《娇养俩反派幼崽后,糙汉猎户撩她上瘾》 第1章 重生后,回到原点 幽谷里溪水叮咚,鸟语伴著花香縈绕四周。 沈妤睁大眼睛,满脸震愕地转动脖颈,將这片空寂的山谷看了个遍。 她明明刚刚才在京城那又脏又窄的陋巷里,被乱棍打得气绝身亡,怎么眨眼间,竟又活过来了? 四肢百骸的剧痛倏然消散,可被活活打死的那种绝望与惨烈,还像刻在灵魂里一般,让她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等等,这地方……为何如此熟悉? 沈妤猛地回过神,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这里,竟是她十年前刚穿越到这个古代世界时,醒来的第一个地方! 她低头打量自己,身上是件沾了尘土、破了几处的白衣,披散的长髮垂在溪水中,水面映出一张年轻娇美的脸,芙蓉般的容顏,凝脂似的肌肤,哪里还有半分惨死时的狼狈。 沈妤心头髮颤,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传来,她激动得几乎喊出声:她这个穿越而来的女子,竟然重生了! 重生在穿越的第一天,意味著那些悲惨的遭遇、既定的命运,都有了重新选择和改写的机会! 她迅速抹掉眼角的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记忆里,再过片刻,就会有个猎户路过这条溪边。 她腿上带著伤,此刻只能半坐在溪边,根本站不起身。 当年,正是这个猎户救了她,还把她带回了家。 说起这个猎户,沈妤的印象格外深刻——那人身材极为高大魁梧,按现代的身高算,少说也有一米九,站在那里就像座铁塔。 可他脸上满是络腮鬍,遮了大半张脸,沈妤从前始终没能看清他的真面目,只记得他有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眼神透著一股子凶戾,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正想著,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妤抬头,恰好对上那双透著凶光的眸子。 眼前的男人果然如记忆中一般,像座山似的立在溪边,腰上掛著两只刚猎来的野兔,身上穿粗布麻衣,肩头还披了半张灰色的狼皮,正是那个行事粗鲁的糙汉猎户! 沈妤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欣喜的笑,可猎户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她心头一急,连忙开口喊住他:“这位郎君,请留步!” 脑海中闪过上一世的画面,那时她刚穿越过来,仗著自己是现代人,满心自傲、目中无人,见猎户出现,便大呼小叫地逼他救自己,还拿出身上唯一的玉佩当报酬,猎户这才答应。 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实在太蠢了。 那枚玉佩,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原身,唯一能证明身份的信物,就那样轻易交了出去。 若不是她那份愚蠢的骄傲和自以为是,后来又怎会落得惨死巷中的下场? 沈妤自嘲地笑了笑,按住腰间的玉佩,不敢再像前世那般莽撞。 她放低姿態,语气惶恐地恳求:“小女子不幸落难在此,还望郎君出手相助。若是能救小女子一命,日后必结草衔环,报答郎君的大恩!” 猎户脚步一顿,转过身盯著她,声音粗嘎地问:“如何报答?还有,我叫黎霄云” 这黎霄云的性子,倒是一如既往的直接。 沈妤心里暗道,不过能让他开口询问,就说明有机会,总好过他直接不理不睬。 她打定主意,这辈子绝不再轻易拿出那枚玉佩,於是答道:“郎君若救我,我愿承诺为郎君做三件不违背道德的事,待我伤好之后,必定一一兑现,以此偿还恩情。” 如今她身无分文,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换取生机。 黎霄云闻言,似乎沉吟了片刻,很快便点头应下。 他走到溪边,目光扫过沈妤腿上染红的衣料,眉头不自觉地紧紧皱起,却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一把將她从溪水里捞了起来,隨手甩到了自己肩上。 又是这个姿势! 跟前世一模一样,像扛著猎物似的,粗鲁得很! 沈妤被顛得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上一世,她就是没忍住,吐了这汉子一背,惹得他满心嫌弃,之后见了她就躲得远远的。 这一世,她死死捂住嘴,拼命忍住呕吐的衝动,才没重蹈覆辙。 不知过了多久,黎霄云终於带著她到了家。 那是三间用茅草和土胚搭成的简陋小屋,看著便十分寒酸。 黎霄云掀开门帘,將她直接丟在了屋里的土炕上。 “嘶——”沈妤的腿撞到炕沿,伤口被震得生疼,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上一世,她也被这么磕到过,当时她仗著玉佩的价值,对黎霄云颐指气使,还大声骂他:“野人!你就不能轻点儿吗?” 可这一世,经歷过封建后宅的磋磨和毒打,她早已磨掉了身上的傲气,更何况这次她没拿出玉佩,自然不敢再放肆,只能咬著唇强忍疼痛。 黎霄云见她一张娇弱的小脸白得像纸,却硬是咬著唇不肯哼一声,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没说什么,便弯腰钻出了那扇比他矮了一头的木门。 沈妤趁这个空档,打量起这间屋子。 屋內四面都是土墙,除了一口旧木箱,就只有身下这张土炕,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可她看著这一切,心里却莫名觉得温暖,仿佛这里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就在这时,两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 沈妤认得他们,是黎霄云年幼的弟弟和妹妹。 听说他们家中没有长辈,兄妹三人就靠著黎霄云打猎,在这荒山里相依为命。 小男孩约莫七八岁,身形又瘦又高,眉眼清秀;小女孩才五六岁,头上扎著个歪歪扭扭的小丸子头,身上的衣服不算乾净,可脸蛋长得粉雕玉琢,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上一世,黎霄云就是让这两个孩子来照顾她的,想来这一世,应该也是如此。 “姐姐,你是仙女吗?”小女孩仰著小脸,好奇地扯住沈妤白净的衣袖口。 小男孩连忙上前,紧张地拉妹妹:“丫丫,快过来,別乱碰!” 沈妤看著自己洁白的袖口上,被小女孩抓出的五道黑色小手印,轻轻笑了笑。 上一世,她看到这一幕时,满脸嫌弃地皱著眉,默默把衣袖扯了回来。 那时她刚穿越,在现代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爱乾净、嫌孩子脏,做出那样的举动也属正常。 可如今想来,当时那嫌弃的模样,定然伤了两个孩子的心。 所以后来,小女孩好几次想进来跟她说话,都被小男孩强行拉走,小男孩也只是每天冷冰冰地给她送点水和食物,再也不愿跟她多接触。 好在这一次,她没有重蹈覆辙。 她温柔地抬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轻声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面对这样一位像玉瓷般好看,又温柔得像春风的姐姐,小女孩早就忘了哥哥们的嘱咐,仰著小脑袋脆生生地回答:“姐姐,我叫黎朔婭!” “黎朔婭?”沈妤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不是丫丫,是朔婭! 这个名字,她记得清清楚楚——十年后,歷朝出了个人人唾骂的妖妃婭贵妃,闺名正是黎朔婭! 而她还有个二哥,十八岁就权倾朝野、富可敌国,却是个臭名昭著的大奸臣,名叫黎朔州! 沈妤脸色僵硬地在这对兄妹脸上来回打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不会吧?难道眼前这两个孩子,就是未来大梁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妃黎朔婭,和大奸臣黎朔州? 第2章 道貌岸顏的李信誉,真噁心! 沈妤只觉得心臟骤停,连呼吸都险些停滯! 黎朔州一个箭步衝上来,死死捂住妹妹的嘴,声音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一双眼睛里满是警惕与防备,死死地盯著沈妤,生怕她看出什么端倪。 “她叫丫丫!这个,你自己包扎伤口吧!” 话音未落,黎朔州就將一个布包狠狠丟了过来,隨即拽著妹妹的手腕,脚步匆匆地逃也似的衝出了屋子。 沈妤花了好半晌功夫,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下一秒,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就席捲了她的四肢百骸。 太好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如果这两个孩子,真的是未来那权倾朝野、名声赫赫的大奸臣与绝世妖妃,那她岂不是捡到了天大的靠山?只要牢牢抱紧这两根未来的“金大腿”,还愁没有机会向李信誉那个狗贼復仇吗? 沈妤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原来,上天在上一世就给过她改写命运的机会,是她自己识人不清,亲手推开了那扇通往生路的门。 思绪纷飞间,沈妤的记忆不由自主地飘回上一世。 当年,她腿伤痊癒后,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黎霄云家,一心想著去外面的广阔天地闯荡一番,活出个不一样的人生。 可命运却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她竟在半路遇上了落魄潦倒的王爷——李信誉。 那时的她涉世未深,哪里看得出李信誉那温文尔雅的皮囊下,藏著一颗衣冠禽兽的心? 她满心欢喜地跟著他去了上京,却不知那座繁华都城,竟是葬送她一生的修罗场。 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步步皆错。 初来乍到的沈妤,对这个时代的封建礼教一窍不通,更不明白这个吃人的王朝,对女子有著怎样严苛到令人窒息的束缚。 她依旧我行我素,整日里不拘小节地跟在李信誉身边,与他出双入对,甚至大大咧咧地跟著他踏进了誉王府的大门。 直到后来,她才惊觉李信誉早已娶有正妻。 满心愤慨的她当即就要转身离开,可那李信誉的祖母老太妃,却以“待客之道”为由,笑眯眯地將她挽留下来。 从那以后,沈妤便彻底沦为了那座幽深庭院的囚徒,再也没能踏出过王府的大门一步。 李信誉不顾她的哭嚎、挣扎与疯狂反抗,强行占有了她的身子,將她囚禁在方寸之地。 可他偏偏还要装作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对外宣称爱她如命,没了她就活不下去。 那些华美的绸缎、珍贵的珠宝,每日如同流水般送入她的院落;十几个丫鬟僕妇更是寸步不离地守著她,將她的一举一动都牢牢掌控在眼底。 沈妤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她偏不信命! 不过是失了清白之躯罢了,她一个来自现代的独立女性,又怎会將这等閒事放在心上? 她真正无法忍受的,是因为自己拋头露面、与男子走得近了些,就被那些卫道士们指指点点,骂她无媒苟合,此生只配做个任人践踏的妾室,甚至被强行安上贱籍的名头! 她沈妤,绝不能这样窝囊地苟活一世! 於是,她的冷漠抗拒、她的寧死不从,终於彻底惹恼了李信誉这个偽君子。 他索性撕去了那层温文尔雅的偽装,露出了卑劣无耻的真实面目。 “妤儿,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李信誉掐著她的下巴,眼神阴鷙得如同淬了毒的利刃,“若你不肯乖乖做我的妾室,我便让你沦为人人可欺的贱妇、千人可骑的淫妇!” “你给我想清楚了!是安分守己伺候我一人,还是被天下的男人肆意凌辱,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字字句句,如同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沈妤的心臟。 她悲痛欲裂,终於看清了李信誉那副丑恶的嘴脸。 无奈之下,她只能选择忍气吞声,暂且收起那份不屈的傲骨,想著日后再徐徐图之,总有一日能挣脱这牢笼,逃出生天。 可她还是太天真了。 李信誉的新鲜感,不过维持了短短一两年。 他本就是个喜新厌旧的薄情郎,看著日渐温顺、渐渐失去了往日鲜活稜角的沈妤,心中的兴致一点点消磨殆尽。 没了李信誉的庇护,他的正妻夫人终於可以肆无忌惮地对沈妤下手。 那些磋磨、折磨与欺辱,如同潮水般涌来,让沈妤苦不堪言。 她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难熬,一日比一日绝望。 寒冬腊月,天寒地冻,她的屋子里却连一块取暖的炭火都寻不到,只能將所有的衣服、被褥都盖在身上,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瑟瑟发抖地挨过漫漫长夜。 至於吃食,那就更是悽惨得不忍直视。 后来,李信誉终於想起了她这个“旧人”,时隔多日再次踏进她的院落。 看著她瘦骨嶙峋、面色蜡黄的模样,又瞥见屋中那只破碗里,放著两个早已餿掉的窝窝头,他非但没有半分怜惜,反而满脸嫌弃地冷哼道:“你心里竟是这般恼恨我?竟连饭都不肯好好吃了!” 一旁的正妻夫人见此情形,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笑容,暗自鬆了口气。 沈妤看著眼前这对道貌岸然的禽兽夫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当晚,李信誉便派人將她带出了王府,安置在了郊外的一处庄子里。 每日锦衣玉食,好吃好喝地供著,待遇竟比在王府时还要优渥几分。 沈妤本以为,这是她逃离魔窟的绝佳机会,心中暗自窃喜。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李信誉此举,不过是將她推入了一个更深、更黑暗的地狱…… 他命人將她养得丰腴了些,隨后便开始光明正大地將那些对他有用的权贵男子,一个个引入她的房中。 直到这时,沈妤才幡然醒悟,原来就算做了他的妾室,她也终究逃不过被千人凌辱、万人践踏的悽惨下场。 心如死灰的她,不止一次动过自杀的念头,想要彻底解脱。 可李信誉早就將她拿捏得死死的,他攥著王府里唯一对沈妤施以援手的那个丫鬟全家的性命,又假惺惺地哄骗她,说只要她乖乖听话,几年后便放她自由。 自由? 那可是沈妤穷尽一生,都梦寐以求的东西啊! 她曾无数次趴在窗边,望著外面的蓝天白云,流干了眼泪,心中一遍遍吶喊著想要挣脱枷锁,重获自由。 她恨李信誉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活饮其血! 可最终,为了那虚无縹緲的自由承诺,为了保全那个无辜丫鬟的性命,她还是选择了屈辱地苟活下来。 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沈妤早已记不清,自己究竟在黑暗中,被多少陌生男人肆意嘲笑、肆意践踏过。 “王爷当真是捨得啊,这般冰肌玉骨、芙蓉玉面的美人,听说还是王爷昔日最宠爱的妾室?” 最宠爱的妾室?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她哪里是什么宠妾?分明只是李信誉手中一个可以隨意丟弃、隨意糟蹋的玩意儿罢了! 就在沈妤被折磨得快要忘记自己是谁,快要记不清究竟熬了多少年时,命运终於给了她一线生机——李信誉的正妻夫人,突发恶疾,一命呜呼了! 真是报应不爽!沈妤得知这个消息时,恨不得放声大笑,欢欣鼓舞地庆祝三天三夜! 可还没等她高兴多久,李信誉就派人来接她回府,说是老太妃想要见她一面。 见她?沈妤心中冷笑连连。 那个老太婆,怕是又想出了什么法子,要將她往死里磋磨吧! 她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吃人的魔窟,再也不想重蹈覆辙。 於是,在马车行至繁华大街时,她趁著守卫不备,猛地掀开车帘跳了下去,拼了命地朝著人潮汹涌的方向狂奔。 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怎么可能逃得过那些训练有素的王府侍卫? 最终,她被侍卫们团团围住,乱棍相加,活活打死在那条狭窄逼仄的陋巷里。 冰冷的雨水混合著她温热的鲜血,在身下匯成一滩污浊不堪的血水,就如同她那短暂而屈辱的一生,骯脏得令人不忍卒视。 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沈妤从那段炼狱般的回忆中惊醒,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不断在心底提醒自己:她重生了,她真的重生了! 这一世,她定要离李信誉那个狗男人远远的,此生不復相见!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先將腿伤养好。 然后,彻底打消上一世想要闯荡江湖的念头,只要她安安分分地待在黎霄云家,不踏出这深山一步,就绝不会遇上李信誉那个畜生! 而且,她还要主动留下来! 沈妤环顾著这间家徒四壁、简陋不堪的茅草屋,眼中却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留在黎霄云家,和未来的妖妃、大奸臣培养培养感情,想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她小心翼翼地捡起黎朔州丟过来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装著几味草药和几块碎布条,想来是用来处理伤口的。 可沈妤心里清楚,她的伤远不止皮肉那么简单,腿骨怕是早就裂开了。 她不由得想起上一世,黎朔州就是这般隨便拿了点草药给她,敷衍了事地包扎了一番。 等她表面的伤口癒合,匆匆离开黎霄云家后,腿伤便落下了病根,每逢阴天下雨,伤处就疼得钻心,麻得厉害。 头两年,李信誉还念著几分旧情,特意请了太医来为她诊治,可终究是耽搁得太久,早已无力回天。 往后的十几年里,这腿伤就如同跗骨之蛆,时时刻刻折磨著她。 思及此处,沈妤再也不敢掉以轻心。 她挣扎著半撑起身子,朝著门外扬声喊道:“请问……黎大郎君可在?” 既然那两个孩子都姓黎,那这个黎霄云大哥,自然也姓黎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疑惑猛地窜进了沈妤的脑海。 后世的黎氏兄妹,明明臭名昭著、权势滔天,可她翻遍了记忆,却从未听闻过,这兄妹二人还有一个黎霄云大哥? 那么,这位默默无闻的黎大郎君,后来究竟去了哪里?又为何会在歷史的长河中,销声匿跡? 没过多久,一道粗嘎低沉的嗓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带著几分疏离与冷淡:“何事?” 沈妤气鼓鼓地撇了撇嘴,暗自腹誹道:定是这人黎霄云的身份太过低微,上不得台面,再加上他性格沉闷又粗鲁,所以后来兄妹二人发跡了,才懒得將他放在眼里,甚至刻意抹去了他的存在! 第3章 喜欢反派的叶寡妇来了! 沈妤深知自己有求於对方,只得把原本带著几分倔强的声音放软,小心翼翼地朝著门外开口:“劳烦大郎君了。我估摸著眼下腿骨怕是折了,不知大郎君能否帮我去镇上请位大夫来,为我看诊一番?” 门外先是陷入一阵沉寂,片刻后,黎朔州那满是不耐的声音就隔著门板传了进来,语气里满是抱怨:“你怎么这般麻烦?咱们家离镇上足有几十公里的山路,你可知让大哥跑这一趟,要受多少辛苦?” “更何况,咱们这地方山高路远的,想请大夫上门看诊,那诊金更是贵得离谱,你当我们家有金山银山不成?” 黎霄云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立在门外。 沈妤不由得苦笑起来。 上一世,这位未来的大奸臣对她避之不及,连多余的话都不愿和她说一句;可这一世,她收敛了性子,变得柔软谦和,他反倒变得牙尖嘴利,处处懟她。 或许,这才是这位未来权倾朝野的大奸臣,最真实的性子吧? 黎朔州还在院子里嘀嘀咕咕地抱怨:“大哥,你干嘛非要捡这么个麻烦回来?咱们家本就过得紧巴巴的,多添个陌生女子,岂不是更不方便了……” “够了,去读书!”黎霄云沉声打断了黎朔州的絮叨,这才对著屋內的姜妤开口,“我们这地方確实偏僻,山高路远的,镇上的大夫大多不愿往这深山里跑。” 沈妤也想起上一世的情形,当初她离开黎霄云家后,和李信誉一同去镇上,光是赶路就耗去了大把时间。 可如今她腿伤严重,连站都站不稳,这半山上的路又崎嶇难行,想要自己去镇上,几乎是天方夜谭。 一股气馁涌上心头,难道这辈子,她终究还是要落下腿疾的病根,日日受病痛折磨吗? 不!她绝不能重蹈覆辙!就算拼尽全力,等外伤稍好,她就算是爬,也要爬去镇上找大夫医治! 心中定下这个念头,姜妤便强撑著身子,忍著疼痛,先给自己的皮外伤做了简单的处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黎朔婭那小小的身影端著一碗稀汤,小心翼翼地挪著小碎步走进屋来,奶声奶气地说:“姐姐,大哥让我喊你吃饭。” 沈妤连忙撑著身子坐起来,接过了那碗稀汤。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碗里只有寥寥几颗米粒,清汤寡水的。 她想起上一世,自己见到这样的吃食时,满心震惊,还故意提高了嗓门抱怨:“明明猎到了兔子,怎么连碗肉汤都捨不得给我这个『金主』燉?” 那时她故意把声音喊得很大,就是想让门外的黎霄云听见,发泄自己的不满。 可那时的她初来乍到,哪里懂得柴米油盐的珍贵,更不明白在这物资匱乏的深山里,多养她一张嘴,对黎霄云家来说是多大的负担。 这一世,沈妤心中再无半分怨言。 想起在誉王府后宅,被李信誉的正妻百般磋磨的那些日子,她有时连这样一碗稀粥都求而不得,能有口吃的,已是万幸。 她几口喝掉粥里的清汤,碗底还剩下几颗米粒。 抬眼时,却见小黎朔婭正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著碗底,嘴角还不自觉地舔了舔,那模样活脱脱像只馋嘴的小猫。 沈妤心里微微一沉,迟疑地开口问:“丫丫,你吃过饭了吗?” 黎朔婭连忙摸著自己的小肚子,用力点头:“饱!我饱啦!” 既然饱了,那为何还这般眼巴巴地盯著碗里的米粒?姜妤心中满是疑惑,她把碗递到黎朔婭面前,轻声问:“这些米,你还想吃吗?” 黎朔婭瞬间瞪大了眼睛,满眼的不敢置信,结结巴巴地问:“可、可以吗?我真的能吃吗?” 沈妤温柔地对她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呀。” 话音刚落,黎朔婭就一把抢过碗,直接用小手抓起碗底的米粒,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连一颗米粒都没剩下,吃完后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小嘴,仿佛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 沈妤心中的疑惑更甚了:难道她的两个哥哥,平日里竟连饭都不让她吃饱吗? 黎家的屋子总共就三间,其中一间还兼顾了杂物间、厨房和柴房的用处;另外两间,一间是黎霄云兄弟俩的臥室,另一间则是黎朔婭的房间,也就是沈妤此刻躺著的地方。 这么看来,黎霄云兄弟俩对黎朔婭,似乎还是颇为疼惜的。 上一世,她蛮横地霸占了黎朔婭的房间,害得黎朔婭只能去和二哥黎朔州挤在一起,黎霄云则只能去厨房凑合一晚。 这一世,沈妤再也不会那般任性不懂事了。 她朝著门外扬声喊道:“黎大郎君!实在抱歉占了丫丫妹妹的屋子,不如就让她和我挤在这屋里,將就几日吧?” 院子里传来兄弟俩低声商量的声音,没过多久,黎朔婭就蹦蹦跳跳地跑进屋里,脸上满是欢喜:“姐姐!哥哥们答应啦,让我和你一起睡!” 沈妤连忙拉住她的小手,柔声说:“这本来就是你的屋子,是姐姐占了你的地方。丫丫,姐姐以后叫你婭儿好不好?” 黎朔婭使劲点著头,像只欢快的小鸟,脆生生地说:“好呀好呀!姐姐你又温柔又漂亮,婭儿最喜欢你了!” 小姑娘说著,一头扎进沈妤的怀里,仿佛在这温暖的怀抱中,找到了世间最安稳的港湾。 看著眼前这般天真烂漫的孩子,沈妤心中满是感慨:这样可爱的小姑娘,上一世究竟经歷了怎样的磨难,才会在长大后变成那个祸国殃民的妖妃呢? 这一晚,沈妤搂著黎朔婭躺在冰冷坚硬的土炕上,辗转了许久才沉沉睡去。 这般寧静又安稳的夜晚,让她忍不住心生惶恐,怕这场重生,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第二天一早,沈妤先醒了过来。 黎朔婭像只贪睡的小猪,依旧缩在她的怀里,睡得香甜。小姑娘没洗脸也没洗脚就爬上了炕,小脸脏兮兮的,可沈妤却半点嫌弃都没有——这可是未来权倾后宫的妖妃啊! 哪怕此刻模样有些邋遢,可这份鲜活灵动的样子,实在惹人疼惜。 沈妤抬手轻轻摸了摸黎朔婭的小脸蛋,她这温柔的模样,恰好被站在门口的黎霄云看在眼里。 黎霄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与深山格格不入的娇弱女子,竟丝毫没有嫌弃这简陋的环境,也不嫌弃脏兮兮的黎朔婭。 沈妤转头看到黎霄云,正要开口,却听他先说道:“锅里温著饭,这是拐杖。”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这一世沈妤没有拿出那枚玉佩当报酬,便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可对沈妤来说,有拐杖能下地行走,已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黎霄云將拐杖放在床边,便转身离开了。 沈妤撑著拐杖慢慢下地,適应了好一会儿,才一步一挪地走到屋外。 昨天只顾著养伤,没来得及仔细打量,今日出来才看清,这屋子四周连道篱笆都没有,放眼望去儘是荒草和树木,只有泥土地的院坝被收拾得还算乾净。墙角堆著不少柴火,树枝上还掛著些许晾晒的鱼乾,透著一股清贫却踏实的生活气息。 沈妤正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却见一个头上包著蓝布、身姿婀娜的美妇人,挎著个篮子朝这边走来。 “大郎!你在家吗?大郎?啊——你是谁?!” 那妇人看到沈妤的瞬间,像是见了鬼一般,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呼。 沈妤一眼就认出了她,这是山脚下的寡妇叶小琴,村里人都叫她叶氏。 黎家住在半山上,方圆四公里內就只有他们这一户人家,最近的村子便是山脚下的陈家村。 叶小琴的丈夫陈伟生前也是黎霄云,四年前不幸被毒蛇咬死,只留下她和孩子相依为命。陈伟生前曾带著黎霄云一起打猎,算是有过交情,所以陈伟生死后,黎霄云偶尔会照拂她们母子一二。 上一世,也是在这一天,叶小琴一大早就跑到黎家来。看到屋里养伤的沈妤后,便阴阳怪气地说了好些酸话,摔摔打打地走了。 隔天,就有几个多嘴的婶子跑上山来“探望”她,实则是来看热闹、说閒话。 那时的沈妤还带著现代人的直性子,哪里受得了这些人明里暗里的嘲讽和搬弄是非?当即就毫不客气地把那些婶子都骂走了。 黎霄云晚上回家后,不知从哪里听来了閒话,隔著房门对她说话也满是不客气,让她伤一好就赶紧离开。 沈妤气得不行,伤刚好没两天,便赌气离开了黎霄云家,这才遇上了李信誉,开启了上一世的悲剧。 第4章 猎户搞了一个拐杖给沈妤! 沈妤深知自己有求於对方,只得把原本带著几分倔强的声音放软,小心翼翼地朝著门外开口:“劳烦大郎君了。我估摸著眼下腿骨怕是折了,不知大郎君能否帮我去镇上请位大夫来,为我看诊一番?” 门外先是陷入一阵沉寂,片刻后,黎朔州那满是不耐的声音就隔著门板传了进来,语气里满是抱怨:“你怎么这般麻烦?咱们家离镇上足有几十公里的山路,你可知让大哥跑这一趟,要受多少辛苦?” “更何况,咱们这地方山高路远的,想请大夫上门看诊,那诊金更是贵得离谱,你当我们家有金山银山不成?” 黎霄云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立在门外。 沈妤不由得苦笑起来。 上一世,这位未来的大奸臣对她避之不及,连多余的话都不愿和她说一句;可这一世,她收敛了性子,变得柔软谦和,他反倒变得牙尖嘴利,处处懟她。 或许,这才是这位未来权倾朝野的大奸臣,最真实的性子吧? 黎朔州还在院子里嘀嘀咕咕地抱怨:“大哥,你干嘛非要捡这么个麻烦回来?咱们家本就过得紧巴巴的,多添个陌生女子,岂不是更不方便了……” “够了,去读书!”黎霄云沉声打断了黎朔州的絮叨,这才对著屋內的沈妤开口,“我们这地方確实偏僻,山高路远的,镇上的大夫大多不愿往这深山里跑。” 沈妤也想起上一世的情形,当初她离开黎霄云家后,和李信誉一同去镇上,光是赶路就耗去了大把时间。 可如今她腿伤严重,连站都站不稳,这半山上的路又崎嶇难行,想要自己去镇上,几乎是天方夜谭。 一股气馁涌上心头,难道这辈子,她终究还是要落下腿疾的病根,日日受病痛折磨吗? 不!她绝不能重蹈覆辙!就算拼尽全力,等外伤稍好,她就算是爬,也要爬去镇上找大夫医治! 心中定下这个念头,沈妤便强撑著身子,忍著疼痛,先给自己的皮外伤做了简单的处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黎朔婭那小小的身影端著一碗稀汤,小心翼翼地挪著小碎步走进屋来,奶声奶气地说:“姐姐,大哥让我喊你吃饭。” 沈妤连忙撑著身子坐起来,接过了那碗稀汤。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碗里只有寥寥几颗米粒,清汤寡水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她想起上一世,自己见到这样的吃食时,满心震惊,还故意提高了嗓门抱怨:“明明猎到了兔子,怎么连碗肉汤都捨不得给我这个『金主』燉?” 那时她故意把声音喊得很大,就是想让门外的黎霄云听见,发泄自己的不满。 可那时的她初来乍到,哪里懂得柴米油盐的珍贵,更不明白在这物资匱乏的深山里,多养她一张嘴,对黎霄云家来说是多大的负担。 这一世,沈妤心中再无半分怨言。 想起在誉王府后宅,被李信誉的正妻百般磋磨的那些日子,她有时连这样一碗稀粥都求而不得,能有口吃的,已是万幸。 她几口喝掉粥里的清汤,碗底还剩下几颗米粒。 抬眼时,却见小黎朔婭正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著碗底,嘴角还不自觉地舔了舔,那模样活脱脱像只馋嘴的小猫。 沈妤心里微微一沉,迟疑地开口问:“丫丫,你吃过饭了吗?” 黎朔婭连忙摸著自己的小肚子,用力点头:“饱!我饱啦!” 既然饱了,那为何还这般眼巴巴地盯著碗里的米粒?沈妤心中满是疑惑,她把碗递到黎朔婭面前,轻声问:“这些米,你还想吃吗?” 黎朔婭瞬间瞪大了眼睛,满眼的不敢置信,结结巴巴地问:“可、可以吗?我真的能吃吗?” 沈妤温柔地对她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呀。” 话音刚落,黎朔婭就一把抢过碗,直接用小手抓起碗底的米粒,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连一颗米粒都没剩下,吃完后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小嘴,仿佛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 沈妤心中的疑惑更甚了:难道她的两个哥哥,平日里竟连饭都不让她吃饱吗? 黎家的屋子总共就三间,其中一间还兼顾了杂物间、厨房和柴房的用处;另外两间,一间是黎霄云兄弟俩的臥室,另一间则是黎朔婭的房间,也就是沈妤此刻躺著的地方。 这么看来,黎霄云兄弟俩对黎朔婭,似乎还是颇为疼惜的。 上一世,她蛮横地霸占了黎朔婭的房间,害得黎朔婭只能去和二哥黎朔州挤在一起,黎霄云则只能去厨房凑合一晚。 这一世,沈妤再也不会那般任性不懂事了。 她朝著门外扬声喊道:“黎大郎君!实在抱歉占了丫丫妹妹的屋子,不如就让她和我挤在这屋里,將就几日吧?” 院子里传来兄弟俩低声商量的声音,没过多久,黎朔婭就蹦蹦跳跳地跑进屋里,脸上满是欢喜:“姐姐!哥哥们答应啦,让我和你一起睡!” 沈妤连忙拉住她的小手,柔声说:“这本来就是你的屋子,是姐姐占了你的地方。丫丫,姐姐以后叫你婭儿好不好?” 黎朔婭使劲点著头,像只欢快的小鸟,脆生生地说:“好呀好呀!姐姐你又温柔又漂亮,婭儿最喜欢你了!” 小姑娘说著,一头扎进沈妤的怀里,仿佛在这温暖的怀抱中,找到了世间最安稳的港湾。 看著眼前这般天真烂漫的孩子,沈妤心中满是感慨:这样可爱的小姑娘,上一世究竟经歷了怎样的磨难,才会在长大后变成那个祸国殃民的妖妃呢? 这一晚,沈妤搂著黎朔婭躺在冰冷坚硬的土炕上,辗转了许久才沉沉睡去。 这般寧静又安稳的夜晚,让她忍不住心生惶恐,怕这场重生,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第二天一早,沈妤先醒了过来。 黎朔婭像只贪睡的小猪,依旧缩在她的怀里,睡得香甜。 小姑娘没洗脸也没洗脚就爬上了炕,小脸脏兮兮的,可沈妤却半点嫌弃都没有——这可是未来权倾后宫的妖妃啊! 哪怕此刻模样有些邋遢,可这份鲜活灵动的样子,实在惹人疼惜。 沈妤抬手轻轻摸了摸黎朔婭的小脸蛋,她这温柔的模样,恰好被站在门口的黎霄云看在眼里。 黎霄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与深山格格不入的娇弱女子,竟丝毫没有嫌弃这简陋的环境,也不嫌弃脏兮兮的黎朔婭。 沈妤转头看到黎霄云,正要开口,却听他先说道:“锅里温著饭,这是拐杖。”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这一世沈妤没有拿出那枚玉佩当报酬,便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可对沈妤来说,有拐杖能下地行走,已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黎霄云將拐杖放在床边,便转身离开了。 沈妤撑著拐杖慢慢下地,適应了好一会儿,才一步一挪地走到屋外。 昨天只顾著养伤,没来得及仔细打量,今日出来才看清,这屋子四周连道篱笆都没有,放眼望去儘是荒草和树木,只有泥土地的院坝被收拾得还算乾净。 墙角堆著不少柴火,树枝上还掛著些许晾晒的鱼乾,透著一股清贫却踏实的生活气息。 沈妤正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却见一个头上包著蓝布、身姿婀娜的美妇人,挎著个篮子朝这边走来。 “大郎!你在家吗?大郎?啊——你是谁?!” 那妇人看到沈妤的瞬间,像是见了鬼一般,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呼。 沈妤一眼就认出了她,这是山脚下的寡妇叶小琴,村里人都叫她叶氏。 黎家住在半山上,方圆四公里內就只有他们这一户人家,最近的村子便是山脚下的陈家村。 叶小琴的丈夫陈伟生前也是黎霄云,四年前不幸被毒蛇咬死,只留下她和孩子相依为命。 陈伟生前曾带著黎霄云一起打猎,算是有过交情,所以陈伟生死后,黎霄云偶尔会照拂她们母子一二。 上一世,也是在这一天,叶小琴一大早就跑到黎家来。 看到屋里养伤的沈妤后,便阴阳怪气地说了好些酸话,摔摔打打地走了。 隔天,就有几个多嘴的婶子跑上山来“探望”她,实则是来看热闹、说閒话。 那时的沈妤还带著现代人的直性子,哪里受得了这些人明里暗里的嘲讽和搬弄是非? 当即就毫不客气地把那些婶子都骂走了。 黎霄云晚上回家后,不知从哪里听来了閒话,隔著房门对她说话也满是不客气,让她伤一好就赶紧离开。 沈妤气得不行,伤刚好没两天,便赌气离开了黎霄云家,这才遇上了李信誉,开启了上一世的悲剧。 第5章 新身份,猎户「表妹」 沈妤缓缓跨出门槛,一张宛若初绽芙蓉的脸蛋露了出来,肌肤娇嫩白皙得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滴出水来,那绝美的容顏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身上的白衣虽沾了尘土、破了几处边角,可那面料的质感细腻顺滑,是这些乡野村妇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上等料子;头上没戴任何珠釵髮饰,可那髮髻梳得精致又別致,绝不是她们这些只会梳简单髮髻的村妇能做得出来的。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村妇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瞪大眼睛,眼中满是惊艷地上下打量著沈妤。 这样的女子,气质清雅又容貌绝丽,怎么看都不像是叶小琴口中那个轻浮浪荡的狐媚妖精啊? 沈妤也暗暗诧异,没想到这辈子仅仅是自己的態度稍有转变,就引得这些嫂嫂婶婶们提前找上门来。 上一世,叶小琴好歹还等了一夜,才攛掇著这些人上山;这一世不过才过了半日,她就按捺不住了? 这些妇人来得如此急切,想必叶小琴在背后造的谣,比上一世还要不堪入耳!不过,如今的沈妤,早已不是上辈子那个刚穿越过来、懵懂无知的现代小姑娘了。 这一次,她定要好好和这些村妇周旋,绝不能再落得任人拿捏的下场! 沈妤撑著拐杖,咬著牙,忍著腿上的疼痛,又艰难地向院外走了几步,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的一群妇人,朗声开口:“刚刚在屋里,各位的话我都听了个大概。不知各位今日特意上山,究竟是为了何事?” 她姿態大方、神色端正,一副要与眾人当面对质的模样。 那群急匆匆跑上山来的妇人反倒被她这阵仗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可一想到那些不堪的谣言,她们又咬了咬牙,觉得今日必须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绝不能容忍污言秽语毁了陈家村的名声。 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质问:“这位姑娘到底是何人?为何会孤身一人待在黎大郎家里?” “我们也是听人说,城里最近有个妓子赎了身跑了出来,要是她躲到我们陈家村来,往后我们村的姑娘还怎么嫁人、怎么抬头做人?” 另一个妇人接过话头,满脸正色道:“黎大郎是个老实人,平日里闷声不吭的,从不惹是生非。可要是他把这种品行不端的女人带回家,害了我们整个陈家村的名声,我们绝对不依!” “就是!看你长得花容月貌,穿的用的也不像普通人家的姑娘,怎么会跑到这深山里来?” “莫不是黎大郎看中了你的容貌,想娶你当媳妇?那可使不得!我们村的名声要是毁了,我家闺女的亲事都要受影响!” “你到底是谁?赶紧说实话!要是来路不明,就赶紧离开!不然的话……” 听到这里,沈妤微微挑眉,只淡淡反问了一句:“不然,你们想如何?” 人群中一个看起来颇有威望的老婶子往前站了一步,眼神凶狠又冰冷,恶狠狠地说道:“那可就別怪我们心狠,把你拖去浸猪笼!” 陈家村世代看重名声与女子贞洁,若是被一个来歷不明的妓子坏了村子的名声,全族的人都不会善罢甘休。 老婶子话音刚落,几个力气大的大娘就往前挪了半步,眼神警惕地盯著沈妤,仿佛只要確定她的“妓子”身份,就要立刻动手將她扭走“正法”。 沈妤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最后面的叶小琴,那女人正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著她,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剥。 叶小琴以为自己藏得隱蔽,却不知沈妤早就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既然叶小琴非要往她身上泼这盆脏水,那也就休怪她反击了! 黎朔州见状,急忙开口辩解:“你们休要胡说八道!我哥哥才不是那种贪恋美色的人,他只是……” “二郎!”沈妤立刻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你先回屋去,看好婭儿,这里的事不用你管。” 黎朔州心里顿时冒起一股火气:都是这个女人惹出来的麻烦,凭什么要听她的吩咐?可对上沈妤那坚定沉稳的目光,她脸上没有半分慌乱,那份镇定竟莫名让黎朔州躁动的心平静下来。他抿了抿嘴,终究还是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屋。 沈妤这才重新转过头,看向面前的一眾村妇。 眾人都以为她会被问得恼羞成怒、撕破脸皮,毕竟任何一个女子被人这般污衊,都不可能保持冷静。 可沈妤却突然红了眼眶,眼中蓄满泪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著格外惹人怜惜。 “各位婶婶、嫂嫂,小女子不远万里从外地赶来寻亲,好不容易才找到表哥家。只因路上受了伤,行动不便,还没来得及和表哥一起下山向各位邻里拜访,竟不知从哪里传出来这些污言秽语,把我污衊成那般不堪的人。”她抬手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哽咽,“我本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如今被人这般詆毁,往后还怎么嫁人、怎么立足啊?呜呜……” 沈妤心里冷笑,做戏罢了,谁还不会?她早就盘算好了,要找个藉口赖在黎霄云家。 在这古代社会,一个孤身女子借住在陌生男子家中,本就容易落人口实,编个“表哥表妹”的亲戚身份,再合適不过。 她特意支走黎朔州,就是怕这小子口无遮拦露了馅,只要黎家人不在场,她隨便编个身份,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更何况,黎朔州为了维护哥哥的清白,此刻也绝不可能跳出来拆穿她。 “什么?她是黎大郎的表妹?” “叶寡妇不是说,她肯定是那个赎身的妓子吗?还说见过那妓子的画像呢……” 村妇们顿时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 沈妤听完,脸上满是震惊与委屈,掛著泪珠质问道:“什么画像?若是真有,就请拿出来与我对峙!平白无故將我污衊成妓子,难道真当我好欺负不成?” “我的清白名声,竟被人这般隨口攀咬,说成是低贱的妓子!” 沈妤哭著將手中的拐杖狠狠丟在地上,作势就要往旁边的石墙撞去,“天下哪有女子被人这般羞辱还能苟活的?表哥和表弟从未有过妹妹,我今日就算是死,也要保全自己的名节!呜呜……” 这副烈女受辱、以死明志的模样,可把一眾村妇嚇坏了。 她们心里盘算著,若是这女子真的是妓子,死了也就死了;可要是她真是黎大郎的表妹,还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她们今日逼死了人,那可就闯下天大的祸了! “快拦住她!”为首的老婶子急忙大喊一声,自己率先扑上去,后面几个大娘也赶紧跟上,死死拉住了沈妤。 沈妤顺势哭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喊:“你们放开我!我不活了!让我死了乾净!” 就在这时,一道雄浑的怒喝声突然从院外传来:“各位婶婶嫂嫂!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只见黎霄云黎大郎扛著猎物,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尷尬,拉著沈妤的大娘们手都不敢松,生怕一鬆手她又要寻死。 沈妤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暗自叫苦:这黎大郎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回来?她还没来得及和他通好气,万一他当场否认“表妹”的身份,那她可就彻底玩完了! 事到如今,只能先下手为强了!沈妤身子一软,整个人朝著地上倒去,同时扯开嗓子,带著哭腔委屈地喊:“表哥——呜呜呜……妤儿不想活了!她们竟然说我是城里的妓子,还要把我拖去浸猪笼,表哥,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第6章 林大夫来给沈妤看病 沈妤这一嗓子哭嚎出来,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在场的村妇们瞬间都愣在原地,一个个目瞪口呆,彻底慌了神。 她们心里都清楚,黎大郎虽然常年带著弟妹住在深山里,和村里的人来往不多,但每年总会有那么几次,將猎到的野味、山货分些给村里人。 若是真的惹恼了他,往后这些好处可就都没了。 更何况,村里的人都是要脸面的普通百姓,谁也不想平白担上“诬陷良家女子、逼死人命”的恶名,那可是要被戳著脊梁骨骂一辈子的。 很快,就有年轻的妇人率先反应过来,指著人群后的叶小琴大声嚷嚷:“都怪那寡妇叶小琴!是她满嘴胡言乱语,才让我们误会了这位姑娘!” 为首的陈婶儿连忙上前,一把將瘫软的沈妤搀扶起来,脸上堆著歉意的笑,好言好语地劝道:“姑娘你可別犯糊涂!不过是一场误会,说开了就没事了,何必寻死觅活的,多不值当啊。” “是啊是啊!姑娘你千万別想不开!”其他村妇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劝解,“要是真有人敢平白诬告你,我们这些邻里都替你做主,你可千万不能做傻事啊!” 一群人围著沈妤,又是拉又是劝,生怕她一时想不开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就在这时,黎霄云黎大郎领著一个外村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没人知道,这中年男子和黎大郎其实早就回来了,两人就站在院外的暗处,將方才的闹剧看了个一清二楚。 那中年男子的目光在沈妤哭红的脸上扫了扫,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开口道:“你们这群妇人真是胡闹!这位姑娘瞧著面容娇贵,肌肤嫩得像凝脂一般,一看就是在深宅大院里养尊处优长大的闺阁女子,你们怎敢將她污衊成那风尘中的妓子?”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讥讽:“更何况,那赎身的妓子的画像我倒是真见过,和这位姑娘的模样半点相似之处都没有,你们是怎么把两人扯到一起的?心肠也太恶毒了些!” 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被人硬生生扣上“妓子”的污名,若是今日洗不清这冤屈,这辈子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被一个陌生男人这般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村妇们一个个都耷拉著脑袋,羞得抬不起头来。 陈婶儿看著眼前的中年男子,觉得面生得很,便带著几分迟疑问道:“敢问你是何人?这是我们陈家村的家务事,与你一个外人何干?” 话音刚落,就有人认出了中年男子的身份,惊呼出声:“这不是隔壁林村的林大夫吗?” 眾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林大夫在镇上开了家医馆,医术高明,平日里连镇上的大户人家都要敬他三分,今日怎会突然跑到这深山里来? 很快,她们又想起方才沈妤是撑著拐杖从屋里出来的,瞬间恍然大悟:难不成,这林大夫是黎大郎特意为这位姑娘请上山来看伤的?这么说来,这位姑娘真的是黎大郎远道而来寻亲的表妹? 陈婶儿为首的一眾村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林大夫是方圆几里都惹不起的人物,谁家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哪敢轻易得罪他?更何况,今日这事若是传出去,让族长知道她们一群妇人跑到黎家胡闹,怕是没一个能落得好下场。 陈婶儿狠狠一拍大腿,扯著嗓子大喊:“我的天爷!原来是场天大的误会!快把叶小琴给我抓起来!” 人群末尾的叶小琴见自己的计谋彻底败露,嚇得转身就想跑,可还没跑出两步,就被眼疾手快的村妇们抓了个正著,扭著胳膊拖到了眾人面前。 被推到前面的叶小琴还在拼命狡辩,脸色惨白地摆手:“我、我只是隨口说了一句,是各位婶子、嫂嫂们自己误会了,不关我的事……” “你还敢嘴硬!”陈婶儿气得火冒三丈,上前一步,扬手就给了叶小琴一个响亮的巴掌,“你那点心思,当我们都是瞎子不成?你一个寡妇,成天惦记著黎大郎,也不看看人家愿不愿意娶你!” 被当眾戳破心思,叶小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滴了血一般,却还在嘴硬:“我没有!各位婶子、嫂嫂饶了我吧,我真的没有那个心思……” “平日里,不过是大郎托我帮忙照看丫丫,我偶尔送点吃食上山,我们之间根本没什么来往……” 这话一出,村妇们更是嗤之以鼻。 一个丧夫的寡妇,一个未娶的单身汉,孤男寡女频繁往来,这不是想暗度陈仓、做实关係又是什么? 沈妤抬起头,望向站在一旁的黎大郎,眼底依旧带著浓浓的淒哀,心里却暗自好奇:看他这副模样,会如何应对这场闹剧? 谁知,黎大郎冷硬的目光恰好与她相撞,那眼神里的锐利,让沈妤心头一跳,瞬间生出一种“冒充表妹被当场抓包”的羞耻感。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他难道还在计较她冒充身份的事? 沈妤心里顿时揪紧,生怕这黎霄云不顾情面,当场戳穿她的谎言,那她可就彻底陷入绝境了。 就在这时,黎大郎缓缓移开目光,沉声开口:“平日里劳烦嫂子照看丫丫,我都给过相应的报酬。嫂子送的吃食,我也都以生肉回赠,两清了。我与嫂子之间,確实没有过多往来。” 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像一把尖刀,瞬间刺破了叶小琴的偽装,她那张涨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黎大郎这是明摆著要和她撇清所有关係,彻底断绝她的念想! 村妇们看向叶小琴的目光,瞬间充满了鄙夷、戏謔与厌恶。 原来这女人平日里满口流言蜚语,竟是打著这样的主意,可黎大郎压根就没瞧上她。 更何况,如今黎家来了个如花似玉的“表妹”,谁还会看得上她这个嫁过人的寡妇? 叶小琴被黎大郎的话刺激得脑子嗡嗡作响,满心的不敢置信:怎么会这样?明明,她才是最该嫁给黎大郎的人啊!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叶小琴身上,让她抬不起头来,心底的怨愤如同潮水般翻涌,再也压抑不住。 她猛地抬起头,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著沈妤,嘶吼道:“是你……都是你毁了我的好事!” “你和黎大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指不定早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和那男盗女娼有什么区別!?” “大郎,你看看我!我才是最適合你的人!” “你这个表妹从远方而来,谁知道她路上有没有失了清白!与其要她,不如娶了我!” “大郎,你答应过我家陈伟生,要照顾我们母女的,你不能言而无信啊,大郎——” 这番疯话让陈婶儿等人都嚇了一跳,她们慌忙看了眼一旁的林大夫,生怕这事传出去丟了陈家村的脸,连忙上前捂住叶小琴的嘴。 陈婶儿气得浑身发抖,又狠狠给了叶小琴两个巴掌,怒骂道:“叶小琴,你疯了不成!?” “你还要不要脸?先是诬陷良家女子的清白,现在又厚著脸皮逼黎大郎娶你,你还要脸吗?” “你这等不知廉耻的贱妇,我们陈家村容不下你!” “快把她拖下去!赶紧去告诉她婆母,让她看看自己的好儿媳做了多少丟人现眼的事!” “我这就去稟告族长,让族长把这疯女人赶回叶家村!” “真是疯了,我们竟然还被她矇骗了这么久……” 陈婶儿手忙脚乱地指挥著眾人,想要將叶小琴押走。 可叶小琴突然发了疯,狠狠咬了捂她嘴的妇人一口。 “啊!你竟敢咬我?”那妇人吃痛,尖叫一声,气得狠狠掐了叶小琴一把。 叶小琴却像疯了一般,拼命挣扎著,横衝直撞地想要挣脱束缚,嘶声力竭地哭喊:“不!不要——大郎,你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陈大哥已经走了,若是再被婆家赶出去,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叶小琴的哭声悽厉又绝望,让沈妤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上一世的遭遇。 她心里清楚,爭取自己的命运和姻缘本没有错,可叶小琴不该用编造流言、中伤他人的卑劣手段。 若是这次自己没有机智应对,恐怕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被黎大郎赶出家门。 所以,沈妤对叶小琴没有半分同情,更谈不上怜悯。 只是她无意间瞥见,一旁的黎霄云看著叶小琴的模样,那原本冷峻的眉眼,竟隱隱有了几分鬆动…… 第7章 叶小琴虐待未来妖妃黎朔婭!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突然从屋里冲了出来,不是旁人,正是黎朔婭。 黎朔州紧隨其后追了出来,一脸气急败坏地对黎大郎说:“大哥,我实在拉不住她……” 谁曾想,黎朔婭径直扑到黎大郎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放声大哭起来:“呜呜……大哥,我不要她当我的大嫂,我不要——” 黎朔婭伸手指著叶小琴,叶小琴瞬间浑身僵硬,嘴唇哆嗦著,结结巴巴地问:“丫丫,我是叶嫂嫂啊,你怎么能这么说……” 可黎朔婭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猛地拉起自己的衣袖,露出胳膊上一块块触目惊心的乌青,哭著向黎大郎控诉:“大哥,她根本不给我饭吃,只让我喝稀汤、吃剩饭,还偷偷掐我,你看这些伤……呜呜……” “她还威胁我,说要是敢把这些事告诉你和二哥,等她嫁到我们家,我就连稀汤都喝不上了。大哥,丫丫好怕……” “她还说,要是我不听话,將来就把我嫁给瘸子、疯子,让我一辈子都过不上好日子……” “你每次送她的肉,她都偷偷留给自己和小妞吃,一点都不给我。大哥,我真的不要她当嫂嫂,我只要姐姐!我只要沈姐姐——” 黎朔婭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崩溃,沈妤站在一旁,彻底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未来会成为绝世妖妃的小女孩,此刻竟遭受了这样的虐待! 原来,黎朔婭平日里表现得那般嘴馋,就算两个哥哥对她百般疼爱,却总像是永远吃不饱,都是因为在叶小琴家受了这些委屈。 黎朔婭细嫩的小胳膊上,乌青新旧交错,看得人触目惊心。这些伤痕,平日里被两个粗心的兄长忽略,竟从未被发现! 黎大郎一把將年幼的妹妹抱进怀里,心中又疼又悔,更夹杂著滔天的怒火。 他冷硬的脸庞上,浮现出骇人的凶狠神色,却还是先柔声安慰怀中的妹妹:“丫丫不怕,兄长绝不会娶她,这辈子都不会!” 听到这话,叶小琴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黎大郎转头,用几乎要杀人的冰冷目光死死盯著叶小琴,怒声喝道:“我本看在陈大兄长去世的情分上,不想与你计较,打算和你从此两清!可你竟然敢虐待丫丫,真是找死!” “陈大兄长还欠我二十两银子,我给你们家三天期限,必须一分不少地还清!” “若是敢拖欠,休怪我直接告到官府,让你们吃不了兜著走!” “都给我滚!” 黎大郎彻底发了怒。 他常年在山中猎杀野兽,身上自带一股慑人的戾气,虽然才十九岁,却满脸络腮鬍,身材高大魁梧,这副盛怒的模样,嚇得在场的村妇们一个个瑟瑟发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陈婶儿等人哪里还敢多留,连忙让四个力气大的妇人死死按住叶小琴,捂住她的嘴,生怕她再说出什么疯话,惹得黎大郎更加愤怒。 “你这恶毒的贱妇!我们陈家村妇人的名声,都被你给败光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又愚蠢的人,竟然虐待一个六岁的孩子,真是罪大恶极!” “呸!毒妇!活该你有今天!” 一群村妇来时声势浩大,此刻却狼狈不堪地匆匆逃离。 她们心里都清楚,今日被叶小琴矇骗,闹出这么大的误会,事情绝不会轻易了结。 若是这事传到外村,陈家村的姑娘们怕是要被人耻笑,整个村子的名声都会受损。 更重要的是,她们怕因此惹恼了黎大郎——他是山上唯一的黎霄云,若是他记恨在心,给村子使绊子,谁家也討不到好。 所以,必须给黎家一个满意的交代,才能平息此事。 女人们下山后,立刻回了家,將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家中的男人。当晚,族长就召集了村里的各家各户,一同去了叶小琴家。 陈伟生是家中独子,他去世后,家里就只剩下老母亲、妻子叶小琴和女儿小妞,相当於断了香火,除非小妞將来招婿上门,否则陈家就彻底绝后了。也正因如此,平日里村里人对她们孤儿寡母多有照拂。 可谁也没想到,叶小琴竟然心如蛇蝎,做出这等蠢事!若是她真能和黎大郎走到一起,倒也算是一桩美事,可人家根本没这个心思,她反倒还虐待黎大郎的妹妹。 她自己也有女儿,黎朔婭不过六岁,何其无辜?更让人愤怒的是,黎大郎时常送肉给她,还让她拖欠著二十两银子,她却贪心不足,竟想毁掉黎大郎“表妹”的名声,她的这点心思,村里谁看不明白? 叶小琴被人按在自家院子里,手脚被捆,嘴巴也被堵上,脸上满是泪水,眼底却依旧透著不甘。眾人七嘴八舌地將她的所作所为告诉了陈母,陈母气得当场晕厥过去。 第二天,叶小琴就被婆家撵出了陈家村。小妞被留了下来,从此只能和年迈的祖母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十分悽惨。 而这一切,沈妤此刻都一无所知,因为林大夫正在为她诊治腿伤。 “这位姑娘……”林大夫欲言又止,似乎有些迟疑。沈妤立刻会意,连忙说道:“大夫,小女子姓沈。” 林大夫点点头,正色道:“沈姑娘,你的腿確实是骨折了,若是不好好医治、静心休养,日后定会落下病根,一辈子受疼痛折磨。” 这位林大夫果然医术不俗,他不仅给沈妤开了药方,还为她的腿上了木板固定,並且严令她必须休养一百日,不可隨意活动。 “大郎,这些药我家里都有,你跟我走一趟,我给你抓来。”林大夫对黎大郎说道。 原来,林大夫平日里在镇上坐诊,每月会回林村探望老母亲两三次。黎大郎得知此事后,特意跑去林大夫家碰运气,没想到真的把他请来了,倒省去了往镇上跑的功夫。 沈妤得知后,心中对黎大郎充满了感激。 黎大郎亲自送林大夫回了村,回来时已是深夜。沈妤的屋里还亮著油灯,黎朔州早已睡下,只有她还醒著。 听到屋外的动静,沈妤轻声喊了一句:“可是大郎君回来了?” 黎大郎的身影顿了顿,走到床边,低声应道:“嗯。丫丫怎么样了?” 他语气中满是对妹妹的担忧,还有难以掩饰的愧疚——因为自己的疏忽,才让妹妹遭了这么多罪。 沈妤看了看怀中睡得香甜的黎朔婭,轻声道:“今日受了些惊嚇,不过並无大碍。大郎君,婭儿年纪小,经歷了这些事,家中需要有位年长的女性好好照料她。” 沈妤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希望能留下来照顾黎朔婭。可黎大郎却像是突然失了聪一般,沉默著没有回应。若不是能看到他的影子映在地上,沈妤几乎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沈妤不想把事情拖到第二天,索性开门见山:“黎大郎君,今日我冒充你的表妹,实属无奈之举,还望你见谅。你可还记得,我曾答应为你做三件不违道德的事?” 黎大郎依旧沉默不语。 沈妤只好继续说道:“林大夫说,我的腿需要休养一百日才能康復。” “所以,这第一件事……我想请求你,让我继续留在你家中,照料婭儿,直到我的腿伤痊癒,可好?” 沈妤心里清楚,自己这话实在有些厚脸皮,但她如今必须留下来——不仅要养伤治腿,还要趁机和未来的妖妃、大奸臣培养感情,这可是她改写命运的关键。 第8章 沈妤留在黎家了! “平日里在外人面前,我们就装作表兄妹的身份,这样也省得惹来不必要的閒话。” “至於在家里,为了报答你救我的恩情,家里的所有家务琐事,我都愿意一手包揽!” “大郎君你儘管放心,等我的皮肉伤一好,我就立刻下地干活,绝不偷懒!” “我向你保证,等一百天之后,我一定把婭儿养得白白胖胖、细皮嫩肉的,还给你一个健健康康的妹妹!” 沈妤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黎霄云却始终没有回应,只是身影微微晃了一下,隨后便转身,一步步走开了…… 他竟然就这么走了!? 沈妤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刚才像是对著空气说了一通废话,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无语:这世上怎么会有性子这么沉闷又粗鲁的男人? 可到了第二天一早,沈妤刚睁开眼,就看到床头摆著一碗黑黢黢的中药,药香瀰漫在空气中。 她撑著身子坐起来,看著那碗药,陷入了沉思。 这黎霄云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仅特意请了大夫给她治伤,还为她抓了药,昨日在眾人面前也没有戳穿她“表妹”的谎言。难道,他真的默许她留下来养伤了? 想到这里,沈妤心里一阵激动,端起药碗,捏著鼻子一饮而尽。 等她撑著拐杖走出屋子,才发现黎霄云早就出门了,墙角摆著一个瓦罐,里面应该装著给她后续服用的药。 这时,屋內传来一阵响动,黎朔州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看到沈妤,脸色比那黑瓦罐还要阴沉,冷冷地质问:“你到底是谁?別拿表兄表妹那套谎话来骗我!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们黎家在这世上,早就没有半个亲戚了!” 黎朔州那双冰冷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沈妤,眼神里的狠戾,仿佛只要她敢说一句谎话,他就敢立刻置她於死地。一个八岁的孩子,眼神竟能如此阴鷙,沈妤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转念一想,这孩子可是未来权倾朝野的大奸臣,从小心性就与普通孩子不同,倒也不算奇怪。 即便如此,还是有一滴冷汗从她的额角滑了下来。 沈妤不想再欺骗他们,只能坦然说道:“如果我说,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们会相信吗?” 这个解释实在太过苍白,可沈妤上一世就不清楚原身的身世,这辈子也根本编不出合理的来歷。 她只能继续说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在深山里,一抬头就看到了你兄长。我只是想活命,才麻烦了他,我真的没有恶意,也不是坏人。” 黎朔州显然一个字都没信,他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话到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你不会是那传闻中的妓……” “二郎!”一声低沉的喝止突然传来,打断了黎朔州的话。 沈妤抬头一看,原来是黎霄云扛著一捆柴火回来了。他盯著自己的弟弟,神情严肃地说道:“不要捕风捉影,乱讲不实的话,她不是那样的人。” 仅仅一句话,便替沈妤洗刷了污名。 沈妤看著黎朔州气呼呼地转身回屋,心里百感交集:这小奸臣的防备心也太重了,想要取得他的信任,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黎霄云走到沈妤身边,目光落在她的伤腿上,淡淡开口:“给你治伤,花了三两银子。” 沈妤心里一愣:所以他突然提这个,是心疼银子了,想赶她走? 等等!三两银子?这在乡下,足够普通人家过上一年半载的日子了!沈妤不由得惊道:“那林大夫看著不像是黑心的人,怎么会收这么多钱?” 黎霄云將柴火丟进厨房,语气冰冷地解释:“上门诊治,诊金就要一两,后续三个月的药钱,又要二两。”他顿了顿,看向沈妤,“你百日后离开时,打算怎么还我这三两银子?” 沈妤一时语塞,心里却想著:她自然会还,而且还要加倍偿还,总不能白吃白喝住在黎家。可转念一想,他特意提起这件事,难道是…… 沈妤猛地抬起头,声音带著一丝颤抖问:“黎大郎君,你这是同意我昨晚的提议,让我留下来了?” 黎霄云点了点头,隨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凶狠又冰冷,死死盯著沈妤:“但如果让我发现,你像叶小琴那样,苛待我幼妹分毫……” “就算我不要那三两银子,也会亲自把你的腿再废了!” 面对这高大彪悍的黎霄云发出的狠戾警告,沈妤心里又是一颤:这黎家兄弟,还真是一家人,个个都是狠角色! 她连忙拍著胸脯保证:“我沈妤说话算话!必定把婭儿当成亲妹妹看待,把你和二郎也照顾得妥妥噹噹!你们喝稀的,我就绝不碰乾的;你们穿一件衣服,我就绝不穿两件!” 沈妤越说越激动,脸颊涨得通红,眼中满是光亮,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黎霄云看著眼前的女子,只觉得胸口微微发痒,心里暗自疑惑:自己到底是著了什么魔?竟因为她的三言两语,一次次妥协。先是把她带回家,又特意去请大夫,还惹来昨日那样的麻烦。她隨口编的表兄妹谎话,自己竟也由著她去了。 昨日她还怕自己当眾揭穿她,用那样期盼又哀求的目光看著自己。 不过,若不是因为她,自己恐怕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叶小琴竟然虐待丫丫。 罢了,既然幼妹这么亲近她,留她住一百天又何妨?等一百天后她伤好了,自然会离开,到时候一切都会恢復原样。 沈妤重新躺回床上休息,接下来的几天,她大多时间都只能躺著,暂时还没法兑现照料黎家兄妹的诺言。但一想到能留在黎家,她就抑制不住地激动和兴奋。 不仅能近距离接触未来的妖妃和大奸臣,更重要的是,她这辈子终於能避开和李信誉那个狗男人相遇了。 上一世,她皮肉伤一好就匆匆离开青山,结果在进城的路上遇到了李信誉,才落得那般悽惨的下场。这一世,只要她不离开黎家,不离开青山,就绝不会再遇到他! 沈妤抹掉眼角的泪珠,心中涌起一股新生的希望:她终於可以彻底摆脱上一世的悲剧,重新开始这一世了。 几天之后,沈妤的皮肉伤终於痊癒了。 虽然还需要继续喝药,但她已经能撑著拐杖,偶尔下地走动了。连续喝了好几天的稀粥、啃红薯,沈妤觉得自己都快被饿瘦了,便想著早起做一顿不一样的早饭。 可当她揭开米缸的盖子,才彻底明白什么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米缸里空空如也,黎家平日里的稀粥那么稀,竟是因为真的没有米了。就连堆在墙角的红薯,也没剩下几个。 沈妤满脑子的食谱,却根本没有施展的余地。 她撑著拐杖把厨房翻了个遍,最后只找到一把野菜、一些掺了麦麩的麵粉,还有陶罐里仅剩的一点点动物油脂。 她实在不想再喝野菜稀汤了,便麻利地行动起来:先把野菜切碎,再將麦麩麵粉加水搅拌成麵糊,混入切好的野菜,又撒上家里仅有的粗盐调味。 她把锅底最后一点油脂烧热,將手中捏成形的野菜饼贴进锅里,只听“滋啦”一声,诱人的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这香味实在太勾人,哪怕没有肉,也让饿了许久的沈妤馋得差点哭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在做什么?” 第9章 想吃肉了! 沈妤听到身后的声音,猛地转过头去。 此时天色还未大亮,厨房门口突然出现一个又高又壮的黑影,那模糊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嚇人,沈妤嚇得失声尖叫:“妈呀——” 她本就单脚踮著站在灶台边,这突如其来的惊嚇让她瞬间失去平衡,慌乱中根本来不及抓住一旁的拐杖,身子一晃,就朝著旁边的地面栽了过去。 那黑影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是瞬间就窜进了屋里,在沈妤即將摔在地上的剎那,一只宽厚的大手及时伸来,紧紧抓住了她的腰。 那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触感细腻,让黎霄云的身体猛地一僵,连带著抓著她的手都顿了顿。 沈妤稳住身形后,才看清来人竟是早起的黎霄云,她连忙借著他的力道站直身子,一手扶住灶台,心还在砰砰直跳。 锅中传来浓郁的饼香,沈妤赶紧拿起锅铲,给锅里的野菜饼翻了个面,眼睛却不敢看向黎霄云,心里暗自嘀咕:自己刚把他家最后的余粮都造光了,他该不会生气吧? 这几天沈妤都在屋里养腿,几乎没和黎霄云照过面。 她虽然不清楚,十年后那声名赫赫的黎氏兄妹身边,为何没有这位糙汉子的身影,但眼下她必须在他手里討三个月的生计,无论如何都不能惹恼他。 沈妤捡起一个还冒著热气的饼子,转过身,恭恭敬敬地递到黎霄云面前:“我烙了几个饼,大郎君趁热尝尝!” 黎霄云接过饼,眼神里满是狐疑,显然不相信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子,竟能做出什么像样的吃食。 他捏著饼,咬了一大口。 滚烫的饼皮混著猪油的香气,麦麩的粗糙和野菜的清爽交织在一起,瞬间在口腔里迸发开来,那浓郁的香味让黎霄云不由得愣住了。 他又咬了一口,这饼子做得扎扎实实,因为掺了不少麦麩,每一口都需要用力咀嚼才能咽下,口感虽有些粗糙,味道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就用这么简单的材料,她竟然真的做出了这般美味?黎霄云的舌尖还残留著饼的香气,没一会儿就把一整个饼吃完了。 沈妤看到他眼中闪过的光亮,又看著他一言不发却迅速吃完饼的模样,不由得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在李信誉的庄子里熬了近八年,她结合现代人的烹飪思路,练出了一手好厨艺,还学会了不少古代女子的生存技巧,本以为这些本事再也用不上,没想到重生后反倒派上了用场。 等黎霄云吃完,沈妤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坦白:“大郎君,实不相瞒,你家米缸里已经没米了,麦麩麵粉也被我用完了。” “今日早上能饱餐这一顿,下一顿恐怕就没著落了……哎!” 沈妤眨著圆溜溜的眼睛,偷偷观察著黎霄云的神色。 她早从带银子上山的人那里听说,叶小琴被赶出陈家村后,她的婆母托人还了黎霄云五两银子,虽然黎霄云之前说要二十两,但看著陈家只剩寡母幼女的可怜模样,便鬆口说剩下的可以慢慢还,也没把这五两银子退回去。 既然黎霄云身上有银子,就能换些粮食回来,沈妤心里立刻有了主意,她清了清嗓子说:“大郎君,恕小女子多嘴说几句。” 黎霄云低头看著她沾了几抹锅灰的脸蛋,淡淡道:“你说。” 沈妤连忙说道:“婭儿和二郎都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可每日吃的都是没有荤腥的稀粥野菜,营养实在太单一了,这样下去,他们的身体根本没法长结实。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也就你壮得像头蛮牛,不怕营养不良!那温二郎嘴巴厉害得很,身子却单薄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婭儿更可怜,天气刚转凉就开始流鼻涕,说到底都是体质太差的缘故。 黎霄云听著她的话,似乎终於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看著她问:“所以,你是想吃肉?” 沈妤被他这话噎得呼吸一窒,瞪大了眼睛:“什、什么叫我想……好吧,我確实也想,但我主要是为了两个孩子啊!” “大郎君,你看,孩子想身体强壮、健康长大,长得高高壮壮不生病,就得吃得好、吃得有营养!要吃肉、吃菜、吃白米饭,荤素搭配著来,总不能天天只喝稀粥、吃野菜和红薯吧?” 沈妤实在怀疑,这黎霄云到底是怎么把弟弟妹妹带大的。 她之前听人说,他们兄妹三人五年前才搬到青山,那时婭儿差不多一岁,黎二郎也才三岁,黎霄云自己也不过十四岁,难以想像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但能把两个年幼的弟妹养活,也足以证明他有本事,只是不懂得如何照顾孩子罢了。 黎霄云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若只是让他们活下去,倒也不难。” “但要把他们好好养大,確实要花心思、下功夫。” 沈妤想起前世听到的关於黎氏兄妹的传言:黎朔州虽权倾朝野,却是个常年病弱的病秧子;黎朔婭虽成了冠绝后宫的妖妃,却是个体弱多病的病西施。 就算没亲眼见过他们的结局,也能猜到,二人最终都会被孱弱的身体拖累,落得个短命的下场。 既然这辈子受了黎家的恩情,她就不能眼睁睁看著这一切发生,一定要想办法改变他们的命运。沈妤暗下决心,漆黑的眸子紧紧盯著黎霄云,黎霄云也定定地看著她。 许久之后,黎霄云才缓缓开口:“以前我做的肉,他们从来不吃。” 沈妤立刻猜到了缘由,怕是他的厨艺太差,做的肉难以下咽。 就婭儿那副馋嘴的模样,別说肉了,就算拿鞋垫子蘸点酱,她怕是都要啃上几口,怎么可能挑食? 她拍著胸脯向黎霄云保证:“大郎君放心,以后做菜的事交给我,保证让两个孩子吃得香!” 此时锅里还剩四张饼,黎霄云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沈妤便给他留了两张。 可光吃饼太干,她又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借著锅底仅剩的一点油星,撒了几颗盐和最后一点野菜沫,熬了一锅简单的汤,配著饼子吃。 没过多久,黎朔婭和黎朔州就被香味吸引了过来,这是他们四人第一次围坐在厨房的小方桌上一起吃饭。 “姐姐!饃饃,好大的饃饃!”黎朔婭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到桌上的饼子,瞬间亮得像星星。 她迫不及待地抓起碗里的饼,狠狠咬了一大口,下一秒就被饼的香味迷得睁不开眼。两腮塞得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仓鼠,只顾著埋头啃饼,连话都顾不上说。 黎霄云已经吃了一个饼,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撕著第二个饼,吃相比起黎朔婭要斯文得多。可黎朔州却坐在一旁,盯著碗里的饼,满脸的嫌弃,迟迟不肯动手。 黎霄云看著他问:“怎么不吃?” 黎朔州瞥了眼沈妤,对黎霄云说:“她做的东西,能吃吗?” 沈妤笑眯眯地看著他,故意逗道:“难不成二郎是挑食?” 黎朔州被戳中心思,脸色微红,嘴硬道:“你!你胡说八道……” 就在这时,一只小小的手突然伸进了黎朔州的碗里,黎朔婭仰著小脸,眼巴巴地问:“二哥,你要是不吃,把饼给我好不好?” 第10章 黎朔州偷吃饼? 黎二郎本想由著妹妹把饼拿走,黎霄云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他抬手摸了摸幼妹的小脑袋,声音放柔:“你手里还拿著半个饼,先把那个吃完,大哥把这半个给你留著。” 说罢,黎霄云便將手中剩下的半块饼放进了黎朔婭的碗里。 沈妤看著黎朔婭圆滚滚的小肚子,柔声问道:“婭儿,你是真的没吃饱,还是因为怕再挨饿,才想多吃点东西?” 那日叶小琴上山大闹一场,虽然黎朔婭勇敢地站出来,把叶小琴虐待自己的事全说了出来,可沈妤却发现,这孩子幼小的心灵已经留下了创伤。 上一世她在黎家时就发现,这丫头格外贪吃,也格外能吃,明明肚子吃得圆滚滚的,身子却依旧瘦弱不堪。 现在想来,黎朔婭怕是得了暴食症。 她被叶小琴饿怕了,总担心自己会吃不饱,所以一看到食物,就本能地往嘴里塞,哪怕撑得难受也停不下来,久而久之,脾胃都被伤透了。 也正因如此,她才总爱生病,体质差到极点,长大后才落了个病西施的名头。 沈妤觉得,现在想调理好这兄妹俩的身体,还不算太晚,只是需要他们三人都愿意配合自己才行。 黎朔婭怯生生地回答:“怕……我怕饿……” 这话让黎霄云和黎二郎的眉头瞬间皱紧,两人的心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又疼又怒。这是他们捧在掌心里疼爱的妹妹,竟被叶小琴那个寡妇欺负到这种地步! 黎二郎气得一拳砸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著,眼底闪过阴鷙的恨意:“兄长!那毒妇实在太过分了……” 很明显,他已经彻底记恨上了叶小琴。 不仅如此,他看向沈妤的眼神也满是戒备与不善,在他看来,这个来歷不明的女人,和叶小琴一样,都没安什么好心。 黎霄云紧紧攥著拳头,指节泛白,满心都是悔恨——恨自己当初瞎了眼,竟把妹妹送到叶小琴那里照看。 沈妤察觉到屋內压抑的低气压,连忙开口打破沉默:“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婭儿的身体养好,不光是身体,连带著心里的创伤也要慢慢抚平。” 黎霄云看向她,眼神里带著一丝探究:“你有办法?” 沈妤坚定地点头:“只要把她的脾胃调理好,再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时间久了,她的状態自然会恢復正常。” 黎二郎显然半点都不信她,立刻对黎霄云道:“兄长,把她送走!我们难道还养不起婭儿吗?根本用不著她在这里多管閒事!” 这黎二郎像只浑身带刺的小刺蝟,对沈妤充满了敌意与防备。沈妤没办法,只能將目光投向黎霄云,希望他能相信自己的话。 黎霄云的大拇指在拳头上反覆摩挲著,沉默了好半晌,才再次开口:“那你说,具体该怎么做?” 沈妤的脸上瞬间露出欣喜的笑容,心里暗道:这黎霄云虽是个糙汉子,倒还听得进劝,比这未来的大奸臣黎二郎好相处多了! 她连忙说道:“家里现在没有余粮,也缺蔬菜、肉蛋这些东西,得麻烦大郎君多置办些回来。若是你得空,还请去郎中那里抓两幅调理脾胃的药。” “这是个慢功夫,除了吃饭、喝药,还需要多陪陪婭儿。” “大郎君每日可以带婭儿出去散半个时辰的步,放鬆放鬆心情。” “其他的,就慢慢来吧。” 黎霄云听完,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半块饼上,沈妤立刻提醒道:“大郎君若是信我,这半块饼千万不能再婭儿吃了,她的脾胃已经受不住了。” 沈妤甚至猜测,黎朔婭这两天可能就要生病——她注意到,这孩子已经好些天没有解过大便了。 黎霄云愣了一下,將饼揣进怀里,沉声道:“今日我要外出,得等到天黑才能回来。” 沈妤心里一紧:那岂不是要饿一整天?她有些后悔,不该把最后一点余粮都用来烙饼了,好歹留些米煮点稀汤,也能垫垫肚子。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黎霄云又补充道:“你不用担心饿肚子,晌午之前,村长家的长工会送东西过来。” 沈妤点点头,黎霄云顿了顿,又特意解释了一句:“我要去镇上一趟。” 他要去镇上?沈妤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黎霄云收拾好晾晒的鱼乾,又把存放了几天、还奄奄一息的几只小猎物装好,临走前,特意走到沈妤的房门外,犹豫著开口:“你……要不要我帮你带些东西回来?” 此时沈妤正在屋里给黎朔婭擦脸、梳头,听到黎霄云的话,立刻激动地回应:“要的,大郎君!若是方便,麻烦帮我带一匹布回来吧!” 沈妤心里又惊又喜,没想到这看著粗獷的汉子,心思竟这般细腻,还能想到问她一句。 她身上的衣服早就脏得发餿,料子都快磨得包浆了,早就该做身新衣服了。好在她在庄子上学会了做衣服,只要有布,就能自己动手做。 她也知道自己这般张口要东西,实在有些厚脸皮,可她如今身无分文,也只能这样了。心里暗下决心,往后一定要更用心地照顾黎家兄妹,报答这份情分。 黎霄云走后,沈妤给黎朔婭梳了两个俏皮的羊角辫,又给她换了身乾净的衣服。等黎朔婭乾乾净净、清清爽爽地蹲在院子里玩时,黎朔州恰好从房间的窗户里看到了这一幕。 他不得不承认,这几天妹妹確实干净整洁了不少,那个女人……好像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至少妹妹现在十分依赖她,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可黎朔州还是想不通,大哥为什么会相信她的鬼话?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怎么可能真心对他们兄妹三人好? 『咕嚕——』 肚子突然传来一阵肠鸣声,黎朔州握著书的手顿了顿,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早上那饼的香味还縈绕在鼻尖,看起来明明那么香……他一早上没吃东西,早就饿得不行了。 当时若是兄长劝他一句,他说不定真的会尝一口。还有那碗配饼的汤,虽然看著清汤寡水,可上面还飘著点油星子。 兄长的厨艺实在糟糕,每天不是稀粥就是烤红薯,偶尔做次麵食或肉,更是做得难以下咽,简直是暴殄天物。 长这么大,黎朔州几乎没吃过什么好吃的,也就兄长偶尔去镇上带回来的油饼,能让他惦记许久。 油饼……饼…… 腹中又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咕嚕』声,黎朔州的心思全被那饼勾走了:早上那女人做的饼,好像也是用油煎过的? 没过多久,黎朔婭气呼呼地跑进屋里,对沈妤说:“姐姐!二哥偷偷在厨房吃东西,还背著我,以为我没看见呢!” 沈妤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果然,天下没有真正挑食的孩子,只有没饿够的孩子。 她和黎朔婭约定好,装作没看见这件事,免得黎朔州那死要面子的性子,会觉得难为情。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长工的喊声:“大郎!你在家吗?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第11章 长工送来食物,可以做好多美食了! 若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沈妤自然不会轻易出门见外男,可她並非这般身份。 况且如今身在乡下,黎大郎又外出不在家,她只能撑著身子下床,打算出面应付来人。 沈妤刚撑著拐杖走到门口,就见黎二郎已经迎了上去,对著来人喊道:“大牛哥,是你送东西上山了!” 挑著两担货物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壮汉,正是村长家的长工大牛,他咧嘴嘿嘿直笑,问道:“二郎,你兄长呢?咋没见他人影?” 黎朔州答道:“兄长一早便外出了,不过他离家前特意交代过,说今日你会送货物上山。” 沈妤见状,让身旁的黎朔州端了一碗水递给大牛。 大牛接过水,红著脸飞快地瞥了沈妤一眼,又凑到黎朔州身边,压低声音偷偷问:“这姑娘就是你那从远方来寻亲的表姐?” 黎朔州本就不想搭理这种閒话,索性板著脸一言不发。 可大牛是个心直口快的莽汉子,见他不答,依旧小声嘀咕:“这姑娘生得可真俊,该不会是来嫁给你兄长的吧?那我啥时候能喝上你家的喜酒啊?” 这话彻底惹恼了黎朔州,他一把夺过大牛手中的碗,沉声道:“大牛哥,我家如今有女眷在,不便多留,你送完东西就请回吧。” 大牛嘖嘖两声,丝毫没看出黎朔州的不悦,继续说道:“你生啥气啊?就算你想娶这美娇娘,你们年岁差得也太大,没机会咯。” “不过二郎,你也得为你兄长想想。村里人都说他常年打猎,身上杀气重,普通人家的姑娘谁敢嫁给他?” “更何况他还带著你和你妹妹这两个小拖油瓶子!” “俺娘说了,那叶寡妇心术不正,没嫁到你家是万幸!现在有个表妹送上门,你哥哥咋不赶紧娶了她?” 大牛喋喋不休地说完,还自作主张地把两担货物挑到灶房,这才转身离开,全程再没敢多看沈妤一眼。 沈妤虽没听清大牛具体说了些什么,却见黎二郎的脸色越变越黑,仿佛乌云罩顶一般。 等大牛一走,她便问黎朔州:“二郎,村长家每个月都会给你们送物资上山吗?是大郎君付了银子吗?” 黎朔州听到沈妤的声音,还在为大牛的话气恼不已。 在他心里,兄长威武不凡、本事出眾,怎么可能娶不到媳妇?都是这些村民没见识,不识得真正的好男儿!至於这个来歷不明的女人,想当他的长嫂?简直是做梦! 黎朔州恶狠狠地瞪了沈妤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砰”地一声摔上门,气冲冲地回了屋。 沈妤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实在想不通自己又哪里惹到这小祖宗了。 这未来的大奸臣,脾气还真是阴晴不定,让人捉摸不透。 一旁的黎朔婭拉了拉沈妤的衣角,小声解释道:“姐姐,大哥每次打猎回来,会把猎物送给村长爷爷,村长爷爷就会给我们米和菜。” 沈妤又惊又喜,没想到这小丫头心里什么都清楚,她连忙把黎朔婭搂进怀里,在她粉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又问道:“婭儿,那你兄长是不是把死了的小猎物送给村长家呀?” 黎朔婭点点头,认真地说:“是啊,兄长说死了的猎物养不活,就送到村里。村长爷爷家有钱,每个月都会给我们米和菜。” 沈妤瞬间明白了其中的门道:黎霄云每次进山打猎,会把死去的猎物送到山下陈家村的富庶人家,到了约定的日子,再由村长出面统一送粮食和蔬菜上山;而活下来的猎物,黎霄云会先养著,等攒得多了,再和其他山货一起拿到远些的镇上售卖。 这么看来,黎霄云其实是有些身家的,不然也拿得出二十两银子借给陈家。 只可惜他空有银子,却不懂照顾弟妹,把两个孩子的身体都养得孱弱不堪。 沈妤掀开大牛送来的货物,里面只有两袋米、一袋白麵粉、一袋麦麩,还有少许青菜,最多的竟是大半筐红薯,物资著实算不上丰盛。 她心里不禁嘀咕:这村长莫不是欺负黎霄云老实?黎霄云送下山的猎物定然不少,怎就只换来这点东西?而这兄妹三人,竟要靠著这些物资熬过一个月! 沈妤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洗手准备做饭。 她腿伤未愈,单脚站立十分吃力,便喊黎朔婭进来搭把手,让她帮忙摘菜叶子、洗米。 两人在灶房里忙得其乐融融,却不巧被出门的黎二郎撞见了。 黎二郎当即气冲冲地跑过来,指著沈妤怒斥:“你这个毒妇!你在做什么?竟然使唤才六岁的丫丫帮你干活!我家供你吃供你住,你竟是个黑心肝的女人!你立刻给我滚出去!” 沈妤深吸一口气,心里暗自腹誹:这黎朔州怕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吧?整日里对自己防备重重。 可想到他未来是权倾朝野的大奸臣,沈妤只能捏紧拳头,把这口气忍了下去。 她平復了好一会儿情绪,才看向眼前这个不过八岁的孩子,语气带著几分不悦:“二郎,你不如问问婭儿,我是否逼迫她做了不愿做的事?” 黎朔州立刻抓住妹妹的肩膀,用力晃了晃,急声问道:“丫丫,这毒妇是不是逼你干活了?你大胆告诉二哥,二哥给你做主!可別像怕叶小琴那样,受了委屈也不敢说!” 黎朔婭被晃得头晕眼花,连声喊道:“二哥,你快放开我,丫丫头好晕啊!” 等黎朔州鬆开手,黎朔婭用力甩了甩髮晕的脑袋,才嘟著嘴说道:“二哥你乱说什么呀!姐姐才不是小妞她娘那样的坏人,姐姐对我可好了,二哥最討厌了!” 说罢,黎朔婭转身跑到沈妤身边,紧紧抱住她的胳膊,一脸依赖的模样。 这一幕让沈妤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她实在不明白,为何自己刚到黎家,这个未来的妖妃就对自己这般亲近。 上辈子尝尽人间苦楚的沈妤,此刻心中涌起阵阵柔软与欢喜。 起初对黎朔婭好,是因为知道她將来会成为宠冠六宫的妖妃,可现在,她只觉得这不过是个软萌可爱的小丫头。 沈妤一把抱住黎朔婭,在她小脸蛋上狠狠亲了两口。 黎朔州站在原地,彻底愣住了。 他视若珍宝的妹妹,竟然说他討厌?他们兄妹三人相依为命,彼此是对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可如今妹妹竟被这个来歷不明的女人迷住了,连大哥也相信她的鬼话!黎朔州只觉得,这个家好像要被这个女人拆散、侵入了! 他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心里拔凉拔凉的,最终气冲冲地转身回了房。 沈妤懒得理会他的闹脾气,心里暗道:就算他將来是权倾朝野的权臣,那也是以后的事。她就不信,用十年的时间,还收服不了这个小奸臣的心?沈妤早就打定主意,她不是来破坏这个家的,而是要真正融入这个家。 第12章 油渣拌饭居然是二郎八年来吃过最好吃的饭? 沈妤在整理青菜时,意外在菜堆下发现了一块碗口大的肥肉。这肉肥得几乎看不到一点红肉,却恰好解了她缺油少荤的燃眉之急。 她欣喜地捏了捏黎朔婭的小脸蛋,笑著说:“婭儿,中午姐姐给你做油渣菜乾饭,保准香掉你的小舌头!” 將两袋米倒进米缸后,沈妤先抓了三把米仔细淘洗乾净,放进烧得温热的水里浸泡。又切了一把青菜放在一旁备用,隨后把那块肥肉切成了粒粒分明的小块。 等米煮到半熟时,她赶紧將米饭捞了出来,浓稠的白米汤则留著待会儿做汤喝。 铁锅烧得滚烫后,沈妤把所有肥肉粒都倒了进去,加了点水,因没有其他调料增香,只能简单熬一锅猪油。等金黄的猪油熬出来,她又把还没烤焦的油渣捞了出来。 一旁的黎朔婭早就踮著脚尖扒著灶台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锅里的油渣,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沈妤忍著烫,捏起一颗油渣放进她嘴里。 “咔嚓咔嚓……” 酥脆的油渣在口中瞬间化开,满嘴都是油香与肉酥的味道。 黎朔婭被这香味惊得打了个激灵,眯著眼睛兴奋地手舞足蹈,转身就往屋外跑,边跑边喊:“二哥!二哥!有肉肉吃啦!这肉肉超香,好吃极了!” 结果,她刚跑到门口就被黎二郎拒之门外。 其实黎朔州早就闻到了浓郁的猪油香,那香味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直打转,恨不得立刻衝进厨房看看这女人到底做了什么好吃的。 早上那饼已经是他近期吃过最美味的东西,可他刚和这女人拌过嘴,现在若主动凑上去,岂不是太没面子? 更让他生气的是,丫丫这没良心的,一心向著外人就算了,还跑来跟他炫耀!黎朔州气得咬紧后槽牙,只能把手中的书读得更大声,以此掩饰自己的馋意。 沈妤可没功夫理会这小奸臣的彆扭心思,她忙著把熬好的猪油装进陶罐里,又將先前沥乾水的米饭直接倒进还沾著猪油的锅里。 米饭裹上猪油后,瞬间散成一粒一粒的,她再把切好的青菜倒进去,撒了点盐,快速翻炒几下就熄了火。 隨后切了些油渣放进锅里拌匀,將饭分成三碗,端上了桌。 黎朔婭早就迫不及待地坐在桌子旁,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饭碗。沈妤让她先去洗手,顺便叫二哥来吃饭。 黎朔婭恋恋不捨地看了眼桌上白绿相间、还撒著脆油渣的乾饭,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厨房。 “二哥,吃饭啦!別看书了,你不饿吗?你要是不吃,我就把你的那份全吃光咯!姐姐做了香喷喷的乾饭,里面有青菜还有油渣呢,超好吃的!”黎朔婭扒著门框喊,心里却偷偷盼著二哥说不吃,这样她就能多吃一碗。 谁知黎朔州“轰”地一下拉开房门,小脸阴沉却又理直气壮地说:“吃!为何不吃?这些饭菜都是兄长挣来的,厨房也是我们家的,我当然要吃!” 他才不会为了赌气,让这女人独自享用美味呢!黎朔婭见他答应,撒腿就往饭桌跑,麻利地爬上凳子,抓起筷子就往嘴里扒饭。 沈妤轻轻拍著她的背,柔声叮嘱:“婭儿,细嚼慢咽才好消化。你乖乖听话,待会儿还有米汤喝,要是狼吞虎咽,姐姐就只给你分一点点米汤哦。” 刚坐下的黎朔州听到这话,立刻抬头不满地盯著姜晚澄,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沈妤压根不与他对视,心里暗道:这孩子虽是真心疼妹妹,可他自己还是个小孩儿,哪里懂积食对脾胃的伤害? 好在黎朔婭十分乖巧,听了沈妤的话便放慢了速度,两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一脸满足地看著沈妤,含糊地问:“姐姐,婭儿能天天吃这么好吃的饭饭吗?” “只要家里物资够,婭儿又听话,姐姐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沈妤笑著回答。 黎朔婭立刻欢呼起来,用力点头:“我听姐姐的话,慢慢吃!” 黎朔州在一旁暗自嘀咕:真有那么好吃吗?丫丫就是嘴馋,容易被食物骗了!可当他夹起一口饭送进嘴里,瞬间愣住了——米饭粒粒分明,裹著青菜的清香与微甜,还有脆脆的油渣碎在口中爆开,各种口感与味道交织融合,不过一碗普通的乾饭,竟好吃到让他难以置信。 这是他八岁人生里,吃过最美味的一碗米饭!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顾著低头扒饭,动作比黎朔婭还要急切,吃了几口才发觉自己失態,连忙放慢速度细嚼慢咽,还偷偷瞥了眼沈妤,生怕她在心里嘲笑自己。 就在这时,一碗温热的米汤被推到他手边,姜晚澄的声音淡淡传来:“別噎著,喝点汤。”她神色如常,没有丝毫嘲笑的意味,黎朔州心底顿时鬆了口气。 饭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沈妤也终於吃了一顿近段时间最满足的饭。 看著兄妹俩吃得一脸幸福的模样,她心里暗道:就凭这厨艺,还拿捏不了你们两个小傢伙?果然,没有抓不住胃的反派,只有不够好的厨艺! 吃饱喝足后,沈妤深知物资稀缺,不敢浪费粮食,晚上就做了锅红薯粥,只是比平日里熬得稠了些。喝著粥时,她忍不住想,若是能做些泡菜就好了,这样喝稀饭也不会觉得口中寡淡。 古代没有什么夜生活,天一黑眾人便准备歇息。 沈妤刚帮黎朔婭擦完脸,外面就响起了雷声,紧接著下起了瓢泼大雨。 她想起此刻应该正在赶路的黎霄云,不由得喃喃自语:“这么大的雨,黎霄云怕是要被淋透了吧?”可她腿伤未愈,只能望著窗外的大雨嘆气。 没过多久,院外就传来了脚步声,黎霄云果然冒雨回来了。“大哥!”黎朔州急忙迎了上去,却被黎霄云厉声喝住:“不许过来!回屋去!” 瓢泼大雨中,黎霄云浑身都湿透了,他不想让弟弟也跟著淋雨受罪。 黎朔州急得团团转,却向来听兄长的话,只能眼睁睁看著黎霄云淋著雨走进院子。 黎霄云先钻进了厨房,沈妤早就听见了动静,从土灶后探出头来:“大郎君回来了?” 黎霄云刚放下背上的背篓,正准备脱掉湿透的衣裳,听到她的声音,动作顿时顿住了。 第13章 李信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妤撑著拐杖慢慢站起身,抬手指了指灶上的大铁锅,轻声说道:“锅里温著饭,我还烧了一大锅热水,大郎君可以洗个热水澡驱驱寒,千万別著凉了。” 说完,她全然不顾黎霄云那目瞪口呆的神情,撑著拐杖,一步一挪地缓缓走出了厨房。 刚回到房间,窗外就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黎朔婭被嚇得“啊”地尖叫一声,扑进沈妤怀里。沈妤连忙爬上炕,將她紧紧搂在怀里,柔声哄道:“別怕別怕,雷公公是在惩罚坏人呢,姐姐陪著你,什么都不用怕。” 她轻轻哼起温柔的童谣,黎朔婭在她的歌声里,渐渐闭上眼睛,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沈妤这才鬆了口气,想起刚才差点撞见黎霄云脱衣裳的画面,忍不住笑了起来——尤其是黎霄云看到她在厨房时,那副像是见了鬼的模样,实在滑稽。 这糙汉性子沉闷,逗弄起来倒还挺有趣的,沈妤忍不住晃了晃脚,觉得这日子倒也多了几分趣味。 隔壁的厨房里,黎霄云僵硬的身体过了好半晌才缓过来。 他顿了顿,先伸手合上厨房门,这才慢慢脱掉身上湿透的衣裳。 掀开锅盖时,他看到锅中的木架上摆著一大碗粘稠的红薯粥,旁边果然还有一锅滚烫的热水。黎霄云先用热水匆匆擦洗了身子,换上乾净的衣服后,才端起那碗红薯粥。 不知怎的,他看著碗里的粥,竟发起了呆。 这碗粥用料很足,米和红薯都放得不少,几口下肚后,温热的粥顺著喉咙滑进胃里,让他冻僵的身子渐渐暖和过来。 黎霄云这才想起从镇上带回的东西,將它们一一摆在桌上,大多被大雨淋湿了,还好他用外衫盖著,才没全部遭殃。 他看著这些东西,心里暗自琢磨:明日清晨那女娘看到这些,不知会不会满意?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清晨时分,沈妤刚从睡梦中醒来,就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响动。 她撑著身子下床,心里纳闷:这黎霄云今日怎么起得比往常还早?可刚下炕,就听到院外传来黎霄云的说话声,还有一个陌生的男声,她心里顿时一紧:难道是来了客人? 沈妤拿起拐杖,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就听到那陌生男子的声音清晰传来:“在下只求寻个地方暂避风雨,绝无打扰府上女眷之意。” “还请行个方便,这是在下的贴身信物,可换些银两,权当报答。”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沈妤如遭雷击,浑身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连腿都软得站不住。 她想衝出去大喊,让黎霄云別放这人进来,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李信誉会出现在这里?事情完全脱离了她的预料,变得不受控制! 她用尽全身力气,將门缝又拉开一点,看清了门外那人的脸——正是李信誉,那个上一世毁了她一生的狗男人! 沈妤恨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那张脸曾让她痴迷,如今却只让她满心怨毒,恨不得衝出去將他生吞活剥、啖肉饮血! 而院中的李信誉,此刻浑身狼狈,却莫名打了个冷颤。 他皱著眉,心里疑惑:为何突然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杀气?眼前这满脸络腮鬍的黎霄云看起来並无恶意,可那股寒意却真实存在。 黎霄云正仔细打量著李信誉,这人虽衣衫狼狈,却难掩一身贵气,服饰华贵,言行矜贵,听口音还是来自上京。 这样的贵人,怎会出现在这深山里?此刻细雨绵绵,他显然在雨里淋了一夜,正接连打著喷嚏,看著像是受了寒。 黎霄云没有接李信誉递来的扳指,只是冷冷道:“抱歉,家中有女眷和孩童,不便招待外人。” “公子不如走前山的小路下山,不过四里地就是陈家村,村里人本分热情,定会招待公子。” 黎霄云冰冷的態度,让李信誉又怒又无奈。 他可是堂堂李朝誉王,竟被一个乡野村夫如此打发,可他如今不便暴露身份,只能压下怒火。 转身走了几步,他本就受了寒,身子一晃,“砰”的一声重重摔在泥地里,直接晕了过去,华贵的衣衫沾满了污泥。 屋里的沈妤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脸色惨白如纸。 她知道黎霄云绝不会见死不救,毕竟这人身份贵重,若死在他家门口,定会惹来祸事。 可她恨得浑身发抖,却只能谎称身体不適,躲在屋里不敢出去。 做饭的事自然又落到了黎霄云头上,没过多久,黎朔婭端著一碗稀饭走进来,晃著沈妤的胳膊,可怜巴巴地问:“姐姐,你什么时候再给我做好吃的饭饭呀?” 沈妤看著碗里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叶子稀饭,也瞪大了眼睛。 黎朔婭更是一脸失望,嘟著嘴说没味道。看来这黎霄云的厨艺,是真的不怎么样! 沈妤狠了狠心,对她说:“婭儿,阿姐这两日身子不舒服,怕是不能下厨了。” “先委屈你的小肚子,等姐姐好了,一定给你做最香的饭菜,好不好?” 黎朔婭委屈巴巴地回到厨房,往日里连稀饭都要多喝两碗的她,今日竟只吃了一碗就放下了筷子。 黎霄云看著她这模样,心里十分诧异:那女娘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让丫丫这么快就对她做的吃食上了心? 黎朔州见状,忍不住问:“丫丫,怎么不吃了?要不要再盛一碗?” 黎朔婭蔫蔫地摇了摇头:“大哥做的稀饭没味道,我想吃姐姐做的饭。” 黎霄云顿时语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被妹妹嫌弃了。確实,那女娘做的吃食,比他做的美味太多了。 黎朔州也难得没有呛声,想起昨日的油渣菜乾饭,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黎霄云看著弟妹的反应,心里暗自琢磨:那女娘说要照料他们的生活,还说要调理丫丫的脾胃,怎么才干了一天就病倒了?这女娘的身子,也未免太娇弱了些。 第14章 真想直接毒死李信誉! 黎朔州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可兄长的话他向来不敢违抗,只能不情不愿地拎著东西往沈妤的房间走。 沈妤看著床边堆得满满当当的货物,满眼都是惊讶,指著这些东西问道:“这些……都是大郎君昨日去镇上买回来的?” 黎朔州立刻气鼓鼓地瞪著她,没好气道:“你倒好,还没报答我兄长的恩情,反倒厚著脸皮要了这么多东西,真亏你开得了口!” 沈妤却笑盈盈地看著他,语气诚恳:“所以我更要好好谢谢大郎君了。” 这话让黎朔州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他实在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顏无耻的女人!他被气得胸口发闷,几乎要炸了,对著沈妤怒吼:“你知道这些东西要花我兄长多少银子吗?他每次进山打猎,都是拿命去拼的,你倒好,要起东西来倒是心安理得!” 吼完,黎朔州甩袖而去,留下沈妤站在原地轻轻嘆气。 她哪里是心安理得,只是刚重生过来,无依无靠,只能暂时厚著脸皮赖在黎霄云家。 这一世她绝不会像上辈子那般糊涂,黎霄云的恩情,她牢牢记在心里。 沈妤低头打量著这些物品,除了自己提过想要的一匹布,竟然还有两套现成的衣服。 她万万没想到,那个看起来粗獷的糙汉子,心思竟这般细腻。 难道是他闻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发餿了?沈妤想到这里,不由得红了脸,伸手摸了摸那些乾爽的布料,想起黎霄云昨日冒雨回来,却把这些东西保护得好好的,没沾到一点雨水,心里更是感慨:原来是自己对他有了刻板印象,这糙汉其实一点都不粗疏。 这时,黎朔婭指著油纸上的两刀猪肉,兴奋地跳起来喊:“姐姐,姐姐!有肉!好多肉肉!” 沈妤笑著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温柔地说:“是啊,你兄长特意买肉回来,给婭儿补身子呢。” 那两刀肉足足有三斤重,黎霄云肯花这个钱,是真的把黎朔婭放在了心上。 除了肉,还有六包包扎整齐的中药,正是沈妤之前叮嘱黎霄云买的、给黎朔婭调理脾胃的药。 此外,还有三包酥饼,甚至还有一只拆开油纸就香气扑鼻的香酥鸭。 黎朔婭盯著那只油光鋥亮的香酥鸭,口水都流成了丝线,眼睛直勾勾地黏在鸭子身上,挪都挪不开。 沈妤被她这副馋嘴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捏了捏她的脸蛋说:“婭儿乖,刚吃过早饭,这会儿再吃零食,小肚子会受不了的。” “姐姐答应你,中午就用这些肉给你做好吃的,你先去院子里玩儿好不好?” 黎朔婭这才恋恋不捨地离开,沈妤重新包好香酥鸭,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不过是再次遇上李信誉那个薄情寡义的渣男罢了,她是带著上辈子记忆重生的人,还怕他不成?这辈子她绝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牵扯,更不会因为他,辜负了黎家一家人的真心。 黎家,才是她现在最该珍惜的所在。 至於李信誉…… 沈妤眯起眼睛,既然他敢赖在黎家,就別怪她不给好脸色! 沈妤撑著拐杖下炕出门,刚打开房门,就看到屋檐下躺著的李信誉,他满身泥泞,依旧昏迷不醒。 沈妤紧紧攥著拐杖,看著那张曾让她痴迷的俊脸,无数恶毒的念头在心底翻涌:毒死他,趁他昏迷捅死他,哪怕趁他生病要了他的命也好,或是把他丟到山坡下,任他自生自灭! 可她转念一想,若是李信誉死在黎家,黎家上下都会被牵连。 沈妤咬著牙,强压下心头的恨意,转身离开,走到厨房时,竟看到黎霄云正在劈柴。 夏日的清晨已经有些热,黎霄云额头上的汗珠顺著稜角分明的脸颊滑下,钻进敞开的衣襟里。 他的衣衫半敞著,挥动斧头的动作带著十足的力量感,汗水隨著动作飞溅,古铜色的皮肤被汗水浸润后,泛著健康的莹润光泽,敞开的衣襟下,紧实的胸肌若隱若现。 沈妤看得眼睛都直了,心里惊呼:天爷,这是什么香艷的画面!她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刚想转身躲开,黎霄云却已经发现了她。 黎霄云猛地愣住,手忙脚乱地拉好衣襟,耳根和脖子瞬间红得像煮熟的大虾,结结巴巴地解释:“那、那个……我以为你病了,怎、怎么突然出来了?我、我就是劈点柴……女娘,我……” 沈妤偷偷瞥著他这副窘迫的模样,忍不住掩唇偷笑,心情竟莫名好了起来。 原来这看著粗鲁的山里汉子,也有这般害羞的时候。她忍著笑说:“是我唐突了,大郎君別见怪。” “不知大郎君可否帮我烧些热水,送到我屋里?” 她没明说要做什么,黎霄云却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点头,不敢再看她一眼。 沈妤回到房间,黎霄云却在原地僵立了许久,才长长地吐了口气,心里懊恼不已:日后可不能再这般隨意了,得顾及著女娘的清誉。 沈妤用黎霄云烧的热水擦洗了身子,换上那套新衣服。 虽是最普通的粗布面料,甚至有些不合身,可系上腰带后,她竟真有了几分农家女子的模样。 她给自己梳了一条粗粗的麻花辫搭在胸前,又把头上的银簪、身上的玉佩拆下来包进帕子,塞进褥子底下,打算把那匹新布给黎氏兄弟各做一套衣服,再用自己旧衣服的好料子给黎朔婭做两件小衣衫。 收拾妥当后,沈妤清爽地走出房门,见李信誉还昏著,心里暗骂:最好別死在黎家,要死也滚远点!她白了李信誉一眼,转身进了厨房,黎霄云早已劈好柴离开,灶旁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沈妤挽起袖子准备做午饭,拿起那两刀猪肉,仔细分成八块,每块约莫四两重,刚好够做一顿丰盛的肉菜。 剩下的肉被她放进篮子里,打算用一块肥肉炼出猪油,再把剩下的肉煮熟,抹上炼好的猪油做油封保存——这法子是她上辈子在庄子上学的,把肉放在水井上方的格子里,能保存很久不发霉变质。 第15章 饭菜美味得跟饭馆的一样,好吃! 沈妤手脚麻利地把米上锅蒸著,又將猪肉切成厚薄均匀的肉片。 家里的蔬菜所剩无几,她只能挑出一颗白菜,一片片仔细撕下菜叶,把脆嫩的白菜梆子留著炒肉,菜叶则放在一旁备用。 翻遍厨房,连葱蒜和酱油都找不到,只有一小撮粗盐能用。 沈妤轻轻嘆了口气,心里盘算著等腿伤好些,就去山上挖些野菜或菜苗回来栽种,再买些豆子做酱、酿点酱油,总不能一直这般缺调料。 很快,灶房里飘出诱人的肉香,黎家三兄妹都闻到了。 黎霄云正坐在院子里擦拭狩猎用的弓箭,闻到香味后,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屋里的黎朔州更是坐不住,咽著口水,眼睛时不时瞟向灶房的方向,心里满是期待:这女人又要做什么好吃的?他强压著心思看书,可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香!实在是太香了! 黎朔州在心里抓狂,暗骂沈妤是个惹人厌的女人,若不是她,自己怎会像小妹一样,变成只知道吃的馋虫? 他转头瞪向身旁的黎朔婭,只见小姑娘咕咚咽著口水,兴奋得手舞足蹈,嘴里还念叨著:“姐姐肯定在给我做好吃的!” 话音刚落,黎朔婭就一溜烟跑出房间,直奔灶房而去。 “姐姐!姐姐!我闻到香味啦!” 沈妤笑著颳了下她的小鼻樑,柔声说:“小馋猫,再等一会儿,马上就能开饭了。” 她將先前捞好的米饭放进蒸笼再蒸了会儿,米粒变得蓬鬆柔软,颗颗分明。 米汤养胃,沈妤先给黎朔婭盛了一碗,又让她去喊两个兄长来吃饭,这才把米饭、菜和汤都摆上桌。 炒白菜梆子虽出了点水,但沈妤把控好了火候,汤水並不算多。 盘中的肉片不算特別多,可对黎家三兄妹来说,这已是许久未曾出现在饭桌上的荤菜了。 黎霄云的厨艺向来糟糕,以前做的肉,黎朔州和黎朔婭闻著就嫌弃,他自己也觉得难以下咽,后来便索性不做肉了。 他曾想著把黎朔婭送到叶小琴家时,送两刀肉过去给妹妹改善伙食,哪料叶小琴心肠歹毒,不仅虐待黎朔婭,还让她连肉味都没尝过。 如今,黎家的饭桌上终於又有肉菜了! 黎霄云率先夹了一筷子白菜炒肉,菜色虽不如饭馆里那般精致,味道却出乎意料的好。 白菜梆子带著清甜,脆爽可口;瘦肉嫩而不柴、毫无腥味,肥肉则肥而不腻,一口咬下去,油脂在口中化开,满口生香。 黎霄云抬眼深深看了沈妤一眼,让她心里犯嘀咕:难道是自己做失手了?她赶紧也尝了一口,味道虽因缺调料稍显寡淡,但依旧好吃。 “大郎君是不是不喜欢这道菜?主要是缺了酱油、豆豉这些调味料,不然味道会更好。”沈妤趁机说道。 黎霄云皱了皱眉,问:“这些东西需要我去买吗?” “等我腿伤好些,也能自己做些,只是现在还得养些时日。”沈妤答道。 黎霄云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那边的黎朔州和黎朔婭早已开启乾饭模式,两人不停夹菜扒饭,吃得不亦乐乎。 黎霄云尝了口米饭,垂眸看著碗中的米,心中涌上一阵黯然:有多少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米饭了?原来不是米的问题,是自己根本做不出这般滋味。 等他再抬头,盘中的菜已经所剩无几。 黎霄云看著狼吞虎咽的弟妹,訕訕一笑,对沈妤说:“女娘做的饭菜很可口,日后可以多做些。” 沈妤看著这满脸络腮鬍的糙汉竟露出笑容,心里诧异:他这是满意自己的厨艺,还夸了自己?她隨即又想到现实问题,说道:“大郎君,若是天天这样做饭,家里的米、面和蔬菜怕是撑不了几日。” 沈妤把家中食材的情况如实说明,从前兄妹三人隨便应付,这些米麵还能吃一个月,可如今要好好做饭,食材消耗定会加快,她必须和黎霄云说清楚。 黎霄云对此早有预料,並不惊讶,反而安慰道:“女娘只管放心用米用肉,其他的不用操心。” 沈妤闻言,顿时露出释然的笑容。 黎霄云被她的笑晃了眼,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黎朔婭拍著手欢呼:“姐姐笑起来真好看!” 黎朔州连忙小声警告:“非礼勿视,好好吃饭!” 灶房里顿时只剩下碗筷碰撞的扒饭声。 菜和肉被两个孩子吃得差不多了,沈妤就用油汤拌饭,黎朔婭见了也要学,吃了一口后,捧著碗疯狂扒饭,那模样把黎朔州都看呆了。 他的碗早已空了,心里馋得慌,却只能看著油汤拌饭最后都进了黎霄云的碗里。 刚吃完饭,院中的誉王就醒了。 黎霄云给他端去一碗清水,端 誉王几口喝乾,抹了抹嘴,才发现自己竟坐在屋檐下,半个身子露在阴雨里,身上除了泥泞,还湿了大半。 誉王脸色阴鬱地看向黎霄云,在他眼中,这个满脸络腮鬍的魁梧汉子,不过是个目光短浅的乡野村夫。 他压下心中的不悦,撑著身子站起来,故作温和地拱手道:“多谢兄台相救。我因落难至此,狼狈不堪,多有叨扰。” “不知可否容我在此暂住两日?我的僕人很快就会寻来,届时定有重谢!” 誉王此刻摆出上位者的气度,言语间带著不容拒绝的架势。 黎霄云沉默著,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畏怯,他打心底不想收留这个金贵的公子哥——沈妤好歹还能干活,这公子哥怕是只会等著人伺候。 黎霄云根本不稀罕什么金银酬谢,他凭打猎就能养活家人,还有富余。 可他也清楚,若断然拒绝,这人定会记仇,他日怕是会给黎家招来杀身之祸。 第16章 誉王被针对了? 黎霄云眉头紧锁,心里反覆权衡利弊,最终只能黑著脸答应让誉王留下,冷声道:“家中有女眷,还请公子多些避讳。” 丟下这句冷冰冰的话,黎霄云便转身离开。 誉王望著他的背影,眸色越来越深,心中暗自思忖:这村夫究竟是天生莽撞胆大,还是自己小瞧了他?他堂堂誉王,平日里一个眼神就能让数千將士瑟瑟发抖,可这个山野村夫,竟对自己半分敬畏都没有!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誉王被安排到黎氏兄弟的房间暂住,黎霄云既已答应收留,便索性帮人帮到底,找了一套乾净的衣衫给他。 兄弟俩的床榻本就不大,黎霄云只好暂时搬到灶房去住。 沈妤其实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誉王大概率会暂时留下,可当黎霄云把这事告诉她时,她的脸色还是瞬间沉了下来。 黎霄云见她神色不对,便开口道:“你若是觉得不方便,就在屋里歇几日,等那人走了再出来。” 沈妤当即拒绝:“凭什么为了外人,委屈我自己?” 如今黎朔婭早已吃惯了沈妤做的饭,黎霄云做的吃食她一口都不愿碰;黎朔州的胃口也被沈妤的厨艺养刁了。 黎霄云看在眼里,清楚两个弟妹的胃已经彻底被沈妤收服,况且他也觉得沈妤做的饭菜確实可口,既然她不愿躲著外人,黎霄云便也不再多劝。 黎霄云走后,沈妤望著窗外淅淅沥沥的阴雨,脸色越发阴鬱。 她实在想不通,到底出了什么差错?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线,她此时还没离开黎家,根本不该遇到李信誉才对。 是什么原因,让他提前出现在了自己面前?本以为能彻底避开的孽缘,终究还是没能躲掉! 但沈妤很快握紧拳头,心中暗暗发誓:这一世,她绝不再做李信誉掌中的玩物,任他折辱、丟弃、肆意糟蹋! 她在屋里做了一下午女红,直到天快黑时,才起身去了厨房。 此时,下了一整天的雨终於停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妤洗净手,拿出黎霄云昨日从镇上带回的香酥鸭,又蒸了十个大红薯,用中午剩下的白菜叶煮了一大盆汤。 她將香酥鸭放进铁锅,用猪油快速熗炒了一遍,让鸭子重新变得酥脆诱人。 饭菜备好后,沈妤便喊眾人吃饭。 农家不比世家大族,不必讲究外男避客的规矩,况且食材有限,也没必要刻意分食。 誉王被黎朔州领著走进灶房,他已经整整两天没吃东西了,此刻飢肠轆轆,浑身都没力气,別说桌上有肉,就算只有两个红薯,他也能吃得下去。 在屋里时,誉王就闻到了浓郁的饭菜香,所以一进灶房,他的目光就死死黏在餐桌上,直到眾人都落座,他才注意到桌旁还坐著一位容貌秀美的农家女子。 誉王心中顿时一惊,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竟有这般容貌的女子!她肤白如凝脂,容貌像芙蓉花般娇艷,头髮如绸缎般顺滑,身段似拂柳般纤细。 虽未施粉黛,头上没有任何髮饰,髮髻也只是简单挽著,身上穿的不过是最普通的蓝布衣衫,却难掩一身清雅气质,明眸皓齿,宛若国色天香。 仿佛她本就不该落入这凡尘俗世,天生就该陪在贵人身边。 誉王看得失了神,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沈妤身上流连。 沈妤攥紧拳头,抬头愤然迎上他的视线,怒声道:“这位公子未免太过放肆!我虽是农家女子,却也容不得公子这般轻贱!” 她太了解李信誉了,这男人惯会装出温文尔雅、谦和端正的模样,內里却黑透了!虚偽、自私、狂妄、自大,从不把底层女子放在眼里,心中只有利益和一时的喜好,有用时百般討好,无用时便弃如敝履,甚至隨意打杀。 上一世,她曾得到过他的一时宠爱,可最终还是成了他笼络利益的工具,落得悽惨下场。 这份恨意早已刻入骨髓,此刻被他多看一眼,沈妤都觉得无比噁心。 黎霄云见状,目光森冷地盯著誉王,一言不发。 誉王顿时陷入窘迫,他何时受过这样的羞辱?这女子的胆子也太大了! 在上京城里,乃至整个梁朝,哪个女子敢对他甩脸色?便是得他一个眼神的青睞,都要暗自欢喜多日,这女人竟敢当面呵斥他!誉王心中暗骂:真是胆大妄为、狂妄无知,白白浪费了一副好皮囊,不过是个粗鲁无知的村姑罢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努力让脸色好看了些,拿起筷子准备夹菜。 可筷子刚伸到喷香的香酥鸭上方,沈妤就迅速夹走了他看中的一大块鸭肉,递向黎朔婭:“婭儿,多吃点。” 接著又夹了一块给黎朔州:“二郎,你也吃,平日里读书辛苦,这是你大哥特意买给你们补身子的。” 隨后又给黎霄云夹了一块:“大郎君,你也尝尝。” 沈妤飞快地將盘中的鸭肉分完,誉王情急之下,只能迅速夹走最后一块鸭架子,握著筷子的手都微微发紧,额角竟冒出一滴汗。 沈妤拿著红薯,目光幽幽地看著他筷子上的鸭架子,不咸不淡地说:“公子应该不会介意吧?二郎和雅姐儿年纪还小,身子又弱,你也看到了。” “家里就算有肉,也都是紧著孩子吃。像公子这般身著布衣却难掩贵气的人,平日里定是吃腻了山珍海味,哪里会瞧得上这一小块香酥鸭?” 这番话明里暗里都是嘲讽,誉王哪会听不出来,这村姑分明是故意针对他! 他饿的眼冒绿光,却被沈妤和黎家三兄妹齐齐盯著,头皮一阵发麻,吃也不是,不吃又不甘心。 最终,誉王只能咬著后槽牙,把鸭架子放回盘中。 沈妤立刻夹起鸭架子,放进黎朔州碗里:“二郎,你吃。” 黎朔州毫无异议,拿起鸭架子啃了起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在灶房里格外清晰。 香酥鸭又香又脆,连骨头都酥软到能嚼碎咽下,美味在唇齿间散开,黎朔州吃得满心陶醉。 他本就对陌生人充满防备,自然觉得沈妤的做法没什么不对。 黎霄云也一样,本就对誉王没什么好感,见沈妤刻意针对他,漆黑的眼眸里竟闪过一丝光亮。 黎朔婭更是从上桌开始,就只顾著狼吞虎咽地啃香酥鸭,完全没注意到誉王难看的脸色。 誉王平日里装得端正温和、风光霽月,何时受过这样的气?他在心里暗骂:这粗俗的一家子,简直就是蠢货! 第17章 婭儿,你是我们的掌上明珠! 看到誉王气得脸色铁青的模样,沈妤的心底忍不住泛起一阵冷笑:装不下去了吧,李信誉? 上一世,她是在离开黎霄云家、下山的途中遇见誉王的。 那时他和部下走散,还受了点轻伤,狼狈的模样里依旧难掩贵公子的气度。 沈妤见他温润俊逸,对这个神秘的古代男人充满了好奇,却万万没想到,这人竟是一头人面兽心的恶狼! 虽然誉王从未跟她说过遭遇了何事,但沈妤不难猜到,他是遭人刺杀了。 侥倖躲过一劫的他身无分文,又逃进荒野,全身上下只有拇指上的一枚扳指价值不菲。 是沈妤救了他,把自己包裹里仅有的烤红薯给他垫肚子,还带著他去了镇上,用扳指换了银两,找客栈住下,又请来大夫为他治伤。 直到后来他的部下和僕人找来,两人才得以顺利回京。 但这一世,这些事绝不会再发生。 就算他的部下最终找到他,其中也绝不会再有她沈妤的身影。 別说捨命相救,就连这碟香酥鸭,他都不配碰一口! 当然,沈妤自己也吃了两块香酥鸭,一块是黎朔婭贴心分给她的,另一块是黎霄云夹给她的大鸭腿。 黎霄云还说了句“以形补形”,便低头啃起了红薯。 沈妤美滋滋地啃著香酥鸭腿,鸭肉的酥脆鲜香在口中散开,味道好极了! 尤其是看到李信誉那副菜色的嘴脸,她心中积压的怨气终於消散了些许,多了几分畅快。 第二天一早,沈妤並没有早起。 因为黎霄云搬到灶房住后,昨晚就说好了,早饭由他来做。 黎霄云在硬板凳上凑合一晚,早上也只是隨便糊弄了一顿,依旧是菜叶子稀饭,只不过这一次的米稍微多了点。 沈妤和黎朔婭都要喝调理身体的药,这药是黎霄云每天早起熬好的。 天刚亮,浓郁的药香就飘满了整个院子。 沈妤端著药碗一饮而尽,转头却看见黎朔婭抱著药碗,皱著小脸迟迟不肯喝。 沈妤把她拉到身边,柔声问:“婭儿,是不是觉得药太苦了?” 黎朔婭犹豫著点点头,睁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她:“姐姐,我为什么要喝这么苦的药呀?我的腿又没有受伤。” 沈妤笑著安抚她:“这是给婭儿调理脾胃的药,虽然苦,但苦口良药,喝了身子才能变好。” “可我到底哪里生病了呀?”黎朔婭嘟著嘴,“我能吃能睡,还能跑能跳,小妞她娘说我是贱皮子,怎么折腾都死不了,我真的是这样吗?” 沈妤闻言一愣,心底对叶小琴的恨意更浓了——那寡妇不仅对孩子做下恶行,还口出恶言,实在可恶!她一把搂紧黎朔婭,斩钉截铁地说:“她那都是胡说八道!” “婭儿那天也看见了,大家都在指责小妞她娘,还把她带回去惩罚了!” “她对你做的坏事、说的坏话,全都是骗你的,一点都作不得数!” “婭儿是两个兄长的宝贝,也是姐姐心里最可爱、最重要的小丫头。” “你是掌上明珠,是我们捧在手心里的珍宝,怎么能信那恶妇的胡话呢?” 沈妤又摸著她的头说:“婭儿以后要学会分辨,別人说的坏话,要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黎朔婭一脸懵懂地问:“那要怎么分辨呀?” “遵从本心就好。”沈妤答道。 黎朔婭似懂非懂,可她那颗原本残缺、空寂又茫然的小心灵,此刻却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温暖的力量,让她觉得无比舒服。 她埋进沈妤的怀里撒娇,在沈妤的哄劝下,终於捏著鼻子把药喝了下去。 沈妤看著她的模样,心里多了几分心疼:上一世叶小琴带来的伤害,果然在黎朔婭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阴影,说不定还影响了她后来囂张跋扈的性子。这一世自己说的这番话,希望能让她得到些许安慰。 沈妤不知道的是,她这番话恰好被路过门口的誉王李信誉听了个正著。 誉王心中大为震惊,他实在没料到,这个看似粗俗的农家女,竟能说出这般通透的话。 “分辨他人恶言,遵从本心”,若是他幼年时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又怎会吃尽后来的苦头? 誉王心中充满疑惑:能说出这番话的女子,怎么会是昨晚那副蛮不讲理的粗俗村姑模样?难道是这女人故意捉弄他?端王眯起眼睛,开始重新打量这户山野人家。 雨过天晴,清晨的太阳將泥泞的地面晒得渐渐乾爽。 沈妤撑著拐杖,陪黎朔婭来到院子外的草地上。 黎朔婭一会儿摘花,一会儿追蝴蝶,比往日活泼了不少。 黎霄云一早便进山打猎了,黎朔州则在房里读书,偶尔抬头看向窗外的妹妹,脸上带著若有所思的神情。 “嘻嘻,姐姐,送给你!”黎朔婭捧著一捧五顏六色的小花跑过来,沈妤笑著接过,却在花丛里发现了一根翠绿的野葱! 沈妤瞬间激动起来,抓著野葱问:“婭儿,这是你在哪里摘到的?” 黎朔婭不明白姐姐为何这么兴奋,还是乖乖带著她去了自己刚才玩耍的地方。 在一棵大树下,竟长著一小片野葱!沈妤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早就知道靠山吃山的道理,只是因为腿伤一直没机会出门,今日刚走出院子,就找到了这么个宝贝! 野葱能做的吃食太多了:野葱饼、野葱炒鸡蛋、野葱炒饭、野葱饺子……光是想想,沈妤就馋得流口水。 她急忙对黎朔婭说:“婭儿,快回去拿镰刀和篮子来,姐姐给你做好吃的!” 黎朔婭一听有好吃的,立刻撒腿跑回屋,很快就把工具拿了过来。 沈妤丟下拐杖,跪在地上,用镰刀小心翼翼地拨开鬆软的泥土,一把又一把的野葱被她连根挖起。 她拿起最后一把野葱,高兴地说:“这把我们种在院子边上,要是长得好,以后隨时都能吃到新鲜的葱了!” 黎朔婭拍著小手欢呼,一大一小提著装满野葱的篮子往回走。这时,誉王从远处的山上下来,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著沈妤身著粗布衣衫,却依旧如空谷幽兰般出尘脱俗,眼中不由露出探究的神色。 沈妤无意间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翻涌起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立刻转身,撑著拐杖带著黎朔婭快步走开,躲开了誉王的视线。 誉王站在原地,一脸茫然,他终於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女人好像……很討厌他?难道昨晚的刻意针对,並不是他的错觉,而是她真的故意为之? 第18章 誉王被赶去村长家住 誉王僵立在原地,如遭雷击,內心掀起惊涛骇浪:他乃是大李朝先皇第五子,堂堂誉王,竟被一个乡野村姑嫌弃、厌恶? 他自认温文尔雅、相貌堂堂,有著玉质金相之姿,堪比掷果潘安的俊朗。 整个李朝,谁不知誉王的美名?上京的高门贵女与普通闺阁女子,哪个不想一睹他的风采,求得他的一眼青睞?若能有幸入他后宅为妾,更是足以让全族欢庆的喜事! 即便如今落难,身处乡野村夫家中,换上粗布麻衣,他的清贵之姿也依旧难掩。 可这村姑竟如此对待他,究竟是她真的愚蠢,还是故意欲擒故纵博他关注?若是后者,那她无疑成功了;可若是前者,她又怎会说出“遵从本心”那般通透的话? 短暂的愤怒过后,誉王渐渐冷静下来,越想越觉得这家人处处透著古怪。 从黎霄云开始就不对劲,明明看出他身份不凡,却在他主动求助时拒绝,难道不知道抓住贵人的机会,就能一步登天走向富贵吗? 再说那少年黎二郎,在这荒山野岭的独户人家,竟能勤恳读书,没有学堂和夫子教导,他从哪里得来的书籍,又受何人传授知识? 誉王偶然听了几句他读书的內容,竟震惊不已——上京里没几家贵族小公子,能有这般学识程度! 若真是无人教导、自学成才,那黎二郎岂不是个天才? 既知读书识礼、志在仕途,为何又要推开结识贵人的机会? 誉王篤定,这看似普通的山野人家,实则藏著深沉的心机,要么是想另闢蹊径博取他的重视,要么是那女娘想欲擒故纵让他另眼相看。 誉王冷哼一声,倒要看看这家人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他阴沉著脸回到院子,只听见黎二郎朗朗的读书声,那女娘又钻进了灶房,里面传来她和黎朔婭嘰嘰喳喳的欢笑声,清脆又喜悦。 誉王正要迈步走向灶房,想试探这女娘的心思,身后突然传来黎霄云洪亮的声音:“公子请止步!” 他回头一看,黎霄云正疾步走来,目光锐利地审视著他,仿佛一眼看穿了他想去灶房的心思。 誉王莫名感到一阵心虚,脸上泛起不自在,却又暗自腹誹:荒唐!他誉王纵然风流,也绝不会因这村姑损了自己的清誉! 於是他立刻开口撇清:“吾……並无他意。” 黎霄云神情漠然,根本不在意他的解释,只是说道:“公子,山下陈家村的村长已带著家丁来接你下山,无论你有什么麻烦,都可让他帮忙。” 誉王闻言大惊,脱口而出:“你!” 他瞬间明白过来,黎霄云这是急著赶他走,竟不等他的部下寻来,就把他託付给了別人。 誉王懊恼不已,自己完全想错了,这家人哪里是什么藏心机,分明是一群实打实的蠢货、呆子! 他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平日里的风度荡然无存,拔高声音厉声质问:“你可知我是何人?竟敢如此行事!” 普天之下,皆是张家的王土,这村夫竟敢如此胆大妄为、不懂礼数,做出违逆之事要撵走他!数次被怠慢、轻视,再加上那女娘毫不掩饰的厌恶,彻底惹恼了誉王。 面对盛怒的誉王,黎霄云依旧不卑不亢,只是拱手问道:“不知公子究竟是何身份?” 黎霄云漆黑的眼眸透著锐利,与端王毫不退让地对视,目光里满是猜测、疑惑与审视。 誉王在他复杂的目光中慢慢冷静下来,自然不会在此处暴露身份,只是冷笑一声:“好一个村野黎霄云!” 说罢,他甩手转身,大步离去。 恰巧此时,村长和大牛赶上山来。 村长早前听黎霄云黎大郎说,家中来了位落难的贵人,黎大郎称自己只是个黎霄云,帮不上忙。 村长一听,只觉得是天大的好事,若能帮到贵人,日后定有好处,於是立刻带著人赶来。 刚上山就撞见怒气冲冲准备离开的誉王,虽身著粗布,可端王身上的贵气与容貌,都彰显著他身份不凡。 村长一辈子见过最尊贵的人,不过是乡里的员外老爷,可那员外与誉王相比,连半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村长心中激动不已,连忙上前满脸堆笑:“这位公子,我是山下陈家村的村长,还请公子屈尊到寒舍小住,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公子有任何需求,儘管开口便是。” 誉王看著村长这副卑微討好的模样,心中终於舒坦了——这才是普通百姓见到贵人该有的姿態,反观黎霄云一家,竟把他当成洪水猛兽般躲避,真是一群愚昧至极的蠢货!活该他们一辈子困在这深山里,最好永远別出现在他面前! “这,就当赏你们的!”端王丟下手中的扳指,当作与这家人两清的补偿。 村长看著扳指,心里虽有些心疼,可一想到能换来更大的好处,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誉王被村长请下山,大牛连忙放下背篓跟了上去。 沈妤在厨房里听了许久,確认那狗男人真的走了,才带著黎朔婭走出灶房。 恰巧黎二郎也出门打探情况,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院子里没了端王的身影。 清净的院子里,黎霄云已经坐在一旁忙活起来,旁边的竹筐里有活物动来动去。 黎二郎好奇地凑过去一看,瞬间被嚇得向后猛跳一步,惊恐地大喊:“鸡!?兄长!咱们家怎么会有鸡?” 他满脸惊惧,险些魂飞魄散,连声音都变了调。 沈妤见了这一幕,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二郎,原来你怕鸡啊?哈哈哈,你竟然怕鸡!” 也难怪沈妤觉得好笑,黎二郎平日里总是牙尖嘴利地和她针锋相对,还装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如今终於抓到他害怕的东西,她哪里忍得住不调侃? 第19章 沈妤做饺子宴 沈妤笑得直不起腰,肚子疼得厉害,黎朔婭也在一旁拍著小手哈哈大笑,清脆的笑声在院子里迴荡。 黎朔州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抓住了最丟脸的小辫子,又羞又恼地指著沈妤:“你!你竟嘲笑他人短处,绝非君子所为!” 沈妤捂著肚子笑个不停,故意调侃道:“哎呀,真是可惜了,我本来就不是君子,我是女子呀。哈哈哈……” 看著她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黎朔州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最后实在没脸待下去,只能落荒而逃,躲回自己的房间,还用更大的读书声来掩饰刚才的窘迫。 沈妤听著屋里传来的朗朗读书声,忍不住笑了笑,心里却觉得这平日里牙尖嘴利的小少年,倒多了两分可爱。 她撑著拐杖走到竹笼边,看到里面果然装著两只鸡,而且还是两只肥嘟嘟的母鸡,顿时满脸惊喜地看向黎霄云:“大郎君!有了这两只母鸡,以后每天都能有鸡蛋给婭儿和二郎补身子了!” 在沈妤看来,鸡蛋可是极好的滋补品。 黎霄云听到她的话,眼眸微微发亮,目光落在她带笑的脸上,手下编鸡舍的动作却更快了,显然是想在天黑前把鸡舍做好。 沈妤又將目光投向旁边的大背篓,里面装著几个鼓鼓的麻袋,她好奇地问黎霄云:“大郎君,这背篓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便知。”黎霄云头也不抬地回答。 沈妤连忙走上前,打开麻袋一看,里面竟然是一袋大米、一袋白麵粉,还有一袋豌豆粉!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竟然有这么多粮食!?” 如果说两只母鸡是意外之喜,那这一背篓的粮食,简直超出了沈妤的预料。 她立刻看向黎霄云,想知道这些粮食是怎么来的。 黎霄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解释道:“我今日下山,又去村里买了些。只要手里有银子,还怕买不到粮食吗?” 他早就发现沈妤做饭用料不少,之前的米麵肯定不够吃,再加上看到弟弟妹妹都爱吃她做的饭,黎霄云自然不会吝嗇,沈妤之前提过想要的东西,他也都儘量弄来了。 沈妤看著这些粮食,笑得一脸灿烂,小手忍不住东摸摸、西碰碰,满心欢喜。 黎霄云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黎朔婭举著个东西跑了过来,像献宝似的高高举起:“姐姐,姐姐!你看这漂亮的宝石!” 沈妤低头一看,她手里捧著的竟是誉王离开前丟下的那枚扳指。 黎霄云瞥了一眼,满脸不屑,立刻让黎朔婭把扳指扔了。 沈妤却一把將扳指抢了过来,说道:“扔了多可惜,这东西说不定值不少银子呢!攒著以后给二郎买书本、笔墨纸砚,给婭儿买首饰和新衣服,不都挺好的吗?” 上一世,她曾拿著这枚扳指去当铺当了六十两银子,后来才知道被当铺伙计坑了,这扳指实则价值千两!就算现在不卖,留著將来应急也有用处。 黎霄云见她执意要留著,便沉声提醒:“若是因这东西惹来麻烦,还请女娘莫要牵连我们。” 沈妤听到这话,忍不住盯著黎霄云仔细打量起来。 这人看起来粗獷朴实,像是个普通的山野黎霄云,可他真的只是个黎霄云吗? 放著一步登天的机会不要,寧愿得罪贵人也不愿討好献媚,甚至还苦心培养弟弟读书。 沈妤心里满是疑惑,上一世黎氏兄妹成了上京权贵,把控朝政,翻弄李朝王权,可他们的兄长却销声匿跡,从未有人提起过。 直觉告诉她,这黎家兄妹三人,藏著不少秘密。 不过不管怎样,誉王被黎霄云赶走这件事,让沈妤心情大好,她决定晚上包饺子庆祝一番。 沈妤把白菜剁碎,用盐醃製片刻后挤干水分,又和面、擀麵、切麵皮,將之前剩下的油渣和白菜拌在一起,加入化开的猪油和少许盐巴调成馅料。 等一个个白嫩嫩的饺子包好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黎朔婭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闻到饺子的香味,立刻跑到厨房门口问道:“姐姐,是不是可以吃饭饭了?” 沈妤宠溺地捏了捏她的小鼻樑:“马上就开饭,去叫你二哥和阿兄洗手,咱们吃饺子啦!” “饺子?阿姐,饺子是什么呀?”黎朔婭眨著大眼睛,一脸好奇。 沈妤愣住了,没想到他们竟然连饺子都没吃过。 等黎霄云和黎朔州都坐到桌边,一盘盘白嫩嫩的饺子端上桌时,黎朔州更是不敢动筷,只眼巴巴地看向兄长。 可那诱人的香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他忍不住不停吞咽著口水,心里暗自嘀咕:这些像小元宝似的白嫩东西,就是饺子? 黎霄云也有些意外,饺子並非稀罕物,可在这个家里,却是从未出现过的吃食。 他自己做饭向来简单,除了稀饭、馒头、乾饭,顶多隨便炒两个菜,这几日弟弟妹妹吃到的东西,已是他们这几年吃过的最好吃的了。 难怪两个孩子的胃这么快就被沈妤收服,黎霄云对此心服口服。 看著弟弟妹妹眼巴巴的样子,黎霄云心里有些愧疚,轻声说了句:“吃吧。” 话音刚落,黎朔婭立刻夹了一个饺子放进碗里,黎朔州也连忙夹了两个。 沈妤把麵汤端上桌时,两个孩子已经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黎朔婭被烫得直哈气,却还是边吃边喊:“啊!烫!但是好好吃……好香啊!” 沈妤笑著摸了摸她的头:“好吃就多吃点,不过姐姐要给你定个数,最多吃十二只哦。” “只要婭儿能控制住,阿姐以后天天给你做。” 黎朔婭一脸为难,既想多吃几个,又想以后还能吃到这么美味的饺子,小声央求道:“姐姐,真的不能再多吃一个吗?” “行,那就给你破例吃十三只。”沈妤爽快地答应了。 黎朔婭顿时喜笑顏开,捧著碗边吃边数,吃得不亦乐乎。 黎霄云看著沈妤把贪吃的妹妹管教得如此听话,心里很是满意,也拿起筷子加入了吃饺子的行列。 咬了一口饺子,黎霄云心里暗道:虽然不如记忆中的口感丰富,但味道却出奇的香。他忍不住咬开一个饺子细看,发现里面是白菜馅,还混著炸得酥脆的油渣,白菜的清甜和油渣的香酥在口中融合,味道格外鲜美。 黎霄云看向沈妤,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弱似水的女子,在做饭上竟有这般天赋和心思。 沈妤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虽然饺子的调料简单、食材普通,可每吃一个,她的心里就多一分快活和满足。 上一世最后那段日子,因为誉王妃病逝,整个庄子都跟著守孝吃素,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这么舒心的好饭了。 第20章 猎前起猜疑? 黎朔州对著桌上的饺子埋头猛吃,一口一个吃得香甜,显然被这美味征服,平日里的挑刺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沈妤总共包了七十个饺子,原本计划得好好的:黎霄云吃二十四个,黎朔州吃二十个,她和黎朔婭各吃十三个。 可谁能想到,她才吃了十个,盘子里就空空如也了——黎朔婭早早把十三只饺子拨进自己碗里,剩下的四十七个,全被黎霄云和黎朔州这对兄弟吃光了。 此刻,这一大一小靠在椅子上,摸著圆滚滚的肚子打著饱嗝,脸上满是满足的神情。 沈妤却只吃了个半饱,无奈地摇摇头,心里自我安慰:就当是保持身材了。 她刚起身准备收拾碗筷,黎霄云却伸手拦住她,开口道:“我来吧!”他脸上带著一丝不好意思,显然也察觉到自己和弟弟抢了沈妤的吃食。 沈妤的腿脚还不利索,忙活一下午包饺子也確实累了,见黎霄云主动洗碗,便没有爭抢,站在一旁看著他麻利地收拾完灶台。 看著黎霄云利落的动作,沈妤心里暗想:这男人要是放在现代,绝对是个难得的好男人,就算在古代,这般勤快的汉子也不多见。 黎霄云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突然回头对上她的视线,沉声道:“我明日要进山几日,家里的一切,就託付给女娘了。” “进山?阿兄,你又要进山?”黎朔州猛地从凳子上跳起来,满脸激动,目光还频频瞟向沈妤,神色里满是犹豫和担忧。 黎霄云看著他,解释道:“如今已是深秋,我再进山一趟,多猎些东西,咱们才能安稳过冬。” 青山的冬季凶险万分,常有猛兽出没,所以黎霄云向来不会轻易在冬天进山狩猎。 黎朔州垂著头,自然清楚兄长的习惯,每年深秋,黎霄云都会进山数日,有时甚至要待上十天半月,而每次的收穫,也是一年里最丰厚的。 往年黎霄云进山时,都是黎朔州在家带著黎朔婭,只有春夏时节黎霄云偶尔带他进山时,才会把黎朔婭送到叶寡妇家寄养。 一想到叶寡妇,黎朔州就恨得牙痒痒,再看看沈妤,虽说这几日她做得一手好饭,对黎朔婭也温柔耐心,看著不像有坏心的样子,可万一兄长走后,她就露出真面目,在吃食里下药,把他和妹妹拐去卖掉怎么办? 黎朔婭满心担忧,可刚吃了沈妤包的美味饺子,实在不好意思把这恶意的揣测说出口,只能一个劲用眼神暗示黎霄云,希望兄长能重新考虑,最好把这来歷不明的女娘送下山去。 可黎霄云像是完全没看懂他的眼神,说完话就转头专心刷碗,压根没理会他的暗示。 这一切都被沈妤看在眼里,她走到黎朔州面前,似笑非笑地问:“二郎,你一个堂堂男子汉,莫非还怕我这个腿脚不便的女瘸子对你做什么?” 被沈妤一激,黎朔州顿时火冒三丈,涨红了脸吼道:“我怎么会怕你!你不过就是个女瘸子,別想趁我兄长不在家,打什么齷齪主意!” “二郎!”黎霄云猛地回头,厉声呵斥,虽只转了半张脸,可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著黎朔州,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黎朔州被兄长一吼,立刻闭了嘴,不敢再多说一句。 沈妤正惊讶黎霄云竟然会维护自己,就听他冷冷地补了一句:“对女娘说话客气些。”原来只是让黎朔州客气点,並非是维护她,沈妤心里顿时瞭然,忍不住自嘲地想:是自己想多了,这黎霄云哪里是护著她,怕是担心她走后苛待他的弟弟妹妹吧。 一片真心换来这样的猜忌,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气,沈妤心里顿时涌上几分气恼,对著黎霄云道:“大郎君儘管放心,等你回来,保管婭儿和二郎的身子完好无损,还能比现在更白胖!” 说罢,沈妤撑著拐杖,拉著黎朔婭的小手回了房间。 黎霄云看著她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心里暗自琢磨:她这是真的生气了? 另一边,黎朔州还在沾沾自喜,对著黎霄云拍胸脯保证:“阿兄,你放心,我一定盯著她,绝不让婭儿再受半点委屈!等明晚我就让婭儿跟我睡,白天也寸步不离盯著她,防著她使坏!” 黎霄云看著弟弟信誓旦旦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实在不忍心打击他的信心——如今的黎朔婭,早就被沈妤的美食收服,两个哥哥在她心里,怕是还比不上沈妤做的一碗饭。 沈妤把黎朔婭哄睡后,自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气得睡不著。 她越想越觉得黎霄云心思深沉,看著粗獷沉闷,实则一肚子心眼,比他那直性子的弟弟精明多了! 嘴上说著託付家事,实则借著弟弟的口警告她,难道他就没看到这几日自己的真心? 若是她有半分坏心,今晚怎会只吃十个饺子,把大部分都留给他们? 正想著,肚子突然“咕嚕”叫了两声,沈妤无奈地长嘆一口气,心里吐槽:饺子吃得那么香,结果转头就被这兄弟俩戳心窝子,果然是一家人! “姐姐,你怎么嘆气呀?”黎朔婭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问她。 沈妤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柔声说:“没事,婭儿乖,快睡吧。” 满心的愁怨,哪里能跟一个孩子说呢?可黎朔婭却认真地说:“姐姐,你別生阿兄和二哥的气好不好?我替你打他们屁屁!” 沈妤被她逗得“噗嗤”笑出声,问道:“你去打他们屁屁,他们会让你打吗?”一想到黎朔州和黎霄云这两个硬邦邦的汉子,被小丫头追著打屁股的样子,沈妤就觉得好笑。 黎朔婭也跟著“咯咯”笑起来,挥舞著小拳头喊:“打!就要打!” 有了黎朔婭这贴心小棉袄的安慰,沈妤的心情总算平復了些。 她搂著小姑娘,心里想著:好歹自己的付出不是全然无人看见,至少已经收服了婭儿这小傢伙。 从来到黎霄云家的第一天,黎朔婭就黏上了她,沈妤不禁猜测,是不是这孩子从小没有母亲,缺了母爱才会这样? 一想到黎朔婭从婴儿时期就只有两个哥哥陪伴,没有女性的温柔引导和照顾,沈妤的心就微微发疼。 最初接近黎家兄妹,沈妤確实抱著討好未来大人物的心思,可此刻抱著黎朔婭,她心里却是实打实的真心。 再想到黎霄云和黎朔州的態度,沈妤也渐渐释然了:自己来歷不明,黎霄云又是个孤僻不愿深交的性子,就算做了几顿饭,也未必能换来他们的信任。 黎霄云这次出门,把弟弟妹妹託付给她,多半也是无奈之举,他们防著自己,也是人之常情。 沈妤心里盘算著:若是三个月后,这对兄弟还是像块冷石头捂不热,那她就算没脸再待下去,至少也能靠著这三个月的饭菜,在他们心里留几分好感吧? 第21章 葱油香里释前嫌 沈妤心里不由得想起黎朔婭,这孩子如今这般黏她,可等她长大了,若是两人再相遇,她还会记得这份微薄的情分吗? 倘若將来自己再遭逢劫难、陷入困境,这孩子会不会愿意伸一把手,给她一点帮助? 念及此,沈妤突然彻底想通了。 她和黎家兄妹如今本就没什么深厚情分,不过是靠几顿好吃的维繫,而这几顿饭,也只是她用来偿还黎霄云救命和收留的恩情罢了。 不管他们心中如何猜忌自己,她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够了。 用真心待人,或许换不来同等的回应,但至少不会留下遗憾,毕竟她努力过了。 第二天凌晨,天还黑沉沉的,沈妤就摸黑起了床。 她点亮煤油灯,借著昏黄的灯光走进灶房,先点燃灶火,烧上热水,又挖了一碗白麵粉,加水揉成麵团。 她洗乾净一大把昨天从山上採回的野葱,又化开了一点猪油,先做好油酥,接著继续揉面。 她把麵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摆在案板上,拿起一个慢慢擀开。 幸好家里有根棍子能当擀麵杖用,不然这饼做起来可要麻烦多了。 她將麵皮擀得又长又薄,均匀地抹上油酥,撒上切碎的野葱,再把麵皮捲起来揉成团,重新擀成圆圆的饼状,一张香气四溢的葱油饼胚就做好了。 隔壁房间的黎朔州被一股浓郁的香味勾醒,他抽了抽鼻子,看向窗外依旧漆黑的天色,心里满是疑惑:这黑灯瞎火的,那女人怎么这么早就起来做吃的? 肚子突然“咕嚕”叫了一声,黎朔州瞬间沉默了。 他在黑暗中顿了许久,才轻声喊:“阿兄,你也醒了?”原来那声腹鸣竟是兄长的,看来黎霄云也被这香味馋醒了。 黎霄云翻了个身,对他说:“我去看看,你接著睡。”说完便披上衣裳,走出了房间。 黎朔州躺在床上,肚子饿得直蹬腿,哪里还睡得著? 那诱人的香味把他肚里的馋虫全勾了出来,他一闻就知道,沈妤又在用油做菜了! 黎朔州心里又气又期待,气的是家里本就不富裕,哪里经得起这女人这般挥霍,怕是兄长兜里的银子,连给他交学费都不够就要被吃光了;可又忍不住期待,想知道这女人今日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昨夜他还惹恼了她,会不会今早根本没给他准备早饭? 黎朔州急得不行,恨不得立刻衝到灶房去看,可又怕显得自己对早饭太过上心,让沈妤得意。 几番纠结后,睡不著的他乾脆起身,点亮灯开始晨读。 黎霄云走到灶房门口,看到沈妤正站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 他本想开口问一声,却突然想起上次不小心嚇到她的事,便放慢脚步,握拳轻咳了一声提醒她。 沈妤虽没被嚇一跳,但正全神贯注烙饼的她,还是被这声响惊得心跳漏了一拍。 回头看到是黎霄云,她才鬆了口气,心想著天还没亮,他竟也起来了,想来是要准备进山了。 “大郎君醒了?饼马上就好,你先坐会儿。”沈妤擦了擦手上的麵粉,盛了一碗粥,又拿了两个刚烙好的饼放在盘子里,端到桌上。 给黎霄云摆好早饭,她又立刻回到灶台边,继续烙剩下的饼。 黎霄云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他心里觉得奇怪,往日里整日喝稀饭、吃红薯,也没觉得多饿,可这几日明明每顿饭都吃得又好又饱,却总饿得前胸贴后背,仿佛胃里的馋虫被勾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葱油饼上,饼身金黄酥脆,还点缀著绿色的菜叶,看著像是野菜。 既然沈妤都准备好了,黎霄云便不再客气,坐下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混著鲜香的油脂,还有麦面的醇厚和野葱的清新在口中散开,再咬一口,野葱的独特香气瞬间在嘴里爆开。 黎霄云又惊又喜,他从未吃过这般味道的食物,和他平日里挖的野菜滋味完全不同,忍不住好奇这到底是什么菜。 黎霄云望著沈妤忙碌的背影,想起她昨日气恼离开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搭话。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才发现这粥並非普通的稀汤,底下沉著不少白米和红薯粒,浓稠的口感是他从未熬出过的,红薯的香甜在口中化开,格外好喝。 这顿早餐格外丰盛,黎霄云三两口就吃完了一张饼,竟还觉得意犹未尽。 沈妤见他吃完,便把篮子里烙好的饼用一块大帕子仔细包起来,等黎霄云起身,她把还冒著热气的饼包递过去,说:“不知大郎君往日进山都带什么乾粮,我这次做了十张葱油饼,你进山带著,饿了能垫垫肚子。” 黎霄云看著她递来的包裹,一时愣住,竟忘了伸手去接。 沈妤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偷偷笑了:定是没想到自己起这么早,竟是专门为他做进山的乾粮吧。 她心里暗自盘算,现代人常说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既然黎霄云不心疼粮食,那她就使劲儿做美食,不信十天半月,甚至两三个月下来,收服不了他们的胃和心,黎家三兄妹早晚要被她拿捏住! 沈妤心里想得雄赳赳气昂昂,脸上却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大郎君是觉得这饼不好吃,还是怪我用了太多白麵粉?” 黎霄云这才回过神,立刻走上前接过沉甸甸的包裹,连忙说:“我没想到……这饼很好吃,多谢女娘。”他紧紧攥著包裹,想起沈妤天不亮就忍著腿伤忙活,竟是为了给自己准备乾粮,而自己原本只准备了几个红薯当口粮,哪里比得上这热乎乎又美味的葱油饼?心中顿时涌上一阵暖流。 沈妤笑著说:“大郎君满意就好。 我还留了四张饼,给二郎两张,我和雅姐儿一人一张,婭儿年纪小,脾胃还在调养,一张饼就够了。” 听了她的话,黎霄云心里五味杂陈,想来她还在为昨夜兄弟俩的態度生气。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对沈妤的防备依旧存在,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最终,他只能拱手道:“家中的一切,就拜託女娘了。” 黎霄云提著包裹转身准备出门,走到门口时,却又突然回头,忍不住问:“这饼里的菜……到底是什么?” 第22章 小院起风波了 沈妤正抬手摆弄著沾了麵粉的衣摆,听到黎霄云竟对饼里的食材感兴趣,便笑著回道:“这是从外面林子里采的野葱,大郎君是不是觉得它特別香?” 黎霄云闻言,默默点了点头。 沈妤眉眼一弯,接著说:“下次我用野葱炒鸡蛋,或是炒肉,味道会更好!要是能找到茴香,用它包饺子、包包子,那滋味更是一绝!” 说起吃的,她的脸上瞬间洋溢起明亮的神采,就像窗外即將升起的旭日,把昏暗的灶房都映得鲜活起来。 直到黎霄云背上弓箭、掛好斧子踏上山路,天边才泛起一丝日出的微光。 他猛地停下脚步,像大梦初醒般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他原本只是想起床看看沈妤在灶房里折腾什么,怎的稀里糊涂吃了早餐,还这么早就上了山? 这么早进山,能做什么?猎物都还在窝里没醒呢!他这是猎个什么劲啊! 送走黎霄云后,沈妤把剩下的饼子贴在锅边保温,转身去熬药。 等黎朔婭醒来,两人一起喝了药,才慢慢洗漱完毕。 另一边的黎朔州早就眼巴巴盼著早饭,等得胃都抽疼了,也没见黎朔婭来喊他吃饭。 他心里犯起了嘀咕:她们该不会把自己忘了吧?还是那女人真的没给自己准备早饭?果然,兄长一走,她就露出真面目了!她用的都是兄长辛苦赚来的粮食,居然敢不给自己吃? 黎朔州越想越气,再也坐不住,连书都看不进去了。 他“噌”地一下站起身,气冲冲地衝出房间,直奔灶房门口。 正要推门进去兴师问罪,却看见黎朔婭刚费力地爬上桌子。 沈妤正拿著勺子盛粥,听到动静回头一看,见是黎朔州来了,便憋著笑意,柔声说道:“二郎醒啦?快先去漱漱口,我正打算去喊你吃早饭呢。” 说话间,三碗热气腾腾的粥被端上桌,盘子里还摆著四块金黄的葱油饼。 黎朔州下意识地“咕咚”咽了口口水,心里暗自惊讶:她竟然又做了饼?那日麦麩野菜饼的香味,到现在还留在记忆里,不得不说,这女人做饼的手艺是真的厉害。 她难道真的打算喊自己吃饭?看来还算是有点分寸,知道给自己准备早饭。 黎朔州用犹疑的目光打量著沈妤,见她一脸真诚,这才转身去洗漱。 沈妤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一旁的黎朔婭已经乖巧地拿起饼啃了起来,饼的香味馋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却还是听话地细嚼慢咽,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 “姐姐,你笑什么呀?”黎朔婭抬起头,圆圆的小脸上沾了点饼屑。 她如今扎著两个圆滚滚的丸子头,衣服穿得乾乾净净,脸蛋越来越白嫩,连指甲缝都洗得乾乾净净,再也不见往日的脏污。 沈妤在她身边坐下,笑著说:“我在笑你二哥呢。你看他刚才急急忙忙跑过来的样子,是不是饿坏了?” 黎朔婭用力点了点头,脆生生地说:“对呀对呀,我还看到他眼角有眼屎呢!脸都没洗就跑来看姐姐做了什么好吃的,他怎么这么贪吃呀?” 刚洗漱完冲回来的黎朔州听到这话,脚步猛地一顿。 他?贪吃?还有眼屎? 黎朔州赶紧伸手摸了摸眼角,確认没有眼屎后,才暗暗鬆了口气,隨即又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 这个黎朔婭,竟然敢编排起自己的亲哥哥了!肯定是被那女人带坏了,天天跟著她一起气自己! 他怎么就贪吃了? 人吃饭喝水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女人住在他家,吃的都是他家的粮食,给他们做饭也是答应了兄长的条件,所以他来吃早饭,本就是理所应当的! 今晚一定要让黎朔婭跟自己睡,不能再让她被这女人带偏了! 黎朔州黑著脸走进灶房,沈妤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忍不住偷笑。 哈哈哈,別看这孩子將来是个大奸臣,现在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小屁孩,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 他大清早就在屋里读书,那声音谁听不见? 还真以为自己会去喊他起床,简直太好骗了。 她当然不会特意去喊他,昨天他说那些话气自己,她愿意给两张饼吃,已经是大度了。 要是他还端著架子忍著,那就让他饿肚子好了! 你看,闻著香味,他还不是自己跑来了? 这黎朔州,心眼子不比他哥哥少,嘴毒、爱生气还记仇,倒真是个有趣的小傢伙。 不过他疼妹妹、敬重兄长,还能认真读书,沈妤倒也不討厌他。 只是想要收服这孩子,怕是得花点真心实意的功夫才行。 这顿早餐对黎家兄妹来说,依旧是难得的美味。 吃完早饭,沈妤坐在院子边的水井旁浆洗衣物,黎朔婭则提著篮子,把沈妤割好的草拿去餵鸡。 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让人忍不住生出几分慵懒的愜意。 沈妤刚把衣物晾晒好,羊肠小路上就传来一道洪亮的喊声:“黎大郎!黎大郎你在家吗?” 她撩起衣角看向外面,只见一位眼熟的婶子正风风火火地往这边走。 “哎哟!这姑娘长得可真是人比花娇啊!女娘你还记得我不?我是山下陈家村的陈婶儿!” 沈妤自然记得她,这陈婶儿就是那日叶小琴攛掇一眾妇孺上山质问她来歷的人里,最有威望和魄力的那个,沈妤对她的印象格外深。 她轻轻点了点头,摆出一副大家闺秀的羞怯模样,柔声说:“见过陈婶儿。” 陈婶儿顿时受宠若惊。 她一辈子都在村里生活,哪里见过这般斯斯文文、温婉大气又知书达理的姑娘给自己行礼? 原本颇有气势的陈婶儿,一时间竟手足无措起来。 她心里暗自嘀咕:这黎家到底从哪找来这么个表妹? 看这模样和气度,哪里像是黎霄云家能攀上的亲戚,说是高门里的贵女,恐怕都有人信! 瞧这温婉的姿態,精致的容貌,还有亭亭玉立的身段,谁能相信深山里藏著这样一位娇姑娘! 难怪那位贵人会对她念念不忘…… 片刻后,陈婶儿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问道:“大郎他表妹,你阿兄在家吗?我找他商量点事儿。” 黎朔婭这时提著篮子跑过来,拉著沈妤的手说:“阿兄进山打猎去啦!婶婶,你们家大牛呢?他怎么没给我们送肉肉来呀?” 沈妤这才知道,原来陈婶儿就是村长家丁大牛的母亲。 “婭儿真会说笑,前几日你大牛哥不是刚给你们送了粮食和肉吗?”陈婶儿笑著说,“你阿兄昨天又买了鸡和粮食,你们几个人哪里吃得完这么多,怎么还想著吃肉呀?” 陈婶儿说著,目光落在黎朔婭身上,只看了一眼,就瞬间愣住了。 第23章 陈婶想让沈妤去攀上李信誉? “婭儿?你咋变成这模样了?这、这瞧著跟镇上那些俊俏女娃一个样了!” 陈婶儿看著黎朔婭,满脸的惊讶。 她记得这孩子从前可不是这样,虽说生得好看,可身上的衣服总脏兮兮的,小手小脸也常沾著泥,黑乎乎的和村里其他丫头没两样,怎么突然就变了个样子? 如今的黎朔婭,衣服洗得乾乾净净,小脸白嫩嫩的,小手也胖乎乎的,看著討喜极了。 陈婶儿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沈妤立刻將受了惊的黎朔婭护在身后,客客气气地看著陈婶儿说:“不知陈婶儿今日来,可有什么要紧事?若是找表哥的话,等他回来我再转告他。” 陈婶儿眼珠一转,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哎哟!我咋忘了这茬!大郎怕不是到了往年秋季最后一次进山的日子了?这一去,少说也得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吧!怪我怪我!” “那这事,我只能跟你商量了!大郎他表妹,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陈婶儿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把紧紧攥住沈妤的手。 沈妤胳膊下还撑著拐杖,被她这么猛地一拉,险些摔在地上。 黎朔婭见势,使出全身力气从后面顶住沈妤,沈妤忍著腿上的疼痛站稳脚,脸色都白了几分。 “婭儿,你快让开!”沈妤生怕自己压到她,语气里满是著急。 黎朔婭却死死抱住沈妤的胳膊,气鼓鼓地瞪著陈婶儿,脆生生地喊:“婶婶!我姐姐腿上有伤,你要是把她弄倒了,我就咬你!” 陈婶儿闻言,连忙赔笑道:“哎哟,你们姊妹俩感情可真好!是婶婶太激动了,婶婶给你们赔个不是。” 沈妤看著护著自己的黎朔婭,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她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上一世,从来没有人这样护著她,这一世,也只有黎朔婭会这般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身前。 陈婶儿很快又提起正事,热情地说:“女娘啊,你听婶婶说,这真的是大好事!你还记得前两日来家里的那位贵人公子不?” “他那身上的贵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身份不一般!” “里长说了,他说话带著上京的口音,指不定就是从京城来的大人物!” “咱们村要是能帮上这贵人,日后还愁没得好处?” “这不,我一听说这好事,立马就跑来告诉你们了!” 沈妤一听是李信誉的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陈婶儿却没察觉到她的不悦,依旧自顾自地激动说道:“这两日那贵人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村里的小伙子们给他打打下手还行,可伺候穿衣吃饭这种细致活,一个个都笨手笨脚的,接连出错!” “今早我瞧著,那贵人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里长就提议,给他找个贴心的丫头伺候著,城里的贵人不都有贴身伺候的丫头吗?” “可村里的那些姑娘,他竟一个都瞧不上,说她们手粗脸黑的,別往他跟前凑!” “哎哟,我当时一下子就想到你了!” “你生得花容月貌,小脸白净,小手也嫩,除了你,还有谁能配得上伺候贵人?” “我特地去跟贵人提了一嘴,你猜怎么著?” “那贵人竟然还记得你!听说要你去伺候,他二话没说就应了,这明显是瞧上你了,愿意让你做他的贴身丫头!” “女娘啊,这可是攀上高枝的好机会,跟著他去了上京,还怕不能飞黄腾达?” “到时候你出息了,你表哥、表弟表妹们也能跟著沾光享福!” “我听说高门大院里的丫头,月钱都有二两银子呢!” “二两银子啊,咱们村里多少人家一年的花销都到不了二两!” “女娘,这么大的好事,你是不是该好好谢谢婶婶?” 沈妤冷冷地听她说完,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她沉声说道:“陈婶儿这是在开玩笑吗?我是良家女子,何苦自甘墮落去做人家的丫头,还是贴身伺候、有损名节的丫头?” “我难道是疯了才会答应?” “你还要找我表哥商量这事,难不成你觉得我表哥能替我做主?” “更何况,我相信黎大郎绝不是那种会卖妹求財的人!” “陈婶儿请回吧,这件事绝无可能!” 沈妤不想和山下的人起衝突,即便心中早已怒火中烧,还是儘量保持著客气。 可陈婶儿却觉得她是一时糊涂,又上前劝道:“女娘,这怎么能叫自甘墮落呢?”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在这山上跟著你表哥,无名无分的,能有什么名声?” “那贵人不嫌弃你,已是你天大的福气了!” “难不成你铁了心要嫁给你表哥?那可真是可惜了你这副好模样、好身段!” “女娘,跟著那贵人,这辈子能享尽荣华富贵;留在这山上,只能一辈子吃糠咽菜。” “再说了,那贵人也说了,就算你不跟著去上京,只要伺候过他,他都会给一笔丰厚的报酬!” 沈妤再也忍不下去,打断她的话:“够了!陈婶儿,这事想都別想!” “让他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陈婶儿,你请回!” 沈妤下了逐客令,陈婶儿这才看出来,她不是欲拒还迎,是真的不愿意。 陈婶儿满心不解,村里多少姑娘巴望著能跟在那俊俏贵人身边,这沈妤倒好,竟然拒绝了,真是不知好歹! 她要是就这么无功而返,该怎么跟贵人交代? 怕是会给贵人留下坏印象,以后半点好处都捞不到了。 陈婶儿急得嘴角都起了泡,气冲冲地说:“女娘,我真是替你著急!放著好日子不过,偏要过苦日子,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这黎霄云家有什么好的?两个拖油瓶,那黎霄云又凶神恶煞的,你这是往泥坑里跳啊!” “我好心拉你一把,你还不知好歹……” 早就在屋里听了半天的黎朔州,再也按捺不住,气冲冲地冲了出来,手里举著大扫帚就往陈婶儿身上打,边打边喊:“快滚!虎婆娘,赶紧滚!” “哎哟!你这小兔崽子竟敢打我!我怎么你了?看我不撕了你!”陈婶儿跳著脚就要反扑,沈妤扬起拐杖厉声喝道:“你敢过来?给我滚!” 见沈妤是真的动怒了,陈婶儿才悻悻地骂骂咧咧溜走了。 黎朔婭被刚才的场面嚇得懵了,紧紧拉著沈妤的手,小声问:“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沈妤撑著拐杖,大口喘著气,安抚她说:“没事的婭儿,就是有人居心不良,不过已经被我们赶跑了,你別怕。”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就算豁出这条命,这辈子也绝不会再和李信誉那个卑劣小人扯上半点关係。 第24章 第一次做凉粉,幸好没翻车! 並非只有沈妤看透了这其中的利害。 换做任何一个女子,若是真的追隨李信誉伺候些时日,最后却被他隨意拋弃,那女子的名声,这辈子便算是彻底毁得一乾二净,再无翻身的可能。 毕竟,不管是真心实意地伺候,还是虚与委蛇地应付,在外人眼里,这样的女子又怎么可能还保有清白之身? 就算有幸跟著李信誉去了上京,能过上一两年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可那高门深宅的复杂与凶险,又岂是一个乡野村姑能轻易周旋、安稳生存的? 想要在那样的地方占据一席之地,更是痴人说梦! 更何况,君主的恩宠本就如同天边的浮云,来得快,去得更快,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过眼云烟罢了。 男子大多都是喜新厌旧的性子,今日或许还把你捧在掌心,视若珍宝,到了明日,便可能將你弃之如敝履,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而最可怕的是,若是遇上李信誉这般心狠手辣的畜生,他会把你的尊严碾碎,把你的骨血榨乾,让你落得一无所有、生不如死的境地! 沈妤对此更是心知肚明,李信誉的正妃,还有他那身为老太妃的母亲,都是后宅之中手段狠戾的女子,她们的心思与算计,足以让旁人万劫不復。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样的內宅阴私里被剥掉了一层皮,最终丟了性命。 所以这一世,她拼了命也绝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样的绝境! 在这个对女子极尽苛刻与残忍的古代社会,沈妤早就亲身领教过其中的黑暗与残酷。 也正因如此,她对山下那些趋炎附势、諂媚逢迎的婶子们,打从心底里厌恶到了极点! 这些婶子明明清楚,跟著李信誉绝非什么好事,可她们依旧把女子当作向上攀爬的梯子,妄图踩著別人的命运,去换取自己那不切实际的利益。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二郎,方才真是谢谢你了。” 沈妤转过身,目光温柔地看向黎二郎,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激。 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不过八岁的孩子,竟会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帮她一把,这份举动著实暖了她的心。 黎二郎抬眼瞥了她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语气生硬地说道:“我不过是不想我们家少了个厨娘罢了!”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丟下手中的扫帚,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仿佛多待一秒都嫌麻烦。 沈妤望著他的背影,扬声喊道:“好!那今天中午我给你炒个野葱鸡蛋炒饭,你看怎么样?” 黎二郎刚走到房门口,听到“野葱鸡蛋炒饭”这几个字,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狠狠咽了口口水,脚步却丝毫没有停顿。 看著他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看书,沈妤在心里暗自感慨:果然不愧是未来的大奸臣,小小年纪就这般心志坚定,刚刚外面那么喧闹,他竟能这么快静下心来看书。 可沈妤哪里知道,此刻坐在书桌前捧著书的黎二郎,目光却阴沉沉地落在书页上,满心的烦躁让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周遭的人都背地里说他和妹妹是兄长的拖油瓶,这些搬弄是非、口无遮拦的人,在他看来都该死! 他们兄妹三人只想与世隔绝,相依为命,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从未想过去招惹任何人。 可这些人却偏偏要来搅乱他们的生活,对他们的事情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所以,黎二郎打心底里厌恶所有对他们抱有不轨之心的人! 沈妤原本打算做野葱鸡蛋炒饭,可无奈的是,那两只刚被赶上山的母鸡,直到中午都没下出一枚鸡蛋。 没办法,蛋炒饭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了。 思索片刻,沈妤决定,今天中午就做一碗豌豆凉粉尝尝。 她先挖了一勺豌豆粉,按照合適的比例加入清水,慢慢调匀后,又往里面加了一丁点盐巴提味。 接著往锅里倒入清水,待水烧开冒泡后,將调好的淀粉糊缓缓倒入锅中,並不停地用勺子搅拌,防止糊锅。 隨著火候的推移,锅里的淀粉糊变得越来越粘稠,最后稠到几乎搅不动的程度,沈妤这才將其盛出来,小心翼翼地倒入容器中。 等了片刻,凉粉稍稍凝固后,她又舀了一碗凉水浇在凉粉表面,帮助其更好地定型。 做完这些,就只剩下耐心等待凉粉彻底凝固了。 看著容器里的凉粉雏形,沈妤心里暗自嘀咕:看这样子,这次的凉粉应该不会失败了! 趁著等待凉粉凝固的空档,沈妤琢磨著给凉粉调个料汁,让味道更丰富些。 可翻遍了家里的调料,却只有一点盐巴和昨天刚采的野葱,连一点其他的调味品都找不到。 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要是有姜蒜、小米辣,再加上一点醋和油辣子,她肯定能调出一份堪称灵魂的料汁,让凉粉的味道瞬间提升几个档次! 不过即便调料稀少,沈妤依旧有信心,能把这碗凉粉做得美味可口。 她拿起菜刀,切了大量的野葱,又切了一点白菜丝,隨后把白菜丝放进沸水里烫熟,捞出来沥乾水分,放在一旁备用。 这时,沈妤看著盆里剩下的两份凉粉锅巴,不由得发起了愣。 说实话,这凉粉她也是第一次做,能做到这个程度没翻车,已经算是万幸了。 而这凉粉锅巴,她记得现代好像有这么一道小吃,只是一时想不起具体的做法了。 “难道是炒著吃?” 沈妤心里暗自猜测,隨即將锅巴放到一旁,决定晚上试著炒一炒,看看味道如何。 婭儿惦念著凉粉,跑过来问了好几遍,就在她第几次探头探脑时,凉粉终於彻底凝固了。 沈妤將容器里的凉粉倒出一半,用刀切成细细的小条,然后均匀地分成三碗。 她往每碗里都放入烫熟的白菜叶子,撒上一把葱花,加了点盐巴,最后將刚烧热化开的猪油“刺啦”一声泼在上面,瞬间,浓郁的香味便瀰漫开来。 儘管受限於食材和调料,可拌好的凉粉尝起来,味道竟然比沈妤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她立刻扬声喊了一句:“开饭啦!” 喊声刚落,婭儿就像一阵风似的第一个冲了进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凉粉。 而黎二郎虽然脚步沉稳,可迈步子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那份急迫的心情早就暴露无遗。 沈妤见状,心里偷偷笑了起来:嘿嘿,这小子別看嘴上硬邦邦的,其实早就被我的手艺征服了吧? 她心里暗自盘算:哼,小孩儿,来日方长,我就不信不能彻底把你收服! 沈妤正狡黠地偷笑著,却发现婭儿和黎二郎都盯著桌上的三碗凉粉,迟迟没有动手。 “这是什么东西?” 黎二郎一把抓住蠢蠢欲动的婭儿,眉头微皱,他凑到碗边闻了闻,能闻到香味,可碗里的东西却是他和婭儿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这女娘该不会在里面下了毒吧? 还是说,这东西吃了会让人拉肚子? 看著沈妤方才那副得意洋洋的笑脸,黎二郎心里越发不安,对这碗凉粉充满了怀疑。 沈妤无奈地嘆了口气,伸手指了指墙角的那袋豌豆粉,解释道:“这是用那袋豌豆粉做的豌豆凉粉。” 可即便听了解释,黎二郎脸上的怀疑之色依旧没有褪去。 沈妤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道:“二郎,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除了你兄长和婭儿,其他人对你俩都抱著不轨之心?” 她在心里暗自腹誹:这小奸臣,防人之心也太重了些! 都相处这么些天了,他竟然还觉得自己会在吃食上动手脚,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黎二郎冷冷地盯著她,语气带著一丝质问:“那你刚刚笑什么?” 沈妤闻言一愣,心里满是诧异:她不过是偷偷笑了一下,竟然都被这小子看见了? 他真的只有八岁吗?这洞察力也太惊人了吧!? 沈妤无奈地拉过椅子坐下,有些赌气地说道:“我只是笑我今天的凉粉做成功了而已!你不吃就算了,我自己吃!我总不至於傻到给自己下毒吧?” 说完,她摇了摇头,隨手端起一碗凉粉放到自己面前,拌匀后便拿起勺子吃了起来。 凉粉入口爽滑q弹,虽然没有丰富的调料,可猪油的香醇混合著野葱的清香,中和了凉粉本身的清爽,吃起来一点也不油腻,口感恰到好处。 沈妤吃得一脸满足,嘴角都带著笑意,一旁的婭儿见了,哪里还忍得住? “姐姐,我也要吃!”婭儿一把推开兄长的手,迈著小短腿跑到沈妤跟前坐下,捧过一碗凉粉就迫不及待地扒拉起来。 “唔唔,好吃,太好吃了,唔唔……” 婭儿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讚嘆著,这凉粉清爽滑口的口感,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味。 不只是凉粉,这些日子里,沈妤做的每一样吃食,都是她从未吃过的新鲜味道。 也正因如此,每一样东西都牢牢抓住了婭儿的胃口。 即便沈妤担心她吃撑,每次给她盛的分量都少了些,几乎每餐都会控制一点食量,可在吃这件事上,婭儿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每天都满心期待著下一顿饭会有什么新的惊喜,小肚子虽然总是在饱与饿之间徘徊,可心里却甜滋滋的,充满了欢喜。 沈妤和婭儿只顾著吃自己的,完全没去理会一旁的黎二郎。 黎二郎见状,这才磨磨蹭蹭地挪到桌边坐下,见两人吃得毫无异样,而且那香甜的模样让他越发嘴馋,这才慢慢將自己的碗拉到面前。 他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扒拉了一口凉粉放进嘴里,下一秒,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显然是被这美味惊艷到了。 第25章 贼人目標竟是沈妤! 黎二郎吃饭的速度快得像一阵狂风,眨眼间就把碗里的凉粉吃了个精光,是第一个吃完的人。 他刚拿起布巾擦了擦嘴,沈妤就立刻笑眯眯地凑上前,故意逗他:“二郎,现在怎么不怕我在碗里给你下毒了?” 黎二郎脸上还掛著吃完凉粉的满足神情,听到这话,身子瞬间僵住,表情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憋了好半天,才梗著脖子狡辩道:“要不是你先骗了我,我怎么会平白无故疑心你?你明明跟我说,今天中午要做野葱蛋炒饭的,结果却突然换成了这凉粉,我当然会觉得你心里有鬼!” 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温二郎的底气也足了起来,脸上瞬间恢復了八成的自负神色,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格外有趣。 他紧紧盯著沈妤,眼神里带著一丝质问,显然是等著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妤看著他这副样子,只觉得哭笑不得,无奈地说道:“你要是不信,不如亲自去鸡舍看看,那些母鸡自从被带回山上,可曾下过一枚鸡蛋?” “啊!”沈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隨后满眼笑意地看向黎二郎,故意调侃道,“我倒是忘了,二郎你怕鸡啊!肯定是不敢去鸡舍看的。” “你!!”黎二郎被戳中了软肋,气得“噌”地一下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著。 他怒目圆睁地瞪著沈妤,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她就是故意拿这件事打趣自己! 果然,兄长一走,她就露出了真面目,再也不是之前那副温和的样子了! 瞧她这牙尖嘴利、不肯吃亏的模样,怕是打定了主意,要和自己斗到底了!? 黎二郎越想越气,最后冷哼一声,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婭儿抬起小脑袋,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疑惑地问沈妤:“姐姐,二哥的脸怎么黑得跟锅底一样啊?” 沈妤忍不住笑了笑,对著婭儿解释道:“因为啊,他就是一只爱斗的小斗鸡!” 黎朔婭歪著脑袋,继续追问:“斗鸡是什么呀?” 沈妤耐心地跟她形容:“斗鸡就是喜欢跟人干架的公鸡,战斗力特別强,凶巴巴的,谁都不服气!” 不过笑归笑,沈妤心里却很清楚,自己並不想真的和这个小奸臣闹僵。 故意气他,只是因为他竟然怀疑自己会在食物里下毒,这对她来说,无疑是对人格的莫大污衊,换谁都会生气的。 等气消了,还是得想办法把他哄好才行。 毕竟要是真的被这个记仇的小傢伙记恨上,对自己往后的日子可没什么好处。 到了下午,沈妤试著丟掉拐杖,想要慢慢走几步,活动一下身体。 可刚走了没几步,腿就传来一阵酸痛,她只好停下来坐在一旁休息。 休息了一会儿后,她还是拄著拐杖,带著婭儿去旁边的小山坡上散步,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可用的东西。 她心里盘算著,希望能在山坡上找到些香料或者野菜,丰富一下平日里的吃食。 可结果却让人失望,整个小山坡上能吃的野葱,也就只有之前採回来的那一点点,再也找不到其他可用的食材了。 当天晚上,沈妤把中午剩下的凉粉做了新花样,不仅炒了锅巴凉粉,还將另一半普通凉粉用野葱炒得又软又碎,口感十分特別。 炒好的凉粉散发著猪油和野葱混合的浓郁香味,再加上適量的盐巴调味,味道鲜香入味,闻著就让人垂涎欲滴。 黎二郎原本还想著用不吃晚饭的方式抗议,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可肚子却不爭气,一次又一次地发出“咕嚕咕嚕”的叫声,仿佛在提醒他:“主子!主子!今晚的晚饭闻起来更香了,快尝尝吧!” 黎二郎坐在房间里,闻著从厨房飘来的诱人香味,內心陷入了激烈的挣扎,一边是想要维护的尊严,一边是难以抵挡的温饱诱惑。 再听到隔壁黎朔婭欢快的笑声,他心里更是鬱闷不已,觉得自己被孤立了。 就在他纠结万分的时候,沈妤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凉粉走了进来。 “二郎,该吃饭了。” 沈妤的脸上掛著温柔的笑意,语气也十分轻柔,仿佛之前两人之间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一样。 黎二郎静静地看著她,眼神里满是疑惑,实在猜不透她这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沈妤走进屋里后,根本没看屋內的陈设,径直走到黎二郎身边,把碗轻轻放在了他的手边。 碗里装著一半锅巴凉粉和一半炒普通凉粉,两种凉粉混合在一起,油光鋥亮的,还拌著不少切碎的野葱,腾腾的热气裹著猪油的香味扑面而来。 “趁热吃吧,別饿著肚子。” 沈妤留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给足了黎二郎台阶下。 这一举动,既照顾到了他的面子,也维护了他那幼小心灵里格外看重的自尊。 黎二郎迟疑了一下,还是端起了碗,先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小口。 这一口下去,他顿时愣住了——这味道竟然比中午的凉粉还要好吃? 中午的凉粉是凉的,而现在这碗炒凉粉热乎得很,甚至烫得舌尖微微发疼。 可即便如此,他也控制不住自己,拿起勺子不停地往嘴里扒拉,吃得不亦乐乎。 直到把满满一碗凉粉都吃完,黎二郎才放下勺子,打了个饱嗝,眼神微愣地盯著面前的空碗,心里泛起了异样的感觉。 自打他记事以来,这段日子竟是他在吃食上过得最舒心、最满足的一段时光。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这个女娘,做饭的手艺果然不一般,有点本事! 黎二郎端著空碗回到灶房,然后板著一张小脸,对婭儿严肃地说道:“今晚你跟二哥一起睡!” 沈妤正用温热的水给婭儿擦脸,听到这话,满脸惊讶地问道:“为什么呀?二郎,你们虽然是亲兄妹,但也到了该分榻睡觉的年纪了,这样不太合適吧……” 黎二郎却执拗地瞪著沈妤,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十分坚定:“她是我妹妹!” 沈妤立刻闭了嘴,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原来是这小奸臣吃醋了。 这几天,婭儿和她朝夕相处,同吃同睡,关係亲密得就像亲姐妹一样,甚至还会在黎二郎面前维护她。 想来是黎二郎看著妹妹和外人亲近,心里接受不了,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沈妤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小奸臣的心眼儿,也太小了,比绣花针的针鼻儿还要小! 既然他想重新找回作为兄长的地位和尊严,自己一个外人,自然不好多加阻拦。 只是婭儿听到要跟二哥睡,却一脸不情愿,小嘴撅得老高。 她哼哼唧唧了好半天,才在沈妤的耐心哄劝下,不情不愿地跟著黎二郎回了房间。 沈妤独自躺在炕上,翻了个身,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了婭儿的陪伴,竟莫名觉得有些不习惯。 哎,果然人一旦习惯了有人陪伴,再回到独处的状態,就更容易感到寂寞了。 不过好在不用再哄孩子睡觉,沈妤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三更的时候,沈妤突然被一阵响动惊醒,身子猛地一颤。 “轰隆——” 紧接著,一声响亮的雷声在天际炸开,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打雷了。 屋外传来呼啸的风声,沈妤坐起身,借著微弱的光线摸黑下了床,本想倒杯水喝,可刚走到门口,脚步却突然停住了。 她好像……听到了门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不像是风吹草动的声音。 难道是进小偷了? 沈妤心里一紧,轻手轻脚地把门拉开一条小缝,眯著眼睛向外偷偷看去。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闪电骤然划破夜空,將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吱——!!” 紧接著,雷声夹杂著噼里啪啦的雨声落下,仿佛要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 借著闪电的光亮,沈妤看得清清楚楚,院子里站著两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正探头探脑地朝著房子的方向张望,一看就没安好心! 一瞬间,沈妤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嚇得魂飞魄散,手脚都有些发软。 她慌忙將门轻轻掩上,还顺手挑下了门栓,想要把自己锁在屋里。 可手刚碰到门栓,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厨房里还放著不少粮食,井口的储物格里还有几刀肉;鸡舍里还有刚买的两只母鸡;而最重要的是,隔壁房间里还住著婭儿和黎二郎两个孩子! 他们还那么小,要是出了什么事,自己不仅没法向黎霄云交代,就连自己的良心也会备受谴责! 这里是他们的家,要是他们出了事,而自己却安然无恙,到时候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道不明了! 婭儿,黎二郎,但愿自己这趟能护住他们,也希望自己能平安脱险。 也盼著那黎二郎以后能记得自己这份人情! 脑海里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沈妤终於下定决心,鼓起勇气要出去看看。 她猛地转身,瀟洒地拉开房门,可还没等她看清外面的情况,一个黑色的麻袋就“哗”地一下,迅速套在了她的头上,视线瞬间陷入黑暗。 紧接著,她感觉自己被人一把扛起,快步向外跑去! 沈妤整个人都懵了,心里暗骂了一声“靠”! 原来,这些人的目標从始至终都是自己啊! 这简直是自投罗网,倒霉透顶了! 真是气死个人! 第26章 是李信誉的安排? 沈妤被人冷不防套上麻袋,漆黑的夜里狂风呼啸,她心里又惊又气,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衝破胸膛。 被人扛在肩头一路顛簸,她只觉得五臟六腑都要被这剧烈的晃动顛出来,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想起上一次被人扛著走,那黎霄云的步伐好歹沉稳有力,一路下来虽不舒服却也不至於这般煎熬,可这一次,这两个盗匪的脚步又急又乱,体验感简直差劲到了极点! “轰——” 就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在天际炸响,扛著她的盗匪被嚇得脚下猛地一个趔趄,沈妤的身子跟著一晃,险些从他肩头被甩出去,惊出她一身冷汗。 “你小心些!这女娘娇贵得很,可別磕著碰著了……” 另一个盗匪慌忙伸手扶住同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著急的小声嘀咕,生怕出了什么岔子。 “我、我就是太紧张了。她、她是不是真的晕过去了?” 扛著沈妤的盗匪结结巴巴地问道,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慌乱。 沈妤紧紧咬著牙,硬是逼著自己一声不吭,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装作彻底晕过去的样子。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此刻必须装晕,若是忍不住大呼小叫,必定会惹怒这两个盗匪,到时候別说逃跑了,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未知数。 更重要的是,她怕自己的动静会惊醒屋內正在酣睡的黎氏兄妹,这两个盗匪若是丧心病狂,对年幼的孩子下毒手,那后果將是无法挽回的惨剧,她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在被麻袋套住的那一瞬间,她就立刻装作受惊过度的样子,浑身瘫软下来,让自己看起来毫无反抗之力。 果然,这两个盗匪不放心,中途还特意掀开麻袋的一角,探头查看她的情况,確认她“昏迷不醒”后才放下心来。 此刻,沈妤在麻袋里悄悄睁著眼,仔细听著两人的对话,可身体却被一路的顛簸晃得噁心欲吐,胃里的不適感一阵强过一阵。 她强忍著翻涌的噁心感,清晰地听到扛著自己的盗匪不屑地说道:“再娇贵又能怎么样?等把她送给那贵人,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个被人玩弄的残花败柳下场?” 另一人嗤笑一声,接著说道:“话虽这么说,但陈婶儿说了,这女娘的模样和身段都是顶好的,把她送给那贵人之后,指不定还能跟著贵人平步青云,一起回上京呢。” “就算只是当个通房妾室,那也是咱们这辈子都够不著的贵人,自然是娇贵之躯,可不能大意。” 沈妤听到这里,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一股怒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她浑身发颤,只觉得肝胆欲裂,气得指尖都在发抖。 一时之间,口中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原来是她气得太过,竟把牙齦都咬破了,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 李信誉,竟然又是他!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咒骂著,这个阴魂不散的男人,到底为何偏偏不肯放过她? 难道自己的重生,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无法逃脱的噩梦吗? 她不过是想远离和他相遇的厄运,只想安安稳稳过一段平凡普通的人生,为何他却像附骨之疽一样缠著她,让她连一丝脱身的机会都没有!? 沈妤恨得几乎要把牙齿咬碎,可片刻后,她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只有保持清醒,才能找到逃跑的机会。 她迅速在心里分析,这两个人肯定是山脚下陈家村的村民,而这件事的幕后主使,一定是白天上山来过的那个陈婶儿! 这些人竟然为了討好根本不了解底细的上京贵人,就狠心把她绑了送给李信誉,简直是愚昧又恶毒,硬生生把她推进了火坑! 这群被封建思想蒙蔽双眼、自私自利的村民,真是把她害惨了! 而事实也正如沈妤所猜测的那样,扛著她的两个人,一个是陈家村陈婶儿的侄子陈文,另一个是村长的堂孙陈一。 这两人也是第一次摸著黑干这种掳人的勾当,心里既紧张又害怕,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尤其是他们这次盯上的是山上黎霄云家的人,那黎霄云在村里的名声向来神秘又可怕,光是想想就让他们俩心里发怵。 那黎霄云身材魁梧高大,长相粗獷,眼神更是凶狠得嚇人,平日里根本不和村里的人打交道,偶尔下山也只是把打好的猎物交给村长,就算在路上碰见村里人,也从来不会打一声招呼,冷漠得很。 村里的这些青年壮士,除了前两年去世的方大,几乎没人能和他说上话,更別说熟悉了。 在村民们眼里,他就像个鬼魅般的独来独往的狠角色,人人都对他敬而远之,不敢轻易招惹。 毕竟,他身上的煞气实在太重了,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不寒而慄。 所以这一次,若不是陈婶儿费尽口舌劝说,拍著胸脯保证黎霄云肯定不在家,他们俩是万万不敢上山干这一票的。 可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顺利,那女娘竟然自己开门跑了出来,正好给了他们下手的机会,两人赶紧套住人就往山下跑,生怕晚一步就出意外。 两人心里乐开了花,脚下生风般地赶路,没一会儿就跑到了下山的坡路上。 可跑著跑著,气喘吁吁的方金心里却越来越不安,总觉得事情太过顺利,反而透著一股不对劲。 “陈一,你说……要是那黎霄云回来了,发现他表妹不见了,会不会找上门来找咱们的麻烦?” 陈文停下脚步,喘著粗气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陈一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什么?等他回来,那贵人早就带著这女娘离开了。山高路远的,他就算想找,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咱们干的?” “再说了,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难不成他还能跑到上京去跟贵人要人?” 陈文还是有些迟疑,皱著眉说道:“可要是……这女娘最后没跟著贵人走呢?” 陈一沉默了一瞬,隨后冷笑道:“她一旦被送给贵人,名声早就毁了,身子也不再乾净,那黎霄云还会要她吗?” “他难道还会为了这么一个女子,跟咱们整个村子的人作对?” “村长都说了,那贵人的身份尊贵得很,咱们村这次敢站出来討好贵人,事后他肯定会记得咱们的好处,少不了给咱们论功行赏!” 陈一的话音刚落,天空中突然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紧接著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在沈妤的身上,瞬间就让她感受到了一阵凉意。 隨著雨势越来越大,冰冷的雨水顺著麻袋渗了进去,將她的衣服打湿,身上的凉意也渐渐变成了刺骨的寒冷。 这寒冷,一如她此刻的心,冰凉又萧瑟,充满了绝望。 她这才明白,在这些素不相识的村民眼里,自己不过是一件可以用来討好远方贵人的工具,毫无尊严可言。 哪怕她根本不是这个村子的人,和他们无冤无仇,没有任何牵扯,他们也能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出去,换取自己的利益。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命本就低贱,身子更是被视作可以隨意践踏的物件。 在他们眼中,她既可以是能换取好处的“珍贵宝物”,也可以是毫无用处时隨手丟弃的抹布,如此可笑,又如此可悲。 呵…… 呵呵…… 漆黑的夜色中,一阵沙哑又诡异的笑声从麻袋里传了出来,隨著晚风飘进方琿和方金的耳朵里,听得两人头皮发麻。 二人嚇得瞬间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浑身哆嗦,脸色惨白如纸。 “是、是什么声音?”陈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都在打颤。 “別、別胡思乱想,肯定是风声……快,雨越下越大了,咱们赶紧走!” 陈一强装镇定地推了陈文一把,催促著他赶路,可这一推却没掌握好力道,陈文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陈文好不容易稳住身形,顿时气得怒吼道:“你打我干什么!?” 陈一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颤音:“我、我没有打你……” 陈文更加生气了,大声质问道:“你还敢撒谎?刚刚你明明狠狠锤了我一拳!” 陈一都快哭了,急忙辩解道:“我真的没有,阿文!我就只是推了你肩膀一下,根本没锤你……” “那他娘的会是……” 陈文的话刚说到一半,声音就猛地顿住,眼睛惊恐地盯著周围的黑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此时,天空被闪电映出一片诡异的黑色惨白,光线透过路边的树荫,在地上投下晃动的残影。 那些残影像是索命的鬼魅,在黑暗中摇曳著跟在他们身后,仿佛隨时都会扑上来,掠过他们的耳朵,刮过他们的脸颊,带来一阵阴森的寒意。 “鬼、鬼啊……”陈文嚇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陈一赶紧一把扯住他的胳膊,硬著头皮强作镇定:“你、你別胡说八道!那就是树的影子而已!快!我们赶紧走!” 二人被嚇得惊慌失措,在漆黑的夜里,下山的本就难走的路遇上夜雨,变得更加泥泞湿滑,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脚下的路越来越滑,陈文的体力也快要透支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几乎快走不动了。 他不敢再看路边晃动的树影,只能喘著粗气哀求方琿:“你替我扛一会儿吧,她实在太沉了……” 其实,沈妤的体重不过八十来斤,身形纤细又瘦弱,根本算不上沉。 只是此刻的陈文被嚇得腿软心慌,心胆俱裂,连带著身上的力气也消失殆尽,自然觉得扛著她无比费力,根本坚持不下去。 陈一嘴里不耐烦地喊著麻烦,却还是伸手抓住沈妤的身子,准备把她接过来自己扛。 谁料,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原本一直“晕死”过去的沈妤,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手腕,將藏在手中的利器狠狠朝著陈文的胸口扎了过去! 第27章 沈妤逃跑了! 沈妤从没想过要取人性命,所以在动手的瞬间,刻意避开了陈文的心臟位置。 但她下手的力道和角度,绝对能让陈文遭受重创,失去继续控制她的能力! 果然,下一秒陈文就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啊——” 他疼得猛地鬆开手,一手死死捂住流血的胸口,沈妤也借著这股力道,从他肩头滚落到了地上。 落地时,她的脖子险些被扭到,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保持著摔倒后的姿势,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继续装作昏迷的模样。 “什、什么情况?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陈一在黑暗中慌慌张张地走上前,一把抓住陈文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慌乱和不解。 陈文疼得浑身发抖,大口喘著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胸口疼得厉害……我受伤了……是那女娘,那女娘想杀了我……” 他伸出手指,指向地上躺著的沈妤,说著还挣扎著想要从地上起身,可胸口的剧痛却让他根本动弹不得。 只见他胸口的鲜血像小喷泉一样,噗噗噗噗地不停往外冒,那骇人的景象,瞬间把陈一也嚇得脸色煞白,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陈文看著不断涌出的鲜血,嚇得魂飞魄散,痛苦地嚎叫起来:“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我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陈一虽然看不见具体的伤口,但他伸手往陈文胸口一摸,只触到一手滚烫又黏腻的血液,浓重的血腥味直衝鼻腔,这让他瞬间怒火中烧,认定是沈妤在装晕耍诈。 他几步衝到沈妤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粗暴地將她翻了过来,想要拆穿她的偽装。 可沈妤依旧双目紧闭,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清醒的样子。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拍打在她的脸上,顺著脸颊滑落,可她的眼皮却连眨都没眨一下,演技逼真到让陈一都產生了怀疑。 陈一將手指凑到沈妤的鼻下,探了探她的鼻息,感受到她还在温热的呼吸后,这才稍稍鬆了一口气,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他转头看向陈文,语气带著几分疑惑:“你该不会是不小心撞到什么树枝了吧?这女娘明明还晕著,根本没醒过来……” 陈一的话还没说完,陈文突然满脸惊恐地瞪大双眼,死死盯著他的身后,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小心——”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沈妤猛地睁开眼,手起簪落,將藏在手心的银簪狠狠扎向陈一的后肩,动作快得如同闪电。 “啊——”陈一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猛地回过头,扬手就给了沈妤一巴掌,將她狠狠扇倒在泥泞的地上。 沈妤顾不上脸上的剧痛,伸手抓住身边的野草和树枝,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朝著山坡上方拼命衝去! “你、你给我站住——!”陈一捂著流血的后肩,挣扎著想要起身去追,可肩上的剧痛让他浑身发软,刚站起来就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根本追不上她的脚步。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陈一发现自己根本站不起来,而陈文也因为失血过多,脑袋越来越昏沉,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 “她、她根本就是装晕,我们都被她骗了……”陈文扶著旁边的树干,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满是懊悔和不甘。 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山林间的树木交错纵横,他们根本摸不清沈妤逃跑的方向,只能眼睁睁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她、她跑了……”陈文绝望地喃喃自语,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却將脸上的血水也一併抹开,让他的脸变得血肉模糊,像极了索命的厉鬼,狰狞又可怖。 陈一咬著牙,强撑著身体站起来,搀扶住摇摇欲坠的陈文,语气狠戾地说道:“先顾著保命要紧。走……我们赶紧回村!把这事告诉陈婶儿和村长,让他们带人去抓这个心狠的毒妇!” “她就算能跑掉,也绝对躲不过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另一边,沈妤其实也怕到了极点,心臟因为紧张和恐惧跳得飞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但刚刚动手的时候,她却丝毫没有手软,也没有半分犹豫,因为她知道,稍有迟疑,陷入绝境的就是自己。 她只是精准拿捏了下手的分寸和反击的时机,既让对方失去反抗能力,又不至於让自己沦为杀人犯。 在这个封建的时代,杀人是要偿命的,而坐牢更是比死还要难熬的酷刑,她绝不能让自己落到那样的境地。 她之所以敢冒这么大的险,不过是为了自救,为了从这两个歹人的手里逃出去而已! 漆黑的夜色里,山林间的树木长得密密麻麻,沈妤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凭著感觉往前跑。 瓢泼大雨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依旧狠狠砸在她身上,没一会儿,她的衣服就被雨水彻底浸透,身上又冷又湿。 她在泥泞的山路上接连摔了好几跤,浑身沾满了泥污,狼狈不堪,可即便如此,她也一步都不敢停下,甚至连头都不敢回一下,生怕那两个村民追上来。 周围是黑漆漆的树影,耳边是哗啦啦的大雨声,沈妤就这样在林子里漫无目的地跑著,连自己跑了多久、跑到了哪个方向都全然不知…… 终於,当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天色微微亮起的时候,沈妤远远看到了半山上那座熟悉的小屋,那是黎霄云家的方向。 她立刻打起精神,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朝著小屋的方向跑去,脚下的泥巴路湿滑无比,刚跑两步,她就脚下一滑,狠狠摔进了泥坑里。 她趴在冰冷的泥水里,艰难地抬起头,伸出手想要往前爬,就在这意识模糊的瞬间,她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朝著自己狂奔而来。 一整夜的疲惫和惊惧在此刻彻底爆发,沈妤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陈家村的村长家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天还没完全亮,村长家的院子里就早已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誉王李信誉正端坐在堂屋的正主位上,神色冷峻地看著下方,浑身散发著上位者的威压。 而堂屋的地上,跪著已经包扎好伤口的陈文和陈一,两人一身狼狈,浑身沾满了污泥和血渍,像两条丧家之犬一样,耷拉著脑袋不敢抬头。 堂下站著的陈婶儿、村长等人,个个面露惊惧之色,身体止不住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昨夜,陈文和陈一二人浑身是血,像疯了一样哭嚎著跑回村里,瞬间让村长家乱作一团。 村长刚让人按住两人,又急急忙忙去请大夫,门口就突然来了两个陌生男子,一开口就询问是否有一位贵人公子留宿在此。 村长早就得了誉王的吩咐,若是有陌生人前来打听,必须立刻稟报,所以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赶紧將二人请进了屋,也正因如此,惊扰了正在休息的誉王,让他知道了陈文和陈一受伤的事情。 而这两个陌生男子,正是誉王此前失散的贴身侍卫白一和白二。 他们將僕人留在镇上,一路寻到了这里,终於找到了主子,白一和白二立刻跪倒在地,连连请罪,生怕誉王怪罪他们护卫不力。 在確认誉王安然无恙后,二人才终於鬆了一口气,悬著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三人正说著之前遇刺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停歇,外面就传来了大夫被请来救治陈文和陈一的吵闹声,誉王听到动静,只是隨口问了一句发生了什么事。 谁知白一去外面打听了一番回来,竟告诉誉王,这事竟然和山上黎霄云家的那个女娘有关? 誉王其实只浅眠了两三个时辰就醒了,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心里顿时升起了好奇,想知道那个女娘到底又惹出了什么事。 “主子。”白一恭敬地走上前,將一杯温热的茶水放在端王手边,贴心地伺候著。 誉王隨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白一立刻躬身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两个侍卫手持长刀,肃立在誉王身后,那副杀气腾腾的架势,是陈家村的村民们从未见过的,一时间,堂屋里的人都被这威压震慑住,一个个嚇得浑身发颤,面面相覷,连一点杂音都不敢发出。 “你来说。”誉王轻轻动了动手指,目光冷冷地落在村长陈老头身上,语气不容置疑。 陈老头赶紧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里暗自嘀咕:这位贵人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光是身上的气势,就嚇得他心头髮慌,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公、公子,这都是一场误会,一点小事而已,实在不值得脏了您的耳朵……” 誉王冷冷地盯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威胁:“你若是不肯说实话,我的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儘管说,若是敢有一句谎话,我定不轻饶!” 陈老头一听这话,嚇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陈文和陈一更是嚇得趴在地上,將头埋进泥土里,连脸都不敢露出来,生怕端王迁怒於他们。 陈老头抖抖索索地开口,把事情的经过顛三倒四地说了一遍:“公子,我们只是想著您一路辛苦,想请那女娘下山来伺候您两日,谁知那女娘不识抬举,不肯答应,这才、这才闹出了这样荒唐的事情!” “不过公子您放心,像这种不知好歹的女娘,我们以后再也不敢去请了,绝不会再给您添麻烦。” 誉王眯起眼睛,语气带著几分探究:“这么说,是她把他们二人刺伤的?” 陈老头摸不透这位贵人公子的心思,不敢有丝毫隱瞒,只能连连点头,承认了这件事。 誉王想起沈妤那张娇柔的脸,实在无法想像,她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敢动手刺伤两个大男人,胆子实在是大得超乎他的想像。 那女娘看著身娇体软,平日里嘴硬得很,態度也著实討人嫌,可没想到她竟有这般狠劲! 就是不知道,她这次冒险反抗,有没有吃到苦头,得到教训? 想到这里,誉王心里竟莫名觉得畅快,甚至觉得让她吃点教训也好,毕竟这女娘確实太过不知好歹,也该受点教训了! 就在这时,陈婶儿突然扑到堂前,放声大哭起来,对著誉王哀求道:“公子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侄儿都是为了伺候您才受的伤,那毒妇不知好歹,我们好心为她谋前程,她却想害我侄儿的性命!” “她心肠如此歹毒,还请公子为我们做主,把她送官治罪,还我们一个公道!” 第28章 沈妤回到了猎户家 陈婶儿的哭嚎声刚落,白一立刻上前一步,扬手就狠狠扇了她一个响亮的巴掌! “在公子面前,也敢这般放肆嚎哭,成何体统!” 陈婶儿捂著火辣辣的脸颊,那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疼得她牙齦都渗出血丝,一双眼睛里写满了震惊,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动手。 白二也厉声呵斥,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愤怒:“大胆刁民!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口口声声说为了我们公子!?” “想让我们公子领你们的情,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身份,看看你们那副嘴脸,配吗!” 两个侍卫目光如刀,冷冷扫过堂中的几人,带著凛冽的寒意。 他们腰间的佩刀隨著动作轻轻晃动,周身散发著肃杀的威压和森森的杀气,压得在场的村民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一个个低著头,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誉王抬手示意了一下,白一和白二这才敛了气势,默默站回誉王身后,不再言语。 “啊!啊……” 陈婶儿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被这两个上京来的侍卫嚇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没过多久,一股难闻的骚臭味便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显然是嚇尿了。 村长陈老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连忙吩咐陈文和陈一,將狼狈不堪的陈婶儿拖了下去。 他转过身,对著誉王连连作揖,声音颤抖地求饶:“公、公子,还请公子恕罪!我们也是一片好心,实在不知道哪里惹恼了公子,还望公子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我们!” 陈老头的心里彻底乱了,看著眼前气场强大的两个侍卫,他的双手忍不住哆嗦起来,连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连侍卫都如此不好招惹,他们的主子又岂是容易糊弄的角色? 誉王冷冷开口,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悦:“我何时说过,要让那女娘来伺候我了?你们竟敢自作主张,揣度我的心思,確实罪该万死。” 誉王心中暗自冷笑:这群愚昧无知的村民!他確实对那个女娘多了几分关注,所以当他们提议让女娘来伺候时,他心里確实闪过要好好折辱她一番的念头。 也正因如此,他当时才没有当场否决这个提议。 但他心里也清楚,那女娘性子倔强,定然不会答应,这件事最终多半会不了了之。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些村民竟然敢干出绑架这样愚蠢又大胆的事! “你们想把她送官治罪,那我倒是要问问,是不是该先治一治你们强抢民女的罪名?” 誉王勃然大怒,一掌重重拍在桌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陈老头被这动静嚇得双腿一软,跟著旁边的陈文、陈一一同“噗通”跪倒在地。 “公、公子,求公子恕罪啊!强抢民女这等大罪,我、我们实在担不起呀……” 陈老头此刻是真的怕了,趴在地上老泪纵横,声音里满是绝望。 他原本想著,攀上这位身份尊贵的上京贵人,往后就能飞黄腾达,毕竟他也算是在贵人落难时伸出过援手的恩人。 所以,他们才费尽心思地討好誉王,都想从他身上捞到好处。 也正是因为这份贪念,他们才敢干出绑架沈妤的蠢事,以为送个美人到贵人身边,往后的富贵日子就能更稳固。 在他们看来,即便那女娘一时不愿意,可等她真的成了贵人的人,终究还是要认命,跟著贵人去享受荣华富贵。 等日后她日子好过了,自然会明白他们的一片苦心。 可谁能想到,这位贵人根本不是他们所想的那般心思,甚至还打算治他们的罪? 村长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下了滔天大祸,只觉得眼前一黑,恨不得直接晕过去才好。 陈文和陈一更是嚇得浑身冒冷汗,生怕真的被送去官府,定了强抢民女的罪名,那后半辈子就彻底毁了。 “公子,我们知道错了,求公子饶了我们吧!” “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陈老头也哭嚎著哀求:“我们真的知道错了,还请公子看在我们这两日尽心伺候的份上,饶过我们这一回吧!” 这明显是拿著之前的这点恩情,妄图让誉王手下留情。 誉王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厌烦,实在不想再看到这些愚蠢又贪婪的人。 他对著身后的黑一示意道:“给他们一些银两,从此两清,互不相干。” 白一拱手领命:“是,主子!” 一袋约莫五十两的银子被隨手丟在地上,誉王在白一和白二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村长家。 白二早已牵来马匹,三人翻身上马,很快便离开了这个让誉王无比厌恶的地方。 村长等人看著地上那袋银子,脸上皆是一片死灰,他们知道,这是彻底失去了攀附贵人的机会。 另一边,沈妤当天就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等她稍微清醒一些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黎霄云家她住的那间屋子,此刻正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旁还放著一碗清水。 看到这碗水,沈妤的心底涌上一阵动容。 她依稀记得,在濒临昏厥之前,看到了黎二郎和婭儿朝著自己狂奔而来的身影,不用想也知道,是这两个孩子將她拖回了屋內。 黎二郎不过八岁,婭儿更是只有六岁,都还是手脚没什么力气的稚童,真不知道他们费了多少力气,想了什么办法,才把她这个大人拖回来的。 沈妤撑著虚弱的身子坐起来,先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此时她的身体像被烈火灼烧一般,浑身滚烫得厉害,一碗凉水下肚,才总算觉得舒服了一些。 她挽起满是泥浆的头髮,换下身上脏得看不出原样的衣裳,之后又无力地倒回炕上,很快又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態。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了婭儿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姐姐!姐姐?姐姐你喝点稀饭吧……” 沈妤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婭儿满脸焦虑地站在炕边,小小的身子踮著脚,正费力地用勺子,一点点往她嘴里餵著稀汤。 看著眼前这张稚嫩的小脸,沈妤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只觉得鼻子一酸,两行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划过脸颊。 上一世,她也曾有过属於自己的孩子…… 只是那个孩子,连成形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没了。 沈妤这一睡,就整整睡了三天。 期间她发了好几次大汗,身上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反覆数次。 终於,在第四天的清晨,她彻底从昏睡中醒了过来。 掀开被子,浑身黏腻的感觉让她极其难受,只想立刻洗个澡清爽一下。 她扶著炕沿下了地,摸索著拿起拐杖,慢慢走到灶房。 看到灶台、案几,甚至整个屋子都乱糟糟的一片,沈妤的眼中却满是温柔的笑意。 她心里清楚,这几日定是黎二郎在照顾她,还顺便做了饭。 这孩子和他的兄长一样,厨艺不怎么样,只会做些稀汤稀饭。 但即便如此,沈妤也满心感激,这次算是承了他的情。 若是没有他每日送来的稀汤稀饭,自己恐怕真的撑不过这一劫。 沈妤的腿伤因为这次的折腾有加重的跡象,所以她只能拄著拐杖慢慢忙活。 没过多久,她就把屋里的各个角落都收拾得乾乾净净。 接著她开始和面、揉面、擀麵,准备做碗手擀麵。 沈妤翻了翻菜篮子,里面剩下的野葱都已经放坏了,还好还有两颗白菜能派上用场。 她拿出之前分好的一块肉,切下一小块剁成肉馅,又炒了个白菜肉末做臊子。 就在婭儿闻著香味,激动地跑进来时,沈妤已经端出了一碗热腾腾的手擀麵。 “好香啊!姐姐!姐姐你终於醒了!” 婭儿欢呼著飞奔进来,欣喜若狂地扑进沈妤的怀里。 沈妤连忙扶著身后的桌子,才勉强站稳身子,生怕自己站不稳撞到孩子。 她轻轻拉开婭儿,柔声说道:“姐姐身上还脏乎乎的,有味道,婭儿离远些,別沾到了。” 她又伸手摸了摸婭儿的小脸,看著孩子清瘦的模样,心疼地说道:“好不容易长了点肉,这几日又瘦了,都是姐姐不好,让你跟著受累了,姐姐对不住你。” 婭儿娇憨地在她怀里撒著娇,就在这时,黎二郎才缓缓走进灶房。 他扫了一眼桌上做好的手擀麵,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沈妤,开口问道:“是谁?” 沈妤对上他的目光,心中猛地一怔! 她早就知道,黎家二郎黎朔州將来会成为权倾朝野的大奸臣,性子和心智本就与同龄孩子不同。 可即便有心理准备,他此刻的眼神还是让沈妤狠狠嚇了一跳。 那目光深邃幽冷,如同鬼魅一般,真的会是一个孩童能拥有的眼神吗? 第29章 美味菌菇大餐! 沈妤喉间微动,咽了口唾沫,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声音带著几分虚浮:“是山下陈家村的人把我拦下的。” 黎二郎瞧著她眼底没有半分敷衍,脸色稍缓,又追著问:“他们平白无故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妤垂了垂眼,语气轻淡:“我也说不准他们的心思。” 她心里门儿清,那些人是想把她掳去给李信誉做通房小妾,这般腌臢事,怎好对著两个半大的孩子说出口,岂不是污了稚子的耳朵? “不过我也没让他们討到便宜,用髮簪扎伤了几个人,才拼了命逃回来的。” 说著,沈妤从袖中摸出那支银簪,簪尖还凝著暗褐色的血渍,在灯下泛著冷光。 想起昨夜,若不是临出门前,她特意把藏好的髮饰揣在身上,怕是此刻早已落入贼人手中,这髮簪,竟是成了她脱身的利器。 黎二郎的目光落在簪子的血渍上,眸色沉了沉,嘴角却隱隱勾了勾,显然是满意她的反击。 他这才重新坐回桌边,端起碗吃麵。 手擀的麵条根根劲道,分量足实,浇上白菜炒肉沫的臊子,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黎二郎吃得酣畅,连碗底的汤汁都喝得一乾二净。 擦了擦嘴,他放下筷子,语气冷硬:“等大哥回来,定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沈妤刚想开口道谢,却听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冷:“別自作多情,我不是为了你!那些人明知你是黎家的远房表亲,还敢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根本没把黎家放在眼里!” “这般轻视欺辱,简直可恶到了极点!” 少年攥紧拳头,狠狠砸在桌上,桌面震得碗筷轻响,一双眸子迸著怒意。 发泄完心中的火气,他起身甩袖,转身回了书房继续读书。 沈妤眨了眨眼,转头看向一旁的婭儿。 婭儿嘴里还塞著满满的麵条,费力地咽下去后,攥著小拳头,气鼓鼓地喊:“我要去打他们,给阿姐报仇!” 沈妤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心里却又暖烘烘的。 平日里黎二郎嘴毒得像个炮仗,半点情面都不讲,没想到这次竟会为她出头。 谁说这小少年是块冷硬的石头,半点心思都没有? 或许他对自己依旧存著防备,但至少,那份厌恶与排斥,已然淡了许多。 沈妤转身去灶房烧了一大锅热水,水缸早就空了,她得好好收拾一番。 关紧门窗,她用热水洗了个澡,换上乾净的衣裳。 这衣裳还是黎二郎帮著洗的,不然她连件换洗衣物都没有。 想到这,沈妤对他又多了几分刮目相看,本想亲自去道谢,可一想起他那彆扭的性子,又忍不住笑了。 心里便想著,往后就算他嘴再毒,自己多担待些也就是了。 她拄著拐杖,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空了的水缸填满。又把床上沾了泥巴的被褥、枕头拆下来,一件件洗乾净晾好。 忙到晌午,时间实在赶,午饭就简单煮了锅红薯粥对付过去。 吃饭时,黎二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柜子旁,从里面摸出两个圆滚滚的鸡蛋。 “你不是一直盼著它们下蛋吗?” 沈妤眼睛一亮,惊喜地问:“真下蛋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黎二郎把鸡蛋轻轻放在桌上,眉头微蹙:“昨日下的,今日却没再下,这两只鸡,怕是不太对劲。” 沈妤也纳闷,这鸡下蛋的效率也太低了。 不过她心里清楚,陈家村卖鸡给他们的那户人家,定然是心知肚明,故意拿不下蛋的鸡糊弄人。 “不如……我们自己去镇上买两只靠谱的回来?” 黎二郎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地盯著她:“你想自己去镇上?” 婭儿也抬起亮晶晶的眸子,满眼期待地望著沈妤:“姐姐,我能跟著一起去吗?” 沈妤满脸惊讶,看著兄妹俩:“你们长这么大,竟从没去过镇上?” 黎氏兄妹齐齐摇头。 黎二郎解释道:“大哥说外面有拍花子的,怕我们出事,等我们再大些,才会带我们去看看。” 长到这么大,他们的脚步只踏过青山和山下陈家村这两处地方,连镇上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沈妤心里满是惋惜:“可惜咱们身上没银子,不然我定然带你们去镇上逛逛。容我想想办法……” 下午,沈妤把之前落下的药喝了。 虽说在床上躺了几日,可喝完药后,精神反倒好了不少。 她带著婭儿去林子里捡了些木棍子,想著能派上些用场。 走著走著,她在一棵老树下,瞧见了一窝肥嫩的菌子。 沈妤瞬间丟了拐杖,扑到菌子旁,哈哈大笑:“我竟忘了,秋天正是菌子疯长的时节!这下可发財了!” 婭儿站在一旁,眨巴著懵懂的眼睛,小声嘀咕:“阿姐莫不是烧糊涂了,疯了吧?” 越想越怕,她转身就往回跑,边跑边喊:“二哥!二哥!姐姐疯了,她怕是烧得糊涂了!” 等黎二郎拉著慌慌张张的婭儿回来时,沈妤已经站起身,脸上满是神采飞扬,正等著他们。 “快把篮子和镰刀拿来,今晚咱们煮菌子锅吃!” 一想到菌子锅的鲜美,沈妤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黎二郎瞥了眼那窝菌子,又冷著脸看向沈妤,语气严肃:“大哥说过,菌子多有毒,乱吃会丟了性命,你莫不是糊涂了?” 沈妤叉著腰,仰头大笑:“那是因为不识菌子才会中毒,我偏偏认得不少能吃的菌子!” “这些菌子味道鲜得很,比肉还香,滋补的劲儿比人参还足!” “尤其是这一窝,可是难得的鸡樅菌!你们守著这座山,竟不知道这是宝贝,真是太可惜了!” 沈妤越说越觉得可惜,当下便决定,今晚一定要煮一锅鸡樅菌锅尝尝。 她把那窝鸡樅菌采了满满一篮子,颗颗都长得又大又白又嫩。 途中还发现了些牛肚菌,也一併采了回来。 直到天色擦黑,她才恋恋不捨地离开林子。 热气腾腾的菌子锅端上桌时,黎二郎和婭儿只敢拿著大馒头,盯著锅里的菌子,愣是不敢下筷子。 沈妤见状,先给自己捞了一大筷子菌子送进嘴里。 哪怕没有蘸料,只放了点猪油和盐调味,菌子的鲜美也瞬间在嘴里炸开,那鲜味儿直衝天灵盖,让人回味无穷。 “呼……太好吃了,就是有点烫,鲜得很!” 沈妤吃得大汗淋漓,一脸满足。 婭儿看得直咽口水,要不是黎二郎拽著她,早就扑上去尝鲜了。 她扯著黎二郎的袖子,急切地喊:“阿姐,给我留点!二哥,你看阿姐吃了没事,快放开我!” 黎二郎本是等著沈妤试毒,见她吃了半天毫无异样,这才鬆了手。 婭儿立刻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菌子塞进嘴里,刚嚼了两下,就惊得大喊:“哇!也太好吃了吧!” 那鲜美的滋味,差点让她把舌头都咽下去。 沈妤一边喝汤吃馒头,一边看著他们。 黎二郎瞧著婭儿这副模样,终究按捺不住,也夹了一口菌子尝了尝。 下一秒,他眼中闪过惊艷,隨即也不顾形象,大口吃了起来。 沈妤忍著笑,问兄妹俩:“怎么样?这鸡樅菌是不是人间美味?不如我们采些去镇上卖,换些银子如何?” 第30章 打算挣点银子! 沈妤心里头盘算著,得想法子挣些银子了。 在这世道,没有银子傍身,简直是寸步难行。 前几日被掳走的经歷,让她彻彻底底明白,在这等级森严的封建王朝里,若是孤身一人又没什么势力,就只能像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她没有煊赫的家世,也没有手握实权的靠山,唯有把银子攥在手里,才能让自己不至於处处被动,任人拿捏! 更何况,她还想著把黎霄云接济她的那些花费,都一一还回去。 所以,自打瞧见那窝肥嫩的鸡樅菌,沈妤的脑子里就冒出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去镇上卖新鲜菌子! 要是鲜菌子卖不完,就採回来晒成干菌子接著卖! 平日里也能存上一些,等寒冬腊月,或是来年想吃的时候,隨时拿出来燉锅汤,暖身又滋补。 黎霄云只晓得山里的菌子大多带毒不能碰,却不知道,有不少菌子都是营养价值极高的上等食材! 沈妤目光热切地看向黎二郎和婭儿,她从没想过要把这两个孩子当不懂事的小童糊弄,所以心里盘算的营生,也直言告诉了他们。 “林子里肯定藏著更多菌子,咱们明日一早便去采。” “赶早采了菌子,咱们背著去镇上的集市卖。” “若是卖不出去,我就把我的银簪子当了,换些吃食回来!” “要是卖得好赚了银子,我给你们兄妹俩一人分两成,你们看如何?” 这事儿对从没出过远门的温氏兄妹来说,充满了新奇与诱惑,几乎让人没法拒绝。 婭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拽著黎二郎的胳膊一个劲晃:“二哥,二哥!咱们去嘛去嘛!就去镇上瞧瞧好不好!” 黎二郎却满脸疑虑,眼神带著几分警惕地盯著沈妤:“你该不会是想把我们兄妹俩拐去卖了吧?” 沈妤无奈地嘆了口气,道:“二郎,你虽说聪慧早慧,可身子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婭儿呢,吃得多身子弱,又被娇惯著长大。你们俩半点干活的力气都没有,谁会买你们回去养著?” “再说了,你就不能对姐姐多一点点信任吗?” 黎二郎傲娇地冷哼一声,嘴硬道:“谁认你当姐姐了?也就婭儿这个小笨蛋才会信你!” 婭儿一听二哥骂自己,气呼呼地张牙舞爪扑到他身上,闹著要他道歉。 黎二郎嘴上没答应去卖菌子,却也没明確反对沈妤的提议。 第二日天刚亮。 沈妤带著婭儿刚走出屋子,就瞧见黎二郎提著篮子,早早站在院子里等著了。 “二哥!”婭儿喜滋滋地扑了过去。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几日婭儿一直和黎二郎一起睡,可她睡相实在不好,黎二郎早就被折腾得没脾气了。 起初还会因为沈妤爭风吃醋,可架不住每晚被搅得睡不好,精神越来越差。 所以昨晚婭儿抱著小枕头,想回沈妤那边睡时,黎二郎二话不说就把她撵走了。 不过临走前,还是在她们门口叮嘱了句:“把房门栓紧,再用凳子抵牢些。”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说完这话,在沈妤带著笑意的目光里,飞快地转身走了。 其实那晚,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他原以为沈妤会嚇得大喊大叫,所以早早捂住了婭儿的嘴,不让她发出一点声音。 可没想到,沈妤竟是闷不吭声地被人扛走了,甚至像是主动打开了房门。 她为什么要主动开门? 是她脑子笨,没意识到危险,还是……为了护著他们兄妹俩? 黎二郎本就心思细腻、聪慧过人,很快就想到了后一种可能。 那一晚,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下起了瓢泼大雨。 他心里越来越焦急,就在快要坐不住的时候,却看到沈妤跌跌撞撞地自己跑回来了…… 这件事,悄然改变了他对沈妤的看法。 这个看似娇弱又麻烦的女子,好像……也並非像他想的那般一无是处。 既然要一起去采菌子,自然得先吃顿饱饭。 而且去镇上的路不知道要走多久,沈妤便打算把早饭做得丰盛些,让大家吃得饱饱的。 她先把米下锅煮著,接著开始准备配菜。 把昨天做手擀麵剩下的二两肉取出来,切成肉丁放在一旁备用。 家里也只有白菜叶子能凑数当配菜了。 没过多久,米煮得差不多了,沈妤把熟米捞出来沥乾,又把米汤倒回锅里。 抓了一把牛肝菌和鸡樅菌放进汤里,只放了一点点盐巴和猪油调味。 等菌子燉得软烂入味,一盆鲜香扑鼻的菌子汤就先端上了桌。 隨后洗乾净锅,架在火上烧热。 把肉丁倒进锅里,翻炒片刻煸出油脂,沈妤立刻將昨天那两个鸡蛋打进锅里,快速搅散。 每一粒肉丁都裹上了金黄的蛋液,她又抓了一把白菜叶子丟进锅中翻炒。 等菜和肉丁炒匀,再把沥乾水分的熟米倒进去。 撒上少许盐巴,快速翻炒起来。 直到每一粒米都颗颗分明,肉丁、菜叶和米饭混合得均匀入味,沈妤才把蛋炒饭盛了出来。 只可惜之前採回来的野葱,还没来得及种下就全蔫坏了。 不然若是用野葱代替白菜叶子,这蛋炒饭的香味肯定更浓。 不过就算调料有限,沈妤看著这碗蛋炒饭,也觉得做得相当不错。 婭儿和黎二郎都是第一次吃这样的食物,各自扒了两口后,就再也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 “姐姐,这就是鸡下的蛋做的吗?怎么这么香啊?” “我能不能每天都吃这么好吃的炒饭?” “姐姐,我还能再吃半碗吗?” “姐姐姐姐,你今天做的饭,是最好吃的一次!” 婭儿一边吃一边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活像一只圆滚滚的小河豚,模样可爱极了。 沈妤刚想开口回应,就听见黎二郎冷著声音道:“食不言寢不语!婭儿,吃饭別说话!再吵,今天就不准你去镇上了!” 这话一出,沈妤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黎二郎年纪不大,倒挺少年老成的,不过这话倒是说得在理。 被二哥这么一训,婭儿哪里还敢再多嘴? 立刻低下头,乖乖地认真吃饭。 只是咬到肉丁的时候,会睁著弯弯的眼睛看向沈妤和黎二郎,脸上满是满足和兴奋,那副憨態可掬的样子,实在惹人喜爱。 再看黎二郎,嘴上不说,吃得却也是一脸愉悦。 果然不管在哪个时代,蛋炒饭都是孩子们最爱的美味。 三人一人一碗蛋炒饭,再配上一碗鲜美的菌子汤,吃得饱饱的,浑身都暖烘烘的。 吃饱喝足,就该动身去采菌子了。 沈妤试著放下拐杖,锁好房门,背著背篓,慢悠悠地领著黎二郎和婭儿走进了密林。 没走多久,他们果然发现了一片新长出来的蘑菇。 婭儿兴奋地拿起小镰刀就要去采,沈妤连忙拉住她:“婭儿!听姐姐说,那些红伞伞白杆杆的蘑菇,吃了可是要躺板板的!” “越是顏色鲜艷的菌子,毒性往往越强。” “所以你们看到任何蘑菇,都別自己隨便采,一定要先问过我,等姐姐確认能采了,你们再动手,知道吗?” 沈妤很少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跟他们说话,黎二郎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紧紧拉著婭儿的手,认真应道:“是。” 这还是黎二郎第一次这么听话地顺著她的意思,沈妤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被沈妤这么盯著,黎二郎也察觉到自己刚才太过顺从,立刻板起脸,装作凶巴巴的样子道:“你到底还去不去镇上了?时辰都不早了!” 沈妤忍不住笑起来:“去!二郎!哈哈!” 她心里別提多开心了,因为她清楚地看到,黎二郎的耳根子都彆扭得红透了。 看来,拿下这个嘴硬心软的小奸臣,日子不远了! 第31章 出发去镇上卖菌子咯! 想要再寻得昨日那般丰茂的鸡樅菌窝,看样子是没什么指望了。 不过,虽说没找到更多鸡樅菌,沈妤却在山林里发现了不少稀罕物。 其中最金贵的,当属被称作秋日之王的松茸。 挖松茸时得格外小心,还特別耗时间,可当沈妤瞧见松茸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仿佛眼前摆著一堆黄澄澄的金子,激动得扑在地上,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许久。 这青山藏著的宝贝,简直多如牛毛。 采完这片松茸,一转头,又撞见了不少牛肝菌,香菇、松褐菇、茸蕈也隨处可见。 不多时,背篓就装了半满,篮子也塞得满满当当! 就在眾人准备收拾东西下山时,婭儿突然指著一处,惊喜地喊出声,原来她发现了一窝形状像鸟巢的羊肚菌。 沈妤见状,又乐得开怀大笑,当即决定把这几种菌子各留些下来,让他们自己也尝尝鲜。 黎二郎跟著捡菌子,似乎也捡出了兴致,平日里总是紧绷的小脸,难得地漾起了笑意。 三人背著满满当当的菌子,踏上了下山的小路。 对沈妤而言,这条路虽已过去十几年,可记忆依旧有些模糊。 再加上她的腿还在恢復阶段,走得格外缓慢。 平日里性子急躁的黎二郎,此刻却半点也不催促,婭儿则一边走,一边隨手摘著路边的野草野花,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三人才总算到了山脚下的大路。 “姐姐,还要走多久才能到镇上呀?我的脚好疼。”婭儿拽著沈妤的衣角,小脸上满是疲惫。 黎二郎接过话头:“大哥说过,要去镇上,至少得走两个时辰。” 沈妤自然清楚,这里离镇上的路程有多远。 两个时辰,换算成现代的时间,就是四个小时,一路上翻山越岭,路途远著呢。 况且她腿伤未愈,行动不便,怕是要走更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黎二郎不想扫了大家的兴,可冷静下来,还是不得不说出实情:“我们怕是走不到镇上的,就算勉强到了,也该到往回走的时候了。” 沈妤转头望向身后,胸有成竹道:“我有办法。” 其实这些情况,她早就料到了。 上一世,她也曾离开黎霄云家,走这条小路打算去镇上。 那时她遇到了李信誉那个混帐东西,腿伤比现在还重,李信誉还受了点轻伤,她不照样把他弄去镇上了? 这一世没了李信誉的搅和,却多了黎二郎和婭儿这一大一小两个拖油瓶,可她敢带他们出门,自然是有应对的法子。 果然,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清脆的铃鐺声。 “来了!”沈妤眼睛一亮,立刻拉著婭儿转过身,只见一辆驴车正缓缓驶来,她连忙高高扬起手臂用力挥舞。 “吁——” 驾车的是位四十多岁的老翁,身上披著蓑衣,头上戴著蓑帽。 看到沈妤他们拦车,老翁连忙勒住了毛驴。 “小女娘,你拦著老夫的车,是有什么事?” 老翁抬起头,脸上那道从额头延伸到下顎、甚至穿过嘴唇的狰狞伤疤露了出来,瞧著格外嚇人。 婭儿被这模样嚇得“啊”了一声,连忙扭头躲进沈妤怀里。 老翁见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心里有些不快。 但他也不好跟孩子计较,何况除了婭儿,黎二郎只是面露惊讶,沈妤更是神色平静,这倒让他有些意外。 沈妤轻轻拍著婭儿的肩膀,柔声安抚著她受惊的情绪。 隨后她上前一步,笑著对老翁说:“老人家,我们是山上黎霄云家的亲戚,想去镇上一趟。不知您能不能捎我们一程?等我们把身上的货卖了,一定给您付相应的车钱。” 老翁听了,挑了挑眉,显得十分意外。 “你们是山上黎霄云家的亲戚?那黎霄云还没回家?” 原来这老翁也是陈家村的人,只不过他並不姓陈,是二十年前才搬到这里的外乡人。 他在村里买了房子落了户,却因为脸上的伤疤,平日里没人敢跟他接触,总是独来独往。 他无亲无故,是个孤家寡人,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村里的孩子更是怕他像怕鬼一样。 可这並不代表他孤陋寡闻,村里近来发生的大事,他都有所耳闻。 尤其是和黎霄云家那位远房表妹相关的事——听说那小娘子看著娇弱,实则是个不好惹的硬茬,不仅捅伤了村里绑她的两个男人,还保住了自己的清白。 那位贵人留下些银子后,便早早离开了村子,那些想攀附贵人的人,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还听说村里的陈婶儿一夜之间得了怪病,又失禁又瘫痪,彻底成了废人;先前趾高气扬的村长一家,也夹起尾巴做人,关起门来好久没敢出门;就连那两个被捅伤的男人家,也只是闭门养伤,没敢上山找麻烦。 这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涉事的几人都成了眾人唾弃的对象,如今见到沈妤三人,老翁难免感到意外,没想到他们丝毫没受影响,还敢往镇上跑。 “老人家,老人家?” 见老翁盯著他们陷入沉思,沈妤出声提醒道。 她可不是隨便拦车的,上一世她就拦过这辆驴车,还知道驾车的老头姓吴,是个来歷不明、却透著几分高深的神秘人。 上一世,这吴老头跟著李信誉去了上京,后来还成了他的幕僚。 沈妤也清楚,吴老头平日里隔三差五就会去镇上买酒买肉,最近这段时间去得更是频繁,所以她才想著试一试,没想到还真遇上了。 “老人家,我们采了不少新鲜菌子,要是您喜欢,我们可以送您一些。” 知道吴老头对吃的颇有兴趣,沈妤索性投其所好。 吴老头听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又看了看他们背篓和篮子里的菌子,便知她说的是实话。 吴老头心里暗道:这小女娘既温柔又懂礼数,倒叫人不好拒绝。 “上来吧!” “欸!谢谢您,老人家!” 沈妤立刻拉著婭儿和黎二郎,爬上了驴车的后车板。 “叫我老吴就行!坐稳了,驾!” 驴车慢悠悠地行驶起来,一个时辰后,总算在晌午前赶到了山青镇。 这山青镇是十里八乡唯一的镇子,因此格外繁华。 在镇子入口,沈妤和吴老头约好,三个时辰后还在这里匯合,到时候会付给他往返的车钱。 吴老头点了点头,只叮嘱她多留些菌子,便赶著驴车离开了。 沈妤拉著婭儿,婭儿又拉著黎二郎,三人望著眼前热闹的街道、整齐的房屋,沈妤扬了扬手,喊道:“走,咱们卖菌子去!” 第32章 镇上居然无人卖菌子? 婭儿头一回出远门,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人,只觉得眼睛都看不过来,满是新奇。 “姐姐!那东西是什么呀?” “姐姐,他们的房子怎么能建得这么高?” “姐姐,他们手里吃的是什么呀?” “姐姐!河边能坐船呢,我们等会儿也去坐好不好?” “姐姐……” 婭儿兴奋得像只刚出笼的小鸟,围著沈妤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小嘴巴就没停过。 再看黎二郎,倒是沉稳许多。 他虽也忍不住左看右看,將街上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也藏著好奇,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观察。 沈妤拉著两人走到一条小巷口,忽然停下脚步。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出门前竟忘了件要紧事。” 她说著,伸手在墙边的泥灰上抹了两下,隨即在兄妹俩满脸疑惑的目光中,抬手往他们脸上抹去。 直到把两张精致得不像话的小脸,抹得跟街边的小叫花子一般脏污,沈妤才满意地收回手。 “你这是做什么!?” 黎二郎反应过来,顿时气红了脸,忙抬起袖子使劲擦著脸,恨不得把脸上的泥灰全擦掉。 沈妤赶紧拉住他的手,解释道:“二郎別急!你们兄妹生得这般粉雕玉琢,要是被拍花子盯上了,姐姐一个人哪里能对付得了那些坏人?” 黎二郎擦脸的动作猛地一顿,神情有些僵硬:“你先前不是说,人贩子也瞧不上我们吗?” 沈妤看著他,无奈道:“二郎,你向来聪慧警惕,怎么偏偏就全信了我这话?” “你可不知道,有些有钱人家,就偏爱漂亮的孩子,买回去做奴做婢,虽说不用乾重活粗活,却要陪著小主子读书、睡觉。” “听著好像不错,可一旦入了奴籍,就再也没了自由身,主人想打就打、想杀就杀。好多奴僕年纪轻轻,就被磋磨死了。” “就算有运气好的,长大了遇上好主子,日子能好过些,可最终结局大多还是悽惨。” “若是女娃,留在主家多半会被收做通房,或是赏给小廝做妾;要是跟著自家姑娘陪嫁,也不过是成了侍妾,要么嫁给管事、小廝,老了就成了嬤嬤。” “就算能侥倖活到老,或许能被放回家养老,可孩子从小就和父母分离,能有多少感情?到头来多半还是孤苦伶仃地离世。” “男孩子倒是稍好些,能做书童识几个字,可那又怎样?” “长大了依旧是奴僕,子子孙孙也都只能顶著奴籍,永无出头之日。” “姐姐绝不想让你们落到这般境地!所以,一定要跟紧我,知道吗?” 沈妤这话里,確实有嚇唬他们的成分,可所说的这些,又何尝不是当下的实情? 黎二郎听完,沉默了许久,再没说话。 婭儿虽听得似懂非懂,却也被沈妤的语气嚇得满脸惶恐,小手紧紧攥著沈妤和黎二郎的衣摆,生怕鬆开就会被坏人抓走。 三人重新走上街头。 黎二郎被路人投来的好奇目光看得不自在,半捂著脸,满脸嫌弃地对沈妤说:“你要想掩人耳目,在我们脸上点几个痦子,或是画些胎记疤痕也就罢了,为何偏要抹得满脸脏污?” 沈妤闻言一愣,心里暗道:可不是嘛,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法子? 她当即哈哈一笑:“哎呀,还是二郎想得周到,下回就听你的,给你们点痦子!” 黎二郎看著她,嘴角抽了抽:…… 还有下回!? 她难不成想天天往镇上跑? 真该在她脸上也抹个大花脸,指不定拍花子见她长得好看,也想把她拐走卖了! 三人一路打听,才找到摆摊的集市。 只因他们来得太晚,集市里几乎已经没有空余的摊位了。 其他商贩见沈妤不像是来买东西的,反倒像是来卖货的,更是不愿分一点点地方给他们。 最后,沈妤只好厚著脸皮,在集市的一个角落里,找了块巴掌大的空地,勉强停下脚。 她带著黎二郎和婭儿蹲在地上,先把背篓放在地上,又接过黎二郎手里的篮子。 左右两边的商贩瞥见篮子里的东西,发现竟然全是菌子,顿时都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女娘,你这东西也敢拿来卖?就不怕吃死人吗?” 说话的是蹲在沈妤左手边的大娘,她面前摆著一窝小鸡崽子,正是卖鸡仔的。 沈妤满脸疑惑:“大娘,这菌子怎么就不能卖了?只要是没毒的菌子,吃了自然不会出事。难道你们都不吃菌子吗?” 大娘瞧著他们三人,两个孩子脸上脏兮兮的,穿著也十分朴素,便认定这家人定是穷苦人家。 再加上沈妤说话声音柔和,模样又周正,大娘心里多了几分好感,便愿意多跟她说几句:“吃倒是吃!可也得是认识的菌子才行!像你背篓里的香菇,还有山里的木耳、平菇,这些我们都吃!” “但像你篮子里这些稀罕的,大伙儿都不认识,哪里敢隨便吃?” 沈妤这才意识到,原来在这个朝代,菌子的普及度竟然这么低。 她背篓里的这些,可都是菌中的珍品,不仅营养价值极高,味道更是鲜美无比! 这些菌子本就难得一见,採集起来也十分费力,没想到这里的人竟连认都不认识,更別说尝过了。 沈妤右手边是个卖菜的大爷,他捋著鬍子,语重心长地劝道:“小女娃,听大爷一句劝,还是赶紧回家吧!” “镇上首富李家,前几年就是因为吃了菌子,全家上吐下泻中了毒,还死了两个奴僕。打那以后,李家最见不得这些菌子了。” “你们在这儿大张旗鼓地卖,要是被李家的人瞧见,怕是要惹上麻烦啊!” 沈妤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还有这回事? 她是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可就算李家不吃、不买菌子,难道还能不许镇上其他人家吃吗? 就在这时,黎二郎拽了拽沈妤的衣角,眼神朝著前方示意,原来是有三个人正在巡摊。 沈妤有些意外地看了黎二郎一眼,没想到他竟能看出这三人的不同寻常。 寻常百姓,大多穿的是粗布衣裳,家境更差些的,只能穿麻衣。 可这三人,虽说穿的也是布衣,却是用上好的缎子做的,顏色还是鲜亮的靛蓝色,一现身就吸引了集市上所有商贩的目光。 “大爷!快看看我家的瓜果,新鲜得很!” “大爷,我家的小菜刚摘的,嫩著呢!” “大爷,买只鸡吧?这鸡又肥又大!” “大爷,看看我们家新收的五常大米!” “大爷,尝尝我亲手磨的豆腐吧……” 一时间,各种吆喝叫卖声从街头传到街尾,热闹极了。 沈妤也跟著扯著嗓子喊起来:“走过路过瞧一瞧!我家的野山菌,无毒无害,营养丰富,吃了还能大补身子嘞~” 她的声音清脆又柔和,和周围商贩们的粗嗓门截然不同。 更何况,她卖的还是旁人不敢碰的菌子! 一瞬间,集市上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第33章 卖菌子,挣小钱! 察觉到周遭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黎二郎的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根子都染上了红意。 他自小读圣贤书,深知经商做买卖在世人眼中是低贱的行当,算不得正经营生。 可他也清楚,自家兄长时常会把打猎得来的好东西拿到镇上售卖换钱,所以黎二郎並非打心底里瞧不起沈妤卖菌子的举动,只是少年人麵皮薄,一时之间觉得有些难为情罢了。 他憋红了脸,抿著嘴一言不发,却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躲闪逃避,反而挺直了小身板,扬起脖子,和沈妤並肩站在一起,迎接著眾人那些带著异样的打量目光。 那三个巡摊的人果然被这边的动静吸引,闻声快步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人看著年纪稍长,约莫三十岁左右,腰间还掛著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市井百姓。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男子,明显是他的隨从,脸上掛著看热闹的神情,一举一动都透著对领头人的顺从。 沈妤见状,立刻捡起一颗品相极好的羊肚菌,脸上堆著热情的笑意,主动向领头人推销道:“这位管事的,您先瞧瞧这东西?可认得这是何物?” 那人的目光落在羊肚菌上,瞬间亮了起来,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几分,满是惊喜:“哟!这是羊肚菌!竟然是羊肚菌啊!” 沈妤见他识货,笑著应道:“果然还是您眼光独到,一眼就认出来了。” “管事的您看,这是羊肚菌,这是牛肝菌,还有下面的香菇、松褐菇这些,都是我从山里采来的,都是些难得的好菌子,而且绝对没毒,怎么就不能拿出来卖呢?” “我就不信,那李家就算再有钱有势,还能管著旁人吃什么喝什么不成?总不能因为他们家出过事,就让所有人都不能吃菌子了吧?” 沈妤这番话一出口,周围的商贩和路人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震惊。 紧接著,议论声就像炸开了锅一样响起来:“这女娘也太大胆了,竟敢这么说李家!” “怕是还没见识过李家的厉害吧?那一家子蛮横得很,在乡里横行霸道,跟土霸王似的!” “尤其是那些租了李家田地的佃户,哪个没被他们欺负得苦不堪言啊……” “女娘,你可別乱说话,小心祸从口出啊!” 偏偏不远处就有李家的僕人,將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那僕人一听眾人的议论,顿时横眉竖眼,脸色铁青,转身就拔腿往李家的方向跑去,看那架势,显然是要回去报信。 有人眼尖,认出了那僕人,急忙喊道:“那不是李家的李大为吗!” “坏了,这女娘要遭殃了!快走吧女娘,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周围的商贩们都好心地围著沈妤,七嘴八舌地催促她赶紧离开。 沈妤心里其实也打鼓,慌得不行,但脸上却强装镇定,硬是绷著一张脸,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怕? 她怎么可能不怕?在这个年代,有权有势有钱的人,想要收拾一个普通老百姓,有的是阴损手段,能把人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先前根本不知道李家因为吃菌子中毒的事情,所以如今不管她卖不卖菌子,只要这些菌子出现在集市上,李家的人瞧见了,怕是都会把她记恨上。 像李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每天都有专门採买的管事在集市上晃悠,她带著菌子出现在这里,早就躲不掉了。 既然如此,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卖,把话说得硬气些,將李家架在道德的架子上,难不成他们还敢当眾动手打人不成? 领头的管事看著沈妤这副模样,一边慢悠悠地捋著鬍子,一边微微点头,眼神里竟露出几分欣赏。 “这几年因为李家那档子事,我在山青镇都好久没尝过菌子的滋味了。” “女娘,你这些菌子看著个个新鲜,品相也是上等的好货,確实不错!” 管事的目光在沈妤身上打了个转,见她虽然生得花容月貌,可穿著打扮却只是普通的村姑模样,心里顿时活络起来。 这女娘和旁人不一样,旁人见了他不是喊老爷就是叫大爷,她却一眼看出了自己管事的身份,看来是个有见识的姑娘。 若是能把她引荐到更好的地方,说不定她能有个不错的前程? 黎二郎敏锐地察觉到管事的目光在沈妤身上停留太久,不由得皱起眉头,下意识地上前半步,用小小的身子替沈妤挡了半张脸,一双眼睛警惕地盯著管事,满是防备。 管事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少年嚇了一跳,看著他那张稚气未脱却一脸警惕的小脸,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有趣!真是有趣!今日在这集市上,竟遇到你们两个有趣的人!小女娘,你这些菌子,我全买了!” 沈妤听到这话,又惊又喜,却还是客气地说道:“管事的,我这儿菌子数量不少,只怕您一个人吃不完吧?” 那管事爽朗一笑:“吃不完怕什么?晾乾了留著入冬后慢慢吃就是。你只管把菌子都卖给我,我保证一点都不会浪费!” 沈妤这才鬆了口气,连忙应下:“那可太谢谢您了,管事的!” 管事一挥手,身后的两个隨从立刻上前,一人拎起沈妤的背篓,一人拿起装菌子的篮子。 “女娘,跟我们走一趟吧,我们回去给你腾乾净背篓和篮子。” 沈妤点点头,拉起婭儿和黎二郎的手,从容地跟著三人往集市外走去。 留在原地的商贩们都看傻了眼,一个个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真的有人敢顶著李家的名头买菌子,而且还一口气全买光了,出手如此阔绰! “这到底是哪位爷啊?竟然连李家都不怕,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买菌子?” 一时间,整个集市都炸开了锅,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你们还不知道吧?那是明月楼的大管事,每年也就来咱们山青镇待两三个月。” “明月楼?那不就是咱们镇上最豪华的酒楼吗?” “可不是嘛!听说在那儿吃一顿饭,至少要花二两银子呢!” “二两银子?我的天爷,那可是我家一年的开销啊!我连三文钱的餛飩都捨不得吃,人家一顿饭就花二两!” “咱们这就是个小镇子,怎么会有这么贵的酒楼?除了李家,还有谁去得起啊?”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不少商铺的老板,都以一个月能去一次明月楼为荣呢。” “虽说咱们镇上没几个人能消费得起,但山青镇挨著官道,每年都有不少路过的富商、官员和贵人会在这儿落脚住店。” “那明月楼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听说是上京的贵人开的……那位贵人的酒楼,早就开遍整个大梁了……” 离开集市后,沈妤心里记掛著价钱的事,赶忙开口问道:“管事的,我这一大堆菌子,您看该给多少银子?” 她其实一直担心李家的人会来找麻烦,所以才顺著管事的话赶紧离开了集市。 她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要是管事出价太低,她寧可不卖,立刻带著黎二郎和婭儿返程回家;要是价格合適,那自然是最好不过,既能把菌子卖了,不用担心李家找麻烦,还能带著两个孩子在镇上逛逛。 管事回头看了她一眼,问道:“女娘,你想卖多少?” 沈妤哪里知道这些珍稀菌子的市价?她脸上依旧掛著柔和的笑容,轻声说道:“您看著给就好。只是这些菌子,都是我带著弟弟妹妹,今日天不亮就进山采来的,著实费了不少功夫。” 她没有明说自己有多辛苦,可话里话外都透著采菌的不易。 更何况她的腿脚不方便,走路一瘸一拐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的腿有毛病。 管事看著她的腿,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惋惜。 可惜了。 这么一个聪慧机灵、模样又出眾的女娘,竟然有腿疾。 不然的话,把她送到上京二爷身边,说不定她真能闯出一番前程呢。 第34章 沈妤是做生意的料喔! 管事脸上那抹惋惜的神色实在太过显眼,沈妤一眼就捕捉到了,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难不成这管事觉得我方才把腿拐得太刻意,看著反倒假了? 管事捻著鬍鬚,慢悠悠开口:“我给你五两银子,女娘看这个价钱可还满意?” 这个数,离沈妤的心理预期差了可不是一星半点。 要知道在李朝,一两银子能换一千文钱,一千文足够寻常人家支应一两个月的吃穿用度了。 可李朝的文墨纸砚和药材,价格却高得离谱。 单说文墨,普通的草纸,一两银子能买上一沓;可若是换成细腻的宣纸,也就只能买到半刀。 稍好些的笔墨套装,就得二两银子,次一等的也得一两二三钱,那些上好的珍品,更是普通百姓想都不敢想的稀罕物。 更別提书籍了,去一趟书舍,兜里没揣个三四两银子,连门槛都不敢迈进去。 再说医疗方面,普通百姓根本生不起病。 若是家境贫寒,孩子发起高烧来,只能自己去山里采点草药硬熬,熬过去了是运气,熬不过去,孩子可能就这么没了。 乡间虽有赤脚郎中,若是医术好又肯留在乡里採药製药,倒也能帮衬著乡亲,可这样的郎中实在太少了。 就连黎霄云之前为沈妤请来的赵大夫,平日里都在镇上坐诊,只有偶尔回乡探亲时,才肯给乡亲看诊,可那诊金,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能拿得出来的。 那日黎霄云请赵大夫上门瞧病,再加上抓药的费用,前前后后竟花了二两银子。 沈妤还欠著黎霄云这么大的人情,自然想多赚些银子,也好早点把人情还上。 她眼珠一转,心思瞬间活络起来,当即反问:“不知管事您这五两银子,是打算买我背篓里的菌子,还是篮子里的?” 要知道,篮子里装的可都是松茸、羊肚菌这类名贵菌子,数量占了大半;而背篓里虽也混著各样菌子,可这两样珍品却没多少,大多是些常见的菌菇。 管事听了这话,当即瞪大了眼睛,心里暗道:这女娘心眼可真多,莫不是嫌我给的五两太少了?在这山青镇,怕是再没人能出比我更高的价钱了吧?她要是再不卖,李家的人过来掀了她的摊子,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看她还能捞著什么好处! 管事压著心里的不快,好言劝道:“女娘,咱们先前可说好了,你的菌子我全要了!这些菌子不过是你费点力气从山里采来的,漫山遍野都是,根本没什么成本。你怎能突然改口,只肯卖我一部分?这般出尔反尔,未免失了诚信!” 说著说著,管事的脸沉了下来,那架势摆明了:大不了我不买了,看你能怎么办! 可沈妤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依旧不慌不忙道:“管事的,您可没说过,五两银子就要把我所有的菌子都买走啊?您说的没错,秋雨过后,山里的菌子遍地都是,可这山青镇,除了我,还有谁能认得这么多品种的菌子?” 沈妤心里早就暗自揣测过:这管事敢不把李家的势力放在眼里,执意要收她的菌子,按理说他手下的人往年也该去山里采菌子才是,可他却说在山青镇好几年没尝过这口鲜了,这就说明,他的人既不会采菌子,也认不全这么多品种的菌子! 她接著说道:“管事的,这些菌子里,有些是寻常货色,可有些,就算是在上京,怕是也不常见吧?就说松茸和羊肚菌,我听说它们不仅能登上高门显贵家的宴席主桌,就连那些重要的宴请,都会专门拿来招待贵客。它们的价值,想必极为珍贵吧?您说呢?” 管事听了这话,心里顿时窝了一肚子火,暗自骂道:让我说?我能说什么!这女娘把话全说透了,堵得我哑口无言,我都快被她绕进去了!这女娘,真是巧舌如簧! 可他不得不承认,沈妤说的都是实情。 松茸和羊肚菌在上京本就是稀贵的食材,一来上京那边极少產出这两种菌子,二来这菌子讲究时令,极难保存和运输,乾货还好买些,新鲜的在上京更是千金难求。 谁家要是得了这么一筐新鲜的菌子,那得是招待极重要的宾客才捨得拿出来。 可她一个乡野村姑,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她难道去过上京?她的见识,根本不像是普通的村姑,她到底是什么人? 管事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沈妤一番,却始终没看出半点端倪。 她说话虽是官话,行为举止却算不上得体,穿著打扮更是朴素得很,连带著她身边的两个孩子,也显得有些邋里邋遢的。 管事重重地吐了一口闷气,没好气道:“你倒是块做生意的料。行吧,你自己开个价!” 他实在懒得再跟沈妤周旋下去了。 这些菌子他买回去,既不是自己吃,送去上京给二爷也不现实,毕竟菌子新鲜得很,根本等不到送到上京就全烂掉了,倒不如这几日在明月楼里限量推出,狠狠赚上一笔!只要这女娘开价不过分,他都能答应。 沈妤低头思忖了片刻,心里很快定了个价钱,抬头道:“十两,所有菌子都归您。” 十两?这价钱虽不算漫天要价,却比他原本想给的五两翻了整整一倍!管事心里一阵肉痛,却还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十两就十两,跟我走吧!” 沈妤见状,暗自鬆了口气。 她心里清楚,这些菌子若是放到上京,就算卖出一百两,都有的是权贵抢著买,毕竟那些名贵的菌子,在上京本就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 上一世她在誉王府的时候,曾被李信誉赏过一小碟松茸,就因为这么一点小事,还被誉王妃刻意折辱磋磨了好些日子。 可这里是远离上京几百里的小镇子,能卖出十两银子,多半还是这管事大方了。 跟著管事走到明月楼的大门口,沈妤这才知道,原来这人竟是明月楼的管事,难怪敢一次性买下所有的菌子。 她上一世也听过明月楼的名头,背后的老板神秘得很,不仅在大李各地开了无数家连锁酒楼,听说还做著皇商的生意,势力大得很。 这样倒正好,把菌子卖给明月楼,李家就算想找麻烦,也得掂量掂量明月楼的分量,不敢轻易动手。 一行人很快到了明月楼的后厨,两个小廝上前就要把背篓和篮子里的菌子全都倒出来腾空,沈妤突然伸手拦住了他们,对著管事说道:“等等,管事的,能不能让我留一些菌子?我先前答应了要送一位老人家,总不能言而无信。” 管事闻言,当即瞪大了眼睛,心里又气又好笑:她竟然还要自留一部分?她答应別人的事情,先前怎么不说?现在想留,门都没有!这女娘,怕是认定了我一定会买她的菌子,吃定我了吧? 管事刚想开口拒绝,沈妤又紧接著补了一句:“明日我还会进山采菌,应该还能挖到些新鲜的,您还要吗?” 第35章 方掌柜是奸商吧 管事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將那句到了嘴边的拒绝给咽了回去,眼底闪过一丝权衡后的篤定。 “你手里有多少菌子,不管是哪一种,尽数拿来便是!”他话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但有一条——绝不能掺进半根毒菌子,若出了岔子,唯你是问!” “另外,给她那篮子里,留半斤菌子。” 沈妤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鬆开,紧绷的肩头微微垮了下来,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原处,连呼吸都跟著轻快了几分。 她双手接过管事递来的那袋碎银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锭,心中涌起一阵踏实的暖意。 她朝著管事微微頷首示意,这才转身牵起婭儿和黎二郎的小手,脚步轻快地踏出了明月楼的大门。 管事立在原地,捻著下巴上的山羊鬍,目送著沈妤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扬声朝身后的伙计吩咐道:“去,把掌柜的给我叫来!” 掌柜的闻讯赶来,刚一迈进后厨,便被案板上堆得小山似的菌子惊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管事,这……这是?” “愣著干什么!”方管事一摆手,语气带著几分急切的兴奋,“赶紧让人写块牌子,就说明月楼今日起,推出季节限定·腊肉菌汤锅!” 掌柜的猛地回过神,脸上的喜色却又瞬间被愁云笼罩,他搓著手,迟疑地开口:“管事,这菌子是好东西,可……可那李家要是找上门来闹事,可如何是好啊?” 前些年李家因误食毒菌闹得家宅不寧的事,整个山青镇无人不知,李家老爷更是恨极了有人在镇上售卖菌子。 “闹事?”方管事眉毛一挑,声音里满是不屑,“我明月楼是什么地界?还怕他一个区区李家不成?!”他重重一拍桌子,震得案板上的碗筷叮噹作响,“咱们楼里养著的那些护卫,难不成是吃乾饭的?!听好了,不管是谁敢来砸场子,甭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给老子打出去!” 掌柜的被他这股气势震慑,连忙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喏喏连声:“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安排!”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那……那这汤锅,该定个什么价?” 方管事低头思忖片刻,指尖在案板上轻轻敲了敲,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就定六两银子一锅!”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伸出手指,掰著算给掌柜听:“每一锅,除了放半斤上好的菌子,再配上半斤肥瘦相间的腊肉,另外加半斤猪脚或者排骨,让客人自己选,两种食材还能混搭。” “对了,”他又补充道,“每桌再附赠几碟爽口的小素菜和精致点心,具体配什么,让大赵厨子看著办。” 一旁候著的大赵厨子闻言,连忙上前一步,皱著眉提醒道:“方管事,您看这菌子虽多,可要是每锅都放半斤,怕是撑不过两天就卖完了啊。” “这你就不懂了。”方管事捋著鬍鬚,胸有成竹地笑了,“正因为数量少,才要定高价!物以稀为贵,你让人去外头放话,就说这菌子是深山里采来的稀罕物,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他眼底闪烁著商人的狡黠:“这年头,有的是富家子弟想尝鲜,也有的是念旧味的老主顾,不怕他们不来!” 顿了顿,他又低声嘀咕了一句:“再说了,那卖菌子的女娘,指不定过几日还会送菌子来呢,到时候咱们就能多卖几天,小赚一笔!” 掌柜的听得连连点头,连忙掏出纸笔,將方管事的吩咐一一记下。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块崭新的木牌便被伙计们抬著,立在了明月楼最显眼的门口。 方管事满意地看了一眼,转身便要离开后厨,身后的小廝却三步並作两步追了上来,一脸担忧地问道:“管事,要是……要是没人来买,那可怎么办啊?” “呸!你这乌鸦嘴!”方管事抬脚就往小廝屁股上踹了一下,笑骂道,“就算没人买,老子也亏不了!”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菌子晒乾了,送到上京去,献给二爷,保准能討得他老人家欢心,可比在这山青镇卖汤划算多了!” 他话锋一转,又恢復了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朝两个小廝挥了挥手:“行了,你们俩,悄悄跟著刚才那卖菌子的女娘,去打探打探,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来头,家住何处。” 两个小廝对视一眼,立刻应了声“是”,躬身退下,朝著沈妤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 而另一边,沈妤刚踏出明月楼的大门,便与一个正要出门的身影撞了个正著。 那人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正是暂居在明月楼的誉王。 誉王看清来人的面容,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暗道:是她? 那日在郊外偶遇的女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隨即不动声色地朝身后的黑一使了个眼色。黑一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朝著沈妤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她来明月楼做什么? 誉王立在原地,望著沈妤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佩。 难道……是特意来寻他的? 可若是如此,那日在郊外,她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又是演给谁看的? 誉王心中疑竇丛生,脸色也沉了几分。 与此同时,李家府邸內,正上演著一场雷霆之怒。 李家老爷刚从下人嘴里得知,有人竟敢在山青镇的集市上公然售卖菌子,顿时气得吹鬍子瞪眼,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老爷,您是没瞧见那女娘的架势!”下人跪在地上,添油加醋地稟报著,“她还说,您虽是富甲一方,却也管不著別人家吃什么!而且……而且明月楼的方管事,好像真的把她的菌子全都买下了!”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李家老爷怒不可遏,猛地抬手一挥,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整套茶具被尽数扫落在地,瓷片四溅。 “前几年,我李家上下险些因那毒菌子尽数丧命,这事儿整个山青镇谁不知道?!”他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娘,分明是故意打我的脸,欺辱我李家无人!”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嘶力竭地吼道:“来人!给我去查!就算是把整个山青镇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个卖菌子的女娘,还有敢买菌子的人,全都给我查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家僕们被他这股怒火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应了声“是”,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李家的妻妾儿女们听到动静,也纷纷赶了过来,待问清缘由后,一个个也都义愤填膺,七嘴八舌地骂著那不知好歹的女娘。 没过多久,前去打探的家僕便又匆匆跑了回来,脸上带著几分惊慌失措。 “老爷!老爷!不好了!”他跑得气喘吁吁,声音都带著颤音,“买菌子的人……是明月楼的方管事!” “什么?!”李家老爷听到“明月楼”三个字,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满腔的怒火瞬间被浇灭了大半,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捏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明月楼的背景深不可测,背后的东家更是他惹不起的存在。 从前他的酒楼和明月楼抢生意,最后落得个惨败的下场,这教训他可是记了一辈子。 “又是这个姓方的!”李家老爷咬著牙,恨得牙根痒痒,“他是什么时候回山青镇的?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僕人低著头,小心翼翼地回道:“回老爷,方管事是前几日悄悄回来的,听说……是为了给上京的二爷採买些稀罕物。” “稀罕物?”李家老爷冷笑一声,“我看他就是故意和我作对!” “老爷,方管事还借著那些菌子,在明月楼推出了一道新菜,叫什么……腊肉菌汤锅,定价六两银子一锅呢!” “六两银子?!”李家老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气得浑身发抖,“他怎么不去抢!这个奸商!简直是气死我了!” 一旁的李夫人见状,连忙上前几步,柔声安抚道:“老爷,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她眼珠一转,凑到李家老爷耳边,低声说道:“依我看,这事儿的根结,还是在那个卖菌子的女娘身上。若不是她,方管事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做不出那什么菌汤锅不是?” 李夫人说著,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明月楼咱们惹不起,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小小的女娘?只要把她抓来,好好教训一顿,既能出了这口恶气,也能让旁人看看,我李家不是好欺负的!” 李家老爷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他重重一拍大腿:“说得对!还是夫人你聪明!” 他立刻朝门外吼道:“来人!带上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给我把那个卖菌子的女娘抓来!我要亲自审问,好好给她点顏色看看!” 家丁们领了命,立刻抄起棍棒,气势汹汹地朝著门外衝去。 而此刻的沈妤,对即將到来的危机一无所知。 她牵著婭儿和黎二郎,先去了钱庄,將那袋碎银子换成了五百文沉甸甸的铜钱,攥在手里,心里满是踏实。 她没有先回家,而是径直带著弟妹,走向了明月楼隔壁的那家布庄——她早就想给两个孩子做身新衣裳了。 布庄的掌柜正坐在柜檯后算帐,抬头瞧见三个衣衫襤褸的孩子,尤其是婭儿和黎二郎,小脸脏兮兮的,还沾著泥点,顿时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挥著手:“去去去!哪里来的小叫花子!赶紧出去!別弄脏了我店里的布料!” 黎二郎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紧紧攥起,眼神里满是怒意,就要上前理论。 沈妤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拉到身后,抬眼看向掌柜,眼神冷冽如冰:“掌柜的这话,怕是说得太过分了。”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家弟弟妹妹不过是脸脏了些,却並非什么叫花子!” 话音未落,她猛地將手中的五百文铜钱,“啪”地一声狠狠拍在了柜檯上! 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布庄里格外刺耳。 第36章 挣钱就要对自己好点先! 大李国的桑蚕养殖业遍布乡野,棉布与麻布的织造手艺更是炉火纯青,衣饰產业的繁盛让布庄的生意算不上紧俏,寻常百姓花上不到两三银子,便能扯到足够做几件衣裳的布匹。 那布庄店家瞥见沈妤拍在柜檯上的铜钱,脸上的嫌弃瞬间烟消云散,堆起满脸諂媚的笑,腰也不自觉地弯了几分。 “哎哟,客官恕罪!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请海涵!”他搓著手,语气殷勤得很,“不知客官想选些什么布料?是做衣裳的锦缎,还是做被褥的粗布?” 沈妤摇了摇头,她想起前些时日黎霄云曾为她添置过布匹和成衣,今日来布庄,本就不是为了买这些寻常物事。 她抬手指向柜檯角落,那里堆著一块被丟弃的蓝色碎花碎布,语气乾脆:“就那块碎布,你卖不卖?” 在她看来,哪怕是不起眼的碎布,只要用得恰当,也能派上大用场,正所谓苍蝇腿再小,那也是肉。 最终,沈妤只用十五文钱,就买下了这块店家本打算当废料丟弃的蓝色碎花布。 刚踏出布庄大门,沈妤便將碎布抖开,那布料铺开后竟有两张桌面那般大小,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蓝纹。 黎二郎和婭儿满脸困惑地看著她,她却毫不在意,找了个行人稀少的偏僻角落,伸手便將碎布从中间狠狠撕开。 “你这是做什么?”黎二郎皱著眉,眼中满是不解,忍不住开口询问。 他打心底觉得这女娘的行径总是古怪得很,可今日她卖菌子的一番操作,却让他彻底刷新了对她的认知,甚至生出几分佩服。 面对明月楼管事的刻意压价,她不卑不亢,引经据典般讲出诸多关於菌子的门道,硬是让那精明的管事心甘情愿接受了翻倍的价格。 昨日她提出要去卖菌子时,黎二郎还觉得这主意荒唐得很——深山里的野蘑菇,能值几个钱? 若是真能卖高价,山下陈家村的村民们,岂不是早就满山遍野去採摘了? 后来他才知晓,只因李家前些年的毒菌风波,镇上没人敢采菌卖菌,而这十里八村,除了沈妤,竟再无人能分辨出哪些菌子能吃,更別提辨別名贵珍稀的品种了。 今日她明知李家对卖菌之事恨之入骨,却依旧大胆地將所有菌子卖出,还卖了个在黎二郎看来高得离谱的价钱,这份胆识,绝非寻常女子所有。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从她卖菌的手段来看,她对自己和妹妹绝无坏心,否则以她的本事,怕是真能把他们兄妹俩卖了换钱…… 沈妤將撕开的碎布分成数块,先用其中一块仔细裹住剩下的四百八十五文钱串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又取了一块稍大的碎布,將篮子里剩下的菌子尽数包裹好,塞进身后的背篓中。 至於那十两碎银子,她更是谨慎,用碎布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得严严实实,隨后撩起裙摆,打算將这包银子系在大腿上。 黎二郎见状,惊得眼睛都瞪圆了,慌忙移开视线,脸颊涨得通红,猛地背过身去。 “你!你也太不知羞了!这可是在大街上!”他的声音都带著几分羞恼。 沈妤却毫不在意,伸手將他拉了过来,又朝婭儿招手:“你帮我挡著点不就好了?婭儿,快过来帮姐姐遮一下。” 这处角落本就人跡罕至,沈妤的动作也做得极为隱蔽。 等確认腿上的银子包不会掉落,她才放下裙摆。 那鼓起的小包看著颇为显眼,可配上她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倒像是腿上长了个瘤子一般。 旁人若是因此避之不及,反倒正合她的心意。 黎二郎看著她这副模样,脸上满是嫌弃。 沈妤叉著腰,瞪了他一眼:“怎么?嫌我丟人了?哼,你们俩这辈子都別想甩开我!” 婭儿立刻扑过来,娇憨地抱住她的胳膊:“姐姐,我才不跑呢!我要永远和姐姐在一起!” 黎二郎虽看不惯妹妹这般黏著沈妤,却难得地没有出言反驳。 沈妤心情大好,拉起两个孩子的手:“走,姐姐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婭儿立刻欢呼起来,揉著肚子嘟囔:“我的小肚肚早就饿得咕咕叫啦!” 沈妤领著他们走到小吃摊前,要了三碗四文钱一碗的餛飩,又买了一文钱一个的菜包子和两文钱一个的肉包子,各要了三个。 除此之外,还买了糖油饼、炸糕等各色小食。 三人在小吃摊间辗转,没一会儿就吃得肚圆,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 婭儿盯著街边的冰糖葫芦挪不开眼,沈妤便买了一串,放进篮子里,打算带回家再给她吃。 吃饱喝足后,三人挺著圆滚滚的肚子,准备返回集市买几只母鸡,却丝毫没察觉,三道身影早已悄悄跟在他们身后。 直到李家的家丁与白一撞了个正著,衝突骤然爆发。 “哪里来的瞎了眼的狗杂碎!敢挡爷的路,快给爷滚开!” 领头的家丁正是方小子,早上就是他回李家报的信。 他带著三个打手,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狐假虎威的姿態立刻引来周围百姓的围观。 白一缓缓转身,冰冷的目光扫过方小子,那眼神里的寒意让空气都仿佛凝滯了几分。 他腰间佩著的宝刀在阳光下闪著寒光,可惜方小子是个不识货的粗人,丝毫没看出端倪。 方小子伸手就要去推白一,哪知刚抬手,就被白一一掌拍飞出去! “啊——”方小子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狠狠撞在墙上,连带著掀翻了路边的小摊,摔落在地后,竟吐出一口鲜血。 其他家丁见状嚇了一跳,可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打狗还要看主人,你怕是活腻了!” 白一冷冷地盯著他们,那眼神如同在看一群將死之人。 “我打的,本就是狗。” “你竟敢骂我们是狗!兄弟们,上!把他打个满地找牙,让他跪地求饶!让他知道我们李家的厉害——” 话音未落,李家的家丁们便挥舞著武器冲了上去,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可不过眨眼间,围观的百姓就惊觉,一向横行霸道的李家家丁,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 只见他们一个个被打翻在地,疼得在地上打滚,甚至有人在地上摸索著被打落的牙齿! “打得好!”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立刻引来周围百姓的齐声叫好。 李家在山青镇为富不仁,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百姓们早就敢怒不敢言,此刻见白一教训了他们,都觉得大快人心,纷纷围上去喊著:“英雄!真是好汉!” 沈妤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抬眼望去,一眼就认出白一是李信誉身边最亲信的侍卫。 上一世,她没少见过白一替李信誉做那些阴狠的事,此刻只觉得胸口狂跳,心头警铃大作。 就在这时,黎二郎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提醒:“我好像看到明月楼管事的隨从了。” 沈妤不清楚那隨从为何会出现在人群里,却隱隱预感,李家的家丁定是衝著自己来的! “咱们快走!” 她一手拽起黎二郎,一手抱起婭儿,趁著人群混乱,迅速钻进小巷,眨眼间便消失在三方人马的视线里。 跑到无人的地方,沈妤才敢停下脚步,大口喘著气,急切地说:“我们得赶紧回家!” 可黎二郎却望著街边矗立的书舍,眼中满是不舍。 沈妤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笑著问:“二郎,你想进去看看吗?” 黎二郎虽心思老成,却终究还是个孩子,听到这话,忍不住点了点头。 但他很快回过神,想起李家的人还在找他们,连忙摆手:“还是算了,我们先回家吧,书舍下次再来也一样!” 沈妤却拦住他,神秘地笑了笑:“我有办法让你进去,你信不信?” “不过嘛,你得先叫我一声姐姐才行!” 第37章 全体易容难辨认 换做往日的黎朔州,听到这话怕是早已暴跳如雷。 这女娘竟敢拿进书舍的事要挟他,还想让他喊一声姐姐?简直是痴心妄想,不如做场梦来得实际! 可经过这几日的相处,黎二郎对沈妤的看法,早已悄然改变。 更何况,那可是书舍啊——是兄长曾许诺要带他去看的书舍! 他早就远远瞧见了那座气派的建筑,心底翻涌著强烈的渴望,迫切想踏进去看看,想知道阿兄口中那浩如烟海的藏书,究竟是何等模样。 山青镇虽不算大,可镇上的书舍规模却不小,这是沈妤亲眼所见。 听闻这书舍还是前朝科举状元衣锦还乡时捐建的,故而十里八乡的学子们,哪怕只是为了討个好彩头,也总爱往这儿跑,置办文房四宝或是选购书籍。 想进书舍本不算难,只要身上带些银钱,是男子身份且衣著乾净整洁,便能入內。 可他们如今前有李家寻仇,后有明月楼的人暗中窥探,麻烦缠身之际,沈妤能想出什么法子来? 黎二郎心里虽犯嘀咕,却还是被书舍的诱惑打败,憋红了脸,蚊蚋般小声喊了句:“姐姐……” 沈妤故意侧过耳朵,装作没听清的样子:“你说什么?我怎么一点儿都没听见?” 黎二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红透了,羞愤地拔高声音:“姐姐!这下总行了吧?你別得寸进尺!” 沈妤捂著嘴“噗嗤”笑出声,眉眼弯弯:“听见了听见了,瞧你喊得这么大声,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小傲娇。” 知道他素来爱面子,沈妤便不再逗弄他,神色一正:“走,咱们去改头换面!” 此地显然不宜久留,沈妤立刻带著黎二郎和婭儿转移地点,拐进了附近一家布庄。 她径直挑了一套掛在角落、蒙著薄尘,看起来许久无人问津的男装成衣,款式粗陋又难看。 可即便如此,和店家一番唇枪舌剑的砍价后,还是花了她半两银子。 要知道,一匹普通棉布不过七百文钱,足够做两套成人衣裳。 而布庄的成衣因算上了人工和店面成本,价格比布匹贵上数倍,沈妤能以半两银子拿下这套衣服,也算是店家亏本甩卖了。 接过衣服,沈妤躲进布庄的换衣隔间。 她先用之前买的碎布,在胸口紧紧缠了好几圈,费了些功夫,才让原本玲瓏的曲线变得平坦。 接著,她解下腿上绑著的碎银袋子,小心翼翼地裹进换下的女装里,又做成一个紧实的包裹,牢牢捆在胸前。 隨后,她散开长发,在头顶挽了个高高的马尾,又盘成一颗丸子头,用鬢边的碎发遮住耳垂上的小孔。她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声线,这才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二弟,妹妹,咱们走!” 沈妤提起篮子放进背篓,带著黎二郎和婭儿,在店家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布庄。 店家使劲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揉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喃喃自语:“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太惊世骇俗了……” 沈妤生怕露出破绽,刻意放慢脚步,学著男子的样子走路,虽步伐稍显僵硬,却和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走到无人的巷子里,她才略带忐忑地问黎二郎:“你看,我现在扮成兄长的样子,像不像?” 黎二郎看著她,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他怎么也没想到,沈妤口中的法子,竟是女扮男装!这想法实在太过离奇,简直闻所未闻,在他看来,这行径已然算得上离经叛道了。 可对书舍的嚮往终究压过了心中的纠结,他指了指沈妤的脸,直言道:“穿著和走路倒是有几分男子模样,可你这张脸,实在太惹眼了。” 沈妤的容貌本就极美,肤若凝脂,面若芙蓉,眉眼间透著春暉般的温柔。即便换上男装、迈著男子的步子,旁人只需一眼,便能看出她是女儿身。 这话如一道惊雷,让沈妤瞬间怔住。 她连忙跑到一旁的水缸边,低头望著水面映出的自己,怔怔出了神。 说实话,她从未在意过自己的容貌。 她知道自己长得美,可上一世去了上京,在端王府中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 她虽有自己的风韵,却因困於后宅、失去自由,活得像只折翼的鸟儿,毫无生气,即便貌美,也只落得个“病西施”的称呼。 而这一世,看著水面里那张健康红润、眉眼鲜活的脸,她竟忍不住生出几分孤芳自赏的心思——这张脸,確实好看得紧。 纵使这容貌偶尔会带来麻烦,可哪个女子不爱美呢? 沈妤轻轻抚摸著自己的脸颊,忽然想起一件事,暗自懊恼:先前在黎霄云家遇见李信誉时,怎么就没想过乔装打扮?若是把自己弄得丑些,他定然不会多看一眼,也不会留下后续的麻烦了。 她暗暗嘆了口气,决心往后行事要更谨慎些。 不过,眼下倒是有了新主意! 沈妤瞥见角落里一口废弃的铁锅,连忙走过去,伸手抹了一把锅底的黑灰。 她对著水面,笨拙地给自己画了个络腮鬍子,眨眼间,原本娇俏的小脸变得粗糙丑陋,活脱脱一个糙汉子。 她对著水面里的自己“噗嗤”一笑,转头问黎二郎:“现在总像了吧?” 可这副模样却把婭儿嚇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不要大哥,我要姐姐,呜呜呜……姐姐你快变回来……” 沈妤搂著婭儿哈哈大笑:“你看,我这样子,是不是和你们大哥有几分像?” 她心里也暗自好奇,那黎霄云若是好好收拾一番,会是何等模样?不过看他弟弟妹妹生得这般標致,他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沈妤先给婭儿洗乾净脸,又整理了她的头髮和衣裳。 小孩子本就雌雄难辨,她只在婭儿鼻翼上点了一颗大黑痣,便算改造完成。 接著轮到黎二郎,沈妤把剩下的蓝花碎布缠在他肩上,算是换了种装扮,又给他洗净脸,在下巴处点了一颗小小的黑痣。 黎二郎对这副装扮还算满意,刚要抬脚往书舍走,沈妤却塞给他二两碎银子。 黎二郎满脸意外地看向她。 “先前就说好了,这次一起卖菌子赚的钱,给你们兄妹一人分两成。”沈妤笑著说,“拿著吧,去买些你想要的东西,虽然不多,但以后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黎二郎没有推辞,只是紧紧攥著手中的银块,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书舍。 沈妤在身后高声叮嘱:“二郎,记好时间,一个半时辰后,我们在门口等你出来!” 黎二郎头也不回,一头扎进了书海之中。 第38章 卖菌子惹来李家报復 沈妤抬手摸了摸怀中被碎布层层包裹的碎银袋子,指尖触到坚硬的银锭,心里默默算起了帐。 卖菌子总共赚了十两碎银,去钱庄换了五钱碎银,兑来五百文…… 盘算清楚后,沈妤打定主意,先回集市把鸡买了,再做其他打算。 等她牵著婭儿重回集市时,方才的混乱早已平息,只是地上还散落著些被撞翻的货物,透著几分狼藉。 沈妤很快找到一个卖鸡的摊贩,见那卖鸡的大娘正背对著人,偷偷用袖口抹著眼泪,不由放轻脚步走上前,压低嗓音问道:“大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因她刻意压著嗓子,声音听著像个少年郎,那大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气,满是委屈地抱怨:“这位小郎君,你是没瞧见方才的场面!我那窝小鸡崽子,死了好几只呢!那些人打架打得痛快,可苦了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老百姓,谁来给我们做主啊!” 沈妤四下看了看,发现不止这卖鸡的大娘,周边卖菜、卖瓜果的摊贩,个个都愁眉苦脸,显然都在这场衝突里受了殃。 她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暗自念叨:虽说李家是衝著自己来的,可打架这事並非她挑起来的,菩萨可別把这罪过算在她头上才好。 她装作看热闹的样子,又低声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闹得这么厉害?” 大娘像是终於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一边抹泪一边咒骂:“还不是那丧尽天良的李家!他们府里的家丁在这儿跟人起了衝突,还以为跟往常一样,能仗著李家的势力耀武扬威,隨便欺负人没人敢吭声。” “哪知道这次踢到了铁板,遇上硬茬子了!那人直接跟他们打了起来,把李家的家丁打得屁滚尿流!” “可那好汉走了,李家的家丁也跑了,最后遭殃的还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啊!” 隔壁摊位的妇人听见了,连忙劝道:“婶儿,你也就是损失了几只小鸡,算运气好的了。你听听那边的赵大娘,她家丟了一只公鸡、两只母鸡,正哭天抢地骂著呢,你就別钻牛角尖了。” 沈妤沉默片刻,果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尖利的骂声,那赵大娘骂得唾沫横飞,情绪激动得很。 她刚想抬脚过去看看,婶儿却生怕她跑了,一把拽住她的衣袖,满脸急切地说:“小郎君,你是不是想买鸡啊?大娘给你算便宜点,你看看我这鸡,都是养得肥嘟嘟的好鸡!” 沈妤立刻看穿了大娘的心思,故意面露迟疑,慢悠悠地说:“可我瞧著那赵大娘更可怜些,要不我先去她那边看看再说?” 婶儿一听这话,急得直接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力道大得让沈妤的眉心猛地一抽,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小郎君,我也可怜啊!要不我也学著赵大娘哭一场,你先看看我的鸡好不好?”婶儿带著哭腔哀求,“这些鸡你隨便挑,我当著旁人的面保证,一定比平时便宜,至少便宜一成!” 沈妤立刻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坚定:“两成!你要是敢骗我,我立马就去问赵大娘的价钱,到时候可別怪我不买你的鸡。” 阿杜婶儿心里肉疼得厉害,可看著沈妤坚决的样子,也只能硬著头皮答应下来。 最后,沈妤花一百文买了两只正下蛋的母鸡,又花六十文挑了一只肥硕的大公鸡。 她让大娘把三只鸡用绳子捆好,扔进身后的背篓里,这才挎著篮子,拉著婭儿继续在集市上逛。 她先是挑了些被碰伤、价格便宜的瓜果,又买了些耐存放的青菜,想著回去能吃上好些天。 谁知她刚站到猪肉摊前,就听见一阵囂张的喊叫声,抬头一看,竟是李家的家丁又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这次来的是一批新面孔,由之前那个领头的带著路,一个个横眉竖眼,凶神恶煞。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扯著嗓子喊,唾沫星子横飞。 沈妤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拉著婭儿躲到猪肉摊后面,按著她的身子让她蹲下,还特意压低她的脑袋,不让人看见。 她自己也学著周围百姓的样子,缩著脖子,脸上装出惶恐的神情,连眼睛都不敢乱瞟,生怕被家丁认出来。 那些家丁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从她脸上掠过的时候,竟真的没有丝毫停留。 沈妤听见家丁们气愤地嚷嚷:“不过是个女娘罢了,难道还能上天入地不成?” “走!去正街挨家挨户问!那女的带著两个脏得像叫花子的孩子,肯定有人见过!老爷说了,今天就算把山青镇翻过来,也要把他们抓回来!” “是!” “来人,分成两队!一队去找那姐弟三人,一队去抓那个黑衣佩刀的傢伙!” “敢在我们山青镇撒野,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今天非让他们尝尝厉害!” “是!” 这群家丁说著,又粗鲁地掀翻了几个路边的摊子,这才骂骂咧咧地“轰轰轰”离开了。 百姓们见状,纷纷低声议论起来:“听他们说的,不会是之前卖菌子的那个女娘吧?” “我就知道是她惹的祸,这下可惨了!” “要是真被李家抓住,那可不是闹著玩的,怕是有死无生啊!” “赶紧离远点吧,別惹祸上身!” 沈妤听著这些话,浑身冰凉,这才彻底確定,集市上的这场祸事,根源果然在自己身上。 她在心里默念了几声“罪过”,不敢多做停留,连忙花五十文买了一大块猪板油,拉著婭儿快步离开了集市。 另一边,明月楼里,誉王正等著白一回稟情况。 白一单膝跪地,低著头请罪:“主子,属下办事不力,请您责罚!” 可誉王却丝毫没有发怒的意思,他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卖菌子的女娘。 虽说他们留在山青镇是为了调查刺客一事,至今毫无进展,但誉王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上面了。 “你说,她带著一双弟妹在集市上卖菌子?李家最忌讳菌子,她却偏偏全卖给了明月楼的管事?”誉王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玩味,“哈哈,有意思,真是个有趣的女娘!” 白一偷偷抬眼瞟了瞟身旁的白二,两人脸上都是一脸茫然,实在想不通王爷为何会对一个乡下女娘如此上心。 誉王突然站起身,抬脚就往外走:“走,去尝尝他们姐弟采的菌子!” “不是不想让我吃吗?我偏要尝尝,就要吃你们亲手采的菌子!”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脚步还带著几分急切,让两个侍卫越发摸不著头脑——他们家王爷啥时候喜欢吃菌子了? 刚坐定,腊肉菌汤锅就被端上了桌,可窗外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白一连忙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回头稟报导:“王爷,是李家的人找到了那女娘的踪跡,正在楼下闹事。” 誉王瞥了一眼锅里的菌子,隨意地挥了挥手:“解决乾净,別让他们吵到我用膳。” “是!”白一拱手领命,隨即推开窗户,纵身一跃就跳了下去。 他落在楼下,手握佩刀,眼神冰冷地看著李家的家丁:“你们想怎么样?儘管放马过来!” 说著,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出鞘,寒光一闪,震慑得眾人不敢上前。 正巧路过的沈妤看到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拉著婭儿拔腿就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危险了,这山青镇实在太危险了!以后再也不能带孩子出来了! 第39章 买个书都要被为难 沈妤特意往河边跑了老远,想躲开镇上的是非,可那些流言蜚语却像长了脚似的,比她跑得还快。 她牵著婭儿的小手,正蹲在河边看小鱼儿摆尾,耳边就传来了一群閒汉嗑花生的声响,伴著他们唾沫横飞、满脸激动的腔调,正讲著明月楼下刚发生的惊天大事。 “你们是没瞧见!那穿黑衣裳的大侠,脚尖一点就从二楼跳下来了,落地时稳得跟钉在地上似的,半点儿声响都没有!”一个糙汉拍著大腿,眉飞色舞地比划著名。 “还有他腰上那把宝刀,刚抽出个刀鞘边儿,李家那些狗腿子就嚇得腿肚子转筋,一个个捂紧了嘴不敢出声!你们猜为啥?怕多说一句,就被砍得满地找牙唄!哈哈哈……”另一个汉子笑得前仰后合,引得周围人也跟著鬨笑。 “听说啊,李家的家丁本来是衝著一个卖菌子的俏姑娘去的,哪晓得踢到了铁板,现在又一拨家丁被打得躺地上哼哼,那李老爷在家气得直翻白眼,当场就晕过去了,仁心堂的大夫都被火急火燎地请去救命了!”有人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地爆料。 “这明月楼里到底住著什么神仙人物啊?连咱们镇上的地头蛇李家都敢惹,半点不怕报復?”有人满脸疑惑地嘀咕。 “管他是谁呢!能把那老王八气成这样,也算替咱们这些受欺负的出了口恶气!”一个老汉啐了一口,满脸解气。 “可不是嘛!那李老爷平日里作威作福,连明月楼的管事都不敢招惹,偏偏去惹楼里的高人,依我看啊,他就是活该,也不知道这次吃了亏,以后还敢不敢张狂!”旁边人附和著,语气里满是嘲讽。 沈妤听著这些话,悄悄摇了摇头,心里却清楚这事儿的来龙去脉。 那李信誉身边的白一和白二,可不是寻常护卫,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近身侍卫,一身功夫练得炉火纯青,若不是本事顶尖,也走不到誉王身边当差。 在他们眼里,李家那些只会仗势欺人的乡下家丁,跟地上的螻蚁没什么两样,捏死他们不过是弹指间的事。 等约定的时辰到了,沈妤牵著婭儿,在书舍外的老槐树下等著黎二郎。 她看著黎二郎从书舍里走出来,眼神里带著对书册的不舍,脚步却走得乾脆,手里也空空的,没买任何东西。沈妤心里犯嘀咕:是这里的书都入不了他的眼,还是他身上的银子不够买心仪的书? 她刚要开口喊他,书舍里突然衝出来四个半大的少年,一个个凶神恶煞的。 “喂!那个穷鬼,说的就是你,给老子站住!”为首的少年扯著嗓子喊,语气里满是不屑。 四个少年立刻围了上来,前前后后把黎二郎堵在中间,虎视眈眈地盯著他。 “你们想干什么?”黎二郎攥紧了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直直地盯著他们。 “干什么?就是看你不顺眼!穿得破破烂烂的,衣服上补丁摞补丁,还敢来书舍装斯文,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少年撇嘴,语气刻薄至极。 “穷鬼就是穷鬼,天生的命,別妄想读几本书就能一步登天,改变自己的命!老老实实做你的穷鬼去吧!”为首的少年双手抱胸,满脸鄙夷地嘲讽。 这领头的少年穿著一身大红绸缎做的锦袍,头上戴著镶著珠玉的发冠,一身富贵气,活脱脱就是个被宠坏的富家少爷。 他身边的几个同伴围著他,一个个阿諛奉承,跟著一起对黎二郎恶语相向,肆意进行言语欺凌。 “哈哈,你们看他,气得眼睛都瞪圆了,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真可笑!”一个少年指著黎二郎,哈哈大笑。 “他能怎么样?咱们小郎君可是镇上李首富的儿子,他要是敢动手,怕是不想活了!”另一个少年狗仗人势地叫囂。 “乾脆揍他一顿,让他知道厉害!”有人攛掇著,眼里满是恶意。 “你去捡块石头来,看我不砸他几下!”为首的李小郎君吩咐道,语气蛮横。 四个少年摩拳擦掌,眼看就要动手,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拔高,远远传了过来:“李小郎君!听说你父亲在家中晕倒了,人事不省,怕是快不行了!” “你还不赶紧回家看看?要是晚了,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更何况,不孝之子可不能参加科考,你要是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赶上,这辈子怕是都別想走科举路了!” “你!你胡说八道!”李小郎君一听这话,脸瞬间白得像纸,慌慌张张地扭头四处看,很快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沈妤。 此刻的沈妤特意扮成了个矮个子、满脸络腮鬍的年轻男子,手里还牵著婭儿站在一旁。李小郎君气得扬起拳头,就要衝过去教训她。 一直沉默隱忍的黎二郎却突然动了,他跨上一步拦在沈妤身前,一把將李小郎君推在了地上。 “你!你敢推我!给我打!往死里打!”李小郎君摔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指著黎二郎气急败坏地大吼。 沈妤立刻衝上前,把黎二郎拉到自己身后,挡得严严实实。 “你们谁敢动他!”她厉声喝斥,故意挺起胸膛,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豪迈模样,可心里却早就慌成了一团乱麻。 她本来只想离李家远远的,哪知道先是惹了李老爷,现在又得罪了他儿子,这下可真是麻烦大了。 这镇子以后怕是再也不能来了! 今天回家的路,可得小心藏好行踪,千万別被李家的人盯上才好。 还好他们三人都是生面孔,应该没人能认出他们…… 沈妤瞪著眼睛,气势汹汹的样子,像极了护著幼崽的母狼。 她这副狠戾的眼神,还真把三个半大的少年唬住了。就在这时,李家的家丁慌慌张张地找了过来。 “小郎君!小郎君!快跟我们回家吧,老爷真的晕倒了……”家丁气喘吁吁地喊道。 李小郎君这才知道,刚刚那话竟然是真的! 他嚇得大叫一声“啊”,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在家僕的搀扶下,腿软得站都站不稳,急急忙忙就要往家赶。 可他刚走几步,脚步又猛地顿住,本想回头放句狠话,却发现身后早就没了沈妤他们的影子。 李小郎君气得牙关咬得“咯咯”响,心里暗暗发誓,下次再碰到他们,一定要好好报復! 李小郎君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家,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爹啊——爹,你要是走了,儿子可怎么办啊——爹啊,你別死,儿子不想让你死啊——” 他这一哭,反倒把本来晕著的李老爷气醒了,李老爷撑著身子坐起来,锤著床板,上气不接下气地骂道:“你个小畜生!反了天了!居然盼著老子死?老子还活著,没死呢!” 最后,嚇破了胆的李小郎君被李老爷关进了祠堂,罚跪思过半月。 另一边,沈妤带著黎二郎和婭儿,顺利和吴老头碰了面。 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半斤菌子,递到吴老头面前,又掏出二十文钱:“大爷,这点菌子您收下,还有这二十文车钱,您別嫌少。” 吴老头围著沈妤看了一圈,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打量个不停,看得沈妤脸颊发烫,浑身不自在。 她抬手擦了擦下巴上的黑锅灰,低著头不说话,吴老头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镇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原来是你这小丫头搞出来的?居然能想出这么妙的法子,真是厉害!妙啊!哈哈……” 面对吴老头的夸讚,沈妤可不敢接话,连忙摆手。 她带著黎二郎和婭儿爬上驴车,著急地对吴老头说:“大爷,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只有您知道,您可一定要帮我保密啊!” 沈妤知道吴老头爱喝烧酒,生怕他在镇上喝多了,把这事说漏了嘴。 吴老头摸了摸鬍子,故作高深地说:“老夫帮你保密倒也不难,不过,你打算怎么谢我?” 沈妤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您想要什么?我身上真的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她摊开手,心里打定主意,怀里的银子一分都不能再花,必须存起来。 更何况,她觉得用钱收买这个老头,未必能让他守口如瓶。 吴老头瞪了她一眼,心里暗道:这小丫头倒是狡猾得很! 想让他闭嘴,又不想付出代价? 不过这丫头也確实有点本事,竟能把小镇搅得天翻地覆。 吴老头甩了甩韁绳,道:“让老夫好好想想!先上车吧!” 驴车慢悠悠地行驶在回乡的路上,车轮碾过土路,发出“軲轆軲轆”的声响。 夕阳渐渐西沉,橘红色的余暉洒在驴车上,婭儿躺在沈妤的膝盖上,睡得香甜,小嘴巴还微微嘟著。 沈妤转头看向身旁的黎二郎,从书捨出来后,他就一直沉默著,一句话都没说。 沈妤心里琢磨著,怕是今天在书舍,李家那小子的污言秽语,伤了这心高气傲的小书生的自尊心了。 第40章 黎霄云提前回家了! “二郎?今日在书舍里,可挑著合心意的东西了?” 沈妤率先打破了驴车上的沉默,主动向身侧的黎二郎问道。 黎二郎闻声抬眼,目光落在沈妤的脸上。 她脸上沾著厚厚的黑灰,鬢髮也乱蓬蓬地黏在额角,整个人瞧著狼狈不堪,可那双眸子却亮得像夜空中的星子,澄澈又灵动。 他能感受到她话语里的真切关切,可又忍不住暗自揣测,这份关切里,会不会藏著几分看他笑话的意味? 书舍门口那一幕还歷歷在目,她竟不顾自身安危,挺身站出来要护著他。 他一个七尺男儿,岂能要一个女子自作主张地出头庇护? 李家那几个小子的嘲讽辱骂,已然让他觉得受尽屈辱,可她这么一护,反倒让他更觉顏面尽失。 黎二郎狠狠攥紧了拳头,猛地別过脸去,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就那几两碎银,能买到什么像样的东西?” 这话並非是他一时赌气所说。 那书舍里除了寻常的文房四宝,还藏著不少珍贵的典藏善本,虽说都不是原跡,可价格也绝非普通百姓家能承受的,寻常人家连问价的资格都没有。 所幸当初修建这书舍的状元公,曾立下过一条规矩:凡是前来求学的学子,即便不买书,也能在馆內隨意翻阅书籍。 只有一条铁律不能破——绝不可损坏馆內藏书,若是不慎將书弄破,需按原价的三倍赔偿。 黎二郎刚踏入书舍时,一眼就在书架深处瞧见了那本心心念念的书,当即激动地捧在手里,逐字逐句地细细品读起来。 他全程手不释卷,目光胶著在书页上,完全沉浸在书的世界里,外界的一切都被他拋到了脑后。 若不是李家小郎君带著人突然跳出来寻衅滋事,他怕是连约定的时辰都要忘了。 那群人不仅嘲讽他穷得买不起书,骂他是泥地里爬出来的穷鬼,甚至还想抢夺他手中的书故意撕毁,好让他背上天价的赔偿款! 多亏守店的掌柜闻讯赶来,好言相劝了几句,又对著黎二郎投来几记冷眼、说了些风凉话,那四个恶少才不情不愿地鬆了手。 其实黎二郎身上揣著二两碎银,他若是狠心咬咬牙,也能挑一本普通的书,或是一套最便宜的文房四宝买下,就算是赌气,也不至於丟了面子。 可那样又能如何? 买来的不是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不过是逞了一时的意气,反倒让那群人看了笑话,还平白浪费了银子,实在得不偿失。 今日所受的这份屈辱,他暗暗记在心里,他日定要百倍、千倍地討回来! 驴车一路行至巫山脚下,吴老头猛地勒住韁绳,驴车稳稳停下。 沈妤三人正准备跳下车,吴老头忽然回头看向沈妤,开口问道:“小女娘,你会不会做饭?” 这时婭儿刚从睡梦中醒过来,揉著惺忪的睡眼,奶声奶气地抢话:“爷爷,我姐姐做的饭可好吃了,是顶顶好吃的!婭儿最爱吃了!” 沈妤抬眼望了望渐渐沉下来的天色,笑著问:“吴老,您这是饿了?” 吴老头慢悠悠地摩挲著下巴上长长的鬍鬚,眯著眼道:“这样吧,你送我的那半斤菌子,你先带回家去,我去你家吃顿晚饭,这事就算是我帮你保守秘密的条件,你看如何?” 沈妤一听这话,顿时喜上眉梢,连忙点头应下:“这有何难?您老只管跟我们走,保准让您吃顿热乎的。” 吴老头朗声笑了起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可別糟蹋了食材。老夫的嘴可是被养刁了的,要是做的饭难吃,我可是要反悔,不帮你遮掩这事的!” 沈妤自信地扬了扬下巴:“那您怕是没机会反悔了。” 吴老头只当她是年少轻狂说大话,想当年他走南闯北,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早就把舌头养得刁钻无比。 虽说这几年落魄了,没再尝过什么好东西,可想要轻易打动他的胃,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上山的山路崎嶇难行,驴车根本没法上去,沈妤三人只好与吴老头暂別,转身踏上了蜿蜒的山路。 吴老头则赶著驴车回了村子,刚到家把驴拴在槽边,拿起草料正准备喂,隔壁的陈贵就溜溜达达地凑了过来。 “哟!老吴头,你回来啦?今日去镇上,可有什么新鲜热闹事跟我说道说道?” “有没有买什么好东西回来?” 陈贵抻著脖子,凑到驴车的车板上使劲瞧了瞧,结果车板上空空如也,连根草都没有。 这可太不对劲了! 往日里吴老头从镇上回来,不是拎著两罈子酒,就是揣著两斤肉,今日怎么两手空空的,啥也没带? 陈贵想著酒肉的滋味,顿时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他平日里总爱蹭吴老头的酒肉吃,也算是解解嘴馋。 今日他特意守在吴老头家门口,就是等著逮住他,好討点酒肉吃。 毕竟在这村子里,也就他不害怕吴老头脸上那道狰狞的疤,敢主动凑上去跟这个凶神恶煞的怪老头搭话。 可吴老头连理都懒得理他,自顾自地餵完草,转身就往屋里走。 陈贵不死心,屁顛屁顛地跟在后面,腆著脸问:“你该做晚饭了吧?家里还剩啥好吃的?要不我来帮你搭把手?” 吴老头本想直接进屋,见这厚脸皮的傢伙跟了上来,当即转身拦住他,没好气道:“我今日没打酒,也没买肉,没东西给你吃,赶紧走!” 说罢嫌弃地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进屋,“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把陈贵关在了门外。 陈贵被关在门外,气得直跳脚,扯著嗓子骂:“嘿!你这丑八怪!活该你一辈子打光棍,没老婆疼!” 吴老头站在门后,阴沉著脸,从门缝里恶狠狠地瞪著陈贵。 陈贵骂完还不解气,想凑到门缝边再偷看一眼,谁知正好对上吴老头脸上的疤,还有那双阴鷙冰冷的眼睛! 陈贵嚇得魂飞魄散,尖叫著喊:“妈呀!有鬼啊!” 喊完转身就往村口跑,边跑边喊,那模样就跟吴家真的闹鬼了似的。 打这以后,吴老头在村里的名声更差了,成了大人听见他名字就害怕,小孩见了他就哭的存在,简直是个活阎王。 吴老头在门內气得重重哼了一声,骂道:“蠢货!废物一个!” 他岂会不知道陈贵的心思?无非是想来占他的便宜罢了。 往日里他觉得日子过得冷清,偶尔还会赏陈贵一口吃的喝的,可今日他有地方吃晚饭了,哪里还稀罕搭理这个贪得无厌的傢伙? 过了好半晌,吴老头才从屋里拎出一罐酒,慢悠悠地提著酒罐,从小路绕著往沈妤家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沈妤三人爬到山上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沈妤的腿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所以上山的路走得格外慢。 黎二郎也不催促,只是默默牵著婭儿的手,在前面慢慢走著,给她引路。 平日里半个时辰就能走完的山路,今日竟走了半个多时辰,多耗了半刻钟。 好不容易挪到家门口,三人都累得瘫软,谁也没力气说话,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沈妤摸出腰间的钥匙,刚要插进锁孔开门,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知道回来了?” “哇啊!!!” “啊!!” “天啊,是鬼啊!!” 沈妤、婭儿和黎二郎三人同时发出惨叫,那喊声在寂静的巫山山谷里迴荡,惊得树上的鸟雀扑棱著翅膀四散飞逃。 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高大魁梧的黑影立在那里,沉默著没有说话。 “可、可是阿兄?” 过了片刻,黎二郎稍微定了定神,勉强分辨出那声音的熟悉感,哆哆嗦嗦地开口询问,声音里还带著止不住的颤抖。 那黑影正是黎霄云,他盯著墙角缩成一团的三人,皱紧眉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三人一听这声回应,顿时如蒙大赦,齐齐鬆了一大口气。 沈妤连忙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摸进厨房,找到火摺子吹亮,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瞬间洒满屋子,三人终於看清了黎霄云的模样。 他身上披著一层薄薄的霜露,衣衫破旧还沾著泥土,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张脸確確实实是黎霄云的! 不是什么山匪贼人,更不是鬼怪,三人悬著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 可沈妤心里却打起了鼓:他怎么突然提前回来了? 他明明说过,要在外头待半个月左右才会回来的。 怎么偏偏赶在她带著他弟弟妹妹偷偷溜去镇上的这一天回来? 若是让他知道了真相,会不会一气之下,把她赶出这个家? 第41章 黎霄云生气后,下逐客令 沈妤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指尖都忍不住发颤,根本不敢抬眼去看黎霄云的脸。 偏生黎霄云在將黎二郎和婭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確认两个孩子毫髮无伤后,那道凌厉的目光便直直锁在了她的身上。 那眼神冷得像寒冬里的冰棱,又利得似磨尖的刀刃,刮在身上,瞬间让沈妤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黎霄云抬脚迈进屋里,在桌旁的木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下,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 他先给自己倒了一大碗凉水,端起来一饮而尽,隨后放下碗,指节重重敲了敲桌面,冷声喝道:“都给我过来!说说看,今天你们到底去了哪里?为何到这时候才回家!” 黎二郎和婭儿被这声呵斥嚇得一哆嗦,两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向沈妤,眼里满是求助。 沈妤慌忙放下背上的竹篓,伸手撑过墙角的拐杖,让受伤的腿先借著力站稳,心里却被那股窒息的压迫感裹得死死的。 这该死的压迫感! 黎霄云看她的眼神,就像猎人盯著落入陷阱的猎物,带著审视和狠戾,让她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冒出来,连手心都沁满了汗! 她没敢立刻走过去,而是放软了语气,带著几分商量的意味道:“大郎君,孩子们跟著我跑了一天,定是饿坏了,你也奔波了许久,不如……我们先吃了晚饭,再慢慢说这事?” 黎霄云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语气冷硬如铁:“不说清楚,今晚谁也別想吃饭!说,你们谁先开口交代?” 他双臂抱在胸前,目光沉沉地扫过黎二郎和婭儿,那眼神里的威严,让两个孩子嚇得小腿肚子直打颤。 虽说平日里兄长对他们百般疼爱,可一旦谁犯了错,黎霄云发起火来是真的会动用家法的! 而且他动怒时的模样格外凶狠,就连最受宠的婭儿,也不敢在他气头上胡闹半分。 所以婭儿最先扛不住,抖著细弱的小嗓子,带著哭腔招供:“阿兄,我、我们去镇子上了,是姐姐带我们去的,去卖、卖菌子……” 婭儿的话音刚落,沈妤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脑子里“嗡”的一声,乱成了一团麻。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糙汉子竟然回来得这么早! 若是早知道他今日会归,就算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带著这两个孩子去镇上卖菌子啊! 这下好了,直接被抓了个正著,连半点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她原本还盘算著,若是黎霄云晚些回来,她先和两个孩子说好,等他回来时暂且瞒著,日后再找机会慢慢告诉他这件事。 可现在…… 显然是瞒不住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沈妤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直叫,再加上腿伤的酸痛,她只能咬著牙,埋下头撑著拐杖,一步一挪地走到桌边。 她脸上还沾著没擦乾净的锅灰,之前粘的络腮鬍也早就掉了,整张脸花里胡哨的,配上凌乱的头髮,活脱脱像刚从灶坑里滚出来一样,脏得不成样子。 黎霄云只扫了她一眼,便立刻看穿了她这拙劣的男装打扮,眼底的怒意更盛。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寄居在自己家的女娘,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带著二郎和婭儿擅自去镇上! 若是被不该见的人瞧见了…… 他这五年来的隱忍和筹谋,岂不是要功亏一簣? 他费尽心思护著弟弟妹妹,就是为了避开那些麻烦,可如今…… 想到这里,黎霄云只觉得怒火直衝头顶,再也按捺不住! “大胆!” 他猛地一拍桌面,实木的桌子被震得“砰”的一声响,桌上的碗碟都跟著轻轻晃动。 他瞪著沈妤的眼神,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剥一般,满是狠戾。 沈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得向后狠狠退了一步,拐杖在地上撑出“吱呀”一声响,心臟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黎霄云是真的动了杀心,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浓烈的厌恶和杀意!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黎霄云“腾”地站起身,周身散发出骇人的肃杀之气,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我好心收留你,你却敢做出这等胆大妄为的事!若是我的弟弟妹妹出了半点差错,我定拿你抵命!” 沈妤被他嚇得脸色惨白,满眼都是惊恐,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婭儿更是嚇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却被黎霄云的气势慑住,连哭出声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死死憋著,小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黎二郎见状,刚想开口替沈妤说句话,黎霄云却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决绝:“既然如此,我家这小破屋,容不下你这样的人物,你走吧!” 和上一世的情节一模一样,他终究还是说出了要撵她走的话! 沈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倔强地咬著唇,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慌忙抬手捂住眼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音:“今日之事,是我没经过大郎君的同意,擅自做主了,是我的错。” “大郎君要赶我走,我认。” “只是求大郎君再容我一夜,明日一早,我必定离开,绝不逗留。” 黎霄云背过身去,留给她一个冷硬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沈妤看了一眼哭得快要喘不过气的婭儿,深吸一口气道:“不管怎样,我先去做晚饭吧,孩子们都饿了。” 黎霄云这才缓缓转过身,半侧著脸,语气狠绝:“明日一早,我不想在家门口看到你的身影!” 说罢,他一甩衣袖,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黎霄云刚离开,婭儿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抽噎:“呜呜……大兄好凶,嚇死婭儿了,呜呜呜……” 沈妤也被黎霄云的態度伤透了心,只觉得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还好及时扶住了桌子才站稳。 黎二郎上前一步,看著她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沈妤摇了摇头,强撑著精神吩咐道:“二郎,你带婭儿出去洗把脸,歇一会儿,等我做好饭,再叫你们进来吃。” 黎二郎动了动嘴唇,心里五味杂陈。 让大哥把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娘撵走,难道不是他一直以来盼望的事吗? 毕竟是外人,谁能保证她没有別的心思? 他从来都不信任任何人,即便是相处了这段时日,他对沈妤也並非全然放心。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的心里却莫名地感到复杂,甚至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不舍…… 黎二郎不再多想,牵著还在哭的婭儿走了出去。 沈妤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罢了。 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他容不下自己,那就不勉强了。 她的脸皮再厚,也经不住这般呵斥、嫌弃和驱逐。 离开这个家,她难道还活不下去了? 这一世,她比上一世多了不少谋生的本事,会女红,懂厨艺,难道还养不活自己? 更何况,这一世她已经刻意远离了誉王李信誉,定然能避开上一世的悲惨结局。 这一世,她一定能活得好好的! 既然决定要走,那就站好最后一班岗,就当是报答他们家这段时日的收留之恩吧。 沈妤挽起衣袖,將之前准备送给吴老头的菌子从竹篓里倒出来,又气鼓鼓地走到井边,从井里捞起之前买的肉。 都要走了,还留著这些肉做什么?不如做顿好吃的! 案板上摆著两块肉,沈妤將其中一块切成薄厚均匀的肉片,打算做一道菌子炒肉;另一块则用刀细细剁成肉馅,准备做菌汤丸子。 今日在集市上,她还买了不少新鲜蔬菜,又去粮油店打了酱油,买了些香料,此刻全都翻了出来,打算今晚做一顿丰盛的饭菜,就当是给自己送行。 沈妤先燜上米饭,又走到鸡棚边,伸手往里面摸了摸,竟摸到了几颗温热的鸡蛋,这让她顿时喜出望外。 她把今日新买的三只鸡放进鸡棚,小声叮嘱道:“你们可要乖乖下蛋啊,这样婭儿和二郎就能天天吃鸡蛋了,那莽夫也就不会把你们宰了吃肉了!” 她捧著鸡蛋回到厨房,將鸡蛋打入碗中,用筷子搅散。 又从筐里摸出两个红彤彤的番茄,准备做一道婭儿最爱吃的番茄炒鸡蛋。 番茄这东西,在她原来的世界里,是后世从外邦引进的蔬菜,可在她穿越的这个世界,却早就有了,除此之外,生薑、大蒜、白萝卜和红萝卜也都隨处可见。 沈妤先將一颗大白萝卜和一根红萝卜分別切成细丝,放进沸水里焯了焯,捞出来后,萝卜丝变得软乎乎的,她又把焯好的萝卜丝挤干水分,剁成碎末。 因为鸡蛋的数量不多,她只往萝卜碎里加了些麵粉,又撒了点盐巴和香料,放了一勺猪油,將所有食材搅拌成能捏成团的黏糊状。 就在沈妤快速將猪板油切成小块,刚放进锅里准备熬油时,院门外传来了吴老头的声音。 “小女娘,老夫提著酒来蹭饭啦!” “这院子里飘的香味可真浓,你到底做了啥好吃的?快让老夫尝尝鲜!” 糟糕! 沈妤心里咯噔一下,这才猛然想起,她还没跟黎霄云说,今晚有吴老头来家里吃饭的事! 第42章 他们居然认识! 沈妤的心猛地一沉,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经过今日黎霄云那滔天的怒火,她才算彻底明白,这个糙汉子不仅不愿让自己的弟弟妹妹在外拋头露面,恐怕还打心底里不想和山下的外人有过多往来。 这么说来,她擅自答应让吴老头来家里吃饭,怕是狠狠触到了他的逆鳞,犯了他的大忌! 可她也是冤枉的,根本不知道他今日会突然回来。 若是早知晓,就算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会闹出这些后续的事端来。 事到如今,再怎么懊恼后悔,也都无济於事了。 沈妤连忙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撑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往院子里走,想上前打个圆场。 谁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黎霄云已经站在院子中央,將刚进门的吴老头堵了个严严实实,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 沈妤赶紧上前一步,开口解释道:“大郎君,这位是山下方家村的封老。今日多亏了封老驾著驴车捎了我们一程,我们才能顺利去镇上,所以我才答应请他吃顿饭,当作谢礼。” 院子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半晌,还是吴老头先乾笑了几声,打破了这份沉默:“哈……哈哈……大郎啊,你啥时候回来的?我记得你前些日子不是进山打猎去了吗?” “既然回来了,那明日可得给我送些上好的野味来!” “你是不知道,我这嘴馋的,想起那口野味,夜里都睡不著觉呢!” 黎霄云这才缓缓抬眼,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句:“山鸡如何?” 沈妤听到这话,心里顿时一惊,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黎霄云和吴老头竟然早就相识! 而且看这架势,吴老头还是黎霄云的老主顾之一! 不过转念一想,吴老头今日確实是第一次上山来,也从没见过黎霄云的弟弟妹妹,所以白天在山下初次碰面时,他认不出黎霄云,倒也属实。 既然两人本就相识,那吴老头是留是走,就由他们自己去交涉吧,她也插不上手。 沈妤转身匆匆回到灶台前,拿起锅铲翻动著锅里的热油,准备继续做菜。 她先把炸出来的油渣捞出来,然后用锅里滚烫的热油开始炸萝卜丸子。 不消片刻,一锅金黄的萝卜丸子就炸好了,捞出来装了满满一盆,香气扑鼻,又酥又脆。 沈妤看著这盆丸子,心里想著,等明日自己走了,婭儿有这些丸子当零嘴,好歹能解解馋,总比天天喝稀粥要强得多。 她把多余的猪油盛出来,仔细地放到灶台最里面的角落,这才开始翻炒起菜来。 没过多久,浓郁的菜香就从灶房里飘了出来,渐渐瀰漫了整个院子,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屋中黎二郎正捧著书看,闻到这香味,肚子突然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嚕声,他连忙捂住肚子,满脸懊恼。 他心里暗忖:明日这女娘走了,往后怕是再也吃不到这么香的饭菜了,这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年少气盛的他索性打定主意,今晚一定要把肚子吃撑,最好是把这女娘做的菜吃腻,这样往后就不会再想念了! 婭儿实在忍不住这香味的诱惑,揉著红红的眼睛跑进灶房,拉著沈妤的衣角,娇软的小嗓子一声声喊著:“姐姐……姐姐……” 沈妤见状,捏了几颗还冒著热气的萝卜丸子递给她。 婭儿接过丸子,一边“斯哈斯哈”地吹著气,一边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了“咔嚓咔嚓”咬丸子的脆响,那声音混著香味,把吴老头馋得抓心挠肝。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著步,双手搓了又搓,眼神里满是急切和期待。 忽然,他停下脚步,看向还在院角黑暗里劈柴的黎霄云,凑了过去问道:“大郎,你这表妹的厨艺到底怎么样?我光是闻著这味儿,就知道差不了!一会儿总不会让我失望吧?” 吴老头心里还有些打鼓,怕自己期待太高,万一菜的味道不尽如人意,到时自己脸上的失望藏不住,反倒让那小女娘难堪。 黎霄云听到“表妹”二字,先是愣了一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吴老头指的是沈妤,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刚要开口说话,却被吴老头抬手打断了。 “算了算了,你还是別说话了!” “就你这性子,拿著山珍海味都不知道怎么烹煮,能懂什么人间美味?就算把好吃的送到你嘴里,你怕是也只会说『好吃』二字,半点品鑑的门道都不懂!” “嘖嘖,说起来,今日那小女娘卖给明月楼的菌子,听说明月楼还推出了季节限定的腊肉菌汤锅呢!” “那汤锅竟然要卖五两银子一碗,简直是抢钱啊!” “要是你这表妹今晚也能给我做个菌汤锅,让我解解嘴馋就好了。” 黎霄云听到“明月楼”三个字,突然出声打断了吴老头的畅想,语气带著一丝警惕:“明月楼?怎么回事?” 吴老头见状,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一脸懊悔。 “这……我……老夫答应了那小女娘,吃了她这顿饭,就得替她保守秘密的!” “看来你这表哥都还蒙在鼓里,那我还是不多嘴了!” 吴老头说完,就像脚底抹了油似的,一溜烟跑向了灶房,那动作麻利得哪里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活脱脱就是个老顽童。 黎霄云眯了眯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深思,看来回头得好好和二郎聊聊今日镇上发生的事了! 就在这时,灶房里传来沈妤娇软的喊声:“二郎,婭儿,开饭啦!” 黎霄云僵在原地,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酸涩:难道就因为闹翻了,她连喊自己吃饭都不愿意了吗? 其实沈妤根本没这么小心眼,只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打破两人之间的僵局罢了。 更何况,她也懒得费心思去缓和关係了,反正今晚这顿饭,不过是散伙饭而已。 做饭的这阵子,她早就想通了,谁离了谁还不能活呢? 反正她在黎二郎和婭儿心里也算留下了些印象,就算將来再碰面,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他们总该拉自己一把吧? 更何况,这一世她只想安安分分做个普通百姓,过平淡的日子,想来也用不上这份人情。 想通了这些,沈妤的心情瞬间豁然开朗。 好聚好散吧,黎霄云其实也没亏待过她,反而还救过她的命,在张赫宣的事情上也帮过她。 反倒是自己,没经过他的同意就带著他的弟弟妹妹去镇上,確实触到了他的底线。 灶房里热气腾腾,饭桌之上更是摆满了菜餚。 一大盆鲜香的菌子肉丸汤,一大盘嫩滑的野菌炒肉片,还有金黄灿灿、看著就诱人的炸萝卜丸子,红白相间的番茄炒鸡蛋更是亮眼。 桌上还摆著五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旁边还有一小碟酥脆的油渣。 这碟油渣是沈妤特意拿出来的,她想著明日自己就要走了,吃不上了,索性拿出来给大家尝尝,其实柜子里还藏著一大盆呢。 只要黎霄云想给孩子们改善伙食,用这油渣煮汤或者炒菜,都再方便不过。 “哇!!姐姐,我们这是过年了吗?” 婭儿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迫不及待地爬上凳子,眼睛瞪得圆圆的看著满桌菜。 黎二郎望著这一桌子丰盛的饭菜,也忍不住狠狠咽了口口水,眼里满是期待。 吴老头更是拍手叫好,毫不吝嗇地夸讚道:“不错,不错!单看这卖相和香味,你这小女娘的厨艺就已经有八分火候了。快,给我拿个碗来,再倒上酒!” 沈妤应道:“好嘞,您老坐好。” 她顿了顿,又转身给站在一旁的黎霄云也拿了一个碗,放到桌上。 吴老头倒好酒,却不急著喝,而是拿起筷子,把每道菜都挨个尝了一口。 这番茄炒鸡蛋的做法,他倒是从未见过,酸酸甜甜的口感,搭配著嫩滑的鸡蛋,入口惊艷。 那野菌肉片更是鲜得离谱,鲜得他差点把自己的老舌头都吞下去。 还有这菌子肉丸汤,肉丸滑嫩弹牙,菌子又脆又软,一口热汤下肚,舒坦得他差点飘起来,简直恨不得就此升天! 再说那炸萝卜丸子,果然和想像中一样,又酥又脆又香,越嚼越有味道! 这些菜的卖相算不上精致,却每一道都味道绝佳,好吃得超出了他的预期。 第43章 离別前做两身衣服留给他们 “香!香!真香呀!!” 吴老头扯著嗓子连喊三声香,满脸讚嘆,他自己都记不清,到底有多少年没吃过这么合胃口的饭菜了。 这一刻,他看向沈妤的眼神,也比先前温和了许多,满是欣赏。 “不错,实在是不错!小女娘,你当真是个厨艺绝顶的好厨娘,我果然没看走眼!” 沈妤闻言,浅浅笑了笑,语气温和地回应:“多谢您老的夸奖,只要合您的胃口就好。” 一旁的黎霄云看著这一幕,心里暗自腹誹:刚才是谁还在那儿忐忑不安,质疑人家厨艺来著…… 这边吴老头还在夸讚,黎二郎和婭儿早已自顾自地埋头大吃起来,彻底进入了乾饭模式。 婭儿吃得毫无顾忌,像只圆滚滚的小仓鼠,两颊被食物塞得鼓鼓囊囊的。 她一会儿夹起一颗萝卜丸子,一会儿又戳起一片野菌肉片,再舀上一个鲜嫩的肉丸,小手忙得不停,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塞进嘴里。 尤其是那道番茄炒鸡蛋,酸甜的滋味直接打开了她的味蕾,让她吃得停不下来。 黎二郎也对桌上的菜样样喜爱,不过最合他心意的,还是那盘番茄炒鸡蛋,酸甜可口的味道,配著白米饭,简直是下饭神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妤看著两个孩子吃得香甜,把碗里的鸡蛋几乎都夹给了他们兄妹俩。 黎二郎吃著吃著,却突然没了胃口,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竟有些食不下咽。 最终,他放下碗筷,对黎霄云说了句:“我回房中看书了。”便起身匆匆离席。 沈妤望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疑惑:这可不像是那小奸臣平日里的饭量,莫不是今日跟著跑镇上,累著了? 等沈妤和婭儿都吃罢饭,吴老头正喝著酒,兴致愈发高涨。 他天南海北地閒聊,还讲起了那些神神叨叨的异事诡录,沈妤生怕黎霄云又要拿眼神瞪自己,不等他瞥过来,便赶紧捂住耳朵,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黎霄云看著她还穿著那身男装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沉默著端起一碗酒,猛地仰头灌进了嘴里,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带著一股子辛辣。 “来,再给我满上一碗!”吴老头拍著桌子喊。 “好小子,没想到你酒量还挺不错!来,我陪你干了这碗!” “听我再给你讲个狐妖勾人的鬼故事……” 另一边,沈妤在房里给婭儿擦乾净手脸,又帮她脱了外衣,让她躺到床上。 婭儿躺在床上,小手揪著被子,仰著小脸问:“姐姐,你真的要走吗?” 今日大哥发怒时说的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大哥是在怪姐姐偷偷带她和二哥去镇上卖菌子,对不对? 可她不敢跟大哥辩解,其实她今日真的特別开心。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人,走过那么热闹的街道,看到那么高大的房子。 婭儿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了。 沈妤替她盖被子的手猛地一顿,低头看著孩子期盼的眼神,声音软了下来:“姐姐做错了事,该受罚,所以得走。” 婭儿使劲摇著头,小脸蛋涨得通红:“不,姐姐,我和二哥都很开心,你没有做错!” 沈妤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可你阿兄是为了保护你们才生气的。是姐姐做事太衝动,考虑得不够周全,现在想想,確实不该擅自带你们去镇上。” “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凡事要听你两位兄长的话,知道吗?” 婭儿听了这话,心里顿时委屈极了,眼眶瞬间红了,眨了眨眼睛,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落下来。 沈妤赶紧竖起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女娘的眼泪都是珍珠做的,可不能隨便掉,不然就不值钱啦。” 婭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任由沈妤用手帕擦去她脸上的泪珠。 沈妤拍了拍她的背:“睡吧。” 婭儿却还揪著她的衣角,小声问:“那姐姐你呢?” 沈妤笑了笑:“姐姐还有点事要做,你先睡。” 说完,沈妤便盘腿坐到床尾,靠著墙拿出针线篓子,借著油灯的微光,开始缝补衣裳。 婭儿迷迷糊糊地看著她在火光里轻轻晃动的影子,眼皮越来越沉,不一会儿就酣然睡熟了,还发出了轻微的呼嚕声。 听著孩子软糯的打呼声,沈妤无奈地摇了摇头,到底还是个孩子,心大得很。 她將手中缝好的衣裳仔细叠好,放在一旁,又拿起一块布料,重新比量著剪裁起来。 这一整夜,沈妤愣是没合过眼,一直忙到天快亮时,才把给黎二郎做的那套衣裳赶製完成。 看著剩下的一堆布料,她原本是打算给黎霄云也做一身衣裳的。 可一来没量过他的尺寸,二来时间也来不及了,只好作罢。 算了,就把布料放在那儿吧,等他自己瞧见了,要拿去让別人做也好,留著做別的也罢,都隨他。 这些布料,还是之前黎霄云从镇上带回来的呢。 沈妤又用自己当初换下的衣裳料子,给婭儿改了一套漂亮的小衣服,剩下的边角料,还给她做了一双白色的鞋面。 忙完这些,她放下针线篮,轻手轻脚地滑下床,生怕吵醒了熟睡的婭儿。 她打开隨身的包裹,把昨日剩下的银子都倒了出来,细细数了数。 思索片刻后,她只將一百来文铜钱放进荷包,贴身收好,其余整整七两银子,都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桌面上。 这其中五两,是黎霄云先前为她请大夫花的钱,她必须还上;另外二两,本就是婭儿的,自然也该留给孩子。 沈妤散开披在肩上的头髮,对著铜镜重新梳顺,编成长辫,再挽成一个乡下女娘最常见的髮髻,又在发间扎了一根蓝色的碎花布带,换上一身乾净的衣裳。 她把另一套乾净衣服也放进包裹,扎成一个小巧的包袱,又给婭儿掖了掖被角,这才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 她来到灶房,竟看到吴老头歪在凳子上睡得正香,还打著轻微的呼嚕。 沈妤想了想,先把包袱放在一旁,缓步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吴老头:“吴老!吴老?快醒醒,別在这儿睡著了,小心著凉!” 吴老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猛地一个翻身坐起来,眼神迷茫地看著四周,一脸发懵:“这、这是哪儿啊?” 沈妤耐著性子解释:“这是青山黎霄云家,您昨晚喝多了酒,就在这儿睡著了。” 吴老头一听这话,瞬间清醒了大半,瞪著沈妤,梗著脖子挥著手,嘴硬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黎大郎那小子怎么可能喝过我?我没醉,我现在就回家!” 说罢,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拎起自己的空酒罈子,摸黑就往门外走,心里还嘀咕著,自己不过是打了个盹,怎么可能醉宿在別人家。 沈妤看著他脚步还算稳当,想来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便没再阻拦。 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院子里还飘著淡淡的霜气。 沈妤赶紧转身走进灶房,將米淘洗乾净放进锅里,又把之前炸的油渣切碎,切了一把昨日在镇上买的青葱。 看著筐里仅剩的一点鸡樅菌,她仔细洗乾净撕碎,等米煮到半熟捞出来,便把菌子放进米汤里一同熬煮。 很快,一锅粘稠鲜香的菌子米汤就煮好了。 她把捞出来的米摊开晾了晾,又起锅烧油,做了一碗油渣香葱炒饭。 她只给自己盛了一小碗炒饭,就著米汤吃了个饱,隨后把灶台收拾得乾乾净净,將剩下的汤和炒饭都放进锅灶的隔层里温著,怕黎霄云和孩子们起来没吃的。 一切收拾妥当,她关上灶房的门,將拐杖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住了些时日的小木屋,眼里闪过一丝不舍,却还是咬了咬牙。 清晨的霜露沾湿了她的衣衫,她拖著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进了灰濛濛的天色里,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婭儿一觉醒来,伸手往旁边摸了摸,只摸到一片冰凉的床褥,姐姐的身影早已不见。 她自己费力地穿好衣裳,爬下床,一眼就看到了床尾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还有那双精致的新鞋面。 那是用洁白顺滑的暗花料子做的,婭儿伸手摸了摸,爱不释手,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她一把抱起新衣裳,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著:“姐姐,姐姐!这是你给我做的新衣裳吗?姐姐你在哪儿?” 可她跑进灶房,只看到大哥和二哥坐在桌旁,却怎么也找不到沈妤的身影了。 第44章 不舍离別情绪 婭儿攥著新衣裳的衣角,小脸写满不安,怯生生地问:“大哥,二哥,我姐姐呢?她去哪里了?” 黎霄云的目光落在婭儿手里捧著的衣裳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沉了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黎二郎便抢先一步,气冲冲地吼道:“什么姐姐!她不过就是个路过的陌生女娘,早就走了!你不许再喊她姐姐!” 婭儿被黎二郎的怒吼嚇了一跳,整个人都愣住了,仿佛被狠狠浇了一盆冷水,满心的期盼瞬间化为泡影。 她呆呆地站了几秒,隨即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我要姐姐,我就要姐姐!呜呜……姐姐別走,我不想让她走……” 黎二郎看著妹妹哭哭啼啼的样子,对自己昨日惹出的祸事却丝毫没有悔意,反而重重地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愿多看。 他气冲冲地走到灶台前,本想自己烧水煮饭,可当他掀开锅盖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锅里是黄澄澄、绿莹莹又掺著白米饭的油渣香葱炒饭,旁边的砂锅里还燉著香浓粘稠的菌子汤,热气裊裊,香气扑鼻。 这分明是她离开前就做好的…… 黎二郎愣了半晌,才缓缓伸出手,將炒饭和菌汤小心翼翼地端了出来,放在餐桌上。 他转头看向还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婭儿,语气生硬却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你姐姐做的油渣炒饭,你吃不吃?” 婭儿一听,立刻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抹著眼泪跑进灶房,抽噎著说:“吃!我要吃姐姐做的饭!” 隨后,兄妹俩坐在桌边,自顾自地盛饭吃了起来,全程没看黎霄云一眼,黎二郎甚至连一双碗筷都没给黎霄云准备。 黎霄云看著这两个孩子刻意的举动,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无奈地走到橱柜旁,打算自己找碗盛饭。 可当他打开柜门的瞬间,却被里面的景象惊到了:橱柜里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 一碗金黄酥脆的油渣,一大盆已经凝固的雪白猪油,还有一排排小巧的瓶瓶罐罐,瞧著像是各种调料。 再看墙角的竹篮里,还放著不少新鲜的蔬菜,大多是婭儿和黎二郎从未见过、也没吃过的品种。 黎霄云沉默地拿了个碗,走回餐桌旁,刚想盛饭,却见黎二郎端著饭盆,先给自己扒拉了一大碗,又给婭儿分了满满一碗,最后还用筷子把饭压实,盆里就只剩下小半碗了。 黎霄云看著两个孩子这般明显的“排挤”,哪里还有半点吃饭的心思?他重重地將碗摔在桌上,转身走出了灶房。 就在这时,一阵响亮的“喔喔喔——”的公鸡打鸣声从鸡舍传来。 黎霄云心中疑惑,快步走了过去,掀开鸡舍的门帘一看,顿时愣住了:自己之前明明只买了两只鸡,现在鸡舍里竟有五只,其中还有一只毛色鲜亮、昂首挺胸的大公鸡。 “咯咯噠~咯咯噠~”一只母鸡刚下完蛋,正得意地叫著。 黎二郎听到动静也跑了过来,伸手往鸡窝里一摸,竟摸出了两枚温热的鸡蛋。 这是沈妤昨日买的母鸡下的蛋,另一只母鸡早些时候也下过蛋了。 黎二郎看著手里的鸡蛋,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黎霄云拦住正要转身回去吃饭的黎二郎,沉声问道:“这三只鸡,是从哪里来的?” 黎二郎头也不抬地答道:“昨日买的。” 说完,他不给黎霄云继续追问的机会,转身就跑回灶房,大口大口地吃起那油滋滋、热乎乎的炒饭和菌汤,心里却想著:吃了这顿,以后怕是再也吃不到她做的饭了。 吃过早饭,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小院。 婭儿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紧紧抱著沈妤给她做的新衣裳,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衣裳的衣角。 黎霄云看著女儿这副模样,本想走过去哄哄她,可婭儿一看到他过来,立刻站起身,转身就跑回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黎霄云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染上几分慍怒:合著他们是把自己当成逼走沈妤的恶人了? 他正要上前敲门,房门却突然被打开,婭儿抱著另一套衣裳和一袋碎银子跑了出来,哽咽著说:“大哥,姐姐还做了一套衣裳,还有好多碎银子……都放在桌上了。” 黎二郎走了过来,接过那套衣裳,在自己身上比了比,那袍子的长短宽窄,分明是照著他的身材做的。 他震惊地喃喃自语:“是我的……这是给我的?” 他竟然也有份?她竟然特意为他做了衣裳? 从黎二郎有记忆开始,他和婭儿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大哥去镇上买的成衣,不是大了就是小了,从来没有人为他们量身定做过一件衣裳。 刚才看到婭儿捧著新衣裳时,他还没什么感觉,可此刻摸著这件合身上的衣裳,黎二郎的鼻尖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黎霄云拿起那袋碎银,放在手里顛了顛,心中一惊:竟然有这么多? 他看著袋子里的银子,又看看眼前沉浸在悲伤中的两个孩子,脸上满是惊讶和意外。 显然,他对昨日镇上发生的事,知道的实在太少了! 黎霄云盯著二人,冷声命令道:“你们两个,把昨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都给我说清楚!” 於是,黎二郎和婭儿你一言我一语,从前日去山里挖菌子说起,讲到下山遇到吴老头,又说起去镇上后改扮妆容、在集市遇到明月楼管事,接著是取钱、去布庄,还有集市上的打架风波。 好不容易化险为夷后,黎二郎去了书舍,沈妤则换了妆容带著婭儿去採买。 书舍外发生的那些事,黎二郎本想隱瞒,却被婭儿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包括沈妤如何护著他们,又如何带著他们平安回家。 黎霄云越听,脸色越是阴沉,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 黎二郎和婭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声响,低著头不敢看他。 黎霄云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黎二郎:“你们这一日,倒是过得挺精彩。二郎,你忘了我平日里是怎么嘱咐你的吗?” 黎二郎猛地低下头,满脸羞愧,声音细若蚊蝇:“大哥,我知错了。” 黎霄云紧紧攥著拳头,指节泛白:“我不否认,她护住了你们,还为你们做了很多事——赚银子、买鸡、做饭,把你们照顾得无微不至,也难怪你们都向著她。” “但有一点,她做错了!” “她不该带你们去山青镇!” “二郎,我们从何处来,为何要躲在这深山里,我如今还不能详细告诉你,但你该明白我的一片苦心!” 黎二郎瘦弱的肩膀微微发颤,他当然知道大哥的难处。 从他记事起,就是大哥亲自教他读书写字,他没有先生,没有同窗,大哥既是他的兄长,也是他的老师,更是像父亲一样的顶樑柱。 所以,大哥说的话,他从来都记在心里。 他们身世坎坷,为了避难才躲在这巫山上,不能与外人过多交往,只求平安长大,將来才能知晓身世的真相。 可是…… 大哥既然如此谨慎,为何要让那个女娘走进他们的生活,最后又这般狼狈地將她赶走? 黎二郎的心里涌起一丝淡淡的委屈,却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是该听大哥的话的。 若是昨日他不去镇上,若是让婭儿跟著她独自去,是不是大哥就不会生气,她也不会走了? 那女娘其实並没有错,她不过是想给他们买鸡,让他们能天天吃上鸡蛋;不过是想赚些银子,买更多的蔬菜给他们改善伙食;不过是听见他们嚮往外面的世界,动了惻隱之心罢了。 黎二郎什么都明白,可他不能责怪大哥。 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落,滴在衣襟上。 黎二郎慌忙抬手擦掉眼泪,心中满是愕然:他竟然为了那个女娘哭了?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產生了这般不舍的情绪? 第45章 想小女娘的厨艺了 婭儿缩著小小的身子,又一次被大哥身上那股凛冽迫人的威压攫住,和昨日別无二致。 可她到底还是个稚童,没有黎二郎那般察言观色的通透心思,竟还攥著衣角,鼓起腮帮子,用带著哭腔的童音天真发问:“大哥,我想让姐姐回来,你能不能把她接回来呀?” 黎霄云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砸下来:“她不会再回来了。” 这话刚落,婭儿的嘴皮子就一瘪,那憋了许久的哭声再也忍不住,“哇”地一下衝破喉咙,哭得撕心裂肺。 黎霄云却像是没听见这揪心的哭嚎,脚步都没顿一下,径直转身走向墙角,去收拾那堆刚从山里带回来的猎物,皮毛上还沾著未乾的露水。 夜色渐沉,寒气裹著山风往窗缝里钻。到了后半夜,婭儿竟发起了高热,小脸烧得通红,身子还一阵阵抽搐,明显是惊厥的徵兆。 万幸黎二郎一直没睡安稳,听到里屋传来细碎的哼唧声,连忙披衣起身查看,一摸婭儿的额头烫得惊人,当即慌了神,连滚带爬地去叫黎霄云。 黎霄云衝进屋,只伸手探了探婭儿的体温,眉峰便狠狠蹙起,二话不说扯过床头的布带,小心翼翼又迅速地將婭儿捆在自己背上。 他刚直起身,动作太急,竟把褥子底下压著的一枚玉佩带了出来,那玉佩“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莹润的光泽在昏暗中闪了一下。 黎霄云低头瞥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可眼下救人要紧,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他弯腰隨手捡起玉佩,往床上一扔,便背著婭儿,大步流星地衝出门去。 临出门前,他回头冲站在原地、脸色发白的黎二郎沉声嘱咐:“二郎,看好家,別乱跑!” 黎霄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荫小道的浓墨夜色里,黎二郎站在空荡荡的门口,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著,焦灼得厉害,却又只能死死守著屋子,浑身都透著一股无力的虚脱感。 黎霄云背著婭儿,脚下生风般往山下狂奔,不多时便衝进了陈家村。 夜已经深了,村里大部分人家都熄了灯,唯有几声犬吠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有几户人家被狗叫声惊醒,点亮了油灯,凑在窗纸上往外瞧。 “哎哟喂!那、那是什么人影?恁地高大,看著……看著像山上那个黎霄云啊!”陈家良扒著窗欞,声音都在发颤,脸色白得像纸。 他媳妇听见动静,连忙披了衣裳从里屋出来,顺著他的目光往外看,声音也抖个不停:“你、你看真切了?他不是进山打猎去了吗?这深更半夜的,怎么会跑到咱们村子里来?” 陈家良反手就给了媳妇一巴掌,压低声音怒斥道:“你当我老眼昏花?这方圆五里地,谁有他那样铁塔似的身板?除了他还能有谁!” 媳妇被打得跌坐在地上,捂著脸颊呜呜啜泣:“是他就是他,你打我做什么?咱们家儿子也是被那毒妇婶娘攛掇的,才做了糊涂事!再说儿子现在还躺在床上养伤,好些天没下地了!” “我就不信,他还能找上门来,再把儿子打一顿不成?”她哭哭啼啼地嘟囔,“真要那样,还不如要了我的命!大不了我也学那毒妇,躺在床上让你伺候!” “你倒想得美!”陈家良气得吹鬍子瞪眼,“昨日我就瞧见你偷偷摸去村口的酒馆,当我不知道?” “呜呜……”媳妇哭得更凶了,“乾脆让我和儿子都死了,你就称心如意了!呜呜……” 陈家良听得脑袋嗡嗡作响,举起拳头又不敢落下,只能死死压低声音吼道:“你能不能闭嘴!想把那瘟神引到咱家来是不是?我看他走的方向,根本不是冲咱们来的,分明是……” 分明是朝著吴老头家去的! 难不成,是打猎回来,连夜给吴老头送山货来了?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在吴老头家的院门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门砸破。 屋里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是吴老头睡得太沉没听见,还是故意装作没听见。 村里的狗叫得更凶了,好几户人家的灯都亮了起来,有人忍不住扯开嗓子喊:“谁啊?大半夜的敲门,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就是啊!吵死个人了!” 此起彼伏的抱怨声里,黎霄云的敲门声非但没停,反而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他紧绷著脸,心里盘算著,若是再等片刻门还不开,他就直接撞门进去。 就在这时,吴老头家的窗户里,终於透出了一点昏黄的灯光。 伴隨著一阵慢悠悠的抱怨声,门內传来吴老头的声音:“哎呀呀,这大半夜的,是哪个混小子扰人清梦?真是晦气!”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大晚上的,就不怕我这老头子一把年纪,被你嚇出个好歹来……”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吴老头眯著眼睛往外瞧,看清门外的人时,顿时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黎大郎?你、你这深更半夜的,是给我送野鸡来了?” 昨夜吴老头贪杯,喝得酩酊大醉,一大早才摸回家里,倒头就睡,这一睡就睡了一整天。 先前和黎霄云约好送山货的事,他早就拋到了脑后,黎霄云没来,他还暗自鬆了口气——若是被黎霄云瞧见自己宿醉的狼狈模样,那多丟人。 万万没想到,黎霄云竟会在这半夜三更找上门来! 黎霄云喘著粗气,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急切地开口:“吴老,求你把驴车借我一用!我妹妹突发高热,还惊厥了,我得赶紧送她去镇上的医馆!” 吴老头这才看清,黎霄云背上哪里是什么野鸡,分明是个昏迷不醒的小丫头!他顿时收起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连忙侧身让开:“快!快把孩子背进来!” 黎霄云却迟疑了一下,脚步没动——他素来知道这吴老头性子古怪,深居简出,村里人都对他敬而远之。 吴老头见状,急得直跺脚,低吼道:“磨磨蹭蹭做什么?想让你妹子没命是不是?赶紧进来!” 黎霄云这才不再犹豫,大步跟著吴老头进了屋。 吴老头警惕地往门外扫了一眼,反手就把门閂插得死死的,这才鬆了口气。 “把孩子放到榻上!”吴老头一边指挥著黎霄云,一边快步往內屋走,“你去院里的水缸打盆凉水来,动作快点!” 黎霄云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带,將婭儿轻轻放在榻上,伸手一摸她的额头,烫得几乎要灼穿掌心,心口顿时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慌得不成样子。 吴老头从內屋出来,手里攥著一个小小的瓷瓶,瞧见黎霄云还愣在原地,顿时急了:“还愣著干什么?我让你打水去!放心,有我在,这小丫头今日死不了!” 话音未落,他就拧开瓷瓶的塞子,倒出一颗黑褐色的药丸,动作麻利地撬开婭儿的嘴,把药丸塞了进去,又餵了几口温水,看著药丸咽下去,才鬆了口气。 黎霄云这才如梦初醒,转身就往院里跑,不多时便端著一盆凉水进来。 两人一阵忙活,用乾净的帕子浸了凉水,拧乾后敷在婭儿的额头上。 “帕子一热就赶紧换,”吴老头一边说著,一边伸出手指,搭在婭儿的手腕上把脉,“再拿另一块帕子,给她擦擦手心脚心,把体温降下来,就没事了。” 他眯著眼睛,指尖轻轻感受著脉搏的跳动,片刻后才鬆开手,看向黎霄云问道:“这小丫头脾胃虚弱,这些日子是不是一直在吃药调理?” 黎霄云连忙点头,把婭儿之前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吴老头捻著下巴上的鬍鬚,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用药调理,再配上饮食滋补,这法子倒是稳妥。这主意,真是你说的那个小女娘想出来的?倒是个有天赋的,不简单啊……” 他说著,便低下头,捻著鬍鬚沉吟起来,也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黎霄云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满是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吴老,您竟然会医术?这事儿,怎么村里就没人知道呢?” 吴老头闻言,立刻瞪了他一眼,吹鬍子瞪眼道:“谁告诉你我会医术了?我可没承认!” “再说了,我又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值得我出手相救。”他撇了撇嘴,语气带著几分不屑,“我告诉你,就算是我討厌的人,躺在我面前气绝身亡,只要我不愿意救,他也只能去阎王爷那里报到!” 他確实不是什么医者,自然也没有医者的那颗仁心。 黎霄云看著眼前的老头,脸上那道疤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瞧著竟有些像恶鬼。这吴老头性子乖戾,平日里在村里深居简出,除了那些关於他的离奇谣言,几乎没人能想起他的存在。 黎霄云从前给他送过几次山货,知道他和自己一样,都是刻意把自己和旁人隔离开来,活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 直到今日,黎霄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吴老头,竟是隱居在陈家村的世外高人。 想通了这一点,黎霄云才觉得,今晚实在是太幸运了。 他郑重地站起身,对著吴老头拱手作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吴老今日出手,救了我妹妹的性命!这份恩情,我黎大郎记下了!” 吴老头捻著鬍鬚,抬手虚扶了他一下,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咧嘴一笑:“你也別忙著谢我,我可不是看你的面子才出手的。” “我是看上了那个小女娘的厨艺,”他摸了摸肚子,笑得一脸狡黠,“大郎,让你那表妹,再给我做几顿好吃的,就当是报答我今日救你妹妹的恩情了,如何?” 第46章 你就是適合打光棍! 吴老头一想起昨夜那桌喷香扑鼻的饭菜,馋虫就瞬间被勾了出来,肚子不爭气地“咕嚕咕嚕”叫个不停。 那满桌的菜餚,每一道都滋味醇厚、恰到好处,简直是为佐酒量身定做的绝配! 每一口下去都是舌尖的盛宴,妥妥的人间极品美味啊! 黎霄云听了这话,脸上的神色猛地一僵,原本还算平和的表情,瞬间变得错综复杂,仿佛藏著说不尽的为难。 吴老头瞧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当即皱起眉头追问:“怎么?难道你还不乐意?” “你可知道,我这一颗药丸,那可是价值千金的宝贝!不管是多么危重的病症,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它都能把人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拉回来!” “我特意拿一颗给你妹妹,有了它,她这次生病压根不用再吃別的药,明早保准就能恢復元气,活蹦乱跳的,你居然还不乐意?” “说到底,是你自己不愿意,还是那个女娘不肯收下?” 吴老头越说越是激动,胸膛剧烈起伏著,嗓门也拔高了几分,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一下子蹦起来。 黎霄云缓缓抬起头,看向怒气冲冲的吴老头,脸上满是难色,低声解释道:“吴老您先消消气,这事真不是我不乐意,也不是沈女娘不肯领情,实在是……她已经离开了。” 吴老头闻言,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难以置信。 “离、离开?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那个小女娘是想家了,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黎霄云垂下眼帘,声音带著几分沉重:“不是她自己要走的,是我把她送走的。如今她去了哪里,我也半点消息都没有。” 吴老头听完这话,气得当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伸出手指著黎霄云的鼻子,劈头盖脸地破口大骂:“黎大郎!你瞧瞧你乾的这叫什么混帐事!我活了这么大年纪,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做饭手艺绝顶出色,脾气还和我格外投缘的厨娘,你竟然就这么把她给撵走了!” “你这个糊涂透顶的傢伙!那样聪慧伶俐、手脚勤快,还对你弟弟妹妹掏心掏肺、关怀备至的姑娘,这世上打著灯笼都难找,你以后还去哪里再寻一个?” “我看你这辈子,都別想再遇到这么好的人了!” “活该你將来娶个泼辣蛮横的悍妇!等她天天苛待你的弟弟妹妹,有你偷偷躲起来哭的时候!” “要不然,你就乾脆一辈子打光棍,像我老头子一样,孤零零一个人,老了连个端茶倒水、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你、你简直要把我活活气死了!!” “早知道你会干出这种蠢事,当初我就该把她留在身边,认她做个干孙女或者乾女儿,那该有多好啊!” 吴老头骂得口乾舌燥,喉咙都快要冒烟了。 他气得在屋子里大步地踱来踱去,走了好几圈后,才悻悻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几口,歇了口气,又接著对著黎霄云数落起来。 黎霄云却像一根木桩似的,直挺挺地坐在那里,不管吴老头如何怒骂,他都一声不吭,既不张口辩解一句,也不与吴老头爭执半分,只有无尽的沉默縈绕在两人之间…… 渐渐地,吴老头的火气也慢慢泄了下去,骂得实在是没力气了。 最关键的是,他看著黎霄云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满腔怒火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实在是没劲,也没什么意思。 吴老头不耐烦地朝黎霄云挥了挥手,没好气地说道:“你赶紧走吧!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我给你妹妹用了那颗保命丹药,这酬金你可是一分都不能少。” “这丹药本就是价值千金的稀罕物,看在咱们往日还有几分交情的份上,我就给你算个优惠价,一千两银子就够了。” “要是你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也行——那就赔我一个厨艺,比那个沈女娘还要好的厨娘!” “走走走!我现在看见你就心烦!” 黎霄云默默地背起尚在昏睡的婭儿,被怒气未消的吴老头直接推出了门外。 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天上的月亮皎洁明亮,星星稀疏地点缀在夜空之中,清冷的月光洒落在蜿蜒的小路上。 黎霄云背著婭儿,脚步沉重地走在从方家村通往巫山的乡间小路上,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背上的婭儿,发出了细碎的呢喃声:“姐姐……” 黎霄云的脚步猛地一顿,连忙回过头,压低声音轻唤道:“婭儿?你醒了吗?” “姐姐……你別走……別……別离开我……快回来……姐姐……” 婭儿的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模糊不清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黎霄云的耳中。 黎霄云听到这话,浑身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一般,瞬间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滯了。 一阵冰凉的夜风呼啸而过,捲起地上的落叶,背上的婭儿被冷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黎霄云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连忙裹紧了背上的婭儿,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匆匆朝著家的方向赶去。 “婭儿別怕,大哥这就带你回家,咱们马上就到家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昏睡了许久的温尔雅,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 黎二郎正捧著一本书,安安静静地坐在床前守著她,见她睁眼,立刻欣喜地站起身,快步朝著屋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大哥!婭儿醒了!婭儿终於醒过来了!” 没过多久,黎霄云便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 那碗粥熬得比往日更加浓稠绵密,一看便知,他在这碗粥上,花费了不少心思,做得极尽用心。 可婭儿只是淡淡地瞥了那碗粥一眼,便扭过了头,脸上没有丝毫想要进食的欲望。 黎二郎见状,连忙走上前,柔声哄劝道:“婭儿,你最爱吃的冰糖葫芦还在灶房里放著呢,要不要吃?你要是想吃,二哥这就去给你拿来。” 听到“冰糖葫芦”这四个字,婭儿这才缓缓转过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地望著黎二郎。 黎二郎见状,立刻转身快步跑了出去,没过一会儿,就拿著那串还没来得及吃的冰糖葫芦跑了回来。 婭儿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冰糖葫芦,紧紧地握在掌心,看著这串红彤彤的果子,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姐姐的身影,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簌簌地落了下来。 站在一旁的两个哥哥,看到她这副模样,顿时都慌了神,不由得焦急起来。 “婭儿你快別……” 黎二郎的“哭”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婭儿就自己伸出小手,胡乱地抹掉了脸上的泪水。 她一边抽抽搭搭地吸著鼻子,一边带著几分倔强,无比坚强地说道:“姐姐说过,眼泪掉得多了,就不值钱了,就不珍贵了。我不哭!我才不哭呢!” 黎霄云看著她这般乖巧懂事,却又因为生病而面色苍白、憔悴不堪的模样,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 他伸出手,原本想摸摸她的头,安慰一下她,可婭儿却微微一侧身,躲开了他的触碰。 黎霄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用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无比难看。 “我知道,你们的心里,都在怨怪大哥,都在恨大哥,对不对?” “可是……婭儿,你告诉大哥,到底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对那个女娘,如此依赖?” 黎霄云的心里充满了不解和困惑。 不过是一个相处了短短半个多月的女娘而已,怎么就会比他这个亲生的大哥,还要重要呢? 婭儿的眼眶边还掛著晶莹的泪珠,她抬起头,倔强地盯著黎霄云,用软糯稚嫩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哥,我觉得……她像娘。” 婭儿的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站在一旁的两个哥哥,瞬间都愣住了,哑口无言。 婭儿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和思念,眼泪再次无声地淌满了脸颊。 “姐姐她的怀抱软软的,身上还带著一股很好闻的香味,她还会搂著我睡觉,给我讲故事。” “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在闪烁,里面清清楚楚地映著我的影子。” “我能感觉到,她是真心喜欢我的……” “我也很喜欢她,最喜欢她做的饭菜了,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味道!” “姐姐的身上,好像就是娘亲的味道……暖暖的,甜甜的……” “大哥,其他小孩昨天还嘲笑我,说我是没娘的孩子,是野孩子,是从路边捡来的……难道我真的是捡来的吗?” 黎霄云再也忍不住,快步走上前,一把將婭儿单薄瘦弱的身子搂进怀里,声音带著浓浓的痛心和自责,沉声说道:“自然不是!你当然不是捡来的!你是有娘的孩子。婭儿你要记住,你的娘亲……是这世间最温柔、最美丽的女子。你长得和她,简直是一模一样,像极了。” 婭儿听到这话,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讶的神色。 因为,这是大哥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她的面前,提起关於娘亲的事情。 可是,不管她再怎么追问,黎霄云却只是紧紧地闭著嘴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一旁的黎二郎,心里也一直急切地想要知道关於娘亲的一切,此刻看到黎霄云这副闭口不谈的沉默模样,心底压抑了许久的火苗,瞬间被点燃了,他猛地发起了脾气。 “大哥你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自己扛著,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们,硬生生把我和婭儿困在这深山里,一年又一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哪里都不能去,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现在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孩童了!” “当初是你把那个女娘带到我们身边,让她照料我们的生活,陪伴我们,我们好不容易才慢慢习惯了她的存在,打从心底里接纳了她,可你却因为她触犯了你的忌讳,就毫不留情地把她赶出了我们的生活!” “大哥,你可曾问过我们的意愿?可曾想过我们的感受?” “我们是否愿意让一个陌生人,突然闯入我们的生活?又是否愿意接受,姐姐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从我们的生命里消失?” 黎二郎一口气说完这些积压在心底许久的话,便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气冲冲地转身跑了出去。 婭儿怔怔地望著黎二郎离去的背影,又转过头,看向沉默不语的黎霄云。 黎霄云却还在怔怔地回想,黎二郎刚刚脱口而出的那番话。 那个向来对陌生人冷漠疏离、生人莫近的黎二郎,是什么时候,在不知不觉中,打从心底里接受了那个女娘的存在呢? 黎霄云沉默了许久,许久,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突然站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婭儿的枕边,那里放著一枚玉佩,是昨晚婭儿睡觉时,从她的衣服里掉落出来的。 黎霄云伸出手,拿起那枚玉佩,紧紧地握在掌心,他低头看向婭儿,沉声问道:“告诉大哥,你是何时从我的房间里,拿走这枚玉佩的?” 第47章 打工真的累! 婭儿瞪著圆溜溜的眼睛,一脸茫然地看著黎霄云,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大哥,你在说什么呀?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东西。” 黎霄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中疑竇丛生。 难道……是那个女娘留下的? 他攥著玉佩快步回到屋里,本想问问黎二郎,那个女娘是否进过他们兄妹的房间。 一进门,却看见黎二郎捧著本书,竟把书页拿得上下顛倒,显然是心神不寧。 黎霄云走到他身后,声音低沉地开口:“我记得她刚来时,你恨不得立刻把她赶出门去。是什么时候,二郎,你开始觉得她可以留下了?我不在的这几天,她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对她彻底改观?” 黎霄云向来是家里说一不二的主。 身为长兄,他早早便挑起了爹娘留下的担子。 对弟弟妹妹,他一直是粗枝大叶地拉扯长大,像这样坐下来谈心,还是头一回。 黎二郎的情绪早已沉了下去,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就是那天晚上,她被陈家村的人掳走的时候。为了不嚇到我和婭儿,她竟自己冲了出去,连一声都没吭。” “她说她在山里跑了一整夜,还刺伤了抓她的人,让我们不用担心。” “大哥……换作是我,在那样电闪雷鸣、大雨倾盆的黑夜里,在根本辨不清方向的山林里,我恐怕早就嚇晕过去了。” “可她却活著回来了。” “虽然回来后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但她一好起来,就又给我和婭儿做了热乎的饭菜。” “大哥,我真的很佩服她。” 黎二郎说著,把书正了过来,却低下头不再看黎霄云,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黎霄云站在原地,心头巨震。 他离开的这段日子,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他猛然想起,確实有那么一个夜晚,也是雷电交加、暴雨如注,他自己在山里避雨时,都险些遇险。 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娘,竟有如此胆识和韧性,这让他也不禁有些刮目相看。 不过,陈家村那些人,莫非真以为他们可以骑在他黎霄云的头上为所欲为了? 黎霄云的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冰冷的寒霜,连日来在弟弟妹妹那里积压的火气,眼看就要彻底爆发出来。 看来,他必须下山,去陈家村走一趟了! 下山之前,他先打开床头的箱笼,检查锁头,却发现锁上没有任何撬动过的痕跡。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满心疑惑地掀开箱笼的隔板,在最底层摸到一个精致的木盒。 打开木盒,他刚要把手里的玉佩放回去,却赫然发现,盒子里竟然还躺著另一枚玉佩,和他手中的这枚一模一样! 黎霄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他瞪大了眼睛,反覆比对。 仔细观察后才发现,这两枚玉佩不仅外观丝毫不差,就连玉料的纹理、雕刻的细节都完全一致,显然是出自同一块原石,是真正的“双生佩”。 玉佩上雕刻著莲花双凤的纹样,採用双面透雕工艺,精巧绝伦,仿佛天生就是一对。 另一边,沈妤来到山青镇,已经整整十天了。 那天离开黎霄云家后,她便独自一人,一步一步朝著镇子的方向挪去。 为了避免招惹地痞流氓,她出门前特意往脸上抹了些锅灰,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一路上倒是没遇到什么麻烦,只是足足走了几个时辰,才终於看到了镇子的轮廓。 她走走停停,好几次都差点靠著路边的石头睡过去。 脚上磨出的水泡早已破裂,血和袜子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直到天色擦黑,她才终於摸进了山青镇,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 一晚四十五文的房钱,让她心疼得直抽冷气——付完钱后,她身上就只剩下一百一十五文了。 又花了十五文钱买了一碗热面和一壶热水,她的钱包更是捉襟见肘。 没钱的滋味让她心里发慌,剩下的钱根本不够再住两天。於是第二天一早,她便打定了主意: 能在镇上找到活计,就暂时留下来攒钱; 找不到的话,就立刻动身去县城碰碰运气。 她本来没抱太大希望,毕竟当初得罪了这里的首富李家,她还怕一露面就被抓起来。 没想到,李家最近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大门紧闭,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沈妤在街上转了半天,最后停在了一家绣庄门口。 路过明月楼时,她也曾动过念头——去后厨当个厨娘似乎也不错。 可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刘管事正焦急地在门口踱来踱去,嘴里还念叨著:“那个女娘一出现,就立刻把她带过来见我!” 沈妤这才想起,自己还欠著他的菌子没给…… 她嚇得立刻转身就走。 说起来,她也想卖菌子啊! 菌子利润高,还不需要本钱,可她现在已经离开了青山,哪里还能找到菌子呢? 无奈之下,她只能走进绣庄,亮出了自己的绣活。 绣庄掌柜一看到她的绣品,眼睛立刻就亮了。 “我们最近正好在赶一批高档衣料的活,正缺手艺好的绣娘。你的绣工真是让我眼前一亮,就你了!” 沈妤被留了下来,日薪一百二十文。 她心里清楚,这已经是临时工里的高薪了。 她找到负责管理绣娘的春娘子,小心翼翼地问:“大姐,能不能给我安排个住处?工钱少一点也没关係……” 春娘子是个三十多岁的寡妇,她上下打量了沈妤一番,见她虽然容貌出眾,但言行举止都规规矩矩,便勉强点了点头。 “那你就去十人通铺挤一挤吧。不过住店的话,日薪就只能给九十文了,管两顿饭。” 沈妤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她连忙道谢,当天就上了工。 绣房里大多是些年纪比她大的绣娘,她是里面最年轻的一个。 看到新面孔进来,大家只是抬头扫了一眼,有些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春娘子简单介绍了一下沈妤,便给她递上了上好的丝线和花样。 沈妤拿起丝线,心中瞭然——上一世她在庄子里待了十几年,为了打发时间,绣工练得炉火纯青,这些活对她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很快,她便沉浸在飞针走线的世界里,把一切烦恼都拋在了脑后。 用了两天时间,她就完全適应了绣庄的节奏。 只是这里的绣娘,一个个都眼神呆滯,面容疲惫,对人也总是冷冰冰的。 沈妤完全理解她们的状態,因为她才做了两天,就已经被巨大的工作量压得喘不过气。 绣活从早干到晚,仿佛永远也做不完。 天不亮就要起床,麻木地洗漱、吃饭,然后就一头扎进绣房,一坐就是一整天。 直到天黑透了,才能放下针线,吃那唯一的一顿热饭。 中间除了喝水、上厕所,几乎没有任何休息时间。 沈妤在心里算了算,这相当於从早上七点半干到晚上八点,整整十二个半小时! 比现代的流水线工厂还要压榨人…… 日復一日的高强度劳作,再鲜活的人也会变得麻木。 数十天下来,沈妤瘦了一大圈,自己摸上去,骨头都硌得慌。 第48章 奖励丰厚 绣房的门帘被轻轻挑起,又一位新绣娘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岁年纪,梳著端庄的妇人髮髻,一身细棉缎袄料子考究,头上一支雕花银簪流光温润,腕间更戴著一只金灿灿的金鐲子,一看便是家境优渥的模样。 她生得清丽秀雅,眉眼间带著几分矜贵,与绣房里那些衣衫朴素的绣娘格格不入。 沈妤看得有些纳罕,这样一位富家娘子,怎么会屈尊跑到绣房里来做活? 右手边的雅娘低低“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又是她……” 沈妤下意识看过去,正对上雅娘眼中瞬间亮起的八卦光芒。 糟了,这是精准踩中了八卦雷达! 她刚想收回目光,雅娘已经飞快地凑了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嘰嘰喳喳道:“这是林九娘,我都见她来绣房好几回了。春娘子总说她绣技高超,每逢赶大活就请她来帮忙。” “依我看,她那手艺连我都不如,更別提你了。你知道春娘子给她开多少工钱吗?” 沈妤挑了挑眉,用眼神问“多少?”。雅娘立刻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吐出两个字:“二百二十文!” 沈妤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按手艺算钱,分明是走人情关係吧? 难道这林九娘对春娘子有什么大恩? “都在交头接耳做什么!手里的活计都做完了吗?” 春娘子一声厉喝,手中戒尺“啪”地拍在桌案上,整个绣房瞬间鸦雀无声。雅娘嚇得连忙坐回原位,低头假装忙碌起来。 每晚回到通铺寢房,是沈妤一天里难得的喘息时刻。 她是后来的,十人的床铺硬生生挤了十一个人,因此绣娘们对她都带著几分疏离。 虽然没人明著刁难她,但那种集体沉默的冷暴力却无处不在。 沈妤本就累得倒头就睡,倒也乐得清静,省去了应付人情的麻烦。 不过,夜里绣娘们閒聊时,她还是免不了听上几句。 比如春娘子的身世:她早年丧夫,靠著一手精湛的绣活独自拉扯女儿长大,直到女儿出嫁后,才来到这绣房做了主事,管著几十號绣娘和所有绣活。 再比如雅娘的遭遇:她嫁入夫家时,用自己的嫁妆帮著夫家把小生意做大,成了镇上的富裕人家。可丈夫发达后,却嫌弃她多年无子,把青梅竹马的表姐接回家做了小妾,百般宠爱。雅娘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在绣房里已经待了半年,而她那狠心的夫家只找了半个月就放弃了,这么小的镇子,若真想找一个人,又怎会找不到? 这天午后,林九娘忽然端著个托盘走到沈妤身边,手里拿著一张花样:“沈姑娘,这翠竹图,你能绣吗?” 沈妤扫了一眼,不过是常见的翠竹纹样,便点了点头。 林九娘立刻把托盘递过来:“那这活就交给你了。” 沈妤伸手一摸布料,指尖传来细腻温润的触感,心头猛地一震,这竟是价值千金的蜀锦! 如此贵重的料子,怎么会交给她这个新来的绣娘? 沈妤立刻摆手推辞:“不行,我手上还有春娘子派的活,万一分心弄坏了这蜀锦,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她的话还没说完,林九娘已经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声音又软又甜:“好姐妹,你就帮帮我吧,这衣裳是客人急著要的。” “我瞧过你这几日的绣活,针脚又细又匀,比我强多了,肯定不会出错的。” “至於你手头的活,我已经跟春娘子说好了,分给別人做就是。” 说罢,她就裊裊婷婷地走到春娘子身边低语了几句。 春娘子抬起头,隔著绣房遥遥看了沈妤一眼,眉头微蹙,却还是点了点头。 沈妤心里顿时涌上一股不快。 春娘子同意了,可她自己还没答应呢! 但林九娘已经不由分说地把绣蜀锦要用的特殊针线都堆到了她面前,而她原来的活计也被人接走了,一时间手头倒只剩下这一件事。 沈妤咬了咬唇,心里暗自嘀咕:这林九娘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让春娘子对她如此纵容? 可转念一想,反正都是一天九十文工钱,做什么活不是做? 而且这十几天一直坐著,她的腿伤倒是好了不少,走路时已经不怎么疼了,脚上磨破的血泡也结了痂,长出了指甲盖大小的新皮。 这么看来,这绣娘的活计倒像是个养病的好去处。 她定了定神,拿起那匹蜀锦,深吸一口气,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刺绣中。 蜀锦的刺绣进展得异常顺利。 两天后,绣房里赶製的一批大活也终於结束了。 春娘子站在绣房中央,扬声宣布:“大伙这几日辛苦了,主家吩咐,今晚给大家加菜!” 绣娘们顿时欢呼起来,春娘子笑著继续说:“咱们这几日赶製的,是上京选秀秀女们穿的秀女服,想必你们都看出来了吧?” “是!”绣娘们齐声应道。 沈妤心中一动。 上一世,她记得就是这批秀女里,有一位最终进了大梁后宫,成了一位嬪妾。没想到,她们身上的秀女服,竟是出自山青镇的这家绣房。 “能接到这活是咱们的福气,主家说了,大家的手艺他都看在眼里,除了加菜,每人再赏银三两!” 这话一出,绣房里更是炸开了锅,欢呼声此起彼伏。 春娘子又笑著补充:“另外,给大家放一天假,沐浴休息,你们可以在接下来五天里任选一天,不用上工。” 原本死气沉沉的绣房瞬间活了过来,疲惫的绣娘们脸上都绽放出久违的光彩。 等眾人散去后,春娘子走到沈妤面前,问道:“你的蜀锦,何时能完工?” 沈妤看了看剩下的部分,答道:“明日即可。” 春娘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也是行家,自然明白这蜀锦刺绣的难度,眼前这新来的姑娘,速度竟快得惊人。 她拿起沈妤绣好的部分细看,只见那翠竹图栩栩如生,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能闻到林间的清气,针脚更是细密平整,连半分瑕疵都找不到。 “好,好!”春娘子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在沈妤脸上,仔仔细细打量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沈姑娘,明日完工后,你隨我一同去送这长袍。你的绣技如此出色,主家见了,一定会重重赏你的。” 第49章 想算计我?没门 沈妤心头猛地一跳,有些意外。 当初她来绣庄寻活时,春娘子明明说只是招个临时绣娘,帮著赶完这批活就走。她也早已做好了蜀锦一完工便离开的打算。 可春娘子此刻的话,分明是要给她一份长久的生计? 是想抬举她,还是真心想留她下来? 春娘子果然接著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恳切:“沈姑娘,我看你干活踏实,绣技又稳又好,是个难得的好手。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做咱们绣庄的正式绣娘,以后不愁生计。” 沈妤一时语塞:“春娘子,我……” 春娘子似乎怕她拒绝,伸手按住她的手背,温声道:“先不急著答覆,等明日咱们把蜀锦长袍给主家送去,看过他的意思,再细谈也不迟。” 春娘子话说得留有余地,这半遮半掩的態度,反而让沈妤心里更添了几分疑惑。 不过,仔细想想,离开黎霄云家后,她確实也没有別的去处。 若能成为正式绣娘,攒下些银钱,老了或许能买个小院,再置上一亩薄田,种种青菜,自给自足,倒也是安稳一生。 她这辈子再也不想嫁人了,在这世道,男人不过是需要伺候的大爷,想想都觉得心累。 至於旁人的閒言碎语,她也早有应对的法子:对外只说未婚夫婿早已亡故,等年纪大些,就去慈幼堂领养两个孩子,总能堵住那些长舌妇的嘴。 最重要的是,她能换来真正安寧自由的日子! 一想到这里,沈妤的心跳都忍不住加快了几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未来的生活。 为了这份安稳的晚年,就算当个绣娘奋斗一生,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沈妤越想越觉得心动,几乎要立刻答应春娘子的提议。 当晚用过晚饭,她便独自回到绣房,打算把蜀锦上的翠竹纹样收个完美的尾。她心里憋著一股劲,只想把这活计做得尽善尽美,也好让春娘子和主家都挑不出错处。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沉,直到子时三更的打更声远远传来,她才打著哈欠剪断最后一根丝线。 她又仔仔细细把长袍摸了一遍,確认没有遗落任何绣花针,这才放心地把它撑在架子上。 熄灯,锁门。 沈妤借著微弱的月光往寢房走,刚转过拐角,却瞥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从寢房院里溜了出来。 这么晚了,是谁?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月色朦朧,夜露微凉。 只见那黑影快步走到围墙边,而墙根下,竟还有另一个黑影在等著她! 树下的黑影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身,声音又柔又腻:“凌郎!” “我的心肝……” 两人相拥在一起,沈妤躲在暗处,惊得心臟狂跳,她竟撞见了私会的场面! 这女子的胆子也太大了! 在绣庄里做出这种事,一旦被撞破,不仅她自己身败名裂,整个绣庄的姑娘们都会跟著遭殃! 沈妤只觉得晦气,正想悄悄退走,却听见那男子的声音响起:“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凌郎別急嘛,这么猴急,是腻了之前那个美人儿了?”女子娇笑著说。 凌郎的声音带著几分戏謔:“她哪有你贴心?不然我今晚怎会巴巴地跑来看你?九娘……” 那声“九娘”像一道惊雷劈在沈妤耳边,她浑身一震! 是林九娘! 听声音,绝对是她! 她要给这个凌郎办什么事? 沈妤赶紧把身子往柱子后面缩了缩,屏住呼吸,继续听下去。 “你这死鬼,就会说好听的哄我!既然觉得我好,怎么不把我娶回家去?”林九娘的声音里带著嗔怪。 凌郎低笑起来:“你要是成了我的妾,哪还有现在偷情的滋味?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嘛。你家赵秀才是我的同窗,他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我们暗通款曲这么多年,想想就觉得快活,哈哈哈……” 林九娘冷哼一声:“他哪里是不知道?不过是碍著你是李老爷的亲堂侄,不敢得罪你罢了!这些年他读书的束脩,哪一样不是我从你这里拿的?” “他不过是揣著明白装糊涂,算什么好东西!”她的声音里满是不屑,“还是凌郎你对我最好……” “小嘴真甜,来让爷亲一个……” 两人腻歪的对话让沈妤一阵反胃,她此刻无比希望手里有一把瓜子,边磕边看这场好戏。 原来这凌郎竟是李家的人,还是李老爷的亲堂侄! 终於,两人的腻歪告一段落,又回到了正题。 “凌郎,你府里已经有十房小妾、六个通房了,到底要多少才够?这次,又想要我给你寻个什么样的女子?”林九娘的话里带著一丝酸意。 凌郎搂著她,指尖轻抚她的脸颊,声音低沉魅惑:“只要是新鲜的,爷都喜欢。我信你的眼光,你挑的肯定错不了。” 林九娘笑了笑:“说起来,这两日我倒真见著一个新来的姑娘,生得像朵芙蓉花似的,真正的天仙容貌。” “就是穿著打扮土里土气的,但那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眉毛弯弯像远山,眼睛又亮又圆,跟天上的月亮似的。给你做妾是委屈了些,但若是爷你……” 凌郎听得激动起来,搂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好!好!就她了!明天就安排!” “哎哟,你轻点儿!我的腰都要被你揉断了!”林九娘娇喘著说,“给爷做妾,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凌郎急不可耐:“心肝儿宝,你看著安排!明天就动手!” 林九娘柔声道:“明日春娘子正好要出门,我来安排时机。到时你还像上次那样……” 凌郎的声音里带著浓浓的情慾:“那药还有吗?没了我让人给你送来。” “放心,还有呢。” 沈妤听得浑身冰冷,趁著两人又开始腻歪,她裹紧衣服,悄无声息地跑回了寢房。 她钻进冰冷的被窝,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好半天都缓不过神来。 窗外是无边的黑暗,树影在风中扭曲摇晃,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在她眼里,这窗外的世界,已经变成了吃人的阎罗地狱。 又过了许久,她才听见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 是林九娘回来了。 沈妤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著冰冷的杀意。 林九娘! 如果她算计的人真是自己,那她一定要让这个女人,尝尝被人背叛、被人设计的滋味!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我必百倍奉还! 第50章 打扮漂亮,去主家 沈妤刚掀开门帘走进绣房,屋內的喧闹便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像针似的扎在她身上。 不大的屋子早已挤得满满当当,有人低低说了声“她来了”,原本围在一起的绣娘们就像潮水般退开,自动给她让出一条通路。 春娘子转过身,朝她扬了扬下巴,声音清亮:“过来,让大伙都开开眼。沈姑娘,你这手活,確实给咱们绣庄长脸了。” 话音未落,绣娘们就簇拥上来,七嘴八舌的讚嘆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我的天,这竹子跟活的一样,风一吹都要晃起来了!” “咱们山青镇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位巧手姑娘,真是藏龙臥虎啊!” “沈姑娘,你收徒弟不?我给你打下手都行!” “快说说你是跟哪位名师学的,我们也想去拜入门下……” 沈妤被围在中间,脸颊发烫,只能一个劲地摆手。还是春娘子拍了拍桌子,才让眾人安静下来: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要学手艺有的是时间,今天先到这儿。谁要休息、谁要上工,自己去帐房登记,別耽误了正事。” 绣娘们这才想起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立刻作鸟兽散。 有的已经盘算著去街口买新出的胭脂,有的打算多上一天工攒点私房钱,转眼间就把沈妤忘在了脑后。 看著她们嘰嘰喳喳的背影,沈妤终於鬆了口气,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湿了。 春娘子让人把那件蜀锦外袍小心翼翼地从架子上取下,亲手叠得方方正正,放进描金托盘里,然后对沈妤说:“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后院僻静的廊下,春娘子才放缓了语气,问道:“这蜀锦,你昨晚就绣完了?” 沈妤点了点头:“是。昨晚子时才收的针,怕您已经睡下,就把袍子撑在架子上,没敢惊动您。”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蜀锦这料子娇气得很,要是摺叠放一夜,上面的翠竹纹样肯定会塌下去,失了那份迎风挺立的雅致。 更何况她还盼著主家的赏赐,自然不能让袍子有半分瑕疵。 春娘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让她们瞧瞧也好,省得一个个心浮气躁,真以为自己的手艺无人能及。你的绣技,確实比她们高出不止一筹。当初林九娘说让你来接手,我还担心你年轻镇不住场子,没想到你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惊喜。” 这已经是春娘子两天里第二次夸她,眼神里的讚赏毫不掩饰。 显然,她是真的惜才,才决定破这个例,带沈妤去见那位神秘的主家。 春娘子朝身后的小丫头吩咐道:“去库房把那件白色素绣兰草的衣裙取来,给沈姑娘换上。” 小丫头笑嘻嘻地瞥了沈妤一眼,放下托盘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沈妤愣了一下,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春娘子却不容她拒绝:“去见主家,穿得太寒酸,丟的是咱们绣庄的脸面。你身上这件粗布衣裳,实在拿不出手。” 沈妤这才明白过来,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確实不配去见那位上京来的贵人。 等小丫头取来衣裙,沈妤捧著回了房。 春娘子约她辰时三刻在后角门碰面,还特意叮嘱:“好好拾掇拾掇,別给咱们绣庄丟脸。” 沈妤对著镜子发愁。 拾掇?她哪里有什么胭脂水粉和首饰? 唯一的一根银簪,还有那枚贴身的玉佩,都在离开黎霄云家时落在了床褥下。 当时她只顾著把银子和换洗衣裳塞进包袱,竟把这些东西忘了。 也罢,就当是留给婭儿的念想,全了她们姐妹一场的情分。 她只能用清水洗了脸,將一头乌黑的长髮梳成一个简单的双丫髻,换上了那件白色素长裙。 刚收拾妥当,雅娘就推门进来了。看到沈妤的模样,她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娘哎,你这一打扮,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似的!” 镜中的少女,一身白色素长裙衬得肌肤赛雪,眉眼弯弯,像一朵刚出水的芙蓉。只是头上太过素净,少了点灵气。 雅娘立刻跑出门,摘了一朵院子里开得正好的鹅黄色木棉花,轻轻別在沈妤的髮髻上:“那些富家太太戴的都是绢花绒花,咱们戴朵新鲜的,比她们还俏!你生得这么好看,就该配最美的花。” 沈妤想把花摘下来,却被雅娘按住了手:“別摘!春娘子要是见你素著个脸去,肯定要念叨你半天。戴这花刚刚好,既不扎眼,又显气色。” 沈妤想想也是,便由著她去了,转而问道:“你特意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雅娘笑得一脸灿烂:“我今天歇工,看你也没去上工,咱们一起上街逛逛好不好?听说街口来了个卖糖人的,手艺可好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笑声,又脆又亮:“雅娘,听说你家相公在满镇子找你,你还敢在这儿晃悠,是想回去受罚吗?” 林九娘走了进来,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容。 当她看到换了装扮的沈妤时,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震惊和嫉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沈妤垂下眼眸,装作没看见,起身淡淡招呼:“九娘。” 林九娘快步走上前,一把將雅娘挤到一边,亲热地拉住沈妤的手:“好妹子,上次多亏了你救场,不然我可就顏面扫地了!你知道那件蜀锦外袍是给谁做的吗?” 不等沈妤回答,她就自顾自地说下去:“是咱们绣庄的主家!听说他是上京来的大人物,除了春娘子和大管事,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上京?又是上京? 沈妤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她努力安慰自己,这只是巧合。 上一世,她拼了命把李信誉带出青山,一路风餐露宿护送到山青镇,为了给他治病,甚至把祖传的扳指都当了。 如果他真是这绣庄的主家,当初为何不表明身份? 那样她也不必在客栈里啃冷馒头,更不必经歷那些顛沛流离。 她不敢確定。 李信誉这个人,心思深似海,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上一世李信誉和侍卫重逢后,虽然给她和自己都做了新衣裳,但其中並没有这件绣著翠竹的蜀锦外袍。 沈妤压下心头的纷乱,抬眼问道:“九娘说的『顏面扫地』,是怎么回事?” 第51章 这么快就出招! 雅娘被挤到一边,嘴角勾起一抹冷嘲:“这不明摆著吗?她手里连像样的绣针都没有,偏要硬接蜀锦这种精细活,简直是自不量力。” “九娘,你的手艺如何,整个绣庄上下哪个没看在眼里?”她抱著胳膊,声音里满是不屑,“绣个帕子糊弄人也就罢了,真要动了蜀锦,怕是整匹料子都要毁在你手里!” 林九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指尖攥得发白。 她正要发作,沈妤却歪著头,一脸无辜地开口:“雅娘,这话可就奇怪了。若九娘的手艺真这么差,春娘子又怎会特意请她来帮忙,还把蜀锦的活计交给她呢?” “真要毁了那匹蜀锦,春娘子也脱不了干係,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吧?九娘,你说呢?” 雅娘起初还以为沈妤是在帮林九娘圆场,可看到林九娘憋红了脸却不敢反驳的模样,才恍然大悟,这沈姑娘心里跟明镜似的,根本就是在不动声色地拆台。 她顿时觉得浑身通透,先前的鬱气一扫而空。 林九娘在心里狠狠咬著牙。 这个雅娘,真是碍眼到了极点!要不是她横插一槓,自己早把沈妤哄到房里了。 如今被这么一搅和,谁知道这姑娘还会不会信自己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误会,当然是误会。雅娘,上次我不过是让你帮忙描个花样,你该不会还记恨著吧?” “这蜀锦確实金贵,我不是绣不出来,只是手艺不如沈姑娘这般精妙罢了。”她话锋一转,看向沈妤,“春娘子要是瞧不上我,又怎么会把这么贵重的料子交给我呢?” “我是真心佩服沈姑娘的手艺,多亏你出手相助,才没让我在姨母面前丟脸,绝没有別的意思。” 雅娘被她这番厚顏无耻的话气翻了白眼,林九娘却根本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一把拉住沈妤的手腕:“沈姑娘,借一步说话,我有件要紧事想和你商量。” 沈妤不动声色地给雅娘递了个安心的眼神,便半推半就地跟著林九娘走了。 谁也没想到,不过是个临时帮忙的绣娘,林九娘竟在绣庄里占了个单间。 一进门,她就把沈妤按到凳子上,手脚麻利地倒了杯热茶,脸上堆著热情的笑。 沈妤端著茶杯,指尖却没有碰到温热的杯壁,只是虚虚地握著。 林九娘又从柜子里端出一碟精致的糕点,推到她面前:“沈姑娘是不是好奇,我一个临时绣娘,怎么能独自住一间房?说起来,春娘子是我的嫡亲姑母。” 沈妤挑了挑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著实意外,她们二人的相貌,竟连半分相似都没有。 林九娘抿唇一笑,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隨我爹,可我爹和姑母长得一点都不像,一个隨奶奶,一个隨爷爷。我爹娘走得早,这些年多亏姑母照拂,知道我家里日子紧,总想著拉我一把。” “要不是家里有相公和孩子绊著,我早就来绣庄做正式绣娘了,总比在家操持家务要轻鬆些。” 若不是昨晚撞破了她的真面目,沈妤几乎要信了这番话,真以为她是个温柔贤淑的良家妇人。 可转头就说家境贫寒,一碟寻常人家吃不起的“香糕坊”糕点却端得毫不含糊,这未免也太矛盾了。 她真当自己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这么容易就能糊弄过去? 沈妤沉默著不说话,林九娘便把糕点和茶杯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带著几分故作亲昵的嗔怪:“快尝尝,这可是『香糕坊』的点心,五十文钱才能买一小碟呢。你要是不吃,就是看不起我!” 沈妤捏起一块糕点,却只是在指尖把玩著,没有要送入口中的意思。 “你说有要事相商,到底是什么事?” 林九娘的眼神掠过一丝慌乱,却很快掩饰过去:“沈姑娘……你可认识李家老爷的堂侄李浩?” 沈妤茫然地摇了摇头。 林九娘立刻露出又惊又急的神情,攥住她的手:“他不知从哪儿见过你,竟放话出来,说非要娶你进门不可!” 沈妤脸上瞬间血色尽失,眼眶也红了,一副嚇得六神无主的模样。 心底却早已冷笑出声:娶?在这世道,只有明媒正娶的正妻才配叫“娶”,像那些连奴婢都不如的妾室,只能用一个“纳”字。 好一个偷梁换柱的把戏!换做別的姑娘,怕是听见“娶”字就已经晕头转向,乖乖掉进她的陷阱里了。 真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这、这可怎么办才好?”沈妤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九娘立刻摆出一副知心姐姐的模样,拍著她的手背安抚道:“那李浩虽说一表人才,家里也有钱有势,但婚姻大事本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怎能私下说这种混帐话?” “想来也是被你的美貌迷昏了头,可这话传出去,终究是有损你的清誉。” 沈妤的脸色愈发苍白,她死死抓住林九娘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九娘,你一定要帮帮我!我要是名声毁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林九娘好不容易才挣脱开,依旧笑容满面:“你別怕,我夫君和李家公子相熟,我安排你们见一面,你当面和他说清楚,让他死了这条心,如何?” 沈妤连连摇头,脸色煞白:“这、这不合適吧?孤男寡女私下见面,要是被人看见了……” “有我陪著你呢,怕什么?”林九娘柔声安慰,“再说了,这里是我姑母的绣庄,我还能骗你不成?” “就见一面,你要是不愿意,直接拒绝便是,让他別再来纠缠你。” “要是你觉得他……”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沈妤已经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把手里那块糕点塞进了她口中,自己则羞得满脸通红,跺著脚嗔道:“九娘!女儿家怎能私下议论婚事,成何体统!” 林九娘笑著把糕点咽下去,眼神里满是志在必得:“是我失言了。要是你对他满意,我就劝他上门提亲,如何?” 沈妤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桌子底下,一副羞不可耐的模样。 林九娘见她这幅样子,以为事情已成定局,便又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说了这么久,我都渴了。沈姑娘就赏脸喝口茶吧?我可是为了你的清白操碎了心啊。” 沈妤看著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这才缓缓端起了自己的那杯。 她心中冷笑连连,原来这就是林九娘的惯用伎俩。 先给那些涉世未深的姑娘灌迷魂汤,让她们对李浩產生家境优渥、风度翩翩的印象,再诱骗她们私下见面。 那杯茶里,多半也下了不乾净的东西。 只要姑娘们喝了,再和李浩见上一面,清白就彻底毁了。 到时候,除了哭哭啼啼地给人做妾,还能有什么別的出路? 在这个吃人的封建世道里,最会算计女人的,终究还是女人。 林九娘,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义了。 沈妤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光,將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第52章 没想到他居然是东家 就在林九娘转身去端点心的那一瞬间,沈妤的手快如闪电,不动声色地將两人面前的茶杯调换了位置。 那些涉世未深的姑娘们,多半会因为毫无防备而落入陷阱。 但沈妤早已看穿了林九娘的歹毒心思,这一次,她要让设局者自食恶果。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喝完杯中的茶,隨后捂著肚子,脸上露出窘迫的神色:“九娘,我去趟茅房,很快就回来。” 林九娘不疑有他,摆了摆手:“快去快回,一刻钟后咱们再接著说。” 沈妤应著“好”,刚拐过门外的转角,就立刻用手指抠住喉咙,將刚喝下的茶水一股脑吐了出来,胃里翻江倒海,喉咙火辣辣地疼。 守在外面的雅娘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拍著她的后背,担忧地问:“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妤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发出一声轻嘘,示意她別出声。 接著,她带著雅娘沿著一条隱蔽的小路,悄悄溜出了女寢的院子。 再回那个狼窝?绝无可能。 她清了清灼痛的喉咙,带著雅娘直奔后角门,直到远远望见那扇门的轮廓,才终於放慢了脚步。 沈妤拉住雅娘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你有没有发现,林九娘每次来绣庄之后,总会有绣娘莫名其妙地消失?” 雅娘猛地一惊,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確实如此!她每次来,咱们绣庄都会少一个姐妹!” 沈妤的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林九娘的阴谋尚未完全得逞,她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告诉雅娘,免得打草惊蛇。 她只紧紧握住雅娘的手臂,嘱咐道:“你要是有空,帮我盯著她。不出两刻钟,她一定会出来找我,到时候你就按我说的做……” 她附在雅娘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雅娘听得目瞪口呆,犹豫地说:“这……这样真的可以吗?” 沈妤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要是不想掺和,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离她远一点就好。明白了吗?” 雅娘脸上满是困惑,显然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 就在这时,春娘子带著丫鬟画儿已经走到了角门旁。 “沈姑娘!”画儿朝她挥了挥手。 沈妤按住雅娘的肩膀,轻声安抚:“你不必为难,就算你不插手,她也迟早会自食恶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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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黑一当时说过:“只能委屈主子穿普通绸缎了……那绣娘,已经罚过了。” 沈妤脸色煞白,春娘子却看著她鬢边插著的木棉花,满意地笑了:“你今日这样很好。走吧,別让主家等急了。” 沈妤一万个不想去,正想找个藉口溜走,端王的忠僕齐叔却已经迎面走来。 “春娘子,我们主子正等著您呢。” “有劳德管事了。” 沈妤垂头丧气,知道躲不过去了,只能硬著头皮跟上。 然而更让她崩溃的还在后面,李信誉竟然住在明月楼! 上一世,她明明为他安排的是普通客栈,整个山青镇之行都没明月楼什么事。 这一世他竟直接住到了这里,既然在山青镇有產业,为什么不乾脆租个院子,非要住客栈引人注意? 沈妤在心里疯狂吐槽,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只盼著方管事没认出她来。 “哎哟,齐管事回来啦!这几位是……”方管事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面对大金主的僕人,他这个老油条自然是极尽恭维。 沈妤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里。 画儿见状,虽然一头雾水,也有样学样地低下了头。 齐叔不紧不慢地说:“她们是来送衣裳的绣娘,麻烦方管事准备些碧螺春和点心,送到一號大房。” “好嘞!小二,快把最好的上等乌龙茶和糕心端到一號大房去!” 沈妤一行人上了楼梯,方管事却还站在原地,目光紧紧盯著她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53章 黎霄云怎么在这! “方管事,您这是发的哪门子怔?那可是山青绣庄的春娘子,虽说风韵不减当年,但您家里那位美娇娘,难道还入不了您的眼吗?” 方管事不耐地一脚踹开身后凑上来的小廝,唾沫星子横飞:“滚一边去!少在这儿嚼舌根!老子就是瞧那个安静的女娘眼熟,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小廝摔了个屁股墩,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脸上还堆著諂媚的笑:“这……这怎么可能呢?那些绣娘深居简出,您堂堂管事,怎么会见过她们?难不成她还亲自给您量过尺寸、裁过衣裳?” 方管事皱著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佩:“那倒没有。不行,我得找个机会,亲自去看个明白。” 他心里嘀咕著,那女娘的身段和侧脸,活脱脱就是那个卖菌子的村姑。 可这怎么可能?那个丫头虽说眼神灵动,却总是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髮胡乱挽个髻,土得掉渣,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山青绣庄的绣娘? 一想到前些日子,自己靠她的腊肉菌汤锅赚得盆满钵满,她却突然消失,连说好第二天送来的货也没影了,方管事就气得牙根发痒。“小贱人,別让我抓到你,不然有你好看!” 另一边,沈妤好不容易甩掉了身后盯梢的眼睛,跟著春娘子的脚步,来到明月楼最顶层的大房一號房门外。 “主子,绣娘带到了。”门口的齐叔弓著腰,声音压得极低。等白一和白二两名侍卫推开厚重的木门,他才引著她们三人,小心翼翼地踏了进去。 大房一號房果然名不虚传,是明月楼最奢华的客房。 紫檀木的桌椅,云锦的屏风,墙上掛著名家的山水图,空气中浮动著淡淡的龙涎香,奢华得恰到好处。 虽比不得京城王府的气派,但在山青镇,已经是和首富李老爷家比肩的排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房间是一室一厅的格局,正中央立著一面一人多高的山水屏风,將內外隔开。此刻,屏风后檀香裊裊,氤氳著整个房间。 沈妤三人屏气凝神地站在屏风外,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听见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的高大身影,缓步走到主位上坐下。 白一从画儿手里接过放著蜀锦长袍的托盘,目光却几次三番落在沈妤身上,带著审视的意味。 春娘子心里一紧,回头飞快地瞥了沈妤一眼,见她垂著眼帘,神色平静,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白一收回目光,端著托盘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屏风后的誉王,正由贴身小廝伺候著试穿新做好的蜀锦长袍。 他抬手抚过衣料上栩栩如生的兰草与翠竹纹样,满意地点点头,却也敏锐地察觉到,两幅图样的风格截然不同。 他指尖在翠竹纹样上轻轻一顿,声音低沉悦耳:“今日这两件外袍,都是你一人绣的?” 春娘子连忙欠身回话:“回主子,妾身不敢独占功劳。那件翠竹纹样的外袍,是我身边这位沈女娘绣的。今日特意带她过来,就是怕主子您要问话。” 沈妤在心里哀嚎,恨不得摇著春娘子的肩膀大喊:“你就不能自私一点吗?別把我往前推啊!” 果然,誉王的目光透过屏风,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你认得吴大家?” 沈妤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怎么会不认得?上一世在庄子上,吴漓吴大家手把手教她刺绣,从穿针引线到纹样设计,倾囊相授。 若不是有吴大家的教导,她这一世也不可能靠这门手艺活下来。 也正因为如此,她的绣品里,处处都带著吴大家的影子。 但她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因为清晨刻意抠喉而变得沙哑:“不认得。” 誉王没有听出这声音里的异样,可春娘子却急了,连忙上前一步打圆场:“主子恕罪,沈女娘来自乡下,又是刚到绣庄不久,若是言语有冒犯之处,还请您多多包涵。” 沈妤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哪里冒犯了?不过是不想对著这个仇人假笑罢了! 她气得胸口起伏,却没注意到白一正凑在誉王耳边,低声说著什么。 屏风后的房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誉王摩挲著手中佛珠的细微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妤的双腿渐渐发麻,几乎要站不住了。 就在这时,誉王的声音再次响起:“进来吧。” 白一和白二上前,將那面山水屏风缓缓推开。 沈妤三人猝不及防地暴露在誉王的视线里。 她下意识地埋下头,用额发遮住半张脸,祈祷著誉王不要认出自己。 可越是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誉王修长的手指,隔著一张紫檀木桌,精准地指向她:“你,过来回话。” 春娘子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一把拉住沈妤的手腕,把她推到前面,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快过去!你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沈妤欲哭无泪。 她躲还来不及,怎么会想凑上去?这个狗男人,前世欠她的,她这一世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而且,他为什么偏偏点名要自己过去?难道他已经认出她了? 她低著头,不肯上前。白一见状,厉声呵斥:“大胆!抬起头来!” 沈妤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一切都完了。前世的屈辱,今生的报应,恐怕今天就要一起找上门来了。 当初在黎霄云家,她因为恨意难平,没少苛待他。 如今他成了权倾一方的誉王,恢復了自由,怎么可能放过自己? 她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真该一刀杀了他,埋在深山里,一了百了! 就在她硬著头皮,准备抬头面对命运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不好了!主子!春娘子!出大事了!” 春娘子脸色一变:“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到底怎么了?” 伙计嚇得语无伦次,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誉王眉头一皱,冷声道:“说!” 伙计“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豁出去似的喊道:“绣庄里出丑事了!有个绣娘,在院子里拉著王家的二公子,当眾脱衣服,要行苟且之事!” 春娘子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画儿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她:“娘子!您怎么样?” 春娘子定了定神,指著伙计,声音颤抖:“你……你敢在主子面前胡说八道!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確!”伙计急道,“我亲眼看见的!那女娘疯了似的,拉著王二郎,衣服都脱了一半,好多人都看见了!” “够了!”誉王猛地一拍桌子,目光扫过依旧低著头的沈妤,冷冷道,“既然事情闹到了我这里,今日我就去看看,你们山青绣庄,到底是怎么管教下人的!” 春娘子面如死灰,脚步虚浮,全靠沈妤和画儿一左一右搀扶著,才勉强站稳。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下楼。 万幸的是,方管事不知去了哪里,没有撞上他们。 有惊无险地走出明月楼,沈妤下意识地往侧门扫了一眼。 这一看,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正站在侧门旁,和门內的方管事低声说著什么。 那熟悉的身形,让她的呼吸都停滯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人猛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妤像被烫到一样,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是他……那个黎霄云。他怎么会来镇上? 老天爷,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个个都撞上来了?她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想起留在山里的婭儿和黎二郎,两个小傢伙,现在还好吗? 沈妤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山青镇撞见那个黎霄云。 当日她狼狈离开青山时,曾篤定此生再不会与他有任何交集。 可这座巴掌大的小镇,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论她躲到哪里,总能撞上那些她最想避开的人。 镇子虽小,誉王的排场却半分不减。白一早已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誉王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人群里始终垂著头的沈妤。 他没看清她的脸,却从那熟悉的身形认出了她,那个在黎霄云家刁蛮刻薄、又死活不肯做他贴身侍女的村姑。 真是有趣,不过是个卖山菌的丫头,竟摇身一变成了绣庄的绣娘。 如今落到他手里,倒要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誉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想起她当初对自己的百般刁难和决绝拒绝,心头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期待。 在山青镇的这些日子实在太过无趣,有了她,总算能添些乐子了。 “驾!” 骏马扬蹄朝著绣庄疾驰而去,沈妤和春娘子等人只能在后面快步追赶,石板路上的碎石硌得她们脚底生疼。 明月楼门前,一朵鹅黄色的木棉花悄然坠地,滚到街角。 那个高大魁梧的黎霄云身影恰好经过,脚步一顿,弯腰將花瓣拾起,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第54章 谁清白? 回绣庄的路上,春娘子渐渐缓过神来,她拉著沈妤的手,声音里带著一丝后怕与惋惜:“妤丫头,我原是想把你举荐给誉王的。他是上京来的贵人,若是能带你回去,你的绣技定能名扬天下。” 沈妤轻轻抽回手,语气平静:“多谢春娘子厚爱,只是我素来嚮往平淡,高门后宅的生活,並非我所愿。” 春娘子愣了一下,隨即爽朗地笑起来:“傻孩子,我不是要你去做他的姬妾。誉王名下的绣庄遍布南北,上京的绣庄更是藏著天下最好的丝线与图样。我是想让你去那里,把你的手艺发扬光大。女子活在这世上,能靠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才算没白活一场。” 沈妤心头一震,她从未想过,看似市侩的春娘子竟有这般见识。 一股敬佩之意油然而生,可隨即又被深深的愧疚淹没,她刚刚设计陷害的,正是春娘子最疼爱的侄女林九娘。 春娘子浑然不觉,还在殷殷叮嘱:“你的绣技灵气逼人,留在这小地方太可惜了。若是誉王瞧不上你,山青绣庄永远是你的后盾;可若是他看重你,我绝不能眼睁睁看著你被埋没。只可惜……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 沈妤垂下眼帘,轻声道:“上京再好,也比不过安稳度日。我只求此生平安康健,便心满意足了。” 春娘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脚步却愈发急促:“罢了,今日绣庄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我怕是护不住你了。只希望別连累了其他无辜的绣娘……” 沈妤在心底嘆了口气。 若不揭穿林九娘的真面目,还不知有多少清白姑娘要被她毁掉。 春娘子是个好人,却也是个被亲情蒙蔽了双眼的糊涂姑母,终究要为这份糊涂付出代价。 刚踏入绣庄大门,哭嚎声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主子驾到——” 门口的小廝扯著嗓子通报,外院的钱管事连滚带爬地衝过来,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主、主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誉王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德叔上前一步,一脚踹在钱管事的胸口:“出了这等丟人现眼的丑事,还敢把大门敞著?是想让全山青镇的人都来看笑话吗?” “是是是!小的这就关门!来人,快关门!” 伙计们手忙脚乱地閂上大门,可街坊邻居早已围在墙外,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清晰可闻。 偏院的水井旁,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正趴在地上哭天抢地。 围观的绣娘个个嚇得脸色惨白,却没人敢上前为她遮掩。 屋檐下,十几个伙计抱著膀子看热闹,其中一个衣衫被扯烂的男子,正红著脸恶狠狠地瞪著那女子。 春娘子心头一紧,快步衝上去:“画儿!快拿件衣服来!” 画儿慌慌张张地扯过一块晾晒的粗布,盖在女子光裸的背上。 那女子的哭声骤然低了下去,缓缓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清来人时,她猛地扑进春娘子怀里:“姑母!救我!” 春娘子如遭雷击,失声尖叫:“九娘?怎么会是你!” 绣庄里的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端庄自持的林九娘,竟是春娘子的亲侄女! “姑母,是她!是沈妤算计我!”林九娘伸出手,颤抖著指向人群末尾,“她嫉妒我的绣技,故意设计让我出丑!我不活了!”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沈妤身上。 她今日穿著一身白色襦裙,梳著清雅的螺髻,整个人看起来落落大方,与往日的村姑模样判若两人。 沈妤不慌不忙地走上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无辜的脸庞。 这场戏,她早已排练了无数遍。 唯一的意外,是本该来的主家换成了誉王李信誉。 但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准备迎接这场与林九娘的最终对决。 面对林九娘声嘶力竭的指控,沈妤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无辜与惶惑:“九娘,你这话从何说起?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什么叫我算计了你?咱们无冤无仇,我为何要做这种事?” 话音未落,她的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泫然欲泣的模样。 在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一边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如此丑事的已婚妇人,一边是尚未婚配、模样清纯的良家绣娘。 究竟谁的话更可信,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院子里的绣娘和伙计们看向林九娘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鄙夷与愤怒。 “林九娘!你自己行止不端,还要拉著我们这些无辜的人垫背吗?我们还要不要在山青镇立足了!”一个性子泼辣的绣娘忍不住出声呵斥。 林九娘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死死抓著春娘子的衣袖:“姑母!你要信我!真的是她!是沈妤那个贱人害我!” 春娘子的目光在沈妤身上游移,眉头越皱越紧。 她心里当然是偏向侄女的,在她眼里,林九娘知书达理,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 难道,自己真的看走了眼,错信了这个看似纯良的沈妤? 春娘子的眼神从最初的疑惑,一点点变得冰冷,最后竟透出了森然的恨意。 林九娘铁了心要把沈妤拖下水,可沈妤岂会任她拿捏? 她眨了眨眼,泪水便汹涌而出,既像惊慌无措的小鹿,又像一株倔强不肯低头的野草,攥紧了拳头哽咽著辩解:“我今日一早便跟著春娘子去了明月楼,刚给主家送完绣好的衣袍回来,连口水都没喝上,怎么可能害你?” “你若坚持说我害你,便拿出证据来!空口白牙,谁不会说?” 林九娘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撒泼打滚地哭喊:“我不活了!我没脸见人了!让我跳井死了算了!只有死才能证明我的清白!” 说著,她就挣开春娘子的手,朝著水井扑去。 春娘子嚇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她的腰,也跟著哭天抢地:“主子!求您为我侄女做主!还她一个清白!她是被人陷害的啊!” 清白? 沈妤在心底冷笑。 春娘子这是铁了心要把脏水往她身上泼了。 虽然事实的確是她设计的,但她绝不可能承认。 她猛地转身,朝著誉王的方向屈膝半跪,声音清脆而坚定:“请主子明察,还我公道!” 明明是受委屈的模样,背脊却挺得笔直,半分不肯低头。 誉王指尖捻著佛珠的动作顿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慢悠悠的节奏,深邃的目光落在沈妤身上,像是要將她看穿。 他抬了抬下巴,白二立刻心领神会,一把將缩在人群里的王家二郎拎了出来。 春娘子搀扶著林九娘走过来,路过沈妤身边时,那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锥,让沈妤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强迫了这位姑娘,反而倒打一耙?她一个闺阁女子,怎会做出这等放浪之事?”齐叔上前一步,厉声问道。 誉王早已在廊下的太师椅上坐定,自踏入绣庄后便一言不发,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沈妤。 春娘子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后悔:早知道就不该带沈妤去见誉王,万一主子真对她动了心,岂不是会偏听偏信? 王家二郎趴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主子!小的冤枉啊!满院子的伙计都能作证!” 德叔沉声道:“既说冤枉,便把事情原原本本讲清楚!” 王家二郎连忙道:“小的正在前院浆洗布料,那姑娘突然从內院衝出来,像疯了似的扑到我身上,喊著『冤家』『死鬼』,上来就扒我的衣服!” “小的拼命反抗,可她力气大得很,不但没停手,反而把自己的衣服也扯烂了!小的嚇得大喊救命,伙计们才衝过来把她拖到井边,泼了盆冷水才把她制住!” “您看!”他指著自己身上破烂的衣襟,“这衣服是我娘缝的,穿了四年都没捨得换,如今成了这副模样,我娘见了得多心疼!” 想到又要花钱做新衣服,王家二郎气得胸口起伏。 “噗嗤——”人群里不知谁笑出了声,白二冷冷扫了一眼,院子里立刻又恢復了死寂。 王家二郎身上的破衣服,足以证明他没有说谎。 春娘子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撕了他的嘴,但在誉王面前又不敢放肆,只能狠狠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林九娘在她怀里哭得更凶了,心里却恨透了沈妤。 冷水泼在身上时,她瞬间清醒过来,立刻明白是自己和沈妤的茶被掉了包。 这下完了,她的名声彻底毁了,以后再也没脸见人了! 但她不想死,她必须把沈妤拖下水,让这个贱人替自己背锅! 只要姑母还护著她,她就还有一线生机! 这时,大管事走上前来,拱了拱手道:“回主子,王二郎说的句句属实。平日里伙计们都在前院干活,后院的绣房和女寢都是禁地,我们连靠近都不敢。” “王二郎更是出了名的老实,连姑娘家的面都不敢见,更別说做出这等事了。” “要说一个姑娘家主动扑上去非礼男子,这话传出去,怕是没人会信……” 大管事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春娘子心上,她立刻厉声反驳:“大管事!你说话注意点!我侄女是被人陷害的!她又不是疯子,怎么会大白天跑出来找男人?” “此事分明另有隱情,你怎能血口喷人,污她清白!” 第55章 被揭穿陷害的主谋 自然要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春娘子这话就不对了。你管著內院,出了这等事,难道不是你御下不严?” “这世上本就有贞洁烈女,也有放荡淫妇!依我看,这位姑娘就是耐不住寂寞,才做出这等丑事!险些污了我们伙计的清白!” 大管事这番刻薄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拱门后绣娘们的心上,她们个个气得眼眶发红,却只能咬著唇不敢出声。 春娘子更是羞愤交加,猛地站起身就要和大管事理论,却被白一一声厉喝打断:“住口!” 齐叔冷眼扫过二人,语气冰寒:“在这里吵吵嚷嚷有什么用?再敢喧譁,全都给我滚出去!” 春娘子咬得下唇渗血,屈辱地重新跪了下去。 大管事也冷哼一声,悻悻地低下了头。 齐叔转向林九娘,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王二郎已经把事情经过说得清清楚楚,还有那么多伙计亲眼所见,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春娘子心疼地拍著侄女的背,强忍著泪水劝道:“九娘,到底是谁害了你,你快说出来啊!” 林九娘这才缓缓抬起头,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当她看清誉王那张俊逸非凡的脸时,整个人都愣住了,隨即又被巨大的绝望淹没,她竟在这样狼狈不堪的情况下,被如此尊贵的人撞见了丑態。 她心中对沈妤的恨意又添了几分,哽咽著哭诉:“主子,是有人给奴家下了药!我怎么敢在姑母的地盘上做出这等事?女子的名声比命还重要,我怎么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 “求主子为奴家做主啊!” 她哭瘫在地,像一滩烂泥,肩头的粗布滑了下去,露出一截白皙圆润的肩头。 院子里的男人们顿时骚动起来,有人看得直了眼,也有人嫌恶地別过脸去。 春娘子慌忙用布把她裹紧,隨即转头怒视沈妤:“沈妤!是不是你乾的?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沈妤一脸无辜地看向林九娘,声音轻柔却带著穿透力:“春娘子这话从何说起?我与九娘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不如先问问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丑事栽赃到我头上?” 春娘子被噎得说不出话,刚要发作,却被誉王抬手制止。 誉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目光如炬地盯著林九娘:“我也想知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沈女娘害了你?” 林九娘瞬间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春娘子急得连声催促:“九娘,你快说啊!” 齐叔见誉王面露不耐,立刻厉声呵斥:“再不说实话,休怪我们动刑!” 林九娘嚇得一哆嗦,连忙道:“是……是她在茶里下了药!今天早上,只有她和我一起喝过茶!” “她喝完茶就说要去更衣,却一去不回。没过多久,我就觉得浑身燥热,脑子也昏昏沉沉的……” 春娘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瞪著沈妤:“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妤轻轻一笑,语气平静却带著锋芒:“我有什么好承认的?春娘子难道忘了,是九娘亲自到我房里,邀我去她屋中小坐,也是她亲手给我倒的茶、端的点心。我是客,她是主,哪有客人给主人下药的道理?” 春娘子彻底愣住了,心里第一次升起了怀疑。 林九娘含糊其辞的敘述,让她终於察觉到了不对劲。 可没等她细想,沈妤又慢悠悠地开口:“春娘子想不想知道,九娘邀我去她屋里,到底说了什么?” 林九娘脸色骤变,惊恐地喊道:“不!你別胡说!” “我胡说?”沈妤挑眉,“你刚才不是说,我也给你倒过茶吗?”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她撒谎!” 绣娘们纷纷让开一条路,雅娘从后面走了出来,跪在沈妤身边,朗声道:“主子,林九娘在说谎!沈女娘梳妆的时候,我一直陪著她。林九娘来邀她时,我也在场,可以证明,沈女娘根本没有给她倒过茶!” 林九娘身子一软,直接栽倒在春娘子怀里。 齐叔盯著雅娘,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雅娘恭敬地回答:“回主子,我是绣庄的绣娘,名叫雅娘。” 沈妤接口道:“雅娘说的都是实话,我和林九娘接触的全过程,她都看在眼里。” 誉王抬了抬手指:“继续说。” 雅娘点点头,接著道:“林九娘確实邀请沈女娘去她屋里。后来沈女娘急著去和春娘子匯合,让我转告林九娘一声。” “等我去林九娘房外时,却看见她房门大开,正慌慌张张地整理床铺,不知道在上面撒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又把茶杯里的茶水倒掉,还把杯子洗了一遍。” “我本来想进去告诉她沈女娘已经走了,却发现她脸色通红,眼神迷离,看起来很不对劲……” 林九娘听到这里,终於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被算计了。 她指著雅娘和沈妤,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雅娘在心里冷笑:她不过是在林九娘药效发作、神志不清的时候,披了件男人的衣服,把她引到了前院而已,剩下的事,全是林九娘自己闹出来的。 齐叔立刻反应过来,沉声道:“这么说,那杯有问题的茶,根本就是林九娘给沈女娘准备的,结果却被她自己喝了下去!” 誉王招了招手,白一立刻上前,两人低声耳语了几句,白一便迅速转身离开了。 沈妤始终垂著眼帘,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誉王看著她,忽然开口问道:“我很好奇,林九娘当初邀你去她房里,到底说了什么?” 沈妤抬眼看向面如死灰的林九娘,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她说,李家公子看上了我,想娶我做妾,所以特意安排我们私下见面。” 这话一出,满院譁然。让绣娘和外男私相授受,这简直是天大的丑闻! 春娘子震惊地看著怀里的侄女,声音都在发抖:“九娘,她说的是真的吗?” 林九娘早已魂飞魄散,哪里还能说出话来?她现在只盼著,自己和李浩的私情不要被揭穿……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小廝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喊道:“主子!管事!我们在內院榕树下的狗洞旁,抓住了一个贼!” 话音刚落,李浩就被几个伙计推了进来。 林九娘一看到他,眼前一黑,“啊”地尖叫一声,彻底晕了过去。 誉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气压低得能凝出水珠。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如惊雷:“给我往死里打!打到他把知道的全吐出来为止!” 大管事听得两眼放光,搓著手偷偷瞥了雅娘一眼,心里乐开了花,要不是这姑娘在事发前就给他报信,让他派人守住了绣庄的角角落落,也抓不住这钻狗洞的淫贼!这李浩算个什么东西? 整个李家在誉王面前都不值一提,更何况是他这个旁支子弟! 大管事立刻招呼伙计,像拖死狗一样把李浩按在地上。 “打!给我狠狠打!”他尖声喝道,“说!你一个外男,私闯绣庄內宅到底想干什么?” 另一边,春娘子抱著昏死过去的林九娘,脑子乱成了一团麻。 她看著眼前混乱的场面,已经分不清谁是谁非,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发冷。 齐叔走上前来,冷冷扫过一眾绣娘:“谁把她弄醒!我要问话!” 几个绣娘战战兢兢地上前,接过林九娘又是掐人中又是捏虎口,好半天才让她悠悠转醒。 此时的李浩正被按在地上挨棍子,起初还嘴硬地嘶吼:“你们瞎了眼!知道我是谁吗?敢打我,我让你们绣庄明天就关门!” 誉王的脸色越发难看,白二见状上前一步,狠狠一脚踹在李浩脸上。 “啊——”一声悽厉的惨叫,两颗门牙混著血沫飞了出去。 李浩疼得蜷缩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带著哭腔求饶:“饶命……求你们饶了我吧……” 齐叔蹲下身,眼神像刀子一样盯著他:“你是李家的人?那你可知,你家大伯前几日刚被我们主子训斥,现在连家门都不敢出了?” 李浩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自己惹到了何等人物。 他知道大伯近日闭门不出,还勒令全族不得生事,可他实在耐不住寂寞,才偷偷溜出来和林九娘私会,没想到竟撞在了阎王的枪口上! 他嚇得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公子饶命!是那个女人勾引我!她说要给我找新的妾室,我才来的啊!” 就在这时,白一从內院回来,附在誉王耳边低声道:“主子,在林九娘的柜子里搜到了迷情散,她的床榻上也发现了助情药物。” 誉王冷哼一声,示意白一去对付林九娘。 其实林九娘早就醒了,只是一直装晕。白一走到她面前,毫不留情地甩了一巴掌。 “啊!”林九娘疼得尖叫出声,再也装不下去了。她泪眼婆娑地瞪著李浩,哭喊道:“你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 可李浩此刻只想保命,哪里还顾得上旧情?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声嚷道:“公子明察!我和这女人偷情两年了!她在绣庄里帮我物色姑娘,用迷药玷污她们的清白,再逼她们做我的小妾!” “这两年,她害了多少好姑娘!我也是被她蛊惑的,求公子饶命啊!” 第56章 邪恶的黎霄云 绣娘们听到这话,个个如遭雷击。 她们这才明白,为什么每次林九娘来绣庄后,总有绣娘哭著离开,或是突然“嫁入豪门”。 原来,这些都是林九娘和李浩的阴谋! 一个性子刚烈的绣娘衝上前,狠狠给了林九娘一巴掌:“无耻贱妇!自己烂了就算了,还要害我们!” “你是不是看上姜姑娘了,想把她也推给那个畜生?”另一个绣娘哭喊道,“我们的清白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绣娘们群情激愤,纷纷唾骂林九娘。 春娘子如遭重击,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疼爱的侄女,竟然是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林九娘还想狡辩,李浩却指著她的腰喊道:“她肩膀上有个月亮形的胎记!不信你们看!” 愤怒的绣娘上前一把掀开林九娘的衣服,肩膀淡褐色的月亮形胎记赫然在目。 这下铁证如山,林九娘彻底瘫软在地。 一口浓痰啐在她脸上,林九娘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捂著脸趴在地上,生不如死。 春娘子看著这一幕,眼前一黑,也晕了过去。 誉王眼中满是厌恶,指著李浩道:“把他丟到李家大门口,阉了他!” 白一领命,大管事亲自上前捆人。 李浩听到“阉了”二字,嚇得屎尿齐流,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堵上了嘴。 当天下午,李浩被扔在李家门前,裤襠里血肉模糊。 李家大门紧闭,直到天黑,才由他母亲哭著让人把他抬回去。 经此一事,李浩彻底成了废人。 誉王查明林九娘並非绣庄的正式绣娘,便命人直接將她送回了夫家。 大管事因监管不力被罚扣半年月钱,春娘子则因徇私包庇、引狼入室,被革去管事娘子一职,罚扣两年月钱,並逐出绣庄,永不录用。 春娘子醒来得知这个结果,虽为自己的遭遇感到难过,但心里更惦记著林九娘。 画儿在一旁劝道:“娘子,別管她了,这都是她咎由自取。” 春娘子却厉声打断:“住口!她是我弟弟的女儿,是我没管好她,才让她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不顾身体虚弱,连鞋袜都来不及穿,就赤脚冲向林九娘的婆家。 然而一切都晚了,林九娘已经被赵家的族人装进了猪笼,正准备抬去沉塘。 “九娘!不能啊!”春娘子扑上去死死拉住猪笼,哭喊著,“她有错,但罪不至死!你们不能动用私刑!” 林九娘在猪笼里哭得撕心裂肺,见到春娘子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姑母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赵家的族人却不为所动,一个老妇厉声呵斥:“她做出这等丑事,害了我们赵家的名声!今天不沉了她,我们赵家的姑娘以后还怎么做人?” 几个妇人上前强行拉开春娘子,赵秀才也甩开她的手,怒道:“姑母!她是淫妇!她该死!我要休了她!” 林九娘听到这话,哭得几乎断了气,嘶声喊道:“赵郎!你好狠的心!我为你赚的钱还少吗?你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用身体换来的?你真的对我和李浩的事一无所知吗?” 春娘子眼睁睁看著猪笼被抬走,却无能为力。远处的沈妤嘆了口气,雅娘在一旁问道:“你心软了?” 沈妤摇了摇头:“她该受罚,但不该是这样的死法。 在这个世道,偷情的女人要被沉塘,男人却只落得个『风流』的名声,凭什么?” “她不仅偷情,还害了那么多绣娘,死不足惜。”雅娘嘆气,“听说李浩上个月刚死了个小妾,就是被他们害的绣娘。” 沈妤沉默不语,和雅娘转身离开。雅娘劝她:“你的翠竹长袍很得主子赏识,真的不回绣庄了?” 沈妤摇头:“不了。谢谢你今天帮我。”若不是雅娘给事大管事报信,李浩也不会被抓得这么快。 雅娘笑了笑:“是你自己聪明。换作是我,早就被他们算计了。” 沈妤看著天色渐暗,裹紧包裹道:“我们就此別过吧,有缘再见。” 她匆匆离开绣庄,连工钱都没要。她怕的不是林九娘的报復,而是誉王李信誉。 她能感觉到,誉王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让她如坐针毡。 出了镇子,沈妤在路边买了三个包子,正惆悵著无处可去,身后却传来驴车的声音。 她回头一看,只见黎霄云掀开蓑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沈妤愣住了——命运的齿轮,似乎又开始转动了。 沈妤猛地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黎霄云,心里满是警惕。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声音低沉得像山涧的溪水:“上车。” 沈妤忍不住冷哼一声——凭什么他让她上车她就得听?这也太没面子了! 她刚要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黎霄云却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镇里现在正有一群人在搜出逃的绣娘,你猜他们是不是在找你?” 沈妤的脚步瞬间顿住。 面子哪有小命重要?她立刻转身,利索地爬上了驴车的板座。 黎霄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一甩长鞭,驴车便『噠噠』地动了起来。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沈妤抱紧怀里的包裹,缩著脖子躲在黎霄云宽阔的背后。 天气已经入冬,寒风卷著尘土,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著冷。 驴车越走越远,离山青镇越来越模糊。 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个村落,裊裊的烟雾从家家户户升起,看起来像是到了做饭的时辰。 沈妤摸出怀里揣著的五个大包子,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从早上到现在,她因为绣庄的事粒米未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许是吃得太急,一口大包子没嚼碎就往下咽,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疼得直皱眉,慌忙用拳头捶著胸口,脸憋得通红。 就在这时,一个水袋递到了她眼前。沈妤想都没想,一把抓过,仰头就『咕嚕咕嚕』猛灌起来。 等那口包子终於咽下去,她才看清手里的水袋,壶口还沾著她刚才留下的口水痕跡。 她偷偷抬眼瞄了瞄黎霄云,发现他虽然没有回头,耳根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连脖子根都透著粉色。 沈妤赶紧用袖子把壶口擦乾净,递了回去,小声道:“谢谢你。” 黎霄云接过水袋,掛在腰间,声音依旧沉稳:“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经这么一闹,沈妤哪里还有胃口?她把剩下的包子一股脑塞进包裹,心里却堵得慌,乾脆喊道:“停车!” 黎霄云回头,眼里满是不解。 沈妤故意板起脸,装作要跳车的样子:“你再不停车,我就跳下去了!” 其实她的腿伤还没好利索,今天走了太多路,里面又隱隱作痛起来。 之前开的药还落在黎霄云家里,她心里清楚,要是真跳下去,腿伤肯定会加重。 说完她自己都犹豫了,却没想到黎霄云竟真的被她唬住了。 驴车『吱呀』一声停住,沈妤立刻跳下车,从怀里摸出三文钱递给他:“多谢大郎君载我一程,这是车钱。” 说完,她转身就朝著那村落走去。 可刚走没几步,黎霄云就追了上来。 沈妤看著身后拉长的影子,脚步不由得加快。 田埂又窄又滑,两边的冬小麦刚冒出嫩芽,绿油油的一片。 她越走越慌,双脚踩在杂草上,很快就把鞋袜浸湿了。 突然脚下一滑,『啊』的一声,她一屁股摔进了麦田里,嘴里满是泥土和草屑。 身后的黎霄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可手伸到一半又猛地停住,攥成拳头缩了回去。 沈妤又尷尬又狼狈,爬起来恶狠狠地瞪著他:“你跟著我做什么?还不回家去?” 黎霄云看著她,眼神认真:“跟我回去。” 沈妤冷笑一声:“大郎君说笑了,你不是已经把我赶出门了吗?我才不回去!” 黎霄云的声音依旧平静:“你无处可去。” 沈妤一时语塞。 是啊,她確实无家可归,但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容身?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她才不会因为一个落脚处就妥协。 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转身继续往前走:“不用你管!” 黎霄云的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突然伸手,轻轻將她脸上沾著的一块泥巴摘了下来。可刚碰到她的皮肤,他就意识到不妥,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缩了回去。 沈妤愣住了——这个糙汉子,今天到底在搞什么? “別跟著我了!”她加快脚步,却听见身后传来黎霄云的声音:“前面是林家村,最近出了件大事。” 他顿了顿,接著说:“有个妇人半夜用斧头杀了丈夫、婆婆和八岁的儿子,把人头掛在门口,然后自己投井自尽了。那口井就在村子中央,每天半夜都能听见哭声。村里人怕她变成厉鬼,一到黄昏就烧香烧纸,你看那边路口,现在就在烧。” 一阵冷风袭来,沈妤果然闻到了烧纸的味道。 她抬头望去,只见村口的水井边掛著引魂幡,被风吹得飘飘扬扬,竟像一个白衣女子在上面跳舞。 那些裊裊的烟雾哪里是炊烟,分明是家家户户在烧纸祈福! 沈妤嚇得魂飞魄散,她本就是穿越重生之人,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 她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回跑,扑到黎霄云身边,跺著脚催促:“快走!我们快离开这里!” 看著她嚇得眼眶泛红的样子,黎霄云嘴角微微上扬,低声道:“別怕。” 第57章 回到青山 他架起驴车,再次疾驰起来。 直到林家村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沈妤才鬆了口气。 冷静下来后,她突然觉得不对劲,问道:“你怎么知道林家村的事?青山离这里那么远。” 黎霄云淡淡道:“林家村就在镇子外,这几天镇上都传疯了,你在绣庄里待著,自然不知道。” 沈妤抓住了重点:“这几天?你这几天都在镇上?” 黎霄云沉默了,没有回答。 沉默,往往就是最直白的答案。 沈妤瞪圆了眼睛,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她看著眼前沉默的黎霄云,结合他今天非要带自己回青山的举动,一个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 “大郎君……你该不会是特意来镇上找我的吧?” “今天在镇上遇见,根本不是巧合,而是你已经找了我好多天,好不容易才等到我。甚至,你是不是还跟著我回了绣庄,一直在外面打听我的消息?” “我离开绣庄的时候,你也一直跟著我,对不对?” 所以才会那么巧,她刚一出镇,他就出现了! “你为什么要找我?是后悔把我赶走了?” “还是我走了之后,二郎和婭儿茶饭不思,你才发现我的好?”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承认自己错了,但你那么疼弟弟妹妹,为了他们,才愿意低头来寻我,对不对?” “大郎君!大郎君?” 沈妤连珠炮似的追问,终於让黎霄云忍无可忍。 他猛地勒住韁绳,驴车停下,然后转过身来。 他宽阔的肩膀、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一样,瞬间將娇小的沈妤笼罩在阴影里。 黎霄云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专注。 一向沉默寡言的他,终於开了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是,我是特意来镇上找你的。” “这些天我每天早出晚归,借了吴老的驴车,四处打听你的消息。” “找了你这么久,今天终於找到你了。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沈妤彻底愣住了。 她本来只是隨口调侃,没想到竟然全被她猜中了! 迎著黎霄云专注的目光,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心里竟泛起一丝慌乱。 “那……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黎霄云看著她,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就像你猜的那样,二郎和婭儿现在离不开你了。” 他低下头,声音轻了些:“你走了之后,他们整天闷闷不乐,饭也吃不下。尤其是婭儿,还生了一场大病。” 沈妤立刻皱起眉头,担忧地问:“婭儿怎么了?现在好些了吗?” 黎霄云抬眼看她:“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妤陷入了犹豫。 黎霄云的態度很诚恳,那天的事情,確实是她做得更过分。 可她本来已经打算去县城找份活计,为自己攒点养老钱了。 黎霄云见她犹豫不决,咬了咬牙,提醒道:“你忘了吗?当初我救你的时候,你答应过要帮我做三件事。” “第一件,就是帮我照顾弟弟妹妹一百天。现在第一件事还没做完,你就要走了?” 沈妤小声嘀咕:“明明是你把我赶走的……” 黎霄云放低了姿態,语气也软了下来:“那你要怎么样才能消气?” 其实沈妤早就不生气了,只是拉不下面子。 既然黎霄云已经给了台阶,她也不好再固执下去,毕竟承诺过要帮他完成三件事,而第一件確实还没做到。 黎霄云见她鬆动,连忙趁热打铁:“第二件事我已经想好了,明天再告诉你,放心,不会为难你。” “那第一件事,你愿意继续做下去吗?” 沈妤抱著包裹,一脸无奈地点了点头。 黎霄云看著她这副样子,眼神和语气都更温柔了:“你先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再叫你。” 沈妤確实累坏了,便躺了下来。驴车的木板很硬,但她在顛簸中竟也沉沉睡去。 等她被晃醒时,驴车已经停了。 夜色如墨,没有月亮,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她坐起身,发现身上盖著黎霄云的皮毛披肩,暖烘烘的。 “这是陈家村。”黎霄云说著,跳下车接过她的包裹。 听到“陈家村”三个字,沈妤心里一阵膈应,她之前就是被这里的两个男人掳走的。 黎霄云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低声道:“別怕。” 她抬头看向他,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像一座坚实的堡垒,让她莫名安心。 黎霄云上前敲了敲吴老的门,里面立刻传来怒吼:“谁啊?给我滚远点!” 吴老最近脾气很差,村里人都不敢招惹。 但黎霄云却大声道:“吴老,是我,黎大郎。我来还驴车了。” 门开了,吴老一脸怒容地看著黎霄云,刚要发作,目光却落在了他身后的沈妤身上。 “小厨娘!”吴老眼睛一亮,惊喜地就要衝出来。 黎霄云却伸手拦住他,拱了拱手道:“夜深了,我们就不打扰您了,您早点歇息。” 说完,他带著沈妤转身就走。 “嘿!你这小子!用了我的驴找到人就想跑?”吴老在后面笑骂道,“不过我的小厨娘回来了,以后有口福了!” 他转身回屋,当晚就开了一坛酒,心情大好。 离开陈家村后,沈妤紧紧跟著黎霄云。 她的腿伤又开始隱隱作痛,却一声不吭,生怕被落下。 直到一根树藤险些把她绊倒,黎霄云才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著气喘吁吁的她,放慢了脚步,声音温和:“要是不怕,你可以抓著我的衣服。” 沈妤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他的衣袖。黎霄云低头看了眼她的小手,嘴角微微上扬,脚步也放得更慢了。 两人一前一后,开始往山上走。 再次回到这片山林,沈妤想起了那个雨夜的绝望,她曾在黑暗中挣扎了一夜,险些丧命。 但这一次,她却没有那么害怕了。 因为身边有黎霄云。 在他的带领下,两人很快回到了山上的小屋。 灶房里还亮著一点微弱的火光,显然二郎和婭儿已经睡了。 第58章 给吴老做顿饭 黎霄云率先抬手,推开了灶房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 沈妤紧隨其后迈步而入,目光扫过屋內,心头猛地一震,即便她离家多日,这灶房竟依旧整洁如初,连灶台的纹路都擦得鋥亮,与她离开时分毫不差。 这份意外,让她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要知道,从前她臥病在床的三日,两个小傢伙把灶房折腾得狼藉不堪,锅碗瓢盆歪七扭八,柴草散落一地,活脱脱像刚经歷过一场混战的战场。 黎霄云伸手掀开锅盖,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锅里温著两根芋头,旁边还搁著一碗飘著菜香的热汤。 不用多想,这定是黎二郎的手笔,他向来细心,总不忘给大哥留一份温热的夜饭。 黎霄云將芋头和汤端到木桌上,又隨手取过一只粗瓷小碗,递到沈妤面前。 沈妤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连飢饿感都变得麻木,却还是依言坐下,先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又吃了一小个芋头慢慢嚼著。 忽然想起怀中还揣著包子,她连忙掏出来,將自己咬剩的半个留在手边,把两个完整乾净的包子,轻轻推到了黎霄云面前。 黎霄云心中泛起一阵诧异,那日他凶神恶煞,毫不留情地將她撵出家门,如今她竟还愿意分食包子给自己? 他抬眼望向沈妤,两人距离极近,灶膛里的火光忽明忽暗,跳跃的光影落在她清雅的脸庞上,竟添了几分朦朧的不真切,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黎霄云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外皮早已凉透,可那温热的馅料,却让他心底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顺著喉咙一路暖到四肢百骸。 两人草草用过吃食,黎霄云便轻声叮嘱沈妤先回房歇息。 他独自留在灶房,將碗筷收拾妥当,又烧了一盆滚烫的热水,端到沈妤的房门外。 沈妤正在房內轻手轻脚地整理衣物,忽闻门外传来两下轻叩,黎霄云的声音低沉传来:“女娘,热水放在门外,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要事,需得女娘搭把手。” 沈妤心头一动,想起他此前提过的第二件事,当即脆声应道:“好。” 她打开房门,黎霄云已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沈妤將满满一盆热水端进房,反手落下门栓,扣得严严实实。 褪去身上的衣衫,用热水细细擦洗乾净,换上一身乾净的里衣,这才掀开被窝钻了进去。 刚一躺定,她便惊得睁大了眼,炕面上竟烧了火,暖意源源不断地从身下传来。 难怪她刚进屋子,就觉得屋里暖烘烘的,原先还以为这炕只是个摆设,没想到竟是真能烧火取暖的。 守著整座大山,最不缺的就是柴禾,而黎霄云浑身是劲,劈柴更是一把好手,烧炕自然不在话下。 沈妤长长舒了口气,伸手往前一探,指尖触到婭儿柔软的小脸,入手竟比往日消瘦了不少。 她前段时间好不容易给孩子养起来的一点肉,竟又瘦了回去,沈妤心头一紧,满是心疼,连忙往孩子身边靠了靠。 婭儿似是有所察觉,顺著沈妤的手蹭了过来,小身子一骨碌,便钻进了她的怀里,像只寻到暖窝的小兽。 沈妤顺势將她搂紧,怀里的小身子软乎乎的,暖得像个小炉子。 婭儿在她怀里蹭了又蹭,睡梦中还喃喃囈语,软糯的声音喊著:“娘……” 沈妤在心底轻轻失笑,暗道:我可不是你娘,是你姐姐呀。 她闭上眼,搂著怀里的未来妖妃,连日来的疲惫尽数散去,终於踏踏实实、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沈妤刚一睁眼,便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大跳! 婭儿趴在枕头上,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小脸蛋几乎要贴到她的眼皮上,那专注的模样,让沈妤忍不住轻呼一声:“啊!” 这一声轻呼,让婭儿猛地回神,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小身子不停蹭著,带著哭腔的声音软糯又激动:“姐姐!姐姐!真的是姐姐!” “姐姐,你终於回来了!呜呜呜……我就知道,大哥一定会把你找回来的!” “姐姐,你再也別离开我了,好不好……” “姐姐,婭儿不是在做梦吧?” 婭儿一会儿兴奋得手舞足蹈,小胳膊小腿乱蹬,一会儿又激动得眼泪直流,滚烫的泪珠打湿了沈妤的胸衣,晕开一小片湿痕。 沈妤轻轻拍著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姐姐回来了,是真的,不是做梦。听说你病了,现在身子好些了吗?” 婭儿仰起小脸,眼眶红红的,却笑得眉眼弯弯:“有姐姐在,什么病都好了!姐姐——” 她又一次扑进沈妤怀里,小胳膊紧紧搂著她的腰,说什么都不肯撒手,娇憨地撒著娇,卖著乖,黏人得紧。 一番嬉闹过后,沈妤哄著说要给她做早饭,婭儿才恋恋不捨地鬆开手,乖乖起身穿衣服。 姐妹二人梳好髮髻,刚打开房门准备去洗漱,就撞见了在门口来回踱步的黎二郎。 他天不亮就和兄长一同起身,听说沈妤回来了,心里欢喜得紧,便早早守在门口,想第一时间见见她。 可左等右等,太阳都快爬到山头了,屋里还传来两人的嬉闹声,显然是温存够了,才磨磨蹭蹭地准备出门。 黎二郎等得心头烦躁,嘴角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沉得像掛了霜。 所以沈妤刚一踏出房门,就对上了黎二郎那张臭脸。 他瞪著两人,重重哼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不满:“怎么不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来?大哥早就把早饭做好了,都放凉透了!” 沈妤却丝毫不在意他的態度,反而满心欢喜地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身上的衣裳上,那是她走的前一晚,熬夜给他赶製的新衣裳,此刻正穿在他身上,合体又整洁。 “二郎,我可听说了,我走之后,你和婭儿整日闷闷不乐,连饭都吃不下,是不是真的?” “没想到,你竟这么想我呀?” 黎二郎被她这直白的话戳中,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他瞪大双眼,结结巴巴地狡辩:“胡、胡说!根本没这回事!我、我怎么会想你!?我巴不得你早点走,再也別回来!” 一旁的婭儿却忍不住开口,脆生生地喊道:“姐姐!二哥撒谎!他那日为了找你,还和大哥大吵了一架呢!” “二哥从来都听大哥的话,从来不会跟大哥顶嘴,他和我一样,都想姐姐想得不得了!” 大吵一架? 沈妤愣住了,这画面她想破脑袋都没料到,黎二郎那性子,竟会为了自己和兄长爭执? 黎二郎被婭儿拆穿,又羞又恼,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落荒而逃,连头都不敢回。 沈妤看著他仓皇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连日来心头的阴霾,也在这笑声中一扫而空。 看来,这小奸臣和小妖妃,都不是忘恩负义的小白眼狼,她的养成计划,总算能继续往下进行了。 正笑著,黎霄云从后院的地窖走了出来,手里拎著一只肥硕的野鸡,看著就鲜嫩。 他见到沈妤,立即扬了扬手里的野鸡,开口问道:“女娘,可会做鸡肉?” 沈妤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迎上前,一把拎起野鸡,让她满心欢喜:“这野鸡是哪儿来的?大郎君,是打算咱们自己留著吃吗?” 黎霄云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郑重:“我欠吴老一个天大的人情,答应过他,要你亲自做一顿丰盛的饭菜,邀他来吃。” “这便是,我要你帮我做的第二件事。” 只是做顿饭? 还是做给吴老吃? 沈妤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件事竟如此简单? 黎霄云的神情认真又篤定,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沈妤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当即点头应下:“好,包在我身上。” 两人吃过简单的早饭,黎霄云便开始著手准备。 因为这顿饭要下山到吴老家亲自做,黎霄云將家中现有的食材,乾菜、杂粮、腊肉等,一一装入背篓,打算一併带过去。 另一边,沈妤也在检查橱柜里的物件,油渣早已吃完,可她之前在镇上买的酱油、醋、香料等调味品,竟一点都没动,还整整齐齐地摆在原处。 她挑了几样常用的调味品,用布包好,也放进了背篓里。 待一切收拾妥当,黎霄云拎著野鸡,背上装满食材的背篓,走在前面。 沈妤牵著婭儿的小手,黎二郎默默跟在一旁,四人锁好家门,踏著清晨的晨光,一同下山,往陈家村的方向走去。 第59章 讲鬼故事 刚踏入陈家村的地界,沈妤便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的气氛透著说不出的诡异。 昨夜她隨黎霄云进村时,窝在驴车后头睡得沉,加之夜色浓沉,整个村子静悄悄的毫无声息,彼时她只当是夜深入静,倒也没觉出半分异样。 可今日天光透亮,脚刚沾著村里的土路,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便扑面而来,这陈家村,怎么看都透著股反常的怪异。 河边石阶上正搓洗衣物的年轻妇人,瞥见他们一行人,手底下的动作骤然停住,慌慌张张地把衣裳拢进木盆,端著盆就往一块儿挤,眼神里满是躲闪。 村口晒穀场边嬉闹的孩童,更是像受了惊的小雀,瞬间躲到身旁大人的身后,只敢探著小脑袋,怯生生地偷瞄。 就连那些凑在墙根下閒话家常的老人妇孺,也霎时敛了脸上的笑,闭了嘴,一个个面色惊惶,眼神里带著浓重的防备,直勾勾地盯著他们一行人。 更有那胆子极小的,远远瞅见他们,竟像是大白天撞了鬼一般,惊叫一声,拔腿就往家里跑,连头都不敢回。 沈妤心头满是疑惑,暗自腹誹。她开口问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村里人好像都在怕我们?”莫非是前些日子她动手伤了那两个寻衅的村人,如今村里已经把她的名声传得极坏了? 沈妤这猜测倒也不算错,村子里確实早把她传成了性子凶悍、下手毒辣的悍妇。 可若只是因为她这点名声,村里人又何至於怕到这般地步? 黎二郎在一旁冷冷哼了一声,语气淡漠:“他们真正怕到骨子里的,是大哥。” 黎霄云?沈妤抬眼瞥了瞥走在最前头的黎霄云,心中暗道。 倒也是,黎霄云常年在深山狩猎,身上带著一股常年与野兽搏斗的凛冽煞气,再加上他生得人高马大,满脸络腮鬍,模样粗糙粗獷,瞧著本就自带一股威慑力,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即便如此,也不至於让村里人怕成这样吧?那模样,倒像是他们瞧见的不是寻常人,而是从地狱里出来的罗剎恶鬼一般。 正思忖著,婭儿忽然轻轻扯了扯沈妤的衣袖。 沈妤顺著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就见不远处那间矮矮的土墙屋前,一个脸蛋圆嘟嘟的小女娘,正被一个老妇人死死捂住嘴巴,老妇人拽著她的胳膊,急匆匆地把她拖进了屋里,连门都摔得哐当响。 婭儿凑到沈妤耳边,小声道:“是大妞和她奶奶。”沈妤恍然,原来是叶寡妇家。 自从叶寡妇因行事不端被逐出村子后,她便再没听过这家人的消息了。 婭儿又仰著小脸,满眼好奇地问:“姐姐,大妞以前总欺负我,现在她是不是怕我了?” 沈妤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指了指黎霄云的背影,笑著道:“有你大哥在,往后谁还敢欺负你?”婭儿听了,顿时喜笑顏开,先前那副畏畏缩缩的小模样一扫而空,走路也挺直了小腰板,昂著脑袋,大摇大摆的,像只神气的小公鸡。 黎二郎则依旧是那副漠然的模样,对周遭的一切都仿若漠不关心,只顾著往前走。 一行人穿过静悄悄的村子,走到村子最里头的角落,才到了吴老头的家。 这宅子是吴老头当初花了五六十两银子买下的,青砖青瓦的屋舍,外头还围著一圈高高垒起的石头院墙,圈出一方独属於自己的小院落。 在这陈家村,除了村长家的宅子,就数吴老头这住处最是气派讲究了。 可吴老头性子孤僻,平日里向来独来独往,极少和村里的人打交道,再加上他脸上有疤,容貌瞧著有些嚇人,即便十天半个月不出院门一步,也从没有村里人敢登门拜访。 只是这半个月来,吴老头这素来冷清的家,倒是热闹了不少。 黎霄云上前抬手敲了敲院门,里头立刻传来吴老头热情爽朗的声音:“来了来了!老夫瞧瞧,是哪位贵客登门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吴老头抬眼一瞧,见是黎霄云家一行人,四口人整整齐齐的,顿时乐得合不拢嘴,连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他目光扫过几人,心里暗自嘀咕,这两个小娃娃和沈女娘都生得眉清目秀,漂漂亮亮的,偏偏黎霄云这小子满脸鬍子拉碴,不修边幅,模样粗丑,煞了这满目的好看景致。 吴老头连忙侧身让开道,招呼道:“快快快,都进来!小厨娘,哦不对,沈小女娘,老夫可算把你盼来了,热烈欢迎!为了等你做的第二顿饭菜,老夫这几日都茶不思饭不想,都瘦了好几斤咯!” 沈妤被他这番话逗得笑出了声,心中暗道,上一世怎么就没发现,这吴老头竟是个实打实的贪吃鬼。 她笑著应道:“吴老客气了,辛苦您等著。 大郎君说,今日给您做肥嫩的野鸡吃,您想怎么吃,儘管说。” 四人跟著吴老头走进院子,吴老头反手就把院门关得严严实实,生怕外头有人进来打扰。 他转过身,乐呵呵地跟在沈妤身旁:“怎么吃都成,老夫信得过沈女娘的厨艺,做什么都好吃!” 黎霄云径直朝著厨房走去,將背上的背篓卸下来放在地上,一一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一小袋麵粉,几斤大米,还有一把蔫蔫的菜叶子,两个红皮红薯,零零散散的,没什么像样的食材。 吴老头跟在后面进了厨房,瞧见这一幕,气得吹鬍子瞪眼,差点背过气去:“你这小子,来老夫家做客,竟带这些寒酸磕磣的东西!赶紧给我装回去,真是穷酸到家了!” 数落完黎霄云,吴老头立刻换上一脸温和的笑意,走到沈妤面前,指著灶台旁案几上堆得满满的食材,道:“沈女娘,老夫知道你今日要来做饭,天不亮就去集市和村长家搜罗了这些食材。大米麵粉老夫家里本就有,这些新鲜的菜和肉,你瞧著哪样合心意就用哪样,能全部用完那是最好。老夫这家里,可比那黎霄云的破屋子富足多了,虽说比不上镇上市集的丰盛,但也样样都齐全,你快瞧瞧!” 被当眾嫌弃的黎霄云站在一旁,脸黑沉沉的,周身的气压低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这吴老头还说过要认沈妤做干孙女的话,心头顿时警铃大作。 当即上前一把抓住吴老头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厨房外拖:“君子远庖厨,您老就別在厨房添乱了。不如去帮我照看著两个小的,他们最爱听鬼故事了。” 吴老头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连忙道:“哦?真的?哎呀,那可巧了!老夫前些日子听闻林家村出了一桩凶杀案,闹得人心惶惶,还传起了鬼话,正愁没人分享呢!” 黎霄云看著吴老头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嘴角抽了抽,暗自嘆气。 只希望他那才六岁的小妹,今晚別被这些嚇人的故事嚇得做噩梦才好。 等吴老头乐呵呵地出了厨房,沈妤看向黎霄云,打趣道:“大郎君方才说君子远庖厨,那这话的意思,是你並非君子了?” 黎霄云弯腰拎起地上那只肥硕的野鸡,抬眼看向沈妤,语气平淡:“我本就只是个山野黎霄云罢了。”说罢,他便提著野鸡转身走出了厨房,显然是打算亲自帮沈妤处理这只野鸡,省得她动手麻烦。 沈妤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暗自思忖:若你真只是个普通的山野黎霄云,那黎二郎的学识启蒙,又是何人教的?这黎霄云家的三兄妹,身世当真是个解不开的谜。 听著院子里传来吴老头绘声绘色讲著故事的声音,沈妤抬眼扫了一眼案几上的食材,心中有了数。 这时节的新鲜菜蔬倒也不少,白萝卜、红萝卜等,都是水灵灵的新鲜货,有这些食材,做一顿丰盛的饭菜倒也不算难事。 她將这些菜蔬一股脑装进一旁的竹篓里,端著竹篓也走出了厨房。 她心里也著实好奇,那吴家村的妇人,究竟是为了什么,竟会亲手杀害自己的一家人。 院子里,吴老头正坐在石桌旁,神神秘秘地讲著鬼故事的开头,婭儿和黎二郎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听得目不转睛,一脸入迷。 黎霄云则在院子的另一角,打了一桶清水,拿出一把磨得鋥亮的尖刀,正准备给野鸡放血。 就听吴老头压低声音,缓缓讲道:“那夜月黑风高,四下里静悄悄的,那妇人抄起院角的斧头,朝著床上熟睡的人,狠狠一劈下去——” “啊!”婭儿嚇得惊叫一声,连忙捂住脸,一头扎进身旁黎二郎的怀里,小身子还微微发颤。 而另一边的黎霄云,早已稳稳摁住还在挣扎的野鸡,手起刀落,利落地给野鸡放起了血,动作乾脆利落,不带半分迟疑。 沈妤瞧著这一边惊悚讲故事、一边淡定处理野鸡的画面,心里莫名一激灵,她走到屋檐下的石凳旁坐下,拿出竹篓里的菜蔬,开始安安静静地摘菜、削皮,任由院子里的故事声和水声交织在一起。 吴老头瞧见两个孩子嚇得脸都白了,不由低低地嘿嘿一笑,越发来了兴致,继续往下讲:“这一劈下去,滚烫的鲜血瞬间溅了满床,没一会儿,就连身下的被褥都被血浸透了。可这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见两个孩子都眼巴巴地看著他,才接著道:“因为那妇人杀红了眼,又提著斧头,转身去了她婆母的房间……” 第60章 一群恶魔,该死! 最后,当讲到这妇人不仅杀了婆母,又去杀了自己年仅四岁的儿子之时,婭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黎二郎白著脸站起身,咬牙道:“吴爷爷,您快別讲了!” 然后便拉著婭儿去了另一边。 吴老头可惜摇头,“胆子这么小,还喜欢听鬼故事?” 竟尤未察觉,其实他是被黎霄云给糊弄了。 沈妤心道:所以她也很疑惑,这两个小的前世究竟经歷了什么,后来都变得那样心狠手辣! 沈妤凑了过去:“吴老,所以,这妇人到底为何缘由要杀了丈夫婆母甚至自己孩儿的?” 吴老见这沈小女娘竟然还对此事有所兴趣,立即又兴致勃勃的给她讲述起来。 “话说,这妇人自小便生在一贫困家中,家中不仅有六个妹妹,还有一个弟弟。” “待她十四岁那年,他的父母用一两银子,便將她嫁给了林家村的林瘸子。她这丈夫不仅年长她八九岁,还好喝一口烂酒。” “每每喝了这烂酒之后啊,就要挥舞拳头,將这妇人打的浑身是伤。” “这妇人自幼便在家中受尽压榨欺辱,这嫁了人啊,没曾想竟又是另一个地狱。” “待她生下一子后,她的婆母又將她的儿子,自小抱离她的身边。为的就是方便这妇人被她那瘸子儿子继续隨意的欺凌,打骂,甚至还想继续诞下更多的子嗣。” “可不知是不是常年挨打所致,伤了根本,这妇人八九年,竟然再无所出。” “於是,这婆母也开始对这妇人动起手来,动輒辱骂拳打脚踢,不仅如此,甚至还教妇人的孩儿也如此行为。” “这妇人真是可怜啊。她的亲儿子,不仅拿刀说要砍了她,还青天白日的將尿撒到妇人身上。” “妇人真是可怜,有时饿了四五天,都吃不到一顿饱饭,甚至有时候,亲儿子故意將一碗稀饭倒在地上,女人才能舔两口继续苟活命活下去。” “听说那一日,女人又饿极了。” “本想回娘家去寻求帮助,可娘家的父母弟弟都嫌她如今瘦骨嶙峋,受人欺凌的可怜模样,將她无情的赶了回去。” “只有她家中最小的妹妹,追著上来,给女人塞了一个馒头。” “妹妹说她就要嫁人了,嫁的很远,被爹娘卖了三两银子。但好在,听说那户人家都比较老实。” “妹妹让姐姐保重,並且依依不捨的与之分別。” “妇人吃了那个馒头,只觉得终於饱了一点。” “可是第二日,那妹妹竟然亲自上门来,说要给姐姐一身,她曾穿过,但还比较完好的衣裳。” “那妹妹是实在见著姐姐可怜,还留有幼时姐妹情深的记忆,所以想著自己走之前,给姐姐留点东西。” “却不知,那林瘸子和他母亲,这两个夜叉恶鬼见著妹妹那娇嫩的模样,竟然起了天煞的財狼之心!” “他们罕见的反常,让妇人留下妹妹吃饭,且让妇人也上了桌。” “妇人本以为,是自己多年来的辛苦,终於换来了这一家人,对自己娘家人的一点客气,哪知,这根本就是给她们姐妹铺的,地狱之路。” “如花似玉的妹子被迷晕了。等到事情发生之时,妇人也被捆在柴房中。她只能听著自己妹妹的痛苦喊叫声,还有那禽兽丈夫的猥琐笑声。” “婆母告诉她,要是能在妹妹肚子里留个种,那还是再好不过了。她们姐妹共事一夫,以后还能互相扶持。” “妇人又求她儿子,求他救他的亲姨母。” “那孩儿却吐了妇人一脸口水,让她不如早些去死,说那姨母才更合適做他的母亲。” “终於,事情结束后。妇人的妹子衣不遮体,浑身是伤,失魂落魄的走出房间。” “她走到姐姐身前,並狠狠给了妇人一巴掌。” “妹子或许是以为这一切都是姐姐的助紂为虐才害了自己一生,並在回家的路上,就跳河自尽了。” 吴老头讲到此处,看向沈妤。 “沈小女娘,你说,这妇人该不该杀了她的丈夫、婆母甚至孩儿?” 沈妤唏嘘不已,咬牙回道:“该!” 一家子恶鬼,没一个该活! 顿时,心中也不觉得那妇人可怕了。 听到她的答案,吴老似乎很是满意。 盯著沈妤的目光,还多了几分欣赏之色。 听完故事,沈妤端起篓子,回到灶房。 吴老头在外『哈哈』一笑,“所以,女娘往后嫁人,可要睁大眼睛,看清所嫁之人到底是人是鬼了。” 黎霄云已將鸡毛剥下。 听见吴老头这句话,他微微蹙眉。 隨即却又若有所思起来。 黎霄云將拔的光裸的野鸡送到沈妤面前,並问她:“可否需要我帮忙剁了?” 沈妤盯著黎霄云,怎觉得自她回来后,他变得殷勤了几分? 黎霄云被她盯得不甚自在,便自个儿去了案几边,洗了野鸡准备剁碎。 沈妤连忙拉住他:“等等!分成两半,一半剁碎成小块,一半我要大块的!” 黎霄云虽不知她到底要做什么菜,但听话的照著她的意思,很快就將野鸡给分好了。 沈妤这边也將所有菜分了类,然后便將黎霄云推出了门。 “大郎君的事情已做完,就等著吃饭吧!” 其实,是她觉得黎霄云在这屋里站著,还时不时的跟著她转动视线,沈妤浑身都不自在极了。 “这黎霄云,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沈妤想不出缘由,乾脆暂时不想了。 她找到麵粉,又看到角落里的一坛打开过的酒,然后切了生薑片,先將两份野鸡都醃製起来。 然后开始切菜。 白萝卜切片。 红萝卜切丝。 又將大量的生薑切丝。 只可惜,在山青镇沈妤就没见过辣子。 在上京之时,她倒是尝过的。 这大李国,辣子口味並不盛行,所以在大李国並不多见。 沈妤只能遗憾暂时吃不到辣口味的了,不然能將野鸡做得更加好吃。 案几上还有一大块猪肉。 沈妤翻了一下,有肥有瘦,品相还非常不错。 於是先切了一份瘦肉丝,准备和红萝卜炒个萝卜肉丝,吃起来会甜滋滋的,很適合婭儿和黎二郎的口味。 然后又切了一份大块的,准备做个红烧肉。 还好自己带了一些酱油下山,如果有糖就更好了。 沈妤想著,在橱柜里翻了翻,结果她惊喜的发现,竟然有一罐子蜂蜜! 顿时高兴不已,这蜂蜜算是解决了这碗红烧肉的燃眉之急了! 第61章 美味大餐 沈妤先把白米淘洗乾净,倒入锅中添水熬煮,待米粒煮至半熟、微微发胀时,便用漏勺將其悉数捞起,沥乾多余的米汤。 隨后她把半熟的白米均匀铺进竹製蒸笼里,架在灶上,添柴烧火,用旺火慢慢蒸製。 这般先煮后蒸的法子,蒸出的米饭颗颗分明、鬆软不黏,还带著米粮本身的清甜香气,每一粒都透著喷香的滋味。 待蒸笼里的米饭开始冒起热气,沈妤便转身著手处理鸡肉,准备熬一锅鲜美的鸡肉汤。 她心里盘算著,若是手边有辣椒,便能做一锅热辣过癮的鸡肉火锅,可惜眼下食材有限,只能退而求其次,做一锅清鲜的鸡肉汤锅。 好在先前醃製过的鸡肉,腥膻之气早已消散殆尽,她將鸡肉再次用清水反覆冲洗乾净,捞出来放在竹筐里沥乾水分。 沈妤转身打开橱柜,翻找出一小袋红薯粉,又取来酱油,將沥乾的鸡肉放入盆中,抓上红薯粉和酱油反覆抓匀,让鸡肉裹上薄薄一层粉浆,既能锁住鲜味,又能让口感更嫩滑。 一切准备就绪,她点燃灶火,往铁锅里倒入吴老头珍藏的植物油,那油一入锅便飘出浓郁的香气,闻著竟像是花生榨的,醇厚又诱人。 沈妤把大块鸡肉倒进锅中,用锅铲快速翻炒,待鸡肉表面微微焦黄、水汽炒干后,放入切好的生薑丝爆香,紧接著迅速舀入滚烫的米汤水,大火煮沸。 米汤水的清香与鸡肉的鲜味交融,汤汁很快便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浓郁的香气瞬间瀰漫在整个灶房。 她又切了些白萝卜片丟进锅里,白萝卜吸饱了肉香,煮至软烂时,鸡肉也恰好熟透,鲜嫩入味。 最后,沈妤抓了一把洗净的白菜叶扔进汤中,再撒入適量盐巴调味,简单的调料却让整锅汤的鲜味更上一层楼。 关火起锅,將鸡肉汤盛进粗陶盆中,沈妤忍不住舀了一勺尝了尝,虽没有精心吊制的汤底那般醇厚,却胜在食材本味,清鲜可口,回味悠长。 在这古代,调味品本就匱乏,沈妤靠著激发食材本身的香气,做出的这锅鸡肉汤,她暗自觉得,比起酒楼里的大厨手艺,也丝毫不逊色。 尝完汤,她又麻利地洗净铁锅,准备著手做第二道菜,红烧肉,打算用这道硬菜再添几分餐桌的滋味。 沈妤取来蜂蜜,在锅中小火炒出琥珀色的糖色,再將切好的五花肉块倒入翻炒,裹上糖色后燜煮,不过片刻功夫,一盘色泽红亮、香气扑鼻、肉质软烂到入口即化的红烧肉便新鲜出锅。 与此同时,蒸笼里的米饭也蒸得恰到好处,米香混著肉香,在小院里飘得老远。 沈妤在灶前忙得脚不沾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正低头翻炒著食材,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偷偷摸摸地张望。 她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只见吴老头领著婭儿和黎二郎,三个脑袋从院门的缝隙里探出来,从上到下排得整整齐齐,活像三只偷瞄的小兽,模样滑稽又可爱。 沈妤一时语塞,看著眼前的三人,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黎二郎被撞破后,脸上瞬间露出窘迫又糗態的神情,可他被夹在吴老头和婭儿中间,进退两难,想缩回去都没地方躲,只能僵在原地,尷尬得手足无措。 吴老头却像个老顽童,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嘿嘿一笑,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案几上摆著的鸡肉汤和红烧肉,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却又碍於礼数,只能强忍著馋意,不敢贸然上前。 “小女娘,你儘管忙你的,不用管我们几个,我们就是闻著香过来瞧瞧!”吴老头摆著手,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馋意。 婭儿也踮著脚尖,小鼻子一吸一吸的,脆生生地喊著:“姐姐,这也太香了吧!婭儿的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什么时候才能开饭呀?” 沈妤被两人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地说道:“马上就好,还差最后一道薑丝鸡丁,做好三道菜,你们就先吃著垫垫肚子!” 吴老头一听,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就朝著屋里喊黎霄云:“大郎!大郎!今儿天气好,咱们就在院子里摆张桌子吃饭,快出来搭把手,准备开饭咯!” 沈妤加快速度,先快速炒了一盘红萝卜肉丝,红萝卜的甜脆搭配肉丝的鲜香,简单却下饭,炒好后盛盘备用,接著便开始准备最后一道薑丝鸡丁。 她切了大量的生薑丝,打算用薑丝的辛辣提味,让鸡丁的口感更丰富,只是可惜手边没有花椒,少了几分麻香的点缀,不过好在还有酱油调味,倒也能弥补一二。 等薑丝鸡丁炒好起锅,沈妤端著盘子走出灶房,却发现院子里的石桌上,鸡肉汤、红烧肉、红萝卜肉丝都已摆好,吴老头、黎霄云、婭儿和黎二郎四人围坐在桌旁,竟都安安静静地坐著,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沈妤心里一惊,快步走过去,疑惑地问道:“你们怎么都不吃?是我今天做的菜不合胃口,还是哪里做得不好了?” 婭儿见状,连忙起身往旁边挪了挪,拉著沈妤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小脸上满是真诚:“姐姐,我们都在等你呢!大兄说,你在灶前忙了这么久,辛苦了,一定要等你一起动筷子才对!” 沈妤闻言,心里一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一旁的黎霄云,目光里带著几分动容。 黎霄云避开沈妤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桌旁的酒罈,拔开泥吴,给吴老头倒了满满一碗酒,酒液清澈,香气四溢。 吴老头早就馋得不行,接过酒碗,搓著粗糙的双手,一会儿闻闻酒的醇香,一会儿又瞅瞅桌上的菜餚,急不可耐的模样尽显无遗。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別客气了,赶紧开动,尝尝小女娘的手艺!”吴老头端著酒碗,迫不及待地说道。 黎二郎也默默拿起筷子,表面上装作镇定自若,可握著筷子的手却微微有些颤抖,心里早就激动得不行——时隔多日,终於又能吃到沈妤做的饭菜了,这份期待早已压过了表面的平静。 他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轻轻一嚼,鲜香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炸开,比记忆中的味道还要鲜美,让人忍不住心生愉悦,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 第62章 喝醉了的沈妤 吴老头更是吃得心满意足,每一道菜都细细尝过,讚不绝口,直到吃到最后端上来的薑丝鸡丁时,他猛地一怔,隨即激动地指著盘子,大声说道:“这道菜!怎么这么辣?这股子辣劲,像极了我以前吃过的辣子的味道!” 他一边说,一边斯哈著吐舌头,却又忍不住再夹一块,越辣越想吃,越吃越上癮。 沈妤听了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惊讶地看著吴老头:“吴老,您竟然也吃过辣子?是在什么地方吃到的?可惜我在这边的市集上逛了许久,都没见过辣子的影子……” 找到同好的喜悦让她瞬间打开了话匣子,两人围著辣子的话题热烈地聊了起来,从辣子的口感说到吃法,越聊越投机。 而黎霄云三兄妹则开启了默默乾饭模式,筷子不停,吃得津津有味,全然不顾旁边两人的交谈,只专注於眼前的美食。 直到吴老头聊得尽兴,转头看向桌上的红烧肉时,才发现盘子里的肉已经所剩无几,大半都被黎霄云三兄妹吃光了,他顿时急了,一拍桌子,大声嚷嚷起来:“喂!你们三个!今天这顿饭可是小女娘特意给我做的,你们怎么吃这么多?给我留点!” “停停停!都给我放下筷子,这盘红烧肉是我的,谁也不准再动!”吴老头一边喊,一边用筷子护住盘子,生怕最后几块肉也被抢光。 沈妤做的红烧肉,用蜂蜜炒糖色,燜煮得软烂入味,甜咸的比例恰到好处,入口即化,肥而不腻,难怪眾人都抢著吃。 婭儿和黎二郎也不肯相让,嘴里喊著“凭什么是你的”,手里的筷子却不停,和吴老头在盘子里爭抢起来,三人闹作一团,引得沈妤忍不住笑出声。 黎霄云则对红烧肉没什么兴趣,独独偏爱那盆鸡肉汤,一勺接一勺地喝著,连汤里的白萝卜和白菜都吃得乾乾净净,显然是合了他的口味。 等到吴老头好不容易护住几块红烧肉,再转头看向鸡肉汤时,发现盆里的鸡肉也快被黎霄云吃光了,他顿时气得吹鬍子瞪眼,连酒都不想喝了,心里恨不得立刻把这三个“抢食”的傢伙撵出去,独享沈妤做的美食。 小院里一时间热热闹闹,欢声笑语不断,连院外的村落里都能听见这热闹的声响。 而村子里的村民们,听到这笑声,都纷纷探出头,朝著吴老头家的方向望去,眼神里带著几分幽怨和羡慕,暗暗盯著这声音的来源,心里满是好奇。 这家人到底在吃什么好东西,竟能笑得这么开心? 这一顿饭,眾人从日头当午吃到日头西斜,足足吃了一两个时辰,桌上的菜餚早已凉透,却依旧吃得尽兴。 吴老头喝了不少酒,醉醺醺地靠在躺椅上,嘴里嘮嘮叨叨,含糊不清地喊著:“走……都走!你们赶紧给我离开,別在我这儿蹭吃蹭喝了……” 黎霄云见状,上前一步,將醉得站不稳的吴老头架起来,小心翼翼地扶进屋內安置好,隨后又转身收拾起桌上的残局,將早上带来的猎物等东西一一整理好,放进背篓里。 黎二郎自觉地背起装满东西的背篓,脸上带著几分嫌弃,瞥了一眼身旁的沈妤,转头对黎霄云说道:“大哥,她醉成这样,你带著她吧,我可管不了。” 沈妤本就不胜酒力,刚才被吴老头劝著喝了一碗酒,此刻酒意上头,只觉得眼前阵阵发昏,脚步虚浮,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婭儿见状,连忙上前想搀扶她,可沈妤身子一歪,险些带著婭儿一起摔倒在地,嚇得婭儿惊呼一声。 黎霄云沉默了一瞬,眼神微动,隨即大步上前,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沈妤纤细的胳膊,稳稳地將她扶住。 沈妤虽有醉意,却並未完全糊涂,感受到胳膊上的力道,她抬眼看向黎霄云,立刻挣扎起来,声音带著几分醉意的软糯,却又满是急切:“大郎君?快些放开我!若是被村里的人瞧见,定会说些閒言碎语,耽误了你我二人的清白,这可如何是好?” 黎霄云却冷哼一声,非但没有放开,反而微微用力,將沈妤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隨后便牵著她的胳膊,转身朝著院外走去,语气冷硬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气势:“我看谁敢!” 沈妤被他拉著,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轻轻“嗯?”了一声,满脸疑惑地看著黎霄云的背影,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她被黎霄云牵著胳膊,晃晃悠悠地走在陈家村的村道上,才发现路边的村民们都偷偷地探出头,朝著他们这边张望,眼神里满是畏惧,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说三道四,更没人敢指责他们这般拉扯的模样,有伤风雅。 沈妤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村民,是真的怕极了他们一行人,不,准確来说,是怕极了她身旁这位沉默寡言、气势逼人的黎霄云。 他们一路走出陈家村,沿途竟没有一个村民敢跑出来阻拦,更別提指责他们的行为伤风败俗了,这份威慑力,让沈妤心里又惊又奇。 走在乡间的田埂上,田埂窄窄的,两旁是绿油油的庄稼,微风拂过,带著泥土的清香,沈妤的酒意醒了几分,忍不住抬头看向身旁的黎霄云,好奇地问道:“他们究竟为何见了我们,就像见了鬼一样,怕成这样?” 黎霄云双眸一凛,眼神冷冽,嘴角勾起一抹嗤笑,语气淡漠地说道:“自然是给过他们一些教训,让他们知道怕了,自然就不敢造次。” “教训?”沈妤心里的疑惑更甚,追问道,“什么教训?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黎二郎,黎二郎却无辜地摇了摇头,摊了摊手,示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显然黎霄云从未跟他说过这些事。 沈妤又將目光转回黎霄云身上,可黎霄云向来寡言少语,能回答她一句“给了教训”就已经不错了,根本不想再多说一个字,更別提详细解释了。 沈妤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脚步一顿,伸手一把拂开黎霄云钳住自己手腕的手,想要挣脱开,追问清楚。 可她忘了,田埂本就细窄,又因刚下过雨,地面有些打滑,微醺的她刚一脱手,身体便失去了平衡,不自觉地朝著后方仰去,眼看就要摔进旁边的田地里。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黎霄云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向前,一把抓住了沈妤的手,沉声喊道:“小心——” 他用力一拉,將沈妤从摔倒的边缘拉了回来,稳稳地扶住她。 沈妤惊魂未定,靠在黎霄云的怀里,感受著他宽厚的胸膛传来的温度,同时也清晰地感觉到,黎霄云那双手,宽厚而粗糙,指腹上布满了厚厚的茧子,抓著她的手时,力道虽大,却带著几分小心翼翼,可那粗糙的触感,还是將她细嫩的手背颳得生疼,却又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第63章 曖昧的气氛 沈妤的手莹白如上好的羊脂玉,肤若凝脂,柔若无骨,看著便透著一股子娇软。 黎霄云的心底悄然浮起一个念头:这般娇嫩的手,若自己稍一用力,会不会像捏碎一块嫩豆腐似的,轻易就伤了她? 他指尖微痒,下意识地动了动,刚想轻轻摩挲一下那细腻的触感,沈妤却猛地使力挣开,將手飞快缩了回去,半点机会都没给他。 黎霄云本就怕伤著她,见状也只能顺著她的力道鬆了手,心底却免不了掠过一丝淡淡的可惜。 沈妤叉著腰,杏眼圆睁地瞪著他,半晌都没吐出一个字。 黎霄云心头一紧,只当自己方才那点不登台面的心思被她瞧了去,耳尖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緋红,连脖颈都隱隱发烫。 谁料沈妤憋了半天,竟是伸手指著他,娇声气鼓鼓地嚷道:“大郎君,你方才拉得我好疼,你可知晓?” “你就不能……轻一点吗?” 黎二郎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眼底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旁的婭儿却捂著嘴,嘻嘻笑著开口:“姐姐的手软乎乎的,大哥的手却硬邦邦的,一点都不软!” 黎霄云连忙伸手捂住婭儿那张口无遮拦的小嘴,生怕她再说出什么童言童语的话来。 他抬眼再看向沈妤,见她脸上半分羞怯和窘迫都没有,反倒晕乎乎地扶著额头,一脸懊恼又不爽的模样,眉头皱得紧紧的。 显而易见,方才吹了一路的晚风,酒意在她身上翻涌得更甚了,整个人都透著股醉醺醺的憨態。 沈妤犟著性子要自己往前走,脚步却虚浮得很,刚迈出两步,身子便一个趔趄,险些直直栽进旁边的田埂里。 走在最前头的黎二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又气又急地低喝:“这点酒量也敢胡乱喝,你就不怕摔著?” 沈妤却仰头呵呵一笑,抬手径直捏住了黎二郎的脸颊,指尖揉著那单薄的皮肉:“二郎,你也太瘦了些……你这脸上的肉,哪比得上你大哥那般壮实魁梧,浑身都透著一股子力气。” “听我的,多养点肉,练出些肌肉来才好。有了力气,便没人敢欺负你,不被人欺负,想来也就不会走到那极端的地步了……” 黎二郎的脸色瞬间变得五彩斑斕,白一阵黑一阵又红一阵,拼命挣扎著想要甩开她的手,怎料沈妤突然往前一扑,双手直接捧住了他的脸,捏得更起劲了。 “二郎,你生得这般好看,让姐姐多捏几下,等你日后长大了,姐姐可就没这般机会咯……” 黎二郎实在忍无可忍,攥住沈妤的胳膊,稍一用力便將她推了开去。 可黎霄云就站在她身后,沈妤身子向后倒去,不偏不倚正好跌进了黎霄云的怀里。 黎霄云的肩背宽阔如砥,胸膛结实硬朗,浑身的腱子肉透著强悍的力量感,沈妤撞上去,只觉像是撞上了一堵厚实的石墙,后背上的皮肉都麻酥酥的。 她仰头迷迷糊糊看了黎霄云一眼,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你,长得不好看。” 说著又挣扎著要起身:“二郎,你再让姐姐捏捏,別跑啊……” 黎二郎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得避之不及,如同见了瘟神一般,拔腿就往前跑,还不忘回头喊:“大哥,快制住她,她这是发酒疯了!” 婭儿跟在后面,看得津津有味,黎霄云伸手將她拎到身前,沉声道:“去,跟上你二哥。” 婭儿嘟著嘴,显然还没看够热闹,不愿离开。 黎霄云又补了一句:“你回头瞧瞧,身后是不是有老鼠?” 婭儿闻言,当即惊叫一声,哪里还敢多留,拔腿就追著黎二郎跑了过去,嘴里还喊著:“二哥,你等等我,等等婭婭啊~~~” 沈妤见两人都跑远了,气得直跺脚,扯著嗓子喊:“婭儿,二郎,你们怎么不等我?我这就来……” 可她迈了半天步子,却始终停在原地,这才发现黎霄云正紧紧拽著她的胳膊,半点都没鬆开。 黎霄云黑著一张脸,低头盯著她,牙关微咬,沉声问:“你,是不是真的醉了?” 沈妤微微仰头,一双水润的眸子蒙著浓浓的雾气,张著粉嫩的小嘴,满脸茫然地“啊?”了一声,那模样娇憨又动人。 见她这般懵懂娇俏的模样,黎霄云漆黑的眼眸骤然一缩,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嫣红饱满的唇瓣上,那抹艷色,像一颗熟透的樱桃,勾得人心头髮痒。 沈妤半点没察觉自己这副模样有多撩人,只觉得黎霄云的眼神太过灼热,盯得她脸颊发烫,心底莫名发慌。 况且她心里还犟著,不过就喝了一碗酒罢了,怎么可能醉,她才没醉呢。 “大郎君,你怎么不走啊?我们快些跟上,別落下了。” 沈妤看著黎二郎和婭儿的身影越走越远,心里急得不行,她还想著赶紧追上去,好好巴结巴结这两个小傢伙,抱上他们的小大腿呢。 黎霄云由著她拽著自己的衣袖往前走,直到她脚步一个踉蹌,又一次险些摔在地上,黎霄云终是看不下去了。 他上前一步,弯腰俯身,乾脆利落地將沈妤扛在了自己的肩头。 “咦?”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让沈妤愣了一下,隨即便手脚並用地扑腾挣扎起来,嘴里还哼哼唧唧的。 黎霄云伸出一只手,死死摁住她乱蹬的腿,沉声道:“你若再乱动,我便將你丟进旁边的田地里。” 沈妤低头看了看身下离自己老高的田地,瞬间便安分了,乖乖停了挣扎。 一来是怕真的被丟下去,二来是酒意上头,她的头晕得厉害,浑身酸软,也实在没力气再折腾了。 他们这般模样,早就落在了田地里劳作的村民眼中,一双双眼睛好奇地瞟著,窃窃私语。 於是不到天黑,关於黎霄云和沈妤的閒话便传遍了整个陈家村,甚至还有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將两人的名声搅得一塌糊涂。 只是即便眾人议论纷纷,却没人敢当著黎霄云的面说半句,更没人敢找上门来理论。 毕竟前段日子黎霄云在村里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震慑人心,时至今日,有人想起那日的场景,还忍不住浑身发颤,打从心底里畏惧他。 没过多久,黎霄云便快步追上了黎二郎和婭儿,只是刻意与两人保持了二十来米的距离,才放缓了脚步。 沈妤被扛在他肩头,隨著他的脚步轻轻晃动,只觉得头晕得更厉害了,胃里也隱隱有些翻涌,她抬手揉著发胀的额头,突然想起了什么,扯著嗓子喊: “黎霄云!他们到底为什么这么怕你啊?” “你还没告诉我呢!我真的,真的好奇得不得了……” 黎霄云闻言,脚步未停,过了许久才沉声回了一句:“你就那般想知道?” 沈妤立刻从他肩头扬起脑袋,语气无比坚定:“想!” 黎霄云察觉到她的动作,怕她摔下去,抬手拍了拍她的小腿,沉声道:“老实点。” 其实沈妤身子极轻,在他肩头几乎没什么重量,甚至还比不上他平日里猎到的一头小山猪。 只是此刻他们已经踏上了山路,两旁的树枝横生,稍不注意便会刮到,黎霄云哪里捨得让她受半分伤,免得明日她醒了酒,又来找自己算帐。 沈妤悻悻地又趴回他肩头,只是嘴里还小声嘟囔:“我有点想吐……” 黎霄云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显然是被她这话弄得没了办法。 许是真的怕她吐在自己身上,也或许是心疼她难受,黎霄云的声音放柔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哄劝:“那我讲给你听便是。” 沈妤立刻来了精神,乖乖应著,黎霄云挑了些不那么血腥的,缓缓道来:“那日我得知你被山下的人绑走了,便寻了过去。” “起初那些人还嘴硬,死不承认,不过这也无妨。我隨手逮住两个顽劣的小孩儿嚇了嚇,那些人便慌了,当即就把主谋供了出来。” “那陈文和陈一,我也没怎么难为他们,不过是將他们反绑了双手,吊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整整一日没给他们水喝,也没给饭吃。路过的村民围了一圈又一圈,却没一个人敢上前救他们。” 黎霄云说到这里,微微眯了眯眼,声音突然顿住。 只因他耳边,已然响起了细细碎碎的鼾声。 黎霄云低头看了眼趴在自己肩头睡得香甜的人,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没说出口的是,那日他的手中,还握著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刀。 陈一和陈文的家人守在树下,哭得撕心裂肺,却只因忌惮他手中的刀,从头到尾,没一个人敢上前半步。 只是教训这两个小嘍囉,自然难消他心头的怒火。 黎霄云又去了村长家,村长家那两条平日里仗势欺人的恶狗,直接被他一刀一个解决了。 温热的狗血从院子里流出来,一路淌到了村口的小路上,刺目的红,看得人心头髮寒。 村长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看著他手中还滴著血的长刀,纵使一个个气得双目圆睁,却没一个人敢吭一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至於那出主意绑架沈妤的陈婶儿,即便彼时已经瘫倒在床,动弹不得,黎霄云也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他直接闯进陈婶儿家,將她家院子里养著的鸡鸭鹅,还有猪羊等牲畜,尽数屠了个乾净,没留下一个活口。 第64章 怀疑沈妤不清白? 陈婶儿的丈夫瘫在自家院子里,状若疯魔,一边用手掌狠狠拍著粗瓷碗沿,一边涕泗横流地破口大骂,骂的全是自家婆娘,那个心肠歹毒,还把全家拖入绝境的罪妇。 陈婶儿躺在里屋的土炕上,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连放声哭喊的胆子都没有,更別提为自己辩解一句。 她的儿子儿媳挤在炕边,一个个双目赤红,死死盯著她,那眼神里的怨毒,仿佛要將她这个始作俑者生吞活剥、抽筋扒皮才解恨。 陈婶儿的心底早已被恐惧啃噬得千疮百孔,悔意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没,恨自己当初为何要鬼迷心窍,去招惹那个满身杀孽、狠戾如魔的黎霄云! 那人敢提著染血的长刀在村里横衝直撞,肆意妄为,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说到底,都怪他们一家人有眼无珠,自寻死路…… 这几年,黎霄云虽极少与陈家村的人往来,可他终究是个以狩猎为生的汉子,常年与猛兽周旋,本就心狠手辣、杀伐果断,他们怎么就天真地以为,这样的人是好拿捏、好欺负的软柿子? 黎霄云屠尽了她家所有的牲畜,鸡、鸭、猪、羊,一个活口都没留。 这笔损失,对本就不富裕的陈家来说,无异於釜底抽薪,很可能直接断了全家整个寒冬,乃至来年开春的活路。 可事已至此,他们又能如何? 黎霄云的刀尖还滴著未乾的血珠,村里的年轻人嚇得躲在屋里不敢露头,上了年纪的老人更是连抬头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他提著刀在村里慢悠悠走了一圈,沿途的孩童被他浑身的煞气嚇得哇哇大哭,妇人们连忙捂住孩子的嘴,慌慌张张地躲进家门,閂紧房门。 他周身縈绕的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黑雾,村里竟没有一个男丁敢站出来,与他对峙半句。 黎霄云自然不会真的挨家挨户去行凶,只处置了陈一、陈文、村长家,还有陈婶儿这三处,却已將整个陈家村的人嚇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有半分异心。 直到天色擦黑,被吊在树上的陈一和陈文早已奄奄一息,黎霄云才挥刀斩断麻绳,两人重重摔在地上,抱著头痛哭流涕,嘴里反覆哭喊著再也不敢了,只求黎霄云饶他们一条狗命。 黎霄云收了刀,转身回了山,他心里清楚,经此一事,陈家村的人往后定会长记性,再也不敢轻易招惹他,更不敢对沈妤动什么歪心思了。 黎二郎牵著婭儿,黎霄云扛著醉得不省人事的沈妤,一路说说笑笑往山上走,谁料刚到家门口,竟撞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山青绣庄的大管事,见黎霄云一行人回来,立刻堆起满脸諂媚的笑,快步迎上前,躬身问道:“敢问此处,可是沈女娘的居所?” 黎霄云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压根没理会,径直扛著沈妤往屋里走。 黎二郎立刻挡在大管事面前,眉头紧锁,满眼戒备地喝问:“你是何人?来我家做什么?”婭儿见二哥这般,也学著他的样子,双手叉腰,小脸仰得高高的,凶巴巴地瞪著大管事,一副护短的模样。 大管事尷尬地乾笑两声,心里暗自腹誹:这家人真是古怪,当家的大人不出来迎客,反倒让两个毛孩子在这里跟他周旋,成何体统? “欸?那是……”大管事眼尖,一眼就瞥见黎霄云背上扛著的人,正是他要找的沈妤,当即就要迈步跟上去。 “站住!你想做什么?”黎二郎像只护食的小狼崽,死死拦住他的去路,眼神里的敌意毫不掩饰。 大管事心里一惊,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半大的孩子,眼神竟能如此锐利,带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审视,让他莫名有些发怵。 他强压下心头的异样,摆出和善的模样敷衍道:“小郎君莫急,我找你家阿姐有要事,方才那位大汉背上的,可是沈女娘?”说著,自报家门,“我是山青绣庄的大管事。” 这时,黎霄云已將沈妤送回房里,走了出来,他双手背在身后,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著大管事,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黎二郎见状,立刻牵著婭儿退回屋內,把空间留给了黎霄云和大管事。 大管事也算在贵人身边当差多年,见过不少场面,自认也算有些见识,可不知为何,眼前这个不过是乡野黎霄云的汉子,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著他,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压,竟比他见过的贵人身旁的贴身侍卫还要浓烈数倍! 大管事强压下心底的惊惧,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郎君莫非认得在下?在下確是山青绣庄的大管事,今日前来,是奉我家主子之命,特来寻绣娘沈氏。” 黎霄云没接话,只是抬手取下墙上掛著的一柄利斧,指尖摩挲著斧刃上泛著的冷光,动作慢条斯理,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威慑力,沉声问道:“所为何事?” 大管事见他神色平静,毫无惊慌或意外之色,心里便篤定,沈妤定是把绣庄的事都跟家里人说了。 他也不再绕弯子,直言道:“我家主子说,沈绣娘那日从绣庄走得太过匆忙,连主子的问话都没答一句,不知是家中出了急事,还是……前两日绣庄出了那档子事,沈女娘的身子,怕是没那么清白吧?” 黎霄云闻言,眼神一冷,手中的利斧猛地向前一掷,“噌”的一声锐响,斧头深深扎进院中的劈柴桩上,斧柄还在微微震颤,泛著寒光的斧刃直指大管事。 大管事嚇得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强撑著挤出一抹訕笑,颤声道:“郎、郎君息怒,沈女娘那日不告而別,確实不妥,绣庄的事又牵扯到她,本就不清不楚,主子问几句也是应当的……” 黎霄云冷笑一声,语气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所以,你是来押她回去问话的?你家主子,是你的主子,可不是她的主子,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黎霄云的冷斥带著刺骨的寒意,大管事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再也掛不住。 两人僵持了片刻,大管事只觉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再也不敢多待,连忙结结巴巴地说道:“郎、郎君,我家主子的意思,是请沈女娘儘快回绣庄一趟,把话说清楚。否、否则,主子便要派人去官府,將绣庄的事彻查到底了!” 他不敢抬头看黎霄云的脸色,又连忙补充道:“郎君放心,只是问话而已,我家主子並无恶意。还是让沈女娘回去一趟,把事情说开了好,不然真闹到官府,沈女娘不仅要受折腾,有些事更是说不清道不明了……” 话音刚落,大管事便脚底抹油,连滚带爬地转身跑了,生怕慢一步,就被黎霄云的利斧劈成两半。 黎霄云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死死盯著大管事落荒而逃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的狠戾与冰冷,仿佛要將人吞噬。 沈妤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半夜才悠悠转醒。 她扶著昏沉发胀的脑袋坐起身,就见婭儿趴在炕边,睡得正香,小嘴巴还微微嘟著,模样憨態可掬。 沈妤披了件外衫,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一股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忙反手掩上门,摸黑往灶房走去。 灶房里,沈妤点亮油灯,走到锅灶前,本想给自己弄点吃的垫垫肚子,可揭开锅盖一看,里面不仅盛著一碗温热的红薯粥,还放著一碗黑乎乎、散发著淡淡药味的汤药。 她端起汤药闻了闻,味道与之前治腿伤的药截然不同,正疑惑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醒酒汤。” 沈妤嚇得浑身一哆嗦,手腕一抖,碗里的汤药差点泼出来。 她惊魂未定地回头,看向站在灶房门口的黎霄云,脸色发白地问道:“大郎君,是我吵到你了吗?” 黎霄云却盯著她,语气平淡:“是我嚇著女娘了。” 沈妤拍著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大郎君下次可別再这样突然出声了,真的能把人嚇破胆。” 见她酒意已醒,神智清明,黎霄云迈步走进灶房,沉声问道:“女娘可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沈妤愣了一下,隨即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白天的事,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她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些模糊的片段渐渐清晰,她好像……捏了黎二郎的脸?还跟黎霄云在田埂上拉拉扯扯? 她甩了甩头,更多的记忆涌了上来,甚至清晰地记起,黎霄云將她扛在肩头,一路往山上走的画面! 沈妤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抬头看黎霄云的勇气都没有,一把端起醒酒汤,仰头一饮而尽,只想赶紧喝完,逃离这尷尬到极致的场面。 第65章 他又进山了? 灌下那碗温热的醒酒汤,沈妤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酸涩与懊恼缠成一团,怎么也散不开。 回想起昨夜自己酒后的种种失態,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恨不能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见人。 她上一世在庄子里摸爬滚打,酒量早练得千杯不醉,怎么到了这一世,竟差到这般地步? 不过一碗薄酒下肚,就昏头昏脑做了那么多糊涂事,现在想来,只觉得头皮发麻,满心都是悔意。 她这才猛然惊觉,上一世的酒量是在庄子上日日练出来的,这一世的身子骨还没经过半点锤炼,自然扛不住酒力,酒量差也是情理之中。 沈妤僵在原地,尷尬与后悔交织著啃噬著她,手脚都像是没了著落,连站著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就在她手足无措之际,身旁的黎霄云忽然开口:“女娘前些日子落脚的山青绣庄,今日大管事寻到家里,要你回去一趟问话,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沈妤愣了愣,一时没明白他这话里的深意。 这深更半夜的,他突然翻身起来问这事,到底是想藉机拿捏她,看她窘迫的模样,还是真的只是单纯告知此事? 没等她想明白,黎霄云便接著把缘由说了:“今日山青绣庄的大管事亲自找上门,指名道姓要你回庄回话,半点含糊不得。” “绣庄的主子究竟是何用意,女娘心里,当真一点数都没有吗?” 话音落下,黎霄云的目光便紧紧锁在沈妤脸上,带著几分审视与探究。 沈妤压根没留意到他的眼神,因为听到这话的瞬间,她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白一阵青一阵,难看至极。 愤怒、无助、茫然、清醒,种种情绪在她心底翻涌,又在脸上交织显现,可她最终只是抬眼看向黎霄云,语气淡得像水:“我知道了。” 她压根没打算跟黎霄云细说绣庄的事,语气里带著明显的疏离与冷淡。 黎霄云见她这副模样,脸色也沉了下来,一甩胳膊,冷声道:“既然如此,女娘自己好自为之,往后的路,自己掂量著走!” 沈妤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压根没察觉黎霄云態度的骤冷,更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她浑身脱力地跌坐在木凳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就这么怔怔地坐了许久,直到窗外传来公鸡清亮的打鸣声,才猛地惊醒——原来天,都快亮了。 沈妤撑著身子起身,推门走到院角的鸡舍旁。 五只母鸡挤在草堆里睡得正香,缩成一团毛茸茸的球,唯有那只大公鸡,昂首挺胸地站在鸡舍门口,“喔喔喔”地叫个不停,声音嘹亮得很。 她伸手往鸡舍里摸了摸,指尖先沾了一手温热的鸡屎,再往里探,竟真的摸到了两个圆滚滚、热乎乎的鸡蛋。 关好鸡舍的木门,沈妤攥著两个鸡蛋,转身回到灶房。 打开橱柜一看,里面的竹筐里,已经摆著半筐攒下来的鸡蛋,个个都圆润饱满。 不管心里有多少烦心事,人总得先填饱肚子才有精力应对,沈妤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把今日的早饭做好,其余的事,等吃完再说。 她先把昨晚黎霄云他们给她留的一碗红薯粥端出来,往锅里添了水,抓了把米放进去,又削了几个新鲜红薯,切成小丁丟进锅里,等粥快熬稠的时候,再把昨晚的剩饭倒进去,用勺子慢慢搅匀。 不过片刻功夫,锅里的红薯粥便重新熬得浓稠绵密,甜香顺著热气飘满了整个灶房。 熬粥的间隙,沈妤从橱柜里拿了四个鸡蛋,磕碎在粗瓷碗里,用筷子快速搅打均匀,又舀了少许麵粉撒进去,顺著一个方向搅成细腻的麵糊。 她瞥了眼墙角的菜篮子,里面空空荡荡,连根葱都没有,只好切了一小截红萝卜,剁成碎末放进麵糊里,再捏了一小撮盐巴撒进去,简单调了个味。 等粥全部盛进陶盆里,沈妤便开始烙饼。 她往铁锅里倒了点油,用铲子把油抹匀,开小火慢慢烧热,再舀起一勺麵糊,顺著锅边缓缓倒进去,隨即快速用铲子把麵糊摊开,摊成薄薄的一层圆饼。 等饼底定型,边缘微微翘起,她便快速用铲子翻面,把另一面也烙得金黄。 没一会儿,四张金灿灿、香喷喷的鸡蛋饼就出锅了,热气腾腾的,看著就让人有食慾。 沈妤把每张饼都切成四小块,一共十六块,码在灶头的瓷盘里,借著灶火的余温,还能保温许久。 只是光有粥和饼,连个下饭的菜都没有,怕是不够吃。 好在昨日从吴老那里討了些红薯粉,沈妤便又舀了一大勺红薯粉,倒进碗里兑上水,用筷子搅成均匀的粉浆。 她往锅里又添了些油,这次比烙饼时多放了些,等油热了,便把红薯粉浆倒进去,拿著铲子快速翻炒,不过片刻,黏糊糊的炒红薯粉就成型了。 粉子软糯q弹,烫嘴又解馋,只是可惜没有榨菜,要是能再放点剁椒、香菜、葱花或者蒜苗,味道肯定更绝。 现如今,也只能往里面淋点酱油,再撒点盐巴,简单调个味,好歹也算有个下饭的菜了。 早饭做好,沈妤便去里屋叫醒婭儿,把睡眼惺忪的小丫头从被窝里抱出来,给她套上一件厚些的小棉袄,又系好领口的带子。 这天是越来越冷了,沈妤站在院子里,冷风一吹,忍不住缩著脖子跺了跺脚,只觉得浑身都冻得发僵。 她到现在,连一件夹棉的厚外套都没有,再不想办法赚点钱添件衣裳,这个冬天,怕是根本熬不过去。 婭儿被她抱在怀里,鼻尖蹭著她身上的烟火气,小脸蛋软乎乎的,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你身上好香啊,我好想把你吃掉……” 沈妤被她逗笑,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柔声哄道:“姐姐做了鸡蛋饼,比姐姐还好吃,等会儿你多吃两块。” 一听到“鸡蛋”两个字,婭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亮晶晶的小星星,好奇地问:“姐姐,鸡蛋饼是什么呀?是和麵粉一起做的饼吗?” 沈妤笑著点头,婭儿立刻来了精神,“呲溜”一下从她怀里滑下去,趿著小布鞋就往灶房跑,迫不及待要去看鸡蛋饼。 沈妤跟在后面走出里屋,刚到院门口,就撞见了黎二郎。 她笑著打招呼:“咦?二郎,你起来啦?大郎君呢?怎么一早没见著他,我正打算去叫他吃饭呢!” 黎二郎的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大哥天不亮就出门了。” “出去了?”沈妤愣了一下,满心疑惑,“他去了哪里?我怎么一点都没听到动静?” 昨晚黎霄云明明还半夜起来跟她说话,怎么一转眼就出门了,她竟半点声响都没察觉? 黎二郎没多解释,径直往灶房走,边走边说:“大哥说,他进山了。” “进山?”沈妤更是诧异,心里咯噔一下。 她记得清清楚楚,黎霄云之前明明说过,上次进山打猎,是年前最后一次,怎么这会儿又突然进山了?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缘由? 第66章 倒霉碰到蛇窝 沈妤满腹疑惑地跟著黎二郎回到灶房,看著灶台上满满一盘子鸡蛋饼,心里暗暗懊恼:早知道他不在家,就不做这么多了,白白浪费了食材。 黎二郎和婭儿坐在桌边,吃得一脸满足,尤其是婭儿,捧著鸡蛋饼啃得津津有味,嘴里还不停念叨著“好吃”,小脸上满是欢喜。 可沈妤看著眼前的早饭,却半点胃口都没有,心里乱糟糟的,全是绣庄和黎霄云进山的事。 等黎二郎和婭儿都吃饱喝足,放下碗筷后,沈妤才开口:“我也打算进山一趟,你们两个留在家里,乖乖的,好不好?” 婭儿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饼,仰著小脸喊:“姐姐,我也要去!我要跟姐姐一起进山!” 沈妤看著她期盼的小眼神,轻声问:“婭儿,你想让姐姐再像上次一样,丟下你离开吗?” 经过上次的事,沈妤打定主意,再也不会隨意带两个孩子离开家,不管是做什么事,涉及到他们兄妹俩,都要格外谨慎,绝不能再让他们陷入危险。 婭儿小脸上满是为难,小嘴瘪了瘪,既捨不得进山的好玩机会,又怕姐姐真的离开,纠结得不行。 黎二郎放下筷子,抬眼盯著沈妤,语气带著几分探究:“你进山……是要去找我大哥吗?” 沈妤被他问得一愣,隨即摇了摇头,一脸奇怪:“我寻他做什么?我是自己进山,去挖点野菜回来。” 其实她心里打的算盘,是想进山找找能换钱的东西,寻条生財之道。 沈妤心里清楚,李信誉那边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去镇上绣庄回话这一趟,是躲不掉的。 既然如此,不如先进山碰碰运气,找些值钱的山货,也好歹不至於去镇上的时候,两手空空,任人拿捏。 安抚好闹著要跟著的婭儿,沈妤往怀里揣了三张鸡蛋饼,又拎了一壶温水,背上竹编的背篓,手里拿了把磨得锋利的镰刀,便出了门。 婭儿站在院门口,挥著胖乎乎的小手,小脸上满是不舍,扯著嗓子喊:“姐姐,你要早点回来啊!一定要早点回来!” 沈妤回头冲她笑了笑,挥了挥手,便转身往巫山的方向走去。 青山绵延辽阔,山林茂密,沈妤刚走了不过半刻钟,就彻底迷了路,脚下的小路消失在密林里,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她回头望了望身后,只有密密麻麻的树丛,根本找不到自己刚才走过的痕跡。 若是此刻转身往回走,或许还能凭著记忆,找到下山的路。 可就在她犹豫的瞬间,目光瞥见前方不远处,一大片绿幽幽的野韭菜长得鬱鬱葱葱,鲜嫩欲滴,看著就让人眼馋。 沈妤咬了咬牙,心里一横:菌子季已经过了,山里能吃的野菜不多,要是能把这片野韭菜割回去,不管是自己吃还是拿到镇上去卖,都能解决她眼下没厚衣服穿的困境!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迈步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去。 一边走,沈妤一边在心里盘算著:野韭菜割回去,可以包韭菜饺子,烙韭菜盒子,炒韭菜肉,做韭菜炒蛋,还能醃韭黄、晒韭菜苔,甚至熬成韭菜花酱! 光是想想这些美味,沈妤的口水就差点流下来,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只想赶紧走到那片野韭菜旁,把它们全都割下来。 韭菜本就適合连根移栽,沈妤握著镰刀,先小心翼翼地將一丛韭菜连泥带根挑了出来,估摸著重生的量足够栽种,这才直起身,將剩下的野韭菜一茬茬整齐割下,拢成一束束放进背篓。 不过片刻,鲜嫩的野韭菜便占了半篓,看著沉甸甸的收穫,沈妤却没多少满足感——她今日特意进山,本是想寻些更值钱的山货,这点韭菜,远达不到她的预期。 她扒开身前茂密的灌木丛,拨开挡路的枝椏,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去,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没走多远,脚下忽然踢到几颗圆滚滚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散落的板栗! 虽说早已过了板栗成熟的时节,可这些掉落在腐叶里的果子,捡起来剥开一看,果肉依旧饱满,半点没坏。 沈妤喜出望外,弯腰捡了些品相好的塞进背篓,转身又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发现了一小片长势喜人的薺菜。 那翠绿的叶片沾著晨露,看著就让人眼馋,沈妤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里直呼捡到宝了! 薺菜可是好东西,不管是包成鲜香的饺子,煮成清润的汤羹,还是熬进软糯的粥里,哪一样都能鲜得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沈妤激动地快步跑过去,刚蹲下身,攥著镰刀准备收割,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一旁的树丛里,盘著一圈黑乎乎的大蛇,蛇身粗如手臂,鳞片在林间微光下泛著冷光! 她嚇得浑身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冻住,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沈妤死死捂著嘴,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了那蛇,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慢慢撑著地面起身,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危险之地,可目光扫过那片鲜嫩的薺菜,又实在捨不得——黎霄云家的菜早就见底了,之前她去镇上买的菜早已吃完,如今家里只剩两根萝卜、方家村送的红薯,还有些又苦又涩的普通野菜,哪有薺菜这般鲜香可口? 强烈的食慾渐渐压过了心底的恐惧,沈妤咬著牙,又大著胆子往蛇的方向瞥了一眼。 只见那蛇依旧盘成蚊香状,一动不动,连蛇信子都没吐一下,她心里犯起嘀咕:难道这蛇已经死了? 可死蛇怎么会盘得如此规整?莫不是在原地冬眠了? 可这深山里,若是下了大雪,冬眠的蛇不也会被冻死吗? 她又想起村里老人说过,蛇就算冬眠,若是被不小心弄醒,也是懵懵懂懂、反应迟钝的,这时候下手最容易。 沈妤还从没吃过蛇肉,只听人说蛇肉鲜嫩滑口,香得很,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不算锋利的镰刀,还是立刻打消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万一这蛇是有毒的,就算被弄醒后懵著,咬她一口,她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重生,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惜命的沈妤打定主意,绝不招惹这条蛇,可那片薺菜,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的。 於是她屏住呼吸,踮著脚尖,轻手轻脚地往薺菜丛挪去,每走一步都提心弔胆,额头上的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后背的衣衫都被浸湿了。 刚小心翼翼地拔了一小把薺菜,身后忽然传来“簌簌”的轻响,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得能听见虫鸣的山林里,却格外清晰刺耳,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沈妤的神经上。 第67章 他是特意来找她的! 沈妤浑身瞬间僵住,手里的动作戛然而止,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又、又是什么东西? 这都已是深秋初冬,山里的野兽不都该躲起来冬眠了吗?怎么还有动静? 身后的响声越来越近,沈妤甚至能感觉到一道黑影正朝著自己快速逼近,压迫感扑面而来! 她嚇得闭紧双眼,攥紧手里的镰刀,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著身后劈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手腕瞬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擒住,紧接著,她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扯著站了起来。 “你——”沈妤在极致的惊恐中猛地睁眼,待看清身后的人时,那颗差点跳出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了原处,浑身的力气却也跟著泄了大半。 “大郎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那位黎霄云! “嘘!”黎霄云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如鹰,早已扫到了不远处树丛里的蛇,示意她噤声。 沈妤的心跳依旧快得像擂鼓,也知道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连忙伸手指了指脚边没采完的薺菜,眼神里满是不舍。 黎霄云却对著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示意那薺菜不能要了。 不等沈妤反驳,他便麻利地拎起她放在一旁的背篓,反手拽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拉著她,快步朝著山林外的安全地带奔去,脚步沉稳又迅速。 直到跑出老远,確认远离了那片危险区域,黎霄云才鬆开沈妤的手腕,脸色沉得像乌云,含著怒气盯著她,冷声道:“女娘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那是含有剧毒的眼镜蛇王?被咬一口,神仙都难救!” 沈妤心头猛地一窒,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这……她是真的不知道啊! 刚才嚇得魂都快飞了,压根不敢仔细看那蛇的模样,哪里能分辨出是什么品种? 想起刚才的惊险一幕,沈妤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后怕,暗自庆幸自己只是想采薺菜,没敢去招惹那蛇,不然真要落个身死的下场,可就太亏了! 不过这个因贪吃而冒险的小心思,她是绝对不能让黎霄云知道的,不然少不得又要被一顿训斥。 黎霄云见她低著头,一副知错认罚的可怜模样,紧咬著牙,把到了嘴边的严厉说教又咽了回去,只是冷冷地转身,丟下两个字:“走吧。” 沈妤心有余悸地跟在他身后,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忽然停下脚步,怯生生地问:“等等,大郎君,你要带我去哪里?” 黎霄云头也不回,反问她:“女娘难道还想留在这深山里,等著再遇毒蛇猛兽?自然是回家。” 沈妤这才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下,试探著问:“大郎君……你不是巧合路过此处,而是特意来寻我的?” 黎霄云脚步一顿,回头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漠:“你刚才待的那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我若是巧合,怎会走到那里去?” 沈妤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脸颊微微发烫。 原来,黎霄云是特意进山来找她的! 她哪里知道,自己早上刚背著背篓离家,黎霄云后脚就回了家,得知她一个人进了危机四伏的巫山,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身就追进了山。 寻她倒也不难,她一路踩倒的杂草、掉落的草叶,都成了清晰的痕跡,可黎霄云一路追来,心里却始终悬著,一遍遍猜想: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娘,会不会在山里遇到了什么不测? 结果刚找到她,就看见她蹲在一条刚进入冬眠的眼镜蛇王旁边采野菜,饶是他常年在山里討生活,经歷过无数危险,那一刻也嚇得心惊胆战,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丟了性命。 黎霄云闷著头,背著沈妤的背篓,脚步迈得又大又快,显然是还在生气。 沈妤跟在后面,追了几步就觉得气喘吁吁,索性放慢了脚步,不一会儿,两人就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黎霄云察觉到身后没了动静,回头一看,见沈妤还落在老远的地方,磨磨蹭蹭地走著,这才停下脚步,脸色依旧难看,开口训斥:“女娘莫不是以为,入了冬,这青山就成了旁人能隨意进出的地方?” “先不说那些还没冬眠的野兽,就算是野鸡、野兔,你一个女流之辈或许能应付,可山里的野猪,那可是能要人命的狠角色,一口就能把人咬得血肉模糊!” “野猪!?”沈妤脸色一白,瞬间想起野猪那对锋利如刀的獠牙,浑身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磨蹭,立刻拔腿跑上前,伸出小手紧紧攥住黎霄云的衣袖,紧张地环顾著四周,声音都带著颤音:“那、那大郎君,你能不能走慢些?我、我害怕……” 黎霄云本就是想嚇嚇她,让她长点记性,可低头看著她攥著自己衣袖的小手,指尖微微泛白,一副受惊的小兽模样,他那颗向来冷硬的心,竟猝不及防地软了一下。 到了嘴边的冷言冷语,终究还是被他狼狈地咽了回去,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黎霄云迅速转过头,不再看她,只是沉默著放慢了脚步,任由沈妤攥著他的衣袖,一步步往前走去。 沈妤紧绷的神经慢慢放鬆下来,侧头看著身旁身形挺拔的黎霄云,心里暗暗感慨:这人看著冷硬,实则心细又靠谱,关键时刻总能护著她,真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今天脸色格外阴沉,周身都透著一股低气压,心情似乎差到了极点。 沈妤哪里知道,黎霄云之所以一大早进山,情绪又如此怪异,全是因为她昨晚对绣庄的事闭口不谈、刻意隱瞒的態度,心里憋著一股火气,本想进山发泄,却又放心不下她,才追了过来。 黎霄云心里的怒火还没消,沈妤却一无所知,反而因为他特意进山寻自己,心里满是感动,一时衝动,便鼓起勇气开口:“大郎君,你可否……陪我去镇子上一趟?” 沈妤攥著他衣袖的手紧了紧,心里既紧张又忐忑,问得小心翼翼。 她怕黎霄云会直接拒绝,可若是不问,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而且她心里隱隱觉得,这位黎霄云,应该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黎霄云低头看向她,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有不解,似有探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女娘去镇上,所为何事?” 第68章 难以启齿? 沈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抬眼看向身旁的黎霄云:“昨夜大郎君提及的那件事,不知你可还记掛在心上?” “绣庄的大管事已然寻到家门口,我料定此事,他们断不会轻易放过我。” “大郎君该不会忘了吧?那日在明月楼外,我分明瞧见了你,想来你也定是看到了我的身影。” “我那日尾隨的人,正是山青绣庄背后的主事大当家,他是从京城里来的贵人,也是当年落难时曾暂居我家的那位。” 黎霄云敏锐地察觉,沈妤提及“那人”二字时,牙关紧咬,下頜线条绷得死紧,那股子切齿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竟对那人厌恶到了这般地步? 黎霄云脑中瞬间闪过过往片段,当初那人登门时,沈妤先是谎称臥病在床避而不见,后来实在躲不过去见了面,也是一副敷衍了事、冷脸相对的模样,態度恶劣得很。 莫非……她与那人早就相识? 黎霄云沉默著没有接话,沈妤却面露难色,声音低了几分:“这里头牵扯的齷齪事太多,桩桩件件都让我难以启齿,实在没法跟郎君一五一十说清楚。” “不过,若是郎君不愿陪我走这一趟,我也绝不勉强,全凭郎君心意。” 沈妤说著,勉强扯出一抹笑,看向黎霄云的眼神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黎霄云却猛地怔住了。 难以启齿,齷齪不堪。 到底是何等不堪的过往,才会让她这般为难,连提及都觉得羞耻? 可原本堵在心头的愤懣与不耐,不知怎的,在看到她这副模样时,竟瞬间烟消云散,半点不剩。 她不是不愿说,只是那些事太过不堪,实在说不出口。 换作从前的黎霄云,向来独来独往,最是怕惹麻烦,定然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可此刻…… 脑海里驀然闪过那对温润的双生玉佩,黎霄云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我陪你去便是。” 沈妤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 “多谢大郎君!” 黎霄云见她这般雀跃,脸上连日来的阴霾也渐渐散去,就像被浓雾笼罩的天空,终於透进了几缕阳光,一点点变得明朗起来。 返程的路,有黎霄云引路,专挑山间的捷径走,脚步快了不少。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了一处溪边,这地方沈妤今早並未路过。 沈妤站在溪边愣了愣,才猛然想起,这里不正是她两世穿越而来,最初落脚的地方吗? 只不过她当初醒来时,是在溪水更下游的浅滩处,而这里,是溪水的上游。 黎霄云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然过了晌午,便对沈妤道:“你先在此地歇会儿,养养精神。” 沈妤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解下水袋喝了几口,润了润乾涩的嗓子。刚把水袋放下,黎霄云便伸手过来,语气平淡:“女娘,可否借水袋一用,润润喉?” 他方才出来寻沈妤时走得匆忙,腰间的水袋早就空了,根本来不及去溪边重新灌水。 沈妤本就是现代灵魂,向来不拘泥於这些小节,更何况上次黎霄云也借过水袋给她,当下便没多想,直接把水袋递了过去。 可就在黎霄云接过水袋的瞬间,沈妤脑中猛地一炸——糟了! 她方才喝水时,竟忘了擦拭壶口,壶嘴上还沾著她的口水呢!!! 沈妤心里急得直跳,想开口提醒却已经晚了,黎霄云已然拔开木塞,仰头对著壶口,“咕嚕咕嚕”地喝了起来。 他虽是悬空饮水,嘴唇並未碰到壶口,可水袋倾斜时,淌出来的水还是带著壶口上的唾液,一併流进了他的口中…… 沈妤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黎霄云上下滚动的喉结上,那线条硬朗又性感,她只觉得喉咙一紧,竟又莫名地渴了,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沈妤瞬间羞得满脸通红,耳根都烫得厉害,那点想说出口的真相,也被她死死地咽了回去,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黎霄云却好似半点都没察觉,喝够了水,便把水袋重新递还给她,语气依旧平淡:“女娘在此稍等,我去寻些吃食回来。” 沈妤低著头,闷声应了,直到黎霄云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的热气却久久散不去。 等脸颊的滚烫稍稍褪去,沈妤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顿:沈妤,你发什么疯?上一世在男人身上吃的亏还不够多吗? 呸呸呸,赶紧清醒过来,別再胡思乱想了! 她拍了拍发烫的脸颊,站起身走到溪边,想借著溪水的凉意降降温。 低头往溪水里一看,沈妤不由得愣了愣,这溪水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小鱼?成群结队地在水里游来游去,看著格外鲜活。 只可惜,小鱼虽多,可炸小鱼费油得很,古代的普通人家,哪捨得用珍贵的油去炸这些不值钱的小鱼,大多都懒得理会。 沈妤眼珠转了转,心里盘算著:若是有张渔网,捞些小鱼炸了去镇上卖,说不定能赚点小钱?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炸小鱼虽说能当零嘴,可卖不上高价,还费油,而且放久了口感就不酥脆了,根本不划算。 这边沈妤还在琢磨,那边黎霄云已经折了根粗树杈回来,他从腰间抽出匕首,手法嫻熟地將树杈削得又尖又利,末端还磨得光滑。 隨后,他走到溪边一块高高的青石上站定,身子一动不动,目光紧紧锁定著溪水中游弋的鱼群,屏息凝神。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黎霄云突然动了—— 手腕猛地一扬,削尖的树杈如离弦之箭般刺向水中,再抬起来时,一条足足有两斤多重的大白条,被树杈扎了个对穿,还在不停地扑腾著。 沈妤看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望著青石上高大挺拔的黎霄云,她只觉得他周身仿佛笼罩著一层耀眼的光芒,那是独属於强者的神伟之气!! “大郎君!!你也太厉害了吧!!这、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沈妤满眼都是崇拜,心里对黎霄云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这般强悍的野外生存本领,难怪他能独自一人在深山里待上十天半个月,走到哪儿都不愁吃喝,简直是行走的生存大师! 第69章 每个人都有秘密,不是吗? 没过多久,烤鱼的香气就顺著风飘了出来,鲜美的鱼香混著韭菜的清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沈妤吸了吸鼻子,看向黎霄云,提议道:“不如我们再捉两条鱼吧?今晚回家,我做给婭儿和二郎吃!” 黎霄云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们小时候,我也捉过鱼回去,只是……” 沈妤立刻心领神会,笑著接话:“只是太难吃了,对不对?” 黎霄云脸上露出几分窘迫,挠了挠头,老实承认:“腥味太重,他们都不爱吃。” 这也就难怪了,明明守著一条溪水,鱼虾不断,可婭儿和二郎却从没吃过鱼虾,原来不是孩子挑食,而是黎霄云的厨艺实在太糟糕了。 沈妤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俩孩子也太可怜了,摊上这么个做饭难吃的哥哥,难怪长得瘦瘦小小的。 她拍了拍胸脯,信心十足地对黎霄云保证:“往后家里的做饭之事,就全都交给我!大郎君你只管负责打猎、赚钱,保护我们一家人的安危就好!” 沈妤掰著手指,一件件地说著分工,语气轻鬆自然,就像在说家常话一般,眉眼间满是篤定。 黎霄云透过跳动的火光,静静地看著她,看著她眉眼弯弯、意气风发的模样,沉默了许久,突然开口问道:“我一直没问过,女娘为何会孤身一人,流落到这青山深处?” “你究竟是谁?” “又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她究竟是从何处而来? 她不过是一缕从现代飘来的孤魂罢了。 至於这具身体的原主,到底是何身份?上一世的沈妤,直到生命尽头,也未曾寻得半分答案。 是以当黎霄云追问她的身世时,沈妤只能茫然地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对不住,大郎君。我在溪边醒过来的那一刻,过往的一切就都记不清了。” 沈妤本以为,用失忆做幌子,便能將自己穿越的秘密藏得严严实实。 可黎霄云显然没那么好糊弄,他沉声道:“姑娘当日身著綾罗绸缎,头上还插著银簪,绝不是寻常农户家的女儿。可你偏偏认得山间的各类野菜,连那些难辨的菌子都能分清,这实在蹊蹺。” “姑娘的意思,是得了离魂症,才失了记忆?” “既然什么都不记得,又为何偏偏会做那么多花样的吃食?” 沈妤心头一紧,她万万没料到,这黎霄云竟將这些细节都记在了心里! 原来她的破绽,早就露了出来。 可那又能如何? 她就算是死,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魂。 “或许我忘掉的,都是些无关紧要、自己也不愿记起的琐事罢了。” “郎君不提,我自己都没察觉,原来我並非全然失忆,至少做菜、求生的本事,倒是一点没忘。” 沈妤这番话,听著便像是牵强的託词,满是敷衍的意味。 黎霄云还想再追问,沈妤却抬眼直视著他,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大郎君,我心里也好奇你们三兄妹的过往,可我从未多问过半句。” “每个人,都该有属於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沈妤说著,忽然笑了笑,伸手將火架上烤得滋滋冒油的鱼提了起来:“鱼好像熟了,大郎君快看看?” 黎霄云眯著眼打量了她片刻,直到沈妤將整条烤鱼递到他面前,他才垂下眼,伸手接了过去。 沈妤见他不再追问,悬著的心总算悄悄落了地。 她並非有意欺瞒。 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说她上一世被囚在庄子里十来年,终日被痛苦与空虚裹挟,只能靠著琢磨现代那些让她魂牵梦縈的食物,来打发难熬的时光? 说她在现代时,本是个连厨房都极少踏入的娇贵姑娘? 若不是重活一世,她如今连最简单的吃食都做不出来。 这烤鱼的味道,倒是真的不错。 沈妤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黎霄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尖微微泛红,略显羞赧地別开了头,淡淡道:“没什么难的,只要跟上鱼游动的速度,看准它的方向,出手即可。” 说得倒是轻巧,可沈妤心里清楚,这看似简单的动作,背后不知要付出多少练习,没有多年的经验,根本不可能有这般精准的命中率。 看著还在树杈上扑腾的大白条,沈妤馋得直流口水,肚子也適时地“咕咕”叫了起来。 她连忙上前,主动接过黎霄云手里的树杈,笑著道:“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大郎君只管生火就好。” 黎霄云想起自己那惨不忍睹的烤鱼手艺,当即爽快地应了,转身去拾捡乾柴。 沈妤借过黎霄云的匕首,动作麻利地在溪边处理起鱼来,刮鳞、去鳃、剖肚、清洗,不过片刻功夫,就把鱼收拾得乾乾净净。 虽说没有什么调料,可她背篓里还有早上采的韭菜呢! 沈妤从背篓里抓出一把韭菜,在溪水里洗净,用手揪成小段,一股脑地塞进鱼腹里,把鱼腹填得满满当当。 她心里暗暗想著:若是能有生薑、小米辣,或是藿香就好了,加进去去腥又提味,烤鱼肯定更香。 可惜,別说是这些调料了,就连最基本的盐巴都没有。 不过,就算只有韭菜,这道韭菜烤鱼,想来也会有別样的风味。 沈妤兴冲冲地把处理好的鱼重新架在树杈上,转头一看,黎霄云已经生好了火,篝火熊熊燃烧,暖黄色的火光映得周围都亮堂起来。 虽只放了简单的调料,却能尝出鱼肉的鲜嫩,韭菜的清香又恰好压去了鱼的腥气,那股浓郁的韭香,让从未尝过这般做法的黎霄云,眼中也露出了几分惊艷。 黎霄云用匕首將鱼肉剔下一半,放在洗净的树叶上,推到沈妤面前。 而他自己,则拿起剩下的部分,默默吃了起来。 吃著吃著,沈妤忽然想起,自己怀里还揣著早上做的鸡蛋饼! 她连忙从怀中摸出饼子,因一直贴在身上,竟还带著温热的气息,这意外的暖意,让她心头一喜。 第70章 好多野物! 沈妤大方地將饼子掰了一半递给黎霄云,黎霄云接过时,耳尖微微泛红,神情有些不自在。 沈妤见状,笑著安抚道:“大郎君別在意方才的事,我们照旧相处,彼此的秘密,都不必多问便是。” “等百日期限到了,我替大郎君做完第三件事,便会自行离开。” 沈妤一边啃著温热的饼子,一边吃著剔好刺的鱼肉,神情愜意又自在。 黎霄云:…… 他方才介意的,根本不是身世的事,而是这姑娘从怀里掏出的饼子太过贴身,他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触感,竟莫名有些发烫。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姑娘心里想的,竟是和他各过各的,等期限一到就拍拍屁股走人! 黎霄云脸色沉了下来,三两口將手中的食物吃完,起身道:“姑娘快些收拾,我们该回去了。” 沈妤愣了愣,没料到他突然吃得这么急。 她连忙也几口吃完,起身熄了火,將狼藉的现场收拾乾净。 半个时辰后,黎霄云带著沈妤路过她当初醒来的溪边。 沈妤特意多打量了几眼,溪边草木依旧,没有任何异常的痕跡。 那么,原主究竟是如何出现在这深山之中的? 这具身体的原主,到底是谁? 上一世从未在意过的问题,这一世,沈妤却忽然想要弄个明白了…… 回到山间小屋,婭儿第一个听见动静,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 “姐姐!姐姐!我在家可想你了,你在山里有没有找到什么好东西呀?” 婭儿仰著小脸,满眼期待地望著兄长背上的背篓。 黎霄云手里提著两条刚猎的鱼,黎二郎从屋里出来,瞥见那鱼,立刻捏著鼻子转身就走。 “大哥,我们晚上不会就吃这个吧?” 黎二郎满脸嫌弃,想起小时候黎大郎做鱼的黑暗料理,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反胃。 黎霄云:…… 沈妤搂著婭儿,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姐姐亲手烧鱼,你们还不放心?” 婭儿早把小时候吃鱼的阴影拋到了九霄云外,只凭著对姐姐的信任,连连点头:“嗯嗯,婭儿要吃,姐姐做的肯定好吃!” 沈妤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笑著道:“小嘴这么甜,姐姐晚上再给你加个菜好不好?” “对了,大郎君,家里还有猪肉吗?” 沈妤做梦都想吃芥菜大肉包,今天好不容易挖到了新鲜芥菜,说什么也要尝尝鲜。 黎霄云刚要开口,上山的羊肠小道上,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看来老夫来得正是时候!小女娘,老夫给你带肉来啦!” 来人正是吴老头,手里提著一块刚从隔壁村屠户家买的五花肉,油光鋥亮。 婭儿一见肉,立刻蹦了起来,跑上前去迎接:“吴爷爷,您来啦!这肉是给我们吃的吗?” 吴老头最疼这嘴甜的小丫头,立刻笑得眉眼弯弯:“是呀,给你姐姐,让她给咱们做红烧肉吃!小女娘,快拿著!” 沈妤笑著接过,满心欢喜。 “吴老,您昨日喝多了酒,今日身子可还舒坦?” 吴老头不在意地挥挥手:“那点酒算什么,早醒透了。咦?大郎、二郎,你们俩怎么一副不欢迎老夫的样子?老夫可不是来白吃的,这不还提著肉嘛!” 黎二郎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家可没酒。” 说完便转身回了屋,继续埋头温书。 黎大郎本就性子沉闷,並非不欢迎,只是向来话少。 他看著吴老头手里的肉,开口道:“我留了些野味,本想请您老上山尝尝鲜。” 野味? 沈妤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难道是她心心念念的兔子? 黎霄云带著眾人来到屋后的山壁下。 之前黎霄云进山时,沈妤也曾带著婭儿来过这里。 她知道山壁脚下,压著一块厚重的大石板,石板后面,藏著一个洞穴。 这洞穴是黎霄云平日存放猎物的地方,猎到的活物,都会暂时关在这里。 若是猎物死了,便要儘快处理,从前黎霄云常把猎物卖给村里需要的人家,多余的也会送给邻里。 黎霄云给村里送野味,村里便每月固定给他送粮食、蔬菜上山,算是彼此的约定。 可如今黎霄云和方家村闹掰了,这份约定,往后自然也就作数不得了。 上一次,黎霄云已经把死去的猎物都拿到镇上去卖了。 但还有一批活的猎物,被关在洞穴里。 黎霄云掀开石板,沈妤和吴老头一起探头往里望去,这一看,两人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沈妤望著洞穴里的景象,忍不住失声惊呼:“竟有这么多!?” 他不是早就把那些濒死和已经断气的猎物都处理掉了吗? 上次他进山没多久就匆匆折返,沈妤还暗自揣测,他怕是没猎到什么像样的东西,可眼前的景象,彻底顛覆了她的想法…… 洞穴里竟还关著五只野鸡,大大小小的野兔凑起来有八只,甚至还有一只脚踝受了伤、却无性命之忧的野鹿! 这些小傢伙们虽都活蹦乱跳,黎霄云却早有防备,用绳子仔细绑住了它们的腿,即便瞧见洞口,也只能徒劳地扑腾,根本逃不出去。 只是洞穴里常年关著活物,混杂著粪便与兽毛的气味,实在是臭气熏天,呛得人鼻子发疼。 “大哥,好臭啊……”婭儿捏著鼻子,小眉头拧成一团,实在受不住这股味道,转身就往屋外跑。 吴老头凑在洞口,看著里面的猎物,连连咂嘴,语气里满是羡慕:“黎大郎,你小子可真有本事!竟藏了这么多活物在这儿,是打算拿到镇上去卖,还是留著自家过冬吃?” 沈妤也抬眼看向黎霄云,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地问:“大郎君,若是你要卖掉这些,能不能留三只野兔、三只野鸡给我?” 黎霄云垂眸看著她,语气平淡地问:“你留这些活物,打算做什么?” 沈妤脸上的期待更浓,声音都带著雀跃:“把它们做成腊味呀!腊味能存好久,就算放到明年开春也不会坏,而且吃起来香得很,你尝过吗?” 黎霄云常年在山里奔波,只懂处理新鲜猎物,哪里尝过什么腊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第71章 做包子 吴老头却眼睛一亮,他早年在镇上吃过腊味,一想起那咸香入味的滋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要是不肯留,老夫出钱买下来!女娘你儘管做,不管做什么好吃的,务必给老夫留一份!” 听吴老头这么说,沈妤连忙笑著应下:“吴老放心,到时候管够您吃!” 可黎霄云却泼了盆冷水,语气淡淡道:“晚了。这些小兽,除了能留一只兔子、一只山鸡,其余的都要送到明月楼去。” “什么!?”沈妤和吴老头异口同声地瞪向他,满脸不敢置信。 黎霄云瞥了沈妤一眼,语气骤然冷了几分:“女娘怕是忘了,你和明月楼还有些牵扯没了断吧。” 沈妤心头猛地一虚,瞬间想起那日在明月楼外,她確实撞见黎霄云和明月楼的方管事站在一起说话。 难道他们私下做了交易? 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黎霄云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缓缓开口:“那方管事日日派人四处打探你的消息,听他描述你的模样,我便知道是在寻你。所以,我亲自去找了他。” “他答应不再找你的麻烦,条件是我要给他送一批新鲜野味。” 黎霄云的目光扫过洞穴里的猎物,这便是他今日天不亮就再次进山的缘由。 沈妤心里满是惋惜,只一只兔子和一只山鸡,根本不够做腊味,实在是太浪费了!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这件事又怎能怪到黎霄云头上? 她小声嘟囔著:“若不是大郎君那日急著把我撵走,我也不会失信於方管事,没把那批菌子送过去……” 黎霄云闻言,一脸震惊地看著她:“女娘的意思,是觉得这都是我的错?” 沈妤乾笑两声,眼神飘忽:“呵……呵……自然是小女子的错,都是我的错。” “你们慢慢聊,我去准备晚饭了!” 沈妤说完,脚底抹油似的赶紧溜走,心里虽痛惜没了腊野味,却也不敢再跟黎霄云掰扯。 不过,她很快就振作起来——今晚能吃薺菜大肉包,也算是弥补了遗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只是做包子前,得先把黎霄云带回来的两条鱼处理好。 沈妤把鱼放在木盆里,仔细刮去鱼鳞、剖开鱼腹清理乾净,又在鱼身上划了几道斜口,方便入味。 接著切了些薑丝,撒上粗盐,再倒上吴老头上次留下的烧刀子酒,將鱼醃製起来。 处理完鱼,她才开始著手做包子。 沈妤先取了麵粉,加温水和成光滑的麵团,揉成大团放在乾净的木桌上,又在麵团中间戳了个凹坑,把剩下的烧刀子酒倒了进去,据说这样能让麵团发酵得更快。 盖上乾净的湿帕子,只消半个时辰,麵团就能发好。 趁麵团发酵的功夫,沈妤洗净手,开始调包子馅。 她把吴老头带来的五花肉切下三分之一,细细剁成肉馅,打入两个鸡蛋,加一把切碎的韭菜,再放適量酱油、盐巴、熬化的猪油和薑末,最后倒入洗净切碎的薺菜,顺著一个方向搅拌均匀,馅料的香气瞬间飘了出来。 见馅料调好,沈妤又去看发酵的麵团,掀开帕子一看,麵团已经发得鼓鼓的,里面全是细密的蜂窝状,摸起来又软又暄。 她赶紧把麵团放在案板上,反覆揉搓排气,不一会儿就揉得光滑紧实。 这时婭儿蹦蹦跳跳地走进来,沈妤拿起一张擀好的麵皮递给她,笑著问:“想不想学包包子?” 婭儿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兴致勃勃地跟著沈妤学。 可她包出来的包子,要么歪歪扭扭丑得离谱,要么收口不严实,馅料都快露出来了。 婭儿看著姐姐包的包子,个个白白胖胖、模样周正,再看看自己手里的“丑东西”,顿时耷拉著脑袋,满脸挫败:“姐姐,为什么你包的这么好看,雅雅包的却像个泥粑粑?” 沈妤耐心地揉了揉她的头,手把手地教她:“姐姐也是练了好多次才包好的呀。雅雅你看,要把麵皮提起来,再这样一点点捏褶子,慢慢就好看了。” 在沈妤的指导下,婭儿渐渐找到了窍门,越包越顺手,脸上也重新露出了笑容。 “姐姐,这好像玩泥巴呀!不过我能包出包子啦,我真厉害,你快看!” 婭儿手里的包子终於有了模样,沈妤看著她可爱的样子,真心实意地夸讚了几句。 灶房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忙活著,时不时传来清脆的笑声,在山间小屋里迴荡。 正在屋里温书的黎二郎、在屋外按沈妤嘱託挖地的黎霄云,还有四处閒逛的吴老头,听到这笑声,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灶房的方向,嘴角都不自觉地勾起了笑意。 不知这一大一小,今晚又会做出什么让人垂涎的美食? 不多时,灶房里飘出浓郁的包子香,一个个热腾腾的大包子被端上桌,个头竟跟黎霄云的拳头差不多大! 包子皮又白又嫩,冒著腾腾的热气,香气扑鼻,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流口水。 桌上虽还摆著每人一碗米汤稀饭,可在这几十个诱人的大包子面前,稀饭瞬间被拋到了脑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黏在包子上。 “这包子摸著软乎乎的,真香。”吴老头率先忍不住,忍著烫拿起一个。 黎二郎也跟著拿了一个,放在鼻尖闻了闻,轻声道:“確实香。” 婭儿第三个拿起包子,却没自己吃,而是递到黎霄云面前,仰著小脸说:“大哥,这是雅雅包的!你快尝尝!” 黎二郎和吴老头看著黎霄云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丑包子,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自己下手快,没拿到这样的。 可没等他们鬆口气,婭儿又飞快地拿起两个丑包子,分別放到黎二郎和吴老头面前,脆生生地说:“二哥,吴爷爷,你们也先吃雅雅包的!雅雅包的丑,你们要先吃掉才行!” 说完,她又挑了两个模样周正的包子,一个放在自己面前,一个放到沈妤的座位旁。 黎二郎、黎霄云和吴老头三个老少男人,看著面前的丑包子,一时都沉默了,脸上满是无奈。 第72章 科举路? 满座寂静无声,唯有沈妤守在土灶前,铁铲在黑铁锅里翻搅不休——她那道韭菜烧鱼,还差最后一步才能出锅。 猪油在锅里烧得滋滋作响,她指尖一捻,细盐簌簌落进热油,隨即把醃得入味的鱼块滑入锅中。 待鱼身两面都煎成诱人的金褐色,她提起陶壶,一碗滚烫的沸水轰然入锅,霎时腾起白茫茫的水汽。 薑丝与酱油紧隨其后,在翻涌的汤水里搅出细密的波纹。 趁著汤汁渐浓,她又端来调好的豌豆淀粉水,沿著锅边缓缓淋下,直到浓稠的芡汁裹住每一片鱼肉,才抓过一把翠绿的韭菜,猛地撒了进去。 不过片刻,喷香的韭菜烧鱼便端上了粗糙的木桌。 鱼汤的香气勾得人鼻尖发痒,黎二郎却捏著竹筷迟迟不肯下箸。 倒是婭儿先按捺不住,胖乎乎的小手抓起一个包子,仰著小脸朝沈妤脆声喊:“姐姐快来!我们开饭啦!”说罢便狠狠咬下一大口。 “哇!太、太好吃啦!” 暄软的麵皮在她齿间塌陷下去,薄得透光的皮子裹著满溢的馅料,险些顺著指缝往下掉。 浓郁的肉香混著芥菜的清爽、韭菜的辛香,瞬间在小屋里炸开。 黎二郎喉头滚动了一下,终於忍不住夹起一个包子,三两口就咽了下去,哪里还顾得上包子的卖相好不好看。 唔!香! 实在是香得让人魂不守舍! 这到底是什么神仙味道?五花肉的肥腻被芥菜中和得恰到好处,韭菜的鲜气又顺著肌理渗进肉里。 滚烫的馅料裹著柔软的麵皮,在舌尖上烫得人直吸气,却又捨不得鬆口,只想赶紧把这口鲜美囫圇吞下。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黎二郎已经连啃了三个包子,直到喉咙乾涩才端起稀粥灌了两口,这才明白沈妤准备稀粥的深意。 “太绝了!”他砸著嘴,又伸手去够第四个。 不只是他,一旁的吴老头也吃得停不下来。 他不光消灭了七八个包子,还尝了一口韭菜烧鱼。 那看著其貌不扬的鱼汤,入口竟是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韭菜的香气在舌尖盘旋不去,让他这个山野老汉吃得欲罢不能。 “小娘子这手艺,真是绝了!”吴老头摸著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后日我还来,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沈妤笑著应下:“只要您不嫌山路远,隨时欢迎。” 送走吴老头,黎二郎看著筐里剩下的十五个包子,心疼得直皱眉:“你也太大方了,一下就给了五个!”他这辈子头一次对食物这般执念,实在是捨不得剩下的包子。 沈妤却毫不在意:“下次我多包些,再换些新馅料就是。明早我和婭儿各吃两个,剩下的你们兄弟俩分了吧。” 黎二郎的脸色这才缓和。 一旁沉默的黎霄云却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山涧的冰:“二郎,贪食若此,与饕餮何异?成大事者,必先克己。” 黎二郎的脸瞬间涨红,垂首道:“大哥,我知错了。” 黎霄云起身:“跟我来。” 看著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夜色,沈妤小声问婭儿:“你大哥对二哥,一直这么严厉吗?” 婭儿点点头:“大哥说,玉不琢不成器。二哥要走科举路,將来要做大事的。” 科举路?沈妤心头一震。 她想起书中记载,这个黎二郎长大后会成为权倾朝野的奸臣,性情阴狠,嗜血残暴,民间甚至传闻他一夜虐杀二十名女子,只为取乐。 可眼前这个捧著包子吃到扶墙的小郎君,真的会变成那个魔头吗? 她甩了甩头,只觉得荒谬。 接下来的几日,黎二郎果然收敛了贪食的模样,即便遇到爱吃的,也只是浅尝輒止。 沈妤却愈发困惑——黎霄云明明教他克己復礼,为何前世的他还是成了那样的人? 天还未亮,沈妤便冻得缩著脖子出了门。 黎霄云早已在院中等候,见她瑟瑟发抖,便將身上的狐皮披风解下来丟给她:“披上吧。” 带著体温的皮毛裹在身上,暖意瞬间驱散了寒意。 沈妤抬头道谢,却见黎霄云只是垂眸摆弄著手里的弓箭,耳尖却悄悄红了。 巫山的清晨被浓雾笼罩,五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这样的天气,他们却必须下山去镇上。 沈妤嘆了口气,转身去灶房热包子。 黎霄云只吃了五个,便把剩下的推给她:“再吃一个,剩下的给二郎和婭儿。” 其实两个包子已经让她饱了,但想起昨晚黎霄云训诫黎二郎的模样,她还是乖乖拿起第三个包子,小口啃了起来。 清晨的炊烟刚散,黎霄云就把昨夜猎获的大半野味捆好,往山下赶去。 今天的猎物实在太多,他不得不去敲吴老家的门,借那头老驴拉车。 吴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嘴上说著“客气啥”,心里却盘算著:这黎霄云多来借几次车,自己就能多找些由头,上山蹭沈妤做的热饭热菜了。 等黎霄云的身影消失在山道转角,沈妤才抱著一捆刚挖的野韭菜回了屋。 她把够吃两天的鲜嫩韭菜挑出来,放进灶房的竹篮里,剩下带著根须的老韭菜,则整整齐齐地搬到了鸡舍旁的那片新翻的土地上——这是黎霄云昨天特意为她开垦的一小块地。 眼下它只有簸箕大小,可沈妤已经在心里勾勒出一个小菜园的模样:开春种上青菜,秋冬撒上萝卜,再也不用总靠野菜和山下村子接济度日。 她太清楚黎霄云的脾性,他是山林里的好手,却对侍弄庄稼一窍不通。 平日里,他只能带著弟弟妹妹挖些野菜充飢,或是等山下陈家村偶尔送些醃菜上来。 可眼看北风一天比一天紧,等大雪封山,陈家村的人不会再上来,野菜也会被冻在土里。 总不能坐吃山空,沈妤打定主意,要靠自己把日子过扎实。 她蹲下身,把野韭菜一丛丛栽进土里,又把剩下的两窝薺菜也仔细种好,浇上些温水,盼著它们能在霜雪来临前扎下根。 瞧见田埂边还留著两道空垄,她忽然想起上次去镇上卖菌子时,和婭儿在粮油店淘的那包菜种。 第73章 卖野味 之前因为临时离开黎霄云家,种子被她压在了箱底,差点忘了。 她赶紧跑回屋里翻找,捏著那包用油纸包得严实的种子,终於鬆了口气。 打开油纸,里面混著白菜、包菜和萝卜的种子,一粒粒饱满紧实。 只是青山的冬天来得早,气温太低,能不能发芽实在难说。 沈妤咬咬牙,决定死马当活马医。 她把种子均匀撒进土里,再盖上一层薄土,细细浇了水,剩下的就只能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刚收拾好农具,就听见院外传来驴车的声响,黎霄云已经赶著车回来接她了。 他看见沈妤裤腿上沾著泥点,头髮上还掛著草屑,便停住车,低声问:“要不要先回屋梳洗一下?” 沈妤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著摇头:“不必了,咱们走吧。” 说著,她伸手帮著把那头足有百十斤重的獐子抬上驴车。 反正要见的是李信誉那个狗东西,她才懒得费心打扮,最好是灰头土脸的,让他一眼都不愿多看。 驴车刚到镇子口,就被守在那里的山青绣庄大管事截住了。 大管事脸上堆著笑,语气却带著几分急切:“我的沈小祖宗,你可算来了!再晚一步,我这嘴上都要急出燎泡了!” “不是我催你,是主子下了死命令,你今天要是再不露面,我们就得带人上山请你了。” “其实也没別的事,就是主子想当面问你两句话,犯不著这么大动干戈,你说是不是?” 黎霄云把长鞭往车辕上一磕,冷笑道:“你们主子的架子,倒是比山里的老虎还大。” 沈妤心里也是一阵反感,可她知道李信誉的真实身份是誉王,仅凭黎霄云和她两个平头百姓,根本没法和皇权抗衡。 她深吸一口气,对黎霄云说:“黎大哥,既然东家执意要见我,我便去一趟明月楼吧。” 大管事一听这话,立刻引著她往明月楼的方向走。 黎霄云本就是要去明月楼送野味,见状便挥起长鞭,驴车“噠噠”地跑了起来。 大管事一行人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明月楼的方管事听到动静,早就迎了出来。 看见满满一车活蹦乱跳的野味,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喊著伙计:“快!都过来搭把手,把这些宝贝搬进去!” 等伙计们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方管事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沈妤。 她这次没有像上次那样躲躲藏藏,反而大大方方地走上前,福了一福:“方管事,上次是我失约在先,多亏我黎大哥替我赔罪,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方管事故意板起脸,重重地哼了一声:“你这丫头,倒是会躲!我可是等了你好些日子。” “算了算了,看在这些野味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来人,把银子给这位郎君结了。” 说完,他又兴冲冲地凑到野味堆前,指挥著厨子:“快看看这獐子,肉质多紧实!研究研究,能不能做个冬日限定的汤锅!”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小廝清点完数量,把一袋碎银递到黎霄云面前。 黎霄云掂了掂分量,確认无误后揣进怀里。 沈妤估摸著,那袋银子也就十两上下。 这么多野味,还有一头野鹿,竟然只值十两? 和她上次卖菌子的价钱一模一样! 她心里一阵不忿,这方管事也太会压价了。 可黎霄云却像是习以为常,转身就要离开。 沈妤眼珠一转,走到方管事身边,笑著说:“管事的,这獐子做汤锅,肯定能卖上两三日吧?” 方管事嘆了口气:“那是自然,可这镇上吃得起野味的也就那么几家,卖不了太久,只能赚个短钱。” “可惜冬天打猎太难,要是能天天有这么多货,我就长期和你黎大哥合作了。” 他看向沈妤,又问:“丫头,你还能挖到菌子吗?” 沈妤摇摇头:“菌子已经过季了,得等明年开春才行。不过管事的,野鹿做汤锅也就罢了,野鸡野兔要是也用来燉汤,未免太可惜了吧?” 方管事眼睛一亮,正要追问她有什么主意,大管事已经带著人追了上来。 “沈女娘,这边请,主子已经在等著了。” 沈妤向方管事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黎霄云一眼,才跟著大管事走进明月楼。 方管事看著她的背影,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原来那天从后厨溜走的丫头,就是她!” “我还派人满城找她,没想到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从眼前走过去了!” 他转头对黎霄云笑道:“郎君,你这妹子可真是个妙人!胆子大,心思细,就算是上京的贵女,也没几个像她这样的!” 大李朝的民风虽算开放,女子拋头露面也不算稀奇,但像沈妤这样行事大胆、毫不扭捏的,却是少见。 想到上次她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的模样,方管事又是摇头又是苦笑,算是彻底服了这个小丫头。 黎霄云这时才把目光从楼梯上收回来,对方管事说:“我在这里等我妹子出来,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方管事正想找沈妤討教野味的新做法,立刻满口答应:“当然可以!快请进,我让人给你上壶热茶。” 另一边,沈妤已经跟著大管事走到了天字一號房的门口。 大管事上前一步,对著门內低声稟报:“主子,沈女娘到了。” 大管事在外头通传了一句,便逕自推开了房门,动作里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底气。 沈妤迈步而入,鼻尖立刻縈绕起一股熟悉的檀香气息。 这味道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尘封的记忆——上一世初入誉王府时,整个府邸都瀰漫著这种淡而冷的香气,混著松木的沉鬱,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后来她成了王府最受宠的侧妃,才敢在自己的院落里换上清甜的荔枝香,算是在这深宫里为自己爭得一点喘息的余地。 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 她不再是那个能左右香料的侧妃,只是个刚从驴车上下来、浑身沾著野兽腥气的山野女娘。 第74章 自縊 “沈女娘。” 一个轻柔却带著哭腔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沈妤抬眼望去,认出是春娘子身边的小丫鬟画儿。 她怎么会在这里?整个房间里除了这丫头,竟再无旁人,这让沈妤心里泛起一丝警惕。 画儿绕过描金屏风,眼眶通红地走上前:“女娘不必惊慌,是我求了贵人,才得空在这里见您一面。” “见我?”沈妤眉头微蹙,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可是春娘子出了什么事?” 画儿的眼泪瞬间决堤,她垂著头,声音里全是哽咽:“女娘猜得没错……我们家娘子,她已经自縊了。” “什么!?”沈妤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失。 春娘子那样精明强干的人,怎么会走到绝路? 画儿抬手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一封封得严实的信,递到她面前:“这是娘子留给您的。您离开绣庄后,我四处打听都找不到您,只能求到这位贵人门下,还好……还好终於等到您了。” 沈妤的手指微微颤抖著接过信封,春娘子的音容笑貌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 她定了定神,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好端端的,怎么会寻短见?” 画儿跪在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日娘子听说林九娘要被沉塘,立刻就赶了过去。她拦不住赵氏族人,又眼睁睁看著林九娘要被拖进水里,情急之下竟说愿意拿出全部家產,只求他们饶林九娘一命。” “我们娘子这些年靠著绣庄积攒了不少身家,平日还常接济穷苦女子,连林九娘都时常来討要银钱,即便这样,她手里仍有五百两银子和一间铺面。” 画儿吸了吸鼻子,声音里满是悲愤:“可那些赵氏族人却说,五百两银子根本买不回他们全族女子被败坏的名声。娘子走投无路,竟说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林九娘的命!” “她把银子和铺面都给了那些人,只求他们放过林九娘。谁知道……谁知道她回家之后,就直接在房樑上悬了三尺白綾。” 沈妤只觉得一阵眩晕。 她离开绣庄不过数日,竟发生了这样的惨剧。 春娘子用自己的命救下了林九娘,可那个被救的人,又在哪里? 她蹲下身,扶住画儿的肩膀:“那林九娘呢?她现在怎么样了?” 画儿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恨意:“別提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们娘子为她死了,她连最后一面都不肯来见!听说她拿到陈秀才的休书后,当晚就收拾东西跑了,连句像样的话都没留下!”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娘子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她却连一滴眼泪都捨不得流!” 画儿的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让沈妤心里也跟著发酸。 春娘子一生要强,最后却落得这样淒凉的下场——陈氏族人用她的死昭告全族清白,她身后连下葬的银子都没有,还是绣庄的人凑了钱才让她入土为安。 “娘子临走前,给了我奴籍和放奴书。”画儿擦乾眼泪,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我打算先找个活计,等攒够了钱,就去別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紧紧握住沈妤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娘子一直很欣赏您,那天在绣庄对您態度不好,全是因为护著林九娘。她对那孩子太过纵容,才落得今天的结局,您千万別怪她。” 沈妤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明白,都过去了。” 画儿这才放心地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 沈妤拆开那封信,春娘子的字跡工整而娟秀,字里行间却透著一股决绝: 沈女娘展信安: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 这个结局我並不后悔,只因为这是我欠阿姐的。 其中缘由,就让它隨著我一起入土吧。 九娘犯下大错,是我太过纵容之过。若有缘,替我向那些被她伤害的女娘道声歉。 至於那位因她而死的姑娘,我已以命抵命,只盼九娘能洗心革面,安稳度日。 遗憾没能为你引荐,你的绣艺天赋极高,万不可埋没。 祝你余生,平安喜乐。 春娘子绝笔 沈妤捏著信纸的手越收越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恨这个吃人的世道,恨那些道貌岸然的陈氏族人——他们既要维护所谓的名声,又贪婪地收下了春娘子的银钱和铺面,最后还要用一条人命来为自己的虚偽买单。 这些人,全都是刽子手! “女娘如此悲愤,可是后悔当日没有束手就范?”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沈妤猛地回过神,迅速敛去脸上的戾气,挺直了脊背。 她转过身,迎上誉王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公子是觉得,我当日就该乖乖等著,任你们摆布吗?” 誉王身著一袭蜀锦翠竹长袍,身姿挺拔,面容俊雅,可眼神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他走到沈妤面前,目光如炬地盯著她:“看来你早就认出我了。” 沈妤不置可否。 那日在黎霄云家中,她就已认出这位微服私访的誉王。 誉王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当日你那般折辱於我,今日落到我手里,你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你?” 誉王旋身走向上首的紫檀木椅落座,一旁侍立的齐叔立刻捧过一盏温好的雨前龙井,轻手轻脚放在他触手可及的案几上。 他慵懒地向后倚去,以一种近乎审视螻蚁的目光,扫过站在下方的女子。 不过须臾,他的眉头便拧成了川字。 分明几日前见她时,还是一袭素罗长裙衬著芙蓉花冠,清雅得如雨后新荷,怎么今日竟成了这副乡野村妇的模样? 粗劣的兽皮胡乱搭在肩头,灰扑扑的布裙上还沾著几块暗褐色的泥污,瞧著便让人心中生厌。 她竟就这般狼狈地来见自己? 一股莫名的火气猛地窜上誉王的心头,鼻尖似乎还縈绕著若有似无的腥膻气。 方才那点探究的兴致,瞬间烟消云散。 他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冰:“你再如何巧言令色,也洗不清那些因你而死的人命。” 第75章 咎由自取 沈妤迎著他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真正的凶手是林九娘,是李浩,是整个为虎作倀的陈家。” “难道在公子眼中,我为自保而反击,也是一种过错?” 她眼中的坚定与灼热,像一簇明火,竟让誉王那点戏謔的心思微微一滯。 他不得不承认,她当日揭露绣庄丑闻的举动,於公於私,都没有错。 誉王指尖叩了叩桌面。 他本只想挫挫她的锐气,却没料到这女子不仅骨头硬,心里更是跟明镜似的,半点都糊弄不得。 沈妤抬眸迎向他的视线,声音清亮:“他们落得今日下场,皆是咎由自取。若不是他们先存了害人之心,我的反击又怎会如此轻易得手?” 话音落下,屋內瞬间陷入死寂。 沈妤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心头火气翻涌。 这个男人特意將她寻来,分明就是想给她安上莫须有的罪名。 想让她为那些人的死负责? 简直是痴心妄想! 片刻后,誉王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倒是牙尖嘴利。但你敢说,林九娘误食迷情散、衝撞男丁之事,与你毫无关联?” 沈妤寸步不让:“公子这般篤定,不知可有真凭实据?” 他自然没有证据。 那个愚蠢的林九娘,早已將所有痕跡清理得一乾二净。 誉王捻著茶盏的边缘,慢悠悠道:“你也不必逞口舌之快。当日祸事未了你便不辞而別,任谁都会以为你是畏罪潜逃。” 沈妤忍不住笑出声:“畏罪?我倒想问问,我究竟何罪之有?” “公子身为绣庄东家,传我问话本是分內之事,我自然会配合。” “可公子竟私遣家奴围堵於我,敢问公子究竟是何身份,能如此肆意妄为地缉拿平民?” “莫非真是山高皇帝远,上京来的贵人,便能在这地方只手遮天吗?” 誉王猛地拍案而起,怒喝声震得茶盏翻落:“放肆!” 青瓷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死死盯著沈妤,往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眼底翻涌的戾气。 她竟敢当眾质疑自己的身份! 誉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寒光,沈妤的心臟不受控制地轻颤,却依旧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 上一世,他露出过更加狰狞残暴的面目,她也曾因恐惧而屈服,做了他笼中的金丝雀。 可后来那些遍体鳞伤的日夜,早已將她的爱意消磨殆尽,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厌恶与恨意。 上一世,李信誉能折断她的翅膀,將她囚禁一生。 但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若是註定避不开他,那她便要做他最厌弃的人。 与其被他豢养,不如与他为敌。 至於卑躬屈膝的討好,她死也不会做! 她就这般执拗地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 誉王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这看似粗鄙的村姑,倒有几分硬骨头。 他见过太多在他盛怒下瑟瑟发抖的女子,却从未见过像她这般,明明害怕却依旧不肯低头的人。 他倒要看看,这份骨气能在他手里撑多久。 良久,誉王冷笑一声:“口舌无忌,当心祸从口出,落得个割舌的下场。” 沈妤垂眸,声音平静却带著刺:“公子觉得,我说错了吗?” 一旁的齐叔终於按捺不住,厉声呵斥:“大胆!既知我家公子是上京贵人,还敢如此挑衅,难道不怕衝撞皇权,丟了性命吗?” 沈妤忽然笑了,抬眼看向誉王:“不知公子,当真如传闻所言,是皇权贵胄?若是真的,那我今日恐怕是活不成了。” 誉王脸色骤变,厉声对齐叔道:“退下!” 齐叔脸色煞白,连忙躬身退了下去。 沈妤看著两人的反应,心中暗自冷笑。 她就知道,他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 整个山青镇,除了誉王身边的亲信,唯有她知晓,眼前这个看似温润的男人,正是当朝小皇帝的六皇叔。 他隱姓埋名藏在这小镇的明月楼中,迟迟不肯离去,为的就是暗中布局,躲避追杀。 上一世,她虽被囚禁,却也隱约听过一些秘辛。 比如那些送往京城的秀女,都与他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比如他在青山遇刺后,那些刺客便销声匿跡,至今仍在暗处虎视眈眈。 誉王看似每日在明月楼中饮酒作乐,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著刺客自投罗网。 他势要將这些人一网打尽,揪出幕后主使。 上一世,那些刺客突然消失,他才带著人离开了山青镇。 但这一世,那些人显然还在暗处蛰伏。 一旦誉王的身份暴露,州县官员定会蜂拥而来,整个山青镇都会陷入混乱,他也將失去对这里的掌控。 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沈妤才敢如此挑衅。 她知道,他绝不会让自己的计划功亏一簣。 果然,誉王压下了心中的杀意,脸上的戾气渐渐褪去,重新恢復了那副温润的模样。 杀她易如反掌,但绝不是现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一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白一径直穿过厅堂,仿佛没有看到站在门口的沈妤,快步走到誉王身边,压低声音急促道:“主子……发现了……他们的踪跡……” 誉王神色一凛,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扫过沈妤,带著明显的警告。 誉王將目光移向仍佇立在门边的沈妤,语气顷刻恢復了惯常的平和温润:“沈女娘,今日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 “我只是个寻常商人,哪里能和皇权扯上关係?” “你不必理会这老东西的胡言乱语,他不过是想嚇唬嚇唬你罢了。” “罢了,今日请你过来,也是受了春娘子身边丫鬟的託付。既然事情已经了结,女娘请回吧。” 誉王冷淡地挥了挥手,齐叔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做出请的姿势。 “女娘,请吧。” 沈妤本就急著脱身,闻言立刻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门。 誉王望著她乾脆利落的背影,眯起双眼,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精光。 第76章 好身手 “王爷,要不要属下……”白一察觉到主子的不耐,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誉王瞪了他一眼,声音冷冽:“你觉得眼下的麻烦还不够多?切记不可轻举妄动,免得打草惊蛇。” 白一垂首应道:“是,属下明白了。” 门外的走廊上,齐叔叫住了沈妤,隨手丟给她一块一两重的碎银。 “我家主子听说你工钱没结就匆匆离开了绣庄,既然你曾在绣庄当差,这银子自然是你应得的。” 沈妤攥著这意外之財,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即便齐叔此刻满脸倨傲,眼神里满是嫌弃,她还是欠了欠身,礼数周全地说了声:“多谢。” 齐叔疑惑地盯著她,心中暗自嘀咕。 真是个古怪的女娘! 对他一个老奴尚且懂得以礼相待,怎么在公子面前,却偏生得一身反骨,处处惹人厌弃? 迟疑片刻,齐叔又不情不愿地从怀中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递了过去。 “还有这个,是你之前为主子缝製长袍的赏赐。女娘收好,既得了赏,就该牢记我家主子的恩德……” 齐叔的话还没说完,沈妤便主动伸手接了过来。 看著手中沉甸甸的银子,她脸上的笑容像花儿一样绽放开来,怎么都藏不住。 这李信誉虽然是个狗东西,但出手倒是颇为阔绰。 她熬了好几个日夜才绣成的衣裳,既然有赏,为何不要? 不仅要拿,还要开开心心、大大方方地收下。 无视齐叔震惊的神情,沈妤客客气气地笑道:“是,您老说得对。谢过公子恩赏。既然已无他事,那小女子就此告辞?” “还望以后山高路远,咱们再不相见!” 沈妤拱了拱手,转身瀟洒离去。 齐叔正满腹嘀咕地准备转身离开,走廊尽头的窗户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应声碎裂。 紧接著,一个蒙面黑影从窗外跳了进来,手持长刀,见人就砍! “啊——” 一个路过的店小二,瞬间成了刀下亡魂,鲜血溅了沈妤一脸。 她就站在店小二身后,亲眼目睹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竟忘了该如何逃命! 就在大刀朝著她劈来的瞬间,一股大力突然从身侧袭来,將她一把拽住,迅速躲开—— “吱——砰——” 沈妤被拖进屋內,那刀转而劈在了门上,木屑飞溅。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啊!!” 屋內,一名郎君正搂著软娇娘,衣衫不整地在桌旁亲昵,被这破门而入的变故嚇得惊叫跳起:“你们是谁!?给我滚出去——” 话还没说完,一把沾满鲜血的红刀子便从门缝里插了进来,冰冷的锋刃擦著他的脸颊划过。 那软娇娘白眼一翻,身子一软,直接嚇晕在了地上。 “躲开!” 黎霄云一声低吼,终於將沈妤的魂儿唤了回来。 沈妤红著眼圈,赶紧跑到离门远些的地方,找到一个雕花屏风后蹲了下来。 却又死死盯著门口,生怕黎霄云出什么意外。 黎霄云却並不慌乱,一进门就用脚死死抵住了门,那刀子刺进来时,距离他仅有一寸之遥。 他一把拽过旁边的矮柜,挡在门后,迅速推上了插销。 门外的刺客砍了几下门,始终无法破门而入,正欲衝撞进来时,却听得外面有人大喊:“杀了那誉王才是正事!走——” 沈妤听见这句话,心中猛地一惊:这些狂徒,竟然就是上一世未曾出现过的刺客! 上一世,李信誉也曾在这山青镇精心布局多日,但不知为何,这些刺客突然销声匿跡。 这一世,他们为何又突然出现了? 两世之间,必定发生了什么变数! 走廊外传来剧烈的脚步声,“轰隆隆,咚咚咚”,似乎来了很多人。 紧接著便是刀剑撞击的声响,还有刀子刺入人身体的闷声,以及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不绝於耳。 黎霄云缓缓向后退来,走到沈妤身边。 沈妤看向他,脸上满是紧张之色。 黎霄云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满脸血污,伸出胳膊迅速帮她擦掉脸上的鲜血。 “別怕。” 黎霄云紧绷著脸,却还是低声安抚了一句,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沈妤仿佛真的就不怕了,躲在黎霄云宽厚结实的身后,缓缓点了点头。 她还以为,自己的小命又要没了…… 果然,靠近那李信誉就没好事! 还好,还好这一世,有黎霄云在。 外面的廝杀声,听得沈妤心惊胆战。 她迅速看向一旁正躲在桌子后的郎君,那人正瑟瑟发抖,模样和她相差无几。 不料,她还没多看地上的女娘一眼,黎霄云竟一把捂住了她的眼睛。 “非礼勿视,走了!” 他无心参与这场混乱,拽著沈妤准备迅速撤离。 沈妤紧张地看向门外,担忧地问:“我们现在怎么出得去?” 黎霄云低声道:“若他们杀红了眼,躲在这屋里也逃不掉。” 沈妤瞬间明白了黎霄云的意思。 他是说,如果这些人没能杀了誉王,狗急跳墙之下,会乱闯乱杀? 这上房,確实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这些狂徒…… 沈妤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希望这些刺客刺杀成功,还是失败。 黎霄云本就没打算走正门,他拽著沈妤来到后窗,推开窗户向下望了望。 沈妤目测,从二楼往下,至少有四米高。 黎霄云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手搂著她的肩迅速攀上窗欞,然后纵身一跃。 如此高的地方,黎霄云跳下竟平稳落地,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便卸去了衝力。 有他带著借力,沈妤自然也没有伤著腿。 沈妤心中惊讶: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身手! 本以为这黎霄云不过是打猎本事好些,却不想竟还身怀武艺…… 这黎霄云,越发神秘起来。 落地后,外面的街上已是一片混乱。 “杀人啦——” “快跑,明月楼里在杀人!!” 平民百姓尖叫著四处乱跑,黎霄云拉著沈妤顺著墙根向外走去,儘量避开人群。 岂料刚转过一个街角,一把长剑突然横在了他的肩上,冰冷的寒意瞬间袭来。 第77章 撤离 这柄长剑仿佛刚从血池中捞起,剑身呈现出令人心悸的深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凑近细看,剑刃上沾满的並非简单的血渍,而是一层尚未乾涸、不断往下滴落的粘稠血液,在剑尖匯聚成暗红色的珠串。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混杂著尸体腐败的恶臭,几乎要衝破鼻腔。 沈妤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硬是將涌到喉咙口的惊呼咽了回去,只余下齿间渗出的血腥味。 黎霄云的反应快如闪电,几乎是凭著本能,他宽厚的手掌猛地向上一格,用巧劲將那柄血剑盪开。 他强压下眼底翻腾的杀意,目光如炬地锁定在持剑者身上——正是誉王与其贴身护卫白二。 誉王显然也认出了这对男女,他眉头微蹙,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白二收剑后退。 此刻的明月楼內,早已沦为修罗场,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尸体,鲜血匯聚成溪流,浸透了木质地板,几具尚未凉透的躯体还在微微抽搐。 原来,那十几名刺客发动突袭时,目標人物早已金蝉脱壳,只留下这满目疮痍。 誉王负手而立,神情自若,仿佛眼前的一切皆在掌控之中,那些此刻正被围剿的刺客在他眼中已是瓮中之鱉。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沈妤,语气中带著审视与怀疑:“竟是你们二人?这酒楼已被围成铁桶,你们是如何脱身的?”方才这女子明明嚇得浑身战慄,却硬是没发出一丝声响,若她当时尖叫,此刻恐怕早已身首异处。 誉王心中暗自思忖,此女倒有几分胆色。 黎霄云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一步,將沈妤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他微微垂首,语气恭敬却带著疏离:“原来是公子。方才听闻楼內混乱,似在寻一位贵人,我们这等山野村夫,唯恐惹祸上身,便寻了个角落躲藏,能侥倖逃出,实属运气。”誉王闻言,这才將目光重新聚焦在这黎霄云身上,细细打量起来。 在誉王眼中,眼前这人不过是个身形魁梧的莽夫罢了。 回想起那日在他家中,虽觉此人警觉性颇高,但既然连身边的女眷都能轻易被人掳走,便足以证明此人外强中乾,不足为惧。 然而此刻,这黎霄云言语间透出的平静,以及那看似谦卑实则暗藏机锋的回答,让誉王心中升起一丝疑虑——莫非此人察觉到了什么? 白二手中长剑微颤,只需王爷一个眼神,他便能立刻结果了这黎霄云的性命。 沈妤下意识地攥紧了黎霄云的衣袖,从高大的身影后探出半张脸,声音轻颤却坚定:“公子,我与兄长只想平安归家,无意捲入是非。”黎霄云背在身后的拳头悄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毕露。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高喝:“誉王不在此处!追!”白二脸色骤变,立刻附耳低语:“主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即刻撤离。”誉王眼中寒光一闪,方才的疑虑瞬间化为冰冷的杀意。 既然身份已然暴露,这二人便绝不能留。 他冷冷扫过沈妤与黎霄云,仿佛在看两具尸体,薄唇轻启,下达了绝杀令:“杀了他们,一个不留。”语气轻描淡写,如同碾死两只螻蚁。 说罢,他转身便向巷子深处走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沈妤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瞬间冰冷,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白二面无表情,手持那柄尚在滴血的长剑,一步步逼近。 黎霄云拉著沈妤缓缓后退,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 突然,白二手腕一抖,长剑化作一道血色寒芒,直刺黎霄云心口! 沈妤倒吸一口凉气,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想將黎霄云推开,可黎霄云却如磐石般沉稳,带著她急速后退避开剑锋,与此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向腰间。 “錚”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黎霄云竟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架开了这致命一剑! 只见他手臂一抬,一股巧劲震开了剑身。 白二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此刻他们已退至人来人往的正街,周围惊恐的百姓纷纷侧目,对著持剑的白二指指点点。 白二只得强压下杀意,狠狠瞪了黎霄云一眼,隨即收剑入鞘,身影一晃,迅速消失在人群之中,动作乾净利落,不留丝毫痕跡。 沈妤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大口喘著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黎霄云的左手上。 方才电光火石之间,她似乎瞥见黎霄云手上套著个黑乎乎的东西,是错觉吗?此地危机四伏,绝非久留之地。 黎霄云拉起她的手,沉声道:“走,回家!”沈妤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此刻她只想儘快逃离这血腥的镇子。 二人匆匆赶回明月楼后院,只见昔日繁华的酒楼如今已是一片断壁残垣,空气中仍残留著浓重的血腥味。 刺客早已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几个倖存的小廝正哭丧著脸,將一具具尸体抬出大门。 方管事瘫坐在门槛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 见到沈妤和黎霄云来取驴车,方管事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苦笑道:“女娘啊,本想与你细谈那野味生意,谁曾想……唉!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等灭顶之灾!”酒楼如今这般模样,別说做生意,光是修缮怕就得三五个月。 沈妤心下不忍,出言安慰道:“方管事,人没事便好。钱財乃身外之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方管事闻言,瞪大了眼睛:“你……你这丫头,原来心里还盘算著价钱!不过话说回来,若非你兄长执意要留下所有兔皮,我也不会压价。如今这兔子是杀不成了,你们带回去吧!” 沈妤疑惑地看向黎霄云,不明白他为何要留下兔皮。 第78章 他是誉王 黎霄云走上前,对方管事道:“既如此,这些猎物我便收回。那野鹿留下,权当是给管事压惊。”说罢,他从怀中掏出钱袋,取出五两银子递还回去。 方管事愣了愣,隨即摆手道:“罢了罢了,等酒楼重开,你再送新货来吧!”他收下银子,招呼小廝將野鸡野兔重新装车。 其实三人心照不宣,这批猎物如今对酒楼毫无用处,黎霄云此举,既全了人情,也为日后往来留了余地。 驴车缓缓驶出山青镇,沈妤望著身后渐行渐远的城门,心中五味杂陈。 直到此刻,她才猛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原本计划要买的棉花和布匹,竟在混乱中忘得一乾二净! 想到即將到来的寒冬,她不禁愁眉苦脸。 身上披著的兽皮还是黎霄云的,总不能一直占为己有吧? 凛冽的寒风透过单薄的衣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个冬天,怕是难熬了。 行至山道分叉处,因黎霄云需绕行方家村处理杂事,沈妤只得提前下车独自上山。 她丝毫不敢懈怠,一路疾行,奈何体力不支,不过半刻钟光景,便已呼吸急促,汗水浸湿鬢髮。 更令人担忧的是,她小腿旧伤处竟隱隱传来刺痛,这让她不得不放缓脚步——毕竟伤筋动骨需百日调养,虽服过之前买的汤药,但因中间停药半月,即便近日重新续上,终究抵不过连日奔波。 此刻她只能走一段歇片刻,又耗去一刻钟才拖著疲惫身躯回到半山腰的家中。 远远望见婭儿正蹲在鸡舍旁逗弄家禽,沈妤扬声呼唤。 小姑娘闻声如离弦之箭般衝来,雀跃喊道:“姐姐回来啦!我跟你说,鸡舍里有只母鸡……”话音未落,婭儿突然瞪大双眼,指著她的脸惊呼出声。 沈妤心知定是脸上残留的血渍嚇到了孩子——儘管黎霄云曾替她擦拭,但发间、额角、脖颈乃至衣领仍沾染著斑驳痕跡。 她急忙蹲下安抚:“別怕,姐姐只是不小心蹭到顏料。你先去叫二郎过来,姐姐有话交代。”待婭儿迟疑著跑开,她快步至井边打水清洗。 当浑浊血水顺著脸颊流下,刺鼻腥气扑面而来时,她胃部一阵痉挛,俯身將晨间所食包子尽数吐出。 婭儿折返时见状小脸煞白,沈妤强忍不適拭净唇角,解释道:“许是山风侵体,有些反胃。”隨即转向冷眼旁观的黎二郎,肃然道:“二郎,即刻收拾行囊,凡紧要之物皆需带上。婭儿亦需备好冬衣,速去准备。” 少年眉头紧蹙:“此举何意?我大哥何在?”沈妤轻嘆:“你大哥稍后便回。缘由待他归来再敘,此刻速去收拾!”语罢不再多言,转身踏入厨房。 在沈妤记忆深处,李信誉始终是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模样。 此人表面温润如玉,实则心硬如铁,视万物为棋子。 犹记前世初遇,他眼中那份所谓欣赏不过是一时兴起,待她欲逃离时,竟狠心折其双翼囚作笼中雀;待彻底厌倦,更视她如敝履弃之不顾。 昨日她竟妄想以寻常百姓身份矇混过关,殊不知在那人眼中,螻蚁之命与草芥无异。 即便曾有滴水之恩,但凡构成威胁,他定会斩草除根。 念及此,沈妤手下动作愈发利落,將米麵猪油尽数装入铁锅。 瞥见院中新栽的菜苗,她心痛如绞,执镰刀割下大半韭菜仔细綑扎。 接著又將鸡舍家禽逐一缚足码放,翻出橱柜中积存的鸡蛋,铺乾草垫篮,小心翼翼逐层安放。 待厨房收拾妥当,她才回房整理行装。 她的私物本就寥寥,除却一套换洗衣物,便是藏在褥下的银钱。 掀开被褥时,她惊觉七两卖菌钱竟分文未动,银簪亦安然无恙——这定是黎霄云有意为之。 她將银钱悉数纳入袋中,连带今日所得六两一併收好。 正欲取玉佩时,却发现榻上褥下皆无踪影。 沈妤蹙眉询问婭儿:“可见过姐姐的凤凰玉佩?”小姑娘歪头思索:“是大哥捡到的,他收起来了。”这答案令沈妤心头一震。 前世她以玉佩为酬谢方得收留,今生此物竟又辗转至黎霄云手中。 若说为財,观其平日行径绝非贪利之徒;若不为財,此举又有何深意?她暗忖待安定后必要问个明白,毕竟这玉佩关乎身世之谜,今生断不能轻易相让。 恰在此时,院中传来黎霄云归来的动静。 沈妤迎出房门,见他正卸下背篓。 望见院中码放整齐的行李,黎霄云頷首赞道:“女娘思虑周全。”原来避祸迁居之议,正是她先前与黎霄云分別时所提。 当时她忧心忡忡道:“那人心狠手辣,若不早作打算,只怕今夜便有大祸临头!”黎霄云闻言只沉声道:“既如此,女娘先行回家安排便是。”此刻见他肯定,沈妤悬著的心总算落下几分。 黎二郎撞开木门时,碎雪正扑上他颤动的睫毛。 他听见兄长那句“晚澄机敏”悬在风里,像断线的纸鳶骤然砸进心口。 少年扶住门框,指甲陷进朽木的纹理——前日兄长磨刀时曾说“这刀够用三年”,此刻灶台边却堆著綑扎整齐的锅釜。 “大哥……”他声音发飘,看著黎霄云转过身的阴影笼罩住半院积雪,“真要弃家?” 黎霄云沉默著解开腰间皮绳。 这个总將弟弟护在身后的男人,此刻目光如探进深潭的绳鉤,慢慢从黎二郎煞白的脸,移到攥著他衣角的婭儿冻红的指尖。 柴堆旁有新劈的木柴,那是他清晨答应要给二郎做木雀的——可木雀的翅膀永远雕不成了。 “记得月前借宿人么?”黎霄云突然开口,惊飞檐角两只寒鸦。 黎二郎怔住。 记忆翻出那个暮春黄昏:锦衣男子立在篱笆外,袖口金线绣的云纹沾著雨,他说“山洪断道”时,腰间玉佩碰出清响。婭儿曾偷偷说:“那人眼睛像后山的深潭。” “他是誉王。”黎霄云一字字碾碎风雪。 说出这三个字时,他左手无意识地握紧——那是他拉弓的手,此刻筋脉凸起如盘结的老根。“我撞破他身份那日,他笑著斟茶,说『山中遇故人亦是缘分』。茶烟散尽时,窗外林鸟惊飞——那是他侍卫拔刀的信號。” 黎二郎忽然懂了。 第79章 灭门案 懂兄长为何深夜磨刀到四更,懂沈娘子为何將盐罐埋进炕洞。 死亡不是突然扑来的饿狼,它早化作细雨,从锦衣男子抖落伞上水珠那刻,就渗进了这个家的每道裂缝。 “即便我此刻闭口,”黎霄云单膝蹲下,与弟弟平视,“待杀手循踪而来,见不到我与沈娘子,你们觉得……”他伸手抹掉婭儿鼻尖的雪水,“他们会在乎多添两条小性命么?” 柴房传来陶瓮轻碰声。 沈妤抱著洗净的棉袍立在光影交界处,袖口还沾著草木灰——她刚埋掉所有带字的纸片。 黎二郎看著这个总被自己唤作“麻烦”的女子,忽然想起她昨日补裘衣时哼的童谣:“雪压竹枝低虽低,泥深犹有化龙时……” 少年喉结滚动,弯腰拎起早就藏在米缸后的包袱:“走吧。包袱里有阿兄的护腕,婭儿的药,还有……”他顿了顿,“祠堂香炉里的祖坟土。” 黎霄云眼底有什么碎裂了。 他起身拍落弟弟肩头积雪,重拍三下,像某种传承的仪式。 板车滚过积雪的咯吱声里,沈妤攥著棉被的手指渐渐回暖。 她看著前方黎霄云宽阔的脊背绷成一张弓,忽然想起前世某个秋日——那时她已是誉王府最安静的摆设,偶然听见侍女閒话:“……要说奇事,当年山青镇出过一桩灭门案,黎霄云一家三口连人带屋烧成白地。偏那家两个孩子尸骨无存,多年后竟……”话音被管家喝断。 当时她正绣一对鸳鸯,针尖扎进指尖。 血珠渗进锦缎时,她莫名想起黎霄云家中那盏总擦得鋥亮的桐油灯。 “原来如此……”此刻她对著掌心呵出白雾,看它消散在青山渐浓的暮色里。 前世那把火或许从未真正熄灭,它一直闷烧在时光的灰烬下,等著重生者归来拨开余温。 可她这只扑火的蛾,纵使振翅重来,也不过比別人多看见一寸黑夜。 “娘子看路。”黎霄云忽然停步。 前方栈道结著暗冰,他解下腰间草绳蹲身铺设,后颈一道旧疤从衣领探出——那是狼爪留下的,他曾笑著说“幸亏偏了半寸”。 沈妤忽然战慄:若前世他死於端王之手,这道疤本该是完整的圆圈,是猛兽咬断喉骨留下的句点。 板车突然轻晃。 黎霄云竟单手连车带行李扛过险处,小臂肌肉绷紧时,露出腕间褪色的红绳——婭儿三岁编的平安结。 沈妤眼眶发烫。 她所知的“歷史”不过是说书人嘴里破碎的唱本,而真实活著的人,每道伤痕都在呼吸,每次心跳都在改写命运的草稿。 “大郎君。”她追上黎霄云,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昨日多烙的饼,夹了花椒叶提气。”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翻过鹰嘴崖往西,有处温泉眼,岩壁是赤红色的。” 黎霄云接饼的手悬在半空。 他五年前发现那眼温泉时,曾在赤岩上刻过箭痕作记。 这秘密连跟著他打猎的老狗都不知晓。 风雪扑进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青山在夜幕里展露真相。 人们总说“住在青山”,其实不过蜷在神龙尾梢一粒鳞片上。真正的青山此刻正在他们头顶呼吸——月光偶尔劈开云层时,能看见主峰峭壁如被巨斧劈砍过的黑铁,万年积雪在绝巔流淌成银河。 那里有灵芝在虎啸声中绽开,有暗河从青铜矿脉里涌出猩甜的泉水,有祖辈传说“山神娶亲夜,百兽戴红绸”。 “誉王的骑兵进得了山青镇,进不了这道鬼见愁。”黎霄云用柴刀劈开缠脚的毒藤。 刀光闪过处,露出岩缝里半副森白骨骸,像是某位更早的逃亡者。 沈妤將婭儿裹进自己的斗篷。 孩子睡梦中还在嘟囔“我的彩绳落在窗台了”。 那些她编了整个秋天的如意结,此刻正孤零零悬在早已熄灭的灶台前,或许天明会被杀手一刀斩断。 “值得么?”她忽然问。 黎霄云没回头,但肩背肌理在粗布下起伏如山峦:“我十几岁带他们逃荒来时,婭儿还在发烧说胡话。当时对著这座山发誓——”他踹开滚落的碎石,“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餵狼。” 誓言落地时,远处传来雪崩的闷响。青山在接纳他们,用这种方式抹去最后的足跡。 黎二郎突然指著东方:“看!” 林隙间透出微光。 是他们生活五年的小院方向,此刻跃动著不祥的橙红——不是炊烟,是烈焰舔舐夜空的模样。 黎霄云一把捂住婭儿即將睁开的眼睛,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岩石,石屑混著血从指缝渗出。 沈妤闭上眼。 她看见前世那个听故事的自己,看见侍女手中熄灭的灯笼,看见歷史如何咬住自己的尾巴开始轮迴。 但这一次,板车上绑著黎霄云的弓箭、二郎的《诗经》抄本、婭儿缺耳朵的布兔,还有她偷偷藏进的,从火场捡回的半块黍饼——那是重生者与命运拔河的縴绳。 白二踢开焦黑的灶台时,爆裂的陶瓮溅起滚水。 他蟒纹靴面上顿时晕开污渍,像条死去的蜈蚣。 “搜。”这个字从他齿缝挤出,带著血沫味。 二十几名玄甲卫如黑蚁散开,匕首挑开炕席,长刀捅穿谷堆,有人甚至掘开了院角的旱厕。 然而除了三只惊惶的老鼠,只有窗台上那串彩绳在风里打转——编绳的孩子用了巧思,雀头结扣著盘长结,扯不断理还乱。 “金丝软甲……”白二碾碎脚下焦糊的物件。 那是从灰烬里扒出的护心镜残片,嵌著的金丝在火中熔成怪异的花纹。 他猛然想起三年前一桩悬案:北镇抚司失窃的御赐宝甲名录里,有一件“金猊锁子甲”,据说能防淬毒箭矢,最后追查线索断在青山一带。 冷汗混著雪水钻进他后领。 那个总低眉顺眼缴纳猎税的乡野汉子,那个被里正骂“晦气哑巴”也不还口的男人,或许早就在等这场大火——等所有人以为黎姓黎霄云已化作焦尸,等誉王的目光移向下一条线索。 “去陈家村。”白二撕下烧剩的窗纸,上面有稚嫩笔跡描的竹叶。 第80章 天梯 他將纸片按进怀中,像按住一个即將炸开的秘密:“问清楚这家人何时上山,常去哪片崖,有没有……”他顿了顿,想起黎霄云那双眼睛。 那是种奇异的平静,像深潭映不出倒影。 “有没有人见过他杀狼。” 最后几个字散在风里。侍卫统领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去年冬日,有匹独眼老狼叼走村里孩子,黎霄云追进山三天,回来时拖著狼尸,狼头上嵌著块罕见的翡翠原石——那是更深处矿脉的標记。 当时黎霄云笑著说“运气好”,现在想来,那笑容里或许藏著別的意味。 沈妤在洞口醒来时,雪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竟靠著岩壁睡著了,梦里还是李信誉书房那扇永远对著高墙的窗。 原来人逃得开追兵,逃不开记忆的鬼打墙。 洞內温暖得出奇——黎霄云找到了赤岩温泉的分支,用石板导来地热,此刻黎二郎正用陶罐接水,水汽蒸腾著他专注的侧脸。 “喝点。”黎霄云递来竹筒。水是甜的,带著硫磺与某种草药的回甘。 他腕上平安结的红绳散了一股,正垂在沈妤手边。 她下意识想繫紧,指尖碰到他手背的瞬间,两人都顿住了。 洞外雪原展开无字天书。 沈妤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出自某个被誉王毒哑的说书人:“青山的雪啊,一下就是千年。你看它是白的,其实每片雪花里都冻著一个没讲完的故事。” “这雪……”她喃喃。 “会停的。”黎霄云用柴刀在岩壁划了道痕。 痕跡很深,像某种起誓:“停的时候,我们会站在最高的那座峰上,看见山青镇升起的炊烟。” 婭儿在梦中笑了。 黎二郎轻轻给她掖好兽皮,转头看向洞口——风雪在那里狂舞,但更远处,晨曦正试图咬开夜幕的茧。 他忽然明白大哥为何教他认星:“迷路时別低头找脚印,抬头看,星星是钉死在天空的路標。” 沈妤握紧竹筒。 温水顺喉而下,融化了她胸腔里那块冰。 她终於看清了:重生不是得到预知的罗盘,而是获得第二次拔刀的资格。当第一缕晨光如刀刃劈开雪幕时,她看见黎霄云取下墙上的弓,鹿筋弦在昏暗中震出低鸣—— 那是青山甦醒的脉搏,是他们这场逃亡真正开始的號角。 雪还在下,但洞內四个人呼出的白汽,正顽强地画出活著的形状。 青山的山路是悬在云端的残谱。 岩壁上那些被岁月啃噬出的浅坑,与其说是阶梯,不如说是山神遗落的棋子。 黎霄云的鹿皮靴碾过覆雪的青苔时,鞋底传来冰层碎裂的脆响——这是独属於他的密码,五年间他在这条“天梯”上刻下过四百七十六道刀痕,每一道都对应著一次死里逃生。 可今日不同。 他身后三丈处,沈妤正攥著婭儿冻得通红的小手,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更远处,黎二郎牵著那头驮著铸铁锅的灰驴,驴蹄打滑时,锅沿磕在岩石上发出闷响,惊起崖间棲息的寒鸦。 “当心流冰。”黎霄云的声音混在风里,像拋出的绳套。 他左手扣住岩缝里突出的树根,右手虚虚护住身后——那里本是他纵身跃过的断崖,此刻却因积雪成了死亡陷阱。 铅灰色的云层终於不堪重负,雪片如撕碎的棉絮倾泻而下,很快淹没了来时的足跡。 这或许是青山的慈悲:用一场大雪,为逃亡者织就最后的白幡。 暮色四合时,他们攀上西峰之巔。 黎霄云拨开枯藤缠绕的洞口,岩壁上新鲜的爪痕让他瞳孔微缩——是雪豹,但血跡已冻成暗红冰晶。 他转身挡住眾人视线,从褡褳里抖出硫磺粉撒在洞口:“今夜它不会回来。” 洞穴深处的火塘燃起时,光影在岩壁上绘出诡譎的图腾。 婭儿裹著烤热的狼皮褥子,手指无意识抠著乾草堆里的松脂——那是她藏在袖袋里的宝贝,本要带给村口瞎眼阿婆治咳嗽。 黎二郎靠著岩壁假寐,睫毛在火光里颤动如受惊的蝶翼。 沈妤走到洞口时,月光正劈开云层。 雪地反射的光刺得她眼底生疼,却奇异地驱散了连日来的混沌。 她想起前世困在李信誉別院时,那扇永远蒙著灰的琉璃窗——原来自由不是能去多远,而是能站在风雪里,看清每一片雪花的稜角。 “姑娘的披风。”黎霄云的声音惊破寂静。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玄色大氅带著火塘的余温覆上她肩头。 沈妤拢紧毛领,嗅到皮毛间混杂的松烟与血渍——这是属於猎人的印记,与李信誉薰香里那种刻意的龙涎香截然不同。 “我欠你太多。”她望著雪原上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纤长,忽然想起那枚玉佩。 它此刻正贴在她心口,温润如初,可某些东西早已在逃亡路上裂开细纹。 黎霄云拨弄著火堆里爆裂的松枝,火星腾空时照亮他下頜的旧疤:“那日溪边捡到你,你怀里掉出两样东西。”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玉佩。 月光下,两枚羊脂玉璜的断茬竟能严丝合缝——它们本是一对合卺佩,是江南沈家给未过门女婿的信物。 沈妤呼吸一滯。 前世她至死不知玉佩的秘密,只当是母亲遗物。 此刻她忽然明白,为何黎霄云总在深夜摩挲腰间旧伤——那不是野兽留下的,是三年前为护住昏迷的她,被流箭贯穿的痕跡。 “我……”她喉间哽咽,却见黎霄云已將玉佩收回怀中,“等安顿下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晨光刺破雪幕时,洞穴已暖如春窖。 黎霄云不知从哪引来的地热,石板缝里竟蒸腾著硫磺味的白雾。 沈妤掀开米袋时怔住了——新米下面压著个蓝布包裹,里面是絮得蓬鬆的棉花,还有两卷靛青色的细布。 “山上冷。”黎霄云背对著她整理弓弦,声音闷在皮袄里,“你那件絳紫袄子,袖口磨得见絮了。” 沈妤指尖发颤。 她想起昨夜自己还在盘算如何用旧衣改冬装,此刻这包棉花却像烫红的烙铁。 第81章 玉佩 她忽然看清了这男人的温柔——不是李信誉那种带著算计的示好,而是像山溪润物,悄无声息却漫过所有乾涸的裂缝。 “我绣工尚可。”她抱起棉花走向火塘,针线篓里那根磨亮的骨针,还是黎霄云用狼牙为她磨製的,“给你和孩子们都做件新衣。” 黎霄云系弓弦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总在油灯下缝补他们兄弟的破袄,针脚细密得像星子。 那时他以为,这世上所有的温暖都该是这般,藏在粗布的经纬里,藏在柴米油盐的褶皱中。 午后的雪光透过冰棱,在洞內折射出七彩光斑。 沈妤坐在光晕里,银针穿梭间,棉花渐渐有了衣袍的形状。 她绣得专注,没注意黎霄云何时走近,直到阴影笼罩了绣绷。 “这枚玉,”他摊开掌心,那枚断茬的玉佩在光下流转著血丝般的沁色,“是你昏迷那日,从你颈间滑落的。” 沈妤针尖一抖,血珠渗进靛蓝布料。 她想起前世最后的光景——李信誉掐著她的脖子,玉佩从撕裂的衣襟掉落,碎在青砖上。 那时她才知道,这玉原是前朝贡品,內藏前朝余孽联络的密文。 “另一枚……”黎霄云的声音將她拽回现实,“是我母亲的遗物。”他解下腰间皮绳,两枚玉佩在光下严丝合缝——竟连玉璧內侧“沈氏婉约”的篆文都分毫不差。 沈妤如遭雷击。 她终於明白为何黎霄云总在深夜摩挲旧伤,为何他对青山秘道了如指掌,为何誉王要灭他全家——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山野黎霄云,他是前朝沈氏最后的血脉,是李信誉必须抹去的活证据。 “所以那日溪边……”她声音发颤,“你救我,是因为这玉?” 黎霄云望向洞外翻涌的雪雾,眸色沉如墨玉:“我救你,是因为你倒下的地方,埋著我妹妹的尸骨。”他喉结滚动,“三年前,她也是这样倒在雪地里,怀里揣著半块饼,说要给山下的流民送粮。” 风卷著雪沫扑进洞口,吹散了绣绷上的棉絮。 沈妤看著光晕里黎霄云的侧影,忽然看清了命运织就的网——每根丝线都连著血与玉,每处破口都在诉说未竟的誓言。 暮色再次降临前,沈妤缝好了第一件棉袍。 她將衣袍披在沉睡的婭儿身上,孩子无意识蹭了蹭暖和的毛领,嘴角弯起甜笑。 黎二郎蹲在洞口铲雪,新雪下露出半截冻僵的灰鼠——是黎霄云设的陷阱,他说这皮毛能给婭儿做暖手筒。 黎霄云站在崖边眺望,风雪模糊了来路,却清晰了归途。 他知道,有些债不能用银两清算,有些真相会像这青山的雪,一层覆一层,直到將所有的伤痕都抚平成新的山脉。 沈妤走到他身边,將绣好的护腕套在他腕上。 靛蓝布面用银线绣著缠枝莲——那是江南沈家的族徽,也是她母亲生前最爱的纹样。 黎霄云指尖抚过纹路,忽然將她冰凉的手攥进掌心。 “等雪停了,”他望向云层后隱约的星子,“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 “我妹妹埋骨的地方,有株红梅。每年腊月开花,她说……”黎霄云的声音混在风里,“那是娘亲从江南带来的种子。” 雪落无声,却將所有的言语都织进绵长的时光。 沈妤望著渐暗的天幕,忽然明白重生不是改写命簿,而是学会在雪线之上,辨认那些被冰封的、关於爱与救赎的印记。 那堆雪白的棉花,背后藏著一段不为人知的曲折过往。 话说昨日,黎霄云赶著驴车去吴老家归还,閒聊间便把眼下的凶险处境,拣要紧的跟老人家说了几句。 他最担心的是,誉王派去陈家村的爪牙,万一从村民口中套出他昨日曾去过吴家,那麻烦可就大了。 吴老已是风烛残年,哪里经得起那些鹰犬的酷刑折磨? 出於这份担忧,黎霄云一开始是执意要带吴老一起走的。 可吴老听完只是淡淡一摆手,语气沉稳得像山:“你只管去你的,不必跟老夫报备行踪。也別为我担心,就算来上百个杀手,老夫也能应付自如。” “快走!等风头过去,老夫自有办法找到你们。” 吴老不由分说地把他撵走,黎霄云没办法,只好厚著脸皮,又跟老人做了一笔交易。 他把从明月镇带回来的野鸡野兔,再加上五两沉甸甸的银子,一併交给吴老,换来了几袋米麵、一大块新鲜猪肉,还有一床吴老家里崭新的棉被。 黎霄云当场就把棉被拆了,把里面蓬鬆的棉花全都掏出来,团成一个大球,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背篓最底下。 看到他这般糟蹋新被子,吴老气得吹鬍子瞪眼,连连骂他暴殄天物。 可当听说这些棉花是要带给沈妤的时候,老人家的脸色瞬间多云转晴,笑得像个孩子:“一床够不够?实在不行再拿一床去!可千万別冻著那丫头的手,不然以后谁给老夫做好吃的?” 黎霄云:…… 此刻的沈妤,正守在火堆旁做饭,脸上热得沁出细密的汗珠,一点也不觉得冷。 无奈他们只带出了一口铁锅,所以饭菜只能一切从简。 想到昨天婭儿和黎二郎都没吃好,沈妤决定给大家做一锅香喷喷的蛋炒饭。 她先把米下锅煮到半熟,捞出来沥乾水分,放在一边晾凉。 剩下的米汤里,隨手丟一把青菜叶子,撒点盐,就是一锅热乎乎的汤了。 沈妤敲开三个鸡蛋,这倒不是她奢侈,而是他们带出来的五只母鸡一只公鸡里,有三只还是她当初在镇上精挑细选买回来的,如今正处在產蛋高峰期,几乎每天都能下蛋,另外两只虽然懒些,三两天也能下一个,所以鸡蛋现在是管够的。 铁锅烧热,化开一勺猪油,把鸡蛋液倒进去快速滑炒成蓬鬆的蛋花,再把已经在洞口凉透的米饭倒进去。 铁铲翻飞之间,每一粒米都裹上了金黄的蛋液,粒粒分明。 她又往锅里加了点盐和酱油提味,最后抓一大把切碎的韭菜撒了进去。 剎那间,整个山洞都瀰漫开蛋炒饭浓郁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第82章 兔子皮 婭儿早就捧著个小花碗,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等著了。 黎二郎虽然捧著一本书,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灶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开饭啦!”隨著沈妤一声招呼,黎家兄弟俩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过来。 沈妤和婭儿饭量小,只盛了小半碗,黎大郎和黎二郎却各自满满地盛了冒尖的一大碗。 这蛋炒饭就得趁热吃,一勺子送进嘴里,猪油的润、酱油的鲜、鸡蛋的香和米饭的弹在舌尖上完美融合,韭菜独特的辛香更是点睛之笔,让每一口都充满了层次感。 第一口下去,是踏实的满足感;第三四口之后,就彻底停不下来了。 直到肚子已经圆滚滚的,大家还是忍不住把碗底的最后一粒米都扒得乾乾净净。 饭后,四个人都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但还是每人又喝了一小碗热乎乎的菜叶汤,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手脚也终於暖和了。 放下碗筷,黎二郎自告奋勇地出去铲雪,他把乾净的雪块倒进锅里,等雪水烧热,沈妤才开始洗碗。 婭儿则抓著昨天在路上采的一把青草,蹲在临时搭的鸡窝旁边,逗著小鸡玩。 另一边,黎霄云也没閒著。 昨天赶路时淋了雪,他们的被褥都湿了一大片,从进洞开始就一直在火堆旁烤著。 现在那些湿乎乎的地方已经彻底干透了,黎霄云把沈妤和婭儿的被褥,仔细地铺在他以前在这里过夜时睡过的一块平整石板上,又把自己和黎二郎的铺在地上厚厚的乾草堆上。 为了避嫌,他还特意用一块旧布帘,在两个铺位之间隔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忙完这一切,黎霄云说他要出去一趟。 沈妤叮嘱他万事小心,洞里有她看著不必掛念,黎霄云便裹紧了身上的皮毛大氅,顶著漫天风雪,很快就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黎二郎搬了块石头坐在洞口,就著天光大声朗读起书来。 沈妤坐在他身后不远处,就著温暖的火光,开始用黎霄云带回来的棉花和那块漂亮的湛蓝色棉布,缝製一件属於自己的过冬棉衣。 婭儿一会儿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一会儿又跑去墙角逗弄一只躲在蛛网里的蜘蛛,也不觉得无聊。 转眼到了晌午,沈妤又开始准备午饭。 她把剩下的韭菜全部切碎,撒上盐杀出水分,挤干后拌进剁得细细的猪肉馅里,再倒点酱油、盐,最后浇上一勺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香气扑鼻。 然后她又和好面,擀成薄薄的饺子皮,一口气包了一百多个圆滚滚的饺子。 天寒地冻的,没有冰箱也不怕,沈妤在洞口铺开一块乾净的粗布,把饺子整整齐齐地摆在上面。 没过多久,饺子就冻得硬邦邦的了。 在这个没有工业污染的年代,雪水除了一点灰尘,乾净得可以直接饮用,用来冻饺子更是天然的冰箱。 黎霄云一直没回来,黎二郎和婭儿饿得肚子咕咕叫,沈妤便先煮了些饺子给他们垫垫肚子。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黎霄云才踩著厚厚的积雪,疲惫地回到了山洞。 他身上落满了雪,整个人裹得像个熊一样,进门时带著一股寒气,像一头沉默的野兽突然闯入,把洞里的三个人都嚇了一跳。 看清是他之后,黎二郎和婭儿立刻欢呼著扑了上去。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黎二郎心疼地看著他,赶紧帮他脱下冻得硬邦邦的外衣和披肩。 婭儿仰著小脸问:“大哥,你去哪儿了?外面好不好玩?” 黎霄云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笑著说:“外面冷得像冰窖,你可千万別乱跑。” 沈妤赶紧端来一碗滚烫的热水递给他,这时才发现他怀里还揣著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不由得吃了一惊。 “郎君辛苦了,快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黎霄云接过碗,目光落在她红扑扑的脸上,火光映著她的眉眼,看来今天確实没冻著。 沈妤接过他湿透的外衣和披肩,仔细地拍掉上面的雪渣,搭在火边的杆子上烘烤。 黎霄云喝著热水,看著她温柔地说:“这只兔子我一会儿处理了,加上之前那只白兔的皮,等晾乾了,你可以先做件披肩挡挡寒。” 沈妤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和感动。 原来他冒著风雪出去打猎,就是为了给她做件披肩? 那之前在明月楼,他特意嘱咐方管事留下兔子皮,难道也是为了这个? 看著她又惊又喜的样子,黎霄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心想,这下子,她总该不会再怪他捡了她的玉佩却没有还了吧? 沈妤有些侷促地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这兔子皮还是先给婭儿和二郎用吧?他们比我更需要。” 黎霄云头也没抬,语气沉稳而篤定:“他们自有自己的份。” 他靠打猎为生,各色的皮子从来就没缺过。 他们兄妹三人,每人早就备下了一条厚实的皮毛围脖。 黎二郎在一旁听了,忍不住低声嘟囔:“大哥特意为你猎的兔子,你就收下吧,何必这么见外?” 沈妤抬眼看向他,黎二郎却像是被烫到似的,立刻避开她的目光,拉著婭儿跑到洞的另一边去了。 沈妤明白他是一片好意,便展顏一笑,轻轻应道:“好。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多谢大郎君。” 她心里却悄悄嘆了口气,感觉自己欠他们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黎霄云喝完那碗热水,脸上的寒气渐渐褪去,身体也暖和了许多。 “我在外面捡了些乾柴,等下再去抱进来。晚些可有吃的?” 沈妤立刻笑著回答:“当然有!中午包了饺子,看你没回来就冻在洞口了,咱们明早再吃。今晚我给你做碗热乎乎的面鱼疙瘩汤吧?” 黎霄云点了点头,示意一切都听她安排。 沈妤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她想起临走前从地里挖出来的两窝薺菜,还在背篓里放著,便拿了半棵出来切碎。 她先把猪油渣放进锅里煸炒出香气,再把薺菜倒进去翻炒几下,然后兑上提前化好的雪水。 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她就把调好的麵糊,用筷子一点点刮进锅里,变成一条条滑溜溜的面鱼。 最后再淋上一点酱油,撒上半勺盐,一锅香气扑鼻的面鱼疙瘩汤就大功告成了。 刚盛到碗里时,还烫得人直吹气。 这卖相算不上精致,却顶顶扎实管饱。 在这滴水成冰的冬夜里,喝上这么一碗,从胃里暖到骨头里,能舒服一整晚。 第83章 新奇的游戏 第二天一早,洞外的风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跡象。 幸好沈妤睡前特意把冻饺子挪到了洞口的避风处,才没被新下的雪埋住。 吃过早饭,沈妤看著角落里越来越少的粮食,不禁皱起了眉头。 黎霄云正在洞口磨刀,看到她神色凝重,便停下手里的活,开口问道:“怎么了?” 沈妤忧心忡忡地说:“大郎君,要是这雪一直下个不停,我们岂不是要一直被困在这洞里?” 黎霄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地吐出一个字:“是。” 沈妤又说:“咱们的菜快没了,就剩一颗白菜、一点薺菜和半个萝卜。米麵最多也只够吃一个月了,要不以后我们改吃稀粥饭吧?这样能省点粮食。” 她觉得只有勒紧裤腰带,才能撑得更久一些。 黎霄云却拎著刀站了起来,语气不容置疑:“不必。该吃什么就吃什么,吃饱了身子才硬朗。” 说完,他就提著昨天猎回来的兔子,转身出了洞。 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手里拎著一只剥得乾乾净净的兔子,直接递给沈妤:“今天就吃这个。” 看著黎霄云这般从容不迫的样子,沈妤心里的担忧也消散了不少。 想来他既然敢这么说,肯定是有把握的,总不会让自己的弟弟妹妹饿肚子。 於是她擼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果然,从那天起,黎霄云每天都会冒著风雪出去一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时带回几只肥美的野兔,有时是几只山鸡,有一次甚至拖回来一头体型不小的鹿。 那头鹿,他们四个人足足吃了十多天才吃完。 好在这冰天雪地就是个天然的大冰柜,吃不完的肉往洞口一放,根本不用担心会变质。 这场雪时断时续,地上的积雪始终没有融化。 每隔一两天,黎霄云就会出去一趟,回来时总能带回些东西,不是猎物就是柴火。 洞里的火堆之所以能日夜不熄,全靠他一个人在外奔波,才能维持住这份温暖。 在这样的天气里打猎本就极其艰难,更让他们头疼的是没有蔬菜可吃。 渐渐地,他们的餐桌上就很少见到青菜了,米麵也省著吃,唯独肉管够。 沈妤每天变著花样地做,不是燉成热乎乎的肉汤,就是在石板上烤得滋滋冒油。 婭儿和黎二郎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不少,沈妤自己不爱吃肥肉,反而比来时更显得纤细了些。 沈妤用剩下的布料和棉花,给自己做了两件厚实的棉衣后,又给婭儿和黎二郎各做了一件棉马甲。 黎霄云则亲自把两张兔子皮用烟燻火烤的法子鞣製好,等皮子变得柔软又暖和,沈妤才动手开始做披肩。 她把一灰一白两张兔皮裁成小块,再拼接起来,做成了一件漂亮的条纹披肩。 虽然尺寸不大,但往肩上一披,立刻就暖和了许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四个人在这小小的山洞里朝夕相处。 虽然晚上睡觉用布帘隔开了,但一睁眼就是一整天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彼此间的熟悉感和亲近感越来越强,可时间久了,也难免会觉得有些无聊。 这天,沈妤灵机一动,找黎二郎要了两张纸,裁剪成大小一致的长方形,又用墨水在上面画上了各种花色和数字,亲手做了一副扑克牌。 等纸张在火边烤乾,她就把牌洗得沙沙作响,然后兴奋地对温家三兄妹说:“来,我教你们玩个新游戏吧!” 黎二郎放下手里的书,一脸好奇地凑过来:“这是什么?怎么玩?” 沈妤把牌摊在石头上,耐心地给他们讲解每一张牌的花色和大小。 等大家都认全了牌,她就摩拳擦掌地提议:“我们来玩『斗地主』吧!” 黎二郎早就闷坏了,一听有新游戏玩,立刻跃跃欲试。 但他还是先看向了黎霄云,想徵求一下大哥的同意。 黎霄云虽然觉得玩物丧志,但看著三个孩子实在无聊,还是板著脸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每天最多玩一刻钟。” 黎二郎立刻欢呼起来:“好耶!开始吧!” 黎霄云自己不玩,沈妤就先拉著婭儿凑成了一桌。 说来也怪,沈妤的手气好得离谱,每把都能抓到地主牌。 她一会儿甩出“三带一”,一会儿又炸出“王炸”,把黎二郎和婭儿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哈哈,四个二!你们输啦!快,把石头子儿交出来!” “又是我当地主,你们输定咯!” “顺子!春天!快给我进贡!” 就算偶尔黎二郎抢到了地主,沈妤也能带著婭儿迅速反击,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没一会儿,黎二郎手里的二十颗石头子儿就全输光了。 他气得小脸铁青,却还嘴硬:“哼,你本来就会玩,贏了也不算本事!” 这时,黎霄云走了过来,似笑非笑地看著沈妤:“女娘这失魂症倒是奇怪,该忘的都忘了,不该忘的却一样没落下。” 沈妤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大概是特殊环境激发了我的隱藏潜能吧?” 她这半文不白的奇怪用词,让黎霄云挑了挑眉,却也没再多问。 他反而盘腿坐了下来,指了指他们当桌子用的木板,淡淡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来领教一下。” 沈妤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开玩笑,她一个来自现代的“老玩家”,还能贏不了一个第一次接触扑克牌的古代人?沈妤的得意劲儿还没持续多久,就被现实狠狠浇了一盆冷水。 她这才明白,斗地主这游戏,技术固然是基础,但真正决定胜负的,还是那虚无縹緲的手气。 如果说技巧只占四成,那运气至少要占六成。 而黎霄云,简直就是她的天生克星。他一坐下来,沈妤手里的牌就开始急转直下,变得臭不可闻。 手里的牌永远是散的,连不成顺子,凑不成对子。 不是三四六七,就差一张五;就是手里握著三个最小的牌,根本没法带。 好不容易等来一张王,定睛一看,永远是那张没用的小王。 有一局更离谱,她手里最大的牌竟然只是一张k,剩下的全是零散的小数字,连出牌的机会都没有。 至於炸弹这种翻盘利器,更是想都別想,连影子都见不著。 第84章 黑衣人 沈妤越打越心凉,从最初的志在必得,到后来的欲哭无泪,刚才那股囂张气焰,此刻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反观黎二郎,却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因为他大哥一上场,就带著他把之前输掉的石子儿,连本带利地全都贏了回来。 沈妤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个看起来粗獷的黎霄云,心思竟如此縝密,不过是看了几局,就把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现代游戏摸得通透。 这个人,绝对不能小看! 就在沈妤苦思冥想如何翻盘时,黎霄云却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牌。 他將牌往石板上一放,对正一脸得意的黎二郎说道:“二郎,时间到了,该去读书了。” 黎二郎虽然满心不舍,但还是乖乖地放下了牌,拿起书走到了一旁的角落。 沈妤看著自己手里仅剩的十几颗石子,暗自鬆了口气。 还好,没输得太难看。 这时,黎霄云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慢悠悠地问道:“女娘,明日还敢再来吗?” 沈妤心里不服气:她一个来自现代的游戏达人,怎么可能轻易认输? 今天只是手气不好,明天说不定时来运转呢! 她梗著脖子说道:“来就来!明天轮到你输了!” 黎霄云淡淡一笑:“好,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沈妤听著这话,总觉得话里有话,像是在內涵她输不起。 然而,第二天的战况,再次刷新了沈妤的认知。 她终於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技术流! 黎霄云的牌感和计算能力简直逆天,说他是第一次接触斗地主,根本没人会信。 沈妤气得把牌一推:“这个没意思,换个玩法!咱们玩王七五三二,就咱俩!” 玩了一会儿,她又推翻重来:“不行不行,这个太简单,我们玩乾瞪眼!” “乾瞪眼你肯定也能贏……不信邪了,我们玩变色龙怎么样?” “还是玩拖拉机吧!我教你玩拖拉机!” 黎二郎和婭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嘴角忍不住抽搐。 婭儿悄悄拉了拉黎二郎的衣袖,小声问:“二哥,你有没有觉得,大哥好像在故意欺负姐姐?” 黎二郎偷偷瞥了一眼兄长。 欺负? 他分明看到,大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正闪烁著藏不住的笑意。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见大哥笑得这么轻鬆,这么开心。 这个女娘…… 自从她来到他们身边,他们兄妹三人的生活,就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他和婭儿的身体越来越结实,脸色也越来越红润;大哥也终於能顿顿吃上热乎的饭菜,不用再啃冰冷的乾粮。 婭儿变得开朗爱笑,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他自己也终於摆脱了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脸上有了肉。 这一切,都是这个女娘带来的。 最让他欣慰的是,大哥脸上的笑容,比过去几年加起来的都要多。 这一刻,黎二郎在心里彻底放下了对沈妤的疑虑。 这个突然闯入他们生活的女人,或许真的是他们的幸运星。 沈妤虽然输得一败涂地,但她的斗志却被彻底激发了。 她每天都拉著黎霄云挑战,乐此不疲。 也多亏了这副扑克牌,他们在山洞里的日子,总算不再那么难熬。 直到有一天,沈妤发现自己的月事来了。 上一世,她直到去了京城,才发现自己的月事迟迟未至。 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她自然不可能有孕,便偷偷找了大夫诊治。 结果是因为之前受了寒,导致月经不调。她调理了好几个月,月事才恢復正常。 没想到这一世,她还没来得及调理,月事就自己来了。 还好她第一次去镇上的时候,就提前备好了月事带。 沈妤自己也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一世的身体状况,和上一世有这么大的不同。 不过,月事能正常来,总归是件好事。 只是外面天寒地冻,每次出去方便回来,她都要冻得半天缓不过劲儿。 但这种事又不能耽搁。 她紧了紧身上的棉衣,披上刚做好的条纹兔毛披肩,捂著肚子,快步跑出了山洞。 洞外依旧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积雪丝毫没有融化的跡象。 刚一出洞口,刺骨的寒风就让沈妤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熟门熟路地来到平日里方便的地方,那里的地面因为经常踩踏,已经变得光禿禿的。 不过这个位置很隱蔽,又能观察到四周的动静,所以她一直在这里更换月事带。 就在她换好月事带,起身准备离开时,动作却猛地一顿。 透过树林的缝隙,她清楚地看到,前方不远处的雪地里,有一个黑色的人影一闪而过。 黎霄云今天没有出去打猎,那这个人是谁? 沈妤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耽搁,赶紧用雪把自己的脚印和痕跡都掩盖好,然后迅速跑回了山洞。 此时,黎霄云正坐在一旁,看著黎二郎练字。沈妤脸色发白地跑过去,低声喊道:“大郎君,你过来一下,有急事!” 黎霄云见她神色慌张,便低头嘱咐了黎二郎几句,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看著沈妤苍白的脸色,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妤指了指洞外,声音发颤:“我……我刚才好像看到一个人影,穿著黑色的衣服,在雪地里特別明显!” 黎霄云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眯起眼睛,盯著沈妤,一字一句地確认:“你看清楚了?” 沈妤用力点头:“看清楚了!就是一个黑衣人,绝对不会错!” 黎霄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专心练字的黎二郎和一旁玩耍的婭儿,然后压低声音对沈妤说:“我出去一趟,洞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別告诉他们实情,就说我去外面猎几只鵪鶉回来烤。” “还有,待会儿做饭的时候,儘量不要做有香味的食物,免得引人注意。” 看著黎霄云沉稳的样子,沈妤慌乱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黎霄云拿起靠在洞口的柴刀,毫不犹豫地转身出了山洞。 第85章 招招致命 与此同时,在山林的另一边,白云正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一边忍不住低声咒骂。 “妈的,什么鬼地方!鸟不拉屎的,偏偏派我来!真当那个黎霄云是山神下凡了?” 他心里愤愤不平。 山下的镇子都搜遍了,也没找到黎霄云的踪跡,白二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这座荒山上。 这么大的雪,普通人根本活不下去,更別提黎霄云还带著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了。 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抱怨归抱怨,白云却不敢真的放弃搜寻。 王爷最近心情不佳,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办事不力,肯定没好果子吃。 最近这段时间,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那批该死的刺客就像幽灵一样,平时怎么都找不到,一到他们鬆懈的时候就冒出来偷袭。 虽然每次都能打退敌人,但己方也伤亡惨重。 白云越想越烦躁。 这座山青镇到底藏著什么秘密,让王爷寧愿在这里和悍匪周旋,也不肯离开?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明明应付刺客已经够头疼了,王爷为什么还要分出人手,去追捕一个无关紧要的黎霄云? 白云站在漫无边际的雪地里,心中的烦躁几乎要衝破头顶的云层。 他在齐膝深的积雪里跋涉了整整一天,才好不容易爬到这座半山腰。 举目四望,除了皑皑白雪,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彻骨的寒意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衫,手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连带著整个身体都僵硬得像根木头。 怀里揣著的乾粮硬得像块石头,难以下咽;他哆哆嗦嗦地摸出水袋,拧开盖子才发现,里面的水早就冻成了坚硬的冰坨。 “他娘的!” 白云咒骂一声,愤怒地將水袋砸在雪地上。他实在渴得厉害,只能弯腰捧起两把积雪,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咯咯……” 牙齿冻得咯咯作响,他用力咬紧牙关,挣扎著站起身,找了一处背风的岩壁暂时躲避。 “在这种鬼天气里,那黎霄云一家要是真躲在这里,恐怕早就冻成冰棍了。”白云心里嘀咕著,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他打算再装模作样地搜上半天,就下山交差算了。 反正其他几个去了別的山峰的兄弟,估计也是同样的心思。 就在他准备起身应付差事时,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雪地上的一个痕跡。 那是一个清晰的脚印,宽大而深邃,深深地嵌在积雪里。 白云的神情瞬间凝重起来。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出脚比量了一下。 毫无疑问,这是人类的脚印,而且看尺寸,主人应该是个比他还要高大魁梧的男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升起:这会不会就是那个黎霄云留下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岂不是立了大功? 想到这里,原本冻得僵硬的身体,竟然莫名地燥热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王爷面前邀功领赏的场景,锦绣前程似乎就在眼前。 白云搓了搓冻僵的手,一扫刚才的颓废,重新振作精神,循著脚印追踪而去。 脚印在雪地里时断时续,但只要有了方向,总能找到新的线索。 大约一个时辰后,他追踪到一处悬崖峭壁。 峭壁下方,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小径若隱若现。 他还在雪地上发现了拖拽的痕跡,甚至在几处雪堆上,看到了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跡。 地上的脚印也变得密集而杂乱,显然这里经常有人活动。 最新的脚印,正指向悬崖边的一棵歪脖子古树。 白云的眼睛亮了起来,心中得意非凡:“果然,我白云的追踪功夫名不虚传!白一让我来,就是看中了我的本事!” 他快步走到树下,用力刨开厚厚的积雪,一辆被雪掩埋的带轮板车赫然出现在眼前! 白云倒吸一口凉气,心臟狂跳不止。 “找到了!就是他们!” 他压抑不住內心的狂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什么事这么开心,不妨说出来让在下也乐呵乐呵?”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像一把冰锥刺穿了白云的笑声。 他嚇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后跳开,同时迅速从腰间拔出双环刀,警惕地抬头望向树顶。 只见一道黑影“嚯”地从树上跃下,稳稳地落在积雪里。 明明积雪没到了膝盖,那人却像行走在平地上一样,轻鬆地向他走来。 反观白云,在深雪里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 白云想起白二曾经说过,这黎霄云身手不凡,当下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双手持刀,厉声喝道:“狂妄匹夫!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我家主子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黎霄云面无表情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哦?是吗?我怎么听说,你们接到的命令是,要將我们一家赶尽杀绝?” 白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黎霄云果然什么都知道! 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再偽装了。 他咬牙道:“既然你都清楚了,那就受死吧!” 话音未落,白云已挥舞著双刀扑了上去。 他的刀法又快又狠,招招致命,显然是王府侍卫中数一数二的好手。 然而,让他震惊的是,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黎霄云,竟然能轻鬆化解他的攻势。 黎霄云手中不过是一把普通的柴刀,却总能精准地格开他的双刀,而且每一次格挡都带著一股刚猛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 几个回合下来,白云已经感到力不从心。 “这怎么可能!我怎么会连个山野黎霄云都打不过!” 他心中又惊又怒,咬紧牙关继续猛攻,嘴里已经泛起了血腥味。 “叮叮叮!” 刀刃相撞的清脆响声在山谷间迴荡,两人脚下的积雪被搅动得漫天飞舞。 终於,白云抓住一个破绽,双刀同时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黎霄云手中的柴刀应声断裂,断成了两截。 白云心中一喜,正要乘胜追击,却见黎霄云不慌不忙地矮身躲过,同时双手一扬,一把雪沫子精准地撒向他的眼睛。 白云眼前瞬间一片花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在他慌乱之际,黎霄云已经如猛虎般扑了上来,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头上。 第86章 该主动出击了(求订阅求打赏) “嗡——” 白云只觉得脑袋像被重锤击中,眼前金星乱冒,鼻子里的鲜血喷涌而出。 他摇摇晃晃地站不稳,身体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毕竟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热饭,又在雪地里奔波了这么久,刚才那股紧绷的劲儿一旦泄了,整个人就彻底垮了。 他转身想逃,却被黎霄云追上,一脚踹在背上,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双环刀也脱手飞出,落在了一旁。 黎霄云从后面一把抓住他的头髮,像拖死狗一样將他拖到悬崖边。 “说!除了你,还有多少人?”黎霄云的声音像冰一样冷。 白云望著脚下云雾繚绕的深渊,嘴唇哆嗦著,浑身僵硬。 但他毕竟是王府侍卫,骨子里的傲气让他不肯轻易屈服。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他硬著头皮喊道。 黎霄云冷哼一声,用脚勾起地上的半截断刀,一把抄起,抵在了白云的脖子上。 “你想选个痛快的死法,还是想尝尝慢慢被折磨的滋味?”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吗”,但其中蕴含的杀意却让白云不寒而慄。 白云知道,这个人是真的会杀了他。 他不想死,更不想死得痛苦。 求生的本能让他彻底崩溃了,他哭喊著求饶:“我说!我说!我们一共来了五个人,分头在各个山峰搜捕你们!你杀了我,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的!” “求你放了我!我下山之后一定守口如瓶,绝不会泄露你们的行踪!” 黎霄云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缓缓吐出几个字:“是吗?可惜,我不信。” 话音未落,锋利的刀刃已经划过了白云的喉咙。 鲜血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洁白的积雪。 白云瞪大了眼睛,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梦寐以求的富贵前程,最终竟成了催命的符咒。 黎霄云鬆开手,像丟垃圾一样將尸体踹下了悬崖。 一声尖锐的鹰唳划破寂静的山谷,一只雄鹰振翅从黎霄云头顶掠过,盘旋了几圈之后,才稳稳地落在他脚边的雪地上。 黎霄云站在悬崖边,目光冰冷地注视著下方云雾翻涌的深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身上沾染的血腥味彻底消散,周身凛冽的杀气也完全收敛,这才转过身,沿著那条被雪覆盖的小径,缓缓向山洞走去。 此时的山洞里,黎二郎正捧著一本书看得入神,婭儿则蹲在角落里,专心致志地玩著一团泥巴,对外面的凶险一无所知。 只有沈妤,一直坐在洞口,一边纳著鞋底,一边时不时抬头望向洞外,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当她看到黎霄云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时,一直悬著的心才终於落了地。 她连忙放下膝头的针线箩筐,快步迎了出去。 “大郎君,你没事吧?” 沈妤的目光在黎霄云身上快速扫过,当她看到他衣领上那一抹暗红色的血跡时,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敢想像,如果黎霄云出了什么事,他们三个手无寸铁的人,要如何在这冰天雪地里活下去。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上前一步就想去检查他的身体。 “小心!”黎霄云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肘,“这里靠近悬崖,地上滑。” 沈妤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失態,连忙稳住脚步。 黎霄云低头看著她紧张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放心,我没事。这血,是別人的。” 沈妤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你杀了他?” 黎霄云有些意外她竟然敢如此直接地问出口,但他也没想过要瞒她。 他更想知道,当她知道自己是个杀过人的凶手时,会不会露出害怕的表情。 於是,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平静地承认:“杀了。” 听到这个答案,沈妤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对她来说,杀了那个杀手,总比留著他回来杀他们要好得多。 虽然早在镇上那次衝突时,她就猜到黎霄云身手不凡,但此刻听到他如此轻描淡写地承认杀人,而且杀的还是王府的侍卫,她的心头还是忍不住微微一震。 这个男人,远比她想像的还要深藏不露。 不过,只要他没事就好。 想到这里,沈妤的脸上涌起一股怒气:“那誉王既然已经派人追到了这里,显然是铁了心要置我们於死地!” “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等著风头过去了。”她看著黎霄云,眼神坚定,“我觉得,我们应该主动出击。” 黎霄云看著她脸上毫无惧色,反而条理清晰地分析著局势,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讚许,目光也变得愈发灼热。 沈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心跳也莫名地快了起来。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著自己,仿佛要將她整个人都看穿。 “女娘不怕我吗?”黎霄云忽然开口问道。 沈妤愣了一下,疑惑地反问:“我为什么要怕你?” “因为我刚刚杀了人。” “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们。”沈妤迎上他的目光,坦然说道,“如果他不死,死的就是我们了。” 黎霄云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里带著一丝释然。 不怕,就好。 那一刻,沈妤仿佛看到他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耀眼的光芒,让她有些失神。 片刻后,黎霄云才又开口问道:“依你之见,我们被困在这山里,该如何脱身?” 沈妤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说道:“他之所以要杀我们,不就是因为我们撞破了他誉王的身份吗?” “虽然我不知道他在密谋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越是想隱瞒的事,我们就越要把它闹得人尽皆知!” “如果整个山青镇,甚至整个青海县的人都知道了他的身份,他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杀了吧?” “俗话说,防人之口甚於防川。他可以堵住我们的嘴,却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眾口。” 其实,沈妤並不想直接和李信誉对抗。 第87章 白眼狼(求订阅求打赏) 她知道,李信誉在山青镇待不了多久了。 根据上一世的记忆,京城很快就会传来太上皇病重的消息,到时候李信誉必然会赶回京城。 上一世,就是因为那些刺客突然消失,李信誉才提前结束了在山青镇的停留。 但这一世,刺客们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还在李信誉面前现身,这才让他迟迟不肯离开。 沈妤原本打算就这样耗到他离开,这件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可她没想到,李信誉竟然如此狠毒,为了灭口,连自己手下的性命都不顾,执意要將他们斩草除根! 上一世的仇恨在她心中翻涌,她恨不得將李信誉千刀万剐。 但理智告诉她,她现在只是一个无权无势无財的孤女,想要復仇,谈何容易? 这一世,她只想远离这些权贵纷爭,过平凡自由的生活。 就算偶尔想抱一抱未来权贵的大腿,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安稳一些。 既然李信誉不肯放过她,那就別怪她不客气了。 她要让他的计划彻底落空,付出应有的代价! 黎霄云看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狠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欣赏的笑容。 “女娘的主意,正合我意。” 沈妤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更红了。 她却不知道,此刻的她在白雪的映衬下,唇红齿白,面若桃花,格外动人。 黎霄云的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忽然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低声说道:“这件事,我也是这么想的。釜底抽薪,確实是个好办法。不过,明天我想亲自下山一趟。” 沈妤立刻点头:“你放心去吧,二郎和婭儿交给我照顾。” 黎霄云看著她,认真地补充道:“还有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沈妤被他的关心暖到了,展顏一笑:“我会的。” 第二天一早,黎霄云便起了床。 他喝了沈妤为他准备的热汤,又揣了两个饃饃在怀里,便迎著清晨的寒风,毅然下山了。 等黎二郎和婭儿醒来后,发现哥哥不在,便好奇地问沈妤。 沈妤笑著回答:“你们大哥去办一件大事了。等他回来,冰雪也差不多该融化了,我们就能回家了!” 婭儿一听可以回家,立刻高兴得手舞足蹈。 黎二郎却皱起了眉头,一脸狐疑地盯著沈妤。等婭儿跑开后,他才凑过来小声问:“你老实告诉我,我大哥到底去干什么了?” 沈妤不想让他担心,更不想被这个小机灵鬼记恨,於是含糊地说:“下山了。” 黎二郎的心猛地一沉,声音里充满了不安:“是不是去对付那个白眼狼了?” 他口中的“白眼狼”,正是李信誉。 在黎二郎看来,李信誉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他们家好心救了他,还收留他吃饭,他竟然反过来派人来追杀他们,简直是狼心狗肺! 沈妤没有明说,但黎二郎心里已经明白了。 他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地说:“我大哥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我们就在这里等他的好消息!” 看著黎二郎充满信心的样子,沈妤却还是有些担忧。她不知道黎霄云这一去会遇到什么危险,更担心如果他迟迟不归,山洞里的粮食还能支撑多久。 沈妤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黎霄云这一去,已经整整七天,没有任何消息。 她知道,山下正逢暴雪封路,此行必然凶险重重,但这么久杳无音信,她的心里还是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如果黎霄云真的遭遇了不测,留下这两个半大的孩子,她该怎么办? 虽然她手里还有些积蓄,靠著针线活也能勉强餬口,但要供黎二郎读书,恐怕就力不从心了。 更让她揪心的是,这两个孩子从小就和兄长相依为命,如果骤然失去唯一的亲人,他们稚嫩的心灵要如何承受?万一因此变得孤僻叛逆,她又该如何应对? 但她心里很清楚,无论如何,她都不会丟下他们不管。 一来,黎霄云下山办的事,本就因她而起;二来,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早已把这两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她暗暗下定决心,这一世绝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眼睁睁看著身边的人受苦。 日子就在这种煎熬中一天天过去,山洞里的粮食也在飞速减少。米袋见了底,麵粉也只剩下薄薄一层。 好在,隨著天气转暖,积雪开始消融,给这绝望的处境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又过了三天,黎霄云储存的肉食也快要吃完了,柴火最多也只能再烧两天。 最后一点米熬成了稀粥,仅存的麵粉也只够烙两张饼。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婭儿突然发起了高烧。 沈妤抱著昏昏沉沉的婭儿,急得团团转。黎二郎也一改往日的沉静,在山洞里跑来跑去,帮著找水找布。 外面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两盆乾净的雪块,融水烧开后,给婭儿餵了一点,又用冰块敷在她的额头上降温。 迷迷糊糊中,婭儿嘟囔著:“饿……姐姐……我想吃饺子……” 她睁开烧得通红的眼睛,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我想吃你做的油渣白菜饺子,还有芥菜肉包子……” 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东西,连做梦都在回味。想到再也吃不到了,她哭得更伤心了,口水和眼泪混在一起,从嘴角流到了脖子里。 沈妤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答应过黎霄云,会好好照顾他的弟弟妹妹,可现在,孩子们不仅饿著肚子,还病了。 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知道,再这样耗下去,孩子们的身体迟早会垮掉。 就算黎霄云真的回不来,她也不能让这两个孩子跟著自己挨饿受冻。 沈妤把婭儿轻轻放在铺位上,对黎二郎说:“我出去找点吃的,你看好妹妹,千万別离开山洞,等我或者你大哥回来。” 黎二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担忧:“你一个女孩子,外面太危险了,还是別去了。” 第88章 葛根(求订阅求打赏) 沈妤被他的关心逗笑了,揉了揉他的头髮:“二郎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放心吧,姐姐不会去做危险的事,我惜命得很。” 她故意板起脸,开玩笑道:“再说了,我要是出了事,你偷偷哭鼻子怎么办?” 黎二郎的脸一下子红了,嘴硬道:“谁会为你哭!要走就快走,记得早点回来!” 他凶巴巴地威胁:“要是敢晚回来,我就把你新做的棉衣扔到悬崖下面去!” 虽然嘴上说得狠,但他的眼睛却一直紧紧盯著沈妤,那藏不住的担忧,像雪地里的火苗,明明灭灭。 沈妤笑了笑,走到墙角,拿起黎霄云留下的斧头掂了掂,觉得太沉,又放下了。 她选了一把轻便锋利的镰刀,別在腰后,又拿了一捆结实的绳子系在腰间,最后背上竹篮,揣上一个装满热水的水袋。 临出门前,她又回头叮嘱:“要是饿了,锅里还有点猪油和麵粉,你见过我做疙瘩汤,应该会吧?记得小心用火,別烫著自己。” 黎二郎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囉囉嗦嗦的……” “走了!”沈妤笑著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洞口。 山洞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直到婭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黎二郎才猛地回过神来。 婭儿睁开眼睛,声音细若蚊蚋:“二哥……姐姐会不会……也不回来了……” 黎二郎连忙握住她的手,坚定地说:“不会的!姐姐和大哥都会回来的!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婭儿这才安心地笑了笑,又沉沉睡去。 看著妹妹苍白憔悴的小脸,黎二郎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沈妤敢不回来,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此时的沈妤,正独自走在悬崖边的栈道上。 冰雪消融得很快,短短三天,地上的积雪就已经基本消失了,只剩下湿滑的泥浆和碎石。 这条路,他们当初跟著黎霄云走过一次,有黎霄云在身边,她从未觉得害怕。 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脚下是万丈深渊,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好不容易爬上悬崖,来到那棵曾经停放板车的大树下,沈妤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她坐在树根上休息了一会儿,便开始在附近搜寻可以果腹的东西。 然而,入目所及,只有枯黄的杂草,连一点野菜的影子都没有。 她只好继续往前走,渐渐远离了悬崖,走进了一片茂密的山林。 经过一个冬天的严寒,大部分植物都冻死了,山林里一片萧瑟。 沈妤心里越来越失望,只能寄希望於能找到一个兔子窝。 就在她全神贯注地寻找猎物时,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摔了出去。 竹篮飞了出去,手肘重重地磕在石头上,火辣辣地疼,额头也撞在了树干上,疼得她眼冒金星。 沈妤狼狈地爬起来,看著空空如也的篮子,心里又气又急。她愤怒地挥起镰刀,將绊倒她的藤蔓一刀砍断。 就在她准备换个方向继续寻找时,目光却被地上的藤蔓吸引住了。 等等! 这藤蔓好眼熟! 她记得,上一世在娘家的庄子里,见过这种植物! 沈妤连忙扑过去,蹲在地上仔细辨认。没错!这就是葛根藤! 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葛根不仅可以充飢,磨成粉还能做成各种食物,更重要的是,它还是一味中药,有清热退烧的功效! 这简直是老天爷送来的救命稻草! “哈哈哈!”沈妤忍不住仰天长笑,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 她不敢耽搁,立刻顺著藤蔓找到了根部,用镰刀一点点地刨开泥土。 虽然进度很慢,但当她看到泥土下粗壮的葛根时,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找了这么久,终於可以带著收穫回去了! 想到今晚就能让孩子们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婭儿的病也有了希望,她的心里就充满了温暖。 没过多久,她就挖出了第一块沉甸甸的葛根,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篮子里。 眼前的葛根粗壮饱满,像一个个胖乎乎的娃娃,埋在土里格外喜人。 沈妤小心翼翼地將它们放进竹篮,又立刻挥动镰刀,继续挖掘。 只有一把镰刀,效率实在不高。 她整整挖了一个时辰,才装满一篮,手心早已磨出密密麻麻的血泡,疼得她几乎握不住镰刀。 无奈之下,她只能暂时停手,仔细记下这片葛根的位置,打算第二天再来。 虽然双手火辣辣地疼,但想到孩子们看到食物时的笑脸,她心里就充满了暖意。 沈妤笑著提起篮子,准备沿著自己做的標记返回山洞。就在这时,一阵模糊的说话声顺著风飘了过来。 “有人?” 她瞬间警觉起来,猫著腰躲到一棵大树后,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仔细辨认后,她发现声音来自东南方向,隱约能看到三个晃动的人影。 “他娘的,咱们確定是这座山吗?”一个粗哑的声音抱怨道。 “错不了,悬崖下那具尸体还能有假?”另一个声音阴惻惻地回答。 “万一那傢伙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管他呢!上面派了五个人进山,三个都没了消息,就找到这一具尸体。” 声音越来越近,沈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自己绝不能被发现——手里只有一把镰刀,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抬头望著眼前枝繁叶茂的大树,她立刻有了主意。 虽然这一世的身体柔弱,但带著现代人记忆的她,小时候可是爬树能手。 她轻手轻脚地解下腰间的绳子,一头系在篮子上,另一头拴在自己身上。 看著手心的血泡,她又解下头上的布带,紧紧缠在手掌上,用牙齿打了个死结,避免攀爬时留下血跡。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沈妤终於爬上了树。 她来不及喘气,赶紧拉著绳子,把装满葛根的篮子也拽了上来。 幸运的是,这是一棵四季常青的大树,浓密的枝叶正好可以把她纤细的身体完全隱藏起来。 第89章 被发现了(求订阅求打赏) 没过多久,三个男人就来到了树下。 沈妤透过树叶的缝隙向下望去,只见他们一个又瘦又矮,一个魁梧壮硕,还有一个中等身材,都穿著粗布麻衣,腰间却別著刀剑,一看就不是善类。 三人径直走到她挖葛根的地方,蹲下身检查土壤。 “这土是新翻的,最多不超过一天!”矮瘦子肯定地说。 “山上果然有人!”壮汉兴奋地接话,“这地方这么偏,除了那黎霄云的家人,谁会大冬天跑出来找吃的?” 三人顿时兴奋起来,四处张望,却一时找不到方向。 沈妤暗自庆幸,幸好雪已经化了,否则她的脚印早就暴露了行踪。 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三人竟然就地休息起来,还学著她的样子挖了些葛根,削皮后直接生吃。 “来,你也吃点。”中等身材的男人递过一块葛根。 “走了一天,早就饿了。吃饱了咱们再搜,就算是只蚯蚓,也要把他们翻出来!”壮汉恶狠狠地说。 “哈哈哈,那黎霄云敢耍我们,等抓到他的家人,一定要让他后悔莫及!” 听到他们提到黎霄云,沈妤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说的肯定是黎霄云! 可这些人看起来不是李信誉的侍卫,那又是谁派来的?黎霄云下山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越想越乱,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早上只喝了一碗稀粥,现在又渴又尿急,只能强忍著,盼著这些人赶紧离开。 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吃完葛根准备动身,那个矮瘦子却突然走到她藏身的树下解手。 沈妤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听著那淅沥沥的水声,只觉得度秒如年。 “还磨蹭什么?赶紧找人!我可不想在这鬼地方待到晚上!”中等身材的男人不耐烦地催促。 “哈哈哈,你该不会是尿喝多了,口渴了吧?”壮汉调笑道。 “闭嘴!”矮瘦子骂了一句,突然指著树干上的痕跡说:“你们看,这树皮是不是刚被蹭掉的?有人爬过树!” 顺著他指的方向,另外两人也看到了一路向上的新鲜划痕。 三人对视一眼,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沈妤的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她死死抓住树枝,儘量保持不动。 “你是说,挖葛根的人躲在树上?我上去看看!”中等身材的男人擼起袖子就要爬树。 “急什么?”壮汉一把拉住他,“费那劲干嘛?看我的!” 说著,壮汉后退几步,猛地一脚踹在树干上。 大树剧烈摇晃起来,沈妤死死抱住树枝才没掉下去,但篮子却稳不住了。 “咚咚咚!” 饱满的葛根从篮子里滚了出来,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哟呵,瞧瞧这运气,树上还能掉吃食下来?” “快看这葛根,又粗又壮,看著就顶饱,真是个好东西!” “天底下竟有能结葛根的树?不行,我得亲自爬上去看看,这到底是棵什么奇树!” 三人嬉闹著,那瘦猴似的男人便手脚並用,像只灵活的猿猴般往树上攀去。 沈妤哪还顾得上筐里剩下的葛根,指尖飞快解开腰间的绳结,手腕一扬,整筐沉甸甸的葛根便如冰雹般砸了下去。 噼里啪啦—— “哎哟!” “我靠!” 树下的两人猝不及防,被砸得抱头鼠窜,疼得直抽气。 “他娘的!黑夜!不管上面是人是鬼,都给老子把她拽下来!” “没想到今日寻人这么顺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哈哈哈……” “听说这黎霄云家有个娇滴滴的小表妹,生得跟天仙似的,该不会就是这树上的小娘子吧?嘿嘿嘿……” 树下的污言秽语像毒蛇般钻入耳中,沈妤心头一凛,手脚並用,顺著粗糙的树干继续向上攀爬。 越往上,树枝越纤细柔软,她的身体也隨之剧烈摇晃,到最后几乎无法保持平衡,只得死死抱住一根粗枝,停在了半空中。 “是那小娘子!” 叫黑夜的矮瘦男人已经追了上来,他眯著眼扫过沈妤的身形,一眼便辨出是个女子,顿时发出一声贪婪的狂叫。 “哈哈哈哈……太好了,黑夜,快把她抓住!” “看我的!”黑夜狞笑著,手脚並用地向上逼近,沈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飞快扫过四周。 旁边的那棵树近在咫尺,若是能借著树枝的弹力盪过去…… 可一旦失手,掉下去便是万劫不復的境地! “小美人儿,別跑啊。让哥哥好好瞧瞧,听说你貌若天仙,到底有多勾人……嘎嘎嘎……” 黑夜的笑声猥琐又刺耳,人也越来越近,腥臭的气息几乎扑面而来。 沈妤猛地从腰间抽出镰刀,寒光一闪,厉声喝道:“別过来!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跟你同归於尽!” 她当然不想死。 但她更不想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像条狗一样苟且偷生。 大不了鱼死网破,能把这三个恶徒拖下水,至少能保婭儿和黎二郎平安无事! 这一刻,她才猛然惊觉,自己早已將他们当成了真正的家人。 那份心底的亲近与守护的渴望,早已超越了最初只想抱大腿、谋利益的算计。 这一世,她终於有了想要拼尽全力去呵护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暖,看向眼前恶徒的眼神也愈发坚定。 “哟!还是个带刺的美人儿。不过等会儿到了哥哥手里,看你还怎么嘴硬!” 黑夜侧身躲开镰刀的锋芒,脚下一蹬,再次向上扑来。 可树顶的枝条太过细软,他一发力,整棵树便剧烈摇晃起来,险些將他甩下去。 沈妤一手死死抱住树枝,一手挥舞著镰刀,黑夜往哪躲,她的刀就往哪劈,一时之间,竟让他无法近身。 第90章 杀了一个人(求订阅求打赏) 树下的两人等得不耐烦,开始出言嘲讽:“黑夜,你行不行啊?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搞不定?” “真是个废物!难怪窑子里的姐儿都瞧不上你!” “不行就滚下来,看老子上去怎么收拾她!” 黑夜被骂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地嘶吼:“谁不行了?告诉你们,今天抓到她,老子第一个上!” 话音未落,他猛地向前一扑,粗糙的手指死死钳住了沈妤的脚腕。 两人的重量瞬间压在纤细的树枝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树枝剧烈扭曲,眼看就要断裂。 沈妤嚇得脸色惨白,却强忍著恐惧,弯腰挥刀向黑夜的头顶劈去。 黑夜偏头躲开,她顺势下沉,镰刀狠狠劈在他的胳膊上。 可冬日的棉衣厚重如甲,镰刀连布料都没能划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黑夜见状,脸上露出更加邪恶的笑容:“小美人儿,別挣扎了,今天你跑不掉了!” “快让老子尝尝,女人是什么滋味!” 他腾出一只手,摸向腰间的短刀,沈妤瞳孔骤缩,猛地俯身,借著身体下坠的力道,將镰刀尖狠狠扎向他的手背——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林间,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镰刀尖深深扎进了黑夜的手背,连骨头都隱约可见。 沈妤自己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的准头竟这么好。 看著汩汩流出的鲜血,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活了几辈子,她从未伤过人,更別说杀人了。 但她清楚地知道,此刻心慈手软,死的就是她自己! 她咬紧牙关,不顾黑夜的哀嚎,猛地拔出镰刀,再次狠狠劈下—— 黑夜吃痛,慌忙鬆开手,可双手都脱离了树干,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像个破布娃娃般向后倒去。 “啊——” 一声惨叫过后,他整个人倒栽葱似的从树上摔了下去。 偏偏祸不单行,他腰间的短刀抽了一半卡在裤带上,这一摔,刀尖朝上,“噗嗤”一声,竟稳稳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噗——噗——” 滚烫的鲜血向上喷射,黑夜惊恐地躺在地上,看著自己胸口的刀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要呼救,可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只能发出“咕嚕咕嚕”的怪响。 “救……救我……” 话音未落,他便头一歪,没了气息。 树下的两人彻底惊呆了,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妤也僵在了树上,她……她就这样杀了一个人?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就知道,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果然,黑夜的死彻底激怒了另外两人,他们双目赤红,状若疯癲。 “臭婆娘!老子要把你碎尸万段!!” “让我上去!我要亲手宰了她!” 那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三两下便爬上了树,手中的长剑“唰”地一声出鞘,寒光凛冽。 那剑极长,只要他想,攀著树枝就能一剑刺穿沈妤的心臟! 沈妤不敢有丝毫犹豫,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摇晃身下的细枝。 “咔——”又是一声脆响,树枝再次开裂。 男人死死抱住摇晃的树干,以为她想把自己晃下去,只得向下滑了几步,转身踩在一根分枝上。 他死死盯著沈妤,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將她吞噬,恨不得立刻將她戳成筛子。 沈妤知道自己身处险境,连低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拼命抓紧树枝,疯狂摇晃。 终於,“咔嚓”一声巨响,树枝从中断裂,带著她向旁边倒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沈妤猛地蹬腿,借著断裂树枝的弹力向前一跃。 她像一只敏捷的青蛙,双臂张开,稳稳地抱住了对面那棵树的树枝。 体重轻的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树枝虽然依旧晃悠,但她迅速翻身,从分枝爬到了更粗壮的主干上。 “啪啦——” 身后那根断裂的树尖终於不堪重负,彻底断开,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死婆娘!给我站住——” 持剑的男人气得在树杈上跳脚,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你他娘的是属蛤蟆的?蹦躂得比兔子还快!” 沈妤猛地回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字字如刀:“你才是癩蛤蟆!你全家都是烂在泥里的癩蛤蟆!一身的脓疮,臭不可闻!” “啊啊啊啊!!我要撕了你的嘴——” 对方的怒火早已被撩到顶点,沈妤反而无所畏惧。 既然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那她就必须在这绝境里,为自己撕出一条生路! 她手脚並用,拼尽全力向树顶最纤细、最柔软的枝椏爬去。 持剑人在树杈间气得抓耳挠腮,可他没有半点轻功,脚下的树尖又“咔嚓”一声断裂,只能不甘地骂骂咧咧,纵身跳回地面。 而那个身材壮硕的汉子,早在沈妤跳树的瞬间,就已经如猎豹般衝到了她新落脚的树下。 他挽起袖口,露出虬结的肌肉,双腿在树干上一蹬,三两下便如猿猴般攀了上来,动作比之前的黑夜还要迅猛。 沈妤故技重施,双手死死抱住树尖,用尽全身力气疯狂摇晃,整棵树都跟著剧烈震颤。 壮汉见状,对著树下的同伙嘶吼:“她又来这一套!你去对面那棵树堵她!” 沈妤充耳不闻,只是將树摇得更凶,每一次晃动都像是在为自己的下一次跳跃蓄力。 壮汉也跟著她一起发力摇晃,企图將她甩下来,同时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寒光闪烁间,朝著沈妤的方向疯狂乱刺。 沈妤在树枝间惊险地腾挪躲闪,可长剑实在太过锋利,她的腿还是被扫中了一下。 锋利的剑刃瞬间划破厚重的裤腿,深深切入皮肉,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瞬间將整条裤腿染成了暗红。 剧痛如一条燃烧的火蛇,顺著腿骨疯狂向上啃噬,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 沈妤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但她咬紧牙关,丝毫不敢停顿,继续疯狂地摇晃著树尖。 终於,“咔——”的一声脆响,树枝再次濒临断裂。 可树下的同伙已经爬上了前方的那棵树,堵住了她的去路。 沈妤眼神一厉,猛地改变方向,將树向侧方狠狠甩去。 第91章 再杀一个(求订阅求打赏) 借著这股巨大的惯性,她像一只离弦的箭,再次成功扑到了另一棵树上。 这一次,她的指尖几乎滑脱,整个人向下坠了两尺,才堪堪抓住一根粗枝,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顾不上浑身的剧痛,手脚並用地爬起身,再次向树干主干衝去。 壮汉彻底被激怒了,他双目赤红,跟著沈妤的身影重重一跃,落在了她的身后。 脚下的树枝应声而断,但他却凭藉著强悍的身手,稳稳地向前踏出几步,站住了脚跟。 很明显,这个壮汉是三人中武艺最强、最棘手的一个。 沈妤回头瞥了一眼,心臟狂跳,脚下不敢有丝毫停顿。 可腿上的鲜血已经浸透了鞋袜,脚下一滑,在粗糙的树干上“呲溜”一声,险些摔倒。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壮汉如猛虎般飞扑而上,粗糙的大手一把钳住了她的脚踝,猛地將她向后扯去。 “啊——”沈妤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被狠狠摜在树干上。 壮汉顺势掐住了她的脖颈,甚至收起了长剑,用双手死死扼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恨不得直接將她的喉骨捏碎。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沈妤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眼前阵阵发黑。 她拼命拍打著壮汉的手臂,可那双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壮汉咬牙切齿,目眥欲裂:“我要杀了你——” 他心中的恨意几乎要將他吞噬,只想立刻扭断这女人的脖子。 树下的同伙这时也冷静下来,对著树上大喊:“別让她死得太痛快!留著她,我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壮汉闻言,扼住脖颈的力道稍稍鬆了一丝。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缝隙,沈妤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拼命张开嘴,贪婪地吸入那稀薄的空气。 她抬眼望去,壮汉眼中的恶毒如毒蛇的信子,闪烁著幽绿的狠光。 “你想怎么死?”他阴惻惻地开口,“是把你的皮活剥下来?还是先划烂你这张脸,再剁了你的手脚,掏出你的肠子,让你看著自己的血流干?” “或者,让你去当千人骑、万人跨的娼妓?” “这主意不错,把你丟进破庙,让那些乞丐把你糟蹋够了,再把你做成『人彘』,泡在酒缸里,让你好好『享受』……” 壮汉一寸寸地低下头,脸上的阴毒在沈妤惊恐的目光中被无限放大。 突然,沈妤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壮汉来了兴致,他倒要看看,这个像待宰羔羊一样的女人,还能说出什么垂死挣扎的话。 他手上的力道又鬆了几分,將头凑得更近。 一丝微弱而沙哑的声音,从沈妤乾涸的喉咙里挤了出来:“谁死……还不……一定……” 就在这一瞬间,沈妤如闪电般扬起了早已藏在手心的镰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进了壮汉的脖颈。 “噗——” 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溅了沈妤一脸一身。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著壮汉脸上那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双手死死捂住喷血的脖颈,鲜血从指缝间疯狂涌出。 壮汉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竟然会栽在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手里。 他费力地伸出手,还想再次掐向沈妤的喉咙。 “你……” 可沈妤已经缓过神来,她猛地向后一靠,同时抬脚狠狠踹向壮汉的胸口。 壮汉失去了力气,身体晃了晃,像一座倒塌的山,从树上重重栽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最后一人的脚边。 他死死地睁著眼睛,脖子上的血还在潺潺流淌,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气息。 “什么?” 树下的男人彻底傻了眼,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三个大男人,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接连折在了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娘手里。 那可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娘啊! 不!这不可能! 他疯狂地摇头,说服自己,这女人一定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她之前的惊慌失措全都是装出来的。 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解决掉两个大男人,尤其是他们中最强壮的大高? 她一定有什么诡异的绝杀招式! 树下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妤靠在树干上,一动也不敢动。 她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双手火辣辣地疼,几乎失去了知觉,手臂也软得像麵条一样。 腿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將整只脚都泡在了血水里。 她咬著牙,颤抖著撕下一条裤腿,用力缠住伤口,再用手臂胡乱擦去脸上的血污。 当她终於能靠著树干,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时,树下的最后一人,还在原地踌躇不前。 他的心中充满了恨意,恨不得將树上的女人碎尸万段,可同时又被深深的恐惧攫住。 他无比后悔,刚才不该阻止他一击致命。 可万一,这女人真的有什么邪门的手段,自己也折在这里,那三人就真的全军覆没了。 他很快就被自己的恐惧说服,再也不敢有上树的念头。 在他眼中,这个刚刚连杀两人的女娘,已经变成了一个杀疯了的“毒妇”,一个碰不得的煞神。 树下那傢伙哪里知道,此刻的沈妤,早已被恐惧攥住了心尖。 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別说反抗。 要是树下那最后一个歹人此刻再爬上来抓她,她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更何况,她手里的镰刀早就丟了,赤手空拳的,又该怎么活下去? 沈妤的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整个人都僵在树杈上,大气都不敢喘。 她不知道的是,树下的歹人已经轻手轻脚地溜走了。 等了许久都没听见动静,沈妤才敢拨开树叶往下看——树下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第92章 黎霄云出现(求订阅求打赏)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这人不会是躲在哪个角落,等著给她来个背后偷袭吧? 她探头探脑地把四周扫了个遍,地上只有两具早已冰冷的尸体,再无其他活物。 沈妤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都飘乎乎的,像做了一场噩梦。 她摸出腰间的水袋,猛灌了半袋凉水,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才终於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今天这一劫,真是把半条命都搭进去了。 活了三辈子,她连杀鸡都不敢看,更別说亲手夺人性命。 可今天,她竟然…… 一想到刚才的画面,沈妤的后背就冒出一层冷汗,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指尖还残留著被掐住的窒息感。 虽然心里怕得要命,总觉得那歹人还藏在暗处,但她还是咬著牙,从树上滑了下来。 她更怕的是,那人会找到山洞,伤害里面还在生病的婭儿和黎二郎。 一想到山洞里的两个孩子,沈妤就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拖著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前挪。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刚才的地方,先捡起了自己的篮子、葛根,还有那把沾了血的镰刀。 当她看到第一个摔死在自己刀下的歹人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那死状实在太惨,光是看一眼,都能让人做一整晚的噩梦。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另一个尸体,她下树的时候根本不敢睁眼,现在更是连余光都不敢扫过去。 沈妤在心里反覆安慰自己:我是为了活命,才迫不得已动手的,你们可千万別来找我,千万別来找我…… 她不敢多待,急急忙忙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一路上只要看到大石头或者能藏人的草丛,都绕著走,生怕再遇到什么危险。 刚走出不到一百米,她就看到一块挡路的大石头。 沈妤还没来得及绕开,一个黑影就突然从石头后面冲了出来。 “贱妇!受死吧!” 那人手里举著一把剑,恶狠狠地朝她扑过来。 沈妤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脚下一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篮子里的葛根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沈妤浑身脱力,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举起空篮子,胡乱地挥舞著,同时放声尖叫,做著最后的挣扎。 “啊——!!別过来!別过来——!!滚!都给我滚!!啊啊啊——!!”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划破了空气。 是利器撕裂风的声音,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可预想中的剧痛並没有传来。 沈妤心惊胆战地眯开一条眼缝,却惊恐地发现,那个歹人正站在她面前,手里的剑却“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支箭从他的喉咙穿了过去,箭尖从前面露了出来,鲜血正顺著箭杆“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滴在她脚边的枯草丛里,染红了一片。 沈妤像见了鬼一样,手脚並用地往后挪,直到退出去两米远。 那个歹人晃了晃,直挺挺地倒在了她的脚边。 沈妤再也撑不住了,一股求生的本能让她猛地爬起来,疯了一样地往前跑。 她在心里破口大骂:真他娘的倒了八辈子血霉!一天到晚净是这些不让人活的破事! 一个、两个、三个歹人还不够,竟然还有第四个! 这破老天爷,到底是不是真心让她重生的? 別人重生都有金手指,能开启新人生,怎么到了她这里,只想当个普通的乡野村姑都不行,还三番五次地陷入生死危机? 沈妤气得想指著天骂娘,臭老天,你到底还想不想让我活了!? 她以为自己跑得够快,可身后还是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肾上腺素的劲儿一过,她的腿就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沉,步子也越来越慢。 最后,她再也跑不动了,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又往前爬了两步,靠在一棵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要死了吗? 真可惜啊。 重生之后,她还没来得及做一件痛快的事,就要这么窝囊地死了吗? 早知道,当初在屋檐下见到张赫宣那个畜生的时候,就该直接给他一刀,就算给黎霄云家惹麻烦,他也肯定会悄无声息地把人埋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真后悔啊,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沈妤闭上眼,视死如归地等著最后一刻的到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黑影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急切的声音响了起来:“沈妤!” 沈妤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当她睁开眼时,眼前站著的,不是那个黎霄云还能是谁? 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伸出手,颤抖著摸了摸他的脸——还有温度,是活的。 她又伸手拽了拽他下巴上的络腮鬍。 “嘶……”黎霄云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了无奈又纵容的表情。 沈妤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黎霄云真的回来了!是他杀了最后那个歹人! 她的情绪瞬间崩溃,神情慌张又委屈地指了指地上的两具尸体,语无伦次地解释著:“家里没吃的了……婭儿还病著,我不得不出来找吃的,可遇到了这些坏人,我想跑,想躲,可没躲掉,就和他们周旋……我、我杀人了……” 她的话顛三倒四,可黎霄云却听懂了。 他扭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眼底满是不可置信:“是你杀的?” 沈妤一脸哭丧地举起手里的镰刀,声音带著哭腔:“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才能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 黎霄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见她满脸是血,浑身都是伤口,原本白皙柔嫩的脖子上,布满了红得发紫的指印,一根根红肿的印子,看得人触目惊心。 她的双手缠著发黑的布带,血已经浸透了布带,顺著指尖往下滴。 裤腿也被撕烂了,大片沾著血的肌肤露在外面,伤口上胡乱缠著的布条,也被血浸得发黑。 身上的新袄子到处都是口子,里面的棉花都露了出来,那是她平日里宝贝得不行的衣服。 没人能想像,她到底经歷了怎样的噩梦。 第93章 积食发热已经好了(求订阅求打赏) 黎霄云一时有些慌了神,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更没想到她会经歷这么凶险的事。 看著她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他的心里又疼又庆幸,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刺了一剑,钝钝地疼,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伸出手,情难自禁地摸了摸她的头。 她的头髮早已散开,长长的发尾垂在地上,和他当初在溪边捡到她时,那一头垂在水中的秀髮一模一样。 只是养了这么久,她好像变得更狼狈,也更让人心疼了。 此刻的她红著眼,眼里满是惊慌和无助,看起来就像一只刚被人欺负过的小野猫,可怜又无家可归。 黎霄云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他轻轻抚摸著她的头髮,低声喃喃:“没事了,杀了便杀了吧,有我在。” “没事,杀了便杀了吧。” “他们本就该死。” “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別怕,都过去了。” “抱歉,是我回来晚了……” 话音刚落,沈妤积攒了许久的惊惧与委屈,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再次被那只冰冷的手扼住,窒息感再次袭来。 直到此刻,她才终於敢卸下所有偽装,彻底放下那根紧绷了许久、只为活命的弦。 她哭著往前一扑,將脸埋进了黎霄云宽厚的胸膛里。 那胸膛上满是汗味和血腥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木腥气,实在算不上好闻。 可她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男女大防,什么授受不亲,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只想在这个坚实的怀抱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把所有的恐惧和后怕都哭出来。 “呜呜呜……” “呜呜……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我真的要死在这儿了……” “呜呜呜……你这个臭黎霄云!都怪你!这么晚才回来!!” 她一边哭,一边攥著小拳头,在黎霄云的胸口上胡乱捶了两下,发泄著心中的委屈。 黎霄云任由她捶打,心里却在暗暗琢磨:她的手伤得那么重,这么用力,会不会很疼? 不知哭了多久,沈妤终於哭累了,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从黎霄云怀里抬起头,脸上糊满了血污、鼻涕和眼泪,活像一只刚从泥里滚出来的小花猫。 黎霄云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用自己粗糙的衣袖,一点点地帮她擦乾净脸,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点也不嫌弃她此刻的狼狈。 沈妤埋著头,声音细若蚊蚋:“让你见笑了……” 黎霄云的神情却异常严肃,摇了摇头:“不。我並不觉得,女娘此刻有半分可笑之处。” 他顿了顿,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走,我们回家。” 沈妤绞著衣角,脸颊涨得通红,难为情地小声说:“那个……我想先找个地方……方便一下……” 她已经憋了太久,再尷尬,人也有三急。 她找了一处茂密的树丛,让黎霄云退到五十步开外,確认他听不到任何动静后,才终於鬆了口气,解决了燃眉之急。 手上的伤口被牵扯得生疼,她咬著牙,一点点提上裤子。 刚从树丛后走出来,黎霄云就立刻快步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转过身,將她稳稳地背了起来。 路过那片撒了一地的葛根时,他才將她轻轻放在地上,弯腰把葛根一根根捡回篮子,再把篮子系在腰上,才又重新背起她,一步步往山洞的方向走去。 沈妤靠在他温暖的背上,紧绷的神经彻底放鬆下来,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山洞里的石榻上。 火堆在一旁熊熊燃烧,木柴在火中噼啪作响,上面吊著的铜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熬著什么,浓郁的香气瀰漫在整个山洞里,勾得人食指大动。 她动了动手腕,发现手上的伤口已经被重新仔细包扎过了,缠上了乾净的布条。 她刚一翻身,趴在旁边玩石子的婭儿立刻就抬起了头,惊喜地大叫起来:“姐姐!姐姐你终於醒了!” 隔在男女区域的布帘被掀开,黎二郎急切的目光立刻投了过来。 看到她醒了,黎二郎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卷,快步起身,倒了一碗温水端到她面前。 沈妤確实渴得厉害,一张嘴,就发现嘴唇乾得快要粘在一起了。 她接过碗,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吞咽著,四五口就將一碗水喝得乾乾净净。 喝完后,她哑著嗓子,又向黎二郎要了一碗。 黎二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身,又给她倒了一碗。 终於解了渴,沈妤感觉舒服了不少。她环顾四周,发现洞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黎二郎看出了她的疑惑,主动开口道:“大哥和吴爷爷出去了。” “吴爷爷!?”沈妤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吴老上山来了?” 她一开口,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刚才喝水时,她还以为是因为口渴才嗓子干哑,可现在水也喝了,声音依旧沙哑得像破锣,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砂纸打磨一样疼。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才发现那里也缠上了厚厚的纱布。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声带因为被歹人扼喉,已经严重受损了。 她心里一沉,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恢復正常说话。 黎二郎抿紧了唇,轻声解释道:“昨日大哥把你送回来后,就立刻下山去接吴爷爷,连夜把他请上了山。” “昨日?连夜?”沈妤心里一惊,“现在外面天光大亮,难道我已经睡了一整天了?” 她的话还没问完,黎二郎就已经给出了答案:“是的,你已经睡了整整十个时辰了。” 沈妤:“……” 难怪她感觉浑身酸痛,像是被车碾过一样,原来自己一口气睡了这么久。 她连忙看向婭儿,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確认温度已经退了,才鬆了口气。 婭儿乖巧地蹭了蹭她的手心,笑著说:“姐姐,我已经不烧啦!吴爷爷说,是因为我最近肉吃太多,又不怎么动,才积食发热的,现在已经没事啦!” 沈妤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那就好。” 黎二郎看著她明明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一心惦记著婭儿,心里顿时五味杂陈,既心疼又敬佩。 “你饿不饿?”黎二郎问道,“吴爷爷燉了骨头汤,说等你醒了就可以吃。” 沈妤的肚子立刻不爭气地叫了起来,她確实饿坏了,饿得前胸贴后背,能吃下一头牛。 第94章 欠几十顿饭(求订阅求打赏) 她挣扎著想坐起来,自己去盛汤。 黎二郎却一把按住了她:“你坐著就好!” 说完,他就转身跑去拿碗,盛汤,动作麻利地一阵忙活。 沈妤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懂事,越来越会关心人了,平日里的疼爱果然没有白费。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大大方方地叫自己一声“姐姐”呢? 热腾腾的骨头汤被放在床头凉了一会儿,沈妤才趴在石榻上,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汤一入口,她的眼睛就亮了——这汤也太好喝了! 汤里燉的是棒子大骨头,还放了几块萝卜,浓郁的肉香混合著萝卜的清甜,鲜得她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 她心里暗暗琢磨:这些食材,该不会是黎霄云下山的时候,特意带上来的吧? 正想著,洞口就传来了脚步声,黎霄云和吴老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小女娘,你可算醒了!快,让老夫给你诊个脉!”吴老一进门就快步走了过来,在地上盘腿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她的手腕上,一本正经地给她號起了脉。 沈妤惊讶地看向黎霄云,心里充满了疑惑:这吴老竟然还会医术?上一世的她,对此可是一无所知! 黎霄云也正看著她,见她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一直紧绷的下頜线才稍稍柔和了一些。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吴老一边捋著鬍鬚,一边笑著说:“老夫可不是什么大夫,不过是走南闯北见得多了,会看个脉象罢了,有什么难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小女娘你是惊惧过度,心神耗损太严重,睡了这一天,再喝几副安神汤,內里就没什么大碍了。” “只是你这腿……”吴老忽然嘆了口气,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先前的旧伤还没养好,这次又添了新伤,虽然都是皮肉伤,但这段日子可千万不能再马虎了。 女娘你一定要安心静养,把腿彻底养好,不然以后落下病根,可就追悔莫及了!” 吴老说著,还特意睨了黎霄云一眼,眼神里带著一丝责备。 黎霄云的脸上露出了愧疚之色。 他想到沈妤整日里忙里忙外,下地干活,都是为了照顾他们兄妹三人,心里就一阵难受。 他郑重地对沈妤拱了拱手:“是,女娘这段时间,就安心养腿,什么都不用做。” 沈妤有些不敢相信,抬头问道:“大郎君当真?” 她也想好好养腿,可她毕竟是寄人篱下,当初答应照料他的弟妹、料理家务,才得以留下。 现在什么都不做,她心里实在不安。 黎霄云看著她的眼睛,语气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当真。” 不知为何,沈妤总觉得那道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脸颊微微发烫,连呼吸都跟著乱了半拍。 她慌忙別开眼,不敢再与那道视线纠缠,吴老却在一旁“呵呵”笑出声,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你脖子上的皮肉伤和內里的淤气,有我这老头子的药,不出几日就能好利索。”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她缠著纱布的手,“还有这只手,最近半个月千万別沾冷水,免得留了病根。” “小女娘,你到底是撞了什么邪?方才剪开你手上的布条时,我这老头子差点以为这辈子都吃不上你做的饭了!那心揪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沈妤被他这夸张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成了月牙儿。 这吴老,还真是个老顽童,可爱得紧。 吴老头见她还敢嬉皮笑脸,当即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佯怒道:“没个正形!给我坐好!听到没有?” “这药粉,你每日早晚各涂一次,不出一个月,手上腿上的疤就能消得乾乾净净,连个印子都不留。” 沈妤心里咯噔一下,暗忖这药竟有如此神效? 可转念一想,吴老自己脸上那道又长又狰狞的疤,却始终没动过,这又是为何? “您……”她刚要开口,就被吴老打断了。 “反正你欠我几十顿饭,自己记在心里,別想赖帐!” 沈妤连忙把药粉揣进怀里,恭恭敬敬地应道:“是!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吴老头瞪了她一眼:“少说这些虚的,快把饭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他便起身拉著婭儿走到一旁,笑眯眯地说:“丫头,快过来看看爷爷刚给你抓了个什么稀罕玩意儿?” “呀,是小蛇宝宝!它睡著了吗?好乖呀……吴爷爷,我能不能把它当宠物养著?”婭儿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当然不行。这蛇笨得很,燉汤给你姐姐补补身子正好。”吴老的声音带著几分戏謔。 蛇…… 沈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鸡皮疙瘩顺著脊椎往下爬。 婭儿的喜好这么诡异! 黎霄云搬了个木桩子在她身边坐下,端起床头那碗还冒著热气的汤,舀起一勺就递到了她嘴边。 沈妤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连忙往后缩了缩,慌声道:“大郎君,我自己来就好……” 黎霄云的目光落在她缠著纱布的手上,语气平淡:“你確定自己能行?” 沈妤:“……” 她试著动了动手指,左手右手都软得像没了骨头,连个碗都握不住。 还好,洞里的其他人都在看吴老和婭儿,没人注意到这边的窘迫。 沈妤红著脸,只好微微张口,把那勺汤咽了下去。 黎霄云一勺汤、一勺肉、又一勺萝卜,耐心地餵著她。 那肉燉得软烂入味,萝卜一抿就化在嘴里,汤头鲜美浓郁,带著淡淡的油脂香和萝卜的清甜,暖得人心里发甜。 沈妤吃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把一碗饭都吃光了。 黎霄云刚要开口问她要不要再添一碗,她就急忙摆手:“不用了!我饱了!” 黎霄云“嗯”了一声,放下碗,拿起一旁的帕子递过去:“擦擦嘴。” 沈妤低著头,指尖都在发烫,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这黎霄云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95章 变故的缘由(求订阅求打赏) 昨日那些亲密之举,本就是情势所迫,迫不得已。 他身为古代男子,难道不该恪守男女之防,懂得授受不亲的道理吗? 沈妤原以为,他们该刻意避嫌才是。 可这黎霄云……反而越来越…… 她越想越慌,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黎霄云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突然开口道:“昨日那三个人,是刺杀誉王的刺客组织里的人。” 这话信息量太大,沈妤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是你招惹了他们?” 黎霄云眯起眼,眸色沉了沉:“是他们主动缠上我的。” 紧接著,他便缓缓说起这几日下山的遭遇。 原来,他一直和吴老飞鸽传书,知道吴老被誉王的人缠得不胜其烦。 陈家村的人,个个都恨他入骨,就算不恨的,也对他怕得要命。 一看到有人来打探消息,自然是爭先恐后地把他的“恶行”添油加醋地说出去,巴不得誉王的人赶紧把他一家都赶尽杀绝。 就连一向孤僻的吴老头,也被他们扯了进来,说他们关係匪浅,定是同谋。 於是,誉王的人又找上了吴老家的门。 可吴老既然敢留在陈家村,就从来没怕过这些人。 他用了些手段,把誉王的人都撵了出去,嚇得他们三五天都不敢再靠近。 那些人不死心,又搞起了暗杀,可惜吴老福大命大,至今还活得好好的。 沈妤听得目瞪口呆,心里满是诧异:这吴老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连誉王府的亲侍都近不了他的身? 黎霄云压低声音:“吴老的医术固然高明,但比起用毒,还要更胜一筹。” 用毒!!? 沈妤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猛地想起上一世的那些事,桩桩件件似乎都和誉王脱不了干係,难道……这一切都和吴老有关? 黎霄云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继续讲起了后续。 誉王的人拿吴老没办法,吴老自己也被烦得够呛。 就在这时,黎霄云的飞信到了。 他把解决誉王困境的计策告诉了吴老,吴老当夜就乔装打扮,连夜出了村。 一路上,他甩开誉王的人,毒晕、下药,隨手就能撂倒一个,根本没人能近他的身。 等他摸到山青镇,先去镇外的破庙找到了一群乞丐。 当天中午,整个山青镇都炸开了锅——他们镇上来了一位皇亲国戚,正是当今皇帝的亲叔,誉王!! 整个镇子瞬间沸腾了。 明月楼前段时间遭了难,还在休整,所有人就都围到了另一家客栈外面,大声喊著:“誉王殿下!!” 普通百姓哪里见过这样的大人物? 这辈子可能连皇城的边都挨不著,如今竟能亲眼见到皇族真容,一个个激动得不行,喊著、跪著,就想把誉王请出来瞧一瞧。 可他们不知道,誉王此刻正在屋里气得砸东西,把能摔的都摔了个粉碎,恨不得把整个镇子的人都杀了。 只可惜,动静闹得太大,他根本压不住消息,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当天下午,就连李家老爷都出来了。 他早就听说住在明月楼的贵人是皇家的人,这段时间一直夹著尾巴做人,如今才知道,竟是嫡亲的誉王殿下。 李老爷嚇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架著侄子就到客栈下请罪,希望誉王能亲自下令责罚。 责罚个屁。 誉王连理都不想理这些人,更不打算出面应付这些“贱民”。 他本想赶紧换个地方,等风头过去再说,可誉王在山青镇的消息越传越广,隔天连县令都来了。 紧接著,郡守、知府、隔壁县的县令……一连串的官员都递上了拜帖。 誉王被烦得怒火中烧,却根本不敢接见这些官员。 如今上京有无数双眼睛盯著他,若是私见官员,难免会落人口实,更会引起小皇帝的猜忌。 所以,他不得不暂时放弃所有计划,连夜离开了山青镇,连沈妤和黎霄云这两个“小刁民”都顾不上处理了。 誉王离开的那个夜晚,黎霄云独自立在镇外破庙的屋脊上,目光沉沉地目送那道狼狈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位不可一世的誉王,此刻垂著头、垮著肩,活像个名落孙山的秀才,连脚步都虚浮得仿佛隨时会栽倒。 黎霄云本以为,自己总算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往后能清净些。 可他万万没料到,就在当天深夜,那些刺客竟循著踪跡找到了他。 “就是他!杀了他!” 隨著一声暴喝,一群黑影如饿狼般扑了上来。 事到如今,黎霄云也顾不得再隱藏实力,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刀,与他们缠斗起来。 一番血战后,他撂倒了几个冲在最前的刺客,趁著混乱钻进了密林,仓皇逃离。 黎霄云满心困惑,他根本想不通这些人为何要对自己赶尽杀绝。 可那些刺客就像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死死咬著他的踪跡不放,无论他躲到哪里,都能被他们精准找到。 他一路东躲西藏,在山林里绕了好几天,才总算彻底甩开了尾巴。 谁曾想,这些人竟顺著线索找到了这座副峰,险些让沈妤也陷入绝境。 “女娘,这次是我连累了你。我……欠你一条命!” 黎霄云站起身,对著沈妤深深一揖,语气里满是愧疚。 沈妤反倒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大郎君不必这样!昨天若不是你及时赶回来,我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你救了我一命,我们就算扯平了。” 她在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这些事本就错综复杂,若不是黎霄云送她去镇上见誉王,也不会撞破对方的身份,他们二人更不会被捲入这场追杀。 可她还是想不通,那些刺客为何会无缘无故地缠上黎霄云? 沈妤的思绪飘回上一世,那些刺客明明早已销声匿跡,这一世却为何如此活跃? 这一世与上一世的变故,到底出在哪里? 等一下…… 变故,不就是她自己吗!? 这个念头猛地窜出来,让她浑身一僵,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但很快她又想到,不,还有一个人——吴老。 第96章 离开(求订阅求打赏) 上一世,吴老正是因为她的拦路,才结识了李信誉,隨后便成了对方的幕僚,跟著去了上京。 这一世,她依旧拦了路,可李信誉却没有出现,吴老反而和黎霄云一家有了深厚的交情。 如今吴老既没有去上京,也没有结识李信誉,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故。 当天下午,黎霄云便开始收拾行囊,准备离开这座不再安全的副峰。 沈妤这回索性彻底撒手,只坐在洞口的青石板上,耐心地教婭儿玩抓石子的游戏。 山洞里,吴老搭著手帮忙,黎霄云和黎二郎则是主力,足足忙了大半个时辰,才將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妥当。 前有誉王的麻烦,后有刺客的追杀,家是暂时回不去了,他们只能继续往青山深处走。 可上青山的路崎嶇难行,有些路段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推车根本无法通行,那口沉重的大铁锅也只能忍痛丟下。 沈妤拄著拐杖,在婭儿的搀扶下,又在黎霄云专注的目光护送下,一步步爬上了悬崖,回到了那棵停著推车的大树下。 她抱著婭儿坐在树下看风景,黎霄云则忙得脚不沾地,进进出出地搬运东西。 没过多久,他就把大部分能带走的行囊都取了出来,一一掛在了自己、黎二郎和吴老的身上。 吴老身上掛著一床沉甸甸的被子,气得吹鬍子瞪眼,还在原地跳脚:“老夫上山是来享福的吗?!好吃的一口没捞著,反倒成了你们的苦力,又是做饭又是收拾东西,还要搬这搬那!” 黎霄云看著他,平静地问:“您老是想下山,还是跟我们继续往上走?” 吴老顿了顿,长嘆一声:“罢了罢了,谁让老夫心善,见不得你们这老老少少、病病弱弱的样子。我就当日行一善,陪你们走这一趟吧。” 沈妤掩唇轻笑,她心里清楚,吴老哪里是心善,分明是不想再被那些刺客缠上。 一路向上,吴老走在最后,仔细地抹去他们留下的痕跡,生怕那些刺客循著蛛丝马跡再次追来。 眾人的心情都很沉重,本以为誉王一走就能回家,没想到还是被逼著往青山深处走。 因为沈妤身上有伤,队伍走得很慢,时不时就要停下来喝水歇脚。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他们才终於抵达了青山的主峰。 吴老头气喘吁吁地指著分岔路口的左边,声音沙哑:“再往前几里路,有一间竹屋,咱们今晚就去那儿过夜。” 黎霄云看向他,眼中带著一丝疑惑:“您老以前来过主峰?” 吴老摆了摆手:“偶尔上来采採药,熟得很。快走吧,天色这么晚,那小丫头都睡熟了。” 婭儿確实早已在黎霄云掛满行囊的怀里睡得香甜,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这次黎霄云下山请吴老上来时,確实带了不少粮食,但走得太急,三个大男人也没考虑周全,竟忘了准备乾粮,此刻眾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里咕咕直叫。 黎二郎提著灯走在最前面,后面的人摸黑跟著,也不知道又走了多久。 山路蜿蜒崎嶇,沈妤几次脚下打滑,险些摔倒。 黎霄云见状,立刻把黎二郎叫到身边。 “你把灯给吴老提著。” 黎二郎虽然心里疑惑,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可当黎霄云把婭儿往他怀里一塞时,黎二郎整个人都懵了。 大哥,您难道忘了,我也还是个孩子啊! 黎霄云没理会他的抗议,径直走到沈妤身边,伸手稳稳地搀住她的胳膊,低声道:“女娘,还是靠著我走吧。”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沈妤也不敢再推辞,她早已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顺从地靠在他的臂弯里。 这具古代人的身体,实在是太孱弱了。 黎二郎抱著婭儿走了没几步,就累得咬牙切齿,最终还是把她放在了地上。 婭儿揉著惺忪的睡眼,一脸迷糊地问:“二哥,我们到家了吗?” 黎二郎偷偷瞄了一眼大哥的方向,然后大声说:“快了,婭儿你醒啦?醒了正好,省得等会儿又睡不著。” 婭儿迷迷糊糊地被二哥拽著,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 还好,竹林很快就出现在了眼前。 吴老提著灯走到前面引路,眾人很快就看到了藏在竹林深处的那间竹屋。 “我们到了!”黎二郎欣喜地叫了一声,拉著婭儿就跑了过去。 吴老也连忙卸下身上的行囊,撑著腰唉声嘆气:“哎哟,我这把老骨头哟,快要散架了……” 黎霄云把沈妤扶到屋檐下坐下,自己走上台阶,伸手推开了竹屋的门。 一股浓重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眾人连连咳嗽。 吴老摆了摆手,安慰道:“放心吧,这是间无主的屋子,里面的家具虽然落了灰,但收拾一下还能用。” 他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把灯掛在廊下后,便径直走进了那间看起来像书房的屋子,关上门就倒头睡了。 这是一栋两居室的竹屋,除了书房,还有一间连著客厅的臥室。 屋里確实到处都是灰尘,根本没法立刻入住,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抵御夜晚的寒气。 黎霄云粗略地打扫了一下,书房已经被吴老占了。 他便把沈妤和婭儿的床褥铺在臥室的床榻上,自己则和黎二郎在客厅的地上將就了一晚。 所有人都累到了极点,谁也顾不上洗脸,一躺下就瞬间陷入了沉睡。 再醒过来的时候,沈妤浑身上下都疼得跟散了架似的,连动一下手指头都费劲。 那天在树林里跟那三个歹徒周旋,除了明面上那些嚇人的伤口。 其实翻树跳崖的时候,身上也磕出了不少青一块紫一块的小伤,只是当时顾不上疼罢了。 婭儿早就醒了,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凑到床边,小奶音脆生生的:“姐姐,快喝药啦!吴爷爷说他这药包治百病,你喝了肯定立马就不疼了!” 沈妤是从现代穿过来的,哪信什么“包治百病”的神药,只当是老头吹牛皮。 她伸手揉了揉婭儿软乎乎的头髮,还是咬著牙撑著坐起来,几口就把那碗苦药灌了下去。 可没过多久,她还真觉得身上鬆快了不少,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第97章 大扫除(求订阅求打赏) 她心里犯嘀咕:这吴老要是用毒比医术还厉害,那他该不会是传说中的“毒王”吧? 正瞎琢磨呢,黎霄云站在门口没进来,隔著门喊:“女娘醒了?我烧了些热水,你要不要先洗洗身子?” 沈妤一听,“腾”地一下就坐直了,眼睛都亮了:“真的?太谢谢你了大郎君!” 她都快被自己身上的味儿熏晕了! 那天在树林里跟人拼命,身上溅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歹徒的,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又腥又臭。 后来被黎霄云带回山洞,婭儿年纪小,也没人好意思帮她换衣服。 等她醒过来,大家又连夜赶路,一直走到这竹屋,她身上还是那套又脏又臭、沾著血的破衣裳,连外衫都没敢脱,就怕嚇著婭儿。 黎霄云能想到让她洗澡,沈妤感动得差点掉眼泪。 满满一桶热水倒进来,她一泡进去,水立马就变成了淡红色,看著都嚇人。 黎霄云也不多问,一趟一趟地往门口提热水,等她裹著衣服躲进臥室,又进来换了一桶新的。 就这么反反覆覆洗了三回,沈妤才从头髮丝到脚趾头都洗得乾乾净净,身上还带著皂角的清香味儿。 她自己给伤口重新换了药、缠好纱布,再换上乾净的里衣和新棉衣,整个人都清爽了。 沈妤披著湿漉漉的长髮,正想去把脏衣服收拾了,才想起婭儿早就把它们抱出去了。 一想到里面还有自己的贴身小衣,她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赶紧拄著拐杖出门去找人。 远远就看见婭儿的小身影,可旁边还站著黎霄云和黎二郎兄弟俩。 黎二郎提著小桶,正往盆里倒水,而黎霄云,正拿著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在盆里搓洗!!! 沈妤嚇得魂都快飞了,赶紧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跑过去,声音都抖了:“大郎君!使不得!我的衣服我自己洗就行!!” 她眼睛飞快地扫过盆里,一眼就看见了那件雪白的小衣,脸瞬间烧得跟火炭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黎霄云给婭儿递了个眼神,小丫头立马抱住沈妤的腰,奶声奶气地劝:“姐姐,让大哥洗嘛!这里面还有我和二哥的衣服,还有他自己的呢!” “洗一件也是洗,洗一堆也是洗,多你几件怕啥呀?” “再说了,大哥力气大得很,你就让他洗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手受了伤,总不能一直不洗衣服吧?到时候没衣服换可咋办呀?” 沈妤:“……” 她什么时候教过这小丫头这么能说会道? 这还是那个娇憨可爱的小萌娃吗?该不会是黎霄云教的吧? 她张了张嘴,“可是……我的……”那“小衣”两个字,死活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吴老从灶房探出头,扯著嗓子喊:“小娃们,开饭啦!” 婭儿立马拉著她就往灶房跑:“走啦姐姐!我都快饿死了,你不饿吗?” 能不饿吗? 上一顿的骨头萝卜汤,都过去快一整天了! 沈妤被她踉踉蹌蹌地拽走,黎二郎也跟在后面。 盆边只剩下黎霄云,他伸手捞起那件小衣,愣了一下,隨即红著耳朵笑了。 他心里嘀咕:原来她慌成这样,是因为这个啊。要是真替她洗了,这丫头怕是三天都不敢抬头看他了。 他把小衣放到一边,心说:待会儿还是辛苦自家六岁的小丫头吧。 吴老做的早饭,虽说不上山珍海味,但他懂吃会做,味道自然差不了,比黎霄云做的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强多了。 一大早忙活,蒸了菜饃饃,还熬了一锅葛根粥,大家吃得香喷喷、热乎乎的,吴老看著也高兴。 他问沈妤:“小女娘,这葛根不光能入药,还能当吃食,你说除了煮粥,还能做啥好吃的?” 沈妤掰著手指头数:“可以晒乾磨成粉,做羹汤,还能做粉条、凉粉,也能当配菜下锅熬汤,可香了!” 吴老听得连连点头:“行,懂行!我给你留一半,等你伤好了,给我们露一手!” 沈妤笑著答应了。 这竹林在青山主峰半山腰,位置隱蔽,吴老建议大家先在这儿落脚,又问黎霄云:“大郎,你是打算一直躲在山里,还是出山把那些刺客的事儿解决了?” 黎霄云眼神沉了沉,看向廊下正晒太阳晾头髮的沈妤,语气坚定:“我要出山。” 婭儿趴在她没受伤的腿上,嘰嘰喳喳地撒娇,黎二郎则板著脸在新鸡舍旁餵鸡摸蛋。 黎霄云看著他们,原本阴沉的脸色柔和了不少。 吴老捋著鬍子点头:“是该去查查,那些刺客为啥死咬著你不放,別连累了家里人。” 黎霄云没说话,心里却清楚:要是只有他自己,早就出去跟人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可现在有弟妹,还有沈妤,他必须先把他们安顿好,才能放心去办事。 他转身对著吴老深深一揖:“吴老,我这次下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家里的事就拜託您了。” 吴老摆了摆手:“我孤孤单单二十多年,你们来了,倒也解了我的闷。你们一家合我胃口,不然谁能近得了我?” “不过,你要走,得先把他们安顿好,跟他们说清楚,別让他们牵肠掛肚的。” 黎霄云点头:“是。我会在竹林入口布下陷阱,有人闯进来,你们立马就能知道,也好有个准备。其他事,我也会安排妥当再走。” 吴老应了:“行,那我趁你还没走,去山里转转,采点新药材。” 他想著接下来的日子肯定有意思,中午吃过饭,就收拾好行李,乐呵呵地进山了。 吴老前脚刚走,黎霄云就挽起袖子,开始给这竹屋来个彻底大扫除。 屋里角角落落全是灰,不光要擦地板,桌椅板凳、窗台柜面也得挨个收拾。 沈妤又进入了养伤模式,这次大家盯得更紧,反覆叮嘱她受伤的那条腿绝对不能沾地。 巧的是,她两次受伤的都是同一条腿,所以拄著拐杖单腿蹦躂,倒也能勉强挪几步。 黎霄云在屋里忙得满头大汗,沈妤也閒不住,抓了个掸子,一蹦一蹦地东扫扫、西掸掸,帮著搭把手。 第98章 犯花痴(求订阅求打赏) 婭儿见了,也跟著凑热闹,小短腿“咚咚咚”地跑来跑去。 拿块小帕子这儿擦擦桌子,那儿抹抹板凳,忙得不亦乐乎。 黎二郎在书房里整理堆得老高的书,过了会儿抱著一摞医书跑出来,眼睛亮晶晶地问黎霄云:“大哥,这些都是医书,我閒下来能不能翻著看看?” 黎霄云正蹲在地上擦地板,头也没抬:“这事儿得问过吴老才行。” 黎二郎一听,小脸立马垮下来,垂著脑袋蔫蔫地回了书房:“哦……” 他心里犯嘀咕:这不是无主的房子吗?怎么看个书还要问吴爷爷?再说吴爷爷进山採药,还不知道哪天才能回来呢。 沈妤正踮著脚掸书房窗欞上的灰,见他这副失意样,小声劝道:“二郎,你先看著唄,等吴老回来再问他,也不碍事的。” 黎二郎抬起头,眼里又有了光:“当真?” 沈妤心里暗笑:这小子是真爱书,才在这儿犯轴。这些书要是真是什么宝贝,吴老早打包带走了,留在这儿的肯定都是些寻常典籍,就算翻一翻,吴老那么爱惜晚辈,也不会真生气的。 至於黎二郎心里那点疑惑——这屋子就算不是吴老的,也肯定跟他脱不了干係,不然他怎么会知道这么个隱蔽的地方,还对这儿熟门熟路的? 黎二郎得了沈妤的准话,立马来了精神,收拾书房的动作都麻利了不少。 一直忙到天黑,竹屋才算彻底变了样,廊下的木板擦得鋥亮,都能光著脚在上面打滚了。 就是山里风大,一阵寒风吹过,乾枯的竹叶被吹得满天飞,刚扫乾净的地方又落了一层。 不过守著这么一大片竹林也有好处,柴火管够,再也不用担心冻著了。 黎霄云简单做了点吃的,两个孩子吃完在地上疯玩了一会儿,就各自困得睁不开眼,倒头睡了。 吴老不在,黎霄云就带著黎二郎去书房打地铺。 书房里有个软塌,上面铺著吴老的东西,兄弟俩也不讲究,乾脆就直接睡在地上。 男女共处一室这么多天,今晚大房间终於留给了沈妤和婭儿,她心里还想著:今晚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吧? 可真躺到床上,她反而翻来覆去睡不著了。 听著外面有动静,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想出去问问黎霄云。 拄著拐杖刚出门,就看见竹屋下的附房外模模糊糊有个人影,还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可天太黑,看不清黎霄云在干什么。 沈妤想走近点看看,就慢慢挪下竹廊。 月朗星稀,月光洒下来,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下一秒,她惊得眼睛都瞪直了—— 天寒地冻的,她怎么也没想到,黎霄云竟然光著上半身,就在院子里擦身子!! 她虽然是现代人,以前也见过男生打球热了脱上衣,可这是古代啊! 是男女大防比天还大的王朝,这一眼看过去,要是被人撞见,她都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沈妤猛地转身,捂住“怦怦”乱跳的胸口,正想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赶紧溜,身后却传来黎霄云的声音:“女娘可是找我?” 沈妤浑身一僵,定了定神,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是路过,呵……呵呵……” 她乾笑著只想赶紧逃,黎霄云却没说话。 她刚走两步,身后“哗啦”的水声突然变大,她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月光下,黎霄云正拿著水瓢往身上泼水,水流顺著他的脊背滑下来,瞬间就把浑身打湿。 他的上半身完全裸露在带著寒气的夜色里,虽然蒙著一层薄雾,可她却看得清清楚楚—— 黎霄云身材挺拔,肩宽腰窄,健康的肌肤在月光下泛著浅茶色的光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紧实有力,胸膛宽厚,后背精壮,腰腹收得恰到好处,甚至能隱约看见没入小腹之下的人鱼线…… 沈妤在心里狠狠“呸呸呸”了好几下,冰凉的手用力拍了拍烧得通红的脸,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屋里。 关上门,她还在心里打鼓:那黎霄云应该没发现她刚才偷看了吧?要是被发现,她可就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她刚才竟然还对著人家的身材犯花痴!! 不过说实话,他的身材是真的好,那种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猛男,太让人有安全感了!! 直到躺在床上,沈妤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著的,只记得梦里翻来覆去,全是月光下那一幕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 黎霄云又在院子里练了会儿拳法和大刀,浑身冒著热气才回了屋。 刚钻进被窝,黎二郎一个翻身,就把所有被子都卷到了自己身上。 黎霄云也没在意,就这么侧躺著。 他睁著眼,双手枕在脑后,脑海里又闪过刚才沈妤撞见自己冲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那些小慌张、小躲闪,他都看在眼里。 这女娘,明明想看,又怕得要死,真是可爱。 黎霄云的耳尖在黑夜里又悄悄红了,他攥了攥拳,可一想到自己扑朔迷离的身世和眼下的处境,眼神又慢慢沉了下去。 寒冬的夜,总是格外漫长。 第二天一早,黎霄云先把早饭燜在锅里,就独自去了竹林入口布置陷阱。 等他回来的时候,屋里的三个人竟然都还在等他一起吃饭。 吃过早饭,黎二郎又抱著医书去了书房,婭儿则蹦蹦跳跳地去鸡舍餵鸡摸蛋。 黎霄云走到廊下,对沈妤说:“女娘,陪我去林子里散散步吧,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沈妤一开始还有点扭捏,毕竟昨晚撞见了那样的画面,还偷偷覬覦了人家的身材…… 咳! 不过看到黎霄云一脸平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才慢慢放下心来。 看来,黎霄云昨晚真的只是把她当成路过,没发现她那些小心思,更不会觉得她有什么不轨之心吧!!? 沈妤腿上还带著伤,走得慢,跟黎霄云沿著羊肠小道挪了好半天,才总算挪到了悬崖边上。 眼前的景色一下子就开阔了,几座连绵的副峰清清楚楚地铺在眼前,一眼望不到头。 不远处,青山的主峰直插云霄,冬日的暖阳洒在山尖上,镀上了一层碎金似的光,看著又巍峨又暖和。 第99章 花美男(求订阅求打赏) 没一会儿,山脚下的云雾慢慢散了。 满山的苍翠、枫红、薑黄,各种顏色混在一起,就像一幅泼了浓墨重彩的油画,看得人眼睛都亮了。 沈妤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凉丝丝的直往肺里钻,可架不住这儿的空气又清又甜,比黎霄云在副峰半山腰那家门口的景色,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 看著这么好的风景,她心里的那点憋屈也跟著散了——原来这些逃难的日子,也不是全都是糟心事儿。 黎霄云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安安静静地看了会儿云捲云舒,才开口说,过两天他还要再下山一趟。 沈妤听了,一点都不意外。 “女娘早就猜到了?”黎霄云看著她一脸平静的样子,自己的心跳也跟著慢了下来。 沈妤点点头:“按大郎君的性子,哪能容忍有藏在暗处的危险,盯著你弟弟妹妹不放啊。” “虽说那些人一开始是冲你来的,可上次我遇袭,你也看明白了——他们为了抓你,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保不齐哪天就把主意打到婭儿和二郎身上。” “你是个把弟妹看得比命还重的兄长,所以,你肯定会下山把这事儿彻底解决了,才肯安心。” 黎霄云平时总把两个孩子藏在家里,几乎不让他们跟外人打交道,可被逼著躲躲藏藏,和安安稳稳过日子,那是两码事。 沈妤皱著眉,有点逾矩地问他:“大郎君,那些刺客是不是特別多?” 黎霄云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是,多到杀不完,也躲不尽。” 沈妤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语气里满是焦虑:“就你一个人去,有几成把握能回来?” 黎霄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一成。” 沈妤的心“咯噔”一下,一下子就沉到了底。 她脸色煞白地盯著黎霄云,脑子里“嗡”的一声——难道上一世黎霄云突然失踪,就是因为这些人? 可他们明明是衝著誉王去的啊! 怎么会突然转头盯上黎霄云了? 这里面到底藏著什么弯弯绕绕…… 黎霄云见她嚇成这样,也不忍心再嚇她,赶紧换了个轻鬆的语气,笑著问:“女娘这是在担心我?” 沈妤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是!” 这话一出口,不光黎霄云愣住了,连她自己都懵了。 我刚才胡说什么呢? 她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们相处这么久,我跟婭儿、二郎一样,都是真心把你当兄长看的……” 黎霄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真的只是兄长吗? 他嘴上还是应了一声:“好。” 沈妤这才暗暗鬆了口气。 重来一世,她真的不想再碰什么男女情长了,就算这辈子不嫁人,难道就不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吗? 虽说在这世道,女人一个人过日子难了点,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往回走的路上,黎霄云还在想著怎么安抚她:“女娘別太担心,我这次下山不是去跟人拼命,就是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 “但要是……” 黎霄云双手背在身后,转过头看著她,脸上虽然装得轻鬆,可眼神却沉得嚇人,紧紧盯著她。 “要是我没回来,麻烦你帮我照顾好婭儿和二郎,再送他们去个安全的地方。这是我第三次求你帮忙了。” 沈妤心里一惊,可还是慢慢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望郎君,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跟黎霄云刚回到竹屋,就看见婭儿手里拎著个圆滚滚的东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 沈妤本来还因为黎霄云的事儿揪著心,可一眼看清婭儿手里的东西后,立马就喊住了她:“婭儿!快把你手里的东西拿给姐姐看看,那是什么呀?” 婭儿跑得满头大汗,听见喊声立马转了个圈,蹦蹦跳跳地朝她跑过来:“姐姐,这是大萝卜吗?刚才那些咯咯鸡吃了好多它的叶子,吃得可香了!是不是又能下好多蛋啦?我想吃蛋炒饭,姐姐你什么时候做给我吃呀?” 真的是萝卜! 还是带著新鲜泥巴的大白萝卜! 沈妤激动地看向黎霄云,黎霄云也一脸意外。 “告诉大兄,你在哪儿找到的?” 婭儿立马牵著他们的手,往竹屋后面走。 屋后有一条小溪流,平时大家取水都在这儿。 溪流上搭著一块石板,对面是一片小树林,跨过小溪和林子,就看到了一块早就荒了的菜地。 地里长著好多这个季节能吃的菜红萝卜、白萝卜、大白菜、芥菜、豌豆苗……应有尽有。 沈妤看得眼睛都直了,紧接著就欣喜若狂。 这竹屋简直就是个宝藏地啊! 她之前在黎霄云家心心念念想开垦的菜地,没想到在这儿先遇上了! 虽说地里荒得厉害,杂草都快比人高了,可那些菜却长得又壮又旺,一场大雪下来,竟然还都好好地活著。 想想都知道,这些菜吃起来得多香! 不管这竹屋以前的主人是谁,沈妤现在心里都充满了感激——要不是他当年勤快地种了这些菜,他们现在哪有这么好的口福。 虽说他现在不在这儿了,可留下了这么一块肥沃的地。 这些菜籽自己在土里生根发芽,一年又一年地长著,就算没人管,也照样长得热热闹闹的。 有了这片菜地,他们眼下最大的吃饭问题,总算是解决了。 当天晚上,黎霄云把黎二郎和婭儿单独叫到书房,跟他们说自己又要出一趟远门。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要听沈女娘和吴爷爷的话,別乱跑。” 婭儿早就习惯了大兄经常不在家,没心没肺地点头答应了。 可黎二郎却一下子就警觉了,盯著黎霄云不安地问:“兄长,你什么时候回来?” 黎霄云顿了顿,说:“不知道。” 黎二郎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旁边的婭儿,又问:“那……除夕之前,能回来吗?” 黎霄云摸了摸他的头:“我儘量。” 听到“儘量”两个字,黎二郎的脸上才露出了一点笑意。 “出门在外,你要照顾好自己,吃饱穿暖。” 平时在別人面前,黎二郎早慧、阴狠,像个小狼崽子一样对谁都充满警惕,可在哥哥面前,他就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孩子,有什么说什么。 黎霄云揉了揉他的头髮:“好,等明年,我就给你找个学堂,让你去读书。” 黎二郎眼神暗了暗,低下头——他才不想拜什么先生,在他心里,兄长就是最厉害的老师。 可兄长太忙了,而且,他一向都听兄长的话。 “是。” 要下山,黎霄云打算先把自己好好收拾一下,换个模样,这样那些刺客就不会太快认出他。 离开前的那个晚上,他在院子里借著月光,一点点摸著自己的脸,把留了好几年的浓密鬍鬚,一根一根地颳得乾乾净净,一点都没剩。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沈妤就醒了——她记著黎霄云今天要走,心里装著事儿,根本睡不踏实。 她拄著拐杖刚挪到门口,就看见灶房里那道忙前忙后的身影,是黎霄云。 昏黄的油灯光混著腾腾的热气从灶房门口飘出来,带著一股子烟火气,把清晨的寒气都驱散了不少。 沈妤还闻到一股浓浓的药香——是她的药。 这几天,黎霄云每天都把药端到她跟前,还让婭儿盯著她喝,一顿都没落下。 吴老的药確实管用,她身上的伤口都快长好了,那些磕碰出来的淤青也消得差不多了,就是腿还得再养一阵子。 沈妤这回也乖,真就啥活儿都不干,安心当起了“废人”。反倒是黎霄云,洗衣做饭、挖地除草、餵鸡打扫,样样都干得又快又细,一点不含糊。 沈妤在古代待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这么靠谱的男人。 说他是二十四孝好郎君,一点都不夸张。 他没了爹娘,下面带著俩小的,又当爹又当妈,啥事儿都自己扛,话还少,从不抱怨。 做事不拖沓,哪怕是件小事,也做得格外用心,细心可能差点,但耐心是真足。 唯独一点——他做饭的手艺,实在是没什么天赋……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不光会教弟弟读书,还会打猎、会武功啊! 虽说不知道武功到底多厉害,但能从刺客手里逃出来,肯定差不了。这么好的男人,怎么就还没娶媳妇呢? 沈妤一边瞎琢磨,一边挪到了灶房门口。 今天的黎霄云,背影看著跟平时不太一样。 没穿往常那件臃肿的旧棉袄,换了一身黑衣服,腰上还束了条腰带。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总觉得他的背好像比以前挺拔了不少,没那么壮实了? 还有他那一头长髮,以前都是用破布带挽个髻,今天居然扎了个高马尾,从背后看,居然有点像个俊朗的少年郎…… 沈妤揉了揉眼睛,正纳闷呢,早就听见动静的黎霄云转过了头。 沈妤一下子就愣住了,紧接著眼睛瞪得溜圆,差点叫出声。 她以前也见过络腮鬍的男人,现代还有不少留络腮鬍的男明星,所以她也脑补过,黎霄云颳了鬍子会是什么样。 想著他弟弟妹妹都那么好看,他肯定也丑不到哪儿去。 可他那鬍子也太密了,一大片,她还琢磨著,就算颳了,脸上也得是一片青茬,好看是好看,但跟“美男子”估计沾不上边。 可眼前这人,面如冠玉,身姿挺拔,英气逼人——这谁啊? 黎霄云见她这副傻样,耳尖微微泛红,眼底藏著点笑意。 他擦了擦手上的麵粉,一脸淡定地朝她走过来。 “不认得了?” 他一开口,沈妤才“啊”了一声,反应过来,脸“唰”的一下就红了,窘迫得不行:“我、我就是……路过……早、早啊,大郎君。” 这大清早的,她路过哪儿啊? 黎霄云也不拆穿她,只是眼睛亮得像星星,就那么看著她。 沈妤在心里狂喊:我的天!真的是黎霄云!刮鬍子和不刮鬍子,差別也太大了吧!这哪是美男子,简直是男妖精啊!刮鬍子前像个三十岁的糙汉,刮完直接十八岁少年郎!以前是山野村夫,现在活脱脱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他那浓眉大眼本来就精神,鼻樑也挺,现在脸颳得乾乾净净,轮廓一下子就清晰了,又冷又俊。 沈妤被震得脑子发懵,还以为自己起太早没睡醒,在做梦呢。 直到她偷偷掐了自己掌心一下,清晰的痛感传来,她才接受现实——那个糙汉黎霄云,居然真的是个大帅哥!这也太离谱了! 直到看见灶房里一蒸笼的白馒头,她才从顏值暴击里回过神,注意力转到了他的手艺上。 “这是你做的?”她一脸不敢相信。她太清楚黎霄云以前做饭有多敷衍、多笨拙了。 黎霄云拿起一个还冒著热气的馒头递过来:“女娘尝尝。” 沈妤接过去,他就一直盯著她,眼神亮闪闪的,等著她评价。 沈妤不忍心扫他的兴,咬了一口。 这馒头长得不怎么圆,但是又白又大,咬下去居然还挺软,嚼起来有嚼劲,还带著点淡淡的回甜。 她抬头看向黎霄云,真心实意地说:“大郎君,这馒头做得挺成功的。” 黎霄云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那我就放心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麵粉,沈妤被扬起的粉呛到了,黎霄云一下子就慌了:“我、我不是故意的。”他手忙脚乱地想帮她挥开粉尘,沈妤皱著眉摇了摇头。 “没、没事。大郎君,你做这么多馒头,是给我们留的口粮吗?” 黎霄云点了点头:“嗯。不知道吴老什么时候回来,这些馒头够你们吃五六天的。” 沈妤问:“你做了多久啊?” 黎霄云垂了垂眼,顿了一下才抬头说:“跟你说实话,我昨晚一整晚都没睡。” 沈妤一下子就懂了——以他那做饭的天赋,昨晚肯定在灶房里满头大汗地折腾了一整夜。 她心里又感动又无奈:这个黎霄云,心疼弟弟妹妹吃饭,也不能这么不爱惜自己啊。 第100章 寒冬腊月(求订阅求打赏) 不过她也不好说什么,一来没资格,二来也是因为她双手还没好,做不了饭,黎霄云才这么上心。 沈妤悄悄捡了几个馒头塞进黎霄云的包裹里,黎霄云背起包裹的时候好像察觉到了,多看了她两眼。 “女娘就送到这儿吧,你腿脚不方便,別送了。”他又叮嘱道,“记住,竹林出口我布了陷阱,要是有人触发,屋檐下的铃鐺就会响。” 沈妤点头:“嗯,我记住了。” 黎霄云看著她,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女娘保重。” 等黎霄云的背影越走越远,沈妤才忍不住在他身后大喊:“郎君!一路平安,早点回来啊……”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她的声音飘了很远。 黎霄云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后又加快了几分,像是怕自己再待下去,就捨不得走了。 沈妤刚一进屋,就瞅见桌上不知啥时候多了个沉甸甸的布包。 她走过去坐下,伸手一掀布角,好傢伙,里面全是碎银子,码得整整齐齐,闪得人眼晕! 她手都有点发颤,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估摸著重得有三百两上下。 沈妤心里直犯嘀咕,心说自己肯定是起太早,脑子还没清醒,看花眼了。 她乾脆把布包一丟,往床上一扑,用被子蒙住头,想再睡个回笼觉压压惊。 可躺了没一会儿,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的,实在躺不住,又坐了起来。 她骗得了別人,骗不了自己——这不是梦。 她又挪回桌边,呆呆地盯著那包银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铁定是黎霄云走之前,趁她不注意偷偷塞在这儿的! 搞不好就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了。 这黎霄云才十九、二十岁的年纪,就能攒下这么厚实的家底,说出去都让人不敢信。 他五年前就带著还在襁褓里的婭儿来到青山,那时候他也才十四、五岁,就已经扛起了打猎的活儿,还很快成了远近闻名的好猎手。 外人只看见他的厉害,谁又知道他背地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手上磨出多少血泡呢…… 沈妤指尖摩挲著那些冰凉的银子,心里一点“发財”的喜悦都没有,反倒沉甸甸的。 这个黎霄云,不光攒下了这么多家当,还盖了房子,把一双弟妹平平安安拉扯大,真是个有大本事、能扛事的人。 可现在,他却把所有银子都留给了她…… 沈妤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浓浓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这是……在託孤吗? 他就这么信她? 就不怕她卷著银子跑路,把他的弟妹丟在这儿不管? 沈妤鼻子有点发酸,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话少的黎霄云,会这么相信她的人品。 难道,他这次下山,真的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不知怎么的,沈妤的心一下子就慌了,手脚都有点发凉。 不光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空落落的。 她到现在,连黎霄云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如果他真的回不来了,她连给他立个衣冠冢的名字都没有,一想到这儿,半个身子都麻了,心尖像被细针扎一样疼…… 不,他一定不会死的!他那么厉害,一定能平安回来。 为了不让黎二郎和婭儿跟著一起担心,沈妤深吸一口气,先把银子收进了柜子里锁好。 然后,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门口喊两个孩子:“吃早饭啦,婭儿!是你大哥给你们做的大馒头,还热乎著呢,又软又香!” 黎霄云离开三天后,吴老才背著满满一篓子药材回来,脸却拉得老长,看样子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一肚子气。 婭儿一看见他,就像只小炮弹似的衝过去,抱住他的腿,脆生生地喊:“吴爷爷,你可算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你再不回来,我大哥做的大馒头,都要被我二哥吃光光啦!” 刚提著水桶路过的黎二郎:??? 他明明每顿就比她多吃一个而已,怎么就成“吃光光”了!? 沈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揉了揉婭儿的头:“你呀,你二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顿就比你多吃一个,你还记这么清楚。” “吴老,您饿了吧?二郎刚做好饭,您正好回来,咱们一起吃。” 这段时间,黎二郎变化真的挺大的。 从一开始把沈妤当外人,处处排斥,到后来慢慢接受她,现在甚至心甘情愿地帮她端药、打水,照顾她的起居,一句怨言都没有。 果然,苦难能让人成长,黎二郎经歷了这么多奔波和变故,也渐渐明白,家里那点小天地不算什么,这世上也不全是坏人。 所以,这次他很坦然地接受了吴老的存在,没再像以前那样充满警惕。 吴老看他们这么热情,婭儿还抱著他的腿不放,原本阴霾的心情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他捋著鬍子得意地笑道:“瞧瞧!老夫还是有人疼的!哈哈哈……走,吃饭去!今晚让老夫给你们露一手,炒几个菜解解馋。” “最近都馋坏了吧……” 確实,沈妤自己都馋得不行,更別说两个正是长身体的孩子了。 黎霄云做饭没天赋,黎二郎也才九岁,每天就煮点稀粥,虽然省米,但根本顶不住饿,喝了没多久就又饿了。 家里虽然没什么肉,但吴老做素菜的手艺是真不错,比黎霄云强多了。 他也知道竹屋后面有块荒废的菜地。 当他看到菜地不仅除了草,还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甚至还种了点菜时,就猜到是黎霄云临走前乾的。 他对沈妤嘆了口气:“这黎霄云,命是真苦啊,小小年纪就扛了这么多事。” 就连吴老都觉得他不容易,这次下山,肯定凶险得很。 “但也不是一点生机都没有。我走之前给他留了点小玩意儿,是我秘制的药粉和迷烟,他要是带上,紧急关头说不定能救他一命。” 沈妤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对著吴老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了,吴老。您帮了我们这么多次,这么大的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吴老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们表兄表妹的,你替你表哥谢我,也不算越矩。” 沈妤脸一红,低下头,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吴老早就知道她是冒充的“表妹”了? 她本来就是个冒牌货,刚才那一下,確实有点越矩了。 吴老见状哈哈大笑:“想谢我还不简单?以后小女娘多给老夫做点好吃的,不就行了?” 沈妤连忙点头:“是,以后我天天给您做。” 吴老摘了点菜,晚上就大展身手,炒了几个香喷喷的菜,把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 可婭儿虽然吃得饱饱的,还是皱著小脸,闷闷不乐地问:“姐姐,吴爷爷,我们什么时候能吃肉啊?我想吃肉肉了,想啃大鸡腿。” 黎二郎手一顿,给她夹了一筷子萝卜,板著脸说:“大哥不在,没人打猎,別想了。” 婭儿唉声嘆气,小脑袋一垂:“可是,我们不是有咕咕鸡吗?为什么不能吃掉它们啊……” 沈妤差点被嘴里的菜呛到。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然把吃肉的主意打到了每天下蛋的母鸡身上,真是个小馋猫。 她收起失態,无奈地笑了笑:“傻丫头,杀了鸡,咱们可就没蛋吃了,以后连蛋炒饭都吃不上了啊!” 看婭儿这么失落,沈妤又心软了,补充道:“不过,我们可以想办法孵点小鸡出来,等小鸡长大了,就可以吃掉一只不爱下蛋的母鸡了。” 婭儿一下子就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地问:“那怎么孵蛋呀,姐姐?” 沈妤想了想:“现在天气冷,咱们可以把鸡舍搬到灶房里,暖和点,不容易冻坏蛋。然后最近母鸡下的蛋,我们先別捡,让它们自己抱窝孵。” 还好她之前买了一只大公鸡,这些母鸡的蛋都是受过精的,孵出小鸡应该没问题。 婭儿一听,兴奋得不行,当晚就非要把鸡舍搬到灶房里,谁拦著跟谁急。 虽然鸡舍很臭,但几个大人都宠著她,而且大家也都想吃肉,就依著她搬了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婭儿就天天守在鸡舍旁边。 天天对著母鸡念叨:“咕咕鸡,你们要快点孵出小鸡宝宝哦,这样我才能吃到你们的肉肉,我真的太想吃肉啦,所以你们不能偷懒,快点生宝宝吧……” 母鸡们歪著脑袋,一脸问號:? 吴老一回来,就一头扎进了药材堆里,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一会儿翻晒草药,一会儿又在那儿炮製,还神神叨叨地在书房里鼓捣新的药丸,弄得整个屋子都飘著一股怪味。 他说自己在研究一种新毒药,还带回来不少毒草、毒蛇和毒蝎子的尸体,看著就嚇人。 虽说都是死的,但他怕黎二郎不懂事乱碰,第一天就把黎二郎从书房里赶了出来,连门都不让他靠近。 黎二郎没办法,只好在沈妤她们屋的外间打了个地铺。 好在中间隔了个布帘,加上黎二郎年纪还小,倒也不用太讲究男女大防。 吴老的书房里整天“砰砰磅磅”响个不停,沈妤就跟黎二郎和婭儿说,最近一定要离那屋至少三米远,千万別凑过去。 大概是黎霄云临走前特意交代过,婭儿本来就听话,黎二郎这段时间也乖了不少,没再像以前那样爱乱跑。 每天婭儿就蹲在灶房旁边,守著那些鸡,盼著小鸡快点孵出来;黎二郎则在屋里安安静静地看书习字。 一大早,黎二郎就会煮一大锅稀粥,再丟点野菜进去,大家就靠这个对付一天的伙食。 沈妤早就喝得嘴里淡出鸟来,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但她想著趁这个机会把腿彻底养好,所以就算手上的纱布都拆了,也没急著下厨做饭。 不过她也没閒著,每天就坐在廊下,翻著吴老扔出来的那些医书典籍。 没错,是吴老扔出来的。 之前黎二郎想借读都不敢碰的那些书,吴老发脾气的时候,一股脑全给扔了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气煞我也!”“又是些蠢东西……”“嗬嗬嗬嗬,看我不给你们下一剂猛药!” 一开始沈妤还挺害怕,担心吴老疯起来把他们三个抓去试药,整天都提心弔胆的。 后来她发现,吴老发疯也只在自己屋里,炼药的时候连房门都不肯踏出一步,这才放下心来,隨他去折腾。 她还是不让两个孩子靠近书房,自己则坐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翻那些医书。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寒冬腊月。 腊月初八那天,天特別冷,屋后的小溪都结了冰,黎二郎只能拿石头凿个洞,才打上来水。 沈妤对著水面照了照自己的脖子,发现之前的淤青已经全消了,身上其他的伤口也都好了,手上和腿上连个疤痕都没留下。 虽然腿里的旧伤还得再养养,但她已经能丟开拐杖,慢慢走路了。於是,家里的一些家务事,她也开始接手过来。 看著才七岁的黎二郎,每天任劳任怨地干活,手上都冻出了冻疮,沈妤心里挺不是滋味,总觉得自己像在虐待儿童。 她隔著门窗问吴老有没有治冻疮的药,吴老当时没吭声,可到了晚上,就从屋里扔出一个黑不溜秋的大丸子,说:“扣指甲一块,用温水化开,敷在疮上就行。” 黎二郎的冻疮又痛又痒,沈妤当晚就给他敷上了。 第二天,他的手就不痒了;过了三四天,基本上就全好了。 沈妤拿著那个像煤球一样的黑丸子,心里嘀咕:这玩意儿可真是个宝贝,要是能批量生產,岂不是能发大財?不过她也只是想想,毕竟这是吴老的东西,她可没什么覬覦的心思。 这天,沈妤蹲在溪边洗衣服,冰水冻得她手都麻了。突然,前院传来婭儿的尖叫声:“啊——!!” 正在帮忙打水的黎二郎,嚇得丟下木桶就往前院跑。 沈妤也赶紧擦乾手,急急忙忙赶过去,就看见兄妹俩蹲在灶房门口,一脸激动。 第101章 百毒不侵(求订阅求打赏) 看见她回来,两人一起伸出手,手心里各捧著一只毛茸茸的小鸡:“姐姐,你看!小鸡孵出来了!” 冬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镀了一层金光,两个孩子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嘰嘰嘰嘰……”小鸡虽然弱不禁风,却充满了生机。 婭儿守了整整半个月,终於等到了小鸡破壳,激动得又哭又笑,好像这是天大的喜事。 黎二郎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看著手心里站都站不稳的小鸡,问:“姐姐,它们能活下来吗?” 沈妤笑著说:“当然能啦!有鸡妈妈照顾,还有我们陪著,它们肯定能好好长大的!” 她数了数,竟然有十只小鸡,心里又惊又喜:要是这些小鸡都能活下来,来年就能实现鸡蛋自由了! 她忍不住摸了摸婭儿的头,夸她有耐心。 可婭儿突然抬头,一本正经地问:“姐姐,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吃鸡啊?” 沈妤愣了一下,隨即“噗嗤”笑出声来。黎二郎也幽幽地看著她,其实他也早就馋肉了。 沈妤朝灶房里扫了一眼,笑著说:“要不,咱们今天就燉个鸡汤喝?” 两个孩子立刻齐声答应:“好!” 说干就干,沈妤挽起袖子就去抓鸡。她挑了黎霄云当初买的那只老母鸡,这种鸡燉汤最香。 杀鸡、烫毛、开膛破肚,一套流程下来,老母鸡被处理得乾乾净净。 她之前泡的干鸡樅菌也泡开了,这些菌子还是她当初在山里挖的,没吃完的都被黎二郎偷偷晒乾了,这次离家时她也一併带来了。 她把菌子洗乾净,先倒掉第一次泡的水,再泡一会儿,等水色变清后,把菌子捞出来,泡菌子的水留著备用。 然后把鸡肉剁块,下锅煸炒,把水分炒干后,扔几片薑片进去。 惊喜的是,菜园里竟然还长著葱,她又切了两段葱白丟进锅里,炒出香味后,再把泡菌子的水倒进去。 锅里“咕嚕咕嚕”地响著,不一会儿,浓郁的鸡汤香味就飘满了整个竹屋。 不过这老母鸡的肉紧实,得小火慢燉七八个小时才够味,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端上桌的。 婭儿和黎二郎眼巴巴地盯著灶台,还以为马上就能啃上鸡腿,结果一听要等到晚上,俩小脸立马就垮了下来,满是失望。 沈妤看著他俩最近都瘦得蜡黄,心里软了一下,故意逗他们:“那要不,咱们先吃个鸡宝宝垫垫?” 婭儿嚇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往后躲:“姐姐!小鸡那么小,身上都没肉,太可怜了,別吃它们!” 黎二郎也瞪圆了眼睛,一脸控诉:“你也太残忍了!刚出生的小鸡崽都不放过!” 沈妤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也不解释,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两个圆滚滚的鸡蛋,晃了晃:“哦?吃鸡蛋也算残忍啊?那今天中午的葱花蛋炒饭,看来只能我自己独享咯。” 其实她哪是捨不得鸡蛋,是心疼那点大米——家里存的米本就不多,下山去买又不现实,平时都得省著吃。 可今天是腊八节,她想给俩孩子好好补补,才捨得拿出米来做炒饭,没想到被误会成要吃鸡崽。 她在现代都不吃毛鸡蛋,更別说在古代对这么小的生命下手了。 黎二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小声嘟囔:“你也不说清楚……” 婭儿则一下子扑到沈妤怀里,抱著她的腰撒娇:“姐姐姐姐,我要吃蛋炒饭!是我错了,误会你了,你別生气嘛!” 沈妤笑著揉了揉她的小脸蛋:“还是我的婭儿乖,嘴这么甜,姐姐怎么捨得生气?不过你要是真觉得姐姐残忍,那我可就真不做了。” “才不会呢!姐姐最好了!”婭儿把脸埋在她怀里蹭了蹭。 一旁的黎二郎脸涨得像猪肝,明明心里满是羞愧,却硬撑著不肯低头道歉,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愧疚都快溢出来了。 沈妤看破不说破,搂著婭儿去屋后的菜地里拔了一颗大萝卜,切成细丝,准备再烧个萝卜汤配饭。 没一会儿,香喷喷的蛋炒饭和萝卜丝汤就出锅了。 婭儿和黎二郎以前只吃过加韭菜的蛋炒饭,这撒了葱花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俩扒了第一口,眼睛瞬间就亮了——就是这熟悉又更香的味道! 每一粒米饭都裹著金黄的鸡蛋碎,还混著葱花的清香,他俩捨不得大口嚼,细细品著,生怕一下就吃完了。 多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了啊? 一粒粒饱满的大米,裹著金黄的鸡蛋碎, 每一筷子都带著细碎的葱花, 一口下去,米饭的扎实、鸡蛋的软嫩、香葱的鲜气混在一起, 俩孩子再也忍不住,“哗啦哗啦”地扒起饭来,连话都顾不上说。 沈妤看著他俩吃得香,心里也暖暖的。 她给吴老盛了一碗饭和一碗汤放在书房门口,自己才坐下吃。 刚吃了两口,就听见“咚咚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吴老从书房里冲了出来,一脸狂喜地盯著她:“小女娘,这蛋炒饭是你做的?” 沈妤三人都被嚇了一跳——吴老本来脸上就有一道长疤,现在整张脸都黑得像锅底,配上破破烂烂的衣服,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黑面鬼。 “哇啊!鬼啊!”婭儿嚇得“哇”一声哭出来,一头扎进沈妤怀里,浑身发抖。 黎二郎也嚇得脸色惨白,盯著吴老半天说不出话。 沈妤一边拍著婭儿的背安抚,一边担忧地问:“吴老,您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这么黑?” 吴老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模样,尷尬地挠了挠头:“婭儿別怕,爷爷就是给自己试了试新药,才变成这样的,过十天半个月就好了。要是嚇著你,我这就回房去。” 沈妤连忙拦住他:“您怎么能自己试毒呢?万一出事可怎么办!” 吴老心里一暖,笑著摆摆手:“放心吧,我十八岁就百毒不侵了。早年试遍百毒,尝过百草,体內药性早就相生相剋。脸上这道疤,也是当年为了逼出体內剧毒自己划的。別说现在的毒药,就算我死了,身体都不会腐烂。”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妤却听得心惊肉跳,难以想像他这一生经歷了多少坎坷。 黎二郎也默默低下了头,小小年纪的他哪里听过这么离奇的事,只能埋头扒饭,掩饰心里的震惊。 沈妤招呼吴老坐下:“锅里还有饭,我再给您盛一碗。” 吴老也不客气,回房换了身乾净衣服就坐了过来。 因为最近一直在炼药,他怕药气混进汤里,特意让沈妤把萝卜汤单独盛在小碗里。 吃饱喝足后,吴老摸著肚子打了个饱嗝,满足地说:“还是小女娘做的饭香,以后我可有口福了。”他看到沈妤的手已经灵活如初,也很是欣慰。 沈妤笑著指了指灶台:“您没闻见吗?锅里还煨著老母鸡菌汤呢,晚上咱们好好补补。” 吴老眼睛一亮,哈哈大笑:“好!好啊!” 到了晚上,燉了整整一天的老母鸡汤终於出锅了。 沈妤给每个人都盛了一大碗,鸡腿分给了两个孩子,鸡头和一个鸡翅给了吴老,自己吃了另一个鸡翅,剩下的肉大家分著吃。 这鸡有四五斤重,一人一碗后锅里还剩了不少。 鸡汤一上桌,浓郁的香味瞬间就飘满了整个屋子,褐色的汤麵上浮著金黄的鸡油,还撒著翠绿的葱花,婭儿盯著碗直流口水。 吴老也“斯哈”了一声,搓著手坐下:“可真香啊!我都快忘了肉是什么味了,快,咱们快尝尝!” 沈妤心里也挺期待这锅鸡汤的。 毕竟是只老母鸡,她还真有点担心肉会又柴又硬,嚼都嚼不动。 可架不住柴火煨的时间够长,一口咬下去,那肉软得不像话,还带著一股鲜气,一点都不腻。 而且她没放什么乱七八糟的调料,汤头清清爽爽,鲜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喝上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跟著舒展了。 菌子煮透之后,又变回了圆滚滚的大朵,咬开的时候,鲜汁在嘴里爆开,香得不行。 婭儿没留神,被烫得直吸气,在嘴里转了好几圈才敢慢慢嚼下去。 “唔唔……鸡妈妈真好吃……” “姐姐,我明天还能再吃一只鸡妈妈吗?” 黎二郎虽然也爱吃肉,但还是想劝妹妹收敛点。 再说了,要是把鸡都吃光了,以后哪还有蛋炒饭吃啊? 肉再香,也少不了蛋来提味。 於是他板著脸,一本正经地教育妹妹:“母鸡都没了,以后就没鸡蛋吃了。” “当初你大哥和姐姐买鸡,就是想让它们下蛋,给咱们补身子的。” “你现在要把鸡都吃了,这不就白费了他们的心意吗?” 沈妤盯著黎二郎,心里咯噔一下——他刚刚是不是顺口叫了她“姐姐”? 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差点笑出声来。 黎二郎却连头都不敢抬,只顾著攥紧手里的筷子,耳根都红透了。 沈妤看在眼里,没戳破他,反倒在心里悄悄原谅了他上午对自己的那些恶意揣测。 这大概就是那个彆扭小奸臣的示好吧? 果然,他看著挺傲,心里早就被她拿捏得死死的了。 嘿嘿。 黎二郎话音刚落,婭儿就用看傻子的眼神盯著他:“那不是还有大公鸡吗?” 沈妤“噗嗤”一声笑喷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黎二郎急得满头大汗,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跟幼妹解释。 吴老也被这童言稚语逗得哈哈大笑:“你个小丫头哟,哈哈哈,太可爱了。爷爷跟你说,公鸡是打鸣的,能帮著鸡妈妈孵小鸡,但下蛋这种事,它可真干不了哟!” “下蛋啊,还就得是鸡妈妈才行。就像只有妇人能生孩子,咱们男人再厉害,也做不了这么伟大的事。” 婭儿似懂非懂,又问了几句让人哭笑不得的话。 黎二郎一脸无奈,沈妤和吴老则笑得前仰后合,整个屋子都充满了笑声。 欢声笑语里,屋外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跟著凑热闹。 这天夜里,窗外又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的。 沈妤搂著婭儿热乎乎的小身子,望著窗外的雪,心里忍不住琢磨:不知道黎霄云现在怎么样了?这么冷的天,他有没有吃饱穿暖?下山的路顺不顺利…… 她自己都没察觉,对那个人的牵掛,早就超出了普通的关心。 雪下了两天两夜,终於停了。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廊下黎霄云布下的铃鐺陷阱,一直安安静静的,从来没响过。 沈妤陪著婭儿在院子里堆了个雪娃娃。 婭儿用黑炭给雪娃娃画了一圈粗粗的大鬍子。 沈妤一看就明白了,这是照著她大哥的样子堆的。 “你想你大兄了?” 婭儿平时不怎么把想念掛在嘴边,可被沈妤这么一问,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姐姐,我大兄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黎霄云离家,一晃已经大半个月了。 婭儿记事以来,还从没跟哥哥分开过这么久,心里又慌又乱,总觉得不踏实。 其实不止她,黎二郎也总是沉默地坐在门口,望著竹林里的小路,盼著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妤摸著她的头,轻声安慰:“快了,他很快就回来了。” 趁著这段空閒,沈妤把吴老的医书翻了八九本,有些地方看不懂,就翻来覆去地琢磨。 吴老见她对医书这么上心,偶尔会抽几个问题考考她。 没想到沈妤都能答得上来,吴老心里又惊又喜。 他乾脆把书房里的医书一股脑都搬了出来,堆在沈妤面前。 “这些你隨便看,要是都能吃透,以后我问你的问题你都能答上来,我就教你真本事!” 沈妤有点不敢相信:“真的吗?” 吴老呵呵一笑:“自然是真的,不过就得看你有没有吃这碗饭的天赋了!” 沈妤心里琢磨著,就算不当大夫,懂点药理知识,以后也能少走弯路,总归是好事。 她哪里知道,天底下多少人挤破头想拜吴老为师,能得到他一句指点的医者,都能吹一辈子。 正因为不知道这些,她才抱著一颗纯粹的心,踏踏实实地啃书。 凭著对医书的喜爱和吴老的鼓励,她看得比谁都认真。 第102章 他回来了(求订阅求打赏) 转眼就到了腊月十九。 黎霄云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沈妤看著两个孩子每天眼巴巴地盼著,心里也堵得慌。 而且她心里的不安,一天比一天强烈…… 眼看就要到除夕了。 沈妤晒了些萝卜乾,留著过年的时候当菜吃。 因为早上落了霜,她直到这会儿才把簸箕拿出来。 婭儿最近连小鸡都懒得溜了。 她就让小鸡们缩在灶房的角落里取暖,自己则天天蹲在竹林边刨叶子,整个人蔫蔫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黎二郎也总望著窗外嘆气,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整个竹屋都被黎霄云未归的阴霾笼罩著,沈妤却还是每天笑著,变著花样用有限的食材给大家做饭。 可就算再省,米麵还是很快就见了底。 吴老看在眼里,主动提出要亲自下山一趟,买点粮食和东西上来。 沈妤觉得太危险,想拦著他,吴老却摆摆手:“小女娘放心,我本来就经常一个人上山採药,有时候一住就是一两个月,这点路不算什么。” “我熟门熟路的,一个老头子也不会引人注意。更重要的是,我还能顺便打听打听黎大郎的消息。” 吴老主意已定,沈妤再怎么劝也没用。 她想给吴老拿点银子当盘缠,也被他拒绝了。 “你自己留著吧!老夫別的没有,银子和药丸多的是!你好好照顾他们三个,等我回来就是!” 当天,吴老就背著药篓下山了。 他一走,竹屋显得更冷清了。 黎二郎还是在外间打地铺,一来吴老的屋子乱得下不去脚,二来沈妤也怕他不小心碰倒药瓶,中了毒。 可就在吴老走的这天夜里,从来没响过的铃鐺,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沈妤一下子就醒了。 三更半夜,万籟俱寂,那铃鐺声显得格外清脆,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沈妤心里一紧,立刻翻身坐起,胡乱套上衣服,快步走到外间。 她推开门,一股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可她却死死盯著檐下的铃鐺。 “叮铃铃……” 铃鐺又晃了一下,声音轻悠悠的,却带著说不出的诡异。 绝对不是风。 前几天的风比今晚大得多,铃鐺都没响过。 而今晚,是黎霄云布下这个陷阱以来,它第一次被触动。 沈妤转身回屋,黎二郎也已经醒了,正坐在地板上,眼神复杂地看著她。 沈妤拢了拢衣服,系好带子,脸色沉了下来:“二郎,我们得走了。” 黎二郎连问都没问一句。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 沈妤快步走进里屋,把婭儿从被窝里拽出来,轻声哄著:“婭儿,醒醒啦。咱们玩个捉迷藏的游戏好不好?不过得先把衣服穿上,来,姐姐帮你。” 婭儿揉著惺忪的睡眼,虽然还迷迷糊糊的,但还是乖乖地伸出胳膊腿,让她帮著穿衣服。 没一会儿,两个孩子就都穿戴得整整齐齐了。 三人披上各自的皮毛披肩,沈妤把银子、首饰这些值钱的东西都揣在怀里,又去厨房抓了些乾粮和肉乾,別的什么都没带。 他们摸著黑,轻手轻脚地溜到竹屋后面。 跨过那条小溪,穿过黑漆漆的树林,来到了屋后的菜地。 这里有个地窖,是黎霄云之前翻地的时候偶然发现的。 不过地窖在菜地的另一头,他们又穿过了半块菜地。 沈妤刚把黎二郎先顺下去,就听见前面传来了嘈杂的叫喊声。 “搜——” “肯定就在这儿!” 沈妤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赶紧把婭儿也往下送,可小丫头脚没站稳,“咕嚕”一下滚到了黎二郎身上。 小丫头“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黎二郎早就听见了竹屋那边的动静,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婭儿的嘴,压低声音:“不能哭,嘘……” 沈妤把吃的和银子都丟进地窖,自己却没打算跟著下去。 黎二郎见她在那儿费劲地搬石头,急得大喊:“你要干什么!?你要丟下我们吗?快下来!” 沈妤压著嗓子,语气严肃:“別喊!我要是也下去了,没人盖盖子,咱们很快就会被发现的!” “你们在下面別出声,別怕。银子和吃的都在你们那儿,我能跑哪儿去?我自会找別的地方躲起来的!” 说完,她不再犹豫,用力把地窖的盖子推了上去。 虽然留了条小缝透气,但她又在上面盖了些枯草和落叶。 確认没留下任何痕跡后,沈妤才找了个大石头躲在后面,又往自己身上盖了些杂草。 她紧张得双手都在发抖,没想到,那些人还是找到了这片菜地。 这些人……到底是谁? 前面传来“砰砰砰”的翻找声,像是把整个屋子都掀了个底朝天。 过了一会儿,有人惊叫起来:“啊——这是什么鬼东西?” “哈哈哈……真没见识,这是蛇的尸体呀!” “蛇……蛇、蛇……?” “这到底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一番乱翻之后,他们发现屋里根本没人,只有灶房里的小鸡还在嘰嘰喳喳。 “被窝是热的。” “既然这样,人肯定就在附近。给我搜!找到后,无论男女老少,格杀勿论!” “是!” 沈妤听得心惊肉跳,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节都发白了。 还好,婭儿的哭声已经彻底停了。 四周只剩下风的呼啸声,“呼呼呼”地刮著,像是在哀鸣。 很快,那些人就发现了后面的菜地。 “会不会藏在这儿?” 两个人走进菜地里,隨手拔萝卜、砍蔬菜,肆意破坏著沈妤和黎霄云精心打理的菜园子。 沈妤听著那些声音,心疼得不行,可此刻连动一下都不敢。 “这么黑,你能看清吗?” “管他呢,咱们都找到这儿了,他们还能躲到哪儿去?呵,前面是悬崖,后面是山壁。” “所以,最迟天亮,藏得再好也会被找到的——” 两人故意放大了声音,像是说给躲在暗处的他们听。 又过了一会儿,这两人也觉得这里太安静了,不像有人的样子,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沈妤暗暗鬆了口气。 还好,她躲的这块石头紧挨著山壁,黑夜里那些人根本看不清。 但就像他们说的,天一亮,她就藏不住了。 她看向不远处的悬崖,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突然,天空一下子亮了起来。 沈妤抬头一看,是一片红色的火光。 她惊愕地扭过头,小心翼翼地朝竹屋的方向望去。 沈妤瞪大了眼睛——竹屋……被那些人放火,烧起来了。 因为是竹子做的,一点就著,火势凶猛。 没一会儿,就烧得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沈妤心里又痛又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又无可奈何。 她听著那些人得意的大笑,好像他们是在为杀人放火而狂欢,而自己和孩子们就躲在这黑暗里,任人宰割。 沈妤不忍地闭上眼,心里一片悲凉。 黎霄云,难道你真的已经死了吗? 所以才任由这些人找到这里来! 沈妤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无论如何,她也要保住这两个孩子。 不管他们將来会变成什么样,就凭他们现在的品性,还有遭遇的这些磨难,沈妤相信,他们一定也是被逼的! 所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大不了一死…… 就在她冒出这个念头时,前面突然传来了刀剑碰撞的声音。 沈妤瞬间竖起了耳朵。 “你竟然还敢回来!找死……杀了他!” 金属相撞的清脆声响不绝於耳。 沈妤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想知道,突然出现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黎霄云? 如果是,她贸然跑出去,反而会给他添麻烦,让敌人抓住机会用她来威胁他,那就是扯后腿了。 所以,沈妤只能焦急地继续等下去。 没过多久,她的四肢就彻底冻僵了。 连动一下手指,都要缓好半天。 听著那些廝杀声,她的心渐渐麻木了,好像连身体都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终於亮了。 那痛苦、冰冷又无比难熬的一夜,总算结束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天上又飘起了雪花。 沈妤仰起头,一片雪花飘进了她的眼睛里。 这时,她才注意到,前面的打斗声,好像都停了。 烧了半夜的竹屋,火势也小了下去。 还好,没有把旁边的竹林也引燃,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沈妤又等了很久。 確定四周彻底安静下来,连一点人声都没有了,她才缓缓地站起身。 身体像木偶一样僵硬,不听使唤。 她先动了动胳膊,然后又活动了腿和脖子。 过了好一会儿,才终於找回一点对身体的控制感。 可还是没什么知觉,她刚往前走一步,就“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她咬紧牙关,再次爬起来时,身体里的血液才终於开始慢慢流动。 但走路的时候,动作还是僵硬又机械。 又等了好一会儿,沈妤才继续往前走。 她不敢再等了,也不想再等了。 她一下子扑到地窖口,抖著手拨开上面的杂草,朝著下面嘶哑地喊:“二郎,婭儿,你们还好吗?” 第103章 他不能死!(求订阅求打赏) 地窖里暖烘烘的,兄妹俩抱了一整夜,身上一点都没冻著。 黎二郎一看见沈妤好好的,脸一下子就亮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姐姐!快下来跟我们待一块儿!” 沈妤心里甜丝丝的,能听见他这么自然地喊自己姐姐,比什么都强。 但她还是压著声音说:“看见你们没事我就放心了。你们先在下面待著,千万別出声,知道吗?” “我还有点事要去办,等事情了了,我马上就来接你们!” 黎二郎刚要开口说“不”,沈妤已经“啪”地一下把乾草盖回了窖口。 婭儿见状,小嘴一瘪,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 “二哥,姐姐去哪儿了?为啥不下来跟我们一起?呜呜,我怕……” 黎二郎轻轻拍著她的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她还有別的事要做……別怕,姐姐一定会回来接我们的,一定……” 婭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可是,上次姐姐回来,浑身都是血,我怎么叫她都不醒,这次她会不会也……” 黎二郎猛地打断她:“不会!这次绝对不会!” 他嘴上说得硬,手却抖得像筛糠。 他其实也怕得要命。 在黑暗里,他早就偷偷掉过眼泪了。 他怕的不是那些坏人,而是怕这世上,最后只剩下他和婭儿两个人…… 姐姐,姐姐。 阿兄,阿兄。 一定要回来啊。 沈妤穿过菜地和小树林,走到竹屋后面的小溪边。 那儿横躺著两具尸体,血顺著水流往下淌,把冰面和溪水都染成了暗红色。 她心里发毛,绕开尸体,快步回到前院。 地上全是尸体,横七竖八的,看著嚇人。 沈妤强忍著噁心,一个一个地翻过来辨认,心里揪得紧紧的。 最后確认,这些人里没有黎霄云。 她鬆了口气,可又一阵茫然——家没了,什么都毁了。 地上的血积成了小水洼,踩上去黏糊糊的。 竹屋已经塌成了一片黑炭,还冒著火星和黑烟,连房梁都烧没了。 黎霄云家的被子、他们的换洗衣物,还有灶房里捨不得吃的老母鸡、鸡蛋,刚孵出来的小鸡,全都没了…… 沈妤走进废墟,翻到了那些鸡的尸体,心彻底沉了下去。 书房的位置更是一片狼藉,连一本医书都没剩下。 她可惜那些还没来得及看的医书,但转念一想,还好自己把首饰和银子都带在了身上。 有银子,就能重新开始,至少人还在。 人还在,就有希望。 可昨晚回来的人,到底是不是黎霄云? 如果是,他人在哪儿? 如果不是,他又去了哪里? 沈妤注意到竹林边有一串带血的脚印,还有拖行的血跡。 她刚要过去看看,尸体堆里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救……救我……” 还有人活著? 沈妤脸都白了,嚇得往后退了几步。 她浑身哆嗦,咬著牙走过去,看见一个人被同伙的尸体压在下面,只剩一口气了。 “你们到底是谁?”沈妤的声音都在抖。 那人看见她,眼里一下子燃起求生的光:“救、救我……” “救你?”沈妤冷笑,“你们烧了我的房子,杀了我的鸡,现在要我救你?做梦!” 那人脸色骤变:“你……” 沈妤不想再废话,捡起地上一把刀,闭著眼狠狠劈了下去。 直到那人没了动静,她才喘著气把刀扔在地上,看著血肉模糊的尸体,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发泄了怒火,可也不敢再待下去——竹林里明显有人逃了。 如果那人是坏人,回来找婭儿和黎二郎怎么办? 如果他受了重伤,或许她可以像刚才那样…… 沈妤咬咬牙,又捡了一把轻一点的短刀,顺著血跡追进了竹林。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竟然走到了溪流的上游。 雪越下越大,风颳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她看见溪边趴著一个人,一动不动。 沈妤双手握刀,一步步挪过去,试探著喊:“喂!” “餵——!” 那人没反应。 她又用刀尖轻轻戳了戳,还是没动静。 难道死了? 沈妤深吸一口气,把人翻了过来。 看清脸的瞬间,她嚇得“啊”地叫出声:“黎霄云!?” 她扑过去,拨开他脸上的头髮和泥污,確认真的是他。 那一刻,她的心跳都快停了。 可他明明身负重伤,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 很快,她就明白了——下游的河滩上,还趴著另一具尸体。 沈妤抖著手,凑到黎霄云鼻下探了探。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还好,还有气! 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只要还有气,就还有救。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黎霄云从溪水里拖出来,又去確认了下游那具尸体確实死透了,才真正放下心。 黎霄云身上到处都是伤口,衣服被撕得稀烂,血还在不停地往外冒。 沈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想把他拖回竹林里,至少那里能避雪。 可他太重了,她使出浑身力气,也只挪动了半米。 她喘著气,咬著牙,一次又一次地发力,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把他拖进了竹林。 一进竹林,她立刻撕下自己的裙摆,先把他出血最凶的伤口紧紧包扎起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必须儘快得到救治。 可怎么转移呢? 沈妤四处张望,目光落在了黎霄云的腰带上。 沈妤没再多想,伸手就去解黎霄云的腰带。 这时候哪还顾得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先顾著活人才是要紧事。 腰带一松,黎霄云的衣襟“哗啦”一下敞了开来。 她本来想別过脸去,可那一道道翻著血沫的伤口,像鉤子一样把她的目光死死拽住。 他身上挨了好几刀,血还在往外渗,那些狰狞的口子看得她头皮发麻,半天缓不过神来。 沈妤心里像被密密麻麻的针扎著,又疼又麻,没一会儿就浑身冒冷汗。 她赶紧把黎霄云的衣襟拢好,胡乱塞回他的裤腰里,又解下自己的腰带,跟黎霄云的那根拧在一起,打了个死结,再把中间那段套在他的双腋下。 她把腰带的另一头缠在自己身上,这样就能用上全身的力气拖著他走了。 这么一来,拖拽的力道確实匀了不少,可没走几步,牙齦就被牙咬出了血,腋下也磨出了血泡,疼得她直抽气。 她咬著牙,把疼往肚子里咽,一步一步拖著黎霄云往竹林深处挪。 风颳得竹叶“沙沙”响,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竹屋已经回不去了,她必须找个能遮风挡雪的地方安置黎霄云。 没走多久,她就发现两座山壁之间夹著一个凹进去的小空间,刚好能容下两个人,还能挡风避雪。 沈妤咬著牙,把黎霄云拖进了那个凹处。 这里虽然简陋,但好歹能暂时落脚。 她把自己的皮毛披肩脱下来,盖在黎霄云身上,又把腰带重新系回自己腰上,这才挡住了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 “你可千万別死啊,黎霄云,听见没有?我一定会救你的!” 她对著黎霄云的耳朵反覆念叨了好几遍,才狠下心转身往回跑。 竹屋已经烧成了一片黑炭,可沈妤还是一头冲了进去。 “咳咳……咳咳咳……” 黑灰和浓烟呛得她直咳嗽,她赶紧捂住口鼻,在废墟里扒拉著,找昨晚匆忙间落下的那些封老给的药膏和药丸。 还好,那些瓷瓶还在黑灰堆里埋著! 沈妤激动得手都在抖,把瓶子一个个扒出来,也顾不上烫,一股脑全塞进怀里。 这些药现在就是救命的宝贝,哪还管得上什么药效。 等她衝出废墟时,脸被熏得黢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眼睛刺得生疼,吹了好半天冷风才缓过来。 她本来想去地窖看看黎二郎和婭儿,可一想到满地的尸体,又怕嚇著两个孩子,只能咬咬牙,转身往回赶。 路上,她抱了一大堆乾草,虽然上面落了雪,可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把乾草铺在黎霄云身下,又把怀里的瓷瓶一个个掏出来,摆在地上。 瓶子上的字都被烧没了,里面的药丸也化成了黏糊糊的膏体。 最麻烦的是,她根本分不清哪些是內服,哪些是外敷。 这些都是之前她受伤时封老给的,现在只能凭著记忆里的味道一点点分辨。 祛疤的、化瘀的、治淤伤的、止血的、癒合伤口的…… 好在这段时间啃了不少医书,她很快就把药膏分了类,鬆了口气,开始给黎霄云处理伤口。 可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实在太棘手,放在现代都得缝合消毒,不然很容易感染。 可现在,绣花针和线早就被大火烧没了,再回去找也只是白费力气。 沈妤只能先把小一点的伤口敷上药,再撕下自己的裤腿,把那些还在渗血的口子紧紧缠起来。 黎霄云的呼吸弱得像游丝,不管她怎么喊,都没有一点反应。 看著他身上的伤,沈妤心里像掉进了无底洞,没著没落的。 难道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吗? 不,她不能眼睁睁看著他死。 第104章 生死都要一块(求订阅求打赏) 她咬著牙,又一次冲回了那片废墟。 火已经被雪浇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 她翻遍了臥室、书房、灶房,连根针的影子都没见著。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那些刺客的尸体上。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这些人身上会不会有飞针暗器? 她强忍著噁心和恐惧,在尸体上挨个摸,还把他们身上还算完好的衣服扒了下来。 费了好大的劲,才扒下来五套厚衣服。 摸到第六具尸体时,她感觉袖口有硬邦邦的东西,翻开一看,竟然是几枚细针暗器!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抱起衣服和飞针就往回跑。 这些飞针虽然带毒,但她有办法处理。 她在竹林里捡了一堆柴火,从废墟里捡了点火星,点起了一堆火。 她把飞针放在石头上,丟进火里炙烤,趁著这个功夫,把扒来的衣服铺了两套在黎霄云身下,又盖了两套在他身上,剩下的一套撕成了布条。 洞穴深处的冰柱被火烤得慢慢融化,滴下的山泉水刚好把布条浸湿。 等飞针烤得差不多了,她用棍子把石头挑出来,隔著厚布捏起一根,小心翼翼地把针尖掰弯,做成了简易的缝合针。 因为太紧张又没经验,第一根针刚戳下去就弯得不成样子,直接废了。 沈妤深吸一口气,又拿起第二根试。 结果还是一样,又废了。 第三根…… 连著废了三根,她紧张得呼吸都快停了,可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半分马虎。 她死死按住发抖的手腕,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终於,在第四根针上,她小心翼翼戳出一个小眼,针身也没变形,总算是成了。 沈妤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接著又做了一根,这次特意把针尖弯成了小鉤子的形状。 两根针做好后,她赶紧捧到山泉水下。 “嘀——”一滴冰水落在滚烫的针上。 “呲……” 细针冒起一股白烟,她便站在旁边等著它慢慢冷却。 等针凉透,她先拿湿布把黎霄云身上的血污一点点擦乾净,虽然没有酒精消毒,但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清理完上半身的血跡,她再去取那两根针。 经过火烤和水浸,针已经变得又冷又硬,上面的毒应该也被高温消掉了吧? 沈妤又把针冲洗了一遍,才拿著回到黎霄云身边。 她从扒来的衣服上拆下线,小心穿过针眼,准备开始缝合。 沈妤跪在黎霄云旁边,火光映得她满脸是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深吸一口气,咬著牙把针扎了进去。 针尖刺入皮肉的钝感很明显,温热的血立刻就冒了出来。 她眼睛都不敢眨,只在汗快要滴进眼睛时,才飞快用袖子擦一下。 一针,又一针。 她以前做过针线活,此刻就像缝衣服一样,针脚又细又密。 长伤口用直针,深伤口用弯针,线拉得很紧,每缝完一处,她就立刻涂上止血消炎的药膏。 眼看著下面刚缝好,上面的血就止住了,沈妤心里也有了底,手越来越稳。 上半身一共缝了九处伤口,还好都是皮肉伤,没伤到內臟和大动脉,她悬著的心这才放下大半。 当她的手碰到黎霄云的裤腰带时,犹豫了一下,还是闭著眼把它扯了下来。 “叮……” 一个东西从他身上掉下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妤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玉佩? 这……不是她的那枚玉佩吗? 她捡起来仔细看,花纹、样式、甚至玉质,都和她那枚一模一样。 可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早就还给她了啊! 而且她昨晚收拾东西时,清清楚楚看到那枚玉佩和银簪、扳指放在一起,现在应该在黎二郎那里才对。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对! 沈妤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这枚玉佩,根本就不是她的那枚!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是因为这世上有两枚一模一样的玉佩! 一想到这里,她后背瞬间凉透。 她攥著玉佩,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如果真有两枚一模一样的玉佩,是信物?还是巧合?黎霄云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所以当初捡到她那枚玉佩时,才故意先收起来,没有立刻还给她? 如果他知道玉佩的秘密,那他是不是早就认识原身?! 沈妤又羞又恼,想起自己编的失忆谎言,说不定早就被他看穿了。 再想到上一世,她拿出玉佩时,他毫不犹豫救了她,后来虽然把她撵走,也和她当时的性子有关。 所以,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沈妤看著黎霄云昏迷的脸,在心里发誓:他必须活下来,玉佩的事,这一世她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黎霄云腿上也有七八处伤,需要缝合的有四处。 处理完前面,她又费力把他翻了个身,背上和腿上又各缝了四五处。 等所有伤口都处理完,瓷瓶里的药膏也全用完了。 沈妤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找到新的药,不然黎霄云还是撑不过去。 她把从刺客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全盖在黎霄云身上,觉得还不够,又折回尸体堆,把能扒的衣服全扒了下来。 一直忙到天黑,她才一趟趟把衣服搬到山壁下,一共十二套。 算起来,黎霄云一共杀了十五个人,其中三个的衣服泡在水里没法用,她就没要。 又给黎霄云多盖了几层厚衣服,她自己也披了两件,这才觉得暖和了点,肚子也开始咕咕叫。 她给黎霄云嘴唇沾了点水,就起身离开了。 她先到菜园子,本想拔几个萝卜垫垫肚子,可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去了地窖。 “二郎,婭儿,你们怎么样了?” 沈妤扒开洞口的杂草,朝下面喊。 下面传来“呜呜”的哭声,她仔细一听,是婭儿的。 她看不清下面,急得大喊:“婭儿,是你吗?你怎么了?你二哥呢?” 婭儿哭得喘不上气:“呜呜……姐姐,我二哥他……呜呜……他……” 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妤心里“咯噔”一下,怕黎二郎出事,立刻推开石板,趴在洞口伸手往下:“快,让姐姐看看!” 可她话音刚落,一只手就死死抓住了她。 沈妤认出是黎二郎的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喘著气怒道:“你要是敢推开我,我就再也不叫你姐姐!” 沈妤心里苦笑:这小奸臣,还真做得出来这种事。 到了这时候,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是被这两个小傢伙摆了一道! 黎二郎双手紧紧拽著她,婭儿的哭声也停了,小声说:“姐姐,你就跟我们在一起吧……我真的害怕……” 沈妤又心疼又无奈,深深嘆了口气,对著黑洞洞的下面轻声问:“你们可想好了?不管怎么样,都要跟我在一起?” 黎二郎见她鬆了口,声音里立刻带了欢喜:“是!不管生死,我们都要在一起!” 他在漆黑的地窖里,望著洞口透进来的那点光,眼里全是期盼。 他已经在这地窖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连眼睛都不敢闭一下。 黎二郎从来没觉得,一天的时间会这么漫长难熬。 抬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低头是深不见底的洞。 身边虽然有妹妹,手里也有吃的,可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他的心就像在热锅上煎一样。 他怕这无尽的黑暗,更怕她再也不会出现。 终於,沈妤伸出另一只手:“既然这样,那你们出来吧。” 黎二郎半点不敢耽搁,先把婭儿托出地窖,接著把细软、乾粮也递上去,最后才自己手脚並用地爬了出来。 等沈妤把黎二郎也拉到地面上,她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半天都喘不上气,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她捡起脚边的萝卜,看向黎二郎:“你先把婭儿的眼睛捂住,別让她乱看。” 黎二郎一脸疑惑地看著她,虽然猜不透她想干什么,但还是听话地用布带把妹妹的眼睛蒙了起来。 往回走的时候,沈妤的声音压得很低,神情也格外严肃:“二郎,等会儿你会看到一些很嚇人、很难接受的东西。” “但这是你自己选的,要跟我一起走,所以你必须面对,不能退缩。” “要是真的害怕,就拉著我的手,別硬撑。” 她朝他伸出了手。 黎二郎盯著那只手,手指动了动,还是嘴硬地哼了一声:“你別小看人!我才不怕!” 说完,他就拉著婭儿的手,硬著头皮往前走。 沈妤跟在后面,看著他俩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孩子,还是太小,没见过世面,等会儿有他哭的。 她心里刚这么想,前面就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啊——!!!” 穿过树林,溪边横七竖八地躺著两具尸体,死状惨不忍睹。 虽然是晚上,但月光很亮,再加上地上的积雪反光,那两具尸体看得清清楚楚。 黎二郎长这么大,第一次见死人,嚇得腿一软,连带著婭儿一起摔在了雪地里。 婭儿伸手去扯眼睛上的布带,急著问:“二兄,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黎二郎却抖著手,死死按住她的手,声音都变了调:“別!別掀开!不能看!” 他连拉带拽地把婭儿扶起来,自己却脸色惨白,回头看著身后慢慢走过来的沈妤,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他们……” 沈妤倒是很平静。 这些尸体她白天已经见过好几次了,虽然一开始也害怕,但扒衣服、找暗器的过程,早就把她的胆子练出来了。 她走过去,摸了摸婭儿的头,轻声哄道:“婭儿乖,外面有好多丑东西,姐姐不想让你看见,看了晚上会做噩梦的。” 婭儿果然听话,乖乖放下了手:“姐姐,我不看丑东西。二哥,你是不是被丑东西嚇到了?” 黎二郎的声音又干又涩,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沈妤刚想走到前面带路,一只小手突然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 她低头一看,是黎二郎。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平日里那副小大人似的傲娇模样? 整张脸白得像纸,浑身都在发抖,眼睛里满是恐惧。 沈妤心里一软,也开始犹豫:他再怎么聪明,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自己一时心软把他们从地窖里带出来,到底是对是错? 她怕他们在黑暗的地窖里待出心病,可现在让他们看到这么血腥的场面,难道就不会留下心理阴影吗? 上一世她不知道他们经歷了什么,但这一世,她能护著一点是一点吧。 沈妤撕下自己衣角的一块布,主动把黎二郎的眼睛也蒙了起来。 她把萝卜和东西都背在自己身上,一手牵著一个孩子,轻声说:“跟我走,二郎,就当刚才是做了个噩梦,忘了它。” 这一次,黎二郎没有再嘴硬,像个小木偶一样,乖乖地任由她拉著往前走。 他们绕过地上的血坑,避开遍地的尸体,路过烧成废墟的竹屋。 走了一会儿,黎二郎就觉得不对劲,扯下布带问:“姐姐,我们这是去哪儿?不是回地窖吗?” 沈妤看著他,认真地说:“去你兄长那里。” 黎二郎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姐姐,你说真的?我大哥回来了?” 婭儿也高兴地扯下布带,奶声奶气地问:“大兄?姐姐,大兄在哪里呀?” 沈妤蹲下来,看著他们兄妹俩,一字一句地说:“你们阿兄受了很重的伤,现在还没醒。你们別著急,有你们陪著他,说不定他能醒得快一点。” 兄妹俩一听,顿时慌了神,脸色都变了。 沈妤牵著他们回到山壁下的洞穴,火堆快灭了,她赶紧添了些乾柴,火苗又“噼啪”地燃了起来。 她回头一看,婭儿和黎二郎都安安静静地跪在黎霄云面前,没有哭,也没有闹。 沈妤有些意外,走过去问:“你们还好吗?” 黎二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声音也在发抖:“姐姐,你辛苦了。” 沈妤愣了一下,还没说话,他又接著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大哥这样,就知道你一定费了很大的力气救他。” “我以前对你不好,还总跟你作对,对不起。” 说完,他站起身,对著沈妤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第105章 亲姐姐(求订阅求打赏)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黎二郎早就看明白了,沈妤不是坏人。 她的出现虽然打破了他们平静的生活,但也让婭儿变得开朗,让大哥脸上有了笑容,连他自己也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 她为什么总是对自己这么好? 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她了。 更何况,她还救了大哥的命,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从今以后,她就是他亲姐姐。 看到大哥浑身是伤地躺在那里,黎二郎心里怕得要命,他不敢想,如果大哥走了,他和婭儿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不能哭,不然婭儿会更害怕,也会给姐姐添乱。 所以他告诉婭儿:“我们不能哭,要是哭了,大哥可能就真的走了。” 沈妤其实早就累得快撑不住了。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刻也没合过眼,心里的弦一直绷得紧紧的,就怕一鬆劲,就再也提不起气了。 听到黎二郎说“你辛苦了”,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 可看著两个孩子这么坚强,她又怎么好意思哭? 她红著眼,把眼泪憋了回去,摸了摸他们的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姐姐不辛苦,只要你们大哥能醒过来,一切都值得。” 看到他们这么懂事,沈妤觉得,自己带他们来见大哥,是对的。 虽然这画面很残忍,但如果不让他们见这一面,他们心里一定会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她也怕,自己的好心会被他们误解,招来怨恨。 但现在看来,一切都值了。 见这一面,大家心里都踏实了。 或许,也是时候让这两个孩子,学著长大了。 “放心吧,你们大哥肯定能挺过去,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沈妤轻声安慰著黎二郎和婭儿。 两个小傢伙本来还强撑著,一听这话,眼眶瞬间就红了。 最后实在熬不住,都趴在黎霄云身边睡著了。 沈妤坐在火堆另一边,身下垫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脏衣服,眼睛一闭,整个人就像坠入了无边的黑暗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沈妤醒过来时,只有婭儿蹲在旁边守著火堆。 她一看见沈妤睁眼,立刻扑进她怀里,小声喊:“姐姐……” 这几天的变故,让原本活泼的婭儿也变得沉默寡言了。 睡了一夜,沈妤虽然精神好了点,但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酸痛。 昨天又是拖人又是缝合伤口,今天连抬手都费劲。 她本想抱抱婭儿,可胳膊软得像麵条,一点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黎二郎突然厉声喊:“婭儿!快从姐姐身上下来!”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把婭儿从沈妤怀里拉了起来。 “我……姐姐……” 婭儿泪眼汪汪地看著沈妤,委屈得不行。 沈妤刚想开口,黎二郎就板著脸训斥:“姐姐已经累坏了,这几天不许再缠著她!听见没有?” 二哥摆出了凶巴巴的样子,婭儿只好低下头,小声应道:“是……” 沈妤无奈地看著他俩:“二郎,不用这么严肃。” 黎二郎却瞪了她一眼,把一根洗乾净的萝卜塞到她手里:“我说不行就不行!快吃,这是我洗过的。” 沈妤接过萝卜,却发现他身上落满了雪,脚边还沾著血跡,心里一紧,立刻问:“你回去过了?” 黎二郎脸色发白,点了点头。 沈妤心里咯噔一下。 没想到,还是让他看到了那些尸体。 那场面,一定很嚇人吧? 可黎二郎却咬著牙,眼神坚定地说:“那些人……都该死。” 他看向昏迷的兄长,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大哥,昨晚死的就是他们三个。 对敌人,根本不需要什么仁慈。 沈妤看著他,心里既欣慰又有点难过。 或许,这就是他们逃不开的命运吧。 三个人啃了几根生萝卜,总算垫了垫肚子。 黎二郎让沈妤继续休息,自己要带婭儿去竹林里捡点柴火。 沈妤却站起身说:“你们去捡柴火吧,別太累。我也得出去一趟。” 黎二郎问她去干什么,沈妤说:“去采点能治你大哥伤的草药。” 他知道拦不住,只能点点头。 沈妤用昨晚的缝合针,飞快地给自己缝了个布兜,把一根萝卜放进去,挎在身上就出发了。 临走前,她先去看了看黎霄云。 他还在昏迷,一点要醒的样子都没有,但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些,沈妤这才稍微鬆了口气。 不过她知道,他现在还没发烧,说不定今天就会有变化,必须儘快找到草药。 沈妤顺著竹林小路往外走,很快就到了出口。 她在树上做了记號,用布蒙住头,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里。 山上的雪太大了,地上的草都被埋得严严实实。 她想往山下走,说不定那里雪小一点,能找到能用的草药。 她站在雪地里,冻得脑子发懵,好半天才分清方向。 一路上走走停停,在树上刻了好多记號,生怕自己迷路。 要是她回不来,黎二郎和婭儿肯定会以为她又拋弃他们了。 所以,她必须记住回去的路。 终於找到下山的栈道,又窄又滑,她只能扶著崖壁,一步一步慢慢挪。 好几次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山崖,嚇得她心臟都快跳出来了。 但她咬著牙,硬撑著继续往前走。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崖壁的雪堆里找到了一株草药! 这药她在医书上见过,能治內伤、化淤血。 她激动地把它摘下来放进布兜,心里又燃起了希望,继续往下走。 没多久,她又在一棵松树下找到了止血的草药。 一路走一路找,虽然不知道走了多久,但还真找到了不少有用的。 可还差一样——消炎的草药。只有找到这个,黎霄云的伤才有真正的希望。 可她实在太冷了,双手冻得失去了知觉,腿也不听使唤。 再这样下去,她恐怕真的会摔下悬崖。 虽然山下的风雪小了点,但她冻得太厉害,必须找个地方暖和一下。 很快,她发现一棵大树下有个小洞穴,刚好能容下一个人。 她赶紧钻进去,把自己缩成一团,对著手哈气搓揉,又把胳膊夹在腋下取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萝卜从布兜里掏出来。 萝卜冻得像冰疙瘩,咬一口硌得牙疼,根本咽不下去。 但不吃东西就没力气,她只能闭著眼,一口一口艰难地往下咽。 啃了大半个,她觉得嘴巴和牙齿都麻了,才把剩下的半根收起来。 肚子里有了东西,她总算恢復了一点力气。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看著外面白茫茫的雪地,心里突然有点茫然。 “嚶——” 一声鸟鸣,她抬头看见一只鹰在风雪中盘旋。 她忍不住想,要是自己会打猎,把这只鹰打下来,燉一锅热汤喝,肯定又暖又饱。 想起前两天的老母鸡汤,她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真后悔当时没多喝两碗,现在又冷又饿,简直生无可恋。 哎……算了。 臭黎霄云,你一定要快点醒过来! 等你好了,得给我们猎一百只野鸡野兔才行! 沈妤深吸一口气,强忍著寒冷钻出了树洞。 等她往回赶时,天已经黑透了。 黎二郎和婭儿还在山洞里等著,婭儿抱著膝盖坐在火堆前,眼睛红红的,小声问:“二哥,姐姐会不会出事啊?” 黎二郎正蹲在那儿,小心翼翼地给黎霄云擦手心和脖子。 因为黎霄云发烧了,烧得厉害。 他学著之前沈妤给婭儿降温的法子,用布裹著冰块敷在黎霄云额头上,又一点点擦他的手脚。 其实他早就坐不住了,伸长脖子往路口望,还偷偷跑出去好几趟,在雪地里来回踱步,可就是没等到沈妤的影子。 现在他再也不怀疑沈妤会丟下他们跑了,可心里更慌了——他怕沈妤在外面出什么事。 家里现在就他一个能顶事的,他得撑起来,做个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 既要哄好嚇傻了的婭儿,又要守著重伤昏迷的大哥。 给黎霄云擦完身子,他把婭儿搂进怀里,拍著她的背说:“別怕,姐姐肯定会回来的。” 婭儿呆呆地盯著火堆,小声问:“可是……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黎二郎知道她这两天嚇破了胆,自己还能靠干活分心,可妹妹只能干等著害怕。 他突然站起来,拉著婭儿的手:“走,我们去路口等她!” 他想,让妹妹做点事,或许就不会那么慌了。 婭儿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好!” 兄妹俩从火堆里抽了根粗竹棍当火把,举著走出了崖壁下的洞穴。 竹林挡著风雪,倒也没那么冷。 黎二郎紧紧攥著婭儿的手,一路给她背诗,她也跟著念,慢慢就不那么怕了。 虽然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手里的火把亮著,照著雪路,也成了沈妤回来的方向。 突然,前面传来一声喊:“二郎?” 黎二郎眼睛一亮,立刻大声应:“姐姐!是你吗?” 婭儿攥紧他的手,激动地喊:“二哥!是姐姐的声音!” 沈妤的声音穿过风雪飘过来:“是我!我看到你们了!” 两个小傢伙一下子跳起来,拉著手举著火把就往前冲,风好几次差点吹灭火把,可火苗摇摇晃晃,又重新亮了起来。 很快,黎二郎就看见沈妤了。 她浑身是雪,像个雪人一样,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跑过来。 黎二郎心里一酸,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子。 沈妤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突然被两个小傢伙扑得摔倒在地。 “姐姐!” 她“哎哟”一声,倒在雪地里还不忘伸手把他俩紧紧抱住。 “姐姐你没事吧?”黎二郎赶紧爬起来,先拉起婭儿,再把沈妤扶起来。 沈妤喘著气说:“我没事,你们怎么来了?” 黎二郎捡起差点灭了的火把:“我们担心你,来看看。” 沈妤摸了摸他的头,感动地说:“太好了,我差点就迷路了,还好看见你的火把。对了,你大哥怎么样了?” 黎二郎声音有点抖:“他发烧了,姐姐,大哥他……” 沈妤立刻拍了拍他的肩:“別怕,我採到草药了!走,我们赶紧回去!” 黎二郎一下子就放心了,三人赶紧往回赶。 回到崖壁下,沈妤放下布兜,先去摸黎霄云的额头,烫得嚇人,估摸著至少有四十度。 她掀开衣服看了看伤口,有些红肿,但没再出血,也没化脓,这才鬆了口气。 转头就看见黎二郎捧著个罐子跑过来:“姐姐,我今天回竹屋那边,在灶房土堆里翻出来的,你看看能不能用?” 沈妤惊喜地接过来:“没裂就能用!二郎,你可帮了你大哥大忙了!” 有了罐子就能熬药了,她本来还想著自己回去废墟里找,没想到黎二郎先去了。 那地方满地尸体,又血腥又嚇人,他竟然敢自己来回跑,比她想的要勇敢多了。 黎二郎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著说:“能用就好,我洗乾净了,姐姐你说怎么熬药?” 沈妤打开布兜,拿出几株草药递给他:“你就不怕我采错药?万一你大哥吃了没用,甚至更严重,你会恨我吗?” 黎二郎抿著嘴,认真地说:“不,我知道姐姐已经尽力了,而且你前几天一直在看医书,肯定不会错的。” 他眼巴巴地等著沈妤点头,可她没说话。 几本医书而已,她哪里就算是医生了? 黎二郎有点失落,低下了头。 沈妤其实心里有底,她采的药没错,只是太少了,要是能再多些,黎霄云的希望才更大。 可现在能找到这些,已经耗了她一天的力气,剩下的,就只能看黎霄云自己的造化了。 她不再逗黎二郎,让他先把退烧消炎的草药放进罐子里熬起来。 自己则找了块乾净的石板,把剩下的草药洗乾净,摘下一部分,用尖锐的石头一下一下捶打,不一会儿就捣成了绿色的药糊。 第106章 口对口餵药(求订阅求打赏) 沈妤把黎霄云的衣服扒开,把捣好的绿色药糊一点点抹在他那些大伤口上。 婭儿嚇得捂住眼睛,跑到另一边不敢看。 黎二郎要守著药锅走不开,所以只能沈妤一个人慢慢给黎霄云敷药、缠布条。 这活儿累得她满头大汗,后来黎二郎把药熬好跑过来搭把手,才把黎霄云重新放平。 “姐姐,你……”黎二郎读圣贤书,从小就懂男女有別,可现在见沈妤毫不避嫌地贴身照料兄长,心里又惭愧又感动——她是真的不在乎女娘的名声了吗? 沈妤用胳膊擦了擦汗,脸色苍白:“我?怎么了?” 黎二郎低下头:“你辛苦了。对了,我煮了汤,给你留著呢!”他像是才想起,连忙起身去了里面。 沈妤很惊讶:煮汤?他哪来的傢伙?起身一看,里面真的有口小锅!她忍不住惊呼:“二郎,你哪里来的?这小灶是你自己搭的?” 確確实实是个小灶,虽然只用几块石头搭的,但看著很牢固。 锅下的火还没完全灭,显然一直留著火种温著汤。 黎二郎挠著头,有点羞涩地解释:“这个锅是我回去扒出来的,菜是后面地里找的,姐姐你快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原来,黎二郎不仅找到了一口锅,还找到了几只碗。 这锅虽然变形了,但还能煮东西;碗是陶瓷的,在火里也没烧坏。 沈妤眼泛泪光——今天她差点因为雪盲症晕在雪地里,当时就想,要是能喝口热的多幸福。 没想到回来真的喝到了。 不枉她千辛万苦,黎二郎这个小奸臣,果真了不得。 她捧著碗喝了一口热汤,整个人都打了个摆子,一整天的寒冷仿佛都被驱走了。 外面风雪不断,但崖壁下烧著火堆,温度比外面高不少,冰冻的山泉水也能顺利流淌,他们不愁喝的,也暂时不愁吃的了。 本以为一切都没了,却没想到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万事都在好转,黎霄云,你也该好转了吧? 这汤没油没盐,但有煮软的萝卜和菜叶子,沈妤吃得很满足。放下碗,她对黎二郎说:“谢谢你,二郎。” 黎二郎红著脸又把药端来:“姐姐,这是我该做的。我们餵兄长喝药吧?” 可黎霄云的药根本没法直接餵:一是没有勺子,二是他躺著,餵进去就流出来。沈妤只好把他上半身推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二郎,把碗给我。” 但还是不行,黎霄云滚烫的体温隔著衣裳传过来,再耽搁下去不行。 沈妤心里有个法子,却顾忌地看向黎二郎和婭儿——他俩正灼灼地望著她。 她实在为难,只好让他们先转过身去:“无论多好奇,都不能回头偷看!听到了吗?答应姐姐!” 黎二郎疑虑重重,但见她真的有法子,只好带著婭儿捂著眼转过身。 沈妤嘆了口气,把黎霄云轻轻放下。 她先去漱了口,再端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口,趴在黎霄云身旁,低头凑近他的脸。 几日而已,这人又变得鬍子拉碴了,有鬍子和没鬍子,真是判若两人。 若是能活过来,往后都不要再留鬍子了才好,那样至少看著养眼些。 不要死,黎霄云。 沈妤抬手按住黎霄云的下巴,在他嘴唇张开的瞬间,低头將唇轻轻覆了上去。 温热又苦涩的药汁缓缓流进他的口中,她用力捏住他的鼻子,紧张地观察著。 终於,一声“咕咚”,药汁被吞了下去!沈妤脸上露出笑,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等一碗药餵得差不多,她也因为药苦皱紧了眉。 放下药碗,她无意抬头,竟撞见婭儿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盯著她。 沈妤竖起手指“嘘——”,婭儿愣愣地扭过头去,她捂住狂跳的胸口:小丫头不守规矩,看来还要想法子让她往后牢牢守住这个秘密才行。 当夜,婭儿翻来覆去睡不著,半夜爬起来推醒了黎二郎。 黎二郎揉著眼睛半起身:“怎么了?可是要去嘘嘘?”婭儿摇了摇头,欲言又止,看了看姐姐的方向,终究什么也没说。黎二郎实在太困,再次倒下了头:“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罢……”“呼……”毕竟也才七岁,累了一整天,眼见兄长有退热的跡象,便再也坚持不住地打起了呼嚕。 黎二郎哪里知道,自己今晚竟错过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等到经年后,婭儿再无意提起时,他才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这晚,婭儿难得失了眠。 沈妤却在梦魘中如困兽般绝望挣扎:高高的悬崖之上,风雪早已迷了她的眼。为了採到那株至关重要的草药,只得用藤绳捆在腰上,趴著身子儘量去够向它的方向。却不料,雪地打滑,她竟一头栽了下去。 “啊——”一声尖叫从沈妤口中溢出。还好,提前绑了藤绳,才没有真的跌入深渊丟了小命。 但飘晃在空中,她还是害怕极了,根本不敢低头看脚下,只是不停抖著手,想用力去够崖壁上的石头。 此刻浑身哆嗦的她,又冷又累,早就没了劲儿,更別提那石头离她又远又滑。 且因为她的晃动,上面雪堆不停砸下来,砸了她一头,碎雪渣钻进脖子里,融化后冰凉地流进背背之中。 沈妤的牙齿开始无法控制地上下打颤,她知道,再不自救,一定会先被冻死在半空中。 她看向那棵树,转了个方向,再次用力晃动身子。 终於,在藤绳断裂之前,她抱住了树干,並快速爬了上去。 树枝上的雪因为晃荡,早就抖了个乾净。 沈妤顺著树干小心翼翼地向下滑去,来到树根下,伸手终於拔到了那株能消炎的草药。 她脸上露出笑,再抬头看向高处的崖壁栈道。 等她千辛万苦地爬上去后,立时浑身瘫软地倒在地上——因为,她有些雪盲症了…… 晕眩了不多时,沈妤又摸著崖壁站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躺在这里太久,不然依旧会死在失温的问题上。 草药已经採得差不多了,天色也已经不早,她必须儘快往回走了。 可是接下来,她又迷失在了风雪之中…… 一夜噩梦,竟全是她白日里的亲身经歷。 沈妤一身疲累地醒来,想到昨天,仍然心有余悸。 她迷了方向,最后竟然是一只老鹰给她带了路。 可等到了天黑,她看不到老鹰了,只能凭著早上离去时记得的一些特徵寻路。 正是黑暗无际之时,便看到了黎二郎的那束火光。 眼前,火光跳耀,是黎二郎早上起来又重新添的柴火。 沈妤起身。 黎二郎刚刚烧了热水,正准备给兄长擦拭身子时,他惊喜喊道:“姐姐!阿兄他,他退热了!你的药,是有效的!”沈妤也立即走了过去,伸手摸了摸黎霄云的额头和脖子——竟然真的不烧了。 再掀开衣服查看他的伤口,將那些绿色的糊糊拨开,沈妤惊喜地发现,竟然真的比昨日的状况要好。 她脸上露出笑意,黎二郎和婭儿顿时便已经明白,这是转好的意思了。 三人都很开心,这几日的阴霾,终於在这一刻一扫而尽。 黎二郎:“就是不知兄长究竟何时才能醒来。”沈妤:“快了。他这段时日太累,便让他多睡两日罢,无碍的。”可转眼就要到除夕了,他究竟何时能醒来,其实沈妤心里也没有底。 到了中午时分,簌簌而落的大雪,突然就停了。 沈妤和黎二郎又去竹林里捡了些柴火。 等到了中午,便又吃了些菜汤。 虽然那菜汤根本顶不住什么饿,但能喝口热汤,三人都已经很满足了。 傍晚时分,沈妤又给黎霄云换了一次药。 至於餵药,依然只能像昨日那般,用口对口的方式。 不过这一次沈妤不敢再大意,每次餵药便让两个小的主动用布条围上眼睛才行,婭儿便再也没有撞见那样令她不解的画面。 如此,又过了几日。 黎霄云依然没有醒转过来,而积雪却已经融化了大半。 沈妤数著日子,明天,就该是除夕夜了。 虽然他们如今身处艰难之境,但该过的节日,还是要准备一下的。 所以,沈妤准备去一趟菜地,或许还能用现有的菜,儘量给黎氏兄妹俩准备一顿稍微能吃的年夜饭。 黎二郎本想陪著她一块儿去,沈妤看了眼同样跃跃欲试想要一同前往的婭儿,拒绝了。“你们二人一同守好你们兄长,他若是醒来,看到你们定会开心。”告別二人,沈妤又回到了竹屋。 满地尸体因为这场大雪,全部冻成了冰坨子。 现在雪化了,天气回温,这些尸体也即將会发生腐烂。 沈妤仿佛已经闻到了臭味。她知道,必须儘快处理这些尸体了。 不过,这也要等到明日过后再说。 她捂著口鼻快速向后面的菜地跑去,自己也是没有想到,如今她看到这些死人,心中竟然已无半点恐惧害怕,看到他们就像看到死鱼死虾一样,除了嫌弃再无其他感觉。 菜地里所剩的菜,並不是很多了。 沈妤寻找了一圈,也只找到了两颗红萝卜,一棵大白菜,还有一个大南瓜。 只是经过大雪,南瓜和白菜都已经冻伤。但还是都被沈妤给薅了回去。 回到崖壁之下,黎二郎和婭儿竟然都不在洞內。 第107章 醒了(求订阅求打赏) 沈妤又钻出去喊道:“二郎!婭儿?你们在哪儿?”竹林里传来黎二郎的声音:“姐姐,我们在竹林里——”知道他们没事,沈妤便也不管了。 她打算今天就把这个南瓜先给处理了。 锅中接了水,放了柴,先將冻南瓜烫了烫。 摸著软了后,沈妤用两根棍子插进去將它又给捞了出来。 將烫过的南瓜放在石板上,沈妤准备先给它削个皮。 可她手中没有工具,竹屋那边倒是满地都有刀,但那上面沾了人血,所以沈妤和黎二郎都没有想过要去捡来用。 沈妤突然想到,黎霄云的身上好像有把匕首? 之前替他缝针脱衣服裤子时,好像也看到过。 她乾脆趴著身子在黎霄云身上摸了摸。上半身的衣服里没有。 下半身呢? 她记得,他裤子好像有个內兜…… “你在摸什么?” “你的匕首呀……啊!!” 沈妤嚇了一大跳,甚至一个后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震惊地盯著黎霄云。 那双因为整日昏迷沉睡而紧闭的双眼,竟不知何时睁开了! 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紧紧盯著她,好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一言不发。 沈妤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確信不是自己眼花,她再次扑上前,伸手摸了摸黎霄云的额头,又扒了扒他的眼皮。 她如此亲昵之举,让黎霄云红著脸大惊:“女娘你……”沈妤:“快!你眨眨眼!”黎霄云虽然不解,但还是根据她的命令照做了起来。 “胳膊呢?能不能动?”黎霄云又抬了抬胳膊。 “腿?”黎霄云抬了一下腿。 发现身上有些重…… 原来,不知她究竟给他盖了多少层的厚衣服。 难怪,他虽然一直在沉睡昏迷中,但偶尔能有所知觉时,却总觉得沉闷喘不过气。 “哈哈哈!太好了!大郎君,你真的醒了!你活过来了!!” 沈妤狂喜地捧著黎霄云的脑袋,使劲晃了好几下。 黎霄云整个人都懵了。 要不是顾忌他身上还缠著伤,沈妤真想抓著他胳膊再晃两圈。 也难怪她这么激动,这一次救人的凶险和艰难,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上一世她也救过李信誉那个狗男人,可那时候不过是伸手扶一把,再把他带到镇子上跑前跑后找大夫。 可这一次呢? 条件这么差,黎霄云伤得又这么重,她竟然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沈妤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当然是喜极而泣的那种。 她自己也分不清,心里到底是为黎霄云活过来开心多一点,还是为自己救活了他的成就感多一点。 反正不管怎么说,黎霄云终於醒了,这绝对是天大的喜事! 確认黎霄云真的活过来了,沈妤反倒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先做什么好。 她先跑去接了碗山泉水,又兑了点烫南瓜的热水,端回来餵黎霄云喝了几口。 喝完热水,她才猛地拍了下脑门:“对了!婭儿和二郎,他们要是知道你醒了,肯定高兴坏了!” 说完她就一溜烟跑出去了,黎霄云趁机撑著身子坐起来,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他瞥了眼身上盖的厚棉衣,一眼就认出这是那些刺客的东西。 她是怎么弄到这些衣服的? 黎霄云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她肯定是去扒了死人的东西。 这么冷的天,去扒死人的衣服,她就不怕吗? 再看眼前这地方,他想起那晚拼死搏杀时,看到火光就知道竹屋保不住了。 还好他们当时提前收到了他的预警,没在竹屋里,他才能放心大开杀戒。 现在看来,他们虽然丟了竹屋,却也找到了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只是这里又小又冷,风雪又大,他们这段日子肯定吃了不少苦。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火堆、变形的锅、简易的灶台,还有几颗冻坏的蔬菜,心里百感交集,不知道想了多少事。 没过多久,黎二郎和婭儿就一脸激动地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泪痕。 “兄长!!” “大兄——!!呜呜呜……” 兄妹俩扑进黎霄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害怕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黎霄云抱著他们,好声好气地安慰了半天,可两个孩子还是哭个不停。 沈妤站在一旁,一脸欣慰又好笑地看著这一幕。 婭儿本来就是个小哭包,哭成这样不奇怪。 可黎二郎,那个上一世人人唾骂、恶事做尽的大奸臣,小时候竟然也会哭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真是活久见。 突然,黎霄云抬头看向沈妤,眼神里满是求助的意味,还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救救我,女娘……” 沈妤故意左顾右盼,假装没看见。 黎霄云无奈地看著她,过了好一会儿,沈妤才实在抵不住他的目光,轻咳了一声。 她走上前,扶著黎二郎和婭儿的肩膀说:“你们阿兄刚醒,可不能太激动。你看,你们都把他胸口哭湿了,要是伤口发炎了,那可就麻烦了。” 沈妤当然是嚇唬他们的,实际上黎霄云的伤口基本都癒合了,她本来还打算这两天给他拆线,没想到他提前醒了,怕是要受点罪了。 黎二郎和婭儿一听,赶紧擦乾了眼泪。 黎二郎还一本正经地说:“姐姐好不容易才把你救活,阿兄可不能再出意外了。” 婭儿也跟著使劲点头。 黎霄云听了,一脸震惊地看向他们,又抬头看向沈妤:“你们说什么!?是你——是女娘救了我的命?” 沈妤还没来得及说话,黎二郎就抢著说:“阿兄!就是姐姐一个人把你带到这崖壁下的!” “也是姐姐给你治伤,大雪天一个人跑出去採药,还亲手给你捣药。” “每天换药餵药都是姐姐,阿兄,你一定要好好谢谢姐姐!” “她是你的救命恩人!” 沈妤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美滋滋的,没想到黎二郎还挺会记功的。 而黎霄云听著弟弟的话,心里除了震惊,还有深深的惭愧。 他刚醒的时候,还以为是吴老救了他,毕竟吴老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可没想到,吴老根本不在这里,是这个弱女子,凭一己之力救了他的命。 他根本不敢细想,她是怎么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做到这一切的,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而且他明明知道,她根本就不懂医术。 可她还是做到了。 黎霄云倒在溪边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他以为自己的遗憾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 现在看著沈妤,他有太多的话想问,可身边一边一个弟弟妹妹,实在不方便。 他只好先拱手,诚恳地低下头:“谢过女娘救命之恩。” 沈妤笑著摆摆手:“大郎君客气了,之前你也救过我,咱们就算扯平了。” 黎霄云却认真地说:“之前在林中救你,是我分內之事。这次你救我,是涌泉之恩,女娘,我欠你的。” 既然他这么说,沈妤当然高高兴兴地应下了。 黎二郎又滔滔不绝地讲了半天,说沈妤那晚是怎么救了他和妹妹,怎么把他们藏进地窖,后来又怎么把他们带到这里团聚。 讲得惊心动魄,沈妤自己听著都觉得精彩,没想到当时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在心里沾沾自喜:看来遇到事情的时候,自己还挺冷静沉著的,果然没白活一世。 她光顾著自夸,根本没注意到,黎二郎说话的时候,黎霄云的目光一直灼灼地盯著她。 终於,黎二郎说累了,总结道:“阿兄,你到底要怎么谢姐姐?” 黎霄云无奈地看著他,心想这小鬼,经过这些事,竟然把这女娘看得比自己这个阿兄还重要了。 “你要我怎么谢她?” 这时候沈妤早就不在旁边了,她抱著南瓜去了另一边,正准备中午煮点南瓜糊糊给黎霄云吃。 毕竟他饿了这么久,只能吃点流食或者特別软的东西,南瓜就是最好的选择。 黎二郎偷偷看了眼沈妤,凑到黎霄云耳边,压低声音说:“阿兄,不如你以身相许吧!”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黎霄云被黎二郎那一句“以身相许”嚇得连连呛咳,沈妤听见动静立刻凑过来问:“怎么了?呛著了?” 他一把死死捂住黎二郎的嘴,强装镇定:“没事,呛了点风。” 可他那对耳朵红得都快滴血了,连看都不敢往沈妤的方向瞟一眼。 等沈妤一转身,黎霄云立刻低头瞪著弟弟:“你胡说八道什么!?” 黎二郎一把推开他的手,理直气壮地喊:“姐姐为了给你治伤,早把你全身看光了!你不该对她的清白负责吗?” 黎霄云听完,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反覆迴荡著“全身看光”“女娘”这几个字,心臟“咚咚”狂跳。 他下意识扯开衣襟看了眼自己的身体——身上的伤疤纵横交错,看著就嚇人,可那些缝合的伤口,针脚又细又密,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 一想到这些都是沈妤亲手一针一线缝的,他心里又酸又麻,说不清是该心疼自己的肉,还是该心疼她的辛苦。 可要缝这些伤口,她確实得褪掉他的衣服啊……一想到那个画面,他的脸“唰”地一下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黎二郎眼睁睁看著自家兄长的脸涨得通红,像个熟透的虾子,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说错话闯祸了。 他刚想开口,一只冰凉的小手就伸了过来,轻轻按在黎霄云的额头上。 是沈妤,她也注意到了黎霄云突然红透的脸。 “怎么这么烫?不会又发烧了吧……” 她皱著眉喃喃自语,转身就去准备冰袋了。 等沈妤一走,黎霄云立刻压低声音警告弟弟:“为了女娘的名声,这事烂在肚子里,以后半个字都不许提!” 黎二郎委屈巴巴地扁了扁嘴,不敢再吭声。 沈妤裹著冰袋回来时,却发现黎霄云的脸又恢復了正常,一点也不红了。 她狐疑地扫了眼兄弟俩:黎二郎一脸心虚,黎霄云则故意別过脸,连看都不看她。 沈妤心里犯嘀咕:这俩傢伙,刚才到底偷偷摸摸干了啥? 中午的主食是南瓜坨坨。 那南瓜虽然冻得硬邦邦的,可煮出来却又糯又甜,甜得像蜜一样。 婭儿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了,捧著碗一口气吃了一大碗,连碗底都舔得乾乾净净。 黎霄云刚醒,胃口不好,只吃了小半碗,黎二郎和沈妤倒是饱饱地吃了一顿。 这段日子大家都瘦得不成样子,尤其是沈妤,一张小脸瘦得就剩巴掌大,看著就让人心疼。 沈妤盘算著,下午得去附近找找,看看能不能挖点葛根回来垫肚子。 黎二郎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姐姐,我和婭儿上午在竹林里本来想挖点冬笋,你叫我们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看见冬笋根了!” “要不,我待会儿再去一趟,把冬笋全刨出来?” 沈妤又惊又喜:“冬笋?你真在这儿挖到冬笋了?” 这青山在北方,天寒地冻的,能见到竹林就够稀奇了,居然还能挖到冬笋,简直是天大的惊喜! 按理说,这么冷的天根本不可能有冬笋,可现在竹林都有了,冬笋好像也没那么不可思议了。 更何况他们现在缺粮缺得厉害,有冬笋简直是救了命。 说干就干,黎二郎拉著婭儿就往竹林跑。 沈妤本来也想跟著去,可黎二郎突然说他外衫破了个口子,非要让她帮忙缝补。 这小子脱了自己的破衣服,套上一件从刺客那儿扒来的长袍,一溜烟就跑了,生怕沈妤眨眼就把衣服补好,非要跟著去似的。 沈妤急著去看冬笋,手里的针线飞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把衣服补好了。 黎霄云靠在石壁上,见沈妤手里的活快做完了,主动开口:“女娘,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沈妤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他,心里暗道:现在確实是个好机会。 沈妤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原因来这里居住的啊?” 黎霄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家里的私事,不方便说。如果女娘哪天能想起失忆前的事,或许就明白了。” 沈妤心里“咯噔”一下——他果然认识原主! 第108章 知道家世(求订阅求打赏) 她缓缓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举到黎霄云面前:“所以,之前我在副峰树林遇险时,你叫的那个名字,不是我隨口说的,是你本来就认识我,对不对?”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梦里或者平时无意间提过名字,现在才明白,是黎霄云本来就认得她。 她心里猜测,黎霄云认识的是原主,而自己和原主同名同姓,所以他才会叫出她的名字。 上一世她拿出玉佩,黎霄云就把她带回了家;这一世,她主动承诺做三件事,他才带她回去。 后来她被撵走,他发现了玉佩,態度也明显好了很多,现在想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黎霄云没有否认,他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那枚玉佩,和沈妤的放在一起。 两块玉佩一模一样,连上面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自从知道沈妤替他全身上过药、治过伤,他就知道,玉佩的秘密再也藏不住了。 “这玉佩是我娘留下的遗物,我从小就知道,是她闺中密友送的。” “你娘,就是那个送我娘玉佩的人。” “其实,我小时候就见过你了。” “那时候你才三岁左右,应该不记得了。” 沈妤心里一惊:原来他们还有这么深的渊源! 他和原主竟然是从小就认识的青梅竹马? 她当然不记得这些事,因为她根本不是失忆,而是穿越过来占了原主的身体啊! 她看著两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心里犯嘀咕:他们俩有一样的玉佩,该不会从小就定了娃娃亲吧? 可她不是原主,就算真有娃娃亲,也和她没关係。 她不敢问,黎霄云也没打算多说,只是把玉佩递迴给她。 “我娘临终前说,这玉佩要物归原主。现在还给你,也算完成她的遗愿了。” 沈妤接过玉佩,心里有点懵:他真的要把玉佩还给她? 如果真有娃娃亲,这算是退亲的意思吗? 见黎霄云把玉佩递迴来时,脸上一点捨不得的样子都没有。 沈妤心里犯嘀咕:既然要还,那上一世他干嘛还把两块玉佩都揣在身上? 这事他不提,她也只好揣著明白装糊涂,继续演失忆。 反倒是原主的身世,她这一世是真想弄明白。 毕竟占了人家的身子,上一世稀里糊涂做了不少蠢事,这一世总得弄清楚点,才算不辜负这具身体。 “关於我的身世……郎君知道些什么?能不能跟我说说?” 黎霄云盯著她,眼神里带著点探究:“你当真一点都记不起来了?那你怎么会跑到青山来,总该有点印象吧?” 沈妤皱著眉摇了摇头,还故意揉了揉太阳穴,装出一副头疼欲裂的样子,演得跟真的一样。 黎霄云皱了皱眉,倒也没怀疑。 他神色严肃,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捋了捋袖子,好半天才开口:“你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小时候见你那次,是在大庆国的庆都城。” 大庆国!? 庆都城!? 沈妤心里咯噔一下——庆都城可是大庆的国都,怎么突然扯到另一个国家去了? 她上一世活过一回,对天下大势还算了解。 现在大陆上就三个国家:大李、大庆、大金。 他们现在待的大李在北方,粮食和丝绸多,农业发达;西边的大蜀畜牧业和军事都强;江南的大庆则是最富的,人杰地灵,文人墨客一大堆,就是军事弱了点,上一世还被大梁打得落花流水。 难道原主是大晋人?可一个大晋的姑娘,怎么会跑到大梁的深山里来?还落得这么惨? 原主的身世,真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黎霄云看她一脸懵,接著往下说:“你是大庆庆都沈家的人,那可是名门望族。” “沈家祖上立过从龙之功,袭了三代爵位,后来虽然没了爵位,但子孙后代弃武从文,世代都有人考中进士,入朝做官。” “你大伯、二伯、四叔,还有你祖父,现在都在朝里,还有两个是高官。” “沈家还养了不少幕僚,资助寒门学子,办族学,满朝文武都有他们家的门生。” “所以別看沈家祖上是武將,现在早就是书香门第,满门文官,名声大得很。” 沈妤听得眼睛都直了——没想到原主还是个名门千金! 她脱口而出:“那我爹就是那个没用的老三?” 黎霄云愣了一下,有点疑惑:“你怎么会这么想?” 沈妤理直气壮:“你光说大伯、二伯、四叔了,那我爹不就是老三吗?而且你也没提他有什么功名,我就猜他是个没用的。” “还有,我是嫡出还是庶出?” 黎霄云看她这么冷静,一点也不因为身世显赫而飘飘然,反而笑了:“你確实是三房的,而且是三房的嫡长女。” “不过你爹可不是没用的人。他没去考科举,是因为他不看重功名利禄,一生就爱写诗,是大庆有名的诗人。” 诗人!? 沈妤又惊了——原主的爹还是个风流才子? “我还有个五叔吧?本来该我爹管家里的事,可他从小就爱游山玩水,待不住家,所以家里的事就交给庶出的五叔了,对不对?” 黎霄云点了点头:“没错。” 沈妤心里嘖嘖称奇,又问:“那我娘呢?” 黎霄云摇了摇头:“我只在八岁那年去过怀都,见过你娘一次。那时候看她春风满面的,应该是个很幸福的人。” 沈妤抓住了重点:“所以,你不是庆都人?” 黎霄云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沈妤有点不爽——这人到底是防著她,还是对谁都这样? 关於黎家三兄妹的秘密,看来得回大庆才能搞清楚了。 黎霄云看她有点不高兴,嘆了口气:“女娘,知道我们的身世,对你没好处。今天就先不说这个了。” “现在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想不想回沈家?要是想,开春之后我找个车队,送你回大庆不难。” 沈妤摇了摇头:“多谢郎君好意,不用了。”她脸上淡淡的,一点也不心动。 黎霄云有点奇怪:“你真不想回去?那可是大庆沈家,回去之后锦衣玉食,总比现在风餐露宿、饱一顿飢一顿强吧?” 沈妤平静地看著他:“要是沈家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为什么没人来寻我?我是沈家嫡女,就算排行靠后,也不该无声无息地流落在外吧?” “你也看见了,这几个月,连个找我的人都没有。不管我失忆前发生了什么,显然我已经是沈家的弃子了。” “他们说不定早就以为我死在荒野里了。没人来找我,我还上赶著回去討嫌?算了,没意思。” 沈妤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灰。 其实她不想回去,还有別的原因。 一想到沈家那种高门大户,她就头疼。 在一个人面前装失忆不难,可在一群熟悉原主的人面前装,肯定会露馅。 要是被人发现她不是原主,说不定会被当成妖孽打死。 再说了,荣华富贵她不稀罕,回去搞不好还会被当成联姻的工具。 原主会流落到这里,本身就透著诡异,再回去说不定又会捲入什么阴谋。 她一个现代人的芯子,在那种深宅大院里根本斗不过,上一世就是个怂包,这一世也没突然变厉害。 原主的亲爹娘都不著急找女儿,她这个替身又何必瞎操心? 就是有点对不住原主,没本事替她查明真相。 这一世,她就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就算有再显赫的身世,她也不稀罕。 沈妤没注意,在她说不想回大庆沈家之后,黎霄云看她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星一样。 沈妤刚走到竹林边,就看见黎二郎和婭儿蹲在地上,脚边堆著十几根圆滚滚的冬笋,码得整整齐齐。 她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捡起一根掂了掂:“我的天,这么多?”她本来还想著,能挖到三四根就谢天谢地了,没想到这俩孩子挖了这么一大堆,而且每根都又粗又嫩,看著就好吃。 黎二郎拍著手上的泥,一脸得意:“姐姐,这笋子一窝一窝的,挖都挖不完!咱们这下是不是不愁吃的了?”沈妤往他刨开的土坑里瞅了一眼,里面还密密麻麻埋著好多笋根,敢情这小子是撞进了一个冬笋窝! 再一看他手里的“工具”,居然就是一块磨得锋利的石片,连个正经锄头都没有,就靠这玩意儿挖了这么多笋,这运气也太逆天了吧! 这小子干活还挺麻利,不去种地真是可惜了。 “行了行了,先別挖了,把这些抱回去,今晚咱们燉笋子萝卜汤!”婭儿一听有好吃的,立刻蹦起来欢呼:“耶!姐姐做的汤最好喝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哟,你们仨在这儿乐啥呢?说出来让老夫也高兴高兴!”沈妤回头一看,居然是吴老!他背著一个大背篓,站在竹林小道上,笑得一脸灿烂。 “小女娘,老夫下山买了好多肉,今晚咱们好好吃一顿!”吴老把背篓往地上一放,里面塞满了米麵油盐,还有一大块新鲜的猪肉。 “要不是这场大雪吴山,老夫早几天就来了,可把我急坏了!” 黎二郎和婭儿看见吴老,立刻丟下笋子扑了过去,抱著他的腿喊:“吴爷爷!你可算回来了!”吴老搂著俩孩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好,老夫也想你们啦!走,咱们回家,看看我给你们带了啥好东西!” 他拉著俩孩子刚要往竹屋走,黎二郎却突然耷拉著脑袋,小声说:“吴爷爷,竹屋……没了。”婭儿一听,嘴一瘪就哭了出来:“我的咯咯鸡和鸡宝宝们也没了,都被烧成黑炭了……”她每天餵那些鸡,感情深著呢,逃难的时候都捨不得吃,现在全没了,越想越伤心,哭得撕心裂肺。 吴老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转头看向沈妤:“小女娘,到底出什么事了?”沈妤抱著笋子走过来,嘆了口气:“吴老,您走的那天晚上,刺客就找上门了,竹屋被烧了,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这事说来话长,先回我们现在的落脚地再说吧。” 她领著吴老回到崖壁下的临时住处,黎二郎很懂事,知道大人要谈事,立刻拉著婭儿去旁边玩冰了。 吴老一看见躺在地上的黎霄云,脸色更沉了,立刻上前给他把脉、检查伤口。 沈妤把这些天发生的事,从遇刺、逃亡,到自己制针缝合伤口、采草药救人,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吴老越听越震惊,猛地掀开黎霄云的衣襟,仔细查看那些缝合的伤口。 沈妤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嚇了一跳,赶紧別过脸去,不敢看。 黎霄云看著她这副害羞的样子,心里偷偷发笑:这丫头,趁我昏迷的时候摸来摸去都不怕,现在倒知道害羞了?不过他眼神里满是温柔,一点取笑的意思都没有。 之前黎二郎跟他提过沈妤救他的事,他也大概能猜到过程有多难,可现在听她亲口说出来,才知道她竟然做了这么多,比他想像的还要拼命。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软又暖,可又有点空落落的,抓心挠肝的。 吴老看完伤口,眼睛里满是惊艷:“快,把你制的针拿给老夫看看!”他没想到,一个从没学过医的小姑娘,竟然能把伤口缝得这么漂亮,简直是无师自通。 沈妤把那两根粗糙的弯针递过去:“这是我用烧过的碎铁片磨的,当时实在没办法,就算有毒也只能冒险用了。” 吴老拿起针闻了闻,皱起眉头:“確实还有毒。” 沈妤嚇了一跳:“都烧过了,还有毒?” 吴老笑著说:“有些毒,就算烧三天三夜也散不掉。不过你放心,这点剂量暂时要不了他的命,但要是不解毒,时间长了会侵入五臟六腑,到时候就麻烦了。” 沈妤一听更急了:“那现在能解毒吗?” 吴老捋著鬍子,一脸得意:“你这小女娘,在老夫面前还问这种话?天下就没有老夫解不了的毒!” 沈妤小声嘀咕:“您又没说您是谁,我哪知道您这么厉害……” 吴老被她噎了一下,乾咳两声:“总之你放心,有老夫在,你家郎君肯定没事!” 沈妤愣了一下:“我家郎君?”她慌张地看向黎霄云,发现他正別过脸,假装看別处,根本没理吴老的话。 她鬆了口气,还好他没在意,不然又要尷尬了。 可她没看见,黎霄云撇过去的脸,耳尖已经悄悄红透了。 黎霄云回过神,朝著吴老拱了拱手:“解毒之事,就麻烦吴老了。” 吴老摆了摆手:“不麻烦!这也算老夫弥补当初没守好你的过错。要谢,你就好好谢谢你家小女娘吧!” 黎霄云这次装不下去了,红著耳朵,绷著脸低声说:“吴老慎言,莫要误了女娘的清白名声。” 第109章 白月宫(求订阅求打赏) 吴老头猛地被一口痰呛在喉咙里,憋得他直翻白眼。 清白? 名声? 他俩天天在一块儿也就算了,现在这黎霄云还跟这小丫头坦诚相见了,她的眼睛早就不乾净了,还谈什么狗屁清白和名声? 他眯著眼,在这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这俩傢伙脸都涨得通红,却又不敢正眼瞧对方,谁能说这不是郎有情妾有意? 嘖嘖。 这事儿啊,还没挑明呢。 吴老头乐了,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 “我说丫头,你这是打算不认帐了?” 沈妤急得差点蹦起来:“您、您老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啊?” 吴老头“呵呵”直乐:“你把黎霄云看了个精光,这帐可不能不算啊!” 沈妤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把他的嘴给堵上! 这话能明著说吗!? 我的天!? 她都想像土拨鼠一样尖叫了!!! “吴老!我给大郎君治伤的时候,那是医者的本分!医者眼里,哪有什么男女之別!” 吴老头见这小丫头片子都快扑上来挠人了,才赶紧笑著打圆场:“好好好,是我老头子胡说八道,呵呵呵……大郎,你说是不是?” 沈妤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问他干什么!? 他都把玉佩退回来了,摆明了就是跟她一个心思。 他俩的心思,那肯定是统一的:啥心思也没有!! 沈妤眼神坚定地看向那个黎霄云,心说他肯定会想办法把这事儿糊弄过去。谁知道他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她。 他那双眼睛本来就又大又亮,此刻更是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温柔,看得沈妤心头猛地一跳。 他……他怎么这么看著我? 等、等等! 这还是那个看起来五大三粗、闷葫芦一个、眼神凶巴巴的糙汉子吗!! 自从他颳了鬍子、收拾了一下之后,这人设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该不会,也被人魂穿了吧!!? 沈妤心里正犯嘀咕,黎霄云却开口了:“这事,是我的责任。还请吴老不要再为难这位姑娘。” 沈妤眨了眨眼,感觉事情的发展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的责任? 什么责任? 你倒是说清楚啊!! 急死人了。 沈妤的眉头一会儿皱紧,一会儿鬆开,反反覆覆地盯著黎霄云。 可这黎霄云偏偏又躲开了她的目光,不肯当著吴老头的面把话说透。 沈妤也只好暂时把满肚子的疑问给憋了回去。 好在吴老头没再拿他们打趣,沈妤心里鬆了口气,暗想:这事儿,是不是就这么过去了? 吴老头总算回到了正事上,问起了沈妤那根弯针是干嘛用的。 “伤口太深的时候,用它可以一针就缝合好。” 不过,这是现代的技术,古代虽然也有缝合伤口的法子,但还没人想到用弯针。 果然,吴老头对此讚不绝口。 “妙!太妙了!你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 沈妤可不敢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连忙说道:“吴老您过奖了,这么厉害的法子,哪是我能想出来的。” “我就是忘了在哪本杂书上看到过,当时看到大郎君的伤口,脑子里突然就冒出来这个念头,就想著试试,没想到还真管用。” 吴老头也没怀疑她编的瞎话。 毕竟,沈妤以前对医术一窍不通,凭她自己,確实不可能突然想出用弯针的点子。 不过她在竹屋里的时候,倒是对那些医书挺著迷的。 “我看过你给大郎缝合伤口的走线,手法真漂亮!” “还有,你能想到把我之前给你的那些药丸从火堆里扒出来,碾碎了给他外敷……这些法子虽然野了点,但確实能救人。” 沈妤被吴老头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谁知道,吴老头突然话锋一转:“丫头,我看你在医术上有点天赋,要不要跟著我老头子学两手?” 沈妤嚇了一跳。 “学、学製毒?” 吴老头“呵呵”一笑:“我老头子是想找个人继承我的衣钵,但你不適合当毒师。还是当个大夫吧,我看你是这块料。” 怕她不信,吴老头又补充道:“別看我是个毒王,教你医术那也是绰绰有余。你到底学不学!?” 这么好的机会,沈妤哪有拒绝的道理? 再说了,她前几天看医书,確实对中医挺感兴趣的。 於是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徒儿拜见师父。” 吴老头捋著鬍鬚,爽朗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好好!没想到,我老头子活了几十多年,还能收到这么个合心意的徒弟。” “好啦,小丫头……哦不,乖徒弟,快起来!” 吴老头把沈妤扶了起来。 这拜师收徒,也太乾脆利落了。 这速度……连旁边的黎霄云都看呆了。 这拜师的场面,是不是也太寒酸、太潦草了点? 不过,看他们俩都挺开心的,黎霄云也就识趣地闭上了嘴。 在他看来,沈妤拜吴老头为师,那绝对是赚了。 虽然看起来像是一时兴起,但只要拜了师,那就是一辈子的师父,吴老头这辈子都別想跑了。 沈妤还有点晕乎乎的,赶紧报上自己的名字:“既然拜了师,师父以后就叫我名字吧。徒儿叫沈妤,您怎么叫著顺口就怎么叫。” 吴老头看她的眼神,一下子又多了几分慈爱:“既然这样,那我就叫你妤儿吧!” 旁边的黎霄云,也在心里跟著默念了一句:妤儿…… 小时候,他也是这么叫她的。 那她当时,又是怎么叫他的呢? 黎霄云陷入了回忆。 而这边,吴老头越看沈妤越满意。 他这个小徒弟,不仅长得水灵,带出去有面子,做饭还那么好吃,真是里子面子都有了。 说实话,他从第一眼见到沈妤,就挺喜欢她的。 晚年能收到这么个合心意的徒弟,吴老头心里別提多高兴了。 他当即就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了一块金闪闪的牌子。 “这是为师第一次给你的见面礼,收好了。” “金子?这么贵重!?” 沈妤不敢接,吴老头眼睛一瞪:“长辈给的东西,哪有不收的道理,还要我教你吗?” 沈妤这才赶紧双手接了过来。 这小牌子沉甸甸的,上面还刻著字:虚言派。 这又是什么来头? 沈妤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拜了个不得了的大人物为师。 可惜,上一世她跟吴老头接触太少,根本不清楚他的底细。 这一世,却有了这样的缘分…… 命运,真是太奇妙了。 不过,拿著这么贵重的拜师礼,沈妤反而有点心里发虚。 “要是师父哪天发现我其实很笨……会不会嫌弃我啊?” 吴老头:“怎么会呢?你做饭那么好吃。” 沈妤:…… 合著,您收我当徒弟,主要是看上我做饭好吃了? 吴老头在一旁“呵呵”地乐个不停。 他收沈妤当徒弟,可不是一时脑热拍板的。 是因为他知道,这丫头在缺医少药的破竹屋里,愣是凭著几本草稿医书,把一个快断气的重伤汉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还顶著漫天风雪,在深山里採回了对症的草药。 就凭这股子韧劲儿和无师自通的本事,吴老头心里门儿清:这丫头,天生就是吃医者这碗饭的料,跟性別半毛钱关係都没有。 收了这么个好徒弟,吴老头反倒对当年自己执意下山的事儿,越想越后悔。 “都怪我,要是我当初不犟著下山,你们也不至於遭这么大罪……哎!” 沈妤连忙摆手:“师父您可別这么说,那时候咱们都快断粮了,您下山也是为了大伙活命。再说了,谁能料到那些人能找到这么隱蔽的竹屋来呢。” 吴老头皱起了眉头,这事透著古怪:“这竹屋藏得这么深,除了我,世上也就另外两个人知道地方……可那些刺客,就跟长了天眼似的,直接就杀到门口了。” 这么说,那些人早就知道竹屋的底细! 吴老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沉,陷入了沉思。 一直没吭声的黎霄云,这时突然开口:“吴老,您听说过白月宫吗?” 吴老头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死死盯著黎霄云:“白月宫?你怎么会跟这帮人扯上关係?” 沈妤听得一头雾水,眨巴著眼睛问:“白月宫?那是什么地方?” 吴老头眼神飘向窗外的竹林,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声音低沉地喃喃道:“白月宫,那是天底下唯一一个能在三国之间横著走的神秘组织。” “他们势力大得嚇人,分支遍布大江南北,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可以说,这世上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儿,没有他们到不了的地方。” “江湖上还传著,谁要是能拿到白月宫的宝藏密书,就能坐拥天下。” 吴老头又转头看向黎霄云,语气凝重:“大郎,你这次遇到的刺客,该不会都是白月宫的人吧?” 黎霄云轻轻点了点头:“没错,他们確实是白月宫的。” “我刚下山的时候,用了点手段摸清了他们的底细,被他们发现后,就对我不死不休地追杀。” “让我想不通的是,我明明把他们引到山脚下周旋,可他们突然就改了目標,一股脑儿往山上冲,直奔竹屋来了。” “摆明了是有人给他们透了信,想抓我的家人来要挟我,给我来个绝户计。” 万幸的是,沈妤反应快,带著二郎和婭儿躲了过去。 他也及时赶了回来。 不然,那后果真是想都不敢想。 吴老头神色担忧地看著黎霄云:“据我所知,白月宫的人,从来都是睚眥必报,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黎霄云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是他们先招惹我的。” “不过,他们在青山的所有势力,已经被我连根拔起了。” “竹屋前那些尸体,就是他们在这一带的最后一批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可那股轻描淡写的狠劲儿,却让听的人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仅凭他一个人,就把白月宫在青山的分支给彻底抹除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狠角色? 吴老头一点都不怀疑他的话,只是脸上写满了惊骇。 他对这个黎霄云,又有了全新的认知。 这人,真的只是个普通猎户吗!!? 不过,他自己也是隱姓埋名躲在这里,自然也不好去追问黎霄云的底细。 反正现在大家相处得挺融洽,没什么矛盾,他又收了个好徒弟,不如就好好享受眼前的日子。 吴老头很快就接受了黎霄云其实是个“顶级杀手”的事实,还顺带著分析了一下:既然刺客是白月宫的,那他们知道竹屋的位置,也就说得通了。 “你把白月宫得罪得这么彻底,以后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躲在这山里吧?” “可別把我徒弟给牵连进去了。” 哼! 一想到收徒之前,自己还拿他俩打趣,吴老头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现在是半点儿都笑不出来了。 这黎霄云一看就是在血雨腥风里滚过的人,就算是徒弟的表哥又怎么样? 怎么看都不像个能让人安心的良人。 黎霄云瞥了吴老头一眼,双手往袖子里一揣,淡淡地说:“回家,打猎。” 吴老头:“!!!” 行,是条汉子。 都这时候了,还想著过回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 不过,他既然把白月宫在青山的人都杀乾净了,只要尾巴扫得乾净,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跡,暂时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毕竟,他把人家一个分支的人都给团灭了。 就算白月宫其他地方的人来查,没了线索,也未必能查到他头上。 吴老头眯著眼,把黎霄云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暗道:这小子,是真有两把刷子。 沈妤听了好半天,才把黎霄云说的事儿捋顺了。 可她心里还有个疙瘩解不开。 “那些白月宫的人,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转头来杀你啊?” 第110章 开荤(求订阅求打赏) 黎霄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也许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想说。 也许他自己也没搞清楚真相,但白月宫在青山的人都死光了,真相是什么,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不过,有一件事,沈妤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 那李信誉为什么会出现在山青镇,还赖著不走,答案肯定跟白月宫有关! 那些刺客是白月宫的人,所以他才要盯著白月宫。 刚才师父也说了,白月宫有宝藏密书,天下英雄谁不眼馋? 那李信誉,又怎么可能不动心? 所以,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一定是得到了山青镇和白月宫有关的线索,才会追到这里来。 上一世,白月宫的刺客突然就没了动静,肯定也是黎霄云出手的结果。 那上一世的他,会不会也像这一世一样,身受重伤? 一想到这个可能,沈妤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也许,上一世的黎霄云,就像她当初找到他时那样,倒在荒山野岭里,浑身是伤,因为没人救治,最后惨死…… 而二郎和婭儿虽然侥倖活了下来,却亲眼目睹了兄长的死,为了活下去,他们吃尽了苦头,才养成了那种扭曲的性格。 沈妤越想越怕,那些画面就像真的一样在眼前浮现。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整个人都像丟了魂儿似的,僵在原地。 吴老头和黎霄云一看不对劲,赶紧出声:“妤儿?” “沈妤!?” 听到自己的名字,沈妤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惊慌地看向黎霄云,见他好好地站在那里,才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回来了。 再抬头看向远处,二郎和婭儿还是小孩子的模样,正无忧无虑地玩著冰柱,她悬著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她刚才是怎么了? 就像掉进了一个可怕的梦里…… 沈妤摇了摇头,一定是自己太紧张了。 吴老头皱著眉头,正给她搭脉。 “急火攻心,心绪乱得厉害。妤儿,你刚才在想什么,怎么反应这么大?” 沈妤有些心虚地抽回手,找了个藉口:“师父,您是不是饿了?我去给大伙做饭吧。” 她逃也似的转身进了厨房,心里却在想:这一世,只要二郎和婭儿不用再经歷兄长惨死的痛苦,他们就不会再走上那条黑暗的路,也不会变成后来的奸臣和妖妃了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天擦黑的时候,沈妤擼起袖子,准备给大伙张罗晚饭了。 吴老头背了一篓子东西上山,今晚终於能改善改善伙食,不用再啃乾巴巴的乾粮了。 她掀开背篓一看,好傢伙,里面不光有大米白面,还躺著两刀新鲜猪肉,油光水滑的。 更惊喜的是,底下还压著半扇排骨,一看就是好东西。 这老头还挺细心,连盐巴都给捎上了,不然就算有肉,没盐也跟嚼木头似的。 沈妤琢磨著,排骨得留到除夕夜再吃,那才够味儿,今晚就先燉一刀肉解解馋。 她拎起肉瞅了瞅,肥瘦相间,纹理漂亮,满意地点点头。 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有肉吃了,今晚就做冬笋燉肉! “小的们,开荤咯!” 沈妤一嗓子喊出去,婭儿“噔噔噔”就跑了过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今晚有肉肉吃啦!吴爷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吴老头“呵呵”乐了:“你这小丫头片子,嘴真甜……不过啊,你现在得跟著你姐姐改口了,以后要叫我师伯,知道不?” 黎二郎眨巴著眼睛,一脸懵:“为啥呀?” 沈妤在旁边解释:“我刚拜吴老当师父了,以后你们就跟著叫他师伯。” 黎二郎惊得嘴都合不拢。 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拜师这事儿,这么隨便的吗? 不光黎二郎懵,沈妤自己也有点飘,感觉像做梦一样。 不过既然认了,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得认真对待。 今晚,她非得给新师父露一手不可,让他知道收了个好徒弟。 沈妤好久没正经做过饭了,挽起袖子就开始忙活。 先把肉丟进锅里焯一下水,去去血沫,然后换水煮米。 等米煮到半生不熟,就捞出来放凉备用。 趁著这个空儿,她把焯好的肉切成大块,再把今天摘的冬笋剥了皮,切成块,丟进米汤锅里加点盐焯一下。 等所有东西都备齐了,她把锅重新烧热。 没油就直接把肉块丟进去煎。 不一会儿,锅里就“滋滋”冒油,猪肉也煎得金黄焦香。 然后倒入提前烧好的热水,撒上盐,等水开了再把冬笋放进去。 接下来就是慢火慢燉,让肉和笋的味儿融到一块儿。 没什么调料,就指望冬笋的鲜味儿能把肉的香味吊起来,这样就算没別的调料,也肯定好吃。 没一会儿,肉香就飘满了整个竹屋。 婭儿刚才还缠著大兄讲故事,这会儿魂儿都被肉香勾走了,故事也听不进去了。 “姐姐,咱们啥时候能吃饭呀?” 她跑过来抱住沈妤的腿,仰著小脸可怜巴巴地看著她,那眼神,就差把“我饿了”写在脸上了。 她都快忘了肉是什么味儿了,这会儿口水都快流成河了。 沈妤揉了揉她的小脸,哄著她说:“快了快了,肉得燉得软软的才好吃,难道婭儿想吃硬邦邦的肉吗?” 婭儿抿著嘴,一脸委屈:“可是它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软呀?我感觉它们都等不及要进我肚子里了。” 沈妤被她逗笑了,还是黎二郎过来把妹妹拉走,才总算消停了会儿。 其实黎二郎肚子里的馋虫也在翻江倒海,只是他年纪大些,脸皮薄,不好意思像妹妹那样直白。 至於另外两个大男人,吴老头和黎霄云,更是把“想吃”俩字藏得严严实实,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都在默默数著时间,盼著肉快点燉好。 趁著燉肉的工夫,沈妤想先给黎霄云把伤口的线拆了。 吴老头一听,差点跳起来:“啥?你要给他拆线?不行不行!” “徒儿啊,之前你救大郎,那是没办法,逼到那份儿上了,只有你能救他。” “可现在你有师父了,我怎么能让你一个姑娘家去给男人拆线?一边儿去,这活儿我来!” 吴老头义正词严地把沈妤推到一边。 沈妤:……行吧。 她转身回去守著锅,继续等肉。 黎霄云一脸黑人问號:“???” 怎么回事?收徒前还攛掇他俩负责,收徒后就翻脸不认人了? 看来这丫头拜师,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吴老头虽然嘴上厉害,手上倒是麻利,没几下就把线拆完了。 黎霄云几乎没感觉到疼,就像被小蚂蚁咬了几口,有点酥麻。 吴老头拍了拍手,一脸嫌弃地说:“行了,明天开始你就能下地干活了,別老躺著。” “赶紧把衣服穿上,虽说你身子骨不错,但还有未出阁的姑娘在这儿,光著像什么话?注意点体面!” 黎霄云又懵了:“???” 他哪儿惹著这老头了? 他是故意光著的吗?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在心里吐槽:果然,这半路师父,开始管起他徒弟的閒事了…… 真是糟心。 大伙儿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闻著肉香却吃不到,简直是折磨。 终於,沈妤喊了一嗓子:“开饭咯!” 黎二郎和婭儿“噌”地一下就窜到了她身后,手里还捧著碗,那速度快得像阵风。 沈妤回头嚇了一跳,看著他俩急不可耐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 “別急,我再炒个饭!” 因为只有一口锅,还是个变形的破锅,她先把燉得软烂的肉和笋盛出来,装了满满四大碗。 每一碗都堆得冒尖,肉燉得油亮,肥肉一戳就化,看著就让人直流口水。 吴老头馋得不行,想偷偷先尝一口,结果被婭儿逮了个正著。 “吴爷爷,不对,吴师伯,姐姐说要等她做好饭一起吃,我都能忍住,您就忍不住啦?” 吴老头老脸一红:“我当然能忍住,你真是个好孩子。” 心里却在嘀咕:徒儿啊,炒什么饭啊,直接吃肉不香吗? 沈妤当然要炒饭。 他们都快忘了白米饭是什么味儿了。 比起肉,她更馋这一口碳水,都快想疯了。 毕竟,她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碳水脑袋。 她把冻白菜挤干水分,用刚才煎肉的猪油把菜炒软,再把放凉的米饭倒进去翻炒。 很快,一锅香喷喷的白菜炒饭就出锅了。 她把米饭盛出来,再把那四大碗肉倒回锅里,用小火保温,肉汤“咕嚕咕嚕”地冒著泡。 等她把饭分好,终於可以开饭了。 那大块的猪肉燉得软乎乎的,肥的地方一抿就化在嘴里,香得直冒油,瘦肉的地方也燉得酥烂,一点都不柴。 而那冬笋更绝,燉了这么久,居然还保持著脆生生的口感。 “咔嚓”一口咬下去,脆响在嘴里炸开,几个人都愣住了,没想到这不起眼的笋子这么好吃。 没一会儿,大家就都爱上了这口鲜脆。 当然,最受欢迎的还是那喷香的猪肉。 再配上那碗油润润的白菜炒饭,婭儿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吃,捨不得多扒几口,就怕吃完了,明天就再也尝不到这么香的味道了…… 沈妤看著她那小可怜样,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明天姐姐给你燉大排骨吃,比今天的肉还香。” 婭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欢呼一声,把碗里攒的那块肥油肉一口吸进嘴里。 那肥肉燉得透,吃起来居然带著点淡淡的甜味,香而不腻。 大家你一口肉,我一口饭,再夹一筷子脆笋,吃得那叫一个香。 直到一个个都撑得直打嗝,才恋恋不捨地放下了筷子。 火堆烧得正旺,沈妤抱著婭儿靠在火堆左边,黎霄云兄弟俩和吴老则挤在右边。 虽然竹屋又冷又破,但这一晚,是他们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踏实、最安稳的一夜…… 第二天一早。 沈妤刚睁开眼,就闻到了菜叶粥的香味,吴老头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他还提前和好了面,就等她起来烙饼。 沈妤也不推辞,麻利地梳洗乾净,挽起袖子就准备大显身手。 可惜材料太少,想玩点花样也玩不出来。 她快速调了点油酥,撒上盐,均匀地抹在擀开的麵皮上,捲起来再压成方块。 有柴火在,饼烙得特別快,没几下就出锅了。 一撕开,里面层层分明,外皮焦脆,里面却又香又软,咬一口还带著韧劲。 婭儿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姐姐,太好吃了!我真想天天都吃你做的饼……” 吴老头在一旁搭腔:“这有啥难的?师伯给你提供麵粉,让你姐姐天天给你烙就是了。” 婭儿小眉头一皱,嘆了口气:“哎!您就別哄我了。我知道,就咱们现在这条件,这么吃也吃不了几天,过不了多久又要饿肚子了。” 黎二郎在旁边算了算:“我看了师伯背上来的粮食,省著点吃,应该还能撑半个月。” 沈妤想了想,说:“要不……我以后做饭再省著点?”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师父背著这么多东西上山,也实在不容易。 她不是嫌弃粮食少,就是觉得自己之前每顿都做得太扎实,有点浪费。 可现在家里有这么多张嘴,她又想让大家吃得好点,又怕粮食不够,心里有点犯难。 看来以后得更精打细算才行。 黎霄云看著大家为了这点粮食发愁,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用省了,明天我们就下山。” 沈妤、黎二郎和婭儿一下子都炸了:“明天!!?” 今天可是除夕啊。 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 他这是要带著大家下山回家过年? 黎二郎“噌”地一下就跳了起来,脸上满是不敢相信,声音都激动得发抖:“阿、阿兄,你说的是真的?可、可是那些黑衣人……” 他皱著眉,心里早就想家了,可一想到那些追杀他们的黑衣人,又有点害怕。 黎霄云看著他,眼神坚定地说:“当然是真的。山下的麻烦,我都解决了,暂时不会再有危险。” “二郎,我们可以回家了。” 婭儿也高兴得蹦了起来,抱著饼子狠狠咬了两大口。 这段日子顛沛流离,吃尽了苦头,他们虽然都长大了,但心里早就盼著回家了。 金窝银窝,真不如自己的狗窝。 沈妤看著黎霄云,有点担心:“大郎君,你的伤还没好透,要不再多养两天?” 黎霄云摇摇头:“我没事了。就是明天得麻烦你跟我们去趟镇上,家里什么都没了,得重新买些东西。” 他们当初离家时,把所有的铺盖、黎二郎的文房四宝和书都带走了。 可一把大火,把竹屋和所有东西都烧光了,现在黎家真是家徒四壁,啥都没有。 沈妤看他不像勉强的样子,知道明天是真的能下山了,心里也跟著高兴,一口就答应了:“既然你没事,那就听你的安排!” 一直在旁边听著的吴老头,突然拋出个灵魂拷问:“我说你们俩,整天『郎君』『女娘』的,这么客气。难道你们真不是什么表兄表妹?” 沈妤一脸汗顏:师父……您老终於反应过来了!! 她刚要解释,黎霄云却先开口了,语气平淡:“我们確实不是表兄妹。不过,我和沈女娘,確实是从小就认识的。”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好像也没毛病。 沈妤也相信,他之前说的关於她身世的事都是真的。 他从小就认识原身,说“自幼相识”也不算撒谎。 毕竟,这谎也编不了这么圆。 所以当吴老头用怀疑的眼神看向她时,她只能硬著头皮点了点头。 吴老头盯著他俩,眼神里全是问號。 “那你们……” 都这样了,还能说自己清白吗!!? 第111章 满足(求订阅求打赏) 他气得捶了两下胸口,心里那叫一个堵。 这沈妤现在可不是他眼里那个会做饭的小丫头了,是他宝贝徒弟啊!! 徒弟还没教出本事,眼看就要被这黎霄云拐走当老婆了,他能不气吗!? 吴老头自己都没想到,昨天还在撮合他俩,今天就恨不得把他俩拆开。 不行,他不能让这小子这么容易就把他的宝贝徒弟拐跑。 就算他俩从小认识又怎么样,现在住一个屋又怎么样? 他得亲自盯著,不能让徒弟吃亏。 而且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俩人现在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互相都还没挑明心意。 所以,一切都还来得及! 至少,不能让这黎大郎这么快就得逞!! 他的徒弟,还得跟著他学真本事呢。 吴老头在心里暗暗盘算著,下山之后怎么把他的宝贝徒弟“拐”回自己身边…… 黎霄云看著吴老头那一脸算计的样子,心里犯嘀咕:这老头肯定没在想什么好事。 早饭吃完,黎霄云和吴老头本来打算俩人去趟竹屋处理后事。 但沈妤知道他们要去干嘛,站起来就要跟著去。 黎霄云看著她:“你不怕?真要去?” 沈妤白了他一眼:“有啥好怕的?衣服都扒过,尸体都摸过了。” 现在再看那些死人,她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早就见怪不怪了。 吴老头摆摆手:“既然不怕,那就一起去!再说了,以后跟著我,没点胆子可成不了大事。” 三人叮嘱黎二郎和婭儿乖乖待著,就一起回到了被烧成废墟的竹屋。 地上的尸体和血水已经开始发臭,味道刺鼻。 沈妤也不矫情,用帕子捂住口鼻,和黎霄云、吴老头一起动手,把天云宫那些人的尸体都堆到一块儿。 然后一把火,全都烧了个乾净。 那些尸体和竹屋的废墟,一起在青山的竹林里化为了灰烬…… 不远处,黎二郎不知什么时候拉著婭儿站在竹林里,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婭儿小声问:“二哥,他们就是那些坏人吗?” 黎二郎眼神冰冷地看著那些在火里蜷缩、变形的尸体,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是。所以他们,活该挫骨扬灰,死了都不配埋进土里。” 除夕夜的晚饭,那必须得整得丰盛又排场,菜做得越多越有面儿,最好是吃不完,这才叫“年年有余”的好彩头嘛。 从竹屋那边一回来,沈妤就把家里能搜罗到的食材一股脑儿都摆到了桌上。 明天就要下山了,所以能吃的、该吃的,今晚都得给它造得乾乾净净,一点不浪费。 米和面就不挑了,就这半扇排骨,可没必要再扛下山折腾了。 还有一根白萝卜、一根红萝卜,半颗冻得硬邦邦的白菜,半个化了冻的南瓜,再加上昨天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几颗新鲜冬笋。 沈妤又跑到菜地里扒拉了半天,最后只找到一点还能用的老薑,別的能吃的是半根都没找著。 她琢磨了一下,先让黎霄云把半扇排骨再劈一半,剁成小块,用薑片焯了水去去腥。 另外那一半排骨,她先用麵粉和姜水搓了一遍,就先搁在一边备用。 等吴老特意出了竹林,好不容易找到几根还没干透、大小形状都合適的树枝回来后,沈妤就把树枝和排骨一起洗乾净,串成了串儿,放在一旁等著烤。 剩下的那些小菜,也都麻利地切好备用。 起锅烧油,把昨天剩下的一点猪油烧热,然后把剁好的排骨块丟进去,炒到水分收干、顏色变得金黄金黄的,沈妤再丟进薑片,接著倒进去滚烫的热水。 佐料实在有限,就只能盼著食材本身的味道,能在烹飪的加持下,別那么原始,变得好吃点。 水开了之后又煮了一刻钟,沈妤才把红白萝卜都丟进锅里。 然后把自己早就擀好的麵皮铺在上面。 还把锅里多余的汤汁泼在麵皮上。 这可不就是现在流行的“小猪盖被”嘛! 虽然顏色没那么好看,但吃的就是个新鲜劲儿。 光这点主食,肯定不够他们几个人塞牙缝的。 所以沈妤又动手做了南瓜馒头。 等排骨那锅菜起锅后,她又赶紧把馒头放进锅里蒸。 没有蒸笼,就用几根树枝架在锅上,下面是翻滚的热水,上面搁著馒头。 怕馒头底子被水浸得软塌塌的,树枝就架得高一点、密一点。 这边馒头刚放进锅里,另一边的烤排骨也已经架到火架子上了。 这个活儿就交给吴老和黎二郎了。 两个人盯著一排烤排骨,看得可仔细了,没一会儿,排骨上的肥肉就开始滋滋冒油,飘出一股勾人的肉香。 婭儿本来一直跟在沈妤身后,像个小跟屁虫似的,突然就被那股浓郁的烤排骨香给勾走了魂儿。 “哇……二哥,这肉看著也太香了吧……” 黎二郎白了她一眼:“是闻起来香,不是看起来香!” 婭儿不服气:“可是它看起来就是又香又好吃啊。” 黎二郎懒得跟她掰扯。 就在这时候,黎大郎从外面回来了。 他手里提著一只野鸡,沈妤一看就惊呼起来:“大郎君!你也太牛了吧!刚养好伤就能猎到野鸡给我们吃!果然还得是你呀!” 被夸了的黎霄云,脸上露出了春风得意的笑容。 只是这段时间长出来的鬍鬚,把他原本俊朗的脸给遮住了,所以笑起来看著有点憨乎乎的。 沈妤却还是盯著他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笑得眼睛都弯了,移不开视线。 一旁的吴老看得直翻白眼,简直没眼看。 “咳!妤儿,快看看你锅里的馒头,是不是都熟了?” 沈妤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转身去忙活。 黎霄云看了一眼吴老,也转身去处理野鸡了。 吴老瞪著黎霄云的背影,在心里冷哼:看什么看!?哼,臭小子,会打猎了不起啊? 有本事,待会儿別吃我烤的排骨!! 不行,那我不也吃不到徒儿做的燉野鸡了?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跟吃的过不去。 吴老泄气地嘆了口气:哎!刚认的徒弟,还没捂热乎呢,怎么就感觉被这臭小子给拐走了呢…… 沈妤哪知道她师父这会儿心里的小九九。 她正一门心思准备下一道菜。 冬笋燉野鸡。 等黎霄云把野鸡处理好递给她的时候,她的南瓜馒头也刚好出锅了。 还是老规矩,先把野鸡焯一下水去血沫,然后重新烧开山泉水,把洗乾净的鸡块和薑片放进去。 水开后燉上一刻钟,再把同样焯过水的冬笋片丟进锅里。 这野鸡得燉好久才能入味。 所以,在等的这段时间里,几个人先把烤得油滋滋的排骨给吃了。 还每人啃了一个南瓜馒头。 馒头又香又甜,排骨又油又香。 而且排骨一点腥味都没有,一口咬下去,肉在嘴里爆油,却又带著一股干香。 沈妤自己都惊喜了。 这排骨还带著点树枝的清香,刚好盖住了食材本身的一些土腥味。 吃起来清香不腻,还特別顶饱。 每个人啃了一根排骨、吃了一个馒头垫了垫肚子后,时间就变得格外漫长。 尤其是旁边明明还有烤排骨,却吃不到。 明明还有一锅燉得热乎乎的冬笋鸡汤,可火候还没到,就是不能喝。 沈妤和婭儿乾脆玩起了翻绳,没一会儿又教她玩抓子儿。 黎二郎看著眼馋,黎霄云就把他拎起来,带到竹林里打了会儿拳。 他现在也意识到了,养孩子不能只让他们吃饱穿暖、读死书,还得有个好身板。 黎二郎和婭儿的身子都太弱了,尤其是黎二郎,整天抱著书,身体单薄得像阵风一吹就倒,更別说扛得住风雪了。 “从今天起,二郎,你每天都得跟我学射箭、练拳脚。不能只读书,你也得学会怎么保护家人和自己。” 黎二郎虽然腿还在打颤,但还是抿紧了嘴唇,应道:“是,阿兄。” 终於,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那锅野鸡汤总算是燉好了。 沈妤又把小猪盖被和南瓜馒头重新热了一下。 “开饭啦!” 热腾腾的年夜饭,就在崖壁下、温暖的火堆旁开席了。 一个从异界来的孤魂。 一个隱居了几十多年、孤独了大半辈子的老头子。 一个带著弟弟妹妹,五年都没好好吃过一顿年夜饭的年轻黎霄云。 还有一对从没这么幸福过的小兄妹。 五个人热热闹闹地吃著年夜饭,聊著天,笑得前仰后合。 鸡肉燉得软烂脱骨。 冬笋脆爽鲜香。 至於那道小猪盖被,排骨燉得软烂,配菜一抿就化,那层麵皮吸饱了汤汁,咸香又有嚼劲。 吴老和黎二郎,都对这道菜讚不绝口。 再喝一口鸡汤,几个人都忍不住发出了满足的嘆息声…… 因为,太舒服了! 也不知道吃了多久,桌上的菜还没吃完。 五个人都挺著肚子瘫在地上,从来没觉得这么满足过。 吴老嘆了口气:“哎呀,可惜啊。这么好的日子,要是能有口酒就更完美了!” 沈妤安慰他:“等下了山,我再给师父您做一桌好菜,到时候咱们好好喝一顿。” 吴老自然是满口答应。 婭儿已经困得开始打瞌睡了。 黎二郎也被火堆烤得懒洋洋的。 突然,黎霄云开口问道:“想不想看烟火?” 沈妤第一个来了精神,乖乖举起手:“想!” 可他们现在被困在青山深处,上哪儿去看什么人间烟火啊? 黎二郎半点儿兴致都提不起来,只当他哥是在逗他玩。 婭儿眼皮子耷拉了一下,见二哥都躺著不动弹,翻了个身,继续把小脑袋埋在吴老背上,憨乎乎地睡过去了。 黎霄云站起身,低头看向沈妤,语气带著点不容拒绝的劲儿:“走,我带你去开开眼。” 沈妤眼睛一亮,喜滋滋地爬起来,隨手抄起旁边的皮毛披肩往身上一裹,俩人一前一后就钻进了夜色里。 还坐在原地的吴老:??? 合著这是只邀请他徒弟,把他这当师父的当空气了是吧? 他一个大活人杵在这儿,他俩就跟没看见似的? 那俩小的没兴趣也就算了,他这老头子脸上“我超想去”的表情还不够明显吗? 还有这小丫头片子,要睡不趴自家亲哥身上,非得趴他一个老头子背上,这指定是那黎大郎提前安排好的吧!!? 吴老不情不愿地挪了挪身子,小心翼翼地把已经睡熟的婭儿平放在地上。 他刚想悄咪咪跟上去,保住自家徒弟的清白,就被黎二郎一把拽住了衣摆。 “师伯,您別去嘛,外面黑黢黢的,我们俩害怕……” 可爱的小屁孩,眼睛湿漉漉地望著他,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平日里那副老气横秋、少年老成的样子,这会儿半点不剩,就剩个软乎乎的小可怜样。 吴老:…… 完了,他那颗又硬又冷的心,彻底化了!! 黎霄云举著火把,牵著沈妤在林子里七拐八绕,没一会儿就到了那天他俩谈心的山崖边。 今晚虽说没月亮,但沈妤还是忍不住“哇”地叫出了声。 山脚下的村子一片连著一片。 家家户户的灯火,远的近的,星星点点。 全都铺在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 那点点光亮,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 天上的星星也多得离谱,像一条银河,把整个夜空都铺满了。 半空中还飘著数不清的孔明灯,在寒风里摇摇晃晃,带著放灯人的心愿,把天和地连在了一起。 沈妤盯著眼前这幅画,整个人都看傻了。 上一世,她在这古代活了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夜景。 这一世,虽说开局比上一世难多了,后面的日子也更苦,但好在,路上的风景从来没让她失望过。 她的心慢慢静了下来,捨不得把眼前的画面刻进心里。 黎霄云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她旁边。 突然,他伸手往远处一指:“女娘,你看那边。” 远远的地方,一束烟花“嘭”地一下在半空中炸开。 紧接著,两束,三束,四束…… 数不清的烟花像一朵朵盛开的花,在夜空里爭奇斗艳,亮得晃眼。 沈妤愣了:“那是山青镇?” 她真没想到,一个小镇子,居然能放这么好看的烟花! 她本来还以为,黎霄云要带她看的,就只是满天空的孔明灯呢! 谁知道,居然是真的烟花! 烟花这玩意儿,在古代可是稀罕货! 上一世,沈妤也就知道京城会在大节日里放烟花,还有些特別有钱的县郡会在春节放。 可这儿,就只是个小镇子啊! 第112章 去镇上(求订阅求打赏) 一个小镇子,居然也能放得起烟花? 黎霄云盯著那束烟花,语气淡淡的:“女娘觉得,这山青镇怎么样?” 沈妤脑子里蹦出俩字:“扎眼。太扎眼了,根本不像个镇子。” 这儿不光有大名鼎鼎的连锁酒楼明月楼,还有当朝王爷的暗庄山青绣庄。 更別说还有能把皇族都引过来、在三国之间横著走的神秘组织白月宫。 那白月宫手里,还攥著能得天下的宝藏密书呢…… 沈妤都忍不住吐槽,这哪儿是个镇子,比一个郡县还热闹。 黎霄云:“这几年,山青镇来了不少自称江湖人的傢伙。不过,这里面有几个是真的,谁也说不准。” “明月楼是三年前才建的,开张的时候说这儿是官道交叉口,热闹才选的址。但也是从三年前开始,李家每年都出钱,在除夕夜里放烟花。” “那场面,热闹得跟两百里外的顺其县差不多。” 黎霄云抱著胳膊,低头看向身边的沈妤。 “我跟你说这些,没別的意思。就是明天咱们去镇上,你可得多长个心眼,別轻易信別人,也別跟陌生人瞎搭话。” 沈妤乖乖点头:“嗯,我知道了,大郎君。” 黎霄云勾了勾嘴角,盯著她问:“你知道啥了?” 沈妤愣了一下。 她一抬头,眼神正好撞进黎霄云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 他怎么又这么盯著她看啊? 沈妤慌慌张张地移开目光,看向山谷里飘著的孔明灯,偷偷鬆了口气:“大郎君刚才说的,我都记著呢。我不跟陌生人说话,咱们买完东西就赶紧回家……” 黎霄云嘆了口气:“你还是没明白。” 沈妤:“?” 她满脸疑惑地又把头转了回来。 谁知道黎霄云突然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沈妤嚇得往后一退,脚底下正好踩在一颗小石子上,崴了一下,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悬崖边歪去—— “啊——” 沈妤尖叫出声,旁边就是万丈深渊啊! 黎霄云脸色骤变,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像闪电一样伸手,一把揽住沈妤的腰,把她紧紧搂了回来。 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沈妤都分不清,耳边那“咚咚”的心跳声,是自己的,还是身边这个黎大郎的。 她脸烫得像火烧,手也微微发抖。 在黎霄云那灼热的目光里,她先败下阵来,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不知道,那黎霄云也偷偷鬆了口气。 他真怕自己再这么盯著她,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要是那样,岂不是要让这女娘討厌他了? 黎霄云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恋恋不捨地鬆开手,声音放得很低:“刚才是我唐突了,还望女娘別生气。” 他这討好的语气,让沈妤忍不住想笑。 当初是谁把她“哐”一下扛在肩上,像扛猎物似的? 这会儿倒知道说唐突了? 而且,好像还不止扛了一次吧!! 果然,他之前那副粗野的山野村夫样子,全是装出来的。 沈妤虽然被他搂了一下腰,气氛也有点曖昧尷尬,但她毕竟是个现代人,没那么多讲究。 再说了,当初他重伤的时候,她可是把他全身上下都看了个遍,就当扯平了。 沈妤也没把刚才那一下当回事。 等脸上的热度退下去,她才慢慢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点距离。 她很快就把这事翻篇了,但还是抓著刚才的问题不放:“郎君说我还是没明白……到底是啥意思啊?” 黎霄云见她这么快就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女娘,怎么总是这么清醒啊。 她到底……是不是……对他一点男女之情都没有啊? 黎霄云本来就是想逗逗沈妤,让她明天去镇上的时候,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己身边,別乱跑走丟了。 可这话到了嘴边,却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黎霄云把眼底那点失落藏好,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没別的意思,我就是……想跟女娘一起,辞旧迎新,守过这一夜。愿往后,朝朝暮暮,岁岁平安。” “砰砰——” 明明烟花远在天边,可沈妤的脑子里,却好像真的听到了那震耳欲聋的声响。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了。 远处的山青镇,烟火璀璨,把整个夜晚都变成了狂欢的海洋。 在他们身后这幅天地画卷里,火光一明一灭,一闪一现。 这般良辰美景,真希望余生的每一年,都能如此欢喜。 第二天一早,沈妤顶著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爬了起来。 反正也睡不著,乾脆起来收拾行李,顺便做点早饭。 昨晚还剩了点菜,沈妤就熬了一锅白菜叶子粥,打算把剩菜热一热,对付著吃一顿。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煮著,她就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之前带上山的家当,差不多都被烧光了。 现在大家晚上盖的,都是从那些刺客尸体上扒下来的厚衣服。 而他们自己穿的衣服,又脏又臭,活像一群逃难的难民。 不过大家都一样脏兮兮的,谁也別嫌弃谁就是了。 把脸洗得乾乾净净,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沈妤就算收拾妥当了。 她还有一包贴身藏著的细软,那可是重中之重。 里面有二百两银子,是黎霄云下山前託付给她的。 这应该是他这么多年攒下的全部家当了。 从竹屋逃出来的那晚,沈妤就把它带在了身上,万幸这些银子没丟。 还有两枚玉佩,一枚扳指,一根银簪。 现在,又多了一块纯金的小牌子。 沈妤把小金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然后又从自己的碎银里拿出七两,放进黎霄云的那堆银子里,打算等会儿就还给他。 她把自己的財物分成了两份,银子单独装在一个布袋里,系在腰上,方便隨时取用。 剩下的那些宝贝,就都裹在一起,贴身藏在衣服里面。 刚收拾好,沈妤正准备起身去看看粥熬得怎么样了,一转身,就对上了四双眼睛,嚇得她魂都快飞了。 “啊!!你们、你们怎么都醒了!!?” 那四个人早就醒了,而且已经看了她好半天了。 就是一直没出声,才闹出了刚才这一幕。 沈妤一想到自己刚才对著小金牌又摸又看的样子,脸上瞬间就臊得通红。 他们该不会看见她偷偷亲了那小金牌一口吧……呜呜,太尷尬了! 沈妤赶紧把那一大包银子塞到黎霄云怀里:“还给大郎君,还是您自己保管吧!” 说完,她就像一阵风似的,赶紧跑到灶台边去了。 身后没动静,沈妤偷偷回头瞟了一眼,就看见黎二郎、婭儿和吴老,都围在了黎霄云身边。 而黎霄云手里摊著那包银子,一脸无奈地望著她。 沈妤在心里偷著乐:这招转移注意力可真妙,让他自己去应付吧! 黎二郎盯著那堆银子,眼睛都直了,亮得嚇人。 “大哥!我是不是又能买书了?我要买文房四宝!” 婭儿也激动地抱著大郎的胳膊撒娇:“大哥,我想要漂亮的小裙子,还有扎头髮的蝴蝶,可以吗?想拥有漂漂亮亮的小丫头打扮……” 吴老也在一旁嘖嘖嘴:“你这小子,藏得够深啊!自己攒了这么多银子,还不赶紧请我喝坛好酒?” 黎霄云只好一一答应下来。 “下山后,您老要是能帮我照看一下他们,今晚就歇在您那儿,我给您送两坛女儿红,怎么样?” 一听有好酒,吴老立马就爽快地答应了:“不就是带两个孩子吗?再给我加半斤牛肉才行!” 黎霄云笑了:“一言为定。” 吴老的眼皮突然狠狠跳了两下,等等,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吃过早饭,他们把那些刺客的破衣服一把火烧了,沈妤五人终於离开了这个地方。 刚走出竹林,沈妤就又看到了天上那只盘旋鸣叫的老鹰。 她指著老鹰说:“就是它!真奇怪,我总觉得它好像认识我们一样。” 黎霄云和吴老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没说话。 沈妤看著他们的表情,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它是你们的……” 是信使! 难怪之前黎霄云明明在山上,却好像对山下的动静了如指掌。 原来都是这只老鹰在给他通风报信。 黎霄云抬起手臂,就见那只老鹰盘旋著缓缓落下,最后稳稳地停在了他的胳膊上。 从没见过这么大飞鸟的黎二郎和婭儿,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大哥,它、它就是老鹰吗?” 黎二郎脸上终於露出了符合他年龄的激动、好奇,还有对这只大鸟的喜爱。 “大哥,这大鸟好威风啊!跟你一样,威风凛凛的!我能不能摸一摸,就摸一下,可以吗?” 黎霄云把手臂放低,让弟弟妹妹都伸手摸了摸。 那老鹰看起来一脸不爽,可居然一动没动,任由两个孩子在它身上摸来摸去。 沈妤也看得心痒痒,手都蠢蠢欲动了。 那天去採药,要不是这只老鹰,她可能就迷失在风雪里,再也回不来了。 她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偶然遇到了这只老鹰,原来它根本就是黎霄云的宠物。 这么说,冥冥之中,还是他救了自己吗? 黎氏兄妹俩摸完后,黎霄云突然转过身,把胳膊伸到了沈妤面前。 沈妤用眼神询问:我可以吗? 黎霄云点了点头,沈妤才大著胆子伸手摸了一下。 老鹰的头突然转了过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沈妤甚至有种错觉,它好像……正在把她的样子记在心里。 三个人都摸完了,黎霄云猛地抬起手臂,老鹰再次展翅,飞向了天空。 他盯著老鹰远去的身影,缓缓说道:“以后,不管你们谁走丟了,它都能把你们平平安安地带回家。” 一行人开始下山。 这一次,没有沉重的行李,也没有腿脚不便的女娘,而且大家的心情都很急切,所以下山的路走得格外顺利。 还没到中午,他们就走到了岔路口。 黎霄云指著左边那条比较宽阔的路说:“这条路是下山回陈家村的,比较平坦安全。就麻烦吴老了。” 吴老这才反应过来。 “你现在就要把他们丟给我?等等!难道说,你今晚不打算回村了?” 吴老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徒弟,可他这个傻徒弟,好像根本没察觉到这郎君的“歹心”。 这黎霄云是要单独带她去镇上过夜啊,她到底知不知道? 吴老在那儿挤眉弄眼地揉眼睛,沈妤赶紧凑过去,一脸担心地问:“师父,您眼睛咋了?进沙子了吧?快揉一揉,实在不行让大郎君帮您吹吹?” 黎霄云刚要上前,吴老就厉声喝住他:“站住!用不著!” “不行!妤儿,你不能单独跟黎大郎去镇上!你们俩孤男寡女,又没成亲,这么出双入对的,成何体统啊!” 沈妤一脸懵:“可除了您,外人都以为他是我亲哥啊,这有啥不行的?” 看著徒弟这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吴老愁得唉声嘆气。 这世上的男人,有几个是好东西? 他想说的是,女儿家一旦坏了名声,这辈子就真的没別的路可走了! 这个黎霄云,真的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吗? 要是她不是自己的徒弟,吴老才懒得操这份心。 可现在沈妤是他的徒弟,他自然得多为她的將来打算。 这黎霄云身世不明,身手又这么好,怎么可能一辈子就当个黎霄云? 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根本就不可能! 吴老还想语重心长地再劝两句,黎霄云却先一步拱手道:“吴老,您虽然是女娘刚认的师父,但我和她认识的时间,不比您短,相处这么久,您还信不过我的为人吗?” 吴老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死死盯著黎霄云。 这小子,是在提醒他,自己不过是妤儿刚认的半路师父,而他和妤儿早就认识多年,所以妤儿肯定会选他? 吴老心里清楚,妤儿不会因为他这两句话,就拋下黎霄云一家。 她和黎霄云一家,牵绊太深了。 吴老只能眼睁睁看著黎大郎和沈妤走上右边的小路,心里又酸又痛。 黎二郎在旁边慢悠悠地说:“您到底想当我们的师伯,还是继续当吴爷爷呀?” 吴老没反应过来:“二郎,你这话啥意思?” 黎二郎一本正经地说:“当师伯的话,您就是姐姐的师父,我们自然得尊您为长辈。” “可要是当吴爷爷,您就管不著我大哥和姐姐的事了,不过当个爷爷,好像更招人喜欢。” “不如,您还是当我们的爷爷吧!” 吴老:…… 合著他现在是惹人烦了是吧? 臭小子,打的什么鬼主意!? 吴老上下打量著黎二郎,才发现这小子一肚子坏水! 等等! 这还是昨晚那个怕黑、胆小得让他心软的小娃娃吗? 看著黎二郎嘴角那抹坏笑,吴老心里拔凉拔凉的。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 现在才反应过来:昨晚,他是被这三兄妹给套路了! 可怜他英明了一辈子,老了老了,居然栽在这三个小鬼手里! 他可怜的徒弟哟,显然早就掉进黎氏三兄妹的坑里了,自己还不知道呢!! 沈妤哪知道什么坑不坑的,她现在只觉得脚疼得要死。 从早上走到傍晚,虽说也歇了好几回,但腿早就麻得没知觉了,全靠本能在挪步子。 终於,在天黑之前,她看到了镇子的入口! 第113章 房价高得跟抢钱(求订阅求打赏) 沈妤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明明昨晚在山上看烟火的时候,感觉镇子没这么远啊,怎么今天走了整整一天? 简直要把她的小命都走没了! 沈妤扶著进镇的牌坊柱子,刚想喘口气,黎霄云就扶住她的胳膊:“別在这儿待著,快走。” 沈妤迷迷糊糊的,就看见几个黑影在周围晃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黎霄云拽著走了…… 挤进人潮里,黎霄云才压低声音说:“那几个人鬼鬼祟祟的,我们这个时候进镇,一不小心就会被他们盯上。” 沈妤赶紧回头看,却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黎霄云安慰她:“女娘別紧张。我们现在这副样子,別人躲都来不及,只要正常行事,暂时不会有人注意我们。” 沈妤这才注意到,路人见了他们,都捏著鼻子躲得远远的。 所以…… 他们俩这是被人当成臭要饭的嫌弃了? 今天,正好是大年初一。 镇上人来人往,热闹得不行。 还有喷火、猜灯谜、杂耍这些表演。 很明显,除了镇上的人,还来了好多外乡人。 虽然不知道这些外乡人来干嘛,但现在镇上人多眼杂,看著热闹,其实处处都藏著危险。 沈妤本来还想凑个热闹,可实在太累了,只能跟著黎霄云继续往前挤。 终於,黎霄云带著沈妤走到一家客栈门口。 “明天我们再买东西,今晚就在镇上歇一晚,女娘觉得咋样?” 沈妤早就想躺平了,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俩一进客栈,店小二立马就捂住了鼻子。 “大过年的,哪儿来的流民?滚滚滚……” 黎霄云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扔过去:“还有房吗?” 小二一摸到银子,立马就笑了。 捂著鼻子凑上来:“有!当然有!还有一间大通铺,两个床位,二位……” 他当然看见是一男一女,就是看他们穿得破破烂烂,摸不清底细。 黎霄云还没说话,沈妤就抢先问:“没有普通客房吗?我们要两间。” 黎霄云见她这么说,也就没开口,只是抱著胳膊站在她身后,像个高大冷酷的保鏢。 店小二为难地说:“这……客官,普通客房確实没了。不过还有两间上等房……要不您二位加点钱,凑合一晚?” 沈妤问:“上等房现在多少钱一晚?” 店小二伸出两根手指,沈妤心里一紧:“二两?” 店小二笑了:“客官,您开玩笑呢。今天大年初一,咱们山青镇过年客栈都紧俏,您又不是不知道。” “二两银子,现在也就够睡个大通铺,您要是住上等房,得十两银子。” 什么!? 沈妤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这家客栈,就是上一世她和李信誉住过的那家。 那时候一间客房,也就一两银子! 就算涨到二两,她都觉得离谱! 沈妤伸手就把小二手里的银子抢了回来。 “你这跟抢劫有啥区別!我们不住了,走!” 她一把拉起黎霄云的胳膊,转身就走出了客栈。 店小二在后面啐了一口:“穷酸样,没钱还住什么客栈?有本事去明月楼啊!他们倒是不涨价,可人家有你们的房间吗?” 黎霄云猛地回头,眼神冷得像刀子,直勾勾地盯著店小二。 店小二嚇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缩著脖子,再也不敢吭声,抖著腿躲进了客栈。 沈妤却脚步一顿,看向黎霄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现在山青镇的客栈,估计都在趁过年涨价,不住不行,住了又心疼钱。 但是,明月楼! “郎君,那个方管事还欠我们一个人情呢!” 隔了好些天,沈妤再踏明月楼,当场就看愣了。 她扭头问黎霄云:“重修客栈,能快成这样?” 之前那场刺杀,明月楼死伤惨重,半栋楼都浸在血里。 她原以为,再怎么赶工,没三五个月也恢復不了。 哪想到,才一个多月,它就又在山青镇冒了出来,还比从前更气派、更亮眼了。 黎霄云之前下山路过这儿时,明月楼还没完全修好,估摸著也就是这几天才重新开张的。 这么急著开门,是在等什么人,还是有別的事? 两人走到楼前,迎门的小二没像往常那样赶人,反倒上下打量他们,客客气气地问:“二位客官,是要住店还是吃饭?” 黎霄云递过一块银子:“我们想见方管事,麻烦通传一声。” 小二扫了眼银子,笑著摆手:“客官客气,我们管事正忙,您稍等,我这就去稟报。”说完就转身进去了,连银子都没接。 沈妤和黎霄云退到一棵掛满红灯笼的树下等著。 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金戴银的贵人,有布衣百姓,还有挎著刀剑的江湖人,看著挺杂,而且全是外乡人。 两人对视一眼,沈妤小声说:“这小二挺懂规矩,不是见钱眼开的主,明月楼不简单啊。” 黎霄云抱著胳膊,冷眼扫过人群:“你可想好了?要是方管事肯帮忙,今晚就得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落脚了。” 沈妤眨眨眼:“总比银子重要吧?” 黎霄云笑了:“那当然。” 没一会儿,方管事就跟著小二出来了,一眼就瞅见了他们,快步走过来,一脸惊讶:“小女娘,小郎君!你们怎么成这样了?” 有人看过来,沈妤赶紧躲到黎霄云身后,把脸藏在阴影里。 黎霄云拱了拱手:“方管事,我们家出了点事,回不去了,想在您这儿借住几天。” 方管事面露难色:“我是想帮你们,可现在客房紧,就剩一间人字房了……” 沈妤小声问:“就一间?” 方管事:“还有下房的通铺床位,要是不嫌弃……” 黎霄云立刻说:“人字房我们要了,再开个下房床位。” 方管事欠他们人情,人字房只收了二两银子,下房床位还免了费。 沈妤心里清楚,这价不算贵,但还是肉疼。 方管事亲自把他们带到人字房,笑著说:“下面有男澡堂,小郎君自己去就行。小女娘要热水吗?我让人送过来,再给你们备点粥菜?” 沈妤心想,贵有贵的道理,这二两花得值。 她点头应了,又给了二两银子,让方管事帮忙找两身普通布衣。 很快,新衣服就送来了。 沈妤泡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感觉自己终於活过来了。 她把自己搓得乾乾净净,直到水快凉了才起身。 僕妇送来的衣服是浅绿色的冬衣,厚实又暖和。 换好衣服,她擦乾头髮,轻轻拢在脑后,刚开门就看见黎霄云站在外面。 “郎君,你也洗好了?” 黎霄云转过身,颳了鬍子,换了身灰布衣,整个人乾净清爽,剑眉星目,看著挺顺眼。 沈妤注意到,他把湿头髮全扎在了头顶,忍不住想,就不怕老了犯风湿? 她侧身让他进来,没注意到,黎霄云转身时,把她的模样全看在了眼里。 她一身浅绿冬衣,墨色秀髮松松挽在脑后,衬得皮肤又白又嫩,像春天刚冒的芽,又像湖面的涟漪。 黎霄云心口一热,跟著进了屋。 等僕从把浴桶搬走,摆好饭菜,他的目光才落在沈妤手里的布巾上。 “郎君,先把头髮擦乾吧。”沈妤递过布巾,有点担心地看著他的头顶。 黎霄云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拆开了髮髻。 一头乌髮垂下来,发尖还掛著水珠。 可能是对著女娘,他擦头髮都笨手笨脚的,扯断了不少髮丝。 沈妤看著心疼,忍不住上前拿过布巾:“你平时给二郎和婭儿擦头髮,也这么粗鲁?” 黎霄云顿了顿:“给他们,自然小心些。” 沈妤有点可怜他,头髮又长又多,手上还有裂口,扯来扯去肯定疼。 她一边帮他擦,一边在心里吐槽,古代人真麻烦,头髮不能剪,掉得满屋都是。 等头髮差不多干了,她又帮他重新挽好:“好了。” 低头时,她才发现黎霄云的耳尖红透了。 她心里好笑,不就是擦个头髮吗,至於害羞? 转念又想,头髮在古代和肌肤一样重要,不过富贵人家都有丫鬟梳头,倒也不算私密。 她打趣道:“你今晚睡通铺,还收拾得这么好看,就不怕那些粗汉子惦记?” 黎霄云心里一动:她……夸我好看? 黎霄云垂著眼笑了笑。 “澡堂里见过我满身疤的人,消息早传开了。你觉得,他们还敢只看脸就来惹事?” 沈妤一时语塞。 確实不敢。 她见过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狰狞得嚇人,能活下来的,绝对是个狠角色。 这明月楼里就算有不怕死的江湖人,也没人想在年关给自己找不痛快。 晚饭后,黎霄云突然掏出那一大袋银子,“啪”地全推到沈妤面前。 沈妤嚇了一跳:“郎君,你这是干啥?” 她好不容易才把这烫手的山芋还给他,怎么又塞回来了? 黎霄云:“这些银子还是你管著吧,家里的开销都从这儿出。” 沈妤眼睛瞪得溜圆。 她是爱银子,但他是认真的吗? 当初託孤,把钱都给她还说得过去。 可现在他回来了,局势也暂时安全,还要让她管钱,这是……让她当家的意思? 离她和黎家的三月之约,只剩二十天了啊…… 他就这么放心让她当这个临时管家? “可是……” 黎霄云怕她推辞,先摸出四两银子递过去:“这四两,是房钱和买衣服的钱,你之前垫的,收著吧。” 沈妤:“可这房和衣服都是我自己……” 黎霄云盯著她:“你要跟我算这么清?你当家,这些都是该的。” 沈妤:“!!!” 所以,她这是被包吃包住了? 这算……包养? 呸呸呸! 什么难听的词儿。 她是出力干活的,明明是僱佣关係! 现在让她管钱,她当然得心安理得收下。 沈妤心里乐开了花,赶紧把五两银子揣好。 黎霄云又摸出七两:“还有这个,是你偷偷塞回来的吧?” 这七两,沈妤说啥也不能收。 她推回去:“这里面四两是你当初给我看腿的钱,另外二两是我卖菌子跟俩孩子说好的分成。二郎那份我已经给了,这二两是婭儿的,你替她存著吧。” “再过阵子我就走了,要是忘了给她,那可就对不住人了。” “你当哥的,替她管著私房钱,天经地义。” “至於让我管这么一大袋银子,我可不敢。我怕拿不住,给弄丟了。” “先拿三十两吧,明天採买够用了。” 沈妤自己数了三十两,塞进自己的银袋,还笑著应下了“当家”的事,以为黎霄云肯定满意,抬头一看,他脸黑得像锅底。 黎霄云“噌”地站起来,浑身煞气都压不住,沈妤嚇得一哆嗦。 屋里莫名就冷了下来。 沈妤:“你……” 黎霄云连看都不看她,转身就气冲冲地摔门走了。 沈妤看著桌上那一大袋银子,彻底懵了。 她刚才到底哪句说错了? 这黎霄云翻脸比翻书还快! 明月楼人多眼杂,她不敢下去找,赶紧锁上门,用柜子死死顶住,抱著银子钻进被窝,紧张得不行,结果太累,居然很快就睡著了。 再睁眼,天已经大亮。 她检查了一遍银子,一样没少,才鬆了口气。 洗漱完,她对著水面在头顶编了几个小辫子,扎好,系上和冬袄配套的绿髮带,披上毛披肩才开门。 她把银子捆在身上,小心翼翼地避开人下楼。 因为长得好看又孤身一人,一路上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 直到看见方管事,她才快步走过去。 “方管事,看见我家兄长了吗?” 方管事一转身,看见焕然一新的沈妤,眼睛都亮了。 “小女娘,你起得可不早啊。你家阿兄一早就出去了,说你醒了就给你安排早饭,让你安心等他回来。” 沈妤心里犯嘀咕:他这么早出去干啥?採买的话,铺子都还没开呢。 既然他交代了,她只好回房等早饭。 过了会儿,传来敲门声。 她以为是小二,刚要开门,就听见外面一声压得很低的“嘘”。 沈妤的手顿住,瞬间警觉。 她没开门,反而把门栓又往里推了推,贴著门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静得可怕,连走路声都没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外面的人,根本不是小二! 而且,绝对不止一个! “咚咚!”敲门声又响了。 沈妤对著门里喊:“谁啊——” “客官,我是送早饭的小二,给您送吃的来了,开门吧。” 沈妤虽然饿,但可不傻。 “哦!我等我家兄长回来一起吃,麻烦你先送到大堂,我一会儿就下去。” 她故意朝里喊,让人以为她还在屋里。 果然,门外的人以为她在,开始小声嘀咕。 “你没看错?真是个漂亮小娘子?” “赶紧走吧,没听她说等她哥吗?別惹事,耽误大事。” “怕个屁!她哥一个人,咱们三个,还怕搞不定?” “可这是明月楼,惹了麻烦,以后再也別想踏进明月楼的门了。” “走走走……为了个女人,赔上一辈子进不了明月楼,不值当!” 声音渐渐远了,但沈妤还是不敢大意,真的小二来送早饭时,她也没开门。 直到黎霄云回来。 “女娘,是我。” 確认是他的声音,沈妤才挪开桌子,麻利地开门把他拉进来,又赶紧锁上。 “嚇死我了!你一大早去哪了?怎么不等我一起出门?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 第114章 买布(求订阅求打赏) 沈妤红著眼,咬著牙,活像只炸毛的小兽。 这古代哪能跟现代比啊。 现代到处都是法治,就算是偏远小镇,也有完善的规矩管著,没人敢隨便乱来。 可在古代,像山青镇这种地方,山高皇帝远,管著这儿的县郡远在两百里外,根本顾不上。 时间一长,这儿就成了三不管的地界。 李家在这儿是土霸王,可就连他们,也不敢轻易招惹这几年冒出来的那些江湖人。 那些人犯了事就跑,谁都惹不起。 山青镇现在,简直就是个法外之地。 这儿的坏人坏事多了去了,就说黎霄云这段时间跟明月宫周旋,山里不知道躺了多少尸体,可从来没见官府来过问。 真要是出了强抢民女的事,根本没人会管。 就算大李民风开放,可在这种地方,女人也不敢隨便拋头露面。 沈妤一想到刚才的事,就后怕得不行。 她就下楼一趟,没找到黎霄云,还差点惹了大麻烦。 她气哼哼的,想把火撒在黎霄云身上,可又理不直气不壮。 说到底,还是她自己太大意了。 还好是在明月楼,那些人才没敢真动手。 黎霄云愣了一下。 他这才发现,沈妤不仅一脸紧张,眼眶还红红的。 他立刻就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 沈妤不敢瞒他,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黎霄云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满是怒意,可看到沈妤没事,又鬆了口气。 他神色凝重,先夸了她一句:“是我不好,该先跟你说一声的。不过你今天应对得很好。” “但世上有会口技的人,下次就算是我的声音,你也得確认清楚再信。” 沈妤点点头,觉得他说得对,要是遇到会口技的,確实容易上当。 “要不,咱们对个暗號?” 黎霄云:“你想对什么?” 沈妤眼睛一亮,想到个只有现代人才知道的点子。 她挥挥手,让黎霄云低下头。 黎霄云弯下腰,就感觉耳边一阵温热的呼吸,像羽毛似的扫过,弄得他脚心都发软。 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差点就抬头跑了,可还是攥紧拳头,硬著头皮听完。 一开始没听清,沈妤又重复了一遍。 “听清没?以后对暗號就说:郎君!郎君?” 黎霄云抬起头,无奈地笑了笑,答应了。 有黎霄云在,沈妤出门就不害怕了。 不过为了少惹麻烦,她一路低著头,避开別人的目光,跟方管事道別后,两人就匆匆出了明月楼。 方管事看著他们的背影,心里犯嘀咕: 这女娘的腿,什么时候这么利索了? 之前不是还一瘸一拐的吗? 难道……她根本就不是瘸子? 方管事心里一喜,又开始琢磨起別的事来…… 沈妤在街边摊子上买了块绣著小黄花的帕子,往脸上一遮,才敢大大方方上街。 从古到今,长得好看不是错,但没能力保护自己的美貌,就容易招祸。 沈妤不敢再大意,凡事都得小心。 大年初二,山青镇比平时还热闹。 到处张灯结彩,摆摊的吆喝著,人来人往。 沈妤和黎霄云先在餛飩摊各吃了一碗,就开始採买东西。 先买锅具,除了大铁锅,沈妤还买了口小的,一共花了六百文。 接著是棉被和褥子。 这些东西不便宜,她也没时间自己缝冬被,只能买现成的。 黎霄云说,不能乱花钱,但也不能买差的,得买舒服好用的。 沈妤摸著银子,算了算,两个房间要四床被子两床褥子,为了省钱,就先买了两床冬被和褥子。 春秋被她只买了棉花和布料,打算回家自己缝。 又挑了床单花色,在这家店一共花了六两银子。 接著,两人走进隔壁布庄。 店里有成衣卖。 黎二郎和婭儿现在肯定还穿著脏衣服,就等新衣服回去换呢。 黎霄云给弟弟妹妹各买了两套冬衣,黎二郎的是靛蓝色,婭儿的是一套红袄、一套粉红冬裙,比黎二郎的贵不少。 兄妹俩的衣服花了五两银子。 除此之外,黎霄云还买了一匹青色锦缎,竟然要四两银子! 沈妤心里嘀咕:这顏色,不会是给我买的吧? 她还没好意思问,黎霄云就转身把锦缎递给了她。 “麻烦你给自己做套合身的。” 沈妤心里一惊,真的是给她的? 这锦缎比给弟弟妹妹的还好,他真捨得……给她买? 她有点不好意思接。 黎霄云却说:“收下吧,还得麻烦你再给我做一身冬衣。” 说著,又往她怀里塞了一批黑棉布…… 所以,这锦缎算是工钱? 其实她也可以只要棉布的。 可这锦缎摸著舒服,顏色又好看,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就默默收下了。 旁边的掌柜见他们出手阔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奉承道:“这位郎君真好,捨得给未婚妻买这么好的锦缎,咱们山青镇没几个郎君能这么大方。” 沈妤急了:“掌柜的,你別瞎说!” 她红著脸爭辩:“这是我兄长!” 掌柜闹了个笑话,看看他们俩,一脸怀疑:是吗? 可这两人相处得这么自然,举止间还带著点亲昵。 看这郎君,满眼都是这女娘,要是只是兄长,肯定不是亲的吧? “哼,现在的年轻人,私下勾勾搭搭,还装什么清白,真是伤风败俗!” 掌柜心里鄙夷,眼神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沈妤皱紧了眉,这眼神让她浑身不舒服。 上一世刚穿来的时候,她仗著自己是现代人,总觉得自己特立独行,根本不在乎別人怎么看,觉得清者自清。 可就是这份自大,让她被困在誉王后宅一辈子,吃尽了苦头。 这一世,她不得不学著在意名声和旁人的眼光,可就算她规规矩矩,还是免不了被人嚼舌根。 她本想忍忍,毕竟是黎霄云付钱,怕自己闹脾气让他不解。 可黎霄云直接一把夺过她怀里的布,扔在柜檯上:“走。” 一句话多余的都没有,说不要就不要了。 掌柜脸都白了,赶紧追上来:“客官!这是咋了?咱们都选好了,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黎霄云眼神冷得像冰,就算他现在看著斯文,那股子狠劲还是嚇得掌柜腿软。 “让开!” 掌柜不由自主地退到一边,心里直打鼓:这年轻人眼神也太凶了! 可这可是今年头一个大客户啊! 大过年的,店里冷清得很,过了除夕连个人影都没有,好不容易来俩冤大头,怎么能让他们走了? 掌柜一咬牙,放低姿態:“客官,是我嘴欠,您別跟我一般见识!要不,刚才选的东西我给您打个九折?” 见他们不为所动,掌柜急得差点跪下,“是我有眼无珠,我掌嘴!”说著就狠狠扇自己嘴巴,几下就打肿了。 沈妤拉了拉黎霄云的衣角,小声说:“哥,要不我跟他再聊聊?”她虽然討厌这掌柜,但也不想跟银子过不去。 黎霄云看著她,眼神在问:你真不介意了? 沈妤眼睛弯成月牙:“犯不著跟钱较劲,看我的。” 她所谓的“聊聊”,就是一顿猛砍价。 掌柜怕他们真走了,只能节节败退,最后所有东西都按七折算,心疼得他直滴血。 沈妤又添了些里衣的布,最后一算,只花了六两三百文,就把一家人冬天的衣服料子都备齐了。 她自己还掏了一两银子,买了做鞋的旧布和浆布底子。 正发愁怎么把这些东西弄走,一个老汉牵著马车跑了过来:“小郎君,您要的马车来了。” 沈妤眼睛一亮:马车!这可是古代的“法拉利”啊! 黎霄云付了三两碎银,让掌柜把东西都搬上车,才解释说:“驴车太扎眼,容易惹事,马车虽然贵点,但安全。” “那这三两能租几天?” “一天,明天有人去陈家村收车。” 沈妤咋舌:果然是豪车价! 既然钱花了,就得物尽其用。 他们又去取了铁锅,买了米麵油盐,还挑了些菜和肉。 等买完,天都下午了,二十两银子也所剩无几了。 花钱这事儿,真是又心疼又上头。 东西买得差不多,沈妤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 两人找了个街边麵摊,各点了一碗牛肉麵。 黎霄云还去旁边买了份烧鸭,推到她面前。 沈妤盯著鸭子,想起之前养的那窝鸡:“哥,开春天暖了,咱们再买些小鸡小鸭吧,好养活得很!” 黎霄云听得头都大了——从布庄出来,这姑娘就一口一个“哥”,他可半点不想当她哥。 但这称呼能挡掉旁人探究的目光,他也就忍了。 沈妤还在琢磨:之前那些小鸡崽死了,婭儿肯定伤心,再养些,孩子们还能天天有蛋吃。 黎霄云却冷不丁问:“你要走,走了之后谁管它们?” 沈妤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憋屈,隨口说:“有婭儿和二郎呢,我放心。” “再说养些鸡,他们每天还能有蛋吃,不好吗?” 黎霄云直接懟回去:“不用了,反正你走了,也没人变著花样给他们做蛋吃了。” 说完他三两口扒完面,扔下二十文钱就回马车边等著了。 沈妤一脸懵:好好的怎么又生气了?白煮蛋就不能吃吗?这古代男人的心思,比天气还难猜。 她啃著鸭肉,打算把剩下的打包给俩孩子。 突然,三个戴兜帽、挎著刀的江湖客凑了过来。 沈妤赶紧把鸭肉往怀里一护。 那留八字鬍的精瘦男人用剑柄压住油纸,不怀好意地笑:“这位小娘子看著面生,咱们是不是在明月楼见过?你长得可真俊,家住哪儿啊,嫁人了没?” 三人笑得又尖又怪,周围的人见状都赶紧躲开,没人敢管。 沈妤认出他们就是早上在客栈冒犯自己的人,手都抖了,抬头一看,黎霄云竟然不见了! 她心里一沉:完了,又要自己扛了。 一人拔剑拦住她:“別急著走啊,咱们认识认识,江湖人不拘小节嘛。” 沈妤心里骂:你们不拘,我拘!她强装镇定,掏出手帕遮脸:“我就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家人还在等我,別开这种玩笑,被同乡看见我就没法活了。” 三人不依不饶,还要伸手摘她的帕子。 沈妤往后退,盘算著实在不行就掀摊子,等黎霄云回来。 刚转身,就撞上一个人——是雅娘! 她摔在地上又爬起来,把沈妤护在身后,装出泼辣样子喊:“別欺负我妹子!我爹娘马上就来!”可她拉著沈妤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雅娘低声说:“我缠住他们,你快跑!” 沈妤咬著牙:“要跑一起跑!” 三人笑得更疯:“又来个不怕死的,正好一起玩玩儿!” 他们步步紧逼,沈妤拉著雅娘往后退,撞到麵摊才发现老板早跑了。 她乾脆掀了摊子,抄起地上的菜刀横在身前:“不要脸的畜生!再过来我就剁了你们!” 第115章 诉说委屈(求订阅求打赏) 沈妤手上,其实早就沾过血了。 之前在青山副峰挖葛根,那两个人死得虽有几分侥倖,但经了那回,她的胆子算是彻底练出来了。 后来在青山竹屋那一夜,又黑又冷,她还亲手砍碎过一个白月宫门徒的脑袋。 打那以后,她的胆气就跟长了膘似的,越来越壮。 她本不想惹事,可麻烦找上门来,躲不掉就乾脆拼了,大不了拉个垫背的一起走! 重活一世,她再也不想苟且偷生,反正死过一回,也就没那么怕了。 见她抄起菜刀,远远看热闹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姑娘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她怎么敢拿著傢伙对著那些地痞流氓? 躲在人群里的男人们,都臊得慌。 可一瞅那三个流氓亮出刀剑,又一个个缩了回去。 什么见义勇为,哪有自己的命金贵! 可惜了这两个姑娘,今天怕是要遭大罪了! “哟!还挺横,想拿刀拼命啊?有本事就往老子身上砍!” “就她拿那破菜刀,哈哈……能不能挥得动还两说呢!” “哈哈哈……” 那三个流氓压根没把沈妤放在眼里,一步步朝她和雅娘逼过来。 就在这时,走在最后面的那个流氓,肩膀突然被人按住了。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哦?是吗?” “她拿不动刀,那你觉得我拿得动吗?” 身后什么时候冒出来个人的? 被按住的流氓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穿灰衣、模样俊朗的年轻男子,正站在他身后,嘴角还掛著笑。 可那笑,却让他浑身发冷…… “哪来的野小子,想多管閒事?” 前面的同伙立刻转身,用剑柄去撞那只按在同伴肩上的手。 可那手跟焊死了似的,纹丝不动。 紧接著,那年轻男子手上一使劲,捏住他的肩膀猛地一拧,把人甩出去,又飞快一脚踹在他身上。 “哎哟!” 那流氓摔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起不来。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沈妤早就看见那黎霄云了,这会儿笑得更开,把菜刀一扔,大喊:“哥,接刀!” 唰—— 黎霄云一把攥住刀柄,寒光一闪,那菜刀竟也跟著透出一股杀气。 三个流氓这才反应过来,这年轻男子是个练家子! 他是这姑娘的哥哥? 三人对视一眼,却也没在怕的。 毕竟,他手里就一把破菜刀,他们三个可都带著好刀好剑呢。 “这位兄弟,识相点,把你妹妹卖给我们,刚才的事就一笔勾销!” “我们出十两银子,够她当嫁妆了吧?哈哈哈,放心,等她跟了我们哥仨,保准让她吃香的喝辣的!” 黎霄云一听这话,浑身戾气翻涌,像头饿极的虎狼,直接扑了上去。 “找死!” 两个字落下,他提著菜刀就冲了上去。 黎霄云一出手,招式又快又狠,诡异得很。 那三个流氓赶紧拔剑应对,却发现自己根本招架不住。 他几下就砍断了其中两人的刀剑,手里那把破菜刀,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又几脚下去,那两个流氓被踹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剩下一个还拿著剑,疯了似的刺过来。 黎霄云用刀抵住剑锋,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划过去。 菜刀一转,狠狠劈在他手腕上,血瞬间喷了出来,手筋血管都被割破了。 “啊——”一声惨叫,那人手里的剑“噹啷”掉在地上。 这场以一敌三的打斗,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结局更是出人意料。 那个拿菜刀的年轻男子,贏了! 围观的人都看傻了。 这三个不是带刀带剑的江湖人吗? 怎么连个拿菜刀的都打不过? 合著都是花架子啊! 眾人心里都挺失望,打心底里瞧不起这三个流氓。 再看那年轻男子,不少姑娘都小声惊呼:“好帅啊……” “他是谁啊?” “好像就是咱们山青镇的人……” “是谁家的郎君啊……” 女人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地上的三个流氓丟尽了脸,被人指指点点,根本待不下去。 见黎霄云又往前走,他们慌了:“你別过来!知道我们是谁吗?” “街上这么多江湖人,没人敢管我们的事,因为他们都知道,得罪我们哥仨,没好果子吃!” 藏在人群里的江湖客一听这话,立马转身溜了。 黎霄云冷笑一声,蹲下来看著他们:“还不快滚——” 三个流氓屁滚尿流地爬起来,互相搀扶著,狼狈地跑了。 黎霄云盯著他们的背影,眼神里的杀气久久没散。 人群散了,沈妤三人坐著马车离开了镇子。 出了镇,黎霄云把马车停在河边。 沈妤和雅娘下了车,等黎霄云走远,她才拉著雅娘问:“雅娘,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在绣庄的时候,她们相处过几天,揪出林九娘那回,雅娘也帮了不少忙。 她知道雅娘是个热心肠,可要说就为了这点交情,就敢衝出来拼命,沈妤还是有点不信。 除非,她自己本来就不想活了。 想到这儿,沈妤打了个寒颤。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雅娘说的爹娘过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黎霄云和沈妤一合计,先出镇再说。 好歹雅娘也站出来了,走的时候就把她一起带上了。 雅娘被人这么关心,眼泪一下子就崩了。 她掏出手帕捂著脸哭:“沈姑娘,我……我確实不想活了,看见你被那些流氓欺负,就想著反正要死,不如帮你一把……呜呜……” 雅娘哭著扑进沈妤怀里,把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初在绣庄,沈妤就听人碎嘴提过雅娘的家事,今天才算听了个全乎。 雅娘本是顺其县城里的姑娘,家里开著十几间铺子,日子过得殷实。 她上头有个哥哥,可爹娘哥嫂都把她当宝贝疼,从没因为她是女儿家就亏待过,打小锦衣玉食,性子也养得娇了些。 长大以后,她虽不情愿,还是听了父母之命,嫁给了从小就订好的陈家郎君。 那陈家就是山青镇里的普通商户,守著一间快黄了的破客栈。 要不是过世的陈老爷跟雅娘爹年轻时有过交情,这门亲早就黄了。 雅娘带著丰厚嫁妆嫁过去,陈家屋子破,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吃喝用度也比家里差远了。 可她想著嫁鸡隨鸡,咬著牙从奢入俭,踏踏实实地过起了日子。 头一年,夫妻俩还甜甜蜜蜜的。 寡居的婆婆一开始总刁难她,她就拿嫁妆贴补家用,还拿钱帮著客栈周转,婆婆的脸色才慢慢好看起来。 雅娘觉得自己在陈家站稳了脚,就一门心思要把日子过红火。 她先盯著那间快倒的客栈,自己掏银子翻修,还亲自跑前跑后打理生意。 她本就有经商的脑子,没半年,客栈就起死回生,家里也渐渐宽裕了。 可谁能想到,陈家一有钱,她男人就露了本性。 原来他心里一直藏著个青梅竹马的姑娘,还说那才是他的真爱。 那姑娘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两家就隔一堵墙。 雅娘忙著打理客栈的这两年,他俩竟在她眼皮子底下暗通款曲,等那姑娘怀了身孕,陈家才把这事摊开了说。 雅娘当场就懵了,之前还对她和顏悦色的夫君、婆婆,瞬间换了副嘴脸。 “你要是不接纳柳娘,就是善妒!” “雅娘啊,你嫁过来三年没生娃,你男人纳个妾怎么了?这本来就是你该张罗的事!” “姐姐,我不跟你爭大娘子的位置,就想跟著陈郎,给他生个孩子……” 雅娘气得一口血喷出来,直接晕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她挪到客厅,就听见婆婆、夫君和那小妾说说笑笑,倒像她才是那个破坏人家好日子的恶人。 雅娘心死了,摇摇晃晃地出了门,身无分文的她去了绣庄做活。 她本想等夫君来找她,哄两句就回去,可等了好几个月,连个人影都没见著。 她偷偷去客栈看过,那地方如今生意红火,日进斗金,可她这个把客栈盘活的功臣,早被陈家忘得一乾二净。 她还看见夫君和那小妾出双入对,半点没有她离开后的难过。 直到春节,陈家的人终於找上门,把她“请”回了家。 可等著她的不是夫君,只是个家里的下人。 陈家换了大宅子,添了僕妇,那柳娘也生了个大胖小子。 她刚进门,就被塞了一纸休书。 陈家说她善妒、不能生,还说她离家出走丟了名节,要把她扫地出门。 原来她走后,陈家早就把那小妾扶成了內宅女主人,现在是要彻底把她这个“绊脚石”踢开。 雅娘哭得肝肠寸断,她把所有心血、嫁妆和感情都砸在了陈家,从没想过要离开,可陈家却毫不留情地把她撵了出去。 街上的人指指点点,说她被小妾逼走没出息,说她嫁妆被榨乾太蠢,甚至说被休的女人就该去死。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她彻底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她走到河边想一了百了,却恍惚看见了沈妤。 她想著反正自己也要死了,不如帮旧人一把,没想到竟得到了一句真心的关怀。 雅娘抱著沈妤哭到脱力,把一肚子委屈都倒了出来。 沈妤听得又气又心疼:“你死了,不正遂了他们的意?你真心待他们,他们辜负你,错的是他们,凭什么要你拿命去填?你要是就这么没了,你爹娘该多难受?” 雅娘抽噎著,慢慢止住了泪:“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被休弃撵出门,哪还有脸让爹娘跟著丟人……可你说得对,错的是陈家,不是我,我凭什么为他们去死?” 她想起林九娘都在垂死挣扎著活,自己却因为旁人的眼光想寻死,实在不值。 她在闺中时也是个能干的姑娘,经商、刺绣、做饭样样拿手,要不是这门糟心婚事,多少人想娶她回家。 雅娘想不通自己掏心掏肺,为何落得这般下场,但她不再纠结了。 那些人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她用嫁妆挣来的好日子,现在还把她当垃圾一样丟掉,凭什么? 不,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要让那些人把欠她的都吐出来,为欺辱她付出代价! 雅娘打消了寻死的念头,跟沈妤道別后,又回了绣庄。 沈妤看著她走进镇子,才鬆了口气。 她转身上了马车,本以为黎霄云会直接回家,可他一抖韁绳,竟把车往旁边的破庙赶去。 沈妤心里咯噔一下,忙问:“郎君,咱们去破庙干啥?” 黎霄云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杀人。” 第116章 两个门派(求订阅求打赏) 沈妤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过来——他要杀的,就是白天在镇上调戏她的那三个江湖混子! 夜幕落下,破庙里挤著些流浪汉和住不起客栈的路人。 沈妤和黎霄云把马车拴好,用石头压住布帘,把货物盖得严严实实,才一起进了庙。 沈妤脸上还蒙著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可刚一进门,就被好几道目光盯上了。 看她身形,就知道是个年轻姑娘。 可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就被她身边那高大健壮的年轻郎君一眼瞪了回去——那眼神里的警告和杀气,谁都看得出来。 虽然他身上没带刀剑,可庙里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压不住的戾气,没人敢惹麻烦,那些盯过来的目光很快就都收了回去。 沈妤鬆了口气,跟著黎霄云在角落坐下。 不远处,几个乞丐在熬粥,还有几个江湖客在啃乾粮。 她坐在阴影里,心里直犯嘀咕。 自从白天在镇上把那三个混子打得落花流水后,黎霄云就一直闷不吭声,浑身都透著股寒气,她连话都不敢多跟他说。 她本以为打跑他们就算了,没想到这黎霄云根本没打算放过他们,是铁了心要赶尽杀绝! 白天镇上人多眼杂,他才放那三人走,现在他们出了镇,又在附近逗留,摆明了是在等他们找上门。 以那三人的德行,今天丟了这么大的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带了帮手。 黎霄云大伤初愈,沈妤心里有点担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清楚,那三人今天必须死——他们是有门派背景的江湖人,要是不斩草除根,以后麻烦不断,连留在镇上的雅娘也会有危险。 所以,她虽然害怕,还是默认了他的决定。 她再也不想被逼著上青山,过那种提心弔胆的日子了。 突然,一阵阴风吹进破庙,刚才还闹哄哄的地方瞬间安静下来。 一个阴惻惻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不想死的,都滚……” 乞丐们嚇得浑身发抖,提著锅就往外跑。 几个江湖客拎著武器站起来,喊著:“谁啊?滚出来!” “咻——”一枚飞鏢突然射来,正中其中一人的眉心。 那人瞪著眼,血糊了一脸,当场就没了气。 剩下的人哪还敢逞能,连滚带爬地跑了个乾净。 最后,庙里就剩沈妤和黎霄云。 他转过身,用一块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杀人的样子。 “待在这儿,等我。” 沈妤紧张地抓住他的手:“郎君,小心点。” 黎霄云反手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又温柔:“放心,別怕。” 他可是屠了整个白月宫青山分支的人,连誉王的侍卫都不是他的对手,这几个江湖混子,根本不够看。 沈妤定了定神,不想拖他后腿,摸索著退到一块倾斜的门板后,钻了进去。 她乖乖坐在地上,侧著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很快,一群人衝进了破庙。 “就是你?听说你一个人打了雷霆门的三个师弟?” 接著是白天那三个混子的声音:“付师兄,就是他!他废了我师弟的手,以后都拿不了剑了!” “不知道多大仇,下手这么狠!” “付师兄,他身手邪门得很,我们三个都打不过,不如一起上解决了他!” 那付师兄上下打量著黎霄云,心里不屑:就这么个普通年轻人,能有多大本事?肯定是雷霆门那三个废物太菜了。他冷哼一声:“我寻风门今天就替雷霆门做主了!” 黎霄云冷笑一声:“废话少说,一起上。”他从腰间抽出下午那把菜刀,直接冲了上去。 付师兄本以为能速战速决,可越打越心惊。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一把破菜刀,居然能挡住他的飞鏢,还能应付四面八方的夹击! 他出手又快又狠,刀刀见血。 付师兄不敢大意,猛地跳起,使出绝杀招式。 可只刺到了黎霄云的胳膊,对方一个转身,菜刀就旋到了他的手腕上。 他想起雷霆门的人说过,这人一招就废了他们的手腕,赶紧想撤,却被菜刀的力道带得手一松,手里的赤羽宝剑掉在了地上。 “糟了!” 付师兄刚叫出声,黎霄云就用脚尖挑起宝剑,一把接在手里。 付师兄急著扑上来抢剑,黎霄云却纵身一跃,用轻功飞到了眾人身后。 其他人立刻转身围攻,可他连头都没回,看著地上的影子,反手一剑刺出—— “噗嗤”一声,赤羽剑直接刺穿了一个寻风门弟子的身体。 “不——”付师兄目眥欲裂,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血珠顺著剑尖往下滴,“滴答、滴答”落在破庙的杂草上。 付师兄的惨叫刚落,其他人都嚇傻了——谁也没料到,这年轻人出手这么快,一下就解决了寻风门的人。 雷霆门那三个混子这才反应过来,下午跟他们打的时候,人家根本没尽全力,这会儿脸都白了,往后直退。 黎霄云猛地抽出赤羽剑,那弟子“砰”地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他转过身,浑身杀气腾腾地盯著剩下的人:雷霆门三个废物,加上寻风门四个,刚杀了一个,还剩六个。 赤羽剑沾了血,“嗡嗡”作响。 黎霄云掂了掂剑,嗤笑:“好剑,可惜跟了个废物。” 付师兄见师弟惨死,又被羞辱,气得眼都红了,抢过身边人的剑就衝上来:“受死吧!” 黎霄云耐著性子跟他过了两招,剑刃“叮叮”响,可付师兄那两下全是花架子,没一个能入他眼的。 他没了耐心,眼神一冷,先一剑劈断对方的剑,再一剑封喉。 付师兄捂著喷血的脖子,“咕嚕咕嚕”响著倒在地上,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在门派里是佼佼者,怎么就栽在一个无名村夫手里。 剩下两个寻风门的人扑在他身上哭,付师兄抖著手留下一句“杀了他”,就咽了气。 那血流得哗哗的,雷霆门三人嚇得魂飞魄散,尖叫著要跑。 可黎霄云哪会放他们走? 他纵身一跃,堵住跳窗的路,几下就把这三个废物捅翻在地。 他们哭著求饶,放狠话,都没用。 黎霄云踹开尸体,看向最后两个寻风门的人。 这俩也怕死,见付师兄都死得这么快,立马跪下磕头:“郎君饶命!我们什么都告诉你!回去就说他们內訌,绝不提你半个字!” 黎霄云没急著动手,拎著剑问:“你们这些妖魔鬼怪跑山青镇来,到底想干啥?” 两人对视一眼,看著滴血的剑,不敢再瞒:“为了白月宫的宝藏密书!” 黎霄云眉梢一挑,心里早有猜测,可真听到还是有点意外——这白月宫的密书,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 “传言得到那密书就能统一天下,各门派都想抢。”他们赶紧解释,“是大李上京传的消息,说这里有白月宫的人,还有密书线索。 今年春节人多,我们才来晚了。 还说半个月后,武林要在青山开大会……” 他们把知道的全倒了出来,就盼著能活命。 黎霄云盯著他们,眼神里没半点温度。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老鼠“唧唧”的叫声,门板后“咚”地响了一声,露出个姑娘的身影。 那两人眼睛一亮,起了歹心:一人缠住他,一人去抓那姑娘。可他们刚要起身,黎霄云反手一剑,两人的脖子就被割开,“砰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没了气。 他们明明看见他扭过了头,可他还是没放过他们。 黎霄云从没想过留活口,后患这种东西,他从不允许存在。 他丟下赤羽剑,再好的剑,也不能留下痕跡。 满地尸体,他连眼都没眨,就处理乾净了。 他掀开那块倾斜的门板,沈妤已经自己扯了蒙眼布,手里还抓著只老鼠,一脸嫌弃又害怕。 “郎君,完事了吗?我抓了只老鼠,快帮我!”她一把把老鼠丟出去,使劲搓著手,想把鸡皮疙瘩搓掉。 可一抬头看见满屋的血和尸体,脸瞬间白了。 黎霄云问:“怕不怕?” 她磕磕巴巴:“怕……当然怕。可这老鼠太噁心了!我没出声,没拖你后腿吧?” 黎霄云问的不是老鼠,可她的话却让他笑了。 他拉住她的胳膊:“走,回家。” 一把大火烧了破庙,马车在夜色里飞驰,渐渐消失在山青镇外。 沈妤在溪边搓了搓手,回到马车旁时,黎霄云让她钻进车棚里歇著。 “那你呢?”她问。 夜太深了,再进村接黎二郎和婭儿不合適,黎霄云就把马车停在山路口,打算让她在车里凑合一晚。 车棚里堆满了货物,顶多再挤下她这么个小个子。 “我在外面守著,你別怕。” 沈妤犹豫了一下,还是钻了进去。 外面风颳得呼呼响,她在车里都觉得冷,更別说他在外面坐著了。 她想把白天买的被子翻出来给他盖上,可车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摸了半天也没摸著,倒把外面的黎霄云惊动了。 “找啥呢?” “能不能给我点个亮?” 黎霄云顿了顿:“等我会儿。” 没一会儿,他举著根烧著的干木头进来,火光一下把车棚照得透亮。 沈妤顺利摸到被子,刚要往外拽,却看见自己手上沾了血,已经干成了暗红色——是黎霄云的血! 她猛地抬头:“你受伤了?” 黎霄云下意识把没拿火把的胳膊往身后藏了藏:“没事,小伤。” 沈妤直接把他胳膊拽出来,一看,袖子上划了道大口子,血把灰布都浸成了黑红色,看得她心惊肉跳。 “快,把伤口给我看看!”她撩开帘子,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赶紧坐过来!” 黎霄云磨磨蹭蹭挪过来,盯著她欲言又止,好半天才嘆口气:“你真要……看我的伤口?” “之前你重伤,不也是我给你治的?还信不过我?”沈妤抱著胳膊,“我就是先看看严不严重。” 黎霄云一脸无奈:“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你想好了?往后,可就没回头路了。” 沈妤心里犯嘀咕:啥回头路? 他没解释,把火把塞给她,当著她的面解开腰带,褪下左肩的衣衫。 古铜色的肌肤上,新伤旧疤纵横交错,看著嚇人,可火光下那结实的肌肉线条,竟有种说不出的劲儿。 沈妤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隨即又暗骂自己没出息。 他昏迷时自己连他全身都看过,现在怎么就慌了神? 她把火把还给他,仔细检查新伤:皮肉外翻,不深但很长,旧伤倒是没裂,可这新伤必须处理。 “要不进村找师父吧,他那儿有药……”她伸手想给他拉上衣衫,却被他一把攥住冰凉的手指。 她抬头撞进他炽热的目光里,心里咯噔一下。 这黎霄云不对劲! 第117章 糊涂啊(求订阅求打赏) 她本能想挣开,却被他猛地拉进怀里。“我说过,你没退路了。既然看了,就得亲自给我疗伤。” 沈妤心跳得像打鼓,贴著他结实的胸膛,连他的心跳都比自己快。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回头路”,就是这个? 可她身上除了缝针,啥药都没有,他要硬挨针? 她定了定神,退开半步:“有话好好说,被人看见就糟了。” 可四下黑漆漆的,三更半夜哪有人来这儿? 她鬆了口气,却听黎霄云说:“看见又如何?我会负责。” 他鬆开她,又把衣衫扯下来:“动手吧。”说完就闭上了眼。 沈妤脑子“嗡”的一声,只觉得他今晚怕不是被鬼附了身?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针,在火上烧了烧,又倒了碗给师父买的女儿红,把帕子和针泡进去消毒。 “你確定要我用针缝?没麻药的。” 黎霄云眼都不睁:“嗯。” 沈妤咬咬牙,先拿帕子擦他的伤口。 他身子明显抖了一下,却很快又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这么疼都能忍? 接下来无麻缝针,他真扛得住吗? 银针入体。 豁开的伤口刚被用力扯拢,第二针紧接著落了下去。 沈妤动作放得极轻,手下却一刻不敢慢。 啪嗒。 一滴汗珠从黎霄云额头滑到下巴,正砸在她手背上。 她抬眼一瞧,黎霄云整张脸都被汗水浸透了,脖子和胸口的衣衫也早被汗湿得贴在身上。 没有麻药,缝针的疼少说也有七八级,每一针都像要把人疼死。 可他脸上竟没什么表情,只有凑近了才看得见,他眉心在轻轻抖,下頜线绷得死紧,双拳攥得青筋直跳。 原来不是不痛,是早就习惯了把疼和情绪都藏起来。 十二针,过得比一天一夜还慢。 等黎霄云再睁眼时,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沈妤迟疑了下,还是抬手用衣袖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黎霄云默默拉好衣襟,低声道:“多谢女娘。” 沈妤皱著眉:“郎君,再走几里就进村了,师父那里有止痛药,你何苦硬扛?” “要是我今晚没发现,你是不是就打算这么拖著?” “疼就喊出来,何必这么折腾自己?” 她气鼓鼓的,黎霄云靠在一旁,反倒笑了。 “这样,才算抵了那事。” 沈妤一头雾水:“哪件事?你这话我怎么总听不懂?” 黎霄云看著她:“今天我丟下你两次,两次都差点让你出事。” “是我的错,受点疼应该,就当给你出气了。” 沈妤瞬间愣住。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又不是你的金丝雀,用不著你时刻守著。” “是我自己没本事,护不住自己。” “那些流氓作恶,跟你有什么关係?我也不是你的责任啊。” “何况你都杀了他们替我报仇了,何必再这么折磨自己?” 她只觉得这男人傻得离谱,偏偏杀人时又狠得很,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 见她真生气了,黎霄云伸手在怀里摸了摸。 “彆气了?” 他摊开手,掌心躺著一枚嫩红色的珠花。 沈妤惊讶地抬头,就见他脸色惨白,却扯著嘴角笑:“我没故意走开。那边摊贩在卖珠花,婭儿跟我要过,我答应了她。” “看到这个,就也给你买了一朵。” 看著他这模样,沈妤心里又疼又酸。 他是真把下午那三个流氓的事,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上一世,李信誉送过她无数金银首饰、珠宝玉器,样样都比这珠花贵重。 可她从不爱他,反倒恨透了他的束缚,他送的东西,她一件都没戴过。 可此刻,她竟因为黎霄云这朵普通的珠花,又欢喜又感动。 沈妤心里乱了。 没等她想明白,就听黎霄云认真地说:“上次副峰山林,你受伤被我带回山洞,我就发誓,这辈子定要护你周全。” “我想护著你不受伤害,却差点没做到。” “所以这些错,我该罚自己。” “现在罚完了,女娘,能不能再给我机会,往后接著护著你?” 手里的火把快烧到底了,黎霄云却不肯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生怕错过她半点神情。 一点火星溅到他手背上,他竟浑然不觉。 沈妤怕他被烫伤,一把夺过火把丟在地上。 “行了行了,下次我信你就是。” 她是真服了,刚才都觉得这男人要疯了。 这点事,他杀人报仇,又自討苦吃,反倒把她搅得心慌意乱。 黎霄云终於笑出声,笑著笑著扯到伤口,疼得齜牙咧嘴。 这才露出了真实的疼意。 沈妤忍不住笑出声,扯过被子丟在他身上。 “夜深了,快睡吧。” 说罢她转过身,背对著他。 没一会儿,厚重的被子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黎霄云为了让她睡安稳,钻出车棚,还拉上了隔帘。 两人一內一外,却盖著同一床被子。 夜色深沉,寒霜扑面,火光渐渐熄灭,马车旁的声响也慢慢消失。 听著沈妤平稳的呼吸,黎霄云才缓缓闭眼。 百日之期快到了,他再也不想让她走。 可她,似乎还在盘算著离开…… 不过,他不会再给她留退路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两人就醒了。 黎霄云卸了马车,先把货物搬到山道上,让马驮著,沈妤牵马,他用没受伤的右手帮著提东西,两人一趟趟往山上搬。 跑了三趟,才把昨天置办的东西都搬完。 隨后黎霄云牵著马下山,套上车去了陈家村。 沈妤望著眼前的屋子,廊下院中空荡荡的,一片狼藉。 好在,这个让她觉得踏实温暖的家,终於回来了。 她鬆了口气,看著满地货物,挽起袖子准备收拾。 推开门,三间屋子乱得不成样子。 灰尘厚积,蛛网结得到处都是,家里剩下的东西全被翻在地上,能砸的都被砸了个乾净。 沈妤忍不住骂道:“畜生!” 都是李信誉,若不是他莫名追杀,他们也不会背井离乡,受这一路顛沛之苦。 她恨得牙根发痒,却也只能压下恨意,先把屋子打扫乾净再说。 沈妤在屋后寻到把大扫帚,先扫净三间屋子的蛛网,再归拢灰尘,又把歪倒的物件挨个搬到院子里摆好。 刚清完两间房,山下小径就传来婭儿的喊声:“姐姐——” 小姑娘飞奔而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姐姐,我好想你,这两晚都没睡好!” 黎二郎在旁拆台:“睡得跟小猪似的打呼,吵得人睡不著,还好意思说。” 婭儿气红了脸,张牙舞爪追上去,黎二郎拔腿就跑,院子里顿时响起追闹声。 “二兄別跑!” “抓得到我算你贏!” 看著两人嬉闹,尤其是素来老成的黎二郎露出孩子气,沈妤笑得眉眼弯弯。真好。 她想起上一世,这两人一个成了祸国妖妃,一个成了奸佞之臣,作恶多端,人人喊打。 自己没看到他们的结局就死了,这一世她来了,或许能改他们的命,就怕他们还是要走老路。 这时,黎霄云和吴老上了山。 吴老快步过来,上下打量她,低声问:“徒儿,黎大郎没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沈妤脑中闪过昨夜火光下,黎霄云衣衫半敞、古铜色胸膛结实的样子,还有自己撞进他怀里的触感。 她脸一红,慌忙岔开话:“师父说啥呢!你们吃早饭没?我先去做,忙完再收拾。” 说完丟下扫帚就溜了。 吴老看著她的背影,气得直跺脚:“糊涂!真是糊涂!” 黎霄云听见要做早饭,立刻从货堆里翻出铁锅和粮油米麵。 刚要往灶房走,吴老板著脸拦住:“黎大郎!別做糊涂事,女娘的清白可是一辈子的事!” 黎霄云抬眸,似笑非笑:“您在青山时,不是让你徒儿为看光我身子负责吗?我的清白就不算数了?” 说完抱锅就走。 吴老瞪圆了眼,悔得直拍大腿,当初真是多嘴,如今徒儿明显动了心,怕是要被这黎霄云小子拿下了。 他望著院子,忽然有了个主意。 沈妤早已清空厨房,扫净灰尘,把新锅具、餐具和食材摆进去。 橱柜案几虽倒了,灶头柜子没坏,擦乾净后,她让黎霄云把铁锅放上去。 煮麵得先开锅。 她加水烧开消毒,倒了脏水,用粗布帕子把热锅擦得乾乾净净,再烧热烧红,割下带油的猪皮丟进去,把油脂抹遍锅的每个角落,冷却洗净后又来一遍,铁锅才算开好。 这功夫,黎霄云没閒著,打井水灌满水缸,整理柴火添进灶洞,还把案几擦得鋥亮。 沈妤和好面,擀开扯成麵条,先下锅煮著,又拿了两颗塔菜。 这菜是镇上买的,便宜耐活,雪霜打过更鲜甜,炒肉末做臊子正合適。 没多久,早饭就成了。 沈妤端著臊子出灶房,见吴老四人已把桌子擦净,她搬出来的家具也被擦得焕然一新,没人邀功,都觉得是该做的。 这在男权社会,实在难得。 “开饭啦!”婭儿欢呼著,小短腿跑进灶房,抱出洗净的碗筷。 黎二郎也端出一大盆热麵条。 眾人饿坏了,麻利地分碗分面加臊子。 冬日暖阳洒在院子里,一老两少两小围坐桌旁,院子虽还乱著,欢声笑语却从没停过。 第118章 重回村里(求订阅求打赏) 早饭刚吃完,吴老就说想起有急事要下山,黎霄云把马车託付给他,他便匆匆走了。 吴老一走,沈妤和黎霄云对视一眼,擼起袖子正式忙活起来。 家具虽然擦乾净了,但不少都坏了,黎霄云当场就开始修,屋里顿时响起“砰砰噹当”的敲打声。 沈妤把还能用的家具往屋里搬,黎二郎跟在后面搭手,婭儿也拿著小帕子,东擦西抹,像个小大人。 黎家家具不多,很快就搬完了,重的都留给黎霄云。 沈妤又把屋里的灰尘擦了一遍,尤其是炕和床边。 黎霄云当初建屋时,在两个起居室都垒了炕洞,冬天烧柴就能暖烘烘的。 他忙著修家具,沈妤就自己试著烧炕,结果没一会儿就被浓烟呛得直咳嗽,屋里烟雾瀰漫,她捂著眼睛衝出来,眼泪直流。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婭儿抱著她的腿急得快哭了。 沈妤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没事……咳咳……” 黎霄云听见动静,放下工具跑过来,一看她满脸黑灰像只小花猫,忍不住哈哈大笑。 沈妤又气又窘:“还笑!屋里都快著火了,你想把咱们这个家烧了吗?” 黎霄云听见“咱们这个家”,笑得更欢,转身衝进屋把火弄灭了。 黎二郎端来一碗水,沈妤喝了几口缓过来,见黎二郎憋著笑,正纳闷,婭儿指著她的脸喊:“姐姐像小花猫!” 她跑到灶房对著水缸一照,脸果真花了,顿时又羞又气,决定不理黎霄云了。 黎霄云很快把炕烧好,屋里暖和起来,可沈妤就是不理他,他喊她倒水、递锤子、递帕子,她都装作没听见,扭头就走。 黎霄云无奈,只好先干活,打算待会儿再哄她。 两个大人不说话,两个孩子倒聊开了。 婭儿说:“二哥,姐姐不理大哥了。” 黎二郎撇撇嘴:“活该,谁让他笑那么大声,女娘都要面子。” 婭儿连连点头。 沈妤把屋里又擦了一遍,炕干了就铺上被褥,又烧了热水让两个孩子洗澡。 等他们洗乾净换上新衣服,像两个画里的娃娃。 婭儿摸著头上的新髮带和头饰,开心地问:“姐姐,这是什么呀?真好看!” 沈妤笑著说:“你大哥买的,喜欢吗?” “喜欢!姐姐你也有吗?” 沈妤想起那枚红色珠花,她当时没要,早上醒来却发现它在自己手里,不知黎霄云什么时候塞的。 现在,那珠花正和她的玉佩放在一起。 “有啊。”沈妤捏著婭儿的小脸,“你看你多好看。” 婭儿美滋滋地说:“我比虎妞还漂亮!” 沈妤笑著说:“我们婭儿比谁都好看。” 婭儿搂著她的脖子亲了两口:“姐姐,你会一直留在我们家吗?” 沈妤点点她的小鼻子:“不行呀,我不是你亲姐姐,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总会分开的。” 婭儿眼里立刻蓄满泪水,转身跑了出去。 沈妤没追,她想让孩子早点適应分离。 忙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家里终於恢復了七八成。 沈妤累得腰酸背痛,还是拖著身子去灶房想做晚饭,却发现师父吴老已经在里面忙活了。 “师父?”她惊喜地走过去。 吴老把她往外赶:“去歇著,今晚我给你们做个腊肉汤锅暖暖身子,明天你再犒劳我。” 沈妤笑著应下,问:“师父,您怎么来了?” 吴老哼了一声:“我想好了,这段时间要搬上山来住,好好教导你。你看,我行李都带来了。” 他指著墙角一个鼓鼓的大包袱,笑眯眯地问:“妤儿,欢迎师父吗?” 沈妤看著那个大包袱,心里又暖又无奈,知道师父是放心不下她,才想出这个法子来盯著黎霄云。 吴老的家当,可不止灶房那一个包袱。 很快,院外就传来婭儿的惊呼:“哇!这堆东西是什么呀!” 沈妤跟著跑出去一看,院外的空地上,竟堆起了一座“小山”,全是吴老的行囊,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婭儿蹲在旁边,扯著黎二郎的袖子:“二兄,你看,这里面在动!” 黎二郎捡了根棍子,往那堆东西里一戳,里面立刻传来一阵骚动,还夹杂著“嘎——嘰——”的怪叫。 兄妹俩嚇了一跳,眼睛却更亮了:“会叫!是什么东西?我看看!” 黎二郎刚要伸手,沈妤连忙喊住他:“二郎,別碰!” 她跑过去拉住两个孩子,紧张地说:“里面是师父的东西,你们忘了他是做什么的吗?” 黎二郎猛地想起巫山竹屋里的毒蛇蝎子,赶紧缩回了手,悻悻地退到一边。 这时,黎霄云提著灯,也闻声走了过来。 黎霄云听了里面的动静,眯著眼说:“听声音,像是家禽。” 吴老背著手,慢悠悠地走过来,哼了一声:“算你耳力好!走,让你们看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他亲自上前,把那堆“小山”一件件拆开。 最上面是一摞书,接著是一大包肉。 沈妤打开一看,全是香肠和腊肉,里面还有里脊肉、猪蹄、猪头肉,连猪舌猪耳都有。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师父居然私藏了这么多好东西! 吴老笑著说:“今天在村里高价买的,就知道你爱吃。” 他又陆续搬出大米、麵粉、豆子和新鲜蔬菜,还有几床厚被子、自己的衣物,甚至还有一口锅、几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 沈妤看著那口锅,心里嘀咕:早知道师父带锅来,我们还费钱买那口大铁锅干嘛,还得重新开锅养锅,麻烦死了。 吴老继续往下搬,又搬出了鼎炉、瓶瓶罐罐,还有一口小缸。 等那堆“小山”快见底时,终於露出了会动的那堆东西。 吴老一把掀开上面的黑布,黎霄云也把灯往前递了递。 只见笼子里挤著十二只鸡鸭鹅,每样各四只,挤得满满当当,还散发著一股家禽的臭味。 婭儿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她之前刚失去一窝小鸡,伤心了好久,现在看到这么多活蹦乱跳的家禽,忍不住“哇”地叫出声。 沈妤也很惊喜,师父这诚意也太足了。 只是这是黎家,师父能不能留下,她也做不了主。 吴老见大家都满意,得意地说:“怎么样?让我留下,这些东西全归你们黎家,大郎,你不吃亏!” 黎二郎却一眼戳穿:“师伯,这些东西昨天你家还没有,是今天新买的吧?” 吴老被戳穿,脸一僵,心里暗骂这小子八百个心眼子,之前的乖巧全是装的。 他乾脆摊牌:“这不更显诚意吗?反正我把宅子卖还给村长了,无家可归,你们看著办!” 沈妤哭笑不得:“师父,您也太不给自己留后路了。其实再过十几天,我也……” 她话没说完,黎霄云突然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打断了她的话。 “吴老想留下,我们黎家自然欢迎。您这些日子帮了我们不少,救命治病,就是养老送终也是应该的。何况您是女娘的师父,我们更亲近了。只是家里只有两间房,委屈您先和我、二郎挤一间。” 黎霄云刚才还冷淡看戏,此刻突然变得谦和热情,连吴老都觉得不对劲。 吴老搓了搓手,连忙说:“放心,我已经请了泥瓦匠,明天就上山,个把月就能盖间新屋。” 他心里盘算著:委屈几天算什么,只要能盯著黎大郎,別让他欺负我徒儿,保住她的清白就行。再说,现在让他一个人回方家村那空屋子,他还真不习惯了。 以前总觉得一个人逍遥自在,现在那屋子空得冷清,反倒不习惯了。 这院子里有孩子跑闹,有徒儿的笑声,还有黎大郎晃来晃去的身影,竟觉得热闹得挺好。 难道自己真的老了? 不过,既然搬来了,正好趁机替徒儿好好查查,这黎大郎的身子骨,到底健不健康! 嘿嘿! 沈妤见师父铁了心要在旁边盖房,也就不再多问,只是有点纳闷:“您今天去村里买东西、卖房子,一天就全办妥了?还这么顺利?连泥瓦匠都请好了,明天就能来?” “陈家村的人不是都躲著黎家吗?怎么还有人敢来?再说这大过年的,工匠们居然还愿意开工?” 吴老哈哈一笑,瞟向黎霄云:“我当然是打著你黎大郎的名头去办的。” 黎霄云皱起眉:“这话怎么说?” 吴老撇撇嘴:“现在陈家村的人,都把你当成阎王爷都不收的恶鬼,谁敢惹你?” “我那些手段,虽说也让他们怕,但这二十年,也没到你这份上。” “前阵子誉王的人浩浩荡荡来搜你们一家,那阵仗早把村民嚇破胆了。” “之前你宰了村里几家的牲畜,他们就把你当成杀人不眨眼的屠夫,天天盼著誉王早点把你抓了。” “可谁想到誉王突然撤兵,后来又有不少怪人在附近晃悠,也没能把你们从巫山赶出去。你们反倒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他们既失望又害怕,就怕你知道他们背后嚼舌根,找他们算帐。” 沈妤听得又惊又笑,看向黎霄云,心里嘀咕:他今天剃了鬍子,模样俊朗,要是进村,村民还认得出他吗?还怕不怕? 黎霄云像是察觉到了,突然抬头对上她揶揄的眼神,沈妤赶紧移开目光,没看到他眼里那点无奈的笑意。 黎二郎在一旁听完,恍然大悟:“难怪那天我跟师伯下山,村民见了我和婭儿,都像见了鬼似的尖叫著跑开。” 他一脸鄙夷:“这些蠢货,我哥回来难道还会费劲儿收拾他们?我们只想过安生日子,他们不来惹我们,我们自然不会平白嚇人。之前哥宰牲畜,也是杀鸡儆猴,让他们少上山指手画脚,现在看来效果过头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那些阿姑阿婶总来嚼舌根,还想把寡妇塞给我哥,她们也配?” 他不著痕跡地瞥了沈妤一眼,心里嘀咕:姐姐才是和我哥最配的人,就是她开窍太慢,现在又多了个疯老头来搅局,我哥的追妻之路可真够长的。 黎二郎正摇头替他哥发愁,就听黎霄云盯著他说:“二郎,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忘了我以前教你的吗?” 黎二郎立刻低下头:“是,哥,我错了。” 黎霄云又说:“你的书本文具,我昨天在镇上重新买了,明天起重新复习功课,过阵子我给你找个学堂。” 黎二郎只能硬著头皮答应下来。 第119章 重金建房(求订阅求打赏) 一旁的吴老看得很是惊讶,没想到黎大郎平时闷不吭声,对弟弟竟这么严格。 黎二郎连去青山都不忘带书,现在还要入学,可见黎大郎自己也受过正经教导,才会亲自启蒙弟弟,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吴老笑了笑,转回正题:“你们知道我当年从村长手里买那小院花了多少银子吗?” 沈妤忙问:“师父,多少?” 吴老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九十两!” 沈妤倒吸一口凉气:“九十两?这都能在镇上买个两进的院子了,老村长当年不是讹您吧?” 吴老嘿嘿一笑:“今天我也以九十两的价卖回给他了!你们没瞧见,他气得小鬍子直抖,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却不敢说个『不』字!哈哈!” “黎大郎,这就是你在陈家村的威慑力!连村长都怕你,不敢得罪跟你有关的人,九十两都肯出,那些泥瓦匠还敢不上山干活?何况我每天给他们一人开一百一十文工钱,这年头谁能一天赚这么多,抢著来还来不及。” 沈妤点点头:“村长拿了九十两二十年,算上利钱,抵您的租金也够本了,他倒不吃亏,就是心里慪得慌,好不容易坑了个冤大头,如今又被坑回去。” 她想著就觉得好笑,婭儿听不懂,黎二郎却低头偷偷勾了勾嘴角,心里暗道:真是活该。 黎霄云这个当事人却没什么笑意,也不因自己的威慑力得意。 反倒有些顾虑和烦心,看向沈妤皱著眉问:“吴老,这些工匠的吃饭问题,不用女娘亲自动手吧?” 沈妤本来还在一旁看热闹,被黎霄云一提醒,整个人猛地僵住。 她这才想起,自己竟把工匠们吃饭的事忘得一乾二净。 这么多工匠上山干活,她是不是得管他们的饭? 有多少人? 每天要做多少饭菜? 她从没做过大锅饭,虽说为了师父也能勉强试试,但一想到和陈家村闹得那么僵,又担心自己做的饭,那些人敢不敢吃…… 她还没来得及问师父,吴老就先瞪著黎霄云哼了一声:“就你心疼我徒弟?我像是会虐待徒弟的人吗?” “再说了,一天给五十文工钱,还想管饭?美得他们!” “一天五十文,十天就是五百文。” “要是有十个工匠,这房子最快也得二十天才能建好,一个工匠光工钱就至少一两。” “一两,在这年头,够一家老小过六七个月了。” “给这么多钱,工匠们自然没话说。” “妤儿,你別管那些工匠,每天只管咱们自己人吃饭就行。” “还有,这阵子家里人多,你多待在屋里,別隨便往外跑。” 最后一句叮嘱,语气软得不像话。 沈妤跟吴老反覆確认,不用管工匠的饭,立刻开心地答应了。 晚饭后,黎大郎在洗碗,沈妤在另一口锅边烧水。 明明黎大郎手里还有活,却非要抢著帮沈妤干。 又是倒水,又是烧柴,又是拿盆,殷勤得不行。 沈妤:“……” 她看著黎大郎忙完,端起热水想赶紧回屋,黎霄云又凑过来,要替她送水。 沈妤终於忍不住开口:“郎君不用这样!” 黎霄云挡在她面前,见她说话,慢慢笑了:“女娘终於肯理我了?” 沈妤红著脸,装糊涂:“我什么时候不理郎君了?郎君快让开,我还要和婭儿洗漱呢!” 黎大郎偏不让。 他大手紧紧端著水盆,见她不鬆手,故意往前挪了挪手,指尖刚碰到她,沈妤就嚇得立刻鬆了手。 还好,黎霄云稳稳接住了水盆。 这时,门外的吴老故意重重咳了一声:“你们俩明天起注意点男女之別!” “虽说对外说是表兄妹,但就算是表兄妹,太亲近了也会被人说閒话的!” “大郎,你也不想妤儿的名声被人说三道四吧?” 吴老笑眯眯地盯著黎霄云,眼神里满是警告。 黎霄云无奈,只能看著沈妤把水盆端走,自己灰溜溜地离开了厨房…… 他明明马上就能哄好女娘了,偏偏吴老这时候出来搅局。 黎大郎烦躁地揉著眉心,心里犯嘀咕:当初看著他们师徒拜把子,自己没拦著,到底是对是错啊…… 沈妤洗著脸,一想到黎霄云被师父训得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姐姐,你笑什么呀?” 婭儿窝在被窝里,看起来闷闷不乐。 自从沈妤说过要离开的话,婭儿就总用哀怨的眼神盯著她。 沈妤钻进被窝,把她搂进怀里。 婭儿的小手小脚立刻缠上来,紧紧抱住她。 “姐姐想到件好笑的事,说给你听听,让你也开心开心?” 婭儿眼睛一亮:“好呀好呀!” 沈妤想了想,慢慢说:“刚才我和你阿兄在灶房烧洗漱的热水,你阿兄本来想跟我说话,结果师父突然冒出来,我觉得师父就像个移动监视器,特別可爱……” 婭儿好奇地问:“什么是移动监视器?” 沈妤:“就是能跟著目標到处走的,监视人的东西。” 婭儿:“那监视器又是什么呀?” 沈妤:“嗯……可能是……未来某个地方的东西吧……” 屋里灯火昏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婭儿听著沈妤的声音,慢慢睡著了。 沈妤打了个哈欠,外面万籟俱寂,她躺在黎家的炕上,心里踏实得很,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 沈妤起得特別早。 她到灶房时,发现黎霄云也起来了。 她嚇了一跳,见他已经在洗手做早饭,转身就想跑。 黎霄云喊住她:“沈妤!” 沈妤脚步一顿。 他竟然直接叫她的名字,太冒犯了! 沈妤心里“哼哼”,黎霄云已经大步走过来,从她身后伸出胳膊,越过她的肩膀,轻轻关上了灶房门。 沈妤心里一紧,他这姿势,像是把她圈在了门和他怀里,嚇得她一动不敢动。 还好,黎霄云很快收回了胳膊,没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他盯著她的后脑勺,咬著牙问:“你为什么见了我就跑?是怕我吗?” 沈妤盯著脚尖,还没说话,黎霄云又问:“你是不是也和陈家村的人一样,觉得我是阎王都不收的鬼罗剎,所以怕了?” 沈妤一听这话,立刻转身气呼呼地跺脚。 “郎君你有没有良心!你的命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不是他不收,是我硬要你活下来的!” “我要是怕你,还会待在这儿吗?这些日子跟你一起经歷的那些事,又算什么!?” 黎霄云听了,立刻上前一步,把她逼到自己胸前,两人之间只剩一寸距离。 沈妤嚇得屏住呼吸,紧紧贴在门上,脸红得像要滴血,动都不敢动。 黎霄云弯腰低头,盯著她的眼睛。 沈妤躲不开,只能看著他深邃的眼睛里,自己又惊又羞的样子。 她被自己的模样嚇了一跳。 她怎么会……这么……害羞!!? 黎霄云却突然笑了。 “我知道,女娘不是怕我。” “你躲著我,是因为昨天我惹你生气了。我哄你,就是不想你再不理我。” 沈妤噎了半天,终於忍不住扭过脸,无奈地说:“郎君,你也太幼稚了。” 现在的黎霄云,哪里还有她刚穿越过来时,那副沉闷粗野的样子? 果然,以前都是装出来的糙汉模样! 不过现在的他,反而更鲜活真实,就算他杀人时眼都不眨,沈妤也不觉得他可怕。 她突然笑了,算了吧。 昨天故意生他的气,现在想想,其实是自己太小心眼了。 要是换做以前的自己,肯定也觉得这种行为又矫情又做作。 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清楚,不管自己怎么闹彆扭,他都不会生气。 偏偏这个黎大郎,还愿意放下身段哄她…… 沈妤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浓浓的欢喜和甜蜜。 黎霄云见沈妤终於肯好好跟他说话,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漾开了。 “你想吃啥?我这就给你做。” 沈妤伸手把他推开:“还是算了吧!你做的早饭,你自己吃得下吗?” 这一推没轻没重,正好撞在他的伤口上,黎霄云疼得当即齜了齜牙。 沈妤脸色骤变,立马凑过去:“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快让我看看伤!” 黎霄云赶紧攥住衣领,轻声安抚:“没事,吴老昨晚给了药,已经不疼了。” 看他这副生怕被占便宜的样子,沈妤心里嘀咕:他该不会是怕我轻薄他吧?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他结实的身材,她脸上却装得一本正经。 “你放心,师父都上山了,你的伤还是让他老人家看更合適。” 说完,她快步走到柜子边,掀开盖子用瓢挖起麵粉。 黎霄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早知道,刚才就该让她看看伤了。 天越来越亮,沈妤怕师父起来撞见他俩在灶房,一个劲儿地撵黎霄云出去。 “你之前还教二郎『君子远庖厨』,怎么到自己这儿,就赖在灶房不走了?” 黎霄云撇撇嘴:“我又不是君子,不用守那规矩。” 沈妤在心里咋舌,这人对自己倒挺有自知之明。 既然赶不走,她乾脆支使他去烧火。 反正她可不想让他动手做饭,纯属浪费粮食。 沈妤挽起袖子,露出白嫩的胳膊,准备揉面。 黎霄云瞥见那截手臂,慌忙垂下眼,耳尖却悄悄红了。 沈妤没空留意他的小动作,揉面、切葱、做油酥,一气呵成。 没多久,葱油饼的香味就飘满了灶房,一个个下锅滋滋作响。 黎家的灶台有两个灶洞,她早算好尺寸,买了一大一小两口锅。 小锅烙饼,大锅里是黎霄云一早煮上的稀饭。 她抓了把切碎的菜叶丟进粥里,搅了搅,熬得稠乎乎的。 等吴老起来,早饭刚好做好。 沈妤把吴老带来的大铁锅吊在院子里,架上柴烧热水,又等两个孩子洗漱完,一家子就开饭了。 吴老年轻时在大李游歷过,吃过葱油饼,可那味道早就模糊了,而且做得也普通。 如今咬上一口沈妤做的,外皮酥得掉渣,內里软乎乎还层次分明,满是油酥香,他当即连声夸讚。 “这饼做得太绝了!外皮酥脆有嚼劲,里面软嫩分层,妤儿,你手艺真好!” 沈妤心里清楚,她现代根本不会做饭。 上一世在庄子上太无聊。 跟著村里妇人琢磨现代吃食,靠著现代人的记忆,把古人没注意到的细节都拿捏住了,做出来的东西自然更合口。 “师父爱吃,我以后常做。” 第120章 被人疼的滋味(求订阅求打赏) 黎二郎立马附和:“姐姐,我也爱吃!” 婭儿也抢著点头,只有黎霄云没说话,却吃得格外认真。 这饼在他嘴里,比过去二十年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 一来是他亲手烧火,火候把控得当;二来,这是他和沈妤一起做的,意义不同。 早饭刚吃完,工匠们就陆续上山了。 沈妤见状,赶紧拉著婭儿躲进屋里。 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叮叮噹噹的干活声,显然是直接开工了。 按古代的规矩,开工该有仪式,可吴老根本不讲究这些,只想赶紧盖好房子——毕竟三个大男人挤一个炕,实在太彆扭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妤除了做饭,工匠干活时她都不打算出门,正好腾出时间做针线活。 她要缝两床被子,给黎霄云做几件换洗衣裳,还用新得的青绸缎,给自己和婭儿各做一套春装。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做几双鞋。 他们脚上的鞋,一路奔波早就磨破了底,单薄得很,雪天里湿了干、干了又湿。 要不是不確定鞋码,她早就在镇上买现成的了。 沈妤天天冻得脚疼,有时跳半天,脚还是麻得没知觉。 所以她早就在镇上买了一堆鞋底和旧布料,就等著有空做鞋。 动手前,她想起还有件事要先做,便让婭儿出去了一趟。 没多久,婭儿抱著黎霄云的外衣跑进来:“姐姐,师伯说一会儿炸面果子,让二哥送进来给我们吃。” 一听面果子,沈妤瞬间馋了。 她接过衣裳,很快就看到袖子上被剑划开的大口子。 灰色的布料被血渍染得发黑髮硬,可黎霄云没干净衣服换,只能继续穿。 昨天黎二郎和婭儿就瞧见了,在村里揪著他问了半天,直到他展示了伤势不重,俩孩子才放心。 沈妤找了些棉花填进破洞里,几下就补好了,又让婭儿送了出去。 刚过一会儿,婭儿又跑进来:“姐姐!大兄把师伯带来的鸡鸭鹅,都关到屋后窖洞了!” “他说等在茅房旁盖个圈舍,就把它们挪过去。” 聊起家禽,沈妤突然想起一事,疑惑道:“对了,师父的驴车都搬上来了,怎么没见他的驴呢?” 婭儿听完,立马转身跑出去传话。 今早吃完早饭,沈妤就让大家报了鞋码,这会儿正按著尺寸剪现成的鞋底。 这些鞋底都是在镇上买的,只要做好鞋面,再仔细缝上去就行。 黎二郎和婭儿还在长个子,沈妤特意把鞋底做大了一指宽,等五双鞋底都剪好,再开始做鞋面。 她打算每人做一双塞棉花的冬鞋,再做一双春鞋。 她和婭儿用深灰色的布,三个男人则用黑色的布。 沈妤戴上顶针,很快就开始缝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婭儿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端著碗水,自己先灌了两口,才递给沈妤。 “姐姐!”她一头扎到炕上,趴在沈妤腿上直喘气,“那头驴刚上山,我去看它,它脾气大得很,差点把我掀翻!嚇死我了,跑得我都快累死了……” 沈妤“噗嗤”笑出声,摸著她的头问:“你又怎么招惹它了?” 婭儿刚要开口,外面就传来吴老的怒吼:“是谁!是谁在我驴腿上绑了带倒刺的木锥子!安的什么心!” 沈妤惊讶地看向婭儿。 婭儿立刻红了眼眶,委屈地说:“姐姐,真不是我!我是看见它腿上有东西,想帮它解下来的!你看它腿都出血了,我还想给它包扎呢,別冤枉我……” 沈妤赶紧把她搂进怀里哄:“好啦好啦,姐姐没说是你,我们婭儿这么乖,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婭儿还在“呜呜”地装哭,小脸却从沈妤胳膊缝里露出来,哪里有半滴眼泪?眼睛里还藏著得意。 等她“平静”下来,才说:“姐姐,我问过了,师伯的驴昨晚帮他驮了几趟货,自己熟门熟路回陈家村的驴棚睡觉了。” “师伯说今晚就把它拴起来,不让它乱跑。本来还说要带你骑驴去山下认草药、抓毒虫,现在看来不行了,真可惜。” 沈妤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又过了会儿,黎二郎端著刚炸好的面果子进来:“姐姐,师伯说今天工匠多,午饭他来做,一会儿我给你送进来。” 沈妤想著手里活多,师父做饭也好吃,就答应了。 她拿起一个还热乎的果子,咬下去软乎乎的,等凉了会更脆,现在油滋滋的,带著麵粉的甜味,也很香。 黎二郎没急著走,坐在旁边小凳子上,盯著沈妤手里的活,认出那是给他做的鞋,脸上露出期待的笑。 沈妤问:“来了多少工匠?” 黎二郎:“我数了,十八个。”他撇撇嘴,“咱们家从没这么热闹过。” 十八人? 比师父算的还多,看来房子用不了二十天就能盖好。 沈妤看著黎二郎不太高兴的样子,心里笑了:以前她刚来,这小子把她当敌人,处处针对,相处几个月才接纳她。现在家里突然多了十几个陌生人,他居然能忍下来,沉稳了不少。 她安慰道:“要是心烦,就待在房里看书,別跟他们打交道。” 黎二郎点点头:“他们已经在挖地基了,说明天就能垫好石基。” 沈妤:“让你阿兄在院子大铁锅里烧点开水给他们喝吧。” 黎二郎摆摆手:“师伯自己在忙,不让我们插手。” “我阿兄一露面,那些人连水都不敢喝。早上他们来的时候,看见我阿兄,大气都不敢喘。” “我阿兄一个眼神扫过去,我都看见有人腿在抖。” “他们明明怕得要死,却又不敢不来干活,那表情,可真有意思。” 沈妤忍不住笑了,黎霄云冷著脸的时候確实嚇人,虽然现在颳了鬍子,模样俊了,但手上沾过血,浑身的戾气藏不住,没人不怕他。 黎二郎:“所以师伯让我们各忙各的,別去凑热闹。” “姐姐,你就专心做自己的事,別的別管了。” “婭儿,跟我出来一下。” 他说完,冷冷地看了妹妹一眼。 婭儿正啃著果子换牙,听见哥哥凶巴巴的声音,心里一紧:完了,被发现了? 她耷拉著脑袋,跟著黎二郎出去了。 到了没人的山坡上,黎二郎背著手,像个小大人似的盯著她:“驴腿上的东西,是你弄的?” 婭儿嚇得一哆嗦:“二兄,我……” 黎二郎:“不许撒谎!” 婭儿垂著头,小声承认:“是我……” 黎二郎盯著她,看著妹妹掉眼泪,心里软了一下,可还是咬著牙,板著脸问:“你到底为啥这么干?” “你当那老头儿真不知道是你乾的?连我都能猜出来,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婭儿这才真的怕了,抬头泪眼汪汪地看著哥哥,哭著说:“我……我就是不想让姐姐跟著他下山……呜呜……我怕姐姐走了……” 婭儿才五岁,虽说最近心眼儿多了点,可心里藏不住事,被黎二郎一嚇唬,就全说了。 黎二郎听得一愣:“走?姐姐要去哪儿?咱们不是刚回家吗?” 婭儿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是昨天……” 她把昨天和沈妤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完还抽抽搭搭的。 “二兄,我不是故意要弄驴腿的……我就是不想让姐姐离开咱们……” 她抹了把眼泪,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委屈:“姐姐是对我最好的人!我从小跟著你和大兄,没爹没娘,可姐姐来了,就像我亲娘一样……” “以前我看见大妞跟她娘撒娇,羡慕得不行,可姐姐来了之后,比大妞娘还好看、还温柔!晚上她搂著我睡觉,给我讲故事、唱歌,身上香香的,抱著也软软的,跟你们都不一样。” “在我心里,她根本不是姐姐,就是我娘……二兄,你能让她留下来,永远不离开咱们吗?” 说著,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黎二郎心里像被刀割了一样难受。 他何尝不想有娘疼? 阿兄已经给了他们能给的一切,可他和婭儿从小就缺母爱。 第一次穿上姐姐做的衣裳,他心里就被填满了。 一碗饭、一张饼、一件衣裳,这些小事,却让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疼的滋味。 现在姐姐又在给他们做鞋子,这世上从来没人对他们这么好过。 青山回来这两天,他觉得日子从来没这么安稳幸福过,可没想到姐姐竟然想走,这对他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打击。 他脸色变了好几次,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伸手擦了擦婭儿的眼泪,狠声道:“別哭了,她走不掉的!” 婭儿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 黎二郎冷冷地说:“我有办法,你过来……” 兄妹俩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婭儿频频点头,脸上慢慢露出了笑。 说完,黎二郎又叮嘱:“下次別再干弄伤驴腿这种傻事了,有事先问我,知道吗?” 婭儿满眼崇拜,用力点头:“嗯!我知道了,二兄!” 到了中午,婭儿端著饭进屋,沈妤听见外面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就问她。 婭儿解释:“是工匠的家人,有他们娘、嫂子,还有媳妇。外面可热闹了,他们坐在泥坑里吃饭,还聊天呢。” 沈妤好奇:“他们不是都怕你大兄吗?怎么还敢说笑?” 一上午,外面只有干活的號子声,连个笑声都没有,气压低得很,这会儿怎么就热闹起来了? 婭儿说:“大兄一个时辰前就进山了,说去看看能不能打点猎物。” 青山两场大雪后,天慢慢暖和了,黎霄云大概是嫌家里人多太吵,才进山的,临走前还叮嘱他们兄妹俩少出门。他一走,工匠们才鬆了口气,敢说话了,不然连吃饭都不敢大声。 婭儿看著沈妤,甜甜地笑:“姐姐,那些媳妇都没你好看!” 沈妤笑著点了点她的小鼻子:“你知道啥是媳妇不?” 第121章 人人有份(求订阅求打赏) 婭儿仰著脑袋,叉著腰,一脸骄傲:“我当然知道!以前大妞她娘想当我大兄的媳妇,她爹死了,她就想嫁给我大兄。” “可我大兄不喜欢她,要不是偶尔托我去她家,他才不理她呢!” “大兄给了她银子和肉,她还欺负我,以前的我真傻……” 现在婭儿长大了,再想起以前的事,都觉得自己太蠢了,明明有两个厉害的阿兄,还被人欺负。 她看沈妤只笑不说话,想起二哥的嘱咐,要让姐姐知道他们都喜欢她,就拍著胸脯说:“姐姐,就算阿兄喜欢大妞她娘,我和二兄也绝对不同意!” 沈妤点点头:“她心术不正,你们不同意是对的。而且你们在大郎心里最重要,你们的意见他肯定会听。以后他娶妻,你们就帮他拿主意。”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就是没问到点子上。 婭儿急得跳脚:“姐姐,你快问问我和二兄喜欢谁呀!” 沈妤愣了一下:“你们喜欢谁?难道你们心里已经有长嫂的人选了?” 婭儿一下子扑到她跟前,抓著她的手:“姐姐!我们喜欢你呀!” “我和二兄,都超级超级喜欢你!” “我们想让你做我们的长嫂!” “姐姐,你別走,嫁给我大哥唄!” 沈妤猛地呛了一下,赶紧伸手捂住了婭儿的嘴。 “你、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自己在说啥不?” “这种话能隨便乱说吗?” “到底是谁教你的?” 她脸一下子红透了,又不敢大声,只能压著嗓子,舌头都快捋不直了,嗓子眼儿干得冒火。 心里更是慌得厉害,心都快从胸口蹦出来了。 她一个现代人,居然被个古代小丫头片子几句话弄得这么狼狈,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沈妤板起脸:“不许再胡说八道!” 她故意装出凶巴巴的样子,瞪著婭儿。 婭儿从没见过她这样,一时有点发怵。 可她很快想起二哥说的:“大哥对姐姐有意思,我都看出来了。” “可姐姐脸皮薄,大哥又顾虑多,总不挑明,早晚要错过。” “大哥从小就拉扯我们俩长大,吃了多少苦,没法说。” “这些年他从来不想自己,就顾著我们。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姑娘入了他的眼,我们不为自己,也得为大哥,一定要把她留下!” “所以,这事就得靠我们俩帮忙了!” 婭儿心里一琢磨:对,大哥能不能娶上媳妇,全靠我了!我才不怕姐姐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想到这儿,她又鼓起了劲儿。 她用力掰开沈妤的手,眨巴著眼睛,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大哥啊?要是真不喜欢,我这就去告诉他……” 沈妤:“……” 这小丫头平时看著软乎乎的,怎么今天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她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刚才被婭儿的话嚇了一跳,这会儿倒也冷静下来了。 她盯著小丫头问:“到底是谁教你说这些的?你大哥可不是会干这种事的人啊……” 婭儿有点不高兴了。 “当然不是大哥!” 她叉著腰喊:“姐姐!你为啥不敢回答我的问题?” 沈妤又赶紧捂住她的嘴,急道:“我的小祖宗,你想让全院子的人都听见啊?你还让不让我活了?” 婭儿立马蔫了,委屈巴巴地看著她。 沈妤忍著笑鬆开手,认真地说:“那你先回答我,是谁教你的?你说了,我再回答你。” 婭儿才六岁,一下就被绕进去了。 “可是……我不能说啊!” 果然是有人教的! 沈妤这下確定了,又好气又好笑。 婭儿见她这样,纠结地抠著手指头,她想知道答案,可要说了,不就把二哥卖了吗? 呜呜,二哥说了,绝对不能暴露他,不然姐姐知道是他俩合谋,以后就不好办了! 婭儿觉得脑子不够用了,乾脆一骨碌从炕上爬下来,撒腿就跑。 得赶紧找二哥商量去,不然就要被姐姐问出来了! 沈妤看著她跑远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 “让我猜猜,黎霄云为人坦荡,不会指使小孩干这种事,那只能是……” 她一下就想到了黎二郎。 家里就这么几个人,除了那个黎霄云,就只剩黎二郎那个鬼心眼多的傢伙了。 师父自从收她为徒后,就不再拿她和黎霄云开玩笑了,反而总盯著他俩,生怕他俩出点什么事。 那家里,可不就只剩八百个心眼子的黎二郎了吗? 就是不知道,他俩怎么突然想撮合她和大哥了? 想到婭儿刚才喊的话,说她和二哥都特別喜欢她,沈妤的笑容慢慢软了下来。 看来,这些日子对他们的好,总算没白费。 一开始,她只是想抱未来奸臣妖妃的大腿,才对他们好,可慢慢的,真心就多了起来。 尤其是青山之行后,她真不想黎氏兄妹再走上辈子的老路。 一想到婭儿让她当大嫂,嫁给他们最敬爱的大哥,沈妤心里又甜又堵。 她清楚,再过十几天,她就得离开黎家了。 到时候,她去哪儿,自己都还没想好。 她和黎家的人早就有了感情,一起经歷了那么多,当然想留下来。 可在古代,一个女人独自在外太难了,更何况她的身份和容貌,本就是祸端。 所以,她既开心他们想留下她,又发愁——她本来打算这辈子都不嫁人了。 上辈子,她被男人伤透了心,早就打定主意,这辈子不碰男女之情。 所以,就算黎霄云看她的眼神再明显,她也不敢直视。 可一想到他,她的心就乱了,脑子里全是他裸露的上半身,脸又烫了起来。 她真是…… 色令智昏了! 其实,她不是不想回答婭儿的问题,是她自己都没想明白,她到底喜不喜欢那个人。 婭儿跑到黎二郎的房间,把刚才的事一股脑儿说了。 “二哥,我差点就把你暴露了!可我怎么才能套出姐姐的话啊?烦死了!” 黎二郎:“……” 他这个傻妹妹,不用套了,她已经被姐姐套得明明白白了。 黎二郎揉著太阳穴,恨铁不成钢地嘆了口气。 他可不能去姐姐面前晃,不然就坐实了是他指使的。 这事只能装糊涂,啥也不说。 算了,急不得,慢慢来。 他就不信,没机会促成这事儿。 “先別去,等两天再说。” 婭儿耷拉著脑袋应:“哦……” 天擦黑的时候,工匠们都陆续回了家。 沈妤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做了一天针线活,眼睛酸得慌,身子也沉得厉害。 好在第一天就赶出来两双鞋,另外三双的鞋面也都完工了,最晚明天下午,大伙就能换上新棉鞋。 她拿起给婭儿和黎二郎做好的两双鞋,走到院里喊:“二郎,婭儿,快过来看看!” 黎二郎慢悠悠从屋里挪出来,婭儿本来在屋后追著鸡鸭跑,听见喊声才往回冲。 俩人一瞅沈妤手里的新鞋,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哇!姐姐,这是我的新鞋吗?” 黎二郎盯著那双大的,有点不敢信:“这……是我的?” 沈妤把鞋递过去:“当然是你们的,快试试。” 俩人也不磨蹭,立马脱了旧鞋换上新的。 婭儿在原地转著圈蹦躂:“好暖和!姐姐,这鞋又舒服又好看,上面是绣的花吗?”她指著鞋头上的小花,眼睛亮晶晶的。 沈妤笑著点头:“对呀,你二哥鞋上是祥云,你是小花,喜欢不?” 婭儿一个劲儿点头,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穿別人亲手给她做的鞋。 以前大哥买的鞋,不是大就是小,这双是姐姐特意按她的脚做的,虽然有点松,可姐姐说她脚还在长,松点能穿到开春,到时候再换春鞋,这样刚刚好。 她鼻子一酸,眼泪汪汪扑进沈妤怀里,黏著人撒娇。 黎二郎也低头看著自己鞋上的祥云,轻轻摸了摸,学著婭儿的样子在地上走了两圈,抬头冲沈妤露出个乾净的笑:“谢谢姐姐。” 沈妤:“你喜欢就好。” 一旁的吴老瞅著,忍不住酸溜溜开口:“妤儿,你可真疼他俩。这俩娃的鞋穿烂了,可师父都二十年没穿过別人亲手做的鞋了……” 沈妤刚要笑,黎二郎先插了话:“师伯,您上次下山,第一件事不就是去问人家,您订的鞋做好没吗?”再一看,吴老脚上正穿著双新鞋呢。 吴老:“……”这小兔崽子,专门拆他台! 他瞪著黎二郎,鬍子都气翘了。 沈妤在旁边笑得直抖,怕师父真气著,赶紧安抚:“师父,徒儿还没孝敬过您,他们有的,您肯定也有,放心。” 吴老得意地瞥了黎二郎一眼,那眼神明摆著:看吧,你们有我也有。 黎二郎心里翻了个白眼,问沈妤:“姐姐,我们都有,你和大哥呢?” 沈妤:“我还能亏了自己?放心,咱们五个人,人人有份!” 黎二郎这才满意点头,把自己那双破了洞、底都磨烂的旧鞋直接扔了。 中午吴老隨便对付了一顿,晚上俩孩子吵著要吃好的,他俩最馋的就是蛋炒饭。 巧了,吴老昨天带上来的四只母鸡,今天正好下了三个蛋。 沈妤把米下锅煮上,手脚麻利地备菜:先把三个鸡蛋打散放一边,又寻思著不能只吃饭,得再做个汤、炒个菜。 她翻了翻菜篮子,惊喜地找出一把蒜苗,还有一根冬天常吃的大萝卜。 她把蒜苗斜著切段,又切了点薑丝,萝卜也切好。 要说和蒜苗最配的,那必须是肉。 虽然有师父带的腊五花,但她和黎霄云在镇上买了新鲜的猪五花,腊肉耐放,她打算先把新鲜的吃了。 五花肉整块下锅煮透,捞出来放凉,再切成薄厚均匀的片。 这古代的猪没吃饲料,也没注水,油脂足,下锅都不用先倒油润锅。 肉片一进热锅,“滋滋”地冒油,没一会儿就炒得微微捲起,顏色金黄,肉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婭儿被馋得又溜进灶房,盯著锅里的肉片直咽口水。 黎二郎也坐不住了,书也看不下去,起身打了两套大哥教的拳法。 沈妤低头瞅了眼婭儿:“去路口看看,你大哥回来了没。” 婭儿捨不得走,沈妤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小馋猫,等会儿再吃,现在吃小心烫掉舌头。” 婭儿这才撒腿跑出去。 第122章 是提醒我离开吗(求订阅求打赏) 肉片炒得差不多,沈妤把薑丝和蒜苗头丟进去,可惜没有豆瓣酱和豆豉,不然这盘迴锅肉就完美了。 好在镇上买了点黄豆酱,她將就著放了点,又倒了点酱油提色增香。 等蒜苗头炒软,再把叶子倒进去,很快,一大盘蒜苗炒五花肉就出锅了。 香味把吴老的馋虫也勾出来了,他往灶房跑了好几趟,见饭还没好,又背著手急急忙忙走开。 婭儿在路口来迴转,心里急得不行,就怕姐姐把饭做好了,他们先吃,大哥还没回来。 她满脑子都是那锅五花肉,闻著也太香了! 大哥怎么还不回来? 再晚一步,肉就没啦! 终於,她看见一个又黑又高的身影从夜色里走过来,立马惊喜地跳起来喊:“大兄?是你吗?” 黎霄云看见她,快步走过来:“婭儿?天这么黑,你咋在这儿?” 婭儿赶紧拽住大哥的手:“是姐姐让我来等你回来的。大哥你快点,姐姐做的肉老香了,再晚就被二哥和师伯吃光啦!” 黎霄云拉住她,轻声哄著:“別急,我们不回去,你姐姐肯定不会先开饭的。” 说著蹲下来,又仔细问:“你说……是你姐姐让你出来等我的?” 婭儿拉不动大哥,心里虽急,但听他这么说,也踏实了点,乖乖点头:“嗯,是姐姐让我来的。” 黎霄云朝家的方向望去,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看著又远又小,却让他心里暖烘烘的。 婭儿忽然想起什么,得意地把脚伸出来:“大哥你看,姐姐给我做的新鞋!二哥也换上了,可暖和了!” 黎霄云看著那又新又好看的鞋子,心里除了高兴,竟还有点羡慕…… 他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连弟弟妹妹的东西都要眼红。 他牵著婭儿往回走,婭儿安慰他:“你放心,姐姐说了,人人都有!明天你和姐姐就能穿上新鞋啦!” 黎霄云低头笑了:“真的?” 婭儿仰起头,见大哥笑得好看,自己也跟著开心:“不信你待会儿问姐姐!姐姐——大哥回来啦——” “我们能开饭吃肉肉了吗——?” 黎霄云是空著手回来的,今天啥猎物也没打到。 饭桌上,他突然对吴老说:“吴老,我想再盖一间房。明天让工匠接著打地基,材料和工钱我都按你的来付。” 吴老正喝著酒,一下愣住了,黎二郎和沈妤也很吃惊。 不过黎二郎向来不管大哥的事,惊讶一下就又埋头猛吃,只是大哥看过来时,才坐直点身子。 今晚的饭实在太香了,桌上有香葱蛋炒饭、蒜苗炒五花肉,还有从镇上带回来的牛肉和萝卜汤。 吴老喝的正是黎霄云答应给他的女儿红,他还以为自己喝多了,不然这黎霄云咋突然要盖房? 黎霄云解释:“二郎大了,不能总跟我挤一间屋。我手里有点钱,再盖一间不难。” 吴老这才明白,乐呵呵点头:“没问题,工匠们巴不得多赚点钱,花不了几两银子。” 黎霄云不著痕跡地瞥了沈妤一眼。 沈妤刚夹了块五花肉放进嘴里,就对上他的目光,心里犯嘀咕:这黎霄云的眼神咋怪怪的? 她没当回事,继续吃饭,可再抬头时,又撞见他盯著自己,眼神里藏著说不清的深意。 这么直勾勾地看著,沈妤有点顶不住,心跳“咚咚”乱响,脸也烧了起来。 她赶紧喝了口汤,又吃了块牛肉压惊,咬著筷子,忽然想起婭儿白天说的话,脸更红了。 呸呸呸! 冷静点,说好这辈子不嫁人,可別真昏了头,男色误人啊! 旁边的婭儿天真地问:“姐姐,你是不是也喝酒了?脸咋这么红呀?” 沈妤:“……” 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赶紧用手扇风,假装很热:“那个,呵呵……突然有点热……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说完就逃似的跑回了房。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那黎霄云肯定在偷偷得意,黎霄云的嘴角確实快咧到耳根了。 吴老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气呼呼地干了一碗女儿红,把剩下的酒罐往黎霄云面前一推:“来!臭小子,陪老夫喝!” 黎霄云:“……”心里琢磨著,这吴老到底能喝几碗? 夜深了,沈妤披了件衣服出门。 吴老喝醉了,在隔壁又笑又闹,黎二郎吵著:“大哥,我要去姐姐房里打地铺!” 黎霄云肯定不会同意,所以半天没动静。 沈妤提著灯,壮著胆子往茅房跑,刚出来就看见黎霄云也出了门,他抬头看见她在寒风里冻得发抖。 黎霄云动了动脚,却没走过来,只是无奈地叮嘱:“天太冷,別冻著了。” 说完就往灶房走去。 沈妤裹紧衣服,心里纳闷:他这么晚去灶房干啥? 她腿都冻麻了,赶紧回房换上厚衣服,想了想还是又出门了。 “郎君,你在煮啥呢?” 灶房里,黎霄云已经生起了火,原来他是在给吴老煮醒酒汤,不然今晚谁也別想睡好。 沈妤想著师父有现成的药材,就想自己去翻找,她好歹也学了几天医术。 可黎霄云已经精准地挑好了几样草药。 沈妤好奇地问:“你咋对醒酒汤的方子这么熟?” 黎霄云说:“以前我爹和……爱喝酒,我从小就会了。” 沈妤听出他话里有话,但黎霄云向来不爱提过去,她自己也有穿越的秘密,便尊重他的隱私,没多问。 黎霄云突然转头问她:“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沈妤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又提起“失忆”的事,有点心虚地低头盯著脚尖:“嗯……暂时还没想起来……” 心里暗道:抱歉了黎大哥,原主的记忆,我怕是这辈子都找不回来了。 黎霄云又说:“这样也好。不过,百日之期快到了,你想好之后去哪儿了吗?” “啥?” 沈妤愣住了,他这是在提醒她,百日之期快到,她该离开黎家了吗? 沈妤回到房里,安安静静躺在炕上。 直到隔壁师父那边没了动静,她才轻轻闭上眼。 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黎霄云今晚问她的话: “你想好百日期满后去哪儿了吗?” “啥?” 沈妤一下就明白了,他是在提醒她,该离开黎家了。 黎霄云又说:“你既不记得从前,也不打算回大李寻亲,要是真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如在附近村里买间房住下?” 沈妤没说话。 不知为啥,看著黎霄云那副客气又疏远的样子,她心里像被泼了盆冰水,凉得透骨。 她长长嘆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原来他从来没想过留她,现在还没到日子,就急著给她安排后路了。 自己这些天的心跳和胡思乱想,全是自作多情罢了。 算了。 这里本来就不是她的家,这些日子的患难与共,也只是一段经歷。 她本来就打算这辈子不嫁人,这样正好。 离开黎家,不用再被那黎霄云搅得心绪不寧,自己过清净日子。 租个带院子的房子,种点菜,养几只小鸡。 春天去采蘑菇、挖春笋,清月楼的刘管事说不定还收她的菌子,攒点钱够一年开销。 再做点小食去镇上卖,钱越攒越多,到时候雇个丫鬟,再买条凶点的狗看门。 越想,沈妤心里越踏实。 这样也挺好。 黎家虽有她捨不得的人,但她已经报了收留之恩,当初答应的三件事也都做到了,没什么遗憾,不必勉强留下。 第二天。 沈妤一睁眼,天已经大亮。 工匠们陆续来了,她也出了屋,却一直低著头,儘量不往黎霄云那边看。 上完茅房、洗漱完,她和婭儿去灶房,黎霄云已经做好了早饭。 就是简单的稀饭,配著昨晚的剩菜,两个孩子吃得很香。 沈妤隨便吃了点,发现黎霄云一早就出去了,心里悄悄鬆了口气:不见面也好。 她没多想,回房继续做鞋。 中午,外面热热闹闹的,沈妤听见那些嫂子婶子在说笑,就搬了凳子坐在门口听。 可没一会儿,笑声突然停了。 婭儿跑进来,说大哥回来了。 沈妤心里吐槽:真扫兴,八卦都没听完。 傍晚,她终於把剩下三双鞋做好了。 先穿上自己的,踩在脚上又软又暖,舒服极了。 她拿著另外两双出门,看见吴老就喊:“师父!您的鞋做好了,要不要试试?” 吴老一听,满脸高兴:“好徒儿,师父这就来!” 他洗了手,一阵风似的跑过来,试了试,连声夸:“不错不错!真像俩娃说的,又软又暖!” “好徒儿,以后师父的鞋就都交给你了!” 沈妤拍著胸脯应:“这是我该做的。师父您走走看,不合脚我再改。” 吴老:“合脚,正合適。” 师徒俩正说得热乎,在茅房旁搭圈舍的黎霄云看得眼热。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沈妤叫他,只好自己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过来。 他盯著沈妤手里的另一双鞋,刚笑著开口:“这双莫不是……” 沈妤没等他说完,直接把鞋塞他怀里:“是郎君的,您也试试吧。” 说完客客气气转身,径直去了厨房。 沈妤打定主意,虽然只剩十几天,也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白天忙著做针线,不方便露面,就把心思都放在晚饭上。 看著她离去的背影,黎霄云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皱起眉:她今天怎么这么冷淡? 吴老也察觉到沈妤对黎大郎的態度变了,眼神在灶房和黎霄云之间来迴转,心里偷著乐:这样才好,不能太给这黎大郎脸,男未婚女未嫁,整天眼神黏在她身上,成何体统! 吴老心情大好,哼著小调回了房。 第123章 好曖昧(求订阅求打赏) 沈妤挽起袖子,准备做肉沫手扯麵。 先把肉剁成沫,萝卜切丝,塔菜切碎。 下锅炒肉酱,加萝卜丝和薑丝炒香,再倒开水。 水开后开始扯麵,把麵条下进去,最后撒上葱花和塔菜碎,一碗香喷喷的汤麵就好了。 她又切了滷牛肉摆上桌,给吴老倒了一碗酒:“师父,今晚只能喝一碗。” 吴老虽然被管著,却一点不恼,乐呵呵地应:“你说一碗就一碗。” 黎二郎在旁边嘀咕:“您老再喝醉,我晚上就去灶房打地铺。” 吴老老脸一红,尷尬地笑:“昨晚是老夫失態了,下次再这样,你们就把我丟灶房,別忘了给我盖被子就行!” 沈妤掩著嘴笑,婭儿也跟著咯咯笑。 她没再留意黎霄云,自然不知道他的眼神好几次落在自己身上,而她一整晚,都没再看他一眼。 冬天吃上一碗热汤麵,浑身都暖了,再穿上新鞋,手脚都热乎乎的。 婭儿和黎二郎在院子里打拳玩闹,吴老坐在廊下赏月,黎霄云继续搭他的圈舍。 沈妤端著热水回房擦身,出来倒水时,看见黎霄云赤著膊在井边用凉水擦身。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出来,身子一下僵住,赶紧扯过旁边的衣服披上。 数九寒天,正月里连风都裹著冰碴子,离开春还早得很。 他倒像个没事人似的,半点不怕冷。 胳膊上的新伤还没好透,就算刻意避开,动起来也难免扯到疼处。 沈妤心里门儿清,她都打定主意要走了,犯不著再为这个不相干的男人瞎操心。 她赶紧垂下眼,不敢再多看。 转身去灶边倒了水,又换了盆乾净的热水,把婭儿叫回了屋。 黎霄云盯著那一大一小的背影进了屋,半天都挪不开眼。 黎二郎凑过来:“哥,要不我帮你擦背?” 黎霄云从中午回来就一直在搭圈舍,早出了一身汗。 见弟弟要帮忙,他就把帕子递了过去。 等他再脱下衣服,黎二郎看见他背上密密麻麻的伤,眼睛一下就红了。 可他从小被黎霄云教著“男儿有泪不轻弹”,咬著牙把眼泪憋了回去。 只瓮声瓮气地问:“哥,这些伤还疼吗?” 黎霄云半侧过脸:“早好了。” 黎二郎这才点了点头。 他用力擦著哥哥的背,手里的湿帕子冰得刺骨,手指头都冻麻了。 忍不住问:“屋里有姐姐烧的热水,你咋不用?” 黎霄云:“我不冷。”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总觉得,那女人今晚铁定不乐意让他用她烧的水。 也不知为啥,他总觉得沈妤现在对他又生分又冷淡。 就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黎霄云心里堵得慌,黎二郎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先瞅了眼自己房门口,见吴老没在那儿晃悠,才压低声音:“哥,你知道不?姐姐要走了。” 黎霄云看向弟弟。 黎二郎还以为他不知道,就把婭儿跟他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婭儿捨不得姐姐,说心里早把她当亲娘了。哥,你肯定也不想让姐姐走吧?” 有些话,他一个半大孩子不好明说。 但他就是想给哥哥添点紧迫感——姐姐要走,婭儿又这么依赖她,再不出手就真晚了。 谁料黎霄云突然冷下脸,盯著他警告:“二郎,別瞎掺和,听见没?” 黎二郎一下懵了。 他搞不懂哥哥到底啥意思。 难道他对姐姐就没別的心思? 难道他不想把人留下?! 黎二郎彻底慌了,难道自己一直都猜错了哥的心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黎霄云系好衣带,披上外袍。 一句话没再多说,倒了水就回了房。 只留黎二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被风吹得脑子都乱了…… 第二天一早。 沈妤看著床上那匹黑布,琢磨了会儿,还是出门去找黎霄云。 “大郎君,这会儿有空不?前阵子答应给你做的衣裳,今天该量尺寸了。” 她看著一大早就在忙活圈舍的黎霄云,客客气气地问。 黎霄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行。”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灶房,沈妤示意他把厚外袍脱了。 外面来了工匠,吴老在招呼人。 黎二郎和婭儿去山坡上遛弯了,这会儿屋里就他俩。 沈妤连头都没抬一下。 就像完成任务似的,一丝不苟地量了身长、胳膊、后背、前胸。 最后轮到量腰。 她手里就一根绳子。 量腰总得凑近点。 她低著头往前凑,双手把细绳绕在黎霄云紧实的腰上,仔细收紧確认尺寸。 要是有人路过门口,保准以为她正靠在这男人怀里。 看著就曖昧,不像话。 可只有他俩清楚,她的身子离他远得很,胳膊绷得笔直,中间再塞个婭儿都没问题。 量完尺寸,沈妤立刻收回手。 转身用炭笔在旁边的石板上记了个数。 黎霄云看著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好了。” 沈妤收起绳子,放下炭笔。 转身去一旁洗手。 黎霄云却突然挡在她身前,遮住了光。 沈妤顿住,依旧客气:“郎君还有事?” 黎霄云盯著她:“你为啥躲著我?” 沈妤装出一脸惊讶:“郎君咋会这么想?我为啥要躲你?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说著微微欠身,从旁边绕过去,拿起石板回了房。 等她走后,黎霄云的脸一下沉了下来,攥紧了拳头。 她哪里是躲著他? 分明是把他当成洪水猛兽,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一夜之间,他俩就像刚认识那会儿似的。 客气得像陌生人,连眼神都透著疏离。 以前她也恼过他,可从没像这两天这样,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 黎霄云哪能不明白? 沈妤这回,是真不想理他了。 这两天他甚至觉得,她已经把他当成空气了…… 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哪儿得罪了她。 只记得从前那个笑起来像春风、温柔又坚韧的女人,如今突然冷得像块冰,连话都懒得跟他说。 黎霄云心口一阵钝痛,就像被人用钝木剑扎了一下。 看不见血,却疼得像要把心撕开。 他猛地按住胸口,这滋味,比死还难受。 沈妤连著熬了两天,把黎霄云的一身衣裳赶了出来。 剩下的布料又用了一天,做了套春衫。 三天后,她把两套黑衣裳递给黎二郎,让他转交黎霄云。 黎二郎看著她,一脸心疼:“姐姐,这三天你都没怎么出门,就晚上做饭时露个面,瞧你累的,別再忙活了。” 沈妤笑了笑:“没事,再不抓紧,等我走了,开春你们没衣裳穿、没被子盖可咋整?放心,我有数。” 黎二郎听她去意已决,脸一下白了。 他不敢信:“姐姐,你……你真要走?为啥啊?咱们现在不是一家人吗?” 沈妤温柔地看著他。 知道他比同龄孩子懂事,索性直说:“二郎,我本就不是黎家人,你知道的。” “当初答应留一百天,就是为了报你哥的救命之恩。” 黎二郎急了:“就只是为了报恩?难道你对我和婭儿就没一点真心吗!?” 他像是受了天大的打击,一时接受不了,转身哭著跑了出去。 沈妤心里堵得慌,又酸又涩。 被黎二郎这么一闹,她有苦说不出。 要说在黎家最捨不得的,既不是刚搬来的师父,也不是那个黎霄云,就数她一手带大、一天天变得结实开朗的黎家小兄妹俩。 上一世,他俩是奸臣妖妃,臭名远扬。 这一世,还只是两个没被世事染黑的小屁孩。 天天在一块儿,又一起遭过罪,早处得跟亲姐弟似的。 沈妤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要是能再狠点心,乾脆利落地走,挥挥手说再见就好了。 可她终究狠不下心。 怕俩孩子太伤心,她放下篮子就追了出去。 可黎二郎早跑得没影了。 屋里屋外,房前屋后,连个人影都没见著。 旁边干活的工匠们听见动静,齐刷刷扭头,看见个天仙似的姑娘,都看呆了。 “这就是黎家那远房表妹?” “我在村里见过,就是她……” “这姑娘整天待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倒是个守规矩的。” “那咋还跑出来了?” “你家未出阁的姑娘整天闷屋里?咱都是乡下人,哪像城里那么多讲究。” “可我们都是外男啊……” “外男个屁!咱都是粗汉子,跟这仙女似的姑娘,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別看了,黎大郎来了!” 工匠们赶紧低头干活,不敢再多看一眼,反倒更卖力了。 沈妤也看见了黎霄云。 他在圈舍旁摆弄东西,见她急急忙忙跑出来,立刻走了过来。 沈妤已经整整三天没跟他说过话了。 就算同桌吃饭,她也几乎不看他。 该做的饭、该盛的饭一样不少,就是多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不接他的话茬,也不跟他对视。 所以,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正眼瞧他。 “大郎君,你看见二郎去哪儿了吗?” 她顾不上要远离他的念头,急著上前问。 黎霄云心里一动。 她这么著急,就只是担心二郎? 他没说话,只是朝远处山坡指了指。 沈妤立刻拔腿朝那个方向追去,转眼就没了影。 吴老听见动静,从灶房急匆匆跑出来。 “妤儿刚才出来了?” 黎霄云“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过了一会儿。 他换上沈妤刚做好的新黑衣新鞋,又走了出来。 对吴老说:“您別等我们吃饭了,我带孩子们去山里一趟。” 吴老一脸懵:“???” “我中午可是做了肉丸子啊!!” 黎霄云:“您吃不完,留著我们晚上回来再吃。” 说完点点头,大步走了。 吴老总觉得哪儿不对,直到黎霄云走远了,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赶紧跑到沈妤房门口喊:“妤儿!你在屋里吗?”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吴老一拍大腿:“糟了!” 他徒弟肯定也去山里了! 他又被这黎大郎给耍了! 明明问的是妤儿有没有出来,他只含糊应了一声,却没说妤儿已经走了! 这几天谁都看得出来,妤儿懒得理这黎霄云。 第124章 闹变扭(求订阅求打赏) 虽说不知道他俩闹了啥矛盾,但吴老巴不得他俩別和好。 现在黎大郎还特意换了新衣服,跟著去山里,万一俩人又好上了…… 吴老恨不得追过去捣乱,可家里还有工匠,走不开。 “吴老!还有开水吗?” “喝喝喝!渴死你们算球!” 吴老骂骂咧咧地拿著勺子,气呼呼地去烧水。 妤儿啊,你可千万別心软啊!! 沈妤打了个喷嚏,扒开树丛继续找。 “二郎!二郎——” 山谷里静悄悄的,她东张西望,连个人影都没见著。 想起上次挖野菜碰到冬眠的蛇,她心里有点发毛。 “二——”她刚要再喊,身后突然有动静。 她立刻回头,满心欢喜,结果只看见一只松鼠,愣了一下就钻进草丛里了。 沈妤失望地低下头,又听见不远处传来细细的说话声。 “二兄……小松鼠……” “等……抓……” 是二郎和婭儿! 沈妤眼睛一亮,立刻抬起头。 她顺著声音,扒开树枝往前走。 溪边有块大草坪,果然是黎家小兄妹俩在那儿玩! 沈妤刚要走出去,又听见一个声音:“想吃烤鱼吗?” 是黎霄云。 他从另一边走出来,显然那条路更近,黎家三兄妹都知道这个地方。 再看黎霄云,一身新黑衣新鞋,马尾高扎,精神得很。 黎二郎和婭儿看见他,立刻跑了过去。 “大兄!我要吃烤鱼!我要吃!” 婭儿抱著他的腿撒娇,黎霄云没办法,只好把她抱起来。 黎二郎没说话,但看得出来,气已经消了不少。 沈妤鬆了口气,心想:等他们回家再好好跟二郎聊聊吧。 她刚要悄悄走,黎霄云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烤鱼我不太会,不如请沈女娘辛苦一下?” “姐姐!?” 惊呼就在身后,沈妤一转身,发现三人已经站在她身后了。 黎二郎一把拉下树枝,看见她,立刻就明白她是特意来找他的! 他激动地说:“姐姐,我……我能吃你烤的鱼吗?” 沈妤虽然想避开黎霄云,但不忍心拒绝一脸期盼的黎二郎。 婭儿也从大兄身上爬下来,钻进树丛,抱著沈妤甜甜地喊:“姐姐!姐姐,你快来跟我们一起玩嘛!” 沈妤半推半就地被拉了出去,不经意间瞥见,那个黎霄云脸上,竟带著深深的笑意…… 沈妤心里又气又悔。 她能硬起心肠不理那黎霄云,可对著黎二郎和婭儿这俩孩子,她实在狠不下心。 她重重嘆了口气,算了。 反正她也快离开了。 就陪他们在这儿待半天,又能怎么样? 沈妤坐在石头上,等著黎霄云去抓鱼。 她想起上次自己挖野菜迷了路,被他找到后,两人在这溪边一起抓鱼烤鱼的事,就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可现在,她马上就要离开黎家了。 沈妤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直到婭儿抱著一大把野花野草扑了过来。 “姐姐!给你!” 下山这几天,婭儿脸上终於长了点肉。 当初那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被她养得又白又嫩,配上本来就好看的五官,沈妤怎么可能不喜欢? 她一把抱住小傢伙,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婭儿红著脸,把一把冬天开的小野花塞到沈妤怀里。 沈妤笑著收下,把花一朵朵摘下来,別在婭儿的髮髻上。 婭儿也摘了一朵,“咯咯”笑著插在沈妤的头髮里。 姐妹俩坐在溪边,互相给对方打扮,画面看著特別暖。 “哥,你看她俩多好,像不像一幅画?” 不远处,黎二郎正蹲在溪边按哥哥的吩咐生火,看著这一幕,脸上满是幸福。 黎霄云早就脱了鞋。 他挽著裤腿,站在冰冷的溪水里,手里拿著树杈,“唰”地一下插进去。 再抬起来,一条鱼被贯穿在树杈上,还在活蹦乱跳。 黎霄云早就听到了那边的笑声。 听到弟弟的话,他忍不住扭头看过去。 他有好几天没见过沈妤笑得这么开心了。 她现在还在生他的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看到她终於笑了,他心里的鬱结也散了些。 他把鱼丟上岸,很快又叉到了三条。 正要上岸,婭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她指著水里的虾说:“大兄,姐姐说这个叫河虾,抓大的烤著吃,可补了!” 黎霄云抬头看向远处的沈妤。 沈妤却立刻別过头,明显还是不想理他。 黎霄云刚扬起的嘴角一下僵住了。 他低声说:“好,你们等著。” 可这虾实在难抓。 就算他速度再快,虾太小,用树杈根本叉不住,得用网兜或者木桶才行。 黎霄云上了岸,对他们说:“你们在这儿別乱跑,我回家一趟。” 沈妤张了张嘴,想让他顺便带点佐料,可又说不出口。 黎霄云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故意走到她面前,小声问:“女娘要我带点什么吗?” 沈妤没抬头,小声说:“盐、姜、葱,还有瓦片,要是能再带点女儿红就更好了。” 见她终於肯理自己,黎霄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笑著说:“好,等我回来。” 说完,他连鞋袜都没穿,光著脚就大步走了。 黎二郎看到哥哥的鞋袜还在岸上,小声嘀咕:“他肯定是怕弄脏了,捨不得穿。” 声音不大,却刚好被沈妤听见。 沈妤心里哼了一声:那傢伙皮糙肉厚,就算划破了口子,也是他自找的! 她才懒得关心! 黎二郎偷偷打量沈妤,见她对哥哥光脚的事毫不在意,甚至有点冷漠,心里有点失望。 果然,姐姐急著要走,肯定是因为哥哥! 哥哥肯定是哪里惹她生气了! 这几天,姐姐连正眼都不瞧哥哥一下,对他和婭儿却还是和以前一样。 还好他机灵,把大家带到山里来,给哥哥和姐姐创造了机会。 今天,一定要让他们解开误会,重归於好! 黎二郎攥紧拳头,婭儿靠不住,接下来就看他的了! 黎霄云走后,沈妤挽起袖子,开始处理他丟上岸的鱼。 身上没带刀,她捡了块又薄又轻的石片,试著刮鱼鳞。 婭儿又跑到树丛边,小手拢在嘴边喊:“小松鼠,小松鼠,你在哪儿呀?” 黎二郎把火生起来,又去捡了些干树枝。 他把细树枝铺在下面,粗树枝压在上面,很快火就烧得很旺,不用再照看了。 然后他过来帮沈妤处理剩下的鱼。 沈妤看他人小,做事却很麻利,笑著夸他:“二郎真是个能干的小男子汉。” 被姐姐突然夸奖,黎二郎脸一下就红了。 但他不敢骄傲,继续埋头学著沈妤的样子刮鱼鳞,还不忘说:“姐姐,我哥也很能干,你没看见吗?” “这些鱼,他闭著眼都能叉到,我这辈子都学不会。” 沈妤心里有点无奈:好好的,提他干什么? 真是扫兴,二郎。 她乾笑两声,不想接话。 黎二郎却不依不饶:“姐姐,我哥人真的很好。你別看他整天打猎,看著凶巴巴的,对家里人可是掏心掏肺的好!” “对婭儿都那么温柔耐心,以后对自己的孩子肯定更好。” “我记得小时候,他手忙脚乱地带著我和婭儿,明明什么都不会,却硬是学会了所有事。” “他手把手教婭儿走路,给她换尿片,哄她睡觉,整夜把她扛在肩上逗她开心,出门打猎都背著她。” “姐姐,我哥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会保护家人,爱护家人,他还……” 黎二郎还没说完,就被沈妤打断了。 “二郎,我知道你哥很好,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终究不是一家人。 她在黎家的时候,他確实像保护弟弟妹妹一样保护她、照顾她。 可她就要走了。 是黎大郎亲口问她要不要走的,她怎么好意思厚著脸皮说留下? 沈妤笑了笑,摸著黎二郎的头说:“別操心大人的事了,有些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黎二郎推开她的手,有点生气:“你也只比我大九岁而已……” 就在这时,婭儿突然尖叫起来:“啊——!!” 婭儿“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小脸煞白,直勾勾盯著树丛,像是见了鬼。 沈妤听见动静,手里的石片一丟就衝过去:“咋了?” 她一把把婭儿搂进怀里,上下摸了一遍,见孩子没事,才顺著她的目光往树丛里看。 这一眼,沈妤也嚇了一跳。 地上躺著半只血淋淋的松鼠,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 她敢肯定,刚才这儿还没这东西。 可刚才树丛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婭儿嚇得直哭:“呜呜,姐姐,小松鼠它……” 沈妤赶紧捂住她的眼睛,轻轻拍著她的背:“嘘,別怕,姐姐在。” 她摸不准这松鼠是怎么死的,只能先拉著婭儿,又招呼跟过来的黎二郎,慢慢往后退。 回到火堆边,黎二郎还惊魂未定:“我们从小就在这儿玩,哥早把附近的野兽都清乾净了,咋会这样?” 沈妤当机立断:“我们赶紧回去。” 她怕有野兽提前醒了冬眠,闯到这儿来。 有些野兽根本不认地盘,万一再过来就麻烦了。 这儿不能久待。 她刚要收拾地上的鱼,黎霄云回来了。 见他们三个挤成一团,脸色都不对,黎霄云大步走过来:“出啥事了?” 婭儿看见他,像见了救星,从沈妤怀里挣出来,扑进他怀里哭:“呜呜,哥!树丛里有野兽,它吃了我的小松鼠——”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指著树丛的方向。 黎霄云脸色一沉,看向沈妤。 沈妤摇摇头:“不知道是啥,你去看看吧。” 为了稳妥,黎霄云把婭儿又推回沈妤怀里,才大步走向树丛。 看到那半只松鼠,他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拔出腰间的匕首,拨开树丛钻了进去。 黎二郎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沈妤安慰他:“你哥一个人能打十五个刺客,不管里面是啥,他都能搞定,放心。” 黎二郎这才鬆了口气。 婭儿仰著小脸,沈妤替她擦了眼泪,自己却死死盯著树丛。 黎霄云,就算是野兽,对你这个黎霄云来说,也不算啥吧。 可他进去了很久,久到沈妤都开始著急,他才走出来。 树丛里没听见打斗声,他也把匕首插回了刀鞘。 看来不是猛兽。 他只是严肃地看著沈妤:“你过来一下。” 他的表情一点没放鬆,却叫她过去。 沈妤有点懵,看看怀里的婭儿和身边的黎二郎:“那他们……” 黎霄云:“他们没事。” 说完就站在那儿等她。 沈妤只好起身走过去。 跟著黎霄云钻进树丛,他在前面拨开树枝,她紧紧跟在后面。 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树洞,就在树根底下,刚好能容下一个人。 树洞里竟然真的藏著一个人! 第125章 联姻(求订阅求打赏) 沈妤瞪大了眼,看向黎霄云。 他刚才在里面待那么久,就是因为这个人? 黎霄云低头对她说:“別怕。” 洞里的人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来。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凹得像骷髏,浑身又脏又破,脸色黑得嚇人。 一看就是快不行了。 树洞旁边堆著不少小鸟、小动物的尸体,有的都烂得生蛆了,有的看著像是这两天才丟的。 全是被生撕活啃过的。 他嘴边还沾著新鲜的血和动物毛,显然,刚才那半只松鼠就是他丟出来的。 沈妤一阵噁心,转过身就吐了。 可那人看见沈妤,眼睛一下亮了。 他拼尽最后力气从洞里爬出来,伸手想拉沈妤的裤脚。 沈妤嚇得往后退,就听见他惊喜地喊:“姑娘!大姑娘!是你!真的是你!奴终於找到你了……” 沈妤浑身一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喊她什么?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站在原地动不了。 黎霄云上前一步,把那人逼退了些,才蹲下来,眼神冷得像冰:“你看清楚,她真是你要找的姑娘?” 那人瘫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可望著沈妤的眼神里全是泪和欢喜。 “是!她就是我家大姑娘!是大庆国沈家三房的嫡长女,行九的沈大姑娘!” “大姑娘,老奴千辛万苦,不人不鬼地活著,就是为了再见到你,太好了……” “姑娘你还活著,是老奴对不住你……呜呜……” 他趴在地上痛哭起来。 沈妤终於回过神,看著眼前的人,突然明白过来。 他是她穿越过来这具身体原来的奴僕! 她本该冷静应对,可手却跟著他的情绪,止不住地抖。 黎霄云站起身,看著她:“看见他,你有印象吗?” 沈妤摇摇头。 黎霄云:“我问过他,一个月前才找到这山上来。当时誉王和白月宫的人在搜山,他为了活命,就一直躲在这树洞里。” “饿了抓老鼠、鸟雀,渴了喝溪水,下雪就吃雪。”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听见这边有孩子的声音,就把啃了一半的松鼠丟出来,想引人注意。” “我本来以为他只是迷路的,可他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来过山里。” 黎霄云盯著她:“我就想到了你,多问了几句。” “他说他家姑娘刚及笄,是大庆望族的小姐,找到她有重赏。” 黎霄云:“这一切太巧了,除了你,还能是谁?不过,让我確认他身份的,是这个。” 他掏出一块铁令牌,上面刻著一个清晰的“沈”字。 这是沈家的令牌,是身份的象徵。 沈家上下,不管是主子还是下人,出门都得带著它。 令牌的材质,也分三六九等。 像沈妤这样的身份,用的是银令牌。 普通下人,一般是木牌或铁牌。 级別高些的管家,才能用铜製的。 而当家人,比如她爹和几位叔叔,用的都是金的或玉的。 可沈妤流落到青山时,身上没带令牌,只有一块玉佩和一支银簪。 看到这块令牌,她確定,这人就是沈家派来寻她的。 上一世,她到死都没逃出李信誉的手心。 所以她一直以为,原身在这世上,早就被人忘了。 可看著眼前这个僕人,她的心猛地一跳。 真的没人记得吗? 不,有人记得。 还有人翻山越岭来找她,在山里吃尽了苦头,活得像只野狗。 沈妤占了原身的身子,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现在看到这老僕这么惨,更是难受。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她憋了半天,才问出这么一句。 那僕人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太高兴了,自家姑娘还好好活著,身子也乾净,没受委屈。 他抹了把泪,又哭又笑:“不用了,大姑娘……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活不成了。” 沈妤摇头:“不!说不定还有救!” 她抬头看向黎霄云:“师父!师父一定能救他的!” 黎霄云:“先把他移到溪边,再去请吴老过来。” 说完,黎霄云不嫌他脏,一把將他扛起来,费力地穿过树林,回到溪边。 黎家的小兄妹看到姐姐和兄长带回来个“野人”,都嚇了一跳。 婭儿嚇得躲在黎二郎身后,黎二郎壮著胆子上前:“阿兄,姐姐,这……这是怎么了?” 黎霄云把人放下,对黎二郎说:“二郎,你快去把吴老请来,就说救命!对了,让他把给婭儿吃过的那颗丹药带上。” 黎二郎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回跑。 黎霄云没亲自去,是怕再出意外,没人镇得住场子。 沈妤也没閒著,她见黎霄云之前带了容器回来,就端了盆水,舀了一碗餵给那僕人。 她从他破烂的衣服上撕了块布,打湿了给他擦脸。 擦著擦著,她发现他脸上生了冻疮,好多地方都烂了。 她手一抖,强忍著心疼,勉强笑了笑。 “你等一下,我认了个师父,他很厉害,说不定能救你!” 那僕人刚从树洞里爬出来,力气早就耗尽了,此刻喘著气,看著自家姑娘这么照顾自己,又感动得哭了。 “姑娘从小就心善……老奴知足了……当年要不是你在街上救了我,我早就死了……” “我来找你,是我对不起你,没保护好你……” “还好,还好你还活著……” 沈妤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向黎霄云,黎霄云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黎霄云看著只剩一口气的老人,开口问:“你家姑娘为什么会流落到青山?你又为什么晚了两个月才来?” 老人眼中露出疑惑,看向沈妤:“姑娘,你不知道?” 沈妤:“我受了伤,好多事都记不清了。” 僕人听完,哭得更伤心了。 “姑娘,你受苦了……可我也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你还记得,咱们为什么来大李国吗?” 沈妤还是摇头。 老僕嘆了口气,仔细打量著她,要不是看著她长大,把她的样子刻在心里,他都要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自家姑娘了。 確认了身份,他才说:“姑娘,你是被沈家送来大李国联姻的。” “什么!?” 沈妤和黎霄云都惊住了。 “不可能!沈家三房的嫡长女,小时候明明和……”黎霄云激动得差点说漏嘴,沈妤看向他。 小时候怎么了? 黎霄云却顿住了,脸色难看地闭了嘴。 老僕疑惑地看著他:“这位郎君,你是谁?你好像知道我家姑娘小时候的事?” 黎霄云没说话。 沈妤解释:“我偶尔会想起些往事,是我告诉他的。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流落到青山,是他救了我。” 老僕一听,挣扎著要给黎霄云磕头谢恩。 沈妤和黎霄云赶紧扶住他。 沈妤:“您別这样!” 老僕推开他们:“別折煞我……姑娘,让我替你谢恩吧!” 他老泪纵横地磕了头:“谢过郎君。” 黎霄云还是没说话,只是把他搀起来,让他靠在树下。 谢完恩,老僕喘著气说:“姑娘,你的婚事我知道的不多,但你小时候確实有过另一门婚约。” “可惜啊……那郎君没等你长大就……死了。” “那婚约,自然就不算数了……哎……” 这事沈家上下都知道,所以老僕说出来也不奇怪。 沈妤看向黎霄云。 果然,原身和黎家有婚约! 那块玉佩就是证据! 她紧跟著问:“对方……是不是姓黎?” 老僕眼睛一亮:“姑娘!您果然还能想起点事儿……” 沈妤盯著黎霄云,可他却故意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心里冷笑一声。 “记不太清了。对了,我才刚及笄,沈家怎么就急著把我嫁到外国去?” “难道沈家就没別的姑娘了?还是他们乾脆不要我了?” 老僕摇了摇头。 “老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对不住,姑娘……” 他就是个下人,哪能知道主家那些见不得人的內幕。 沈妤看他快喘不上气,就没再逼问。 可老僕自己又打开了话匣子。 “姑娘,我虽不知道三老爷为啥非要把您远嫁,但您从小就有主意,知道婚事之后,跟三老爷大吵了一架……” “可最后,还是没能改了这门亲事,哎……” “不过出嫁那天,我看见三老爷在门口送您,还掉了眼泪,兴许他也有难言之隱吧。” 沈妤听了半天,觉得不对劲。 “你只提了三老爷,那三太太呢?我娘她在哪儿?” 老僕抹著眼泪:“姑娘连这都忘了?三太太五年前就没了!” “哎……要是太太还在,您哪能落到今天这地步!?” 黎霄云听到这儿,猛地抬头看向老僕,眼神里满是不敢相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妤心里琢磨:看来原身在沈家这些年,日子也不好过。这婚事肯定有猫腻。 原身的娘死得突然,黎霄云反应这么大,这事恐怕不简单。 至於她爹,送嫁时哭那一场,谁知道是真心还是演戏。 沈妤让老僕別再说了。 老僕却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黎二郎拽著吴老,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这边,您老快点!” 吴老嚷嚷著:“哎哟,慢点儿,你个小兔崽子,我这老腿哟……” “师父!”沈妤赶紧起身,把吴老搀了过来。 “您帮我看看他……”沈妤话没说完,吴老就明白了。 “別急,让我先好好瞧瞧。” 吴老安抚好沈妤,上前给老僕仔细號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手,对著沈妤和黎霄云缓缓摇了摇头。 黎霄云问:“连您的救命丹药也没用了?” 吴老嘆道:“能用是能用,可就算救回来,也只能再活三天!” “再让他这么痛不欲生地活著,跟快死的野兽似的,有啥意思?” “不如让他走得痛快点。” 黎霄云看了老僕一眼,就退到了一边。 沈妤脸色惨白,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连师父都这么说,她还能强求什么呢? 她蹲下身,难过地对老僕说:“对不起……” 老僕笑著摇头:“大姑娘,別这样……我的命是天定的,我清楚。就让我痛痛快快地走吧……” “能在临死前看见您还活著,我就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了……” 沈妤擦了擦眼泪。 老僕看她这么难过,心里也不好受。 “姑娘,別为我这样……不值当……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您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知道的事,还是得告诉您……几个月前,我跟著您的陪嫁队伍进了大李国……” “我听说,您要嫁的人,以前也是大李的大户人家,可现在家道中落了。那郎君都二十三了,还是个白身,就一个秀才功名……” “我听人说,他长得倒是不错,可读书实在不行,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哎!!” “他根本配不上您!” “可进了大李第一天,那郎君就没露面,来迎亲的只有他家的大管家。” “他们也太怠慢人了!咱们可是名门望族沈家的嫡女!” “我们这些下人都气坏了,可您当时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一路上游山玩水,还挺开心的。” “可就在咱们进了顺其县的那天晚上,您就不见了……” “我当晚什么动静都没听见,就是后来在您房里闻到了迷香的味道。” “您不见了之后,我们都慌了。可平时最得您信任的林嬤嬤,非但不先找您,反而让您的贴身丫鬟莲花替您嫁了过去!” “真是胆大包天,可怜您出了事,就这么被人轻易顶替了。” “我气不过,想去找她理论,却看见她在卖那些对您忠心耿耿的下人……” “姑娘,这林嬤嬤就是个白眼狼!您这么多年待她亲如一家,她却把您多年攒下的人心都毁了……” 说到这儿,老僕又气又伤心。 “我怕自己也被卖了,就连夜跑了。果然第二天,就有人在街上抓逃奴……” “可我一心想找到您,就扮成乞丐,一路出了城。” “我没有您的线索,就挨家挨户地问,逢人就打听。” “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很快就打听到,当晚有人看见一辆马车出了城。”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不敢放过。” 等迎亲队伍走了之后,我就跟著线索一路往北,最后才找到这青山。 第126章 一团迷雾(求订阅求打赏) “可我好不容易上了山,又看见好多黑衣人,不知道在搜什么……我怕见不到您最后一面,就窝囊地躲在树洞里,苟延残喘……” “姑娘……对不住……我没用,我来晚了!呜呜呜……” 老僕拽著沈妤的裙摆,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沈妤心里感慨:这真是个忠僕啊! 想到他一路的艰辛,如今又性命垂危,她既感动又心疼。 她赶紧把人扶起来:“不!您对我有情有义,怎么会没用?出事之后,只有您一个人鍥而不捨地来找我。” “我真的很感动,也很感激。” 既然占了原身的身子,沈妤此刻也真心实意地表达了自己的感受。 只可惜,上一世她错过了和这位忠僕的重逢,到死都不知道原身当初是怎么流落到青山的。 虽然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原身这次出嫁,明显是被人设计绑架了。 还有好多谜团没解开。 但好歹也摸到了点线索。 那林嬤嬤安排婢女替嫁,要么是为了自保,要么这本身就是绑架案的目的。 到底是谁干的,现在还不清楚。 除了这个老僕,再也没人来找过沈妤,看来替嫁的阴谋是成了。 想到这儿,沈妤反而鬆了口气。 谁爱嫁谁嫁去。 她虽然想弄清原身的遭遇,但一点也不想嫁到什么破落大户里去,就算人家没落魄,她也不想沾边。 只是看著眼前这个为了找她连命都搭上的老僕,心里对原身有点愧疚。 “我以前是怎么叫您的?” 老僕:“您看得起我,总叫我田叔……” 沈妤:“田叔,您想吃点热乎的不?我亲手给您做!” 田叔含著泪:“欸,好……那我就有幸尝尝姑娘您做的饭了……” 沈妤看他虚得不行,肯定动不了了。 她看向黎霄云:“大郎君,麻烦你跑一趟,把小锅拿来,我给田叔煮点热粥。” 黎霄云点头,有吴老在这儿放心,转身就往回跑。 沈妤赶紧跑到河边,捡起之前没处理完的鱼。 她不光想煮粥,还想让田叔临走前吃点好的,別那么可怜。 吴老走过来:“妤儿,师父来弄吧。” 她手抖得厉害,鱼鳞都刮不乾净。 吴老隨身带了匕首,接过去几下就处理好了。 沈妤又去准备別的。 吴老看她这样,问:“要不……师父给他餵颗药?” 沈妤摇头:“不用了师父,您说得对,让他痛快点走也好。” 她清楚田叔的情况。 冻疮、饿肚子、冻得发抖、心里还怕得要死。 为了活命还生吃飞禽走兽,身上不知道沾了多少病菌。 就算师父的丹药能吊几天命,也是活受罪。 与其让他再痛苦几天,不如让他解脱。 她能做的,就是让他走得安心点。 黎霄云很快把小铁锅和米拿了回来。 两人一起把锅架在火堆上,飞快地煮起了粥。 沈妤开始烤鱼。 她撒上调料,在四条鱼身上抹匀,又把葱丝薑丝塞进鱼肚子。 不一会儿,烤鱼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沈妤把瓦片架在石头上,这时黎霄云也兜了一盆活虾回来。 她挑了几只大的,抹点油,放在烧热的瓦片上烤。 婭儿在旁边偷偷咽口水,黎二郎警告她:“先別去找姐姐要吃的,听见没?” 婭儿懵懵懂懂点头:“二哥,他是谁呀?” 黎二郎低声说:“看样子是来找姐姐的僕人。姐姐的家世,好像不简单!” “而且,姐姐还有婚约呢。” 一想到这儿,黎二郎就不痛快。 要是姐姐回了家,他们身份差得远不说,大哥岂不是彻底没机会了? 婭儿歪著头,咬著指甲:“可这个人说,姐姐之前还有个婚约……姐姐还问是不是姓黎,新郎和咱们一个姓吗?” 黎二郎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抓住妹妹的肩膀,激动地问:“婭儿,你刚才说啥?快跟哥好好说说!” 婭儿嚇了一跳。 但拗不过二哥,两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起来。 另一边,沈妤的白粥终於煮好了。 她把粥盛到碗里搅了搅,很快就凉到合適的温度。 又从烤鱼上撕下一条肉,仔细剔掉刺,放在盘子里。 还剥了三只虾,一起端到田叔面前。 田叔已经气若游丝,沈妤好不容易才把他叫醒:“田叔,粥好了,您尝尝。” 田叔费力地睁开眼,张开嘴。 一口温热清甜的粥,让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这么好的米,十年前还是姑娘赏的,他才吃上一口。 没想到临死前,还能再吃到一口,还是姑娘亲手做的。 这些天,生肉、活物、冰水,他都快忘了热饭是什么滋味了。 这一口热粥,让他觉得死而无憾。 “还有我烤的鱼,您也吃点。” 田叔点点头,沈妤一口一口地餵他吃鱼和虾。 一碗粥也喝得乾乾净净。 许是太累了,田叔满足地闭上眼睛:“姑娘,我这辈子,值了……” “让我歇会儿……歇会儿……” “好,您歇著,粥还热著,等会儿再喝一碗。” 田叔嘴角带著笑,应了声:“好……” 沈妤默默收拾碗筷,又把另一条鱼的刺剔乾净。 刚在溪边洗完手,黎霄云走到她身后轻声说:“田叔走了。” 沈妤顿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好,我知道了。” 田叔走得很安详,终於在最后见到了他一直找的姑娘。 对他来说,死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像个活死人一样,满身伤痛地活著。 一行人在溪边,就地把田叔埋了。 沈妤给他立了个木牌,把没吃完的鱼和粥摆在坟前。 “田叔,下辈子不会再挨饿了。您好好走,谢谢您拼了命来找我……” 她不能告诉田叔,他找的那个姑娘,其实早就不在了。 沈妤愧疚地磕了个头,然后和黎家兄妹、师父一起,转身回了家。 回到黎家时,天已经擦黑,做工的工匠们早就散了。 沈妤径直进了灶房,默默忙活起来,准备做晚饭。 烤鱼都给田叔供了,只剩一盆活蹦乱跳的河虾。 她先挨个给虾去了虾线,油锅烧热后,把虾全倒进去翻炒。 虾身变红,她就加了葱姜、酱油,又倒了小半碗女儿红,最后添热水燜著。 盖上锅盖,她又把另一口锅里的米饭捞了出来。 上次赶集囤了不少土豆,这东西和红薯一样,本是农家的主食。 可自她来了黎家,顿顿吃米吃麵,反倒把土豆和红薯当成了配菜。 还好黎霄云是黎霄云,家底厚实,买米麵从不费劲,不然黎家怕是早被她的吃法吃空了。 她切了些肥瘦均匀的腊肉,又把削好的土豆切成小块。 腊肉先下锅煸出油脂,再放进土豆块,黄澄澄的土豆裹上油光,和红白相间的腊肉搭在一起,看著格外有食慾。 她加了点酱油和盐,把捞好的米饭均匀铺在上面,沿锅边淋了一圈凉水,用筷子戳了几个透气孔,就盖上锅盖转小火燜。 另一边,红烧虾的香味已经飘满了灶房。 刚掀开锅盖,婭儿和黎二郎就忍不住跑了进来。 撒上葱花端上桌,两个孩子盯著一大盆虾,眼睛都直了。 婭儿咽著口水,怯生生问:“二哥,这水里的『大虫子』能吃吗?” 黎二郎瞅著虾:“姐姐做的肯定能吃,它和鱼一样都生活在水里,怕啥?” 婭儿这才放下心,接受了今晚要吃“水虫子”的事。 沈妤盛好米汤,闻著燜饭的香味,估摸著熟了,就掀开锅盖查看。 见土豆已经燉得软烂,这锅土豆腊肉燜饭才算彻底好了。 她用铲子把底下的土豆和腊肉翻上来,拌匀后,猪油裹著分明的米粒,混著腊肉的焦香和土豆的软糯,香气瞬间飘满了院子。 最绝的是锅边的焦香锅巴,看著就让人馋。 每个人面前都摆著冒尖的燜饭,还有一大盆红烧虾和一碗米汤。 虽说大家都爱吃这顿饭,可刚经歷了田叔的事,饭桌上格外安静。 但越吃越觉得香,心里都忍不住欢喜。 这燜饭实在太好吃了,腊肉咸香入味,土豆绵软,裹著米粒,让人忍不住大口扒饭。 那河虾更是惊艷,剥了壳,里面的肉不多,却紧实弹脆,鲜得差点咬掉舌头。 和锅巴的脆不一样,却同样让人停不下嘴。 婭儿吃得最欢,含糊著问:“姐姐,这『大虫子』太好吃了!我以后还想吃,行吗?” 沈妤笑著应:“当然行,让你大哥去捕,我天天给你做。” 旁边的黎二郎眼睛瞬间亮了。 吴老嫌剥壳麻烦,可虾里带著女儿红的淡香,还是耐著性子剥了起来。 听到“天天做”,他立马摆手:“剥壳太费事,妤儿还是天天给师父做猪肉吧。” 沈妤说:“师父嫌麻烦,我还能做鲜虾蒸蛋、虾仁炒菜、虾仁炒饭炒麵,还有鲜虾汤麵。您要是都不爱,我再单独给您做猪肉。” 婭儿立刻欢呼,又跑去求黎霄云多捕虾,黎霄云痛快答应了。 他抬眼看向沈妤,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往日她总会避开,今晚却没有,黎霄云心里莫名泛起一阵不安。 沈妤扫过眾人,忽然开口:“再过十五天,我和大郎君的百日之约就到了。” “到时候,我会离开黎家。这段日子,你们想吃什么就跟我说。” “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满足大家。” 说完,她露出一抹温和的笑,起身走出了灶房。 “姐姐!呜呜……” 婭儿瞬间没了胃口,丟下筷子就追了出去。 回到房间,婭儿抱著沈妤哭,死活不让她走。沈妤看著她可怜的样子,也背过身偷偷抹眼泪。 隔壁的哭声传过来,黎霄云的脸色沉得像墨。 黎二郎急得看向他:“哥!不能让姐姐走,她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黎霄云一言不发,黎二郎气呼呼地丟下筷子,也跑了出去。 他站在房门外,听见里面的哭声,忍不住红了眼眶,默默掉起眼泪。 灶房里,吴老又惊又气,质问黎霄云:“黎大郎,到底怎么回事?什么百日之约?我徒弟要走?那我在这盖房子算什么?” “你们简直是把日子当儿戏!” 第127章 不捨得你走(求订阅求打赏) 吴老气得不行,可黎霄云就是闷声不吭。 沈妤今晚把话说开,显然是铁了心要走。 房里,沈妤安抚著婭儿:“別哭,姐姐走了也还是你姐姐。等我找好住处,你和二哥就能来看我了。” 婭儿抽噎著:“真的吗?可是姐姐,我不想让你走……” 她死死抱著沈妤,沈妤好一番劝慰,她才勉强答应先去把饭吃完。 可哭过一场,婭儿再吃什么,都觉得没了滋味。 回到房间,沈妤给她擦了脸,洗了手脚,刚要上炕歇息,就听见黎二郎敲门。 “姐姐,我哥说有要事跟你说,让你现在去左边山坡的大槐树下见他!” 黎二郎说完,不等她回应,就一溜烟跑了。 沈妤满心疑惑,这么晚了,黎霄云约她出去做什么? 但她还是重新穿好衣裳鞋子,叮嘱了婭儿几句,提著灯笼出门了。 冬夜一到,霜就落得早。 刚跨出屋檐,冷风就往脸上扎,凉得刺骨。 沈妤提著灯,深一脚浅一脚摸黑走,没几步鞋袜就被路边草叶蹭得透湿,冻得脚底板发麻。 她心里直打退堂鼓,恨不得立刻钻回热炕头,可抬眼一瞅,老槐树下那道高大的黎霄云身影还在,咬咬牙又往前挪。 她没看见,自己刚出门,隔壁屋的吴老差点就掀了桌子衝出来。 “你个小兔崽子!先把你哥骗出去,又去誆我徒弟!攛掇他俩私会,你当我不知道?” 黎二郎抱著吴老的腿不撒手,乾嚎得比谁都响:“师伯,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唄!当初您还不是姐姐师父时,不也盼著我哥和姐姐成好事吗?怎么现在当了师父,反倒跟我们生分了?” “我哪懂什么私会不私会,就知道再留不住姐姐,她可就真跑了!” “您盖到一半的新房,还没住人呢,姐姐要是走了,这房子不就空了?” “咱们家热热闹闹的不好吗?非得让姐姐嫁去別人家您才舒心?” “您白天在溪边也听见了,姐姐有婚约在身!她真要嫁了別人,难道比跟著我哥强?” “呜呜呜,师伯,您就成全他俩一回,別去搅局了行不行……” 吴老:…… 这小子是唱戏的吧?一套一套的,差点把他绕进去。 他低头瞅了眼黎二郎,这货脸上半滴眼泪都没有,全是乾嚎。 吴老气得吹鬍子瞪眼:“给我起来!” 黎二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抱腿的手反而更紧了。 吴老翻了个大白眼:“你真以为我治不了你?我小指头一动,就能让你躺地上抽抽,信不信?” 黎二郎缩了缩脖子,手却没松:“您才捨不得呢!就算不疼我,您也疼姐姐,不会为了我伤了师徒情分的。” 吴老心里暗骂:这小子是吃准我了? 他磨著后槽牙,又气又无奈,一脚把人踹开:“行了行了,我不破坏你哥的好事行了吧?” “但我得盯著,免得他胡来,害了我徒弟!” 黎二郎听不懂“孟浪”是啥,只知道吴老不捣乱了,立马乐了,麻溜爬起来:“师伯,咱们去暗处蹲著吧,我怕我哥搞砸,实在不放心!” 吴老看著这七岁的小屁孩,心里直犯嘀咕:这孩子操的心也太多了,这家没他还真散架。 俩人猫著腰,像做贼似的摸出屋,蹲在圈舍旁,正好对著老槐树,眼睛瞪得溜圆,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会被发现吧……”黎二郎刚开口,后颈就被重重拍了一下。 “二哥,你们在干啥……唔!” 婭儿被黎二郎一把捂住嘴,拖到了身后。 黎二郎魂都快嚇飞了,瞪著她:“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想嚇死我啊?” 婭儿眨著眼睛,一脸无辜。 吴老在旁边偷乐:总算有人治这小子了。 “嘘!姐姐来了!” 沈妤还没走到,黎霄云就听见了她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在黑夜里看著那盏小灯像萤火虫似的,一步步朝他飘过来。 霜风裹著她,却像裹著一捧星光。 黎霄云心口像烧著一团火,又烫又疼。 等她走到跟前,却在几步外停住了。 沈妤语气冷得像冰:“这么晚找我,有事?” 黎霄云愣了一下,瞬间明白过来。 这局是二郎设的。 他的沉默让沈妤也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她脸一阵红一阵白,转身就要走:“既然是误会,我先回去了。” 话没说完,黎霄云就上前拉住了她的胳膊。 “沈妤,我们之间,真的没话可说了吗?” 沈妤挣开他的手,冷声道:“我確实没什么好说的。” 黎霄云看著她垂著的脑袋,嘆了口气:“我有话要说,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 沈妤抬眼,目光清冷:“好,你说。” 黎霄云声音放得又低又柔:“你想过离开黎家后,去哪儿落脚吗?” 沈妤赌气似的:“天下这么大,哪儿不能去?郎君不必为我这个外人操心。” 黎霄云无奈:“我什么时候把你当外人了?你在黎家,永远有位置。” 沈妤冷笑:“別骗我了。你不是急著赶我走吗?现在又说这话,没意思。” 她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火气。 黎霄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这几天在气什么,又好气又好笑。 他嘆了口气,声音更轻了:“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怎么捨得赶你走,你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沈妤心头一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怔怔地看著他。 黎霄云一字一句道:“我之前问你离开的事,是想了好几天才敢开口的。” “你忘了在镇上说过,百日之期到了就走吗?” “我这些天翻来覆去睡不著,连你做的饭都吃不出香味了。” “这几天你不理我,你看我都瘦了。” 说到这儿,他的语气里竟带了点委屈。 沈妤一下子愣住了。 她確实在镇上说过百日之后要走,一次在明月楼的客房,一次在路边的小食摊…… 这么说,他之前突然变脸,就是因为她隨口说的那句话? 看著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沈妤心里的火气,一下就消了大半。 这人,怎么突然就开始说这些大胆的胡话了? 他睡不著、吃不下,还瘦了,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沈妤在心里嘀咕著,不敢再跟他对视,只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那你当初还问我要不要走……” 黎家那两个小傢伙,总在她耳边念叨著让她留下。 她又何尝不想留下来? 这里早就像她的家了,他们也像她的家人。 可这几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和安全感,都快被耗光了…… 黎霄云嘆了口气:“我以为你早就打定主意要走,我怎么好强留你?” 沈妤一时语塞。 她当初確实犹豫过,但只要他开口挽留,她未必不会答应。 毕竟,这天下暂时找不到比黎家更安稳的地方了。 可他偏偏不开口,她也拉不下脸主动说要留下。 谁能想到,他一个古代男人,竟这么尊重她的意愿? 真不知道该夸他是好男人,还是该笑他不懂女人心。 沈妤可没那么容易消气。 她语气还是冷冷的:“我还以为,你是急著摆脱我,才想赶我走呢!” 黎霄云一脸吃惊:“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说著又往前凑了一步,嚇得沈妤连连后退,伸手拦住他:“別过来!” 躲在暗处的吴老,虽然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看到徒弟这么防备那个黎霄云,心里还挺得意。 黎二郎和婭儿却急得攥紧了小拳头,在心里喊:“大兄,快上啊!”“牵姐姐的手!” 吴老一手捂住一个小嘴巴,阴惻惻地说:“再出声,我就喊得比你们还响,让他俩的事黄了,可別怪我。” 两个小傢伙立马不敢吭声了。 被沈妤这么防著,从前那个粗獷沉闷的汉子,现在竟也会装委屈了。 沈妤不为所动,依旧冷著脸:“毕竟我小时候跟黎家有婚约,你当初还我玉佩,不就是怕我知道真相后缠上你吗?” 一想到这事她就来气。 上一世,他拿到玉佩就知道了她的身世。 所以陈家村的长舌妇嚼舌根时,他才会气冲冲地把她赶走,生怕她赖上他。 虽然婚约是原身的,但她占了这身子,承受这些也理所当然。 可这一世,他说得再好听,不还是顺水推舟要她走吗? 她还没嫌婚约麻烦,倒先被他嫌弃了! 一向要强的她,此刻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她抱著胳膊,摆出一副看他怎么狡辩的表情。 黎霄云果然收起了委屈的样子,脸色变得很难看。 沉默了好一会儿,沈妤甚至能听到远处的虫鸣。 她想,快开春了吧,虫子都出来了。 再看眼前的黎霄云,脸色一阵白一阵恍惚,像是被阴影笼罩著。 他对黎家的事,一向讳莫如深,不肯多说一个字。 算了,她何必自討没趣? 沈妤正想结束这场尷尬的谈话,黎霄云却突然开口了。 “和你定亲的人,不是我。要是我,我何苦这么挣扎,早就认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说不出的苦涩。 沈妤惊呆了,愣愣地看著他。 黎霄云的眼神深得发黑,像化不开的墨。 她这才看清,他眼底藏著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悲痛和绝望。 沈妤被他的情绪感染,心里也莫名地揪了一下,泛起一阵忧愁。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不是他,那是谁?他不是黎家大郎吗?总不会是还没满八岁的黎二郎吧?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看著他这副样子,又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 黎霄云知道,瞒不下去了,索性跟她摊牌。 第128章 求婚(求订阅求打赏) “其实,我不是黎家大郎。” “我上面有四个哥哥,我排行老五,是黎家五郎。” “我哥他们叫我小五,你小时候,也叫过我五哥哥。” “你不记得了,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娘带我和哥哥们去见你娘,你粉雕玉琢的,我们都很喜欢你。” “我娘和你娘是手帕交,好得像亲姐妹。我娘出嫁时,你娘还送了那块玉佩给她。” “她们约定,要是两家有合適的儿女,就结亲。那玉佩,就是定亲信物。” “后来再见面时,我们家的儿子都长大了,你才三岁,我大哥都十五了。” “我娘挑来挑去,最后就把目光放在了八岁的我和九岁的四哥身上。” “四哥见了你一面就特別喜欢,拉著我让我退出,给他机会。” “抓鬮的时候,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抓了那张画著桃花的纸。” 黎霄云看著她,轻声说:“我四哥要是还在,一定会好好待你,不会让你远嫁异国。” “他是世上最好的郎君,从小就爱读书,讲规矩,文雅正直。” “就那一次,为了你,他才耍了点小手段。” 他闭上眼,像是在回忆里挣扎,睫毛剧烈地颤动著,像雨后想飞却飞不起来的蝴蝶,又美又让人心疼。 “所以……和你定亲的,是我四哥四郎,不是我。” 沈妤没有原身的记忆,所以一直摸不清黎家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单看黎霄云那身手气度,还有能教黎二郎读书的本事,就知道黎家绝不是普通人家。 可他现在却带著弟弟妹妹躲在山里,像是要彻底跟外面断了联繫。 田叔说过,跟她有婚约的人已经死了,她之前一直以为是黎霄云带著弟妹跑了,所以外面才传他死了。 没想到,死的是她原本的未婚夫四郎。 那黎家其他人呢? 是不是也都……不在了? 沈妤不敢问。 用脚想也知道,要是黎家还有人,黎霄云当年十六岁,怎么会带著两个年幼的弟妹躲到这种地方来。 有些事大家心里都清楚,谁也没提。 沈妤嘆了口气,硬著头皮劝他:“郎君,人死不能復生,日子总得往前看。” 黎霄云抬眼,直直地看著她。 往前看…… 是啊。 他早该往前看了。 在山里躲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可现在机会还没来,她却先回来了。 一开始,他是看在四哥的面子上,想著给她找个好归宿,也算对得起四哥。 可一起经歷了这么多事,他早就陷进去了,拔不出来了。 他怕自己会给她带来灾祸和麻烦。 可他心里太疼了。 一想起那些事,就痛得想跟著一起死。 现在有这么好的姑娘,还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怎么捨得放手? 就算她这几天对他冷著脸,他都难受得不行,更別说让她走了。 黎霄云压不住心里的情绪,盯著她认真地说:“我四哥和你的婚约不算数了。你不回沈家,大李那边的婚事也有人替你嫁了。” “所以,你愿意嫁给我吗?” “做我妻子,我会一辈子疼你、敬你,不让你再受一点委屈,再顛沛流离。” “我会拼命挣钱养家,帮你做家务,好好干活。” “我……我……” 他嘴笨,半天也想不出更多承诺。 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会对你好的。” 沈妤整个人都懵了。 她居然被这个猎户求婚了? 一点预兆都没有,也太直接了吧? 他们连恋爱都没谈过,就直接求婚了? 呸,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怎么突然说要娶她? “郎、郎君,你別衝动……” 黎霄云顿了顿,语气很沉:“我不是衝动。在青山岩壁下的时候,我就决定要娶你了。” “这辈子要是娶不到你,我就不娶別人了。” 沈妤:!!! 他居然这么认真? 她不敢再看他越来越灼热的眼神。 刚把头转开,又听见他说:“还有件事,你误会了。” “上次你说要走,我又气又急,不知道怎么留你。就想著先让你走,等我盖好房子,再去你新住的地方正式求娶你。” “这样也不会有人说我们早就私定终身了。” 沈妤:…… 那你现在这是在干嘛啊,大郎君。 她人都傻了。 不过这么一说,之前的误会也都解开了。 原来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娶她了。 她其实也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点意思,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他不是一直顾虑重重,不肯开口吗? 谁知道一开口,就给她来了个措手不及。 最后,她狼狈地跑回了房间。 黎霄云在后面喊:“你好好想想,我等你答覆。” 沈妤头也不敢回,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屋。 过了一会儿,婭儿突然出现在门口。 沈妤嚇了一跳。 “婭、婭儿,你怎么在外面?什么时候出来的?” 不光是婭儿,黎二郎和吴老也刚从门口路过。 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沈妤奇怪地看著他们,心里嘀咕:他们干嘛去了? 她不知道,她跑回来的时候,这三个人一直在旁边偷看,还被黎霄云抓了个正著。 黎霄云早就知道他们在看热闹。 等他们好奇地扭头看沈妤跑走的背影时,他悄悄走到他们身后。 “看够了吗?” 三个人嚇得魂都快没了。 偷看被抓包,实在太丟人,他们都没脸说话。 吴老恨不得立刻抓住沈妤问清楚,可黎霄云在后面盯著他,他只能重重嘆了口气,憋著气回了房。 黎霄云面无表情地帮她们关上门,沈妤赶紧插上门閂。 躺到被窝里,沈妤才闻到婭儿身上一股怪味。 “你们到底干嘛去了?怎么一身圈舍的味道?” 婭儿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说:“去偷看姐姐和大哥私会了……呼……” 沈妤:…… 还能再理直气壮一点吗? 没过多久,怀里的小猪就睡著了。 可沈妤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她睁著眼,脑子里全是刚才和黎霄云说话的画面。 他的眼睛,他的痛苦,他的坚决,他的认真。 嫁给他…… 她明明可以一口拒绝,说自己这辈子都不嫁人了。 可看著他的眼睛和脸,她就是狠不下心说拒绝的话。 沈妤懊恼地用被子蒙住头。 更要命的是,她好像……真的心动了。 第二天。 沈妤顶著一对黑眼圈起了床。 婭儿盯著她看了半天。 然后突然撒腿往外跑,边跑边喊:“师伯,不好啦!姐姐的眼睛中毒啦!!” 沈妤:…… 这下好了,还没出门,全天下都知道她昨晚没睡好了。 沈妤乾脆躲在屋里,连门都懒得出。 过了会儿,黎霄云端来热水,放在她门口说:“我今天要出门一趟,你少做点针线,多歇著。” 昨晚被求婚那事儿之后,沈妤再面对他就不自在了,半天才能结结巴巴应一声。 等听见他走远了,她才磨磨蹭蹭起身,飞快把热水端进屋里。 刚洗漱完,黎二郎就端著早饭进来了。 “姐姐,今早的饭都是大哥做的,他还蒸了大馒头,炒了萝卜片!真稀奇。”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你影响,今天的饭居然能入口了。” 沈妤心里吐槽:你不是最崇拜你哥吗,怎么还吐槽起他厨艺了? 她低头一看,不得不说,黎霄云的手艺確实长进了。 稀饭不再是米是米、汤是汤,变得浓稠了;馒头也比以前好,他手劲儿大,面揉得劲道,再加上她留的老面,吃起来蓬鬆柔软。 萝卜片虽然还有点夹生,但咸淡刚好,下饭挺爽口。 有人做饭,她自然没什么可挑的,吃得挺香。 黎二郎在旁边盯著她,凑过来问:“姐姐,你和大哥和好了是不是?” 这小子一脸八卦,眼睛都亮了。 沈妤差点被饭呛到,咳了半天,红著脸说:“二郎,我和你大哥什么时候不和过?” 黎二郎心里“嘖嘖”,嘴上没说,可他心里门儿清。 今早大哥起来,脸色都亮堂了,教他打拳也不像前几天那样黑著脸,语气都温和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当时还以为自己起太早看错了人。 大哥心情变好,还不是因为她? 这女娘就是口是心非。 黎二郎觉得昨晚自己那安排起了作用,心里得意得不行,端著空碗昂首挺胸地走了,活像只小孔雀。 沈妤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吃完早饭,她就开始忙活。 把做被子的布料拿出来量尺寸、剪裁,旁边还堆著一堆棉花。 本来想自己弹棉花做被芯,可现在家里盖房子,工匠们都在外面晃,她不方便出去,只能等以后请人帮忙。 剪完被褥尺寸,她又用剩下的布料做了些袜子、內衣之类的。 一忙就到了中午。 外面又传来说笑声,是工匠的家人们来送饭了。 黎霄云不在家,这些婶子嫂子说话也没顾忌,声音挺大。 沈妤坐在门口做活,断断续续听见她们聊天: “最近镇上不太平,没事別去镇上。” “我哥昨天还特意来跟我说,镇上老出事,外乡人莫名其妙死在街上,让我们別去。” “听说是江湖人打架,杀人跟砍瓜似的。” “镇子口那破庙都被烧了,里面几具焦尸没人认,就说是江湖仇杀。” “县里也不管管?” “嗨,谁管啊,现在街上全是带刀的,铺子都关了,谁敢做生意?” “我小姑子下月出嫁,嫁妆还没买齐呢,这可怎么办?” “当官的都是酒囊饭袋,就知道贪钱,苛捐杂税还越来越多。”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 外面很快安静下来,工匠们也陆续散了。 沈妤听得心里有数,大李朝廷本来就烂透了。 小皇帝上面还有四个虎视眈眈的皇叔,皇族只顾爭权,不管百姓死活,满朝文武也全是蛀虫。 她想起上一世,奸臣黎朔州和妖妃黎朔婭把持朝政,把大李搞得乌烟瘴气,她死的时候,国家已经濒临灭亡,各地义军四起。 不知道那对兄妹最后是什么下场。 她闭了闭眼,不再去想上一世的事。 这一世,她只想平平安安过日子,也希望黎家兄妹別再捲入那些是非里。 下午,她开始裁剪那套青色锦缎。 到了傍晚,工匠们都走了,黎霄云才从外面回来。 黎霄云拎著一桶活蹦乱跳的小鱼回来了。 婭儿看得眼馋,一个劲儿喊沈妤出去看。 沈妤也躲得够久了,咬咬牙理了理头髮衣裳,慢慢走出房门。 那猎户早就在门口盯著了。 见她出来,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差点把她又逼回屋里。 她不敢抬头,硬著头皮走过去,看清桶里的鱼嚇了一跳:“这么多?” 黎霄云:“嗯,別人送的。” 沈妤抬头:“送?谁会送你一整桶小鱼啊?” 她的目光刚好撞进他的眼睛,两人猝不及防对视,黎霄云先红了耳尖,赶紧移开视线。 沈妤:…… 见他这样,她反倒不尷尬了,心里暗笑: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她一下就大方起来:“谁送的呀?” 黎霄云:“山下林家村的林大夫家,老太太给的。我今天去找他了。” 林大夫? 就是镇上给她看过腿的那个? 沈妤更懵了:“家里没人不舒服啊,我师父也能看病,你找他干嘛?” 黎霄云看著她,声音放轻:“他家有间空祖屋,我租下来了。” 沈妤一下就懂了,这是给她租的。 前几天他急著修屋子,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没敢接话,转身钻进了灶房。 吴老听见动静衝出来,瞪著黎霄云骂:“你个没用的!昨晚说那么多还没留住我徒弟?她真要走?” 黎霄云没吭声。 旁边的黎二郎和婭儿也不满地瞪著他。 “大哥!你们不是和好了吗?姐姐怎么还要走?” 婭儿抱著他的腿哭:“我不要姐姐走,呜呜——” 黎霄云头都大了。他也想解释,可昨晚求婚没得到答覆,根本没法说清。 他赶紧拎起水桶:“我先把鱼提去灶房。” 黎二郎攥著小拳头,盯著灶房门恶狠狠地说:“既然这样,別怪我用绝招了!” 吴老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小兔崽子,別打坏主意,不能毁你姐姐名声!” 黎二郎委屈巴巴:“师伯,我就是想把他们早有婚约的事说出去,这也算毁名声?” 吴老一惊:“什么婚约?” 第129章 女红(求订阅求打赏) 黎二郎这才把田叔说的话讲了一遍:“我就说阿兄看见玉佩反应那么大,原来姐姐本来就是他未过门的媳妇!他们流落到青山还能遇见,这是老天爷都拆不散的缘分!” 吴老愣了愣,隨即脸色一变:“黎家……沈家……这天下还有別的黎家吗?” 他话没说完,又对著两个孩子笑,“是缘分,拆不散的缘分。二郎,晚饭帮我送房里来,我想想事。”说完就匆匆回了屋。 黎二郎心里犯嘀咕:这老头刚才的话,怎么听著不对劲? 灶房里,沈妤看著鱼发愁:“今晚能烧几条吃,剩下的怎么办?” 黎霄云:“养著唄。” 沈妤:“没池塘怎么养?” 黎霄云:“让工匠打个大水缸就行。” 沈妤眼睛一亮:“好主意!养肥了再吃更香!” 两人一个烧火,一个杀鱼,一起做起了晚饭。 沈妤烧起火,又切了葱姜,把饭捞了出来。 黎霄云看著米缸里的米少了,说:“镇上不太平,买粮不方便。等过两天我在旁边开块地,咱们自己种粮,省得总去买。” 沈妤觉得这主意不错。 她大雪前种的菜都冻死了,只有韭菜活了下来,只是叶子蔫了,她前几天刚割过,开春就能长出新的。 她还种了葱,等房子盖好,就用篱笆把菜园围起来。 想到这儿,她顿了一下。 她都规划好了,可真打算一直留在黎家吗? 她当然知道留下意味著什么。 她偷偷打量黎霄云,这人长得好、身手好,条件没的说。 虽然身世成谜,以后可能有麻烦,但他会拼命保护家人,这就够了。 人活一辈子,谁能没点麻烦? 至少在这山里,没人敢惹他。 他守著大山,有打不完的猎物,还有溪流里的河鲜。 家里有房,將来有地,鸡鸭鹅也越来越多。 最重要的是,她真心喜欢他的弟弟妹妹。 上一世,黎家兄妹不是好人,但这一世,或许会不一样。 有房有地,家人和睦,还有积蓄,这不就是她重活一世想要的平淡日子吗? 沈妤在古代熬过一辈子,太清楚这帮男人是怎么看女人的了——打从骨子里就带著轻贱。 在他们眼里,女人根本不是独立的人,不过是件附属品。 想拿来就拿来,想丟就丟,半点由不得自己。 就算有几个性子倔的,在他们看来也只是些不服管的小趣味。 等征服了,新鲜劲一过,女人又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 说到底,都是玩物。 就算是那些身居高位的女子,也不过是更金贵些的玩物罢了。 征服不了的,他们就躲在夜里瞎想,盼著自己能掌最高的权,把所有女人都踩在脚下。 男人的这副丑嘴脸,沈妤早就看得透透的。 在他们的认知里,女人除了生孩子、干活、伺候全家,就没別的价值了。 只有被利用的份,被他们拿去干那些齷齪事,达成各种见不得人的目的。 所以重活一世,沈妤铁了心不嫁人。 哪怕一辈子孤单,哪怕去尼姑庵待著,也不想再沾那些男人的腌臢事。 可她没想到,世上竟还有黎霄云这样的猎户。 他懂尊重,把她当成平等的人,家务抢著做,从来不会逼她做不想做的事。 这样的人,实在太少见了。 少见得沈妤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也穿越过来的,也受过九年义务教育,才懂性別平等。 但这显然不可能。 黎霄云的好,是独一份的。 只是她自己也没想到,竟会和这个黎霄云走到如今这步。 回过神来,沈妤发现自己竟在说服自己接受他,赶紧掐断了这个念头。 黎霄云见她盯著自己发呆,轻声问:“女娘,在想什么?” 沈妤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郎君,我有话问你。” 黎霄云点头:“你说。” 她咬著唇,眼神发颤:“要是我这辈子都不嫁人,你会怎么样?” 黎霄云眼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但也就一瞬,他便平復下来,声音依旧温柔:“你的意愿,我肯定尊重。大不了,你不嫁,我就一辈子不娶。” 一辈子不娶? 沈妤惊得瞪大了眼。 这可比昨晚他突然求婚,更让她意外。 他是古代人啊! 哪个古代男人不看重传宗接代、家族香火? 他真的不在乎吗? 真的不会逼她吗? 心底某处,被轻轻触动了。 她对上他认真的目光,慌忙低下头:“郎君,容我再想想,过些日子再答覆你。” 黎霄云温和地应著:“好。” 其实她心里清楚,嫁给他,大概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可她还是想想清楚,赌上一辈子,到底值不值。 她怕了,怕再落得万劫不復的下场。 午饭的葱葱烧鱼做得极香,鱼肉滑嫩,黎家小兄妹吃得讚不绝口。 鱼不大,也就巴掌大小,两个孩子各吃了两条,黎霄云吃了三条。 还好沈妤多做了些,给师父吴老送了三条,自己也吃了两条。 剩下七八条,暂时养在了水桶里。 第二天一早,黎霄云就去找了工匠,出钱让他们打个大水缸。 工匠们虽怕他,但有钱赚自然愿意,下午就把水缸做好了。 之前那水桶太小,差点把鱼憋死,当晚就把鱼挪去了水缸里。 又过了一天,黎霄云背著棉花下山,下午回来时,已经是弹好的棉絮。 第三天,沈妤把裁好的布和棉絮铺在炕上,开始缝棉被。 谁知第四天,棉被还没缝完,吴老竟留了张字条,说要去顺其县一趟,带著他的驴就走了。 看著字条,四人都愣住了。 黎二郎小声嘀咕:“师伯走得这么怪,会不会是坏人啊?” 黎霄云放下字条,瞥了他一眼:“他要是坏人,你早被毒死了。” 黎二郎语塞,却还是不服:“那万一他是养肥了咱们再动手呢?” 沈妤摇摇头:“师父不是那种人。不过他这几天,確实心事重重的。” 黎霄云点头,他也这么觉得。 吴老真想害他们,四人早没命了,哪能活到现在? 而且他对自己这个徒弟,是真心实意的好。 只是这几天,他总躲在屋里,连午饭都不管了。 黎大郎这几天总外出,午饭都是沈妤把脸抹花了出去做的,还被村里婶子们瞧见,背后议论了好一阵。 如今他突然走了,確实透著古怪。 这时,黎二郎的脸色突然变得很不自然。 黎霄云一眼就看出来了,沉声问:“二郎,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黎二郎怕出事,才把那晚听到吴老嘀咕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黎霄云的脸色瞬间变了,厉声喝道:“你怎么现在才说!” 黎二郎这才知道闯了祸,嚇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问:“阿、阿兄,现在怎么办?” 黎霄云攥紧拳头,在屋里来回踱步,戾气越来越重。 沈妤赶紧拉住他:“郎君!黎霄云!你冷静点!” 他停下脚步,沈妤才发现,他眼里满是杀意。 坏了,他是真动了杀心。 黎家的事,是他的底线,也是不能碰的秘密。 吴老显然知道了些什么,万一猜到了他们三兄妹的身份…… 他难道真要对师父灭口? 沈妤想起几人相处的情分,又想到吴老的真心,赶紧劝道:“你先別衝动,说不定事情没那么糟。” “师父的东西都在,连他最宝贝的那些罐子都没带,肯定只是暂时离开。” “他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你再慢慢问,別因误会做了后悔一辈子的事。” 黎霄云没说话,转身进屋,从墙上抽出一把短刀,別在腰间。 出来后,他只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 他再也顾不上家里的事,只叮嘱沈妤三人把门关好,別跟工匠接触,也別让人知道家里没男人。 说完,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沈妤盯著黎霄云的背影,心里急得发慌,想喊住他,却又张不开嘴。 婭儿攥著她的手,声音发颤:“姐姐,阿兄要去杀师伯吗?” 这话让沈妤心里猛地一咯噔。 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心头的复杂,轻声说:“不会的。” 她信黎霄云,绝不会忘了吴老在青山救过他们的大恩。 师父救过婭儿,救过她,也救过黎霄云。 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这些日子朝夕相处,欢声笑语,他们早把彼此当成了家人。 他带刀出去,或许是去对峙,去拼命,但绝不会是去杀人。 更何况,吴老是她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要是他真对师父下手,她又该如何自处? 所以她篤定,黎霄云心里有数。 见黎二郎还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沈妤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你大兄会处理好的。” 黎二郎垂头丧气地回了房,关上门,一整天都没再出来。 沈妤嘆了口气,牵著婭儿也回了屋。 没过多久,工匠们就来了。 虽说家里没男人出面,但昨天收工时,吴老特意交代过,说这几天他要在房里忙,让他们没事別来打扰。 吴老脸上那道疤看著就嚇人,手段又狠,陈家村的人私下都叫他“鬼老头儿”,他的话没人敢不听。 黎大郎更是让人见了就怕,这会儿没见著他,工匠们反倒鬆了口气。 他们到了院子,看见昨天没干完的活,就自顾自地接著干了起来。 外面叮叮噹噹响个不停,人多手快,没几天,新房的主体就快成型了。 再立梁、盖瓦,过了正月就能完工。 可今天有件事,沈妤必须出去办。 工匠们的饭食不用她管,但每天的开水,以前都是吴老或黎霄云烧。 今天这两人都不在,只能她来了。 都是大男人,她一个女流之辈不敢冒险,出门前得好好偽装一下。 之前在镇上戴面纱,反倒更惹眼,她乾脆放弃了。 她在墙上抹了把灰,把脸抹得又脏又黄,又解了束腰的带子。 冬袄本就臃肿,不系腰带,从背后看圆滚滚的,根本看不出腰身。 她把头髮利落挽成一个髻,系上一条蓝布带,就出了门。 院子里的大铁锅,本来就是给工匠们烧水用的。 沈妤倒了大半锅水,盖上盖子,架上柴火,不一会儿水就开了。 她又去灶房拿了镰刀,到草坪割了些野草藤,丟去圈里餵鸡鸭。 等她回屋,工匠们才过来盛水。 “今儿怎么是这女娘出来烧水?” “吴老忙著呢,没见他房门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 “快別说了,喝点热水暖暖身子,接著干活吧。” 院子里很快又安静下来,沈妤这才鬆了口气。 婭儿百无聊赖地躺著,看她做被子。 沈妤找了块布和一根针:“要不要学女红?” 婭儿兴致缺缺。 沈妤耐心道:“姐姐不是逼你,只是这世道,女人活著不容易。多学门手艺,將来就算没人依靠,也能自己养活自己,不至於被逼到绝路。” 婭儿似懂非懂,还是乖乖学了起来。 可没一会儿,她就扎了手,把帕子一丟:“姐姐,我学不会这个,你教我点別的吧!” 沈妤问:“那做饭呢?” 婭儿使劲摇头:“不要!我会吃,但我怕刀,不敢切菜。” 沈妤其实会弹古琴。 在现代,她小时候被妈妈逼著学琴,一天都没落下过。 虽说技艺算不上顶尖,但教个孩子弹百八十首曲子还是没问题的。 可现在,他们连一把琴都买不起。 再说在古代,女子靠弹琴谋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她想了想,还是摇了头:“让姐姐再想想。” “你都六岁了,既然不想学女红,那就学认字吧。女孩子识点字,也是好事。” 婭儿一听认字,眼睛立刻亮了:“我也能像二兄那样读书吗?” 沈妤说:“你二兄读书是为了考功名、改命,可你是女子,现在还不能考功名。” “但认字读书,能让你明事理。就算不能走遍天下,也能通过文字看世界,懂人心。” 婭儿一脸嚮往:“姐姐,你会认字吗?” 沈妤笑著说:“当然。你启蒙是晚了点,但肯定学得快。” 她下炕,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千字文》。 第130章 采云派(求订阅求打赏) 他们华国的年轻人,现在虽然不怎么会写繁体字,但大多都认得。 上次在镇上,黎霄云去书舍给黎二郎买书时,她就想到了婭儿。 女孩子总归是要识点字的。 当时她就让黎霄云顺便给婭儿也带一本《千字文》,这样她就能亲自教孩子认字了。 要是孩子感兴趣、有天赋,就能慢慢学下去。 她本以为黎霄云会拒绝。 毕竟在农家,哪有让小丫头读书认字的? 说出去都新鲜。 没想到,他一口就答应了。 黎霄云转头问沈妤:“你能不能教教婭儿认字?” 他出身不一般,打小就不觉得姑娘家读书是什么离经叛道的事。 母亲的影响让他觉得,女子读书、习武,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可他当哥的时候,教黎二郎启蒙那叫一个严厉。 轮到自己娇养大的妹妹婭儿,他既怕她受不住,又捨不得凶她,这事就一直拖著没提。 现在沈妤主动开口,黎霄云自然满口答应。 沈妤摸了摸婭儿的头,在她亮晶晶的眼神里,教她认了第一个字:天。 婭儿终於有正经事做了。 沈妤抽空去做午饭。 关了灶房门,和面、揉面,用白菜和仅剩的一点鲜肉调了饺子馅。 一个时辰后,一百多个胖乎乎的饺子就包好了。 她包的饺子个头大,先煮了三十五个。 给正长身体、饭量大的黎二郎盛了十五个端过去,又端了自己和婭儿各十个大饺子回屋。 吃完,婭儿小肚子圆滚滚的,还不满足:“姐姐,我还想吃嘛。” 她拽著沈妤的袖子撒娇。 沈妤点了点她的额头:“又想积食发烧?听话,晚上给你做蒸饺,不听话,明早的煎饺也没了。” 婭儿眼睛一亮:“还能这么多花样?” 沈妤收拾碗筷:“是啊,看会儿书累了就自己歇会儿。” 刚收拾完,那些婶子嫂子又来了。 沈妤见大锅里水干了,又烧了一锅,顺手撕了半颗白菜叶丟进去。 菜叶子煮软后,她没管,在眾人注视下回了屋。 没多久,就听见院子里婶子们围在锅边舀水。 有人不敢信:“真把菜叶子丟进去给当家的喝?” “都煮熟了,没看见吗?” “这姑娘心真好。” “我尝尝,嘿,甜滋滋的,比白开水强多了!” “没放盐都这么好喝,快给当家的分点。” “菜叶子也分点。” 外面闹哄哄分菜汤,沈妤没在意,继续忙自己的。 又过了会儿,听见她们议论:“之前多水灵的姑娘,今天脸色怎么怪怪的?” “像是故意画丑了。” “为啥啊?” “你傻啊,前几天我当家的回来说,这姑娘美得像朵花,我听了都气。未嫁的姑娘被汉子议论,不像话。” “汉子见了漂亮的动心,怎么能怪姑娘?” “这姑娘真聪明,画丑了就没人惦记了。” “是我错怪她了,长得好看也成错了。” “今天黎大郎不在,吴老也忙,这姑娘都烧了两锅水了,刚才那菜水,他们喝得可高兴了。” “之前我们还传她坏话,现在看她闭门不出,也挺难得的。” “嘘——那些话都是陈婶儿她们传的。” “陈婶儿现在咋样了?” “还能咋样,瘫著嘴歪眼斜,家里人都不待见,屋里臭得只有小孙女去餵饭,还被她骂贱人,把孙女都骂跑了,没人管她,活不久了。” “老村长也一样,他堂孙被黎大郎吊在村口,嚇疯了,他侄儿不敢找黎大郎,就找村长麻烦。” “吴老前几天把宅子又卖给村长,侄儿还来要钱,他家都揭不开锅了。” “活该!当初要不是他们出餿主意,也不会和黎大郎闹成这样。” “我当家的说,这几天在这干活,只要不惹事,黎大郎都不管,偶尔还亲自烧水给他们喝。” “他本来就不是坏人,前几年大家处得好好的,人被逼急了才还手,他当初罚的也就那几家人,我们就是怕他。” 后来又聊起以前能吃野味,现在一口都吃不到,都挺遗憾。 沈妤听著心里高兴,村民对他们的印象好像变好了。 傍晚,工匠们陆续回家,黎霄云牵著驴回来了,后面跟著耷拉著脑袋、一脸不爽的吴老。 工匠们都惊呆了:吴老不是在屋里忙了一天吗?怎么从外面回来了? 见黎霄云脸色冰冷,吴老一副被抓回来的委屈样,大家都不敢吭声,赶紧走了。 沈妤听见动静跑出来,见师父没事,喜出望外:“师父!” 她扶住吴老:“您去哪了?怎么留封信就走了,我们多担心啊。” 吴老冷哼:“担心?我看你们是怕我去干坏事吧!” “好你个黎大郎,把我当孙子抓回来,真以为我不敢毒死你?还敢拿刀挟持我!” “妤儿,你知道吗?他说我不回来,就杀了我的驴!那可是条命啊!” 沈妤哭笑不得:没想到会因为一头驴闹得这么僵。 她乾笑:“师父,郎君是担心您,才去寻您回来的。” 吴老哀怨地看著她,心想这徒弟还没养熟,总帮著外人。 他怒道:“你能不能管管他?那么凶,以后娶了媳妇都得被他嚇跑!” 吴老气呼呼甩开沈妤的手,快步回了屋。 沈妤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心里直犯嘀咕:让她管?她管得了谁啊! 她跺了下脚,冲屋里喊:“师父,您老瞎说啥呢!” 屋里传来黎二郎的抱怨:“您老到底想干啥?是不是从我这儿套了话想去查?想害死我们兄妹仨吗?” 吴老骂道:“你个小兔崽子胡说八道!老夫啥时候害过你们?我这辈子没带过娃,还带了你们俩小的!” 一老一小吵得不可开交,沈妤赶紧拉住要去看热闹的婭儿:“別过去!” 吴老明显是被黎霄云半路截回来,一肚子火没处撒;黎二郎也担惊受怕了一整天,满肚子牢骚,两人对上谁也不让谁,就让他们吵个够吧。 “你要气死我是不是?信不信我把你毒成哑巴!” “您老没理吵不过,就耍阴招?” “你竟敢说我的毒是下三滥手段!?” …… 眼不见心不烦,少去触霉头就对了。 黎霄云回来把驴拴在林子里,让它自己吃草,然后走回来,似笑非笑地盯著沈妤:“女娘,能不能先管管我,帮我舀水洗个手?” 沈妤瞪他一眼:“郎君也跟著师父一起胡闹?” 黎霄云嘆口气:“那管管我肚子总行吧?我饿了一天了。” 沈妤心软了,让婭儿去给大兄舀水,自己赶紧进了灶房。 她挽起袖子捞了两条鱼,处理乾净切块,用酒和葱薑丝醃上。 黎霄云也跟了进来,见没什么能搭手的,就去烧锅。 沈妤听著外面还在吵,赶紧问:“真气狠了?你怎么把他劝回来的?” 黎霄云:“就像他说的那样。” 真拿刀架驴脖子上了? 沈妤:“……” 合著这驴在师父心里地位还挺高?她哭笑不得。 黎霄云又说:“他还想用药迷晕我,被我识破,点了他的穴。” 沈妤惊道:“!!!那师父肯定气炸了……难怪他半句没提,是怕丟脸吧?哈哈……” “是挺气的,快到家我才给他解穴,他也不敢当著你的面再动手,跑了也没意思,就骂骂咧咧跟著回来了。” 沈妤忍不住笑出声,发现黎霄云又盯著她看,赶紧转过身。 她心里嘀咕:这人会轻功、会用剑、会耍刀、还会点穴,到底还有啥不会的? 想到他是个武功高手,沈妤心里莫名多了几分安全感。 两人不再说话,沈妤把饺子摆进大蒸笼蒸上。 小铁锅烧热,倒上植物油,把鱼块一个个煎好,油盛出来留著下次用。 锅里放少许猪油,下鱼块,加生抽、黄豆酱、葱丝和盐,倒半碗热水,收汁后红烧鱼块就做好了。 可惜没辣子,不然味道更绝。 她又做了个菜汤,等饺子出锅,端了满满两盆上桌,大喊:“开饭啦——” 婭儿第一个跑过来:“姐姐,啥好吃的?我都闻著香了,好丰盛呀——” 沈妤故意大声说:“有红烧鱼块、蒸饺、菜汤哟——” “砰!”门开了,黎二郎探出头来。 吵了一架,他脸色比早上好多了。 两个小的刚坐好,吴老就板著脸来了,脸上的疤看著嚇人,婭儿赶紧捂住脸低下头。 沈妤连忙扶住吴老:“师父,气坏身子不值当,饿坏了才亏!您不来我们都不敢开饭,就等您呢。” 吴老抱著胳膊冷哼,明显不信。 沈妤费力把他拉到桌边:“咱们现在是一家人,有事好好说。您先尝尝这鱼块,我就做了两条,喜欢的话明天让大郎君再去溪里捉两条。” 吴老饿了一天,肚子早就咕咕叫,只是拉不下脸,眼睛先瞟向鱼块。 黎霄云主动夹了一块鱼到他碗里,软声道:“您老消消气,下次我不拿驴威胁您了。” 吴老怒道:“还有下次?老夫出门还要你们点头?” 沈妤赶紧打圆场:“师父,下次出门您跟我们说一声就行,別留封信就走,大郎君问了二郎才闹了误会。您这趟出门,跟黎氏兄妹没关係,对吧?” 吴老脸色一僵,他跟黎二郎吵的时候就明白了,自己碰了黎氏兄妹的身世秘密,这是黎霄云的逆鳞。 他自知理亏,涨红了脸:“我……” 再看黎霄云,虽然一脸无所谓,但眼底的杀气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黎霄云武功高强,自己用毒或许能贏,但真要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吗? 吴老瞅了眼刚认的徒弟沈妤,又看了看旁边眼巴巴望著他的两个小娃,心里嘆了口气:真要闹起来,这安稳日子怕是就到头了。 他重重嘆气道:“算了算了!我都一把年纪了,何必非要让你们这么嫌弃、这么防著我?” “我本来是想出去查点事,也是为了徒儿你以后的安危著想啊……” “现在看来,倒是我多管閒事了!” “以后我啥也不管、啥也不问,就当啥都不知道,行了吧?” 吴老气鼓鼓地夹起那块鱼塞进嘴里,眼睛一亮:嗯?这么好吃? 他正想好好尝尝,黎霄云却沉声道:“吴老,晚辈能信你这话吗?” 吴老眼皮都没抬:“老夫是林山采云派的人,你不信就去查!我隱居在这儿,就是不想再掺和世俗的事。” “现在你也算是握著我的把柄了,总该放心了吧?” 黎霄云拱手道:“今日多有得罪,还请前辈见谅。” 吴老心里凉颼颼的:“呵,谁敢怪你啊?这屋里,两个小的是你家人,我那徒弟心都偏到你那儿去了,全向著你。” “就我一个孤老头子,长得丑,还不招人待见,天天被你们嫌弃……” “看来我这房子,也没必要再修了……呜呜……” 黎家三兄妹面面相覷:这也太幼稚了,还哭上了。 沈妤又內疚又心疼,赶紧摇著吴老的胳膊:“师父,您別这样,徒儿以后还要给您养老呢!” “过几天我就要离开这儿了,您跟我去山下住一阵子唄?” “就当散散心,顺便再教教我医术嘛。” 沈妤软乎乎地撒著娇,吴老哪受得了,立马眉开眼笑:“行,听你的安排。不过,这房子还修不修啊?”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黎霄云。 黎霄云心里吐槽:得了便宜还卖乖。 黎二郎和婭儿小声嘀咕:姐姐真要走了,好羡慕师伯啊…… 沈妤假装没听见,拿起筷子准备夹饺子。 黎霄云只好开口:“盖!当然要盖,吴老以后还要回来住呢。” 吴老懒得理他,转头看向沈妤,突然嚇了一跳:“妤儿,你脸怎么花成这样?是不是中了毒?快让师父看看!” 沈妤才想起自己上午抹的大花脸还没洗,笑著擦了擦:“师父,我没事。” 她把故意画花脸避嫌的事一说,吴老才放下心来,念叨著:“瞧把你委屈的,以后不能让你们三个单独在家,太危险了。” 婭儿连忙点头:“姐姐可忙了,要烧水、做饭、缝被子,还教我认字呢。” 大家听说婭儿开始认字了,都夸她聪明。 第131章 上学(求订阅求打赏) 误会解开,大家也都饿坏了,尤其是婭儿,口水都擦了好几遍。 一声“开饭”,眾人立刻埋头乾饭,连话都顾不上说。 沈妤偷偷瞟了黎霄云一眼,心里嘀咕:刚才我一脸花的时候,他盯著我看,该不会是想提醒我吧?我还自恋地以为……真是尷尬。 黎霄云突然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还笑了一下。 沈妤赶紧低下头,心里怦怦直跳:这郎君没事別乱笑啊,太勾人了。 她赶紧吃了个蒸饺压压惊。 这顿饭大家都吃得特別满足: 沈妤:十个蒸饺,一块鱼 婭儿:十个蒸饺,两块鱼 黎二郎:二十个蒸饺,四块鱼 吴老和黎霄云:各三十个蒸饺,外加不少鱼块 吴老还说明天还要吃红烧鱼,黎霄云第二天一早的任务就这么定了。 饭后,黎霄云收拾碗筷,沈妤在一旁烧热水。 黎霄云突然红著耳朵问:“女娘,你什么时候也能对我撒个娇?” 沈妤整个人都懵了: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她端著热水就跑了,一句话都不敢回,生怕声音抖得不像话。 第二天,黎霄云早早去溪里捉了七八条鱼,处理完大约有八斤。 沈妤烧了一大盆红烧鱼,还蒸了米饭,自己也吃了个痛快。 可苦了外面的工匠们,一上午都闻著香味,肚子咕咕叫,却不敢打听。 他们平时吃的都是冷的粗面饃饃、糙麵条,偶尔有点咸菜,油荤少得可怜,有的甚至自带乾粮,只有回家才能吃口热的。 今天闻到炸鱼烧鱼的香味,个个都馋得不行。 有个老婶子心疼儿子,壮著胆子来问:“主家,能不能分点剩的油荤给我家五郎?我愿意给两文钱,他实在馋得受不了了。” 沈妤正收拾碗筷,一听这话愣住了:卖油汤? 等等,我好像错过了一个亿! 家里有这么多工匠,我为啥不每天中午做点饭卖呢? 不过,沈妤心里刚闪过一丝犹豫,转眼就想开了。 毕竟这油汤刚拿出来卖的时候,还得看工匠们敢不敢买呢。 现在工匠们虽然没那么怕她师父和黎霄云了,但他们在这儿待的日子也没几天了,就算现在开始卖,也赚不了几个钱。 再说,也不是人人都捨得花钱买吃的,要是熬一大锅,结果只有两三个人来买,那不是亏得更厉害? 不过,再小的钱也是钱,总比没有强。 这两文钱到镇上还能买俩馒头,沈妤自然不会拒绝。 她也可以免费给工匠们盛汤,但她心里清楚“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越是无条件付出,越容易勾起別人的贪心。 只有公平买卖,大家心里才都踏实。 沈妤给那老婶子盛了满满半碗油汤,老婶子笑著端著碗走了。 没想到,没一会儿,又有几个婶子和嫂子端著碗,红著脸站在灶房门口。 “女娘,我们也想买点油汤……” “妹子,还有油汤吗?再卖点给我们吧,刚才小五拌著麵条吃,香得不行!” “就是,他眼睛都直了,我们家那口子看见了,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实在馋得慌!” 你一言我一语,都眼巴巴地看著沈妤。 沈妤愣了一下,笑著说:“当然有,就按刚才那位婶娘的价,两文钱一碗,行不?” 这可是黎霄云家,谁敢说不行? 再说这么香的油汤才两文钱,谁不觉得划算? 大家一下子就涌了进来,你一勺我一勺地盛。 有人碗里还沾到了掉进去的鱼块,心里偷著乐,觉得占了大便宜,付了钱就赶紧走了。 好不容易应付完这波,又有几个妇人来了。 沈妤无奈地把空盆给她们看:“实在对不住,本来留著晚上做麵条汤的,刚才都卖给嫂子婶子们了。” 妇人们脸上满是失望,那汤看著就香,闻著都馋得不行。 她们心里嘀咕:这黎霄云家也太捨得用油了,谁家这么过日子啊? 听二娃家说,那汤就算蘸鞋底都好吃。 她们刚才不好意思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结果汤没了,回去还不得被当家的骂死? 几个妇人正要走,其中一个突然不甘心地问:“女娘,明天晌午还有这么香的肉汤不?要是有,能不能先给我们留点儿?” 其他人也跟著点头,说她们也想要。 沈妤想了想说:“你们先回去问问,有多少人要,我给你们留乾净的!” 大生意做不了,小买卖先凑活著,积少成多嘛。 她態度好,还主动说留乾净的,妇人们都很高兴,赶紧回去商量,没多久就有人回来回话。 “女娘,我们八个人,明天都要油汤,还是两文钱行不?” 沈妤一口答应,八个人就是十六文,还有得赚。 妇人们高高兴兴地走了,沈妤收拾好碗筷,又往大锅里丟了些白菜叶,很快就煮好了一锅热菜汤。 她刚回屋,就听见外面有人来盛汤,还念叨著:“呀,又放了这么多菜叶子?” “这两天都是这女娘烧水,人真善良。” “是啊,现在菜叶子都贵,白菜在镇上都要一文钱一斤,女娘真捨得。” “刚才我看见有人汤盆里还漏了两块肉呢!” “真的?我们家咋没有。” “这就是运气,明天早点来!” “行,明天早点,今天当家的都快馋疯了。” 沈妤听了,满意地拍了拍手,走到暖炕边,拿起针线继续教婭儿识字。 很快,第二天就到了。 黎霄云按沈妤的吩咐,一大早带著黎二郎去溪里捞鱼,这次捉了十二条回来。 连著两天吃烧鱼,家里人都没那么馋了,沈妤就只做了两条鱼的烧鱼块。 她又挑了三条鱼,杀好后仔细剔掉鱼骨和细刺,然后请黎霄云帮忙,用刀背把鱼肉砸成肉糜,再切成碎末放进碗里。 沈妤加了点烧酒和盐巴,顺著一个方向用力搅拌,等鱼糜上劲了,再少量多次加水,反覆四五次,直到顏色和稠度都合適,才加入土豆粉、植物油、酱油和葱薑末,拌匀后开始做鱼丸汤。 鱼丸汤配白萝卜丝最搭,汤底是用鱼头熬的,又浓又鲜,白得像牛奶。 吴老从没喝过这么鲜的汤,连喝了四大碗才动筷子吃菜。 鱼丸弹脆可口,两个孩子吃得特別香,又是一顿满足的美食。 至於那盆烧鱼,沈妤早就料到家里人吃不完,就只分了几块,剩下的都留著卖给工匠们的家人。 今天她特意多放了水,鱼块切得很小,还撒了一大把葱花。 果然,大家付了两文钱,看到碗里还有鱼块,都愣住了。 沈妤不想让他们觉得理所当然,就笑著说:“今天做多了,就当是犒劳大家这些天干活辛苦。” 妇人们反倒不好意思了:“女娘,我们当家的每天都拿工钱,怎么能白吃你们这么多?” “就是,別人家包吃喝才给十文钱一天,你们不包饭还管开水,这两天还有菜汤,都给我们三十文了,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女娘,以前是我们误会你们了,没想到你们人这么好。” “就是,我们还听陈婶儿说你坏话,实在不该。” “你真是人美心善。” “以后別把脸画得像花子了,我们当家的不敢看。” “是啊,有你兄长在,谁敢多看你一眼?” 大家笑著打趣,沈妤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嫂子、婶子们,你们都是好人,和陈婶儿她们不一样。” “快过来分吧,明天要是还想要,我再给你们做!” 几句话,就把过去的恩怨都化解了,从此邻里之间和和睦睦,关係又好了起来。 沈妤这几天的做法,让村里的妇人们打心底里觉得,这沈女娘不光做饭好吃,人还特別善良大方。 尤其是她不记仇,这一点真的很难得。 旁边的黎二郎和婭儿看得眼睛都直了,偷偷给沈妤竖大拇指。 妇人们一听还能接著买汤,哪有不愿意的,当场就把明天的钱给了,生怕晚一步沈妤就反悔不做了。 沈妤收了钱,先把话说在前头:“明天可能没烧鱼块了,我炒点菜,菜汤你们还要不?” “要!啥都要,只要是你做的。你们家的油水,比我们家好几天的都多。” “就是,看著我家汉子吃得香,我都馋了。” “女娘你手艺咋这么好?啥时候教教我们唄?” 沈妤笑著说:“有机会的话,肯定没问题。” 没一会儿,那八个妇人就把今天特意留的鱼块油汤分完了。 等她们回到住处,家里的男人和孩子看见汤里还有鱼块,都高兴坏了,赶紧就著馒头、麵条或米饭吃了起来。 热乎的油汤泡著乾粮,又香又暖,吃得特別舒服。 別家的人看到今天的汤比昨天还好,再想买时已经没了,一个个都悔得肠子都青了。 “都怪你,就知道省那俩铜板,我天天干活这么累,连俩铜板都不值吗?” “夫君,我错了,我明天就去订,你別生气了。” “娘,我也想吃,肚子饿得慌,你今天去割点肉唄,晚上来我家吃一口!” “儿啊,肉现在十五文一斤,咱家还要供你二哥读书,得攒钱。要不,明天我也去订点主家的肉汤?” 没多久,除了那八个妇人,又有四个人来订了明天的肉汤。 第三天,订汤的人就涨到了十六个…… 沈妤每天能赚三十二文钱,差不多抵得上一个工匠一天的工钱。 十天下来,就是三百二十文。 一直到她离开黎家的前一天,每天中午她都会用菜和肉熬一大锅酱油猪油混合的肉汤,卖给工匠们下饭。 她还特意多放些菜,偶尔还能捞出点肉末,大家都记在心里。 妇人们感激她,到处说她的好,沈妤和黎家的名声,在陈家村慢慢好了起来。 当然,没接触过他们的人,私底下还是有点怕,但比以前人人憎恨害怕的样子,已经好多了。 转眼,上元节就过去了。 那天黎霄云特意给沈妤和婭儿各做了一盏灯笼,婭儿的是小兔子灯,沈妤的是荷花灯。 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在山坡上手牵著手,提著灯笼跑来跑去,笑得特別开心。 很快,就到了正月二十二,沈妤今天就要离开黎家了。 新房子已经上了梁,开始盖瓦,眼看就要完工了。 离开前一天,沈妤跟妇人们说第二天就不卖肉汤了,大家都有点捨不得。 “为啥呀沈女娘?好好的咋就不卖了?” “再卖几天唄,反正还有四五天就完工了,你也不差这几天。” “就是,知道你辛苦,要不我们早点来帮你?” 这段时间卖汤,沈妤和这些妇人处得越来越熟,经常一起在院里聊天说閒话,关係特別好。 沈妤其实可以多待几天,但她急著下山,不是因为约定的时间到了,而是黎二郎终於要上学了。 她对大家说:“各位婶婶嫂子,实在对不住。二郎要去读书了,我们在赵家村早就租了房子,明天就得搬过去。” 妇人们虽然失望,但为了孩子读书,也不好再说什么。 黎霄云给黎二郎找的学堂在林家村,那里有个曾中过举人的老夫子,因为腿脚不好放弃了科考,被林大夫请回村里开了学堂。 陈家村附近也有学堂,但夫子只是个秀才。 黎霄云打听了很久,觉得林家村的覃夫子学问和人品都更好,就交了学费,亲自去镇上买了束脩和新的文房四宝。 约定好两天后,黎二郎就去学堂正式拜师。 沈妤还给他做了个新的斜挎书袋,黎二郎拿在手里,喜欢得不得了。 只是,以后上学的路就远了。 正好,黎霄云前些天已经把林大夫家的祖屋租下来了,那房子有两间,黎二郎刚开始適应学堂,可以先搬过去住一段时间。 黎二郎听说要跟沈妤走,也没反对,只是红著脸问:“姐姐……你会不会嫌弃我?” 沈妤笑著问:“我为啥要嫌弃你?” 黎二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你刚来的时候,我对你不好……” 沈妤“噗嗤”一笑,揉著他的脸说:“二郎你真可爱,我都忘了,你还记著呢。现在你是我弟弟,我要是不喜欢你,会给你做书袋吗?” 第132章 换地住(求订阅求打赏) 黎二郎被她揉得晕乎乎的,心里想著,自己一个小男子汉,被说可爱本该生气的,可姐姐揉著他的脸,还说喜欢他,他一点都气不起来,反而有点飘飘然。 旁边的婭儿看得羡慕极了,跺著脚喊:“姐姐!你也揉揉我的脸,我的脸也舒服!” 黎大郎也眼巴巴地看著沈妤,恨不得她也来揉自己两下。 吴老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心想这年轻人的眼神能不能收敛点,简直晃得他眼睛疼。 吴老往前一挡,直接打断了黎大郎的眼神。 “咳咳!二郎啊,你是不是也该问问老夫?你搬过去,我还得跟你挤一间屋,你占的可是我的床!” 黎二郎:“可那房子是阿兄租给姐姐的吧……师伯您是不是该先问阿兄?” 吴老“!!!?” 他要气炸了!! 沈妤赶紧板起脸:“二郎,不许对师伯无礼。那我是不是也该问问你阿兄?” 黎大郎也皱起眉,严肃道:“二郎,租房的钱是你姐姐自己出的。” 他把沈妤之前偷偷塞他银袋里的钱又分了出来,一年房租才五两,他只付了半年,剩下的让婭儿悄悄放回了沈妤的床头。 沈妤发现后,拿著银子去找黎霄云。 黎霄云却说:“你在青山冒雪拖行救我,雪天採药差点丟了命,这份恩情,我该用多少银子还?当初救你也才五两,你现在是要跟我算得一清二楚?” 他们之间的帐,早就扯不清了。 黎霄云死活不要那钱,沈妤也懒得再塞回去,就默认了他的话,黎二郎才给吴老道了歉。 吴老傲娇了半天,才肯原谅他。 很快,就到了沈妤离开黎家的日子。 她的行李不多:身上穿新做的青色冬袄,带著一套洗乾净晒乾的绿色冬衣,还有自己做的贴身里衣;春衫也做了一套青色的,还有一双新单鞋。 这些都是她做完被子后,每天下午赶工做出来的。 家里现在每人都有一套新的春衫和鞋子,但一套不够,等镇上太平了,还得去扯些新布。 除了衣服,她还有个新的桃木匣子。 这匣子是上元节那天,黎霄云亲手做了好几天送给她的。 原来从青山回来后,他就偷偷做木工,每天早晚都在窗前打磨雕刻,直到做好吴老才发现。 “这是个啥匣子?” 也就巴掌大。 黎霄云头也不抬:“给女娘的小玩意儿。”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吴老嘖嘖了几声,一脸嫌弃地走了,还没跟沈妤透半个字,所以当黎霄云拿出匣子时,她特別惊讶。 “这……是个匣子?” 上面还有桃花浮雕,没上漆,是原木色,被黎霄云磨得光溜溜的,一点毛刺都没有,做工特別精致。 沈妤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爱不释手。 黎霄云:“女娘喜欢吗?” 沈妤:“喜欢。郎君,这真给我?无功不受禄,我……” 黎霄云温柔地看著她:“你有功。婭儿受你启蒙,算你半个徒弟,却没给你束脩。我当兄长的,替她送你件礼物,应该的。” 虽然是藉口,但沈妤不知道,她实在太喜欢这匣子了,又知道是黎霄云亲手做的,就没扭捏,直接收下了。 “谢过郎君。” 她抱著匣子跑回屋,把碎银子、这几天赚的几百文,还有银簪、两块玉佩、师父给的小金牌都放了进去,唯独把誉王当初丟的玉扳指扔在了外面。 她打定主意,下次去镇上就把这扳指当了! 这东西不仅值钱,还代表誉王,上一世她不识货被当铺骗了五十两,本来想留著大用,可现在一想到主人就膈应。 五十两就五十两,好歹是钱,而且这一世她知道价值,肯定不止五十两,留著还是个祸害,得赶紧出手。 她把玉扳指隨便塞进包袱,匣子裹紧绑在身上,一行人就出发了。 婭儿听说二哥和师伯都跟姐姐去山下,说啥也不肯一个人留山上,所以青山的房子就只剩黎霄云一个人住了。 除了沈妤的东西,婭儿三人的行李也都带上,驴身上掛得满满当当,大家只能跟在后面,一路说笑看风景,慢慢往林家村走。 林家村离陈家村就六公里,地势开阔,一路上有拱桥、池塘、古藤老树,路边柳树抽了新枝,桃花含苞待放,枯草里冒出嫩绿的芽,地里的冬麦绿油油的,长得生机勃勃。 桥下,一群妇人姑娘蹲在溪边洗衣服,说说笑笑;小孩牵著老牛走在田埂上;远处炊烟裊裊,像一幅水墨画。 沈妤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村子。 他们一进村,就引来不少目光,桥下的妇人姑娘们先闭了嘴,等他们走过去,才小声议论起来。 “他们是谁啊?” “那个年轻郎君,好像就是前几天来租林大夫家祖屋的那个。” “我远远见过,长得可真俊。” “瞧你美的,再俊也不是你家的,难不成想把你妹子嫁给他?” “我家小姑十六了,正说人家呢,比她小妹合適!” “我也有个远房表妹!” “林小家的美婷美得像花,眼高於顶,谁都瞧不上,这回能不能看上这俊郎君?” “说不定呢,她腰细眼媚,一出门哪个男人不多看两眼?” 有个妇人忍不住啐了一口:“天生就是个狐媚子!” 这话一出,旁边立刻跟著一片附和声。 “可不是嘛,谁家郎君敢娶这么个祸害进门?” “哈哈哈……” 妇人们笑得夸张,旁边的年轻姑娘们红著脸,只顾低头搓衣服,不敢搭腔。 “你们瞅见没?还有个年轻女娘呢。” “看打扮是没嫁人,身段看著还挺好。” “遮著脸呢,看不清模样。” “搞不好是个丑八怪吧?” “反正他们都搬来了,不如去瞧瞧?” “走!” 没一会儿,溪边就空了。 沈妤他们一路碰到不少人,大多只是远远打量,没人敢上前搭话,毕竟都当他们是外乡人。 直到林大夫的弟弟林小看见黎霄云,立刻扬著手跑了过来。 “黎大郎君,我哥交代过,说你这两天就下山!快,我带你们去俺家祖屋!” 林小特別热情,因为黎霄云租房子的二两半银子,林大夫分了他一两半。 林大夫平时住在镇上,一个月才回村两三次。 旧祖屋又破又窄,他出钱在旁边盖了带院墙的新宅,让弟弟一家陪著老娘住进去。 林小憨厚,得了哥哥的好处,伺候老娘特別用心,再加上林大夫每月给的奉养费,日子越过越好。 祖屋租出去后,林大夫又把大部分租金给了弟弟。 这点钱对林小来说不算啥,但没人嫌钱多,他按哥哥的吩咐,把房子里里外外收拾得乾乾净净。 林家祖屋確实又破又旧,以前稻草棚顶四处漏风,墙皮斑驳还歪歪扭扭。 是黎霄云来了好几趟,亲自把房子彻底修整了一遍。 林小心里过意不去,总觉得这破房子倒了都不心疼,没想到还能租出二两半银子。 快到祖屋时,林小豪爽地指著一片菜地:“这块地里的菜你们隨便吃,就当是我送的进宅礼!” 沈妤看向黎霄云,眼神里满是疑问:这礼也太大了吧?那菜园子看著不小,菜的种类还挺多,全是应季的新鲜菜。 哪知黎霄云说:“林小叔可能不知道,这菜园子,林大夫早就连同祖屋一起租给我了。” 林小愣了:“???”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难怪我哥这段时间总让我照看好这菜园,不让我们隨便摘,说等你们来了再吃,我还以为……嗨,既然这样,这地就是你们的了!” 这下林小心里的愧疚没了,反倒觉得有点亏,不过想到菜园本就是哥哥家的,也就不计较了。 很快到了家祖屋,这房子比黎家山上的还破旧,虽然修过,但年久的痕跡藏不住。 可沈妤却很喜欢,这房子虽小,却五臟俱全:两间臥室、一间灶房、一间茅房,还有个篱笆院墙。 篱笆上爬著枯藤,有几处已经抽出嫩绿的新芽,看著就有生机。 院门口有棵高大的老樱花树,顺著湿滑的小路往前走,是潺潺的溪流,溪边还有棵歪脖子桃树,春天一到肯定好看。 房子周围几十米內没別的人家,最近的就是大夫的新宅,独门独户,清净得像世外桃源,正是沈妤理想中的隱居之地。 林小把他们送到屋,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沈妤攥著黎霄云给的钥匙,心里美滋滋的。 她抬头看向黎霄云,发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见她笑得开心,就知道她喜欢这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黎霄云笑了笑,开始从驴上卸行李。 吴老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没说啥,只是抱著胳膊看向山野,无奈嘆气:“真搞不懂,放著陈家村的大宅子不住,跑来这小破屋,到底图啥啊!哎……” 沈妤笑嘻嘻地说:“师父当然是图我这个徒儿呀!” 吴老气笑了,瞪著她:“你这丫头,翅膀硬了,老夫真是后悔啊!哈哈哈……” 沈妤一跺脚:“师父!您胡说啥呢,还想不想吃我做的好吃的了?” 吴老摸著肚子:“说起吃的,快,老夫饿了,赶紧看看能做点啥?” 虽然沈妤路上备了些小零嘴,但他们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家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沈妤先去了灶房,林小已经把卫生打扫乾净了。 黎霄云上次去镇上,除了给黎二郎买束脩,还把屋里缺的东西都补齐了。 那时候镇上铺子大多关了门,他就跳墙进去买,掌柜们嚇得以为是江湖客,最后还是把东西卖给了他。 看著崭新的碗筷和齐全的调料,沈妤心里又暖又轻快,这黎大郎真是个细心靠谱的人,比现代很多男人都贴心。 黎霄云把吴老的大铁锅提进来,架在灶上,帮沈妤生了火。 水烧开后,沈妤翻出面盆,开始和面。 不一会儿,沈妤就把麵条切好了。 她又去了趟菜地,看著绿油油、肥嫩嫩的菜畦,心里特別满足。 虽说冬天没什么稀罕菜,大多是白菜萝卜,但看到一丛萵笋,她还挺惊喜的。 揪了一把萵笋叶,又拔了几根蒜苗,她拎著新鲜菜回了家。 吴老和黎霄云在外面收拾行李,把东西都归置到各自屋里。 他们连四只母鸡也带下了山,这几只鸡爭气,几乎每天都下蛋,偶尔还能存几个。 黎霄云前几天就来盖好了鸡舍,这会儿两个孩子的任务就是把鸡赶进去。 任务一完成,俩孩子就在院子里疯跑,黎二郎逗得婭儿又喊又叫,比大人还快適应了新环境。 沈妤听著外面的热闹,打了五个鸡蛋,又切了半块巴掌大的腊肉丁。 肉丁下锅滋滋冒油,等炒得焦黄酥脆,她把搅匀的蛋液倒进去,稍等片刻再炒散,让蛋液裹住每粒肉丁。 接著下蒜苗,滴了点酱油提色,臊子就出锅了。 麵汤里丟进萵笋叶,烫软后捞出来拌在手工面里,再浇上香气扑鼻的腊肉鸡蛋臊子,一碗热乎面就成了。 这臊子本身就鲜,不用放盐,拌上她调的面汁,吃一口又暖又满足。 灶房太小,桌子只能摆院子里,还好有个竹蓆棚子能遮风挡雨,周围又没邻居,本来挺清净。 可五人正吃得香,门口突然来了一群探头探脑的妇人,大家顿时没了胃口。 “你们是新搬来的吧?”一个胖婶子笑著开口,“我们住左边,以后有事招呼一声!” 沈妤赶紧起身:“各位婶子嫂子快进来坐,我给你们倒点热水暖暖。” 眾人这才看清她的模样,哪里是之前猜的丑八怪,分明是天仙下凡! 就算是村里公认的美人美婷,也比她少了几分落落大方的贵气。 妇人们心里惊得不行,想再仔细瞧瞧,可见他们在吃饭,院里还有外男,终究没好意思多待,问了几句就走了。 刚走远,她们的议论声就飘了过来:“他们吃的是麵条,还有鸡蛋!”“那女娘真俊,穿的还是锦缎!”“一家子都好看,俩娃水灵得很……” 这房子拢音,閒话听得清清楚楚。 吴老本就被打扰了吃饭,“啪”地一拍筷子:“这些长舌妇,半天就能把咱们家底儿传遍!看来老夫得去村里走一趟,让他们不敢再来瞎闹!” 沈妤四人都没说话,心里都清楚,吴老这模样一出门,往后肯定没人敢隨便上门了。 第133章 田园舍 除了婭儿,其他人都爱清净,下山前黎霄云也反覆叮嘱过孩子,少在人前露脸,別提身世。 虽说孩子总要入世,但没必要跟村里人走太近,所以没人反对吴老的主意。 吃完面,沈妤去收拾灶房,黎霄云盯著棚子琢磨了半天,觉得这棚子不结实,颳风下雨没法用,得立柱子、盖顶,再掛席帘,既稳当又私密。 说干就干,他拿铲子挖坑,四个坑挖好,天也快黑了。 他不打算留宿,一来祖屋太小,挤不下;二来他送沈妤下山,就是想让她清清静静,不想让旁人说閒话。 所以他洗了手,去灶房找沈妤告辞。 “女娘,等我明天带材料下山,就能搭个吃饭的小亭子。这两顿你们先凑活吃,要是颳风下雨,就把饭端到屋里。” “还有,虽说有吴老在,你们的安危我放心,但今晚睡前,一定要把门窗都关好。要是有人来捣乱,你千万別出头,等我明天回来再说。” “剩下的,要是家里还缺啥,明天再跟我说,我去镇上买……”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妤那笑盈盈的样子给打断了。 黎霄云压低声音问:“女娘笑啥呢?” 沈妤捂著嘴笑:“笑你唄!以前你话少人狠,整天板著脸,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囉嗦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用得著你这么操心?” “你快回去吧,再晚天就黑了,反倒让我们担心。” “现在我们四个人,就你一个人单过,吃饭也別太对付。家里给你留了肉,记得自己热了吃!简单的饭怎么做,我都教过你,你还记得不?” 黎霄云实在不是做饭的料,叉著腰挠头,一脸尷尬。 沈妤也没办法,好在山上给他留了包子,热一热还能对付两天。 她把他推出灶房,吴老劝他乾脆骑驴回去,这样来回方便。 黎霄云也不推辞,天黑前总算离开了林家村。 新家安顿好了,虽然是租的房子,但点上灯,暖黄的火光就有了家的味道。 吴老提议,给他们住的小屋起个名字。 不然,別人总把这儿当成林大夫家的老房子,不太合適。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沈妤想了想,先问吴老:“师父有什么好主意?” 吴老摸著鬍子,沉吟片刻:“林风间。你有想法吗?” 沈妤眨眨眼,也不推辞,把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名字说了出来:“我想叫田园舍。让师父见笑了。” 吴老哈哈一笑:“比我的好!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就叫田园舍吧!” 吴老出去找了块木板回来。 用钉锤在上面凿了个孔,又找出笔墨,先写了个“田”字。 然后看向一旁背著手看热闹的黎二郎。 “二郎,明天你就要去学堂拜师了,今天先考考你,字写得怎么样?” 黎二郎也不谦虚,接过笔,方方正正地写了个“田”字。 字虽然普通,但能看出有点功底。 他正要接著写,吴老却拦住了他。 “把笔给你姐姐看看。” 沈妤也在看热闹,一听这话,惊讶地指著自己:“我?师父,我不行,我写字跟鬼画符似的……” 她连连摆手,师父的字瀟洒飘逸,黎二郎的字方方正正,要是她再写得歪歪扭扭,这牌子就毁了。 她上一世在古代待了十几年,根本没机会练软笔字。 在王府的两年就不说了。 在庄子上,她虽然不愁吃穿,能和婶子嫂子们做饭聊天,还能学绣活,但自由也就这点儿。 庄子上看著只有她一个主子,实则像个铁桶,人人都把她看得死死的。 表面上僕妇丫鬟都把她当家人,其实他们的家人都被拿捏著,不得不把她当成保命的女囚。 沈妤不能看书,也不能写字。 唯一的笔,还是求李信誉要来的女红描笔。 她虚度了十几年,在现代时,硬笔字写得还挺秀气。 吴老却说:“妤儿,你都能教婭儿认字,字能丑到哪儿去?再说,我也得知道你的底子,才好决定是先教你写字,还是先学医理……” 吴老笑著说:“难道妤儿还怕字写得丑,被人笑话?” 沈妤一咬牙。 师父都这么说了,再不接笔,就太没骨气了。 再说,写得丑又怎么样? 好歹是自家的牌子,也算有她沈妤的风格。 她拿起笔,落下字。 “园舍”两个字,竟然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一笔落下,竟是漂亮的行楷! 沈妤自己都愣住了。 她看著手里的毛笔,一脸不敢相信。 这……怎么可能? 她从来没摸过毛笔,怎么会写出这么好看的字? 可刚握住笔的瞬间,就像有什么东西控制了她的手腕和力道,两个字自然而然就写出来了…… 她满心疑惑,另外两人也被她的字惊到了。 “姐姐深藏不露啊,看来连阿兄都不知道,有意思……” 吴老盯著沈妤:“徒儿,你这手好字,没有十年功底练不出来。之前你说失忆了,看来人忘了事,本事却刻在骨子里。” 是吗? 沈妤摸著握笔的手,越想越怕。 难道刚才那瞬间,真是原身的意念在控制她? 字写完了。 当晚,牌子就掛在了门口的篱笆杆上。 因为黎二郎要读书,吴老也要操作台,大房间就留给他们俩用。 沈妤和婭儿住小一点的房间。 除了床,房间里还有个大箱子,一个小梳妆檯,台上竟然放著一盒养肤的膏脂! 沈妤拿起来一看,是全新的。 她立刻就明白了,这是那个黎霄云给她准备的…… 婭儿好奇地问:“姐姐,这是什么?” 沈妤穿越过来后,条件艰苦,从没护理过皮肤。 就算原身底子好,也架不住这几个月的劳作和冬天的寒风,双手比以前粗糙了很多。 脸蛋也不像以前那样嫩滑了。 虽然还是白,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差了不少。 所以黎霄云偷偷放的这个东西,正好戳中了她的心思。 哪个女人不喜欢护肤品呢! 沈妤开心地打开,对婭儿说:“这是能让女娘永葆青春的宝贝。来,姐姐给你也抹点,让你的小脸更嫩更滑。” 两个姑娘开开心心地护完肤,才躺到新床上。 这时,她们有点怀念青山上的炕了。 不过,虽然没那么暖和,但黎霄云准备得很充分,褥子下面铺了乾净的稻草,比炕还软和。 一想到这屋子都是黎霄云布置的,沈妤心里就特別踏实。 她缓缓闭上眼睛,没多久,疲惫袭来,两人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黎霄云就来了。 沈妤刚吃完早饭,正和婭儿在地里扯老菜叶,打算剁碎了拌鸡食。 没想到,黎霄云牵著驴回来了,驴后面还拖了个板车,车上装著几根木头柱子。 他居然一早就去办这事,也不知道起得有多早。 沈妤赶紧迎上去:“你吃早饭了吗?” 黎霄云盯著她,眼神亮得很:“吃过了,热的是你留的包子,特別香。你昨晚睡得还好吗?” 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看著,沈妤脸有点红。 “睡得挺好。郎君,工匠们都还没来,家里没人盯著,收尾的活能行吗?” 黎霄云说:“收尾了,没什么忙的,今天就能彻底完工,那些人不敢偷懒混日子。” 想到他的威望,沈妤心里也觉得是这么回事。 黎霄云接过她手里的篮子,放到板车后面,把驴牵进院子,又把木柱子一根根卸下来摆好。 他回头时,正好看见沈妤穿著一身青色小袄,头上繫著同色髮带,像清水里开的芙蓉,在田埂上裊裊地走著。 她手里还牵著个小女娃,那是他的亲妹妹婭儿。这两个女娘,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人。 她们有说有笑,背后的朝阳正慢慢升起来。 黎霄云的心里,也像被这朝阳照著,慢慢暖了起来。 突然,婭儿指著门口杆子上的木牌喊:“大兄你快看!姐姐、二兄和师伯昨晚给新家取了名字,还都写了字!” 黎霄云走过去,看著那块牌子。 “田园舍?” 沈妤有点不好意思:“是我隨便取的,没想到师父就用了,让大家见笑了。” 黎霄云认真地问:“哪里可笑了?” 沈妤说:“你不觉得这名字太直白了吗,一点都不浪漫?” 黎霄云笑著摇头:“诗歌的浪漫,本来就来自真实的生活。你取的这个名字,就是最浪漫的,我觉得很好。” 而且这字…… 他盯著最后“舍”个字。 二郎的字是他亲手教的,现在还没定型,能写得方方正正已经不错了。 上面“田”个字,是吴老的笔跡,他见过。 那下面的“园舍”,肯定就是她写的了? 没想到,她的字这么好看。 瀟洒飘逸,一点也不像她外表那样娇软,倒透著几分骨子里的风骨。 沈妤可不想听他夸字,这事太玄乎了,她赶紧提著篮子跑了。 黎霄云在外面低声笑了,只当她是害羞。 黎二郎一早就起来了,练完拳吃完饭,就被吴老亲自送去学堂。 今天是他第一天上学,所以走得早。学堂就在村那头,走路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可吴老到现在还没回来。 直到黎霄云都立好两根柱子了,吴老才背著手慢悠悠地回来。 “放心吧,我在村里转了一圈,以后没人敢隨便上门嚼舌根了!” 吴老像只骄傲的大公鸡,好像一早就办成了什么大事。 沈妤刚要夸他,门外就来了三个挎著篮子的妇人。 “请问,新来的沈小女娘在家吗?” 沈妤和黎霄云飞快对视了一眼。 吴老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僵硬地扭头看向院外的三个妇人。 妇人们虽然有点怕吴老,但也没跑。 等沈妤出来,她们赶紧招手,让她过去说话。 沈妤看了眼师父难看的脸色,强忍著笑走出院子。 “你们是……” 她很奇怪,村里应该没人知道她姓沈,怎么她们一开口就叫对了? 领头的妇人,正是昨天那个胖婶子。 她拉著沈妤热情地说:“小女娘別怕,我姓何。我妹子嫁到陈家村,妹夫就是正月初三去你们青山做工的陈田。” “昨天我妹子特意跑来我家,说你们东家搬到林家村来了。” “她把你夸得不行,说你人美心善,会办事,还做得一手好菜。说在山上时你照应他们,还让他们赚了钱。” “我们就想来认识认识,以后都是邻居了。嫂子家没什么好东西,你们刚搬来肯定缺这少那,这点东西你別嫌弃,快收下!” 说完,她们不等沈妤拒绝,把篮子往她手里一塞就跑了。 沈妤:…… 本来想隱姓埋名重新开始,这下倒好,还没开始,全村人怕是都知道他们底细了。 等她提著三个篮子回去,吴老早就听全了,还嘴硬道:“果然,不是老夫不嚇人了,是这些妇人传消息太快!以后怕是没清净日子过了……” 可不是嘛。 沈妤一个个打开篮子。 一篮是蔬菜和红薯,一篮是麦麩和小米,还有一篮是冻梨和土豆。 东西都不贵重,但都是实在货,肯定是她们家里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沈妤还是幽幽嘆了口气。 “你不想要?”黎霄云走过来,喝了口水问。 沈妤嘆道:“当然不想要。一来,她们可能是真心想和新邻居搞好关係,但我不想和外人走太近,所以觉得麻烦。” “二来,她们听陈家村的人说在我们这儿赚了钱,想以后还有机会,这是示好。” “但我们以后不会再盖房子了,这点人情我不想欠。” “算了,收就收吧,我想办法赶紧还回去就是。” 沈妤说著,把三篮东西都倒出来,打算下次找机会把篮子还了。 两人正说著,门外又传来声音。 “请问,有人在家吗?” 屋里的婭儿听见了,高高兴兴跑出去应:“在呀!我们家除了二哥都在,你是谁呀?” 沈妤刚走出去,就听见对方说:“我是林大伟的女儿林美婷,你是谁?” 声音温温柔柔的,沈妤一眼就看清了她的模样,心里忍不住赞:好一个漂亮水灵的姑娘! 声音和人一样温柔。 眼前这姑娘,不像北地女子那样明艷大气,反倒像江南来的,眉眼清秀,气质温婉。 皮肤白,杏眼亮,鹅蛋脸,和沈妤还有几分像。 第134章 拜访 不过沈妤是穿越过来的,自带一股现代的落落大方,再加上原身的名门气质,和林美婷比起来,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气场。 婭儿天真地说:“我叫婭儿,你的名字真好听。” 林美婷看著小丫头笑了笑:“你的名字也很好听。听说你有个姐姐?”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沈妤从灶房里慢悠悠走了出来。 一见沈妤,林美婷心里就惊了:这姑娘也太好看了吧! 就像书里写的美人那样,身姿轻盈,肌肤像凝脂,眼睛亮得像点了漆。 就算穿著厚棉袄,也藏不住那杨柳般的身段。 眉毛淡扫,嘴唇轻点,气质端庄,举止又大方。 一看就不是普通村姑,偏偏出现在这村子里,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林美婷在打量沈妤,沈妤也在打量她。 两人都对彼此好奇,却没什么敌意,反而生出了几分好感。 林美婷先侧身行礼:“女娘安好,我爹就是昨天带你们来的林阿伯,你还记得吗?” 沈妤对她的规矩有点意外,也侧身回礼:“记得,林二叔。” 林美婷抿唇一笑:“叨扰了。我祖母让我来请你过去坐坐,认识一下,你什么时候有空?” 她祖母? 不就是林大夫的娘吗? 沈妤想起黎霄云租房子时提回来的那桶小鱼,心里有数了。 “老夫人想见我,我理当去拜访。不知她午歇到什么时候?” “未时三刻。” “那麻烦你转告老夫人,我申时过去拜访,行吗?” 林美婷很高兴,定好时间就小步离开了。 因为有外客,黎霄云和吴老一直待在屋里。 等人走了,黎霄云才出来继续修亭子。 沈妤回到灶房,看著角落里堆的东西,又想到林家老太太,挽起袖子就准备动手。 她打算炸点油果子,一来还人情,二来当礼物送给老太太。 虽然她能做更精致的点心,但家里没蜂蜜没模具,太精致的东西在乡下也不实用。 再说,在这个年代,油和麵粉都金贵,油果子已经是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普通人家逢年过节都捨不得做。 她初来乍到,也没別的东西能拿得出手,只能用这个还人情。 她开始和面、揉面,为了让果子更酥软,有的做了分层,有的还加了油酥。 然后捏出各种造型:小蝴蝶、小糰子、小鱼、小麻花…… 热油下锅,香味很快飘了出去。 婭儿顛顛跑进来:“姐姐,我要吃!” 沈妤捡了个小蝴蝶给她:“凉一会儿再吃,烫。” 婭儿扒著灶头乖乖等,等凉了就拿著小蝴蝶喜滋滋跑出去了。 沈妤炸了几十个,把油都用光了,还好炸过的油还能留著炒菜。 她把果子放凉,想到老太太牙口不好,特意装了一碟,用大碗扣上,让它软一点。 她正准备做午饭,黎霄云背著手走了进来。 沈妤太专注切菜,没听见他的脚步声。 “婭儿都有得吃,我能不能也尝一口?” 他突然出声,沈妤嚇了一跳,手一抖,刀碰到了指甲。 黎霄云脸色骤变,一把夺过刀,抓住她的手。 还好只是蹭到了指甲,没流血。 他鬆了口气,沉声道:“抱歉,不是故意嚇你。” 沈妤没看清手,就被他抓著,也不觉得疼,反而脸一下子红了。 “郎君,你先鬆开……” 她挣了一下,黎霄云却没像以前那样轻易放手。 隔壁吴老喊了一声:“妤儿,出什么事了?” 黎二郎不在,吴老正忙著摆弄新东西,抽不开身,只远远问了一句。 沈妤怕师父过来撞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强装镇定地说:“师父,没、没事。” 黎霄云见她慌得不行,自己还得装模作样哄她师父,心里乐开了花,忍不住咧嘴直笑。 沈妤瞪他:“还笑?快鬆手!” 黎霄云偏不松,还往前凑了半步,把她挤在自己和案几之间,逼得她不得不往后仰著,圆溜溜的眼睛直盯著他。 这会儿灶房里就他俩,婭儿在吃果子,吴老也抽不开身,正好没人打扰。 有些话,他憋了好久,就想现在问清楚。 他慢慢倾身过去,除了还抓著她的两只手,身子没碰別的地方。 可沈妤还是紧张得快喘不上气,小脸涨得通红。 “黎霄云!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敢伸手推他,就怕另一只手也被抓住,那可就彻底逃不掉了。 她单手撑在案几上,另一只手被他扣在胸前,自己身子都在抖,却还能听见他胸腔里跳得又急又响的心跳——他居然也在紧张? 沈妤盯著他的脸,除了红透的耳朵,还被他那双深眸吸住了。 那眼神里,好像装著整个世界,却只装得下她一个人。 黎霄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俩能听见:“別怕,我就问一句,那事儿……你想好了吗?” 她之前说过这辈子不想嫁人,他也说过大不了不娶,可他哪能当真? 他黎霄云,这辈子就认定她了,非要八抬大轿把她娶回家不可。 其实分开才一天,他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这么难熬,管旁人怎么看,直接把她留在青山就好了。 昨晚他一个人在家,翻来覆去睡不著,满脑子都是她的样子,天不亮就跑来了。 所以刚才情难自禁,乾脆就想逼她给个准话。 沈妤被他逼得说不出话。 她本该一口回绝的,现在有了安稳日子,有邻里,有家人,这不就是她想要的结局吗? 可看著他的眼睛,她怎么也说不出那个“不”字。 “我……我还没想好!”她猛地推开他,转身就往院外跑,一路跑到溪边,用凉水泼了泼发烫的脸。 刚冷静下来,“噗通”一声,有人往她面前扔了块石子。 她赶紧捂脸侧过身,就听见对岸有人喊:“哟,小娘子別躲啊!你就是新来的那家小媳妇吧?我是冯家大郎,听说你美若天仙,让我瞧瞧唄!” 沈妤又气又恼,这村里怎么也有这种登徒子? 刚要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冯大郎!你个混小子敢调戏女娘?小心我告诉你爹,打断你的腿!” 冯大郎嚇得赶紧跑了。 沈妤回头一看,是认识的郭嫂子,连忙道谢。 郭嫂子笑著拉著她的手:“別理那浑小子,他家在镇上做生意,镇上不太平才回来躲几天,很快就走了。再说,你表兄那么厉害,谁还敢真惹你?” 沈妤勾了勾唇,这些人还不知道他的厉害呢。 告別郭嫂子,她赶紧回了家,就见黎霄云正踩在凳子上磨砍刀。 “你、你干啥呢?” 黎霄云摸了摸刀刃,觉得还不够锋利,又磨了几下,直到刃面泛著冷光才满意:“下午我陪你去林家。” 他眼里带著寒气,显然是有人调戏他的人,他忍不了。 沈妤打了个寒颤:“好……好吧。”虽然他看著嚇人,但有他跟著,確实能少些麻烦。 未时四刻,沈妤装了两碟炸果子,牵著婭儿,和黎霄云一前一后出了门。 吴老忙著研究东西,午饭都没出来吃,他们也没打招呼,锁了门就走。 黎霄云走在前面,一身黑衣,头髮高束,明明长得俊朗,却板著脸,浑身戾气,腰上还別著把明晃晃的砍刀。 地里干活的人见了,都倒抽冷气,议论纷纷:“这是干啥去?大白天带把刀,看著人模人样,没想到是个狠人。” “什么狂徒?我听说他就是个猎户。” “猎户天天杀生,身上煞气重,这位看著就挺嚇人!” “他们就是新搬来的那户人家?” “长得是好看,可看著不好惹……” “別瞎扯,我妹说他们人挺好,就是別轻易招惹。” “谁招惹他们了?” “冯大郎大中午去溪边调戏那小娘子,这郎君是她表兄,能忍別人欺负他妹子?” “这郎君一看就有身手,冯大郎这次怕是要被打惨。” “我听陈家村的人说,有个猎户把得罪他的人家牲畜全杀了,满村血腥味好几天散不去,老嚇人了!” “不会就是这个吧!?” “不能吧,听说那猎户是满脸鬍子的壮汉,哪是这么俊的郎君?” 郭嫂子知道真相,心里直犯嘀咕,却不敢说破,只在心里冷哼:就是这位杀神!她妹警告过不能得罪这家子,所以话只敢说一半。 “猎户都这样,惹急了心狠手辣,以后咱们跟他们处好点就是。” “那还得了?我得赶紧回去告诉我大伯,把冯大郎藏起来!” “作孽,这回冯大郎是惹上大麻烦了。” “冯大郎回来就游手好閒,还总调戏村里小媳妇,早该有人教训他了!” 黎霄云不急著带沈妤去林家,故意在村里绕了大半圈,让家家户户都看见他们仨。 虽说孤男寡女同行不合规矩,但他腰上那把亮闪闪的砍刀一露出来,村民们立马躲得远远的,连閒话都不敢说了。 大家还在心里自我安慰:他们是表兄妹,还牵著个小娃,就是一家人走路,不算伤风败俗。心里再有意见,这时候也不敢吭声。 当晚蒋老回村,听说这事,又打听出黎霄云是带刀的猎户,嚇得赶紧把蒋大郎吊起来狠狠揍了一顿,那哭喊声全村都能听见。 直到冯家离开林家村,都没敢让冯大郎再靠近沈妤。 黎霄云觉得警告够了,就把沈妤送到林家门口。 开门的是个年轻姑娘,他立刻转身:“半个时辰后我来接你。”说完就先回了家,没打算跟著进去。 沈妤被林美婷拉进门,林美婷问:“那是你哥?” 沈妤点头:“是,你听过他?” 林美婷嘆气:“我大伯说过,他看著凶神恶煞,但算条好汉,果然嚇人。你天天跟他待一起不怕吗?” 怕?沈妤想笑。 黎霄云虽有杀人不眨眼的时候,冷著脸也嚇人,但对家人特別温和,她现在一点都不怕他。 林家院子比陈家村吴老家还大,高墙围著,院里宽敞亮堂,有大树和石凳,是两进院,前面是厅堂和林老夫人住处,后面是林氏兄弟的屋子。 林美婷直接带沈妤去了林老夫人的臥房。 这老太太特別和蔼,家里是村里最好的房,吃穿用度也比別的老太太好,两个儿子孝顺,一个出钱一个出力,日子过得舒心。 老太太一点架子都没有,连忙说:“別叫我老夫人,那是城里富贵人家的叫法,我就是个种地的老婆子,托大儿子的福才享两天福。你不嫌弃,就跟婷姐儿一样叫我阿奶吧。” 沈妤记得她娘家姓田,就喊了声“田阿奶”。 老太太笑著应:“好!往后我又多了个孙女儿,我就喜欢孙女,比臭小子贴心。” 问了沈妤名字,又笑道:“你不光名字好听,长得也比婷姐儿俊,这世上没几个男儿配得上你!” 林美婷红著脸拉她衣袖:“阿奶,女娘该害羞了。” 老太太也不恼:“是我嘴快,没读过书,你別介意。”沈妤客气地说没事。 田阿奶越看沈妤越喜欢:“以后常来串门,婷姐儿以前的事,让她在村里连个知心姐妹都没有。她堂姊妹都出嫁了,自己婚事也一直没著落。” 老太太絮叨半天,还尝了沈妤带来的炸果子,知道是她亲手做的,心里一惊:这姑娘穿锦缎,还捨得亲手做小吃送人,家底肯定不薄。就是不知道她和那猎户表兄到底啥关係? 想到大儿子家还有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孙子庭哥儿没定亲,心里更活络了,但又怕嚇著沈妤,没敢立刻提。 她打算晚上把为了避祸回村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叫来,先问问情况。 还没到约定的半个时辰,林美婷就先拉著沈妤去了自己后院的房间歇脚。 给她倒了杯茶,两人在窗边坐下。沈妤忍不住问:“你阿奶刚才说你以前的事,能跟我说说吗?” 林美婷嘆了口气:“这在村里也不是啥秘密,我十三岁那年,被爹娘卖去镇上李家当婢女了。” 沈妤吃了一惊:“你被卖去过李家?难怪你举手投足像大户人家的姑娘,还懂不少规矩,原来是在李家待过。” 林美婷看了眼空落落的院子,压低声音凑过来:“是不是觉得离谱?我爹娘为了给我哥娶媳妇,拿十五两银子就把我卖了。” 沈妤想起林二那副老实模样,心里一阵膈应,这人看著憨厚,居然也能干出卖女儿的事。 她顿时对林二没了好印象,果然有些人面善心黑。 不过,以前林家竟这么难吗? 第135章 唯一倖存者 林美婷说:“那时候大伯家才开了个小药铺,哪像现在,好几家药堂都是他的。不过大伯是真疼我,知道我被卖了,回来就把我爹揍了一顿。两年后,大伯和大伯娘亲自去李家,又花十五两银子把我赎了回来。我这条自由身,是他们给的。” 沈妤问:“你今年多大?” 林美婷:“十七,你呢?” 沈妤:“过了生日就十六了,其实我也不记得原身生日。” 林美婷笑道:“那我比你大,叫我婷姐姐吧。” 沈妤心里年纪不小,不想吃亏,便说:“要做朋友就別论姐妹,我叫你婷儿,你叫我妤儿。” 林美婷眼睛一亮,握住她的手:“我还怕你嫌弃我,太好了,妤儿。” 沈妤纳闷:“我为啥要嫌弃你?” 林美婷的脸沉了下来:“我从李家出来时十五岁,十三岁那年,就因为这张脸,被李家小郎君叫去他院里伺候。现在回了家,名声也不清白了。” 沈妤想起镇上见过的那个穿红袍的富贵小孩,问:“李家就一个小郎君吧?他才八九岁,怎么会害你清白?” 林美婷苦笑:“世人只信自己猜的,谁管真相?” 沈妤心里不是滋味,林美婷不管清不清白,名声是毁了。 可她自己倒看得开:“堂妹都嫁人了,没人敢来提亲,我反倒高兴。嫁不嫁人有啥要紧,男人没几个好东西,与其去婆家受罪,不如一个人过到老。” “虽说我待在家里丟长辈的脸,但没连累姐妹名声,我知足了。等阿奶走了,要是兄弟嫌我占地方,我就剃髮出家,照样能活。” 沈妤很意外,一个古代女子能有这想法,真不简单。 告別林美婷,沈妤出门就看见黎霄云在门口和林大夫说话。 等他们聊完,她上前问好,林大夫笑著说:“小女娘,你的腿彻底好了,真是好事。” 两人谢过林大夫,刚转身就听见有人喊“阿爹”,是林大夫的小儿子林庭,背著一篓草药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原来林家父子为了躲镇上的乱子回了村,没事就上山採药,院里晒满了草药,林大夫自己炮製药材,能省点成本,心里也不那么急。 林大夫医术好,人又厚道,在十里八乡是名医,名下有三家药堂。 他想让儿子继承衣钵,可大儿子不想学医,女儿也嫁了人,就把希望放在小儿子身上,林庭对医术也感兴趣,正跟著他学。 刚才林大夫看见黎霄云,就想找他买些野味,打算拿去疏通关係打听镇上的消息,总这么耗著不是办法,所以把正蹲在路边看植物的儿子丟在了后面。 这会儿林庭追上来,瞟了一眼走远的沈妤和黎霄云,问:“阿爹,他们是谁?” 林大夫背著手进了门:“是黎家那对表兄妹。” 林庭眼睛一亮:“就是之前您去青山给人看腿的那户?听说他们租了咱家祖屋?” 林大夫没察觉儿子不对劲,隨口应:“就是他们。那黎霄云说,这姑娘要在林家村长住了,都是邻里,今天应该是被你奶请来认门的。” 正说著,林大夫媳妇黄大娘子从屋里出来,笑著说:“还以为你们又要摸黑回来,今天怎么这么早?” 林大夫摆摆手:“今天运气好,篓子很快采满了。娘醒了?” 黄大娘子给丈夫倒了茶,又接过儿子的背篓:“娘早醒了,还见了那新来的小娘子。她叫我等你回来,一起去她那儿,有话问咱们。” 林大夫纳闷:“娘要说啥?” 黄大娘子摇头:“我哪知道。”她替丈夫拍了拍身上的灰,两人就一起去见林老太太了。 这天,黎霄云带著婭儿,亲自去学堂接黎二郎放学。 沈妤在家准备晚饭。 黎霄云忙活了一天,把吃饭的亭子修好了,比以前更结实,也更能遮风挡雨。 为了庆祝黎二郎第一天上学,沈妤燉了一锅腊肉汤。 先把腊肉煸出油,加酱油、豆瓣酱、姜蒜和蒜苗炒香,再倒热水煮开,把腊肉燉得软而不腻,最后放了一大把蔬菜。 冬天的晚上,喝上一口热汤,浑身都暖和。 沈妤还蒸了一筲箕葱油花卷,油香混著葱香,闻著就馋。 她装了六个花卷,又包了一包炸果子,让黎霄云带回山当乾粮——下午他说回山后,可能要过几天才下山。 刚忙完,黎二郎就回来了,一进门就喊:“姐姐!我回来了!” 他跑进灶房,先喝了口沈妤晾好的白开水。沈妤笑著问:“今天上学顺不顺利?” 黎二郎仰著小脑袋,得意地说:“当然顺利!先生考我的题我全答上来了,那些老学生都不敢小瞧我。” 说著,他从书袋里掏出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块小小的酥饼。 沈妤惊讶:“这是啥?” 黎二郎红著脸递过去:“今天学堂加了点心,我特意留著给你和婭儿尝尝。” 婭儿跟著跑进来,喘著气问:“二兄,你跑这么快干啥?这是啥?” 一看见吃的,她眼睛立刻亮了。黎二郎得意地说:“二哥给你带的点心,够意思吧?” 婭儿连忙点头:“嗯嗯,二兄最好了!” 沈妤接过酥饼,掰开一看,里面是花生、芝麻、瓜子仁,是五仁馅的。她心里一暖,这孩子连块点心都想著她们。 她掰了一小块尝了尝,味道不对。婭儿也尝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呸!二兄,这东西坏了!太难吃了!”说完就端著碗去漱口。 黎二郎脸一下子就掛不住了:“不可能啊,中午我看他们吃得挺香的……” 他也掰了一小块尝了尝,立马吐了,这分明是发霉了! 黎二郎气得脸都红了:“这厨娘竟敢拿发霉的点心糊弄我们!明天我就去告诉夫子!” 沈妤赶紧拉住他:“你先別急,是只有你这块坏了,还是所有点心都有问题?” 黎二郎愤愤道:“他们哪吃过好东西,狼吞虎咽的,根本尝不出来!” 沈妤摇摇头:“就凭你这半块点心去告状,没用的,搞不好夫子还觉得你故意找事。” 黎二郎脸色更沉了:“就这么算了?不管怎样,那厨娘都脱不了干係!” 他一把夺过点心,狠狠摔在地上,抬脚就要踩碎,却被刚进来的黎霄云一脚拦住。 “这么鲁莽,能成什么事!过来!” 黎霄云一发火,黎二郎立马就蔫了。 兄弟俩出去后,沈妤把地上的点心捡起来,吹掉灰,叫婭儿过来。 婭儿还在害怕,小声问:“姐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二兄会不会生我的气?” 沈妤摸摸她的头:“你二兄不是气你,是气自己的心意被別人糟蹋了。走,拿碗筷,咱们开饭,吃了饭就都好了。” 兄弟俩回来时,黎二郎的脸色已经恢復了。 吴老也终於“出关”了,一看见桌上的热汤锅,立马乐呵呵的。 大家围坐在一起,谁也没提点心的事。 热热闹闹吃完晚饭,黎霄云就走了。 他把驴留在山下,连火把都没拿,摸黑回了山。 沈妤拉著婭儿站在门口,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转身进了屋。 入春的夜暖和多了,不像冬天那样冻得人骨头疼。 黎霄云一路走回家,浑身都汗透了。 两间新房差不多盖好了,等屋里潮气烤乾,就能摆家具了。 他心里盘算著,婚房都备妥了,就等沈妤点头答应嫁他,媒婆也早就找好了,还得再多攒点钱,礼数一定要周全,绝不能委屈了她。 可一想到她还没鬆口,又有点犯愁。 “吱呀”一声,他刚推开门就顿住了。身后一阵冷风吹过,他放轻脚步,慢慢往后退。 手在墙边抄起斧头,等黑影扑过来时,他眼里寒光一闪,挥斧就劈。 “当”的一声,剑刃砍在斧头上,竟把斧头崩出个缺口。 这刺客来头不小! 交手几招,黎霄云就知道这人不简单。 斧头不好使,他被对方逼得连连后退,但他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咬著牙,一边用斧头招架,一边往屋里退,还故意装出不敌的样子。 黑衣人果然露出轻蔑的笑,觉得他不过如此。 等上了台阶,黎霄云突然转身,像闪电一样衝进屋里的黑暗里。 黑衣人反而停住了脚,现在一个在明,一个在更暗的地方。屋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黑衣人攥了好几次剑柄,才迈步走进去。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衣人也摸不清方向,挥剑四处乱划,却没半点动静。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终於捕捉到一丝极轻的声响,立刻辨明方向,挥剑刺了过去。 “噌”的一声,剑被狠狠弹开,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就被划了一刀。 是刀!黎霄云进屋后摸出了自己的刀,这刀虽不是什么神兵,但比那把剑强多了。 他不再藏拙,招招致命地还击。黑暗里两人都看不清,全靠耳力对打。 可黎霄云很快发现,自己的刀法竟被对方破解了,他又惊又怒:“你到底是谁?” 黑衣人冷笑:“打贏我再说!” 黎霄云也笑:“那你是自己找死。” 他纵身跃起,刀法快如闪电,刀光剑影不时照亮屋子。 黑衣人虽能破解几招,但渐渐跟不上他的速度,有些招式更是一知半解,只能勉强躲闪,最后被黎霄云一脚踹出了门。 天上一声惊雷,几个月没下雨的青山,竟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黎霄云大步走出来,就见黑衣人扯下了面巾。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誉王李信誉的侍卫头领白一。 黎霄云怒火中烧,他早知道誉王不会善罢甘休,毕竟自己坏了他的事。 他提刀走进雨里,要杀了白一。 可白一突然翻身跪下,拱手道:“属下不杀,见过少主!” 黎霄云猛地停住,眼里翻涌著杀意、愤怒和憎恨,最后只剩震惊。“不杀?你还活著?”记忆里那个稚嫩的少年,和眼前的人渐渐重合,真的是他——白一,就是当年的不杀。 不杀埋头痛哭:“属下当年死里逃生,流落到大李,后来混进誉王府做了侍卫。我还以为少主您也……” 黎霄云盯著他,刀柄捏得咯吱响:“你怎么认出我的?” 不杀抹了把泪,苦笑道:“当年跟少主练武,天天看您的刀法。后来见手下復刻您的招式,我就起了疑,刚才交手也是为了试探。在山青镇时,我隨誉王远远见过您一面,可惜您当时遮著鬍子,没认出来。” 黎霄云问:“现在確认了?” 不杀趴在地上:“您的青龙刀法天下无双,而且您的样子,除了更成熟些,和当年一模一样。” 黎霄云这才想起,不杀是当年杀手小队里最年幼的孩子。 现在他也才十八而已。 黎霄云上前扶起他:“进来吧。” 不杀脸上露出喜色,少主的怀疑少了些。 进屋后,黎霄云刚坐下,不杀又重重跪下磕了个头:“当年能进杀手小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只恨当年我们外出任务,没能跟少主在一起。还好少主还活著,我又能见到您了……” 黎霄云攥紧拳头:“杀手小队,除了你,还有人活著吗?” 不杀一听这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眼神恍惚,痛苦地摇著头,脸都扭曲了:“除了我,兄弟们……全没了……”他趴在地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黎霄云心里早有预料,能见到不杀已是万幸,可此刻还是脸色铁青,攥紧了拳头。当年的回忆一下子涌了上来: “爹,这是您给我的礼物?杀手小队?” “是啊,云儿,这是你十二岁的生辰礼,喜欢吗?” “太喜欢了!爹果然不偏心,我也有自己的亲兵了!” “哈哈,你这小子,原来这么想爹?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都疼。这小队就由你挑十七个人,以后他们只听你的命令。” “谢爹!我要练出最强的暗杀队,替爹打探军情!” “好儿子!” 可后来,他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你在找你的杀手小队?” “哈哈哈,他们早就被我以你的名义派去西山取宝了,现在估计已经全被乱箭射死在荒郊了!” 少年黎霄云目眥欲裂,疯了似的要扑上去,把那个穿明黄袍子的人从高位上拽下来。“你们都该死!我才是未来的皇帝,凭什么不听我的命令!都去死!” 黎霄云猛地睁眼,眼中的疯狂褪去,只剩比寒冬还冷的冰。“不杀,你恨我吗?当年是我没护住你们。” 他看著眼前的人,如今已是誉王身边的近侍,其实不认主、不戳破身份,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不杀却摇头:“少主,属下怎么会恨您?当年我们都知道真相,那所谓的宝物就是一筐破石头!我们知道中了计,想回去救您,却遭了埋伏。是我们没用!我们都知道是谁害了黎家,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挫了他的骨!”他嘶吼著,声音都破了。 黎霄云攥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却慢慢稳住了呼吸:“有些话不用说。你现在是誉王的侍卫头领,前程大好,为什么还要来认我?你不怕我为了保密杀了你?” 不杀打了个寒颤,想起之前派去搜山的手下,全被黎霄云杀在了山谷里。 他低头道:“少主,属下一刻也没忘当年的仇。这些年在誉王身边,就是为了復仇。” 黎霄云眯起眼,敛去杀意:“说说你的计划。” 不杀定了定神:“我想辅佐誉王上位,自己当上將军,再带兵打回大庆,亲手杀了仇人。” 黎霄云没立刻否定,反而问:“你小时候受过我爹娘的恩惠吧?” “当然!当年要不是將军把我捡回军营,我早就饿死了。我永远忘不了將军和夫人的大恩!” 黎霄云起身走到门口,看著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声音悽然:“我爹一生的志向,就是护大庆百姓安乐。你要是带兵打大庆,最先遭殃的就是无辜的百姓,那是我爹用命换来的太平。再恨,也不能毁了他的心血。” 不杀惭愧地低下头:“少主,我错了……” 第136章 一场闹剧 黎霄云又道:“再说,我和誉王早就结了仇,他不会让我安生。你这次来山青镇,到底是为了什么?” 白一不敢隱瞒:“是您揭穿了誉王的身份,他一直记恨您。这次山青镇的乱子,就是他搞出来的。他派我来,一是打探情况,二是確认您是否还活著,要是活著就杀了您。” 黎霄云冷笑:“就凭他和你们这些人?” 白一连忙道:“属下绝不会对您动手!上山前,我已经把其他几个人杀了,就是为了確保您的身份和行踪不泄露。” 黎霄云很意外,转过身盯著他。 白一跪在地上,仰头表忠心:“少主,我两岁就成了孤儿,靠乞丐赏饭吃,受尽欺凌。要不是进了军营,我早就成了流氓。在您手下那几年,和杀手的兄弟们一起练武吃饭,是我这辈子最痛快的日子。就算现在在別人手下卖命,我也从没忘记过当年的情分。血海深仇不敢忘,以后您吩咐什么,我都照办!” 他又重重磕了个头,眼神决绝。 寂静的青山,只有雨声。故人重逢,这一晚,註定无人入眠。 连下了三天雨,饭亭都漏了,沈妤他们四个只能挤在灶房里凑合吃早饭。 雨天路滑,吴老背著黎二郎去学堂,黎二郎在他背上撑著伞。 沈妤叮嘱完,目送他们走后,自己撑伞去了菜地。 大李在北边,胡豆比南方熟得晚,这会儿刚冒嫩豆,摘一筐中午就能和青山熏的冬笋燉一锅。 婭儿蹲在门里望著天,蔫蔫地问:“姐姐,这雨要下到啥时候啊?”沈妤也没辙,只能拿千字文教她认字打发时间。 吴老回来时一脸心事,沈妤忍不住问他咋了。 他嘆口气说想去顺其县一趟,又怕家里只剩三个弱孩子撑不住,还抱怨黎大郎好几天没下山。 他嘀咕著,之前跟顺其县的毒物商行有往来,现在山青镇断了联繫,想亲自跑一趟弄点材料製药,又怕沈妤怪他丟下大家。 沈妤看著他侷促的样子笑出声:“师父想去就去,我们在林家村站稳脚了,没人敢找事,真有事您留两瓶不伤人的毒药防身就行。” 吴老一听放了心,连午饭都没吃,揣俩饃饃就骑驴走了。 说来也怪,他一走雨就停了,晌午还出了太阳。 沈妤正把发霉的黄豆倒簸箕里晒,隔壁郭嫂子急冲冲跑进来喊:“沈女娘,你家二郎在学堂闯祸了,再不去要被夫子打死了!” 她手一抖,簸箕摔在地上,豆子滚了一地。 她把婭儿託付给郭嫂子,踩著泥就往学堂跑。 学堂里的梁夫子是个瘸腿举人,当年落了残疾断了仕途,在村里教书多年,好不容易遇上黎二郎这么个有天赋的学生,本盼著他能考乡试,结果这孩子偏要闯祸。 此刻他正拿著戒尺往黎二郎背上打,骂他心狠手辣害同窗,问他认不认错。黎二郎后背渗著血,咬著牙喊:“我没错!” 沈妤衝进来大喊:“夫子住手!”学堂里的学生都探出头看,有人还起鬨夸她好看。 黎二郎气得瞪他们,却被夫子按在地上不许动。 夫子皱著眉呵斥沈妤:“你是谁家女子?竟敢闯圣贤学堂,污了此地!” 听夫子这话,沈妤气得胸口发闷,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女子进学堂就叫玷污圣地? 这老头简直迂腐到骨子里! 可她不敢发作,这世道尊师重道,真闹起来,黎二郎连书都读不成,还得落个不敬师长的名声,太不值当。 她压著火,在读书声里上前给夫子行了个礼,声音软得像水:“夫子见谅,我是黎朔州的姐姐。听邻居说二郎惹您生气了,特意过来问问缘由。” “大冷天让他脱了外衫跪在这儿,孩子冻病了倒没事,要是气著您老人家,那二郎的罪过可就大了。” 这话听著恭敬,明眼人都知道她是来撑腰的,半分认错的意思都没有。 夫子脸涨得通红,指著她半天说不出完整话:“你、你你!” 黎二郎愣了,姐姐连缘由都没问就护著他? 原本倔强的小脸垮下来,眼眶红了,哑著嗓子喊:“姐姐,我没错……” 沈妤冲他点点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二郎別怕,姐姐在。 黎二郎紧绷的身子鬆了些,心里的委屈好像都被这点头熨平了。 夫子冷哼一声,摆著架子说:“家里没男丁了?我知道你们无父无母,叫他兄长来,我不跟你个小女娘说话!” 沈妤心里骂他歧视女人,脸上还是恭恭敬敬:“我哥上山打猎赚学费去了,师父也出门了,家里只有我能出面。” 夫子一听更炸了,跳著脚骂:“难怪你弟弟顽劣狠毒,都是你这当姐姐的惯的!他殴打同窗还下毒害人,將来入朝也是个奸臣!” 沈妤猛地一震,后退两步——上一世黎二郎確实成了酷吏贪官,可这一世绝不能重蹈覆辙! 她抬眼盯著夫子,声音清亮:“夫子慎言!您这话像刀子,会扎进孩子心里一辈子!” “就算您恨他不成器,也不能这么咒他!说他打人下毒,得拿出证据来!真要是他做的,我们认罚;不是他做的,死也不能让他受冤!” 她这话太有分量,屋里的读书声都停了,所有人都惊得看她——哪有女子敢跟先生这么顶嘴? 夫子气得说不出话,刚要开口,就见林庭满头大汗跑进来:“夫子!” 这林家小子以前在学堂读过书,后来跟著爹学医去了,其实早就在边上听了半天,这会儿才不得不现身。 夫子冷淡地点了点头。 这时,一个满脸乌青的小胖子从灶房跑出来,扑进林庭怀里哭:“表兄!他打我!” 胖手指著黎二郎。 林庭心里叫苦,早知道是这女娘的弟弟,他才不来蹚这浑水! 况且这表弟平时就蛮横,他根本不想管。 沈妤立刻看向黎二郎,眼神里全是询问:真动手了? 黎二郎点了头,沈妤眼前一黑,强撑著站稳。 蒋强跑出来当“受害者”,梁夫子沉著脸冲姐弟俩喊:“你要的证据就在眼前,服不服?大伙都看见是黎朔州打的人,你认不认!” 黎二郎抬著头:“夫子、姐姐,打人我认,但我没错,下毒的事我更不认!” 夫子气得牙都要碎了:“你这死心眼的小子!药包都从你书袋里搜出来了,还敢嘴硬?人赃並获!” 沈妤刚要去捡药包,就被一声喝止拦住:“慢著!你是他姐姐,赃物碰不得!” 她回头一看,一个穿蓝花袄的妇人走出来,林庭喊了声“姨母”——原来这小胖子是她儿子,她就是学堂厨娘。 沈妤嗤笑:“赃物?谁说这是赃物?我信我家二郎,他说不是就不是!夫子,让他把话说清楚!” 那妇人瞪著眼骂:“你弟把我儿打成这样,还想抵赖?打人赔罪,下毒偿命,天经地义!这事没完!” 夫子赶紧打圆场:“蒋四家的,我已经打了他三十戒尺,赔点药费就算了吧!” 妇人不依,拉著林庭哭嚎:“你娘咋不来?我们娘俩在这学堂受欺负啦!还有没有王法?读书好就能隨便害人?” 沈妤听得火冒三丈,尤其听说二郎挨了三十戒尺,心疼得直抽抽。 她叉著腰学起市井泼妇的样子:“谁欺负谁?到县衙定罪也得听人辩解!二郎,把事说清楚!” 她看出来夫子想息事寧人保二郎,可这妇人不罢休,她也绝不能让二郎背黑锅——不然以后在村里、学堂都抬不起头。 黎二郎转头点了个同窗:“二狗,你来说我为啥打他。” 二狗本来不敢出头,郭嫂子在外面喊:“二狗別怕,大伯母给你撑腰!” 看热闹的村民也跟著起鬨,夫子急得嘴角都冒了泡。 二狗才站出来:“是蒋强先动手的!他平时就仗著娘是厨娘、个子大欺负人,黎同学来了抢了他风头,他就更过分,今天先骂了人还先动手,结果被黎同学按地上揍了。” 人群炸了锅,谁也没想到看著瘦弱的黎二郎是自卫。 蒋强脸涨成紫茄子,哭著喊:“他骂我像猪!” 黎二郎冷笑著补刀:“你骂我师伯是烂脸鬼,骂我们家是外来户要滚蛋,还说我姐和我哥不乾不净,我就骂你一句,你就受不了了?” 蒋强慌了神,嘴硬道:“我没有!” 林庭气得瞪他:“你到底说没说?是不是你先动手?” 蒋强哭著认了:“我说了……可他也打我了啊……” 沈妤斜眼扫过他们,半分耐心都没有:“拿人长相取笑当乐子,这也叫本事?” “蒋小郎君,我们二郎骂回去,难道骂错了?” “我们刚搬来林家村,无依无靠只想过安生日子,偏有人见不得我们好!” “二郎,下毒的事赶紧说清楚,这杀头的罪名我们可担不起!” 蒋母本来臊得抬不起头,一听下毒立马跳起来喊:“下毒!这小崽子就往我儿饭里下药!全学堂就我儿吐得厉害!” “药都在地上摆著,还想抵赖?” “就算我儿先不对,你们把人打成这样就对了?夫子说要讲理,你们这叫以暴制暴,算什么好人!” 沈妤往前迈一步,蒋母搂著儿子往后缩。 沈妤嗤笑:“兔子急了还咬人!你儿先骂先动手,还有脸要道理?最不讲理的就是你们娘俩!” “你们不也是外乡人?装什么本地人!” “教孩子说脏话败坏学堂风气,还好意思当厨娘?” “黎家大郎早回山了,人家兄妹走路都避著嫌,怎么就不清不白了?” “蒋四家的,要不是你姐的关係,你能当上这厨娘?真不知好歹!” 门外乡亲们跟著帮腔,夫子和蒋母都下不来台。 蒋母急得嘴唇打颤,黎二郎抢先开口:“夫子,各位乡亲,这药包是什么我姐姐清楚,但她说话没人信,得找个懂医术的看看,才能还我们清白。” 林庭站出来:“夫子,我跟我爹学过医,让我瞧瞧这药包!” 夫子脸色发白,只能点头。林庭又对沈妤作揖:“女娘放心,我虽是蒋强表兄,一定秉公处理。” 沈妤侧身躲开,冷声道:“行。” 蒋强紧张地拽他:“表兄……”蒋母也忙喊:“庭哥儿,看仔细点,不行就叫你爹来!” 林庭皱眉:“姨母信不过我,就自己去请。”蒋母不敢再闹,心里却慌得厉害。 林庭捡起药包,闻了闻,拆开看了看,还舔了下手指。沈妤急喊:“別碰!那是……” 蒋母冷笑著插嘴:“哟,怕了?怕害我庭哥儿也吐?” 林庭沉下脸问:“姨母,蒋强除了吐和肚子疼,还有別的毛病吗?” 蒋母心疼地喊:“还想要啥毛病?我儿都快没气了!” 蒋强突然推开母亲吐起来:“阿娘,我肚子疼……” 蒋母搂著他哄:“等会儿定他们的罪,让他们给你磕头道歉!” 林庭摇头嘆道:“姨母,该道歉的是你们。这药包不是毒药,就是提神的茶粉。” 沈妤补充:“还有薄荷粉,我提醒你是怕你吃了睡不著。二郎最近睡不好,早上头沉,我配了这个给他提神,今早没来得及喝,就放书袋里,不知怎么就被当成了毒药。” “就算误吃了,也绝不会吐和肚子疼。”沈妤说著,掏帕子按了按眼角。 被冤枉的黎二郎还单衣跪在地上,挨了三十戒尺,寒风里姐弟俩看著格外可怜。 听说他们无父无母,家里长辈也因脸伤很少出门,邻里们顿时心软了,纷纷喊:“夫子,快还黎家小郎清白!”“严惩真正欺负人的坏种!” 梁老夫子看著黎二郎,眼里满是愧疚,刚要伸手扶他,林庭先一步衝上去把人搀起来,还把旁边的衣裳披在他身上。 蒋母见形势不对,尖著嗓子喊:“不可能!我家蒋强怎么会……” 沈妤冷笑:“自己吃坏肚子,也能赖我们?”她掏出怀里的油纸包,打开是块酥饼,“这是二郎第一天上学带回来的,我们尝了一口就知道坏了。” “不知道是就我们这块坏,还是大伙的都有问题?” 学生们立刻炸了锅:“我最近也拉肚子!”“我说这饼吃著不对味!” 老夫子抢过酥饼闻了闻,咬一口又“呸”地吐出来,把饼狠狠摔在地上:“蒋四家的!我每月给你两千文,你就给娃吃这坏东西?从今天起,你別在学堂干了!” 蒋母急得跳脚哭嚎:“冤枉啊!大伙都吃了,怎么就黎家的这块坏了?夫子,我家蒋强是中毒,不是吃坏肚子!” 林庭给蒋强把完脉,皱著眉说:“確实是中毒。” 外面乡亲们议论纷纷:“不是黎家二郎下的毒?”“那是谁干的?” 黎二郎穿好衣裳,慢悠悠开口:“我知道是谁下的毒。” 他走到蒋强面前,盯著他说:“就是你!我亲眼看见你往我碗里撒东西,趁你不注意,我把咱俩的碗换了。” 蒋母脸瞬间白了。 第137章 来访 林庭从蒋强怀里摸出剩下的药粉,闻了闻就气炸了,把药粉摔在地上骂:“你居然偷药害人?还骂人家人、打同学!姨母,你们太让我失望了!” 真相大白,大伙都哑了——下毒的人自己吃了毒,黎二郎看著无辜,实则早把对方算计得明明白白,八岁娃冷静得让人发毛。 蒋母先哭起来:“庭哥儿,都怪我,他没爹我才惯坏了他……我的儿怎么这么蠢!” 沈妤也垂泪,她不哭不闹,眼泪簌簌往下掉,身子软得像要倒,拿著手帕擦泪,活脱脱一朵我见犹怜的白莲花。 外面妇人看了都心疼,蒋母反倒哭不下去了。 沈妤拉住黎二郎,红著眼说:“二郎,没事了。都怪姐姐是女儿身,护不住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还不肯跟我说。” 她转向夫子福了福身:“夫子也是心疼学生,我们不怪您。只是二郎身子弱,求您准他几天假养伤。” 夫子被她这番话噎得脸红白交错,挥挥手准了假。 沈妤又朝乡亲们鞠了躬:“多谢各位主持公道,来日必报。” 说完,她拉著黎二郎,拎起书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村民们这会儿心里头都臊得慌。 旁人都在哭秦四家没了爹,可黎家这孩子是连娘都没见过啊! 大家也想通了,黎二郎这性子,不过是家里没个长辈撑著才磨出来的。 人家孩子明明聪慧又老实,自己不过是沉得住气,咋就被他们疑神疑鬼了? 该被赶出去的,明明是秦四家那恶毒的婆娘,还有她家那无法无天的混小子! “秦四家的,滚出学堂!” “秦四家的,滚出学堂!” 这喊叫声比学堂里的读书声还齐整,震得整个村子都听见了。 沈妤和黎二郎已经走出去老远,这声儿还是能飘进耳朵里。 路上泥滑得很,沈妤来时急,早摔了一跤,半个身子都糊满了泥。 黎二郎早看见了,一路扶著她,两人互相搀著,走在长草的小路上,脚步倒也稳。 快到家,一直没吭声的黎二郎忽然开口:“姐姐,今天的事……我是故意的。” 沈妤没接话。 黎二郎也不敢看她,接著说:“前几天我就故意不理蒋强,由著他瞎嚷嚷。今天我才故意顶了他一句,让他火大先动手。” “出事时我特意叫二狗子在旁边看著,让他全看在眼里。” “他脸上伤不算重,身上那些看不见的伤才是重点。” “还有那药粉的事,也是我这两天故意在他耳边念叨,说他娘做的饭不如我们家的,就是让他听见。”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连续两天我还故意让他看见我带醒神茶包,就是想让他动歪心思。” “所以我从头到尾都清楚,他给我下的绝不是好东西。” “姐姐……你觉得我是不是太阴毒了?” 黎二郎停下脚步,拽住沈妤。 他眼里水光晃荡,盯著沈妤,就等一句回应。 沈妤认真看著他:“二郎,你设这么多套,就为了那块酥饼?” 黎二郎听出她语气里的质疑,垂了垂眼,声音低低的:“是……他还说难听话,我必须教训他!” 他半点儿悔意都没有。 沈妤嘆了口气,其实她早猜透了。 猜透了他的算计,猜透了他每一步的心思。 这孩子就是个小奸猾鬼! 上一世都能权倾朝野的人,怎么可能没这点心机? 可心里头,还是一阵阵发酸发疼。 沈妤上前一步,狠狠抱住黎二郎。 “二郎,姐姐不怪你。” “你护著自己没错,他做得太过分,教训他也没错。” “但下次別再做这种损人也损己的事了。你挨了三十戒尺,姐姐多心疼你不知道?” “再说,今天要是姐姐没跟你一起洗清嫌疑,你被人扣了帽子,岂不是得不偿失?为这点事毁了名声,不值。” 黎二郎抬头,红著眼眶,半天才憋出一句:“是……阿兄也是这么说的……” 他语气急了:“姐姐,今天这事……能不能別告诉阿兄?” 沈妤又气又笑:“怕他说你?怕你还敢这么做?就是个倔脾气!” 她伸手狠狠戳了下黎二郎的额头。 想到黎霄云,沈妤心里嘀咕:也不知道他这几天会不会下山,想说都没处说。 “走了,回家。” 沈妤再次紧紧握住黎二郎的手。 两人想起刚才沈妤在学堂里那副哭哭啼啼的柔弱样子,都忍不住“嗤”地笑出声。 回到家,两人先换掉满是泥的鞋。 沈妤刚在屋里换衣服,门外就传来郭嫂子的声音:“沈女娘,你家妹子我给送回来了。” 沈妤赶紧系好衣扣,抓了把之前做的炸果子开门出去。 “郭嫂子,谢谢你今天给我报信,也谢谢你在学堂外帮忙,还麻烦你们家照看婭儿。” 郭嫂子把婭儿放到屋檐下才放下。 沈妤赶紧把炸果子塞给她。 郭嫂子笑得合不拢嘴,这炸果子上次沈女娘送过一碟给邻居,大家都抢著要。 这东西稀罕又好吃,放得久,大人小孩都爱。 郭嫂子看著沈妤红肿的眼睛,心疼地说:“跟嫂子客气啥。你家婭儿嘴甜又乖,我家大儿媳妇喜欢得不行。” “再说你们姐弟被人欺负,都是邻居,我能不帮吗?” “沈女娘你放心,秦四家的儿子干了这些事,学堂肯定容不下他们母子了。” “梁老夫子今天也气坏了,你们安心养伤,这段时间孩子们都不用去学堂了。” 沈妤揉了揉眼角:“我本意不是想让大家不去学堂……” 郭嫂子嘆道:“你就是太心软。他们母子把你们逼成这样,你还可怜他们?” “不过你放心,这事不怪你,谁家孩子在那学堂读书,遇上这样的厨娘、同学,家长都不敢送了。” “现在大家都在抵制他们,就看林家怎么说了。” 沈妤早觉得奇怪,听到“林家”,立刻问:“林家?蒋强和林家到底啥关係?” 郭嫂子凑过来小声说:“沈女娘你不知道?秦四家的和林大夫夫人是亲姐妹。秦四死后,她就来林家村投奔姐姐了。” “她姐姐也是真疼她,自己出钱给她盖房子,还托关係让她进了梁老夫子家当厨娘。” “你说这厨娘能没油水吗?她还不满足,手脚不乾净就算了,还在孩子饭食里动手脚,真气人!” “好好过日子能差到哪去?自己作践成这样,真是慈母多败儿!” 郭嫂子聊完八卦,抱著炸果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沈妤给黎二郎上药,才知道吴老今天也突然出门了。 “那现在家里,不就只剩我们姐弟三个了?” 沈妤凉凉地给黎二郎抹著背上的肿药,目光全在伤口上,没瞧见那小子耳根子都红透了,还透著股靦腆。 “这几日咱就在家猫著,別往外跑了。”她轻嘆了声。 沈妤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哪能想到,那秦四家的竟和林大夫家是亲戚? 当初得罪她,沈妤半点不后悔——二郎都被逼到那份上了,不狠狠反击,怎么保得住他? 可如今知道这层关係,她又犯了愁。 万一林家记恨,不租房子了,姐弟三人连夜能搬去哪? 回青山?家里这点破烂家当,搬都难搬! 沈妤回屋嘆口气,也做好了打算。 林家真要毁约,她就收拾东西,先租辆牛车再说。 林家总不能连几天宽限都不给吧? 可左等右等,好几天过去了,林家人影子都没见。 她心里纳闷:林家这是不打算追究了? 一晃几天风平浪静,黎二郎的伤全好了。 就在这时,梁老夫子突然来了。 “夫、夫子?” 黎二郎刚从地里回来,手里还挎著一筐杂草。 这几天他天不亮就起,先练黎霄云教的拳,再温书背课。 早饭过后,就去地里拔草、餵鸡,帮沈妤干完家务,才肯接著读书。 黎霄云疼弟弟妹妹,却没惯得他们十指不沾阳春水。 除了婭儿还小,黎二郎打小就会干活。 之前沈妤生病,家里做饭洗衣、里里外外,全是他打理。 所以他觉得帮家里干活,一点不丟人。 可门口犹豫的老夫子看见这一幕,瞬间火冒三丈:“黎朔州!你这顽劣小子,真是朽木不可雕!胸无大志,就算有读书天分,也是浪费天资!” 骂完甩袖就走。 沈妤听见动静赶紧出来,急喊:“夫子留步!” 她追上去,见黎二郎一脸懵,连忙行礼:“夫子,您怎么来了?二郎这是哪里惹您生气了?” 梁老夫子指著她骂:“你这糊涂妇人!你家明明有读书苗子,偏让他把读书的好时光浪费在做家务上!被你养废了!” 沈妤还没说话,黎二郎就沉了脸:“夫子,我姐姐不是你学生,不该受你辱骂!” 沈妤赶紧拦:“二郎,不可对夫子无礼!” 老夫子反倒冷静了,盯著黎二郎:“好,你有本事,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沈妤急得摇头。 黎二郎却看著她,字字清晰:“姐姐每天辛苦照顾我和妹妹,我们在这异乡艰难求生,再难她也没让我放弃读书。” “她不算聪慧,却对我极好,教我做人。” “要不是姐姐教得好,那蒋强,我能轻易放过?” “夫子高看我了,我不是什么天才。能读书,全是兄长教的。” “家里虽难,他们也没松我功课,只让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难道读书就得当书呆子?连自理都不会,家里活也不搭手?” “五穀不分、四体不勤,读成书也是废材!” “之前学堂也是,就因为我姐姐是女子,就该挨骂?没有女子,哪来小家,哪来大家?” “人都有娘有姐妹,自己都不尊重女性,別人怎么会尊重?” “夫子骂我、罚我,我都认。一日为师,终身为敬。” “可我姐姐是无辜的!凭什么受牵连?” “你只看眼前这点小事,哪知道我干活之余,都在读书!” 黎二郎一通话,说得又急又直。 沈妤听得发愣,眼眶慢慢湿了。 她就知道,这小奸臣心里亮堂得很,比那些死读书的迂腐小子强多了。 这眼界心思,放到哪都算顶好的男儿。 沈妤擦了泪,扶著黎二郎的肩:“二郎,快给夫子道歉!” 在这重礼的年代,这么顶撞夫子,是要被戳著骂的! 以后夫子怕是也容不下他了。 沈妤心里急,却觉得二郎没说错。 黎二郎板著脸,还是听了话:“学生刚才无礼,虽不觉得自己错,但冒犯了夫子,请责罚。” 梁老夫子没说话,神色恍惚地转身,脚步虚浮,差点栽倒。 沈妤看在眼里,也有点同情他。 想来黎霄云选他当老师,学问还是有的。 她连忙推黎二郎:“小心送夫子回去,好好赔罪。” 黎二郎低头追上去,扶住老夫子。 老夫子先是推开,等黎二郎再扶时,就不再抗拒了。 沈妤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婭儿仰著小脸瞅她:“姐姐,你咋老晃来晃去呀?” 沈妤看著妹妹懵懂的样子,嘆口气:“要是你大兄回来,知道咱们闯的祸,肯定要发火。” 婭儿眨眨眼:“可大兄还没回来呀。” 是啊。 那黎霄云出门,已经十好几天了。 也就是说,他十几天没下山了。 沈妤心里直打鼓: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了事,才耽搁在山上…… 她又想起,黎二郎这次怕是把夫子得罪透了。 还能不能回学堂都难说,要是黎霄云知道这事,铁定要大发雷霆。 沈妤揉著眉心,只觉得自己把事办砸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声音:“妤儿,在家不?” 是林美婷! 沈妤赶紧迎出去,林美婷站在院外,见了她就笑盈盈的。 沈妤忙招呼:“婷儿咋来了?快进来!” 说著把人拉进院子。 林美婷一进门就四处瞅。 开春了,门口樱桃树开了小花,溪边桃梨也冒了花苞,站在田埂上都能闻见淡淡的花香。 院子收拾得利落:墙角码著劈好的柴,左边鸡舍里四只母鸡正扑腾,原先漏风的饭桌改成了小亭子,三面掛了挡风的席帘,破屋子也扫得乾乾净净,院门口还栽了几株野花。 沈妤笑著问:“看啥呢?” 边说边给她倒了碗薄荷茶。 第138章 天分 林美婷嘆道:“从前咱们挤在这破屋,又脏又乱。” “可现在这儿鸟语花香,山野风光都在眼前,比我家新宅还舒坦。” 沈妤:“许是你家新宅墙太高,看不见外头景,才觉得可惜吧。” “要是让你再回从前的日子,你愿意不?” 林美婷脸一白,连连摆手:“不不不!从前我跟堂姊妹挤灶房睡,连个整觉都没睡过,现在想起来都怕。” 沈妤惊了:“灶房?那咋睡啊?” 林美婷指著堆柴的角落,用手比了比:“之前这儿搭了张小床,就这么宽,要睡我们三个姊妹。” 她说的是林大夫的两个女儿。 林大夫夫妇生了两儿两女,二房人少,只有一子一女。 林美婷在小亭坐下,喝了口茶,眼睛一亮:“这薄荷水本是凉的,你这咋还带点甜?” 沈妤:“我加了点茶叶,没想到味道还不错,你喜欢?” 林美婷好奇地瞅她:“你真特別,听庭哥儿说,你还懂点医理?” 沈妤从前就翻了几本医书,吴老走前又给了两本,她才刚入门,连忙摆手:“他肯定误会了。婷儿,说实话,你今天来,是要跟我退租的吧?” 她见了林美婷,就猜到这事要来了。 林美婷却“噗嗤”笑出声:“你想啥呢?原来妤儿这些天一直在怕我们赶你们走?真要做这事,我们何必等到今天?哈哈哈……” 她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 沈妤被笑得脸发烫,故意端走她的碗:“你再不正经,我就不给你喝茶了!” 林美婷赶紧收住笑,擦著眼角:“好妤儿,我错了,快把茶放下,我还要喝呢。” “你放心,我今天来不是退租,是奉阿奶的命,给你送点好吃的!” 说著从篮子里拿出一碟酥饼。 沈妤一看,这不就是那天黎二郎从学堂带回来的五仁酥饼吗? 林美婷眨眨眼:“你放心,这碟是我亲手做的,绝对没怪味!” 婭儿一直在桌边,看见吃的赶紧爬上凳子,林美婷疼她,顺手给了一块。 婭儿咬了一口,眯著眼往沈妤面前递:“姐姐,这个好吃,太好吃了!” 沈妤摸不透林家的心思,盯著林美婷等她往下说。 林美婷笑眯眯地说:“我可听说了,你那天在学堂可威风了,把夫子都说得一愣一愣的,现在邻里都夸你,看著软乎乎的,其实一点不好惹。” 沈妤苦笑:“你就別打趣我了,我要是不出面,难道看著二郎被人欺负吗?” “不过,这么一来,是不是得罪你大伯娘了?” 林美婷也不瞒她:“你放心,我们家阿奶和大伯都是明事理的,庭哥儿回来把事都说了,那妇人再哭也没用。” “我悄悄跟你说,我大伯娘確实说过要退租赶你们走,可马上就被我大伯父骂回去了。” “他说不能因为小姨子的私怨赶走好房客,他已经对得起小姨子一家了,是她自己蠢坏又宠坏了孩子,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大伯娘眼睛都哭肿了,可阿奶和大伯父都不肯鬆口,她没办法,只能用自己的银子去安抚妹妹。” “更重要的是,我阿爹已经收了那一两半的银子,现在要他吐出来,简直是剜他的肉!” “所以你安心住著吧,这事不会影响你们家。反倒是那妇人,真的丟了厨娘的活计,真是蠢!” 沈妤没料到,林家除了那位大娘子,旁人竟都站在她这边。 倒不是真心护她,不过是捨不得丟了她这个租客罢了。 想来林庭回去后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这少年倒真是坦荡,半点没因为那是亲姨母就偏私。 沈妤站起身,对著林美婷微微欠身:“多谢你们肯包容我。” 林美婷捂著嘴笑了笑。 “我奶还觉得委屈了你呢,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其实……”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被沈妤盯著看了半晌,才接著说:“总之,你这段日子闷在家里,我奶让我来劝劝你,別因为这事坏了咱们两家的交情。” “你放心,我大伯娘性子软,有我奶和大伯父管著,她不敢来你这儿找事。” “你要是不乐意来我家串门,那我就常来找你唄?” 沈妤笑著回:“你们家人口多,还是你过来吧。” 林美婷嘆了口气:“那我奶该失望了,她还盼著你去陪她说话呢!” 又坐了一会儿,林美婷才起身告辞。 沈妤刚收拾完碗筷,黎二郎就回来了。 婭儿在外面喊他,沈妤赶紧迎出去:“二郎,夫子是不是真生你气了?要不咱们备点礼去赔个罪?” 黎二郎皱著眉摇头:“姐姐,夫子好像受了挺大刺激,他竟然……” 沈妤急得直跺脚:“竟然怎么了?” 黎二郎慢吞吞地说:“他让我明天早点去学堂……” 沈妤差点蹦起来:“真的?!夫子没把你赶出去,还让你明天接著上学?” 黎二郎一脸疑惑:“你说,他是不是被我气疯了,等我回去再慢慢收拾我?” 沈妤顾不上多想,伸手揉著他的脸笑:“那你也得受著!赶紧去温习功课,明天夫子考你,答不上来可就丟人了!” 黎二郎脸一阵红一阵白,好不容易挣脱开,跑回房间捧著书认真看了起来。 沈妤心里琢磨,夫子今天亲自上门,莫不是为之前没弄清真相就罚了黎二郎的事愧疚,想给他个台阶下? 结果反倒被这小子顶了一嘴…… 想想还挺心疼这位夫子的。 可黎二郎都这么无礼了,他居然没发火,难道是真看重这孩子的读书天分? 不管怎么说,黎二郎能回学堂,沈妤总算鬆了口气。 下午,沈妤提著篮子,拉著婭儿出了门。 沿著田埂往山脚走,她瞧见东边山脚下有片小竹林。 刚下过春雨,她想去看看能不能挖点春笋。 路上碰到村民,都笑著打了招呼。 如今跟村里人熟了,大概是之前猎户带刀在村里走过一遭,大家对她都挺客气。 “沈娘子,带妹妹去哪儿啊?” 沈妤指了指山脚:“去那边看看,挖点野菜。” 她手里拎著小锄头,路人也没起疑,还好心提醒:“最近镇上和村里都有生人走动,你们可得小心点。” 沈妤听了心里犯嘀咕,这些江湖人怎么跑到村里来了? 林家村离山青镇远,她总觉得不太对劲。 正想改日再来,婭儿突然甩开她的手,往前跑去:“蝴蝶!好漂亮的蝴蝶,姐姐我要那个!” 喊著喊著就跑远了。 沈妤在后面追:“婭儿慢点,等等我!” 追上时,两人已经到了山脚下。 见四下没人,沈妤索性钻进了竹林。 没想到真有春笋,还个个肥嫩得很! 大李这地方竹林少,当地人都没吃笋的习惯,大概根本不知道这东西能吃,毕竟没处理过的笋又苦又涩,难以下咽。 可沈妤是现代人,南北食材都见过,自然知道怎么处理。 没一会儿就挖了满满一篓。 这东西可是宝贝,晒乾能入药、能泡茶,还能凉拌吃! 沈妤眼睛一亮,蹲下来就挖,刚挖了几根,就听见附近有人说话。 “三爷,就在前面了。” 沈妤猛地顿住,赶紧扑到一边,捂住坐在地上玩草的婭儿的嘴。 婭儿动了动,沈妤对著她“嘘”了一声,她才安静下来。 透过竹林缝隙,沈妤看见一行人从坡下走过,看打扮果然是江湖人。 她心里暗骂倒霉,一出门就撞上。 还好反应快,应该没被发现。 她仔细打量这群人,最显眼的是顶露天滑轿,两个轿夫抬著,上面坐著个穿华服、系玉带、戴玉冠、摇摺扇的贵公子。 轿子两边跟著四个带刀的隨从。 “三爷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蓝袍的管事,態度諂媚,一路对著轿上的公子点头哈腰,沈妤把他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一惊:这不是明月楼的方管事吗? 怎么会是他? 方管事陪著笑说了好几句,软轿上的公子才懒懒应了声:“嗯……” 他单手撑著扶手揉额角,看著一副不太舒坦的模样。 沈妤没看清那公子长什么样,也懒得费神去看。 等这群人走远,她赶紧提著篮子,拉著婭儿往家赶。 另一边,林美婷一回林家,就直奔老太太屋里。 “阿奶,我回来了。” 一进门就见大伯娘脸色憔悴,正坐在床尾给老太太捶腿。 林老太太早年守寡,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 如今大儿子出息了,全家跟著享福,她对日子很知足——整个林家村,没几个农妇能像她这样,腿脚还灵便就不用下地,还有人伺候。 她心里明白这好日子全靠大儿子,所以主动留在村里,不去镇上打扰他们。 小儿子太平庸,她就靠著小儿子赡养,也好让小儿子借著大儿子给的赡养费,多攒点钱。 平日里对性子软的大儿媳,她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分就不多管。 可这次这蠢妇竟出了餿主意,要把她那又贪又坏的妹妹家的侄女,说给林庭! 林家就剩林庭没成亲,他將来可是要继承药堂的! 林老太太本就厌恶蒋四家,半点不想沾边,一听这事当场就发了火: “你们要想败光家业,就去听那蠢妇的,把蒋家女儿娶给庭哥儿!” “蒋四才死几天?他们能把人赶出来,能是什么好人家!” “这样的门户,能养出什么好女儿?” “吹得再好听也没用,除非我死了,你们再自己做主!” 大儿媳还想爭辩,老太太直接放话:“你不听我的,等镇上太平了,我就跟你们去镇上住!免得糟蹋了庭哥儿!” 林大夫是孝子,得听母亲的话。 大娘子更不想老太太跟著去镇上,虽不甘心,也只能先压下念头。 老太太不想让大娘子再跟她那坏妹妹来往,这几天就故意磋磨她,把本就体弱的大娘子累得倒头就睡,没心思再管別的。 林美婷进来时,大娘子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又低头继续给婆婆按摩。 “婷儿,过来!那沈女娘没给你脸色看吧?” 林美婷不敢看大伯娘,快步走到床边扶著老太太:“阿奶,妤儿心大得很,她还怕我是来退租赶他们走的呢!” “她把咱们祖屋收拾得乾乾净净,比咱们当初住的时候还利落,带著弟妹在这儿过日子真不容易。” 老太太眼睛一亮:“当真?她確实难,带著弟妹到陌生地方,只想安稳供弟弟读书,还遇上这些糟心事。你让她放心住,咱们不是那种刻薄人家!” 林美婷点头:“我已经跟她说了。” 一旁的大娘子低著头,假装没听见婆婆的话。 老太太顿了顿问:“你提庭哥儿了吗?” 林美婷看了眼大伯娘,小声说:“提了一句,她好像没往心里去。” 老太太嘆口气:“她家里长辈又不在,我就算有想法,也不能让媒人直接找她姑娘家打听啊。” 话音刚落,大娘子就站起来:“母亲,我头晕,能不能下去喝口水歇会儿再回来伺候?” 她装出要晕倒的样子。 老太太也不是刻薄人,点点头让林美婷扶她出去。 刚出门,大娘子就一把推开林美婷,眼神凶得很,咬著牙骂:“白眼狼!別碰我!” 林美婷刚想开口,大娘子就转身走了,理都不理她。 林美婷嘆了口气,这事让大伯娘也记恨上了自己。 她回到屋里,老太太一眼就看出她受了委屈,招手让她过来:“別理她!她还能管得了庭哥儿的婚事?” 林美婷小声说:“可她毕竟是庭哥儿的亲娘。” 林美婷比林庭大两个月,算他姐姐。 老太太皱著眉说:“我跟你说实话,第一眼见到沈女娘,我就知道她是个好的。人长得周正,还能把无父无母的家撑起来,把弟妹和老人都照料得妥妥帖帖,这能干劲儿,没几个女娘比得上。” “女娘能顾家守家,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我当时就想,把她娶给庭哥儿。这事儿你娘应该跟你提过吧?” 林美婷点点头,她娘私下跟她说过。 第139章 缘分 大伯父和大伯娘当晚就强烈反对。 大伯父觉得沈女娘是投奔表兄来的,说不定早被表兄看上了,轮不到自家。 大伯娘则觉得沈女娘无父无母,在山青没根基,配不上自己儿子。 后来学堂闹了一场,这事就暂时搁下了。 沈妤跟蒋四家闹成这样,大伯娘更不可能让她进门当儿媳了。 林美婷刚才差点说漏嘴,这会儿反倒庆幸,还好没多嘴。 “阿奶,您別操心庭哥儿了,他才十六,再说大伯父说得对,那沈女娘的表兄也不是好惹的。” 林老太太嘆口气:“不操心他,难道操心你?” “你才是来討债的!愁死我算了,你生得这么俊,十里八乡连个媒婆都不上门,老天爷可咋整啊……” 二媳妇这时笑著跑进来:“阿娘,好事!李家村有人来打听婷姐儿,想给她说亲呢!” 老太太一下来了精神,赶紧追问。 一听对方是个死了老婆的鰥夫,她抄起床边的鞋就朝二媳妇扔过去: “你个黑心蠢妇!有你这么糟践自己女儿的?当初要不是你把她卖了,她能去李家伺候两年坏了名声?” “现在连鰥夫都找上门了!” “她可是咱们家最俊最能干的姑娘!!” “你就不能盼她点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滚——” 二媳妇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美婷嘆了口气,她爹娘从来没把她当回事,只有阿奶真心疼她。 可她的亲事哪有那么容易? 她娘天天念叨,就是想逼她鬆口,但只要阿奶在,她绝不可能嫁鰥夫。 林家各怀心思,气氛僵得很。 下午突然闯进来一群人,眼看就要闹出事。 第二天一早,沈妤天没亮就爬起来了。 她昨晚把春笋焯好泡了一整夜,这会儿翻出家里最后一块腊肉,切下半块腊五花,热锅倒油先把腊肉炒香,再放葱姜蒜和生抽,添水燉起来。 半个时辰后倒进春笋块,没一会儿香味就飘满了屋。 黎二郎刚打完拳,一身热气凑到灶边:“姐姐,大清早做这么香的菜?” 沈妤笑著说:“燉在锅里,晌午给你送学堂去,你不是说这几天大家都自己带饭吗?” 黎二郎咽了口口水:“好。不过姐姐,晌午的饭咋现在就做?” “你先给夫子带一份去,”沈妤把红薯、鸡蛋和豆浆塞给他,“你的我中午再送,能吃热的,早上这份先给夫子。” 黎二郎有点失落,但看著锅里的量,知道夫子一碗、自己一碗,剩下给姐姐和婭儿的就不多了,便没再多说。 吃过饭,沈妤盛了一碗燉得软烂的腊肉春笋,放进篮子:“小心提著。” 黎二郎背上书袋接过篮子:“姐姐,我中午的饭多盛点饭就行,我不爱吃菜和肉。” 沈妤差点笑出声,这小子平时见了肉眼睛都直,这会儿竟说不爱吃? 她刚要开口,黎二郎已经提著篮子跑出门了。 看著他的背影,她心里暖暖的,这小奸臣,这辈子倒成了小暖男。 晌午,沈妤装好饭菜,拉著婭儿出门。 路过郭嫂子家,新媳妇一眼就喜欢上婭儿,把她逗进屋里:“你快去吧,带著娃不方便,放我这儿,等会儿回来接。” 沈妤见婭儿玩得开心,便把她留下,快步往学堂走。 路上碰到几个送饭的妇人,结伴同行。 “都是蒋四家那毒妇闹的,好好的厨娘不当,偏要做下作事,现在春忙都顾不过来,还要给娃送饭,烦死了!” “可不是嘛,从前都好好的……” 话没说完,那妇人被人撞了一下,赶紧把话咽回去,转头笑著问沈妤:“沈女娘,你给弟弟送的啥?” 沈妤装作没听见:“一点米饭和菜。” “我家今天做的馒头,还有个菜,我家娃见了又要流口水。” “还是家里饭香,比蒋四家那毒妇做的强多了,我家二郎最近再也没喊肚子疼。” “我们也是,从前没胃口,现在胃口都好了。” “让我瞧瞧?我也做的糙米饭,你做的啥菜?” 一个妇人凑过来,沈妤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了篮子上的布。 一股肉香扑面而来,最先凑过来的妇人直接愣在原地,其他人也闻著香味围了上来。 “这是啥呀……” 一看篮子里的东西,大家都倒抽口气: “你们家竟然吃白米饭?” “这、这是肉吧?给一个娃一顿饭弄这么多肉?” “这是他一个人吃的?” “这白的是啥?闻著好香。” “我闻著都馋了,沈女娘,你这做的啥呀?都是给你家二郎吃的?” “你家吃得可真好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著,眼神里满是羡慕,还藏著几分嫉妒。 这年头,肉可不是家家户户都吃得起的稀罕物。 一个月能吃上一两回,日子就算过得相当体面了。 可沈妤碗里这几块肉,抵得上有些人家一整月的分量。 大伙忍不住嘀咕:她家到底啥来头,敢这么造肉? 沈妤掀开篮子上的布,嘆著气说:“这是春笋燉腊肉,家里最后一块了。之前惹夫子生气,特意做来赔罪的。” 她没说这是黎二郎一人的饭量,旁人却都以为是给夫子准备的。 瞬间,那些嫉妒的眼神就淡了不少。 “我今早瞅见你往东山去了,就为挖这春笋?这玩意儿能入口?” 沈妤苦著脸:“是有点苦,可眼下没別的野菜,实在没法子啊……” 她这声嘆气,倒让大伙都同情起她来。 毕竟他们一家在林家村没根没底,家门口就几分小菜地,能撑多久? 再不补种新菜苗,等天热起来,怕是要断粮了。 难怪要去挖野菜。 到底是年轻,家里就这点肉,就算要给夫子送礼,也不该一顿全造了。 真是太败家了。 妇人们不再议论,热热闹闹地往学堂走。 “欸,对了!昨天蒋四家闹得挺大,你们知道咋回事不?” “谁清楚啊,不光蒋家,林家也忙得脚不沾地,进进出出的不知道在忙活啥。” “我家蛋子昨天看见了!说有伙人下午去了林大夫家,一个个看著凶得很,腰里还別著刀!” “啊?不会是镇上闹事的那些江湖人吧?” “咋跑到咱们村来了?” “这日子过得人心惶惶的……” 沈妤听著,心里犯嘀咕:昨天方管事带的人,原来是去林家了? 这事没人说得清。 林家把消息捂得严实,看著那些带刀的人,村里人连看热闹都不敢,更別说打听了,这事就成了个谜。 到学堂时,学童们已经下课。 黎二郎早就在门口等急了,看见沈妤,立马笑著跑过来。 “姐姐!”他拉著沈妤躲到树后,刚好挡住旁人视线。 黎二郎把早上的篮子递过去,又打开沈妤带的午饭。 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抓起碗筷就狼吞虎咽。 吃了两口才想起:“姐姐,你和婭儿吃过没?婭儿呢?” 沈妤笑著点他额头:“这会儿才想起妹妹?放心,我俩早吃了,不然那小馋猫能放我出门?” “她去隔壁郭嫂子家玩了。” 到了林家村,婭儿比在青山时快活多了。 以前在青山,她只能独自玩泥巴、摘花草,虽自在却孤单。 如今山下有小溪,沈妤虽不许她独自去,得空时总会亲自带她去溪边看鱼看花。 不是沈妤太谨慎,是黎霄云不想弟妹和外人多接触。 所以婭儿除了偶尔去何家,几乎不和村里孩子玩。 这两天,她看著田野里跑闹的孩子,眼里满是羡慕。 只有孩子路过家门口时,沈妤才会让她出去玩一会儿。 不知道还能拘她多久,沈妤瞧著她对外面的嚮往越来越深,这事得等黎霄云回来商量。 可黎霄云至今没消息,他是忘了山下的弟妹,还是遇上麻烦了? 沈妤的担忧越来越重。 黎二郎红著脸点头,几下就把碗里的肉吃光,才开始啃笋。 “太好吃了!姐姐,今早我把菜给夫子,他本来不肯要,看见笋才装著勉强收下。” “可我看见他把碗底都舔乾净了。” “这笋一点不苦,比咱们在青山吃的冬笋脆嫩多了。” 沈妤问:“哪儿不一样?” 黎二郎:“更脆更嫩!对了,夫子还夸你了!” 沈妤很意外,之前夫子对她意见可大了。 “他咋夸我的?” 黎二郎板著脸学夫子:“这小女娘,总算还有点用处!哼!” 沈妤笑出声:“这是夸我菜做得好?” 黎二郎使劲点头:“我姐姐的好处多著呢!我的鞋和衣服都是你做的,夫子听了都惊讶。” 沈妤笑著问:“对了,夫子的家人呢?” 黎二郎摇头:“没见过,听说他家离得远,一年才回来三四次。” “姐姐,蒋强被夫子退学了,他娘也不能再当厨娘,林家没吭声,这事算过去了。” 他还说学堂暂时不找厨娘,夫子得自己解决吃饭问题。 春风暖乎乎的,姐弟俩在树后边吃边聊,没一会儿就到了傍晚。 沈妤走出学堂时,妇人们都走光了。 和黎二郎道別后,她独自往家走。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迎面走来一伙人。 沈妤脸色一变:是昨天在竹林碰到的那伙人! 他们怎么还在林家村? 路太窄躲不开,她赶紧转身想往岔路退。 没想到方管事一眼就看见了她。 “沈小女娘!?” 方管事突然一声吼,沈妤嚇得差点崴脚摔地上。 她扶著腿刚要跑,方管事却比她还快,几步就堵到她身后。 “果然是你!沈小女娘,你家不是在青山吗?咋跑到林家村来了?” 方管事伸手拦住她,她想跑也跑不掉了。 身后还有生人,沈妤只能侧著身,勉强给方管事行了个礼。 “真巧啊方管事,您咋在这儿?明月楼最近不忙吗?” 她没接自己的话茬,反倒把问题拋了回去。 方管事心里暗笑,这小丫头片子还挺滑头。 他早见识过她的性子,也没计较,开口道:“你也知道,最近镇上乱得很,除了咱们客栈,別的铺子都关了门。” “再忙也架不住头疼脑热啊,镇上连个坐堂郎中都找不到,只能来林大夫老家请他看病了。” 沈妤心里犯嘀咕:原来是来找林大夫的。 他们就不能派人来请? 非得亲自跑一趟,搅得村里不得安寧。 她皱著眉,嘴上却软乎乎地说:“那你们先走吧……” 她赶紧往前挪了几步,拐到岔路口刚转身,就见方管事又追了上来。 身后那伙人也越走越近。 要不是前面还有干农活的汉子,她真想直接溜了。 方管事还有事要问,凑到她身边说:“小女娘,你去年欠我的那批菌子,今年该采了送明月楼吧?” 这阵子春雨多,山上確实又到了长菌子的时节。 沈妤嘆口气:“方管事,您也知道最近不太平,不光镇上乱,村里也受影响,大伙都不敢隨便出门。” “方富贵,怎么回事?”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贵公子带著隨从和林小家走了过来。 沈妤赶紧闭紧嘴,低著头不敢乱看。 可那贵公子一眼就瞅见了她,目光直勾勾盯著她的侧脸,挪都不挪。 沈妤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 方管事小声回:“三爷,这是我旧识,去年卖过菌子给明月楼,答应的第二批货至今没给。” 三爷沉默片刻,挑了挑眉:“哦?为何不给?” 沈妤心里翻了个白眼:没签合同没画押,不给就不给,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她没吭声,方管事却瞧出三爷盯著她不放,心里乐开了花。 三爷该不会是看上这小女娘了? 昨天林家那漂亮姑娘出来,三爷连正眼都没瞧,今天咋就盯著沈妤不放了? 方管事搓著手,他当初就动过这心思,还可惜过她腿不好,后来才知道她腿只是受了伤,早就好了。 更巧的是,昨天三爷头疼得厉害,等不及请林大夫去镇上,只能亲自跑一趟,竟遇上了本该在青山的沈妤。 这不是天定的缘分是什么! 方管事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怕生,赶紧替她圆话:“这小女娘之前惹了麻烦,身不由己。我们说好,她兄长开春送野味,她接著供菌子。” “可我左等右等,既没见野味也没见菌子,今天撞见就问问。” 沈妤心里猛地一沉。 第140章 回青山 黎霄云……没去给明月楼送猎物? 他走之前明明说过,要进山打猎物,除了留些给林家,还要还明月楼的货! 可方管事却说他根本没去? 难道他真的遇到麻烦了? 沈妤心里慌得厉害,恨不得抓住方管事问清楚,可看著眼前这么多人,只能咬著牙没说话。 三爷盯著她看了半天,见她不想开口,才移开目光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说:“既然如此,你跟她好好说说,重新定个履约的日子。” 方管事连忙应道:“是……” 三爷在林小家的引路下,慢悠悠往远处走,看著倒像来游山玩水的。 远处传来读书声,近处是忙著春耕的农夫。 等他们走远了,沈妤才抬头看了眼三爷的背影。 这人一直盯著她看,可她把脸埋得低低的,他肯定没看清她的样子。 那他到底在看什么? 这三爷看著挺年轻,头上戴著玉冠,垂著流苏,一身綾罗绸缎,腰间繫著名贵玉带,浑身贵气逼人,让人不敢直视。 沈妤总觉得他的声音有点耳熟,连背影都透著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他到底是谁? 难道自己以前见过他? “小女娘!小女娘?”方管事连喊两声,沈妤才回过神。 她忙应道:“方管事,对不住,您也知道现在四处不太平,菌子的事能不能等镇上风波过了,我再上山采?” 方管事也懂眼下的局势,没法硬逼她。 “可这菌子是应季的,再拖就到秋天了。还有你哥那批货,我之前都把钱退给你们了,总得讲点信用吧?” 沈妤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奸商还好意思提信用? 当初要不是他们回收货物,他哪能少亏几两银子,分明是明月楼欠他们人情。 不过上次她住明月楼时,方掌柜帮过忙,也算扯平了。 两人又敷衍几句,沈妤只说会催哥哥,总算脱身往家赶。 方管事追上三爷一行人,三爷侧头问:“那姑娘是谁?” 方管事心里窃喜,忙回:“三爷,小的只知道她姓沈,老家在青山那边。” 一旁的林小家突然开口:“小的认识!这沈姑娘和我闺女玩得好,现在住的房子还是我家租的,她叫沈妤,刚搬来林家村不久。” 三爷脚步猛地一顿,脸色都变了,盯著林小家问:“你说……她叫沈妤?” 林小家懵懵懂懂地点头:“是,我闺女说的,错不了。” 三爷低下头,眼底翻涌著万千情绪,半晌才低声笑:“竟然是她……原来她在这儿。” 方管事和隨从们都惊了:三爷认识这村姑?可刚才那姑娘的样子,根本不像认识他啊?而且三爷是第一次来这乡下,怎么会认识她? 眾人不敢多问,默默跟著三爷继续往前走。 沈妤没心思管这些,满脑子都是黎霄云的事——他没去明月楼送猎物,肯定是出事了。 婭儿午睡时,她坐在床边绣东西,想著想著就趴在床头睡著了。 恍惚间,她觉得有人站在床边盯著她,可怎么都睁不开眼,像被鬼压床似的飘了起来,还飘回了青山。 她一脚踏空从云上掉下去,却一点都不疼,睁眼竟回到了青山的家,推开门就看见黎霄云躺在炕上,身下是早已凝固的血。 “啊——!”沈妤尖叫著惊醒,喘著粗气摸向身边,婭儿早就不在了。 她明明是趴在床边睡的,怎么会躺到床上? 屋里也没陌生人,这怪事让她浑身冒冷汗。 她赶紧下床出门,看见婭儿正和邻居小孩在门口玩。 婭儿见她醒了,忙问:“姐姐,我能和妞儿去村口玩吗?” 沈妤摇了摇头。 婭儿虽失望,却也没闹,蔫头耷脑地回来坐在屋檐下。 沈妤摸著她的头安慰:“等你哥回来咱们商量,他同意了再去玩,好不好?” 婭儿可怜巴巴地说:“姐姐,你帮我跟哥说说好不好?我想和他们玩,他们不会说我是没爹没娘的孩子。” 沈妤心疼地搂住她:“会的,不过我得先去找你哥。” 婭儿刚要问找谁,沈妤却白著脸没说话。 傍晚黎二郎回来,沈妤把兄妹俩叫到一起:“明天一早我回青山一趟。路远,婭儿就不带了,二郎你先带她去学堂待一天,我放心些。” 黎二郎答应了,却担忧地说:“姐姐,最近不太平,你一个人出门不安全。” 沈妤笑了笑:“我扮成男人,再带把刀防身,没事的。” 黎二郎知道她担心大哥,也没再多说。 沈妤又叮嘱:“要是我明晚没回来,你们別怕,实在不行就去林家或郭嫂子家住。” 黎二郎摇头:“我们不去別人家,就在家等你和大哥回来。” 沈妤又反覆交代他们锁好门窗、小心火烛、防贼的事,直到黎二郎不耐烦地催她去睡觉。 等沈妤和婭儿都睡熟了,黎二郎才吹灭自己屋里的灯——他现在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得守好这个家。 黎二郎带著婭儿去学堂了,小兄妹俩站在院门口送沈妤。 沈妤挥挥手,背上两个馒头和水壶,往青山的方向赶去。 另一边,林家的三爷刚从最好的上房醒来,近侍立刻端来温水伺候他洗漱。 三爷是个金贵人,不愿和林家挤在一起,看完病就扔了两百两银子,让林家暂时搬出去,他要在这儿养病几天。 两百两可不是小数目,林大夫都心动了,除了年迈的林老太太留下,其他人当晚全搬到了隔壁蒋四家。 这蒋四家的房子本就是林家出钱盖的,可现在林家想借住,蒋四家的竟开口要钱。 林家大娘子气坏了:“我前几天刚给你半两银子,你还想要?” 蒋四家的理直气壮:“那是你没护住我们,给的补偿!半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这么多人住,必须再加钱!” 林大夫冷著脸骂她忘恩负义,蒋四家的却撒泼说房子盖了手印就是她的,不给钱就滚。 林美婷的娘衝上去和她对骂,差点动手,最后还是林家给了二两银子,才挤在蒋四家两间房里,闹得鸡飞狗跳。 林家倒成了清净地,做饭的二娘子既盼著三爷快走,又捨不得这份饭钱,不敢多嘴。 三爷净手披衣,靠在床边看书。 天刚亮,方管事就来求见。 近侍开门皱眉:“早饭还没好?” 方管事惶恐地说:“不知道三爷起这么早,乡下伺候不周,让三爷受罪了。” 三爷头也不抬:“这么早找我有事?” 方管事凑上前:“三爷,我瞧见沈女娘一早背著包袱出远门了!” 三爷翻书的手一顿:“哦?她去哪儿?” 方管事急得拍著手:“这世道不太平,她胆子也太大了!” 三爷垂眸:“你逼她去采菌子了?” 方管事嚇得一哆嗦:“小的不敢!只是催她兄长交猎物……” 三爷没再说话,近侍给方管事使眼色,让他赶紧走。 方管事委屈巴巴,觉得三爷肯定在意沈妤。 他刚出门,近侍又追出来:“三爷说,立刻回山青镇,早饭带上!” 方管事懵了:“这么急?” 近侍瞪他:“还不是你大清早提那女娘的事!” 三爷头疼刚缓两天,仓促赶路怕復发,但没人敢质疑,近侍赶紧进屋收拾行李,三爷特意叮嘱:“別忘了画轴。” 沈妤走了半个时辰就累瘫了,坐在路边石头上扇风擦汗,不敢碰眉毛鼻子,怕毁了男装偽装。 路过的农夫瞅了她两眼,一脸嫌弃,她心里偷乐:看来偽装挺成功。 她喝了口水歇够了,刚要起身,身后又传来熟悉的声音:“前面的小郎君,请问——” 沈妤回头一看,气得牙痒:该死,怎么又是方管事!? 他们这队人排场大得扎眼,沈妤老远就瞅见了。 那坐软轿的贵公子眼看就要追上她,她心里直骂倒霉:这帮人不是该待在林家村吗?怎么偏巧今天也走? 她明明起得这么早,居然还被撵上了? 沈妤压根不想搭理方管事,更怕被认出来,扭头就往山里窜。 “欸——!!?” 方管事看著那道跟兔子似的窜出去的小身影,整个人钉在原地动不了。 “噗——哈哈哈哈哈……” 几个隨从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 方管事一脸尷尬地回头看三爷:“爷,真不是我嚇她的……” 三爷嘴角也勾著点笑:“还愣著?追啊!” 见三爷没生气,方管事赶紧拔腿追,轿夫和隨从也加快脚步跟上来。 “小郎君,你等等——” 方管事边追边喊。 沈妤本就身子弱,现代那点跑步底子在古代根本不够用,才衝出去五百米就喘得直捂胸口,扶著树停了下来。 方管事也喘得直扶腿,凑到她身边嘟囔:“你跑啥啊……我就想问个路……” 问路? 沈妤狐疑地抬眼瞅他。 方管事跟她对上视线,又飞快移开目光,装作淡定:“我们迷路了,你要是能带我们走出这山路,这点心意你收下。” 说著就往她手里塞了块五两重的银子。 沈妤眼睛瞬间亮得发光——这张画了粗眉大黑痣的脸上,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晃眼。 大清早捡银子,哪有不收的道理? 而且这方管事,好像根本没认出她来! 沈妤心里乐开了花,赶紧压著嗓子装男人:“对不住啊大哥,刚才见你们人多,怕挡路才跑的。原来是要问路?带路没问题!” 反正她回青山也是同一条路,这段路她之前听黎霄云仔细交代过,肯定不会走丟。 收了银子,她也不跑了。 方管事刚要回去稟报三爷,又折回来叮嘱:“別叫我大哥,我姓方,是明月楼的管事,叫我方管事就行,可不敢当爷。” 他语气软乎乎的,生怕得罪人。 沈妤忙点头应下:给钱的怎么说都对。 方管事鬆了口气跑回三爷身边。 三爷看著远处乖乖站著的小个子男装身影,问:“真是那沈家娘子?” 方管事忙不迭点头,又低头憋笑:“三爷,您等会儿见了就知道,她这装扮……认识的人看了都忍不住笑。” 他刚才正面瞅了一眼,差点把自己憋岔气,连老娘去世的事都想了一遍才压下笑。 三爷本来没当回事,等轿子抬到沈妤跟前,他也沉默了。 轿夫们赶紧撇头装瞎,隨从们个个嘴角抽抽,连三爷都攥紧拳头,打开摺扇挡著脸无声地笑——实在太辣眼睛了。 沈妤心里发慌:这帮人昨天只见过她侧脸,总不能比方管事还眼尖吧? 气氛僵得厉害,方管事赶紧打圆场:“你这小郎君长得也太磕磣了!赶紧转头带路,大伙想笑都不好意思笑你。” 沈妤半信半疑地转过去,果然听见身后传来几声憋笑的动静。 她这下信了:果然不管古代现代,都是看脸的。丑点也好,安全。 她赶紧在前面带路,跟后面拉开了距离。 隨从们对著方管事竖大拇指,方管事还凑到三爷跟前諂媚:“三爷您儘管笑,她听不见。” 三爷瞪他一眼,收了摺扇冷著脸问:“很好笑?” 瞬间所有人都闭了嘴,连轿夫都赶紧跟上脚步。 走了大半天,前面有条河,三爷下令原地休息。 沈妤捨不得那五两银子,只能跟著坐下,找了块离得不远不近的石头。 三爷下轿吩咐隨从:“我饿了,去弄点吃的。” 四个隨从面面相覷:爷刚吃过早食啊? 几人偷偷瞟了一眼沈妤的背影——这模样都能让爷上心? 三爷的心思,真是没人能摸透。 他后宅里漂亮姬妾一大堆,却一个都不搭理,全像供菩萨似的供著。 这还是头一回,见他主动想招惹一个女娘。 谁让他是三爷呢,旁人猜不透也不敢猜。 四个侍从不敢多待,连方管事带两个轿夫,一股脑全拉去附近农家找吃的了。 等沈妤察觉身后太安静,回头一看,河边就剩那富贵公子一个人了。 其他人呢? 她站起身,才看见方管事一行人往农家走的背影。 “他们……” “去寻点吃的,小郎君別急。” 沈妤急得直跺脚。 本来以为带路顺手,五两银子稳赚,结果这帮人磨磨蹭蹭,根本不急著赶路。 可她还得赶早回青山啊!这不是耽误事吗? 她上前掏出那五两银子,递到公子面前:“既然公子不急著走,那我就不奉陪了,我还有事,你们找別人带路吧!” 虽说心疼这五两银子,但沈妤分得清轻重,小命比钱重要。 她把银子往公子手里塞,对方却没接,反而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沈妤嚇了一跳,抬头看向这位三爷。 说真的,之前一直躲著,这是她第一次仔细看他的脸。 这位三爷,长得跟謫仙似的!一身白衫长袍,鬢边垂著两根流苏,模样俊得晃眼。 黎霄云也好看,但那是带著煞气的冷硬,生人一靠近就发怵;这位三爷却是高高在上的疏离感,贵气逼人,让人不敢靠近。 两人站一起,一个像烈阳,一个像寒夜的月光。 沈妤赶紧收回惊艷的眼神,低头挣手腕:“公子这是干什么?” 三爷其实一直盯著她,刚才她抬头那一眼,连眸子里的细微情绪都没逃过他的眼。 可惜,他没看到半分他期待的反应——她根本不认识他! 呵,有点意思。 三爷没鬆手,慢悠悠开口:“你既然答应了带路,就不能反悔,老实待著吧。” 他那居高临下的气势,让沈妤明白,这人绝不是花架子,不然侍从们也不敢全走开,留他一个人跟自己待著。 三爷鬆开手,沈妤悔得想抽自己嘴巴,叫你贪小便宜! 正这时,迎面走来一群人,沈妤脚步顿住。 对方也看见了他们,嬉笑著说:“瞧,那儿有人。” “走,过去问问。” 这群人穿著江湖客的衣服,还带著兵器,直衝冲朝他们过来。 沈妤立马躲到三爷身后,乾笑著说:“公子,我就是个平头百姓,这些人看著凶,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三爷冷哼一声。 这群人走到跟前,打量著三爷的富贵打扮,非但不怕,还乐开了花:“哟,逮著个有钱公子哥!” “宝藏没找著,先捞个金疙瘩,赚了!” “哈哈哈……” 一看就不是好人。 第141章 毒药 三爷没生气,反而笑著问:“你们说的宝藏,是白月宫的?” 沈妤在后面赶紧捂住耳朵,心里直打鼓:这可不是良民该听的,听见了要被灭口的! 可捂得再紧,声音还是钻进来:“哟,你也知道?看来是同道中人!” “你有线索?別想糊弄我们,我们人多,你们跑不掉!” 这群人立刻围上来,把他俩堵在中间。 沈妤心里骂:这三爷是真厉害还是傻?这么多刀对著,还敢瞎说话! 她把脸埋在三爷后背,生怕剑戳到自己脸上。 三爷却气定神閒,慢悠悠说:“我没打算跑,线索我有,但你们走错路了。” 眾人面面相覷,催著问:“你知道什么?快说!” “不说就杀了你们!” 刀剑又往前递了递,沈妤嚇得抱紧脑袋。 三爷接著说:“青山有七座副峰,像七星连珠,最亮的那座,才是关键。” 这帮江湖人在山青镇晃了一个多月,宝藏没找著,连当初的武林大会都闹散了,镇子都快成鬼镇了,还到处打劫农家。 现在听三爷说“七星连珠”,眼睛都亮了——这是他们从没听过的线索! 比打劫还激动,赶紧追问:“然后呢?哪座峰是最亮的?你找到了?” 一群人挤著脑袋,就等听最要紧的话。 哪想到三爷猛地攥住沈妤的手腕,像阵风似的从人缝里溜了出去—— 沈妤还没回过神,就被拽出了那圈刀光剑影的包围圈! “跑!別停!” 三爷吼了一嗓子,拽著她往前疯跑。 沈妤懵了,心里直骂:不是要干架吗?怎么突然就逃命了啊!? 后面的江湖客愣了半秒,看著空出来的地方才反应过来。 瞬间炸了毛。 “他娘的,耍我们呢!!” “追——” “弄死他们——” 沈妤回头瞅了一眼,那些人拎著刀在后面死追,那架势摆明了要把他俩揪出来就地正法,死都要追上。 沈妤欲哭无泪:好好的怎么就被追杀了,真倒霉透顶! 她现在脚都飘了,完全跟不上三爷的速度,只能被他扯著往前冲,跟阵风似的。 “站住!” “別跑——” 三爷的脚步怪得很,有点像飘著走,没一会儿就把后面的人甩没影了。 终於,他停了下来。 沈妤扶著树,灌了一肚子凉风,咳得直不起腰。 可三爷跟没事人一样,还“啪”地打开摺扇扇风。 沈妤:…… 这位爷,你连汗都没出一滴,真有那么热吗? “公子,我、我跑不动了……您放了我吧,要再跑,您自己先跑,或者去找您的侍从,我真不行了……” 沈妤摆著手,想赶紧跟他拆伙。 三爷却慢悠悠道:“可他们都看见你跟我站一块儿了,小郎君觉得他们会放过你?” 沈妤身子一僵。 三爷又说:“你也听见了,他们在找什么宝藏,现在全镇都知道了。这帮江湖人为了这东西,把好好的镇子搅得跟鬼窝一样,疯成这样,怎么可能放过你?” 他摇著扇子,盯著沈妤笑得温和。 沈妤却浑身发冷。 这阴险的傢伙,刚才说什么宝藏密书,根本就是骗那些人的吧? 真有这东西,怎么可能隨便说出口? 不管他想干嘛,现在自己是倒了大霉。 沈妤心里苦得发涩,可那些人居然又追上来了。 她赶紧拽著三爷想接著跑。 结果三爷突然不急著逃了,还伸手抽走她腰后的大菜刀,笑道:“原来小郎君才是藏得深啊。” 藏个屁! 沈妤跳起来抢回菜刀:“你走不走?不走我自己走了!” 她快疯了。 三爷或许能自保,可她除了这把刀,半点力气都没有,別人隨便一刀就能要了她的命。 她好不容易重生,可不是来送命的! 沈妤拔腿就跑,反正那些人目標是三爷,她钻进山里,说不定能躲过去。 可刚跑几十米,三爷又追了上来。 “小郎君別急,做个交易唄?我给你二百两银票,你陪我躲到我的侍从找来,你看!” 说著,他真从怀里摸出两张百两的大银票! 沈妤眼睛都看直了。 那可是二百两啊! 她去年秋天采蘑菇,辛辛苦苦背一篓子去镇上,还得是好货、遇上识货的方管事,才卖十两。 现在镇上乱,肉价涨到三十文一斤,菜也越来越贵,她手里就剩十两左右。 他一出手就是二百两! 这世道真没天理,穷人连肉都吃不起,有钱人却把钱当废纸。 就为了让她陪著躲一躲,居然肯给一百两! 穷怕了的沈妤又心动了…… 她这贪財的毛病,真是改不了。 反正自己跑也可能被追杀,跟著三爷说不定还能活下来,而且他说的对,侍从肯定会找来的。 沈妤一把抢过银票塞怀里,又攥住三爷的胳膊喊:“先跑!” “站住——” 后面的人越来越近,沈妤喘得厉害,满头大汗。 她扭头问三爷:“公子,你刚才不是跑得挺快吗?再用那轻功啊!他们要追上了!实在不行你先上去打,我给你喊加油!” 哪想到三爷说:“让你失望了,我不会武功,刚才那跑法,一天只能用一次。” “什么——!!?” 沈妤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坑了! 现在想撂挑子还来得及吗? 显然来不及了,三爷反拽住她的手腕,笑得一脸灿烂。 沈妤心里哀嚎:真是个灾星。 后面的人一看就有功夫,距离已经不到五十米,眨眼就能追上。 他俩还能活著等到侍卫来吗? 正想著,一把长刀从后面飞过来。 要不是三爷反应快,拽著她躲开,沈妤当场就没命了。 俩人被这一下逼得停住,滚进了草丛。 彻底没退路了。 眼看那些人衝到跟前,沈妤心一横,从腰里摸出个小瓶子,拔开塞子朝他们撒了过去。 一股浓烟冒了出来。 沈妤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和鼻子,还一把捂住三爷的,拉著他就跑。 俩人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捂著鼻子小心往外看。 “这是什么?” “啊!我的喉咙——” “好痛!” “啊!!有毒!!” “我的眼睛,啊!!” 一声声惨叫里,那些人的口鼻和眼睛都冒了血。 沈妤盯著手里的瓶子,心里直发懵——这不过是她昨晚从师父房里顺来的两瓶毒药。 师父的东西,他们向来碰都不敢碰,毕竟师父反覆说过,就算不立刻死人,也能疼得人求死不能。 她这次偷拿,纯粹是为了防身,不到走投无路绝不肯拿出来害人。 挑药时她也仔细选过:这瓶是绝不能吸进鼻子的药粉,另一瓶全是小药丸,师父说过,一粒就能让人瞬间肝肠寸断。 可师父还说,这已经是最温和的毒药了…… 看著眼前人疼得打滚的惨样,她后脊梁骨直冒凉气:这都叫温和?那师父屋里那几十瓶罐里,装的得是多嚇人的东西! 还好家里俩孩子都懂分寸,连黎朔州都不敢乱碰这些玩意儿。 师父平时也把药锁得严严实实,这次临走才给了她一把钥匙。 “啊!!!” “疼死我了,救救我——” “我不想活了,快救我……” “不!我不想死啊……好疼……” 几人在地上滚来滚去,疯了似的抓脸抠喉咙,没一会儿就挠得血肉模糊。 后面追来的三个人慢了半步,没沾到毒。 他们见同伴疼得生不如死,乾脆挥剑给了个了断。 沈妤转过身,对上三爷打量的眼神,没吭声,把空瓶子往地上一丟,拉著他赶紧跑。 到了河边,沈妤正使劲搓手,身后的三爷突然抬脚就踹。 她虽会水,还是“咕咚”呛了一大口,刚钻出水面要骂,就见三爷也跳了下来,拽著她往水里游。 两人躲到横在水面的树干下,又漂到石头后面,把整个身子埋进水里。 没一会儿,那三个追兵就到了。 沈妤瞪著三爷,满肚子火:就不能好好说句话?她自己会下水,犯不著被踹得呛凉水! 三爷却笑得一脸坏,攥紧她的手腕,抬手比了个“嘘”的手势。 这会儿不是闹脾气的时候,沈妤赶紧屏住气,缩在水里等他们走。 “人呢?” “早跑没影了!” “哼!今天翻遍这座山也要把他俩揪出来!” “我要把他们大卸八块,才能解气!” “抽筋扒皮都不够报这毒杀之仇!” “走!仔细搜,看看是不是藏在附近!” 三人绕著水边来回找,好几次都从他们藏身的地方路过。 沈妤睁著眼,嘴里冒小泡泡,脑子都憋得发涨,可那些人还没走。 中途她实在忍不住,偷偷把头探出水面换了口气,又赶紧缩回去,还好那三人刚好走远,没听见动静。 也不知熬了多久,沈妤冷得浑身发麻,快憋不住气时,那三人才踩著树干离开,继续往前追。 “哗——”沈妤確定他们走远,猛地钻出水面,抹掉脸上的水大口喘气。 三爷跟在她后面冒出来,盯著她的脸看呆了。 沈妤低头瞅了瞅水面倒影,心一下子凉了:脸上的粗眉、黑痣全被水冲没了,长发也散了开来,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她是个姑娘。 她捂著脸赶紧游到岸边,慌慌张张把头髮扎起来,又抓了把泥巴往脸上糊。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她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看清是方管事他们才鬆了口气。 “三爷!!” “三爷您没事吧!” “爷您受苦了!” 侍从们一窝蜂衝上去,手忙脚乱给三爷披衣服、擦头髮,生怕他冻著。 三爷推开他们,不耐烦地说:“不急。无境,你去。”他指了指追兵离开的方向,“记住,是三个人。” 无境单膝跪地:“是!敢伤三爷,属下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说完就拔剑追了出去。 剩下的人赶紧搭起布围,给三爷换上乾净衣裳。 等他再出来时,已经披著长发坐在软轿上,由侍从细细擦著头髮。 沈妤坐在远处,满脸泥巴,浑身还滴著水,跟三爷的排场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冻得直打哆嗦,还好有个侍从捡了柴火,在原地生了堆火。 她挪到火堆旁,突然想起怀里的银票,赶紧掏出来展开——还好没泡烂,这银票的墨是特製的,遇水也不晕开。 她小心翼翼把银票摊在石头上,凑到火边烤。 三爷见她自己浑身湿透还守著银票,撇了撇嘴,对方管事说:“去,给她拿套我没穿过的乾净衣裳。” 方管事捧著衣裳跑过来:“小女……咳,小郎君,三爷让您换套新衣裳,放心,是三爷没穿过的。” 沈妤身子一僵——方管事刚才差点喊出“小女娘”? 难道他们早就知道她是女的? 三爷明明看穿了她的偽装,却没点破,显然是不想拆穿她。 她一阵尷尬,原来自己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打扮,在別人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再看看方管事手里的衣裳,她心里嘀咕:自己差点拿命换的二百两,恐怕还抵不上这一套衣服值钱。 沈妤脸一白,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弄坏了我可赔不起。” 三爷走过来,慢悠悠开口:“你不要?方管事,扔火里烧了。” 烧了?! 沈妤立马拦住:“別啊,多浪费!那、那先借我穿穿吧!” 她抱著乾净衣服扫了一圈,这地方全是草,连个挡的都没有,身边又都是男人,哪好意思当眾换。 正磨磨蹭蹭,三爷递了个眼神,侍从、轿夫和方管事立刻齐刷刷找藉口开溜。 “我去看看无境咋还没回来。” “我也去搭把手。” “刚才找的吃的呢,烤只鸡去!” “三爷,我去遛个弯。” 一群人瞬间跑没影,三爷丟下句“快点换”,也转身走了。 山林里一下静得嚇人,沈妤哪会不知道他们是故意腾地方,再扭捏就太装了,嘆口气抱著衣服钻进布围。 她把湿衣服全脱了,只留裹胸,换上那套华贵衣衫,料子又轻又软,贴在身上舒服得像云朵。 摸了摸才知道是顶级软烟罗,上一世她也就得过两回,还是李信誉给的,都没这件料子好。 她心里门儿清,这布六百两一匹,贫富差距真能噎死人。 衣服太大,像小孩偷穿大人衣裳,她把袖子裤腿都绑起来,系上腰带还是松垮垮的。 她赶紧把湿衣服晾火堆边,没一会儿眾人估摸著时间回来了,像啥也没发生,看她一眼就各忙各的。 无境也回来了,身上乾乾净净,半滴血都没有,武功比那些江湖客高了不止一点。 沈妤心里犯嘀咕:这三爷也太神秘了,身边侍从全是高手,他嘴上说不会武功,逃跑却溜得飞起,遇事还稳得一批,方管事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她敢肯定,这人就是明月楼的幕后老板。 上一世她记得明月楼开遍大李,背后主子还是皇商,年纪轻轻就这地位,绝不能小看。 没多久烤鸡香飘满山,他们还在火里埋了土豆。 烤好后,沈妤居然分到一根鸡腿。 她受宠若惊,自己带的馒头泡了水没法吃,红著脸接过来:“谢谢……” 方管事神秘一笑:“小郎君別客气,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沈妤心里咯噔一下,福气?啥福气?她可不想跟这群危险分子沾边。 等湿衣服烤得差不多,一行人要出发时,沈妤抱起自己的衣服:“等会儿,我去换个衣服!” 不等三爷答应,抱著衣服就跑,一口气跑出老远,確定没人后躲在石头后麻利换回自己的衣服,把软烟罗叠得整整齐齐放石头上,头也不回从另一条小路溜了。 等三爷察觉不对派人去找,只捡回一套还带著余温的华贵衣衫。 第142章 遇黑熊 侍从捧著衣服回来,方管事小声问:“三爷,要、要烧了吗?”心里急得直骂:这傻姑娘跑啥啊,三爷对你多特別,你咋一点看不出来! 三爷冷冷瞪他:“滚下去!”方管事嚇得赶紧退开。 三爷闭著眼气了半天,才沉声道:“罢了,雷雨,你去跟著她,確认她安全就回明月楼。” 雷雨躬身应下,纵身跃入林中。三爷坐回软轿,淡淡吩咐:“走。” 等雷雨回到明月楼,三爷一行人早到了。 此时山青镇街上全是晃悠的江湖人,商铺关门,满地狼藉,寒风一吹像个鬼镇。 明月楼几天前就歇业了,江湖人虽气,却忌惮背景不敢造次,楼里空荡荡的。 雷风在楼上匯报:“两个村子被洗劫,还死了几个百姓。” 方管事补充:“镇上客栈都被闹得关门,老板也挨打,这些人找不到白月宫宝藏密书绝不罢休,还会去別的村子祸害百姓,里正不敢管,报了县衙也没信。” 有人小声问:“三爷,要不咱们先撤?” 三爷坐在窗边喝茶,闻言冷笑一声:“让我明月楼撤?他们也配。” 三爷原本温和的脸,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这群人闹得够久了,既然赖著不走耽误明月楼做生意,就让他们为这阵子的血债偿命。” 他看向雷风:“你带我的令牌去顺其县,限那县太爷三日內滚过来,把烂摊子收拾乾净。” 雷风接过令牌:“遵命,三爷。” 三爷又转向雷云:“县衙人手不够,知府那边也镇不住这些江湖人,你拿我的亲笔信,快马去七百里外的营地找赵將军,让他立刻派兵镇压。” 雷云接过书信:“是,三爷。” 等两人走后,雷雨才回来復命:“三爷,那女娘已经平安回青山了,就是方管事说过的她在青山的家。” 三爷点点头,看向方管事:“去查清楚她的底细,还有她什么时候到青山的。” 方管事犹豫了一下,连忙跪下:“三爷,小的已经查过了。之前誉王在山青镇闹过事,差点拆了明月楼,小的见他对这女娘有意思,就暗中留意了。” “这女娘突然冒出来,说是猎户的远房表妹,后来被猎户家赶走过,身份八成是假的。她还在镇上绣庄做过工,绣活极好,给誉王做过蜀锦长袍。后来誉王得不到人,就派人追杀他们兄妹,再见到时,两人跟乞丐似的,好歹活下来了。” 三爷指尖敲著桌面,没说话,只让所有人都退下。 等人走光,他才起身展开隨身的画轴——画里是桃林中的少女,眉眼清丽,似嗔似娇,鲜活得像要从纸上走出来。 他伸手捂住画中人的脸,心头烦躁。 这时雷雨在门外喊:“三爷,上京有急信。” 三爷让他进来,雷雨瞥见画轴,猛地一怔:这不是今天那女娘吗?他刚送对方回家,亲眼见过她洗去妆容的模样,和画里一模一样! “看够了?”三爷冷声道。 雷雨忙低头请罪:“三爷恕罪,这……这是……” “沈家九房嫡女,沈妤。”三爷语气平淡,“府里后院那个是假的,定亲时她爹就送过她的画像给我,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雷雨惊得说不出话:“可她……好像不认识您?” 三爷眯起眼:沈家送画时带了画师,不可能没临摹过他的模样,可这沈妤不仅不认他,还一副在乡野过得挺自在的样子。 堂堂大庆第一望族的嫡女,如今竟成了连五两银子都挪不动脚的村姑,三爷心里五味杂陈。 数月前的婚礼他没去,回府见了冒牌货,气得不行,却没戳破,只把人晾在后院当摆设,想看看沈家耍什么花样——既送画像定亲,又临阵换新娘,是嫌他家世落魄,还是中途出了变故? 他一直没深究,只把画像带在身边提醒自己这份屈辱,没想到在山青镇撞见了正主。 想到誉王的追杀,他沉吟片刻,展开上京急信:京城出事了,得立刻回去。 他叫进雷震:“去查迎亲前后沈家和管家那边的所有事,一点都別漏。” 雷震领命:“是!” 三爷又对雷雨说:“准备回京,山青镇交给方管事,半月內必须清掉这些江湖人,恢復安寧。” 另一边,沈妤在家等到天黑,掌著灯在路口转了好几圈,也没见黎霄云回来,看来今晚回不了林家村了。 她烧了热水泡了澡,躺在炕上,望著漆黑的屋子,听著外头死寂的声响,只觉得孤独得喘不过气——黎霄云平时就是这么一个人熬过漫漫长夜的吗? 她翻来覆去好久才睡著,又做了噩梦:梦见黎霄云站在黑暗里,大口吐血,七窍都在流血,她怎么喊都碰不到他。 猛地惊醒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沈妤走到圈舍边,给瘦得脱了形的大鹅和鸭子添了些新鲜草料。 黎霄云走之前,堆了小山似的草料在圈里,这些禽畜才没饿死。 可草料早就干得发黄,一看就知道他离家有些日子了。 旁边他开的菜园里,撒的菜种借著连日阴雨,没人管也长得鬱鬱葱葱。 院墙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圈木篱笆,上面还牵了藤蔓,刚冒了点绿芽,叶子还没舒展开。 这小日子看著越来越像样,可当家的却没了踪影。 桌上落了层灰,墙上掛的猎具也不见了——他该不会一直待在山里没出来? 沈妤越想越慌,怕他打猎出了意外,决定亲自进山找找。 她蒸了十个大馒头,装了壶热水,把乾粮和水都捆好,腰里別著菜刀,连白天都攥著火把,就怕撞见野兽。 昨天在山里绕了一个时辰才摸回家,好在她认路,还记得上次逃难往山上走的道。 她一路走一路歇,运气不错,只撞见些兔子、野鸡,见了她跑得比谁都快。 晌午的时候,她坐在崖边大石头上,就著风啃馒头喝热水。 火把换了好几根,眼看又要烧完,她把火踩灭,望著连绵看不到头的青山和脚下深不见底的山谷,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走。 “黎霄云,你到底在哪啊……” 她顺著记忆摸到之前躲难的副峰悬崖,刚想在树下歇脚,就听见远处传来说话声。 沈妤立刻绷紧神经,麻利地爬上身后的大树——这爬树的本事,比她在现代时还利索。 这树长在风口,被山风磨得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新抽的绿芽和老叶缠在一起,刚好把她藏得严严实实。 没多久,一群人走了过来,嘴里抱怨著在山里瞎晃没找到线索,有人想打道回府,有人不甘心,还猜是被人声东击西骗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起门派里为寻宝死了好几个兄弟,语气里满是疲惫。 沈妤在树上听得直嘆气:为了个没影的东西送命,值吗?这一切都是李信誉搞的鬼,那傢伙就是个自己得不到就想搅乱天下的疯子。 这群人商量著再在洞里歇一天,找不到就散伙,还说就算找到宝藏也守不住。 沈妤听出来,他们占了那处山洞,黎霄云肯定不在里面,暗自庆幸自己慢了一步,没跟这些江湖人撞上。 等他们走远,沈妤才从树上滑下来,腿软得站都站不稳。 她跌跌撞撞往那群人来的方向跑,心里又慌又怕——她信黎霄云的本事,可再厉害的人也怕天灾人祸,不然他怎么会这么久不回来看弟妹? 她浑身发抖地误打误撞,竟真找到一个陷阱,赶紧扑到洞口往下看:洞里插满削尖的树刺,躺著一具被扎得通透的尸体,树尖上还沾著血,臭味熏得她直反胃,苍蝇嗡嗡地围著转。 她定睛一看,这猎户个子矮,也没黎霄云壮实,不是他。 沈妤刚鬆了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簌簌”声,一回头,一头硕大的黑熊正朝她一步步走来。 沈妤嚇得魂都飞了,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她心里直叫苦,怎么每次出门都这么倒霉? 要么撞见白月宫的人,要么遇上找白月宫的,好不容易躲开人,又撞上这么个大傢伙! 难道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可惜还没找到黎霄云,也没安顿好黎二郎和婭儿,只能盼著师父早点回来,別让俩孩子成了孤儿。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可更清楚——绝不能死! 重活一世,不能窝囊地死在熊嘴里,太不值了! 强压著恐惧,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黑熊是最凶的熊类,装死没用,饿了会把人当食物,饱了也会把人当玩具拍死,只能跟它拼。 可她手里只有一把菜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怕挡了视线。 她慢慢站起身,眼睛死死盯著黑熊,一步步往后退——旁边就是陷阱,把它引进去才有活路。 她绕著陷阱挪步子,黑熊也一步步逼近,粗重的呼吸和脚步声像催命鼓,震得她腿肚子直抖。 她悄悄摸出菜刀,藏在身后,不敢让黑熊看见。 突然,黑熊停下脚步,鼻子抽了抽,闻到了陷阱里的腐臭味,瞬间暴怒,一声狂吼差点把她吹倒,接著就绕著陷阱朝她扑来。 沈妤嚇得尖叫,拔腿就跑,绕著陷阱跟黑熊兜圈子。 可她哪跑得过熊?没两步就被追上,她挥刀反抗,黑熊一爪子就把刀拍飞,还在她胳膊上划了道大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血腥味刺激得黑熊更兴奋,可它刚要扑上来,又突然停住,在她身上闻来闻去。 沈妤闭著眼等死,却发现它没下嘴——好像有別的东西更吸引它。 她摸出怀里的大馒头,往地上一丟,黑熊果然被吸引了。 一个不够,她又接连丟了四个,原本带了十个,晌午吃了一个,现在只剩五个了。 终於,馒头的香味盖过了她的血腥味,黑熊蹲在地上啃起馒头来。 沈妤趁机爬起来,躥到一棵树上,撕下裤摆缠住流血的胳膊,疼得直抽气。 可四个馒头根本不够黑熊塞牙缝,它很快又抬头找她,顺著血腥味来到树下,晃著树枝就往上爬,爬得比人还灵活。 沈妤又丟出一个馒头,黑熊暂时被引开,可她只剩四个馒头了,耗下去迟早完蛋。 她盯著下面的陷阱,又看了看粗壮的树干——这树好爬,黑熊很快就能上来,必须赌一把。 她又丟出一个馒头,故意扔得老远,黑熊气得哼哧瞪她,还是摇著身子去捡馒头,显然觉得这小丫头跑不掉。 沈妤抓住机会,赶紧从树上滑了下来。 沈妤立刻躥到旁边一棵又细又高的树上,刚爬一半,黑熊又追了过来。 她反手又丟出一个馒头,这次扔得更远。 黑熊气得直哼唧,一爪子拍在树干上,震得她差点掉下去,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继续往上爬,找了根结实的树枝坐好。 她摸出最后两个个馒头,又掏出腰间的毒药丸——师父说过,这药一颗就能让人痛不欲生,黑熊块头抵三个男人,她直接掰开放了三颗,全程没碰药丸。 “大笨熊,接著!”她把馒头直直丟下去,黑熊张嘴就吞了。 等药效发作的间隙,黑熊没了馒头吃,开始狂晃树干,见晃不下人,就往上爬。 沈妤等的就是这个,等黑熊爬到树干中段,她赶紧往树顶爬——树干越往上越细,黑熊几百斤的重量压得树身弯得厉害,它还没察觉,只顾著往上冲。 等黑熊反应过来,已经到了树的中上部,整棵树都快被压断了。 沈妤爬到树顶,她的重量让树彻底弯向陷阱方向,“咔嚓”一声,树干直接裂开。 她顺著倾倒的树枝翻了个身,掛在枝椏上缓衝落地,摔得五臟六腑都疼。 黑熊则掛在断树下方,没撑两秒就“砰”地掉进陷阱,树尖扎进肉里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沈妤刚鬆口气,就看见黑熊竟从树刺里拔了出来,浑身是黑红色的血洞,嘴里也往外冒黑血——毒药终於发作了,它疼得疯狂嘶吼,拼命往陷阱壁上爬。 她看著自己的手有点恍惚,这是她重活后第四次杀生了。 可黑熊竟还能爬出陷阱,朝她猛扑过来。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衝过来,一拳砸在黑熊头上,接著锁住它的脖子往后猛拽,黑熊再次掉进陷阱,黑影也跟著跳了下去。 第143章 包扎 “黎霄云!”沈妤一眼认出那是她找了二十多天的人,可他刚出现就掉进了满是树刺的陷阱! 她扑到洞口喊他,尘土散后才看见,陷阱被黑熊的尸体铺满了,连之前的猎户尸首都被压成了肉酱。 她瞬间慌了,哭著喊:“黎霄云!你別死啊!我还有话没跟你说!” 沈妤此刻才算尝到了撕心裂肺的疼。 上一世,她身心受尽煎熬,好几次都不想活了。 就连死在巷子里,也是为了逃、为了自由,被人折磨得痛入骨髓。 可这一次,难受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只觉得心像是被挖空了,浑身的血都凉了。 心臟像被揉碎,闷得喘不过气,恨不得跟著一起走了。 她好像突然想通了很多事,可话还没说出口,就已经来不及了。 满心都是后悔,难过得无以復加。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沈妤哭得浑身发抖。 “姑娘,你有话要跟我说吗?我在这儿听著。” 哭到崩溃的沈妤听到声音,整个人猛地一僵。 她难以置信地回头,看著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人,声音发颤。 “你、你没死?” 黎霄云又好笑又无奈:“让你白担心一场,是不是很失望?” 沈妤猛地起身,衝过去捶了他一下:“你这个混蛋!没死怎么不早点出来!” “害我哭成这样,你是不是故意看我笑话,呜呜……” 黎霄云攥住她的手腕,看著她通红的眼眶,心里也疼得厉害。 情绪一上来,他没忍住,直接把人揽进怀里。 “对不起,让你为我担惊受怕了。” 这一抱,他完全失了分寸。 怀里的人又软又轻,像一片云,怎么抱都觉得不真切。 黎霄云恍惚得像在做梦。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跟熊周旋那么久,还能活著,这怎么可能?” “我是不是太想你,出现幻觉了……” 他低声呢喃,始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直到怀中人闷声喊:“你抱得太紧了,我喘不过气,放开!” 沈妤用力推著他的胸口,拼命挣扎。 黎霄云这才回过神,赶紧鬆开手。 他又惊又喜地盯著她:“真的是你?” 甚至还咬了自己一口,確认不是在做梦。 沈妤看他这副模样,直接看愣了。 这还是那个冷静果断的黎大郎吗? 可一想到他是因为自己才这样,脸颊不自觉地发烫。 她想理理乱糟糟的头髮,怎么都梳不顺,乾脆直接把发绳扯了。 明明穿著男装,可她哭红的眼睛、泛红的鼻尖,娇柔的模样根本藏不住。 黎霄云看得移不开眼,直勾勾地盯著她,像是要把这些天的空缺都补回来。 沈妤被看得不自在,转过身捂著脸:“先带我去洗把脸。” 黎霄云低笑一声:“好。” 沈妤转身的瞬间,他看到了她胳膊上草草包扎的伤口。 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你受伤了?” 沈妤赶紧把胳膊往身后藏:“没事,一点小伤而已。” 黎霄云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严厉:“你太胡闹了!怎么敢一个人上山?山里不仅有猛兽,还有来路不明的人,多危险!” 刚从熊口逃生,又被他厉声训斥,沈妤心里又气又委屈。 他脸色难看,周身气场嚇人,可她也憋了一肚子火。 “还不是因为你!你一走就是二十多天,半点消息都没有,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就算我不担心,你那两个年幼的弟妹就不惦记你吗?” “就算你要进山,也该捎个信回来,我们才不会胡思乱想,以为你出事了!” “我千辛万苦从村里赶回来,没见到你,心里有多慌你知道吗?” “我还听人说山里有猎户的尸体,我真的以为是你!” “刚才遇到熊,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找到你,没安顿好弟妹,没跟你把话说完。” “谁想受伤啊,疼死我了!” 她一边哭,一边把心里的委屈全说了出来。 黎霄云听著,满脸愧疚,再也没了刚才的火气。 沈妤哭著抖著肩膀,一身狼狈,看著又小又可怜。 黎霄云心软得一塌糊涂,伸手轻轻替她擦去眼泪。 他的手很粗糙,碰到她的脸颊,让她的脸更红了。 他顿了顿,攥紧手放了下来。 “全是我的错。” 他轻声嘆气,“你平安无事就好,你要是出事,我也活不下去。” 这两句话,让沈妤所有的火气都散了。 她抽噎著:“你也不该凶我。” 黎霄云温声哄著:“是我不对,別生气了,好不好?” 他轻轻握住她没受伤的手腕:“我带你先走。” 沈妤心里的委屈和怨气,一下子全没了。 他太会哄人了,语气放得极低,温柔得让她没法拒绝。 她乖乖地任由他牵著往前走。 黎霄云被她数落一顿,心里反而踏实了,之前的不真实感全都消失了。 一想到她一个娇弱的姑娘,走了远路赶来,还从熊口脱险,他就觉得不可思议。 可这个人是沈妤,好像再离谱的事,都变得正常了。 她能从远方来到这里,出现在他面前,本就是奇蹟。 对他和弟妹来说,她就是上天送来的光。 想到她刚才哭著说的全是担心自己的话,黎霄云心里又暖又甜,忍不住泛起欢喜。 两人一路都没说话。 安静里,黎霄云时不时回头瞅她一眼,见她就在身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带著沈妤往林子深处走,路七拐八绕,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 沈妤本来不路痴、记性也好,走了会儿竟也晕了方向。 要不是確定身边是黎霄云,她都要怀疑这人是拐子,故意绕路想把她卖了。 越往山里走,越安静荒凉,抬头是遮天蔽日的大树,低头是没到膝盖的杂草。 沈妤顺手揪了几株能用的草药。 终於,黎霄云在一面石墙前停下,推开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一条石道慢慢露了出来,里面隱约有水声,看著像藏了另一个世界。 沈妤惊得睁大眼睛:“这是哪儿?” 黎霄云压低声音:“进去就知道了。” 他牵著她走进石道,走了百来米,窄路突然变宽,眼前豁然开朗——悬崖、瀑布等,全铺在眼前。 水潭边开著一簇簇大红花,引来了蜜蜂和蝴蝶,大树和瀑布间,彩色小鸟嘰嘰喳喳飞著,热闹得很。 这里像个藏起来的仙境,美得不太真实。 身后石门慢慢合上,要是没人知道,这儿简直是青山最好的藏身地。 沈妤忍不住可惜,当初要是来这儿,白月宫的刺客说不定找不到他们,也就不会遭那么多罪了。 她东张西望,还想去水潭边看看,被黎霄云拉著往石窟下走。 石窟下有块光滑平整的大石板,长八米宽六米,刚好能容人。 黎霄云在石板上铺了乾草,扶她坐下,又去抱了柴火生火。 不一会儿,石窟里就暖烘烘、亮堂堂的。 他又用之前藏在山上的容器打来潭水,架在火上准备烧热水。 沈妤问:“你这二十多天都待在这儿?” 黎霄云点头:“嗯。” 她更好奇了:“那你吃啥?” 黎霄云指著她看不见的石窟拐角:“你看那儿。” 沈妤一瞧,那儿堆著他打的猎物,兔子和野鸡都被圈养著,山里的野物还真多。 黎霄云又指水潭:“底下有鱼,还有能吃的果子,等下给你摘。先处理你的伤。” 他语气不容拒绝,沈妤有点慌:“我已经包过了,不用这么麻烦……啊!” 她被按回石板上,黎霄云伸手:“女娘,冒犯了。” 说完就撕开她胳膊上破破烂烂的袖子。 沈妤抖了一下,这样还好,至少不用脱衣服,免得尷尬。 黎霄云脸冷得像结了霜,面无表情。 等他拆开缠在伤口上的血布,看到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狰狞伤口时,额头青筋瞬间爆起,拳头攥得“嘎吱”响。 沈妤自己都嚇了一跳,她知道疼,却没想到伤得这么重,虽然止了血,看著却格外嚇人,和她原本细腻白皙的皮肤对比,特別扎眼。 沈妤是穿越的,上一世在古代活了十几年,知道古代女子身上有疤,郎君多半会介意。 但她不在意,师父有去疤的药,之前给她用过,下山再要就行。 可看著黎霄云满脸阴霾,她突然想逗逗他,故意慌慌张张去遮伤口。 黎霄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抬头问:“挡什么?” 沈妤垂著眼:“女子身上有疤,会被人嫌弃的……” 黎霄云反问:“我身上疤也多,你嫌弃过吗?” 沈妤故意逗他:“那要是你没疤,就会嫌我这疤了?” 黎霄云端来温水,仔细擦她伤口周围的血跡,头也不抬:“我没疤就不是现在的我,你也不会受这些苦。” 答非所问!沈妤刚要生气,又听他说:“我一个粗人,能陪著你就不错了,哪有资格嫌这些小事。再说,这点疤不影响你好看,別往心里去。” 他明显不在意这道疤,可脸色还是臭得很。 “那你脸怎么这么臭?” 沈妤现在不怕他了,直接问出口。 黎霄云手顿了顿,闷声说:“你疼,我更疼,你受伤全是我的错。” 沈妤愣住,脸一下子红了。 他是真的內疚,比她自己还在意这伤,一点都不装。 她心里暖乎乎的,连伤口都好像没那么疼了。 想了想,她从腰里摸出之前给黎霄云缝伤口的针,出门前她就想著,万一找到他,他又受伤怎么办,就带著了,没想到这回用在自己身上。 还好早上出门前用烧刀子消过毒,用浸了酒的帕子包著,现在拿出来就能用。 她把针线递过去,认真说:“麻烦大郎君,下手轻点儿。” 伤口裂得太开,必须缝合才能长好,不然好不了。 沈妤把路上采的草药递过去:“这几样煮水喝,消炎止痛;剩下的敷在伤口上就行。” 交代完,她紧紧闭上眼睛,一副要上刑场的样子,等著疼劲儿上来。 黎霄云接过缝针,把伤口周围清理乾净,慢慢下了针。 针尖扎进肉里的瞬间,沈妤死死咬住嘴唇,她没想到会这么疼——没麻药的缝合,简直是活受罪。 她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很快就咬破了唇,嘴里渗出血来。 黎霄云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停住了,眼底满是心疼,放软声音哄她:“疼就喊出来,別忍著。” 沈妤一听,再也绷不住,嚶嚀著哭出了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黎霄云知道不能耽误,咬著牙继续下针,再一次穿破皮肉时,沈妤疼得尖叫出来,额前的头髮瞬间被冷汗打湿。 她脸都疼得扭曲了,拼命想把胳膊抽走,可黎霄云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她用尽全力也挣不开。 她哭著求饶:“別弄了……太疼了……” 她想起上次给黎霄云缝伤口时,他一声没吭,才知道他有多能扛。 这剧痛让她恍惚回到上一世,一会儿是躺在榻上浑身是血,一会儿是在巷子里被棍棒殴打,直到疼得晕了过去。 等她晕过去,黎霄云才把伤口缝完,他自己也满头大汗。 他用温水帕子轻轻擦乾净沈妤苍白的脸和脖子,捣好药敷在伤口上重新包扎,再把自己的外衫盖在她身上。 他鬆了口气,觉得给她缝针比自己受伤还疼,寧愿挨针的是自己。 沈妤醒过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她猛地坐起来喊:“糟了!” 黎霄云赶紧跑过来:“怎么了?做噩梦了?” 沈妤脸色发白:“二郎和婭儿!我跟他们说最多耽搁一天,现在天都黑了,得赶紧回家!” 她要起身,被黎霄云拦住:“別急,明天一早再下山。” 沈妤急得不行:“二郎肯定担心我,他俩独自在家,我放心不下……” 黎霄云按住她的肩,耐心劝:“我以前打猎经常好几天不回家,二郎从小就会照顾人,婭儿也懂事,他俩没事的。你现在得好好养伤,明天再回去解释。” 他態度坚决,沈妤只能妥协:“好吧……希望二郎別生我气。” 黎霄云闷声说:“你倒挺在意他的。” 沈妤听出他语气里的醋意,忍不住笑了——那可是他亲弟弟,他以前最疼弟妹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胳膊,因为起身露出了大片肌肤,赶紧扯过黎霄云的外衫遮住,脸一下子红了。 黎霄云也別过脸,红著耳朵起身:“我去给你拿吃的。” 他早就准备好了烤野鸡和潭里摘的果子,先让沈妤喝了熬好的草药水,才把吃的端过来。 沈妤拿起青色的果子:“这是什么?看著像青苹果,怎么长在水里?” 黎霄云说:“我也不知道,给野鸡兔子吃过,没出事,能吃。” 第144章 出事了 沈妤尝了一口,果子软软的,又甜又多汁,特別好吃,很快就吃完了一个。 黎霄云又递来鸡腿,她饿极了,几口就啃完,又吃了两个鸡翅,最后实在腻得吃不下了。 黎霄云把剩下的半只鸡都吃了。 缝针时流了不少血,沈妤还是有点虚,歇了会儿想起来走走消食。 她看著这隱秘的洞天,忍不住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黎霄云看著她:“这里应该就是白月宫藏宝藏和密书的地方。” 沈妤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溜圆:“啥?!” 连誉王都跑这破小镇来了? 这可是她上一世倒霉的开端,这一世山青镇又被江湖人搅得鸡飞狗跳……白月宫密书? 真有这玩意儿? 还在青山? 还被黎霄云找到了? 沈妤打死都不信,愣在那儿说不出话。 黎霄云慢悠悠开口:“那天回青山后出了点事,转天我就去了顺其县,你猜我碰见谁了?” 他也去了顺其县?沈妤心里一紧,不会这么巧吧? “难不成……是师父?” 黎霄云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盯著潭里的清水:“是吴老,他被一群人追著跑,我看见都嚇了一跳。” “救了他之后,他说三天就回家,结果到现在都没影。” “去之前我还飞鹰传信问过他,他回得敷衍,只说知道了。我当时没多想,进山后又发了一次信。” 沈妤心里犯嘀咕:师父出门太久了,还瞒著她,说去顺其县找炼药的东西,怕不是骗她? 黎霄云也摸不准吴老的目的,只知道这老头身份神秘,这次行踪诡秘,差点害了沈妤。 沈妤摆摆手:“算了,他老人家爱去哪去哪。以后你直接跟我传信就行,省得又出误会。” 黎霄云盯著她,眼神热得烫人:“你想好了?以后我能隨时知道你在哪,还能联繫你,真要跟我绑一块?” 沈妤被看得发慌,移开眼揪著衣角:“绑就绑,说吧,你的鹰怎么能找到我?” 黎霄云笑了:“你刚晕过去的时候,我已经把你的血抹在鹰身上了,它以后能闻著味找到你。” 沈妤抿嘴笑:合著刚才那话是逗她玩呢? 她又问:“你怎么找到这山洞的?怎么確定这是白月宫藏密书的地方?密书是真的?” 黎霄云凑近:“你真想知道?知道了以后,咱们可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他声音低哑,像只勾人的狐狸,沈妤脑子一懵,隨即清醒:她不想跑了。 她用力点头:“想!我想知道你这些天干了啥,发生了啥,你信我,我就听著。” 黎霄云往前迈一步,沈妤没躲,抬头直直看著他,他眼里瞬间亮了。 他笑著拉住她的手腕:“那你跑不掉了。” 他举著燃烧的柴火,拉著她绕到瀑布边,把火把凑近慢流的水:“你看。” 水帘后,湿石壁上刻满了活灵活现的图案,有成群的人,有单独的身影,还有空白的景致,一眼望不到头。 沈妤看呆了:“这不是武功秘籍吧?” 黎霄云解释:“从顺其县回来我本来只想打猎下山,结果在那得了张五行迷阵图。” “就是救吴老那天,晚上有个白髮童顏的老头找我,把图给了我。” 他掏出羊皮卷递给沈妤,她打开一看:“这不就是迷宫图吗?” 黎霄云惊喜:“你能看懂?” 沈妤:“得研究研究,应该能解开,我以前玩过类似的。” 黎霄云赞道:“能解这图的人没几个,你真厉害。” 沈妤暗自汗顏:全靠现代科普罢了。 黎霄云接著说:“我研究了四五天,后来带你进那片密林,发现和迷阵图一模一样,就走出来了。那林子就是个大迷阵,普通人根本进不来。” 沈妤瞬间懂了。 就算看见这座山,不懂走法的人熬上几天几夜,也摸不到那面石壁。 更別说还可能迷路,再撞上猛兽,那就是死路一条。 沈妤歪头问:“你以前打猎,没来过这儿?” 黎霄云摇头:“我十四岁开始打猎,第一次进山就听陈家村的人说,这片是死人林,猎户进去就没活的。” “所以我每次走到林子口就退回来,从没敢往里闯。” 直到拿到那张羊皮卷,看清五行迷阵图! 他觉得纹路眼熟,就壮著胆子试了试。 没想到真走通了,还摸到了白月宫的秘境! “开石道全靠运气,进来后我找了一整天,才发现瀑布后面藏著东西。” 黎霄云把火把凑得更近,让沈妤能看清石壁上的图案。 “我猜,这就是全天下人抢破头的宝藏密书。” “但它不是金银藏宝图,也不是你想的武功秘籍。” “这是一卷带奇门遁甲的兵书。” 兵书?还带奇门遁甲? 沈妤虽然看不懂,也知道这是能搅乱天下的宝贝。 叫它宝藏密书,一点都不夸张。 尤其是那些想爭天下的人,肯定会疯抢。 要是消息传出去,天下非得大乱不可。 沈妤攥紧衣角:“你不下山,就是在研究这个?” 黎霄云说他从小读兵书,能看懂迷阵图,所以见了这面石壁就入了迷,在洞里待了十几天都没下山。 他盯著图案眼睛发亮:“我读过上百部兵书,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阵法!有了它,天下还不是我说了算?” 沈妤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著眼前的黎霄云,第一次看清他深藏的野心。 黑衣衬得他像条蛰伏的黑龙,仿佛下一秒就能吞掉天地。 火把在他手里纹丝不动,连风都吹不灭。 沈妤心里发慌,脚不自觉往后挪。 黎霄云突然转身朝她走过来:“怕了?” 沈妤刚要开口,就被他凑到耳边低声说:“我说过,你跑不掉。” 他的黑眸像深渊,看得沈妤浑身发冷。 沈妤躺在乾草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下午晕了一场,现在反倒清醒得很。 黎霄云在另一头问:“你睡不著?” 沈妤没理他,心里乱成一团麻。 本来已经打定主意跟著他,现在却又想退缩。 她只想过安稳日子,做个村妇种田放牛。 上一世她被人当棋子摆弄,受尽折磨,早就怕了权势纷爭。 本以为逃不过感情就顺势而为,没想到两人根本不是一路人。 想到这儿,她鼻子一酸。 黎霄云又开口:“白天你以为我死了,趴在洞口说有话要讲,现在愿意说了吗?” 沈妤闭著眼,捏紧拳头,终於憋出一句:“黎霄云,你根本没想当一辈子猎户,对不对?” 黑暗里沉默了半炷香,黎霄云才哑声说:“黎家二十万冤魂……你觉得我还能只顾自己活著?” 沈妤浑身一震,慢慢坐起来。 二十万冤魂?这是他第一次提黎家的事。 大庆黎家,到底遭遇了什么? 黎霄云的声音像结了冰:“就算没得到这兵书,我也会回大庆,做完那件事。” 那件事?是復仇,还是夺天下? 不管是哪个,沈妤都清楚,他的路註定腥风血雨。 他们从一开始就走在相反的方向。 她苦笑,不会逼他放弃,可自己呢? 要为了他,放弃安稳度日的心愿吗? 这一夜,两人都没合眼。 只有火堆噼啪响,像沈妤起伏不定的心,慢慢冷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沈妤脑袋昏沉。 黎霄云摘了些野果,打包好剩下的野味,牵著她出了秘境。 密林里,他一直攥著她的手腕,怕她迷路出事。 沈妤想起上次找葛根没闯进来,暗自庆幸。 两人一路沉默,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黎霄云没逼她表態,却也没打算放手。 刚走出密林,两人路过陷阱里的大黑熊。 黎霄云瞥了一眼:“等我回来,把这熊皮剥了做个毯子,还能换点钱。” 沈妤乾笑两声:“……你说了算。” 黎霄云勾了勾嘴角,知道她还怕这头熊。 “可惜皮上全是窟窿,不然能卖个好价钱。” 沈妤翻了个白眼:合著还怪她射的箭? 这茬儿倒让两人之间的气氛鬆快了些。 沈妤心里门清:黎霄云肯定还要回那山洞,不把石壁上的兵书抄完绝不罢休。 她嘆了口气,管不了他,只盼著別被白月宫的人盯上。 “你出门在外多小心,有空捎个信回来,別让二郎和婭儿惦记。” 黎霄云转头盯著她:“那你呢?你会担心我吗?” 沈妤被他问得脸热,心里腹誹:不担心你我冒死进山干嘛? 她瞪了他一眼,气冲冲往前走。 黎霄云笑著跟在后面。 下山路上一个江湖客都没见,沈妤纳闷:昨天还一堆人,今天都撤了? 刚到家,两人就傻了眼。 圈里的鸭子和白鹅全被砍了脑袋,房门被踹烂,屋里被翻得底朝天。 沈妤亲手缝的被子被撕得稀碎,棉花飘得满地都是,厨房里的碗碟碎了一地。 她攥著碎木头,气得浑身发抖:“这群畜生!”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黎霄云脸黑得能滴墨,眼底翻著戾气:“是刀剑砍的。” 沈妤抹掉眼泪:“肯定是那些江湖客!找不到密书就来祸害老百姓,听说还杀了人!” 黎霄云暗忖:幸好昨晚她没一个人在家。 他把猎物藏进窖里,两人顾不上收拾烂摊子,立刻往林家村赶。 一路路过的村子都静得嚇人,连个人影都没有,透著股说不出的诡异。 两人脚步越走越快。 走到昨天的山道,林子里掛著三具尸体,沈妤嚇得一哆嗦。 黎霄云赶紧捂住她的眼睛:“別怕,我带你走。” 沈妤牙齿打颤:“我知道是谁杀的……” 黎霄云皱眉:“你说什么?” 走到河边,沈妤脸色发白:“黎霄云,我也杀了人,会不会惹麻烦?” “这不是青山,没人管死人,这是村道,村民都要走这儿的!” 她越说越慌:“那些江湖客找不到密书,就到处烧杀抢掠,跟土匪一样。要是他们看见同伴的尸体,肯定会迁怒村民,就像毁了咱们家一样!” 到了她下毒的地方,地上躺著几具面目狰狞的尸体。 沈妤腿都软了:“快回林家村!” 路上沈妤把昨天的事全说了,提到“三爷”时,黎霄云攥紧了她的手腕。 沈妤自责:“都怪我贪財,才惹上这些人。” 黎霄云冷笑:“你不跟他们走,单独遇上这些江湖客也活不了。他们招惹了三爷,本来就死定了。再说,真要復仇,他们该先埋人,而不是祸害老百姓。” 沈妤听了才鬆了口气:原来她没做错,甚至还因祸得福。 可两人越走越急—— 春耕的季节,田里连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可怕。 林家村…… 家里只有两个孩子啊! 想到家里只剩两个孩子,两人拔腿就往林家村跑。 沈妤脚都跑麻了也不敢停,实在撑不住就灌两口凉水,接著往前冲,连脚趾磨破了都没察觉。 等他们喘著粗气衝进村子,这里果然和別处一样,静得嚇人。 河边没了洗衣的妇人,田里不见干活的汉子,村口没了疯跑的娃,连遛弯的老人都没了踪影。 沈妤慌得衝进家门:“二郎!婭儿!” 屋里空无一人,好在地上没见血跡,她悬著的心稍微放下。 可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衣物和碗碟扔了一地,显然有人来搜过,只是没像山上那样砸得稀烂。 沈妤从倒了的柜子里翻出件乾净的青缎外衣,换下身上沾血又破了袖子的黎霄云的外衫。 刚换好就衝出去:“我的桃木盒不见了!” 那是黎霄云亲手做的,装著她所有值钱的东西。 黎霄云皱著眉:“吴老的药箱和二郎的书也没了。” 沈妤眼睛一亮:“匪徒才不会拿书,孩子们肯定没事!” 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两人立刻出门去找。 黎霄云抄起武器,沈妤寸步不离地跟著他。 村里家家户户都空了,有些院子里有血跡,细看才知道是被宰的家禽。 从村头搜到村尾,林家最惨,院子里全是砸烂的东西,药材撒得满地都是,穷点的人家反倒没遭多大罪。 突然,一阵悽厉的尖叫传来。 两人循声跑过去,就见蒋强家的院子里,几个男人正拖著蒋强的母亲往外走,那妇人衣衫不整,几个男人满脸淫笑,裤子都没系好。 黎霄云立刻把沈妤护在身后。 第145章 匪徒 匪徒们见了他们,笑得更下流:“哟,送上门的小美人,正好乐呵乐呵!” 污言秽语还没说完,一把斧头飞过来,直直插进一个男人的脑袋,脑浆混著血喷了一地。 剩下的匪徒嚇懵了,看清是黎霄云动的手,仗著人多提剑就冲:“他杀了咱兄弟,上!” 黎霄云塞给沈妤一把砍柴刀:“別怕,我来解决。” 说完就赤手空拳冲了上去。 他空手夺剑,几下就把几人的兵器打落,反手就抹了一个人的脖子。 剩下的人才知道怕,可已经晚了。 一个抄起木棍朝他砸来,另一个扑向沈妤。 沈妤挥著刀大叫,那匪徒还没靠近,就被黎霄云掷出的剑刺穿了身体。 黎霄云抬手挡住木棍,反手扭断了那人的脖子。 没一会儿,黎霄云就把剩下的匪徒全解决了。 黎霄云把刚捡的刀狠狠扔在地上,沉著脸大步朝沈妤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他紧绷的脸才软下来,低头急声问:“你没事吧?” 他脸上还带著未散的杀气,说话的语气却放得格外轻。 沈妤把手里的砍刀递给他:“我没事,你呢?我刚看见你胳膊受伤了!” 她伸手想去碰他的伤处,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去,到底还是犹豫了。 黎霄云心里掠过一丝失落,还是笑著安抚她:“小伤,不碍事。” 接过刀时,他才发现刀柄被她攥得湿乎乎的。 院子里到处是血,可蒋强的娘还在屋里,不能不管。 黎霄云是男子不方便进去,沈妤只能咬著牙,硬著头皮推开了屋门。 屋里的妇人见了杀人场面,嚇得魂都飞了,沈妤先按住她乱挥的手,轻声哄了几句,才把人扶到里屋。 过了好半天,蒋四家的才慢慢缓过神,哆嗦著嘴说:“杀、杀人了……你们杀人了!” 她抬眼瞥了沈妤一下,又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在她眼里,眼前这姑娘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黎二郎的姐姐。 一想到黎霄云杀人的模样,蒋四家的又哭又笑,捂著耳朵尖叫,整个人都疯癲了。 沈妤知道她受了大罪,可实在没精力耗著,攥住她的肩膀沉声道:“你听著!我哥確实杀了人,不怕你嚷嚷出去。可要是我们没来,死的就是你!这算不算救了你一命?” 蒋四家的眼神发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妤嘆了口气:“你放心,赶紧收拾收拾自己,今天的事,我半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蒋四家的含著泪抬头:“真、真的?” 沈妤心里清楚,在这世道,女子遇上这种事,不管对错都活不下去。 不管以前有过什么过节,同为女子,她实在心疼。 “真的,我跟我哥发誓,绝不泄露半个字。” “你得赶紧忘了这事,打起精神来,別让旁人看出不对劲。” 蒋四家的抹了把眼泪,慌慌张张地点头应下。 等她洗了脸、梳好头,换了乾净衣裳,沈妤才开口问:“现在能说了吗?我家二郎、婭儿,还有村里的人都去哪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 蒋四家的哑著嗓子说:“跟我来吧。” 一出屋,看见满院子的尸体,她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沈妤一把扶住她,快步走出院子。 看见黎霄云,蒋四家的嚇得尖叫一声,直接躲到沈妤身后。 在她眼里,这俊朗的郎君跟阎王爷没两样,刚才杀人的样子太嚇人,她一看见他就浑身发抖。 沈妤没办法,只能让黎霄云走在后面,让蒋四家的领路,三人匆匆往学堂赶。 走著走著,沈妤才认出,这是去学堂的路。 到了学堂,里面空无一人,好在地方偏,没被匪徒糟蹋,还乾乾净净的。 蒋四家的没说话,领著她们进了灶房,伸手推了推灶墙上的油灯,原本放橱柜的地方竟缓缓裂开一道缝! 沈妤惊得睁大眼睛,学堂里居然藏著密室? 密室慢慢移开,几十双充满警惕的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原来林家村的大半村民都躲在这儿! 他们手里还攥著农具,镰刀、锄头、菜刀、斧头,能当武器的都拿上了。 看清来人后,眾人眼里的警惕瞬间变成了欢喜。 “不是匪徒!” “是沈小女娘!” “还有她哥!” “蒋强,你娘回来了!” “妤儿!” 林美婷惊喜地看著沈妤,两人对视一眼,都鬆了口气。 沈妤忙问:“乡亲们,我家二郎和婭儿在这儿吗?” 眾人往两边让开,十几双清澈无辜的眼睛从大人身后探出来—— 是学堂里所有的孩子! 没上学的依偎在大人身边,上学的坐在地上温书,看见她们,孩子们紧绷的脸都露出了笑。 婭儿第一个冲了出来。 她大喊著:“姐姐!大哥!” 兴奋地扑进沈妤怀里。 沈妤紧紧抱著她,上下打量:“你没事吧?快让姐姐看看!” 婭儿笑著转了好几圈:“我没事!姐姐,大哥,你们可算回来了,我跟二哥等得好苦!” 这时黎二郎从后面走出来,急声问:“大哥!姐姐!你们没事吧?” 他仔细看了看两人,没发现外伤,却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黎霄云看著他,讚许道:“二郎,你做得很好。” 黎二郎知道哥哥在夸他护住了弟妹,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担心两人到底经歷了什么。 老夫子板著脸走出来,看见他们就没好脾气:“天底下哪有你们这样的哥姐!丟下弟弟妹妹到处跑,有没有一点责任心?” “万一出点事,你们这辈子都要活在后悔里,再也挽回不了!” 沈妤自知理亏,低著头不敢说话。 黎霄云拱手行礼:“多谢夫子照拂幼弟幼妹。是我失联多日,弟妹们担心,表妹才出门寻我。” 身后的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这十里八村都乱套了!亏得我们提前得到消息躲起来,不然就完了!” “女娘你还到处跑,要是遇上匪徒可怎么办?” “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眼看大伙要瞎猜,沈妤赶紧开口打圆场:“多谢乡亲们惦记,我运气好,出门就遇上方管事他们,正好要走,又跟我熟,就一路搭伴回来了。” 眾人听了也就不再乱琢磨,毕竟前几天那队富贵公子进村时闹得挺大,谁都看见了。 大伙虽不知道那公子是谁,但都听说方管事是明月楼的大管家,身边还跟著几个带刀的,想著沈妤跟著他们,路上应该没出事。 眾人把三人迎进密室,重新关好机关。 林庭本来见著沈妤挺开心,可一瞅旁边高大英武、浑身煞气的黎霄云,脸立马垮了下来。 林老太太悄悄扯他袖子,摇著头让他別急。 蒋四家的被林家大娘子拽到一边,大娘子攥著她的手急得直问:“叫你別回去拿银子,你偏不听!去这么久,是不是遇上事了?你这脸又是怎么了……” 蒋四家的嚇得捂著脸转过去,哭唧唧地说:“大姐,我没事!就是路上摔了一跤,还遇上他们把人带回来了,不信你问沈家女娘!”她眼里含著泪,眼巴巴盯著沈妤,手死死攥著衣角,就怕沈妤拆穿她的秘密。 沈妤面不改色地点头:“是,我们路上碰到的。”蒋四家的这才鬆了口气,跟林家人说自己没事,拉著儿子躲到一边,儘量不惹人注意。 可林家人都觉得不对劲,摔一跤怎么会脖子都肿了? 而且她这副蔫巴巴的样子,跟平时那副尖酸市侩的模样差太远了,肯定有事! 林美婷盯著沈妤,心里琢磨著她肯定知道內情,更奇怪的是,这俩以前不对付的人,现在居然有了秘密。 林大夫也看出来了,他这小姨子脸上脖子上的伤,分明是人为的,可这儿人多嘴杂,他没吭声。 婭儿黏在沈妤怀里不肯撒手,还闹著要她抱。 沈妤刚伸手,黎霄云就把孩子抢了过去:“我来。”他瞟了眼沈妤的胳膊,眼神里带著警告。 沈妤摸了摸胳膊,黎二郎立马察觉不对:“姐姐,你受伤了?”沈妤比了个“嘘”的手势:“回头再说,先说说村里怎么回事?” 黎二郎把他们拉到角落,小声说:“你走没多久,周围村子就乱了。具体咋回事我也不清楚,就听说是林大夫和林二哥在山上採药听见动静,赶紧回村报信。我们还在学堂读书,村长就来了,说学堂有个密室,是祖辈传下来避祸的,当天下午就让全村人躲进去,只能带一样最要紧的东西。不过姐姐、大哥放心,重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说著他拎过自己的竹篮子。 这篮子扔在地上没人在意,里面装著吴老的药箱、沈妤的木匣子,还有誉王的扳指,上面盖著他自己的书。 沈妤笑著揉他的脸:“二郎,你太能干了!”黎二郎笑了笑,又说:“对了,我把家里四只母鸡和鸡蛋藏灶洞里了,应该还活著。”沈妤没在意这些,只要私財还在,別的都能再置办。 这时林美婷姐弟端著水过来:“妤儿,先喝口水。”沈妤道了谢,渴得厉害,一口就喝光了。 林美婷又跟她说:“你家二郎真厉害,昨天那么乱,他非要回家一趟,我们怕他出事,让庭哥儿跟著,就见他忙里忙外收拾了好半天。” 黎霄云刚想跟林庭道谢,就见他眼神总往沈妤身上飘,脸还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对沈妤有意思。 他立马沉下脸,盯著林庭冷声道:“林小郎君,多谢你照应。” 语气里全是嘲讽,一点也不像道谢。 林美婷不敢看他,林庭只瞅了一眼就嚇得脸发白,这人浑身血腥气,眼神凶得像要杀人,他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客气……” 沈妤偷偷扯了扯黎霄云的袖子,想让他別摆著张脸,免得嚇著孩子。 可黎霄云误以为她在护著林庭,脸更黑了,直接甩开了她的手。 沈妤一脸懵:??? 这还是他第一次躲开自己,脸色冷得比冬天的雪还冻人。 黎霄云把婭儿放到地上,她立马蹦到小伙伴堆里,得意地介绍自己的姐姐和大兄。 孩子们都羡慕婭儿有个好看的姐姐,可没人羡慕她大兄。 “你大兄好嚇人……” “长得俊是俊,就是看著太凶了……” “別过去,他身上臭烘烘的。” 婭儿叉著腰爭辩:“我大兄会猎兔子打野鸡,才沾了点味儿!他对我和姐姐,可温柔了!” 孩子们闹成一团,完全没注意被议论的大人就在旁边,黎霄云的脸冷得像结了冰。 沈妤赶紧打圆场,扫了眼密室里的人:“全村人都在这儿了吗?” 林美婷摇摇头:“没有,还有一拨人藏在林叔家的窖洞里,那边人少点。” 沈妤鬆了口气:“我们一路回来,村子都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见,完全不知道外头乱成啥样。” 旁边一直紧张的林庭小声说:“好多村子都有密室密道,是百年前先辈们怕打仗特意修的,这回可救了不少人。” 沈妤心里也佩服起这些老辈人来。 这时,蹲在旁边听了半天的林田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有几个村子被屠了!” 旁边的林天嚇得叫出声:“啥?不可能吧!” 林田赶紧捂住他的嘴:“喊啥!嚇著老人孩子你哄啊?” 林天捂著嘴不敢吭声,林田才接著说:“就是山青镇外那几个村。一开始匪徒就抢点吃的,杀个鸡宰个羊,后来有人不肯给,就被他们下了狠手。有老人妇人拦著哭,直接就被抹了脖子。” 他用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林天和林庭脸都白了,可沈妤他们却一点没慌。 林田又接著说:“后来闹大了,田家村全村反抗,大半人都被杀了!大家找村长、找里长、找財主,可没人管,匪徒就更横了,连良家妇女都敢当街欺负……” 他被黎霄云瞪了一眼,赶紧打住:“那些腌臢事就不说了。你们也看见了,一路回来村子都静悄悄的,说不定就是被屠了。昨天还有人在路边杀了匪徒,匪徒疯了似的进村找凶手,抓著村民就审,死了好多人。” 沈妤和林美婷脸色都变了,沈妤是怕这事牵连到自己,林美婷是真被嚇著了。 第146章 找到了 黎霄云冷笑著问:“就算没杀那几个匪徒,他们就不会来这儿作恶了?” 林田支支吾吾:“可、可也不至於来得这么快吧……” 林美婷嘆口气:“匪徒的本性改不了,早晚得来,他们已经疯了。” 林天拍著胸口说:“还好庭哥儿他爹反应快,咱们村暂时安全吧?可外头到底啥样了啊……” 有人嘆气:“咱们这地方本来就没人管,现在出了事更没人管,啥时候是个头啊!” 还有人攛掇:“蒋四家的出去都没事,咱们也出去看看?我家猪还饿著,鸡也该下蛋了,正好去做饭。” 几个妇人说著就要去开密室机关,灶房就在外面,这两天她们都出去过,只是不敢离学堂太远。 黎霄云和沈妤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脸色不对。 沈妤点点头,黎霄云立刻衝到门口,拦住要开门的人。 “你们还不知道吧?匪徒已经来过林家村了。” 人群瞬间炸了:“啥?不可能!我们没听见动静啊!” 黎霄云往前一步,身上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眾人脸色骤变。 他抓起一个汉子的手,按在自己胳膊上:“闻到了?再摸摸。” 那汉子抽回手,满手都是黏糊糊的血。 那汉子嚇得魂都飞了,“啊!”的一声叫出来。 那是匪徒的血,刚才打斗时溅了黎霄云一身,还湿乎乎的呢。 其他人也跟著嚇了一跳,齐刷刷往后退,看黎霄云的眼神跟看匪徒没两样。 沈妤赶紧站出来解释:“大家別慌,我哥把进村的匪贼都杀了。但咱们不確定还有没有漏网的,这段时间谁都別轻易出去。” “还有,我劝大家別生火做饭,万一再来人,炊烟一飘,直接就把人引过来了。” 她说话软乎乎的,可这话听著就让人后背发毛。 明明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见了死人跟吃饭睡觉似的,一点都不害怕? 眾人看沈妤的眼神都变了,唯独林家老太太一脸欣赏,觉得这姑娘胆子大,是个能扛事的主。 林庭也一样,看沈妤的眼神越来越热,越来越深。 沈妤完全没察觉眾人的心思,只在心里嘀咕:之前灶房生火没被匪贼发现,纯属运气好。蒋四家就是没听见动静,敢跑回家取钱,才落了那样的下场…… 沈妤和黎霄云的话,没人敢不信,毕竟黎霄云身上的血是真的。 可就凭他一个人,把那么多匪贼都杀了? 村民们只觉得不可思议,这到底是个什么狠人! 黎霄云面无表情,长得俊朗,是屋里最好看的男人,可之前凶悍的形象太深入人心,大家都对他敬而远之。 “匪贼都来过了,还会不会再来啊?” “咱们是不是躲过去了?” “想什么呢?没听见人家说吗?怕还有人来!” “昨晚就没合眼,这两天也没吃啥,就喝点水、啃点稀粥……” “连饭都不能做,这可咋整?” “那咱们吃啥啊?” “我好饿……” “我也是……” “爹娘,我饿……” 密室里全是叫苦声,沈妤看向婭儿和黎二郎,俩人都虚得不行。 这时村长、老夫子和林大夫凑了过来。 “黎大郎君,你真把匪贼都杀了?” “咱们村外头现在啥情况?” 几人商量,这么多人,总得出去弄点吃的。 黎霄云先问林大夫:“你家有金疮药吗?” 林大夫:“你受伤了?药是有,但放的地方你找不到。” 黎霄云:“派个人跟我去取,我顺便弄点吃的回来,其他人都不许乱跑。” 他根本不在乎村民死活,只是弟弟妹妹和沈妤在这儿,绝不能让这里暴露。 沈妤虽不担心他的安危,还是投去关切的目光,可黎霄云像没看见似的,自己开了机关就出去了。 林大夫本想亲自跟著,却被林庭抢了先:“爹,您陪著奶奶,我去就行。” 林庭心里想:连沈姑娘都这么胆大,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怂?这时候冲在前头,沈姑娘肯定不会小瞧我。 他跟眾人拜了拜,快步跟上黎霄云,转眼就没了影。 沈妤这才反应过来,那猎户好像在生她的气? 可气什么呢? 她完全摸不著头脑,不知道哪儿得罪他了。 密室门重新关紧,沈妤刚回到后面,婭儿就扑过来抱住她,郭嫂子她们也围了上来。 “沈姑娘,匪贼来过了,我们家咋样了?” “你们去看过没?我家被抢了吗?” “我家在郭嫂子家后面,也帮著看看唄?” “我家有几只鸭子,听说匪贼连牲口都不放过……” 大家都揪著心问家里的情况,林大夫一家也紧张地盯著她。 沈妤没法骗她们,这事儿早晚要面对,她满脸愁容地摇了摇头:“我们差不多都看了,几乎每家都被洗劫一空,能砸的都砸了,家禽牲口也全被杀了。” 这话一出口,密室里瞬间炸了锅,惊叫声、抽气声、哭声混作一团。 “挨千刀的畜生!连猪狗都不如!呜呜……” “这可咋活啊,天爷啊……” “我家刚买的小猪仔,这可咋办?” “我把鸡和蛋藏窖洞里了,希望能躲过……” “我娘给我的陪嫁黄花梨柜子,可千万別坏啊……” 眾人又骂又恨,恨不得衝出去跟匪贼拼命,可真敢出去的没几个。 谁都知道匪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家里还有老人孩子,谁也不敢拿命赌。 好在大家提前把值钱的细软都带出来了,也算留了点家底。 沈妤说完外面的情况,密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林美婷过来问了情况,才知道自家被毁得最惨。 林老太太红著眼圈嘆道:“人没事就好,人在就啥都有……” 两个儿子也耷拉著脑袋点头,眾人也都感慨,只要人活著,就不算最糟。 突然有人惊叫:“糟了!咱们不敢生火,可林庆他们家会不会偷偷做饭?要是被匪贼发现,那就完了!” 从学堂去林庭家的小路上,黎霄云走得坦坦荡荡,林庭却浑身紧绷,眼睛不停往四周瞟。 到了林家,林庭看清家里的样子,“啊”地叫出声,脸白得像纸,愣在原地说不出话:“这、这……” 黎霄云扫了眼院里,皱起眉:“林小郎君,麻烦快点把伤药找出来。” 吴老的药箱虽带进了密室,但他本人不在,就算沈妤懂点药理,也分不清哪是毒药哪是能用的伤药,不敢乱动吴老的东西,黎霄云只能来林家取。 林庭气得浑身发抖,家里家具全被砸烂,他和爹辛苦晒的药材也全毁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疼得不行,却只能强撑著进了爹的房间。 好在爹藏在床头后的小柜子没被找到。 他赶紧开锁,把瓶瓶罐罐包进毯子里。 黎霄云拿了瓶治外伤的揣进怀里。 林庭打包好:“药都在这了,快走吧!”出门后,黎霄云指著回学堂的路:“你赶紧回去,千万別乱跑!”说完就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林庭纳闷他要去哪,抬头看见前方冒起炊烟,心里咯噔一下——是林庆叔家!他们窖洞里藏了人,肯定是出来做饭了! 他回头看了眼狼藉的院子,盼著匪徒別再来,赶紧抱著包裹往回跑。 回到密室,沈妤发现黎霄云没回来,挤过去问:“林小郎君,我哥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林庭一脸歉意:“沈姑娘,你哥看见林庆叔家冒烟,赶过去了。” 眾人瞬间慌了:“我就说吧!咱们不做,他们肯定会出去做!” “再来人被发现就完了!” “他们被抓了,会不会把咱们供出去?” “林庆家孩子还在这呢……” “人心难测,万一破罐子破摔呢?” 消极情绪越传越广,大家坐立难安。 村长只好出来安抚:“大家別急,黎大郎君刚杀了一批匪徒,应该不会这么快来第二批……”眾人这才稍微安心。 可黎霄云这一去,整整两个时辰才回来。 眾人见他出现在门口,全都紧张得不行,七嘴八舌问外面情况,他谁都没理,径直走了进来。 沈妤听见开门声,立刻站起来挤过去,看见他背著个背篓,低声喊了句“哥”,上下检查了一遍,见衣服没破,才鬆了口气。 黎霄云见她关心自己,脸色柔和了些。 他放下背篓,掀开白布,里面竟是满满一篓热乎的白面馒头,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个! 眾人眼睛瞬间亮了,“哇”地叫出声,挤著想拿,却又怕黎霄云,不敢动。 黎霄云叫村长过来:“林庆他们確实在做饭,被我拦住了,生火太危险,匪徒摸灶温就能发现有人。大家要吃饭,我就叫他们一起,把附近人家的麵粉搜出来,在郭嫂子家做了这些馒头,村长分了吧。” 密室里连孩子七八十人,一人两个够分,虽不够吃,好歹能垫肚子,大家有序领了馒头。 听说自家麵粉被用了,眾人心里沉甸甸的,可吃著吃著就想开了:总比被匪徒糟蹋强,於是狠狠咬了一口。 还有人喊:“黎大郎君,我家有吃的你儘管拿!” “我家也是!” “我米缸还有十斤米,希望没被毁!” 大家齐心献粮,村长欣慰地看著黎霄云。 黎霄云正抱著婭儿餵她吃馒头,见所有人都盯著自己,愣了愣,缓缓点头:“好,明天我再出去弄吃的。” 眾人瞬间笑开,不停道谢,也不觉得他嚇人了,气氛终於缓和。 到了晚上,大家只能挤在湿冷的地上,人挨人凑著睡,也顾不上男女之別,靠著家人迷迷糊糊睡著了。 沈妤抱著婭儿靠在墙角,黎霄云和黎二郎在旁边守著。 突然,密室外面传来一声巨响——“砰!”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地上! 就那一声响,密室里所有人瞬间惊醒,立马反应过来——外面来人了。 大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妇人按住姑娘们,男人堵著老人的嘴,没人敢大喘气,眼里全是嚇出来的慌。 外面动静越来越大,有几声抽泣刚冒头,就被硬生生掐断,整个密室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黎霄云拍了拍黎二郎:“你是小男子汉,看好阿姐和妹妹。”这是密室里唯一的声音。 他起身要走,沈妤下意识拉住他,又碍於眾人目光赶紧鬆开。 黎霄云低头等她开口,她只憋出一句“小心”,便点头走到门口,抽出砍刀攥在手里,就等外面人碰机关。 几十双眼睛全钉在他身上,眾人这才庆幸村里来了这么个狠人,之前能单杀匪徒,这次肯定也没事,看他的眼神跟看救命英雄似的。 外面翻箱倒柜的声音没停,脚步声杂得很,连隔墙的柜子都被掀了。 好在机关在柜子后面的黑墙上,夜里看不出异样,可大家还是怕得要死,就怕匪徒碰了油灯,里面的妇孺孩子全完了。 正慌著,外面声音渐远,却没彻底走,说话声模模糊糊飘进来:“这破村人都死哪儿去了?田家村说每个村都有密室,林家村肯定也有!” “之前那批人全死在这儿了,这村有狠人!” “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找不到就烧房子,烧死他们!” 沈妤紧紧抱著婭儿,气得浑身发抖——这些人找不到东西,就拿老百姓撒气,真放火的话,密室里的人不是热死就是熏死,家也全没了! 眾人也都红了眼,摩拳擦掌要衝出去。 黎霄云回头只说一句:“守好密室,火我不会让它烧起来。”说完按机关衝出去,又迅速拨油灯关上门。 他的身影在眾人眼里无比高大,满室都是小声的祈祷:“小心啊英雄,一定要活著回来。” 壮汉们自发守在门口,拿好武器严阵以待。 很快外面响起打斗声,眾人的心全揪起来,连呼吸都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打斗声戛然而止,火也没烧起来,可外面再没动静,眾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妤拉著婭儿和黎二郎守在前面,想出去又怕拖黎霄云后腿,只能熬著等。 两刻钟后,有人提议出去看看,虽有怕死的反对,多数人还是要派人去瞧,村长最终同意。 第147章 救兵来了 “林飞、林雄,你们俩最壮,出去看看,黎大郎君要是受伤就赶紧背回来,有动静立马回来,不许出学堂范围!”两人立刻开门出去,沈妤伸长脖子等著,林美婷过来陪她守著两个孩子。 半刻钟后,两人满头大汗回来,灌了几口水才说:“学堂院里有四具尸体,没见黎大郎君受伤!路口那边烧了个草垛,还听见打斗声,看样子黎大郎君追著人去那边了!” 林雄和林飞说完,大伙这才彻底鬆了口气,脸上都忍不住露出喜色,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黎大郎也太厉害了吧……” “可不是嘛,这边四个都被他解决了……” “他还去林庆那边帮忙了呢。” “黎大郎这次可真是咱们村的大英雄!” 眾人都用羡慕又佩服的眼神看向沈妤三人,家里有这么个厉害人物,以后谁还敢招惹他们家? 而且就黎大郎这本事,將来肯定前途无量! 有他在,咱们村以后不就太平了? 大伙越想越开心,都觉得黎霄云肯定贏定了。 可沈妤迎著眾人热切的目光,一句话都没说。 她默默拉著两个孩子回到角落,三人安安静静靠著墙坐下。 他们才是最担心黎霄云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这点暂时的安稳就彻底放下心? 毕竟在外拼命廝杀的,是他们的亲人。 就这么守著,一直等到了天亮。 黎霄云突然回来了。 他浑身是血地站在密室门口,第一眼就找沈妤他们三个。 看见沈妤的瞬间,他满身的疲惫好像一下子就卸了下来。 沈妤听见开门声,也立刻站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她悬了一整夜的心,这才彻底落了地。 密室里静悄悄的。 大伙本来都等著黎大郎回来,可实在熬不住困,大半人都迷迷糊糊靠著家人睡著了。 直到黎霄云开门,那比之前更冲的血腥味瞬间涌满整个密室,所有人都懵了。 他不光浑身是血,脸上也沾著血渍,手里还攥著一把大刀,刀身全红,全是血。 这场景把胆小的村民都嚇傻了! 虽说都知道他是英雄,是拼了一整夜才保住了大家的平安、保住了村子, 可还是忍不住害怕。 胆子小的妇人小孩,直接嚶嚶哭了出来。 旁人赶紧捂住他们的嘴,可黎霄云还是听见了。 不过他也没在意,没立刻进来,就站在门口阴影里对沈妤说:“有件要紧事,你跟我出来一趟。” 沈妤早就想出去了, 但还是先安抚了黎二郎和婭儿两句,把他俩託付给林美婷和郭嫂子。 现在这俩孩子是英雄的家人,就算她不说,谁敢亏待他们? 两人连忙应下,催她赶紧去,別耽误了黎大郎的事,沈妤这才走了出去。 等沈妤出去、密室门关上, 原本鸦雀无声的眾人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哭有人笑,全是激动的,就算刚才被嚇哭的,心里也满是欢喜。 “他回来了!” “咱们的房子保住了吧!?” “娘,咱们还有家,您別哭……” “孩子他娘,別怕,黎大郎看著没事,肯定贏了。” “太好了,太好了……” “不过,还会有人来吗?” 黎霄云带著沈妤出了学堂灶房,才把手里的大刀扔了。 沈妤看见院子里的几具尸体,虽有点怕,但没叫出声。 黎霄云去水缸边洗了手脸, 沈妤这才看见他胳膊上的衣服破了, 赶紧跑过去掀开衣服,果然看见胳膊被刺伤了! 沈妤急得不行:“黎霄云,你受伤了!” 黎霄云低头笑了笑:“被你发现了,这下咱们也算同甘共苦了吧?” 他咧嘴笑著,看著还挺高兴。 沈妤瞪他:“都受伤了还笑!快,赶紧包扎!” 拉著他就要去学堂处理,黎霄云却攥住她的手腕:“先回家一趟,你正好做点吃的,暂时应该没人来了。” 这话他没跟村民说, 就是想单独跟沈妤待一会儿, 等彻底安全了,再让大伙出来也不迟。 沈妤就这么跟著他回了家。 一出学堂,就看见路上全是血跡。 到了开阔地,沈妤往四周看了看, 整个村子安安静静,只有鸟叫, 远处的草垛烧了一整夜,还在冒黑烟。 沈妤心有余悸地问:“你怎么在外面待了这么久?来了很多土匪吗?” 黎霄云说:“来了三批。第一批八个,学堂里杀了四个,剩下四个打不过就往村西跑了。 我追过去,他们想放火分我的心, 结果我把火踢到草垛上,他们没处躲,全被我砍了。 火灭不了,我就在旁边等著,后来又来了三十多个人。 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八九个高手,跟他们打了好一阵才解决。” 沈妤心里一紧:“全、全都解决了?” 黎霄云昨晚確实杀红了眼, 直到天亮才砍了最后一个人的头。 天亮后他就知道暂时没人来了, 附近能来的土匪都被火光引过来了,再有人就是远村的,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杀完人他歇了好一阵,散了戾气,才去密室找她。 沈妤心想:草垛那边不得全是尸体? 得赶紧叫胆大的村民,在密室里的妇孺出来前,把村子收拾乾净, 不然胆小的撞见,这辈子都得做噩梦。 两人回到家,发现门口的樱桃树一夜之间全开了花, 满枝都是花,开得特別旺, 花香飘满院子,春天是真的来了。 “把衣服脱了。” 沈妤站在床边,抱著胳膊冷声道。 黎霄云哪还有昨晚那股杀神的狠劲? 乖乖坐在床边,先脱了沾血的外袄,再脱里衣,最后那件原本雪白的贴身中衣,早被血浸得通红。 血腥味冲得人难受,可沈妤半点没躲,也没露嫌弃的神色,就直勾勾盯著他,脸上一点害羞的样子都没有。 黎霄云本来还盼著她脸红,结果啥也没等到,难免有点失落。 等他把上半身衣服全脱了,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沈妤才鬆了口气——还好就胳膊上两道伤。 她去端了刚烧好的热水,回来时黎霄云已经把伤药和缝针摆好了。 俩人没说话,沈妤用热帕子仔细擦乾净伤口周围,就拿起针开始缝。 以前黎霄云缝针从来一声不吭,结果这次刚扎第一针,他就哼了一声。 沈妤愣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第二针下去,他又哼了一声。 沈妤赶紧小声问:“是不是我手太重了?” 她当然知道这有多疼,自己刚遭过这罪,每一针都跟要命似的。 可以前连哼都不哼的人,现在叫出声,也太反常了。 黎霄云抬头无辜地看她:“我就不能疼了?” 沈妤心里犯嘀咕,总觉得他阴阳怪气的。 可他也不是铁打的,疼是正常的,就是这两天他確实有点不对劲。 既然忍不住要叫,那就叫吧,沈妤没再理他,接著缝。 结果黎霄云哼了好几回,那声音听得沈妤脸越来越红——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这么哼哼唧唧的,谁顶得住啊! 她手指都不敢碰他的皮肤,只想赶紧弄完。 直到一滴汗砸在她手背上,她手一抖,针偏了,黎霄云疼得嘶了一声,沈妤脸瞬间白了。 她慌慌张张道歉:“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黎霄云看著她紧张的样子,明明疼得脸都白了,居然还笑了:“你是真的关心我?” 沈妤懵了。 再想起他这两天的反常,她心里咯噔一下——合著他是故意逗她,试探她呢? 沈妤瞬间火了,腾地站起来:“黎霄云你有没有良心?昨晚你在外拼了一夜,我提心弔胆守了一夜,眼都没敢合!我要是不关心你,犯得著冒死出来给你治伤?当初我何必跑青山去找你?你把话说清楚,別让人瞎猜!” 她气得声音都抖了,黎霄云才知道她真恼了,赶紧收了笑,正经起来。 可他脸色又有点失落:“那个三爷,还有林家那小郎君,他们对你不一样,你没看出来?” 沈妤本来气鼓鼓的,一下就愣住了:好好的怎么扯到他俩身上了? 黎霄云嘆了口气:“我吃醋了,你看不出来?” 沈妤惊得话都结巴了:“你、你胡说什么呢!” 黎霄云垂著眼:“三爷拉过你的手,你还穿过他的衣服;林小郎君看你的眼神,我一个男人还看不明白?” 那语气酸溜溜的,沈妤这才反应过来,合著他这两天反常,全是因为吃醋! 她又好气又好笑,捂著脸转过去:“你想多了!他们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係?我就是个来歷不明的村姑,就算有人看上我,我也不可能看上他们啊!再说了,你要是被別的姑娘盯著,我也跟你这样阴阳怪气吗?” 黎霄云哼了一声:“除了你,谁敢盯著我看?” 沈妤懟他:“当初陈家村那寡妇……” 黎霄云赶紧咳了一声打断:“陈年旧事別提了,我对她从来没別的意思。” 沈妤红著脸呸了一声:“还治不治了?不管你了,让你伤口烂著流脓!” 说著就要走,黎霄云赶紧拉住她:“我错了!你別生气,快给我缝针,这次我绝对不吭声了行不行?” 沈妤看他態度诚恳,心软了,蹲下来拿起针:“疼就叫,没人不让你疼,我轻点就是了。” 黎霄云见她接著治伤,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这点皮肉疼根本不算什么,好歹把心里的在意说出来了。 只要她不在意三爷和林小郎君,他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三爷来歷神秘、有钱有势,他其实不怕,真正让他犯嘀咕的,是林小郎君。 那林家小郎君长得清秀,年纪跟沈妤差不多,家里还有个能说上话的姐妹。 更难得的是,林家底子乾净、家境也不错,正是沈妤想过安稳日子的好去处。 黎霄云倒不是没自信, 只是那天在白月宫秘境,他明明感觉到沈妤主动靠近, 可等他说出自己的野心和前程,又立刻察觉到她往后退了…… 他重重嘆了口气。 他当然清楚,家仇没报、事业未成,本就不该碰儿女情长,可偏偏遇上了她。 让他放手? 怎么捨得? 他太清楚,错过了她,这辈子恐怕再也找不回来了。 这几年他过得像活在噩梦里,沈妤的出现,是他唯一的光和盼头。 换作別人也就算了, 可偏偏是她—— 那个从小就和黎家有深缘的沈家小姑娘啊。 给黎霄云包好伤口,沈妤回房给自己换了药,就去灶房做饭。 昨天回村时,他俩把青山上被土匪杀死的四只鸭、四只鹅都带了下来,黎霄云还打了一只野兔、一只野鸡,打算送给林家。 沈妤在灶洞里找到黎二郎藏的四只母鸡和一筐鸡蛋,鸡都活著,就是饿蔫了。 这孩子以前最怕鸡,现在居然敢养了,真是不容易。 她赶紧去地里扯了菜,拌上粗糠餵鸡。 黎霄云在房里换了乾净衣服,用热水把身上的血污擦乾净,出来时,沈妤已经在剁鸭鹅了。 她想著反正都死了,不如做成吃的, 大伙困在密室里好几天,饿坏了,大人能扛,老人小孩可扛不住。 於是决定把四只鹅用盐醃了存著,四只鸭子剁了熬汤,再把家里的麵粉全拿出来蒸馒头。 黎霄云见她忙不过来,就在旁边打下手。 两锅馒头出锅,鸭汤也飘出香味时,村里突然有人大喊:“还有人吗?林家村的,还活著吗?” 黎霄云抄起门边的斧头,把沈妤安顿在屋里,自己悄悄出去。 沈妤还没来得及灭灶火,就听见敲锣打鼓的喊声:“县老爷到山青镇了!不用躲了,土匪都抓了!几百里外的驻兵来了!” 锣鼓声里,传令兵骑马在村里飞奔,明明是好消息,村子却死一般安静,直到他看见唯一冒烟的这户人家。 见门口站著个黑衣壮汉,小兵赶紧下马:“郎君,村里就剩您了?其他人都被土匪杀了?” 黎霄云上下打量他,反问:“你说的是真的?县老爷和驻兵真来了?” 小兵不敢小瞧这浑身煞气的汉子,刚要摸刀,屋里走出个姑娘,小声问:“兄长,县老爷真来了?土匪都抓了?我们不用怕了?” 小兵鬆了口气,硬声道:“当然是真的!兵马上就到,快出来吧!” 说完翻身上马,喊著传令去了下一个村子。 第148章 英雄要被抓走 等小兵走远,沈妤追上黎霄云:“赶紧叫胆大的汉子出来,先把尸体抬走,別嚇著妇孺!” 黎霄云点头,俩人先去了近的林庆家。 林庆他们在密道里听见动静,正探头探脑,见了黎霄云都激动坏了:“黎大郎,外面咋回事?听见喊县老爷和驻兵了?” 黎霄云点头:“是他们,大伙安全了。” 眾人欢呼著要开门,黎霄云赶紧喊停,说了外面有尸体的事,眾人脸色一变,都同意先叫人出来处理。 安排好林庆家,俩人又往学堂赶。 路上黎霄云一直皱著眉,沈妤问:“怎么了?都安全了,不是好事吗?” 黎霄云道:“县令和官兵来得太巧了,像有人提前报信,早就知道要出乱子。” 沈妤一想,確实是。 黎霄云又问:“白月宫密书在山青闹这么大,朝廷之前一点动静没有,你觉得是谁在背后搞鬼?” 沈妤沉默片刻,道:“应该是朝廷里的各方势力,都想抢这密书吧。 黎霄云点了点头:“现在大李朝廷里,多少人盯著这玩意儿?那个誉王,不就是第一个急吼吼跑过来的吗?” 沈妤皱著眉问:“我听你和师父说,这白月宫势力大得嚇人。要是咱们在秘境里找著的真是那本宝藏密书,为啥宫里没人守著?” “再说了,事情闹这么大,他们肯定早知道派去的人没了消息,怎么也不来个人接手场子,把这些贪心的傢伙镇住?这也太不对劲了。” 黎霄云回头望了望青山的方向,缓缓道:“白月宫分三国,每国都有个副宫主管事。现在只有一个解释能说得通。” 沈妤连忙追问:“什么解释?” “那大李的副宫主,其实压根不知道这密书到底是个啥,又藏在哪儿。”黎霄云淡淡道,“他就是想借这个机会,顺水推舟把东西弄到手。” 沈妤惊了:“自己家的宝贝都不知道?” 黎霄云嗤笑一声:“要是早拿到了,至於还是个江湖门派吗?” 沈妤心里暗忖:这天下到底有什么好的,人人都抢破头。 黎霄云接著说:“我前些天琢磨了一下,发现这兵法残卷並不完整。另外两国,肯定还有另一半。” 沈妤脑子一转:“所以他们才遍布各国?就连青山这种小地方都有他们的人,就是为了找线索?” “对。”黎霄云道,“就算找著了线索,也未必能凑齐。万事讲究个天时地利,运气得到。” 黎霄云也是运气好,得了那封羊皮卷,又在青山待了多年,从小又读了些兵法阵法,才阴差阳错破了这秘境。 换个人,断没这机缘。 再说那白月宫的宝藏,压根就不是他们自家的。 他们才是最想得到的人。 当初设下这宝藏的人太高明,故意弄得这么分散又复杂,这世上,怕是没人能完整拿到。 俩人很快到了学堂密室。 眾人確认危险解除,都高兴坏了。 黎霄云说了下情况,林雄、林飞又要出去办事。 这次,林庭居然也自告奋勇要跟著。 黎霄云看了他一眼,调侃道:“你小子真想好?” 林庭攥著拳头,硬著头皮道:“当然!我也是男子汉,怎么不行!”说完,偷偷看了眼沈妤。 沈妤正哄著婭儿,压根没理他。 林庭心里却盘算著:沈女娘的哥哥那么厉害,我也不能让她看不起。 黎霄云看他这样子,嘴角勾了一下,似笑非笑。 既然林庭铁了心要去,家里人也拦不住,只好由著他去见识见识。 几个壮汉出了密室,院子里横躺著四具尸体。 林雄和林飞虽然昨晚见过,这会儿还是有点受不了。 他们都是种地的,哪见过这阵仗。 几个人跑到一边吐了好久,缓过来才敢上前。 走在最后的林庭,腿都软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黎霄云伸手扶住他,一脸坏笑地问:“林小郎君,真行?” 林庭脸涨得通红,觉得丟了大面子,一把推开他:“我……我可以!我能行——呕!” 话没说完,林庭吐得天旋地转,连往前走都做不到。 眼睁睁看著几人抬走尸体,他才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等尸体都抬走了,沈妤才从密室里出来。 她带著婭儿和黎二郎回了家。 家里锅里还蒸著馒头,燉著鸭汤,总不能一直在那儿等著。 沈妤喊了一嗓子,让大家忙完都去她家喝鸭汤。 东西都做了,他们一家也吃不完四只鸭子。 眾人连声道谢,还没出密室,就开始惦记那碗热汤了。 路上有血跡,黎二郎不怕,婭儿却嚇得不行,躲在沈妤身后捂著眼睛,不敢看。 沈妤和黎二郎一左一右拉著她,好不容易才回到家。 回去得正好,馒头再蒸就要干了。 那锅鸭汤香气扑鼻,婭儿闻著就忍不住了。 沈妤心疼她这两天受了苦,先盛了一碗汤,又给了个馒头让她先垫垫。 本想让黎二郎也喝点,黎二郎却说:“姐姐,我还是等你和大哥一起吃。家里这么乱,我先收拾,你別管我。” 看著这么懂事的二郎,沈妤心里一热,差点落泪。 这小奸臣如今这么体贴,倒有他大哥的风范了。 另一边,村里的壮汉们忙著把尸体抬到一块儿,捡胳膊找腿,连掉的脑袋都要找著。 一开始见到这血腥场面,个个吐得不行,抬著抬著,也就麻木了。 经此一事,村里人对黎霄云是又敬又怕。 这人太可怕了,仅凭一己之力,一夜之间就杀了三十多人,血把草垛子附近的地都染红了,死状惨不忍睹。 但一想到这些人是要来烧杀抢掠的,大家也就不同情了,反而恨得牙痒痒,扔尸体的时候都恨不得多使点劲儿。 匪徒尸体堆得像山一样,大伙商量著要么挖坑埋了,要么一把火烧乾净。 可就在这时,衙役带著官兵来了。 “这些人,都是你们杀的?”衙役扫了一圈,惊得张大了嘴。 林庆赶紧站出来回话:“大人,这些匪徒昨天闯到村里,您看满地都是他们的刀枪,我们也是为了护家才不得不还手的。” 衙役彻底懵了。 这是他一路过来,头一个村民全活、匪徒全灭的村子,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断壁残垣,房子好好的,人也好好的,简直是奇蹟。 “你们村挺厉害啊,有啥財產损失不?” “大人!我们的猪都死了——” “大人!鸡鸭全被这帮畜生宰了!被子家具也都砸坏了,呜呜,求大人给我们做主啊……” 衙役心里犯嘀咕:人都死成这样了,还做啥主? 本来想赶紧登记完去下一个村子,结果突然跑来个小兵,凑到领头衙役耳边说了几句,衙役脸色立马变了。 “真的?这……” 小兵小声道:“大人说了,就这村邪门,人全没事,匪全死了,必须严查!” 衙役撇撇嘴,只能应下。 林庆几人听了个大概,心里咯噔一下,黎霄云却听得一清二楚,嘴角勾起冷笑,眼底全是寒意。 有意思。 衙役一挥手,六十多个官兵瞬间把全村人围了起来,连黎霄云也没放过。 “说!谁杀的人?” 村民们面面相覷:“大人,我们犯啥罪了?” 衙役冷声道:“这些匪徒是江湖人,作恶不对,但本该由王法制裁。人命不分贵贱,你们杀了这么多人,也得按律治罪!” 村民们炸了锅:这叫啥王法?简直没天理! “大人冤枉!匪徒要烧我们家、杀我们家人,难道要我们伸脖子挨刀?” “我们杀匪有错吗?现在反倒审起我们受害者了?” “法不责眾啊大人,我们就是护著自己家人……” 林庆往前挤,没人把黎霄云推出去顶罪。 衙役见乱了,抽刀大喊:“都闭嘴!”官兵们跟著拔刀示威,大伙才安静下来。 “不招就全带走!来人——” 就在这时,黎霄云从人群里站了起来:“慢著。人都是我杀的,要抓抓我一个。”他缓步走出,身形高大,杀气腾腾,跟旁边只会种地的汉子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衙役不怀疑是他干的,但还是惊了:“三十多个人,你一个人杀的?不可能!” 黎霄云冷笑:“匪徒害命抢財,官兵不来护著,我们只能反杀自保,这也叫有罪?连这种荒唐事都能定,我凭啥不能一个人杀了这帮畜生?” 衙役气得说不出话。 林庆等人不忍他一人扛罪,纷纷上前:“大人!要抓就抓我们一起!我们都是为了护家!” 密室里的人也都跑了出来,全村老幼挤成一团,哭著喊冤。 衙役也动了惻隱之心,这是他见过活人最多的村子,杀匪保民本是好事,可他不敢抗命,只能厉声喝止:“都退后!再上前格杀勿论!” 官兵们烦了,抽刀挥向村民,哭声瞬间被压下去,只剩有人小声啜泣:“没天理了……黎大郎君……” 衙役给黎霄云戴上沉重的镣銬,刚要带走,远处传来沈妤的大喊:“等等!大兄!” 沈妤带著黎二郎、婭儿跌跌撞撞跑来,村民们都心疼地看著他们。 官兵挥刀逼退三人,可他们半点不怕。 沈妤红著眼吼:“凭什么抓他?我哥杀匪除害,救了全村,是英雄!你们不能抓他!” 这话彻底点燃了村民,大伙纷纷喊著放人,又往前挤。 官兵们直接提刀划向百姓,黎霄云大吼“住手”,却被死死摁住。 顷刻间,不少村民被划伤。 沈妤一把护住弟弟妹妹,林庭伸手替她挡了一下,胳膊被砍伤,却护住了三姐弟。 惨叫声瞬间炸了起来。 黎霄云气得浑身冒火,猛地一挣,把按在他肩上的四个兵直接弹开。 他攥紧拳头,眼看衙役们反应过来抽刀架在他脖子上,反倒冷冷笑出了声。 “你们是保家卫国的兵,刀怎么能砍向自己要护的百姓?!难道你们就是朝廷的走狗,忘了自己也有老婆孩子了?!” 虽说没人重伤,大多只是胳膊被划了口子,可老百姓哪见过这阵仗? 当场就哭成一片。 他们熬过大半夜的生死劫,好不容易盼来天亮,等来的不是青天大老爷,却是口口声声说护著他们、转头就挥刀砍人的兵。 救了全村的英雄要被治罪带走,谁也不知道等著他的是什么刑罚,大伙心里又酸又堵,为黎霄云,为自己,也为这烂透的朝廷…… 大李才建国一百多年,怎么就又要垮了? 村民眼里的绝望,让挥刀的兵瞬间醒了神,一个个訕訕收了刀,脸上全是愧疚。 衙役也把刀收了,重重嘆口气,看著黎霄云心里透亮:这人刚才完全能跑,甚至能跟他们拼命,可他没动,就是怕连累全村百姓,这才是真的大勇。 “你骂得都对,可我们也没办法。”衙役开口,“你是英雄,我们不该这么对你,但上头的命令,我们不敢违。要伸冤,你自己去上面说,不然这些护著你的村民,全得跟著你遭殃。” 黎霄云脸冷得像冰,扫过全村人,最后落在哭成泪人的沈妤、黎二郎和婭儿身上,开口道:“过来。” 沈妤要上前,被兵拦住,衙役挥挥手:“算了,让他们说两句。”他见全村人拼了命护著黎霄云,实在不忍心,便网开一面。 兵们让开个口子,婭儿第一个扑上来,抱著黎霄云的腿大哭:“大兄別走!別丟下我们!快把铁链解开!”她使劲拽著比自己手腕还粗的铁链,根本拽不动。 在她心里,兄长是像爹一样的靠山,从小背她打猎、餵她长大,如今见兄长被抓,她整个人都崩了。 黎霄云轻轻拍著她的头:“別哭,哥没事。”旁人看了,都忍不住掉泪。 黎二郎攥著小拳头,哭著上前:“阿兄,我……” 黎霄云按住他的肩:“二郎记住,男儿有泪不轻弹。哥此去吉凶难料,家里就剩你一个男丁,以后撑起门户,护好你姐和妹妹,等我回来,听到没?” 黎二郎抹掉眼泪,哽咽著点头。 黎霄云点点头,他一定会回来。 他看向一旁没出声、却哭肿了眼的沈妤,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別哭,等我。” 说完转身,跟著衙役头也不回地出了村。 身后是婭儿的哭喊,还有村民们的低泣:“黎大郎君是为了我们才遭罪的……我们一定好好照顾他家人,绝不让人欺负他们!” 沈妤擦乾泪,拉著哭不停的婭儿和红著眼眶的黎二郎,像游魂一样往家走,走著走著,身子一软,“砰”地栽倒在地。 第149章 联名上书 “沈女娘!” “妤儿!” “姐姐!” 沈妤在迷糊中听见喊声,只觉得累得要命,彻底没了力气。 再醒来时,她看著灰扑扑的房顶,一时恍惚:这是上京的庄子,还是青山的猎户家? 坐起身,她才彻底回过神:她是重生的,明明改了上一世的命运,怎么还是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黎家兄妹明明躲过了之前的死劫,怎么又走上了绝路? 黎霄云活过了青山的廝杀,难道还是逃不过一死? 一切就像一场梦,明明改了轨跡,却又绕回了原点…… “妤儿!你醒了!”林美婷端著水,见她醒了喜出望外。 黎二郎和婭儿也衝进来,哭著喊:“姐姐別嚇我们!我们会坚强,你別像大兄一样离开我们! 婭儿哭完,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沈妤抱著她,轻声哄著:“姐姐不会走的,別怕,就是这几天没休息好,不小心睡过去了而已。” 黎二郎攥著拳头,红著眼眶急得喊:“你骗人!林大夫都说了,你是嚇狠了、伤心透了才晕过去的!接下来必须好好歇著才能好!” 沈妤抬头看他,见他满脸火气,跟刚认识时那副炸毛小公鸡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就这么盯著他,黎二郎也意识到自己態度不对,强压著情绪转身跑了。 林美婷坐下嘆道:“这孩子也不容易。你晕过去之后,他哭天抢地地求我们救你……毕竟还小,是真嚇著了。” 沈妤听了,心里又酸又愧疚。 她怎么就这么不爭气,还没到家就倒下了? 真是没用。 肯定把两个小的嚇得不轻吧? 刚眼睁睁送走哥哥,转头自己又出事…… 沈妤嘆了口气。 不光是她,黎二郎和婭儿,更需要时间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林美婷拿来两个热鸡蛋,沈妤给婭儿敷眼睛。 敷完才问起村里人的情况:“大家都受伤了,还有你们家庭哥儿,现在都怎么样了?” 林美婷说:“你就別操心这些了。大家伤都不重,我大伯都免费给包扎治好了。庭哥儿伤得重点,但跟你们比起来……唉!” “妤儿,这事你怎么想?大郎是为了我们大家才落得这个下场。你晕了之后,村长说了,咱们全村联名上书,给大郎请命!” 沈妤激动地抓住他的手:“真的?大家真的愿意为我哥联名上书?” 林美婷认真点头:“那当然!整个林家村都受了你们黎家的大恩,怎么可能眼睁睁看著你哥蒙冤?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沈妤红了眼,抱住林美婷一个劲说谢谢。 这一次,她总算在林家村感受到了人情冷暖。 原来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她想的那样,只想著趋利避害、自私自利。 林美婷拍著她安慰:“没事的,黎大郎一定会回来的……” 哭过痛过,总得振作起来。 沈妤很快调整好情绪,当晚就叫上何嫂子和林美婷,把早上燉好的鸭汤、鸭肉和馒头,挨家挨户分给了村里人。 虽不是人人都能分到一碗,但也是她的一片心意。 金黄的鸭汤、燉得脱骨的鸭肉,本就不是常能吃到的东西,大家都和气地收下,还真心实意地安慰了她几句。 等回到家,沈妤已经累得不行。 屋里灯光昏黄,两个孩子坐在门槛上,见她回来立刻扑了过来。 “姐姐!” “姐姐……” 沈妤握著他们冰凉的小手,能感觉到他们在发抖。 “你们没吃饭吗?我给你们留了饭,怎么都凉了?” 黎二郎说:“我们等你一起吃。” 三人走到小亭里,沈妤看见留的鸭汤和馒头都凉透了。 “先別吃,我去热一下。” 等她热好饭出来,两个孩子已经趴在桌上睡著了。 沈妤嘆了口气,还是把他们叫醒:“吃点再睡吧,姐姐也饿了,陪我吃点。” 两个孩子揉著眼睛,勉强醒了过来。 安安静静吃完,沈妤让婭儿不用洗漱,直接上床睡。 婭儿晃悠悠爬上床,沾著枕头就打起了呼嚕。 沈妤看著她,总算露出点笑意。 这丫头就是没心没肺,能吃能睡也是福气。 黎二郎本来想等沈妤睡了再回房,沈妤却掌著灯把他叫进屋里。 等他坐下,沈妤拿出一百两银票、五两整银,还有剩下的碎银和铜钱。 “二郎,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 她没把黎二郎当小孩,知道这孩子心思重、敏感多疑,不然也不会费那么大劲才走进他心里。 上一世,他更是成了权倾朝野、臭名昭著的奸臣。 所以有些事,她得跟他说开,別让他自己瞎琢磨內耗。 “姐姐,这是……?”黎二郎没明白她的意思。 沈妤又拿出那枚扳指:“还有这个,也能值几十两。你哥还有些存银,当初我没要,也不知道他现在放哪儿了。” “这些钱,暂时够用来救你哥了。” “咱们就用这些钱周旋救你哥,肯定能把他救出来。你別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有情绪就发泄出来。” “打拳也行,劈柴也行,实在不行跟人打一架,再不济去河边喊两嗓子都行。” “二郎,別委屈自己。你虽然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但也是我和你哥唯一的弟弟。” “你要是再出事,我和婭儿不得哭瞎眼睛?” 意思再明白不过,她是在开解黎二郎。 黎二郎低著头,眼泪止不住地掉,可一想起哥哥的话,又赶紧擦掉。 “好……姐姐,我知道了,不会让你担心的。哥的事,就辛苦你了,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妤拍了拍他的头:“你好好吃饭读书,就是帮最大的忙了。去睡吧。” 黎二郎走后,沈妤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到床上,想著这几天发生的事,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师父,你在哪儿……怎么还不回来……” 她深深嘆了口气,睁著眼,竟就这么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沈妤去找村长。 本来想问问联名上书的事,刚到就听见村长在发火:“这些狗官!想干什么?屈打成招,草菅人命吗!?” 沈妤一听村长的话,就知道这事跟她哥黎霄云脱不了干係,当下不管旁人拦著,直接冲了进去。 “沈女娘,你可別急啊……” 村长家媳妇跟在后面,急得伸手去拉,却没拉住。 沈妤浑身都在抖,盯著村长问:“是我哥的事对不对?村长,你就实话告诉我吧!”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她身上。 原来屋里不光有村长,林大夫、林雄、林飞、林庆也都在。 林雄和林庆为了这事,从昨天起就没合过眼,今天刚带回消息,就被她撞个正著。 几个人脸色都沉得厉害,看著她欲言又止。 “这……女娘,要不你先……” “女娘,这消息还没核实,你先回去,等我们確定了再告诉你。” 看著大家都不忍的眼神,沈妤心里一沉——她哥的情况,肯定糟透了。 她强压著翻涌的情绪,先给屋里的人福了一礼。 “麻烦各位和村长伯伯费心了,刚才是我失礼了,还请见谅。” “家里现在只有我能扛事,不管结果多糟,都別瞒我,我扛得住。” 看著她一个娇弱姑娘硬撑著,眾人都不忍心,纷纷看向村长。 村长长嘆一口气:“罢了,黎家就剩她能主事,她有权知道。说吧。” 林庆点点头,看向她:“沈女娘,这事比我们想的复杂。” “那些匪徒里混了些江湖侠客,他们为了护百姓,跟匪徒拼命,死了不少人。” “现在被抓的侠客里,有人一口咬定,前晚他们派了人来林家村,却被你哥全杀了。” 沈妤脸色瞬间变了:“不可能!我哥绝不会滥杀无辜!要是真有侠客来,他肯定会跟人一起抗敌!” 林庆他们点点头:“我们信你哥,可那些侠客不信,上面来的兵头不信,连县老爷也说……” 沈妤咬著牙追问:“他说什么?” 林庆嘆著气:“他说,必须给那些死了的侠客一个交代。” 交代? 什么交代? 要拿她哥的命去抵吗? 她哥明明护了一村人,怎么就没人给他交代? 江湖人杀人是正当,猎户护家就是错? 林庆又嘆:“还有,我们打听出来,那些匪徒原本也是各大门派的江湖人,本来是来找宝藏的,没找到才走了歪路。” “现在山青镇都在传,要是朝廷不安抚好这些门派,怕是要出大乱子。” 沈妤冷笑一声:“所以就拿我们老百姓开刀安抚?” 先不管那些侠客的话里有多少误会,真要把她哥推出去,岂不是寒了所有百姓的心? 林家村虽小,也容不得这么欺负! 她攥紧了手,掐破了手心都没察觉疼。 村长家媳妇眼尖,看见她手心的血,连忙喊:“沈女娘!你看你手都掐破流血了!” 沈妤摊开手,才看见满手的血,却没放在心上。 她盯著林庆问:“我刚才听见你们说屈打成招……他们已经对我哥用刑了?” 她身子都在晃,却还硬撑著要问清楚。 几人都不忍心,可她不肯走,林雄只好开口:“我们听说,他们连夜回了顺其县,路上就……就用刑了。” 沈妤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村长家媳妇赶紧扶住她。 “沈女娘,你可別嚇我!” 她扶著发晕的头,慢慢站直,白著脸给眾人鞠了一躬:“麻烦各位再帮我们跑跑,我一个女子诸多不便,只要能救我哥,我们愿意倾尽所有家財。” “我们家,只要人回来。” 说完,她慢慢转身,一步一步踉踉蹌蹌地走了。 眾人看著她单薄的背影,只能嘆气摇头。 林大夫回到家,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林大娘子走出来问:“当家的,镇上铺子都开门了,江湖客也走了,我们今天回吗?” 林大夫点头:“回,你再收拾收拾。对了,庭哥儿怎么样了?” 林大娘子抹了抹眼泪:“早上发了热,按你说的喝了药,现在退了。” 林大夫嘆口气:“別老哭,他那伤看著嚇人,不碍事,发过烧就好了。” 林大娘子点点头,又忍不住说:“可庭哥儿昨天替那沈女娘挡了一刀,她连句问候都没有,这孩子是不是白付出了?” 林大夫瞪著媳妇:“你瞎念叨啥?婷姐儿昨儿回来说了,沈女娘问过庭哥儿的情况,她可不是没良心的人!” “现在黎大郎君被官差带走,她还要顾著俩年幼的弟妹,忙得脚不沾地,哪顾得上別的?” “黎家是为了咱们整个林家村才落得这般地步,你別在背后嚼舌根编排人家!” “庭哥儿那点心思,大伙都看在眼里,但现在绝不能提!” 林大娘子被骂得一愣,又惊又疑:“当家的,为啥呀?” 林大夫背著手在院里踱了两步,嘆道:“庭哥儿和你娘心思一样,可现在是说这事的时候吗?” “这时候提,不就成了趁人之危?咱们还要脸吗?” “再说了,从前娘一提这事你就炸毛,怎么现在反倒愿意了?” 他凉颼颼盯著媳妇,想看出点门道。 林大娘子红了脸:“我从前是不愿意……可现在庭哥儿都伤成这样了,再说那沈女娘模样好,又能扛事……” 她没说,是自己妹子突然在耳边攛掇,说沈女娘的好话。 妹子还说,要是黎大郎君回不来,往后她做了婆婆,还不是能隨便拿捏沈女娘和那俩小的? 俩孩子年纪小,又没长辈撑腰,家里人口简单,反倒好掌控。 她那远在外地的大儿子是个逆子,指望不上,如今就剩庭哥儿在身边。 要是庭哥儿真心喜欢沈女娘,不如就顺了他的意,把人娶回来,省得母子俩闹彆扭。 林大娘子心里打著小算盘,林大夫却在想:这事搞不好是庭哥儿一厢情愿! 那沈女娘对黎大郎君的態度,实在太亲近了些。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毕竟黎家是孤儿寡母(兄),从前全靠黎大郎君撑著。 听说还有个师父,早没了踪影,也靠不住。 现在天塌了,沈女娘和俩孩子没了依靠,才会那般失態。 不过表兄表妹本就能通婚,黎大郎君相貌身手都好,沈女娘未必看得上別人; 可沈女娘貌美贤惠,黎大郎君也绝不会让她落入旁人手里。 所以这事,还是先压著吧。 说不定,黎大郎君这次……真回不来了。 唉,可怜啊! 当天下午,林大夫夫妇留下庭哥儿在村里养伤,自己坐牛车回了山青镇。 一打开药铺,俩人都傻了眼——里面被匪徒抢得乱七八糟。 药材撒得满地都是,耗子在屋里乱窜,一片狼藉。 林大娘子当场就哭了,林大夫黑著脸把她哄走,赶紧叫学徒来收拾。 他开了三家药堂,一家比一家惨。 这些所谓的江湖客,根本就是匪徒! 整个山青镇的铺子,开门后没一家完好的,全被抢过。 镇上满是哭喊声,大家怨声载道,却没人来管。 县令老爷不管事,百姓有苦只能往肚子里咽,只能自己收拾烂摊子,凑合过日子。 林大夫正忙著收拾,没想到有人找上门来。 “林大夫,看见你活著太好了!还记得我不?” 林大夫一看是方管事,连忙拱手:“方管事!抱歉,我这药堂乱得很,没法接诊……” 方管事摆摆手打断他:“我不是来看病的,就问问你们村这两天咋样?沈家小女娘没在这时候跑回家吧?” 当夜,一封急信快马加鞭送往上京。 第150章 遗物 接下来几天,黎霄云一点消息都没有。 沈妤在家等得日渐消瘦,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又掉没了。 她送完鸭汤后,第二天村里各家都回送了粮食——有米有菜,还有人送了鸡,连豆子、糙米、酱菜都搬来了。 家里吃食不愁,可她根本吃不下。 黎二郎只歇了两天,就被夫子接回学堂了。 沈妤每天在家缝缝补补,看著院外樱花开了又落,河边桃树抽了新叶,再也等不下去了。 她要亲自去顺其县,花多少钱都要去牢里看看黎霄云,亲眼確认他还活著。 可她现在是黑户,没有路引,出不了山青镇。 她原是大庆望族,当年流落青山时丟了路引和家族银牌,被替嫁的丫鬟嬤嬤捡走用了,至今没名没户。 她打算去镇上买个路引,现在周边太平,她也不怕独自去镇上。 她揣好银子,正准备把婭儿託付给林家,就看见去了顺其县十多天的林雄和林飞回来了。 他们走的时候,除了带村民联名的请命书,沈妤还把仅有的一百两银票给了他们——那点碎银根本不够用,她把所有家当都拿了出来,只要能救黎霄云,钱都不算事。 她递出的银票,把林雄、林飞两人嚇得不轻。 他俩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大数额的票子,接的时候手都在打颤。 心里甚至冒过点歪念头,可一瞧见沈妤那副既珍重又信任的模样,又臊得抬不起头。 要不是黎大郎君,林家村的人哪能还这么齐整? 这可是他的救命钱啊! 两人捧著银票,只觉得烫得慌,忙不迭表態:“沈女娘你放心,这钱我们只花在刀刃上,半文都不乱花,剩下的一定原封不动还给你!” 沈妤刚拉著婭儿出门,一眼就瞅见了他俩,心里登时一松——总算回来了! 她拽著婭儿快步衝上去,声音都发颤:“两位郎君,你们可算回来了!见著我家兄长了吗?” “他现在咋样了?还安好吗?” “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不?” “有没有打听到上头打算怎么处置他?” 她还想接著问,可瞥见两人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心猛地往下一沉。 看来黎霄云的情况,还是没好消息…… 她攥紧拳头,刚巧林美婷来了。 这阵子林美婷几乎天天往田园舍跑,沈妤知道,她是怕自己熬不住,特意来陪著的。 林美婷本是个极爱惜名声的女娘,从前被李家连累,连门都很少出,如今却为了她,天天拋头露面。 好在林家村没人嚼舌根,上次匪徒进村后,大伙反倒更齐心了。 倒是陈家村,听郭嫂子说,死伤惨重得很,村里人还互相出卖,要不是侠士及时赶到,整个村都得没了。 还好郭嫂子的妹子一家躲在窖洞里,盖著稻草藏了两天,才捡回一条命。 沈妤正心神不寧,见了林美婷,赶紧把婭儿推过去:“婷儿,婭儿还小,这些糟心事別让她听见,麻烦你帮我照看会儿。” 林美婷瞧见林雄林飞的模样,就知道黎大郎君的消息到了,她连忙接过婭儿,哄著劝著把人带去了林家,好让沈妤安心说话。 沈妤这才把两人迎进院里。 三人坐到屋外的小亭里,沈妤去灶房倒茶,手忙脚乱的,还摔碎了一个茶碗。 “沈女娘,別忙活了!” “是啊,我们不渴,你快出来,有东西要给你。” 两人看著她单薄的样子,心里直发酸——冬袄还没脱,可她整个人都瘦得晃荡,比他们走的时候憔悴多了。 一个成了家,一个还没娶亲,都是大男人,看著这么娇弱的女娘,却要带来这么糟的消息,实在张不开嘴。 真怕这摇摇欲坠的小家,再受不住这一击。 沈妤在屋里站了片刻,还是端著茶走出来:“二位郎君,喝茶吧。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为我兄长的事奔波了。” 两人连忙摆手:“沈女娘別客气,黎大郎君是为了保我们林家村才落得这般地步,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我们也就跑跑腿,没帮上啥大忙……” 沈妤没再客套,目光落在两人怀里抱著的包裹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主动开口:“有啥坏消息就直说吧,我扛得住。” 长痛不如短痛。 林雄和林飞对视一眼,红著眼打开了那片刻不离身的包裹。 先拿出来的是一大袋银子,林雄推到她面前:“沈女娘,还剩六十五两四贯钱,六十两是整银,剩下五两是碎银。” “我们住店花了二两,其余三十多两都用来打点关係了,明细我们稍后……” 沈妤抬手拦住:“不用了,我信你们。”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包裹里剩下的东西——一套沾著血、破破烂烂的黑色冬衣。 她抖著手去碰,林雄赶紧把衣服推过来,声音发哑:“沈女娘,这是……黎大郎君的遗物。” 沈妤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啥?!” 遗物? 指尖触到硬邦邦的布料,全是乾涸的血渍,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好半天,耳边才传来两人的声音:“黎大郎君他……没了。” 两个大汉低著头,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 沈妤没哭,只是整个人都懵了,嘴唇哆嗦著:“不可能……绝不可能……他怎么会死呢……” 她想过他会受酷刑,想过他会被押去京城受审,可从没想过,他会就这么没了。 两人看著她空洞的眼神,心里更酸了——明明没掉泪,可那悲愴却看得人揪心。 林雄抹了把脸,嘆道:“都怪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花了四五天才托上关係,好不容易能见他一面,却听衙役说,案子已经批下来了,所有案犯都要就地处决。” “就在我们去见他的前一夜,包括那些匪徒,全都在牢里被正法了……” 说到这儿,两个大男人又忍不住红了眼,捂著脸哭了起来。 沈妤却只是“呵”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冷意。 就地正法? 正的是谁家的法? 是这大李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定的法吗!? “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疯了似的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 林雄和林飞被她这模样嚇住,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该说啥。 沈妤摇著头,红著眼眶反覆念叨:“太可笑了,真是太可笑了!” 林雄心里清楚,这话再往下说就危险了,赶紧拉了拉林飞。 林飞忙把那沾血的冬衣往她跟前推了推,声音发哑:“这是我们花了四两银子,才从牢里换出来的遗物。” “听说……听说人已经被扔去乱葬岗了,我们去翻了,可那儿尸首太多,没找著……沈女娘,你可得保重身子啊。” 林飞还想再说,被林雄一把按住:“別说了!” 他俩得赶紧去找村长,商量著给黎大郎君办丧事。 要是沈妤非要尸首,他们也能再跑一趟,拉口空棺回来,也算对得起黎大郎君的恩情了。 具体咋办,还得跟村长合计。 两人不忍心再看她这副模样,起身要走,却被沈妤叫住了。 “二位郎君稍等。” 她脸上的疯笑早没了,只剩一片冰硬的麻木。 她从钱袋里摸出那七两四贯零钱,塞到两人手里:“这是你们跑这趟的辛苦钱,千万別推,不然我心里不安。” 林雄和林飞本想拒绝,可瞧她眼神太沉,怕再刺激到她,只好先收下。 “女娘,往后家里有啥事,儘管开口,我们绝不含糊!” “是啊,你们姐弟仨以后就是咱村的事,別太熬著自己。” 两人匆匆告辞,还商量著把这七两银子也拿出来,凑著办丧事。 至於沈妤剩下的那些银钱,他们打定主意要守死秘密,连家里人都不能说——她还得养俩年幼的弟妹,那是一辈子的指望啊。 沈妤独自坐在院里,春风卷著嫩绿的叶子飘了满院。 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轻轻嘆了口气,指尖抚过那套冬衣——这可是她当初熬了好几个通宵,一针一线给他缝的啊。 从前摸著软乎乎的布料,如今硬得像块石头。 想起那会儿,他俩还为搬家的事闹彆扭,后来他忍不住开口求娶,才把话说开。 可一直犹豫不前的,从来都是她。 她既捨不得放手,又不敢给他一句准话,总怕重蹈上一世的悲剧,把自己裹在壳里,以为这样就能躲开所有苦难。 可真的能吗? 真能就这么平平淡淡、没心没肺地过一辈子吗? 沈妤胸口闷得发疼,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心臟,喘不上气。 她刚想站起来深呼吸,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猛地转过身,“噗”地吐了口鲜血。 这一口血吐出来,她反倒觉得痛快了些,可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是因为黎霄云死了吗? 是因为这钻心的疼,压得她快喘不过气了吗? 黎霄云,你会怪我吗? 怪我是个胆小鬼,到最后都没敢告诉你我心里的答案。 怪我不该去青山把你找回来。 都怪她……都怪她! 她还以为自己能当救世主,能护住黎家所有人,可其实啥用都没有! 上一世活得窝囊,这一世也一样没用,连仇人李信誉站在面前,都不敢动手杀他。 她哪有本事护住身边的人?真是个废物。 这一刻,沈妤终於肯承认自己的懦弱和无能,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把闻声赶来的郭嫂子、林美婷和村里的妇人都嚇住了。 “妤儿,想想婭儿和二郎,你可不能出事啊!” “妹子,想哭就哭出来,別憋著!” “我们都会帮你的,別太难过……” “黎大郎君死得太冤了啊!” 大伙跟著红了眼,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沈妤却慢慢平静下来,擦了擦脸,收起那副疯癲模样:“谢谢大家关心,我没事,都想通了。” 她客客气气把所有人都送出门,洗了把脸,整理好衣裳,去学堂接黎二郎。 回家的路上,她把黎霄云的死讯告诉了他。 黎二郎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等他突然嚎出声时,全村人都远远站著,没人敢上前打扰。 他跪在地上,捂著脸哭得撕心裂肺,差点晕过去。 沈妤把他扶起来,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二郎,別哭坏了身子,以后好好读书考科举,別辜负你阿兄的期望。” “等你做了大官,有了权力,就能替你阿兄报仇了。” 黎二郎抬头看著她,脸上掛著泪,眼神黑得像墨。 沈妤笑了笑:“你阿兄是英雄,可就因为咱们是平头百姓,那些狗官为了息事寧人、官官相护,就草草结案,杀了他!” “二郎,咱们安稳的小日子,到头了。” 她看著他攥紧的小拳头,知道这仇恨,谁也拦不住。 既然命运非要把他们拖进这泥沼里,那不如就顺著这股劲儿,闯一闯吧。 第二天一早,村长亲自找上门,问沈妤要不要派人去顺其县乱葬岗,把黎霄云的尸首找回来。 林雄、林飞他们几个都拍著胸脯说愿意再跑一趟,可沈妤不想再麻烦村里人,直接回绝了。 她打算带著俩孩子回青山,把黎霄云那套沾血的破衣裳埋在屋前,立个衣冠冢。 连全村人想送葬哭丧的心意,她也一併推了——她觉得,黎霄云肯定更喜欢清静。 不过出发前,她得先去山青镇一趟,除了买办丧用的东西,还得补个路引。 林雄主动要赶牛车送她,可沈妤一个女娘,不方便跟陌生男子同行,就婉拒了。 这时林庭站了出来:“我伤养好了,正好回镇上,婷姐儿也去採买东西,咱们搭个伴吧。” 沈妤看向林美婷,见她点头,才笑著应下:“那就麻烦郎君捎我一程。” 林家有现成的牛车,说走就走。 林美婷拿了两顶遮脸的帷帽,可一看见沈妤的打扮,就知道自己多此一举了。 沈妤换了男装——她平时的衣裳都是青的绿的,要守孝没合適的素衣,就穿上了给黎霄云做的那套没来得及送的黑春装。 衣服大了好几號,挽起袖子、扎紧裤腿还能凑活穿。 裹著他的衣裳,她心里竟多了点安稳,没那么疼了。 “行,走吧!”林美婷戴好帷帽,两人一起爬上了牛车。 婭儿託付给了郭嫂子,黎霄云的事过后,村里人都格外关照他们,沈妤倒也放心。 第151章 误会 黎二郎第二天就回了学堂,话比以前更少,可读书更拼了,不到子时不睡,天刚亮就起身。 沈妤看著他日渐单薄的身子,没多劝——她清楚,这孩子必须快点长大。 到了山青镇,沈妤先跟著林家姐弟去了药堂。 林大夫听说了黎霄云的死讯,连连嘆气安慰她,可沈妤知道,没人能真的感同身受。 她客气地道了谢,直接问林大夫能不能帮忙办个路引。 林家人都愣了,问她要这东西干啥。 沈妤说:“我之前的路引丟了,想亲自去顺其县一趟。” 林美婷皱著眉追问:“妤儿,你一个女娘去那儿做什么?” 沈妤没瞒她:“我要去接我兄长回家。”她得亲自去乱葬岗看看,黎霄云是不是真的没了。 林家三人都沉默了。 林庭想劝她別孤身涉险,沈妤却抢先说:“我找车行或鏢局跟著去,乔装打扮多给点钱,总能安全回来,你们別担心。” 林庭被她拒人千里的样子刺得难受,林美婷却攥住她的手,对著林大夫恳求:“大伯,帮帮妤儿吧!” 林大夫嘆了口气,沉声道:“这事儿交给我,你们在这儿等我。” 他停了诊,急匆匆去了明月楼。 明月楼的方管事本来早该走了,因为三爷的命令才留在镇上。 林大夫把事情一说,方管事立刻拍板:“好办,明天我就把路引送到林家村!” 林大夫这才鬆了口气,千恩万谢地回了药堂。 方管事等林大夫走后,翻出三爷的信,心里犯嘀咕:三爷这么看重沈妤,为啥不乾脆让那猎户死了,好趁虚而入? 他猜不透三爷的心思,只觉得三爷实在磊落,可终究还是去晚了。 他嘆著气写了信差人送出去,转身就去办沈妤的路引了。 沈妤拿出六两银子给林大夫——她打听好了,办个路引只要三四两,多出来的怕不够用。 可林大夫死活不肯收:“你们家现在没了进项,这钱你留著!一个路引,伯伯还能帮上忙,別跟我客气。” 林美婷也在一旁劝:“妤儿,別推了,咱们还得买香火纸蜡,快走吧。” 沈妤没法,只好把银子偷偷塞进林美婷的包裹,打算回程再给她。 买齐东西后,林大夫派了个小廝赶牛车送她们回村。 出镇子时,正好碰见李家小郎君。 这几个月山青镇闹得天翻地覆,李家却毫髮无损,还养了百十来个家丁,趁乱买田敛財,根本不管百姓死活。 就说沈妤买的丧葬用品,比平时贵了十倍! 可百姓们再怨,也只能忍著在李家买东西。 李家小郎君身后跟著十几个小廝护卫,把他当贵门公子似的围著哄著,生怕他受半分委屈。 这会儿他正耀武扬威,对著一对乡下小夫妇撒野,模样跋扈得很。 那丈夫看著年纪稍长,却把妻子护得紧紧的,满眼都是疼惜。 小妇人长得娇俏,此刻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不住发抖。 丈夫死死挡在她身前,可小郎君还是亲自上前,狠狠踹了他几脚,小妇人哭著哀求也拦不住。 林美婷低著头,攥著沈妤的手一刻也不敢松。 沈妤收回落在小妇人脸上的目光,牛车悄悄从旁溜过,走远后林美婷才长长鬆了口气。 “可嚇死我了,以前李家太太见我长得好,总说我是狐媚子,亏得大伯把我赎回家,李家也不敢跟这小霸王说我底细,不然今天我可脱不了身。” 沈妤这才明白,林美婷陪她这一路,竟冒了这么大风险。 “谢谢你,婷儿。” 林美婷反握住她的手:“跟我客气什么,我就你这么一个好友,不帮你帮谁?” 天黑前,两人总算赶回了林家村。 沈妤接回婭儿,就忙著赶製素服。 三大两小三身素白衣衫,她熬了一整夜,总算粗略做好了。 只眯了一会儿,她便又起身了。 黎二郎端著早饭出来,闷声说:“姐姐,我起来时见你还没睡,再歇会儿吧。” 沈妤摇摇头:“睡不著,咱们今天回青山。” 黎二郎抬头问:“要跟夫子请假吗?” 沈妤点头:“请半个月,我带你和婭儿,一起去顺其县。” 她不是想带孩子冒险,只是清楚,若自己独自离开,两个孩子表面不说,心里必定惶恐不安。 她实在不忍心,再让他们尝被拋弃的滋味。 何况黎霄云十五岁就把他们拉扯大,对他们来说既是兄长也是父亲,他们该一起去接他回家。 等黎二郎请完假回来,沈妤的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除了衣物和给黎二郎带的书,就是家里最值钱的家当。 昨天她去山青镇,把誉王的扳指当了死当。 她知道这扳指价值千两,开口就要了二百两。 当铺掌柜想还价,沈妤直接说:“我知道它值多少钱,你做成这买卖能赚六七倍,別当我傻。” “我正要托人去顺其县,你不诚心要,我就去那边当铺,人家肯定收。” 说著就要收回扳指。 当铺哪敢放她走,立刻爽快地掏出二百两银票。 沈妤和林美婷绕著路东拐西拐,还在脸上抹了灰,才敢回药堂。 如今她身上有二百两银票、六锭十两银子,还有四两碎银和些铜钱。 她把铜钱装在钱袋掛腰上,碎银和几贯钱放包裹里,银票、银锭和师父给的小金牌,都单独包好缝进贴身里衣的內兜,死死缝牢。 她知道带这么多钱在身上太招祸,必须万分小心。 玉佩和银簪实在没地方放,只能装进桃木匣子,裹进包袱里。 黎二郎见她把家当都带上,忍不住问:“姐姐,咱们不回来了吗?” 沈妤解释:“人心难测,我当了扳指的事万一传出去,家里藏钱太危险。再说,咱们三个在哪,哪就是家,家当自然要带著。” 黎二郎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院外有人来,是方管事的隨从送路引。 沈妤接过路引,问钱是否付过。 隨从说:“林大夫已经付过了,您放心。”说完便匆匆走了。 沈妤锁好门,正要带孩子离开,林雄和林飞又来了。 “沈女娘,听说你要回青山,我们送你吧,村里都放心不下。” 沈妤看向黎二郎,见他点头,便应道:“那就麻烦二位了。” 她捧著黎霄云的血衣,坐上两人赶的牛车。 村里瞧见的人,都朝他们挥手道別。 沈妤望著寧静的村子,心里满是不舍,若能安稳过一辈子,她真想留在这里。 可这乱世腐朽不堪,偏安一隅的安寧,实在太难求。 到了青山脚下,沈妤要付车费,两人却扭头就跑,还往她脚边丟了个钱袋。 “沈女娘,我们林家村都等你们回来!” 两人挥著手,很快没了踪影,牛跑得比风还快。 婭儿捡起钱袋,惊呼:“姐姐,这里好多钱!” 沈妤一看,除了她之前给的六两四贯分文未动,还多了五两银子。 她一眼就知道是谁给的,攥著钱袋,眼眶酸涩得厉害。 她看向黎二郎嘆道:“二郎,林家村,真的不欠咱们了……” 抬头望著天上盘旋的老鹰,她终究没忍住,落下泪来。 登上青山,三人看著乱糟糟的屋子,默默动手收拾起来。 等收拾得差不多,天也快黑透了。 沈妤扛著锄头,在老槐树下挖了个深坑,把那套沾血的衣裳放了进去。 三人一起捧土埋好坑,又立了块木牌。 黎二郎提笔写下:长兄黎霄云之墓。 婭儿蹲在一旁烧黄纸,一边烧一边掉眼泪。 沈妤掛起引魂幡,望著老槐树,怔怔地出了神。 黎二郎忽然扯她袖子:“姐姐,你看那只鹰。” 沈妤抬头望去,那只鹰正落在墓碑上,安安静静盯著他们。 她像是忽然被什么牵引,快步走过去,一把將鹰攥进手里。 说来也怪,那鹰半点不挣扎,就乖乖待在她掌心,仿佛认得她的气息。 可沈妤把鹰身上摸了个遍,连羽毛根都捋过,也没找到半张纸条。 “原来,你也只是来送他最后一程的吗……” 满心期待瞬间碎得彻底,沈妤捂著脸,再也忍不住崩溃痛哭。 黎二郎也红了眼,默默掉泪。 三人很快哭作一团,哭声在山里迴荡。 乌鸦落在枝头上“呱呱”叫,烧纸的黑烟在暮色里裊裊飘著。 沈妤脑子里翻涌著过往——老槐树下黎霄云求娶的夜晚,他亲手做的花灯,他站在远处看著她和婭儿嬉笑的模样。 越想越痛,她对著空气嘶吼:“黎霄云你个浑蛋!你说过会回来的!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 他要是还活著,怎么会连只字片语都不肯捎来? 哪怕就一个字也好啊! 他明明说过,无论她在哪,都会找到她。 可现在,找不到的人,偏偏是他。 难道他真的就这么死了? 婭儿哭得几乎背过气,嘴里直喊“大兄”。 黎二郎也捂著脸失声痛哭。 沈妤看著两个孩子,心像被刀割,三人紧紧抱在一起,在老槐树下哭到浑身脱力。 整座青山,都仿佛跟著他们一起呜咽。 与此同时,远在顺其县的偏僻小院里,一个满脸络腮鬍的男人猛地睁开眼。 他眼神亮得惊人,在昏暗屋里透著光,慢慢坐起身,墨色长髮垂落在榻上。 他刚要下床,一个小廝推门进来,见他醒了,满脸惊喜:“郎君!您醒了!我去叫先生!” 小廝连手里的东西都顾不上放,疯跑著喊:“先生!郎君醒了!” 不多时,一个白髮却面容俊朗的老者快步走进来,身后跟著一男一女。 这老者正是神医药草神。 药草神走到榻边,点点头:“时辰刚好,我给你把把脉。” 他搭住男人的手腕,片刻后鬆开,脸上露出笑意:“体內伤已经好了,养养外伤就能如常走动了。” 这醒来的男人,正是全天下都以为死了的黎霄云。 他嗓子哑得像破锣,一开口就问:“我托你们送的信,送到了吗?” 药草神看向身后的男女。 那男子一脸茫然:“信?什么信?” 女子也摇摇头:“从没听过这事。” 黎霄云愣了瞬,隨即勃然大怒:“你们说不知道?那是比我命还重要的事!” 他不顾身体虚弱,挣扎著要下床,高大的身子晃得厉害。 药草神立刻喊:“快扶住他!” 三人赶紧上前,才把摇摇欲坠的黎霄云按回榻上。 药草神也沉了脸:“胡闹!你刚醒就动气,是想让我之前的功夫全白费吗?” 黎霄云躺在榻上,连抬手都费劲,却冷笑著骂:“是你们给我送假死药,让我装死脱身,说七日后就能醒!” “要不是答应帮我送信,我根本不会跟你们合作!现在你们说不知道?要是我家里出了事,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眼神阴狠,半点没念及对方的救命之恩。 药草神沉默不语,他身后的男女却炸了毛。 那女子先开口骂:“你有没有良心?要不是我们救你,你杀出牢狱也只是个通缉犯,只能躲在阴沟里苟活!现在我们让你能光明正大地活,你还想杀我们?” 黎霄云嗤笑:“光明正大?我现在能光明正大回家陪他们吗?” 那男子还要爭辩,被药草神喝住:“小雨,小月,闭嘴!” 两人不服气地看著师父,药草神却只盯著黎霄云:“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误会? 黎霄云心里冷笑,假死脱身也好,杀出牢狱也罢,他都能接受,可偏偏连封信都没送出去,就这么“死”了,让家里人抱著他的血衣哭,这算什么? 药草神盯著黎霄云,脸色沉得厉害:“不管这里头有什么岔子,我一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小月,那天送药是你去的,赶紧去查查哪里出了错!” 小月心里不情愿,却不敢违逆师父,咬著牙快步走了出去。 黎霄云闭紧眼,一言不发,脑子里全是家里的人。 他的死讯会不会已经传到了山青? 妤儿、二郎还有婭儿,是不是已经信了他死了? 那三个无依无靠的人,听到这样的消息,该有多崩溃? 妤儿看著刚强,终究是个身子单薄的女子;二郎性子烈,遇事容易衝动;婭儿还小,什么都不懂。 一想到这儿,黎霄云心口像被刀绞,急火攻心,猛地呕出一口血。 药草神脸色骤变,立刻摸出银针,掀开他的衣襟,对著满是伤疤的胸口精准下针。 半晌后,药草神满头是汗,黎霄云苍白的脸才慢慢有了血色,他才缓缓收了针。 药草神把小雨支走,嘆著气说:“你这又是何苦!你跟你爹一模一样,太重情重义了!” “可当年你爹要是不这么死心眼,你们家也不至於落得那样……” 他说著,一拳砸在掌心,满是无奈。 黎霄云慢慢睁开眼,看著他:“您……认识我爹?” 他费力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那是药草神之前托人送进狱里的信物,一支带著黎家印记的枪矛,上面刻著小小的“黎”字。 这东西除了黎家旧人,没人会有,所以他当初才信了对方。 第152章 吴老知道了 药草神嘆了口气:“我年轻时受过你爹大恩,还跟著你爹娘待过两三年。黎家出事时我在外游歷,没能赶回来……后来我一直在三国游走,就是想找黎家的后人。” “上次在顺其县见你,我一眼就觉得你像你爹,后来打听到你被抓进牢里,才想办法救你。你是五郎吧?你大哥二哥出生时,我还给你娘诊过脉呢。” 黎霄云心里清楚,上次他和白一来顺其县,就是故意露面引这位黎家旧人出来的。 白一早就知道药草神的存在,只是不確定黎家还有后人,才一直没动作。 他本想借著假死脱身,收拢药草神的人脉,顺便捨弃“黎大郎”这个身份,可现在传信出了岔子,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还不如当初拼杀出去,至少能给妤儿报个平安。 他沉默著,药草神也没多话,守在一旁。 没多久,小月脸色惨白地衝进来,扑通跪下:“师父,我错了!那天我帮师兄炼药,把郎君的血书隨手丟在角落,连递信人的话都没听清,全忘了!” 药草神气得发抖:“你该认错的是我吗?!” 小月哭著转向黎霄云,声音发颤:“郎君……对不住……” 黎霄云冷笑一声,眼神里全是厌恶:“让她滚!” 药草神赶紧打圆场:“五郎,我让小雨和小月亲自去送信,还来得及!你別再气坏身子!” 他说完就把两个徒弟叫到一起,沉声道:“你们务必把信亲手送到他家人手里,將功补过!” 小月和小雨红著眼应下:“是,师父!” 家里的被褥全被匪徒毁得没法用,沈妤只好再把炕烧得暖烘烘的。 三人裹著衣裳,挤在热炕上凑合一晚。 歇够一夜,第二天先去黎霄云坟前烧了香和纸钱,便匆匆上路。 吃过一次亏,为了保命,沈妤把自己和婭儿都扮成了小子。 她先把两人的脸抹得又黑又黄,看著糙得很。 为了显魁梧,她们在冬装外又套了件素净春衫,最外面才罩上丧服。 穿丧服看著晦气,路人一般都不敢招惹,正好图个清净。 衣裳虽厚得闷人,可跟性命比起来,这点难受根本不算事。 沈妤把眉毛画得粗粗的,还在下巴点了密密麻麻的假鬍子,模样瞧著贼猥琐。 黎二郎一看见她,惊得眼睛都直了。 他那张整日阴沉沉的脸,此刻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两下。 “姐姐,你俩这么一弄,倒显得我太俊气了……” 沈妤把沾了黑灰的手往他脸上一抹:“乾净啥?要丑一起丑,丑到人贩子都懒得拐咱们才好!” 婭儿年纪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沈妤和黎二郎虽苦著脸,也算在难里寻了点乐子。 “二郎、婭儿,记著,在外头只能叫我阿兄,別喊姐姐,惹出麻烦就难脱身了。” 说走就走。 沈妤没忘把黎霄云藏在窖洞的猎物装进背篓,到山青镇时,路人果然都躲得远远的,像见了灾星似的。 山青镇慢慢热闹起来,可还是比年前萧条,不少断墙残屋都没修好。 沈妤先去了镇上最完好的清月楼。 让小廝通报后,三人在楼外树下等著。 方管事急急忙忙跑出来,东瞅西瞧半天才认出她。 他瞪著眼凑过来:“是……沈女娘?” 沈妤没说话,方管事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苦笑著摇头:“你这乔装本事,比上次还厉害。” 不光脸抹得黑黄,连耳朵、耳后和脖子都没放过,確实用了心。 除了熟人,谁能想到这是个娇俏的小娘子。 沈妤道:“就知道你们上次早认出我了。” “方管事,这是我哥之前跟你定的野味,对不住,耽搁到现在才送来。” 黎霄云虽不在了,沈妤不想让他死后落个失信的名声,能替他做的都要做到。 亏得他当初藏猎物时,在窖洞里铺了厚厚一层草,不然早上来看,怕是只剩臭气和烂肉了。 关了这么久,这些小动物都蔫头耷脑的。 方管事接过背篓,心里直犯嘀咕:那猎户不是死了吗?这女娘咋还能拿出野味?难道为了活命,她自己去打猎了? 想到这儿,他暗自咂舌:要是三爷知道,指不定得多心疼。 连他这个外人都觉得,这女娘实在可怜。 再看旁边两个乖巧又落魄的孩子,方管事心一软,掏出十两银子递过去。 “女娘,拿著!” 沈妤嚇了一跳,连忙推回去:“別!方管事,去年我哥打了獐子加野味,你才给五两,这些顶多值二两,我只拿该得的就行!” 她死活不肯多要,只捡了二两银子,带著婭儿和二郎快步离开。 方管事看著三个小不点的背影消失,才回了酒楼,立刻给上京写了封信。 三爷吩咐过,这女娘有任何动静都要立刻稟报。 可她今天来镇上,真就只是送野味? 他明明看见她们背了行囊,再想起昨天她托人办了路引,心里咯噔一下:不好,这女娘怕是要跑! 沈妤把银子收好,领著弟妹去了车行。 “请问,今天有去顺其县的车队吗?” 车行的人正忙著装货,见三个穿丧服的小子过来,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別在这儿添晦气!” 婭儿被推得差点摔倒,黎二郎赶紧扶住她。 “你们——!”黎二郎瞪著眼要发火,被沈妤一把按住。 她心里也气,可出门在外,只能忍。 她陪著笑凑上去,给两个货夫各塞了二十个铜钱,可怜巴巴地说:“大哥们行行好,我们兄弟仨急著去顺其县,身子又弱,走路得走大半个月,家里有急事,求你们捎我们一程吧!” 拿了钱,两人態度缓和不少。 左边的汉子把钱揣进怀里:“急事?穿成这样,我们跑货的谁敢带?” 话虽难听,却是实话。 沈妤忙说:“我们能把外面丧服脱了,大哥们通融下,別的都好说!” 说著,她当街就把外面的丧服脱了下来。 黎二郎脸拉得老长,虽不情愿,还是跟著沈妤一起把外面那层丧服脱了。 接著轮到婭儿。 沈妤动作粗豪,还故意压著嗓子说话,旁人半点没瞧出她是女儿身。 婭儿怯生生盯著面前的人,一句话不敢说,只死死抱著二哥的腿。 三人瞧著实在可怜。 那两个汉子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看你们可怜。但我们也不能白搭人,要去就得给车钱。你们一大两小,就给两百文,愿意的话半刻钟后过来,准点走!” 沈妤装出心疼得要命的样子,咬著牙应下:“成成成,两百文就两百文,我们肯定准时到。” 说完就拉著婭儿和二郎去买路上用的东西。 丧服走到哪儿都晦气,车队的人也忌讳。 沈妤把三人脱下来的丧服捲成一团,打了个包背在背上。 “你们阿兄在地下知道了,也不会怪咱们的!走,买乾粮去。” 她买了十几个包子和馒头,又找包子铺老板要了水,把两个水囊灌满,还花三十文买了点卤猪肝、猪大肠。 刚包好要去车行,天上突然打了个闷雷。 黎二郎皱著眉:“这几天总下雨,等会儿不会又要淋著吧?” 沈妤摸了摸脸上的黑灰:“那可不行,走,再去买样东西!” 说著就钻进了杂货铺。 没一会儿,三人都戴著蓑帽出来,不敢耽搁,直奔车行。 还好赶得及。 沈妤当著车行人的面解下钱袋,里面刚好两百多文。 数出两百文后,钱袋里就剩四个铜板了。 她摸著两个孩子的头,可怜巴巴地说:“没事,等去了顺其县,哥找个活计,赚够钱就带你们回来!” 两人赶紧点头,在车行眾人同情的目光里,爬上了货物堆。 车子慢悠悠出了山青镇,天阴得更沉了。 “雷子,眼看要下雨了,还接著走吗?” 之前跟他们搭话的汉子问道。 雷子粗声粗气地说:“这批货明天傍晚必须送到顺其,不然得赔钱!赶紧走,下了雨再说!” 果然,走了不到两刻钟,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幸好他们刚进一片密林,树密得能暂时挡住大雨。 “就是阵雨,一会儿就停。” 眾人站在林边望著乌云,一点不急。 沈妤把婭儿搂紧,检查两人没露破绽,才鬆了口气,又把蓑帽往下拉了拉。 送货的一共六个人,拉著三车货。 他们坐的东西硬邦邦的,沈妤猜是石头,却没多问——不该知道的事,知道了反而是祸。 她拿出包子,姐弟三人一人一个,几口就吃完了,香味还是飘了出去。 “哟!吃得不错啊,大肉包子!闻著是菜肉馅的吧?” 沈妤哆哆嗦嗦伸手,装得捨不得:“各位大哥要吃吗?我们还没吃午饭,两个弟弟饿得不行才吃的……你们要吃就拿吧。” 对方不客气,伸手就拿了一个。 其他人也围过来:“我也要!” “闻著就香,是瘸子包子铺的吧?他家肉比別家多!” “可不是,皮还筋道,真香。” 转眼功夫,包子就被抢光了,只剩六个馒头。 沈妤赶紧把包袱捲起来,装得心疼极了。 黎二郎气得脸都红了,婭儿敢怒不敢言。 沈妤悄悄安抚:“没事,本来就是给他们准备的。吃人嘴短,他们知道咱们没钱没吃的,后面会对咱们客气点。” 她那副抠门样,全是演的。 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车队又出发,晃悠悠踩著泥路往顺其县去。 没多久,一个戴著蓑帽、穿著蓑衣的人骑著驴急冲冲跟他们擦肩而过。 沈妤三人正低头喝水,抬头时那人已经跑远了。 雷子等人骂骂咧咧:“什么人啊,跑这么快,家里死了人似的!” “就是,溅我一身泥!” 沈妤没往心里去,她哪知道,那骑驴的正是失踪多日的师父吴老。 另一边,吴老急匆匆赶回林家村,才知道家里出了大事——黎霄云死了! 他不敢信,反覆跟村长確认了十几遍,才不得不接受事实。 “怎么会这样!这些狗官!老夫要宰了他们!” 吴老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衝去顺其县杀了县令。 一想到自己不在家,让徒儿和两个孩子受了这么大罪,又满心愧疚。 打听后才知道,沈妤带著孩子回青山给黎霄云立衣冠冢了。 吴老心痛得厉害,立刻骑驴往青山赶,日落前终於到了。 大槐树下真立了一座新坟,旁边还掛著被雨打湿的引魂幡。 他脚步踉蹌,跌跌撞撞推开屋门,哽咽著喊:“妤儿!二郎!婭儿!师父回来了!苦了你们了,孩子啊——” 屋里空荡荡的,除了被砸烂的家具,只有炕还留著一点余温。 吴老起初以为他们出门了,或是回了林家村,直到看见自己住过的那间屋,塌了的桌上放著一封信,还有他那宝贝药箱也被搬了过来。 他赶紧拆开信,是沈妤口述、黎二郎代写的: 师父: 不知道您现在在哪,我们很担心。 要是您回来没遇上我们,看见这信时,我们已经去顺其县了。 您肯定已经知道家里的事,我们去顺其,是为了找郎君的尸骨。 怕路上出事,也不確定什么时候回来,我把您的宝贝都带回了家。 之前我借过两瓶,多亏它们才保住两次命,今天再拿两瓶防身。 师父,您要是见不到我们,別担心。 要是能找到郎君尸骨,我们一定扶棺回青山,好好安葬他。 徒儿沈妤 吴老心口一揪,信里没喊一句疼,却字字都透著悲,他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把信揣进怀里,抱起药箱,转身就出了门。 入夜,送货的车队在荒郊的客栈前停了下来。 山青镇就这一家车行,平时靠运货为主,交通工具都是牛、骡子和驴,配著板车。 之前黎霄云租过的老马,经了那场祸事,现在连马都没了。 沈妤本来想租马车去顺其县,可她不会赶车,还得雇马夫,太惹眼,怕遇上劫匪。 索性装穷扮成男人,跟著这群壮实的货夫走,反倒安全些。 货夫们把货物和牲口安顿好,就进店喝酒了,看样子要在这儿住一晚。 客栈通铺一晚五十文,三人要一百五十文。 沈妤身上只剩四个铜板,又不想跟一群男人挤,本来打算找个角落凑合一晚。 刚要走,雷子喊住他们:“小子,过来喝两口!” “就是,你中午请我们吃包子,我们回请你喝酒!” 沈妤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酒量差,醉了没人照看弟弟,你们喝好就行。” 雷子瞧她这副窝囊样,撇撇嘴:“真没劲。敢喝一碗,我们就跟掌柜说,让你们免费住牛棚!” “对!喝一碗就住牛棚,总比淋雨强!” “万一晚上再下雨,娃娃病了可麻烦!” 黎二郎偷偷拉了拉沈妤,冲她摇头。 沈妤虽心动,还是拒绝了。 雷子等人骂她胆小、不知好歹。 第153章 被拋下 沈妤只是憨厚地笑,她知道自己一杯就倒,怕露了女儿身。 可他们说的对,乌云又遮了月亮,万一淋雨,孩子病了更麻烦。 她转身找客栈老板,把六个铜板递过去:“掌柜的,求您让我们住柴房吧!这是我们所有的钱了,明天我早起帮老板娘做早饭,我们一口都不吃!” 老板不肯,说柴房三人至少要四十文。 沈妤攥著空钱袋,急得满脸愁容,说真的没钱了。 老板娘看他们可怜,劝丈夫:“今天客房满了,明天我一个人要做这么多人饭,累得慌,让他明天搭把手,七文钱也是钱啊。” 老板脸一沉:“咱不是慈善堂!没钱就滚!我还听说他不肯喝酒换牛棚,不然还能多赚二十文!” 老板娘撒著娇:“这小郎君带著俩弟弟,多有责任心啊,你忘了当年你带兄弟吃的苦了?” 老板架不住撒娇,鬆了口:“行吧,今晚得把热水烧够才能睡,柴房只有乾草,別的啥都没有。” 沈妤连连道谢,总算有个遮雨的地方。 可到了柴房才发现,里面堆满木头,能躺的地方只够一个人。 沈妤早料到柴房条件差,可亲眼瞧见时,还是忍不住咋舌,这地方也太简陋难熬了。 她满脸愧疚,对著黎二郎和婭儿柔声说:“真是委屈你们俩了,等明天到了扶骏,姐姐一定让你们舒舒服服歇个够。” 她也是头一回带著两个孩子出远门,世道乱人心险,她怕身上带的钱財外露惹来杀身之祸,只能一路装穷,半点不敢露富。 说著她反手关上柴房门,抱来一大捆乾草,铺在地上仅有的一点空地上。 黎二郎反倒懂事地安慰她:“姐姐,我们一点都不觉得委屈。” 对他来说,只要姐弟三人能在一起,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比起当初在青山,他和婭儿在窖洞里熬了一天一夜的绝望,如今就算一路奔波,只要没被丟下,他就已经很安心了。 看两个孩子半点不嫌弃,沈妤心里才稍稍好受点。 三人挤在地上,连躺平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互相依偎著坐著。 沈妤拿出剩下的馒头和白天买的滷肉,馒头只剩六个,她拿了两个掰成三份,三人分著吃了点。 滷肉放不住,她便让两个孩子放开吃。 肥肠味道有点怪,可猪肝和猪肚却意外好吃,越嚼越香,沈妤也没客气,跟著吃了几口。 正吃得香,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还有人喊:“小伙子,出来干活了!” 沈妤这才想起还要帮忙烧水,匆匆叮嘱黎二郎两句,擦了嘴就往外走。 老板娘在门外等著,见她出来,一脸打趣地盯著她笑:“还不赶紧散散屋里的味,这么香,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偷偷吃好东西呢?” 沈妤心里一惊,这老板娘鼻子也太灵了,著实让人慌神。 她红著脸,心虚地回头看了眼黎二郎,男孩立马惶恐点头,示意自己懂了。 “早上出门家里人给做的下水,让我带著给弟弟妹妹解解馋,您可千万別揭穿我,要是被人知道我藏了吃的,明天怕是要丟下我们姐弟仨走了。” 老板娘笑了笑没多说,带著她去了灶房,指挥著她烧锅倒水,把滚烫的热水舀进桶里。 “放这就行,等会儿我那傻表弟来提,给各房送去。” 沈妤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干著简单的活计。 老板娘看她做事机灵,忍不住开口:“你一个姑娘家,不在家待著,带著弟弟妹妹往外跑干啥?” 沈妤手脚一顿,立马装傻冲她傻笑:“我不懂您说啥。” 老板娘白了她一眼:“別装了,我早看出来了,你胸口勒得再紧,那弧度也不是男人的肌肉,再说你瘦成这样,哪有男人有耳洞,我一眼就看穿了。” 沈妤脸一阵红一阵白,没想到自己把耳朵涂黑,还是被识破了,本以为偽装得天衣无缝,还是没逃过老板娘的眼睛。 老板娘看她窘迫的样子,逗够了才笑著说:“我要是想揭穿你,早就说了,你安心待著,我看你不容易才帮你一把,不然谁会平白做好人。热水差不多了,你回去歇著吧,明天寅时三刻务必过来。” 沈妤心里百感交集,连声道谢,匆匆回了柴房。 看著她的背影,老板娘摇了摇头,人活在世谁都有难处,尤其是女子,独自带著弟妹出门,更是难上加难,这姑娘倒是有几分胆量。 沈妤赶回柴房,紧紧关上门,还搬了几根粗木头抵在门后。 她心里虽有些不安,却也觉得老板娘没什么歹意,毕竟对方真想害她,早就当眾揭穿她了。 屋里的肉味已经散了,婭儿窝在黎二郎怀里睡得正香,黎二郎却还强撑著等她。 看她神色凝重,黎二郎连忙关切地问:“姐姐,出什么事了?” 沈妤知道这孩子心思重,瞒不住他,便如实说自己女子身份被老板娘看穿了,还叮嘱他晚上警醒点。 黎二郎脸色一正,重重点头,又催著沈妤:“姐姐你快睡,前半夜我守著,反正你明天还要早起。” 沈妤摸了摸他的头,答应下来,让他一个时辰后叫醒自己。 靠著柴火堆,沈妤脑子里乱糟糟的,没多久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突然一阵哗啦啦的大雨声把她惊醒,她猛地坐起身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黎二郎睡眼惺忪地说:“姐姐,你才睡了半个时辰。” 沈妤推开一条门缝,看著外面倾盆大雨,心里鬆了口气,还好求了这间柴房,没让两个孩子淋雨受罪。 这时,院子里又来了两个骑马的年轻男女,看著像是江湖人。 沈妤悄悄关上门缝,黎二郎已经撑不住睡著了。 到底还是孩子,沈妤拿出包裹里的衣服,轻轻盖在两人身上,自己把包裹抱在身后,三人依偎著又眯了一会儿。 到了寅时三刻,沈妤轻手轻脚起床,推开柴房门,发现外面还下著细雨。 她忍不住皱起眉,担心这雨一直不停,雷子他们肯定不会因为下雨耽误行程,可路不好走,推货都费劲,对方说不定就不愿再搭载他们姐弟三人了。 这一夜安安稳稳,没出任何岔子。 沈妤记著老板娘的好意,虽说心里一直愁著能不能搭上车,可眼下还是得先去客栈厨房,帮著做早饭,別的事只能往后放。 她锁好柴房门,快步跑到厨房,老板娘已经挽著袖子,在灶前烧起火了。 沈妤赶忙上前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来晚了!” 她刚想接手烧火,老板娘坐著没动,反倒问她:“你真会做饭?会和麵包包子不?” 沈妤也不隱瞒:“会是会,就是卖相不怎么好。” 老板娘直接指著案板说:“那你去和面调馅,做给我看看。” 沈妤心里犯嘀咕,这么放心把做饭的活交给自己? 就不怕她动手脚,或是做砸了砸了客栈的招牌? 可老板娘半点不担心,就只顾著烧火,甚至还打起了盹,沈妤一时也没话说。 她估摸著老板娘是看准了她带著俩孩子,跑也跑不远,要是饭做砸了,今天肯定走不了,於是打起精神,不敢马虎。 她先看了看锅,老板娘已经熬上粥了,放了玉米碎和大米,旁边还切了菜叶子,打算最后放。 搅了搅粥,她就赶紧开始和面,客栈不大,但有八间客房加一间大通铺,算下来至少要做一百个包子,怕不够吃还得多做些。 洗乾净手,她舀了適量麵粉开始和面,加了老面等著醒发的空隙,就著手调馅。 沈妤其实挺爱做饭的,现代她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可上一世因为想家,反倒练出了一手好厨艺,在庄子上没少琢磨吃食,这一世做起饭来才这么顺手。 而且专心做饭的时候,她能暂时忘掉烦心事,心里能舒坦点。 这些天黎霄云的死,对她来说就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心像被撕碎了一样。 可她不能垮,俩孩子还得靠她撑著,要是她倒了,黎二郎肯定要崩溃。 消沉了这么久,今天干活反倒让她鬆快了些,包包子对她来说更是小事一桩。 她看了眼食材,有一小块肉、火葱、豆腐和粉条,立马就想好要做什么馅了。 先把肉剁成肉末,豆腐切块、粉条烫熟沥乾,再放上葱花,加酱油、香料,浇上热油,可惜没辣椒,不然做出来的辣豆腐包子更香。 拌好馅放一旁,她接著揉面、切剂子、擀皮,很快就包好了第一个包子。 她刚想转身给老板娘看看,没想到老板娘已经悄咪咪站在她身后,把她嚇了一跳。 老板娘笑著夸她:“你这是太谦虚了,这包子包得这么好看,街边包子铺都比不上,味道指定差不了。赶紧做,再拌点咸菜、炸盘花生米配粥。” 沈妤连忙答应,忙活完一百二十个包子蒸好,咸菜和花生米也弄好了,粥也晾得不烫嘴了,早饭全都备齐。 她刚想歇著,老板娘叫住她,塞给她六个热包子,小声说:“拿去柴房吃,別让我家男人看见。” 沈妤连忙推辞,说之前说好的不用这样,老板娘瞪了她一眼:“让你拿就拿,你不吃,俩孩子还不吃口热的?想谢我,以后路过多给点钱就行。赶紧走,你这手太白净,不像男人,別露馅了。” 说完老板娘就笑著出去招呼客人了,沈妤心里暖烘烘的,收下包子,把手涂得又黑又黄,悄悄回了柴房。 天刚亮,黎二郎就醒了,沈妤叫醒婭儿,仨人一人两个热包子,吃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喝完水收拾好,三人戴上蓑帽,去马棚边等著搭车。 果然,雨还在下,雷子一行人执意要出发,也如沈妤担心的那样,不肯再带他们了。 雷子不耐烦地挥挥手:“雨天路滑,我们推货都费劲,哪有空带你们,自己走路去!” 说完掏出四十文钱扔在地上,带著人直接走了。 黎二郎气得攥紧小拳头,就要上前跟车夫们讲理,沈妤连忙伸手把他拉住。 “二郎,別去,我们根本打不过他们。” 她轻轻嘆了口气,心里清楚,再爭辩也没用,这群人铁了心不肯捎他们一程。 想来也是昨晚她拒绝喝酒,让对方丟了面子,这才故意刁难。 真闹起来,不仅討不到公道,还可能白白挨顿打。 沈妤弯腰捡起地上沾了泥的四十文钱。 黎朔州看她这般低声下气,鼻子一酸,眼眶都红了:“姐姐,我们就只能这么受气吗?” 沈妤明白他的委屈,轻声劝道:“在外闯荡,好人坏人都会遇上。我们现在人少力薄,只能先忍一忍,保住平安最重要。等以后我们有了底气,自然不用再受这种委屈。” “可这钱也退得太少了!我们只坐了半天车,他们硬生生扣了六十文,至少该退五十文才对!以后再也不跟他们打交道了!”沈妤越想越气。 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沈妤转头一看,正是昨晚深夜骑马赶来的那对男女,他们正要离开,刚好撞见她捡钱抱怨的模样。 沈妤皱起眉,明显感觉到对方在取笑自己。 那女子捂著嘴,对身边男子笑道:“小雨,你看他那样子,真好笑。” 这两人正是小雨和小月,此番是要去林家村,给沈妤送黎霄云没能寄出的血书。 小雨冷淡扫了姐弟三人一眼,只当是三个不起眼的穷小子,催促道:“別看了,赶紧走。” 小月却不肯:“急什么,再看会儿。” 小雨无奈提醒:“昨天你非要去采雪莲,耽误了不少时间,再耽搁下去,师父交代的事就更晚了。” 小月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著急的是那个人,又不是师父。他对我们什么態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救过他命,他不感激就算了,还想杀我们,我才不会像师父一样对他客气。晚点就晚点,他们家人早当他死了,我们送去也算惊喜。” 小雨摇了摇头:“那人真要追究,你担待得起吗?他在师父心里分量很重,这些年师父四处寻人,说不定就是找与他相关的人。”这些话他没明说,只看著越来越骄纵的小月,暗自无奈。 小月依旧笑著调侃:“我才不怕。你看,她连掉在牛粪边的钱都捨不得放过。” 前面的对话沈妤没听清,可这句嘲讽听得一清二楚。 她还没发作,黎二郎先忍不住了。 第154章 和离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你懂什么叫吃苦吗?凭什么笑话我们!” 黎二郎衝上前,对著马背上的小月大喊。 小月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小叫花子,滚开!” 她猛地扯动韁绳,马儿长嘶一声,扬起前蹄就要朝黎二郎踩去。 “小心!”沈妤惊呼著扑过去,把弟弟紧紧护在身下。 她以为今日必死无疑,危急关头,突然衝出来两个壮汉。 沈妤惊得睁大眼,这两人身材高大魁梧,力气惊人,一左一右死死拉住马韁,硬生生將马拽得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马摔在泥水里,小月也跟著滚进泥潭,浑身沾满污泥,尖声大叫起来。 小雨连忙下马,把她扶起来。小月一把推开他,怒视著两人:“你们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只许你欺负人,不许我们出手帮忙?刚才你分明想纵马伤人,长得好看心肠却歹毒,还配问我们是谁?” 围观的客人越来越多,人群里缓缓走出一人,不是什么侠客,竟是个女子。 沈妤一看,又惊又喜,竟是当初在绣庄认识的雅娘! 山青镇出事时她还担心过雅娘,如今见她平安无事,身边还有这般得力的人手,心里顿时踏实不少。 眾人议论纷纷,小月脸涨得通红,辩解道:“我不是坏人,刚才只是意外!你们弄伤我的马,必须赔!” 雅娘冷笑一声:“还想讹人?你不是看不上几文小钱吗?喜欢大的是吧,给你,看你敢不敢捡!” 说完,她掏出一块一两重的碎银,当著小月的面,狠狠扔进了牛粪堆里。 周遭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冷不丁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围观的人立马七嘴八舌聊开了。 “快看她那样,太好笑了。” “就是,看她捡不捡。” “之前还笑话別人,这下轮到自己了吧。” 同行的小雨当场发火,对著小月吼道:“是你先没规矩的!再不跟我走,我就不等了,你自己回去跟师父交代!” 小雨说完,脸色铁青地翻身上马。 小月气得一跺脚:“小雨,你不准走!” 可小雨压根没理她,直接策马离开了。 小月没办法,只好牵过那匹受了伤的马,一身狼狈地爬上去,匆匆追了上去。 两人走后,院子里一下子冷清下来,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 沈妤强忍著噁心,把埋在牛屎里的一两银子捡出来,快步追上雅娘喊住她。 她把银子和自己的铜板拿到一边洗乾净,走到雅娘面前递过去。 “刚才多谢你帮我,这银子还给你。” 雅娘心里虽嫌弃,还是让身边两个壮汉隨从接了过来。 “不用,我就是看不惯那情形……等等,你的手?” 刚洗过手,沈妤原本黑乎乎的手上,露出了一大片白皙的皮肤。 雅娘一看,心里顿时起了疑。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盯著眼前的人看,这人看著邋遢不起眼,可仔细瞧,五官生得极好,眼睛水汪汪的,格外好看。 “太奇怪了。”雅娘忍不住小声嘀咕。 沈妤似笑非笑地调侃:“你现在倒是大方,当初在绣庄,为了几文钱拼死拼活干活,这些都忘了?” 说著,沈妤慢慢抬起头。 蓑帽底下的脸,雅娘看得一清二楚! 雅娘瞬间瞪大了眼睛。 不光看著眼熟,沈妤说话也不再刻意偽装,露出了原本的声音。 雅娘惊得不行:“你、你到底是谁?” 这声音听著格外熟悉,眼前的人根本不是瘦弱邋遢的男子,分明是个女子! 沈妤伸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问:“你要去山青镇还是別的地方?” 雅娘满心疑惑,只想知道她的身份,连忙说:“你说去哪就去哪!快告诉我你是谁,听声音我总觉得你是……” 沈妤眨了眨眼。 雅娘一下子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就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个人! 再看她的五官,虽然偽装得很好,可越看越像。 雅娘脱口而出:“你是沈姑娘?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沈妤赶紧上前捂住雅娘的嘴。 身后两个壮汉见状,立刻要上前拉开沈妤。 雅娘连忙抬手拦住他们:“別过来!这里人多眼杂,咱们出去说。” 雅娘激动地拉著沈妤,快步往客栈外走。 沈妤给黎二郎使了个眼色,黎二郎立马牵著婭儿,一行人匆匆跟了上去。 雅娘早就备好了马车,两个壮汉牵著马车,后面还跟著一辆装著货物、裹得严实的驴车,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天上下著小雨,地上又湿又滑,好在走在树林里,基本淋不到雨。 走到没人的地方,沈妤摘下蓑帽,对著雅娘嘆气:“能碰到你太好了,这么久没见,看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雅娘开心地拉住她的手:“真的是你!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这两个是你弟弟吧?你们要去哪?” “听说山青附近的村子都遭灾了,你们是逃难的?对了,你哥哥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跟我说说。” 沈妤刚要开口,雅娘又打断她:“別急,先上马车,车里暖和,不用踩泥水。” 沈妤有些犹豫:“我们身上这么脏……” 雅娘著急地跺脚:“咱们都这么熟了,我哪会在意这个。你刚捡了牛屎还捂我嘴,我都没嫌你,还怕这点泥?” 说完,雅娘直接把沈妤拉上马车,黎二郎和婭儿也跟著上去,都把沾了泥的鞋子脱在了外面。 “你先说,你要回山青还是去別的地方?不管去哪,我都先送你。” 沈妤也不跟她客气:“我要去顺其县,之前你说你也是顺其县的,不知道你这次是去那还是山青?” 雅娘一听,高兴地拍手:“太巧了,我也回顺其县。我刚收拾完我那没良心的前夫,没想到还能碰到你,运气真好。快跟我说说你的事。” 沈妤脸色沉了下来,不敢把实情全说出来,只挑了些简单的讲:“之前咱们在镇上遇到的那些人,年后一直在山青镇附近闹事。我哥哥惹了麻烦,被抓进县衙,已经没了。” “我带著弟弟妹妹,是去寻他的尸首的。” 沈妤说得简单又平静,可雅娘还是听出了她的难过。 看著身边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再想想他们刻意偽装成邋遢的样子,一路肯定吃了不少苦。 雅娘心里一酸,差点哭出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握著沈妤的手。 沈妤说:“雅娘,今天真的谢谢你。可我哥哥的事,怕给你惹麻烦,你要是不方便,就在城外把我们放下,车费我会给你的。” 沈妤说这话的时候特別认真,不是客套。 雅娘一下子就生气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要是怕事,当初在绣庄就不会跟你一起拆穿林九娘的真面目了。” “你安心坐著,有我在,一定把你们平平安安送到顺其县。別跟我提车费,太见外了。” “再说你那点钱,我根本看不上。” 沈妤无奈地看著她:“那三十文不给你,其他的我还是有……” 雅娘生气地捂住她的嘴:“沈妤,你再这么说,我现在就把你赶下车!” 沈妤这才乖乖闭上嘴。 沈妤一能说话,就催著黎二郎和婭儿给雅娘道谢。 “谢谢姐姐。” 俩孩子这会儿乖得不行,半点不见之前的闹腾模样,浑身裹著泥,黑黢黢的活像两个泥娃娃,看著又可怜又好笑。 雅娘看得心疼又想笑,拿过水囊打湿帕子丟给沈妤:“快给他们擦擦,我看著都难受。” 沈妤红著脸,先把俩孩子的黑脸擦乾净,才顾上收拾自己。 等看清两个娃娃的模样,雅娘又惊又喜:“我的天,原来你们这么好看!跟小神仙似的,难怪你姐姐要把你们扮成那样,不然拍花子见了肯定要抢。让我再好好瞧瞧,我还没见过这么俊的小娃娃呢!” 她越看越喜欢,没一会儿就把俩孩子叫成了“小心肝”。 黎二郎撇著嘴,却也知道寄人篱下要懂事,任由雅娘捏著自己的脸,没敢闹脾气。 沈妤姐弟坐著雅娘的马车往顺其县赶。 另一边,吴老也骑著驴赶到了荒野客栈。 “掌柜的,来壶烧酒,再弄点吃的。” 吴老脸上有道从额头拖到下巴的狰狞疤,嚇得掌柜一哆嗦。 这掌柜在这儿待了多年,见过不少狠人,可看著这丑老头还是心里发毛。 “有、有,客官,有花生米、滷牛肉,还有今早刚包的豆腐肉包,客官尝尝?” “我赶时间,先拿四个包子,再包半斤牛肉带走。”吴老摸出半两银子丟过去。 掌柜立马笑开了花,催著人上菜。 吴老喝了口酒提了神,咬了口包子就皱起眉。 掌柜紧张得不行:“客官,不合口味吗?” 吴老摇摇头嘆气道:“就是想起我徒弟了,她也能做出这么香的包子。对了,你这两天见过一个女娘,或者扮成小郎君的人,带著俩娃娃路过吗?” 掌柜刚要开口,老板娘突然窜了出来:“老人家,您这是在找人吗?” 吴老一眼就瞧出他们见过人,眼里瞬间亮了起来。 太阳快落山时,马车到了顺其县城外。 沈妤掀开车帘,看著眼前高大的城墙。 顺其县离京城远,一直安稳富庶,山青的祸事传得凶,却没怎么影响到这儿,城里百姓安居乐业,和山青的萧条完全是两个样子。 沈妤递出路引,交了进城费,马车顺利进了城。 “姑娘,回张家还是去別处?” “回我自己的宅子,懒得看他们脸色。”雅娘在路上就跟沈妤说了自己的近况。 原来上次分別后,她就回了顺其。 她娘家在城里有十几家铺面,酒楼、布庄都做,家境很殷实。 可惜她当初听父母的话,带著丰厚嫁妆嫁了破落的齐家,不仅把私房钱都贴了进去,还被齐家母子欺负得差点寻死,要不是沈妤劝,她早就没了。 后来她想通了,回娘家找娘哭诉。她娘听完又哭又骂:“你咋这么傻?就算那贱人抬了做小妾又咋样,孩子还得喊你娘!你把家里钱攥紧,他们能奈你何?偏你赌气跑出来,让他们占了客栈,还把你赶出门,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雅娘哭著说:“娘,我错了,可他已经休了我,我是不是活不成了?我就想临死前再看看你和爹……” 她娘听得心都碎了,拉著她去找张老爷,对著老爷一顿骂:“都怪你!为了你的信义把女儿嫁去齐家,害了她一辈子!城里隨便找户人家都比齐家好,现在他们要逼死我女儿,你要是不管,我就跟她一起死!” 张老爷被闹得没法,当眾放了狠话:“齐家想休妻?门都没有!” 这段婚事早就没法挽回了,雅娘也绝不可能再跟齐家过下去。 可她也不能平白受这份委屈,要是真被齐家休了,在顺其县她根本没法立足,往后日子更难熬。 所以绝对不能接受被休,只能是双方和平和离。 雅娘的父亲张老爷,本来打算亲自去山青处理这事,可偏偏那时候,山青被江湖人搅得大乱的消息传到了顺其,这事就暂时搁置了。 直到听说山青的乱子平息了,雅娘才立马动身回山青,张老爷刚好脱不开身,就派了两个身强力壮的隨从跟著她。 张老爷说得很清楚,齐家当年对张家有恩不假,但张家嫁女儿给了那么丰厚的嫁妆,不是让齐家隨意欺负的。 如今是齐家做事不地道,张家直接跟齐家断情,愿意和离就好聚好散,不愿意,就拿著嫁妆清单,让齐家把东西全还回来。 有父亲撑腰,雅娘底气十足,早就听说齐家近况悽惨,她心里更是解气。 到了山青镇,站在齐家开的客栈门口,雅娘叉著腰大笑三声。 这家客栈当初全靠她出钱出力撑起来,如今经过这场祸事,变得破败不堪,门口结满蜘蛛网,窗框坏了都没人修。 门口小二懒懒散散,齐大郎自己当起掌柜,站在柜檯里一脸死气。 听说之前江湖人在客栈里打架,把店砸得稀烂,还出了人命,齐大郎不敢去要赔偿,刚开口就被打掉两颗牙。 齐大郎看到雅娘,眼里居然还冒出希望,激动地跑过来:“雅娘,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们!” 他刚要靠近,就被雅娘的两个隨从架住,雅娘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把嫁妆单子甩在他脸上。 要么立马写和离书,要么把嫁妆一分不少还回来,二选一。 齐大郎脸色瞬间变了,先是大哭,又骂雅娘没良心,说齐家落难她还落井下石。 转头又软下来,说只要雅娘肯回来,就给她机会,前提是把客栈重新开好,还要同意他的青梅竹马做平妻。 他还厚著脸皮说,不嫌弃雅娘生不了孩子,让她好好打理客栈,还能跟他做恩爱夫妻。 雅娘听得火大,直接吐了他一口唾沫,破口大骂:“你个不要脸的东西,真以为我离了你活不了?我就是出家当尼姑,都不会要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人!” “当初我带了十车嫁妆填你们家的穷坑,你们转头就把我赶出去,现在日子过不下去了,又想让我回来当牛做马,做梦呢!” “你那个跟你私通的情人呢,她怎么不来帮你?还给你生了儿子,在家享清福是吧?” “我告诉你齐大郎,想好好过日子就赶紧写和离书,不然谁都別想好过,给我砸!” 雅娘一声令下,两个隨从先狠狠扇了齐大郎几巴掌,把他扔在角落不敢动,接著衝进客栈一通乱砸。 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桌椅全被砸烂,窗框也拆下来劈了,楼上简陋的客房也被砸得稀巴烂。 砸完后隨从说:“姑娘,这店里没什么值钱东西,没啥可砸的了。” 雅娘直接说:“那就去齐家老宅接著砸!” 三人刚要走,齐大郎扑过来想抱雅娘的腿,被躲开后,又被隨从揍了一顿。 最后齐大郎躺在地上哭著求饶:“我写,我写和离书,你饶了我吧。” 第155章 不见人 雅娘冷笑著说:“早答应不就没事了,偏要说些噁心人的话,现在没那么容易,嫁妆你也得还我,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说完就让隨从把齐大郎架回齐家,齐母和他的青梅竹马看到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当场大哭起来。 可她们哭一声,雅娘就让人打齐大郎一下,没一会儿,齐大郎就被打得满嘴是血,说不出话。 齐母不敢哭了,还嘴硬骂雅娘是毒妇,要去告官。 雅娘回懟:“你们吞了我的嫁妆,把我赶出门想逼死我,比我毒多了,有本事就去告,看看县官帮谁!” “今天这和离书必须写,我的嫁妆也必须还!” 雅娘铁了心要整治齐家,让隨从下手狠了些,看著齐大郎被打得快昏过去,那个青梅竹马才哭著求饶,愿意拿出自己的私房钱。 她那点钱,本来就是齐大郎偷拿雅娘赚的钱给她的。 齐家现在穷得叮噹响,就算卖了客栈房子,也还不清雅娘的嫁妆,雅娘只想著能要回一点是一点,绝不让他们再用自己的钱享福。 她让隨从搬回自己的东西,亲自写了和离书,抓著齐大郎的手按了血手印,这事才算了结。 最后雅娘只拿回一百多两银子和几件旧家具,连当初嫁妆的一成都不到,好在拿到了和离书,彻底摆脱了齐家。 她一刻也不想在山青多待,当天就启程回顺其,没想到半路会碰到旧相识。 沈妤是雅娘在山青这么久,唯一掏心掏肺的朋友。 两人一起经歷过绣庄的风波,又在街上共过患难,见面自然格外亲近。 歷经变故还能平安相见,两人都又惊又喜。 沈妤本就清楚雅娘从前的遭遇,雅娘便把近况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她。 如今她在顺其县租了个小院子独自居住。 当初被休回家,父母虽觉得面上无光,终究是亲生女儿,也不会真逼她。 可雅娘还有个哥哥,小时候待她不错,如今成了家,嫂子为人刻板守旧,很看不惯她这个被休的小姑子。 雅娘不想让家里为难,索性搬出去单过。 “幸好爹娘疼我,偷偷塞了我二百两银子。我总不能在家混吃等死,靠家里养一辈子。” “父母养我这么大已经够了,我没寻短见,就得活出个人样。我想自己做点生意,你……不会看不起我吧?” 在当时,女子经商本就低人一等,更是难走的路,雅娘这也是断了自己回头的念想。 毕竟没哪家正经人家,愿意娶一个经商的再嫁女子。 雅娘心里也做好了准备,若是沈妤嫌弃她身份低微,她也能理解,毕竟这条路太过杂乱,不是寻常姑娘能接受的。 没想到沈妤一把拉住她的手:“我怎么会看不起你?我反倒特別羡慕你!能放下过去,重新好好过日子,还对未来有打算,不靠別人也能活得精彩。” “做生意又怎么了?身份都是旁人定的,你要是做出名堂,谁还敢轻视你?” “看不起你的人,你也不必放在眼里。你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丟人。” 沈妤越说越起劲:“你想做什么?我出钱跟你一起干!我没別的门路,就会做点吃食,绣活也还行,要不咱们开家布庄?” 雅娘被她一番话说得热泪盈眶。 活了十八年,受了这么多苦,还能交到这样真心待她的朋友,实在难得。 她抱住沈妤:“能认识你真好,以后我就叫你沈儿吧。” 沈妤一口答应,两人关係更近了一步。 正想接著细聊,马车停了下来。 “姑娘,巷子到了。” 雅娘租的院子就在这条巷子里,巷子太窄,马车进不去。 沈妤姐弟四人下车,隨行的人忙著把驴车上雅娘的家具箱子搬下来。 雅娘带著三人往院里走,这是个两进小院,青砖院墙,看著安全,还有四五间房。 “你们安心住下就行。我这两个下人是爹临时借我的,今天就要回去復命了。” “不过这几天有人跟著,实在省心,没人敢找我麻烦。我打算雇两个厉害的婆子,既能看家,也能帮我跑腿办事。” 沈妤提议:“再找个小廝吧,婆子守內院,小廝在外跑活,正好。” 雅娘连连称讚:“你想得真周到。你会做吃食,我想开家食肆,咱们俩绣工都好,再开个布庄,乾脆一起合伙干!” 沈妤嘆了口气:“这事可以慢慢商量,只是我这几天没空。你也知道,我来顺其县是为了什么。” 话音落下,姐弟三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他们是来寻找黎霄云尸骨的。 虽说沈妤对做生意很动心,也想过以后的生计,可眼下这件事,必须先办完。 雅娘握紧她的手,满是心疼:“別著急,明天我陪你们一起去乱葬岗。” 下了一整天的雨,临睡前终於停了,夜空月色明亮。 半夜沈妤起夜,望著月亮没了睡意,靠在窗边听著虫鸣,心绪难得平静。 这是黎霄云走后,她心里最安稳的一晚。 看著身旁熟睡的婭儿,她鬆了口气。 这几天两个孩子跟著她受了不少累,今晚总算能好好睡一觉。 好在雅娘这里房间够,二郎自己住一间,婭儿胆小,依旧跟著她睡。 吹了会儿风,沈妤才关窗躺下。 她不知道,自己睡熟后,一只老鹰落在了窗欞上,更不知道这鹰是从隔壁院子飞过来的。 第二天,沈妤怕给婭儿留下心理阴影,便让她跟著雅娘留在家里。 自己穿著丧服,带著黎朔州前往城外乱葬岗。 她和二郎离开半个时辰后,一个面相凶狠的老头来敲门,可雅娘刚好带著婭儿出门了,老头扑了个空。 中午时分,隔壁院子里,小雨和小月匆匆赶回,见到药草神就急著稟报:“师父,我们晚了一步!” “我们赶到林家村,村民说黎郎君的家人前两天就回青山了。我们又赶去青山,结果那里空无一人,而且……我们还看到……” 药草神见他们吞吞吐吐,急忙追问:“看到什么了?” 小雨低下头:“他们已经给黎郎君立了衣冠冢,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哐当”一声,屋里传来瓷器摔碎的声响,药草神心里一紧,立马推门冲了进去。 地上满是茶水和碎瓷片,黎霄云脸色惨白,竟已经撑著身子站了起来,正慢慢穿著外套。 见药草神进来,他语气平淡:“多谢前辈这几天照顾,我身子好些了,就不麻烦你了。”说完便动手束起散落的长髮。 药草神满脸担忧上前:“五郎,你这是要去哪?难不成要亲自去找他们?” 黎霄云系发的手顿了顿:“嗯,我大概知道他们往哪去了。” 药草神急得嘆气:“找人这事我们替你去就行,你千万別冒险!你之前吃了假死药,身子本就亏空,刚醒又动气呕血,不好好养著,以后要落下病根的!” 这时小雨和小月走进屋,两人对视一眼,各怀心思。 小月心里暗暗得意,小雨却满是愧疚。 都怪小月非要去取雪莲,耽误了行程,才没赶上拦住黎霄云的家人,可小雨答应了小月不说破,只能低著头不说话。 小月盯著黎霄云的背影,就等著看他著急崩溃的样子,心里才舒坦。 可等黎霄云梳好头转过身,小月直接看呆了。 他竟剃掉了满脸络腮鬍,原本粗狂的模样全然不见,露出一张冷峻帅气的脸。 小月又惊又惊艷,被他目光一扫,脸瞬间红到耳根,心跳得飞快。 黎霄云走到两人面前,语气满是嘲讽:“我再也不敢把这事託付给別人了,这么要紧的事,只有自己亲自去办,才会上心。” 小月又气又慌,瞪著眼睛说不出话,看著他冰冷的眼神,心里一下子凉了,她隱约觉得,黎霄云已经看穿她故意耽误行程的事,不由得有些羞愧。 没等她开口,黎霄云捂著胸口,脸色依旧难看,径直往外走。 药草神急得跺脚:“你们俩还不快跟上!” 小雨刚想开口说自己一个人去,小月已经抢先衝出门:“师父,我去把他追回来!” 小月追出去,看见黎霄云站在院里槐树下,一只老鹰正落在他胳膊上。 他眉头紧锁,低声念叨:“连你也找不到他们?信居然没送到,怎么会这样……”说完抬手放飞老鹰,让它再去搜寻。 隨后他咳了几声,迈步就往外走。 小月连忙追上去喊他,他却全然不理,径直出了院子。 小月只好小跑跟上,气喘吁吁地劝:“你怎么不理人啊,我知道你急著找人,可你也得顾著自己的身子!这么大地方,你瞎找要找到什么时候?你弟弟妹妹交给我和小雨就行,我们这次一定好好办,绝不会再……” 黎霄云突然停下,转身冷冷盯著她,眼神里满是厌恶:“这么说,你是承认这次办事,根本没上心了?” 小月被问得脸色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看著黎霄云渐渐走远。 另一边,沈妤和黎朔州来到城外乱葬岗,两人都戴著遮口鼻的布巾。 刚入春天气就开始热了,乱葬岗里臭气熏天,满山都是荆棘枯木,就算戴著布巾,也挡不住浓烈的腐臭味。 沈妤已经吐过一次,没走几步又忍不住弯腰狂吐,直到吐不出任何东西,才勉强直起身。 黎朔州把自己的布巾递给她,让她捂严实点。 沈妤脸色苍白,刚想说话又乾呕起来,摆摆手把布巾推回去:“这不是挡味儿的,是防细菌的,我没事,咱们走。” 她拉著黎朔州的手慢慢往里走,虽说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看到眼前堆积如山的尸体、一个个尸坑和累累白骨,还是被狠狠震住了。 这里远比之前青山、林家村的场景惨烈得多,遍地都是尸身和白骨,看著就让人胆寒。 乱葬岗里全是没人管的尸体,跟扔牲畜似的堆在这儿慢慢烂。 有的已经烂得流水,浑身爬满蛆虫;有的刚开始腐坏,周围全是嗡嗡乱飞的蚊蝇;还有的被野狗老鼠啃得皮肉掉光,眼珠子都滚到了路边。 沈妤强忍著没叫出声,扭过头拉著黎二郎赶紧往前走。 她攥著弟弟的手,能感觉到,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黎二郎,这会儿身子都在抖。“二郎別慌,这些都是过世的人,世上根本没鬼。”她自己都忘了是异世来的,还轻声安慰:“咱们肯定能找到你哥的。” 她扫了一圈四周,全是官府挖的尸坑,专门扔无名尸首。 这乱葬岗年头不短,有一碰就碎的枯骨,也有刚死没多久的新尸。 左边三堆放了很久,右边第一堆也腐坏得厉害,就最边上两堆,看著是最近才抬来的。 沈妤让黎二郎在边上等著,想自己去翻找,可黎二郎不肯:“姐姐,找哥我不怕,你一个女孩子都敢上,我不能躲著。”他咬咬牙,比沈妤先冲了过去。 沈妤没多说,跟著一起翻。 上面的尸体还硬邦邦的,越往下越软,尸僵都散了。 沈妤不小心戳破一具尸体,大块腐肉直接掉在手上,她嚇得大叫一声,转头就狂吐,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黎二郎也捂著嘴呕了好几下,两人缓过来后,对视一眼,满是心疼和难过。 黎霄云那么要强的人,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他以前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一直拼尽全力护著一家人。 沈妤一闭眼,就想起他往日的模样,眼泪止不住地流,可还是忍著难受,继续一具具翻找尸体,翻了几十具,都没找到黎霄云,只能换地方接著找。 这时山道传来动静,沈妤赶紧拉著黎二郎躲开,是衙役抬著两具无名尸来了。 她连忙上前问:“官爷,请问前些天山青镇出事的死者,都埋在这儿吗?”衙役不耐烦地呵斥她走开,还伸手摸向腰刀。 沈妤压著火气,谎称是帮家属找信物,衙役压根不信,冷笑著说別想发死人財,还提醒这儿有野狗,让他们赶紧下山,说完就走了。 沈妤问黎二郎怕不怕,黎二郎摇头,说更怕哥哥一个人在这儿。 沈妤便拿出火摺子,先点了堆火防野狗,等火烧旺了,两人又接著找,可翻了许久,依旧没找到黎霄云,连烂得看不清脸的,都能確定不是他。 沈妤心里冒出个念头,忍不住说:“你哥……是不是根本没死?”她之前早就接受了他离世的事实,这会儿瞬间燃起希望,激动得喘不上气。 她还想再说,黎二郎却很冷静,劝她再找找,怕她空欢喜一场。 沈妤刚平復心情,草丛里突然传来簌簌的声响。 她赶紧拉住黎二郎,示意他別出声,带著人退到火堆边。 紧接著,八九条野狗从草丛里钻出来,皮毛掉得一块一块的,嘴角还沾著腐血,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地盘,盯著眼前的活人,流著口水,一步步朝他们逼了过来。 沈妤转身就抄起地上两根火把,还好边上的大火堆早就烧得正旺。 她冲黎二郎喊了一声,弟弟也反应神速,抓起另外两根。 两人各举两根火把,朝野狗群猛挥过去,大喊“別过来”,这群恶狼这才往后缩了缩。 “今天必须先离开这儿,走!”沈妤护著黎二郎,边退边观察,刚想喘口气,身后又窜出四五只野狗,明显是早就在旁边埋伏好了。 她赶紧调转火把朝后挥,厉声喝退,手里的火把烧得噼啪响,这些野狗看著凶,其实最怕这火。 可它们哪肯放过这顿送上门的“美餐”,早就饿疯了,一步步围著两人逼近。 沈妤和黎二郎一前一后,被围在圈中央,只能靠著火把不停挥舞,把扑上来的野狗一个个逼退。 但这法子撑不了多久,火把迟早会烧完,到时候他们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猎物。 “二郎,你小心点!”沈妤摸出怀里一瓶毒药,事到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刚拧开瓶盖要撒出去,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鹰唳。 抬头一看,那只老鹰在低空盘旋,被野狗拦著也落不下来。 沈妤心里一震——这不是黎霄云的鹰吗? 它怎么也追到顺其县来了? 心跳瞬间比刚才遇野狗还快。 她不再犹豫,把毒药全泼了出去。 沾了毒的野狗瞬间狂躁起来,又疼又疯,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第156章 找到了,没死! 沈妤举起火把,等一只野狗跳过来,狠狠戳了上去,那野狗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黎二郎也跟著动手,沈妤急喊:“二郎,这些狗都带狂犬病毒,千万別让它们咬到,一口都不行!”弟弟应声应下。 两人拿著火把,主要是防野狗近身,只要有衝上来的,就毫不犹豫地戳过去。 可野狗数量太多了,地上躺著的又爬起来,就算口吐鲜血、眼睛被血糊住,还是疯了似的扑来。 火把烧得快,又没法一次性全打死,沈妤很快想出办法:“二郎,点它们毛最多的地方!” 两人早就累得脱力,却不敢停,借著火把点燃野狗皮毛,看著它们变成火狗,一个个毒发身亡。 刚解决一波,动静又引来更多野狗,看著黑压压的一片,沈妤心都凉了半截。 手里的火把只剩一小截,毒药也快用光了,就算撒出去,也得等一会儿才见效。 绝望只冒了一瞬,沈妤就打起精神,把剩下的毒药全撒出去一圈,然后死死把黎二郎护在身后,低声叮嘱:“二郎,有机会就赶紧跑,別管我,听见没?” 黎二郎瞬间红了眼,吼道:“不行!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咱们家不能再少人了……”他哭著,怕的不是野狗,是姐姐要为了救他牺牲自己。 他已经没了阿兄,不能再失去姐姐。 沈妤急道:“你忘了婭儿了?她一个人在家,咱们都出事了,她怎么办?为了她,你必须跑!” 黎二郎咬著牙哭吼:“不行!你敢丟下我,我就算活著回去,也带著她一起死!那样活著,跟死了有啥区別!” 沈妤也哭了,心里骂著“傻小子”,上一世他们姐弟俩吃尽苦头,最后都成了气候,这一世绝不能就这么死了。 可她没法说出口,只能咬著牙说:“好,姐姐拼了,咱们爭取衝出去!” 两人背靠背,边往山下挪边赶野狗。 火把烧得越来越短,满山都是烧熟皮肉的臭味,剩下的野狗还是源源不断地扑来,这些野狗带满了病毒,只要被挠破一点皮,就没救了。 被逼到绝境,只能赌一把了。 火把快烧到手的瞬间,沈妤硬生生带著黎二郎撞开一个缺口,把手里的火把往后一扔,精准落在一只野狗身上。 “跑!” 沈妤拽著黎二郎,撒腿就往山下跑。 后面的野狗追得紧,沈妤回头甩过去一根东西。 黎二郎也赶紧把手里的火把扔了。 虽说暂时拉开了点距离,但这群野狗跟疯了一样,很快又追了上来。 这时候,他俩才刚跑到下山路口。眼看野狗又要扑上来撕咬,忽然一根树枝飞过来,直接穿透了一只野狗的脖子。 那野狗叫了一声,直挺挺地摔死了。 这会儿,剩下的野狗虽然也中了毒,走路摇摇晃晃,却还是疯了一样往前冲。 紧接著,又是一阵“嗖嗖”的风声,无数根树枝不知从哪儿射了出来,一下子就把这群野狗全解决了。 几声惨叫后,野狗群全倒在了地上。还有几只撑住了,看情况不对,一瘸一拐钻进草里跑了。 沈妤和黎二郎嚇得够呛,大口喘著气,互相看了看,四处张望,心里都在想:是谁救了我们? 就在这时—— 俩人瞬间愣住了,眼睛死死盯著不远处的树下。 那儿站著一个人,瘦了一大圈,穿身黑衣服,风一吹,好像都站不稳。 沈妤倒吸一口凉气,颤声说:“二郎,我看错了?还是他……诈尸了?我怎么看见你阿兄站在那儿!” 黎二郎也悄悄拉著她的手,声音都抖了:“姐、姐姐,咱们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他的尸体,难不成是……被人掛到那树底下了?” 沈妤又是一哆嗦:“可他明明睁著眼,这是死不瞑目啊!” 黎二郎壮著胆子往前走了一步:“不管怎么样,也得把他带回去啊。” 沈妤被他拉著往前走,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尸体怎么会眨眼?还会冲他们笑?这除了是鬼,没別的解释了! 黎二郎“哇”的一声就哭了,猛地衝过去,扑进那人怀里:“呜呜……兄长,我们终於找到你了……” 沈妤停在远处,心里酸酸的,嘆了口气:“唉,每一个看著嚇人的『鬼』,其实都是別人日思夜想的亲人啊。” 黎二郎抽抽搭搭地回头:“姐姐,阿兄他没死!还是热的,你摸摸!” 沈妤浑身一僵,眼睛瞪得老大,一脸不敢相信地看著那个“鬼”——不,是那个人:“什、什么?你说什么?!” 黎二郎哭丧著脸笑了笑:“姐姐,他真的还有心跳,我摸到了。”他的手按在黎霄云胸口。 黎霄云一直盯著瘦得只剩骨头的沈妤,眼里满是心疼、愧疚、高兴和害怕…… 好多情绪混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嗓子沙哑地开口:“女娘,我……我没死。我回来了。这些日子,让你受苦了。” 黎霄云刚说完,沈妤一扭头,气冲冲地往山下走。 拳头攥得紧紧的,脑子里全是火。 她以为他又是只顾自己的事,不管她们姐弟,这次又把她们忘了。 沈妤心里暗下决心:这次,绝不能轻易原谅这个混蛋! 但身后没人追上来,反而传来黎二郎的大叫:“姐姐!姐姐你快来!阿兄他倒下了,姐姐——” 沈妤脚步一顿。 本来以为他们兄弟俩合伙骗她,可黎二郎的声音太真了。 她忍不住回头一看,眼前的场景让她瞬间慌了:“黎霄云!”她赶紧跑了回去。 黎霄云已经没了意识,不管沈妤和黎二郎怎么喊,都没反应。 沈妤一下子就哭了:“对不起,我不生气了,你快醒醒!你怎么了……” 她这才发现,他脸色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 而且整个人轻飘飘的,明显这段时间瘦了好几十斤,以前那么壮实的一个人,现在几乎没什么肉了。 沈妤后悔极了,趴在他身上哭了好一会儿,才颤抖著探了探他的鼻子,感觉到还有气,心里才鬆了口气。 “二郎,快帮忙,咱们赶紧进城!”沈妤说完,拽起他的胳膊,在黎二郎费力地搀扶下,终於背起了黎霄云。 虽然他瘦了不少,但在沈妤眼里,他重得像座山。 当他压在她背上的那一刻,她差点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缓过来,立刻迈开步子往前走。 要不是黎二郎在后面扶著一把,沈妤早就摔倒了。 可她不敢摔,就算咬得嘴唇出血,也不肯鬆手。 短短四百米的路,她走了整整一刻钟…… 沈妤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头晕眼花的时候,前面隱约跑过来两个人。 好像有人喊:“黎郎君……”沈妤隱约听见了叫声,可抬头时,汗水进了眼睛,看不清来人。 背上一轻,沈妤终於鬆了口气:“快……救救他……”说完,眼前一黑,腿一软,直接倒了下去。 “姐姐!!”黎二郎惊叫著扑过来。 沈妤迷迷糊糊地拉著他:“跟著你阿兄……別再把他弄丟了……”然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姐姐!姐姐!姐姐——” 再醒来时,沈妤看著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雅娘的家里。 她扶著沉沉的头,摇摇晃晃地坐起来,刚想翻身下床,雅娘听见动静,一脸高兴地推门进来了。 “沈儿你醒啦?我早就给你烧好了热水,你醒了就赶紧去洗个澡、收拾收拾!你不知道啊,他们把你背回来的时候,你那一身的味儿,我都快受不了了。等你洗完澡换身乾净衣服,我还得把你那床被子褥子都换了,不然你今晚没地儿睡。” 沈妤脸一红:“对不住……等等!这……难道不是做梦?” 沈妤脑子还是懵懵的,半天没回过神。 雅娘忍不住笑出声,打趣她:“还做梦呢?是不是梦见你家兄长死而復生了?” 沈妤猛地睁大眼睛,立马抓住重点追问:“雅娘,二郎人在哪?” 雅娘无奈回道:“跟婭儿一块儿守著他兄长去了,俩孩子听说你只是累坏了没大事,立马就跑过去了。” “你看,也就我守著你,往后乾脆跟我作伴过日子得了。” 沈妤听了反倒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就掉了下来。 雅娘一下子慌了,连忙解释:“哎你哭啥!我逗你的,他俩虽说去守著人,但也来回跑来看过你好几回,心里都惦记著你呢。” 沈妤拿乾净手帕擦了擦眼泪,开口道:“我不是难过,是太开心了,真的特別高兴。” “雅娘,多谢你,別的我不多说,先让我洗个澡吧。” 她闻著自己身上满身脏污的味道,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雅娘看她这样,总算放下心,应道:“成,你等著,我让人把浴桶抬进来。” 说完雅娘就出了房门,没一会儿,两个身材高大、力气看著比男人还大的嬤嬤走进来,抬著浴桶。 沈妤看得一愣,雅娘笑著跟她说:“你看这俩人咋样?你们走后,我带婭儿去人牙子那,刚好碰上,就赶紧买下来了。” 等两个嬤嬤退出去,沈妤才压低声音问雅娘:“她们的来歷,你都摸清了吗?” 雅娘点点头:“问过了,以前是伺候贵人的,后来主子家被抄,她们也被流放了,前几年大赦才回来,家里人都没了,也没地方去,我买了她们五年活契,给的工钱不错,她们就愿意留下。” 沈妤听著没什么问题,也就没再多问。 很快,嬤嬤们就把浴桶倒满了热水。 沈妤跟她们道了谢,她知道大户人家会赏下人,但自己现在就是普通百姓,也没必要硬撑著打赏。 等人都走光,她才慢慢脱下脏衣服。 半个时辰后,沈妤披著湿发,换上乾净里衣,又套上一件青色春衫。 这件春衫,是用黎霄云之前给她买的布料做的,山上做了冬袄后,剩下的料子就缝了这件衣服。 脱掉厚重的冬袄,沈妤身形格外纤细,脸色苍白,看著弱不禁风,让人看著就心疼。 她刚走出房门,雅娘就看呆了。 一阵春风吹过,带著花瓣飘过来,迷了沈妤的眼,她微微低头,花瓣落在她的长髮上,格外好看。 雅娘刚走上前想说话,门口就传来婭儿的喊声:“姐姐!” 婭儿跑过来,一把抱住乾乾净净的沈妤,激动得直哭:“姐姐,你总算醒了!那边有个坏女人,我们去把她赶走!” 沈妤听得一头雾水,雅娘在一旁赶忙解释:“忘了跟你说,你家兄长这些天,就住在我这院子隔壁!” “昨天你们就隔著一堵墙,愣是没碰上。” “而且照顾他的人,你也认识,就是之前在客栈外找你麻烦的那个骄纵姑娘。” 没想到沈妤压根没放在心上,隨口说道:“她是谁都跟我没关係。” 她现在只想知道黎霄云的情况,急忙抓著婭儿问:“你大兄醒过来了吗?” 婭儿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就传来熟悉的声音:“再等半个时辰,他肯定能醒!” 沈妤眼睛瞬间亮了,转头看到吴老,立马跑过去,哽咽著喊:“师父!” 她跑上前,憋了许久的情绪再也忍不住,眼泪直流:“师父,你这些天去哪了,一直不回来,我特別担心你,家里出了好多事……”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满肚子都是委屈难熬。 她从来没怪过师父,只是早就把他当成家人,此刻满心的担忧和委屈都涌了上来。 吴老眼眶也红了,他本是个心硬的人,当初收沈妤为徒,一是看她有天赋,二是觉得能给平淡的日子添点乐趣,这些日子虽说过得热闹,可他从没好好教过她本事。 可这孩子半点埋怨都没有,还一直惦记著他,一声声真诚地喊自己师父。 吴老心里满是愧疚,沉寂二十多年的心,也被彻底暖热了。 “哎,师父都知道,都懂……以后师父再也不会丟下你,不会再不辞而別了。” 吴老也落下泪来,师徒俩就这么对著哭了好一会儿。 等两人情绪平復下来,雅娘早就带著旁人退下了,婭儿也不在跟前。 沈妤才又问吴老:“师父,你之前到底去做什么了,是不是遇上难事了?” 吴老脸色一沉,嘆道:“不小心碰到以前门派里的坏人,去处理了点事,没成想耽误了这么久。” “都怪我,黎大郎之前给我写信,我怕暴露行踪就没回,哪知道你们在家受了这么多苦。” “不过现在没事了,黎大郎吃了我的大金丹,他之前吃了假死药,醒后又动怒呕血,伤了体內筋脉,现在吃药调理,已经没大碍了。” “倒是你,妤儿,你是不是也呕过血?” 沈妤心里一惊,难以置信地看著吴老,没想到他一眼就看了出来。 她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焦急又震惊的声音:“吴老!你说什么?妤儿她……也呕过血?” 沈妤听到声音,立马转过头。 看到那道熟悉又消瘦的身影,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是他! 真的是他! 就是那个大家都以为已经不在了,如今却好好站在眼前的人——黎霄云。 此时黎霄云被黎二郎扶著站在门口,身上只穿了件单薄里衣,外面隨便披了件黑色薄衫。 “你……”沈妤哽咽著刚往前走两步,就顿住了脚。 因为黎霄云已经先一步,迈步走进了院子里。 吴老皱著眉看他,开口问道:“你怎么醒得这么快?” 黎二郎笑著说:“我哥一睁眼,就非要来看姐姐,还好姐姐也醒了。” 黎二郎边说边看著两人,脸上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没一会儿,门外又匆匆追来几个人,正是药草神和他的两个徒弟。 药草神著急地跟进来,不停念叨:“五郎,你脉象虽说平稳了,可还得好好休养,千万別隨便走动,免得落下病根,你就听我一句劝!” 跟在后面的小月和小雨,也满脸担心,小月好几次想开口,看了看院里的人,终究没说话。 黎霄云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后的药草神:“多谢前辈关心,如今我找到家人,往后就不用麻烦你们照顾了。” 他刚说完,吴老就冷哼一声:“连颗假死药都能把人折腾得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我看你这神医也不过如此,別再用你的医术耽误我侄儿,往后有我在,你就別插手了!” 药草神被懟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毕竟吴老给黎霄云吃的金丹,他见了都觉得震撼。 第157章 一生一世 黎霄云之前出城,是被小雨背回来的,当时人一直昏迷,虽说还有口气,可身体內里损伤极大,心脉受损,五臟六腑都难受,换做普通人早就没救了。 所以他看似清醒,实则依旧命悬一线。 药草神刚给他把完脉,嚇了一跳,正要拿银针施救,就被吴老出声拦住,隨后吴老拿出了那颗大金丹。 药草神心里清楚,这金丹是他都炼不出来的稀世珍宝,不仅能救命,还极其珍贵,想必就是传说中的迴转大金丹。 没想到这老人家隨手就拿出来救了黎霄云,也正因如此,黎霄云才能这么快醒过来,恢復得这么好,他就算有不满也说不出话。 可药草神受了委屈,他的徒弟却忍不了。 小雨冷声道:“师父,咱们好心全白费了,既然郎君不需要我们,那我们走!” 小月也憋著气开口:“你们一家人也太没良心了!要不是他自己不爱惜身体,急火攻心呕血,非要执意出城找人,也不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我师父好心救他,难道还救错了?” 小月话音刚落,药草神立刻呵斥:“小雨、小月,別乱说话,跟我回去!” 小月跺了跺脚,满是委屈:“师父!” 小雨也脸色铁青,满心不悦。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沈妤慢慢走了过来。 她先给黎霄云和吴老使了个眼色,拦住两人想说的话,隨后走到药草神面前,恭敬地鞠了一躬。 药草神连忙伸手,隔空扶了她一把:“姑娘不必多礼,我们都是江湖人,不用讲究这些。” 沈妤笑了笑说:“话虽如此,我还是要谢谢您照顾我兄长,要是没有您,他肯定又要衝动行事。” “我兄长是有几分本事,可总打打杀杀,我们家人实在放心不下。这次他能平安脱险,多亏了您,我真心谢谢您,也替我师父刚才的失礼跟您道歉。” “我师父就是嘴硬心软,没什么坏心思,我兄长也是太惦记弟弟妹妹,才性子急了些,还望您別往心里去。” 沈妤这番话说得十分得体,吴老虽然满脸不高兴,却也没再出言反驳,黎霄云也一直沉默著没说话。 药草神看著眼前的场景,心里满是惊讶,瞬间明白,这个姑娘才是家里做主的人。 他心里也暗自疑惑,从没听说黎將军夫妇还有这么几个孩子,难道是黎霄云后来才相认的弟妹? 不过他也没再多问。 听了沈妤的话,药草神心里的委屈全消,再看看自己衝动的徒弟,反倒有些羡慕黎霄云有这么懂事的家人。 有了台阶下,药草神也笑著顺坡下驴:“既然五郎和家人团聚了,我也就不多打扰了,你一定要好好休养,明天我再来看你!” 黎霄云点了点头,客气道谢:“多谢前辈。” 还特意朝小雨点了点头,毕竟是小雨把他从城外背回来的,可对小月,他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小月失魂落魄地被拉走,连抬头看沈妤的勇气都没有。 院子里终於安静下来,黎二郎立马跑过去,把院门紧紧关了起来。 雅娘从屋里走了出来,笑著开口:“这下家里可热闹了,我这儿空房间多,你们儘管安心住下。” 说完她又转头喊黎二郎:“二郎,快扶著你哥回你房间歇著去!” 沈妤连忙走到雅娘身边,欲言又止:“雅娘,我兄长的事……” 雅娘连忙摆手安抚她:“你放心,我什么都没听见。再说你也知道我所有旧事,要是我敢泄露半句,你儘管把我的事传遍顺其,我可不想坏了自己的名声。” 沈妤忍不住笑出声:“我可不敢,你身边有两个力气大的嬤嬤护著,我怕被她们教训。” 看她终於露出笑容,雅娘也鬆了口气,开口道:“你说那两个嬤嬤啊,都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嘴严得很,你儘管放心住,我再去叮嘱她们几句。” 沈妤满心感激:“这份恩情我记著,总归是我欠你的。” 雅娘笑著应下:“那以后我做生意,你可得多帮衬我!” 话音刚落,雅娘就转身回屋,把那两个嬤嬤叫到了身边叮嘱。 另一边,黎二郎扶著黎霄云回了自己房间,让他躺好。 这间屋子虽说不大,但採光极好,比他们之前在山上、林家村住的地方亮堂多了。 黎霄云靠在床头,黎二郎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忙著给他掖被角、端茶倒水。 婭儿也很乖巧,把哥哥的外衫掛好,鞋子也摆得整整齐齐。 看著两个孩子愈发懂事,黎霄云眼神里满是黎柔与欣慰,开口问黎二郎:“二郎,你姐姐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黎二郎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哥,我们之前都以为你没了。姐姐表面看著没事,可心里比我和婭儿都难受。” “还有师伯刚才说的,姐姐吐血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她肯定是瞒著我和婭儿才这样的。” 想起之前的艰难日子,黎二郎声音哽咽:“哥,昨天我和姐姐去乱葬岗找你,要是你没及时出现,姐姐肯定会拼了命护著我。” “你以后千万別再做这种事嚇我们了,也不能辜负姐姐。” 黎霄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我知道,这次是哥对不起你们。你去把你姐姐叫过来,我还没跟她好好说说话。” 黎二郎擦了擦眼泪,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 他刚打开门,就碰到了准备进屋的沈妤。 沈妤把半乾的头髮挽在脑后,看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著叮嘱:“跑这么急干嘛,慢一点。” 说著还伸手,温柔地擦去他额头的汗珠。 黎二郎反手拉住沈妤,快步把她推进屋里,转头喊婭儿:“婭儿,咱们走,让哥和姐姐好好聊聊!” 说完,黎二郎拉著婭儿一溜烟跑了,还顺手把房门关好。 吴老坐在院子里,斜著眼看黎二郎,开口问:“二郎,你觉得你姐姐这个师父,跟死了没两样?” 黎二郎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之前我还真以为师伯您不在了,不然我们受苦的时候,您去哪儿了?” “现在我哥和姐姐好不容易熬过苦日子重逢,您还要拆散他们吗?” 吴老一时语塞,满心愧疚,根本没法拿师父的身份说事,只能默默不吭声。 屋里的沈妤把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瞬间愣在原地,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 这黎二郎,说话也太没分寸了! 她刚想转身出去,却发现黎霄云从她进屋起,就一直盯著她看。 见她要走,黎霄云突然捂著胸口,轻哼了一声。 沈妤立刻慌了,快步走到他身边,脸色发白地扶住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又疼了?” 看她急得都快出汗了,黎霄云也不再逗她,缓缓开口:“吃了吴老的药,我已经没事了。倒是你,什么时候吐血了?” 黎霄云心里清楚,若非伤心到极致,根本不会呕血。 沈妤不想说这件事,一直躲闪著他的目光。 黎霄云就一直看著她,沈妤实在躲不过,才带著哭腔开口:“得知你死讯的时候!黎霄云,你这个混蛋!” 她又气又急,却顾忌著他的身体,捨不得动手,只能一拳砸在床边。 黎霄云立刻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沈妤愣了一下,却没有把手抽回来。 黎霄云眼中瞬间亮起光,轻声问:“你这么在乎我?” 沈妤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直视著他炽热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是,黎霄云,我们成亲吧。” 黎霄云瞬间坐直身子,用力攥著她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沈妤心里也紧张得不行。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她心里虽鬆了快,却又忐忑不安,不知道黎霄云是否还像当初一样,想娶自己。 她手心全是汗,等待回答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此刻才体会到,当初黎霄云等她答覆时的煎熬。 看著黎霄云眼中从震惊变成狂喜,再到不敢置信,最后傻傻地乐个不停,沈妤都觉得他是不是傻了。 下一秒,黎霄云伸手用力將她拥入怀中,声音满是激动:“我就知道你喜欢我,妤儿,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他抱得极紧,恨不得把她揉进骨子里,沈妤被勒得喘不过气,挣扎著说:“你快鬆开,我要被你勒死了。” 黎霄云这才小心翼翼地鬆开她,却依旧握著她的手,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温热的唇碰到她冰凉的手指,沈妤浑身一颤,她也清楚地看到,眼前的黎霄云,和自己一样紧张,睫毛不住颤抖,眼眶也红了。 现在的黎霄云,跟沈妤当初在青山刚认识他的时候,那个普通猎户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他不光颳了鬍子,露出了原本的样貌,这场假死大病过后,整个人也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变得尖尖的。 沈妤其实更偏爱他以前壮实的模样,看著有男人味,还能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可现在这般病弱的样子,反倒让她心里小鹿乱撞,忍不住心动。 沈妤没忍住,伸手摸著他的脸,直白地跟他说:“黎霄云,我喜欢你,愿意陪著你冒往后所有的险,你懂吗?” 说话的时候,她鼻尖渗著细汗,脸颊也红扑扑的。 黎霄云抬眼,深深望著沈妤,伸手盖住她的手,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 他声音温柔又低沉,满是认真地问:“妤儿,你真的不怕吗?我以后要走的路满是艰难,没成功之前,没法陪你过安稳的普通日子。” “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復的下场。” “你要是今天答应了,往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 他就像贪恋光明的暗夜行者,明知沈妤是自己的光,就算自私,也想把她留在身边。 在黑暗里待太久的人,太渴望这份温暖,就算前路满是风雨,他也执意要拉著她一起走。 看著黎霄云满心不安,沈妤含著泪,笑著歪了歪头。 “人生本来就没有一帆风顺的,你是我选的人,陪你走下去又有什么难的。” “难道还有比失去你,更让人痛苦的事吗?” 沈妤刚说完,黎霄云就一把將她搂进怀里,这一次,他抱得格外轻柔,像是捧著稀世珍宝。 沈妤听著他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身上的温度,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轻声说:“黎霄云,你这辈子,一定不能负我。” 沈妤从没想过,自己重生一世,就是为了遇见他。 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跟著自己的心意来的。 躲开上一世纠缠不休的李信誉,主动照顾黎家两个年幼的孩子,在青山拼尽全力救下黎霄云,改变他们的命运。 这一路,有顺势而为,也有过退缩犹豫。 上一世的经歷让她心存畏惧,明明早就动心,却一直不敢靠近。 可经歷过这场生离死別,她彻底想通了,有些人一旦错过,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这一次,她不想再逃避,既然选了这条路,就绝不回头。 既然平淡的生活不属於自己,那就勇敢赌一次,就算最后输得彻底,也是自己心甘情愿的。 她已经死过一次,没什么好怕的,最可怕的事情,已经是失去黎霄云了。 两人额头相抵,满眼都是彼此,黎霄云轻声发誓:“妤儿,我愿用这一生,全心全意爱你。” 窗外夕阳落下,余暉洒进院子,暖意融融,沈妤破碎的心,也终於被慢慢抚平。 当晚沈妤想亲自做饭,却被雅娘从厨房赶了出来。 雅娘心疼她,让她好好休息,等身体养好了,再做饭也不迟。 沈妤也不推辞,就安心在这住著。 晚饭的时候,黎霄云吃了吴老的丹药,恢復得很快,已经能起身吃饭了。 沈妤怕他累,执意让他在屋里吃,自己和黎二郎、婭儿陪著他。 吴老心里莫名烦闷,独自在院子里喝酒赏月,不愿进屋。 沈妤去请了好几回,他都不肯来,只好作罢。 吃饭时,黎霄云像往常一样给两个孩子夹菜,还不停往沈妤碗里添菜,堆得满满一碗。 沈妤看著碗里的菜,都不知道该从哪下口。 婭儿凑到黎二郎耳边,小声笑著说:“二哥,你看姐姐碗里,像座小山一样。” 黎二郎也跟著笑弯了眼。 沈妤红著脸,嗔怪地瞪著黎霄云:“都怪你,让他们笑话我了。” 黎霄云听罢,立马也给黎二郎和婭儿的碗里堆满了菜,这下轮到沈妤笑,两个孩子愁眉苦脸了。 黎二郎看著满碗的菜,无奈地说:“哥,你也太偏心姐姐了。” 黎霄云笑著回道:“我哪偏心了,这不也给你们夹了这么多,快吃,你们这段时间都瘦了。” 黎二郎和婭儿对视一眼,立马趴在桌上,也拼命给黎霄云夹菜。 没一会儿,四个人的碗里,全都堆成了菜山。 沈妤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黎家三兄妹也相视大笑。 这段时间所有的苦难和煎熬,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第158章 订婚 屋外的吴老听到屋里的笑声,无奈嘆了口气,自己的徒弟,终究是留不住了,女大不中留,隨她去吧。 第二天一早,沈妤还是早早去了厨房。 一个僕妇看见她,连忙慌张地拦住:“姑娘,您快出去,我们家主母说了,不让您进来做饭。” 沈妤也不强求,笑著说:“我就做两碗面,別的都不弄,您就通融一下。” 说著她往僕妇手里塞了几个铜板,僕妇连忙推辞,说什么都不敢收。 沈妤知道钱不多,也没办法,只能好声好气地跟僕妇商量。 动静引来了雅娘,雅娘看到她在厨房,立马有些生气。 “你就不能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真不让人省心。” 沈妤这才说出缘由:“我昨晚才知道,二郎和婭儿的生辰已经过了。” “这段时间忙著黎霄云的事,他们一直瞒著我,我觉得亏欠孩子,想亲手给他们做碗长寿麵。 雅娘听了这话,心里的硬气一下子就散了,又软了心肠。 “你保证就做两碗面?” 沈妤一遍遍跟她保证,雅娘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鬆口让她走到灶台边。 雅娘已经起身了,也没回屋,就站在旁边寸步不离地看著她忙活。 她原本只觉得沈妤绣活做得顶尖,万万没料到,她做饭的手艺竟也这么厉害。 简简单单和面、揉面、擀麵一套动作下来,直接看呆了雅娘。 其实雅娘和家里的厨娘都能做饭,可也只是能把饭菜做熟,味道平平无奇,勉强能入口罢了。 可看著沈妤嫻熟的手法,她才明白,这姑娘是真有真本事。 沈妤开火热锅,倒上油,先煎了两个金黄焦香的鸡蛋。 接著开始调碗底的料汁,雅娘家底丰厚,厨房里调料、小菜样样齐全。 她切了点葱花放进碗里,加了盐、酱油,再舀了一勺猪油。 等锅里的麵条煮得差不多,又丟进去一把小青菜。 她做的口味清淡,可麵条盛进碗里,鲜香的味道瞬间散开,整个厨房都飘满了香味。 最后把麵条、青菜捞进碗里,再把煎蛋盖在最上面,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长寿麵就做好了。 沈妤端著托盘往外走,雅娘连忙跟在她身后。 雅娘忍不住开口问:“之前在客栈吃的包子,真的是你做的?” “可不是嘛,你想吃的话,过两天我做给你吃。”沈妤笑著应道。 雅娘眼睛瞬间亮了,连忙答应:“好呀好呀!” 她这会儿心里直后悔,刚才干嘛非要拦著沈妤做饭,现在看著这碗诱人的长寿麵,馋得不行。 沈妤把面放在院子的石桌上,抬手喊了一声:“婭儿、二郎,快出来吃长寿麵了!” 两个孩子从没听过长寿麵,一下子来了兴致。 黎二郎每天都先练拳再看书,听见喊声立马扔下书本跑了出来。 婭儿也在床上翻了个身,胡乱披上衣服就下了床。 两人急匆匆跑到院子里,看著石桌上的麵条,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嘆。 “好香呀!” “姐姐,这真的是给我们俩做的吗?” 沈妤笑著点头:“快过来尝尝,姐姐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 黎二郎立刻坐下,拿起筷子,满脸期待:“肯定特別好吃!” 尤其是碗里金灿灿的煎蛋,看著就让人直流口水。 他先尝了一口麵条,瞬间眯起眼睛,接著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婭儿也咽了好几下口水,连忙跟著埋头吃麵。 两人吸溜吸溜吃得飞快,一旁的雅娘看著,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你做饭也太好吃了,这麵条看著就特別筋道。” 沈妤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馋样,忍不住捂著嘴笑,雅娘顿时红了脸,娇嗔地瞪了她一眼。 这时候,黎霄云和吴老闻著香味也走了出来。 吴老兴冲冲地凑过来:“今早吃麵条啊?咋俩孩子先吃上了,还有煎蛋呢!不用问,肯定是我好徒弟做的,这段时间可把我馋坏了,快给我也盛一碗!” 沈妤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师父,对不住,我今天就给俩孩子做了早饭,您想吃的话,我明天一早给您做行吗?” 说著,沈妤看了一眼雅娘。 雅娘心里一惊,不明白她看自己干嘛。 可她之前一直说要顾著沈妤的身体,这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打脸,再说她也没打算让沈妤明天多做一份。 於是雅娘抱著胳膊开口:“不行!你身子还没好,昨天还在喝吴老亲手熬的药,我都看见了。就今天这一次例外,之后几天都不能再累著,吴老,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吴老一时语塞,乾笑两声,只能无奈应道:“是…行吧。” 他撇撇嘴,满脸失落地回了屋。 黎霄云心里也有点馋,但更心疼沈妤的身体,一句话也没多问。 沈妤看著两个孩子吃得香甜,心里也满是欢喜。 “之前姐姐不知道你们的生辰,没想到俩人生辰离得这么近,今天给你们补上。先吃长寿麵,吃完早饭,咱们上街去买礼物,好不好?” “姐姐祝你们生辰快乐,往后一辈子平平安安,事事顺心。” 婭儿和黎二郎赶紧站起身,对著沈妤深深鞠了一躬,齐声认真道谢:“谢谢姐姐!” 从这天起,婭儿就七岁了,黎二郎也满九岁了。 黎霄云悄悄走到沈妤身后,压低声音,带著点委屈问:“我过生辰的时候,也能有这待遇吗?” 沈妤转头问他:“你生辰是哪天?” “九月初九。” “那我的生辰呢,你知道吗?” 黎霄云笑著点头:“当然知道,就不告诉你,等你生辰那天你就知道了。” 沈妤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黎霄云满眼温柔,一直笑著看她。 雅娘在一旁偷偷看著,总觉得他俩的相处,根本不像普通的表兄妹。 等黎霄云去找吴老的时候,雅娘立马拉著沈妤走到一边。 “他是你表兄?” 沈妤点点头:“算是吧。” 雅娘恍然大悟,深吸一口气说:“我懂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留下沈妤一头雾水,压根不明白她懂了什么。 吃早饭的时候,吴老全程都蔫蔫的,看著特別失落。 沈妤看向黎霄云,用眼神问他:你跟师父说什么了? 黎霄云没回话,只是给她夹了一筷子小菜,说道:“快吃,吃完我陪你们上街。”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看向了他。 雅娘主僕三人不和他们一起吃饭,屋里就沈妤姐弟三个和吴老。 沈妤第一个反对:“绝对不行!先不说你的身体还没养好,关键你在顺其县已经是『死人』了,要是被县衙的人看到,身份就暴露了,万万不能冒这个险!” 黎二郎也连忙附和:“阿兄,你还是別出门了。” 婭儿虽然不懂缘由,但也学著姐姐的样子,叉著腰奶凶地说:“就是不行!” 黎霄云一点也不著急,直接伸出手腕,让吴老给他把脉。 吴老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捋著鬍鬚仔细诊脉,眼底渐渐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你身体恢復得太快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好,真不愧是黎大郎君! 黎霄云唇角微扬,看向沈妤开口:“你说我如今对外是死人这事,我把脸遮起来,不就没麻烦了?” “我躺了这么久,也想出去转转,再说你们单独出门,我实在放心不下,就让我跟著吧。” 黎霄云以前性子沉闷又果断,可在沈妤面前,言行举止全变了样,就连想上街,都要先徵求她的同意。 沈妤的师父吴老,看著这一幕满脸嫌弃,心里暗自吐槽,这小子以后铁定是个妻管严。 沈妤被眾人看得脸颊发烫,赶忙低下头:“你想怎样,我哪管得住你?” 吴老几口扒完碗里的粥,板著脸站起身:“妤儿,跟我出来一下。” 沈妤连忙擦了擦嘴,应声跟著起身:“好,师父。” 两人走到屋外的大树旁,四下无人后,吴老看著沈妤,先重重嘆了口气,才开口问道:“妤儿,师父虽说还没教过你什么本事,但既然收了你,这辈子都是你师父。我就问你一句,你是真的打定主意了?” 沈妤瞬间明白师父的意思,脸唰地一下全红了,低著头轻轻点头:“嗯,师父,我心里已经定了。是他一早跟您说的吗?” 吴老满脸无奈地耷拉著脸:“是,那臭小子得意得很,早就跟我提了,说你们俩打算成婚。” “他还说,当初把你送下山,就是想名正言顺去林家村提亲,连媒婆都找好了。” “现在只能改计划了,哎,妤儿,你真想好了?黎大郎在外人眼里已经死了,他怎么光明正大娶你、跟你过一辈子啊?” 沈妤一脸认真地看著吴老,吴老话到嘴边却没再说下去,看著徒弟执著的模样,反倒觉得自己像在棒打鸳鸯。 沈妤拉著吴老的胳膊轻轻晃著,软声撒娇:“师父,再难的情况我都想过了,我不想再失去他,您就答应我们吧。您是我唯一的亲人,您要是不同意,我就只能回绝他了。” 在屋里竖著耳朵听的黎霄云,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紧接著又听见吴老冷哼一声:“我要是再拦著,不光黎大郎恨我,那两个孩子也得怨死我!算了算了,你真心喜欢,我哪能真拆散你们。” “但要成亲,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提亲、纳采、问名这些流程,还有八抬大轿迎亲,都得按规矩来。” “砰”的一声,房门被推开,黎霄云站在门口,满脸笑意地应道:“吴老放心,我一定全都按规矩办,一样都不会落下。” 沈妤笑著看向他,黎霄云也满眼深情地望著她,这模样让吴老都看不下去,搓著胳膊催促:“还不赶紧去找媒婆!” 不过眼下还不能找媒婆,黎霄云不想在顺其县和沈妤成亲,而且林家村和山青镇,他们也回不去了。 毕竟他在顺其县是“死人”身份,一旦露面就会出事,根本没法在这里成亲。 他早就打算好,带著一家人离开顺其县,去大李的国都上京。 “上京?”眾人一听,全都惊得叫出声来。 沈妤更是一听到上京两个字,心里就发慌,她拼命想逃离的地方,命运偏偏还要把她往那推。 想到过往,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黎霄云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沈妤没法说自己在上京有过不堪的过往,只能隨口找藉口:“没事,就是想起,我在上京好像还有个未婚夫。” 黎霄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声道:“那咱们先定亲,再去上京。” 沈妤无奈看了他一眼,心里暗道,这根本不是重点啊。 她揉了揉额头,心里早已认定黎霄云,自然不会反悔。 而且她也清楚,黎家兄妹以后要做的事,去上京是迟早的事,想通这一点,也就没那么慌张了。 上京那么大,未必会碰到李信誉那个坏人。 况且以前她只想逃避上一世的悲惨命运,现在决定和黎霄云成婚,往后的风雨躲也躲不过。 要是李信誉等人再来招惹她,这一世她必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沈妤心里思绪万千,屋里的婭儿和黎二郎却炸开了锅。 “大哥!你刚才说定亲?谁要定亲啊?”婭儿激动地跳起来问道。 沈妤见状,连忙转身往外走,慌慌张张地说:“我在门口等你们,快点出来一起上街!” 她刚走没几步,屋里就传来黎家兄妹的欢呼:“太好了!姐姐终於要变成嫂嫂了!”“大哥,你终於追到姐姐了,这一劫也算没白受!” 沈妤脚步一个踉蹌,心里默默吐槽,二郎这话,也太让他哥哥扎心了。 之后沈妤跟雅娘借了一顶帷帽,就是斗笠上掛著一层薄纱,能把女子从头到腰都遮住。 之前在山青镇,她就因为长相惹过不少麻烦,如今到了顺其县,只能更加小心谨慎。 她戴好帷帽在门口等候,忽然看见门口有个人影来回晃悠,一眼就认出是那位老神医的女徒弟,之前还在客栈外刁难他们姐弟。 只见那女子手里端著一碗东西,在门口犹豫不决,想进来又不敢,也不肯离开。 沈妤走上前,掀开帷帽的纱帘问道:“姑娘,你是给我兄长送药的吗?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进来?” 小月正焦躁地走著,脚步猛地顿住。 抬眼看到沈妤,瞬间被她的容貌惊到,眼里满是惊艷。 沈妤没化一点妆,可自从和黎霄云把心意说开后,整个人气色格外好。 虽说身形偏瘦,但眉弯眼亮,鼻樑秀气,嘴唇粉润,五官长得精致又耐看。 小脸巴掌大,皮肤白皙嫩滑,透著乾净通透的质感,身姿温婉端庄,气质清雅脱俗,看著就像从江南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就连向来桀驁不驯的小月,见了都忍不住心生好感。 第159章 买回两个人 可自己当场被抓包,小月立马拉下脸,带著怒气开口:“怎么是你?” 沈妤淡淡回懟:“为什么不能是我?” 小月满脸嫌弃地嘲讽:“我就是纳闷,你一个弱不禁风的姑娘,总往外跑,就不怕惹人笑话吗?” 沈妤直接被气笑,冷声反驳:“同样是女子,你能隨便出门,还能骑马伤人,就不丟人?街上那么多女子出门,按你的意思,全都是丟人现眼?我家里人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多嘴?同为女人,我劝你还是心存善意。” 说著,沈妤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小月被懟得瞬间发火,厉声喊道:“你就是那天在客栈院子里,蹲在牛粪上捡钱的人!没想到当时看著不起眼,居然是个姑娘,看著柔柔弱弱,嘴巴倒是挺厉害!你这是骂我恶毒?我要是真恶毒,还会跟师兄千里迢迢找你们姐弟?是你们到处乱跑耽误事,还先出言不逊,我那天才会……” 沈妤冷笑一声,打断她的话:“没错,那天被你欺负的就是我们姐弟。我本来不想提这事,念在你们师徒救了我哥哥,我愿意忍下这口气,可你非要纠缠,那咱们就把话说清楚。那天是你骑马差点伤到我们,多亏我朋友及时赶到救了我们,不然我们姐弟早就死在你马蹄下了,这事你敢不认?” 小月瞬间羞得满脸通红,她压根没料到,当初瘦得跟乞丐一样的三个人,竟是自己和师兄要找的人。 这几天看著就觉得眼熟,只是沈妤如今容貌太出眾,她一时没认出来。 可同行的两个孩子没怎么偽装,男孩一直用怨恨的眼神瞪她,她心里早就有数,只是不敢承认,怕被那位公子记恨。 如今事情被戳穿,她一心想推卸责任,死活不能承认,绝不能让那位公子討厌自己。 於是她立刻改口狡辩:“是你们先没礼貌的!我那天就隨便笑了几声,又不是笑你们,是你们先骂人的,我也没想到马会突然受惊,我只是想调转马头离开,谁知道会发生那种事……” 沈妤摇著头,满脸不屑,她早就看出小月不是好人。 当初他们姐弟势单力薄,为了活命只能忍气吞声,可现在有了家人撑腰,绝不能任由她顛倒黑白、隨意欺负人。 “要不我们找你师兄当面对质?” 小月心里一慌,连忙拒绝,她师兄向来公正,就算疼惜她这个师妹,也绝不会徇私,她根本不確定师兄会帮谁。 这时雅娘走了过来,一脸鄙夷地盯著小月,显然早就认出她了,开口说道:“不用找他,我也是证人,你先问问我!” 小月看到雅娘,脸色瞬间大变,连连往后退。 黎二郎也紧跟著冲了出来,怒声说道:“还有我!那天是你先嘲笑姐姐在牛粪上捡钱,我气不过才骂你,你居然纵马想害死我们!” 他早就认出小月,之前在乱葬岗外见到她,就不想把哥哥交给她,只是当时大家忙著救人,才没跟她算帐,如今她还来找姐姐麻烦,他绝不会客气。 黎二郎转头看向走来的黎霄云,哭著告状:“哥,就是她!那天我们在客栈躲雨,睡在柴房,姐姐早起干活,还被车夫丟下,下雨天姐姐捡自己的钱,被她当眾嘲笑,我气不过骂了她,她就要杀我们,多亏雅娘姐姐救了我们,不然我们早就没命了!” 黎二郎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黎霄云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嚇人,小月也被揭了老底,再也无处辩驳。 黎霄云死死盯著小月,语气冰冷又嘲讽:“短短一段路,你们走了一天一夜,碰到我的家人,还差点害死他们!身为药草神前辈的徒弟,你简直丟尽了他的脸,要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定饶不了你!” 黎霄云本就不是心软之人,谁敢伤害他的家人,他绝不会姑息,小月屡次触碰他的底线,他早已忍无可忍,眼神里的杀意和厌恶毫不掩饰。 小月被看得浑身发慌,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再也承受不住,一把摔碎手里的汤碗,哭著大喊:“你们太过分了,联手欺负人!” 说完,便哭著跑开了。 婭儿对著雅娘的背影扮了个鬼脸,雅娘又气又笑:“她还觉得自己有理了?” 沈妤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黎霄云:“我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本来她不想跟小月计较,只要黎霄云平安就好。 可小月非要爭对错,还说她出去丟人,沈妤再软脾气也忍不了,当场就恼了。 黎霄云劝她:“別往心里去,救我的是药草神,我跟他早就认识,跟小月一点关係都没有。” 要不是看在药草神的面子上,他根本懒得理小月。 在他眼里,小月只会坏事,早就惹得他很不痛快。 他又哄沈妤:“要是实在烦她,咱们早点搬出去就是。” 雅娘一听就问:“你们要搬走?” 沈妤也不清楚黎霄云具体怎么安排,只知道总不能一直麻烦雅娘,早晚都得搬。 她跟雅娘说:“定好了再告诉你。我们要上街,你一起吗?” 雅娘看他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自己也插不上,就酸溜溜地说:“你们去吧,我等会儿跟別人一起出去看看,琢磨琢磨做点什么生意,总不能一直閒著。” 说完还朝沈妤递了个眼色,沈妤笑著点了点头,心里都懂。 一上街,黎霄云先拉著她去了卖面具的小摊。 沈妤亲手给他挑了个白龙面具。 戴上之后,婭儿最兴奋,一个劲儿夸:“阿兄真好看!” 沈妤故意逗他:“就是人没那么白,不然更俊。” 黎霄云看了看周围,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你真觉得我哪儿都不白?” 沈妤又羞又气,一把推开他:“白,比白鹤腿还白!” 她脑子里一下子就想起他结实的身材,不知道现在瘦了,好看的线条还在不在,脸一下子就红透了。 就在这时,黎霄云轻轻哼了一声。 沈妤嚇得脸都白了,连忙道歉:“我是不是碰疼你了?都怪我下手没轻没重……” 黎霄云吃了吴老的金丹,內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可他在牢里受过不少酷刑,又添了好多新伤,就算治好了,深一点的伤口还没完全长好。 沈妤刚才那一推,正好碰到他被烙铁烫过的地方,那伤反覆烂了又结疤,一碰还是疼。 看她慌成这样,黎霄云赶紧拉住她的手。 “別怕,我真没事,要不晚上回去给你看看?” 沈妤见他还能开玩笑,就真放下心来,又认真说:“行,晚上你给我看,我帮你上药。” 这下反倒轮到黎霄云有点犯难了。 大街上人多,沈妤挣开他的手,拉著婭儿往前走。 顺其县城比山青镇大好几倍还多,热闹得不行,好多东西婭儿和黎二郎见都没见过。 逛了一会儿,沈妤就让他俩挑生日礼物。 婭儿选了一对好看的头饰,小姑娘就爱这些花里胡哨的。 黎二郎挑了个素色笔袋,转手就递给沈妤:“姐姐,你能帮我在上面绣竹子吗?” 沈妤觉得这个想法挺好。 可她觉得这两样东西太简单了,毕竟是第一次给他俩过生日,就又说:“姐姐再给你们各编一个络子好不好?” 络子就像个小布兜,古人出门装东西用,在当时也算时髦物件,背著很有面子。 刚穿过来的时候沈妤肯定不会做,可她在上一世閒著没事,跟庄子里的丫鬟学过,编两个小络子根本不难。 两个孩子一听还有额外礼物,高兴得直蹦。 之后几人又进了布店,沈妤花三两银子买了几匹软和的布,打算回去给每人做两身春装。 天越来越暖和,穿厚衣服稍微一动就出汗。 逛到中午,四人正想买点吃的就回去,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婭儿拉著黎二郎就往前冲,沈妤连忙追上去喊:“慢点跑!” 跑近一看,沈妤脸色立刻沉了——竟然是当街卖人的摊子。 在这个世道,卖人大多是合法的,可这么明目张胆摆在街上,还是让她这个从现代来的人心里特別难受。 她不想多待,回头对黎霄云小声说:“咱们快走吧。” 黎霄云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答应道:“好。” 两人正要带孩子离开,婭儿忽然指著人堆里喊:“姐姐,那个姐姐长得真好看!” 沈妤抬眼一看,心里猛地一惊。 竟然是她? 黎霄云看她表情不对,立刻问:“你认识她?” 这人贩摊子就设在中心小广场,地上跪满了要被卖掉的人。 不过十岁以下的孩子是不准隨便卖的,除非是家里人自愿,不然官办的人市敢乱卖拐来的小孩,也是犯法的。 所以这里年纪最大的有五十多岁的妇人,最小的也有十一二岁,大多是能干力气活的年轻人。 这群人里,有个姑娘长得特別好看,身材也好,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引得好多男人盯著看,当场就有人开始抢著出价了。 底下有人盯著台上那姑娘,有的想娶回家,有的想纳成妾,还有人打算买去送人,一个个都跃跃欲试。 台上那些要被卖掉的人,个个嚇得脸色发白,跟待宰的羊一样,完全不知道自己会落到什么下场。 沈妤说:“我就见过她一次。”就是前几天在山青镇外,她跟婷姐儿碰到的、被李家小子欺负到牌坊底下的那个年轻媳妇。 她怎么会跑到这儿,还成了要被卖掉的人? 沈妤虽然可怜她,可压根没想过要买人。 她是现代人,实在过不了心里这关,再加上黎霄云现在身份要藏著,一家人也不能太招摇。 她正想走,那姑娘已经被叫到八两银子了。 几人被人群围住挤不出去,旁边的人都在议论:“八两买个嫁过人的?疯了吧,乡下五两就能找一个。”“就是,七月你別跟著乱加价了。” “这种媳妇,哪有没嫁过人的姑娘好。”“再说她心里指不定还惦记著原先的男人呢。” 旁人都劝七月,可他还不死心,小声嘀咕:“我打听了,她是大庆望族家里出来的丫鬟,听说比普通人家小姐还体面。” 沈妤立刻看向黎霄云。 大庆望族,还就在顺其县,这事未免太巧了。 她忽然想起忠叔说过,原主被人拐走后,嬤嬤不找人,反倒把原主身边忠心的丫鬟全给卖了。 台上这姑娘也就十六七岁,之前在镇外见著,沈妤就觉得眼熟。 难道她就是原主从前的丫鬟? 沈妤心里正乱,黎霄云已经先抬手喊了价:“十两。” 十两银子买一个妇人,这价钱早就高出市面太多,人牙子和人婆都没想到。 他俩赶紧挤过来,找到戴白龙面具的黎霄云和遮著脸的沈妤。 虽说看不透这两人来路,但只要肯出钱就行。 人牙子问:“公子当真出十两?”黎霄云见沈妤没反对,就点头应了。 沈妤心里也纠结过,可她知道自己改不了这个世道,再说这姑娘的身份对她太重要,就狠下心决定买。 而且落到別人手里,指不定更惨。 周围人都惊了,张八气得脸都青了,咬牙喊:“我出十两零五十钱!”他把家底都掏出来了,还有几个人也跟著加价。 人牙子俩人乐得不行,没想到能卖这么高。 几轮加价下来,黎霄云一直跟著抬价,没鬆口。 台上那姑娘眼看跑不掉,差点哭晕过去,被人婆掐醒时,价钱已经到十二两。 她哭著求眾人:“各位老爷行行好,买我的时候,把我男人也一起买下吧……” 话刚说完,人婆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骂道:“谁买你还带个累赘?你们都和离了,早不是夫妻了,安分等著伺候新主子!” 眾人一听她男人也在这儿,立马没几个人愿意买了。 人婆气得要再打她,沈妤立刻开口喝止:“住手!十二两五钱,卖就立刻成交,这人归我,你再敢动她一下试试!” 声音虽软,气势却足,人婆立马不敢动手,连声答应卖。 俩人见卖不到更高价,就把他们领到一边办手续。 沈妤又问,连她男人一起买要多少钱。 人牙子很乾脆,说俩人一共十八两。 沈妤身上没带够钱,就约好一刻钟回去取,让人跟著一起。 人牙子一点不怕他们跑,说他们在各处都有人,惹上他们全家都没好果子吃。 按完手印,几人带著跟班回家取钱。 沈妤手里有二百七十多两银子,虽然心疼这十几两,但想到这是欠原主的,还是痛快拿给黎霄云去办。 可黎霄云这一去,过了一个时辰才回来。 沈妤他们早就吃过午饭,连忙把给他留的热饭端出来,一边摆碗筷,一边往门口望。 可黎霄云身后,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黎霄云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原本俊朗的模样,把面具放在旁边石桌上,看著沈妤开口:“我先把那两个人安置好了,等晚点再带你去见她。” 沈妤听了,心里悄悄鬆了口气。 她想著,要是那个女子真的是原主以前的丫鬟,在这儿確实不方便说话问话。 很快就到了晚上,雅娘拉著沈妤在院子里閒聊,好不容易逮著机会,就迫不及待说起合伙做生意的事:“可算能跟你好好嘮嘮了,之前你说想开食肆,是真的不?还有布庄,咱俩绣活都不错,做出好看的绣品,生意肯定差不了。” “我心里想法多著呢,今天上街看啥都觉得可行。我家本来就是做珠宝和酒楼生意的,我也懂点门道,可现在顺其这两行太多了,竞爭太激烈,咱们两个女人,怕是撑不起来。” 雅娘不停念叨著,沈妤心里过意不去,还是轻轻打断她:“雅娘,你先听我说。” 她脸上满是愧疚,话还没说出口,雅娘心里就猛地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会!你该不会是后悔了,不想跟我一起做生意了?” 沈妤紧紧握著她的手,连忙解释:“我当然想!只是现在出了点变故,我之前不知道我兄长还活著,本来打算跟你一起做生意,把弟弟妹妹拉扯大,这话是真心的。” “可现在兄长平安回来了,他现在的身份不能在顺其暴露,我们一家人肯定不能在这久留。” 雅娘听完,满脸失落,但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很快就想通了沈妤的难处。 黎霄云对外是已经过世的人,確实没法在这多待,她也没法埋怨:“这事不怪你,唉。” 沈妤感念雅娘一直帮衬自己,也不想辜负她的心意,又握著她的手说:“就算不能一起合伙,我可以出钱投资你,你別嫌我投的少就行。” 雅娘一脸疑惑地看著她:“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钱赔光,或是偷偷私吞?反正你都要走了,我报假帐你也不知道。” 沈妤捂著嘴笑:“我还不了解你吗?你天生会做生意,为人又实在,我百分百信你。就算真赔了也没事,我相信你早晚能赚回来。” 只是创业初期的难处,就得雅娘自己一个人扛了。 第160章 处理伤口 雅娘心里感动极了:“这世上除了我娘,就你最信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沈妤起身回屋,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过去:“这是我之前典当贵重东西换的钱,现在交给你,以后就跟著东家发財啦。” 雅娘看著银票,整个人都惊呆了:“你居然有这么多钱?你一个女人,带著弟弟妹妹从山青到顺其,敢揣这么多银票在路上,也太胆大了!” 她这下才明白,沈妤之前故意把自己和孩子打扮得寒酸,不光是防人贩子,更是防路上的劫匪。 更让她震惊的是,沈妤竟这么放心把这么大一笔钱交给自己,她原本以为最多也就十几二十两。 这可不是小数目,普通人家根本不会隨便把一百两交给別人,说不定这还是沈妤一家全部的积蓄。 这一刻,雅娘彻底感受到了沈妤的信任,心里又暖又慌,直接哭了:“你这么信我,我要是做赔了,真的对不起你啊。” 她都开始对自己没信心了。 沈妤又好气又好笑,不停安抚她:“没事没事,不管赚还是赔,我都不怪你,你別多想。” 其实沈妤拿出钱的时候就想好了,就算真的看错人,雅娘把钱拿走,也是她该还的人情。 这次出门,要是没有雅娘搭救、一路护送,还收留他们一家,她带著两个孩子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她本就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也坚信雅娘不会贪这笔钱,只是提前做好了承担投资风险的准备,而且她也没把全部家底都拿出来。 好不容易把雅娘安抚好,黎二郎就跑过来拉住沈妤:“姐姐,兄长在屋里等你呢。” 沈妤走进黎霄云的房间,因为他身上有伤需要静养,这两天黎二郎都跟吴老住在一起。 她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让黎霄云把衣服解开。 黎霄云无奈笑著:“你还真要查看伤口啊?” 白天说要帮他换药的事,沈妤一直记在心里,还从怀里掏出从师父那拿来的金疮药,显然是认真的。 黎霄云还在劝:“別看了,伤口没什么好看的。” 沈妤看他扭扭捏捏的,乾脆直接伸手,一把掀开了他的衣服:“又不是没见过,你现在反倒害羞了?” 可衣服一掀开,她当场就愣在原地,眼眶瞬间就红了,哽咽著说不出话。 黎霄云怕她难受,赶紧想把衣服拉回去,被沈妤伸手拦住:“別穿!就这么脱著。” 她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黎霄云再三询问:“妤儿,你真的不怕吗?” 沈妤一脸倔强:“当初你浑身都是伤口,我都帮你处理过,现在有什么不行的!” 那时候两人感情虽没现在深,却早已把彼此当成家人,她也从没觉得介意。 黎霄云身上新旧伤疤交错,旧伤疤狰狞丑陋,像蜈蚣一样爬满全身,还没好利索,又添了好几道新伤。 有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可胸口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疤痕,看著像是长好了,实则格外嚇人。 凑近一看才发现,伤口还在流脓,上面沾著腐肉,就算旁边结了痂,也根本没法彻底癒合。 沈妤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她虽说没亲身经歷过,可这类事儿也见多了。 更何况她是从现代来的,古装剧看了不少,对古代牢房里的酷刑多少都知道些。 一眼就看出来,黎霄云除了挨鞭子、被针扎,铁定还受过烙铁烫的酷刑! 再也忍不住,沈妤低下头,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我真想杀了那些人!” 她死死咬著牙,双手攥得紧紧的,恶狠狠地说道。 黎霄云反倒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 这丫头平时就算咋咋呼呼的,骨子里却心软又善良。 能把她逼到说出这种话,显然是真的心疼自己了。 黎霄云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柔声说:“都过去了。妤儿,你再哭,心疼的人就该是我了。” 沈妤这才连忙抹掉眼泪。 “接下来该怎么做?要不我去把师父喊过来?” 她压根没料到,黎霄云的伤比自己预想的重太多。 之前还说外伤已经没事了? 这要是都叫没事,那严重起来得是什么样子,她根本不敢想。 黎霄云开口:“不用麻烦吴老,那就辛苦妤儿帮我处理一下。” 沈妤自然不会觉得麻烦。 她照著黎霄云说的,拿来床头的小刀,先用火烤了烤,又用酒仔细消毒。 接著敷上神医配的麻醉药粉,等了一会儿,才开始一点点刮掉伤口上的腐肉和脓液。 沈妤的手全程都是软的,却强撑著一丝都不敢抖。 她趴在黎霄云胸口,全神贯注地仔细处理,哪怕场面又脏又噁心,也没皱一下眉头。 黎霄云自己举著灯,连他都闻到了伤口的腥臭味,可沈妤却丝毫没有在意。 看著她认真的模样,黎霄云眼底满是温柔,这样的姑娘,他怎么能不爱。 好不容易把伤口清理乾净,即便又渗出血来,反倒看著清爽了不少。 沈妤赶忙敷上师父吴老特製的金疮药,没一会儿,血就止住了。 “有神医的麻醉药,再加上师父的金疮药,你的伤肯定不会再反覆了。” 这麻醉药粉在她看来,简直是了不起的东西。 虽说和她认知里的不太一样,但本就不是真正的古代,有差別也很正常。 而且师父的金疮药,效果比药草神给的还要好。 这次黎霄云能恢復得这么快,多亏了两人的帮忙。 师父是自己人,这份恩情一直记在心里,而沈妤心里也格外感激药草神。 要不是他,黎霄云现在未必能过得这么安稳,他们一家人说不定还在四处逃亡。 一想到白天他们对药草神徒弟的態度,沈妤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 “过两天我亲自做桌菜,你去请药草神前辈过来吃顿饭吧。” 黎霄云笑著说:“不用这么客气,前辈肯定会来的。” 他看著沈妤忙前忙后给自己包扎,嘴角一直掛著笑意:“真是辛苦你了,妤儿。” 沈妤哼了一声:“算你有良心。” 打好绷带,沈妤帮他穿好衣服,刚想起身,却因为蹲太久腿麻,一个不稳就往前扑了过去。 黎霄云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可沈妤的头还是狠狠撞在了他的脸颊上。 “嘶……”沈妤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黎霄云的脸也撞得通红,却半点不在意,只顾著揉她的头顶,连声问:“疼不疼?给我看看,要不要上药?” 沈妤委屈地嘟囔:“你的脸也太硬了!” 她气呼呼地坐回床边,一抬头,两人离得太近,脸差点又贴在一起。 她慌忙往后躲,黎霄云却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躲什么?我刚让你看过我的伤,你是不是也该哄哄我?” 说著就侧过脸,把撞红的脸颊凑到她面前。 沈妤瞬间瞪大了眼睛,这人也太会耍赖了。 可被他这么抱著,她动都不敢动,挣扎怕碰到他的伤口,不挣扎又觉得浑身发烫。 她带著现代的灵魂,心里清楚,她和黎霄云已经算是在相处了,这般亲密只要没人看见,也没什么不妥。 愣了片刻后,她慢慢放鬆下来,看著他泛红的脸颊,轻咳一声:“我又不是故意的,给你吹吹总行了吧。” 说完就凑近,对著他的脸颊轻轻吹了两下。 沈妤压根没別的心思,可这般举动,哪个男人能扛得住。 黎霄云揽著她腰的手不自觉收紧,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的腰掐断。 被轻轻一吹,黎霄云浑身都泛起酥麻感,再听到她细碎的轻哼,整个人都快失控了。 他的耳朵、脖子瞬间红透,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沈妤看到他暗沉的眼神,身子猛地一僵,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不妥。 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白里透粉的模样,看得黎霄云心潮翻涌,恨不得把她紧紧拥入怀中。 沈妤下意识想躲开,黎霄云却忽然低头,薄唇轻轻擦过她的额头。 “妤儿,別乱动。”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压抑著极大的情绪,沈妤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的颤抖。 沈妤的心跳瞬间快到极致,她重活一世,怎会不明白他此刻的心意,他分明是动了情。 想到古代男子十四五岁就成婚,而黎霄云十九岁还未娶妻,她心里竟生出几分心疼。 可她也不敢招惹压抑许久的他,顿时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 就这么被他抱著,两人都能感受到彼此滚烫的体温,可黎霄云除了那一下轻吻,再没有半点逾矩的举动,硬生生忍住了心底的悸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嘆了口气,满是期许地问:“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你娶回家?” 沈妤红著脸,小声回应:“那就要看,你什么时候来提亲了。” 別的姑娘一提婚事都羞羞答答的,可她不一样,大大方方地就跟他聊起了婚嫁的事,黎霄云就喜欢她这份爽快。 他俩的婚事,本就该自己说了算,更何况这门亲事,是双方母亲早年就定下的。 虽说如今换了成婚的人,但四哥泉下有知,肯定也会替他们开心。 黎霄云笑著应下:“行,我儘快安排。妤儿,我本来想在顺其定亲,可媒人没法半路找,不如咱们去上京再完婚,所有礼数都办周全,媒人也挑最好的。” 沈妤说:“我其实不在乎那些繁琐的规矩。”她觉得只要签了婚书,拜堂成亲就行。 可黎霄云看著她,一脸认真地说:“不行,別的姑娘有的,你一样都不能少。走,咱们出门。”说完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披上外套就准备走。 沈妤一直记掛著白天买下的那对夫妻,立马答应下来。 两人悄悄出门,还是被值夜的嬤嬤看到了,嬤嬤赶紧跑去跟雅娘告状:“娘子,他们孤男寡女,在您家里走得这么近,也不避嫌,这实在不妥啊……” 雅娘一听就冷了脸,眼神严厉地呵斥她:“你別在这胡言乱语!他们是表兄妹,又是未婚夫妻,本就天天住在一起,亲人亲近很正常,是你自己心思不正,才跑来搬弄是非!” “平日里让你多做几个人的饭,就觉得累了?我可从没少过你的月钱!女子的名声多重要,你心里该清楚,別整天盯著这些閒事乱说话,再敢乱讲妤儿和她表兄的閒话,我绝不饶你,记住了吗?” 嬤嬤被骂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再也不敢多嘴。 另一边,沈妤和黎霄云出门时,黎霄云依旧戴著白龙面具。 还没到宵禁时间,街上还有不少行人。 黎霄云绕了好几条路,带著沈妤走进一条窄巷,巷子里安安静静的,住户都早早睡了。 走了十几户人家,黎霄云敲响一扇小门,门很快开了,正是白天他们买下的那个妇人的丈夫,男人一见他们,激动地赶紧把人请进屋。 沈妤头上戴著帷幕,遮到腰腹位置,男人只匆匆看了一眼就低下头,不敢再多看,看著就是个本分老实的人。 屋子很小,只有一个小厅堂连著臥室,两人坐下后,妇人端来热水,隨后夫妻俩一起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多谢郎君、姑娘买下我们,往后我们夫妻俩给您做牛做马,只要不拆散我们,什么活都愿意干!” 沈妤看向黎霄云,黎霄云微微点头,开口问道:“我把你们安置在这,也没派人看守,你们怎么不趁机逃走?” 男人低著头恭敬地说:“我们绝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先不说逃奴是犯法的,您二位救了我娘子,不让她落入別人手里,这份恩情,我们就算拼了命也报答不了。”妇人也在一旁连连道谢。 黎霄云又问他们的名字,男人连忙回答:“我叫赵晨,我娘子叫雪梅。”这名字文雅,一看就是从前大户人家婢女的名字。 沈妤开口问道:“我在山青镇见过你们,当时你们被李家小少爷欺负,怎么会落到这般地步?” 赵晨和雪梅都很吃惊,对视一眼后,赵晨才慢慢说出缘由。 当初李家村遭遇匪徒洗劫,死伤惨重,他俩是躲在粪坑里才捡回一条命。 从粪坑爬出来后,看著满村的尸体,两人嚇得魂飞魄散,顾不上浑身污秽,互相拉著跑出了村子。 这事很快传开了,山青镇的李家人觉得晦气,哪怕跟赵晨毫无血缘关係,只是同姓,每次见到他俩都会打骂欺负,那天被沈妤撞见的就是这一幕。 而他们最终被卖,是因为赵晨的母亲,亲手把雪梅卖给了人牙子。 赵晨说著,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忍不住红了眼眶。 雪梅也落下泪来,两人对视片刻,知道既然认了主子,就得把实情都说出来。 赵晨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其实,我娘子本是我娘买来给我弟弟当媳妇的。” “可我弟弟还没见到她,就被人抓到和寡妇私通,那寡妇的娘家、婆家都不好惹,我弟弟只能被迫娶了寡妇。” “我娘没办法,这才把雪梅嫁给了我。” 雪梅轻轻拉住赵晨,轻声说:“夫君,剩下的我来说吧。” “郎君、姑娘,我夫君看著木訥,可心特別善。” “我婆婆从小就偏疼小儿子,对我夫君非打即骂,从来没真心疼过他。” “隔壁婶子说,我夫君小时候很会读书,可婆婆就是不让他上学,反倒把游手好閒、偷鸡摸狗的小儿子宠上天,想读书就供著,不想学就任由他瞎混。” “夫君从小就干家里最重的活,吃的全是剩菜剩饭,也从没抱怨过一句。” “婆婆连副碗筷都捨不得添,夫君快三十岁了,也不肯给他娶媳妇。” “我和他能在一起,全是阴差阳错。” “婚后我俩感情很好,夫君对我格外体贴,就算每天有干不完的重活,有他护著我,我也觉得很知足。” “我本以为被卖到乡下,日子肯定苦不堪言,没想到能遇上这么个知心人,也就认命好好过日子了。” “可小叔子一直惦记我的样貌,总偷偷对我动手动脚,还说些难听的话,扬言我本就该是他的媳妇,就算跟著他,家里也没人敢说閒话。” 我又怕又烦,实在受不了就跟夫君说了这事。 第161章 小聚 我原本还担心他不信我,没想到他直接衝出去,和小叔子打了起来。 就因为这事,夫君彻底和婆婆、小叔子闹翻,婆婆不仅把我俩骂了一顿,还直接把我们赶出了家门。 好在我们也不怕,在荒地搭了间茅草屋,日子反倒过得轻鬆自在。 就算婆婆和弟媳偶尔来找麻烦,我们也觉得比之前舒心多了。 要是没遇上那帮匪徒,我们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 那场祸事里,小叔子被杀,弟媳也惨遭折磨离世,婆婆活了下来却疯了,一口咬定是我们剋死了小儿子,总说我们死了,她的宝贝儿子就能活过来。 最后婆婆把所有错都怪在我身上,说我是扫把星,转头就把我卖给了人牙子。 夫君捨不得和我分开,心痛之下把自己也卖了,把所有钱都给了婆婆,说就当报答养育之恩,以后没法再尽孝,这些钱够她往后过日子了。 “郎君、姑娘,我夫君是为了我才甘愿做奴的,我们夫妻俩还差点被拆散,能好好在一起,全靠二位恩人搭救,求您再受我们一拜!” 雪梅哭著说完这些,夫妻俩又重重地磕了个头。 沈妤忍不住嘆气,这两人实在是一对苦命人。 幸好她和黎霄云出手相助,不然这两人也太可怜了。 在这个讲究孝道的世道,赵晨能做到这份上,已经很难得了。 沈妤点点头,开口说道:“既然你们说我对你们有恩,那我问你几句话,你可要如实回答。” 雪梅抬起头,时不时偷偷看向沈妤,心里隱约觉得不对劲,却又不敢乱猜,只能忐忑地答应:“是,奴婢一定知无不言。” 沈妤直接问道:“我听说,你以前是大庆世家的婢女,是真的吗?” 雪梅犹豫了片刻,才小声回道:“是……是的,姑娘。” “是哪个家族?之前伺候的是谁?”沈妤接著追问。 雪梅满脸疑惑,不明白姑娘为何问这些,心里暗暗猜测,对方是不是在试探自己,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连一旁的赵晨都急出了冷汗,才小声回答:“奴婢是大庆沈家的人,从前伺候的是三房嫡长女,沈家九娘。” 沈妤听完也顿住了,端起帷幕里的茶水喝了两口,突然站起身:“郎君,我问完了。” 黎霄云看向跪地的两人,吩咐道:“你们先在这住著,等候吩咐。” 两人刚要出门,雪梅突然上前一步说道:“姑娘,您想知道什么,奴婢都愿意说。” 沈妤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应了一声:“好。” 看著两位主子走远,赵晨才鬆了口气,劝道:“娘子,你进屋歇著吧。” 雪梅摇摇头,轻声说:“我不累,夫君,我总觉得今天这位姑娘,好像……” 赵晨一脸不解:“像谁?” 雪梅不敢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又摇了摇头,无奈嘆了口气:“应该是我猜错了,要是真的是她,怎么会不认我呢。” 两人走出巷子,城里已经宵禁,只能借著夜色悄悄赶路,小心翼翼躲开巡街的衙役和打更人。 好在有黎霄云带著,一路没出什么麻烦,半个时辰就顺利回了家。 婭儿已经睡熟了,沈妤轻手轻脚准备进屋,黎霄云突然拉住她,压低声音问:“今天那个婢女说的话,你觉得可信吗?” 沈妤点点头:“当然可信,她应该就是我以前的婢女,只是我失忆了,实在记不起她,只是第一次见就觉得眼熟。” 黎霄云打量著她,笑著摇头:“你也太奇怪了,明明失忆忘了很多事,却还记得做饭、绣女红,生活本事一样没落下,难不成是选择性失忆?” 沈妤尷尬地笑了笑,支支吾吾道:“应、应该是吧。” 毕竟她根本不是真正的沈家九娘,只是穿越过来、占了原主身子的异世之人。 “郎君,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实在困了,时候不早,你也赶紧休息吧。” 沈妤说完,立马转身溜进房间,只留下黎霄云站在门外,盯著她的房门,满脸若有所思。 两天过后,黎霄云身体內里基本痊癒,外伤也没再发炎化脓,再养些日子就能彻底好利索。 沈妤喝了吴老亲手调配的汤药,调养了几天,身子也舒坦了很多。 沈妤一早起来,看到黎霄云在院子里打拳活动筋骨,心里就明白,两人差不多该收拾东西离开顺其了。 她拿著手帕走上前,开口问:“我今天去买菜吧?” 这几天她一直閒著,就待在屋里给黎二郎绣笔袋上的翠竹,才绣了大半。 有婭儿和黎霄云看著,她也不敢多做针线活,做新衣服的事压根没来得及开始。 眼下她最想做的,是做一桌子好菜,好好感谢这段时间帮过他们的人,聊表心意。 黎霄云看著她递过来的手帕,心里盼著她能帮自己擦汗,可毕竟在別人家,多有不便,只能悻悻地接过手帕,隨意擦了擦。 他开口说道:“明天,咱们先回一趟青山。”之前两人就商量好,黎霄云得再去白月宫秘境一趟,宝藏密书的內容,他还差一点没记全。 沈妤听了特別吃惊,那瀑布上满墙的图腾,就算是她这个现代人,都觉得得靠拍照、画图才能记全,可黎霄云居然全都记在了脑子里。 她这才发现,自己以前小看了他,这人在行军打仗方面,简直是天赋惊人。 一来黎霄云要去秘境补记密书。 二来沈妤也得回家处理点杂事,才能规划后续行程。 两人当即定下了当天的安排。 “那我这就去集市。”沈妤说道。黎霄云应声:“中午设宴招待大家,下午我还有事要出去办。” 沈妤好奇追问:“你出去干嘛?”黎霄云笑著反问:“有点事要安排,你想一起去吗?”沈妤心里想去,又怕拖他后腿,正想拒绝,黎霄云就看穿了她的心思,直接说:“一起去吧,刚好你想想,赵晨夫妇往后怎么安置。” 沈妤又开心又忐忑,问道:“带著我会不会太麻烦?”黎霄云温声道:“我巴不得你跟著,哪里会麻烦。”沈妤这才露出了笑容,两人刚吃完早饭。 药草神就找上门了。 药草神这几天都没过来,像是掐准了黎霄云彻底痊癒的时间,特意赶过来的。 他神色凝重,对著黎霄云说:“五郎,我有要紧事跟你商量。” 原本黎霄云打算陪沈妤去集市,这下也去不成了。 雅娘听到动静,立马走出来挽住沈妤,对黎霄云说:“我陪妤儿去集市,还有嬤嬤跟著,你儘管放心。” 沈妤偷偷掐了雅娘一下,雅娘疼得轻呼一声,两人说说笑笑地出了门。 她们觉得戴帷帽买菜不方便,就只戴了面纱。 顺其县的西市是瓜果粮食集市,比山青镇的集市热闹好几倍,货品也多到让沈妤惊讶。 山青镇虽说也热闹,可人口少,来往客商带的货品终究有限,远不如顺其县集市丰富。 两人没逛多久,就买齐了所有食材,正准备往回走,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隨行的两个嬤嬤立刻护著她们往后退,雅娘压低声音说:“是那些恶官差来了。” 没过多久,就见一群人凶神恶煞地闯进集市,打砸不停。 沈妤和雅娘赶紧侧身站好,又用手帕遮住半张脸。 集市里人挤人,前方传来阵阵哭喊声:“官爷,求您饶了我,我明天一定把钱交上!” “別打我爹,別打了!”“滚开!你们这些贱民,明天再不交税费,就把你家丫头卖了抵债!”话音刚落,就有摊位被掀翻,哭喊声此起彼伏。 沈妤小声问雅娘:“是收摊位税吗?”雅娘摇头:“不止,卖东西赚的钱,要上交六成。”沈妤心里一惊,这样一来,小贩们根本赚不到钱。 难怪她刚才买东西时,发现物价都比山青镇高,可小贩们个个面黄肌瘦,原来大半利润都被官府搜颳走了。 官差们一路催税打砸,把好好的集市搅得乱七八糟,等他们走远,沈妤和雅娘赶紧离开了这里。 雅娘叮嘱道:“你以后没事別来集市,太危险了。”她从小在顺其县长大,对这种场面早已见怪不怪,看著沈妤紧张的样子,笑著打趣:“嚇著了吧?別担心,他们不为难咱们普通百姓,就是苦了这些小贩,价高卖不出去,价低赚不到钱。” “都怪这些贪官污吏,不光是小贩,县里开店做生意的,每年都被盘剥得厉害。顺其县地处偏远,没人管束,每一任县官离任时,都是赚得盆满钵满。”沈妤听著,忍不住嘆气,心里满是憋屈。 其实不管哪个时代,底层百姓都过得不容易,只是这个年代的人,更是苦不堪言。 两人平安到家,沈妤把集市的烦心事拋到脑后,一头扎进厨房忙活起来。 今天终於轮到她掌勺,两个嬤嬤过来帮忙,她也没客气,安排一人烧火,一人摘菜。 雅娘家的厨房格外宽敞,不光有两个主灶台,还备著两个小煤炉,用起来特別方便。 沈妤先把所有要焯水的食材挨个处理好,把耗时最长的排骨和香料放进砂锅,搁在小炉上慢慢燉。 隨后她著手清洗肥肠,把多余的肥油撕掉,用盐、姜蒜、八角和白酒醃製去腥。 醃了一小时,另一个小炉的水烧开,她把肥肠再冲洗一遍切段,加薑片、八角和葱段下锅煮,等煮软后再放这个季节最后的萝卜就行。 接著她先炸好花生米,转头用最里面的大铁锅烧鸡子。 能在顺其买到香菇,沈妤很意外,这东西她上一世在京城都没吃过。 香菇烧鸡本是绝配,古时没有啤酒,她就用白酒代替,还加了点醃酸菜,虽说没辣椒,但调料齐全,做清淡口的也肯定好吃。 鸡下锅燜煮后,帮忙的嬤嬤已经把菜摘洗乾净,沈妤让她把萵笋、萝卜切滚刀块,豆乾切条,再备好葱姜蒜末。 她自己则著手做酱大骨,做法和卤肥肠差不多,焯好水的骨头加香料、冰糖、白酒,最关键是放两勺大酱,再倒开水没过骨头,开大火燉煮。 几道慢燉的菜都下锅后,沈妤用刚才炸花生的油锅,开始做炸西葫芦和糖醋里脊。 她用麵粉、鸡蛋、豌豆粉调了麵糊,食材裹上面糊炸至金黄,再復炸一遍更酥脆。 糖醋里脊还得多浇一步糖醋酱油汁,翻炒几下就出锅。 这时烧鸡也燉熟了,撒上香菜和葱段翻匀,放在灶上保温。 之后她又快速炒了肉末豆腐、素炒茄子和豆芽,整个厨房热气腾腾,饭菜香味飘满了院子和各个屋子。 婭儿本来在院子里玩小物件,闻到香味就坐不住了,时不时溜进厨房,蹭到几颗花生、一块肉吃。 她拿著一只鸡腿跑到黎二郎屋里炫耀,气得黎二郎把她赶出门,还嘟囔姐姐偏心。 婭儿啃著鸡腿笑著说,另一只鸡腿是给黎二郎留的,自己压根没被偏心。 黎二郎赶紧捂住她的嘴把人拉进屋,没一会儿婭儿就把鸡腿拿给了他,还念叨两人是大小馋猫,又被黎二郎捂住嘴,生怕旁人知道自己贪吃。 不光这两个孩子嘴馋,吴老年纪大不好意思进厨房蹭吃,却也一直惦记著;雅娘也一趟趟往厨房跑,只是没好意思开口尝。 屋里原本严肃谈事的黎霄云和药草神,也被这股香味勾得没法专心。 黎霄云不停喝水,药草神见状停下话头,问他是不是饿了。 这香味实在太浓,比大酒楼的饭菜还勾人,药草神都忍不住馋,还好黎霄云留他一起吃饭。 他更意外的是,一向沉稳內敛的黎霄云,居然露出了急切的神色。 黎霄云难得笑了笑,坦言自己太久没吃家里人做的饭,实在惦记。 药草神十分惊讶,从没见过黎霄云这副模样,也越发好奇他看重的家人到底是什么样。 这边砂锅排骨燉得软烂,沈妤放入萵笋,再煮十五分钟,萵笋吸满肉香,一戳就烂。 隨后她往肥肠锅里加萝卜,萝卜煮软后撒上葱段,接著又搬下小锅,开始做红糖醪糟小汤圆。 忙了一上午,满满一桌子菜终於做好,沈妤累得满头大汗,回屋擦身换了身乾净衣服才出来。 天气晴好,雅娘把院子里的大桌子摆好,刚要端菜,小雨就来叫药草神回去吃饭。 药草神问做了什么,小雨说是雪菜麵条,药草神直接摆手拒绝,要留在这边吃。 小雨看著桌上刚端上桌的萵笋排骨,眼睛都看直了,他平时最爱吃排骨,可师父吃素清淡,他一个月都吃不上一回。 沈妤换好衣服从屋里出来,看到小雨,便开口留他:“师兄留下来一起吃饭吧,还有小月姑娘,之前的误会都过去了,也叫她一起来吧。” 她看得出黎霄云很看重药草神,不想让对方为难,也不想揪著过往不放,愿意主动缓和关係,这番邀请也是真心实意的。 小雨一听特別开心,立马转身去叫小月。 可没过一会儿,小雨就折返回来,跟药草神说小月已经吃过了,不用等她。 药草神摆了摆手,压根没放在心上。 沈妤心里却清楚,小月哪里是吃过了,分明是不想来。 毕竟药草神还没回去,她一个姑娘家不可能先动筷,只是她看破不说破,自己已经做到仁至义尽,对方不肯领情,那也没办法。 小雨高高兴兴留了下来,他刚走,隔壁院子里的小月就气得狠狠摔了好几个碗。 她本以为,就算师父留在隔壁,师兄也会陪著自己,可小雨压根不管她有没有真的吃饭。 师父都没回来,她怎么可能先吃饭! 小雨就是被隔壁的饭菜香勾走了魂,人家一叫就屁顛屁顛过去,半点骨气都没有。 小月心里暗骂,觉得沈妤是想用饭菜拉拢人,还篤定师父品性清雅,绝不会被这点吃食收买,依旧会偏向自己。 她越想越气,可隔壁的人,根本没人在意她的情绪,全都满心等著吃饭。 小雨坐下后,桌上刚好坐八个人,两个嬤嬤没位置,她们也深知自己身份,就算主人邀请,也不敢上桌吃饭。 沈妤每样菜都给她们夹了些,两个嬤嬤开心得不行,这饭菜比过年吃得还好,她们帮著摆好桌,就去厨房吃饭了。 吴老还拿了半罐酒给她们,两人抱著酒罐差点笑出声。 屋里屋外都热热闹闹的,今天也没讲究男女分桌,在场的人虽说有出身名门的,但如今流落市井,也没那么多规矩。 婭儿年纪小,坐著够不到菜,就跪到凳子上,后来乾脆直接爬到黎霄云腿上,让他帮忙夹菜。 黎霄云特別宠她,全程顺著她的心意。 黎二郎看不过去,开口让她下来,说自己帮她夹菜。 婭儿不想下来,好久没跟大哥亲近,她捨不得。 可桌上有外人在,黎二郎怕她没规矩,见她不听,立刻沉下脸嚇唬她,婭儿立马乖乖滑下来,拽著黎二郎的袖子撒娇,想喝醪糟汤圆。 黎二郎没办法,只能给她盛了一碗。 婭儿又机灵又呆萌,在场的人都觉得她可爱,没人觉得她闹腾不懂事。 看著满满一桌子菜,平时常吃沈妤做饭的吴老都惊呆了,连连问是不是她一个人做的,还笑著说自己有口福了。 沈妤端起酒杯站起身,客气又真诚地说:“今天手艺不好,大家多担待,我敬大家一杯。多谢各位这段日子照顾我兄长,多谢师父奔波找我们,多谢雅娘帮忙,也心疼兄长受苦,一切尽在酒里,我先干为敬。” 说完她就一口喝乾,这具身体很少喝酒,她立马呛得咳嗽,胸口一阵难受。 黎霄云攥紧拳头,强忍著没上前阻拦,脸色难看地叮嘱她不能喝就別喝了。 沈妤脸颊通红,乖乖应下,赶紧吃了口菜压下酒劲。 药草神看著这一幕,笑著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救五郎是心甘情愿的,你不用这么客气。” 吴老一听就不乐意了,冷哼一声懟他:“別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徒弟的饭菜可不是谁都能吃到的。” 吴老当初就是惦记沈妤的手艺,才留在温家还收她为徒。 今天沈妤费心做了一桌子菜,不过是看在黎霄云的面子上客气两句,药草神还端起架子,实在让他看不惯。 药草神被懟得满脸通红,急忙辩解自己没別的意思,面对嘴不饶人的吴老,一向温和的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反驳。 第162章 鏢局 药草神看著这一幕,笑著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救五郎是心甘情愿的,你不用这么客气。” 吴老一听就不乐意了,冷哼一声懟他:“別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徒弟的饭菜可不是谁都能吃到的。” 吴老当初就是惦记沈妤的手艺,才留在黎家还收她为徒。 今天沈妤费心做了一桌子菜,不过是看在黎霄云的面子上客气两句,药草神还端起架子,实在让他看不惯。 药草神被懟得满脸通红,急忙辩解自己没別的意思,面对嘴不饶人的吴老,一向温和的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反驳。 沈妤连忙朝吴老摆了摆手,让师父別再多说。 吴老这才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了一边。 沈妤连忙打圆场:“前辈莫怪,我师父一向护著我,说话直了些,您別往心里去。” 药草神心里也有些憋屈,瞥见黎霄云脸色不太好看,只好软下语气:“那我就领了姑娘这份情。” 说完他拿起筷子尝了口菜,眉头微微一挑。 这哪是勉强能吃的水平? 不管是火候、调味还是食材搭配,都十分用心,恰到好处。 排骨酥软入味,糖醋里脊酸甜適口,清蒸鱸鱼鲜嫩无比…… 药草神平时很少吃肉。 倒不是他不爱吃,实在是很难遇到做得好吃的荤菜。 外面饭馆的肉,他尝一口就知道新不新鲜。 他和两个徒弟又都不会做饭,偶尔碰到合口的也不能天天吃,久而久之就变得很挑嘴。 可今天这桌菜,却完全不一样。 味道竟出乎意料地好,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惊喜。 药草神一口接一口地吃著,连一旁正啃骨头的小雨都看呆了。 师父这是破天荒开荤了? 看他吃得这么香,吴老忍不住冷笑道:“嘴上说著没必要,身体倒是很诚实,刚才还嫌我徒弟白费功夫,现在吃得比谁都起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药草神夹菜的手一顿,脸一红,乾笑两声。 他端起酒杯对沈妤和吴老说:“刚才是我不识好歹,在这赔个不是。” 说完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又立马拿起筷子接著吃。 吴老一时语塞。 这神医认错认得这么突然,他准备好的一堆话反倒说不出口了。 沈妤和黎霄云对视一眼,偷偷笑了起来。 这两位前辈,一位神医一位毒王,看著针锋相对,其实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多半是吴老看不惯药草神那副清雅端方的样子。 沈妤示意黎霄云自己夹菜,他有些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其实很想让她给自己夹菜,也想替她挑她爱吃的,可在场人多,两人只能刻意保持距离。 雅娘喝了几杯酒有些醉意,凑到沈妤耳边小声说:“妤儿,今天吃了你做的饭,我才后悔前几天没让你下厨。这才吃一顿你就要走,以后我想吃了,怕是要半夜想醒过来。” 沈妤被她逗笑:“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下次有机会我再做给你吃。” 雅娘哼了一声:“你可別忘了。” 眾人吃饱喝足,才发现婭儿和黎二郎已经睡著了。 婭儿只是喝了几碗醪糟汤圆,黎二郎却偷偷喝了几杯烧酒。 好在两位长辈把过脉,说没什么大碍,两人也就放心了。 安顿好两个孩子,沈妤刚出门,就看到黎霄云等在外面。 “还想跟我出去走走吗?” 他见她喝完酒脸颊泛红,以为她醉了。 沈妤一点事都没有,还以为他不想带自己,连忙点头:“当然想去!” 看她这么急切,黎霄云哪里捨得让她留下。 “快去准备,我在这等你。” 沈妤开心地回房拿帷帽,出来时手忙脚乱地往头上戴。 黎霄云上前轻声说:“別动。” 他伸手把缠乱的带子理好,温柔地帮她系在下巴处。 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皮肤,沈妤又麻又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帮她戴好帷帽,声音有些低沉:“走吧。” 他攥了攥手,终究没在大庭广眾之下牵她的手。 两人跟吴老打了声招呼,便快步出门了。 另一边院子里,药草神吃太多有些撑,让小月去熬消食的汤药。 小月嘴上抱怨著,还是很快把药端了过来:“师父,有那么好吃吗?您从没这么不顾身子吃过东西。” 药草神没听出她的醋意,还在回味:“你是不知道,那姑娘厨艺实在好,我很久没吃过这么合胃口的菜了,你真该尝尝。” 小月生气地站起来:“师父,您怕是吃醉了!” 说完就要走,却被药草神叫住。 “小月,去收拾行李,我们师徒三人明天一早就动身离开。” 小月一脸惊讶,著急地问:“三人?去哪里?您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位公子,他不和我们一起吗?” 药草神语气冷了下来:“你逾越了。 后会有期,我和他的安排,不用你多嘴,退下吧。” 小月满心委屈,红著眼眶一言不发地跑开了。 药草神嘆了口气,心里满是遗憾,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吃到那位姑娘做的菜。 他甚至有些羡慕吴老,能有这么厨艺好的徒弟,真是天大的福气。 沈妤跟著黎霄云走进一家冷清的鏢局。 院子里空无一人,满地落叶灰尘,一看就很久没人打理。 到处都破旧不堪,沈妤轻轻碰了下摆件,东西瞬间碎了一地。 沈妤一时无言。 那声巨响把沈妤嚇了一跳,黎霄云立刻把她护进怀里。 “別怕。” 沈妤一脸委屈:“我就轻轻碰了一下而已……” 黎霄云摘下面具,轻声安抚:“没事,这里本来就这副样子。” 本来就这副样子? 沈妤心里犯嘀咕,这些木料看著都快烂透了。 比他们之前在村里住的小破屋还要破旧。 这也能叫鏢局? 看著跟荒宅差不多。 她掀开面纱看向黎霄云:“你带我来这儿,不会是想玩探险吧?” 她心里觉得,他应该不会这么无聊。 黎霄云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他对这里很熟悉,鬆开她走到廊下,拽了一下绳子轻轻晃了晃。 清脆的铃声瞬间传遍院子,只拉了一下,铃声却接连不断,来回迴荡。 铃声响了好一阵才慢慢停下。 沈妤一看就知道是机关,想起之前在青山竹屋,黎霄云也装过类似的铃鐺。 就在这时,屋顶传来一声轻响。 黎霄云回到她身边,没有丝毫警惕,反而拉著她走到一旁,扫了扫凳子上的灰,淡定坐下。 屋顶立刻有人开口:“稀客啊,最近来得挺勤。往年一年才来一次,现在不怕別人知道你是这儿的二当家了?” 话音刚落,几个人从房顶跳了下来。 沈妤连忙放下面纱,看著来人,心里却惊住了。 二当家? 说的是黎霄云? 他居然还有这层身份,藏得也太深了。 黎霄云察觉到她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並不觉得这个身份有多厉害。 沈妤轻轻哼了一声。 她安静坐著,打量著走进来的几个人,三男两女都很年轻,带头的男子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年纪最小的是个看著乖巧、个子不高的姑娘,比原身的沈妤要大些。 这群人也都在好奇地打量她。 “这位是?” 几人眼里满是新奇,立刻围到沈妤身边,来回打量。 “黎兄弟,你从哪儿拐来这么好看的姑娘,还遮著脸不让我们看?” “就是啊,往这儿一坐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二当家,你这是带心上人来见我们了?” “我就说你怎么突然来了,原来是带对象亮相啊。” 眾人笑著打趣。 沈妤坐不住了,连忙站起身,不安地看向黎霄云。 黎霄云身形一动,直接把她护在身后。 面对眾人的玩笑,他认真开口:“她胆子小,你们別嚇著她。” 五人对视一眼,立刻懂了他的心意,不再起鬨,各自坐下。 沈妤鬆了口气,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我没事。” 黎霄云朝她点头:“別担心,都是自己人。” 沈妤犹豫片刻,掀开面纱露出了脸。 她对著几人规规矩矩行礼:“我叫沈妤,见过各位。” 她看这群人言行洒脱,应该都是江湖中人。 院子里机关不少,几人又身手利落,这鏢局显然不一般。 黎霄云愿意带她来,说明这些人都是他信任的,所以她才格外客气有礼。 这一幕反倒把几人惊到了,纷纷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不必这么多礼……” “姑娘这么端庄客气,我们这些粗人可受不起。” 一个年轻妇人走上前,拉住沈妤的手,越看越喜欢。 “快看这模样,长得也太俊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真跟仙女一样……二当家,这到底是谁啊?” 眼看几人又要围上来,沈妤脸都红了,黎霄云再次把她拉到身边。 “嫂子,別逗她了。我有正事跟云庭哥说,麻烦你帮我照看她一会儿。” 黎霄云一次次护著她,谁还看不明白他的心意。 那位嫂子笑得更开心了。 沈妤却羞得想找地方躲起来,她又不是小孩子,哪用得著特意照看。 “行,不闹你了。妹子,跟我来,我带你逛逛咱们鏢局。” 妇人热情地拉著沈妤往外走,另一个姑娘也跟了上来。 三人刚出门,屋里的三个男人立刻围住黎霄云。 “可以啊你,什么时候定下的大事?” “连喜酒都不提前说一声,太不够意思了。” 黎霄云轻咳一声,压低声音:“我们还没成亲,但她是我一定要娶的人。” 这话虽然小声,屋外的三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沈妤羞得手足无措,另外两人也识趣地不再打趣,怕把她羞坏了。 “走,我们去院子里坐,可儿,去倒点茶来。” 可姐儿应声去了。 等茶水端来,沈妤脸上的红晕才慢慢散去。 嫂子这才开始介绍,原来她的丈夫就是鏢局大当家,正是沈妤刚才见过的那位男子。 刚才那位年纪最长的男子,就是江云庭。 身边这位女子叫司甜,和司可是亲姐妹。 两人自小就在江湖闯荡,姐姐司甜后来和江云庭成婚,一起创办了这家鏢局。 司可比沈妤稍大一些,刚满十八岁。 剩下两人里,文质彬彬像书生的那位,是司可的未婚夫苏言。 另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名叫唐卿。 五人一同出生入死多年,常年在外押运货物,鏢局就是他们共同的家。 沈妤见他们关係这般要好,心里不禁好奇,黎霄云是怎么和他们认识的。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黎霄云,你怎么会是这里的二当家?” 司甜爽朗地笑了起来。 “说起来也是缘分,四年前我们鏢局刚开张没多久,一批重要货物就被大盗劫走了。刚立起的招牌,说什么也要把东西追回来。” “我们分头去追,我夫君追了两天两夜到青山,正好遇上了黎霄云。” “那时候他不仅帮我们抓住了盗贼,还救了云庭一命。” “云庭身受重伤,没法继续押送货物,黎霄云就一路护送他和货物回来,还帮我们顺利交了差。” “那时候他年纪还小,也就十六岁吧?” 司甜看向司可。 司可点头:“嗯,二当家那年十六,我十三。” 司甜继续说:“他年纪轻轻,胆识和功夫却十分出眾,我们都很佩服。云庭就想拉他一起干。” “可他偏要留在山上做猎户,怎么劝都不肯留下来。” “但他的救命之恩,我们一辈子都记著,这个二当家的位置,我们一直给他留著。” 虽说是掛名,可也不是虚设,偶尔让他过来帮忙处理些事,大家都把他当自己人。 “可他倒好,往年一年才来一趟。” “今年倒是稀奇,都来两回了。上回带了个年轻公子,这次带了位姑娘,真是有意思。” 年轻公子? 上一次? 沈妤心里暗想,莫非是他上次来县城遇见药草神的时候? 临走时,司甜往沈妤手里塞了一罐自製醃菜。 “我自己做的,姑娘別嫌弃。” 沈妤有些不好意思,自己两手空空上门,却收了礼物。 但她也没推辞,爽快收下:“怎么会嫌弃,我喜欢得很。多谢司甜嫂子,下次我也带些自己做的点心给您尝尝。您直接叫我妤儿就好。” 司甜越看沈妤越喜欢,看著娇柔,性子却爽快大方。 更何况是黎霄云认定的人,自然也就是自家姐妹。 两人辞別鏢局眾人,慢慢走在路上。 黎霄云笑道:“看你和司家姐妹聊得很投缘。” 沈妤点点头:“她们都是江湖儿女,直爽坦荡,我很喜欢。” 沈妤本就是现代的性子,和这样不绕弯子、相处轻鬆的人在一起,觉得格外自在。 见周围没人,黎霄云轻轻牵住她的手。 “他们都是值得託付的人,別看鏢局不起眼,五个人个个身手不凡,常年走鏢从没出过岔子,唯独那一次遇上了意外。” 沈妤笑著说:“司甜嫂子都跟我说了,你救了江大哥,还帮他们保住了货物。” 黎霄云没想到她什么都知道了,看来司甜是真把她当自己人了。 “当时劫匪有三十多人,江云庭追上时只剩八个。我虽救了他,可凭他的本事,拼死也能把东西抢回来。” 沈妤好奇问道:“那你和他比,谁更厉害?” 黎霄云想了想:“前几年比试过,我只是稍微险胜一点。” 他自幼师从高手,又有父亲亲自指点,天赋本就出眾。 能让他只险胜一点,足以说明江云庭实力极强。 沈妤暗自惊嘆,黎霄云的功夫她是见过的,江云庭果然也是顶尖高手。 第163章 查案 黎霄云又问:“你知道当年他们押运的是什么吗?” 沈妤摇了摇头。 黎霄云淡淡开口:“是一千两黄金。” 沈妤惊得停下脚步,差点叫出声。 她连忙环顾四周,压低声音:“真的是一千两黄金?谁这么大胆,敢让鏢局押这么贵重的东西?” “我也不清楚是谁的货物。但我知道,就算他们私吞了这笔钱,五辈子都能衣食无忧。” “可他们一分没动,原封不动交了回去,人品可想而知。” “他们也信得过我,之后每次我过来,都会给我一份银两,说是二当家的俸禄。” 黎霄云无奈笑了笑,能认识这群人,是他的运气。 他也会力所能及帮他们做事。 只是他心里清楚,这个二当家不过是他们报恩的方式,並非真的在鏢局任职。 沈妤感慨道:“江湖上重情重义的人,还是很多的。对了,他们有没有问起山青镇的事,还有白月宫密书?” 鏢局位置偏僻,两人走了许久才回到有人烟的地方。 看到远处有人,黎霄云才不舍地鬆开她的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著,黎霄云时不时回头等她,缓缓开口:“动乱的事他们问了,白月宫的密书他们不关心,也没提过。” “而且他们本就不太清楚我的过往。” “我今天来找江云庭,是告诉他,我曾入狱,如今在顺其县一带,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 沈妤有些不解,不明白他为何把自己的底细全盘托出,这般信任对方,就不怕被出卖吗? 黎霄云看出她的担忧,轻声解释:“我邀请他们,和我们一起去上京。” 正因完全信任,他才会说出一切。 他此行,正是需要江云庭几人的相助。 只是江云庭没有立刻答应,说需要时间考虑,黎霄云也没有强求。 之后,黎霄云又带著沈妤,来到了城中的佛香寺。 佛香寺规模特別小,坐落在热闹的主街旁,可庙里香火却格外旺,前来烧香拜佛的人把前院挤得满满当当。 几个小和尚忙得脚不沾地,却早就见怪不怪,做事倒也没出紕漏。 黎霄云掏出五两银子捐了香火钱,小和尚连忙念著佛號道谢。 他又递出二两银子,想借一间空禪房,让身边的妹妹歇个午觉。 这七两银子不算巨款,可普通人家两三年都未必能存下。 隨后一个小和尚领著他们去了后院,这院子方方正正。 小和尚把他们带到一间房门口,说这院子是专门招待客人的,让他们安心休息,没人会来打扰,说完便合掌离开了。 沈妤总觉得这话听著怪怪的,黎霄云推开门,带著她走了进去。 屋里摆设特別简单,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个石砖砌的硬板床,床上铺著褥子,放著一床叠得整齐却又薄又硬的被子。 沈妤一进屋就心里发慌,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黎霄云在屋里转了一圈,叮嘱她在这等自己一炷香的时间,他有事要出去办。 沈妤乖乖点头,让他多加小心。 黎霄云掀开她的面纱,看著她清秀的脸庞,强忍住亲近的念头,告诉她自己只是去找人问事,没什么危险,还提醒她別喝桌上的茶水,怕有问题。 黎霄云走后,沈妤立刻锁上门,搬了凳子坐在门边,仔细打量屋子,终於发现了不对劲。 这明明是寺庙的禪房,却半点佛法相关的东西都没有,墙上没字画,屋里没佛具,简陋得跟客栈最便宜的破客房没两样。 沈妤上一世跟著李信誉游歷,住过不少寺庙,哪怕再破旧的禪房,也会有木鱼、佛经字画这类东西,香火这么旺的佛香寺,根本不可能穷到连这些都没有。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嬉笑打闹的声音,一男一女说话十分轻浮,言语间透露这寺庙根本不是正经地方,只要给钱,和尚们就不管不顾,这里根本是藏污纳垢之所。 沈妤听得面红耳赤,赶紧捂住耳朵跑开,又搬了凳子死死抵住门,还凑近闻了闻桌上的茶水,发现味道不对劲,能闻到几味药材的气息,却不知道具体加了什么。 突然,院外传来阵阵尖叫,紧接著房门被敲响。 沈妤心里一紧,试探著喊了句暗號,门外传来黎霄云的回应,她这才放下心,赶紧开门。 黎霄云一进门就拉住她的手,说必须马上离开。 此时院外一片混乱,人们惊慌逃窜,各个禪房里还跑出不少衣衫不整的男女,场面不堪入目。 黎霄云瞬间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气得脸色铁青,怒骂这地方骯脏,立马带著沈妤往外跑。 前院早已乱作一团,哭闹声、叫喊声此起彼伏,有小孩被挤倒在地,老人摔得头破血流,还有人互相拉扯爭吵。 寺庙入口被人群堵死,大家挤在一起,根本没法出去,整个寺庙乱得不可开交。 现场一个和尚都不见了,不知去向。 黎霄云把沈妤护在自己和墙根,双臂拦开拥挤的人群。 任凭旁人推搡,她分毫未受波及。 眾人急著突围,有的搬来梯子爬墙,没有的就踩著別人肩膀往上爬。 黎霄云扶了扶面具,见沈妤头上的纱帐遮得严实,便拿过她背上的咸菜罈子,扣住她肩膀低声说:“抓稳我。” 沈妤立刻明白,此刻哪还顾得上体面,双手紧紧攥住他的前后衣襟。 黎霄云確认稳妥,脚下一蹬,双脚一踩墙头,稳稳立住。 墙下人惊呼,只见两个蒙面身影一黑一青,不过是动作快了些,並不显眼。 黎霄云带她迅速翻到墙后,转眼便消失了。 两人刚跳进后街躲进小巷,官差队伍跑了过来,直接封死了后方的小门。 沈妤咋舌:“官差来得也太快了。” 黎霄云回道:“前门早堵死了。”是半条街外闻讯赶来的衙役,把想破门的人直接推倒在地。 黎霄云早听见前门动静,现在绝不能和官差照面,主街上更是自投罗网,所以才带她退到了后街。 佛香寺前后都被围得水泄不通,翻墙过去的人也很快被抓。 两人不再围观,赶紧藏进巷子。 天色渐暗,街上到处是搜人的官差。 两人东躲西藏,虽没嫌疑,但也不宜露面。 沈妤只遮了纱帐,黎霄云戴著面具,进出都麻烦,回家之路格外艰难。 沈妤被带著来回躲藏,累极了,拽住他衣角低声问:“佛香寺到底出啥事了?官差咋来得这么快?跟你没关係吧?” 黎霄云握紧她的手:“佛香寺的了方丈死了。头颅被掛在佛像上,血滴进了佛像眼眶里,被人看见了佛像流血泪。” 沈妤震惊! 光想那画面就毛骨悚然,难怪庙里的人都疯了。 黎霄云安抚:“不是我乾的。我本就是来找他,还没找到,佛亭就发现了他的无头尸身。” 沈妤骇然:“太嚇人了,我想回家。” 黎霄云为难:“今晚回不去了。委屈你了。” 回去要过主街,今晚主街和偏僻街道全是巡逻衙役,根本没法走。 沈妤嘆气:“还好,总比你一个人在外,让我放心不下强。”在一起就安心,家里有雅娘、师父和孩子,不用操心。 黎霄云心中一暖,不自觉靠近了些。 沈妤跺了跺发麻的脚:“我也得跟二郎一样,让你教我打拳了。总这么体力不行,护不了自己还拖后腿。” 黎霄云低笑,伸手捏了捏她面纱下的小脸:“好,我教你。练强点,以后自保没问题。” 回不去,两人只好回鏢局。 却在门口捡了个重伤之人。 鏢局里,几双眼睛盯著地上的年轻人:昏迷不醒,满身是血,皮肤黝黑,鬍子拉碴,看不清长相,只知道是个七尺高的壮汉。 江云庭上前踢了两脚,人没动静。 唐卿扒开衣服:“琵琶骨被穿了,浑身新旧鞭伤,看样子是受了很久的刑。” 沈妤上前把脉,她跟师父学过,虽只是半吊子,但也能判断大致情况。 眾人见她把脉都很惊讶,她嘘了声,让大家別说话。 片刻后,沈妤道:“他心绪大乱,伤势重,脉象全乱了。我救不了,得雪厘子或我师父才行。” 黎霄云沉下脸:“他不能死。” 江云庭疑惑:“黎弟,你认识他?” 黎霄云否认:“不。但我怀疑是他杀了了方丈,所以他是谁,我很想知道。” 黎霄云抓起那人的手,只见掌心满是血污,还沾著些金色的涂料。 沈妤惊呼:“是佛像上的金漆?”难不成是掛方丈头颅时沾到的?眾人顿时觉得这血人嫌疑大增。 鏢局眾人听得一头雾水,压根不懂什么佛像、方丈的事,黎霄云便把佛香寺里发生的惨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司甜和司可姐妹听完,嚇得倒抽一口冷气,其他人也个个脸色凝重。 古人本就格外信奉神佛,就算鏢局眾人平时隨性洒脱,对这类事也十分忌讳,听到寺庙出了这等凶案,都觉得心惊胆战。 黎霄云想查清案子真相,说什么都不能让地上的重伤男子死掉。 他转头看向沈妤,抱著一丝期待问:“你能不能先稳住他的心脉?”沈妤连忙摇头,说自己跟著师父只看过医书,从没实操过,穴位都没认全,身边也没银针,根本做不到。 黎霄云也没多失望,又问:“他能撑过今晚吗?”沈妤面露难色,说够呛,要是放任不管,这人大概率熬不到天亮就没气了。黎霄云听完,立刻拿定了主意。 黎霄云对沈妤说:“我亲自去请吴老过来,你今晚就在鏢局暂住,我一个人去就行,好不好?”沈妤心里揪得慌,可也知道自己跟著只会添麻烦,只能点头答应。 黎霄云又看向江云庭和司甜夫妇,江云庭当即让他放心去,路上多加小心,司甜也拍著胸脯保证,会好好照看沈妤。 黎霄云朝眾人拱手道谢,深深看了沈妤一眼,便转身融进夜色里离开了。 没过多久,唐卿外出打探回来,说街上全是衙役,不只是寻常巡逻,分明是在搜捕逃犯。 沈妤立刻看向地上的伤者,提醒大家门口有血跡。 苏言立马说自己去清理,让大家赶紧把人藏起来。 江云庭点头应允,苏言拿上工具就出了门,江云庭扛起伤者,司甜拉著沈妤,一行人快速往后院走。 这鏢局看著外表破旧,实则藏著不少机关,挪动椅子、屏风和花瓶后,竟露出一处崭新的內院。 挪开院里的水缸,底下还有条密道,江云庭扛著人走进密道安置好,出来后把水缸归位,半点痕跡都没留。 之后司甜姐妹带著沈妤来到一间空房。 司甜笑著说,这屋子是特意给黎霄云留的,他每年只来鏢局一次,但大家都把他当自己人,屋里东西一应俱全,他也住过几次,让沈妤今晚就睡这,被褥都是乾净的,她们来帮忙铺床。 姐妹俩手脚麻利地拿出被褥铺床,沈妤想上前搭把手,却被她们拦了下来。 她们说沈妤奔波了一整天,肯定累坏了,只管歇著就行。 司可个子小巧,干活格外利索,沈妤实在累得腿脚发软,也就不再推辞,心里满是感激。 铺好床,姐妹俩临走前还安慰沈妤,说黎霄云功夫了得,没人能抓得住他,让她別担心。 沈妤其实一直悬著心,得知衙役在搜捕嫌疑人,更是放心不下,黎霄云戴著面具,一旦被发现,肯定会被盘问,要是身份暴露,麻烦就大了,听了安慰,心里才稍稍踏实。 沈妤洗漱后和衣躺在床上,明明累极了,却因为心里有事,一直迷迷糊糊睡不著。 听到外面有动静,她瞬间睁开眼,立马起身走了出去。 院里站著司甜、江云庭和司可,三人都刚醒,只披了件外衫。 司可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挽住她,问是不是吵醒了她。 沈妤摇头,问是不是出了事,怎么只有他们三人。 司可解释说,前院有官差来搜查了,苏言和唐卿已经出去应付了。 几个衙役连夜搜查,虽然疲惫,却也查得十分仔细,见鏢局里破旧简陋,就质问怎么只有两个人,其他人去哪了。 苏言连忙回话,说另外三人出去跑鏢了,他俩留守看家。 第164章 暗卫出现 衙役又问怎么没看见臥房,苏言装作无奈的样子,说鏢局条件差,大家都是隨便找地方打地铺,指著角落的被子应付过去。 衙役心里觉得不对劲,却又找不出任何破绽。 这鏢局当初特意打通后院,设了隱秘机关,不知情的人根本发现不了內有乾坤。 几人周旋了好一阵,衙役们才无功而返。 衙役一走,唐卿立刻关上大门,苏言抬头看向房梁,鬆了口气喊黎霄云下来。 两人一脸神秘,让大家看身后,沈妤上前一看,黎霄云真的回来了,身后还跟著吴老。 沈妤瞬间露出笑容,黎霄云摘下面具,第一眼就看向了她,虽说不知现在是几时,但他总算顺利把吴老带了回来。 大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一路躲躲藏藏换到別的地方,还在房樑上提心弔胆蹲了半天,吴老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他脸色冷得嚇人,大口喘著气,满是不耐烦,没直接发脾气,全是看在沈妤的份上。 沈妤连忙跑过去,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喊了声师父,吴老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妤儿,你管管他行不行?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被他这么折腾,是压根不想给我养老送终了?” 沈妤满脸不好意思,连忙解释:“师父,他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有急事才麻烦您,让您受委屈了。” 吴老冷哼一声:“你就偏著他!还没出嫁就不心疼我这个师父了,我这孤老头子也太可怜了。” 沈妤一时语塞,黎霄云在一旁默默看他演戏,鏢局里的其他人则暗自等著看热闹。 黎霄云开口提醒:“吴老,抱怨完就该办正事了。”吴老抱著胳膊,翻了个白眼:“没抱怨够,怎么都不够!” 沈妤无奈拉了拉他,笑著说:“师父,明天一早我给您做早饭,您想吃什么?” 吴老眼睛瞬间亮了:“昨天中午的红糖醪糟小汤圆就挺好。”沈妤接著说:“再给您臥两个完整的荷包蛋?” 一听这话,吴老立马擼起袖子:“小伙子,病人在哪,快带我去看看!”江云庭看呆了,没想到这位看著不好相处的老人家,被一顿吃的就轻鬆拿捏了。 一行人快步走到地道里,司可挽著沈妤,好奇地问:“你做的饭真有那么好吃吗?” 沈妤客气地说:“就是能入口而已,明天早饭我来做吧,就是不知道家里食材够不够。” 司可笑著摆手:“这好办,家里没有醪糟,我明天让瑾之早上去买,缺什么你儘管跟我说。” 和这群人相处不用客套,沈妤心里也觉得格外轻鬆。 吴老出手,那个奄奄一息、身份不明的重伤之人总算保住了命。 他捨不得用自己珍贵的金丹,觉得用在陌生人身上太浪费,只靠金针和普通药丸吊著对方的气。 虽说没能立刻好转,但吴老拍著胸脯保证:“三天之內,肯定能醒。”说完还写了药方,让鏢局的人第二天去抓药。 唐卿接过药方,恭敬地喊了声“神医”,没想到吴老瞬间炸毛,骂道:“你小子胡说什么!谁是神医,少乱说话!” 说完吴老直接甩袖离开,留下鏢局眾人一脸不知所措。 沈妤尷尬地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师父他不喜欢別人叫他神医。”江云庭等人十分不解:“为什么啊?他医术这么高明,都能把快死的人救回来,这就是神医啊。” 黎霄云开口解释:“他確实不是神医,医术比那些所谓的神医还要厉害。”沈妤接著补充:“我师父用毒的本事,其实比治病还要强。” 鏢局眾人听完都惊呆了,心里纷纷感慨,二当家认识的人也太不一般了。 折腾了一整晚,大家总算能歇口气了。 沈妤安心休息,黎霄云和吴老则在唐卿腾出的房间里將就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沈妤就起了床,苏言比她更早,已经去早市买回了醪糟和鸡蛋。 司可也起来帮忙,按照沈妤的要求,把米粉搓成了小汤圆。 锅里烧开水,先下醪糟,再把小汤圆一个个放进去。 司可笑著说:“这点汤圆,他们男的一人能吃一大盆。”沈妤也笑了:“那咱们多打些蛋花进去。” 十几个鸡蛋全都搅成蛋花下锅,只特意给吴老臥了两个完整的荷包蛋。 鸡蛋不便宜,沈妤用了这么多,心里挺过意不去。 司可连忙安慰:“没事,儘管用,不过几个鸡蛋,二当家平时也没在鏢局吃几顿饭,我们还招待得起。” 沈妤笑著说:“那可真是沾了他的光了。”司可点头:“可不是嘛,今天我们都沾二当家的光了。” 两人说说笑笑,氛围特別温馨,司甜也被吸引了过来。 加了红糖的汤汁红彤彤的,搭配雪白的汤圆、金黄的蛋花,看著就格外好看。 鏢局里的人从没吃过这种甜口早饭,第一口还有点不习惯,可尝到浓浓的酒香,甜滋滋的汤水和软糯嫩滑的鸡蛋,几口下肚,浑身都暖烘烘的,越吃越喜欢。 大家纷纷真心夸讚好吃,沈妤也大方接受了。 吴老看到自己碗里有两个专属荷包蛋,心情瞬间变好,昨晚半夜被折腾的怨气也全消了。 有人问:“今天咱们还能出城回青山吗?”答案显然是不能。 苏言告诉大家:“我早上看过了,城里没搜到嫌疑人,城门口守著八九个官差,挨个严查过往行人。” 这么一来,黎霄云根本没法出城,只能等风头过了再说。 平时守城门的差人不在县衙当差,之前黎霄云去乱葬岗找沈妤和黎二郎时,拿著办好的路引,守门的不认识他,也就没起疑心。 可现在有县衙的人守城门,这时候出城肯定不行。 黎霄云看向江云庭,客气地说:“这几天,就要麻烦江兄了。” 佛香寺方丈去世,城里到处戒严,到处都不安全,反倒鏢局成了最稳妥的藏身地。 江云庭十分爽快:“你本来就是鏢局二当家,安心住著就行!”黎霄云又说:“我还有弟弟妹妹,想把他们接过来,不知道还有没有空房间?” 黎霄云也没跟他客气,一家人不管在哪,都要待在一起。 当天上午,沈妤和司甜悄悄出门,绕了很多弯路,把黎二郎和婭儿从万里巷接了出来。 两人都是女子,还带著两个孩子、抱著几匹布,看著就像普通出门买东西,巡街的官差压根没注意她们。 回程时又特意绕了远路,司甜確认没人跟踪后,才带著沈妤一行人回到鏢局。 “大兄!师伯!” 婭儿和黎二郎看到黎霄云和吴老,激动得不行。 一家五口终於聚在一起,两个孩子担惊受怕了两天,总算放下心来。 鏢局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伙都没想到,二当家还有这么小的弟弟妹妹。 两个孩子长得粉雕玉琢、眉眼精致,看著就特別招人喜欢。 婭儿嘴甜,圆乎乎的小脸让人忍不住想捏,被眾人围著也不闹,还挨个喊人,逗得鏢局眾人笑个不停。 尤其是结婚多年没孩子的司甜,抱著婭儿就不撒手,打心底里喜欢。 黎二郎就拘谨多了,他模样也俊俏,但性子早熟、有点傲娇,年纪也稍大一些。 就算知道这些人是哥哥的朋友,也放不开,有人摸他头,他强忍著没躲开,可浑身僵硬、满脸不自在,大伙也就不再逗他。 不过看在黎霄云的面子上,也没人因为他的性子怠慢他,都围著婭儿说笑。 司甜笑著逗婭儿:“给我当女儿好不好,我做你阿娘?” 婭儿立马抱住沈妤的腿,小声说:“我有阿姐啦。”司甜又说:“她是你阿姐,不是阿娘,我做你乾娘好不好?” 婭儿一脸为难,转头看向沈妤,沈妤摸著她的头安抚,说司甜是开玩笑的。 婭儿这才笑了,认真说道:“司甜姐姐,我不能认你当乾娘,不然就差辈分了,我哥哥还要喊你婶娘呢。” 司甜心里有点小失落,却也被这童言逗笑,搂著婭儿挠她痒痒,两人闹成一团。 一旁的江云庭看著这温馨的画面,满眼都是对妻子的宠溺,仿佛怀里的就是自己的女儿。 沈妤看在眼里,等没人的时候,问黎霄云:“司甜姐和江大哥那么喜欢孩子,怎么结婚多年一直没小孩?” 黎霄云猜她想让吴老帮忙诊治,沈妤却摇摇头,说师父不擅长妇科,不能贸然开口,等先打听清楚缘由再说,心里却把这事记了下来。 鏢局眾人见到两个孩子后,也懂了黎霄云之前为何深藏本领,隱居深山。 他只想安稳养大弟妹,可鏢局里的生活向来凶险,根本没法安稳。 如今弟妹渐渐长大,黎霄云又被逼得假死脱身,终於打算不再蛰伏,正式出山。 黎家一家人暂时在鏢局住下,这三天里,衙役接连来了两趟。 因为一直没抓到杀人凶手,全城戒备森严,衙役到处搜查,城门把守极严,百姓们都人心惶惶。 不过衙役每次来,都被鏢局的人轻鬆打发走。 这群人笨得很,把鏢局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暗藏的机关。 他们压根想不到,破旧的鏢局里,还藏著一处地道,而地道里,正躺著全县城都在找的涉案之人。 到了第三天,地道里的重伤者果然醒了,一醒来就和前来查看的唐卿打了起来。 那人伤势极重,可唐卿还是差点把人打死,好在大伙听到动静赶来,才把两人拉开。 江云庭当著眾人的面,狠狠训斥了唐卿一顿,责怪他不知轻重。 唐卿满脸委屈,辩解说是对方先动手,自己只是自保没控制住力度。 吴老上前查看一番,只丟下一句“死不了”,转身就走了。 看著浑身是伤的人躺在地上,眾人一时无言,唐卿还一脸得意,觉得自己下手有分寸。 江云庭一脚把他踹到一边,既然人没事,就该把事情问清楚。 黎霄云戴著白龙面具走上前,蹲在那人面前,直接开口问:“方丈是你杀的?” 那人本就气喘吁吁、神情绝望,听到这话瞬间满眼警惕,冷声反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是哪,你们是谁?” 他死死盯著眾人,眼神凶狠,像被困住的野兽,隨时准备拼命。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沈妤身上,整个人突然僵住,嘴唇颤抖,眼里的敌意尽数褪去,只剩震惊。 紧接著,他眼眶通红,一个硬汉当场落泪,哽咽著说道:“竟、竟然是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妤身上,沈妤自己也满心诧异。 “你认识我?” 那人挣扎著爬起来,直接跪在沈妤面前,重重磕了一个头,哽咽道:“姑娘,小的叫汉文,是家主派来暗中保护您的护卫,是我把您弄丟了!看到您平安无事,我既开心又惭愧,没脸见您!” 沈妤瞬间明白,这个人来自大庆,还和自己的原身有关係。 只是不清楚他口中的家主,是沈家宗主,还是原身的父亲沈三爷。 沈妤转头看黎霄云,对方冲她轻轻点头,她心里瞬间稳了不少。 她没提自己失忆的事,只道:“真是巧了。前几天你倒在路边,是我们把你救回来的,没想到竟是我沈家的人。“ 汉文苦著脸解释:“数月前奉令暗中护送姑娘去大李出嫁,明面上有一行人护送,我则藏在暗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现身。“ “可那天姑娘半夜被人迷晕带出房间,我一路跟出客栈,正想暗中相救,却没想到身边出了叛徒!“ “有人识破了我的身份,当场设伏阻拦我!我和对方苦战一天,杀了几十人,最后还是被生擒,关在了佛香寺里。“ “我和姑娘断了联繫,原以为姑娘定是遭了难。如今见你好好的,我这心总算放下来了。“ 他说的情况和忠叔讲的完全对得上,沈妤这才彻底相信,眼前这人就是沈家派给她的暗卫。 此时暗道里只剩他们三人,其他人都守在外面。 黎霄云皱眉问:“这么说,沈家一边有人护著你家姑娘,一边又有人想害她?“ 汉文看向戴面具的黎霄云,凭气息就能断定,这人绝对身怀武功,而且造诣极高。 沈妤开口:“他是我信得过的人。“ 汉文这才低声道:“是这么个理。但家主是真心护著姑娘,他虽不是亲父,却绝不会损害沈家利益。“ 沈妤心里清楚,这说的是手握沈家大权的大伯。 第165章 背后之人 她顺势追问:“你杀了几十人,看来顺其县这边,还有不小的势力在盯著我,想把我拐走?“ “那些人识破我身份后,確实想逼我说出沈家和家主的秘密。“汉文一脸无奈。 沈妤看著他满身伤痕,心头一紧:“你这些伤,难不成都是佛香寺那青云方丈下的手?“ 汉文冷笑一声:“姑娘猜得没错!我这一身伤,全拜他所赐!“ 沈妤倒吸一口凉气。 那座受万人敬仰的寺庙,竟是个藏污纳垢的魔窟,那德高望重的方丈,更是个凶残的魔头! 想想汉文这小半年都在受刑,被穿了琵琶骨,锁著手脚,身上全是鞭痕和凌迟的伤疤,沈妤心里满是同情。 可汉文却云淡风轻:“那青云早该杀了!我忍了这么久,终於找到机会逃出来,亲手结果了他!“ “光杀他不解恨,我还把他的头割下来掛在佛像上,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这道貌岸然的和尚,玷污了多少佛门净地!“ “我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能拉著他垫背,死而无憾了。没想到还能被姑娘所救,这真是缘分天定。“ 沈妤心里唏嘘不已,只觉得汉文能再次遇到她,全是机缘巧合。 若是上一世他逃出来倒在路边,没人救,恐怕早就被官差带走,生死难料了。 那青云死有余辜。 这时黎霄云突然开口:“那青云的真实身份,你清楚吗?“ 汉文满脸惊骇:“你……你是谁?“ 黎霄云淡淡道:“我是谁不重要。你没对姑娘说实话。佛香寺想关你不难,但关你这么久,背后定有其他人。“ “你把他头颅掛在佛像上,不只是泄恨,更是在挑衅他背后的人吧?我猜,这顺其县的父母官,县令徐柯,就是幕后黑手?“ 汉文彻底服了:“你……你到底是何人?说得一点都没错。“ 他转头看向沈妤,见她神色瞭然,便嘆了口气:“不是我故意隱瞒,只是真相太齷齪,怕污了姑娘的耳朵。“ “我在寺里的几个月,早摸清了底细。这佛香寺根本不是佛门净地,每一任县令都把它当摇钱树!“ “那青云疯疯癲癲时,常跟我哭诉。他说自己表面受人敬重,背地里全是违心的勾当。“ “这里比妓院还脏,风流公子哥专拿厢房偷情。香火钱只有一成进他口袋,剩下的全给了徐柯!他说自己也是被逼无奈,逃到这寺庙里,还是逃不出別人的掌控!“ 黎霄云一听这话,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那他有没有说过,为啥要离开老家?他是哪儿的人?” 汉文也没察觉出不对,只能一个劲摇头。 “没说过。不过听他说话的口音,和我还有这位姑娘一样,都是大庆那边的!” “对了!他好像有个把柄,捏在那个狗县官徐柯手里。” 黎霄云听完,转身就走。 沈妤赶紧把老郎中请过来,又给汉文扎了两针,他这气色才缓过来一些。 唐卿端了碗热粥进来,先让他照顾著汉文,沈妤这才出门去找黎霄云。 黎霄云正站在树下发呆。 树下那口缸里,睡莲这两天刚开得茂盛,几条红锦鲤在水草里钻来钻去。 他隨手撒了把鱼食,鱼儿立马抢成一团。 沈妤走过去,伸手轻轻点了下水面上的花瓣。 鱼群“唰”地一下全嚇跑了,躲进水底不见踪影。 她顿了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黎霄云低头看她。 沈妤道:“老话说打草惊蛇,我这一下,算不算是点花惊鱼?” 黎霄云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笑著点头。 “算。妤儿的意思,我懂了。” 旁边路过的黎二郎看得一头雾水。 大哥和姐姐,这是在说什么暗语呢? “大哥,这次虽然没直接问到那青云,但从汉文这儿拿到了更关键的消息。” “要是早见到了那青云,说不定反倒打草惊蛇,什么都问不出来。那青云本来就跟县衙穿一条裤子,他要是把你还活著的消息卖出去,咱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在这儿悠哉餵鱼吗?” 沈妤冲他调皮地眨眨眼。 黎霄云失笑,伸手拍拍她的头,嘆了口气:“是是是,妤儿说得都对。你……不好奇我原本找青云,是为了什么事吗?” 沈妤:“当然好奇。汉文说了,他也是大庆口音,那你要问他的事,总跟你们黎家脱不了干係吧?” 黎霄云轻声应了一声。 “他確实是大庆人,还是当年在我父亲手下当过差的人。四年前我在顺其就认出他了,只是一直没正面见过面。” 所以,那青云还不知道黎霄云的存在。 他本来是打算露个面,凭著自己跟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的长相,嚇破那青云的胆。 结果,还没等他动手,那青云的脑袋就先搬家了。 “妤儿,今晚……我得亲自去一趟县衙。” 沈妤心里也想跟著去,但更怕自己拖后腿。 所以她只叮嘱一句:“万事小心,性命第一。” 黎霄云戴上腰间的面具,应道:“好,都听妤儿的。” 刚好司甜和司可姐妹路过,听到这话,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位二当家,从前不是邋里邋遢、闷不吭声的粗人吗? 现在不仅会收拾打扮了,哄起姑娘来还一套一套的。 要不是確定就是本人,她们都要怀疑是不是被人掉包了。 有了心上人之后,变化也太大了! 司氏姐妹搓著胳膊,远远躲开。 等沈妤一个人时,她们俩立刻围上来打趣。 “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二当家看你的眼神,母蚊子飞过去都得绕著走,你怎么还沉得住气?” “快老实交代,你们俩进展到哪一步了?” “我看你们天天黏在一起,二当家该不会还没吃到嘴吧?” “要是吃到了,能是现在这样?我看他已经够能忍的了。” “哈哈,可不是嘛!每次想跟你亲近,又躲著我们,当我们看不出来呢?” “不如明天就扯块红布,把事办了得了。” “哈哈,可不能在我们这儿让他开荤,姑娘要是三天出不了门,不得羞死?” 真是江湖儿女,说起荤话一点不含糊,完全不顾及大家都是姑娘家。 沈妤一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也被这调侃得满脸通红,抬不起头来。 “两位姐姐,饶了我吧!”她跺脚求饶,拉著两人连连恳求,姐妹俩这才作罢。 夜里,黎霄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鏢局。 凭他的身手,趁著夜色独身去一趟小小的县衙,並不难。 只是想起一个月前,他还是个犯人被抓进来的时候,以为至少要经过几堂审问。 就算是大案,也要上报朝廷和上京,才能定案判刑。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县官竟能一手遮天,草草就把案子结了。 不仅定了死罪,还要立刻行刑。 真是可笑! 黎霄云记得很清楚,当初抓进来一百多號人,日子一天天过去,人数越来越少。 到他服药假死的时候,牢里只剩四十多个人在等死。 剩下的人去哪了? 他大概能猜到。 要么是被人保出去了,要么是那狗官徐柯怕得罪各大门派,私自给放了。 至於传说中上京发来的“即刻处决”的圣旨,是真是假,他也无从知晓。 一个大李王朝,刑法制度竟然烂到这种地步,简直让人作呕! 可想而知,这整个王朝已经腐朽到什么程度了。 不过,这样倒也方便了他接下来的计划。 黎霄云掀开一片瓦片,像片黑影一样伏在屋顶上,低头看向县官徐柯的书房。 书房里,徐柯正搂著小妾亲热得不行。 书撒了一地,墨汁洒得到处都是。 小妾的衣服扯了半边,徐柯半老的身子压在上面,眼看画面越来越不堪入目。 黎霄云从怀里摸出一颗石子,本来想把徐柯打晕,再下去探查。 可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他立刻收起石子,侧耳细听。 “大人,属下有急事稟报!” 徐柯被打断了好事,气得一把把小妾推倒在地。 “等等。”徐柯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坐在太师椅上,撩开衣袍,叉开腿,低头对小妾说。 “莲儿,知道该怎么討老爷开心了吧?” 徐柯用手指一下下敲著椅扶手,眼神凶巴巴地盯著小妾,满是威胁的意味。 小妾眼里满是屈辱,纠结了没一会儿,还是只能顺从地挪了过去。 见此情形,徐柯才喊下属进来,两个衙役瞧见屋里这场景,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早已见怪不怪。 小妾嚇得浑身发抖,可书桌挡住了大半不堪的画面,底下人什么都没看清,唯独趴在屋顶的黎霄云,把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黎霄云从未见过这般污秽场面,只觉得心头一阵衝击,瞬间涌上噁心的感觉。 他赶紧偏过头,压根不愿再看,这才听清底下人说话的声音。 “大人,我们把青云的住处翻了个底朝天,总算在他房里搜出这些东西了。” 话音落下,两人把门外的箱子抬进屋里,打开箱子一看,里面全是金银珠宝,晃得人眼花。 徐柯眼睛一亮,既为这笔横財狂喜,又满心舒坦,他胡乱擦了擦衣服,一把推开身边的小妾,手忙脚乱地系好腰带,快步凑到箱子跟前。 “居然藏了这么多宝贝!这死禿驴,果然是个不讲信用的东西!” 他心里盘算著,要是这只是一成好处,自己本该拿到九箱,可如今才多了三箱,摆明了被耍了。 亏得他在青云死后,下令把对方住处彻底搜查,这才把这些钱財找了出来。 徐柯激动地搓了搓手,还是不放心地问衙役:“真的就只有这些?”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立马跪在地上,连忙表態:“大人,我们半点都不敢私藏。” 徐柯背著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盯著两人看了许久,才开口:“量你们也没这个胆子,明天再给你们赏赐,都出去吧。” 他把小妾和两个衙役全都打发走,確认屋外没人后,快步走到书架旁,挪动了一本书,又转动旁边的灯架,书架缓缓移开,后面竟藏著一间密室。 徐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装著財宝的箱子拖进密室,过了好半天,才心满意足地走出来。 黎霄云在屋顶又等了快一个时辰,看著徐柯恋恋不捨地离开书房,去了后院,才悄悄溜进书房。 屋里黑漆漆的,可黎霄云稍微適应了一下,就看清了屋里的摆设,他径直走到书架前,照著徐柯刚才的动作,顺利打开了密室。 走进密室,看到里面摆著五箱金银,黎霄云一点都不意外,除了箱子,旁边还整整齐齐堆著大量银票和白银,箱子全都敞著,显然徐柯常来这里翻看自己的財物。 黎霄云隨手拿起几样掂量,心里暗自想著,这么个小县官都贪得盆满钵满,他的上级指不定有多奢靡。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黎霄云立刻看向旁边的壁灯,伸手一转,书架瞬间合拢。 他紧贴在密室墙壁后,听得清清楚楚,有两个人进了书房,其中一人脚步沉稳,一看就是会武功的。 这么晚来县衙,怕是也衝著密室来的,黎霄云伸手握住腰间的短刀,这把刀是顾廷舟送的,用著十分顺手,今晚特意带在身上,看来免不了要动手。 可没想到,来人並没进密室,对话声清晰地传进黎霄云耳朵里。 “要找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语气高高在上,满是傲慢。 “回、回公子,还、还没有找到……” 回话的人声音卑微,正是刚离开没多久的县令徐柯。 “真是没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难不成还能飞了?徐柯,你看看你办的好事!” 冰冷的呵斥声落下,紧接著传来一声闷响,黎霄云一听就知道,徐柯肯定跪在了地上。 这人到底是谁,居然能让一个县令乖乖下跪,身份绝对不一般,而他们要找的,分明就是从佛香寺逃出来的汉文。 “要是让他跑出大李,回到大庆,把当年的事告诉沈家,你觉得你能活命?人是在顺其丟的,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你!” 徐柯嚇得连连求饶:“公子,求您救救我,救救我啊!” 那人冷哼一声,毫不留情:“救你?到时候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徐柯嚇得失声尖叫,连忙磕头:“公子,我一直尽心尽力给主子办事啊!当初你们让我掳走沈家嫡女,换咱们的人安插在楚家,我冒著风险办成了。” “那沈家小姐掉进深山,根本不可能活下来,早就成一堆白骨了,到现在都没找到尸骨,也没人发现破绽,大庆沈家、上京楚家全都被蒙在鼓里。” “我一直忠心耿耿,您可不能卸磨杀驴,一定要保我啊!” 那公子嗤笑一声,满是不屑:“你办的第一件事就出了岔子,沈家小姐尸骨无存,你还有脸说?” “到现在都没问出沈家的秘密,你和那个和尚全都是废物!和尚死了也就罢了,你连个重伤的人都抓不到,留你有什么用?不如现在就杀了你!” 兵刃出鞘的声音响起,徐柯嚇得放声大哭,爬过去死死拉住对方的衣摆,不停求饶:“公子,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愿意把所有钱財都献给主子,求您饶我一命,我知道错了!” 没过多久,屋外没了动静,黎霄云听著那个会武功的人离开,只留下徐柯在书房里低声抽泣。 又过了片刻,还没走的徐柯,竟然又伸手转动了书房里的灯架。 密室空间特別小,摆著几口財宝箱和放银子的架子,几乎没剩下多余的地方,黎霄云压根没地方藏身。 徐柯哭哭啼啼地走进来,本想跟自己搜刮来的这些钱財道別,没想到一进门,就撞见一个高大的黑影。 黎霄云动作极快,抓起密室里的一块破布塞进徐柯嘴里,又把短刀架在他脖子上,隨手转动壁灯关上书架。 “不想死就別出声。” 第166章 敛財数量大 书架慢慢合严实,徐柯刚想尖叫,就被脖子上的刀嚇得不敢动,绝望得差点直接晕过去。 他刚从別人的剑下捡回一条命,转头又被人用刀挟持,心里满是疑惑,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过度惊嚇让他直接嚇尿了,一股怪味飘出来,黎霄云嫌恶地皱起眉,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上,让他坐在自己的尿渍里。 “我不跟你囉嗦,就问你,想不想活?” 徐柯流著泪,拼命点头。 黎霄云轻轻动了下刀刃,瞬间划破他的脖子,鲜血瞬间渗出来。 徐柯挣扎著想要起身,满眼都是控诉,明明答应活命,还要动手伤人。 黎霄云就是要给他个下马威,这种贪官不见血根本不会说实话,他拿绳子把徐柯手脚绑牢,才拿掉他嘴里的布。 徐柯立刻哆哆嗦嗦地求饶:“好汉饶命啊!” 黎霄云把刀上的血擦在徐柯身上,直接发问:“刚才你在书房跟別人说的话,都是真的?” 徐柯身子一僵,刚有点犹豫,对上黎霄云手里的刀,立马怂了,连连点头承认,还说自己只是帮贵人做了点小事。 “小事?你连大庆沈家的嫡女都敢算计,也敢叫小事?沈家手握大庆半数文臣势力,动动手指就能让你万劫不復。” 徐柯脸色瞬间惨白,他压根不在乎什么大庆望族,只觉得在自己的地盘上,谁都能当棋子,討好主子才能保住官位,还觉得黎霄云是在嚇唬他。 他强装镇定,心里打著糊弄过关的算盘,还嘴硬说自己是朝廷命官,沈家手伸不到大李来。 黎霄云心里冷笑,这人蠢得不自知,事情败露后,他就是第一个替死鬼,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一刀扎进他胳膊里。 徐柯疼得放声惨叫,哭著求饶,压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黎霄云揪起他的衣领,厉声逼问:“你卖命的主子,反倒要杀你,他到底是谁?” 徐柯脸色大变,嚇得连连摇头,死活不敢说,对方的身份高到他提都不敢提。 黎霄云心里早有猜测,大李年幼的皇帝没这本事,幕后之人大概率是皇帝的皇叔,他想找出算计沈妤的真凶。 他冷哼一声,又一刀扎进徐柯另一条胳膊,徐柯疼得撕心裂肺,可密室隔音极好,再怎么喊都没人听见。 “不说就继续扎,下一刀就是腿。” 黎霄云向来不喜欢折磨人,但徐柯之前在牢里对他用尽酷刑,如今也算报应。 眼看短刀要扎向自己的腿,徐柯再也扛不住,哭喊著要坦白。 这种贪官最是惜命,攒下这么多钱財就是为了自己享受,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泪,哆哆嗦嗦地说是信王。 黎霄云冷声警告:“你要是敢骗我,我半夜就来取你人头。” 徐柯嚇得脖子一缩,立马改口说是勤王,声称这次说的是真话。 黎霄云对他的欺骗十分恼怒,抬手又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深口子。 “啊!” 接连被折磨,徐柯早就撑不住了,整个人彻底崩溃。 “求你放过我吧,金银珠宝我都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只求你饶我一命!” “好痛,呜呜呜……” 他哭得撕心裂肺,不知情的人听著,还以为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黎霄云心里一直琢磨著“勤王”这个名字。 之前,潜伏在誉王身边的黑一,跟他讲过大李朝廷的局势。 如今的小皇帝就是个傀儡,大权全握在摄政王,也就是他的三皇叔勤王手里。 其次是手握五十万边疆重兵的五王爷信王,六王爷誉王看著低调,在户部当官,可山青镇那回,他的野心早就藏不住了。 小皇帝还有个八皇叔,年纪只比他大两岁,年纪太小成不了事,不用考虑。 眼下朝堂有野心的,也就勤王、信王和誉王三人。 上京楚家就是个破落世家,当家的楚生现虽说继承了祖辈爵位,可在朝廷里没半点实权,就是个閒官。 可黑一却说,楚生现私下做生意,做得还特別红火。 大庆沈家是名门望族,怎么会把尊贵的嫡女沈妤,嫁给这么一个人? 而且沈妤刚到大李,就被人算计,直接换了新娘。 不管是勤王还是信王做的,他们到底图什么? 这件事虽然疑点很多,但总算找到了点线索,离真相也越来越近。 黎霄云把勤王和信王记在心里,对著徐柯开口:“今天可以留你一命,但我还要一样东西。” 深夜月色明亮,黎霄云从县衙出来,回鏢局的路上,看见城门口有一队马车缓缓进城。 他驻足看了许久,才悄悄离开。 第二天,县城大门突然紧闭,不准任何人隨意进出。 衙役们全员出动,挨家挨户展开严密搜查。 苏言打探消息回来,跟大家说:“听说县令徐柯,突然在家凭空消失了。” 沈妤立刻看向黎霄云,他昨晚半夜才回来,自己一直等他到睡,两人却没说一句话,她压根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吴老看出徒弟的心思,立马看向黎霄云:“大郎,这事该不会是你乾的吧?你昨晚到底出去做了什么?”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黎霄云身上。 黎霄云摸了摸鼻樑,淡淡说道:“徐柯没失踪,就是被我关在他自己的財宝密室里,喊破喉咙也没人应,整个县衙的人都不知道他还在里面。” 眾人听了全都惊呆了,鏢局里的人立马围过来,追问他事情原委。 黎霄云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我昨晚確实去了县衙,还找到了徐柯藏金银的密室,里面有三大箱財宝、一沓银票,满墙的黄金白银,价值少说几十万两。我刚进密室,就撞见折返回来的徐柯,现在把他捆在密室里,他根本跑不了。” 江云庭没想到,黎霄云昨晚独自做了这么一件大事,更震惊的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居然贪了这么多钱財!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贪官!” “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太可恨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气愤不已。 趁乱,黎霄云拉著沈妤走到一边,低声说:“我从他嘴里问出了你当初被换嫁的线索,想不想听?” 沈妤眼神一冷,立刻点头:“当然想!” 两人走到角落,黎霄云把夜闯县衙的事,挑著和换嫁相关的內容,一五一十告诉了沈妤,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和折磨人的细节,全都没提。 沈妤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早上她见过汉文,得知自己原本要嫁的,就是上京那个空有爵位、毫无实权的破落侯府楚家。 这么看来,害她的不只是大庆沈家和楚家,这件事还牵扯到了整个大李朝堂。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事情无比棘手,心里也泛起一阵后怕。 原来的沈妤,就是因为这件事丟了性命,才让自己这个异世来的人占了身体,既然用了她的身子,这些恩怨就必须自己了结。 沈妤攥紧拳头,听完后心里沉甸甸的。 黎霄云看她愁眉不展,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柔声安慰:“別害怕,不管什么事,我都陪著你。” 沈妤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重重点头,隨即问道:“对了,你要找的东西,拿到了吗?” 她清楚,黎霄云夜闯县衙,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取一样东西。 汉文之前说过,有个把柄握在徐柯手里,黎霄云就是为了这个去的。 黎霄云见她心思通透,心里很是欣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放著一块带血字的手帕。 沈妤还没来得及细看,江云庭就朝两人喊道:“黎弟,快过来商量商量,咱们去抄了这个贪官的老窝!” 沈妤鬆了口气,连忙推著黎霄云的手,让他把东西收好:“快藏起来,我不用看,东西拿到就好,江大哥叫我们了,赶紧过去。” 黎霄云愣了一下,把盒子收好,说道:“等咱们定亲之后,我再把这些事,还有我的过往,全都慢慢讲给你听。” 沈妤心里一惊,他这是要告诉自己黎家的往事啊。 她一直想知道,黎霄云落魄之前,到底经歷了什么,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她从来没向別人打听过,因为她知道,旁人说的都不是真相,只有黎霄云自己说的,才是真的。 她激动地拉住黎霄云的胳膊,连忙说道:“好,我等你告诉我!” 黎霄云深深看著她,过了许久,笑著开口:“没想到,妤儿这么著急,想和我定亲啊?” 沈妤红著脸啐了他一口,两人这才快步回到江云庭一行人身边。 原来大伙商量著,那个贪官搜颳了这么多钱財,不如直接抢来分给穷苦百姓。 黎霄云不想泼他们冷水,可还是开口道:“现在动手,恐怕没那么容易。” 江云庭连忙问:“这话怎么说?” 黎霄云细细解释:“我们几个偷偷进县衙不难,可那么多財宝,根本没法一次性搬走。” 说完他伸手往怀里一掏,当著眾人的面,拿出了一沓银票、几锭银子,还有几串珠宝首饰。 沈妤看得眼睛都直了,心里直呼这下要发財了。 黎霄云直接把这些財物全都塞到她手里,沈妤连忙双手捧著接住。 她低头一看,银票全是五十两、一百两的面值,手里这几张就有好几千两,珠宝看著也价值不菲,银锭也都是十两一个的,一时间她盯著满手钱財,连呼吸都变急促了。 司甜和司可姐妹俩看著沈妤这副模样,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沈妤脸上一热,当即说道:“大家都有份,等会儿咱们就分了这些。” 司可一脸惊讶:“你真捨得?这可是二当家特意给你拿回来的,留著他娶亲不好吗?” 司甜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眼看两人要当眾调侃自己和黎霄云,沈妤急忙打断:“这本来就是贪官压榨百姓的钱,本就该大家一起分,快拿著!” 说著就往姐妹俩怀里各塞了一部分,两人推辞不过,又怕耽误正事,只好先帮忙拿著。 黎霄云对此毫不在意,这些本就是意外之財,他自己的积蓄也足够两人生活,况且鏢局眾人这段时间真心收留他们一家,处处善待照顾,他也乐意把钱財分给大家。 等三人安静下来,黎霄云继续说:“我这次只带了这些,还不到贪官密室里財宝的千分之一。” “拿太多太显眼,不方便赶路,万一弄丟一点,还容易打草惊蛇。” “要是不能一次性搬走,得来回跑好几百趟才行。” “那个徐柯把钱財看得极紧,少了这点东西他心里肯定有数,现在只当我是小毛贼,要是拿多了,他肯定会发疯报復,咱们就麻烦了。” “再说现在顺其城里戒备森严,县衙看守比平时严了好几倍,四处都在搜查盘问。” “我估摸著,最多三天,徐柯再不露面,几百里外的兵营就会派人来接管县衙,到时候我们就算搬了財宝,也根本跑不掉。” 听了这番话,江云庭等人终於冷静下来。 唐卿气得攥紧拳头,愤愤问道:“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他霸占这么多不义之財,什么都不做?” 黎霄云回道:“当然要管,但不是现在,得等合適的时机。” 江云庭突然灵机一动,说道:“再过半个月,就是徐柯母亲六十大寿,这会不会是个好机会?” 黎霄云低头想了一会儿,顿时眼前一亮:“这个办法可行!” 当天夜里,黎霄云再次潜入县衙,发现这里的守卫比前一晚还要严密。 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悄悄溜进徐柯的书房,顺利进入密室。 此时徐柯因为失血过多,又惊又饿,早就晕死过去,黎霄云直接把他从密室扔了出去,隨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县衙。 第二天,徐柯才被家里的僕人发现,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眼看就快不行了。 僕人们赶紧找来顺其城里医术最好的郎中,忙活了大半天,才把徐柯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徐柯一醒,想起自己的遭遇,气得暴跳如雷,又看僕人神色慌张,便让人把自己抬到书房。 他还没来得及查看密室,就看见书房门窗上,被人用墨汁写了一行大字:贪官徐柯,敢报官抓人,半夜取你性命! 徐柯一看,气得气血上涌,当场白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这件事没过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县城,连在明月楼喝茶的楚家家主楚生现,也得知了消息。 楚生现疑惑问道:“有人把徐柯捅得满身是伤,却没杀他,还在县衙里来去自如,把人扔回他书房,这人是谁?这么做又有什么目的?” 他皱著眉,想了很久也没想出头绪。 手下雷雨拱手请示:“三爷,要不要派人去查一查这个人?” 楚生现摇头:“连县衙的人都没看到他的影子,怎么查?百姓们对此事是什么反应?” 雷雨回道:“百姓们都偷偷叫好,徐柯平时不务正业,只顾著搜刮钱財欺压百姓,城里的人早就对他恨之入骨了。” 楚生现冷哼一声:“佛香寺也被他当成了捞钱的地方,这几年他贪的钱,够边疆士兵花十年了,真是个混帐东西!” 雷雨和雷风对视一眼,都不敢吭声。 第167章 通缉令 楚生现脸色阴沉,说道:“这事本就不是我一个商人该管的,之前要找的那个人,有线索了吗?” 雷雨疑惑反问:“三爷,您说的是杀了明了和尚的凶手吗?” 雷雨和雷云都不理解,主子刚到扶駻,为何非要急著找这个人。 楚生现沉声道:“我怀疑,这个人跟当年的换嫁之事脱不了干係。” 雷雨和雷云满脸不解,只有楚生现心里清楚。 他一把扔掉手里的香具,怒气冲冲地说:“徐柯居然敢把我当傻子耍,真是该死!” 雷雨和雷云看出主子动了真怒,连忙低下头,雷云战战兢兢地说:“属下还没找到那人的踪跡,不过三爷,我们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 楚生现挑眉:“哦?是谁?” 雷雨连忙回道:“是勤王身边的亲信甘浩海,今天上午,我看见他进了县衙。” 楚生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仿佛早就料到了接下来的事,淡淡吐出两个字:“果然。”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护卫雷震的稟报:“三爷,属下回来了。” 楚生现应声让他进屋,雷震一进门就赶忙匯报:“三爷,前几天那位沈姑娘確实到了顺其县,还去过乱葬岗,差点被野狗伤了性命。” 楚生现抬手倒了杯热茶,看著升腾的热气,握著茶杯的手猛地收紧。 雷震看在眼里,接著说道:“可这几天,她突然没了踪影,跟她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两个孩子。” “我查了好久,才打听到她好像去了一家叫『万里鏢局』的地方。” 楚生现眉头微挑:“鏢局?那能確定她现在还在里面吗?” 雷震面露难色:“这几天没见有女子从里面出来,我也没法百分百確定。” “去查清楚这家鏢局的底细,还有她和鏢局的关係。”楚生现沉声吩咐。 “属下遵命!”雷震躬身领命。 紧接著,楚生现又看向雷雨和雷云:“就算翻遍整个地方,也要把杀害明了方丈的凶手找出来,去吧。” 三人躬身退下,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楚生现低头看著桌上的画卷,画中沈妤眉眼生动,温婉动人,他轻声呢喃:“不管你躲到哪里,我一定会把你找回来。” 转眼到了第二天,县令徐柯贴出通缉令,要抓捕一个身高八尺、戴著白龙面具的人。 告示一贴出去,百姓们都哄堂大笑,连嫌犯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还怎么抓人? 大家都暗自嘀咕,这糊涂县令就不怕那人半夜找上门索命吗? 黎霄云自然不会傻到在这个节骨眼上露面,当初他在徐柯书房放话要取他性命,本就是嚇唬人而已,留著徐柯还有用处。 徐柯被抢走钱財,气得怒火攻心,这才不顾警告执意抓人,可他手里压根没线索,只能靠通缉撒气。 他心里又怕得要命,睡觉的时候都安排了几十个护卫里里外外守著,就等著黎霄云自投罗网。 可一直等到徐柯母亲六十大寿,黎霄云都没露面,明了方丈被杀的案子,也依旧一点进展都没有,他既抓不到人,没法给百姓交代,连夜闯密室伤了自己的贼人影子都没见到。 城门总不能一直关著,徐柯心绪平復后,只能下令重新开城,只是守城士兵盘查得比之前严多了。 但凡身高超过七尺半的男子,都要被拉著盘问很久,抓捕黎霄云成了头等大事,明了方丈的命案反倒被拋在了脑后。 即便如此,还是半点黎霄云的消息都没有,徐柯气得直接瘦了好几十斤。 可母亲大寿的请帖早就发出去了,他只能硬著头皮筹办寿宴。 寿宴当天,县衙里锣鼓喧天,不仅请了戏班子,还有杂耍表演,徐柯大摆宴席,想借著这场喜事,把这段时间的霉运全都衝掉。 他丝毫没察觉,自己日夜想抓的两个人,已经悄悄混进了县衙。 当天进出县衙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盘问,黎霄云这段时间在鏢局里养精蓄锐,吃了睡、醒了就练武,再加上沈妤细心照料,之前消瘦的身子又壮实了起来。 所以他压根不用戴面具,只留了半个月的鬍鬚,换上粗布衣服,把脸涂黑,扮成了一副身材魁梧的粗汉模样,丝毫不起眼。 和黎霄云装扮相反的是汉文,休养了半个月,他的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得知这次的计划后,执意要跟著一起行动。 汉文从佛香寺逃出来的时候,满脸鬍鬚、满身血跡,看起来邋遢不堪,这次收拾乾净、梳好头髮,竟成了个俊朗的少年。 两人跟著杂耍队伍,顺利进到了县衙后院,家丁过来查看时,他们都装作木訥老实的样子,家丁多看了几眼,也没起疑心。 谁能想到,两个被通缉的人,居然敢直接闯到县衙后院,其中一个还是外界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除了他们俩,江云庭和唐卿也乔装打扮,跟著送蔬菜水果的队伍,从后厨进了县衙,四人全都顺利潜入。 另一边,留在鏢局的沈妤一行人也没閒著,早早收拾好行李,全都搬上了马车。 司可红著眼眶,不舍地拉著沈妤问:“姐姐,我们真的不回来了吗?” 这里不只是鏢局,更是他们几个人的家,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再难都熬过来了,如今却要仓促离开。 “你姐夫说,这次做的事风险太大,咱们不能再留在顺其县了。”沈妤轻声安抚,“院子先锁起来,咱们不卖,等以后风头过了,想回来还能回来。” 司甜轻嘆一口气,拉著恋恋不捨的司可往外走,苏言走在最后,仔细检查完院子,锁上了大门。 一行人从侧门出来,婭儿、黎二郎和几位姑娘都上了马车,苏言赶著载人的马车,吴老赶著装满行李的驴车,一驴一马从小路绕出来,朝著城门方向驶去。 他们不知道,自己刚走没多久,就有一个人偷偷潜入了鏢局,这个人正是楚生现的护卫雷震。 其实雷震之前已经偷偷来探查过好几次,只是一直没找到鏢局的正门,还和等人交手过两次。 他每次都点到即止,跑得又快,黎霄云一行人也就没赶尽杀绝,得知他是明月楼的人后,只是把鏢局的防护加固了。 可这天,雷震却顺利摸到了后院,落地之后才发现,整个鏢局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家鏢局藏得太深,之前交手的人,个个都是顶尖高手。 雷震不敢有半点马虎,躡手躡脚地往里探查。 一开始只觉得前院破破烂烂,根本不像有人住,转了两圈才发现,鏢局的核心在后院。 没错,这里才是真正的万里鏢局,可奇怪的是,所有屋子都空了,人早就全部搬走了。 “糟了!”雷震立马跑回明月楼,急忙跟楚生现稟报:“三爷,沈姑娘和鏢局所有人都不见了!” 正在穿衣服的楚生现停下动作,皱著眉问:“不见了?什么意思?” 雷震愧疚地低下头:“他们早就搬走了,是我没及时发现,是我的错。” 楚生现虽然生气,但没责怪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赶在县令母亲大寿这天鏢局全员撤离,太蹊蹺了,走,去县衙看看。” 雷震见三爷一点都不著急找沈姑娘,心里特別纳闷。 雷雨在旁劝他:“別急,等今天过了再找,鏢局这么多人,肯定能找到。”雷震这才放下心。 “是我太衝动了,咱们都去县衙吗?”雷雨点头:“三爷的意思,走吧。” 四无兄弟一起,拿著请帖顺利进了县衙。 另一边,沈妤没急著出城,先去了万里巷,雅娘早就等在巷口了。 马车一停,沈妤喊住雅娘,雅娘开心地跑上车。 两人聊了几句,沈妤问:“麻烦你联繫的杂耍团和农户,没出问题吧?” 雅娘拍著她的手说:“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他们拿了钱,演完就走,绝对不会露馅。” 沈妤看了看司甜和司可,见两人点头,终於放下心,雅娘这事办得太稳妥了。 雅娘是来送沈妤的,到城门口就要分开。 她摸了摸婭儿的头,想起两件事:“药草神神医带著徒弟走了,留了封信给你哥;还有你找的那对夫妇,我已经让他们先回山青镇等你们了。” 沈妤特別感激,紧紧抱住雅娘道別,两人依依不捨地分开。 城门口只有几个兵卒看守,简单盘查后就放他们出了城,出城后马车一路快跑,中途只稍作休整,就继续赶路。 因为驴走得慢,天黑时他们才到之前住过的客栈歇脚,沈妤拿出五两银子,跟老板娘订了客房。 而县衙这边,县令徐柯母亲过六十大寿,一整天都热闹非凡,宾客们吃喝玩乐,十分尽兴。 徐柯喝得大醉,拼命討好勤王近侍甘浩海,表面恭恭敬敬,心里却骂个不停。 甘浩海被徐柯捧得极高,在场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待遇。 为了討好甘浩海,徐柯还把自己最美的小妾送给了他。 小妾害怕得不敢反抗,只能乖乖伺候甘浩海,两人正廝混时,后院突然喊起著火了。 徐柯起初不以为意,得知是自己书房著火后,瞬间慌了神,疯了一样往后院跑。 看著著火的书房,徐柯崩溃大哭,他积攒的所有银子,全都在书房里,此刻全都没了。 在场眾人全懵了,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反应过来。 在人群里看了一天戏、没瞧出什么名堂的楚生现,眼睛突然亮了。 “去查。”他回头对身后的雷雨说。 雷雨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去探查。 一炷香后,雷雨回来凑到他耳边:“爷,没查到可疑的人。” 楚生现点头:“看来人已经走了。你和雷云,立刻去城门口守著查。”雷雨应声领命。 两刻钟后,火终於被扑灭。 徐柯不管火星和浓烟,一头衝进烧成废墟的书房。 字画书籍早就烧没了,他根本不在乎,他只在意自己的密室! 烧得只剩架子的书架后面,一间小密室露了出来。 衙役家丁赶紧赶宾客走,可谁都想看热闹,根本没人愿意动。 “这时候放火的人说不定还在,就这么把人都赶了?” “吴大人,看来是有人专门盯著你书房烧啊!” “吴大人,你书房里到底藏了多少银子,急成这样?” 眾人鬨笑起来,徐柯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来人!把所有人都扣下!今天抓不到纵火的,谁也別想走!” 宾客们瞬间炸了锅,纷纷喊冤:“我刚给你送了五十两银子!”“我送了五十匹绸缎!”“我姨丈是太守,你敢动我?” 可徐柯已经疯了,財宝要是没了,他要所有人陪葬,连甘浩海上前都不理。 他跌跌撞撞掀开家具,几口大箱子还在,表面的珠宝虽燻黑了,好歹没丟,徐柯刚鬆了口气,甘浩海突然上前:“不对。” 甘浩海用剑挑开表面珠宝,往下一拨——底下全是实打实的大石头! “好个偷梁换柱!你密室里的財宝,全被人洗劫一空了!”甘浩海冷笑看著徐柯,怀疑他演苦肉计。 毕竟徐柯半个月前就说要把家產献给勤王,不然活不到今天。 可徐柯有多爱財,甘浩海门儿清,真要是他演的,定要他性命。 谁知徐柯根本顾不上怀疑,得知所有家產被掉包,当场气得一口血喷出来,直挺挺倒在地上,抽了两下就中风了。 县衙里被扣的宾客人心惶惶,楚生现却悠哉得很,直到雷雨一个时辰后回来,说城门关了也没见可疑人出城。 楚生现彻底来了兴致:“有点本事。” 他琢磨著:什么人能这么明目张胆运走这么多財宝? 突然想到什么,让雷雨去查戏班子什么时候走的,得知戏班子酉时两刻就出了城,楚生现笑了。 雷震惊道:“三爷,是戏班子乾的?” 楚生现摇头:“就那些三教九流,做不到这么天衣无缝,肯定还有人,这事谋划了很久。” 他想通了,今天县衙人多眼杂,戏班杂耍全来了,家丁连宾客都顾不过来,根本没人盯书房,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这徐柯不仅贪,还蠢,半个月前离奇失踪又带伤回来,却不肯说细节,还以为对方怕了他,连个埋伏都没设。 雷云问:“爷,要不要提醒吴大人?” 楚生现皱眉:“我閒的?看场好戏罢了,犯不著搅局。” 他亲眼见了这七品小官有多奢靡,寿宴山珍海味、五十年老窖,金银玉器,县衙比王府还奢华,僕人都穿锦缎,比上京贵族还夸张。 这种贪官死了都活该,勤王本来想吞他的家產,这下也落了空,楚生现乐见其成。 只是……到底是谁干的? 第168章 秘密转移 楚生现闭眼回想,突然猛地睁眼:“鏢局!” 他心里一跳,那鏢局机关重重,无止都闯不进去,偏偏今天人去楼空,沈姑娘和所有人全消失了。 这么巧? 真的只是巧合吗? 半夜时分,顺其县城外六十里的空地上,江云庭、黎霄云、唐卿和汉文四人,各自打发走找来的戏班、杂耍班子,还有帮忙运蔬果泔水的农户,总算碰了面。 四人早就提前在城外备好了马,每匹马身上都驮著沉甸甸、装著金银珠宝的包袱。 “黎弟!” “大当家、二当家!” “江兄,唐卿,汉文!” 几人碰面,见彼此都按约定赶来,当即放声大笑。 今天虽说一路惊险,但总算没出岔子,把贪官徐柯藏金银的库房搬了个乾净,这次行动算是大获全胜。 回想整个过程,四人先是分头混进县衙,找机会匯合后,跟著黎霄云摸到徐柯的书房外。 唐卿先把看守书房的家丁支开,黎霄云和汉文趁机溜进书房密室,还点晕了两个家丁,把人靠在柱子上,路过的下人丝毫没看出不对劲。 接著两人从书房后窗,一趟趟往外搬金银珠宝,搬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密室里的財物全搬空,最后又把提前备好的石头填进密室。 过去半个月,四人多次夜里潜入县衙,早就把县衙里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 就连用来填密室的石头,都是他们每天悄悄搬过来,藏在窗下隱蔽处,一直没被发现。 徐柯怎么也想不到,有人敢打他的主意。 之前黎霄云偷偷进过密室,之后没再露面,徐柯便放鬆警惕,以为对方不敢再来,殊不知四人是想一举掏空他的全部家產。 偷出来的財宝,被分別藏进戏班、杂耍班的担子和行李里,甚至还塞了一部分进臭烘烘的泔水桶。 忙完这一切,四人各自跟著这些队伍顺利出城。 出城前,黎霄云还特意去慈善堂,丟下一大包银子才赶往城门。 当天城里进出的人特別多,守城士兵根本看不过来,排查得十分鬆懈。 再加上这些戏班、杂耍队早上进城时已经仔细查过,士兵没发现队伍里多了四个人,就算察觉异样,也只当是提前进城接应的同伴。 而书房那场火,並不是四人放的,是他们提前收买的一个伙夫所为。 这个伙夫之前和徐柯的亲戚闹过矛盾,收了重金就答应帮忙,按照唐卿交代的办法行事,没留下任何破绽。 四人顺利出城后,立马有人牵来接应的马匹,拿好各自的財宝,又给帮忙的队伍发了重金遣散,隨后分別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跑了二十里,再转头向东,赶往约定好的匯合点。 因为路线、距离都不一样,四人抵达的时间也有先后。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原本就往东走的江云庭最先到,隨后是往北的汉文和往南的黎霄云,比江云庭晚了两个时辰,唐卿最急,却足足晚了三个时辰才到。 “那对农夫父子居然敢贪我的东西,被我狠狠揍了一顿!”唐卿气冲冲地说道。 他已经给了银子,对方还贪心不足,实在自寻死路。 不过为了不暴露行踪,唐卿没闹大,料想那农夫也不敢声张。 毕竟这些人也算共犯,就算不知道具体內情,一旦事情败露,也脱不了干係。 只要有一个人告密,四人都会被通缉,可这些人心里清楚,告密了落到徐柯手里也是死路一条,绝对不会自找麻烦,这件事根本不会败露。 四人匯合后,说笑几句,便立刻骑马赶往下一个目的地——青山。 夜里下起了绵绵细雨,清晨时分,雨还没停,空气湿漉漉的。 沈妤一推开窗户,冷风就扑面而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赶忙披上外套。 昨晚同行的七个人,一共开了三间上房。 沈妤和婭儿住一间,司氏姐妹住一间,师父带著黎二郎、苏言三人挤一间,大家睡得都还算安稳。 只是沈妤心里一直惦记著在外赶路的黎霄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连夜赶到青山,还是找地方躲雨休息了。 沈妤伸手摸了摸窗外的雨丝,听到隔壁有动静,知道司氏姐妹也醒了。 她帮熟睡的婭儿掖好被角,梳好头便出门走到隔壁门口。 “司甜姐、司可姐,你们醒了吗?我能进来吗?” 司可赶紧过来开门,衣服都还没穿整齐,一把將沈妤拉进屋:“快进来,正好跟你说,他们四个已经到青山脚下了!” 沈妤十分惊讶:“这么快?你们收到消息了?” 司可递给她一张纸条:“早上刚收到的飞鸽传书,昨天是你收飞鹰传信,今天轮到我们了。” 原来昨天行动一成功,黎霄云一出城就给沈妤放了飞鹰传信,这次信鹰没出意外,顺利把消息送到,当时还把司甜等人嚇了一跳,毕竟用鹰当信使的人少之又少。 得知四人顺利出城,沈妤等人总算放下心来。 昨天两边分头行动,黎霄云四人去盗取財宝,沈妤一行人则先行出城,双方约定五日后在青山匯合,这一路只靠飞鹰传信报平安。 司可穿好衣服,起身倒了杯茶,觉得水太凉又放下,隨口说道:“他们全程骑马赶路,速度自然快很多。” 天色还没完全亮,三人聊了一会儿,便各自散开了。 早饭依旧是豆腐大包,这回沈妤不用再刻意遮掩身份,有苏言和司氏姐妹陪著,她和弟弟妹妹也不用装可怜博取同情。 昨晚他们就点了一桌子好菜,也算照顾客栈老板娘的生意。 老板娘做的包子,口味和沈妤做的不一样,但吃起来也格外香。 沈妤只吃了两个,就饱得再也吃不下了。 老板娘还特意过来问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做的包子没她的好吃,才只吃两个。 之前沈妤没露真容,老板娘一开始没认出她,直到看见鬼脸老头和两个孩子,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好看的姑娘是谁。 短短一个月,沈妤不仅恢復了原本的样貌,身边还多了这么多隨行的人。 常年在郊外开客栈的老板娘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这些人都不简单,心想她应该是找到了要找的亲人,心里也替她高兴。 沈妤不好意思地笑著说,包子特別好吃,就是个头太大,自己实在吃不下更多。 一旁的司可也搭话,问老板娘做这么大的包子,不怕亏本吗。 老板娘爽朗一笑,说本来想和沈妤比一比手艺,没把控好尺寸把包子做太大了,就当便宜他们了。 老板娘性格直爽,这话引得眾人纷纷夸讚。 吃完早饭,一行人准备动身离开。结帐的时候,沈妤多付了几十文钱,补上上次住柴房、吃饭欠下的费用,老板娘也没推辞,直接收下了。 老板娘把他们送到马厩,苏言正往马车上搬行李,这时客栈门口来了两个骑马的人,其中一个还穿著衙役的衣服,沈妤等人立刻转过身避开。 沈妤戴著帷帽遮脸,司甜和司可常年闯荡江湖,身手不错,反倒坦然站在一旁。 衙役看到他们车马齐全,立刻上前盘问,问他们是做什么的、要去哪里。 沈妤拉著婭儿和黎二郎,三个女子都没动,全靠苏言前去应对。 苏言上前低声说,他们是去投奔亲戚的,所以带著家当赶路,说著就往衙役手里塞碎银子。 可这次衙役直接把银子推了回来,厉声让他说清几人的关係、从哪来、到哪去。 苏言连忙回话,说他们从顺其县来,昨晚才住店,自己姓苏,其他人都是表亲,要去江源投靠姨母。 衙役一听顺其县,立马说县里刚发生特大盗窃案,看他们带著这么多行李,十分可疑。 衙役一声呵斥,沈妤几人立刻缩在一起,装作害怕的样子。 苏言也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大喊冤枉,说自己文弱,女眷们更是没力气,根本不可能做盗窃的事,而且他们一早就出了城,完全没听说过这件事。 衙役转头瞪著老板娘,厉声问她几人什么时候到的,老板娘脸色发白,如实说他们是天黑的时候来的。 按路程算,顺其县到这里,坐马车刚好要走一整天,时间对得上。 隨后衙役又检查了他们的路引,发现六个人居然有四个姓氏,根本不像表亲,而且看到黎氏的名字,再加上两个孩子看著眼熟,他顿时更生疑心。 就在衙役想凑近细看时,苏言连忙挡在前面,主动解释说他们是四方亲戚,所以姓氏不同,还编造自己克亲,接连剋死几家亲人,只能带著大家投奔最后一位姨母。 衙役一听这话,立马往后退了几步,满脸嫌弃地看著苏言。 就在这时,客栈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衙役立马转身衝进店里。苏言脸色瞬间沉下来,催促大家赶紧上车。 眾人不敢耽误,先把两个孩子送上马车,沈妤没看到师父,著急地往客栈方向张望。 和衙役一起来的还有个穿黑色锦袍的男子,腰间配著长剑,一看就身份不凡,他下马后直接进了客栈,全程没过问盘问的事。 沈妤心里暗自担心,那声尖叫是不是和这个人、或是师父有关。 很快客栈里乱作一团,还传来老板娘哭喊丈夫的声音,里面的客人全都惊慌失措地跑出来,师父也冷著脸混在人群里。 吴老快步走到沈妤身边,一把拽著她往马车上推,让大家赶紧走。 一行人连忙驾著马车、赶著驴车,匆匆离开了客栈。 可沈妤心里一直不安,老板娘之前对她有恩,她实在没法就这么一走了之。 马车驶出几里地后,沈妤让车夫停下,下车走到吴老的驴车旁,著急地问客栈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吴老见她追问,便如实说,客栈老板只是顶撞了黑衣男子几句,就被对方拔剑杀了,而且那个衙役和黑衣男子是一伙的。 沈妤听后浑身发寒,两人本就是一同前来,自然是一伙的,客栈老板实在太无辜,她又忍不住担心,老板娘会不会也遭遇不测。 吴老看她心神不寧的样子,就知道她心里有事。 “妤儿,到底怎么了,跟师父说说。” 沈妤开口道:“师父,之前那家客栈的老板娘帮过我,我想回去看看。能救就救一把,也算还了人情。就算救不了,我也想帮著料理后事,就这么走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但带著大家一起回去太冒险了,我想自己一个人回去。您放心,我带著您给的毒药防身,不会轻易露面,等那些人走了我再进去看看。” 沈妤摸了摸腰间的袋子,心意已决。 吴老知道她性子倔,拦也拦不住,想了想说:“那师父陪你一起去。” 沈妤连忙反对:“不行啊师父,您擅长製毒却不会武功,万一出事了,我就害了您了。” 吴老冷笑一声:“想害我的人还没出生呢,就这么定了,你再反对,哪儿都別去了。” 见徒弟这么重情义,吴老心里也很欣慰。 沈妤拗不过他,只好答应让师父跟著。 她摘下帷帽,刚想去找司氏姐妹说一声,一回头,两人和苏言已经都下了车。 苏言抱著胳膊,一脸笑意地看著她。 沈妤心里暗道不好,司甜和司可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好你个小丫头,我们姐妹待你跟亲妹妹一样,你反倒把我们当外人?” “你忘了我们姐妹俩是会武功的?有事不跟我们说,要回去也不叫上我们,反倒麻烦吴老。” “妤儿,你根本没把我们当自己人。” 姐妹俩一脸生气,看样子是哄不好了。 沈妤无奈求饶:“两位姐姐,回去太危险了,这是我自己欠的人情,我不能连累你们。再说把二郎和婭儿交给你们,我也更放心,你们就別生气了。” 苏言在一旁开口:“沈姑娘放心,我这点本事,看好两个孩子还是没问题的。你就让她们俩陪你去吧,我刚才都听见她们气得咬牙了。” 沈妤嚇了一跳,没想到她们气成这样。 司甜不想再多说,拉著她就走:“快点,现在赶回去,说不定还能救人。” 有她们俩跟著,吴老也就不用一起去了。 马车和驴车都停在原地,按理说他们该赶紧远离官差,可沈妤实在做不到不管恩人。 换做陌生人也就算了,可对方曾帮过她,若是只顾自己逃命,她实在良心不安。 司氏姐妹一左一右架著沈妤,快步往回赶,速度一点不比马车慢,没多久就回到了客栈外。 之前在鏢局时,这姐妹俩每天只做饭聊天、做做针线,从不显露身手,沈妤直到此刻才知道,她们居然还会轻功。 原本热闹的客栈,此刻空荡荡的,马厩里一匹马都没有,院子里也看不到一个人。 三人轻手轻脚靠近屋子,在侧边窗下停住。 司甜用湿手指捅破窗纸往里看,脸色瞬间变了。 沈妤也想凑过去看,被司甜伸手拦住,轻轻摇了摇头。 可她们还是被屋里的人发现了。 “谁?” 一声冷喝传来,一个持剑的人直接破窗而出。 沈妤被一把推开,司氏姐妹立刻上前迎战。 司甜腰间藏著软剑,唰地抽出来,和对方打在一起。 司可扶起沈妤,把她带到角落,看著打斗的方向说:“这人功夫厉害,出手又狠,姐姐一个人打不过他。” 她转头对沈妤说:“妤儿,你自己小心,一定要藏好。” 沈妤用力点头:“你们別管我,我能护好自己。” 第169章 背后原因 说完她紧贴墙角,掏出身上的毒药紧紧握在手里。 司甜用软剑,司可则拿出一条黑色长鞭。 啪的一声,长鞭狠狠抽在那人身上,衣服瞬间裂开一道大口子,皮肉也受了伤。 沈妤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两人实在太厉害,心里一阵热血沸腾。 这是她三世里见过最颯的女子,原来在古代,女子也能有这样好的身手,行侠仗义守护身边人,並不只是书上写的故事。 她看著姐妹俩和黑衣人打得激烈,恨不得在一旁加油鼓劲。 “甘大人,小心!” 衙役跑到窗边,急忙大喊。 原来这个黑衣人,是勤王身边的贴身侍卫甘浩海。 徐柯中风后虽然捡回一条命,却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人也糊涂了,嘴里只会念叨著银子。 甘浩海看他这副模样,连杀他的心思都没了。 杀一个小官本就不算什么,普天之下,也没人敢追究勤王手下的人。 可就算杀了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甘浩海本打算立刻回去復命,可一想到大批金银被飞贼盗走,心里实在不甘。 那些財宝眼看就要到手,他也正好能藉此为殿下出份力。 虽说这笔钱財算不上巨额,对勤王的大业作用有限,可眼下却是急需之物。 他越想越气,决定亲自去军营调兵,彻查失窃一事,非要把飞贼抓出来不可。 於是昨夜他没睡著,见徐柯那副模样,便带著一名衙役动身出发。 刚离开顺其,在郊外客栈就遇上了两位武功高强的女子。 “哪里来的女匪,还不速速束手就擒,否则定將你们碎尸万段!” 甘浩海嘴上呵斥,心里却没底,一对一他尚且有把握,可这两人身手都十分厉害。 他暗自疑惑,这两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会不会和財宝被盗有关。 甘浩海越想越觉得可疑,打定主意要擒住她们严刑逼问。 “口气倒是不小,有本事先打贏我们姐妹再说,不然死的就是你!” 司甜一剑划过,在甘浩海手臂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甘浩海怒吼一声,將姐妹二人引到开阔地带缠斗起来。 另一边,衙役也看见了沈妤,没有遮挡,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你?你是林家村黎大郎家的那个女子!” 她容貌出眾,整个顺其县都少见,衙役印象极深。 更何况黎大郎曾斩杀数十匪徒,是百姓心中的英雄,可惜最后还是死了。 衙役冷笑一声:“你们是一伙的?之前说的表姐妹全是骗我的吧? 那两个孩子,就是黎大郎的弟弟妹妹?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说完他翻窗而出,恶狠狠地朝著沈妤步步逼近。 沈妤一言不发,等他靠近,立刻抬手捂住口鼻,將瓷瓶里的药粉撒了出去。 药粉径直朝衙役口鼻飞去,他愣了一下才慌忙遮挡,可早已来不及。 沈妤心中冷笑,转身靠在墙上。 衙役恼羞成怒,正要上前抓人,脚步却突然停住。 只见鲜血不断从他口鼻涌出,淌了一地。 他满脸惊恐,想说话却被血堵住喉咙,没等说完便倒地没了气息。 不远处的司可见状一惊,失手受了伤。 司甜连忙提醒:“专心点,速战速决!” 两人合力,终於將甘浩海制服。 甘浩海身为勤王亲信,武功本就不弱,只是没想到对方姐妹实力更强。 司氏姐妹早年跟隨江湖高手学艺,还有些名號,这些年虽隱退,联手对付他依旧轻鬆。 两人虽受了些伤,甘浩海却被製得动弹不得。 “快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司甜拿出匕首抵住他脖颈:“少废话,老实点!” 姐妹俩点了他的穴道,用绳子牢牢捆住扔在地上。 沈妤退得远远的,用毒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会伤到自己。 好在师父吴老给了她避毒香囊和解毒丸,能护住自身安全。 她清理乾净身上,才回到姐妹身边,一眼就看到她们身上的伤口。 沈妤心里又急又愧疚,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两人。 司可笑著安慰:“没事,倒是你妤儿,这么镇定,看来不是第一次动手了。” 司甜也隨口调侃,说她看著温柔,下手却十分果断。 沈妤一边帮她们处理伤口,一边嘆气,说自己也是被逼无奈,以后再慢慢细说。 三人相视一笑,经过此事关係更近了一步。 这时屋內传来声响,沈妤才想起客栈老板娘,急忙跑进去查看。 看清屋內场景后,她瞬间愣住,也终於明白,之前司甜为何不让她往里看了。 屋里的景象惨不忍睹,客栈老板已经倒在血泊里没了气息。 沈妤上前探了探,確认人已经死透,便伸手合上他死不瞑目的双眼,隨后快步走到老板娘身边。 老板娘长相標致,性子也爽快,客栈生意一直不错。 可此刻她头髮凌乱,衣服被撕得稀烂,根本遮不住身体。 对古代女子而言,这般遭遇比受刑还要屈辱。 她身上布满鞭打的血痕,下身还在不断流血,看现场痕跡並非被人玷污,而是被棍棒所伤。 嘴里被破布堵住,刚才的动静就是她拼命挣扎摔倒弄出来的。 沈妤又气又心疼,立刻脱下外衣裹在她身上,拿掉她嘴里的布团,司可也上前解开她被反绑的双手。 老板娘刚能出声,就哽咽著喊了一声“当家的”。 老板娘声音沙哑,哭著朝丈夫爬去,沈妤和司可连忙把她扶过去。 她趴在丈夫身上放声大哭,一遍遍喊著对方不要丟下自己,比起丧夫之痛,自己受的苦根本不值一提。 她哭得几乎晕过去,沈妤连忙劝她保重身体,別想不开。 说到这里,沈妤也红了眼,她想起黎霄云离世时,自己也是这般痛不欲生,所以格外能体会老板娘的绝望,知道她此刻比自己当初还要悽惨。 沈妤告诉她,害她的衙役已经被自己解决,另一个人也被两位姐姐抓住,想报仇儘管去,千万不要自暴自弃。 老板娘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有了神采,挣扎著要去找那两人算帐。 两人一左一右扶著她,见她一路流血不止,沈妤还是伸手拦住了她。 老板娘瞬间满眼戾气,瞪著沈妤,仿佛谁拦她谁就是仇人。 沈妤连忙解释,先帮她扎针止血,不然这样下去撑不住。 说著她挽起袖子,拿出藏在袖口的银针。 这阵子在鏢局,她跟著师父学了不少针灸医术,早就掌握了女子止血的穴位。 找准位置后,她乾脆利落地下了针。 老板娘面无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冷冷说自己已是废人,没必要救。 沈妤握紧她的手劝道,人生来本就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就算世道不公,自己的命也要自己攥紧。 经歷过这般绝境,更要好好活下去,不能白白放弃自己。 司可在一旁听得十分动容,忍不住好奇,沈妤到底经歷过什么,才能说出这样通透的话。 沈妤心里清楚,自己上一世活得憋屈又艰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即便那样也想拼命活下去,最后却不甘地死在了反抗之中。 她没多说什么,见老板娘血止住了便拔出银针。 老板娘踉蹌著走到院子里,一眼就看到被点穴捆在墙角的甘浩海。 她直接抄起院子里的斧头,让姐妹俩把甘浩海的手按在石头上。 两人依言照做,甘浩海顿时慌了神,不断叫囂怒骂,威胁她们放开自己。 话还没说完,老板娘一斧头砍了下去,直接剁伤了他的手,筋骨相连,鲜血溅了她一身。 她面无表情地在石头上磨了磨钝掉的斧头,甘浩海痛得浑身抽搐,又怕又怒地继续放狠话。 甘浩海嘶吼著自己是勤王身边的亲信,扬言勤王一定会为他报仇,把几人碎尸万段。 沈妤心头一震,这人正是黎霄云之前提过的人,说不定知道原主替嫁的真相,正好可以趁机问清楚。 可老板娘听完非但不怕,反而放声冷笑,质问他是不是仗著勤王的势力,就可以隨意草菅人命、残害百姓。 她怒斥对方杀了自己丈夫,对自己百般折辱,根本不把普通人当人看。 就算勤王本人在这里,她也要拼个鱼死网破。 说完,老板娘举起斧头,慢慢砍向他还没断的筋骨。 就算是司氏姐妹这种见惯了廝杀场面的人,看到眼前的场景也觉得头皮发麻。 甘浩海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手被一点点砍断,这种折磨比什么都难熬,他哭著求老板娘给他个了断。 可老板娘根本不想让他痛快,举起斧头又砍断了他另一只手,甘浩海当场痛得昏死过去。 老板娘还想直接砍了他的头,被沈妤拦住,说自己还有事要问,只耽搁一刻钟。 老板娘没多说,转身走到衙役的尸体旁。 那衙役中剧毒而死,脸色发黑五官扭曲,模样十分嚇人。 但老板娘半点不怕,心里的怨气还没消,她拿起棍子对著衙役的尸体泄愤。 司可看得实在受不了,转头乾呕起来。 沈妤明白她的痛苦,没有阻拦,只是拿出银针把昏死的甘浩海扎醒。 甘浩海睁开眼,看著沈妤还以为自己死了见到了仙女。 沈妤冷冷开口,让他看清楚自己是谁。 甘浩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这间客栈里,根本没解脱。 司甜在一旁嘲讽他,说他这种人死后只会下地狱。 甘浩海嚇得浑身发抖,突然发现自己手脚能动了,立刻想趁机运轻功逃跑。 可他刚一跳起来就摔在地上,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脚早就被绑住了。 他又羞又怒,对著几人破口大骂,说出的话极其难听。 这时老板娘提著带血的棍子走了回来,反问他是不是也想尝尝棍子的滋味。 甘浩海一看衙役的尸体,嚇得惨叫一声瘫在地上,甚至直接嚇尿了,几人都嫌恶地后退。 沈妤拦住想动手的老板娘,说一刻钟还没到。 她蹲在甘浩海面前,告诉他老实回答问题就能死得痛快,不然就用银针让他一直清醒著受折磨。 司甜怕他咬舌自尽,直接卸了他的下巴,警告他別耍花样。 甘浩海嚇得眼泪直流,只觉得眼前几人比恶鬼还要可怕。 他心里后悔不已,早知道就把防身的毒药带在身上,也不至於现在求死不能。 彻底绝望后,他终於鬆口愿意配合。 司甜这才把他的下巴装回去,沈妤直接开口询问,当年勤王设计沈家嫡女替嫁的事,到底是谁在背后策划,沈家有没有人参与。 甘浩海听完瞬间震惊,认出眼前的人就是当年要除掉的沈家嫡女,没想到她竟然还活著。 他在心里暗骂徐柯没用,不仅弄丟了人,还丟了財宝,要是让她回到京城,肯定会坏了勤王的大事。 甘浩海挣扎著想爬起来,却怎么也动不了,他知道自己今天必死无疑,只希望能死得乾脆点。 他说自己只是听命行事,不清楚具体原因,只知道当初的计划是把沈妤送到边境的青楼里,毁了她一辈子。 要不是徐柯办事不力,她根本没机会逃掉。 沈妤气得浑身发抖,追问沈家到底是谁出卖了她。 甘浩海表示不知道具体是谁,只说沈家有人主动和勤王合作,里应外合才顺利得手,就连身边的僕人也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她。 沈妤心里又冷又恨,对方不仅要换掉她,还要把她扔到偏远之地受尽屈辱,不想要她的命,而是想让她生不如死,活活在地狱里煎熬一辈子。 沈妤瞬间浑身发冷,仔细琢磨后,断定要害自己的不是勤王。 勤王顶多是想把她安插在楚家当棋子,没必要费尽心思折辱她,以勤王的行事风格,直接杀了她才更能永绝后患。 这么一想,能对原身下狠手的,只有沈家人。 可又不是沈家大伯,不然他也不会派暗卫汉文来保护她,况且换掉嫡女,对沈家也没任何好处。 那到底是谁? 能收买身边的奶娘和贴身婢女,能隨意指使身边亲近的人,只有可能是三房的人。 原身本就是三房之女,难道要害她的,竟是她的亲生父亲沈家三爷? 可虎毒不食子,他到底是出於什么仇怨,才会对亲生女儿下这么狠的毒手? 沈妤满心都是对沈家三爷的怀疑,可她掌握的线索太少,根本想不通其中缘由。 这边甘浩海已经一心求死,催著沈妤杀了他。 沈妤还没开口,就被老板娘一把推开。 老板娘冷声笑道,一刻钟时间已到,这事轮不到沈妤做主,想让他痛快去死,根本不可能。 说完她就拿著棍子朝甘浩海衝去,状若疯癲。 司氏姐妹赶紧拉著沈妤,三人都不忍心看这残忍的场面,只能转头避开,耳边全是甘浩海撕心裂肺的惨叫和求饶声。 司可小声说老板娘像是疯了,司甜也无奈嘆气,换做谁遭遇这一切,都会被逼成这样。 沈妤心里过意不去,毕竟答应过给甘浩海一个痛快,再这么折磨下去,老板娘也真的会彻底疯掉,便悄悄问姐妹俩,能不能偷偷让甘浩海解脱,还不能被老板娘发现。 司甜点头应下,说交给自己,没过多久,甘浩海就痛得再次昏死过去。 老板娘还不解气,满脸是血地吼著让沈妤把甘浩海扎醒。 第170章 安全回到林家村 趁著她转头的间隙,司甜不动声色地甩出一块石头,精准砸中甘浩海的太阳穴。 本就失血过多、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甘浩海,当场就没了气息。 沈妤被老板娘拉到近前,探了探鼻息,便说甘浩海已经死了。 老板娘满心不甘,怒骂一句,捡起地上的长剑,对著甘浩海的尸体一通乱刺,直到发泄完所有怨气,才瘫坐在血泊里,一会狂笑一会痛哭。 沈妤想上前安慰,被司甜拉住,说让她把情绪都发泄出来,自己想通了才好。 过了许久,老板娘慢慢平静下来,踉蹌著走到客栈门口,回头问几人能不能帮忙烧点热水过来。 老板娘洗漱乾净,换了身整洁的衣服,还拿了件新外衫给沈妤,连连道谢,说要是没有她们,自己早就死了,更別说为丈夫和自己报仇。 沈妤笑著摆手,说这是报答她之前的帮忙。 司可好奇询问,那两人为何要对他们夫妻下此毒手。 老板娘眼神空洞,说自己进屋时,丈夫已经被一剑刺死,那两人绑了她,追问她盗匪的线索,自己一概不知,就遭到了百般凌辱,想来丈夫也是因为答不上问题,才被残忍杀害。 沈妤听完脸色一白,瞬间明白过来,甘浩海他们半夜急匆匆出城,就是为了追查县衙密室被盗的財宝,客栈夫妇的祸事,全是因这件事而起。 司甜见状,悄悄给沈妤使了个眼色,让她別说出真相。 沈妤心里虽有愧疚,但也知道此事不能声张,便低下头没说话。 老板娘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和银两,请求几人能带她一程,离开这个伤心地,沈妤三人当即答应。 老板娘在院子里挖了坑,好好安葬了丈夫,咬破手指在墓碑上写下丈夫的名字,落款自己汪氏。 隨后几人一起把两具尸体和甘浩海的长剑搬进客栈,老板娘一把大火,烧掉了这个自己经营多年的地方。 她流著泪诉说,自己本是风尘女子,是丈夫不嫌弃她的出身,花钱为她赎身,即便自己多年未孕,丈夫也从未埋怨,平日里看似节俭,却把所有积蓄都花在她身上,两人相依为命,本想安稳过一生,却落得这般结局。 丈夫不在了,这个地方也没有任何留恋的意义了。 她再也没办法独自待在这个满是回忆的地方,与其触景生情,不如一把火烧光,彻底了断这一切。 沈妤带著另外两人,把客栈老板娘领到树林,和吴老一行人顺利碰了面。 “姐姐!” 婭儿等了好久,又听苏言说客栈那边著了火,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沈妤刚一回来,婭儿就立马扑上去抱住她,死活不肯鬆开。 黎二郎也上下打量了沈妤一圈,见她虽说换了身衣服,可身上一点伤都没有,这才悄悄放下心来。 唯独司氏姐妹俩受了轻伤,苏言见状,赶紧拿出伤药。 他拉著司可走到林子深处,亲自给没过门的媳妇擦拭伤口、包扎好。 沈妤则在马车上,帮司甜处理伤口,等司甜穿好衣服,黎二郎才重新上了马车。 一行人收拾妥当,又接著赶路。 老板娘想跟著一起走,苏言和吴老都没反对。 谁也没多问她之前经歷了什么,就好像沈妤她们仨只是回去办了件小事,压根不影响赶路。 老板娘头髮湿漉漉的,虽说刚洗过澡,可身上还带著淡淡的血腥味。 黎二郎没觉得有什么,婭儿却一直缩在沈妤怀里,不敢靠近她。 老板娘察觉到孩子的牴触,也没任何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靠在马车上,眼神空洞无神。 沈妤和司氏姐妹看她这副样子,也只能无奈嘆气。 她们都清楚,旁人的劝说根本没用,心里的苦得她自己想通,才能真正走出来。 赶了几个时辰的路,一行人终於到了山青镇边上。 马车停下后,老板娘从车上走下来,看著沈妤几人,眼里终於有了点神采。 “我叫汪玉,年纪比你们都大,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玉姐。” 她怕自己以前的身份,还有现在寡妇的身份,会让几个姑娘嫌弃,说话都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可没想到,沈妤三人不约而同,都开口喊了她一声玉姐。 汪玉本就是敢爱敢恨的性子,大家都是女子,自然不会像那些男人一样,揪著过去的身份不放。 听到这声称呼,汪玉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各位,咱们有缘再见!” 说完,她抱著自己的行李,转身就走进了山青镇。 看著她的背影彻底消失,沈妤几人才重新回到马车上。 马车没进镇子,在吴老的带领下,继续往前赶路。 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夕阳正好,草木茂盛,春日的风景格外好看。 可车上的三个姑娘,却没一个有心思欣赏美景。 还是司甜先开口劝大家:“別都闷闷不乐的,从古至今,天灾人祸、家破人亡的糟心事本来就数不清。” “汪玉夫妇虽说被咱们牵连了,但真正该恨的,是贪官徐柯,还有今天先动手杀人的那两个恶人。” “徐柯欺压百姓、贪墨钱財,我们拿那些財宝,又不是为了自己,是想还给老百姓,我们根本没做错。” “再说那个勤王近侍,要不是他先滥杀无辜,衙役也不跟著助紂为虐,根本不会闹出这些人命。” “就是可怜了汪玉夫妻俩,好在我们回去,也帮她报了仇。” 可这事牵扯到他们一行人,谁也不敢把实情告诉汪玉。 万一她心里怨恨,跑去告发黎霄云他们,所有人都得遭殃,没人敢冒这个险。 所以对於汪玉,三人都心照不宣,没开口挽留她一起走。 听了司甜的一番话,沈妤和司可心里好受了不少。 司可也跟著劝:“別想太多了,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我们问心无愧就好,以后有机会,再好好弥补她。” 沈妤心里虽说还是愧疚,可眼下也没別的办法,只能先把这事放一边。 就在这时,婭儿掀开马车帘子,小脸蛋贴在窗边,兴奋地大喊:“姐姐,你们快看,大雁!” 大雁成群往北飞,春末的气息,不知不觉就来了。 远处村子里炊烟裊裊,还传来阵阵牧笛声,农户们都开始做晚饭了。 而沈妤他们,也马上就要到青山了。 他们打算回山上的黎家,要是回林家村,不仅房子小,沈妤带这么多人回去,在村里也太惹眼,容易引来麻烦。 商量过后,大家一致决定先回山上黎家,林家村的话,沈妤打算第二天带著师父和黎二郎回去一趟,处理那边的琐事。 马车开不上山,眾人只能在山下把车厢和拖板卸下来,把车上的行李货物都搬到驴马背上,大家身上也各自背了些,人多力气大,一趟就全都搬完了。 走著走著,天彻底黑了,好不容易爬上山顶,远远就看到了房子的轮廓。 奇怪的是,屋里不是漆黑一片,还有微弱的烛光从窗户透出来。 婭儿和黎二郎都特別激动,黎二郎连忙问:“姐姐,是大哥回来了吗?” 沈妤笑著摇头:“当然不是,你们大哥现在忙著呢。” 他们几人刚回来,得先躲上几天,才能放心露面。 黎霄云还要偷偷去宝藏秘境,把没记完的奇法兵书记完,根本不可能在家。 所以屋里的人,肯定是雪梅和赵晨。 前两天,沈妤就拜託黎霄云给雅娘送了信,让她去铁匠巷找雪梅和赵晨夫妇,叫他们赶紧来山青镇。 要是没地方去,就先去青山副峰的猎户家落脚。 沈妤之前听两人说过家里的事,赵晨的母亲隨便把雪梅卖掉,赵晨对母亲彻底失望,自愿卖身为奴,一辈子都要守著妻子。 雪梅原本就是原主的贴身丫鬟,从她被卖的事就能看出来,她跟那些加害原主的人不是一伙的,值得信任。 沈妤让他们来这里,心里早就做好了打算。 他们一行七个人,再加上一大堆行李,上山的动静特別大。 屋里的雪梅和赵晨听到动静,立马从屋里跑了出来。 赵晨手里还攥著一把菜刀,雪梅也拿著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婭儿一看这架势,嚇得赶紧抱住沈妤的腿。 黎二郎眼神好,就算天黑,也一眼认出了两人,开口说道:“是他们?” 当初在人牙所,黎二郎和婭儿也在场,他记得是哥哥和沈妤买下了这对夫妇。 怪不得之后一直没见到他们,原来早就来青山了。 黎二郎当即惊呼出声,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两人。 原本攥著武器、防备房屋被占的司甜三人,见状立马收起傢伙,心里的警惕鬆了大半。 沈妤迈步走上前,朝著屋內喊道:“是我,雪梅、赵晨,你们还能认出我的声音吗?” 她头上没戴帷帽,可快到家门口时,料定两人会在这,就提前戴上了面纱。 话音刚落,雪梅第一时间就听出了她的声音。 雪梅直接扔掉手里的木棍,满脸欣喜地跑出来:“是姑娘回来了!我认得姑娘的声音,阿晨,快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赵晨闻言,立马把菜刀哐当一声丟在地上,神情也变得恭敬起来。 他侧身给眾人让路,恭恭敬敬地说:“原来是姑娘回来了,我们夫妇俩,一直在这等您和公子呢。” 赵晨扫了眼人群,没看到自家恩公黎霄云,便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看。 “大家快进屋坐,我怕你们隨时回来,锅里一直烧著热水,就等著给你们用。” “我这就去把热水打出来,你们一路赶路辛苦了,先洗把脸歇口气。” “我再去给大家做些吃的,家里食材都备好了,很快就能开饭。” 赵晨十分勤快,搓著双手笑呵呵地转身进了厨房忙活。 雪梅则赶忙多点了几盏油灯,原本黑漆漆的院子,瞬间变得亮堂起来。 她还主动上前,接过沈妤身上的行李,想帮司氏姐妹拿时,被两人婉拒了。 “不用啦,我们自己拿就行。” 两人边说边打量起眼前的山间小屋,这还是她们第一次来二当家的住处。 她们早就知道黎霄云住在青山,大当家还说过,这年轻人本事大,但性子低调,刻意隱居在此,不爱和人来往,叮嘱她们別来打扰,免得把人嚇跑,鏢局就少了个得力的二当家。 她们虽没来过,也听说他是靠打猎过日子,本以为就是两间破旧的木屋,路上还做好了吃苦的准备,每年分银子时也特意多给他分了些。 可亲眼一看,虽说比不上顺其县城的鏢局大院,但也比想像中好太多了。 苏言绕著屋子转了一圈,忍不住感嘆:“厉害啊,在这山里居然有四间房,咱们二当家,可比普通猎户富裕多了。” 司甜笑著附和:“有本事的人,在哪都能把日子过好。” “我还以为他拿著银子只知道存著娶媳妇,不知道打理生活呢。” 说完,她还一脸打趣地看向沈妤。 沈妤被看得脸颊一红,连忙开口:“你看我干什么!” 她压根不清楚黎霄云的家底,也觉得这事和自己没关係,如今她自己手里也有一百多两现银和银票,足够自己过一辈子,心里底气十足。 怕两人再拿自己开玩笑,沈妤赶紧上前捂住她们的嘴,小声说道:“两位姐姐,別在这打趣我,给我留点面子。” 两人相视一笑,也懂分寸,没再当眾调侃她。 吴老走上前,推开一间空屋,嚷嚷道:“这屋是我当初出钱修的,今晚我就住这,谁也別跟我挤!” 这些天他跟著大家东奔西躲,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早就想独享一间房了。 可他刚进屋,又立马跑了出来,改口说道:“算了,二郎,今晚我还是跟你挤一挤吧。” 眾人都纳闷他怎么变卦这么快,沈妤笑著解释:“师父忘了,这屋刚修好没住过人,连床都没置办呢。” 沈妤这才想起,不光空屋没床,剩下的房间里,被褥家具之前都被土匪砸坏了。 之前给黎霄云立衣冠冢时,她们姐弟三人回来过一晚,都是凑合一晚没脱衣服睡的。 现在一行人要在这住好几天,肯定不能再將就,起码得赶紧赶製几床被褥,不然晚上都没法睡。 好在时间还早,赶製两床完全来得及。 沈妤想著,立马推开另外两间房,之前她简单收拾过,本以为还是乱糟糟的样子,推开门却十分意外。 损坏的家具都用石头垫好了腿,不再摇晃,破箱子也修好了能继续用,被褥里的棉絮都重新缝好,虽说有不少补丁,但都整整齐齐的,屋里屋外也打扫得乾乾净净。 沈妤惊讶地看向雪梅,问道:“这些都是你们收拾修补的?” 雪梅有些不好意思,红著脸低下头:“没经过姑娘允许,我就擅自收拾了,还请姑娘別怪罪。” 沈妤连忙扶起她,笑著说:“没有怪罪,你做得特別好,太谢谢你了。” 第171章 被算计 这对她来说,完全是意外之喜,她只是让雪梅先来这里,没交代任何事,没想到她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雪梅听到沈妤道谢,嚇得差点跪下去,连忙说道:“姑娘可別这么说,折煞奴婢了。” 沈妤也没想著纠正雪梅骨子里的阶级观念,她上一世在古代待过多年,深知在这个封建朝代,非要宣扬人人平等,只会被当成异类,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雪梅也算提前解决了一桩麻烦。 之前她和黎霄云一起囤过货,家里被褥十分充足。 赵晨做好晚饭,过来喊沈妤一行人去厨房吃饭。 眾人简单洗漱过后,连忙围坐到餐桌旁。 桌上就三道家常菜:一碟花生米、青菜炒肉片,还有一碗清汤,旁边还摆著满满一筐大白馒头。 雪梅一看饭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立刻拉著赵晨到一旁,低声满是不满:“怎么就吃这些?我们凑合没关係,可主母怎么能吃得这么简陋?” “前两天我刚教你做几道精致小菜,家里食材全都备著,你怎么不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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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以为,自家娘子的主子是金尊玉贵的世家贵女,优雅端庄、容貌绝世,万万没想到会隱居在偏僻山村。 雪梅同样满心不解,心疼自家姑娘落到这般境地。 沈妤伸手將她扶起,让她起身慢慢说话。 雪梅起身仔细打量,发现沈妤清瘦不少,脸上多了几分风尘,双手更是粗糙乾涩,完全没了往日细腻娇嫩的模样。 看著眼前的变化,雪梅红了眼眶,满心心疼地询问:“姑娘,这些年你到底受了多少委屈和苦楚?” 雪梅哭得泪眼模糊,连话都说不连贯。 沈妤看她这样,反倒有些手足无措,轻声安慰自己过得挺好,受苦的人是她,让她別再哭了。 雪梅情绪彻底绷不住,大喊一声姑娘,上前紧紧抱住沈妤,把她衣襟都哭湿了。 沈妤没办法,只好任由她发泄情绪。等哭够之后,雪梅满脸窘迫,不停道歉,懊恼自己弄脏了对方的衣服。 沈妤毫不在意,温柔问她能不能平復好心情好好说话。 雪梅低头攥著手指,又羞又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妤忍不住笑了出来,宽慰她衣服没关係,赶路本就狼狈,晚上洗漱换件衣服就好,还打趣让她明天帮忙洗衣服当作小惩罚。 雪梅连忙点头答应,两人气氛缓和下来。 隨后沈妤正色开口,要问她几件事,雪梅立马乖乖应声,愿意如实回答所有问题。 沈妤最先问起当年在顺其县,自己失踪之后发生的所有事。 雪梅缓缓回忆,当初楚家迎亲的管家发现人不见了,当场大发雷霆,可李嬤嬤和他私下说了几句话后,对方就不再追究。 没过多久,府里的田叔莫名失踪。 她和春玉打算外出打探消息,还没出门,就被李嬤嬤带人强行绑走。 后来,她和春玉、秋云,还有一眾陪嫁的丫鬟、下人,几十號人,全都被李嬤嬤连夜转手卖掉。 唯独李嬤嬤和夏雨安然无事,她们被关起来时,还亲眼看著楚家队伍,带著沈家迎亲队伍离开县城。 说完这些,雪梅跪地求证,当初所有人都说是沈妤主动卖掉下人,她打心底不肯相信。 沈妤反问,若是真是她做的,自己又怎会困在偏僻山村。 雪梅瞬间大喜,篤定一切都是楚家、李嬤嬤和夏雨搞的鬼,自家姑娘也是被人算计了。 沈妤默认了她的猜测,確认就是这几人联手作恶。 她心里不由得疑惑,当年那么多下人,难道没人能偷偷给沈家传信? 大概率是消息被府里的有心人刻意压下。 如今汉文已经获救,沈家主事大伯早晚都会查清全部真相,幕后害人的人很快就要藏不住了。 同时她也暗自担心,上京楚家会不会发现新娘被调换的事。 她绝不想再被送进楚家,而且早就和黎霄云定下心意,这辈子非他不嫁。 她接著告诉雪梅,李嬤嬤和夏雨收了好处,目的就是顶替她,让夏雨冒充沈家嫡女嫁去楚家。 还询问雪梅,往日有没有察觉到两人不对劲。 雪梅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夏雨总偷偷模仿姑娘的言行举止,当初还藉口说是仰慕才效仿,原来早就心怀歹念,忘恩负义。 沈妤好奇追问,为何她会这么说。 雪梅气得攥紧拳头,愤愤说道,早年要不是沈妤出手相救,夏雨早就被老夫人活活打死,根本不会有后来的日子。 可她非但不懂感恩,反而联手外人暗算恩人,害得姑娘流落山村受尽委屈。 说著说著,雪梅又红了眼眶。 沈妤见状不再多问,担心言多必失,暴露自己不是原主的秘密。 一行人回去后简单吃了点东西,晚饭就此结束。 眾人轮流烧水洗漱,几位女眷和婭儿烧了好几锅热水,全都擦身洗漱完毕。 雪梅想贴身伺候沈妤,被她婉言拒绝,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雪梅无奈只好离开。 夜里沈妤口渴去厨房,才发现雪梅夫妻居然一直住在灶台旁。 这两天两人就拼著板凳,裹著厚衣服勉强睡觉,过得十分凑合。 沈妤看著於心不忍,不解院里明明有空房间,为何不去住。 雪梅连忙回绝,能和丈夫相守,还能重新陪在姑娘身边,她已经十分知足,一点苦都不算什么。 雪梅还表示,院子里的好房间,她们身份卑微万万不能占用。 沈妤神色严肃,不许她隨口说生死之类的丧气话。 雪梅乖巧应下,一旁的赵晨也连忙开口,现在家里人多,该让贵客住得舒坦。 他们夫妻俩吃苦惯了,再难的日子都熬过,厨房又暖和,住在这里反而踏实安心。 两人態度十分坚决,沈妤只好不再劝说。 只是特意拿了一床厚褥子递给他们,铺在板凳上能睡得更暖和舒服。 这次雪梅没有推辞,满心欢喜地接了下来。 晚饭过后,苏言独自下山。 他先把山脚的木板车扛回山上,他脚程很快,往返只花了半个时辰。 歇了片刻又下山,把另一辆板车也运了上来。 他將两辆板车拼在空屋里,捆紧支架防止散开,凑合当成一张床。 司可帮忙铺上乾草、褥子和被子,苏言单独住一间,格外自在。 沈妤、婭儿、司甜、司可四人挤在大通炕上,被褥不够,就凑在一起睡。 沈妤抱著婭儿,司可睡中间,几人閒聊没多久就有人睡著了。 沈妤刚闭眼,就梦见白天客栈前的大火,瞬间惊醒。 她望著漆黑熟悉的房间,缓了好久,才彻底平復心神。 经此一事,她彻底没了睡意。 悄悄挪开手臂,静静躺著,开始梳理原主的过往身世。 沈家底蕴深厚,是当地有名的世家大族,嫡系分为五房。 家中多位长辈在朝中做官,可家族大权却落在大伯手里。 这件事是黎霄云说的,但他离开故土多年,不清楚沈家近年的变故。 古时通讯落后,消息滯后,不清楚现状也很正常。 原主的父亲淡泊名利,不爱官场爭斗,常年四处游歷。 五叔掌管家里大小琐事,是沈家现阶段的核心掌权人。 沈家子女眾多,原主排行第九。 偏偏选了失去母亲、无依无靠的三房嫡女,远嫁异国,和没落贵族联姻。 沈家和楚家私下的交易,一直没人清楚。 原主身边有四位贴身丫鬟,名號雅致,各有分工。 夏雨曾被原主出手救下,才躲过一劫,没想到最后反被她背叛。 早在沈家时,夏雨就刻意模仿原主的言行举止,明显早有预谋,是別人安插的眼线。 李嬤嬤也是加害原主的关键人物,一手策划了替嫁阴谋。 忠心的老僕惨死,大伯安排的护卫也遭人算计,能轻易动用势力害人,幕后之人地位绝不一般。 沈妤重生后,为避开悲惨结局,一直留在山村,侥倖躲过致命危机。 也因此,遇见了前世无缘碰面的一眾旧人。 前世她没能查清真相,没能报仇。 本来这一世只想安稳度日,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可命运捉弄,她和黎霄云兄妹三人牵绊越来越深。 几人註定没法安稳度日,她占了原主的身体,也不愿再躲在山里隱居。 往后总要入世行走,查清真相、替人报仇也成了她的目標。 只是思索半夜,线索太少,一点头绪都没有。 隔天沈妤起得很晚,醒来院里一片热闹,屋里只剩她一人。 雪梅提前备好温热的清水,贴心周到。 重生之后一直凡事亲力亲为,突然被人细心伺候,她反倒有些不適应。 收拾好出门,山间风景清新优美,满眼绿意。 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心里格外安稳踏实。 黎霄云早前搭的篱笆,如今爬满藤蔓,开满各色小花,格外好看。 后院开垦的菜地,之前种下的菜苗被寒冬冻死,开春补种后没人打理。 这次回来居然长满了嫩绿小菜,只是长得太密,个头瘦小。 婭儿拉著沈妤逛遍房前屋后,怎么看都喜欢。 司甜和司可站在门口,看著眼前的小院满心羡慕。 司甜感慨乡下隱居的日子悠閒又愜意。 司可附和,种菜打猎、养花餵畜,日子简单又自在。 这下她总算明白,为何有人寧愿留在山村,也不愿去往繁华县城。 刚好路过的苏言听见,顺势打趣,等年老之后,也找个山野小院归隱。 司可脸颊一红,害羞地推脱,说起这事还太早。 司甜打趣二人,老了安稳过日子,子孙绕膝,真能捨得放下一切归隱吗? 司可隨口回应,直接带著一家人隱居就好。 司甜忍不住笑,万一孩子有出息,做官经商,往后根本身不由己。 司可半点不害羞,反倒赖上姐姐,指望她以后帮忙照看晚辈。 司甜直接拒绝,说好只收养一个,剩下的一概不管。 司可不停撒娇央求,姐妹俩笑著打闹起来。 苏言早就习惯她们大大咧咧的性子,可雪梅夫妻看得满脸震惊,从没见过这般不拘小节的姑娘。 早饭过后,沈妤带著黎二郎和吴老回赵家村。 剩下的人留在山上,慢慢適应新住处。 几人牵驴牵马下山,沈妤骑驴,吴老骑马带著黎二郎同行。 一开始骑上驴背,沈妤还有些紧张。 她前世从没学过骑马骑驴,这算是头一回尝试。 可刚坐上去,身体就下意识做出反应,双腿轻夹,驴跑动时,她顺势俯身抓好韁绳,动作十分熟练。 不光她自己愣住,黎二郎也满脸意外,没想到姐姐居然会骑驴。 吴老大笑夸讚徒弟胆识过人,隨即骑马快步追上。 沈妤勒住驴停下,满脸疑惑,自己明明不会,身体却本能做出全套动作。 吴老猜测,或许是以前学过,失忆后只剩身体本能记忆。 沈妤暗自思索,大概率是原主留下的身体习惯,只是原主早已不在。 她很確定,现在的自己是独立意识,不存在旁人的魂魄。 这时她又想起一件怪事,自己还写得一手漂亮行书,没有多年功底根本做不到。 可前世在乡下,她从没接触过笔墨。 第172章 告別 她不由得猜想,原主的各项技能,是不是全都刻在了身体本能里。 之后慢慢赶路,速度不快,却比往常节省一半时间,很快抵达林家村。 村口村民一眼认出他们,立刻大声呼喊,消息瞬间传开。 干活的村民纷纷围上来,好奇打量马匹,私下议论两人日子变好。 有人暗自揣测发財,吴老当场开口,直言自己有钱,买匹马不值一提。 村里人都清楚吴老脾气火爆,没人敢再多嘴,只能尷尬作罢。 大伙更关心她此行的去向和结果,接连追问有没有找到黎大郎的遗体。 不等她回应,村民你一言我一语,说起这段时间一直担心她,还特意派人打听消息。 听闻她失联,村里不少人都十分掛念。 沈妤早已下驴,静静听著眾人关心的话语,心里格外温暖。 她和黎二郎穿著素色衣裳,眾人都知道还在守孝,没有多问。 被村民簇拥著往家走,她简单说明行程,去到顺其没多久就遇上师父,一路上平安顺利。 她坦言去过乱葬岗,可惜没能找到哥哥的尸骨,大概率早已遭野兽糟蹋。 说著还刻意红了眼眶,落下眼泪。 她感谢村民的掛念与帮忙,解释这段时间在外散心,是师父担心她和弟弟太过悲伤。 最后如实告知,这次回来是打算搬家离开,换个地方重新生活,好走出丧亲的伤痛。 村民听完全都十分意外,纷纷开口挽留。 大伙都念著黎大郎的恩情,承诺会好好照顾姐弟二人,劝她留在熟悉的村子,不要轻易远走他乡。 沈妤心里清楚,林家村就是现实版的世外桃源,能一辈子待在这儿,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归宿。 这里山水环绕,花草遍地,有田地有河流,飞鸟游鱼隨处可见,还有供孩子读书的学堂。 更难得的是,村里人大都心地善良、懂得知恩图报,就算偶尔有小摩擦,也都是些说开就好的小事,从不会记仇。 再加上黎大郎对全村有恩,她要是能在这安度一生,日子肯定安稳又舒心,这里完全是她心里最嚮往的地方。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跟著黎霄云一行人离开,心里满是遗憾。 面对乡亲们的关心挽留,沈妤只能一一道谢,说自己已经打定了主意。 一旁的吴老满脸不耐烦,觉得村民们太过吵闹,恨不得直接想办法把人赶走,村民们看他脸色不好,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林美婷急匆匆地跑过来,一看到沈妤,就扶著门框激动大喊:“妤儿,真的是你,你终於回来了!” 她眼眶通红,眼泪在眼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周围村民见状,都识趣地纷纷离开,把空间留给这对好姐妹。 等院子里没人了,沈妤转头对黎二郎说:“二郎,你带著礼物,跟你师伯去一趟学堂。”当初只跟梁老夫子请了半个月的假,没想到一出去就是一个多月,老先生肯定既担心又生气。 可这次回去,就是彻底告別了,往后大概率再也见不到了。 毕竟跟著夫子读过书,沈妤临走前特意准备了礼物。 她心里还暗自好笑,就算梁老夫子再生气,也留不住黎朔州这个聪明学生,真要发脾气,自有师父去应对,师父口才好,梁老夫子肯定说不过他,她还觉得有点可惜,不能亲眼去看看这场景。 打发走黎二郎和吴老,沈妤立刻拉著林美婷进屋,笑著安抚:“婷儿,我听说你哭了好多次,我这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嘛,你看我一点事都没有。”说著还伸手帮她擦眼泪,原地转了两圈让她放心。 林美婷再也忍不住,嗔怪著喊了句“你太没良心了”,就抱著沈妤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念叨:“我天天做梦都梦见你出事,女孩子独自出门本就不容易,你还带著两个孩子,我快担心死了!对了,雅姐儿呢?你该不会把她丟下了吧?” 沈妤顿时愣住,无奈地说:“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雅姐儿有人照看,你別瞎操心。快別哭了,再哭眼睛就肿成核桃,不好看了。”她先扫了扫榻上的灰尘,拉著林美婷坐下。 林美婷攥著帕子,满脸愁容地说:“好看有什么用,我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沈妤察觉她情绪不对,连忙追问,林美婷没再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哽咽著说:“妤儿,我要嫁人了。” 沈妤才离开一个月,林家就擅自给林美婷定了亲事。 对方是顺其县药材商的二儿子,家境不错,和林大夫平时还有生意往来。 得知对方要娶妻,林大夫主动推荐了林美婷,还找藉口带她去镇上药堂,让药材商假意看病相看,对方一眼就看中了林美婷,当场就定下了这门亲事。 外人都觉得这是门好婚事,男方家境殷实,小伙子一表人才,还精通家里的生意。 林美婷的父母和奶奶都开心得不得了,收了厚重聘礼,很快把婚期定在了十月,唯独林美婷自己满心抗拒,她根本不想嫁人。 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女子根本没法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沈妤作为外人,也没法插手,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安慰。 隨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支髮簪,插在林美婷头上:“这是我在顺其特意给你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那是一支做工精致、顏色鲜亮的蝴蝶髮簪,从没出过山青镇的林美婷一眼就喜欢上了,紧紧攥在怀里道谢。 沈妤看著她心情稍缓,抱著她轻声说:“好姐妹一场,我很遗憾不能送你出嫁,因为我要离开山青了。” 这话让林美婷又哭了一场,离开时眼睛真的肿成了核桃。 沈妤这次回来,除了收拾行李,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买下林家的这间祖屋。 房子虽然破旧,但她愿意出二十两银子,十五两是房款,这个价格远高於房子本身价值,剩下五两,是偿还当初林家帮她办路引垫付的钱。 之前她把钱还回去,林家又悄悄塞给了她,这次便用这个方式还清。 林二得知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二十两银子足够盖四间新房,能卖掉破屋子简直是捡了便宜。 他没通知林大夫,只跟老母亲商量后,立刻找来村长,和沈妤签好了房屋买卖文书。 沈妤收好房契,只要去镇上相关部门盖完章,这套院子就彻底归她所有了。 她自己都没想到,会一口气花二十两银子买下这两间旧房,心里只觉得办成了一件大事。 好在这件事总算落定,她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家里原先养著四只鸡,当初土匪进村时,黎二郎明明怕尖嘴家禽,还是硬著头皮把鸡和一筐鸡蛋藏进灶膛,这才让四只鸡都活了下来。 沈妤外出这段时间,一直把鸡託付给郭嫂子帮忙照看。 这次回来,她只拿回两只鸡和十几个原本剩下的鸡蛋,其余的鸡和新下的蛋,全都送给了郭嫂子。 家里还剩不少米麵粮油,这些东西放不住,天一热就容易生虫,沈妤把粮食都捆好掛在驴背上,锅碗瓢盆之类的器具全都没带。 被褥只收拾了几床带走,屋里还留了一套够用的。 过来帮忙的郭嫂子看了很疑惑,开口问她:“妹子,你们都要搬走了,怎么还留著这些东西?难不成以后还打算回来?” “我还听说你把这房子买下来了,也是,如今世道越来越乱,去哪过日子都不容易,给自己留条后路总归是好的,要是真有回来的那天,嫂子第一个欢迎你。” 郭嫂子性子热心善良,从沈妤刚搬来就一直照顾她,这份心意她一直记在心里。 沈妤迟疑了片刻,紧紧握著郭嫂子的手说:“嫂子,其实我买这房子,不是给自己留的。” “我有个朋友遇上难处,没地方可去,我想把这房子留给她,要是她愿意来林家村住,麻烦你平时多帮衬照看一下。” 郭嫂子听完满脸震惊,怎么也没想到,她花这么多银子买房,竟是为了送给朋友。 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姑娘该不会是受了黎大郎离世的刺激,才做出这般举动,还是说手里突然有了钱財,才这么大方。 再想想刚才沈妤送的鸡和鸡蛋,郭嫂子心里越发感念她的善良,当即笑著答应:“你放心,这事包在嫂子身上,我一定帮你多照看她。” 沈妤连忙道谢,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郭嫂子笑著打趣,看著她不住感嘆:“你现在越来越端庄,言行举止比城里的千金小姐还体面。” 沈妤笑著回:“嫂子难不成还见过真正的大家闺秀?” “没见过也总听过,在我心里,你就跟仙女一样好看。”郭嫂子说著又嘆了口气,“可惜了,我原本还盼著你和黎大郎成亲,如今他走了,你往后可怎么办啊?” 沈妤心里一惊,原来村里的人早就默认她和黎霄云会在一起。 她还没来得及装出难过的样子,郭嫂子又接著说:“不过好在你师父回来了,往后他也能帮你拿主意。” 沈妤无奈笑了笑,在这个年代,女子凡事都要靠家中长辈做主,自己根本做不了主。 两人閒聊了一会,郭嫂子突然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你还记得蒋强的娘吗?就是蒋家老四媳妇,她找了个上门丈夫!就是性子比以前更泼辣了,旁人都不好跟她相处。” 沈妤听了也很意外,蒋家四媳妇本是外乡人,投奔姐姐才在林家村安家,在当时,寡妇招上门女婿,实在是很大胆的做法。 不过当朝律法並不禁止寡妇改嫁,她无父无母,婆家也不管,自然能自己决定婚事。 沈妤反倒很佩服她,没有被遭遇的变故打垮,反而主动改变生活,有了新的归宿,也能少被旁人说閒话。 郭嫂子聊够了家长里短,才依依不捨地离开。 这边郭嫂子刚走,黎二郎和吴老就回来了。 吴老昂首挺胸,一脸打贏了官司的得意模样,黎二郎却垂著头,满脸闷闷不乐。 沈妤一看就知道,两人在学堂肯定和梁夫子吵了一架,而且师父占了上风。 她走上前,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问:“二郎,怎么一脸不开心?是捨不得学堂的夫子吗?” 黎二郎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抬头对沈妤说:“姐姐,夫子虽然古板固执,但学问好,对学生也上心,也很看重我,我心里都清楚。” “刚才我和师伯去学堂,夫子把我狠狠骂了一顿,说我不守约定、骄傲自满,我都默默受著了。可师伯非要跟夫子理论,说我们不是来认错的,就是来退学辞行的,以后都不会再来了,还说夫子再骂下去,以后连见都见不到我,让夫子好好跟我说话。” 说著,黎二郎还擦了擦头上的汗。 沈妤强忍著笑意,接著问:“后来怎么样了?” 黎二郎长嘆了一口气。 “后来,夫子当场就愣住了。他结结巴巴过了好半天,才问我们家里人是怎么回事,干嘛非要折腾他读书……” “师伯就跟他讲,古时候的圣人孟母,为了儿子求学都搬了三次家。我们普通人,为了找个好老师好学堂,稍微折腾一下又算什么。夫子当场就被气黑了脸……” 沈妤脑补了下那场面,又想笑,心里也对梁老夫子生出几分同情。 果然是师父,从来不给人留面子。 夫子这次肯定气坏了。 虽说以前自己没少挨他的骂,但这会儿反倒觉得他挺可怜。 毕竟,夫子是真心实意看重黎二郎。 不过师父这话確实没毛病。 梁夫子学问是有,但太迂腐了,实在不適合再教下去。 沈妤甚至担心,他那套老思想会不会带坏二郎。 就算不是现在要搬家,她也打算找机会和黎霄云商量,给二郎换个地方上学。 吴老看沈妤没意见,顿时得意极了。 “那老东西一张嘴没句好听的,听著就心烦!他要是一开始好好说话,我也不至於这样。” 沈妤心想:师父,没当上大文豪真是屈才了。搁在现代,绝对是个顶级辩论手。 黎二郎不是怪师父,只是梁夫子是他正式拜的第一位老师,心里还是捨不得的。 “我走的时候,看见夫子背过身好像在抹眼泪。” 沈妤听了这话,心里也挺难受。 看二郎垮著张脸,她放软声音问:“有没有好好跟夫子告別?给他磕头了吗?” 二郎点点头:“拜过了。” 沈妤也点了点头。 “那就好。二郎,人生就是这样,聚散无常。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咱们总会再见面的,你心里得有数。” 二郎七岁前,眼里只有青山、哥哥和妹妹。 自从沈妤出现后,他认识了更多的人,见了更多的事。 见识从浅到深,心性从冷到热。 从对周围处处防备,慢慢变得懂人情、知冷暖…… 二郎对现在的自己有点迷茫,却一点都不排斥。 没错。 江湖很大,人生很长,后会有期。 离开林家村那天,林雄和林飞来送行。 “吴老,女娘,二郎。” “村长和林庆哥他们让我们来送送你们。这是大伙给大郎君凑的香火钱,拜託你们回去后,在他坟前替大家一併烧给他。” 林飞递过来一个篮子。 里面装满了香烛纸钱。沈妤本不好意思想推辞,吴老却一把接了过去。 吴老乐呵呵地说:“好!我们回去马上就给黎大郎烧过去!” 沈妤:…… 师父,真不用这么较真。 沈妤连忙说:“这怎么好意思,真的不用……” 林雄打断她的客气:“使得使得!沈女娘,当初要不是大郎君捨命相护,咱们村可能就剩老弱病残了。” “是啊女娘,隔壁村子的惨状我们都看在眼里。大郎君是咱们村的大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以后清明,大家都会给他烧香祭拜的,你们放心。” 说著,两个人眼眶都红了。 看得出来,黎霄云在他们心里是真英雄。 沈妤:…… 有点感慨,人还活著,却要被活著的人准备祭拜。 这福气,她不知自己能否担得起。 林雄又说:“以后你们想回来,隨时都可以!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 沈妤被这份热情感动了。 师父既然收下了,沈妤也记掛著两人的帮助,便深深一揖:“多谢两位大哥,也多谢大家掛念家兄。就此別过,后会有期。” 送走林雄和林飞,三人牵著驮满行李的马和驴,往回赶路。 来时骑马骑驴,回去改成了步行。 不过走惯了路,一路上说说笑笑看春景,倒也不觉得累。 三人一路聊著天,很快上了山道。 第173章 蒙面人 经过河边时,沈妤想起当初在这里被明月楼的三爷骗下河,差点冻个半死。 好在后来跑得快,不然指不定被坑成什么样。 正想著,路边草丛里突然窜出个壮汉。 “站住!” 这汉子身材魁梧,跟初见黎霄云时差不多壮实。 不过黎霄云那时是裹的厚实,这人穿著单薄的春装,浑身是实打实的肌肉。 光看身形,就够嚇人的。 他手里拎著把大砍刀,脸上蒙著布,看不清脸。 “呵,这山里还有敢拦老夫路的?” 吴老又好气又好笑,也不急著掏药速战,反而盯著他问:“小子,哪来的?想干什么?” 壮汉看他们三人面无惧色,立马挥著砍刀吼道:“老子是来索命的!特別是你,把那小娘子给我推出来——” 他指著沈妤。 沈妤愣了愣,指了指自己:“我……?” 这壮汉是冲人来的? 沈妤和吴老飞快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 这人目標就是她! 怎么会这么確定? 第一,他们有马有驴。 这山里別说马了,连驴都稀罕! 村里有个牛车就算富裕,有驴车更是十里八乡的大户。 马更是见都少见。 当然,出过村的人除外。 更何况,他们的马和驴上还掛满了沉甸甸的货物! 这汉子对財物看都不看。 不劫財。 那就是要命! 而且只要沈妤的命。 沈妤心里十分纳闷,自己只是个普通姑娘,从没得罪过人,到底是谁在山青镇非要置她於死地?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一旁的黎二郎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她身前,一心想护著她。 “二郎!” 沈妤赶紧拽住他的肩膀,让他快点退后。 黎二郎著急地说:“姐姐,你別往前凑,我们赶紧跑!” 说著就推著沈妤慢慢往后退。 吴老看著年纪小小的黎二郎,明知他能力不足,却还是被这份护姐的真心打动了。 “你这小子,对你姐姐倒是真心实意。” 吴老边说边从腰间摸出一颗黑色圆球,握在了手里。 对面的壮汉见他们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就连老人小孩都一点不怕他,顿时怒火涌上心头。 “少废话!赶紧把人交出来,不然我直接砍了你们!” 壮汉边说边一步步逼近,沈妤连忙拉著黎二郎,躲到了吴老身后。 吴老身上宝贝不少,隨便拿出一件都能制服这壮汉,可他却一点不急著动手,只是带著沈妤二人慢慢往后退。 “你先报上名號,说说到底想干什么。要是我们把这姑娘交出去,你能不能放我们一老一少离开?” 黎二郎满脸不敢置信,转头看向吴老,一脸震惊。 沈妤心里清楚,师父只是故意套壮汉的话,绝不会真的把她交出去。 她立马捂住黎二郎的嘴,示意他別乱说话。 黎二郎委屈坏了,满心都是为姐姐著想。 他暗暗打定主意,要是吴老真敢出卖姐姐,他绝不罢休,还气鼓鼓地瞪著吴老,比看壮汉的眼神还要凶。 吴老莫名觉得后背发凉,心里满是疑惑。 壮汉立刻接话:“那自然没问题,我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只要把她交给我就行。” 话音落下,他恶狠狠地盯著沈妤,仿佛沈妤犯下了天大的过错。 吴老故意试探:“你非要找我徒弟干什么?她容貌出眾,可你这做法可不像是劫色。真想逼她顺从,该拿我们要挟才对。” 壮汉一听这话瞬间炸了:“呸!谁稀罕劫色?就她这模样,我根本看不上!” “我今天来,就是要割掉她的舌头!” 沈妤心底冷笑,这人心肠实在歹毒。 她本想安稳度日、互不牵扯,对方却步步紧逼,那她也没必要再留情面,索性直接拆穿。 “是蒋四的妻子派你来的吧?” 这话一出,壮汉当场愣住,眼底瞬间闪过慌乱。 还没等他辩解,一道冰冷又带著怒气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姑娘,说话可不能凭空乱说!” 眾人转头望去,只见林大夫的妻子坐在驴车上掀开帘子,她正是蒋四妻子的亲姐姐。 原来是林大夫一家三口正好路过此地。 林庭一眼看到沈妤,又惊又喜:“沈姑娘,你回来了!你不知道,我之前还特意去顺其打听你的下落。” 他和朋友专程跑去寻访,一连找了好几天都没有消息,心里一直忧心忡忡,最后只能无奈返程。 如今再见沈妤安然无恙,林庭满心欢喜。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母亲厉声打断,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隨后满眼温柔地看著沈妤,从驴车上跳了下来。 沈妤只是淡淡点头回应,脸色十分难看。 她和林家向来交好,对方也帮过自己不少忙,上午才刚和林家签下买房契约。 可今天这事,实在没法当做没发生。 一旦追究起来,两家往日的情分恐怕再也回不去,她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这时,林家身后走来一行人,一共八个人。 四人抬著一顶精致软轿,轿中人身份不明,旁边还跟著四个带兵器的黑衣隨从。 沈妤看著几人的身形打扮格外眼熟,只是他们都蒙著面,没法確定身份,便收回了目光。 壮汉看到来人后脸色大变,趁著没人注意,转身就往草丛里逃窜。 吴老见状立刻大喝一声,抬手就把手里的黑色圆球扔了出去。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滚滚黑烟瞬间把壮汉笼罩其中。 沈妤怕眾人被毒气波及,急忙大喊让大家捂住口鼻,自己则拉著黎二郎转身,快步退到了远处。 眾人虽一头雾水,但也立刻照做,纷纷捂住口鼻。 等烟雾散去,吴老钻进草丛,把壮汉揪了出来。 在场不少人都头晕目眩,唯独软轿旁的四个侍卫毫无反应,其中一人还走到轿边低声稟报情况。 林家眾人都被熏得头晕难受,连站都站不稳。 林庭强撑著眩晕,上前关心沈妤的安危。 沈妤佩戴了避毒香囊,並无大碍,礼貌道谢回应。 林大夫妻子见儿子这般殷勤,气得直呼他回来,还指责对方故意放毒,手段太过狠毒。 沈妤一行人没有反驳。 林大夫头晕乎乎的,嗅著空气中残留的气味,疑惑发问:“沈姑娘、吴老先生,这真的是迷药吗?何必做得这么过火啊?” 吴老冷哼一声:“这人想逃跑,我用药拦他有什么不对?少在我面前装好人,我要是真想下狠手,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这话一出,在场没人敢出声。 林大夫心里发慌,早就听过吴老的名號,村里一直传言寧惹鬼神也別惹他,招惹了绝没好下场。 林家全家嚇得脸色惨白,后面隨行那群人神色也格外不对劲。 吴老看出他们想问解药,主动开口安抚:“放心,没性命危险。两个时辰后喝点热薑茶,就能缓过来。” “但这人没解药,短时间別想醒。” 毕竟药雾全衝著那壮汉去的,虽说只是普通迷药,也是吴老最温和的防身手段,算不上剧毒。 可但凡吴老出手,从来不会轻易让人全身而退。 林大夫连忙附和,嘴上不敢得罪,却委婉劝道:“您出手確实情有可原。但这人身份不明,沈姑娘刚才没弄清情况就贸然指认,確实有点草率了。” 林大夫看向沈妤,暗自点了下头,心里暗道人平安回来就好。 不管有没有找到黎大郎的遗体,活著的人总得好好过日子。 只是沈妤外出许久杳无音信,外面难免有人乱传閒话,坏了名声。 偏偏自家儿子林庭,还一直心心念念惦记著她。 在林大夫眼里,这点名声閒话根本不算事。 黎大郎对全村有大恩,就算两人以前有过牵扯,林家也可以不计较,只要儿子真心喜欢就行。 可自家妻子心思又变了,恰好撞见今天这事。 沈妤刚才那句话,肯定把妻子得罪了。 他妻子性格懦弱,唯独对自己妹妹毫无底线偏袒纵容。 林大夫心里暗自揣测:小姨子性子泼辣归泼辣,但绝不会糊涂到僱人行凶害人。 所以他认定沈妤刚才是说错话了。 这下一来,妻子只会更不待见沈妤,往后她和儿子的婚事,肯定要生出不少波折。 就算真成了,婆媳之间也必定心存隔阂。 而且吴老行事太霸道,出手放倒壮汉还连累旁人头晕不適,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人物,带著老小师徒俩实在是个麻烦。 林大夫心里暗自盘算起来。 他承认沈妤人品不错,但更想给儿子找个家世好、能帮衬前程的亲事对象。 沈妤完全猜不到他的心思,还感念往日照拂,对著林大夫欠身行礼。 隨后从容开口:“林大夫,我不是隨口乱说,都是有依据推断出来的。” “要是我猜错了,我愿意登门道歉赔罪。可要是我说得没错,这件事我绝不会轻易罢休。” 林大夫听得心里著急,连忙追问缘由。 吴老懒得再多废话,上前一把扯下了壮汉脸上的面罩。 沈妤这边本来完全不认识这人。 结果林庭当场惊呼:“居然是姨父!” 林大夫瞬间脸色惨白,怎么也想不到,拦路行凶的竟是小姨子刚招进门的丈夫。 林家大娘子身子一晃,喃喃自语,一个劲说中间肯定有误会。 吴老一看眾人反应,瞬间明白了大半,当即底气十足地质问: “到底是我徒弟乱冤枉人,还是你们家里人做事不地道?” “我们和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半路截杀,还打算割掉我徒弟的舌头?” “黎大郎当初救了你们全村性命,你们嘴上说著感恩,背地里却这样欺负他留下的亲人!” 林庭最先慌了神,急忙解释:“一定是误会,沈姑娘放心,我们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林家大娘子慌忙从驴车上下来,一把推开儿子,衝著沈妤几乎是厉声大喊: “肯定是你们私下有仇!他蒙著脸,你们凭什么牵扯到我妹妹身上?” “我妹妹之前还夸你,想撮合你和庭哥儿,怎么可能做这种坏事?” “分明是你们和我妹夫本来就有过节,故意藉机栽赃我妹妹,別想把脏水泼到我们家!” 林庭脸色大变,赶紧拉住母亲,低声劝阻。 沈妤听得心里格外不舒服,眉头紧锁。 让她嫁给林庭? 林家未免太自以为是,真觉得被他们看中是天大的福气? 实在可笑。 林庭人品確实正直靠谱,但沈妤只把他当普通晚辈看待,从来没有別的心思。 其余这些无端揣测,更是荒唐至极。 吴老当场冷笑:“老林啊,你夫人可真擅长蛮不讲理, 出事不反思,反倒只会顛倒黑白泼脏水。我们平白遭人劫杀,反倒成了我们的错?” “我们压根不认识这人,偏偏被说成私下有仇,简直离谱。” “说实话,要不是你儿子当场认出身份,我们根本確定不了,是你们家里人蓄意害人!” 林大夫被说得满脸通红,尷尬至极,只能连连赔罪:“吴老、沈姑娘,其中必有隱情,我一定彻查到底。” 林家大娘子还想继续爭辩,林大夫忍无可忍,反手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给我住嘴!愚蠢妇人!非要连累你妹妹毁了全家,让全村人都骂我们忘恩负义,你才甘心吗? 林大夫这一巴掌加一顿呵斥,直接把林夫人当场镇住,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林庭见状立马著急开口拦著:“爹!不管怎样,您也不该动手啊!” 林大夫狠狠瞪他:“你也给我闭嘴!” 心里暗嘆儿子跟妻子一个性子,心肠太软,没点主见。 林夫人委屈得直掉眼泪。 她嫁过来二十多年,丈夫一向宠著她,就算她私下拿钱补贴亲妹,丈夫也从没重话说过她,更別说当眾动手打脸,让她顏面尽失。 她一时间又羞又气,差点就想寻短见。 还好林庭连忙拉住她柔声劝解,才勉强压下她的情绪。 可她心里已经彻底记恨上沈妤,狠狠瞪了她好几眼,暗自认定一切都是沈妤惹出来的,还打定主意,绝不让她进林家大门。 沈妤察觉到她敌意满满,只觉得莫名其妙,完全懒得理会。 沈妤心里清楚,林夫人这是彻底把自己记恨上了。 但她一点都不在乎,本来就打算离开林家村,闹掰了也无所谓,只希望別影响自己和婷儿的闺蜜情分。 两边僵持不下时,林家身后隨行队伍里走出一名侍卫。 他开口传话:“我家主子说了,这事说不清,不如回村里找当事人当面对质,免得有人蒙受冤屈。” “而且拦路行凶是大罪,这人必须送到官府查办。” 一听要报官,林夫人瞬间慌了,捂著胸口低声抽泣,心疼自己妹妹要惹上大麻烦。 林大夫也觉得面子掛不住,连忙推脱:“听说县令生病臥床,何必这么折腾呢?” 侍卫语气冷淡:“县令不在,还有县丞管事,一定会给姑娘一个公道。另外,还请姑娘一行人跟著去县衙一趟配合问话。” 沈妤本不想去顺其县衙,但眼下没有別的办法,只能先答应下来,礼貌应下跟著回村对质。 林夫人认定自己妹妹绝不会做这种歹事,气鼓鼓地上了驴车。 一行人整装返程,侍卫把昏迷的壮汉抬上驴车,沈妤师徒三人也只能跟著一起回林家村。 路上,一名侍卫走到豪华软轿旁低声匯报:“三爷,已经找到那位姑娘,正如您预料的,她回了林家村。看模样像是收拾好行李准备动身,说不定又要离开。” 原来隨行的神秘贵人,就是三爷楚生现。 他暗自庆幸来得及时,刚好撞上这事,打算静观其变,看看沈妤的处事格局和人品心性。 同时心里满是疑惑:她明明好好活著,却完全没有去京城揭穿替嫁阴谋的举动,难道当初她压根就不想嫁给自己? 楚生现隨即吩咐手下:“查查她身边有没有鏢局之人。” 侍卫回话:“回三爷,没有旁人,只有一位老者和少年黎二郎。” 楚生现有点意外:“就这几个人?刚才出手制住壮汉的,是那位老者?” 侍卫点头確认,还夸讚那老者的迷药手段十分不一般。 楚生现瞬间判断出,这老者绝非普通人,身手和本事都深不可测。 但他暂时不想深究来歷,只下令手下暗中护住沈妤,有情况立刻接应。 一行人回到林家村,村民全都十分意外。 第174章 倒打一耙 眾人齐聚村长家中,吴老將昏迷的壮汉扔在院里,当眾把半路被埋伏、对方要杀人割舌的经过全说了一遍。 满院村民全都安静下来,面面相覷,没人敢相信村里会出这种恶性事端。 很快有人认出壮汉,正是蒋四妻子刚改嫁的丈夫覃亮。 村里人立刻私下议论,纷纷猜测这事是不是蒋四妻子在背后指使,还说起两家之前有过节,只是没想到会闹到行凶害人的地步。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林夫人急得坐立难安,想上前为妹妹辩解,却被林大夫死死按住。 林大夫放狠话警告:“你再敢胡乱替你妹妹出头,別怪我不念夫妻情分,直接把你休了!” 这话彻底把林夫人嚇住,只能红著眼瞪著丈夫,不敢再言语。 林大夫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他早就看出沈妤胸有成竹,肯定握有內情,早就猜到是小姨子所为。 当初看清行凶者样貌那一刻,他就心知不妙,才不惜当眾掌摑妻子立规矩——再一味偏袒纵容,整个林家都会被拖下水。 这时人群里突然传出一声尖叫,钱小兰冲了出来,看著昏迷的丈夫哭喊,哭诉自己好不容易改嫁,要是丈夫出事,自己又要守寡。 此刻覃亮脸色嘴唇发紫,一看就是中了迷毒。 村长当场厉声质问钱小兰,直接点破她丈夫半路拦路,意图谋害沈妤一行人,还扬言要割掉沈妤舌头,逼她老实交代实情。 蒋四家的媳妇,本名是钱小兰。 钱小兰瘫坐在地上大喊冤枉,一旁的林大娘子一直焦急盯著她,见状总算鬆了口气。 她打心底里相信自己这个命苦的妹妹,如今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妹妹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在她看来,肯定是沈女娘和覃亮有私仇,故意把脏水泼到妹妹身上。 钱小兰假惺惺地抹著眼泪,暗地里却偷偷瞟著姐姐,心里暗骂:这个傻大姐,怎么还不赶紧过来帮我? 她哭著喊冤:“我真的是被冤枉的,啥都不知道!我压根不清楚我男人为啥要做这事,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啊!” “他现在都晕过去了,没法开口说话,这不就任由別人隨便编排我吗?” 钱小兰平时性子泼辣得很,今天却故意装出柔弱无辜的模样,围观的村民看了,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这分明就是演戏装可怜吧?” “你看她脸上连滴真眼泪都没有,平时啥德行大家都清楚。” “现在倒装起好人来了……” 听著眾人的窃窃私语,钱小兰又羞又气,立马扯开嗓子反驳。 “我一个寡妇带著孩子,难道就该任人欺负吗?我性子厉害点,还不是为了护住自己和孩子!” “现在平白无故遭这么大冤屈,我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也是个有心的人,怎么可能发疯去做这种事啊!” 说著说著,钱小兰反倒真的哭出了声。 林大娘子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姐妹俩从小跟著后娘过日子,吃尽了苦头。 后来父亲良心发现,给她寻了门好亲事,她才过上好日子。 可她出嫁后,妹妹被后娘磋磨得更惨,经常饿著肚子、光著脚跑来找她。 这么多年,她一直偷偷接济妹妹,从没断过。 妹妹守寡后,她更是心疼不已,还说服丈夫给妹妹盖了房子,让她搬到林家村,又帮她找了学堂厨娘的安稳活计。 可自从沈女娘来了村里,妹妹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如今看著妹妹被眾人围堵指责,林大娘子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丈夫林大夫拦著她的手,衝过去紧紧抱住钱小兰。 “二娘別怕,姐姐一定替你做主!” 林大夫见状,气得脸色铁青,低声呵斥:“你快回来!” 但当著这么多村民的面,他不好发作,只能攥紧拳头强压怒火,眼神里的怒气藏都藏不住。 可林大娘子全然没察觉,只顾著护著妹妹,对著眾人哭诉。 “凭什么只听他们一面之词,就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人?” “现在人被弄晕过去,生死不明,难道他们说二娘是凶手,就是事实吗?” “乡亲们,別带著偏见,也別被人情裹挟,就偏听偏信啊!” “好歹让二娘说几句话,给她一个辩解的机会!” “她要是好好的日子不过,攛掇丈夫做坏事,那不是傻吗?就没想过事情败露的后果吗?” “再说了,沈女娘从没见过二娘的新丈夫,覃亮当时还蒙著脸,他们怎么就能一口咬定身份,还咬定二娘参与其中?” 林大娘子哭得声泪俱下,平日里村民们没少受林大夫的恩惠,加上她性子温和,大家都很喜欢她。 听了她这番话,不少人心里开始动摇。 虽说黎大郎君对村里有恩,但大家和林大娘子是多年邻居,更知根知底,一时间也分不清到底谁对谁错。 另一边,楚生现到了之后,就把软轿停在村长家墙外的拐角处,一直没下轿,默默听著外面的爭执。 可等了半天,都没听到沈妤的声音,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身边的雷雨见状,立刻请示:“三爷,要不要属下过去看看?” 楚生现轻轻应了一声。 雷雨挤进人群,就看到被围在中间的沈妤三人,神色淡定,丝毫没有慌乱的样子。 等钱氏姐妹哭够了,沈妤才冷冷开口:“这世道,从来不是谁哭、谁弱,谁就占理。师父。” 说完,她看向身旁的吴老,微微点头示意。 吴老面色严肃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沉声道:“別急,他还没死,等他醒了,我亲自审问,一定能问出真相!” “有我在,他不敢撒谎!” 钱小兰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悄悄发白,眼底忍不住闪过一丝慌乱。 她根本不信,连自己当大夫的姐夫都没办法,这个老头居然能立马把覃亮救醒。 雷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瞬间明白了缘由,立刻转身跑回轿中,把情况稟告给楚生现。 楚生现得知沈妤不是无力反驳,而是早有准备,嘴角微微上扬,当即吩咐:“下轿。” 他要亲自看看,沈妤如何为自己討回公道。 在眾人的注视下,吴老给覃亮餵了一颗药丸,没过多久,覃亮发紫的脸色慢慢恢復正常,紧接著猛地睁开了眼睛。 覃亮迷迷糊糊地看著钱小兰,愣了好一会,脑子昏沉、意识不清,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咧嘴笑著说:“二娘,我可想你了……就算事没办成,你也让我快活一回……” 说著,他就伸手想去搂钱小兰的脖子。 周围的村民看不过去,纷纷出声斥责。 “太不要脸了!” “真是不知廉耻,什么人啊!” 钱小兰又惊又怕,又羞又怒,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怎么也没想到,刚才眼看就要没气的覃亮,居然这么快就醒过来了! 之前听说覃亮被抓回来,她就嚇得魂都快没了,后来看到他奄奄一息的样子,才放下心来,想著大不了再守寡,哭闹一场就能矇混过关。 可现在,覃亮居然活了!更要命的是,两人之前根本没商量好对策,事情败露,她根本没法撇清自己! 钱小兰强压著心里的恐慌,使劲给覃亮使眼色,可话还没说出口,林雄和林飞就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摁跪在地。 “覃亮,你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半路截杀沈女娘一行人!赶紧交代,是谁在背后指使你?为什么放狠话要割掉沈女娘的舌头?你又是怎么认识她的?” 开口质问的是林庆,他是村长的大侄子,会点拳脚功夫,之前对抗匪徒时表现亮眼,是村里很有话语权的壮年人,他这一声呵斥,直接把覃亮镇住了。 覃亮是外乡人,长得人高马大,脑子却不太灵光,不然也不会身强力壮,年纪不小了还愿意给寡妇做上门女婿。 覃亮彻底清醒后,一看眼前的场面,瞬间就明白自己栽了。 他嚇得说话结结巴巴,不停扭头看向身后的钱小兰,满头冷汗直冒,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 “我……我我……” 吴老走到他面前,冷声道:“说不出来?那我再给你餵颗药,让你这辈子都开不了口,你觉得怎么样?” 覃亮一看吴老,嚇得像见了阎王,立马发疯似的挣扎著想站起来。 他身材壮实,力气极大,林飞和林雄两人按著,都快压制不住了。 周围村民见状,嚇得纷纷往后退,沈妤也拉著二郎退了好几步。 雷雨接到楚生现的示意,快步走到沈妤身边,隨时准备护著她。 林庆见状,立刻上前,对著覃亮肚子狠狠揍了两拳,覃亮吃痛,这才安分地被摁跪在地,林飞两人赶紧拿绳子把他捆牢,让他再也没法反抗。 吴老见人被制住,也不浪费药丸了,只是冷冷盯著覃亮,嗤笑一声。 覃亮被他这一笑嚇得魂都快没了,六神无主。 没等吴老再问话,钱小兰怕覃亮说错话,眼珠一转,直接坐在地上撒泼哭喊:“老天爷啊,还有没有天理了!我们两个外乡人,就这么被整个林家村欺负啊!” “欺负我是寡妇没依靠,又欺负我男人是外乡人,想屈打成招是吗?” “我们没做过的事,非要往我们身上扣帽子!不就是全村都欠黎大郎君的情,就欺负我男人嘴笨,逼他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吗!” 钱小兰又开始撒泼打滚,村民们看都看不下去,满脸都是嫌弃。 “钱小兰,你说话讲点理,我们林家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 “平时爭强好胜、跟邻里吵来吵去的不就是你吗?” “你男人都拿著刀要杀人了,审问他理所应当,他做贼心虚想跑,抓他有错吗?” “你反倒怪起林家村了,你们是外乡人,可没人赶你们走,吵架都没拿这事说过你!” “自己做错事还喊冤,知道是外乡人,平时也没见你安分过!” “林大娘子人是好,可你这个妹妹,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气愤地指责钱小兰,只有林大娘子心疼妹妹,上前拉著她。 “乡亲们,你们误会了,二娘就是嘴厉害点,心眼跟我一样软,我们都是苦命女人啊!” “二娘,別这样,咱们只要占理,就不会被冤枉认罪的!” “肯定是覃亮自己瞒著你做了坏事,对不对?” 林大娘子说著,就要起身去质问覃亮,眼看场面越来越乱,村长猛地大喝一声:“够了!” 村长脸色阴沉,扫过在场所有人,目光落到沈妤和吴老身上时,才稍微缓和,开口问道:“沈女娘,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你这边有证据吗?” 沈妤摇了摇头:“没有。” 钱小兰一听这话,低下头,悄悄鬆了口气。 村长又问:“那覃亮当时蒙著脸,你怎么就確定是他,还知道是钱小兰要害你们?你今天上午才回村,应该没见过覃亮,到底是怎么认出他的?” 沈妤还没开口,钱小兰就急忙喊:“村长,您可得为我做主,这里面肯定有阴谋……” 村长对她烦不胜烦,厉声呵斥:“闭嘴!” 瞬间,整个院子鸦雀无声,村民们都屏住呼吸,看向沈妤。 天色彻底黑了,有人点起火把,一根接著一根,十几根火把把黑夜照得透亮。 火光在沈妤脸上忽明忽暗,她却镇定自若,在眾人的注视下慢慢开口:“我是没证据,但我不会慌了手脚乱喊乱叫,你们说,到底是谁心里有鬼、搞阴谋?” 沈妤直直看向钱小兰,钱小兰立马慌张地移开视线,自打沈妤回来,她就一直不敢正眼瞧对方。 沈妤心里冷笑,面上语气冰冷:“这世上从不是谁哭、谁装可怜谁就有理,也不是有人护著,就能无法无天、胡作非为!” “钱小兰,我们原本互不招惹,我都要离开林家村了,是你非要害我,那就別怪我不客气。” 钱小兰慌得低下头,支支吾吾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没证据,全是你胡乱猜的!” 沈妤反问:“胡乱猜测?那咱们就让在场的乡亲们评评理。” “今天我跟师父、二郎三人,从林家村回青山,半路上就碰到这个劫匪。” “他一不抢东西二不抢钱,非要取我们性命,还放话要割掉我的舌头。”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平白无故,谁会非要我的命、割我的舌头?” “恐怕是怕我说出什么,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吧? 钱小兰听到这话,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就算林大娘子使劲按著她,也拦不住她浑身打颤,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她这是又怕又心虚,半点都藏不住了。 沈妤懒得看她这副模样,接著说道:“我能猜出劫匪身份,还牵扯到你,绝不是凭空乱猜,是有依据的。” “今天何嫂子跟我说,蒋子苏他娘找了个新上门丈夫,这个人我从来没见过,连高矮胖瘦都不清楚。” “按理来说,他也不该认识我们,可半路拦我们的劫匪,不仅认识我们,还是特意衝著我们来的。” “我昨晚才回青山,整个山青,能知道我会走那条山路的,也就只有林家村的人了。” “我在林家村收拾行李,忙活了好几个时辰,一直待在家里没见外人,但说不定,那个外人早就偷偷见过我,或是被人指认过,所以才能在山路上一眼认出我们。” “林家村的人,我大多都面熟,唯一完全不认识的外人,就只有你刚找来的上门丈夫!” “要是普通劫匪,无非就是劫財抢东西,我也不会这么怀疑,可这个劫匪目的不一样,分明是报私仇。” “我到山青、来林家村,真正结下仇怨的没几个人,你钱小兰,就是其中一个。” “我本以为,当初那件事过后,我们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我也绝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半个字。” “可你看我兄长不在了,就觉得我没了依靠,放心不下我,想偷偷把我除掉,对吧?” “你觉得我们这边,就是一个老人、一个小孩、一个女人,你那个身强力壮的丈夫,轻轻鬆鬆就能对付我们。” “你还盘算著,就算杀不了我们,割了我的舌头,你就能高枕无忧了。” “可你没想到,我师父隨身带著能让人瞬间晕倒的药,更没想到我们会碰到林大夫一家,也没料到我能活著回来指认你。” “再说了,就算你割了我的舌头又能怎样?秘密不光能用嘴说,还能写下来,你忘了这一点吗?” “钱小兰,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真以为自己做的亏心事,能永远瞒下去吗?” 第175章 匯合 沈妤的眼神像审犯人一样,直直盯著钱小兰,钱小兰嚇得尖叫一声,重重瘫坐在地上。 整个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家村的人,还是第一次见一个女子,能这么冷静有条理地为自己辩解,把事情分析得明明白白,不仅说服了眾人,也让真凶没法再狡辩。 她实在太厉害了,碰到劫匪不仅不害怕,还能凭著对方几句话,就查出身份、看透动机,世上竟有这么聪慧的女子。 “那沈女娘说的当初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事啊?” “是啊,你看钱小兰嚇成这样,沈女娘说的肯定是真的!” “我也信沈女娘,可她到底藏著什么秘密,钱小兰非要置她於死地?” “好像还跟黎大郎君有关,到底是怎么回事……” 眾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钱小兰嚇得赶紧跪趴在地上,对著沈妤拼命磕头,一边磕一边哭喊。 “沈女娘,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我就是鬼迷心窍,想著黎大郎君已经不在了,你无依无靠,我找个力气大的就能害了你……” “我错了,我心狠,我都承认!只求您千万別把那件事说出去!您就当发发善心,饶了我这一回,我再也不敢了!” 钱小兰疯了一样磕头,还使劲扇自己耳光,下手特別重,没一会儿嘴角就被打出血了。 林大娘子愣了半天,连忙衝上去拉住她:“二娘,你这是何苦啊!” 钱小兰一把推开她,嘶吼道:“你別拦著我!我要给沈女娘赔罪,是我歹毒想害她,我就是个毒妇!” 在她心里,比起被人污衊不守贞洁的骂名,“毒妇”这两个字,根本不算什么。 “娘!娘!” 蒋强衝进人群,紧紧抱住钱小兰,哭得撕心裂肺。 钱小兰也放声大哭,这是发自內心的绝望痛哭。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她一直活在恐惧和煎熬里,怕被外人知道逼她去死,怕儿子知道后嫌弃她,更怕沈妤把秘密说出去,让她被所有人唾骂,到最后没脸活在世上。 她知道,只有死才能保住自己的贞洁名声,可她真的不想死。 林大娘子哭著问:“二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跟姐姐说啊。” 钱小兰哭得满脸泪水,一脸绝望地说:“姐,你帮不了我,你也太傻了,我这么多年故意占你便宜、压榨你,你真的一点都没看出来吗?” “我就是故意跟你要钱要东西,其实我根本没你想的那么苦,有你接济,我日子过得好得很……” “姐,要是我死了,你能帮我照顾子苏吗?这辈子,我欠你的!” 一旁的覃亮也急忙大喊:“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我认罪!跟我媳妇没关係,全是我的错!” 钱小兰只是默默摇头,眼泪不停地流。 这一刻,沈妤反倒像成了逼死他们的坏人,她心里只觉得索然无味。 黎二郎拉了拉她的手,悄悄跟她说:“姐,你直接把她的秘密说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才是真正惩罚她!” 沈妤摇了摇头,她也是女子,深知在这个世道,女子的清白名声比性命还重要。 钱小兰虽然可恨,她也绝不会原谅,可看著对方这副疯魔的样子,她实在说不出那句戳破秘密的话。 沈妤淡淡开口:“就让大家自己猜去吧。” 她不会再帮钱小兰辩解隱瞒,可也不会再落井下石。 钱小兰早已被心魔缠上,就算村民不知道具体內情,那些流言蜚语也能把她彻底压垮,这种折磨比直接要了她的命更难受。 她要是能扛过去,或许还能活下去,扛不过去,终究也是死路一条。 说完这话,她悄悄拉了下拉吴老的袖子,三人趁著没人注意,悄悄退出了人群。 夜色漆黑,沈妤一行人离开时,只有站在人群最后、扶著林老太太的林美婷察觉到了。 林美婷朝她轻轻点头,沈妤这才放下心来,看来林美婷並没因为这件事跟她生分。 她笑著朝对方挥挥手,三人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看著三人牵著驴马默默走远,林美婷心里满是佩服:沈妤实在太厉害了! 在这个男人说了算的世道,她一个女子能勇敢站出来,从容不迫地洗清自己身上的污名,证明自己的清白。 那一刻,她身上仿佛散发著耀眼的光,把林美婷的心里都照得暖暖的。 原来女子也能这般有骨气,用温柔又坚定的態度,把自己受的冤屈一一说清楚。 经歷了这件事,林美婷非但没因为牵扯到林家怪罪沈妤,反而越发欣赏喜欢她了。 林老太太看出她情绪不对劲,开口问道:“婷儿,你怎么了?” 林美婷低下头轻声说:“阿奶,妤儿他们已经走了。” 林老太太环顾一圈,才发现人真的离开了,忍不住重重嘆气:“她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惜了,我原本还想让她当我孙媳妇,现在看来,庭哥儿是真配不上她。” 林美婷默默点头表示认同,林老太太见状,顿时有些生气:“你也这么想?庭哥儿虽说性子软了点,但心眼不坏啊,你当姐姐的,怎么也觉得他配不上?” 林美婷无奈又好笑:“阿奶,庭哥儿人是好,善良正直,可他比不上妤儿,在这世道里,他根本护不住妤儿。” 林老太太经过今天这事,也看明白了,沈妤这个姑娘,心性和胆识都远超普通女子,生得又好看,林庭確实没能力护她周全。 林美婷接著说:“再说大伯母,看著脾气好,其实特別难相处,还不如我亲娘。我娘虽说贪財,但性子直爽,有话直说,没什么心眼,又胆小怕事,很好相处。可大伯母看著好说话,实则固执得很,还一味纵容自己妹妹,净惹麻烦。就算別的都不考虑,就冲大伯母这未来婆婆的样子,妤儿也不会看上庭哥儿。更何况看这情形,妤儿肯定不会再回林家村了,就算黎大郎君不在了,庭哥儿也没半点机会。” 林老太太喃喃自语:“这姑娘虽说乾脆利落地揭穿了真相,但到底给钱小兰留了活路,心不算狠。” 话音刚落,林庭急匆匆挤过来,满脸焦急地说:“姐姐,沈姑娘不见了!” 林美婷冷冷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才发现?人家早就走了!” 林庭急得满头大汗,转身就要去追:“可我还没……” 林美婷立刻呵斥住他:“你別胡闹!庭哥儿,你能不能爭点气?今天这事闹成这样,你趁早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这辈子都別再提!” 林庭被说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像是受了巨大打击。 林老太太心疼孙子,连忙拦住林美婷:“婷儿,別说了。” 林美婷满心无奈:“阿奶,难道还要让他继续胡思乱想吗?大伯母现在恨透了妤儿,他要是再表露心意,大伯母只会更针对妤儿,妤儿不该受这份无妄之灾。” 林庭不解地说:“不会的,本就是姨母做错了事,我娘知道真相后,怎么会恨沈姑娘呢?” 林美婷冷笑一声:“你连你亲娘的性子都摸不透吗?庭哥儿,你看看自己有多没用!妤儿被我娘和姨母刁难的时候,你站出来说过一句话吗?別自作多情了,妤儿根本看不上你!” 说完这些话,林美婷便不再开口。 林老太太拦不住她,又看著孙子失魂落魄、一脸绝望的样子,顿时也来了火气,跺著脚冲林庭喊道:“还不快把你那糊涂丟人、惹是生非的娘给我带回家!” 沈妤三人摸黑走出林家村,才点燃了火把。 黎二郎虽说对沈妤没揭穿蒋强母亲想隱瞒的事有些不满,但好在这场糟心的风波总算过去了。 黎二郎问道:“姐姐,我们走了,村里会把钱小兰他们送去官府吗?” 沈妤回道:“应该不会了。”毕竟告状的人都走了,村里肯定不想多生事端,大概率会把这事压下去。 不过就算不送官府,村里这次也会给钱小兰一点教训,至於具体怎么处置,她也猜不到。 吴老不满地冷哼:“也就你心善,换做是我,就算不取他们性命,也得好好教训他们一顿,让他们知道乱害人的下场!这对黑心夫妻,也不看看我们是好惹的吗?” 沈妤忍不住笑了:“知道啦,师父最厉害。” 三人脚步匆匆,走了这么久,早已疲惫不堪,却没人敢放慢脚步。 此时夜色已深,再磨蹭下去,回到住处就要到半夜了。 只是这三个不会武功的人,丝毫没察觉,在他们身后两里远的地方,一直跟著一顶软轿,还有隨行的侍卫和轿夫。 轿子里坐著的,正是明月楼的东家,来自上京楚家的侯爷楚生现。 侍卫雷雨看著前方的身影,低声询问:“三爷,要追上去吗?” 楚生现淡淡开口:“不用,就这样跟著,別惊扰到她。” 雷雨应了一声,转头看向雷震,两人对视一眼,眼底满是不解。 他们都清楚,前面的沈妤,才是侯府真正的女主人,本该是三爷的妻子。 可三爷明明找到了她,却偏偏不相认,还把冒牌货留在侯府,任由她作威作福,实在让人想不通。 走到山道上,前方隱隱有火光,还没等沈妤一行人靠近,就传来呼喊声:“姐姐!是你们吗?二兄!师伯!” 沈妤一听就知道是婭儿,又惊又喜,拉著黎二郎就往火光处跑。 走近才发现,不光是婭儿,苏言、司甜、司可也都来了。 沈妤走上前,婭儿立刻从司甜身上下来,扑进她怀里:“姐姐,你们这么晚没回来,我们担心坏了,就过来接你们,你们没事吧?” 婭儿像个小大人,拉著沈妤的手左看右看,还借著灯火翻看她的头髮,生怕她受伤。 沈妤笑著握住她的手:“我们没事,就是耽误了会儿,咱们回家。” 司甜捏了捏婭儿的小脸:“你这小没良心的,有姐姐就不管我了。” 婭儿嘻嘻笑:“司甜姐姐彆气,姐姐以后是我长嫂,你可是我一辈子的姐姐!” 沈妤瞬间红了脸,忙让她別乱说话。 司可在旁捂嘴笑,还被闹著挠痒痒,几个姑娘打打闹闹,热闹得很。 一旁的几个男子看著这场景,虽说觉得闹腾,心情也跟著好了起来。 两束火把照路,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回走。 跟在后面的楚生现见状,立马叫停队伍。 雷震上前问:“三爷,要不要属下前去查探,是不是鏢局的人?” 楚生现隔了许久才开口:“先別打草惊蛇,再等等。”雷震压下心绪应声,等沈妤一行人走远,楚生现才下令回山青。 因为距离远,他们又没点灯,苏言等人丝毫没发觉被跟踪。 回到住处,雪梅早已备好晚饭。 沈妤三人忙了一整天,没吃一点东西,出门没带乾粮,又临时去了林家村,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 吃饱喝足后,三人没收拾东西,直接就睡了。 第二天,沈妤拿出两只母鸡,让赵晨帮忙杀了。 眾人都很吃惊:“两只都杀?” 沈妤说:“反正要走了,留著也是被別人抓走吃了,不如杀了大家一起吃。”眾人听了都觉得对,便没再反对。 婭儿和黎二郎却有点捨不得,毕竟跟这两只鸡相处久了,有了感情。 沈妤笑著问:“你们想吃叫花鸡、燉鸡、烧鸡,还是炸鸡?做法多著呢,每样都好吃。”她自己都馋得直流口水。 黎二郎和婭儿从没听过这些吃法,婭儿咽著口水问:“姐姐,我们能多吃几样吗?”黎二郎也点头附和。 沈妤笑著答应:“行,那咱们做一只叫花鸡,半只燉鸡,半只烧鸡。”她其实想吃炸鸡,可母鸡肉质太老,炸了不好吃,就放弃了。 杀鸡很快,鸡血也留著做汤,鸡內臟也被沈妤收拾乾净,打算炒鸡杂,可惜没有泡椒泡姜,只能用酱油大酱炒。 她先做叫花鸡,山上没荷叶,就找了大片无毒的叶子,把整只鸡用酒、酱油、盐、葱姜蒜醃好,用叶子包紧,再糊上厚泥巴,放进土坑,让赵晨在坑下烧火烤制。 另一边,另一只鸡已经剁成小块,沈妤把鸡块焯水,再放进加了葱姜的清水里燉。 她之前从林家村郭嫂子那买了新鲜蔬菜,春末初夏的冬瓜、黄瓜、豌豆、丝瓜、茄子都有,燉鸡放冬瓜,烧鸡配豌豆最合適。 不过多久,饭菜的香味就飘满了山坡,所有人都馋得不行,满心期待这顿鸡宴。 只有雪梅满脸心疼,拉著沈妤说:“姑娘,您从前从不下厨,都是奴婢们伺候,如今做这些活计这么熟练,看著您受这么多苦,奴婢心里太难受了。” 雪梅边说边抹起了眼泪,沈妤这才想起,她是原主身边的旧人。 她连忙开口解释,自己动手过日子也挺好的,现在还挺喜欢做饭,说不定本身就有做饭的天赋。 雪梅连忙点头附和,说姑娘从前就爱研究各种新奇吃食,还总说自己有天赋,以前她们这些下人,也跟著尝过不少新鲜美味。 沈妤心里顿时犯了嘀咕,原来原主也喜欢下厨?只是很少亲自动手? 她越发好奇,原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顿两鸡五做的饭菜,做得格外成功。 先说叫花鸡,敲开干透的泥壳,浓郁的香味瞬间散开,香得人直咽口水。 剥开包裹的叶子,鸡油流了满桌,鸡肉色泽金黄,撕开来软烂又多汁,入口鲜香入味,满嘴流油。 冬瓜鸡汤清爽鲜美,鸡肉带著冬瓜的清甜;豌豆烧鸡咸香入味,鸡肉油润,豌豆软烂绵密,再配上青菜鸡血汤和酱炒鸡杂,一桌子菜吃得眾人十分满足。 吴老还拉著苏言、赵晨一起喝了几杯酒。 第176章 走投无路 一开始赵晨和雪梅不敢上桌,沈妤以主子的身份命令他们,二人才拘谨地坐在角落,喝了点酒后才敢放开夹菜。 赵晨吃得惊嘆不已,说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饭。 他並非刻意討好,而是从小在家被母亲苛待,从没吃过像样的饭菜,连油荤都很少沾。 小时候偶尔吃鸡,也是病死的鸡,他只能吃家人剩下的鸡屁股、啃光肉的鸡腿骨,今天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吃鸡肉。 鸡肉鲜嫩多汁,他嚼了好久都捨不得咽下去,就连烧鸡的汤汁,都能配著吃三大碗白米饭。 平日里普通人家吃的都是糙米杂粮,还是他第一次能吃上纯白米饭,简直像做梦一样,就算过年都没这待遇,姑娘还让他尽情吃,赵晨感动得眼眶通红。 雪梅心疼地拉著他的手,说姑娘待他们这么好,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 赵晨当即表態,这辈子甘愿听沈妤差遣,绝无二心,夫妻俩从此彻底死心塌地跟著她。 吃饱喝足后,沈妤把两人叫到一旁,吩咐他们第二天一早就动身去上京。 雪梅一脸惊喜,以为要去收拾府里的夏雨和李嬤嬤。 沈妤却摇了摇头,说自己暂时不打算暴露真实身份,当初被绑架的事疑点重重,没查清真相前,绝不会轻易露面,也让雪梅他们去上京后小心隱蔽身份。 她心里也打定主意,等有机会,一定要查清真相,为原主报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雪梅连忙应下,又问能不能找回春玉、秋云这几个忠心的旧婢。 沈妤本不想留太多原主身边的人,但念及她们对原主一片忠心,便答应会尽力找回。 雪梅这才彻底放心,当晚夫妻俩收拾好行囊,带了乾粮,天一亮就带著任务,动身前往上京。 过了一天,就到了约定好的五日聚首之日。 沈妤打算去山青镇,採购路上用的东西,顺便办件私事。 司氏姐妹和苏言都要陪她一起,黎二郎留在家里读书,吴老也想清閒片刻,便带著婭儿一同下山。 之前苏言把马车部件抬上山时,拆了车棚,今天只能凑合用驴车托板,赶著驴车前往镇上。 到了镇上,一行人先去採购物资,在街上閒逛购物,还看了不少热闹。 大家感慨山青镇挺大,沈妤说年前这里更热闹,后来遭遇劫匪,很多铺子都关了门,眾人听后都觉得十分可惜。 逛了没多久,大家都饿了,打算找地方吃饭。 苏言要请客,自然不能去小摊子,便想选家像样的酒楼。 镇上最气派的就是明月楼,可沈妤怕被人认出来,不想去,便选了明月楼对面的酒馆。 可他们刚进门,就被明月楼的人盯上了。 手下连忙向楚生现稟报,说那位姑娘一行人,进了对面的酒馆,明明相识,却不去自家酒楼,反倒去了对面,实在让人意外。 雷震心忍不住吐槽:“这么做,也太不给人留脸面了!” 虽说对面那家酒楼,在明月楼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楚生现冷哼一声,看著压根没把沈妤的事放在心上。 转而开口问:“之前交代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雷雨立刻回:“主子,那山上真的有人,而且肯定不止一个!” 楚生现握著茶杯的手顿了顿,沉声问:“哦?摸清对方身份了吗?” 雷雨面露难色:“他们反侦察能力太强,属下不敢轻易动手硬碰。” 楚生现冷笑起来:“白月宫的宝藏秘册,全天下人都惦记。可就连白月宫各地分舵的人,都不知道这东西藏在哪、到底是什么。” 又接著问:“这边有没有新的人来接手看守?” 雷雨回道:“当初誉王盯上这里的线索,引发一场廝杀,这边的人全死光了。这么久过去,连尸首都找不到,也一直没人来接替。” 楚生现闭上眼,指尖不停敲击著椅把手,不知在盘算什么。 片刻后吩咐:“继续找宝藏秘册,山上的人,明天你们四个一起去会会。” 雷雨连忙应声:“遵命!” 另一边,酒馆的饭菜味道实在不怎么样。 沈妤五个人隨便吃了几口,就都放下了筷子。 店小二见状赶忙上前:“几位客人,是饭菜不合胃口吗?我们店新做了豆腐猪肉大包,別看卖相普通,味道特別好,我给各位送几个尝尝?” 这家酒楼的服务倒是挺周到。 沈妤一听见豆腐肉包,立马来了兴致。 包子端上来,她尝了一口,只觉得味道格外熟悉。 当即激动地问司甜:“司甜姐,你尝尝,这包子是不是跟之前汪玉姐客栈里的一个味?” 司甜和司可同时点头:“还真是一模一样。” 沈妤立马站起身,她来山青镇除了买物资,本就是来找汪玉的,临走前总想再见她一面。 一行人到镇上后,四处打听都没找到她的消息,没想到这包子给了线索。 问过之后得知,做包子的是位汪姓厨娘,眾人心里基本確定就是汪玉。 沈妤掏出一把铜钱塞给店小二:“麻烦带我去后厨见见做包子的师傅行吗?” 店小二一脸为难,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苏言上前问:“我们跟她是老朋友,见一面没什么难处吧?” 店小二这才嘆气说实话:“有人天天找汪厨娘的麻烦,我们实在不敢得罪。各位既然是她熟人,能不能去帮帮她?” 一听有麻烦,沈妤几人脸色瞬间变了,跟著店小二赶到一间包厢门口。 刚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戏謔的鬨笑声。 “看看她,当初多瞧不起咱们,现在还不是得乖乖跪著?” “捡!继续捡!今天不把地上的花生米捡乾净,我让你在这镇上混不下去!” “別说当厨娘,就算做最低贱的活,都没人敢要你!” 沈妤气得想直接衝进去,被司甜一把拉住。 “別衝动。”司甜转头问店小二:“里面的人是谁?” 店小二小声说:“是李家的外围打手,不知道怎么认识汪厨娘,自从发现她在这干活,就天天来闹事。” “他们倒不敢做太出格的事,可一个姑娘家,总被这么欺负也不是事啊。” 店小二心里同情汪玉,可掌柜的怕得罪李家,不管这事,他也没办法。 包厢里传来汪玉的怒斥声:“当初你们来我客栈,我哪次不是好好招待?你们想占我便宜,我是良家女子,怎么可能任由你们欺辱!” “我现在是落难了,但你们也不能这么糟践人,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紧接著一声清脆的巴掌响。 “臭娘们,还敢跟我们顶嘴?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给你点顏色看看!” 这话刚说完,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包厢门被踹开。 司甜、司可、苏言三人直接冲了进去。 沈妤护住婭儿,捂住她的眼睛,只在门外看著。 店小二嚇得缩著脖子,满头是汗,不敢吭声。 没一会儿,就有几个男人被直接扔出来,疼得嗷嗷叫,没多久就屁滚尿流地跑了,跑前还放狠话:“这事没完,你们等著!” 店小二急得快哭了:“完了完了,掌柜知道是我带的路,肯定要开除我!” 沈妤掏出碎银子递给他:“多汪小二哥,你先躲躲吧。” 店小二看到银子,立马喜出望外,丟下抹布就跑了。 司氏姐妹和苏言带著汪玉走出酒楼,没跟掌柜打招呼,扔下饭钱就快步离开了。 掌柜听到动静赶来,看著被砸烂的包厢,当场瘫坐在地上,哭天抢地。 沈妤一行人带著汪玉跑到湖边,才停下脚步。 汪玉喘著粗气,看著几人,脸色苍白地笑了笑:“又是你们,又一次救了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汪你们。” 沈妤赶紧拉住她的手,关切地问:“汪玉姐,跟我们客气什么,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汪玉摇摇头,无奈嘆气:“他们就是囂张,没真的伤到我。就算你们不来,我也打算不干了,可这天下这么大,我真不知道该去哪。” 说起自己的处境,汪玉满是迷茫。 其实她手里並不缺钱,火烧客栈之前,她把和丈夫多年的积蓄都带了出来。 烧掉客栈,是因为她一个女人,根本守不住荒郊野外的客栈,留在那只会招来更多祸事。 所以她才想带著钱,隱姓埋名在市井里討生活,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没想到,就算躲在小镇上,只想做个普通厨娘,还是没能躲过被人刁难的命运。 沈妤看汪玉一脸茫然无措,直接把话说开。 “汪玉姐,我在乡下有套空房子,我们马上要出远门,房子一直閒著。” “你要是不嫌弃,就去那住一阵子,想常住也没问题。” “村里的人都很和善,房子边上还有棵樱桃树,刚结了满满一树果子,我都没来得及吃。” “屋子前面有条小河,门口种著花,旁边还有块小菜地。” “你要是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就先去那住著吧。” 汪玉听著十分动心,可又不想一直麻烦沈妤,正纠结著,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几人转头一看,居然是李家的打手,他们回去搬了救兵,带著一大群拿武器的家丁,直奔他们而来。 “李家在这镇上横行霸道,咱们这次跑不了了,你们別管我,赶紧走!”汪玉著急地推开沈妤。 沈妤紧紧攥著她的手不肯放:“不行!既然要救你,我们就一定会救到底!” 她转头看向司甜、司可姐妹,两人立马点头,和她想法完全一致。 苏言向来听未婚妻和大姨子的话,自然没异议。 况且既然出手救人,就不能惹了麻烦自己跑路,再说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本就是他们亏欠汪玉的。 “別害怕,就这些人,来再多我们也不怕。” “刚才妤儿和婭儿没露面,那些人根本不会留意她们,她们就算大摇大摆走出去都没事。” “汪玉姐,你跟我们走,我们护著你。” “妤儿,半个时辰后,咱们在镇口匯合!” 话音刚落,司氏姐妹就带著苏言和汪玉先离开了。 临走前,汪玉急忙叮嘱沈妤:“妹子,你要是方便,能不能回刚才的酒楼,帮我把行李和钱財取出来?就在我床头,一块能挪动的砖墙后面!” 等人都走远了,沈妤赶紧拿出面纱戴上,拉著婭儿,小心翼翼躲开那群打手。 果不其然,她们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那些打手压根没注意到她们,沈妤也放心了不少。 之前镇上闹过一场江湖纷爭,镇上百姓几乎都受了牵连,唯独李家,不仅没半点损失,还趁乱捞了一大笔钱。 后来李家又招了大批打手家丁,整个镇上,除了明月楼,没人敢惹他们。 这些打手平日里在镇上囂张跋扈、胡作非为,百姓们敢怒不敢言,任由他们越来越放肆。 今天突然有人坏了他们的事,还动手打了他们,他们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赶紧滚出来!” “搜!把镇子翻过来也得把他们找出来!” “敢打我们,就是不给李家面子,简直是找死!” “你们有没有看见那些人?” “没……没看见……” 镇上的百姓谁肯说实话,就算看见了也假装没瞧见。 平日里被这些打手欺负够了,如今有人收拾他们,大家心里都解气,全都看热闹不吭声。 沈妤没想到百姓会这么帮衬,心里鬆了一大口气,拉著婭儿赶紧离开人群,往酒楼赶去。 到了酒楼附近,只见掌柜的被打得不轻,坐在大堂里不停哀嚎,还一个劲骂汪玉是祸水。 汪玉要取的钱財,应该是她之前关了客栈带出来的全部积蓄。 可现在想从正门进去,根本不可能,沈妤又不会翻墙,只能看向旁边的狗洞。 她咬咬牙,看四周没人,正打算带著婭儿钻过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姑娘,你该不会是想钻这个狗洞吧?” 沈妤赶紧拉著婭儿,转身贴在墙上,心里暗骂是谁多管閒事。 她抬头怒气冲冲地看向来人,竟发现是个熟人——明月楼的三爷! 沈妤心里一紧,想起之前自己骗了他们逃回青山,难不成他是来算帐的? 而且他这一喊,周围人的目光全都聚了过来,全都好奇地看著她们,仿佛在疑惑她们真要钻狗洞。 沈妤遮在面纱下的脸瞬间通红,好在她戴著面纱,觉得对方应该认不出自己,於是转身拉著婭儿快步走开,只想躲开这个人。 可这位三爷却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手里拿著摺扇,慢悠悠地扇著。 沈妤心里直吐槽:这人怕不是有毛病? 天气还没热到要扇扇子的地步,而且之前冬天的时候,他也是这副故作姿態的样子,沈妤倒也不觉得意外。 她一开始以为是顺路,可走了半天发现,这人就是故意跟著她,她往哪走,对方就往哪走,她停下,对方也停下,她回头看,对方还对著她笑。 虽说这位三爷长得清俊,气质高贵,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可沈妤半点好感都没有。 第177章 早已知晓 婭儿被拉著走了这么久,早就累坏了,红著眼睛小声哭著:“姐姐,我脚好痛,我们到底要去哪啊?” 沈妤只好停下,满心愧疚地蹲下来哄她:“婭儿乖,马上就到了,我们去帮汪玉姐拿个东西,走啦。” 她不想再跟这位三爷兜圈子,直接转身朝著他走了过去。 楚生现没想到她会主动过来,一时间愣在原地,不过很快又勾起笑意,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沈妤朝自己走来。 等人一走近,沈妤直接开口发问:“这位公子,你一直跟著我们姐妹俩,到底是想干什么?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值得你惦记的,难不成是我们哪里得罪你了?” 沈妤嘴上说著客气话,语气却半点不客气,眼神里满是警惕,死死盯著对方。 楚生现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她该不会觉得,戴个面纱自己就认不出她了吧? “姑娘,当初在山里你不告而別,难不成真以为我把你忘了?” 这话一出,沈妤脸色瞬间惨白,原来自己早就被对方认出来了! 就在这时,集市里突然乱了起来,苏言正带著李家的手下在集市里到处乱搜。 好在司氏姐妹和汪玉没跟他在一起,也不知道是走散了,还是故意借著苏言把人引开。 沈妤知道不能再耽误,赶紧趁著混乱,拉著婭儿往人最多最乱的地方跑。 她头都不敢回,仗著身子小巧,抱著婭儿灵活地躲开人群,很快就没了踪影。 两人跑回酒楼,沈妤也顾不上丟人,先把婭儿从狗洞塞进去,自己也紧跟著钻了进去。 酒楼內院没人看守,却拴著一条恶犬。 好在沈妤早有准备,路上就想到了这一出。 她从腰间掏出布袋子,里面装著几个热包子,又隨手捡了根棍子,把婭儿护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跟恶犬周旋。 恶犬呲著牙,死死盯著她们,口水不停地往下流,眼看就要狂叫著扑上来,沈妤赶紧扔过去一个肉包子。 想当初在乱葬岗,她和二郎面对几十条野狗都活下来了,如今就一条恶犬,她压根没那么怕。 加上之前在山里,还用馒头引开过棕熊,所以包子扔的位置刚刚好,恶犬拽著绳子就能吃到,还不会耽误她们赶路。 扔了两三个包子后,沈妤趁机带著婭儿,躲开了恶犬的视线。 两人溜进后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想来是酒楼出了事,所有人都被叫到前面去了,谁也想不到,有人会放著大门不走,偏偏从狗洞钻进来。 沈妤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酒楼员工的宿舍,也分清了女生宿舍是哪一间。 刚推开门要进去,就听到前面传来说话声:“大黑在吃啥呢?嘴巴上怎么全是肉?” 沈妤心里一慌,立马抱起婭儿,刚想找地方躲起来,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 来人从她身后,快速推开门又关上,动作乾脆利落。 婭儿被嚇傻了,满眼惊恐地看著姐姐身后的人,连尖叫都忘了。 怕小丫头出声,那人又赶紧捂住婭儿的嘴,眨了眨眼,轻声温柔说道:“我可是来救你们的,可別恩將仇报啊小丫头。” 婭儿立马乖乖闭上嘴,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人,这人长得这么好看,还跟姐姐像是认识很久的样子。 这件事大哥知道吗?回去一定要告诉二哥! 小丫头心里盘算著,紧紧掛在沈妤身上不肯下来。 沈妤也嚇得心臟狂跳,连忙躲开身前的人,心里暗自吐槽,这明月楼的三爷,怎么阴魂不散啊! 这时门外有人路过,听动静像是掌柜吩咐,来后院拿东西的。 楚生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沈妤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用他提醒,自己也知道现在不能出声。 等外面的脚步声走远,沈妤才冷笑著说:“三爷,你该不会也跟著我们姐妹,钻狗洞进来的吧?” 楚生现淡淡回道:“姑娘忘了,我会轻功。”原来他是翻墙进来的。 沈妤顿时觉得丟尽了脸面,心里满是憋屈,但眼下还有正事要办,也没功夫跟他计较。 女生宿舍是大通铺,看床上的被子,能看出来一共住了五个人。 汪玉之前说过睡在床头,也就是靠墙或者靠窗的两头。 沈妤把两头都找了一遍,最后確定是靠墙的位置,因为这里的被子更新,叠得也整齐,床头放的衣服也很少。 她伸手在墙上摸索,很快在角落摸到一块鬆动的砖头,挪开后拿出一个匣子,里面装满了银票、银子,还有不少珠宝首饰。 没想到汪玉攒了这么多家当,还这么信任自己,让她来取这么重要的东西,就不怕自己私吞吗? 沈妤不敢耽搁,把汪玉的衣物和贵重物品打包好,牢牢绑在身上,抱起婭儿就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之前去前堂的人全都回来了,大家各自忙著干活,暂时没人回宿舍,但一直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而且和司甜等人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妤心一横,悄悄推开一条门缝,可刚打开,身后就伸出一只手,“砰”地一下又把门关上了。 沈妤还没回头,就听身后的楚生现慢悠悠地说:“姑娘,你这一出去,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沈妤著急地说:“可再不走,留在这迟早也会被人发现啊!” 楚生现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掌:“你可以求我帮忙,不贵,就这个数。” 沈妤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睛:“五两银子?三爷,你这跟抢钱有什么区別!” 楚生现一时语塞,他楚三长这么大,从没做过这么便宜的生意,全天下也就她敢这么说自己。 其实他根本不在乎这点银子,就是想逗逗她,多跟她待一会儿。 楚生现看著她,眼神里不自觉满是温柔:“你说多少就多少。” 沈妤犹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最多三两,而且你必须保证,平平安安把我们姐妹俩带出去,三爷能做到吗?” 沈妤本以为他肯定不会答应,毕竟之前帮他带路,他隨手就拿出一百两银票,压根看不上三两银子。 大不了自己再加一两,他一直跟著自己,肯定別有目的,总不会眼睁睁看著自己被抓,到时候他这个明月楼三爷也没面子。 可没想到,他直接一口答应:“好。” 楚生现答应后,立马抱起婭儿,另一只手拽住沈妤的手腕,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开门往外走。三人刚走没几步,就被人发现了。 “站住!你们是谁?怎么跑到后院来了?” 沈妤和楚生现都没回头,只有婭儿偷偷探出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好多人在看我们。” 楚生现脚步一动,沉声说:“快走!”沈妤惊呼一声,只觉得脚下生风,整个人被他拽著往前跑。 她脚步踉蹌,好几次都差点摔倒,每次都被拽著往前冲,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隨时会掉下来的风箏。 “有贼!快抓贼!別让他们跑了!” 后院的杂役们大喊著,纷纷拿起手里的工具当武器,朝他们追了过来。 楚生现带著两人跑得飞快,很快衝到墙边,却突然停下了。 之前那条恶犬被解开了绳子,正齜牙咧嘴地狂叫,凶狠地朝他们扑过来。 掌柜听到动静赶过来,气得指著他们大吼:“快抓住他们,別让他们跑了!” 一时间,杂役和前厅的小二都拿著棍子,把他们团团围住。 沈妤强忍著头晕,紧张地问:“你的轻功不会又用完了吧?”上次他就是跑了一半就没力气,害得自己拿出毒药才脱身,还惹出了一堆麻烦。 楚生现忍不住笑了:“你啊,真是……”话没说完,心里却暗道她是个小笨蛋。 此时,那些人已经举著武器逼近了。 眼看棍子就要打到脸上,楚生现却依旧不慌不忙。 沈妤没办法,只能选择相信他,往他身边靠了靠。 楚生现看著身边的她,嘴角微微上扬。 耳边全是眾人的呵斥声,骂他们是毛贼,趁酒楼出事来偷东西,还威胁要把他们送官。 一个人壮著胆子挥棍衝上来,恶犬也跟著扑了过来。 沈妤嚇得赶紧闭眼低头,就听见楚生现不耐烦地低声说了句:“吵死了。” 紧接著,她感觉身子一轻,被人提著肩膀跳上高墙,风从耳边刮过,落地时心还狂跳不止。 身后恶犬从洞里钻出来,楚生现带著她们继续往前跑。 酒楼里衝出一大群人,拦住了翻墙追赶的杂役,混乱中,恶犬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等酒楼其他人拿著武器出来,街上早就没了沈妤她们的踪影,只有死狗和受伤的杂役,楚生现早已带著人跑远了。 直到確定没人追赶,沈妤才扶著墙大口喘气。 婭儿赶紧从楚生现怀里下来,拉著她关心道:“姐姐你没事吧?快喝点水。” 说著从沈妤腰间拿下水囊,费劲拔开塞子递给她。 沈妤喝了口水,才缓过劲来。 她安抚地握了握婭儿的手,从荷包里掏出三块碎银子塞给楚生现:“多谢三爷帮忙,我们就此別过。” 沈妤想著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摆摆手拉著婭儿就想走。 奇怪的是,这次楚生现没再跟著,只是看著手里的碎银子愣了愣,望著她的背影突然开口:“我姓楚,名生现。” 沈妤转过身,朝他拱手行礼:“多谢楚三爷。”说完,拉著婭儿快步消失在街头。 楚生现满脸震惊,自己报了全名,她居然毫无反应,压根不认识自己! 这怎么可能? 就算忘了样貌,也该记得名字,天底下怎么会有样貌和名字都重合的人? 他篤定自己独一无二,可沈妤的样子不像是装的,难道她失忆了? 沈妤跑了很远才回过神,楚三爷?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她猛地停下脚步,脸色瞬间惨白,脑海里闪过无数片段:昏暗的屋子、散落的棋子、有风的院子、染血的墙头,还有人说自己叫楚三。 难怪第一次见他就觉得声音熟悉,不看脸的话,她早就想起来了! 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身影完全重合,他就是上一世,自己被李信誉囚禁时,唯一一个不曾欺负她的客人。 自从他出现后,李信誉再也没带过別人进她的房间。 她当时就猜到此人身份不一般,不然也不会护著自己这个誉王妾室。 只是他每次来都戴著青面獠牙的面具,从未露过真容。 上一世,楚三经常去庄子里看她,陪她说话,教她下棋,还总惋惜地念叨她什么都记不起来。 沈妤当时满心疑惑,却从没猜出他的身份。 他不贪图她的容貌,还对她格外好,让她既感激又满心不安,她也曾猜想这份好意是衝著原身,却始终没敢问。 后来她借著被誉王带出庄子的机会逃跑,也是靠著楚三定下的接应计划,可直到她被打死,楚三都没出现,想必是被事耽搁了。 沈妤心跳得飞快,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还在上一世,还是真的重生了。 直到婭儿不停喊她,她才猛然回神,看著身边的妹妹,才確定自己是重活了。 她蹲下身,紧紧抱住婭儿,怎么也想不通,这一世为何还会遇见楚三爷。 不过上一世他从没害过自己,这一世应该也不是坏人。 她忍不住琢磨起他的身份,明月楼的楚三爷,方管事对他毕恭毕敬,他大概率和明月楼幕后东家有关,甚至可能就是老板,还是传闻里做皇商生意的神秘人。 皇商身份可不一般,就算是誉王,面对巨额財富也想拉拢,若是楚三开口保她,李信誉说不定真会答应。 上一世最后几年,她和李信誉早已无话可说,她想尽办法逃跑都失败,早就活得像个木偶,李信誉也对她没了兴致,若是能用她换来好处,他肯定乐意。 沈妤深吸一口气,实在想不通,楚三上一世的好意,若真是因为原身,那他和从大庆来的沈家嫡女,又能有什么关联? 等等,楚家! 大李的楚家! 汉文和雪梅说过,原身原本要嫁去上京的,正是家道中落的楚家侯府。 这么说来,楚生现,会不会就是原身的未婚夫? 想到这里,沈妤浑身冰凉,手脚都没了力气。 婭儿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小声问她怎么手这么冷。 沈妤苦笑著,觉得自己蠢透了,原来早就被人看穿了身份。 她越想越心酸,忍不住掉泪。 上一世她被李信誉囚禁,受尽屈辱,而她的未婚夫明明知道一切,却戴著面具冷眼旁观! 他到底是没能力救她,还是故意看她被人糟蹋? 如果楚家也参与了替嫁的阴谋,那楚三也太可恶了,根本不值得原谅。 沈妤只觉得他和那些坏人没两样,满心失望。 婭儿见状,连忙帮她擦眼泪,挥著小拳头说要帮她出气。 第178章 噩梦 看著乖巧的妹妹,沈妤心里又暖了起来,亲了亲婭儿的小手,感慨自己这辈子能遇到他们兄妹三人,实在是幸运。 上一世步步走错,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带著婭儿赶到镇外,没看到司甜等人,想著他们不会明目张胆地等在路边,便往破庙废墟的方向走。 婭儿突然指著石磨后面喊她,只见那里露著一条晃动的尾巴,两人跑过去,果然看到了驴车,还有司可和苏言。 沈妤鬆了口气,连忙询问情况,问司甜和汪玉去哪了。 司可看到她们平安无事,也放下心来,说大家分头行动,另外两人很快就会赶来,让大家赶紧动身。 苏言先上了驴车,等沈妤姐妹坐好后,立马赶著车离开了。 走了十几里路,驴车停下等候,过了半个时辰,司甜和汪玉终於追了上来,眾人见彼此都安然无恙,都鬆了口气。 沈妤立刻把打包好的財物还给汪玉,汪玉见东西顺利取回,十分感动,直夸她厉害。 沈妤没提过程的艰难,只让她清点物品,还坦诚自己之前看过一眼,让她別介意。 汪玉清点后,发现东西一样没少,对沈妤满是感激,直言自己无处可去,想要投靠她。 沈妤当即答应,她早就去镇上办好买房手续,林家祖屋汪玉可以一直住。 解决了这件事,沈妤心里的石头终於落地,一行人连忙赶往青山。 到了山脚下,驴车无法通行,苏言和司可先把行李搬上山,沈妤、司可便带著婭儿,一起把汪玉送往林家村。 汪玉刚走到林家村口,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地方。 等走到那两间小屋子跟前,她立马从驴车上跳了下来。 “这地方,真挺好的。” 虽说房子看著破了点,可挨著河边,还跟其他住户离得远,清净又自在,刚刚好。 这里山好水好,跟世外桃源一样。 完全跟沈妤说的一样,特別適合躲起来过日子。 这时候,郭嫂子和林美婷听说来了人,也赶了过来,沈妤把她们介绍给汪玉认识。 “汪玉姐,这两位是我在村里的好朋友,往后你要是遇上啥事,找她们帮忙就行。” 说完,沈妤把特意从镇上买的桃酥递给了郭嫂子,又拿出一把看著很精致的木梳,送给了林美婷。 郭嫂子笑得特別开心,连连说道:“妹子放心,以后有事儘管找我,要是有人欺负你,嫂子帮你撑腰!” 汪玉在江湖闯荡多年,一眼就看出来郭嫂子是个真心实意的热心人。 林美婷虽然看著心情低落,却也不是那种看不起人的姑娘。 把汪玉安顿好,大家准备离开的时候,婭儿指著树上的樱桃,大声喊:“姐姐,樱桃红了,我想吃!” 还真別说。 一串串红彤彤的樱桃掛在树枝上,藏在绿叶里,满树都是,看著就大丰收。 司甜身手利索,几下就爬上了樱桃树。 郭嫂子抱著婭儿,汪玉拿著筐在树下接。 没一会儿,就摘了满满一大筐樱桃。 这些樱桃看著晶莹透亮,个个又大又红,咬一口带著点果酸,汁水还特別多,甜滋滋的。 尤其是那些红得发黑的樱桃,吃起来最甜。 大家都专挑这种樱桃吃,一筐樱桃没洗,就被吃掉了一大半。 吃够了之后,司甜说再摘点,带回家给妹妹尝尝。 这棵樱桃树是林家的,当初买房子的时候,並没说连树一起买。 沈妤看向林美婷,林美婷摆摆手:“你们隨便摘,我们林家现在哪还有脸为这点事来找麻烦。” 沈妤轻轻咳了一声:“凡事该讲规矩,咱们姐妹的感情,也没受这事影响啊。” 林美婷听了这话,赶紧挽住沈妤,眼眶都红了。 两人走到一边,林美婷忍不住问:“妤儿,你真这么想?咱们俩还能跟以前一样好吗?” 沈妤反问她:“那你有没有因为之前的事,心里对我有意见?” 林美婷连忙摇头:“当然没有!妤儿,我就你这么一个最好的姐妹。”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心里的那点彆扭,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紧接著,林美婷又说:“你不知道,我们家最近闹得不可开交。” 沈妤要是没回来,根本不知道,林大夫差点把林大娘子给休了。 “那天半夜回去,我大伯父发了好大的火,骂大伯母这些年被惯坏了,不分好坏,一心只护著她那个惹事的妹妹,把家里搅得乱七八糟。” “大伯母哭著晕了过去,庭哥儿也跪下求情,才没真的写休书。” “不过这次大伯父回镇上,没带大伯母一起走。” “还让她留在村里好好伺候婆婆,婆婆也气她糊涂,这几天一直给她立规矩。” 林大娘子每天要伺候婆婆,隨叫隨到。 不像之前在镇上,只过自己的小日子,那么轻鬆自在。 现在她彻底没了自由,过惯了清閒日子,如今要伺候老人,日子过得特別难熬。 可她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还想著想方设法救自己的妹妹钱小兰。 她甚至让庭哥儿拿出自己攒的私房钱,去接济钱小兰。 还好林美婷发现得早,及时拦住了庭哥儿。 林美婷觉得这事太严重,就告诉了林老太太,老太太把林大娘子狠狠骂了一顿。 说她脑子不清醒,非要把整个家败光才罢休,连儿子的私房钱都惦记,难道要把整个林家都填给她妹妹吗? 林老太太气得差点让人把林大夫叫回来,非要休了这个糊涂媳妇。 老太太还说,之前林大娘子偷偷补贴娘家、修房子,家里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得已经够多了。 可现在钱小兰连杀人的事都敢做,这么心狠手辣,以后什么坏事做不出来。 庭哥儿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当妈的一点不为儿子打算。 大儿子在外闯荡没消息,小儿子留在身边,也该操心他的婚事。 她自己没攒下钱就算了,还打儿子钱的主意,以后难道还要惦记儿媳妇的东西? 这样败家的媳妇,让林老太太失望透顶。 庭哥儿以后要结婚成家,手里必须有点自己的积蓄,才能把小日子过好。 这些事,林大娘子完全没想过,她心里只想著自己的妹妹过得有多苦。 林大娘子对妹妹是重情义,可她不顾林家的顏面和生计,这么多年,林家早就忍不下去了。 钱小兰一家被全村人排斥,第二天就被赶出了林家村。 林美婷说,钱小兰母子俩跟著覃亮回了覃家村,可覃家十几口人,只有两间房,日子肯定不好过。 沈妤听完这些事,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早就料到,林家村不会把钱小兰一家送官。 毕竟她这个当事人都离开了,加上当下世道不太平,就算报官也没人理会。 倒不如把这家人赶走,村里才能安稳。 而林大夫把林大娘子留在乡下,也摆明了態度,不会再管钱小兰的事。 所以钱小兰被赶出村子,沈妤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林美婷心里特別难受,就因为她把事情说了出去,大伯母现在恨透了她,还张口闭口骂她是白眼狼。 沈妤在一旁好好安慰了林美婷几句,可眼下这种情况,她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帮林美婷化解这份麻烦。 大家摘了很多樱桃,沈妤一行人只拿了一筐,剩下的全分给了郭嫂子、林美婷和汪玉。 汪玉就此在林家村住了下来,沈妤他们几个人心里,一直以来对她的愧疚,这才彻底放下了。 等一行人赶回青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忙活了整整一天,沈妤累得浑身没劲。 回到住处,司可已经在厨房做饭了,沈妤直接回了屋,简单洗了把脸,就躺到炕上休息。 没一会儿,沈妤就迷迷糊糊睡著了,可刚睡著,就做起了乱七八糟的噩梦。 梦里一会是戴著狰狞面具的楚三爷,一会又变成了摇著摺扇、满脸笑意的楚生现。 梦里还不断响起楚生现的声音:“沈姑娘,太可惜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姑娘,你忘了我会轻功了吗?” “那天你別害怕,我会接应你,照著路线走,千万別回头……” 沈妤在梦里嚇得浑身是汗,感觉自己像小船一样在海里漂荡,被风浪卷得来回晃,怎么都醒不过来。 就在这时,她隱约听到有人在耳边喊她:“妤儿,妤儿,快醒醒……” 沈妤猛地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黎霄云。 她使劲掐了自己手心一下,才確定自己真的从梦里醒过来了。 黎霄云正低头看著她,漆黑的眼眸里,映著她满头大汗、狼狈又憔悴的模样。 黎霄云轻声问她:“妤儿,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沈妤二话不说,伸手搂住黎霄云的脖子坐起身,一头扎进他怀里,说话都带著哭腔。 “黎霄云,我们成亲好不好?要不,今天就成亲!” 其实她早就打定主意要嫁给黎霄云,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急著嫁给他。 大概是因为猜出了楚生现的真实身份,她心里莫名地慌,总觉得不安。 她想不通,楚生现为什么总来这个小山青镇?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戳穿?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会不会哪天突然逼她履行以前的婚约? 沈妤越想越怕,她根本不想当什么沈家嫡女,更不想做侯门主母。 这一辈子,她只想嫁给黎霄云,就算他一辈子都是个普通猎户,她也心甘情愿。 沈妤急得不行,黎霄云却摸不著头脑,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黎霄云温柔又耐心地哄著她:“妤儿,我心里特別开心,可咱们去了上京再成亲,好不好?” 他不想让沈妤在这山野乡间委屈自己,成亲该有的三书六礼、三媒六聘,一样都不能缺。 他本就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份,委屈了沈妤,要是连基本礼数都没有,他就太不配了。 沈妤著急地说:“可你想过没,我本来就是来大李联姻的,要嫁的人就在上京!要是去了那被人认出来,找上门来怎么办?” 黎霄云鬆开她,轻轻拂开她脸上的碎发,看著她认真地说:“我会把你藏好,成了亲你就是我的人,我保证,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去上京是他早就定好的计划,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沈妤慢慢冷静下来,点了点头:“好,那你赶紧选个好日子,把咱们的婚事定下来。” 黎霄云不懂她为什么情绪这么激动,只当是噩梦嚇的,觉得她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格外可爱。 他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又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笑著说:“天底下怕是只有你,这么急著要嫁给我。” 他不过是个普通猎户,能得到沈妤的青睞,实在是三生有幸。 沈妤是怕拖得越久越容易出变故,被黎霄云调侃,也一点都不害羞。 因为她看得清清楚楚,黎霄云心里也满心欢喜,眼里的笑意都藏不住。 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黎霄云好几天没见沈妤,心里想极了,没到约定时间就提前赶了回来。 刚睡醒的沈妤,脸蛋白里透红,再加上汗湿的碎发、惶恐的模样,又娇又软,看得黎霄云心跳加速。 黎霄云忍不住慢慢低下头,刚要吻上去,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司可的声音传了进来:“二当家,沈妤醒了吗?忙了一天,让她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吧。” 沈妤瞬间羞得低下头,紧紧埋在黎霄云怀里,连气都不敢大喘。 她心里清楚黎霄云要做什么,也根本没打算躲开,现在被人打断,害羞得不行。 黎霄云无奈地嘆了口气,满心失望,只能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缓解相思之情。 他对著门外沉声回道:“知道了,我们马上出来。” 隨后又低头轻声问沈妤:“妤儿,咱们出去吃饭吧?” 沈妤闷不吭声地点了点头,黎霄云刚要起身,她却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黎霄云的手掌宽大粗糙,指节修长好看,可掌心和指腹全是厚茧,还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疤,一看就吃过很多苦。 黎霄云以为她只是好奇把玩,就任由她拉著,没著急起身。 没想到沈妤突然直起身,仰头凑了过来,轻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像羽毛拂过一样,很快就挪开了。 她看著黎霄云,认真地说:“黎霄云,你一定要早点来娶我。” 说完,她立马下床,像只小兔子一样,开门飞快跑了出去。 黎霄云坐在炕边,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好半天,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回过神来。 他重重咽了下口水,对著空荡荡的屋子,痴痴地低声应道:“好。” 这小丫头,简直把他的魂都勾走了,今晚他哪里还睡得著觉。 第179章 该死 晚饭刚吃完,眾人就凑在一起,商量第二天出发的事儿。 黎霄云平安归来,江云庭、唐卿和汉文也跟著他一起下了山。 这几天,黎霄云待在白月宫秘境里,江云庭三人就一直在崖壁的山洞里等他。 今天下山时,他们还牵回了四匹马,顺带拉著一大堆金银財宝。 热闹劲儿一过,大家就开始商量正事。 黎二郎带著婭儿回了屋,黎霄云一行人就在院子里聊了起来,首要问题就是怎么处理这批財宝。 司甜先开口:“这些钱都是徐狗官搜刮百姓、贪墨受贿来的,本来就属於老百姓,咱们直接还给大家就行。” 司可也连忙附和:“对,咱们一分钱都不留,全部分给百姓。” 江云庭却提出质疑:“怎么还?直接送到百姓家里,还是让他们过来领?咱们根本说不清这些钱財的来歷。” “要是钱財上有特殊標记,被人拿去告官,咱们不就自投罗网,直接暴露行踪了吗?” 唐卿说道:“我认同大嫂把钱还给百姓的想法,但大当家说得也对,直接分发確实行不通,太容易出事了。” 苏言也附和:“直接给穷苦人家送钱,能解一时之急,但办法太笨了,不光分发起来麻烦,还容易惹人注意。” 救济百姓得用简单直接的法子,还不能太招摇。 司可不服气地嘟囔:“这事本来就该你们想办法,怎么反倒问起我们了?” 其实大家都是头一回做劫富济贫的事,嘴上说起来容易,真要落实却难上加难,一时间都没了主意。 江云庭看向黎霄云和吴老,问道:“吴老前辈,黎弟,你们俩觉得该怎么办?” 吴老抱著胳膊,淡淡地说:“我年纪大了,不管这些事,你们自己商量就好。” 黎霄云转头看向沈妤,沈妤指了指自己,一脸诧异,没想到会问到自己头上,其实她心里早就有了盘算。 见大家都看著自己,沈妤坦然开口:“钱財取自百姓,自然要用在百姓身上,这个想法没错。而且咱们得赶紧把这些財宝处理掉,不然迟早惹上大麻烦。” 黎霄云眼前一亮,追问道:“妤儿,你有什么好主意?” 沈妤缓缓说道:“春夏时节,三个国家都会爆发水灾、泥石流等灾害,灾后还很容易闹瘟疫。” “咱们不如假扮成富商,或是押鏢的鏢局队伍,一路往上京走,沿途哪里有灾情,就以相应的名义去捐赠,你们觉得怎么样?” 別一次性把钱全捐出去,太容易引人注目,分批次慢慢捐赠,既能帮到更多人,也不会被人盯上。 她话音刚落,司可和司甜就立刻拍手叫好:“沈妤,你这主意太妙了,我第一个赞成!”“是啊,我也同意,没想到你这么聪明,考虑得太周全了!” 沈妤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她只是靠著重生的经验,吸取了上一世的教训,才想得更长远罢了。 她清楚记得,再过半个月,千江两岸就会遭遇特大暴雨,引发严重的洪涝和泥石流,洪水衝垮堤坝、淹没田地,泥石流直接掩埋了好几个镇子,百姓无家可归,瘟疫四处蔓延。 朝廷虽派了官员賑灾,可官场腐败不堪,拨下来的银两和粮食被层层剋扣,数万石粮食最后只剩一千石,那场灾难夺走了十几万百姓的性命。 上一世她身在誉王府,得知消息后满心惋惜,这一世,她想儘自己所能,救下更多无辜的百姓。 江云庭等人也纷纷对沈妤投来讚赏的目光,不住拍手称讚。 吴老更是满脸骄傲,满眼都是“这是我的徒弟”的自豪。 黎霄云满眼宠溺地看著她,笑著说:“妤儿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说得太对了,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咱们就一路往上京走,把財宝分批捐给受灾的百姓。” “为了不暴露身份,每次捐赠的数额不能太多,而且一定要盯著,確保钱粮真正落到百姓手里,不能再让贪官污吏中饱私囊,不然咱们的善心就白费了。” 这个办法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可。 江云庭又说道:“徐柯密室的財宝被盗,官府肯定会全力追查,咱们下山后,一路上关卡都会严加搜查。” “假扮富商没有正规身份,很容易穿帮,我觉得咱们不如继续用『万里鏢局』的名义,就当是押送鏢物,一路护送著北上,这样更稳妥。” 黎霄云当即点头:“我同意。”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都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隨后眾人一起敲定了出行路线,一直忙到半夜才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等人都走光后,沈妤叫住了汉文。 她开口问道:“你是打算回大庆了吗?” 汉文连忙摇头:“姑娘,我的任务是把您安全护送到上京嫁入楚家。之前我被人囚禁了半年,您也在山里耽搁了同样的时间,不算耽误行程。等我把您送到上京,再跟楚家说清事情的经过……” 沈妤立刻打断他:“別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一脸认真地说:“要是你想把我送到上京再送去楚家,那你现在就直接走吧!” 汉文满脸惊讶,不解地问:“姑娘,您难道不打算回楚家,回归正途了吗?” 沈妤直接表明態度:“事已至此,替嫁早就成了,我绝不会再嫁去楚家。汉文,別的我不多说,我们去上京不是为了我的婚事,你回大庆復命吧。” 说完,沈妤转身就走。 汉文皱紧眉头盯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追上黎霄云,两人並肩离开,汉文抿紧嘴唇,眼里瞬间泛起杀意。 家主早就吩咐过,但凡阻拦沈家嫡女嫁入楚家的人,全都格杀勿论! 沈妤突然觉得后背发凉,回头一看,汉文还站在暗处没动。 黎霄云低声提醒:“这几天,你离这个人远点。” 沈妤诧异:“你也察觉了?他刚才说,要送我去上京,逼我履行和楚家的婚约。” 黎霄云瞬间沉下脸,眉头紧锁,心里打定主意,这个人留不得。 隨后黎霄云去给沈妤打热水,沈妤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屋拿出雅娘託付的东西,递给黎霄云。 “这是草木神走之前,托雅娘转交给你的信,你赶紧看看。” 黎霄云接过信,没避著沈妤,当场就拆开了。 信里內容很简单,只说自己先行离开,后续会回来復命。 黎霄云看完直接烧了信,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卯时,除了婭儿没睡醒,其他人都早早起了床,互相打了招呼后,纷纷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天刚蒙蒙亮,所有人都收拾妥当,吃完了早饭。 沈妤和黎霄云最后看了一眼屋子,纵然不舍,还是锁上门,毅然离开。 沈妤牵著黎二郎,黎霄云抱著还没清醒的婭儿,四人走在队伍最后,渐渐远离了山间的小屋。 一只老鹰在空中盘旋鸣叫,最后落在黎霄云的另一个肩膀上。婭儿瞬间醒了,揉著眼睛咯咯直笑。 黎霄云跟沈妤说:“前几天我在山上,这老鹰给我叼来一只小鹰。” 沈妤又惊又喜:“是它的孩子吗?” 黎霄云一脸无奈:“应该是,可我总觉得,它看我的眼神里全是嫌弃。” 沈妤忍不住笑出声,这老鹰都有崽了,黎霄云都二十了,在古代算是晚婚的年纪,连飞禽都调侃他,实在好笑。 看她笑得开心,黎霄云心里暗自嘆气,沈妤年纪还小,就算两人成了亲,也得等两年才能要孩子,到时候怕是要被这老鹰笑话更久。 吴老回头喊了一声:“你们俩在后面嘀咕啥,快点走,再耽搁天就大亮了!”两人这才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此时他们有五匹马、一头驴,江云庭等人手脚麻利,很快装好行李,还搭起一辆带棚马车和一辆敞篷驴车。 江云庭说道:“行李太多了,等路过镇子,我和唐卿去买两套车架回来。” 唐卿隨口问:“还有別的东西要买吗?” 司甜回道:“乾粮昨天就备足了,够吃五六天,水袋也都装满了,滷肉、糕点昨天也买好了,被褥之类的也都带上了,別的你们看著办就行。” 唐卿摊摊手:“有女人在就是省心,啥都备齐了,没什么要买的。” 况且有吴老在,伤药之类的物品完全不用操心,眾人都满心欢喜,觉得这趟行程会很顺利。 有车马代步,很快就靠近镇子,但一行人太多,太过扎眼,便把车马停在远处山坳里。 江云庭和唐卿面生,独自去镇上採买。 沈妤带著婭儿在一旁玩耍,黎霄云则把汉文叫到一旁,没说几句话,两人就动起手来,刀剑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妤等人连忙跑过去,只见两人在树林里大打出手,招招狠厉。 苏言看了片刻,脸色凝重:“情况不对,他俩这是要置对方於死地啊!” 司甜也紧张地望著打斗的方向,不敢贸然上前,问沈妤:“要我们上去帮忙吗?” 沈妤心里虽紧张,但还是相信黎霄云的实力,摇头说道:“不用,他能应付。” 话音刚落,汉文就被击中,从树上重重摔落在地。 没等他爬起来,黎霄云纵身跳下树,持刀指著他,冷声道:“是你自己找死。” 汉文捂著胸口,心里清楚自己打输了,嘴上却不服软:“我旧伤还没好,不算数,再来!” 他挣扎著想起身,却被黎霄云一脚踹倒,刀刃直接抵在他的脖颈上,只要稍一用力,汉文就会当场毙命。 黎霄云冷声质问:“你刚才明明想杀我,现在装什么糊涂?” 一旁的眾人都沉默不语,大家都看出了汉文的杀心,虽说相处了些日子,但和黎霄云相比,没人会在意汉文的死活。 被眾人用质疑的眼神盯著,汉文满脸发烫。 他心里清楚,黎霄云和鏢局眾人曾救过自己的命,若不是他们,自己早就被衙役抓走处死了。 可比起家主的恩情和自己的忠诚,这点救命之恩根本不算什么。 汉文咬牙抬头,满眼凶狠地怒斥:“是你毁了姑娘的正道!她的使命是来大李联姻,帮沈家成就大事!” “可她偏偏看上你这个猎户、江湖鏢局的粗人,还违背了沈家祖训!她出嫁前对著列祖列宗发过誓的!” “她被奸人陷害,却不想著重回正位、履行责任!本该做高高在上的侯夫人,却要跟著你四处漂泊;本该是沈家嫡女,却甘愿做普通村姑!” “你根本就该死!只要杀了你,她肯定会去楚家完成婚约——” 汉文的话还没喊完,一把匕首就狠狠扎进了他的腹部。 汉文的嘶吼戛然而止,他瞪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地看著捅了自己一刀的人。 “二郎——!?” 在场所有人都惊声大叫起来,黎霄云更是立刻衝过去,一把將黎二郎拽开。 “你到底在做什么!?” 黎霄云怒火衝天,直接打落了黎二郎手里沾血的匕首。 沈妤浑身发冷,脚步虚浮地衝上前,颤著声喊:“二郎?” 她眼前瞬间浮现出十年后,那个嗜血狠辣的大奸臣模样,眼前的场景,和上一世传闻里的他完美重合,让她怕到了极点。 她明明以为,这一世二郎绝不会走上那条邪路,不会变成人人唾骂的奸人,可刚才,他竟然亲手捅了汉文一刀,他才只有九岁啊! 沈妤拉住他,看著他满手是血,心里又疼又慌,赶忙拿出手帕,使劲帮他擦手上的血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啊二郎,你怎么能这么做……” 黎朔州抬眼看向她,眼神冷静得嚇人,没有丝毫害怕,也没有半点悔意。 经歷过这么多事,尤其是上次乱葬岗的遭遇,他的心性早已远超同龄人,在他看来,不过是捅了坏人一刀,根本不算什么。 面对哥哥的暴怒、姐姐的害怕,他轻声开口:“姐姐,他要把你带走,凡是想拆散我们一家人的,我都不会放过,他该死。” 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该死”两个字,直接把沈妤嚇住了。 黎霄云紧咬著牙,强压著心里的激动,压低声音怒斥:“就算他该死,也轮不到你一个小孩子动手!有哥哥在,我会解决!” 他生气的从不是二郎要杀汉文,而是弟弟才九岁,就敢亲手伤人,这般狠戾的心性,自己九岁时都不曾有,他一时也分不清,这到底是好是坏。 可二郎已经动了手,黎霄云反倒不能让汉文死了,他转头看向吴老,急切说道:“前辈,麻烦您看看,他还能救吗?” 原本他打算除掉汉文,可现在,他绝不能让九岁的弟弟背负人命,不能让他小小年纪就成了杀人犯。 一旦踏出这一步,孩子就会慢慢漠视生命,往后稍有偏差,就会变成残暴无情的人。 黎霄云拿来水囊,仔细帮黎朔州洗乾净双手。 吴老上前检查完汉文的伤口,鬆了口气说:“还好捅偏了,伤口不深,死不了。” 眾人这才放下心来,司甜三人很识趣,带著嚇得不轻的婭儿躲到了一边。 沈妤帮忙打下手,和吴老一起给汉文缝合伤口、包扎,忙得满头大汗才处理完。 吴老忍不住嘀咕:“这孩子性子太狠,將来指不定做出什么大事,谁都別轻易招惹他。” 沈妤心里暗道,可不是嘛,上一世的大奸臣,本就不是虚名。 她刚转过身,就对上黎二郎的目光,刚才她和吴老救治汉文时,黎霄云已经把二郎拉到一旁教训过了,此时二郎满眼委屈,看著像是知道错了,可沈妤还是別过脸,没看他。 过了会儿,黎二郎被放开,怯生生地走到沈妤身边,拉著她的衣袖,小声问:“姐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刚才特別嚇人,兄长说我嚇到你了……” 沈妤心里確实被嚇到了,可看著孩子的模样,她红了眼眶,柔声说:“二郎,姐姐知道,你是不想有人破坏我们家,不想我被带走,对不对?” 黎二郎用力点头,沈妤接著劝道:“可姐姐不想你手上沾血啊,你不信我和你兄长吗?想害我们、拆散我们的人很多,难道每个都要你亲手解决吗?” “真有危险,我和你兄长会挡在你前面,你兄长拼命往前冲,就是想护著你和婭儿,让你们平平安安过日子,不想你们踏入打打杀杀的泥潭,希望你好好读书,而不是舞刀弄枪。” “如果真有一天,我们需要你了,你再站出来保护我们,好不好?” 第180章 好姐妹 黎二郎这才低下头,轻轻应道:“好,姐姐,我听你和兄长的,以后不这么衝动了。” 其实他並不是后悔动手,只是把姐姐的话听进了心里。 沈妤摸了摸他的头,温柔说道:“姐姐绝不会离开你们,你不信別人,还不信姐姐吗?” 黎二郎立马露出笑容,开心地说:“我当然信姐姐!” 只是刚才听到汉文说,姐姐为了他们放弃了很多,他心里慌极了,他怕姐姐被人带走,怕被关进高门大院后,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姐姐。 这时,江云庭和唐卿回来了,看到脸色惨白躺在地上的汉文,还以为是来了刺客,司甜赶忙拉著他们,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两人听完都满脸震惊,齐刷刷看向黎二郎。 黎二郎倒也无所谓,任由他们打量,江云庭低声感慨:“这孩子,长大了可不得了!” 黎霄云走上前,对著眾人拱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让各位见笑了。” 江云庭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之间不用这么见外,只是你这弟弟得好好管教,不然將来,怕是比你还要狠厉。” 大家都很默契,没提汉文之前说的那些话,黎霄云也没接这话,看向备好的马车,说道:“既然你们回来了,我们立刻出发。” 江云庭和唐卿这次去镇上,不光给两匹马装了车架,还拉回来好几个大箱子。 出发前,大伙把所有行李又重新收拾整理了一遍。 最先做的,就是把之前放在那辆马车里的金银財宝全都搬了出来。 这几个新箱子,个头比吴先密室里的三个还要大上不少。 既然要偽装成押鏢赶路,就得有像样的行头。 头天晚上大伙就商量定了,对外就说此行是护送家人进京,要护著的人就是沈妤、吴老和两个孩子。 对外就谎称他们是祖孙一家人。 虽说辈分有点乱,但吴老年纪大,说他是爷爷,旁人也不会怀疑。 另外,沈妤四人也得换身行头,不过得等到了下一个县城再买衣服首饰。 毕竟在山青小镇,大家都脸熟,又是买箱子又是弄马车,再置办新衣服,太容易惹人注意。 万一碰到官差盘问,很容易就露出马脚。 眾人把所有银两珠宝都放进大箱子里,再一层一层往上铺泥土,珠宝铺完就盖土,反覆操作。 没一会儿,四个大箱子就都装满了。 箱子最上面盖好麻布,麻布上再放些衣物和隨身小件。 此时一行人一共三辆马车、一辆驴车,还有两匹单独的马。 大家先把汉文牵上其中一辆马车,又放了几床被褥,让吴老在车里看著。 沈妤带著婭儿、黎二郎坐中间的马车,车上还放了一个箱子和三人的隨身物品,由黎霄云亲自赶车。 另一辆马车装著剩下两个箱子、所有细软和乾粮,由司甜、司可负责赶车。 最后一个箱子放在露天驴车上,还摆了两口锅,以及从青山家里带的没吃完的粮食蔬菜,由苏言赶驴车。 江云庭和唐卿则各自骑著马隨行。 东西全都收拾妥当后,一行人立刻动身赶路。 马车行进速度不慢,只用两个时辰就走出了山青地界。 沈妤撩开车帘,远远望著青山的方向,心里琢磨著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回来。 她轻轻嘆了口气,回到车厢里,看著缩在角落的婭儿,心里既心疼又觉得好笑。 自从黎二郎对汉文动手后,婭儿就一直失魂落魄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显然是被亲哥哥的举动嚇坏了。 黎二郎看著妹妹这副模样,心里也泛起了悔意。 他后悔不该当著妹妹的面动手伤人,可看著害怕的妹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 沈妤原本想让兄妹俩自己化解情绪,可好几个时辰过去了,黎二郎一直没吭声,婭儿也始终缩在角落,模样可怜极了。 沈妤看向黎二郎,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说句话。 黎二郎憋了半天,终於含糊地喊出一个“婭”字。 婭儿嚇得浑身一哆嗦,尖叫一声,直接扑进了沈妤怀里。 沈妤连忙抱住她,轻声安抚:“別怕別怕,姐姐在呢,那是你最疼你的二哥,你仔细看看。” 婭儿忍不住掉下眼泪,在沈妤的安抚下,才壮著胆子看向黎二郎。 此时黎二郎的眼眶也红了。 婭儿是他一手带大的,小时候黎霄云又当爹又当妈,可黎二郎从四岁起,就一直照顾两岁的婭儿。 餵饭、换衣服、带著她玩耍散步,样样都做得周到,说他是半个爹都不为过,哪怕他只比婭儿大两岁。 兄妹俩性格反差极大,黎二郎格外早熟,婭儿却单纯又天真。 所以即便他动手是事出有因,可婭儿的恐惧,还是让黎二郎心里难受极了,差点哭出来。 就算之前被哥哥责骂,他都没这么难过。 黎二郎红著鼻尖,压低声音问婭儿:“二哥平时就算凶你,也从来没打过你,对不对?” 婭儿怯生生地摇了摇头。 黎二郎又问:“二哥还是你的二哥,对不对?” 婭儿点了点头。 “那你为啥怕我?我刚才动手是嚇人,可那人要抢走姐姐,我做得没错吧?” 婭儿纠结了许久,哭著点了点头,小声说:“二哥,下次你再这样,先蒙住我的眼睛好不好?” 黎二郎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连忙答应:“好。” 兄妹俩抱在一起哭了起来,沈妤看著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在外面赶车的黎霄云把车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却没出声过问。 两个孩子从小闹矛盾,他都让他们自己解决,每次吵架从不过半天就和好如初。 这次婭儿被嚇得不轻,还能这么快释怀,全靠沈妤从中调解,黎霄云心里暗自庆幸,自己娶了个好媳妇,家里才能和和美美。 一旁骑马的江云庭听到车里哭声不断,黎霄云却在前面偷笑,忍不住开口问:“弟弟妹妹哭成这样,你还笑得出来?” 黎霄云被戳穿后,反倒哈哈大笑起来。 江云庭顿时无语,懒得再理这个没心没肺的哥哥,当即催马追上前面的马车,跟司甜吐槽黎霄云的做法。 司甜一直很喜欢婭儿,听完心疼得不行,恨不得立刻下车去看孩子。 等一行人到溪边休息时,司甜赶忙跑到后面,却看到婭儿正和黎二郎开心地玩翻花绳,瞬间觉得自己白担心了,到底还是小孩子。 沈妤带著两个孩子下了马车,黎霄云早已在车旁等候,伸手想扶她下车。 司甜看著两人还刻意保持距离,心里觉得彆扭,趁沈妤要跳下车的时候,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 沈妤惊叫一声,身子一歪,直接倒进了黎霄云怀里。 黎霄云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带著她一起站稳。 司甜笑著打趣:“这才对嘛!阿黎你也不怕这姑娘扭到脚,光扶哪行,下次直接抱下来才稳妥。” 跟在后面的婭儿和黎二郎,看到这场景,都捂著嘴偷偷笑。 司甜顺手把两个孩子抱下马车,就识趣地跑开了,只留下黎霄云和沈妤僵在原地,两人都有些手足无措。 黎霄云抱著怀里的人,只觉得她腰肢纤细,浑身又软又香,压根捨不得鬆手。 他低头看著沈妤,眼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沈妤听著他越来越粗的呼吸,脸颊瞬间红透。 黎霄云忍不住低下头,两人鼻尖刚碰到,她就轻轻推他:“快鬆开,大家都看著呢。” 不远处,司甜一行人果然在偷偷观望,一个个捂著嘴笑得不行。 黎霄云满心不舍,摩挲著指尖才勉强回过神,慢慢把她扶稳鬆开。 他压低声音说:“嫂子说得对,你自己跳下来万一崴脚就糟了,下次真让我抱你下来吧。” 沈妤瞪了他一眼:“你想得美,我才不会扭到脚!” 话音刚落,她往前迈步,就疼得“哎哟”一声,脚尖刚好踢到石头上。 好在黎霄云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拉住了她,才没真的扭伤。 沈妤知道自己是说中了晦气话,连忙连著“呸呸”两声,还逼著黎霄云也跟著呸。 黎霄云一脸无奈,可还是乖乖照做了。 沈妤立马跟他约定:“咱们没成亲之前,不能再做这种逾越礼数的事了。” 黎霄云瞬间垮了脸,满眼不敢置信,心里更是凉了半截。 昨天才刚亲近过,他还没回味过来,她就突然要保持距离,他心里满是失落。 沈妤看他这副样子,觉得又好笑又无奈,可这事半点不能马虎。 她上一辈子,就是被閒言碎语害惨了。 当初就是因为和誉王走得近,旁人就说她败坏名节,才会被强行留在誉王府,受尽委屈。 其实上一世,她从来没喜欢过李信誉,起初以为是缘分,后来只把对方当好友,一起游玩吃喝。 可在古代,男女这样亲近就是大忌,旁人只会觉得她是欲擒故纵。 李信誉也从不懂她的抗拒,只当是她的手段,她后来的所有苦难,都源於没恪守古代的男女规矩。 所以这一世,就算她和黎霄云心意相通,也不想再被人说轻浮。 既然身在古代,就得遵守这里的规矩,才能安稳过日子。 两人还没正式定亲成婚,要是太过亲密,难免会被人说三道四,她只想清清白白的,人前一定要守好男女礼数。 就算黎霄云用委屈的眼神看她,她也绝不鬆口。 昨晚偷偷亲他之后,她就已经后悔了,就怕他得寸进尺,不如趁早收敛,等成婚后再顺其自然。 看著沈妤转身走开的背影,黎霄云心里沉甸甸的。 昨天从山上回家,两个孩子就跟他说,在镇上碰到了一个长相帅气、气质出眾的男子,还是沈妤的旧识,对她格外不一样。 可这件事,沈妤从头到尾都没跟他提过一个字。 那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孩子说,她和那人分开后,就难过地哭了? 是不是那个人让她受了委屈? 黎霄云一想到这些,心里就乱糟糟的,又生气又憋屈,男人的自尊心也备受打击。 可他终究没开口问,他打心底里相信沈妤,就算有別的男子出现,他也信她不会背叛自己。 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这辈子最恨被人欺骗,也从不轻易相信別人,可唯独对沈妤,他毫无保留。 一想到她为別的男人落泪,他就心疼又烦躁,心里像针扎一样难受。 之前知道她累了在屋里睡觉,他犹豫很久,才破例进屋想看看她,毕竟多日不见,心里满是思念。 可进去后,却看到她被噩梦缠身,十分痛苦。 等她醒来说出那些话,又哭著抱住他,一副脆弱无助的样子,他之前的所有怨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半句没提镇上的事。 可现在沈妤刻意疏远他,他心里开始慌了。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要是沈妤觉得他无趣,看上了別的更好的男子,该怎么办? 他觉得自己除了长相尚可,没任何长处,好看的男子比比皆是,比如沈妤在镇上遇到的那个,还让她为其落泪。 向来果断的黎霄云,此刻心里彻底没了底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来,神色都不太自然,其他人只当是刚才被捉弄,还在害羞,並没多想。 司可等人早已在地上铺好木板,拿出昨天买的滷肉和馒头,眾人席地而坐,准备吃饭。 沈妤跟司甜、司可吃完东西,三人一起走到远处,打算找地方解决私事。 躲进树丛后,司可忍不住问沈妤:“沈妤,汉文说的话是真的吗?你真的是世家嫡女?来大李是为了嫁人?那你和二当家又是怎么回事?” 沈妤早就料到她们会问,也打算跟她们说实话。 “两位姐姐,我其实失忆了,过去的很多事都记不清。” “几个月前,是大郎君救了我,我们一起住了这么久,早就把彼此当成家人了。” “別人说的我的身世和要做的事,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能坦白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司可和司甜听完都很吃惊,毕竟失忆这种事,实在太离奇了。 “要是你真的是千金小姐,那我们也算认识嫡女了!以后你要是想起过往,可不能丟下我们啊!” “就是,咱们要做一辈子姐妹,可不能忘本!”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沈妤又好气又好笑。 她心里清楚,自己根本不可能恢復记忆,嘴上还是答应:“好,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一辈子的好姐妹。” 三人相视一笑,彼此的感情丝毫没受这件事影响。 休整好之后,一行人再次上路。 他们要先往北去灕江,再往西转道前往京城。 去灕江走官道最快,可顺其县衙失窃,官道和各个关卡全是官兵巡查。 日落之前,他们就碰到两拨官兵,好在每次唐卿提前探查,他们都及时绕路躲开。 不走官道,路况特別差,赶路又费劲又费时间,可好歹能避开官兵。 第181章 好喝的汤 第一天晚上,他们没找到客栈,只能在野外过夜。 幸好江云庭常年走鏢,对这一带的路格外熟悉,很快找到一处能落脚的破木屋。 这屋子破旧不堪,屋顶都漏著天,好在屋顶有棵大树,能挡住风雨。 屋子虽小,足够女孩子们过夜,男人们则在马车上凑合一晚,还能顺便守夜。 大家拴好马匹,立刻分头忙活。 司甜和司可收拾屋子,抱来乾草铺得软软的,再垫上褥子、盖上被子,就能勉强过夜。 另一边,黎霄云和唐卿陪著沈妤,很快找到一处山泉水,泉水清甜可口,能直接饮用。 剩下的人忙著捡柴生火,很快搭好火堆,还用石头垒了简易灶台,能做顿热乎饭。 做饭的事自然交给沈妤,白天大家忙著赶车做事,这会儿她也想多出点力,做饭格外用心。 江云庭夫妻俩去林子里打猎,带回一只野鸡和几只鵪鶉,眾人一起动手拔毛处理。 沈妤把鵪鶉醃好,放在火上烤制,又用现成的蔬菜,把鲜嫩的野鸡做成红烧鸡块。 没多久,香味就飘了出去,馋得眾人直流口水。 因为只有一个灶台,没法再做別的主食,大家就拿著馒头配鸡肉吃。 鸡肉分量不多,但味道特別香,就算用馒头蘸点汤汁,都格外下饭,搭配著配菜和嫩鸡肉,吃得格外满足。 原本准备了五天的馒头,才一天就少了一半,全因沈妤做的菜太开胃。 女孩子们吃得不多,黎霄云几个男人更是把锅底的汤汁都用馒头擦得乾乾净净,一个个都吃撑了。 烤好的酥脆鵪鶉,大家都吃不下,只能收了起来。 吃完饭,三个姑娘一起去泉水边洗漱,见这里位置隱蔽,又有月光照著,便打算擦个身子,让男人们在三里外守著。 三人带著婭儿,在月光下褪到只剩贴身衣裤。 泉水有些凉,不直接冲澡,只是擦拭身体倒也舒服。 擦到一半,司可突然闹著玩,捧起泉水泼在沈妤肩膀上。 沈妤嚇得轻叫一声,软著声音求饶:“司可姐,別闹了。” 她这娇软的声音,配上此刻的模样,就连司甜和司可都觉得心动。 司甜忍不住感嘆:“哎呀,听这声音我骨头都酥了,沈妤你也太好看了。” 司可看著月光下的沈妤,皮肤白皙细腻,身材凹凸有致,腰肢纤细,双腿又直又细,身材堪称完美,心里满是羡慕,甚至觉得鼻子发热,赶紧用凉水洗脸降温,还忍不住伸手掐了沈妤一下。 “你等著吧,以后成亲,二当家可得把你宠上天。” 沈妤瞬间满脸通红,尷尬得不想再擦澡,转身就要去拿衣服。 司甜看她这般窘迫,知道她不喜欢这种玩笑,当即瞪了司可一眼:“你还没出嫁,说这种胡话不害臊吗?要不赶紧让你和苏言成亲算了。” 司可羞得跺脚:“姐姐!” 司甜接著说:“我们是江湖儿女,说话大大咧咧,可沈妤从小受闺阁规矩管教,跟我们不一样,以后不许再开这种玩笑。” 见沈妤脸色缓和下来,司甜连忙拉住她的手道歉:“沈妤,你別生气,我们错了,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別不理我们好不好。” 沈妤轻轻点头,一直紧绷著的心,这才慢慢放鬆下来。 “两位姐姐,可別嫌我放不开、太拘谨啊……” 她也觉得自己有点矫情,可上一世的遭遇,让她打心底里害怕男女之间的事,多说几句都浑身不自在。 上一世,她就是因为这副身子,被张赫宣肆意利用,像他身边的玩物一样,被人隨意欺辱…… 一时间,气氛变得格外尷尬。 沈妤低下头,帮婭儿擦拭身体。 婭儿年纪小,不懂姐姐们刚才怎么了,只觉得气氛突然就不对劲了。 她之前跟著沈妤,见过成年女子的模样,可一次性看到三个,还是头一回,心里满是好奇,左瞅瞅右看看。 瞧见姐姐心情不好,她立马捧起一捧凉水,哗啦一下泼向司可,还笑嘻嘻地说:“司可姐,你的胸口好小呀!” 司可当场就瞪圆了眼睛,司甜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司可气得直跺脚:“你这小丫头,是不是帮你姐姐报復我呢!” 婭儿叉著小腰,调皮地吐著舌头:“就是就是,有本事你来抓我呀!” 司可伸手就去追她,婭儿尖叫著躲到司甜身后。 司甜向来疼婭儿,立刻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司可抓不到人,气得捧起水就泼,到最后乾脆谁都泼。 “就知道笑我,全都笑我,气死我了!” “婭儿的才平呢,一点都没有,哈哈哈!” 婭儿不服气地喊:“你骗人!姐姐说我长大就跟你们一样了,你再也长不大了,你才是最小的!司甜姐,你说对不对?” 司甜顺著她的话说:“对,我们婭儿长大肯定比司可姐好,再差也不会比她差。” “姐姐!” “司甜姐,司可姐生气了,又泼我水!” “別怕,司甜姐帮你报仇!” 没一会儿,三人就互相泼水打闹起来,沈妤也被拉了进去,四个人闹作一团。 本来只是擦澡,最后全都浑身湿透,直接变成了沐浴,欢快的笑声,连三里外的几个男子都隱约听见了。 唐卿撇撇嘴:“嘖,她们倒是玩得尽兴,把我们丟在这餵蚊子!” 说完抬手一巴掌,又拍死一只蚊子。 黎霄云靠在树干上闭著眼,心甘情愿地等著,苏言和江云庭也一样耐心等候。 苏言劝道:“你不懂,等你遇上真心喜欢的人,只要她开心,就算餵一晚上蚊子,你也乐意。” 唐卿满脸不信:“这世上,还没人能让我这么心甘情愿付出呢!” “算了,你们仨在这守著吧,最好把蚊子都餵饱,免得晚上去咬你们心尖上的人,到时候心疼死你们,哈哈哈!” 唐卿说完,摆摆手先离开了。 等沈妤她们走出来,一个个头髮全是湿的。 江云庭立马拉过司甜,轻声责备:“怎么这么不小心,再著凉感冒,又要咳嗽好久,怎么不长记性!” 司甜吐了吐舌头,乖乖跟著江云庭走了。 苏言也把司可拉到一边,心疼地把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身上,不停叮嘱:“赶紧回去烤火,把头髮晾乾再睡觉,知道不?” 沈妤和婭儿走在最后,黎霄云先弯腰抱起婭儿,再和沈妤並肩往前走。 看到她头髮湿透,连肩背的衣服都被打湿,黎霄云忍不住皱起眉,低声问:“带换洗的衣服了吗?” 沈妤点点头:“带了。” 刚说完,一阵风吹过,她忍不住抱紧胳膊,打了个喷嚏。 黎霄云顿了顿,把婭儿放到地上,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沈妤身上。 婭儿在一旁小声嘟囔:“大哥,我一点都不冷,真的……” 黎霄云一时语塞。 天气渐渐热了,他脱下外衫,里面就只剩一件里衣,当著其他女子的面,这样回去实在不妥,正想著哄一哄婭儿。 沈妤却快速脱下外衫,递还给她:“婭儿身子弱,先给她裹著,我们走快点,回去有火堆,再喝碗薑汤就没事了。” 说完,她就快步往前走去。 黎霄云没办法,只好把外衫裹在婭儿身上,快步追上去。 黎霄云力气大,一只手就能抱著婭儿,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两人离得近,手好几次不经意碰到一起,沈妤还没来得及躲开,黎霄云就像触电一样,立马把手挪开。 沈妤满是疑惑,心里觉得他是故意的。 她索性主动伸手,想牵住他的手,可指尖还没碰到,黎霄云就抬起胳膊,改成双手抱著婭儿,低声说:“走快点,別著凉生病了。” 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脚步也加快了。 沈妤这下確定,他就是故意的! 他居然真的这么守规矩,这么快就做到克制自己? 她觉得有些好笑,仔细想想,一直以来守礼本分的本就是他,几次主动靠近的反而是自己。 按理说她该开心,可心里却莫名有点失落。 她这才反应过来,果然恋爱里的女人都矫情,自己什么时候也变成这样了? 两人回到木屋的火堆旁,沈妤立刻坐下,和司甜她们一起烤火取暖。 身后的男子们忙前忙后,又是拿乾净衣服,又是递毛巾,让她们先擦乾头髮,接著又去烧水熬薑汤。 一番忙活下来,几个女子身子都暖和了,又开开心心地聊起天来。 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男子们洗漱完回来,大家才纷纷睡下。 等火堆熄灭,天渐渐蒙蒙亮,朝阳升起,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沈妤脸上。 她被阳光叫醒,缓缓睁开眼睛,慢慢站起身。 全新的一天,全新的开始,就这样到来了…… 四月十三这天,岸边满是人间烟火。 几个从外地来的男子,拿著银子进了村子,再出来时,身后跟著不少挑著担子的村民。 担子里装得满满当当,蔬菜肉食、鸡鸭米麵样样都有。 只要有钱,想买什么都能买到,就算现杀猪都没问题。 江云庭一行人下船採购,顺利备齐了好几天的生活用品,收穫特別大。 只不过他们队伍人数多,每天吃穿用度消耗极大,好在一路边走边买,倒也没断过物资。 “姐姐!哥哥们回来了,你快出去看看呀!”婭儿一溜烟跑进屋里,跑到床边拉住沈妤的手。 沈妤捂著嘴,又轻轻咳了好几下,才开口:“好呀,他们都买了些什么?” 自从之前夜里冲凉之后,她就染上了风寒,就算有吴老及时采草药医治,这病也拖了好几天。 吴老说,这病是早前积攒下来的。 过年前她受了大雪寒气,一直没发作,这次全都爆发出来,所以好得特別慢。 幸好吴老医术高明,沈妤没受太多罪,只是身子虚弱、偶尔发热,咳嗽並不严重,身体也在一天天好转,加上一直坐马车,也不用劳累。 之前他们在陆地上躲躲藏藏走了五天,才终於离开顺其地界。 可官道越来越难走,沿途各个镇子都有官兵把守,唐卿前去打探过,只要是带著家眷、拎著箱笼的路人,都会被彻底搜查。 他们带著好几个大木箱,肯定会被官兵严查,所以全程都没敢进镇子。 可隨身带的乾粮、蔬菜米麵有限,只能去周边农户家里採购。 还好就算世道艰难,花钱也能买到必需品。 这样躲躲藏藏赶路太慢,大家商量后,决定改走水路。 江云庭在码头,花重金租了一艘看著破旧、但空间不小的客船,把所有行李搬上船,又在码头补买了些东西,就立刻出发了。 船上一共六间房,三间宽敞明亮,另外三间又小又挤。 沈妤得了风寒,不方便再和婭儿同住,司甜主动接手照顾婭儿,还把丈夫江云庭赶到了苏言、唐卿那间大房。 司可也跟著一起,和司甜、婭儿三人住一间大房;沈妤独自住一间小房;黎霄云带著黎二郎住大房;吴老喜欢清静,单独住了间小房。 还有汉文,醒来后就被绑起来,如今伤势好转,也被关在小房间里等著处置。 他们已经在黎江上航行了四天,走水路虽然绕路,但一路安稳,再也没遇到官兵搜查。 唯一一次意外,是一天前碰到水匪,还好唐卿提前发现,眾人合力把水匪打跑了,这几天过得十分平静。 只是船上物资快用完了,只好靠岸去农户家再採购一些。 婭儿掰著手指头,跟沈妤念叨自己看到的各类物资。 就在这时,司甜推门走了进来。 看到婭儿也在,司甜笑著说:“还是咱们婭儿贴心,知道你一个人在屋里闷,天天来陪你说话,这妹妹没白疼。” 沈妤心里也清楚,婭儿就是最贴心的小丫头。 她怕自己把风寒传给妹妹,好几次不让婭儿进屋,可妹妹就是不听,天天往她屋里跑。 好在吴老说她的风寒不传染,也就由著婭儿了。 屋里空间小,婭儿趴在地上或是床边,隨便拿根绳子、小棍子就能玩很久,特別乖巧懂事。 司甜端著一碗汤递给沈妤:“快尝尝,这是黎霄云一大早亲手熬的红豆汤,放凉了才让我给你送来,还让我问问你,他的厨艺有没有长进。” 沈妤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品冰凉清甜,还加了少许糖霜,红豆煮得软烂起沙,口感特別好。 她心里很是惊讶,从前的猎户,如今竟能熬出这么好喝的汤,看来在船上的这些天,他没少钻研做饭。 第182章 慢慢等 见沈妤没什么表情,司甜忍不住追问:“沈妤,別怪姐姐多嘴,你和黎霄云到底怎么了?前阵子还好好的,怎么这几天越来越生疏了?” 沈妤连忙回应:“司甜姐,你想多了,这汤不就是他特意给我做的吗,哪有什么生疏。” 司甜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姐姐是过来人,看得明白。你们之前情意浓浓,可你染上风寒、上船之后,关係就淡了。他虽说一直惦记著你,可上船后,从来没进过你房间看你一次,对不对?” 沈妤抿著嘴没说话,事实確实如此。 在陆地上的时候,黎霄云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上下马车、端水送药,全都亲力亲为,没有半分怨言。 可自从上了船,他就再也没露面,虽说每天的吃食玩物都会让人送进来,却从没亲自和她说过一句话。 司甜一看她的模样,就明白了:“你们俩闹矛盾了?” 沈妤摇了摇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司甜著急地催促,她才尷尬地笑著解释:“真的没事,我和他虽然有口头婚约,可还没正式定亲,本该避嫌,他不来看我,也是守规矩的表现。” 司甜听完她的话,眼睛猛地瞪大,满脸不敢置信。 “我还以为,咱们早就是一家人了,到头来,我终究还是个外人,想想都觉得心寒。” 说完这话,司甜站起身就想走。 沈妤一头雾水,完全不懂她怎么突然这么想,连忙慌慌张张起身,连外衣都顾不上披,伸手就拉住了她。 “司甜姐,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沈妤急著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 难道要直说,自己只是想在婚前保住清白名声,才刻意疏远黎霄云吗? 她心里清楚,这话要是说出口,司甜肯定会觉得她太迂腐,甚至会笑话她。 司甜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心里的火气瞬间更盛了。 不过她还是先把身边的婭儿打发走,才对著沈妤掏心窝子说道:“我明白,你是世家大小姐,向来守规矩,可我们是江湖人,向来隨性洒脱,相爱的人在一起,自然想时时刻刻黏著对方。” “就像司可和苏言,他俩因为命格问题,婚期一拖再拖,可从没因为没领证,就刻意疏远彼此。” “我们也懂分寸,不会做出格的事,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就好,没必要处处端著。” “再说了,男女之间要是死守那些老礼数,天底下哪还有那么多有情人?” “你以为城里订了亲的男女,婚前真的从不见面吗?” “逢年过节、赶庙会的时候,他们巴不得天天见面,牵手拥抱都是常事,谁会真的死守那些规矩?” “我知道,世家规矩多,你身为嫡女,不得不恪守礼数,生怕被人抓把柄、被人看不起。” “可你现在身在江湖,江湖人就该活得洒脱,不用被那些条条框框绑住。” “眼下身边都是自己人,你还这么刻意推开喜欢的人,我真觉得你们俩的感情迟早要出问题。” “再好的感情,也需要用心经营,哪有不用付出就能一直长久的爱情。” “你天天看著司可和苏言自然相处,难道觉得他们不合礼数、不清白吗?” 沈妤连忙摇头:“当然没有!” 司可和苏言是在江湖上相识相恋,感情一直很稳定,和她和黎霄云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司甜又问:“那你觉得,我们这些人会看不起你、议论你吗?” 沈妤赶紧挽住司甜的胳膊,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娇声解释:“司甜姐,我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好好说说行不行?” “我之前被流言蜚语伤透了心,所以才想在人前和黎霄云保持距离,守好礼数,不做太亲密的举动。” “可他偏偏误会了我的意思!” 这个黎霄云,真是个榆木脑袋! 沈妤自己心里满是委屈,他倒好,直接闹起了脾气,一连好几天都不来看她。 就算不做亲密的事,日常的关心问候总该有吧? 她明明只说不让他做越界的事,又没说连正常的相处都不行。 以前两人住在一起,没什么亲密举动,不也相处得很好吗? 她从来没说过,私下里连正常谈恋爱都不可以。 身在古代,想守住底线又想谈感情,实在太难了。 沈妤也知道,自己有点矫情,既想保住名声,又想和黎霄云亲近。 明明是自己不让他靠近,等他真的不理自己了,又觉得心里憋屈。 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男人都这么不懂女人的心思,该听话的时候不听话,不该死板的时候又格外死板,根本猜不透女孩的心思。 司甜一听就懂了她的心思,伸手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无奈说道:“你啊,人生就这么短,何必被这些虚名困住自己,怎么开心怎么活不行吗?” “过得舒心就好好过,不开心就別委屈自己,没必要这么纠结!” 司甜这番话,让沈妤深受触动。 她能活得这么洒脱,是因为有足够的底气,可自己上一世太过软弱,吃尽了苦头,这一世才会遇事畏首畏尾。 司甜无奈地笑了笑,帮沈妤梳了个好看的髮髻。 沈妤生病后气色很差,满脸憔悴,司甜没让她涂脂抹粉,只让她换了一身素色的乾净衣服,就拉著她走出了房间。 “你就这么出去,別刻意去找他,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能狠心一直不理你!” 司甜说完,直接把沈妤推到了甲板上。 原本热热闹闹的甲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沈妤看著眼前的场景,直接愣在原地,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司甜姐这分明是故意帮她壮胆啊。 原本以为只有江云庭他们在,没想到那些送货上船的农夫也还没走。 甲板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筐子,里面全是江云庭他们上岸採购的物资,吃的用的应有尽有。 蔬菜都是刚从地里摘的,还带著新鲜的泥土,还有一筐新鲜的猪肉。 现在大家花的,都是贪官徐柯的不义之財,所以买东西格外大方,一点都不吝嗇。 花钱不过是九牛一毛,买东西时从不跟农户讲价,出价还高,买的又多,把这些农户开心得不行,恨不得把地里所有的菜都送过来。 农户们送完货,还在帮忙整理东西,所以都没离开。 原本喧闹的甲板,突然来了个容貌绝美的女子,虽然看著体弱多病,但那出眾的样貌,直接把从没见过这般美人的农夫们看呆了。 几个没娶妻的年轻农夫,瞬间羞红了脸,跟著一起来的农妇们,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这姑娘是谁啊?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该不会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吧?” “是啊,长这么水灵,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就是看著身体不太好,脸色有点差。” 沈妤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转身,用胳膊挡住脸想跑回房间,却被躲在后面的司甜瞪了回去。 “跑什么?去那边站著看风景,別管別人怎么看!” 沈妤赶紧咬住嘴唇,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周围那么多人看著,她浑身都不自在。 “姐,放过我吧……” 一阵风迎面吹过来,她立马咳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船舱里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嫂子,別为难她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快步从暗处走出来,正是好几天没露面的黎霄云。 沈妤一看他这模样,当场愣住了。 虽说当初他扮猎户时就够糙了,但青山那趟逃难之后,黎霄云真面目就露出来了。 后来又生了场大病瘦了一圈,平时总穿黑衣,整个人冷得像块冰。 除了那股神秘的清冷劲儿,现在的他分明是个风度翩翩的俊朗公子。 可今天,他简直让人跌破眼镜! 满脸胡茬不说,脸色还憔悴得厉害,活脱脱又变回了当初那个猎户的样子,判若两人。 反观沈妤,一身白衣,脸色苍白,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血,风一吹就摇摇欲坠,像朵隨时会被吹走的小白花。 这么一对比,显然还是沈妤更让人心疼。 沈妤搞不懂他怎么变成这样,赶紧找司甜。 哪还有司甜的影子? 早就跑没影了。 甲板上的农夫们,也被江云庭赶紧打发下了船。 转眼,甲板上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沈妤左看右看,都不敢相信,怎么这么快人就全散了? 黎霄云走过来,解开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身上。 “放心,没人看著。” 沈妤却皱起眉:“我没那意思……” 她总觉得他是在说反话。 “你也病了?” 黎霄云摇头:“没有。” 沈妤抽了抽鼻子,凑近闻了闻:“那你身上怎么全是药味?” 浓得跟泡在药罐里似的。 黎霄云无奈地看著她:“你猜呢?” 沈妤心里咯噔一下。 难不成……自己这几天天天喝的中药,都是他亲手熬的? 也对,只有亲自熬药的人,身上才会沾这么重的药味。 沈妤脸微微一红:“谢谢你……” 黎霄云淡淡道:“不用。” 沈妤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们俩这也太生分了吧? 比没確定关係那会儿还客气。 一股委屈瞬间涌上来。 黎霄云却没察觉,还侧身让她过去。 “回房吧,外面风大。” 沈妤低著头,眼眶通红,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慌忙点头,快步往屋里走。 边走还边咳了两声。 躲在暗处偷看的司甜几人,急得直跺脚。 “黎弟这是搞什么?” 司可急得不行:“急死我了,要不我去把他们俩锁进一间房?” “別!沈妤的性子咱们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做她肯定生气,到时候反而弄巧成拙。” “那怎么办?看著他俩这么生分,跟陌生人似的?” 司甜冷静道:“再等等。” 本来该在房里看书的黎二郎,悄悄走到了他们身后。 一听这话,他也急了。 阿兄和姐姐这是怎么了? 要是他们突然不结婚了,那我岂不是当不成小叔子了? 一想到这,黎二郎急得团团转。 转了半天,才发现师伯居然不在。 原来师伯还在屋里鼓捣他那些宝贝玩意儿。 这几天吴老可开心了,终於能自己住一间房了。 虽然房间小,但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所以除了给沈妤看病,这几天他基本都不出门,一门心思待在屋里。 黎二郎看了一会儿,没好气地嘀咕:“师伯您心可真大!姐姐和阿兄都快闹掰了,您以前还总拦著他们,现在该满意了吧?” 吴老一脸懵:??? 这平白无故挨顿说,也太冤了! 吴老气笑了:“二郎,你那阿兄,就算把命搭进去,也不会放了你姐姐的。你放心!別跟著鏢局那帮人瞎操心!” 黎二郎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那可是他阿兄! 跟自己一样,认定的事就绝不会改! 所以,姐姐肯定会成为他嫂子的! 黎二郎立马开心了,也懒得看热闹了,赶紧回屋看书去了。 姐姐说了,要他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將来扬名立万! 另一边,黎霄云已经把沈妤送到了房门口。 沈妤把外衫脱下来还给他:“我进去了。” 见他默默接过衣服,一句话都不说,沈妤转过头,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啪嗒”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小滴水花。 她生怕他看见,转身就要关门。 一只大手却死死按住门框,趁沈妤发愣的功夫,他跟著挤进了屋里。 “你想开门说,还是关门说?” 沈妤没反应过来,抬头看向他。 她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嘴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得又红又肿。 看著实在太让人心疼了。 黎霄云抬手想碰她,又忍住了,攥紧拳头,眼神一沉,语气更冷了。 “还是说,你想让我出去说?” 沈妤张了张嘴。 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隨你!我也不想跟你说话!” 她突然急了,伸手推他出去。 黎霄云任由她推,只问了一句:“真的?” 沈妤气坏了:什么真不真的? 我说的话哪句不是真的! 她瞪著眼睛,怒气冲冲的,可心里却明白,亲近的人一时口不择言,比刀子还伤人。 所以,就算他脸色那么冷,自己心里再委屈,她也没说出“是”字。 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看她哭得这么厉害,黎霄云再也绷不住了。 他终於慌了手脚,抬手想碰她,又不敢碰。 只能放软了语气,声音沙哑地问:“到底怎么了?是我惹你了?” 沈妤气得直哭,扑上去狠狠捶了他胸口两下。 “除了你还有谁!赶紧走!我真不想理你了!” 她现在就想安安静静待会儿。 结果黎霄云突然转了性,非但不走,还反手把门给閂上了。 他攥住她挥来的拳头,往前一步就把她按在门板上,人被扣在那儿动弹不得。 不过两人离得还是有段距离,沈妤哭得一愣,眼泪都忘了流。 黎霄云低声哄她:“沈妤,对不起,我不得不这么做。” “你让我保持距离,可我真做不到。这几天我在门外走来走去,想进来又不敢,怕共处一室让你更顾忌。我连问你都不敢,就怕听见你声音,我自己先控制不住……” “別这么对我行不行?我保证不做越界的事,其他咱们好好说,別哭了。” 他本想伸手帮她擦泪,顿了顿,只用袖子替她抹掉脸上的泪痕。 沈妤看他这笨手笨脚的样子,心里那股气和委屈,慢慢就消了。 “你不越矩?那抓著我的手干嘛,还贴这么近?乾脆开门说不就行了。” 她其实是在逗他。 因为她完全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再看他这憔悴邋遢的样子,谁都知道这几天他根本没顾上自己形象,又回到了当初在青山当猎户那会儿。 黎霄云却当了真,皱眉想了想,摇头:“外面都有人在看,现在不能开门。” 沈妤:??? 正因为大家都在偷看,才更该开门证明没做亏心事啊! 关门反而容易引人遐想! 不过她也不著急了。 司甜姐说得对,现在她身在江湖,本就该活得洒脱点。 名声固然重要,但只要守住底线,正常谈个恋爱又怎么了? 何况是黎霄云,他绝对不会伤害她,在外也会护著她的清白。 想想这几天,就因为她说的那几句限制,把两人折腾成这样,现在倒觉得挺好笑。 沈妤毕竟是现代人,知道自己这次太钻牛角尖了,愿意改。 她主动伸手,踮脚搂住他的脖子,抱了上去。 第183章 相思病 “是我错了,黎霄云。其实那天我想说的是,咱们要守规矩,但也……也得不离不弃啊。” 她主动投怀送抱,黎霄云这血气方刚的汉子,哪扛得住? 下意识就抱紧了她,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沈妤疼得叫他:“轻点儿!” 他这才鬆了点劲。 “沈妤,我是在做梦吗?” 沈妤摇头:“不是,是真的。” 她鬆开手,往后仰了点,捧著他的脸笑出声:“你现在真挺丑的。” 黎霄云也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刚化开的冰山脸瞬间红透,窘得不行。 “我……我去颳了鬍子再来。” 说著就要鬆手。 沈妤想拦他,却猛地咳起来。 “不……咳咳……不用……” 黎霄云赶紧伸手拍她后背,眉头皱紧:“慢点。这两天好点了吗?婭儿只说你还在咳,每次都数著回来跟我说,没说你咳得这么急。” 原来婭儿是他派来陪她的? 连她咳嗽的次数都记著? 沈妤又好气又好笑。 “我好多了。陪我说说话就行,你这样我又不是没见过,还挺怀念的,哈哈。” 看她终於笑了,黎霄云这几天压抑的心情也跟著鬆了,像云开雾散,窗外的天好像都亮了。 他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突然冒了个坏念头,低头用下巴蹭她的脸。 “好啊,那你再感受感受?” 沈妤的嫩皮肤一下就被蹭红了,疼得叫出声,还想躲,黎霄云却搂著她的腰不放。 “黎霄云你太坏了,放开我……哈哈,不行,好痒……好疼啊!” 两人闹著笑著,门外偷听的眾人这才笑著散开。 司甜:“行了,这俩人和好了,咱们也放心了。” 司可:“看他们这样,我觉得咱们纯属瞎操心。二当家这手段,哪个姑娘能扛得住?” 江云庭也跟著看了场戏,哈哈笑:“你们可太高看黎弟了。我看他这几天可不是装的,脸上的冰碴子都快掉下来了,分明是得了相思病。” 司甜点头:“可不是。相思病的不止他一个。沈妤病了这么久,一天比一天瘦,真叫人心疼。” “好在他俩是真心的,只要见上一面,就再也忍不住了。这样也好,咱们也能跟著吃香喝辣,开心开心。” 唐卿打个哈欠:“哎,男女之事就是麻烦。这二当家整天摆著张臭脸,咱们连说个笑话都觉得气氛不对。” “走了走了,中午做顿好吃的,开坛酒,好好庆祝一顿!” 大伙热热闹闹的声音,连屋里的黎二郎都听见了。 一听就知道,兄长和姐姐和好了,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他拿起书,一边走一边念:“想要治理好家族,先修养自身。想要修养自身,先端正內心。想要端正內心,先做到真诚……” 司氏姐妹一顿忙活,做了顿丰盛的午饭。 沈妤闻著香味,忍不住出了房间,到甲板上吃饭。 风有点大,她多披了件外衫,倒也不碍事。 她本来还怕司氏姐妹打趣,结果她们跟没事人一样,拉著她聊別的笑话。 大家吃完热闹的午饭,船就重新开了,离开了岸口。 岸边的农户热情地朝他们挥手喊:“下次再来啊——” 江云庭和唐卿会开船,吃完饭就去忙活了。 当初租船时,这艘是码头最大的船,黎霄云他们一眼就相中了。 寻常码头根本见不著这么大的船。 这船是顺其县一个大户人家的,离这口岸近,才停在这儿。 以前这户人家靠航运做生意,船也是给家人通勤游玩用的,近几年用得少了,就停在码头,说有人租就往外租。 还派了个小廝常年守在这儿。 一年也就能租出去两回。 就是租金太贵,五百两银子,只能用十天。 算下来一天五十两,够普通人家花一辈子了。 这次能租出去,对方也挺有诚意,要配两个船夫和那个小廝跟著。 但他们这趟出门是为了藏行踪,哪肯让生人上船? 就拒绝了船夫和小廝,只让他们十天后在约定码头交船就行。 对方一开始还怕他们把船开走不还。 江云庭他们亮出鏢局令牌和押鏢文书,对方才信了。 付了订金,双方就各走各的了。 船慢悠悠地顺风开在江面上。 青山绿水,飞鸟白云。 风吹著江边的草和树枝,也吹著甲板上赏景的人。 沈妤这些天没出过房间,这会儿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好的风景。 婭儿拉著她到处看,兴奋地介绍。 “姐姐,船上还有马厩呢!咱们的马都在那儿,就是天天拉屎臭死了!” “还有这儿,能坐下来钓鱼。大哥哥们没事就在这儿钓,不过他们做的鱼汤不好喝。” “姐姐,我想吃你做的烧鱼块,你什么时候给我做呀?” 婭儿撒著娇,沈妤捏捏她的脸:“姐姐好多了,明天就给你做,好不好?” 婭儿高兴得蹦起来:“太好了!我又能吃姐姐做的饭啦!” 司甜听了有点吃味,酸溜溜地说:“你就只喜欢你姐姐呀?燕燕姐做的饭不如她,你也別这么伤我心嘛,呜呜……” 她装出很伤心的样子。 婭儿愧疚了,跑过去抱她:“燕燕姐,我也喜欢你呀!你是除了姐姐外对我最好的人了,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司甜追问:“真的?你真喜欢我?” 得到肯定答覆,她高兴地抱著婭儿转圈圈,把婭儿都转晕了才放手。 婭儿怕再被折腾,扶著晕乎乎的脑袋赶紧跑了。 沈妤和司甜看著她像喝醉的小松鼠似的,摇摇晃晃地跑了,都忍不住笑了。 两人站在甲板上,身边没別人。 沈妤犹豫了下,开口问:“司甜姐,冒昧问一句,你和顾大哥怎么不要个孩子?不想说也没关係。” 司甜没觉得被冒犯,只是脸上的笑淡了,神情落寞:“几年前我肚子受过重伤,很难有孩子。你顾大哥重情义,我本来想给他纳妾,他死活不肯。” 说到这儿,她的眼神又温柔起来。 虽然因为不能生觉得愧疚,但江云庭的態度,让她觉得自己被真心对待著。 “不过我们俩早就想开了,说好以后去善堂领养两个孩子。” “就是可惜,我真的很喜欢婭儿,要不是辈分差著,真想收她当义女。” 她这话里满是遗憾。 沈妤之前在月下见她洗澡时,看到过她肚子上的疤,当时就猜到了几分,没想到真的是这样。 司甜是真的很喜欢孩子,看婭儿的眼神都藏不住。 沈妤也替她觉得可惜。 “不过……难是难,但还是有希望的吧?以前给你看病的郎中,没说过別的办法吗?” 司甜摇头:“没有,我们成亲都四五年了……” 沈妤眼睛一亮:“司甜姐,你要是不介意,我给你把把脉?” 司甜只当她是好奇玩闹,大方地伸出了手腕。 沈妤摸了快一刻钟才放手,司甜的手腕都酸了。 她什么也没说,一脸凝重地去了吴老的房间。 把自己摸到的脉象跟吴老说了一遍,吴老只回了句:“不是没救,还有希望。” 沈妤一下子激动了:“师父,真的?那您帮帮司甜姐他们吧!” 吴老摇头:“这事不难,妤儿,你怎么不自己帮他们呢?” 沈妤慌了:“我?不行师父,我还没学会!” 虽然吴老平时教了她不少,但她知道自己只学了点皮毛。 吴老说:“扎针、按穴、食疗、药治,我把这些教你,对你来说就不难了。” 沈妤心里一下子燃起了希望:“我、我真的可以吗?” 吴老捋著鬍子笑:“你是我吴漓的关门弟子,我没教你那些看家本事,但这点小事,我还能教错你不成?” 原来师父的全名是吴漓,这名字听著格外好听,沈妤心里暗暗记了下来。 见师父这么胸有成竹,沈妤也慢慢有了底气,连忙应下会好好跟著师父学习。 吴老隨手翻了翻自己的包裹,拿出两本书递给她,让她先把这两本书吃透,还叮嘱她每天来两次,自己教她推拿穴位的手法。 沈妤打定主意要好好学,只是没打算提前告诉司甜,想著等自己医术学成,有十足把握能帮她调理身体再说。 这天晚上,沈妤披著外衣坐在灯下看书,一直看到半夜都捨不得放下。 黎霄云夜里起来巡夜,看到她房间还亮著灯,就轻轻敲了敲门,问她怎么还没睡。 沈妤怕他念叨自己,赶紧脱了外衣躺好,假装已经睡著了。 黎霄云没听到屋里有回应,就轻轻推开一条门缝,看到她手边放著书,人却闭著眼躺著,无奈地笑了笑。 他其实早就听到了她脱衣盖被子的动静,只是没戳破她的小把戏,抬手弹灭了烛火,轻轻关上门离开了。 沈妤这才鬆了口气,心里嘀咕,这场景跟小时候爸妈半夜查寢一模一样,紧张得她手心都冒汗了。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 睁眼往窗外一看,天还黑著,却能看到远处有隱隱的火光。 沈妤正纳闷,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是司可在喊她。 她赶紧坐起身披上外衫,开口回应,还以为是之前遇到过的水匪又来了。 前几天他们刚碰到过水匪,好在江云庭他们经验足,没等水匪上船就把人解决了,直接丟进了江里。 沈妤光著脚跑去开门,就见司可满脸焦急,告诉她不是水匪,是来了大批官兵,让她赶紧收拾重要东西,大家聚在一起。 沈妤心里猛地一紧,连忙答应下来。 司可走后,沈妤赶紧把窗户开大一点往外看,岸边官兵的喊话声也清晰传了过来,让江上所有船只立刻靠岸接受搜查。 伴隨著锣鼓声,她看到岸边密密麻麻全是官兵,手里举著火把,人数至少有上百人。 沈妤心里发慌,不敢耽误,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財物和医术典籍越来越多,以前一个小木匣就能装下,现在根本不够。 她快速穿好衣服,把头髮编成大辫子垂在胸前,把师父给的医书全都打包好,才走出房间。 此时黎霄云和其他男眷都已经在甲板上了,沈妤下意识看了他一眼,黎霄云也刚好回头看她,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沈妤就跑向了等著她的司氏姐妹。 婭儿一看到她,立刻扑过来抱住她,沈妤轻声安抚她別害怕,又看了看黎二郎,两人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一行人赶紧往下走,躲进了船里的货舱,这里还有厨房和茅房,舱里还摆著四个显眼的大箱子,要是官兵过来搜查,很容易就会被发现。 三个姑娘对视一眼,司甜连忙安抚大家,让她们別慌,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总有解决的办法,眼下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沈妤用力点头,目光落在了被丟在角落的汉文,显然是黎霄云他们把人绑著扔到这里的。 其实她早就想找机会和汉文好好谈谈,只是之前一直生病,没腾出功夫。 眼下情况紧急,也不是说话的时候,沈妤掏出隨身携带的匕首,上前给汉文鬆了绑。 这把匕首是之前在鏢局时,黎霄云给她和黎二郎防身用的。 司甜还没来得及阻止,沈妤就解释说,官兵大概率是衝著那批財宝来的,汉文参与了盗宝,又是官府通缉的逃犯,他比谁都怕官兵,鬆绑后绝不会捣乱,还能帮上忙。 汉文把嘴里的布拿出来,轻笑一声说,现在大家都能轻易拿捏他,他根本不敢耍花样。 说著,他就看向角落里的黎二郎,黎二郎半点不怯场,冷冷地盯著他,眼神里满是不服。 汉文心里暗自咋舌,这孩子看著年纪小,胆子却极大,心狠手辣,將来肯定不是普通人,就是不知道是善是恶,他居然对一个八岁孩子有点忌惮,想想都觉得丟人。 沈妤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黎二郎身前,盯著汉文警告他,当初要是黎二郎出手,他早就没命了,有怨气冲自己来,別为难孩子。 汉文一脸错愕,再看黎二郎,刚才还一脸凶狠,转眼就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这小子居然还会两副面孔! 他气得不行,可眼下形势不允许他计较,只能冷笑一声,表示自己不敢。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传来,眾人瞬间回过神,脸色都凝重起来,紧紧靠在一起。 此时货舱里只有司氏姐妹、沈妤姐弟和伤势没痊癒的汉文,汉文也明白当下要先对付外面的人,隨手捡起一根木棍,站在了最前面。 船只慢慢靠岸,停在了甲板边。 黎霄云等四人加上吴老,立刻换上普通百姓见官的模样,满脸惶恐,一副老实顺从还刻意討好的神態。 “各位军爷,大半夜的这是咋了?突然要搜查,我们都是本分百姓,绝不敢做违法的事啊。” 一群官兵踩著踏板上船,先是上下打量著他们几人。 第184章 一网打尽 见几人虽身形挺拔、长相出眾,却透著一股普通人的气息,便厉声呵斥:“例行搜查,少废话!你们是做什么的?要往哪去?” 官兵瞧著这艘船规模不小,根本不像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丝毫没放鬆警惕,在甲板上四处翻查,把箩筐、木桶全掀翻在地。 江云庭装作急出一身汗,慌忙擦著额头,连忙回话。 “军爷,我们要去灕江,这是船只通行的凭证,还有我们的押鏢文书,您请看。” 说著,他把所有证件都递了过去。 带队的官兵仔细翻看文书,目光忽然落在吴老脸上,看到那道长疤,当即开口询问。 吴老年纪大却性子隨性,向来不受约束,压根不想对官兵装恭敬,面无表情地说:“年轻时候打架留的。” “打架?打什么架能留这么嚇人的疤?”官兵追问道。 吴老顿时没了耐心,语气不耐烦:“打架就是打架,难不成还要我把当年的事细说?拿刀互砍,往脸上招呼,我砍了对方,他也给我留了道疤,不行吗?” “大胆老头,敢在这放肆!” 官兵们瞬间齐刷刷拔出刀,恶狠狠地盯著吴老。 吴老嘴角勾起冷笑,以他的本事,顷刻间就能解决甲板上所有官兵,但黎霄云等人不想把事情闹大,赶忙上前挡在吴老身前。 “军爷恕罪,我家长辈年轻时脸受了伤,性子向来古怪,还望您多担待。” “大半夜劳烦军爷们辛苦搜查,这点小钱您收下,给弟兄们买杯茶喝。” 他一边装作害怕至极的样子,一边把一锭十两银子塞到带队官兵手里。 官兵掂了掂银子,虽说嫌少,但总归有好处,便揣进了怀里。 “按你们文书上说的,你们是鏢局的,在走鏢?” 江云庭连忙上前应声:“没错,军爷。” “顺其县?你们是从那出来的?可知县衙近日被盗,大批財宝丟失,这事跟你们有没有关係?” 几人立刻对视一眼,满脸惊慌失措。 “军爷,这事我们真不知情啊!我们二十天前就离开顺其县了,县衙被盗的事,我们听都没听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边还在问话,其余十几个官兵已经搜完甲板,衝进船舱里四处翻找,屋內家具被掀翻的声响不断传来,江云庭等人装作满脸心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带队官兵冷笑一声,直接把刀架在江云庭脖子上,厉声呵斥:“你撒谎!真要是二十天前就出城,怎么才走到这?去灕江走陆路最快,你们偏偏绕路走黎江!” “还说走鏢,上船到现在,连一个船夫、舵手都没看见,老实交代,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江云庭装作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急忙辩解:“军爷,我真是鏢师!我小时候在海上待过,会驾船,我身边这位弟弟就是舵手,我们俩就能开船,这也不行吗?” “我们真的二十天前就出城了,您要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回去查。” 反正那段时间鏢局一直关著门,没人进出,就算去查问邻居,也查不出任何问题。 “至於走得慢,是因为我们这趟要护送大户人家的女眷和小公子去灕江,接人加上各种琐事耽误,才走得这么慢。” “女眷们没出过远门,见著新鲜事物就想多看,又吃不了苦,每天很晚才出发,天没黑就要歇息,实在折腾人。” “她们嫌坐车赶路太累,自己出钱租船走水路,就想一路看看风景,毕竟到了灕江宅子里,就没法隨意出门了,所以我们才这般行程,求军爷明察。” 就在这时,搜查的士兵跑出来稟报:“头儿,船舱下面有人!” 江云庭立刻解释:“军爷,那是我们护送的女眷和孩子,听到动静害怕,我就让她们躲在下面了。” 带队官兵不知信没信,当即下令:“走,下去看看!” 说完就大步朝著船舱下走去,其他官兵也纷纷跟了上去。 等官兵都走进船舱,江云庭几人快速交换眼神,黎霄云默默做了个灭口的手势,其他人都微微点头示意。 岸上还有上百官兵,一旦身份暴露,必定会有一场恶战,他们打算先引官兵深入,再主动出击。 紧接著,江云庭装作慌张的样子,大喊著追上去:“军爷求您手下留情,千万別嚇坏了女眷和孩子,有什么事都好商量啊!” 他这模样,活脱脱就是个胆小怕事的普通鏢师。 船舱底下的沈妤等人,听到头顶传来阵阵翻砸的巨响,心里清楚官兵迟早会搜到这里。 沈妤刚想把婭儿藏起来,司甜就拉住了她,说道:“听这动静,官兵把船上翻了个底朝天,你根本没地方藏她。” 四下里看了看,船舱里的柜子、角落全是死角,官兵搜查时肯定不会漏掉。 要是把孩子藏起来,一直提心弔胆不说,万一遇上心狠的,拿刀往缝隙里乱捅,那后果不堪设想。 沈妤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在理。 她立刻把婭儿和二郎护在怀里,顺手拿起面纱戴在了脸上。 司甜、司可和汉文则往前站了一步,把几人护在身后。 眾人都绷紧了神经,最揪心的就是那四个大木箱。 就在这时,底舱的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 一群穿著鎧甲的官兵鱼贯走了下来,一眼就看到了舱里的人。 只见一群女子、两个孩子,还有一个年轻男子,汉文手里还攥著一根木棍。 官兵立刻厉声呵斥:“大胆百姓,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汉文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低头沉默片刻,还是把木棍扔在了地上。 江云庭连忙陪著笑脸凑上前,点头哈腰地求情:“军爷恕罪!这位是我们护鏢要送的女眷和小公子的僕人,只是担心主人才一时失礼,还请您多担待!” 说著,他悄悄往领头官兵手里塞了一锭银子,对方收下后,这事才算翻篇。 “给我仔细搜!” 领头官兵一声令下,士兵们拿著刀开始四处翻查,很快就盯上了那四个上了锁的大木箱。 他走上前,指著箱子问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江云庭连忙回话:“回军爷,是女眷的行李和要运往灕江的货物。” “货物?打开我看看!” 江云庭没敢多言,转头看向沈妤,示意她来应对。 沈妤心里怦怦直跳,虽然早就想好了说辞,可真到这一刻,还是有些猝不及防。 但她强装镇定,故意露出几分紧张,上前微微行礼,缓缓说道:“军爷,箱子里是我们家特產的菌子,这种菌子得埋在湿润的泥土里,所以箱子一直密封著。” 领头官兵的目光落在沈妤身上,她虽蒙著面纱,可眉眼清秀,皮肤白皙,身姿窈窕,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 “你是哪家的姑娘?顺其这地方,还有专门种菌子的大户?”官兵围著她打量了一圈,开口问道。 沈妤从容应答:“回军爷,我是灕江人,祖籍在顺其边陲的小村子,这次是奉父母之命回来打理菌子种植的事。” 官兵看她言行举止端庄大方,確实像大户人家的小姐,便没再多疑,可依旧坚持要开箱检查。 沈妤把钥匙扔给汉文,吩咐道:“汉文,开箱让军爷们看看,也好让他们放心。” 这些应对的话和步骤,她们早就提前商量好了,开箱的细节也刚叮嘱过汉文,所以他拿到钥匙一点不慌,慢悠悠走到指定的箱子前,打开了锁。 对於箱子里的东西,沈妤一点不担心,之前装土的时候,她特意在最上层铺了厚厚的一层带菌菇菌丝的湿土。 就算没长出菌子,也能说是湿度不够,还没到生长的时候,这些官兵都是粗人,根本不懂这些门道。 箱子打开后,上面盖著几层厚布,领头官兵掀开布,看到下面確实是湿润的泥土,抓了一把,土里还带著草根,可唯独没看到菌子。 他心里顿时起了疑,就运点菌子,至於专门租船、还锁得这么严实? 他不死心,在土里翻找了几下,居然真的翻出了一朵蘑菇。 刚要伸手去捡,沈妤连忙制止:“军爷別动!我们种的菌子大多能吃,但土壤和菌种不对时,会长出毒菌,您手里这个就是剧毒的,碰到口鼻会出人命的!” 官兵嚇得赶紧收回手,还嫌晦气地拍了拍手掌。 这时,士兵们把船舱里的角落、柜子全搜了一遍,就剩下这几个木箱没彻底检查。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原本就此收手,大家都能平安无事,可领头官兵依旧不依不饶,非要把剩下的箱子全打开,把东西倒出来检查。 “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 他话音刚落,一把匕首突然从身后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本来你適可而止,还能活著回去交差,是你自己非要找死,还连累你的手下。” 江云庭话音落下,匕首没立刻动手,而是反手点住了官兵的脖颈穴位,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等其他士兵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黎霄云等人立刻出手,刀光闪过,血花四溅,士兵们根本来不及反抗。 汉文也顺势夺过一把军刀,转身就朝身边的士兵砍去,这些天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下手毫不留情。 黎霄云解决掉两个士兵后,纵身跳到沈妤身边,大喊道:“快躲起来!” 说著就把她推到婭儿和二郎身边。 沈妤腿都嚇软了,却不敢耽误,咬著牙拉起两个孩子,快步往灶房跑,刚关上灶房门,门就被人狠狠撞击,紧接著就是踹门的动静。 “想跑?拿命来!” 司可提著刀追了过来,门外很快传来一声惨叫,鲜血顺著门缝慢慢渗了进来。 婭儿嚇得控制不住,失声尖叫起来。 沈妤赶紧伸手捂住婭儿的耳朵,声音发颤轻声哄她,让她別害怕。 一旁的黎二郎见状,也自己伸手捂住耳朵,虽然动作很敷衍,但沈妤看著还是稍稍放心。 几人紧紧靠在一起,沈妤突然心里一紧,想起了不会武功的师父。 她心里特別担心师父在外边出事,可眼下外面打斗激烈,根本不敢开门出去查看,只能暗自祈祷黎霄云能多照看一下老人家。 门外廝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混乱不堪。 因为打斗都发生在船舱底下,岸边值守的官兵完全不知情。 夜深人静,谁也没发现,船舱渗出的鲜血已经流入江中,把周边江水都染红了。 底舱里面,这群官兵碰上黎霄云一行人,註定难逃一死。 他们身上的盔甲质量极差,根本挡不住攻击,打斗起来毫不费力。 短短一小会儿功夫,整个底舱遍地鲜血,尸体、头颅扔得到处都是,场面极其惨烈。 唯独带队的小官被留了性命,孤零零被扔在一边。 亲眼目睹惨烈场面后,他早就嚇得魂飞魄散,嚇得浑身不停发抖,连裤子都湿了。 黎霄云把散落的人头都归拢到角落,打算之后统一扔进江里,其余尸体也全部堆在一起,用破布简单遮盖。 他心里惦记著年幼的弟妹,还有胆子不大、见不得血腥的未婚妻,所以处理现场动作飞快。 满地血跡只能事后再清理,就连一向沉稳的黎霄云,此刻也忍不住满脸厌烦。 江云庭上前对著那领头官兵狠狠踹了两脚,语气满是火气,指责对方不知好歹,明明给过活路还贪心不足,还逼著对方把拿走的银子还回来。 江云庭身手远超普通高手,几脚下去就让对方喘不过气。 他也不等对方主动掏钱,直接伸手从他怀里拿回了之前被收走的银两。 他还忍不住怒骂,他们走一趟鏢辛苦十几天才能挣这点钱,对方却轻轻鬆鬆就想搜颳走。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刚才討好官兵的卑微模样,尽显鏢局当家的霸气气场。 领头官兵这下彻底明白自己死到临头,连忙跪地不停求饶,一个劲认错,说自己贪財眼瞎,没认出对方的身份。 江云庭懒得听他废话,直接让黎霄云过来接手问话,自己则退到一旁。 黎霄云转头示意一旁的吴老出面。 刚才开打时,吴老早就躲进了茅房,一直捏著鼻子躲清静。 现在被叫到跟前,他二话不说,直接拿出一颗红色药丸,强行塞进官兵嘴里逼著他咽下去。 官兵嚇得浑身发抖,慌张追问给自己吃的是什么东西。 吴老脸上露出阴冷的笑,告诉他这是剧毒,半个时辰不吃解药,就会受尽剧痛,好几天之后才会断气。 这番话嚇得官兵当场崩溃,拼命跪地哀求饶命。 黎霄云趁机表明,想要解药就必须乖乖配合听话。 第185章 大李军队 官兵丝毫没有犹豫,立马满口答应,不管想问什么、让做什么都全部照办。 这人毫无军人该有的骨气,虽然问话很顺利,但也让眾人打心底里看不起。 堂堂大李军队,竟有这种贪生怕死之辈,根本谈不上保家卫国,实在让人唏嘘。 其实眾人早就从他贪財的本性,看出他品行不端,所以他轻易叛变也並不意外。 黎霄云直接开门见山,询问他们的来歷,以及江边所有搜查点位。 官兵不敢隱瞒,老实交代他们来自西山大营。 將军派了五支队伍巡查江面船只,还有二十五支队伍在路上盘查来往车马。 这时他心里又悔又怕,后悔自己轻敌,原本以为只是普通鏢师,没想到竟是狠角色,更后悔当初执意要开箱搜查。 黎霄云接著追问,大规模搜查的真正目的。 官兵怯生生回答,是奉命搜查顺其县县令府上失窃的大批金银財宝。 黎霄云明显不信,冷声继续追问还有別的目的。 官兵只好小声坦白,但凡牵扯盗窃案的相关人员,抓到一律当场斩杀。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眾人神色,却根本看不出他们和失窃財宝有没有关係。 黎霄云目光冰冷,继续追问他们的將军是听从朝中哪位大人物的安排。 官兵心里十分犹豫,可看著眼前杀气腾腾的几人,为了保命只能如实交代:他们將军是勤王,也就是当朝摄政王的心腹手下。 听到勤王二字,黎霄云心里瞬间瞭然。 虽说心里早有猜测,但还是没想到,勤王竟然能为了一批財宝,隨意调动军营兵力。 之前白一跟他说起过朝堂局势,却从没透露过,勤王手中还手握兵权。 沈妤连忙伸手捂住婭儿的耳朵,声音发颤地轻声安抚,让她別害怕。 旁边的黎二郎看到这一幕,也学著捂住耳朵,虽说动作看著特別敷衍,可沈妤见了,心里还是稍微鬆了口气。 几个人紧紧靠在一块儿,沈妤突然心头一紧,一下子想起了不会武功的师父。 她特別担心师父在外面出事,可这会儿外面打得正凶,压根不敢开门出去看,只能默默祈祷黎霄云能多照看著师父。 门外廝杀声、惨叫声接连不断,乱作一团。 因为打斗全在船舱底下,岸边守著的官兵一点都没察觉。 夜深人静的,谁也没发现,船舱里渗出来的血流进了江里,把附近的江水都染成了红色。 船舱底下,这些官兵遇上黎霄云他们,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他们穿的盔甲质量差得离谱,压根挡不住攻击,交手起来轻鬆得很。 没一会儿工夫,底舱就满地是血,尸体、头颅扔得到处都是,场面惨不忍睹。 只有带头的小官留了一条命,被孤零零地丟在一旁。 亲眼见了这么惨烈的场面,他早就嚇得魂都没了,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连裤子都嚇湿了。 黎霄云把散落的人头都挪到角落,打算之后一起扔进江里,剩下的尸体也堆在一起,隨便用破布盖了盖。 他心里惦记著年纪小的弟妹,还有胆子小、见不得血腥的未婚妻,所以收拾现场的动作特別快。 满地的血跡只能等之后再清理,就连向来沉稳的黎霄云,这会儿脸上也满是厌烦。 江云庭走上前,对著那个领头官兵狠狠踹了两脚,火气特別大,骂他不知好歹,明明给过活路还贪心,还逼著他把抢走的银子还回来。 江云庭的身手比一般高手厉害多了,几脚下去就把对方踹得喘不上气。 他也不等对方主动拿钱,直接伸手从对方怀里,把之前被搜走的银两拿了回来。 他还忍不住骂骂咧咧,说他们跑一趟鏢,辛辛苦苦十几天才赚这么点钱,这人居然想轻易抢走。 这会儿的他,早就没了刚才討好官兵的低声下气,尽显鏢局当家的霸气。 领头官兵这下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赶紧跪在地上不停求饶,一个劲地认错,说自己贪財没眼光,没认出他们的身份。 江云庭懒得听他多说,直接叫黎霄云过来问话,自己退到了一边。 黎霄云回头示意旁边的吴老过来处理。 刚才动手的时候,吴老早就躲进了茅房,一直捏著鼻子避祸。 现在被喊过来,他二话不说,拿出一颗红色药丸,强行塞进官兵嘴里逼他吞下去。 官兵嚇得浑身发抖,慌张地问给他吃的是什么。 吴老脸上露出阴狠的笑,告诉他这是剧毒,半个时辰不吃解药,就会疼得死去活来,熬好几天才会死。 这话直接把官兵嚇崩溃了,趴在地上拼命求饶。 黎霄云趁机说,想要解药就乖乖听话配合。 官兵半点没犹豫,立刻满口答应,不管问什么、让做什么都照办。 这人一点军人的骨气都没有,虽说问话很顺利,可眾人打心底里瞧不起他。 堂堂大李的军队,居然有这种贪生怕死的人,根本谈不上保家卫国,实在让人寒心。 其实大家早就看出来他贪財品行差,所以他这么轻易叛变,也一点都不奇怪。 黎霄云直接开门见山,问他们是哪来的,还有江边所有的搜查位置。 官兵不敢隱瞒,老实说他们来自西山大营。 將军派了五支队伍查江面的船只,还有二十五支队伍在路上盘查过往车马。 他心里又后悔又害怕,后悔自己小看了他们,本以为就是普通鏢师,没想到这么厉害,更后悔当初非要开箱搜查。 黎霄云接著追问,这么大规模搜查,到底是为了什么。 官兵怯生生地说,是奉命找顺其县县令府上被盗的一大批金银財宝。 黎霄云压根不信,冷著声继续问还有別的目的没。 官兵这才小声说,只要是和盗窃案有关的人,抓到就直接杀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看眾人的脸色,可根本看不出来他们和被盗的財宝有没有关係。 黎霄云眼神冰冷,又追问他们的將军,是听朝中哪个大人物的命令。 官兵心里特別纠结,可看著眼前这群杀气腾腾的人,为了活命只能说实话:他们的將军是勤王,也就是当朝摄政王的心腹。 听到勤王两个字,黎霄云一下子就明白了。 虽说他心里早就有猜测,可还是没想到,勤王居然为了一批財宝,隨便就调动军营的兵力。 之前白一跟他说过朝堂的局势,却从没提过,勤王手里还握著兵权。 眾人立马找碗分酒,大口喝著,说说笑笑闹作一团,还有人生起篝火,又唱又跳。 没多久,百夫长也拿到酒罈,得知了船上有收穫的事,当即破口大骂:“混帐东西!有好酒有好处,居然不先稟报我!” 他怒气冲冲地从营帐里衝出来,可走著走著,心里却犯起了嘀咕:杨天这小子不对劲,往常绝不敢瞒著自己,倒要去看看搞什么名堂。 百夫长满心疑惑地走到篝火边,见杨天正跟著眾人喝酒狂欢,一副忘乎所以的模样,旁边几个陌生小兵也在嬉笑打闹,他心里的疑虑这才散去不少。 “杨天,给我滚过来!”百夫长厉声一喊,杨天瞬间酒醒大半,连忙连滚带爬地应道:“来了来了,头儿!” 百夫长一脚將他踹倒在地,怒声呵斥:“你胆子大了!有好酒不先给我,还把人留在船上藏著值钱东西,不让別人碰?” 杨天嚇得浑身发抖,一脸慌乱地看向对自己有恩的百夫长,身后的江云庭却冷冷嗤笑一声。 杨天瞬间打了个寒颤,赶忙低头回话:“属下正打算给您送最好的一坛过去呢……” 百夫长冷笑一声,迈步就往岸边走:“不用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宝贝能让你这么忘本!” 他还没走到大船边,身旁一个小兵突然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不上气也吐不出来。 百夫长转头一看,那小兵死死掐著脖子,整张脸憋得通红,青筋全都爆了起来,舌头往外伸得老长,模样骇人至极,紧接著眼角还流下了血泪。 只听“砰”的一声,小兵直挺挺倒在地上,有人上前一探鼻息,嚇得尖叫起来:“死了!他死了!” 眾人见状,全都嚇得脸色发白,可没过多久,大家都察觉喉咙发紧,呼吸困难,接连发出奇怪的嘶吼声,一个个接连倒地,死状全都悽惨无比。 百夫长惊恐地嘶吼,指著安然无恙的杨天和黎霄云等人,怎么也想不通缘由。 黎霄云几人心里也满是震撼,没想到吴老的毒药这么厉害,只是撒在酒罈上,没碰酒的人全都中招,而他们和杨天提前吃了解药,才毫髮无损。 吴老则一脸淡漠,仿佛眼前的惨状与自己无关,本就是个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的人。 杨天看著满地尸体,直接嚇懵了,跪在地上爬向黎霄云等人,哭著求他们给解药,说自己已经按吩咐做完所有事,还哭诉自己家中有老母亲和残疾哥哥要照顾,只想活命。 百夫长此刻彻底明白,是杨天背叛了眾人,当即怒火攻心,衝上去一刀抹了杨天的脖子,杨天瞬间倒地,没挣扎几下就没了气息。 解决了叛徒,百夫长直面黎霄云一行人,他身材高大壮硕,即便以少敌多,也毫无惧色,摆开架势就要拼命。 唐卿刚抽出刀想上前解决他,黎霄云却低声叮嘱:“留个活口。” 百夫长怒吼一声,挥著拳头就朝他们冲了过来,就在这时,天上响起轰隆隆的惊雷,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眼看就要下大雨了。 第186章 赶路 唐卿跟百夫长打得难解难分,另一边黎霄云等人也没閒著。 眾人先把地上的尸体全都堆到一块儿,再把剩下的酒尽数泼在尸体上。 接著他们又回到船舱,把舱里的尸体也搬出来,和外面的堆在一起。 最后扔出火匣子,赶在暴雨落下前,把所有尸体一把火烧了个乾净。 百夫长发出悽厉的惨叫,可早已被唐卿牢牢擒住,动弹不得。 “放开我!有本事就杀了我!”他歇斯底里地嘶吼。 黎霄云淡淡开口:“我们不是滥杀之人,可今晚若是你们不死,死的就是我们。” 这话一出,百夫长顿时愣在原地。 下一秒,他满眼震惊地喊道:“是你们……居然是你们!” 他瞬间反应过来,眼前这群人,正是朝廷下令要抓捕的、盗取顺其县县令私库的盗贼。 黎霄云没有否认,眯了眯眼直接承认:“没错,就是我们。把人押上船!” 百夫长被押著登船,回头望著岸边冲天的火光,突然陷入了沉默。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些人明明杀了自己才更安全,为何偏偏留他一命,到底有什么目的? 大火带著一股怪异的气味,烧了一个时辰才慢慢变小。 船舱底部也早已被清理妥当。 汉文再次被绑住双手,好歹有个小房间能待,而百夫长只能被扔在底舱的空地上。 天快亮的时候,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一场暴雨如期而至。 沈妤推开窗,看著江面被雨点砸出无数小水窝。 昨晚黎霄云一行人回来后,船只就再次起航了。 此时船行得还算平稳,可江面雾气重重,只能慢慢往前行驶。 沈妤深深嘆了口气。 她清楚,这场雨会一直下个不停,足足要持续半个多月,时而大时而小,就算偶尔停一会儿,也撑不过半天就会再次落下。 而且再过几天,黎江两岸就会爆发洪水,灕江山脚下的村镇,根本躲不过洪水和泥石流。 沈妤心里再著急,也什么都做不了,更无法改变这一切。 不是她冷血无情,而是她贸然跑去让大家撤离,只会被当成疯子,被人当作诅咒灾难的妖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没有任何凭据就想改变天命,根本是痴人说梦,一不小心还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沈妤咳嗽两声,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灾难来临时,尽全力救下更多无辜的人,比上一世救得更多…… 黎江岸边,一群身著青衣、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人,循著刺鼻的气味赶到焚尸地点,可火堆早已被暴雨浇灭。 地上只剩焦黑的尸骨,有的已经化为灰烬,有的还能看出残缺的肢体。 “这么多尸体!是谁这么心狠手辣?” 眾人沉默著查看尸骨,想找出线索。 突然有人开口:“你们有没有闻到,这气味不太对劲?” “像是某种毒药的味道。” “没错!这是咱们采云派独有的冷香散!天底下除了我们,没人有这种毒药。” “师父说过,这毒药只要沾到一点,一炷香內就能让人丧命。” “死状又像溺水又像上吊,舌头会吐出来,还会眼角流血。” “不会吧?真的是冷香散?咱们门派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正说著,有人捡起一块酒罈碎片。 “师姐,你快看这上面!” 被称作师姐的女子扫了一眼,沉声说道:“不用看,中了冷香散的人,就算尸骨成灰,也会留著这股味道。我们采云派向来不掺和江湖和朝廷的事,除非逼不得已。” “而且最近,除了我们,门派里没人出过谷,这件事我只怀疑一个人。” 看著师姐的神情,师弟师妹们瞬间明白了,全都大惊失色。 “难道……是师祖?”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小声说道:“师祖二十年前就消失在江湖里,没人知道他的下落,还有传言说他早就死在当年的江湖混战里了。” “世人都说师祖是毒王,一身毒术厉害至极,隨手就能杀人,可他不会武功,想杀他的人很容易得手。” “三个月前,卫青师伯在顺其县,无意间看到一个酷似师祖的人。” “师伯当时激动得不行,追了十几天,最后还是把人跟丟了。” “师伯回门派后,认定师祖还活著,就派我们一批批出谷,日夜不停地寻找师祖。” “外面都说师祖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一杀就是一大批人,上了战场就是杀人利器。” “所以不管是江湖还是朝廷,以前都爭著想拉拢他。” “这次要是真的是师祖,那他岂不是捲入朝廷的爭斗里了?” 眾人心里越发慌乱,要知道采云派一直避世,从不涉足江湖朝堂,不然早就被各方势力瓦解了。 可如今牵扯出师祖,大家一时都没了主意。 师姐稳住心神,低声吩咐:“现在还不能確定是师祖做的,既然有了线索,我们就继续按师门命令寻找,走!” 一行人来得匆忙,去得也急切,顶著倾盆大雨,丝毫不在意路途难行,很快就消失在了黎江岸边。 沈妤从师父屋里学完推穴手法,刚走出门,就看到黎霄云在门口等她。 她笑著走上前问:“你找我有事呀?” 黎霄云一脸认真地回:“就不能是单纯想你了?” 沈妤顿时无语。 他现在说起情话来一套接一套,当初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愣小子,如今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沈妤推脱道:“我忙著呢,得去找司甜、司可练今天刚学的推穴手法。” 她刚学会止咳的推穴法子,自己没法给自己操作,想找两人帮忙推拿,咳嗽能好得快些。 说到这她才发现,过了一夜,自己咳嗽確实轻了不少。 黎霄云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人拽到身边,小声说:“先別忙,汉文的事,今天该做个了断了。” 说完,黎霄云就带著沈妤去了汉文的房间。 汉文正半靠在床榻上,头抵著窗沿,悠閒地晃著脚,嘴里还叼著根稻草,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看到两人进来,他一点都不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对不住啊姑娘,我现在不方便,没法给你倒茶,你隨意就好。” 沈妤看著他这副模样,直接问道:“昨晚杀得解气了?” 汉文心里一惊:她怎么知道这事? 他转头看向黎霄云,黎霄云挑眉示意,自己绝不会跟女眷说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沈妤接著解释:“昨晚看你恨得咬牙切齿,憋了一肚子火,送上门的仇人,你肯定要好好出出气。” 黎霄云冷冷看向汉文,说道:“你心里有怨气,我可以跟你再打一场。” 汉文连忙摆手:“別別別!上次打过,我打不过你。可你们兄弟也太狠了,比杀手还冷血,相处这么久,说动手就动手,一点情面都不留。” 黎霄云心里暗道:娘子都要被你拐走,哪还有什么情面。 汉文察觉到他眼神越来越冷,赶忙改口:“你们特意过来,不会是想杀了我吧?” 沈妤回道:“现在还不至於,我们是想跟你好好谈谈,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汉文满脸疑惑,等著她往下说。 沈妤深吸一口气,其实当初在山青镇外,黎霄云要是杀了汉文,她一点都不会阻拦。 毕竟汉文一直强迫她做不愿做的事,非要把她送到楚家成亲,真要是那样,她还不如死了。 后来黎霄云出手阻拦,汉文才留了性命,今天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他彻底死心,看看他到底想怎么做。 沈妤平復好心情,开口说道:“当初我被贼人掳走,流落到青山后,就彻底忘了以前的所有事。” 汉文一时没反应过来,一脸懵地看著她,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沈妤只能再解释:“你说的沈家的责任,以前的我或许有,我也为了这份责任远赴异乡,结果还被身边人算计,实在可悲。” “但现在的我,没有这些责任。不管是沈家还是楚家,要不是田叔、你和雪梅出现,我一概不知。以前的沈家小姐,已经死在那场阴谋里,现在的我,对过去一无所知。”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原来的沈妤確实已经死了,现在的她是异世来的魂魄,附身到了原主身上。 这个秘密,她谁都不能告诉,哪怕是黎霄云,也必须守口如瓶,这一点她心里很清楚。 汉文这才恍然大悟,满脸震惊地问:“姑娘,你是失忆了?” 这是最完美的藉口,沈妤直接点了点头。 汉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总算明白,为什么现在的沈妤和以前判若两人。 明明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小姐,却放著侯门荣华不享,非要跟著一个猎户做村姑,拋弃家族荣耀和责任,原来是因为什么都不记得了。 汉文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时黎霄云冷冷开口:“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次对付敌人,你还算守规矩,我给你一条活路。要么自己回大庆,要么我现在就把你扔进江里。” 汉文可不想再被囚禁,之前在凌云寺密室被困好几个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不容易逃出来,他只想好好活著。 他急忙喊住两人:“等等!我不逼你嫁去楚家了,但我要跟你们一起去上京!” 黎霄云想都没想就拒绝:“不可能!” 他眼神锐利,早就看透了汉文的小心思。 沈妤也皱起眉,说道:“万一到了上京,你再把我掳去楚家,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怎么办?” 汉文一时语塞,自己的心思被两人彻底戳穿了。 他乾咳一声,坐直身子说道:“姑娘要是信我,先派我去做別的事,把我支开,你们就能放心了。” “我还能写信给沈家家主,把你的事如实稟报,不能一直瞒著,让沈家替你做主。你要是坚决不嫁,我也会把你的意思传回去。” 沈妤在屋里来回踱步,心里盘算著。 沈家出了叛徒,这件事她不能一直逃避,早晚都要面对。 汉文的办法確实可行,让沈家主知道,有人顶替她要嫁去楚家,而她本人不愿成婚。 就算沈家还有別的安排,她身在异乡,也可以不听从。等她到了上京和黎霄云成婚,沈家就没法再干涉她。 若是沈家家规严苛,定会严查內奸,说不定能查到和勤王勾结的人,也算帮原主报了仇。 可要是沈家刻意隱瞒、不肯追查,那她也没必要再顾及沈家的情面。 想清楚后,她看向黎霄云,重重地点了点头。 黎霄云心里虽不赞成,却还是顺著沈妤的意思来,毕竟汉文本就是她的人。 他上前割断绑著汉文的绳索,汉文立马单膝跪地,对著沈妤道谢。 沈妤直言:“你刚说愿意替我做事,我现在正好有件事交给你办。” 县令徐柯已经中风臥床,再加上財宝被盗,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精力通缉汉文,只要汉文稍加遮掩,回顺其县完全没问题。 汉文当即表態:“姑娘儘管吩咐。” 沈妤便说:“雪梅跟我讲,除了跟李嬤嬤一伙的夏雨,我还有秋云、春玉两个贴身丫鬟,还有当初被李嬤嬤发卖的下人,你帮我找找,能找回几个是几个。” 这些人都是受了她的牵连,要是日子过得安稳也就罢了,若是落入火坑,这一找也算救他们一命。 汉文想博取沈妤的信任,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眾人隨即靠岸,还给汉文备了一匹马,当时雨还没停,他穿上蓑衣返程,刚好能躲开即將到来的洪涝。 沈妤还自掏腰包,给了他一百两银票和一些碎银子。 把汉文送走,沈妤总算鬆了口气,终於没人再逼著她做不想做的事了。 黎霄云看著她如释重负的样子,忍不住无奈轻笑。 沈妤还没来得及问他笑什么,司甜就先开口:“你真不打算回沈家了?汉文都说你原本要嫁去上京楚家,那可是豪门大户,多少姑娘盼著嫁进去,你怎么反倒躲著?” 沈妤沉默片刻,这一世,她打心底里想远离这些权贵世家。 就算是侯门又能怎样,上一世,她的未婚夫眼睁睁看她落入险境,说不定还在暗自嘲讽她自找的。 那个楚三爷,就算最后护了她两年,也从没坦白过真实身份,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膈应,上一世的自己实在太傻,竟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 她笑了笑,反问司甜:“就算是高门又如何?要是给你这样的身份,却要你离开江大哥,你愿意吗?” 司甜直接笑出声:“我才不愿意!真要享福,我也得跟江大哥一起!” 她又转头看向黎霄云:“黎弟,你以后可得好好待沈妤,你看看她为你捨弃了多少。” 黎霄云连忙拱手应下:“嫂子放心,我记下了。” 沈妤捂著嘴轻笑,她心里清楚,自己算不上恋爱脑,明明可以留在林家村隱居,没必要跟著大家去上京,但她没把心里话讲出来。 她不回沈家、不嫁楚家,从来都不是为了黎霄云,纯粹是为了自己。 她再也不想踏入权贵府邸,整日勾心斗角、提心弔胆,被各种规矩束缚。 选择去上京,也是她自己的决定,如今时局混乱,她一个弱女子留在林家村也未必安全。 况且空有美貌却没自保能力,终究是祸患,上一世的经歷就是教训。 而且经歷过这么多生死,她也不想失去黎霄云,所有选择,都是遵从自己的內心。 黎霄云最懂她,满眼深情地看著她,正因为明白她的想法,汉文之前说的那些话,他丝毫没放在心上。 他从没问过沈妤要不要回沈家、嫁楚家,他一直都知道,她只想过平淡安稳的日子,若不是为了他们兄妹,她根本不会离开林家村。 这对她来说本就是牺牲,他绝不会质疑她贪图富贵,那样只会伤了她的心。 第187章 天灾 这天夜里,雨下得越来越大,甲板积水倒灌进船舱,黎霄云和江云庭赶紧凿出排水孔,其他人一起帮忙舀水,连夜处理了漏水的问题。 可雨势实在太大,江面视线模糊,船只无法航行,只能靠岸停泊。 也多亏了这场大雨,一整天都没有官兵前来搜查。 司可睡前没关窗,床铺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 婭儿正找理由想回到沈妤身边,沈妤咳嗽好了不少,便答应了。 婭儿开心地扑进沈妤怀里,司甜看在眼里,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沈妤看出她的心思,笑著邀请:“司甜姐,你们床铺也湿了,今晚过来跟我们挤一挤吧。” 司甜立马开心地跑了过去,司可也想凑过来,可空间实在太小,只能在自己房里打地铺凑合一晚。 等婭儿睡熟后,沈妤跟司甜说,想给她推拿穴位。 “司甜姐,我刚学会推拿手法,想找你练练手,也不好麻烦別人,师父说得多练才能熟练。” 司甜爽快答应,直接褪了外衣让她动手。 这一晚,司甜睡得格外安稳,第二天醒来还疑惑:“怪不得婭儿总爱挨著你睡,你身上是不是有安神的香味?” 沈妤忍不住笑了:“是我给你推拿的缘故,这手法有助眠的效果,你是不是觉得浑身轻鬆?” 司甜活动了一下胳膊肩膀,眼前一亮:“真的!妤儿,太谢谢你了,我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 沈妤笑著问道:“那以后,我还找你练手好不好?” 司甜压根没察觉,沈妤心里早有了打算。 她就是想借著练习的由头,慢慢帮司甜调理身体,没打算立刻挑明。 之所以先瞒著,是怕司甜抱了太大期望,最后要是没效果,反而更受打击。 毕竟人在难处,好不容易有了盼头,再被狠狠打碎,那种滋味最是难受。 等自己有十足把握能治好她,再把实情说出来,才是最稳妥的。 司甜笑著拍拍沈妤的手,语气热络又大方:“咱俩谁跟谁,不用客气,你想练隨时找我,天天练都没事!” 看著两人相处得这么融洽,司可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彆扭。 她怎么也想不通,姐姐什么时候跟沈妤关係这么好了,自己反倒像个外人。 而且沈妤会的助眠推拿,从来没想著帮自己做,难道是对自己有意见? 越想越觉得憋屈。 在江上飘了好几天,眾人都觉得无聊透顶。 下午的时候,司可拉著苏言上岸閒逛,结果没到半小时,两人就浑身是泥地跑了回来。 眾人连忙追问缘由,苏言无奈说道:“雨下得太大了,连著下了好几天,地里的庄稼全被淹了。” 司可也跟著嘆气:“不光是庄稼,好多农户的房子都快塌了。小孩没吃的,老人没地方住,全村人都呆呆坐在门口,愁眉苦脸地看著天,也不知道这糟日子什么时候是头。” 在这个靠种地过日子的年代,老百姓全看天吃饭。 天气好,收成好,才能勉强活下去;要是遇上灾年,连赋税都交不上,更別说活命了。 古时候,普通百姓的性命,从来都不值钱。 司甜重重嘆了口气:“这雨没完没了,看来沈妤说的洪涝灾害,真的躲不过了。” 听完这话,眾人都陷入了沉默。 虽说他们本就是为了应对灾情而来,可心里还是盼著这一切只是多虑。 可今年的雨,比以往几十年都要凶,灾情只会更严重。 连下三天大雨后,天终於短暂放晴了。 可沈妤清楚,这好天气撑不了多久,再过三个时辰,又会下起大雨。 趁著这片刻晴天,眾人赶紧开船赶路,大家都心里有数,必须儘快赶到灕江,不然很多事都来不及了。 同行的男人们忙著行船,加快速度往前赶,沈妤也没閒著。 连著阴雨天,大家心情都低落,她想趁著天晴做顿好吃的,给大伙鼓鼓劲。 船上还存著鸡鸭,还有之前钓的江团鱼,食材很充足。 她打算中午燉一锅鸡汤,配上蔬菜,调个蘸料,既能吃肉又能喝汤;再做道红烧鱼块,下饭又解馋。 晚上要是再下雨,就做个鱼片火锅,烫上新鲜蔬菜,暖身又好吃。 这几天下雨降温,多亏出发时沈妤提醒大家带了厚衣服,才没被倒春寒冻到。 吃了两顿丰盛的饭菜,眾人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司可立马凑到沈妤身边说:“你伤都好全了吧?以后做饭还是你来,你看大家吃得多开心,之前一个个愁眉苦脸,现在都有笑脸了。” 司可心里也清楚,自己做饭没天赋,平时做的饭只能填饱肚子,根本谈不上好吃。 之前吃沈妤做的饭菜,大伙都养得好好的,换她做饭后,没几天大家都瘦了,她自己更是瘦得最快。 沈妤没多想,直接答应了下来,能帮大家分担点,她也乐意。 见她这么爽快,司可立马说:“那我给你打下手,帮忙洗菜打杂!” 两人说定后,司可还是忍不住心里的疑惑,酸溜溜地问:“你怎么只帮我姐推拿,从来不肯帮我也做一次?” 沈妤听出她的小脾气,觉得又好笑又无奈。 “你这小性子也太直了,跟你说实话吧……” 沈妤凑到她耳边,悄悄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接著叮嘱道:“这事我还没十足把握,所以没告诉司甜姐,你可得帮我保密。” 看著沈妤比出的噤声手势,司可先是惊讶,紧接著满心欢喜,又为自己之前的猜忌觉得愧疚。 她一把抱住沈妤,激动地说:“是我小心眼错怪你了,你要是真能帮我姐治好,我这辈子给你做丫鬟都愿意!” 沈妤笑著打趣:“那正好,你就做我的贴身小丫鬟。” 司可也笑著回懟:“你还打趣我,这事可得问问你家二当家同不同意!” 两人嬉笑打闹的样子,刚好被路过的司甜看到,她心里满是疑惑:“她们俩什么时候关係这么好了?” 司甜好奇地走过去,开口问道:“你们俩偷偷说什么呢?” 可沈妤和司可却相视一笑,怎么都不肯说,搞得司甜心里酸酸的,只觉得三人在一起,自己反倒被排挤了。 三个姑娘说说笑笑,完全没留意到角落里的百夫长。 这几天百夫长晕船严重,虽然没缺吃少喝,但原本壮实的身子,硬生生瘦了好几斤,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熬到第十二天,船只冒著大雨,终於缓缓驶入灕江港口。 船只租赁的管事,四天前就已经到了灕江,看到黎霄云一行人晚到了两天,半句抱怨的话都不敢说。 反而满脸感激地说道:“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被困在江上,一时半会到不了了!幸好你们平安赶到,延迟的费用我就不收了!” 管事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生怕沈妤一行人驾船跑了,不管是往前开还是往回走,他都担惊受怕。 他到灕江后,天天在码头翘首以盼,等了好几天,越等心越慌。 眼下洪涝灾情严重,他也怕这群人驾船技术不好,在凶险的江面上出意外。 正常情况下,这段水路七八天就能到,可他们足足走了十二天,足以看出雨天行船有多艰难。 好在人总算平安到了,管事悬著的心终於落地,也能赶紧上船躲避灾情。 沈妤一行人早就收拾好行李,盼著赶紧下船。 双方交接完手续,他们牵著车马走下码头。 四位姑娘刚上马车,黎霄云等人也把行李箱装车,正准备离开乱糟糟的码头,管事突然快步追上来,大声喊住他们。 管事穿过拥挤的人群,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想跟这群出手大方的客人搞好关係,特意好心提醒他们。 “各位客官,你们带著行李和女眷,得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最近千万別离开灕江郡。” “现在黎江两岸和周边村镇全遭了水灾,好多村子被淹,没几个人活下来,太惨了。” “朝廷能派的人都去抗洪了,可灕江几十年没遇过这么大的灾,整个郡都扛不住。” “別看现在雨停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下大雨。” “灕江郡地势特殊,雨水能快速流进江河,所以暂时没被淹,可周边大批灾民正往这赶,天灾过后,人祸也跟著来。” “別看现在城里安稳,过不了几天肯定要乱,待在城里总比出去遭遇洪水强。” “我自己就是,来的时候好好的,现在根本回不去了。” 管事说完,摇著头离开了。 黎霄云和江云庭对视一眼,没多说什么,立马带著眾人离开码头。 进城时需要出示路引和护鏢文书,他们原本以为会被严格盘查,还提前准备了碎银子,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没想到守城士兵拿到银子,二话不说就放他们进城,连车上的大木箱都没检查。 毕竟他们衣著整洁、带著车马,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不像逃难的灾民。 可旁边排著长队、满身泥水的普通百姓,全都被拦在了城外。 沈妤掀开马车帘子往后看,城外灾民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孤身一人,有的拖家带口。 小孩饿得不停哭闹,老人脸色惨白、神情麻木,大多拄著拐杖病懨懨的,年轻人扛著仅剩的家当,满脸绝望茫然。 城门口的灾民少说有两百多人,大多散乱地坐在地上,也有人乖乖排队,想进城求口饭吃,可城门始终没开。 让人意外的是,灾民们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吵闹滋事。 婭儿趴在车窗边,看著城外的灾民,满心心疼地拉著沈妤说:“姐姐,他们太可怜了。” 沈妤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安慰:“我们会想办法帮他们的。” 司甜在一旁说道:“听说灕江的太守和刺史都是好官,平日待百姓亲和,太守断案公正,还一心治理地方,为官清正,灾民们大概是信官府会管他们,才没闹事。” 沈妤却摇了摇头,心里暗自冷笑,这位太守根本就是个偽君子。 上一世她在誉王府得知,这位太守如今装作清廉,三年后就会被揭发,在这次洪灾中贪污了三成賑灾粮款,足足六万两白银、六千石粮食。 平日里他还剋扣苛捐杂税,谎报收成,中饱私囊,最后被抄家砍头、罪有应得。 但她没法说出这些前世的事,只叮嘱眾人:“人心难测,咱们先打探清楚情况,再帮忙也不迟。” 之前在船上,他们就预想过各种状况,也做好了准备。 进城后,眾人先找了个偏僻的废弃凉亭暂时落脚。 之后江云庭和苏言出门,去找城里的旧相识打探消息,江云庭走南闯北多年,人脉遍布各地,办事很稳妥。 沈妤等人留在凉亭等候,黎霄云独自外出,唐卿留下来保护几位姑娘,同时看守著角落里的百夫长。 没过多久,黎霄云就回来了,手里提著一个大食篮,里面装满包子馒头,还有滷肉,也把所有水囊都灌满了水。 “大家先隨便吃点垫垫肚子。” 在凉亭里,这些简便的吃食刚好合適,况且刚见过城外的灾民,眾人能有热乎饭菜吃,都很知足,默默围在石桌旁吃饭。 只有黎霄云,特意拿了个大肉包子,走到百夫长身边,蹲下身递给他,轻声说了句:“吃吧。” 原本大家都以为,百夫长上船后肯定会大吵大闹,少不了折腾一番。 谁知道这个看著五大三粗的汉子,晕船反应特別严重,自打登船后,吃不下睡不著,整天昏昏沉沉的。 好不容易下了船,他才总算清醒了些。 看著黎霄云递来的肉包子,百夫长馋得直咽口水,可心里恨极了对方,咬牙切齿地吼道:“我就算饿死,也不吃你们的东西!要杀就杀,我早晚给我死去的兄弟报仇!” 黎霄云压根没理会他的狠话,抽出腿上的短刀,在胳膊上擦了擦,冷声道:“杀你不过是一刀的事,我留著你,自然有用处。时候没到,你就先好好活著,等时机到了,我自会送你去见你的兄弟。” 说完,直接把包子塞进他嘴里。 百夫长想把包子吐出来,可肉馅的香味瞬间在嘴里散开,实在太香了。 他心里暗骂,要报仇就得先活下去,含著泪低头把包子吃了,接著又被塞了馒头,还喝了半袋水。 这般照料,他挑不出一点毛病,甚至忍不住疑心黎霄云想毒死自己。 就在这时,江云庭和苏言回来了,还带了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男人主动拱手行礼:“各位郎君、女娘好,我姓刘,跟江大哥一样叫我老刘就行。” 江云庭赶忙介绍,说老刘是百货店老板,两人相交十年,绝对可信。 眾人纷纷回礼,老刘见大家都很爽快,笑著招呼:“跟我来吧。” 江云庭之前拜託老刘,找一处宽敞安静的宅子,不用多豪华。 老刘在灕江住了几十年,对这里的街巷了如指掌,找房子再合適不过。 第188章 装神弄鬼 走进城里的繁华街道,黎二郎和婭儿瞬间看呆了,他们原本觉得顺其县城够热闹,没想到江源郡比顺其大好几倍,也繁华太多了。 可城里一派祥和热闹,城外却全是受灾受难的百姓,一墙之隔,完全是两个世界。 城里的人只顾著自己过好日子,丝毫不在意城外挨饿的灾民,眾人看了心里不是滋味,纷纷放下车帘,没心思再看街景。 没多久,老刘把他们带到一条僻静的巷子,走了五六户人家,在一棵大榕树门口停下。 老刘跳下车,掏出钥匙打开门,门上结满蜘蛛网,院子里全是落叶枯枝,看著荒废许久,但胜在空间大、房间多,还特別安静。 等眾人进了院,老刘才说:“这是我家的老院子,你们儘管住,不用客气。” 江云庭不肯白住,立马塞给他一袋银子,笑著说:“我们要住一阵子,少不了麻烦你,交情归交情,租金该给还是要给,你不收,回家不好跟嫂子交代。” 这袋银子不多不少,刚好二十两,是江源租这种大院的正常价格,江云庭不想让老朋友吃亏。 老刘嘆了口气,面露难色地说道:“江老弟,我跟你说实话,这院子我当年精心打理过,宽敞明亮又安静,住著特別舒服。可就可惜,隔壁是座闹鬼的宅子,不然我们整条巷子的人,也不会都搬走。” 一听见“鬼宅”两个字,婭儿嚇得立马抱住沈妤的腿,沈妤连忙拍著她的头安抚:“別怕,世上根本没有鬼。” 黎二郎也壮著胆子附和,可他自己的脸色,也悄悄变得紧张起来。 其他人都满脸好奇,唐卿率先开口追问:“到底怎么回事?闹鬼能把一巷子人都嚇走?” 老刘慢慢说起缘由:“三年前,隔壁住了一对无依无靠的母子,没人知道他们的来歷,只知道母亲管教极严,天天逼著儿子读书,吵闹声不断。 直到有一天,隔壁突然没了动静,往日的读书声、呵斥声全没了,还飘出一股难闻的臭味。 邻居们撞开门进去,看见院子里全是血跡,臭味是一只死野猫发出来的,可那对母子却不见了踪影。 大家四处寻找,最后在他家水井里,找到了母子俩的尸骨,两人是被人残忍杀害的,凶手至今都没抓到。 从那以后,隔壁就开始闹鬼,夜里总能听见小孩和女人的哭声。 有人不信邪去查看,最后都疯疯癲癲地跑出来,像是中了邪。 我们也请过道长来作法,道长说这母子怨气太重,根本镇压不住,让我们赶紧搬走。 如今三年过去,还是经常有人听见那边有异响,你们要是短住几天还行,要是长住,我再给你们换个地方。” 老刘连连摆手,跟眾人说:“实在对不住,你们来得太匆忙,我没法立马找到合你们心意的住处,得麻烦你们再多等两天。” 话落,他就把手里的银子全塞回江云庭手里,说什么都不肯收。 江云庭转头看了看身后跟著的一行人。 大伙得知隔壁住的是间闹鬼的空宅,非但没怕,反倒个个兴致勃勃。 司甜眼里满是好奇,拉著司可低声说:“要不咱们去瞧瞧?” 司可转头问沈妤:“你要不要一起?” 沈妤心里也挺想去,刚要点头,婭儿就死死抱住她的胳膊,带著哭腔喊:“姐姐不许去!你得陪著我!” 黎二郎立马把妹妹拉开,眼巴巴看著沈妤:“姐你別管她,带上我好不好?” 这小傢伙又紧张又激动,满脸都写著想去。 吴老也来了兴致,嗤笑一声:“呵?这世上还有能比老夫嚇人的东西?老夫倒要去开开眼。” 苏言、黎霄云、唐卿三人则相视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江云庭转回头,一脸无奈地对老刘说:“老刘你也看见了,我们压根不怕闹鬼,这房子反倒正合我们心意,这钱你就收下吧。” 他心里暗自盘算,闹鬼才好,越没人敢靠近,他们住这就越安生。 老刘看著这群人的反应,彻底看傻了眼。 尤其是那几个姑娘和半大孩子,这反应根本就不像正常人。 他们是真一点都不害怕? 老刘瞧著,他们哪里是不害怕,分明是兴奋得不行。 实在推拒不过,老刘只从银袋里抽了一半银子,剩下的全塞回给江云庭。 “你別跟我客气了,你们不是还要买东西吗?赶紧出发吧,这天都快晚了!” 江云庭看向黎霄云,招呼道:“走,温弟,咱们一起。” 说完,两人就跟著老刘一道出了门。 留在院里的人,立马动手收拾屋子。 唐卿和苏言先把四口大木箱搬到堂屋,隨后里里外外、房顶院落,全都仔细打扫了一遍。 吴老负责安顿驴马,整理小件行李。 婭儿和黎二郎也跟著跑前跑后,搬书挪椅子,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收拾完就开始分房间,这院子是两进的格局,还有东西厢房,人手一间完全够住。 黎霄云、唐卿、苏言这几个未婚的公子,全都安排在外院。 黎二郎自然跟著哥哥一起住。 江云庭和司甜夫妻俩,住內院西厢房东间,隔壁空房留作仓库。 西厢房给沈妤和婭儿住,司可住旁边一间。 辈分最高的吴老,理所应当住主屋。 至於那个被抓的百夫长,该怎么安顿,大伙打算等黎霄云他们回来再商量。 房间分好后,三个姑娘就分工铺床,把各个房间的角落都打扫乾净。 被捆著手脚扔在院子里、压根没人搭理的百夫长,心里满是怒火。 这群劫匪也太过分了,就算是条狗,也得给个落脚的地方,居然把他扔在地上不管不问。 分房间的时候,更是半点儿都没想起他。 如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实在窝囊透顶。 百夫长正气的不行,天忽然下起了雨。 他知道没人会管自己,默默挪到大树底下躲雨。 看著半开的院门,他心里一动:这会儿这群人都在忙著收拾,没人留意他,正是逃跑的好机会! 可刚想起身,他又猛地顿住。 他大可以直接衝到太守府告发,说盗取顺其县令私库財宝的劫匪,全藏在这。 可告发之后呢? 他们这次执行任务,早就得了將军的命令,就算找回这批財宝,也不能光明正大送回顺其。 將军打的什么主意,百夫长心里一清二楚,就连將军背后想吞这批財宝的人,他也隱约猜到了。 要是这批財宝落到江源太守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太守若是清官,定会把財宝归还顺其,他办事不力,回去必定掉脑袋; 太守若是贪官,財宝就是羊入虎口,他也会被灭口,横竖都是死。 百夫长看著性子粗,实则心思縝密,不然也坐不上百夫长的位置。 就算不去太守府,想找同伴匯合报信,也得先逃出江源城。 可如今城外洪涝严重,水路陆路全都堵死,出城根本难如登天。 想来想去,他又放弃了逃跑的念头。 算了,先静观其变,看看这群劫匪偷了这么多財宝,到底想干什么大事。 他刚坐稳,就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 唐卿嘴角掛著一抹冷笑,手里擦著长枪,那眼神分明在告诉他:只要他敢挪一步,长枪就会直接朝他飞过来。 百夫长嚇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动。 傍晚时分,雨还没停,沈妤、司可和苏言三人,赶著马车去集市採购厨具和食材。 米麵粮油、柴米油盐、菜肉厨具、碗筷餐具,零零碎碎全买齐了。 好在有马车,冒雨出行也不算麻烦。 原本热闹的街道,被大雨一浇,变得冷冷清清。 等饭菜做好、米饭蒸好,黎霄云和江云庭也刚好回来了。 忙活了一整天,所有人都累得不行,原本说好的去探鬼屋,也彻底没了力气。 两人简单说了下外出置办的事,大伙就洗漱休息了。 那个百夫长,被挪到空仓房,还得了一床被子,也算没被苛待。 这一夜安安静静,没半点怪异声响,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不停。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就有人找上门来。 打开院门,一筐筐粮食、一匹匹布匹,还有各类生活物资,不停往院里搬。 整整一上午,院里全是来回搬运货物的伙计,热闹得不行。 沈妤等搬运的人走光了,才和其他姑娘从屋里出来。 看著堆得满满当当的物资,沈妤却觉得数量远远不够。 昨天出去买口粮的时候她就发现,如今粮菜价格贵得离谱,存货还少得可怜。 眼下也只能能囤一点是一点,先备著再说。 午饭过后,眾人各司其职,按照提前安排好的计划分头忙活起来。 雨还在断断续续地下著,但江源城內的情况和船管事说的一模一样。 这里地势偏高、路面带坡度,排水系统也做得不错,城里几乎没有积水。 只要雨势稍缓,路面残留的积水很快就会彻底干透。 可城外的情况截然相反,逃难过来的百姓越聚越多,城门却依旧紧闭,丝毫没有大开放行的跡象。 这天黎霄云独自外出办事,接下来几天他也会行踪不定、来去自由。 所有人里,唯独沈妤暗自替他的安全揪心,其他人都默契不多过问。 江云庭跟著老刘每天走遍全城打探消息,苏言和唐卿分工明確,四处採购各类建材和生活物资。 沈妤也没閒著,由司甜陪著,跑遍了城里大大小小的医馆。 司可则留守宅院,包揽了所有后勤琐事。 大家整日奔波忙碌,早已把隔壁闹鬼宅院的事拋到了脑后。 直到住进宅子的第三天深夜,一阵诡异的哭声突然打破了深夜的寧静。 沈妤瞬间惊醒,耳边传来女子幽怨的啜泣声,还夹杂著小孩子的啼哭,听著格外渗人。 她看了眼身边熟睡的婭儿,轻轻扯过被子盖住小姑娘的耳朵,生怕诡异的哭声吵醒她。 隨后轻手轻脚起身穿衣,刚收拾好,房门就被轻轻敲响。 是隔壁的司可,同样被怪声吵得无法入眠。 沈妤开门后,司可悄悄往屋內瞥了一眼,见婭儿睡得安稳,连忙压下心底的激动。 两人关好房门,快步去往西侧厢房。 此时江云庭、司甜夫妇也已经醒来,没多久,院里所有人都陆续走出房间。 眾人全无睡意,个个兴致高涨,当即敲定,今晚就去隔壁鬼屋一探究竟。 被关在仓库里的百夫长,把几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暗自可怜那传闻中的母子鬼魂,心里嘲讽这群人太过张狂,今晚怕是要折腾得鬼魂无处安身。 他冷笑著,静静听著外面的动静。 漆黑的雨夜中,隔壁破败宅院传出的哭声清晰刺耳,盖过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万幸今晚黎霄云在家。 眾人分工妥当,几位女子都有人陪同翻墙过去,黎二郎则交由唐卿照看。 吴老年纪大了睏倦难耐,索性留在家里,等著听眾人后续的奇遇。 第一次探鬼屋的沈妤又怕又好奇,紧张得不行,死死攥著黎霄云胸前的衣服,无意间掐到了他胸口的皮肉。 落地之后,黎霄云实在扛不住细微的痛感,无奈掰开她的手紧紧握住,低声打趣:“妤儿,力道倒不重,但这里还有旧伤,下次可別乱掐了。” 沈妤瞬间满脸通红,好在他声音极低,其他人注意力都在鬼屋方向,没人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 她微微踮脚,小声道歉,心里暗自懊恼,都是夜里衣衫单薄、自己太过紧张才闹出了乌龙。 哪怕沈妤本身是穿越而来的异世灵魂,可看过无数恐怖片的她,依旧惧怕这种古代的灵异传闻。 她心跳飞速,耳边哭声越来越清楚,紧张得不停咽口水。 一旁的黎二郎更是嚇得满头冷汗,雨夜树影摇曳,在他眼里全都成了鬼魅的影子。 突然“咔”的一声轻响! 沈妤和黎二郎同时低呼一声,嚇得立刻贴近身边的人,模样狼狈又慌张。 司家姐妹当场笑出声,无奈解释:“就是江大哥踩断了枯枝而已,你们至於这么害怕吗?世上根本没有鬼怪。” 话音刚落,沈妤指著两人身后的墙角,声音发颤:“那、那里真的有黑影!” 唐卿瞬间来了兴致,一把將黎二郎推到沈妤身旁,立刻朝著黑影冲了过去,司甜、司可也紧隨其后。 姐妹二人闯荡江湖多年,见惯了人心险恶,在她们看来,所谓鬼怪,远不及人心可怖,这点灵异把戏,根本不值一提。 三人迅猛衝上前,反倒把那道黑影嚇了一跳,愣在原地片刻。 黑影反应极快,身形轻飘飘一跃,直接跳上了墙头。 恰逢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眾人隱约看清,那是个白衣长发的影子,怀里似乎还抱著一个孩童。 沈妤嚇得死死抱住黎霄云的胳膊,还把黎二郎拽过来护在中间,慌张道:“你千万別丟下我们!” 黎霄云看著身前两个瑟瑟发抖的人,无奈又心软,轻声安抚:“別怕,我一直守著你们。” 两人又怂又想看,隔著黎霄云的手臂缝隙,偷偷观望墙头的动静。 那白衣影子身姿轻盈,抱著孩童在墙头来回飘荡。 唐卿和司家姐妹紧追不捨,上下追逐,却始终没能將对方拦下。 司可气急,扬声大喊:“站住!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旁的江云庭看著几人追逐黑影的模样,笑得乐不可支,还忍不住拍手看热闹。 看著看著,沈妤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东西要么是真鬼,要么就是假的。” 黎霄云淡淡开口:“世间本无鬼神,必然是人为装出来的。” 沈妤皱著眉摇头:“我说的不是人假扮的,它的身形很僵硬,看著根本不像活人,应该是个人偶!是有人在暗处操控,故意装神弄鬼。” 她话音刚落,唐卿和司家姐妹已经形成三面合围,彻底堵住了黑影的退路。 黑影躲闪不及,被眾人猛地扑倒在地,瞬间碎裂开来。 一颗圆圆的孩童头颅滚落院中,看著格外诡异惊悚。 换做寻常人见到这一幕,早就嚇得魂飞魄散,可今晚撞上的这群人,个个身手不凡、胆识过人,全然不惧这般场面。 沈妤带著黎二郎壮著胆子走上前。 黎二郎抬脚踹了踹地上的人头,立马发现这东西是假的,就是个画著人脸的木头疙瘩,看著逼真,其实唬人而已。 確认是假的,沈妤悬著的心也放了下来。 司甜隨手掀开木偶身上的白布衣,捡起散落的木头四肢扔在地上,满脸不耐:“就这点小手段也敢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背后到底是谁在搞事!” 苏言蹲身观察,顺著木偶拉出一根细长丝线,提议大家顺著线索往里查。 此时大雨基本停了,只剩零星细雨。 眾人披上蓑衣,沿著丝线慢慢走进漆黑的屋內,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就在这时,诡异的哭声又幽幽响了起来。 悽惨的女声和稚嫩的童声交替响起,句句阴森,听著格外嚇人。 不过也就沈妤和黎二郎听得心里发毛,其他人完全不为所动。 眾人仔细分辨,发现声音根本不在屋內,反倒像是从院子那口枯井里传出来的。 大家偏不信邪,黎霄云刚点亮火摺子,沈妤就瞥见一道黑影快速闪过。 “在那边!” 话音未落,唐卿和司家姐妹立刻迅猛衝了上去。 黑暗里瞬间传来一阵碰撞巨响,紧接著响起一声惨叫,诡异的哭声当场戛然而止。 眾人抓住的居然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等屋里亮起灯火,眾人看清少年模样:头髮乱糟糟的,衣服破破烂烂,浑身沾满污垢,看著像个流浪乞丐,显然这三年的闹鬼怪事,全是他一手搞出来的。 黎霄云和江云庭快速搜查屋子,很快找到了操控木偶的整套机关道具,全部摆在少年面前。 少年垂著眼眸,脸色死寂,一句话也不肯说。 司甜抱著胳膊,低头看著他,冷声发问:“你靠著这些机关装鬼嚇人,足足瞒了三年。特意挑出过命案的凶宅模仿母子亡魂,手段倒是挺高明,难怪没人拆穿你。” 少年依旧沉默不语。 司可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可传闻闹鬼的是一对母子,你一个半大孩子,怎么能模仿两种声音?” 沈妤立刻解释,世上有精通口技的能人,可以模仿各种人声、鸟兽声响,听过的声音都能完美復刻。 司可十分意外,很难相信这么小的孩子,居然有这般罕见本事。 就在这时,少年突然开口,出口的却是温柔嫵媚的成年女子嗓音,听得所有人浑身一震,比撞见真鬼还要惊奇。 司家姐妹忍不住讚嘆,惋惜他空有一身绝技,却用来装神弄鬼、嚇唬旁人。 沈妤也忍不住感慨他是天赋异稟,在场几位男子也纷纷侧目,心里满是欣赏。 少年愣住了。 他本以为会迎来嘲讽和鄙夷,没想到这群人居然真心认可他的本事,並不觉得男子模仿女声是丟人之事。 司可顺势追问,当初散播闹鬼传言的道士是怎么回事。 少年终於愿意开口,坦言那道士就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自己只是花了点银子,就让对方帮忙编造了闹鬼的说法。 沈妤脑中闪过一个惊人猜想,脱口问他是不是这宅子原本死去的那个孩子。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瞬间头皮发麻,而少年的沉默,已然给出了答案。 他就是当年命案里,传闻早已丧命的孩童! 沈妤顺著线索大胆推测:三年前,是他亲手害死了那个冒充母亲的僕妇,偽造出惨遭虐杀的现场,拋尸枯井,又找了一具同龄孩童的尸体毁去面容,替自己假死脱身。 这一切根本不是偶然,而是他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故意把宅子塑造成凶宅,就是为了嚇跑所有人,独占这里、掩盖真相。 三年前他不过十岁,小小年纪便能布局至此,心机和狠戾,远比鬼怪更让人恐惧。 少年双肩微颤,似是隱忍哭泣,下一秒却突然疯狂大笑,眼神扭曲又阴狠。 “母亲?她也配!” 他咬牙道出所有隱情:当年他家道败落,父母临终託付家里的僕妇照顾年幼的他,还赠予了大批钱財。 可这僕妇忘恩负义,拿著他家的钱肆意挥霍,表面装著悉心管教、督促他读书上进,背地里日日苛待、打骂羞辱他。 她霸占宅子,吃喝玩乐,还私藏外人,把年幼的他锁在门外淋雨受冻。 对外装作贤良长辈博取邻里好感,对內却把他当成奴僕使唤,极尽刻薄。 说到最后,少年满眼恨意,一字一句质问:“她也配当我的母亲?” 第189章 真相 少年满脸愤懣地控诉,他天生精通口技,可那养母却百般贬低,说这技艺下贱丟人,断定他一辈子只能是底层小人物。 对方还扬言说,要是他敢不听话,就直接把他卖到风月场所。 不仅如此,那妇人还顛倒黑白,把他家破人亡的惨剧,全都怪在他的命格上,说是他剋死了亲生父母。 少年的生母端庄温婉、品行端正,反观这个接手照顾他的僕妇,纯粹是得了好处就猖狂的势利小人。 他坦然承认,自己確实设计除掉了对方,只是全程没有亲自动手。 他利用高超的口技製造误会,挑拨妇人和她情夫的关係,哄得两人为了钱財互相爭斗廝杀。 事发当晚,他死死锁住房门,隔绝了所有声响,让妇人求救无门、无路可逃。 等那情夫杀人逃窜后,他隨便找了一具乞丐的尸体顶替自己,顺利偽造了自己身亡的假象。 说完所有经过,少年神色坦然,直言官府若是要治罪,他绝不辩解、甘愿受罚。 在场眾人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全都面面相覷,说不出话来。 就连年纪尚小的黎二郎,也一脸动容地盯著少年,满心都是同情。 黎二郎向来眼高於顶,极少看得上同龄人。 可这个年长几岁的少年,身世悽惨、遭遇不公,绝境之下还懂得自保反击,让他格外敬佩。 他心里清楚,人被逼到走投无路时,反击恶人是唯一的活路,不然遭殃的只会是自己和身边人。 黎二郎轻轻拉著黎霄云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恳求,希望对方能手下留情。 他素来倔强执拗,几乎从不求人,这次却是真心为少年求情。 沈妤也抬眼看向黎霄云。 在她看来,少年所言属实的话,那名僕妇忘恩负义、恶毒自私,死不足惜。 少年手段狠厉,却全是被逼无奈。 而且他胆识过人、心思縝密,只要走回正途,日后必定大有可为。 黎霄云低头看著求情的两人,心里早有打算,不由得有些无奈好笑。 “我並非不近人情之人。今晚本就是来捉鬼的,如今鬼怪真相大白,大家也该回去歇息了。” 其他人立刻心领神会,纷纷装作睏倦的样子,打著哈欠、伸著懒腰准备离开。 眾人隨口说著疲惫想睡的话,调侃今晚捉鬼一事索然无味,默契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快速撤离了这座荒宅。 少年怔怔望著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满心错愕。 全程只有黎二郎脚步微顿,回头和他深深对视一眼。 他完全不敢相信,这群人知晓了自己的所作所为,竟然选择就此放过自己。 少年踉蹌著追到门口,扶著布满蛛网的门框,看著眾人轻鬆翻墙离去的身影,只觉得今晚这场闹鬼风波,仿佛从未存在过。 次日,所有人都默契绝口不提昨夜的事,依旧各司其职、照常忙碌。 城外的灾民数量再度暴涨数千人,连绵的大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跡象。 沈妤一直忧心忡忡地留意著天气,她清楚记得这场暴雨会持续整整一个月。 眼下仅仅几日暴雨,就淹没了大片村落,夺走了无数百姓的性命。 再过四五天,这片区域还会爆发严重的泥石流灾害,破坏力远超洪水。 山体一旦崩塌,整村整镇都会被彻底掩埋,死伤会更加惨重。 起初她本不想干预既定的命运,只想著尽己所能救助灾民,积德行善便足够了。 可亲眼见过城外那些无家可归、神情麻木的灾民后,她夜夜难眠、心生鬱结。 她明明预知了这场毁灭性的天灾,知晓遇难人数、灾害时间和地点,怎能坐视不管? 反覆思索过后,她认定自己重生一世,或许就是为了挽救这些无辜性命,也不会轻易引发所谓的蝴蝶效应。 下定决心后,沈妤私下找到黎霄云,告知了即將爆发泥石流的隱患。 黎霄云听闻此事,满脸震惊,疑惑她为何能预知天灾。 沈妤早已想好说辞,只说是连日暴雨让她心生不安,偶然想起听闻过暴雨易引发山体滑坡的说法,只当是自己的猜测,盼著不会成真。 黎霄云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和她说起了自己近日的探查结果。 他暗中摸清了灕江太守与刺史两位最高官员的为人。 太守表面清廉正派,实则冷漠自私,城外灾民兵临城下,他依旧紧闭城门、置之不理,近期更是严禁任何人入城。 这几日,黎霄云悄悄潜入过两位官员的府邸,太守府的护卫毫无察觉。 短短一日的观察,就让他看透了太守的本性。 太守迟迟不开城门賑灾,只是坐等朝廷的圣旨和賑灾物资,不愿自掏腰包救助灾民。 此人极度贪腐,就算是朝廷下发的救命物资,层层剋扣后仅剩四成,他还要从中私吞三成。 沈妤连忙询问手握兵权的刺史品行如何,希望能有人制衡太守。 黎霄云告知她,刺史是正直忠心的武將,心怀百姓、品性端正。 当初探查刺史府时,他故意暴露踪跡,和刺史短暂交手切磋,確认对方绝非奸佞之辈。 他並无刺杀之心,只是试探官员品性,同时表明自己想要救灾的心意。 刺史得知后十分欣喜,对他颇为礼遇,一来二去,两人已然私下交好。 沈妤心中稍安,庆幸並非所有官员都贪腐冷血。 她立刻提议,让黎霄云暗中联繫刺史,隱晦提醒泥石流的隱患。 刺史心怀社稷,定然愿意主动作为、建立功绩。 朝廷的賑灾队伍和物资,最快也要七八天才能抵达。 等到那时,只会有更多灾民惨死。 黎霄云深深看著沈妤,眼底满是讚许与欣赏,直言她的想法和自己不谋而合,夸讚她心思通透、眼光长远。 沈妤不敢自认心思通透,她之所以能提前预判灾祸,不过是靠著前世的记忆。 重来一世,她只是单纯不忍心看著无数无辜百姓,再白白葬送性命。 两人敲定救灾计划后,黎霄云立刻动身外出奔走。 在他的从中斡旋下,第二天灕江刺史就调派士兵,奔赴所有存在山体滑坡风险的村镇,提前劝导百姓撤离避险。 可新的难题接踵而至,转移出来的灾民,根本没有合適的落脚之地。 连绵的阴雨迟迟不停,整座城池的氛围越来越萧条。 街上的酒楼客栈纷纷关门歇业,街边的小摊贩更是彻底撑不下去,早早收摊。 城內居民被困城中,买不到新鲜果蔬物资,家中存粮迟早会坐吃山空。 城外逃难的百姓进不了城,断了所有吃食来源,已经有人活活饿死。 日復一日被拦在城外、求助无门,原本安分守己的灾民彻底心灰意冷,对官府、对太守的最后一点期待,彻底破灭。 就在全城民心浮动之际,刺史郑大人亲自策马出城。 无数灾民瞬间围拢上前,齐刷刷跪地哀求救命。 有人哭喊著求大人救救快要饿死的孩子,有人只求一口清水果腹,还有人哭诉家中亲人重病高热,苦苦期盼一丝生机。 此起彼伏的求救声悽惨无比,彻底戳痛了白刺史的心。 他一早还嫌弃家里厨子做的麵饼过硬,可眼前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连一口乾净水都求之不得,更別说饱腹的饭菜。 满心愧疚涌上心头,看著这些淋雨挨饿、忍冻受苦,却依旧安分守己、默默等待救援的百姓,白刺史心中五味杂陈。 江水早已被暴雨搅得浑浊泛红,实在飢饿难耐的灾民,只能舀起浑浊江水,简单过滤后勉强下咽,靠著脏水续命,最终只会落得腹痛重病、殞命荒野的下场。 往日热闹繁忙的码头空空荡荡,只剩零星船只停靠岸边。 城门外人山人海,挤满了走投无路的灾民。 守城士兵谎报只有三四千人,可放眼望去,足足有六七千人之多,整个灕江郡的受灾百姓几乎都匯聚在了此处。 强忍眼底酸涩,白刺史高声安抚眾人,承诺绝不会弃百姓於不顾,会立刻安排食物、清水和临时住所,让大家安心等待雨过天晴,早日回归故土。 绝境之中听到希望,灾民们又惊又喜,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等来了为民做主的好官。 与此同时,太守府內,张太守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当场摔碎了手中的瓷杯。 他满心怨愤,觉得白刺史是故意和自己作对。 他紧闭城门,看似冷漠,实则是为了保全城內百姓安稳,一旦放任大量灾民入城,粮食短缺、人员混杂,必然引发动乱,后果无人能担。 一眾下属全都噤声低头,没人敢接话。 稍稍平復情绪后,张太守又假意解释,自己並非漠视百姓,只是在等候朝廷的圣旨与賑灾物资。 近年城池耗资建设,府库早已空虚,他只能暂且隱忍等待。 下属们连忙附和,纷纷劝说太守仁心,反倒觉得白刺史行事鲁莽衝动。 眾人心里都清楚,白刺史为官清廉、家境清贫,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撑不住数千灾民的开销,所有人都等著看他出丑落败。 谁料接下来的一幕,彻底出乎所有人意料。 白刺史不知从何处筹来了大笔银钱物资,火速组织人手在城外沿江搭建难民营。 大批木材、防雨油布火速运抵现场,工匠百姓连夜赶工,很快搭起成片能遮风挡雨的棚屋。 不仅安顿好了灾民住处,他还运来海量粮食,支起大锅日夜熬粥施饭。 城內一眾心存善念的富贵乡绅,见状也纷纷出手相助,派人冒雨出城布施饭菜、馒头。 绝境里的灾民终於吃上了热饭、喝上了热水,后续还领到了统一的粗布衣物。 虽然衣物朴素简陋,却让受尽磨难的灾民感恩不已,城外也终於有了烟火人气。 看著城外一派安稳生机,城內的张太守彻底坐不住了。 他满心嫉妒又满心疑惑,实在想不通白刺史凭空得来的钱粮物资从何而来,明显是早有预谋,就是为了抢自己的功绩、收买民心。 他生怕此次救灾之功尽数落在白刺史身上,对方藉此升官,日后处处压自己一头。 他立刻派人暗中探查,探子回报,是一位身家巨富的神秘商人,暗中无偿捐助了所有银钱、粮食和搭建物资,全程默默支持刺史救灾。 得知真相的张太守气急败坏,怒火攻心。 在他看来,捐资助民本该先来找他这位一城太守,对方偏偏选择一介武將刺史,完全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底下的官员百姓心里都暗自吐槽,幸好賑灾的事没交给太守全权打理,不然城外的难民根本得不到半点救助,难民营更是想都別想。 张太守看著清廉无私,实则极度贪財吝嗇,只进不出,搜刮钱財的手段极为离谱。 大家亲眼见过刺史这边施的粥,米足汤稠,甚至还有小菜油水,实打实真心救人。 眾人心里都清楚,白刺史才是真正为民办事、心怀百姓的好官,有神秘富商捐粮捐银,这次天灾能救下无数人命。 张太守越想越气,再也坐不住,穿戴好官服,带人怒气冲衝出门,打算去找白刺史对峙。 结果碰面后,他被白刺史一番冷言回懟、句句讽刺,脸面尽失,气得脸色青红交加。 不甘之下,他又让人撑伞护著,匆匆赶往城外难民营。 亲眼看到整片规整的临时安置棚屋,张太守第一反应不是欣慰,反倒心疼大把银钱白白花出去。 看著城里各大世家开设粥棚、药堂免费义诊施药,全城百姓自发行善,张太守瞬间慌了神。 全城上下都在賑灾救人,唯独他这个一把手毫无作为,等於被所有人架在火上烤。 他原本打的主意是按兵不动,任由难民苦熬,等朝廷賑灾物资到了再出来抢功博美名。 可眼下全城同心救灾,连他手下不少官员家属都主动开设善棚,他彻底察觉到局势不妙。 正当他脸色难看、准备灰溜溜回城时,几名胆大的难民积压多日的怨气彻底爆发。 眾人纷纷怒骂他冷血无情、装模作样、漠视人命,白白辜负百姓信任。 有人朝他吐唾沫,还有人扔出沾满淤泥的破鞋,狠狠弄脏了他的华贵官袍。 一时间谩骂、杂物全都朝著他砸去,风光的太守瞬间狼狈不堪,只能狼狈逃窜回城。 回到府邸,张太守气急败坏大发雷霆,疯狂派人追查匿名捐賑的富商,可始终查不出半点线索。 他名声尽毁、备受詬病,偏偏朝廷的救济物资和圣旨迟迟不到。 迫於满城舆论的巨大压力,他只能勉强拿出一点钱粮,跟风参与城外賑灾。 可他只熬了一锅稀薄的红薯粥,敷衍至极,百姓根本不买帐,没人愿意领情。 与此同时,沈妤一行人借著刺史的庇护,安稳住在老刘的宅院里,日子过得十分清閒。 平日里眾人各司琐事,做饭习武、刺绣消遣,过得十分安稳。 黎二郎自从跟著眾人歷练,每日除了读书,空閒时间都会跟著几位兄长练拳、练剑、学习射箭,日日精进。 婭儿见二哥学得热闹,一时兴起也想跟著习武,可扎马步太辛苦,坚持不到半个时辰就彻底放弃了。 小姑娘性子软糯,偏爱跟著沈妤研究吃食,平日里最喜欢画画涂鸦。 沈妤给了她一支炭笔,她就爱在墙面、空地隨意作画。 起初只是胡乱涂抹,后来黎霄云空閒时指点了她几日,她的画工渐渐规整好看。 沈妤这才意外发现,黎霄云居然还精通丹青技艺。 她自己也没有整日閒著,除了日常家务、做些刺绣,还被林家姐妹拉著出门习武锻炼。 可惜她天生体弱,没有拳脚功底,普通招式看著花哨,根本没什么实战用处。 黎霄云见状,特意拿来长弓,让她试著练习射箭。 沈妤力气不大,可精准度意外很高,第一次拉弓就射中了靶子。 握住弓箭的瞬间,她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让她倍感诧异。 一旁的黎二郎也连连惊嘆,夸讚她很有射箭天赋。 黎霄云笑著打趣两人默契十足,沈妤脸颊发烫,嗔怪一句后,便专心练习射箭。 此前眾人腾空了院落和仓库,拿出五万两金银財宝,全数捐给刺史用於賑灾,还包揽了大批救灾物资。 在刺史的统筹安排下,泥石流高危区域的村民大多顺利搬迁,只剩少数固执的百姓不肯撤离故土。 沈妤掐算时日,心知灾难就在今日爆发。 果然,深夜黎霄云从刺史府归来,告知眾人山体滑坡和泥石流如期发生,那些不肯搬迁的村民,尽数遇难。 虽留有遗憾,但眾人已拼尽全力,成功救下数万百姓。 亲歷天灾的百姓,得知若非刺史提前组织撤离,全村全村都会被掩埋,纷纷跪地痛哭,高呼刺史为青天大老爷,感恩之声响彻四野。 安置难民的后续事宜全权交由刺史负责,沈妤一行人无需再费心。 眾人收拾好行囊,准备继续启程赶往京城。 连日暴雨终於將要停歇,正好適合乘船赶路。 沈妤清楚,十日之后,京城郊外二百里的村镇会爆发大规模瘟疫,源头正是本次洪灾四处迁徙的难民。 当地原本安然无恙,却会因流民传入疫病,导致数十村落全员染病覆灭。 流民投奔亲友本就难以阻拦,她只能寄希望於提前携带药材赶路。 只要能在瘟疫初发时抵达,通过隔离、消杀、焚烧病源等方式,大概率能遏制疫情蔓延,避免大量伤亡。 可眾人还没来得及动身,拖延多日的朝廷賑灾队伍与物资恰好抵达灕江,和他们的出行计划撞了期。 为了低调行事、不惹人注目,他们只能暂时蛰伏观望。 等城內风波彻底平息后,在白刺史的亲自安排下,眾人搭乘专属船只,连夜悄悄离开了灕江郡。 雨还在断断续续下著,只是势头弱了很多。 白江郑重叮嘱一行人,往西赶路全程都要提防洪涝险情。 他由衷敬佩眾人救灾的善举,对著几人深深躬身致谢。 沈妤一行人也礼貌回礼,趁著夜色月色,登船驶离了灕江渡口。 回城路上,白江的贴身护卫忍不住出声试探,问他就这么轻易放这群人离开是否妥当。 护卫接著稟报,顺其县令失窃大批私藏钱財,已经托东骑营地的江大人追查劫財之人。 他查到沈妤一行人正是从顺其出来的,对外只说是鏢局队伍。 一行人看著不像普通走江湖的商人,个个身手不凡,还能隨手拿出巨额银两賑灾,实在疑点重重,他忍不住猜测,这批人大概率就是劫走县令赃款的真凶。 白江停下脚步,冷眼看向护卫,反问他既然看出问题,那该如何处置。 护卫当即提议直接抓人,还劝白江交好江大人,借对方的势力立功。 这番投机话术彻底惹恼了白江,他满心不耐。 走到无人僻静处,直接抽出袖中短刃,当场处决了这名护卫。 看著倒地断气的下属,白江满脸讥讽。 他心里早就清楚黎霄云一行人的用意,对方本就是默许让自己收下这笔赃款、用来救济百姓。 区区小县令贪墨巨款本就罪该万死,这群年轻人劫富济贫、救灾安民,是实打实的善行。 自己和他们早已心照不宣,轮不到一个小人多嘴挑拨。 他一眼看穿护卫被人收买、蓄意挑事,当即让人拖走尸体,处理了后续。 可白江不知道,他深夜送別外人、处决下属的举动,全程都被暗处的眼线尽收眼底。 太守府內,奉旨前来賑灾的誉王李信誉,被手下白三连夜叫醒。 婢女连忙点灯拢好帐幔,为他披上衣衫。 这次賑灾钦差的名额,是李信誉费尽心思爭来的。 此前勤王私藏的巨款被盗、劫匪下落不明,本想借著賑灾差事,让自己的心腹经手物资、从中牟利。 李信誉不愿让勤王得逞,特意求助皇室长辈抢下这份差事。 他虽也从中抽取了少许好处,却保留了八成物资,实打实带到了灕江。 他原本以为灕江灾情惨重、乱象丛生,早已备好对策准备大展拳脚,没想到当地早已自主完成救灾安置。 带头救灾的正是刺史白江,凭空拿出大批钱粮稳住灾情,这让暗中忌惮的张太守不停在李信誉面前搬弄是非。 李信誉因此派人日夜监视白江,今晚终於抓到了异常动静。 白三如实稟报,丑时三刻白江亲自去江边送別陌生一行人,还亲手杀掉了贴身护卫。 李信誉听完淡然一笑,当即下令搜集罪证拿下白江,同时派人追踪那批陌生旅人,彻查底细。 灕江的灾情虽被控制,但洪水冲毁堤坝、淹没村落城镇,数千百姓伤亡,后续的重建、安置难题依旧堆积如山。 第190章 破庙 正当李信誉准备著手处理后续事务时,两天后白三带回坏消息:跟踪的人手,全部跟丟了目標。 李信誉勃然大怒,自己王府培养的精锐,居然能被一群路人彻底甩掉。 他立刻下令彻查所有人的样貌、来路和踪跡,务必追查到底。 这是他为数不多吃的大亏,上一次让他如此受挫的,是山青镇的一对兄妹。 他此前散布青山宝藏的消息,就是为了搅乱天下,让那对不肯顺从自己的人葬身乱世,还以为二人早已死於祸乱之中。 如今这批人再次挑衅他的权威,李信誉暗下决心,绝不放任他们逍遥法外。 沈妤全然不知局势早已彻底改变。 前世她入誉王府、因故流產,牵绊了李信誉的脚步。 而这一世她选择了不同的路,让李信誉顺利当上賑灾钦差,悄然改写了所有事態走向。 前期李信誉刻意隱瞒身份,就连白江也未曾察觉他的真实来歷。 航行的两天里,沈妤一行人早就发现身后有尾巴,索性直接弃船登陆,凭藉利落的身手彻底摆脱了追踪。 眾人只当是灕江本地官员疑心过重,完全没料到幕后之人是誉王。 登陆后又赶路五日,依旧没能走出降雨范围,路面被连日暴雨泡得泥泞不堪。 这天道路彻底难行,车马不慎深陷泥坑。 眾人发现前方有一座破庙,男人们便让女眷先去庙里避雨,全员留下推车牵马、清理障碍。 沈妤四人站在庙檐下,看著眾人合力出力的模样,默默鼓劲。 忽然一道瘦弱身影直直摔进泥坑,爬起来后满身泥浆,模样狼狈滑稽。 百夫长满团率先哈哈大笑,眾人也跟著乐作一团。 摔成泥人的,正是之前鬼宅一事里的少年覃其。 自从那晚真相败露后,覃其便不再装神弄鬼。 第二天他趴在墙头偷看院內眾人,被黎二郎和婭儿发现,主动招呼他过来一起相处。 起初覃其满心戒备、不敢靠近,可架不住眾人饭菜太过鲜香,慢慢动了心思。 覃其跟著刻薄后妈过日子后,从没吃上一顿正经饭菜。 十岁亲手除掉这个女人,往后三年躲在破败荒宅苟活。 饿了抓老鼠虫子果腹,下雨天攒积水喝,半夜偷偷溜去集市捡烂菜叶,或是捞垃圾桶里发臭的剩饭菜。 常常一连几天粒米未进,捡来的吃食放餿了也捨不得扔,就这么硬生生熬了三年。 最近几天他越发难熬,往日闻不到饭香,苦日子早就熬成习惯,可隔壁天天飘出从没闻过的诱人饭菜味,馋得他日夜辗转睡不著,满脑子都惦记一口热乎新鲜的饭。 前几天翻墙被划伤,索性天天趴在墙头,想弄明白隔壁到底天天在做什么好吃的。 本不想细看,结果一眼瞅见个长得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模样软乎乎特別招人喜欢。 小姑娘瞧见趴在墙头的他半点不怕,主动抬手打招呼:“你就是二哥说的隔壁小哥哥?”覃其一惊差点摔下院墙。 黎二郎邀他进屋玩耍,自卑的他下意识往后躲,可饭菜香味又飘过来,他又趴回墙头。 唐卿见状纵身翻上墙,直接把他拽下来:“有现成饭,要不要吃?”覃其不敢置信指著自己,生怕被嫌弃。 这时沈妤端著一盘油亮软烂的红烧肉路过,柔声招呼:“都是普通人,哪有嫌弃的道理?洗洗手一块儿吃饭。” 黎二郎领著他洗手擦脸,眾人看清长相都意外,小伙子五官俊秀,就是常年挨饿,十三岁个头还赶不上黎二郎。 覃其低头侷促不已。 司甜叮嘱他,往后好好吃饭就能慢慢长个子,下次来吃饭务必收拾乾净自己。覃其红著脸攥紧衣角点头。 捧著满满一碗白米饭,他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能吃上细米。 原本想直接上手抓饭,又怕惹人反感,接过小姑娘递来的筷子,小声怯生生討要一点肉汤。 黎二郎二话不说直接往他碗里浇汤汁,覃其慌忙托著盘子,生怕肉菜落进自己碗里,就算馋得直流口水,有肉汤拌饭就已知足。 他端著饭碗想去角落蹲著吃,被黎二郎拦下,执意拉他上桌。 覃其嫌身上脏不肯落座,黎二郎隨口宽慰,次日洗乾净就没事,说著不停往他碗里添肉添菜。 肉块、鸭肉和素菜堆满饭碗,覃其看得愣住,半天无从下嘴。 在场长辈默默看著俩孩子,默许黎二郎的做法,自顾说笑用餐。 紧绷许久的覃其慢慢放鬆,扒拉一口米饭瞬间红了眼眶。 被追问缘由,他哽咽说饭菜是过世娘亲做饭的味道,忍不住思念双亲。 他一边哭一边埋头猛扒饭,接连吃下两大碗撑到打嗝,眾人这才叫停。 他怯怯询问第二天还能不能过来蹭饭,沈妤爽快应允,只要他们没搬走,天天都能来吃饭,黎二郎也在一旁打包票。 覃其抹掉眼泪满脸笑意连连道谢。自此家里多了个饭量惊人的少年。 隔天他从头到脚洗得乾乾净净,只因不会束髮,长发垂到腿边。 苏言抽空教他梳头髮,小丫头总揪著他长发打趣像小姑娘,每次都弄得覃其满脸通红,之后打趣的丫头总会被黎二郎拎走。 一行人动身离开那天,覃其追出门苦苦哀求,愿意做苦力、卖身做僕人跟著眾人,生怕被丟下。 沈妤当即应下,最高兴的当属黎二郎,难得遇上同龄玩伴,平日结伴读书练功,早就和覃其成了挚友。 后来覃其摔进泥坑,满团站在一旁出言嘲讽。 黎二郎慢悠悠开口回懟:“身在对头地盘,日子过得倒是愜意啊?”一句话懟得满团哑口无言,暗自吐槽这孩子嘴毒得很,摆明故意找茬。 满团如今行动基本不受管束,大把机会能溜走,可他迟迟没动身,私下还嫌弃自己太过窝囊。 他不停给自己找理由留下:伺机报復一行人、没拿到財物没法回去交差、贪恋这边可口的饭菜。 说到底他心里清楚,离开只有死路一条,背著逃兵、勾结盗匪的名头,去哪都会被治罪。 黎霄云一伙从一开始看管严密,慢慢放宽限制,如今连捆绑都撤了,放任他自由活动,满团依旧安分待在队伍里,没出逃也没暗中搞偷袭。 某天黎霄云和江云庭带满团出城,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 城外难民数量暴涨,处境悽惨,一旁还在建难民安置点,隨处可见施粥大锅和免费问诊的医棚,流离失所的百姓总算有了活路。 黎霄云坦言,靠缴获的赃款才撑起这些救助,不然城外很快会遍地死尸。 满团十分震惊,万万没想到这群人劫来钱財是用来救济灾民。 他嘴上还犟,咬定偷盗触犯律法不合理,黎霄云反问,贪官搜刮来的巨额財宝来路就正当? 一个穷苦出身的小县官,绝不可能凭本分攒下四大箱金银,满团瞬间哑口无言。 黎霄云继续追问,难道贪官的所谓规矩,比数万百姓性命更要紧? 满团猛然醒悟,自己当初参军本就是为守护百姓,后来却慢慢偏离初心。 他绕著难民营逛了一圈,得知百姓感念的是地方刺史,救人的一行人隱姓埋名分文不取,这下他是彻底服气。 之后黎二郎打趣他,满团嘴上放狠话,扬言夜里偷袭绑走孩子换赎金,可黎二郎一句话懟过来,满团当场僵住,囂张气焰全无。 满团暗自掂量,全队也就苏言功夫偏弱,可真动手自己照样打不过。 唐卿瞅见他垂头丧气,顺势调侃他连小孩子都对付不了。 满团暗自发狠想连夜动手灭口,可瞥见唐卿之后立马打消念头,实在摸不透对方当初为何饶自己性命。 天降大雨,一行人落脚破庙,眾人换掉湿衣服,在庙后水井洗漱,衣物尽数掛在厅堂。 屋內燃起篝火,女子围著火烤乾头髮,男子生火做饭。 外面暴雨倾盆,泥土顺著林间小路四处漫流。 吴老感慨活了大半辈子从没遇过这般大雨,今年庄稼怕是要绝收。 沈妤端来加了草药的热薑汤,靠著汤药调理,连日淋雨的眾人没人染上风寒。 雨势短时间没有变小,赶路行不通,眾人索性在破庙留宿。 奔波多日身心俱疲,吃完晚饭大伙早早休息。 满团鼾声震天吵得沈妤睡不著,她刚坐起身,黎霄云也隨之起身,抬手示意她別出声。 沈妤立刻警觉,挨个悄悄唤醒身边同伴,唐卿怕满团出声坏事,直接拿臭袜子堵住他嘴巴。 林间雨声夹杂密集脚步声不断靠近,外出探查的唐卿和苏言赶回,小声说是官兵来袭,大雨遮挡看不清具体人数。 江云庭询问躲藏还是撤离,黎霄云判定来不及逃走,乾脆偽装成普通鏢局,说话时冰冷目光紧盯满团,嚇得他浑身发冷。 满团心臟狂跳,生怕来人是自己军营的熟人,纠结要不要出卖眾人。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群人既能利落斩杀二十多个兵士,也能轻易毒倒上百號人,心善救人却也下手果决。 就算来的官兵只有百来人,满团也篤定官兵很难拿下这伙人。 满团心里慌得不行,生怕碰到以前军营的熟人。 一旦被人追问他孤身一人、还跟著这群陌生人同吃同住,他根本无从解释。 他清楚一行人还藏著两大箱財宝,虽不清楚后续计划,但他能確定:这些钱財终究会用来接济穷苦百姓。 在眾人注视的目光下,满团咬咬牙,伸手抹了把灶灰,把脸涂得脏兮兮的,彻底遮住样貌。 他彆扭地开口辩解,自己不是怕死,也没放下兄弟惨死的仇恨,只是认可这群人救济百姓的所作所为,和自己的初心契合。 唐卿拍著他的肩膀宽慰,坦言隨时可以和他对决,了结私仇。 满团心里暗自嘆气,自知实力悬殊,这辈子都没本事报仇。 黎霄云立刻叮嘱眾人隨机应变。 暴雨无处可躲,眾人迅速做好防备,把女眷安置在破庙角落,用潮湿的衣物层层堆砌,搭起一道遮挡的屏障。 两大箱財宝就隨意放在角落,其余男子依旧躺在火堆边的乾草上,装作休息的模样。 没多久,大批官兵踩著泥泞,浩浩荡荡衝到破庙门口。 放哨的士兵探进庙內,立刻回头稟报首领,发现庙里有人驻扎。 带队的千夫长身披蓑衣、腰佩长刀,气势凛冽,骑马立於队前。 他看见庙外拴著车马驴畜,心生疑惑:洪灾肆虐的时节,谁敢冒著暴雨赶路、留宿荒庙? 千夫长立刻派人上前盘问,探子回报,这伙人是山青镇去往京城的鏢局,赶路途中临时在此避雨。 听闻地点,千夫长心生疑虑,接连追问是否有异常、押送的是什么货物。 探子排查后,表示对方只是护送家眷,没发现可疑之处。 千夫长这才下马,走进破庙查看。 黎霄云一行人早早做好准备,假装刚被惊醒的模样。 千夫长挨个打量眾人,目光在满团身上反覆扫视。 满团心里咯噔一下,认出对方是自己军营里的千夫长,还是刻薄虚偽、睚眥必报的小人,素来和自己不和。 他强装老实本分,紧张害怕被对方认出身份。 千夫长扫过满团,隨即盯上衣物围起的角落,厉声质问里面是什么人。 江云庭连忙上前,姿態谦卑,恭敬回话,里面是隨行女眷,是他们要护送的重要家眷。 千夫长当即下令,让所有女子全部出来露面。 他就地坐在士兵搬来的木箱上,屋外两百多名官兵尽数涌入庙內,瞬间挤满了整个空间。 江云庭见状,连忙掏出一袋碎银悄悄塞给千夫长,低声求情,希望对方不要为难女眷。 满团冷眼旁观,清楚这人贪財好色,今晚绝对不会轻易罢休。 千夫长收下银两,揣进怀里,態度依旧蛮横无理。 他仗著官威放话,要么让所有女子出来见他,要么就让这伙人立刻滚出去,把破庙让给官兵避雨。 江云庭强忍怒火,黎霄云眼底也藏著冰冷的杀意。 可这名千夫长毫无察觉,自以为凭藉官兵的威势彻底震慑了这群平民,见眾人迟迟不动手,当即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拔刀施压。 就在衝突一触即发时,司甜掀开布帘从容走出,笑著向官兵行礼问好。 她容貌出眾、身姿温婉,一顰一笑极具韵味,瞬间吸引了千夫长的全部注意力。 对方见只有她一人出来,顿时心生不满,觉得自己被轻视,伸手直接將司甜拽到自己怀里坐著,执意要让所有女子尽数现身。 即便怀中的司甜容貌姣好,千夫长依旧满心不悦,不甘心只见到一人。 他伸手想要触碰司甜的脸颊,动作骤然僵住。 司甜凑近他耳边,语气娇媚又带著刺骨的寒意,轻声提醒他贪心过头会招来杀身之祸。 千夫长此刻才察觉到,一把锋利的短刀正死死抵在自己的腰腹。 他咬牙切齿,满脸暴怒,死死盯著司甜。 可司甜神色淡然,毫无惧色,淡然反问对方,是不是觉得女子只能任人欺凌践踏。 话音落下,她手上用力,短刀狠狠往前顶去! 短刀扎进皮肉,鲜血立马沾了司甜满手,千夫长疼得嘶吼,抬手狠狠把她推倒在地。 司甜顺势装作受创,柔弱瘫在地上。 一旁士兵全然没看清內情,误以为长官在调戏女子,纷纷鬨笑,心里还盼著能轮到自己占便宜。 直到千夫长捂著伤口,鲜血顺著指缝淌了满地,眾人才猛然察觉出事。 千夫长忍痛刚想拔刀,江云庭骤然持刃衝上前,一刀劈向对方。 先前刻意討好示弱的模样荡然无存,满眼都是护妻的怒火,怒斥对方胆敢招惹自己家人。 江云庭手起刀落,直接砍断千夫长一只手腕,紧跟著利刃直刺心口。 千夫长双目圆睁,至死都没想明白,一群看似普通的赶路百姓居然身怀杀招。 士兵们这才回过神,齐刷刷拔出兵器围攻眾人。 其实自打千夫长要强行传唤女眷,黎霄云一行人就已经动了杀心:本来愿意出钱安稳留宿,可对方冒犯女伴,触碰到眾人底线。 司甜出面周旋时,所有人早已暗中攥紧藏好的兵刃。 狭小破庙里两百兵士一拥而上,寻常人早被剁成肉泥,可这群人本就身手不凡。 眾人立刻四散腾挪拆分敌军攻势,纵然以少打多略显吃力,依旧游刃有余,交手间接连放倒大批士兵。 不少兵士见男子们打斗凶悍,转头围攻落单的司甜。 面对袭来的追兵,她从容抽出腰间软剑,兵刃灵动翻飞,转瞬斩杀数人。 重伤的千夫长被手下抬到庙门口,弥留之际挣扎著指向布帘,叮嘱手下去突袭躲在帘后的女眷,几名亲兵当即提刀往角落靠拢。 濒死的千夫长忽然紧盯混战里的满团,越看越眼熟。 此前江边一支队伍离奇失踪,岸边还发现成堆烧焦的遗体,这件事始终悬而未决。 满团不愿和旧同僚动手,几番躲闪还是挨了两刀,被逼无奈使出独门防身招式。 这个標誌性招式,恰好被千夫长看在眼里,瞬间敲定了满团的身份。 千夫长拼尽最后力气嘶吼满团是叛徒,隨后断气。 全场打斗骤然停歇,所有士兵齐刷刷锁定满团。 纵使脸上涂著黑灰,满团慌乱的神情也藏不住,心知自己再也没法回军营。 惊雷划破雨夜,兵士们怒火攻心,围著满团怒骂,指责他勾结歹人残害袍泽。 满团接连负伤栽倒在地,眼看兵刃就要劈到身上。 就在致命一刀落下来的瞬间,有人一剑刺穿动手的士兵,救下满团。 唐卿、苏言边廝杀边喊话,表明满团是人质,愿意出面帮他澄清误会。 庙內乱战越发混乱,黎霄云从战场抽身,一把拉起受伤的满团摁在墙角,缓缓开口发问:“你清楚当初我为什么饶你性命吗?” 满团满脸不甘,急切追问黎霄云留他性命的缘由。 黎霄云一边出手解决身边的士兵,一边淡然回话,他只是单纯觉得满团不该死。 一旦这些官兵尽数被杀,世上就再也没人知晓满团的真实身份与过往。 他没有强行逼迫满团立刻站队。 如果满团甘愿认命、死在乱兵手里,他虽惋惜但不会阻拦;可若是满团想为自己搏一条生路、杀出重围,他反倒十分认可这份魄力。 交代完这些,黎霄云立刻衝进混战人群去找司甜。 先前他看到几名士兵偷偷摸向布帘后方,赶过去解决敌人后,却发现沈妤一行人不见了踪影。 原本他们提前把不会武功的黎二郎和吴老安置在帘后隱蔽处,外人根本发现不了。 可眼下不光沈妤、婭儿、司可不见踪影,就连吴老和黎二郎也凭空消失,黎霄云瞬间心头大紧。 司甜一看他神色不对,立马懂了他的担忧。 司甜高声安抚黎霄云,让他放心,眾人已经去往安全的地方。 眼下战局焦灼,根本没空细问缘由,有了这句保证,黎霄云稍稍安下心来。 就在眾人廝杀正酣时,角落突然传来满团愤怒的怒吼,他彻底想开,不愿认命赴死,执意要堂堂正正活下去。 此时庙內乱战惨烈,而消失的一行人正躲在破庙的地下密道里。 刚才官兵衝进来的瞬间,沈妤意外发现草堆下暗藏地道。 考虑到沈妤、婭儿、黎二郎和吴老都不会武功,极易被敌人拿捏要挟,她们当即带著几人躲入密道。 司可遵照姐姐嘱咐一同入內避险,只留司甜一人在外周旋对敌。 眼看上方打斗持续许久,迟迟没有结束,司可按捺不住,主动提出出去帮忙。 沈妤没有犹豫,立刻同意让她前去支援。 吴老忍不住吐槽,埋怨司甜太过谨慎。 以他的毒术,完全可以悄无声息放倒所有官兵,根本不用这般费力缠斗。 司可无奈苦笑,对方身份不明、来意未知,能不正面衝突自然最好,没必要无端耗费精力。 临走前,她再三叮嘱二人切勿贸然深入地道深处,隨后握紧软鞭,小心掀开地道出口爬了出去。 沈妤满心担忧,反覆叮嘱她注意安全。 地道口重新封死,外界惨烈的打斗声瞬间变得沉闷微弱。 地道里漆黑一片,吴老取出火石,费劲点亮了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狭小的空间。 黎二郎沉默静坐,情绪低落。 沈妤摸著婭儿的脸颊,发现小姑娘早已褪去往日的怯懦胆小。 一路的顛沛流离与危机,让黎家兄妹飞速成长,从前被万般呵护的他们,终於直面了世间的凶险风雨。 沈妤静静等候,脑袋却莫名发沉发晕,起初她以为是密闭地道缺氧导致。 可一阵阴冷的风从地道深处吹来,她瞬间察觉不对劲,暗道不妙,地道深处另有出口。 吴老反应过来想要提醒眾人捂鼻避险,可已经晚了。 年幼的黎二郎和婭儿直接晕倒在地。 吴老精通毒术、百毒不侵,唯独克制不了这种无色无味的特製迷烟。 转瞬之间,他也头脑昏沉、意识涣散。 他心头大疑,这种精准克制自己的迷药,绝不可能是巧合,分明是有人特意针对他布局。 沈妤撑著最后一丝力气想要起身求救,浑身却酸软无力,重重坐回地面,呢喃一声师父后,彻底失去意识。 吴老也紧跟著昏死过去。 四人彻底失去知觉后,几道戴著面罩的黑影,从地道暗处缓缓现身。 几名黑衣人確认四人全部昏迷,悬著的心终於放下,隨即低声爭执起来,纠结要不要带走所有人。 有人觉得目標本不是他们,没必要多生事端,可领头之人表示,全部带走才能相互牵制,避免后续生出变数。 眾人不再犹豫,决定立刻带人撤离。 他们趁著地面混战正烈、无人分心顾及地道,迅速扛起昏迷的四人,火速逃离密道。 待黎霄云一行人彻底肃清所有官兵,第一时间撬开地道入口,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黎霄云身上掛了多处伤势,却完全顾不上包扎,心急如焚跳下地道,连声呼喊眾人名字。 他以为几人只是走到了地道深处,立刻让上方的唐卿扔下火把,举著火光深入地道搜寻。 第191章 同门相遇 司家两姐妹站在暗道出口,满脸都是疑惑。 “人怎么没影了?” “我真的叮嘱过他们,千万別乱走、別进暗道的……” 司可心里发慌,跟著就要往下走,可才迈出去几步,黎霄云就急匆匆折返回来。 “他们被人绑走了。” 他脸色阴沉得嚇人,周身瞬间裹挟著凛冽的杀意。 这股戾气,比刚才在地面的时候还要浓重、还要骇人。 姐妹俩当场愣住,满脸不敢置信:“被劫持了?可外面的官兵,不是都被我们解决了吗?” 黎霄云隨手把手里的火把递给身后的江云庭,紧接著撕开自己的衣服,快速包扎好身上正在渗血的伤口。 一边处理伤口,他一边沉声解释:“这条暗道不深,往前走上十米就有另一个出口。出口长满野草,直通寺庙外头。” “我刚去看过,那边的草被人踩乱了,出口泥地乱糟糟的,最少十几个人来过。有人从暗道进去,还有人在外面接应。” “而且,动手的大概率不是朝廷官兵。” 说完,他用牙齿咬紧布条打好结,转身再度朝著暗道深处走去。 “我跟你一起去!” 唐卿立刻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江云庭一行人本来也想跟上去,奈何地面还有一堆烂摊子没处理完,根本走不开。 “黎老弟,我们就在这儿等你们消息!” 黎霄云和唐卿核对完地上的脚印確定了方向,顶著瓢泼大雨,连夜衝进幽深的树林里追查。 司家姐妹满脸焦灼,忧心忡忡。 “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希望师父他们千万別有事!” 眾人心里都慌得不行,可眼下这种情况,谁都帮不上忙,只能干著急。 几人准备先退出暗道,这时司甜脚下一绊,踢到了个小东西。 她弯腰捡起来,在场所有人看了一眼,全都两两对视,心里满是疑惑。 司甜手里拿著的,是吴老平日里贴身带著的一个小瓷瓶。 所有人都见识过吴老毒药的厉害,谁也不知道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剧毒,没人敢贸然打开查看。 “这会不会是吴老故意丟在这里的?” “难不成是他特意留下来的线索?” 江云庭接过瓷瓶反覆翻看,也没看出任何端倪。 他满心不解地开口:“刚才黎霄云急著找人,没留意到这个也正常。但能確定,这绝对是吴老刻意留下的。” “以吴老的毒术,但凡有人强行靠近,他绝对能自保。可这次居然悄无声息被人带走,太奇怪了。” “是当时的情况,让他没法动用毒药?” “还是说,绑走他们的是熟人,吴老才没有出手反抗?”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光破晓时,沈妤才缓缓甦醒过来。 入眼是悬掛的床帐,明显是在一间屋子里。 窗外早已没了雨声,连续下了整月的大雨,终於停了。 外头传来阵阵喧闹动静,看得出来这里是个人多热闹的镇子。 沈妤心里暗自猜测:难道是某个小镇? “师父……婭儿……二郎……” 她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被抽乾了力气,连抬一下胳膊都做不到。 “你醒了?” 一个青衣女子,半束著髮髻,神情冷淡地低头盯著她。 沈妤微微皱起眉,声音虚弱沙哑:“你是谁?我的师弟师妹,还有我师父,他们在哪?” 女子见状,脸上浮出一抹嘲讽:“他们自然有去处,用不著你瞎操心。” 沈妤强撑著问道:“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实在不行,就砍了你的手脚,再把你脑袋摘下来当球玩!对了,不知道你身上的肉嫩不嫩,好不好吃?” 女子说著还咂了下嘴,一副垂涎欲滴的恶劣模样。 面对这番恶毒的调侃,沈妤只是冷冷盯著她,半点惧色都没有。 女子见嚇不到她,瞬间觉得索然无味。 “你居然一点不怕?也是,你们这群人,手上沾血无数,跟疯子魔头一样,说不定早就吃过人肉了,怎么会怕我这点玩笑,可笑。” 不管对方怎么冷言嘲讽、故意挑衅,沈妤乾脆闭了嘴,不再搭话。 没过一会,女子彻底没了逗弄的兴致。 “真没劲!你刚才不是想问我是谁吗?怎么不吭声了?” “六师妹,你性子太急躁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气质出尘、容貌绝美的女子站在门口,侧头看向屋內。 沈妤生得温婉清丽、宛若芙蓉,而眼前这位女子,却像寒冬雪地里傲然绽放的寒梅,清冷绝尘。 沈妤静静抬眸与她对视,不多时,几名男子匆匆从女子身后走来。 眾人齐声呼喊:“大师姐!” “师姐,师祖大发雷霆了!” “师姐,你快去看看吧!” 几人接连催促,女子只能匆忙离开。 她身后的四名男子里,有两人路过房门时,特意往屋里瞥了一眼,瞧见沈妤的容貌后,脸上瞬间露出惊艷的神色。 原本守在屋里的青衣女子,也跟著眾人一同出去了。 沈妤躺在床上,飞速梳理著自己掌握的所有信息。 自己被掳到了这里,可师父和师弟师妹们,是否也被关在这? 他们口中的师祖,究竟是什么人? 这些人不管男女,穿衣打扮、头饰制式全都一模一样,明显是同一个门派、同一个组织的人。 由此能確定,抓他们的不是朝廷的人。 她从来没和江湖人士结过仇,而且刚才那女子虽然出言恐嚇,却也给了她一间客房歇息,可见对方並非真的要加害自己。 看样子,这些人的目標根本不是她。 突然,沈妤灵光一闪。 自己没得罪过江湖人,但师父不一样! 师父以前给过她一块小金牌,上面刻著四个字:采云一派。 她从前就猜测,这应该是师父早年的师门出处。 可师父归隱在陈家村二十年,从来不愿提起过往,她也就一直没追问过。 难道这次的事,全都和师父的过往有关? 昨晚一行人都是被无形迷药放倒的,放眼天下,也就只有师父昔日的门派,有这种独门手段。 她还记得,师父上次外出迟迟不归,回来后就说过,遇上了以前门派的人。 沈妤心里基本有了答案,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鬆下来。 如果真是师父师门的人,那这事交给师父处理就好,大家肯定不会有性命危险。 可眾人突然失踪,黎霄云必定急得团团转。 她一边担心黎霄云昨夜有没有受伤,一边盼著他能快点找到这里来。 又躺了许久,沈妤终於攒出一点力气。 她悄悄从衣袖里摸出一根细针,刚给自己扎了两针调理身体,房门就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正是之前看守沈妤的青衣女子。 她脸色极差,一看见沈妤就狠狠瞪了过来。 沈妤一头雾水,自己安安静静躺著,压根没招惹对方。 女子快步上前,上下反覆打量著她,越看越满脸不爽,语气满是不屑:“就你这小丫头!长得確实好看,但年纪比我还小!师祖到底怎么想的?” “真是气死人!年纪轻轻,辈分居然跟我师父一样,凭什么?” “不行,乾脆直接毒死你算了!就算师祖追责,也不可能为了你一个外人,跟门派所有晚辈闹僵。” “有我师父求情,我肯定没事!我用这瓶独门毒药,能把人化得尸骨无存,事后我清理乾净,谁都查不出来。” “这是我师父自研的毒,连师祖都不知情。到时候我就说你逃跑了,完美脱身!” 说罢,女子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只粉色小瓷瓶。 沈妤瞳孔骤缩,完全没想到对方真的敢动手杀人。 居然要用毒药把她彻底化掉,心肠也太过歹毒! 沈妤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就在女子打开瓶盖、俯身准备餵毒的瞬间,沈妤猛地翻身躲开。 趁著对方愣神的空档,她抬手精准点中女子头顶穴位,瞬间將她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可瓷瓶里还是滴落了几滴粉色毒液,落在床榻上立刻滋滋冒白烟,所触之处尽数消融。 眨眼间被褥被腐蚀出大洞,连木质床板都被烂穿! 幸好只有寥寥几滴,不然整间屋子都会被彻底毁掉,这毒药的毒性堪称恐怖。 沈妤冷冷盯著动弹不得的女子:“你真够狠的。” 她小心翼翼下床,此刻女子浑身僵硬,连眼珠都转不动。 沈妤的点穴术不止能治病救人,防身自保更是绰绰有余,连师父都夸她天赋出眾。 就这点本事,也敢轻视自己?简直可笑。 她肉身年纪虽小,心智却远超十五岁。 穿好鞋子,她看向女子手里的毒瓶,冷声嘲讽:“要是我把这毒用在你身上,你猜猜你同门能不能看出端倪?” 女子嚇得额头冒出细密冷汗。 沈妤淡淡勾唇,只是故意嚇唬她而已。 大家同属采云一派,她做不出这种自相残杀的恶毒行径。 她把定住的女子留在屋內,悄悄溜出去找人,一心想儘快找到师父、婭儿和二郎。 可刚在走廊走出没多远,身后就传来呵斥声。 沈妤认出是采云一派的弟子,立马拔腿狂奔,身后急促的脚步声紧追不捨。 她刚转弯准备下楼,右侧房间突然传来熟悉的哭喊声。 是婭儿! 沈妤又惊又急,直接推门冲了进去。 “婭儿!” 只见两名门派女弟子按著婭儿,看著小姑娘痛哭挣扎的模样,沈妤心头一紧,立刻衝上前把婭儿紧紧护在怀里。 这时,追来的男弟子也刚好赶到门口。 男弟子喘著粗气说道:“你別跑!师祖要见你!” 屋里两名女弟子一脸无辜,连忙解释:“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帮她梳个髮髻而已。” 她们手里確实只拿著丝带、头花之类的饰品。 沈妤低头温柔询问怀里的婭儿有没有被欺负。 婭儿一看见她,瞬间崩溃大哭:“阿姐!我醒来你们都不见了,我不要她们碰我!” 沈妤轻声安抚好哭闹的小姑娘,抬头看向几人,语气坚定:“我弟弟在哪?我必须见到他,才会跟你们去见师祖。” 几人瞬间面露难色,男弟子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沈妤心里一沉,厉声质问:“你们把我弟弟怎么了?他但凡少一根头髮,我跟你们势不两立!” 她看著柔弱稚嫩,可发怒时气场极强,让人心生畏惧。 男弟子连忙解释:“你別多想!我们没动他,是他自己醒了偷偷跑掉了,我们已经派人出去搜寻,一定会把他安全找回来!” 沈妤瞬间瞭然。 二郎跟著专人高强度锻炼许久,八岁的他身体素质远超常人,自己逃走完全有可能。 理清缘由后,沈妤压下心底的担忧:“行,现在带我去见你们师祖。” 一行人带著婭儿原路返回,路过之前的房间时,眾人发现了被定住的六师姐。 几人立刻衝进房內,纷纷质问沈妤:“六师姐怎么回事?你对她做了什么?” 沈妤冷笑回击:“我没做什么。是她想拿毒把我化掉,我只是把她定住自保而已。我没以牙还牙,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她早已看透,心软只会被人肆意欺负。 在场眾人瞬间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吴老沉稳威严的声音,字字有力:“徒儿,你还是太过善良。此徒以下犯上、不敬师叔,用心险恶。依我之见,当以她害人之法加倍惩戒!” “就算废去她性命,也要將她逐出门派,定上叛逆重罪!” 话音落地,吴老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婭儿立刻开心呼喊师伯。 身后一眾采云门派弟子连同高冷的大师姐全都懵了,內心譁然:这小丫头辈分居然比所有人都高,大伙全得喊她师叔?眾人满心憋屈,暗自懊恼当初不该把人掳过来。 一名弟子慌忙上前求情,辩称六师姐本意只是登门邀约,其中必有误会。 他话没说完,就被身旁的大师姐欧阳婷厉声喝止,不许隨意插话。 欧阳婷气场十足,颇有师门领头人的风范。 吴老冷声戳破眾人的敷衍说辞,篤定自家徒弟不会胡乱冤枉人,六师妹蓄意害人已是事实。 他快步走到沈妤身旁,沈妤连忙关心师父安危,吴老直言这群后辈没胆子伤他分毫。 確认两个小姑娘平安无事,吴老走进房间,现场残留的作案痕跡一目了然。 吴老解开六师姐身上的封穴银针,她手里的毒瓶不慎滴落两滴毒液,落地立马腐蚀冒烟,在场之人尽数大惊,欧阳婷也当场认出这是师门剧毒雪消。 欧阳婷连忙戴上特製防腐蚀手套,拿布巾小心翼翼收走毒瓶,布巾碰到药液转瞬就被蚀烂。 被抓现行的六师姐眼圈发红,张口谎称只是玩笑。 欧阳婷抬手一巴掌扇过去,勒令她立马给沈妤下跪赔罪,这番话也是刻意说给沈妤听。 六师姐哭哭啼啼跪地认错。 沈妤心里只觉得无趣,当初拜师纯粹是心疼孤身一人的吴老,两家素来交好,便爽快应下师徒名分。 师父一直待她极好,她原本打定主意往后好好赡养师父。 从前师父的过往变故早已翻篇,谁料半路冒出采云一派,平添一堆麻烦。 沈妤打算出门寻找走失的二郎,刚要动身就被吴老拦下。 吴老不愿继续拖沓,亲自上前给六师姐餵下一粒药丸。 欧阳婷和一眾弟子瞬间脸色惨白,深知吴老研製的半数毒药无药可解。 六师姐捂著喉咙惊恐求饶,接连哭求沈妤帮忙求情。 六师姐挣扎著想爬向沈妤,吴老出言警告,贸然挪动便会当场殞命,女孩立马僵在原地,满脸悔恨泪水。 吴老环视眾人厉声斥责,这帮人私自绑人逼他回归门派,实在罪责难逃,想见他的掌门师父,只能亲自登门跪拜,再敢暗中耍诈绝不轻饶。 说罢吴老转身欲走,欧阳婷带著核心弟子急忙追来,苦苦哀求饶恕六师姐。 吴老驻足回头冷笑,坦言早已给全员下了离魂散,十天之內必须赶回魍凉谷找到专属绿鳶尾入药,逾期全部毒发身亡。 “小六我留著性命在,只要原地走完十步就没事,解药在你们师父手里。” 话音落下,吴老带著沈妤迅速离开。 屋里采云派的弟子们面面相对,个个愁眉苦脸。 有弟子焦急询问大师姐,难道就这么放任师祖走掉。 欧阳婷紧抿嘴唇,满心无奈。 她清楚眾人必须立刻赶回大山谷取解药,不然性命不保。 好在已经摸清了吴老的行踪,等拿到解药,隨时都能再来找人。 没人知晓,欧阳婷暗藏私心。 出门前她师父给了她一枚无味香丸,让她找机会给师祖服下。 方才她趁吴老喝茶的空档,悄悄將香丸融进茶水,全程没被察觉。 这香丸无色无味,会在人体內慢慢散出独特气息,普通人行事无感,只有懂医术的人才能分辨出来。 她心里清楚,师父苦苦寻找师祖整整二十余年,这次一定会亲自出山。 早在欧阳婷拜师之前,师父就常年在外寻访师祖踪跡。 早前二师伯在顺其县撞见线索,传回消息时,师父激动不已,只是被门派琐事困住,没能亲自前往。 足以见得师祖在师父心中地位极高。 欧阳婷十分费解,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师祖毅然弃门归隱,隱居二十年还刻意改换容貌。 若非师门带回画像,没人能认出如今容貌大变的吴老,就是师父牵掛半生的人。 眾人早前在灕江郡查到线索,一直伺机拜见,昨晚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却被小六鲁莽搞砸。 但这次行动,也不算全无收穫。 欧阳婷不敢耽误,带著眾人抬著昏迷的小六,火速离开了客栈。 另一边,吴老、沈妤和婭儿没走远,在镇上街道慢行。 沈妤看见路面不断滚动的小石子,瞬间瞭然,拐进巷子隨口喊话,让藏著的人出来。 黎二郎立刻从隱蔽处跑出来,气喘吁吁,看到所有人平安,悬著的心彻底放下。 婭儿好奇问他为何守在这里,沈妤笑著解释,他侥倖逃出来后,放心不下眾人,一直留在附近伺机营救。 被说中心思的黎二郎有些害羞,连忙追问眾人脱困的经过。 沈妤看著脸色阴沉的吴老,轻声询问他之前说的两种毒药是不是真的无解。 吴老直言自己从不说谎,其实离魂散的十日夺命之说只是唬人,半个月內根本不会致命。 唯独给小六服下的十步断肠丸,是货真价实的剧毒。 吴老护徒心切,方才小六蓄意加害沈妤,他確实动了真怒。 沈妤看得出来,师父看似冷漠,心底其实从未真正放下采云一派。 四人顺利匯合后,立刻动身前去寻找黎霄云一行人。 出发前,沈妤特意叮嘱黎二郎,日后遇到危险,绝对不能独自逞强,优先找黎霄云求援。 黎二郎乖巧点头答应。 她吹哨呼唤灵鹰,却没有回应,几人只能顺著原路返程。 为了掩人耳目,四人往脸上抹泥,偽装成逃难百姓。 吴老样貌本就凌厉,一行人风尘僕僕,路人都刻意避开。 持续整月的暴雨彻底结束,烈日暴晒大地,水汽蒸腾,天气闷热难耐。 没走片刻,几人就满身大汗,雨天穿的厚袄格外累赘闷热。 婭儿热得难受,想要脱掉外套。 沈妤带她到河边,眾人纷纷褪去厚重外衫、擦拭汗水,只穿贴身衣物,瞬间清爽不少。 四周无人,眾人停下脚步休整,拿出刚买的肉包充飢。 浓郁的香味很快引来一群飢饿的流民。 来不及藏食物,沈妤和黎二郎快速把嘴里的包子吃完,只有反应慢的婭儿,手里还剩下一个半包子。 流民瞬间双眼放光,一窝蜂围了上来,嘴里不停哭诉自己饥寒交迫、濒临饿死。 眼前这群逃难的百姓个个瘦弱不堪,身上衣服破破烂烂,鞋子磨穿露脚,看著狼狈至极。 他们没有乞討的碗筷,人人背著小包裹,明显是长途逃难过来的。 队伍里老少皆有,一个小孩子被绑在母亲后背,脸色惨白虚弱,看著隨时撑不住。 所有女性都躲在男人身后,男人们手里攥著尖锐石块壮胆,看著气势汹汹,实则心里十分慌张。 第192章 瘟疫来袭 “把你们的肉包交出来!全都拿出来!” 吴老见状正要上前对峙,沈妤伸手拦住了他。 “师父我来处理,他们都是受灾逃难的可怜人。” 她快速咽掉嘴里剩下的包子,忍著噎闷,本著先自保再助人的心思,把身上剩下的三个肉包扔了过去。 流民立马一拥而上疯抢,狼吞虎咽几下就吃光了,吃完还不满足,吵著还要更多吃的。 有人眼尖,发现婭儿手里还有吃食。 婭儿赶紧吃完手里的半块包子,犹豫了一下,把最后一个包子也递了出去,委屈地表示自己已经没有食物了。 流民分完包子,大部分口粮都餵给了后背生病的孩童,可这点东西根本填不饱肚子。 他们贪心不足,盯著几人的衣服和隨身物件动了歪心思。 “这几件衣服品相很好,拿到镇上能换不少钱,刚好可以给孩子治病!” 眾人低声商量完,举著石块再次围堵上来,逼著几人交出所有財物和衣物。 沈妤无奈反问,东西都交出去,他们几人根本无衣可穿。 婭儿也天真附和,总不能光著身子赶路。 孩童的话让流民瞬间面露愧色,但很快又硬起心肠,扬言不交东西就动手抢夺。 话音未落,黎二郎隨手甩出一根木棍,当场砸倒了领头的男人。 流民瞬间慌乱,纷纷衝到倒地男子身边呼喊。 沈妤夸讚黎二郎反应快,婭儿也开心地为二哥叫好。 可黎二郎却一脸手足无措,看著倒地的人满心愧疚,连忙解释自己不是故意伤人,只是气对方贪得无厌、不知感恩。 他心性善良,见对方悽惨,心里格外不安。 沈妤轻声安抚他,是流民得寸进尺在先,这件事不能怪他。 她发现自己没带面纱,直接撕下裙摆,快速做了一个简易防护面罩。 吴老想要上前检查伤者状况,却被流民粗暴推开,还遭到眾人的恶意指责,认定是他们一行人害了人。 流民全员满脸戾气,死死盯著师徒几人,张口就怒骂他们是凶手。 吴老瞬间动怒,怒斥这群人忘恩负义,若不是徒弟心软接济,他们根本靠近不了眾人分毫。 沈妤拉住暴怒的师父,耐心开口劝解。 她深知洪涝让这些人无家可归、走投无路,也看到他们愿意省食物给病弱孩子的善意,但落魄艰难,从来不是打劫伤人的藉口。 一番话说得眾人满脸羞愧。 沈妤顺势提出,可以出手为倒地男子治病救人,避免他客死他乡。 她戴好自製面罩,叮嘱黎二郎带著婭儿退到远处避险。 流民半信半疑,迟疑著没有阻拦,试探询问他们是否真的懂医术、能救活病人。 眾人满心忐忑,盼著能救下家里的顶樑柱。 吴老刚要推辞自己不善医术,沈妤已经搭完脉象,立刻喊师父过来帮忙。 这名病人高烧发烫、浑身无汗,已经出现抽搐的危急症状。 吴老立刻上前,沈妤递给他备用面罩,让他做好防护。 吴老本以为自己百毒不侵无需防备,沈妤压低声音提醒,这人症状疑似染上了瘟疫。 听到这话,吴老立刻戴好面罩。他不惧各类毒药,却忌惮传染疫病。 流民听闻瘟疫二字,瞬间嚇得脸色惨白。 眾人回想赶路途中,路过的村落多人咳嗽染病,瞬间明白病因,恐惧瞬间席捲全场,对疫病的害怕,彻底压过了同乡情谊。 一眾流民慌忙往后躲闪,只剩一名背著孩子的妇人立在原地,满脸惶恐,等著师徒二人问诊。 “大夫,我当家的……会不会出事啊?” 沈妤抬眼望向她背上的孩童:“把孩子放地上,我们看一看?” 妇人连忙解开背带,小心翼翼把娃搁在地面。 沈妤一番查看,发觉孩子病症反倒比父亲还要危重。 小孩猛地几声咳嗽,她下意识偏过头,之后便一直昏睡不醒、神志全无。 沈妤心里清楚,这一家子没钱求医,才硬生生把病症拖到这般地步。 见大夫神色凝重,妇人瞬间崩溃大哭:“神医行行好,救救我男人和孩子!大水把公婆、大娃、小闺女全都冲走没了,我再也丟不起剩下俩人了!” 话音落,妇人跪地连连磕头,额头很快磕破流血。 沈妤赶忙伸手搀起她:“我们尽力医治,你先稳住情绪帮忙干活,行不行?” “好好配合,你家人才有活下去的指望。” 妇人连忙不停点头应下。 沈妤转头看向远处驻足观望、没直接跑路的流民,心里有了主意,迈步走了过去。 片刻过后,所有流民全都忙活起来。 这群人饿了好几天浑身发软,好在人多凑力气,按著吩咐砍柴、折树枝、搜集乾草藤蔓。 吴老瞧见流民乖乖听话,满心疑惑:“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沈妤压低话音:“我直说大伙大概率已经染上疫病,只是还没发作,老老实实帮忙做事才能预防保命。再者不少人念著同乡情分,捨不得丟下病患。” 她並非刻意嚇唬眾人,眼下確实急需人手搭手帮忙。 吴老眉头紧锁:“你確定这就是瘟疫?会不会说得太重了?” 沈妤心中篤定,前世这场涝灾催生的瘟疫,发源地正是前进村。 当年前进村全村近乎死绝,没几个倖存者。 疫病顺著村落向外蔓延,一路扩散到周边村镇,最后在大田县彻底大肆暴发。 整场瘟疫夺走四万七千多条性命,朝廷调来十几位太医诊治,始终找不到根治办法。 官府最后派兵把大田县团团封死,直接划为死城,城內无论贫富、有没有染病,全数不准外出。 但凡擅自出逃,一律当场斩杀。 城外下辖各村也照搬这套隔离手段,官兵围堵、明火划隔离带,百姓生死全凭天意。 最后侥倖熬过去的人,寥寥不足一成。 这一世碰巧撞上灾情,沈妤不愿重蹈覆辙。 封锁隔离虽是遏制疫情扩散最管用的办法,可手段太过残酷。 要是能研发出治病和防疫的药方,就能少枉死无数百姓。 说白了瘟疫就是天灾过后环境脏乱,病菌病毒滋生引发的烈性传染病。 沈妤身为现代人,清楚鼠疫、天花、霍乱这类疫病一旦暴发,致死率极高。 她刚盘问过妇人,一行人途经的镇子正是前进镇,这下彻底敲定父子俩得的就是这场瘟疫。 没法提前世和现代常识,沈妤只能依託古时医理和吴老剖析病情,好不容易说服师父。 这时流民也把所需物料悉数搜集齐全。 吴老当即表態:“行,为师陪你钻研这个怪病!” 沈妤满心欢喜,有师父助阵,攻克疫病就多了几分胜算。 师徒原定往西赶去上京,顺路就要经过大田县。 按原本行程,再过一两天就能抵达大田。 原先她盘算赶在瘟疫爆发前抵达,不用进城落脚,把二郎、婭儿安置在安全区域做好防护,就近提前设防。 救人先保全自身,她原本打算拿出吴先遗留的钱財,四处招揽各地名医合力研製解药,不必亲自出头行医涉险。 谁知半路偶遇病患,索性就地留下来研究病症。 吴老著手诊病的同时,沈妤指挥流民就地围挡,铺乾草、架树枝藤蔓搭简易窝棚,完工后把二娃父子安置进棚中休养。 沈妤在旁边拢起一堆篝火,往里丟入松柏枝干,借著明火烘烤全身。 要近距离接触疫病,医者自身防护得放在首位,手头简易面罩防护力太差,古时又造不出专业防护用具,只能靠烟燻做基础消杀。 她进山搜罗不少草药扔进火堆,靠药草烟气全屋消毒,顺带招呼所有人连同婭儿兄妹过来燻烤。 之后她拿草药样本,雇两名流民进山大批量採收,保证火堆日夜不停冒烟灭菌。 紧接著她拿钱託付那位妇人:“找靠谱同伴去镇上采米麵、厨具、药罐和青菜,顺带买两匹最便宜的粗布。”雨后气温日渐攀升,几人总不能成天只穿贴身內衣四处走动。 妇人捧著钱手足发抖,连连推辞不敢收下。 沈妤沉声提醒:“再不动身採买,你丈夫孩子今晚就要饿肚子。”妇人立马红著眼找来同族大伯,二人快步赶往就近集镇。 一旁流民议论纷纷,有人疑心假意行善,也有人直言敢顶著瘟疫贴身照顾病患,绝不会装好心。 大伙看向师徒二人的目光慢慢多了敬重,还有飢肠轆轆的流民试探,能不能分到买回来的吃食。 沈妤听见眾人诉求,当场许诺採买的食材煮好后全员均分,只是手头钱財有限,粮食数量没法保证,但一定会匀开不至於饿死人。 其实她藏了私心,身上银两不止明面的二两,余下钱款留在破庙,没有全盘外露。 安顿完眾人,她和吴老商量诊疗方案。 吴老隨身药材大多是烈性毒药,救命丹药不在身上,一部分药材需要去药铺採买,剩下的得就地採摘。 他撕下衣角,用火炭写下药方,吩咐沈妤独自进山採药。 沈妤接下药单满口应下,吴老留下来持续给父子二人扎针稳住性命,靠汤药慢慢调理。 没多久採买的妇人满载归来,交出剩余铜钱,沈妤顺势把药方布料递给她,让她二次去镇上抓药。 大伯放心不下,紧跟著妇人一同赶路。 剩下流民各司其职,生火做饭、垒灶台、搭建临时窝棚,沈妤默念草药名目,独自走入山林採药。 天色变黑,二娃父子服药后高烧回落,却始终昏迷不醒,咳嗽反反覆覆。 沈妤让人在远处单独搭棚安顿黎二郎与婭儿,严禁二人靠近疫区,每次烟燻完毕才送粥水和防疫汤药。 全员统一喝下预防汤药,当晚没有新增病患,二娃的妻子也安然无恙。 吃饱稀饭的流民趁著天黑又搭起四五间棚屋,师徒俩也各自分到住处,沈妤借著火光赶製简易防护面罩。 原本打算拆开粗布缝製夏衣,可顾虑后续抓药还要用钱,索性把布匹收好预备退货。 她掏空棉袄棉絮凑合用旧衣,打算等和黎霄云匯合再换备好的新衣。 整夜沈妤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巡查两个孩童和患病父子,满心掛念外出找人的黎霄云。 半夜父子俩骤然高烧滚烫,她连忙餵药,吴老当场修改药方,交代她次日补齐新药。 流民感念二人尽心尽力,主动轮流守夜巡逻,细心看护年幼的兄妹,柴薪、消毒草药、伙食全都打理妥当,不用沈妤费心。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妤再度进山採药。 三人以为撞见了一对妖类男女,认定自己今天必死无疑。 巨大的恐惧席捲全身,每一寸皮肉都因为未知的妖物瑟瑟发抖。 他们慢慢翻身,打算赶紧逃离这里,可黎霄云隨手踢起路边石子,精准打中三人。 几人刚翻到一半的动作瞬间定格,被隔空点穴僵在原地。 黎霄云心底冷冷一哼。 他没有直接动手杀人,是因为沈妤已经教训过这几人,他不想再多造杀孽。 这几个卑劣小人,就这么被定在原地,任由蚊虫野兽环绕窥探。 最终是生是死,全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十二个时辰后穴道就会自动解开。 做完这些,黎霄云立马换上温柔的笑意,回应沈妤的问话:“妤儿,我整整找了你两天两夜。那天暴雨过后,带走你们的人躲进山林,彻底抹去了踪跡。” “我和唐卿四处奔波打听,把所有方向都找遍了,直到昨天才听说,有一群江湖人从这片区域匆匆离开。” “我刚在山下溪边找到了二郎和婭儿,知道你上山採药,就立刻过来寻你。看到你们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 重逢的喜悦涌上心头,黎霄云深深舒了口气,克制不住地用力將沈妤拥入怀中。 沈妤心里又喜又暖,可鼻尖忽然縈绕著浓重的血腥味。 她抬手一碰,指尖触到黏糊糊的鲜血,脸色瞬间惨白。 “你受伤了!快让我看看!” 她急忙想推开他,黎霄云却安抚道:“小伤而已,不碍事,我们先离开这里。” 说完他攥住她的手腕,把人转到身后背起,带著她快速离开山林。 抵达一处山泉边,沈妤立刻出声叫停。 她早就察觉他只草草包扎了伤口,如今又再次渗血。 因为被他背著,她不敢乱动施压,生怕加重他的伤势,执意要他停下脱衣检查伤口。 黎霄云乖乖照做,褪去衣衫后,身上新旧交错的伤口看得沈妤眼眶瞬间泛红。 她沉默地坐到一旁的石头上细数伤口:胸口一道、手臂一道、后背两道。万幸伤口都不算深,但拖延了两天没好好处理,全都红肿发炎了。 沈妤立刻拿出隨身携带的药膏、药粉和缝合针线。 跟著黎霄云闯荡江湖以来,她的隨身医药用品已经十分齐全。 准备疗伤前,得先清理血跡、消毒伤口周边肌肤。 她打湿手帕正要动手,黎霄云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 见她一言不发、眼眶通红,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泪,铁血硬朗的黎霄云瞬间心慌不已。 “妤儿?” 他温柔放软语气,沈妤本想憋著不说话,却被他抬手捏住下巴转回头。 “別不理我。是不是伤口嚇到你了?我真的没事,以前没遇见你时,我都是这么隨便处理,熬一熬就好了。” 沈妤心头一震。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满身疤痕,从前一直都是这样敷衍伤势,勉强撑著过日子。 想到这些,她再也忍不住,泪水直接落了下来。 黎霄云看得满心心疼,手足无措地替她擦眼泪:“我不说了,你別哭好不好?” 他用手掌轻轻捧著她的脸,越擦眼泪越多,整个人满是无奈。 沈妤哽咽著开口:“黎霄云,你是不是傻?受伤了就该好好医治!你明明知道我师父实力超群,就算我们被掳走也绝对安全,你何必拼命逞强!” 黎霄云低声辩解:“我哪敢跟你作对?我只想让你安心,满心都是哄著你的心思。” “可你这样我会心疼!”沈妤红著眼较真,“你再这样不爱惜自己,我就要重新考虑我们的婚事!” 她神色认真,半点不像开玩笑。黎霄云脸色骤然严肃:“妤儿,婚姻大事不能隨口乱说。” 沈妤泪眼婆娑地看著他,丝毫不让步:“我是认真的。我不想晚年孤身一人,我要嫁的人,必须能陪我白头到老。” 话音落下,她才猛地察觉自己说了真心话,瞬间羞得转头背对他,耳根通红。 黎霄云却缓缓勾起温柔的笑意,凑近她轻声许诺:“好,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好好养伤、爱惜身体,好好陪你一辈子。” 沈妤嗔了他一句:“什么一辈子,最好以后都別再受伤!” 黎霄云朗声大笑:“都听你的,以后儘量不受伤。妤儿,我真的太喜欢你了。” 他满眼深情望著她,想紧紧抱住她,又顾及自己满身血污,只能硬生生忍住。 沈妤准备专心给他处理伤口,黎霄云却提议先洗个澡。 他身上汗水混著血水,味道难闻,而且满身乾涸血渍,清洗过后疗伤会更方便。 有师父的秘制灵药护身,完全不用担心伤口感染。 沈妤背著药篓转身走远,腾出地方给黎霄云洗漱。 黎霄云快速褪去外衣,纵身一跃,直直跳进山间清泉里。 听见清脆的落水声,沈妤脑海里不自觉浮现画面,不由得有些脸红,赶紧抬手扇了扇发烫的脸颊,又往更远处挪了几步。 没想到石缝里藏著最后一味需要的草药,总算被她顺利找到。 收好药材后,她顺路找到路边一户农家,花了十文钱,买下一件款式老旧、但洗得乾乾净净的男士布衣。 等黎霄云从泉水里出来,身上只穿著长裤,隨手拿旧衣服擦乾水渍,重新坐到沈妤面前。 沐浴过后的他褪去一身狼狈,整个人看著清爽利落了许多。 沈妤收了心思,拿出缝合伤口的针线。 他有两处伤口比较深,必须缝合才能好好癒合。 手边没有烈酒消毒,她就用特製的草药水浸泡针线杀菌。 她隨身备著麻药,往水囊装好清水,倒入药粉摇匀后递给黎霄云:“把这个喝了,等麻药起效我再给你缝伤口。” 黎霄云微微皱眉,觉得没必要浪费药材。 沈妤眼神坚定,只简单催了他一个字:“喝。” 黎霄云乖乖听话,几口就喝光了药汁。 沈妤看著他,眼里带著讚许。 黎霄云又无奈又宠溺,暗自失笑。 她对外人向来温柔和善,唯独对自己格外严格,但他心知,这全是心疼自己、在乎自己的表现,所以事事都顺著她。 没过多久麻药生效,沈妤开始动手缝合伤口。 黎霄云只感觉伤口处微微发痒刺痛,像小虫轻咬一般。 她手法嫻熟利落,很快就完成了缝合。 处理好伤口、敷上药膏后,她撕下他旧衣服的乾净布条。 层层缠紧胸腹、后背的伤口,绕过肩背扎实打结,包扎得十分牢靠,就算大幅度活动也不会撕裂伤口。 紧接著她处理他手臂的伤,微凉的指尖偶尔碰到他紧实的肌肤,沈妤总会慌乱地收回手。 黎霄云从她低头包扎开始,目光就死死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移。 沈妤被盯得浑身紧绷,心跳飞快,脸蛋红得发烫。 山林里安安静静,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忙活完包扎,沈妤额头上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 她刚鬆了口气,黎霄云就轻轻抵著她的额头,小心翼翼询问:“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他一直很克制,从前曾因为越界让自己懊恼许久,如今和沈妤情愫渐深,始终守著分寸,从不勉强她半分。 看著他小心翼翼、满心珍视的样子,沈妤心里软软的。 他在外杀伐果决,唯独在她面前拘谨温柔。 哪怕心里闪过旁人说的心疼人容易吃亏的话,可眼前的人是黎霄云,她心甘情愿。 沈妤笑著应声:“当然可以,笨蛋。” 说完主动扑进他怀里,刻意避开他的伤口。 黎霄云欣喜地抱紧她,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手指和脸颊。 沈妤被蹭得发痒,伸手推开他。 可他偏捨不得,一次又一次伸手轻触她的脸颊。 几番下来,沈妤佯装生气,坐直身子瞪著他。 黎霄云抬眸,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她,嗓音沙哑:“你看不出来吗?我想亲你,想了很久了。” 见她羞涩不语、没有躲开,他才缓缓俯身,轻轻吻上她的唇。 柔软温热的触感让他心神悸动,怕嚇到她,只浅浅触碰两下,便温柔分开。 第193章 逃亡又开始了 他低声感慨:“真后悔,当初在青山没有立刻娶你。” 沈妤笑著拆穿他:“当初明明是我先提的婚事,是你自己不肯答应。” 微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眉眼灵动明媚。 黎霄云揉了揉她的小脸,无奈笑道:“小调皮,你明明知道我根本捨不得拒绝。” 沈妤俏皮推开他,起身就跑:“我不管,机会是你自己错过的!” 黎霄云赶紧穿衣起身追赶,无奈又宠溺地和她打闹。 他日日盼著娶她,偏偏总被她拿旧事打趣。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並肩走下山林。 回到山下,沈妤和唐卿简单交代过后,便继续投入疫病救治、安置流民的工作中。 唐卿看著焕然一新、穿著破旧布衣的黎霄云,立马一脸八卦地打趣:“你们俩上山一趟动静不小啊,二当家还换了身破衣服,这里面肯定有故事吧?” 黎霄云面无表情地牵过唐卿的马匹。 “江兄他们肯定还在等我们,鹰兄这几天应该是出了意外,联繫不上人。你赶紧回去一趟,把我们这边的情况告诉大家。” 沈妤一行人这两天肯定走不了,黎霄云索性留下来帮忙坐镇。 他让江云庭一行人不用特意过来寻找,先找个安全稳妥的地方,暂时休整安顿就好。 送走一脸不情愿的唐卿后,黎霄云便待在婭儿和黎二郎暂住的棚子里,一边休养一边养伤。 有他留下来撑场面,沈妤心里彻底踏实,做起事来也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两天过后,二娃父子俩的身体状况居然真的好转了不少,沈妤心里又惊又喜。 “师父!我们试了四个药方,最后这个效果是最好的!要是之后真的爆发瘟疫,老百姓们就有救了!” 也难怪她这么激动。 前世无数御医都束手无策的瘟疫,没想到师父居然真的摸索出了救治的办法,她当初也只是抱著试试看的心態。 沈妤暗自心想,天底下能炼出绝世救命丹药的师父都能攻克瘟疫,旁人就更不可能做到了。 或许神秘的雪匣子有这个本事,但前世它並未现世,想来这一世也不会出现。 她心里一直有个疑惑,前世师父明明投靠了野心勃勃的李信誉,明明根治瘟疫是博取名望的绝佳机会,师父为何从未借著这件事帮李信誉造势? 相处越久,她就越看不懂前世的师父。 师父生性洒脱不爱拘束,这一世也是因为她和黎家兄妹,才愿意离开隱居的安稳生活。 她实在想不通,前世师父为何会追隨李信誉。 想不通,她便不再纠结。 看著师父连日熬夜不休,一边教她医术,一边反覆打磨调整药方,好不容易才有了成效,她心里满是心疼。 “师父,您快去休息吧,剩下的针灸治疗,交给我就好。” 眾人这些天一直喝著预防汤药,全都安然无恙,这也意味著他们又多了一副靠谱的防疫药方。 发现这个好消息,沈妤心里的喜悦根本压不住。 吴老看著徒弟这般模样,十分欣慰:“你心地善良、心怀苍生。若不是掛念著你,我根本懒得插手世间纷爭,普通百姓的生死,我本不在意。只因为你想救他们,我才愿意出手相助。” 这番话让沈妤又愧疚又感动,她跪地郑重地给吴老磕了个头。 “谢谢师父,我替天下的百姓谢谢您。” 只有她清楚,有了这套有效药方,再加上他们准备捐献的財物,前世数万死於瘟疫的百姓,这一世都能保住性命。 吴老伸手扶起她,指著药方继续指点:“把方子里的玄参换成知母,前胡换成桔梗,再適当增加五味子、薄荷和芦根的用量,治病效果会更好。” “只是镇上药铺缺好几味药材,所以这个药方还有优化空间,不算最完美的方子。” “一旦瘟疫大规模爆发,我们手里的钱財,能救下无数人……” 师徒二人又仔细推敲了一会儿药方,吴老才安心歇息。 之后沈妤和妇人细心照料二娃父子,又给他们餵服了两顿汤药。 隔天,父子二人的状態又好了许多。沈妤四人留下两副备用汤药,立刻动身赶路。 他们必须儘快赶到破庙和江云庭等人匯合,隨身携带大量財物,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获救的流民们纷纷跪地,望著几人远去的背影不停挥手,迟迟不肯起身。 “我们这次真是遇上好人了!” “可不是嘛!多亏了那位姑娘和她师父,不然我们一家人早就没命了!” “当初我们还糊涂到去抢人家,实在太不应该了。” “要是没有他们的汤药防疫,我们肯定早就染上瘟疫了!” “老天爷终究没彻底放弃我们,咱们还去广蔗县吗?” “不去了!恩人叮嘱我们,好好活著、珍惜性命就够了。” “从古至今,能从瘟疫里活下来的人没几个,我们算是捡回一条命!” “大难不死,往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一眾流民满心欢喜,在破败的境遇里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打算返乡重建家园,好好过日子。 他们的这番对话,恰好被路过的一队车马听得一清二楚。 流民们看见官兵和显贵车马,嚇得连忙躲进路边草丛,跪地俯身,不敢抬头,只等队伍通行。 可意外偏偏在此刻发生。 队伍最前方,停著一辆极尽奢华的巨型马车。 车內之人仅仅伸出一只手示意,身旁侍从立刻高声下令:“停下!” 绵延的车马和官兵队伍,瞬间全数驻足。 马车里的人,正是途经此地的誉王李信誉。 他本该驻守灕江郡,全权负责賑灾事宜。 可他还没到任,灕江郡的賑灾事务就被白江打理得井井有条。 靠著白江的及时施策,山区村镇的大部分百姓都保住了性命。 白江背后藏著神秘金主,出手的巨额財富,连李信誉都为之震惊,全力支撑著所有賑灾救治工作。 可他的暗卫查了许久,始终查不出金主身份。 如今白江在灕江郡的声望极高,远超身为賑灾主官的自己,这让李信誉怒火中烧。 但眼下正是积攒口碑的关键时候,白江深得民心,他根本没法隨意动对方。 无奈之下,他安置好部分賑灾物资,准备返回上京復命。 他心里清楚,若是毫无功绩回朝,只会被燕王一眾人大肆嘲讽。 白江不能为己所用,就必须儘早除掉。 万万没想到,返程途中,他竟偶然听到了瘟疫的消息。 自古天灾过后必有瘟疫,这是不变的规律。 “把这些流民带过来,仔细盘问清楚。” 黎霄云隨身带著一匹马。 眾人赶路去往破庙和江云庭匯合的途中,沈妤与婭儿骑马代步,黎二郎则跟著黎霄云步行赶路。 看著师徒和小孩徒步前行,沈妤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黎二郎年纪尚小,吴老年纪偏大,她便打算下马换人轮流骑行,让两人歇歇脚。 可吴老当即摆手拒绝:“你还看不起你师父?我身子硬朗得很!累了我自己会歇,你安心骑著就行!” 黎二郎也挺起小胸脯说道:“姐姐,我天天练功,身体素质比你还好,不用特意照顾我!” 师徒二人都不肯替换,沈妤只好继续坐在马上。 一旁的婭儿一直吵吵嚷嚷,缠著想要快马飞奔:“姐姐,快点跑!我想骑马快跑!” 黎霄云立刻出声制止:“婭儿,不许胡闹!” 沈妤心里暗自琢磨,自己应该是会骑马的。 之前骑驴赶路十分顺利,她一直分不清,这些技艺是原身自带的本能,还是她自己本来就会的本事。 其实她完全敢独自策马驰骋。 但婭儿年纪太小,带著孩子骑马风险太大,她生怕出意外伤到对方。 於是她翻身下马,把韁绳递给黎霄云。 “你就这么一个妹妹,多宠宠她,带她跑一圈吧。” 婭儿满眼期待,撒娇央求:“大兄,求求你啦!” 这几天被困在河边,婭儿早就憋坏了。 不能凑到沈妤身边,不能下河摸鱼,也不能到处玩耍,每天只能扔石子、摘野花。如今终於能动身离开,她早就心痒难耐。 黎霄云拗不过妹妹的软磨硬泡,翻身上马。 他始终放心不下留下的三人,低头认真叮嘱:“我最多一炷香就回来。万一遇到突发状况,优先保全自己,等我回来。” 沈妤笑著打趣行礼:“知道啦,囉嗦的大公子!” 黎霄云被她敷衍的模样逗笑:“希望真的一切安好!” 说完他扬鞭策马,带著婭儿疾驰远去。 黎二郎挥开眼前扬起的尘土,无奈吐槽:“阿兄现在真是越来越嘮叨了。大白天走在官道上,哪来的什么危险劫匪。” 嘴上说著玩笑话,沈妤还是拿出面纱戴好。 “小心谨慎总归没错。师父,要不要歇会儿?昨天大兄猎了兔子,我偷偷藏了两只烤兔腿。” 沈妤眨了眨眼,从隨身的布袋里拿出用乾净树叶包好的兔腿。 虽说黎霄云还在养伤,但打猎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丝毫不算难事。 跟著他们的流民也跟著改善了伙食。沈妤私心偏重自己人,把最好的腿肉留了下来。 流民们能吃上稀饭就已经感恩不已,偶尔能沾点肉汤骨头,更是满心知足,从不敢有半句怨言。 今早出发前,她还特意把兔腿重新烤过,外皮烤得焦香酥脆。 吴老看到美食顿时乐了:“太好了!昨天大郎特意进城给我打了酒,刚好配著兔腿享用!” “他俩骑马走远了,咱们三个正好分了这兔肉,等会儿婭儿回来,保准馋得她哭鼻子!” 吴老兴致盎然,带著沈妤和黎二郎坐到路边草地上,摆好酒囊和兔腿,准备好好享用一餐。 谁知三人才刚吃两口,官道后方就传来浩浩荡荡的人马动静,听声势人数极多。 沈妤立刻收起玩笑,带著黎二郎转身戒备。 吴老瞥了一眼远处,淡淡说道:“是官兵队伍。” 话音落下,他当即拉下斗笠,遮住大半面容,低调隱匿身形。 很快,大批人马疾驰而来,队伍里步兵骑兵俱全,粗略一看足足有数百人之多。 队伍最中央,是一辆极为精致华贵的黑色马车,金纹镶边、纱帐垂落、四角掛铃,气派非凡。 三人本以为只是过路的官差队伍,很快就会径直离开。 他们只是普通的老幼路人,压根不会引人注目。 可谁也没料到,队伍里突然响起一声激动的呼喊:“就是他们!我认得这几个人!” 行进中的数百人马瞬间紧急停驻。 沈妤抬头一看,喊话的是之前被他们救下的流民男子。 他站在官兵队伍中,激动地指著三人高声稟报:“大人!就是这几位贵人治好的二娃父子的瘟疫,还给我们全员分发防疫汤药,救了我们所有人的性命!” “恩人,还好你们没走远!这位是朝廷派来的賑灾大人,听闻了你们的善举,特意四处寻访,想请你们出山为百姓、为朝廷效力!” “你们心地仁善,肯定不会推辞的!我特意跟著队伍来找,总算碰到你们了!” 男人满脸通红,自以为立了大功,十分得意。 沈妤心里却瞬间凉透,只觉得倒霉至极。 所谓的賑灾大人,分明就是李信誉那个恶人! 之前在灕江郡她就刻意避开此人,本以为已经彻底摆脱,没想到还是冤家路窄撞了上来。 这个自作聪明的流民,简直是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这一刻,她甚至无比后悔当初出手救人。 来不及多想,看著对方侍卫步步逼近,沈妤压低声音急声告知吴老:“师父,我们必须马上逃走!” 吴老看懂她凝重的神色,默默点头示意。 黎二郎瞬间绷紧身子,眼神坚定,却忍不住频频望向远方,满心期盼兄长能儘快赶回。 吴老双手拢在袖中,从容安抚:“不必慌张。” 走上前来的,是李信誉的贴身侍卫白二。 他站在路边,上下扫视著三人,没认出戴面纱的沈妤。 当年他们去青山围剿黎家眾人时,也从未见过黎二郎的模样,完全没將眼前三人,和昔日追杀的黎家余孽联繫在一起。 白二神色冰冷,居高临下地命令:“我家主子传唤你们,隨我过来!” 吴老借著沈妤的搀扶,慢悠悠站起身来。 他故意装出一副年迈体虚的样子,摇著头轻嘆:“小伙子,你们这般强硬的態度,可不像是真心诚意来请人的。” 白二瞬间满脸不耐,压根没把眼前三人放在眼里,厉声呵斥:“你们区区普通百姓!知道我家主子是什么尊贵身份吗?能被王爷亲自召见,是你们天大的福气,难道还想让王爷屈尊亲自来请?” 沈妤眉头紧紧拧起,心底满是忌惮。 李信誉身边有四位贴身近卫,分別是白一、白二、白三、白四,前世她和这四人交手无数次。 誉王的暗卫皆以白字编號,前四人是他手下实力最强、最受信任的亲信。 白一性格沉稳话少、武功最高;白二心狠手辣、囂张跋扈;白三心思縝密、精於算计;白四看著温和无害,实则阴险虚偽。 前世她多次栽在这些人手里,还曾被白二用鞭子毒打,过往的屈辱歷歷在目,她死死攥紧了手心。 重生之后,她本打算放下所有恩怨,安稳度日,以为只要刻意避开这群人,就能彻底摆脱过往的纠葛。 可世事无常,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再次遇上了死对头。 一念至此,沈妤眼底闪过一抹刺骨的寒意。 前世今生积压的恨意汹涌翻涌,她拼命压制,才没让眼底的戾气暴露出来。 她低下头,紧紧牵著身边黎二郎的手,稳住心神。 这时吴老笑著开口:“小哥別发火,我不清楚你主子的来头,但你身上,刚好有我想要的东西。” 说完,吴老直接朝白二伸出手。 这突兀的举动让白二瞬间警觉,见他空手无兵器,白二当即抬手,用剑柄狠狠將他推开,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白二的话还没说完,神情猛地僵住,整个人动弹不得,嘴角不断涌出乌黑的鲜血。 吴老神色淡然,缓缓向后退开。 沈妤和黎二郎早有预判,见白二中招,立刻同步后退拉开距离。 缓过几秒,白二暴怒至极,拔剑就要上前动手,可刚迈出去两步,就疯狂呕吐黑血。 地上的污血之中,还夹杂著碎裂的內臟碎块,场面骇人。 白二浑身冰冷,清楚自己活不成了,想嘶吼怒骂,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著三人转身快步逃离。 他连抬手传令追兵的力气都没有。 周围的士兵都以为他实力强横、自有安排,见他没有示意,全都原地待命,不敢轻举妄动。 片刻后,白二拼尽最后力气转过身子,全身被黑血浸透,喉咙一阵作响,吐出一大口带碎肉的黑血,直直栽倒在地,没了气息。 “白二大人!” 一旁待命的白三、白六见状,立刻快步冲了上来。 马车內的李信誉听见动静,掀开纱帐,盯著地上的尸体沉声询问:“出什么事了?” 白三上前恭敬回话:“王爷,白二遭人暗算,中毒身亡。” 李信誉满脸惊愕:“什么?居然有人敢毒杀我的人?” 白三回道:“毒物诡异,查不出根源,他五臟俱损,已经无力回天。” 李信誉怒火中烧,咬牙下令:“一定是刚才那三人干的!白三,立刻带人全力追捕,务必抓活的!” “属下遵令!” 白三立刻率领两百名士兵,朝著三人逃跑的方向全力追赶。 白六则带著剩余三百兵马留守原地。 紧接著,李信誉让人把带路的流民押到跟前,面无表情吐出一个字:“杀。” 他根本不屑多看这人一眼,此人早已没有利用价值。 他靠著现场残留的药渣,就足以让人推算出防疫药方,这流民自作聪明惹出祸事,死不足惜。 “大人饶命啊!不关我的事!” 流民的求饶声戛然而止,转瞬便倒在血泊之中。 另一边,沈妤三人拼尽全力往前狂奔,深知追兵马上就到,不敢有丝毫懈怠。 沈妤体力有限,黎二郎年纪太小,两人很快就跑不动落在了后面。 体力充沛的吴老折返回来,一把拽住沈妤,带著两人提速狂奔。 “徒儿,你跟这位賑灾王爷,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若非事出紧急,我也不会下这么重的手,原本假意应付、伺机脱身会更稳妥。” 沈妤一边喘气一边如实说道:“师父,这个賑灾使就是誉王李信誉!之前我和大郎君在青山救过他的性命,可他发现我们撞见了他的秘密,当即就派兵追杀我们。” “当年我们为了躲避追杀,顶著暴雪躲在青山深山避难。后来他故意散播谣言,说青山藏有白月宫至宝,引得无数江湖人士涌入山青镇,把小镇搅得大乱。” “江湖之人肆意作乱,害得黎霄云被抓去做苦役,只能靠假死脱身,我们也被迫背井离乡,四处漂泊。”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李信誉,都是沈妤最痛恨的仇人。 “这人本就活该找死!”吴老啐了一声,瞬间看透了沈妤的顾虑。 一旦被誉王一行人撞见他们三人,哪怕只认出黎二郎,所有人的身份都会暴露。 到时候根本无路可逃,只会被对方死死围堵,落得惨死的下场。 刚刚下毒脱身,是他们唯一的活命机会。 黎二郎满脸慌张,焦急问道:“姐姐,大兄骑马回来,万一正好撞上追兵怎么办?” 吴老淡定安抚:“你兄长心思縝密,不会莽撞行事,现在別胡思乱想,赶紧赶路逃命!” 说话的同时,吴老沿途悄悄撒下特製药粉,能吸引大量蛇虫毒虫,用来拖延身后的追兵脚步。 只是这座山林面积有限,五百官兵全面封山搜查,迟早会找到他们的踪跡。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三人摸索著走到山脚。 前方河水湍急汹涌,三人手拉手,小心翼翼准备蹚水过河。 身后山道上,成片火把亮起,追兵已经紧追而至。 很快有人发现了他们的身影,呵斥声顺著晚风传来:“人在那边!” “站住不许动!” “再不投降,直接斩杀!” 破空声响起,一支利箭射入河中。 看著落水的箭矢和冰凉刺骨的河水,沈妤脑海里突然涌入一堆零碎的前世画面。 曾经刺耳的怒骂再次在耳边迴响: “站住!” “找死!” “贱女人!” 黎二郎见她失神发呆,赶紧伸手拉住她。 “姐姐,你怎么了?” 沈妤猛地回神,对上少年担忧的目光。 吴老连忙低声催促:“快些走,追兵越来越近了。” 沈妤拍了拍脸强迫自己冷静,顺手捡起水中的箭矢,加快脚步冲向河对岸。 在官兵赶到岸边的前几秒,三人成功渡河,迅速钻进茂密树林藏起身形。 大批官兵连夜入林搜捕,可这片密林的毒虫猛兽远比白天更多、更凶险。 最先进山的两百多追兵,最后只剩二三十人狼狈逃回。 誉王得知情况勃然大怒,责罚了倖存士兵,又派白三带领百人二次进山,不惜一切代价,誓要抓到三人。 另一边,沈妤三人翻过山岭,看到了一处小村庄。 村子人多眼杂,不適合躲藏,三人趁著深夜,打算连夜赶往另一座山头落脚。 走到半山腰时,他们发现了一间荒废许久、布满蛛网的茅草屋。 第194章 对峙 沈妤推门而入,累得直接瘫坐在地上,几乎耗尽体力。 黎二郎挨著她坐下,靠著她肩膀沉沉睡熟。 她轻声唤了几句,確认弟弟只是累极熟睡,才放下心来。 吴老同样疲惫不堪,一路亡命奔逃,三人全靠意志力硬撑。师徒二人对视一眼,也跟著闭眼休息。 沈妤睡得昏昏沉沉,梦里儘是模糊零碎的画面,分不清是原身残留的记忆,还是自己的幻觉。 短短两三个时辰后,她猛然惊醒。 短暂休息后,体力总算恢復了一些。 屋外下起了细密小雨,沈妤心头一紧,前世洪涝过后並没有这场雨,反常的天气让她彻底清醒。 屋內只剩黎二郎熟睡,吴老已经不在屋里。 她脱下鞋袜,发现十个脚趾全都磨破出血,血渍黏住鞋袜,一碰就剧痛难忍。逃亡时太过慌乱,她一直没察觉到脚上的伤口。 听见屋外动静,她赶紧穿好鞋袜。 吴老推门进来,看到她脚上的血跡无奈道:“不用硬撑,带著伤药就赶紧处理,我摘了些野果,先垫垫肚子。” 吴老转身出门,沈妤快速涂好药膏,才走出茅屋洗手。 她发现师父除了野果,还採了不少野菜。 但破屋没有厨具,生火又会暴露位置,野菜根本没法食用,只能暂且放著。 这时她想起自己之前收好的烤兔腿,赶紧拿出来撕成小块,铺在乾净树叶上,又找了两个破碗,装了清水备用。 可她进屋喊黎二郎吃饭时,屋里早已空无一人。 沈妤走到窗边准备呼喊,一眼看到窗边地面有一个大大的脚印。 雨天地面潮湿,屋內残留的湿脚印格外显眼,瞬间让她警惕起来。 她起初怀疑是追兵,但立刻否定了猜测。 他们一路刻意抹去踪跡,山下村落被群山环绕,官兵搜不到线索只会分散兵力,不可能悄无声息抓走黎二郎。 儘管如此,沈妤心里慌到极致,轻手轻脚翻窗出去,顺著脚印绕到茅屋后方。 下一秒,她亲眼看到一个粗布打扮的高大中年男人,死死捂住黎二郎的嘴,锋利的砍刀架在少年脖颈上,眼看就要动手伤人。 沈妤瞬间崩溃大喊:“住手!別伤害他!” “唔……唔唔……” 黎二郎使劲对著沈妤摇头,一双眼睛赤红一片,满是慌张。 沈妤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又慌又怕。 “別伤害他!他还只是个孩子!要杀要罚冲我来,我是他姐姐,换我就好!” 说著她就想往前凑,打算替弟弟解围。 这时听到动静的吴老从前屋赶来,一把拉住了她。 他压低声音提醒:“这人状態不对劲,小心点。” 果不其然,突然多出他们两人,那个挟持孩子、手持凶器的壮汉,眼里瞬间闪过一丝胆怯。 他抓著黎二郎,一步步往后退。 可他身后偏偏是斜坡,下头就是陡峭的深坡,沈妤嚇得急忙喊停:“別往后退了!大哥,我们无冤无仇,你何苦为难一个小孩子?” 壮汉喘著粗气,怒声吼道:“你们占了我的住处,全都该死!”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间茅草屋,竟是他落脚的地方。 沈妤没看出这里有人住过的痕跡,但眼下根本不是爭辩的时候,连忙软声道歉:“是我们冒昧了,我们马上就走!求你放了我弟弟行不行?” 说完她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一块银子,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这是我所有的钱,就当赔给你的损失。” 谁知看到银子,壮汉情绪反而更激动,挥著砍刀乱晃:“谁要你的破钱!我不要钱,我就要这小孩偿命——!” 他的刀还没劈下来,一直伺机而动的黎二郎,突然狠狠一拳懟在他胸口。 黎二郎眼眶通红,趁著壮汉失神,狠狠將手里的匕首又往里捅了两寸,最后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鬆手,快速往后退开。 双手沾满鲜血的少年,让沈妤心跳骤停。 她猛然想起,黎二郎可是日后权倾朝野的大奸臣。 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出事? 之前他还动手伤过汉文,就算被自己和黎霄云教训过,骨子里的狠戾半点没改。 这一刻,沈妤竟莫名庆幸。 庆幸这孩子足够狠,懂得自保脱身。 她立刻衝上前抱住黎二郎:“二郎,你有没有受伤?!” 沈妤仔细检查他的脖颈和全身,发现他只是脖子擦破点皮,並无大碍,这才鬆了口气。 黎二郎还反过来安慰她:“姐,我没事,你別担心。” 沈妤不敢多待,立刻带著黎二郎退到吴老身边。 吴老隨手抄起一根木棍,打算上前彻底解决掉壮汉。 可还没等他们靠近,地上的壮汉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黎二郎那一刀捅得极深,但暂时看不出会不会致命。 诡异的是,壮汉抽搐时,嘴里吐的不是血,而是一堆白沫,双眼还不停上翻,明显是羊角风犯了。 吴老迟疑片刻,没有动手,反倒找了根细木棍,快速塞进壮汉嘴里,防止他咬伤自己。 隨后他给壮汉把了脉,掀开对方衣襟,指著两处穴位对沈妤说:“过来,施针。” 沈妤立刻明白,师父是想借这个急症,现场教她医术。 她不敢耽误,掏出隨身的银针包,在吴老的注视下精准落针。 吴老一直很看好她,不仅施针精准、天赋过人,还有一颗医者仁心。 她比寻常女子力气更足,施针虽耗费心神,却向来细致稳妥,每次都又快又准,这次也不例外。 很快,壮汉停止了抽搐,沈妤却累得满头大汗。 吴老开口:“记住这几个穴位,日后遇上抽搐急症,这套针法能暂时稳住病情。现在他的生死,由你决定。” 沈妤看向壮汉胸口的匕首,伤口还在不停流血。 如果他们现在走,这人绝对撑不过今晚。 外头细雨越下越密,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她盯著地上的人,片刻后下定决心:“师父,是我们先占了他的住处,算是我们亏欠他的,救他一次吧。” 她没十足把握能救活对方,但还是选择救人。 吴老看懂了她的心思,没有反对,伸手帮忙把壮汉拖进茅草屋里,之后便不再插手,任由她处置。 沈妤独自施针止血、拔匕首、缝伤口、敷药,里外缝了三层,忙活完直接累得脱力。 黎二郎端来水,忍不住嘟囔:“姐,这人就是个疯子!隨便说这房子是他的,就当真有理了?我看他就是病糊涂了!” 沈妤擦著汗嘆气:“二郎,我和你哥,都不想你小小年纪手上沾人命,你要明白。” 黎二郎听完,乖乖闭了嘴。 伤势总算处理妥当,这人能不能活,只能听天由命。 三人不敢久留,收拾完毕就立刻离开了茅草屋。 可他们刚走没多久,远处蜿蜒的山道上,就出现了一队官兵的身影。 沈妤带著两人顺著山坡往下走,想在天黑前找到新的落脚地。 她试著呼唤一直联络的老鹰,可就像黎霄云之前说的,老鹰不知遭遇了什么,迟迟没有现身。 没了老鹰传信,他们就彻底和黎霄云、婭儿断了联繫。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躲开官兵,再赶去破庙和眾人匯合。 但愿黎霄云找不到他们,也能猜到去破庙等候。 三人压下心绪,默默赶路。 谁知没走多久,一支冷箭突然破空飞来! 沈妤脸色骤变,厉声大喊:“师父小心!” 箭矢擦过吴老的手臂,“噌”地扎进旁边树干里。 吴老的胳膊瞬间鲜血淋漓,被箭划伤了! 他捂著伤口,低喝一声:“快躲!” 沈妤立刻带著黎二郎,护著吴老躲到一块巨石后面。 黎二郎小脸发白:“师伯、姐姐,肯定是追兵赶来了。” 话音刚落,身后山道就传来官兵凶狠的喊话:“你们几个贱民!已经看见你们了!识相的就乖乖出来受擒,不然直接放箭射杀!” 沈妤心里冷笑。 就这点小伎俩还想骗他们出去,当他们是傻子? 之前一批追兵,估计没几个人活著回去。 师父用来引毒虫猛兽的药粉早就用完了,之前確实重创过官兵。 要不是刚才救人耽误了时间,这些人根本追不上他们。 她暗自判断,追兵人数绝对不到三十人。 要是人多,早就直接合围包抄了,根本不用费口舌诱骗。 她担忧地看向吴老,低声道:“我看过他们的箭矢,没有” “有毒!不过伤口不算深,简单包扎下就好!” 话音落下,沈妤直接撕下自己裙摆,仔细查看吴老手臂的伤势。 確认伤口浅显,只需上药包扎便能暂时稳住,她悬著的心终於落了下来。 她快速帮吴老处理伤口的同时,白七带著一眾官兵,正悄无声息地朝著他们的位置摸过来。 夜色渐深,月光慢慢攀上山头。 沈妤几人看著地面晃动的黑影,摸清了追兵的动向。她先在藏身的石头上撒下毒药,隨后带著眾人借著月色悄悄转移位置。 山林里漆黑一片,视线完全受阻,只能依靠听觉判断四周动静。 这群追兵里,唯独白七的听力最为敏锐。 他独自朝著沈妤三人转移的方向摸索前进,其余士兵则直奔他们刚才藏身的巨石处。 一名士兵伸手碰到石头表面,触感黏糊糊的,格外怪异。 夜里飘著细雨,但这种触感绝不是雨水。 他还没反应过来,身体骤然剧烈抽搐,直挺挺倒在地上,很快口鼻出血,当场毒发毙命。 “天啊!!!” 旁边的士兵嚇得浑身一颤,满心惊恐。 只是正常赶路靠近,居然也会中毒丧命?所有人心里都升起了浓浓的恐惧。 一路走来,他们见过无数同伴的尸体,不是被毒死就是被毒虫咬死,仿佛整座山林的毒物野兽都在针对他们。 同伴悽惨的死状让眾人胆战心惊,心底的畏惧越来越深。 沈妤一行人实在太过诡异难缠。 士兵们纷纷放慢脚步,不敢触碰周围任何东西,就连身旁的树干都不敢抬手去碰。 有士兵压低声音小声抱怨:“白七大人,为什么不发信號?” 早前分头搜山时,白三明確交代过,任何小队发现目標踪跡,必须立刻燃放信號烟火,全员合围抓捕。 偏偏他们运气最差撞上了目標,白七却打算隱瞒不报,想要独自出手抓人。 士兵们满心不安,却没人敢违抗白七的命令。 一旁看透真相的士兵冷笑著低语:“白二已经死了,现在这些头领,谁不想抢个头功上位?” 只要立下大功,白七就能顶替白二的位置,成为王爷的贴身护卫,地位瞬间水涨船高。 他甘愿冒险搏前程,可没人愿意陪著他白白送命。 士兵们心中满是愤懣,而一心邀功的白七对此毫无察觉。 他缓缓抽出腰间双刀,步步逼近沈妤几人的藏身之处。 漆黑的夜色里,一缕白烟突然映入他眼帘。 他瞬间警觉,立刻捂住口鼻侧身躲避。 可跟在身后的两名士兵反应不及,径直衝进了烟雾中,刺耳的惨叫声瞬间划破山林。 等烟雾散去,两人早已倒地殞命,整张脸血肉模糊,五官尽数溃烂,模样骇人至极。 火光映照出惨烈的一幕,剩下的士兵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今日,他们总算亲眼见识到了什么是杀人无形的剧毒。 白七又怒又恨,咬牙厉声下令:“放火!” “是!” 虽夜空飘雨,但林间枝叶茂密、乾草乾燥,雨水影响极小。 火势顺著枯草快速蔓延开来,熊熊火光瞬间照亮整片山林,彻底暴露了沈妤三人的行踪。 “他们在那儿!快追!” 吴老当即大喊:“快跑!” 三人拼命往前狂奔,可火势蔓延的速度远超奔跑速度,没一会儿,就將他们逼到了悬崖边缘。 白七带著人快步追上,脸上掛著得意的狞笑,眼中满是势在必得的疯狂,篤定三人插翅难飞。 悬崖之上,月光与火光交织,將整片崖顶照得通亮。 身后是滔天烈焰,无路可退;身前是万丈悬崖,深不见底。 前后皆是绝境,根本没有逃生的余地。 “你们三人还不乖乖束手投降?只要你们主动受擒,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白七背著手缓步上前,姿態囂张跋扈,满脸得意狂妄。 他根本没想当场斩杀几人。 想要立下最大的功劳,就得顺著王爷的心思来。 王爷向来厌恶这群屡次挑衅他的人,绝不会让他们痛快赴死。 外人看著王爷温润儒雅、待人平和,可私底下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最擅长慢慢磋磨人心,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有把三人活著送到王爷面前,任由王爷亲自处置,才能消解他的怒火。 届时,自己必定能平步青云,压过白一、白三一眾同僚,再也没人敢轻视他。 极致的贪婪和野心,彻底写满了白七的双眼。 沈妤面露讥讽,冷冷开口:“就凭你也配做梦?你这辈子都当不了王爷的贴身护卫,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这番嘲讽瞬间激怒白七,他面目狰狞,五官扭曲:“你敢辱我?找死!” 转瞬他又压下怒火,火光下的神情阴森可怖:“也罢,我不急著杀你们,留著你们还有用。” “我们的命,就不劳白七大人心思了!” 沈妤冷笑一声,抬手將一团黑漆漆的东西狠狠砸进火堆。 砰的一声巨响过后,漫天白色浓烟骤然炸开,笼罩全场。 在所有士兵的注视下,沈妤、吴老、黎二郎三人毫不犹豫,纵身一跃,径直跳下了万丈悬崖! 白七双目赤红,疯了一般嘶吼:“不——!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是连尸骨都找不到,他根本没法向王爷交代! 白七彻底气急败坏,可浓烟有毒、火势滔天,没人敢上前半步,根本无法追赶。 身后的士兵更是全都驻足不动,无一人听从命令。 没人傻到衝进毒烟烈火里送命。 所有人都清楚这几人的用毒手段,中毒者死状悽惨无比,谁都不敢冒险。 没人愿意白白送命。 那三人已经跳了悬崖,断然没有活命的可能。 根本没必要再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白七怒火攻心,一把抓过弓箭,对著悬崖下方连射数箭泄愤。 依旧难解心头恨意,他转头迁怒手下,当场斩杀两名士兵:“一群没用的废物!” 话音刚落,他剧烈咳嗽起来。 方才情绪失控、心神大乱,无意间吸入大量毒烟,等他反应过来,嘴里已经咳出两口鲜血。 白七心头一沉,瞬间明白自己中招了。 可没等他想出对策,身侧突然伸出一只手,狠狠將他推进毒烟与烈火之中。 “去死吧你!” “凭什么我们的命就不值钱?” “你隨意打杀属下,把我们当盾牌棋子!” “草菅人命的恶人,本来就该是你!” “她说得没错,你今天必死无疑!” “滚下去!” 白七眼前一黑,直直摔进熊熊烈火与毒雾里,彻底被困死。 弥留之际,他满心疑惑、悔恨交加。 那个普通姑娘,怎么会一口认出他的名號?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难道连自家王爷的底细,她也一清二楚? 不止如此,她恐怕还知晓王府所有隱秘內情。 不然绝不可能一眼看穿他的身份! 白七急著想传信给王爷,却为时已晚,最终在剧痛中彻底殞命。 与此同时,悬崖下方。 沈妤三人紧紧贴著崖壁仅一尺宽的窄路,小心翼翼贴著峭壁,慢慢向前挪动。 头顶传来白七悽厉的惨叫,沈妤心知,这人今日绝无生还机会。 前世她就了解白七的性子,极度贪功冒进。 方才她刻意出言挑衅刺激,他也绝不会当场杀了他们。 他一心想活捉三人,押回去向李信誉邀功,这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而那些受尽压迫、心存怨懟的士兵,果然趁机反水,反手除掉了恶毒自负的白七。 错过这次绝佳机会,往后再难有除掉他的时机。 三人能侥倖躲在悬崖之下,实属万幸。 方才被逼至崖边时,他们本以为免不了一场恶斗。 可三人没人会武艺、手无寸铁,根本拼不过全副武装的追兵。 唯一的依仗只有毒药,一旦动手,註定两败俱伤。 好在白七急於立功,迟迟没有直接放箭灭口,恰好给了他们逃生的空隙。 火光月色交织之下,沈妤意外发现崖壁有一条狭窄栈道,瞬间想出脱身之计。 三人都有攀爬经验,崖边还有结实树藤借力,天时地利尽数占尽。 他们故意纵身跳崖製造假象,料定火势凶猛,追兵不敢立刻靠近探查,这才安稳沿著栈道缓步移动。 “二郎,脚步稳一点,別慌。” “师父,您胳膊有伤,放慢速度。” 头顶火光透亮,脚下路况看得一清二楚。 没多久,三人顺利找到一处天然岩洞,立刻钻了进去躲避。 岩洞空间足够容纳三人,沈妤坐下身子,长长鬆了一口气。 她解下隨身水袋,先递给受伤的吴老解渴。 吴老喝了几口,缓过疲惫,开口说道:“今天折腾太久,大家都累坏了,就在这里休息一晚吧。” 黎二郎和沈妤纷纷点头,两人靠在一起,回想这两天的惊险遭遇,依旧后怕不已。 “姐姐,不知道兄长找不到我们,得急成什么样。” 沈妤抿紧嘴唇,低声道:“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寻我们,但我反倒希望他別贸然赶来。” 黎霄云一旦现身,必定会被李信誉的暗卫认出,届时只会身陷险境。 她再也不想看到他重伤濒死、九死一生的模样。 “別多想了,早点歇息。” 次日清晨,清脆的鸟鸣叫醒了熟睡的沈妤。 她从梦魘中惊醒,满头冷汗,一抬头,竟看见鹰兄蹲在洞口。 她惊喜地伸手,雄鹰立刻靠近,顺著她的手臂稳稳站上。 这时沈妤才发现,它的爪子受了伤。 原来这就是它多日消失、杳无音讯的缘由。 爪子的旧伤本已结痂,不知再度磕碰撕裂,又渗出了鲜血。 沈妤立刻取出伤药,仔细敷在伤口上,用布条轻轻包扎固定。 雄鹰十分温顺,任由她处置,时不时低头望向她。 这时吴老和黎二郎也陆续醒来,看见雄鹰都十分诧异。 “它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它遭遇不测了。” “师伯乱说!它肯定是之前忙著照看幼鸟,才没空来找我们!” 吴老当即反驳:“你这孩子睁眼说瞎话!你看它羽毛脱落、腿脚带伤,分明是跟別的猛禽打斗负伤,才迟迟没有现身!” 沈妤仔细端详雄鹰,果然和吴老说的一样,它浑身多处带伤,羽毛也残缺不少。 第195章 古墓 黎二郎这才看清老鹰身上的伤痕细节,当场愣住,第一次被懟得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吴老见状,脸上满是得意,暗自调侃这孩子见识太浅。 沈妤伸手轻轻点了点雄鹰:“看样子,打架是贏了还是输了呀?” 雄鹰立刻昂首挺胸,神態骄傲,妥妥一副完胜的姿態。 紧绷了两天的神经终於放鬆,沈妤看著它,忍不住轻笑出声,心情轻鬆了不少。 “姐姐!你快看,是阿兄寄来的信!” 黎二郎从雄鹰翅膀下方取出一卷信纸。 摊开一看,果然是黎霄云的笔跡。 信里满是焦急,不停询问他们的安危处境。正如沈妤预料的那样,黎霄云已经跟著搜山的追兵,赶到了山下村落附近。 “阿兄真的来找我们了!” 黎二郎瞬间眼睛发亮,满心欢喜。 沈妤摸出隨身的炭笔,撕下一块裙摆布料,思索片刻写下回信:“我们三人平安脱险,一切安好。眼下大田县瘟疫是头等大事,誉王手里的药方並不完整。我附上完整对症药方,你可託付靠谱医者,传遍天下行医之人!” 写完简短报平安的內容,她又补上自己和吴老一同钻研出的完整版治瘟药方。 只有配齐这张方子的全部药材,才能彻底根治这场瘟疫。 哪怕誉王拿到了当初二娃父子的简易药方,和这张完整方子比起来,效果天差地別。 將写好的布条捆在雄鹰身上,沈妤轻拍它的翅膀:“辛苦你一趟,快去吧。” 雄鹰振翅高飞,转眼消失在天际。 黎二郎满脸不解地看向沈妤:“姐姐,为什么不让阿兄过来接我们?有他在,这些追兵根本不够打!” 他满心愤懣,眼底翻涌著戾气。 一次次身陷绝境,归根结底,全是誉王一手造成。 他心里无比后悔,当初在青山,就不该心软救下这个人! 沈妤转头看向吴老,再对著黎二郎轻声耐心解释:“你阿兄现在正是干大事的起步阶段,每一个能帮到他的机会都无比珍贵。我们不能耽误他,更不能成为他的累赘。” 黎二郎似懂非懂地点头,脸上却透著几分失落。 吴老捋著长须,连连讚许:“妤儿心思通透、格局开阔,真是大郎的福气。放心,有我在,咱们绝对能平安脱身。” 沈妤连忙补充:“师父、二郎,我不是盲目自信,只是眼下的局面,我们完全有能力自己解决。” 话音落下,她伸手推动身后一块巨石。 石头缓缓移动,岩壁隨之挪开,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 其实昨晚休息时,她就无意间触碰到这块石头,察觉到异样,猜到石壁后面另有空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只是当时眾人奔波逃命、身心俱疲,根本无力探查,便暂时隱瞒了这件事。 如今大家体力恢復,正好可以探索这片隱秘洞穴。 他们被困悬崖,前路只有两个选择:爬上去,或是往下走。 原路爬回崖顶是最差的选择。 白七死在这里,追兵回去必然会把所有罪责扣在他们身上,誉王必定对他们恨之入骨,上去就是自投罗网。 而悬崖下方地势凶险,稍有不慎就会坠崖殞命,同样行不通。 唯独这片未知洞穴,是唯一的生路。 就算洞內藏著蛇虫猛兽,有医术高深的吴老在,也不足为惧。 就算空无一物,也能在此躲藏几日,等誉王耐心耗尽、带队撤离。 誉王心繫大田县瘟疫大局,不可能一直耗在这里追捕三个普通人。 沈妤把石门重新推回原位遮挡洞口,杜绝被外人发现的可能,隨后带著眾人往洞穴深处探索。 吴老点亮火摺子,三人借著微光,扶著石壁稳步前行。 走在中间的黎二郎满心紧张,不停打量四周。忽然他瞥见岩壁上的油灯,立刻出声提醒师伯。 灯油尚且湿润,並未彻底干透,微弱火光勉强照亮身前一小块区域。 吴老举灯环视四周,確认这里只是一条天然石壁甬道。 岩壁留存的油灯痕跡,足以证明这里曾经有人来过。 眾人稍稍安心,继续往前赶路。 这条通道仿佛没有尽头,沿途的油灯被他们逐一点亮,身后一路灯火通明,完全不用担心漆黑迷路。 空气流通顺畅、毫无憋闷感,沈妤篤定前方一定有出口。 连续奔波许久,三人腹中早已空空如也,肚子不停咕咕作响。 连日来没能吃上一顿热饭,饿到极致,谁也不会觉得尷尬。 大概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终於透出一缕自然光。 “姐姐!我听见流水的声音了!” 黎二郎又渴又饿,迫不及待往前冲。 “慢点,小心危险!”沈妤连忙出声叮嘱。 可黎二郎根本顾不上稳妥,直奔光亮处。 等沈妤和吴老快步追上,却见黎二郎死死定在出口处,浑身僵硬、满脸惊恐。 听见身后脚步声靠近,他立刻背著手,疯狂冲两人摆手,急切示意他们千万別过来。 眼前这状况,沈妤根本不可能让黎二郎独自待在前面。 越是这般,她心里越是好奇,非要上前看个究竟不可! 视线往前一扫,眼前瞬间开阔通透,她终於看清了黎二郎刚才盯著的东西。 只见这片宽敞空地的正中央,赫然摆放著一口巨型棺材! 棺材四周环绕著一圈五米宽的水渠,將棺木团团围住。 数十根粗铁链缠绕在棺木之上,牢牢连接著洞穴四周的石壁。 正对棺材的位置,立著一块高高吊起的石板,石板同样被铁链牢牢拴住。 沈妤抬头望向头顶,这个洞穴之所以亮如白昼,全靠顶端悬掛的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看样子这块悬空石板是座可降落的石桥,只要找对方法放下来,就能走到摆放棺材的中心小平台。 届时再想办法,大概率就能拿到头顶的夜明珠。 沈妤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瞬间瞭然。 这里居然是一座古墓! 一股阴冷的寒意,瞬间席捲了她的全身。 只是一座古墓而已,不至於让黎二郎嚇得脸色惨白、满心恐惧。 片刻之后,她总算知道黎二郎害怕的根源了…… 棺材后方,赫然盘踞著两条通体漆黑、鳞片发亮的巨型眼镜蛇王。 它们像是察觉到了生人闯入,缓缓抬起两颗硕大扁平的脑袋,儼然是这座古墓棺木的守护者。 沈妤忍不住狠狠咽了口唾沫。 浑身汗毛尽数竖起,起了一身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她不清楚身后的通道是古墓的备用出口,还是唯一的入口,但她心里很清楚,两人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她正要带著黎二郎慢慢往后退,吴老却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將她牢牢定住。 “別怕。” 吴老压低声音说道:“它们不敢过来伤人。” 他的脸上,掛著一抹诡异又兴奋的笑容。 沈妤亲眼看见两条蛇王听到动静动了动身子,却始终没有衝出攻击,心里顿时满是疑惑。 “难道是我身上的防毒香囊起作用了?” 她低头看向腰间悬掛的香囊,满脸不敢置信。 师父亲手做的这个香囊,居然还能震慑剧毒的眼镜蛇王? 之前在船上閒著无事,师父不光给她做了,还给黎二郎、婭儿、黎霄云每人都缝製了一个。 难怪刚才黎二郎贸然跑进来,也没有遭到毒蛇袭击! 吴老双眼发亮,紧紧盯著两条眼镜蛇王,背著手,慢悠悠地朝它们走去。 “这香囊確实能抵御天下多数毒物,就连我炼製的毒药也能抵挡。但它们真正忌惮的,是我本人。” “我的血液是世间至毒,所有毒物见了都心生畏惧、不敢靠近。它们就是闻到了我身上的剧毒气息,才不敢轻举妄动。” 吴老年少时被人练成了百毒不侵的毒人,这么多年一直像普通人一样正常生活。 他一步步靠近蛇王,嘴里不停讚嘆:“好东西,真是百年难遇的好东西!我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品相这么好的眼镜蛇王!” “看这体型,起码活了二十多年!要是能把它们收服,我肯定能炼出顶尖的绝世毒药!” 吴老搓著双手,满眼狂热,像是捡到了稀世珍宝,迫不及待想要將其拿下。 黎二郎死死拽著沈妤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从小在青山长大,哥哥从小就叮嘱他,遇见毒虫野兽绝对不能招惹,看到了必须立刻逃走保命。 可现在,师伯不仅一点不怕,还执意要上前招惹。 哪怕胆子再大,黎二郎此刻也嚇得双腿发软。 “姐姐,我想出去,我不想待在这。” 沈妤心里和他一样,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凶险之地。 “师父,我们快走啊!” 可吴老此刻完全听不进任何劝告。 他一副势在必得、非要收服蛇王的疯狂模样,让沈妤满心担忧。 她实在拿不准,这两条蛇王真的不会伤害师父吗? 沈妤先把黎二郎送回通道里,叮嘱道:“二郎,你乖乖在这等著。师父一个人过去太危险,我不放心,你別怕,我马上回来找你。” 黎二郎还想开口阻拦,沈妤没给他机会,鬆开手就快步追向吴老。 她快步跟上师父,环顾四周:古墓中心只有摆放棺材的一小块平台,外围全是五米宽的活水水渠。水渠有几处小口,水流从左侧流入,右侧流出。 吴老往前走了几步就没路了,前方只有陡峭石壁,再也没有落脚的地方可以靠近棺木。 他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座悬空的石板石桥。 而沈妤低头看向水渠底部的瞬间,浑身猛地一颤,嚇得心惊肉跳。 她急忙拽住吴老:“师父,你快看底下!” 只见整条水渠底部,铺满了层层叠叠的白骨。 可想而知,无数闯入这座古墓的人,最后都成了两条蛇王的食物。 沈妤不敢再冒险,死死拉住吴老劝阻:“师父,我们先撤吧!我真的太害怕了!谁也说不清这两条蛇王是不是真的怕您,万一它们是故意装怂,引诱您上前呢?” “它们明明感知到您是至毒之躯,却刻意蛰伏不动,说不定就是故意设圈套引您入局,我们千万不能大意!” 吴老能清晰感受到徒弟身体的颤抖。他一生冷漠,唯独对晚年收下的这个小徒弟格外心软、格外疼惜。 见她又怕又担心自己,他终究鬆了口:“也罢,我先送你们两个出去,之后再回来收拾这两条蛇。” 话音刚落,通道里突然传来黎二郎惊恐的大喊:“姐姐!师伯!” 两人二话不说,立刻转头往外冲。 通道里不知何时潜入了一道黑影,对方一把將黎二郎夹在腋下,手里还握著一把染血的斧头。 看到衝过来的两人,黑影状若疯魔,举起斧头狠狠砸向旁边的墙壁机关。 机关被破坏的瞬间,整个通道剧烈晃动、地动山摇,沈妤根本站不稳,只能紧紧抓著吴老借力。 两人互相搀扶著,想要上前救下黎二郎。 黎二郎满脸惊恐,死死盯著他们身后,撕声大喊:“姐姐!快躲开!你身后有东西!” 沈妤猛地回头,只见两道巨大的黑影快速追来,正是刚才那两条蛰伏的眼镜蛇王! 她心头巨震,拽著吴老拼命往前跑:“师父,快跑!” 原来这两条蛇王,从头到尾都是在偽装示弱,故意引诱他们放鬆警惕、踏入陷阱! 普通人的双脚,怎么可能跑得过两条巨型毒蛇? 沈妤嚇得心跳骤停,浑身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不敢鬆懈,拼尽全力往前狂奔逃命! 眼看身后的大蛇马上就要扑上来,情急之下,吴老反手拋出几颗药丸。 正是之前沈妤用过的滯缓粉末。 黄色药粉瞬间四散开来,两条追击的眼镜蛇王穿过粉末后,身形骤然卡顿,游动的速度大幅变慢。 它们扁嘴大张,露出锋利的毒牙,猩红的长舌不停吞吐,恐怖的画面看得人头皮发麻,每一个动作都清晰无比。 沈妤强压下尖叫的衝动,顶著发软的双腿惊险躲开蛇王的攻击。 偏偏祸不单行,头顶山石轰然坠落,发出巨大的响动! 沈妤和吴老奋力往前逃窜,可还是被掉落的碎石砸中多处。 剧烈的疼痛席捲全身,吴老一把將沈妤推到安全地带,自己却转头折返。 “这两条蛇绝对不能死!” 吴老一心惦记著难得的蛇王,执意要回去救它们。 沈妤摔倒在地,立刻爬起来撕声呼喊:“师父,別回去!” 吴老全然不顾危险,毅然冲回塌方处,伸手一把揽住两条眼镜蛇王,顺势就地翻滚躲避落石。 巨石不断轰然砸落,吴老虽然灵巧躲开了致命撞击,可坍塌的石墙彻底隔断了通道,將师徒二人彻底分隔两地。 “师父!师父!!师父——” 沈妤崩溃哭喊,泪水瞬间汹涌而出。 她徒手去扒厚重的石块,可一介女子,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过往和师父相处的点点滴滴瞬间涌上心头,相伴的喜乐与磨难,早已让她把吴老当成了至亲长辈。 一想到师父被困在蛇窟,极有可能沦为蛇王的食物,她就心慌到极致。 哪怕师父身带剧毒,蛇王吃了他未必能活,可她根本接受不了师父出事! 沈妤不停哭喊,试图得到回应:“师父,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师父!” 可隔墙另一侧的吴老早已昏迷,始终没有半点回应。 一旁的黎二郎目睹全程,满脸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师伯居然会冒著性命危险,回头去救两条害人的毒蛇! 这人,实在是太过偏执疯狂! 黎二郎鼻尖发酸,不知不觉红了眼眶,落下泪水。 他瞬间將所有过错归咎在一旁的陌生壮汉身上,若不是这人捣乱触发机关,根本不会发生这些事! 黎二郎怒从心头起,掏出怀里的匕首就要刺向对方,却被壮汉一把攥住手腕。 壮汉喘著粗气,语气带著戏謔:“小鬼,还想再捅我一次?” 话音落下,他轻鬆夺走黎二郎的匕首,狠狠扔在地上。 沈妤这才看清对方的样貌,赫然是之前茅草屋被黎二郎刺伤、举止疯癲的怪人! 悲痛之余,沈妤不敢放鬆警惕,立刻起身,掌心死死攥住隨身毒药。 她打算找准时机,救下黎二郎,摆脱眼前的困境。 “立刻放开他!不然我绝不客气!” 沈妤厉声呵斥,故作凶狠,同时拔出腰间匕首,摆出对峙的姿態。 壮汉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毫无惧色。 出乎意料的是,他真的鬆开了手,將黎二郎放到墙边。 “姐姐!” 黎二郎立刻跑到沈妤身边,两人背靠墙壁,准备伺机逃离。 壮汉看著二人,缓缓开口:“刚刚是我救了你们。再不触发机关困住蛇王,你们早就成了毒蛇的口粮。” 沈妤心头一震,原来对方刚刚的举动是在救人? 此刻的他神志清明,完全没有之前疯疯癲癲的模样,做事条理分明。 沈妤皱眉发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壮汉坦然答道:“我是这座古墓的守墓人,名叫姚白。” 沈妤追问:“你既然守护墓穴,为何要出手救我们这些闯入者?” 姚白反问她:“你是不是专程闯进来,想盗取墓里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当然不是!”沈妤立刻否认,“我们只是意外误入此地,对宝物毫无覬覦之心,只想带著亲人平安离开!” 姚白点点头:“我看得出来你们並非蓄意盗墓,不然我也不会出手破坏墓穴机关救人。想走的话,跟我来。” 对比之前疯癲的模样,他此刻已然恢復正常。 姚白转身准备带路离开,沈妤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要怎么才能救出我师父?” 姚白回头,满脸诧异:“你还要进去救人?不出一个时辰,你师父就会尸骨无存,你这是白白送命,我不会陪你冒险。” 沈妤咬著牙,眼神无比坚定:“我师父绝对不会出事,出事的只会是那两条蛇王!但他被困在里面孤立无援,迟早撑不住。你肯定还有別的入口,求你告诉我!” 姚白迟疑片刻,压根不相信里面的人还能活著。 但他没有直接拒绝,思索过后提出了交换条件:“我可以带你找密道。但我保你平安进出,你要帮我治病。” 治病? 沈妤瞬间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的癲癇顽疾。 她早已学会对应的穴位针灸疗法,只差师父敲定药方,只要救出吴老,就能稳住甚至调理好他的病症。 沈妤毫不犹豫答应:“我答应你!” 她篤定师父不会出事,当即应下了这场交易。 姚白神色稍缓,开口道:“跟我来。” 沈妤和黎二郎立刻跟上他的脚步,沿著狭长甬道前行。走了数百米后,姚白停下脚步。 他环顾四周確认安全,抬手取下墙上的壁灯。 固定壁灯的铁环,正是隱藏的机关。 他轻轻转动铁环,一旁的墙体缓缓移动,露出一道隱秘的暗门。 方才两人路过这里时,只正常点燃了灯火,丝毫没有察觉暗藏的玄机。 这座古墓实在太过神秘,不仅有剧毒蛇王守棺、专属守墓人,还遍布重重机关,让人不由得好奇,墓主人究竟是何等身份。 沈妤不敢多做停留,拉著黎二郎紧跟姚白穿过石门,七拐八绕走了许久,抵达一间低矮狭小的密室。 这间屋子四面墙的架子上,堆满了各色各样、材质各异的绸缎布料,琳琅满目。 沈妤看得大吃一惊,瞬间反应过来这里是陪葬密室。 最开始他们闯入的是主墓室,而深处还有多处陪葬区域,足以说明崖壁的洞口根本不是古墓正门,他们纯属误打误撞闯了进来。 没等她细细打量,姚白立刻启动机关,带著两人去往另一间更大的陪葬室。 这里摆满瓷器、青铜等各类古董器皿,从物件的品相来看,这座古墓的建造时间,绝对不超过三十年。 隨后几人接连经过多处密室,有惨无人道的殉葬坑、堆满奇珍异宝的藏宝室,最后抵达一座巨型地宫。 这里就像缩小版的皇家园林,亭台楼阁、雕花栏杆样样齐全,布置精致奢华,堪比人间盛景。 地宫中央有一条暗河,姚白直接跳入水中,示意沈妤跟上。 沈妤来自现代,水性很好,一点都不怕下水。 可黎二郎完全不会游泳,她只好叮嘱弟弟留在岸边等候,自己很快就回来。 姚白看出她的顾虑,开口安抚,只要孩子不乱跑,待在原地就绝对安全。 沈妤再三嘱咐黎二郎安分守己,千万別触碰墓里的任何东西。 四周虽摆放著殉葬遗骸,看著有些阴森,但壁灯点亮后並不漆黑,眼下也只能暂时把弟弟留在这里。 黎二郎扒著河边,满脸担忧:“姐姐,你一定要小心,平安回来!” 沈妤郑重点头回应,隨即深吸一口气,纵身潜入暗河。 河里暗流涌动,游动途中她好几次碰到水中骸骨,心里又慌又怕,强压下恐惧,紧跟著前方姚白的身影往前游。 或许是水下憋气太久產生幻觉,她眼前的姚白突然多出重重叠叠的虚影。 耳边嗡嗡作响,清晰传来急促的呵斥:“站住!抓住她!” 昏暗的暗河之中,突兀亮起一道刺眼的光亮。 水面传来巨大的落水声,似乎有人接连跳入河中追来。 沈妤能清晰感受到河水的刺骨冰冷,以及追兵势在必得的气势。 她拼命往前游动,不敢有丝毫停歇。 前方赫然出现一处瀑布豁口,身后的追兵全都抓住藤蔓爬上岸避险,唯有她顺著水流衝出豁口,直直坠向深渊。 落水的沈妤呛了好几口水,挣扎间头部重重撞上硬物,瞬间头晕目眩,意识变得混乱,过往的画面和当下的恍惚交织在一起。 朦朧间,耳边传来一声声呼唤,一道高大的身影朝她快速游来。 她模糊睁眼,心底下意识默念:是黎霄云吗? 此刻的她,像是做了一场漫长又煎熬的大梦。 梦里有舒心的欢愉、热闹的光景,也有曲终人散的落寞,最后陷入一片混沌。 她如同深陷泥潭,越挣扎越沉沦,梦里的种种遭遇,都让她痛得浑身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於挣脱梦境,缓缓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里。 第196章 毒素 沈妤缓了许久,才慢慢收拢神志,確认自己已经清醒。 这里正是他们之前无意间闯入、姚白居住的茅草房。 她撑著昏沉的脑袋坐起身,第一时间低声念叨:“师父……” 房门吱呀被推开,黎二郎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草药走进来。 看到睁眼的沈妤,少年瞬间喜极而泣,快步衝到床边。 不等沈妤反应,黎二郎直接扑进她怀里。 “姐姐!你终於醒了!你已经昏迷整整三天了!” 三天? 沈妤搂著怀里稚气未脱的弟弟,想起他日后杀伐果断的奸臣模样,一时有些恍惚。 巨大的震惊让她脑子发懵,抬手摸了摸弟弟温热的脸颊,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哑声询问情况,黎二郎连忙开口解释。 那天沈妤跟著姚白下水后没多久,就被对方抱了回来。姚白说是她不慎撞头昏迷,自己起初根本不信,还和他爭执了起来。 结果姚白直接把他也打晕,將姐弟俩都安置在这间茅草屋,之后独自折返古墓寻找师伯,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说完,黎二郎满眼担忧,忍不住猜测师伯是不是出事了。 师父! 沈妤心头一紧,想起师父为了那两条眼镜蛇王,不惜以身犯险、不顾性命的模样。 她懊恼自己昏迷多日,完全不清楚后续情况,也不知道姚白在古墓里的遭遇。 从崖壁洞口重返古墓风险极高,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先留在这里,静静等待姚白归来。 黎二郎把药碗递到她面前,说这是姚白采的疗伤草药,这三天他一直定时餵药,只是沈妤始终没有反应。 沈妤闻出汤药是活血散瘀的方子,想来是姚白误以为她撞头积了淤血才昏迷。 她轻轻推开药碗,淡淡开口:“不用喝了,姐姐已经没事了。” 即便脑袋还是昏沉,沈妤还是摸出袖口藏的银针,给自己扎了几个穴位,片刻后脑子总算清醒过来。 等她起身,屋里早就不见黎二郎的人影。 她拖著酸软的身子走出房门,就看见黎二郎正在灶台前忙活做饭。 听见动静,黎二郎回头笑著说:“姐姐再等会儿,野菜粥马上就煮好啦!” 沈妤走近一看,发现锅里居然真的有米,十分意外地问:“你哪来的米啊?” 黎二郎回道:“是姚白大哥拿的!这茅草房里有个小地窖,他偷偷藏了好多粮食和好东西呢。” 沈妤心里瞭然,姚白常年守墓,本来就不可能一无所有,存点米麵再正常不过。 之前他们误以为这里是无人的破屋,贸然住进来,確实算是打扰人家了。 只是姚白实在太不爱收拾,屋子乱糟糟的像没人住的荒宅,厨具碗筷全都积了厚垢,也难怪他们当初会误会。 “他每天都会回来吗?有没有跟你提过师父的情况?” 黎二郎摇了摇头:“他那个人太闷了,比以前的阿兄还不爱说话!” 沈妤闻言轻轻摇头:“你阿兄现在早就不一样了,变了很多。” 黎二郎有点没听懂这话。 不过他心里清楚,自从有了姐姐,他们兄妹三个的日子和性子都变了,而且全是越变越好。 沈妤隨口问道:“对了,这几天你待在这儿,有没有碰到追杀我们的人?” 黎二郎回想了一下,满脸疑惑:“一次都没见过。” 沈妤皱起眉头,心里满是不解。 白七已经死了,他们的行踪早就暴露了,以李信誉的性子,绝对不可能轻易放弃搜山抓他们。 难道是大田的瘟疫彻底失控了? 所以李信誉顾不上手下死伤,急著赶去疫区坐镇,想靠著残缺的药方博个好名声、博取天下人的夸讚? 可沈妤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就算是这样,以李信誉的多疑记仇,肯定会留下人手继续追查他们,不可能彻底收手。 当初在山青镇,他被黎霄云逼走,都还要搅得全镇不得安寧,足以看出他心胸狭隘、睚眥必报。 所以没人前来追杀,绝对不是李信誉主动放弃的缘故。 姐弟俩喝了黎二郎煮的粥,味道比黎霄云做的还適口,只是一碗下肚,压根没吃饱。 黎二郎忍不住嘆气:“跟著姐姐日子过好了,我嘴巴也变挑了。好久没吃到荤腥了,啥时候才能吃肉啊。” 黎二郎撑著脑袋,一脸鬱闷无聊。 自从当初在破庙被人掳走,他的所有书本就全都弄丟了,这些日子一本书都没得看。 就算平日里能练拳打发时间,也熬不住漫长的空閒日子。 加上这段时间一直东躲西藏,他压根没好好吃过几顿饭。前几天还饿了两顿,这几天顿顿都是稀粥,喝得胃里发酸。 沈妤刚从昏迷中醒来,身体还没恢復,心里和肚子也一样空落落的。 她柔声安抚:“等我明天身子缓过来,就给你做好吃的。” 黎二郎瞬间眼睛一亮。 哪怕这破茅草房里啥都没有,他也百分百相信,姐姐肯定能变出好吃的。 他心里悄悄盼著第二天赶紧到来。 沈妤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姐弟俩坐在门口,静静看著天上的流云发呆。 天黑的时候,姚白终於回来了。 他背上背著一个人,沈妤定睛一看,居然是自己的师父吴老! 吴老双目紧闭、昏迷不醒,整个人毫无气息,沈妤嚇得心臟猛地一缩。 她立刻上前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姚白看到她醒了,也明显愣了一下,十分意外。 姚白上下打量了沈妤一番,確认她彻底清醒、状態安稳,才收敛了震惊的神色。 他先把昏迷的吴老小心扶进屋里躺好,才开口解释:“前两天我来看他,人还好好的,精神十足。今天我过来,发现两条蛇王被取了血和胆,他就变成这样了,好在人还活著。” 姚白也不清楚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確定一件事——吴老確实对那两条眼镜蛇王动了手。 沈妤连忙探了探吴老的鼻息,又仔细把了脉。 吴老的脉象紊乱至极,体內气息五行错乱,丹田失衡,身体忽冷忽热,状况极差。 她连声呼喊,可吴老半点反应都没有,脸色青白交替,毫无生机。 沈妤立刻在他身上翻找起来,除了平日里带的药瓶,根本找不到蛇胆。 结合姚白的话,吴老明明取了蛇王的胆,如今却不见踪影。一个可怕的猜测涌上心头:难道是师父自己把蛇胆吃了,还饮了蛇血? 也正因如此,他身体才会出现这种诡异的中毒反应,靠著特殊体质勉强和体內的药性、毒性抗衡。 沈妤生怕师父撑不住,隨时会出事。 她赶紧拿出银针,小心翼翼给吴老施针调理,不敢贸然下针,只能暂时稳住他紊乱的气息。 现在到底是等著师父自己醒来,还是主动施救? 沈妤慌了神,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黎二郎看她焦虑不已,轻声安慰:“姐姐,师伯心里有数,清楚自己的身体,不会乱来的。” 沈妤又急又气:“他现在这样,还不算乱来吗?” 黎二郎瞬间沉默下来。 沈妤察觉自己语气太冲,立马软了语气道歉:“二郎对不起,我不是冲你。只是你师伯年纪这么大了,做事还是这么隨心所欲、不顾后果。” “他向来性子洒脱,但现在我们都在,就算我们束缚不了他,他也该想想,万一他出事,我们该有多难过啊。” “我还想著以后好好孝敬他,给他养老送终呢……” 看著吴老生死不明的模样,沈妤心里满是忐忑,完全不知道师父还能不能醒过来。 第二天一早,吴老的气息依旧紊乱不稳。 但沈妤反倒彻底放平了心態。 虽说吴老的身体没有好转,好在情况没有继续恶化。 只要他体內气息乱窜、脉象失调,沈妤就立刻用银针帮他顺气调理,稳住身体状態。 因为要时刻照看师父,她压根不敢走远半步。 清晨確认吴老状態稳定后,她就带著黎二郎进山挖野菜。 两人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姚白蹲在门口,磨著他那把暗红色的斧头。 沈妤看著他,直接开口提议:“姚白,你去山里打点猎物唄?我中午想好好做顿正经饭菜。” 姚白把斧头磨得鋥亮,满脸写著不相信:“就你?看著娇生惯养的,还会做饭?” 在他印象里,沈妤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完全不像会下厨干活的人。 哪怕这几天干活手粗糙了一点,在他眼里依旧细嫩,根本不像能干粗活的。 被他小瞧,沈妤冷笑著放话:“我要是做不出来,我这双手隨你处置,敢赌吗?” 她眼神凌厉,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姚白摸了摸鼻子,扛起斧头起身:“我要你手干嘛,留著给我治病还有用,等著,我去弄吃的。” 姚白刚走,沈妤就给黎二郎使了个眼色。 黎二郎立马会意,悄悄跟在姚白身后打探行踪。 结果不到一个时辰,黎二郎就蔫蔫地回来了。 “姐姐,我跟丟了。” 其实沈妤本来就是故意支开姚白,让黎二郎去探路。 面对这个结果,她一点都不意外,神色淡然道:“我早就料到了。” 黎二郎特別疑惑:“你早就知道我会跟丟?” 沈妤换了个问题:“这几天,那只老鹰来过吗?” 黎二郎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仔细感受下,山里听著有鸟叫,但压根看不到飞鸟。昨天我想抓只麻雀垫肚子,一只都没看见。”沈妤缓缓说道,“不管是飞鸟、老鹰,还是李信誉的追兵,这茅草屋附近就是一块禁区,外人进不来,我们也走不出去。” 黎二郎瞬间瞪大眼,恍然大悟:“难道这里布了阵法?四周被阵局困住了,是姚白弄的?” “所以追兵搜不到这里,连飞鸟猛兽都靠近不了?” 沈妤轻轻点头,认可了他的猜测。 黎二郎又满脸不解:“那我们当初是怎么进来的?而且姚白看著,根本不像是会阵法的高人啊。” “他自己肯定不懂,但派他守在这里的人绝对精通阵法。他只需要记住进出的路线就行。”沈妤耐心解释,“那天清晨你也看见了,他旧疾发作、神志不清,阵法的出入口错位失效,他人又不在屋里,我们才机缘巧合闯了进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拍掌声,嚇得黎二郎浑身一僵。 沈妤十分镇定,静静看著暗处走出一道人影。 正是姚白。 他刚才一直藏在暗处,全程听完了两人的对话,清楚沈妤是在试探自己。 姚白身手极高,一开始就发现黎二郎在跟踪,只是他没有恶意,所以全程装作不知,算是主动示好。 黎二郎尷尬得满脸通红,偷偷议论人被当场抓包,窘迫到不行。 姚白盯著沈妤,眼里满是欣赏:“小姑娘,你心思也太通透聪明了。” “你猜的全对。我不光有羊角风,还常年中了山里蔓草的毒。毒素一发作,我要么暴躁易怒,要么神志疯癲。你能治好我的旧疾,能不能顺便帮我解了这蔓草毒?” 听到蔓草毒,沈妤立刻抬手要给他把脉,姚白也十分配合地伸出手腕。 沈妤仔细诊脉许久,才开口询问:“你是常年误食这种野草?” 这种毒素藏得极深,脉象几乎看不出异常,只有结合眼白、肤色和舌苔,才能看出中毒的痕跡。 姚白淡淡回道:“差不多吃了五年了。” 整整五年! 沈妤心生好奇:“吃完午饭,你带我去看看这种草长什么样。” 姚白应下,隨手把一条鱼扔在她面前:“没打到別的猎物,將就吃鱼吧。” 大李內陆的百姓大多不爱吃鱼,鱼刺多不好处理,还很难做出香味,就算临水居住,也很少吃鱼。 但沈妤很爱吃鱼,而且脑子里装著超多新式做鱼的做法。 眼下有新鲜野菜,地窖还有米麵,徵得姚白同意后,她准备好好做一桌午饭。 许久没有下厨,沈妤做事有条不紊、格外细心。 她先把挖来的野菜分类整理,背靠大山最不缺的就是食材,只要勤快,隨时都有吃的。 今天挖到的野葱,刚好能炒米饭给黎二郎;采的艾草没有糯米做青团,她就乾脆做成粗粮艾饼,顺带解决了晚饭;还有一把鲜嫩的水芹菜,刚好清炒。 屋里调料十分简陋,她只找出一点盐巴和半罐老酒,勉强够用来燜鱼。 忙活一整个上午,一桌饭菜总算做好了。 三人在屋外空地摆上木板,就地坐下用餐。 野葱炒饭、老酒燜鱼、清炒水芹,简简单单却香气扑鼻。 姚白满心疑惑,条件这么差,她居然能做出这么丰盛的饭菜。 沈妤却一脸无奈:“你这屋里调料太少了,根本发挥不出手艺。这点鱼油,还是我从鱼身上剔出来熬的,这条鱼怕是万万没想到自己还得被炼油。” 黎二郎尝了一口,味道算不上顶级,但在如今这种落魄处境里,已经是顶级美味。 野葱的香味完全融进米饭里,就算没有鸡蛋,也香得离谱,让他吃得无比满足。 黎二郎大口扒著碗里的饭,小口细嚼,吃得一脸满足。 姚白看他吃得这么香,心里半信半疑,也试著夹了一口饭菜。 一口下肚,他瞬间愣住了。 普通的家常味道,竟直接看红了他的眼眶。 沈妤和黎二郎对视一眼,全都懵了,完全搞不懂他怎么突然哭了。 姚白赶紧低头擦掉眼泪,黝黑的脸瞬间涨红,慌忙找藉口:“烟飘眼睛里了,快吃饭吧。” 说完就埋头猛乾饭,极力掩饰失態。 姐弟俩很识趣,假装没看见,安静低头吃饭。 姚白心里尷尬得不行,他会哭,只是太久没吃过这种热乎的家常饭了。 这一刻他才算彻底承认,沈妤的厨艺是真的顶,是自己之前狗眼看人低了。 午饭结束后,姚白带著沈妤去看那株害人的蔓草。 沈妤摘了一株,反覆翻看、凑近闻味,完全认不出这是什么野草。 她心里很纳闷,这种不知名的植物居然能当食物? 姚白在一旁缓缓道出过往:“十年前我赌输了,替別人来这座山守墓,守的就是你们之前误闯的那座墓室。” “你猜得没错,我一点阵法都不懂,山里的迷阵全是当年那个人布置的。他教了我进出、开关阵法的方法,外人根本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 “他还特意区分了山里的草木,哪些能吃、哪些有毒,这株蔓草是他亲口告诉我可以食用的。” “我吃了好几年才发现不对劲,它藏著慢性毒。可当时山里没別的吃的,我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吃,之后才慢慢试著排毒。” “最开始特別离谱,十天不吃我就神志不清、疯疯癲癲,一吃就恢復正常,跟中毒上癮一样。” “我知道这东西不对劲,硬生生逼著自己戒掉,整整五年没碰过。可毒素扎根太深,现在两个月就会发作一次,发作的事我全都记得,特別討厌这种不受控的感觉。姑娘,你能帮我彻底根治吗?” 沈妤暗自感嘆姚白命是真的硬。 明知有毒还长期食用,贸然断食排毒还能活下来,属实是奇蹟。 再加上他本身还有旧疾,两种问题叠加隨时可能致命,他孤身硬扛十年,实在不容易。 但他信守十年赌约、安分守墓,算得上堂堂正正的汉子,反观当初骗他的人,人品极差。 沈妤如实跟他说:“我认不出这蔓草的来歷,但我师父学识渊博,等他甦醒,你的毒素完全能调理好。” “不过你的旧疾没法彻底根除,只能长期用药稳住,发作的时候我可以出手保你平安。” “还有,我们不会在这久留,明天一早就打算下山离开。” 沈妤一直惦记著黎霄云,心里满是牵掛。 他们躲在山里这么久,李信誉迟迟搜不到人,大概率已经撤兵,现在正是离开的最佳时机。 让她意外的是,姚白主动提出要跟他们一起走。 “你帮我解毒治病,我帮你出力、照看眾人,咱们说好的交易,我跟著你们!” 沈妤很意外:“那你的守墓任务怎么办?” 姚白神色淡然:“十年赌约早就到期了,约定的人始终没来。我现在才怀疑,他当初指给我毒草,要么是无心,要么就是故意困住我。我十年职责已满,走得心安理得。” 见他心意已决,沈妤没有再劝阻,心里也很乐意他同行。 他们一行人有老有弱、还有小孩,独自赶路太危险。有姚白这种高手在,普通歹徒根本不敢靠近。 虽说他毒素会偶尔影响情绪,但如今发作频率极低,短时间內不会出问题。 隔天清晨,眾人准备启程。 沈妤挖了一株蔓草,带土收好以备后续查验。 姚白背著一直昏迷、体温忽冷忽热的吴老,四人结伴下山。 山崖侧边藏著一条近道,昨晚慌乱逃命,谁都没有发现。 山间草木大多被大火烧焦,好在夜里下了小雨,山火没有蔓延整片山林。 走出阵法笼罩的范围,眼前视野瞬间开阔。 周遭已经能看到鸟兽活动的痕跡,沈妤当即唤来一直在高空等候的信鹰。 “鹰兄!” 她抬手伸臂,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盘旋的老鹰立刻俯衝而下,稳稳落在她手臂上。 沈妤温柔摸了摸它的头:“辛苦你来回奔波了。” 她取下鹰翅下的密信,看完后终於鬆了口气。 信中说,黎霄云相信了她们脱险的消息,带著眾人赶往破庙和顾廷舟匯合,一同奔赴大田疫区。 他放心不下姐弟二人和沈妤,专门派了两位友人进山接应她们。 沈妤盘腿坐下,翻出信纸背面,用炭笔快速回信:全员平安,无需掛念。务必重视大田瘟疫,全员坚持服用防疫汤药,切勿冒险行事。接应之人无需刻意搜寻,我们自会碰面。 写完放飞信鹰,眾人继续赶路。 途中姚白总频频打量沈妤,眼神复杂又好奇。 没等沈妤心生不悦,黎二郎直接开口提醒。 “姚大哥,姐姐是我兄长的未婚妻,男女有別,还请你注意分寸,別再这样盯著她看了。” 第197章 上京 沈妤心里暗自夸赞,还是黎二郎通透直白。 这孩子向来有话直说,从不拐弯抹角,一句话就能把尷尬挑明。 刚才黎二郎当眾提醒姚白,弄得对方满脸通红,沈妤並没有拦著。 毕竟姚白刚才总盯著她打量,换谁都会不自在,早点把话说开反而省心。 姚白尷尬得手足无措,急忙大声辩解。 “你小孩子別乱瞎说!我年纪都能当你父辈了,怎么可能有乱七八糟的心思?” “我只是觉得你姐姐脑子灵光、气质出眾,才多看了两眼,绝对没有半点私情!” 他语气篤定,模样坦荡又真诚。 沈妤顺势打圆场化解尷尬:“纯属误会,二郎说话太冲,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接下来咱们一路同行,你直接喊我沈妹子就好。” 姚白心里莫名有点失落,但也只能点头答应。 接下来一路走到山脚,他全程沉默不语,再也不敢隨意抬头看她。 山脚下有条小河,岸边停著一艘木筏,看样子是姚白提前备好的。 他熟练把木筏推下水,小心翼翼把昏迷的吴老安置稳妥,等姐弟俩站稳后,才开口说明路线。 “顺著这条河水能匯入灕江,走水路可以直达上京。” 走这条水路虽然省事,却会彻底绕开大田疫区。 沈妤仔细斟酌后,心里已经拿定主意。 黎霄云手握完整的治瘟药方,能力足够稳住局势,根本不会让李信誉抢功出风头。 而且他们筹备的钱粮足以救下数万灾民,缺她一个完全不影响大局。 反观自己这边,带著昏迷的吴老和年纪尚小的二郎,贸然衝进疫区只会拖后腿。 有婭儿和可甜帮忙打点琐事,黎霄云那边人手完全够用。 再加上她医术有限,根本没法全力照料状態极差的师父,带著危重病人去瘟疫之地,实在太过冒险。 几番权衡,沈妤最终决定带著眾人直奔上京。 一来可以先安顿下来,二来也是想碰碰运气,找找采云门派的人。 早前吴老遣散了门下弟子,算算时间,那些人应该已经回到大山谷。 若是他们將吴老的行踪上报师门,采云大概率会派人前来寻找。 师父一直昏迷不醒,或许采云一派的独门手法,能將他救醒。 確定好路线后,眾人立刻乘木筏出发。 这两天天气晴朗、江面安稳,一行人顺利驶入灕江,小木筏也就没法继续用了。 沈妤身上只剩一点碎银,根本租不起船。 正当她打算动用吴老隨身的银两时,姚白直接掏出一串珠宝,当场全款买下一艘小船。 沈妤暗自猜测,这些珠宝多半是墓穴里的陪葬品。看著他鼓鼓囊囊的包裹,不难猜到里面装的都是古墓珍宝。 不过这是对方的私事,又是他出钱出力,沈妤便没有多问。 小船在江上航行了两日,沈妤终於收到黎霄云的回信。 此时姚白正在甲板慢熬鱼片粥,黎二郎坐在船尾烧水沏茶。 沈妤摸了摸信鹰,展开信纸一看,通篇就一个“好”字。 她盯著极简的回信,久久没有出声。 黎二郎端著热茶走来,忧心忡忡地问:“姐姐,我哥是不是出事了?” 沈妤把信纸递给她看。 黎二郎看完也满脸疑惑,怎么只回一个字? 姐弟俩都心知肚明,回信如此简短反常,定是黎霄云处境受限,怕书信泄露机密,只能单字报平安。 好在確认人没事,沈妤稍稍放宽心。 “你哥心里有数,不用太担心。只是苏言和司可迟迟没有消息,不知道路上是否顺利。” 她思索片刻,提笔回信:知晓你平安我便安心。尚未遇见苏、司二人,你可酌情让他们折返。我们现已动身前往上京。 再三確认信件没有任何敏感信息、即便被截获也无碍后,她才將信纸绑在鹰身上。 沈妤餵了大块鱼肉给信鹰,让它吃饱休整再赶路。 信鹰十分听话,低头大口进食。 待它吃饱展翅,沈妤认真叮嘱:“路上小心,遇到危险优先保命,去吧。” 一声嘹亮鹰鸣响起,雄鹰转瞬飞向远方。 又过了两天,船上储备的粮食彻底见底。 连日顿顿鱼片粥配野菜,三人早就吃腻反胃。 小船顛簸厉害,比不得之前的大船,沈妤一路晕船难受。 看著空空的米袋,她立刻让姚白就近靠岸,找村镇停下补给物资、稍作休整。 姚白心里也正这么想著。 他在山上守了十年坟墓,整整十年没踏足过俗世人间,早就好奇热闹的市井是什么样子。 他都快忘了人山人海、喧囂热闹的场面是什么模样了。 所以沈妤一开口,他立马加快行船速度,没用多久,就抵达了一处带码头的小镇。 码头边上,就是一片热闹的水上市集。 沈妤不放心把吴老独自留在船上,於是姚白主动背起吴老。几人给看船的渔夫付了些工钱,便一起上了岸。 这市集果然热闹非凡,鸡鸭活鱼、当季新鲜蔬菜,各类食材一应俱全。 沈妤身上带著一小块一两重的碎银,见姚白一转眼就往前跑远了,便先去肉铺挑了一块品质上好的五花肉。 她把碎银兑换开,换了满满一袋铜钱。 五花肉交给黎二郎拎著,自己攥紧铜钱,又採购了新鲜青菜、米麵、油盐酱料等生活用品。 东西实在太多拿不住,姐弟俩打算先折返船上。 可就在这时,一群地痞混混突然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小姑娘,这是打算去哪儿啊?看你俩买了这么多好东西,识相点拿点钱出来,给哥几个花花!” “长得还挺俊俏柔弱的。” “没钱也没事,陪哥几个喝两杯,我们就放你们走。” 一阵阵猥琐的笑声接连响起。 这群混混早就盯上了沈妤姐弟。 见他俩孤身两人、看著柔弱好欺负,还採购了不少物资,心里早就打起了坏主意。 集市上的摊贩路人全都围观看热闹,没一个敢上前帮忙。 只因这帮地痞常年在集市欺压弱小,专门勒索老实人,谁要是敢出头帮忙,最后只会自己遭殃。 大家都是小本生意,討生活本就艰难,没人愿意多管閒事惹祸上身。 哪怕沈妤刚刚光顾过不少摊位,摊主们也只能投来同情的目光,不敢插手。 看到姐姐被当眾调戏,黎二郎瞬间怒火上涌。 他攥紧小拳头,正要衝上去理论教训对方,却被沈妤伸手拦了下来。 “別急。” 她低头悄悄给黎二郎使了个眼色,隨即抬头装出一副胆小怯懦、惶恐无助的样子。 “几位大哥,我身上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要不这样,我们先把东西送回船上,我再回来给你们拿船上剩下的银两。至於喝酒,我实在不会喝,求求各位大哥放过我们吧。” 沈妤装得柔弱可怜、眼眶泛红,瞬间就让这群混混看直了眼。 她长相清丽温婉,气质出眾,跟镇上普通的乡间女子完全不一样。 明明穿著朴素破旧的衣衫,却难掩出眾的容貌气质,站在喧闹杂乱的水上集市里,格外耀眼。 哪怕只是故作胆怯的浅浅神情,也把这些没见过绝色佳人的乡下混混迷得神魂顛倒。 眾人彻底放下了戒备,完全没察觉任何不对劲。 一群人晕头转向,满心欢喜地跟著姐弟俩来到船边。 沈妤把採购的物资全都搬进船舱,转身朝著岸边满心期待的混混走去。 身后的黎二郎脸色阴沉,满心不爽。 可下一秒,局势瞬间反转。 沈妤只是隨手出手几下,面前的几个混混,一个直接栽倒在地,一个掉进江里,还有一个当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回头看向一脸震惊的黎二郎,高声喊道:“二郎!別发呆!正好试试你练了这么久的功夫!” 黎二郎每日坚持扎马、练拳、舞刀弄枪。 最开始练武只是为了强身健体。 后来在几位兄长的悉心教导下,他文武兼修,进步飞快。 最近没有书本可读,他更是把所有空余时间,都用来巩固之前学过的武艺。 没有兵器在手,他就折根树枝反覆练习招式。 小小年纪,腰身手臂已经练出了结实的肌肉,基本功十分扎实。 听到姐姐的指令,黎二郎眼睛一亮,隨手抄起岸边的船桨,猛地冲了上去。 沈妤十指夹满银针,出手迅猛,瞬间制服了三名混混。 但剩下的几人也迅速反应过来,察觉中计。 “糟了!我们被耍了!” “抓住她们!” 一眾混混嘶吼著,齐齐朝两人扑来。 沈妤一把推开被银针定住、无法动弹的混混,借著他的身体挡住衝来的人群,拖延了几秒时间。 这时黎二郎刚好赶到,沈妤立刻后退,把打斗的空间让给弟弟。 黎二郎年纪虽小,但一身功夫都是顶尖高手手把手教的。 虽说力气不如成年人,但招式精准、出手凌厉、速度极快,打得这群成年混混惨叫连连、节节败退。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群大人,居然打不过一个半大孩子。 黎二郎憋著一股劲,招式凶狠,全力发泄,丝毫不留情面。 沈妤站在后方看著,忍不住轻笑,心底感慨自家少年已然悄然长大,愈发可靠。 刚才被打下江的混混,正偷偷摸摸想爬上岸。沈妤余光瞥见,立刻捡起地上的木棍,狠狠朝他挥去。 还有人从侧面偷袭,她身姿灵活侧身躲开,一针精准刺出,对方瞬间双腿发软,瘫倒在地。 可黎二郎终究年纪尚小,习武时日也短,对付一两个混混绰绰有余,面对一群人便渐渐体力不支、招架吃力。 沈妤立刻上前护住弟弟,轻声安抚:“別怕,姚白快回来了。” 这边动静闹得这么大,姚白肯定早就听见了。 其实她今天故意招惹这群混混,一来是想锻炼黎二郎的实战能力,二来也是想趁机摸清姚白的真实身手。 话音刚落,剩余的混混再次凶狠扑来,嘴里还不停口出恶言。 可话还没说完,突然传来一声悽厉惨叫! 一只鞋子凭空飞来,狠狠扇在领头混混的嘴上,直接把他抽翻在地。 那混混狼狈爬起来后,半边脸高高肿起,模样滑稽又狼狈。 沈妤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全程淡定从容,半点不慌乱。 黎二郎也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正飞快朝著这边狂奔而来。 赶来救人的正是姚白。 他气喘吁吁快步衝来,赤手空拳几下就把那群街头混混全部放倒。 混混们瞬间知道遇上硬茬,嚇得不敢放肆,连滚带爬起身慌忙逃窜。 还有两个被银针定住动弹不得的,等沈妤拔掉银针,也立马慌慌张张跑没了影。 姚白喘著气仔细检查姐弟二人,確认两人安然无事后,转头冷冷瞪著集市里看热闹的路人。 “太窝囊!” 他冷声吐出三个字,完全不在意一眾商贩尷尬难堪的神情,转身背起吴老,迈步回到船上。 沈妤暗自摇了摇头。 她能理解小摊贩们怕惹祸上身的心態,可长期纵容地痞恶霸横行,只会毁了集市的名声,再也没有商船愿意停靠,最后所有人的生意都做不下去。 都是本地商户,就算不敢单独出头,也该抱团立规矩,联手制止这些敲诈骚扰的恶行。 一边赚著来往客人的钱,一边眼睁睁看著顾客被欺负,实在说不过去。 方才她採购东西时,但凡有人悄悄提醒一句,她都不会这般打心底看不起这群明哲保身、毫无底线的商贩。 小船缓缓驶离码头,岸上的商贩们依旧毫无悔意,反倒纷纷议论起来。 “六娃这帮人今天算是栽大跟头了。” “可不是嘛!那两个人凭什么怪我们?我们哪敢招惹那帮混混?他们拍拍屁股走人,倒霉的还不是我们摆摊的!” “要我说那姑娘也不是善茬,长得招摇,故意勾得六娃他们失了智,摆明是她设的圈套!” “能隨便跟陌生男人同船的,能是什么正经姑娘?多半是风月里的人罢了!” 人心险恶,最可恨的就是自己懦弱无能,还要顛倒黑白、洗白自己。 船只顺著灕江前行,日子再度归於平静。 沈妤一刻不敢鬆懈地照料吴老,可老人的身体始终没有好转。 早前吴老是忽冷忽热,如今变成隔天发冷、隔天发热,状態极不稳定。 好在他呼吸微弱却平稳,脉象也慢慢趋於缓和,不然沈妤真要忧心不已。 吴老一直陷入昏迷,始终没有甦醒的跡象。 这次上岸採购了满满一堆食材,终於能改善船上简陋的伙食。 当天第一顿饭,沈妤就做了香喷喷的红烧五花肉。 船上没有冰糖,她就用姜蒜、酱油和食盐调味,五花肉放进小瓦罐慢火细燉。开盖的瞬间,油亮诱人、香气扑鼻,馋得黎二郎不停咽口水。 “姐,这味道也太香了吧!” 黎二郎好久没吃过这么诱人的燉肉了。 以前沈妤也做过猪肉,但纯燉五花肉还是头一次。 沈妤盛好米饭,给每个人都装满,再浇上满满的肉块和浓郁肉汁。 浸透了汤汁的米饭香气十足,黎二郎迫不及待大口扒饭。 咸香入味,肉汁裹著每一粒米饭,吃起来格外踏实满足。 每一口都鲜香十足,他吃得飞快,几口就咽了下去,眼眶微微发红。 “姐,这也太好吃了!” 说完他赶紧夹起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肉质燉得软烂入味,轻轻一抿就化开。 肥肉软糯不腻,瘦肉细嫩不柴,口感绝佳。 黎二郎满眼期待地望著沈妤,像只討食的小奶狗。 “姐,以后我还能吃到这个肉吗?” 看著弟弟馋嘴的模样,沈妤笑著又给他添了两大块肉。 “当然可以,等我们到了上京,食材应有尽有,姐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黎二郎瞬间喜出望外,埋头大口乾饭,吃得不亦乐乎。 他一心只想多吃几碗,恨不得把瓦罐底的汤汁都舔乾净。 此刻的黎二郎,完全没了刚才打架的凶悍模样,就是个单纯爱吃的小孩子。 姚白看著他这夸张的样子,满脸诧异,心里暗自怀疑真有那么好吃? 他之前吃过沈妤做的饭,手艺確实不错,但从没见过有人吃得这么疯。 姚白试著夹了块肉尝了一口,瞬间愣住,彻底被惊艷到了。 原来不是孩子夸张,是这味道真的绝了! 他也立刻低头大口乾饭,这一幕让沈妤特別意外。 她慢慢细嚼慢咽,吃得十分愜意满足。 她一碗饭还没吃完,黎二郎和姚白就把剩下的米饭、肉块和汤汁吃得一乾二净。 开饭前两人还特意问过她要不要添饭,沈妤早就吃饱了,便婉拒了。 看著两人这么捧场,沈妤又好笑又暖心。 她刚放下勺子,两人就同步放下碗筷,齐刷刷打了个饱嗝。 黎二郎更是撑得直接瘫坐在船板上。 他今天的饭量惊人,居然快赶上成年的姚白了。 反观姚白,吃完依旧意犹未尽,盯著沈妤碗底残留的一点米饭,满脸可惜。 “妹子,明天再多燉点吧!买肉的事交给我,我上岸去买,多做点,我太爱吃这个了。” 不等沈妤回应,他直接从隨身包裹里掏出一大串珠宝,全都摆到她面前。 “这些都给你,专门用来买菜做饭,路上所有吃喝开销我全包。” 沈妤看到这么多贵重珠宝,当场大吃一惊,连忙推了回去。 “史大哥不用这样,你想吃我明天多做就行。珠宝你快收好,我还有钱。船是你买的,一路上你处处照拂我们姐弟和师父,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別推辞!你是不是觉得这些东西,是我从墓穴里拿的?”姚白直接打断她。 见沈妤沉默,他继续说道:“你別小瞧我,我绝不干盗墓苟且之事!这些珠宝本来就是我自己的,十年前上山守墓时带在身上备用。荒山十年没地方花钱,一直存到现在,放著也是閒置。” “你到底收不收?” 怕他强硬塞过来,沈妤只好收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相处几日她早已摸清,姚白性格耿直豪爽,就是性子直白、做事粗獷,不喜欢扭捏客套。 但不得不说,姚白是个重情重义、信守承诺的真汉子。 有他一路同行结伴赶路,沈妤全程都觉得格外安心踏实。 转眼七天过去。 傍晚的晚霞铺满整条灕江,江面船只穿梭往来,一派热闹景象。岸边码头人声鼎沸,格外繁华。 小船缓缓靠岸,沈妤没戴帷帽,只能扯著面巾遮住脸,牵著黎二郎下船。 再有五天水路就能抵达上京,可船上的粮食和蔬菜早就彻底见底了。主要是姚白饭量极大,一天比一天能吃。黎二郎两碗饭就饱,姚白却能吃下整整四碗,看得出来以前常年挨饿。 沈妤饭量很小,多吃一点就不舒服。三天前肉食就吃完了,昨天青菜也彻底耗尽,今天必须上岸补货。 他们停靠的沧县是离上京最近的县城,极其热闹富庶。紧邻上京与灕江,风光绝佳。大梁开国时,太祖特意在此江边修建了一座避暑行宫。 这座行宫规模极为宏大,占地远超上京皇宫两三倍。皇室极少过来居住,坊间都说行宫內部极尽奢华,玉石铺地、金玉造床,只是没人能证实真假。 上岸之后,黎二郎半步不离跟著沈妤。他心里清楚姐姐容貌太过惹眼,很容易招人惦记。如今他一心想护著姐姐,替几位兄长看好她,绝不让人欺负、坏了她名声。 一路上採购的东西,全都掛在了黎二郎身上。姚白则留在船上照看吴老。 沈妤的路引早就丟了,没法进城查验,只能在码头集市採购。这里的集市比之前的水市大得多,热闹不输城內,只是人流量杂乱,各色人等鱼龙混杂。 刚攥著钱袋转身,沈妤就察觉到有人偷东西。她早有防备,零钱分开放在身上,袋子里大多是石子。 偷窃的人发现被骗,立刻带著同伙衝过来衝撞。沈妤险些摔倒,被黎二郎一把拉住。她稳住身形,轻声安抚弟弟,打算买完包子就立刻回船。 黎二郎比她还要警惕,小声提醒一直有人尾隨。 第198章 毒疯子 沈妤早就发现了,这批人不是刚才的小偷,从刚上岸就悄悄跟著姐弟俩。 摸不清对方目的,她刚才才故意閒逛试探,现在不想再逗留,坐等对方露出马脚。 两人买好包子,提著东西快步赶回船边,却看见码头围满了人,嘈杂声不断。 路人纷纷议论,说光天化日有人动手伤人,速度极快,受害者当场倒地,看著情况凶险。 姐弟俩挤开人群,赫然发现出事的是自己的船! 姚白面色发黑,直直倒在甲板上,是中了剧毒。 好在毒性发作缓慢,人还有气息。 沈妤立刻拿出解毒药丸餵他服下,仔细查看他的眼唇状態,辨別毒素种类。 这时她看见姚白脖颈爬满青绿色藤蔓状的毒纹,瞬间认出了来歷。 师父从前教她识毒时提过,一种生於悬崖石缝的般若叶,混入毒物害人,就会在皮肤生出这种独特的青绿纹路。 这种毒解法简单,只需扎针放血排毒。 沈妤立刻扎破姚白十指、十趾放毒血,片刻后,他乌青的脸色终於恢復了一点血色。 但他体內不止一种毒素,旧毒未清、新毒叠加,情况依旧凶险,能不能挺过去还不好说,只是暂时稳住了性命。 就在这时,黎二郎慌张跑来,告诉沈妤吴老不见了。 沈妤並不意外。 姚白中毒倒地、人群混乱,对方就是趁乱掳走了人。 黎二郎满脸震惊,猜测是之前和吴老有牵扯、掳过他们的那伙人所为。 这点端倪,沈妤自然一眼看穿。 采云一派行事囂张霸道,毫无底线规矩。 她站起身,直视围观眾人,高声厉声质问暗处之人:“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有事大可商谈,下毒伤人、暗中掳人,这就是你们采云派的作风?”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猛地席捲而来,力道极猛,吹得她连连后退。 黎二郎死死扶住她,两人才在船边站稳。 一道低沉怒吼骤然响起,震得人耳膜发颤:“小小后辈,也敢妄议我采云一派?” 围观百姓瞬间察觉不妙,四散逃窜。 船尾凭空出现一道挺拔身影,紧接著数人接连现身,其中竟有她熟悉的大师姐。 为首之人气质超然、傲气凛然,衣袍长发被江风狂吹,髮丝掺著几缕银丝,容貌俊美绝世,气场极强。 他垂眸冷冷注视著沈妤,沈妤也紧紧盯著对方。 那人语气冰冷,带著十足的不屑: “你就是师父新收的小徒弟?呵,我不认你这个师妹。” 沈妤一听对方的语气,就听出了满满的咬牙切齿。 很明显,他心里一直揪著师父收她为徒这件事,格外介意。 沈妤冷冷勾唇一笑:“你放心,师父从来没提过,我在这世上需要认哪个师兄。” “你!” 男人怒瞪著她,看样子恨不得当场堵住她的嘴。 沈妤毫不怯场地直视回去。 哪怕他此刻满脸怒意,那张极致好看的脸也丝毫没有狰狞的模样,反而愈发耀眼夺目,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人年纪肯定不小了。 沈妤暗自猜测,就算当年师父离开採云派时,他才十六七岁,现在也该三十大几了。 他只是头髮早早白了些,单看面容,顶多二十出头。 岁月仿佛在他脸上彻底失了效,找不出半点沧桑痕跡。 沈妤从没料到,自己会用惊艷来形容一个男人。 这么绝美的人,居然是师父的徒弟? 可师父从来没跟她提过半句。 这一刻,她心里好奇心直接拉满。 特別想知道,师父二十年前到底为什么突然离开採云派,拋下这么优秀的徒弟,一走就是二十年。 见这个小姑娘居然敢肆无忌惮地盯著自己看,男人嗤笑一声,满是不屑:“呵,师父现在眼光是真差,居然收你这种一无是处的人当关门弟子!” “连最基础的入门小毒都解不了,你活著有什么意义?简直丟尽师父的脸面,我看你乾脆跳进灕江,淹死自己算了!” 沈妤直接回懟:“你这么厉害,当年怎么没一直留在师父身边陪著他?” 这话精准戳中要害。 男人脸色瞬间惨白。 身后的欧阳婷一行人听得心头一震,个个心惊。 眾人心里都想著,这姑娘怕不是疯了? 眼前这人动动手指就能让她尸骨无存,她完全是在找死! 所有人都同情地看著她,篤定她今天绝对活不成。 可沈妤半点不在乎。 “师父教我的本事,本来就不是毒术和医术,我没必要学解毒。” “我和师父亲如父女,你二话不说就要带走他,还把救过师父性命的朋友毒得半死不活。我实在不信,师父会教出你这种品行的徒弟!” 其实沈妤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点虚。 她太清楚吴老的性子了,隨心所欲、亦正亦邪。 所以真要说起来,师父教出一个擅自下毒、强行抢人的徒弟,也不是不可能。 沈妤一脸正气,狠狠盯著对方,哪怕被他沉沉审视,气场也一点没输。 “好得很。”男人像是被气笑了,眼底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亲如父女是吧?那我今天就杀了你,我倒要看看,师父醒来见到你的尸体,会不会为你伤心半分!” 他是真的动了杀心,隨手一挥衣袖,漫天毒粉毫无预兆地朝著沈妤扑去。 沈妤立刻转身护住黎二郎,两人迅速捂住口鼻,剧烈呛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人不光精通用毒,內力也格外深厚。 不过天下所有毒术,根源都出自大山谷采云派,而这些毒术,在师父眼里全是不值一提的小把戏。 沈妤和黎二郎身上,都戴著吴老亲手做的防毒香囊。 两人快速吞下避毒丸,哪怕毒粉来势凶猛,也丝毫没有慌乱。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师弟!住手!” 沈妤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矮胖圆润、满脸白络腮鬍、头戴方巾的老者,快步朝这边赶来。 他身后跟著一个身形高瘦、面色黝黑、神情冷漠的中年男人。 而那中年男人背上,赫然就是一直昏迷不醒的师父! 采云派的弟子们纷纷让路,接连出声行礼:“大师伯。”“师父。”“二师伯。” 沈妤心里暗暗诧异:原来师父的徒弟,不止刚才那一个? 思绪刚落,那两人就满脸焦急地走到她和黎二郎面前。 “你……你居然一点事都没有?”率先开口的是那位白鬍子矮胖老者。 高瘦男子凑近闻了闻空气,皱眉说道:“是蚀骨散。师弟,你下手也太狠毒了。” 他淡淡开口责怪师弟。 可那男人根本不当回事,冷哼一声:“是她自找的。” 高瘦男子无奈嘆气:“你这般肆意妄为,就不怕师父醒来,再也不理你了?” 男人小声嘟囔著:“师父本来就二十年没理我了……这废物到底哪里好,能让师父亲自留在身边照料?” 白鬍子老者神色严肃:“这確实是蚀骨散,中此毒的人,一个时辰內骨头会被腐蚀消融,身体肿胀变形,最后剧痛而死。可你们俩怎么一点中毒的跡象都没有?” 说完,他伸手抓住沈妤的手腕把脉,探完之后满脸震惊。 “確实毫无中毒症状。” 他不死心,又给黎二郎把了脉,结果一模一样。 眾人顿时满心疑惑,难道他们提前吃了解药? 沈妤收回手,语气冷淡:“我们姐弟安然无恙,怕是让各位失望了。” 她此刻態度冷淡,完全不想客气。 如果不是师父提前给了她防毒香囊和解毒丸,她刚才早就中招丧命了。 也正是有这份底气,她才敢直面采云派的人、寸步不让。 一旁的姚白属实倒霉,身上的余毒还没清乾净,又遭了一次无妄之灾。 沈妤担心他撑不住,立刻上前,餵他服下一枚解毒丸。这药虽不对症,却也能暂时稳住他的伤势。 白鬍子老者愣了愣,这才认真打量起沈妤。 “你就是新来的小师妹吧?” 小师妹? 沈妤心头疑惑,这老者看著至少五十岁了,居然喊自己小师妹? 刚才那个师弟还摆明不认她,现在这位大师伯反倒做起了好人? 她安静起身,只见白鬍子老者满脸和善地看著她,笑著说道:“看得出来,师父格外看重你,不然也不会亲手给你做这专属的防毒香囊。” 沈妤和黎二郎一点事都没有,白鬍子老者一看就明白,两人身上肯定带了师父给的保命防毒东西。 他闻到两人腰间香囊飘来的独特味道,当场就认出来了。 这种香囊只有师父能做,里面的药丸用料都是世间罕见的珍稀药材,甚至需要师父的鲜血才能炼製完成。 二十年前,师父也曾给他们三个师兄弟每人送过一个。 只是时隔二十年,那些香囊早就失效没用了。 但这独有的气味,错不了,绝对是师父亲手製作的。 沈妤抬手摸了摸香囊,坦然承认:“没错,是师父专门给我们做的。真没想到,最后是靠它,挡住了师父徒弟下的毒。” 她转头看向被高瘦男子背著、依旧昏迷的师父。 她实在没能力治好师父,走投无路之下,才特意去码头晃悠,就是为了引出采云派的人。 她很清楚,师父压根不想见这帮徒弟。 二十年刻意避而不见,足以证明,师父和这群弟子之间,藏著解不开的疙瘩。 可眼下师父性命堪忧,沈妤只能违背师父的意愿。 这时,一道冰冷的目光死死盯住她,正是长得极好看、心思却歹毒的三师兄五子。 沈妤毫不畏惧,直直对视回去。 不管他和师父以前感情多深,沈妤心里篤定,自己要是死在他手里,师父醒来绝对不会放过他。 这份底气让她眼神格外坚定,反倒逼得五子心头一紧,莫名生出几分忌惮。 白鬍子大师兄肖天赶紧上前隔开二人,连忙打圆场:“误会,都是误会!” “小师妹,师父既收你入门,大家就是同门。我是大师兄肖天,这位是二师兄王丁,方才跟你起衝突的是三师弟五子,他性格古怪,刚刚只是想试探你的底子,你別往心里去。” 沈妤心里门儿清,根本不吃这套客套话。 大师兄全程都在偏袒自己门派的人,她这个半路入门的小师妹,根本不被他们放在眼里。 如果不是有师父的香囊护身,她今天就算死在这里,这群人也不会有半点在意。 这香囊就是最好的证明,师父心里是看重她的。 这帮人態度反覆,说白了就是怕师父醒来追责。 唯独五子,是打心底看不起她,完全接受不了她的存在。 好在大师兄和二师兄还算顾全大局。 沈妤也懒得跟他们虚与委蛇,表面过得去就行,现在师父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她面无表情,对著两人淡淡点了点头。 见她不追究刚才的衝突,肖天连忙问道:“小师妹,师父怎么会变成这样?病倒多久了?” 沈妤低声回道:“半个月前,师父生吃了两条眼镜蛇王的胆,还喝了蛇血,导致体內经脉错乱、气机逆行。” “我本事不够,救不醒师父,只能拜託两位师兄照看他了。” 说到这里,她眼底泛起微红。 她打心底不想把师父交给別人,可放眼天下,只有采云派的人或许能救师父。 肖天和王丁对视一眼,看得出她的真心,郑重点头应下。 一旁的五子听得嗤笑一声,甩袖嘲讽:“用不著你这个废物多管閒事,我们照顾师父,比你强上千倍万倍!” 沈妤微微躬身:“那自然最好。” 很多內情她没必要当眾说透。 采云派眾人准备带著师父离开,没人邀请沈妤同行,她也本就不打算跟著。 临走前,心地还算善良的肖天,特意给倒地不起的姚白留了两颗有效的解毒药。 等采云派一行人彻底走远,沈妤撑著小船,重新行在灕江之上。 船身轻轻摇晃,姚白揉著脑袋慢慢坐起来,一脸迷茫。 “我刚刚……发生什么了?” 零碎的画面涌入脑海,他立刻掀开船帘,发现船舱空空的,只有沈妤和黎二郎坐在甲板上休整。 姚白急忙追问:“你师父呢?那个老爷爷去哪了?” 沈妤动作一顿,淡淡说道:“他徒弟来把他接走了。姚大哥,你刚刚可是在鬼门关走了两回。” 姚白彻底懵了:“啊?” 他模糊记得,一个容貌出眾的男人突然登船,怒气冲冲地掀开帘子看昏迷的师父,还低声责怪师父不爱惜自身。 他当时想上前把人赶走,结果还没动手,瞬间头晕目眩,直接昏死过去。 姚白脸色一沉,合著自己一招没出,就被对方用毒暗算放倒了。 黎二郎出声安慰:“江湖用毒手段防不胜防,采云派是顶尖毒门,栽在他们手里很正常。” 沈妤没想到,姚白竟然知道采云派。 姚白惊道:“居然是他们?” 沈妤好奇问道:“你了解这个门派?” 姚白抱著胳膊,神色凝重:“当然知道,大山谷采云派,是江湖公认的第一毒门。” “没人能摸清大山谷的准確位置,就算知道大概方位,也找不到入谷的路,从来没有外人能踏入其中。” “这门派向来低调,从不掺和江湖纷爭,但谁要是敢招惹他们,转眼就会被满门灭尽。” “他们的毒术出神入化,弹指之间就能將人化为血水,尸骨无存。若不是他们刻意隱世,江湖各派根本容不下这等恐怖势力。” 沈妤默默点头,心里暗道,采云派的人若是上阵杀敌,杀伤力绝对恐怖,以一敌千真的不是夸张。 沈妤转头问姚白:“那你听过采云派的厉害人物没?” 姚白当即开口说起传闻:“我听说他们门派的开山祖师,外號叫毒疯子。年少天赋绝顶,却做过无数顛覆世人认知的狠事。” “传言他十五岁亲手杀掉养育自己的师父,屠尽师门、火烧宗门据点,之后躲进大山谷,收留一眾孤儿,一手创立了采云派。” “江湖上都说他性格乖张极端,行事狠辣又爱惩恶扬善,年轻的时候闯荡江湖,闹出无数惊天风波。” “只是后来这人突然彻底消失,再也没人见过。” “我十年前拜师学艺时,听到的也全是他多年前的传奇过往。” 说到这儿,姚白一阵后怕:“早知道采云派用毒无敌,真没想到我们今天直接撞上了他们本人。” “他们好好待在大山谷不出世,这次突然全员出山,怕是江湖又要大乱了。” 沈妤心里却清楚,短期內不会有风波。 这帮人集体出谷,只为找回那个归隱二十年、被传残暴嗜杀的创派祖师。 她几乎可以確定,眾人嘴里的毒疯子,就是她的师父。 一想起平日里温和慈祥的师父,竟是江湖人人惧怕的狠角色,沈妤满心唏嘘,只觉得他这一生实在离奇坎坷。 他年少恣意纵横江湖,晚年却隱於乡野,不问世事,反差极大,让沈妤心头一阵发酸。 她暗自猜测,师父年少弒师,大概率和他天生万毒的特殊体质脱不了干係。 若是当年师门苛待、亏欠於他,那一切恶果都是对方活该。 原来江湖早就传遍了关於师父和采云派的各种恐怖传闻。 夜色渐深,小船缓缓驶远,消融在沉沉夜色当中。 沈妤丝毫没有察觉,江岸暗处,正有一队人马死死盯著她的小船。 大船之上,即將返京的楚生现已经暗中留意她两天了。 之前沈妤大多待在船舱,偶尔才出来忙活,江上船只繁杂,她压根没发现自己早已被认出来。 白天码头尾隨她的人,就是楚生现手下侍卫雷雨,专门奉命暗中保护她。 楚生现看著如今愈发果敢的沈妤,连一整个江湖门派都敢正面抗衡,早已不是当初柔弱的模样。 他沉声问手下:“查清楚那群人的来歷了?” 方才距离太远,他只看见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不清楚具体衝突缘由,早已做好隨时出手救人的准备。 只是他深知采云派用毒无形,真等他派人动手,怕是为时已晚。 手下如实回稟:“这批人行事隱秘,江湖毫无记载,暂时查不出底细,只知道他们带走了沈姑娘身边的那位老者。” 楚生现心生诧异,这群高手大费周章出山,只为带走一个普通老人? 他这才留意起沈妤身边的人,不仅贴身跟隨的小丫头不见了,撑船男子也和她关係生疏,根本不像亲人。 联想到沈妤兄长早已离世,楚生现对她身边的人彻底起了探究之心。 “去查清楚那位老者,还有撑船男子的全部底细。” 手下领命退下,侍卫雷雨上前请示:“三爷,我们依旧水路尾隨吗?” 楚生现淡淡吐出一个字:“跟。” 雷雨立刻领会了他的心思。 楚生现特意吩咐船队远远跟隨,全程隱蔽行踪,绝对不能惊动沈妤。 雷雨心里满是疑惑,他家主子心心念念、日夜牵掛的人就在眼前,明明满心欢喜,却执意不肯现身相见。 沈妤是沈家嫡女,是和三爷早已定下婚约的未婚妻,本该风光嫁入侯府,奈何命运捉弄,凭空失踪许久。 当初小镇一別,沈妤杳无音讯,住处人去楼空,所有线索尽数中断。 那段时间,楚生现性情大变,阴鬱暴躁,终日鬱鬱寡欢。 直到两日之前,他在灕江江面,再度见到了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哪怕置身山水之间,沈妤清丽绝俗的容貌身姿,依旧耀眼夺目。 雷雨看得一清二楚,楚生现眼底满是欣喜、纠结与隱忍,强行压下所有情绪,確认她暂无危险后,心绪才稍稍平復。 这两天,楚生现一刻不停地默默注视著沈妤的小船。 两人本是未婚夫妻,光明正大相见理所应当,可如今侯府鳩占鹊巢,假夫人稳居其位,真正的正主却顛沛流离、受尽苦楚。 雷雨猜不透主子的全盘打算,只能压下杂念,安分待命。 送走师父后,沈妤心里空落落的。 一路上她閒来无事,就缝补衣物,她和黎二郎的衣服全是破洞补丁,看著格外落魄。 她只想多修补几件衣裳,免得抵达上京后,被人当成乞丐围观。 之后几天,靠著姚白日夜撑船赶路,小船最终稳稳停靠在了上京城外的二码头。 第199章 芙蓉阁 为啥落脚选二码头? 这儿就是小老百姓、小商贩停船的地界。 除了少数富商的大船,停著的大多都是沈妤一行人这种小船。 一码头归官家管控,只有达官显贵的船才有资格停靠。 比起规整气派、热闹非凡的一码头,二码头乱糟糟的。 虽说比沧县规模大、人气旺,可场地环境收拾得还不如沧县乾净敞亮。 这里鱼龙混杂,各色人等挤在一块:打鱼的、耍剑的、跑杂耍的、道士、平民、小贩、书生应有尽有。 耳边时不时响起吵架打斗的动静。 这边摊位刚被掀翻,那边商贩照旧扯开嗓子叫卖。 一条鱼“砰”地砸到沈妤脚边。 黎二郎慌忙拽住她躲闪,慌张开口:“姐姐,別怕!” 沈妤心里半点不怵。 她瞧著黎二郎,清楚这是他头回撞见这么混乱嚇人的场面,之前沿途停靠的码头,跟这儿比根本不算事。 沈妤抬手顺了顺他后背,没戳破他逞强护人的心思,笑著哄:“有二郎护著我,我当然一点不怕!” “咱们別惹是非,快点穿过去就好。” 她抬手指向前方,穿过码头走上进城大道,人就能少很多。 黎二郎长长鬆了口气,用力点头。 后头姚白把小船五两银子贱卖掉。 当初买船他隨手甩出一串至少值五百两的珠子,如今低价出手亏得厉害,可他压根不在意,能捞点零碎买菜钱,总比船白白丟了强。 姚白掂了掂银子揣进怀里,快步追上两人。 沈妤身上衣裳破旧,依旧不敢大意,脸上遮著面巾,走路垂著头盯著地面。 忽然一个只穿单褂的壮汉被人一脚踹飞,直直摔在路中间。 沈妤立马拉著黎二郎躲开,转眼好几个人衝上来,把壮汉按在地上狠揍。 打得人快断气时,几个挎刀官差才慢悠悠过来。 “闹什么闹!赶紧散开!” “都走开,围著看什么热闹!” “还有你,这个月税钱没交齐,还敢扎堆看热闹?信不信直接收了你摊子!” 摊贩苦著脸哀求:“官爷行行好,我昨天才交了二两银子啊……” “二两够干什么?说好每月多交一两,愿意做就做,不愿意赶紧滚!想摆摊的人多的是,不差你一个!” 话音落下,一鞭子狠狠抽在摊贩身上。 周边路人全都慌忙避让,生怕鞭子落到自己身上。 黎二郎看得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从小读圣贤书,信奉读书人要心怀百姓、济世行道,深知君王善待百姓,百姓才会真心拥戴。 虽说早听过世道黑暗,兄长也跟他讲过官府昏庸、冤案遍地,可亲眼目睹这般残酷场面,心里又堵又难受。 这可是皇城根底下! 他本来以为京城会比偏远小县安稳公正,没想到一样骯脏刻薄。 底层人半点反抗底气都没有。 挨鞭的老头含泪被女儿扶回摊位,憋著委屈继续吆喝做生意。 地上挨打的壮汉自己撑著爬起来,吐掉嘴里血沫,忍著浑身伤痛去上工。 “李晨贵!” 一道焦急喊声传来,一人飞奔过来扶住浑身淤青的李晨贵,急得上火。 “又是这帮人欺负你?就因为你干活实在,一个人顶两个人用,他们就下死手?我去找工头说理!” 李晨贵死死拽住同伴:“別去,工头心里门儿清,只要不出大乱子,他根本不会管。” “你这是不要命了?” 同伴还想爭辩,一道温和女声从背后响起。 “赵晨,你怎么在这儿?” 沈妤一开始以为认错人,仔细一看,这人正是丫鬟雪梅的丈夫赵晨。 离开青山前,她提前打发夫妻俩先来上京打点。 看这样子,赵晨已经在这边认识熟人了。 赵晨闻声猛地回头,就算沈妤遮著脸,一旁的黎二郎他一眼就认出来。 赵晨眼眶一红,激动得当场下跪。 “姑娘!二公子,真的是你们?” “姑娘,我天天守在码头等您,总算把您盼来了,我给您磕头!” 说完实实在在磕了三个响头,沈妤嚇了一跳。 沈妤心里清楚古代等级森严,可她骨子里是现代人,实在没法坦然接受这般尊卑落差。 “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赵晨连忙起身,瞥了眼走远的李晨贵,带著一行人快步离开杂乱码头。 周围路人对此毫不在意,唯独远处船上下来的雷雨,全程看在眼里。 侯府大船停在一码头,雷雨提前坐小船,远远跟在沈妤他们身后。 江上船只密密麻麻,只要不张扬,根本没人留意。 雷雨换了普通衣裳,隔得远远跟著,刚好撞见赵晨下跪磕头的一幕。 等人走远,他带著满心疑惑继续尾隨。 他家三爷吩咐他摸清沈妤上京的目的。 三爷怀疑沈妤失忆,忘了两家的婚约,连自身身世都记不清,不然堂堂世家嫡女不会躲在乡下毫无动静。 可她突然动身进京,难不成记忆恢復了? 万一她直奔楚家侯府,戳穿换嫁的猫腻,三爷该怎么应对? 雷雨越想越心潮起伏,脚步不由得加快。 前头走著的沈妤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皱起眉头。 明明身后人群乱糟糟,没看见眼熟人影,可她总感觉有人尾隨,心底阵阵发慌。 她朝身后的姚白招手:“姚大哥,过来一下。” 一码头岸边。 楚生现带著贴身侍卫刚踏上岸,管家德叔早候在跟前,快步迎上来。 “侯爷总算回来了,一路赶路肯定累坏啦!” 身后一眾僕人齐刷刷跪地请安。 “奴才拜见侯爷,恭迎侯爷回京。” 楚生现眉头微微一皱看向德叔:“我不爱搞这种虚排场,下次別弄这套惹人笑话。” 上京人人都清楚,楚家侯府早衰败了。 如今全靠他一人撑著家业,又没在朝中任职,再耗下去楚家迟早被各大世家遗忘,后辈连承袭爵位都难。 这般张扬迎接,只让楚生现心里彆扭,怕旁人扎堆嚼舌根,嘲讽侯府落魄。 德叔低著头挨训,脸上笑意一点没减:“奴才记下了。” 可他压根没往心里去,下回保准照旧。 侍卫明光把管家这点心思看得透亮。自打主子定下和大庆沈家的婚约,管家就指望靠这门亲事把侯府撑起来。 管家总厚著脸皮去巴结京城大户,次次都是热脸贴冷屁股。 偶尔小门小户递来宴席请柬,主子就算赴约,看似抬举对方,反倒折损侯府仅剩的脸面。 侯府衰败不是一两天,一年比一年难熬。 主子扛著所有压力,事事都为保住侯府。 沈家嫡女身份再好,那也是大庆的门第,到了大李上京,未必能压过本地贵女。 何况府里顶替沈妤嫁过来的夏雨,根本拿不出手。 楚生现清楚管家打的小算盘,顶替婚事这事管家也脱不开干係。 明光瞧不上管家钻营的样子,但早年主子最难的时候是德叔守著照料,所以主子一直没严惩他。 训完管家,楚生现语气软下来:“德叔辛苦,我不在府里这段日子一切还好吗?” 德叔躬身回话:“府里安稳,各位姨娘都安分。前阵子老夫人身体不舒服,一直是夫人贴身照看。” “老夫人身子刚缓一点,夫人又请大夫给自己把脉。侯爷回去不妨看看夫人。” 这个夫人,就是顶替出嫁的婢女夏雨。 楚生现脸色瞬间沉了:“我明明下令把她禁在院里,她怎么能去伺候我母亲?” 德叔连忙解释:“是老夫人吩咐的。侯爷走后老太太闷得慌,喊夫人陪著抄经念佛,打算中元节去佛香寺,给过世的老侯爷和先人祈福。” 管家说到祭拜先人,语气低落下来。 楚生现脸色阴沉,闭口不再说话。 一行人走到马车边,他正要上车,雷雨慌慌张张狂奔而来。 “三爷!” 雷雨神色慌张,凑到一旁小声稟报:“属下把人跟丟了。” 楚生现一言不发,眼神里满是怒火,嚇得雷雨惶恐不已。 雷雨急忙解释:“那姑娘应当察觉到有人尾隨,早有人接应她。她走进码头旁的糖水铺,我以为她只是如厕,远远守著,谁知跟她一伙的人全都钻进店里。” “等我反应不对绕到铺子后头,人影全没了。” 雷雨声音压得极低。 这失误实在不该,是他轻敌,觉得沈妤一个弱女子翻不出花样,没料到对方心思縝密,直接甩开了他。 楚生现狠狠瞪了雷雨一眼。 楚生现平常对手下人十分温和,极少发这么大脾气,一旁没听清內情的德叔都暗暗吃惊,搞不懂是什么事让侯爷动怒。 雷雨单膝跪地请罪:“属下办事不力,任凭侯爷责罚!” 楚生现登上马车,狠狠拽上车帘。 过了片刻,车厢里传出带著火气的声音:“想跑?到了上京,她无处可躲。” “去城门守军那里打探,顺著踪跡挖线索!” “雷雨,给你三天找到人,找不到別回来见我。” 雷雨大声应下领命。 明光同情地看了眼雷雨,跟著马车动身。 另一边,沈妤坐著牛车顛顛簸簸走在郊外土路上。 脸上抹著脏灰,套著宽大男装,嘴里叼根狗尾草望著落日,浑身轻鬆自在,被跟踪的压迫感彻底没了。 她只借了姚白的外衣,根本没走远,躲在糖水铺隔壁餛飩店,花几文钱扮成打杂厨娘。 黎二郎由姚白、赵晨带著混在人流里躲开监视。 沈妤早认出尾隨的雷雨,立马猜到背后指使的是楚生现,沧县码头那会儿对方说不定就在暗处。 这么久楚生现一直不露面,到底安的什么心? 他肯定清楚自己沈家嫡女的身份,当初山青碰面,从一开始接近就是另有图谋。 不管他想干什么,沈妤打定主意这辈子离他远远的,绝不纠缠。 “姐姐,咱们要去哪?” 黎二郎望著城外一望无际的田野平原,满心震撼新鲜。 他从小住在深山,四周全是连绵大山,从没见过这么开阔的平地。 远处的山头看著小小的,抬手好似就能握住。 遍地庄稼望不到头,一边麦子熟得发黄,一边田里刚插下绿油油的稻秧。 河面波光映著晚霞,小鱼时不时跃起来,盪开层层水纹。 远处村落飘起炊烟,家家户户准备做晚饭。 沈妤肚子饿了,心里惦记雪梅在家备了什么吃食。 看著黎二郎见到开阔美景、心境舒展的模样。 她笑著答覆:“咱们当然是回家咯。” 刚经歷码头的乱象,黎二郎脸色一直很难看,整个人心绪低落。 沈妤暗自思忖,未来沦为奸臣的他,如今心底居然还存有怜悯百姓的善心。 黎二郎满脸不解地看著她:“回家?姐姐,我们才刚到上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哪来的家啊?” 他立刻转头看向赶车的赵晨,心里满是疑惑。 难道姐姐早就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早前动身之前,沈妤就派贴身丫鬟雪梅和她丈夫赵晨,率先赶来上京打点。 难不成两人已经提前给他们置办好了住处? 沈妤挺直身子,看向前方赶牛车的赵晨:“赵晨,你们买的是不是芙蓉阁?” 正在赶车的赵晨和姚白闻声立刻应答:“是的姑娘!我们严格按照您的吩咐赶路,半个月就赶到了上京,一刻都没耽误。” “果然和您预料的一样,上京一位四品马贪官被查抄家產。他名下田庄宅院无数,官府收缴后,拿出一部分对外售卖,我们直接拿下了您指定的芙蓉阁。” 赵晨忍不住好奇发问:“姑娘,您怎么提前知道贪马官会倒台,还篤定这座京郊庄子会被官府拿出来卖?” 沈妤心里瞭然,这都是她前世的记忆。 前世这个时间段,她早已被软禁在李信誉的王府,半步不得外出。 李信誉整日假意討好她,给她送各种吃的玩的,还时常跟她聊上京的各类八卦,马家被抄家的消息,就是那时候听他说的。 他当时语气隱晦,却藏不住暗自得意的神色。 沈妤猜测,马贪官是勤王派系的人,沦为了朝堂爭斗的牺牲品。 那几年天灾不断,洪涝、瘟疫接连爆发,賑灾掏空了国库,朝廷只能变卖抄没的家產填补空缺。 上京世家向来爭抢优质田產,但凡好的宅院田地流出,都会被瞬间抢空。 前世李信誉也曾购置过两座田庄,其中一座就是芙蓉阁,还假意送给了她。 可她从头到尾都没能踏进庄子一步,名义上归她所有,实际管理权和所有收益,全都被李信誉牢牢把控。 她只听说庄子里有一方荷花池,秋季能收穫鲜嫩莲藕,还开垦了十几亩良田。 庄子里栽种了各类果树,宅院大门口有一棵粗壮的柿子树,枝椏探入院中,结出的柿子甜度绝佳。 她前世有幸尝过一次,味道格外惊艷。 整座芙蓉阁规模不大,但布局精致齐全,地理位置也十分隱蔽,被周遭田庄环绕,清净不被打扰。 这地方一直是沈妤的心结,前世始终没能亲眼一睹。 当初她曾在一处庄子尝试逃跑,失败后被打得双腿重伤,臥床三月才能勉强行走,最终也无缘到访芙蓉阁。 她心里执念这座庄子,说到底,是执念前世错失的自由人生。 她早就料到能顺利买下这里,芙蓉阁是马家產业里最不起眼、规模最小的一处。 官府拍卖时,豪门世家都爭抢大片良田豪宅,根本看不上这座小庄子。 赵晨和雪梅是外来之人,毫无背景,低调购置完全不会引人注意,稍加出价就能顺利拿下。 购置庄子的钱財,来源十分乾净。 早前在扶县时,黎霄云查抄贪官吴先的密室,搜出大量现银、银票和珍宝,总价值足足七八千两。 沈妤当时分给了眾人一部分,剩余三千两银钱和珠宝,她全都留了下来。 雪梅动身前往上京时,她便將这笔財物全权交给了对方。 用贪官的赃款置办居所,沈妤毫无心理负担,只当是替枉死的黎霄云討回补偿。 现在回想起来,她当初也是大胆,若是雪梅夫妻心生贪念,捲款逃走,便是一辈子富贵无忧。 好在她看人极准,二人忠心可靠。 面对赵晨的疑问,沈妤隨口敷衍:“我在上京有旧识,提前得知了风声。” 赵晨没有半点怀疑,姚白本就觉得她身份神秘、城府极深,对此也习以为常,从不多问。 只有黎二郎盯著她,满心疑虑。 姐姐之前在青山时,明明说自己孤身一人、丧失记忆,怎么会在上京有熟人? 不仅有人脉,还提前布局、安顿好住处。 难道,姐姐的记忆已经恢復了? 沈妤捕捉到黎二郎探究的眼神,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牛车缓缓驶入庄子,稳稳停在芙蓉阁门口。 沈妤还没来得及下车,激动的赵晨就衝进院子大喊:“雪梅!姑娘回来了!我们接到姑娘了!” 他素来沉稳,此刻却难掩欣喜,根本没顾及音量。 沈妤微微疑惑,院子看著不大,却迟迟没有传出回应。 她带著黎二郎站在门前,看著牌匾上瀟洒的“芙蓉阁”三字,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世,这座承载她执念的小院,终於真正属於她自己了。 片刻后,一道提著灯笼的身影快步跑来,正是雪梅。 她看著满身尘土、衣衫破旧的沈妤,瞬间红了眼眶,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姑娘!您这段时间,一定吃了好多苦!” 雪梅心里又酸又疼,直接扑进沈妤怀里失声痛哭。 周围邻居听见动静,纷纷开门探头看热闹。 沈妤怕引人注意,低声提醒:“先进院再说,別在外边喧譁。” 雪梅赶紧抹掉眼泪,扶著沈妤往里走。 等黎二郎、姚白全部进门,赵晨立刻关好大门,隔绝了外界视线。 几人穿过两层院子,走进最深处的正厅。 雪梅点亮所有烛火,屋內瞬间亮堂起来,沈妤也看清了屋里的样子。 屋子打扫得乾乾净净,可陈设极度简陋。 全屋只有两个破旧柜子,眼前这把椅子更是厅里唯一的坐具,整体空空荡荡,几乎一无所有。 难怪当初抄家能抄得一乾二净。 雪梅端来热茶,见沈妤打量四周,连忙解释:“姑娘,马家被抄时,庄子里所有物件全被搬走了,就剩这几件不值钱的旧家具留了下来。” 沈妤瞭然地点点头。 “家具慢慢添置就好,正事晚点再说。有没有吃的?大家一路奔波,早就饿透了。” 黎二郎肚子饿得咕咕叫,一听有吃的,瞬间来了精神。 姚白也揉著空落落的肚子,心里暗自好奇雪梅的厨艺如何。 雪梅连忙回话:“家里只有青菜和麵粉,没有肉食,我马上让赵晨去佃户家买只鸡回来!” 沈妤抬手拦住她:“不用折腾,天色太晚,隨便吃点垫垫肚子就行,我来做饭。” 她不想让两人劳累,准备简单对付一餐。 说著就要擼袖子进厨房,雪梅急忙上前拦下。 “姑娘一路辛苦,快歇歇,做饭交给我就好!” 说完她快步衝进厨房,赵晨也紧跟著帮忙。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沈妤三人。 夜色漆黑,烛火昏暗,只能隱约看见院墙和树木的模糊轮廓,格外静謐。 夜里蛙鸣蝉鸣此起彼伏,上京的夏夜格外凉爽。 三人坐在屋檐下,晚风习习,奔波多日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 不到半个时辰,雪梅就端出几碗手工打滷面。 “条件简陋,今晚先凑合吃点,明天我备些酒菜给大家接风洗尘。” 沈妤温和应声:“这样已经特別好了。” 这次做了三种家常滷子,豆角、韭菜鸡蛋和豆腐酱卤。 沈妤刚坐好,雪梅就麻利盛好面,小心询问她想吃哪种卤。 “我自己来就行,你们夫妻俩也坐下一起吃。” 雪梅和赵晨格外拘谨,只敢坐在桌边角落。 沈妤见状不再多说,低头吃麵。 麵条劲道爽口,滷子味道適中,鲜香入味。 黎二郎和姚白吃得狼吞虎咽,十分香甜。 沈妤也连著吃了三小碗,肚子彻底填饱。 她刚放下碗筷,雪梅就贴心递上擦脸布和洗漱清水,一切都提前准备好了。 第200章 新规定 沈妤看著细心伺候自己的雪梅,心里五味杂陈。 “现在咱们条件一般,往后这些小事我自己来就可以,不用事事伺候。” 她说著轻笑一声,自己端水洗手擦拭。 雪梅看著自家从前养尊处优的姑娘如今这般朴素自律,心里又疼又酸。 她跟著沈妤经歷过青山的苦日子,深知姑娘一路太难。 她轻声提议:“姑娘吃完饭走动消食,我让赵晨烧好热水,您好好泡个澡放鬆一下。” 这话正合沈妤心意。 自打坐船离开灕江,一路辗转,二十多天都没能好好洗漱,身上积满风尘。 古时赶路住宿条件简陋,能吃饱穿暖就不易,乾净整洁更是奢望。 她还悄悄想著,自己这满身尘土的模样,怕是要被黎霄云笑话了。 当晚沈妤舒舒服服泡了热水澡,雪梅细致地帮她洗头擦身,收拾得乾乾净净。 洗完澡,沈妤肌肤清爽红润,换上雪梅备好的乾净衣裳,两人一同走出浴室。 雪梅隨即介绍住处:“后院都是臥房,东边厢房收拾妥当了,姑娘今晚直接住那边就好。” 沈妤问道:“那黎二郎和姚白怎么安排?” “小公子住外院正屋,採光通透刚刚好,姚白的房间我也已经收拾妥当,不会亏待他。” 说完雪梅满脸疑惑发问:“我收拾了好几间厢房,本来以为大家都会一起来上京。怎么这次只有你们几位,黎公子没来,还多了位陌生的姚公子?” 沈妤没有细说內情,只淡淡回道:“其他人还在路上赶路,不用惦记。雪梅,你跟我来一趟。” 沈妤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这里是东厢房主臥,屋里陈设特別简单,就一张床、窗边一张矮桌,空荡荡的。 但能看得出来,雪梅特意好好收拾过这间房。 床前掛著帐子,窗边矮桌上摆著一只白瓷瓶,里面插著一枝待开的荷花。 地面擦得鋥亮,乾净得隨便坐地上、打地铺都没问题。 只是屋子空间太大,反倒显得格外冷清空旷。 沈妤看著眼前的屋子,不由得怀念起之前在青山住的小房子。 雪梅点亮几盏油灯,屋子瞬间亮堂起来。 沈妤走到床边坐下,雪梅刚打算上前伺候她歇息,门外的赵晨就来了。 他隔著门出声:“姑娘,庄子里的佃户听说您到了,都想见见您。” 没等沈妤开口,雪梅先急了,语气带著不满:“都这么晚了,哪有这会儿让姑娘见人的道理?” 沈妤连忙拦住她:“別衝动,你出去跟他说一声,安抚好佃户,我明天再见他们。” 雪梅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失了分寸,虽然姑娘向来温和不计较,她还是红著脸躬身认错:“是,奴婢记住了。” 雪梅快步走出门,沈妤隱约听见她压低声音,又急又无奈地跟赵晨交代事情。 无非是姑娘赶路多日很累、佃户太心急、让赵晨各司其职、先安顿好孩子去二院休息之类的话。 等赵晨走远,雪梅关好房门折返回来。 “姑娘,我让赵晨先把小公子安顿休息,晚点再处理佃户的事。” 此时沈妤已经褪去外层衣衫,懒懒靠在床榻上。 她单手撑著身子看向雪梅:“不用慌,让他一件件慢慢来。你过来帮我拧下湿头髮,咱俩聊会儿天。” 她头髮还是湿的,这会儿也睡不著,正好趁机问问芙蓉阁的情况。 今晚肯定不能见佃户,一来她刚到,对庄子的情况一无所知,贸然见面太被动;二来天色太晚,连日坐船顛簸,她浑身疲惫,实在没精力应酬。 哪怕双脚落地站在实处,她依旧觉得浑身发飘、酸软无力,还需要两天时间適应。 雪梅本想跪地帮她擦头髮,立刻被沈妤制止:“忘了咱们的规矩了?” 沈妤轻轻瞪了她一眼,雪梅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可是姑娘,屋里连个坐垫都没有呀……” 沈妤拍了拍自己身侧:“上来坐吧。” 雪梅迟疑片刻,还是乖乖脱鞋上床。 她动作轻柔细致,反观沈妤自己胡乱擦著头髮,格外敷衍。 雪梅看她这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姑娘还是老样子,一累就没耐心。您乖乖坐好別动,我来弄。我们之前精心养护的好头髮,可不能被您糟蹋了。” 沈妤乾脆放下手帕,彻底懒得动弹。 她心里暗自感慨,古代女子打理头髮也太麻烦了,洗头简直是最折腾人的事。 隨后她转头看向雪梅:“跟我说说那些佃户的具体情况。” 雪梅却先一脸愧疚地开口:“姑娘,我夫君从没伺候过大户人家,不懂规矩,做事毛手毛脚、莽撞得很,我先替他给您赔个不是。” 沈妤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从来没怪过你们。你们夫妻俩陪我共过患难,这次打理芙蓉阁也做得很好,我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看轻你们?” “別急,慢慢教他就好。他就是太紧张怕办错事,才会手忙脚乱。我以前看他,性子挺沉稳的。” 雪梅眼眶泛红,连连点头:“您说得对!他就是太拘谨紧张了。我肯定好好教他,早日把他练成能干的管事!” 沈妤笑著应下:“好,我等著。” 雪梅悄悄擦去眼角的泪,这才认真说起庄子的现状。 “我和赵晨已经把庄子的帐目、人口都盘点清楚了,这庄子不大,总共就五十亩地。” “其中三十八亩是上等良田,剩下十二亩是普通田地。庄子里有十三户佃户、五户僱工。” “以前马家管事儿的时候,收租特別狠,不仅要抽走六成的粮食收成,每亩地还要额外收两百文钱……” 沈妤听完心里一阵恼火。 马家落得被抄家的下场,真是一点不冤。 贪心到极致,层层压榨百姓,庄子里的农户根本只能勉强活命。 她之前在山青待过,那边地处偏僻,百姓大多是自开荒田,每年只需要给朝廷交一部分粮食就行。 就算是权贵买下田地转租,也从来没有这么离谱的租税。 马家完全是靠著压榨百姓、吸人血牟利。 但凡遇上灾年收成差,百姓颗粒余粮不剩,还得四处凑钱交租,一年的血汗全都被马家榨乾。 “这些佃户和僱工的品性怎么样?” 沈妤不打算剥削百姓,但也担心有人心怀怨气、故意闹事。 雪梅回道:“我来这阵子跟他们都打过交道,里面只有少数几个人爱挑事,大部分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我看他们心里都很慌,特別怕您这位新东家,会像马家一样压榨他们,甚至怕待遇更差、活不下去。所以这些人挺好安抚收服的。” 沈妤点了点头。 庄子规模小、人口少,后续管理起来確实不费劲。 “那就定明天处理,你也早点下去休息,辛苦你了。” 雪梅瞬间手足无措,差点跪地,语气满是感激:“姑娘您千万別这么说!要是没有您,我现在还不知道过著什么样的苦日子!” 她忍不住上前轻轻抱了抱沈妤。 “说实话,之前能和您重逢,还被您派来打理庄子,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总觉得一切太不真切。” “我还总觉得您变了不少,但今天在芙蓉阁外见到您,我心里一下子就安稳了,感觉那个熟悉的您,真的回来了。” 沈妤轻轻拍著她的肩膀,温声道:“嗯,我回来了。放心,以后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一抹温柔的笑意漾在沈妤脸上,彻底抚平了雪梅心中所有的不安。 沈妤一觉睡得安稳十足,彻底歇透了。 次日醒来,天色已经大亮。 上京的初夏早晚凉爽宜人,完全没有盛夏的燥热。 她隨手披上一件薄外衣,一眼就看出是雪梅亲手缝製的。 衣服用的是沈妤最爱的素色青綾料子,做工细致,穿在身上格外清爽舒服。 她披散著长发推开窗,终於看清了后院的全貌。 院外迴廊边种著两棵桂树,墙边种满翠竹,院中摆放著一套石桌石凳。 院子看著宽敞,却冷冷清清的,半点人气也没有。 她正纠结梳什么髮髻,既要有威严镇住佃户,又不能看著软弱,雪梅刚好推门进来。 “姑娘醒啦?我来看了你好几回,没想到您自己起了,我伺候您梳洗吧。” 雪梅转身去打水,这座宅院太大,来回忙活很折腾,不像以前青山的小屋方便,沈妤便任由她忙活。 洗漱完毕后,沈妤让雪梅帮自己梳头。 “姑娘想梳什么样的髮型?以前都是拂雪伺候您,我手艺一般,怕梳得不合您心意。” 沈妤隨意答道:“隨便挽个简单的髮髻就好。” 头髮梳好后,她才发现自己身上空空荡荡,一件首饰都没有。 雪梅心里又气又酸:“姑娘现在连根普通簪子都没有!夏雨和李嬤嬤太过分了,让您受了这么多委屈!” “您从前的首饰嫁妆、多年攒下的私房钱,全都被她们吞走了,我真想去找她们討个公道!” 沈妤笑著打趣她:“就你去报仇?別反倒被人家欺负,那我可要心疼了。” 雪梅见姑娘还开玩笑,脸瞬间红了,小声嘀咕:“姑娘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对吧?” 沈妤神色淡然:“当然不会轻易罢休,想起这事我就憋火。但做事得循序渐进,属於我的东西,她们必须全部还回来,欠我的,一分都不能少。” 她语气平平淡淡,却让雪梅心头一凛。 她最清楚,自家姑娘平日温和包容,可若是被彻底得罪,下手从不会留情,尤其对背叛者更是绝不姑息。 雪梅心里反倒充满期待,想看看姑娘要怎么收拾那两个恶人。 “姑娘,我这儿有根银簪,是赵晨娶我的定情信物,您先戴著凑合用吧。” 沈妤轻轻拒绝:“不用啦,这样就挺好,谢谢你的好意。” 她对著水盆看了看,一身素衣乾净素雅,反倒端庄大气,隨后便跟著雪梅出门了。 吃过早饭,沈妤让赵晨通知所有佃户前来碰面。 趁著佃户还没到,她简单收拾布置了一下院子。 把屋里四条长凳搬到院中供人落座,又让姚白把院里唯一一把太师椅搬到前厅廊下。 雪梅去厨房煮绿豆汤,沈妤则带著黎二郎在院里閒逛。 这座芙蓉阁比她想像的还要宽敞,是標准的四进大院落。 虽说贵重的家具摆件都被搬空了,但依旧能看出当年修建、布置得极为精致奢华。 二进门里有假山鱼池,池水里还有几条活鱼。 议事厅、会客厅、书房样样齐全,里外加起来足足二十多间房。 庄子田地仅有五十亩,並不算多,可宅邸却这般气派,足以想见马家往日有多奢靡铺张。 沈妤暗自感慨,转身时不小心撞上了姚白。 姚白直勾勾盯著她看,让沈妤误以为自己头上沾了东西。 黎二郎立刻沉下脸警告:“姚大哥,我姐姐也是你能乱看的?我兄长要是在,铁定要教训你。” 姚白一脸不服气,还挺起胳膊,秀出自己结实的肌肉:“他未必打得贏我。” 黎二郎自信一笑:“等你见到我阿兄,保准把你打服气。” 沈妤也暗自认同,黎霄云的身手,放眼天下都少有对手。 她心底隱隱掛念著他,不知他在外办事是否顺利。 鹰兄、苏言和司可全都杳无音讯,好似彻底断了联繫一般。 姚白只觉得这姐弟俩在盲目吹捧亲人。 他自认武艺不俗,根本不信二人的说辞,却懒得爭辩,撇嘴道:“你们別小瞧人。” “我就是看你姐姐穿得太过朴素,待会儿见佃户,怕旁人看轻了她。” 他转头对沈妤说:“妹子,我之前给你的那包珠宝,你快戴上撑撑场面。” 沈妤低头看著一身素衣、空空的髮髻,全然不在意。 她根本不靠首饰撑气场,也不怕被佃户轻视。 这时赵晨快步走来稟报:“姑娘,所有佃户都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沈妤发现赵晨比昨日沉稳老练许多,可见雪梅私下的提点很有用。 几人隨即一同前往前院。 院中的佃户三三两两散站著,有人席地坐著,有人靠著墙和门框,没人敢落座特意摆好的长凳。 沈妤静静打量眾人,大家也都偷偷抬眼打量这位新东家。 一张张满是怯懦麻木的脸上,在看清沈妤的模样后,全都写满了震惊。 谁也没想到,接手庄子的新主人,居然是这么年轻貌美的小姑娘。 她年纪轻轻、容貌清丽如仙,周身气场却沉稳从容,老练得不像个涉世未深的少女。 一眾佃户心里纷纷揣测,不知这位年轻姑娘是真的沉稳有本事,还是故作镇定、装腔作势唬人。 一眾佃户互相悄悄对视,没人敢率先出声说话。 沈妤身上没有任何金玉配饰装点,但身上的衣衫一看就绝非寻常货色。 农户不懂面料优劣,却能直观看出这料子昂贵,根本不是普通人能穿戴的。 这身衣裙的样式,和从前马家女眷的服饰如出一辙,妥妥的大户人家制式。 她静静端坐,气质端庄沉稳,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尊贵气场。 哪怕穿著一身素衣,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敢小瞧她。 大家心里都默认,能拿下整座庄子的人,不可能缺首饰,只是单纯喜欢素雅打扮罢了。 谁也想不到,这位新东家如今一件像样的饰品都拿不出来。 也正因这份朴素,佃户们紧绷的心態放鬆了不少。 沈妤挺直脊背坐在廊下座椅上,神情温和又带著威严。 她扫过全场,现场大概十二三人,大多都是男性农户。 雪梅之前跟她报备过,庄子总计十八户人家,十三户佃户、五户僱工,眼下到场人数明显不齐,还有人没来。 沈妤看向赵晨,他立刻上前低声回话:“姑娘,还差五户未到,稍后我单独跟您细说情况。” 沈妤点头瞭然,不再等人,当即让雪梅把备好的绿豆汤端出来。 雪梅笑著扬声开口:“这是我们姑娘特意给大家准备的解暑汤,大家儘管喝。” 佃户们纷纷道谢。 一碗普通的绿豆汤不值什么钱,可新东家刚见面就体恤下人,眾人心里都暖暖的,对以后的日子多了几分期待。 沈妤自己也喝了一碗,清甜带蜜,口感很好。 她暗自打算,等盛夏酷暑,把绿豆汤熬得更浓稠,冰镇过后会更解暑。 方才她看过后厨,空间宽敞、厨具齐全,往后做饭煲汤都十分方便。 沈妤神色柔和,笑著开口:“大家直接叫我沈姑娘就好。我刚接手庄子,和大家都不熟,以后会长期住在这儿,往后还得麻烦各位多多配合。” 她侧身介绍身边的少年:“这是我表弟,大家叫他二郎就行。” 此话一出,底下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所有人都很意外,没想到这位年轻姑娘,居然要亲自留守庄子、打理事务。 大家悄悄打量著她身边几人:一位侍女、一名管事、一个少年,还有个身形魁梧的壮汉。 眾人都熟悉雪梅,她办事利落、待人温和,比马家以前的下人靠谱太多,口碑一直很好。 而她的丈夫赵晨,二十七八岁,看著老实本分、踏实稳重,只是眾人私下总觉得,他配不上能干又好看的雪梅。 得知一行人会长期驻守庄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壮汉姚白身上。 姚白体格健硕、气场凶悍,看著就极不好惹,眼神凌厉,一看就是身手高强、能以一敌多的狠角色。 大家瞬间明白,难怪一个姑娘敢独自接管庄子,原来是身边有顶尖高手保驾护航。 沈妤心里清楚,不管姚白真实武功如何,单凭这身气场,就足以震慑乡民,省去不少麻烦。 这时雪梅高声维持秩序:“大家安静,听姑娘说话!” 院子瞬间安静无声。 迎著眾人疑惑的目光,沈妤淡然开口:“我的身世来歷,大家不必深究。最关键的是,从今往后,我会用自己的方式管理这座庄子。” 佃户们闻言心头一紧,个个忐忑不安,生怕新东家效仿马家,加重租税,让日子更加难熬。 所有人脸上都写满焦虑,坐立难安,满心都是担忧。 沈妤抬手示意,黎二郎立马拿出提前写好的告示纸张,举起来展示给眾人。 沈妤缓缓出声:“从前马家定下的旧规矩,还有各家拖欠的所有租粮欠款,今日全部作废,一笔勾销。” 这话让好几户欠债的农户瞬间喜出望外,压在身上的重担一下子没了。 紧接著她郑重宣布:“往后庄子所有规矩,全部由我重新制定。” 眾人屏息聆听新的租税制度:收成依旧四六分成,但彻底调换比例,农户得六成、东家仅留四成;若是收成不好,东家只收取微薄四成。 相比別处死板的收租方式,这个新规格外宽厚。 除此之外,马家从前每亩地加收的二百文杂税,直接减半,只收一百文。 沈妤心里清楚,即便减免了这么多,农户的生活依旧算不上轻鬆。 庄子里的农户拼死忙活一整年,根本攒不下什么积蓄。 按照新规,五亩地一年只交五百文租,当地一两银子可换一千文铜钱,对比马家当年的狠压榨,农户的负担直接减半。 沈妤不敢再继续降租,一方面是需要按时给朝廷缴纳赋税,另一方面一行人日常吃住开销也需要钱財支撑。 她接手这片田地,是给大家安身之所,但不是无偿行善,田地的收益也是他们维持生活的根本。 她深諳人情世故:做人太过包容无底线,不仅自己难以立足,还会被底下人当成软弱好欺负。 人心向来如此,强硬威严会让人敬畏,一味和善只会被人拿捏。唯有赏罚有度、把握好分寸,才能真正服眾。 她心存善意,但绝不做毫无底线的老好人。 农户们摆脱了马家的苛政,如今压力大减,本就该心怀知足。而僱农的薪资规矩,她也一併做了简单调整。 以前马家抠门至极,僱农辛苦一年只能拿两成收成当工钱。 沈妤直接翻倍,给到四成收成。 一眾僱农又惊又喜,激动得不行。 “照这待遇干几年,咱们也能自己租地种地了!” “这下日子总算有奔头了!” 佃户们也个个欣喜,完全没料到新东家如此宽厚。 “沈姑娘真是心善!” “之前老蒋瞎传的话全是骗人的!” “是我们错怪好人了!” “那老蒋就是故意挑事!” “等著看他后悔!” “租子降了这么多,真是天大的好事!” 农户们纷纷跪地道谢,对他们来说,这位年轻姑娘给了全家人活下去的希望。 从前在马家手下受尽压榨,不少人早就打算弃地逃难。 如今苦尽甘来,有人当场红了眼眶。 看著热闹感恩的场面,沈妤心里格外意外。 第201章 巨款 她原本提前做好了打算,以为人心难满,大概率会有人得寸进尺、討价还价,自己还准备好说辞压下纷爭。 没想到只是减轻租税,就让所有人感恩戴德。 她不由得反思,或许是自己之前把人心想得太复杂了。 眾人閒聊的话语里,她捕捉到了“老蒋”这个名字,不难猜出,今日缺席的几户人家,都是被这人挑唆的。 沈妤示意黎二郎,黎二郎立刻高声喊话,让识字的村民上前宣读租约,杜绝后续口舌纠纷。 他讲明规则:认可新规的,识字签字、不识字按手印,三年之內租约不变,所有人必须遵守。 村民们爭先恐后上前,生怕沈妤临时改主意,刚才的愁容彻底换成了笑脸。 赵晨和黎二郎负责登记画押,雪梅在一旁小声夸讚沈妤处事稳妥。 沈妤安静端坐,等所有农户离场后,黎二郎將按满手印的契约递到她手中。 这般热闹的场面,是黎二郎从未见过的,让他觉得格外新鲜。 沈妤让雪梅收好契约文书,转头叮嘱黎二郎,让他再休息两日,之后就进城给他置办全套读书用具。 黎二郎也知道自己近来贪玩懈怠,当即乖乖应声,定定看著沈妤。 被他盯得久了,沈妤哭笑不得:“一直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黎二郎犹豫半天,老实说出心里话:“我总觉得姐姐变了,跟以前不一样,有点陌生。” 沈妤笑著反问:“是变好还是变差了?” “说不上好坏,就是比以前沉稳冷静多了。” 沈妤故作嗔怪,让他去院子閒逛,自己还有要事商谈。 黎二郎懂事退下,前院只剩沈妤和姚白。 赵晨关好院门,上前低声询问:“姑娘,您是想问今日缺席的几户人家吧?” 沈妤微微点头:“带头挑事的,应该是姓蒋的农户?” 赵晨十分佩服她的洞察力,连忙回话。 庄子里大部分农户都老实本分,唯独几户刁钻蛮横,领头的就是四十二岁的老蒋。 他是庄里占地最多的佃户,一人独占十亩良田,足足是整片庄子田地的五分之一。 剩下四十亩地分给十几户人家,不少大家族分到的田地寥寥无几,勉强餬口度日。 老蒋从前依附马家,帮著打理庄中事务,靠著职权捞了不少油水。 马家倒台后,他没了额外好处,心里极其不甘。 早在沈妤抵达之前,他就四处造谣,抹黑新东家刻薄无情、唯利是图。 还挨个拉拢村民抱团牴触新规,想借著闹事逼迫东家妥协,自己好从中牟利、拿捏全庄。 老蒋这点自私又拙劣的小心思,庄里不少人都看得透彻,自然也瞒不过心思通透的沈妤。 今天庄子上来了十几户佃户,有的人是想试探新庄主沈妤的底细,也有的人是老实本分、不想掺和是非的普通人。 沈妤新擬定的租约特別公道,所有过来的佃户都很满意,这下那个姓蒋的老头的算计彻底落空了。 “还有四户人家,跟姓蒋的一伙狼狈为奸,就等著您主动低头去找他们谈条件呢。” 雪梅端著一个盒子走出来,满脸鄙夷地啐了一口:“就他也配?一把年纪的糟老头子,还想让我们姑娘主动服软?他算哪根葱!” “我们姑娘身份尊贵,凭什么跟这种齷齪小人低声下气谈事?没了他家这点田地,难道姑娘还就过不下去了?” “想租就好好租,不想租就赶紧带著全家滚出庄子!” 雪梅气得满脸通红,说话半点不留情面。 一旁的赵晨定定看著她,心里感慨万千。 他心里暗道,果然只有待在姑娘身边,雪梅才能这么有底气。 以前在王家的时候,雪梅常年被他母亲刁难苛待,整个人蔫蔫的,半点精气神都没有,活得死气沉沉。 可自从重新跟著沈妤,雪梅一天比一天鲜活灵动,终於变回了她在沈家时,肆意自在的模样。 能这样真好。 只是赵晨比雪梅大了十多岁,看著如今闪闪发光、找回自我的雪梅,他心里愈发自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说到底,雪梅当初嫁给他,真的是受委屈了。 一丝落寞悄然划过赵晨的眼底,在场没人察觉到。 沈妤轻轻笑了笑,谈不上什么身份尊贵,她现在就是个普通女子,只不过运气好接手了这座庄子。 但她绝不会任由这些刁民拿捏拿捏、肆意欺负自己。 “不用搭理他们,先晾著再说。” 谁沉不住气,谁就先输了。 而且这几个祸害,她压根不打算继续留在庄子里,给自己添堵。 雪梅心里藏著话,却因为姚白在场,一直欲言又止,频频看向姚白。 就算姚白再迟钝,此刻也看出了端倪。 他伸了个懒腰开口:“行,这儿没我什么事了,沈妹子,我出去逛逛你的庄子。” 沈妤连忙叮嘱:“姚大哥別走远了,我等下有事找你商量。” 姚白心里又惊又喜。 自打来到这座庄子,他就发现沈妤远比自己想像的厉害、有来头。 亲眼看著她从容处理庄子的大小琐事,他甚至觉得,自己堂堂男儿,在她面前反倒一无是处。 刚才待在这儿他还觉得有些拘谨,一听自己能帮上忙,瞬间满心欢喜。 姚白摆摆手,大步走出院子:“那我晚点再来!” 院子里只剩沈妤、雪梅和赵晨三人后,雪梅看了一眼丈夫。 夫妻俩一同走到沈妤跟前,郑重开口:“姑娘,我和赵晨,给您磕个头!” 话音落下,雪梅拉著赵晨直直跪下,认认真真对著沈妤磕了三个响头。 沈妤连忙伸手想拦:“你们这是……” 雪梅抬头,眉眼带著温柔笑意:“姑娘,我一直记得您的规矩。以前在沈家,您就和別的大家小姐完全不一样。” “我七岁就跟著您了,那时候我胆子小,按著嬤嬤的吩咐要给您磕头请安,生怕您嫌弃我、不收我。人人都说三房大小姐性子最和善,能伺候您是我天大的福气。” “我当时刚要下跪,才五岁的您却跟我说,想留下来就好好听话,不用管旁人的说法。” “您的院子里,从来不许下人隨便磕头行礼。有话站著说、坐著说都可以,不用守那些死板的规矩。” “外头的人总说您不懂规矩,自降身份和婢女亲近,可只有我们心里清楚,您是真的把我们当成活生生的人,不是只会听话、供人使唤的物件。” “您心地最是善良,好吃的、好玩的,从来都不吝嗇分给我们这些下人。” “但您也一直教我们,在外头必须守好世俗规矩,不能一辈子靠著您庇护。在您身边可以轻鬆自在,出了您的院子,就要懂人情、守规矩保护自己。” “我还记得您八岁那年,院里有个叫春儿的丫鬟,心气高傲,仗著您宽厚就越发骄纵。后来她犯了大错,您也没有苛责打骂,只是把她调离了院子。” “春儿去了二房三姑娘手下,没过多久犯错就被打成重伤,还被赶出了府邸。最后是您心软,掏钱给她请了大夫医治,也因此得罪了二房的小姐。” “可不管春儿后来怎么哀求,您再也没有留用她。当时沈家好多人议论,说您看著温柔,实则心肠冰冷。” “那时候您年纪那么小,却看得通透。我们所有人都懂,您是想让我们知道,全府上下,只有您的星林园,能真心护著我们。” “在星林园,我们能活得自在舒心,可该学的规矩、该守的本分,一点都不能少,这才是保全自己的法子。” “从那之后,我们再也不敢懈怠。学著规矩礼仪,您还特意要求我们贴身大丫鬟认字、学算术,院里年纪小的丫鬟愿意学,您也全都耐心教导。” 从前在星林园的日子,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姐,都未必能有我们这般待遇,能学著那些只教男子的学识本事。 我这辈子能跟著您,真的无怨无悔、满心值得。 雪梅默默掉著眼泪,又倔强地抬手,狠狠抹掉泪水。 “我一直想不通,李嬤嬤和夏雨为什么要背叛您!不念往日情分,害得您险些丟了性命,还把我们像牲畜一样隨便转手卖掉!” 说到这些过往,雪梅又委屈又愤怒,满心都是屈辱,牙齿咬得死死的。 一想起这些事,她心里的恨意就压都压不住。 沈妤温柔地摸了摸雪梅的脑袋,轻声安抚她:“都过去了,我心里全都清楚。” 一旁的赵晨也满心怜惜,万万没想到自家妻子和姑娘,从前竟受过这么多苦楚。 能撑到现在、安稳重逢,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雪梅眼眶含泪,勉强笑了笑:“是啊,苦难都过去了!姑娘福气极好,我能再次陪在您身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沈妤暗自无奈,什么洪福齐天,她可担不起这种夸张说辞。 她笑著摆手:“过往的事就不提了。那些害我们的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以后我们一起,把幕后的真凶全都揪出来,好不好?” 雪梅笑著应声:“好!姑娘最会宽慰人了。” “我可没有哄你,”沈妤眨眨眼,“你心里早就释怀了。这件事虽然难熬,但你也算是有意外收穫了。” 说完她看向旁边的赵晨,两人瞬间脸颊发烫,纷纷低头不敢对视。 沈妤心里暗想:赵晨比雪梅大十一岁,不过他真心疼惜雪梅,愿意为她拼命,人品相貌都挑不出错。 只是目前能力普通、家境清贫,但这些都能后天努力改变,根本不算问题,最难得的是两人风雨同舟的真挚感情。 雪梅连忙羞赧开口:“姑娘別拿我开玩笑了,我有正事跟您说!” 说完,她把手里捧著的胡桃木盒子递到沈妤面前。 沈妤有些疑惑:“这盒子,和你刚才执意要给我磕头,有什么关係?” 雪梅眼神真挚,满心感激地说:“我就是想谢谢您,毫无保留地信任我们夫妻俩。我们拼尽全力办事,就怕辜负了您的期许!” 隨即她主动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摆著庄子和五十亩田地的购置契约。 所有文书都登记在沈妤名下,还盖著官府的正式印章,是实打实、受官府认可的私產。 雪梅一边翻著文书一边忐忑询问:“姑娘,以前跟著您耳濡目染学了不少门道,我全程按规矩办的,您看看有没有差错?” 沈妤看著一沓齐全的契书,瞬间红了眼眶。 当初她手头无人可用,只能赌一把,把所有金银財宝交给雪梅夫妇,派他们去上京办事。 她原本只抱有一丝期待,根本没奢望两人能做得这么周全完美。 得知两人一路歷经艰险,还把事情办得无可挑剔,沈妤心里又感动又心疼。 对上雪梅满眼求夸奖的眼神,沈妤温柔点头:“全都没问题,你做得特別出色,远超我的预期。” 她伸手轻抚雪梅的脸颊,雪梅瞬间绷不住情绪,扑在她膝头落泪。 “姑娘,我做得还远远不够,总是让您受委屈……” 赵晨见状赶紧上前劝说:“娘子別再哭了,再哭下去,连姑娘都要跟著难过,耽误正事了。” 雪梅也知道失態,赶忙擦乾眼泪,示意沈妤继续翻看盒子里的东西。 沈妤往下一看,发现契书底下还压著不少银票和碎银,当即有些意外:“这些钱没用完吗?” 雪梅笑著解释:“您给的钱財十分充足,根本花不完!我跟您仔细说说我们路上的经歷。” 当初两人带著三千两银票、现银和各类珠宝出发,一路上提心弔胆,看谁都像劫匪歹人。 为了保住钱財,他们想出了一个稳妥的办法:把金银珠宝分装两个罐子,底层藏財宝,表层铺上麵粉,对外谎称是亲人的骨灰罈。 古人最忌讳骨灰、挫骨扬灰之说,觉得是恶人下场,没人敢隨意触碰打探,完美避开了旁人的窥探。 两人对外谎称家中失火,亲人葬身火海,他们要带著骨灰回乡安葬。 旁人听了,都不会再多问半句。 起初赵晨心里十分彆扭,他侍奉母亲二十八年,即便母亲心性癲狂、早已和他们断绝关係,他也说不出这种冒犯长辈的谎话。 但他深知保命要紧、事出无奈,便任由雪梅安排。 后来他也能坦然说辞,整日把两个罐子牢牢捆在胸前。 剩余的银票被雪梅裁成小卷,层层裹布,缝在腰带里,日夜贴身佩戴,从不摘下,隱蔽又安全。 夫妻俩故意穿得破旧襤褸,装作逃荒百姓,每日啃干饃、喝凉水,模样落魄,彻底打消了路人的覬覦之心。 好不容易抵达上京,两人片刻不敢停歇,立刻著手变卖珠宝。 为了不引人怀疑,他们简单收拾仪容,装作落魄的世家子弟模样。 上京遍地落魄生意人,丝毫没人留意他们。 两人辗转八九家当铺分批变卖,首饰玉石价值极高,单一只手鐲八百两、一根髮簪二百两,一块玉石更是足足两千两。 突如其来的高价,让夫妻俩无比震惊。 这些稳妥的交易和藏財方法,都是沈妤临行前细细交代的。 所以两人全程虽紧张,却有条不紊、没有出错。 沈妤特意叮嘱他们,沿途绝不暴露財物,必须到上京再变卖珠宝。一来上京物价更高,能卖出高价;二来丟財的吴先,根本不敢在上京地界大肆追查。 即便上京有燕王坐镇,燕王也不会费心追查一介小人物丟失的財宝。 他绝对想不到,失窃的珍宝,居然有人敢明目张胆在他的管辖之地变卖。 若是知晓此事,定然会气急败坏。 雪梅夫妻压根不知道,沈妤不让他们在半路变卖首饰珍宝,是怕贵重物品暴露行踪,引来劫匪杀身之祸。 好在两人全程谨遵沈妤的叮嘱,一步没敢乱来,顺利把所有宝贝换成了现银。 夫妻俩都特別意外,这些珠宝的价值远超隨身携带的银两,全部典当完毕,足足凑出八千两巨款。 担心带著巨款赶路太招眼,他们第一时间把所有银子存入钱庄,一路上小心翼翼、步步提防,连睡觉都不敢放鬆。 赵晨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从前一文钱都要精打细算,突然手握巨款,连著几天都心神不寧。 等摸清上京买庄子的全部流程后,交易当天,两人换上体面衣裳,直奔户部衙门办理手续。 当时朝廷拋售一批抄家得来的庄子,多数人都在观望犹豫,只有雪梅夫妇果断出手。 他们办事乾脆利落,直接跟管事敲定目標庄子,谈好价格就带著官差去钱庄兑银,全程乾脆利落。 银钱当场结清,手续当场盖章落档。 等周围观望的人反应过来,那座贪官名下最小的庄子早就换了新主人,再想买已经来不及了。 沈妤早就知道这些珍宝值钱,但没想到价值这么高,心里忍不住暗骂吴先这个贪官搜颳了这么多民脂民膏。 雪梅接著匯报情况:“我和赵晨全程低调,办完手续连夜出城,躲在城外农户家里蹲了几天,確认没人跟踪,才带著契书和钥匙回来见您。” “姑娘,购置庄子加五十亩田地,总共花了六千八百两。典当完原本剩一千二百两,打点人脉花了二百两。” “我私自拿了一百两,把碧水居所有房间的被褥床品全都配齐,剩下二百两是我们来回的路费开销。” 沈妤抬手打断她:“不用细算这些零碎开销,我信你们。现在还剩多少钱?” 雪梅略显紧张地回答:“最后余下七百一十三两。” 沈妤翻开木盒,看著里面整齐的银票、银锭和碎银,心里十分惊喜。 她自己身上只剩一点碎银,这笔余款简直是雪中送炭,当即夸讚雪梅完全能胜任管家的活儿。 不管是她的新布料衣裳、姚白的新衣,还是全屋配齐的床品被褥,全部安排得妥妥噹噹。 夫妻俩很有分寸,只置办了床品这类贴身必需品,桌椅柜子这类大家具没有乱买,怕后续眾人搬来,添置的家具不合心意。 上京办事处处需要花钱疏通,他们一路已经极度节省,做得非常到位。 沈妤心里暗自感慨,上京城郊的地价实在离谱,一座普通小庄加五十亩地,居然要六千多两。 对比山青的地价,这里直接翻了几十倍。 而且这批田產是官府抄家拍卖,故意抬高市价,正常行情四千两就能拿下,官府属实坐地起价、漫天要价。 若非城內居住不安全、不適合久居,手握这笔钱,足够在上京城里买座大宅院,一辈子衣食无忧。 她继续翻找盒子,在银锭底下摸到一块木牌。 雪梅见状立马满脸喜色:“姑娘交代我的所有事,我全部办妥了!” 这块木牌就是古代的路引,相当於现代的身份证。 古时候出行管控极严,没有路引,別说进出城池,一旦被查到,直接会被官府抓捕治罪。 除此之外,置办田產、办理公务,还必须出示户籍文书,也就是古代的户口本。 沈妤早就没有合法户籍了,之前在山青临时办的路引,早就弄丟在了破庙。 没有正规户籍,在古代寸步难行,別说买庄子,连小块土地都置办不了,等同於黑户。 但在这个时代,钱財真的能打通各种关节、摆平难题。 当初沈妤派两人上京时,就提前预判了所有难题,特意交代他们一定要办好路引和户籍,这是置办不动產的硬性条件。 雪梅夫妻本身是奴僕身份,没有资格购置田產,也没法替主子办理大额房產交易。 沈妤自己的证件早已遗失,没法交给二人办事。 所以她提前嘱咐他们,到上京黑市花钱,办理一套全新、合规的个人户籍和路引。 雪梅夫妇顺利找到黑市中间人,虽然花了一百两被坑了不少钱,但总算全套证件办理齐全,户籍直接落在了上京。 看著契书里崭新的户籍凭证,沈妤忍不住笑了,真心觉得雪梅夫妻俩办事周全,挑不出一点毛病。 不用多想,夫妻俩为了办这些黑市手续,肯定担惊受怕、受了不少委屈。 雪梅回想起来依旧后怕:“姑娘您是不知道,黑市的人看著特別凶狠,跟盯著猎物的饿狼一样。我们特意装成穷酸模样,只带了一百两交易,全程小心翼翼。” “好在最后顺利办成了,果然在这世道,有钱就能办成绝大多数难事。” 沈妤深有同感。 看著手里齐全崭新的证件,心里格外满意。 她拿出一锭十两银子递给雪梅:“这一路辛苦你们夫妻俩了,这点银子当酬劳。我现在手头还不宽裕,等以后日子好过了,再好好重赏你们。” 第202章 衝突 雪梅没有推辞,她心里清楚,自家主子主动赏东西,推辞反而显得不懂事。 她笑著把手里的银子拿给赵晨看,赵晨却满脸惶恐,十分不安。 “姑娘,我们夫妻俩是您买回来的下人,为您做事本就是分內本分,拼尽全力也是应该的。您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这银子我们实在不敢收……” 沈妤无奈嘆气,转头吩咐雪梅:“回头好好教教他。” 雪梅捂著嘴笑了笑:“我知道了。你这人就是太老实,姑娘赏的儘管拿著。我们踏踏实实干活,不该拿的一分不贪,该得的好处,也没必要客气。” 沈妤点头认可:“雪梅想得通透,赵晨你多学著点。” “做人別贪心,但也別一味当老好人,不然怎么好好过日子、护著雪梅?” “还有件事跟你们说清楚,往后的月钱,我给不了你们在沈家时那么多。雪梅你是內院管事,每月例钱一两。赵晨你管外院,虽说还有不少短板,但为人勤快踏实、肯学肯干,我也给你一月一两,你们觉得可行?” 赵晨当场愣住,心里暗暗吃惊。 夫妻俩一个月能拿二两银子? 这还叫不多? 以前在王家村,他辛辛苦苦一整年,都挣不到这么多,最后还一分都落不下。 如今跟著姑娘干活,都是轻鬆差事,无非跑腿费心,一个月就能挣二两银子! 这么算下来,一年足足有二十四两! 赵晨完全不敢置信,这下总算明白,为何世人都说,寧可做大户人家的奴才,也不当普通百姓! 雪梅没顾上赵晨的震惊,犹豫片刻开口:“姑娘,不用给这么多,我和赵晨每月几百文就够了。您本就说手头不宽裕,还照旧给我们这么多,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沈妤直接打断她:“你现在是管事了,这个待遇一点不高。你再推脱,我反倒觉得给少了。” 她略感疲惫,起身伸了个懒腰:“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还有不少琐事要处理,先歇会儿,晚点再细说。你们先下去忙吧。” 雪梅只好拉著还在发懵的赵晨退了出去。 回到房间,雪梅握著到手的十两银子,怔怔发呆。 赵晨端著茶水进来,疑惑问道:“怎么了娘子?” 雪梅回过神,默默把银子收好。 她从前也攒过几十两积蓄,可当初落难时,全都被夏雨和李嬤嬤两个坏人尽数吞走了。 “姑娘如今日子也不宽裕,却还处处想著我们,一点都不亏待下人。” 赵晨心头一暖,忽然想到一件事:“姑娘人心真好。我们现在有十两银子了,要不要把卖身契赎回来?” 这话一出,雪梅脸色骤变,狠狠瞪了他一眼。 “相公!以后千万別再说这种话!我们签的是死契,你难道不清楚?绝对不许你去跟姑娘提赎身的事,別让姑娘为难! 更何况,有没有卖身契根本无所谓,我这辈子,是铁定要跟著姑娘,绝不离开!” 赵晨被她激烈的反应嚇了一跳,满脸愕然。 他本想再说两句,可转念一想,现在的日子已经无比安稳顺遂,没必要扫彼此的兴,便闭了嘴。 另一边,沈妤把钱箱抱回臥房。 看著空荡荡的屋子,她暗自琢磨,確实该添置些大件家具了,不然连放箱子的地方都没有。 她先把箱子藏到床底,隨后去找黎二郎。 之前雪梅收拾芙蓉阁时,翻出了一些普通的宣纸和笔墨。 姐弟俩凑在一起,把需要採购的物件分门別类、一一记在纸上。 不知不觉,一整个上午就过去了。 吃过午饭,姚白却迟迟没回来。 沈妤担心他刚来不熟路,怕是走丟了,正打算让赵晨出去找找。 赵晨还没动身,门外就传来急促的叫喊:“赵晨大哥!快出来!出事了!” 听声音,是个年轻小伙子。 沈妤和黎二郎闻声一起出门,原本乱糟糟的一群村民,瞬间安静下来。 人群里有人低声呢喃:“是她来了……” “这位就是新来的庄主吧?” “当家的说了,以后要尊称她沈姑娘。” “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那可不,细皮嫩肉的,根本不是我们乡下姑娘能比的。” “小声点,別被听见了。” “怕啥,小声嘮嗑而已。看她穿著素净,也不知道是什么来歷。” “管她什么来头,她肯收留我们、让我们好好过日子,就是大好人。” 沈妤听得一清二楚,心里暗自无奈:这群乡亲,未免也太明目张胆地小声议论了。 不过她本来就要长久住在这庄子上,迟早要和大家熟悉,没必要刻意避讳。 她只想在自己的地界,活得自在隨心。 沈妤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看向赵晨问道:“出什么事了?” 赵晨刚打听完消息,神色古怪地看了眼沈妤,低声匯报:“姑娘,村里人说,姚郎君刚才喝了酒,动手打人了。” 沈妤顿时满头黑线,太阳穴突突直跳,立刻让人带路赶过去。 雪梅留守看家,沈妤带著赵晨,跟著一眾看热闹的村民,浩浩荡荡赶往出事地点。 赶路途中,眾人经过一方池塘。 塘里荷叶长势繁茂,满眼翠绿,不少荷花花苞亭亭玉立,零星几朵已然半开,煞是好看。 微风拂过,一只蜻蜓轻轻落在花苞之上,荷叶层层摇曳,像裙摆隨风飘动,画面格外动人。 沈妤心头微动,这般美景,她在梦里无数次想像过,却从未有此刻这般真切鲜活。 只是眼下急事在身,根本无心赏景。 池塘边搭著一座茅草凉亭,是前主人马家留下的,亭內的石桌石凳还完好无损。 眾人绕过凉亭,顺著小路往前走,前方散落著几户民居。 其中一户是石头砌的院墙和房屋,比周围的土坯房结实不少。 沈妤隨口问道:“那户是蒋家?” 赵晨惊讶於她的眼力,连忙应声:“没错,姑娘。” 远处村民纷纷呼喊:“来了来了!沈姑娘过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围观的村民全都转头看了过来,都好奇想瞧瞧新来的庄主到底长什么样。 等看清沈妤年轻又漂亮的模样,所有人都暗自吃惊。 庄子里早就在传,新来的女庄主年纪轻轻,做事却乾脆利落。 没见过她的人,都以为能买下整座庄子的人,肯定年岁不小。 可亲眼见到后,眾人都满脸意外,没想到她这般年少稚嫩。 不少人心里犯嘀咕,暗暗质疑她能不能管好庄子。 有人低声议论:“能不能管好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坑咱们。” “听说她把田租直接砍了一半,比以前马家厚道多了。” “说不定还能再降点。” “这么小的姑娘,懂什么管事啊。” 沈妤听见这些议论,脚步骤然停下。 她看向面前两个和赵晨年纪相仿的村民,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开口问道:“你们是谁家的人?” 两个汉子本来没把年轻的沈妤放在眼里,可碍於她庄主的身份,瞬间愣住,心里慌慌的,没想到自己小声议论居然被她听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慌乱得不行,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支支吾吾地喊著沈姑娘。 旁边看热闹的人直接大声报出两人身份:“这是向家二儿子和杨家大儿子!” 俩人听完,脸色瞬间惨白。 沈妤扫了一圈围观人群,瞥见人群后方有人鬼鬼祟祟,没多说一句话,抬脚继续往前走。 可这一幕嚇得向二郎和杨三郎后背冒汗,心里又慌又怕。 两人互相看著对方,满脸懊悔:“她不会专门找我们麻烦吧?” “完了,这事要是被我爹知道,肯定要挨揍!” “都怪我多嘴!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就把庄主得罪了,这下可怎么办!” 就在两人愁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蒋家大郎突然凑了过来。 他压低声音挑拨:“你们慌什么?我打听清楚了,这女庄主就带了个小弟弟过来,身边就一个下人,还有个刚闹事的外乡人,根本没什么底气。” 向、杨二人听完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躲开蒋大郎。 家里长辈早就叮嘱过,全村人都签了新的租契,千万不能和蒋家扯上关係,免得惹庄主不快,重蹈以前被马家欺压的覆辙,更何况今年收成本就不好。 见两人刻意迴避自己,蒋大郎脸色难看,十分恼怒:“你们躲什么?我还能害你们?” 向二郎直接开口回绝:“蒋大哥,我们不是一路人,就別凑在一起了。” 蒋大郎满脸讥讽,恶语相向:“我们蒋家都是为了全村著想!你们这群墙头草背叛乡亲,我还没找你们算帐,你们倒先躲著我?刚才庄主问你们来歷,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等著倒霉吧!” 他眼神凶狠、语气威胁,嚇得向、杨二人浑身发抖,手足无措。 此时沈妤正要走进事发的院子,临走前回头瞥了一眼身后。 她招手让赵晨上前,小声吩咐:“多盯著蒋家的动静。” 赵晨连忙点头,压下心里的疑惑。 他很不解,姚白闹出这么大的事,自家姑娘居然全程镇定自若。 赵晨心里十分惭愧,自己年纪比沈妤大上一倍,遇事却远不如她沉稳。 姚白闹事的院落就在蒋家隔壁,院子挺大,围著一圈篱笆。 这家条件比不上蒋家,但房屋也比村里多数人家宽敞。 此刻院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沈妤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终於看清了现场的状况。 院里摆著一张方桌,原本摆著两碟下酒菜,现在全都洒落在地,碗筷碎了一地,一片狼藉。 很明显,几人喝酒閒谈的时候闹掰了。 地上躺著三个壮年男人,捂著肚子不停哀嚎,看著伤得不轻。 沈妤转头看向姚白,只见他摸著后脑勺,一脸闯祸后等著被收拾的窘迫模样,显然动手打人的就是他。 沈妤挑眉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姚白刚想解释,旁边一个妇人突然尖叫一声,直接往沈妤身前扑去。 黎二郎和赵晨立刻护住沈妤后退两步,堪堪躲开,没让她碰到衣角。 “放肆!你想干什么!”赵晨厉声呵斥。 妇人被吼得一缩,不敢再往前扑,乾脆坐在地上拍地大哭,喊冤叫屈:“老天爷开开眼啊!我们好心招待这位公子喝酒,他平白无故动手打人,把我三个儿子打成重伤!难道新来的庄主,就能隨便欺负我们穷苦百姓吗?我们实在太冤了!” 姚白瞬间火冒三丈,狠狠瞪著撒泼的妇人。 “你胡说八道!我为什么动手,你心里没数?” 他急忙看向沈妤解释:“沈妹子,这几人从没见过你,却缠著我打探你的私事,还出言不逊、满嘴不敬,我才动手的!” 可地上三个男人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捂著肚子满地打滚,顛倒黑白。 “我们就是好奇问问庄主的情况,哪里有错?” “我们根本没有冒犯的意思,是他打人还乱栽赃!” “明明是他主动要好处,嫌我们给的少,才翻脸动手!” “太欺负人了!今天必须给我们说法,不然我们直接报官!” 沈妤站在一旁,淡定看著几人拙劣的表演。 原本急著辩解自证清白的姚白,见状反倒彻底冷静下来。 他冷眼睨著地上装惨卖乖的几人,看著这群跳樑小丑顛倒黑白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梁家三兄弟趴在地上偷偷对视,心里慌得不行。 事情完全脱离了他们的预想,这位年轻的女庄主镇定自若,半点慌乱的样子都没有。 三人暗自纳闷,他们刚刚故意造谣抹黑,刻意折辱她的名声,怎么她一点生气的跡象都没有? 他们根本不了解姚白的性子,他向来看淡钱財,贵重东西从来隨意摆放,毫不在意。 之前雪梅没来得及给他备换新衣物,所以姚白今天穿的还是一身破旧脏旧的粗布衣裳。 就因为这身朴素打扮,三兄弟无脑认定他是贪小便宜、隨便就能收买的粗汉,实在愚蠢可笑。 一旁的黎二郎看著这三个自作聪明的蠢货,满脸无语嫌弃。 沈妤心底冷意丛生,默默冷眼注视著几人,神色让人捉摸不透。 梁家三兄弟没辙,只能硬著头皮继续造谣挑事:“姑娘,这人到处吹牛,说你跟他关係不一般,跟著他就能享尽好处!” 沈妤瞬间沉下脸,抬手厉声吩咐:“姚白,好好教训他们!”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还没反应过来,姚白怒吼一声,立刻衝上前揪住其中一人,狠狠一拳挥了过去。 只听一声悽厉惨叫,那人满嘴鲜血,直接被打掉两颗牙齿。 另外两人彻底慌了神,疯了一样扑上来想帮自己兄弟:“你敢打人,我们跟你拼命!” 两人死死抱住姚白的后背,可他们身形瘦小,根本困不住体格壮硕的姚白。 姚白隨手一挣,直接把两人狠狠甩飞出去,紧接著上前揪住另一人,重拳狠狠砸在对方小腹。 “满嘴胡言乱语、顛倒黑白,演戏装可怜算计人!” “今天就让你们长长教训,记住什么话该说!” 姚白彻底动了真火,也顾不上维持体面,把积攒的怒火全部发泄出来。 他接连出手,快速收拾完梁家三兄弟。 刚才三人都是装伤演戏,此刻被实打实揍得剧痛难忍,连哀嚎都发不出来。 围观村民嚇得纷纷后退,满脸惊惧,下意识看向气场极强的沈妤。 围观的村民私下小声议论,谁也没想到,看著温柔文静的年轻姑娘,行事居然这么果断强势。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梁家三兄弟纯属自找苦吃。 凭空捏造谣言詆毁姑娘名节,换谁都不可能忍气吞声,沈妤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大家也都清楚,梁家向来和心思不正的蒋家走得极近,都不是安分守己的人家。 没人相信沈妤和姚白有私情,两人气质天差地別,一看就是主僕身份。 经歷这件事,全村人都暗暗记在心里,绝对不敢轻易招惹这位年纪轻轻的庄主和她身边的得力帮手。 这时,梁家妇人突然扯著嗓子哭喊尖叫:“打人了!快来人啊!救救我的孩子!” 可围观村民全都冷眼旁观,没人愿意上前帮忙。 平日里和梁家串通一气的蒋家人,全都缩在人群最后,不敢露头掺和事。 一直躲在角落不敢出声的梁家老爹,急得衝上来想拉开姚白。 但姚白身手强悍,寻常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轻轻一推就把年迈的梁老爹推倒在地。 梁老爹摔在地上久久起不来,妇人又哭又急,又心疼丈夫又心疼儿子,崩溃大哭。 屋里的女眷和孩童全都衝出来,围著姚白哭闹拉扯。 姚白向来不欺负老弱妇孺,被一群人死死缠住,顿时心烦不已。 “都给我让开,別逼我不客气!” 他只是口头警告,却嚇得刚挨打的三兄弟心里发怵。 看著家人被牵连,三兄弟彻底怂了,打算低头认错。就在这时,沈妤抬手制止了姚白。 “停手吧。” 姚白当即停下动作,推开围上来的眾人,快步回到沈妤身边,神色拘谨。 他心里暗自无奈,对付这群妇孺孩童,属实最让人头疼。 沈妤冷眼扫过梁家一家人,语气冰冷开口:“你们要是不愿归我管束,大可退掉田地,没必要用这种齷齪手段算计我。” “相处讲究你情我愿,合不来便好聚好散,何苦恶意造谣、撕破脸皮?你们是篤定我不敢赶人,还是觉得拿捏得住我?” 梁家眾人脸色惨白如纸,哑口无言,半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妤满心失望,不再多看他们一眼,带著眾人转身离去。 在场村民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心中多了几分敬畏,彻底明白这位温柔姑娘,手握全村生计,绝非好惹之辈。 人群散去后,眾人纷纷感慨梁家太过糊涂,纯属自毁前程。 梁家大儿子顶著满脸伤痕,茫然看向自家老爹,颤抖著问道:“爹,我们会不会被庄主赶出庄子?” 一句话戳中眾人痛点,梁家老小瞬间痛哭不止,唯有梁老爹满脸悔恨,沉默无言。 梁老爹重重嘆了口粗气,满心懊悔:“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 话音未落,一道阴沉的声音骤然响起。 “不该什么?梁老头,你放心,她根本不敢把你们怎么样!” 蒋大郎带著老蒋一脸阴狠地走进梁家院子,来势汹汹。 回到芙蓉阁后,沈妤连灌两碗凉水,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怒火。 她攥紧拳头,眼底满是怒意,暗自气闷这群村民竟敢蓄意刁难自己。 一旁的黎二郎静静看著姐姐,心里感慨万千。 从前的沈妤就算聪慧,也带著柔弱怯懦,可如今处事沉稳果断,身上的娇气和胆怯一扫而空。 今日她处理纠纷的模样,甚至让黎二郎觉得有些陌生,一时间心里隱隱有些失落。但他也清楚,姐姐是快速成长蜕变了,只是自己还没適应她的变化。 雪梅轻轻拍著沈妤的后背安抚她,转头连忙问赵晨发生了什么事,能把自家姑娘气成这样。 赵晨简单扼要,把方才村里发生的闹剧说了一遍。 雪梅听完顿时火冒三丈,直言那五户人家果然没安好心。 今日全村集会唯独他们缺席,摆明了在暗中算计,果然刚落脚的姚白就中了他们的圈套。 姚白听得脸颊发烫,满心自责。 他坦言自己识人不清,路过梁家院子时,对方装出格外热情的样子,死活拉著他进屋喝酒。 他起初以为村民淳朴好客,没多想就答应了,喝到一半才察觉不对劲,可惜为时已晚。 沈妤很快冷静下来,出声安抚自责的姚白。 这事根本怪不得他,那几户人早就憋著坏心思想找自己麻烦,早晚都会挑事。 她本以为对方会安分几日,没想到才过一天就忍不住暴露本性。 不过这样也好,早点撕破脸,她也好一次性清理掉这些存心捣乱的人。 沈妤沉著脸坐到屋檐台阶上,雪梅、黎二郎几人也纷纷跟著围了过来。 稍作休整后,沈妤看向姚白和赵晨,吩咐二人立刻进城办一件要紧事。 两人连忙凑近听她吩咐,听完后面露忧色。 赵晨顾虑重重,眼下村里关係闹得极僵,他俩要是走了,院里只剩三个弱手,很容易被人趁机刁难。 雪梅提议直接把院门锁紧,杜绝外人闯入。 姚白却立马否决,大白天闭门太过刻意,反而等於直白告诉別人院里没有男丁,反倒引人覬覦。 他故意捏著腔调模仿,逗得沈妤和雪梅都笑了出来。 一旁看热闹的黎二郎灵光一闪,开口提议: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大门敞开,把院子弄得热热闹闹,反倒让那些坏人不敢轻举妄动。 赵晨一头雾水,眼下院里人少,根本没法热闹起来。 第203章 好酒好菜 沈妤瞬间有了完美对策。 她本来就打算雇两个婆子帮忙打理宅院,正好借著这个由头,和雪梅一起置办酒菜,在院里摆上两桌宴席,邀请村里每户的妇人过来吃饭饮酒。 一来能把院子弄得热闹喧囂、掩人耳目,二来可以藉机考察村民品性,挑选合適的僱工,一举两得。 雪梅立刻赞同,还提醒她再过两天就是麦收时节,全村人到时都要忙著下地干活,想僱人必须趁早敲定。 沈妤回想田间景象,地里的麦子已然熟透泛黄。 这边远离洪涝灾区,年景尚可,但夏季雷雨不定,根本耽误不得。 等麦收开始,全村无人空閒,招人只会更加困难。 隨即她叮嘱姚白和赵晨,从后院翻墙悄悄离庄,隱蔽出行,不要被人发现。 姚白应声保证,白天没人敢明目张胆作乱,他们会儘快办完事情赶回。 而且他十分认可沈妤的能力,压根不担心院里眾人的安全。 两人悄悄离开后,雪梅立刻找来隔壁热心的顾婶子,托她帮忙挨家通知村民。 回来后雪梅笑著稟报,顾婶子听说姑娘要请客吃饭特別开心,得知每家只来一位妇人,还略显遗憾。 雪梅暗自轻笑,这种免费吃喝的机会十分难得,各家肯定都会让家里主事的妇人前来赴宴。 这样一来更好,这些当家妇人消息灵通、心思通透,若是有意做工,也能帮忙举荐合適的人手。 沈妤確认雪梅已经通知到位,特意避开了那五户作对的人家。 庄子一共十八户村民,排除五户仇家,刚好十三位妇人前来,加上自己三人,凑两桌宴席刚刚好。 沈妤並非吝嗇酒菜,而是故意用这种方式表態。 她明確知晓那五户人家抱团作对的小动作,既然对方先撕破脸,自己也没必要维持表面和气。 如今她是庄主,想要站稳脚跟、震慑全村,就必须果断立威,不必一味忍让。 隨后雪梅询问採买清单,沈妤递出碎银,让她儘量採买鸡鸭鱼肉,置办丰盛酒菜,再顺带打些酒水,款待村民。 雪梅欣然应下,隨即转头询问黎二郎要不要一同出门採购。 黎二郎正好想出门逛逛,当即应声答应。 雪梅解释,庄子里没有屠户,想买鲜肉得去隔壁村落。 沈妤考虑到时间已晚,隔壁村大概率已经收摊,便让他们就在本村转转,有什么新鲜食材就买什么,不跑远路。 她不想让两人外出太远,避免生出意外,打算次日亲自带他们去集市大肆採购。 雪梅没有异议,当即带著黎二郎出门採买食材。 沈妤把前院的落叶清扫乾净,隨后就走进厨房查看。 厨房里调料样样齐全,还备著不少新鲜时蔬。 眼下正是野菜生长的时节,只可惜这座庄子周边没有山林,没法上山採摘野菜。 好在地里的应季蔬菜长势极好,品类十分丰富。 丝瓜、黄瓜、茄子、冬瓜、青南瓜、豆角,还有各类青菜,全都成熟了。 沈妤心里已经想好几种菜谱,就等著雪梅买菜回来,再敲定菜式。 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喊声:“请问,沈姑娘在吗?” 沈妤闻声走出门,看见三个农妇扒著院门,神情拘谨又忐忑。 她立刻笑著招呼:“各位婶子,快进来坐!” 没过一会儿,村里十三户的婶子全都到齐了。 最后进门的那位,是跟著雪梅和黎二郎一起来的。 两人手上提著两条鲜鱼、两只活鸡,还有两坛好酒。 看到院里挤满了人,雪梅立马满脸笑意:“原来大家都到啦,我还奇怪路上怎么一个人都没碰到呢!” 眾人连忙上前接过东西,笑著搭话:“雪梅,姑娘特意请客吃饭,我们哪能缺席啊!” “可不是嘛,就算饿几天肚子,今天这顿饭也必须来吃!” “我们这帮人饭量都大,你和姑娘可別嫌弃我们吃得多!” 雪梅爽朗大笑:“那正好!今天是我们姑娘请客,大家放开吃喝,千万別客气!” 院里眾人全都欢声笑语,气氛热闹。 雪梅让人把鸡和鱼都搬进厨房,在场的婶子瞬间看呆了,心里都犯嘀咕:这两只鸡、两条鱼,难道今天全都要做给大家吃? 等雪梅喊会杀鸡剖鱼的人帮忙处理食材,眾人还满心不敢相信。 杀掉一只鸡后,雪梅指著另一只说道:“这只也一起杀了,难不成还留著下蛋呀?” 婶子们满脸震惊:“雪梅姑娘,两只鸡真的全都做给我们吃?” 雪梅笑得直不起腰:“我们姑娘请客,哪能只让大家吃素菜!肉菜也是菜,赶紧动手吧!” 眾人又惊又喜,互相对视一眼,没想到今天能大口吃肉吃鱼。 大家也不再拘谨,纷纷上前忙活,杀鸡、刮鱼鳞、清理內臟,片刻间就把所有食材处理得乾乾净净。 沈妤早就察觉到,自己待在前院,一眾婶子都浑身不自在,所以特意去了后院避开眾人。 听到雪梅回来的动静,她才重新走出院子。 可她一露面,原本热热闹闹的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婶子都手足无措,脸上掛著尷尬僵硬的笑容,纷纷拘谨地问好。 沈妤心里十分纳闷:我有这么嚇人吗? 以前在山青村落,她和邻里乡亲、村里妇人都相处得十分和睦。 怎么到了上京的庄子里,这些人看她就跟见了生人一样,眼里满是忌惮和畏惧。 她无奈扯了扯嘴角,简单回礼后走进厨房。 原本在厨房帮忙摘菜的两个妇人,立马停下手里的活,结结巴巴地问好,慌忙放下手里的食材。 沈妤全然不知,眾人怕她的缘由。 下午她在梁家处置事情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庄子。 全庄老少都听说了,新来的女庄主手下有个厉害的人手,动手直接打伤梁家三兄弟,场面十分嚇人。 当时梁家三兄弟的惨叫声,几乎传遍了整座庄子。 所有人都亲眼见到沈妤当时严肃凌厉的模样,心里自然而然对她多了几分畏惧。 再加上她是庄子的庄主,眾人更是半点不敢招惹。 沈妤刻意放软態度,温和笑著说:“各位婶子嫂嫂辛苦啦。今天不用大家帮忙,我是特意请大家来吃饭喝酒的。你们都去院里坐著休息,我让雪梅烧点热水,大家先喝点水解解乏。” 两个妇人不敢多留,立刻退出厨房。 其实她们閒著尷尬,反倒做点活能自在些,只是不敢违逆。 眾人走后,沈妤挽起衣袖准备下厨。 雪梅见状连忙劝阻:“姑娘怎么能亲自做饭?还是让奴婢来就好。” 沈妤摇摇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这么多人等著吃饭,做到天黑都弄不完。你快去烧热水端给大家,再去邻居家借两套桌椅,摆两桌宴席。” 雪梅看著姑娘已经熟练切菜,虽有些愧疚,还是乖乖听话去忙活。 沈妤打算做柴火鸡,搭配黄瓜和豆角当配菜。 她看见地上新鲜的土豆,隨手挑了七八个备用。 最先开工的就是柴火鸡,这道菜需要大火爆炒燜煮,她只好喊一位婶子进来帮忙烧柴火。 厨房的肉香慢慢飘满整个院子,喝水的婶子们全都忍不住疯狂咽口水。 “这味道也太香了!我从没闻过这么好吃的肉香味!” “不知道姑娘在做什么,真想进去看一看!” “老杨家婶子也太走运了,能进去烧火,全程闻著香味!” “这才是煎熬呢,我们只是馋,她是一直闻著味儿更馋!” 所有人都被香味勾得馋虫作乱,心心念念等著开饭。 足足熬了一个时辰,酉时一刻,两张桌子终於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 眾人凑近一看,瞬间眼前一亮! 每张桌上都摆著满满两大盆柴火鸡,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光是看著鲜亮的配菜和浓郁的汤汁,就让人食慾大开,更別说盆里满满当当的肉块了。 桌上的菜品不止香喷喷的烧鸡,还有一大盘入味十足的红烧鱼块。 另外摆著两盘金黄的玉米饼,这下大家也明白,刚才喊人帮忙,原来是为了打磨玉米浆。 村里妇人平日里也会做玉米饼,但捨不得多放麵粉,做出来的又小又薄,根本比不上眼前这些饱满厚实的饼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盘金黄诱人的丝瓜炒鸡蛋,鲜香扑鼻,剩下的几样素菜也收拾得乾乾净净、色泽鲜亮。 一眾妇人馋得直咽口水,在雪梅的热情招呼下,纷纷落座开席。 只是凑巧和沈妤同桌的几个人,心里格外拘谨,浑身都不自在。 沈妤鬆开衣袖、洗净脸面,整个人清爽利落。 她看出眾人的侷促,笑著安抚大家:“各位婶子嫂子不用拘谨,平时在家什么样,今天就什么样,放开吃喝就好。” 可眾人心里忌惮,根本不敢肆意放鬆。 沈妤见状也没有勉强。 她倒上一杯清酒,拉著黎二郎一同起身,对著眾人温声说道:“我接手了这座庄子,只是身为女子,难免会被人轻视。” “今天我特意只请了各位女眷过来,大家互相认识熟悉一下。往后咱们邻里相处,彼此帮衬、和睦共处,大家看好不好?” 一眾妇人心里满是受宠若惊。 在她们眼里,沈妤身份尊贵、气质不凡,再加上她手下人手强悍,大家原本心里都带著几分畏惧。 可如今这位新任庄主好酒好菜招待,態度还格外温和亲近,让所有人都一头雾水,完全摸不透她的心思。 其实今早有人上门传话,说新庄主单独宴请各家女眷时,眾人压根不敢相信。 胆子小的人家,只打发儿媳过来;胆子大的妇人,才亲自前来赴宴。 大家原本以为,顶多就是摆两三样小菜做做样子。 以前马家掌管庄子的时候,从来没有这种待遇,不管谁家办事,招待的都是家里的男主人,从来不会顾及她们这些普通妇人。 所以得知只宴请女眷时,全村人都无比诧异。但之前亲眼见过庄主手下惩治梁家兄弟,没人敢不给面子,就算心里忐忑,也只能乖乖赴约。 此刻坐在席间,眾人依旧恍恍惚惚,怎么也想不到,高高在上的庄主,居然会主动举杯敬她们普通人。 沈妤生得眉目清秀,模样像荷塘盛放的荷花般清丽脱俗,待人没有半点架子,温柔得如同邻家乖巧姑娘。 看著眼前温和的她,眾人心里的恐惧慢慢消散,不知不觉生出了亲切感。 她们第一次真切觉得,自己身为女子,也能被人尊重、被人放在心上。 妇人们纷纷开口回应,语气真诚又激动,连连表態以后会安分守己、互帮互助。 有人感慨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被人这般厚待过,第一次感受到被正视的滋味。 席间说说笑笑,气氛十分热闹,眾人互相谦让著,喝下了杯中酒。 这时雪梅笑著出声:“大家可有口福啦!桌上所有饭菜,全都是我们姑娘亲手下厨做的!” 眾人闻言满脸诧异,纷纷议论,没想到这般尊贵的姑娘,居然会亲自下厨做饭,属实少见。 大家都满心期待,想要好好尝尝庄主的手艺。 沈妤客气谦虚:“手艺一般,比不上各位家常味道,大家隨意尝尝就好。” 可眾人尝过第一口后,彻底被惊艷到,根本停不下筷子。 这哪里是普通手艺,味道绝佳,是她们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饭菜。 一开始眾人还格外拘谨,几道菜下肚,彻底放下了所有拘束。 庄里家家户户人口眾多,少则四五口,多则十几口人。 平日里日子清贫,十天半月难得见一点荤腥,就算偶尔吃肉,也全都紧著老人、孩子和家里男人。 她们这辈子,几乎从没大口吃过完整的肉块。 软糯入味的肉块入口的瞬间,不少妇人直接红了眼眶。 一辈子省吃俭用、委屈自己,直到今天才真正体会到吃饱吃好的幸福感。 不光肉类绝佳,燜煮得软烂的土豆也格外美味。 她们以往只会把土豆蒸熟当主食,从来不知道,和肉类同燜,能入味好吃到这种地步。 盘中的豆角同样燉得软糯软烂,轻轻一抿就能化开,口感绝佳。 眾人纷纷讚嘆不已,爭相品尝鱼块,不停夸讚沈妤厨艺精湛,就连一盘丝瓜炒蛋,都放足了鸡蛋,格外实在,尽显庄主的大方。 有妇人忍不住感慨,自家孙儿过生日,都只捨得煮一个鸡蛋,对比眼前满桌佳肴,实在悬殊。 眾人一边享用美食,一边惦记著家里亲人,心里有些遗憾没能带孩子来开开眼界、尝尝美味。 有人轻声感嘆自家家人此刻肯定还在吃粗茶淡饭,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旁的妇人笑著打趣她自寻烦恼,好不容易得此优待,只管安心享用,没必要胡思乱想。 被打趣的妇人当即反驳,坦然享受这份专属款待。 “吃席呢老提烦心事干啥,多败兴!” “大刘家的,咱跟你掏心窝子,你男人出去喝酒玩乐,啥时候惦记过家里你?” “別提他,抠搜到家了,牙缝里一点肉渣都捨不得留给孙辈。” “可別讲这,想想都腻歪,谁稀罕吃他剩的肉沫。” “我就是打个比方,不说他了!姐妹们说得对,今天咱只顾享福,不想那些没良心的男人。” “没错,难得姑娘请客,別扫大伙兴。” “都拋开糟心事!平日里在家累死累活,今天只管放开吃喝。” “快动筷子!” “你也多夹两口菜。” “这菜味道绝了。” “比镇上酒楼吃著还舒坦!” “城里馆子菜又贵又普通,今天这桌,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顿。” “別光嘮嗑,咱们举杯喝酒!” “好菜配好酒,今天必须喝尽兴!” “干了,敞开喝!” 沈妤看著一桌菜心里略有遗憾,家里缺辣椒、辣酱,连火锅底料都没有,做出来的柴火鸡总少点灵魂风味。 但对常年沾不上荤腥的村里妇人来说,这酱香燉肉已经是顶顶难得的美味。 眾人拋开家里琐事,只顾喝酒吃肉,热热闹闹十分快活。 几轮酒过后,大伙全都喝得晕乎乎。 沈妤酒量差,只浅尝几口,没人敢劝她多喝,脸蛋依旧泛著緋红。 黎二郎早就回自己屋了,院里只剩一眾女眷,没男人拘束,大家彻底放开了性子。 两个妇人就地又唱又跳,还有一位坐在地上大哭,数落自家男人的不是。 沈妤脑袋发沉,思路却很清醒,静静听著各家家长里短,大半都是吐槽丈夫和婆家。 有婶子说自家男人从不洗脚,下地回来脱鞋坐门槛,脚臭把小孙子都熏得反胃;还有嫂子诉苦,婆家吃肉只许她吃零星肉末,多夹一筷子荤菜,回房就要挨巴掌。 在场妇人听完,全都十分心疼这个嫂子。 “平日瞧你婆婆挺和善,背地里竟这般刻薄。” “那她自己能捞著多少肉吃?” “要怪就怪你男人没本事,挣不来钱还拿老婆撒气,太窝囊!” 嫂子反倒还替丈夫求情:“各位婶子,他日子也不容易……” 这话一出,旁人全都闭了嘴。 半晌后,嫂子见没人搭话,侷促地红著脸走到沈妤面前。 “姑娘,我有几句心里话想跟您说。” 沈妤只当她是普通乡下妇人,不介意她软弱,温和让她直说。 妇人扑通半跪在地,说话磕磕绊绊:“白天我男人杨大郎衝撞了您,没想到您还愿意请我们吃饭,我实在羞愧。” 杨家? 沈妤一时没想起这人是谁。 正疑惑间,另一个妇人衝过来跪地:“姑娘,我家二儿子向二郎先前冒犯您,求您大人大量原谅他,我给您赔罪!” 说完就要磕头,沈妤连忙伸手拉住她:“不用行此大礼。” 沈妤这才回想起来,下午去梁家路上,路边两个男子大声嚼舌根议论她,她当时问清了两人住处,只打算略作敲打,压根没放在心上,没想到把两家妇人嚇成这样。 她连忙扶起二人安抚:“这事我早忘乾净了,你们不必害怕。” 两个妇人又惊又喜,连连道谢她宽宏。 其余人看在眼里,全都暗自感慨她心肠宽厚,若是从前马家当家,这两家男人早被打得鼻青脸肿。 “沈姑娘这般和善,真搞不懂梁家和另外几户为啥处处针对她。要是把姑娘逼走,再换马家那样严苛的庄主,咱们全都没好日子过。” “可不是,那些挑事的人家倒是自在,咱们普通妇人要跟著受罪。” “还好咱没跟著起鬨,那帮人纯粹没事找事。” “往后咱们都多护著姑娘,不能让她寒心。” “对,多帮衬姑娘,今天这顿好酒好菜,我这辈子都没这么舒心。” “我们所有人都这么想!” 沈妤听著眾人真心话,知道时机刚好。 她扶著雪梅,脚步轻飘飘站起身,带著几分醉意望向一眾妇人。 “我清楚,咱们女子活在世间本就处处为难,受了旁人轻视刁难,再多委屈大多只能自己憋著。” “在座各位也清楚,庄里五户人家不认我这个庄主,我一时小气,没请他们来赴宴。” “其实我心里挺愧疚,觉得自己没有庄主该有的气度,本该主动上门好好沟通,邻里也不会闹得这么僵……”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一片喧譁,有人高声大喊:“官府差役过来了!” 官差来了? 雪梅瞬间慌了神,扭头看向沈妤:“姑娘,这可咋办?” 沈妤神色稳得住,淡淡宽慰:“不用慌,指定是梁家在背后耍手段,王褚他们也该赶回来了。” 雪梅这才稍稍定心,上前一把拉开院门。 夜色早已完全笼罩庄子,外头黑漆漆一片,一簇簇火把的亮光由远往这边挪动。 院里一眾妇人瞧见这阵仗,脸色唰地全变了。 “怎么会有公差上门?” “公差来咱们庄子干啥,难不成是要来抄家?” 沈妤轻笑两声:“我这住处空空荡荡,有什么值得搜查的? 屋里就几张床、几床薄被褥, 就连院中一套桌椅,其中一半还是跟邻居借来的。” 她往前挪了几步远眺,那群人影分明就是奔著芙蓉阁来的。 院里妇人借著酒劲壮了胆,没人打算躲开,全都挤在沈妤身后探著脑袋观望。 可庄子里其余住户嚇得六神无主,不少孩童跑进院子连声呼喊:“奶奶!爷爷喊你赶紧回家!” “娘,爹让我来催你,家里小猪还等著餵食呢!” “奶奶,我们还没吃饭,肚子饿得慌!” “娘,快跟我回去!” “奶奶,赶紧走!” “孩子他媳妇,快出来回家!” 院门外涌来一堆孩童和村里汉子,全都急著把自家妇人拽回家。 有个妇人心里动摇,小声嘟囔:“要不我先回去瞧瞧情况……” 边上人立刻给她让出一条路,话里满是数落:“要走就赶紧走!一点良心都没有,姑娘好酒好菜招待你,算是白白白费!” “就算养条狗,还知道看家护主,你反倒半点情义都不念!” “方才姑娘跟咱们说的心里话你全忘了?咱们女人本就活得难,如今姑娘遇上难处,咱们再不撑腰,还算得上人吗?” “刚刚才说要好好护著姑娘,转头就想开溜,这会儿走的全是没良心的!” “说得在理,我们绝不走!” “我也留下来陪著姑娘!” 大伙虽没粗口骂人,可句句戳得人脸发烫。 那妇人羞愧得满脸通红,咬咬牙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她转头对著门外不停叫嚷的家人发火:“吵什么吵!我在这儿又没出事!家里离了我就没法开火?少了我你们连饭都吃不上?家里其他人是摆设吗?全都滚回去!” 第204章 盘算 “今天我们全都留下,非要看看这些公差上门究竟是为了何事!” “姑娘你放宽心,我们不会丟下你一人。” “没错,大伙一起护著你,绝不让公差碰你一根头髮。” 话音刚落,妇人们一拥而上,直接把沈妤围在人群正中间。 沈妤看著眼前景象,心里又暖又好笑。 看来这顿酒肉,是真的收服了这群妇人的心。 真心待人,终究能换来旁人的真心相待,心口一片温热。 沈妤招手唤来雪梅,贴著她耳边低声吩咐:“按我说的去办,快去。” 雪梅一下子反应过来,眼里发亮:“奴婢方才糊涂了,姑娘稍等,我马上回来!” 说完转身快步往后院跑去。 黎二郎听见外头动静,挤过人群走到沈妤身旁:“姐姐,出什么事了?” 沈妤凑近跟他低声说了几句,黎二郎听完当即满脸火气。 “这群存心惹事的混帐!” 院外看热闹的村民全都焦躁不安,自家母亲、媳妇还待在院里不肯出来。 一眾汉子抻著脖子往院里张望,院里妇人却全都盯著远处不断靠近的火光,压根不在意门外呼喊自己的亲人。 “赶紧出来,家里还有一堆活等著!” “死老婆子,你到底回不回家?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你这是存心要把我气死!” 看著门外汉子们个个怒火衝天,沈妤不想落个挟持眾人的閒话。 趁著公差还没走到门口,她轻声跟院里妇人说道: “多谢各位婶子嫂子今日有心护我,咱们改天再凑一桌吃喝。今天先到此为止,大伙出去吧,別让家里人一直悬著心。” 可妇人们谁都不愿动身。 沈妤清楚,她们喝了不少酒,脑子都有些晕乎乎的。 她无奈一笑,退让一步:“那你们就站在院门口外头看著,总好过全都挤在院里。” 眾人这才陆续走出大门,刚踏出门,立刻就被自家汉子拉住往家拖拽。 妇人们使劲挣扎,不肯挪动半步。 “別拽我,我要守在这儿护著姑娘,看谁敢为难她!” “我也不走,得弄清楚公差上门的缘由,要是找姑娘麻烦,我们绝不答应!” 平日里最怕丈夫公婆的杨家大嫂,此刻倔得像头犟驴,说什么也不肯跟男人回家。 “你敢动手试试?信不信我跟你撕破脸!” “你儘管动手!之前还是我替你向姑娘求情,她才不跟你计较失礼,如今你反倒要动手打我?本事倒是见长了!” “我看你是胆子上天,反了不成!” 杨大郎攥起拳头就要上前,边上其他妇人直接伸手狠狠把他推开。 “你想干什么?” “就是,还敢当眾动手打人?” 所有妇人空前齐心,一同瞪著这群挑事的男人。 庄子里其余村民看得目瞪口呆,心里暗自嘀咕:这位新庄主难不成给这群妇人灌了什么迷药?一个个全都胆子大变,像是换了个人。 沈妤也没料到,一顿家常酒饭,就让这群妇人这般偏向自己。 其实她原本也没指望眾人拼命护她,只是想拉拢邻里,让她们关键时候站在自己这边。 亲眼见到大伙这般维护自己,她心底满是触动。 转瞬功夫,公差一行人已经走到门前。 公差身后抬著三个人,正是午后被手下打伤、浑身是伤的梁家三兄弟。 队伍末尾还跟著几张陌生面孔,沈妤全都不认得。 她目光扫过去,那些人原本带著恶意的眼神,立马躲闪著不敢和她对视。 沈妤心底冷笑,对方的心思她一清二楚。 带头攛掇闹事的,就是以蒋家为首的那一伙人。 原来那帮人被打之后一下午都没动静,压根不是认怂,而是跑去上京敲鼓告状了。 沈妤微微眯起眼睛,当初她让姚白动手的时候,就料到对方会来这么一出。 所以这会儿她虽有点紧张,心里早就想好应对的办法了。 “谁是这座庄子的新任主人?有人报案,说你仗势欺人、欺压百姓,把庄子里的佃户打成了重伤!” 官兵气势汹汹地喊话,手指著身后躺著哼哼唧唧的梁家三兄弟。 三兄弟立刻配合地哀嚎起来,装出一副伤势惨重、痛苦不堪的模样。 沈妤从容走出门,微微躬身行礼:“各位官爷辛苦,我就是这庄子的新主人。” 官差们见管事的居然是个年轻姑娘,都稍稍愣了一下。 但他们常年办案见多了世面,不会因为对方看著柔弱,就觉得她是好拿捏的普通人。 为首的官差立刻厉声呵斥:“你可知罪?胆子也太大了!光天化日之下,纵容下人殴打无辜百姓!跟我们回衙门走一趟,明日再审!” 这话摆明了是要把她抓去牢里关一夜。 黎二郎立马衝上前,死死拉住沈妤,满眼愤怒地瞪著梁家一行人。 “不准你们抓我姐姐!” 沈妤抬手拦住黎二郎,把他护到自己身后。 她轻轻摇头,示意弟弟別出声,这点场面她完全能搞定。 隨后她神色镇定,半点不慌,轻声开口:“各位官爷先別急,听我解释几句。这几个人根本不是我庄子的佃户,在场所有乡亲都能作证,这里面另有隱情。” 梁家的人一听这话,当场急眼,扯著嗓子大声反驳。 可他们的喊声瞬间被围观村民的声音盖了过去。 尤其是村里的妇人,一个个抢著开口,七嘴八舌吵个不停,现场乱得跟集市一样。 “官爷,我们能作证!是他们先挑事欺负姑娘!” “是啊!这位姑娘心肠特別好,刚来就给我们减半租子,家家户户日子都轻鬆多了!” “姑娘真心待我们,怎么会无故打人?都是被这帮恶人逼的!” “这帮人就是心眼坏,故意算计刁难姑娘,挨打纯属活该!” “姑娘就是太心软、太老实了!” 嘈杂的人声吵得官差头疼不已。 看著嘰嘰喳喳的一群妇人,官差忍无可忍怒喝一声:“全都闭嘴!再吵就全部带回衙门!” 就在场面混乱之际,一旁观望的雪梅顺势被人群挤到前面,直接扑到了领头官差怀里。 “官爷恕罪,奴婢不小心衝撞您了!” 话音落下,雪梅飞快把一袋银子塞进官差怀里,接著若无其事地退到了一旁。 混乱之中,官差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飞快把银子藏好,悄悄看了主僕二人一眼。 夜色昏暗,除了沈妤和雪梅,在场没人发现这场小动作。 此时一旁的蒋大郎心里还暗自得意,他为了请官差连夜上门抓人,牵头凑了十两银子,是五家人一起分摊的。 其中梁家出力最多,掏了四两银子,几乎掏空了家底。 蒋大郎冷眼看著沈妤,暗自嘲讽,这么多人在场作证,她就算想耍手段行贿,也根本没机会。 他万万想不到,沈妤这边早就办妥了。 雪梅出身名门大户,这种私下打点的事做得乾净利落、毫无破绽,隱蔽又自然。 官差掂了掂怀里的银子,足足有二十多两。 他们本来就嫌弃半夜出城办案麻烦,满心都是不情愿。 要不是收了蒋大一行人十两辛苦费,他们根本懒得管这种邻里琐事。 寻常庄主打罚佃户的事比比皆是,极少有人会特意报案找麻烦。 报案的几人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著娇弱的小姑娘,居然深諳官场门道,懂得私下打点关係。 官差的態度瞬间缓和下来,耐著性子追问沈妤:“你说他们不是你的佃户,具体是什么情况?说来听听。” 官差带人离开后,蒋大和一眾闹事的村民僵在原地,彻底傻眼。 耳边还迴荡著官差方才对沈妤温和的话语:“这帮刁民不知好歹,要是屡教不改,直接赶走就行,没必要委屈自己。真处理不了就告知我们,我们隨时过来帮忙处置。” 沈妤笑著送走眾人,心里暗自吐槽:真敢喊你们,多来几次我家底都得掏空。 官差走后,她遣散了所有看热闹的村民。 看著门外一脸呆滯、悔不当初的梁家几人,沈妤摇摇头,让雪梅关上了大门。 “等等!別关门!” 几人慌忙上前想要解释求饶,可大门“砰”的一声紧闭,直接把他们拦在了门外。 门外梁家老两口崩溃大哭:“完了!全完了!姓蒋的!都是你们坑人!” “是你们说这小姑娘没本事,只要我们告官,她肯定扛不住,被抓去坐牢就会乖乖服软,以后还能任由我们拿捏!” “把我们的银子还回来!那是我们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啊!” “我们也被你们骗了!赶紧还钱!” 蒋大脸色惨白,慌乱地看向身旁的父亲老蒋,语气慌乱又不敢置信:“怎么会这样?明明一切都计划好了,根本不该是这个结果!” 老蒋脸色阴沉,死死盯著紧闭的院门,咬牙低声道:“这小丫头,手段不简单,藏得太深了!” “真的离谱!做了几十年街坊,全村人居然全都帮著那个新来的姑娘!” 旁边有人愤愤接话:“她今天专门请全村女人吃饭,就唯独把咱们五家排除在外!” “她这明显没安好心!” “就是故意孤立咱们几户!” “何止孤立,她摆明了要跟我们死磕到底,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老蒋对著芙蓉阁大门狠狠啐了一口,满脸阴狠:“我白天就发现了,那天动手的壮汉和赵晨,一整天都没露面,今晚肯定不在院里。” 他眯起眼睛,心底冒出一个恶毒的算计。 他要彻底搞臭这姑娘的名声,让她在这庄子彻底待不下去! 不止如此,他要让她顏面扫地,再也抬不起头做人! 其余几人互相看了看,全都被他的狠劲嚇得心里发寒。 沈妤心里门儿清,今晚这点胜利根本不算什么。 蒋家人做梦都想不到,她靠著前世的记忆,早就摸清了衙门官差贪財的本性,才敢稳稳应对这场风波。 而且她一早就让雪梅备好了两包银子,专门用来应对突发状况。 她就是防著官差贪心不足,区区二十两,未必能彻底摆平事情。 一旦官差脸色不对,雪梅就会立刻再补上一笔银两。 幸好蒋家几户捨不得花钱,不然最后破財消灾的,还是她自己。 让沈妤很暖心的是,她刚来庄子才一天,出事之后,全村百姓几乎都站在她这边。 尤其是村里的女眷,全都主动为她作证。 今早除了蒋家五户,所有村民都重新签了租契。 换句话说,这五家人早就不算她的佃户了。 也正因被剔除在外,他们恼羞成怒,白天主动上门找茬、当眾污衊她的清白,全村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当初她被百般刁难,一时生气才让下人动手,还及时制止,没造成重伤。 今晚能顺利解决麻烦,最关键还是靠那二十两银子。 这笔钱数目不小,不然官差根本不会大事化小、快速结案。 门外蒋家五家人个个脸色铁青,憋屈到了极点。 沈妤虽然心里解气,但这么快就和对方彻底闹掰,並不是她原本的计划。 门外谩骂声持续不断,她和雪梅不敢鬆懈,搬来桌椅死死抵住大门。 姚白和赵晨不知被何事耽搁,迟迟没有归来。 黎二郎贴著门缝听了许久,心里慌慌的:“姐姐,他们是不是在背地里琢磨坏点子?” 沈妤语气平静:“肯定在盘算阴招。” 今晚註定没法安稳睡觉了。 雪梅和黎二郎闻言都愣住了。 雪梅瞬间慌了手脚:“姑娘,这可咋办?他俩到现在都没回来!” 沈妤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时辰,两人今晚大概率赶不回庄子了。 黎二郎立刻拉住她的手,坚定道:“姐姐別怕,有我们在,不管来什么事我们都扛得住!” 沈妤欣慰不已,经歷这些变故,弟弟愈发懂事沉稳,比慌乱的雪梅冷静多了。 雪梅也察觉自己太过失態,满脸愧疚。 她强压下慌张,声音依旧发颤:“姑娘你们去休息,我守著大门,绝对不让坏人闯进来!” 沈妤直接打断她:“你別傻了,真想搞事的人,根本不会走正门,翻墙就能进来。” 雪梅嚇得脸色发白,却依旧硬撑著:“那我守在您房门口寸步不离!” 沈妤连忙安抚她:“没用的,我们就三个人,根本拦不住外人。二郎,你拿被褥来我房间打地铺,雪梅也一起过来,咱们待在一处才安全。我去院墙四周巡查一圈。” 说完她慢悠悠绕著院子走动,神情淡然,丝毫不见慌乱。 雪梅十分不解:“姑娘您居然一点不怕?可惜这里没有弓箭,凭您的身手,根本不怕这些人。” 黎二郎满脸诧异:“姐姐你还会射箭?” 雪梅一脸自豪:“当然!您不知道,姑娘自幼练习骑射,身手比寻常男子都厉害!” “不光如此,姑娘书法绝佳,曾经还被沈家老太爷夸讚!精通算数,还教我们丫鬟简易的记帐方法,待人极其温和!” 雪梅口中全能优秀的姐姐,让黎二郎觉得无比陌生,心底莫名泛起失落。 但他很快调整情绪,笑著开口。 “你不知道吧,姐姐还跟著师伯学过医术和毒术,既能治病救人,也能自保防身!” 雪梅满脸震惊,黎二郎反倒隱隱得意。 这一刻,只有他知道姐姐不为人知的本事,这份独特让他满心骄傲。 他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走到一旁。 沈妤回到房间,洗漱完毕换上宽鬆睡衣。 心知今晚无法入眠,便打算做些针线活消磨时间。 雪梅见她拿起针线,满脸意外:“姑娘,您居然会做女红?” 沈妤动作微微一顿。 重活一世,她的刺绣手艺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雪梅激动道:“以前您最討厌针线,说这是困住女子的东西,如今居然愿意动手做了!” 沈妤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 黎二郎一头雾水:“雪梅姐你记错了吧?姐姐刺绣超厉害,以前还给我、婭儿和大哥做过好多衣服呢!” 沈妤赶紧出声打断,终止了这个话题。 沈妤心里一直惦记著婭儿和黎霄云,很担心大田那边的近况。 前世大田爆发的瘟疫肆虐了两个多月,最后连上京都没能倖免。 那段时间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哪怕她当时住在誉王府后院,也能感受到全城压抑恐慌的氛围。 这一世她暂住上京郊外的庄子,白天从未听说过任何瘟疫的消息。 只是黎霄云远赴大田后,只寄回过一封书信,之后就彻底失联了。她打算等天亮就让赵晨去打探他的消息。 没了做针线的心思,沈妤放下手中活计,看向地上熟睡的黎二郎,低声嘱咐他夜里务必警醒,外面稍有动静就立刻叫醒自己。 黎二郎瞬间清醒,盯著房顶愣了半天,忐忑地问姐姐,那些仇家今晚是不是真的会来闹事。 沈妤神色淡然,直言今晚是对方偷袭的最佳时机。 不来便罢,真敢上门也无需畏惧,让他安心闭目养神。 黎二郎此刻莫名觉得,如今的姐姐太过冷静沉稳。 他想起昔日在无山竹屋遭遇黑衣人夜袭,姐弟三人慌乱无助、险遭不测的场景。 那时候姐姐虽然也拼尽全力护住他们和兄长,难免带著慌乱失措,看著更真切鲜活。 可现在的姐姐遇事从容不迫,一切尽在掌握,沉稳得让他隱隱心生敬畏。 初夏的夜晚蛙鸣蝉噪,格外吵闹。 聒噪的虫鸣反倒催出了黎二郎的困意,他明明知道今夜必须守夜戒备,自己是院里唯一的男子,该替姐姐分担,可眼皮越来越沉,最后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刺破黑夜,诡异又嚇人。 他猛地惊醒起身,只见沈妤早已穿戴整齐,动作从容利落。 一旁的雪梅也收拾妥当,笑著调侃是外头的动静把他吵醒了。 看著两人淡定的模样,黎二郎悬著的心慢慢放下,忍不住猜测姐姐肯定提前布置了防备手段。 惨叫声听著不远,却隔著几层院墙,足以说明那些人还没摸到主院,就已经栽在了姐姐的防备手段上。 黎二郎心里清楚,姐姐师从高人,本事绝非寻常。 当初躲避誉王追杀时,他就亲眼见过师伯用药粉引来周边蛇虫野兽的厉害手段,今晚姐姐定然也是用了类似的方法。 沈妤淡淡开口,自己用的药量远不及师伯,不过用来惩戒夜里图谋不轨的小人,已经绰绰有余,足够引来毒蛇、蝎子、毒蜘蛛。 晚饭过后,她就绕著庄子院墙仔细巡查过,还悄悄从后门出去,沿著外墙每隔数米撒了特製药粉,同时备好两套备选方案,留足了退路。 但凡蒋家那群人执意翻墙闯院害人,被毒虫所伤纯属自作自受。 如果他们心存忌惮不敢前来,次日清晨她就撒出驱毒药剂,赶在村民起床前驱散所有毒虫,不连累无辜旁人。 可惜那群人篤定院里只有妇孺孩童、容易拿捏,早就铁了心夜里上门找麻烦。 雪梅一听到蛇虫毒物,瞬间嚇得手脚发软,却依旧愤愤不平,觉得这群恶人自作自受,根本没必要出去理会。 沈妤从容起身,告诉她很快就会有人上门敲门,让她静心等著便是。 她是这处庄子的主人,墙外闹出动静,根本躲不过去。 话音刚落,前院就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敲门声。 黎二郎立刻起身,急匆匆就要去开门,沈妤只好带著雪梅一同跟上。 穿过二道院子,墙外嘈杂的惊呼声、吵闹声清晰传来。 村民们慌乱叫嚷,院墙边爬满了蛇、蝎子和巨型蜘蛛,眾人慌忙驱赶、拖拽受伤的人,点火把、找工具,乱作一团。 有人无奈感慨,端午早已过去,连日雨水冲刷,村里的雄黄粉早就失效了,眾人都疑惑为何偏偏芙蓉阁墙外聚集这么多毒虫,实在太过蹊蹺。 雪梅心里慌乱,连忙询问沈妤该如何应对村民的追问。 沈妤十分镇定,直言他们占理,完全不用慌张。 三人合力挪开抵门的桌椅,彻底打开院门,门外站著一个满脸慌张、皮肤黝黑的年轻小伙。 少年看到开门的只是两个女子和一个半大少年,当场愣住,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 黎二郎神色冷峻,主动开口追问外头出事的缘由、对方的身份和深夜敲门的目的。 被一连串问话拉回神的少年,连忙拱手行礼自报家门,他叫杨虎,是杨大郎的弟弟。 他解释全村人都听到了墙外的惨叫,家家户户都派人出来查看,发现芙蓉阁外墙遍布毒虫,自己是专程来通知院里的赵晨。 同时他也疑惑,为何院里不见赵晨的身影。 沈妤对这家人略有印象,杨虎的嫂子为人本分,唯独他大哥口舌琐碎,而杨虎本人懂事通透。 白天他外出不在庄中,虽初见自己和雪梅,却仅凭旁人描述就认出了身份。 杨虎朝院內扫视一圈,发现院里没有成年男子,默默低下头,神色越发侷促。 第205章 毒虫 沈妤没搭理杨虎的问话,抬脚就往外走。 杨虎赶紧上前拦住她,语气慌张:“沈姑娘,外面特別嚇人,你千万別出去啊!” 沈妤淡淡开口:“我是庄主,该出去处理事情。多谢你提醒。” 她心里清楚,杨虎半夜敲门,不光是来提醒危险,更是希望她出面主持公道。 只是开门看到只有女子和孩子,心软便不忍心催逼了。 沈妤对他点了下头,迈步朝著前方光亮处走去。 芙蓉阁侧边有一条小路,路边都是粗壮大树,顺著路能通到屋后的田地。 此刻十几支火把亮得惊人,几乎照亮了半边夜空。 举著火把的,全是村里听到动静、出门查看的壮年男人。 有人拿著火把驱散墙角的蛇虫,也有人远远站著不敢靠近。 地面上横躺著四个人,全都昏迷不醒。 沈妤扫了一眼,居然看到了蒋家大儿子。 她微微眯眼,心里瞭然。 怕是这些人篤定今晚能得逞,梁家有人受伤没来,剩下几家,每家都派了人过来。 见沈妤三人走来,围观的村民纷纷主动让出了道路。 人群里接连响起村民的呼喊: “是沈姑娘来了!” “沈姑娘!” “沈姑娘!” 前一晚,村里各家的妇人都去沈妤院里吃过饭、喝过酒。 不少人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丰盛的饭菜,再加上沈妤温柔和善,妇人们回家后,都跟自家夫君念叨过她。 大家都觉得,沈妤一个女子当庄主太不容易,理应多照拂她几分。 她人心肠极好,刚来就废除了马家以前苛刻的租子,一笔勾销了所有人的旧债。 就凭这件事,全村人对她印象都特別好。 白天的时候,她硬气收拾了村里最蛮横的梁家、蒋家几户人,就连官府的人,都被她轻鬆打发了。 眾人见她虽是女子,却有勇有谋,心里越发敬重佩服。 而且这姑娘胆子极大,一点不娇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寻常女子见了蛇虫毒物早就嚇得魂飞魄散,可她却半点不惧。 村民们纷纷跟沈妤打招呼,大家心里都有些过意不去,觉得不该半夜打扰她一个姑娘家。 沈妤故意装出惊慌失措的模样:“我刚才听见有人惨叫,杨虎还说这边墙角全是蛇虫,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妤故作大吃一惊,刚看到地上躺著的四人,满脸惊恐:“天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围观村民也满脸茫然。 有人出声解释:“沈姑娘,我们也不清楚情况。听到惨叫声就赶紧跑出来,结果就看见这四个人倒在这儿了。” “我们刚才把人拖出来的时候,他们身上还爬著蛇、蜘蛛这些虫子!” “太邪门了,大半夜的哪来这么多毒虫,偏偏全都聚在芙蓉阁墙外!” 话音刚落,有人突然惊呼起来。 刚才怎么赶都赶不走的蛇虫,这会儿全都掉头朝著小路深处疯狂逃窜。 “你们快看!” “怎么全都跑了?” “看著像是害怕什么东西!” “也太奇怪了……” “今晚怪事太多了,这些毒虫像是被引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嚇跑的……” 沈妤顺势开口:“听说大田那边闹大疫时,出过不少怪事,这也算正常。但说到底,这四个人,半夜偷偷跑来我芙蓉阁墙外干什么?” 她一句话点出了关键问题。 今晚要不是这四人惨叫,村民也不会出来撞见这些诡异景象。 此话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没人敢接话。 大半夜偷偷摸摸蹲在別人家墙外,不用想也没好事。 在场都是成年男人,心里全都门儿清。 杨虎气不过,上前狠狠踹了蒋大一脚,唾骂道:“一群心思歹毒的混帐东西!简直不是人!” 他刚动手,就被人拉住了。 沈妤认出对方,是之前在码头帮赵晨搬货的李四桂。 李四桂压低声音劝他:“別闹事,这几个人还没死,你要是一脚把人踹死,你担得起责任吗?” 杨虎怒气冲冲反驳:“我怕什么!他们自己心怀不轨,这是老天报应他们,跟我半点关係没有!” 李四桂无奈摇头,走上前对著沈妤拱手行礼。 “沈姑娘,全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出来查看情况,唯独五户人家闭门不出。地上躺著的四个人,就是除了梁家之外,另外四户各派的人。” “现在这几个人中毒昏迷,情况不妙,后续该怎么处理,全听姑娘安排。” 周围村民也纷纷附和,全都愿意听从沈妤的吩咐,还感念她减免租子的恩情,心甘情愿帮忙出力。 沈妤微微欠身道谢,隨后坦然说道:“今晚院里就我和两个姐妹在家,赵晨和姚大哥外出办事还没回来。想来是白天我们和几户人起了爭执,他们就想趁夜里没人,来我院里作乱。” “还好老天庇佑,也多谢各位乡亲今晚作证。辛苦大家了。” 眾人一听,芙蓉阁只有三个弱女子在家,瞬间怒火上涌,越发鄙夷地上这几个心怀不轨的人。 沈妤立刻安排人手,挑了五个村民去那五户闭门不出的人家敲门,如实告知情况:他们家人在芙蓉阁墙外中毒昏迷,眼看性命不保。 倘若那几户人家拒不搭理,就直接把昏迷的人送回去。 中途就算人出意外身亡,所有村民都可以作证,不用担心官府追责。 除此之外,她安排杨虎立刻去请附近的大夫过来,尽力救治这几人,能不能活命,全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村里人私下都暗自佩服沈妤大度。 蒋家这群人做事齷齪至极,她居然还愿意出手施救,哪怕最后救不回来,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村民们行动力极强,听完安排立刻分头忙活起来。 沈妤独自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等候,明明困得眼皮打架,也只能强撑著,等著那几户涉事人家赶来。 最先到场的是蒋家的人。 他们一看见地上奄奄一息、面色发黑的蒋大郎,当场崩溃大哭。 悽厉的哭声穿透黑夜,惊醒了全村人,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火。 不少小孩子被哭声嚇醒,跟著哭闹不止,有村民心烦地呵斥:“大半夜嚎什么!跟哭丧一样,吵得全村不得安寧!” 蒋家人只顾著哭喊,死死哀嚎著蒋大郎的安危。 这下全村男女老少全都围过来看热闹。 没多久,另外两户涉事人家也匆匆赶来,看到自家子弟中毒昏迷的惨状,也跟著痛哭不止。 深夜的村庄,瞬间比白天还要喧闹混乱。 现场还躺著一个陌生的昏迷少年,始终无人前来认领。 旁边村民跟沈妤解释,这孩子是隨母亲改嫁来村里的,大概率是后爹不让他母亲出门。 他性子懦弱老实,这次却被推出来顶在最前面,搞不好最后出事,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之际,失控的蒋家人突然疯了一样,直奔沈妤衝来。 “你就是个歹毒的女人!肯定是你搞的鬼!我儿子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被毒虫所伤?偏偏就在你家门口!” “一定是你故意引来蛇虫要害我们!” “自从你当上庄主,就处处针对我们五户人家!我儿子要是出事,我绝对跟你拼命!” 蒋老爹泪流满面,情绪彻底失控,攥著拳头就往前扑。 黎二郎立马挺身挡在沈妤身前,雪梅也紧紧贴著她护住她。 沈妤暗中摸出袖中的匕首,还没等对方近身,一群举著火把的村民就快步衝来阻拦。 带头的正是李四桂,他们早就暗中提防,一直分散守在四周。 见蒋家人要动手伤人,眾人迅速聚拢,牢牢护住沈妤三人,死死挡住暴怒的蒋家一行人。 蒋家人又吵又闹,逼著眾人让路,还出言威胁李四桂多管閒事。 任凭他们撒泼哭喊、恶语相向,护著沈妤的村民寸步不让,態度格外强硬。 眾人不仅不退,反而脸色严肃,直接將蒋家人往后逼退。 “该问清楚的是你们!” “蒋家別太过分!你们背地里的勾当,全村人都心知肚明!深夜聚眾蹲在人家墙外,到底图谋不轨想干什么?” “这事也太凑巧了!就梁家有人受伤没法行动,其余四家偏偏各出一个青壮年!” “摆明了摸清了沈姑娘家里没有男丁,想趁著夜深人少上门作恶!” 一连串的质问,瞬间堵得蒋家人哑口无言。 蒋老爹硬著头皮强行狡辩,谎称几人是约好抄小路赶早去码头找活干,还指责李四桂胡乱栽赃。 李四桂当场拆穿他的谎言,直言蒋家家境殷实,根本用不著去码头卖苦力,这番说辞根本没人会信。 周围村民纷纷附和,所有人都不相信他的说辞。 蒋老爹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手在衣袖里偷偷摸索,明显还想闹事。 见状,沈妤缓缓站起身,走到李四桂身边,不紧不慢地开口说话。 “我姑且相信你们的说辞,认定他们只是路过赶路做工。” “就算是这样,我家墙外突发毒虫聚集,纯属意外,完全合情合理。” “他们自己运气不好撞上灾祸,你们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我身上?” 沈妤眼神冰冷,气场十足。哪怕身形纤细,被眾人护在中间,依旧气场逼人,震慑全场。 趁著蒋老爹失神愣怔的瞬间,沈妤厉声下令:“李四桂,拿下他!” 李四桂动作迅猛,瞬间扣住蒋老爹的手臂,反手制服將人按倒在地,旁边两名村民立刻上前死死按住他。 拉扯间,一柄淬毒短剑从蒋老爹袖口滑落落地。 沈妤抬脚將凶器踢开,黎二郎立刻上前捡起。 围观村民瞬间譁然,纷纷怒斥蒋老爹歹毒,居然私藏凶器想伤人。 黎二郎把发黑的剑身递给沈妤,她凑近一闻,当即確定剑上餵了剧毒。 对方心思如此阴狠,她也不必再心慈手软。 沈妤面露厌恶,冷声道:“堵住他的嘴!” 被制服的蒋老爹张口怒骂,脏话不断。 李四桂隨手找了块破布,直接塞进他嘴里,彻底让他无法叫囂。 其余蒋家人嚇得浑身僵硬,反应过来想上前救人,却被村民死死隔开,根本无法靠近。 所有人都亲眼目睹,是蒋老爹率先持械想要加害沈妤。 蒋家人连忙跪地哭诉求情,辩解说是一时衝动,纯属误会,恳请沈妤手下留情。 沈妤冷冷一笑,语气满是寒意:“我放过他?可他没想放过我!今晚若非毒虫意外阻拦,遭殃的就是我,你们这群人,怕是早就肆意加害於我了!” 蒋家和其余几户涉事人家站在一起,个个脸色难看,谁都不敢先说话。 蒋家其余人只知道自家父子不服新来的女庄主,压根不清楚二人私下密谋的勾当,也不知道蒋大郎深夜外出的真相,只轻信了老蒋隨口编造的外出干活的说辞。 可他们心里都明白,自家条件不差,根本没必要半夜去码头卖苦力,整件事疑点重重,所有人都心里发虚。 谁也没料到老蒋居然还私藏凶器,没人猜得到他今晚到底想干什么。 看著老蒋被村民制服扣押,蒋家人急著上前营救,可放眼望去,全村百姓全都站在沈妤这边。 他们这才彻底醒悟,如今的碧水庄早已换了局面。 唯独老蒋父子执迷不悟,还天真以为赶走沈妤,就能继续把持村子,实在愚昧至极。 沈妤当即安排李四桂:“先把他关押起来,等天亮,我就带人进城报官处理。” 这话一出,另外几户人家瞬间慌了,连连喊冤撇清关係。 “沈姑娘,我们真的不知情!” “对啊!坏事都是老蒋乾的,和我们半点关係都没有!” 几户人急忙辩解,说自己是被老蒋忽悠煽动,全程都是无辜的。 蒋家人见状瞬间暴怒,眼看亲人被绑,旁人又爭相甩锅,当场破口大骂。 几家人当场撕破脸皮互相爭执,另一边的人也不甘示弱,直言之前是被蒋家胁迫欺压,如今有沈妤做主,根本不用再受他们拿捏。 双方越吵越凶,险些动手打架,围观村民全都纷纷后退避让。 沈妤懒得掺和这场闹剧,带著雪梅和黎二郎转身回了住处。 被堵住嘴巴的老蒋气得浑身发抖、双眼赤红,可混乱之中,蒋家人只顾著爭吵,完全没有发现他的暴怒。 李四桂將老蒋锁进牛圈看管,隨后站在芙蓉阁门口出声安抚。 他告知沈妤,今晚村民全员值守,绝对不会再有人上门闹事。 此刻村里局势彻底明朗:蒋家一老一少,一个被关押、一个中毒垂危;梁家更是紧闭大门,不敢露头。 曾经抱团欺压乡邻的五户人家彻底瓦解,有的自顾不暇,有的直接倒戈投靠沈妤,再也不成气候。 沈妤对此十分放心,郑重道谢感谢村民的仗义相助,並承诺日后定会报答眾人。 李四桂连连摆手,表示都是分內之事。 不多时,杨虎连夜请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大夫半夜被叫醒,一脸疲惫茫然。 沈妤独自走到院里鱼池边静坐赏月。 没多久雪梅前来稟报,大夫已经確诊,中毒的少年伤势过重,已经无力回天,让家属准备后事。 沈妤神色淡然,对此结果早有预料。 黎二郎心里一清二楚,这些蛇虫毒性猛烈,普通人被咬绝无生还可能。 放眼天下,寥寥数人可解此毒,且都远在千里之外。他清楚沈妤身怀解毒本事,却根本没打算出手救人。 这群人心怀歹意夜闯民居,完全是自作恶果。倘若今晚没有毒虫阻拦,他们闯进芙蓉阁,最终依旧难逃一死。 黎二郎从未见过沈妤主动害人,但他见识过顶尖毒术,篤定今晚的毒虫异象,是沈妤刻意为之。 一路相伴走来,黎二郎看著沈妤褪去心软的弱点,变得杀伐果断。 他心中既有感慨,又由衷欣慰,如今阿姐终於能护住自己、不再任人拿捏。 隨后沈妤询问起那个改嫁少年的近况。 雪梅如实回话,人被送回自家门口,只剩一丝气息吊著,撑不了多久。同时担忧剩下的几户人家会藉机聚眾闹事。 沈妤淡然一笑,直言不怕他们作乱,反倒提防对方安分蛰伏。 隨后带著雪梅回屋休息,静待天亮的后续风波。 她原本预估要花费一月时间,才能彻底整治村內恶势力,没想到短短数日便尘埃落定,结果远超预期。 安顿好一切后,眾人各自回房休息。 芙蓉阁外有村民彻夜把守,牛圈也有人专人看守老蒋,安保周全。 蒋家院內乱作一团,一边求人释放老蒋,一边苦苦哀求大夫救治蒋大郎,整夜哭声不断,隔著院落都清晰可闻。 夜里哭声縈绕耳畔,沈妤辗转难眠,索性起身关好全屋门窗。 待到院外的哭喊声渐渐平息,她才勉强眯了一会,再次睁眼已是天光大亮。 雪梅一早进屋稟报,赵晨和姚大哥连夜赶回,途中偶遇进城报官的杨虎,几人一同前往县衙,还带回了官府差役。 沈妤缓缓坐起身,吩咐他们先行处理蒋家的所有事宜,处理完毕后再来二院见她。 雪梅隨即询问是否呈上早饭,还笑著说今早的软饼格外软糯,黎二郎已经吃了四张。 沈妤应声让她端来早饭。 她从容洗漱打理好仪容,吃完早饭后静静待在院內。 此刻村子里早已沸沸扬扬,热闹混乱,沈妤却打定主意,今日闭门不出、静观事態。 这桩案子流程简单,处理得格外迅速。 全村村民都能作证,官府差役直接把蒋老头押去了县衙。 蒋大郎四人没能撑到天亮,全部毒发身亡。 官差到场核查后,专门请了仵作前来验尸定案。 午后时分,姚白和赵晨一同前来拜见沈妤。 赵晨躬身匯报:“姑娘,仵作已经验完尸体,確认四人都是被剧毒蛇虫咬伤致死。” “昨夜十几位村民亲眼目睹全过程,虽然事发位置在您院外,看著像意外,但四人深夜偷偷蹲在墙外、行踪可疑。基於这些证词,您不用亲自去县衙录口供。” 沈妤微微点头叮嘱:“万一官府要深挖细节,或是蒋老头招出別的隱情,剩余几户涉事人家都会被传唤问话。情况严重的话,我可能也要进城一趟,你们多盯著城里和村里的动静。” 赵晨偷偷瞟了一眼雪梅,愧疚地低下头:“是,姑娘。昨夜我们回城太晚,撞上宵禁只能留宿城中,没能及时赶回庄子,错过了昨晚的事,是我们失职,我心里特別愧疚。” 他昨夜半路从杨虎口中得知庄子大乱,又惊又怕,就算事情圆满落幕,依旧满心后怕。 姚白抬手拍了拍赵晨的肩膀安抚他:“一个大男人別这么矫情,你看姑娘现在安然无恙。” “那几个心怀不轨的人自食恶果,蒋老头也被抓了,咱们姑娘看著温和,实则心思縝密、手段利落,根本不是好欺负的。” 姚白眼神带著探究,显然明白昨晚的诡异毒虫事件绝非偶然。 沈妤察觉到他的目光,轻咳一声,刻意跳过这个话题。 “对了,昨天让你们进城办的正事,办妥了吗?” 姚白立马回话:“我出马自然没问题,昨天就是办这事耽误了时间,才误了出城时辰。我挑了五个靠谱的人,现在就在门外候命,您要不要见见?” 早前沈妤就打算招募人手守庄,深知没有护卫根本镇不住庄子里的乱子。 原本她打算先靠著姚白撑一阵子,等攒够钱再招人,买下庄子后手头资金充足,便直接花一百两银子,购置了五名护卫。 姚白拿出五份卖身契递过去:“这五人全都签了终身死契,忠心可控。” 沈妤翻看契约,心中暗自感慨,古代底层人的性命,实在太过廉价。 她无奈轻嘆,穿越这么多年,不是她適应了这个时代,而是身处乱世,很多事情根本身不由己。 如果不用死契彻底约束,这些护卫一旦心生异念,反倒会成为潜藏的祸患,这点她绝不敢马虎。 她把契约交给雪梅妥善收好,让人將五名护卫带进来见面。 姚白看人眼光毒辣,挑选的人品行体质都没有问题。 他补充道:“他们目前功底一般,我多带一段时间、勤加操练,很快就能独当一面,应付村里的地痞无赖完全够用。” 沈妤十分满意:“那就辛苦姚大哥费心操练。对了赵晨,村里的杨虎和李四桂,你熟不熟?” 她观察许久,这两人踏实能干,想招揽到自己身边做事。 赵晨迟疑著回答:“这两人確实是难得的好手,杨虎机灵变通,李四桂稳重靠谱,人品都端正。只是他俩都是自由村民,大概率不肯签死契做下人。” 沈妤隨即提出新想法:“那我们不用卖身制,改用僱佣的方式。” 姚白一脸不解:“僱佣?” 第206章 青楼 “就是签用工协议,按月按年付工钱,雇他们长期做事,不用卖身。”沈妤简单解释道。 赵晨瞬间懂了:“是不是和城里店铺伙计一样,干活拿工钱?” “大体类似,但规矩更严谨。”沈妤说道,“契约期內他们不能隨意离职,中途走掉就要赔违约金。反之,我要是提前辞退他们,也会给出相应补偿,所有规矩提前写进契约。” 赵晨听完格外欣喜,这种方式两全其美,不用为奴,还能有稳定营生。 他忍不住问道:“姑娘冒昧问一句,您打算给他们开多少工钱?” 沈妤反问:“你知道李四桂在码头干活,一天能挣多少吗?” “他力气大、手脚勤快,一天能挣二十文,比普通搬运工挣得多。”赵晨回道。 沈妤思索片刻:“我算一下工钱待遇,你先去问问他俩的意愿,告诉他们我不会亏待老实人。” 赵晨欣然领命退下。 等人走后,沈妤忍不住嘆气发愁。 雪梅连忙询问缘由,她坦言:“我確实想留下这两个得力帮手,但现在手头银两有点紧张。” 李四桂在码头日日有活,收入稳定,是村里难得的高薪劳力。 李四桂干活利落,抢活速度快,经常被同行嫉妒、聚眾欺负。 就算除去误工,他每月满勤能挣五百六十文,在普通农户里已经是上等收入。 沈妤想留住他,开出的薪资必须高於他原本的收入,月付一两银子是最合理的价格。 杨虎虽然力气稍弱,但头脑灵活、行动力强,薪资也不能太低。 此前购置五名护卫花了一百两,如今她手里只剩六百一十三两银子。 当下她的开销压力不小,首要任务不是装修宅院,而是给黎二郎置办书籍笔墨,还要聘请教书先生。 新增的护卫、未来的僱工,都需要她供养,开支大幅增加。 庄子田地收成和租子回款缓慢,短期內没有进项,她必须儘快想出赚钱的法子。 思索片刻,沈妤当即做了决定,看向雪梅说道:“收拾一下,明天我们动身去上京。” 大李国都上京城內,沈妤拿著新办好的路引,顺利走进城门,黎二郎紧紧跟在她身后。 黎二郎心里又紧张又拘谨,手里攥著的也是刚办的新路引。 这路引是昨天赵晨和姚白进城的时候,顺手帮他办妥的。 谁也没料到姐弟俩会一起弄丟原本的路引,所以昨天才特意加急补办了两份。 上京作为大李的都城,繁华程度远超国內所有州县,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整座城处处透著富庶,满眼都是热闹景象。 隨处可见几层高的楼房,城內河道规整、街道乾净,人山人海,格外热闹。 街边叫卖声、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各类商铺应有尽有,看得黎二郎眼花繚乱,大开眼界。 沈妤戴著遮脸的长帷帽,面纱挡住了整张脸。 赵晨和姚白跟在后方,黎二郎走在她身旁。 几人隨意逛了没多久,路过一条小巷时,沈妤忽然停下脚步。 她隔著面纱,定定望著幽深的巷口,一动不动。 旁人看不见她的神色,没人知道此刻的她,浑身早已脱力,心里翻涌起滔天波澜。 就是这条巷子。 上辈子,她就是在这里,被人乱棍打死的。 如今亲眼所见,这条巷子比她记忆里还要狭窄压抑。 哗啦一声,巷里有人端著洗菜水泼了出来,地面瞬间积了一滩积水。 雪梅怕水花溅到沈妤,赶紧伸手拉著她往后退了两步。 “姑娘,你没事吧?” 沈妤轻轻摇头,脑海里瞬间闪过上辈子的画面。 当初她在这条巷子里痛到极致,却从头到尾没有求饶。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不想活下去,最后也真的丟了性命。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满身污泥鲜血,狼狈不堪,像条没人管的野狗。 就算被活活打死,也只是被人拖著腿脚扔去了乱葬岗,无人收尸、无人问津…… 沈妤脸色惨白,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走吧。” 藏在衣袖里的双手,早已死死攥成了拳头。 她轻声念了句:“李信誉。” 黎二郎没听清,疑惑问道:“姐姐,你说什么?” 沈妤回过神,低头看向他:“没什么。你想好要买什么书了吗?姐姐带你去书店。” 黎二郎早就列好了想买的书目,昨天得知进城能买笔墨书籍,就一直满心期待,此刻笑得眉眼弯弯:“想好了!” 於是几人径直往书肆走去。 上京的书店数不胜数,大大小小十几二十家。 城里大部分书肆都允许女子进入,只要穿著得体、戴好帷帽就行,和沈妤此刻的装扮一样。 最后赵晨带著一名护卫陪著黎二郎选书,赵晨则跟在沈妤身侧。 黎二郎自顾自挑选需要的书籍,沈妤则翻起了一旁的杂书。 古代的话本子內容格外鲜活,甚至比不少现代书籍还要大胆有趣。 她挑了好几本上辈子从没看过的话本,又选了两本记录奇山异水的地理杂书。 看到启蒙童书区时,她想起了婭儿。 分开这么久,小姑娘的启蒙学习早就中断了,下次见面,得重新好好教她读书识字才行。 想著,她又挑了几本启蒙经典,有《三字经》等。 黎二郎挑了十几本书,还选了几支好用的毛笔和一方砚台。 沈妤付钱的时候乾脆利落,心里却忍不住心疼银子。 刚走出书店,一个莽撞的路人猛地撞了过来。 黎二郎差点摔倒,身后的护卫及时扶住了他,出声喊道:“二公子小心!” 撞人的小廝毫无歉意,反倒囂张地瞪著他们,语气蛮横:“哪来的乡下人?赶紧滚开!” 沈妤上前一步,冷声问道:“你想干什么?” 护卫和赵晨立刻上前护住眾人,在外等候的雪梅也闻声快步赶来。 那小廝看著人多,心里有点发怵,却依旧嘴硬逞强:“你们想干嘛?看清楚了,我是明月楼的人!我是来给我们楼里的头牌秋月姑娘买书的,耽误了我的事,你们担待不起!” “秋月姑娘在上京名气极大,无数达官贵人都捧著她,你们也敢惹?” 姚白听得火大,上前一把揪住小廝的后领,直接把人扔出去老远。 “別在这碍眼,赶紧滚!” 小廝狼狈爬起来,放了句狠话:“你们给我等著!” 姚白握拳冷哼:“我隨时奉陪!” 沈妤淡淡摇头:“身边跟著这么个蠢僕人,这秋月姑娘的名气,怕是也红火不了多久。” 姚白看向她:“你知道秋月姑娘是什么人吗?就隨意评价。” 雪梅直白替自家姑娘回话:“不就是青楼的姑娘吗,有什么稀奇的?” 赵晨瞬间脸红,赶紧拉了拉雪梅的衣袖:“你小声点!” 雪梅一脸不解:“怕什么?是他自己先说的,围观这么多人,谁没听见?” 此时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路人。 沈妤拉著雪梅,带著眾人迅速离开了现场。 走到没人的地方,姚白才开口询问:“听你们的语气,好像很了解明月楼的人?” 沈妤眼神微动,隨口回道:“我们第一次来上京,哪会认识。姚大哥,能不能麻烦你带著二郎在上京逛逛?我和雪梅还有点私事要办。” 姚白性格耿直,没多想就爽快答应了。 等他带著黎二郎走远,身边就只剩下雪梅、赵晨和一名护卫。 看著黎二郎的身影彻底消失,沈妤立马拉著雪梅,眼底满是兴致:“走,我们去明月楼看看!” 雪梅瞬间激动又慌张:“姑娘!真要去?我们这身打扮也不合適啊!” 沈妤毫不在意:“这有什么难的?上京到处都是布庄和成衣店,直接去换一身就行,走!” 她说走就走,直奔街边的成衣铺。 两人昂首往前走去,身后的赵晨和护卫直接看傻了,满脸震惊,完全没想到姑娘会有这般举动。 这次隨行进城的护卫,是沈妤图省事,隨口取名叫百奕。 百奕望著前头两人走远的背影,忍不住暗自吐槽:也太敢玩了,自家主子居然想去青楼逛逛,自己这是跟了个什么奇人主子。 赵晨听得无奈,快步追上低声叮嘱他:你往后慢慢就清楚了,少瞎打听主子的私事,安分干活就好。咱们姑娘为人宽厚,奖惩分明,绝不会亏待认真做事的手下。 赵晨心里清楚沈妤向来和善,从未苛待下人,但百奕是新人,必须提前敲打一番。 免得他仗著主子好说话,日后懈怠偷懒。 百奕连忙点头应下:我记住了王管事!我刚来不熟规矩,以后还麻烦您多指点。 赵晨不耐烦打断他:做好分內事就行,主子的事別多问,相处久了你自然知晓。 百奕见他神色严肃,立马闭了嘴,不敢再多言。 隨后四人购置了两套男子衣衫,慢悠悠朝著明月楼走去。 明月楼內 沈妤让赵晨先行付了费用,一行人被店內伙计引到专属包厢。 片刻后,老鴇满脸堆笑,领著一眾青楼姑娘推门而入。 “不知是哪位贵客光临本店,真是蓬蓽生辉!快,让姑娘们好好招待几位公子!” 老鴇一边寒暄一边迈步进屋,可看清沈妤的样貌瞬间愣住。 她隨即反应过来,笑著打趣:“哎哟,少见少见!竟还有女客愿意来我们这风月场所消遣。” 她混跡风月场多年,阅人无数,一眼就识破了沈妤的女儿身份。 沈妤对此毫不意外,她眉眼温柔,女儿家的气韵根本藏不住,刚才进门全靠摺扇遮挡面容。 她不想浪费时间客套,让赵晨和百奕出去在外等候。老鴇见状,也挥手让一眾姑娘尽数退下。 包厢里只余下沈妤、雪梅和老鴇三人。 沈妤起身拱手,开门见山:“妈妈,我今日专程前来,是想和你合作一桩互利共贏的生意。” 离开明月楼后,沈妤心情大好,雪梅却满心顾虑。 “姑娘,咱们在大庆確实做过类似的买卖,可这里是大李,这么做真的稳妥吗?” 沈妤淡淡回道:“没什么风险,不过是做些冰沙、冷饮小食,根本惹不出麻烦。” 她心里早已敲定主意,打算自製冰块。 先製作少量冰沙冷饮,专供各大青楼、酒楼售卖。 酷暑將至,这种解暑小食绝对是暴利的抢手生意! 大庆气候潮湿炎热,冬季少雪,天然冰块极难储存。 所以大庆官府,向来允许民间私自售冰,夏季卖冰的收益十分可观。 但大李的规矩截然不同,歷来禁止百姓私下售卖冰块。 千百年来,製冰技术一直被皇室垄断,寻常百姓几乎无人掌握,就算有人通晓此法,也不敢私自牟利。 沈妤敢在大李鋌而走险,是因为她记得前世这一年,有人靠著卖冰赚得盆满钵满。 彼时冰块只专供权贵府邸、高端酒楼和风月场所,普通商户和百姓根本无缘享用。 盛夏消暑,眾人只能靠扇风、喝凉水这些土办法將就。 可那年夏天,大李民间只要捨得花钱,人人都能买到冰块解暑,官府全程放任不管。 她后来查明,垄断全城冰货生意的,是皇宫里的人。 前世她深受李信誉宠爱,可冰块配额极度紧张,她府上仅分得小小一盆,没多久就消融殆尽。 即便如此,李信誉还严令府中不得额外购置冰块,全家只能硬生生熬过酷暑。 整个夏季,他始终面色阴鬱、心情极差。 沈妤由此推断,当年掌控售冰生意的幕后之人,定是李信誉极为忌惮的对头。 那人究竟是谁? 想来想去,唯有勤王最有可能。 当朝勤王手握摄政大权,权势滔天,朝堂之中唯有誉王能与他分庭抗礼、针锋相对。 这个猜测完全合乎情理。 此前勤王弄丟了徐柯的巨额財宝,眼下极度缺钱,这一世必然会借著售冰大肆敛財。 沈妤心中细细规划:等民间售冰的风气彻底传开,我就顺势推出各类花样冰品,从中分利。 不能只局限於青楼合作,等冰甜品打出名气,再拓展酒楼、江边茶摊的客源,最后单独开一家甜品专营店。 朝廷自己都默许民间售冰,根本没空管束我们这点小生意。 想通一切,沈妤摇著摺扇,脚步都变得轻快许多。 老鴇虽然答应了合作分成,但定下了十日之期,要求她限期做出成品冰沙。 接下来她必须抓紧筹备,硝石製冰需要大量硝石,还得开凿大型地窖用来储冰。 沈妤正低头思索筹备细节,迎面突然衝来一群人。 赵晨、雪梅和百奕立刻上前,將她护到路边。 几人定睛一看,领头的正是白天在书肆和他们起衝突的那个小廝。 对方带著一眾打手,怒气冲冲朝著书肆方向赶去。 这小廝全然没发现,自己苦苦寻找的人,刚刚就站在明月楼门口。 沈妤四人站在一旁,场面十分滑稽。 赵晨和百奕本就不起眼,沈妤与雪梅又换了男装,对方认不出她们再正常不过。 几人强忍著笑意,快步离开了此地。 男装行事更为方便,沈妤索性没有换回女装,依旧戴著帷帽。 她这般谨慎,不是小题大做,而是上京城內,藏著太多她此刻不想遇见的旧熟人。 可她们几人的身影,还是被街边一道身影偶然瞥见。 金银铺二楼窗边,一名年轻妇人猛地探头,惊疑出声:“雪梅?” 可惜几人迅速拐过巷口,妇人还没看清容貌,人影就彻底消失了。 身旁的李嬤嬤皱著眉上前安抚:“夫人,您定是眼花看错了,哪里会是雪梅。” 殊不知,眼前这二人,正是当年背叛过沈妤的夏雨与李嬤嬤。 夏雨身形瘦弱,整个人看著萎靡无神,小声呢喃自语:“是吗?刚才看著像个男子,怎么可能是雪梅呢。” 一抹酸涩的苦笑浮现在她脸上。 李嬤嬤突然用力攥住夏雨的手腕,力道极大,直接掐红了她的皮肉。 剧痛瞬间袭来,夏雨嚇得浑身发怵,但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硬是咬著牙把疼意憋了回去。 等周围路人全部走远,李嬤嬤狠狠瞪著她,压低嗓音厉声训斥。 “要不是我拼命討好老夫人,再靠著你那手酷似旧主的字跡抄佛经哄她开心,咱俩这辈子都別想踏出侯府半步!” “这次好不容易求来出门买首饰的机会,你千万別给我惹事搞砸,不然我绝对饶不了你!” 夏雨垂著头浑身发抖,满脸惶恐不安。 “我知道错了嬤嬤,我再也不敢了,您別生气。” 李嬤嬤满脸嫌弃地啐了一句:“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两人稍作整理仪容,李嬤嬤扶著夏雨走到隨行管事常嬤嬤身边,偷偷塞给她五两银子。 她堆著满脸笑意说道:“今日逛街累坏了,我们等下要去满香楼吃点大庆特色菜,想请嬤嬤喝几杯,还请赏光。” 常嬤嬤立刻把银子收进怀里,笑得合不拢嘴,一点都不推辞。 一行人抵达满香楼后,李嬤嬤带著夏雨进了专属包厢,常嬤嬤一行人则留在大堂,点了满满一桌高档酒菜,肆意吃喝。 常嬤嬤瞥了眼旁边的下人,满脸不屑冷哼:“这群贪心的傢伙,专挑贵的点,摆明了想占我便宜!” 李嬤嬤沉著脸回到包厢,端起长辈的架子稳稳落座,使唤夏雨给自己倒茶伺候。 她对此心安理得,连喝好几杯热茶,心头的火气才慢慢消下去。 紧接著,她伸手狠狠拧了一把夏雨。 “全都怪你不爭气!当初多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愣是抓不住!成亲快一年,侯爷碰都不碰你,简直烂泥扶不上墙!” 夏雨疼得眼眶通红,委屈得快要落泪:“嬤嬤您也知道,侯爷从来不来我院子,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嬤嬤厉声呵斥:“你不会主动笼络人心?府里那些地位低微的小妾,侯爷每月都要去好几趟!你是明媒正娶的正妻,至今还是处子,简直丟尽脸面!” “你根本算不上真正的侯府主母!大婚当晚,侯爷看都不看你直接走人,全侯府的人都在背地里笑话你!” 李嬤嬤忽然一愣,上下打量著夏雨,眼神充满怀疑。 “不对,难道侯爷从一开始就看穿你是冒牌顶替的?” “以前你跟在那位姑娘身边,很多內情我不清楚,但你肯定知道!我之前反覆问你,你说姑娘和侯爷从没互换过画像,到底是你不知情,还是根本没这回事?” 李嬤嬤抬高语调,步步紧逼质问。 夏雨嚇得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没有!真的从来没有!我从没听过姑娘提过这件事!” “没告诉你,不代表他们私下没有往来。”李嬤嬤心里乱糟糟的,始终无法確定真相。 夏雨低头擦去眼角的泪水,语气满是自卑:“是我太没用,我既没有姑娘的绝世容貌,也没有她的气度风骨……” 李嬤嬤满脸讥讽,嗤笑出声:“你也配跟她比?你连给她提鞋的资格都没有,卑贱至极!” 说完,她直接往夏雨的头巾上啐了一口。 心头的闷气消散些许,她才停下苛责。 夏雨始终低头垂目,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刺骨的恨意。 待李嬤嬤让她抬头,那点戾气早已消失不见,只剩怯懦无辜的模样。 李嬤嬤暗自冷哼:装模作样,看著就噁心。 “收起你这副可怜相!等会儿勤王的人会来见我们,你给我打起精神好好办事!上了这条船就没有退路,做错事必死无疑!” 酒楼隔壁包厢里。 无学听完隔壁的对话,瞬间怒火翻涌。 “她们身为侯府中人,竟敢暗中勾结外敌,实在胆大妄为!” 楚生现抬手示意他噤声,神色淡然无波,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切,丝毫没有意外。 没过多久,常嬤嬤敲门走进包厢。 关好房门后,她恭敬行礼稟报:“侯爷,李嬤嬤和夫人已经出了包厢,她们自以为行事隱秘,要不要奴婢继续跟踪探查?” 楚生现淡淡吩咐:“你只管留在这儿安心吃喝,不必省钱,儘管点最好的酒菜,不用顾及她们。外面的事一概装作不知。” “奴才遵命!”常嬤嬤笑著应声退下。 她刚离开,雷风便匆匆赶回,低声匯报:“爷,她们从酒楼后门离开,进了隔壁金银铺,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楚生现叮嘱道:“继续盯著,能探听到消息最好,探不到也无妨,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勤王势力庞大,他並不强求手下冒险打探情报。 雷风外出探查许久,无学盯著窗外突然开口:“爷,雷雨回来了。” 此前雷雨奉命追踪沈妤的踪跡,不慎跟丟了目標。 第207章 冰品 楚生现当初给了他三天限期,今日刚好是最后一天。 若是依旧查不到踪跡,雷雨必然要受重罚。 楚生现素来体恤下属,极少苛责眾人,唯独这次不同。 因为雷雨弄丟的,是侯爷早已认定的未来侯府主母沈妤。 片刻后,门外响起敲门声,雷雨推门而入。 雷雨、雷云都以为他是回来领罪受罚,谁知雷雨扑通一声跪地,语气满是激动: “爷!人找到了!” 沈妤一行人到河边,顺利撞见正边喝茶边听评书的姚白和黎二郎,两人听得入了神。 沈妤寻位置坐下,赵晨挤过密密麻麻的人群,费半天劲才把他俩拽出来。 说书先生正讲著:“灕江大水泛滥、大田瘟疫横行,本是天降大祸,无数百姓流离丧命。谁知半路杀出一群好心人出手相助!” “传言七八位江湖好汉四处散钱,搭棚子遮风雨,送粮食、赠药材救百姓……” “他们救下无数百姓,事后悄无声息消失,不留姓名,半点赏赐都不贪图!” 黎二郎热得满头大汗,沈妤拿扇子给他扇凉,隨口问:“爱听这段故事?” 黎二郎难掩激动:“姐姐,你听,说的就是阿兄和他身边一眾兄弟……” 沈妤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黎二郎立马压住兴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几人离开茶摊,找了处安静河岸边坐下,点了几碗餛飩。 黎二郎环顾四周確认没人,小声开心问道:“姐姐,阿兄他们是不是马上要来上京了?” 方才沈妤也听了大半段评书。 没想到当初他们救人的事,早被人编成话本到处讲,连上京都传遍了。 而且大田的瘟疫看样子已经完全控制住。 前世就连上京都闹过疫病,这一整年城里半点动静没有,庄子里也没人提过瘟疫,原来相关传闻早就传到国都了。 这事刚好顺著沈妤的心思,全天下没人知道誉王李信誉也去过大田,百姓只记得这群无名好汉的恩情。 这群人的身份根本无关紧要。 重点是李信誉两次错失收拢民心的大好机会! 这次賑灾半点功劳落不到他头上,洪水瘟疫全都妥善解决,可和朝廷派去的钦差李信誉一点关係都没有。 这不正好给勤王抓了把柄,藉机嘲讽打压李信誉,说不定还能削掉他手里的权势…… 沈妤心里鬆了口气,话本里没提黎霄云几人的身份,只是不清楚当初在大田,他们和李信誉闹得多激烈。 只要大伙平安就足够。 照这个势头,黎霄云他们不出几日,肯定会赶来上京。 沈妤笑著安抚:“放心,我画出他们的模样,派人天天守在城门盯著,一有消息咱们就能碰面。” 黎二郎高兴,连著吃光两碗餛飩。 一旁姚白盯著姐弟俩满肚子疑惑,却没开口多问。 办完所有事,一行人早早出城。 牛车停在城外专门停放车马的空地。 一来进城车马费很贵,二来牛车拉进城看著也寒酸。 姚瑜揣著东西走在旁边,一脸不认同地劝:“沈妹子,你现在也是庄子主人,怎么不置办轿子、马匹或是马车?要是捨不得花钱,我直接掏钱给你置办!” 沈妤怕他当场掏出一堆珠宝,连忙拦住:“姚大哥,这事不急,我之后肯定置办,不用你破费。” 姚白还是不放心,盯著她追问:“这话当真?” 沈妤尷尬笑了笑:“千真万確。” 眼下赚钱的生意必须抓紧推进。 之后沈妤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第一件要事就是製冰。 製冰需要地窖,她打算在芙蓉阁院里挖一座。 恰逢收麦时节,庄里农户全都忙著收割,沈妤只能带著自家护卫亲手开挖。 她皮肤娇嫩,握锄头才两天,手掌就磨满血泡。 雪梅说什么都不让她再碰农具。 之后沈妤就负责一日三餐,偶尔跟著隔壁大婶去集市採买。 等农户收完四五天麦子,沈妤让赵晨去村里雇短工,一天十八文工钱,家家户户都抢著来干活。 不光工钱实在,沈妤还包三餐茶水,短短三天,地窖就全部完工。 地窖建好,下一步著手准备製冰。 製冰本身不难,备好硝石、配套工具,把控好材料比例就行。 最难搞的是碎冰工具。 古代没有电动碎冰机。 但这点小事难不倒沈妤。 没有碎冰机就做木工刨子刨冰,实在不行凿石臼,也能砸出碎冰渣。 沈妤吩咐赵晨找来本地手艺最好的木匠。 直接用庄子自家种的树木,顺带打造全套家用木器,柜子、桌椅、梳妆檯、茶几一应俱全。 她懒得进城买现成家具,原木手工打造,没有化学涂料。 部分木器需要上色,空閒时沈妤大多亲自上手。 画画、雕刻这类活,她做起来得心应手。 各色木器摆满院子晾晒,芙蓉阁天天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慢慢的,庄里农户也不再好奇挖地窖的用途。 没过多久,之前老蒋惹事的案子,官府给出了处置结果。 老蒋之前图谋不轨,却没有实证,恶行也没能得逞。 府衙判他二十大板、罚十两银子,之后把人放回家里。 老蒋年纪大,挨完板子直接臥床不起。 被抬回家后,又因丧子之痛满心怨懟,整日躺在床上拍著床板,满嘴污言辱骂沈妤这位新庄主。 蒋家人心里同样恨沈妤,起初没拦著,可这些骂人的话全被路过邻居听见。 閒话很快传到芙蓉阁。 沈妤神色平静,黎二郎却气得怒火中烧。 他直接带上三名护卫衝进蒋家,没动手打臥床的老蒋,把屋里所有家具物件全掀翻,还狠狠教训了老蒋的二儿子。 李四桂和杨虎已经来芙蓉阁做工了,沈妤每月给两人开五百文工钱。 虽说李四桂在码头打零工赚得更多,但庄子离家近,干活也轻鬆,一日三餐还管饱。 更难得每月能休四天,农忙还能额外请假回家收庄稼,这般待遇別处根本找不到。 李四桂没理由推辞,就算他不情愿,家里人也会逼著他留下。 杨虎更是满意,五百文月钱对普通农户格外珍贵,能得庄主看重,全家都觉得有脸面。 听闻五户村民聚眾闹事,李家、杨家老小全都赶过来,想帮芙蓉阁镇场面。 要是沈妤被这群人逼走,他俩这份安稳差事也就没了。 可等两家人匆匆赶到,只见闹事农户连护卫持刀筑起的人墙都没法靠近半步。 护卫手里刀剑寒光逼人,谁敢硬冲很容易受伤,没人敢拿性命冒险,只敢原地哭闹撒泼。 护卫厉声喊话:“全庄农户早前都重签过租地契,就你们五户处处跟我们作对!当初是你们不肯接受宽鬆新规,才沿用马家严苛条款立字据!” “这一季收粮,我们半分多余的都没多要!” 雪梅如今处事稳当,颇有管事女主人的气度,当场摊开契约给五户人细看。 纸上白纸黑字写清租约,和旧马家规矩差距极大,纸上还有他们亲手按的指印,看得眾人追悔莫及。 这群人慌忙求饶:“我们愿意重签契约,现在就按手印,姑娘快把文书给我们!” 雪梅冷笑一声,把契约叠好收进怀里:“当初不肯好好签约,如今说签就签?这片庄子到底是谁说了算,你们拎不清吗?” 先前沈妤待人宽厚是恩情,如今立规矩便是威严。 看著五家人惶恐的模样,雪梅面无表情,说出沈妤定下的处置办法: “给你们三天选择,要么收拾行李搬出庄子;要么留下,交出全部原有田地、补齐欠租,等著庄主重新分少量薄地。另外蒋家,以后永远不许再租地!” 这话落下,其余四家尚有退路,蒋家人瞬间崩溃哭喊。 “你们存心逼死我们全家!大不了我们全都吊死在芙蓉阁门口!” “老天爷不给活路,庄主非要赶尽杀绝!” 雪梅气得抬手吩咐护卫:“掌嘴!治治她满嘴污言秽语!” 护卫白三上前一巴掌扇过去,蒋家老妇当场摔倒,鼻血直流。 其余蒋家人被亮出来的刀剑震慑,一动不敢动。 雪梅冷声道:“当初存心害人处处作对,现在反倒指望我们一味忍让?我家姑娘只是普通女子,没那么大肚量包容恶人!” “田地是姑娘真金白银买下的,不是白送你们的,她想全数收回,你们半点办法都没有!” 蒋家人瘫坐在地上落泪,满心绝望:“没了田地,我们一家人以后靠什么过日子……” 剩下四家半点不同情蒋家,连忙应下新规,爭先恐后签字按手印。 只是重新分到的田地直接减半,好比梁家原先四亩,如今只剩两亩。 两亩薄田勉强餬口,年成不好连温饱都难保证,可这都是他们当初闹事自找的,只能硬扛。 四家好歹还有薄地谋生,蒋家却彻底无田可种。 他们房屋全在庄內,捨弃宅院远走他乡更是难上加难。 接连丧子又失去田地,蒋家整家人彻底没了精气神。 沈妤清楚他们处境悽惨,但当初这群人步步紧逼,若是自己不严厉处置,落难的只会是她。 所以她对半分地、永拒蒋家租地的决定没有半分心软,全是他们自作自受。 一次性收回十几亩空地,沈妤十分称心,可也怕把蒋家逼到绝境,鋌而走险惹出事端,得不偿失。 收走蒋家十亩地,额外徵收六成粮食后,沈妤不再主动为难蒋家,只派人暗中盯紧他们的动静。 收回的十几亩地,她打算留两亩在院內种四季蔬菜自家吃,余下全部重新租给別家农户。 她知晓庄里不少佃户日子艰难,有的六口人仅有一亩地,缴完赋税根本剩不下口粮,实在可怜。 从前马家管庄时,农户私自开一小块菜地都会重罚。 如今沈妤放宽规矩:不挡路、不越地界就能开荒种菜,但开垦面积不能超官府定额,超標后果自行承担。 上京周边庄子每年都有官吏上门丈量登记田地,防止庄主私囤土地。 不过王公权贵名下的庄园,官府核查大多只是走个过场,不会仔细严查。 只有沈妤这种没靠山、家底单薄的普通人,才会被官府严格卡著查田地。 早年山青偏僻荒远,官府根本顾不上,农户隨便开荒占地都没人管。 那地方离县衙太远,当官的压根不愿踏足。 可上京城郊管控极严,私占大片荒地要抓去服苦役充军。 农户只敢在家门口开一小块地种菜,官府来登记土地时,沈妤稍微塞点小钱打点差役就能过关。 但开荒面积一旦超標,花多少钱都摆不平。 所以沈妤一边允许农户开荒,一边反覆叮嘱大家把控范围,別越界。 庄里农户全都特別高兴,都说难得遇上贴心庄主,好几户人家手里就一两亩薄地餬口。 分地的消息一传开,整个庄子彻底沸腾。 农户天不亮就堵在芙蓉阁门口送礼,有人拎鸡、有人拿青菜、扛柴火的也不少。 天刚亮大门一开,大伙一窝蜂挤在门口,吵著想要多分一块新地。 门口吵得像集市,雪梅怕惊扰连日操劳的沈妤,立刻站出来维持秩序。 “都安静!我知道大家都想要新地,再吵吵闹闹的全都回去!” 话音落下,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雪梅暗自感慨,除了之前闹事的五户,其余农户都安分守己。 只是收回来的田地有限,不可能人人都分到。 沈妤早定好了三条分地规矩,写成告示贴在院墙外,由雪梅当眾宣读。 只有符合条件的佃户、长工才有资格领新地: 第一条:现有田地不超过两亩; 第二条:满足第一条,家中人口超过三人; 第三条:田地不足五亩、全家十口人以上,不受前两条限制。 规矩一讲完,有人欢喜有人失落。 不少人家田地多於两亩、人口又不足十人,直接失去申领资格。 大半农户被筛掉,剩下合格的人整齐排队等候分地。 有两户长工打算落户做佃农,雪梅按沈妤吩咐,先各分给他们两亩田,剩余土地按规矩分发完毕。 从蒋家和另外四户手里收回的田地,全部分配一空。 转眼到了和明月楼老鴇约定的第十天,沈妤一早就进城。 她租了间客房最后製作冰品,要是在庄子提前敲碎冰块,路上很容易全部化掉。 她用棉被裹木箱做成简易保温箱,整块冰块完整运进城。 到客房后,姚白先刨冰花,再锤成细腻冰沙铺在碗底。 依次铺上冰糖红豆沙、各色薯类做的芋圆,淋上牛乳,红豆芋圆冰品就完成了。 接著又做了芋头芋圆款,还利用山野莓果、鲜桃做了鲜果冰。 沈妤心里盘算货源:要是能从大庆运芒果,番邦进瓜果葡萄就更好;若是能弄到蜀地辣椒,还能顺带开吃食铺子。 上京商机遍地,她心里攒了不少赚钱想法,但眼下得先把冰品生意稳住,这是她在上京立足的关键一步。 这事成不成,不光影响人手心气,还关乎不少本钱,挖冰窖、研发冰品已经花了不少银子。 明月楼內 老鴇反覆端详三份冰品,配色精致、分量实在,连连惊嘆看著像画,捨不得下嘴。 沈妤配色巧思十足,见惯各色吃食的老鴇从没见过这般別致冷饮。 沈妤客气劝她:“冰放久会化,妈妈尝尝,味道不会差。” 老鴇打量她,言语带著挑逗:“別家姑娘都躲著我,你反倒主动来谈生意。你模样胜过我楼里头牌,就不怕我把你留下?”说完掩嘴发笑。 沈妤神色淡然,一旁的雪梅立刻满脸恼火上前回话: “我们清楚此地是什么去处!我家姑娘不顾名声来谈合作,您反倒说这种轻薄话?” 老鴇挑眉:“你怎么断定我只是玩笑?” 沈妤神色变冷:“妈妈没有诚意的话,这笔生意就此作罢。” 她作势收拾东西要走,老鴇慌忙拦下来赔罪。 “是我失了分寸,姑娘別生气。冰品既然做好了,容我拿给背后东家尝过,咱们再定合作事宜。” 老鴇没隱瞒自己只是管事,身后另有真正做主的东家。 沈妤没打算因为几句玩笑直接走人,安心留在客房等候,姚白、百奕守在门外护著,她完全不担心有危险。 另一边,老鴇小心端著冰品绕开客人,穿过狭长巷道,走到后院最清静的小院。 见到院里人影,她躬身上前:“三爷,您要的东西送过来了。” 楚生现盯著桌上三款精致冰品,一时捨不得开动。 旁边的老鴇连忙轻声提醒:“三爷,再放一会冰就化完了。那姑娘说底下滑的全是细冰沙,化了之后口感就完全不一样了。” 楚生现这才拿起木勺,待雷雨分好甜品,亲口尝了一口。 入口清甜软糯,口感细腻顺滑,入口即化,风味十分独特。 各色手工圆子q弹劲道,带著天然食材的清香,芋头甜品的新奇口感更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三款里,唯独鲜果桃冰最合他口味。 “確实別具一格。” 久居上京的他,从未吃过如此新颖的夏日冰饮。 心底瞬间冒出诸多疑惑:她怎么能做出这么细腻的冰沙?大批量的冰块又是从哪得来的? 此前手下探子回报,沈妤连夜在自家庄子挖了一座地窖。 楚生现瞬间瞭然,她大概率掌握了自製冰块的独门法子。 这个发现让他极为意外,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 若是属实,这个寻常女子的本事,著实让人刮目相看。 他暗自猜测,这门製冰和做甜品的手艺,莫非是她在大晋习得的? 可他早年游歷大晋各地,从未见过这类吃食。 他此前试探过沈妤,確认她曾失去记忆。 如果这些独门技艺都源自大庆,难道她已经恢復过往记忆了? 楚生现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倘若记忆復原,她身在京城,绝不会一直避开侯府、从不露面。 更何况私自掌握製冰秘术,是极易引来杀身之祸的大忌。 好在眼下勤王缺钱牟利,也在京城做起了贩冰生意。 盛夏將至,京城权贵家家户户都囤冰避暑,沈妤借著这股风口做冰品生意,並不会惹人怀疑。 就算勤王察觉异样,自身把柄眾多,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又转念一想,沈妤一介乡野女子,不可能通晓朝堂利弊,多半只是误打误撞找准了商机。 孤身女子敢主动踏足风月楼谈合作,胆识远超常人。 若不是雷雨稟报,他根本不敢相信此事。 这一刻,楚生现彻底发觉,自己完全看不透沈妤这个人。 三款冰品处处暗藏巧思,接连给楚生现带来惊喜。 他每样都细细品尝了好几口,才放下木勺。 隨后他將甜品赏给老鴇和雷雨,二人尝过之后,也纷纷讚嘆味道绝佳。 老鴇连忙上前询问:“三爷,我们要和这位姑娘达成合作吗?” 她心里十分期待,清楚这种独家甜品,定然能吸引楼中宾客,带来一笔丰厚收益。 楚生现神色淡然:“自然要合作。我本就经商逐利,这般独一无二的美味,必须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 紧接著他细致安排:“所有食材由她全权供应,她可派人来楼里製作,也能传授我们后厨手艺。人工成本由我们承担,最后纯利,明月楼只抽取两成。” 老鴇听完大为震惊。 两成抽成实在太低,几乎等於免费给她提供场地、帮她做生意。 以三爷的行事风格,向来利益最大化,从不会这般退让。 正常来说,要么直接买断配方独占商机,要么至少四六分成,绝不可能让对方占大头。 老鴇心里暗自对比利弊,却不敢出言反驳,满脸疑惑委屈。 一旁的雷雨立刻瞪了她一眼,她才乖乖压下心中杂念。 明月楼归属楚生现,往年他极少过问楼中事务。 可自从沈妤上门谈生意,他不仅亲自前来,还细细盘问所有细节,得知对方来意后格外诧异。 女子独闯青楼谈生意,本就反常。 楚生现素来情绪內敛,极少有事能牵动他心绪,足以看出沈妤的胆识和本事十分罕见。 老鴇心里篤定,这位姑娘在三爷心里,有著非同一般的分量。 她刚要躬身退下,楚生现忽然开口叫住她。 “另外,甜品售价全权由她定夺。” “若是她觉得两成抽成不妥,你告知她,这是我们的最大诚意。后续销路打开,我名下所有酒楼,都可以帮她铺货售卖。但前提是,她只能和我们独家合作,不能对接其他商家。” 老鴇瞬间看懂了,三爷是倾儘自己所有商业渠道,全力扶持沈妤赚钱。 第208章 契约 老鴇行礼退下后,雷雨上前请示:“爷,是否还要继续派人暗中监视那位姑娘?” 楚生现淡淡瞥他:“上次跟踪被人察觉,丟尽顏面,还不长记性?” 雷雨满脸羞愧,低头请罪:“属下甘愿受罚。” 他始终想不通,自己跟踪极为谨慎,为何会暴露。 沈妤不会武功,难不成是她身边那名壮汉识破了踪跡? 楚生现看著跪地的下属,沉声吩咐:“明日启程,即刻前往夏关任职。” 另一边,老鴇忐忑上楼,暗自盘算著日后如何对待沈妤。 三爷如此看重她,若是二人日后有情分,自己若是之前得罪过她,必然遭殃。 不如早早示好,结下善缘。 正思索间,二楼突然传来刺耳的哭闹喧譁声。 老鴇心头一紧,快步上楼查看。 打杂的僕役急得团团转,见到她立刻求救:“花儿姐快上去!那个从山青买回来的丫头又闹事了!方才天椒房的客人,就是今天和您谈生意那位姑娘的隨从,直接衝进去把人打了!” 春风楼的老鴇花儿姐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啥?” 天椒房的客人? 那不就是那位女客吗! 花儿姐瞬间心头巨震,呼吸都顿了,连语速和脚步都慢了下来。 “你说到底是谁动手打人了?” 一旁的龟奴急得不行,连忙又解释了一遍:“就是那几位客人!那位小公子身边的人,把咱们楼里的人给打了!花儿姐你是不知道,那人下手贼猛,一个人撂倒五个!要不是小公子及时拦著,咱们楼的人都得被打遍!” 没想到花儿姐听完,反倒鬆了口气。 “还好还好,那就没事了……” 龟奴当场懵圈。 没事? 花儿姐居然觉得还好? 龟奴彻底看傻了,而花儿姐很快回过神,脚步利落,径直往吵闹的走廊走去。 走廊里挤满了看热闹的嫖客和衣衫凌乱的姑娘,地上碎瓷、茶具、翻倒的盆景到处都是。 眾人全都围在一旁,指指点点看热闹。 沈妤站在门口,无奈捂著脸,反观姚白一脸无所谓,半点不心虚。 “怕啥?弄坏的东西、赔的钱,我全包了!” 沈妤哭笑不得:“这不是赔钱的事!你就不能先跟我进屋好好说?非要当眾动手闹事!” 姚白嗤了一声:“情况紧急,顾不上那么多。沈妹子,我看你也不像是怕惹麻烦的人啊。” 这话听著,反倒像在说她冷漠、不愿多管閒事。 沈妤彻底无奈:“姚大哥,这可是青楼啊!你搞清楚地方!这里的姑娘是可怜,但这种地方的閒事,咱们根本不该瞎掺和!” 她正跟姚白掰扯不清,就见老鴇沉著脸走了过来。 沈妤率先拱手认错:“妈妈,是我们这边先动的手,对不住了。” 花儿姐脸色难看,一点面子都没给她:“怎么回事?小公子,我们楼里的人到底哪里得罪你们了?非要闹得这么大动静,当眾动手?” 沈妤尷尬得不行,她真没料到姚白性子这么冲,做事这么莽撞。但事已经出了,她也不打算推卸责任。 她刚想开口解释,花儿姐就冷声道:“別站在这儿让人看笑话了,进屋说,咱们好好算下赔偿的事。” 沈妤立马点头答应。 花儿姐转头就把火气撒在围观的姑娘身上:“看什么看! 一个个不长眼的!赶紧把各位客官带回房间!有什么热闹好看的!” 说完又立刻换上笑脸安抚客人:“各位爷受惊了,今晚每个房间都送一碗乳酪,算是赔个不是,大家別介意哈。” 安顿好外面的人,花儿姐这才走进屋里。 沈妤刚要接著道歉,就见花儿姐瞬间换了一副热情和善的模样,和刚才在外边的凶悍样子判若两人。 “姑娘,我知道你们肯定是有缘由的。我管著这青楼,在外边总得装得凶一点,不然人人都来我们这儿闹事,往后根本没法管。我不是真的要跟你计较,你可別多想。” 沈妤直接懵了。 打人的是她们,吃亏的是花儿姐的人,结果对方反倒这么好说话,搞得她一头雾水,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花儿姐见她愣住,还主动上前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姑娘,跟我说说到底咋回事唄?” 沈妤心里隱隱觉得不对劲,但理亏的確实是她们这边。 沈妤瞥了眼旁边依旧不服气的姚白,诚恳地跟花儿姐说:“妈妈,今天这事確实是我们不对。我本来是安安稳稳来消费的,谁想到出了这档子意外。” “我这位大哥为人仗义、爱打抱不平,刚才看到你们这边好像在逼一位姑娘接客,一时衝动就出手帮忙了。” 她特意加重了“逼”这个字,摆明不是她们故意挑事,是楼里先出了问题。 花儿姐满脸诧异,连连摇头:“逼客人?不可能!我们春风楼绝对不干这种缺德事!” 她语气篤定:“在上京,我们春风楼算是最规矩的青楼了。我们从不强迫人、不买良家女子,楼里的姑娘全是自愿卖身的。” “不想陪客的,可以只卖艺。攒够钱想赎身从良的,我们也一律放行。天底下哪还有我们这么良心的青楼?” 沈妤確实听过春风楼的名头。 但前世在誉王府,她听丫鬟聊起青楼,全是鄙夷嫌弃,觉得所有青楼都是骯脏地方,从没听过春风楼口碑这么好。 她心里暗道:这楼的东家倒是个实在好人。 但她还是开口:“那妈妈最好自查一下,我刚才明明听见有姑娘哭著喊救命,说你们逼她接客。 说不定是中间有什么误会。” 方才在隔壁房间,她確实听到了呼救,本来不想插手,没想到姚白直接衝出去动手了。 花儿姐听完嘆了口气,跟沈妤娓娓道来:“那姑娘长得清秀耐看,挺招人喜欢。当初是她自己来卖身的,我们没多盘问就留下了。” “可到了该接客的时候,她突然反悔,不肯卖身陪客。” “我们也没为难她,不让卖身那就卖艺。可我们这儿不是慈善堂,花钱买回来的人,总不能白养著吧?” “结果你猜怎么著?她吹拉弹唱啥也不会,就说自己会做点针线活,能帮楼里姑娘做衣服!” “姑娘你说说,我们楼里的姑娘什么好看衣裳没有?哪用得著她一个妓子来当绣娘?” “这事真的给我气得够呛!” “我开青楼就是为了挣钱餬口,所以才打算小小惩戒那姑娘几天。把她关在房里饿几顿,让她好好想清楚以后的路。” “要么乖乖接客,要么就从头学艺卖艺,两条路隨便她选。” “可她偏偏不安分,还天天求我放她走。你也清楚,我当初花了五十两银子把她买回来,她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出,我怎么可能白白放她离开?” 沈妤转头看向一旁的姚白。 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姚白脸上满是尷尬,心里也有些愧疚。 “话是这么说,但你也不能饿她啊!真要是闹出人命,这事就彻底大了。况且现在全是你一面之词,真假我们根本没法分辨。” 花儿姐当即急得大喊喊冤:“公子!我要是把她饿死,我那五十两银子不就打水漂了?你不信的话,隨便问楼里任何人,我一句瞎话都没有!” “我要是有半句骗人的话,就让我天打雷劈,生生世世困在风月场里,永远不得脱身!” 这誓言发得极为毒辣,沈妤心里已然相信了她的话,当即瞪了姚白一眼,让他別再继续爭辩。 姚白心里还是不服,但理亏在先,只能拉下脸拱手认错:“这次是我鲁莽衝动,多管閒事做错了事,我给你赔罪。你手下受伤的人、店里被砸坏的东西,我全部照价赔偿。” 花儿姐长舒一口气,满脸疲惫地摆手:“不用不用,下人都是小伤,涂点药就好,摔坏的物件也不值几个钱。这样吧,你之后给我们楼送二十份甜品,不赚你一分钱,这事咱们就一笔勾销。” 沈妤瞬间眼前一亮:“妈妈这话是什么意思?” 花儿姐笑著抬手说道:“意思就是,咱们的合作谈成了。现在就可以直接定下合作契约。” 走出房间后,沈妤撑开扇子挡住半张脸,心里却满是疑虑。 这老鴇的態度实在太过反常,客气得过分,明显是在忌惮自己。 姚白刚才当眾砸场闹事,换做別人绝对不会轻易罢休,她却轻描淡写揭过。 难道只是贪图甜品生意的利润? 更何况她给出的八成纯利分成,实在优厚得不正常。 沈妤心知,对方背后的神秘东家,分明是刻意想拉拢自己。 往好处想,这对自己未来拓展生意、借力发展大有裨益。 她当即打定主意,看破不说破,先安稳把甜品合作做下去,静观其变。 穿过长廊时,沈妤瞥见角落的房间,正是刚才传出求救声的屋子。 她暗自感慨,这姑娘身世可怜,但卖身是自己的选择,事后反悔,確实让花儿姐十分为难。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踏实学艺,攒钱给自己赎身。 想通这点,她便不再打算插手此事。 下楼途中,两个丫鬟的閒聊声传入耳中:“那个从山青来的姑娘,真是太愚笨了……” 听到“山青”二字,沈妤脚步骤然停下。 山青出身、精通刺绣针线,所有特徵都和那姑娘对上了。 她犹豫片刻,上前叫住两个丫鬟:“敢问两位姐姐,方才那名被关的姑娘,原本叫什么名字?” 丫鬟没识破她的女儿身,见她容貌俊美温润,瞬间羞红了脸,心里还暗自惋惜这般出眾的人物也流连风月场所。 两人支支吾吾许久,才开口答道:“妈妈给她取的花名是书意,她自己说过,本名好像叫画儿。” 画儿! 沈妤瞬间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这个名字,让她瞬间想起当年山青绣庄,秋娘子身边那个天真烂漫、爱笑温柔的贴身丫鬟。 当年沈妤在山青,多得秋娘子处处照拂。 秋娘子离世后,也是画儿帮她转交了最后的遗书。 她记得画儿当初说过,会离开山青外出谋生。 她怎么也想不到,昔日单纯的小姑娘,会沦落青楼卖身。 確认是旧识,沈妤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 她立刻折返上楼,找到花儿姐:“我想单独见一见书意姑娘。” 花儿姐虽很意外,但没有拒绝。 透过门缝,沈妤看清了屋內憔悴消瘦的人影,百分百確定,这就是当年的画儿。 花儿姐看出她神色异样,开口询问:“姑娘,你认识她?” 沈妤没有回应,直接问道:“我想为她赎身,不知需要多少银两?” 回到芙蓉阁,沈妤让雪梅取出床底的钱匣。 最近日常开支繁多,她手头仅剩三百多两现银。 这笔钱要支撑庄园运转和各项开销,绝对不能动用。 她看向一旁的珠宝首饰盒,这些都是姚白之前赠予她的贵重物件。 眼下別无他法,只能典当首饰凑赎身钱。 她挑出一串红珊瑚手串递给雪梅:“你去找赵晨,把这串手串活当了,以后我们还要赎回来。” 她心里盘算著,等以后手头宽裕,就把所有首饰赎回,悉数还给姚白。 雪梅立刻带著东西出门办事。 如今赵晨做事周全稳重,杨虎跟著歷练许久,也能独立处理各类杂事。 前几日,沈妤派杨虎进城,只为给黎二郎寻访一位学识顶尖的名师。 一开始两人毫无头绪,四处碰壁,昨日杨虎带回两份先生名单,却都被她否决了,要么年迈精力不足,要么学识平平难当重任。 她一心想给黎二郎请最好的老师,钱財从不是问题。 既然杨虎找不到合適人选,她决定亲自进城寻访。 细数上京人脉,唯一能借力的只有春风楼的花儿姐。 她打算借著花儿姐背后神秘东家的人脉,帮忙寻访良师。 画儿站在芙蓉阁门口,整个人懵懵的,完全没反应过来现状。 不过短短一夜,她就被人从青楼赎了出来,还安置到了这座僻静庄子里。 她心里满是恍惚,总觉得太过不真实,怀疑是这些天被饿昏了头,做了一场白日大梦。 她用力掐了自己好几下,真切的痛感瞬间让她確定,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真的摆脱了春风楼。 她此前早已彻底绝望,认定自己这辈子都会困死风月场,最后落得惨死的下场,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从未奢望过,自己还能重获自由。 踏入院门时,她双腿发软险些摔倒,雪梅连忙上前稳稳扶住她。 “你没事吧?”雪梅低头温柔询问。 画儿浑身紧绷,惶恐地摇头:“我没事。姐姐,我冒昧问一句,你们为何要花钱赎我?若是想收我做小妾,还请万万不要!我甘愿一辈子做粗使下人,任劳任怨,也绝不肯给人做妾……” 她越说声音越小,心里清楚自己这话格外不知好歹。 当初离开春风楼前,楼里的丫鬟都纷纷劝她:“赎你的那位公子,容貌绝佳,宛如仙人,世间难找第二人,真不知道他怎么会看上你!” “对啊,你土里土气的,现在又瘦骨嶙峋,居然能被贵人看中做妾!” “这是天大的福气!你好好伺候那位公子,日子绝对比在青楼舒服千百倍!” “在青楼要应付各色人等,受尽冷眼非议,如今只伺候一个人,还是绝世出眾的贵人,多好的运气!” 画儿心里满心不安。 她心知,做妾再不堪,也比在青楼任人践踏要好太多。 两者皆是身不由己、没有自由,但妾室至少体面乾净。 可她始终想不通,这份好运为什么会落在自己身上。 她相貌普通、身形单薄,毫无出彩之处。 传闻中那位容貌无双的公子,根本没理由选她。 她还听说,赎她足足花了八十两银子。 这笔钱,足以买下十几个普通丫鬟,三四位品貌兼备的良家女子都绰绰有余。 画儿很有自知之明,暗自揣测,那位肯重金赎她的公子,绝非真心纳她。 要么是性情古怪,要么是別有目的,不然断然不会偏偏挑中平平无奇的自己。 还特意把她安置在城郊偏僻的庄子里。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或许是自己不肯顺从的倔脾气,勾起了对方折腾、折磨她的心思。 无数糟糕的念头涌上心头,她不敢抱有半点期待,甚至悲观觉得,自己大概率会死在这里,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雪梅听完她的顾虑,忍不住轻笑出声:“做姨太太?” 她没有过多解释,只带著画儿往里走:“你见过我们主子就明白了,跟著我来。” 画儿心里依旧忐忑不安,脸色发白。途经二院时,她一眼瞥见了姚白。 “恩公!”她下意识出声,脚步瞬间顿住。 此刻姚白正褪去半边衣衫,在院中舞刀练功。 他平日里独处惯了,知道院中无人,便格外隨意,没想到会突然撞见陌生女子。 撞见人的瞬间,姚白慌忙拢好衣服,背过身子拱手,满脸尷尬:“失礼冒犯了!” 画儿连忙別开目光,小声问雪梅:“难道,花钱救我的,就是这位公子?” 若是真的是他,画儿心里反倒安定了不少。 这位恩公侠义心肠,定然不会恶意刁难、折磨自己。 雪梅好奇发问:“你认识他?” 昨日在春风楼,雪梅一直跟在沈妤身边,画儿当时並未注意到她。 看著画儿感念恩情的模样,雪梅忍不住暗自打量二人,心里感慨:姚白看著粗獷硬朗、不修边幅,和柔弱温婉的画儿,实在不相配。 雪梅掩嘴偷笑,姚白主动问道:“雪梅姑娘,这位是?” 雪梅打趣道:“昨天你仗义救下的姑娘,这就不记得啦?” 昨日姚白只顾著打抱不平,压根没看清当事人的模样。 得知真相,姚白满脸惊讶:“沈妹子做事也太利落果断了!” 他清楚沈妤本不想掺和这桩閒事,定然是认出对方是旧识,才不惜典当了自己的首饰凑钱赎人,短短一天就把人安顿妥当。 姚白由衷讚嘆沈妤的行事风格,忍不住开怀大笑。 画儿听闻真相,眼底悄悄掠过一丝失落。 雪梅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带著她继续往前走,好奇问道:“这位姚大哥看著粗獷不拘小节,你反倒更希望是他救了你?” 心事被戳破,画儿瞬间满脸羞涩窘迫:“姐姐別打趣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寄人篱下,她深知言多必失,不敢隨意吐露心声。 雪梅温柔安抚,打消她的防备:“我绝不外传,你实话和我说,我们主子容貌气度冠绝眾人,你怎么反倒更认姚大哥?” 画儿犹豫片刻,放下顾虑认真说道:“姐姐,人的好坏,从来和长相无关。” 空有一副好皮囊,品性不好也是无用。 看人不能只看外表。 雪梅觉得她想法太过极端,轻声反驳:“世上好看的人,也並非都是坏人呀。” 画儿並不认同,却也不再爭辩。 不多时,两人走到后院正堂门口。 雪梅推开房门,让她独自入內:“进去吧,主子已经等你很久了。” 画儿怀著满心恐惧走进房间,紧紧闭著眼睛,已然做好了任人处置的准备。 屋里清空了所有下人,单独把她叫来,想来是要对她发难了。 她不敢抬眼去看来人,心里麻木又绝望,横竖命不由己,只求对方给个痛快结局。 沉稳的脚步声缓缓逼近,画儿浑身止不住发抖。 她心底只剩一桩遗憾: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当年害死秋娘子的恶人,究竟有没有得到报应。 一念及此,泪水忍不住滑落脸颊。 一道温柔软糯的女声忽然响起:“你怎么哭了?” 画儿瞬间愣住,十分诧异,这居然是女子的声音? 她泪眼朦朧地睁开眼,抬头望向面前的人。 眼前女子眉眼纤细秀气,皮肤白皙乾净,容貌清丽绝伦,比盛放的繁花还要动人。 一身浅黄色的轻薄夏装,简简单单束著同色髮带,装扮素雅乾净,气质温柔端庄,身姿窈窕挺拔,是个极其出挑的绝色女子。 画儿慌忙扫视整间屋子,发现屋內自始至终只有她们两人。 她满心疑惑,明明所有人都说,花钱赎她的是一位年轻公子,怎么会是女子? 她猛地反应过来! 之前院里那位仗义出手的男子,曾隨口喊过一声“妹子”,而雪梅也一直只称呼自家主子,从没提过公子。 所谓的公子身份,根本就是春风楼丫鬟们胡乱传开的! 也就是说,救下自己的贵人,从头到尾都是一位姑娘! 巨大的衝击让画儿脑子一片空白,正当她呆滯失神时,对面的女子轻声开口:“画儿,好久不见,认不出我了?” 画儿瞳孔骤缩,死死盯著眼前的人,整个人僵在原地,彻底懵住。 沈妤无奈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这是呆傻住了?” 话音刚落,画儿瞬间崩溃大哭:“居然是您!沈姑娘!真的是您啊!” 她不顾一切扑进沈妤怀里,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委屈、恐惧和苦楚,全都隨著眼泪宣泄而出,怎么都止不住。 沈妤耐心轻拍她的后背安抚,丝毫不在意衣衫被泪水打湿。 哭了许久,画儿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弄脏了对方的衣服,顿时满脸通红,慌张往后退开两步。 “对不起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帮您擦乾净、洗好!” 她急急忙忙掏出手绢擦拭,可浸透泪水的衣料,根本擦不乾净。 第209章 都是算计 慌乱之间,她凑得太近,不小心贴到了沈妤身前,瞬间羞得满脸通红,紧张得语无伦次。 “我、我……” 画儿窘迫得直跺脚,沈妤看著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別忙活了,我换一件就好。再次见到我,是不是特別意外?” 画儿侷促地点头:“我之前嚇得魂都快没了,做梦都想不到能在京城遇见您,幸好是您救了我。” 沈妤温声道:“往后不用自称奴婢,我直接叫你名字就好。” 画儿向来恪守礼数,当即直直跪倒在地,想要给沈妤磕头谢恩。 沈妤伸手阻拦:“在我这里,不用行这些大礼。” 画儿却十分坚持:“是您花钱救我脱离苦海,您就是我的恩人主子,这三个头我必须磕!” 她挣开阻拦,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响头。 沈妤见她心意诚挚,便没有再拦。 隨即她认真询问画儿的心意:“我问你,你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做事?如果不想留下,我不用你还赎身银,直接放你自由。” 她这般询问,也是想弥补当年对春娘子的些许亏欠。 画儿听完心里顿时慌乱,忐忑不安地问道:“姑娘,您是不是不想收留我?” 沈妤连忙解释:“我没有不愿留你,只是想尊重你的想法。” 能自己做决定? 画儿愣了愣,苦涩一笑:“这世上,除了春娘子,就只有您会顾及我的意愿。我知道您心善,求求您收下我。” “我如今无依无靠,孤身一人,乱世里女子根本难以独自活下去。之前我只求能逃出青楼就知足,现在能留在您身边,已经是我最好的归宿了。若是您不肯留我,我也会悄悄离开,绝不添麻烦。” 画儿一边说一边掉泪,模样格外可怜。 沈妤怕她再伤心,连忙柔声安慰:“我还记得从前的你,活泼爱笑,哪像现在,动不动就掉眼泪。” 画儿瞬间明白自己能留下来,立刻露出久违的笑容,激动地抱住沈妤的腿。 沈妤见她情绪激动,便暂时压下了心底的疑问,没有多问。 片刻后,沈妤让雪梅带画儿下去休息调养。 “给她准备点吃食补补身子,让她安心歇上两天,等状態缓过来,再过来见我,我还有事情要问她。” 雪梅应声答应,隨即问道:“姑娘,您对咱们庄子的厨娘陈婶手艺还满意吗?” 最近庄子琐事繁多,两人没空做饭,便雇了两位村里妇人帮忙干活。 陈婶负责掌厨,食材充足,手艺也算不错,虽说比不上沈妤,但比雪梅做的饭菜好吃太多,便长期留用了她。 另一位是向二郎的母亲,专门负责打扫、洗衣等粗活。 两人都是常年劳作的勤快人,有稳定工钱,干活格外卖力。 村里其他妇人都十分羡慕她们能在家门口挣钱,两人日子过得舒心,在家地位也高了不少,出门都格外体面。 但沈妤心里始终存有顾虑,终究是外人,无法完全放心信任。 虽然杨虎和李四桂只是临时雇来的外人,但她已经破例用了这两个人,不打算再破例招外人了。 一户人家想要长久兴旺,手里必须得有靠谱、能干活的人手撑著。 自打搬来上京定居,她就再也不能像在山青村那样,浑浑噩噩、只想摆烂过日子了。 以前在村里,她靠采菌、打猎赚点小钱,只求安稳度日就够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沈妤打算好好攒钱,攒下一大笔属於自己的家业。 她心里很清楚,这些积蓄,未来一定会派上大用场。 而跟著自己做事的人,必须是绝对贴心、能派上用场的自己人。 做饭打扫看著都是琐碎小事,但往往就是这些不起眼的下人,最容易背地里搞小动作坏事。 更何况这些人能自由进出內院,真要是想暗中动手脚,轻轻鬆鬆就能害人出事。 所以她打定主意,身边伺候的人,必须是签了卖身契、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的人,这样才能真正安心。 “先让她们试著干活吧,悄悄探探她们的想法,愿意签终身活契的就留下,实在不愿意的,我们再去城里的牙行重新挑人。” 雪梅瞬间懂了她的心思,恭敬应声:“好的姑娘,奴婢晓得该怎么做了。” 这段时间沈妤全身心扑在甜品生意上,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索性把画儿的事给忘了。 製作芋圆的每一步她都要亲自盯著,蒸芋头、熬红豆,半点不敢马虎。 这些甜品都是入口吃食,还要送到城里售卖,一丁点差错都绝对不能有。 甜品做好之后,每天都是白二和李四桂专程送货到上京的春风楼。 即便如此,沈妤手里的人手依旧远远不够用。 前两天她还亲自跟著跑了两趟春风楼,特意在酒楼后厨挑了一个细心稳妥的厨娘。 她把甜品的各类搭配方法,逐条仔细教给了这位厨娘。 厨娘学得十分认真上心。 但最核心的芋圆製作秘方,沈妤丝毫没有透露,厨娘只会简单搭配组装,根本学不到核心手艺。 就算她想偷学,也只能学到最表面的皮毛。 而且普通人家根本弄不到冰块冰沙,单凭这一点,別家就復刻不出春风楼的这款特色甜品。 即便如此,沈妤还是觉得,只有自己亲手培养的人手,才最让人放心。 教会厨娘甜品搭配流程后,沈妤就只专注製作甜品核心原材料。 就这样忙了三四天,她才猛然想起,自己好久没见过画儿了。 原来在雪梅的带领教导下,画儿只休息了一天,就主动上手干活、打理杂事了。 沈妤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副院的厨房边上找到了两人。 “你们俩在忙什么呢?” 画儿和雪梅看见她过来,立刻躬身行礼:“姑娘安好。” 沈妤摇著手里的扇子纳凉,看著身后一堆筐装好的芋头、红薯,瞬间明白了:“你们是在清点食材数量?” 这些食材,都是沈妤让李四桂在周边村镇四处收购来的存货。 因为时节不对,收来的全是去年留存的乾货。 只有部分农户的地窖里还存著这些食材,不过大半都已经发霉变质了。 所以收购价特別便宜,没花多少银子。 但收回来的食材都得仔细筛选,坏掉的全部挑出来,只能拿去餵牲口。 沈妤打算等今年收成季过了,自己多囤些食材在地窖,存够一整年的用量。 另外,为了出门方便,她特意花重金买了一匹马和一套马车车厢。 往后出门办事,直接套上马车就行,省事很多。 雪梅满脸发愁地开口:“姑娘,红薯和芋头存量还算充足,可木薯和紫薯实在太难收了。” 沈妤淡淡回道:“少点也没关係,不用刻意强求。东西稀少,才更值钱。正好南瓜马上就要成熟上市,我们多收点南瓜备用就好。” 只要能做出芋圆即可,口味和顏色只能尽力调配。 但不管做哪种口味的芋圆,木薯都是必不可少的核心原料。 “木薯不能缺,你让李四桂他们多费心,务必再多收一批回来。” 雪梅乖乖应下:“是。” 虽说核心食材不好收集,但甜品的销量完全没让沈妤失望,在春风楼卖得格外火爆。 其中最受客人追捧的,就是这款別家根本做不出来的特色芋圆。 眼下天气越来越燥热闷热。 春风楼虽然装了降温的机关风扇,但屋里依旧闷热潮湿,人人都热得难受,只想泡在凉水里解暑。 楼里的姑娘们隨口一番推荐,来玩乐的客人全都愿意尝一碗冰凉甜品。 一碗甜品售价二十多文,算不上便宜,但能消费得起春风楼的客人,根本不在意这点价钱。 一口冰凉甜品下肚,从头到脚浑身清爽,解暑效果极好。 这些客人从没吃过这般好吃的冰品,尝过之后都格外惊艷,纷纷想再多吃几碗。 不过楼里的姑娘都谨记沈妤的嘱咐,不敢主动劝客多吃。 一来怕客人吃多肠胃不適出问题,引来麻烦牵连春风楼。 二来沈妤定了严格的限购规矩。 春风楼每天只卖五十碗芋圆甜品。 她不是故意吊著客人胃口、不想多赚钱,只是深諳物以稀为贵的道理。 一方面是目前芋圆原料供应有限,另一方面,她想借著稀缺性,把自家甜品的名气彻底打响在上京。 所以她专门定了销售规矩,哪怕有客人想打包带回家给家人品尝,春风楼也一律不对外售卖。 短短几日时间,春风楼的特色冰甜品就在上京闯出了不小的名气。 很多客人专门衝著这款甜品慕名前来排队,直接抢走了其他风月场所的客流和人气。 春风楼的花儿姐收到东家吩咐,好几次来找沈妤,劝她扩大產量、抓紧和东家旗下的其他酒楼合作拓店。 但沈妤一点都不著急。 她目前还在全力收购各类食材原料。 时间紧、任务重,原料储备没到位,根本没底气扩大经营规模。 製冰的原料她已经完全不愁了。 但做甜品还需要大量水果、红豆,最关键的是,人手也严重不足。 家里现有的厨房,只够做几个人的日常饭菜。 可一旦用来加工甜品原料,连自家的三餐都没法正常做。所以沈妤打算在碧水居外,单独建一间专属的甜品加工厨房。 这件事她已经全部交代给姚白,让他全权负责打理。 直到今日,她终於腾出一点空閒时间,打算好好问问画儿的情况。 这段时间跟著雪梅学习规矩礼仪,画儿的言行举止已经得体规范了不少。 沈妤不想刻意拘束她的性子,但看著她这般安稳懂事、自在从容,也就不再干预,任由她慢慢適应。 “画儿,我有几句话要问你,跟我过来。” 回到后院后,画儿熟练地给沈妤沏茶倒水,隨后端正站在一旁,举止乖巧规矩。 沈妤心里微微感慨,再也见不到当初在绣庄里那个活泼灵动、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了。 她指了指旁边的蒲团,让画儿坐下说话。 画儿记得雪梅姐姐叮嘱过,自家姑娘最喜欢听话懂事的人,吩咐的事必须照做,不许做的事绝对不能擅自乱来。 乖乖落座后,沈妤看著她,轻声问道:“当初你到底是因为什么,甘愿卖身,进春风楼做了风尘女子?” 画儿低著头纠结了好久,才小声吐出一句话:“我是想给春娘子报仇。” 沈妤闻言瞬间坐直了身子,诧异道:“你说的是春娘子?” 她心里满是震惊,春娘子当初为了救林九娘,倾尽了所有家產,最后更是自尽身亡! 这仇到底该算在谁头上? 画儿缓缓抬头,眼里早已蓄满了泪水,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我甘愿跳进青楼那种骯脏地方,唯一的目的就是替春娘子报仇。” 她看著眼前的沈妤,將自己离开山青村后的所有经歷,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的讲了出来。 事情还要从当初说起,画儿带著自己多年攒下的积蓄,还有恢復自由身的文书,独自回了老家。 画儿的原生家境极度贫寒,穷到吃不上饭。 小时候弟弟饿到极致,甚至啃咬母亲的手臂吸血,母亲被折腾得奄奄一息,差点活活饿死。 家里实在撑不下去,父亲只用五两银子,就把年幼的画儿卖给了人贩子。 好在她运气不错,被心地善良的春娘子看中,收在身边悉心养育长大。 可惜春娘子的亲生女儿郑婉娘一直不喜欢画儿,只亲近另一个丫鬟,出嫁的时候,也只带走了那个丫鬟陪嫁。 自此之后,春娘子便独自带著画儿生活,手把手教她读书做事,待她如同亲闺女一般,十几年从未亏待过她。 等画儿时隔多年回到老家才发现,自打她被卖掉之后,父母又接连生下了三个弟妹。 画儿心里特別费解,家里本就一贫如洗,根本养不起孩子,他们为什么还要不停生养。 一家人看著她归来格外热情,可画儿心里清楚,她和原生家人之间,早已生出了无法弥补的隔阂。 没过多久,母亲重病缠身,画儿心软,拿出三两银子交给父亲治病。 父亲盯著她看了许久,从这之后,就开始频繁找画儿伸手要钱。 画儿手里的积蓄,全是春娘子每月给的月例,她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来的血汗钱。 春娘子临终前特意交代画儿,自己死后草草土葬即可,不必铺张。 但画儿感念多年养育之恩,自掏腰包买了一口像样的棺材,好好安葬了对她恩重如山的春娘子。 她原本一共攒了十三两银子,被父亲前前后后拿走了七八两。 为了留些保命钱,画儿谎称自己已经身无分文。 可父亲依旧不依不饶,转头就打算把她嫁人换彩礼。 这些年画儿跟著春娘子养尊处优,没吃过苦、没做过重活,皮肤白净、样貌出眾,远超村里的普通姑娘。 父亲最终盘算著,要把她嫁给本地一个员外的痴傻儿子,足足能换二十两的聘礼。 画儿心中只剩悲凉,幼时的自己只值五两,被春娘子养大后,居然成了家里换钱的工具。 当天深夜,她收拾好包袱,翻墙逃出了那个冰冷的家,从此再也没有回头。 她彻底明白,自己早就没有家了。 为了防止家人和村民追来,她装扮成乞丐,跟著一群路人一路乞討,辗转赶往京城上京。 她千里迢迢奔赴上京,只为了完成一个心愿。 春娘子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再见亲生女儿郑婉娘一面,画儿想替恩人,亲眼看看婉娘如今的生活。 快到京城时,她特意收拾乾净自己,乾乾净净的走进了上京城。 她按著记忆中的地址四处打听,本只想远远偷偷看郑婉娘一眼,却意外撞见了林九娘。 彼时林九娘正和郑婉娘亲密並肩,两人手牵手说说笑笑,关係亲密得如同亲姐妹。 看到这一幕,画儿浑身冰冷,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她恨不得衝上去告诉郑婉娘,你的母亲因林九娘而死,你怎么能和害死母亲的仇人这般亲近? 纵使春娘子是自愿捨命救人,画儿也打心底里痛恨林九娘。 这个人忘恩负义、心肠歹毒至极! 春娘子为她丟了性命,她却从未去坟前祭拜一次,连一句悼念的话都没有。 画儿躲在暗处崩溃痛哭。 她本想上前揭穿林九娘的真面目,却先一步被心思縝密的林九娘发现了踪跡。 此时的林九娘,已是上京小有名气的绣娘,还嫁入了富庶人家,日子过得安稳富足。 她好不容易拥有现在的一切,自然绝不允许画儿这个旧识毁掉自己的生活。 於是她暗中找人將画儿狠狠打了一顿,直接把她驱逐出了上京城內。 画儿带著满身伤痛,投奔了一户农家养伤,不幸染上重伤寒,臥病在床数月,身上仅剩的一点积蓄也全部耗尽。 她性子执拗,满脑子都想著报仇。 春娘子死得何其憋屈,可始作俑者林九娘却安享富贵,连一炷香的祭拜都吝嗇不给,根本不配拥有安稳的人生。 可报仇处处需要钱財,寸步难行。 她四处打听,找到了黑市杀手,得知杀掉林九娘需要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就能为春娘子报仇雪恨,画儿觉得无比值得,可那时的她早已身无分文。 就在她走投无路之际,有人告诉她,卖身青楼是最快凑齐巨款的法子。 凭著尚可的容貌,她走进了春风楼,顺利换到了五十两卖身银。 拿到钱的半天自由时间里,她立刻联繫黑市杀手敲定了刺杀事宜。 可签下卖身契、被困在青楼后,她誓死不肯接待任何客人。 画儿早已想好后路,大仇得报之日,便是自己偿命之时,用性命还清青楼的卖身债。 她知道自己的做法偏激、不合规矩,但只要能替春娘子报仇,就算赔上自己的性命,她也无怨无悔。 听完画儿完整的悲惨经歷,沈妤缓缓开口发问:“你自认心愿已了,但你真的確定,杀手成功杀掉林九娘了吗?” 画儿立刻回道:“杀手特意传信告诉我任务完成,这肯定不会有错的。” 沈妤轻轻摇头反问:“他有让你亲眼看到尸体吗?你有没有去查证过,上京近期有没有对应的命案?” 画儿瞬间哑口无言,支支吾吾道:“我……我没有查证过……” 她从未接触过这些黑暗勾当,天真以为杀手一定会信守承诺。 沈妤盯著她,继续追问关键疑点:“当初教你卖身青楼凑钱报仇的人,到底是谁?” 画儿低声答道:“是当初收留我养伤的农家嫂子。” 沈妤语气沉静,点破关键:“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农嫂,或许早就被林九娘收买利用了?” 画儿满脸难以置信,失声惊呼:“怎么可能会是这样……?” 沈妤慢慢帮画儿理清了所有猫腻:“当初这农家嫂子收留你养病,相处了好几个月,偏偏在你走投无路、满心绝望的时候,攛掇你卖身青楼凑报仇的钱。” “她要是真心待你,绝不会出这种餿主意。同为女人,她最清楚青楼是吃人火坑,不劝你回头,反倒推著你往绝路上走。” “你好好想想,要是当初你真进了青楼,又没遇上我,这辈子就彻底毁了,根本逃不出来。” “到头来林九娘安稳度日,你被困在风月之地一辈子,永远都查不出真相。” “而且林九娘身份体面,根本不会涉足青楼,你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交集。” 一旦踏入青楼,人身性命全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別说报仇雪恨,你这辈子,连再见郑婉娘一面的机会都彻底没了。 “画儿,你从头到尾,都被人精心算计了。” 画儿瞬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一点血色都不剩。 她彻底懵了,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当初她不顾一切、赌上余生只为替恩人报仇,原来自己所有的执念和举动,全都落在別人的圈套里。 林九娘的心思,居然深沉阴狠到了这种地步,早早布局拿捏住她的一切。 沈妤缓缓说道:“她能在上京站稳脚跟,还能让郑婉娘对她毫无防备、全心信任,手段绝对不简单。” “当初她派人把你赶出城后,肯定一直暗中监视你,清清楚楚摸清了你落脚的农家。” “大概率从你住进那家农户开始,你的一举一动,就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画儿连连摇头,满脸不敢置信:“她怎么能这么狠毒?” 沈妤看著她,轻声道:“不是她太可怕,是你太过单纯善良。你要是不信,我们现在就去实地查证,真假立刻就能见分晓。” 画儿慌张追问:“查证?那我们要怎么查?” 沈妤道:“就从收留你的这户农家开始查起。” 当天下午正好无事,沈妤当即决定带画儿亲自前去核实。 黎二郎闭门读书多日,沈妤想著,让孩子见识一下人心险恶、世间算计,也算增长阅歷,还能出门散心,於是一併带上了他。 姚白和杨虎也一同隨行。 第210章 神秘东家 杨虎负责驾车赶路,沈妤提前嘱咐姚白,待会配合自己演戏,试探对方底细。 画儿指出农家的具体位置后,马车缓缓驶出庄子。 一路上画儿失魂落魄,神情呆滯,整个人像是丟了魂一般。 沈妤暗自嘆气,掀开马车帘,指著郊外景致和黎二郎閒聊,帮他放鬆心情。 “你看田里种的庄稼,认得出是什么吗?” 黎二郎探头看去:“是水稻吧?” 沈妤点头:“没错,旁边还有大片玉米。厨房最近常煮,你很爱吃这个。” 黎二郎笑著应声:“上京的玉米软糯香甜,味道很好。姐姐你看前面的大河,河面特別宽阔。” “还有老人家在河边钓鱼,想吃鱼的话,回去路上我买几条。” “我就想吃姐姐亲手做的鱼。” 一旁的雪梅开口接话:“姑娘,咱们庄子池塘里也养著鱼呢。” 沈妤轻轻摇头:“塘里养的鱼,比不上野生河鱼鲜嫩可口。” 这话瞬间勾起了黎二郎的回忆,想起在青山的日子。 姐姐做的各式鱼餚,每一道都是绝味。 山涧活水养出的野鱼,肉质清甜鲜美。 自打离开青山,他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鱼。 姐弟俩閒聊间,顺势聊到了拜师求学的事。 “姐姐,我的教书先生还没定好吗?实在不行,我就去村口的学堂读书也好。” 沈妤温柔摸了摸他的头:“不急,我想给你找一位学识顶尖的名师,绝不会再找梁老夫子那种古板迂腐的先生。” 提起梁老夫子,黎二郎微微浅笑:“他虽然死板了些,但对学生倒是真心实意。” 沈妤认同这话,隨即话锋一转:“可他骨子里,打心底看不起所有女子。” “二郎你要记住,如今朝堂世道多为男子掌权,不许女子立业建功,但世间若无女子,文脉香火根本无法代代传承。” “我说的不只是血脉延续,更是世间道义、学识的代代相传。” 黎二郎小声默念“文明”二字,似懂非懂。 沈妤见状,放缓语气打趣:“每次想起老夫子轻视女子的模样,我心里就格外不舒服。” 黎二郎忍不住笑出了声。 世间女子各有风骨,温婉的名门闺秀、仗义豪爽的江湖女子、豁达独立的离异妇人、绝境自强的寡居女子…… 更有无数坚韧善良、遇事果决、敢作敢当的不凡女子。 何来女子无用一说? 若无女子代代付出,世人何来子嗣传承、世事延续? 这些女子彼此帮扶,从无恶意倾轧,品性令人敬佩。 黎二郎心中愈发认可,不再轻信老夫子的片面偏见。 世间虽有少数心胸狭隘、心肠恶毒的女子,可绝大多数女子,都能凭自己的力量堂堂正正立足於世,绝非依附他人的浮萍。 行驶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农家外的小路旁。 沈妤带著画儿、黎二郎下车,几人躲在路边草垛后悄悄观察。 身形魁梧的姚白,带著杨虎大步走向农舍敲门。 院门打开,一名妇人牵著孩子快步走了出来。 画儿压低声音对沈妤说:“就是她,我之前喊她红娘嫂子。” 沈妤沉默不语,静静看著院內。红娘见到两个陌生壮汉,满脸警惕,声音发颤:“你、你们找谁?” 姚白身材高大,面色冷峻,自带极强的压迫感。 他直接伸手推开妇人,大步走进院子。 “你是不是叫红娘?” 妇人慌忙抱紧怀里的孩子,满脸惶恐:“你、你们想干什么?” 姚白沉声开口:“有个叫画儿的姑娘,你还记得吧?” 红娘表面强装镇定,双腿却止不住发抖。 她立马推开孩子,急声催促:“快去喊你爹回来!” 姚白没有阻拦,任由小男孩跑出去寻人。 杨虎隨意靠在门框上,嘴里叼著野草,一人散漫、一人凌厉,气场压迫感十足。 红娘满头冷汗,心底若是没有亏心事,断然不会慌张成这般模样。 大太阳晒得人发烫,红娘没一会儿就浑身汗透。 院里地上摊著刚脱下来的麦子。 布穀鸟混著知了不停叫唤,听得人心头烦躁。 姚白大大方方坐在院里,看向红娘,方才凶狠的模样一扫而空,语气放得柔和:“大嫂別慌,我们过来就想问你几句话。” “我妹子画儿之前写信回家,说在你家落脚养病,我俩刚好路过,特地来好好答谢你们。” 说完姚白从腰间摸出一包碎银子,扔到红娘跟前。 红娘掂了掂银子,又惊喜又慌张:“原来是画儿的兄长?她从没跟我提过家里还有亲人,还说自己无依无靠。哪想到她居然寄信回去了,是我疏忽了。” 姚白皱著眉吐槽:“她是不肯接受家里安排的婚事才偷偷跑出来,自然不肯说实话。这丫头实在糊涂,等我找到她,非得好好训她一顿。” 红娘顺著话劝了两句:“说到底这孩子也是可怜,当初看她生病可怜,我们才收留了她。” 说完她悄悄把银子收了起来。 姚白又开口追问:“可惜自那封信后,她再也没传过消息。大嫂可知晓,她离开你家之后去了什么地方?”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兄弟俩是专程来找妹妹的。 红娘连忙摆手推脱:“实在对不住二位,画儿病一好就匆匆走了,我们压根不清楚她如今身在何处。” 躲在暗处的画儿听完这话,脸色瞬间惨白。 姚白嘆了口气:“这样实在可惜,那我们兄弟二人就不打扰了。” 等姚白、杨虎走远,红娘的儿子才跑去把父亲张二麻子叫回来。 张二麻子扛著扁担衝进门:“人呢?刚才来找麻烦的人去哪了?” 他扫了一圈没见外人,以为儿子故意哄骗自己,抬手就要教训孩子,红娘急忙拦住他。 “当家的你快看这是什么!” 瞧见桌上一大包银子,张二麻子眼睛都直了。 夫妻俩怕邻居看见,赶紧抱著银子、拽著孩子关紧房门说话。 他俩压根没发现,沈妤一行人早就绕到屋后,屋里所有对话一字不差全被听了去。 张二麻子乐得合不拢嘴:“全是银子,真真切切的银子!” 两人清点一番,足足十三两。 红娘感慨:“看不出来画儿家里这么有钱,她兄长出手也太大方。” 张二麻子心里犯嘀咕:“这么看,当初那个绣娘是拿咱们当枪使了?” 红娘满脸不屑:“那绣娘本来就没安好心,当初是她找上门,知道画儿生病带了银子,攛掇我们把钱財哄骗到手。” “她只想利用我们,又捨不得出钱。我们还算厚道,没苛待画儿,安安稳稳让她养好病。” “只可惜说好的五十两卖身钱,我们半分都没捞著。” “不过今天这笔银子刚好补上亏空,算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处。” 张二麻子心里发慌:“我总觉得不踏实,你確定那兄弟俩真走了?” 红娘宽慰他:“放心,我亲眼看著他们走远了。” 张二麻子越想越怕:“他俩是来找画儿的,要是知道我们合伙把画儿骗去青楼,咱们绝没有好日子过。” 红娘也慌了神,半晌才开口:“整件事都是绣娘攛掇的,我们当初被她矇骗,只当画儿是逃跑的下人,才觉得她落得这个下场理所应当,哪能料到她出身清白,家里还有兄长撑腰。” 话音刚落,房门“砰”一声被人一脚踹开。 夫妻二人嚇得失声尖叫,慌忙把银子、孩子护在怀里。 张二麻子壮著胆子呵斥:“什么人敢私闯民宅?” 可看清门口两个壮汉,他的手控制不住发抖。 定睛细看,红娘瞬间认出来人:“是画儿的两位哥哥!” 一道清冷声音响起:“还有我。” 画儿满脸阴沉从眾人身后走出,夫妻俩像撞见鬼一般僵在原地。 屋里很快传来张二麻子的惨叫,就算他手里攥著扁担,也根本扛不住姚白一拳。 红娘抱著孩子跪在屋外不停磕头求饶:“是我贪心作祟,一时糊涂!画儿姑娘求你饶了我们。” “你如今已经脱身,我们也挨了教训,看在当初收留照料你的情分,放过我们母子吧。” 她拽著孩子使劲磕头,没一会儿额头就磕出鲜血。 画儿盯著母子二人,眼眶慢慢泛红。 沈妤看她神色,瞬间懂了她心中的想法,打算尊重她的决定。 沈妤转头吩咐杨虎:“让姚郎君停手吧。” 杨虎应声:“好。” 他快步走到屋门前敲了敲门,屋里的打斗立刻停下。 片刻后,姚白拖著浑身是伤的张二麻子走到院子,把人狠狠扔在地上。 张二麻子挨这顿打,完全是自作自受。 当初画儿隨身带了几两银子,一半用来抓药治病,剩下的全都被这夫妻哄骗一空。 其实当初他们但凡安分本分,画儿痊癒后定会主动给酬劳,打心底里把夫妻俩当成依靠亲人。 可眼下,她再一次被视作亲人的人狠狠背叛。 心口撕裂般的剧痛席捲全身,像被千刀万剐一样难熬。 画儿泪流满面,惨笑著质问:“你们和绣娘联手把我耍得团团转,如今还敢求我原谅?” 她一边笑一边落泪,反覆低声呢喃:“真好,真是太好了。” 画儿快步上前,一把抢回姚白刚给红娘的那包银子。 红娘不敢阻拦,一家三口缩成一团,这下才算明白自己惹了惹不起的人。 画儿把银子还给姚白,抬手狠狠擦掉脸上泪水。 她语气冷硬,半点不见软弱,斜睨地上三人:“当初你们收留养病的情分我认,但你们骗光我的钱、把我骗去青楼,两清了。” “以后別再让我撞见你们,见一次我就让人揍一次,听见没?” 三人连忙点头应下,半点不敢招惹她。 红娘心里透亮,画儿能逃出青楼还带人找上门,根本不是软柿子。 他们连抬眼瞧沈妤一行人都不敢。 “还有林九娘,你们敢偷偷给她报信,张二麻子下次挨的就不只是一顿打。” 画儿目光落在小孩身上,夫妻俩嚇得浑身发抖,连忙保证再也不和林九娘往来。 一行人这才动身离开。 画儿不再像来时失魂落魄,经此事后,眼底多了股不服输的韧劲。 “姑娘,我一定要拆穿林九娘的真面目,求您帮我!” 画儿心里打定主意,如今有了靠山,绝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傻乎乎任人拿捏。 当初她就是被卖了都不自知,要是没能逃出来,到死都看不清真相。 她恨林九娘,更恨当初糊涂的自己。 沈妤静静看了她许久,缓缓开口:“那我说什么,你都能乖乖照做?” 画儿立刻应声:“我全都听姑娘安排!” 早前在绣庄,画儿就看出沈妤和旁人不一样。 当年她孤身一人,揪出了林九娘背地里所有齷齪勾当。 那件事结局悽惨,还害得春娘子丟了性命。 但春娘子从前和她说过,这事怪不得沈妤。 沈妤出头既是討公道,也是自保。 要是她当初选择隱忍,只会有更多姑娘遭林九娘迫害。 春娘子也清楚林九娘罪孽深重,就算沉塘也是活该。 可她是林九娘的姑母,只能违心帮忙遮掩,日日受良心煎熬。 春娘子过世后,画儿见过一回沈妤。 那会儿她只是个穿粗布衣裳、模样清秀的乡下姑娘。 短短时日再见,她已成一庄之主,手下还有不少能干手下。 画儿不由得感慨,沈妤变化实在惊人。 想来是一路吃尽苦头,才造就了如今沉稳的沈妤。 眼下再棘手的事,她都能冷静盘算、妥善处理。 若是现在的她重回当年绣庄,事情绝不会闹得无法收拾,林九娘也逃不到上京躲藏。 画儿心里清楚,眼下只有沈妤能帮自己,甘愿一辈子追隨她。 沈妤见她心意已定,叮嘱道:“你先沉下心,这事暂时放一放,別轻举妄动,能做到吗?” 画儿一时没弄懂她的用意。 沈妤只说一个字:“等。” 画儿迟疑问道:“等?” 想起刚许下听话的承诺,她短暂犹豫后点头:“行,我等。” 两天过后,沈妤见画儿確实稳住心神,当场喊来百奕。 “你去山青镇,找几个人回来。” 百奕躬身询问:“姑娘,要寻哪些人?” 沈妤写好名单:“上面写著人名。有人不肯来,就去顺其找雅娘,亲手把信交给她,记住了。” 百奕记下所有吩咐,当晚就离开上京。 画儿朝沈妤躬身行礼,沈妤同她解释:“空口说白话扳不倒林九娘,没证据她反倒能反咬你诬陷,没人会信你。” “想定她的罪,就得把知晓她全部底细的证人带来上京,让她无从抵赖。” “但这么做,就违背了春娘子当初护著林九娘的心意,你真的决定了?” 画儿態度坚决:“春娘子已经不在,不会知晓这事。若她要怪罪,等我死后去地府赔罪便是。” 沈妤听完,不再劝说,明白她心意已定。 盛夏酷暑,冰甜饮生意越来越火爆。 花儿姐再来找沈妤,求她多供应冰饮原料,不少春风楼客人喝不上,已经闹了好几场。 沈妤亲自进城,打算借春风楼渠道大批量採买冰饮原料。 她心知春风楼一直派人盯著自己,花儿姐也清楚她是芙蓉阁主子,知道她四处收原料。 见沈妤主动求助,花儿姐当即喜笑顏开。 “收原料这事我能办,但所有採买本钱都得你出,积少成多也是一笔收益。” 沈妤原以为她会藉机抽一成以上分成,没想到她半句没提。 她清楚单凭自己人手渠道,大批量採买根本行不通。 为和春风楼背后东家交好,她主动再多让出一成利润。 花儿姐这下开心得合不拢嘴。 这份让利是沈妤主动提出,不是花儿姐討要,背后东家三爷挑不出半点错处。 合作敲定第二天,一辆辆驴车接连开进庄子,满载冰饮所需全部原料。 沈妤早知晓春风楼东家势力庞大,可亲眼见这办事效率,还是惊嘆人与人差距悬殊。 她手下人连日翻山奔波,採买物资只够支撑两日,对方仅凭一句话,就能源源不断送来原料。 前后一共让出三成收益,整体算下来,她依旧占了不少便宜。 如今原料储备充足,接下来只管大批量製作冰甜饮。 庄子刚忙完麦收农活,紧接著就迎来了春耕播种的时节。 沈妤贴出招工告示,只招收女眷做工,村里的妇人、姑娘们全都抢著报名。 就算是之前和沈家结下过节的四户村民,也有女眷想来干活挣钱。 沈妤让杨虎负责筛选工人,杨虎心思縝密,直接把这四户的人全部筛除。 最终定下规矩,每家只录一人,人口多、姑娘多的大户可多招录一位,一共选出二十名女工。 芙蓉阁火速完工了一间超大库房和宽敞的操作灶台房,女工们日常就在库房门口忙活。 削皮、磨浆、蒸煮的活儿接连不断,成堆的红薯、南瓜、芋头源源不断送来,根本干不完。 但大家薪资稳定,干活都格外卖力,场面十分热闹。 盛夏天气闷热,沈妤特意在绿豆汤里加了冰块给工人解暑,大家喝著清凉的汤水,干活更有劲头。 每天清晨到正午,一桶桶芋圆、一车车冰块,还有蒸好的芋头、豆沙、果肉配料不断装车,统一送往春风楼。 这些原材料送到春风楼后,由店家分装做成冰饮售卖。 这款新式甜品人气爆棚,每次上架都会快速售罄,每日几百碗的產量根本供不应求。 可春风楼主营的並不是甜品,產能和体量都有限。 於是花儿姐主动联繫沈妤,约她进城详谈,打算把冰饮生意拓展到东家旗下所有酒楼。 这对沈妤来说是绝佳的机会。 目前这点销量利润极低,扣除原料、运输和合作分成,她每日收益寥寥无几,月利润只有百余两,一整个夏天也只是勉强回本,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她早就想拓宽销售渠道,藉助大酒楼的资源把冰饮生意做大做强。 沈妤立刻回信,主动提出想面见春风楼的幕后东家。 她另有打算,杨虎的人脉格局有限,找来的教书先生资质普通,达不到她想要的大儒水准,她希望藉助上京大佬的人脉,寻到一位学识顶尖的靠谱先生。 她一心想要结交上京有权势、人脉广的大人物,这位神秘东家,就是她最好的突破口。 很快花儿姐传回消息,约定次日在明月楼碰面。 看到地址的瞬间,沈妤十分震惊。 她早前在山青镇就了解过,当地的明月楼和上京这家是同一產业,幕后掌控者正是楚生现。 楚生现身为侯府主事,生意遍布各地,势力极为庞大。 当年沈家嫡女远嫁和亲、落得悲惨结局,楚生现身为知情者,全程冷眼旁观、疏於庇护,极有可能参与了这场害人的阴谋。 前世她被李信誉算计身陷绝境,楚生现明明洞悉一切,却坐视不管。 原本答应救她脱身,最后却凭空失约,让她在绝望中惨死。 从前她不知楚三的真实身份,还以为他有苦衷,从未心生怨恨。 可得知楚三就是楚生现的那一刻,她满心只剩被欺骗、被戏耍的滔天怒火。 若不是认清了他的真面目,她这辈子都不会对他恨之入骨。 沈妤心里忍不住猜测:难道春风楼的幕后东家,就是楚生现本人? 次日,沈妤换上轻便的男装,准时赴约。 站在明月楼门前,看著熟悉的牌匾,她心绪纷乱。 对方特意选在这里见面,绝非偶然,大概率是刻意为之。 她暗自思索,楚生现是不是早就认出了她? 早前二码头出现的雷雨,是不是意味著自己早已被楚生现的人暗中监视? 雪梅轻声提醒她入內,伸手搀扶她下车,杨虎在一旁看管车马。 姚白看出她心绪不寧,主动开口:“你要是不安心,我替你进去谈。” 沈妤摇头婉拒:“该面对的躲不掉,我们进去吧。” 几人走进酒楼报上预约信息,掌柜亲自引路,穿过曲折的庭院长廊,最终抵达一座临水凉亭。 亭边竹帘半垂,遮挡了大半视线,隱约能看到里面站著一人、坐著一人。 上京的明月楼极尽奢华,规模比山青镇的分店大上十几倍,气派堪比王侯府邸,让沈妤暗自惊嘆。 她刚站稳,亭內的人便掀开竹帘出声,只让她独自入內,隨行之人一律在外等候。 眼前的侍从並非楚生现的贴身亲信。 雪梅满脸担忧,再三叮嘱她多加小心。 沈妤从容安抚眾人,让他们就近等候即可。 雪梅执意守在门外,隨时待命。 沈妤笑著宽慰大家,东家主动约见,不会无端生事。 说完便迈步走进凉亭,刻意放大的声音,既是安抚隨从,也是说给亭內之人听。 竹帘隨即落下,侍从也退到远处,凉亭內只剩沈妤和神秘东家二人。 桌上早已备好酒席,冰桶里冰镇著美酒和她亲手做的冰甜饮,低温冰块稳稳冻著食材,丝毫没有融化的跡象。 整座凉亭靠著大量冰块降温,比外面凉爽通透许多。 沈妤缓缓抬起眼眸,看向端坐主位的神秘男子。 第211章 终於归京 春风楼的老板身形看著是个男人,只是脸上扣著一张狰狞的青面面具,谁也看不清他长什么模样。 见状,沈妤乾脆模仿男子的礼数,拱手开口:“想来您就是春风楼的东家?我姓沈,单名一个玖字。是托花儿姐牵线才来见您的,若是有失礼的地方,还望您多多包涵。” 沈妤取的化名沈玖,是因为她在沈家排行第九。 楼外池塘荷香阵阵,蜻蜓成群结队,低低掠过水麵,停在碧绿的荷叶上。 屋內香菸裊裊,远处还飘来轻柔的琴声。 安静了许久,沈妤垂著头,能清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审视著她。 维持一个姿势太久,她身子都有些发酸僵硬。 於是微微抬头,直直对上了面具下那双深邃的黑眸。 她坦荡直白的眼神,让对面的人微微一动。 片刻后,对方起身抬手示意:“沈公子,请坐。” 沈妤顺势落座。 春风楼东家亲自拿起酒壶,给她倒了杯冰镇的酒:“刚冰过的,沈公子尝尝?” 沈妤连忙摆手:“实在抱歉,我酒量极差,平日从不喝酒。要是您不介意,我以茶代酒,陪您小坐片刻。” 对方没有勉强她,只给自己倒满了酒。 端起酒杯,春风楼东家这才自我介绍:“沈公子不嫌弃的话,叫我谢兄就好。” 他只报了名,不肯说姓氏。 沈妤不想和他走得太近,客气回道:“谢公子,我不敢胡乱攀交情。” 谢公子没再多说,侧过身掀起一点面具,仰头喝完了杯中的冷酒。 转回身时,面具依旧严丝合缝,完全看不到他的样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沈妤始终面带浅笑,对他刻意遮脸的举动,半点没有好奇的样子。 她心里清楚,自己女儿身的身份,对方肯定早就知晓,花儿姐绝不会瞒著他。 既然对方不点破,她也没必要主动坦白。 贸然说破,不仅得不到优待,反而容易被人看轻。 “沈公子不用客气,我不过是个做生意的。我很看好你的手艺和新奇点子,你亲自登门,我自然没有不见的道理。” “我真心觉得你很厉害,这些冰饮花样新颖,我活了二十三年,从没见过这么特別的吃食。想问问你,这些点子都是从哪想来的?” 这些想法,全是她来自现代的见识。 但这话她绝不能说出口。 只能低调回应:“就是自己隨便琢磨的,多谢谢公子看得起,只是刚好合了客人的口味罢了。” 谢公子说道:“现在正值盛夏,要是把这些冰饮大肆推广,上京的百姓和权贵,肯定都会喜欢。我有十足把握能卖爆,这件事你全权交给我就行。” 沈妤本就一心想挣钱,当即拱手道谢:“那就麻烦谢公子了。” 她早就盘算好了合作的后续。 要是所有原料都从乡下运来,路途远、天气热,大批量运输根本不现实。 所以她打算,冰块依旧从自家庄子运送,芋圆、红豆、绿豆、芋头这些食材,全部在上京租个小院当作坊加工。 不用太大的院子,只要隱蔽安全就够了。 这几天她一直在手把手教侍女雪梅,把所有配方都完整交给了她。 等合作敲定,就让雪梅进城,全权打理作坊的所有事务。 旁人她信不过,只能让最靠谱的雪梅独挑大李。 閒聊一阵后,沈妤说起了正事。 “谢公子,我有件事想麻烦你。想借你在上京的人脉,帮我找一位靠谱的教书先生。” “我家里有个年幼的弟弟,特別爱读书,我不想耽误他的学业。只求找一位学识好、人品正的先生,好好教他读书明理。” “薪资待遇都好说,只要先生合適,我一定万分感激。” “若是你能帮我这个忙,我必有重谢!” 沈妤態度真诚恳切,谢公子自然看得出来。 他没有立刻答应,反而带著几分笑意看著她:“那沈公子打算怎么谢我?” 沈妤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先纠结的是答谢的事。 她刚想开口许诺,谢公子又抢先说道:“我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你不用拿钱財来谢我。” 沈妤一时语塞。 她如今手头拮据,本就没什么积蓄,对方又不要钱財,她一时间想不到能拿什么回报。 就在她为难之际,谢公子笑著开口:“不如,你欠我一个人情?” 沈妤暗自思忖,先等他真的找到合適的先生再说。 离开春风楼后,沈妤坐上了马车。 护卫杨虎询问是否返回庄子,她开口道:“你这几天不是在看城里的宅子吗?带我去看看。” 这宅子,就是她准备用来做冰饮作坊的地方。 目前资金不足,只能短期租赁,等夏天过了再做打算。 去往看房的路上,沈妤闭著眼默默思索。 雪梅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 “怎么了?” 雪梅满脸担忧地看著她:“姑娘,您刚刚在想什么?我喊您好几遍您都没听见。” 沈妤心底冷冷勾了勾唇角。 不过是碰到了一个自作聪明的故人罢了,对方以为藏得极好,却早就被她一眼识破身份。 这个戴著面具的谢公子,根本就是楚生现。 如果不是带著前世的记忆,她今天未必能认出他。 那张青面面具,正是前世他每次偷偷去庄子见她时,用来遮挡容貌的东西。 这件事她记得一清二楚。 但她没有戳破,依旧不动声色地和他周旋演戏。 说到底,没人会和赚钱的机会过不去。 他想偽装,那她就陪著演下去。 更何况她急需藉助楚生现的人脉,给弟弟找一位好先生。 所以只要他不肯摘下面具,那他就永远是神秘的谢公子。 “没事,你刚刚叫我干嘛?” 雪梅连忙说道:“姑娘快看,街上都在说,誉王回京了!” 誉王! 也就是李信誉! 沈妤抬手撩开车帘,这才发现马车堵在巷子里动弹不得。 街道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人山人海的。 李信誉总算回来了,可黎霄云一行人却半点音讯都没有。 沈妤眉头紧锁,带著雪梅下车,挤到人群外围观望。 路边百姓议论纷纷。 “你们听说了吗?这次誉王去賑灾,算是彻底丟脸丟到家了!” “为啥这么说啊?” “据说他人还没赶到灕江灾区,当地的白刺史就带著江湖能人,把所有賑灾工作全部处理妥当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还替他省事了,他去了安抚百姓也不亏啊。” “你不知道內情!誉王带了几十万两银子和大批粮草过去,最后一点用处都没派上!当地百姓全都感念白大人的恩情,还私下吐槽誉王来得太晚,真等他来救灾,不知道要多死多少灾民。” “说到底还是上京迟迟没定好人选,耽误了时间。” “要说这白大人也太不懂人情世故了,功劳全被他一个人占了,就算是清官,这不也等於公然得罪誉王吗?” 旁边有人反驳:“我倒觉得白大人是真心为民,现在朝堂里肯踏实做事、清正廉洁的官员没几个了,不该这么苛责他。” “我不是说白大人不好,我是说誉王今年运气太差。賑灾一事毫无建树,之前大田的瘟疫,他也没捞到半点功绩。” “我听说那事了,当初大田瘟疫肆虐,人人惶恐,誉王带著药方过去救人,確实救活了不少人,做得还算可以吧?” “对啊,这种救人积德的好事,可比朝堂上那些虚假功绩实在多了!” “你们知道的都不全!河边说书的早就说了,誉王的药方效果很差,十个病人顶多救活三个。” “瘟疫本来就是大灾,能救下三成性命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世上从来不缺能人!灕江有义士救灾,大田更是冒出了一批顶尖高手。” “传言他们手里有特效药方,十个病患能救活八个!” “不止这样,他们召集全城郎中,挨村走访,免费给染疫百姓送药治疗。最关键的是,他们还有专门预防瘟疫的方子!” “我的天,居然还有能防瘟疫的药方?” 周围围观的路人听完,全都满脸震惊。 “可不是嘛!不然这场瘟疫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止住,早就蔓延整个大李了。” “说得对,搞不好咱们上京都会遭殃,这帮人才是真的积了大功德。” “这么一比,誉王那点功劳根本不值一提。” “听说誉王当时还想抓捕这些能人,想靠抢功劳抬高自己的声望,最后压根没成功。” “大田百姓肯定拼命护著这些救命恩人啊!” “那是自然,不少百姓不惜以命相护,不过那群能人也在衝突里受了伤。” “真没想到,平日里看著温文尔雅的誉王,心眼居然这么小。” “现在民间百姓,没人说他一句好话。” “那他居然还敢大张旗鼓回城,不怕被百姓当眾嘲讽?” “再怎么说他是皇上的皇叔,身份尊贵,咱们普通老百姓也奈何不了他。” “小声点!別乱说,被王府侍卫听到就麻烦了!” “嘘——来了!仪仗队伍过来了!” 巷子尽头,李信誉骑著骏马,在一眾护卫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他身侧,並肩骑著马的还有一名年轻女子。 女子蒙著一层薄纱,身穿一袭蓝纱长裙,露出来的眼眸清冷又淡漠。 沈妤盯著那名女子,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一阵微风拂过,吹起了女子脸上的面纱。 绝美清冷的容貌露出来,围观眾人瞬间惊呼连连。 沈妤看清她的脸,心里无比诧异:居然是她! 这人是采云派的大师姐,师父以前跟她提过,名叫欧阳婷。 她是门派大师兄恶实的弟子,在门派里地位极高、威望十足。 沈妤满心疑惑,她怎么会出现在上京? 还一路跟著李信誉一同回京? 当年师父被采云派带走的时候,欧阳婷也在场。 按理说她该回大山谷才对。 如今师父杳无音信、下落不明。 黎霄云那边也彻底断了联繫,一点消息都没有。 沈妤没心思再看热闹,带著雪梅重新上了马车,驶离了这条街巷。 直到开到僻静无人的街道,她悬著的心才稍稍落地。 隨后二人前去看房,沈妤很快和房主谈妥了租金和租期。 返程回庄子的路上,她全程闭目沉默,心事重重。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任由局势发展。 不过对於师父的安危,她倒是不算太过担心。 师父平日里虽然性子纠结,但他收下的三个徒弟,个个真心待他、忠心不二。 所以就算欧阳婷突然现身让她震惊,她也勉强能够接受。 这时,沈妤突然想起前世的旧事。 前世,师父曾投靠李信誉,做了他的幕僚。 以师父通天的智谋才华,按理说辅佐李信誉登顶轻而易举。 可奇怪的是,前世的师父在一眾幕僚里平平无奇,几乎没人在意。 若是他当时全力辅佐,李信誉绝不会一直鬱郁不得志。 现在回想起来,前世的师父,分明是故意隱藏了自己的真正实力。 师父本就无心朝堂爭斗,前世却偏偏捲入皇子夺权的风波。 而这一世,大山谷采云派的欧阳婷,又贴身跟在李信誉身边。 这一桩桩巧合,真的只是单纯的偶然吗? 沈妤从前从未细想,师父前世投奔李信誉,到底是机缘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眼下沈妤心里最悬心的,还是黎霄云一行人。 连李信誉都已经回到上京了,按理说黎霄云他们赶路只会更快,可到现在半点消息都没有。 那只传信的雄鹰再也没现身,司甜那边的飞鸽也彻底断了音讯。 沈妤想主动联繫他们,却完全无从下手,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心里焦灼得不行,只觉得烦闷上火。 说到底还是自己人手不足,连能用的探子都没培养出来。 她在上京一切从零开始,根基太浅,可眼下局势紧迫,根本容不得她慢慢发展。 沈妤正琢磨著,要不要派人专程去大田打探消息,马车忽然猛地一顿,骤然停了下来。 车身剧烈晃动,沈妤往前倾去,幸好雪梅及时扶住她,两人还是重重撞到了车壁上。 沈妤额头撞出一片红痕,雪梅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势,看著自家姑娘瞬间红了眼眶。 “杨虎!你怎么赶车的!姑娘都受伤了,你必须给个说法!” 杨虎嚇得连连道歉,急得恨不得立刻上车查看情况。 沈妤抬手揉了揉雪梅的额头,神色镇定,隔著车帘出声询问情况。 “出什么事了?” 杨虎声音发颤,慌张回话:“公子,有人拦了咱们的马车!姚郎君已经和对方打起来了,双方打得难解难分!您快坐好,我先带您离开这里!” 沈妤当即掀开帘子,冷声纠正:“乱喊什么,今日我是男子打扮,没有姑娘!” 杨虎连忙改口,抬手指向巷口:“是是,公子您看!” 沈妤抬眼望去,只见姚白正和两个人缠斗在一起。 论单打独斗,这两人都不是姚白的对手,可二人联手夹击,再加上巷子狭窄、施展不开身手,姚白一时间落了下风,被死死牵制。 沈妤来不及多想,直接跳下马车快步衝过去。 杨虎急得满头大汗,拦在她身前不停劝阻,生怕她被打斗波及受伤。 沈妤直接推开他,又急又喜地朝著打斗处跑去,高声呼喊:“別打了!姚大哥快停手!” 看清两人面容后,她立刻认出了人:“是司可姐、苏二哥!” 苏言在同辈子弟里排行第二,所以沈妤一直这般称呼他。 听到呼喊,打斗的三人同时停手,满脸错愕。 姚白收了招式,多日未见的司可和苏言,脸上瞬间写满惊喜。 司可隨手丟掉手中长鞭,激动地朝著沈妤飞奔而来。 “沈妤!” “司可姐!” 两人相向奔跑,紧紧相拥在一起。 “真的是你们!” 沈妤情绪翻涌,眼眶瞬间泛红。司可捧著她的脸,忍不住落下泪来。 “刚才在街上我就看著像你,可不敢確定,没想到你换了男装!看到雪梅我才敢篤定,本来想过来找你,转眼你就不见了人影!” “我们在街上找了你好久,终於碰到你的马车!真的太巧了!” “沈妤,你们这段时间到底去哪了?可把我们急坏了!” 司可又哭又笑,两人重逢的喜悦难以言表。 但巷口人多眼杂,实在不是敘旧的地方。 沈妤环顾四周,紧紧拉住司可的手:“你们来上京多久了?现在住在哪?我住在城外,你们跟我一起回去落脚吧。” 司可应声:“我们来好几日了,一直住在客栈。你等苏二哥回去收拾行李,我们跟你出城!” 苏言上前和沈妤寒暄几句,便折返客栈收拾东西,双方约定半个时辰后在西城门匯合。 姚白满心疑惑,却也不多问,和杨虎一同护著两位姑娘,慢悠悠赶往城门。 马车上,雪梅也开心地和司可打招呼。 司可看著气色极佳的雪梅,忍不住打趣:“一阵子不见,雪梅气色越来越好,整个人都秀气多了。” 雪梅靦腆地摸了摸脸:“跟著姑娘安稳度日,吃得好睡得香,状態自然就养回来了。对了司可姐,怎么只有你和苏二哥,其他人呢?” 雪梅不曾见过顾廷舟、李琰,只认得司可和苏言。 司可看著沈妤眼底藏不住的忐忑,温柔握住她的手安抚。 “你这边没有预留我们的信鸽,所以我们一直联繫不上你。但五天前我还和我阿姐通过信,黎公子、二当家他们所有人都平安无事,没有任何危险,如今已经在赶来上京的路上了。” 沈妤瞬间攥紧她的手,满眼期待:“此话当真?” “千真万確。”司可拍著她的手背宽慰,“你们失联之后,二当家日日催促我们,务必儘快找到你们。” “之所以彻底断了联繫,是你们那只传信雄鹰出了意外,不是大家故意不找你。” 得知真相,沈妤心头一紧,不由得担心起雄鹰的安危。 原来司可和苏言从未放弃寻找,只是一路阴差阳错、屡屡错过。 好在兜兜转转,眾人终究在上京重逢。 沈妤终於放下心头大石,露出久违的笑容。 “快跟我说说,你们一路经歷了什么?怎么耽搁到五日前才到上京?” 提及一路遭遇,司可长嘆一口气,缓缓道出了所有过往。 当初她和苏言受黎霄云託付,专门负责寻找沈妤师徒三人,於是在破庙和黎霄云一行人分开。 黎霄云眾人继续奔赴大田,而她和苏言,则在沈妤失踪的周边村落四处搜寻。 苦於没有精准的寻人途径,他们空找了数日。 直到黎霄云通过飞鸽传书告知,沈妤三人顺著河道,去往了上京方向。 司可和苏言仔细斟酌过后,都觉得沈妤三人单独赶路风险太高。 反观黎霄云那边,人手虽不算充裕,但加上满团四人,足够稳住大田的局面。 於是二人当即走水路乘船,直奔上京而来。 可她们一路全力追赶,不知哪里错开了行程,始终没能追上沈妤一行人。 “那天我们靠岸休整,打算进村隨便吃点东西,却在村子里撞见了一拨陌生人。” 司可说著,深深看了眼沈妤。 “沈妤,我们见到吴老先生了。” 沈妤心头骤然一紧,急忙追问:“是鴆鳩派的人吗?你们没出事吧?” 司可脸色发白,后怕摇头:“我们要是出事了,现在根本没法跟你说话。看你反应,你早就知道师父的情况了?” 沈妤眼神微黯,低声坦言:“是我做的。当时师父性命不保,我实在別无选择,只能把他交给采云派。你们是不是和那群人起衝突了?” 司可鬆了口气,说道:“何止衝突!我们不清楚对方底细,只看到吴老昏迷躺著,误以为他被歹人挟持,当场就想上前把人抢回来。” “自从你们在破庙失联,我们一直忧心忡忡。收到消息说你们脱离危险后,我万万没想到,再会吴老,竟是那般模样。” “可惜我们武功不敌对方,差点中了他们的毒,当场丟了性命!” 沈妤听完无比震惊。 采云派用毒阴狠,一旦中毒基本没有活路,这里面显然另有隱情。 “那师父后来醒了吗?” 司可有些意外地打量著她:“感觉你比以前通透沉稳太多了。” 沈妤无奈苦笑:“经歷了这么多事,我早就褪去当初的懵懂了。快跟我说说当时具体情况。” 被她再三催促,司可继续讲述:“最开始我们根本没把这群人放在眼里,只是上岸落脚休息。” “谁知道他们心性歹毒,村里好心招待他们的一户人家,莫名就被他们用毒灭了满门,手段极其残忍。” “全村人都听见了惨叫,没人敢出门阻拦。事后他们还放火烧屋,屋內还有未断气的人,简直丧尽天良。” “我和苏二哥闯荡多年,不怕正面交手,就怕这种毫无底线的恶人。担心他们灭口屠村,我们便悄悄出去探查,这才看见了昏迷的吴老。” “当时我和苏二哥彻底慌了,生怕你和二郎遭遇不测,立刻上前逼迫他们放人。” “江湖打斗好防备,可这种用毒的招式防不胜防。那次我们险些丧命,若是真栽在偏僻村落,怕是连尸骨都没人找寻。” “万幸最危急的时刻,吴老醒了过来。” “那群人里三位辈分最高的长者,见吴老甦醒,瞬间激动落泪,爭相上前喊他师父。” 司可观察著沈妤的神色,见她毫无诧异,便知道她早已知晓內情,没有再多问。 第212章 拜师 “但吴老格外冷静,只扫了一圈现场,就瞬间明白了所有事。” 沈妤立刻激动追问:“真的吗?你亲眼看到师父醒了?他身体和精神状態怎么样?” “我知道师父大概率会怪我擅自做主,但我当时真的没有別的办法,只能这样救他。” 司可轻轻嘆气:“吴老精神极差,浑身透著寒意,根本动弹不得,只能臥床。全靠他及时醒来,下令给我们解毒,我和苏二哥才捡回两条命。” 沈妤眼眶泛红,落下泪来。 师父脱离采云派归隱二十年,一直隱居乡野,从不掺和江湖纷爭。 若非放心不下她,执意陪她前往上京,根本不会重涉旧事、捲入过往恩怨。 就算师父日后怪罪疏离她,她也绝不后悔。 在她心里,师父平安活著,比一切恩怨都重要。 司可柔声安慰她,接著说道:“我们中毒后身体亏损严重,只能留在村里静养了许久,几天前才动身赶来上京。我猜你们应该也到这边了,你和二郎这段时间都平安吧?” 见沈妤如今出行有马车、身边有护卫,处境安稳,司可彻底放下心来,由衷为她开心,也很好奇她是如何在上京站稳脚跟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妤简单讲了分別后的经歷,也介绍了方才交手的姚白。 没等细说上京的后续际遇,一行人已经抵达城门。 苏言动作更快,早已带著行李在门口等候。 眾人一同顺利出城。 马车行驶了一刻钟左右,司可望著窗外的郊外田野,疑惑道:“你住的地方也太远了吧,离城里这么偏?” 沈妤笑著解释:“你还记得我早前让雪梅和赵晨先来上京筹备的事吗?” 司可看向雪梅,点头道:“当然记得,那时候你神神秘秘的,我一直很好奇你们在筹备什么。” “我用之前分到的银钱,”沈妤娓娓道来,“让他们夫妻俩在城外购置了一座庄子。规模不大,但足够我们所有人居住落脚。以后你们在上京,就直接住在这儿。” 司可瞪大双眼,满脸写著难以置信。 “啥、啥玩意儿?!庄子?!你居然在京城外头,买了一座庄子?!” 她惊讶的喊声特別大,直接把路边树上棲息的鸟儿全都惊飞了。 一旁的雪梅看著司可夸张的反应,忍不住低头偷笑,接著补充道:“司二姑娘您还不知道呢,我们姑娘不光买了庄子,现在还在京城里做起生意来了。” 司可抓著沈妤使劲摇晃,一脸离谱的样子:“醒醒醒醒!你到底是谁?赶紧从我姐妹身体里出来!” 沈妤被晃得头晕目眩,差点喘不过气。 雪梅赶忙上前扶住自家姑娘,连忙劝道:“二姑娘求您轻点,我们姑娘身子弱,根本经不起您这么折腾啊……” 司可这才停了手。 刚才雪梅护著沈妤的模样,让她隱约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但她性格大大咧咧、隨性爽朗,根本没往深处多想。 只撇著嘴说道:“我知道我姐妹一直娇柔弱质!可我真没想到,你居然闷不吭声干出这么大的事,太让人意外了。” “以前真是我看低你了!这下好了,我以后就能跟著你享福咯!” 司可双手叉腰,转瞬就从震惊变成了满心欢喜,一脸得意。 沈妤却开口说道:“司可姐,享福的事先放一放。我最近正缺人手,你和苏二哥刚好赶来,正好帮我一起做事。” 司可心里微微一怔,这才发觉沈妤看她的眼神格外明亮、透著十足的认真。 不过她从来不怕吃苦,能立刻有事可做,反倒满心期待。 马车缓缓驶入庄子,最终停在了芙蓉阁大门口。 司可和苏言从没住过这么气派的大宅院,瞬间被这座四进院落吸引,两人四处走动,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黎二郎听见院中的动静,出门一看是熟人,当即激动地高声呼喊。 “司可姐!苏二哥!” “二郎!” “臭小子,快让二哥看看!这段时间变化不小,结实了不少,个头也长高了!” “我也瞧瞧!確实长大了,模样也越来越俊俏了!” 三人热热闹闹地敘旧寒暄,院里的下人都纷纷出来围观。 沈妤叫来杨虎、李四桂、几位帮工的婶子、四名护卫,还有贴身丫鬟画儿。 隨后向眾人介绍二人:“从今往后,他们两位也是这里的主子,你们要像敬重我一样敬重他们,都记住了。” “是,姑娘。” 等所有下人都退下后,司可挽住沈妤的胳膊,小声调侃:“看不出来啊,你还真有庄主的气场!我的大庄主,快带我好好逛逛咱们的新家!” 沈妤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司可姐你別打趣我了。走吧,我带你和苏二哥转转,顺便跟你说说雪梅提过的,我在做的小生意。” 逛完整座宅院,沈妤也把自己做生意的始末缘由讲清楚了。 “我今天进城,本来是去和春风楼的东家谈后续合作,没想到碰巧遇上你们,真是天大的好事。” 司可和苏言对视一眼,再度被沈妤的魄力狠狠震撼。 “你胆子也太大了!一个姑娘家,居然敢去青楼谈生意,简直太……太厉害了!” 司可一时词穷,苏言在一旁淡淡接话:“胆识过人。” 司可立刻点头附和:“没错!胆识过人!敢去那种地方谈合作,跟闯龙潭虎穴没两样!” “沈妤,我现在是真的打心底佩服你!不过话说回来,我们都这么吃惊,要是二当家知道你做了这么多事,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苏言:“估计会大吃一惊。” 司可:“肯定的!他一直以为你是娇弱的小女子,没想到你现在能独当一面,这么厉害,他会不会有压力啊?” 沈妤心中暗自思索:希望他不会失望吧。如今的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只懂在青山为他们三人洗衣做饭、温柔温顺的小姑娘了。 不知道黎霄云,会不会喜欢现在焕然一新的自己? 沈妤压下心底的思绪,让司可挑选住处。 “外院是白一他们住的,姚大哥和二郎住在二院,苏二哥也住那边。我们女眷都住后院。” “司可姐你隨便选,要不跟我同住一间房?” 司可摆摆手:“我才不跟你挤一张床。这么大的宅子,我当然要单独一间!我选三院吧,那边有鱼池,我正好喜欢餵鱼。” 就这样,司可住进了三院,日常起居都由画儿专门照料。 当天晚上,芙蓉阁摆了热闹的宴席,专门为二人接风洗尘。 沈妤亲自下厨,做了好几道拿手好菜。 姚白和苏言喝了几壶酒,还切磋了几招武艺。 虽说苏言的武功不算顶尖,但江湖之人,交手过招最容易结交情谊。 一行人很快打成一片,相处得十分融洽。 次日一早,沈妤带著司可来到庄子外的仓库和作坊。 她原本打算派雪梅夫妻俩进城,专门负责冰饮原料的对接事宜。 可雪梅如今是芙蓉阁的管事娘子,赵晨掌管外院事务,两人一旦离开,庄子好不容易理顺的大小事务,又要重新梳理。 画儿之前跟著秋娘子只做些琐碎杂活,就算学了一阵子管事,处理事务还是手忙脚乱,跟不上节奏。 除此之外,夏雨和李嬤嬤还留在京城,万一她们撞见雪梅,雪梅必定会陷入危险。 眼下沈妤还没准备好,也没有合適的时机和两人清算旧帐。 而司可与苏言的到来,刚好完美填补了空缺,是进城办事的最佳人选! 沈妤把需要对接的工作一一告知司可,还打算把所有独家配方详细教给她。 司可又惊喜又惶恐,当即爽快应下。 “这事不难办。只是……你真的这么信任我们?” 沈妤直视著她的双眼,温柔浅笑:“司可姐,我们是共过患难、过命的交情!我不信你们,还能信谁呢?” 就算最后真的被辜负、配方泄露,那也是她识人不慎,她绝不后悔。 听完这番话,司可反倒有些愧疚,觉得自己不该质疑这份情谊。 她郑重开口:“这事交给我你放心!我保证,绝对不出半点差错!” 司可和苏言只在庄子暂住两天,就火速赶回了上京,同行的还有李四桂与白四。 城里人手不够,剩下的空缺准备到当地再招人补齐。 庄子里做工的妇人个个都想去城里干活,可城里吃住不好安排,庄子这边也离不开人。 眾人虽说心里有点遗憾,但这段时日做工赚了不少银钱,心里也算十分知足。 司可上手特別快,沈妤特意在上京跟著盯了两天,確认她把所有事务都打理得妥妥噹噹,没有半点紕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冰饮生意就此彻底步入正轨。 新品一经推出,直接火爆全城,在上京掀起一阵热潮,深受百姓喜爱。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勤王耳中。 得知民间居然有人私自製冰售卖,他又惊又气,却根本没法彻查。 原因很简单,他自己私底下也在做售冰生意,而且规模远比民间大得多。 往年除了皇室宗亲,就算是高官世家,夏天也没渠道用冰纳凉。 今年夏天,勤王悄悄放开了限制,朝中官员只要愿意花钱,都能买到冰块消暑。 他靠著这门生意日进斗金,这事早已被刚回京的誉王盯上,各路势力也都虎视眈眈。 一旦他严查民间製冰,势必会被对手抓住把柄,遭受重创。 因此勤王不仅不能追查,还得暗中帮沈妤遮掩。 他压根看不上这点卖冰饮的小买卖,可旁人借著自己的权势牟利,依旧让他心生不悦。 “等到秋后,我再找她好好清算!” 沈妤的冰饮生意能在各方势力的夹缝里站稳脚跟,除了勤王被迫帮忙遮掩,化名行事的楚生现也暗中帮了不少忙。 如今上京大大小小的酒楼几乎都在售卖这款冰饮,唯独顶级酒楼明月楼例外。 沈妤心里一清二楚,楚生现是刻意避开自家產业,怕暴露真实身份。 她也不点破,安心在家坐等收益即可。 没过多久,楚生现以谢公子的化名,给沈妤送来了一封书信。 信中告知,帮黎二郎寻访授课先生的事终於有了著落。 他挑选了三位合適的先生供沈妤挑选,让她敲定人选后,带著黎二郎进城见面。 厚厚的信件里,详细记录了三位先生的个人履歷与情况。 第一位,是辞官归隱的老翰林。 他在翰林院任职时勤恳本分,从不参与朝堂纷爭,也不善交际,朝中认识他的人寥寥无几。 为官一生清廉,只靠微薄俸禄养家,从未置办產业。 晚年子孙不成器,一大家十几口人,依旧挤在一处两进小院里。 这位老先生学识扎实、品行端正,唯一的不足就是年逾花甲,年纪偏大。 第二位,是四十岁的落地举人。他学识扎实,奈何命运坎坷。 中举之后家中接连遭遇丧事,常年守孝耽误科考。 九年之后再度赴考依旧落榜,心气大受打击。 家中亲人倾尽財力供他读书,他多年屡考不中,蹉跎至今。 如今家人接连患病,他彻底放弃科举之路,打算开馆教书,养家餬口。 第三位,是前朝太子太傅,也就是当今小皇帝生父的授业恩师。 这位太傅才学品行皆是世间顶尖,十几年前受太子巫蛊案牵连,全族流放北地。 三年前小皇帝登基大赦天下,冤案得以昭雪,族人得以重返上京。 只是当初流放的百余名族人,最后仅十三人归来,昔日望族彻底败落,人丁凋零。 如今老太傅年过七旬,独居上京小院,日子清贫孤寂。 楚生现登门试探后得知,老太傅有意离开京城,只想寻一处清净地方安度晚年。 面对三位各有优劣的先生,沈妤反覆斟酌,依旧难以抉择,於是叫来二郎,將三人的情况一一告知。 沈妤问道:“二郎,这三位先生,你更想拜谁为师?” 黎二郎反问:“姐姐先说你的想法吧。” 沈妤坦言心声:“我最看好老太傅。可他年纪太大,又牵扯前朝旧案,我们只是普通百姓,我怕招惹是非,只想让你安稳读书求学。” 黎二郎又问:“那那位老翰林呢?” 沈妤回道:“他是最稳妥合適的人选。” 黎二郎继续追问:“那你不考虑第二位举人先生吗?” 沈妤摇头:“他虽年轻精力足,但家中亲人患病,难免分心,没法专心教书,不太合適你。” 黎二郎认真思索一番,语气坚定地说道:“姐姐,我想拜老太傅为师。既然要拜师,就要学最好的学问。老太傅孤身一人,我一定会好好侍奉他,绝不辜负他的教导。” 沈妤看著他篤定的模样,郑重確认:“你真的想好了?他曾是太子老师,如今屈身教平民子弟,若是被有心人发现,很容易招来祸事。” 黎二郎笑著宽慰她:“姐姐,我们无权无势,只是寻常百姓,没人会特意盯著我们的。” 沈妤被他说服,点头应允:“那就听你的。只要你心意坚定,我便不惧麻烦。” 姐弟二人敲定人选后,次日沈妤换上男装,带著黎二郎进城。 两人备好拜师的见面礼,前往约定酒楼,拜见谢公子。 谢公子依旧戴著青面獠牙的面具,黎二郎见此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好奇与诧异。 小小年纪如此沉稳,让楚生现暗自心生欣赏。 楚生现早已派人查清二人底细:这青山猎户姐弟三人来歷神秘,並非本土人士。 沈妤当初在青山,对外谎称是猎户的远房表妹,可楚生现清楚,她是大庆沈家嫡女,绝不可能与普通猎户有亲缘。 想来是猎户一家对她有救命之恩,她才借著这个身份安稳落脚。 感念恩情、倾力栽培恩人子弟读书,可见她重情重义。而眼前的黎二郎,气度沉稳,绝非寻常乡下孩童。 楚生现压根没把之前的旧事放在心上。 当初那户救过人的猎户早就离世了,家里倖存的小丫头也早已不知所踪,如今沈妤身边,就只剩黎二郎一个少年。 只要沈妤真心想培养这孩子成才,楚生现便愿意倾力相助、全力扶持。 三人各怀心思,一同动身,前往老太傅的居所。 可刚走到巷口,就撞见一个人慌慌张张从院里衝出来,扯著嗓子悲痛大喊:“老人家走了!老太傅仙逝了!!” 沈妤和黎二郎瞬间脸色煞白,满心错愕。 报信人脚步匆匆,一看就是要去通知各方亲友前来弔唁。 三人快步走到院门口,这座老旧简朴的小院里,只剩一名年迈老僕独自跪地痛哭。 院中虽然提前备好了全套丧葬用品,但就凭他一个老人,根本撑不起整场丧事。 楚生现让沈妤姐弟在门口等候,自己独自入院,向老僕询问具体情况。 “谢公子,您来了!老奴还记得您,前两天您还特地登门看望我家主子。大人当时特別欣慰,没想到时隔多年,还有人记得他。只是他一生心怀家国、壮志未酬,奈何年事已高、身体早已透支,年过七十,再也无力施展抱负了。” “当年流放北地数年,彻底拖垮了身子。他的直系亲人尽数离世,好不容易活著归来的旁支族人,也早已和他断了联繫。我家主子晚年,实在太过孤苦淒凉……” 老僕一边落泪,一边感慨老人家坎坷孤苦的一生。 楚生现隨手取出一锭银两,递给眼前的老僕。 “拿著这些银子,好好给老人家操办后事,务必体面周全。” 突如其来的资助让老僕受宠若惊,一时手足无措。 楚生现淡淡叮嘱:“圣上感念老太傅旧功,到时候定会有不少权贵前来弔唁。这几日辛苦你多费心,把丧礼打理妥当。” 老僕擦著泪水连连应声。 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开口:“我家主子走得突然,但他似乎早料到您会再来。昨天特意备好两份礼物,说是留给上门访客的,应该就是为您准备的。” 说完,老僕进屋取出布包好的物件,亲手交给了楚生现。 楚生现走出院子后,沈妤立刻拿出五两银子,让黎二郎送去院里。 “咱们虽没能拜师,但也算有缘。如今前来送別,是咱们的一份敬意,你把这份心意送进去吧。” 黎二郎进院送礼的空档,楚生现看向沈妤,语气带著几分讚许:“你心性倒是善良柔软。” 沈妤避开他的视线,客气回道:“公子太过夸奖,您亦是心怀善意之人。” 好人? 楚生现心底暗自嘲讽自己。 这世间,她是第一个这般评价他的人。 等黎二郎出来,三人一同离开了这条小巷。 到了巷外,楚生现直接把手中的布包递给了黎二郎。 “这是老太傅生前提前备好的,本来就是准备送给你的礼物。” 方才两人的对话姐弟俩並未听见,此刻听闻这话,沈妤和黎二郎都格外意外。 他们原本以为礼物是留给楚生现的,万万没想到,竟是老太傅特意为黎二郎准备的。 黎二郎当场拆开布包,里面放著一卷名家字帖,还有老太傅亲手编撰註解的经书。 黎二郎又惊又忐忑,看向沈妤:“阿兄,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们受之有愧。” 沈妤心里一阵懊悔,只送五两银子实在太过微薄。 可礼数已成,再补银两反而不妥,她只能轻嘆:“这都是千金难求的珍宝。二郎,等老太傅出殯之日,我们再来专程祭拜送行。” 黎二郎默默点头,神色低落又惋惜。 没能拜这位绝世大儒为师,他满心遗憾,也为老人家骤然离世倍感痛心。 事已至此,拜师老太傅的路彻底断绝,沈妤只能另寻出路。 她略带不好意思地看向楚生现:“谢公子,之前那位辞官的廖翰林,我们现在登门拜师还来得及吗?” 楚生现应声答覆:“我还没告知他你们的变动,不如明日我陪你们一同拜访?今日我事务繁忙,没法陪同前往。” 沈妤连忙拱手道谢:“那就劳烦公子明日费心。改日我姐弟二人做东,请公子小酌一杯答谢。” 楚生现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酒就不必了,你本就不善饮酒,我独自喝著无趣。你只需记著,还欠我一个人情即可。” 沈妤尷尬浅笑:“是,这份人情,我一直记著。” 楚生现离去后,沈妤带著黎二郎直奔城內的冰饮作坊。 司可正忙得脚不沾地,沈妤立刻上前搭手帮忙忙活。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司可这才抽空问道:“你们俩今天怎么不回庄子?” 沈妤解释:“明天一早还有要事,今晚就留在城里过夜了。” 司可扫了一眼狭小的院落,隨口安排:“那今晚你跟我挤一间房,二郎和苏言同住,暂时將就一晚。” 沈妤想起以前眾人挤在一起度日的日子,笑著应声:“我们早就习惯了。司可姐,你和苏二哥先停下手里的活,咱们出去吃饭。” 司可爽快答应,快速把手头工作交代给李四桂,四人一同出门,前往樊悦酒楼。 眾人选了二楼靠窗的雅座,沈妤点了满满一桌酒菜,犒劳连日辛苦操劳的两人。 此时已是傍晚酉时,街头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第213章 惨案 上京宵禁时间极晚,此刻满城灯火通明,繁华程度堪比白昼。 真真是应了那句古诗,满城灯火,繁华喧囂。 四人正吃得尽兴,街头忽然传来一阵纷乱动静。 沈妤和黎二郎同时探头望去,几道黑衣人影策马从城外狂奔入城,速度迅猛无比。 街上路人纷纷惊呼避让: “快让开!” “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来了!速速闪开!” 马蹄轰鸣,声势惊人。 沉重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眾人还没看清骑手样貌,一行人就策马从楼下飞速掠过,转瞬消失在街道尽头。 望著远去的黑影,沈妤心中暗自思索。 她所处的这个架空朝代,和她前世熟知的歷史完全不同,这里的锦衣卫,自然也和明朝的机构截然不同。 她前世在大李时就听说过,当地的锦衣卫是唯一能制衡摄政王的势力,直属皇权,只听皇帝调遣。 可如今大李小皇帝年仅八岁,朝政全权由摄政王和太后把持,久而久之,锦衣卫早已慢慢脱离皇权掌控,不再纯粹忠於帝王。 勤王手握大李朝堂大权,几乎能掌控一切,唯独拿捏不住锦衣卫。 他心里一直想把锦衣卫彻底除掉,可这机构早已渗透朝堂各处根基太深,根本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撼动的。 锦衣卫向来无任何朝堂靠山,只能默默扶持年幼的皇帝慢慢掌权。 可惜上一世,小皇帝深陷各方势力的拉扯爭斗中,最终彻底被养废。 也正因如此,后期的锦衣卫,慢慢淡出了朝堂权力核心。 沈妤临死前才知晓,上一世的小皇帝荒淫无道、沉迷美色,而黎朔婭就是那个惑乱朝堂的宠妃。 那时候勤王早已丟掉摄政王的权位,被囚禁在大牢之中。 掌控朝堂的也不是李信誉,而是手握重权的信王,和后期权倾朝野的奸臣黎朔州两人分庭抗礼、平分朝局。 信王常年驻守边关、执掌兵权,当初勤王和誉王斗得两败俱伤,最后是他坐收渔利,回京把持了朝政。 除此之外,沈妤还得知,大奸臣黎朔州生前和锦衣卫往来十分密切。 眼下这一世,朝堂正是勤王、誉王、锦衣卫三方势力相互制衡的局面。 而上一世作恶朝堂的奸臣黎朔州,此刻正乖乖坐在她身边啃著鸡腿。 沈妤看著眼前的黎二郎,轻轻摇头暗自感慨:不管前世发生过什么,这一世,婭儿绝不会入宫成为祸国宠妃,黎二郎也有名师教导,不会沦为奸臣。他们兄妹二人,定然不会重蹈前世覆辙,落得世人唾弃的下场。 “姐姐,你笑啥呢?” 黎二郎见沈妤盯著自己发笑,还以为自己脸上沾了脏东西。 沈妤温柔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就是在想,以后你读书考上科举,会当个什么样的官?” 一旁的司可边吃肉喝酒,边隨口打趣:“我看这孩子性子合適,以后进北镇抚司当锦衣卫挺好,没必要非得走科举这条路。” 苏言也跟著点头认同:“二郎的性子,確实適合锦衣卫。” 沈妤立刻开口制止两人:“你们可別误导他,二郎必须好好读书考科举!” 她態度格外坚决,让司可和苏言都愣了一下,不再多言。 黎二郎也看出了姐姐的执念,清楚她心意已决,对此倒是毫不在意。 他认真开口:“不管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官,我以后一定要变得足够强,再也没人能隨便欺负我们!不然……” 剩下的狠话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这孩子现在遇事就敢动手、从不怯场,戾气十足,长大后怎么可能做温顺的清官? 沈妤无奈扶额,他骨子里的狠劲和戾气,和前世一模一样,压根改不掉。 她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黎二郎別再走上奸臣的老路,这样她就心满意足了。 第二天一早。 沈妤带著黎二郎先去找了楚生现,三人结伴,一同前往前朝老翰林蒋大人的府邸。 沈妤备齐了拜师的丰厚礼物,交由蒋家门房收下后,黎朔州便被单独带进书房,接受蒋老的考察。 沈妤拿著摺扇,坐在院子的石凳上,閒来无事打量著蒋家的宅子。 这座小院不大,只有两进,却挤著蒋家四代十几口人。 古代婚嫁年纪小,蒋老已是花甲之年,放在现代不过六十岁,还算年迈尚可的年纪。 可在古时,六十岁已然是高龄老者。 更別说代代早婚早育,他这个年纪,都已经是四世同堂的高祖长辈了。 看著院子里老少老小一大家子,沈妤只觉得这宅子著实拥挤不堪。 蒋家虽是书香世家,后代没人入朝为官,但家风端正、教养极好。 一大家子人虽多,做事有条不紊、各司其职,院里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嘈杂混乱。 这时,一个十二岁上下的小姑娘,牵著年幼的妹妹,上前给沈妤和楚生现奉茶。 “两位公子,请喝茶。” 沈妤礼貌回道:“多谢。” 小姑娘脸颊一红,赶紧拉著妹妹退到一旁。 即便蒋家眾人都刻意迴避进屋,沈妤依旧能感受到,四面八方落在自己身上的打量目光。 她还隱约听到角落里两个小孩小声议论。 “曾祖父真的要出去收徒弟教书了?以前多少人来请他,他都不答应的。” “还不是家里太挤了,二伯母又生了弟弟,家里开销越来越大,现在连肉都快吃不上了。” “那大爷爷他们不是打算搬出去住吗?” “曾祖父说了,只要他还活著,蒋家就绝对不分家。” “原来是这样!姐姐,这位公子长得也太好看了,你要是能嫁给他就好啦!” “別乱说话!小心娘过来罚你!” 孩童天真的对话,听得沈妤满脸尷尬。 她心里哭笑不得,难不成这两个小姑娘说的是自己? 可她如今是男装打扮,哪里能婚配嫁人。 她无奈轻笑,这一幕恰好被楚生现看在眼里,他低声调侃:“看来沈公子还挺受用夸奖?” 沈妤拒不承认:“谢公子此话何意,我听不懂。” 楚生现低低嗤笑一声,轻声呢喃:“真是只狡猾的小狐狸。” 沈妤装作全然没听见。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蒋老带著黎二郎走了出来。 老者面色红润、步履稳健,精气神十足,一看身体就格外硬朗。 沈妤一眼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正要上前行礼请安,蒋老已经快步走到两人面前。 他只扫了沈妤一眼,就直接开口:“沈小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你家庄子?” 沈妤心里一惊,没想到这么著急。 看样子,蒋老是直接收下黎二郎这个徒弟了! 她转头看向黎二郎,对方悄悄朝她眨了眨眼。 沈妤瞬间明白过来,连忙拱手行礼:“全凭先生安排,隨时都可以启程。多谢先生厚爱,方才是晚辈失礼了。” 这位老者,正是老翰林蒋大人。 蒋老本不是急躁的性子,只是黎二郎天资聪颖、悟性极高,这般难得的好苗子,没有哪个先生会不中意。 他这辈子第一次收徒,就遇上如此有天赋的学生,心中满是欣喜,才会这般迫不及待。 蒋老年轻时性情耿直、不懂变通,得罪了不少朝中同僚。 他为官清正、不愿同流合污,也不屑钻营敛財,一辈子下来,家中没攒下半点积蓄。 如今年岁已高,他才心生悔意,后悔没能给子孙后辈留下安稳富足的家业。 他从前也想过收徒授课,可自家家境贫寒,养家餬口都勉强,根本无力教导旁人。 再加上自家子孙个个资质平庸,没人能读书成才,旁人自然也不信他的教书本事。 久而久之,蒋老也心生沮丧,甚至怀疑过自己是否配为人师。 久而久之,蒋老彻底看清,自家儿孙全是平庸之辈,读书天赋平平,甚至不少人还不如家里的孙女聪慧。 如今难得有人诚心登门拜师,还送来一个天赋绝佳的好徒弟,蒋老心里暗自打定主意:这么好的苗子,说什么也不能放过! 他甚至生怕沈妤反悔、黎二郎不来拜师。 蒋老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既然收下黎二郎这个徒弟,就打算倾尽毕生所学好好栽培他。 可他张口就说立刻动身,不光沈妤愣住,蒋家所有人都倍感意外。 家里晚辈纷纷开口劝阻,都想让他多缓几天,也好留出收拾准备、让沈家提前安排的时间。 蒋老听得满心烦躁,当场厉声制止了眾人。 他直言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家里子孙全都资质平庸、不堪造就。 如今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天赋绝佳的徒弟,谁都別想阻拦自己。 他年纪大了,没多少时间可以耽误。 在蒋老眼里,拜师的礼金根本不值一提,就算分文不取、免费授课,他也心甘情愿,一刻都不想拖延开课的时间。 一番话说得满室寂静,没人再敢多嘴。 当著外人的面被老爷子当眾数落平庸无能,蒋家的晚辈个个顏面尽失,无比尷尬。 蒋老年轻时性子温和,上了年纪后,看著后辈全都不成器,脾气变得急躁易怒,完全没了耐心。 眾人不敢再劝,只能纷纷看向沈妤姐弟,想让她们帮忙劝一劝老爷子。 说到底,蒋老说走就走,两边都来不及收拾行李、处理琐事,实在太过仓促。 沈妤看懂了蒋家人的求助眼神,上前客气提议,不如次日再来接蒋老启程。 蒋老却摆著手爽朗拒绝,直言黎二郎是难得的读书好苗子,一点时间都捨不得耽误,最迟明天就要行拜师礼、正式开课。 他乾脆定下安排,给自己两个时辰收拾行李,约定好到时在西城门口碰面。 见蒋老心意已决、行事乾脆利落,沈妤便不再推辞,免得显得自己不知变通。 离开蒋府后,戴著面具的楚生现笑著看向黎二郎,询问他对这位新老师是否满意。 方才在书房交流过后,黎二郎心里十分清楚,虽说没能拜入老太傅门下,但蒋老学识渊博,是个实打实的好老师,他打心底里服气。 黎二郎诚恳道谢,既感念蒋老的赏识,也多谢楚生现费心搭桥、四处奔走帮忙寻师。 哪怕他对楚生现观感一般,却也清楚对方尽心尽力为自己挑选、引荐了合適的名师。 这些老师不仅学识扎实,也从未因为他们出身普通百姓家,就有半点轻视怠慢。 楚生现坦然收下道谢,表面淡然,眼底却藏著羡慕。 他坦言,蒋老花甲之年首次收徒,还遇上天赋出眾的黎二郎,必然满心欢喜,自己这番忙活也算值得。 隨后他由衷祝福黎二郎学业精进,將来科举高中、前程大好。 黎二郎礼貌躬身回谢。 一旁的沈妤,敏锐察觉到楚生现神色间藏著一丝遗憾。 她早有耳闻,楚生现年少聪慧,十一岁就考中秀才,可此后多年,再也没有参加过科举。 看得出来,他心里始终放不下读书入仕的念想。 这让沈妤满心疑惑,楚生现身居侯爷高位,本该仕途顺遂,偏偏选择经商。 一旦入了商籍,终身不得科考。 以他的身份財力,想要官职轻而易举,却偏偏弃仕从商,整个人处处透著古怪。 楚生现发现沈妤在打量自己,抬眸看过来,对著黎二郎叮嘱,切莫辜负身边人的苦心栽培。 和楚生现分开后,沈妤便带著黎二郎在街上閒逛,打发等待蒋老的时间。 憋了一路的黎二郎,趁著沈妤挑选街边小物件的空档,忍不住开口发问。 他觉得楚生现行为怪异,常年戴面具,还和姐姐过分亲近,怀疑姐姐早就知晓对方的真实身份。 不得不说,黎二郎的心思越来越縝密,细微之处全都看在了眼里。 沈妤简单解释,自己和对方只是生意往来,让他不要胡思乱想。 可黎二郎心里根本不信,隱隱生出不安。 楚生现看姐姐的眼神格外不一样,自家兄长久未露面,他忍不住担心姐姐心生异心。 黎二郎瞬间情绪低落,沈妤还想安抚他,路边突然衝出来两名官差,粗暴地將两人推开,厉声呵斥让路。 沈妤第一时间把黎二郎护在身后,被推得连连后退。 黎二郎瞬间怒火上涌,正要发作,被沈妤及时捂住嘴巴,拉著躲到街边角落。 她低声叮嘱他噤声,一眼认出对方是品级不低的官差,不想无故招惹祸端。 这次进京只为拜师,她只带了杨虎和黎二郎同行。 谁料刚到京城,就遇上老太傅猝然离世的意外。 为了今天拜师的事,沈妤让杨虎昨日独自返回庄子,只命他午时到西城门匯合,此刻姐弟二人身边没有任何帮手,绝对不能衝动惹事。 黎二郎强忍下怒火,旁边摆摊的小贩见状好心劝解。 他告诉二人,最近城中官差频繁清街,他俩只是刚好挡了道路,並非刻意针对。 黎二郎好奇追问清街缘由,小贩看两人衣著体面,便道出了京城近日的大事。 昨夜十八巷出了一桩离奇惨案,一对夫妻惨遭杀害,头颅四肢尽数不见,只剩躯体泡在水缸里,整缸血水触目惊心。 姐弟二人昨日刚入京,对此一无所知。 可沈妤听到十八巷凶案,瞬间心头巨震,这起诡异命案,她在上一世早有耳闻! 原来这里就是出事的十八巷! 沈妤瞬间后背一凉,浑身紧绷。 年代太久远,加上上辈子这时候她被困在誉王府,只零星听过几句传闻,案子细节早就记不清了。 她唯独记得,这起命案最后是北镇抚司接手查办的,官府抓了不少人严刑审问,最后却草草结案,根本没给百姓一个合理说法。 刚才姐弟俩赶路没留意巷口把守的官差,这会儿又赶来一批衙役,看热闹的路人也越聚越多。 黎二郎反倒来了好奇心,凑过去问摆摊的小贩:“大叔,遇害的那对夫妻是什么来头啊?” 小贩摇著头一脸茫然,表示夫妻俩看著就是普通老百姓,安分过日子,谁也想不到会落得这么惨的下场。 沈妤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普通平民的命案,根本轮不到北镇抚司出手。 锦衣卫只听皇上调遣,北镇抚司只管皇帝亲自下达的案子。 这就说明,是当朝小皇帝特意点名要查这桩命案。 能让皇帝亲自过问,那对夫妻绝对不可能是普通人。 小贩连连嘆气抱怨,凶案刚好发生在自家摊位旁,搞得最近根本没法好好做生意,损失惨重。 小贩一边吐槽,一边无奈收拾摊子往旁边挪位置。 普通人都爱看热闹,可一旦影响到自己生计,热闹就成了麻烦。 这小贩是卖平价小珠花的,沈妤隨手挑了两件付完钱,准备带著黎二郎离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路边路人瞬间炸开锅,纷纷惊呼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到了。 他们来得也太快了! 沈妤刚想到此案会由锦衣卫接手,对方转眼就赶到现场。 她心里格外好奇,之前只远远瞥过一眼锦衣卫,这次刚好能近距离看看,哪怕心里有点慌,也忍不住驻足观望。 她拉住黎二郎,站在人群最后面远眺。 方才嘈杂议论的路人瞬间噤声,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巷口奔来的黑衣人马队。 一眾骏马疾驰而来,整齐停在十八巷门口。 北镇抚司的人清一色穿著黑底红纹的特製锦服,纹路精致,制式规整,腰间束著专属腰带。 人人身姿挺拔、气场凛冽,自带让人胆寒的压迫感。 这就是世人谈之色变的北镇抚司锦衣卫。 沈妤的目光,瞬间锁定队伍里的一道身影。 那人眼神锐利冰冷,五官冷峻,浑身带著久经杀伐的冷冽气场。 黎二郎也看呆了,瞪大双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姐弟俩注视的目光太过显眼,那人下马前淡淡扫了他们这边一眼,目光转瞬即逝,没有半点停留,就只是陌生路人的匆匆一瞥。 黎二郎下意识攥紧沈妤的手,才发现她手心早已布满冷汗。 紧接著,那人利落翻身下马,跟在一位高瘦千户身后,迈步走进了十八巷。 巷口值守官差立刻躬身行礼,恭敬喊出声:“见过千户大人!” 千户侧身介绍身旁新人,告知眾人这是新晋上任的杨奇。 在场所有官差纷纷整齐行礼拜见。 十八巷惨案由北镇抚司全权查办的消息,很快在京城快速传开。 沈妤带著黎二郎先回了一趟作坊,司可和苏言也听闻了命案,几人简单聊了聊现场情况。 告別眾人后,姐弟俩立刻动身,赶往西城门口赴约。 还没到约定的两个时辰,蒋老早就提前守在了城门口。 沈妤和黎二郎快步上前致歉,坦言是自己二人来迟,让长辈久等了。 蒋老摆摆手毫不在意,温柔看著行礼的黎二郎,说自己是提前赶来等候,他们並未迟到。 隨即他轻声询问,能不能带著小孙女一同前往沈家庄子居住。 说完便从身后牵出一个小小的女童。 沈妤一眼认出,这就是之前在蒋家给她奉茶的小丫头。 小女孩大概五六岁,年纪和黎朔婭相仿,脸蛋圆润可爱,眼睛灵动透亮,看著格外乖巧討喜。 沈妤想起之前小姑娘天真说想嫁自己的玩笑话,心里忍不住失笑。 同时她也有点疑惑,蒋老去庄子长居,不带家里的孙子,反倒带了最小的孙女。 她回想在蒋家的所见,这女孩的兄长都已成家,家中適龄能隨行的男孩其实並不合適。 小女孩年纪太小,根本没法伺候长辈,想来蒋老只是想把孙女带在身边,让孩子跟著去庄子散心度日。 只是多带一个小孩而已,沈妤自然没有半点不同意,拒绝反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 她当即客气应允,让蒋老放心,小女孩到了庄子只管安心居住玩耍,和在家中无异。 等候多时的杨虎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將蒋老的行李搬上马车。 沈妤身著男装,主动把宽敞车厢让给蒋老和两个孩子,自己坐到车前,和杨虎一同赶车。 路上她隨口询问:“这几日庄子里,可有什么异常情况?” 杨虎神態拘谨,老实回话:“公子,昨夜庄里来了一批神秘客人,听风姑娘见到他们又哭又笑,情绪很是激动。我不敢擅自打探来客身份。今早出发前,听风姑娘特意叮嘱,让我务必儘快接您回庄。” 有客人来了? 听风又是哭又是笑的? 还专门让人催自己赶紧回庄? 沈妤心头猛地一紧,心跳骤然加快,满心都是疑惑,完全猜不到来人的身份。 她恨不得立刻催马疾驰回庄,但马车上还载著蒋老和小孙女,根本不能莽撞赶路。 她强行压下心底的躁动,嘱咐杨虎稳著车速慢慢走。 第214章 落住芙蓉阁 杨虎心里暗自佩服,自家主子遇事永远这般沉稳冷静,当即应声,会稳稳噹噹驾车前行。 一路上,沈妤不停在心內猜测。 能让一向沉稳的雪梅情绪波动这么大,来人绝对是她们熟识的旧人。 会不会是当年沈家走散的下人? 还是司甜一行人赶过来了? 若是沈家旧部,汉文的可能性最大。 当初两人解开矛盾隔阂,但他行踪飘忽,很难精准找到庄子。 就算他找到春玉、秋云等人,也得在京城漫无目的打探,根本没这么快找上门。 这么一推断,沈妤基本確定,来人一定是司甜她们! 司甜一直和司可靠飞鸽传书联络,知晓庄子的位置再正常不过。 只是自己前几日进城碰面,司可居然半点风声都没透露。 为了验证猜想,沈妤转头问杨虎:“来的客人里,是不是有个年纪小小的姑娘,和车上那名女童年岁相仿?” 杨虎满脸惊奇,直呼她料事如神,反问她是不是早就知晓內情。 这一刻,沈妤彻底確定,是黎朔婭回来了! 她归心似箭,可再急切也只能按捺下来,必须先安稳安顿好蒋老师徒,才能去见亲人。 没多久马车驶入庄子,停在芙蓉阁门前。 管事赵晨听见动静立刻出门迎接,神色激动,刚想开口说话,就被沈妤抬手制止。 她当即介绍了身旁的蒋老,询问提前备好的院落是否收拾妥当。 早前听闻要来的是老太傅,她便提前打理好了二院的独门小院。 院內清静独立,两间房屋分工明確,一间臥房一间书房,推窗就是成片竹林,清幽雅致,最適合长辈读书静养。 赵晨连忙回过神,恭敬向蒋老行礼问好。 赵晨態度恭谨,告知蒋老居所早已备好,主动引路带他前去安顿。 蒋老打量了一眼周遭环境,十分满意,直言稍作休整,就准备举办黎二郎的拜师礼。 沈妤深知蒋老性子急迫,但她此刻满心都是归来的故人,根本没心思忙活拜师事宜。 她乾脆找了个由头,谎称今日算卦不吉,不宜行拜师大礼,没有合適时辰。 隨后顺势提议改到次日,既是吉日良辰充足,也能让蒋老好好熟悉庄子环境。 古人篤信风水卦象,蒋老纵然心急,也只能无奈应允。 赵晨带著蒋老祖孙二人前去住处安置,杨虎负责搬运行李,沈妤姐弟跟在队伍末尾。 黎二郎凑到她身边,好奇追问她何时算的卦。 沈妤直白告诉他,卦象是自己隨口编的谎话。 黎二郎一脸错愕,只觉得自家姐姐撒谎越来越自然,可转眼就发现,她眼底藏著压不住的喜悦。 黎二郎还想追问缘由,画儿就急匆匆跑了过来,满脸喜气地向二人请安。 沈妤来不及寒暄,立刻询问来客的下落。 画儿心里瞭然,果然和雪梅预料的一样,姑娘一回来就猜透了內情。 她笑著回话,雪梅带著一眾客人去荷塘采藕了,还特意嘱咐,只要沈妤回庄,就立刻通报眾人。 沈妤立马让她快去报信。 等人跑远,她才笑著告诉黎二郎,是黎朔婭和司甜一行人回来了。 黎二郎瞬间恍然大悟,瞬间明白姐姐刚才拖延拜师礼的用意。 长久分离,他日夜思念妹妹,得知亲人归来,再也按捺不住激动,顾不上等待,抬脚就追著画儿往荷塘跑去。 素来冷静冷厉的少年,此刻终於露出了属於孩童的纯粹欢喜。 沈妤却没能立刻跟上去,只因自己此刻还是男子装扮。 她想以最熟悉的女儿身模样,和久別重逢的妹妹相见,於是快步折返房间,褪去男装,梳好女儿髮髻。 等待的片刻格外煎熬,她甚至忍不住胡思乱想,生怕二郎见到妹妹太过欢喜,把自己忘在一旁。 她在屋內来回踱步,频频望向门外。 就在她准备亲自前往荷塘时,院外传来了黎朔婭清脆又熟悉的喊声。 沈妤快步走到庭院中,檐下风铃声清脆作响。 一道粉嫩的小身影飞快朝她奔来,正是日思夜想的黎朔婭。 小姑娘满眼都是欢喜,衝进她的怀中,委屈又开心地哭了出来。 “姐姐!呜呜,姐姐!” 婭儿心里又开心又酸涩,委屈得不行,当场哇哇大哭起来,没一会儿的功夫,眼泪就把沈妤的衣襟彻底打湿了。 沈妤也跟著落了泪,用力把婭儿紧紧抱在怀里,低头反覆亲著她的小脑袋,又捧著她的小脸细细亲吻,满心都是疼爱。 “快让姐姐看看,我的小丫头都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这段时间有没有生病、磕到碰到?有没有乖乖睡觉、听话?姐姐真的好想你啊!” 沈妤心里感慨万千,没想到两人分开这么久,自己心里竟时时刻刻掛念著这小姑娘。 这孩子当初来的时候,又瘦又黄、看著可怜巴巴的,是她一点点亲手照顾、带大的,如今养得白白嫩嫩、活泼健康,格外招人喜欢。 这可是她一手疼著长大的小姑娘,心底的怜惜和偏爱根本藏不住。 婭儿依旧呜呜咽咽地哭著,被姐姐温柔地抱著、疼爱著,心里又暖又委屈,情绪彻底绷不住。 “呜呜,姐姐,我也好想你。” “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跟阿兄去骑马了,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呜呜……姐姐……” 沈妤笑著抬手擦掉她的眼泪,柔声哄道:“別乱说话,骑马该学还是要学的。我们只是运气不好分开了一阵子,现在我们不是又在一起了嘛。” 眼前姐妹重逢落泪的一幕,看得旁人都跟著动容。 “哎呀,你们姐妹俩稍微哭哭意思下就好了,再这么哭下去,我们所有人都跟著想哭了。” 司甜站在旁边,一边说著一边悄悄抹著眼泪。 雪梅也快速擦乾眼角的湿意,上前劝道:“姑娘,方才二公子和二姑娘都哭过一场了,大家眼睛都酸涩得很。再这么哭,明天二姑娘的眼睛肯定要肿得睁不开。” 画儿也上前扶住两人,跟著劝解:“是啊姑娘,重逢是大喜事,咱们別再哭了,免得大家心里都跟著难受。” 沈妤定了定神,擦乾眼泪:“好,我们不哭了。对了,二郎去哪了?” 听说那素来沉稳的少年方才也红了眼眶哭了一场,沈妤心里还挺意外,没想到他这次这么感性。 画儿回道:“二公子回自己屋子了,看著还有点不好意思,羞答答的。” 沈妤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他这人就是脸皮薄。不管他了,司甜姐、婭儿,我们回房慢慢聊。” 三人移步回房,画儿和雪梅立刻忙著去准备茶水点心。 自从雪梅过来伺候后,小厨房总会常备著沈妤爱吃的小点心。 茶水虽比不上从前沈府的上品,但烹煮的手艺十分不错,口感也算適口。 这些点心全是雪梅亲手做的,五顏六色、精致好看,一端上桌,瞬间吸引了婭儿的目光。 婭儿赶紧洗乾净小手,拿起点心小口小口慢慢吃著。 司甜见状打趣道:“你这丫头,怕是等著你家姑娘回来,才捨得把这些好吃的拿出来吧?” 雪梅连忙慌张解释:“娘子您可冤枉我了。昨天的点心刚好吃完了,姑娘进城没回来,我想著现做的放一晚就不新鲜了,就偷了个懒没做。 谁知道您和二姑娘昨晚突然回来,不然我肯定早早备好一切,绝不会让您失望。” 画儿也在一旁帮忙解围:“姑娘、二姑娘、司娘子,这些点心都是听凤姐天刚亮就起身亲手做的。她是真心为姑娘归来高兴,绝对没有偏心的意思。” 沈妤笑著摇摇头,看向司甜,伸手扶起惶恐的雪梅。 “她跟你开玩笑呢,你看她那促狭的样子,哪是真的怪你。” 雪梅这才看清,司甜脸上满是戏謔的笑意。 司甜笑著摆手:“嚇到你们啦?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 她性情爽朗洒脱,说著就大大方方对著雪梅拱了拱手。 雪梅连忙侧身躲开,连忙道:“娘子万万折煞我了。” 司甜笑道:“好雪梅,我就是逗逗你,可別真生我气啊。对了,中午咱们有肉吃吧?” 雪梅瞬间笑开:“娘子想吃什么都能做。对了姑娘,我让白二刚摘了新鲜嫩藕,我带著画儿去忙活,中午给大家做凉拌藕丁怎么样?” “另外,中午要不要备点酒水?” 沈妤早就饿了,隨口安排道:“给雪薇姐准备冰镇果酒。” “蒋老先生带著小孙女住在三院上房,咱们都是女眷,午饭单独送到老先生屋里就好。” “还有那个小丫头,你好好安顿,別让她陌生害怕。” 雪梅一一记下吩咐,带著画儿退了出去,把房间留给三人独处閒谈。 司甜当即亲昵地抱住沈妤,细细打量她:“瞧瞧你,都瘦了不少。我都雪梅说了,你在庄子上这段时间的事。沈妤,你比我想像中还要能干,妥妥的能独当一面,太厉害了!” 说著,司甜还对著沈妤竖起了大拇指。 沈妤被夸得脸颊微红,挽著她的胳膊撒娇:“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要是你们早点过来,我也不用这么辛苦。现在有司甜姐和司可姐帮忙,我们肯定能稳稳立足,在这上京好好扎根!” 司甜温柔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婭儿嘴里还嚼著点心,小跑过来抱住沈妤的腿,软糯撒娇:“姐姐,抱抱我。” 沈妤鬆开司甜,坐下后把婭儿抱到自己腿上:“抱抱我的小馋猫,慢点吃。跟姐姐说说,我不在的日子,你有没有乖乖听司甜姐姐的话?” 司甜无奈笑著摇了摇头。 这一大一小撒娇的模样简直一模一样,让她半点脾气都没有。 婭儿窝在沈妤怀里,满心欢喜,脑袋紧紧靠著她,安稳又眷恋,像找到了依靠一般。 “姐姐我超乖的,一直都听司甜姐姐的话,你可以问她!” 司甜端著茶水,无奈嘆气拆台:“是挺听话,可刚分开那几天,是谁天天偷偷抹眼泪哭鼻子的?” 婭儿瞬间小脸通红,支支吾吾的,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那段时间没了沈妤陪著,婭儿整日失魂落魄,幸好有黎霄云时时照看开导。 不然这小丫头怕是真以为自己被丟下了,整日蔫蔫的,看著格外让人心疼。 沈妤把怀里的小姑娘搂得更紧,语气温柔至极:“姐姐早就和你阿兄商量好了,分头做事。我先来上京安顿好住处,现在你们也来了,以后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以后在咱们这座庄子里,雅宝想怎么玩都行,隨便疯隨便闹,没人约束你,好不好?” 沈妤就是想让小姑娘彻底安心,让她明白自己当初离开並非拋下她,无论身在何处,心里一直惦记著她。 婭儿眼珠透亮灵动,乖乖点了点头:“姐姐,我懂啦。” “姐姐,这里也太漂亮了吧!这真的是我们自己的家吗?我住哪里呀?昨晚我跟司甜姐睡的,今晚我能不能跟你一块儿睡?” 沈妤温柔抚著她的髮辫:“当然可以,姐姐就住这间房,以后你都跟著我住。” 婭儿瞬间开心坏了。 这间屋子比她们从前在青山的住处大出好几倍,最让她开心的是,终於能日夜黏在心心念念的姐姐身边睡觉了。 姐姐身上温温柔柔、带著好闻的气息,一想到能挨著姐姐休息,婭儿就满心幸福。 一旁的司甜见状忍不住打趣吃醋:“我真是白疼你一场,到头来你最亲的还是你姐姐。” 婭儿赶紧上前哄她:“司甜姐,我也超级喜欢你的!可你跟江大哥成亲了呀,等江大哥来了,你们要住一起,我就不方便打扰啦。” “江大哥看著大大咧咧不在乎,我都看出来了,他总因为我霸占著你偷偷闹小情绪呢。” 司甜被孩子这番天真直白的话逗得笑个不停。 “你这小嘴巴也太会说了,真是个小机灵鬼!” 三人轻鬆说笑了一会儿,这才转入正题聊正事。 司甜一脸玩味地看著沈妤,笑著开口:“我都回来这么久了,你就不想问问你家那位大郎君的近况?” 那个人,本该是这世上最让她牵肠掛肚的存在。 沈妤想起白天在京城偶遇对方的画面,淡淡浅笑:“司甜姐,我已经见过他了。” 司甜满脸震惊,压根不敢相信,怎么会这么凑巧! 沈妤隨即把白天进城偶遇那人的全过程,一五一十讲给了司甜听。 司甜听完连连惊嘆:“你们这缘分真的绝了!北镇抚司的锦衣卫队伍昨晚才刚进驻京城,你当天就遇上了。” “不得不说,你俩是实打实的天定缘分。”司甜无奈笑著摇头。 沈妤心里骤然一震。 昨晚才进城? 那她们昨夜在酒楼瞥见的那队黑衣人马,难不成就是他? 这么说来,两人昨夜其实早就擦肩而过了。 一股暖意悄然涌上沈妤的心头。 司甜还有不少內情不便多说,只嘱咐她:“等他找机会主动来找你,到时候我再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对了,江大哥和唐卿如今也在京城任职,全都归入了锦衣卫体系。” 沈妤白天偶遇时,並没有见到这两人。 司甜连连夸讚黎霄云:“霄云天生適合混官场,跟著千户大人办事之后,在锦衣卫混得风生水起,特別能干。” 隨后她又说起了覃其和满团的近况。 满团就是从前被俘的军府百夫长,如今无人管束,他也没有离开眾人的想法。 自从破庙一事过后,他早已没有退路,只能一心跟著大家一同前行。 他原本也想加入锦衣卫,可他有从军前科,贸然入职风险太大。 黎霄云便安排他暂留庄子待命。 如今满团跟著司甜抵达庄子,正在外院等候分配差事。 还有年仅十四岁的覃其。 当初眾人暂住江源,隔壁院子闹鬼的怪事,其实都是这个常年被家中奴僕苛待的少年搞出来的。 “早前在大田,他还不幸染上瘟疫,一度危在旦夕,我们都以为他挺不过来了。这孩子从小命苦、底子差,能硬生生熬过来实在难得。” “说到底还是你和吴老先生研製的药方起效,救了无数百姓,积了大功德。” 沈妤细细追问了瘟疫期间的琐事,得知婭儿当时还主动帮忙照顾病人,心底格外欣慰。 “没想到我的小丫头这么懂事能干,快跟姐姐说说,你都照顾哪些人了?” 婭儿伸出小手掰著指头细数,大多是跟著司甜照料的妇人和孩童。 “还有覃其哥哥!他生病那阵子,也是我一直在旁边照顾他呢!” 婭儿挺著小胸脯,满脸骄傲得意。 沈妤笑著轻捏她的鼻尖,转头看向司甜:“他现在身体彻底恢復好了吗?” 司甜点头应声:“早就痊癒了。现在覃其天天围著婭儿转,把她当成宝贝一样护著,明显是记著当初的救命之恩。” “我没让他进后院,这会儿应该在二郎院里待著,你要不要见见他们?” 沈妤起身道:“那就把他们都请过来,刚好一会儿一起吃午饭。” 见过满团、覃其二人,又处理完手上的零碎琐事,一上午就过去了。 司甜住在三院西厢房,吃完午饭便回屋休息了。 沈妤叫来雪梅,询问蒋老先生的用餐情况。 雪梅笑著回话:“蒋老先生把整盘藕丁都吃完了,特別爱吃嫩藕,还吃了两条红烧小黄鱼,很喜欢咱们庄子的饭菜。” 沈妤又问:“你见过跟著老先生一起来的小丫头了吗?” 雪梅点头:“见过了!方才她还主动来厨房想帮忙干活。她年纪和二姑娘相仿,乖巧又勤快,看著特別惹人疼。姑娘,要不要把她安置在三院?” 沈妤略一思索,安排道:“把她安排去四院吧。三院只有司甜姐一个女眷,二院住的都是男子。住四院的话,婭儿还能陪著她作伴。” 一听能多一个同龄小伙伴玩耍,婭儿瞬间眼睛发亮,满心期待。 沈妤问她要不要现在就去见新朋友,婭儿立马使劲点头。 於是沈妤牵著婭儿,去往二院找那位小姑娘。 小姑娘起初十分靦腆拘谨,看到一身女装的沈妤,便悄悄上下打量,似是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质。 沈妤忍著温柔的笑意轻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姑娘规规矩矩躬身行礼,柔声回答:“我叫蒋甜甜。” 蒋甜甜? 软糯温柔的名字,和她圆润乖巧的模样十分相配。 婭儿大方上前,主动牵住她的小手:“我叫黎朔婭,你直接喊我婭儿就好啦!” 沈妤忍不住笑出声,被两个孩子纯粹的童真打动,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次日清晨,天刚亮,沈妤便专程上门拜见蒋老先生。 蒋老先生见来的是一位容貌清丽的年轻姑娘,心里顿时有些介意和彆扭。 沈妤也不遮掩,主动坦白自己就是昨日登门的沈姓少年。 只因女子在外闯荡多有不便,才刻意隱瞒身份,诚恳向蒋老先生致歉请罪。 蒋老先生又惊又气,但终究没过多苛责。 他实在捨不得黎朔州这个天资极佳、难得靠谱的好学生。 沈妤顺势端上自己亲手做的早饭,有软糯的瘦肉粥、爽口的香葱豆腐、清爽的炒蛋时蔬,还有刚烙好的鲜肉饼。 一顿早饭吃下来,蒋老先生彻底被她的手艺折服了。 “这些饭菜,当真都是你亲手做的?” 沈妤温和回道:“我手艺一般,只盼老先生吃得顺口。” 哪里是顺口,蒋老先生简直爱不释口。 两道小菜鲜香入味,尤其是肉饼,油香十足、汁水饱满,外皮酥软有嚼劲,是他大半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肉饼。 並非家中女眷厨艺不行,而是家里条件差,捨不得放食材调料,他心里清楚,从来不曾抱怨。 他还吃得出肉饼加了秘制香料,味道远比普通肉饼醇厚好吃。 看似简单的瘦肉粥,熬得软烂浓稠,咸淡拿捏得恰到好处,清晨吃著暖胃又舒服,越品越香。 蒋老先生暗自感慨,这姑娘不仅费心为弟弟求学铺路,厨艺更是过人。 加上昨晚在芙蓉阁住得清净安逸、院落雅致舒心,独享一院十分愜意。 老先生当即放下心结,不再计较她隱瞒性別的事。 第215章 锦衣卫 很快,黎朔州的拜师礼顺利办完。 蒋老先生拿出一方品相顶级的砚台,送给黎朔州当作拜师礼。 这砚台是他年轻时挚友所赠,珍藏多年一直捨不得用。 他家后辈全都没有读书天赋,配不上这方好砚,如今送给称心弟子,他半点不心疼。 “你只管踏实读书、刻苦上进,我就別无他求。” 前一日黎朔州已经备好拜师束脩,这天沈妤又特意安排,给老先生递了一个鼓鼓的大红包。 红包里面,整整十张十两面额的银票。 蒋老先生决意倾尽毕生所学教导黎朔州,当天下午便正式开课授课。 黎朔州本身就踏实能吃苦,自知荒废不少学业,便整日闭门不出,专心读书练字、撰写文章。 自此之后,每天清晨二院都会响起他清亮的读书声。 每到夜里,他还会抽出一个时辰练拳脚、练体魄。 他这般刻苦自律,让蒋老先生格外满意,教学也越发用心细致。 另一边,婭儿性格开朗温柔,特別会交朋友。 才半天时间,她就和靦腆的蒋甜甜打成一片,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刚来时拘谨害羞、放不开的蒋甜甜,在婭儿的陪伴带动下,渐渐放开自己,露出了小孩子该有的活泼笑容。 两个小姑娘怕打扰黎朔州读书,从不去二院捣乱,整日在三院、四院嬉戏打闹、四处玩耍。 连著疯玩三四天后,婭儿跑来找沈妤撒娇。 “姐姐,我想跟甜甜一起睡。” 沈妤对此一点都不意外。 婭儿从小在青山长大,身边只有两个哥哥,一直格外依赖黏著自己,心底也悄悄藏著一份温柔的期盼。 后来短暂住在陈家村,虽有玩伴,却相处时间太短,没来得及深交就分开了。 如今好不容易遇到同龄合拍的蒋甜甜,两人形影不离,连睡觉都想待在一起。 沈妤心里虽有几分不舍,但也知道孩子总要独立,这是最好的时机,由衷替两个小姑娘开心。 小小年纪的她们还不懂,一辈子能有一个真心相伴、一同长大的闺蜜,是极其难得的福气。 “当然可以呀,姐姐等下就帮你搬行李,把你们的小房间收拾漂亮,再铺上软软的地毯好不好?” 婭儿立刻开心欢呼,一旁的蒋甜甜也悄悄抿嘴笑了起来。 日子悠閒安稳,一晃便是数日。 沈妤忙完庄子里所有杂事,才发现自己好几日没出过芙蓉阁的大门了。 司可近日进城处理公务,不在庄中。 满团跟著姚白在外奔波,帮沈妤打理各类事务,同样不在庄子。 当初带头找事的蒋家等五户人家,如今见到芙蓉阁的人全都远远躲开,再也不敢招惹生事。 蒋家青壮年全都进城打工谋生,老蒋瘫痪臥床,被家人冷落埋怨,只剩一口气苟延残喘。 家里妇孺只能在院里开垦小片菜地,种点青菜勉强餬口。 沈妤没有赶尽杀绝,选择手下留情,给他们留了一条生路。 傍晚晚风清爽、落日唯美,沈妤带著婭儿和蒋甜甜,由黑二、画儿隨行,出门去庄外田野散步散心。 两个小姑娘蹦蹦跳跳跑在最前面,一会採摘路边野花,一会追逐飞舞的彩蝶。 黑二紧紧跟在身后,时刻留意,生怕两个孩子摔倒磕碰。 画儿边走边跟沈妤閒聊:“老先生说覃奇很有读书天赋,能再收一个弟子,他特別高兴。” 沈妤轻声回应:“他以前读过书,捡起来不难,辛苦老先生费心栽培了。” 画儿笑著接话:“老先生是真心乐意的。之前天天都要问甜甜姑娘的情况,这几日完全不操心了,是彻底信任咱们了。” 沈妤道:“二公子就在他跟前读书,他自然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甜甜。” 说著,沈妤看著前面嬉笑打闹的两个孩子,心里暗暗盘算。 两个小傢伙玩了许久,也该静下心学点东西了。 她之前进城逛书铺,已经给婭儿添置好了全套启蒙书籍。 小孩子不光要读书明理,女工、持家的本事也得循序渐进学著掌握。 一味贪玩嬉闹,容易养得心性浮躁、失了仪態,也该让她们静下心感受书本的乐趣。 她正想著,前方的婭儿突然抬手指著远处,大声喊道: “姐姐!你看那边,有大马!” 沈妤抬眼远眺,就见远处官道上,好几匹高头骏马疾驰而来,速度极快地朝著这边衝来。 这可是她的私人庄子! 到底是什么人,胆子这么大,敢在她的庄子地界肆意策马狂奔? 沈妤转头看向黑二,此时两个小姑娘已经跑了回来,一人挨著沈妤,一人黏著画儿。 黑二开口:“姑娘,我过去看看情况。” 黑二往前小跑几步,又不敢走太远,乾脆站上旁边的草垛,想看清远处的状况。 没一会儿,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黑二从前在京城待过,眼界和识人辨物的本事都不差。 他快步折回,慌张跟沈妤稟报:“姑娘,不好了,是锦衣卫的人!” 沈妤心头一紧,锦衣卫怎么会突然跑到她的庄子来? 只是单纯路过,还是特意过来查事的? 她心里不踏实,也想確认清楚,当即带著眾人躲到了草垛后方。 她暗自祈祷,这群锦衣卫只是途经此地,看完就立刻离开。 可现实,偏偏不如她所愿。 沈妤悄悄探头观望,发现那些策马而来的锦衣卫,居然尽数停了下来! 眾人翻身下马,牵著马匹走到一旁的溪流边。 马儿低头饮水,而这些锦衣卫,正在清洗手上、脸上未乾的血跡! 沈妤转过身,死死按住怦怦狂跳的胸口,满心惶恐。 锦衣卫分为南北镇抚司,她前世从没深究过两者的服饰区別。 她前世在京城见过的北镇抚司锦衣卫,都是黑衣为主、红纹点缀,衣身绣著精致的龙蟒纹样,辨识度极高。 可眼前溪流边的这群人,服饰刚好相反,红底为主、黑纹为辅。 单从衣著就能断定,他们和北镇抚司不是一拨人。 要知道锦衣卫总共下辖十六所,分支繁多。 沈妤看向黑二,试探著问道:“这些人应该是南镇抚司的锦衣卫吧?” 黑二立刻点头,看向自家姑娘的眼神满是佩服:“姑娘说得没错,正是南镇抚司的人。只是不知,他们突然来咱们庄子做什么?” 沈妤猜对了身份,心里却满是疑惑,完全想不通南镇抚司的锦衣卫为何会出现在这偏僻庄子。 这群锦衣卫洗漱完毕,直接席地而坐,拿出隨身的食物吃了起来。 还有几人挨家敲附近村民的门,看样子是想討要水和粮食。 他们个个浑身煞气,模样凶悍,普通百姓见了,必然嚇得不轻。 看样子,这群人短时间內根本不会走。 田里还有佃户在干活,沈妤只盼著千万別连累了无辜的村里人。 她正暗自忧心,黑二突然低声急喊:“姑娘,出事了!你快看那边!” 沈妤猛然回神,定睛望去,只见官道上赫然出现了蒋家二公子的身影。 他正伸手指著芙蓉阁的方向,摆明了是在给这群锦衣卫指路。 “混帐东西!” 沈妤低声怒骂,瞬间明白麻烦找上门了。她立刻带著婭儿、甜甜、黑二和画儿五人,弯腰压低身形,借著庄稼遮挡,小心翼翼快步赶回芙蓉阁。 回到住处,沈妤快速清点了一遍家里的人手。 黑三去了山青办事,黑四驻守城內作坊。 除此之外,姚白、满团、杨虎、李四贵一眾得力人手,今天也全都被她派出去忙活正事了。 司甜姐也进城去找司可姐了,偌大的庄子,如今就只剩白一、黑二、黑五三个护卫。 这三人看家护院绰绰有余,可对上手上沾血、久经凶案的锦衣卫,真要起衝突,根本招架不住。 雪梅和赵晨闻声匆匆赶来,沈妤立刻吩咐赵晨:“你快去通知蒋先生,让他暂停授课,带著二郎待在书房里,万万不许出来!” 赵晨立刻赶往二院,片刻后,院內的读书声彻底停了下来。 沈妤又叮嘱雪梅:“你带两个孩子去后院,躲在房间里別乱动。” 雪梅紧紧拉住沈妤,满脸担忧:“姑娘,我不走,我要陪著你!画儿,你快去照看两位小主子!” 画儿不敢耽搁,立马带著婭儿和甜甜往后院走去。 沈妤转头看向黑二等三名护卫,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剩冷静和坚定。 “你们害怕吗?” 三人齐声沉声回应:“姑娘,我们无惧!” 沈妤抬手示意,雪梅立马会意,从墙边架子上取下长弓递了过去。 自从住进芙蓉阁,沈妤每日都会练习射箭,从未间断。 此刻她手持长弓,目光锐利坚定,浑身不惧的模样,也深深鼓舞了身旁的三名护卫。 三人的神色,瞬间变得愈发沉稳坚毅。 沈妤沉声说道:“不管发生什么,我和你们並肩同在。” 三人瞬间士气大振,齐声高呼:“誓死守护芙蓉阁!” 沈妤折返后院思索片刻。 芙蓉阁的庄主是女子这件事根本瞒不住,就算她此刻换上男装,也躲不过这场麻烦。 瞥见一旁的胭脂水粉,她瞬间有了主意。 “雪梅,快点,帮我上妆。” 庄子里的下人百姓,没人敢出门看热闹。 毕竟锦衣卫的凶名,人人皆知,没人敢轻易招惹。 因此,当锦衣卫走到芙蓉阁门口时,四周死寂一片,悄无声息。 唯有躲在暗处的蒋二,心中暗自阴笑:沈妤,是你害得我们蒋家家破人亡、跌落谷底!锦衣卫本就凶狠残暴,看你这娇弱的姑娘家,今天怎么脱身! 蒋二藏在暗处,满心期待地等著看沈妤的笑话,看著一眾锦衣卫抬手敲响了芙蓉阁的大门。 “谁啊?来了!” 赵晨连忙跑过去开门,见到门口杀气腾腾的锦衣卫,满脸惊愕:“各位大人,不知蒞临此地,所为何事?” 一名锦衣卫直接將铁质令牌懟到他眼前。 “我等身为锦衣卫,办案途经此处,想在贵处借宿一晚,可行方便?” 说话的男人脸上横著一道长疤,周身縈绕著散不尽的血腥戾气,寻常人光是看著,就嚇得浑身发颤。 这种时候,谁敢说半个不字? 此刻天色还未彻底黑透,他们完全能在宵禁前赶回京城。 偏偏特意留在这偏僻小庄子借宿,不用想也知道,全是蒋二暗中指路的缘故。 “各位大人快请进。” 赵晨不敢得罪,连忙躬身將六名锦衣卫请进院內。 雪梅特意往脸上抹了黑灰,加上天色渐暗,壮著胆子上前,给眾人搬凳倒茶。 一眾锦衣卫只是隨意扫了她一眼,便满脸嫌弃地移开了目光。 六人大大咧咧落座,喝完茶水后,张口索要吃食。 雪梅哪里敢推辞,连忙应声准备。 “奴婢这就给各位大人燉肘子,劳烦诸位稍等片刻,一个时辰左右便能备好。” “赶紧去!”刀疤脸不耐烦地挥手,隨即忽然出声叫停,“等等!我听闻,这片庄子的主人,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平日就住在这宅院中?” “我们来了这么久,迟迟不见庄主出面迎客?” “难不成是我等官职低微,入不了这位姑娘的眼?” 换做平时,隨便找个藉口说庄主进城了,就能糊弄过去。 可傍晚不少下人都亲眼看见,沈妤带著两个小孩去田间散步了。 现在撒谎,只会弄巧成拙,惹出更大的麻烦。 其实沈妤早提前交代过赵晨和雪梅,万一遇到锦衣卫登门,该怎么周旋应对。 但眼前这群锦衣卫的气场实在太过嚇人。 他们虽然洗净了手上脸上的血跡,可身上浸透衣物的血腥气依旧刺鼻。 雪梅强忍著反胃的衝动,硬生生没吐出来。 此刻数道冰冷的目光死死盯著她,眼神凌厉如刀。 仿佛只要她一句话说错,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雪梅嚇得浑身止不住发抖。 她战战兢兢垂著头,小心翼翼开口:“大人恕罪,我家东家確实是女子。奴婢早已通报过,姑娘本要亲自出来迎接,守好礼数。” “只是不巧,她这几日身体不適,面色憔悴,怕衝撞了各位大人。” “姑娘特意嘱咐奴婢代为致歉,全力招待诸位吃住歇息。若是招待不周,任凭大人责罚奴婢。” 可雪梅的这番说辞,这群锦衣卫压根半点不信。 “看样子我们打扰庄主养病了。既然如此,我们亲自去探望一番,说不定还能治好她的病!” “说得没错!我们阳气旺盛,她一个女人独居守庄,指不定是做了亏心事招来邪祟。我们过去一趟,正好帮她驱驱晦气!” “哈哈哈!別耽搁了,来都来了,不见庄主一面反倒显得我们不懂规矩。” “就算她刻意躲著,我们今天也必须见上一见!” 这帮锦衣卫言语粗鄙、肆意嘲讽,句句刺耳。 雪梅气得牙根发痒,心里怒火滔天。 但她只能强撑著僵硬的笑容挡在前面劝阻,赵晨也站在一旁阻拦。 两人慌张无助的样子,只换来锦衣卫满脸的轻蔑和冷哼。 “滚开!” 一声呵斥落下,赵晨直接被一脚踹翻在地,脸色惨白,半天缓不过劲。 雪梅心头一揪,看著倒地的丈夫差点落泪。 她进退两难,既心疼受伤的赵晨,又不敢放任这些人硬闯宅院。 “大人!我家姑娘的病症很特殊,样貌著实嚇人,怕是会惊扰了各位……” 锦衣卫厉声打断她的话:“少用这种鬼话矇骗我们!狡诈的女人我们见多了,今天必须亲自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物敢敷衍我们!” 另一人冷笑发难:“你们庄上不是养了护卫?就派你们两个废物拦路,是压根瞧不起我们锦衣卫?” “不止护卫,我们听闻这庄子藏著厉害的江湖高手,不如全都叫出来,让我们比试开开眼!” “还有人说这里每日车马往来频繁,背地里肯定藏著猫腻。既然被我们撞上,必定要彻查到底!” 雪梅听完,心里瞬间凉透了。 不用多想,一定是蒋二怀恨在心,故意搬弄是非,引著锦衣卫上门找事。 当初姑娘心善,即便被蒋家狠狠算计,也没有赶尽杀绝,没想到反倒养虎为患,被小人反咬一口。 雪梅浑身发冷,她记得姑娘早就说过,这群锦衣卫贪婪蛮横,根本不是钱財能打发的。 最致命的是,一旦让他们发现地窖里的冰货,姑娘苦心经营许久的生意就彻底毁了。 原本有勤王压著,这件事可以悄无声息压下去。 可偏偏遇上和勤王对立的南镇抚司锦衣卫,一旦秘密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这群人铁了心要强闯,凭两人根本拦不住。 万幸庄子各处都有安排:二院由白一驻守,护住蒋先生和黎二郎; 三院有黑二看守,画儿带著两个小姑娘安稳躲在房內; 沈妤所在的后院,也有黑五贴身守护。 前院的爭吵动静,早已尽数传入沈妤耳中,她清楚这群煞神马上就要闯进来。 她当即对身旁的黑五吩咐:“出去守住院门。” 黑五立刻应声:“属下遵命!” 他推门而出,手握佩剑,稳稳守在后院门口。 沈妤伸手抚过身旁的弓箭,说不害怕是假的。 但比起自身安危,她更怕护不住身边的所有人。 前世初入京城的她,懵懂莽撞,毫无根基。 歷经十二年的磋磨隱忍,事事低头退让,活得窝囊又憋屈。 从前她只求苟活於世,一味委曲求全。 可重活一世,她绝不会再任人拿捏命运、肆意欺凌。 沈妤起身戴好面纱,从容走出房间。 刚好一眾锦衣卫闯入后院,她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行礼: “诸位大人恕罪,小女偶感微恙,未能出门远迎,还望各位包涵。” 她主动低头致歉,反倒让怒气冲冲的锦衣卫愣了一下。 “你就是这座芙蓉阁的庄主?” 几名锦衣卫相互对视,满心意外。 传闻中执掌庄子的女东家,竟然这般年轻。 他们暗自揣测,莫非她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可这座庄子处处透著蹊蹺,根本不合常理。 寻常女子,怎有本事独自打理这么大的庄子? 而且还有流言称,此女手段狠辣,逼死过佃户亲人。 眾人心里满是疑虑,眼前的少女,当真只是普通农户女子? 她对著权势滔天的锦衣卫躬身行礼,神色却淡然平静,不见半分惧色。 锦衣卫威名赫赫,寻常百姓见了无不惊恐跪拜。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镇定自若的女子,单凭这份气度,就绝非寻常人。 沈妤从容开口:“回各位大人,小女沈妤,正是此庄主人。” “劳烦各位大人远道而来,能暂住寒舍是我的荣幸。若是招待不周,各位儘管吩咐,我必定竭力办妥。” 这时,脸上带疤的锦衣卫上前一步,冷盯著她低垂的头颅,厉声喝道:“抬起头来,让本官仔细瞧瞧!” 刀疤脸锦衣卫心里憋著一股火气,非要看看这女子到底得了什么怪病,敢拿藉口敷衍他们。 要是敢装病糊弄,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对方! 南镇抚司的审讯酷刑,凶狠程度远超北镇抚司,手段狠戾至极。 沈妤缓缓抬起头,露出没被面纱遮挡的额头和脖颈,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红色小疹子。 靠前的刀疤脸嚇了一大跳,刚往前迈了两步,瞬间惊恐地往后倒退。 “你、你这……” 他话都没说利索,沈妤当著所有人的面,轻轻取下了脸上的面纱。 再好看的容貌,被满脸密集的红点覆盖,也变得不堪入目。 何止是不好看,整张脸斑驳红肿,看著格外骇人。 刀疤脸当场一阵反胃乾呕,他全然不顾自己满脸刀疤、满身腥气,模样比谁都嚇人。 一眾锦衣卫死死盯著她的脸,依旧满心怀疑,没有彻底放下戒备。 “你脸上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妤轻轻抬手示意。 画儿立刻端著一盆清水走了过来。 “各位大人,我这两天突发怪热急症,浑身不停冒虚汗。今早起来,整张脸突然冒出了大片红疹。” 话音落下,画儿递过来一块拧乾的湿布。 “姑娘快擦擦汗,別闷著发痒难受。” 沈妤装作燥热难耐的样子,拿著湿布在脸上反覆擦拭。 可脸上的红疹半点没变,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作假画出来的。 锦衣卫眾人神色微微鬆动,沈妤又接著解释:“我之所以不敢出去拜见各位,是因为不清楚这怪病会不会传染,不敢贸然靠近诸位。” “传染?!” 听到这两个字,所有锦衣卫脸色骤变,有人甚至直接按住了腰间佩剑,戒备十足。 沈妤连忙安抚:“大人不必惊慌。我一直闭门不出,你们也未曾近身接触,肯定不会有事。我的丫鬟也只是远远伺候,至今也没有任何不適。” “只是这病症来得诡异,我谨慎一些,也是不想连累各位大人伤身,担上罪责。” 说完,她重新戴好面纱,郑重躬身行礼。 真假难辨的怪病在前,没人敢冒著被传染的风险试探。 锦衣卫常年行走各地,见惯了各种疑难怪症,心里瞬间忌惮不已。 眾人当即退出后院,一刻都不敢多待。 第216章 出事 危机暂时解除,沈妤转头吩咐雪梅:“去厨房,把燉好的肘子端出来待客。” 雪梅回道:“姑娘放心,厨娘们早就燉好了。” 眼看厨房还有几个帮忙的妇人没走,沈妤接著安排:“你去把她们都换下来,让大家先回家。” 今晚庄子局势凶险,没必要让无辜下人捲入祸事里。 清空厨房人手,既能让雪梅躲在后厨避险,也能让赵晨避开锦衣卫的视线,减少麻烦。 打发走雪梅、赵晨二人后,沈妤又调派黑五去前院驻守警戒。 独自回到房间,她才从衣袖里摸出一瓶提前备好的剧毒药剂,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只要滴上少许毒药,就能悄无声息解决掉这群锦衣卫,她也有十足把握处理乾净痕跡,让人查不出半点端倪。 但她暂时不能这么做。 不到绝境,她不愿轻易动杀招。 蒋二一直躲在暗处伺机报復,眼巴巴等著看她遭殃。 若是这群锦衣卫凭空消失,蒋二必然第一时间去官府告密,给她招来灭顶之灾。 如今庄子人手紧缺,亲信尽数外出办事,她只能咬牙祈祷今夜平安无事。 可真要是被逼到绝路,她不介意大开杀戒,护住身边所有人。 她紧紧攥紧药瓶,望著桌边的弓箭暗自下定决心,真到万不得已,就算同归於尽,也要护住弟弟和几个孩子的性命。 夜幕彻底笼罩大地,屋外骤然下起倾盆大雨,闷热的地气翻涌而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不多时,雪梅进来稟报,燉好的肉食已经给锦衣卫送上了。 “姑娘,那群人一直在前院四处转悠,肯定是信了蒋二的鬼话,盯上了咱们庄子的货物。万一他们找到地窖入口,发现里面的冰块存货,那就彻底完了!” 沈妤隨手拨弄著手边的枝叶,神色淡然:“地窖入口隱蔽,没那么容易被找到。” 她转而问道:“住宿都安排妥当了吗?” 雪梅点头:“都安排好了,把黑四几人的空房间收拾出来,专供他们留宿。” 沈妤神色微沉:“但这群人贪心又多疑,绝不会就此罢休,说不定会对你和赵晨下手。” 严刑逼供、威逼利诱,都是锦衣卫惯用的手段。 雪梅眼神坚定,立刻表態:“奴婢就算拼上性命,也绝不会出卖姑娘半分!” 话音刚落,前院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 沈妤脸色骤变,立马丟下枝叶快步衝出门外。 窗外大雨哗哗作响,惨叫过后,前院瞬间死寂无声。 可她听得清清楚楚,绝对不是幻听,那分明是护卫黑五的声音! 她迅速折返屋內,將毒药藏进袖口,背上贴身弓箭。 “走!” 沈妤率先迈步,雪梅赶紧拿起雨伞跟上,两人一同衝进漆黑滂沱的雨幕里。 今夜风雨大作,庄子四处漆黑一片,长廊也没有点灯。 好在沈妤对自家宅院极为熟悉,借著夜色快速摸到二院后方。 黎二郎和蒋老先生看见她的身影,连忙低声呼喊,让她赶紧躲进来。 沈妤抬手示意二人退回屋內,不要出来,又对著蒋老先生躬身致歉。 原本只是请先生来安稳教书,却让他捲入这场凶险风波,她心中满是愧疚。 只希望危难之际,老先生能多照拂一二年幼的弟弟。 交代完毕,她带著雪梅悄然隱在门外。 屋內的黎二郎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帮姐姐分担危险。 蒋老先生死死按住他,低声劝阻:“二郎,万万不可衝动。你姐姐胆识过人、遇事沉稳,自有分寸。你贸然出去,只会让她分心拖累她。” “我们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去后院护住甜甜和妹妹,守好自己,不让她有后顾之忧!” 蒋老说的话,確实有道理。 眼下压在他身上的担子,重得堪比大山。 他还有妹妹要护,还有师长,以及整个芙蓉阁的所有人要安顿! 他现在不能跟著姐姐衝动冒险,唯一该做的,就是守好身后的所有人和事。 姐姐身中剧毒,如今还能挽弓射箭…… 姐姐一定不会出事的! 黎二郎压下心里的慌张和担忧,跟著老师顶著大雨,先赶往了三院。 一行人抵达婭儿的住处后,画儿確认是他们,立刻打开了房门。 黎二郎看见黑二守在这里,当即厉声吩咐:“你和黑一立刻去前院帮忙!我们几个人在这能自保,不用你们守著,快去!” 黑一、黑二两人对视一眼,他们奉的是沈妤的命令,职责是护著眾人,根本不敢擅自离开。 黎二郎见状心急不已,连忙拽著画儿几人,让大家赶紧躲进衣柜、床底藏身。 “你们赶紧走!再不走,我就亲自出去找我姐姐!” “我姐姐一旦出事,整个庄子都得完蛋,你们也绝对活不了!” 黑一低头回话:“二公子,我们不是怕死。只是姑娘下令,无论发生什么,你们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我姐姐在我们心里,也是最重要的!你们怎么就不明黑!” 黑一和黑二咬牙权衡许久,最终低声应下:“是!就算事后被姑娘责罚,我们也认了!” 二人死死锁住房门,转身火速冲往前院。 方才他们全程听见了黑五的惨叫声。 他们五个护卫,当初一起从卫所被挑选到芙蓉阁。 本就相熟,朝夕相伴、並肩共事许久,早已亲如手足。 不管是谁出事,其余几人都会悲痛万分。 黑五,你可千万別栽在这群锦衣卫手里! 沈妤和雪梅躲在暗处,静静听著外面的动静。 暴雨声响掩盖了夜里的诸多声响,也让沈妤没法听清,锦衣卫所在的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傍晚突降暴雨,雪梅和赵晨早前就把饭菜酒水送进了锦衣卫的房间。 赵晨忌惮这些人居心不良,放下吃食就催著雪梅赶紧离开。 现在院子里不见赵晨的踪影,雪梅心里慌得厉害,生怕他惨遭锦衣卫的毒手。 她急得眼眶通红、浑身发抖,却强行稳住心神,不敢慌乱出错拖累沈妤。 沈妤紧紧攥住雪梅的手,就在这时,一阵狂风袭来,哐当一声吹开了房门。 两人趁机往里看去,赫然发现房樑上倒掛著一个人! 风雨灌入屋內,那人的身体轻轻晃动,一看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二人还没看清那人的样貌,一名锦衣卫就提著酒罈上前,重新关上了房门。 “姑、姑娘……” 雪梅嚇得双腿发软。 不管被抓的是黑五还是赵晨,都足以说明,这些锦衣卫来意不善,今晚绝不会放过芙蓉阁眾人。 不论他们目的是什么,此刻的芙蓉阁,已然成了任人拿捏的猎物。 “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沈妤早有预感,可亲眼见到这一幕,心里依旧一阵慌乱。 她从未经歷过这种凶险场面,但她清楚,自己一旦乱了阵脚,所有人都彻底完了。 这些锦衣卫,大概率是想严刑逼问出一些秘密。 赵晨嘴严得很,就算受刑,也绝对不会吐露半个字。 可黑五……沈妤不敢百分百篤定任何人的忠心。 但就算黑五为了活命泄露消息,她也不会怪罪。 只是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走!” 沈妤打算凑近探查情况,雪梅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蹲在房外墙边,终於隱约听见屋內锦衣卫的对话。 “烦死了!这俩人死活不肯开口,乾脆直接杀了算了!” “杀?要杀就得把整个庄子的人全灭口,不然明天尸体暴露,那小姑娘闹去上京官府,咱们都得惹一身麻烦!” “切!那就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全杀了再放把火,彻底乾乾净净!” “你脑子是不是傻?雨下这么大,火根本烧不起来,怎么销毁痕跡?”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耗著吧!我真是被气炸了!要不我去抓那个小姑娘,她一个弱女子,肯定扛不住咱们的手段!” “你不怕她身上的热病传染?” “怕个屁!我又不碰她,拿刑具逼问,总能让她招供!” “哈哈哈老吴,你是真够狠的。黑天刚杀过人还不尽兴,想把对付女囚犯的那套,用在这小姑娘身上是吧?你看她细皮嫩肉的,怕是一下就扛不住。” “那可不?看著就是个乾净娇嫩的,比那些风尘妇人有意思多了。” “你是真变態。” “我说,这小姑娘暂时不能动。” 有人重重喘著粗气,满是不服:“凭什么?” “你们刚才没发现吗?她一点都不怕我们。” “確实,半点惧色都没有。” “那又怎样?说不定是她无知,不知道我们南镇抚司的厉害。” “就算不懂锦衣卫的威慑,也该怕满身血腥的人吧?天底下没几个女子不怕我们。她要么是有强硬靠山,连我们锦衣卫都要忌惮;要么就是城府极深,偽装得滴水不漏。” “难不成她真有依仗?” “笨死你!刚才路人说了,这庄子不对劲,天天有货物运往上京,可庄子根本没有多余田地收成,运走的到底是什么?又送去上京哪里?” “前阵子天天有大批货物运进庄子,隔天就全部运走。可最近只出不进,这庄子绝对藏著猫腻!” “就凭一个小姑娘,根本撑不起这种规模的事!她背后肯定有人,到底是谁?” “你以为我是閒著没事,来查这破庄子的閒事?” “那、那咱们这次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上头怀疑,上京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珍珠案,和这个庄子脱不了干係。” 那人沉默片刻,老吴猛地一拍手掌,瞬间反应过来。 “原来是这样!我们查了这么久毫无头绪,没想到今天误打误撞找到了关键线索!” 沉默过后,另一人沉声提醒:“最近北镇抚司盯我们盯得极紧。现在绝对不能杀人灭口,一旦出事,没人会替我们兜底。千户大人向来趋利避害,真出了紕漏,只会把我们推出去顶罪。” 老吴听完脸色大变,慌了神。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总得找个突破口,逼那小姑娘开口说实话!” “既然不能动主家的沈姑娘,那就拿旁人开刀。这两个人嘴硬不肯招供,我们就抓那个婢女。老吴你审讯最有一套,折腾她一番,不愁撬不出秘密……” 躲在暗处的雪梅瞬间面无血色,死死咬紧牙关,用力到牙齦渗出血来。 屋內奄奄一息的赵晨,也听清了这番歹毒的算计,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这群锦衣卫完全不知道,赵晨和雪梅是一对夫妻。 若是知晓,早就拿这件事拿捏赵晨逼供了。 赵晨的低吟声惹得锦衣卫心烦,几人抬脚狠狠踹踹他,屋內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雪梅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满心绝望。 沈妤胸中怒火翻涌,气得浑身发抖。 所谓的珍珠案,她前世活了一辈子,压根从没听过。 平白无故天降横祸,硬生生缠上了她的芙蓉阁。 一开始她只想息事寧人,好酒好菜招待这些锦衣卫,只求安稳送走这群麻烦。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帮人白吃白住、享受优待,转头就想残害庄子里的人。 他们忌惮自己,不敢轻易动手,却从没打消过覆灭芙蓉阁的念头。 动她身边的亲信,和直接对她下手没有任何区別。 一旦雪梅、赵晨落入他们手中,只会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沈妤彻底下定决心,不再坐以待毙。 今晚索性拼一次,除掉这群锦衣卫,再去蒋家清算所有恩怨。 她抬手轻轻安抚慌乱的雪梅,利落从怀中取出特製药粉、竹筒和火摺子。 很快,她在窗纸上戳出一个细小的孔洞,將一缕白烟缓缓送入屋內。 但这些锦衣卫训练有素、经验老道,瞬间察觉到了异常。 “外面有人!” “什么人在暗处?” “快捂住口鼻,是迷烟!” “赶紧开窗!” 砰的一声巨响,一柄黑色兵刃直接撞破窗户飞出。 紧接著房门被狠狠踹开,整座屋子的人全都冲了出来。 沈妤早已带著雪梅藏在暗处,弯腰搭弓,蓄势待发。 六名锦衣卫手持利刃衝出屋外,气势汹汹,死死扫视著院內漆黑的角落。 “藏头露尾的鼠辈!敢用阴私手段,没胆子正面现身吗?” “有种就出来,堂堂正正对决!” 六人迅速背靠背站定,摆出攻守兼备的阵型。 他们不敢贸然突进,心底满是忌惮,总觉得这座诡异的庄子里,藏著顶尖的武林高手。 从入庄到现在,处处透著蹊蹺,让他们不敢掉以轻心。 暗处但凡有一丝异动,他们便会立刻全力扑杀。 可沈妤沉住气,始终按兵不动。 她清楚,对方察觉得太快、撤离及时,迷药没能起到致命效果。 但眾人多多少少吸入了药气,身体必然会受影响。 师父亲手调配的药剂,绝对不会毫无作用。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药效发作。 滂沱大雨哗啦啦砸落,整座庄子只剩风雨呼啸的声响。 幽暗的角落里,沈妤凝神屏息、冷静戒备,绝不衝动出手。 可她这份极致的隱忍,反而让锦衣卫的危机感愈发强烈。 漆黑的雨幕之中,仿佛有一双冰冷的眼睛,牢牢锁定著他们所有人。 轰隆! 惊雷炸响,刺眼的闪电划破沉沉夜空。 沈妤望著漫天风雨,心中瞭然:连天意都在推著我动手。 闪电照亮院落的瞬间,一名锦衣卫猛地瞥见暗处露出的箭尖。 “在那里!我看到了!” 一柄巨斧裹挟著风声,朝著箭尖所在的位置猛劈而来。 叮——! 金属剧烈碰撞,发出清脆的鸣响。 危急关头,黑一、黑二纵身跃出雨幕,硬生生替沈妤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二人毫不犹豫冲入雨中,以二敌六,和一眾锦衣卫拼死缠斗。 可他们只是寻常护卫,只练过基础武艺,论身手、经验、招式,都远不及专业的锦衣卫。 加上人数差距悬殊,战局瞬间一边倒。 没片刻功夫,黑一身受重创,重重摔倒在地。 黑二更是惨遭重创,一条胳膊直接被废,痛得惨叫出声。 一名锦衣卫揪著黑二的衣领,满脸讥讽:“就这点能耐?乖乖交代庄子的秘密,我留你一条全尸!不然今晚,你们必死无疑!” 暴雨糊住了黑二的双眼,他强忍剧痛,狠狠啐出一口血水。 “我们清清白白、问心无愧!你们身为朝廷卫士,残害无辜百姓,天理难容!要杀要剐隨便你们,我死也不会屈服!” “別浪费时间,直接解决掉!” 脸上带疤的老吴提刀走向倒地的黑一,按住黑二的锦衣卫也举起了屠刀。 就在两人即將痛下杀手的剎那,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咻! 一支利箭穿透雨夜,精准狠狠扎进老吴胸口。 老吴双目圆瞪,手中长刀应声垂落,捂著伤口重重倒地。 他满眼难以置信,嘴角不断溢出带血的泡沫,彻底没了生机。 剩余的锦衣卫这才彻底惊醒,抬手格挡开紧隨其后的第二支箭,分出两人直奔暗处追杀。 “老吴!撑住!” 沈妤立刻带著雪梅转移位置,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越来越近。 两人冒雨狂奔,辗转穿梭在二院、一院之间躲避追击。 逃亡途中,沈妤接连射出两箭,全都被追兵用刀格挡化解。 借著几番周旋拉扯,她暂时拉开了一段安全距离。 “站住!別跑!” 奈何院內空间狭小,接连亮起的闪电照亮身形,两人的踪跡彻底被追兵锁定。 追兵抬手甩出长刀,直刺二人身后。 沈妤带著雪梅极速侧身转弯,长刀狠狠钉在门板之上,刀身嗡嗡震颤。 这一刻,她们的藏身之处,彻底暴露无遗。 剩下的五名锦衣卫一窝蜂往前冲,完全无视地上重伤奄奄一息的黑一、黑二。 在他们眼里,这两人已经必死无疑。 他们刚才看得一清二楚,偷袭放冷箭的,居然只是两个弱女子。 这下也不用再排查是谁放的迷烟了,一切都有了答案。 区区乡野庄子的人,胆子实在太大,明知他们是锦衣卫,还敢公然出手伤人。 老吴生死不明,他们身为朝廷亲卫,居然栽在了一个小姑娘手里。 怒火彻底冲昏了头脑,今晚这庄子里所有人,一个都別想活! 他们打算杀光所有人,彻彻底底挖清楚这庄子藏的所有秘密。 五人气急攻心,眼看马上就能抓到沈妤和雪梅,屋顶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碎裂声。 大片瓦片崩裂、滚落,轰隆的动静格外嚇人。 “全部停手!不许动!” 院里五人瞬间僵住不敢乱动。 正在逃命的沈妤和雪梅,也下意识抬头看向房顶。 “姑娘,出啥事了?会不会是姚郎君他们回来了?” 沈妤轻轻摇头:“不可能,没这么快。” 姚白和满团去码头打探消息,说好明天才回。 杨虎跟著李四桂进城找铺面,今天也不会回来。 司甜带著覃其去找司可,今晚留宿城中。 所以来人绝对不是自己人。 而且从脚步声判断,屋顶起码藏了十几號人。 沈妤满心费解,她一个小小的芙蓉阁,今晚居然接连招惹了好几波仇家。 她实在想不通,自己安分做生意,到底招来了什么无妄之灾。 她原本的计划,是带著雪梅冒雨跑去厨房。 地窖入口就在厨房外的水缸下面,只是开启动静太大,她之前没敢让眾人躲藏。 一来地窖阴冷潮湿,容易冻伤人,二来怕动作太大暴露位置。 可眼下局势剧变,她的计划只能全部推翻。 刚才她一箭重伤老吴,剩下的锦衣卫吸入迷药太少,药效几乎没起作用。 再拖下去,她和雪梅迟早会被抓住。 更可怕的是,这些人一旦疯搜整座庄子,一定会找到黎二郎和婭儿。 沈妤绝不能让孩子们陷入危险。 她本来想把所有锦衣卫引入地窖,封死出口。 就算这些人身手再好,被困在地窖里,加上残留迷药和低温,必死无疑。 可屋顶突然杀出的一批陌生人,彻底打乱了她的全盘布局。 现在她根本不敢贸然露头,生怕被新来的人马不分青红皂黑一併斩杀。 “先进屋里躲起来。” 沈妤压低声音,推开旁边的房门,轻手轻脚闪身进去,缓缓关好房门。 “这是姚郎君的房间。” 雪梅小声提醒,顺手抓起墙边一把沉甸甸的铁锤握在手里。 她费尽力气才勉强举稳,死死攥紧不鬆手,心里打定主意,就算拼了自己的命,也要护住沈妤。 沈妤没注意雪梅的动作,紧贴门板仔细听外面动静,还在门框戳了个小洞向外观察。 外头漆黑一片,只有暴雨狂风肆虐不止。 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危机四伏。 陡然间一声巨响炸开,隔壁房门被人暴力撞碎。 密密麻麻的黑色箭矢,如同暴雨般从半空倾泻落下。 “快趴下!” 第217章 只有一人 沈妤反应极快,一把抱住雪梅狠狠扑倒在地。 无数利箭穿透门窗,擦著她的衣摆扎进地面,尽数断裂。 只差分毫,箭矢就会刺穿她的身体。 她来不及整理衣衫,立刻拽著雪梅躲到床帘后方,躲开新一轮箭雨。 “你赶紧钻床底藏好。” 雪梅急得慌:“那你呢姑娘?” “我有办法自保,你留在这只会拖累我,快进去。” 雪梅惦记著下落不明的赵晨,又担心沈妤孤身涉险,眼眶瞬间通红落泪。 但她清楚姑娘说得没错,自己留下只会添乱,只能乖乖钻进床底躲藏。 沈妤身形纤细,侧身卡在墙壁和床幔的夹缝中藏好。 屋外很快响起激烈的打斗声,两拨人马彻底廝杀到一处。 沈妤绷紧全身神经,默默祈祷这场混战快点结束。 趁著躲藏的空档,她快速梳理疑点:这批突然出现的人马,目標到底是谁? 是冲锦衣卫来的,还是专门针对芙蓉阁? 她主营冷饮生意,一直有孟行知照拂,基本不可能是商业仇家寻仇。 这么说来,对方大概率是衝著这群锦衣卫来的。 难不成所有人,都是为了上京那桩珍珠案而来? 越想越头疼,这时她才察觉到小腿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刚才躲避箭雨时,她被箭矢划伤了皮肉。 万幸只是皮外伤,虽然裤腿渗血浸湿,但没伤到筋骨。 院子里惨叫、兵刃碰撞声此起彼伏,根本分不清敌我。 稍微平復气息后,沈妤心里最牵掛的还是黎二郎和婭儿。 不管今天哪一方贏,都绝非善类。 她只想儘快赶到孩子身边,守著他们安全。 打定主意,她冷静撕下床单,快速包扎好腿上伤口。 捡起自己的长弓和剩余箭矢,轻轻拉开房门一条缝隙。 院內黑影交错激战,局势已经明显分出强弱。 五名锦衣卫对战十几名杀手,全程被压制,节节败退。 沈妤刚悄悄溜出房门,就听见一名锦衣卫惊恐嘶吼。 “是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我们是南镇抚司的人——” 这话没能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这名锦衣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就被人一刀封喉。 这批杀手出手狠戾如恶鬼,染血的刀尖直指仅剩的两名锦衣卫。 “你们胆大包天,竟敢假冒南镇抚司横行作恶!我们是北镇抚司人马,奉命彻查珍珠案、捉拿要犯!” “你们残害同僚、冒充官差欺压百姓,罪无可赦,今日一律斩杀!” 北镇抚司的人? 沈妤心里一惊,明知不该多管閒事,脚步却下意识停了下来。 她躲进暗处,静静望向雨夜里那些行踪诡异的人影。 此刻所有南镇抚司的锦衣卫全都被打倒在地,个个带伤,毫无反抗之力。 到了这一步,眾人哪里还猜不出不对劲。 几声悽厉的惨叫过后,倒地的南镇抚司锦衣卫还在拼死挣扎,语气满是难以置信:“你们疯了!我们是正经的南镇抚司锦衣卫,你们不可能不认识我们!你们就是故意针对我们,存心要灭口!”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看著眼前一张张完全陌生的面孔,眾人又怕又慌,声音都在发抖:“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公然残害同门,你们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你们现在停手认错还来得及!要是我们千户大人查到今晚的事,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一定会让你们替我们偿命——呕!” 话音未落,这名锦衣卫猛地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他慌忙抬手擦了擦嘴角,看著掌心乌黑的血跡,脸上写满了惊恐。 他身边的同伴也接连喷出黑血,几声呕吐声响过后,地面很快积起一滩发黑的血水。 这些黑血很快被雨水冲刷开来,和地上原本的血跡混在一起。 一旁站著的北镇抚司锦衣卫看到这一幕,脸上也露出几分诧异。 唯独最前方握刀的那人神色不变,手起刀落,乾脆利落地了结了剩下两人的性命。 沈妤心口一紧,立刻转过身。 她不敢再多停留半分,转身快步逃离了现场。 身后隱约传来交谈声:“这里要不要收拾乾净?” “这宅院里应该还有活著的人吧?” 沈妤顶著大雨拼命狂奔,从第一院跑到第二院,没看到黎朔州和蒋老先生的身影,又立刻赶往第三院。 “画儿?” 沈妤抬手敲了敲房门。 发现房门被牢牢锁住,她又接连喊了几声。 “你们都在里面吗?” 黎朔州的声音很快从屋內传来,带著担忧:“姐姐!我们都在一起,你没事吧?” 沈妤回道:“我这边没事,你们再稍等一会儿,我马上想办法放你们出来。” 黎朔州明显鬆了口气,轻声道:“好的姐姐。你要是忙著处理事情,不用顾著我们,我们待在这里很安全,一点事都没有。” 沈妤握著冰冷的铁锁思索片刻,应声答应:“行。你们累了就先凑合歇著,我儘快回来。二郎,好好照看夫子。” “姐姐放心。”黎朔州稳稳应下。 隨后沈妤折返前院。 果然不出她所料,前院早已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地面乾净得看不到一具尸体,就连之前失踪的黑一、黑二也不见踪跡。 若不是路面坑洼里残留的血跡、破损的门窗还歷歷在目,沈妤几乎要以为,今晚这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错觉。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让她纷乱的思绪瞬间清醒。 忍著腿部传来的刺痛,沈妤出声唤出了雪梅。 “姑娘,我刚才一直在屋里听著外面的动静,那些人应该已经全部走了!他们还把院里的尸体都清理乾净了,一点残骸都没留下。” 雪梅小心翼翼扶著沈妤,扫视著整座院子,確认没有危险后,悬著的心终於放下。 两人隨即快步赶往黑五几人的臥房。 原本吊在房樑上的黑五已经被放落在地面,黑一、黑二和赵晨也躺在一旁,四人全都昏迷不醒。 想来是北镇抚司的人临走前,顺手將几人放了下来。 雪梅瞬间红了眼,衝过去扑在赵晨身上失声痛哭:“阿晨!阿晨!” 沈妤神色沉稳,逐一探过四人的鼻息和脉搏,总算鬆了一大口气。 “还好,人都还活著。但他们伤势很重,必须立刻救治。雪梅,你听我吩咐,现在去做两件事。” 雪梅连忙抹掉脸上的泪水,哽咽著点头听命。 “第一,你去黑一、黑二身上搜一下,他们身上应该有串钥匙。拿到钥匙就去三院把二郎放出来,我需要他帮忙。” “让画儿留在三院,陪著婭儿和稚宝,等孩子们安顿睡下,你再过来前院搭手。” “第二,去我房间,床头的小木匣里装著我的银针,火速取过来,我急用。” 雪梅不敢耽误,立刻起身,先轻轻將赵晨放平躺好,隨后快速在黑一、黑二身上翻找,果然找到了钥匙。 没多久,雪梅带著黎朔州赶回前院,没想到蒋老先生也跟著一起来了。 蒋老一生都是安分的文官,心地仁厚。沈妤怕屋內惨烈的景象嚇到老人家,听见动静就起身半掩住房门。 “先生,夜深露重,这里不用您费心帮忙,您先回去休息吧。” 见沈妤態度坚决,蒋老纵使有心帮忙,也不好再强求。 他点了点头,叮嘱黎朔州:“今晚若是忙活太晚,你明日可以多休息半日,无妨。” 黎朔州躬身行礼:“多谢夫子体恤。” 待蒋老走远,姐弟二人推门进屋。 看到黑一几人倒在地上、毫无意识的模样,黎朔州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姐姐……我刚才听到外面打斗的声音,却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 沈妤开口道:“我看到你兄长了。” 黎朔州猛地瞪大双眼,满脸震惊。 想起雨夜中那个熟悉的身影,沈妤心头微酸:“说来话长。这次多亏北镇抚司的人及时赶到,不然我未必能顺利脱身。” 她心里清楚,就算没有外援,她也会拼尽全力护住身边所有人。 “先不说这些了。二郎,过来帮我把他们都抬到炕上。” 黑五几人睡的是大通铺,此刻全都躺在冰凉的地上,身体已经开始发凉。 沈妤顾不上男女之別,眼下救人最重要,必须立刻给他们换乾净衣服、盖好被褥保暖。 只是她低估了搬动四个壮汉的难度。 黎朔州才九岁,力气有限,两人费尽全力,才勉强抬动一个赵晨,就已经累得面色发白。 幸好雪梅及时赶回,三人合力,才將剩下三人全都挪到炕上。 沈妤刚准备动手施救,就被黎朔州一把拉住。 “姐姐!” 少年脸色凝重,语气坚定:“这些粗活我来做就好,我可以的!” 雪梅也立刻上前拉住她的另一只手:“姑娘,我已是成家之人,不用顾忌这些,就让我和二公子来打理吧。” 沈妤心中清楚,医者眼中无男女,不必拘泥小节。 但眼下两人態度执拗,爭辩只会耽误救治时间,毫无用处。 她只好鬆开手,拿出银针,先仔细查看黑五和赵晨的伤势,准备施针救命。 此刻的沈妤浑身早已被雨水浸透,髮丝还在不断滴水,身下的被褥床单全都湿得透彻。 可她全然顾不上自身狼狈,一心专注地盯著伤者,快速施针,只为保住几人的性命。 沈妤出手施针,手法又快又稳,精准无比。 雪梅和黎二郎麻利地给黑一、黑二换上乾爽衣物,转头就看到了她施针的模样。 施针极耗心神和体力,没一会儿功夫,细密的汗珠就爬满了沈妤的额头。 雪梅连忙上前替她拭去汗水,见她满头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满心心疼,伸手散开她的长髮,简单在脑后束了起来。 黎二郎举著烛台凑近几步,努力把光亮凑得更近,方便沈妤看清楚穴位。 此刻雪梅的內心无比震撼。 这几日沈妤偶尔帮邻里推拿、给旁人扎针,她只当是略懂皮毛,可今天亲眼目睹,才彻底確定——自家姑娘是真的精通医术! 雪梅看著眼前的一幕,心里又骄傲又激动,眼眶瞬间泛红。 就在她快要落泪时,紧闭的院门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 沈妤立刻转头,目光警惕地望向院门外的黑夜。 黎二郎迅速跳下床,抓起门边的长刀牢牢攥在手里。 雪梅嚇得心头一紧,慌忙穿鞋起身,躲到了黎二郎身后。 “这都深更半夜的,会是谁找上门?” 黎二郎死死盯著院门,眼神凌厉:“不管是谁,今晚都別想再踏进芙蓉阁一步!” 少年手中的长刀还沾著血跡,眼底漆黑深邃,透著一股不符年纪的冷厉。 雪梅莫名打了个冷颤。 沈妤却神色淡然:“去开门看看,说不定是意料之外的人。” 两人结伴走到门口,夜里刚经歷一场廝杀,二人心里满是戒备,根本不敢贸然开门。 敲门声持续不断,急促又用力,完全没有停歇的意思。 雪梅压低声音怯生生地询问:“是谁啊?大半夜敲门,有什么急事?” 门外传来一道冷硬的男声:“北镇抚司锦衣卫,开门。” 雪梅浑身骤然一颤,嚇得四肢发僵。 北镇抚司的人?他们明明已经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她瞬间慌了神,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黎二郎,全然把这位九岁的小公子当成了主心骨。 黎二郎神情冷静,丝毫没有慌乱,脸上覆著一层冰冷的寒意。 雪梅甚至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森冷的杀气,不由得浑身发寒。 她正恍惚间,身后传来沈妤的声音。 “二郎,开门吧。” 黎二郎稍稍停顿,隨即抬手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著两个人,一人身披蓑衣、浑身透著凛冽的血腥气场,低著头看不清容貌,正是锦衣卫装束。 另一人提著医药木箱,一脸不耐,满脸不情愿的模样。 郎中一见门开了,立刻开口:“伤者在哪?快带我诊治!” 黎二郎沉默佇立在门前,丝毫没有让路,手指微微收紧刀柄。 郎中被他的气势嚇了一跳,面露迟疑。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锦衣卫,那人缓缓抬头看向黎二郎,语气冰冷:“还不闪开?耽误了救治出了人命,后果自负。” 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黎二郎眼底闪过一丝震惊,竟没能第一时间听出对方的声音。 他迅速收敛情绪,鬆开手中长刀,转头对雪梅说道:“雪梅姐,带这位郎中进去看病。” 雪梅连忙应声,领著郎中快步走进房间,为四人诊治。 此时沈妤已经收起银针,起身下床。 她把四名伤者全权交给锦衣卫带来的郎中医治,让雪梅在一旁协助,自己独自走出了房间。 黎二郎依旧站在院中小廊下,待锦衣卫反手关上院门,才低声唤道:“唐三哥。” 唐卿转过身,对著少年爽朗一笑:“臭小子,几个月不见,性子沉稳多了,將来定有大出息!” “真的是你,唐三哥!” 沈妤走上前,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唐卿立刻比出噤声的手势,瞥了一眼郎中所在的房间。 沈妤心领神会,三人默契拉开距离。 沈妤微微欠身,唐卿抬手回礼,刻意摆出公事公办的生疏姿態。 屋內郎中偶然回头,只当他们是寻常问话,並未多想。 另一边,郎中搭上过几人的脉象后,心中满是诧异。 几人面色惨白,看著已然濒临濒死,脉象却生生稳住,有了復甦的跡象。 他心里暗自疑惑,这些人分明是提前被人施救过了。 院子里,三人压低声音小声交谈。 唐卿率先开口:“看来你早就猜到是我了?” 沈妤轻轻点头:“不难猜到。” 方才北镇抚司围杀南镇抚司锦衣卫时,她就看清了唐卿的身影。 所以对方折返归来,她便料到他一定会来。 只是方才他们突袭杀伐时气势凌厉,如今却这般守礼规矩,让她忍不住心生感慨。 唯独让她略有失落的是,赶来的只有唐卿一人。 自从上京一別,她便知晓,北镇抚司的人一直在刻意和她划清界限、避嫌疏远。 纵然理解他们的难处,可这般形同陌路的態度,依旧让她心底难免酸涩。 唐卿开口解释:“这郎中是我们御用的熟手,刚好今日归家,我特意连夜將他请来救人,应该能帮上忙。” 沈妤真诚道:“你这次真的帮了我天大的忙。” 单凭她自己不算精湛的医术,恐怕要彻夜操劳才能稳住几人伤势。 很多內情唐卿不便多说,只正色叮嘱:“我奉命前来嘱咐你们,今晚所有事一律封口。若是南镇抚司的人前来盘问,就说一无所知,只说那些人突然发狂作乱,是我们北镇抚司及时赶到镇压,记住了吗?”就是要让沈妤彻底摘乾净所有干係,半点责任都不用担。 沈妤心里一清二楚。 碍於郎中在场,他们不方便私下多说半句。 唐卿立刻板起严肃的脸色,迈步走进了黑五几人的臥房。 他转头询问郎中:“这几个人伤势如何,还有救活的希望吗?” 郎中一边擦著满头冷汗,一边点头回话:“大人放心,性命已经保住了。其中一人內伤极重,需要休养许久才能甦醒。还有一人手臂骨折,我马上帮他正骨復位,只要三个月不做重活,就能彻底痊癒。剩下两人都是皮外伤,简单包扎上药,休养几日就能好转。” 郎中心里藏著事,没有如实道出自己的疑虑。 他看得出来,这几人的伤势凶险万分,若不是提前有人施救,根本撑不到现在。 见状,唐卿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 他最怕的就是他们赶来太晚,让庄子里无辜的人丟了性命。 表面上他却故作隨意、满不在乎的模样:“回头去领功吧。这次是我们北镇抚司办案,连累了庄子里的护卫和管事。所有医治开销,全部由北镇抚司承担。老吴,你尽心医治,绝不会亏待你。” 郎中连忙恭敬应下。 屋外风雨依旧肆虐不停,唐卿便打算留下来,等候郎中诊治完毕。 另一边,雪梅搀扶著身体虚弱的沈妤,先把黎二郎送回了二院。 刚好画儿哄睡两个孩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画儿!”雪梅出声唤她。 画儿快步上前,看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沈妤,瞬间大惊失色。 “姑娘!您怎么弄成这样了?” 刺骨的寒意席捲全身,沈妤控制不住的浑身发抖。 整整一晚,她紧绷心神、来回奔波淋雨,此刻身心俱疲,身体已经快要撑到极限。 沈妤微微摇头,声音虚弱沙哑:“画儿,帮我烧一桶热水,我想泡澡驱寒,辛苦你了。” 画儿眼眶一红,连忙应声:“姑娘这是奴婢该做的!雪梅姐,你好好照顾姑娘,我立刻去灶房烧水!” 雪梅点头,小心翼翼扶著沈妤回到后院臥房。 进屋后,沈妤迅速褪去一身湿衣,钻进被窝里取暖。 雪梅伸手拨开她湿透的长髮,快速帮她擦拭髮丝,声音带著哽咽:“姑娘,我刚刚看到,您腿上的伤口……布条全都被血浸透了。” 此刻的沈妤浑身发冷、不停打颤,根本无暇顾及腿上的伤势。 雪梅心疼得无以復加,却无能为力,只能隔著被子紧紧抱住她,想帮她捂热身子。 沈妤强撑著精神安抚她:“没事的,不严重。你快去换身乾衣服、擦乾头髮。赵晨他们那边还需要人照看,郎中隨时可能需要帮忙,赶紧过去。” 雪梅红著眼眶,满心不舍:“可是姑娘你现在这样……”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沈妤轻声道,“今晚庄子人手紧缺,不用守著我白费功夫。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当初孤身一人也能好好活著。而且画儿马上就过来了,你快去忙吧。” 雪梅拗不过她,只能咬牙起身离开。 沈妤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暂时还没有发热的跡象。但她心里明白,高烧马上就要来了。 四肢冰凉刺骨,怎么捂都暖不热,这是发烧的前兆。剧烈的头痛阵阵袭来,像是有东西在狠狠钻著脑袋,难受至极。 她暗自嘆气,果然是病来如山倒。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虚弱过,若不是今夜淋雨奔波,断然不会病倒。 另一边,画儿一桶桶费力地提水倒进浴桶,忙活完早已累得筋疲力尽。 沈妤心中满是歉意,却实在没有精力多说,只能裹紧毯子,拖著酸软的身子走进浴室。 泡进温热的水里,紧绷了一晚的身体终於稍稍舒缓。 “画儿,你先下去休息吧。” 看画儿累得抬不起力气,沈妤轻声让她退下。 画儿不知她身体不適,只当她是劳累过度,连忙说道:“姑娘,我伺候您沐浴吧。” 沈妤轻轻摇头:“我想独自泡一会儿,不用管我。你忙活一晚也累坏了,早些休息。” 画儿没有多想,拖著疲惫的脚步走出房间。 第218章 重逢 她抬头一看,屋外的大雨总算小了些许。 漆黑的夜空暗沉压抑,仿佛一张巨口,隨时能吞噬整座芙蓉阁。 被自己的脑补嚇得一慌,画儿连忙撑伞快步离开后院。 画儿走后,整片后院陷入极致的黑暗与寂静。 只有主屋透出一点摇曳微弱的灯火,晃晃悠悠的,如同此刻虚弱不堪的沈妤。 沈妤不知何时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一阵窗欞响动,猛地將她惊醒。 睁眼的瞬间,她看见地面映出一道修长的黑影—— 有人翻窗进来了! 哗啦一声水花响动,她知道自己已经暴露。 立刻翻身跳出浴桶,扯过一旁的毯子紧紧裹住身体。 她快速扫视四周,抓起浴室唯一的凳子防身,厉声喝问:“是谁!” “哪来的贼人?可知此地是什么地方?我只要出声呼救,护卫立刻就到,取你性命!识相的立刻退走!” 她强撑著仅剩的力气,故作凶狠威慑对方。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此刻的她满心恐惧、毫无底气。 手边没有弓箭、没有防身毒药,全身只有一张薄毯蔽体,毫无反抗之力。 一旦对方心怀不轨,她根本无从招架,唯一的退路就是衝到药箱旁,拿毒药自保。 可诡异的是,窗外的黑影始终一动不动。 沈妤满心惊疑,明明睡前关好所有门窗,可那道黑影真切存在,绝非树影错觉。 对方动作极轻,却实实在在翻窗入室,將她从睡梦中惊醒。 冷汗瞬间浸透全身,敌人不动,她却不能坐以待毙。 她如今衣衫不整、处境狼狈,若是遇上歹人,今夜必然凶险! 当下最要紧的,就是立刻离开浴室,穿上衣物自保。 腿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沈妤看著地上狼狈的倒影,咬牙慢慢往后挪,想趁机脱身。 她一时疏忽,忘了裹在身上的毯子下摆很长,一直拖在地面。 刚才慌乱裹住身体时,她没整理布料,后退的瞬间正好踩到布边。脚步一急,双腿互相牵绊,整个人重心不稳,直直朝后栽去。 “啊!” 惊呼声脱口而出,眼前天旋地转,她以为自己定会狠狠摔在地上。 预想的疼痛迟迟没有落下,沈妤心臟骤缩,惊恐盯著突然现身的黑影,浑身止不住发抖。 男人长臂一伸,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 掌心厚重的老茧蹭过她带伤的肌肤,带来一阵阵刺痛。 此刻她高烧不退,浑身滚烫,身体碰一下都格外难受。 她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让人胸闷反胃。 强压下噁心的感觉,她单手抓紧毯子护住身形,另一只手抓起一旁的凳子,奋力朝著来人挥去。 可她如今体虚无力,这点反抗根本微不足道,只是徒劳挣扎。 哪怕胜算渺茫,她也不肯束手就擒。 果不其然,凳子还没抬起来,她的手腕就被对方死死攥紧,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究竟是谁!” 沈妤涨红了脸,用尽仅剩的力气怒喝,脑子里飞速想著拼死自保的办法。 没等她想好对策,对方抬手快速摘掉了脸上的面罩。 “妤儿,是我。” 熟悉又低沉的嗓音响起,涣散的视线瞬间聚拢,沈妤彻底愣住,停下了所有动作。 竟然是黎霄云。 看到他的这一刻,她硬撑整晚的力气瞬间彻底抽空。 手中的凳子哐当落地,四肢瞬间软了下来。 “怎么是你……” 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眶瞬间湿润。泪珠还未滑落,黎霄云已经俯身,稳稳將她打横抱起。 “是我,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现在发著高烧,先好好休息,等你好转,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黎霄云的声音温柔又繾綣,瞬间安抚了她慌乱不安的心。 漂泊无依的心终於落定,她不再抗拒,乖乖任由他抱著走向床榻。 黎霄云小心翼翼將她安置躺好,沈妤刚拢好身上的毯子,就趴在床边剧烈乾呕起来。 黎霄云眉头一紧,正要上前查看,却被她虚弱抬手制止。 “別靠近……你身上味道太重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乾呕。 黎霄云瞬间僵在原地,满心无措。 他明明提前换了新衣,没想到依旧带著血腥味。 常年游走生死战场,他早已习惯这份气息,自己根本察觉不到。 满心愧疚涌上心头,他退后两步,轻声询问:“家里有退烧的药吗?我去给你熬。” 沈妤虚弱趴在床边,气息微弱地指路:“梳妆檯旁的柜子,左下第三个抽屉,两味草药各取三钱,熬煮服用就能退烧。” 身体难受至极,她连说话都格外费力。 “安心躺著,我很快就好。”黎霄云柔声安抚。 沈妤努力睁著眼,生怕这是高烧產生的幻觉,一闭眼他就会消失。 可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最终还是沉沉昏睡过去。 再次甦醒时,她正靠在黎霄云怀里。他坐在床边,耐心哄著她喝药。 “乖,再喝一点点。” 汤药苦涩难当,沈妤皱起眉头,轻轻摇头,最后还是乖乖张口咽下。 “真听话,再两口就喝完了。”黎霄云温柔夸讚。 沈妤鼓著嘴嗔怪:“你把我当小孩子哄呢?” 她抬眸望向眼前的人,时隔数月未见,他的眉眼愈发深邃沉稳,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凌厉。 唯独看向她的眼神,依旧深情专一,满心满眼皆是她一人。 沈妤望著他的眼眸,险些彻底沦陷。 “在我这,你永远是小姑娘,把最后一口喝了。” 在他温柔的耐心哄劝下,沈妤喝完了整碗汤药。 药效发作极快,她没来得及多说几句,又一次陷入昏沉的睡意中。 朦朧间,她还暗自疑惑,刚才刺鼻的血腥味,此刻竟然完全消失了。 一场大汗过后,浑身燥热难耐,睡梦中的沈妤直接踢开了被褥。 哪怕身上无任何遮挡,燥热依旧不减,脖颈、前胸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难受地轻哼不止。 她全然不知,自己此刻的模样,让守在床边的黎霄云心绪大乱、心神难平。 散落的青丝、白皙的肌肤,每一处都极具衝击力。 黎霄云久久佇立,僵硬转头,重重喘息。 这般克制隱忍,比身受重伤还要煎熬难熬。 他擦去鼻尖的血丝,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轻柔拿起毯子盖在她身上。 见她又要踢被,他伸手轻轻按住她乱动的双腿。 “別乱动,我帮你擦汗,乖乖盖好被子。” 回应他的,只有女孩难受细碎的嚶嚀声。 对黎霄云来说,这般近距离的克制相守,每一秒都是极致的煎熬。 黎霄云脸颊发烫,咬牙定了定神,快步起身打了温水过来。 这一刻,他心里满是煎熬,格外侷促。 他始终刻意移开视线,只敢用帕子轻轻擦拭她的脖颈和脸颊。 至於脖颈之下的肌肤,他半点都不敢触碰。 隨后黎霄云拿来一把扇子,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她缓缓扇风。 等她呼吸平稳、体温恢復正常后,他才著手帮她处理好了腿上的伤口。 天快亮的时候,看著沈妤安稳熟睡的模样,黎霄云忍不住低头,一遍遍轻吻她的额头。 “我看见你了。在上京城,还有昨晚前院的角落,我都看到你了,你知道吗?” “谢谢你好好照江二郎,妤儿。” “我真的很想你。” “再等等我。” 沈妤迷迷糊糊间隱约听见了低语,可醒来之后,半点具体內容都记不清了。 她撑著额头坐起身,外头早已天光大亮。 浑身凉丝丝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怔。 低头看清自己的模样,她瞬间嚇了一跳。 她居然连贴身的肚兜都没穿! 顷刻间,她整张脸从额头红到耳根,再蔓延至脖颈,最后连浑身肌肤都染上一层緋红。 昨晚……是黎霄云来过这里吗? 她急忙环顾整间屋子。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屋里早已没了他的踪跡。 沈妤心头失落,只当是自己昨晚发高烧,做了一场不真切的梦。 就在这时,她的手无意间碰到了床头的木匣子。 沈妤心头猛地一跳。 这只桃木匣子,是去年上元节,黎霄云亲手做了送给她的节日礼物。 她瞬间心生期待,难道昨晚真的是他? 她立刻拿起匣子打开,里面整齐放著她的髮簪、玉佩、小金牌,还有她攒了许久的银两和银票。 这可是她珍藏已久的私房钱! 沈妤又惊又喜。 当初她在破庙被采云的人掳走,这只匣子就遗失了,如今完好无损回来,肯定是黎霄云昨晚送来的。 里面的財物一分一毫都没少! 她抱著木匣,又暖又感动,眼眶微微泛红。 確认他真的来过,她紧紧裹住身上的薄被。 虽说心里又羞又窘,却没有丝毫彆扭不適,只是脸颊滚烫,心跳快得停不下来。 她抬手扇了扇发烫的脸,忽然想起过往。 当初两人在上京城重逢,刻意装作互不相识;昨晚他明明出手救下遇险的芙蓉阁,两人却依旧刻意避开对视。 天亮之后,他自然不可能还留在这里。 两人之间的避嫌,竟比普通路人还要生疏。 但他愿意冒险悄悄来看自己,已经算是很好了。 想到这里,沈妤心里的委屈和酸涩,瞬间消散了大半。 看著腿上包扎好的伤口,还有床边摆放的蒲扇,她彻底確定昨晚的温柔低语不是梦境,心头涌上满满的甜蜜,身体也舒服了许多。 “姑娘,您醒啦?我给您送早饭来了。” 画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著是轻轻的叩门声。 沈妤连忙起身穿好衣裳,才应声让画儿进来。 画儿把清淡的饭菜摆在小桌上,一边收拾一边疑惑地嘀咕:“我今早去灶房,看见药罐里有新鲜药渣,可雪梅姐说她今早才打算煎药,这药渣到底是谁熬的啊?” 沈妤想起昨晚喝的退烧药,药碗此刻还放在床边凳子上。 她沉默一瞬,隨口遮掩:“是我夜里自己熬的,你別多问,倒掉就好。” 画儿满脸诧异,絮絮叨叨地追问起来,沈妤费了不少功夫,才把她安抚下去。 吃完早饭,沈妤依旧浑身乏力,还时不时咳嗽两声。 她確定自己是实打实染上风寒了。 太久没有生病,此刻双腿都有些发软。 但前院还有一堆事,她放心不下,只能强撑著身子。 她给自己挑了几副草药,近来为了给姚白治病,她屋里常备著不少药材。 包好草药后,她先去看了婭儿和甜甜。 两个小姑娘完全不清楚昨晚的凶险,反倒觉得眾人同住一室格外新鲜,依旧无忧无虑地玩耍嬉闹。 沈妤放心下来,转身去往灶房。 雪梅正守著四个药罐煎药,锅里咕嘟作响,她忙得团团转。 看见沈妤过来,雪梅立刻上前回话:“姑娘,方才周婶她们想来串门,我自作主张把人打发走了。昨晚下过雨,前院还留著打斗痕跡和血跡,我怕她们看见乱猜惹麻烦,我这么做没错吧?” 沈妤笑著点头夸讚:“做得很好,我还没来得及叮嘱,你就考虑得这么周全。” 雪梅这才鬆了一口气。 沈妤看得出她熬了一整晚,早已疲惫不堪,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他们几个人情况怎么样?” 她知道,就算让雪梅去休息,对方也定然不肯。 雪梅神色放鬆地回道:“阿晨刚刚醒过一次,黑一他们三人还没醒,不过都没有性命危险,您放心。” 昨晚吴郎中诊治过后,又是针灸放血,又是包扎伤口,一直忙到天快亮才结束。 临走前他说会让人送来药方和抓好好的药材。 果然没过一个时辰,送药的人就上门了。 雪梅立刻把药煎上,想著赶紧给四人服下疗伤。 画儿忙完手头的活,便过来接替了雪梅的活计。 沈妤刚想自己煎药,就被画儿拦住了。 “姑娘!您再这样不爱惜自己,我真的要生气了!” 沈妤无奈,只好被她赶了出来。 不愿让画儿忧心,她便独自去了前院。 几间屋子的门窗破损严重,积水的地面上,还残留著没被雨水冲乾净的血跡。 眼前一片狼藉,让沈妤暗自心惊,也彻底明白雪梅赶走旁人的用意,这般场景被人看见,必然会流言四起。 昨晚芙蓉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周边住户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正如唐卿昨晚提醒的,锦衣卫很可能会上门查问,院子里乱糟糟的现场绝对不能被外人看见。 这会儿雪梅正在房里照看重伤的四名手下,黎二郎起床后,也主动过去帮忙搭把手。 沈妤正独自收拾那些坏掉歪斜的门窗,几声咳嗽刚好被黎二郎听见,他立马跑过来拦住她:“姐姐!你都生病不舒服了,还忙活这些干嘛?马上就有人回来处理杂事,你赶紧回后院躺著休息!” 沈妤轻声回道:“我身体没事,就是小风寒,冰窖的活儿耽误不得。” 做生意最讲究诚信。 往常都是李四桂负责运冰,可昨天她派李四桂进城看铺子,至少要两天才能回来。 本来打算让黑一或者黑二顶替运冰, 谁也没料到昨晚突然出事,所有人都受了伤。 没办法,沈妤只能自己去冰窖取冰、送货进城。 她身体本就虚弱,进了阴冷的地窖,哪怕裹紧外衣,还是冷得浑身发抖。 黎二郎不放心,也跟著钻进了地窖。 劝不住自家姐姐,他就只能默默帮忙干活。 黎二郎咬牙出力,陪著沈妤把冰块装好,两人一起费力將冰箱抬出地窖。 刚忙完手头的活,外院就传来了熟悉的喊声:“妤儿!” 沈妤瞬间面露喜色,转头对黎二郎说道:“二郎,是司甜姐她们回来了!” 果然是司甜, 不止她,司可和覃其也一同赶回了庄子。 看到沈妤安然无恙,司家姐妹心里满是愧疚。 昨夜前院打斗惨烈,黑家四人全都重伤臥床,她们不敢想像昨晚这里有多凶险。 好在沈妤和黎二郎都平安无事。 司可刚鬆了口气,黎二郎就急忙开口:“司可姐,我姐姐昨晚淋了一整夜的雨,全身都湿透了。画儿跟我说,她半夜还自己爬起来熬药,现在药又接著煮了。” “她一直不停咳嗽,还硬撑著去搬冰干活,我怎么劝都不听,你快帮我说说她!” 黎二郎急得快要恳求眾人帮忙。 他这番话,让司家姐妹尤其是司可,心里的愧疚更重了。 她当即包揽了院里所有杂活,不停催著沈妤回房静养,还特意让婭儿和甜甜守在床边照看她。 沈妤躺上床后,司可无意间看到了她腿上缠著的绷带。 “你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司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起她的腿严肃追问。 沈妤想糊弄过去,结果彻底惹恼了司可:“你还想瞒著我?你不说,我就挨个去问二郎和雪梅!” 沈妤赶紧拉住她妥协:“別去问,我告诉你就是了。” 她先让床边两个小姑娘出去,隨后把昨晚遇袭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司可越听越心惊,满心后怕。 “就是一点小擦伤,早就处理好了,真不碍事……咳咳!” 话还没说完,沈妤就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司可脸色难看又自责:“这也叫没事?都怪我!我不该贸然进城,太大意了。现在世道不太平,连城外庄子都不安全,是我连累了你。” 沈妤连忙想安慰她,司可又接著说道:“多亏唐卿天没亮就来报信,我们才能及时赶回来,是我考虑不周。” 沈妤连忙宽慰:“司可姐,这事跟你没关係,你別总怪自己。” 司可认真说道:“当初是你说,这庄子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家。现在家被人闯了,我却没能护住大家,我实在过意不去。” 沈妤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平復好情绪后,司可扶著她的肩膀认真交代:“妤儿,你安心养病,院里所有琐事都不用你管。” “冰饮生意交给司甜打理,她已经去取冰了,马上就回来。有她和瑾之盯著,生意肯定不会出问题,你彻底放心。” “前后院所有事务我来打理,真遇到解决不了的大事,我再来找你商量。你好好休息,我先去忙了。” 说完,司可便匆匆出门处理事务。 中午的时候,姚白和满团也赶回了庄子。 两人进门看到前院一片狼藉,当场愣住,满脸震惊。 司可隨即把昨夜被偷袭的事情告知二人, 两人听完瞬间怒火滔天。 姚白一拳狠狠砸在墙上,怒声骂道:“这群锦衣卫太过分!昨晚我要是在,绝对不会让他们得逞!” 姚白周身戾气十足,连满团都不敢多言。 他特意绕到后院窗边,確认沈妤平安无事,才放心回去前院忙活。 经过这件事,姚白再也没有夜里离开过庄子。 一下午的时间,眾人就把前院收拾修缮完毕: 破损的门窗全部修好; 地面血跡彻底冲洗乾净; 鬆动的屋顶瓦片全部復位; 箭矢、碎石、杂物全部清理一空,看不出半点打斗痕跡。 天黑的时候,李四桂和杨虎也回来了。 两人不清楚昨夜的变故,只听说黑家四人重伤。 问到受伤原因,雪梅全程按照唐卿提前交代的说法回应。 二人听完无比震惊,暗自庆幸大家性命无忧。 入夜之后, 沈妤吃了一天的药,精神好了很多, 只是咳嗽还没痊癒,需要慢慢休养几天。 司可看得极严,根本不让她下床走动, 除了起身更衣如厕,几乎不让她多动一下。 沈妤只能乖乖听话。 只要她敢说自己没事,司可就眼眶发红、满脸自责,看著快要哭了。 沈妤实在拗不过她,只能乖乖躺在床上看书消磨时间。 她把烛火挪到枕边,看得太过入迷,完全忘了时间。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別看得太久,伤眼睛。” 沈妤又惊又喜,立刻抬头看向来人。 “你终於来啦!” 沈妤立马放下手中的书本,眼里瞬间亮起光彩,主动朝突然出现的黎霄云伸出了手。 黎霄云没有丝毫犹豫,快步上前坐在床边,微微俯身,任由沈妤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他同时伸出手臂,稳稳圈住沈妤纤细的腰身,將她紧紧抱在怀里。 二人静静相拥,真切地感受著彼此的存在。 时隔数月的分离,这一刻才算真正意义上的重逢。 温存片刻后,沈妤轻轻推开他一点,双手捧著他的脸颊。 “昨晚太仓促,都没好好看你,我瞅瞅,你有没有变样子?” 她的手心带著丝丝凉意。 第219章 无关紧要之人 在黎二郎心里,黎霄云不仅仅是兄长,更如同父亲一般撑起了他的世界。 很难想像,当年尚且稚嫩、不足十五岁的黎霄云,是如何带著年幼的弟弟妹妹,从大庆一路逃亡到大李,又独自咬牙在深山里將两个孩子拉扯长大。 想到这些过往,沈妤眼眶泛红,由衷心疼黎家三兄妹的所有不易。 “这下总算能彻底放心了吧?” 沈妤温柔看著黎二郎问道。 她清楚,姐弟三人失散之后,黎二郎看似不问不说,心里对兄长的牵掛从未断过,甚至比自己还要担忧。 他的整个童年,都在青山隱居度过,身边自始至终只有兄长和妹妹相伴。 曾经的岁月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黎朔州用力点头:“嗯!” 见沈妤神色平静毫无意外,他便知晓兄长定然也来过这里,於是不再多问。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隨后他开心叫来妹妹婭儿,三人一同在沈妤屋里吃了早饭。自这之后,黎二郎读书越发刻苦用功。 如今庄子可以自制冰块,大家用起来十分方便。 沈妤的房间里就放著一口大缸,存著满满的冰块。 靠著冰块降温,屋內清凉舒適,完全没有屋外盛夏的闷热燥热。 黎霄云握住她微凉的小手,指腹轻轻摩挲,低声笑著反问:“那你仔细看看,我可有变化?” 沈妤眨著眼睛,一脸灵动狡黠:“样貌看著没变,就是不知道,你的心有没有变?” 话音落下,她另一只手顺著他的脸颊滑到心口,轻轻戳了一下。 黎霄云被她软软的小动作撩得心头髮痒,像是小猫轻轻抓挠一般,浑身都泛起暖意。 他缓缓贴近她的额头,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呢喃:“要不要亲自验证一下?” 四目紧紧相对,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不知不觉中,黎霄云將她的双手全都攥在了自己手心。 他忍不住低头靠近,沈妤没有闪躲,反倒主动抬脸迎了上去。 曖昧的气息紧紧縈绕在两人周身。 沈妤还残留著一丝理智,可他起初急切的亲昵,慢慢变得温柔繾綣。 她彻底沉溺在这份温情里,积攒了许久的思念、欢喜与爱意,全都在此刻肆意流露…… 就在氛围越发曖昧,黎霄云快要贴近她耳畔的时候,沈妤突然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黎霄云立刻直起身子,低头看向她,抬手温柔地顺著她的后背舒缓气息。 “要不要喝点温水缓缓?” 昨晚她高烧不退,腿上还有未愈的伤口,让他牵掛忧心了一整天。 为此他特意延后了回京述职的公务,只为抽空偷偷过来见她一面。 果然不出他所料,她终究是落下了风寒。 喝了几口温水后,沈妤的身体舒服了不少。 看著他泛红的唇角,她心里悄悄感慨:刚才要是继续下去,她压根一点都不抗拒。 她忍不住觉得好笑,天底下的男子好像都有同一个通病, 那就是总把多喝热水掛在嘴边。 沈妤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此时黎霄云还在耐心给她按揉手上的穴位,这套缓解咳嗽的手法,还是沈妤之前教他的。 他学得认真,做得一丝不苟。 听见她的笑声,黎霄云抬眼疑惑问道:“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沈妤窝在他怀里撒娇:“见到你我就开心呀。对了,你怎么会进锦衣卫任职的?” 当初在上京城偶遇重逢,得知他的身份时,她震惊了许久。 哪怕到前世结局,上京眾人也从未知晓,权倾朝野的黎家兄妹之外,还有一位身居锦衣卫的兄长。 当初她和黎二郎在上京撞见他,又惊又喜,却刻意装作路人擦肩而过,没有贸然相认。 两人当时还暗自庆幸,偽装得天衣无缝。 夜色尚浅,黎霄云也不再隱瞒,搂著怀中的她,轻轻拍著她的手臂安抚,缓缓道出自己加入锦衣卫、升任总旗的全部经过。 大李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千户齐全民, 为人杀伐果断、心思縝密,行事不按常理出牌。 他破获无数疑难大案,不惧权贵、敢触勤王威严,是小皇帝和摄政太后最信任的心腹。 因为小皇帝年幼朝政不稳,齐全民平日里基本都听命於太后调遣。 此前他奉命前往大田县办事,恰逢当地爆发大规模瘟疫。身体素质极好的他,也不幸染上疫病臥病在床。 若非黎霄云一行人及时出手救治,他大概率会殞命在大田县。 最开始,黎霄云几人以江湖义士的身份,带著自研药方救助百姓、控制疫情,消息很快传遍全县。 齐全民起初满心猜忌。 在他看来,若是江湖閒人都能治癒瘟疫,那朝廷顏面何存。 他一度以为这群人是借著灾情故意生事、图谋不轨。 一开始,他坚决不用黎霄云的药方,执意推行誉王李信誉颁布的治疗方子。 可誉王的药方疗效微弱,疫情迟迟得不到控制,死伤不断,就连他身边的下属也接连染病…… 即便如此,黎霄云一行人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依旧不计前嫌出手相助。 用上他们的药方后,一眾病患全都慢慢痊癒康復。 这副药方疗效极佳,既能治病又能防疫,是难得的济世良方。 之后齐全民暗中调查,才彻底看清几人的品性。 他原本只想查清他们背后的势力,却发现这群人身怀绝技、心怀大义。 他们自掏腰包、亲力亲为,真心实意救助普通百姓,毫无私心。 常年混跡朝堂权谋、见惯勾心斗角的齐全民,不由得心生敬佩。 之后他主动接近黎霄云一行人,多次撞见誉王李信誉派人追杀、构陷几人。 就连勤王他都不曾畏惧,自然不惧区区誉王,屡次出手帮他们化解危机。 一来二去,几人慢慢结成深厚交情。 齐全民格外欣赏他们的赤诚心性、高强武艺和过人谋略,便动了招揽他们入锦衣卫的心思。 但锦衣卫招录规制严格,绝非隨口就能入职。 好在黎霄云三人办事能力极强,齐全民交代的任务,短短十天就完美办妥。 借著这份功绩,齐全民顺势举荐三人赴上京任职。 无需通过锦衣卫总部审核,只需太后亲笔批示,三人的官职身份便彻底敲定。 黎霄云的胆识、身手和谋略最为出眾,深得齐全民看重,在前往上京之前,就特意为他敲定了总旗的职位。 黎霄云把过往的经歷说得云淡风轻,很多艰难的过往都一笔带过。 可沈妤稍加琢磨就能明白,那些没说出口的经歷,藏著数不清的磨难。 能让齐全民对他格外信任,还直接授予总旗的职位,肯定不只是一起共过危难这么简单。 沈妤越想越后怕,伸手直接扯开了他的衣领,入眼就看见了好几处她从没见过的新伤疤。 她心里一惊,还想再往下掀开细看,手腕却被黎霄云牢牢攥住,没法再乱动。 他眉眼带著几分打趣:“妤儿这么心急啦?再耐心等一等,等我们成婚之后,任由你看个够好不好?” 沈妤一时无话,这人实在太过油滑。 “你明明清楚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她气呼呼地瞪著他,可手被牢牢攥著,半点办法都没有。 黎霄云无奈地笑了笑。 “你看我现在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別胡思乱想啦,那些凶险都已经过去了。” 沈妤眼眶一酸,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 “我怎么能不忧心?我可不想还没嫁过去,就成了寡妇。” 黎霄云低下头,在她脸颊上反覆轻吻安抚。 “是我考虑不周,咱们不提这些烦心事了,让我看看你腿上的伤口。” 下午司可已经帮她换过一回药,沈妤还是乖乖伸出腿,任由他拆开绷带检查。 黎霄云蹲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纤细的小腿。 她的肌肤细腻软滑,和他宽大粗糙的手掌形成了鲜明对比。 常年舞刀弄剑、拉弓出力,他的手掌比寻常同龄男子粗糙太多。 只是轻轻搭著,沈妤都被粗糙的掌心硌得发疼,没一会儿,白皙的腿上就印出了几道红印。 黎霄云半点都不敢用力,他单手就能圈住她的小腿,心里忍不住心疼:她怎么会瘦得这么单薄,仿佛自己稍一使劲就会伤到她。 於是他全程小心翼翼,所有心思都放在伤口上,再也没有別的杂念。 “比昨天恢復得要好不少。” 检查完发现她刚换过药,他又仔细帮她重新包扎妥当。 沈妤咳了几声问道:“你去见过二郎了吗?” 黎霄云回道:“晚点再去也无妨。” 这个时辰黎二郎多半还在读书,所以他没有先去找弟弟。 这时黎霄云忽然想起一桩要事。 “对了,南镇抚司那几个人,是中了什么毒药?” 沈妤愣了一下:“官府的仵作已经查验尸体了?” 她早就料到,就算那几个人死了,尸身也会留下中毒的痕跡。 黎霄云只看了尸体就猜到是她动的手,为了自保出此下策,完全情有可原。 但他必须摸清毒药的底细,才能帮她把这件事彻底遮掩过去。 沈妤答道:“我也不清楚完整的配方,师父从来不会把整套毒方教给我。我只闻出来,毒药里含有河豚的毒素。” 河豚毒素? 黎霄云瞬间就想好了解决方案。 上京衙门的仵作根本检测不出这种毒素,他只要稍微打点一番,南镇抚司那边就再也没法怀疑到沈妤头上。 “我清楚该怎么做了,对了,还有这个。” 黎霄云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到沈妤手里。 沈妤看著钥匙满心疑惑,抬头看向他。 他缓缓解释:“我在城东淮河边上租了一处小院,三间房,院前栽了柳树,还开闢了花圃,你有空可以过去看看。” 沈妤忍不住弯了眉眼,这是把他的住处全权交到自己手上了。 她爽快收下钥匙:“好,我有空会去逛逛。” 黎霄云温柔摸了摸她的头顶,笑著问:“妤儿闻闻,这次我身上还有没有让你不舒服的味道?” 来找她之前,他从头到脚仔细洗了两遍,连髮丝都没落下,衣物也全都换成全新乾净的。 可他心里依旧忐忑,生怕身上的气味再像昨天那样让她反胃。尷尬倒是小事,他最怕就此被她疏远。 沈妤立刻凑上去仔细嗅了好几遍,完全没有昨日刺鼻的异味,只剩一股独属於他的淡淡清香气。 心头满是踏实,她情不自禁扑进他怀里,脑袋在他衣襟上轻轻蹭著撒娇。 “今天的你,闻著特別舒服。” 这般软乎乎的告白,让黎霄云心头一颤,忍不住把她紧紧抱在怀中。 “妤儿,我朝朝暮暮都在想你。” 她並不知道,这次他又经歷了一场生死劫难。昏迷之际,全靠著掛念姐弟三人,才硬生生撑了过来。 沈妤也直白道出心意:“我也是,黎霄云,我特別想你。” 二人相视一笑,分开数月的隔阂仿佛从未存在过。 情意浓烈时,黎霄云俯身想吻她,却被沈妤伸手捂住了嘴。 “我还在咳嗽,万一传染给你这位黎大人,我可承担不起。” 黎霄云拿开她的手,低声呢喃:“早就来不及了。” 之前已经有过亲昵,不必再顾虑这些。 他笑著再次低头浅浅吻了她,这短暂的触碰反倒让他心痒难耐。 相拥片刻后,黎霄云准备动身离开。 就在他打算翻窗走时,沈妤忍著笑叫住他:“郎君直接走大门就好,这会儿后院不会有人过来。” 司可怕婭儿和甜甜吵闹打扰她休养,早就把两个小姑娘安置到別的院子了。 每到夜晚,后院只有虫鸣蛙叫,格外安静。 黎霄云停下翻窗的动作,转身走向院门。 关门前,两人依依不捨对望。 门扇快要合上的瞬间,沈妤开口:“下次见面,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黎霄云停住关门的动作,按捺住折返的心思,只应了一声好,才满心不舍地离开。 他先去见了黎二郎,之后便匆匆赶回北镇抚司当晚落脚的住处。 子时刚过不久,黎霄云趁著夜色悄悄摸回房间,刚站稳,门外就传来了唐卿的敲门声。 他本来懒得搭理,可唐卿压根不放弃,一下接一下敲个没完。 看样子今晚黎霄云不开门,他能一直敲到天亮。 黎霄云无奈揉了揉眉心,想著这两天唐卿一直在帮自己打掩护,终究还是起身开了门。 “大半夜的,找我干嘛?” 黎霄云双臂环胸,面色冷淡地看著来人。 唐卿脸皮极厚,借著开门的空隙一溜身钻进了屋里。 黎霄云轻嘆一口气,顺手关上了房门。 转头就看见唐卿大大咧咧翘著腿坐在桌边,还从背后摸出一坛酒和一包花生米。 黎霄云瞬间无语。 看这架势,是打算今晚跟他喝到底? 他带著倦意开口:“我想早点休息。” 前一晚通宵没合眼,今晚又折腾到这么晚,他实在是累得不行。 唐卿完全无视他的疲惫,一脸亢奋:“我今晚压根睡不著,专门等你回来!睡什么睡,赶紧陪我喝几杯、嘮嘮嗑!” 黎霄云淡淡反问:“有话不能明天说?” 唐卿直接上前把他拽著坐下:“快跟我讲讲!你心上人今晚见著你,是不是特別开心?你们有没有牵手?我看你今天特意洗了两遍澡,还换了新衣服,她是不是看出来你收拾得乾乾净净的了?” 听著唐卿八卦的问话,黎霄云扯了扯嘴角,慢悠悠回了句:“你也该成家了。要不我明天找张千户,给你说门亲事?” 一想到自己的心上人,他冰冷的神色柔和了许多。 但属於他和那个姑娘的私密心事,他半点都不想跟外人透露。 唐卿看他这守口如瓶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真没劲。你这么闷的性子,真搞不懂那姑娘看上你啥了,不会是眼光不好吧?” 黎霄云转头看向他:“我长相很差?” 唐卿瞬间噎住。 他真是开眼了,从没见过这么自恋的人。 沈家姑娘那般通透,怎么可能只看外表? 不过话说回来,能配得上她容貌气质的男子,世间確实寥寥无几。 本想听点甜蜜私情的唐卿啥也没挖到,心里格外不甘。 他嘿嘿一笑,故意挑了个敏感话题:“那你跟你心上人说了小月的事没?” 黎霄云神色骤然一沉。 俊朗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没必要说,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跟她提。” 他和沈妤相处的时间本就短暂,连正经说话的功夫都不多,根本没必要提这些不相干的人和事。 唐卿立马捕捉到他的异样,兴致更浓:“那女人都当眾说要嫁你了,还算无关之人?” 黎霄云冷冷瞥了他一眼。 他的確从没跟沈妤提过大田偶遇小月的事。 小月是药草神的徒弟,本该跟著师父回大庆,不知为何滯留大田。 那段时间当地爆发瘟疫,她化身医女,一直奔波在疫区救人,心性看著比从前善良了不少。 可这又如何? 黎霄云对她,和对普通人没有半点区別,毫无特殊对待。 他的心里,除了报仇的执念,就只剩沈妤和自己的弟妹,再也装不下任何人。 当初大田抗疫急需人手,广纳各地医者,小月主动前来,眾人便没有刻意排挤她。 平日里也只是简单沟通疫情工作,仅此而已。 直到后来黎霄云身陷险境、性命垂危,是小月用尽毕生医术,把他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齐全民见状,总觉得二人有私情,直言小月是真心实意为他疗伤。 但司甜和唐卿都清楚黎霄云的心思,后续贴身照料的事,全是他们二人包办。 小月只每日例行问诊,从未单独和他相处。 黎霄云也察觉到气氛尷尬,在她最后一次诊病后,直接让她不用再来了。 那天小月红著眼睛问他:“你非要这样躲著我吗?你知不知道,我是安月县主,祥安郡主是我生母。” 小月的尊贵身份,彻底出乎黎霄云的意料。 祥安郡主是大庆长公主独女,身份显赫,她居然甘愿跟著药草神闯荡江湖。 黎霄云一时怔在原地。 小月趁机扑进他怀里,哽咽著告白:“从我在顺其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心里就再也装不下別人了。” “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清楚你是黎家后人。” “我母亲和你母亲是旧识,只要你愿意娶我,我定会求母亲帮你,让你在大庆站稳脚跟!” 那天屋內的后续,黎霄云已然记不清了,但屋外的唐卿几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原本守在门外,突然听见屋里传来尖叫,推门而入时,就看见黎霄云死死掐著小月的脖颈。 他神情阴冷狠戾,宛如修罗,半分情面都不留。 若是几人没有及时出手阻拦,小月那天必死无疑。 不得不说,他对不在意的人,向来冷酷绝情。 小月捂著脖子,泪眼婆娑地看著他,满是委屈:“你何必这么狠心?我不过是想嫁给你,你却恨不得杀了我!我好歹救过你的命,你就这般对我?” 黎霄云眼神冰冷,像在看一个死人:“若不是念在你救我一命的恩情,刚才没人能拦得住我,你早没命了。” 从来没人敢拿黎家的过往要挟他。 谁敢用黎家拿捏、胁迫他,他就算鱼死网破,也绝不会妥协。 黎家人傲骨錚錚,从不向权贵低头。 倘若他为了权势攀附联姻,根本不配做黎家人,死后也无顏面对列祖列宗。 他这一生歷经磨难,满心苦楚,唯一的念想和慰藉就只有沈妤。 可旁人连他这唯一的念想都要覬覦、爭抢。 那一刻,黎霄云是真的动了杀心。 但碍於药草神的情面,再加上小月確实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最终还是收手了。 只是经此一事,他绝不会再留小月在身边。 小月离开后,江云庭忍不住问他:“你彻底得罪了这位大庆贵女,就不怕她怀恨在心,回国后报復你?” 江云庭隱约猜出黎霄云身负血海深仇、出身大庆,却始终摸不清他的具体底细。 黎霄云语气低沉:“我怕的,是她根本不对外说,我还活著这件事。” 隱忍蛰伏、苟且度日这么多年,黎霄云打算让天下人知晓,黎家並未绝后,尚有他这一脉活在世间。 他压根不怕大庆的杀手前来灭口。 他最怕的,是对方始终按兵不动。 黎霄云心中早已筹谋妥当,可提起小月这个人,他心底依旧满是膈应与不悦。 被黎霄云冷眸一扫,唐卿连忙摆手辩解:“我绝对没对外乱说!但司可姐清楚这件事,万一她不小心说漏嘴,你就不怕沈姑娘误会你?” 黎霄云眸光微动。 怕吗? 他当然怕心上人胡思乱想。 第220章 庄园 这么一桩隱患,真的要瞒著她吗? 剎那间,他睡意全无,满心都想著立刻去找沈妤,把所有事情坦白清楚。 省得日后旁人多嘴,平白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看他这副模样,唐卿瞬间猜出他的想法,满脸难以置信:“你不会现在就打算去找她解释吧?” “二当家,你精神足不想睡,可人家姑娘早就歇息了啊!” 黎霄云淡淡回懟:“合著你睡不著,我就也得陪著熬著?” 最终,唐卿被毫不留情地赶出了房间,一口酒都没捞著喝。 他气得直跺脚吐槽,好歹把他的酒和花生米还给他啊! 但怕闹出动静引人怀疑,只能憋屈著悻悻离开。 次日一早。 黎二郎一早就兴冲冲跑到后院找沈妤。 “姐姐!我哥昨晚偷偷来看我了!” 黎二郎情绪格外激动,絮絮叨叨说著兄长和自己说的话、两人相拥的模样。就像许久未见亲人的孩童,激动得说话都顛三倒四。 沈妤看著他雀跃的模样,心头一阵酸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黎二郎心里,黎霄云不仅仅是兄长,更如同父亲一般撑起了他的世界。 很难想像,当年尚且稚嫩、不足十三岁的黎霄云,是如何带著年幼的弟弟妹妹,从大庆一路逃亡到大李,又独自咬牙在深山里將两个孩子拉扯长大。想到这些过往,沈妤眼眶泛红,由衷心疼黎家三兄妹的所有不易。 “这下总算能彻底放心了吧?” 沈妤温柔看著黎二郎问道。 她清楚,姐弟三人失散之后,黎二郎看似不问不说,心里对兄长的牵掛从未断过,甚至比自己还要担忧。 他的整个童年,都在青山隱居度过,身边自始至终只有兄长和妹妹相伴。 曾经的岁月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黎朔州用力点头:“嗯!” 见沈妤神色平静毫无意外,他便知晓兄长定然也来过这里,於是不再多问。 隨后他开心叫来妹妹婭儿,三人一同在沈妤屋里吃了早饭。 自这之后,黎二郎读书越发刻苦用功。 又过了两天。 沈妤腿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癒合,可司可依旧严格禁止她下床走动。 两人正小声爭辩时,满团前来通报:“姑娘,庄外有位谢公子求见,说是想拜访沈小公子。” 是楚生现。 庄子日常人来人往、物资进出不断,他能查到自己的落脚处並不稀奇。 只是他突然登门,实在让人摸不透用意。 沈妤刚想开口,就被司可瞪了回去:“不管是什么来路的公子,你都不许见!乖乖躺著养伤,外头所有人我来帮你打发!” 沈妤忍不住轻笑,乾脆爽快答应:“好。” 她本就无意和楚生现碰面,让司可姐代为回绝正好。 芙蓉阁外。 楚生现依旧戴著那副狰狞嚇人的青面獠牙面具,路过的村民和孩童看见他,全都嚇得纷纷避让。 “娘亲,那个叔叔的面具好嚇人!” “別乱说话,快走!” “这人是谁啊?” “芙蓉阁最近不太平,咱们绕路走吧。” “不知道里面的姑娘会不会出事?” “放心,庄子里高手很多,没事的。” 周遭的议论声尽数落入楚生现耳中,他却全然不受影响,安静佇立在树下等候。 司可急匆匆从庄內走出,看到树下两道身影,立刻確定来人就是那位谢公子。 沈妤和她提过,这位谢公子身份神秘,是春风楼的幕后东家,也是她冰饮生意最大的合作出资人。身家富庶却从不以真容示人。 沈妤从未透露过对方的真实身份,所以司可根本不知道,这位富商实则是身份尊贵的侯府主人。 她上前礼貌婉拒了对方的拜访:“我家小弟近日身体不適,实在不便见客,还望谢公子见谅。不知您今日登门,可有要紧事务?” 楚生现神色微怔,面露担忧:“沈公子生病了?情况严重吗?我在城中善和堂有熟识的御医世家大夫,若是放心,我即刻请来为他诊治。” 司可连忙道谢:“多谢谢公子好意,不必麻烦了,已经请大夫看过,並无大碍。” 药是沈妤自己调配的,她不敢隨意替姑娘做主。 “只是偶感风寒,静养几日便能痊癒,劳您掛心了。既然来了,不如进庄內小坐片刻?” 见见不到人,楚生现也无意久留。 他示意身后的雷风递上手里的礼盒。 “一点薄礼,还请收下。” 司可不敢隨意代收礼物,当即推辞。 楚生现隨即解释:“只是城西麦香铺的些许点心,专门买来给沈公子尝尝。” 紧接著他说明来意,本是为商议合作生意,既然对方不便见客,便改日再来,隨即转身告辞。 登上马车后,楚生现全程闭目靠坐,一言不发,周身满是沉寂。 一旁乔装隨行的雷风,看著自家主子,满心心疼,暗自嘆息。 近来主子公务繁杂,盐县刚出重大变故,本应即刻赶赴当地处理事务,却特意绕路赶来这座偏僻小庄。 究其根本,全是为了沈妤。 昨日主子听闻庄子突发变故,有锦衣卫殞命於此,当即下令彻查,甚至险些连夜赶来。 到头来,却连对方一面都没能见到。 雷风实在看不懂主子的执念,只觉得沈妤太过冷淡狠心。 主子如今对她事事上心,为她开拓冰饮生意、四处奔波採购原料,日日亲自过问进度。 区区一桩小生意,却被他放在心上百般操劳。 侯府一眾姬妾、主母,如今全都形同虚设。 可沈妤,对此全然一无所知。 明明她本该身居侯府,坐拥荣华富贵,做人人艷羡的侯府主母。 奈何命运弄人,让二人分隔两地、不得相认。 雷风只盼来日尘埃落定、一切归位,自家主子能得偿所愿,满心欢喜。 三天之后,锦衣卫果然上门登门核查。 沈妤全程照著黎霄云提前嘱咐的话,老老实实配合问话应答。 她们就是普通平头百姓,无权无势、毫无背景,锦衣卫压根不会相信,南镇抚司那几个人的死,会和她这个毫无根基的弱女子扯上关係。 再者,北镇抚司的人直接把所有罪责揽了下来,一口咬定当初杀掉的是作乱的匪徒。 死掉的那几个南镇抚司锦衣卫更算是倒霉,身中剧毒,尸体损毁严重、面目难辨,根本没人能认出他们的真实样貌。 就算他们穿著锦衣卫的官服,此刻也证明不了身份。北镇抚司咬死说辞:真正的南镇抚司人手早已遇害,眼前这几具尸体,不过是冒充锦衣卫作乱的盗贼。 若是承认死者是自家同僚,反倒显得南镇抚司太过窝囊。 不仅中了只有大庆才有的河豚剧毒,死得还如此狼狈不堪。 南镇抚司的人根本无从辩驳。 他们负责的案子迟迟没有半点线索,僵持无果。要是执意和北镇抚司撕破脸对峙,反倒会被人詬病能力不足,得不偿失。 两边手里都握著对方的把柄,这事最后也只能各自吃闷亏、不了了之。 自此芙蓉阁安稳下来,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但家里人手短缺的问题彻底暴露出来。 姚白特意进城一趟,精挑细选了十个护卫带回庄子,交由满团日日训练打磨。 转眼半个月过去,沈妤的咳嗽彻底痊癒了。 春风楼的花儿姐寄来书信,说月底要核对结算帐目,问她要不要亲自进城一趟。 若是不便,便派帐房亲自去庄子对接。 沈妤摸了摸脖子上掛著的小钥匙,当即决定第二天亲自进城处理。 她写好回信,让雪梅交给花儿姐派来的送信人。刚打发走人,婭儿就抱著一堆点心跑了进来。 “姐姐,这是什么呀?我能吃吗?” 沈妤一眼认出,这是之前楚生现登门拜访时送来的点心,是城西知名麦香铺子的招牌货,口味绝佳,还特別难买齐全。 当时她隨口让司可收起来,后来大家都忘了这事,一直没分著吃。 眼下天气炎热,这些点心早就受潮发霉,根本不能入口了。 沈妤有些惋惜:“坏啦,吃不了了,太可惜了。” 婭儿倒是一点不失望,庄子里的雪梅很会做点心,这点旧货不吃也不心疼。 她眼珠一转,兴致勃勃提议:“那我们拿去餵鱼好不好?” 看著小孩满眼期待的样子,沈妤实在不忍心拒绝。 上次庄子遭遇的那场凶险变故,看似没影响到两个小姑娘,可府里其他人,心里始终都留著一道阴影。 自从沈妤生病休养,司可便包揽了庄子里所有大小事务,整日忙前忙后、毫无停歇。 雪梅更是连日熬夜操劳,专心照料受伤的赵晨四人。 如今四人全都甦醒、伤势渐好,雪梅却熬得日渐憔悴、疲惫不堪。 沈妤看在眼里,心里格外心疼。 她自己也闷在庄子里许久没出门透气,索性打算带著眾人出门散心放鬆一番。 沈妤笑著应下:“可以呀,你等我换身衣服。” 婭儿瞬间开心得活蹦乱跳,满心欢喜。 沈妤又临时决定:“我们骑马出去。”万一遇上突发情况,骑马脱身也更快更稳妥。 婭儿兴奋极了,抱著发霉的点心就跑去找甜甜,大声喊道:“甜甜!姐姐带我们骑马、餵鱼去啦!” 沈妤无奈笑笑,起身换了一身清爽轻便的衣衫。 出门前,她先去探望了白一和赵晨四人。几人死里逃生,又得到精心医治照料,心里对沈妤满是感激。 世道之中,奴僕受伤被主子捨弃的比比皆是。 沈妤不仅没有拋下他们,还花钱请医、费心照料,这份仁厚,让几人对她的忠心愈发坚定。 沈妤简单安抚几句,便带著雪梅出门匯合眾人。 一同出门散心的还有司可、婭儿、甜甜、覃其、黎二郎,以及姚白和杨虎。 李四桂外出办事未归,满团带著剩余护卫留守庄子看家。 蒋老先生不喜热闹,不愿跟著妇孺孩童出门,却也赞成两个少年出门走走,免得终日闭门读书,变成死板的书呆子。 覃其如今跟著黎二郎一同求学,因为荒废学业多年,刚开始听课格外吃力。但他天资聪慧,蒋老先生也愿意悉心教导。 黎朔州有了同窗玩伴,读书也不再孤单无趣。 可一出门,覃其眼里就只剩婭儿,寸步不离地跟在两个小姑娘身后,看得格外严实,直接把同行的黎二郎拋到了脑后。 黎朔州满心无语。 他这个亲哥哥,对亲妹妹都没这么上心谨慎,一个外人反倒这般紧张在意。 黎朔州忍不住问道:“你没有妹妹吗?” 覃其一脸憨厚地摇头:“没有,我记事起,家里就我和六个哥哥。” 黎朔州顿时觉得他著实可怜。 看著他那张比女子还要清秀柔和的脸,终究是不忍心开口,赶他离自己妹妹远点。 黎朔州只好作罢,心里暗自宽慰,就当妹妹多了个贴心哥哥疼惜,也是件好事。 庄子周边都是狭窄的田埂小路,路况崎嶇,根本不適合马车通行。 沈妤不想扫了孩子们的兴致,便让人牵出三匹马代步。 庄子原本养著一匹马,加上司可和满团之前各自带回的一匹,如今马厩正好有三匹马,足够眾人使用。 满团日日负责餵马打理,对这三匹马的习性最为熟悉。 他特意给沈妤挑了一匹通体雪白、性情温顺的马儿。 沈妤动作利落、一气呵成翻身上马,嫻熟的架势让在场眾人都十分意外。 姚白诧异开口:“你上马的动作这么標准,看著可不像是新手,难道你真的精通骑术?” 沈妤笑著反驳回去:“姚大哥可別小看人,骑马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雪梅你说对吧?” 最近赵晨几人伤势痊癒,一直紧绷神经的雪梅总算放鬆下来,整个人气色好了不少。 她立马帮自家姑娘撑腰:“那当然!我们姑娘不止会骑马,马球、投壶、射箭样样精通,这些男子擅长的玩乐项目,姑娘全都不在话下!” “虽说大庆规矩多,女子玩这些会被说出格,可做人总得找点乐趣,不然多没意思。” 沈妤只是隨口想掩饰下骑术,没料到雪梅直接把她所有绝活全说了出来。 在场眾人全都一脸惊奇地打趣她,沈妤尷尬地轻咳一声,伸手把婭儿拉到身前坐稳:“不聊了,咱们出发!” 杨虎正要上前帮忙牵马,被她抬手拦住:“不用,我自己来。” 话音落,她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司可连忙叮嘱她慢些,隨即带著甜甜策马跟上。 姚白带著黎二郎和覃其两个少年,策马紧隨其后,速度极快。 最后只剩雪梅和杨虎落在队尾,拼尽全力催马追赶队伍。 温热的夏风裹挟著扑面劲风飞驰而过,婭儿第一次这般畅快骑马,兴奋得大声欢呼。 “太好玩啦!姐姐再骑快一点!” 沈妤温柔地拒绝了她的要求。 “不行哦,安全最重要,乖乖听话。” 这条田间小路又窄又陡,不適合快跑,等下次去开阔的平地,再全力骑马玩耍。 她轻轻点了点婭儿的小鼻尖,慢慢放缓了马速。 婭儿虽然还没玩尽兴,但向来乖巧懂事,立刻安静下来,没有胡闹。 沈妤回头望见司可追了上来,便把婭儿抱过去,让司可照看。 接著她调转马头折回队尾,让雪梅坐到自己身后,带著她一同赶路。 一行人再度催马前行,唯独杨虎孤零零落在最后,满脸无奈。 好傢伙,所有人都有伴,就他一个人被落下了。 眼看前面的人根本没有回头等他的意思,杨虎只能无奈嘆气,拼命策马追赶。 “各位慢点!等等我啊!” 没多久,眾人抵达了河边。 树荫浓密的河畔,婭儿和甜甜追著蝴蝶跑闹,隨手採摘路边的小花。 大家找了片平整的草地坐下,放鬆地歇了口气。 雪梅笑著开口:“今天出门仓促,但我带了点心果子,还有画儿提前冰好的茶水,姑娘要不要喝点?” 沈妤当即点头:“要的。” 心里暗自可惜,这次没能带画儿一起出来散心。 画儿主动留守在庄子,一来可以休息,二来能照看白一几人,家里留个靠谱的姑娘守著也更安心。 这半个月以来,画儿接手了雪梅繁杂的杂务,做事越来越利落稳妥,从没出过差错,已然能独当一面。 司可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感慨:“真不容易,临时出门还准备得这么齐全,沈妤你手下人也太贴心了。” 雪梅靦腆一笑:“以前姑娘常带我们出门,这些准备工作早就做习惯了。” 说完,她拿手帕包好点心,分给在一旁玩耍的两个小姑娘和少年。 司可从未刻意打探,却始终觉得沈妤的出身绝不普通。 她打趣道:“看得出来你以前肯定是养尊处优的,如今屈身在小庄子里受累,人手还不够。要不我帮你添置几个丫鬟?” 沈妤立刻笑著打趣回去:“那不如我来伺候姐姐好了!” “你这丫头,还敢调侃我?” “明明是姐姐先说笑我的!” “嘴越来越厉害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別別別!我错啦!” 一阵清脆的笑声传开,婭儿和甜甜听见动静,立马跑了过来。 “姐姐!我们帮你收拾她!” “我也来帮忙!” 司可哭笑不得:“好傢伙,你们三个合伙欺负我,看我怎么反击!” 四个大小姑娘在草地上嬉笑打闹,闹得满头大汗。 玩闹结束后,雪梅拧乾手帕给沈妤擦汗。沈妤擦完,又细心帮婭儿擦拭脸蛋,司可则贴心照看甜甜。 眾人拿剩余的点心投餵河里的小鱼,杨虎趁机拿出渔网,捞上来两条鲜活的大鱼。 “姑娘,晚上咱们吃鱼不?” 沈妤的厨艺极好,尤其擅长做鱼。 大家这段时间一直辛苦操劳,正好做顿好吃的犒劳眾人,她当即应允:“那今晚就做鱼锅!杨虎,再多捞几条,人多不够吃。” 杨虎乐呵呵应下,卖力下水捞鱼。 这时,杨虎的母亲和嫂子提著篮子路过,见到一行人,连忙上前恭敬问好。 “姑娘,这是我们在隔壁果园摘的新鲜李子,您尝尝鲜。” 沈妤愣了愣,她今年还从没吃过李子,也不知道这附近居然有果园。 杨虎连忙解释:“这不是咱们庄子的,是隔壁庄子的果园,果树种得特別多,附近的人都会去那边买果子。” 沈妤隨即问道:“那我们平时吃的桃子,也是在那边买的吗?” 杨虎摇了摇头:“那边桃子成熟得晚,我和李四桂每次都要跑几十里路,去陶家村採购桃子。” 庄子里每日都有桃子甜品售卖,需求量一直很大。 沈妤捏著手里的李子,心里盘算著能不能研发出新的果子甜品。 她怕酸,只轻轻咬了一小口,意外发现这李子酸中带甜、果肉脆嫩,口感特別好,几口就吃完了一颗。 杨虎的母亲和嫂子想多送她一些,被沈妤礼貌谢绝。 她突发奇想,乾脆带著孩子们去果园亲自採摘。 听杨虎母亲说,果园可以自助入园,自选果子,最后按重量结帐,十分方便。 这种採摘方式,和新式的自助果园一模一样。 二人今天不是去买果子,是在果园做工,用劳作换了些李子带回家给孩子吃。能僱人打理,足以看出这片果园的规模不小。 眾人当即决定前去看看,纷纷上马,慢悠悠朝著果园的方向出发。 眾人放慢马速往前走,掉队的杨虎终於顺利追上了大部队。 刚捞的几条鱼全都掛在姚白的马身侧面,杨虎边走边跟大家嘮起隔壁那座大庄园。 “那庄子超级大,差不多顶咱们四五个庄子拼在一起!” “我之前凑过去看过热闹,见过那边主子出门的阵仗,比赶集庙会还热闹。一堆人前呼后拥,排场大得跟唱戏一样。” “就连主母下马车,都有十几个僕人伺候,还有专门带小孩的奶妈丫鬟,下人多得数不过来。” 杨虎没啥文化,说不出更细致的话,但看他夸张比划的样子,沈妤一下就能想像出画面。 她心里暗自猜测,这么气派的庄园,到底是哪位皇室权贵的產业。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里的主人居然是李信誉。 她带著婭儿走进果林,小姑娘乖乖跟在她身后。 这时林子深处,隱隱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第221章 自投罗网 “王爷来这边散心静养,可天天闭门不出,长此下去身体和心情都要垮了。” “没办法啊,管事请了唱戏的、杂耍的来逗他开心,王爷半点笑意都没有。” “这次回京他事事不顺,之前那些乱嚼舌根的人就该重罚,害得王爷在朝堂上一直被勤王针对。” “他一心为国做事,反倒落了一身骂名,换谁都憋屈。” 几个丫鬟一边摘桃李梅子,一边偷偷替自家王爷抱不平。 一个管事嬤嬤快步衝过来,压低声音厉声训斥她们。 丫鬟们嚇得连忙低头认错:“嬤嬤我们错了!” “我们就是心疼王爷多说两句,没別的心思,再也不敢乱说了!” 嬤嬤依旧怒气冲冲斥责。 “王爷的事也是你们能议论的?区区下人,真以为没人看透你们的小心思?不知规矩!” 沈妤安静听著对话,正走神的时候,婭儿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 “姐姐,我想要那颗大果子,你帮我摘好不好?” 沈妤收回纷乱的思绪,抱起婭儿,伸手去够枝头最大的红杏。 就在这一刻,嬤嬤突然看见了不远处的司可、甜甜和覃其。 撞见外人,嬤嬤瞬间慌了,厉声大喊:“你们是谁!怎么会有人闯进来?老刘!你不是说外面做工的妇人都走了吗,怎么还有生人进来!” 负责看门的老刘嚇得浑身发抖:“嬤嬤,她们是花钱进园採摘的客人,没人跟我说不许放外人进来……” “你胆子真大!还想不想干活了?赶紧把人赶出去!” 嬤嬤瞪著几人,语气恶劣地质问:“你们刚刚是不是听到我们说话了?一群平头百姓,真是碍眼!” 这话直接点燃了司可的火气:“你嘴里胡说八道什么!不管你是谁家的下人,也敢隨意辱人,今天我定要好好治治你的臭毛病!” 话音刚落,司可直接抽出隨身携带的软剑。 嬤嬤和一眾丫鬟嚇得惊慌尖叫。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没法继续摘果子了。 嬤嬤被司可强悍的气场震慑,心里又怕又不服,硬撑著不肯低头。 司可憋著一肚子火气,带著孩子们转身就要离开果园。 沈妤连忙上前柔声哄她。 “彆气啦,回去我给你做冰镇水果小点心,消消气。” 司可冷哼一声:“换做在江湖里,我今天绝对饶不了她!” 沈妤耐心劝道:“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这一带都是皇室的私產,离皇城太近,我们只求安稳过日子,没必要爭一时长短。辛苦姐姐多担待了。” 听完这番话,司可的怒火散去大半,好奇问道:“你说的冰镇果子点心,是什么新奇吃食?” 沈妤笑著卖了个关子:“回去我做给你看就知道了。” 眾人刚刚在林子里摘了不少果子,数量很可观。 结帐时,果园老板自知下人失礼,心里过意不去,只收了八成的费用。 返程的路上,婭儿又吵著想要快马疾驰。 沈妤看前方路面宽阔平坦,便顺著她的心意答应了。 “驾!” “姐姐太厉害啦!太好玩啦!” 婭儿清脆的笑声四处迴荡,路边务农的百姓都忍不住转头观望。 等到路面变窄崎嶇,沈妤才慢慢勒慢马速。 婭儿乖乖坐在前面,伸手拨弄路边垂下来的树叶。 沈妤停下马,等著后面的司可一行人,耳边又传来林间细碎的说话声。 今天属实凑巧,走哪都能听到別人的私谈。 沈妤无奈失笑,本不想偷听,可这声音莫名格外耳熟。 她抬手示意婭儿別出声,小姑娘立刻乖巧捂住嘴巴。 “王爷,您看这是曼陀罗,也叫彼岸花。世人都说它是不祥的往生之花,可奴婢觉得,它代表著轮迴里仅剩的希望。” “轮迴的希望?” 沈妤拨开身前的树枝,看见溪流边立著两道身影。 男子身姿挺拔出眾,女子容貌清雅秀气。 女子手中捏著一枝无叶的艷红花枝,男子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俯身看向她。 两人紧靠而立,姿態亲昵,远远看去格外般配。 沈妤定睛一看,赫然是李信誉和欧阳婷。 她眼底微微一沉,心里暗道:这运气也太好了,简直是送上门的机会。 她下意识摸向腰间掛著的弓箭。 此刻李信誉身边,就只有欧阳婷一人。 她一直想不明白,欧阳婷所在的采云组织,为何死死纠缠李信誉。 一瞬间,前世积攒的滔天恨意尽数翻涌上来。 刚进庄园时,她还没什么异样,可深入这片熟悉的果林河道,前世那些痛苦绝望的回忆,猛地席捲全身,让她浑身发冷。 上一世,她在青山失忆,偶然结识了李信誉。 年少时看多了情爱话本,她天真以为这场相遇是天赐缘分。 哪怕后来她早早看穿李信誉的虚偽假面,一切也早已无力挽回。 曾经纯粹善良的自己被彻底摧毁,余生只剩无尽的煎熬与苦难。 上一世的沈妤太过单纯愚蠢,常年被囚禁折磨,精神早就濒临崩溃边缘。 她日日渴望自由,被无尽的囚禁与磋磨折磨得痛不欲生,无数次想拉著李信誉同归於尽,彻底终结自己灰暗痛苦的一生。 沈妤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刚被关入这座庄园,她就一心求死,却次次都没能如愿。 有时候被李信誉的下人绑在床上绝食,快要断气时,又会被强行救活。 有时候她发疯反抗,只会被他死死掐住脖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后续还要承受他无休止的折辱。 她也试过主动报復、动手杀他,可每一次计划都被李信誉轻易识破。 她敢咬他,他就废了她的下頜泄愤;她敢偷偷下毒,他就逼著她自己喝下毒药,等她痛不欲生,再慢悠悠帮她解毒。 前世的她下毒手法粗糙,根本伤不了人。再加上李信誉身边有神医坐镇,寻常毒药毫无用处,且常年侍卫不离身。 只要她私藏任何凶器,不等动手,就会遭受更残忍的报復。 只要沈妤敢反抗顶撞李信誉,当晚他就会带著朝中想要拉拢的官员闯入她的住处。 沈妤容貌出眾、皮肤白皙细腻,是难得的美人,引得无数男人覬覦。 她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每次都会被强行餵下十香软筋散,浑身酸软无力,像个任人摆布的玩偶,眼睁睁看著自己被推入万丈深渊。 这辈子她始终没能逃离这座囚笼。 唯一一次逃远,刚跑到一片竹林,就被庄园下人追上,双腿被硬生生打断。 她往日费尽心思討好庄园里的所有人,可危难之际才看清,没有一个人真心怜悯她。 所有人都面目狰狞,下手毫不留情。 “贱女人还敢跑!你能逃到哪去?” “你跑了我们都要受罚,不如你直接死了!” “本来就不乾不净,糟蹋了也无所谓!乖乖认命!” “看著就噁心!打死她算了!” 沈妤被打得吐血,往日对她和和气气的下人,还往她身上泼粪羞辱。 这次重伤让她险些丧命,足足休养了三个月,才能勉强下床走动。 经歷这场劫难,她彻底垮了,整个人如同枯萎的花草。 当年若非楚生现出手相救,她根本活不下来。 可后续发生的种种,让她无比后悔,当初没直接死在竹林里。 直到此刻她才幡然醒悟,前世囚禁自己的这座庄园,就是眼前此地。而她心心念念、一心嚮往的芙蓉阁,居然就在隔壁,这般巧合,实在荒唐又讽刺。 李信誉就像一个垂钓者,画饼给她编织世外桃源的假象。 她靠著这点虚妄的希望忍辱偷生,活得卑微又狼狈。 等到她身心俱残、彻底失去利用价值,成了一枚无用的弃子,才终於得以解脱离世。 沈妤抬手拉弓搭箭,瞄准溪边的两人,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可低头看到婭儿纯粹天真的模样,眼眶瞬间泛红。 这时,欧阳婷的声音传了过来:“今天我特意避开白一一眾护卫,带王爷偷偷出来散心,您会不会心里不安?” 李信誉语气平淡:“有什么好怕的?” 欧阳婷轻笑出声:“您就不怕我这个擅长用毒的医女害您?所有人都知道我精通毒术,您孤身跟我出来,岂不是太过冒险?” 李信誉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低声说了句悄悄话,沈妤没能听清,只看到欧阳婷立刻推开了他。 欧阳婷略显嗔怪地推开他,嫌弃他举止太过亲昵逾矩。 “我早已立誓,绝不做任何人的妾室。就算嫁普通寒门百姓,也绝不屈居人下做权贵的侧妃,王爷应该懂我的心思。” 欧阳婷抬眸凝望李信誉,眼底藏满了难言的情愫。 李信誉满脸怜惜地捧著她的脸,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婷儿,我绝不会休掉正妃。王妃端庄贤淑,打理王府、养育子嗣从无差错,我若休弃她,太过不仁不义。” “可是……” 李信誉抬手比出噤声手势:“但我的心意偏向谁,你心里一清二楚。” 这句话彻底触动了欧阳婷的內心,她身子微微一颤。 看著两人温情曖昧的画面,沈妤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笑意。 李信誉的本性从来没变过,他口中的真心廉价至极,是个彻头彻尾的薄情之人。 自己这一世早早抽身,远离了他的圈套,没想到欧阳婷却主动贴了上去。 她不禁心生疑惑,前世从未听过欧阳婷的名號,那她是不是一直隱藏在暗处? 采云一派,到底有著什么不为人知的图谋? 沈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滔天杀意。 欧阳婷自以为甩掉了所有护卫,实则根本不可能。 自从青山遇刺重伤后,李信誉变得极度多疑惜命,哪怕深夜歇息,身边也有暗卫贴身守护,这也是她前世多次刺杀全部失败的关键。 那些护卫只是被李信誉下令隱匿了踪跡,此刻定然潜伏在四周。 如果她现在贸然出手,必然会被暗卫锁定追踪,根本没有脱身的可能,眼下绝对不是动手的时机。 沈妤默默收起弓箭,调转马头,快速离开了这片果林。 第二天清晨,沈妤启程前往上京。 马车途经一处商行门口,街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不等沈妤掀开帘子,车夫杨虎率先开口:“姑娘,地上那人是蒋家二郎。” 沈妤透过车窗缝隙望去,只见蒋二郎被眾人推倒在地,遭到眾人围殴,模样狼狈不堪。 围观百姓纷纷怒骂斥责:“手脚不乾净,挨打活该!” “品行太差,没人敢用!” “一看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人!” “继续打,给他长长记性!” 沈妤神色淡然,没有叫停马车,吩咐车夫继续赶路,径直离开了喧闹的街头。 这次进城,沈妤只带了姚白、杨虎和画儿三人隨行。 画儿早就清楚,上次锦衣卫突袭芙蓉阁,根本就是蒋二郎在背后暗中捣鬼,不然官府根本找不到庄子的位置。 出事之后沈妤一直臥病休养,眾人整日忙著打理庄中大小事务,没空理会蒋家这伙人,便暂时搁置了此事。 前两天,沈妤重新记起了这伙隱患。 蒋家上下早已对她恨之入骨,把自家落魄潦倒的所有罪责,全都算在了沈妤和芙蓉阁头上。 如今蒋家过得十分窘迫,家里的妇人和孩子整日闭门不出,只守著门前小菜园度日。 蒋二郎、蒋三郎兄弟则天天进城打零工餬口。 他们每次撞见芙蓉阁的人都会刻意躲开,但眾人总能感受到背后传来怨毒的视线。 经过锦衣卫一事,沈妤彻底警醒,深知蒋家是巨大隱患。 她让姚白前去探查情况,打算找机会彻底清除这伙祸害,避免日后连累整个庄子。 姚白探查过后,没发现蒋家有异常动静。 蒋家老小见到生人就极度畏惧,一看到姚白便慌忙躲进屋內,再也不敢露面。 自从上次风波过后,蒋二郎、蒋三郎兄弟便极少在家露面,想来是一直待在城里打工谋生。 画儿心里很不服气,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娘,咱们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了?蒋家一家子都不是善茬,放任下去迟早还要惹事。” 沈妤淡淡一笑:“你看我像是心慈手软的人吗?” 画儿瞬间反应过来,笑著不再多问。 一行人从春风楼出来,画儿小心翼翼抱著装钱的匣子走在后方,姚白陪在一旁,三人说说笑笑,心情格外轻鬆。 “姑娘真没想到,咱们一个月就赚了这么多银两,这下庄子的各项开支彻底不用发愁了!” 画儿一边说,一边偷偷掀开匣子缝隙偷看,看著满满当当的银两,满脸满足,又紧张又小心地把匣子盖好。 沈妤无奈打趣她:“这点东西就满足了,真没眼界。” 隨后三人走进小巷,等候杨虎把马车牵来。 就在这时,一群沿街乞討的小乞丐突然衝过来打闹,直接把画儿挤到了一旁。 “別挤!走开!我的匣子!” 画儿瞬间被团团围住,小乞丐们围著她不停拉扯,举著饭碗苦苦哀求,討要吃食和钱財。 一群小乞丐围著画儿不停討要:“姐姐行行好,赏点吃的、给点钱吧!我们快饿坏了!” 画儿慌乱躲闪:“別碰我!放开我的东西!” 混乱之中,匣子被一个小乞丐一把抢走,转眼就跑得无影无踪。画儿急得大喊大叫,一副心疼至极的模样。 巷口被密密麻麻的小乞丐堵死,沈妤和姚白根本没法上前帮忙。 二人配合默契,假装满脸焦急、束手无策。 等一眾小乞丐四散跑开后,画儿快步回到沈妤身边,眉眼带笑低声道:“姑娘,计划成了!” 其实早在进城偶遇蒋二郎时,沈妤就已经想好对策。 当时她们在货行门口驱车离开,杨虎特意朝著狼狈不堪的蒋二郎吐了口唾沫,成功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看著熟悉的马车和芙蓉阁的人,蒋二郎心底的恨意彻底爆发。 在他眼里,自家落得家破人亡、穷困潦倒的下场,全都是沈妤一手造成的。 他始终认定,若非芙蓉阁,他兄长不会死、父亲不会被家人逼死。 从前的蒋家是庄子里的大户,父辈替官府大人办事,良田无数、风光无限,全村人都要巴结討好他们,除了芙蓉阁,在庄子里无人敢惹。 可如今家道中落、一无所有,巨大的落差让他心生滔天怨懟。 落魄的蒋二郎只能做最底层的杂活,稍有差错就会被僱主苛责辞退,辛苦干活也拿不到足额工钱,日子过得憋屈又窝囊。 满心愤恨的他,当即起身,一路悄悄尾隨沈妤的马车。 杨虎很快察觉,低声向车內稟报:“姑娘,蒋二郎跟上来了。” 沈妤语气淡然:“不用管他,直接去春风楼。” 杨虎满心疑惑,忍不住劝阻:“姑娘,他要是看见您去风月之地,回庄子乱造谣,会彻底毁了您的名声的!” 如今杨虎真心把沈妤当成自己的主子,事事都为她周全考虑。 沈妤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无妨,今日之后,他再也回不了庄子了。” 杨虎虽不懂其中计谋,但听姑娘这么说,瞬间满心振奋。 蒋二郎这人本就无能愚蠢,没了家人撑腰更是一无是处。 之前还敢暗中算计芙蓉阁、借刀害人,今天就是他自食恶果的时候。 杨虎不再多言,扬鞭驱马,继续赶路。 马车稳稳行驶,很快抵达春风楼门口。 沈妤换上一身男装,在画儿和姚白的陪同下,从容走进楼內。 躲在暗处尾隨的蒋二郎看到这一幕,瞬间目瞪口呆,隨即狂喜不已。 他心里疯狂窃喜:沈妤竟然敢独自逛青楼! 只要把这件事传回庄子,所有人都会唾弃她,仅凭流言蜚语,就能让她彻底身败名裂、无法立足! 他暗自怒骂沈妤不知廉耻、败坏风气,打算立刻赶回庄子散播谣言。 就在他准备动身时,留守门口的杨虎偶遇了熟人张大。 张大笑著打趣:“杨虎,你也来春风楼寻乐子?” 杨虎连连摆手:“哪能啊!我就是个看门赶车的奴才,专门守在这里伺候主子的。” 简单寒暄两句后,杨虎故作神秘,压低声音跟张大说道:“我家主子可不是来玩乐的,是跟春风楼谈生意,专门过来收银子的!” 说完,他抬手比出了一个收钱的手势。 另一边张大绕进春风楼后院,找到花儿姐和沈妤,稟报圈套已经布置妥当,就等蒋二郎自投罗网。 沈妤递出装满染色石块的木盒交给画儿。 “拿稳了?” 画儿紧紧抱住盒子,笑得眉眼弯弯:“放心姑娘,我绝对抱牢!” 花儿姐摇著绢帕开怀大笑:“你这法子真妙。需不需要我出面走动疏通?我在京城里认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 沈妤拱手笑著回话:“多谢花儿姐好意,眼下我自己能摆平。往后真遇上难处,我一定上门求您帮忙。” 花儿姐客套应下,满口答应会搭把手。 出门前杨虎悄悄凑过来,说亲眼看见蒋二郎去找街边小乞丐了。 沈妤立刻安排杨虎提前藏好,这才有了方才巷子里被抢的戏码。 画儿兴奋地搓著手,眼睛亮晶晶:“姑娘,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沈妤转头吩咐姚白:“劳烦姚大哥协助杨虎捉拿蒋二郎,我带著画儿去衙门报官。” 姚白皱眉发问:“盒里都是假银子,就不怕官府查验时露馅?” 沈妤冷冷勾唇:“我就怕官府看不出这是假货。” 没过多久,埋伏好的杨虎驾马车堵死小巷,把蒋二郎困在里头。 姚白衝出来高声呼喊:“抓小偷!这人抢走了我们的银钱!” 蒋二郎前后无路可逃,前头是死墙,身后还有马车拦路,瞬间满心绝望。 他死死搂著怀里的木盒,浑身发抖,满脸惧色。 “別、別过来……” 光天化日拦路抢夺,人赃俱获当场被抓。 衙役刚踏出府门,姚白和杨虎就押著蒋二郎送上门,案子马上开堂审讯。 沈妤条理清晰讲清被抢经过,画儿也上前佐证。 没等杨虎、姚白开口,蒋二郎突然疯疯癲癲大喊大叫。 “是你们故意挖坑害我!大人別信她!这人心肠歹毒,她根本不是男子,是个女人!” 蒋二郎当眾揭穿沈妤女儿身的事。 第222章 疑点重重 沈妤半点不慌乱,反问他:“我是从春风楼出来丟的银子,你说我是女子,哪家女子敢独自去青楼?大人明察,您岂能被他胡乱矇骗?” “我只是长相清秀,这狂徒凭空污衊我,简直欺人太甚!” 说到最后,沈妤满脸怒意。 这时春风楼的下人赶来公堂作证,说是受花儿姐吩咐,前来证明沈妤是店里生意主顾。 这份人情沈妤默默记下,心里盘算日后一定要报答花儿姐。 县令被沈妤一番话说动,原本打算查验她身份,见青楼证人到场,立刻打消念头。 他心想:这人只是长相偏秀气,世上本就有白净柔弱的男子,女子独自逛青楼根本说不通,证词確凿,没必要多此一举。 县令拍桌怒斥:“大胆恶徒,竟敢欺瞒本官!来人,重打十大板,治你胡乱造谣的罪!” 蒋二郎眼睁睁没人信自己,被差役拖下去,板子落下后惨叫声此起彼伏。 “大人饶命!我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等他被拖回大堂,整个人已经奄奄一息。 十记板子下去,蒋二郎浑身皮肉开裂,鲜血直流。 负责查验木盒的捕快凑近县令低声稟报情况。 县令勃然大怒,猛拍惊堂木。 “混帐东西!盒內银两全是假货!你们二人到底是谁蓄意欺瞒公堂?” 蒋二郎浑身剧痛,拼命摇头辩解:“大人冤枉!我只是抢了盒子,压根不知道里面是假的!” 沈妤顺势跪倒在地。 “求大人做主!盒中是春风楼花儿姐结算给我的生意钱款,我当眾被人抢走,事前绝不可能动手脚。大人若不信,可传唤花儿姐当堂对质。” 听完证词,县令自作聪明断定,是蒋二郎抢劫途中偷偷调换了假银子,还暗自得意自己断案精明。 蒋二郎满心疑惑,自己不过一时贪財抢了盒子,怎么假银的罪名全扣在自己头上,真正的银两又去了何处? 县令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县令当即下令上刑拷问,逼蒋二郎交代真银下落。 蒋二郎被打得痛哭流涕,生怕自己难逃一死,口无遮拦地嘶吼。 “这个毒妇故意设计陷害我!大人!当初锦衣卫去庄子搜查,路线是我指的,她记恨在心,锦衣卫最后全死在她庄子里,她就是要藉机弄死我!” 听见“锦衣卫”和命案二词,县令嚇得方寸大乱。 锦衣卫何等权势,他一个小小县令根本不敢掺和相关案子,半句都不敢多盘问。 他慌忙宣布暂时退堂,吩咐衙役把沈妤一行人跟蒋二郎分开关押等候发落。 这边县官慌得不行,立刻派人快马赶去锦衣卫衙门报备。 这种大事他半点不敢耽搁,生怕因为一桩小案子,耽误了自己的前程,惹出大麻烦。 另一边,被关进大牢的沈妤一行人里,除了沈妤本人,画儿、杨虎、姚白三人心里都慌得不行,满心焦虑。 画儿声音发颤:“公子,我们接下来该咋办啊?” 杨虎满脸烦躁又害怕:“都怪那个蒋二!非要把锦衣卫扯进来,咱们今天怕是压根出不去了!” 姚白冷静开口:“要是咱们今晚没回去,司大娘子明天肯定会进城打听。她查到咱们被关在这里,肯定会想办法周旋,大概率不会出大事。” 杨虎瞪大双眼,连连摇头:“可司大娘子在京城根本没熟人啊!那可是锦衣卫!他们想杀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我早就听说过,锦衣卫审人的手段又狠又毒,特別残暴。但凡落到他们手里的人,基本没有能完好脱身的……” 画儿嚇得浑身一颤,下意识紧紧抱住了沈妤的胳膊。 沈妤轻轻拍了拍她安抚道:“別怕,现在锦衣卫根本不在乎所谓的真相。” 南镇抚司的人心知肚明,这案子已经被北镇抚司接手了。就算他们心里有疑惑,碍於北镇抚司插手,也只能硬生生吃下这个闷亏。 除非他们想和北镇抚司彻底撕破脸。 但这根本不可能。 如今北镇抚司权势滔天,反观南镇抚司的千户,就是个靠关係上位的草包。看著凶狠,真遇到事只会缩头逃避。 前世哪怕是深居后宅、处处受限的沈妤,也清楚知道,南镇抚司一直被北镇抚司死死压制,抬不起头。 北镇抚司的势力越来越大,后来地位甚至远超整个锦衣卫衙门。 可偏偏蒋二脑子拎不清,自己跳出来暴露了一切,让南镇抚司知道所有事都是他在背后捣乱。 他这下,纯属自找死路。 沈妤心里瞭然。 她原本只是想借著盗银案,把蒋二彻底送进大牢,再把蒋家一家人全都赶出庄子。 谁能想到蒋二愚蠢至极,主动把事情捅了出来。 这下不止他自己,整个蒋家恐怕都要保不住性命了。 蒋二被单独关在隔壁牢房。 他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起来,活像一条丧家之犬,可就算落到这步田地,他还一心想著拉沈妤他们垫背。 “你这个贱人!我就算下地狱,也得拖著你一起!你得罪了锦衣卫,绝对没好下场!我敢作证,那些锦衣卫就是你害死的!我拼了命也要拉你陪葬!” “你毁了我全家,现在还不肯放过我……” “我绝对不会饶过你!你这个毒妇!” 姚白脸色阴沉,一拳砸在牢栏上,冷笑著懟回去:“你以为锦衣卫会放过你?真是蠢到家!你自己不想活就算了,还连累全家人,他们都得被你害死!” 蒋二瞬间一脸茫然。 被恨意冲昏头脑的他,被姚白点醒,脑子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转瞬之间,他想到可怕的后果,脸上瞬间布满惊恐。 紧接著,悽厉的惨叫和悔恨的哭喊响彻牢房:“不!不是我乾的!我什么都没做!真的不是我!” 仅仅两个时辰过后,沈妤四人就被衙役释放了。 “是北镇抚司的大人替你们说的情,说你们都是无辜受累的人。你们来头不小啊,居然能让北镇抚司出面保人。” “至於失窃的银子,我们大人说了,后续有消息会通知你们。” 衙役说完这两句,转身就走。 几人听著远处衙役的议论声。 “蒋二要被押去锦衣卫大牢了。” “不是说案子结了吗?他再进去,还有命出来吗?” “那是他自作自受!好好的活路不走,非要作死!” “南镇抚司心里憋著气,总得找个人撒气啊……” 等声音彻底消失,四人对视一眼,不敢多留,赶紧从大牢后门离开。 出了后门拐个弯,就能走到大街上。 杨虎主动去牵马车,沈妤、画儿和姚白站在路边等候。 县衙正门口还有一队人马没走,看服饰是南镇抚司的锦衣卫,所以沈妤才打算避开。 听他们的交谈,似乎正要让县衙把人交出来。 可越是想躲,就越是躲不开。 杨虎不知被什么事耽搁了,迟迟没有回来。 另一边,南镇抚司的锦衣卫拖著奄奄一息的蒋二,用绳子捆住他的双手,把绳子系在马身上,直接策马前行。 蒋二踉踉蹌蹌跟了几步,狠狠摔在地上。 整条街上,全是他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沈妤和画儿不忍直视,转头避开,只有姚白死死盯著那群锦衣卫,直到他们走远。 谁料队伍最后,还有一个慢悠悠掉队的锦衣卫,注意到了路边的三人。 “你们几个,就是案子里剩下的人?” 县衙早就把盗银案的始末,一五一十上报给了锦衣卫。 所以南镇抚司的人很清楚,还有几个人牵扯其中。 虽说庄子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但他们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南镇抚司的人死在庄子里,身中剧毒、面目全非。 哪怕北镇抚司一口咬定,死者和这几人无关,只是普通匪寇,但其中的猫腻,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那名锦衣卫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三人,还出声示意沈妤和画儿抬头让他细看。 画儿从没见过这种嚇人的场面,浑身止不住发抖。 沈妤紧紧攥著她的手,轻声安抚。 就在她缓缓抬头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道凌厉的呵斥骤然响起:“放肆!南镇抚司的人何时这么狂妄,竟敢当街虐待百姓?” 策马而来的,是许久不曾露面的江云庭。 江云庭以前在鏢局当过头领,身上带著一股瀟洒的江湖气质。 入了锦衣卫之后,他整个人气场变得凌厉十足,举手投足沉稳又有威严。 他淡淡扫了一眼沈妤一行人,眼神淡然,和当初黎霄云第一次见沈妤时的状態一模一样,隨意扫过几人,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刚才他出声阻拦,在那名南镇抚司锦衣卫眼里,只以为他只是凑巧路过,撞见他们当眾惩治蒋二。 等江云庭骑马走近,那南镇抚司的锦衣卫脸色瞬间沉得难看至极。 “你算哪根葱?不过是走关係混进锦衣卫的外人,也敢插手我们南镇抚司的事!” 话音刚落,这人直接拔刀,朝著江云庭狠狠劈了过去。 江云庭丝毫没有慌乱,几招轻鬆挡下攻击,抬脚狠狠踹在马屁股上。 受惊的马儿立刻往前狂奔,那锦衣卫好不容易稳住马匹,正憋著一肚子火想找江云庭算帐,转头就看见他身后衝过来一队北镇抚司的人马。 他瞬间心生怯意,不敢多留,立刻调转马头仓皇逃走。 江云庭嗤笑一声:“平庸无能之辈。” 这时柳岩先、黎霄云、唐卿还有另外两名下属也策马赶到。 江云庭上前匯报:“柳大人,黎大人,南镇抚司的人已经把犯人押走了。” 柳岩先冷哼摇头:“这人必死无疑。南镇抚司的人向来记仇,一旦盯上的人,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黎霄云仔细看了看江云庭,开口问道:“刚刚是南镇抚司的人找你麻烦?” “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挑衅而已,不值一提。”江云庭隨口回道。 一旁的唐卿笑著看向沈妤三人,语气熟稔地开口:“是你们几位?” 柳岩先转头疑惑询问:“怎么?你认识他们?” 唐卿躬身回话:“回大人,前几日我们深夜去庄子查案,惊扰过他们,我之后又去过一次,所以还有印象。” 沈妤立刻带著姚白和画儿弯腰行礼。 “见过各位大人。我是沈氏,芙蓉阁的负责人。” 姚白和画儿全程沉默,默默站在沈妤身后,儼然是她的隨从。 听到她自报民女身份,这群见惯各种人和事的北镇抚司官员,全都面露意外。 他们一早就听说了县衙的案子。 街上都在传,有个样貌清秀的年轻公子,在春风楼做完交易,带著银两齣门就被人打劫了。 顺著这起抢劫案追查下去,发现抢银子的蒋二,和半个月前几名锦衣卫离奇死亡的案子脱不了干係。 北镇抚司趁机接手此案,默默等著看南镇抚司的笑话。南镇抚司一口咬定,凶手是锦衣卫內部人员,刻意抹黑锦衣卫名声。 但北镇抚司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个化名出行的少年,就是芙蓉阁的人。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出手保下沈妤几人,以此证明之前他们的处置没有问题。 谁都没料到会在县衙门口撞见几人,更没人想到,那个清秀的少年,居然是女子假扮的。 一个女子,敢独自去风月场所谈生意,实在太过出格。 在场眾人看向沈妤的眼神各不相同,有人好奇探究,有人满心怀疑,也有人暗自惊嘆她的气度容貌。 尤其是黎霄云,当著所有人的面,目光直直锁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看透彻一般。 沈妤被他灼热的视线看得不自在,心里暗自嘀咕:这人也太大胆了,这么直白地盯著我,就不怕別人看出端倪吗? 但她不敢抬头对视。 方才匆匆一瞥,身著锦衣卫官服的黎霄云身姿挺拔、容貌俊朗,气质格外出眾。 柳岩先语气锐利地开口:“一介女子,竟敢公然在县衙拋头露面,胆子倒是极大。” 沈妤心头一紧,不敢胡乱应答。 “大人恕罪,民女为了撑起庄子生计,只能女扮男装外出做事,確实违背礼教,还望大人海涵。” 她依旧保持抱拳的男子礼节,態度恭敬。 柳岩先盯著她,只觉得这个女子处处透著古怪。 一行人策马往前走了几百米后,柳岩先才缓缓开口:“她居然一点都不怕我。” 江云庭看向身旁的黎霄云,故作疑惑:“大人此话怎讲?” 柳岩先勒住马韁,回头望向后方已经坐上马车的身影。 男装只能勉强糊弄外人,细看之下全是破绽,也难怪那个糊涂县令,从头到尾都没发现她是女子。 他眯起双眼,缓缓说道:“这个女人绝不简单。敢女扮男装逛风月场、谈生意,敢去县衙告状报仇,面对我们这些锦衣卫还镇定自若、毫无怯色。你们说,她这份底气到底从哪来的?” 黎霄云轻声回道:“属下觉得,未必是她胆识过人。大概率是前几日我们出手护住了她的庄子,她对我们多了几分信任。” 柳岩先轻笑一声:“信任?这世上,谁敢信任我们北镇抚司的人?” 黎霄云沉默几秒,低声道:“那晚若是我们晚到一步,整个庄子都会惨遭屠杀。或许在她眼里,我们和世人惧怕的锦衣卫,根本不一样。” 这番话让柳岩先十分意外。 “今日倒是少见,你居然会为外人说话?” 黎霄云性格素来孤僻冷淡,待人疏离,行事杀伐果断,平日里只和锦衣卫的几位旧友亲近。 今天反常的举动,让柳岩先格外留意。 柳岩先笑著感慨:“真是稀奇。” 旁边一名下属打趣道:“大人,方才黎大人一直盯著那位姑娘看呢!我猜,黎大人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对啊黎大人,你至今尚未婚配。不如我们去问问,看姑娘有没有定亲。若是单身,就让千户大人出面,替你上门提亲!” 几人闻言纷纷笑闹起来。 唯独黎霄云神色淡然。江云庭和唐卿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戏謔。 他俩心知肚明,黎霄云早就对沈妤上心,二人本就有婚约。 看著眾人拿两人婚事开玩笑,两人只能暗自憋笑。 黎霄云神色肃穆,开口制止:“诸位別胡乱玩笑,切莫轻薄了清白姑娘。” 剩下的几人两两对视,心里都在暗自琢磨,黎霄云这番话,难不成是真心实意的? 柳岩先眼神带著探究看向他,开口提议:“不如派人去查查这个女子的出身和底细?” 唐卿当即主动揽下差事:“大人,这事交给我就行。我和黎霄云亲如兄弟,肯定能办得妥妥帖帖。” 没想到黎霄云直接出言阻拦:“不用了。我孑然一身,命运难测、自身难保,没必要去打扰那位姑娘的安稳日子。” 话说到这份上,在场所有人都彻底看明白了,黎霄云这次,是实打实动了真心。 眾人纷纷暗自猜测,早前在郊外庄子的时候,他应该就见过沈妤。 那夜大雨滂沱,少女惊慌无助的模样,深深落在了他心底。 如今二人意外重逢,再加上沈妤谈吐举止远超常人,黎霄云算是彻底把心掛在了她身上。 除了知情的江云庭和唐卿,其余人都自行脑补出了两人的过往,纷纷感慨黎霄云竟是这般重情的人。 柳岩先淡淡一笑,只觉得这事十分有趣。 动了真情却这般畏手畏脚,实在不像北镇抚司的行事风格。 若是能让他成家安定下来,往后他大概率就不会想著脱离北镇抚司了。 柳岩先悄悄给唐卿递了个眼神,唐卿立刻会意,默默记下要私下打探情况。 另一边,沈妤一行人奔波了一整天,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 几人离开县衙后,就近找了家饭馆落座点餐,可大家心里都装著事,根本没什么胃口。 “这鱼腥味太重了,根本吃不下去。” “还是姑娘在家做的鱼火锅好吃,比城里这些饭菜强太多了。” 杨虎以前吃过不少苦,如今跟著沈妤日子越来越好,嘴巴也挑了,完全吃不惯酒楼的饭菜。 即便口味不合心意,几人还是简单吃了几口垫了肚子。 吃饭时,杨虎说起了找商铺的进展。 “姑娘,您之前让我和李四桂打听门面的事,有消息了。我刚才在县衙马厩耽误许久,就是去和中间人对接。” “对方说,下个月初有三家商铺打算转让出手。” 沈妤瞬间来了精神,连忙追问:“那几家铺子报价多少?” 杨虎细细回道:“西市街口第一家位置最好,客流最大,要价八百两。 隔壁隔两间的铺子,售价六百两。” “还有个铺子位置偏僻,没什么客源,只卖三百两。” “除此之外,东市也有不少合適的门面……” 杨虎有条不紊地介绍著各个商铺的优劣和价格,沈妤听得格外认真,一顿饭的功夫,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时辰。 既然已经进了城,沈妤乾脆决定亲自去实地看房。 一行人从东市跑到西市,来回奔波下来,人人疲惫不堪,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沈妤当即安排眾人分工:“我去织花巷找司可姐。姚大哥、杨虎,趁著还没宵禁,你们俩先回庄子守著。” 上次锦衣卫突袭庄子后,庄內防卫已经全面升级,但山贼流寇的隱患还在,她不敢掉以轻心。 “明天下午四点,你们再来城里接我们。” 杨虎立马应声答应。 可姚白始终放心不下,眉头紧紧皱著:“城里鱼龙混杂,真不用我留下来保护你吗?” 沈妤轻声安抚他:“你別担心,司可姐和苏二哥身手很好,能护好我和画儿。你回去记得按时吃药调理。” 之前带回的藤蔓草药,她一直在调试解药配方,只是效果还不確定。 姚白也清楚自己需要休养,听完便不再坚持,点头应下。 二人將沈妤和画儿送到织花巷作坊门口,便立刻动身出城回庄。 沈妤许久没见司可,两人凑在一起閒聊敘旧。 等到晚上戌时三刻,画儿睏倦睡下后,沈妤换上一身温婉的女子衣裙,跟著司可出了门。 两人沿著淮河岸边步行片刻,走到了一处独门小院前。 院墙边栽著垂柳,院前花草繁茂。夜色朦朧视物不清,借著灯笼微光,能看见周边都是格局相仿的小院。 上京作为都城,遍地繁华热闹,房租地价都高得离谱。 可黎霄云却在闹市之中,寻到了这么一处安静雅致的小院。 小院依河而建、小桥傍水,清幽静謐,丝毫没有京城的喧囂,氛围感和乡下別院別无二致。 司可笑著说道:“我打听了,这院子月租要三十两,开销可不低,能看出来黎霄云真的很用心。” 三十两的月租金,绝对算不上便宜。 沈妤暗自盘算,锦衣卫普通官员的俸禄,根本撑不起这笔开销。 第223章 恢復记忆 “我夫君每月俸禄才五两,黎霄云职位高些,月俸也就八两。” 这么算下来,房租对他而言,是一笔极大的负担。 沈妤心里不由得萌生念头,想问问买下这处宅院需要多少银两。 今天她刚去春风楼结清了分红,收入远超预期。 单单是各家店铺的冷饮生意,上个月就让她净赚一千二百三十四两。 这个时代商机遍地,只要敢创新、敢尝试,就能赚得丰厚利润。 司可和她约定:“我一个时辰后再来接你。” 说完她帮沈妤开了院门,便转身离开了。 沈妤点亮屋內灯火,屋內陈设简单朴素,一看就是独居男子的住处。 硬板床又硬又简陋,被褥单薄陈旧,椅子上隨意搭著两件外衣。 她拿起衣服细看,发现布料上还有破损的小洞。 桌上放著一个缺口的粗瓷碗,碗底还剩一点残水。 她提著灯笼走出正屋,院里一共有三间主房,另外还有露天的厨房和茅房。 看得出来,这三间房,是特意留给她、画儿和二郎居住的。 沈妤勾起唇角,点亮院內壁灯,又掛上灯笼。 隨后挽起衣袖走进厨房,打算亲手煮两碗麵条。 厨房里没啥新鲜食材,空空荡荡的。 菜篮里只剩几片发蔫的青菜叶。 好在还剩几颗完好的新鲜鸡蛋。 沈妤就用现有食材,炒了鸡蛋青菜做浇头,接著自己和面擀麵,煮了一大盆麵条,过了凉白开备用。 把麵条和浇头都端进正屋之后,她又去院子里,把之前洗好晾乾的衣服全都收了进来。 她翻遍了屋里的角落,总算找到一小卷针线。 沈妤先把他穿脏的衣服仔细缝补妥当。 衣服味道著实不好闻,但她实在看不下去,他之前缝得歪歪扭扭的针线,实在没法穿出门。 补完脏衣服,她立刻放到一边。 隨后拿起几件乾净衣物,拆掉上面粗糙蹩脚、像蚯蚓一样歪扭的针脚,认认真真重新缝了一遍。 其实自打住进庄子,她閒下来就陆续给三个弟妹做衣服。 从头到脚,贴身里衣、外衫鞋袜,每人都凑齐了两身替换的。 古代深闺女子能消遣的事本就不多,她平日没事就做做针线活、编点小配饰、翻翻书。 久而久之,她的针线手艺也练得越来越嫻熟精湛。 丫鬟雪梅某次撞见她做的成衣,满脸震惊,特別意外。 “姑娘,您什么时候学会做衣服的呀?” 以前在沈府,姑娘顶多只会编些简单的络子,用来掛在衣服上当装饰,或是出门装点小物件。 那时候她的针线手艺差得离谱,根本拿不出手! 可现在不光能独立做衣服,做工还这么精致,完全判若两人。 “这手艺比夏雨当初做的还要……” 雪梅话说到一半猛然剎住,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姑娘,奴婢不是故意提起她的。” 沈妤压根没放在心上。 淡淡揭过这件事,隨口解释:“我当初流落山青的时候,在一家绣庄当过一段时间的绣工。” 雪梅只当她是那段时间潜心学艺、精进了手艺。 她根本不知道,沈妤前世为了独立自强、摆脱李信誉的控制,硬生生苦练多年针线技艺,吃了不少苦头。 虽说前世这套手艺从没派上用场,但这辈子她格外有底气。 她打算找到前世教她刺绣的名师黎椿筠,靠著这位名师避开命中劫难,或许还能借著这门手艺,为自己谋得更好的前程。 李四桂这段时间一直在码头打探消息,估计很快就能有结果。 屋內烛火轻轻晃动。 太久没在这么昏暗的光线下做针线,沈妤活儿还没做完,眼睛就已经发酸发花。 她抬手揉了揉双眼,手里的衣服突然被人抽走。 沈妤嚇了一跳,抬头才发现,黎霄云不知何时归来,静静站在她身后。 她又惊又庆幸。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嚇死我了,我要是走错院子,那不就自投罗网了?” 黎霄云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无奈失笑:“你要是真走错了,你的钥匙,根本打不开我院子的门。” 沈妤瞬间语塞,好像確实是这个道理。 她立马绽开笑容,伸手抱住他:“黎大人,你可算回来了!你再晚点到家,我做的面都坨了。” 黎霄云还没进门,就远远看见屋里亮著一点微弱灯火。 那一刻他就篤定,是她来了。 白天进城见过她一面后,他就一直惦记著,盼著她能来小院。 但又不敢抱太大希望,她身边跟著不少人,琐事也多,大概率会直接回庄子。 可心底深处,一直藏著一丝微弱的期盼。 明明早就到了下班的时辰,他却刻意拖延,迟迟不愿回来。 直到望见那盏暖光,悬著的心才算落地。 黎霄云心头瞬间涌上暖意。 漂泊忐忑了许久的心,终於彻底安稳下来。 他放轻脚步快步走进屋子。 看著她专注低头缝补衣物,连他进屋都毫无察觉。 这小丫头这么不设防,若是来的是旁人,岂不是要吃亏? 他心里又疼又欢喜。 就这么静静站在一旁看了许久,捨不得打扰。 直到她揉眼疲惫,他才伸手拿走了她手里的活计。 怀中拥著软软的她,黎霄云终於感受到久违的踏实。 “专门等我回来吃饭吗?家里菜太少了,下次我多囤点食材。” 沈妤摇摇头:“不用啦。你平时基本不做饭,囤多了也是浪费。下次我过来找你,自己带食材就好。” 她仰起脸,眉眼嘴角都掛著甜甜的笑意。 黎霄云轻点了下她的鼻尖,隨后两人落座一起用餐。 只是一碗普通的打滷面,黎霄云却吃得格外香甜。 自从和她分开后,这是他吃得最舒心的一顿饭。 沈妤只吃了小半碗就饱了,剩下的大半碗,全都被黎霄云吃得乾乾净净。 再贵重的山珍海味,在黎霄云眼里,都比不上她亲手做的一碗家常面。 就连她隨手烙的菜饼,都能让他深夜辗转难眠、念念不忘,更別说这些热腾腾的饭菜。 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沈妤心里暖暖的,格外满足。 只是他这般不拘小节的吃相,完全没了昔日世家公子的儒雅矜贵。 看著看著,沈妤的眼眶悄悄红了。 “五郎哥哥,你慢点吃。要是没吃饱,我再去给你做。” 黎霄云握筷的手骤然一顿,抬眼看向她,嗓音带著明显的颤抖:“你刚刚……叫我什么?” 沈妤微微歪头,温柔浅笑,一滴泪珠顺著脸颊滑落。 “五郎哥哥。我全都想起来了。” 黎家的所有人和事,她尽数记起。 记起黎霄云爽朗利落、温柔漂亮的母亲,也记起他铁骨錚錚、温润稳重的將军父亲。 还记得黎家一眾兄长,还有她从前的未婚夫婿,温柔温润的黎家四郎。 同时,她也记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活泼灵动、满心宠溺她的女子,以及沈府所有的亲人。 当年被夏雨和李嬤嬤联手背叛、被人绑架掳走、流落青山的所有经过,一点一滴,清晰无比地浮现在脑海。 这一刻她才彻底通透。 原来自己一直以为的原主,从头到尾就是她本人。 她根本不是外来的穿越者。 她清晰记得母亲怀胎十月生下自己的全过程,记得无忧无虑的童年、遭遇变故的少年、鬱鬱寡欢的青年。 她忽然明白,自己大概率就是世人所说的胎穿之人。 说白了,沈妤从头到尾都是原本的自己。她不仅带著现代的全部记忆,也清清楚楚记得自己从古时候出生、一点点长大的所有经歷。 唯独当年在青山遇险之后,她丟失了一段过往记忆。 人確实失忆过,但被封存的,偏偏是她作为沈妤的童年过往。 过了好一会儿,黎霄云才缓缓回过神。 他咽下最后一口面,放下手中碗筷,轻声开口询问。 “你是什么时候恢復记忆的?” 沈妤慢慢说道:“上次咱俩分开之后,我跟著师父和二郎误闯了一座古墓。中途出了意外,我落水的时候脑袋狠狠撞在了石头上。那场景和当年青山遇险太像了,我醒来之后,所有的旧事,就一点点全都想起来了。” 那次意外,她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像做了一场无比漫长的长梦。 漫长到仿佛走完了好几段人生。 梦里偶尔闪过现代生活的碎片, 更多的,是她在娘胎里和小时候的画面,那时候的她,整日惶恐不安,心里满是不安与忐忑。 在日復一日的煎熬中,她慢慢適应了古代的生活,学著大家闺秀的规矩度日。只是偶尔行事,还是会跳出常规。 她的性格也变得越来越沉稳內敛。 年少的莽撞衝动被岁月磨去,再也没有失忆初期那种懵懂莽撞的模样。 她活成了標准的名门贵女。 外表温婉端庄、知书达理,虽然针线活一直不算好看,但骑射、编饰、下厨样样精通,脑子也灵活,鬼点子特別多。 她结交真心闺蜜,接手打理母亲留下的產业,看得懂帐本,还私下学著做生意赚钱。 可就算做到这些,她还是逃不过家族包办的婚事。 更没想到自己识人不清,被身边最信任的人陷害背叛,险些丟了性命,之后失忆漂泊四方。 恢復所有记忆后,沈妤心绪久久难以平復,花了好几天才彻底接受所有过往。 黎霄云柔声问道:“当时伤到身子了?” 沈妤淡淡摇头浅笑:“早就彻底好了。” 黎霄云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找回记忆是喜事,怎么反倒哭了?” 沈妤抿著唇轻轻摇头,眼里满是委屈。 “就是心里堵得慌,不好受。” 黎霄云犹豫片刻,低声试探:“是不是想起黎家的事了?当年的过往,你还记得多少?” 一提及这些伤心旧事,沈妤的眼泪瞬间止不住地往下落。 “我全都记得,一丝不落。五郎哥哥,那年我才十岁。” 黎霄云瞬间面色惨白。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暗处,嗓音沙哑乾涩,字字都压著刺骨的悲痛。 “当年朝廷一纸调令,把我爹娘先后召回京城。你也知道,我娘是女將,虽说军中声望不如我爹,但她性子刚烈、武艺高强,亲手带出一支女兵队伍,战功卓著,威名赫赫。” “可她刚回京没多久,自己一手训练的女兵,就被朝廷强行解散了。” “我娘得知消息气急攻心,当场吐血,臥病休养了整整三个月。”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隱约料到,家里迟早大祸临头。” “我爹性子耿直坦荡,怎么都不敢相信,相交多年的至交好友,最后会构陷他谋逆叛国。” “抄家那天,我偷偷去寺庙祈福,侥倖躲过一劫。” “等我急匆匆赶回王府,爹娘已经被官兵押著往外走。我娘远远看见我,偷偷示意我快躲起来。我当时只想衝出去和家人共生死,却被宦官陈霜死死拦住。” “最后,整个黎家,就只剩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后来我躲在人群里,亲眼看著我四个兄长、我爹娘,黎家一百多口族人,齐刷刷跪在刑场,一个个被处决。亲眼看完所有惨剧,我只能拼命逃命,四处流离。” “別再说了!” 沈妤忍不住出声打断。 她浑身发抖,立刻扑上前,死死抱住了黎霄云。 滚烫的眼泪不断滑落,滴在他的脖颈,打湿了两人的衣襟。 黎霄云如今穿的是日常便服, 可沈妤抱著他,依旧能摸到他单薄嶙峋的骨架,看著格外让人心疼。 “別说了黎霄云,我求求你別说了……” 黎霄云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表面看著平静淡然,可沈妤清晰感觉到,他的手和她一样,在不停颤抖。 低沉压抑的哽咽,从他喉咙深处缓缓溢出。 像是压抑数年的悲慟,终於快要绷不住。 这整整六年压在心底、无人诉说的血海深仇与悲痛,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让他坦诚倾诉的人。 “妤儿,你根本不知道。那天不止刑场,整条大街,全都浸满了我们黎家人的血。” “我走在街上,鞋底踩下去,全是血水。” “我总在想,我爹娘一辈子忠心报国、爱民如子。镇守边关二十多年,护住了大庆的安稳,换来了百姓安居乐业。” “我爹是先帝亲封的镇国大將军,一品重臣,一辈子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山河安稳。” “我娘更是大庆有史以来,唯一一个被先帝册封的女將军,古往今来,寥寥无几。” “我清楚,他们直到赴死的那一刻,都从未后悔镇守家国。这片山河,是他们拼尽全力守护的地方。” “可偏偏,这般忠心耿耿的人,落得如此含冤惨死的下场。” “还有我几个哥哥。” “他们继承父辈壮志,立志戍守边疆、守护家国。” “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冤杀惨死?” “不过是上位者忌惮我爹娘手握兵权、民心所向,忌惮黎家势大,所以不惜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是吗?” 黎霄云抬头仰天,悲凉大笑,泪水却疯狂涌出,顺著髮丝、耳侧尽数打湿衣衫。 沈妤只能死死抱著他,陪著他默默落泪。 当年黎家满门被屠的那一日,年仅十岁的她,其实也全程亲眼目睹,歷歷在目。 沈妤心里清清楚楚,黎霄云刚刚诉说的过往,句句属实,没有半点夸大编造。 当年的刑场血流成河,但凡去现场围观的百姓,身上全都沾满了浓重的血腥味。 在场的民眾,没有一个人觉得黎家罪有应得。 不像处置其他罪犯时,眾人起鬨看热闹,还会扔杂物唾骂。 刑场周围的老百姓,手里全都捧著一枝花。 有的是路边隨手採摘的野花, 有的是特意花钱买来的鲜花。 整片场地全是压抑的哭声,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天大的冤案,无力逆转结局,却依旧盼著老天能开恩,赦免黎家满门。 大庆的百姓心里都透亮,黎家世代驻守边关,是实打实保家卫国的功臣世家。 黎家往前三代人,每一代都险些遭遇灭门之灾。 族里的男子,绝大多数都战死沙场,为国捐躯。 所以哪怕朝廷强行给黎家扣上谋逆的罪名,天下百姓没有一个愿意相信,他们会背叛自己誓死守护的家国。 满地鲜血的场面惨烈刺眼,让人不忍直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都满是心痛与悲凉。 人群的哭声越来越响,层层叠叠,如同地上的血水一般蔓延了整个刑场。 当年只有十岁的沈妤,偷偷逃出了沈府。 她换上小廝的粗布衣服,钻过府里的狗洞,一路狂奔赶到刑场。 她只想最后送一送黎將军夫妇、温柔的姨母,还有一直疼爱她的黎家几位兄长。 自从黎家出事,沈府就把她严加看管,禁足在院內。 她心里明白,沈家是铁了心要和落难的黎家撇清所有关係。 沈家向来趋炎附势、冷漠虚偽,最是擅长明哲保身。 那段时间,她天天跪求家中长辈,甚至跪在祖父面前苦苦哀求,希望长辈们能出手相助,为黎家洗刷冤屈。 可她苦苦的恳求,换来的只有父亲狠狠的一巴掌。 父亲骂她愚笨糊涂,质问她是不是想连累整个沈家跟著覆灭。 连累沈家? 沈妤心底只觉得无比可笑。 他们未免太高看自己,也太高看她了。 真正毁掉整个黎家的,是大庆的帝王,还有那群受过黎家无数恩惠,却冷眼旁观、见死不救的权贵之人。 沈家冷眼旁观,沈妤便拿出自己所有的私房钱,四处托人疏通关係,悄悄给牢里的黎家人送物资,只求他们能少受点苦。 可她一次次送去的钱財物资,全都被原样退回。 帝王杀意已决,铁了心要剷除黎家,斩草除根。 彼时的她年纪太小,孤身一人根本无力抗衡。偷偷接济黎家人的事很快被父亲发现,父女俩爆发了从小到大最激烈的一次爭吵。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父女之间,彻底生出了无法修復的裂痕。 沈妤早就看透了父亲的凉薄。 八岁丧母之后,父亲守孝刚满一年就火速续弦,这淡薄的父女情分,早就名存实亡。 行刑当天,她挤在人群缝隙里,眼睁睁看著黎家人接连赴死,无声的泪水不停滑落,心口像是被生生撕碎一般剧痛。 直到黎家四郎被押上刑场,她再也忍不住,崩溃哭出了声。 四郎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小小的她,久久失神落寞。 他不过十六七岁,满心都是报国壮志,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就落得含冤待死的结局。 黎家五位公子,性情各不相同,却个个正直刚烈、心地纯善。 可临刑这一刻,每个人眼里都带著迷茫和对死亡的恐惧。 他们至死都想不明白,自己忠心为国,到底何错之有,要落得斩首的下场。 沈妤怎么可能不悲痛欲绝。 四郎是她自幼定亲的未婚夫,其余几位兄长,也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疼爱,这份情谊让她痛彻心扉。 站在刑场上的黎家姨母也看见了她,轻轻摇头示意她闭眼,不要看这残忍的一幕。 四郎拼尽全力,朝著她挤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想再多看她几眼,可下一秒,头颅便重重落地。 一颗颗头颅接连滚落,堆成了小小的尸山。 她哭得肝肠寸断,比现场任何人都要崩溃。 不多时,天空骤然下起倾盆大雨,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暴雨。 滂沱大雨冲刷著大地,地上的血水四处流淌,染红淹没了整片刑场。 刽子手手臂早已酸痛麻木,却依旧机械地挥动著刑刀。 天地间只剩哀嚎、痛哭与绝望的声响,她后来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回到沈府的。 这场惨剧过后,她大病数月,整整半年闭门不出。 那一年,她私自为黎家守孝,常年素衣素食,祭奠亡魂。 一年后,她独自前往潭山寺,为黎家满门立了往生牌位。 直到她远赴大李和亲离开故土前,牌位一直安稳供奉在寺中。 这些年她常年布施香火钱,只要僧人尚存良知,黎家的牌位便不会断了香火。 可她万万没想到,远赴大李后,自己又遭遇了致命劫难。 再次醒来时,她遇见了黎霄云。 只是那时的她早已失忆,认不出眼前的五郎哥哥。 歷经五年沧桑的黎霄云,也辨不出当年那个天真的小姑娘。 好在这一世,他们终究没有再次错过。 沈妤暗自猜测,前世的黎霄云,或许早就早早离世了。 她想起青山山顶那场致命的风雪,想起黎霄云险些冻死的险境。 若是前世没有她和师父一行人出手相救,那场大雪,定然会让黎霄云孤零零冻死在山间。 只留侥倖存活的婭儿和黎二郎,亲眼看著至亲惨死。 她也彻底懂了,为何前世的兄妹二人,会变得性情阴戾偏执、满心恨意。 但今生的命运,早已被彻底改写。 婭儿依旧纯粹善良,黎二郎潜心苦读、前程向好。 黎霄云更是躋身大李锦衣卫,踏入了权力核心圈层。 “你们从来没有做错,黎家更是清清白白,毫无过错。” “往后你想做任何事,我都陪你到底,生死不离。” 沈妤紧紧抱著黎霄云,这句誓言,既是宽慰他,也是安抚自己心底多年的执念。 当年那场血腥惨案,困扰了她整整一年,夜夜被噩梦纠缠,更何况是亲歷家破人亡的黎霄云。 对他而言,梦里的亲人不只是噩梦,更是深入骨髓的思念。 可日復一日的梦魘,时刻都在提醒著他刻骨铭心的血海深仇。 这么多年隱姓埋名、躲避追杀,九死一生拉扯弟妹长大,黎霄云的一生,受尽了常人难以想像的苦难。 第224章 蒋家满门被杀 两人静静相拥许久,黎霄云才缓缓鬆开手臂。 但他始终紧握著她的手不肯鬆开,像是贪恋著她身上仅有的温柔暖意。 “是我太贪心了。我本该一心復仇、不问情爱,却还是自私地想把你留在身边。妤儿,你心里会不会怪我?” 沈妤抬手抚过他的脸颊,眼里泛著水光,语气温柔又真诚:“是我的问题。如果我能早点找回所有记忆,你也不会整日忐忑不安。我和你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惦记著黎家所有人。” 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原本满心灰暗绝望的黎霄云,眼底终於亮起一丝光亮。 沈妤刚鬆了口气,就听见黎霄云出声试探:“你现在什么都想起来了,要不要回楚家,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 这话一出,沈妤瞬间愣住,满眼难以置信。 这也难怪,他身居锦衣卫要职,查清任何人的过往都轻而易举。 谁都知道,她是大庆世家嫡女,被迫和亲嫁到大李楚家,这件事在京城早已不是秘密。 以他的身份,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沈妤又气又闷,心里格外憋屈。 气他根本不懂自己的真心, 恼他们歷经无数磨难才相守在一起,他却还要无端猜忌试探。 黎霄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所以你的意思是,打算回去找楚生现坦白一切,然后嫁给他?” 沈妤狠狠瞪著他,本来想直接推开他,终究还是捨不得,语气里满是怒意。 向来杀伐果断、心智坚定的黎霄云,此刻內心早已慌乱动摇。 沈妤越想越气,直接抓起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黎霄云全程一动不动,任由她发泄。直到嘴里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沈妤才红著眼將他推开。 “黎霄云!我要是贪图富贵、甘愿被沈家拿捏,当初又何必苦苦等你归来?” “我刚到京城认出楚生现的时候,隨时可以跟他相认。我今晚何必亲手给你做饭、熬夜为你缝补衣服?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慌乱擦拭脸颊的泪痕。 黎霄云瞬间清醒冷静下来。 积压许久的不安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愧疚和懊悔。 “对不起,是我脑子糊涂了。我就是太怕了,怕你恢復记忆就不要我了,才说出这种混帐话。別生气了好不好?你打我骂我都行,別不理我。” 沈妤气还没消,抬手对著他重重捶了好几下。 哪怕手打生疼,她也丝毫没有留情,只想把心里所有委屈都发泄乾净。 哭著闹著,她终究还是心疼他。 黎霄云攥住她泛红的小手,低头轻轻吹了吹:“手疼的话,再咬我几口出气也行。” 沈妤一把甩开他的手,不想再理他。 “我要回去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今晚闹得满心彆扭,她已经没了多说一句话的心情。 黎霄云绝不可能让她赌气独自离开。 他很清楚,这一走,两人心里都会鬱结隔阂,他日后定然寢食难安。 之前在青山、灕江船上,他早已吃够了误会冷战的苦头。 情侣之间一味赌气僵持,最后只会两败俱伤。 自从灕江那次误会过后,他就暗自下定决心,以后两人但凡有矛盾,必须当场解开。 绝不留委屈在她心里,不让隔阂慢慢堆积。 他用力將她紧紧抱在怀里,牢牢锁住不放。 “別走,妤儿,別丟下我。我错了,是我心思狭隘、愚笨不堪。” “这辈子,你只能嫁给我,不许再考虑別人。” 一想起自己刚刚的混帐试探,他满心懊恼自责。 如今的他一无所有、根基浅薄,可沈妤全靠自己打拼,置地开店,短短两三个月就在京城站稳了脚跟、风生水起。 他忍不住自卑忐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耀眼独立的她。 他给不了她安稳前程,就连两人的婚事,也一直遥遥无期、无法兑现。 沈妤慢慢冷静下来,看透了他心底的自卑与不安。 她停止了挣扎,被抱得腰腹微酸,才轻轻动了动身子。 “你先放开我。” 黎霄云万般不舍,还是缓缓鬆开了怀抱。 沈妤看著他躲闪不安的眼神,无奈轻嘆一声。 她双手捧著他的脸,无比认真地说道:“黎霄云,我只说这一次,你好好记著。以后再敢胡乱猜忌、说伤人的话,我绝对不会轻易原谅你。记住了吗?” 往日凌厉狠绝的锦衣卫,此刻温顺得像只孤狼,满眼只有她,乖乖点头应声。 沈妤缓缓开口,把心里话尽数道出:“我虽生在沈府,但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枚换取利益的棋子。当年被迫和亲,我早已还清沈家的养育之恩。当年的替嫁风波,不止大李勤王算计我,沈府內部也有人一心想置我於死地。你懂吗?” “我流落青山、与你相遇,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你救过我的命,我也护过你,我们是彼此的救赎,早已性命、心意相连。” “往后我只为自己而活,我的归宿从来都是你,还有二郎、婭儿。” “五哥,你彻底明白了吗?” 积压多年的残缺心结,在此刻彻底癒合。 黎霄云又哭又笑,许久之后扬起温柔笑意,眼底满是繾綣:“我彻底懂了。”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两人相视浅笑,刚刚所有的彆扭、误会与阴霾,全部一扫而空。 屋外月色皎洁,清冷月光洒满小院,院內的花草、半亩菜地,都被月色映照得清清楚楚。 距离她和司可约定见面的时间,还剩片刻功夫。 沈妤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递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 这正是之前黎霄云还给她的双生玉佩,既是他母亲的遗留之物,也是当年他戏弄四哥、定下两人婚约的专属信物。 黎霄云望著眼前的沈妤,完全猜不透她突然拿出玉佩的用意。 沈妤脸颊泛起红晕,轻声说道:“你收好这枚玉佩,以后咱们二人各执一半,当作念想。” 这份心意她盘算很久了,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机会送出。 这次进城,她特意把玉佩带在身上,想用它敲定两人的情意,续上当年黎家和她的婚约。 黎霄云深情注视著她,伸手接过玉佩,认真应下:“我收好。” 隨即小心翼翼把玉佩贴身放进衣襟。 温柔月色笼罩小院,两人静静对视,缓缓靠近,地上两道身影紧紧相依,繾綣万分。 小院里静悄悄的,只剩彼此轻柔的呼吸声。 夏夜晚风暖融融的,带著几分闷热。 浅吻过后,两人额头相抵,紧张得满身冒汗,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浅浅笑了起来。 眼看和司可约定的见面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黎霄云顺势提起黎二郎读书的事。 “二郎的启蒙先生,是楚生现帮忙安排的吗?” 沈妤弯眼一笑:“你如今在锦衣卫任职,有心查的话,什么消息查不到?” 黎霄云抬手轻点她的鼻尖,语气温柔:“我从没刻意打探你的事,只是听你说认出了楚生现,才多留意了些。” “我只是锦衣卫普通总旗,能查到不少內情,但也並非无所不知。” “因为你和楚家的婚约,我专门派人深挖过楚家旧事。当年楚侯府牵扯皇后巫蛊旧案,府里所有男丁都被发配北疆,只有楚生现一人被赦免,撑住了整个没落家族。其余流放之人,尽数死在了路途当中。” “经歷这场大变,楚生现放弃科举仕途,转身做起了生意。” “我查到你常合作的春月楼,背后老板就是他。” “就连我们之前在山青镇去过的明月楼,真正的东家也是楚生现。” “外人都觉得他只是苦苦撑家的落魄世家子弟,可上京没几个人知道,他早已富甲一方,生意遍布三国,家底极其深厚。” “这个人心思极深,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黎霄云说著,发现沈妤神色淡然,没有丝毫意外,瞬间明白她早就摸清了楚生现的底细。 这一刻,他彻底看清了沈妤的真心。 手握楚生现这般顶级的人脉財富,她却从来没有过半分动摇。 心头百感交集,他伸手一把將沈妤紧紧拥入怀中。 沈妤乖乖靠在他怀里,哪怕夏夜闷热,难得的相守也让她毫不在意。 她轻声开口发问:“你有没有想过,楚生现家底这么厚,沈家为什么肯把我这个嫡女,远嫁大李和亲?” “无非是沈家收了巨额好处,利益远胜过我的价值,才敲定了这门婚事。” “沈府內部有人想除掉我,大李勤王也忌惮楚生现势力壮大。两边各有算计,才有了当初偷梁换柱的替嫁圈套。” “我不想沦为各方势力博弈的棋子,只能靠自己杀出一条生路。五哥,你能懂我吗?” 前世失忆的她软弱被动,重生失忆后也只求安稳避世,心性一直不够成熟。 如今三段记忆彻底融合,完整的沈妤,终於彻底清醒。 她看透了自己一生的坎坷境遇,也想好了往后的每一步,决心挣脱命运的束缚。 沈妤俏皮眨了眨眼,灵动可爱。黎霄云读懂了她的心思,心中瞭然。 “我懂。往后我们並肩同行,一起打拼出安稳顺遂的日子。” 沈妤抬手和他击掌立誓,黎霄云顺势十指紧扣握住她的手,她心底满是暖意与欢喜。 温存片刻,两人再度聊起黎二郎求学的事。 “蒋老先生学识渊博,多亏有人引荐,再加上二郎刻苦用功、天资出眾,深得老先生喜爱,我才顺利请动他授课。” 她眼底带著几分自豪,微微抬著下巴。黎霄云笑著轻挑她的下頜。 “辛苦你费心了。只是……” 黎霄云眸光微动,心里藏著疑问,想確认恢復全部记忆的她,是否知晓所有隱秘过往。 “你既然记起了所有旧事,应该清楚二郎和婭儿的真实身世吧?” 沈妤神色平静:“我知道,他们是你姑姑留下的孩子。” 当年黎家出事,黎霄云的姑姑找了替身替两个孩子赴死,瞒过了大庆所有人。 她恢復记忆后,很快就猜出了真相。 但身世如何早已无关紧要,在她心里,两人就是实打实的弟妹。 黎霄云神色沉了几分,缓缓点头:“没错,他们不是我的亲弟妹。当年宦官陈霜救我逃出京城,带我找到藏匿的他们,我才知晓姑姑提前留了后路。” “只是姑姑终究没能躲过最后的绝境。” “陈霜为了掩护我们三人逃亡,半路丟了性命。” “二郎和婭儿流著黎家的血,有他们在,我就不是孤身一人。” “如今这世上,知道他们真实身份的,只有你和我。” 沈妤抬眼认真问他:“那你信我吗?” 黎霄云温柔轻抚她的头顶:“我信你,一如信我自己。” 沈妤浅笑出声:“好。在我心里,他们就是我最亲的家人。我发誓,拼尽全力、哪怕豁出性命,也会护他们一世平安。” 黎霄云心疼地抚过她的脸颊。 “別给自己压这么重的担子。这些本该是我扛的责任,却一直让你费心,我心里很愧疚。” 沈妤释然一笑:“可他们现在也是我的家人。说实话,我特別庆幸。” 自母亲离世后,她在冰冷的沈府从未感受过半点亲情。 可如今,她拥有了真心待她的师父、弟弟妹妹,还有司可等一眾挚友。 她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羈绊。 两人商定,將这个秘密永远封存,非危急时刻绝不对外透露。 这一晚,两人彻夜长谈,互相倾诉心底最深的秘密与心事。原本相依的两颗心,此刻紧紧相融,情意愈发深厚。 聊著聊著,沈妤忽然察觉不对劲。 “早就过了约定时间,司甜姐姐怎么还没来赴约?” 司可一向最守时,从来不会隨便失约。 又过了一刻钟,就算路上有事耽搁,这会儿也早该抵达了。 沈妤心里越发慌乱,生怕她半路遭遇意外。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黎霄云:“现在已经到京城宵禁的时间了。” 黎霄云再次和她確认:“你们约定的是一个时辰后碰面,没错吧?” 沈妤用力点头:“对的。” 很明显,司可已经超时许久,大概率是途中遇上了麻烦。 上京的宵禁制度十分严格,戌时三刻准时执行。 除大型节庆特批之外,平日入夜严禁百姓在外逗留,一旦被巡夜官兵抓到,必定从严处罚。 以司可的身手,普通巡逻兵根本奈何不了她。但她绝不会故意迟到,让沈妤为自己忧心。 黎霄云立刻回屋,取了一把短匕防身。 沈妤当即起身,执意同行:“我跟你一起去找人。” 黎霄云看著她满脸焦灼,犹豫片刻。 他清楚,单独留她在小院,她必定坐立难安,自己寻人也无法安心。 最终还是点头应允:“好,一起走。” 黎霄云牵著沈妤的手,穿梭在漆黑僻静的街巷里。 每次碰到巡逻队伍,两人都及时隱蔽躲开。 此情此景,让沈妤想起当初在顺其县连夜逃亡的夜晚,他也是这样护著自己摸黑赶路。 恍惚间,仿佛重回数月前的场景。 黎霄云频繁往返作坊小路,对周边路况早已烂熟於心。 两人小心翼翼避开巡查岗哨,顺利赶到作坊。苏言开门后,告知他们司可至今未归。 三人脸色瞬间凝重下来。 短暂慌乱后,苏言强行稳住心神,出声安抚:“別慌,司可身手过人,普通官兵拦不住她。城內目前並无异动,说不定是她走错路,先去小院等你们了。” 作为未婚夫,苏言最了解司可的性子,些许波折不至於让她出事。 三人不再多耽搁,立刻快步折返小院。 可归来后,院內屋內一片漆黑寂静,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跡。 但黎霄云和苏言感官敏锐,瞬间察觉院中藏著生人气息。 两人放轻脚步推开院门,缓缓走入院中。 黎霄云示意苏言试探,他低声轻唤:“司可?是你吗?” 空寂的屋內,骤然窜出一道黑影。 黎霄云第一时间將沈妤护在身后,右手死死攥紧匕首。 好在黑影正是躲在院內的司可。 “苏言!” 司可扑进苏言怀里,惊魂未定,声音发颤:“嚇死我了,尤金一路追著我追到了这里。” 沈妤从黎霄云身后探出头,满脸诧异:“尤金?” 当初尤金主动投奔,沈妤始终心存戒备,没有完全信任他。 隨后给了他银两和马匹,让他外出帮忙寻人打探消息。 这一走,足足过去了三个月。 谁也没想到,他居然一路追踪到了上京。 沈妤入京后刻意隱匿行踪,可还是被尤金顺著蛛丝马跡找了过来。 她不是刻意躲避,只是打心底不信任此人。 夜里屋內闷热,四人乾脆移步院中乘凉閒谈。 沈妤摇扇为司可驱热,黎霄云也在一旁帮忙,晚风习习,驱散了几分燥热。 喝了几口水后,司可才彻底平復情绪,缓缓道出始末:“我出门赴约的路上,被尤金提前埋伏了。他早就盯上我的行踪,一路尾隨到了作坊。” “我从作坊出门,他直接上前拦路。我和他缠斗许久,好不容易才脱身逃走,不確定他现在还在不在附近蹲守。” 几人看向漆黑的街巷四周,黎霄云走到门口仔细巡查一圈,摇头示意安全。 他出声安抚眾人:“周边没有埋伏,暂时安全。” 司可鬆了口气,看向沈妤认真说道:“我知道你一直提防尤金,之前二郎也伤过他,你才打发他离开。刚才他追问你的下落,我半个字都没透露。” “你要是打算躲著他,明天回乡下庄子最好乔装一番。他找不到你,已经有些癲狂了。” 方才尤金凶狠偏执的模样,著实嚇到了她。 沈妤轻轻摇头,並不认同躲避的做法。 “司可姐,辛苦你了。但躲著不是长久之计。就算这两天他找不到我,顺著作坊的线索,两三天內肯定能查到庄子。” “而且他早晚能查到黎霄云入了锦衣卫,一旦他胡乱散播谣言,会给我们招来天大的麻烦。” 黎霄云沉声询问:“那你想怎么处理?若是想彻底解决,我可以动手。” 沈妤摇头回道:“杀了他治標不治本,沈家大概率已经摸清了所有事。既然他执意要找我,我索性见他一面,刚好问问他外出寻人,有没有查到半点线索。” 她转头看向司可:“今晚我不回小院了,跟著你们回作坊落脚。” 黎霄云住处空旷,孤男寡女多有不便,她不便独自留宿。 黎霄云將三人送到门口,苏言抬手示意不用再送。 深夜人流稀少,过多走动极易引来官兵注意。 几人沿途谨慎绕行,顺利返回作坊,全程没有再撞见尤金。 安稳休整一夜,第二天沈妤起得较晚。 吃完早饭后,她陪著司可,带著画儿出门採购物资。 为了出行便利,她依旧穿著昨日的男装,没有刻意改扮容貌。 临近出城约定时间,司可一路护送眾人到城外,顺利和姚白完成对接。 临別前,司可凑近她耳边低声提醒:“你们身后,一直有人尾隨。” 沈妤淡淡应声:“我察觉到了,心里有数。” 挥手告別司可,四人登上马车,启程返程回庄。 正午烈日当头,车厢闷热憋闷。 没多久沈妤就出了一身薄汗,撩开车帘透气,喝了几口自带的冰镇绿豆水降温。 刚碰面的杨虎与姚白对视一眼,犹豫许久,终於开口,向她稟报了一桩重要要事。 杨虎压低声音开口:“姑娘,咱们庄里昨晚出了大事。” 沈妤抬手擦掉脸上的汗,心头骤然一紧:“怎么了?是芙蓉阁出状况了?” 姚白摇了摇头:“不是,出事的是隔壁蒋家。” “昨天夜里,蒋家全家上下,一夜之间全都被人悄无声息杀害了。” 沈妤浑身一僵,满脸不敢置信:“全家?一晚上满门都没了?” 姚白示意杨虎细说。杨虎嗓音发颤,缓缓复述当晚经过:“没错,一个活口都没留。” “昨夜我办完芙蓉阁的差事往回走,路上听见狗叫得异常急促凶狠。我立马举著火把四处查看。” “当时瞥见两道黑影快速闪过,我不確定是不是看错了,可心里一直不踏实,赶紧回头找姚白上报情况。” “姚白得知后,立刻带人在周边巡逻排查。一圈查下来没发现异常,我们就兵分两路,一部分留守芙蓉阁,我带著其他人继续沿路巡查。” “那一整晚,四周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异样。” “经过蒋家墙外时,我特意多看了几眼,院里灯火正常,还能听见里面说话的动静。” “我们当时彻底放下心,只觉得是自己太过多疑紧张。” “结果第二天一早,有村民路过蒋家门口,发现院里的鸡鸭猫狗全都死在了地上。天气炎热,尸体很快就散发出臭味,看著格外诡异。” “村民上门喊人,院里却半点回应都没有。” “等到大天亮,蒋家依旧毫无动静,大家察觉不对劲,慌忙跑去芙蓉阁报信。” “之后满团、姚白带著我和庄里眾人,一起赶去蒋家查看情况。” “眾人撞开大门,浓烈的腥血气扑面而来,满团当场察觉,这里不光有牲畜的血腥味,还有人的血腥味。” “推开所有房门一看,蒋家老小全部惨死屋內。” 唯独前些天被锦衣卫抓走的蒋二,侥倖保住了性命。 杨虎没有细说惨状,就连蒋家未满周岁的婴儿,也没能逃过一劫。 讲完整件事,杨虎大口喝水压惊。 哪怕是盛夏酷暑,他依旧浑身发冷、冷汗直流。 沈妤听完,也忍不住背脊发凉。 第225章 旧仆 她之前確实想过收拾蒋家,最多也就是把他们一家人赶出庄子。 可没想到,有人直接狠心出手,一夜屠尽蒋家满门。 被关在南镇抚司大牢的蒋二,大概率也活不成了。 至此,蒋家算是彻底彻底覆灭了。 一旁的画儿嚇得浑身发抖,强忍著害怕问道:“昨晚那么安静,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算人被控制住,家里的家禽也该乱叫才对。” 杨虎回道:“全村没人听见一点声响,看样子蒋家的牲畜,应该是提前被人用药迷晕了。” 沈妤立刻追问:“这事报官了吗?” 姚白点头:“事发之后,满员和黑六第一时间骑马进城报案。他们比我们早走一个时辰,这会儿官差应该已经到庄子查案了。” 沈妤想起京城的县令,无奈嘆了口气。 这位县令向来胆小怕事、敷衍了事。之前她出事,对方也是草草结案,根本不愿深究。 他心里明明清楚內情,却一贯装糊涂、避麻烦。 京城里高官遍地、势力错综复杂,他只是个小小地方官。在这里,糊涂自保,远比秉公办案安稳。 这种灭门大案,根本轮不到他做主查办。 最后的结果,大概率就是草草了结、不了了之。 沈妤心里隱隱猜到了真凶是谁。 可就算心知肚明,她也毫无办法。 南镇抚司出手向来乾净利落,从不留半点破绽,最后案子一定会被他们接手,彻底压下去。 沈妤当即叮嘱眾人:“等官差问话,大家如实回答就行。知道什么说什么,不清楚的別乱猜、別乱说,免得无端惹祸上身。” “杨虎,你回头通知所有庄里农户佃户,全都照这个规矩来。” 杨虎心里安定许多,立刻躬身应声。 蒋家人虽说心思歹毒、处处算计旁人,但说到底,罪不至满门惨死。 沈妤只是一介庄主,根本无权干预镇抚司的事。 但她一定会拼尽全力,护住庄子里所有人的安全。 眼看马车快要到庄子,一直尾隨的尤金始终没有现身。 姚白询问,要不要主动设局引出他。 沈妤摇头拒绝:“不用,先静观其变。” 昨晚被司可甩掉后,尤金心里必定心存戒备,担心是她设下的陷阱。 他本就是沈家养出来的暗线,生性多疑,很难轻信他人。 等他摸清情况、確认安全,自然会主动找上门。 一行人赶回庄子时,蒋家宅院外早已围满官差衙役。 沈妤回后院换好常服,雪梅前来稟报,官府点名要她过去问话。 她坦然前去配合调查。 昨夜她身在京城,不在庄內,能提供的线索极少。官差简单盘问几句,便挨家挨户走访村民,最终一无所获。 果然不出所料,两天后,南镇抚司正式接管了这桩灭门案。 雪梅进来请示:“姑娘,南镇抚司的人上门求见,要不要谎称您生病臥床,推脱不见?” 沈妤立刻吩咐:“快去烧一锅最烫的热水,温度越高越好。” 上次在府衙门外,她和南镇抚司的人打过照面。 蒋二早已供出她的女子身份,对方却迟迟没有动作,起初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但这帮人心狠手辣,她不想和他们过多牵扯。 “姚白性子太直太衝动,你去叮嘱他谨言慎行。后续就让他和司可出面对接应付。” 南镇抚司的人並不相信她真的重病在身,特意带了一名女差进屋查验真假。 此时沈妤早已用热水捂得浑身发烫,完美偽装出高热臥病的模样。 南镇抚司本就是走个过场,案子本就是他们所为,根本不会认真追查。 再加上忌惮北镇抚司黎霄云的情面,他们最终没有为难芙蓉阁,直接带人撤离了。 蒋家灭门惨案过后,庄里所有村民整日提心弔胆。 每天天还没完全黑透,家家户户就紧闭大门,不敢在外逗留。 芙蓉阁如今人手紧缺,护卫数量不够。 之前新招的人手杯水车薪,黑一、黑二、黑五全都负伤臥床休养, 黑三外出办事至今未归, 黑四常年驻守城內作坊。 每日只能分出两名护卫,由武大带队在全庄巡逻。 杨虎主动牵头安排,每家每户各派一人轮流值守,跟著护卫一同巡庄。 这般安排下来,庄里眾人心里踏实了不少。 惨案过去第十天,尤金终於现身,赶著一辆马车停在芙蓉阁大门外。 黑六进屋稟报此事时,沈妤正在议事厅听李四桂匯报打探来的消息。 李四桂在码头蹲守整整一个月,总算带回了关键线索。 “姑娘给我的画像我天天翻看,早就记牢了,黎大娘一露面我立马认出来。” “我一路跟著她进城,亲眼看见她进了一处小院,立刻赶回来向您稟报。姑娘,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沈妤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她只清楚孔云今年夏天回到上京,却不清楚具体落脚地点。 上京城里姓孔的人家足足三十多户,根本没法挨家排查, 只能派李四桂蹲点守候。 好在连日苦等,总算没白费功夫。 沈妤吩咐:“你即刻搬到城里作坊住下,作坊生意不用你管,唯一任务就是盯紧那处小院。院里但凡有一点动静,立刻回来报我,记住了吗?” 李四桂心里不解,不明白姑娘为何紧盯一名妇人。 但他清楚下人只需遵从指令,不必多问缘由。 李四桂还没退出去,沈妤又追问起商船往来的情报。 “走西域的商队先陆路后水路,半个月一趟;跑东洋的货船先走海路再转运河,一个月一趟。” 沈妤问道:“我托人採买的货品,有消息了吗?” 李四桂回话:“我打听过了,商家说要等下次商船抵达才能给准信。我留了庄子地址,一有消息就会有人过来送信。” 沈妤赏了他一两银子。 当下这个朝代,海外新奇货物很难运进內地,市面大多只有丝绸、金银器皿,像我想要的鲜果、辣椒根本找不到。 不过只要肯花银两,这类轻便货物总有办法弄到。 “辛苦你了,这件事多上心盯著,你先退下。” 李四桂把银子揣进怀里,朝黑六点头示意,转身离开厅堂。 黑六静静站在一旁,不敢打断沈妤思索。 沈妤此刻满脑子都是孔云的过往,前世她曾听闻,孔云是先太后亲自指点过的顶尖宫廷绣娘。 她打小就展露刺绣天赋,十二岁便进入尚衣局,是宫里年纪最小的绣工。 十四岁那年,她此前连续两年遭人排挤,一次偶然衝撞太后车架,反倒迎来转机。 她绣工技艺冠绝宫廷,很快得到太后重用。 十六岁升任尚衣局典衣, 十八岁直接坐上尚宫之位,全盘掌管宫內刺绣事务。 她是太后最信任的心腹,也是大李所有绣娘可望不可及的顶尖人物。 孔云得势之时行事低调,一心钻研刺绣技艺,只专注製衣,从不掺和后宫朝堂纷爭。 也正因如此,太后离世后,她没有被清算处死,只是被新掌权的太皇太后削去官职,驱逐出宫。 孔云並未消沉,回乡后嫁给青梅竹马的表哥。 十年前她家中亲人重病,急需巨额医药费,只能接下岭北第一绣庄的高薪邀约,拋下丈夫孩子远赴外地做首席绣娘。 今年十年合约到期,她满心思念家人返乡。 可短短数月后,她就因行凶杀害丈夫、孩子未遂被关进大牢。 前世沈妤和孔云相识时,对方是李信誉亲自从牢里带出的。 自那以后孔云便住在庄子,专门给誉王府做刺绣,曾经风光无限的宫廷大师就此埋没。 沈妤轻轻嘆气,回过神来。 所以这一世她才急於找到孔云, 若是能在惨案发生前救下她,对方往后的人生或许能彻底改写。 “姑娘,门外那位郎君还在等候求见,您要是不愿见,我现在就把他赶走。” 黑六忍不住再次出声提醒。 沈妤这才记起,方才黑六说有个自称尤金的男子上门拜访。 这人足足暗中探查了她十天, 想来是確认她不会隨意离开,才敢露面。 沈妤冷笑一声:“让他进来。” 一边说,她一边快速研墨写好一封信,隨后喊来杨虎,让他明日托送冰的人进城,把书信转交给司可。 沈妤打算查清一件事:孔云离家十年,她丈夫究竟做了何等过分的事,才把性子温和的她逼到持刀伤害至亲的地步。 虽说行凶没能得逞,但她必然是彻底绝望,才会做出这般违背人伦的极端举动。 尤金跟著黑六大步走进芙蓉阁院內,身后还跟著六个人。 沈妤定睛一看,全是从前伺候她的旧仆, 里面居然还有她最亲近的贴身丫鬟春玉、秋云! 她控制不住往前迈步,满眼震惊望著二人:“居然是你们……” 春玉和秋云紧紧牵著彼此,看见沈妤激动不已。 二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落泪,雪梅从后院快步衝出来。 看清两人模样,雪梅当即失声呼喊:“春玉!秋云!” 话音落下她立刻衝上前,三人紧紧抱在一起,院子里瞬间满是哭声。 看著眼前重逢的画面,沈妤眼底也泛起了泪光。 她看向尤金,又扫过他身后一行人。 里面是两名二等丫鬟大星、小星,还有管事曹嬤嬤,以及小廝铁子。 眾人对上沈妤的视线,齐刷刷跪地,哽咽著齐声呼喊姑娘。 春玉和秋云也快步上前跪倒,泪流满面,用尽全身力气唤了一声姑娘。 沈妤连忙上前,亲手把所有人一一扶起来。 细看之下,眾人个个面色憔悴、身形单薄,能看出这一年里受尽了磨难。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红著眼柔声说道:“回来就好。雪梅,先带大家去歇息,吃点东西喝点热茶,半个时辰后我再过来见你们。” 雪梅和画儿立刻上前,领著一眾旧人往后院走去。 眾人刚和主子重逢,满心不舍,却也懂事退下,留给沈妤单独接见尤金的时间。 自打踏入芙蓉阁,尤金全程沉默寡言。 等到院里閒人尽数离开,他才单膝跪地,恭敬行礼:“属下参见姑娘。” 沈妤看著他:“一別数月,近来可好?你帮我找回这些旧人,功劳极大,想要什么赏赐儘管说。” 尤金绝口不提此前被司可牵制、屡屡落空的事,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思索片刻,正色稟报:“属下不敢求赏。只是有件事先斩后奏,特来告知姑娘。大公子近日会动身来上京,专门处理你替嫁的旧案,我已经写信告知了你的落脚处。” “还望姑娘届时心平气和相见,不要刻意迴避。” 尤金垂著头说完,始终不敢抬头窥探沈妤的神情。 他心里格外古怪,眼前不过一介女子,如今黎霄云也不在身边护著她,可自己心底,依旧莫名心生敬畏。 静默数息后,沈妤爽快应声。 “可以,我没意见。” 尤金瞬间抬头,满脸错愕。 他清晰记得,从前沈妤极度抗拒沈家插手替嫁旧事, 甚至因为他执意带她回去,被黎二郎重伤刺伤,双方彻底决裂。 当初他被拘在船上、被她藉机打发离开,本是想脱身联络沈家,伺机行事。 谁也没想到,如今她会这般轻易答应。 尤金满心疑虑,分不清她是真心应允,还是暂时敷衍。 察觉到他的心思,沈妤轻轻摇头:“你还不知道吧,我已经恢復所有记忆了。” 尤金震惊不已,神色大变。 沈妤似笑非笑看著他:“你觉得,我大哥这次专程来上京,是打算怎么处置这件事?” 尤金低声回道:“属下猜不透。” 沈妤轻轻嘆气,语气淡然:“你心里清楚,他这一趟,是来杀我的。” 打发走尤金后,沈妤折返后院。 没过多久,雪梅便带著春玉六人前来拜见,眾人在院中相见。 一时间,哽咽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泣不成声,纷纷哭诉,庆幸此生还能重回她身边,誓死再也不离左右。 满院的哭声,也惹得沈妤红了眼眶。 她侧过身子,雪梅立刻拿出手帕,替她擦拭眼角泪水。 “大家先別哭了,姑娘前段时间大病初癒,身子还弱,再这么哭下去,明天眼睛都要肿坏了。” 听闻沈妤生过重病,眾人眼中瞬间满是担忧。 碍於还有铁子这名外男在场,沈妤擦乾眼泪,稳住心神开口。 “我见到你们回来,心里格外欢喜。只是一直哭,反倒没法好好说话。” “我问你们一句真心话,这几年,你们心里有没有怨过我、恨过我?” 以春玉为首的眾人,立刻伏地叩首,惶恐回话:“奴婢、奴才万万不敢。” 沈妤心里瞭然,他们心底终究是存过芥蒂的。 她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可只愿留下真心赤诚、毫无怨懟的人。 替嫁风波前,这些人忠心不二,可自从夏雨叛变后,她对身边人心愈发谨慎,不敢轻易信任。 她看向雪梅,眼神带著示意。 雪梅看懂她的心思,满心忧虑,却还是点头,上前扶起所有人。 雪梅抹掉泪水,坦诚开口:“我和大家一样,当初也短暂怨过姑娘,但从未敢真的记恨。大家千万別钻牛角尖!” “当年姑娘也是受害者,那晚被人迷晕掳走,流落乡野,受伤失忆,吃的苦头远比我们多得多。” “从前姑娘娇养在府中,如今洗衣做饭、针线活样样精通,全是被逼出来的。” 这番话让春玉、秋云几人愈发难过,泪水止不住地落。 “你们不知道,当初我流落人牙子手里,是姑娘救了我。那时候她还没恢復记忆,只是心生怜悯罢了。” “当年所有祸事,全是夏雨和李嬤嬤暗中作祟,姑娘也是被算计的一方,大家別再怪她了。” 雪梅平復好情绪,转过身来。 沈妤起身,对著眼前一眾旧人,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打破了世俗尊卑规矩。 沈妤这一躬身,当场把所有人嚇得惊慌失措。 “姑娘万万使不得!” “我们承受不起啊姑娘!” 眾人慌忙跪地,不停磕头,慌乱至极。 沈妤无奈苦笑:“都起来吧,忘了我定下的规矩了?再这样,今天咱们就没法好好说话了。雪梅刚刚说得太夸张,我一点都不悽惨。当初我流落在外,有幸被一户好心人收留,他家的孩子如今就是我的弟妹,都住在庄子里,稍后我介绍给你们认识。” “但这一礼我必须行。旁人算计布局是一回事,可我身为你们的主子,没能护住身边的人,就是我的过错,希望你们能原谅我。” 说完,她再次微微躬身致歉。 春玉、秋云再也克制不住,上前紧紧抱住沈妤的双腿痛哭,大星、小星也立刻围了上来。 “姑娘千万別这样折煞我们!我们当初確实短暂心生过埋怨,可早就彻底想通了!主僕有別,主子处置下人本就是常理,我们根本不敢记恨您。” “后来我们受尽苦楚、早已认命,是您特意派人四处搜寻,把我们找了回来!” 小星哭得浑身发抖:“可我的家人……全都和我失散了……” 沈妤立刻追问缘由。 原来当初小星一家人隨她陪嫁前往大李,夏雨和李嬤嬤暗中作祟,把她们一家拆分变卖,骨肉四散各地。 汉文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侥倖找到孤身一人的小星。 大星也红了眼:“我也是一样,我那个笨拙老实的姐姐,至今杳无音信。” 其余几人虽未开口,脸上也尽数满是心酸与苦涩。 沈妤心头沉甸甸的,看著眾人的遭遇,满心唏嘘,打定主意绝不会坐视不管。 她先看向一旁的小廝铁子。 “我记得你在大庆还有个姐姐,要不要我安排你回去和亲人团聚?” 铁子果断摇头:“我不回去。我姐姐早已成家安稳度日,我不想打扰她的生活。当初我自愿跟著姑娘,就是想靠自己搏一份前程。” 铁子心思通透、立场坚定。 沈妤打算后续从汉文那里取回他的卖身契,稍加考察,便可继续留用。 沈妤点头道:“那你先下去歇息,我让杨虎带你熟悉庄子环境,休整一天再各司其职就好。” “多谢姑娘。” 铁子知晓內院不便久留,立刻起身,跟著画儿退出院落。 接下来,沈妤看向了曹嬤嬤。 曹嬤嬤命途坎坷,年少丧夫、中年丧子,旁人都嫌她命格不好,唯独沈妤从前在沈家从不苛待她,让她在芷画园安稳度日。 这次她跟著姐姐一家人陪嫁远行,到头来所有亲人全部失联,只剩她孤身一人活著归来,满心绝望,早已没了活下去的盼头。 沈妤温声安抚:“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位陪嫁之人,只要你们愿意回来,我会一直派人寻访,绝不半途而废。” “你安心留在庄子休养几日,不用急著干活。” “若是你无心劳作,我可以给你安排安稳的地方养老;若是你想回大庆,我也可以派人护送你回去,一切都隨你的心意。” 这番贴心的话,彻底抚平了曹嬤嬤心中的不安。 她主动开口坦白:“姑娘,我的卖身契还在汉文手里。我再也不想回沈家,绝不肯被沈家拿捏利用,恳请姑娘將卖身契收回。” 沈妤温和应声:“我知晓了。辛苦你一路受苦,画儿,带曹嬤嬤下去休息吧。” 画儿连忙上前,领著曹嬤嬤退了出去。 至此,后院只剩下四位贴身丫鬟。 沈妤起身:“你们隨我进屋。” 进入內室,四名丫鬟整齐跪在下首,个个垂首沉默。 “都起身吧,不用一直跪著。” 年纪最长、性格最稳重的春玉,重重叩首,主动开口:“姑娘,容奴婢说几句话。” 沈妤没有阻拦:“你说。” 春玉抬手擦乾脸上泪水,神色郑重:“我们六个人的卖身契,全都掌控在汉文手里。我们不清楚他的目的,但绝不想沦为他、或是沈家摆布的棋子。” 沈妤微微蹙眉:“棋子?此话怎讲?” 春玉毫无隱瞒,如实说道:“汉文找到我们时,就讲明了所有真相,告诉我们一切灾祸都是夏雨和李嬤嬤造成,与您无关。” “只是当初不少人心里对您存有误会,心生怨懟。但我、雪梅、秋云三人清楚內情,出事当晚我们正当值守,同样被人下药迷晕,醒来就被强行送上人牙子的马车。” “我们恨的是作恶的小人,从来都没有怪过您!” “得知是夏雨作祟后,我一心想回来报仇。所以当初汉文说事成后要带我们回沈家,我一时无奈,只能暂且答应。” 春玉满心愧疚,低头认错。 第226章 了当 沈妤心中瞭然,她能理解春玉的苦衷,也庆幸她愿意坦诚一切。 紧接著,大星、小星、秋云也纷纷开口,情况和春玉一模一样。 “我们的卖身契都在汉文手中,他执意要送我们回沈家。” “我们只想一辈子追隨姑娘,绝不肯听从沈家的安排!” “若是日后被逼著做背叛姑娘的事,我们唯有以死明志!” 四人里,唯有小星是沈家世代家生奴僕。 沈妤看向她:“你也不愿意回沈家吗?” 小星用力摇头,態度无比坚定:“跟著姑娘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自在舒心的时光。我家中兄弟姐妹眾多,父母从来不在乎我,更不会念著我。我死都要留在姑娘身边!” 沈妤心底悄然一动。 她望著眼前四个泪眼婆娑的婢女,郑重开口:“行。既然你们信我,我必定把你们全都留在身边,一个都不落下。” 春玉满脸欢喜,连忙拉著其他人围上前,齐齐跪在沈妤脚边,七嘴八舌说起这段日子的种种经歷。 眾人一边哭一边笑。 有满腹心酸苦楚,也藏著些许难得的欢喜。 听闻雪梅已经成亲,所有人都替她开心,吵著要喝她的喜酒、吃喜糖。 雪梅脸颊通红,羞赧地说道:“阿晨身子这几天差不多痊癒了,等他买酒回来,我就请大家吃喝。” 秋云笑著打趣:“那你打算啥时候生个小娃娃呀?” “对啊对啊!雪梅姐,我们都等著抱小宝贝呢!” 雪梅伸手轻轻推开几人,娇嗔道:“净瞎说!我要是怀了孩子,岂不是正好让你们趁机来伺候姑娘?想得倒美!” 小星捂著嘴偷笑:“还是被雪梅姐看穿了。” 春玉连忙出声制止:“好了別闹,姑娘还未出阁,別讲这些閒话扰了姑娘清净。” 眾人立刻应声:“知道了。” 依旧是春玉,永远是几人中最沉稳懂事、能镇住场面的那个大丫鬟。 沈妤吩咐雪梅去厨房传话,当晚置办一桌好酒好菜,让大家好好聚聚、热闹一番。 她也不著急安排春玉几人干活,陪著她们閒聊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让几人回去休息。 片刻后,雪梅独自折返回来。 “姑娘,您真的完全信任她们几个吗?” 经歷过诸多变故,雪梅心思早已细腻许多。虽说同伴归来她满心欢喜,心底却难免多了几分警惕。 沈妤慢悠悠摆弄著刚摘的荷花与莲蓬。 “等我试探一下汉文,心里就有数了。” 她清楚,几个婢女想要留在她身边的心意,绝对是真心实意。 汉文虽是称职的暗卫,却根本不懂內宅人情世故。 他只会用这种粗浅拙劣的手段,妄图拉拢拿捏几个婢女,藉此牵制自己。 春玉几人自小跟著她在芷画园长大,锦衣玉食、见惯好物,听过无数趣闻軼事。 平日里还会轮流跟著她出门游歷,增长见识。 虽身处宅院之中,眼界却远超寻常丫鬟。 正是从前过得安稳顺遂,又在外顛沛流离过一遭,她们才更懂得留在自己身边的安稳可贵。 沈妤对春玉几人,没有半分怀疑。 雪梅轻嘆一口气:“万幸大家运气尚可,都被普通人家买去做丫鬟,总算能顺利寻回。可那些至今没找到的人,也不知道境况如何……” 话到嘴边,她终究没敢说出最坏的猜测。 沈妤又何尝不忧心忡忡,心头沉甸甸的满是烦闷。 “放心,所有人我们都会找回来的。” 隨后,沈妤去找了司甜。 “司甜姐,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手里提著的,是城西麦香铺子的特色糕点。 司甜正陪著婭儿和甜甜玩耍,见她过来,婭儿立刻小跑著扑了上来。 “姐姐!我好想你!你昨天进城是不是去见大兄了?司甜姐说大兄在城里,你什么时候带我一起去见见他呀?” 婭儿格外思念兄长,就算天天和甜甜玩得尽兴,也时常惦记著哥哥。 沈妤轻点她的鼻尖,温柔应允。 “没问题,下次姐姐带你进城。快去和甜甜一起吃糕点吧。” 说完,沈妤朝司甜递了个眼色,两人移步到一旁僻静处。 司甜看出她有事相求,笑著挑眉问道:“听说你找回了几个贴身婢女,情况都还好吧?” 沈妤嘆了口气,露出一脸无奈的模样。 “说实话,我当初足足丟了三十多个下人,如今才找回寥寥几个,剩下的想找回来简直难如登天!” 司甜闻言满脸错愕。 沈妤掰著手指跟她细数:“陪房家人、扫地杂役、厨房僕妇、小廝护卫,还有我的帐房、管事全都失散了。汉文办事实在不靠谱,折腾几个月就找回这几个人,背地里还偷偷搞小动作,真的太让我生气了!” 她叉著腰,带著几分娇憨的嗔怨,把司甜逗得笑个不停。 “我早猜到你出身不凡,却没料到你的身世比我想的还要显赫。沈妤,你到底是什么来头?算了,我不问了,免得让你为难。” 司甜满心好奇,却不愿触碰她的隱私,索性主动止住了话头。 沈妤知晓,这是司甜在体贴自己、尊重自己。 可她们早已亲如姐妹,生死相伴,哪里还有不能说的秘密。 她上前挽住司甜的手臂,两人並肩缓缓踱步。 “我不瞒姐姐,我是大庆沈家三房的嫡女。去年这个时候,我从大庆动身去往大李和亲,只是半路途中出了意外……” 沈妤简单把自己的过往遭遇娓娓道来。 哪怕是闯荡过江湖、见惯风浪的司甜,听完也无比震惊。 “真是太不容易了!堂堂名门贵女,竟受了这么多磨难。难怪我总觉得你性子行事和以前不一样,原来是恢復记忆了。” 司甜笑著摇头:“我之前还以为,是你有了庄子、日子安稳,性情才变了呢。” 沈妤轻轻晃著她的胳膊撒娇:“司甜姐,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们几度共患难,你该信我的为人!你和司可姐,就是我最亲的姐姐!” 司甜心疼地摸著她靠过来的脑袋。 “是姐姐不好,说错话了。你是金枝玉叶,我们粗鄙之人能和你姐妹相称,倒是我们高攀了。” 沈妤立刻反驳:“姐姐千万別这么说!我虽出身沈家,但早就不想再做什么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了!如今我和你们一样,就是个平平常常的普通女子。” “对了,这次进城收了帐款,我给司可姐分了五十两,也特意给你留了分红。” 司甜满脸意外:“还给我留了?” 沈妤笑道:“当然啦!就是数目不多,你可不许嫌弃。等我以后生意做大做强,当个女老板,咱们姐妹一起赚钱享福!” 司甜从不在意钱財多少,只是听著这番话,心里格外温暖欢喜。 “好,姐姐等著跟你一起发財。” 说笑过后,沈妤才说起自己的正事。 “司甜姐,你混跡江湖多年,以前还开过鏢局,走遍天南地北,人脉肯定极广。之前我让尤金去找春玉她们,本来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找回来了。” “所以剩下那些没找到的下人,我想拜託你帮忙寻访一番。愿意回来跟著我的,我就出钱把他们赎回来;若是他们如今过得安稳,不愿回来,我也绝不勉强。” “尤金不是大李本地人,也不擅长寻人打探的差事。而且现在春玉几人的卖身契还在他手里,我还得想办法拿回来,之后寻人之事,我就不打算再麻烦他了。” 司甜听完,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答应了她的託付。 “你整理一份人员名单给我,我明天出门一趟,大概要好几天才回。找人的事交给我,你儘管放心。” 司甜不打算亲自奔波寻访,而是准备去找靠谱的专人,代为处理这件事。 见司甜爽快应下,沈妤悬著的心总算落了地。 聊完找人的事,两人转而说起尤金手里握著的卖身契。 沈妤轻声道:“我想到一个办法,得麻烦司甜姐帮我搭把手……” 司甜立刻凑近倾听,听完两人的耳语密谋后,脸上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你这小丫头,果然是世家养出来的,心思縝密、城府不浅,一点都不简单!不过这事挺有意思,我陪你一起办!” 沈妤笑著收下了她这句夸讚。 夜幕降临,因为一眾婢女平安归来,沈妤特意让雪梅置办了多桌宴席,热闹庆贺一番。 前院摆满酒桌,黑一、黑二、黑五和赵晨四人伤势刚好,不能沾酒,便坐在最外侧的桌子,顺带守著院门。 杨虎、李四桂也入席就坐,庄子里平日里干活的婶子们全都受邀赴宴,乡里乡亲凑成一桌閒聊吃喝。 姚白、满团、黑六到黑十一行人,拉著汉文凑了一桌。 几位贴身婢女和曹嬤嬤单独一桌。 司甜、沈妤陪著蒋老先生,还有覃其、二郎作陪,婭儿和甜甜也在这一桌,是当晚最后一桌。 作为庄子的主人,沈妤率先举杯,对著蒋老致歉:“先生,今晚大家不分尊卑、男女同席,礼数上多有疏漏,是我考虑不周,还望先生不要介意。” 蒋老温和一笑,摇了摇头:“无妨。我自幼长在乡间,家里待客向来不分长幼男女,隨性自在。” “反倒如今这些条条框框的礼教太过束缚,我还格外怀念从前的自在日子。这里是乡野小院,不用拘著规矩,大家开心舒坦就够了。” 沈妤並非贸然失礼,早在设宴前,她就让二郎提前问过蒋老的意愿,徵得对方同意后,才这般安排。 若是蒋老觉得不合礼数、心生不適,她绝不会勉强,会单独备好酒菜送到他的住处。 她原本以为,蒋老曾是朝中官员,难免会有傲气,不愿和普通百姓、下人同席。 没想到这位老前辈如此隨和通透、平易近人。 经歷过上回锦衣卫夜袭庄子一事,蒋老早已和眾人有了共渡危难的情谊。 平日里,他常会在庄子里閒逛,赏景观鱼,看庄上农人劳作。 閒暇时还会带著二郎一眾孩童去山野识物,让黑六领著孩子们下水摸鱼抓虾,教导二郎读书作词,绝不教死书、养书呆子。 沈妤十分认可、也格外感激蒋老的育人方式。 蒋老的思想眼界,远超当下的寻常读书人。 而沈妤不知道的是,在蒋老心里,她早已是个极为不凡的姑娘。 那晚对抗锦衣卫的险境,让蒋老彻底看清了她的胆识与担当。 普天之下,少有女子能像她一样,仅带著几名护卫、管家和婢女,就敢直面凶狠的锦衣卫。 危难时刻不逃跑,是难得的担当;拼死守护住整个庄子,更是智勇双全的体现。 就算是世间男子,也没几人能做到这般。 更难得的是,她待人平等,从不把下人视作附庸,大方邀所有人同席欢庆。虽说略破世俗礼教,但在自家院落之中,根本无伤大雅。 有这样通透善良的姐姐言传身教,二郎日后的品行见识,定然不会差。 正因如此,蒋老才甘愿放下身段,入乡隨俗,温和待人。 酒过数巡,席间不少人都喝得微醺。 姚白频频劝酒,硬生生灌了汉文半坛酒,汉文直接醉倒在酒桌之上,彻底没了意识。 沈妤悄悄给满团递了个眼神,满团立刻装模作样站起身:“哎呀,汉郎君酒量也太差了,几杯酒就醉透了。我先扶他回房休息,大家继续吃喝尽兴!” 满团架著烂醉的汉文,踉踉蹌蹌走进房间,隨手把人丟在床上。 迷糊间,汉文勉强睁开一只眼,含糊怒骂:“你们……给我下药……卑鄙!” 满团愣了一下,暗自诧异:喝成这样居然还没彻底晕死? 他当即拿起桌边的葫芦摆件,狠狠敲在汉文头顶。 汉文双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满团拍了拍手,低声自语:“谁让你不知死活招惹这位姑娘?且不说她本人,单看她身边这群能人,就知道不好惹,纯属自寻死路。” “再说了,世间最惹不起的,就是心思通透的姑娘,偏你非要去招惹,真是愚蠢!” 说完,他放下物件,开开心心转身回院继续喝酒。 深夜时分,刺骨的寒意將汉文冻醒。 盛夏酷暑时节,他却浑身冰寒,刺骨的凉意钻进四肢百骸,冻得骨头都发疼。 汉文浑身发抖,大脑逐渐清醒,立刻察觉不对劲。 他眼皮沉重怎么都睁不开,周身全是彻骨的冰凉。 伸手触碰四周,全是锋利冰冷的寒冰,硌得人浑身难受。 他瞬间慌乱,分不清眼前是梦境还是现实。 “有人在吗?” “出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沈妤!满团!你们在哪!” 他拼命呼喊,却发现四肢被牢牢捆住,內力尽数滯涩,根本无法挣脱。 他试著催动残存內力,才惊恐发现,自己的穴位被彻底封住。 强行冲穴只会导致內力逆行、经脉尽断,到时必死无疑。 若是慢慢调息破解,至少需要整整一天一夜。 可他瞬间反应过来,这里是庄子的隱秘冰窖! 不等他解开封禁、恢復內力,极寒的环境早晚会把他活活冻死。 汉文本是大庆人,根本扛不住这般极致的严寒。 黑暗之中,他咬牙低吼,满是不甘:“你到底想干什么!想用这种方式击溃我的心智?你打错算盘了!” “我是汉文!” “我是大庆沈家家主的贴身暗卫!当年在佛香寺受尽数月酷刑,我都从未屈服,岂会怕这点折磨!” 可刚撂下狠话,汉文就控制不住地浑身猛打哆嗦。 万幸当初佛香寺的酷刑里,从来没有这种冰寒折磨的手段。 不然单凭这极寒,他当年根本撑不到脱身! 冰窖里死寂一片,四周空空荡荡,看不到半个人影。 起初汉文心里並不慌。 他篤定沈妤既然把他关在这里,就绝不会草草杀他。 早晚都会亲自过来和他对峙。 可这次,他彻底猜错了。 没等来沈妤,他自己先撑不住了。 刺骨的低温让他浑身发抖,体內又莫名燥热难耐,燥热翻涌却半点汗液都排不出来。 身体摇摇欲坠,脑袋胀痛发晕,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不清。 躺在漆黑冰冷的冰窖里,汉文心里明白,自己这次怕是真的熬不住了。 他再次昏死过去,全程无人过问。 幽暗冰冷的地窖如同无间地狱,无边的恐惧缓缓將他彻底包裹…… 这个少女,心思和手段实在太过可怖! 等他再次甦醒,已然躺在温暖的臥房床榻上,彻底脱离了冰窖的酷寒。 他猛地睁眼想要坐起身,一把冰冷的短刀瞬间抵住了他的眉心。 “不许动。” 寒芒刺眼,汉文视力已然恢復,看清了眼前的人,瞬间不敢再有丝毫动作。 持刀之人,正是鏢局的司可。 汉文快速在脑中权衡局势,暗自对比眾人实力。 鏢局的顾廷舟武功远超自己,李琰和他实力持平,崔瑾之功夫最弱。 至於司家两姐妹,他从未与其交手,完全摸不准深浅。 就在他暗自盘算脱身之法时,沈妤凑了过来,笑意浅浅地开口:“受尽严寒的滋味不好受吧?老实交代一切,对你最好。” 汉文面色铁青,暗中蓄力想要挣脱束缚。 沈妤一眼识破,语气淡然道:“別白费力气了,你周身几处关键穴位都被封死,內力彻底凝滯,连正常走路都做不到。现在的你,连黎二郎都打不过。” 她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隨口閒聊。 汉文满眼难以置信地盯著她。 他早知道这位沈家小姐绝非寻常,却万万没想到,恢復记忆后的她,行事居然这般果决狠厉! “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我辛辛苦苦帮你寻访失散的下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般对我,就不怕寒了身边人的心意?” “这般过河拆桥,当真是好手段!” 沈妤轻摇团扇,缓步在屋內踱步:“不用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自己做的错事,心知肚明。你若是只传递家族消息、处理后续事宜,那是你的本分,我不会苛责半分。” “可你私下作乱,你可知罪?” 汉文满心愤懣,硬著头皮回道:“属下不知!” 沈妤止步,团扇直直指向他,眼神凌厉无比:“別故作无辜!你暗中拉拢我的下人、暗中算计我!我这一生,最痛恨的就是背叛!” 当年夏雨与赵嬤嬤的背弃,让她深陷绝境,受苦十余年,险些殞命。 纵然那些磨难让她重生归来、得以重逢故人,但背叛二字,她永远无法宽恕。 汉文的脸色瞬间惨白一片。 沈妤上前,抬手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 “你简直忘恩负义!当初在顺其,是我救了你性命!二郎虽曾伤你,可我们最终依旧放下恩怨救你,你却屡次暗中算计我!” “牲畜尚且懂得知恩图报,唯独你,满心算计、毫无良知!” “如今的我,再也不是那个失忆懵懂、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说完,沈妤带著司可走出房间,反手锁住房门。 “亥时將他重新押回冰窖,每两个时辰巡查一次,只要人活著就继续关押,明日卯时再带出来。” 黑六、黑七齐声领命:“遵命,姑娘。” 汉文挣扎著想要下床,却直接重重摔落在地。 这一刻他彻底认清现实,沈妤说的全是实话。 现在的他,连年纪尚轻的黎二郎都敌不过。 他终究还是掉进了沈妤布下的圈套。 他本以为二人尚存几分主僕情分,到头来才知晓,不止他擅长算计,沈妤早已步步设防、暗藏后手。 汉文心中又酸又恨,满是不甘。 两天后,汉文被人从冰窖抬出来时,已然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抬人的黑六和黑七看著他,满心唏嘘惋惜。 “何必闹到这个地步?好好坦白认错,哪用受这份罪?姑娘向来心软,根本不会苛待於人。” 汉文心中满是委屈与愤懣。 到底是谁咄咄逼人? 心软? 或许从前是,现在的她,冷酷至极! 傍晚时分,黑六前来稟报:“姑娘,汉文鬆口了,愿意交出你想要的东西,只求你答应他一个条件。” 沈妤一边对帐核算,一边冷淡回道:“我不接受任何谈判条件,把他送回冰窖,等他彻底想通透再说。” 黑六躬身退下,暗自感慨:都落到这步田地还想谈条件,纯属自找苦吃。 半个时辰后,黑六再次来报:“姑娘,汉文只求您给他一个痛快,了结性命。” 沈妤神色平静,毫无波澜:“知晓了,让他继续等著。” 黑六应声退去。 沈妤仔细核对完手中帐本。 这本帐册,详细记录了她来到上京后的所有收支开销。 目前她手中可用的银两,共计一千七百四十二两。 这笔钱,远远不够盘下一间商铺。 若是能拿回自己当年的陪嫁资產,所有资金难题便能迎刃而解。 “杨虎。” “小人在。” 沈妤沉声吩咐:“去驛站,替我寄送一封送往大庆的信件。” 恢復记忆以来,她一直忙於处理各种琐事,如今生活安定、诸事落定,也该好好清算从前的所有恩怨纠葛了。 第227章 过生辰 沈妤出手施针,解开了汉文身上的封禁,片刻功夫,汉文便恢復了全部行动能力。 汉文心底满是震惊,沈家这位三小姐的针灸手段太过出神入化,仅凭几针,就能轻鬆废掉他这种习武之人的一身本事! 而且她拿捏人心、惩治人的手段更是厉害,哪怕心里憋屈,他也不得不服气。 这件事,他必须立刻写信上报给家主。 他又想起沈妤那位神出鬼没的师父,还有曾经伴她左右、容貌冷峻武功卓绝的男子,如今都不见踪跡,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吃过好几次亏的汉文,再也不敢隨意胡乱揣测。 他乖乖掏出所有人的卖身契,双手恭敬递到沈妤面前。 “我知道姑娘现在极其厌烦我,我这就不在您跟前碍眼了。我先离开庄子,等大公子抵达上京,我再一同露面,不再无端惹您不快。” 说完,汉文捂著胸口的伤,踉踉蹌蹌准备离开。 可他低估了这几天受的重伤,刚踏出房门,直接重重摔在地上,满脸都是尘土。 汉文內心尷尬至极,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本来想瀟洒离场,结果当眾出丑,丟人丟到家了。 他死死低著头,压根不敢抬起来。 这时沈妤淡然吩咐一旁的黑五、黑六:“把他抬回房里休息。” 两人齐声应下:“是!” 二人心里暗自吐槽:真是没完没了,这人一点都不靠谱,都这时候了还硬撑,实在太麻烦。 汉文被抬回屋內,又听见沈妤接著安排:“小星,我待会挑几副药材,你熬好给他服用养伤。” 汉文心头瞬间一暖,暗自觉得姑娘心里还是惦记自己、心存善意。 没等他多想,沈妤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汉文,我只给你半天时间休养。明天天亮之前,我不许再在芙蓉阁看到你。” “听明白了?废物。” 汉文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消散,那颗自作多情的心,碎得彻底。 汉文走后,春玉一行人终於彻底放下心结,安心安稳待在庄子里做事。 就连曹嬤嬤,也在汉文离开的第二天主动来找沈妤,想要继续留在她身边伺候。 沈妤的內院刚好缺一位稳重老练的管事嬤嬤,当即把这份重任交给了她。 曹嬤嬤又惊又慌,连忙推辞:“姑娘,奴婢从没管过这些事务,怕是做不好……” 沈妤温和安抚:“只是一个小庄子而已,你完全能胜任。我信得过你的人品,大胆放手去做就行。” “重点盯好厨房,做饭、清扫的都是外雇的外人,虽然目前没出乱子,但终究不是自己人,很容易被人钻空子搞小动作。” “还有二院住著二郎,他的三餐饮食,你务必多上心核对。” 一番细致交代下来,原本惶恐不安的曹嬤嬤彻底稳住了心神。 姑娘事事交代周全,她若是还做不好,真是白白在沈家伺候姑娘多年,脸上也无光。 曹嬤嬤接手內院杂务的同时,铁子也被安排去二院当差。 他主要负责照料黎二郎、覃其和蒋老先生的日常起居。 几人向来隨性惯了,从不习惯被人伺候,一开始都格外拘谨彆扭。 铁子慢慢摸索出合適的方式,每日勤快打水、送餐、收拾杂物,把琐事打理得妥妥噹噹。 没过几天,眾人也就习惯了他的照料。 画儿和小星专门负责打理三院事务。 司甜在庄子时,小星就贴身伺候她;司甜不在,她便和画儿一同照看婭儿与甜甜。 两个小傢伙同住一间屋子,整日形影不离,感情格外要好。 雪梅依旧是芙蓉阁的总管事,只是不再贴身伺候沈妤的起居。 春玉则守在沈妤身边,迅速上手所有贴身琐事,做事得心应手。 秋云本就精通女红刺绣,归来后依旧负责庄子里所有绣活。 大星跟著雪梅打理杂务,熟悉环境后,便专门照看后院整片花木。 所有人迅速各司其职,恢復了往日井然有序的模样。 沈妤本以为往后可以安心处理私事,可这天一早,屋外突然传来激烈的爭吵声。 她推开窗户,赫然看见画儿和大星正吵得面红耳赤,两人叉腰对峙,谁都不肯退让。 大清早院內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沈妤静静听著两人爭执的內容。 画儿怒气冲冲:“你阴阳怪气什么?我就算来得晚,干活一点不比別人少!少想著排挤我!我虽是乡下出身,可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大星一脸不服:“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我只是说你给二姑娘梳的髮髻不好看,想教你技巧,你凭什么乱发脾气、顛倒黑白?我们从来没倚著旧身份欺负新人!” 画儿愈发气愤:“梳头髮是我的事,轮不到你多嘴!有本事你去伺候二姑娘啊!一个只管养花种草的,也敢来对我指手画脚?” 大星冷声回懟:“你摆什么架子?看著心气高傲,也未必有多大本事!” 眼看两人越吵越凶、毫无停歇之意,沈妤眉头紧皱,匆匆披好衣衫出门制止。 “你们闹够了没有!有矛盾好好沟通,非要大吵大闹——” 可画儿和大星转头看见她的瞬间,瞬间脸色大变,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沈妤瞬间无语。 她难道有这么嚇人吗? 担心两人积怨生事,又怕吵闹声嚇到年幼的婭儿和甜甜,沈妤立刻追了出去,打算好好教训二人一番。 她简单整理了衣衫,头髮隨意挽在脑后,快步走出內院。 刚拐过转角走到三院门口,一声巨响骤然响起。 漫天彩带纸花从头顶纷纷飘落。 眾人齐声欢呼: “祝姑娘——” “祝姐姐——” “生辰快乐!!!” 抬眼望去,眼前一张张面孔全都掛著灿烂的笑容,满是喜庆。 芙蓉阁里除了蒋老先生,其余所有人尽数到场,就连厨房帮忙的婶子、嫂子们也都赶来凑热闹。 方才还闹得不愉快的画儿和大星,此刻早已没了半点彆扭。 两人手牵著手,对著沈妤咧嘴大笑,一脸狡黠,儼然是在得意自己的恶作剧得逞。 沈妤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这群人是故意设计引她过来,偷偷给她准备生日惊喜。 短暂的错愕过后,她的脸上露出真切温暖的笑意。 沈妤无奈摇头,看向春玉几人:“你们啊,瞎胡闹。旁人不清楚也就罢了,你们怎么会忘,我的生日早就过去了。” 她的生辰在五月初四,恰逢端午。 那天她正和黎霄云一行人走散,带著师父、二郎和姚白在灕江漂泊逃亡。 彼时她虽已恢復记忆,可连日奔波身心俱疲,师父还昏迷不醒,她便没提自己生辰一事,默默翻篇了。 她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春玉几人一直记在心里。 春玉上前,屈膝跪地:“姑娘,我们都清楚生辰已过。雪梅接手庄子大小琐事,日日操劳无暇顾及,这次是我自作主张安排的。” “这是您及笄后的第一个生辰,我们虽错过当日,却一直默默为您祈福。今日只想好好补办一场生辰宴,为十六岁的您庆贺。” 说完,春玉看向两侧,雪梅等五人齐齐跪地。 六个婢女齐声恭贺:“愿姑娘岁岁平安、容顏常驻,身康体健、万事顺遂,岁岁年年皆安然!” 话音落下,六人郑重叩首行礼。 被眾人这般真心惦念,沈妤心头一暖,眼眶瞬间泛红。 她连忙起身扶起几人,一旁的姚白彆扭地走上前送上祝福。 “沈妹子,生日快乐!当初江上逃难不知情,不然我肯定给你捞条大鱼庆生!” 沈妤被他逗笑,顺势打趣:“现在补也不晚。” 姚白眼睛一亮:“真的?我这就去钓鱼,你等著我!” 性子急躁的他,说完立马转身冲了出去。 紧接著,杨虎、覃其、铁子、曹嬤嬤、黑家兄弟、赵晨等庄上眾人,轮番上前为沈妤道贺。 人群末尾,黎二郎、婭儿和甜甜静静站著。 年纪小小的甜甜落落大方,上前乖乖行礼,软糯的祝福语甜到人心底。 沈妤的心瞬间被治癒。 雪梅把甜甜带到一旁,婭儿和黎二郎才侷促走上前。 “姐姐,我们不知道那天是你生辰,对不起。” 黎二郎垂著头,声音细小低沉,婭儿也跟著低头认错,满脸愧疚。 沈妤心头一软,连忙安慰:“多大点事,我根本没放在心上。你们俩平安喜乐,就是我最好的生辰心愿。” 婭儿立马扑过来搂住她的脖子:“姐姐,今晚我要跟你一起睡!” 沈妤轻点她的鼻尖,温柔应下:“好啊,好久没陪我的小丫头了,今晚好好陪著你。” 婭儿瞬间一扫愧疚,笑得格外开心。 唯独黎二郎依旧闷闷不乐。 沈妤摸著他的脑袋,低声安抚:“真的没事。你要是过意不去,亲手做个小物件送我就好,什么时候做好什么时候给我。” 黎二郎瞬间眼里有了光亮:“真的可以吗?” “当然是真的。”沈妤笑著搂住他的肩膀。 碍於周围人多,黎二郎脸颊通红,不好意思地轻轻躲开。 这时婭儿开口说道:“姐姐,每次我和二哥过生日,你都会煮长寿麵。今天我们俩也给你做了,你要不要尝尝?” 沈妤又惊又喜:“真的吗?” 雪梅笑著接话:“千真万確,小主子们一早起来学做麵条、煎鸡蛋,我这就给您端过来。” 忙活半天,沈妤正好饿了,连忙应声期待。 她心里暗自想著,就算味道一般,也是孩子们的心意,她一定好好吃完。 可没想到,麵条的味道格外可口。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青山,黎霄云不在时,都是黎二郎做饭照顾婭儿,手艺远比黎霄云靠谱。 如今还有雪梅从旁指点,味道自然不差。 沈妤满心欢喜,几口就吃光了整碗面。 本以为一碗长寿麵就够惊喜了,没想到大家还准备了一连串节目。 覃其和黎二郎搭档演皮影戏,春玉献唱小曲,秋云起舞助兴,雪梅吹簫伴奏。 厨房也备好了丰盛的生辰宴席,热闹十足。 下午杨虎特意请来了戏班子,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只是白日酷暑难耐,演了一半,沈妤便叫停了表演。 “夜里凉快,把戏台挪到院外,让全庄子的人都来看戏。” “雪梅,熬一锅绿豆汤,冰镇过后装在竹筒里,分给大家解暑。” 庄主请客看戏、送冰镇绿豆汤的消息,瞬间传遍整个庄子。 家家户户早早用完晚饭,搬板凳、带孩童、提灯笼,热热闹闹地赶来排队看戏。 庄子入口搭起了戏台,数十盏灯火点亮全场,夜色里亮堂得很。 盛夏的夜晚依旧闷热难熬,但相比白天毒辣的烈日,偶尔吹过的晚风已经格外舒服。 这是庄子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晚。 孩童哭闹、大人说笑的嘈杂声响彻四周,可隨著戏台锣鼓响起,所有喧闹瞬间安静下来。 转瞬,震天的掌声铺满整座庄子。 身在院內的沈妤,清晰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只是外头那般热闹喧囂,却丝毫无法牵动她的心情,反倒让她觉得格格不入。 她安静倚在窗边,春玉轻柔替她梳理长发,满心疑惑地开口:“姑娘,您往日最爱看戏,今晚怎么不愿出去?是不喜欢这里的戏,比不上大晋的曲目吗?” 沈妤轻轻摇头。 “不是的,只是心里闷闷的,懒得凑这份热闹。你不用陪著我,跟著大家一起去看戏玩吧。” 此刻庄子里大半人都去看热闹了,婭儿和甜甜也早早跑去玩耍。 唯独春玉留下来陪她,黑一、黑二守在院门,院里格外清静。 沈妤慢悠悠摇著团扇,心里暗自感慨,古代盛夏虽热,却远没有现代酷暑那般难耐。 乡下蚊虫也温顺许多,再点上驱蚊香,夜里格外安稳。 春玉替她梳好头髮,又细心帮她揉捏肩膀放鬆。 听见主子让自己出去玩,她立刻摇头拒绝:“我不去,这些戏比不上姑娘讲的故事好听。而且和姑娘分开许久,我只想好好陪著您。” 沈妤反手握住她的手,心头温热。 春玉是她在沈家最贴心懂事的贴身丫鬟,做事稳妥、心思细腻,一直最得她信任。 当初春玉被发卖,落入普通人家,险些被迫给人做妾,知晓此事时沈妤满心揪心。 她清楚春玉性子刚烈,寧可不嫁,也绝不屈身做妾。 跟著她长大的几个丫鬟,都心性傲骨,不甘被世俗摆布,这也让沈妤格外心疼,毕竟她自己失忆时,也曾受过世俗束缚。 好在春玉一直坚守本心,撑到汉文寻来,得以归回自己身边。 “傻丫头,你比我年长几岁,有没有想过,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人相伴?” 沈妤有著现代思想,从不会像古时主子一样,將贴身丫鬟隨意指给下人,更绝不允许她们做妾、做通房。 从前她两次定亲,心里都早已想好,若是对方变心,她决然洒脱放手,绝不会委屈自己,更不会让身边丫鬟沦为后院爭斗的牺牲品。 她始终觉得,身边亲信的背叛,远比情爱破灭更让人难以接受。 她院里的丫鬟,也都深知她的心思,从没有人动过依附未来姑爷的念头。 被问及婚事,春玉脸颊通红,轻声道:“我没想过嫁人,只想一辈子伺候姑娘。若是姑娘日后觉得我累赘,就隨便给我指个靠谱小廝,我还能留在院里做事就好。” 沈妤轻点她的额头,无奈失笑:“你啊,总是什么都先想著我。嫁人是你自己的事,该有自己的喜好,高矮胖瘦、品性学识,总得有你心仪的模样。” “別总觉得自己只配寻常下人,你很好,值得最好的良缘。” “日后若是遇到两情相悦的人,儘管告诉我,我必定为你做主,帮你脱籍觅良人。” 她从不会束缚这些姑娘的一生,雪梅和赵晨也是一样,等时机成熟,她便会帮二人恢復自由身。 春玉瞬间红了眼眶,满心感动。 世间所有主子,皆视奴僕为所有物,唯独自家姑娘,真心待她们如亲人。 这般恩情,她这辈子都报答不尽。 春玉跪地抱住她,执意不愿嫁人,只想长久相伴。 沈妤温柔安抚著她,忽然察觉外头的锣鼓声、人声尽数消失,整片庄子骤然死寂。 气氛诡异至极,她心头瞬间涌上不安:“不对劲,我们出去看看。” 春玉见她只穿一身薄软寢衣、长发未束,连忙拦住:“姑娘別动,我去探查,您在院里等候!” 话音落,春玉快步出门。 可她还没走出院门,大星、小星、秋云三人就慌慌张张衝进院內,神色慌乱。 沈妤立刻开口询问:“外面出什么事了?” 秋云喘著急气回道:“姑娘!雪梅姐认出,来人是锦衣卫!他们突然现身,庄里百姓嚇得纷纷归家躲避,戏台也停了!看样子,这些人就是专程冲咱们庄子来的!雪梅姐让我们立刻回来稟报您!” 又是锦衣卫,还偏偏深夜到访。 大好的生辰喜乐之日,被无端打扰,沈妤心里满是烦躁,却只能强压情绪出面应对。 “来了多少人?” “一共六位。” 六人数量不容小覷。 如今黑一、黑二、黑五一眾护卫都已伤愈在岗,满团、姚白也身手过人。 可偏偏一早出去钓鱼的姚白至今未归,怕是不甘心空手而归,一直在河边逗留。 更不巧的是,司甜外出帮她寻人,此刻也不在庄中。 次次紧要关头都凑不齐人手,沈妤眉心直跳。 她当即吩咐画儿:“你提著灯笼去河边,把姚郎君儘快找回来,走后门顺路把杨虎也喊过来。” 画儿领命,立刻动身。 沈妤快速披上外衫,用木簪挽起长发,利落收拾好仪容,快步赶往三院。 心里正惦记著还没回来的婭儿和甜甜,满心焦灼,雪梅却满脸藏不住的喜色,快步走了进来。 凑到沈妤耳边,她压著声音悄悄报喜:“姑娘,我看见大公子了!” “姑娘,是大公子回来了!” “原来大公子如今入了锦衣卫任职。” “婭儿带著甜甜躲在墙角偷看大哥,迟迟不肯回来,二公子也在那边陪著她们。” 雪梅激动得差点原地跳起来。 沈妤抬手按住她,眼神示意她冷静下来。 难道这批北镇抚司的人,领头的就是黎霄云? 沈妤带著几分不確定,低声询问:“来人是不是统一穿著黑色官袍?” 雪梅立刻用力点头,心里暗道姑娘果然清楚大公子的近况。 悬在沈妤心头的大石,这才算彻底落地。 可她紧跟著满心疑惑,都这么晚了,黎霄云突然来庄子做什么? 难道他已经不用再刻意避嫌了? 沈妤面色微沉:“他们方才说了什么?你和赵晨有没有露出破绽?” 满团的心理素质她信得过,可雪梅和赵晨事先没收到任何风声,她难免担心二人慌乱出错。 雪梅连忙回道:“他们说只是路过,想在庄子借宿一晚,不会打扰我们。我和阿晨一开始都嚇坏了,还好二公子机敏,悄悄给我们使眼色、摇头提醒,我们才全程闭口,没敢多说一句话。” 她此刻也反应过来,眾人暂时还不能和大公子相认。 隨即主动请示:“我现在去把婭儿和甜甜接回来吧?” “去吧。”沈妤应声叮嘱,“另外,他们一行人吃喝用度全都照常供应,客房统一安排在一院,不要刻意区別对待。” “好嘞姑娘!”雪梅眉眼带笑。 “不许嬉皮笑脸。”沈妤瞪了她一眼。 雪梅立马收敛神色,蔫蔫应了声:“知道了。” 说完她带著小星一同退下。 屋里只剩春玉和秋云,两人一头雾水,完全听不懂方才主僕二人的对话。 但她们恪守本分,从不多嘴过问主子的事。 春玉上前问道:“姑娘,您要不要去前院看看?” 沈妤转身摆手:“不用,回房歇息。” 既然来人是黎霄云,自然不会出什么乱子,她懒得亲自出面应酬。 她只需要藉口身体不適,让管家赵晨代为接待即可,合情合理。 没过多久,雪梅就把婭儿送回了房。 沈妤凑近一闻,小姑娘浑身都是屋外的尘土热气。 她乾脆亲自带著婭儿梳洗沐浴,吹乾头髮,一番折腾下来,小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沈妤早早让春玉退下,屋內只留她们姐妹二人。房中摆著冰块降温,夜里清爽凉快,一点都不闷热。 第228章 伤情严重 婭儿踩著床柱,晃悠著白嫩的小短腿,嘰嘰喳喳说起刚刚见到大哥的事。 “姐姐!大兄肯定是特意来看你的!他穿一身黑袍,又帅又威风!” 沈妤笑著亲了亲她的小脸:“我们婭儿现在还学会评判长相了?” 婭儿一本正经地细数:“本来就是呀!大兄、姐姐、二兄、覃其哥哥、甜甜都好看,还有府里的姐姐们,全都漂亮,但谁都比不上姐姐!” “满团、姚大哥长得一般,杨虎太黑、江大哥太凶,还是唐三哥、苏二哥、黑二哥哥最好看,司甜姐和司可姐也超好看!” 沈妤捏了捏她的小脸,故意逗她:“小丫头平日偷懒不读书,看来是太清閒了,明天我和甜甜一起,每人多加五篇练字,怎么样?” 她每天都会抽出时间,亲自教两个小姑娘读书习字。 这话瞬间把婭儿嚇坏了,急忙求饶:“不要姐姐!是司甜姐跟我说的!她说有个叫小月的姑娘,因为我大兄长得好看,一直追著他不放!” “我就是怕好看的哥哥姐姐被人抢走,才多看了几眼,我以后再也不乱说了!” 沈妤动作骤然一顿:“小月?” 她心里满是诧异,这人怎么会突然被提起? 而且司甜居然认识小月? 她们从前在顺其从未碰面,自己也从未和司甜提过这师徒三人。 婭儿瞬间意识到说漏嘴,慌忙捂住嘴巴。 沈妤温柔一笑:“怎么,婭儿也有瞒著姐姐的小秘密了?” 被她静静看著,婭儿立马扛不住,老实交代了。 “姐姐你跟我拉鉤,千万別告诉司甜姐是我说的!司甜姐反覆叮嘱我,绝对不能说出去,怕你和大兄因此闹彆扭!” 沈妤指尖轻动,笑著应允:“好,姐姐绝不泄密。” 和小丫头拉完勾,沈妤心里暗自吐槽:好个司甜,居然瞒著我这么大的事,果然跟黎霄云更亲近,等她回来我非得好好算帐。 她面上不动声色,生怕嚇到孩子,让她不肯多说。 结合婭儿的话,沈妤很快理清始末:小月也去了大田,靠著医术四处行医救人,心性倒是不坏。 机缘巧合之下,她结识了黎霄云一行人,还曾出手救过黎霄云的性命,按理说黎霄云確实该承她人情。 可最后,小月却是哭著黯然离开的。 婭儿小声道:“司甜姐说,那个小月姐姐,想借著救命的恩情,嫁给大兄……” “姐姐,我不要別人当我嫂子,我只要你!” 小傢伙一边嘟囔,一边抓著沈妤的衣襟,说著说著就沉沉睡去,发出浅浅的呼嚕声。 天真的孩子根本不懂其中纠葛,只知道赖在最亲的姐姐身边,睡得安稳又香甜,梦里还带著笑意。 沈妤轻轻给她掖好被角,轻步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夜空静静出神。 今夜的月亮细细弯弯,只有指甲盖大小,夜色暗沉。 院中一片漆黑,唯有走廊悬掛的灯笼,伴著晚风轻轻摇曳。 屋內静謐无声,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然靠近,轻轻將一件外衫,披在了沈妤的肩头。 “就算是夏天,也別贪凉感冒了。” 伴著温柔的话音,熟悉又厚重的气息瞬间將她整个人裹住。 黎霄云从背后抱住她,俯身把沈妤紧紧拥在怀里。 他轻轻嘆了口气,连日积攒的思念,此刻总算有了著落。 沈妤一动不动,黎霄云察觉到她状態不对,这时她忽然开口问道:“小月到底是什么来头?” 黎霄云沉默片刻。 没有追问她怎么知道的,只如实回答:“她是端和郡主的女儿。” 沈妤十分意外:“小月是长公主的外孙女?” 大庆长公主已经四十多岁了。 她是当今皇上唯一的嫡亲妹妹,自幼受尽宠爱,性子骄纵强势,屡次干预朝政,在大庆地位极高。 黎霄云轻轻点头。 沈妤:“那她就是县主?” 黎霄云看出她心里在意,不解地问:“就算是又怎样?妤儿,你到底怎么了?” 县主身份不算顶尖尊贵,但確实比寻常世家小姐体面不少。 论出身底蕴,原本能和老牌大族沈家的女儿不相上下。 可她自己只是沈家三房不受重视的旁支嫡女,又早已脱离沈家,如今孤身漂泊,身份確实比不上这位县主。 沈妤静静思索许久,慢慢推开了黎霄云的手臂。 黎霄云满脸错愕,沈妤站起身看著他,咬牙说道:“黎霄云,小月心繫於你,还救过你的性命,家世也这般显赫。为了復仇大计,你不如娶她。” 黎霄云猛地僵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你说什么?” 他向来杀伐果断,靠著狠劲才把弟弟妹妹平安养大。 可此刻,他慌乱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仿佛重回六年前,家族覆灭、亲人惨死,只剩他孤身一人,茫然无措。 看他这般模样,沈妤心里也跟著阵阵刺痛。 她伸手轻触他的脸颊,语气满是难过:“端和郡主嫁的是郑王幼子,郑王手握东营十万兵马。你要报仇,带著黎家旧部重回大庆,联姻是最快最好的法子,借著郑王府的势力……” 黎霄云猛地甩开她的手,沉声打断:“够了!” 怒火已经充斥了他的双眼。 他心口剧痛,呼吸沉重,忍著怒气追问:“那你呢?难道你心里没有我?你没有救过我吗?我的未来,难道只剩下復仇,一点都不能为自己活吗?那我和你呢?” 面对他一连串的质问,沈妤无言以对。 黎霄云冷笑一声。 脸色惨白地一步步后退。 “原来,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唯一选择。” 垂下眼眸时,满心的失落与难过根本藏不住。 沈妤眼睁睁看著他要转身离开,这时婭儿揉著眼睛醒了过来。 看见黎霄云,小姑娘立刻坐起身:“大兄!是你呀!” 婭儿一溜滑下床,光著脚快步扑向黎霄云。 黎霄云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婭儿开心地靠在他怀里,不停蹭著。 “阿兄,今天我们给姐姐补过生日啦,我和二哥还煮了长寿麵!你呢?” 婭儿睁著圆圆的大眼睛,期待地望著兄长。 黎霄云始终没有回头看沈妤。 只摸了摸婭儿的头问道:“戏班子,是专门唱给姐姐听的吗?” 婭儿:“嗯,可姐姐好像不爱听,一直待在屋里,对不对姐姐?” 沈妤没有应声。 她死死盯著黎霄云的背影,盼著他回头。 可黎霄云只是简单哄了两句,就把婭儿放下。 “快去睡觉吧。” 等婭儿回到床上,他便大步离开了房间。 沈妤脸色发白,虚弱地坐回床边。 婭儿担忧地问道:“姐姐,你不舒服吗?” 沈妤勉强挤出笑容:“没事,就是有点热,快睡吧。” 婭儿乖乖亲了亲她,躺回被窝。 “姐姐早点睡!阿兄准备了生辰礼物,只是还没拿出来而已……” 说著说著,小姑娘慢慢睡熟了。 沈妤默默擦掉眼泪,轻声应道:“我知道。” 另一边,黎霄云回到住处,嚇了刚躺下的唐卿一大跳。 “好傢伙!你嚇死我了!” 唐卿坐起身,半晌才平復心跳。 黎霄云心情差到了极点。 就算屋里漆黑,唐卿也能感受到他周身压抑的怒火。 唐卿试探著问:“吵架了?被赶出来了?” 黎霄云没说话。 唐卿:“不让进门?” 黎霄云依旧沉默。 唐卿:“她赶你走了?” 黎霄云烦躁开口:“別吵。” 唐卿:“……行吧。” 正要躺下,黎霄云忽然开口:“喝酒吗?” 院子里。 唐卿一边赶蚊虫,一边陪著黎霄云对坐饮酒,桌上摆著小菜,旁边已经空了三坛酒。 赵晨小声请示:“大人,还要添酒吗?” 唐卿连忙摆手:“不用了,你退下。” 赵晨担忧地看了眼黎霄云,悄然退下。 黎霄云呆呆坐著,一动不带动也不动,桌上饭菜一口没碰,只顾闷头喝酒。 唐卿閒得难受,一会儿挠脖子一会儿挠后背,百无聊赖。 他摇著扇子无奈吐槽:“真服了你!出门特意换乾净衣服,路上还下河洗了澡,睡前又擦收拾一番,结果呢?跑这儿独自喝闷酒,纯属瞎折腾!” 黎霄云抬眼瞥了他一下。 “嫌无聊就自己回去睡。” 唐卿叫苦连天:“我都被蚊子叮一身包,你现在才说?从没见过你这么狠心的人!” 黎霄云默不作声。 唐卿又追问:“你不是有个防虫香囊吗?怎么不拿来挡蚊子?” 黎霄云淡淡回:“没带。” 唐卿瞬间炸了:“这么热的天居然不带?你是供著不用,专门让蚊子咬死我是吧!心眼也太偏了!” 黎霄云依旧沉默。 那个香囊是沈妤亲手绣的,他捨不得隨身戴,一直好好放在城里小院的枕边。 此刻他只觉得唐卿聒噪得要命,甚至暗自想著,早知道带香囊,直接把这人熏晕清净。 院子里的动静太大,把隔壁房间四个人全都吵醒了。 几人推门出来,看见他俩偷偷喝酒吃小菜,顿时不乐意了,纷纷凑过来坐下。 “可以啊兄弟,喝酒居然不叫我们?” “还算不算一伙的了?” “还有下酒菜,藏得够深!黎头儿,来时你再三叮嘱我们安分守己、別惹事,合著只许你自己放纵,不许我们放鬆是吧?” “我算是看明白了,黎头儿就是看上这庄子的女主人才特意绕路来借宿的!” “看你这满脸鬱闷的样子,怕是今晚没见到庄主姑娘,心里不痛快了吧?哈哈……哎哟!” 唐卿抬脚踹了说话那人一下,扔了颗花生米过去。 “不会说话就闭嘴!人家姑娘清清白白,別隨口乱开玩笑毁人名声。再胡说,庄子护卫直接把你赶去牛棚睡!” 那名锦衣卫满脸不服,冷哼一声:“他们敢动我们?” 唐卿嗤了一声:“你想逞能学南镇抚司那帮恶人?这庄子是我们重点护著的地方,前不久才刚遭遇灭门惨祸,你敢乱来,正好给南镇抚司抓把柄害无辜之人!” 这人听完,立马不敢再多嘴。 旁边另一人低声骂了句:“南镇抚司那群东西,真够缺德的。” 眾人热热闹闹举杯畅饮,唯独黎霄云毫无兴致,突然起身站起。 “明天还要早起,散场了。” 说完率先迈步回房。 唐卿连忙跟上,进屋关上房门。 剩下四人面面相覷,满脸尷尬。 “这才刚喝上,就散了?” “那咱们还喝不喝?” “喝什么喝,赶紧回去睡觉!” “让你嘴碎乱说话!你刚扯那茬的时候,我都看见黎头儿拳头攥紧了。” 那人浑身一僵,心里直发怵。 当初黎霄云空降北镇抚司当总旗,他心里最是不服。 可久而久之,早就被对方的手段彻底折服,半点不敢造次。 四人正要回房,院门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手里提著一串鲜鱼,带著两个人快步走进院子。 这人正是外出打鱼整日、刚被画儿和杨虎寻回来的姚白。 姚白一眼扫到院里四个陌生锦衣卫,瞬间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看著满地空酒罈,他眼底瞬间翻涌戾气,死死盯著几人,气氛瞬间紧张到剑拔弩张,双方敌意拉满。 杨虎嚇得满头冷汗,连忙从姚白身后出来,紧张打圆场:“几位大人,这位是庄子上的姚郎君,刚打鱼回来。” 四名锦衣卫自然察觉到姚白的敌意,可记著黎霄云的嘱咐,强行压下火气,冷冷开口:“只要不耽误我们休息就行。” 说完狠狠甩上门,各自回了房间。 姚白盯著房门看了许久,转头望向漆黑的窗边,仿佛暗处正有目光默默窥探。 等姚白走后,黎霄云轻轻关好门窗。唐卿见他神色镇定,忍不住夸讚。 “二当家,你这酒量,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黎霄云淡淡吐出两个字:“睡觉。” 可他根本没清醒。 所有的冷静沉稳,全是硬撑出来的假象。 此刻他脑袋胀痛欲裂,思绪被硬生生劈成两半。 一半满是黎家覆灭的血色记忆,是当年刑场的惨烈光景。 一半縈绕著青山落雪、青山烟雨,是他这辈子唯一想留住的温柔与美好。 忽然,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得近乎失態。 他蜷缩起身形,双拳抵著额头,神情狼狈狰狞,泪水却悄悄打湿了枕巾。 唐卿被他这副模样嚇得不敢睡。 这时隔壁传来细碎的议论声。 “黎头儿该不会喝醉糊涂了吧?” “肯定是喝多了。” “刚刚那壮汉,该不会是庄主姑娘的心上人?” “谁能说得准,这庄子没几个男子,朝夕相处难免生出情意。” “看他那敌意满满的样子,真莫名其妙。我们又不是南镇抚司的恶人,当初还是我们救了整个庄子,他凭什么摆脸色?” “可惜黎头儿一片真心,怕是终究白费了。” 这些话钻进耳朵,让黎霄云心烦头痛,他猛地起身踹门冲了出去。 唐卿急忙追著大喊:“黎头儿!你去哪啊!” 等他跑出院子,只看见黎霄云纵身跃上屋顶,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次日清晨,沈妤从雪梅口中得知,那群锦衣卫天刚亮就悄悄离开了庄子。 侍女低声稟报:“姑娘,赵晨说……昨晚公子喝了整整一宿的闷酒。” 沈妤轻声问道:“他喝醉了?” 雪梅摇了摇头:“没听见吐酒的动静,也没让人准备醒酒汤,具体情况不清楚。” 沈妤指尖死死攥著手里的木梳。 雪梅犹豫著开口:“还有件事,姚郎君昨晚回来了,他……” 沈妤揉著发胀的眉心:“出什么状况了?” 之前因为小月的事分心,她忘了叮嘱赵晨,不用让姚白理会庄子里暂住的北镇抚司眾人。 雪梅迟疑片刻,才缓缓说道:“公子昨晚喝多了酒,直接从房顶飞身出去了……” 她见沈妤神色平静,才接著往下说:“姚郎君一夜没睡,听到动静就出来查看,刚好撞见跟出去的唐三公子。” “他俩在院外,打起来了。” 沈妤抬眼追问:“谁亲眼看到的?” 雪梅回道:“黑一、黑二还有满团,全程都看见了。” 昨晚芙蓉阁外动静极大,前院住著的人全都被惊醒,没人敢装糊涂。 为了庄子的安危,黑一几人必然要出门探查情况。 “他们说,唐三公子全程站在一旁旁观,压根没插手,从头到尾就是公子和姚郎君单打独斗。” 沈妤立刻问道:“姚白受伤了?” 雪梅满脸诧异,不明白自家姑娘为何篤定黎霄云武功更强。 “没错。满团懂武功,说全程看得眼花繚乱,能確定公子的身手远超姚郎君。姚白今天一直臥床不起,还不许任何人进屋探望。” 沈妤轻轻嘆了口气:“我知道了。” 雪梅退下后,沈妤摊开掌心,才发现自己用力过猛,掌心被梳齿硌出了一圈紫红的印子,几乎破皮。 她將木梳重重搁在妆檯上,无声地再次轻嘆一声。 沈妤原本打算休整两天,就动身上京,跟黎霄云把所有事说清楚。 万万没想到,当夜那六名北镇抚司的人,再度折返了庄子。 没人知晓白日遭遇了什么变故,一行人里两人重伤、一人轻伤。 雪梅匆匆来报时,沈妤嚇得心头一紧,脸色瞬间发白:“受伤的是谁?” 雪梅应声:“是公子,只是轻微外伤。” 沈妤下意识起身想去前院探望,走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脚步退了回来。 “他们一共六人,三人受伤,还有三人完好。上次唐卿就请过相熟的郎中来看诊,这次他肯定还会请那位郎中过来。” “我不用亲自出面。雪梅,你去交代厨房,优先给伤者烧热水、熬製药汤。再安排杨虎、黑一、黑二贴身伺候。” 满团也会在暗处默默打理一切,不用特意吩咐。 碍於女子身份,沈妤强行压下满心担忧,没有衝动前去。 雪梅知晓她忧心忡忡,分身乏术,便让春玉贴身陪著沈妤,又让画儿定时来匯报前院的近况。 一切果然如沈妤所料,唐卿很快请来了之前的老郎中。 庄子里的下人在曹嬤嬤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帮忙打理琐事。 前院的房间全部用来安置重伤之人,轻伤的黎霄云,被雪梅安置到了二院暂住。 曹嬤嬤心里颇有不满,但雪梅和满团都无异议,满团更是主动请缨亲自看守。 曹嬤嬤忌惮锦衣卫的身份,最终只能作罢。 只是她派人把二院、三院的看管做得密不透风,半点缝隙都不留。 不多时,伤者的情况就稳定下来,两名重伤者都按时服了药。唯独黎霄云拒绝郎中诊治,独自褪去外衣,自行上药包扎伤口。 唐卿靠在窗边,打趣调侃:“要是江老大知道,你为了发泄情绪,故意缠著对手死斗,折腾敌人却不乾脆了结,肯定要笑话你幼稚。” 黎霄云冷声道:“不想看就出去。” 唐卿故作委屈嘆气:“也太不近人情了。我要是不陪著你,这庄子里还有谁愿意搭理你?” 这话戳中了黎霄云的心事,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唐卿望向窗外,眼睛一亮:“哟,二郎来了!你可算把你哥盼来了。” 黎二郎:…… 唐卿十分识趣,立刻退出房间,给兄弟二人独处的空间。 黎二郎见兄长负伤,快步进屋想帮忙处理伤口。 黎霄云却立刻拢好衣衫,避开了他的动作。 “一点小伤,无碍。你最近读书怎么样?” 黎二郎看出兄长不愿多谈伤势,虽满心担忧,也没有再勉强。 他乖巧回话:“姐姐帮我找的先生特別好,我每天都学有所得。” 黎霄云抬手捏了捏弟弟结实不少的肩膀,低声道:“她待你,比我细心多了。” 黎二郎笑著摇头:“姐姐心里一直惦记著你。你不在庄子的这些日子,她给你做了满满一箱新衣。” 黎霄云动作骤然一顿:“当真?” 黎二郎篤定道:“我好几次看见她针线筐里,放著男女款的衣衫。除了我的衣裳,那些黑白配色的男装,肯定是给你做的。” 得知真相,黎霄云心底瞬间涌上满满的欣喜。 可转瞬,他又想起昨夜和自己交手的姚白。 那人身形高大魁梧,和他曾经偽装猎户时的身形一模一样,还留著满脸络腮鬍。 之前二郎就跟他提过此人,说二人结伴上京,同行许久。 更重要的是,墓室遇险时,是姚白救下了沈妤。 方才亮起的微光,瞬间在黎霄云眼底彻底熄灭。 兄弟二人閒谈片刻,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满团將晚餐送到屋內后,黎二郎怕惹人閒话,主动先行离开。 可他刚回自己住处,就被等候多时的姚白拦住了去路。 晚饭后,黎霄云嫌身上血腥味浓重,让满团送来热水和一套乾净衣物。 这事很快传到了后院。 黎霄云擦拭完上身,正低头专心处理肩头的伤口。 门外传来轻柔的叩门声,他以为是满团,头都没抬便应声:“进来。” 木门轻响推开,一道纤细柔婉的身影悄然走入屋內。 轻盈细碎的脚步声,伴著一缕熟悉的清雅香气扑面而来。 黎霄云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正是他日思夜念的那个人。 第229章 婚期已定 两人静静对视,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黎霄云赤裸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疤痕,看著有些凌厉。但利落流畅的肌肉线条格外惹眼,让沈妤看得心跳慌乱,想看又不好意思直视。 他肩头带伤,正独自勉强包扎,嘴里咬著纱布的一头,动作十分彆扭。 这曖昧又撩人的画面,让沈妤下意识咽了下喉咙,脸颊发烫,慌忙偏过了视线。 黎霄云察觉到她的侷促,隨手扯过衣衫盖住上身,只是衣带凌乱,来不及细细整理。 反观沈妤,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轻纱夏衣。 衣料轻盈通透,一动便流光摇曳,修身的版型將她曼妙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黎霄云立刻收敛目光,快速移开视线,不敢多看半分。 沈妤把带来的乾净衣物放到一边,缓步走上前,轻轻拨开他凌乱的衣襟。 “我帮你弄吧。” 她手法嫻熟,先將药膏均匀涂敷在他的伤口处。 这处外伤不算严重,早已止血结痂,无需缝合,好好包扎休养几日就能痊癒。 沈妤微凉的指尖摩挲著他的肩头,细致涂开药膏,隨后拿起绷带仔细缠绕包扎。 包扎需要绕过胸口固定,她不得不不断凑近,好几次因为绷带不顺,大半身子都贴在了他身前。 看著近在眼前的女孩,黎霄云原本冰冷紧绷的神色,慢慢柔和下来。 被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沈妤紧张得手心发紧。 就在她快要系好绷带时,黎霄云突然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昨天执意要推开我、让我娶別人,今天又主动凑过来关心我,你到底什么意思?现在是捨不得我了?” 接连的质问带著凉意,沈妤望著他疏离冷淡的眼神,眼眶瞬间泛红。 “我没有不要你……” 黎霄云低低冷笑一声,用力一拽,將她直接拉进怀里紧紧相拥。 贴著他温热的身体,沈妤却只觉得刺骨的冷,比当年大雪峰顶相拥时还要寒凉。 “一边逼我联姻换人,一边又跑来心疼我、装出捨不得我的样子。沈妤,你到底想怎么样?” 冰冷的质问里,藏著满满的委屈与落寞。 沈妤抬头,清晰看见他眼底破碎的酸涩。 这一刻,她才彻底醒悟,昨天那些伤人的话,到底伤透了他的心。 心口骤然酸涩发胀,泪水瞬间滑落,她抬手捧住他的脸,主动凑近吻了上去。 先是浅浅轻碰,隨后小心翼翼地加深力道,笨拙又主动。 她满心惶恐,生怕昨日的爭执,会让他狠心推开自己。 他此刻冷淡疏离的模样,早已让她慌乱无措。 起初,黎霄云刻意克制情绪,神色淡然地垂眸看著她。 看著她眼眸泛红、小心翼翼討好自己的样子,可怜又笨拙。 但他始终没有推开,任由她主动亲近、笨拙试探。 直到沈妤慢慢失了底气,失落的想要退开,下一秒就被他狠狠扣住后脑。 唇齿再次相贴,他將她死死揉在怀里。 “这点耐心都没有?这么容易就放弃,我怎么捨得原谅你?” 沈妤抬著湿漉漉的眼眸,撞进他温柔又无奈的眼底,心底瞬间炸开暖意,又甜又喜。 黎霄云带著一丝赌气的惩罚,低头狠狠吻住她,力道带著几分霸道,磨得她唇瓣发红。 沈妤禁不住轻哼一声,眼底又泛起水雾。 他揽住她的腰,俯身將她轻轻压下,抬手粗鲁又温柔地擦掉她的眼泪。 “不许哭,这是罚你的。” 沈妤乖乖点头。 隨后他俯身,细密又浓烈的吻铺天盖地落下,吻得她呼吸急促、脸颊通红,下意识轻轻推拒。 见她慌乱,黎霄云的动作才慢慢放缓,温柔缠绵,久久不愿鬆开。 沈妤彻底软了身子,任由他肆意温存。 忽然,身上一凉,她知晓是腰间的衣带被他解开了。 可她没有躲闪抗拒,在他滚烫的身躯贴近时,主动抬手回抱住他。 就在此刻,黎霄云骤然停住了所有动作,瞬间清醒。 怀里的人柔软娇甜,惹人沉溺,可他终究克制住了悸动,收回了探入衣摆的手。 他侧过头,埋在她颈间重重嘆气。 “妤儿,告诉我,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沈妤紧紧抱著他,哽咽著说出心里话:“五哥哥,我错了。昨天那些混帐话,都是我吃醋瞎闹的。” “你是谁都替代不了的,区区云念、一个县主的身份,根本比不过你。” “论救命之恩,也是我先救的你,本来就是我先占的缘分!” “郑家的兵权確实诱人,但你凭自己也能报仇立业,没必要靠联姻、靠旁人成全,那根本不是你!” “是我糊涂说错了话,辜负了你,你別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黎霄云应声乾脆:“好。” 他握紧她的手,瞬间原谅了她所有的任性。 沈妤喜极而泣,捧著他的脸接连亲了好几口。 看著她雀跃的模样,黎霄云再也狠不下心责罚,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你啊。本来我打算等你师父吴老归来,再和你商议婚事,可我现在,一刻都等不了了。” 沈妤满眼错愕:“什么?” 黎霄云凝著她的眉眼,语气认真又郑重:“我们,该成亲了。” 三天过后。 芙蓉阁突然迎来了一位特殊客人。 来人是上京最有名的媒婆喜儿,京里人人都知道,就没有她撮合不成的婚事。 她一身喜庆盛装,满脸笑意地敲响了芙蓉阁的大门。 门一开,她立刻摇著手绢、喜气洋洋地高声喊道:“恭喜恭喜!小哥快通传一声庄主姑娘,我今儿是专程过来,给姑娘说一桩天大的喜事!” 没一会儿,整个庄子都传开了动静。 庄里干活、閒逛的村民全都凑到一起,纷纷议论不停。 “咱们庄主怕是要定亲了!” “別瞎猜!姑娘身边没长辈照拂,哪有人替她做主议亲?” “谁说没人做主?姑娘能干利落、本事过人,自己做主成亲又怎么不行?” “话是这么说,就是搞不懂,姑娘到底是无亲无故,还是故意不跟家族来往?” 这点没人说得清。 全庄子上下,没人知晓沈妤的身世来歷。 只看她独自带著两个弟妹生活,不像是逃难离家,手头还有不少积蓄。若是家里真有亲人,断然不会让她孤身在外漂泊。 “不该问的別打听,咱们能遇上这么好的庄主,早就该知足感恩了。” 自从蒋家满门覆灭后,当初跟著蒋家作恶的几户人家,全都安分守己、不敢生事。 官府对蒋家灭门一案,最后也草草了结,不再追查。 这件惨烈旧事,村民们渐渐不再提及,慢慢翻了篇。 唯独蒋家老宅一带,之前没人敢靠近,总觉得阴气森森。 是沈妤主动安排人手,彻底清理整顿了蒋家旧宅。 当初南镇抚司带走了蒋家所有人的尸首,一直没有归还,大概率是隨意丟去了乱葬岗。 沈妤曾派人四处找寻,最终一无所获。 下人在蒋家老宅翻出了不少银两,沈妤做主,用这笔钱为蒋家眾人立了衣冠冢,还请僧人做了超度法事。 剩下的银钱,全部捐给了城外的慈善学堂。 空置的蒋家老宅也被彻底打扫乾净,沈妤让武大带著白一等人,每日在这儿练功习武。 村里身强力壮的年轻小伙,愿意学防身武艺的,也都能跟著一起操练。 就这么一来,原本阴森荒凉的凶宅,被满满阳气冲淡了晦气。 从此村民再也不避讳路过此地,蒋家旧宅,也成了全村的习武训练场。 再说回沈妤议亲的事。 “我亲耳听见喜儿媒婆说是大喜事,肯定是说亲没错!” “不一定吧,说不定是別的好事呢?” “哪有媒婆上门不谈婚事的?这不明摆著吗!” “咱们庄主容貌品性样样拔尖,也不知道媒婆这次是替哪家贵人提亲。” “普通凡夫俗子,肯定入不了姑娘的眼。” “可別是些心怀算计的穷书生,最怕那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姑娘能干有钱,很容易被人惦记身家。” “那也轮不到外人,真要选,也该先考虑咱们庄里的人啊。” “少做白日梦了,別瞎做梦!” 很快,婚事的真相就传了出来。 芙蓉阁原本捂得很紧,半点风声不露,可庄里做工的婶子、伺候的婢女,在双方互换庚帖后,再也瞒不住了。 有开心的婢女无意间说漏了嘴:“提亲的人,是一位锦衣卫总旗大人!” 村民听完全都譁然:“我的天!这还不如穷书生呢!” 所有人都暗自惋惜,觉得姑娘这是选错了人,好好的一朵美人花,偏偏要栽进荆棘堆里,往后日子怕是难熬。 互换庚帖,便算是正式定亲。 沈妤当初一口应允,婚事流程推进得格外迅速。 短短十天时间,喜儿媒婆就带著浩浩荡荡的聘礼队伍,再次登门庄子。 几十台聘礼堆满前院,又塞满二院,场面十分盛大。 雪梅忙得手忙脚乱,司甜全程统筹调度,曹嬤嬤打理內外琐事,府里眾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聘礼最上方,摆放著一对肥美漂亮的大雁,用大红绸缎精心繫结,看著喜庆十足。 喜儿媒婆笑著介绍:“这大雁是黎大人亲自进山猎来的,足以见得大人对姑娘,是真心实意、放在心上!” 沈妤听闻,忍不住失笑:“这不正好是他老本行嘛,猎户打猎本就是拿手活。” 媒婆走后,沈妤亲自去查看成堆的聘礼。 眼前的景象,著实让她大吃一惊。 她原本以为大多是撑场面的摆设,掀开红布才发现,所有布匹、金银器物全都是真材实料。 几十台礼箱件件贵重,琳琅满目,数量之多,格外惊人。 她心里满是疑惑,不知道黎霄云从哪得来这么多財物。 其中一台礼箱里,单独放著一套红色女子衣衫。 司甜见状立刻上前解释:“这套衣服我认得,早前我们在大田的时候,大人再忙也抽空去当地顶级绣庄,专门给你定製的生辰礼。我刚数过,正式聘礼一共二十四抬,这套衣服是额外单独准备的。” 沈妤心头一动。 原来是特意给她补的生辰礼。 可他当初,为什么迟迟没有送出? 她拿起衣物轻轻一抖,一封信件从衣料里滑落出来。 司甜帮忙捡起信纸,沈妤这才看清,这份礼物根本不是普通衣衫,而是一套工艺精致的红色骑马装。 衣料轻薄透气、版型利落好看,上面还有精细的手工刺绣,做工考究、耗费不菲。 她伸手轻抚面料,心里暗暗讚嘆,这套衣服骑马穿一定轻便又舒服,黎霄云实在太过用心。 沈妤抱著崭新的骑马装和黎霄云的书信,满心欢喜走回自己房间。 打发春玉退下后,她独自换上了这身新衣。 说来也神奇,衣服尺寸拿捏得刚刚好,不多余、不紧绷,完美贴合身形。 他不过寥寥几次抱过自己,竟然能把她的身形尺寸记得这般精准。 沈妤脸颊发烫,心头软软的。 这套骑马装版型利落、面料舒適,比平日里穿的衣裙更適合策马驰骋。 她缓缓展开信纸,入目是黎霄云遒劲洒脱的字跡。 沈妤吾妻,见字如晤。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许诺要送你一套专属骑马装吗? 若是当年我们无缘重逢,这句年少诺言,怕是会成我一辈子的遗憾。 万幸缘分未尽,让我再次遇见你。从陌生重逢,到朝夕相伴,遗失的过往回忆,慢慢悉数归来。 从前你和四哥有婚约牵绊,往后余生,我们不靠媒妁,只凭真心相守。 这套衣衫,补上你的十六岁生辰礼。 愿岁岁年年,我常伴你左右,共度余生光景。 沈妤,生辰喜乐。 原来这么多年,他从没有忘掉年少的约定,只是默默记在了心底。 沈妤心底涌上一阵温热。 她小时候学骑马,就是在黎家开始的。 黎家世代驻守边关,每隔数年,黎夫人便会带著孩子们回京探亲。 每次回京,黎夫人都会带著孩子,和沈妤母女相聚閒谈。 沈妤的母亲林湘湘,出身书香世家,祖辈世代为官,祖父是翰林、父亲官至户部侍郎。 她饱读诗书、容貌温婉,是望都出了名的端庄闺秀,一言一行皆是大家风范。 沈家正是看中林家的门第底蕴,才郑重求娶她为三房夫人。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安稳度日,做个贤良持家的夫人。 可谁都没料到,半生浮沉、世事磋磨,最终落得鬱鬱而终的结局。 林湘湘这辈子最好的闺蜜,就是隔壁黎霄云的母亲——大庆唯一的女將军陆清珞。 林、陆两家一墙之隔,文风、武风截然相反。 林家世代从文,陆家世代习武。 林湘湘日日读书抚琴、刺绣煮茶,隔壁永远是舞刀练剑、习武嬉闹的动静。 两个性格、爱好、人生轨跡截然不同的人,原本毫无交集可能。 直到陆清珞十岁那年,翻墙去捡掉进林家院子的纸鳶,相差四岁的二人,就此结为毕生知己。 性格反差极大的她们,相处得格外投缘。 林湘湘爱听陆清珞游歷四方的江湖趣事,陆清珞偏爱林湘湘亲手做的绣品、络子。 在温柔安静的林湘湘身边,性子颯烈的陆清珞总能难得安心。 两人都惋惜没能更早相识相伴。 可惜相聚时日短暂,陆清珞十二岁便离家入江湖门派修行学艺。 再度归来时,她已然十六岁,与黎家长辈定下婚约,嫁给了自己的师门师兄。 成婚之后,她跟隨夫君镇守边疆,彻底离开瞭望都城。 而林湘湘,十八岁如约嫁入沈家。 哪怕天各一方,两人始终书信不断,情谊从未变淡。 陆清珞婚后七年连生五子,驰骋沙场屡立战功,成了赫赫有名的女將军。 林湘湘则在婚后第四年,生下了独生女沈妤。 两姐妹年纪有差,她们的孩子,年岁差距更是悬殊。 黎家一眾兄长,全都格外疼惜软糯可爱的沈妤。 早前,黎家四哥和沈妤早早定下婚约。 可四哥偏爱读书、不善骑射,当年教沈妤骑马的,是年纪尚小的黎霄云。 那年黎家兄弟回京探亲,沈妤隨母拜访,看著兄长们策马飞驰,心生嚮往,吵著要学骑马。 教她骑马的担子,最终落到了十二岁的黎霄云身上。 彼时他年纪不大,骑术却远超同辈,就连三哥都比不上。 起初他很不情愿,对著这位未来四嫂格外严苛、不苟言笑,为此四哥还特意找他说了好几次。 直到他看见小小的沈妤,被韁绳磨得满手水泡、双腿擦伤,依旧咬牙坚持不喊疼,才彻底软了心肠。 没多久,沈妤就熟练掌握了骑术。 她策马时明媚颯爽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了黎霄云的心底。 那时他隨口许诺,等日后,必定送她一套好看的骑马装当奖励。 当时只是单纯师徒教导,四哥对此毫不在意,还时常提醒他別忘诺言。 奈何命运无常、世事巨变,黎家突逢灭门惨祸,一切美好尽数破碎。 沈妤终究没能等到那套承诺的衣衫,还亲眼目睹四哥惨死,血染大地。 指尖抚过鲜红崭新的骑马装,沈妤眼眶泛红,轻声哽咽:“四哥,我们一定会好好活著,替黎家上下所有人,討回公道、还清血债。” 时光匆匆,转眼两月过去。 黎霄云一丝不苟筹备婚事,严格遵循古代婚嫁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每一步都礼数周全。 最终,两人的婚期敲定在九月十七日。 距离大婚,仅剩半个月时间。 自从黎霄云敲定婚期,沈妤就亲手著手缝製自己的嫁衣。 奈何婚期太赶,工期根本来不及,她便把余下零碎针线活,分给荷花一眾婢女帮忙。 除了贴身的雪梅,府里下人都暗自疑惑。不明白姑娘明明能回孟家夺回身份、做侯府主母,偏偏选择留在庄子成婚。 但没人敢多嘴,只真心替她开心。 从前在沈家,她的嫁衣全是府里绣娘敷衍赶製,从轮不到自己动手。 这次不一样,除了自己的婚服,她还提前备好整套男装新衣,从头到脚、鞋袜內衬一应俱全,全是给黎霄云准备的。 眾人联想到庄子里黎二郎、,再看即將入赘的姑爷也姓黎,心里瞬间摸清了所有关联。 不止婢女们看破端倪,姚白更是早就知晓真相。 早前黎二郎就提过,他兄长的武功远胜於自己。那晚半夜交手过后,姚白便彻底確定,那位锦衣卫总旗,就是黎霄云。 他终日面色冷峻,不苟言笑,却依旧安分守己,帮著打理府里的婚嫁琐事。 如今整个芙蓉阁喜气洋洋,唯独他始终神色淡漠。 沈妤虽对大婚满怀期待、略带紧张,心底却压著一桩沉甸甸的心事。 “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吗?”沈妤抬眼看向杨虎。 杨虎轻轻摇头。 “姑娘,那大山谷到底在何处?要不我亲自去找一趟?” 沈妤无奈长嘆。 “那地方寻常人寻不到,你先退下吧。” 杨虎离开后,沈妤独坐书桌前。 她数次提笔,终究迟迟落不下字,墨珠滴落纸面,晕开一片墨痕。 她前后给师父写了十几封书信,全部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她满心悵然:天底下难道没人知晓大山谷的下落吗? 师父,我快要嫁人了,你到底何时才能归来? 指尖攥著采云门派的小金牌,沈妤只能无奈接受现实,师父大概率是赶不上她的婚礼了。 返程回后院时,姚白见她神色低落,忍不住开口询问:“马上就要大婚,怎么还闷闷不乐?” 沈妤忽然想起姚白曾提过大山谷,抱著一丝试探的念头问道:“姚大哥,你有没有办法找到大山谷?” 姚白满脸错愕,刚想追问,沈妤便摆手作罢,转身径直离开。 他望著她落寞的背影,陷入沉思。 午休过后,沈妤打定主意要进城一趟。 她必须找到欧阳婷! 欧阳婷同为采云门人,一定知晓联络大山谷、传递消息的法子。 只是如今欧阳婷跟在誉王李信誉身边,身份特殊。贸然前去求助,对方未必愿意出手相助。 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想试著赌一把。 沈妤收好门派金牌,换了一身常服,带著姚白、春玉二人,赶在天黑前入城。 此时已是九月,秋风转凉,夏日爆火的冰饮生意渐渐冷清下来,庄子冰窖的储冰也日渐见底,这一切她早有预料。 她先去春风楼添置了些吃食,隨后赶回作坊。 许久未见的司可见她突然进城,又惊又喜:“我姐说你天天忙著备嫁,足不出户,你怎么偷偷跑出来了?她知道吗?” 沈妤俏皮吐舌:“我请示了好久她才同意的,別打趣我,我这次进城是有要紧事。” 司可格外好奇:“什么急事非得你亲自来?我能不能帮忙?” 沈妤如实告知了吴老失联、想找欧阳婷联络大山谷的事。 司可听完瞬间面露难色:“所以你想找誉王身边的那位采云弟子,帮你传话?” 得到沈妤肯定的答覆后,她立刻出言劝阻。 “采云门向来不涉朝堂,她如今依附王爷,行事身不由己。你贸然找她,很容易暴露自身踪跡,太冒险了。” “婚期將近,別折腾了。就算吴老事后知晓,也绝不会怪罪你的。” 这番话让原本坚定的沈妤,瞬间犹豫不定。 一旁和苏言閒谈的姚白闻声上前:“妹子若是信我,这件事交给我去办就好。” 沈妤微微一愣。 第230章 控告 她不是不信姚白的身手,只是采云门的手段太过诡秘莫测,杀人无形、来去无踪,再高强的武功也討不到半点便宜,她不愿让姚白白白涉险。 “不用了。司可姐说得对,师父不会怪我。再说我曾將他交於门派中人,他或许还在生我的气。” “不提这事了,既然进了城,明天我正好去看看新盘的铺子。” 早前沈妤低价盘下两间铺面,西市一间偏僻小店,只花了三百两,胜在租金便宜;东市临街旺铺,花了七百两。 两间铺子总计一千两,都是她夏日做冰饮攒下的盈利,剩余钱款足够装修开业。 她规划清晰,西市小店开布庄,东市旺铺开餐饮店。 两间店面装修已近尾声,下月就能正式营业。 眼看司可手头作坊的活儿即將收尾,沈妤便想请她继续帮忙照看新店。 司可哭笑不得:“你真是一点都不让我閒著!” 沈妤挽著她的胳膊软声央求:“司可姐再帮我一阵子,等我婚后进城打理,就请专职掌柜,你就能彻底清閒了。你和苏二哥年底也要成亲,到时候我给你备一份超丰厚的新婚贺礼,好不好?” 司可抱著手臂看向她:“什么大礼?先说来听听。” 沈妤笑道:“价值最少五百两,够诚意吧?” 听到这般丰厚的许诺,司可自然没有理由拒绝,只能笑著应下。 “行吧,谁让你一直带著我赚钱呢。对了,我姐的身子,调理得怎么样了?” 如今司甜已然知晓,沈妤一直悄悄帮她针灸推拿、配药调养,就是为了帮她调理体质,爭取日后能怀上孩子。 起初她还有些抗拒,弄清楚沈妤的苦心后,便一直乖乖配合治疗。 沈妤对著她眨眨眼:“等咱们之后搬进城里住,就可以试著备孕了。” 这话一出,司可又惊又喜,当即一把抱住她。 “真的吗?我姐真的还有机会拥有自己的孩子?” 沈妤连忙比出噤声的手势:“小声点,我不敢百分百保证,只能尽力一试。若是几个月没效果,我就调整药方。司甜姐年纪不大,完全来得及。” 司可压根不听后半句,只抓住了好消息,心里狂喜不已。 自家姐姐终於有做母亲的希望了! 她兴奋得直接抱著沈妤在院子里转圈:“这才是最贵重的大礼!五百两我不要了,我就要这个!妤儿你太好了!以后我姐的孩子,必须认你当乾妈!” 沈妤也由衷替她开心。 司甜一行人一路帮扶自己良多,这点回报根本算不上什么,只是眼下还未成定数,她还得继续费心调理。 次日清晨。 沈妤特意绕到誉王府附近,想打探欧阳婷的近况。 打探消息最拿手的春玉,半个时辰后就从王府后门折返回来。 沈妤坐在街边茶楼等候,听完春玉的回报。 “姑娘,我运气不错,碰到一个出府採买的小丫鬟。我拿了点碎银和点心套近乎,装作別家府邸送信的人,她毫无防备,跟我聊了不少內情。” “王府近几个月確实新进了一位欧阳姓姨娘,容貌绝色,只是性子冷淡孤傲。听说她刚入府那段时间,王府接连出了好几起命案,府里人人惶恐。” “她连给主母请安都从不露面,却没人敢责罚半句,全是因为誉王对她极度偏爱纵容。如今她在府中的声势,连正牌王妃都要退让三分。” 沈妤闻言,心底泛起一抹冷意。 倘若欧阳婷是真心爱慕誉王、甘愿屈居人后,采云一派绝不会放任她违逆门规、流连朝堂权贵。 显而易见,她接近李信誉,必然另有所图。 她太清楚李信誉的为人,此人薄情寡义,对欧阳婷顶多是猎奇利用,毫无真心可言。 誉王府里老太妃、誉王妃个个心思深沉、手段厉害。 府中能容忍欧阳婷肆意妄为、闹出人命却无人追责,除了誉王暗中默许,再无別的可能。 王府局势错综复杂,沈妤不想此刻贸然捲入纷爭。 索性暂且搁置,等大婚结束后,再来试探欧阳婷的真实目的。 她刚离开茶楼,就被暗处一人悄然瞥见,满心诧异。 看完城外的商铺,沈妤准备启程返回庄子。 李四桂得知她进城,急匆匆赶来稟报。 “姑娘,您让我盯著的陈家小院,这两天动静很大!” 沈妤抬眸:“上车细说。” 眾人守在马车四周,隔绝外人耳目,李四桂压低声音匯报情况。 “昨天陈家院里传出打斗声响,之后接连有大夫进出问诊。我还没查清楚缘由,今天就看到孔家夫妇亲自登门。我买通了他们隨行的小丫鬟,才打探到消息——是孔大家主受了重伤。” 沈妤心头一紧:“消息属实?” “错不了。我又找昨日出诊的大夫核对过,伤势症状全都对得上。” 沈妤不再犹豫,立刻吩咐:“即刻前往陈家。” 早前,沈妤托杨虎借司可之手,给黎霄云传了一封信。 碍於身份不便直接联络,这般中转最为稳妥。 身在锦衣卫的黎霄云查讯极为便捷,很快就传回了陈家的过往內情。 当年,陈家老爷子与孔云的母亲双双重病臥床,孔云手头积蓄耗尽,夫家也无余钱,彻底走投无路。 恰逢岭南第一绣庄重金邀她入职授课,高额酬劳让她別无选择。 为了救治亲人,孔云忍痛背井离乡,拋下恩爱丈夫和年幼幼子远赴他乡。 可她辛苦赚钱养家不过一年,丈夫陈天言,就拿著她寄回家的血汗钱在外养了外室。 三年后外室诞下女儿,次年又生了儿子。 这些年,陈天言刻意把年幼的长子放在外室身边教养。 外室假意宠溺捧杀,让孩子彻底认她做母,早早疏远了亲生母亲。 好好的孩子,就这么被父亲和外室彻底养废。 后来陈天言更是肆无忌惮,直接將外室接入府中掌家。 孔云的儿子不仅毫无异议,反而满心欢喜,对生母寄来的书信更是置之不理、一眼不看。 十年后孔云归乡,倾尽青春和积蓄撑起的家,早已物是人非。 外室囂张跋扈,夫君偏心薄情,亲生儿子认贼作母。 最让她崩溃的是,她的亲生父母全程知情,却从未写信告知半句真相。 他们只是贪图她在绣庄的丰厚收入,生怕她归来后断了自家財路。 甚至在她归来受尽委屈时,父母还轮番劝说她大度忍让,接纳外人。 让她包容那个替她伺候夫君、赡养老人的外室。 十年辛苦尽数餵了白眼狼,至亲至爱全都背叛自己,孔云如何能不彻底崩溃疯狂。 孔云如今待在陈家,整日情绪濒临崩溃,一点小事就能点燃满腔怒火。 换做是谁都忍不下这口恶气。 亲生儿子不认她这个生母,反倒背地里喊小妾娘亲。 她辛苦归家之后,丈夫再也没踏进过她的房门半步。 婆婆处处刁难,指责她常年在外、未尽妻责孝道。 她在外打拼十年攒下的所有积蓄,尽数被那小妾牢牢把控。 就连她的亲生父母,也逼著她忍气吞声、委曲求全。 所有人都拿捏著她人老色衰、无依无靠的处境,篤定她不敢轻易离开。 极致的委屈和恨意,让孔云对陈家上下所有人,都恨之入骨。 昨日儿子当眾辱骂她是老废物,让她滚出陈家,彻底刺激到了她。 她一时失控,衝上去动手打了儿子。 可她孤身一人、势单力薄,根本拼不过陈家眾人。 小妾、家丁一拥而上將她扯开,她的亲生儿子更是凶狠扑上来动手伤她。 全程无人阻拦,任由她被眾人欺负。 孔云重伤臥床,呆呆盯著帐顶,心如死灰。 沈妤专程登门探望,一开始直接被陈家人拦在门外。 对此她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开口说辞。 “我师父托我专程给孔师伯送一件稀世物件,必须亲手交到她本人手中,不能经旁人的手。若是师伯不愿收下,我便原样带回。” 她手里捧著一只长条木盒,里面只是些普通零碎物件,在外人眼里却像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陈家人瞬间眼冒精光,动了贪念。 自从孔云返乡,陈家就断了最大的收入来源。 陈天言这些年做生意屡屡亏本,几次濒临破產,后来索性躺平,全靠孔云每月寄钱度日。 可自从孔云回来,不仅不再挣钱,还整日闹得家里鸡犬不寧,在陈天言眼里,她就是个蛮不讲理的悍妇。 如今突然有人带著贵重礼品上门,陈家人自然不肯放过。 陈天言立刻亲自出门迎客,还故作惋惜地找藉口。 “公子来得不巧,內子昨日不慎摔伤,满身淤青、面容狼狈,实在不便见客。” 沈妤顺势接话,態度温和:“既然师伯受伤,那我更该多备些薄礼探望。春玉,快去添置些礼品。” 陈家人悄悄打量春玉,见她举止端庄、气度不俗。 连隨身婢女都这般体面,那眼前这位公子的出身定然极高,眾人心里越发忌惮又好奇。 一旁的小妾眼珠一转,满脸堆笑地上前打探底细。 “不知公子师从何处?我从未听姐姐提起,自己还有同门师弟师妹。” 沈妤眸光冰冷,淡淡质问:“我听闻师伯夫君是独子,並无姐妹。你既不是陈家亲眷,不过是府上姨娘,怎敢称呼正室为姐姐?又何来资格隨意待客、满身华服珠翠?” 陈天言脸色骤变,连忙粗鲁地將小妾拽到身后,厉声呵斥她退下。 沈妤毫不留情,当眾直言嘲讽。 “陈家规矩真是形同虚设!主母臥病受伤,姨娘不贴身伺候,反倒四处閒逛、僭越做主,实在荒唐可笑。” 这番直白的数落,彻底惹恼了陈天言父子。 两人死死盯著沈妤和她手中的木盒,眼底贪婪与怒意交织,毫不掩饰。 危急时刻,姚白大步上前,魁梧的身躯挡在沈妤身前,握拳怒目相向。 慑於姚白的气势,陈家人这才收敛了恶意,不敢再放肆。 他们本想阻止沈妤探望孔云,可恰逢春玉提著一大堆礼品回来。 眼见好处到手,陈家人也不再计较方才的数落,乐呵呵收下所有东西,隨便指了个房间方向,放任沈妤自行前去。 路上春玉低声稟报:“姑娘,我买的都是廉价杂货,小摊首饰、陈年布匹、临期糕点和便宜次品补品,统共只花了二两银子。” 沈妤满意点头:“做得好,回去给你奖赏。” 掀开破旧的门帘,沈妤终於见到了臥床的孔云。 这是上一世教会她刺绣、开导她人生、给过她无数温暖的恩师。 上一世,沈妤计划逃离誉王府牢笼时,心思敏锐的孔云早已看穿一切。 她不动声色,悄悄给沈妤塞了银两,缝在衣物里以备不时之需。 即便沈妤最终没能成功逃离,这份恩情,她始终铭记於心。 这一世看著深陷苦海、受尽磋磨的孔云,沈妤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救她脱离苦海,不让她重蹈前世的悲剧。 孔云身处的房间狭小阴暗、潮湿发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异味。 春玉忍不住捂住口鼻,轻声提醒沈妤戴上面纱。 沈妤轻轻摇头:“不用,进去吧。” 上一世她被李信誉囚禁折磨时,住的地方比这里还要破败百倍,这点环境,她根本不在意。 沈妤缓步走进房间,俯身对著床榻轻声呼唤孔云。 孔云眼神空洞、神志恍惚,迟缓地转头看向她。 见她这般悽惨模样,沈妤心里一阵发酸,满是怜惜。 她上前握住孔云的手,温柔开口:“我是来救你走的,你愿不愿意跟我离开这里?” 死寂的眼眸里,终於亮起一丝微弱的微光。 孔云声音乾涩又茫然:“我……真的还有机会走吗?” 沈妤清楚,上一世孔云也是经歷了这场家暴毒打,被夫家、亲生儿子无情对待后,弃於破屋自生自灭。 极致的绝望和怨恨,逼得她动了弒夫杀子的念头。 最后没能报仇,反倒彻底毁了自己。 即便后来被誉王救下,也被软禁庄子一生,空耗余生,和坐牢毫无区別。 “我娘说,这就是我的命……哈哈,我的命就是这样!” 孔云仰头苦笑,泪水肆意滑落,神態几近癲狂。 她满脸遍布伤痕,模样狼狈可怖,可沈妤毫无畏惧。 看著深陷绝境的孔云,她无比庆幸,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补救。 沈妤压下心头酸涩,轻声劝慰:“命运从来不由天定!世道不公,就自己挣脱出来,拼出属於自己的活路。別为不值得的人消耗自己,白白葬送一生。” 孔云久久怔愣失神,直到屋外传来陈家人的说话声,才缓缓回神。 她凝望著沈妤,疑惑发问:“你到底是谁?” 察觉到她眼神恢復清明,沈妤心头一松。 “师伯,你或许不认得我。我是你师妹关玖儿的徒弟,是她托我专程来看你的。我没想到你过得这般艰难,只要你愿意,我一定能护你离开。” 听到关玖儿的名字,孔云眼里的光亮瞬间放大。 年少时的挚友,是她灰暗人生里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她含泪哽咽:“我记得她……没想到,居然是你们来帮我。我想走,求求你带我离开!” “放心,我一定帮你。” 沈妤紧紧回握她的手,两人目光交匯,孔云沉寂已久的心底,终於重新燃起一丝韧劲与生机。 走出陈家宅院,姚白忍不住开口:“何必这么费事?刚才直接把人带走就行!” 沈妤无奈解释:“不行的。咱们硬抢,陈家一旦报官,我们必须放人。到时候孔云只会被他们变本加厉折磨,得不偿失,只能先隱忍布局。” 春玉满心愤慨:“可他们太过分了!连亲生儿子都动手殴打母亲,简直泯灭人性,到哪都说不过去!” “別急,他们的报应早晚会来。”沈妤沉著安排,“姚大哥,你立刻回庄子调人手,我下午再去一趟陈家。” 姚白不解:“还去做什么?” 沈妤眼底闪过冷光:“我要让陈家,付出该有的代价。” 她必须彻底掀翻陈家的丑恶嘴脸,才能让孔云乾乾净净脱身。 下午,沈妤假意带了些廉价补品安抚陈家人,趁机把提前备好的纸笔悄悄交给孔云。 孔云满腔冤屈无处宣泄,直接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写下一纸血泪诉状。 字字控诉丈夫宠妾灭妻、薄情寡义,控诉亲生儿子忤逆施暴、殴打生母,控诉陈家上下压榨、欺辱自己数十年。 陈家人以为她彻底认命,今日难得给她送了吃食。 抓住这一线生机,孔云强撑著精神,低声告诉沈妤两个关键证人。 “家里有个丫鬟桃儿,常年被苛待,只有我时常接济她,她愿意帮我作证。还有我娘家的丫鬟翠儿,昨日亲眼目睹我的惨状,只要帮她治好患病的弟弟,她也肯出面作证。” 沈妤小心收好血书:“我记下了。” 临走前,她最后確认孔云的心意:“师伯,你清楚大李殴打辱骂父母的刑罚吗?” 她深知大庆对此重罪可判绞刑,担心孔云心存不忍。 可孔云心如死灰,语气漠然:“杖责百鞭。他如今这般待我,死活与我无关。” 她的儿子年纪轻轻,身子孱弱,根本扛不住重刑。 由此可见,孔云早已对这个儿子彻底死心。 沈妤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布局。 之后她先去往孔家,对接上丫鬟翠儿,又让春玉暗中联络上陈家的桃儿。 次日一早,沈妤带著血泪诉状,直奔上京府衙告状。 自古以来,子女状告亲生父母罕见至极,反过来母亲血泪状告忤逆之子、无良夫家,更是前所未有。 一纸血书瞬间轰动整个上京,掀起巨大舆论风波。 官差火速上门抓人,陈家瞬间乱作一团、人心惶惶。 与此同时,黑六、黑七、黑八三人配合桃儿里应外合,趁乱翻墙潜入,悄悄將重伤的孔云救出了陈家魔窟。 等到陈家人气势汹汹衝进房间找人对峙时,孔云早就被悄悄护送到了府衙。 此刻状纸、人证一应俱全,满身伤痕的孔云亲自来到公堂鸣冤,敲响了登闻鼓,状告丈夫偏心小妾、欺辱正妻,亲生儿子忤逆施暴。 伤口、证词、证人全部做实,案情一目了然,情理法理全都站得住脚,陈家半点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官府当即下令,立刻捉拿陈天言和他的长子归案。 虽说母亲告夫告子极为少见,但大李律法条条分明,有据可依。 陈家想反咬一口,污衊孔云品行不端、触犯七出之条,根本毫无依据。 所有人都清楚,孔云当年背井离乡,纯粹是为了凑钱给家人治病。 反观陈天言,私自纳妾、抬举外室、苛待正妻,条条都是实打实的重罪。 官府最终当庭宣判:陈天言罚款五十两,监禁一年。 他的长子忤逆殴母,判罚百鞭刑罚,若能缴纳百两纹银,可减免五十鞭。 少年心里篤定母亲一定会掏钱救他,万万没料到,换来的只有孔云的冰冷漠然。 “別怪我,我的积蓄,要留给值得的人。” 他这才慌了神,痛哭流涕扑上前乞求原谅,孔云淡然避开。 “我生下你,却没能教你向善,是我一生亏欠。我替你受二十鞭,剩下八十鞭,是生是死全凭你命。从今往后,你我母子情分一刀两断,再无半点牵扯。” 话音落下,孔云静静跪在公堂之上,等候行刑。 县令犹豫片刻,核对律法確认合规,便依她所愿宣判执行。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一旁的沈妤,默许了这场了结。 沈妤並未干预,这是孔云自己的选择。 唯有亲身了结最后一丝母子牵绊,她才能彻底放下过往,重新为自己而活。 起初孔云的父母碍於脸面,死活不肯出面作证、踏足公堂。 可听闻外孙要受百鞭重刑,二老急匆匆赶来了现场。 恰好撞见孔云受刑一幕,两人非但毫无心疼,反倒当眾痛骂她心狠,苦苦哀求官差饶恕外孙,甚至口出恶言,要官府严惩孔云。 “天底下哪有这般狠心的娘亲!你就是存心害死自己儿子!” “大人饶了孩子!要罚就罚这个不孝女!” “我们没有你这种女儿!你迟早遭天谴!” 围观百姓原本议论纷纷,听完二老一番顛倒黑白的说辞,瞬间尽数清醒,纷纷替孔云鸣不平,痛斥二老偏心凉薄、毫无情理。 被眾人当眾指责唾骂,孔家二老脸面尽失,只能狼狈不堪地匆匆离去。 一旁的陈家人依旧吵吵闹闹,又哭又骂、纠缠不休。 沈妤当即吩咐黑六几人,將所有陈家人强行带离,给孔云留出清净。 孔云本就重伤缠身,又硬扛二十鞭刑罚,身体彻底撑不住,气息微弱、几近晕厥。 沈妤立刻出手施针施救,稳住了她的性命,將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第231章 迎亲 公堂之上,陈家长子悽厉的惨叫接连响起。 他不停哭喊著娘亲,妄图用亲情逼迫孔云心软原谅。 围观百姓看得清清楚楚,当场纷纷出声怒斥。 眾人痛骂他狼心狗肺,刚才亲娘替他扛下二十鞭刑罚时,他半点愧疚之意都没有,如今疼得受不了,才想起自己还有个母亲。 当眾殴打生母、认妾为母,这般忤逆不孝的行径,连畜生都不如。 若不是孔云早年辛苦赚钱养家,他根本过不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实在愚蠢又可恨。 百姓越看越气,纷纷扔出烂菜、臭鸡蛋发泄怒火。 孔云身子虚弱至极,只是轻轻摆手,彻底不想再掺和这对母子的纠葛。 那场家暴主谋的小妾虽躲过了律法惩处,掏钱认罚时却满脸不舍,引得陈家二老满心怨懟。 行刑结束后,奄奄一息的少年被人抬回陈家。 家里请来大夫诊治,可小妾心疼钱財,死活不肯出钱抓药,险些耽误救治,直接断送少年性命。 最后还是陈家老太心疼孙儿,急忙让丫鬟桃儿重新请大夫,才勉强把人救回来。 后续调理还需不少开销,小妾背地里不停哭诉抱怨家里艰难。 她认为家里困顿全是孔云一手造成,所有烂摊子都该由孔家人收拾。 於是她攛掇陈家人,趁著深夜把重伤的少年偷偷抬去孔家门前,丟下人就慌忙逃走。 孔云的弟弟见了这一幕,態度无比坚决,说什么都不肯开门接纳。 他深知这外甥心性歹毒,连生母都敢动手,日后必然惹出大祸,自己绝不能收留这个祸患。 孔家二老满心难受,却毫无办法。 早前的闹剧早已让邻里看清他们偏心凉薄的本性,人人指指点点、避之不及,他们根本无处求助。 少年只能被原路抬回陈家。 几番来回折腾,他气息愈发微弱,隨时都有可能断气。 关键时刻,沈妤出手相助,出钱请医、安排救治。 她並非心软怜悯,只是深知孔云看似决绝,心底仍存牵绊。倘若独子就此殞命,孔云余生必定深陷愧疚,无法真正解脱。 与此同时,孔云决意彻底斩断过往,主动起草和离文书,托人送入监牢让陈天言签字。 谁料陈天言在狱中彻底癲狂,大吼大闹、拒不配合。 他固执认为自己只是纳妾小事,是孔云心胸狭隘、蓄意构陷,害他坐牢受苦。 他怒骂孔云恶毒狠心,放话绝不和离,偏要拖著她一生。 沈妤懒得与蛮不讲理的陈天言纠缠,花钱打点牢中差役。 陈天言本就是欺软怕硬之辈,受尽牢狱磋磨、挨了惩戒后,再也不敢囂张,只能乖乖在和离书上按了手印。 成功和离后,孔云分毫不要陈家財產,唯一的心愿,就是带走受尽欺凌的丫鬟桃儿。 桃儿收拾行李准备离开时,陈家二老和小妾立刻上前阻拦,意欲留人。 黑六当即挺身护住桃儿,厉声警告对方,再敢纠缠闹事,便直接报官重审旧案。 陈家早已不堪官司折腾,只能不甘地交出桃儿的卖身契,眼睁睁看著两人离去。 没过多久,贪心的小妾捲走了陈家仅剩的全部积蓄,带著自己的一双儿女连夜跑路。 陈家二老得知真相后气急攻心,当场吐血病倒。 短短两月,入狱、破財、人走家散,两位老人接连病逝离世。 曾经的陈家彻底败落,最后只剩伤势未愈的少年孤身一人。 院中掛满白幡、空空荡荡、家徒四壁,少年站在原地,茫然无助,不知今后该何去何从。 这些皆是后事。 摆脱所有纠葛后,孔云跟著沈妤回到清幽静謐的芙蓉阁安心养伤。 休养数月,恰逢沈妤大婚,她的伤势已然大好,能够起身走动,亲眼等候迎亲队伍。 可就在大婚前夜,芙蓉阁悄然来了一位神秘访客。 九月十六日夜,月色皎洁,庭院寂静无声。 府中下人尽数安歇,沈妤毫无睡意,独自凭栏而立,静静欣赏婚前最后一夜的月色。 她暗自打趣,若是在现代,此刻定能和好友热闹一场单身派对。 可身在古代,司甜与司可怕她熬夜伤身、影响大婚气色,早早便催她歇息。 心绪翻涌之下,她根本无法入眠。 明日,她就要正式嫁给黎霄云了。 年少时的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归宿会是张扬热烈的黎五郎。 从前她满心仰慕温润谦和的黎四郎,唯独对肆意桀驁、英气逼人的黎霄云毫无心动之意。 当初初遇猎户身份、平凡普通的黎霄云,失忆的她更是从未动过情愫。 世事造化弄人,人生轨跡几经改写。 正是那段患难与共、朝夕相守的岁月,让两人一步步走到如今,定下终身。 回想一路走来的甜蜜与坎坷,沈妤眉眼带笑,满心期待明日的大婚之喜。 此番入京了结孔云的恩怨,动静极大,整个上京人尽皆知。 世人议论纷纷,有人苛责孔云太过绝情,也有人讚许她果断自救。 沈妤心中通透,世间女子越是隱忍退让,越是受尽委屈,唯有果敢决绝,才能挣脱枷锁、为自己而活。 早前她在京城办事、尚未离城时,黎霄云曾悄悄寻来作坊见她。 嘴上嗔怪她行事莽撞、以身涉险,眼底却满是担忧,生怕她捲入祸事、遭遇危险。 他郑重告知她,身为他的未婚妻,北镇抚司人人皆知,往后遇事儘管开口,自有眾人护她周全。 彼时的她还俏皮撒娇,唤他总旗大人。 自那以后,黎霄云便恪守婚前不见的礼数,忍著相思,静待大婚之日。 所以此刻身后突然传来异动,沈妤瞬间心头一紧。 明明隔日便可相见,对方何必深夜冒险前来? 她猛地转头,眼前骤然陷入漆黑。 浑身神经瞬间紧绷,她立刻反应过来——来人根本不是黎霄云! 那暗处的神秘人影,究竟是谁? 黑影进屋熄灭灯火,可对方一开口,沈妤立刻听出了来人身份。 “深夜冒昧造访,还望姑娘恕罪。” 一道修长身影立於暗处,对著她拱手躬身行礼。 来人正是楚生现,也就是神秘的谢公子。 夜色朦朧,她清楚看见对方戴著一张狰狞的鬼面面具,始终不肯展露真容,只让她心底暗自嘲讽。 沈妤乾脆装作一无所知,贴在窗边摆出一副受惊慌乱的模样。 “你是谁?好大的胆子!半夜私闯女子住处,简直放肆!立刻离开这里!” 听见她的呵斥,黑衣人缓步朝她走近,隔著面具比出噤声的手势。 “姑娘不必惊慌,我並无恶意。” “你这別院守备虽严,却依旧拦不住我。你就算喊人,也只会白白伤及手下。” “不妨安静听我几句话,说完我即刻就走。” 沈妤故作忐忑:“你想说什么?” 她死死盯著那张面具,看不清对方神情,半点不敢放鬆警惕。不得不承认,楚生现说得没错。 寻常宵小绝无可能悄无声息突破她后院的层层守卫,可想而知,楚生现必然带著顶尖暗卫隨行。 她不愿自己手下无辜受伤,因此不到危急关头,绝不会贸然呼救。 防身毒药放在梳妆檯处,一旦出事,她必须快速衝过去取用。 沈妤低头垂眸,飞速盘算著应对之策,隨时准备自保或反击。 她满心戒备,却全然不知,楚生现只是静静看著她,心口便阵阵刺痛难忍。 这两个多月,他一直深陷江湖杂务,无暇脱身。 直到三日前,他才骤然得知沈妤即將大婚的消息。 听闻她要嫁给一个区区锦衣卫小官,楚生现彻底失控,满心都是不甘与愤懣。 凭什么是別人? 凭什么不能是他? 他日夜兼程赶路,累死三匹快马,每日只短暂小憩一两个时辰,拼尽全力只为赶来见她。 他原本一心想著,亲自赶来拦下这门婚事。 可当真马不停蹄赶到芙蓉阁外,他却骤然胆怯退缩。 他该以何种身份露面?是楚生现,还是谢公子? 如今她失忆忘尽前尘,根本不认得从前的纠葛。 就算他坦白一切,说自己才是她原定的未婚夫,她又怎会相信? 说来无比讽刺,侯府当年真假新娘的乱象迟迟无人釐清,她从头到尾都从未得到过半分公道。 他又有什么资格,强求她等待自己? 信王的叮嘱在他脑海中迴荡,让他暂时不能打乱布局,只能隱忍蛰伏,借事態窥探对手心思。 楚生现字谢佑,长久以来都是信王的心腹下属。 早年独自支撑侯府时,他便投靠信王,成为对方敛財的棋子,换来侯府存续的前程与荣光。 他早已身不由己,为了权势棋局,连真心与情感都可以捨弃。 而谢公子的商户身份,不过是他与沈晚萍萍交集的偽装,二人始终互相隱瞒底细,从未坦诚相待。 楚生现在院外佇立许久,才取出面具戴上遮掩面容。 他终究没勇气让她看见自己的真面目,进屋第一件事便熄灭灯火。 整座宅院掛满喜庆红饰,廊间灯笼全贴著大红喜字,刺得他双眼生疼。 本该嫁给他、属於他的姑娘,如今却要成为旁人的新娘。 楚生现双拳紧握,满心都是压抑到极致的不甘,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问出一句。 “姑娘,你对你未来的夫君,是真心相待吗?” 沈妤没有丝毫迟疑:“自然是真的,若非心悦,我为何要嫁?” 这句回答,狠狠击溃了楚生现,让他踉蹌后退数步。 “好!好一个真心!” 沈妤心底无比鄙夷,暗自吐槽他装模作样。 当年真假新娘之事败露,他明明早已知晓,却为了自身利益选择闭口不提、冷眼旁观。 如今摆出一副深情痛苦的模样,实在虚偽可笑。 不论是今生还是前世,他都亲眼看著她受尽折磨,始终袖手旁观,从未出手相助。 她甚至猜测,当初他冷眼旁观,或许是嫌弃自己境遇不堪、身世坎坷。 前世她满心期盼逃离囚笼,他假意应允相助,背地里说不定只觉得她愚昧可笑。 沈妤抬步上前,直直盯著面具,语气带著疑惑。 “阁下实在怪异,深夜闯我住处,只问这些私事。我们从前,是不是认识?” 她步步逼近,试图看穿面具后的真相,反倒让楚生现心生慌乱。 他再也维持不住从容,狼狈转身,仓皇逃离了院落。 看著他慌乱狼狈的背影,沈妤冷冷一笑,果然,楚生现向来只会逃避。 也好,省去了她周旋自保的麻烦。 独居后院终究太过危险,但好在明日大婚过后,有黎霄云相伴,再也无人能隨意靠近她。 心中安定下来,睡意悄然袭来。 黎霄云,我等你前来娶我。 另一边,楚生现心神大乱,上马之后险些直接坠马。 身旁隨从无涯、无学大惊失色,立刻上前稳稳扶住他,连声惊呼。 楚生现面色惨白,虚弱抬手示意无妨:“没事,回府。” 两名隨从对视一眼,满心疑惑,不敢多言。 二人心中皆是不解:主子不惜累死快马、昼夜狂奔赶回上京,难道不是为了抢亲,带走沈姑娘吗? “主子,这是从纪大人私藏库房里偷取的画卷。” 无镜双手捧著画轴呈上,楚生现缓缓將其铺开。 狭长幽暗的走廊中,仅有一盏油灯摇曳微光,昏黄光线慢慢扫过纸面,画中女子绝美的容貌一点点清晰浮现。 容顏秀丽、身姿窈窕、肤质白皙,是万里挑一的顶级绝色。 无镜只看一眼,就彻底看呆了。 早前纪大人在春月楼宴请同僚,当眾炫耀这幅画作时,楚生现恰好在场,早就知晓画中人美到极致。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家主子会执意將这幅画盗来。 楚生现死死盯著画中倩影,良久低声嘆息,满是心疼惋惜:“怎么会落到这般悽惨境地。” 时隔一月有余,他终於站在了勤王名下的別院墙外。 他明面是閒散商户楚三爷,实则归属於信王阵营。 为了不暴露身份,他戴上狰狞面具,翻墙潜入院內。 楚生现心里清清楚楚,如今的沈妤,早已遗失了所有过往记忆。 若非失忆变故,堂堂大晋沈府嫡女,又怎会沦落为任人欺凌、地位低微的侍妾? 上京城內无人不晓,誉王府藏著一位冠绝京城的美人,谁也不曾料到,那就是本该与他定下婚约、消失十几年的未婚妻。 放著名门贵女的尊贵身份不要,偏偏跌入泥泞,受尽百般折辱。 起初他满心疑惑,专程赶来试探,想看看她到底糊涂到了何种地步。 可亲眼见到沈妤的瞬间,他满心只剩后悔。 眼前的她身形枯瘦单薄,眼神空洞无神,宛如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京城流传的风月传闻、各式美人画像,全是刻意美化的假象,不过是遮盖她满身苦难的遮羞布。 他一眼便能看出,沈妤早已油尽灯枯,全靠一口心气硬撑著活著。 心口像被利刃反覆碾割,疼得难以忍受。 年少定亲时,他就见过她的少女画像,早早对她心生期许。 彼时的她鲜活明媚、灵动俏皮,像初开的花蕊一般耀眼。 奈何勤王与沈家暗中勾结设局,让她莫名失踪,杳无音讯。 当年害过她的沈家人,早已被他尽数清算。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这么多年,她一直就在他眼皮底下受尽磨难。 几番暗中试探,楚生现彻底確定,沈妤完全记不得年少旧事与过往阴谋。 自然也全然不认识他这个人。 他心绪错综复杂,既庆幸她忘了伤痛过往,又心疼她遭遇的所有苦难。 看著她拖著残破衰败的身体苦苦挣扎,楚生现实在不忍直视。 他借著商户身份,拿出重金和誉王达成协议,禁止旁人隨意叨扰她,只求让她安稳度日。 往后他常常悄悄前来探望,唯有待在沈妤身边,他躁动不安的心,才能得以安寧,守住最后一丝本心。 他无数次暗自悔恨,若是能早点寻到她,一切都会不一样。 沈妤心底极度渴望自由,拼尽全力想要挣脱誉王打造的囚笼,哪怕身体早已破败不堪,也从未轻言认输。 楚生现打定主意,顺著她的心愿,帮她逃离苦海。 很快,机会便来了。 老太妃借她身负罪孽为由,传令將她送入家庙,青灯古佛终生赎罪。 楚生现计划在赶路途中截人,带她远走他乡、隱世度日,安稳过完余生。 若是能寻到江湖神医雪厘子,或许还能治好她的沉疴,为她多续几年寿命。 楚生现运筹帷幄,悄悄安排大批人手,只待时机成熟动手救人。 不料周密的计划,尽数被信王察觉。 信王当即下严令,紧急召他即刻返京。 纵使心急如焚、万般不甘,他也只能遵从號令。临走前再三叮嘱手下,严格按照原计划行事。 可信王眼线遍布,无镜早已被暗中控制,他身边的心腹也尽数倒戈,不再忠心。 当下正是朝堂博弈、剷除对手的关键时期,信王绝不允许沈妤这个变数,扰乱自己筹谋多年的布局,更不许楚生现为了儿女情长坏了大事。 等楚生现火速赶回时,一切都晚了。 沈妤的遗体早已被丟弃乱葬岗,惨遭野狗啃噬,残缺不全。 滔天的绝望几乎將他击溃,他怒斩一眾失职手下,疯魔一般在尸堆里翻找,勉强拼凑出零星骸骨。 可残存的碎骨支离破碎,再也拼不出完整的模样。 楚生现泪流不止,颤抖抚摸骸骨,气血翻涌之下一口鲜血喷出,直接晕厥过去。 他不敢想像,离世前的她该有多绝望怨恨。 也就在这一刻,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真心——他早已深爱沈妤。 这份情意,从年少初见她的画像那一刻,便早已深埋心底。 楚生现骤然睁眼,从黑暗中惊醒。 自从那晚离开芙蓉阁后,他夜夜被一场真实刺骨的噩梦纠缠。 他低头看著自己乾净无垢的双手,心头巨震。 这场梦,復刻的分明是上辈子真实发生的悲剧。 难道……命运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一想到前世沈妤受尽的万般苦楚,后怕席捲全身,他趴在床边剧烈乾呕。 这一世,他拼死也绝不会让旧悲剧重演! 九月十七,良辰吉日,適宜婚嫁。 喜庆的鞭炮声响彻整座庄子,连绵不绝。 芙蓉阁外挤满了庄里的男女老少,人人都来为沈妤道贺送喜。 眾人纷纷踮脚张望,雪梅和赵晨提著篮子,不停往外拋撒喜糖。 “姑娘大婚,大家快来沾沾喜气,人人都有喜糖!” 孩童们欢呼爭抢,场面热闹欢快。 有村民好奇询问:“雪梅,姑娘成亲以后,是不是就要搬走,不住庄子里了?” 雪梅笑著应声:“没错,往后姑娘会跟著姑爷定居京城。” 眾人虽为婚事欢喜,可想到温柔和善的沈妤要离开,心底满是不舍。 院內喜气洋洋,院外却一片安静落寞。 雪梅连忙开口宽慰眾人:“大家別难过,姑娘一直记著庄子和各位乡亲,每月每季都会回来小住,咱们往后还能常相见。” 一番安抚过后,村民们的失落尽数消散,现场再度热闹起来。 “只要姑娘常回来就好!” “恭喜姑娘新婚大喜,愿新人岁岁相守、百年同心!” 后院外喧闹声此起彼伏,沈妤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向门边值守的秋云,轻声询问外头的动静。 秋云进门笑著回话,是庄子里的乡亲们,都在高声道贺,为她的大婚送上吉祥祝福。 沈妤眉眼带笑,吩咐下人多给乡亲们分发喜糖,共享喜气。 眼看良辰將近,她连忙让人去把司甜和司可请来帮忙。 她伸手戴好耳饰,屋里没有梳妆铜镜,压根看不清自己如今的模样,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婚前的忐忑紧张。 春玉麻利替她梳理髮髻,急忙让画儿去请村里特意请来的全福嬤嬤。 时辰不等人,得赶紧给她梳头绞面,新郎的迎亲队伍马上就要到了。 话音刚落,院外鞭炮声骤然炸响,密集又急促。 沈妤心头一惊,迎亲队伍居然提前赶来了,比原定的吉时早了不少。 下一秒,杨虎的大嗓门从门外传来,高声通报新郎迎亲队伍抵达。 新房里瞬间乱作一团,所有人都慌了手脚。 婚服还没穿戴整齐,成套的贵重头面也没来得及佩戴,诸事都没收尾。 慌乱之中,浅竹和青梅不慎相撞,两人手中的物件尽数摔落在地。 春玉一边慌忙扶人,一边收拾散落的东西。沈妤见状想起身稳住局面,司甜快步闯入屋內。 她出声拦下沈妤,转头厉声安抚慌乱的眾人。 就算迎亲队伍到了也无妨,必须等到既定吉时才能进门,让眾人按步骤做事、不要慌乱,门外还有拦门的人顶著。 有司甜坐镇,屋內纷乱的气氛瞬间平復下来。 春玉继续专心为沈妤上妆,画儿也搀扶著全福嬤嬤走进了房间。 司甜客气招呼嬤嬤,劳烦老人家费心帮忙。 嬤嬤谦和回应,能为庄主姑娘送嫁梳头,是自己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