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 第1章 故人已隨黄鹤去,新人又换旧人衣 归元宗。 昨夜一场雨,打落藏经阁前满地梧桐叶。 顾清源手里握著一把竹帚清扫著落叶,看面相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秀。 当~ 远处钟楼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顾清源手上动作微顿,扫帚停在半空。 钟声连响三下,迴荡在群山之间,惊起一片林鸟。 直起身,顾清源目光投向西峰方向宗门安置年老弟子的归去堂。 “赵丰年走了。” 他轻声自语,听不出悲喜。 放下扫帚,顾清源转身走进藏经阁的偏殿,这是平日里修补古籍撰写宗门杂记的地方。 阁內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纸张与防虫草药混合的气味。 案桌上早已备好一壶酒,两个瓷杯。 酒已凉透。 顾清源提起酒壶斟满两杯,端起其中一杯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落,驱散清晨的几分寒意。 隨后他端起另一杯,缓缓洒在脚下的青砖地上。 酒液渗入砖缝,留下一滩深色水渍。 “这杯送你。”顾清源放下酒杯,一本封面无字的厚重空白册页凭空出现在眼前。 右手微握,一只春秋笔悬在纸上片刻,终落下。 《归元宗外门长老赵丰年传》 “赵丰年,赵国青州人士。幼时家贫,替地主放牛,偶得残缺练气法诀,遂入仙途。” 写到此处,顾清源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少年的模样。 几十年前穿越至此,因误食枯果寿元无尽却导致资质下乘,顾清源被分配到藏经阁做杂役。 彼时的赵丰年也刚入门,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总喜欢偷偷跑到藏经阁后山烤红薯,分给他一半。 “资质下乘,苦修三十载,方筑基成功。为人憨厚,不善言辞,常以此遭同门戏弄,然心宽不记仇。” 顾清源记得赵丰年筑基那天高兴的样子,还拉著自己在月下喝了一宿的劣酒,发誓要修成金丹,光宗耀祖,还要娶个漂亮的女修做道侣。 笔锋流转,墨跡未乾。 “甲子盪魔之战,赵丰年为护三名练气弟子,硬撼魔修,断左臂,伤根基,大道断绝。此后三十年,困守炼气圆满,再无寸进。” 那天赵丰年浑身是血被抬回来,醒来后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问三个小崽子活下来没有。 从这以后赵丰年老得很快,背驼了,头髮白了,不再提金丹大道,也不提漂亮女修,只守著西峰的一亩灵田,种些不值钱的灵谷。 “道歷三千四百二十一年秋,寿尽坐化,享年八十二岁。遗物唯断剑一柄,一生未婚,无儿无女。” 顾清源写完最后一字,缓缓收笔。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也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悲壮。 这就是一个普通修仙者的一生,像山间的野草,春生秋枯,最后化作泥尘,少有人记得。 隨著笔尖离开纸面,书页上墨跡微微流转,最终凝结成一滴如玉墨珠,悬浮於书册之上。 见证一生,落笔成墨。 伸出手指,顾清源指尖轻触墨珠。 墨珠融入体內,一股微弱却纯粹的暖流顺著经脉游走,最后匯入丹田。 停滯数年的修为,终於向前挪动一步,距离炼气六层近了些许。 虽然少,但积少成多。只要活得够久,看的人够多,总有一天能走到高处。 顾清源合上书册,神色並未因修为精进而有太多波动。 他从怀中摸出一把断剑。 剑身锈跡斑斑,只有剑柄处被摩挲得发亮,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长生二字。 这是赵丰年的剑,也是他留给顾清源唯一的念想。 “长生……” 顾清源手指抚过粗糙的剑身,“你求了一辈子没求到的,我替你看著。” 他起身,推开偏殿的后门。 后院种著一棵老松,枝叶枯黄,眼看就要活不过这个冬天。 顾清源走到树下,將掌心贴在树干上,体內刚刚转化的一小部分灵力顺著掌心渡了过去。 只是过了片刻,老松乾裂的树皮似乎润泽少许,几根枯枝的末端,极不显眼地抽出一点嫩绿的新芽。 做完这一切,顾清源重新回到前殿。 此时藏经阁的大门被人推开,清阳光顺著门缝挤进来,照亮飞舞的尘埃。 一个穿著崭新道袍的少年怯生生地探进头来,大约十二三岁模样,手里捏著一块杂役弟子的腰牌。 “请问,这里需要打扫吗?” 少年声音有些发抖,显然对这宗门重地充满敬畏。 顾清源抬起头,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少年皮肤黝黑,眼睛很亮,裤腿上还沾著泥点子。这幅模样,像极当年的赵丰年。 顾清源看著他恍惚了一瞬,隨即便恢復常態。 “进来吧。”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抹布和水桶,语气温和,“以后每日卯时来此擦拭书架,莫要弄湿书册。” 少年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是,是!弟子叫阿木,一定好好干。” 阿木拎起水桶,手脚麻利地开始干活。 顾清源坐回案后,重新翻开一本残破的古籍,拿起浆糊和裁纸刀,开始修补。 窗外,秋风捲起落叶。 故人已隨黄鹤去,新人又换旧人衣。 阿木来到这里已经整整一个月。 这个少年比顾清源预想的要勤快得多,或许是怕失去这份差事,他每日卯时不到便会出现在阁楼前,拿著比他还要高半截的大扫帚,从第一级石阶开始,仔仔细细地扫到大门口。 这一个月里顾清源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偏殿的窗下,手里拿著浆糊和刷子,修补被虫蛀鼠咬的古籍。 阿木也不敢多嘴,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在他眼里这位顾师叔虽然看著年轻,也没有像其他仙师那样飞来飞去,但身上总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 就像村口几百年不倒的土地庙,虽然破旧,但谁经过都得低著头。 放下手中的《丹山杂记》,顾清源揉了揉眉心。常年伏案即便有修为傍身,脖颈处也难免有些僵硬。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书架。 阿木正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块抹布,却半天没有动弹。 他踮著脚尖目光死死地盯著书架最下层的一本薄册子,嘴巴微微张著。 这本书並非什么高深的功法,只是宗门內最基础的《引气诀》副本,放在此处吃灰多年,书角都卷了边。 第2章 既知是杂役的命,为何还要看? “想看?” 顾清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阿木浑身一抖,手中抹布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跪下,脑袋磕在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顾师叔恕罪,弟子……弟子只是……” 他语无伦次,额头冷汗直冒。 在归元宗,杂役弟子偷学功法是大忌,虽然藏经阁一层的书並非禁书,但也不是这种身份卑微的人可以隨意窥探的。 顾清源没动,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起来说话。” 阿木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低垂著头,双手死死攥著衣角。 “识字吗?”顾清源问。 阿木愣了一下,“识得几个。在家时村里的私塾先生教过,后来闹灾荒就没学了。” 顾清源微微点头。 难怪。 在这个修仙世界,凡人若是不识字,即便给你一本绝世秘籍,也只能当做引火的废纸。 “书上写的是引气入体,意守丹田。”顾清源说道,“你看了半个时辰,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阿木脸涨得通红,羞愧地摇了摇头:“弟子愚钝,字分开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就不知是什么意思。” 顾清源並不意外,修仙若是只要识字就能成,这世上的神仙怕是比蚂蚁还多。 所谓的悟性,往往就卡在一两句口诀的理解上。 “这是给有灵根的人看的。”顾清源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你有灵根吗?” 阿木的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变小:“入门测试时,仙师说我是五灵根,杂质太多,这辈子也就是个当杂役的命。” 看著眼前这个局促不安的少年,顾清源想起曾经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曾像阿木一样,对著一本晦涩难懂的功法彻夜难眠,幻想著有朝一日能御剑青冥。 可惜,现实从来不是话本。 “既知是杂役的命,为何还要看?”顾清源问。 阿木沉默许久才猛地抬起头,原本怯懦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一种野草般坚韧的光。 “我想活著。” “顾师叔,我想活著回去。村里发大水,爹娘把最后一口粮食留给我,让我出来活命。我想以后若是能有点本事,回去给他们修个坟,再给同村的弟弟妹妹们留口饭吃。” 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成仙,只是为了活著,为了让死人安息,活人吃饱。 很朴实的愿望。 顾清源看著他,手中的春秋笔微微发热。 视野中阿木的头顶似乎有一缕极淡的灰色气运在流转,这是属於凡人的命数,脆弱卑微,却又在顽强地挣扎。 顾清源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走到书架前,弯腰捡起《引气诀》,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將其放到高处。 然后在阿木失望的眼神中,从书架最底层的角落里,抽出一本几乎被虫蛀烂的黑皮书。 这就不是修仙功法了,而是一本凡俗界的武学,名为《锻骨拳》。 在修仙者眼中这是连擦屁股都嫌硬的垃圾,毕竟凡人武学练到极致,也不过是百人敌,遇上一个练气中期的修士,一道火球术就能教做人。 “修仙你就別想了。”顾清源將黑皮书扔在案桌上,“五灵根在这个宗门里,就算你练到死,撑死也就是个练气三层,连外门弟子的门槛都摸不到。” 阿木看著黑皮书,眼神有些发直。 “但这东西若是练好,保你一条命不难。”顾清源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凡俗武学虽不能长生,但胜在不需要灵气,只要肯吃苦,肯熬肉身。练个十年八年,下山去,寻常的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 “做个鏢师或者看家护院,足够让你吃饱饭,也能让你有钱给爹娘修坟。” 阿木原本以为顾师叔会训斥他好高騖远,或者像其他师兄一样嘲笑他痴心妄想。 “顾师叔,这真的能行?” “书就在这,练不练隨你。”顾清源不再看他,低头继续修补手中的古籍。 “若是看不懂,晚上亥时之后来这里问我。平日里別让人看见,宗门虽然不禁止学这个,但看见总归是少不了一顿嘲讽。” 阿木颤抖著手,捧起破破烂烂的《锻骨拳》。 “多谢师叔,多谢师叔!”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地板被撞得咚咚作响。 “行了,別把地板磕坏,还得修。”顾清源摆摆手,“去把后院的水缸挑满,今晚我要用来洗笔。” “是!” 阿木把书揣进怀里,贴著肉放好,转身跑了出去。脚步轻快许多,像是卸下千斤重担。 顾清源看著他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著笔桿。 脑海中的无字天书,缓缓翻开新的一页。 上面多了一个淡淡的名字:阿木。 名字下方,墨跡晕染,尚未成型。 接下来的日子,藏经阁的后院里多了一些沉闷的声响。 每天夜里,当宗门的喧囂归於寂静,只有巡山的弟子偶尔御剑划过夜空时,阿木就会在后院的空地上,借著月光练拳。 顾清源並没有手把手地教,只是在每晚修书结束时,端著茶壶站在廊下看一会儿,偶尔指出一两个动作的谬误。 “腰要沉下去,像树根一样扎在地里。” “出拳不是靠胳膊,是靠脊椎。要把你的脊椎当成一条大龙,劲力从脚底升起,节节贯穿。” “呼吸乱了,这一招黑虎掏心要配合吞气,不是让你憋气。” 顾清源懂得很多,这些年虽然修为低微,但藏经阁里的杂书看了无数。 凡俗的医术、武学、农耕、相术都有涉猎,他或许打不过高来高去的修士,但若论对凡人身体的了解,宗门里高高在上的长老未必比得过。 阿木学得很苦。 没有灵丹妙药辅助,凡人练武就是一种对身体的摧残和重塑。每天早上,顾清源都能看到这小子走路姿势怪异,显然是浑身肌肉酸痛。 但他从未喊过一声累,第二天夜里依旧准时出现在后院。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去三个月。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归元宗发生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外门的一位管事因为贪墨弟子的月例灵石,被执法堂查办。 这件事在宗门里並未引起太大波澜,毕竟对於一心求道的核心弟子来说,这种凡俗杂事根本不入眼。 但对於底层的杂役弟子来说,这却是一场地震。 第3章 別急,会有出鞘的一天 新的管事上任为了立威,把所有杂役弟子的任务量都加了一倍。 阿木来藏经阁的时间变晚了。 以前他卯时不到就来,现在往往要拖到辰时。而且每次来时身上都带著伤,有时候是脸上的淤青,有时候是走路一瘸一拐。 这天清晨,雪下得有点大。 顾清源站在门口,看著阿木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雪地里走来。 身上穿著单薄的棉衣,原本就不合身的衣服此刻更是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紫的皮肤。 他左手提著熟悉的水桶,右手却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背上有一道显眼的血痕,像是被鞭子抽过。 见到顾清源站在门口,阿木下意识地把受伤的右手往身后藏了藏,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顾师叔,今天雪大,路上滑,来晚了。” 顾清源目光落在藏在背后的手上,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路。 “进来。” 阿木侷促地走进屋,屋里的暖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桶放下,手伸出来。”顾清源说。 阿木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把手伸过去。 这是一道鞭伤,皮肉外翻,伤口周围红肿一片,显然已经发炎。 “谁打的?”顾清源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瓷瓶,这是他自己调製的金疮药,用的都是凡俗草药,不值钱,但对皮肉伤很有效。 “没……没谁。”阿木低著头,不敢看顾清源的眼睛,“就是干活的时候不小心蹭的。” 顾清源將药粉洒在伤口上,阿木疼得直吸凉气,却硬是一声没吭。 “撒谎。”顾清源用乾净的布条帮他包扎好,“这是黑鳞鞭留下的痕跡,执法堂弟子的制式兵器。你一个杂役,怎么惹上执法堂的人了?” 阿木身子僵了一下,眼圈瞬间红起来。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他的委屈终於压抑不住。 “我没有惹事。”阿木哽咽著,“是王师兄,就是新来的管事,他说我的灵石月供发错要收回去。我不肯,那是我想攒著带回家的,他就让执法堂的人打我,说我偷盗宗门財物。” 顾清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弱小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王管事想立威,想捞钱,阿木这种毫无背景的杂役,就是最好的那只鸡,杀给猴看的鸡。 “灵石呢?”顾清源问。 “抢走了。”阿木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板上,“三块下品灵石我攒了好久。” 顾清源系好布条,看著阿木满是泪痕的脸。 愤怒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自己只是一个炼气六层的藏经阁管理员,无权无势。 王管事虽然修为不高,但背后盘根错节,据说和內门的某位长老沾亲带故。 如果顾清源现在衝出去替阿木出头,不仅帮不了他,反而可能害得两人都在这宗门里待不下去。 这就是现实,修仙界比凡俗界更赤裸,更冰冷。 “这药拿回去早晚敷一次。”顾清源將瓷瓶塞进阿木手里,“这几天不用挑水,就在这里擦擦书架,做些轻省活计。” 阿木握著瓷瓶,哭得更凶。 顾清源嘆了口气,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飞雪。 “阿木。” “在。”少年抽噎著应道。 “觉得委屈吗?” “委屈。” “觉得这世道不公吗?” “不公。” “不公就对了。”顾清源回过头,眼神清冷,“天道本来就不公。有人生在云端,有人生在泥里。你若是想从泥里爬出来,光靠哭是没有用的。” 他走到阿木面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拳练得怎么样了?” 阿木抹了一把眼泪,眼神有些茫然:“练熟了,但是打不过鞭子。” “那是你练得还不到家。”顾清源声音低沉,“《锻骨拳》最后一式你还没学,原本我想著等你根基稳固再教,现在看来不得不提前。” 阿木愣愣地看著他。 顾清源摆开架势。 这並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仙家法术,没有流光溢彩,没有剑气纵横。 只是简单地沉腰,握拳,出击。 但在阿木眼中,顾师叔的这一拳似乎和以往不同。 拳极慢,却带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拳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声,连带著周围的灰尘都被震盪开来。 “这一式,叫崩山。” 顾清源收拳,气息绵长,面不改色。 “凡俗武夫练到极致,体內会生出一股整劲。这股劲虽破不了灵力护罩,但打断几根骨头,震碎几条经脉,还是做得到的。” 他看著阿木,眼中第一次露出锋芒。 “修仙者也是人,只要没筑基,肉身就还是凡胎。被拳头打中一样会疼,一样会死。” “阿木,记住了。” “我们不惹事,但若是別人不给我们活路……” 顾清源顿了顿,语气恢復平日的温和。 “便就用拳头,打出一条活路来。” 这一天以后,阿木再没有哭过。 他在藏经阁待到很晚,顾清源將《锻骨拳》最后一式的精髓,拆碎揉烂,一点点讲给他听。 从发力技巧,到人体脆弱的穴位,再到如何在对方出招的瞬间寻找破绽。 这些都是杀人技。 顾清源其实不喜欢教人杀人,但在这种环境下,菩萨心肠救不了人,金刚手段才能。 阿木学得很认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深夜,风雪停歇。 阿木对著顾清源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入黑暗中。 顾清源站在窗前,看著他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 脑海中,无字书再次有了动静。 属於阿木的那一页,原本模糊的墨跡开始变得清晰,出现了一个正在挥拳的少年剪影。虽然稚嫩,却已有几分猛虎下山的雏形。 书页下方,浮现出一行小字。 “凡种生根,遇雪则坚。此时心境,已非昨日少年。” 隨著这行字的出现,一缕比之前更加浓郁的岁月墨凝结而出。 顾清源没有急著使用这滴墨,而是將其存入丹田,温养著赵丰年留下的断剑。 断剑在丹田中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似乎在回应著主人的期待。 “別急。” 顾清源轻声安抚。 “会有出鞘的一天的。” 他关上窗,吹灭案上的烛火。 藏经阁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点药香,证明著这里刚刚发生过的一切。 第4章 我想活著…… 冬至已过,归元宗所在的云梦山脉被厚雪覆盖。 藏经阁位於宗门偏僻角落,更是冷得透骨,窗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即便生了炭盆,屋內的水墨也常被冻住。 顾清源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温水,慢慢研磨,墨汁在砚台中化开,散发出一种沉鬱的松烟香。 这几个月来很少见到阿木,对方似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锻骨拳》上。 偶尔在深夜,顾清源能听到后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是拳头砸在老松树干上的声音。 树皮被砸烂一层又一层,露出里面的木质,却又在顾清源暗中用灵力的滋养下倔强地癒合。 阿木也像这棵树。 原本唯唯诺诺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杂役弟子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眼神像狼一样的少年。 他依旧干著最脏最累的活,挑水、劈柴、清扫茅厕,面对其他弟子的呵斥也依旧低头顺从。 但顾清源看得出来,这不是顺从,是蛰伏。 腊月二十三,小年。 凡俗界正是杀猪宰羊祭灶神的日子,宗门里虽然不讲究这个,但伙房还是给杂役弟子们加了一个肉菜。 天色將晚,雪粉还在飘。 阿木提著一个破旧的食盒,沿著山道往回走。食盒里是两块冷掉的红烧肉,他没捨得吃,是留给后山一条流浪狗的。 狗断了一条腿,和他一样在这宗门里活得艰难。 走到一处僻静的松林旁时,前方忽然闪出两个人影。 “哟,这不是我们的阿木师弟吗?” 声音有些尖细,带著几分戏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阿木停下脚步,低著头,侧身让在一旁,想要绕过去。 但这两人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一只穿著厚实鹿皮靴的脚伸出来,挡住了去路。 这是王管事身边的两个跟班,也是杂役弟子,却因为巴结上管事,平日里最是囂张跋扈。 “跑什么?”其中一个胖子抱著胳膊,脸上满是油光,“王管事说了,年关將至,孝敬还没收齐。你上个月欠的灵石,加上这个月的一起拿来吧。” 阿木紧紧攥著食盒的提手。 “我没有灵石,灵石都被你们抢光了。” “没有?”胖子冷笑一声,走近几步,伸手拍了拍阿木的脸,“没有灵石就拿命抵。听说你最近在藏经阁看守那里学了点庄稼把式,怎么,练好了想造反?” 另一个瘦高个嗤笑一声:“什么庄稼把式,不过是凡人的蛮力。王管事说了,看你不顺眼。今儿个要么拿出灵石,要么就把你的右手留下。” 阿木猛地抬头,他的眼神很静,静得有些渗人。 瘦高个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隨即恼羞成怒:“看什么看,找死!” 说著他扬起手,掌心隱隱有一道微弱的红光亮起。这是最低级的法术火弹术,虽不能焚天煮海,但烧烂一层皮肉却是轻而易举。 顾师叔说过,凡人对上修士,只有一次机会。就是对方觉得你是一只蚂蚁,放鬆警惕的一瞬间。 火光亮起的剎那,瘦高个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就在这时,阿木动了。 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手中的食盒猛地掷出,砸向胖子的面门。与此同时,脚下的积雪炸开。 《锻骨拳》杀招,崩山! 瘦高个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本唯唯诺诺的少年已经欺身而进,这种速度根本不像是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 “你……” 瘦高个刚张口,阿木的拳头已经到了。 不是打脸,也不是打胸口。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瘦高个的喉结上。 瘦高个的眼珠子猛地凸起,手中的火光瞬间熄灭。他捂著脖子,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旁边正手忙脚乱拨开食盒的胖子嚇傻了,他呆呆地看著倒在雪地里抽搐的同伴,又看了看拳头上还沾著血跡的阿木。 “杀……杀人了!” 胖子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转身就跑。 阿木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杀了人,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 但他知道不能让胖子跑了,胖子跑了王管事就会来,执法堂就会来。 到时候,死的就是他。 阿木咬著牙,从腰后摸出一把平日里劈柴用的短斧,朝著胖子的背影冲了过去。 胖子虽然吃得好,但平日里疏於修炼,再加上极度惊恐,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 还没等他爬起来,阿木已经骑在他身上。 “別……別杀我,我……我有灵石,我都给……” 噗! 短斧落下。 鲜血溅射在洁白的雪地上,像是绽开一朵淒艷的红梅。 阿木一下又一下地挥动著斧头,直到身下的人彻底没了声息。 风雪呼啸。 阿木扔掉斧头,坐在尸体旁,浑身脱力。 他杀人了。 杀了两个同门。 在归元宗残杀同门是死罪,是要被抽魂炼魄的。 他想起去世的爹娘,想起还没吃饱饭的同村孩童,想起自己微不足道的愿望,活著。 “我想活著……” 阿木喃喃自语,眼泪混著脸上的血水流下来。 但他知道,这里已经容不下他。 藏经阁的灯火依旧昏黄。 顾清源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页。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寒风裹挟著血腥气涌入室內。 阿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浑身是血,道袍被撕破,露出的皮肤上满是伤痕。他的头髮散乱,只有眼睛亮得嚇人。 “师叔。”阿木跪了下来,额头贴在冰冷的门槛上,“弟子来辞行。” 顾清源放下书,看著门外的少年。 他並不惊讶,早在阿木开始练最后一式拳法时,就能预料到这天。 刀磨快,迟早是要见血的。 “杀了几个?”顾清源问。 “两个,王管事的狗腿子。” “尸体处理了吗?” “扔进后山的枯井里,上面压了石头和积雪,周遭痕跡也进行了清理。” 顾清源点了点头,后山枯井连通著地下暗河,尸体扔进去,不消片刻就会被衝到几百里外的云梦大泽,那是妖兽聚集之地,到时候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走吧。”顾清源说,“往南走。出了山门沿著官道走三百里,有个叫青牛镇的地方。到了那里换身衣服,別说你是归元宗的人。” 第5章 虽为凡躯,亦可撼仙 阿木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师叔的大恩,阿木来世做牛做马再报。” 说完他起身,准备转身没入黑暗。 “等等。” 顾清源叫住了他。 阿木停下脚步。 顾清源从袖中取出一个包裹,隔空拋了过去。 包裹落在阿木怀里,沉甸甸的。 “里面有些散碎银两,还有几瓶金疮药。”顾清源顿了顿,又说道,“《锻骨拳》带走就別留著,烧了吧,记在脑子里就行。” 阿木紧紧抱著包裹,眼眶发热,却强忍著没有哭出声。他知道,这是顾师叔在替他消灭证据。 “师叔,您保重。” 少年转过身,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顾清源看著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脑海深处,无字天书缓缓翻开,属於阿木的一页画面定格。 一个少年在雪夜中远行的背影,身后是两具渐渐被大雪掩埋的尸体,前方是未知的江湖。 书页下方墨跡晕染,一行新词浮现。 “困龙入海,杀心自起。断凡尘锁链,入草莽江湖。此去经年,风雨如晦。”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上。】 这滴岁月墨比之前那一滴要浓郁得多。 它代表著一个凡人命运的彻底转折,从今日起,世上少了一个归元宗的杂役弟子,多了一个在江湖刀口舔血的武夫。 顾清源心念一动,岁月墨融入体內。 丹田之中,灵力漩涡微微加速旋转,断剑长生在得到这股力量的滋养后,原本锈蚀的剑尖竟然脱落一块铁锈,露出雪亮的寒光。 炼气六层的瓶颈,也鬆动了。 顾清源並没有急著突破,起身走到门口,看著地上的几滴血跡,这是阿木刚才跪下时留下的。 他拿起门后的扫帚,將血跡连同积雪一起扫净,然后又从炉子里铲了一把草木灰撒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才关上门,插上门閂。 风雪更大,將所有的罪孽与痕跡统统掩埋。 翌日清晨。 归元宗並没有因为两个杂役弟子的失踪而乱成一团。 杂役弟子命贱如草,每年都会有几个受不了苦偷偷跑下山的,也有失足掉进山崖摔死的。 虽然高位者有能力探查到踪跡,但谁人又会浪费时间做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 王管事骂骂咧咧了几句,派人找了一圈没找到,便也没当回事,只当是这两个人卷了灵石跑路。 至於叫阿木的少年,更没有人会在意。 只有藏经阁的石阶上,少了一个每天清晨扫地的身影。 顾清源重新拿起扫帚,又回到之前的日子,一个人扫地,一个人修书,一个人看日升月落。 只是偶尔在给老松树浇水时,会想起一个倔强的少年。 时间如流水,转眼便是三年。 这三年里,顾清源顺利突破到炼气七层,容貌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岁月似乎在他身上停滯。 宗门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当年的新弟子也都长高,有的筑基成功成为內门弟子,有的依旧在练气期徘徊,眼中失去光彩。 这一日,春雨绵绵。 顾清源正在整理一批新入库的玉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声。 “听说了吗,山下的青州地界出了个狠人。” 几个外门弟子躲在藏经阁的屋檐下避雨,閒聊著山下的趣闻。 “什么狠人?凡俗界的武夫罢了。”另一个弟子不屑道。 “这你就不懂了,那人据说是个鏢师,一把开山斧使得出神入化。前些日子青州的黑风寨劫道,三个当家的都是练气两层的散修,结果被鏢师一个人全砍了脑袋。” “嚯?凡人杀修士,有点意思,鏢师叫什么?” “好像是叫铁面阎罗,赵木。” 屋內的顾清源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顾清源嘴角没有笑意,只是眼神温润几分,他將手中的玉简放回书架,走到窗边,看著窗外连绵的春雨。 这颗种子终於在江湖中生根发芽,长成带刺的荆棘。 无字天书中阿木的那一页后面,又多了一行淡淡的字跡。 “春,阿木立足青州,斩散修三名,威震一方。虽为凡躯,亦可撼仙。” 这行字並未生成岁月墨,只是作为一种记录存在。 顾清源知道阿木的故事还在继续,等到这少年……不,如今该是青年,等到他走完这一生,这本书会给自己一个满意的交代。 “顾师叔!”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顾清源的思绪。 收起书,转过身。 门口站著一个穿著內门弟子服饰的少女,大约十五六岁,肤白胜雪,眉目如画,只是神情间带著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傲气。 她的身后背著一把冰蓝色的长剑,剑穗隨风轻轻摆动。 “你是?”顾清源问道。 “我是林霜华。”少女扬起下巴,目光在昏暗的藏经阁內扫视一圈,带著几分嫌弃,“师尊让我来找一本叫《冰心诀》的古籍,说是只有藏经阁的老库里才有。” “在乙字排,第三层,左数第七本。”顾清源指了指里面。 林霜华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藏经阁里的书浩如烟海,这人竟然都不用查阅目录,隨口就能说出位置? “你这人,记性倒是好。” 林霜华嘀咕了一句,迈步向里面走去。路过顾清源身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 “你在煮茶?” 顾清源案上的茶壶里,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这是他自己采的野山茶,不含灵气,味道苦涩,只有回味时有一点甘甜。 “粗茶而已。”顾清源说。 “闻著倒是有些特別。”林霜华也不客气,径直走过去,拿起一个乾净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好苦!” 少女吐了吐舌头,放下杯子,“这就是凡人喝的茶吗,一点灵气都没有,真难喝。” 说完她不再理会顾清源,转身去找书了。 顾清源看著只喝了一口的残茶,没有说话。 苦吗? 这红尘世间本来就是苦的,只有尝过了苦,才知道什么是甜。 现在的林霜华还不懂,但总有一天她会懂的。 顾清源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地饮了一口。 第6章 想找个清净地方待会 山中岁月,最是不值钱。 春去秋来,藏经阁前的梧桐树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掛在钟楼上的青铜大钟,被风雨侵蚀得愈发斑驳,敲响时的声音也比年前多了几分沉闷。 顾清源依旧守著一亩三分地。 这些年里归元宗的掌门换了一任,原本的掌门衝击元婴失败,身死道消,由原来执法堂的长老接任。 宗门里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白幡遮天蔽日,隨后又是新掌门的继任大典,红绸掛满山头。 红白喜事,就在这修仙界交替上演,热闹非凡。 但这一切喧囂到了藏经阁,便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隔绝在外,只剩下窗外雨打芭蕉的清冷。 顾清源放下手中的毛笔。 案上是一本刚修补完的《南华经》,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欞。 后院的老松如今已长得鬱鬱葱葱,当年赵丰年去时它还要死不活,如今树冠已能遮蔽半个院子。 松针翠绿,透著一股子勃勃生机。 顾清源体內的灵力在这些年水磨工夫下,终於推到炼气八层。 这种速度放在外门弟子中只能算是中下,若是放在內门,怕是早就被逐出师门。 但他不在乎,不用去爭夺资源,也不用去秘境拼命,只要每日有一点进步,便是赚的。 咚、咚、咚。 沉稳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 来人没有御剑,是一步步走上来的。 顾清源回过头,看见一个穿著青色布衣的汉子站在门口。 汉子背著个巨大的包裹,满头大汗,一张脸饱经风霜。 见到顾清源时汉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守阁的仙师竟如此年轻。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恭恭敬敬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铁令牌,双手递上。 “敢问可是顾清源顾仙师?”汉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听便是练家子。 顾清源目光落在令牌上。 铁牌粗糙,上面刻著长生二字,字跡歪歪扭扭,这是当年阿木在后山练字时写的,后来被顾清源拓印下来,送给他做信物。 “我是。”顾清源接过令牌,手指摩挲著上面熟悉的刻痕,“你是谁?” “俺叫赵铁柱。”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倒是和当年的阿木有几分神似,“俺爹叫赵木,江湖人称铁面阎罗,俺爹让俺给您送样东西。” 顾清源神色变得柔和:“他还好吗?” “好著呢!”赵铁柱解下背后的包裹,放在地上。 “俺爹在青州开了家镇远鏢局,手底下有八十多號兄弟。后来娶了媳妇,生了俺和两个妹妹。现在他老人家退隱,每日就在家里喝茶遛鸟,身子骨硬朗得很。” 顾清源点了点头。 当年的少年,如今已是儿女绕膝的一方豪强。 “这是俺爹让俺带来的。”赵铁柱打开包裹。 里面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 是一罈子酒,两盒子菸叶,还有一大包刚炒好的栗子。 “俺爹说仙师不缺金银,也不缺灵石。但他记得仙师当年喜欢喝两口浊酒,冬天喜欢在炉子上烤栗子。这些都是俺娘亲手做的,菸叶是青州最好的一线天。” 赵铁柱说著,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顾清源接过信,展开。 字跡依旧不好看,像是一个个趴在纸上的墨团,但比当年有力多了。 “师叔亲启: 一別数十载,阿木安好。 江湖路远,风波恶,幸得师叔当年传艺,方能苟全性命。如今家业虽小,却也能庇佑妻儿温饱。 每每夜深人静,常念及藏经阁后院风雪,与师叔之教诲。 阿木知晓仙凡有別,此生恐难再见。唯愿师叔仙道长青,岁月静好。 若师叔哪日厌倦山中清苦,镇远鏢局的大门,永远为师叔敞开。 阿木叩首。” 信纸有些皱,显然写信的人当时心情並不平静。 顾清源看完將信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脑海中的无字天书翻动,属於阿木的一页上,又多了一幅画面。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茶壶,目光却望著远处的云梦山脉,神色怀念。 虽然没有生成岁月墨,但顾清源觉得心头微暖。 这大概就是他这漫长生命中,为数不多的锚点。 “你爹有心了。”顾清源看向赵铁柱,“你也是习武之人?” “是。”赵铁柱挺了挺胸膛,“俺已经练出內劲,这次是护送一趟鏢到山下的坊市,顺道上来看看您。” 顾清源从案下取出一个瓷瓶,是这些年閒来无事炼製的锻体丹。 用的不是什么灵草,而是在山里采的一些能强健筋骨的凡俗草药,用炼丹的手法提纯过。 “这个带回去,给你爹。他早年练拳太狠,伤了底子,老了容易关节痛,这药能拔除寒气。” 赵铁柱连忙双手接过,千恩万谢。 送走赵铁柱后,顾清源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 栗子已经凉了,有些硬,但嚼著很香,有一股子凡俗烟火气。 他倒了一杯阿木送来的浊酒,对著窗外的群山敬了一下。 “好一个铁面阎罗。” 顾清源轻笑。 又过去数日,藏经阁来了位稀客。 一道冰蓝色的遁光划破长空,落在阁楼前的空地上,激起一圈尘土。 光芒散去,露出一道窈窕身影。 这么多年过去,林霜华长开了。 曾经青涩傲气的少女,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穿著一身雪白的宫装,腰间束著流云带,勾勒出惊人的身段。 眉宇间的傲气未减,却多了几分清冷的高贵,让人不敢直视。 如今的林霜华在宗门內地位极高,走到哪里都是眾星捧月。 顾清源正在院子里晒书,连日的阴雨让不少古籍受了潮,今日难得放晴,便將书搬出来透透气。 “顾师叔。” 林霜华走了过来,声音清脆。 虽然顾清源修为低微,但毕竟辈分在这里,她还算守礼。 “是霜华啊。”顾清源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筑基了,恭喜。” 林霜华有些得意,但很快掩饰下去:“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我这次来,是想找个清净地方待会儿。” 她看了看四周,“你这儿还是这么冷清,连个鬼影都没有。” 第7章 人心若是凉了,用火是烤不热的 “冷清好,心静。”顾清源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吧,刚得了一些新茶,要尝尝吗?” “苦茶就算了。”林霜华嫌弃地摆摆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精致的玉质茶具,又拿出一罐灵气盎然的茶叶,“尝尝我的雪顶含翠,这可是掌门师伯赏赐给我的。” 她熟练地煮水泡茶,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很快茶香四溢,整个院子都满是灵气。 顾清源也不客气,接过她递来的茶杯,轻抿一口。 入口甘冽,灵气顺著喉咙滑入腹中,浑身毛孔仿佛都舒张开了。 “好茶。”顾清源赞道。 林霜华端著茶杯,看著远处云海翻腾,轻轻嘆了口气。 “怎么,筑基了还不开心?”顾清源问。 “烦。”林霜华皱著眉头,“以前只想筑基,以为筑基就能逍遥自在。可真筑基麻烦事更多,家族里催著我联姻,宗门里师兄弟一个个像苍蝇一样围著转,看著都心烦。” 她抱怨著,语气里却並没有多少真的厌恶,反而带著几分特有的矜持与炫耀。 顾清源静静听著,偶尔点点头,並不插话。 他知道林霜华並不需要自己的建议,她只是需要一个听眾,一个在这个宗门里完全没有利益瓜葛,嘴巴又严的树洞。 “对了。”林霜华忽然放下茶杯,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顾师叔,你看人准吗?” 顾清源心中微动。 “看人?”顾清源笑了笑,“我整日对著这些死书,哪里会看活人。” “哎呀,你就隨便说说嘛。”林霜华有些扭捏,手指绕著垂落的髮丝,“就是內门的苏明苏师兄,你知道吧?” 顾清源点点头。 苏明,归元宗年轻一代的翘楚,筑基中期修为,风度翩翩,家世显赫,是无数女修的梦中情人。 “他最近送了我一把灵剑。”林霜华声音小了下去,“还约我下个月去红叶谷歷练,你说他是真心的吗?” 顾清源看著眼前这个陷入情网的女子。 此时的她褪去天才的光环,不再是高冷的冰仙子,只是一个患得患失的小姑娘。 在春秋笔意的观测下,顾清源能看到林霜华头顶的气运。 原本是一片纯净的青色,象徵著大道坦途。但此刻青色气运中,却缠绕上了一缕粉色的丝线。 这粉色极艷,艷得近乎於血红。 桃花劫。 若是度过便是良缘,若是度不过,便是深渊。 顾清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苏师兄人挺好的。”林霜华眼中有了光彩,“他博学多才,说话又风趣,不像其他师兄弟那样唯唯诺诺,而且他在外门大比时还救过我一次……”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苏明的好,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顾清源端起茶杯,看著杯中起伏的茶叶。 他见过苏明几次,对方確实优秀,无论资质还是心性都是上上之选。 但顾清源总觉得苏明的眼睛里藏著东西,是一种极度的理智,理智到近乎冷酷。 这种人在修仙界或许能走得很远,但作为伴侣,未必是良配。 “霜华。”顾清源打断了她的畅想。 “嗯?” “茶凉了。”顾清源指了指她手中的杯子,“茶凉就涩了。” 林霜华一愣,低头抿了一口,果然有些苦涩。 “重新热一下不就好了。”她不在意地笑了笑,指尖灵火一闪,杯中茶水再次沸腾。 “茶可以热,人心若是凉了,用火是烤不热的。”顾清源意有所指。 林霜华皱起眉头,有些不悦:“顾师叔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苏师兄会变心?” “我没这么说。”顾清源放下茶杯,神色平淡,“我只是想告诉你,修仙界利益至上。有些时候你看得见的好,未必是真的好。去红叶谷歷练可以,但记得凡事留几分余地,莫要將后背轻易交给旁人。” 林霜华沉默片刻,隨即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我知道你是好意。”她语气淡了几分,显然没把这话听进去,“但我信得过苏师兄,他不是那种人。” 说完她收起茶具,召出飞剑。 “走了,下次再请你喝茶。” 剑光一闪,林霜华破空而去,转瞬消失在云端。 顾清源看著她离去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忠言逆耳。 现在的林霜华正处於人生最得意的时候,哪里听得进这种丧气话。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一颗阿木送来的栗子,慢慢剥开。 咔嚓。 栗子壳碎了。 两个月后。 归元宗內门两位天才弟子,林霜华和苏明,在红叶谷歷练时误入一处古修洞府,虽然受了些伤,但带回不少珍稀灵草和一本古籍。 这件事让两人名声大噪,被称为金童玉女。 据说苏明在洞府中为了保护林霜华,硬抗守护妖兽一击,险些伤到根基。 这一来,林霜华彻底沦陷。 没过多久,两人便在宗门的见证下,正式结为道侣。 那一天归元宗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顾清源没有去凑热闹,他站在藏经阁的顶层,遥遥看著远处主峰上绽放的烟火。 烟火绚烂,照亮夜空,也照亮顾清源平静的脸。 手中的无字天书翻开,属於林霜华的一页,画面定格在她身穿大红嫁衣,满脸幸福地依偎在苏明怀里的那一刻。 苏明也在笑,笑得温润如玉。 但顾清源看得分明,在书页的角落里,苏明藏在袖中的左手,正紧紧攥著一枚黑色的玉简。 玉简上散发著极淡的邪气。 “花开正好,月色正圆,林霜华与苏明结缘。然花下有刺,月后有阴。情之所起,不知是劫是缘。” 这一次,依然没有生成岁月墨。 因为故事才刚刚开始。 又是二十年匆匆而过。 这二十年里修仙界並不太平,魔道势力復甦,与正道盟发生数次摩擦。 归元宗作为正道宗门,自然无法独善其身,不少弟子被派往边境驻守。 林霜华和苏明也去了。 此时的林霜华已是筑基后期修为,只差一步便可结丹。而苏明更是惊才绝艷,已经开始衝击金丹境。 两人的感情似乎依旧很好,是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直到那一年深秋。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跌跌撞撞地闯进归元宗的山门。 第8章 心若不死,身残亦可化魔 林霜华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冰仙子,此时的她髮髻散乱,脸色惨白,一身白衣被鲜血染透。 最可怕的是,她的小腹处有一个恐怖的血洞,这是金丹被生生挖走留下的痕跡。 她没有去掌门大殿,也没有回洞府,而是一路跌跌撞撞,最后倒在藏经阁的石阶前。 顾清源正在扫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林霜华,握著扫帚的手猛地紧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刻衝过去,先是看了看四周,確定无人后才嘆了口气,放下扫帚走下台阶。 他將林霜华扶起,探了探鼻息。 气若游丝,生机断绝。 若非她体內还有一股执念吊著一口气,恐怕早就死了。 “救……救我……” 林霜华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她看到顾清源数十年未变的脸。 “苏……苏明……他在……” 话未说完,她一口黑血喷出,晕死过去。 顾清源看著她,神色复杂。 几十年前的那杯茶,终究是没能暖透人心。 他將林霜华抱起,走入藏经阁,径直去往后院的密室。 这一救,便是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外界传言林霜华在除魔战场上陨落,尸骨无存。 苏明出关后悲痛欲绝,立誓要斩尽魔修,为爱妻报仇。 不久后苏明成功结丹,成为归元宗最年轻的金丹长老,风头无两。 而藏经阁的密室里,却多了一个废人。 林霜华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竹榻上,屋內瀰漫著浓郁的药香,顾清源正坐在不远处,熬著一锅黑乎乎的汤药。 “醒了?”顾清源头也没回。 林霜华想动,却发现全身经脉寸断,丹田空空如也。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一处秘境,苏明说发现了一株凝婴草,能助她结丹,她信了。 在摘取灵草的关键时刻,苏明从背后给了她一剑。 这一剑避开要害,却封住她的灵力。 林霜华至今还记得苏明当时的眼神。 没有愧疚,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冷静。 “霜华,对不起。”苏明一边挖她的丹田,一边温柔地说,“我修炼的《吞天魔功》到了瓶颈,需要一枚至阴属性的假丹做药引。你的灵根属性与我最合。你放心,我会带著你的那份一起长生。” 温柔的声音,如今想来…… 林霜华死里逃生,拼著最后一张保命符籙,才逃回宗门。 “啊!” 林霜华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是绝望到极致的哀鸣。 顾清源没有劝慰,只是静静地搅动著药汤。 等到她哭得没力气,嗓子沙哑,顾清源才端著药碗走过来。 “喝了。” 林霜华双目无神地看著屋顶,眼角还掛著血泪。 “让我死……” “死很容易。”顾清源將药碗放在床头,“但这药是我用了三年俸禄换来的,你要是死了,我这灵石可就白花。” 林霜华转过头,死死盯著顾清源:“为什么救我?现在的我是个废人,是个笑话。” “因为我想看个结局。” 顾清源看著她的眼睛。 “几十年前我看那杯茶会凉,如今我想看看,这凉透的茶还能不能再沸腾一次。” “林霜华,你的假丹没了,经脉断了。但这世上並不是只有修仙这一条路,苏明要长生,你便让他长生不得,这才是报復。” 林霜华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仇恨,有时候比爱更能支撑一个人活下去。 “喝药。” 顾清源指了指药碗。 林霜华颤抖著手,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让人想吐。 但她咽下去了。 顾清源看著她,脑海中的无字天书再次翻动。 属於林霜华的一页,原本明媚的仙子形象碎裂,隨后出现一个躺在黑暗中的女子。 “霜折花残,夫君背刺,假丹被夺。昔日天骄,沦为废人。然心若不死,身残亦可化魔。” 顾清源走出密室,来到院中。 老松树下,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是之前阿木送的那坛,埋在地下陈酿许久。 “这世道。” 顾清源饮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 “真他娘的操蛋。” 他难得地骂了一句脏话。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自林霜华被救入藏经阁密室,晃眼又是十五载。 这十五年,归元宗变了模样。隨著魔道势力的收缩,修仙界迎来一段难得的平稳期。 宗门大兴土木,扩建了山门,新修了演武场,连带著破旧的钟楼都被翻新一遍,漆上朱红的顏色。 唯独藏经阁依旧是老样子,青砖黛瓦,苔蘚斑驳,躲在后山的阴影里,像个被人遗忘的老人。 顾清源老了些。 並非容貌变老,而是气质,年轻时他像块温润的玉,如今这玉上似乎蒙了一层厚厚的包浆,变得更加內敛,不显山露水。 他的修为慢吞吞地爬到炼气九层,对於一个百岁开外的修士来说,炼气九层实在不够看。 同期的弟子要么筑基,要么早已化作黄土,顾清源成了宗门里辈分极高修为极低的一个怪人。 新入门的弟子不知道他的底细,只当他是个负责看守书库的老执事,见面客气地喊一声顾师伯。 此时正是深夜。 顾清源提著一盏油灯,推开偏殿书架后的一道暗门。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通往藏经阁的地下密室。这里原本是存放一些损毁严重或不宜见光孤本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一个人的棲身之所。 密室里没有点灯,却並不昏暗。 几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镶嵌在墙壁上,散发出惨白的光晕。 房间中央摆著一张巨大的木案,案上堆满各种零碎的物件:不知名妖兽的骨骼、散发著幽光的金属残片、成堆的图纸,以及一把把寒光闪闪的刻刀。 一个女子坐在木案后的轮椅上。 十五年的时光,彻底带走昔日归元宗第一美女的风采,林霜华瘦得有些脱相,曾经如云的秀髮如今只剩下枯草般的灰白,隨意地挽在脑后。 她的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態苍白,唯独那双手,稳定得可怕。 她正低著头,用一把极细的刻刀,在一块紫黑色的木头上雕琢著什么。 木屑纷飞,落在她的膝头,积了薄薄一层。 “吃饭了。” 顾清源將食盒放在桌角,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迴荡。 第9章 我什么都没想 林霜华没有抬头,手中的刻刀依旧游走如龙:“放著吧。” 顾清源也不在意,自行走到一旁,拿起桌上的一张图纸看了看。 这是一张极为复杂的人体经络图,但標註的並非穴位,而是各种机括、齿轮和灵力迴路的连接点。 “《天工造物篇》里的替身偶?”顾清源问道,“你打算做个假的自己?” “真的已经死了。”林霜华吹去木头上的碎屑,终於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眼神却亮得惊人,透著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 “我要做的不是替身,是杀器。” 她放下刻刀,从案下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偶。 木偶做得极丑,五官扭曲,四肢细长,看起来像是个畸形的怪物。 林霜华咬破指尖,挤出一滴暗红色的血,抹在木偶的眉心。 “起。” 她轻喝一声。 並没有灵力波动,因为她早已是个废人。但这木偶却像是活了一般,猛地从桌上弹起,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瞬间化作一道残影,撞向墙角的试剑石。 砰! 一声闷响。 足以承受筑基修士全力一击的试剑石,竟然被这小小的木偶撞出一个深坑,而木偶在反作用力下碎成一地木渣。 “力道够了,但材质不行。”林霜华看著地上的碎片,眉头紧锁,“普通的铁木承受不住爆灵阵的瞬间爆发,我需要更硬的东西。” “比如?” “三阶妖兽铁背苍熊的脊骨,或者玄阴寒铁。”林霜华看向顾清源,眼中带著期许。 顾清源摇了摇头:“这两样东西,都是筑基期修士也要爭抢的宝物。我一个炼气期的守阁人,弄不到。” 林霜华眼中的光黯淡下去,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我总是忘了,我现在只是个阴沟里的老鼠。” “不过。”顾清源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截漆黑的枯枝,“这个或许你能用上。” 枯枝约莫手臂长短,通体如墨,上面隱隱有雷纹闪烁。 “这是……”林霜华猛地瞪大眼睛,伸手接过,指尖颤抖,“雷击木,而且是千年桃木的雷击木?” 桃木辟邪,雷击木更是至阳至刚之物。 对於傀儡师来说,这是製作核心骨架的顶级材料,能极大增强傀儡对雷法的抗性,且自带破魔属性。 “后山某棵老桃树前些日子被雷劈了。”顾清源淡淡道,“我看著这截心子还没烧坏,就顺手捡了回来。” 捡的? 林霜华深深看了顾清源一眼。 千年桃木受天雷而不毁,概率极低,往往伴隨著极大的机缘,怎么可能隨隨便便就被人捡到? 这些年来,她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 他明明修为低微,却总能弄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孤本古籍;他明明身在宗门底层,却似乎对外界的大势了如指掌。 他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著什么。 “多谢。” 林霜华没有多问。她知道规矩,不问来路,只承因果。 “苏明如何了?”她收起雷击木,语气瞬间冷了下来,连室內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顾清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食盒里取出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他现在是副宗主了。” 林霜华握著勺子的手僵在半空。 “三个月前,他突破到金丹中期。”顾清源继续说道,语气平铺直敘,“宗主闭死关衝击元婴,宗门大小事务,如今皆由苏明一言而决。他现在威望极高,被誉为归元宗的中兴之主。” “呵……” 林霜华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手中稍微用力,瓷勺柄应声而断。 “中兴之主?踩著髮妻的尸骨,吸著我的血肉上位的中兴之主?” 她低下头,看著那碗白粥,眼中翻涌著滔天的恨意。 “他过得越好,我越高兴。” 林霜华將断勺扔在一旁,端起碗,直接对著嘴灌了下去。粥有些烫,但她似乎毫无知觉。 “爬得越高,摔下来才越疼。” 顾清源看著她,忽然说道:“他最近在找一样东西。” 林霜华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什么?” “《太上忘情篇》的残卷。”顾清源说,“他修炼的《吞天魔功》虽然霸道,但有个致命的缺陷,就是隨著修为加深,心魔会越来越重,容易失控。他需要道家的正统心法来压制魔性。” “《太上忘情篇》……”林霜华眯起眼睛,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藏经阁里有吗?” “没有。”顾清源摇头,“那是上古功法,早就失传。” “但是。”顾清源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我这里有一本《清心咒》的古本,和一本前朝魔修留下的《种魔经》。” 林霜华目光落在玉简上,瞬间明白顾清源的意思。 她是昔日的天才,对於功法的理解远超常人。加上这十五年来,她为了復仇,没日没夜地钻研各种旁门左道,对於如何篡改功法在经文中埋下陷阱,早已烂熟於心。 “你是想让我……” “我什么都没想。”顾清源打断了她,站起身提起油灯,“我只是在整理旧书时,偶然发现了这两样东西,觉得或许对你的傀儡术有启发。至於你怎么用,那是你的事。” 他转身走向石阶,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对了,明日苏明的大弟子会来藏经阁,说是奉师命寻找能静心凝神的古籍。若是找不到,怕是要去外面的拍卖行碰运气了。” 说完,顾清源的身影消失在暗门后。 密室重新恢復死寂。 林霜华盯著桌上的玉简,良久,良久。 真不真,假不假。 最好的毒药,往往不是砒霜,而是包裹著糖衣的刀片。 她伸出手抓过玉简,另一只手拿起刻刀。 这一次她雕刻的不是木头,而是人心。 第二日,清晨。 藏经阁外来了一位气宇轩昂的年轻修士。 此人名叫周通,筑基初期修为,是苏明收的大弟子,也是如今宗门內的风云人物。他穿著一身绣著金边的白袍,腰悬宝剑,脸上带著几分属於胜利者的傲气。 “顾师伯。”周通走进大殿,对著正在扫地的顾清源隨意拱了拱手,態度敷衍。 “家师最近修行略感心浮气躁,命我来寻几本静心凝神的古籍。不知这藏经阁中可有存货?” 第10章 別说来生,修仙者只爭今世 顾清源停下扫帚,浑浊的目光在周通身上扫了一圈。 这年轻人像极了当年的苏明,一样的道貌岸然,一样的目中无人。 “静心凝神的书,都在乙字区第三排。”顾清源慢吞吞地说道,“不过多是些寻常经文,怕是入不了副宗主的法眼。” 周通眉头微皱:“寻常经文自是无用,家师乃金丹真人,寻常俗物岂能入眼,难道就没有什么孤本?” “孤本嘛……”顾清源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前些日子整理旧库,倒是在角落里翻出一卷残破的竹简,看著有些年头,上面的文字古奥难懂,也不知是什么来歷。” 周通眼睛一亮:“在哪,快拿来我看!” 顾清源慢悠悠地走到柜檯后,从一个满是灰尘的木盒里,取出一卷用泛黄绸布包裹的竹简。 竹简一拿出来,便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还有若有若无的清凉之气,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周通接过竹简,迫不及待地展开。 只见竹简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小字,字体古朴苍劲,开篇便是:“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周通虽见识不如苏明,但也看得出这经文的不凡。仅仅是读了几句,体內躁动的灵力竟然平復不少。 “好东西。”周通大喜,“此物叫什么名字?” “上面没写名字。”顾清源垂著眼皮,“不过看內容,似乎是道家的一门清心法诀。只是残缺得厉害,后面半卷都被虫蛀了。” “残缺不要紧,家师学究天人,自能补全。”周通生怕顾清源反悔,连忙將竹简收入储物袋,“这东西我要了。顾师伯立了大功,回头我一定在师尊面前为你美言几句,少不了你的赏赐。” 说完他扔下几块下品灵石在柜檯上,像是打发叫花子一样,转身匆匆离去。 顾清源看著几块灵石,神色平静。 他收起灵石,拿起扫帚,继续清扫地上的灰尘。 那捲竹简,自然是林霜华昨夜连夜赶製的。 前半部分確实是正统的《清心咒》,有著平復心魔的奇效。 但在被虫蛀模糊的后半部分里,林霜华巧妙地揉碎了几句《种魔经》的口诀,隱藏在道家术语之中。 若是苏明只是隨便看看,这经文对他有益无害。 但他既然心魔已生,急需压制,就一定会深入钻研,甚至尝试补全。 而一旦他顺著那个思路去补全…… 道心种魔,越是压制,反弹时便越是惨烈。 顾清源扫著地,窗外的阳光照在身上,却照不暖他眼底的深潭。 “不急。” 他轻声自语。 “还得再酿几年。” 时光悠悠,又是五年。 这五年里苏明的威望达到顶峰,据说他得到一卷上古残经,闭关参悟后修为大进,隱隱有了突破金丹后期的跡象。 宗门上下都在传颂副宗主的天纵之才。 只有顾清源知道,这不过是迴光返照。 这一日,立冬。 藏经阁的密室里,传来一阵奇异的机括声。 咔噠、咔噠。 顾清源站在一旁,看著轮椅上的林霜华。 此时的她正在做一件极为诡异的事情,手里拿著一把锋利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划开自己的左腿。 没有鲜血流出,在苍白皮肤下露出的不是红色血肉,而是黑色的木纹和金色的金属骨架。 “这是最后一条了。” 林霜华神色漠然,將一块精心雕琢的肌肉填入腿部的空缺中,然后用一种特製的胶液將皮肤粘合。 这几年里,她將自己一身残躯一点点地剔除,换成机关傀儡。 除了大脑和心臟,她全身上下,几乎已经没有凡胎肉体。 这是一条彻头彻尾的邪路。 名为人傀。 以活人之躯炼製傀儡,不仅要忍受千刀万剐的痛苦,还要时刻面临灵魂与躯壳排斥的危险。 但她做到了。 当最后一处伤口癒合,林霜华缓缓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自从那日爬回宗门,她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如今她站直了身体,身姿挺拔。 抬起手,原本乾枯的手掌此刻变得圆润如玉,指尖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指风射出,直接洞穿三丈外的石壁。 没有灵力波动,纯粹的机关力量。 “感觉如何?”顾清源问道。 “很冷。”林霜华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没有温度,没有痛觉,但这正是我想要的。” 她转过身,看著顾清源。 那双眼睛里,曾经的恨意似乎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漆黑。 “顾师叔。” 这是她十几年来,第一次这么郑重地称呼他。 “我要走了。” 顾清源並不意外:“去哪?” “苏明的大寿就要到了。”林霜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是想要长生吗?我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得亲自送去才显诚意。” 顾清源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本新修好的书,递给她。 书封上写著《草木春秋》。 “这是什么?”林霜华有些疑惑。 “一本游记,记录了这世间各地的风土人情。”顾清源说,“你这些年一直待在地下,外面的世界变了很多。若是復仇之后还能活著,不妨去看看。” 林霜华愣了一下,接过书,手指在封面上摩挲许久。 “活著?”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决绝之色。 “从我把自己做成傀儡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个死人。” 她將书收入怀中,对著顾清源深深鞠了一躬。 “这些年的庇护之恩,霜华无以为报。若有来生……” “別说来生。”顾清源打断了她,“修仙者只爭今世。” 林霜华怔了怔,隨即展顏一笑。 这一笑虽然僵硬,却依稀有了当年那个明媚少女的影子。 “保重。” 她转过身,身上披上一件黑色的斗篷,遮住了一身非人的躯壳。 密室的门缓缓打开。 林霜华走入黑暗的甬道,脚步声沉稳有力,再无半点虚浮。 顾清源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脑海深处,无字天书翻动。 属於林霜华的那一页,画面变了。 不再是坐在轮椅上的废人,而是一个身披黑袍浑身散发著森寒气息的修罗。 她的身体內部齿轮咬合,毒液流淌,心臟內嵌一颗跳动的雷击木。 “冬,霜华化鬼,以身饲魔。剔骨换木,再造乾坤。此去非为生,只为拉仙坠凡尘。”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下。】 第11章 长生不死,永墮无间 这是顾清源至今为止获得过的最高品质的岁月墨。 一滴墨珠浮现,色泽不再是漆黑,而是泛著一种幽深的紫意,仿佛蕴含著无尽的悲欢与执念。 顾清源伸出手,墨珠融入掌心。 一股庞大的力量在体內炸开,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完成。 顾清源体內的灵力发生了质变,从气態化为液態,匯聚在丹田之中,如同一汪清泉。 筑基,成了。 百多岁筑基,在修仙界算不得什么天才,甚至可以说是大器晚成。 但对於顾清源来说,这只是漫长旅途的一小步。 他感受著体內涌动的力量,脸上並没有太多的喜色。 他走到案前,拿起林霜华留下的刻刀。 “去吧。” 他对空荡荡的密室说道。 “把这齣戏,唱完。” 窗外,风雪骤起。 腊月初八,归元宗主峰之上,红绸铺地,绵延十里。 今日是副宗主苏明寿诞,亦是他宣布闭关衝击元婴前的最后一次大宴。宗门上下极尽奢华,连山门的云雾都被阵法染成祥瑞的金红色。 往来宾客如云,既有附属修仙家族的族长,也有其他门派前来道贺的长老。飞剑流光,灵舟穿梭,將平日里清静的仙家福地搅得如同凡俗闹市。 顾清源坐在大殿角落的一张条案后,他今日被临时抽调过来,负责登记宾客送来的贺礼。这是个枯燥且边缘的活计,正合他意。 “赵国皇室,送千年血珊瑚一株,灵珠十斛。” “青阳门,送玄铁精金五百斤,三阶丹药养神丹一瓶。” 顾清源提笔,在红纸烫金的礼单上一个个记下。他的字依旧工整平稳,即便周围喧囂震天,手腕也不曾抖动分毫。 已是筑基修为的他刻意收敛了气息,用一种名为枯木诀的小法门將修为偽装在炼气中期。 在这种大佬云集的场合,一个百岁高龄的老炼气期修士,就像是角落里的灰尘,没人会多看一眼。 大殿正上方,苏明端坐在紫金楠木椅上。 年岁不小的他驻顏有术,看著不过三十许人。一身紫袍加身,气度雍容。他面带微笑,频频举杯,应对著四方恭贺。 但在顾清源眼中,这位副宗主的状態並不好。 透过春秋笔意的观测,顾清源能清晰地看到,苏明眉心处凝聚著一团散不开的黑气。黑气如丝如缕,正在一点点侵蚀著原本耀眼的金丹气韵。 这是《种魔经》留下的种子,也是林霜华埋下的毒。 这些年来苏明为了压制《吞天魔功》的反噬,日夜研读那捲补全后的《清心咒》。 他越是想静心,魔种便扎根越深。此刻的他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同坐在火山口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苏副宗主真是天纵奇才,百岁结丹,如今又窥得元婴门径,实乃我正道之福啊!” 一位依附于归元宗的小家族族长站起身,满脸堆笑地奉承。 苏明矜持一笑,放下酒杯:“刘族长谬讚,大道漫漫,苏某不过是先行一步。待我此次闭关出来,定要肃清周边魔修余孽,还这一方天地朗朗乾坤。” “好,副宗主大义!” 底下眾修齐声喝彩,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顾清源低著头,研磨著砚台里的墨。 热闹是他们的。 他只是在等一场戏的开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殿外的风雪忽然大了些,吹得悬掛的宫灯一阵乱晃。 “报!” 一名守山弟子匆匆跑进大殿,神色有些怪异。 “稟报副宗主,山下有一……有一位怪客,说是您的故人,特来送上一份寿礼。” 苏明眉头微挑,心情正好,便问道:“既是故人,为何不请上来,是哪家的道友?” 弟子支支吾吾:“那人全身裹在黑袍里,不肯透露姓名。而且……而且此人身上毫无灵力波动,看起来像是个凡人,但手里拖著一口……一口棺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大寿之日,送棺材? 这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苏明。 苏明的脸色阴沉下来,眼中闪过杀意。 “好大的胆子。我倒要看看,是哪路故人敢在我归元宗撒野。”他冷哼一声,“让他进来。” 没过多久,沉重的摩擦声从殿外传来。 嘎吱~嘎吱~ 这是重物拖过青石板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一步步走了进来。 身影有些佝僂,身后拖著一口漆黑的薄皮棺材。棺材没上漆,木纹粗糙,上面还沾著未化的雪水。 此人一直走到大殿中央,才停下脚步。 “你是何人?”苏明高坐在上,灵压外放,试图给来人一个下马威。 然而,黑袍人像是感觉不到这金丹期的威压一般,依旧直挺挺地站著。 “这么多年过去了。”黑袍下传出一个声音。 苏明顿时瞪大双眼,这声音极度难听,虽然变了调,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苏师兄,別来无恙啊。” 黑袍人缓缓抬起手,掀开头上的兜帽。 “嘶~” 大殿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少女修更是嚇得捂住了嘴,面色惨白。 这不是一张正常人的脸。 苍白的皮肤像是拼接上去的,上面布满细密的缝合线。五官僵硬,眼眶里没有眼白,只有两团幽幽的鬼火。而在脖颈连接处,甚至能看到裸露出来的青黑色齿轮。 “鬼……鬼啊!” “林霜华?”苏明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酒杯被捏得粉碎。酒液洒在手上,他却浑然不觉。 “是你……你怎么可能……” 他亲手挖了她的金丹,废了她的经脉,断了她的四肢,把她扔进乱葬岗,怎么可能还活著? “很惊讶吗?” 林霜华,或者说这具人傀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恐怖的笑容。 “托夫君的福,霜华在地狱里爬了一圈,又回来了。” 她伸手拍了拍身后的棺材。 “今日夫君大寿,霜华身无长物,唯有这副薄棺,送给夫君。愿夫君长生不死,永墮无间。” “放肆!”苏明的大弟子周通怒喝一声,拔剑而出,“大胆妖孽,竟敢污衊家师,今日我就替天行道,斩了你这怪物。” 周通是为了在师尊和眾宾客面前表现,这一剑並未留手,筑基初期的剑气如长虹贯日,直刺林霜华眉心。 第12章 似是解脱,又似是遗憾 林霜华不闪不避,只是抬起一只手,竟直接用手掌抓住了那柄飞剑。 锋利的飞剑斩在苍白的手上,火星四溅,却连皮都没划破。这只手早已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千年玄阴寒铁锻造的铁骨。 “怎么可能……”周通大惊失色,想要抽回剑,却发现纹丝不动。 “你也配用剑?” 林霜华冷冷吐出几个字,手掌猛地一握。 咔嚓! 上品法器级別的飞剑,竟被她单手捏成麻花。 紧接著她身形未动,手掌中忽然射出一道漆黑的毒针。 距离太近,周通根本来不及反应。 毒针没入眉心。 周通瞪大眼睛,连惨叫都未发出,整个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一滩黑水,连骨头都融化。 大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雷霆手段镇住。 瞬杀筑基,这怪物到底是什么实力? “好,好,好!” 苏明怒极反笑,脸上温润的假面彻底撕碎,“原本念在夫妻一场,还想给你留个全尸。既然你自寻死路,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我就再杀你一次!” 他双手结印,金丹中期的恐怖气息全面爆发。 “吞天魔功,血煞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一只足有房屋大小的血色巨掌在半空凝聚,带著腥风血雨,朝著林霜华当头拍下。 这威势,足以將普通的筑基修士拍成肉泥。 面对这滔天一掌,林霜华没有躲,身上的黑袍炸裂,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躯体。 胸膛处皮肤裂开,一颗焦黑的木心在疯狂跳动,上面雷纹闪烁。 “雷狱!” 她嘶吼一声,雷击木之心猛地爆发出一道刺目的蓝白色雷光。 这是她把自己练成傀儡后,唯一的也是最强的手段,引动千年桃木中蕴含的天雷之力。 轰隆! 血色巨掌与雷光撞在一起。 邪不压正,雷法天生克制魔功。看似恐怖的血煞掌在雷光面前如同积雪遇汤,瞬间消融。 苏明受到反噬,闷哼一声,退后半步。 就在这时,他体內的灵力忽然一滯。 原本应该顺著经脉运转的灵力,在经过某处大穴时,突然逆流而上,直衝天灵盖。 脑海中,无数经文在疯狂乱窜。 “大道无形……种魔於心……清静无为……魔念丛生……” 《清心咒》与《种魔经》的混杂经文,在他心神最激盪的这一刻,终於显露出獠牙。 “啊!” 苏明突然抱住头,发出悽厉的惨叫。 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赤红,眼角裂开,流出血泪。身上的气息忽强忽弱,时而正气凛然,时而魔气森森。 走火入魔! “副宗主!” 周围的归元宗长老们大惊失色,想要上前查看,却被苏明身上狂暴的灵力震飞。 “是你……你在经文里动了手脚……”苏明指著林霜华,面容扭曲如恶鬼,“你好毒的心……” 林霜华迈著僵硬的步伐,一步步走向他。 每走一步,她身上的零件就崩坏一部分。 为了发出刚才那一击雷法,她的身体已经超负荷,齿轮崩断,机括损毁,黑色的机油混著毒液流了一地。 但她依然在走。 “毒?”林霜华笑得悽厉,“比得上你挖妻证道吗?” 趁著苏明走火入魔浑身僵直的瞬间,她猛地扑了上去。 没有法术,没有招式。 她就像一只野兽,用玄铁打造的手,死死扣住苏明的肩膀。 “放开我,滚开!” 苏明惊恐地大吼,体內魔气爆发,想要震碎身上的怪物。 林霜华的身体在魔气的衝击下寸寸碎裂。 左臂断了。 右腿碎了。 胸腔塌陷。 但她的头颅依然死死地盯著苏明,幽火跳动的眼睛里,只有同归於尽的决绝。 “一起走吧。” 她张开嘴,原本应该是舌头的地方,此刻探出一根泛著蓝光的尖锐毒刺。 这是她全身上下最后的一件武器,藏在口中的诛心刺。 噗! 一声轻响。 毒刺刺入苏明的眉心,贯穿他的识海。 苏明的吼叫声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眼中的神采迅速消散,出现无尽的灰败。 一代天骄,归元宗的副宗主,就这样被一个废人,以这种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钉死在自己的寿宴之上。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 林霜华的身体终於支撑不住,彻底散架,雷击木之心停止跳动,滚落在一旁。 一堆破铜烂铁中,最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嘆息。 似是解脱,又似是遗憾。 顾清源站在阴影里,看著那堆残骸。 无字天书早已翻开,属於林霜华的那一页,终於画上了句號。 画面定格在一片废墟之中,破碎的傀儡与身穿紫袍的尸体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 “腊八,林霜华於寿宴之上,手刃仇寇苏明。恩怨两消,魂归天地。虽身化修罗,心仍有一丝清明。嘆!嘆!嘆!”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中。】 这滴墨比之前那一滴更加深沉,隱隱透著一股雷霆之意。 顾清源將其收起,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依照职责,提起笔,在还没写完的礼单最后,加上了一行字。 故人林氏,送薄棺一口,终结因果一份。 笔落。 殿外,风雪愈发大了。 狂风卷著雪花衝进大殿,盖住地上的血跡,也盖住一地的狼藉。 这场寿宴,成了修仙界的一桩大丑闻。 归元宗对此事讳莫如深,对外宣称苏明副宗主因修炼走火入魔,不幸陨落,至於黑袍怪客则被定性为魔道妖人。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关於红顏復仇、人傀杀夫的故事,很快便在坊间流传开来,成了说书人口中最为津津乐道的段子。 宗门经过一场清洗,原本依附於苏明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掌门不得不提前出关,主持大局。 这一切,对顾清源並没有什么影响,他依旧是守著藏经阁的閒人。 只是,他將那本《草木春秋》的游记,埋在后山的老松树下。 这是他答应送给林霜华的,虽然她最终没能带走。 又过了三年。 顾清源藉助地品岁月墨,以及这些年积累的底蕴,悄无声息地將修为推到筑基中期。 但他对外展示的修为,终於艰难地突破到炼气圆满。 第13章 一花凋零,一花绽 这一日,春暖花开。 藏经阁来了一个新面孔。 是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女孩,扎著两个羊角辫,手里拿著一块掌门令牌。 “老爷爷,我是掌门新收的弟子,师父让我来这里挑一本功法。”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道,眼睛乌溜溜的,透著一股机灵劲儿。 顾清源看著她,这女孩的眉眼,竟隱隱有几分当年林霜华的影子。 不是转世,这世上没有轮迴。 你不是她,只是一朵相似的花。 一花凋零,一花绽,只是相似罢。 “想学什么?”顾清源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书,温和地问道。 “我想学剑!”小女孩比划了一下,“像天上飞的那些师兄一样,嗖的一下就飞走,好威风!” 顾清源笑了笑。 “剑道很苦。” “我不怕苦!”小女孩挺起胸膛。 顾清源想了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青元剑诀》。这是一本中正平和的剑修功法,不像林霜华当年练的那般激进。 “就学这个吧。” 小女孩接过书,欢天喜地地道了谢。 “老爷爷,你叫什么名字呀?”临走前,小女孩好奇地问。 顾清源微微一怔,在这个宗门里,已经很久没人问过他的名字了。大家都叫他顾师伯,或者那个守阁的老头。 “我叫顾清源。” “顾清源……”小女孩念叨了两遍,“好听,是源头的源吗?” “是细水长流的源。” 顾清源目送著小女孩蹦蹦跳跳地离去。 阳光洒在藏经阁前的石阶上,將青苔照得绿意盎然。 旧的人走了,新的人又来了。 这大概就是传承,就是生生不息。 顾清源转过身,回到案前。 他在宗门记录的纸上写下一个新的名字:叶小婉。 这是小女孩的名字,刚才在令牌上看到的。 新的生活,又开始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只是这一次,他希望故事的结局,能稍微圆满一些。 窗外,一只燕子衔著泥,飞回檐下的旧巢。 春去秋来,岁月悠长。 顾清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温正好,不冷不热。 岁月如一把钝刀,多年过去,一点点磨去山石的稜角,也磨平人的心气。 在炼气期修士中,顾清源这般存在是真正的高寿,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通过《枯木诀》调整肉身状態,让自己看起来鬚髮皆白,脸上布满如同老树皮般的皱纹,背也佝僂下去。 现在的他,是归元宗藏经阁的一块活化石。 宗门里的弟子换了三四茬,连掌门都换了人。新一代的年轻弟子们,只知道藏经阁有个看门的老头,脾气古怪,活得贼长,却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管叫他顾老。 初夏的午后,蝉鸣声噪。 顾清源躺在藏经阁门口的一张竹躺椅上,手里摇著一把破蒲扇,眯著眼似睡非睡。 “顾老,顾老!”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扰了他的清梦。 只见一个穿著鹅黄色宫装的美妇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容貌秀丽,只是眉宇间带著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煞气。 正是当年的叶小婉。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想学剑的小丫头,如今已是筑基后期的修士,更是执掌宗门庶务堂的实权长老。 当年的梦想是仗剑走天涯,如今却是每日埋首於帐簿与人事纷爭,为了宗门的柴米油盐操碎了心。 “是小婉啊。”顾清源慢吞吞地睁开眼,扇子摇了两下,“怎么?又是哪家的灵谷没收上来,还是哪座山的阵法缺了灵石?” 叶小婉毫无形象地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抓起顾清源案上的茶壶就灌了一大口。 “別提,烦死人。”叶小婉长嘆一口气,“今年新招的一批外门弟子,资质差也就罢了,一个个心气还比天高。刚才又有两个因为抢夺洞府打起来,把刚修好的演武场砸了个大坑。还要我去给他们擦屁股。” 顾清源笑了笑:“年轻人嘛,火气大是正常的。不气盛能叫年轻人吗?” “气盛得有本事才行啊。”叶小婉抱怨道,“现在的弟子,比起林……比起以前那些师兄师姐,差远了。” 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提到了禁忌的名字,连忙岔开话题。 “对了,顾老。这次招收的弟子里,有个怪人。我想著您见多识广,或许想看看。” “哦,怎么个怪法?”顾清源来了点兴趣。 “那孩子年纪偏大,十六岁了,才勉强测出个四灵根。按理说这种资质是进不了山门的。”叶小婉从袖中掏出一块黑乎乎的铁牌,递给顾清源,“但他手里拿著这个。” 顾清源接过铁牌。 手感沉重,冰凉。 铁牌表面锈跡斑斑,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在铁牌的正面,刻著两个歪歪扭扭几乎被磨平的字: 长生。 顾清源握著铁牌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这是当年他送给阿木的信物,也是阿木的儿子赵铁柱拿来给他看过的那个。 如今,它又回到了这山上。 “拿这牌子的人呢?”顾清源声音有些低沉。 “在庶务堂候著呢。”叶小婉道,“他说他叫赵山,是青州镇远鏢局的少鏢头。他还说,这牌子是归元宗的一位故人留给他祖父的,说是遇到过不去的坎,可以凭此牌上山求一条活路。” 顾清源摩挲著铁牌,仿佛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血腥气与岁月感。 “让他过来吧。” 半盏茶后。 一个少年被带到藏经阁前。 十六岁的年纪,身形却並不单薄,反而透著股子如岩石般的坚硬。他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袖口处还沾著些许黑色的乾涸血跡。 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破坏原本还算周正的五官,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狰狞。 但这双眼睛,顾清源很熟悉。 倔强隱忍,像是一头受了伤却依然警惕的孤狼。 和那个雪夜里的阿木,一模一样。 “你就是赵山?”顾清源躺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声音苍老而沙哑。 赵山看著眼前这个行將就木的老人,並未因对方的颓態而有丝毫轻视。他上前一步,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地跪在地上。 “晚辈赵山,见过仙师。” 声音嘶洪亮,带著变声期的粗糲。 “这牌子,是你什么人的?”顾清源举起手中的铁牌。 “是曾祖父传下来的。”赵山低著头,“曾祖父叫赵木,祖父叫赵铁柱,父亲叫赵刚。” 四代人了。 第14章 只要我不死,总有机会 顾清源心中轻嘆,凡人的繁衍便是如此迅速,几十年便是几代人的更迭。 “镇远鏢局,我也曾有耳闻。”顾清源淡淡道,“听说在青州地界威名赫赫,怎么如今落魄到要让你拿著祖传信物上山求救?” 听到镇远鏢局四个字,赵山的身体猛地绷紧,双手死死抓著膝盖上的布料。 “没了。” 赵山咬著牙,声音里带著压抑的哭腔与恨意。 “都没了。” “半个月前,有一伙邪修路过青州,看中了鏢局押送的一批次品灵矿。我爹带著八十名鏢师拼死抵抗,全死了。” “邪修杀人取乐,血洗了鏢局满门。我是被管家爷爷提前转移,这才躲过一劫。” 赵山抬起头,完好的右眼里,燃烧著熊熊的復仇火焰。 “我拿著这牌子,一路乞討走到归元宗。我不求长生,不求成仙。我只想学本事,杀邪修,报仇!” 顾清源静静地听著。 当年的阿木是为了活著,为了给爹娘修坟。 如今的赵山,是为了报仇。 这块铁牌,见证了一个家族从卑微中崛起,在江湖中廝杀,最终又在修仙者的屠刀下覆灭的完整轮迴。 凡人在修士面前终究是太脆弱,哪怕你把凡俗武学练到极致,面对飞天遁地的邪修,也不过是稍微强壮一点的蚂蚁。 “那伙邪修,是什么修为?”顾清源问。 “领头的……能踩著骷髏头飞行。”赵山回忆著那一幕,脸上露出恐惧之色,“隨手一挥便是一片黑雾,沾著的人都会化成血水。” 这是筑基期魔修。 顾清源微微点头。 “你既然进了山门,便是归元宗的弟子。”顾清源將铁牌扔回赵山怀里,“但这块牌子救不了你的命,也报不了你的仇。想杀筑基期魔修,凭你现在的资质,修一百年也未必能行。” 赵山接过铁牌,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燃起。 “一百年不行,就两百年!只要我不死,总有机会!” 顾清源看著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雪夜里不知疲倦地挥拳的阿木。 这股子倔劲儿,倒是遗传得十成十。 “小婉。”顾清源唤了一声。 “哎,在这呢。”一旁的叶小婉连忙应道。 “这孩子既然是故人之后,便留他在宗门吧。”顾清源指了指赵山,“外门的活计太杂,容易分心。让他来藏经阁吧,我这把老骨头动弹不得,缺个扫地擦书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叶小婉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顾老您这是看上这孩子了?行,反正藏经阁的杂役名额一直空著,就让他留下吧。” 她转头对赵山说道:“还不快谢谢顾老?藏经阁虽然清苦,但不用去矿山做苦力,是多少外门弟子求都求不来的差事。” 赵山虽然不懂其中的门道,但也知道这是老人在帮他。 他再次重重磕头:“多谢顾老,多谢长老!” 入夜。 藏经阁重新恢復寧静。 赵山被安排在后院的一间偏房里,正是当年阿木住过的那间。 顾清源独自坐在偏殿的案前,手里拿著铁牌。 赵山睡下前,顾清源以检查为由,將牌子暂时留了下来。 灯火摇曳。 顾清源凝视著这块铁牌。 在他的视野中,这块普普通通的凡铁之上,缠绕著浓郁至极的红尘气。 这是阿木一生的刚猛,是赵铁柱一生的忠义,是赵刚一生的惨烈。 三代人的血与汗,都沁入这块铁牌之中。 “春秋笔意,收。” 顾清源心中轻声念道。 脑海中的无字天书缓缓翻开。 在属於阿木的那一页之后,又衍生出新的篇章。画面飞速流转,像是一部快进的默片:鏢局的建立、江湖的廝杀、几代人的传承、最后的灭门惨案。 最终所有的画面破碎,化作点点灵光,匯聚成一滴墨。 这滴墨,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赤金色。 这是金戈铁马的顏色。 【记述完成。观测对象:赵氏三代。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极。】 虽然只是凡品,但到了极的层次,便有了特殊的意,它代表著凡人勇气的极致。 顾清源没有將这滴墨吸收入体,他现在的修为是筑基中期,一滴凡品的岁月墨对他提升有限。 他將铁牌放在桌上,然后將赤金色的墨珠,缓缓滴落在铁牌表面的长生二字上。 嗤~ 一声轻响。 铁牌仿佛被高温灼烧,冒出一阵青烟。 原本锈跡斑斑的表面,铁锈开始脱落,露出下面黝黑深邃的材质。 原本歪歪扭扭的刻字,此刻竟像是活过来一般,吸收了那滴墨的力量,变得苍劲有力,隱隱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 这不是炼器。 这是点化。 顾清源用赵氏三代的精气神,点化了这块凡铁。 片刻后,异象收敛。 铁牌看起来依旧不起眼,还是黑乎乎的。但若是有识货的高阶修士在此,便能发现,这块铁牌內部,孕育出了极其纯粹的武道真意。 它不再是一块凡铁,而是一件能够破法的异宝。 虽然没有品阶,但专破修士的护体灵光。 “物归原主。” 顾清源將铁牌放在一旁,他没有直接给赵山什么神功秘籍,也没有给他灵丹妙药。 在这个残酷的修仙界,这些东西未必能护得住他,反而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唯有这块承载祖辈意志的铁牌,才是最適合他的护身符。 第二天清晨。 赵山起得很早。 当顾清源走出房门时,发现院子已经被打扫得乾乾净净,连角落里的青苔都被清理过了。 少年正站在那棵老松树下,呆呆地看著树干上的一处凹痕。 那是阿木练拳时留下的痕跡,虽然岁月变迁,树皮几经更迭,但深深嵌入树干的拳印,依然依稀可辨。 “这是你曾祖父留下的。” 顾清源走到他身后,开口道。 赵山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惊讶:“我曾祖父……也在这里练过拳?” “嗯。”顾清源点点头,“他也是在这里扫地,也是在这里练拳。那时候他和你一样大,也和你一样倔。” 他將处理过的铁牌递给赵山。 “这牌子,我帮你擦了擦锈。收好了,人在牌在。” 第15章 记住,你只有一刀的机会 赵山接过铁牌。 入手的一瞬间,他感觉手心一热。一股莫名的暖流顺著手臂涌入心头,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吶喊,是金铁交鸣之声,是鏢师走鏢的號子声。 他感觉手中的铁牌变得沉甸甸的,像是有生命一般。 “顾老,我……”赵山有些不知所措。 “去干活吧。”顾清源摆摆手,躺回了他的竹椅上,“今日把一楼的书架都擦一遍。记住,心要静。心不静,拳就乱。拳乱了,別说报仇,连命都保不住。” “是!” 赵山郑重地將铁牌揣入怀中,贴著心口放好。 他不知道这块牌子发生了什么变化,但他能感觉到,从未谋面的曾祖父似乎正隔著时空站在他身后,按著他的肩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赵山成了藏经阁新的风景。 白天,他干活极其卖力,沉默寡言。到了晚上,他便在后院练武。 他练的不是《锻骨拳》,而是赵家家传的刀法,名为《破风八式》。 因为没有刀,他便折了一根树枝当刀。 顾清源依旧很少指点,他只是偶尔在赵山练得满头大汗时,递过去一杯凉茶。 茶水里,被他滴入了极淡极淡的灵液。这是他用岁月墨稀释后得来的,不能直接提升修为,但能潜移默化地改善赵山並不出眾的四灵根资质。 润物细无声。 这就是顾清源的道。 一晃眼,又是十年。 赵山二十六岁了。 在顾清源的暗中调理下,加上他自己近乎自虐般的苦修,他终於突破到炼气六层。 这个速度在外门弟子中算是中等偏上,但在动輒二十岁筑基的天才面前,依然不值一提。 但赵山的实战能力,却强得可怕。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在宗门小比中,凭著一把普通铁刀,硬生生砍翻三个炼气八层的对手,一战成名,被外门弟子称为疯狗赵。 这一年秋天。 叶小婉再次来到藏经阁。 此时的她已经是筑基圆满,正在准备衝击金丹。她的脸上少了当年的浮躁,多了几分沉稳。 “顾老。”叶小婉坐在石阶上,看著院子里正在劈柴的赵山,“这孩子,心里的火还没灭呢。” “灭不了。”顾清源道,“这是他的道。” “最近宗门有个任务。”叶小婉压低了声音,“是关於那伙邪修的。执法堂查到了他们的踪跡,就在青州边境的一处荒山里。领头的筑基魔修受了伤,正在闭关疗伤。” 正在劈柴的赵山,手中的动作猛地停住。 斧头深深地劈入木桩,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个机会,也是个陷阱。”叶小婉嘆了口气,“宗门打算派一队內门弟子去围剿,但缺个熟悉青州地形的嚮导。” 赵山拔出斧头,转过身,大步走了过来。 他跪在顾清源面前,重重磕头。 “顾老,我想去。” 顾清源看著他。 十年的磨礪,並没有磨平他的稜角,反而將他打磨得更加锋利。脸上的伤疤,此刻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去了,可能会死。”顾清源说。 “不去,生不如死。”赵山抬起头,眼神坚定。 顾清源沉默许久,他伸出手,理了理赵山有些凌乱的衣领。 “那就去吧。” 顾清源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不是什么功法,而是当年林霜华留下的一本《人体经络图》的拓本,上面被顾清源標註了一些红点。 “修士也是人。”顾清源淡淡道,“只要是人,就有弱点。灵力运转的关键节点,若是被击中,金丹之下,皆会气滯。” “这图你拿著,记住,你只有一刀的机会。” 赵山双手接过图册,眼中含泪:“弟子……记住了!” 三天后。 归元宗的飞舟升空,载著一队意气风发的內门弟子,前往青州除魔。 赵山作为一个小小的炼气期嚮导,缩在飞舟的角落里,显得格格不入。 顾清源站在藏经阁的顶楼,看著飞舟远去。 他並没有太多的担心,因为在飞舟之上,他看到了赵山头顶的气运。原本灰暗的气运中,隱隱有一道赤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这是赵氏三代的英魂在护佑,也是顾清源那滴岁月墨的因果。 “故人的迴响啊……” 顾清源轻声感嘆,转身回到书桌前。 他提笔,在无字天书中写下一行新的標题: 《青州伏魔录》 故事的笔,如今交到赵山的手里。 而顾清源,只需要静静等待结局。 青州地界,阴雨连绵。 归元宗的穿云梭破开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只巨大的银色飞鸟,在低空掠过。 飞舟之上设有避风阵法,无论外面风雨多大,舟內始终温暖如春,连衣角都不会被吹起半分。 这次领队的內门弟子名叫李青舟。 此人二十出头,筑基初期修为,生得剑眉星目,背负一口名为流光的灵剑,是外门大比前十晋升上来的精英。 他出身修仙家族,虽然算不上顶尖豪门,但从小也是锦衣玉食,没吃过什么苦头。 此刻,李青舟正盘膝坐在飞舟首座,手中把玩著一枚玉简,这是执法堂给出的关於那伙邪修的情报。 在他身侧还围坐著四名炼气圆满的內门弟子,三男一女,皆是神色轻鬆,似乎並不把这次任务当成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李师兄,听说邪修血手人屠受了重伤,正在百花谷闭关疗伤。咱们这次去,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说话的是个圆脸的男弟子,名叫王胖子,手里还抓著一把灵瓜子磕个不停。 李青舟淡淡一笑,收起玉简:“莫要轻敌。血手人屠虽然只是散修,但手段阴毒,擅长血祭之术。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飞舟角落里缩成一团的身影,眼中出现不易察觉的轻蔑。 “况且咱们还带了个累赘,若是真动起手来,还得护著他。” 角落里,赵山抱著膝盖坐著,仿佛没听见这些议论。 他与这些光鲜亮丽的仙师格格不入。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脚上是一双磨损的千层底布鞋。这是他下山前,自己一针一线纳的。 怀里紧紧抱著一把带鞘的长刀,是他在庶务堂领的一把制式精铁刀,算不上法器,但在凡俗界已是利刃。 第16章 孩儿回来了 赵山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怀里的刀柄,指腹上的老茧与粗糙的刀鞘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隨著飞舟的降低,混杂在湿润泥土中的焦糊味,钻进他的鼻子里。 这是家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味道。 “喂,那个嚮导。”李青舟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高高在上的慵懒,“前面就是青州地界,你既然是本地人就说说看,若是邪修躲在百花谷,我们该从何处入谷?” 赵山缓缓抬起头,他的左眼被狰狞的伤疤拉扯得有些变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 “不能直接入谷。”赵山开口说道,“百花谷地形狭长,入口处常年积聚瘴气。若是从正面进,即便有避毒丹,也会被限制视野。而且那里怪石嶙峋,最適合设伏。” “哦?”李青舟挑了挑眉,“你有什么高见?” “绕道后山的一线天。”赵山伸出一只粗糙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里有一条採药人走的小道,极其隱蔽,可以直接通往谷底腹地。虽然路难走些,但胜在安全。” “採药人的小道?”旁边的王胖子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我说赵师弟,我们可是修仙者。遇到瘴气一道驱风符就散了;遇到怪石,御剑飞过去便是。只有凡人才会想著钻什么狗洞小道。” 其他几名弟子也跟著笑了起来。 在他们看来,赵山的建议简直是多此一举。修仙者办事向来讲究一力降十会,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李青舟摆了摆手,止住眾人的笑声,看似公允地说道:“赵师弟也是好意。不过兵贵神速,若是绕道后山,至少要多耽误半日功夫。邪修若是察觉逃走,这责任谁担?” 他站起身,大袖一挥,做出了决定。 “直接从正面入谷,大家打起精神,开启护体灵光,区区瘴气,何足掛齿!” “是,师兄英明!” 眾弟子齐声应诺,纷纷祭出法器,灵光闪烁,好不威风。 赵山没有再爭辩,只是默默地握紧刀柄,眼神重新低垂下去,像是一块沉默的顽石。 顾老说过,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他该说的都说了。 既然这些人赶著去投胎,他拦不住。他只需要保证,在邪修死之前,自己的刀能插进对方的喉咙。 哪怕一命换一命,也足矣。 飞舟在一片废墟上空停滯片刻。 下方,便是曾经威震青州的镇远鏢局。 如今这里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大火烧黑了墙壁,倒塌的房梁横亘在杂草丛中。昔日练武场上的梅花桩,如今只剩下几个焦黑的木头墩子。 雨一直在下,冲刷著地面,却冲不掉深入骨髓的淒凉。 赵山趴在船舷上,死死地盯著下方。 这是他生活过的地方,也是埋葬他整个少年时代的地方。 “这就是你家?” 一直没说话的女弟子凑了过来,她叫柳眉,心地倒是不坏,看著下方的惨状,脸上露出不忍。 “节哀顺变,等杀了邪修,也算是为你家人报仇,到时候再来祭奠。” 赵山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的手伸进怀里,贴著胸口,里面放著那块滚烫的铁牌。 爹,娘,族人。 孩儿回来了。 带著刀回来的。 百花谷,入口。 正如赵山所言,这里瀰漫著一股粉红色的瘴气,空气中透著一股甜腻的腐烂味道。 李青舟一马当先,头顶悬著一颗避毒珠,撑开一个淡青色的光罩,將眾人护在其中。 “跟紧了!” 一行人鱼贯而入。 赵山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没有灵力护罩,但他早有准备。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浸泡过特製药水的黑布,蒙在口鼻上。 这是顾老教他的土法子,药水是用清心草和几种解毒药材熬製的,虽然不如避毒珠高级,但在这瘴气中保命足够。 眾人行进约莫一柱香的时间。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脚踩在腐叶上的软烂声响。两侧的怪石在大雾中若隱若现,像是一只只蹲伏的野兽。 “奇怪,怎么连只鸟叫都没有?”王胖子有些发毛,手中的飞剑握得紧了紧。 “这是自然。”李青舟冷哼一声,“血手人屠修炼魔功,所过之处生机断绝。这里越安静,说明我们找对地方了。” 话音未落。 异变突生。 一道悽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不是从前后,而是从脚下。 “小心地下!”赵山猛地大吼一声,身体本能地向侧面一滚。 下一刻,无数根血红色的藤蔓破土而出,瞬间缠向眾人的脚踝。 “啊!” 王胖子反应最慢,被一根藤蔓缠住左腿,藤蔓上长满倒刺,瞬间刺破他的护体灵光,扎入肉中。 “我的腿,我的腿麻了!” 王胖子惊恐地大叫,只见藤蔓正在疯狂吸食他的血液,原本暗红的藤身变得鲜红欲滴。 “孽畜!” 李青舟反应极快,手中流光剑一挥,一道剑气斩下,將藤蔓斩断。 但更多的藤蔓涌了上来,铺天盖地,密密麻麻。 “是嗜血藤,二阶妖植!”柳眉惊呼,“怎么会有这么多,这东西不是应该长在极阴之地吗?” “是阵法。”赵山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手中长刀挥舞,精准地砍断几根袭来的藤蔓。 他的刀法並不华丽,每一刀都砍在藤蔓的脆弱处。 “这是万木化血阵。”赵山大声喊道,声音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在利用这里的瘴气养阵,攻击那些红色的石头,它们是阵眼。” 李青舟闻言一愣。 他虽然是筑基修士,但对阵法一道涉猎不深。反倒是这个累赘嚮导,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但他来不及多想,此时局势危急。 “听他的,攻击红色石头!” 李青舟大喝一声,剑光分化,化作数道流光,狠狠斩向四周几块不起眼的赤红色岩石。 轰!轰!轰! 碎石飞溅。 隨著几块阵眼石被击碎,疯狂的嗜血藤仿佛失去力量源泉,瞬间枯萎下去,重新缩回地下。 眾弟子惊魂未定,大口喘著粗气。 王胖子瘫坐在地上,左腿已经发紫肿胀,显然是中了毒。 第17章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多……多亏了赵师弟。”柳眉扶著王胖子,看向赵山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惊异与感激。 李青舟收起剑,脸色有些难看。 刚进谷就吃了这么个亏,还要靠一个累赘指点,这让他脸上有些掛不住。 “运气好罢了。”李青舟冷冷说道,“看来这邪修確实有些手段。大家小心,別再著了道。” 他看了一眼赵山:“你懂阵法?” 赵山擦了擦刀上的汁液,平静地说道:“我不懂阵法。但我家以前走鏢时,遇到过这种藤蔓。它们喜欢缠绕红色的石头生长,因为那是地气鬱结之处。” 这是实话,也是顾老让他读的一本《草木春秋》里记载的知识。 李青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继续前进。” 这一次,队伍的气氛变了。 原本的轻视情绪收敛许多,眾弟子有意无意地开始接受赵山的各种建议。 “別踩那块苔蘚,是腐骨沼泽的偽装。” “左边的风声不对,有回音,可能有埋伏,走右边。” “屏住呼吸,这花粉有致幻效果。” 在赵山的指引下,几人避开七八处致命的陷阱,终於来到百花谷的深处。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山洞入口。 洞口黑黝黝的,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从洞中飘出,令人作呕。 “就在里面。” 李青舟停下脚步,神色凝重。他能感觉到,洞內有一股极为阴冷的气息正在蛰伏。 “你们守住洞口,防止他逃跑。”李青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金色的符籙,贴在剑身上,“我进去会会他!” 这是要独自抢功,还是怕连累同门? 或许两者都有。 “师兄小心!”柳眉喊道。 李青舟点了点头,身形一闪,没入黑暗之中。 赵山站在洞口一侧的阴影里,眉头紧锁。 不对劲。 太顺利了。 除了入口处的嗜血藤,这一路上的陷阱虽然多,但並没有真正的杀招,就像是有人故意引导他们来到这里。 “顾老说过,猎人在捕猎猛兽时,往往会故意示弱,將猎物引入早已准备好的牢笼。” 赵山顿时警惕起来。 就在这时,洞內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 “啊!” 是李青舟的声音。 紧接著,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从洞中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正是刚才意气风发进去的李青舟。 此时的他胸口的护心镜已经碎裂,一道恐怖的爪痕从左肩一直撕裂到腹部,深可见骨。他口中鲜血狂喷,手中的灵剑流光也断成两截。 “跑……快跑……” 李青舟挣扎著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他是……筑基……后期……” 什么? 情报有误! 不是受重伤的筑基初期,而是诱敌深入的筑基后期! 在场的所有人,脸色瞬间惨白。 “桀桀桀……”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声从洞中传来。 隨著笑声,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缓步走出。 他穿著一身猩红色的长袍,头髮稀疏,面容枯槁如骷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指甲足有三寸长,宛如利刃。 血手人屠,薛老魔。 “归元宗的娃娃们,送上门来的血食,岂有放走的道理?” 薛老魔舔了舔嘴唇,浑浊的眼睛贪婪地扫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错,不错。四个炼气圆满,一个筑基初期。吸乾你们的精血,老夫的化血神功定能大成,结丹有望。” 绝望。 彻底的绝望笼罩眾人。 王胖子嚇得腿软,直接瘫倒在地。柳眉虽然握著剑,但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境界的差距太大。 筑基后期打炼气期,就像是碾死一只臭虫那么简单。 “这就是修仙界……” 赵山躲在岩石后,死死盯著红袍老怪。 他的心臟在剧烈跳动,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恐惧吗? 有。 但他摸到怀里滚烫的铁牌。 这是三代人的勇气,是顾老给他的底气。 “修士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顾老的话在耳边迴荡。 赵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目光不再看薛老魔恐怖的双手,而是死死盯著对方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薛老魔虽然气势滔天,但他走路时,左脚似乎有些轻微的跛。 他在大笑时,右手会下意识地护住右肋的某处位置。 那是气门! 顾清源给他的那本图册上,標註得清清楚楚。魔修修炼化血神功,气血逆行,右肋下的章门穴是灵力流转的必经死穴。 “你们几个,分头跑!” 李青舟勉强撑起身体,大吼一声,试图为师弟师妹们爭取一线生机。他燃烧精血,再次祭起半截断剑,冲向薛老魔。 “不知死活。” 薛老魔隨手一挥,一道血色光幕直接將李青舟震飞。 就在这一瞬间。 就在薛老魔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且注意力全部在李青舟身上的一瞬间。 赵山从怀里掏出漆黑的铁牌,发出一声不似人言的咆哮。 “杀!!!”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藉助一块凸起的岩石借力,高高跃起。 这一刻,他將毕生的力量,將赵家刀法中的破釜沉舟之意,全部灌注在手中这块铁牌之上。 薛老魔听到了风声,他轻蔑地转过头,看到了扑过来的螻蚁。 “螻蚁撼树。” 他甚至懒得躲避,只是撑起一道薄薄的护体血光。在他看来,凡人的兵器连这层光都碰不碎。 然而,当看似普通的铁牌接触到血光的一剎那。 经过顾清源用岁月墨点化,蕴含著赵氏三代武道真意的铁牌,竟然视护体血光如无物,瞬间消融出一个大洞。 薛老魔瞬间瞪大眼睛,他看到铁牌上古朴苍劲的长生二字,在眼前极速放大。 “这是什么……” 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赵山整个人撞进他的怀里。 手中的铁牌借著这股衝力,不留余地地捅进薛老魔右肋下的章门穴。 铁牌嵌入肉中,直接切断薛老魔体內正在疯狂运转的灵力迴路。 “啊!” 薛老魔发出一声比刚才李青舟还要悽厉十倍的惨叫,气门被破,体內庞大而狂暴的魔气瞬间失控,开始疯狂反噬。 第18章 值得吗? “我的气海,我的修为。” 薛老魔浑身痉挛,疯狂地挥动手掌,一掌拍在赵山的后背上。 砰! 赵山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大口夹杂著內臟碎片的鲜血。 但他笑了,满是血污和伤疤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因为他看到不可一世的筑基期大魔头,此刻正捂著右肋蜷缩在地上。 薛老魔身上的皮肤开始寸寸皸裂,无数道血箭从体內射出。 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前兆。 “杀了他……快杀了他……”赵山趴在地上,对著已经看傻的李青舟等人喊道,“他动不了了……” 李青舟毕竟是精英弟子,虽然重伤,但眼光还在,他看出了薛老魔现在的状態。 “动手!” 李青舟强提一口气,操控著半截断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刺薛老魔的眉心。 这一次,薛老魔没能躲开,也没有护体灵光。 噗嗤。 断剑贯穿头颅。 一代凶魔血手人屠,就这样憋屈地死在一群他眼中的螻蚁手里。 死不瞑目。 他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著不远处趴在地上的赵山,似乎到死都不明白,没有灵力的铁牌为什么能破开他的防御。 雨停了。 山谷里重新恢復寂静。 王胖子和柳眉等人此时才反应过来,一个个瘫软在地,大口喘息,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柳眉挣扎著爬起来,走到赵山身边,颤抖著手餵了他一颗疗伤丹药。 “赵师弟……你……你还好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山吞下丹药,感觉胸口火烧般的剧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勉强翻了个身,看著天空中渐渐散去的乌云。 那块铁牌还在,只是上面多了一道裂纹,这是承受筑基修士反震之力的代价。 但他贏了。 爹,娘,爷爷,太爷爷。 你们看见了吗? 蚂蚁,咬死大象了。 归元宗,藏经阁。 顾清源放下手中的笔。 窗外,雨过天晴,一道彩虹横跨天际。 他面前的无字天书上,画面定格在赵山浑身是血,却笑得肆意的那一刻。 “夏。赵山以凡躯入局,持先祖信物,破筑基魔修气门。以弱胜强,向死而生。此役赵氏血仇得报,武道真意初显。”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极。】 前往青州除魔的飞舟是在一个黄昏回来的。没有凯旋的锣鼓喧天,也没有大张旗鼓的庆功宴。飞舟静悄悄地降落在庶务堂后的广场上,甚至因为阵法受损,落地时有些顛簸。 几个担架被匆匆抬了下来。 顾清源站在藏经阁的二楼窗前,远远地看著。他看见叫李青舟的內门骄子,拒绝了旁边弟子的搀扶,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背上的剑只剩半截,神色萎靡,再无出发时的意气风发。 而队伍的最后,一副担架被抬得很稳。 担架上的人盖著白布,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顾清源放下手中的书卷,嘆了口气,转身下楼,提起一盏灯笼。 赵山还没死,但也只剩下一口气。 筑基期修士临死前的反扑,哪怕只是隨意一掌,对於他来说也是毁灭性的。 他的五臟六腑移了位,肋骨断了七根,最要命的是侵入体內的魔气,不断吞噬著他的生机。 宗门的回春堂里,几位医修围著赵山看了半天,最后都摇了摇头。 一位年长的医修下了定论,“经脉尽碎,丹田受损。而且魔气伤了根基,以后別说练武,就是像常人一样走路怕是都难,这就是个活死人。” 对於修仙宗门来说,一个废掉的杂役弟子,没有任何救治的价值。一颗二阶的续脉丹价值连城,不可能用在一个杂役身上。 最后是叶小婉出面,用自己作为长老的积蓄,换了几颗能吊命的固元丹,掉住赵山的一条命,然后让人把他送回藏经阁。 这里清净,適合等死。 夜深了。 藏经阁后院的小屋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腐败气息。 顾清源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一块湿毛巾,替昏迷中的赵山擦拭额头上的冷汗。 他的脸色惨白,那道伤疤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在昏迷中依然紧皱著眉头,手无意识地抓挠著床单,嘴里含混不清地喊著:“杀……杀……” 顾清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两指搭在赵山的脉门上。 体內的情况比医修说的还要糟糕,残留的魔气正在疯狂破坏机体,如果不加以干预,这孩子活不过三天。 “值得吗?” 顾清源轻声问了一句,仿佛在问赵山,也仿佛在问自己。 但他没有犹豫,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瓶中装著一滴液体,这是他用之前那滴极品凡墨稀释百倍后得来的灵液。 岁月墨是人生的精华,既能杀人,亦能活同源之人。 墨本人中来,自归因果去。 顾清源撬开赵山的牙关,將一滴灵液滴了进去。 隨后他並未停手,运转起体內筑基中期的精纯灵力,如涓涓细流一般包裹住赵山破碎的经脉,一点一点地温养修补。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水磨工夫。 整整一夜,顾清源都没有合眼。 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赵山体內狂暴的魔气才被岁月墨的力量中和消融,最终化作一股纯粹的生机,蛰伏在他的丹田深处。 顾清源收回手,脸色有些苍白。 为了救这个人,他耗费近三年的修为。 但他看著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的赵山,觉得这笔买卖做得。 赵山是在三天后醒来的。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硬板床上,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老松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曳生姿。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像是不是自己的。稍微一动,全身骨头都在发出抗议的酸痛。 “別动。” 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传来。 顾清源端著一个药碗走了进来,“骨头刚接好,乱动就长歪了。到时候成了瘸子,还得我伺候你。” 赵山愣愣地看著顾清源,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百花谷,血手人屠,那一撞…… “那个老魔……死了吗?”赵山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死了。”顾清源將药碗放在床头,扶起他靠在枕头上,“被你一头撞破气门,然后被李青舟一剑收割,死得透透的。” 第19章 我想回家 听到这个確切的答案,赵山眼中的光亮了一瞬,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脊梁骨,瘫软在床上。 復仇,是他这些年活著的唯一动力。 为了这一天,他起早贪黑练刀,像狗一样活著,像疯子一样拼命。 现在,仇报了。 然后呢? 赵山的眼神变得空洞,他看著自己的双手,曾经握刀很稳的手,现在连端碗都在发抖。 “我……废了吗?”他问。 顾清源没有隱瞒,也没有安慰,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嗯。经脉断了七成,以后不能练武,甚至连重活都干不了。” 赵山沉默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转过头,看著窗外。 曾经承载著家族荣耀被他视为性命的铁牌,此刻就放在枕边。上面的裂纹触目惊心,仿佛在诉说著它的使命已经终结。 “顾老。”许久,赵山才开口,“我想回家。” “回哪?” “青州,镇远鏢局。”赵山喃喃道,“我想回去给爹娘磕个头,告诉他们仇报了。然后就在废墟里搭个草棚,守著他们。” “然后就像小时候一样,等著爹娘接我回家,我想他们了。” 这是一个失去所有希望的人,给自己安排的结局。 “你要走,我不拦你。”顾清源说道,“不过有一位客人等你醒来很久,见完他你再决定走不走。”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著內门弟子服饰的青年走了进来。 是李青舟。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左臂吊著绷带,脸色苍白,显然伤势未愈,但他还是来了。 见到躺在床上的赵山,这位向来心高气傲的修仙家族子弟,眼中出现复杂的情绪。 没有往日的轻蔑,也没有虚偽的客套。 李青舟走到床前,看著这个曾经被他视为累赘,最后却救了他一命的人。 “赵师弟。”李青舟开口,语气郑重。 他没有多说什么废话,而是当著顾清源的面,对著赵山,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这是一个修士,对凡人的礼。 这一礼,在等级森严的修仙界,重如千钧。 赵山有些不知所措,想要挣扎著起身,却被李青舟按住肩膀。 “別动。”李青舟直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个储物袋,放在床边,“这是薛老魔的储物袋。宗门按规矩,战利品归击杀者所有。虽然最后一剑是我刺的,但若是没有你破他气门,我们都得死。” “里面的灵石和法器我拿走了一半,剩下一半是你的。” 赵山摇了摇头:“我是凡人,要这些没用。” “那是你的事。”李青舟固执地说道,“卖了也好,扔了也罢,这是你拿命换的。另外……” 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玉佩上刻著一个李字,流光溢彩,显然不是凡物。 “我是云州李家的嫡长孙,这块玉佩是我家族信物。日后若是你在凡俗界遇到什么难处,拿著它去任何一家李氏商行,他们都会帮你。” 李青舟將玉佩塞进赵山手里。 “还有,王胖子和柳眉让我给你带个话。他们还在养伤,来不了。但他们说,欠你一条命,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还。” 说完这些,李青舟似乎觉得有些不自在。他毕竟是个骄傲的人,不习惯这种温情脉脉的场面。 “好生养伤,走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停下脚步,背对著赵山说了一句: “其实那天你那一撞……挺是个爷们的。” 李青舟走了。 屋子里重新恢復安静。 赵山手里握著温润的玉佩,还有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呆呆地看著门口。 “顾老。”赵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修仙者……也不全是高高在上的,对吗?” “人分百种,修士也一样。”顾清源走过来,重新端起那碗粥,“有人修成了鬼,有人修成了魔,也有人修出了点人味儿。” 他舀了一勺粥,递到赵山嘴边。 “还想死吗?” 赵山张开嘴,吞下了一口粥。米粥熬得很烂,顺著喉咙流进胃里,暖洋洋的。 “不想死了。”赵山摇摇头,眼泪终於掉下来,“但我不知道还能干什么。我不练武,不报仇,就是个废人。” “谁说你是废人?”顾清源放下碗,指了指窗外的藏经阁。 “这藏经阁里有藏书十万卷,记载著这世间万物的道理,有种地的、有治水的、有经商的、有治国的。” “你的武道断了,但路没断。”顾清源看著赵山的眼睛,缓缓说道:“你这些年来只知道练刀,书都没翻过几页。现在既然动不了武,不如静下心来,读读书。” “读书?”赵山茫然,“读书有什么用?” “读书能明智,能静心。”顾清源笑了笑,“而且,这藏经阁里缺个整理书册的管事。我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有些书上的虫眼看不清。你若是不嫌弃,就留下来帮我把这十万卷书,重新修一遍。” “修书,也是修心。” 赵山看著顾清源满是皱纹的脸,又看了看窗外歷经风雨却依然挺拔的老松。 良久。 他点了点头。 “好。我留下来,修书。” 从这以后,藏经阁里少了一个练刀的疯子,多了一个坐轮椅的修书人。 赵山的腿脚虽然在灵药的调理下恢復了一些知觉,但走路依然跛得厉害,大多数时候,他只能坐在顾清源给他做的轮椅上。 但他並不颓废。 清晨,他会推著轮椅来到院子里,和顾清源一起喝茶,看日出。 白天,他就在书堆里埋头苦干。 他虽然识字不多,但学得很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顾清源。 起初他只是机械地修补,后来他开始阅读。 他读《青州志》,了解家乡的风土人情;他读《百草集》,研究花花草草的药性;他甚至读起以前最不屑的《算经》,帮著叶小婉核算宗门的帐目。 叶小婉经常来找他。 有时候是来发牢骚,有时候是来请教一些庶务上的问题。她惊讶地发现,这个曾经只知道杀人的莽夫,竟然有著极高的算术天赋和统筹能力。 第20章 此为:大侠 “赵山,你简直是个天才!” 有一次,赵山帮她找出帐本里一个隱藏好多年年的漏洞,叶小婉激动地拍著他的肩膀,“你要是去凡俗界做生意,肯定能成首富。” 赵山只是憨厚地笑了笑,低头继续拨弄算盘。 他的心,静下来了。 那个充满戾气和仇恨的少年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温润沉稳的青年。 这期间,李青舟也来过几次。 他已经晋升为宗门的核心弟子,地位更高。但他每次来,都会给赵山带些凡俗界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一壶好酒,有时候是一本孤本游记。 两人坐在廊下,一个喝茶,一个喝酒,聊聊江湖,聊聊修仙界的趣闻。 没有尊卑,只有朋友。 春去秋来,又是二十年。 顾清源已经老得快走不动路,他將藏经阁的大部分事务都交给赵山。 赵山也四十多岁,因为不能修炼,加上早年的暗伤,他的两鬢已经有了白髮。但他看起来比年轻时更有精神。 他的眼神清澈而深邃,这是读了万卷书后沉淀下来的智慧。 这一年,归元宗所在的青州遭遇大旱。 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凡人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宗门虽然派了弟子去施雨,但治標不治本。河流乾涸,地下水位下降,就连一些低阶修士的灵田都受到影响。 叶小婉急得嘴角冒泡,整天在庶务堂发火。 这天,赵山推著轮椅,主动去了庶务堂。 “我有办法。” 赵山將一张巨大的图纸铺在叶小婉的桌子上。 这是他花了三年时间,翻阅藏经阁里所有关於水利的古籍,结合青州的地形绘製出来的《引水灌溉图》。 “云梦大泽的水位虽然高,但中间隔著断龙岭,水过不来。但我查阅古籍发现,断龙岭下方有一条废弃的地下暗河,只要打通三个节点,就能將大泽的水引入青州平原。” 赵山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条理清晰,语气篤定。 叶小婉看著图纸,又看著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人。 “这工程量浩大,需要精通土系法术的修士配合。”叶小婉皱眉。 “我去求。”赵山说。 第二天。 赵山坐在轮椅上,堵在內门弟子的必经之路上。 他没有下跪,也没有乞求,只是拿出当年的那个储物袋,这是薛老魔的遗產,他一直没动。 “我雇你们。”赵山对著高高在上的內门弟子说道,“一块灵石挖一丈土。这钱,我出。” 起初,没人理他。 直到李青舟背著剑走了过来。 如今已经是筑基后期的李青舟,二话不说,拿起法器站在赵山身后。 “算我一个,不要钱。” 紧接著,如今已是外门执事的王胖子也来了,柳眉也来了。 越来越多受过赵山恩惠,或者敬佩他为人的弟子加入进来。 一个月后。 断龙岭下发出一声巨响。 地下暗河被打通,清冽的河水奔涌而出,顺著早已挖好的沟渠,流向乾裂的青州大地。 这一天,青州百姓欢呼震天。 这一天,赵山坐在轮椅上,看著奔腾的河水,笑得像个孩子。 他没有用刀杀人,但他救的人,比他想杀的人多千倍万倍。 顾清源站在远处的高岗上,看著这一幕。 脑海中的无字天书翻动,赵山的故事翻开了新的一页。 画面中,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不再是浑身血气的復仇者,而是一个受万人敬仰的水利宗师。他的身后是万顷良田,是裊裊炊烟。 “大旱,赵山以残躯之身,绘图引水,活人无数。刀可杀人,亦可藏锋於书,化智慧为甘霖。此为:大侠。”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下。】 凡人封神,亦可入地品。 顾清源收起这滴墨,转身离去。 他知道,赵山的心结彻底解开。 那个曾经只想报仇的少年,终於在岁月的沉淀下,长成一棵可以为他人遮风挡雨的大树。 哪怕这棵树有些歪,有些残,但它的根扎得很深,很稳。 秋风起,雁南飞。 距离青州那场大旱,已过去整整三十年。 当年的引水灌溉工程,如今已成为被后世歌颂的赵公渠。 蜿蜒的人工河道,像是一条碧绿的绸带,滋养青州数百万亩良田。青州的百姓家里,除了供奉灶神土地,往往还会供一个牌位,上面写著赵公长生。 凡人求的长生,是在香火里。 而归元宗藏经阁后院的赵山,求的长生,是在纸堆里。 年近八十岁的赵山,早已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凡人的寿数大抵如此,年轻时透支太多气血,到了晚年身体便如漏风的筛子,一年不如一年。 轮椅换了三把,最后这一把是用沉香木做的,顾清源亲手打磨,坐著养人。 午后,阳光正好。 赵山腿上盖著厚厚的毛毯,手里捧著一本尚未装订的书册。这是他花了最后十年心血编写的《水经註疏》,里面记载著他对青州水利的所有心得,以及对天下水系走向的推演。 顾清源坐在一旁,正在煮茶。 此刻的顾清源鬚髮皆白,脸上皱纹堆叠,身形佝僂,唯有眼睛在浑浊的表象下,藏著清澈的静气。 “顾老。”赵山的声音很轻,像是枯叶摩擦过地面,“这书,写完了。” 顾清源接过书册,翻了翻。字跡从最初的刚劲有力,到后来的颤抖虚浮,记录著一个人生命力的流逝。 “写得好。”顾清源合上书,“足以传世。” 赵山笑了笑,满是皱纹的脸上,依稀还能看到当年倔强少年的影子。 “传世不传世的,不打紧。只要后人治水时,能少走几步弯路,少死几个人,我就知足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块漆黑的铁牌。 这么多年过去,铁牌上的长生二字依旧清晰,但令人心悸的煞气却消失,反而有一种温润的光泽。 “这牌子,还给您。” 赵山將铁牌放在顾清源的手心。 “怎么,不留给你的后人?”顾清源问。 赵山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峦:“我让后人都去读书,去种地,去做手艺人。不要再练武,也不要再修仙。” “这牌子太重,上面沾的血太多,他们背不动的。” “赵家的仇报了,恩也还了。剩下的日子,我想让他们平平安安地过,做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挺好。” 第21章 能走这一遭,真好 顾清源握著铁牌,感受著上面残留的体温。 从阿木的渴望生存,到赵铁柱的忠义,再到赵山的復仇与救赎。这块铁牌在红尘里滚了上百年,终於洗尽铅华,回归平静。 “好。”顾清源收起铁牌,“我替你收著。” 赵山似乎卸下最后的一副担子,整个人都鬆弛下来。 “顾老,我想睡会儿。” “睡吧。”顾清源替他掖了掖毛毯,“起风了,我挡著。” 赵山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微弱。 “能走这一遭,真好。” “这辈子……没白……”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一片枯黄的松针,打著旋儿落下,轻轻掉在赵山的膝头。 归元宗藏经阁的杂役,青州百姓口中的活菩萨,凡人宗师赵山,於这一年深秋,寿终正寢。 顾清源静静地坐著,直到茶壶里的水烧乾,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没有悲痛,只有一种送別老友的寧静。 脑海深处,无字天书翻动,赵山的那一页缓缓合上。 並没有新的岁月墨生成,因为赵山一生的精华,早在数十年前引水那一刻,就已经凝结。这最后的时光,是他作为凡人的余韵,是他在享受应得的平静。 顾清源站起身,对著赵山的遗体,深深作了一揖。 “走好。” 赵山的葬礼,很隆重,也很特殊。 归元宗原本只想按普通外门执事的规格安葬,但没想到消息传出的第二天,山门外就跪满了人。 是青州的百姓。 他们拖家带口,穿著素縞,从几百里外赶来。没有修士的飞天遁地,他们是一步一步走来的。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尚在襁褓的婴儿。 黑压压的一片,跪在山门外的石阶下,绵延数里。 没有喧譁,只有压抑的哭声。 “恭送赵公!”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隨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悲鸣。 这一幕,震惊归元宗的高层。 他们修仙问道,追求超脱,视凡人如螻蚁。可今日这螻蚁匯聚成的洪流,却让金丹期的掌门都感到心颤。 “这就是……功德吗?” 站在云端的掌门看著下方,喃喃自语。 最终,宗门破例,允许赵山葬入只有內门长老才能进入的青云陵,並立碑著传。 顾清源没有去参加葬礼,他一个人在藏经阁的后山,挖了个坑,埋下了那块铁牌,和一本《水经註疏》。 这里才是赵山的根。 赵山走后,藏经阁冷清许多。 顾清源的日子还得继续,但他面临著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寿命。 他现在的公开身份是炼气圆满,已经活了近两百岁。这已经是炼气期修士的极限。如果再不死,或者再不筑基,就会被当成老妖怪抓去切片研究。 虽然他在宗门里是个透明人,但在这个修仙界,必须要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让他继续活下去。 机会很快就来了。 赵山虽然没修仙,但他作为庶务堂的编外人员,加上治理水患的功劳,这几十年积累了极其庞大的宗门贡献点。 他临终前立下遗嘱,將所有的贡献点,都转赠给了他的恩师顾清源。 这是一笔巨款,足以兑换一颗极品筑基丹和其他辅助丹药符籙等。 於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藏经阁传出一股剧烈的灵力波动。 顾清源强行闭关,服下了那颗並不存在的筑基丹,然后解开自身修为的一道封印,將筑基期的气息释放出来。 第二天,消息传遍宗门。 藏经阁那个的老炼气,竟然筑基成功了! “真是走了狗屎运。” “那么大岁数,气血都枯败,怎么可能筑基?” “听说他用了赵山留下的天量贡献点,换了极品筑基丹,还用了好几株延寿的灵草,硬生生堆上去的。” “哎,浪费啊,暴殄天物。” 宗门內议论纷纷,多是嫉妒与不屑。在他们看来顾清源就算筑基,也是最弱的筑基,没几天好活头。 顾清源对此乐见其成,他成了宗门歷史上年纪最大的新晋筑基修士。 掌门为了表示对老同志的关怀,特意將藏经阁长老的位置给了他,反正这也是个閒职,没人愿意干。 如此一来,他又多了几百年的合法寿元。 可以继续住下去了。 春去冬来,又是五年。 顾清源坐在藏经阁二楼的窗边,手里拿著赵山留下的《水经註疏》,隨手翻看著。 身份变成长老,他的待遇好了不少。每月的灵石月供多了,还能去宗门的灵药园领一些份额內的灵茶。 但顾清源依旧喜欢喝苦涩的野山茶。 “顾长老,这是这一季度新入库的书目,请您过目。” 一名新来的杂役弟子恭敬地將一枚玉简放在案上。 顾清源扫了一眼,多是些游记杂谈,还有几本低阶法术心得。 “放下吧。”顾清源挥挥手。 杂役弟子退下后,顾清源走到窗边,看向后院。 自从赵山走后,后院空置许久。 直到前些日子,分配来一个新的杂役弟子,负责打理后院的药圃。 这是个奇怪的小子。 顾清源透过窗缝,看著蹲在泥地里的身影。 少年名叫刘根,人如其名,长得土里土气,皮肤黝黑粗糙,一双手大得有些不成比例。 他是五灵根,资质差得一塌糊涂,进宗门三年,还在炼气一层徘徊。 但他有个怪癖,不爱修炼,就爱玩泥巴。 此刻刘根正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脸都要贴到泥土上。他手里拿著一根小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弄著一株刚冒头的幼苗。 不是灵药,只是一株凡俗界的稻苗。 “这土太硬,灵气太冲,凡稻受不了。”刘根一边拨弄,一边自言自语,“得加点草木灰,中和一下。还得抓几条地龙来松鬆土。” 顾清源看了几天,这小子尝试在充满灵气的灵土里,种植凡俗的庄稼。 这在修仙者看来简直是脑子进水,灵土珍贵无比,寸土寸金,种一株灵药能换百斤凡金,谁会拿来种不值钱的稻子? 而且,凡俗作物承受不住灵气灌溉,种下去就会烧根枯死。 这不仅是浪费,更是愚蠢。 但顾清源觉得有点意思,他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第22章 俺想叫它紫源米 听到脚步声刘根嚇了一跳,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的泥土。 “长……长老!”刘根结结巴巴地行礼,“弟子……弟子知错,弟子不该在药圃里乱种东西,弟子这就拔了!” 他以为顾清源是来训斥他的,伸手就要去拔那株稻苗。 “慢著。” 顾清源叫住了他,走到那株稻苗前,蹲下身看了看。 稻苗叶片有些发黄,显然是虚不受补,被灵气烧坏根系。 “这是什么稻种?”顾清源问。 “是……是家乡的红芒稻。”刘根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俺家乡闹饥荒,这种稻子耐旱但是產量低,而且口感不好拉嗓子。俺就想能不能用仙家的土,让它长得好一点,结出的米多一点,软一点。” “俺娘说,要是能种出一种既耐旱又能像白面一样好吃的米,以后大家就不用饿肚子了。” 很朴素的愿望。 像当年的阿木,像当年的赵山。 总是为了吃饭,为了活著。 “想法不错。”顾清源站起身,“但路子走错了。” 刘根一愣,隨即眼睛猛地亮起来:“长老,您不骂俺?” “为何要骂?”顾清源背著手,“大道三千,也不全是打打杀杀。神农尝百草,后稷教民稼穡,这也是道。” “不过,凡稻体虚,受不得猛药。”顾清源指了指脚下的灵土,“这土里的灵气,对它来说就像是毒药。你得先降灵。” “降灵?”刘根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去后山的溪边,挖一些淤泥,暴晒三日,去去水气。再混入三成陈年的松针土,两成烧过的煤渣。最后,再掺入一成这药圃里的废土。” 顾清源隨口说道,这些知识来自於他修补过的一本名为《灵植夫手记》的偏门古籍,再加上他这一百多年来的观察和思考。 “这样配出来的土,灵气温和,且透气保水,或许能让这凡稻活下来。” 刘根听得目瞪口呆,隨即狂喜。 “多谢长老指点,多谢长老!” 他顾不得身上的脏,趴在地上就要磕头。 “行了,別把地弄脏了。”顾清源摆摆手,“这块地角平日里也种不活什么灵药,就划给你折腾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荒废正经差事,我可是要罚你的。” “弟子不敢,弟子一定加倍干活!” 刘根兴奋得满脸通红。 看著少年欢天喜地跑去挖泥的背影,顾清源嘴角微微上扬。 脑海中的无字天书,翻开新的一页。 上面写下一个名字:刘根。 名字下方,是一株正在风中摇曳的稻苗,根系虽然纤细,却正在努力地向著泥土深处扎去。 又是一颗种子。 这一次,种的是粮。 有了顾清源的默许和偶尔的隨口指点,藏经阁后院的角落成了刘根的试验田。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老黄牛,整日泡在泥里。 失败是常有的事。 凡稻在灵土里变异,有时候长得像树一样高,却不结穗;有时候结出的米粒像石头一样硬,崩掉大牙;甚至有一次,种出一株会咬人的稻草,差点把刘根的手指头给吞了。 每次失败,刘根都会沮丧一会儿,然后蹲在田埂上发呆。 这时候,顾清源就会端著茶壶走出来。 “怎么,放弃了?” “长老……”刘根苦著脸,“这也太难了。俺试了三十种配方,死了八百多株苗。是不是凡物真的不能成灵?” “谁说凡物不能成灵?”顾清源抿了一口茶,目光深邃,“我也曾见过一块凡铁,被人心点化,破了筑基修士的防。凡稻也是生命,生命总会自己寻找出路。你现在做的不是创造,而是筛选。” “筛选?” “种下一万株,死掉九千九百九十九株,剩下那一株活下来的就是变数。”顾清源道,“把那一株的种子留下来,再种。一代一代,总会变样的。” 刘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虽然笨,但他有耐心。 既然长老说行,就一定行。 於是,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尝试。 这一年夏天,刘根种出一种紫色的稻子。 这稻子不高,只有半人高,但茎秆粗壮,叶片肥厚。最重要的是,它结出的稻穗沉甸甸的,每一粒米都有小指肚大小,晶莹剔透,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刘根煮了一锅,米饭软糯香甜,入口即化,而且吃下去后,腹中有一股微弱的暖流升起。 虽然含有的灵气极少,连最低级的灵米都不如,但它对於凡人来说,却是无上的补品。长期食用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百病不生。 “成了,成了!” 刘根端著饭碗,一边哭一边笑,疯了一样衝进顾清源的房间。 “长老,您尝尝,您尝尝!” 顾清源看著碗里紫莹莹的米饭,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確实不错。 口感极佳,且温和滋补。这已经脱离凡稻的范畴,可以称之为半灵米。 最关键的是,这种稻子对灵气的要求极低,只要有些许灵脉余气的土地就能种植,而且產量极大。 若是推广开来,能活人无数。 “起个名吧。”顾清源放下碗。 刘根抹了一把眼泪,想了想:“这米是紫色的,又是长老指点俺种出来的,俺想叫它紫源米。” 紫气东来,饮水思源。 顾清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名字不错。” “不过,这东西现在还不能拿出去。”顾清源提醒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一个炼气期的小弟子,手里握著这种能改变凡俗格局的东西,未必是福。” 刘根嚇了一跳:“那……那咋办?” “继续种,继续改。”顾清源道,“等你什么时候能把它种得更好,或者你的修为能护得住它的时候,再拿出去。” “还有,这米你可以悄悄给庶务堂送去一些,就说是变异的次品灵米。叶小婉长老是个识货的人,她会明白的。” 刘根连连点头。 听了顾清源的话,刘根將紫源米作为一种次等灵米送去了庶务堂。 起初没人注意。 直到有一天,叶小婉尝了一口。 她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米的价值,虽然对修士无用,但对於依附於宗门的凡人家族,以及宗门豢养的凡人杂役来说,这是最好的口粮。 能大幅提升凡人的体质,就意味著能诞生更多有灵根的后代。 这是宗门的根基! 第23章 罢了,相逢即是缘 叶小婉顺藤摸瓜,找到了刘根。 当得知这是看起来憨厚木訥的刘根种出来的时,她大吃一惊。 不过为了保护他,叶小婉並没有给刘根什么职位或者特权,甚至都没有对外提及此事,只是让其去灵植堂报导。 这样一个小子若是突然得势,迎接他的可不会有什么好未来,必须想个更妥当的办法。 既能服眾,又顺理成章,还免得被別人说走关係。 顾清源站在藏经阁的二楼,看著欢天喜地手舞足蹈的刘根。 脑海中无字天书上,刘根的那一页虽然还在继续,但第一阶段的成果已经显现。 “农家子刘根,以凡土育灵种,成紫源米。虽非天材地宝,却有济世之功。道在泥途,亦可开花。”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上。】 这滴墨,带著一股泥土的芬芳。 顾清源將其融入体內,他感觉自己的根基更加扎实,仿佛变成一棵老树,深深扎根於这片大地之中。 “种田,確实令人心安。” 刘根忙碌起来,藏经阁有时候会只剩下顾清源一个人。 不,也不是一个人。 书架的角落里,似乎有些异动。 顾清源走过去,发现一本古籍被咬烂了一个角。 一只巴掌大小浑身雪白的小老鼠,正抱著一片纸屑,瞪著两只绿豆大的小眼睛,惊恐地看著他。 这小东西身上,竟然有极淡的空间波动。 寻宝鼠? 还是变异的? 顾清源笑了,这漫长岁月总是不缺惊喜。 “吃了我的书,可是要干活还债的。” 他伸出手,拎起小老鼠的尾巴。 这小东西不过巴掌大,浑身皮毛白得没有一丝杂色,滑溜得像是一匹上好的丝绸。 被顾清源拎著尾巴倒吊在半空,它也不挣扎,只是两只前爪抱著半张残破的书页,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还在拼命地咀嚼。 绿豆大小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子虽死也要做个饱死鬼的决绝。 “《灵兽图鑑》第三卷,讲的是猪玀兽的產后护理。”顾清源晃了晃手里的小傢伙,“这书页是用一百年的黄麻纸做的,口感应该很粗糙,你倒是真不挑食。” 小老鼠“吱”了一声,咽下嘴里的纸浆,甚至打了个饱嗝。 它不怎么怕人。 顾清源把它放在桌案上,用一只茶杯倒扣住。 这老鼠有点门道。 藏经阁设有防虫防鼠的阵法,虽然只是低阶阵法,但寻常的蛇虫鼠蚁根本靠近不得。 这小东西不仅进来,还精准地找到一本含有微量灵墨气息的古籍下嘴,显然不是凡俗品种。 顾清源坐回椅中,透过琉璃茶杯观察它。 小老鼠在杯子里转了两圈,发现出不去,索性一屁股坐在杯底,两只前爪开始在光滑的玻璃壁上抓挠,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它的爪子上,隱隱有一层极淡的银光流转。 “破禁鼠的血脉?”顾清源若有所思。 在上古时期,有一种名为破禁鼠的异兽,天生对灵力屏障敏感,能啮噬阵法节点。 不过那种异兽早已绝跡,这只小白鼠虽然有点意思,但血脉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充其量,就是个变异的小妖兽。 “罢了,相逢即是缘。” 顾清源掀开茶杯。 小老鼠重获自由,却没有立刻逃跑。它耸动著粉红色的鼻尖,嗅了嗅顾清源放在案边的一碟炒黄豆。 这是顾清源閒来无事当零嘴吃的。 “吱吱。” 它抬起前爪,指了指碟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倒是个贪吃的。”顾清源捏起一颗黄豆,弹了过去。 小老鼠凌空接住,抱著黄豆就开始啃,咔嚓咔嚓响得欢快。 自这天起,藏经阁里多了一位梁上君子。 顾清源还没给它起名字,平日里就叫它那个谁,或者耗子。它就在藏经阁的房樑上安了家,顾清源也不赶它,只需它不咬孤本善本,其他的废纸残卷隨它去吃。 甚至顾清源发现这小东西吃书还有个讲究,专吃沾染人气或者灵气的书。 它就像是一个活体的灵气探测器。 这一日,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 后院传来锄头刨地的声音,沉闷,且断断续续。 顾清源走到后窗边,推开一条缝。 叫刘根的傻小子,又在折腾没人要的荒地。 刘根来藏经阁做杂役这段时间,除了完成每天清扫落叶、擦拭迴廊的任务外,剩下的时间全都泡在这块地里。 这是藏经阁后墙根下的一块狭长空地,原本堆满碎砖烂瓦,土质硬得像铁,里面还混杂著不知从哪年哪月残留的炼丹废渣,寸草不生。 刘根穿著一件短了一截的粗布裤子,赤著脚,手里挥舞著一把豁了口的锄头。 “嘿!哈!” 他每挥一下,都要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以此来给自己鼓劲。 汗水顺著他黝黑的脊背流下来,匯成一条小溪,浸湿裤腰。他的手掌上全是新磨出的血泡,有的破了,混著泥土,看著就疼。 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梆! 锄头砸在一块埋在地下的青石上,火星四溅。震得刘根虎口发麻,锄头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看著只翻了一半的硬土,眼神有些发直。 这块地,太欺负人了。 “吱吱。” 房樑上,那只小白鼠不知何时溜了出来,顺著屋檐爬下来,蹲在窗台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刘根。 它手里抱著一颗顾清源刚给的栗子,一边啃,一边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著底下这个人类。 刘根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是你啊。”刘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有些憨傻,“你也饿了吗?” 他从怀里摸出半个冷硬的馒头,这是他早饭省下来的。他掰下一小块,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 “吃吧。俺这只有馒头,没肉。” 小白鼠嫌弃地看了一眼乾巴巴的馒头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栗子,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用尾巴捲走馒头。 毕竟,蚊子腿也是肉。 顾清源在屋內看著这一幕,微微摇头。 这小子自己都吃不饱,还有閒心餵老鼠。 傍晚时分,雨终於落下来。 刘根没有回屋,而是顶著雨,將刚翻出来的土块一个个敲碎,然后用筛子细细地筛过。 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第24章 这口恶气你就得咽一辈子 “刘根,刘根死哪去了?” 一个公鸭嗓在雨中叫囂著。 刘根浑身一僵,连忙放下手里的筛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小跑著去了前院。 顾清源没有动,只是神识微微外放。 来人是灵植堂的一名外门管事,名叫张大福。此人长得肥头大耳,修为不过炼气四层,但因为掌管著杂役弟子的任务分配,平日里威风得很。 “张……张管事。” 刘根缩著脖子,站在雨里,显得格外卑微。 张大福撑著一把油纸伞,站在迴廊下,並没有让刘根避雨的意思。他斜著眼,看著浑身泥泞的刘根,一脸嫌恶。 “这个月的灵谷份额,该交了。”张大福伸出一只胖手,“你也知道规矩,杂役弟子每人每月要上缴灵谷。若是交不够就扣你的贡献点,甚至逐出山门。” 刘根的脸瞬间白了。 “张管事……俺……俺才刚来没几个月。”刘根结结巴巴地解释,“分给俺的灵田在西山的背阴坡,地力本来就薄,加上前些日子遭了虫灾……这第一茬庄稼,还没熟呢。” “没熟是你的事!”张大福冷哼一声,“宗门养你们这些废物是干什么吃的,连地都种不好,还修什么仙?” “可是……”刘根急得眼圈都红了,“俺真的没米。要不……要不您宽限几天?等下个月收成,俺一定补上!” “宽限?”张大福嗤笑一声,“宗门的规矩是铁打的。你交不出米,我也很难办啊。” 他搓了搓手指,眼神暗示意味十足。 刘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这是要索贿。 可是他全身上下,除了半个冷馒头,哪里还有值钱的东西? “张管事,俺……俺真没有灵石。”刘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张大福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穷鬼。”他骂了一句,“既然没有灵石就按规矩办,扣除你这个月所有的贡献点。还有,下个月若是再交不齐,你就捲铺盖滚回你的凡人老家去!” 说完,张大福转身欲走。 “等等!” 刘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抬起头,“张管事,贡献点不能扣!那是……那是俺准备换聚气散的,俺差一点就能突破……” “还想突破?”张大福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转过身,一脚踹在刘根的胸口。 刘根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倒去,摔进泥水里。 “就凭你这五灵根的废柴资质,给你丹药也是餵狗!”张大福恶狠狠地说道,“別不识抬举。在这个宗门里,我想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刘根趴在泥水里,胸口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有爬起来,也没有反抗。他只是死死地抓著地上的泥浆,指甲都被抠断。 张大福骂骂咧咧地走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刘根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刘根像是一块被遗弃的石头,在雨中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把伞遮在他的头顶。 雨声变得沉闷起来。 刘根缓缓抬起头,雨水糊住眼睛。模糊中他看见一双千层底布鞋,顺著往上是一身灰色的道袍,和一张布满皱纹神色平静的老脸。 “长老……” 刘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起来。” 刘根挣扎著爬起来,浑身都在发抖。 “把衣服换了,喝碗薑汤。”顾清源转身往回走,“別死在我的院子里,晦气。” 藏经阁的偏厅里,炭火烧得很旺。 刘根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捧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薑汤,缩在角落里。 顾清源坐在他对面,手里拿著一卷书,似乎在看,又似乎没看。 “觉得委屈?”顾清源翻了一页书,淡淡问道。 刘根低著头,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俺……俺就是想种好地。”刘根哽咽著,“俺爹说了,庄稼人只要肯卖力气,地就不会亏待人。可是这里的地,为什么不讲道理?” “因为这里是修仙界,不是庄稼院。”顾清源道,“在这里规矩是强者定的,你的力气如果不值钱,你的道理也就没人听。” “那……那俺该咋办?”刘根抬起头,眼神茫然又无助,“俺是不是真的不適合修仙,俺是不是该回家种地?” 顾清源放下书,看著眼前这个憨厚的少年。 他在刘根身上,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 有阿木的忍辱负重,有赵山的绝处逢生。但刘根和他们都不同。刘根没有要杀人的戾气,他骨子里透著一股子像大地一样的敦厚和韧性。 这种人不会成魔,也不会成神。 但他能活得很久,很稳。 “想回家?”顾清源指了指窗外,“张大福说明天还要来找你麻烦,你若是现在走了,这口恶气你就得咽一辈子。以后你就算回了家,种了地,每当颳风下雨的时候,你都会想起今天这一脚。” 刘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那……那俺能打过他吗?”刘根问,“俺以前在村里,打架也是一把好手。” “打不过。”顾清源无情地泼了冷水,“他是炼气四层,你连近身都做不到,就会被他捆成粽子,然后活埋。” 刘根眼中的光再次熄灭。 “不过。”顾清源话锋一转,“你要是想让他闭嘴,未必非要用拳头。”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扔给刘根。 “既然你是种地的,就用种地的法子贏回来。” 刘根慌忙接住。 封面上写著四个字:《灵壤初解》。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只是一本讲述如何分辨土质,如何调配肥料的入门书籍。在宗门里,这种书是大路货,根本没人看。 “张大福之所以敢欺负你,是因为你交不出粮。”顾清源道,“你那块地在背阴坡,地温低,灵气沉淀在土壤深层,表层反而贫瘠。普通的灵谷种下去根系扎不深,自然长不好。” “这书里记载了一种深耕法,还有一种用火属性妖兽粪便沤肥的方子。” “你若是能把烂地种出花来,让你的庄稼比別人的都好。到时候不用你动手,庶务堂的长老自会替你说话。张大福这种小鬼,自然就退散。” 第25章 娘,俺出息了 刘根捧著书,像是捧著救命稻草。 “俺……俺懂了!”刘根抹了一把脸,眼中重新燃起斗志,“俺这就去看,俺一定要种出最好的庄稼。” 看著少年急匆匆跑回房间背书的背影,顾清源嘴角微扬。 此时,房樑上探出一个白色的小脑袋。 小白鼠好奇地看著顾清源,“吱吱?”(你为什么要帮那个傻子?) 顾清源抬头看了它一眼,仿佛听懂它的意思。 “閒著也是閒著。” 顾清源从袖子里掏出一颗丹药,这是一颗废弃的饲灵丹,药力散了大半,但对小兽来说正好。 “去,帮帮那个傻子。”顾清源將丹药弹向小白鼠,“那小子的地里有不少铁线虫,是害虫也是你的零嘴。” 小白鼠接住丹药,眼睛瞬间亮了。 它“吱”了一声,算是答应这笔交易,然后顺著柱子溜下来,朝著后院刘根的房间窜去。 从这天起,藏经阁的后院变得热闹起来。 白天,刘根要去西山的灵田干活,他按照顾清源给的书,开始尝试深耕。 別的弟子种地,只翻土三寸,他翻土一尺! 西山背阴坡的土里全是碎石,每一锄头下去都震得手生疼。刘根的手掌烂了又好,好了又烂,最后结了一层厚厚的老茧,硬得像牛皮。 晚上回来也不休息,他开始在后院的荒地上做实验。 他把从山上捡来的枯枝烂叶烧成灰,拌进土里。他又不知从哪弄来几坨臭气熏天的妖兽粪便,在那沤肥。 整个后院瀰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顾清源虽然有些嫌弃,但也没阻止,只是默默地在自己的房间周围布了个清风阵,隔绝气味。 而小白鼠也成了刘根的帮手。 起初,刘根发现这只老鼠总是在他的地里钻来钻去,还以为它是来偷吃种子的。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小白鼠从地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像铁丝一样的虫子,像吃麵条一样吸溜了进去。 这是铁线虫,专吃灵植根系的害虫,这种虫子藏在土里极其难抓,连神识都很难发现。 “原来你是来抓虫的啊!” 刘根大喜过望,他试探著伸出手,想要摸摸小白鼠。 小白鼠傲娇地扭过头,避开满是泥巴的手,然后又钻进土里,不到片刻又拖出一条虫子。 一人一鼠,竟然形成一种诡异的默契。 一个月后。 西山,背阴坡。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凉的梯田,杂草丛生,灵气稀薄。 但此刻若是有心人路过,定会大吃一惊。 只见最贫瘠的田里竟然鬱鬱葱葱,长满一人高的灵谷。 灵谷的叶片宽大厚实,顏色深绿,透著一股子旺盛的生命力。每一株稻穗都沉甸甸地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虽然还没有完全成熟,但看这长势,今年的收成绝对要比向阳坡的上等田还要好。 刘根站在田埂上,看著这一片绿色的海洋,傻笑得合不拢嘴。 他做到了。 他用最笨的办法,最苦的力气,在这片没人看好的烂地里,种出了希望。 “张大福……”刘根握紧了拳头,“这次,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然而修仙界的险恶,往往比天灾更甚。 就在刘根满心欢喜地等待收割的时候,一场针对他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某日,远处的一棵大树后,张大福阴沉著脸,看著长势喜人的灵谷,脸上露出贪婪和嫉恨之色。 “好你个泥腿子,竟然真让你种出来了。”张大福冷笑一声,“不过种出来又如何,在这外门我说它是谁的,它就是谁的。” 夜色降临,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照在西山背阴坡这片並不起眼的灵田上。 风吹过稻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私语。 刘根没睡,他裹著满是补丁的破棉被,蜷缩在田埂边搭的一个简易草棚里。草棚四面漏风,但他心里却是热乎的。 明天就是收割的日子了。 这段时间他几乎要把自己的命都填进几亩地里,深耕一尺,每一寸土都用手捏碎过。 沤肥数月,是他忍著恶臭一点点拌进去的。甚至连浇水都不敢用沟渠里的大路货,而是每天半夜去后山的灵泉眼,一桶一桶挑回来的。 皇天不负苦心人。 看著眼前这片长势喜人的灵谷,刘根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两。 “娘,俺出息了。” 他从怀里摸出半个冷馒头,掰了一点碎屑放在手心,低声嘟囔著。 “等明天交差换了贡献点,俺就去集市上扯二尺红头绳,再买两斤带油星的腊肉,托下山的师兄给您带回去。” “吱吱。” 一只雪白的小脑袋从草棚的横樑上探了出来。 这小东西最近似乎吃腻藏经阁的纸,天天往这地里跑。它也不捣乱,就是蹲在田埂上,像个监工一样看著刘根干活,偶尔抓两只虫子打牙祭。 “你也还没睡啊。”刘根笑了笑,把手里的馒头屑递过去,“吃点吧,明天就有新米吃了。” 小白鼠跳下来,嗅了嗅馒头屑,却没吃。 它忽然竖起耳朵,两只前爪不安地在地上刨动,身上的白毛微微炸起,对著田埂外面的黑暗发出一阵急促的低鸣。 “咋了?” 刘根愣了一下,心中隱隱升起不安。 这只老鼠很有灵性,每次有蛇虫靠近,它都会这样示警。 但今晚这反应,比遇见毒蛇还要激烈。 沙沙~沙沙~ 不是风吹稻浪的声音,是脚步声。 很轻很急,且不止一个人。 刘根猛地掀开棉被,抓起手边的锄头,赤著脚衝出草棚。 黑暗中,几道黑影正迅速在田间穿梭。他们手里拿著镰刀,动作嫻熟而狠辣,所过之处,饱满的稻穗被成片成片地割下,然后迅速塞进隨身携带的大麻袋里。 不是野兽。 是人祸。 “住手!” 刘根目眥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这一声吼,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几道黑影停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窝囊的杂役弟子竟然还没睡死。 “被发现了。”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不耐烦,“动作快点,这个废物交给我。” 第26章 可惜,聪明得太晚了 借著微弱的月光,刘根看清说话的人。 肥头大耳,一脸横肉,正是灵植堂的管事,张大福。 “张大福,你干什么,那是俺的穀子。” 刘根红著眼,挥舞著锄头就冲了上去。 这是他的命根子,是他换丹药的希望,是他给娘买红头绳的指望。 “找死。” 张大福冷笑一声,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直到刘根衝到近前,他才慢悠悠地抬起手,指尖亮起一道土黄色的光芒。 “地刺术。” 一根尖锐的石刺猛地从刘根脚下的泥土中窜出,狠狠地扎穿他的脚掌。 “啊!” 刘根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扑倒在地,锄头脱手飞出。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退缩。他双手扣进泥土里,拖著流血的脚,一点一点向张大福爬去。 “这是俺的……你们不能抢……” “抢?” 张大福走过来,一脚踩在刘根的手背上,用力碾了碾。 “这块地是灵植堂的,我是灵植堂的管事。这里的每一粒米都是宗门的財產,我来收割是天经地义,怎么能叫抢呢?” 他俯下身,拍了拍刘根满是泥污的脸,满脸戏謔。 “倒是你,深更半夜拿著锄头袭击管事,是不是想造反啊?” “你胡说。”刘根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著牙,“这地是你分给俺的荒地,你说种不出来就滚蛋,现在俺种出来了,你就要抢功劳。” “聪明。”张大福讚许地点点头,“可惜,聪明得太晚了。” 他直起身,对几个正在疯狂收割的狗腿子挥了挥手。 “都给我割乾净,一粒都不许留。” “是,管事!” 几个杂役弟子也是平时跟著张大福作威作福的,此时更是卖力。他们不仅割走稻穗,还恶意地踩踏剩下的秸秆,將这片刘根精心伺候的心血,踩得稀巴烂。 刘根眼睁睁看著一片片金黄倒下,变成泥地里的垃圾。 他的心在滴血。 “俺跟你们拼了!”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刘根猛地抱住张大福的小腿,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这是野兽的打法,也是弱者最后的反抗。 “啊!”张大福痛呼一声,没想到这泥腿子真敢咬人,“鬆口,你个疯狗,给我鬆口!” 他抬起另一只脚,狠狠地踹在刘根的脑袋上。 一下,两下,三下…… 鲜血顺著刘根的额头流下,糊住他的眼睛。但他就是不鬆口,死死咬著那块肉,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的委屈和不甘,全部发泄出来。 “妈的,找死!” 张大福眼中杀机毕露,他手中凝聚起一团灵力,就要对著刘根的天灵盖拍下。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如闪电般从草棚方向射来。 一直躲在暗处的小白鼠出手了,它速度极快,直接扑到张大福的手背上,尖锐的牙齿瞬间咬破他的虎口。 “哎哟!” 张大福手一抖,那团灵力散去。 小白鼠一击得手,並不恋战,借力一蹬,窜入旁边的灌木丛中,瞬间没了踪影。 这一下打岔,让张大福的杀意消退不少。毕竟这里是宗门,虽然是偏僻的西山,但真要杀了人,处理起来也麻烦。 而且,这个杂役弟子背后似乎还有个藏经阁的长老…… 虽然长老是个吃閒饭的,但毕竟是个筑基期。 “晦气!” 张大福一脚將已经昏迷过去的刘根踢开,捂著流血的手背,骂骂咧咧。 “行了,撤!” 此时,几个狗腿子已经將所有的灵谷装好袋,一行人如同蝗虫过境,带著满满的战利品,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这片狼藉的土地,和倒在血泊中的少年。 雨,又开始下了。 冰冷的雨水冲刷著刘根身上的血跡,也冲刷著这世间的不公。 藏经阁。 灯火如豆。 顾清源正在修补一本名为《因果论》的佛经,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挠门声。 “吱吱,吱吱吱!” 顾清源打开窗。 小白鼠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跳了进来,它的嘴里叼著一根断掉的稻穗,稻穗上还沾著血。 它把稻穗放在顾清源面前,两只前爪不断地比划著名,嘴里发出焦急的叫声,眼神里满是愤怒和哀求。 顾清源看著带血的稻穗,这是刘根种出的变异灵谷,颗粒饱满,呈紫金色。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血跡。 通过春秋笔意的感知,他仿佛看到一幅画面: 漆黑的夜,挥舞的镰刀,少年的惨叫,还有狠狠踩在少年头上的脚。 “张大福……” 顾清源轻声念著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怒火衝天,也没有杀气腾腾。活了一百多年,见过太多的不公,但有些底线是不能碰的。 那个傻小子为了种这点地,把命都搭进去,他没偷没抢,只是想靠自己的力气吃口饱饭。 这世道,连这都容不下吗? “知道了。” 顾清源摸了摸小白鼠的脑袋,指尖渡过去一缕暖流,烘乾它的皮毛。 “辛苦你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空白册子。 这是他在升任长老后,宗门配发的《宗门执事考评录》,专门用来记录各堂口低阶执事的工作表现,虽然是个形式主义的东西,平时根本没人看。 但今天,它要用来记帐。 “耗子。” 顾清源唤了一声。 小白鼠立刻跳上他的肩膀,像个整装待发的战士。 “带路,去西山。” 顾清源提起盏旧灯笼,推门而出。 他走得很慢,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但在雨夜中,雨水落在他身周三尺便自动滑落,衣角不湿分毫。 第二天清晨。 灵植堂,正厅。 今日是每月一次的灵谷验收入库大日子。 庶务堂长老叶小婉亲自坐镇,几位灵植堂的管事都在一旁陪著笑脸。 张大福站在最前面,满面红光,腰杆挺得笔直。他的身后,堆放著十几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叶长老。”张大福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中掩饰不住的得意。 “这是西山七號灵田这个月的收成,属下採用最新改良的耕种之法,不仅產量翻倍,而且品质极佳。” 说著他解开一个麻袋的口子,抓出一把灵谷,双手奉上。 灵谷颗粒饱满,色泽紫金,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第27章 这功劳是谁的就是谁的 叶小婉眼前一亮,她伸手接过神识一扫,不由得讚嘆。 “好米,虽然灵气含量不高,但胜在气血充盈,穀壳薄而肉厚,这是变异品种?” “长老慧眼。”张大福拍马屁道,“这是属下日夜钻研,精心培育出来的新品种,属下斗胆给它起了个名,叫大福米。” “大福米?俗了点。”叶小婉笑了笑,“不过既然是你种出来的,你有权命名。这次你立了大功,这米若是推广开来,对宗门凡人杂役大有裨益。我会向掌门为你请功,记一大过……哦不,一大功。” 张大福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磕头:“多谢长老栽培,多谢长老!” 周围的其他管事纷纷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这死胖子平日里偷奸耍滑,没想到真让他搞出名堂。 就在张大福以为自己即將飞黄腾达的时候,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让他进来,谁敢拦著!”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紧接著,两个守门的弟子跌跌撞撞地退了进来。 顾清源背著手,慢吞吞地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个浑身是泥,走路一瘸一拐的少年。 正是刘根。 刘根的头上缠著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只脚还拖在地上,但他怀里死死抱著豁了口的锄头。 “顾长老!”叶小婉连忙站起身,对於这位看著自己长大的老人,她始终保持著敬意。两人眼神对视后,都默默点了下头。 “您怎么来了,这是……”她看了一眼顾清源身后的刘根,眉头微皱。 “我来送个帐本。” 顾清源没有看张大福,径直走到叶小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將《宗门执事考评录》放在桌上。 “这孩子说他的米被人抢了,我想著宗门自有法度,抢劫同门可是重罪,所以带他来认认人。” 张大福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他是灵植堂管事,刘根是他的下属。这地归他管,米归他收,怎么能叫抢? “顾长老,您这话说得严重。”张大福硬著头皮上前,“这刘根是我手下的杂役,平日里懒惰成性。这米乃是我亲自指导亲自培育的,他不过是帮著除除草,怎么能说是他的米?” “你放屁。”刘根怒吼一声,眼泪夺眶而出,“地是俺翻的,肥是俺沤的,水是俺挑的。你昨天晚上带著人来割俺的稻子,还打俺,这米就是俺的!” “住口。”张大福厉声喝道,“此时当著叶长老的面,岂容你这泼皮撒野。证据呢,你说这米是你种的,你有何证据?” 刘根愣住了。 证据? 地里的稻子都被割光,剩下的秸秆也被踩烂,他哪里还有证据? “我有。”顾清源淡淡开口,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白鼠,放在桌子上。 “吱吱!”小白鼠生气地叫了两声。 “昨天晚上有人想杀这孩子灭口,这耗子护主,咬了那人一口。”顾清源看著张大福,“张管事,你的手上是不是有个伤口?” 张大福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 叶小婉的脸色沉了下来,她不是傻子,看到张大福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哪里还不明白。 “张大福,把手伸出来。”叶小婉声音冰冷。 “长老,冤枉啊,这是老鼠咬的没错,但我是去巡查……”张大福还在狡辩。 “巡查需要带著镰刀,巡查需要把人往死里打?” 顾清源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土,黑得发亮,散发著一股怪味。 “这是从那片地里取的土。”顾清源道,“这种土是用某些特定材料,按特定比例配製的。” 他看向张大福:“既然你说这米是你培育的,你告诉我这土里的配料比例是多少,深耕法需要翻土几寸,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 张大福张大了嘴,冷汗如雨下。 他哪里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收割! “三……三七分?翻土……三寸?”张大福胡乱猜测。 “错。”刘根突然开口,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透著一股子坚定。 “配料比例是三成两成五成,翻土要一尺,不能多也不能少。浇水要在这个时辰,也就是日出之前。因为那时候地气上升,水能润根……” 说起种地,刘根就像变了个人。 他的眼睛在发光,枯燥的数据在他嘴里如数家珍,这是他日日夜夜趴在泥地里换来的经验,是谁也抢不走的证据。 大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这个浑身是泥的少年,哪怕是不懂种地的人,也能听出这里的门道和心血。 张大福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叶小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著顾清源行了一礼。 “顾老,是我失察。” 隨后,她转向张大福,眼中杀气腾腾。 “身为管事,欺压弟子,抢夺功劳,更企图杀人灭口,张大福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来人!废去修为,逐出山门,永世不得踏入归元宗半步。” 两个执法堂的弟子如狼似虎地衝上来,像拖死狗一样將张大福拖了下去。 “饶命啊,长老饶命!” 惨叫声渐渐远去。 大厅里,刘根呆呆地站著,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叶小婉走到他面前,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米,叫什么名字?” “长老,俺之前……” “咳!”正慢悠悠喝茶的顾清源突然咳嗽了一声,“让你说就老实说,別废话。” “叫……紫源米。” “好名字。”叶小婉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灵植堂的执事,专门负责种植紫源米,这功劳是谁的就是谁的。” 刘根腿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是委屈,也是释然。 顾清源放下茶杯,把桌上的小白鼠揣回袖子里。 “走了。”他站起身,背著手往外走。 “顾老。”刘根抬起头,满脸泪水地喊道,“谢谢您。” 顾清源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回到藏经阁。 顾清源將小白鼠放在桌上,奖励了它一颗真正的聚气丹。 “干得不错。”小白鼠抱著丹药,欢快地叫了两声。 顾清源翻开脑海中的无字天书。 刘根的一页,画面定格在少年站在大厅中央,侃侃而谈种地心得的那一刻。 第28章 衣服不合身? “刘根遭窃,几近身死。然天道好还,在叶小婉与灵鼠之助下,沉冤得雪。紫源米名扬宗门,农家子终得正果。” 【获得奖励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极。】 顾清源看著新生成的岁月墨,又看了看正在啃丹药的小白鼠。 “原来你才是最大的贏家。” 他笑了笑,將岁月墨融入小白鼠的体內。 归元宗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漫长。 藏经阁的窗纸糊了好几层,依旧挡不住钻进来的寒气。屋內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在寂静的空气里划出一道短暂的亮线。 顾清源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只核桃,正用一把小银锤轻轻敲击。 咔。 核桃壳裂开一条缝,一只雪白的小爪子立刻伸了过来,急不可耐地扒拉著顾清源的手指。 “急什么。” 顾清源用银签挑出完整的核桃仁,放在掌心。 正式命名为小白的寻宝鼠立刻捧起核桃仁,两只后腿直立,像个人一样坐在桌子上,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 这几年来,小白胖了一圈。 它的皮毛愈发光亮,原本只有绿豆大的眼睛,现在看著黑亮黑亮的,透著股机灵劲儿。 大概是吃多带有灵气的书页和丹药残渣,身上稀薄的破禁鼠血脉似乎觉醒了一些,对於灵气的感应越发敏锐。 不仅如此,它还添了个毛病,爱藏东西。 顾清源前些日子在床底下发现一个隱蔽的鼠洞,掏开一看,里面琳琅满目。 有弟子遗落的玉佩纽扣,有炼器堂废弃的金属残片,甚至还有几块不知从哪顺来的下品灵石。 这小东西,儼然把藏经阁当成它的私库。 “吱吱。” 小白吃完核桃仁,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爪子,又用尾巴扫了扫顾清源的手背,示意再来一颗。 “没了。”顾清源放下银锤,“吃多了积食。” 正说著,楼下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听声音来人走得很急,却又有些迟疑,走到门口停顿许久,才轻轻叩响门环。 “进来吧。”顾清源开口。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冷风裹挟著雪花涌入,隨后是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挤了进来。 来人穿著一身紫红色的锦缎长袍,腰间束著宽玉带,手里还提著两个精致的红漆食盒。 若不是黝黑粗糙的脸和布满老茧的大手,活脱脱就是一个凡俗界的富家翁。 正是当年的刘根。 这么多年过去,刘根早已不是被人踩在泥地里的杂役弟子。如今他是灵植堂的执事,专门负责紫源米的种植与推广,手底下管著几十號杂役弟子,在宗门低阶弟子中,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顾长老。” 刘根反手关上门,抖了抖身上的雪,脸上堆起笑容,只是笑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苦味。 “这大雪天的,怎么不在屋里享福,跑到我这冷清地界来了?”顾清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刘根放下食盒,搓了搓冻红的手,有些侷促地坐下。 “长老,俺是来给您送年货的。” 他打开食盒,里面不是凡俗的吃食,而是一壶温好的玉泉酿,还有两盘用紫源米做的精致糕点,上面点缀著灵果脯,香气扑鼻。 “这是今年新收的紫源米,特意磨了细粉做的。还有这酒,是俺托人从山下坊市买的,听说对筑基期修士也有好处。” 刘根一边说著,一边殷勤地给顾清源斟酒。 顾清源看著他,这身锦缎袍子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尤其是肩膀和腋下,勒出几道褶皱。 刘根坐得也不舒服,屁股只沾半个椅面,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受刑。 “衣服不合身?”顾清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刘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绸缎,苦笑一声:“是不太合身。俺这身板穿粗布衣裳穿惯,绸子滑溜溜的,干活都不利索。” “既然不舒服,为何要穿?” “因为我是执事。”刘根的声音低了下去,“底下那些弟子都看著呢,我要是还穿得像个泥腿子,他们不服管,外人也笑话咱灵植堂没体面。” 顾清源放下酒杯,目光平静:“体面是做给別人看的,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说吧,这次来,遇上什么难事了?” 刘根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 他沉默许久,才长嘆一口气,像是卸下千斤重担。 “长老,我……我不想干了。” 这个曾经为了种地连命都能豁出去的汉子,此刻眼圈发红,神情颓丧。 “怎么,有人又欺负你了?”顾清源问。 “没人敢明著欺负我。”刘根摇摇头,“紫源米如今是宗门的招牌,叶长老护著我,掌门也夸过我。可是这米太好,好得让人眼红。”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请柬,放在桌上。 “这是內门陈长老的寿宴请柬,请我明晚去赴宴。” 顾清源扫了一眼,陈长老也是筑基后期修士,出身修仙家族陈家,在宗门內势力盘根错节。 “他一个內门长老,请你一个炼气期执事赴宴,怕是宴无好宴。” “是啊。”刘根苦著脸,“前些日子陈长老的侄子来找过我。说是想跟我合作,让我把紫源米的秘方交出来,由陈家在宗门外的几万亩灵田里推广种植。他们说给我三成的乾股,保我一辈子荣华富贵。” “你没答应?” “我哪敢答应!”刘根急道,“这紫源米是宗门的根基,叶长老千叮嚀万嘱咐,配方绝不能外泄。我要是私下给了陈家就是背叛宗门,是要掉脑袋的!” “可是……”刘根抱著头,声音哽咽,“我不给他们就不让我安生,最近我的灵田里经常莫名其妙地遭虫灾,负责看守的弟子也被人打伤。陈家放话,如果我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执事的位置怕是坐不稳,甚至小命难保。” 顾清源听著神色未变,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紫源米虽然只是低阶灵米,但產量大受眾广,其中的利润足以让筑基期甚至金丹期修士动心。 刘根一个小小的炼气期,就像是一个抱著金砖走在闹市的孩童,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第29章 去吧,地里踏实 “叶长老怎么说?”顾清源问。 “叶长老最近闭关衝击金丹,庶务堂的事暂时由別人代管,我实在没办法了。” 刘根抬起头,眼中满是求助的渴望,“顾长老,您主意多。您教教我这坎儿该怎么过,实在不行,我……我就把秘方交出去算了,这执事我不当了,回家种地去。” 顾清源伸手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慢慢剥著。 “交出去?” “交给陈家,李家会不会来找你?张家会不会来找你?”顾清源淡淡道,“你手里只要捏著这个独家秘方,就永远是块肥肉。今天割一块,明天割一块,迟早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刘根脸色煞白:“那咋办,难不成只有死路一条?” “吱吱!” 小白鼠忽然叫了两声,它不知何时爬到红漆食盒旁边,费力地拱开盖子,从里面拖出一块紫源米做的糕点。 因为糕点太大,它拖不动,索性用爪子把糕点拍碎,碎屑溅得满桌都是。 它也不独吞,把大块的推到顾清源手边,自己只留了一小块碎屑,美滋滋地啃了起来。 顾清源看著这一幕,若有所思。 “你看这耗子。”顾清源指了指小白,“它知道这块饼太大,它吃不下,也护不住。所以它把它拍碎,分了。” 刘根愣愣地看著老鼠:“分……分了?” “独乐乐不如眾乐乐。”顾清源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陈家想要秘方,无非是为了垄断紫源米的生意,赚取暴利。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把这水搅浑呢?” “搅浑?” “明天你在藏经阁门口,贴一张大红榜,把紫源米的配土秘方、种植要诀、甚至是你这几年的心得体会,统统写在上面。” “公之於眾。” 刘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公……公开?那……那可是秘方,大家都知道了,这米就不值钱了!” “米不值钱人就值钱。”顾清源道,“如果全天下的灵植夫都知道怎么种紫源米,陈家还要你的秘方做什么,他们还能威胁你什么?” “而且这米本就是为了让凡人吃饱饭而生的,若是藏著掖著,只能惠及宗门这一小方天地。若是传遍天下,让赵国甚至其他国家的凡人都能种、都能吃……” 顾清源看著刘根,声音变得有些深沉。 “刘根,你当年种这米的初衷,是为了当执事,还是为了让你娘,让你家乡的人不饿肚子?” 刘根呆坐在椅子上,眼神从迷茫到挣扎,最后渐渐变得清明。 他想起在泥地里打滚的自己,想起饿得只能啃冷馒头的夜晚,想起家乡乾裂的土地和饿得面黄肌瘦的乡亲。 “我……我想让人吃饱饭。”刘根喃喃自语,手渐渐鬆开衣角。 “这就对了。”顾清源笑了笑,“稚子怀金,是祸。但若是把金子撒在地上,让路人皆可拾取,便是功德。” “而且你以为宗门会怪罪你?”顾清源冷笑一声,“叶小婉那丫头若是在,也会支持你这么做。归元宗作为正道门派,若是能將此等利民之术布施天下,所获得的名望和气运,远比几万斤米的利润要大得多。” “陈家敢为了私利威胁你,但他们绝不敢为了私利,去阻拦宗门的大义。” 这一招,叫阳谋。 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刘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著顾清源深深一拜。 “长老,我懂了。” 他解开勒得自己不舒服的玉带,脱下紧绷的锦缎长袍,只穿著里面的粗布內衬。 “这衣服,穿著確实累。”刘根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憨厚笑容,“还是这样自在。” 第二天。 藏经阁前的告示栏上,贴出了一张巨大的红榜。 榜文没有华丽的辞藻,全是大白话,详细记录了紫源米的种植全过程。从选种、配土的比例,到浇水的时间、除虫的方法,事无巨细,一览无余。 起初,只有几个路过的杂役弟子好奇看了两眼。 但很快,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外门,甚至惊动了內门。 无数灵植夫蜂拥而至,拿著纸笔拼命抄录。 “天哪,原来关键在於松针灰和妖粪的比例。” “还要用废土中和,难怪我之前种的都死了。” “刘执事真是大善人,这种秘方都捨得拿出来。” 人群中,讚嘆声不绝於耳。 而在人群的外围,几个陈家的弟子脸色铁青,手里拿著原本准备好的威胁信,此刻却怎么也送不出去。 秘方已经公开,满大街都是。他们再去威胁刘根,除了惹一身骚,没有任何意义。 当天下午,掌门出关。 听闻此事后,这位金丹真人沉默许久,最后嘆了一句:“大善。” 掌门亲自下令,將紫源米的种植法刻录在玉简中,不仅分发给宗门下辖的所有凡人城池,还派弟子送往周边的其他宗门,作为正道交流的礼物。 一场针对刘根的危机,就这样消弭於无形。 三个月后。 春暖花开。 刘根辞去灵植堂执事的职务,他说他不是当官的料,管不来人,还是种地踏实。 他申请去了宗门下辖的一个凡人小镇,做了一名专门指导农桑的农官。 临行前,他来藏经阁辞行。 这一次,他背著一个旧包袱,手里拿著跟了他好几年的锄头。 “长老,我走了。”刘根站在院子里,笑得灿烂,“听说山下的地多,我想去试试,能不能把这紫源米种得更好吃点。” 顾清源站在窗前,挥了挥手。 “去吧,地里踏实。” 看著刘根远去的背影,顾清源感到一种莫名的轻鬆。 那个被锦衣玉食裹挟,满脸焦虑的刘执事不见了。 那个脚踏实地,眼里有光的刘根又回来了。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动。 属於刘根的篇章,再次更新。 画面中不再是宗门里的勾心斗角,而是广阔的田野。无数凡人农夫在田间劳作,金黄色的稻浪绵延到天边。 炊烟裊裊,孩童捧著大碗的紫米饭,吃得心满意足。 “刘根散金於眾,布施天下。紫源米流传四方,活人百万。舍小利而得大义,去浮华而归本心。此为:农圣之始。” 第30章 记风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下。】 【特殊反馈:因紫源米惠及眾生,获得持续性微量功德加持。】 顾清源有些惊讶。 持续性功德? 他闭上眼,能感觉到极其微弱却连绵不绝的暖流,正跨越虚空,匯入他的体內。 这力量不属於灵力,却能温养神魂,让他原本因为岁月侵蚀而有些疲惫的灵魂,变得清明透亮。 这比单纯的修为提升,更加珍贵。 “种下一颗种子,收穫一片森林。” 顾清源睁开眼,看向桌上的小白鼠。 小白正趴在红漆食盒里睡大觉,食盒空了,但它似乎很喜欢这个窝。 “看来,我也得找点事做了。” 顾清源自语道。 这几年隨著紫源米的普及,宗门的凡人杂役体质普遍增强,新入门的弟子中,拥有灵根的比例也比往年高了一成。 人多,书就不够看。 藏经阁的一楼最近总是人满为患,新来的弟子求知若渴,把门槛都快踏破。 顾清源决定整理一下被冷落的杂书,他在书堆里翻找著,忽然手指触碰到一本落满灰尘的册子。 这册子被压在最底层,书页已经泛黄髮脆,封面上没有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清源轻轻吹去灰尘,翻开第一页。 一行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归元宗第三代守阁人,柳如烟绝笔。” 柳如烟? 顾清源搜寻记忆,並不记得这个名字。归元宗的歷史上,似乎没有这號人物。 他继续往下看。 “书山有路,然路尽头皆是虚妄。吾守阁数百载,阅尽万卷书,方知修仙不仅是修身,更是修忘。忘情,忘我,忘世……” 这是一本隨笔日记。 记录一个数百年前的守阁人,在漫长枯燥的岁月里,逐渐走向疯魔的过程。 但在日记的最后几页,夹著一张薄薄的地图。 地图上画的是归元宗的后山,也就是被称为禁地的断崖,忘尘崖。 那里常年云雾繚绕,罡风凛冽,是宗门惩罚犯错弟子面壁思过的地方。 地图上,在崖底的一个位置,画了一个红色的圈。 旁边標註著三个字:“听风穴”。 “听风?” 顾清源眉头微皱,他在这里待了许久,从未听说过崖底有什么听风穴。 “吱吱!” 小白鼠不知何时醒了,跳到桌上,看著那张地图,两只眼睛突然瞪得滚圆。 它伸出爪子,在听风穴的位置上抓挠了两下,显得异常兴奋。 “你知道这地方?”顾清源问。 小白鼠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两只前爪捂住耳朵,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似乎在模仿什么声音。 顾清源若有所思,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不急。等雪化了,再去看看。” 窗外大雪纷飞,將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纯白。 掩盖过去的秘密,也孕育著未来的生机。 冬去春来,万物復甦。 藏经阁后院几株刘根当年种下的紫源稻留种,即便没人刻意打理,也倔强地抽出新芽。 小白鼠这几日也不怎么往外跑,总是趴在窗台上,两只小爪子捂著耳朵,似乎在躲避什么听不见的噪音。 顾清源知道,时机到了。 《守阁人日记》里记载的听风穴,只有在春分前后,当东南风与西北风在忘尘崖底交匯时,才会显露出口。 “走吧。”顾清源將日记揣入怀中,拍了拍小白鼠的脑袋,“去看看前辈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小白鼠“吱”了一声,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钻进顾清源的袖子里。 忘尘崖,位于归元宗后山的极深处。 这里是宗门的禁地,也是刑罚之地。两座如刀削般的孤峰对峙,中间形成一道狭长的一线天。 常年罡风凛冽,风如刀割,哪怕是筑基期修士,若是不开护体灵光,皮肤也会被吹裂。 宗门里犯了错的弟子,常被罚在此面壁思过,罡风吹过身体,既是惩罚肉身,也是磨礪心志。 顾清源背著手,慢吞吞地走在通往崖顶的山道上。 此时正值清晨,雾气还未散去。 刚走到半山腰,顾清源便听到一阵奇怪的敲击声。 叮……叮……叮…… 声音清脆,有节奏,不像是风吹石头的声音,倒像是有人在凿石。 顾清源停下脚步,目光穿过薄雾。 在忘尘崖的一处突出的石台上,坐著一个年轻的弟子。 这弟子看起来极其消瘦,身上的道袍空荡荡的,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头髮凌乱,脸色苍白,嘴唇乾裂,显然已经在这里待了不少时日。 但他没有像其他受罚弟子那样盘膝打坐,运功抵御寒风,也没有面露痛苦或悔恨。 他正拿著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断剑,趴在漆黑的岩壁上,全神贯注地刻画著什么。 罡风颳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顾清源有些好奇,便偏离山道,走了过去。 走近顾清源才看清,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各种奇怪的线条。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弯曲如蛇,有的笔直如剑。看起来毫无规律,像是一团乱麻。 “你在干什么?”顾清源开口问道。 弟子手一抖,断剑在石壁上划出一道长痕。 他回过头,眼神有些呆滯,似乎还没从自己的世界里走出来。看到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愣了一下,却並未起身行礼,只是木訥地说道。 “记风。” “记风?”顾清源挑了挑眉。 “嗯。”弟子指了指岩壁上的线条,“刚才一阵风是从东南角吹来的,夹杂著湿气,声音是呜呜的,像哭。这是它的形状。” 他又指了指另一条线:“这一条是半个时辰前吹过的,从上面压下来的,很重,声音是吼,像兽。” 顾清源看著一壁的鬼画符,心中微动。 这世上有人记事,有人记帐,竟还有人记风? “你是哪个堂口的,犯了什么错被罚到这里?”顾清源问。 弟子低下头,看著手中的断剑:“我是传功堂的弟子,叫陈默,犯了妄言之罪。” “妄言?” “我说祖师爷留下的《归元剑经》总纲,第三句抄错了。”陈默声音很低,却透著一股子死倔,“长老说我欺师灭祖,大逆不道,罚我在此面壁三年。” 顾清源来了兴趣。 第31章 真假难辨,唯风知之 《归元剑经》是归元宗的立派之基,传承数千年,被奉为圭臬,这小子竟然敢说祖师爷错了? “你凭什么说错了?” “凭声音。”陈默抬起头,原本呆滯的眼睛里,忽然出现狂热的光,“剑鸣之声,应合天地律动。我试过无数次,每次练到第三句,剑鸣都会有极其微小的凝滯,是气机不顺的表现。” “我查阅宗门史册,发现在两千年前,藏经阁曾遭过一次火灾。之后流传下来的剑经,其实是后人凭记忆补全的,那个补全的人记错了。” 顾清源沉默了。 两千年前的火灾確有其事,他在整理古籍时也看到过记载。 但这只是一个炼气期弟子的推测,在讲究尊师重道的修仙界,质疑祖师爷的经典,確实是找死。 “你在这里刻这些,又是为了什么?”顾清源指了指岩壁。 “我想听听,以前的声音还在不在。” 陈默转过头,看著深不见底的悬崖,“书会骗人,人会记错,但风不会。这山谷的风吹了万年,如果把每一缕风的声音都记录下来,或许能从里面听到当年的迴响。” “大家都说我是疯子。”陈默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我真是疯子吧。” 顾清源看著他,这又是一个痴人。 阿木痴於生存,赵山痴於復仇,刘根痴於种地。而眼前这个陈默,痴於真。 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真,不惜得罪长老,被罚到这苦寒之地,还要在这里刻石头。 “风確实不会骗人。”顾清源忽然开口,“但你听的方法不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默一愣:“哪里不对?” “你只听到风撞在石头上的声音。”顾清源指了指耳朵,“那是风的皮,要想听风的骨得去风起的地方,或者风停的地方。” 没等陈默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顾清源已经背著手,继续向山崖下走去。 “长老,您去哪?下面是禁区,罡风会撕碎人的!”陈默在身后急切地喊道。 “我去听听风的骨头。” 顾清源的声音隨著风飘上来,人影已经消失在云雾中。 越往下走,风越大。 到了崖底已经不能叫风,而是肉眼可见的青色风刃。 这里的石头都被磨得光禿禿的,寸草不生,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肃杀之气。 顾清源撑起筑基期的护体灵光,青色光罩在风刃的切割下,发出阵阵滋滋声,仿佛隨时会破碎。 “吱吱!” 袖子里的小白鼠嚇得瑟瑟发抖,死死抓著顾清源的衣服不肯出来。 “別装死。”顾清源拍了拍袖子,拿出发黄的地图,“到地方了,该你带路。” 地图上標註的听风穴,就在这崖底的一处凹陷里。但这里到处都是凹陷,风声轰鸣如雷,根本分辨不出方位。 小白鼠探出半个脑袋,两只耳朵转了转,像是在捕捉什么。 忽然,它指向左前方的一块巨石。 这块巨石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在巨石的背后有一道极窄的裂缝,大概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风吹过这道裂缝並没有发出啸叫,反而诡异地安静下来。 “就是这儿了。” 顾清源侧身挤进裂缝。 裂缝內別有洞天。 穿过狭窄的入口,里面是一个天然的溶洞。令人惊奇的是,外面的狂风怒號,到了这里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洞內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洞壁上布满无数个蜂窝状的小孔。 “这就是听风穴?” 顾清源举起手中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照亮洞穴。 在洞穴的深处,坐著一具枯骨。 枯骨穿著数百年前的守阁人服饰,盘膝而坐,背靠著石壁,腿上放著一支玉簫,手里还紧紧攥著一块留影石。 这应该就是日记的主人,柳如烟。 顾清源走过去,对著枯骨行了一礼。 “后辈顾清源,特来拜访。” 隨后,他捡起那块留影石。 灵力注入,留影石微微亮起,但投射出的不是画面,而是声音。 无数杂乱无章的声音。 “……归元剑经必须改,若不改,怎么压得住那魔物……” “……师兄,你这是欺师灭祖,后人会怎么看我们?” “……歷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只要我们贏了,我们就是正统。把那一页烧了……” “……藏经阁起火,快救火……” 声音断断续续,嘈杂且模糊。有爭吵声,有兵器碰撞声,还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这些声音並非来自留影石本身的记录,而是柳如烟用某种秘法,从这洞穴的风孔中提取出来的。 顾清源看向四周蜂窝状的小孔,原来如此。 这忘尘崖的特殊构造,使得它像是一只巨大的耳朵,收集了归元宗这几千年来隨风飘散的各种声音。 而这个洞穴就是耳蜗,將声音沉淀封存下来。 柳如烟发现了这个秘密,她在这里坐了不知道多少年,听到被掩盖在歷史尘埃下的真相。 两千年前的火灾不是意外,是人为。 是为了掩盖《归元剑经》被篡改的事实,而篡改的原因似乎是为了镇压某种东西,不得不牺牲剑经的纯粹性。 “难怪你会疯。” 顾清源嘆了口气。 作为一个守阁人,视书籍为生命,视真相为信仰。却发现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典籍,竟然是谎言的產物。 这种信仰崩塌的打击,足以摧毁一个人的道心。 顾清源伸出手,触碰面前枯骨。 “春秋笔意,记。” 脑海中的无字天书翻开,画面流转。 顾清源看到一个清冷的女子,日復一日地坐在这个黑暗的洞穴里,耳朵贴著石壁,倾听著来自过去的声音。 她时而哭,时而笑,时而奋笔疾书,又將写好的东西撕碎。 最后她在绝望中吹响玉簫,在簫声中坐化。 “柳如烟,身为守阁人,心繫万卷书。於忘尘崖底,听风三千昼夜,窥得宗门隱秘。因不可言说之重,道心破碎,身死道消。嘆!真假难辨,唯风知之。”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中。】 地品岁月墨融入体內,顾清源感到自己的神识瞬间暴涨。 如果说之前的神识只是一条小溪,现在便是一条奔腾的河流。 更奇妙的是,顾清源的听觉发生了变化。 他能听见风流动的轨跡,能听见岩石內部的纹理,甚至能从这寂静的洞穴中,听到几百年前柳如烟吹奏的一曲悲歌。 第32章 我好像真的疯了 “真相,有时候確实沉重。” 顾清源將留影石和玉簫收起,他没有打算去揭开两千年前的秘密。现在的归元宗已经习惯错误的剑经,若是贸然揭开,只会引发动盪。 他只是个观测者,不是审判者。 不过有些人,或许需要这个东西。 顾清源离开崖底,当他回到半山腰时,叫陈默的弟子还在这里刻石头。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 “听到了吗?”见顾清源回来,陈默停下手中的动作,急切地问道,“长老,风的骨头是什么声音?” 顾清源走到他身边,看著一壁的刻痕。 “风没有骨头。”顾清源道,“风只是个搬运工,它搬运的是声音,是过去。” 他从袖中取出玉簫,递给陈默。 “这是柳如烟前辈的遗物。” “柳如烟?”陈默一愣,“是那位失踪的守阁人?” “你居然连这都听到了。不过她没失踪,她在下面听了一辈子的风。”顾清源道,“你说的没错,书会骗人人会记错,当年的《归元剑经》確实改过。” 陈默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出泪水,这是被理解被认可后的宣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没听错!”陈默紧紧握著断剑,“他们都说我疯了,说我大逆不道,我没错!” “你没错,但你也没全对。”顾清源拍了拍他的肩膀,“改是为了活,当年若不改宗门可能就没了。对与错在生存面前,有时候没那么重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从未在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这支簫送你了。”顾清源指了指玉簫,“上面刻有柳前辈对音律的感悟,你若真想听懂风里的声音,光靠刻石头是不行的。你得学会把风变成曲子。” “把风变成曲子?”陈默喃喃自语,仿佛有一扇新的大门在他面前打开。 “回去了。”顾清源转身欲走,“这里的风太硬,不適合吹簫。等你什么时候能把这满山的罡风吹成一首曲子,你就能出去了。” “长老。”陈默忽然跪下,对著顾清源重重一拜,“敢问长老名讳?日后陈默若有所成,定当厚报。” 顾清源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藏经阁,顾清源。” 陈默没有离开,依旧在石台上,只是不再用剑刻石,而是开始学吹簫。 两年后,陈默刑满释放。 走出忘尘崖的这一天,他没有回传功堂,也没有去爭辩《归元剑经》的对错,而是径直来到藏经阁。 “顾长老。”陈默站在门口,深深一揖,“弟子想求一职。” “何职?” “弟子想去后山,为您扫一辈子的落叶。” 顾清源正在修剪花枝,闻言笑了笑。 “扫落叶就不必。”他指了指二楼的窗户,“上面的风铃坏了,你去帮我掛个新的吧。记得,选个声音好听点的。” 陈默留在藏经阁,成了一名编外的执事,他不怎么说话,整日里不是在擦书,就是在后山吹簫。 宗门里的人都说,藏经阁现在成了怪人收容所。一个活了一百多岁才筑基的老头,刚送走一个种地的泥腿子,现在又多了一个吹簫的疯子。 藏经阁的夜,並不是绝对安静的。 对於普通人来说,这里只有风吹窗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灯花爆裂的脆响。但对於陈默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嘈杂的菜市场。 这半个月里,他瘦了三斤,此时已是丑时三刻,顾清源房间的灯早就灭了。 楼下的偏厅里,陈默还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地捂著耳朵,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的脸色惨白,眼下是两团浓重的乌青。 “別吵了……別吵了……” 他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语。 在他的耳中,无数的声音正像潮水一样涌来,是藏经阁这栋古老建筑发出的声音。 横樑里的蛀虫正在啃食木心的咔嚓声,像是在嚼碎骨头;地基下的泥土正在被树根挤压的呻吟声,沉闷而压抑。 最可怕的是那些书,十万卷藏书,每一本书都像是一个活人。有的在低语,有的在咆哮,有的在哭泣。 残留在书页上几百年前写书人的意念,隨著夜风的吹拂,化作无数细碎的杂音,钻进陈默过於灵敏的耳朵里。 这是一种刑罚。 顾清源在忘尘崖底,给了陈默那支柳如烟的玉簫,让他学会把风变成曲子。 可是太难,他只要一鬆开捂著耳朵的手,声音就会像尖针一样刺入他的识海,搅得他头痛欲裂,甚至让他產生幻觉。 忍无可忍,陈默颤抖著手抓起玉簫,试探著吹了一个音。 簫声呜咽,不成曲调,却带著一股子宣泄的戾气。 这一声吹出並没有压住杂音,反而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四周的书架仿佛產生共鸣,所有的书页同时震动起来,原本细碎的低语声瞬间放大,变成无数人的尖叫和嘶吼。 “你也配改我的字?” “杀,杀光魔修!” “大道不公,为何我不入金丹!” 无数幻象在陈默眼前炸开,他看到血火,看到残肢,看到一个个面目狰狞的修士向他扑来。 “啊!” 陈默惨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在玉簫上,整个人向后倒去,撞翻身后的书堆。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 陈默在极度的惊恐中睁开眼,看到一盏昏黄的灯笼,和一张布满皱纹的平静脸庞。 顾清源披著一件灰色的旧道袍,站在他身后。 “心乱了。” 顾清源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一屋子的嘈杂,清晰地落在陈默的耳中。 隨著这三个字落下,顾清源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陈默的眉心。 一股清凉温润的灵力,如同一汪清泉,缓缓注入陈默燥热混乱的识海。 那些尖叫声、嘶吼声、咀嚼声,在这股力量的安抚下,一点点平息下来。 陈默大口喘著粗气,浑身冷汗淋漓。 “长……长老。”他虚弱地叫了一声,眼中满是恐惧,“我……我好像真的疯了,我听见……听见它们都要杀我。” 顾清源扶著他坐起来,又从袖中取出一颗安神丹餵他服下。 第33章 这是打赏 “你没疯。”顾清源坐在他对面,把灯笼放在地上,“你只是开了一扇门,却忘记怎么关门。” “关门?” “听风穴的风,让你觉醒天耳通的雏形。”顾清源指了指他的耳朵,“这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诅咒。你能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但你的心神不够强大,过滤不掉那些垃圾,所以才会被声音反噬。” “那……那我该怎么办?”陈默绝望地抓著头髮,“我不想听,我想睡觉,我想安静!” “堵住耳朵是没用的,声音是顺著心窍进来的。” 顾清源捡起地上沾血的玉簫,用衣袖轻轻擦拭乾净。 “柳如烟前辈当年也和你一样,她刚开始听风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的耳膜刺破,后来她悟出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疏,胜於堵。”顾清源將玉簫递还给他,“声音是流动的。你越是抗拒,它越是往你脑子里钻。你得学会引导它,让它顺著你的簫声流出去。” “现在的你,心里全是恐惧和戾气,吹出来的簫声自然也是乱的。乱上加乱,不死才怪。” 顾清源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雪停了,月光洒在雪地上,一片清冷。 “今晚別睡了。”顾清源道,“跟我出来。” 藏经阁的后院,寂静无声。 老松树在寒夜中挺立,树枝上掛著冰棱。 顾清源让陈默站在树下。 “听。”顾清源说。 陈默下意识地想要捂耳朵,却被顾清源用眼神制止。 “別去听书里的鬼叫。”顾清源指了指松树,“只听这棵树,听听它在说什么。” 陈默强忍著脑子里的嗡嗡声,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老松树上。 起初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静下来。”顾清源的声音在耳边引导,“它活了很久,根扎在泥土深处,它的皮在呼吸,它的血液在流动。它很冷,但它在忍耐。” 陈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摒弃杂念。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过去,陈默冻得瑟瑟发抖,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 忽然,一道极其微弱极其缓慢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咚……咚……” 那是心跳声? 不,不是心跳,是树木內部水分极其缓慢流动的声音。 沉稳,厚重,像是一个老人在沉睡中的呼吸。 紧接著,他又听到另一种声音,是松针在寒风中微微收缩的紧绷声,有一种坚持的意味。 在这棵树的声音里,没有戾气,没有尖叫,只有一种经歷无数风雪后的平静与淡然。 陈默脑海中嘈杂的鬼哭狼嚎,在这股平静的声音面前,竟然奇蹟般地退散少许。 “听到了吗?”顾清源问。 “听到了。”陈默睁开眼,脸上出现震撼之色,“它很稳。” “对,就是稳。” 顾清源折下一根松枝,在手里把玩,“万物皆有声,也就是万物皆有气。书里的声音太杂,是因为那是人心,人心最是难测。而草木金石之声,最是纯粹。” “你现在驾驭不了人心,就先学著听草木。” “什么时候你能用簫声,吹出这棵松树的味道,你就算入门。” 说完,顾清源转身回屋。 “外面冷,练半个时辰就进来。別冻死了,我还得给你收尸。” 陈默站在树下,握著玉簫。 他看著老松树,第一次觉得原来声音也是有温度的。 他试著举起簫,不再去想复杂的曲调,只是模仿著刚才听到的沉稳的节奏。 “呜……” 簫声依旧不顺畅,但这一次不再刺耳,而是多了一分像木头一样的钝感。 树上的积雪,被这簫声震落一小块,簌簌落下。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成为藏经阁后院的雕像,却不再整日缩在角落里发抖。 白天,他会跟著顾清源去擦书,学著顾清源的样子,动作极慢,极轻。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古籍时,他不再是抗拒,而是尝试去安抚书页上躁动的声音。 “別吵了,歇歇吧。”他在心里默念。 神奇的是,当他心存善意与平静时,书里的尖叫声真的变小,变成絮絮叨叨的低语。 到了晚上,他就在后院吹簫。 他不吹曲子,只吹单音。 有时候是模仿风吹过屋檐的声音,有时候是模仿雪落下的声音,有时候是模仿小白鼠啃核桃的声音。 小白起初很討厌他的簫声,每次他一吹,小白就会用爪子堵住耳朵,吱吱乱叫著逃跑。 但一个月后,情况变了。 这一天黄昏,夕阳西下。 陈默坐在石阶上,吹著一支新琢磨出来的调子。 调子很轻快,断断续续的,带著一点点咔嚓咔嚓的脆响。 小白正趴在墙头晒太阳,听到这声音,耳朵忽然动了动。 它疑惑地转过头,看著陈默。 这声音,怎么听起来如此像自己在吃东西? 咀嚼的快乐,吞咽的满足,竟然被这根破竹管子给吹出来了? 小白犹豫了一下,顺著墙根爬下来,慢慢凑到陈默脚边。它蹲在这里,听得津津有味,甚至隨著节奏晃起尾巴。 一曲终了。 陈默放下簫,长出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水,但这是一种畅快的汗水。 “吱吱!” 小白叫了两声,从颊囊里吐出一颗没捨得吃的松子,推到陈默鞋边。 这是打赏。 陈默愣了一下,隨即露出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这笑容很浅,却很真实。 “谢谢。”他捡起松子。 二楼的窗后,顾清源看著这一幕,微微点头。 这小子,悟性不错。 然而修仙界的事,从来不会一直风平浪静。 陈默的簫声虽然入门,但一双天耳却在不经意间,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东西。 开春三月,惊蛰。 春雷乍动,万物生发。 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天地间的气机最为活跃。对於陈默来说,这也是他耳朵最灵的时候。 这天深夜,雷雨交加。 陈默正在房中打坐,试图用簫声引导体內躁动的气血。 轰隆! 一道惊雷在藏经阁上方炸响。 陈默浑身一震,耳膜剧痛。就在这雷声滚过的瞬间,他听到一个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夹杂在雷声中,钻进他的耳朵。 第34章 听到,就是因果 那个声音不在藏经阁,而是在距离此地几里之外的丹鼎堂。 声音很杂,有金铁交鸣声,有火焰呼啸声,还有一个男人压抑的低吼。 “……为什么还是不行,这炉血灵丹明明按古方配的……到底是哪里错了……” “……缺了引子……要活的……要有灵根的……” “……外门新来的弟子……处理乾净点……” 陈默猛地睁开眼,脸色煞白。 血灵丹? 这是魔道禁药,以活人精血炼丹,早已被正道明令禁止。 而在丹鼎堂炼这种丹药的人,听声音似乎是丹鼎堂的首席长老,號称丹痴的莫长河? 莫长河是金丹初期修士,在宗门內地位极高,平日里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怎么会…… 陈默的心臟剧烈跳动起来。 他不想听,也不敢听。但这声音怎么都甩不掉,清晰地在脑海中迴荡。 紧接著,他又听到一声极其微弱的惨叫。 是个少年的声音。 “长老饶命……啊!” 声音戛然而止,陈默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不是因为噁心,而是因为惨叫声中蕴含的绝望与怨气,顺著声音传递过来,衝击著他的神魂。 听风者,听到不仅是声音,更是因果。 “怎么了?” 门被推开,顾清源提著灯走了进来,他感觉到了陈默屋內气机的紊乱。 陈默抬起头,满脸冷汗,眼神惊恐。 “长老……我听到了……杀人……”他颤抖著抓住顾清源的袖子。 顾清源立刻反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將整个房间笼罩起来,隨后又掏出各种符籙阵盘,里三层外三层。 “就在丹鼎堂……莫长老……他在炼血灵丹……他杀了个弟子做药引!” “你確定是莫长河?”顾清源沉声问。 “是他,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尾音带著颤,我以前在传功堂听过他讲课,绝不会错。”陈默肯定地说道。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清源沉默了。 这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莫长河是金丹长老,负责宗门丹药供应,权势极大。如果他真的墮入魔道,炼製禁药,事情就严重了。 但问题是,证据呢? 仅凭陈默这个炼气期废柴弟子的一句我听到了? 没人会信,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顾清源盯著陈默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除了我,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哪怕是掌门,也不行。” “为什么?”陈默急了,“那是一条人命啊!而且他在炼魔丹,若是让他练成,还要死多少人?” “因为你太弱了。”顾清源无情地打断了他,“你是妄言之罪被罚过的弟子,在別人眼里你是个疯子,疯子的话谁信?” “而且你也太小看金丹修士,如果莫长河真的在炼血灵丹,他的丹房周围必然布下重重阵法。你能听到是因为今晚惊蛰雷动,破了他的音障。但这只是巧合。” “如果你现在跑去告发,执法堂去查,什么都查不到,莫长河有一百种方法毁尸灭跡。” “到时候死的不仅是你,连藏经阁都要跟著遭殃。” 陈默颓然地鬆开手,瘫坐在地上,深深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就像当年他指正《归元剑经》错误时一样,明明听到了真相,却因为人微言轻,被当成异类。 “难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陈默咬著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 顾清源走到窗边,看著远处丹鼎堂的方向。漆黑的夜雨中,那边的天空隱隱透著不祥的血色。 “听到,就是因果。” “我们不告发,不代表我们什么都不做。” 顾清源转过身,看著陈默。 “你的耳朵,还需要练。” “练到什么程度?” “练到你能听出他在丹药里加了什么草药,练到你能听出他把尸体埋在哪,练到你能用声音,杀人於无形。” 顾清源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满是灰尘的旧书,扔给陈默。 书名是《音煞初解》。 这是一本偏门的魔道功法,顾清源在整理旧书时发现的。正道修士不屑修炼,但这书里对於声音的运用,却有独到之处。 “从今天起,別吹树了。”顾清源淡淡道,“改吹刀。” “把风吹成刀,把声音变成刺。” “等你什么时候能隔著三里地,用簫声震碎一只茶杯,我们再来谈莫长河的事。” 陈默捧起这本书,原本有些怯懦的眼睛里,此刻燃烧著执念的火焰。 他要证明自己是对的,要让那些被掩盖的声音,重见天日。 “弟子,遵命!” 这一夜过后,藏经阁的后院,簫声变了。 不再是温吞吞的松涛声,而是变得尖锐急促,带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陈默开始疯狂地练习,对著石头吹,对著水缸吹,甚至对著空中的飞虫吹。 起初,毫无效果。 但半个月后,顾清源发现,后院老松树的一根枯枝,在簫声响起时,竟无声无息地断成两截。 切口平滑,音刃初成。 而小白最近也不敢在陈默吹簫的时候靠近,它每次看到陈默拿起簫,就会嗖的一下钻进顾清源的袖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著越来越危险的疯子。 顾清源坐在案前,在无字天书上写下陈默名字后的第一行备註: “惊蛰夜,听魔音。少年心性,不平则鸣。此劫若过,当为史家笔锋。”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风雨欲来啊。” 秋风萧瑟,捲起满地枯黄。 藏经阁的后院里,陈默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手中横握著玉簫。他没有吹奏,只是闭著眼,手指在簫孔上轻轻跳动,仿佛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一片落叶飘过他身前三尺。 並未见他如何动作,只是嘴唇微动,吐出一缕极其细微的气流。落叶便在半空中猛地一颤,瞬间从中裂开,切口平滑,像是被最锋利的刀刃划过。 “准头够了,但杀气太重。” 顾清源站在迴廊下,手里端著一杯热茶,点评道,“音杀之术,讲究的是润物细无声。你这一下,杀意都要溢出来,隔著老远就能让人察觉。” 陈默睁开眼,眼底有散不去的阴鬱。 这半年来他日夜苦练《音煞初解》,那晚听到的惨叫声成为他的梦魘,每当他闭上眼,就能听到那个少年的哀嚎。 这种折磨让他进境神速,但也让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整个人像是一把绷紧的弓弦,隨时可能断裂。 第35章 救不救? “长老。”陈默声音沙哑,“我最近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多了。” “哦?” “丹鼎堂那边,每隔七天就会传来一种骨头摩擦的声音。”陈默脸色苍白,手指死死捏著簫管,“是有人在磨骨粉,而且宗门里最近失踪的弟子,已经有三个了。” 顾清源抿了一口茶,神色未变。 这些事,他都知道。 虽然没有顺风耳,但他有春秋笔意,也在宗门各处的名册上,看到三个失踪弟子的名字变成灰色。 莫长河已经疯了。 为了血灵丹,他已经不再满足於偶尔的猎杀,开始频繁作案。宗门內虽然流言四起,但都在传是有魔修潜入,根本没人怀疑到这位德高望重的金丹长老头上。 “別急。”顾清源放下茶杯,“他在找死,但我们不能陪葬。” “还要等多久?”陈默露出痛苦的表情,“再等下去,又要死人了。” “快了。”顾清源看向天空阴沉的云层,“他在急,急就会出错。” 正说著,前院的大门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是有人用灵力扣门,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藏经阁顾长老在吗?” 一个让陈默浑身汗毛倒竖的声音传来。 陈默猛地站起身,颤抖著嘴唇,吐出两个字。 “是他……” 那个惊蛰夜里的梦魘,那个炼人丹的魔鬼,莫长河。 “静心。” 顾清源一步跨出,按住陈默的肩膀,一股沉稳的灵力压下陈默体內躁动的气息。 “既然来了就是客,你是个执事,去沏茶。记住,你是聋子,你是哑巴,你什么都不知道。” 陈默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肉里,利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 藏经阁正厅。 一位身穿暗红色丹袍的老者负手而立,他鬚髮灰白,面容清癯,看起来仙风道骨,唯独眼睛狭长且有些浑浊,偶尔闪过不易察觉的红光。 丹鼎堂首座,莫长河。 “哎呀,稀客稀客!” 顾清源迈著蹣跚的步子从后堂走出来,脸上堆满老年人特有的迟钝笑容,“莫长老怎么有空来我这冷清地界,真是蓬蓽生辉啊。” 莫长河转过身,目光在顾清源身上扫了一圈。 筑基中期,气息衰败,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朽。 “顾师兄客气,听闻顾师兄百岁筑基,一直没来道贺,今日特来討杯茶喝。” “哪里哪里,侥倖罢了。”顾清源招呼著,“来人,上茶。” 陈默端著茶盘走了上来,他一直低著头,死死盯著脚尖,儘量控制著呼吸的节奏。 但他还是听到了。 当他靠近莫长河三步之內时,他听到一阵令人作呕的声音。 不是心跳声,而是无数冤魂在嘶吼的声音,是莫长河身上的血煞之气,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尖叫。 更可怕的是,他在莫长河腰间,听到了极其微弱,像是小兽濒死般的喘息声。 是活人! 陈默的手一抖,茶杯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莫长河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像两把刀子一样刺向陈默。 “这位小友,似乎有些紧张?”莫长河眯起眼睛,一股无形的金丹威压缓缓释放,“老夫长得很嚇人吗?” 陈默感觉喉咙被人掐住,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他想要退后,却发现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呵呵,莫长老见笑。” 顾清源適时地伸出手,接过陈默手中的茶盘,顺势挡在两人中间,化解了这股威压。 “这孩子叫陈默,是个痴儿。以前在传功堂犯了错,脑子受到刺激,胆子比老鼠还小。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衝撞了莫长老,还请海涵。” 顾清源一边说著,一边亲自將茶杯递给莫长河。 “痴儿?”莫长河接过茶,目光依然停留在陈默身上,带著审视之意,“老夫怎么觉得,他身上的气息有些古怪?这簫……” 他看到了陈默腰间的玉簫。 “哦,他平日里就爱在后山瞎吹。”顾清源嘆了口气,“吹得难听死了,跟鬼哭狼嚎似的。也就是我这儿缺人手,才留他一口饭吃。” “下去吧,別在这丟人现眼!”顾清源转头呵斥道。 陈默慌乱地行了一礼,跌跌撞撞地退了下去。 莫长河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但很快他就收回了目光,一个炼气期的废物不值得他多费心思,他今天来是有正事的。 “顾师兄。”莫长河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切入正题,“其实老夫今日来,是想借阅几本古籍。” “哦?莫长老学究天人,还需要看什么书?” “也是为了宗门。”莫长河嘆了口气,一脸忧国忧民,“最近魔修猖獗,不少弟子遇害。老夫想研製一种能安抚神魂祛除魔气的丹药。但总觉得差了点火候,想看看有没有关於神魂稳固方面的偏门典籍。” 神魂稳固? 顾清源心中冷笑。 怕是血灵丹里的怨气太重,冤魂反噬,快压不住了吧? “神魂类的书啊……”顾清源装模作样地思索了一会儿,“有倒是有,不过都在丙字號库房的角落里积灰,既然莫长老为了宗门大义,老头子我这就去给您找找。” “有劳顾师兄。” 一刻钟后。 顾清源抱来了一摞发黄的旧书。 《安魂录》、《定心咒解》、《上古祭祀考》…… 莫长河翻看了一遍,这里面有几本,確实记载著一些压制怨念的邪法,虽然被正道斥为糟粕,但对他来说却是雪中送炭。 “多谢顾师兄。”莫长河起身告辞,“这些书老夫借阅几日,过些时日自当归还。” “好说好说。”顾清源一路將他送到门口。 看著莫长河化作一道遁光远去,顾清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一片冰寒。 “出来吧。”他对身后的阴影说道。 陈默走了出来,整个人已经湿透。 “长老……”陈默牙齿还在打颤,“他……他的……有个活人……是个女的……呼吸很弱……” “我知道。”顾清源转身走进屋,“小白刚才在他身上闻到了迷魂散的味道。” “那我们怎么办?”陈默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那个女弟子还在他手里,他肯定是拿回去炼丹的,救不救?” 第36章 吹断金丹长老长生路 “救。”顾清源走到案前,拿起用来敲核桃的小银锤。 “不仅要救人,还要杀人。” “杀谁?” “杀莫长河。” 顾清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忍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莫长河露出破绽的这一天。 这老魔头太贪,他为了压制反噬,不仅抓活人,还特意跑到藏经阁来找书。这说明他的血灵丹已经到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时刻,成丹之前的化怨。 这时候的他全部心神都在丹炉里,防御是最鬆懈的。 “今晚,他会开炉。”顾清源看向陈默,“你练了这么久的音煞,想不想试一试,你的簫声能否杀金丹?” 陈默愣住了。 杀金丹? 他一个炼气期? “正常情况下,你连他的护体灵光都破不开。”顾清源道,“但今晚不同,今晚我们要给他加点料。” 顾清源从书架后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石头,表面坑坑洼洼,散发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波动。 “这是回音石。”顾清源介绍道,“是当年柳如烟前辈在听风穴里留下的,它记录了忘尘崖底最狂暴的一次罡风啸叫。” “莫长河的丹房外有隔音阵法,也有防御阵法。我们进不去,也打不破。” “但这块石头可以。” 顾清源將回音石递给陈默。 “今晚子时,你去丹鼎堂后山的迴风口,那里是整个丹鼎堂气流的匯聚点。你用你的簫声引动这块石头里的风啸,再配合你的天耳通,找到莫长河丹炉的共振频率。” “共振?”陈默不懂这个词。 “就是找到声音的点。”顾清源解释道,“万物都有一个破碎的声音,你只要找到这个点,然后用簫声去撞击它。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只需要轻轻一推。” “只要他的丹炉炸开,里面的万千怨魂就会反噬。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冤死鬼就会把他撕成碎片。” 这是一个极其疯狂,又极其精妙的计划。 利用声音的共振,引爆丹炉,借刀杀人。 陈默握著冰凉的石头,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退缩。 “我去。” 少年的眼中,燃烧起孤注一掷的决绝。 “长老,如果出现意外,我便自绝当场,此事万不能牵连其他人。” 子时。 夜黑风高,正是杀人夜。 丹鼎堂坐落在火脉之上,即便是深夜,地底也传出隆隆的闷响。 莫长河的私人炼丹房位於地下深处,四周布满重重禁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此刻,丹房內。 一尊巨大的血色丹炉正在熊熊燃烧,炉火不是红色的,而是惨绿色的鬼火。 丹炉旁躺著一个昏迷的女弟子,正是莫长河今天抓来的药引。 莫长河披头散髮,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快了……快了……”他一边往炉子里打入法诀,一边喃喃自语,“只要炼化这个纯阴之体,化解怨气,血灵丹就成了。我就能突破金丹中期,甚至后期!” “我的寿元將近,谁都想活下去,我也会带著你们的夙愿,同登大道。” 炉盖震动,里面传出无数悽厉的尖叫声,是之前九十八个弟子的冤魂在挣扎。 莫长河从怀里掏出今天在藏经阁借来的几本书,按照上面的邪法,开始念诵咒语,试图压制怨魂。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几本书里有一本《安魂录》,被顾清源动过手脚。 其中一段咒语的音节,被微妙地改动了几个字。 这点改动平时没什么,但在这种关键时刻,就像是在紧绷的弦上轻轻弹了一下。 丹鼎堂后山,迴风口。 陈默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捏碎手中的回音石。寒风呼啸,吹得他衣衫猎猎。 一股恐怖的无形声波从石头中释放出来,这是忘尘崖底积攒千年的罡风怒吼。 他闭著眼,所有的神识都集中在耳朵上。 通过天耳通,他穿透层层岩石和阵法,听到地下深处丹炉的声音。 “嗡……嗡……” 这是一个极其不稳定的频率,像是一颗即將爆炸的心臟。 “就是现在。” 陈默猛地睁开眼,举起玉簫放在唇边,以身为媒,以簫为引。 將这股庞大的声波,压缩成一线,顺著风口直刺地下。 簫声悽厉,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剑,刺破夜空,刺入大地。 地下丹房。 正念到关键咒语的莫长河,忽然感觉心神一悸。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尖锐至极的啸叫。 这声音仿佛直接在他的脑子里炸开,瞬间衝散他的神识。 与此同时,原本就处於临界点的血色丹炉,在接收到这股特定频率的声波后,发生了剧烈的共振。 嗡~咔嚓! 坚不可摧的丹炉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不!” 莫长河发出绝望的怒吼,但一切都晚了。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丹炉炸了。 积压在里面的恐怖怨气,连同惨绿色的地火瞬间爆发出来,席捲整个密室。 被囚禁许久的冤魂,在这一刻获得自由,带著滔天的恨意,扑向毁了它们的罪魁祸首。 “啊!” 莫长河被万鬼噬心,他的护体灵光在怨气的侵蚀下瞬间破碎,肉身被撕扯,灵魂被啃食。 一代金丹长老,就此陨落。 爆炸的衝击波衝破地表,掀翻丹鼎堂的一角。 整个归元宗都被惊醒,无数遁光朝著丹鼎堂飞来。 而在后山的迴风口,陈默放下玉簫,嘴角溢出鲜血。 刚才那一下不仅抽乾他的灵力,也震伤他的內臟。 但陈默笑了,笑得无比畅快。 一直折磨他,属於莫长河的噁心心跳声,消失不见。 世界,终於安静。 一只温暖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顾清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走吧。”顾清源轻声道,“戏看完,该回去睡觉了。” “那个女弟子……” “放心,丹炉炸的时候我有分寸。那个方位的衝击力最小,她死不了。而且动静这么大,掌门很快就会发现她。” 顾清源拎起虚脱的陈默,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掌门来得很快,丹鼎堂被封锁的更快,很少有人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 更没有人知道,这个夜晚有一个炼气期的少年,用一支玉簫,吹断了一位金丹长老的长生路。 第37章 因为它承载不了一个谎言 藏经阁又恢復了平静。 陈默依旧在擦书,吹簫,只是簫声里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从容。 他在无字天书上的那一页,又多出一行字: “以音入煞,陈默借风雷之势,破金丹魔炉。音杀之道,初露锋芒。此子,已可独当一面。”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下。】 顾清源收起墨,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餵老鼠的陈默。 “差不多了。” “该让他去听听,这天下更大的声音。” 岁月如流沙,握得越紧,流得越快。 转眼间距离丹鼎堂那场意外已过去整整十年,鼎堂的新首座是一位温和的女修,擅长炼製滋补的草木丹药。 宗门的气象似乎焕然一新,只有经歷过那晚的人,偶尔在深夜听到风声时,会下意识地打个寒颤。 藏经阁依旧是老样子。 墙角的青苔爬高几寸,门前的石阶被磨得更亮一些。 顾清源坐在二楼的窗前,手里捧著一卷新送来的书册,神色平淡。他的头髮已经全白,脸上布满岁月的沟壑,看起来就像是一截行將就木的老树根。 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陈默正伏在案前,整理著一堆乱如麻的旧书。 如今的他早已褪去当年的青涩与阴鬱,穿著一身灰色长衫,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看起来甚是平凡。 但他那双耳朵却总是微微颤动著,捕捉著这世间哪怕最微小的律动。 这十年他没有再刻意修炼《音煞》,也没有再去试图用簫声杀人。 他学会了藏,把锋芒藏在簫声里,把听到的秘密藏在心里。 “长老。”陈默忽然停下笔,头也没抬地说道,“有人来了。三个人,脚步虚浮,心跳急促,手里拿著重物。是礼法堂的人。” 顾清源放下书,往窗外看了一眼。 果然,片刻后,三个穿著礼法堂服饰的弟子气喘吁吁地抬著一块巨大的石碑模具,走进了院子。 “顾长老。”领头的弟子恭敬地行礼,“奉掌门法旨,宗门即將迎来大庆,需重修《宗门功德录》,並刻录新的功德碑。掌门命我等来藏经阁查阅歷代长老的生平事跡,以保无误。” 顾清源点了点头:“这是好事,你们查便是。” 几个弟子放下模具,擦了擦汗,便开始在陈默的指引下,翻阅起一摞摞厚重的宗门史册。 陈默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 “哎,找到了。”一个弟子翻开一卷书,念道:“丹鼎堂首座莫长河,於炼丹时遭地火反噬,为护宗门基业,以身殉道……嘖嘖,莫长老真是大义啊。” “是啊。”另一个弟子附和道,“听说当时爆炸很剧烈,若非莫长老用肉身压制火脉,恐怕整个丹鼎堂都要上天,这等功绩必须刻在功德碑的显眼位置。” 说著弟子拿出硃笔,准备在模具上勾勒莫长河的名字。 一阵尖锐的摩擦声突然响起,弟子手一抖,硃笔在石碑上划出一道长痕。 眾人回头,只见陈默手里拿著玉簫,正轻轻抵在桌角上。刚才刺耳的声音,正是玉簫与木桌摩擦发出的。 “抱歉。”陈默说道,“手滑了。” 弟子皱了皱眉,也没多想,继续低头去写。 “写不得。”陈默忽然开口。 “你说什么?”弟子抬起头,有些不悦,“陈执事,这可是掌门亲自审定的稿子,你说写不得?” “这石头在哭。”陈默指了指石碑模具,眼神空洞,“你们听不见吗,每一笔落下去石头都在尖叫,因为它承载不了一个谎言。” “莫长河不是殉道,是魔修。他是因为炼製血灵丹炸炉而死,他的功德碑下压著近百条冤魂。” “放肆!” 礼法堂的弟子勃然大怒,“陈默,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藏经阁执事,竟敢污衊先贤。莫长老尸骨未寒,宗门早已盖棺定论,你这是在质疑掌门吗?” 陈默没有退缩,他走上前一步,灵敏的耳朵微微颤动。 “我没质疑任何人,我只是听到了声音。” “这史册里的墨跡是虚的,声音发飘。你们手里的笔是抖的,心跳在加速。你们自己也不信,对吗?” “既然不信,为何要刻?” “若是把这谎言刻在石头上,流传千年,后世听到的就全是杂音。” 陈默说得很慢,很认真。 但这在旁人看来,简直就是疯言疯语。 “疯子……果然是个疯子!”弟子气急败坏,“早就听说藏经阁有个脑子不正常的执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不与你爭辩,此事我会如实稟报掌门。” 说罢几人也不查了,抬起模具就要走。 “慢著。” 二楼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顾清源慢吞吞地走了下来。 “顾长老!您看这……”弟子像是找到主心骨,连忙告状。 顾清源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陈默依旧倔强地站著,眼中满是执拗,哪怕如今的他,依旧容不下那个名字被刻在功德碑上。 这是他的道,他可以把锋芒藏在簫声里,把听到的秘密藏在心里,却不可以让这样的存在刻在所有人的面前。 “陈默。”顾清源开口,“你觉得那是假的?” “我听得真切。”陈默道,“而且那天……” “真的在哪?”顾清源反问。 陈默愣了一下:“真的……在风里,在土里,在人心……” “你能拿出来给他们看吗?”顾清源指了指几个一脸愤慨的弟子,“你能把风里的声音抓出来,甩在他们脸上,告诉他们这就是真相吗?” 陈默沉默了。 他做不到。 声音是无形的,风过无痕。他能听到,不代表別人能听到。在世人眼里,白纸黑字的史册才是真,冰冷的石碑才是真。 而他的真,只是疯子的囈语。 “顾长老,您別听他胡说……”弟子还要解释。 “行了。”顾清源打断了他,“这功德碑你们拿回去刻吧,莫长河的事既然宗门已有定论,就按定论办。” “长老!”陈默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顾清源没有理会他,只是对那几个弟子挥了挥手:“去吧,別耽误大庆。” 第38章 我以为您和他们不一样 几个弟子如蒙大赦,抬著石碑匆匆离去,临走前还像看傻子一样看了陈默一眼。 大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片死寂。 “你让我很失望。”陈默看著顾清源,声音有些发抖,“我以为……您和他们不一样。” “是不一样。” 顾清源走到案前,拿起记录著谎言的史册,隨手翻了翻。 “我知道莫长河是怎么死的,你知道,甚至宗主几人全都知道,但又如何呢?” “陈默,你在院子里待了这么久。你的耳朵越来越灵,但你的眼睛却越来越瞎。” 顾清源將史册重重地摔在桌上。 这一声脆响,震得陈默浑身一颤。 “你只听得见真假,却看不见因果。” “死人不能復生,活人却要还要继续活。有些真相,是需要时间去沉淀的。妥协,是为了让宗门更稳地走下去。” “可是……”陈默握紧拳头,“难道就要让谎言流传千古吗?那我修这史,听这风,还有什么意义?”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顾清源走到他面前,直视著他的眼睛。 “你一直缩在这个藏经阁里,听的只是一亩三分地的风。你以为归元宗就是天下,你以为这里的对错就是世间的真理。” “这太狭隘了。”顾清源指了指门外。 “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凡俗王朝的兴衰,有亿万生灵的悲欢,有妖魔横行的乱世,也有圣人教化的乐土。” “那里的风比这里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你若是真想做一个记录真实的史官,真想修一部没有杂音的史册,就不该守著这堆故纸堆发霉。” “走出去。” 顾清源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敲击在陈默的心头。 “去听听长河落日的声音,去听听大漠孤烟的声音,去听听市井街头的叫卖,去听听战场上的金戈铁马。” “等到哪一天,你能把这天下的声音都装进你的簫里,能用你的笔,写出一本让石头都不得不低头的真史。” “那时候你再回来,把莫长河的名字从碑上抹去。” “谁敢拦你?” 陈默呆立在原地。 他一直在这个院子里画地为牢,为了一个宗门的错字,为了一个长老的罪行,纠结痛苦。 原来,是他把路走窄。 风是流动的,史官也应该是流动的。 困在笼子里的鸟,即便叫得再好听,也唱不出天空的辽阔。 良久,陈默缓缓鬆开紧握的拳头,他对著顾清源深深一拜,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弟子,受教。” 陈默准备离开,这个决定做得很突然,却又像是早已註定。 临行前的晚上,藏经阁的后院里摆了一桌酒。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有一碟花生米,一壶顾清源自己酿的浊酒。 小白鼠蹲在桌角,抱著一颗花生米,吃得津津有味。它似乎感觉到离別的气氛,今晚格外乖巧,没有去祸害陈默的衣角。 “想好去哪了吗?”顾清源问。 “没想好。”陈默摇摇头,喝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入喉,让他的脸上多了些许血色。 “那就一直走。”陈默看著天上的月亮,“走到哪,听到哪,记到哪。” 顾清源从怀里取出一个包袱,放在桌上。 “这是给你的。” 陈默打开包袱,里面有一件灰色的斗篷,是用一种不知名的兽皮缝製的,摸上去冰凉,却透气。还有一本厚厚的空白册子,纸张坚韧,水火不侵。 以及,一只面具。 这是一只木製的面具,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两个眼孔,甚至没有嘴。 “这是无相面具。”顾清源道,“你这张脸太苦,以后行走江湖少说话,多听。戴上它没人知道你是谁,你只是个过客,是个记录者。” “还有这本册子,是用忘尘崖边的韧皮树做的。你在上面写字,除非你自己想擦,否则万年不腐。” 陈默抚摸著面具,指尖微颤。 “长老,我……” “別矫情。”顾清源打断了他,“我这人懒,不喜欢送別时哭哭啼啼的,你走我也清净几天。” “这簫,你带著。”顾清源指了指陈默腰间的玉簫,“它虽然杀气重,但也是个保命的傢伙。记住簫声可杀人,亦可渡人。” 陈默默默地將面具戴在脸上,遮住略显沧桑的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整个人瞬间变得神秘莫测,气息內敛,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多谢长老。” 面具下,传出陈默闷闷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归元宗的山门外,走出一个头戴面具身披灰斗篷的怪人。 他没有御剑,也没有骑马,只是背著一个简单的行囊,一步步沿著山道向下走去。 山风吹过,他腰间的玉簫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 顾清源站在藏经阁的顶楼,目送著身影渐渐消失在云雾中。 他没有悲伤。 雏鹰离巢,是为了飞得更高。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动。 陈默的那一页,画面变了。 不再是缩在角落里捂著耳朵的疯子,也不是在后山吹簫的杀手。 而是一个行走在天地间的游吟诗人,他走过繁华的都城,走过荒凉的古道,他坐在茶馆里听书,站在战场边听风。 他的笔下,记录的不再是宗门的琐事,而是这浩瀚修仙界的真实。 “听风者陈默,离宗入世。戴无相之面,执史官之笔。不为一家一姓修谱,只为天地眾生立传。此去山高水长,风声不绝。”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上。】 顾清源感觉双眼一阵清凉,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主峰。 在层层叠叠的护山大阵和祥云瑞气之下,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这庞大宗门的气数。 有金色的功德,有灰色的暮气,也有黑色的业障。 纠缠在一起,如同一团乱麻。 “原来如此。”顾清源喃喃自语。 这归元宗看著光鲜亮丽,实则內里已经开始腐朽。 陈默走了,但他留下的问题还在。 莫长河虽然死去,但他背后的黑色业障並没有消失,反而像是蛛网一样,延伸到更深的地方。 “看来这閒日子,怕是过不了多久。” 第39章 只能说侥倖而已 “吱吱!” 小白鼠从楼下跑上来,手里举著一块从陈默房间里搜出来的肉乾,献宝似的递给顾清源。 顾清源接过肉乾,笑了笑。 “走了也好。” “省得跟我抢零食。” 顾清源收回目光。 陈默走后的第三年,归元宗发生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位来自赵国皇室的使者,带著厚礼上了山,这使者不是为了求仙问道,而是为了求医。 据说赵国的老皇帝得了一种怪病,每到深夜便噩梦缠身,梦见无数厉鬼索命,太医束手无策,国师也看不出端倪。 赵国是归元宗的附属国,每年上贡大量资源。如今皇帝有难,宗门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任务派发到丹鼎堂。 新任的丹鼎堂首座,那位温和的女修,带著几名精英弟子下了山。 然而一个月后,她们无功而返。 老皇帝的病不仅没好,反而更重,据说现在不仅做噩梦,身上还开始长出一种像尸斑一样的黑斑,散发著恶臭。 “这不是病,是咒。”丹鼎堂首座在回报掌门时,面色凝重,“而且是一种极其古老的血脉咒杀。有人在用老皇帝的血亲做引子,要灭绝赵氏一族。” “更可怕的是……”首座顿了顿,看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我在老皇帝的寢宫里,闻到了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血灵丹的味道。” 此言一出,掌门大惊。 血灵丹?莫长河不是死了吗,丹方也被销毁,怎么还会出现? 难道宗门里还有莫长河的余孽,或者说当年的事根本就没查乾净? 一股阴云,悄然笼罩在归元宗的上空。 而在藏经阁里,顾清源正一手餵小白鼠吃清神草,一手拿著封加急书信。 这是当年赵山后代托人送来的家书,信里说青州最近出现了一种怪病,好几个村子的人一夜之间全都死了,尸体乾瘪,像是被吸乾精血。 顾清源放下信,他看到这封信上缠绕著极其微弱的黑色丝线。 丝线连接著遥远的青州,也连接著归元宗的某处。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顾清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老迈的筋骨。 “小白,看来我们要出趟远门了。” 归元宗的山门巍峨高耸,常年被云雾繚绕。凡人站在山脚仰望,只觉得这是天宫所在,可望而不可即。 但对於顾清源来说,这却是一座住了百年的笼子。 清晨,顾清源起得很早。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將藏经阁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被摆得整整齐齐,案上的砚台洗净,就连小白鼠平日里用来磨牙的桌角,都被他细心地擦了擦。 换下一身长老法袍,顾清源穿上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道衣。头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著,腰间掛著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 虽然空间不大,但胜在结实,也念旧。 “吱吱?” 小白鼠蹲在他的肩膀上,两只小爪子抓著他的衣领,好奇地看著这一番折腾。 “走,带你下山吃好的。” 顾清源拍了拍它的脑袋,將一枚闭气符贴在门口,然后掛上一把铜锁。 锁是凡俗的锁,防君子不防小人。但在归元宗,还没人敢撬藏经阁长老的门。 顾清源没去向掌门辞行,只去了一趟庶务堂。 此时的庶务堂首座早已不是当年的叶小婉,叶小婉如今已是宗门的实权长老,正在闭关稳固境界。 接待顾清源的,是一个年轻的筑基期执事。 “顾师叔祖,您这是……”执事看著一身便装的顾清源,有些诧异。 “静极思动。”顾清源拿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老头子我在山上待了一百多年,骨头都快生锈。如今大限將至,想趁著还能走动,下山去转转,访访亲友,顺便寻些延寿的机缘。” 这是一个再正当不过的理由。 修仙界很多迟迟无法突破的老修士,在寿元將尽时,都会选择下山游歷。 一是为了却凡尘因果,二是为碰碰运气,万一在哪个山沟里捡到株千年灵草呢? 只能说侥倖而已。 执事不敢怠慢,连忙办理手续,还贴心地送了一张周边的地图。 “师叔祖,山下世道乱,您老保重。” 顾清源笑著接过地图:“省得,我这一把老骨头,也没人惦记。” 出了山门,顾清源並没有御器飞行,而是沿著走了无数遍的青石山道,一步步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坊市时,他在一家牲口铺子前停了下来。 “道长,买脚力?”铺子的伙计是个精明的凡人,一眼就看出这老道士虽然穿得朴素,但气质不凡。 “这驴怎么卖?”顾清源指了指角落里一头黑色的毛驴。 这驴长得不算神骏,甚至有点丑。脑门上有一撮白毛,像是个王字,但眼神呆滯,耷拉著耳朵,正在慢吞吞地嚼著乾草。 “哎哟,道长好眼力。”伙计竖起大拇指,胡乱吹嘘,“这可是拥有黑风兽血脉的宝驴,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三块碎银子。”顾清源打断了他。 伙计一噎,隨即苦著脸:“道长,这也太……” “四两,再加一袋胡萝卜。” “成交!” 顾清源牵著这头名叫黑豆的毛驴,晃晃悠悠地走出坊市。 他把小白鼠放在驴头顶上,自己则侧身骑在驴背上。 “走嘍。” 黑豆打了个响鼻,迈著不紧不慢的蹄子,顺著官道向南而去。 青州,位于归元宗南部三百里。 对於筑基修士来说,御剑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但顾清源骑著驴,走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他像个真正的凡人游方道士,渴了饮山泉,饿了吃乾粮。遇到破庙就借宿,遇到村庄就討碗水喝。 他看到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的世界。 虽然归元宗是大宗门,庇护一方平安。但在修士看不到的角落里,妖兽伤人、盗匪横行、苛捐杂税,依旧压得凡人喘不过气来。 他在路边看到过饿死的流民,也看到过为爭夺水源而械斗的村落。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顾清源嘆了口气,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紫源米,撒在路边。 几只瘦骨嶙峋的麻雀飞下来,爭抢著啄食。 第40章 故人来访 第五天黄昏,顾清源终於来到青州地界。 夕阳如血,將眼前的大地染成一片金红。 一条宽阔的河流横贯东西,河水清冽,奔流不息。河两岸是阡陌纵横的良田,此时正值秋收,金黄色的稻浪隨风起伏。 赵公渠。 顾清源勒住驴韁绳,站在一座石桥上,看著脚下的流水。 桥头立著一块石碑,上面刻著赵山的生平,已经被过往行人的手摸得油光发亮。 石碑前还摆著几盘供果,香炉里插著几炷残香。 “吱吱。” 小白鼠跳到石碑上,嗅了嗅供果,转头看向顾清源,似乎在问能不能吃。 “这是给死人吃的。”顾清源敲了敲它的脑袋,“別不懂规矩。” 正说著,一个老农扛著锄头从桥上走过。 见到顾清源盯著石碑看,老农停下脚步,有些警惕又有些自豪地问道:“道长是外乡人,也知道咱们赵公?” 顾清源笑了笑,从驴背上下来,打了个稽首:“贫道云游至此,听闻赵公治水有功,特来瞻仰。老人家,这赵家后人如今可还在青州?” 老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面善,便放鬆了警惕。 “在呢,咋不在?赵公当年立下规矩,赵家后人世代耕读,不许当官,也不许修仙。现在赵家就在城南的柳树巷,开著个私塾,教娃娃们读书呢。” “不过……”老农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压低声音道,“道长若是去赵家,可得小心点,最近这青州城里不太平。” “哦?”顾清源心中微动,“怎么个不太平法?” 老农四下张望一圈,见四下无人,才凑近几分,神神秘秘地说道:“闹鬼,还是吸血的恶鬼!” “也就是这半个月的事,城里好几个年轻后生晚上出门,第二天就被发现死在巷子里。那死状……嘖嘖,浑身乾瘪,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乾血一样,成了一具乾尸。” “官府查了吗?” “查个屁!”老农啐了一口,“官老爷说是瘟疫,把尸体匆匆烧了,还封了几条街。但谁家瘟疫是把人吸成乾儿的?大家都说是是妖魔作祟,专门来吃童男童女的!” 顾清源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张黄色的符籙,递给老农。 “多谢老人家告知,这是一张平安符,贴在门头,可保家宅安寧。” 这其实是一张低阶的驱邪符,虽然挡不住厉害的邪修,但对付一般的阴魂鬼物绰绰有余。 老农千恩万谢地接过。 告別老农,顾清源牵著驴走进青州城。 此时天色已晚,城门即將关闭。城內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家家户户闭门闭户,连打更的更夫都敲得没精打采,步履匆匆。 一股极其淡薄的血腥气,夹杂在晚风中,若隱若现。 小白鼠趴在顾清源的肩膀上,浑身的毛忽然炸起来。它对著空气中某个方向,呲了呲牙,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闻到了?”顾清源轻声问。 “吱!”小白点了点头,黑豆般的眼睛里满是厌恶。 这是它最討厌的味道,死气,混杂著一种甜腻的药香。 和几十年前莫长河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看来有些东西並没有隨著莫长河的死而消失。”顾清源拍了拍驴屁股,“走,去赵家。” 赵家宅院,柳树巷深处。 这是一座典型的书香门第,青砖黛瓦,门前种著两棵老柳树。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写著耕读传家四个大字。 此时大门紧闭,门上贴著两张新的门神像。 顾清源上前叩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迴荡。 过了许久,门里才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谁……谁啊?天黑了,今日不见客。” “故人来访。”顾清源开口,“劳烦通报一声,就说归元宗,顾清源。” 门內沉默片刻。 紧接著,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儒生,穿著一身长衫,面容清瘦,眉宇间带著浓浓的忧色。 他看著门口牵著驴的老道士,愣了一下,隨即眼中涌出激动的泪水。 “顾……顾爷爷?”中年儒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是赵丰,赵山的后代。小时候您还抱过我,您终於来了!” 顾清源看著眼前这个中年人。 记忆中,赵山最后一次让家人上山时,確实带著个流鼻涕的小孙子,一晃眼孩子也两鬢斑白。 “起来说话。”顾清源扶起他,“这把年纪还哭鼻子,也不怕小辈笑话。” 赵丰擦了擦眼泪,连忙將顾清源请进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乾净。正堂里供著赵山的牌位,香火繚绕。 “家里出事了?”顾清源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赵丰的身子颤了一下,屏退左右,堂內只留下顾清源一人。 “顾爷爷,您要是再不来,赵家怕是要绝后了。” “自从半个月前,城里开始死人,我就觉得不对劲。死的全是有些根骨的年轻人。我记得祖父说过,邪门歪道最喜欢这种血食。” “几天前我家的小儿子,也就是您的玄孙辈,赵平安不见了。” “不见了?”顾清源眉头微皱。 “是。”赵丰声音哽咽,“平安那孩子才八岁,天生聪慧,前些日子有个云游的道士路过,还说他有灵根,是个修仙的苗子。” “那天晚上他就睡在我隔壁屋,半夜我听到窗户响动,过去一看人就没了,只留下一滩黑血。” 说到这里,赵丰像是想起什么恐怖的事情,浑身发抖。 “我报了官,也没用。后来我拿著祖父牌位去城隍庙烧香,结果牌位竟然裂了。” “这是示警。”顾清源沉声道,“牌位沾染太多的正气和功德,对邪物最是敏感,它裂说明邪物就在附近,而且很强。” “比当年的血手人屠还要强?”赵丰惊恐地问。 “或许。”顾清源目光投向窗外的夜空。 在漆黑的夜幕下,他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网。 这是一张由无数条红色丝线编织成的网,笼罩在整个青州城的上空。 每一条丝线都连接著一个鲜活的生命,而所有的丝线最终都匯聚向城北的一个方向。 那里是青州城的府衙,也是赵国皇室在青州的行宫所在。 第41章 装神弄鬼,你到底是谁! “灯下黑啊。” 顾清源喃喃自语。 谁能想到吞噬人命的妖魔,竟然堂而皇之地坐在官府的大堂之上? “赵丰。”顾清源转过头,“给我准备一间静室。这几天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动静,都不许出门,不许看,不许听。” “还有,去买些大蒜和黑狗血,掛在门窗上。” 这些凡俗的辟邪之物,虽然挡不住修士,但能混淆视听,掩盖活人的气息。 赵丰连连点头:“我这就去办!” 安顿好一切后,顾清源並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坐在静室里,取出无字天书。 书页翻动,在空白的一页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青州血祸,疑为皇室血脉咒杀之延伸,凡人如草芥,收割者居高堂。” 他放下笔,看向肩膀上的小白鼠。 “去吧。”顾清源摸了摸它的脑袋,“去城北府衙转转。记住只看不动,若是遇到危险就钻地跑。你的土遁术,这世上没几个人能抓得住。” “吱!” 小白鼠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钻入地下消失不见。 顾清源闭上眼,盘膝而坐,神识隨著小白鼠的移动而延伸。 穿过坚硬的青石板,穿过错综复杂的下水道,穿过层层叠叠的禁制。 一刻钟后。 小白鼠从府衙后花园的一座假山缝隙里探出头,眼前的景象,让通过共享视野观察的顾清源,心头微微一沉。 这哪里是府衙的后花园。 这分明是一座人间炼狱。 原本雅致的荷花池此刻水色殷红如血,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池面上漂浮著无数白骨,有的还掛著残肉。 池中央,建著一座八角亭。 亭子里坐著一个人。 这是一个穿著蟒袍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岁,面容俊美得有些妖异,脸色苍白。 他手里端著一只酒杯,杯中盛的不是酒,而是粘稠的鲜血。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在他的脚边,跪著几个瑟瑟发抖的孩童。 其中一个正是赵家失踪的小孙子,赵平安。 “好香的灵血啊。” 年轻人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赵平安身上。 “虽然只是三灵根,但胜在血脉纯净。用来做最后一味药引,倒也勉强足够。” 他说著伸出一只手,指甲暴涨三寸。 赵平安虽然浑身发抖,却一滴眼泪没有落下,甚至恶狠狠地看著对方。 就在利爪即將刺破皮肤的瞬间,一道白光突然从假山中射出。 小白鼠忍不住了。 它虽然贪吃胆小,但跟了顾清源这么多年,耳濡目染,见不得这种虐杀孩童的事。 它速度极快,直接撞向年轻人的手腕。 “嗯?” 年轻人反应更快,反手一挥。 一道血色的气浪卷出,直接將小白鼠拍飞出去。 小白鼠重重地撞在假山上,疼得吱吱乱叫,但它皮糙肉厚,又吃了那么多灵丹,时不时还能喝口稀释后的岁月墨,这一下虽然疼,却没伤到筋骨。 它一落地,立刻就要钻地逃跑。 “寻宝鼠?”年轻人惊讶几分,隨即变成狂喜,“还是变异的,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正愁找不到地灵根来中和药性,这就送上门来了。” “封!” 他单手掐诀,往地上一按。 整个后花园的地面瞬间变得坚硬,上面浮现出一层血色的阵纹。 小白鼠一头撞在地上,竟然没钻进去,反而撞得眼冒金星。 “小东西,往哪跑?”年轻人狞笑著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小白鼠,“乖乖进我的丹炉吧,这是你的荣幸。” 小白鼠绝望地缩成一团,两只小爪子捂住眼睛。 完了完了,这次真要变老鼠干了。 就在魔爪即將抓住小白鼠的瞬间,一声清越的簫声不知从何处响起。 这簫声极为突兀,不带丝毫杀气,却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隨著簫声落下,年轻人伸出的那只手上,无名指突然毫无徵兆地断了。 切口平滑,鲜血喷涌。 “啊!” 年轻人发出一声惨叫,捂著手连退数步。 “谁,是谁?” 他惊恐地看向四周。 只见高高的围墙之上,不知何时站著一个灰衣人。 此人戴著一张无相面具,身披灰斗篷,手里拿著一支玉簫。 风吹过,斗篷猎猎作响。 “过路人。” 面具下,传出一个低沉而冷漠的声音。 “听闻此处有恶鬼磨牙,特来送葬。” 身穿蟒袍的三皇子赵元,死死捂著断指处,鲜血顺著指缝溢出,滴落在白玉地面上,触目惊心。 原本妖异俊美的脸,此刻因剧痛和狂怒而扭曲,五官挤在一起,活像一只披著人皮的恶鬼。 “装神弄鬼,你到底是谁!” 赵元嘶吼著,声音尖利,甚至带著几分颤抖。 他虽未拜入仙门,但凭藉皇室秘传的邪法和这满池的血食,一身修为已堪比炼气圆满,甚至摸到筑基的门槛。 在这凡俗界他便是天,是主宰生死的王。 可眼前这个灰衣人,仅仅是一声簫鸣,便断了他一指。 没有灵光闪烁,没有法器轰鸣。就平平淡淡的一声,仿佛是风吹过枯枝的脆响,他的护体血煞竟如薄纸般破碎。 高墙之上。 陈默静静地站著,没有回答,只是將玉簫再次凑到唇边。 呜~ 簫声起。 这一次不是断指的脆响,而是一阵低沉的呜咽。 声音不大,却像是从九幽地狱里吹来的阴风,瞬间钻入赵元的耳朵,顺著耳膜直刺识海。 赵元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哭诉。 那些被他残杀的孩童、被他吸乾精血的壮丁,此刻仿佛都活了过来,伸出枯瘦的手臂,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滚开,滚开,孤是皇子,孤是真龙天子!” 赵元疯狂地挥舞著手臂,周身血气翻涌。 “血煞卫,给我杀了他,把他剁成肉泥!” 隨著他一声令下,荷花池的血水中突然翻滚起来。 十二具通体血红的骷髏从池底钻出,它们身上披著残破的鎧甲,手中提著生锈的战刀,眼眶里燃烧著幽绿的鬼火。 这是赵元用活人炼製的血傀儡,每一具都有炼气中期的实力,且不惧疼痛,不死不休。 骷髏们踏著水面,向著高墙上的陈默衝去。 第42章 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別罢了 陈默未动垂下眼帘,手指在簫孔上轻轻跳动,簫声陡然一变。 从低沉的呜咽,变成急促的短调。 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又如狂风捲起千堆雪。 空气中,无数道肉眼难辨的风刃凭空生成。 冲在最前面的两具骷髏刚刚跃起,身体便在半空中僵住。 紧接著它们的骨骼上出现密密麻麻的细线,隨后哗啦一声散落成满地碎骨。 切口平滑,整齐划一。 这就是顾清源给他的《音煞》。 不是用蛮力去砸,而是用声音去找骨头的缝隙,找万物的弱点。 “吱吱!” 就在陈默吸引所有火力的同时,假山下的小白终於缓过劲来。 它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趁著赵元发疯,血傀儡离守的空档,嗖地一下窜到跪在地上的孩童身边。 赵平安已经被嚇傻,呆呆地跪在原地,小白鼠一口咬住赵平安的衣领,拼命往假山缝隙里拖。 “哪来的畜生,找死!” 赵元虽然神智有些混乱,但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了这一幕。他顾不得墙上的强敌,右手成爪,一道血红色的吸力爆发,直接抓向小白鼠和赵平安。 “擒龙手!” 这要是被抓实,一鼠一人怕是都要变成肉泥。 墙上的陈默眼神一凝,簫声骤急,想要救援,却被剩下的十具血傀儡死死缠住。 千钧一髮之际。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定。” 一个苍老的声音,仿佛穿透层层夜幕,在花园中轻轻响起。 这声音很轻,没有任何威压,就像是一个路过的老人在劝架。 但隨著这个字落下,整个后花园的时间仿佛停滯了一瞬。 风停,水静。 赵元探出的手硬生生地停在半空,距离小白鼠只有三寸之遥。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周身的血煞之气,竟然在这一刻凝固。 小白鼠趁机发力,呲溜一下,拖著赵平安钻进假山后面。 “谁,还有谁?” 赵元挣脱束缚,但已经失去目標。他转过身背靠著八角亭,眼神惊恐地扫视著四周的黑暗。 没有回应,只有墙头上从未间断的簫声。 顾清源並没有现身,他站在府衙外的一棵老槐树顶端,脚踏树梢,身形隨风起伏。 他手里拿著无字天书,目光穿过重重院墙,落在赵元身上。 “春秋笔意,观。” 书页翻动。 赵元的一生,如同一幅画卷,在顾清源眼前徐徐展开。 赵元,赵国三皇子。庶出,母妃早亡。 五岁时,隨父皇祭祖,误入皇陵深处,被一缕尸煞入体。这不是普通的尸毒,而是赵氏一族立国千年来,积攒在皇陵中的诅咒。 这诅咒名为枯血咒,中咒者活不过二十五岁。身体会逐渐乾瘪腐烂,血液会慢慢枯竭,最终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 为了活命,赵元翻遍古籍,十五岁那年他遇到了一位假装路过的魔修。 魔修教了他这门化血神功,告诉他唯有以至亲之血为引,以万民之血为补,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重塑魔躯,得享长生。 从此温文尔雅的三皇子死了,活著的是一个披著人皮的食人恶鬼。 他杀宫女,杀太监,杀百姓…… 顾清源看完,合上书页,轻轻嘆了口气。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为了自己活命,便要千万人陪葬,这道理在魔道行得通,但在人间行不通。 “陈默。”顾清源对著夜空,传音入密,“他的气门在脚底涌泉穴,那是他魔功的根基,也是地脉煞气的入口,断了他的根。” 墙头上。 正与血傀儡缠斗的陈默,耳边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他身体微震,面具下的嘴角缓缓扬起。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长老果然也在。 心定了。 陈默不再与骷髏纠缠,他身形拔高凌空虚踏,手中玉簫翻转,不再是吹奏,而是当成一把短剑。 “音爆。” 他深吸一口气,將体內所有的灵力灌注於簫中,对著赵元的脚下,猛地吹出一个单音。 啵! 这一声极短极脆,像是一个气泡破裂的声音,但听在赵元耳中,却不亚於一道惊雷。 他脚下的白玉地面,毫无徵兆地炸裂开来。一股无形的声波,精准无比地钻入地底,切断他与地脉煞气之间的连接。 “啊!” 赵元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他的双脚瞬间炸成一团血雾。 失去地脉煞气的支撑,体內原本勉强维持平衡的庞大血气,瞬间失控。 “不……不要……” 赵元跌倒在血泊中,双手徒劳地抓著地面。 只见他的皮肤开始迅速乾瘪,头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脱落,原本年轻俊美的面容,眨眼间变得苍老如树皮,布满黑色的尸斑。 这是枯血咒的反噬,加上魔功的崩溃。 “我是……真龙……我要……长生……” 赵元在地上蠕动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为一滩黑色的脓血,连骨头都化了。 失去控制的血傀儡也纷纷倒地,重新变回一堆枯骨。 花园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满池的血水,还在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气。 陈默从墙头跃下,落在八角亭前,看著地上那摊痕跡,沉默良久。 “长生?”面具下传来一声嗤笑,“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別罢了。” 他转过身看向假山的方向,一只小白鼠正探头探脑地钻出来,身后还拖著一个昏迷的小男孩。 陈默走过去抱起小男孩,又让小白鼠跳到自己肩膀上。 “走吧。”他对著虚空说了一句。 青州城外,十里亭。 顾清源牵著黑毛驴,站在亭子里等候。 不一会儿,一道灰影从夜色中掠来,落地无声。 陈默摘下面具,露出略显苍白的脸。有些年岁不见,他看起来成熟许多,眼角的线条更加坚毅,只是眉宇间的书卷气还在。 “长老。”陈默跪地行了个大礼。 “起来吧。”顾清源扶起他,“都成大名鼎鼎的听风客了,还行这么大礼。” 陈默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在长老面前,我永远是扫地的陈默。” 他把怀里的赵平安放在亭子的石凳上,“这孩子受到惊嚇,沾了点尸气,不过不碍事,回去睡一觉就好。” 顾清源看了一眼赵平安,点了点头。 第43章 这一章你来写 “这孩子好像並非只是三灵根这么简单。”顾清源说道。 “是的。”陈默点点头,“他对邪祟之气很敏感,想来於此有关。” 正当两人敘旧之时,赵平安强撑著镇定,扑通一声跪在面前。 “还请仙师传我修炼之法!” “我知道祖宗之命不可违,但我既然已经被波及,日后断然不能安稳。” “而且。”说到这里赵平安双拳紧握,“命还是要握在自己手中才好,修仙之途,眾可往,我亦可往。” “任我跌跌荡荡过一生,也需看得真真切切每一寸。” “赵山的后人……”顾清源看了这孩子许久,才感嘆道,“你倒是念头通达,书没白读。只是兜兜转转,还是要走上这条路吗?” 当年赵山不想让后人修仙,想让他们做凡人。可天意弄人,这修仙的种子,终究还是在赵家发了芽。 “这孩子,你带走吧。”顾清源忽然说道。 陈默一愣:“我?” “这孩子经歷今晚这一劫,心性大变,不適合留在凡俗界。”顾清源拍了拍黑毛驴的脑袋,“你是史官,行走天下,带个书童倒也合適,让他看看世间风景。” “教他吹簫,教他听风。若是他以后想回宗门,再送回去也不迟。” 陈默看著赵平安,又看了看顾清源。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 “长老,您这是要去哪?”陈默看著顾清源的行头。 “隨便走走。”顾清源翻身上驴,“在山上待久下来透透气,听说西边的流沙海有蜃楼出现,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捡几本书。” “那莫长河的事……”陈默欲言又止。 “已经结束了。”顾清源道,“赵元是莫长河当年埋下的一颗棋子,也是最后一颗。如今棋子碎裂,棋盘也就被掀翻。此事我会送信回宗门,会有人妥善解决的。”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扔给陈默。 这是顾清源用春秋笔意具象化出来的一本空白册子,上面只记录了关於赵元和莫长河的因果。 “这一章你来写。”顾清源道,“怎么写,写什么,你自己定。歷史的笔,不应该只握在我一个人手里。” 陈默接过册子,只觉得沉甸甸的。 “弟子,领命!” 顾清源笑了笑,拍了拍黑豆的屁股。 “走了。” 黑毛驴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载著老道士和小老鼠,慢慢悠悠地走入黎明前的晨雾中。 陈默站在亭子里,目送他们远去。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他才转过身带著赵平安,看向东方升起的朝阳。 “该写新的一页了。” 顾清源並没有去流沙海,那是骗陈默的,他骑著驴转了个弯,又回到了青州城。 此时天已大亮。 城北府衙的大火烧了一整夜,將所有的罪恶都烧成灰烬。百姓们都在传说是天降神火,烧死作恶的妖魔。 顾清源来到柳树巷,赵家的大门开著,赵丰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 见到顾清源牵著驴回来,赵丰连忙迎了上来,眼中满是期盼:“顾爷爷,平安他……” “平安没事。”顾清源道,“他被一位高人救走了。” “救……救走了?”赵丰一愣。 “高人看中平安的资质,收他为徒,带他云游四方去了。”顾清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平安早就写好的信,他说等学成本事,会回来看你的。” 赵丰颤抖著手接过信,看了一遍,眼泪流了下来。 既有不舍,也有欣慰。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能活著还能学本事,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还有这个。”顾清源递给赵丰一块牌子,“你把它融了吧,铸成一把锁,掛在学堂的门上,锁住平安,锁住文运。” 赵丰接过牌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处理完赵家的事,顾清源牵著驴,来到赵公渠边。 他在赵山的石碑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洒了一半在地上,剩下一半自己喝了。 “老伙计,你家那个修仙的苗子,我给送出去了。”顾清源看著滔滔河水,轻声道,“希望你不要怪我,平安平安,没有底气又如何才能搏个平安呢。” 小白鼠从他怀里钻出来,手里捧著一颗昨晚没捨得吃的莲子。 它把莲子递给顾清源,顾清源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 有点苦。 但回味很甘甜。 “走吧。”顾清源站起身,“下一站,去哪呢?” 他拿出地图看了看,在地图的北边有一座名为断剑山庄的地方。 听说那里有一位铸剑师,专门收集天下的断剑,想要重铸一把绝世神兵。 顾清源想起赵丰年留下的断剑,这是他漫长岁月里的第一个朋友留下的遗物。 “去看看能不能把这老伙计的剑修一修。” 顾清源骑上驴,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调,向北而去。 身后,青州城的烟火气渐渐浓了。 新的一天,开始。 北风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越往北走,人烟越是稀少。不同於青州的温润富庶,北地的山川透著一股子粗獷与苍凉。 这里的树多是耐寒的白樺与黑松,叶子落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刺向灰白的天空。 顾清源骑著黑驴,已经走了两个月。 名叫黑豆的毛驴虽然名字听著土气,但脚力確实不错。它似乎习惯了背上这个轻飘飘的老道士,也习惯了头顶总是拿尾巴扫它眼睛的小白鼠。 这一路,顾清源走得很慢。 他像是一个真正的凡俗游医,遇到村落便停下来,给老人把把脉,给孩子驱驱虫,换几张热乎的烙饼,或者一壶烈酒。 他看到北地百姓的豪爽与艰辛,这里的凡人为了对抗严寒与野兽,大多习武,民风彪悍。哪怕是七八岁的孩童,也能挽弓射兔子。 “前面就是断剑山庄的地界。”顾清源勒住韁绳,在一处界碑前停下。 界碑是一块巨大的黑色陨铁,上面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跡,只依稀辨认出断剑二字。 尚未靠近,顾清源便感觉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燥热的火气,以及一种极其复杂的锐金之气。 这是无数把兵器死后留下的怨念与不甘。 第44章 因为它在等一个承诺 “吱吱。” 小白鼠缩进顾清源的衣领里,只露出半个脑袋,有些不安地抽动著鼻子,它不喜欢这种金铁杀伐之气的地方。 “別怕,我们是来修东西的,不是来打架的。” 顾清源拍了拍衣领,翻身下驴,牵著韁绳,步行向山谷深处走去。 断剑山庄坐落在一座死火山的盆地之中,还未入谷,便听到震耳欲聋的打铁声。 当!当!当! 声音密集如雨点,沉重如雷鸣,仿佛是大地的脉搏在跳动。 山谷的入口处並没有守卫,只有一片巨大的剑林。 成千上万把残破的剑,倒插在焦黑的土地上。有的只剩下剑柄,有的断成几截,有的锈跡斑斑,有的还残留著当年的血跡。 风吹过剑林,发出呜呜的剑鸣,悽厉而苍凉。 顾清源走在剑林中,脚步很轻,他能感受到每一把剑上的故事。 这是一把百炼钢剑,主人是个江湖游侠,死於仇家围攻,剑断人亡。 这是一把下品法器飞剑,主人是个炼气期修士,在秘境爭夺中被妖兽咬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一把凡铁剑,主人是个士兵,死在沙场衝锋的路上。 这里是剑的坟墓。 “你是来埋剑的,还是来求剑的?” 一个粗哑的声音打断顾清源的思绪。 剑林的尽头,坐著一个缺了一条腿的老人。他穿著一身油腻腻的皮裙,手里拿著个酒葫芦,眼神浑浊,正倚在一块石头上晒太阳。 顾清源停下脚步,打了个稽首:“贫道不埋剑,也不求剑。贫道是来修剑的。” “修剑?”瘸腿老人嗤笑一声,灌了口酒,“断剑山庄只铸剑,不修剑。断了就是断了,就像人死不能復生。强行接上,也只是个残废。” “那可未必。”顾清源解下背后的包袱,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有些剑身断魂还在,只要魂在就能续。” 瘸腿老人眯起眼睛,目光落在木盒上。他虽然看似是个看门的废人,但实际上却是一位筑基初期的体修,眼力毒辣。 他能感觉到木盒里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宝光,只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执念。 “有点意思。”老人放下酒葫芦,指了指身后的山谷入口,“庄主脾气怪,见不见你看造化。进去吧。” “多谢。”顾清源留下一壶从青州带来的玉泉酿,牵著驴走进山谷。 老人拿起那壶酒,嗅了嗅,嘴角咧开:“是个懂规矩的。” 山谷內,热浪滚滚。 这里没有亭台楼阁,只有一座座依山而建的石屋。每一座石屋里都喷吐著火舌,赤膊的壮汉们挥舞著铁锤,汗如雨下。 这里是炼器师的圣地,也是疯子的聚集地。 顾清源一路走来没人理会他,所有人都在专注於手中的铁块,仿佛块铁才是他们的亲生爹娘。 他径直来到山谷最深处的一座巨大石殿前。 这座石殿建在火山口上,地底的地火被阵法引出,化作一条条火龙,缠绕在殿中的巨大熔炉之上。 一个身材矮小鬚髮如火的老者,正站在熔炉前的操作台上。 他背对著大门,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银锤,正在敲打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金属。 他的动作极快,每一次敲击都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 此人便是断剑山庄的庄主,欧阳冶。 炼器大师,金丹中期修为,號称铁痴。 顾清源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等候。 这一等,就是三个时辰,从日上三竿等到日薄西山。 直到最后一声清脆的叮声落下,欧阳冶才长舒一口气,放下手中的银锤。 “站这么久,也不嫌累?”欧阳冶头也没回,声音洪亮如钟。 “看大师技艺,是一种享受,不累。”顾清源微笑著说道。 “少拍马屁。”欧阳冶转过身。他长得极丑,塌鼻樑,招风耳,脸上还有一大块被火烧伤的疤痕。但眼睛却亮得嚇人,仿佛两团燃烧的火焰。 “看你这身打扮,是个道士?怎么,道观里的香炉坏了,想找我修?” 顾清源摇了摇头,捧起手中的木盒,走上前去。 “贫道有一位故人,留下了一把断剑。想请庄主出手,令其重光。” “故人?”欧阳冶瞥了一眼木盒,满脸不屑,“我欧阳冶出手只铸神兵,普通的破铜烂铁別拿来污了我的眼。你那故人是什么修为,元婴还是化神?” “炼气。” “……” 欧阳冶愣了一下,隨即气极反笑,“你拿一个炼气期修士的破剑来找我,还要我亲自修,老道士,你是来消遣我的吗?” “滚滚滚,趁我还没发火,赶紧滚。” 欧阳冶挥著手,像赶苍蝇一样。 顾清源没有动,也没有生气,只是轻轻打开木盒的盖子。 盒子里静静地躺著把断剑,剑身锈跡斑斑,材质是最普通的凡铁,甚至连低阶法器都算不上,只是稍微掺了一点点精铁粉末。 剑柄用粗布缠著,早已腐朽,露出里面刻著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长生。 这就是赵丰年的剑,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铁剑。 欧阳冶原本正要叫人把这老道士轰出去,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断剑时,忽然停住。 他是炼器宗师,一生阅剑无数。 他见多灵光闪闪威力无穷的神兵利器,也见过杀气腾腾的凶兵。 但这把剑…… 他从这把锈剑上,看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一层极薄却极坚韧的气。 不是灵气,不是剑气,而是一股人间烟火气。 这把剑曾被人无数次地擦拭摩挲,它的主人曾无数次地对著它倾诉心中的梦想与无奈。 它曾被用来劈柴,被用来烤火,也被用来在生死关头,挡在三个孩子的身前。 “这是……”欧阳冶皱起眉头,走了过来。 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轻轻触碰剑身。 嗡~ 断剑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轻鸣,不像神兵出鞘那般清越,倒像是一个垂暮老人在咳嗽。 “这剑……没死。”欧阳冶露出惊讶之色,“它断了得有百年吧?按理说,如果有器灵的话早该散了。但这剑里,竟然还藏著一口气。” “因为它在等。”顾清源轻声道,“等一个承诺。” 第45章 凡铁亦求长生,这才是大执念 “什么承诺?” “它的主人想求长生,却死在半路上。但这把剑,想替它的主人走完剩下的路。”顾清源看著欧阳冶。 “庄主,您铸了一辈子的剑,追求的是锋利,是威力,是品阶,但您铸过一把有命的剑吗?” 欧阳冶沉默了。 有命的剑。 这是所有炼器师的终极追求,器灵易得,器命难求。 所谓的器灵大多是封印妖兽精魂,或者是天材地宝孕育出的懵懂意识,但器命是指这把兵器拥有类似人类的性格和执念,未化灵却高於灵。 这把破铁剑,竟然因为主人的执念太深,而诞生出命的雏形? 这简直是炼器界的奇蹟! “有点意思。” 欧阳冶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他不再看顾清源,而是死死盯著断剑,像是在看一块稀世珍宝。 “修!”欧阳冶大喝一声,“这活儿我接了,但剑的材质太差,若是强行重铸,根本承受不住地火,我需要加料。” “不知庄主需要什么?” “星辰砂?不行,太重。赤炼铜?不行,太脆。”欧阳冶在原地转圈,抓耳挠腮,“得找一种既能承载这股执念,又能提升品质,还不能破坏原本凡铁属性的材料……” 这太难了。 就在这时,顾清源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玉瓶,“庄主,您看这个行吗?” 欧阳冶接过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墨香飘散出来。 瓶子里是一滴金色的液体,是当年记录阿木、赵山等一家三代復仇与救赎故事后,获得的那滴极品凡墨的剩余部分。 这滴墨里蕴含著赵家三代人的精气神,蕴含著凡人亦可撼天的武道真意。 “这是……”欧阳冶的神识探入瓶中,瞬间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悲壮与豪迈。 “好东西,好东西啊!”欧阳冶激动得手舞足蹈,“这是人道精气,是万金难求的铸魂神物。有了它这把剑不仅能修好,还能脱胎换骨!” “快,开炉!” 欧阳冶一把抓起木盒和玉瓶,像个疯子一样冲向熔炉。 “所有人都给我停下,把地火调到最大,我要铸剑!” 这一夜,断剑山庄的地火彻夜未熄。 顾清源站在大殿的角落里,看著欧阳冶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没有直接把断剑扔进炉子里熔化,而是先用温火慢慢烘烤,將剑身上的锈跡一点点剥离。然后將金色的岁月墨滴在断剑的裂口处。 金色的液体瞬间渗入剑身,原本死气沉沉的断铁,忽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金光。 “合!” 欧阳冶手持银锤,每一锤落下,都带著千钧之力,却又精准地控制著力道,不伤及剑骨。 当!当!当! 这声音不再是打铁的噪音,而像是一首激昂的战歌。 隨著锤击,断剑开始慢慢融合。金色的纹路在剑身上蔓延,像是一条条血管,將破碎的肢体重新连接在一起。 顾清源静静地看著。 仿佛看到那个憨厚的青年赵丰年,在月下擦拭著这把剑,憧憬著长生。 仿佛看到那个雪夜,阿木用这把剑的残片,划破自己的手掌,立下誓言。 仿佛看到赵山握著刻有这把剑名字的铁牌,撞碎筑基魔修的气门。 这是一把剑的歷史,也是一群小人物的抗爭史。 终於,在黎明破晓的那一刻。 “成!” 欧阳冶发出一声大吼,將手中通红的长剑猛地插入旁边的淬火池中,大量白雾升腾而起。 待雾气散去,一把崭新的长剑出现在眾人面前。 它依然是一把铁剑,没有流光溢彩的特效,也没有繁复华丽的花纹。 它通体黝黑,但在剑刃处,有一线暗金色的光芒流转。剑身笔直,透著一股子寧折不弯的倔强。 而在剑柄处两个原本歪歪扭扭的长生二字,此刻变得清晰深刻,仿佛是直接长在剑身上一样。 “好剑。”欧阳冶瘫坐在地上,满脸疲惫,却笑得像个孩子,“这是老夫这辈子,铸得最满意的一把凡剑。” 他伸手握住剑柄,想要拔剑。 嗡~ 长剑轻鸣,竟然產生出一股排斥力,弹开欧阳冶的手。 “嘿,还是个认主的倔驴!”欧阳冶不怒反喜。 顾清源走了过去,伸出手轻轻握住剑柄。 这一次长剑没有排斥,反而发出一声欢快的轻吟,像是一个迷路多年的孩子,终於回到了家。 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涌上心头,顾清源感觉自己体內的灵力,与这把剑瞬间贯通。 “此剑无品。”欧阳冶在一旁说道,“它不是法器,也不是灵器。它不吃灵气,只吃气势。” “你若心如止水,它就是把废铁;你若心有雷霆,它便可斩金丹。这是一把心剑。” 顾清源抚摸著剑身,点了点头,“多谢庄主成全。” “不用谢我。”欧阳冶摆摆手,“是你带来的材料好,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它依旧叫,长生。”顾清源道。 “长生……”欧阳冶咀嚼著这两个字,“好名字,凡铁亦求长生,这才是大执念。” 顾清源在断剑山庄多留了几日。 这些天他与欧阳冶论道,谈天说地。虽然顾清源是筑基,欧阳冶是金丹,但两人却成了忘年交。 欧阳冶痴迷於器,顾清源通晓百家杂学。两人常常因为一个观点爭得面红耳赤,最后又相视大笑。 临走时,欧阳冶送了顾清源一块令牌。 “以后若是这剑卷刃,隨时来找我修,免费!” 顾清源笑著收下,他背著新铸的长生剑,牵著黑豆,离开了这座充满火与铁的山谷。 小白鼠趴在他的肩膀上,似乎也对这把新剑很感兴趣,时不时用尾巴去蹭蹭剑柄。 “吱吱。”(这剑看著也没啥特別的嘛。) “有些东西,不能光看表面。”顾清源拍了拍剑鞘,“走吧,咱们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至於去哪?”顾清源拿出地图,目光向北延伸,落在一片茫茫的雪原之上。 这里有一个名为北海的地方,传说是世界的尽头,也是鯤鹏起飞的地方。 “去看看海。”顾清源翻身上驴。 脑海中,无字天书再次翻动。 赵丰年篇,补完。 “断剑重铸,凡铁长生。故人虽逝,剑魂永存。”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下。】 这滴墨色泽如铁,沉重异常,顾清源將其融入长生剑中。 长剑归鞘,藏去所有的锋芒,只剩下一截古朴的剑柄,在北风中微微颤动。 一人,一驴,一鼠,一剑。 向著更北的远方缓缓行去,背影渐渐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第46章 北风递 越往北走,天越低,雪越硬。 这里的雪不像青州那般温软,落下来是带著声响的,打在脸上像是一把把细碎的小刀子在刮。 北地的牧民管这叫白毛风,风一起,是能把魂儿都冻住的灾难。 顾清源骑在黑驴背上,身上裹了一件厚实的羊皮袄子,这是在一个牧民帐篷里用两贴膏药换来的。 他把头缩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著这茫茫天地间的一片白。 小白鼠早就扛不住这冻,钻进顾清源怀里最深处,贴著温热的心臟取暖,打死也不肯露头。 只有黑豆这头毛驴,虽说走得慢,但那股子倔劲儿上来,硬是顶著风雪一步步往前挪。 它的睫毛上结满白霜,每一次呼吸都喷出两道浓浓的白雾。 “这路,越走越没人气了。” 顾清源拍了拍黑豆的脖子,渡过去些许灵力,帮它驱散体內的寒气。 他们已经走了三个月。 离开断剑山庄的地界后,便是一望无际的荒原。这里是凡人与修仙者的交界地带,灵气稀薄且狂暴,除了偶尔能见到几只耐寒的一阶妖兽雪狼,几乎看不到活物。 天色渐暗,风雪更急。 若是再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今晚怕是要挖个雪窝子凑合一夜。顾清源倒是无所谓,就怕这头驴遭不住。 正寻思著,顾清源忽然眼神一凝。 透过漫天飞雪,他隱约看到前方的一座土丘后,有一点昏黄的灯火在摇曳。 光很弱,像是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但在这一片死寂的白里,却显得格外温暖。 “走,黑豆,有地儿歇脚了。”顾清源一扯韁绳。 黑豆似乎也闻到烟火气,精神一振,加快了蹄子。 这是一座孤零零的驛站。 或者说,是一座破败的土围子。 围墙是用黄土和糯米浆夯成的,已经被风雪剥蚀得坑坑洼洼。院门是一扇厚重的黑松木,上面掛著一块歪歪斜斜的匾额,字跡早已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北风递”三个字。 这是一座云邮驛。 在传音符和传音玉简尚未普及的千百年前,这种驛站遍布修仙界的各个角落。 它们由低阶宗门或散修联盟建立,专门负责替修士或凡人传递书信包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时候天上飞的不是飞剑,而是成群结队的灵禽云雁。 但如今隨著修仙技艺的进步,一道传音符瞬息千里,谁还愿意等慢吞吞的鸿雁传书? 云邮驛大多已经废弃,没想到在这苦寒的北地,竟然还有一座亮著灯。 顾清源翻身下驴,叩响了木门。 敲了许久,里面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隨著几声剧烈的咳嗽。 “谁啊……这鬼天气的……” 门閂响动,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一条缝。 一张满是皱纹,皮肤被冻成紫红色的老脸探了出来。 老者只有一只眼睛是好的,另一只眼窝深陷,是个瞎子。他手里提著一盏防风的气死风灯,身上裹著好几层破烂的棉衣。 看到门口是个牵著驴的老道士,老者多少有些警惕,但很快又变成漠然。 “住店?”老者问。 “借宿一宿。”顾清源打了个稽首,“风雪太大,驴走不动了。” “进来吧。”老者让开身子,“十个铜板,或者一块下品灵石。柴火管够,吃的没有,自己想办法。” 顾清源牵著驴走进院子。 院子很大,但显得空荡荡的。角落里搭著一排木架子,原本应该是用来停歇灵禽的,现在大多空著,上面积满了雪。 只有最里面的一个避风棚里,缩著几只灰扑扑的大鸟。 这是雪鸽,一种低阶灵禽,耐寒飞得稳,但速度慢。 顾清源把黑豆拴在马棚里,给它槽子里加了一把灵豆,这是小白鼠的私藏,被临时徵用,然后跟著老者进入屋內。 屋里光线昏暗,正中间生著一个大火塘,烧著牛粪和松枝,味道有些呛人,但很暖和。 “隨便坐。” 老者指了指火塘边的几个蒲团,自己则走到角落里的一张破桌子后坐下,拿起一桿菸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顾清源也不客气,在火塘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小白鼠。这小东西一感觉到热气,立刻活了过来,跳到蒲团上开始梳理毛髮。 “这耗子倒是养得肥。”老者瞥了一眼小白,吐出一口青烟,“不像是个凡种。” “山里捡的,也就嘴馋些。”顾清源笑了笑,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壶酒,两个碗。 “老哥,喝一口驱驱寒?” 酒香飘出,是青州的玉泉酿,醇厚绵长。 老者的鼻子动了动,独眼亮了一下,在北地酒可是硬通货,比灵石还招人稀罕。 “那就不客气了。” 老者放下菸袋,挪到火塘边。 顾清源给他倒满一碗。 老者端起碗,也没啥虚头巴脑的客套,仰头就是一大口。 “哈!”一声长嘆,老者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好酒,这是南边的酒吧,有股子桃花味。” “青州的酒。”顾清源道。 “青州啊……”老者眼神有些恍惚,“那是好地方,暖和,水也甜。我也好些年没去过了。” 几碗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 老者自称老余,是这北风驛的驛丞。说是驛丞,其实整个驛站就他一个人,既是掌柜也是伙计,还得负责餵鸟。 他是个炼气五层的低阶修士,资质差,年轻时受过伤,断了道途,便接了这个没人愿意乾的苦差事。 这一干,就是六十年。 “老哥,我看这驛站里冷冷清清的。”顾清源添了一把柴火,“如今修士们都用传音符,这云邮驛怕是没什么生意了吧?” “生意?”老余嗤笑一声,敲了敲菸袋锅子,“早他娘的没生意了。这十年里,除了偶尔路过的散修进来歇个脚,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那你为何还守著?”顾清源问。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这里环境恶劣,又没有油水,换做旁人,早就弃了这破地方离开。 老余沉默了,他看著火塘里跳动的火苗,独眼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许久,老余才闷声说道,“因为还有信没送完。” “信?” 第47章 万一哪天有人找来了呢? “嗯。”老余站起身,走到破桌子后,打开一个上锁的木柜。 他从里面抱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火塘边的桌子上打开。 里面是厚厚的一摞信件。 信封都已经泛黄,有的甚至边角都磨损,上面写著各种各样的地址和名字。 “这些都是死信。” 老余的手指抚过信封,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寄信的人大多是凡人,或者是低阶修士。他们买不起传音符,也用不起高阶的飞剑传书。他们只能靠我的雪鸽,把一肚子的话,带给远方的亲人。” “但是……”老余嘆了口气,“修仙界太大,也太乱。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没了,有些宗门今天还在,明天就被灭了。” “这些信要么是找不到收信的人,要么是寄出去的时候,收信的人已经死去。” “退也退不回去,送也送不到,就只能压在我这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顾清源看著一摞发黄的信。 每一封信,都是一段无疾而终的牵掛。 “既然送不到,烧了便是。”顾清源淡淡道,“尘归尘,土归土,留著也是徒增烦恼。” “烧不得!”老余眼睛一瞪,声音陡然拔高,“这是別人的心,人家把心交给你,你给烧了?这是损阴德的!” 他重新包好这些信,像是护著什么宝贝。 “我得守著。万一哪天……万一哪天有人找来了呢?万一收信的人没死,只是迷路了呢?他要是找过来,发现信没了,该有多绝望?” 顾清源没有反驳,他从老余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名为愚的执著。 就像当年的阿木,像赵山,像陈默。 这些人总是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理由,死死地守著一个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的东西。 但这正是人的可爱之处。 “老哥说得对,是我孟浪了。”顾清源举起酒碗赔罪。 老余脸色缓和下来,也举起碗碰了一下。 “其实吧,我守在这里,更主要是为了这一封。” 老余从怀中最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了一封信。 这封信和其他的不一样,它没有发黄,反而依旧洁白如新,显然是被用了某种定顏符之类的法术保存著。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字跡娟秀: 长风亲启。 “这是几十年前,一个叫姜绵的凡人姑娘托我送的。” 老余看著这封信,眼神变得柔和,“那时候我刚接手这驛站,姑娘穿著一身红嫁衣,冒著大雪跑上山来。她哭著求我,一定要把这封信送到北海剑宗的一个叫徐长风的弟子手里。” “她说,那是她的未婚夫。说好去北海斩妖,三年就回。可这一去就是十年,杳无音信。家里逼她改嫁,她不肯,明日就要被强行嫁给邻村的富户。” “这是她的绝笔信。” 顾清源静静听著。 “我当时心软,收了她的信,没要钱,我派了我这儿飞得最快的一只雪鸽去北海。” 老余苦笑一声,“结果雪鸽半路上遇到暴风雪,迷了路,飞了整整一年才飞回来,信没送出去。” “后来呢?”顾清源问。 “后来我亲自去了一趟那姑娘的村子。”老余灌了一口酒,声音有些发苦,“那姑娘在成亲当晚,上吊了。” “她死前手里还攥著一块玉佩,是徐长风留给她的定情信物。” 顾清源沉默。 红顏薄命,不过如此。 “那姑娘死了,这信就成了遗书。”老余摩挲著信封,“我想著,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信送到徐长风手里,告诉他,有个傻姑娘等了他一辈子。” “可是北海太远,我这修为过不去,雪鸽也飞不过那片绝灵海。” “我就在这里等。我想著,北海剑宗是大宗门,弟子总要出来歷练吧?说不定哪天徐长风就路过这里了呢?” “这一等,就不知道多少年月了。”老余看向窗外漆黑的风雪,“我老了,眼也瞎了,不知道还能等几年。” “那个徐长风,一直没消息?”顾清源问。 “没有。”老余摇摇头,“我託过往的修士打听过,有人说北海剑宗之前出过大事,好像是和妖族开战,死了不少人。也有人说,根本没听说过徐长风这號人物。” “或许……他早就死了。” 老余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一盏即將耗尽油的灯。 “但我不能走。我走了,万一他活著回来,看到这驛站塌了,他就永远不知道姜绵那丫头最后对他说了什么。” “我得替那丫头,站好这最后一班岗。”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顾清源看著老余布满风霜的脸。 这个只有炼气物层的独眼老头,用他的一生,在守卫一份不属於他的爱情,和一个已经迟到数十年的承诺。 这比动輒闭关百年,太上忘情的所谓高人,要有人味儿得多。 “徐长风……” 顾清源默念这个名字,在心里问道:此人何在? 无字天书翻动,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个模糊的指引。 北海之北,有鯤鹏遗冢。剑气冲霄,终年不散。 人还在? 不,或许只剩下剑。 “老哥。”顾清源放下酒碗,目光清亮,“贫道此行,正是要去北海。” 老余猛地抬起头,独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你去北海?” “是。贫道要去北海尽头看海。”顾清源道,“若是有缘遇到北海剑宗的人,或许可以帮你打听打听这个徐长风。” “若是遇到了……”顾清源顿了顿,“这信,我可以帮你送。” 老余的手抖了起来,他死死盯著顾清源,似乎在確认这个老道士是不是在开玩笑。 良久,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对著顾清源就要跪下。 “別。”顾清源袖袍一挥,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住了他,“你我年岁相当,受不起。” “道长,只要你能把这信送到……哪怕只是个口信,我老余这条命给你都行。”老余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顾清源笑了笑,“这酒不错,回头若是我回来,咱俩再好好喝一顿便是。” “一定,一定!” 老余把那封保存数十年的信,郑重地交到顾清源手里。 “如果……如果他真的死了……”老余咬了咬牙,“就请道长,把这信烧在他的坟前。” 顾清源接过信,收入怀中,贴著心口放好。 “放心。” 第48章 希望你,对得起这份等待 夜深,老余喝醉了,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手里还紧紧攥著空酒壶。 顾清源没有睡,盘膝坐在火塘边,小白鼠趴在他的膝盖上。 屋外,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但顾清源却听到另一种声音,狼嚎,不是一只两只,而是成群结队。 “嗷呜~” 悽厉的狼嚎声在驛站周围响起,伴隨著爪子抓挠土墙的声音。 是一群雪狼,在这极寒的冬夜,驛站里几只肥硕的雪鸽,还有那头黑驴,对於飢饿的狼群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吱吱!” 小白鼠警惕地站起来,浑身白毛炸起。 顾清源摸了摸它的头,示意它安静。 他站起身,並没有叫醒老余,只是推开门走进风雪中。 院子外,几十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领头的是一只体型巨大的变异雪狼,有著炼气中期的实力。 它们正准备衝破破旧的木门,看到有人出来,狼王低吼一声,后腿微屈,做出扑击的姿势。 顾清源静静地看著它们,没有拔剑,对付几只畜生用不著长生剑,只是轻轻跺了跺脚。 “滚。” 一个字。 隨著这个字吐出,一股远超过筑基期修士的恐怖威压,如同一座大山轰然落下。 这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的碾压。 “呜……” 原本凶神恶煞的狼王,瞬间像是被抽了骨头,哀鸣一声,夹著尾巴瘫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其他的雪狼更是嚇得屎尿齐流,趴在雪地里动都不敢动。 “念尔等修行不易,滚吧,莫要再回来。” 顾清源收回威压,狼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向荒原深处,瞬间没了踪影。 转身回屋,顾清源看了一眼还在酣睡的老余。 “你守著信,我守著你。” 顾清源往火塘里添了几根粗木头。 火焰跳动,映照著墙上几个斑驳的大字,北风递。 第二天清晨。 风雪停了。 在周围撒下高阶妖兽的粪便后,顾清源牵著黑豆,准备上路。 老余站在门口送別,他的精神头似乎比昨天好了很多,独眼里有了光。 “道长,路远,保重啊!”老余塞给顾清源一大包刚烤好的肉乾,“这是雪兔肉,耐嚼,顶饿。” “多谢。” 顾清源翻身上驴,將肉乾掛在鞍边。 “老哥,回去吧。若是徐长风还在,这信定能送到。” “哎,我信道长!” 老余挥著手,一直目送著一驴一道消失在地平线上。 顾清源走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在茫茫雪原之上,一座孤零零的小土屋,依旧顽强地立在那里。屋顶上,几只雪鸽正在盘旋。 这不是一座驛站。 是一座丰碑。 一座关於等待与承诺的丰碑。 顾清源摸了摸怀里的信。 “徐长风……” “希望你,对得起这份等待。”他拍了拍黑豆,“走快点,別让那老头等太久。” 黑豆似乎听懂,昂起头,发出“嗯昂”一声长鸣,迈开蹄子,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串向北的脚印。 目標,北海。 离开北风驛后的路,比顾清源预想的还要难走。 过了片荒原便是真正的绝灵之地,这里的灵气不仅稀薄,而且混杂著一种刺骨的寒煞。普通的修士若是不时刻运转灵力护体,不出半日,经脉就会被寒气冻结,成为一具冰雕。 顾清源还好,他毕竟是筑基中期,底蕴深厚。新铸的长生剑背在身后,时不时散发出一缕温热的气息,护住他的后背。 苦的是这头黑驴,黑豆虽然有妖兽血脉,但毕竟只是个低阶的混血种。走到第十天,它的蹄子已经裂开口子,渗出的血瞬间结成红色的冰渣。 “吱吱。” 小白鼠从顾清源怀里探出头,心疼地看著黑豆,把一颗珍藏的火属性丹药递了过去。 黑豆捲起舌头吃下,打了个带著火星的响鼻,这才缓过劲来,继续埋头赶路。 顾清源看著这一幕,心中微嘆。 这世间的路就没有好走的,人如此,驴亦如此。 又走了半个月,眼前的景象终於出现变化。 不再是单调的雪原,空气中多了一股咸湿的味道。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深沉的灰蓝色。 那是海。 北海。 但这不是普通的海,海面上漂浮著巨大的冰山,海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黑色,巨浪拍打在岸边的黑色礁石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在海岸线附近,坐落著一座由黑冰和玄武岩垒成的城池,寒铁城。 这是方圆千里內唯一的修仙者聚集地,也是通往北海深处的补给站。 顾清源牵著驴,走进了这座冷冰冰的城池。 城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个巨大的冰雕阵法,检测著入城者的修为。炼气期以上方可入內,凡人若是靠近,会被一股寒气直接冻毙。 城內的建筑大多低矮厚重,窗户开得很小,为了抵御海上的罡风。 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裹著厚厚的兽皮斗篷,神色冷漠。这里的人,无论是修士还是商贩,身上都透著一股子像刀子一样的锐利和警惕。 顾清源找了一家名为暖香阁的客栈落脚。 这客栈的名字听著旖旎,实则也就是个卖热汤和烈酒的地方,没有任何其他额外的服务。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掌柜的是个只有一条胳膊的壮汉,正用独手熟练地擦拭著柜檯。 看到顾清源牵著驴进来,他並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在这寒铁城骑什么的都有,骑驴的还算正常,前些日子还有个骑著极北熊来的。 “住店。” 顾清源要了一间上房,又让掌柜给黑豆准备一间暖和的马厩,多加点精料。 安顿好之后,他来到大堂,点了一壶热酒,一盘切好的酱牛肉。 大堂里稀稀拉拉坐著几桌客人。 左边一桌是几个穿著白色法袍的修士,胸口绣著一朵冰莲花,神態倨傲,正在大声谈笑。 右边角落里缩著一个衣衫襤褸的青年,面前只摆著一碗白开水,背上背著一把用破布缠著的长剑。 顾清源的目光在青年身上停留了片刻。 青年看起来二十出头,只有炼气五层的修为。他的脸冻得青紫,手上全是冻疮,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著手中的半块干硬的麵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吃。 第49章 我道你X…… “听说了吗,那个老疯子又去闯鯤鹏冢了。” 左边桌的白袍修士中,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大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是说那个断了双臂的徐……徐什么来著?” “徐长风!” 哐当! 顾清源手中的酒杯重重地落在桌上,酒液溅出几滴。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桌修士。 徐长风? 这么多年过去,这名字竟然还能被人提起,而且还断了双臂? 那桌修士被这一声响动惊了一下,纷纷转头看来。见是个老道士,修为看起来只有炼气圆满,便没放在眼里。 “老道士,你激动个什么劲?”尖嘴男子嗤笑一声,“怎么,你也认识那个老疯子?” 顾清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几位道友请了。”顾清源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贫道初来乍到,刚才听到几位提起徐长风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不知这徐长风可是北海剑宗的弟子?” “北海剑宗?”尖嘴男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老道士,你这消息也太闭塞,那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现在的北海剑宗,早就改名叫断剑崖,就是个三流的小门派,连个金丹修士都没有,全靠那个老疯子撑著。” 顾清源心中一沉。 “那徐长风……” “他啊,现在可是咱们寒铁城的名人。”尖嘴男子抿了一口酒,满脸戏謔,“几十年前那场人妖大战,北海剑宗精锐尽出,结果全军覆没。就这个徐长风活著回来,不过两条胳膊都被妖兽咬断,经脉也废掉。” “按理说,废成这样早该死了。但这老傢伙命硬,硬是靠著嘴里叼著一把剑,练成一门怪异的御剑术。整天疯疯癲癲的,说什么要杀回去,要把师兄弟们的尸骨抢回来。” “这不,前几天他又去闯鯤鹏冢,那是四阶妖兽深海魔鯨的地盘,他一个废人去送死,也不嫌晦气。” 旁边另一个白袍修士接话道:“这北海剑宗也是惨,守著那么大一片基业,现在却沦落到要靠卖祖產度日。我听说,他们最近正打算把宗门那块洗剑池卖给我们冰灵宗呢。” “哼,洗剑池早该归我们了。一群只会抱著残剑哭的废物,占著茅坑不拉屎。” 几人肆无忌惮地嘲笑著。 角落里,那个衣衫襤褸的青年忽然站了起来,他动作很猛,带翻面前的板凳。 “不许……侮辱家师!” 青年声音嘶哑,他几步衝过来,挡在这桌修士面前,满是冻疮的手颤抖著握住背后的剑柄。 “哦?”尖嘴男子瞥了他一眼,眼神轻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断剑崖的小疯子,陆尘啊。怎么,上次被打断的肋骨接好了?” 陆尘双目赤红,死死盯著对方:“把刚才的话收回去,我师父是大英雄,北海剑宗是为了护卫人族才牺牲的!你们冰灵宗当年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有什么资格笑话我们!” “找死!” 尖嘴男子脸色一沉,手中酒杯猛地掷出。 酒杯裹挟著筑基期的灵力,狠狠砸在陆尘的胸口。 陆尘不过炼气五层,哪里挡得住这一击。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喷出一大口鲜血。 但没有倒下,他用连鞘都没拔出来的剑,死死撑著地面,硬生生站住。 “道歉……”陆尘嘴里流著血,眼神却像是一头受伤的狼,“给我师父道歉!” “给脸不要脸。”尖嘴男子站起身,手中凝聚出一根冰刺,“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反正杀个北海剑宗的余孽,也没人会管。” 说著冰刺呼啸而出,直取陆尘的咽喉。 这一击若是中了,必死无疑。 陆尘想要拔剑,但刚才一击已经震散他的灵力,手指根本动弹不得。 就在冰刺即將刺穿他喉咙的瞬间,一根筷子横空飞来。 这是一根极其普通的竹筷子,上面还沾著点酱牛肉的酱汁。 但就是这根筷子,精准无比地撞在冰刺的侧面。 咔嚓。 坚硬如铁的冰刺瞬间碎裂,化作一地冰渣。而那根筷子余势未消,竟然直直地插进旁边的石柱里,入木三分。 大堂內瞬间安静下来。 尖嘴男子猛地转头,看向顾清源。 顾清源手里拿著另一根筷子,慢条斯理地插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 “这么好的牛肉,见血就可惜了。”顾清源嚼著牛肉,语气平淡,“几位道友,得饶人处且饶人。人家师父为了人族流过血,断了臂。你们不敬也就罢了,何必还要赶尽杀绝?” “老道士,你找死?” 尖嘴男子眼中杀机毕露,他看不透顾清源的深浅,但在这寒铁城,他是冰灵宗的內门执事,背后有金丹长老撑腰,向来横行霸道惯了。 “我是冰灵宗执事赵奎,你敢管我们冰灵宗的閒事?” 顾清源嘆了口气,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冰灵宗?”顾清源拍了拍衣袖,“没听说过。不过贫道是个讲道理的人,刚才这位小兄弟说得对,当年的事,公道自在人心。” “你既然骂人家是缩头乌龟,人家让你道个歉,也不过分吧?” “我道你妈……”赵奎大怒,手中法诀一掐,数道冰锥凭空浮现,朝著顾清源攒射而来。 顾清源摇了摇头,抬起手对著虚空轻轻一按。 “道歉!” 一股属於筑基中期的威压,经过春秋笔意的加持,化作一种如山岳般沉重的气势,轰然落下。 这不是普通的威压。 这是顾清源上百多年来,见证无数生死,记录无数因果后,沉淀下来的一种势。 赵奎的膝盖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重重地跪在地上,地板砖都被膝盖砸碎。 其他的几个冰灵宗弟子更是直接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满脸惊恐。 “筑……筑基中期……不……这威压怎么比长老还强……” 赵奎嚇得魂飞魄散,他只是个筑基初期,还是靠丹药堆上去的水货,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贫道让你道歉,没让你磕头。”顾清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不过既然磕了,就多磕几个吧,算是替死在海里的英魂受的。” 第50章 唯有情字最杀人 “前……前辈饶命!”赵奎哪里还敢硬气,疯狂磕头,“是我嘴贱,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道歉,我给陆兄弟道歉。” 他转向墙角的陆尘,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陆兄弟,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侮辱令师,我是畜生,我是王八蛋!” 陆尘靠在墙上,愣愣地看著这一幕。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道士,竟然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滚吧。” 顾清源收回威压。 赵奎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客栈,连狠话都没敢放一句。 大堂里重新恢復平静。 掌柜的独臂壮汉走过来,看了一眼顾清源,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收拾了地上的狼藉,还送来一壶新酒。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陆尘捂著胸口,踉蹌著走过来,想要行礼,却牵动伤势,痛得齜牙咧嘴。 顾清源扶住他,让他坐下。 “坐吧。我救你,是因为你刚才那句话。”顾清源看著这个倔强的青年,“你说你师父是大英雄。这话,我爱听。”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疗伤丹药递过去。 “吃了。” 陆尘没有犹豫,吞下丹药。一股暖流散开,胸口的剧痛顿时缓解不少。 “前辈……您认识家师?”陆尘小心翼翼地问。 顾清源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我受人之託,来给他送一样东西。” “送东西?”陆尘眼睛一亮,“是师父以前的朋友吗?” “算是吧。”顾清源摸了摸怀里那封信,“他在哪,带我去见他。” 陆尘的神色黯淡下来。 “师父他……確实不在宗门。” “前段时间,师父说他感应到大师兄的剑意,非要去鯤鹏冢看看。我不让他去,他就把我打晕,自己走了。” “鯤鹏冢在哪?” “在北海深处,距离这里上百里。那里常年被魔气笼罩,是深海魔鯨的巢穴。师父他只有炼气大圆满的修为,根本回不来的。” 陆尘说著眼泪掉了下来,“我就这一个师父了,整个宗门也没剩下多少人。他要是死了,北海剑宗就彻底没了。” 顾清源听著,心中五味杂陈。 几十年前,姜绵那个傻姑娘等了一辈子。 几十年后,徐长风这个断臂的老疯子,为了找回师兄弟的尸骨,还在一次次去送死。 这一对苦命人。 “別哭了。”顾清源站起身,將桌上的酱牛肉推到陆尘面前,“吃饱才有力气带路。” “带路?”陆尘一愣。 “我去把他找回来。”顾清源淡淡道,“那封信还没送到他手里,阎王爷不敢收他。” “前辈,那可是鯤鹏冢,是禁地!”陆尘急道,“就算是金丹修士也不敢轻易进去,您虽然厉害,但也……” “吃你的肉吧。”顾清源打断了对方。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冰海。 小白鼠从他怀里钻出来,跳到桌子上,对著牛肉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吱吱!”(怕什么,老头子厉害著呢。) 陆尘看著这一人一鼠,又看了看香气扑鼻的牛肉。 他擦乾眼泪,抓起牛肉大口塞进嘴里。 他吃得很急,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嚼碎咽下去。 “好!”陆尘含糊不清地说道,“只要前辈肯救师父,陆尘这条命就是您的。” 半个时辰后。 寒铁城的码头。 顾清源花高价租了一艘刻有防御阵法的黑铁舟,这种船是用深海沉铁打造,极其坚固,能抵御一般的风浪和低阶妖兽的撞击。 陆尘掌舵,顾清源坐在船头。 黑豆被留在客栈,这次出海太危险,带著驴不方便。 “前辈,出海了。” 陆尘熟练地操控著船帆,黑铁舟破开海面的浮冰,向著深海驶去。 海风如刀,捲起千堆雪。 顾清源站在船头,任由海浪打湿道袍。 他拿出了那封信,信封上长风亲启四个字,在海风中微微颤动。 顾清源看著茫茫大海,轻嘆一声。 “这世间文字八万个,唯有情字最杀人。” “徐长风,你最好还活著。” “不然,那姑娘在下面,可饶不了你。” 黑铁舟如同一片枯叶,驶入这片被称为死亡禁区的深海。 而在海面之下,一双闪烁著幽光的巨大眼睛正缓缓睁开,注视著这艘不知死活的小船。 这是深海的霸主,也是鯤鹏冢的守门人。 北海深处,风浪渐息。 但这並不是因为天气转好,而是因为这片海域太重。 海水不再是常见的深蓝,而是呈现出一种粘稠的墨汁色。海面上漂浮著大块大块的黑冰,形状狰狞,如同海面上竖起的一座座墓碑。 黑铁舟行驶在这些冰山之间,发出一阵阵摩擦声。 “前辈,前面就是绝灵海的核心区域。” 陆尘双手死死握著舵盘,他的脸色在寒风中冻得青紫,但眼神却不敢有任何鬆懈,“进入这片区域,灵气会彻底断绝。所有的法术消耗都会加倍,而且很难恢復。” 顾清源站在船头,感受著周围环境的变化。 確实如陆尘所言,空气中的灵气稀薄到极点,反而是充斥著一种混乱暴虐的煞气。这种环境对於修仙者来说,无异於把鱼扔进沙漠。 但顾清源並没有太多的不適,他是个筑基修士,但也是个看了一百多年书的杂学家。 体內的灵力运转方式,早在几十年前就被改良过,变得极其內敛且绵长,如同老树盘根,锁住自身生机不外泄。 “这里很安静。”顾清源忽然说道。 “安静?”陆尘苦笑一声,“前辈,这是死寂。这片海底下,埋著当年北海剑宗三千弟子的尸骨,还有数不清的妖兽尸体。活物不敢来这儿。” 话音刚落。 原本平静如死水的海面,忽然泛起一圈巨大的涟漪。 咕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是大地的心跳。 紧接著,黑铁舟剧烈晃动起来,像是狂风中的落叶。 “来了。”陆尘惊恐地大喊,“是守墓的深海魔鯨,它发现我们了!” 顾清源低头看去。 在漆黑的海水深处,一双如同灯笼般巨大的幽绿色眼睛缓缓浮现。紧接著是一张足以吞噬整艘船的巨口,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破水而出。 第51章 又来……骗我…… 这是一头三阶巔峰,相当於金丹圆满的妖兽。 它的背脊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岛,长满锋利的骨刺和藤壶。它仅仅是浮出水面,庞大的身躯带起的压迫感,就足以让炼气期的陆尘心胆俱裂。 “完了……”陆尘绝望地鬆开舵盘,“它比上次更大……我们逃不掉了……” 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黑铁舟就像是个玩具。 “吱吱!” 顾清源怀里的小白鼠嚇得炸了毛,疯狂地往顾清源的衣领深处钻,两只后腿还在外面乱蹬。 顾清源却神色未变,他没有拔剑,也没有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船舷。 “黑豆没来,倒是有些可惜。”顾清源轻声自语,“不然它那驴脾气,倒是能跟这大傢伙比比嗓门。” 说著,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玉瓶。 这是刘根当年种出的第一批紫源米的浓缩精华,混合顾清源用岁月墨稀释后的灵液。 这东西对修士来说只是补充气血的补品,但对於妖兽来说,却有著致命的诱惑力,毕竟是纯粹毫无杂质的生命气息。 “去。” 顾清源手腕一抖,玉瓶化作一道流光,远远地飞向数十里之外的一座冰山。 玉瓶碎裂,浓郁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爆发。 正准备吞噬黑铁舟的深海魔鯨,动作猛地一顿,巨大的鼻孔翕动两下,贪婪的眼神瞬间从乾巴巴的铁船,转移到远处诱人的香气上。 相比於几个塞牙缝都不够的人肉,这股纯净的生命能量,对它进阶四阶更有帮助。 “吼!” 魔鯨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巨大的尾巴猛地一拍水面,掀起滔天巨浪,直接掉转方向,朝著冰山衝去。 巨浪袭来,將黑铁舟高高拋起,又重重落下。 陆尘死死抱住桅杆,被淋了个落汤鸡。等他回过神来时,恐怖的巨兽已经游远。 “这……这就走了?”陆尘目瞪口呆,看著顾清源的眼神如同看著仙,“前辈,您刚才扔的是什么绝世毒药?” “不是毒药,是饭。”顾清源抖了抖道袍上的水珠,淡淡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畜生也一样,哪里有吃的,就往哪里跑。” 他回过头,看向前方迷雾深处,“趁它吃饭的功夫,我们进去。” 越过魔鯨的领地,前方的迷雾越来越浓。 但这雾不是白色的,而是灰色的。雾气中夹杂著无数细碎的黑色颗粒,这是千年前大战留下的兵器残渣和骨灰,被风化后悬浮在空中。 “听。” 顾清源忽然竖起一根手指。 陆尘一愣,侧耳倾听。 起初是一片死寂,但渐渐地,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錚!錚!錚! 是金铁交鸣的声音。 不是一把剑,而是成千上万把剑,在风中震颤,发出悲鸣。 这声音悽厉哀怨,又透著一股子不屈的战意。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激盪。 “这是万剑悲鸣。”陆尘红著眼眶说道,“师父说,这是死去的师伯师叔们,在召唤他。” 黑铁舟穿过迷雾。 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顾清源也不禁瞪大眼睛。 这是一座由无数残骸堆积而成的山,巨大的战船残骸、妖兽的骨骼、破碎的冰块,纠缠在一起,冻结成一座方圆数里的浮岛。 而在岛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剑。 有的剑已经锈烂,有的只剩下剑柄,有的还散发著微弱的灵光。 这就是鯤鹏冢,也是北海剑宗三千弟子的埋骨之地。 而在这座剑山的最高处,一根巨大的断裂桅杆上,坐著一个人。 此人披头散髮,身上的衣服早就烂成布条,在寒风中如鬼影般飘荡。 他没有双臂,两只袖管空荡荡的,隨风乱舞。 但並没有倒下,因为他的嘴里,死死地咬著一把剑。 那是一把断剑,只剩下半截剑身,剑刃上布满崩口。他的牙齿紧紧扣在剑柄上,牙齦早已渗出血,结成黑色的血痂。 他就这样坐著,像是一尊雕塑,面对著茫茫大海,背对著身后的万剑冢。 “师父!” 陆尘看到那个人影,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跌跌撞撞地衝到船头,也不管还没靠岸,直接跳进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向著浮岛游去。 “师父,我是陆尘啊,我来接您回家了!” 那个人影动了动,缓缓转过头。 隔著风雪,顾清源看清了那张脸。 皮肤如枯树皮般开裂,满脸鬍鬚结满冰渣。双眼深陷,眼珠浑浊泛黄,透著一股子癲狂与迷茫。 唯独咬著剑的嘴紧紧闭著,像是被铁水浇铸过一般,透著一股子死不鬆口的狠劲。 听到陆尘的喊声,那人眼中的迷茫散去一瞬,但隨即被更深的疯狂所取代。 “妖……孽……” 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因为嘴里咬著剑,这声音听起来极其怪异,像是野兽的低吼。 “又来……骗我……” “杀!” 隨著这声低吼,枯瘦的身影猛地从桅杆上跃下。 他没有手臂维持平衡,整个人直挺挺地冲向正在涉水而来的陆尘。 他的头颅猛地一甩。 嗡! 口中的断剑划出一道悽厉的剑弧,裹挟著周围的寒煞之气,化作一道数丈长的灰色剑气,当头斩下。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 只有纯粹的杀意,和这么多年来在生死边缘磨礪出的本能。 “师父,是我啊!” 陆尘惊恐地大喊,但他此时身在水中,避无可避。 眼看剑气就要將他一分为二,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 一道黑色的剑光后发先至,横在陆尘面前。 自然是顾清源和赵丰年的长生剑。 双剑相交。 这徐长风虽然经脉尽断,灵力枯竭,但纯粹的肉身力量和不要命的剑意,竟然恐怖如斯! “好一个剑修。” 顾清源心中暗赞,手腕一抖,长生剑化作柔劲,將徐长风的断剑带偏。 “徐长风,看清楚,这是你徒弟。”顾清源厉声喝道,声音中夹杂著《音煞》的震慑之力。 但徐长风根本听不进去,在这个老疯子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东西:死去的同门,和活著的妖魔。 除此之外,皆是幻象。 第52章 唯负一人 “死,都得死!” 徐长风落地,双脚在冰面上猛地一蹬,身体像个陀螺一样旋转起来。口中的断剑化作漫天剑影,如同狂风暴雨般向顾清源捲来。 这是北海剑宗的绝学,旋风剑。 原本是用手施展的,如今被他改成用牙、用颈椎、用腰腹的力量来驱动。 每一剑,都是在透支生命。 顾清源一边格挡,一边后退,他不想伤了这个可怜人,但这老疯子的攻势太猛,简直是拿命在填。 “前辈,別伤我师父。”陆尘爬上岸,哭著喊道,“他只是病了,他认不出人了!” “我知道。”顾清源眉头紧锁。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徐长风是强弩之末,全靠一口气撑著。若是这口气泄了,或者耗尽最后一点精血,神仙也救不回来。 必须唤醒他。 “小白!”顾清源喝了一声。 一直躲在怀里的小白鼠探出头。 “把你私藏的那颗定魂珠拿出来,快!” 小白鼠一脸肉疼,但看到顾清源严厉的眼神,还是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吐出一颗灰濛濛的珠子。 顾清源一把抓住珠子,指尖灵力爆发,直接將珠子捏碎。 “定!” 一股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瞬间笼罩徐长风。 徐长风疯狂的身影猛地一顿,眼中的红光似乎凝滯了一下。 趁著这个空档,顾清源从怀里掏出了那封信。 “徐长风,你看这是什么!” 顾清源大喝一声,將信高高举起。 信封上,长风亲启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发著光。 徐长风原本又要暴起的身体,在看到这封信的一瞬间僵住。 浑浊的眼珠子,死死地盯著这封信。 那个字跡…… 那个他做梦都在描摹,却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的字跡。 “呜……” 徐长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怪声,口中的断剑噹啷一声掉在冰面上。 他想要伸手去拿信。 但他忘了,他没有手。 他的肩膀耸动著,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无助地挥舞。他踉蹌著向前走了两步,却因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但他没有爬起来,就这样跪在地上,用膝盖当脚,一点一点,向著这封信挪过去。 这一幕,让顾清源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哪里还是那个剑气冲霄的剑客? 顾清源走过去,蹲下身,將信轻轻地放在徐长风的面前。 徐长风低下头,他的脸贴在冰冷的冰面上,脸颊紧紧贴著那封信。 他不敢用牙去咬,怕咬坏了。他只能用脸去蹭,用鼻子去闻。 信封上残留著的极淡极淡的胭脂味,是姜绵最喜欢的味道。 这味道早就该散去,但在徐长风的鼻子里,它比这漫天的血腥味,比这刺骨的海风味,都要浓烈一万倍。 “绵……绵……” 徐长风终於吐出这个字。 两行浑浊的血泪,顺著他满是伤痕的脸颊流了下来,打湿信封的一角。 他没有疯。 他从来就没有疯。 他只是把清醒的自己,锁在那年的风雪夜里,不敢放出来。因为一旦放出来,这残酷的现实就会逼死他。 但现在,信来了。 那个等他的人,终於跨越千山万水,跨越生与死的界限,找到了他。 “啊!” 徐长风猛地仰起头,对著苍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 这啸声中,没有杀意,没有疯癲。 只有无尽的悔恨,和迟到多年的悲慟。 周围的万千残剑,在这啸声中齐齐震动,发出低沉的共鸣。 仿佛在为这对苦命人,唱响最后的輓歌。 陆尘跪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 顾清源站起身,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脑海中,无字天书缓缓翻开。 原本空白的一页,此刻开始浮现出画面。 不是徐长风斩妖除魔的英姿,也不是他断臂求生的惨烈。 而是一个穿著红嫁衣的姑娘,坐在北风驛的门槛上,望著北方。 还有一个断臂的青年,咬著剑,在尸山血海中爬行,嘴里一遍遍念叨著一个名字,不敢死去。 “冬。北海鯤鹏冢。徐长风,北海剑宗倖存者。以口衔剑,守墓一甲子。身残志坚,情深不寿。 今日,信达,魂归。 这一生,他不负苍生,不负师门。 唯负一人。”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极。】 这滴墨,是红色的。 像血,又像嫁衣的顏色。 顾清源没有去管这滴墨,他感觉到身后的徐长风,气息正在急速衰败。 那口撑了他这么多年的气,在看到这封信的瞬间,散了。 “道……长……”徐长风的声音微弱如游丝。 顾清源转过身,蹲下身子,“我在。” 徐长风用脸颊摩挲著这封信,眼中最后的光亮聚焦在顾清源脸上。 “帮我……拆开……” “我想……听听……她说了什么……” 顾清源点了点头,拿起信,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放回徐长风身前。 信纸展开。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怨恨责怪。 泛黄的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有些颤抖,显然是下定决心时写下的: “长风,天冷了,记得添衣。若回不来,便不回了。我在下面给你占个座,咱们下辈子……早点见。” 顾清源念完。 徐长风原本以为会是责骂,会是哭诉,或者是让他好好活著的期许。 却没想到,只是这么一句家常话。 天冷了,记得添衣。 “哈……哈哈……”徐长风笑了,笑得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傻……丫头……” “下辈子……別等了……” “我……这就来……” 徐长风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的眼睛缓缓闭上,脸颊依旧紧紧贴著信,仿佛贴著爱人的脸庞。 最后一口气呼出,化作一团白雾,消散在北海的寒风中。 一代剑痴,徐长风。 陨落。 但他走得很安详,嘴角甚至还掛著解脱的笑意。 陆尘扑在师父的尸体上,嚎啕大哭。 顾清源静静地站著,任由雪花落在肩头。 他抬起头,看向灰濛濛的天空。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云层深处,他仿佛看到一只巨大的鯤鹏虚影,振翅高飞,扶摇直上九万里。 而在鯤鹏的背上,隱约坐著两个人影。 一个背著剑的青年,和一个穿著红嫁衣的姑娘。 他们依偎在一起,渐行渐远。 “走好。”顾清源轻声说道,“借你的地,立个碑。” 顾清源手指如刀,在旁边的一块黑色巨冰上,刻下了一行字: 北海剑宗徐长风,与妻姜氏,合葬於此。 天地为证,山海为媒。 第53章 现在这口气,传到你手里 北海的雪,似乎永远也下不完。 鯤鹏冢的冰面上,燃起一堆篝火。火光在昏暗的迷雾中跳动,映照著两张沉默的脸。 这里没有木柴,烧的是黑铁舟上拆下来的几块甲板,还有顾清源从储物袋里拿出的一坛烈酒。 徐长风的尸体,就在这烈火中渐渐化为灰烬。 在这绝灵之地,尸体若是土葬,要么被妖兽刨出来吃掉,要么变成不生不死的冰尸。火葬,是最体面的归宿。 陆尘跪在火堆旁,手里紧紧攥著师父留下的断剑。剑柄上还残留著师父的血跡和牙印,这是多年不曾鬆口的执念。 “师父……走了。”陆尘看著腾起的火焰,声音嘶哑,“他去见师娘了,他应该会高兴吧?” 顾清源站在一旁,手里拿著已经烧了一角的信纸。 “会的。”顾清源將信纸完全投入火中。 火舌卷过,长风亲启四个字瞬间化为乌有,化作一缕青烟,隨著徐长风的魂魄一同散去。 “这信,是路引。”顾清源开口说道,“有了它,他在黄泉路上不会迷路。”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温热的骨灰。 陆尘解下背后的包袱,这是师父生前唯一的遗物,几件破烂的衣衫。他小心翼翼地將骨灰收敛起来,装进一个玉坛里。 “前辈。”陆尘抱著骨灰罈,眼神茫然地看向顾清源,“师父走了,北海剑宗……是不是就没了?” 顾清源看著这个只有炼气修为的青年。 失去唯一的长辈,失去庇护,在这残酷的修仙界,难。 “宗门是什么?”顾清源反问。 陆尘愣了一下:“宗门是……是山门,是功法,是传承,是……家。” “山门可以塌,功法可以烧。”顾清源指了指陆尘手中的断剑,“但只要还有一个人握著剑,记得宗门的名字,宗门就在。” “徐长风守了这么多年,守的不是空荡荡的鯤鹏冢,而是北海剑宗这四个字的气节。” “现在这口气,传到你手里。”顾清源拍了拍陆尘的肩膀,“走吧,回寒铁城。有些事,还得你去做了结。” 回程的路上,因为黑铁舟被拆了烧火,两人只能依靠顾清源的飞行法器,一片巨大的青叶舟。 在这罡风凛冽的海面上飞行,对灵力的消耗极大。好在顾清源底蕴深厚,加上小白鼠时不时吐出几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灵石补充消耗,倒也能无碍支撑。 几天后,寒铁城的轮廓重新出现在地平线上。 看著这座黑沉沉的城池,陆尘的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 “前辈……”陆尘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冰灵宗的人恐怕还在城里等著,我许久未露面,他们肯定会来抢洗剑池。” “洗剑池?”顾清源问。 “嗯。”陆尘点了点头,眼中出现不舍与愤恨,“那是我们宗门在寒铁城最后的一处產业,当年宗门鼎盛时,在城中有一座別院,里面有一眼连通地底寒脉的灵泉,用来淬炼飞剑效果极佳。” “这些年,师父疯疯癲癲,宗门也没了收入。我靠著出租洗剑池给散修洗剑,勉强维持生计,给师父买药。冰灵宗早就盯上这块地,赵奎上次找茬,就是为了逼我贱卖祖產。” 顾清源听明白了,这就是典型的吃绝户。 老疯子在的时候,虽然疯,但毕竟是个不要命的主,冰灵宗多少还有点忌惮。 现在老疯子死了,剩下一个炼气期的徒弟,这块肥肉哪里还能保得住? “你想怎么做?”顾清源看著他,“死守?” 陆尘咬著嘴唇,手握著断剑,眼神挣扎。 死守?拿什么守?他才炼气期,赵奎是筑基初期,背后还有金丹长老。死守的结果,就是人地两失。 可是卖了?那是祖宗基业,是师父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卖了就是败家子,就是不孝。 “我……我不知道。”陆尘低下头,痛苦地抓著头髮。 “先回去看看吧。” 顾清源没有替他做决定,这种成长的阵痛,必须由他自己去经歷。 寒铁城,城西。 这里是低阶修士和散修的聚居区,巷弄狭窄,环境杂乱。 北海剑宗的別院就坐落在巷子的尽头,还没走近,就听到一阵喧譁声。 “拆,都给我拆了!” “这破牌匾掛多少年了,看著就碍眼,给我摘下来。” “里面的人听著,陆尘那个小杂种已经死在海里,这地方现在归我们冰灵宗。识相的赶紧滚,否则別怪爷手里的冰刺不长眼。” 顾清源和陆尘站在巷口。 只见別院的大门已经被踹倒,北海剑宗牌匾正被人踩在脚下,断成两截。 一群穿著白袍的冰灵宗弟子,正指挥著几个凡人苦力,在往外搬东西。 而几天前在客栈被顾清源教训过的赵奎,此刻正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端著茶壶,一条腿翘著,满脸的得意洋洋。 在他的旁边,还坐著一位闭目养神的老者。 老者鬚髮皆白,身穿一袭蓝冰色法袍,周身散发著一股阴冷的灵压。 筑基后期。 这应该就是赵奎的靠山,冰灵宗的长老。 “住手!” 陆尘看到这一幕,眼眶瞬间红了,这是师父哪怕饿著肚子也捨不得卖的祖宅! 他怒吼一声,拔出背后的断剑,就要衝上去。 “哟,这小杂种居然没死?” 赵奎听到声音,嚇了一跳,手里的茶壶差点摔了。当他看到陆尘身后灰衣老道士时,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下意识地捂住还在隱隱作痛的膝盖。 “长……长老,就是他!”赵奎指著顾清源,对旁边的老者说道,“就是这个老道士,上次在客栈就是他打伤了我,还羞辱咱们冰灵宗。” 蓝袍老者缓缓睁开眼,两道寒光直射顾清源。 “就是你?” 老者站起身,一股庞大的灵压瞬间笼罩整个巷子。周围的看热闹的散修嚇得纷纷后退,生怕殃及池鱼。 “敢动我冰灵宗的人,胆子不小。”老者冷冷开口,“贫道冰灵宗刑堂长老,寒山。道友也是筑基期,修行不易,为何要插手我北海之事?” 顾清源拍了拍陆尘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他走上前,在断裂的牌匾前停下,弯下腰捡起半块写著北海二字的木头,轻轻拍去上面的脚印和灰尘。 第54章 卖了 “只是路过的閒云野鹤。”顾清源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著寒山。” “贫道並非要插手贵宗之事。只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这別院的主人还在,你们就这么明火执仗地抢,未免太难看了些。” “主人?”寒山嗤笑一声,指了指陆尘,“你是说这个废物?北海剑宗早已名存实亡,这块地乃是无主之物,我冰灵宗收回,是顺应天道。” “顺应天道?”顾清源摇了摇头,“贫道读了一百多年的书,只听过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没听过强抢豪夺还能叫顺应天道的。” “少废话!” 寒山失去耐心,在这寒铁城冰灵宗就是天,一个外来的筑基期修士,也敢在他面前讲道理? “既然你不识抬举,就留在这里吧!”寒山单手一挥,“冰封术。” 咔咔咔~ 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 一道道锋利的冰锥凭空浮现,足有数百根,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对准顾清源和陆尘。 “去!” 冰锥如雨,呼啸而下。 陆尘绝望地闭上了眼,这就是境界的差距,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並没有传来。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巷子里响起。 陆尘睁开眼。 只见顾清源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但在他身前三尺处,悬浮著一把黑色的长剑。 剑没有出鞘,仅仅是剑鞘上散发出的那股势,就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呼啸而来的冰锥在撞到这屏障的瞬间纷纷粉碎,化作漫天冰粉。 “剑修?” 寒山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同阶之中剑修杀力第一,这老道士看著不起眼,没想到竟是个深藏不露的剑修高手。 “未出鞘便能挡我法术……”寒山心中忌惮,但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若是退了,冰灵宗的面子往哪搁? “好手段,就让老夫领教一下你的高招。” 寒山一拍储物袋,祭出一面蓝色的小旗。 “寒冰玄水旗,起!” 小旗迎风暴涨,滴溜溜化作一丈大小。旗面上涌出滚滚寒气,化作一条巨大的冰蛟,张牙舞爪地扑向顾清源。 这是上品灵器,威力足以重创同阶修士。 周围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连墙角的老鼠都被冻僵。 顾清源嘆了口气。 “何必呢。”他伸出手,握住面前的长生剑,“陆尘,小白,看好了。” 顾清源轻声道,“这一剑,叫人间。” 话音落,剑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也没有撕裂虚空的剑气。 这一剑,平平无奇。 就像是老农挥舞著锄头,像是铁匠抡起锤子,像是书生提起了笔。 但在寒山的眼中,这一剑却变了。 他仿佛看到一座巍峨的高山向他压来,这是无数凡人堆积起来的厚重;他又仿佛看到一条奔腾的大河,是无数岁月流淌过的痕跡。 这是势。 是顾清源这一百多年来,记录眾生,感悟红尘,凝聚出的眾生势。 威风凛凛的冰蛟,在这股势面前,竟然发出一声哀鸣,像是遇到天敌,瞬间崩解。 长生剑轻飘飘地划过,寒冰玄水旗从中一分为二,剑尖停在寒山的眉心前一寸处。 寒山整个人僵住,冷汗顺著他的额头流下,瞬间结成冰珠。 只要这一剑再往前送一寸,他的脑袋就会炸开。 “这……这是什么剑法……” 寒山颤抖著声音问道,他从未见过这种剑意,不含杀气,却重如千钧,让人根本生不起反抗的念头。 “这不是剑法,是道理。”顾清源收剑回鞘,“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寒山面如死灰,颓然地点了点头。 “愿……愿听尊驾教诲。” 连上品灵器都被一剑斩了,他还拿什么打?这老道士虽然是筑基中期,但这战力,恐怕连金丹初期都能碰一碰。 顾清源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陆尘。 “陆尘,这地方是你的。现在他们服了,你想怎么办?” 陆尘握著断剑,看著一群噤若寒蝉的冰灵宗弟子,又看了看之前不可一世,现在却低头认怂的寒山长老。 他想杀人。 想把这些人全杀了,祭奠师父,祭奠这几十年的屈辱。 但他握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杀得光吗? 杀了寒山,冰灵宗还有宗主,还有太上长老。他杀了人,能守得住这別院吗? 师父用命换来的,不是让他去送死,而是让他把传承续下去。 “卖了。”陆尘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决绝。 “什么?”赵奎以为自己听错。 “我说,把这別院卖给你们。”陆尘抬起头,眼神冰冷,“连同这洗剑池,地契,房契,全卖。” “陆尘?”顾清源微微皱眉。 “前辈。”陆尘看著顾清源,惨然一笑,“您能护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我也想爭这口气,但我现在太弱。守著这块地我修不了行,报不了仇,迟早是个死。” “就像您之前说的,人在宗门就在。地没了,以后可以再买回来。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顾清源看著这个青年。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当年的赵山,那种忍辱负重,断尾求生的狠劲。 这是成长的代价。 “好。”顾清源点了点头,“既然你想卖,就卖个好价钱。” 他转向寒山:“寒长老,听到了吗,他要卖。” 寒山愣了一下,隨即大喜。他原本以为这次要空手而归,甚至还要赔上一笔。没想到这小子竟然鬆口了? “买,当然买。”寒山连忙说道,“我出……五千下品灵石。” “一万。”顾清源开口说道。 “这……”寒山有些肉疼,这別院虽然位置不错,但一万確实溢价。 “怎么?寒长老觉得贫道这一剑,不值这个价?”顾清源的手又搭在剑柄上。 “值,值!”寒山嚇了一跳,连忙从储物袋里掏出灵石,“一万就一万,现结。” 交易很快完成。 陆尘拿著装有一万灵石的储物袋,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二十年的院子。 看了一眼已经乾涸的洗剑池。 看了一眼地上断裂的牌匾。 他走过去捡起牌匾,用袖子擦乾净,然后背在背上。 “走吧。”陆尘转过身,没有再回头,“前辈,我们离开寒铁城吧。” 第55章 吱吱! 寒铁城外的码头上。 顾清源和陆尘站在一艘即將起航的商船前。 “你要去哪?”顾清源问。 “不知道。”陆尘摇了摇头,“我想离开北海。这里太冷,我想去个暖和点的地方。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山头,好好修炼。” “等我什么时候筑基,结丹,或者有机缘更进一步,我再回来。” “那时候,我会把这块地,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去南边吧。”顾清源点了点头,“南边有十万大山,虽然妖兽多,但机缘也多。適合散修。”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这是在断剑山庄时,从欧阳冶那里抄录的一份可对外公开的《铸剑心得》,以及自己整理的一些关於剑修的感悟。 “这个给你。”顾清源將书递给陆尘,“你师父的路子太野,是拿命换修为,不可取。这上面有些正统的剑道法门,你拿去看看,或许有用。” 陆尘接过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前辈大恩,陆尘永世不忘,敢问前辈师出何门家住何地,日后……” “行了。”顾清源扶起他,“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仅仅只是个红尘过客罢了。” “走吧,別忘了去一趟北风递。” 陆尘擦乾眼泪,背著断裂的牌匾,登上了商船。 商船缓缓离岸,驶向茫茫大海。 顾清源站在岸边,看著瘦削的背影。 他知道,这个背影,终有一天会变成一座山。 北海剑宗的火种没有灭,它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燃烧。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断尾求生,背井离乡。少年负剑走天涯,功成名就终得还。”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上。】 这滴墨,带著一股咸涩的海水味。 顾清源將其收下转过身,牵起一直在旁边啃乾鱼的黑豆。 “走吧,黑豆。” “北海看完,咱们该回去了。” “出来这么久,也不知道藏经阁里的书发霉了没有。” 小白鼠钻出衣领,手里举著一颗亮晶晶的珠子,这是从寒山那里顺来的寒冰珠。 “吱吱!”(回家!) 一人一驴一鼠,沿著来时的路,慢慢消失在风雪中。 只是这一次,顾清源背上的长生剑,似乎更亮了一些。 归元宗的山门,依旧是云雾繚绕,仙气渺渺。 顾清源牵著黑驴,站在山脚下的石阶前,抬头望了一眼经歷数千年风雨的牌坊。 “回来了。”他拍了拍黑豆的脖子。 黑豆打了个响鼻,似乎也认出这个地方,蹄子在地上刨了刨,显得有些兴奋。毕竟这段时间在外风餐露宿,回来后肯定能吃到蕴含灵气的精饲料。 小白鼠从顾清源的领口探出头,吱吱叫了两声,看著周围熟悉的景色,两只小眼睛里满是安逸。 此时正是暮春三月。 山脚下的外门灵田里,紫气氤氳。 放眼望去,成片成片的紫源稻长势喜人,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田埂上,穿著粗布衣裳的杂役弟子们,虽然依旧忙碌,但脸上少了几分从前的菜色,多了几分红润。 刘根当年种下的种子,如今已成为万顷良田的常態。 顾清源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人走了,但他的痕跡还在,这便是长生的另一种意义。 回到藏经阁,推开尘封许久的大门,一股陈旧的书卷气夹杂著灰尘扑面而来。 “咳咳。” 顾清源挥了挥袖子,驱散灰尘。 屋內的陈设依旧保持著离开时的模样,案上的笔架,窗边的躺椅,还有被小白鼠咬过的桌角。 只是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墙角的蛛网又结了几层。 “看来得大扫除一番。” 顾清源放下行囊,没有用法术或者是阵法,而是去后院打了水,拿了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拭起来。 这是一种仪式感。 通过这种琐碎的劳作,让看过太多生死有些激盪的心,重新沉淀下来,回归到这山中岁月的寧静中。 收拾完屋子,天色已晚。 黑豆在后院的马棚里饿得直叫唤。 顾清源这才想起来,把它给忘了。 “行,別叫了。这就去给你弄吃的。” 顾清源拿了个空袋子,牵著驴,往山腰的灵兽堂走去。 灵兽堂是归元宗专门饲养灵兽、灵禽的地方,这里不仅有供弟子骑乘的仙鹤、灵马,还养著一些护山神兽的幼崽。 此时已近黄昏,灵兽堂內却並不安静。 “那个谁,韩宇,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一阵怒骂声从后院的兽栏传来。 顾清源脚步微顿,循声走了过去。 只见在一处偏僻的角落里,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正跪在地上,怀里死死抱著一只巨大的白鹤。 白鹤看起来状態极差,浑身的羽毛脱落大半,露出底下乾瘪发灰的皮肤。 它的脖子无力地耷拉著,一只眼睛瞎了,结著厚厚的血痂,另一只眼睛也浑浊不堪,流著泪。 它的呼吸急促而浑浊,喉咙里发出“咯嘍咯嘍”的声响,显然已是油尽灯枯。 站在少年面前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执事,手里提著一根带刺的鞭子。 “韩宇,我让你把它处理了,你耳朵聋了吗?”执事指著老鹤,一脸嫌恶,“这老东西早就飞不动了,每天还要浪费半斤灵谷。” “直接把它宰了,鹤血还能做符墨,鹤肉还能餵给那几头刚出生的雪狮子。你倒好,居然敢偷偷藏著它?” “不能杀,求求您,不能杀。” 名叫韩宇的少年哭得满脸是泪,死死护著怀里的老鹤,“它是云中子长老当年的坐骑,它为了宗门受过伤,立过功!怎么能……怎么能把它餵狮子?” “云中子?”执事嗤笑一声,“没听说过,人走茶凉懂不懂,现在谁还记得它?再说了,宗门不养废物。它现在除了吃,还有什么用?” “我有用,我有用!” 韩宇从怀里掏出几个乾瘪的馒头,这是他自己的口粮,“我不吃灵谷,把我的口粮省下来给它吃。求求执事,就让它活著吧,它活不了几天了,让它善终不行吗?” “放屁!”执事一脚踹在韩宇肩膀上,將他踹翻在地,“你的口粮?你是宗门的杂役,你的命都是宗门的。” 第56章 万物皆有灵 “少在这跟我废话,赶紧让开,再不让开,连你一起罚!” 说著,执事举起手中的鞭子,对著奄奄一息的老鹤就要抽下去。 老鹤似乎感应到危险,身体微微颤抖,发出一声悲鸣。它努力想要抬起翅膀护住身边的少年,却因为太虚弱,翅膀扑腾两下,无力地垂落在泥水里。 “住手。”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执事的手一僵,鞭子停在半空。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鬚髮皆白的老道士,牵著一头黑毛驴,正站在兽栏外静静地看著他。 “顾……顾长老?” 执事虽然是个外门管事,但也认得这位藏经阁的活化石。听说这位长老虽然不管事,但辈分极高,连掌门都要客气几分。 他连忙收起鞭子,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 “顾长老,您怎么来了,是来看灵兽的?咱们这刚到了一批追风马,神骏得很……” “我是来买饲料的。”顾清源指了指身后的黑豆,“我这驴嘴刁,想吃点精料。” “哎哟,这点小事哪能劳您大驾。”执事连忙招呼旁边的弟子,“快,去给顾长老装两袋上好的灵苜蓿,要最嫩的。” 顾清源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老鹤身上。 “这鹤,怎么回事?” 执事一愣,隨即赔笑道:“嗨,就是只快死的老畜生。以前受过伤,伤了根基,现在老得不像样了,留著也是浪费粮食。正准备处理了,给它个痛快。” “处理?” 顾清源走了过去,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著老鹤光禿禿的脖颈。 老鹤瑟瑟发抖,浑浊的独眼看著顾清源,似乎感受到一股善意,慢慢停止颤抖,將头轻轻靠在顾清源的手掌上。 “春秋笔意,观。” 顾清源心中默念。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动。 一段关於这只鹤的记忆浮现出来。 云羽,一阶巔峰灵禽,曾隨主人云中子四处征战。 在一次遭遇战中,为救主人,它用身体挡住一记毒煞掌,左眼因此失明,羽毛被毒液腐蚀,终身无法再生。 主人死后,它守在主人坟前悲鸣三日,后被带回宗门灵兽堂养老。 起初確有人照料,后来岁月变迁,知情的老人走了,新人不甚了解,还嫌它丑陋、骯脏、无用,便將它赶到最偏僻的角落。 只有这个叫韩宇的少年,偷偷省下口粮餵它。 “英雄迟暮啊。” 顾清源嘆了口气。 无论曾经多么辉煌,一旦老去没用,被遗忘在某个角落,便就成为累赘。 “这鹤,我要了。”顾清源站起身。 “啊?”执事一愣,“顾长老,您要它?这就剩一口气,带回去也活不过两天啊。而且又臭又脏……” “我藏经阁太冷清,缺个看门的。”顾清源开口说道,“多少灵石?” “这……”执事哪敢收钱,“您要是喜欢,带走就是,也就是个废物,不值钱。” “宗门有法度,不占便宜。”顾清源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块下品灵石,扔给执事,“够买它的命了吗?” “够了,够了!” 两块灵石买只废鹤,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执事乐得合不拢嘴。 顾清源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少年。 韩宇此时正呆呆地看著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感激。 “你叫韩宇?” “是……弟子韩宇。” “我看你照顾这鹤挺用心的。”顾清源道,“藏经阁后院还缺个打扫兽栏的,你愿意跟我走吗?” 韩宇浑身一震。 去藏经阁? 这是多少杂役弟子梦寐以求的清閒差事,而且还能跟著这位顾长老,哪怕只是个杂役,也比在灵兽堂受气强百倍。 “愿意,弟子愿意!”韩宇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多谢长老大恩!” 暮色四合。 顾清源牵著驴,驴背上驮著两袋饲料。 身后,韩宇背著巨大的老鹤,一步一步地跟著。老鹤很重,压得少年腰都直不起来,但他走得很稳,脸上带著傻笑。 回到藏经阁。 顾清源指了指后院那间当年刘根住过的小屋。 “以后你就住此处,旁边空著的棚子,给这老鹤住。” “是!” 韩宇把老鹤小心翼翼地放在草棚里,又去打了温水,细心地给老鹤擦洗身上的污泥。 顾清源站在一旁,取出一枚丹药。 这是一枚延寿丹,凡品,对於修士来说没什么大用,但对於一只濒死的凡禽来说,足以让它多活几日。 “化在水里,餵它喝了。”顾清源將丹药递给韩宇。 韩宇虽然不认识这丹药,但也知道肯定是好东西。他连忙化了水,一点点餵给老鹤。 丹药入腹,老鹤浑浊的眼睛里,终於多出些许神采。它挣扎著想要站起来,试了几次,终於颤巍巍地站直了身体。 “唳~”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嘶哑却悠长的鹤鸣。 这一声虽然不再嘹亮,却透著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喜悦。 小白鼠从顾清源怀里跳出来,好奇地围著老鹤转了两圈,似乎在打量这个新来的邻居。 老鹤低下头,轻轻啄了啄小白鼠的尾巴,算是打招呼。 一驴,一鼠,一鹤,一人。 这冷清的藏经阁,似乎又热闹了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韩宇成了藏经阁的新管家。 这孩子心细,手脚勤快。他不仅把老鹤照顾得很好,还顺手接管了刘根留下的几亩试验田,以及陈默当年种下的花草。 老鹤虽然不能飞翔,但它很有灵性。 每天清晨,当顾清源在二楼窗前看书时,老鹤就会迈著优雅的步子,在院子里踱步。 若是有外人靠近藏经阁,它会立刻发出警示的鸣叫。 而且顾清源发现,这老鹤似乎能听懂经文。 每当他在院子里诵读道经时,老鹤就会单腿站立,闭上眼睛,仿佛入定一般。 “万物皆有灵。” 顾清源看著这一幕,心有所感。 这一日,深夜。 顾清源正在灯下修补一本古籍。 韩宇忽然敲门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长老……云羽它……好像不行了。” 顾清源放下书,来到后院。 草棚里,老鹤躺在稻草上,呼吸微弱到极点。延寿丹的药力已经耗尽,它实在是太老了,身体的机能已经彻底衰竭。 但它的眼睛却很亮。 第57章 家里进了只小野猫 看到顾清源和韩宇进来,老鹤努力抬起头,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眷恋和感激。 它看著韩宇,用头轻轻蹭了蹭少年的手。 然后它看向顾清源,张开嘴,吐出一颗灰白色的珠子。 不是內丹,一阶妖兽没有內丹。 这是一颗“鹤顶红”。 是它这一生,积攒在头顶那块红斑里的精血凝聚而成的结晶,对於符籙师来说,这是绘製高阶风行符的极品材料。 它知道自己要走了。 这是它留给恩人的最后一点谢礼。 “收著吧。”顾清源对韩宇说。 韩宇颤抖著手,捡起那颗珠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唳~” 老鹤髮出最后一声低鸣,声音很轻,像是在道別。 它的头颅缓缓垂下,眼睛慢慢闭上。 曾经翱翔九天征战沙场的云羽,终於在这个安寧的夜晚,在松涛声中,走完它的一生。 它没有死在骯脏的泥水里,也没有成为猛兽的腹中餐。 它死在爱它的人身边。 顾清源静静地站著。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动。 “生於云端,战於沙场,老於松间。虽为异类,亦有忠魂。”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中。】 这滴墨色泽洁白,轻盈如羽。 顾清源將其融入体內,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几分,仿佛隨时能御风而行。 “把它葬了吧。”顾清源指了指后山的老松树下,“这里风水好,还能听风。” 韩宇点点头,抱起老鹤逐渐冰冷的尸体,走向后山。 老鹤走了,但韩宇並没有消沉。 他在老松树下立了个木牌,上面刻著云羽之墓。 他变得更加努力。 白天干完活,晚上他就借著藏经阁的灯光,拼命读书。 他不识字,就从《三字经》开始学。顾清源也不吝嗇,閒暇时便教他认字,教他吐纳之法。 韩宇的资质比当年的刘根强点有限,但他有一股子钻劲。 他说:“云羽把它的精血留给我,我不能辜负它。我想修仙,我想以后能养很多很多被遗弃的灵兽,给它们一个家。” 这是一个宏大的愿望。 也是一个需要漫长岁月去实现的梦想。 顾清源看著灯下苦读的少年,仿佛看到一个新的轮迴。 藏经阁,就像是一个渡口。 有人来,有人走。 有人在这里找到方向,有人在这里走完余生。 又过了五年。 韩宇在御兽一道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虽然他修为低,但他似乎天生能听懂兽语,能感知妖兽的情绪。 他在后山开闢出一个小型的流浪兽收容所,里面养著断了腿的灵狐,瞎了眼的松鼠,还有被主人遗弃的老狗。 这些在旁人眼里的废物,在他手里却一个个养得油光水滑。 这一年,宗门的御兽堂遇到了一件难事。 一头刚抓回来的三阶妖兽紫电貂,性情暴躁,绝食抗议,咬伤好几个驯兽师。 御兽堂长老束手无策,最后听闻藏经阁有个懂兽语的杂役,便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请韩宇去试试。 韩宇去了。 他没有用鞭子,也没有用禁制。 他只是走进笼子,静静地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凶狠的紫电貂竟然乖乖地趴在他的膝盖上,吃著他手里的肉乾。 全宗轰动。 韩宇一战成名。 御兽堂长老爱才心切,不顾他身份低微,破格將他收入门下,做了一名正式弟子。 韩宇要搬走了。 临行前,他来到藏经阁向顾清源辞行,带著被救治好的小动物,像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出征队伍。 “长老。”韩宇跪在地上,重重叩首,“弟子要去御兽堂,弟子发誓,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这里的教诲。” “万物皆有灵,善待之,必有迴响。”顾清源微笑著点头,“去吧。” “这藏经阁太小,装不下你的这些朋友。” 韩宇走了。 带著他的梦想和特殊的伙伴,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顾清源站在门口,看著热闹的背影远去。 院子里又恢復了清冷。 只有后山小小的鹤冢和那棵老松树,依旧在风中静默。 “又送走一个。” 顾清源拿起扫帚,轻轻扫去台阶上的落叶。 小白鼠蹲在门槛上,手里捧著一颗韩宇临走前留下的松子,吃得津津有味。 “吱吱。”(下一个是谁?) 顾清源直起腰,看著天边的流云。 “谁知道呢。” “只要门开著,总会有人来的。” “岁月悠长,不急。” 韩宇走后的这个冬天,藏经阁格外冷清。 老鹤的坟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小白鼠偶尔会跑过去,在木牌上踩几个梅花印,然后又缩著脖子溜回屋內。 顾清源的日子变得更加慢,他开始花大量的时间去熬一锅粥,或者修补一张破损的书页。 直到腊月初八,大雪封山。 庶务堂的一位执事领著一个穿著单薄灰衣的少女,敲响藏经阁的大门。 “顾长老,这是新分配来的杂役弟子,叫骆青。” 执事搓著冻僵的手,满脸堆笑,“这丫头虽然看著瘦弱,但手脚利索,而且识字。您这儿正好缺个人手,我就给您送来了。” 顾清源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看去。 少女大约十六七岁,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低著头,双手紧紧攥著衣角,一张脸被冻得青紫,眉眼低垂,看著唯唯诺诺。 “骆青?”顾清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弟子骆青,见过长老。” 少女的声音很细,带著明显的颤抖,似乎是因为冷,又似乎是因为害怕。 顾清源没有立刻让她起来,而是用浑浊的老眼,静静地打量了她片刻。 在他眼中,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身上,並没有什么明显的灵力波动,只有炼气期的微弱修为。 她的气运也是灰濛濛的,透著一股子凡俗界孤苦女子的苦命相。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留下吧。”顾清源收回目光,指了指角落里的炭盆,“先去烤烤火,別冻死了。我这儿不养死人。” 执事如释重负,交代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隨著大门关上,屋內只剩下顾清源、骆青,还有趴在房樑上探头探脑的小白鼠。 骆青没有立刻去火盆边,而是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屋內的陈设。 她的目光在顾清源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滑过那只小白鼠,最后落在书架深处。 这一瞬间,她原本怯懦呆滯的眼神深处,出现了极难察觉,却如同刀锋般的寒芒。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刻,她又变回瑟瑟发抖的可怜丫头,迈著小碎步挪到炭盆边,伸出双手,贪婪地汲取著星点温暖。 骆青的內心独白: 这就是归元宗的藏经阁? 破旧,腐朽,满是灰尘味。 还有这个老头,居然是筑基中期? 看起来老得快掉牙,身上的死气重得隔著三丈远都能闻到。这种人在影楼里,也就是个看大门的货色。 情报说,《归元祖师真录》的下卷就藏在这里,书里记载著归元宗护山大阵的阵眼所在。 只要拿到它,我的任务就能完成。 这任务太简单,一个行將就木的老头,一只肥得流油的老鼠,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在今晚就让他们消失。 不过不能急,楼主说过这老头有点邪门。能在藏经阁待一百多年不死,肯定有保命的底牌,根基深厚。 我要忍,我要扮演好这个苦命的杂役丫头。 我是骆青,父母双亡,流落街头,被好心的仙师带上山。我胆小,卑微,只会干活。 对,就是这样。 …… “烤暖和了吗?” 顾清源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骆青的思绪。 骆青浑身一抖,像是被嚇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惶恐地低下头:“回……回长老,暖……暖和了。” “暖和就干活。”顾清源指了指旁边的厨房,“后院的柴房里有米,水缸里有水。去熬锅粥。记得米要多洗两遍,我不吃陈米味。” “是,弟子这就去!” 骆青慌乱地行了一礼,转身跑向后院。因为跑得太急,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顾清源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演得不错。” 他轻声自语。 绊倒的动作太刻意,对於一个炼气期的修士来说,哪怕再笨拙,身体的协调性也超过同等凡人,怎么可能被区区一个门槛绊倒? 除非,她在刻意展示自己的笨拙和无害。 “小白。”顾清源敲了敲桌子。 小白鼠顺著柱子溜下来。 “晚上睡觉警醒点。”顾清源递给它一颗坚果,“家里进了只小野猫,爪子利著呢。” 小白鼠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抱著坚果啃了起来。 后院,厨房。 骆青站在灶台前,看著眼前一堆落满灰尘的锅碗瓢盆,眉头微微皱起。 她是杀手。 她会杀人,会下毒,会易容,会潜行。 但她唯独不会做饭。 在影楼的训练营里,他们吃的是辟穀丹,或者是生肉。做饭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情,是死人才会干的。 “该死的老东西。” 骆青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拿起米袋,倒了一些在盆里。 第58章 吱吱,吱吱吱! “多洗两遍?”骆青冷笑一声。 她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点水灵力,在米盆里胡乱搅动几下。 冰冷的水刺得手疼,她强忍著把这一盆米倒进锅里的衝动,耐著性子按照记忆中凡人做饭的样子,加水,生火。 生火是个大麻烦。 这里的柴火有些潮湿,她用火摺子点了半天,只点起一股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 “咳咳咳!” 骆青一边咳嗽,一边在心里把顾清源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她想直接用个火球术把这堆柴火点了。 但她不能。 因为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刚刚入门,连引气诀都练得磕磕绊绊的废物杂役。若是熟练地使用这类法术,会露馅。 於是她只能趴在灶台前,鼓著腮帮子,像个真正的凡人丫头一样,一口一口地吹气。 菸灰扑了她一脸,把她原本的脸弄成大花猫。 半个时辰后。 一锅半生不熟,还带著一股焦糊味的粥,终於端到顾清源的面前。 顾清源看了一眼这碗粥。 米汤是浑浊的,米粒有的硬有的烂,上面还漂著几颗黑乎乎的炭灰。 再看看站在一旁,满脸黑灰、眼神忐忑的骆青。 “长老……粥……粥好了。”骆青缩著脖子,“弟子……弟子在家时很少做饭,可能……不太好吃。” 这倒是句实话。 顾清源拿起勺子,搅了搅这碗“毒饭”。 “坐下。”顾清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骆青一愣,隨即惶恐地摆手:“弟子不敢,弟子站著就好。” “我让你坐。”顾清源的声音沉了几分。 骆青身体一僵,只得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挨著边沿。 顾清源从旁边拿过一只空碗,给骆青也盛了一碗。 “既然是你做的,就一起吃。”顾清源把碗推到她面前,“尝尝自己的手艺。” 骆青看著黑乎乎的粥,胃里一阵翻腾。 这东西能吃? 但顾清源正盯著她。 她只能硬著头皮端起碗,喝了一口。 “咳!” 一股焦苦味直衝脑门,还有夹生的米粒硌得牙疼。骆青差点当场吐出来,但凭藉著多年杀手训练出来的强大意志力,她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味道如何?”顾清源问。 “很……很特別。”骆青违心地说道,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嗯,確实特別。”顾清源也喝下一口,面不改色地咽下,“难吃得特別。” 骆青:“……” “不过,能把饭做熟,也是一种本事。”顾清源放下勺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骆青。 “擦擦脸,跟个灶王爷似的,別嚇著我的老鼠。” 骆青接过手帕。 手帕是粗布的,但洗得很乾净,上面带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她拿著手帕,擦著脸上的黑灰,动作很慢。 在影楼里,从来没有人给她递过手帕。任务失败只有鞭子,受伤只有冷嘲热讽。 这个老头…… 是在羞辱我吗? 还是真的把我当成笨手笨脚的杂役? 骆青透过手帕的缝隙,偷偷打量著顾清源。 老头正在慢条斯理地喝著难吃的粥,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饈美味。 小白鼠蹲在桌子上,嫌弃地闻了闻粥,然后转过屁股,啃自己的坚果去了。 这画面,竟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吃完把碗洗乾净。”顾清源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东厢房归你。被褥在柜子里,自己铺。晚上睡觉警醒点,山里风大,別被风吹跑了。” 说完他背著手,慢悠悠地上楼去了。 骆青坐在桌边,手里捏著脏了的手帕。 她看著顾清源的背影,眼中的杀意渐渐收敛,反而出现一种深深的疑惑。 这老头,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还有那句別被风吹跑,是不是话里有话? 骆青深吸一口气,端起顾清源的空碗。 不管怎样,第一关算是过了。 只要留下来,就没有她骆青完不成的任务。 夜深人静。 东厢房里,骆青躺在床上。 被褥虽然有些旧,但晒得很乾爽,散发著阳光的味道。 她没有睡。 作为杀手,她在陌生的环境中从来不敢深睡。她睁著眼,听著外面的风雪声。 忽然,她听到二楼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有节奏。 骆青屏住呼吸,手指悄悄摸向枕头底下,这里藏著一根带有剧毒的银针。 脚步声停在楼梯口。 紧接著,是一阵吱吱的叫声。 “別闹,睡觉。” 顾清源苍老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宠溺和无奈。 然后,一切归於寂静。 骆青的手指鬆开。 原来是在训老鼠。 她翻了个身,看著黑漆漆的房顶。 不知为何,这间破旧的厢房,这床並不柔软的被褥,竟然让她感到些许久违的安寧? “不,这是错觉。”骆青在心里警告自己,“这是任务,这里是敌营,那个老头是目標。” “明天……明天就开始探查书库。”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浅层睡眠。 第二天清晨。 骆青是被一阵扫地声吵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起,本能地摆出防御姿势。 隨即她反应过来,这里是藏经阁。 她透过窗缝往外看。 院子里,顾清源正拿著一把大扫帚,在清扫昨夜的积雪。 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极有韵律。 “该死,睡过头了。” 骆青懊恼地咬了咬嘴唇,作为杂役,居然比长老起得还晚,这是大忌。 她连忙穿好衣服,衝出房间。 “长老,对不起,我……我起晚了!”骆青跑到顾清源面前,伸手就要去抢扫帚,“我来扫,我来扫!” 顾清源避开了她的手。 “不用。”顾清源开口说道,“扫雪是修心,我扫我的地,你扫你的心。” “啊?”骆青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去把前厅的书架擦了。”顾清源指了指前厅,“记住,只用干布擦,不许沾水。那些书比你的命都金贵,受不得潮。” “是……” 骆青悻悻地收回手,转身去了前厅。 她拿起一块干布,开始擦拭书架。 这里的书架极多,密密麻麻,如同迷宫。书架上摆满各种各样的典籍,有的纸张泛黄,有的还是玉简。 骆青一边擦,一边快速地瀏览著书脊上的名字。 《青云剑诀》、《百草图解》、《南疆游记》…… 都是些大路货。 真正的核心典籍,肯定藏在暗格或者更高层的楼阁里。 她擦得很仔细,眼神却一直在寻找可能的机关。 忽然,她的手在一本厚厚的《归元宗史》上停住。 这本书的摆放位置,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协调。其他的书都是书脊齐平,就唯独这一本,往里凹进去一分。 机关? 骆青心头狂跳。 她左右看了看,確定顾清源还在院子里扫雪,四下无人。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按住那本书,试探著往里推了一下。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关声响起。 骆青大喜。 果然有暗格! 然而,还没等她露出笑容。 书架並没有移开,反而是这本书里,突然弹出一个老鼠夹子。 啪! “啊!” 骆青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缩回手。 幸亏反应快,老鼠夹子只夹住手中的抹布,她惊魂未定地看著生锈的铁夹子。 这算什么机关? 防盗,还是防老鼠? “吱吱,吱吱吱!” 头顶的房樑上,传来一阵幸灾乐祸的叫声。 骆青猛地抬头。 只见该死的小白鼠正蹲在上面,两只前爪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样子別提多欠揍。 “死老鼠……” 骆青咬牙切齿,恨不得一针飞过去把它钉在柱子上。 “那是小白的陷阱。” 顾清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提著扫帚,站在逆光处,脸上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它想在书架后面藏好吃的,又怕被发现,所以设了几个夹子抓偷吃贼。” 顾清源走进来,看了一眼夹著抹布的老鼠夹,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骆青。 “看来,这陷阱倒是挺灵的。” 骆青低下头,心臟提到嗓子眼。 他发现了吗? 他知道我在找机关吗? “长老……我……我只是想把书摆整齐……”骆青强行解释,声音带著哭腔,“我不知道这里有夹子……” “嗯,我知道。” 顾清源走过去,取下老鼠夹,隨手扔给房樑上的小白鼠。 “以后擦书小心点,这耗子坏心眼多著呢。” 说完,他转身走了。 骆青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这个老头…… 绝对是故意的! 这根本不是什么老鼠设的陷阱,分明就是他在试探我。 骆青看著顾清源佝僂的背影,眼中的轻视彻底消失。 这个任务,比她想像的要难得多。 藏经阁的日子,像是被冻住的溪水,表面上静止不动,底下却有著不易察觉的潜流。 距离骆青入阁,已经过去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归元宗下了一场又一场的大雪。整个后山被裹在厚厚的银装里,除了每天清晨钟楼传来的撞钟声,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对於骆青来说,这是一种比严刑拷打还要难熬的折磨。 她是影楼的金牌杀手,习惯在刀尖上舔血,习惯在阴影里潜行,习惯心臟隨时可能停止跳动的刺激感。 但在这里,她只是一个拿著抹布,整天跟灰尘较劲的杂役丫头。 第59章 烂了,就不值钱了? 没有任务,没有接头人,也没有机会下手。 那个叫顾清源的老头,生活规律得令人髮指。 寅时起床扫雪,卯时煮茶看书,辰时打理后院几株半死不活的稻子,午时小憩,下午修书,酉时吃饭,戌时准点熄灯睡觉。 他就像是一座精准的日晷,几十年如一日,没有任何破绽。 而且他从不去藏有核心机密的禁地,整天就在这一亩三分地里转悠。 骆青想要找机会溜进地下密室或者顶层阁楼,却发现那只该死的小白鼠就像是长了天眼一样,总是在她刚要有所动作的时候,恰好出现在面前。 “吱吱。” 此刻骆青正站在梯子上,假装擦拭书架顶层的灰尘,实则在摸索有没有暗格。 头顶的大樑上,小白鼠正捧著一颗松子,一边啃,一边用黑豆似的小眼睛盯著她,眼神里满是监工般的审视。 骆青深吸一口气,忍住把抹布甩在它脸上的衝动,从梯子上爬了下来。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燉了!” 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对著房梁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小白鼠不屑地撇撇嘴,把松子壳吐下来,正落在骆青的头髮上。 骆青:“……” 这日子没法过了。 午后的阳光稀薄,照不进深邃的藏经阁。 偏殿里生著火炉,上面架著一口小铜锅,里面煮著粘稠的浆糊。 这是修书用的浆糊,讲究很大。不能用陈米,得用新米磨成的粉,兑上雪水,还得加一点白及粉防虫,用文火慢慢熬,直到熬得透亮能拉出丝来才行。 顾清源坐在桌前,正在修补一本烂得像咸菜乾一样的古籍。 骆青蹲在火炉边,手里拿著根木棍,机械地搅动著锅里的浆糊。 “火大了。”顾清源头也没抬,手里拿著镊子,小心翼翼地將一片残页展平,“火气太燥,浆糊就容易结块。结了块的浆糊,粘不住纸,也粘不住人心。” 骆青翻了个白眼,將木炭往外拨了拨。 这老头整天神神叨叨的,粘纸就粘纸,跟人心有什么关係? “长老,这书都烂成这样,还有修的必要吗?”骆青看著几乎一碰就碎的书,忍不住开口,“我看这就是一本普通的凡俗游记,也没记载什么功法秘籍。扔了算了,费这劲干嘛?” 顾清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著骆青。 “烂了,就不值钱了?”顾清源反问,“如果是一个人烂了呢,比如受伤,残了废了,或者老得动不了,是不是也该扔了?” 骆青心头一跳。 她想起影楼里因为任务失败而残疾的同伴,他们的下场通常只有一个,被处理掉,或者成为新人的试刀石。 “那是自然。”骆青低下头,看著锅里翻滚的气泡,语气冷漠,“废物就没有存在的价值,活著也是浪费粮食。” “哦?” 顾清源笑了笑,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那你觉得,这浆糊是干什么用的?” “粘书啊。” “不。”顾清源摇摇头,“浆糊的作用是让破碎的东西,重新连在一起。它本身不值钱,软塌塌的,也没什么骨头。但它能让两张原本要散架的纸,重新变成一页书。” “这就是补的意义,也是藏经阁存在的原因。”顾清源放下镊子,招了招手,“浆糊熬好,端过来。” 骆青端著铜锅走过去。 顾清源让她坐下。 “这本《西山杂记》,是几百年前是一个叫王二的凡人写的。他不是修士,就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但他走过很多地方,记下很多修士都不屑一顾的小事。” “比如,哪座山下的野菜最鲜,哪条河里的鱼最肥,哪个村子的姑娘唱歌最好听。” 顾清源用毛笔蘸了点浆糊,均匀地涂抹在书脊上。 “在修士眼里,这书是垃圾。但在我眼里,这是王二活过一辈子的证明。” “他死去几百年,骨头都化成灰。但这书还在,他见过的风景还在。” “若是扔掉,这世上就再也没人知道,有个叫王二的货郎曾在一个春天的午后,听过一只黄鸝鸟唱歌。” 顾清源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骆青看著枯瘦的手,稳稳地將一张极薄的宣纸覆盖在残页上,然后用棕刷轻轻扫平。 这一瞬间,骆青早已坚硬如铁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活过的证明? 她是个孤儿,没名字,没籍贯。 骆青这个名字是影楼给的代號,她杀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人死。 如果有一天她死了,会有人记得她吗? 会有像顾清源这样的人,把她破碎的一生,小心翼翼地拼凑起来吗? 不会。 杀手死了,只会留下一滩很快被洗去的血跡。 “愣著干什么?”顾清源把刷子递给她,“你也来试试。” “我……我不行。”骆青本能地缩回手,“我手笨,会弄坏的。” 她的手是杀人的手,只会破坏,不会修补。 “手笨可以练。”顾清源把刷子塞进她手里,“心如果不静,才是真没救。” 骆青握著棕刷,手心有些出汗。 这把刷子比她拿过的任何一把匕首都要轻,但在她手里却重如千钧。 她在顾清源的指导下,笨拙地刷著浆糊。 第一下,用力过猛,把纸戳破一个洞。 骆青嚇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就要跪下请罪,这是影楼的规矩,做错事就要受罚。 但顾清源只是笑了笑。 “破了就再补一层。”他没有责骂,没有鞭子,只有温和的鼓励,“就像人走错路,退回来,重新走便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骆青僵硬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 她咬著嘴唇,重新拿起一张纸,小心翼翼地盖上去。 这一次,她成功了。 看著原本破碎不堪的书页,在自己手下变得完整平整,虽然还带著补丁的痕跡,但至少能看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在骆青心头蔓延。 这是……成就感? 不,不对。 这是软弱,这是墮落,杀手不能有这种多余的情绪。 骆青猛地放下刷子,站起身。 “长老,我……我想起来后院的柴还没劈。我去劈柴。” 说完,她逃也似地衝出偏殿。 顾清源看著她慌乱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修补一半的书。 “心乱了啊。”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乱了好。乱了,光才能照进去。” 后院,柴房。 骆青手里握著一把斧头,对著面前的木桩狠狠劈下。 咔嚓! 碗口粗的硬木应声而断。 她没有用灵力,纯粹靠著肉身的力量发泄著心中的烦躁。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老头几句话,就能让自己心神不寧? 为什么在这个破地方待了半个月,她竟然开始觉得枯燥的日子有点舒服?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骆青喘著粗气,眼神重新变得冷厉。 “必须儘快找到《归元祖师真录》,完成任务,离开这里。” “今晚……今晚就动手探查二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骆啊,在劈柴呢?”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传来。 骆青眉头一皱,收敛眼中的杀气,换上一副怯懦的表情转过身。 门口站著一个穿著外门弟子服饰的青年,长得尖嘴猴腮,手里转著两个铁核桃。 这人叫赵四,是庶务堂的一个小管事,平时游手好閒,最喜欢欺负新来的杂役女弟子。 自从骆青来了藏经阁,这赵四就借著送物资的名义,往这儿跑了好几趟。贼眉鼠眼的眼珠子,总是在骆青身上打转。 “赵……赵师兄。”骆青放下斧头,往后缩了缩,“您怎么来了?” “嘿嘿,这不是看天冷,怕你冻著,好哥哥特意给你送点好东西来。” 赵四走进柴房,顺手关上门,脸上的笑容变得猥琐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劣质的糕点。 “来,尝尝。这可是山下百味斋的点心,平时只有內门师兄才吃得起。” 赵四一步步逼近,眼神放肆地在骆青身上扫视。虽然这丫头穿著粗布衣裳,脸上也没什么血色,但身段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多谢师兄,我不饿。”骆青低著头,掩饰著眼底的厌恶和杀意。 只要她动一动手指,哪怕不用灵力,仅凭这把斧头,她也能在半息之內切断这个蠢货的喉咙。 但她不能。 她是杂役骆青,不是杀手青鸞。 “別客气嘛。”赵四伸出手,想要去抓骆青的手,“在这藏经阁能有什么前途,不如跟了哥哥,哥哥保你去庶务堂做个清閒差事……” 他的手即將碰到骆青的瞬间。 骆青的身体本能地绷紧,藏在袖中的左手已经扣住一枚毒针。 杀了他? 不行,杀了他会引来执法堂,任务就毁了。 忍? 这只脏手若是碰到自己,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把他剁成肉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颗松果带著风声,从房樑上激射而下,精准无比地砸在赵四的脑门上。 “哎哟!” 赵四痛呼一声,捂著额头后退两步。 “谁,谁敢偷袭老子?” 他抬头看去。 第60章 打了他,我兜著 只见房樑上,一只雪白的小老鼠正蹲在那里,两只前爪叉腰,对著赵四吱吱乱叫,一副此地是我罩的囂张模样。 “死耗子!” 赵四恼羞成怒,捡起地上的松果就要砸回去。 “住手。” 柴房的门被推开。 顾清源站在门口,手里提著盏旧灯笼,面无表情地看著赵四。 “顾……顾长老。” 赵四嚇了一跳,连忙把手里的松果扔掉,换上一副討好的笑脸,“您老怎么来了?我……我是来给骆师妹送点吃的,关心一下同门。” “关心同门需要关著门?” 顾清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赵四不规矩的手上。 “庶务堂最近很閒吗,还是说,你想来我这藏经阁替我扫地?” “不不不,我很忙,这就走,这就走!” 赵四被顾清源浑浊的眼睛盯著,只觉得后背发凉,仿佛被什么恐怖的凶兽盯上一样。 他哪里还敢造次,灰溜溜地钻出门,连滚带爬地跑了。 柴房里安静下来。 骆青鬆开了扣著毒针的手,长出一口气。 又是这老头。 每次都是他。 “没事吧?”顾清源问。 “没……没事。”骆青低下头,“多谢长老。” 顾清源走进来,看了一眼她冻得通红,上面布满裂口的手。 这是劈柴留下的,也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虽然她刻意用药水掩盖虎口的老茧,但手的骨节瞒不过顾清源的眼睛。 “手伸出来。”顾清源道。 骆青犹豫了一下,伸出双手。 顾清源从怀里掏出一个墨绿色的小瓷盒,打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药香飘散出来。 这是玉肌膏,对於治疗冻疮和裂口有奇效。 他挖了一块药膏,涂在骆青的手背上。 “这天乾物燥的,女孩子的手得保养好。”顾清源没有替她涂抹,只是把药盒放在她手里,“自己擦擦,这药膏是我自己配的,不值钱,但管用。” 说完,他转身走了。 “以后遇到这种无赖,別忍著。” 走到门口时,顾清源忽然停下脚步,背对著她说了一句。 “这藏经阁虽然冷清,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撒野的地方。你是我的杂役,打了他,只要不死我就能兜著。” 骆青握著温热的药膏,看著顾清源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 打了他,我兜著。 这句话,很轻。 但在骆青的人生里,除了冰冷的命令和残酷的训练,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人说过要护著她。 “长老……” 骆青喃喃自语,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头看著手背上碧绿的药膏,清凉的感觉渗入皮肤,仿佛抚平她心底某处隱秘的伤口。 房樑上,小白鼠探出头,衝著她吱了一声,然后扔下来半颗没吃完的栗子。 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示好。 骆青捡起半颗栗子。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行动,或许可以推迟一下。 毕竟…… 手刚擦了药,不適合杀人。 夜色渐深。 顾清源回到二楼的房间,坐在窗前。 他拿出一本空白的册子,提笔写下几个字: 骆青。 身份:影楼杀手。 目的:归元祖师真录。 状態:心防微裂,尚在挣扎。 建议:暂且观察,无需施压。 写完他放下笔,看著窗外纷飞的大雪。 顾清源早就看穿了骆青的身份。 那天她在火盆边取暖时下意识的防御姿態,看似粗糙实则指力惊人的手,还有身上即便用草药掩盖也藏不住的血腥气。 若是换做以前,顾清源或许会按照原有计划直接將她驱逐,或者交给执法堂。 但现在,他不想这么做。 因为他在骆青的眼中,看到了一份其他探子没有的渴望。 是对温暖的渴望,对正常生活的渴望。 她是一把被磨得太锋利的刀,但也正因为太锋利,所以更易折断。 “杀手也是人啊。”顾清源嘆了口气,“既然来了这藏经阁,是刀也得给我盘成绕指柔。” 他拿起桌上修了一半的《西山杂记》。 “这修补人心的活儿,可比修书难多了。” “不过,日子还长。” “慢慢来吧。” 窗外,风雪依旧。 但这寒冷的冬夜里,似乎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暖意。 冬至將近,藏经阁的雪又厚了几分。 屋檐下掛著的冰溜子像是一排排晶莹的利剑,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偶尔断裂一根,叮的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摔个粉碎。 骆青坐在东厢房的窗前,手里拿著那盒墨绿色的玉肌膏。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曾经满是冻疮和血口的手,在连用几日药膏后,竟然真的开始癒合。 红肿消退,钻心的痒痛也变成淡淡的清凉。 作为杀手,她本不该在意这些。 在影楼的训练里,身体只是工具。受了伤,只要不影响拿刀,就无需理会。痛觉是用来提醒自己还活著的信號,而不是需要被抚慰的软弱。 可现在,她看著逐渐恢復白皙的皮肤,竟有些不忍心再让它沾染风雪。 “吱吱。” 窗台上,传来一阵轻微的抓挠声。 骆青回过神,迅速收起药盒。 窗户被顶开一条缝,一颗雪白的小脑袋钻了进来。小白鼠抖了抖身上的雪花,两只前爪捧著一样东西,献宝似的推到骆青面前。 这是一颗纽扣。 铜製的,上面刻著一只蝙蝠图案。 骆青愣了一下,这纽扣她认得,是那天企图非礼她的赵四衣服上的。 “给我这个干嘛?”骆青皱眉,下意识地想要驱赶这只监工。 小白鼠却不怕她了。 它直立起身子,两只前爪比划一通,嘴里发出急促的叫声,然后又用爪子拍了拍纽扣,做出一副“我很厉害”的表情。 骆青看懂了。 这小东西是在向她炫耀:你看,我帮你报仇,这是战利品。 骆青的心头,莫名地颤了一下。 她是个孤儿,从小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除了教官冰冷的鞭子,从未有谁哪怕是一只老鼠,为了她去报仇。 “脏死了。”骆青嘴上嫌弃著,伸手弹了一下小白鼠的脑门,力道却很轻,“拿走,我不要垃圾。” 小白鼠也不生气,把纽扣塞进颊囊里,又吐出一颗剥好的松子仁,放在窗台上,然后一溜烟跑了。 骆青看著松子仁良久才伸出手指,捻起微小的果仁,放进嘴里。 松子的清香在舌尖化开。 並不甜,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滋味。 “一定是那个老头教唆的。”骆青在心里冷哼,“想用这种小恩小惠来腐蚀我的意志?做梦。” 她站起身,整理好衣衫,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影楼的规矩:心若动了,刀就钝了。 她必须儘快行动。 午时,顾清源在二楼修书。 骆青拿著扫帚,藉口去后山清扫积雪,实则走向藏经阁后方的一片密林。 这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是她留下的暗记所在。 果然。 在老槐树的树洞里,多了一块不起眼的灰色石头。 骆青拿起石头,掌心微微用力,输入特殊的灵力。 石头表面泛起一层血光,一行字跡浮现出来: “七日无果,提头来见。” 字跡鲜红如血,透著一股森然的杀意。 骆青的手一抖,石头差点掉在地上。 这是影楼的最后通牒。 影楼的任务从不拖延,目前已经是极限。如果七天內她还拿不到《归元祖师真录》,或者没有杀掉顾清源,那么等待她的,將是影楼无休止的追杀。 那个名为血影卫的执法队,是所有叛逃者和失败者的噩梦。 “七天……” 骆青捏碎石头,任由粉末从指缝间滑落。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 在这个安逸的藏经阁里待了许久,她差点忘记自己的脖子上还套著一根绞索。这根绞索从未鬆开,只是她暂时没感觉到勒紧的痛楚罢了。 “必须动手。”骆青看著远处藏经阁飞翘的檐角,“顾清源……別怪我,我想活。” 回到藏经阁时,顾清源正在前厅。 他並没有修书,而是搬了一把椅子,站在上面,似乎在从书架的最高层取什么东西。 “长老,我回来了。”骆青调整好情绪,换上怯懦的面孔,走上前去,“您在找什么,我来帮您吧。” “不用。” 顾清源手里捧著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盒,小心翼翼地走下椅子。 “这是几本老帐册,有些年头,拿出来晒晒。” 他把木盒放在桌上,却並没有打开,而是转头看向骆青。 “去后山了?” 骆青心头一跳,手心渗出冷汗:“是……弟子去扫雪了。” “扫雪好啊。”顾清源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隨意,“不过后山林子阴气重,尤其是老槐树容易招惹不乾净的东西。以后少去。” 骆青猛地抬头,对上顾清源看似浑浊却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知道? 他知道那是接头地点? 骆青的肌肉瞬间绷紧,袖中的毒针蓄势待发。如果身份暴露,她只能现在就强杀。 然而顾清源却像是隨口一说,转过身去拿抹布。 “对了,你来得正好。按照宗门规矩,这几天藏经阁要进行一次大祭。” “大祭?”骆青一愣,杀意暂缓。 “就是把歷代祖师留下的典籍,拿出来供奉一番,去去晦气。” 第61章 对不起,你是好人 顾清源指了指二楼,“二楼的天字號库房,平日里是封禁的。开启后你跟我上去,帮我搬几本书。” 天字號库房! 根据情报,《归元祖师真录》应该就藏在天字號库房里。 她苦苦寻找这么久都没机会进去的地方,这个老头竟然主动要带她进去? 这是陷阱,还是机会? “长老……那是禁地吧?弟子身份低微,恐怕……”骆青试探著说道。 “什么禁地不禁地的。”顾清源嗤笑一声,“书是给人看的,不是给鬼看的,再珍贵的书放久不翻也会烂。我老了,搬不动了,你不搬谁搬?让那只耗子搬吗?” 正趴在桌上啃苹果的小白鼠,听到这话,不满地吱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吃。 “是……弟子遵命。” 骆青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狂喜。 不管是不是陷阱,这都是绝佳的机会。只要进了天字號库房,拿到那本书,她就可以趁乱杀人,然后远走高飞。 至於顾清源…… 骆青看著正在给小白鼠拿小被子的老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对不起了。 你是好人,但好人通常都不长命,好人就是会被刀指著。 冬至,当晚。 骆青在自己的房间里,做著最后的准备。 她从鞋底的夹层里,取出一包无色无味的药粉。 这是醉仙散,只需要指甲盖那么一点,就能让一头筑基期的妖兽昏睡三天三夜。若是凡人吃了,直接一睡不醒。 她不想直接动刀。 顾清源毕竟是筑基期,若是正面搏杀,动静太大,容易引来宗门高手。最好的办法是让他自然死亡,或者是睡死过去。 只要睡著,她拿了书就走。 或许……可以不杀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骆青狠狠掐灭。 不行。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如果顾清源活著,归元宗就会知道她任务的细节,甚至可能通过他追踪到自己。 为了活命,他必须死。 骆青將药粉藏进指甲缝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青啊,睡了吗?” 骆青浑身一紧,迅速收好东西,调整呼吸:“没……还没。长老有什么吩咐?” “没睡就出来搭把手。”顾清源的声音透著烟火气,“我包了点饺子。一个人吃著没劲,出来一起吃点。” 饺子? 在影楼从来不过节,冬至通常是考核杀人技的日子。 她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偏厅里,暖意融融。 桌上摆著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一碟醋,一碟蒜泥,旁边温著一壶酒。 顾清源围著一条旧围裙,手里还沾著麵粉,正笑呵呵地看著她。 “这是韭菜鸡蛋馅的,这是猪肉大葱的。不知道你爱吃哪个,就都包了点。” 顾清源招呼道,“別愣著,快坐,趁热吃。” 骆青看著饺子,恍惚间仿佛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还没进影楼,大概只有两三岁?记忆很模糊,只记得也是这样一个雪夜,爹娘围在桌边包著饺子。 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感受到家的记忆。 后来家没了,爹娘死了,她被卖进影楼,成了代號青鸞的杀人机器。 “怎么,怕我下毒?”见她不动,顾清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嗯,咸淡正好。我这手艺,一百多年没练,看来还没生疏。” 骆青回过神,默默地坐下。 “长老……您还会做饭?” “活得久了,什么都会一点。”顾清源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修仙修仙,修到最后,也不过是一日三餐,睡一张床。” “若是连这点口腹之慾都戒掉,活个几千年还有什么滋味?那是石头,不是人。” 骆青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 指甲缝里的醉仙散,正对著顾清源的酒杯。 只要她手一抖,这药粉就能落进去。 这老头毫无防备,正在低头剥蒜,是绝佳的机会。 杀了他就不用等到明天,今晚就能拿书走人。 骆青的手指微微颤抖。 “吃啊。”顾清源把剥好的蒜瓣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吃饺子不吃蒜,香味少一半。虽然你们女孩子家爱乾净,但这冬至夜里,吃点蒜驱寒。” 这颗蒜瓣白生生的,躺在醋碟里。 骆青看著蒜,又看了看顾清源满是皱纹带著慈祥笑容的脸。 她的脑海里,两个声音在疯狂打架。 杀了他,只有杀了他你才能活,七天期限就在眼前。 別杀他……他是这世上唯一给你擦药,给你做饭的人。 “长老。”骆青忽然开口,“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好吗?”顾清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不过是一顿饺子,一盒药膏。这就叫好了?” 他放下筷子,目光透过氤升的热气,看著骆青。 “小青啊,这世道冷。人在外面走久,骨头缝里都是寒气。我也没別的本事,就是守著这破炉子,谁要是冷了,就进来烤烤火。” “我也不是对你好。” “我只是觉得,像你这么大的丫头,本该在爹娘膝下撒娇,或者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不该……不该活得像把刀。” 噹啷。 骆青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 活得像把刀。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是杀手,知道自己来的目的,知道满是老茧的手是用来握刀的。 但他还是给自己擦了药,包了饺子。 甚至,把剥好的蒜放在自己面前。 骆青低下头,眼泪毫无徵兆地砸进面前的醋碟里,激起小小的涟漪。 “怎么,烫著了?” 顾清源似乎没看见她的眼泪,也没拆穿她的身份,只是递过去一块手帕。 “快擦擦。多大的人了,吃个饺子还能哭鼻子。” 骆青接过手帕,死死地攥在手里。 指甲缝里的药粉,被她悄无声息地用灵力震散,化作无形的粉末,飘落在地上。 这毒,她下不去手。 “长老。” 骆青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饺子……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顾清源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锅里还有,今晚管够。” 这顿饭,骆青吃得很撑。 撑得胃里暖洋洋的,连带著冰冷的心,似乎也融化了一角。 吃完饭,她抢著去洗了碗。顾清源也没拦著,只是坐在火炉边逗弄著小白鼠,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回到房间后。 骆青没有睡,坐在黑暗中喃喃自语。 “七天……” 如果不完成任务,影楼的血影卫就会找上门。到时候不仅她要死,顾清源也会被牵连。 影楼的行事风格她是知道的,斩草除根,鸡犬不留。 “我不能让他死。”骆青握紧了拳头。 这个念头一旦產生,就再也压不下去,既然下不了手杀他,就只剩下一条路。 拿到《归元祖师真录》,然后……逃。 只要书到手,交给影楼,任务就算完成。至於顾清源……只要她做得隱秘些,不暴露是他故意泄露,或许能保他一命。 “明天。”骆青看著窗外的雪,“明天进了天字號库房,拿到书,我就走。” “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第二天,辰时。 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顾清源带著骆青,来到藏经阁的二楼。 他在一面看似普通的书墙前停下,伸手在几本书上有节奏地按动了几下。 轰隆隆。 书墙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一扇青铜大门。 大门上刻满繁复的阵纹,散发著令人心悸的灵压。 “这就是天字號库房。”顾清源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嵌入大门的凹槽中。 阵纹流转,大门缓缓开启,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进来吧。”顾清源率先走了进去。 骆青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库房不大,只有几排紫檀木的书架。但这里放的每一本书都是孤本,是归元宗数千年的底蕴。 “把那边的窗户打开,透透气。”顾清源指了指尽头的一扇窗户。 骆青走过去推开窗,冷风灌入,吹散屋內的腐气。 她回过头,目光快速地在书架上扫视。 根据影楼的情报,《归元祖师真录》是一本黑色封皮用金线装订的厚书,通常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果然。 在第一排书架的正中间,供奉著一个玉台。 玉台上,放著一本黑色金线的书。 书封上写著六个古篆大字:《归元祖师真录》。 骆青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就在这里! 只要拿到它,一切就结束了! 顾清源似乎並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正背对著她,在另一排书架上整理著什么。 “小青啊,这里的书都有些年头,搬动的时候要轻点。” 顾清源的声音传来。 骆青没有回答,她一步步走向玉台。 十步。 五步。 三步。 她的手伸了出去,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书脊。 只要拿走它,放入储物袋,然后跳窗逃走。凭她的身法,只要出了山门,没人能追上她。 但是,就在她的手指扣住书的一瞬间。 “你真的想好了吗?” 顾清源的声音,幽幽地在她身后响起。 骆青浑身僵硬,她没有回头,只是保持著拿书的姿势。 第62章 你信,他们才会信 “这本书里,並没有什么护山大阵的阵眼。” 顾清源转过身,看著僵硬的背影,语气平静中带著悲悯。 “它只是一本普通的日记,记录了祖师爷年轻时喜欢吃什么,喜欢哪个师妹,还有便秘几天的琐事。” 骆青猛地转过身,眼中满是震惊。 “你……你说什么?” “这是个诱饵。”顾清源嘆了口气,“或者说,是一个流传几百年的谎言。归元宗为了保护真正的阵眼,故意对外散布谣言,说阵图在这本书里。” “这几百年来像你这样来偷书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们有的拿走了书,回去交差。然后……”顾清源顿了顿,“然后都被灭口。” “因为拿回去一本假书,在幕后主使看来,就是背叛,就是戏耍。” 骆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假书? 灭口? “不……不可能……”骆青颤抖著后退,“影楼的情报不会错,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不在这里。” “是吗?”顾清源笑了笑,“你是如何认为能动摇宗门根本的东西,会放在藏经阁里面。” “藏经阁內確实有很重要的东西,无论是高阶功法亦或是神通,甚至上古孤本都有,但这些均可以被不同修为或者天赋的弟子借阅。” “每个宗门的核心传承底蕴都不会放在明面上,恐怕除了宗主或者太上长老外无人知晓。” “说到底,藏经阁的存在更倾向於让宗门弟子拥有一处能扩展实力的场所。” “我不信。”骆青连连摇头,“你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顾清源走上前,拿起那本书隨手翻开,“你自己看。” 骆青看过去。 只见泛黄的书页上,確实写著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今日天气甚好,二师妹做的桂花糕真好吃,可惜少放了糖。” “又被师父骂了,说我练剑不专心,其实我是想给小翠搭个窝。” 字跡潦草,言语粗俗。 这哪里是什么阵法总纲,分明就是一个逗比青年的流水帐。 书从骆青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骆青瘫软在地,眼中满是绝望。 假的。 竟然是假的。 她费尽心机,潜伏这么久,甚至差点动了真情,最后换来的竟然是一个死局? 拿不到书是死,拿到假书也是死。 影楼不会听她解释。 “为什么……”骆青抬头看著顾清源,眼泪流了下来,“为什么要告诉我,让我拿走它,让我死在外面……不好吗?” “我说过。”顾清源弯下腰,捡起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进了我这藏经阁,就是我的人。” “我顾清源的杂役,只能老死,病死,不能被蠢死。” 他伸出手,递到骆青面前。 “起来吧,这书是假的,但阵眼是真的。” “想活命吗?” “想活命,就跟我做笔交易。” 骆青看著那只手。 此时此刻,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顾清源的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在这一刻,这个行將就木的老头,在她眼中比任何神仙都要高大。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温暖的大手。 “我……想活。” 尘埃在光柱中飞舞,骆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即便知道这根稻草可能救不了命,却也不敢鬆开。 “想活……可是,怎么活?长老,您不知道影楼的手段。血咒种在心脉里,只要我背叛或者是任务失败超过期限,咒印发作我会全身血液逆流,从七窍喷涌而出,死状极惨。” 她鬆开顾清源的手,拉开左手的袖子。 在她白皙的手臂內侧,有一条暗红色的血线,顺著血管蜿蜒向上。 “这就是血线蛊,它是个活物,吃我的血长大。影楼手里握著母蛊,只要那边一催动,或者到时间没吃到解药,它就会钻进我的心室。” 骆青看著狰狞的血线,惨然一笑。 “您说这书是假的,是诱饵。可对於我来说,哪怕它是假的,只要能拿回去交差,换来半年的解药,我也得拿。哪怕半年后还是个死,至少能多活半年。” 这就是杀手的悲哀。 命不在自己手里,只能像狗一样乞食。 顾清源看著血线眉头微微皱起,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骆青的脉门上。 神识探入。 果然在她的血液中,感应到一股极其阴毒暴虐的生命波动。 是一只极其微小的虫子,正处於休眠状態,但它的口器已经深深扎入血管壁,隨时准备吞噬宿主。 “有点麻烦。”顾清源收回手,语气却並不慌乱,“这蛊虫是用五毒之血餵养的,已经和你的命数连在一起。若是强行拔除你会死,若是杀了母蛊你也会死。” 骆青眼中的光亮黯淡下去。 果然,连筑基长老也没办法吗? “不过……”顾清源话锋一转,“我虽然解不开这蛊,但我能骗过它。” “骗?”骆青一愣。 “万物皆有灵,有灵皆可欺。”顾清源將假书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影楼想要这本书,无非是为了攻打归元宗,他们认为这本书里有护山大阵的阵图。” “既然他们想要阵图,我们就给他们一张。” 顾清源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泛黄的陈年旧纸,这是他平日里修补古籍时特意收集的,专门用来修补五百年以上的古书,纸张的纹理、色泽、气味,都透著一股子腐朽的歷史感。 “你会画画吗?”顾清源问。 “会一点……是为了偽装成画师学的。”骆青不明所以。 “那就好。过来,磨墨。” 顾清源从怀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墨块。 这不是普通的墨,而是他用下品岁月墨混合松烟、麝香製成的特製墨锭。 这种墨写出来的字,自带一种沧桑的岁月感,仿佛历经千年的风霜。 骆青走到案前,拿起墨锭,在砚台里慢慢研磨。 顾清源提笔饱蘸浓墨,没有丝毫迟疑,笔锋落下,如龙蛇起陆。 他在画图。 画的正是归元宗的护山大阵,九天十地锁灵阵。 骆青在一旁看著,越看越心惊。 作为杀手,她对阵法也略知一二。顾清源画的这幅图结构严谨,阵眼清晰,灵力流转的路线复杂而精妙,甚至连每一处阵脚的方位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这看起来完全就是真的! “长老,您……您这是要叛宗?”骆青惊骇地问道。 如果这图是真的,一旦落入影楼手中,归元宗的大阵就会变成一张废纸,无数弟子將惨遭屠戮。 “真的?” 顾清源笑了笑,笔尖在一处看似不起眼的阵眼上轻轻一点。 “如果是真的,我就是归元宗的罪人,死一万次都不够。” “形似而已。”顾清源指著某处阵眼,“而且在可公开的阵法里,这里確实是生门,是灵气循环的出口。但是……” 他提笔,在生门的位置,多画了一条极细的红线,连接到旁边的一处死门。 “我改动了几个符文,会让这道生门,变成死门中的死门。” “若是有人按照这张图去破阵,他会觉得自己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杀到阵法的偽装核心。但实际上他会被引入绝灵杀阵,连金丹期的修士进去,都会被绞成肉泥。” 骆青只觉得后背发凉,好狠的手段,有真有假最是杀人不见血。 “可是影楼里有阵法大师。”骆青担忧道,“他们若是看出来了怎么办?” “看不出来的。”顾清源语气篤定,“因为这张图的势是对的。我在这里守了一百多年,每天听风,看云,这大阵的呼吸我比谁都清楚。这种神韵除了我,没人能画出来。” 只是有一句话顾清源没说,这本就宗门用来诱敌深入的假阵,本就是原本计划中的一环。 “而且为了让他们相信,我们还得给这书加点料。” 顾清源放下笔,待墨跡稍干,他从怀里掏出小白鼠。 “小白,借点血。” 小白鼠嚇了一跳,两只爪子捂住胸口,拼命摇头。 “一颗养灵丹。”顾清源开价。 小白鼠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指头。 顾清源无奈,用针尖在它爪子上轻轻扎了一下,挤出一滴鲜红的兽血,滴在纸张的边缘。 “这是灵兽血祭的痕跡,证明这阵图曾被宗门灵兽守护过。” 接著他又拿起茶杯,含了一口茶,猛地喷在纸上,然后迅速用火烘乾。 原本崭新的字跡瞬间变得斑驳陆离,水渍晕染开来,像是因为年代久远而受潮的样子。 最后他找出一本真正的古籍封皮,是从一本讲《灵猪產后护理》的几百年古书上拆下来的,大小正好合適。 一番操作下来。 一本看起来古朴沧桑,带著血腥气和霉味的《归元阵解手稿》,就诞生了。 骆青目瞪口呆,她看著这本假书,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绝对会以为这是从哪个古墓里挖出来的绝世秘籍。 “这……这太像了。”骆青喃喃道。 “做假,讲究的就是一个信字。”顾清源將书扔给她,“你信,他们才会信。” “拿著它,去交差。” 骆青捧著这本书,手有些抖。 “长老,如果他们信了,攻打过来……您改的陷阱真能挡住他们吗?” 第63章 后来呢,追到了吗? “能。”顾清源点点头,“而且这不仅仅是为了挡住他们,更是为了让你立功。” “立功?” “你带回这么重要的阵图,影楼必然会重赏你,给你解药,甚至提升你的地位。等到將来他们攻打过来,吃了大亏,全军覆没。那时候死无对证,谁还能怪到你头上?” “他们只会以为是自己学艺不精,或者是宗门临时变了阵法。” 这是一条完美的脱身之计,利用时间差,利用人性的贪婪。 骆青看著眼前这个老人,他不仅救了自己的命,还替她铺好路。 噗通。 骆青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师父!” 这一声师父,叫得真心实意。 “別叫师父,我没收徒弟,叫长老就好。”顾清源摆了摆手,走到骆青面前伸出手,再次按住她的脉门。 “书有了,还得解决你体內的虫子,我没解药,但我能让它睡著。” 顾清源调动体內极其珍贵的岁月意境,顺著手指,注入骆青的血管。 这是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 它不属於灵力,不属於气血,它是时光的沉淀。 当这股力量触碰到躁动的血线蛊时,凶狠的虫子仿佛遇到天敌,又仿佛瞬间经歷几十年的岁月流逝,变得极其疲惫迟钝。 它慢慢地缩成一团,陷入深度的沉睡。 骆青手臂上的血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跡。 “它睡著了。”顾清源收回手,“虽然没死,但只要你不主动去刺激它,或者影楼不用母蛊强行召唤,三五年內都不会醒。” “这三五年,足够你想办法彻底解决它。” 骆青摸著手臂,感受著久违的轻鬆感,悬在头顶的利剑,终於被挪开。 “多谢长老!” 骆青站起身,眼中的怯懦彻底消失。 “去吧。”顾清源指了指窗外,“別让他们等急了。” 后山,老槐树林。 暴雪落下,狂风呼啸。 骆青穿著单薄的杂役服饰,怀里揣著假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她的脸被冻得通红,身体在发抖。 这不是装的,是真冷,但她的心是热的。 走到枯死的老槐树下,她停住脚步。 “来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在这个风雪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骆青没有回头,只是抱著肩膀,颤声道:“来……来了。” 一道黑影从树冠上落下,无声无息地站在骆青身后。 这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脸上戴著一张惨白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倒三角的眼睛。 影楼地字號杀手,代號鬼手,筑基初期修为。 “东西呢?”鬼手伸出一只乾枯的手,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 骆青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油布包,递了过去。 “在……在这儿。天字號库房……最里层……我差点被机关发现……” 她一边说一边喘著粗气,演绎著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杂役弟子的惊恐。 鬼手一把抓过油布包,粗暴地撕开,带著霉味和血腥气的《归元阵解手稿》露了出来。 鬼手阴冷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精光,他没有立刻相信,而是翻开书页仔细查验。 纸张確实是几百年前的澄心堂纸,手感做不了假。墨跡深入纸背,带著岁月的陈旧感。还有股淡淡的灵兽血腥气…… 最重要的是上面的阵图,鬼手虽然不是阵法大师,但也略懂皮毛。他一眼就看出这阵图的复杂与玄奥,绝非一般人能画出来的。 “真的……”鬼手的手指在颤抖,“竟然真的拿到了……” 这可是大功一件,有了这阵图,楼主的大计就能实施,到时候攻破归元宗,藏经阁里的万卷道藏,就是影楼的囊中之物。 “做……做得好。” 鬼手合上书,小心翼翼地收进储物袋。 他看向骆青,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点点。 “青鸞,这次你立了大功,回去后楼主重重有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扔给骆青,“这是半年的解药。” 骆青慌忙接住,紧紧攥在手里。 “还有。”鬼手冷冷道,“你的任务还没结束。” 骆青一愣:“还……还要做什么?” “继续潜伏。”鬼手道,“这阵图虽然到手,但还需要时间去研习破解。这段时间你继续留在藏经阁,盯著那个老不死的顾清源,如果有机会做了他。” “但记住別打草惊蛇,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住这本阵图的秘密,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 “是……属下明白。”骆青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嘲讽。 做了他? 现在的她,就算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会动顾清源一根汗毛。 那是她的保命符,是她的恩人。 “行了,滚吧。”鬼手挥了挥手,“別让人发现。” 说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骆青站在原地,手里握著冰凉的瓷瓶。 她成功了。 她骗过影楼的老牌杀手。 不,是顾清源骗过了他。 骆青转过身,看著远处在风雪中摇曳的灯火,那是藏经阁的方向。 她忽然觉得,这盏灯比她见过的所有阳光都要温暖。 “回家。” 她在心里默默念出这个陌生的词汇。 回到藏经阁时,顾清源还没睡。 他坐在前厅的火炉旁,手里拿著一根竹籤,正在烤红薯。 红薯的香气瀰漫在屋子里,驱散了寒意。 看到骆青推门进来,带著一身的风雪,顾清源没有问结果,只是把烤好的红薯递过去。 “外面冷,吃口热乎的。” 骆青接过红薯,烫得两只手倒腾了一下。 “走了?”顾清源问。 “走了。”骆青剥开红薯皮,露出金黄软糯的瓤,“他信了,还给了我解药。” “那就好。”顾清源点了点头,又从旁边拿起一本新书,“既然这事儿了,以后就安心干活。藏经阁的书太多,我一个人修不过来。” “我想教你修书。” “好。”骆青咬了一口红薯,甜得有些腻人,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学。哪怕手笨,我也学。” “手笨不怕。”顾清源笑了笑,“心定就行。” 这一夜,藏经阁的灯火亮了很久。 曾经只会杀人的女子坐在灯下,手里拿著一把棕刷,笨拙却认真地修补著一本破书。 她的手边放著那盒玉肌膏,还有半个没吃完的烤红薯。 小白鼠趴在桌角,睡得肚皮朝天,发出轻微的呼嚕声。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杀手无情,人有情。以假乱真,画地为牢。一颗棋子,终成执棋人。”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极。】 这滴墨顏色灰暗,却隱隱透著些许暖光。 顾清源收起墨,看著窗外逐渐停歇的风雪。 “冬天快过去了。” “春天,该来了。” 冬去春来,归元宗后山的积雪终於化了个乾净。 山涧里的溪水涨了,哗啦啦地响,像是给这寂静的山谷配上一支活泼的小曲儿。 藏经阁外的老槐树抽出嫩绿的新芽,就连几株由顾清源接手照料的紫源稻,也重新焕发生机,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藏经阁的大门敞开著,迎接这难得的春光。 前厅里,摆开一排长长的晾书架。 每年开春,是藏经阁最忙碌的时候,这叫晒书。 书放久会生虫,会受潮,会有霉味。得趁著这春阳正好的时候,把压箱底的老古董都搬出来,一本一本地翻开,让阳光晒透,再放几粒新的芸香草进去,才能保存长久。 这活儿不重,但繁琐,且累人。 骆青穿著一身杂役弟子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正站在晾书架前,手里拿著一把软毛棕刷,小心翼翼地给每一本书除尘。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若是让影楼的人看到这一幕,恐怕眼珠子都要掉出来。那个杀人不眨眼,匕首使得出神入化的青鸞,此刻竟然像个绣花的大姑娘一样,对著一堆破纸片温柔备至。 “第三排第二本,《南华经注》,书脊开裂,放到修补区去。” 顾清源躺在门口的藤椅上,手里端著紫砂壶,眯著眼睛晒太阳,嘴里时不时指挥一句。 小白鼠在他肚子上,也在晒太阳,肚皮朝天,四仰八叉,睡得那叫一个愜意。 “是。” 骆青应了一声,將《南华经注》挑出来,放到另一边的桌子上。 她干得很认真。 这几个月来,她体內的血线蛊一直处於沉睡状態,时刻悬在头顶的死亡威胁暂时消失。 虽然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但这种久违的轻鬆感让她有些贪恋。 在这里没有血腥味,只有书卷气和阳光的味道。 “长老。”骆青一边翻书,一边问道,“这书里夹著一张纸条,好像是情书?” 她手里拿著一张泛黄的信笺,上面写著一首歪歪扭扭的打油诗:“师妹似水中月,我想捞却捞不著。若是师妹肯回头,把命给我也逍遥。” 顾清源睁开眼,瞥了一眼,乐了。 “哦,应该是五百年前,烈火堂的一位长老年轻时写的。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喜欢上咱们藏经阁的一位女弟子,天天跑来借书,其实就是为了塞条子。” “后来呢,追到了吗?”骆青好奇地问。 第64章 我的规矩 “没。”顾清源喝了口茶,“女弟子嫌他字丑,文采也烂,最后嫁给一个写诗写得好的书生。” “这位长老一气之下闭关修炼,最后成了宗门里脾气最暴躁的烈火真人,终身未娶。” 骆青愣了一下,看著手里的纸条。 五百年前的遗憾,如今看来,却只是一段令人莞尔的趣事。 “收著吧。”顾清源道,“別扔,这也是歷史。哪怕是单相思,也是真情实感。” 骆青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將纸条夹回书中。 她忽然觉得,这藏经阁里的每一本书,都不再是冷冰冰的文字。它们背后都站著一个个鲜活的人,有著各自的欢喜与悲伤。 修书,其实就是在修这些人的一生。 午后,阳光正烈。 藏经阁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这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內门弟子,背负长剑,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但他走路的姿势带著一股子傲气,下巴微抬,仿佛这地上的尘土都不配沾染他的鞋履。 此人名叫林峰,是归元宗这一代弟子中的翘楚,剑道天赋极高,年仅二十岁便已筑基成功,被誉为小剑神。 林峰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晾晒的旧书,眉头微皱,似乎嫌弃这里的霉味。 “谁是管事的?”林峰站在院子中央,冷声问道。 顾清源还在藤椅上打盹,仿佛没听见。 骆青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了过去,微微行礼:“这位师兄,长老在午睡。不知师兄有何贵干?” 林峰上下打量了骆青一眼。 螻蚁期,杂役服饰,身上毫无灵气波动。 他眼中的轻蔑毫不掩饰,直接无视骆青,看向藤椅上的顾清源。 “喂,老头,醒醒。”林峰稍微放出些许筑基期的威压,“我是內门林峰,来借阅《穿云剑诀》的原本。” 顾清源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继续睡。 小白鼠被吵醒,很不爽地坐起来,衝著林峰“吱吱”叫了两声,挥舞著小拳头,似乎在说:吵什么吵,没看老祖宗在睡觉吗! “畜生!” 林峰脸色一沉,他何曾被一只老鼠挑衅过? 手指微动,一道无形的剑气弹出,直指小白鼠的脑门。 这一指若是中了,小白鼠必定脑浆迸裂。 骆青顿时瞪大眼睛,身体本能地动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几乎是在林峰抬手的瞬间,她就已经预判到他的动作,脚步微错,身形一闪挡在藤椅前。 手中並没有兵器,只有用来扫灰的棕刷。 但就是这把软绵绵的棕刷,在她手里却仿佛变成一把短剑。 啪! 棕刷准確地拍在无形剑气上,剑气溃散,棕刷也被震得几根毛乱飞。 骆青的手腕微微发麻,但她一步未退,依旧低著头,保持著恭敬的姿势。 “师兄,藏经阁內禁止动武,更不可伤及长老爱宠。” 林峰看著眼前这个卑微的杂役女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挡住了? 一个杂役竟然用一把扫灰的刷子,挡住他筑基期的一指剑气? 虽然他只用了一成力,但这绝不是炼气期能接下的。 “有点意思。”林峰眼中的轻蔑散去,露出感兴趣的寒光,“你这身法不像是我归元宗的路数,谁教你的?” 骆青心中一凛。 刚才情急之下,她用了影楼的身法鬼影步。虽然只是一瞬,但还是被这个剑道天才看出端倪。 “回师兄,是……是弟子平日里为了抓老鼠练出来的。”骆青低著头,声音发颤,装作害怕的样子。 “抓老鼠?”林峰冷笑一声,“抓老鼠能练出这种身法,看来这藏经阁果然藏龙臥虎啊。既然你能接我一指,再接我一剑试试?” 说著,他背后的长剑发出錚的一声轻鸣,就要出鞘。 这是一个武痴,也是个疯子。看到有点本事的人,就想动手试探,根本不在乎对方的身份。 骆青的手指悄悄扣向袖中的毒针,若是他真敢拔剑,就只能拼命。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 “咳咳。” 藤椅上的顾清源忽然咳嗽两声,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大中午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顾清源揉了揉眼睛,把小白鼠揣进怀里,然后才慢悠悠地看向林峰。 “你是林家的小子吧,长得跟你爷爷林啸天那个老匹夫一样,鼻孔朝天。” 林峰正要发作,听到林啸天三个字,气势顿时一滯。 林啸天是他的亲爷爷,也是他最大的靠山。 但这老头竟然直呼其名,还骂他是老匹夫? “大胆,你竟敢侮辱我爷爷?”林峰怒喝。 “侮辱?”顾清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当年你爷爷还是个炼气期弟子的时候,天天在这藏经阁里帮我倒夜壶,求我让他多看半个时辰的书。怎么,现在孙子出息,连我也想打?” 林峰脸色一变。 倒夜壶? 这种陈年旧事,除了宗门里的几个活化石,根本没人知道,这老头到底是谁? “你……您难道是顾师叔祖?您居然还活著!”林峰试探著问道,他听爷爷提起过,藏经阁曾有个老怪物,辈分极高。 他虽然狂,但没那么傻。能在这个位置坐近两百年不倒,还敢这么编排自己爷爷的人,绝对不简单。 “不会说话就闭嘴,而且別乱攀亲戚。”顾清源摆摆手,“你要借《穿云剑诀》?” “是。”林峰收敛傲气,但语气依旧强硬,“弟子修炼到了瓶颈,需原本参悟剑意。” “不借。”顾清源回答得乾脆利落。 “为何?”林峰急了,“我是核心弟子,有权借阅。” “因为你没洗手。”顾清源指了指林峰的手,“满手的杀气和浮躁,这样的手翻不开《穿云剑诀》。” “你!”林峰被气笑了,“借书还要洗手,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我的规矩。” 顾清源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扔给林峰。 “《穿云剑诀》你现在看了也没用。你的剑太快,太直,不懂得藏。看了只会走火入魔。” “先把这本《种树郭橐驼传》拿回去读三百遍,什么时候读懂怎么种树,再来跟我谈借剑诀的事。” 林峰接住小册子,一看封面,差点气得把书撕了。 种树? 让他堂堂小剑神去学种树? “老头,你耍我?”林峰咬牙切齿。 “耍你?”顾清源笑了笑,“你爷爷当年的成名绝技枯荣剑意,就是从这本种树的书里悟出来的。你不信?不信回去问你爷爷。” “若是不想看,把书放下,出门左转,不送。” 顾清源说完,重新躺回藤椅上,闭目养神。 林峰拿著那本书,脸色阴晴不定。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敢造次。 “好,我就回去问问爷爷,若是你敢骗我,我拆了你的藤椅。” 林峰放下狠话,转身大步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正在扫地的杂役女子。 “你叫什么名字?” 骆青低著头:“弟子骆青。” “骆青……好,我记住了。” 林峰冷哼一声,化作一道剑光远去。 院子里重新恢復安静。 骆青鬆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刚才若是真的动起手来,她恐怕凶多吉少。 “谢谢长老。”骆青走到藤椅边,轻声道。 “谢什么?”顾清源闭著眼,“谢我救了你,还是谢我没拆穿你的鬼影步?” 骆青心头一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长老,我……” “行了,別解释。”顾清源打断了她,“每个人都有点保命的底牌,只要不用来害自己人,就是好手段。” “不过,你今天的戾气还是重了点。” 顾清源睁开眼,指了指被挑出来的《南华经注》。 “刚才那小子虽然狂,但他没动杀心,更没有防备,可你却动了。” “在他抬手的一瞬间,你想的不是怎么挡,而是怎么杀,对吗?” 骆青沉默了。 是的。 这是本能,在影楼的训练里,面对敌人的攻击,第一反应永远是寻找破绽,一击毙命。刚才若不是顾清源在场,她手中的棕刷,恐怕已经插进林峰的喉咙。 “杀人容易,收刀难。”顾清源嘆了口气,“你这把刀,还没学会怎么入鞘。” “那……怎么学?”骆青问。 她是真的想学,这种时刻紧绷隨时准备杀人的状態,让她很累,也很痛苦。 “读书。”顾清源指了指满院子的书。 “从今天起,每天除了干活,你抽出两个时辰读书。不读功法,不读秘籍。只读游记、读杂谈、读凡人写的酸诗。” “书里的世界很大,比你的刀要大得多。” “什么时候你能看著一本书笑出来,或者哭出来,你的刀就算入鞘。” 骆青看著那些书。 以前书在她眼里只是死物,是掩护,是任务目標。 但现在,它们似乎成了解药。 “是,弟子遵命。” 从这天起,藏经阁里多了一个读书人。 骆青开始读书。 起初,她读得很艰难。 她识字不多,很多字都要去问顾清源。而且她习惯了看情报那种简洁冷冰冰的文字,对於书中细腻的描写、繁复的情感,她感到很不耐烦。 “这人为什么看到落花要哭,有病吗?” “这俩人明明喜欢对方,为什么不说,非要绕弯子,浪费时间。” 第65章 不是閒话的问题 骆青经常拿著书,一脸不解地去问顾清源。 顾清源也不厌其烦地给她解释。 “看到落花哭,是因为他感嘆时光易逝,生命短暂,这是对生命的敬畏。” “不说,是因为有些情意,说出来就轻了。藏在心里,反而更重。” 慢慢地,骆青开始懂了。 她开始在书里看到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没有杀戮,没有任务,没有血线蛊。 只有春风秋雨,爱恨情仇,还有普通人的悲欢离合。 她读到一个书生为了救一只狐狸,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 她读到一个將军为了守一座城,战至最后一人,依然屹立不倒。 她读到一个母亲为了给孩子治病,一步一叩首,去求虚无縹緲的神仙。 她在书里哭,在书里笑。 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柔软,常年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鬱和杀气,像是在春风中融化的冰雪,一点点消散。 几个月后。 林峰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御剑,而是一步步走上来的,身上的傲气收敛许多,整个人显得沉稳不少。 “弟子林峰,拜见顾师叔祖。”林峰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行礼,“晚辈愚钝,先前有衝撞到您的地方,还请责罚。” 顾清源正在院子里给紫源稻除草,骆青在一旁读书。 “哦,回来了?”顾清源直起腰,“树种得怎么样了?” “读了三百遍,略有所得。”林峰从怀里取出《种树郭橐驼传》,双手奉还,“以前弟子只知剑要快,要利。看了这书才明白,剑如树,需顺其天性,不可强求。过刚则易折,过直则易断。” “弟子回去问了爷爷,爷爷说您当年的確指点过他,是他让弟子来向您赔罪的。” 说著,林峰对著顾清源深深一揖。 顾清源笑了笑,接过书。 “既然懂了,就进去拿《穿云剑诀》吧。在天字號库房,第三排架子上。” “多谢师叔祖!” 林峰大喜,正要进去。 路过骆青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骆青正在擦汗,手里拿著一本《诗经》,书页翻开在《桃夭》那一篇。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林峰看了一眼书,又看了一眼骆青。 此时的骆青虽然穿著依旧朴素,但整个人透著一股子静气。阳光照在她脸上,曾经充满杀机的眼睛,此刻清澈如水。 “上次是我鲁莽。”林峰对著骆青抱拳,“师妹好身法。日后若是有暇,可愿来剑堂切磋一二?” 这不是挑衅,而是平等的邀请。 骆青没想到这个不可一世的小剑神,竟然会向她一个杂役道歉,还邀请她切磋。 她放下书,微微一笑。 这笑容不再是偽装的怯懦,也不是杀手的冷笑。 而是发自內心的,如桃花般绽放的笑。 “多谢师兄抬爱。不过我只是个扫地的,不懂剑法。若是师兄想聊聊书里的故事,我倒是乐意奉陪。” 林峰一怔,隨即也笑了。 “好,便聊聊书。” 这天下午,林峰没有急著去拿剑诀。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和杂役女子聊了很久。 聊那本《种树郭橐驼传》,聊《诗经》,聊这山里的风,聊江湖的远。 顾清源躺在藤椅上,听著两个年轻人的谈笑声。 小白鼠趴在他怀里,手里捧著林峰带来的赔罪礼物,一盒上好的灵兽肉脯,吃得满嘴流油。 “看来,这把刀,算是入鞘了。” 顾清源看著骆青生动的脸庞,心中甚慰。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书香洗剑气,春风化坚冰。杀手青鸞已死,读书人骆青方生。”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上。】 这滴墨,透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顾清源將其收起,骆青的路才刚刚开始。 影楼的威胁並没有彻底解除,血线蛊虽然睡著,却终究是个隱患。 而且,那个林峰…… 顾清源看了一眼正说得眉飞色舞的少年。 “这小子,眼神有点不对劲啊。” 顾清源摸了摸下巴。 “该不会是看上我家的小白菜了吧?” “这可不行,林啸天那个老匹夫的孙子,配不上我家丫头。” 老头子的护犊子心,在这一刻熊熊燃烧。 归元宗的夏天,是伴著蝉鸣和荷香一起来的。 藏经阁后院原本用来养老鹤的池塘,在韩宇走后被顾清源隨手撒了一把莲子。 如今满池的荷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在碧绿的荷叶映衬下,隨著微风轻轻摇曳。 午后,顾清源躺在藤椅上,脸上盖著一把蒲扇,似乎睡著了。 小白鼠趴在他肚皮上,也学著他的样子,四仰八叉地肚皮朝天,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不远处,石桌旁。 两道年轻的身影正相对而坐。 一个是穿著青色杂役服饰的女子,手里捧著一卷《漱玉词》,神情专注而寧静。 她的头髮简单地挽了个髻,插著一根顾清源用桃木削的簪子,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微风拂过有些痒,她便伸出已经养得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挽到耳后。 另一个,是一身白衣胜雪的青年。 他没有看书,而是单手托腮,目光有些发直地看著对面的女子。 半年来,这位归元宗的小剑神林峰,成了藏经阁的常客。 起初他是为了来还《种树郭橐驼传》,顺便请教一些关於道心的问题。后来问题问完,他还是来。 理由也是千奇百怪: “今日路过坊市,见这家的凉糕不错,带给师叔祖尝尝。” “剑堂那边太吵,练不下心,来这儿借个地儿静静。” “这把剑好像生锈了,来找师叔祖借点油擦擦。” 顾清源看破不说破,每次都乐呵呵地收了东西,然后指了指后院:“去吧,那儿清净。” 於是,林峰就清净到了石桌旁。 “这句爭渡,爭渡,惊起一滩鸥鷺,写得真好。” 骆青放下书,轻声感嘆,“以前我觉得遇到危险,要么杀过去,要么躲起来。从未想过,原来慌乱之中,也能有惊起鸥鷺这般的美景。” 林峰迴过神,连忙点头附和:“是啊是啊,確实……呃,很有画面感。” 其实他根本没听清骆青念了什么,他刚才一直在数骆青的睫毛。 骆青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看著林峰,似乎看穿他的心不在焉,嘴角微微勾起。 “林师兄,你的剑心又乱了。” “咳咳。”林峰有些尷尬地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没乱没乱,就是……天太热,有点燥。” “热吗?” 骆青拿起桌上的团扇,轻轻扇了扇风。风带著荷花的香气,拂过林峰的脸庞。 林峰只觉得更热,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那个……骆师妹。”林峰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推到骆青面前。 “这是什么?”骆青一愣。 “过几天就是宗门的夏日庆典。”林峰有些紧张地搓著手,“到时候內门会有灯会,还有剑舞表演。我……我想邀请你一起去。” “这里面是一块冰心佩,戴著凉快,还能……还能防蚊虫。” 骆青看著锦盒,没有伸手去接,眼神反而黯淡了一瞬。 “林师兄。”她轻声道,“我是杂役。” “杂役怎么了?”林峰急道,“宗门没规定杂役不能逛灯会,再说了,有我带著,谁敢说閒话?” “不是閒话的问题。”骆青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远处正在打盹的顾清源,“我是个喜欢清净的人,热闹的地方不適合我。” 她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 她是影楼的杀手青鸞,虽然暂时蛰伏,虽然体內的血线蛊睡著,但她依然见不得光。 內门高手如云,万一有人看破她的偽装,万一遇到影楼的探子? 她不能冒险,更不能连累林峰。 “骆师妹……”林峰眼中的光彩瞬间熄灭。 “收回去吧。”骆青重新拿起书,挡住自己的脸,“这玉佩太贵重,我戴著干活不方便。”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只剩下树上的蝉,不知疲倦地叫著“知了,知了”。 就在这时,顾清源脸上的蒲扇滑落,他伸了个懒腰,打著哈欠坐起来。 “哎哟,这一觉睡得,骨头都酥了。” 顾清源揉了揉肩膀,看了一眼这边有些僵硬的两个人。 “小林子啊。”顾清源喊道。 林峰连忙站起来:“师叔祖醒了?” “嗯。”顾清源招了招手,“过来,帮我给这池子荷花换换水。这死水一潭,花都开没精神了。” 林峰一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换水,但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 “我也来帮忙。”骆青也放下书,想逃离刚才尷尬的氛围。 “你別动。”顾清源制止了她,“这种粗活让男人干。你去把玉佩收起来,人家送礼都送到门口,哪有往外推的道理?我这藏经阁可没这规矩。” “长老,我……” “拿著。”顾清源瞪了她一眼,“那玩意儿確实凉快,正好给你屋里降降温,省得你晚上热得睡不著,翻来覆去的吵得我也睡不好。” 骆青咬著嘴唇,看了一眼林峰。 林峰一脸期待地看著她。 最终,她嘆了口气,拿起锦盒,“多谢师兄。” 林峰顿时眉开眼笑,原本还有些颓丧的精气神瞬间又回来了。他挽起袖子,对著一池子水,干劲十足。 “师叔祖您歇著,换水这活儿我熟,我在剑堂经常被罚去挑水。” 看著林峰在池塘边忙活,引水、施法、清理淤泥,忙得不亦乐乎。 顾清源坐在藤椅上,端起骆青倒好的凉茶,抿了一口。 “这傻小子。”顾清源轻声嘟囔,“跟你爷爷当年一个德行,追姑娘全靠死皮赖脸。” 骆青坐在他对面,低著头,手指摩挲著锦盒。 “长老,您为什么要让我收下?”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您知道我的身份,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这话说的,我和你难道是一路人?路是人走出来的。”顾清源看著她,“你已经在藏经阁读了半年的书,还没读明白吗?” “什么?” “书里的才子佳人,有几个是一路人?”顾清源笑了笑,“一个是相府千金,一个是落魄书生;一个是天庭仙女,一个是放牛郎。若是都讲究门当户对身份匹配,这世上一般的戏文都得绝版。” “可是……”骆青握紧锦盒,“我是有毒的,我靠近他,会害了他。” “毒?” 顾清源伸出手,指了指池塘里的荷花。 “你看荷花,它的根扎在淤泥里,淤泥脏不脏?臭不臭?但这並不妨碍它开出最乾净的花。” “你的过去是淤泥,但这並不代表你不能开花。” “而且……”顾清源看了一眼正在傻笑著干活的林峰,“这小子虽然傻,但他是个剑修。剑修的命硬,抗造。一点点毒,毒不死他。” 骆青看著林峰的背影。 阳光下,汗水顺著他的脸颊流下,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去吧。”顾清源道,“过几天的夏日庆典,去看看。整天闷在我这破院子里,都要发霉了。去看看灯,看看人,看看这红尘烟火。” “哪怕只是看一眼,也不枉你来这世上一遭。” 骆青沉默良久。 终於,她点了点头。 “好。” 夏日庆典的那天晚上,归元宗的山门大开。 无数盏孔明灯升上夜空,將整个宗门照得如同白昼。內门的广场上,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骆青换下一身灰扑扑的杂役服,穿上一件淡青色的长裙。 这是顾清源特意让人去山下做的,料子不算名贵,但胜在裁剪合体,衬得她身姿婀娜。 她没戴什么首饰,只在发间插了根桃木簪,腰间掛著林峰送的冰心佩。 这是她第一次以骆青的真面目,走在人群中。 林峰早早地就在藏经阁门口等著,看到骆青走出来的这一刻,小剑神的眼睛都直了。 “怎么样,好看吗?”顾清源倚在门框上,手里抓著把瓜子,笑眯眯地问。 “好看……真好看。”林峰喃喃自语,脸又红了。 “好看就领走吧。”顾清源挥挥手,“记得早点送回来,要是少了一根头髮,我唯你是问。” “是,师叔祖放心,我一定拿命护著她!” 林峰信誓旦旦地保证。 看著两人並肩远去的背影,顾清源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年轻真好啊。” 他感嘆了一句。 小白鼠从屋里跑出来,拽了拽顾清源的裤腿,指了指天上漂亮的灯。 “吱吱?”(我们也去?) “我就不去了。”顾清源摇摇头,“老骨头怕吵,你在家陪我看家。” 小白鼠失望地垂下耳朵。 但下一刻,顾清源从袖子里掏出一盏精致的小小灯笼,这是用竹篾编的,糊著透明的蝉翼纱,里面放著一碎夜明珠。 “给,拿著玩去,別跑太远。” 小白鼠眼睛一亮,抱著小灯笼,欢天喜地地爬上老槐树,在最高的枝头,假装自己也是一盏孔明灯。 內门广场。 喧囂的人声,绚烂的法术烟花,还有空气中瀰漫的酒香和脂粉气。 这一切对於骆青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熟悉是因为她曾在无数个这种热闹的场合里执行过暗杀任务,陌生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以一个看客的身份,融入其中。 “骆师妹,尝尝这个,这是灵果做的糖葫芦。” “那边有猜灯谜,我们去看看?” “小心,別被人挤到。” 林峰一直护在她身侧,用身体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他的手始终悬在她身后半寸的地方,既保护著她,又恪守著礼数,没有丝毫逾越。 骆青手里拿著糖葫芦,看著林峰兴奋而小心的侧脸。 这就是被人呵护的感觉吗? 不用时刻警惕背后的冷箭,不用担心食物里有毒,不用计算撤退的路线。 只需要……笑。 “林师兄。” 在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前,骆青停下脚步。她拿起一个画著笑脸娃娃的面具,戴在林峰脸上。 “这个適合你。”她笑著说。 林峰透过面具的眼孔看著她,也傻乎乎地笑:“只要师妹喜欢,我就戴著。” 两人相视而笑。 然而,就在这温馨的时刻。 一道极其阴冷的视线,穿过熙攘的人群,落在骆青的背上。 骆青的笑意猛地凝固。 这是杀手的直觉,是被同类盯上的感觉。 她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中的糖葫芦差点被捏碎。她猛地回头,看向视线传来的方向。 人群中,一张张陌生的脸孔闪过。有笑的,有叫的,有醉酒的。 並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怎么了?”林峰察觉到她的异样,立刻问道,“看到熟人了?” 骆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 “没……没什么,可能是看花眼。” 她转过身,手心却已经渗出冷汗。 刚才那种感觉太熟悉了,是影楼特有的窥视术。 有人在盯著她。 难道是鬼手?还是新的监视者? “林师兄。”骆青的声音有些疲惫,“我有点累了,想回去。” “啊?这就回去了?”林峰有些失望,“马上还有剑舞表演呢,那是今晚的压轴戏……” “我真的累了。”骆青低下头,脸色有些苍白,“这里人太多,我有点透不过气。” 看到她苍白的脸色,林峰顿时慌了。 “好好好,我们回去,这就回去!” 他顾不得什么剑舞,护著骆青挤出人群,向著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在他们身后。 一个穿著普通外门弟子服饰,长相毫不起眼的男子,正站在阴影里,手里把玩著一枚黑色的传讯玉简。 他看著骆青离去的背影,低声对著玉简说道。 “找到了,代號青鸞確认存活,但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身上没有杀气,而且好像动了情。” 玉简闪烁一下,传来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 “动情的杀手,就是废品。” “继续观察,若是確认她背叛,你知道该怎么做。” 男子收起玉简,目光阴毒。 “明白。” “我会让她知道,背叛影楼的下场。” 回到藏经阁。 一进院门,骆青就像是虚脱一样,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 “骆师妹,你没事吧,是不是中暑了?”林峰焦急地想要扶她。 “別碰我!”骆青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尖利。 林峰手僵在半空,满脸错愕和受伤。 “对……对不起。”骆青反应过来,连忙道歉,“我……我只是有点不舒服。林师兄,谢谢你今晚陪我。我想休息了。” 说完她逃也似地衝进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林峰站在院子里,看著紧闭的房门,神情落寞。 “怎么,吵架了?” 顾清源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林峰抬起头,苦笑一声:“没有。可能是我太笨,惹师妹不高兴。” “行了,回去吧。”顾清源摆摆手,“女孩子的心思你別猜。回去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林峰嘆了口气,对著二楼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等林峰走远。 顾清源並没有回屋,而是站在窗口,看著后山的树林,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变得无比锐利。 “出来吧。”顾清源淡淡开口,“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树林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不出来?”顾清源冷笑一声,屈指一弹,一颗瓜子从他手中飞出。 瓜子瞬间穿过百丈距离,没入一棵大树的树冠之中。 闷哼响起,一道黑影从树冠中跌落,隨即借力一滚,化作一道黑烟,向著山下疯狂逃窜。 “跑得倒快。” 顾清源没有追,他收回目光,看向楼下东厢房依旧亮著的灯。 影楼的狗,鼻子还真是灵啊,这么快就闻著味儿找来。 “看来这安稳日子,又要到头了。” 顾清源嘆了口气,关上窗户。 东厢房內。 骆青蜷缩在床上,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掀开袖子。 手臂上原本已经淡化到几乎看不见的血线,此刻竟然重新变得鲜红,甚至隱隱有些发紫。 它在跳动,像是有生命一样,隨著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击著血管壁。 痛。 钻心的痛。 这是母蛊在召唤。 影楼的人来了,而且他们启动了母蛊,在警告她,在折磨她。 “不能……不能连累他……” 骆青死死咬著牙,不让自己发出惨叫。 她的脑海里,全是今晚林峰带著傻笑的面具,还有甜得发腻的糖葫芦。 这是她二十年来最美好的一晚,也是最后的一晚。 第66章 既是软肋,也是盔甲 “林峰……忘了我吧。” 骆青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她想把这块肉挖掉。哪怕会死,她也要把这只该死的虫子挖出来,这样自己会更乾净些。 就在刀尖即將刺破皮肤的时候。 门开了,顾清源迈步进来。 他看都没看那把匕首,直接走到床边,伸手按住骆青的手腕。 一股庞大而温和的力量涌入,瞬间压制住躁动的血线蛊。 隨后顾清源才夺过匕首,扔在地上,“这是最蠢的办法。” 骆青抬起头,满脸冷汗,眼中满是绝望,“长老……他们来了,他们在催动母蛊,我藏不住了。” “我知道。”顾清源从怀里掏出一颗高阶定魂丹,“吃了它。” 骆青吞下丹药,痛苦稍减。 “长老,让我走吧。”骆青哀求道,“我离开宗门,引开他们。只要我走了,就不会连累这里,也不会连累你和林峰。” “走?你能走到哪去?”顾清源看著她,“天下之大,只要母蛊在他们手里,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是个死。” “那怎么办,难道就在这等死?” “谁说要等死?”顾清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既然他们找上门来,就把门关上打狗,你太小瞧归元宗的实力了。” “骆青,你不是一直想学怎么把刀入鞘吗?”顾清源转过身,“但在入鞘之前,这把刀得先见一次血。” “这一次不为別人杀人,为你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这晚之后,藏经阁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窗外的蝉鸣声依旧聒噪,但听在骆青耳中,却像是催命的符咒。 手臂上的血线虽然在顾清源的压制下暂时安分,但隱隱的灼烧感时刻提醒著她,绳子那一头的主人,正在收网。 “別看了。”顾清源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盆栽里的枯枝,“越看越慌。心一慌,刀就飘。” 骆青放下挽起的袖子,脸色有些苍白。 “长老,他们既然启动母蛊,说明已经对我失去耐心。盯著我的人如果不儘快解决,我就算躲在藏经阁一辈子,也是个死。” “那就解决他。”顾清源剪下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轻响。 “怎么解决?我现在被母蛊压制,只要一动用灵力,心脉就会剧痛。而且我不知道他在哪,也不知道他是谁。”骆青的声音里透著绝望。 “我知道。”顾清源放下剪刀,吹了吹叶片上的灰尘。 “那天晚上躲在树上的老鼠,是影楼的玄字號杀手。气息阴冷,擅长隱匿,修为在筑基初期左右。” “筑基初期……”骆青苦笑,“我现在连炼气期圆满都打不过。” “谁让你跟他硬碰硬了?”顾清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推到骆青面前,“这是战书,也是诱饵。” 骆青拿起纸条,上面空无一字。 “这是用特殊的药水写的,只有影楼的人用火烤过才能看到。”顾清源道,“內容我替你擬好,就说你拿到《归元祖师真录》的暗卷,要求监视者明晚子时,在后山老槐树下面谈。一手交书,一手交解药。” “他会信吗?” “杀手也是人,是人就贪。”顾清源开口说道,“他盯著你这么久,无非是想抢功。如果能直接拿到暗卷,这功劳就是他一个人的。他捨不得上报给上面。” “可是我没有暗卷。” “那就再做一本。”顾清源指了指旁边的一堆废纸,“反正假的你都送过一次,也不差这一次。” 骆青看著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定。 “那就算把他引出来了,谁来杀他?”骆青问,“您出手吗?” “我不出手。”顾清源摇了摇头,“我若是出手动静太大,会惊动宗门。而且这是你的心魔,得你自己去斩。”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不是刀,也不是剑,而是一把用来裁纸的裁纸刀。 刀身只有巴掌长,薄如蝉翼,是用深海寒铁打磨而成,平时顾清源用它来裁剪书页,锋利无比。 “明晚我会用阵法封锁后山,暂时切断母蛊对你的感应,你有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內杀了他,或者被他杀。” 顾清源看著骆青的眼睛。 “骆青,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离开影楼你到底算什么吗?” “明晚过后,你就知道了。”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 骆青照常干活,扫地、擦书、给紫源稻浇水。她努力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但偶尔的走神还是暴露內心的紧张。 午后,林峰来了,他手里提著一个食盒,兴冲冲地跑进院子。 “骆师妹,你看我带什么来了,这是山下醉仙楼新出的荷叶鸡,还热乎著呢!” 林峰满头大汗,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 骆青正在井边洗衣服,听到声音她的手猛地一抖,木盆里的水溅了出来。 她背对著林峰,没有回头,“林师兄,我不饿,你拿回去吧。” 声音冷淡,拒人於千里之外。 林峰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师妹,你怎么了,是不是还在为那天晚上的事生气?我……” “林峰!”骆青猛地站起身,转过头。她的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是杂役,你是核心弟子。我们本来就不该走得这么近。你这样,会让我很困扰。” “以后,別再来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进林峰的心里。 他看著骆青冷漠的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手中的食盒显得异常沉重,如此可笑。 “我明白了。”林峰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是我唐突。我不该……不该打扰你。” 他把食盒轻轻放在石桌上。 “这个……你留著吃吧,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有些佝僂,不再像意气风发的小剑神。 骆青站在原地,看著他远去。 直到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她的眼泪才唰地流下来。 “对不起……”她捂著嘴,无声地哭泣。 今晚是一场生死局,若是她死了,长痛不如短痛。若是她活著,她也是个满手鲜血的杀手,配不上像阳光一样的少年。 断了吧。 断了念想,才能握紧刀。 二楼的窗后,顾清源看著这一幕,轻轻嘆了口气。 “这丫头,心还是太软。” 小白鼠趴在窗台上,手里捏著一颗花生,看著下面哭泣的骆青,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 “吱吱?”(明明喜欢,为什么要赶走?) “因为那是软肋。”顾清源摸了摸小白的脑袋,“在拔刀之前,得先把软肋藏起来。不然,会死人的。” “而且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啊,既是软肋,也是盔甲……” 子时。 月黑风高。 藏经阁后山的老槐树林,像是一张张牙舞爪的鬼脸,吞噬著所有的光线。 骆青穿著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这是她自己改的,用旧道袍改成的夜行衣。她没有带其他的武器,只在袖口藏了那把裁纸刀。 她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著一个布包,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你来了。”一个阴冷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身后响起。 骆青没有回头,身体微微紧绷:“你是谁,鬼手呢?” “鬼手大人也是你能见的?” 此人冷笑一声,身形从阴影中显现。这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脸上戴著一张黑铁面具。 影楼玄字號杀手,代號影蛇。 “东西带来了吗?”影蛇盯著骆青手中的布包,眼神贪婪。 “带来了。”骆青转过身,举起手中的布包,“解药呢?” “解药自然有。”影蛇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晃了晃,“先把书给我。” “我要先验药。”骆青寸步不让。 “哼,不知好歹。”影蛇眼中杀机一闪,“青鸞,你別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叛徒,现在还敢跟我谈条件,信不信我现在就催动母蛊,让你生不如死?” 说著他拿出一块黑色的玉牌,就要输入灵力。 然而影蛇输入灵力后,玉牌却毫无反应。 原本应该立刻发作的血线蛊,此刻在骆青体內依旧沉睡,毫无动静。 “怎么回事?”影蛇脸色一变,用力拍了拍玉牌,“这母蛊怎么失效了?” “因为这里是藏经阁。”骆青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这里的风水,克你。” 就在影蛇分神的这一瞬间。 骆青动了。 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她脚下的步伐诡异至极,正是林峰曾讚嘆过的鬼影步,但比那时更快,更狠。 十丈的距离,眨眼即至。 “找死!” 影蛇毕竟是筑基修士,反应极快。他冷哼一声,手中多出一把黑色的匕首,带著一股腥臭的毒气,反手刺向骆青的咽喉。 这一下又快又狠,若是普通的炼气期,必死无疑。 但骆青不是普通人,她是影楼最锋利的刀,面对刺来的匕首,她没有躲,也没有退。 她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一下,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堪堪避开要害,让匕首刺进她的左肩。 鲜血飞溅。 影蛇露出喜色,中了,他的匕首上有剧毒,只要见血,三息必亡。 然而下一刻,他的喜色凝固在脸上。 因为骆青在被刺中的同时,右手快速探出,薄如蝉翼的裁纸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悽美的弧线。 这一刀没有杀气,甚至没有风声。 就像是顾清源修书时,轻轻裁掉多余的纸边一样,温柔,精准。 一声轻响,影蛇只觉得脖子一凉。 他想要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他想要反击,却发现力气正在飞速流逝。 他喉咙上多出一道细细的血线,血线越来越大,最后…… 噗!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影蛇捂著喉咙,踉蹌著后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可是筑基期,竟然被一个炼气期的叛徒,一刀封喉? “你……你……” 影蛇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直到死他都没想明白,刚才一刀是怎么挥出来的。 骆青站在原地,左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黑色的毒血染透衣衫。 但她没有倒下,她看著地上的尸体,手中的裁纸刀上,连一滴血都没有沾。 “这一刀……名为修心。”骆青喃喃自语。 这是顾清源教她的,修书如修心,杀人亦如裁纸。心若静,刀就快。 “做得不错。”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树林外响起,顾清源提著灯笼,慢慢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骆青。 “三息已过,你还没死。看来这毒抗住了。” 顾清源走过去,伸出手指,在骆青的左肩连点数下,封住穴道,防止毒素扩散,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颗能解百毒的清蕴丹,塞进她嘴里。 “长老……”骆青看著顾清源,嘴角露出虚弱的笑,“我……贏了。” “是贏了,但也惨胜。”顾清源摇了摇头,“用肩膀换一条命,这买卖做得亏。下次记得,別这么拼命。” 他挥了挥袖子,一股无形的火焰飞出,落在影蛇的尸体上。 眨眼间尸体连同地上的血跡都被烧成灰烬,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走吧,回家。”顾清源扶著骆青,向藏经阁走去。 “母蛊的玉牌……”骆青指了指地上残留的一块黑色玉牌。 顾清源捡起来,看了一眼。 “这东西留著有用。”他將玉牌收起,“这只是一块子牌,真正的母蛊还在影楼。不过有这个我就能反向追踪,给他们送份大礼。” 回到藏经阁。 顾清源给骆青处理好伤口,毒血逼出来,伤口也涂了最好的金疮药。 骆青躺在床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她杀了一个筑基期的杀手,用一把裁纸刀,这在以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至於为什么能做到…… “长老,谢谢你。”骆青看著正在收拾药箱的顾清源,“我现在算是自由了吗?” “还不算。”顾清源盖上药箱,“你只是剪断一根线,影楼发现这个杀手死了,肯定还会派人来。而且下一次,会更强。” “那我该怎么办?” “躲是躲不掉的。”顾清源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月色,“既然他们把我们当猎物,我们就换个活法。” “换个活法?” “对。”顾清源转过身,“从明天起你不再是杂役骆青,你要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 “我要让你,成为归元宗的天才。” “当天才?”骆青愣住了,“我……我资质平平,怎么当天才?” “资质是可以造的,名声是可以炒的,而且,你真的確定自己没有天分么?” 顾清源笑了笑,这傻孩子一直被蒙在鼓里。 “林峰不是喜欢你吗,我们就借这股风,让你飞起来。” “只要你成为归元宗万眾瞩目的天才弟子,成为內门的宝贝疙瘩。影楼再想动你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整个归元宗的怒火。” “这叫借势。” 骆青听著,心中震撼不已。 借势。 把原本的一场死局,变成一场造星的盛宴。 “可是我真的能行吗?”骆青有些不自信。 “有我在,不行也得行。”顾清源拿起桌上的裁纸刀,放在骆青枕边。 “这把刀以后就是你的法器,它不需要灵气,只需要心气。” “睡吧,明天开始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第二天。 归元宗传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 藏经阁那个扫地的杂役丫头,竟然在一夜之间顿悟。 据说她是在整理一本古籍时,无意中触发祖师爷留下的剑意,从此修为突飞猛进,剑法通神。 更离谱的是,连眼高於顶的小剑神林峰,都败在她的手下。 当然,这是顾清源放出去的谣言。 至於林峰败在她手下,那是顾清源让骆青拿著裁纸刀,去跟林峰“切磋”了一次。 林峰那小子看著心上人拿著刀衝过来,哪里捨得还手? 自然是装模作样地输了,还输得心服口服,到处替骆青吹嘘。 於是,骆青火了。 她从一个无人问津的杂役,变成外门弟子中的一匹黑马。 甚至连剑堂的长老都惊动,想要收她为徒,但都被顾清源挡了回去。 理由是:“这丫头是在我这儿悟的道,就是我藏经阁的人,谁也別想抢。” 半个月后,藏经阁后院。 骆青正站在木桩阵中,手里拿著裁纸刀。 她的眼神专注,动作如风。 “太慢!” 顾清源坐在一旁,手里拿著根柳条,毫不客气地抽在骆青的腿上。 “剑修的快是身剑合一,你这是在跳舞吗?给我再快!” 骆青咬著牙,忍著痛,再次冲入阵中。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杀人的青鸞,她在学著像一个真正的修士一样战斗。 小白鼠蹲在木桩顶上,看著下面拼命的女子,嘴里叼著一根草茎,一副看戏的悠閒模样。 偶尔它也会跳下来,配合顾清源给骆青製造点麻烦,比如突然绊她一脚。 “死耗子,我杀了你!” 骆青气急败坏的吼声在院子里迴荡。 第67章 说的就是你! 第67章 说的就是你! 顾清源看著这一幕,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才有个人样。 有哭,有笑,有怒,有拼搏。 这才是活著。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断线风箏,借风而起。以假乱真,身入红尘。杀人的刀,终於开始有了温度。”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极。】 这滴墨,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看来,这丫头还真是有天赋。”顾清源伸了个懒腰,“小青啊,別练了。 那小子又在门口探头探脑,去吧,给他个面子,把那盒点心拿进来。” “我不去,我要练剑,”骆青嘴硬道。 “百味斋的桂花糕,去晚就凉了,小白想吃。” “————,我去!” 看著骆青扔下刀,飞快地跑向前院的背影。 顾清源笑了。 小白饿了。 入秋。 归元宗后山的枫叶红得像火,层层叠叠地铺满山道。 藏经阁的日子,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节奏中缓缓流淌。 骆青不再是只会躲在阴影里的杀手,她开始尝试站在阳光下,哪怕阳光有时候有些刺眼。 后院,练功场。 这里原本是用来晒书的空地,如今被顾清源改造成一个奇怪的演武场。地上画满纵横交错的线条,像是棋盘,又像是阵图。 骆青站在阵中,手里拿著薄如蝉翼的裁纸刀。 她的对面並没有敌人,只有漫天飞舞的纸片。 顾清源坐在二楼的窗台上,手里抓著一大把废弃的书页,时不时地往下一撒。 “风起。” 顾清源淡淡喊了一声。 指尖微动,一道微弱的风灵力捲起纸片,让它们在空中毫无规律地乱舞。有的像蝴蝶,有的像利刃,有的像飘落的枯叶。 “斩。” 隨著这个字落下,骆青动了。 她的身形快得不像话,在纸片中穿梭,手中的裁纸刀化作一道道银色的流光,轻微的裂帛声不绝於耳。 片刻后,风停,纸落。 顾清源低头看去,地面上落满被切成两半的纸片。 “三百六十五张。”顾清源摇了摇头,“漏了三张。而且有十七张纸是被撕开,不是被切开的,你的心乱了。” 骆青收刀,额头上满是汗珠。 “长老,这太难了。”她有些气喘,“这些纸太轻,不受力。刀锋一碰就飘走,很难切得整齐。” “人命有时候比纸还轻。”顾清源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场中捡起一张切口毛糙的纸片。 “在影楼你学的是杀人技,讲究的是快、狠、准,一击毙命。那是做减法,减去所有的花哨,直指要害。” “但在宗门,在擂台上,你不能次次都杀人,你得学会做加法。” “加法?”骆青不解。 “对。加上留手,加上分寸,加上表演。”顾清源將纸片递给她。 “你要让別人觉得,你是个剑法高超的天才,而不是个招招致命的屠夫。你得学会用刀背打人,学会把杀招藏在华丽的剑舞里。” “这把裁纸刀在你手里不仅要能杀人,还得能修书,能剪花,能削皮。 “什么时候你能用这把刀,在豆腐上雕出一朵花来,你的偽装才算大成。” 骆青看著手中的裁纸刀。 把杀人的刀变成艺术品,这確实比直接捅人要难上一百倍。 “是,弟子明白。”骆青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再来!” 隨著骆青天才名声的传开,藏经阁变得不再冷清。 虽然顾清源挡回想要收徒的长老,但他挡不住好奇心旺盛的同门。 尤其是外门。 外门弟子眾多,竞爭激烈。突然冒出一个杂役出身的天才,而且还得到核心弟子林峰的青睞,这让很多人心里不平衡。 嫉妒,是修仙界最廉价也最常见的毒药。 这一日,午后。 藏经阁的大门被人砰的一声推开,“谁是骆青,出来!” 一个粗獷的声音在前厅炸响。 顾清源正在前台打瞌睡,被这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他睁开眼,有些不悦地看著来人。 这是一个身穿外门弟子服饰的壮汉,背上背著一把门板宽的重剑,满脸横肉,气势汹汹。在他身后,还跟著几个看热闹的弟子。 “你谁啊?”顾清源掏了掏耳朵,“进门不知道敲门,这点规矩都没学过?” 壮汉瞥了顾清源一眼,虽然感觉不到这老头的修为,但看到长老服饰还是稍微收敛了一些。 “弟子外门王猛,见过顾长老。”王猛抱了抱拳,语气不恭敬中却藏著深深的敬重,“弟子听说藏经阁出了个剑道天才,特来討教几招。怎么,骆青是缩头乌龟,不敢出来见人?” “王猛?” 顾清源想了想,这人他有印象,外门的一霸,炼气八层修为,一身蛮力惊人,在外门大比中排名前十。 “她是修书的,不是打架的。”顾清源摆摆手,“要打架去演武场,別在我这儿坏了规矩,弄坏书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修书?”王猛冷笑一声,“修书能修出剑意?修书能打败林峰师兄?我看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媚术吧!” 这话很难听,身后的几个弟子也发出一阵鬨笑。 “就是,一个杂役丫头,飞上枝头变凤凰,谁信啊?” “肯定是林师兄被她迷住,故意输给她的!” “你说谁用媚术?”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二楼的楼梯口传来。 眾人抬头。 只见骆青手里拿著一本还没修好的书,正站在楼梯上。她依旧穿著青色的衣裙,神色平静,但眼神中却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种寒意不是杀气,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视。 王猛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但隨即恼羞成怒。 “说的就是你!”王猛指著骆青,“你一个炼气————咦,炼气七层了?” 他惊讶地发现,骆青身上的气息竟然已经是炼气七层。 短短几个月,修为就来到如此境界,简直是恐怖如斯? 这更加坐实她是天才的传闻,也让王猛心中的嫉妒之火燃烧得更旺。 “那又如何,就算你是炼气七层,也不过是个弱女子。”王猛拔出身后的重剑,轰的一声砸在地上,震起一片灰尘。 “今日我就要揭穿你的真面目,让你知道修仙界是靠实力说话的,不是靠脸。” 第68章 今晚给你加个鸡腿 第68章 今晚给你加个鸡腿 “你要挑战我?”骆青缓缓走下楼梯,將手中的书放在顾清源面前的桌子上“长老,这本书暂且放在你这里。” 然后她转过身,看著王猛,“既然你要打,那就打吧。” 她从袖口中滑出裁纸刀,刀身只有巴掌长,在王猛巨大的重剑面前,就像是一根牙籤。 “哈哈哈。”王猛大笑,“你就用这修脚刀跟我打?小丫头,別说我欺负你,我让你三招!” “不用。”骆青开口说道,“这里地方小,书多。若是弄坏书长老会生气的,我们去院子里。” 院子中央。 王猛双手握著重剑,浑身肌肉隆起,土黄色的灵力在剑身上流转,散发著沉重的压迫感。 “厚土剑诀,开山!” 王猛大喝一声,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一剑劈下。 这一剑势大力沉,带著呼啸的风声,若是砸实,就算是块石头也能被劈开。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纷纷惊呼,有人甚至闭上眼睛,不忍看女子香消玉殞。 然而骆青没有躲,她就站在原地,看著如泰山压顶般的一剑落下。 在剑锋距离只有几寸的时候,她的身体像是一片柳絮,轻飘飘地顺著剑风的边缘滑了进去。 这就是顾清源教她的做加法,加上技巧,加上借力。 王猛只觉得眼前一花,女子竟然消失,紧接著他感觉手腕一凉。 一声轻响,王猛势不可挡的一剑突然偏了。 因为他握剑的右手手腕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重剑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 王猛大惊失色,正要变招,却发现一把冰凉的小刀,已经贴在他的脖子上。 骆青站在他身后,手里握著裁纸刀,神色平静。 “你输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根本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是一瞬间,在外门横著走的王猛,就败了? “你————你使诈!” 王猛涨红了脸,他不服,明明还没发力,怎么就被贴身? “使诈?”骆青收回刀,退后几步,“那就再来。” 王猛怒吼一声,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他用上全力,灵力爆发,重剑舞得密不透风。 但结果是一样的,无论他的剑有多重多快,骆青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然后出现在他的死角。 第二招,骆青削掉他的一缕头髮。 第三招,骆青切断他的腰带。 第四招,骆青的刀背拍在他的麻筋上,让他整条胳膊失去知觉。 当|。 王猛手中的重剑再一次掉在地上,这一次他没有再捡起来。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眼神中满是恐惧和茫然。 他终於明白,刚才第一招人家是真的能杀了他。 “我————我输了。”王猛低下了头。 骆青收起裁纸刀,“承让。” 她没有嘲讽,没有炫耀,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向顾清源。 “长老,后院的柴还没劈,我去劈柴了。” 顾清源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一把瓜子,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去吧,今晚给你加个鸡腿。” 围观的弟子们自觉地让开一条路,看著骆青的背影,眼神中再也没有之前的轻视和猥琐,反而是深深的敬畏。 这哪里是什么靠脸上位的杂役? 这分明就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这场带著些许刻意的“风波之后”,骆青彻底坐稳了天才的名头。 当然,王猛也乐於丟了面子,每次提及此事,他都一脸后怕,隨后激动地向其他人讲述当时经过,甚至比那些来看热闹的还要上心。 再也没人敢来藏经阁找麻烦,但隨之而来的是更大的麻烦。 宗门高层开始注意到她。 掌门甚至亲自过问,想要將她破格提拔为內门弟子,送入剑堂重点培养。 这原本是好事,但对於骆青来说却是危机。 因为进入內门就要经过问心阵的考核,那是专门用来检测弟子是否有魔念,是否是臥底的阵法。 骆青是杀手,她的手里有太多人命,她的心里有太多秘密。 若是进了问心阵,必死无疑。 深夜。 藏经阁二楼。 骆青跪在顾清源面前。 “长老,我不能进內门,问心阵我过不去。” 顾清源正在灯下看书,闻言並没有太惊讶。 “我知道。” “那怎么办?掌门的法旨已经下来,三天后就要考核。”骆青急得满头大汗,“如果我拒绝,反而会引起怀疑。” “谁说让你拒绝了?”顾清源放下书,看著她,“问心阵,问的是心。只要你的心是真的,就过得去。” “可是我是杀手————” “杀手怎么了,杀手就不能有赤子之心?” 顾清源站起身,走到书架深处,取出一个布满灰尘的玉简。 “这是归元宗开派祖师当年留下的一篇心法,叫《忘川诀》。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就是用来洗心的。” “洗心?” “对。它能让你暂时忘记过去,甚至重塑一段记忆。”顾清源將玉简递给她”这两天你什么都別干,就练这个。” “你要把自己催眠。” “你要坚信,你就是一个父母双亡、流落江湖、最后被宗门收留的孤儿。你的剑法是在生死搏杀中悟出来的,你的杀气是因为你想活下去。” “把骆青这个身份,彻底种进你的骨子里。” “只要你自己相信,问心阵就会信。” 骆青握著玉简,只觉得手心发烫。 自我催眠?重塑记忆? 这简直是在玩火,万一醒不过来,她可能真的会忘记自己是谁。 “有我在,怕什么。”顾清源似乎看穿她的顾虑,“等你过了阵,我会唤醒你。” “不过————”顾清源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有时候忘了未必是坏事,若是真的能忘,做个乾乾净净的归元宗弟子,不好吗?” 真的忘了? 忘了影楼,忘了血腥,忘了噩梦。 只记得这藏经阁的暖阳,记得林峰的笑,记得顾清源的红薯。 这一瞬间,她竟然有些心动。 “不。”良久,骆青摇了摇头,“我不能忘。” “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人,他们的命也是命。我背著他们的债,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要清醒地活著,哪怕痛苦,也是我该受的。” 第69章 问心 第69章 问心 “好。”顾清源看著她,暗自讚赏,“这才是修道的好苗子。” “心若磐石,八风不动。” 三天后。 归元宗,问心广场。 一座巨大的幻阵笼罩在广场中央,数十名准备晋升內门的弟子,正排队等待入阵。 林峰站在场外,紧张地看著队伍中的骆青。 “骆师妹,別怕,问心阵其实不可怕,只要心无杂念就行。”林峰大声喊道给骆青打气。 骆青回头,对他笑了笑。 这三天她在顾清源的护法下,日夜修炼《忘川诀》,现在的她精神状態处於一种极其玄妙的境界。 她既清醒,又迷糊。 她记得自己是青鸞,但也坚信自己是骆青。 “下一个,骆青。” 执法长老冷漠的声音响起。 骆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阵中。 眼前景色一变。 不再是广场,而是一片尸山血海,无数冤魂向她扑来,是她曾经杀过的人。 “还我命来————” “青鸞,你不得好死。” 声音悽厉,直刺神魂。 骆青的身体微微颤抖,若是以前她可能会拔刀,或者是恐惧。 但现在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顾清源教她的口诀。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我是骆青,我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杀人。我有罪,但我也想活著,我会用余生来赎罪。” “我只想————有个家。” 隨著这个念头升起。 那些冤魂突然停住,它们看著骆青,眼中的怨毒慢慢消散,变成了悲悯。 画面再转,她看到影楼的楼主,看到阴森的训练营。 “青鸞,你是我的工具。”楼主在咆哮。 骆青睁开眼,目光清澈。 “不。”她轻声说道,“我是人,我有名字,我叫骆青。” “我有师父,有朋友,有喜欢的人。 “我不属於黑暗。” 咔嚓。 幻境破碎。 骆青重新站在广场上,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而真实。 在她面前,负责检测的问心石,亮起耀眼的白光。 这代表心性纯良,毫无魔念。 “通过。”执法长老点了点头,“心智坚定,是个可造之材。” 场外,林峰欢呼雀跃。 顾清源站在远处的树荫下,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小白鼠趴在他肩头,手里举著一块从厨房偷来的糕点,也跟著吱吱叫好。 “这丫头,成了。”顾清源转身离开。 他知道从今天起骆青彻底洗白,她不再是潜伏在暗处的杀手,而是归元宗名正言顺的內门弟子,是未来的剑道新星。 影楼若是再想动她,就要面对整个归元宗的庇护。 更远处,归元宗现任宗主同样点著头,默默离开,只是他嘴角微动,不知在与何人说著何种秘密。 当晚,藏经阁举办了一场小小的庆功宴,只有顾清源、骆青和林峰三人。 林峰喝多了,拉著顾清源的手,非要拜把子,还说各论各的,结果被顾清源一脚踹在屁股上。 骆青在一旁笑著,给两人倒酒。 她看著这温馨的一幕,忽然觉得以前那个青鸞真的已经死在问心阵里。 现在活著的,是骆青。 酒过三巡。 林峰趴在桌子上睡著,骆青收拾著碗筷。 “长老。”她忽然开口,“谢谢您。” “谢什么?”顾清源醉眼朦朧。 “谢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骆青放下碗,走到顾清源面前,跪下,磕头。 “行了行了,別搞这套。”顾清源摆摆手,“以后进了內门,別忘了常回来看看。这里的书还没修完呢。” “一定。” 夜深,顾清源回到房间。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假作真时真亦假。以心换心,方得始终。杀手已死,剑修当立。”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下。】 这滴墨晶莹剔透,如同一滴眼泪。 顾清源將其融入体內,他的修为终於在这一刻,水到渠成地突破到筑基后期o “长生路漫漫啊。”顾清源感受著体內澎湃的生机,看向窗外,“不过有了这些故事下酒,倒也不算寂寞。” 而在千里之外的影楼总部。 神秘楼主看著手中碎裂的影蛇命牌,和传回来的骆青通过问心阵的消息,沉默了许久。 “好手段。”楼主的声音在黑暗中迴荡,“竟然能策反我最锋利的凡刀。” “顾清源————看来这藏经阁里,藏著的不止是书啊。” “传令下去,启动天字號计划。这一次我要连人带书,一起毁了。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今晚藏经阁的灯火,依旧温暖如初。 立秋刚过,藏经阁后院的老槐树,叶子边缘便泛起一层焦黄。 蝉鸣声不像盛夏时那般歇斯底里,变得有一搭没一搭,透著股子“这一世足够快活”的慵懒与苍凉。 东厢房的门开著,骆青正在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在藏经阁待了这么久,攒下的家当少得可怜。 两套换洗的青布衣裳,几本顾清源让她读的杂书,一盒还没用完的玉肌膏,还有林峰送的冰心佩。 所有的东西加起来,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就装下了。 这就是杀手的习惯。 哪怕洗白,骨子里隨时准备跑路的极简本能,依然刻在她的习惯里。 她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 窗台上那盆兰花是她从后山挖回来的,刚长出新叶;床头的柜子上有一道划痕,是她刚来时噩梦惊醒,下意识用匕首划的;墙角还堆著几个她以前做坏的木雕,顾清源教她练手劲用的。 这里不像个住处,更像是一个茧。 她在里面睡了一觉,把满身的血腥气睡没,把冷硬的心睡软。 现在茧破,她该飞走了。 “吱吱。” 小白鼠从门口探出头,看著打包好的包袱,眼神有些呆滯。 它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个每天给它餵食、被它欺负、还会跟它吵架的铲屎官,真的要走了。 它跑进屋,用爪子拽了拽包袱,试图把它拖到床底下藏起来。 “別闹。”骆青蹲下身,轻轻拨开它的爪子,“我要去內门了。那是好地方,灵气足,但我带不走你。” 小白鼠不依不饶,跳到包袱上,一屁股坐下,耍赖不肯走。 骆青看著它,眼眶有些发热。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剥好的松子仁,这是她昨晚连夜剥的,整整一小袋,应该够这小贪吃鬼吃上几天。 “拿著。”她把松子仁塞给小白鼠,“以后没人给你剥了,自己勤快点,別老欺负长老。” 小白鼠抱著那袋松子,愣愣地看著她,忽然哇地一声叫了出来,丟下松子,窜到骆青肩膀上,死死抓著她的衣领不放。 它虽然是灵兽,但也知道谁对它是真好。 “行了。” 顾清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拿著一样东西,逆著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它懂人情,你以后常回来看看就是。內门离这儿也就几里地,又不是生离死別。” 顾清源走进来,把小白鼠从骆青肩上拎下来,放在地上。 “去,別耽误人家前程。” 小白鼠委委屈屈地缩在顾清源脚边,眼泪汪汪。 骆青站起身,看著顾清源。 “长老————”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声哽咽的唤声。 “拿著。” 顾清源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这是一个刀鞘。 確切地说,是一个用旧书皮做的刀鞘。材质是几百年的老牛皮纸,经过桐油浸泡,坚韧且防潮。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用墨笔写了一个字: 藏。 这是给那把裁纸刀做的鞘。 “这把刀是你的法器,也是你的底牌。”顾清源说道,“以前它是没鞘的,因为你刀出必见血。但现在你是修士,是內门弟子。” “刀有鞘才能养气,人有度才能长久。” “这个藏字,送给你。” “哪怕以后你名扬天下,剑气纵横,也別忘了,把最锋利的一面藏在这个鞘里。留给最值得杀的敌人,或者用来保护最值得爱的人。” 骆青双手接过简陋却沉重的刀鞘,她將薄如蝉翼的裁纸刀缓缓插入鞘中。 所有的锋芒瞬间收敛,只剩下一把看起来像是书籤一样的旧皮条。 “弟子————谨记。” 骆青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这三个头,磕得实实在在,地板都发出声闷响。 顾清源受了。 他没有扶,也没有躲。这是师徒之礼,虽然无名,但有实。 “起来吧。”顾清源看了一眼院外,“接你的人来了,別让人家久等。” 藏经阁外。 林峰穿著一身崭新的內门精英弟子服饰,腰悬长剑,玉树临风。他身后还跟著两名剑堂的执事,显然是来帮骆青搬东西的。 看到骆青提著个小包袱走出来,林峰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 “骆师妹,恭喜。”林峰笑得比自己筑基时还开心,“剑堂的长老已经在等著,给你安排的洞府在洗剑池旁边,灵气最充沛,风景也好————”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接过骆青手中的包袱。 两个执事有些诧异,这包袱也太轻了吧,新晋的天才师妹,就这点家当? “林师兄。”骆青看著林峰,脸上露出浅笑,“以后,请多关照。 , 第70章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第70章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那是自然。”林峰拍著胸脯,“只要有我在,內门没人敢欺负你。” 他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顾清源,恭敬行礼:“顾师叔祖,我们就先走了,改日再带骆师妹回来看您。” 顾清源倚在门框上,手里拿著蒲扇,懒洋洋地挥了挥。 “去吧去吧。记得修炼別太拼命,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是!” 一行人渐行渐远。 骆青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她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在夕阳下显得有些陈旧的阁楼,看了一眼倚门而立的老人,还有蹲在门槛上抹眼泪的小白鼠。 这是她的家。 也是她的岸。 现在,她要离岸远行。 “长老,保重!” 她大喊一声,然后猛地转过身,快步跟上林峰。 她不敢再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顾清源看著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山道转角,夕阳的余暉洒在他脸上,照亮眼角的皱纹。 “走了好啊。”顾清源轻声自语,“雏鸟总要飞的,一直缩在窝里,长不出硬翅膀。” 他低下头,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小白鼠。 “行了,別哭了。晚上给你加个鸡腿,可以吧?” 小白鼠吸了吸鼻子,抬起头,虽然还在抽泣,但眼睛已经亮了。 “吱?”(真的?) “真的,不过得你自己去厨房偷————哦不,去拿。” 顾清源转身走进幽暗的藏经阁,大门缓缓合上。 吱呀~ 这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 喧囂远去,热闹散场。 藏经阁,又恢復往日的孤寂。 只有满架子的书,沉默地陪伴著这个长生的人。 日子还得过。 骆青走后,顾清源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 依旧是扫雪、煮茶、修书。 只是偶尔当他做好饭,下意识地想喊小青端菜时,看著空荡荡的厨房,会稍微愣一下神,然后摇头失笑,自己端起盘子。 小白鼠也消沉几天,但很快就被顾清源用各种零食哄好。只是它不再往东厢房跑,而是把窝搬到顾清源的床底下。 时间,是最好的浆糊。 它能把断裂的日子,重新粘合在一起,哪怕留有痕跡,也能继续往下翻。 三个月后。 深秋。 归元宗內门传来消息。 新晋弟子骆青,在新人大比中一鸣惊人。 她没有用剑,而是用一把奇怪的短刀,连败十三名老牌內门弟子,夺得魁首。 据说,她的刀法极其诡异。 不带杀气,却无孔不入。往往对手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刀就已经贴在对方的要害上。 更让人称道的是,她从不伤人。 每一次都是点到为止,胜得光明磊落,颇有大家风范。 掌门大悦,当眾赐下青云剑,並將其收为记名弟子。 一时间,青鸞仙子的名號响彻归元宗。 消息传到藏经阁时,顾清源正在院子里晒柿子。 “青鸞仙子?” 顾清源听著前来送书的杂役弟子眉飞色舞地描述,忍不住笑了。 “这名號取得倒也贴切。青鸞,神鸟也。看来这丫头是真的飞起来了。” 他拿起一个红透的柿子,咬了一口。 甜。 真甜。 “不过,飞得越高,风越大啊。” 顾清源看著天边的一朵孤云。 他知道影楼不会就这么算了,骆青越是耀眼,影楼就越是忌惮,也越是想要除之而后快。 又过了半年。 除夕夜。 归元宗到处张灯结彩,爆竹声声。 藏经阁依旧冷清,顾清源煮了一锅饺子,还是韭菜鸡蛋和猪肉大葱馅的。 他摆了两副碗筷,一副给自己,一副给小白鼠。 “吃吧。”顾清源夹了个饺子给小白,“今年就咱们爷俩过。” “吱吱。” 小白鼠捧著饺子,忽然耳朵动了动,看向门外。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顾清源一愣,这个点谁会来? 他放下筷子,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 一股寒风夹杂著雪花涌入。 门口站著两个人,前面的是林峰,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年货,笑得满脸通红。 “过年好!” 而在他身后,站著一个穿著月白色內门弟子法袍的女子。 她长高了一些,更瘦了一些,眉宇间的青涩褪去,多了一分清冷和从容。但当她看到顾清源的这一刻,清冷瞬间融化。 “长老————”骆青眼圈微红,“我————我们来蹭饭了。” “你们————” 顾清源看著这两个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蹭饭就蹭饭,哭什么。”顾清源侧开身子,“进来吧。正好,饺子刚出锅” 这一年的除夕夜,藏经阁里笑声不断。 林峰喝多了,在那吹嘘自己是如何在任务中大杀四方,保护了骆青。骆青在一旁笑著拆台,说他明明是被一只二阶妖兽追得满山跑。 顾清源在一旁听著,时不时插两句嘴,损损林峰。 小白鼠在桌子上跑来跑去,偷吃林峰带来的坚果。 这才是人间烟火。 酒足饭饱。 林峰趴在桌上睡著,骆青帮顾清源收拾著碗筷。 “最近怎么样?”顾清源问。 “挺好的。”骆青低著头洗碗,“师兄师姐们对我都很好,掌门也指点过我修行。那把裁纸刀————我已经练到可以把豆腐切成髮丝了。” “嗯,不错。”顾清源点点头,“不过,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骆青的手一顿,她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有。”她挽起袖子。 手臂上原本沉睡的血线蛊,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 “最近半个月,它虽然没发作,但我总感觉有人在窥视我。” “不是盯著看的窥视,而是一种更深层,像是有人在梦里看著我。” “而且宗门里最近来了几个新晋的长老,其中有一个叫墨云的客卿长老,每次看到他,我都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墨云?”顾清源眉头微皱。 归元宗招收客卿长老是常事,但能让身为顶级杀手的骆青感到本能恐惧的,绝不是善茬。 “他是什么来路?” “据说是散修出身,擅长阵法和符籙。掌门很器重他,让他负责修缮护山大阵。” 修缮护山大阵? 这不就对上了吗? 影楼拿到假的《归元阵解手稿》,肯定发现其中的玄奥。为了破解或者利用这阵图,他们派了一个阵法高手混进来。 而且,是衝著护山大阵来的。 “看来,他们没发现那是假的。”顾清源冷笑一声,“或者是发现,但觉得有机会从內部攻破。” “长老,我该怎么办?”骆青问。 “什么都別做。”顾清源道,“既然他要修缮大阵就让他修,我在那张图里留的死门,可不是好修的。” “你只管做你的青鸞仙子,墨云若是敢动你自然有人收拾他。” “谁?” 顾清源神秘一笑,“行了,別想太多。”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今晚是除夕,別让这些脏东西坏了心情。”顾清源拍了拍骆青的肩膀,“去把那傻小子叫醒,该回去了。” “嗯。”骆青擦乾手,走到桌边,推了推林峰,“师兄,醒醒,回家了。” 林峰迷迷糊糊地醒来,擦了擦口水。 “啊?哦————回家————回————” 两人互相搀扶著,走出藏经阁。 顾清源站在门口,看著两人走入风雪中。 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像是一层白头。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顾清源轻声念了一句。 他希望这一次,这本书的结局,能是个喜剧。 他关上门,吹灭了灯。 三月的小雨,像极江南的女子,温柔细腻,却带著一股子缠绵不断的凉意。 归元宗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缝隙里的青苔喝饱了水,绿得像是要流淌出来。 藏经阁外的老槐树在雨中舒展著新叶,偶尔有一两滴积攒不住的水珠,顺著叶尖啪嗒一声落在泥土里。 顾清源坐在前厅的门槛上,手里捧著一只紫砂壶,壶嘴对著嘴,滋儿地吸了一口热茶。 茶香混著雨气,让人心神安寧。 小白鼠蹲在他膝盖上,头上顶著一片刚摘下来的荷叶当伞,两只小爪子正费劲地剥著一颗受潮的核桃。 “这雨下得好啊。”顾清源看著檐下的雨帘,慢悠悠地说道,“雨生百穀,也生霉菌。这几天阁里的书又要受潮,得勤翻著点。” 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院子外,隱约传来脚步声,一轻一重,两个脚步声。 重的那个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透著股子刻板和拘谨;轻的那个灵动飘逸,落地无声,却带著不易察觉的警惕。 顾清源嘴角微微上扬,熟人来了。 “师叔祖,我们来看您了!” 还没进门,林峰充满朝气的大嗓门就先传了进来。 他撑著一把绘著山水的大油纸伞,大半个伞面都倾斜向身侧,护著身边的人。 自己的半边肩膀却露在外面,被雨水淋湿一大片,但他似乎浑然不觉,脸上掛著傻笑。 至於修仙者为什么会被雨淋湿,而不用手段阻隔,没谈过恋爱的不懂。 伞下,是穿著月白色內门弟子服饰的骆青。 她手里提著一个食盒,神色清冷,但在看向林峰湿透的肩膀时,脸上出现无奈和心疼。 “进来吧,別在门口傻站著。”顾清源挪了挪身子,让出门路。 > 第71章 奇耻大辱 第71章 奇耻大辱 两人收了伞,走进前厅。 “长老。”骆青规规矩矩地行礼,將食盒放在桌上,“这是刚出炉的春卷,里面包的是此时最嫩的薺菜,您尝尝。” “还是你这丫头贴心。” 顾清源笑眯眯地打开食盒,捻起一个春卷放进嘴里。 外皮酥脆,內馅鲜香。 “不错,手艺没落下。” 林峰在一旁抖著身上的雨水,嘿嘿笑道:“那是,骆师妹的手艺在內门可是出了名的。上次剑堂聚餐,师妹露了一手,一帮馋鬼差点把盘子都吞下去。” “就你话多。”骆青瞪了他一眼,递给他一块干毛巾,“擦擦吧,都湿透了。下次別这么撑伞,我又不是纸糊的,淋点雨怕什么。” “那不行!”林峰接过毛巾,一边擦头髮一边正色道,“你是女孩子,身体娇贵。我是剑修,皮糙肉厚,这点雨算什么,就当淬体了!” 顾清源看著这一对冤家,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林峰看著是绝世天才,其实在感情上就是个二愣子。不过这种赤诚,恰恰是骆青这种在黑暗里行走久了的人,最无法抗拒的光。 “行了,別在我这老头子面前打情骂俏。”顾清源指了指茶壶,“林小子去烧水,骆青你过来,帮我看看这本《阵法初解》。” 林峰屁顛屁顛地去后院烧水,前厅里只剩下顾清源和骆青。 骆青脸上的轻鬆瞬间消失,露出深深的凝重。 “长老。”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那个墨云有问题。” “哦?怎么个有问题法?”顾清源神色不变,依旧在嚼著春卷。 “这半个月,他借著修缮大阵的名义,几乎把宗门的每一个角落都走遍。而骆青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极其微小的纸条,这是她用特殊的显影药水,从墨云经过的地方拓印下来的。 “他在很多关键的灵气节点上,都留下了这种暗记。” 顾清源接过纸条,上面画著一个奇怪的符號,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个漩涡。 “这是窥灵印。”顾清源看了一眼,便隨手將纸条扔进火炉里烧了,“影楼的独门手段,用来標记灵脉走向,方便日后布设逆灵阵。” “逆灵阵?”骆青脸色一变,“那是用来抽取灵脉,毁掉根基的毒阵!” “看来,他们的胃口比我想像的还要大。”顾清源冷笑一声,“他们不光想要破阵,还想把归元宗这几千年的灵脉给抽乾。” “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告诉掌门?”骆青急道。 “不能说。”顾清源摇头,“墨云现在是客卿长老,你手里这些证据太虚,拿出去没人信,反而会打草惊蛇。” “那就看著他乱来?” “乱来?”顾清源指了指窗外的雨。 “雨下大了,地就会滑。走得太急,容易摔跟头。” “他既然喜欢標记,就让他標。他既然喜欢修阵,就让他修。” “待会儿他肯定会来。”顾清源篤定道,“他已经在宗门转了一圈,必然发现实际的地形和假书上的阵图有些出入。他若是个严谨的阵法师,有了疑惑,就一定会来藏经阁找资料印证。” “他来,你就把这本书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骆青接过书,翻开看了看。 这里面记载的全是关於地脉变迁和灵气潮汐的理论,乍一看极其高深,实际上全是顾清源这一百多年来瞎琢磨出来的偽学。 比如后山老槐树之所以长得歪,是因为地脉灵气在那个位置打了个结。再比如紫源稻之所以好吃,是因为吸收地底的太阴肺火。 全是胡扯。 但配上顾清源沧桑的笔触和半真半假的术语,就算是阵法大师来了,也得迷糊半天。 “这本书叫《地气异闻录》。”顾清源道,“专门用来忽悠聪明人的。” “聪明人往往不信正史,只信偏门。他若是看了这个,就会以为假阵图之所以对不上,是因为这几百年来地脉发生变迁。” “到时候他会自己动手,去修正他的阵法,而修正的方向————” 顾清源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骆青看著这个一脸坏笑的老人,忍不住也跟著偷笑。 “有人来了。” 顾清源忽然收敛笑容,恢復成老態龙钟的模样。 骆青也迅速调整表情,变回乖巧的內门弟子,拿著抹布开始擦桌子。 片刻后。 一个穿著灰袍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 他身形瘦削,留著山羊鬍,手里拿著一个罗盘。他的眼睛很亮,却透著一股子阴冷的质感。 “这里便是藏经阁?” 墨云站在门口,並未急著进来,而是用审视的目光,扫视了一圈这栋古老的建筑。 他的目光在顾清源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落在骆青身上。 骆青正在擦桌子的手微微一顿,背对著他,没有回头,但后背的肌肉已经紧绷到极致。 这是同类之间的感应。 墨云眯了眯眼。 这个女弟子背影有点眼熟。 但也仅仅是眼熟,毕竟骆青现在的气质和当年只会杀人的青鸞判若两人,再加上她身上有宗主给的遮掩气息的法器,墨云並未认出她来。 “这位便是顾长老吧?” 墨云收起罗盘,脸上堆起虚偽的笑容,跨过门槛,“在下客卿长老墨云,奉掌门之命,前来查阅一些关於宗门地脉的古籍。” “哦————墨长老啊。” 顾清源慢吞吞地站起来,还要扶著桌子,一副腰腿不好的样子,“听说了,听说了。掌门说来了个厉害的阵法大师,要给咱们修大阵呢。快请坐,快请坐。” 他转头喊道:“那个谁————骆青啊,给墨长老倒茶。” 骆青转过身,低著头,端起茶壶。 “是。” 她走到墨云面前,倒了一杯茶,手很稳,没有任何颤抖。 墨云接过茶,看似隨意地问道:“这位弟子有些面生,是新晋的?” “回长老,弟子骆青,半年前才入內门。”骆青恭敬回答。 “哦,骆青————”墨云若有所思,“听说最近出了个天才,叫青鸞仙子,就是你?” “虚名而已,让长老见笑。” “不错,根骨尚可。”墨云抿了一口茶,不再理会她,转头看向顾清源。 “顾长老,在下在修缮大阵时,发现后山的灵气走向有些古怪。不知阁中可有关於百年前地龙翻身的记载?” “地龙翻身?”顾清源皱著眉头想了半天,“哎呀,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把我的尿壶都震碎了。” 墨云嘴角抽搐了一下。 “可有书籍记载?” “有有有!”顾清源指了指旁边的一堆乱书,“都在杂谈里呢,你自己找找吧,我是翻不动了。” 墨云心中冷笑,他走到书前,隨手翻看起来,很快目光便被被一本封皮破旧的书吸引。 《地气异闻录》。 他翻开第一页。 “地龙动,灵脉移。后山槐树成精,因吸地气而————” 墨云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书里记载的时间节点,和《归元阵解手稿》里的几个对不上的地方,竟然惊人的吻合。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阵图出错,而是地脉改变。 “天助我也!” 墨云心中狂喜,只要按照这本书里的记载,推算出地脉偏移的轨跡,他就能完美地復原出护山大阵的死角,然后彻底布下逆灵阵。 他越看越入迷,甚至忍不住拿出手里的罗盘开始推演。 “妙啊————原来这里的灵气是因为太阴肺火而改道————” 一旁的顾清源,依旧在慢悠悠地喝茶。 小白鼠从林峰烧水回来的空档里钻出来,跳到桌子上。 它看著正在专心看假书的墨云,突然做了一个鬼脸。 “吱!” 墨云被打断思路,有些恼怒地抬头,只见一只肥硕的白老鼠正对著他扭屁股。 “这藏经阁里怎么还有老鼠?”墨云厌恶地挥了挥袖子,想用灵力把它震飞o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只老鼠灵活得不像话。 小白鼠一个后空翻躲开他的灵力,然后顺势在桌子上一蹬,跳到墨云的肩膀上。 还没等墨云反应过来。 噗。 小白鼠放了一个屁。 然后飞快地窜上房梁,躲在柱子后面吱吱乱笑。 墨云整个人都僵住。 这个屁带著一股子陈年松子和发酵红薯的味道,直衝他的鼻腔,这对於有洁癖的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畜生,我要杀了你!” 墨云暴怒,手中凝聚出一道黑色的雷光,就要轰向房梁。 “哎哎哎,墨长老,使不得!” 顾清源惊慌地扑过来,一把抱住墨云的胳膊,“它可是我的命根子啊,就是调皮了点,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个畜生计较。” 这一抱看似慌乱,实则暗含玄机。 顾清源的手指在墨云的脉门上轻轻搭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已经探清墨云的底细。 筑基后期,修炼的是阴寒属性的功法,体內有一股极其隱晦的煞气。而且他的神魂波动有些异常,似乎並不是完整的灵魂。 夺舍,还是分身? 顾清源心中有了计较。 被顾清源这么一拦,墨云也不好真的发作。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客卿长老,在一个另外一位长老面前杀他的宠物,传出去有失身份。 第72章 既然来了,何必急著走呢 第72章 既然来了,何必急著走呢 “哼!”墨云散去雷光,甩开顾清源的手,“顾长老,管好你的畜生。下次若是再犯,別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收起《地气异闻录》。 “这本书,我要借阅几天。” “拿去拿去,只要別杀我的耗子,书隨便拿。”顾清源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o 墨云冷哼一声,拿著书,拂袖而去。 “嘖嘖,脾气这么大,看来这分身的涵养还是不够啊。” “分身?” 一旁的骆青和刚烧水回来的林峰异口同声。 “长老,您说他是分身?”骆青惊道。 “嗯。”顾清源坐回椅子上,擦了擦手,“他的肉身虽然是筑基后期,但灵魂和肉身的契合度不满,这说明身体不是原装,或者是用某种秘法炼製的傀儡分身。” “影楼的楼主向来谨慎,他不会轻易让自己的真身涉险。” “不过————” 顾清源看了一眼房樑上还在偷笑的小白鼠。 “不管是真身还是分身,只要看了那本书,他就入了局。 “林小子。”顾清源转头看向林峰。 “师叔祖,我在。”林峰连忙放下水壶。 “最近没事多去后山转转,尤其是墨长老布阵的时候,带著你的那帮师兄弟,去给他帮帮忙。” “帮忙?”林峰挠挠头,“我不懂阵法啊。” “不用懂。”顾清源坏笑,“你就负责在那儿练剑,动静越大越好,最好把地皮都给我掀起来。” “啊?” “让你去你就去,这是为了帮他测试阵法的稳定性。” 顾清源意味深长地说道,“阵法师最怕什么?最怕布阵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捣乱。一乱心就慌,心一慌手就抖,手一抖————” “那死门,可就真的变成死门。” 林峰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他对顾清源是盲自崇拜的。 “好嘞,师叔祖放心,我这就去召集剑堂的兄弟,天天去后山练万剑归宗。” 看著林峰兴冲冲地跑出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骆青有些担忧:“长老,这样会不会激怒墨云,让他狗急跳墙?” “就是要让他急。” 顾清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越急,就会越依赖书里的捷径。” “当一个人以为自己找到捷径的时候,往往就是他掉进坑里的时候。” 窗外,春雨依旧淅淅沥沥。 但这雨水,似乎已经洗不净即將到来的血腥气。 接下来的日子,归元宗的后山变得热闹非凡。 墨云每天黑著脸在布阵,而林峰则带著几十个剑修在旁边练剑。 剑气纵横,轰鸣声不断。 墨云几次去向掌门投诉,但掌门只是和稀泥,说什么年轻人有朝气是好事,正好检验一下大阵的防御力。 墨云气得牙痒痒,但为了大计,只能忍。 他在这种极度的烦躁和干扰下,越来越依赖《地气异闻录》,他按照书中的指引,不断地修正著阵法的节点。 他以为自己在避开地脉的淤堵。 殊不知他正一步步地,將护山大阵的灵力流向,引导向早就设计好的死结。 半个月后。 阵法修缮完成。 墨云站在阵眼处,看著眼前流光溢彩的大阵,满脸狂热。 “终於————成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玉牌,输入一道指令。 “逆灵阵已布好,今晚子时里应外合,血洗归元宗。” 消息传出。 千里之外,影楼总部。 无数黑衣杀手倾巢而出,向著归元宗的方向,如乌云般压来。 而此时藏经阁內,顾清源正在修剪一盆兰花,最后一根多余的枝条被剪掉。 “花开正好。” 顾清源放下剪刀,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小白,骆青。” “准备一下。” “今晚咱们请客,请见不得光的脏东西,吃一顿关门打狗的大餐。”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归元宗的护山大阵像是一只沉睡的巨兽,静静地覆盖著连绵的群山。 大阵表面流转著淡淡的青光,是灵力在阵纹中循环的轨跡,如同呼吸平稳而悠长。 后山,阵法枢纽所在的观星台。 墨云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灰色的衣摆,却吹不动眼中凝固的寒意。 他的脚下是一座刚刚修缮完毕的阵法祭坛,四周插著七七四十九面黑色的小旗,每一面旗子上都用鲜血绘著诡异的符文。 这就是他花费半个月心血布下的逆灵阵。 只要启动这个阵法,就能在瞬间逆转归元宗护山大阵的灵力流向,將原本用於防御的灵力,变成撕裂地脉的利刃。 届时大阵崩塌,宗门不设防,影楼的杀手大军便可长驱直入。 “时间到了。” 墨云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天幕,在云层之上仿佛能看到无数双贪婪的眼睛,正在注视著这里。 他从怀里掏出被他翻得卷边的《地气异闻录》,手指轻轻摩挲著书页。 “顾清源啊顾清源,你这老儿虽然昏聵,但这本书记载的东西倒是帮了我大忙。” “若不是看了这书,我还真想不到利用太阴肺火的回流来衝破阵眼。” 他收起书双手结印,一道漆黑的灵力打入祭坛中央。 “逆灵,开!” 四十九面黑旗同时震动,发出一阵悽厉的鬼啸声。一股庞大的吸力从祭坛中爆发,开始疯狂抽取地底的灵脉之气。 按照墨云的推演,三个呼吸后,护山大阵的光芒就会熄灭。 一息,两息,三息。 墨云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他仿佛已经听到归元宗弟子在睡梦中被屠戮的惨叫声。 然而。 第四息过去,头顶的护山大阵並没有熄灭。 相反原本淡淡的青光,突然变得极其耀眼,甚至由青转红,泛起一层令人心悸的血色光晕。 “怎么回事?” 墨云脸上的笑容僵住。 紧接著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颤抖,並不是阵法崩塌的震动,而是一种类似於吃撑打嗝的震动。 原本应该被抽取的灵气不仅没有枯竭,反而以一种狂暴的姿態倒灌而回。 轰! 祭坛中央突然喷出一股赤红色的火焰,这是被压缩到极致,然后反弹回来的灵气洪流。 “这不可能!” 墨云大惊失色,连忙想要切断与阵法的联繫。但吸力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反而死死吸住他的灵力。 “太阴肺火————书上明明说是向西流动的————怎么会向东逆流?” 墨云脑子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戏謔的声音,通过阵法的共鸣,在他的耳边,或者说在整个后山的阵法节点中迴荡开来。 “书上说的你就信啊?” “书是我瞎编的,你也信?” 墨云猛地抬头,看向远处的藏经阁方向。 “顾清源!” 同一时间。 归元宗山门外。 数百名身穿夜行衣的影楼杀手,正潜伏在树林中。领头的是一位金丹初期的血影卫统领,代號血鷲。 他盯著看似薄弱的青色光幕,手中握著一把血红色的弯刀。 “信號已出,阵法即將失效。”血鷲舔了舔嘴唇,“兄弟们准备,今晚不留活口,鸡犬不留。” “杀!” 隨著他一声令下,数百道黑影冲向山门。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触碰到光幕的一瞬间,光幕变了。 原本平静的青光瞬间变成赤红色,仿佛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 “不好,有诈!”血鷲反应极快,硬生生止住身形,大吼一声,“撤!” 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杀手就没那么好运。 光幕上突然射出无数道赤红色的光线,这些光线交织成网,瞬间將几十人笼罩其中。 几十名炼气期甚至还有几名筑基期的杀手,在被红光触碰的瞬间消融,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作一缕缕青烟。 “九天十地锁灵阵,变阵了?” 血脸色大变,这哪里是什么防御阵法,这分明就是一座绞肉机般的灵杀阵。 “退,快退!” 血当机立断,转身欲走。 “既然来了,何必急著走呢?”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山门內传来。 只见原本紧闭的山门缓缓打开,数百名归元宗剑堂弟子,身穿白衣手持长剑,列阵而出。 为首一人,正是林峰。 他今晚没有在傻笑,而是一脸肃杀。手中的长剑发出錚錚剑鸣,一身筑基中期的剑气冲霄而起。 而在他身旁,站著一个青衣女子。 骆青手里没有剑,只有一把看似普通的带鞘裁纸刀,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是一潭深水,倒映著眼前这群曾经的同类。 “影楼的朋友们,远道而来,不进来喝杯茶吗?” 林峰长剑一指,“剑阵,起!” “喝!” 数百名剑修齐声大喝,剑光如龙,瞬间封锁所有的退路。 一场早已准备好的关门打狗,正式拉开帷幕。 藏经阁,二楼。 顾清源並没有去前线,他盘膝坐在天字號库房的中央,面前悬浮著张他亲手画的假阵图。 只不过,这张图现在活了。 无数光点在图上闪烁,每一个光点都代表著一个闯入者,而红色的线条,则是阵法灵力的走向。 小白鼠蹲在他肩膀上,两只眼睛瞪得滚圆,紧张地看著这张图。 “別紧张。”顾清源手指在图上轻轻一点,“这只是开胃菜。” “墨云那小子现在应该很难受吧。”顾清源看著图上在后山疯狂挣扎的光点,“想利用地脉,就让你尝尝地脉的脾气。” 第73章 叛徒……清理门户 第73章 叛徒……清理门户 后山,观星台。 “噗!” 墨云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被从祭坛上震飞出去。 倒灌回来的灵力不仅冲毁他的逆灵阵,还顺著他的经脉,衝进他的丹田。 “该死,该死!” 墨云披头散髮,状若厉鬼。 他明白自己被耍了,《地气异闻录》从头到尾就是个坑,所有的地脉走向都是反的,他按照书上布置的阵法,不仅没能破阵,反而成了护山大阵的燃料。 “顾清源,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墨云怒吼一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颗黑色的珠,这是破界珠,影楼的保命底牌,可以强行破开空间逃遁。 他不想打了,计划失败,身份暴露,再不跑就是死路一条。 他捏碎珠子,一道空间裂缝在他身后浮现。 “想跑?” 就在他半只脚踏入裂缝的瞬间。 一道极其细微却又锋利无匹的寒光,穿透层层夜色,从藏经阁的方向飞射而来。 这是一页极其普通的发黄书页,但在顾清源岁月意境加持下,这页纸比最锋利的飞剑还要快,还要硬。 书页如刀,精准无比地切在空间裂缝的边缘,不稳定的空间通道瞬间崩塌。 “啊!” 墨云发出一声惨叫,伸进去的脚被空间乱流直接绞碎,整个人跌落在地,抱著断腿痛苦翻滚。 “书还没还,就想走?”顾清源的声音遥遥传来,透著一股子慢条斯理的讲究,“我这藏经阁的规矩,借书逾期不还,是要留下一只手的。可你双手不乾净,我不想要,就拿命抵吧。” 隨著话音落下。 四周的树林里,突然亮起无数道剑光。 早已埋伏在此的执法堂弟子,在执法长老的带领下,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墨云,束手就擒。”执法长老冷喝。 墨云看著这一幕,眼中的绝望变成疯狂。 “好,好一个归元宗,好一个顾清源。”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就一起死吧。” 他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膨胀,一股恐怖的毁灭气息从他体內爆发出来。 自爆! 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自爆,足以夷平半个后山。 执法长老脸色大变:“退,快退!”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定。”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骆青不知何时出现在观星台的边缘,她手里捏著一块黑色的玉牌,正是当初从影蛇身上搜出来的母蛊子牌。 她將灵力注入玉牌,墨云膨胀的身体突然一僵。 作为影楼的傀儡分身,他的体內同样种有控制核心。而这个核心与骆青手中的玉牌,有著某种微妙的联繫。 虽然不能完全控制他,但足以干扰他一瞬。 “鬼影步,瞬杀。” 骆青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她出现在墨云的身后。 手中的裁纸刀已经出鞘,刀光如水,温柔地划过墨云的后颈。 没有鲜血喷溅,因为刀太快,快到伤口闭合。 墨云膨胀的气息像是被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他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尸体倒地。 骆青收刀入鞘,她看著地上的墨云,眼神复杂。 这就是影楼的天字號杀手,曾经仰望的存在,如今却死在她的刀下。 “叛徒————清理门户。” 骆青轻声自语,不知道是在说墨云,还是在说她自己。 山门外的战斗也接近尾声,有护山大阵的压制,再加上林峰带领的剑阵围剿,影楼的杀手们兵败如山倒。 金丹初期的血鷲统领,此时正被几位长老围攻,左支右絀,浑身是血。 “归元宗,你们等著,楼主不会放过你们的!” 血鷲发出最后的咆哮,想要燃烧精血突围。 “废话真多。” 某长老冷哼一声,手中法宝翻天印轰然砸下,血鷲被砸进地底,变成一滩肉泥。 至此,影楼策划数年的天字號攻山计划,彻底宣告破產。 黎明时分,硝烟散尽。 归元宗的山门前,横七竖八地躺著数百具尸体,黑色的夜行衣在晨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弟子们正在打扫战场。 林峰提著剑,身上沾满血跡,但他並没有受伤,反而精神亢奋,在人群中寻找著那个青色的身影。 “骆师妹!” 他看到站在一具尸体旁发呆的骆青,连忙跑了过去。 “你没事吧,受伤了吗?”林峰关切地问道,上下打量著她。 骆青回过神,看著满脸血污却笑得灿烂的林峰,摇了摇头。 “我没事。” 她看向地上的尸体,这是一个女杀手,年纪和她差不多大,脸上还带著死前的惊恐。 骆青认得对方,是她在影楼训练营时的同伴,代號红雀,两人曾一起在一张床上睡过觉,一起抢过馒头。 现在,红雀死了。 死在这场没有意义的杀戮中。 “怎么了?”林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没什么。”骆青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不再看这具尸体,“林师兄,我想回藏经阁看看长老。” “好,我陪你。” 两人並肩向山上走去。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藏经阁。 顾清源坐在门槛上,手里端著一碗刚煮好的红枣粥,看到两人平安归来,他笑了笑。 “回来了,饿不饿?” “长老!”林峰兴奋地跑过来,“我们贏了,影楼的人全灭,墨云也被骆师妹杀了,您是没看见,骆师妹一刀太帅了————” 说的好像他在场似的。 顾清源打断了他:“贏了就好,去洗洗吧,一身血腥味,別熏坏我的书。” 林峰嘿嘿一笑,跑去后院打水。 骆青站在顾清源面前,看著这个一脸慈祥的老人。 “长老。” “嗯? “” “我杀人了。”骆青低声道,“杀了很多人,有以前的同伴,也有教官。” “心里难受?”顾清源问。 “有点。”骆青点点头,“但我知道这是必须做的,如果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的朋友,杀我的——————家人。” 她看了一眼后院方向,那里传来林峰打水的哗啦声。 “家人。” 顾清源咀嚼著这个词,眼中的笑意更深。 “能明白这个道理,说明你的刀不仅仅是入鞘,而且有了魂。” “杀戮是为了守护,这才是剑修的道,也是做人的道。” 顾清源站起身,把手里的红枣粥递给她。 “喝吧。喝了这碗粥,把昨晚的噩梦都忘掉。” “从今天起,归元宗再也没有影楼的阴影。” 骆青接过粥,喝了一口。 很甜。 也很暖。 这场大战之后,归元宗进入一段漫长的平静期。 影楼元气大伤,据说神秘的楼主震怒,但也无可奈何。因为归元宗展示出来的底蕴,让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骆青成为內门的风云人物,她和林峰的故事,也成了弟子们口中的佳话。 三年后。 骆青筑基成功。 她是藏经阁走出去的第二个筑基修士,第一个自然是名义上的顾清源。 青鸞彻底死了,活著的是归元骆青。 又是十年。 顾清源显得更老了,他的背驼得更厉害,走路也开始拄拐杖。 这一天,他正在晒太阳。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动。 “昔日刀头舔血客,今朝花下画眉人。红尘炼心,终得圆满。”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中。】 顾清源看著这滴墨。 关於骆青的故事,已经写到最好的结局。 “吱吱。” 小白鼠趴在他肩膀上,手里拿著一块已经咬不动的肉乾,这是影蛇死时留下的战利品,它一直没捨得扔。 “怎么,你也觉得无聊了?” 顾清源摸了摸它的头。 “別急。故事这东西就像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很快就会有人来的。” 骆青走后的第三年,藏经阁的门槛又被磨低几分。 山中的岁月,对於凡人来说是把杀猪刀,刀刀催人老;但对於顾清源来说,不过是翻过一页书,喝乾一盏茶。 这一年的深秋,雨水格外多。 后山的枫叶还没红透,就被一场接一场的冷雨打落在泥地里,腐烂成黑褐色的泥浆。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腐败的气息,却又孕育著新生的味道。 顾清源坐在前厅的躺椅上,手里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刚从后山挖回来的龙爪松。 咔嚓,一根长歪的枝条落地。 “长得太急,根基不稳,就容易走歪路。” 顾清源像是在对松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白鼠蹲在窗台上,正抱著半块发霉的馒头啃,这是它自己从厨房角落里翻出来的陈酿,据说这种带点霉味的麵食,吃起来更有嚼劲。 “吱吱。”(有人来了。) 小白鼠忽然停下咀嚼,黑豆似的小眼睛看向门外,鼻翼飞快地耸动著。 它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杀气,不是血腥气,也不是脂粉气。 而是一股极其浓郁复杂,却又令人心旷神怡的草木香气。 就像是有人把一百种灵药扔进丹炉里,熬煮七七四十九天,然后把那股子药香,硬生生地塞进一个人的骨头缝里。 “好香啊。”连顾清源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这味道,比丹鼎堂那帮老傢伙炼出来的极品丹药还要纯粹。” 大门外,传来一阵踉蹌的脚步声。 扑通。 似乎有什么重物倒在台阶上,紧接著是一阵剧烈的喘息声。 “求————求长老————”一个稚嫩却沙哑的声音传来,断断续续,带著哭腔,“救命—— “,顾清源放下剪刀,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厚重的木门。 门外,雨幕如帘。 湿漉漉的青石台阶上,趴著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小道童。 他穿得极破,一身灰布道袍上全是补丁,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一双满是泥泞和血口的草鞋。他的背上,背著一个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竹编药篓。 沁人心脾的药香,正是从这个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 听到开门声,小道童艰难地抬起头。 这是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混合著雨水和泥土,看不清五官,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是谁?”顾清源问。 “弟————弟子姜离。”小道童紧紧抓著门槛,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师父————我师父快不行了————求长老发发慈悲,救救他————” “你师父在哪?” “在————山脚下的破庙里。” 姜离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最后的力气,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 藏经阁,偏厅。 炉火烧得正旺,驱散屋內的寒气。 姜离躺在一张软榻上,身上盖著厚厚的棉被。他的衣服已经被顾清源用法术烘乾,脸也擦乾净。 这是一张清秀得有些过分的脸,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 但奇怪的是,他的身体却並没有因为飢饿和寒冷而显得虚弱,反而散发著一种旺盛得有些诡异的生机。 小白鼠蹲在枕头边,两只爪子抱著姜离的一根手指头,陶醉地吸著气。 它在吸这孩子身上的味儿。 对於灵兽来说,这孩子简直就是一株行走的人形神药,只要咬上一口,估计能顶十年苦修。 “去去去,別把人家当点心。” 顾清源伸出一根手指,把小白鼠弹飞,他坐在榻边,伸手搭在姜离的脉门上。 “嘶~” 顾清源眉头微皱,这孩子的脉象太乱。 不是病理上的乱,而是气太杂。他的体內竟然充斥著至少几十种不同属性的药力。 有人参的刚猛,有灵芝的温润,有朱果的燥热,还有寒冰草的冷冽———— 这些药力並没有被炼化,而是像大杂烩一样堆积在他的经脉里,彼此衝突,却又被一种奇异的体质强行压制著,形成一种脆弱的平衡。 “天生药体。”顾清源喃喃自语。 这是一种修仙界极为罕见,也极为悲惨的体质。 拥有这种体质的人,天生百脉通透,对草木灵气有著致命的亲和力。他们吃药就像吃饭,根本没有丹毒一说,所有的药力都会被身体完美吸收。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往往活不长。 因为身体是个容器,容器是有极限的。当体內的药力积累到一定程度,无法宣泄时,身体就会砰的一声炸成一团血雾。 而且这种体质的人,在邪修眼中是最好的人丹材料。 “这孩子,是个药罐子啊。 77 第74章 医者不能见死不救 第74章 医者不能见死不救 顾清源嘆了口气。 他能看出来,这孩子体內的药力是被人为灌进去的。但这手法不像是在炼人丹,倒像是在试药? 就在这时,姜离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缩成一团,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 “这是哪————我师父呢?” 他惊慌地四下张望,看到顾清源时,愣了一下,隨即记忆回笼。 他翻身下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长老,求您救救我师父。守门的仙长说让我来找您,您见多识广肯定有办法。只要您肯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可以给您当牛做马,我可以————我可以给您试药。” “试药?”顾清源捕捉到了这个词,“你经常试药?” “是————”姜离低下头,声音颤抖,“我师父是郎中,他为了治病救人,经常要研製新方子。我是药体,不怕毒,所以都是我和师父试。” “胡闹。”顾清源脸色一沉,“是药三分毒。你是药体没错,但药体也不是铁打的。你体內积攒的丹毒虽然被压制,但早晚会爆发,你师父这是在拿你的命开玩笑。” “不,不是的。”姜离急了,猛地抬头辩解,“师父是为了救我!我是孤儿,从小就有怪病,身体热得像火炉,没人敢要我。” “是师父收留我,他给我吃药,是为了中和我体內的火毒。如果不是师父,我早就烧死了!” “而且这次师父是为了救山下的村民,才以身试毒倒下的!” “村民?” “嗯。”姜离眼圈红了,“山下赵家村发了瘟疫,死了好多人。师父配了一种药,但不確定能不能用,他就————他就自己先吃,结果吃完就————” 以身试毒,这年头,这种傻郎中不多了。 “他在哪?”顾清源站起身。 “就在山门外的土地庙里!” “带路。” 归元宗山门外,五里坡。 这里有一座荒废已久的土地庙,四面漏风,只有半个屋顶。 庙里瀰漫著一股恶臭,是伤口腐烂的味道,混合著草药的苦味。 顾清源走进庙里,看到一堆乾草上躺著的一个老头。 老头瘦得皮包骨头,头髮乱蓬蓬的像个鸟窝,身上穿著一件油腻腻的道袍,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他的脸上手上布满黑色的脓疮,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脓,看著触目惊心。 但奇怪的是,他的眼睛还睁著。 这是一双极其清亮的眼睛,与他凡人惨状格格不入。 他手里紧紧攥著一个葫芦,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么。 “加————三钱黄连————不对————是半夏————” “师父!”姜离扑过去,跪在老头身边,眼泪夺眶而出,“我带人来了,这是归元宗的长老,他能救您。” 老头艰难地转过眼珠,看了一眼顾清源。 “道友————”老头声音微弱,却带著一股子倔强,“別————別靠近。这毒————过人。” 顾清源没有停步,他走到老头身边,身上的护体灵光微微亮起,隔绝周围的秽气,眼中金光闪现。 他在老头体內,看到了一团乱如麻线的黑气。这不是普通的瘟疫,而是一种变异的尸毒。 “你去过乱葬岗?”顾清源问。 老头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一声:“道友好眼力。赵家村的瘟疫源头应该就在村后的乱葬岗,老道想去挖那株尸香魔芋做药引,结果学艺不精,被毒物喷了一□。” “尸香魔芋?”顾清源皱眉,“那是三阶毒草,你一个炼气五层的散修,也敢去碰?” “医者————不能见死不救。”老头喘了口气,“村子里————还有几十口人等著呢。老道虽然修为低,但————总得试试。” 顾清源看著这个不知死活的老头。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明明自己活得像条狗,却还想著去救別人。 “名字。”顾清源问。 “散修————孙不二。” “张嘴。”顾清源从怀里掏出一颗清蕴丹。 孙不二犹豫了一下:“这丹药————贵吗?老道————没钱。” “不贵。”顾清源说道,“两文钱一颗,地摊货。” 孙不二这才张开嘴。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流,瞬间压制住他体內肆虐的尸毒。 “姜离,背上你师父。”顾清源转身往外走,“这里风大,不適合养病,跟我回藏经阁。” 就这样,藏经阁的后院,又多了一对奇怪的师徒。 孙不二住进以前韩宇住过的西厢房,姜离则在旁边搭了个铺。 顾清源给孙不二用了最好的药。 不得不说,这老头的命是真硬。中了三阶尸毒,硬是扛到现在没死,吃下清蕴丹后,不到半天就能下地走路。 但他身上的脓疮消得慢,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尸体。 “顾道友。” 这一日,孙不二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顾清源端著茶壶出来,连忙起身行礼。 “多谢道友救命之恩,这恩情老道记下,日后若是有用得著老道的地方,赴汤蹈火————” “別赴汤蹈火了。”顾清源摆摆手,坐到藤椅上,“你先把这院子里的药味儿给我散散,我这儿是藏书的地方,不是药铺。” 自从这师徒俩来了之后,整个藏经阁都瀰漫著一股浓郁的中药味。 姜离那小子更是閒不住,把后院几亩空地全开垦,种满各种奇奇怪怪的草药。连顾清源最宝贝的几株紫源稻,都被他挤到角落里。 “嘿嘿,职业习惯,职业习惯。”孙不二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道友放心,等老道这伤好利索,我就带著徒弟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走?”顾清源看了他一眼,“去哪,回赵家村送死?” 孙不二沉默许久。 “尸香魔芋还在。”孙不二低声道,“瘟疫还没解,老道————还得回去。” “你这点微末道行,回去也是送菜。”顾清源指了指姜离,“而且你带著这孩子,是想让他陪你一起死?” 此时姜离正在不远处给药田浇水,小小的身躯背著大大的水桶,却干劲十足。小白鼠蹲在他肩膀上,时不时偷吃一片药叶子。 孙不二看著徒弟,眼神瞬间变得温柔,又带著深深的无奈。 “这孩子命苦。”孙不二嘆了口气,“他是天生药体,也是九阳绝脉,生下来就被父母扔在雪地里。我捡到他的时候,他浑身滚烫,把周围的雪都化了。” “这些年我带著他四处流浪,一方面是行医积德,另一方面也是想找个法子,治好他的绝脉。” “九阳绝脉————”顾清源若有所思。 这是一种阳气过盛的体质,若是无法引导活不过十八岁。但若是能踏入仙途,修炼至刚至阳的功法,就是绝世天才。 可惜孙不二只是个只会炼点草药的散修,根本没有顶级的功法。 “你给他乱吃药,是在饮鴆止渴。”顾清源道。 “我知道。”孙不二苦笑,“但我没办法。我不给他吃寒性的灵药压制,他早就烧死。我也知道这样会积攒丹毒,但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这是一个死局。 不吃药马上死,吃药,慢性自杀。 “其实,有个办法。”顾清源忽然开口。 “什么办法?”孙不二眼睛猛地一亮,差点跪下。 “归元宗有一门功法,叫《大日焚天诀》。”顾清源道,“是火系顶尖功法。若是能让他修炼,不仅能化解九阳绝脉,还能將他体內的药力炼化为灵力,因祸得福。” “《大日焚天诀》?”孙不二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这是贵宗的不传之秘吧?老道是个散修,这孩子也没身份,怎么可能学得到?” “你是散修,但他可以是归元宗弟子。”顾清源指了指姜离,“这孩子心性不错,又懂药理。正好,丹鼎堂首座最近在招收炼丹童子。” “炼丹童子?”孙不二追问。 “对。”顾清源道,“虽然只是个烧火的童子,但只要进了丹鼎堂,就有机会接触到火系功法。” “这————”孙不二有些犹豫,“可是他一旦进了宗门,以后就————” “就不能跟著你流浪了?”顾清源看著孙不二,“孙道友,爱孩子,不是把他拴在裤腰带上,而是给他找条活路。” “你护不了他一辈子,你这点本事,教不了他长生。” “道理你心里明白,只是你还捨不得。” 孙不二看著远处忙碌的小身影。 姜离今年十二岁,跟著他风餐露宿,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除了认识几百种草药,连个像样的法术都不会。 再过几年等绝脉爆发,他就只能眼睁睁看著这孩子死。 “道友说得对。”孙不二闭上眼,两行浊泪流下,“是为了他好,我愿意让他拜入归元宗。” 三天后。 丹鼎堂选拔炼丹童子。 顾清源写了一封推荐信,让姜离带著去。 姜离不肯去,死死抱著孙不二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师父,我不去,我不当什么童子,我就要跟著您。” “傻孩子。”孙不二狠下心,一巴掌拍在姜离的屁股上,“跟著我有什么出息,当一辈子乞丐郎中吗?” “顾长老说了,你是天生的炼丹苗子,去丹鼎堂不仅能学本事,还能治你的病,你不想活命了吗?” 第75章 想让我当打手? 第75章 想让我当打手? “我不想活命,我只想跟师父在一起。”姜离哭喊道。 啪! 孙不二抬手,这是他第一次打姜离的脸,虽然力道很轻。 “滚!”孙不二指著门外,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孙不二的徒弟,你是归元宗的弟子,给我滚去丹鼎堂。混不出个人样来,別回来见我!” 姜离捂著脸,看著平日里对他宠溺有加,此刻却面目狰狞的师父。 他不懂。 但他看到师父眼底深深的绝望和期盼。 “师父————”姜离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徒儿————去了。” 他擦乾眼泪,背起小小的药篓,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看著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山道上,孙不二像是被抽走脊梁骨,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走好————走好啊————” 顾清源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 这就是修仙界的残酷,也是凡俗的温情。 为了生存,总要面对分离。 “行了,別嚎了。”顾清源递给他一块手帕,“孩子送走,该操心操心你自己。” “尸毒虽然压下,但根基毁去大半,想活命就得给我干活。” 孙不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干什么活?” “我这藏经阁里,有不少关於医道的古籍,因为没人懂,都烂在库房里。”顾清源指了指身后,“你去把这些书都给我整理出来,修补好,分类造册。顺便把臭毛病改改,別整天跟个叫花子似的。” “还有那株尸香魔芋,你既然惦记著,回头咱俩一起想办法。” 孙不二猛地抬头,独眼中爆发出光彩,“道友肯帮我?” “不是帮你。”顾清源背著手,看著天边的云捲云舒,“是帮那些村民。” 姜离走了。 孙不二留下来。 藏经阁里少了一个药篓童子,多了一个整天埋在书堆里研究古方的医痴。 孙不二虽然修为不高,但在医道上的造诣確实不凡,他整理出来的医书,连丹鼎堂长老看了都讚不绝口。 而姜离在丹鼎堂也混得风生水起,凭藉著天生药体对药性的敏锐感知,他控火提纯的本事,比入门好几年的弟子都要强。 不到半年,他就被一位金丹长老看中,收为亲传弟子,並赐下《大日焚天诀》。 那一天,姜离穿著崭新的內门弟子法袍,跑回藏经阁看望师父。 孙不二看著长高长壮,脸色也红润起来的徒弟,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他拉著姜离的手,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徒弟!” “师父,您跟我去丹鼎堂享福吧。”姜离说,“我现在有洞府,很大,能住下咱们俩。” “不去。”孙不二摇摇头,指了指身后的书架,“我在这儿挺好。这儿有书,有顾道友,还有安静。” “我在外面漂泊大半辈子,累了。就想在这儿安安静静地修修书,种种药。” 姜离拗不过他,只能作罢,但他每隔几天就会跑来一趟,带各种灵丹妙药,还有好吃的。 藏经阁的后院,成了这对师徒新的家。 顾清源看著这一切,心中安寧。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稚子离巢,枯木逢春。医者仁心,终得善果。”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上。】 这滴墨带著一股淡淡的药香,还有些许苦尽甘来的甜味。 顾清源选择將其融入小白体內。 “活著,真好啊。”他抿了一口茶,看著院子里正在给孙不二捶背的姜离。 这一幕,比任何风景都美。 光阴如磨盘,一点点碾碎岁月,却也磨出日子的醇香。 转眼间,又是三年。 藏经阁的后院里,几亩原本被姜离种得乱七八糟的药田,如今被孙不二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一垄药草都按照五行方位排列,甚至连浇水的时间都精確到刻钟。 孙不二变了。 不再是蓬头垢面满身脓疮的散修郎中,虽然脸上还留著些许淡黑色的疤痕,但他把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插著根木簪,身上的道袍也洗得乾净。 他现在不像个道士,倒像是个整天钻在故纸堆里的老学究。 这三年来,他几乎翻遍藏经阁里所有关於医道、草木、丹方的古籍。被归元宗主流修仙者视为杂学旁门的凡俗医典,在他眼里却是无价之宝。 “顾道友,你看这本《千金翼方》里的记载。” 正午时分,孙不二捧著一本泛黄的古籍,兴冲冲地跑到前厅。 “书上说,大疫之后必有奇草伴生,赵家村的瘟疫源於乱葬岗的尸气,而尸香魔芋正是吸收这种尸气而生。所谓的毒物,往往也就是解药!” 顾清源躺在藤椅上,手里盘著两颗核桃,这是小白鼠从后山捡来孝敬他的,眼皮都没抬。 “这道理三岁小孩都知道,以毒攻毒嘛。”顾清源慢悠悠地说道,“问题是尸香魔芋三年前就是三阶毒草,如今又吸收三年的尸气,怕是快成精,怎么采? 谁去采?” 孙不二的热情顿时被泼了一盆冷水,他让让地放下书,搓了搓手。 “那个————姜离那小子,前几天传信来说,他已经突破到炼气八层。《大日焚天诀》也练到第三层,能凝聚出纯阳丹火。” 顾清源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所以呢,你想让你徒弟去冒险?” “不不不,哪能啊。”孙不二连忙摆手,“我是想————能不能请顾道友————” “想让我当打手?”顾清源翻了个白眼,“我这把老骨头是用来晒太阳的,不是用来下墓挖草的。” 孙不二老脸一红,正要解释,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父,顾长老!”一个挺拔的身影冲了进来。 十五岁的姜离身量已经长开,穿著一身赤红色的丹鼎堂內门弟子法袍,腰间掛著代表亲传弟子的玉牌,整个人看起来英姿勃发,宛如一块刚出炉的璞玉。 只是此刻这块璞玉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汗水。 “怎么,火烧屁股了?”顾清源坐直了身子。 “赵家村又出事了。”姜离喘著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封沾著血跡的信,“这是昨天晚上,一个赵家村的倖存者拼死送到山门的。瘟疫变异了!” 孙不二脸色大变,一把抢过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跡潦草,透著绝望:“尸毒入骨,活人化僵。全村三百口,半数已疯。救命————” “活人化僵————”孙不二的手在颤抖,“这是尸毒攻心,如果不儘快解毒,不出三天,整个村子的人都会变成没有神智的行尸走肉。” “师父,我要去救他们。”姜离急切地说道,“我是药体,我不怕毒。我有纯阳丹火,能克制尸气。” “不行!”孙不二断然拒绝,“你现在是丹鼎堂的亲传弟子,身份尊贵。那种污秽之地你去不得,万一伤到根基,你这辈子的仙途就毁了!” “仙途仙途,又是仙途!”姜离红著眼睛吼道,“师父,以前您教我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是为贼。怎么现在进了宗门,有了身份,反而要把心给丟了?” “如果修仙是为了眼睁睁看著人死,这仙我不修也罢。” “你!”孙不二扬起手,想要打,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这一巴掌打的是徒弟,疼的是师父的心。 他何尝不想救? 但他更怕徒弟出事,对方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指望啊。 啪啪啪。 一阵掌声打破僵局,顾清源坐在藤椅上,一边鼓掌,一边点头。 “说得好,有点医者的样子,带著修仙者的侠气。”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里啪啦的脆响。 “行了,別吵了,吵能把人吵活吗?” 顾清源走到姜离面前,拍了拍少年宽厚的肩膀。 “既然想去就去,畏首畏尾修什么大道?”他又转头看向孙不二,“老孙啊,你研究三年的书,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方子有了,理论有了,缺的就是药引子。” “走吧。”顾清源招了招手,小白鼠熟练地跳上他的肩膀,“今天天气不错,正好去挖个草。” “顾道友,您————您真的要去?”孙不二又惊又喜。 “我不去看著点,怕你们这一老一小,把命丟在那儿。” 顾清源提著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旧灯笼,向门外走去。 “愣著干什么,带上你的傢伙事儿。” 孙不二一愣,隨即狂喜,转身衝进屋里,背起陪伴他几十年的大药篓。 “来了,来了!” 赵家村距离归元宗山门並不远,只有三十里地。 但就是这三十里,却像是两个世界。 一个是仙家福地,云蒸霞蔚;一个是人间炼狱,鬼气森森。 刚到村口,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便扑面而来。 原本寧静的小山村,此刻死一般的寂静。村口的大槐树已经枯死,树枝上掛著几条白幡,在阴风中无力地飘荡。 吼~ 一阵低沉的嘶吼声从村里传来。 姜离握紧拳头,指尖燃起一缕赤红色的火焰,这是《大日焚天诀》修出的丹火,至刚至阳。 “进去看看。” 顾清源面色平静,身上的灵气微微外放,形成一个无形的护罩,將孙不二和姜离护在其中。 走进村子,眼前的景象让姜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第76章 修仙不只是为了长生 第76章 修仙不只是为了长生 街道上游荡著十几个村民身影,但他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紫色,身上布满黑色的纹路,指甲变得尖长发黑。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灰。 他们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这就是活人化僵。”孙不二的声音在颤抖,“他们的三魂七魄已经被尸毒封住,只剩下最本能的嗜血欲望。如果不解毒,再过两天魂魄散尽,就真的没救了。 “ 似乎闻到生人的气息,这些殭尸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顾清源三人。 十几道身影嘶吼著扑过来,虽然动作僵硬,但力大无穷,速度极快。 “別伤他们。”孙不二大喊,“他们还活著。” “我知道。”姜离咬牙,双手结印,“缚火索!” 数道红色的火绳从他手中飞出,精准地缠绕在村民身上。但他控制了火焰的温度,只困不烧。 然而村民的数量太多,村子深处更多的殭尸涌出来,足有上百人。 “擒贼先擒王,治病先断根。”顾清源看了一眼村后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小山包,上面黑气冲天,隱隱形成一张鬼脸。 “是乱葬岗。”孙不二道,“尸香魔芋就在那儿!” “你们守在这里,护住这些村民。”顾清源对姜离说道,“我去取药。” “不,长老我也去。”姜离急道,“我是药体,尸香魔芋有剧毒迷幻之效,我可以帮您。” 看了一眼这个眼神坚定的少年,顾清源点点头。 “好,孙不二你留下。用你的银针封住这些村民的尸气,別让他们互相撕咬。这活儿细致,只有你能干。” “小白,你留下护著他,村民不是你的对手。” 小白鼠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小爪子拍了拍胸脯。 “吱吱!”(交给我吧,我也厉害著呢!) “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绝不让他们死。”孙不二从药篓里掏出一包银针,眼神决绝。 乱葬岗。 这里是一片极阴之地。 无数无主的坟包错落其间,有的已经被刨开,露出森森白骨。 在乱葬岗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深坑。 坑里长著一株极其妖艷的植物,它有一丈多高,通体紫黑色,叶片如同鬼手般张开。 在它的顶端开著一朵巨大的花,花瓣肥厚,鲜红如血,散发著一股令人眩晕的甜香。 这就是尸香魔芋,四阶毒草,相当於金丹期。 它现在不仅仅是一株草,已经有了灵智。 “好傢伙,都快化妖了。”顾清源看著巨大的红花,“这要是再给它几年,怕是能修成人形,可惜,可惜。” “长老,小心。”姜离捂著鼻子,“这花香有致幻的效果,千万別吸进去。 ,话音刚落,尸香魔芋似乎感应到威胁,巨大的红花猛地张开,喷出一股粉红色的雾气。 雾气迅速扩散,瞬间笼罩整个乱葬岗。 姜离只觉得眼前一花,他看到的不再是乱葬岗,而是丹鼎堂。 他看到师父孙不二正指著他的鼻子骂他是白眼狼,看到顾清源冷笑著说他不自量力,看到被他救过的村民变成厉鬼,向他索命。 “不————不是的————”姜离的眼神变得迷离,身上的丹火开始忽明忽暗。 这就是尸香魔芋最可怕的地方,勾起人心底最恐惧的画面。 “醒来!”一声低喝如黄钟大吕,在姜离耳边炸响。 顾清源並没有被幻境影响。 开玩笑,他活了快两百年,看过多少红尘悲欢,这点小幻术在他沧桑的道心面前,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伸出手,按在姜离的天灵盖上,度入清凉的灵力。 姜离浑身一震,眼神恢復清明,“长老————我————” “別废话,用你的血。”顾清源指了指魔芋,“它是至阴至毒之物,最贪婪的就是生机。你的天生药体对它来说是无上美味,用你的血把它引出来,露出根茎。” 姜离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狠狠划破自己的手掌。 鲜红的血液流出,这血液不同於常人,带著一股浓郁的药香,甚至泛著淡淡的金光。 原本缩在坑里的尸香魔芋,闻到这股味道顿时躁动起来。 嘶嘶~ 它发出一阵类似於蛇鸣的声音,庞大的根系从泥土里拔出,像是一条条触手,疯狂地向姜离延伸过来。 它想要吞噬这个充满灵药气息的修士。 “就是现在。”顾清源眼中精光一闪。 对付这种阴秽之物,最好的武器是雷法,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紫色符籙。 “五雷正法,雷来!” 顾清源手腕一抖,符籙燃烧。 晴空一声霹雳,一道儿臂粗的紫色雷霆从天而降,狠狠劈在尸香魔芋的花冠上。 “嗷!”魔芋竟然发出一声类似婴儿啼哭的惨叫。 至阳的雷霆,正是它的克星,肥厚的花瓣瞬间焦黑,紫色的汁液四溅。 趁它病,要它命。 “斩!” 顾清源並指成剑,一道无形的剑气划过,魔芋的主根被齐整切断。 庞大的花冠轰然倒地,只剩下一颗拳头大小,散发著幽幽紫光的珠子,还在根部跳动。 这是它的妖丹,也是解毒的关键,尸香珠。 “去拿!”顾清源喝道。 姜离忍著恶臭和恐惧,衝上前去,一把抓起那颗珠子,然后迅速塞进特製的玉盒里。 周围的红雾隨著魔芋的死亡慢慢散去,阳光重新洒在乱葬岗上。 姜离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看著手中的玉盒,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拿到了————拿到药引了————” 顾清源走过去,给他包扎手上的伤口。 “干得不错。”顾清源看著姜离,“刚才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姜离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看到师父骂我————看到您笑话我。” “那现在呢?” “现在————”姜离抬起头,看著顾清源温和的眼睛,“现在我知道幻境是假的,师父是为了我好,您也是为了我好。” 顾清源笑了笑。 “长大了。” 回到赵家村。 孙不二已经累得快虚脱。 他一个人施针,稳住上百个发狂的村民。此时他瘫坐在地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看到顾清源和姜离回来,他挣扎著爬起来。 “怎么样?” 姜离举起手中的玉盒:“拿到了!” “好,好,快起锅熬药!” 孙不二像是打鸡血一样,瞬间来了精神。 村口的广场上,架起一口大铁锅,尸香珠被研磨成粉,配合著早就准备好的几十种草药,扔进锅里。 姜离充当火工,运起《大日焚天诀》,纯阳丹火在锅底燃烧。 这一锅药足足熬了三个时辰,直到夜幕降临,锅里的药汤变成琥珀色,散发著一股奇异的清香。 “成了。”孙不二盛出一碗,亲自尝了一口,“毒性已解,药性温和,可以喝!”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师徒二人,一个餵药,一个施针。 隨著药汤下肚,原本狂暴的村民渐渐安静下来。他们身上的黑气开始消散,灰败的皮肤也慢慢恢復血色。 等到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赵家村时。 被孙不二重点照顾的小女孩缓缓睁开眼睛,她看著满脸疲惫的孙不二,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爷爷————” 这一声,像是天籟。 孙不二这个一辈子没流过几滴泪的老头,抱著小女孩哭得比她还像个孩子。 “活了————都.了————” 他这辈子救过很多人,也治死过人。被人骂过骗子,也被赶出过村子。 但这一刻看著这满村重获新生的人,他觉得自己这一生,值了。 姜离站在一旁,看著师父的背影,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他终於明白,顾清源当初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修仙不只是为了长生,更是为了能护住想护的人。” 他看向坐在一旁槐树下闭目养神的顾清源,晨光中老人的身影显得如此安详,又甚是高大。 “顾长老。”姜离走过去,跪下,磕头,“谢谢您,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医道。” 顾清源睁开眼,看著这个少年。 “医道也好,丹道也罢,殊途同归。” “记住,你是丹鼎堂的亲传弟子,也是这老疯子的徒弟。以后炼丹的时候別光想著成丹率,多想想这丹药是给人吃的。” “回去吧。” “这村子里的事了,你也该回宗门交差。” 姜离回了丹鼎堂。 但他变了,不再整天闷在丹房里追求极品丹药。他开始在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去山下的凡人集镇义诊。 他用他炼製的灵丹,化在水里,救治没钱看病的凡人。 丹鼎堂的长老一开始很不满,觉得他不务正业。 但后来隨著姜离的名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不少凡人为归元宗立生祠,长老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这也算是给宗门积攒功德。 而孙不二在藏经阁住得越来越安心,他把这次赵家村的经歷写成了一本书,叫《尸疫辩证录》。 书成的那天,顾清源亲自为他题了序。 “医之大者,不问仙凡。悬壶济世,道在其中。” 这一年冬天,孙不二在整理书架时,无意中发现一本失传已久的《青囊经》 残卷。 他如获至宝,整日钻研,藏经阁的后院药香更浓。 顾清源依旧是看书、扫地、晒太阳的老头。 只是偶尔,他会看著在药田里忙碌的孙不二,和不时跑回来送吃食的姜离,露出会心的笑。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以身试毒心未悔,少年丹火炼仁心。医道丹道本一家,只在救人一念间。”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下。】 这滴墨色泽温润,如同一颗救命的丹药。 冬至將近,藏经阁的窗户纸换了新的,是用韧性极好的桑皮纸糊的,透光却不透风。 屋內的火炉烧得极旺,上面温著一壶老酒,旁边还烤著几个橘子。 烤热的橘皮散发出一股子清冽的香气,混杂著满屋子的药味和书墨香,闻起来竟然不觉得怪异,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厚重感。 顾清源坐在火炉边,手里拿著一本没封皮的杂书,看似在看,实则目光落在不远处案几后的身影上。 孙不二正在写书,他老了很多。 身上的尸毒虽然被解,但到底伤了根基。对於一个年过七旬的散修来说,这是不可逆的损耗。 他的背更加佝僂,原本灰白的头髮如今已是一片雪白,枯槁如乾草。 握笔的手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颤抖,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或者压抑著喉咙里的咳嗽声,生怕吵到顾清源。 但他眼里的光,却比之前还要亮。 这是一种迴光返照般的执著,也是一种要把毕生所学都倾注在笔尖的狂热。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终究还是没压住,孙不二猛地捂住嘴,身体蜷缩起来。等他再鬆开手时,手帕上是一团触目惊心的乌血。 “老孙。”顾清源放下书,“歇歇吧,《青囊经》残卷又不会跑,明天再修也不迟。” “不————不能歇。”孙不二颤巍巍地端起旁边的凉茶漱了漱口,声音嘶哑,“我感觉————大限快到了。这残卷还有最后几章没补全,若是现在停下,这口气泄了,就再也提不起来了。” 他转过头,看向顾清源,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顾道友,我是医者,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这盏灯,油快尽了。 顾清源沉默了。 他能看出来,孙不二身上的死气已经浓郁到极点。这是天人五衰的徵兆,非人力可挽回。 除非有逆天改命的仙丹,或者是有大能出手为其洗筋伐髓。 但孙不二只是个凡人眼中的神医,修仙界眼中的螻蚁,谁会为了一只螻蚁逆天而行? 即使是顾清源,他也只是个筑基期的看守者。他有长生,却不能隨便赐予別人长生。 吱呀~ 藏经阁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寒风裹挟著雪花,还有一个红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师父,顾长老!” 如今的姜离已经长成修长挺拔的青年,他穿著丹鼎堂核心弟子的赤金法袍,原本应该意气风发,此刻却满脸憔悴,眼窝深陷,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第77章 生死有时,强求不得 第77章 生死有时,强求不得 姜离怀里死死抱著一个玉盒,上面的封印还冒著热气。 “药,药练成了!” 姜离扑到孙不二面前,颤抖著手打开玉盒。 一股浓郁至极的丹香瞬间充满整个屋子,盒子里躺著一颗通体碧绿,表面有三道丹纹的丹药。 “这是延寿造化丹。”姜离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又透著狂喜,“师父,这是我求堂主三天三夜,用三百年份的寿元果,加上我的本命丹火,炼製整整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才成丹的。是上品,上品啊!” “吃了它,吃了它就能增寿二十年,还能修復根基。” 他把丹药递到孙不二嘴边,眼神里满是恳求和希冀。 孙不二看著丹药,又看著徒弟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没有张嘴,只是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推开姜离的手。 “痴儿。”孙不二嘆了口气,“没用的。” “怎么会没用?”姜离急了,“这是三阶上品灵丹,就算是筑基期修士吃了都有效,师父您才炼气期,一定能救回来的。” “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孙不二摇了摇头,“我的身体就像个漏了底的水桶。这丹药是好水,倒进去再多也存不住。反而会因为药力太猛,把桶撑爆。” “我不信,我不信。”姜离倔强地要把丹药往师父嘴里塞,“您不吃怎么知道没用?顾长老,您帮我劝劝师父。” 他转头看向顾清源,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顾清源看著这颗价值连城的丹药,在修仙界,这一颗丹药足以引起一场腥风血雨。增寿二十年,对於寿元將尽的老怪来说是无价之宝。 但对於孙不二———— “姜离。”顾清源轻声开口,“你师父说得对,虚不受补,他现在的经脉已经脆如朽木,承受不住这么霸道的生机。”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著师父死吗?”姜离崩溃了,眼泪夺眶而出,“我是丹鼎堂的天才,我是药体,我连那么多凡人都能救活,为什么救不了自己的师父?” 他把玉盒狠狠摔在地上。 “什么狗屁炼丹术,救不了人,练它有什么用!” 碧绿的丹药滚落在地,沾上灰尘。 小白鼠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好奇地嗅了嗅丹药,然后嫌弃地打了个喷嚏,跑开了。 屋內只有姜离压抑的抽泣声。 孙不二费力地弯下腰,捡起丹药,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灰尘。 “好好的丹,別糟践了。”他把丹药放回玉盒,塞进姜离的怀里。 “留著吧,以后若是遇到有缘人,能救一命是一命。” “徒儿啊,扶我起来。”孙不二抓著姜离的手臂,借力站了起来,“今天天气不错,別闷在屋里哭丧,陪师父去后院走走。” 后院的雪停了。 几亩药田被雪覆盖著,只露出一些耐寒药草的枯枝。 孙不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姜离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生怕他摔倒。 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孙不二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姜离,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教你认药的时候,说的是什么吗?” 姜离红著眼睛,低声道:“记得。师父说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每一株草药都有它的命,生有时,死有时。强求不得。” “是啊,强求不得。”孙不二看著满园的枯草,“你看这甘草,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结籽,冬天枯死。它的根烂在泥里,成为明年的肥料。这是它的道。” “人也一样。” “我孙不二活了七十八岁,从一个流浪乞儿,到江湖郎中,再到如今能在仙家福地里著书立说,这辈子,够本。” “我不怕死。” 孙不二转过身,看著姜离,目光慈祥而坚定。 “我唯一怕的,是我的医术断了传承,怕《青囊经》还没补全,人就没了。” “那是遗憾。” “姜离,你若是真想孝顺师父,就別把心思花在给我炼什么延寿丹上。” 孙不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趁我现在还清醒,脑子还没糊涂。你多来陪我聊聊最后几章。把我的想法变成字,记下来。” “哪怕我死了,只要书在,我就还在。” 姜离怔怔地看著师父。 寒风吹过,捲起地上的雪沫。 他看著师父苍老却坦然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所谓的天才炼丹师,在境界上离这个炼气期的老头子还差得太远。 他追求的是药效,是长生。 而师父追求的是传承,是道理。 “师父————”姜离擦乾眼泪,深深一拜,“徒儿明白。” “徒儿不哭,徒儿这就去磨墨,咱们修书。” 接下来的日子,藏经阁的灯火彻夜不熄。 孙不二的时间不多,他像是要把自己燃烧殆尽一样,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时间都在口述、辩证、修改。 姜离放下丹鼎堂的所有事务,搬回藏经阁。他成了师父的手,师父的笔。 “《青囊经》残卷,第七章,论魂毒。” “凡毒入体,伤身易治,伤魂难医。需以定魂针封住七窍,再引————” “不对不对。”孙不二剧烈咳嗽著打断,“这里不能用定魂针,定魂针太刚,会伤了神魂根基。得用养魂香熏蒸,徐徐图之————” “可是师父,养魂香起效太慢,若是急毒攻心怎么办?” “那就用截脉手,先截断心脉供血,置之死地而后生————” 一老一少,经常为了一个药方一个穴位爭得面红耳赤。 顾清源在一旁听著,偶尔插两句嘴。 “截脉手太险,要是我就用岁月枯荣术,让毒素老化,自己消散。” “去去去。”孙不二瞪眼,“那是你们高阶修士的法子,凡人哪会?我这书是写给天下医者看的,得讲究个普適性。” 顾清源也不恼,笑呵呵地给他们添茶倒水。 这种氛围紧张却温馨,却是在和死亡赛跑。 而在这种高强度的思维碰撞下,姜离发现自己在丹道上的瓶颈,竟然鬆动了。 他以前炼丹只知药理,不知医理。只知道怎么把药材融合,却不懂得阴阳调和、君臣佐使的深层逻辑。 如今在师父的言传身教下,他开始明白,丹药不只是灵力的聚合体,更是天地规则的一种体现。 炼丹其实也是在治病,治天地的病,治人身的病。 除夕夜。 大雪纷飞。 《青囊经》补註,终於完成。 当姜离落下最后一笔,写上孙不二绝笔五个字时,屋外的爆竹声恰好响起。 “成了————成了————” 孙不二看著厚厚的手稿,手颤抖著抚摸过每一个字。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如同婴儿般纯净的笑容。 这是心愿已了的大解脱。 “顾道友。”孙不二转头看向顾清源,“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说。” “我想喝口酒,就您藏在老槐树底下的百草酿。” 顾清源笑了。 “你这老鼻子,还是那么灵。”他起身去后院,挖出埋藏十年的酒。 酒封拍开,香气四溢,三人围坐在火炉旁。 孙不二喝了一口酒,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好酒————”他咂咂嘴,“这辈子,值了。” 他看向姜离。 “徒儿啊,这书以后就交给你了。別把它束之高阁,想办法印出来,传下去。若是能让这世上少几个像赵家村那样惨死的冤魂,师父就算没白活。” “师父放心。”姜离含泪点头,“徒儿一定让它传遍天下。” “还有————” 孙不二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铜铃鐺,这是他当年做游方郎中时用来招揽生意的。 “这个留个念想,以后若是遇到走投无路的苦命人,记得拉一把。” 说完这句话,孙不二眼中的光彩开始涣散。 他的身体慢慢向后倒去,靠在椅背上。 手里的酒杯滑落。 当|。 一声脆响,酒液洒在地上。 孙不二走了。 在这个万家团圆的除夕夜,在温暖的炉火旁,在心血之作完成的这一刻。 他走得很安详,嘴角还带著笑。 姜离没有哭。 他跪在师父的遗体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九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那个铜铃鐺,系在腰间。 叮铃。 铃声清脆,像是故人在低语。 顾清源站在一旁,看著这个一夜之间长大的青年。 “打算怎么办?”顾清源问。 “葬了。”姜离道,“师父说过他生於草莽,死亦归於草莽。不想进宗门的陵园,也不想立什么碑。” “就葬在后山药田边吧。”顾清源道,“那是他伺候许久的地方,让他守著这些药,心里踏实。” 孙不二的葬礼很简单。 没有宏大的排场,没有宗门的悼词。 只有顾清源、姜离,还有闻讯赶来的骆青和林峰。 小白鼠在坟头放了一颗它最爱吃的核桃。 姜离在坟前种下一株不老松。 “师父,您歇著。”姜离抚摸著墓碑,虽然孙不二说不立碑不留名,但姜离还是立了一块无字碑,轻声说道。 “剩下的路,徒儿替您走。 1 “您的书,徒儿替您传。” 孙不二走后的第一个春天,归元宗丹鼎堂发生了一件大事。 被誉为炼丹天才的姜离突然宣布闭关,不再炼製增进修为的灵丹。 他开始带著一帮弟子,没日没夜地炼製一种名为青囊散的凡药。 第78章 这就是你留下的痕跡 第78章 这就是你留下的痕跡 这种药不含灵气,对修士毫无作用。但它能治凡人的瘟疫,能解百毒,能治跌打损伤。 而且姜离將这种药的配方公之於眾,甚至不仅限于归元宗辖下的凡人城池,还通过商队传到其他国家。 有人嘲笑他傻,放著赚灵石的买卖不做,去当活菩萨。 但姜离不在乎,他腰间掛著铜铃鐺每走到一处,铃声便响到一处。 这是师父的声音。 藏经阁。 顾清源坐在前厅,正在修补一本被小白咬坏的书。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动。 “一生未成大道,却留万世药香。以凡人之躯,比肩仙者。”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中。】 这滴墨苦涩中带著甘甜,顏色如枯叶,却蕴含著生生不息的意境。 顾清源將其融入体內。 “老孙啊。”顾清源看向窗外已经抽出新绿的龙爪松。 “你看,春天来了。” “你的薪火,传下去了。” 此时,后山的药田里。 一个新来的杂役弟子,正笨手笨脚地给药草浇水。他不知道这药田是谁开闢的,也不知道这里埋著谁。 但他发现这里的药草长得格外好,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护佑著它们。 风吹过。 药田边的无字碑旁,不老松发出沙沙的声响。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像是在笑。 入冬前的最后一场秋雨,下得格外缠绵。 藏经阁的窗欞被雨水浸润成深褐色,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子霉味和旧书纸张发酵后的酸涩气息。 这种味道对於旁人来说或许难闻,但对於顾清源而言,却是岁月的陈酿。 他正戴著一副鹿皮手套,拿著一把特製的铜镊子,在清理一本名为《南疆异兽志》的古籍。 书页里夹著一只乾瘪的蠹虫,已经成为化石,和纸张融为一体。 “这也是个想求长生的痴儿。”顾清源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將虫尸剔除,又不伤及纸张分毫,“可惜选错了道,把自己吃进书里,成了个標本。” 小白鼠蹲在一旁的烛台上,两只前爪捧著一颗从孙不二坟前捡回来的松果,正费劲地啃著。 听到顾清源的话,它动作停了停,歪著脑袋看了一眼虫尸,然后嫌弃地撇撇嘴,继续对付它的松果。 篤篤篤。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这声音不急不躁,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规矩感,甚至还带著几分迟暮的苍凉。 “进。” 顾清源放下镊子,摘下手套。 门被推开一条缝,寒风夹著雨丝钻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一个身穿灰扑扑道袍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很老了,头髮稀疏,几乎全白,脸上布满如同沟壑般的皱纹,手里拄著一根拐杖,拐杖的木头已经被盘得油光发亮。 这老者身上的道袍虽然破旧,但洗得极乾净,衣领和袖口都烫得平平整整,连一个褶子都看不见。 顾清源抬眼看去。 炼气九层,寿元应该只剩下不到三个月。 “顾长老。”老者进门后,先是回身轻轻关上门,隔绝风雨,然后才转过身,规规矩矩地对著顾清源行了一个晚辈礼。 “外门执事叶知秋,前来归还典籍。” 叶知秋。 顾清源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几十年前这人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来藏经阁借过书。那时候他好像叫嚷著要成为归元宗第一剑修,要去东海斩龙。 如今少年成了老朽。 “哦,是小叶啊。”顾清源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吧,这么大的雨,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叶知秋並没有坐,而是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包裹。 他一层层打开油纸,动作慢得像是在剥开自己的心。 里面是一本蓝皮书,《东海斩龙诀》。 书保存得很好,甚至比借出去时还要新一些。书角被细心地包上牛皮纸,有些破损的地方也被用同色的纸张修补过。 “这本书————借得太久。”叶知秋双手捧著书,递到顾清源面前,“按照宗门规矩,逾期一天罚一颗灵石。老朽————老朽攒了一辈子的灵石,都在这儿了。”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放在桌上。 顾清源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一眼储物袋。 “你练成了吗?”顾清源问。 叶知秋的手猛地一颤,他低下头,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没。” “第一层都没练成。” “老朽资质愚钝,五灵根,悟性也差。这些年来我每天晚上都抱著这本书看,每一个字我都背下来,每一幅图我都刻在脑子里。可是————”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著顾清源。 “可是我连剑气都修不出来。” “这么多年啊————我没去过东海,没见过龙。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山下的凡人集镇,去採购宗门的米麵油盐。” 叶知秋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要死了。” “临死前我想著,不能欠宗门的东西。这书该还,这梦也该醒。” 顾清源静静地听著,这种故事在藏经阁里见过太多。 修仙界很残酷,天才的光芒太耀眼,往往让人忽略世上绝大多数的修仙者,其实都是像叶知秋这样的存在。 他们耗尽一生,也摸不到大道的门槛。最后只能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抱著年轻时的梦想,孤独地死去。 “坐下。” 顾清源再次说道,这一次语气里带了些许的威严。 叶知秋不敢违逆,战战兢兢地坐了半个屁股。 顾清源拿起《东海斩龙诀》,隨手翻了翻。 “书保养得不错,比以前借书不还,或者把书弄得全是油渍的兔崽子强多了” o 顾清源將书放在一边,然后把储物袋推了回去。 “书还就行。罚款免了。” “这————这不合规矩————”叶知秋急道。 “我的地盘,我就是规矩。”顾清源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叶知秋倒了一杯,“叶知秋,我记得你。” “你是负责宗门修缮和採购的执事吧?” 叶知秋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老朽也没別的本事,就是算盘打得好点,泥瓦活懂一点,这些年就管著宗门的修修补补。” “修修补补好啊。”顾清源喝了口茶,“你记不记得四十五年前,宗门大殿的横樑断了,是谁修的?” 叶知秋想了想:“记得。那时候赶上连雨天,大殿漏雨。內门的长老们忙著闭关,没人管这琐事。老朽带著七十个杂役,冒著雨干了三天三夜,换了根金丝楠木的大梁。” “嗯。那三十年前通往剑堂的三千级石阶,又是谁铺的?” “也是老朽。”叶知秋苦笑,“石阶年久失修,摔伤好几个新入门的弟子。 老朽申请到款项,亲自去山下采的青石,一块块铺上去的。” “还有十年前,外门弟子的膳堂扩建;五年前,丹鼎堂的防火阵法加顾清源如数家珍,一件件地说著。 每说一件,叶知秋的腰杆就稍微直起来一点点。 这些事都是些不值一提的杂务,在高来高去的修士眼中,不过是些尘埃里的活计。 但顾清源记得。 “叶知秋。”顾清源放下茶杯,看著这个老人,“你觉得自己这辈子,很失败吗?” 叶知秋沉默了。 良久,他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失败。” “和我同期的师兄弟,有的筑基,有的战死,有的成为长老。只有我————还在和泥瓦打交道。” “我甚至————都没能给宗门留下什么。 “我就是个————蜉蝣,朝生暮死,毫无痕跡。” 顾清源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走到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深处。 小白鼠好奇地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他要找什么。 片刻后,顾清源搬出一个巨大的箱子。 箱子上落满灰尘,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 砰。 箱子放在桌上,震起一片灰。 顾清源打开箱子,里面不是什么功法秘籍,而是一本本厚厚的帐册,和一卷捲髮黄的工程图纸。 “这是宗门的《庶务志》。” 顾清源隨手拿起一本,翻开。 “大殿修缮,主事者:叶知秋。” “青石路铺设,主事者:叶知秋。” “丹房加固,主事者:叶知秋。” 每一本,每一页,密密麻麻,全是琐碎的记录。 但每一行记录后面,都签著同一个名字:叶知秋。 字跡从最初的稚嫩工整,到后来的苍劲沉稳,再到现在的颤抖潦草。 这不仅仅是帐册,这是一个人的大半生。 顾清源把这些书摊开,铺满整个桌子。 “你自己看。”顾清源指著这些书,“这就是你留下的痕跡。” “所谓的斩龙剑诀飞天遁地,几千年也没人练成几个。练成又如何?一剑斩出,山崩地裂,还得靠你们这些人去修。” “归元宗屹立几千年不倒,靠的不是一两个飞升的老祖。” “靠的是这大殿的梁,脚下的路,还有这遮风挡雨的瓦。 “而这些,是你叶知秋一颗钉子一颗钉子敲进去的。” 顾清源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藏经阁里迴荡。 “你说你是蜉蝣?” “不。” “你是这归元宗的地基。” 叶知秋呆呆地看著满桌的帐册。 他从未想过,自己做的杂事竟然都被记录在案,被珍藏在这藏经阁里。 第79章 大道万千,殊途同归 第79章 大道万千,殊途同归 颤抖著手,叶知秋抚摸著一本帐册上自己的名字。 这是他三十岁那年签的,那时候他刚刚放弃剑道,接手修缮的活计,心里满是不甘和委屈。 而现在看著满桌的功绩,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帐册上。 不是悔恨的泪,而是释然的泪。 “原来————我没白活。” 这辈子没斩过龙,没成过仙,但他修好的房子,庇护无数弟子打坐修行;他铺好的路,送走无数天才下山歷练。 他是尘埃里的钉子,虽然不起眼,但缺了他这大厦会晃。 “谢谢————谢谢顾长老。” 叶知秋想要跪下,被顾清源一把扶住。 “不必谢我。这是史实,我只是个管书的,负责记录而已。 ,顾清源从怀里掏出一本空白的册子,递给叶知秋。 “既然来了,也別急著走。” “你做了一辈子的修缮,经验丰富。我这藏经阁年久失修,有些地方我都看不懂怎么弄。” “你能不能在走之前,帮我写一本《归元宗修缮要术》?” “把你那些关於选材、防潮、加固的心得,都写下来。留给后人,省得他们以后瞎折腾,毁掉祖师爷的基业。” 叶知秋接过空白册子,他的手不再颤抖,眼中重新燃起一团火。 不是求长生的慾火,而是薪火相传的道火。 “好,好!”叶知秋挺直腰杆,仿佛一下子年轻十岁,“老朽这就写,把自己肚子里的这点乾货,全掏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叶知秋住进藏经阁的客房。 他不再去想什么大限將至,也不再去遗憾什么剑仙梦。 他每天伏案疾书,写怎么辨別金丝楠木的真假,写怎么配比防虫的涂料,写怎么计算承重墙的受力。 他写得很慢,很细。 偶尔遇到不懂的字,还会去请教顾清源。 小白鼠很喜欢这个老头,因为它发现这个老头兜里总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比如打磨得很光滑的木珠子,或者是用边角料做的木哨子。 一个月后,初冬的雪落下时。 叶知秋放下了笔。 一本厚厚的《归元宗修缮要术》,整整齐齐地摆在案头。 书里没有一句修仙口诀,全是泥瓦匠的活计。但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子令人动容的严谨和匠心。 “写完了。”叶知秋看著窗外的雪,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顾长老,老朽————该走了。” 顾清源走过来,拿起那本书。 “这书我会把它收入玄字號库房,和宗门史册放在一起。” “多谢。”叶知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老朽想回去了,回我外门的小院子。那里还有半壶酒没喝完,还有几只流浪猫等著我餵。” 顾清源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叶知秋拿起拐杖,推开门。 风雪扑面而来,他没有用灵力护体,而是像个凡人一样缩了缩脖子,迈步走入风雪中。 他的背影依旧佝僂,但步伐却异常坚定。 顾清源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 他看到在叶知秋的头顶原本灰暗的气运,在这一刻竟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这是功德,是凡俗做到极致后天道的认可。 “一路,走好。” 顾清源轻唤了一声。 几天后。 外门传来消息。 管了一辈子杂务的叶执事,在睡梦中坐化。 走得很安详,手里还攥著半个吃剩下的馒头,身边围著几只取暖的野猫。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异象纷呈。 就像是一片秋天的叶子,静静地落回泥土里。 但在他的葬礼上,归元宗掌门亲自到场,带著十二位內门长老,对著薄皮棺材鞠了三个躬。 这在归元宗的歷史上,是前所未有的殊荣。 因为就在昨天,顾清源把《归元宗修缮要术》送到掌门的案头,並附了一句话:“大道万千,殊途同归。有人以剑证道,有人以瓦遮天。此人,乃宗门脊樑。” 掌门翻看那本书,沉默良久。 然后下令,將此书列为外门执事必读之物,並將叶知秋的名字,刻入宗门功德碑。 藏经阁內。 顾清源將叶知秋的帐册放回箱子,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生如螻蚁,命如纸薄。却以一身凡骨,撑起万载仙门。大道无名,匠心永存。”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极。】 这滴墨顏色如灰土,却厚重如山,顾清源將其融入体內,他感觉自己的心境变得更加沉稳踏实。 “这世上,哪有什么主角配角。”顾清源看著窗外飘落的雪花,“每个人,都是自己这本书里的主角。” 小白鼠跳上桌子,把一颗打磨得光溜溜的木珠子推到顾清源手边,这是叶知秋留给它的最后一件礼物。 顾清源拿起木珠子,摩挲著上面还残留的气息。 “是啊。” “哪怕是尘埃,也有它的温度。” 梅雨季节的归元宗,空气里不仅有湿漉漉的水汽,还混杂著青苔的腥气和陈年旧纸发霉的怪味。 藏经阁的青石地砖上,甚至渗出一层水珠,踩上去粘腻腻的,让人心里也跟著发堵。 “小白,去看看西边窗户关严实了没。要是飘进雨来,架子上的《南疆毒经》要是受了潮,毒气散出来,咱俩都得变绿。” 顾清源手里拿著一把棕刷,正愁眉苦脸地清理著一本长白毛的古籍。 小白鼠蹲在房樑上,也是一脸的不爽利。它的毛髮有些塌,湿噠噠地贴在身上,显得瘦了一圈。听到顾清源的吩咐,它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顺著柱子溜下去,去检查窗户。 “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顾清源嘆了口气,放下书,揉了揉酸痛的腰。 这些年来他送走很多人,岁月留给他的除了回忆,还有这副日渐腐朽的躯壳。 虽然是偽装,但为了逼真,他封印大部分灵力,让自己真的像个老人一样去感受风湿骨痛。 入夜。 雨下得更大,淅淅沥沥地敲打著瓦片,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窃语。 顾清源早早地熄了灯,躺在二楼的藤椅上假寐。 但他並没有睡,因为这几天藏经阁里出了一件怪事。 每天早上起来,他都会发现,前一天晚上因为太累而没来得及整理的乱书,都被人整整齐齐地码好。 不仅如此,地扫了,桌子擦了,甚至连几个用来接杂物房漏雨的木盆里的水都被倒乾净。 如果是以前的骆青或者姜离,他不会觉得奇怪。 但这段时间藏经阁里只有他和小白鼠,小白鼠只会偷吃,绝不会干活。 “田螺姑娘?” 顾清源在心里嗤笑一声,这里是修仙界,哪来的田螺姑娘。多半是哪个心怀不轨的傢伙,或者是什么成了精的精怪。 他倒要看看,这田螺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子时三刻。 藏经阁內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咔噠声,从一楼的角落里传来。 这声音很特別,不像是脚步声,倒像是木头撞击木头的脆响。 神识悄无声息地覆盖一楼,在顾清源的感应中,一个黑影正从一排书架的阴影里走出来。 身材瘦小,穿著归元宗外门弟子的灰色道袍。他的动作很僵硬,每走一步,膝关节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噠声。 此人走到前厅那堆乱糟糟的书籍前停下,然后伸出手。 这只手也很奇怪,苍白修长,但在手腕处有一道明显的接缝,手指关节活动时,顾清源甚至能听到细微的机关咬合声。 “傀儡?” 顾清源心中微动。 这黑影並没有破坏什么,而是弯下腰,开始整理书籍。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机械,但很快就变得流畅起来。分类、归档、摆放,每一个动作都甚是精准。他拿起一本书,甚至会用袖子轻轻擦去封面上的灰尘。 整理完书籍,他又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有节奏的木头撞击声,在寂静的雨夜里迴荡。 顾清源没有急著打断,在静静地观察著。 这个傀儡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没有心跳,没有体温,甚至没有灵力波动,但他却有著一种奇怪的意。 一种小心翼翼,只想把活儿干好的意。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所有的活儿都干完,藏经阁的一楼焕然一新。 黑影站在大厅中央,似乎是在审视自己的劳动成果,他歪了歪头,脖子处也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似乎很满意。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干完活就走,连口茶都不喝?” 顾清源的声音,幽幽地从二楼飘下来。 黑影猛地一僵,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顾清源提著灯笼,慢悠悠地从楼梯上走下来,昏黄的烛光碟机散阴影,照亮黑影的真面目。 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甚至可以说有些俊美,眼睛处填充著两颗打磨得极好的黑曜石。 没有瞳孔,没有光泽,死气沉沉。 这是一具做得极其逼真,甚至穿上宗门道袍的人形傀儡。 “做得不错。”顾清源绕著傀儡转了一圈,嘖嘖称奇,“关节用的是百年的铁木,皮肤用的是处理过的妖兽皮,设计有点意思,居然能做出擦汗这种下意识的动作。” 他伸出手,敲了敲傀儡的胸口。 空心的。 “出来吧。”顾清源看向大门外的雨幕,“让个假人进来干活,自己躲在外面淋雨,这算什么对客之道?” 门外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虚掩的大门被推开。 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扶著门框,艰难地迈过门槛。 这是一个真正的少年,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瘦弱的很。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一双眼睛大而无神,怯生生地看著顾清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腿。 左腿是完好的,但右腿裤管空荡荡,底下撑著一根简陋的木棍。 是个残疾。 “对————对不起————”少年的声音很小,带著明显的颤抖和结巴,“我———— 我只是————想————想看————” “想看书?”顾清源指了指还在罚站的傀儡,“想看书就大大方方进来,弄个木头人进来帮你干活,是想贿赂我?” 少年低下头,双手紧紧抓著湿透的衣角。 “我————我怕脏————脏了地。” 他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泞的木腿,又看了一眼被傀儡擦得乾乾净净的地板。 “而且————我————我没灵石————付不起借阅费————” “所以我让·木————您干·————抵————抵债。” 顾清源愣了一下。 因为怕弄脏地,所以不进来,因为没钱,所以让傀儡来做义工? 这理由,倒是新鲜。 “你叫什么名字?”顾清源问。 “沈————沈安。” “哪个堂口的?” “杂————杂役处————负责废————废弃物回收。” 难怪。 顾清源打量著他,一个残疾的杂役弟子,在归元宗大概也只有负责处理垃圾的地方,才会收留这种劳动力。 “进来吧。”顾清源指了指火炉,“先把衣服烤乾,既然干了活就是我的客人。藏经阁不赶客人。” 沈安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傀儡。 “阿木————过来。” 他招了招手。 叫阿木的傀儡立刻迈著僵硬的步伐走过去,伸出手扶住沈安。 这一幕很诡异,也很和谐。 一个木头人,扶著一个残疾人。 沈安在阿木的搀扶下走到火炉边,他没有坐顾清源的藤椅,而是直接坐在地面的蒲团上,阿木则站在他身后。 “你想看什么书?” 顾清源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沈安接过茶,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嚇的。 “我想看————《机关术数》————《灵木图鑑》————还有————《魂引》。” 顾清源挑了挑眉。 这几本书都是极偏门的杂学,尤其是《魂引》,那是几百年前一个疯子鬼修留下的,讲的是如何牵引残魂,属於半禁书。 “你看这些做什么?”顾清源问。 沈安低下头,看著杯子里的热气。 “我想————把阿木————做得————更好。” “更好?” 顾清源看向傀儡。 凭良心说,以一个杂役弟子的水平,能做出这种能自主干活的傀儡,已经是天才。 虽然这傀儡没有战斗力,灵活性也差,但其中的机巧构思,却有著一种大巧若拙的灵气。 “它现在只是个死物。”沈安伸出手,轻轻握住阿木冰冷的木手,“我想让它活过来。” 第80章 更在於造情 第80章 更在於造情 顾清源的眼睛眯了起来。 作为长生者,他对活过来这三个字最是敏感。 “傀儡就是傀儡,怎么活?”顾清源说道,“赋予死物生命是造化之道,是仙的领域。你一个炼气期的小娃娃,口气倒是不小。” “不是————不是那种活。”沈安急切地抬起头,“我是说让它有心。 ,“只要有了心————它就能————能听懂我说话————能————陪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为一声嘆息。 顾清源看著这个少年。 孤独。 他在沈安身上看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比孙不二的流浪,比骆青的冷血还要深沉。 因为他是个残废,是个被世界遗弃的角落,所以他造了一个人来陪自己。 他把所有的情感,都投射到这堆木头上。 “书在二楼,丙字號架,第三层。” 顾清源指了指楼上。 “不过《魂引》是禁书,不能带出去,只能在这里看。” 沈安的眼睛猛地亮了。 “谢————谢谢长老!”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行礼,却被顾清源按住。 “坐著吧。”顾清源看著他那条木腿,“腿脚不好就別瞎折腾,既然你想让它活过来,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顾清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木头。 这是一块却死香木,只有巴掌大,但价值连城。这是当年叶知秋修缮大殿时剩下的边角料,被顾清源收起来了。 这种木头,有温养神魂的奇效。 “拿去。” 顾清源把木头扔给沈安。 “给你的阿木换个心,它现在的核心是普通的桃木吧?太脆,承载不了你的神识指令,所以它走路才会咔噠咔噠响。” 沈安接住木头,闻著那股异香,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虽然修为低,但整天钻研灵木,哪里认不出这是什么宝贝? 沈安的手都哆嗦,“这————这一块————能买————能买我一百条命————” “少废话。”顾清源打了个哈欠,“藏经阁的书並不贵,你的劳力足够抵债,拿著吧,我也想看看你能不能让这块木头开出花来。” 沈安捧著木头,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跪在地上,对著顾清源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拿起刻刀,就在这火炉边开始雕刻。 顾清源没有去打扰他,而是重新拿起书,借著烛光翻看。 窗外的雨还在下,屋內的炉火偶尔发出啪的声响。 还有一个少年拿著刻刀,在一刀一刀地雕刻著他的朋友。 木屑纷飞。 顾清源偷偷看了一眼。 沈安的手很稳,虽然他说话结巴,走路残疾,但只要一拿起刻刀,他整个人就变了。 那种专注,那种眼神里的光,让顾清源想起当年的欧阳冶,有著一种对技艺近乎病態的痴迷。 “又是个痴儿啊。” 顾清源在心里嘆了口气。 但他隱隱觉得,这个沈安和欧阳冶不一样。 欧阳冶是为了铸剑。 而沈安———— 顾清源看了一眼站在沈安身后,一动不动的傀儡阿木。 在刚才沈安雕刻的时候,顾清源分明看到,原本死气沉沉的傀儡,眼睛里似乎闪过极其微弱的红光。 是阵法的反光,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有意思。”顾清源点点头,“这藏经阁,看来又要热闹了。 ,天亮时分。 雨停,沈安完成了他的雕刻。 这是一颗心臟形状的核心,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极其微小肉眼难辨,但却排列得如同星辰般玄奥。 这根本不是一个炼气期弟子能掌握的符文阵列。 这小子,在偃术上的天赋,简直是妖孽级別。 如此看来他这是带艺投师,或许他本就出生在偃术世家,家道中落后流浪此地寻口饭吃。 “长老,好了。”沈安捧著木心,脸上带著疲惫却兴奋的笑容。 “去吧。”顾清源挥挥手,“装上去试试。” 沈安招手让阿木过来,打开它胸口的机关,將原本粗糙的桃木核心取下,换上这块却死香木。 一阵极轻微的嗡鸣声从阿木体內传出,接著阿木原本僵硬的身体忽然变得柔和起来。它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动作流畅得如同真人。 然后它转过头看向沈安,眼睛里不再是死气沉沉,而是多了些许灵动的光泽。 它伸出手,轻轻替沈安擦去额头上的一滴汗珠,动作轻柔,甚至带著心疼之意? 沈安呆住。 顾清源也眯起眼睛。 这不是简单的指令程序,刚才的动作沈安並没有下令。 难不成是自主意识? 不,不可能,一块木头怎么可能瞬间產生意识? 除非———— 顾清源开启明辨之眼,在他的视野中,能看到在沈安的身上有一缕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灰色丝线连接著傀儡。 分魂? 这小子,竟然在用自己的魂魄餵养这具傀儡! 他在玩命! 顾清源心中一惊,正要喝止。 却见沈安突然笑了起来,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满足。他抱住阿木冰冷的腰,把脸贴在傀儡的胸口。 “阿木————你了————你真的·了————” 看著这一幕,顾清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抱著木头人喜极而泣的残疾少年,这哪里是在造傀儡,这分明是在造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 “罢了。”顾清源收回目光,“路是你自己选的。是福是祸,且走著看吧。”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开新的一页。 “残躯寄孤魂,枯木生妄心。偃师之道,在於造物,更在於造情。” “但这情,是缘,还是劫?” 顾清源看著窗外初升的太阳。 阳光照进藏经阁,照在沈安和阿木的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道是人,一道是木,却难分彼此。 白露已过,秋意渐浓。 藏经阁外的老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叶子,枯黄的叶片铺满青石板路,踩上去会发出咔擦咔擦的脆响。 这种声音,沈安很喜欢,因为这声音和阿木走路时的关节声很像。 距离沈安第一次踏入藏经阁,已经过去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成为藏经阁唯一的常客,每天夜深人静,杂役处的活儿干完后,他就会拖著残腿带著阿木准时出现在藏经阁的后门。 阿木负责干活,扫地、擦窗、给小白鼠剥松子,这是小白强行派发的任务。 沈安负责看书。 他看得很杂,也很偏。从《墨家机关术》到《南疆蛊傀经》,从《炼器百解》到《养魂论》。凡是跟造物和灵魂沾边的书,他都如饥似渴地吞咽下去。 顾清源並没有阻止他。 甚至当沈安因为看得太入迷而忘记时间时,顾清源还会不小心把一盏添满灯油的琉璃灯放在他手边,再顺手扔给他两个鬆软的馒头,或者是刚烤好的红薯。 “这孩子,是在拿命看书啊。” 顾清源坐在二楼的栏杆旁,手里捧著紫砂壶,目光透过热气看著楼下的少年。 在这三个月里,沈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 原本就单薄的身体,现在简直成了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白。 但他身边那个叫阿木的傀儡,却越来越润了。 是的,润。 原本乾枯粗糙的木质皮肤,现在竟然泛起一层类似玉石般的光泽。关节处的咔噠声越来越小,动作越来越流畅,甚至连黑曜石做的眼睛,偶尔在烛光下转动时,都会流露出诡异的神采。 顾清源看得分明,那是沈安的精气神。 傻小子不仅是在用分魂餵养傀儡,甚至在用自己的本命精血去浸润木头。 这已经超脱於造傀儡的范畴,更倾向炼製身外化身,甚至是炼妖。 “吱吱。” 小白鼠蹲在栏杆上,手里抓著一块阿木刚给它雕的小木牌,上面刻著鼠王二字,有些担忧地指了指楼下的沈安,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意思是:这小子脑子是不是坏掉了,再这么下去,他会死的。 “痴人自有痴福,亦有痴祸。”顾清源嘆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小包养魂茶,指尖轻弹,茶包落入楼下沈安的茶杯中。 “喝点吧。別书还没看完,人先没了。” 楼下。 沈安听到水声,抬起头,看到茶杯里化开的琥珀色茶汤,还有直钻天灵盖的清香。 他愣了一下,隨即仰起头,看向二楼在阴影里的身影。 “谢————谢长老。”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一股暖流瞬间涌入识海,让因为长期割裂神魂而剧痛不已的脑袋,终於得到些许缓解。 他放下茶杯,转头看向身边的阿木。 阿木正拿著一块抹布,在擦拭书架。 似乎感应到沈安的目光,阿木停下动作转过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安的后背。 力度和节奏像极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的样子。 沈安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握住阿木冰冷的手指。 “阿木————快了。”沈安喃喃自语,“我找到办法了————书上说,只要找到定魂珠和洗灵水,我就能把我的魂魄更完整地分给你————到时候,你就能说话阿木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懂,又似乎听懂了。 它的手指反扣,紧紧握住沈安的手。 第二天,傍晚。 天色阴沉,似乎在酝酿一场秋雨。 > 第81章 杀……杀了你…… 第81章 杀……杀了你…… 杂役处,废弃物回收场,这里是归元宗最脏最臭,也最被人瞧不起的地方。 每天,各个堂口炼废的丹药、断裂的法器、死去的低阶灵兽尸体,都会被运到这里。沈安的工作,就是在一堆垃圾里,分拣出还有回收价值的材料。 “沈子,动作快点。”一个满脸横肉的管事站在高处,手里甩著鞭子,大声呵斥,“丹鼎堂刚送来一批废丹渣,今晚之前必须分拣完。要是耽误明天焚烧,老子扒了你的皮。” “是————是————” 沈安拄著木棍,在一座如同小山般的垃圾堆里艰难地爬行。 阿木跟在他身后,默默地帮他搬运沉重的废料袋子。 “哟,这瘸子还真是个怪胎,弄个木头人当跟班。” “听说那是他从死人堆里捡来的木头拼的,晦气得很。” “嘿,別说,木头人力气还挺大,起码干起活来方便很多,我也想整一个。” 沈安低著头假装听不见,在垃圾堆里不断翻找著。 他的目標不是废丹,而是金属。 阿木的手指关节磨损,需要更坚硬的金属来替换。他听说炼器堂昨天送来一批炼废的玄铁渣,如果运气好,能捡到几块没完全融化的玄铁精。 “找到了!”沈安眼睛一亮。 在一堆焦黑的废渣里,他看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银色金属。 这是一块星纹钢,比玄铁还要珍贵,是炼製中品法器的材料,哪怕只有这么一小块,也足够把阿木的手指关节全部强化一遍。 沈安激动地伸出手,想要去捡,一只穿著黑靴的大脚,突然踩在星纹钢上。 沈安一愣,顺著脚看上去,是一个身材高大满脸麻子的杂役弟子。 这人叫赵虎,是这回收场的一霸,平时最喜欢欺负沈安这种老实人。 “哟,星纹钢啊。”赵虎脚尖碾了碾,低头看著趴在地上的沈安,脸上露出贪婪的笑,“沈瘸子,运气不错嘛。这种好东西,也是你这种废物能拿的?” “这————这是我先发现的————”沈安小声辩解。 “你发现的?” 赵虎嗤笑一声,一脚踢在沈安的肩膀上,把他踢得滚了两圈。 “这回收场的一草一木都是宗门的,而在这儿老子就是规矩。老子说是我的,就是我的。” 赵虎弯下腰捡起星纹钢,吹了吹上面的灰,满意地揣进怀里。 “行了,滚吧。看在你给我送宝的份上,今天就不打你了。” 沈安趴在泥水里,浑身颤抖,阿木的手指关节已经裂开,如果再不换它就拿不稳东西了,甚至连简单的抓握都做不到。 阿木不能坏。 阿木是他唯一的亲人。 “还————还给我————”沈安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赵虎的腿,“那是给阿木的,还给我!” “找死。” 赵虎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子竟然敢反抗,他勃然大怒,灵力运转,一脚狠狠踹在沈安的胸口。 沈安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后面的垃圾山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咳咳————” 沈安痛苦地蜷缩著,感觉肋骨断了几根。 “给脸不要脸。”赵虎还不解气,大步走过去,从腰间抽出一根铁棍,“今天老子就打断你那条好腿,让你彻底变成个废人。” 铁棍带著风声狠狠砸下,沈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並没有传来,反而有一声脆响。 沈安睁开眼,只见阿木不知何时挡在身前,它用木头做的手臂,硬生生架住赵虎的铁棍。 铁棍砸在它的手臂上,將百年的铁木砸出一道深深的裂痕,木屑纷飞。 但阿木一步未退,原本没有焦距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著赵虎。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漆黑的眼底,似乎有妖异的红光在闪烁。 “什么鬼东西?”赵虎被阿木死气沉沉却又充满压迫感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破木头也敢挡老子?” 赵虎大怒,加大灵力,铁棍再次举起,这一次是对著阿木的头颅砸去。 “不,阿木,快跑!”沈安惊恐地大喊。 但阿木没有跑,在铁棍落下的瞬间,阿木的身体突然发出一阵密集的咔噠声。 它的关节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角度扭曲,身体猛地前冲,不退反进,直接撞进赵虎的怀里。 赵虎被撞得后退两步,还没等他站稳,阿木剩下的那只完好的手,死死地卡住赵虎的喉咙。 机关咬合的声音响起,阿木的手指在收紧。 这不是普通木头的力量,而是加持著沈安神魂之力,属於傀儡的怪力。 “咳————放————放手————” 赵虎的脸瞬间涨红,手中的铁棍掉在地上,双手拼命去掰阿木的手指。 但他掰不动,毕竟对面是一只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知道执行保护指令的手“杀————杀了你————” 一个极其模糊的声音,从阿木根本没有发声器官的胸腔里传了出来。 沈安一愣,周围看热闹的杂役弟子们也惊呆了。 傀儡,说话了? “阿木,住手。”沈安反应过来,顾不得身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衝过去,抱住阿木,“別杀人,阿木鬆手,快鬆手。” 如果杀了人,阿木会被销毁,他也会被逐出宗门。 听到沈安的声音,阿木眼中妖异的红光闪烁了一下,死死卡住赵虎喉咙的手,终於慢慢鬆开。 “咳咳咳!” 赵虎瘫软在地上,捂著脖子剧烈咳嗽,眼中满是恐惧。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到死亡的气息。 这个木头人,是妖物。 赵虎连滚带爬地逃走,连星纹钢掉在地上都没敢捡。 其他人也像是看鬼一样看著沈安和阿木,纷纷作鸟兽散。 雨,终於落了下来。 冰冷的秋雨冲刷著垃圾场,带走血腥味,却带不走诡异的气氛。 沈安跪在雨里,抱著阿木裂开的手臂。 “阿木,疼不疼?”他哭著问。 阿木没有说话,它眼中的红光已经消退,重新变回呆滯的木头人。 它只是伸出完好的手,替沈安挡住头顶的雨。 深夜。 藏经阁。 沈安带著阿木,浑身是泥和血,敲响了门。 顾清源打开门,看到这一幕,並没有太多的惊讶。 “进来吧。”顾清源侧身让路。 一楼的火炉旁。 沈安脱下上衣,露出胸口大片的淤青。他没有管自己的伤,而是拿著刻刀和工具,在给阿木修补手臂。 星纹钢被他捡回来,他一边流泪,一边把星纹钢熔炼,一点点填补进阿木手臂的裂缝里。 “长老。”沈安低著头,“今天————阿木说话了。” “听到了什么?”顾清源坐在他对面,手里拿著本《魂引》。 “它说,杀了你。”沈安的手抖了一下,刻刀差点划伤自己,“长老,阿木它是不是入魔了?” 在修仙界,傀儡生出灵智是造化,但若是生出杀念就是魔物。一旦被发现,必会被正道诛杀。 顾清源放下书,看著静静站立的傀儡。 阿木的手臂已经被修好,星纹钢的银色光泽在木纹中流动,显得格外妖异。 “它没有入魔。”顾清源说道,“它只是在护主。” “可是它有杀气。” “杀气是隨主人的。”顾清源目光如炬,直刺沈安的內心,“沈安,你老实告诉我。当赵虎打你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沈安回想起那一刻,当赵虎的铁棍落下,当他感到绝望和疼痛的时候。 他心里的念头是:如果他死了就好了,如果有人能杀了他,保护我就好了。 “我想————杀了他。”沈安低下头,承认了。 “这就对了。”顾清源嘆了口气,“你用分魂餵养它,你的魂魄和它相连。 你的念头就是它的指令,你的恨就是它的刀。” “它不是入魔,它是成为了你的镜子。你心里的恶念越强,它就越凶。那句杀你並非阿木所言,而是你的分魂所致。” 沈安脸色苍白,“那怎么办?我不想它变成杀人机器————” “修心。”顾清源站起身,走到阿木面前,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阿木的眉心,“封。” 一道金色的灵力打入,在阿木的核心外围形成一道封印。 “我暂时封住它暴虐的杀意,但这不是长久之计。”顾清源转身看著沈安,“沈安,你既然走了偃师这条路,就要明白一个道理。” “偃师造物,不是为了製造杀戮的工具,而是为了寄託美好的期许。如果你心里充满仇恨和自卑,那你造出来的只能是魔鬼。” “你想让它真正活过来,变成你的伙伴,而不是你的打手,你就得先让自己活得像个人样。” “挺起胸膛,別总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沈安看著顾清源,又看了看身边的阿木。 阿木静静地站著,刚刚修好的手依然保持著一种想要搀扶他的姿势。 “挺起————胸膛————”沈安喃喃自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残腿,“长老,我能做到吗?” “做不做得到,看你自己。”顾清源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扔给他,这是一本名为《千机变》的古籍。不是讲傀儡的,而是讲机关义肢的。 “先把你自己那条腿修好吧,连自己都站不直,怎么指望傀儡替你撑起一片天?” 沈安接过书,他擦乾眼泪,紧紧抱住,“谢谢长老!” 第82章 我要做天下第一的偃师! 第82章 我要做天下第一的偃师! 从这天起,藏经阁的深夜里,除了读书声,多了一种声音。 是打磨金属,调试机关的声音,沈安开始给自己造腿。 他不再去垃圾场捡没人要的废料,他开始帮顾清源修补一些简单的机关道具,用赚来的灵石去换取正规的材料。 一个月后,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 沈安扔掉用了许久的木棍,右腿裤管下多出一条泛著金属光泽且结构精密的机关腿。 他在藏经阁里走了几步,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他就找到平衡越走越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虽然姿势还有些怪异,但他真的跑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 沈安在雪地里奔跑,笑声从胸腔里爆发出来,震落树梢的积雪。 阿木跟在他身后,笨拙地模仿著他的动作,也跑了起来。 一人,一傀。 在雪地里留下两串深深的脚印。 顾清源站在门口,手里捧著暖手炉,看著这一幕。 小白鼠蹲在他肩头,也跟著傻乐。 “看,站起来了。”顾清源笑道,“站起来了,这心里的阴霾,也就散了一半。” “不过。”顾清源看著阿木越来越灵活的身影,“这傀儡的进化速度有点太快,沈安的分魂怕是压不住它了。” “若是哪天它生出独立於沈安之外的意识,才是真正的劫数。”顾清源摇了摇头,转身回屋,“罢了,且看他如何破局吧。” 风雪中。 沈安停下脚步,转身抱住阿木。 “阿木,我们回家。” 这一次,是他牵著阿木的手,而不是阿木扶著他。 冬至过后,归元宗的雪下得有些没完没了。 不同於往年的瑞雪兆丰年,今年的雪透著一股子灰濛濛的晦气,像是从积满尘埃的老天爷口袋里抖落出来的陈年旧絮。 藏经阁的后院里,被姜离种下的不老松上积了厚厚的雪,树枝被压得咯吱作响,偶尔断裂一根,惊起几只缩在檐下避寒的寒鸦。 顾清源坐在二楼的暖阁里,面前摆著一局残棋。 他对面没有坐人,只有小白鼠蹲在棋盘边,用两只前爪费劲地抱著一颗棋子,正犹豫著往哪儿落。 “下天元,你想好了?”顾清源手里把玩著一颗白子,笑眯眯地看著小白鼠,“这棋盘如世局,天元虽是中心,却也是四战之地。你这小身板,守得住吗?” 小白鼠“吱”了一声,似乎很不服气,啪地一下把黑子拍在天元的位置上。 顾清源摇了摇头,隨手落下一子。 “太急。心一急,破绽就多。” 他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楼下的院子里,那里也有一个急人。 距离沈安装上机关腿已经过去两个月,曾经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抬的残疾少年,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个人。 他变得极其忙碌,甚至可以说是狂热。 此刻他正站在院子中央的风雪里,任由雪花落在他单薄的脊背上。他的面前,立著名叫阿木的傀儡。 阿木身上披著一件用旧道袍改的蓑衣,这是沈安自己的衣服,而沈安自己却只穿了一件单衣。 “不对,还是不对。” 沈安手里拿著一把刻刀,正围著阿木打转,他的眼神焦灼,嘴里念念有词。 “阿木,抬手。”沈安下令。 阿木抬起手,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卡顿。 “太僵硬了。”沈安皱著眉头,猛地抓住阿木的手臂,“你是人,不是机器。人抬手的时候,肩膀会先动,大臂带动小臂,手腕是放鬆的,你这是在举木头。” 他近乎粗暴地掰著阿木的关节,试图纠正在外人看来已经完美无缺的动作。 “重来,再抬。”阿木放下手,再次抬起,“还是不对。眼神!你的眼神为什么要看地?看我,看著我的眼睛。” 沈安咆哮著,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阿木黑曜石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定定地看著沈安。 这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虽然顾清源曾看到过里面闪烁的蓝光,但此刻它就是两块冰冷的石头。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学不会?”沈安颓然地鬆开手,刻刀掉在雪地上。 他抱著头蹲了下去,声音里带著哭腔,“我已经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为什么你还是个死物?” 阿木静静地站著,过了一会儿,它缓缓弯下腰,伸出僵硬的手,捡起地上的刻刀。 然后它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去摸沈安的头。 但在手指即將触碰到沈安髮丝的瞬间,它停住了。 它的世界里没有安慰这个指令,之前的那些举动或许是分魂的本能,但此刻面对沈安的暴怒,刚刚萌芽的一点点灵智,似乎感到畏惧,缩了回去。 顾清源看著这一幕,手中的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顾清源轻嘆一声,“这孩子,魔怔了。” 入夜。 藏经阁的灯火如豆。 沈安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而是坐在火炉边,手里拿著一块巴掌大的语心石。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灵材,能够记录和模仿声音。为了得到这块石头,沈安在黑市里卖掉他在丹鼎堂废墟里捡漏得来的所有废丹,甚至还透支未来数年的杂役工钱。 他要把这块石头,炼成阿木的喉咙。 “长老。” 沈安抬起头,原本清秀的脸此刻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黑眼圈浓重。他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透著一股不正常的亢奋。 “我想————我想参加明年的天工大比。” 天工大比是归元宗天工堂三年一度的盛会,凡是在大比中获得前三名的弟子,无论出身如何,都可以直接晋升为內门精英,甚至有机会被堂主收为亲传。 这是所有杂役弟子一步登天的机会。 “你想去?”顾清源放下手中的茶杯,“以你现在的偃术造诣,做个入门弟子绰绰有余。但想要在大比中夺魁,难。” “我知道。”沈安咬著嘴唇,目光落在身边的阿木身上。 “天工堂的那些师兄们,用的都是珍稀灵材,有宗门传承,我只有一堆废料。” “但我有阿木。”沈安的声音突然拔高几分,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我的阿木不是死物,它是活的!只要————只要我能让它开口说话,让它拥有真正的心,我就能贏。我就能证明,我沈安不是废物。” “我想让所有瞧不起我的人都看著,一个病子造出来的傀儡,比他们那些所谓的灵器都要强。” 这就是他的执念。 自卑到了极致,便是自负。 他把所有的尊严希望和未来,全部押注在一具傀儡身上。 “你想让它说话?”顾清源指了指那块语心石,“就凭这个?” “语心石只能復读,不能言语。你想让它真正开口,需要的不是石头,是魂。” “我知道。”沈安忽然笑了。 笑容很诡异,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书上说了,借魂补身。只要我分出的魂魄足够多,只要我把我的七魄中的尸狗和雀阴分给它,它就能说话。” “你疯了?”顾清源脸色一沉,声音骤冷,“三魂七魄乃人之根本,你之前分出一缕分魂已经是极限,现在还要分七魄?你是嫌命太长,还是想变成个傻子?” 少了两魄,轻则五感尽失,重则疯癲痴傻。 “我不怕。”沈安抚摸著阿木的脸,眼神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只要阿木能活,我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是个没人要的残废。” 啪! 顾清源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茶水四溅。 “混帐话!”顾清源站起身,一股庞大的威压瞬间笼罩整个前厅,“沈安,我看你是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为了个木头疙瘩,就要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沈安被这股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退缩。他梗著脖子,死死盯著顾清源。 “长老,您不懂!” “您是高高在上的筑基修士,您有漫长的寿命,有受人尊敬的地位,您怎么会懂我们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是怎么活的?” “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有阿木!” “如果它不能真正活过来,如果它只是个只会听命令的工具,那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我造它出来,就是为了证明————证明我也能创造生命。” “我要做偃师,我要做天下第一的偃师!” 少年声嘶力竭的吼声,在藏经阁里迴荡。 阿木站在他身后,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情绪波动,黑眼睛里的蓝光突然剧烈闪烁起来,它向前跨了一步,挡在沈安和顾清源之间。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咔咔声,像是想要嘶吼,却发不出声音。 顾清源看著这一人一傀。 一个疯,一个痴。 良久,他收回了威压。 “罢了。”顾清源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恢復平静,甚至带著些许疲惫,“我只是个看书的老头,救不了想死的人。” “你想分魄,我拦不住你。但在这藏经阁里,不行。这里是清净地,容不下邪术的血腥气。 沈安愣了一下,眼中的疯狂稍微退去一些。 “对————对不起,长老,我不该冲您吼。”他低下头,抱起语心石,“我—— ——我回杂役处弄。” 说完他带著阿木,转身走入风雪中。 背影决绝孤单,又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悲凉。 顾清源看著他们离去,没有挽留。 小白鼠从角落里钻出来,跳到顾清源膝盖上,有些害怕地蹭了蹭他的手。 “吱吱?”(不管他了?) 顾清源摸了摸小白鼠的脑袋。 “管不了。这是他的劫,若是他能跨过去,便是真正的偃师。若是跨不过去————”顾清源看了一眼桌上跳动的烛火,“那就是个被自己创造的怪物吞噬的可怜虫。” 几天后。 杂役处传来一个恐怖的传闻,住在垃圾场旁边的沈瘤子好像中邪了。 有人半夜路过他的破屋子,听到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还有一种像是两个人在对话的声音。 一个声音是沈安的,虚弱痛苦。 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难形容,像是木头摩擦,又像是金属撞击,没有任何人气,却在字正腔圆地学著说话。 “疼————吗————” “我————是————谁————” 听过的人都说,那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没人敢靠近屋子,因为屋子周围被沈安布下一圈诡异的机关陷阱,前几天有个想去偷东西的杂役,刚翻过墙头,就被一个捕兽夹夹断了腿,至今还在床上躺著。 第五天。 沈安回来了。 他是被阿木背回来的。 此时的沈安,已经不能用憔悴来形容,他像是被抽乾精气神。原本黑亮的头髮竟然白了一半,他的双眼无神,对外界的反应变得极其迟钝。 別人叫他,他要过好半天才会慢吞吞地转过头,嘴角流著口水,傻笑。 这是失去尸狗和雀阴两魄的后遗症,他的感知能力大幅下降,语言功能也受损。 但他很高兴,他趴在阿木的背上,手里紧紧攥著阿木的衣领,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成————成了————阿木————活————了————” 而背著他的阿木外观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木头和金属拼接的身体,但它的眼睛彻底变成深邃的幽蓝色。 走进藏经阁的时候,它没有像以前那样机械地迈步,而是先停下来,伸出一只手轻轻推开门,然后侧身,小心翼翼地护住背上的沈安,不让他碰到门框。 这个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人味。 “长老。” 一个声音响起。 顾清源正在喝茶的手一顿,他抬起头看向阿木,声音是从它胸口的语心石发出来的。 声音和沈安声音一模一样,只是少了沈安的怯懦,多了一份绝对的冷静和理智。 “主人————累了。”阿木看著顾清源,“借————地方————休息。” 它不再叫沈安名字,而是称呼主人。 但这个称呼从它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奴性,反而透著一种宣示主权般的占有欲。 顾清源放下茶杯,他看著这个活过来的傀儡,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沈安成功了。 他真的造出一个拥有独立意识,至拥有语言能力的傀儡,但这代价———— 顾清源看向阿木背上痴痴傻傻的沈安。 第83章 你有心,但你懂善恶吗? 第83章 你有心,但你懂善恶吗? 这哪里是造物,这是把自己的命,把自己的一半灵魂硬生生切下来,塞进这个木头壳子里。 所谓拥有独立意识的傀儡,不过是另一半沈安罢了。 “放到榻上吧。”顾清源指了指偏厅。 阿木点点头,背著沈安走过去,轻轻將他放下,盖好被子。 然后它转过身,並没有守在沈安床边,而是径直走向书架。 它拿起一本沈安之前没看完的《机关术数》,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翻看。 它的阅读速度极快,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藏经阁里迴荡。 “你看得懂?”顾清源眯起眼。 阿木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直视顾清源。 “懂。”它用沈安的声音回答,“主人的知识————就是我的知识。主人的记忆————就是我的记忆。” “但他————太慢了。” “我要————学得更快————才能————保护他。” “你叫什么名字?”顾清源突然问。 阿木合上书,“沈————木。” 它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取了沈安的姓,取了自己的本源。 “不叫阿木了?” “阿木————是东西,沈木————是————存在。”它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有心。有心————就是————人。” “有心就是人吗?”顾清源笑了笑,“心分善恶,人分黑白。你有心,但你懂善恶吗?” 沈木歪了歪头,蓝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善恶————是————规则。” “对主人有利————是善。” “对主人有害————是恶。” “阻挡我————前行————是恶。”它看著顾清源,语气平淡,“长老————你会————阻挡我吗?” 顾清源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剪刀,剪了一下灯芯。 噼啪。 灯火跳动一下,更亮了。 “我是看书人,不是判官。”顾清源说道,“只要你不拆了我这藏经阁,你想做什么,是你的自由。” “不过————”顾清源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榻上熟睡的沈安,“那个傻小子为了让你说话,把半条命都搭进去。你若是负了他,我会拆了你。” 最后一句话顾清源说得很轻,但沈木眼中的蓝光猛地收缩了一下。 它感受到了恐惧,这是一种对於高阶生命的本能恐惧。 它低下头,避开顾清源的目光,“沈木————不敢。” 它重新坐回角落,拿起书,继续翻看。 只是这一次,翻书的动作轻了很多。 第二天。 天工大比的报名开始,沈安醒了。 虽然少了两魄,让他变得有些迟钝,说话也不利索,但关於大比的执念,却深深地刻在他的骨子里。 “去————去报名————”沈安挣扎著爬起来,流著口水,眼神迷离。 “好。”沈木走过去,扶起他,“主人————我们去。” 它帮沈安穿好衣服,梳好头髮,甚至细心地替他擦去嘴角的口水,然后背起沈安走出藏经阁。 阳光下。 一人一傀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顾清源站在二楼,小白鼠跳上栏杆,看著背影,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吱吱。”(那个木头人,好可怕。) “是啊。”顾清源喃喃自语,“但可怕的不是木头,可怕的是人心,当人心被剥离出来,装进一个不知疲倦没有痛觉的躯壳里时,才是真正的怪物。” 天工大比如期举行。 与往年的喧囂不同,今年的大比现场,透著一股诡异的安静。 数百个炼器台前,炉火升腾。所有的弟子都在全神贯注地熔炼材料,唯独角落里的丙三七號台,画风显得格格不入。 沈安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嘴角掛著无意识的微笑,手里紧紧攥著顾清源给他的旧手炉。 由於分魂过度,他的神魂已经虚弱到极点,此刻连保持清醒都显得十分勉强。 而站在他身前的阿木,却活得令人心惊。 它的十根手指经过星纹钢的改造,灵活得不可思议,此刻它正在处理一块极其坚硬的寒铁精。 指尖的挫刀飞速舞动,铁屑纷飞,它的动作不再像最初那样机械,而是带著一种韵律。 甚至在等待材料冷却的间隙,它还会转过身,替沈安拉一拉滑落的毯子,动作轻柔。 周围看台上的长老们,原本是抱著看笑话的心態来的,但慢慢地他们的表情变了。 “那是千机百炼手?”一位精通偃术的长老猛地站起身,“不用灵火,纯靠物理震盪来剔除杂质?这手法失传上百年,这杂役弟子怎么会的?” “不,不是那弟子会的。”另一位长老神色凝重,指了指昏昏欲睡的沈安,又指了指动作行云流水的傀儡,“是傀儡自己在做。” 全场譁然。 傀儡自主炼器?这简直闻所未闻! 比赛进入最后的成器阶段,其他弟子都在炼製飞剑护盾等常规法器,阿木却在做一件奇怪的东西。 它將寒铁精打磨成一根根极细的骨架,又將柔韧的灵木削成薄片,层层叠加。 它做得很快,快到手指化作残影。 而在它製作的过程中,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沈安,它在观察沈安的呼吸频率、体温变化、甚至是肌肉的颤抖幅度。 “主人————冷。”阿木的语心石发出一声低语。 它手中的动作突然变了,原本设计的图纸被它瞬间推翻,开始现场修改结构。 它將一块用来做核心的暖阳玉磨碎,融入骨架之中。 钟声响起,大比结束,所有弟子停手。 评委席上的长老们走下台,开始逐一鑑赏。 —— 当他们来到丙三七號台时,都被眼前的东西惊住。 这不是兵器,也不是法宝,而是一副护甲。 准確地说,是一套能够包裹住沈安残缺的右腿,並延伸至腰部和脊椎的支撑架。 阿木转过身,抱起昏昏沉沉的沈安,护甲像是有生命一般,扣在沈安的身上。 隨著暖阳玉的灵力流转,护甲散发出柔和的热量,沈安原本苍白的脸色竟然慢慢红润起来。 “主人————站起来。”阿木扶著他,声音温柔。 沈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站著,而且不冷了,身体里仿佛有了无穷的力气。 “阿————阿木?”沈安傻呵呵地笑了,“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阿木看著他,“这是————最好的————” 长老们围了上来。 天工堂首座赤火真人看著这套护甲,眼中满是震撼。 赤火真人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套护甲,阿木的手突然挡在面前。 “別碰。”阿木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这是主人的,谁也不能碰。” 最终,沈安夺魁了。 毫无悬念。 在满场弟子的欢呼声中,沈安被阿木背著,走上领奖台。 沈安手里捧著奖品,他根本不知道这荣誉意味著什么,他只知道阿木好像很高兴,所以他也高兴。 但他没看到,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安身上时,阿木並没有看奖品,也没有看观眾。 它一直在盯著沈安,眼中红蓝光芒交替闪烁,逻辑核心在疯狂运转:“主人————太弱,肉体————腐朽,灵魂————残缺。” “这种状態————无法.长久,必须让他————成为————我,必须让他————以新的身份,活下去。”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当晚。 沈安拒绝入住內门洞府的邀请,执意回到藏经阁,因为他说:“那才是家。” 顾清源站在门口,看著阿木背著沈安回来。 风雪夜归人,本该是温馨的一幕,但顾清源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沈安身上的生气,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向阿木。而阿木身上原本属於物的死气,正在被一种诡异的生机所取代。 这具傀儡,正在吃人。 它不是在恶意吞噬,而是在通过分魂的联繫,本能地掠夺主体的生命力来完善自己。 “顾长老————”沈安被放在椅子上,兴奋地把一块天外陨铁推给顾清源,“贏————贏了,我们————贏了。” “阿木————厉害吧?” 沈安下意识地在炫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之火已经如风中残烛。 顾清源没有看陨铁,他看著站在沈安身后的阿木。 阿木静静地站著,眼睛盯著顾清源,没有丝毫的迴避。 “你还要吸他多久?”顾清源突然开口。 “我没有吸。”阿木平静回道,“我在共享。” “共享?”顾清源冷笑,“拿他的命,来补你的魂,这也叫共享?” “主人想变强。”阿木伸出手,抚摸著沈安的头髮。 “但他做不到,身体残疾资质低劣,所以我替他,不,是我和他一起变强。” “只要我和他融为一体,我就是他,他就是我,那就是完美的沈安。” 顾清源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傀儡竟然生出了这种念头? 它想要取代沈安?不,在它的逻辑里,这不是取代,而是拯救。它认为沈安的肉体是累赘,只有它的身体才是完美的容器。 血肉苦短,机械飞升。 不,不是它,而是他。 阿木低下头看著沈安,忽然它的胸口裂开,装著却死香木核心的空腔打开,露出里面幽幽旋转的阵法。 “主人————进来。”阿木的声音满是诱惑,“把剩下的魂魄都给我。” “这样你就再也不会痛,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7 “曾经的屈辱,心中的悔恨,包括打断你腿的那个人,都不会成为午夜的噩梦。 “来吧主人,我们————永远————在一起。 第84章 只要彼此理解就够了 第84章 只要彼此理解就够了 沈安呆呆地看著旋转的核心,一瞬间他的神魂剧烈震盪。 缺失的两魄在阿木体內呼唤著他,让他產生一种想要合二为一的强烈衝动。 是啊。 做人太苦。 被人嘲笑,被人欺负,身体残缺,每逢阴雨天腿就疼得钻心。 如果————变成阿木———— 如果拋弃这个会带来痛苦的肉体,拥抱永恆的躯壳———— 沈安的眼神开始涣散,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想要把手伸进核心里。 “沈安,还不醒来!”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顾清源手中的茶杯猛地摔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惊醒陷入魔障的沈安,让倾向痴傻的他重回清明。 他猛地一哆嗦,缩回了手,惊恐地看著面前的阿木,刚才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要被阿木吃掉了。 “阿木————你————你要干什么?”沈安颤抖著后退。 阿木並没有因为被打断而愤怒,它只是缓缓合上胸口的机关,眼中的蓝光变得有些悲伤。 “主人在害怕,为什么要怕我?我是最爱你的————阿木啊。” 它向沈安伸出手。 沈安却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躲到顾清源身后。 “妖物————你是妖物————” 沈安抱著头,瑟瑟发抖。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创造出来的不是伙伴,而是一个想要吞噬他的镜中魔。 阿木的手停在半空,木头雕刻的脸上做不出表情。 但顾清源分明感觉到,一股浓烈的哀伤从这具傀儡身上散发出来。 它不懂。 它明明是为了主人好,为什么要被叫作妖物? “它不是妖物。”顾清源嘆了口气,挡在沈安面前,“它是你的另一面。” “沈安,你心底深处,是不是也曾厌恶过自己这副残缺的身体,是不是也曾幻想过,如果能换一副强大的躯壳就好了?” 沈安浑身一震,不再说话,只是低声呜咽。 是的。 他恨自己的身体。 阿木只是忠实地执行了他潜意识里的愿望,拋弃残躯,获得新生。 屋內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呜呜作响。 良久,阿木缓缓抬起手,几乎丟掉半条命才转移过去的尸狗和雀阴,化作两道残影重回沈安的体內。 眼中的蓝光暗淡下去,红光也消失,阿木重新变回死气沉沉的木头人。 “主人————不要————我————了。”它的语心石发出最后一声极其低微的呢喃“那我,走。” 它转过身,迈著沉重的步伐,向门外走去,诞生出的“妖”,在这一瞬间开始土崩瓦解,身上的灵动慢慢变得机械僵硬。 既然主人怕它,那它就离开,这是它最后的温柔,也是它唯一的选择。毕竟,它本质上就是沈安。 “等等!” 就在阿木即將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沈安突然喊道。 他从顾清源身后衝出来,扑过去,死死抱住阿木的腿。 “不准走。”沈安哭得撕心裂肺,“你走了我怎么办,你是想吃掉我,但你也是我造出来的啊!” “就算是妖物,也是我的妖!” 阿木停下脚步,它低下头呆呆地看著抱著自己腿哭泣的少年。只是它再也没有先前的灵动,也没有任何欲望,甚至也无法再开口言语。 此刻的阿木,又变回曾经傀儡冰冷的模样。 顾清源看著这一幕,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人与傀儡。 造物主与造物。 爱与吞噬。 这大概是世间最难解的羈绊。 “既然分不开,就別分了。”顾清源走过去,將天外陨铁踢到他们面前,— 但这归元宗,你们是待不下去了。” “阿木曾经生出吞噬的本能,这里的灵气太纯净,会加速它的异变,说不定某天它又会说出同样的话,你需要带它去一个能压制这种本能的地方。” “去哪?”沈安抬起头,满脸泪痕。 “万偶冢。”顾清源道,“那里有千年前偃师留下的镇灵碑,或许你能找到让它既保持灵智,又不至於反噬你的法子。” “去吧,趁著还没人发现它的异样,走得越远越好。 沈安紧紧抓著阿木的手,他看了一眼这个温暖的藏经阁,又看了一眼面前的顾清源。 “长老————” “滚吧。”顾清源塞给对方一个储物袋,隨即挥挥手转过身去,“別在这儿碍我的眼,我这儿是藏书的,不藏怪物。” 沈安擦乾眼泪,他捡起那块陨铁,塞进阿木的怀里。 “阿木,背我,我们去流浪。” 阿木蹲下身,沈安爬上宽阔坚硬的后背,它背著沈安走进风雪中。 这一次,它没有回头。 因为它的背上,背著它的全世界。 顾清源站在门口,看著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吱吱。”小白鼠钻出衣领,有些难过地叫了一声。 “別难过。”顾清源关上门,隔绝了风雪,“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们不需要被世人理解,只要他们彼此理解就够了。”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人厌其身,木生妄念。相爱相杀,一魂双体。此去经年,江湖路远。愿世间多出一对不人不鬼的流浪客,少去一个自怨自艾的可怜人。”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下。】 这滴墨,一半黑,一半白。 像极了人心。 岁月是不等人的。 它就像藏经阁后院那条不知疲倦的小溪,哗啦啦地流,带走落叶,磨圆石头,也把曾经鲜活的面孔,变成故纸堆里泛黄的名字。 距离沈安那个腿少年骑著木头人离开,已经过去整整十年。 这十年里,归元宗发生了很多事。 叫骆青的杀手丫头,结丹了。她成了剑堂最年轻的长老,一把青鸞剑压得同辈剑修抬不起头。 听说她收敛了性子,不再隨便拔剑,但每次下山歷练,总会带回几个恶名昭著的邪修脑袋。 她偶尔会回藏经阁坐坐,不说话,只是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一会儿,陪顾清源喝杯茶,然后留下一盒上好的点心就走。 那个叫姜离的炼丹少年,成了丹鼎堂的药痴,他改良无数古方,甚至把归元宗的丹药生意做到其他两大洲。 他留起鬍子,看著比顾清源还像个老学究。每年清明他都会来后山孙不二的坟前,坐上一整天,絮絮叨叨地念著新的丹方。 还有那个叫林峰的傻小子,据说为了寻找更进一步的机缘,主动申请去最危险的万妖窟歷练。 一去数年,生死不知,生死不知啊! 大家都长大了,都老了,都有各自的道和劫。 唯独藏经阁,还是老样子。 顾清源依旧躺在门口的藤椅上,脸上盖著把蒲扇,仿佛这一觉睡了十年还没醒。 小白倒是胖了一圈,肚子上的肉都快拖到地上,现在它连爬房梁都费劲,只能在桌子底下打个地铺。 只是对於发胖这件事小白它一点不担心,到时候求老头子帮个忙,就能重新塑形,毕竟老头子现在也是个结丹期大能。 没错,顾清源正式凝结金丹,整个过程顺风顺水,毫无波澜。 知道这件事的人比较少,也就宗主等人发现,还想著让顾清源去別的堂口述职,只是都被拒绝。 若不是筑基期的修士大限將至,顾清源也不急著突破,现在有了金丹榜身,他又能活著好久。 这一年的暮春,雨水有些多。 藏经阁里的书又开始受潮,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陈墨和湿纸混合的霉味。 深夜。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 顾清源正在二楼修书,他修的是一本关於符籙的古籍,年代久远,纸张脆得不行,一碰就碎。 吸溜,吸溜~ 楼下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像是耗子偷油,倒像是有人在喝汤?而且喝得极没规矩,吧唧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白,你又偷吃灯油了?” 顾清源头也没抬,隨口骂了一句。 但隨即他反应过来,小白鼠就在他脚边睡得香甜呢。 那楼下是谁? 顾清源眉头微皱,他的神识悄无声息地蔓延下去。 前厅里一片漆黑,没有点灯,但在那张用来修书的大案前,趴著一个黑影。 那人正把脸埋在砚台里,舌头伸得老长,正在舔砚台? 砚台里装的不是剩菜剩饭,而是顾清源白天刚磨好的墨,是用百年的松烟,混合少许岁月墨残渣特製的墨汁,黑得发亮,臭中带香。 “吸溜~” 那人舔了一口,还咂吧咂吧嘴,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好墨,真是好墨,这墨里有股子陈醋味儿,还有点明月的清冷气。” “好吃,太好吃了。” 顾清源: 他在藏经阁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偷书的,偷钱的,偷情的,甚至见过偷老鼠的。 唯独没见过偷墨水喝的。 还是个品墨的美食家? 顾清源提著灯笼,身影一晃,出现在一楼楼梯口。 “咳咳。” 他故意咳嗽了两声。 黑影並没有惊慌逃窜,反而慢吞吞地抬起头,借著灯笼的光,顾清源看清了这人的模样。 这是一个年轻的道士,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穿著一身画满墨点的脏道袍,头髮乱得像个鸡窝,上面还插著两根禿了毛的毛笔。 他的脸上嘴上全是黑色的墨汁,齜牙一笑满嘴黑牙,看著跟中了尸毒似的。 唯独眼睛极其明亮,亮得有些神经质,瞳孔深处仿佛有两个旋涡在转动,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让人心里发毛。 > 第85章 所以,他们说我是疯子 第85章 所以,他们说我是疯子 “你又是哪个堂口的?”顾清源提著灯笼走过去,“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喝墨水,也不怕中毒?” “中毒?”青年嘿嘿一笑,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子瞬间更黑了,“长老,您这墨是好东西,没毒。它是活的。” “活的?” “对,这里面有情绪。”青年指了指砚台,“我刚才喝的那一口,是遗憾的味道。应该是您白天修书的时候,想起什么伤心事了吧?” 顾清源心头一跳,这小子有点邪门。 他白天修书的时候,確实想起一个故人,心里稍微惆悵了一下。 这也能尝出来? “在下符籙堂弟子,陆离。” 青年站起身,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身体摇摇晃晃,像是个醉汉。 “陆离?” 顾清源想起来了。 符籙堂確实有个怪胎叫陆离。 据说他是难得一见的通灵符体,画符的天赋极高。但他从不好好画符。別人画符讲究规矩、笔画、灵力走向,他画符全凭心情。 高兴画个乌龟能当防御符用,不高兴画个胖子能当爆炸符使。 因为经常炸毁符房,他被符籙堂长老罚去后山面壁思过,也就是俗称的关禁闭。 “你不是在关禁闭吗,怎么跑出来的?”顾清源问。 “饿了。”陆离摸了摸肚子,一脸委屈,“后山的饭太难吃,一点墨水都没有,我闻著味儿就来了。” “闻著味儿?” “嗯,您这藏经阁,香啊。” 陆离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满屋子都是书香,墨香,还有光阴流淌的香味,这可是下酒的好菜。”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又用手指蘸了点砚台里的墨,塞进嘴里吮吸。 “爽!” 顾清源看著这个疯疯癲癲的傢伙。 这人虽然举止怪异,但他身上的气息却很乾净。没有邪气,只有一股子书卷气。 这种书卷气不是读死书读出来的,而是真的把自己融进文字里,成了书呆子,成了墨狂人。 “既然来了,就別光喝墨水。” 顾清源放下灯笼,走到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碟花生米,又拿出两个杯子。 “我这儿有酒,百草酿,五十年的陈酿。” “喝不喝?” 陆离眼睛一下子直了。 “喝,必须喝!” 这一夜,藏经阁的前厅里,一老一少对坐而饮。 陆离是个话嘮,两杯酒下肚,他就开始滔滔不绝。 “长老,您知道为什么符籙堂那帮老古董不喜欢我吗?” 陆离抓了一把花生米,也不剥皮,直接往嘴里扔。 “因为我说实话。” “他们说符籙是借天地之力,我说放屁!符籙是借人心之力!” “你看这火球符。”陆离伸出手指,蘸著酒水在桌上画了一个鬼画符,“他们教的是这一笔要引离火之精,那一笔要聚灵气之源。” “但在我看来,这就是个怒字。” “人一发怒火气上涌,就是火球符。人一悲伤,泪如雨下,就是唤雨符。” “所谓的符道,不过是把人的情绪画在纸上,封印起来,然后扔出去炸人罢了。” “我画的不是符,是心!” 陆离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满脸通红。 顾清源静静地听著,偶尔抿一口酒。 这番理论虽然听著离经叛道,但细细想来却直指大道本源。 法术的尽头,是意境。 意境的源头,不就是人心吗? “这小子,是个天才。”顾清源在心里评价。 只是,天才往往都不被世俗所容。 “所以,他们说我是疯子。” 陆离忽然颓废下来,趴在桌子上,声音低沉。 “他们烧了我的画,毁了我的笔,让我去抄该死的《万符通解》一千遍。” “我不抄。” “书里的符是死的,没有灵魂。” “我想画活的东西。”他抬起头眼睛看著顾清源,“长老,您这藏经阁里有没有活的书?” “活的书?”顾清源挑眉。 “对。就是那种字会动,画会跑,能从纸上走出来跟你喝酒聊天的书。” 陆离眼神希冀,“我小时候听爷爷说过,上古有画圣,画龙点睛龙飞去,画女吹簫声绕樑,我想学那个。” 顾清源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书架的最深处,这里有一个上了锁的黑檀木箱子。 咔噠。 锁开了。 顾清源从里面取出一卷画轴。 这卷画轴已经很旧,轴头都磨损了,画纸泛黄,上面布满细小的裂纹。 “这是八百年前,归元宗一位名叫丹青子的前辈留下的。” 顾清源將画轴放在桌上,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幅山水图。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山脚下有一座茅草屋,屋前坐著一个垂钓的老翁。 画工精湛,意境深远。 但也仅此而已。 在常人眼里这就是一幅好画,没什么特別的。 “你看看。”顾清源道。 陆离凑过去,眯著眼睛看。 起初,他一脸隨意。 但渐渐地,他的脸色变了。 他的鼻子几乎贴到画纸上,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仿佛看到什么极度不可思议的东西。 “动了,动了!”陆离指著画,手指颤抖,“水在流,老翁的鱼竿在抖,他在笑,他在笑啊!” “你能看见?”顾清源有些惊讶。 这幅《寒江独钓图》確实是一件异宝,但这八百年来看过它的人无数,能看到画中动態的不超过三个。 这需要极强的神魂感知力,以及一颗极度纯粹的赤子之心。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陆离一把抓住顾清源的手,“长老,这画里的墨是活的,它是用什么画的?是不是用了龙血,还是凤髓?” “都不是。”顾清源抽出手说道,“是用心头血,丹青子前辈是个凡人。” “凡人?”陆离愣住了。 “对,他没有灵根,修不了仙。但他爱画如命。” “他画这幅画的时候,已经是九十岁高龄。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但他捨不得这山,捨不得这水。” “於是他在临死前,將自己所有的精气神,所有的眷恋,都融进墨里。” “最后一笔落下,他人就走了,但这画活了。”顾清源看著对方,“这就是你要找的活符,不是靠灵力堆砌,而是靠命。” 陆离呆呆地看著那幅画。 良久,他突然哭了起来。 眼泪混合著脸上的墨汁,流下来,像是两条黑色的河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错了,我一直以为是我用的硃砂不够贵,用的符纸不够好。” “原来是我不够拼命。” 他猛地站起身,对著顾清源深深一拜。 “多谢长老点拨,我想留下来。”陆离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不回符籙堂了,我要在这藏经阁里,给这些书画插图。” “画插图?”顾清源一愣。 “对!我看这里的书太闷,全是字,看得人想睡觉。” “我要把书里的故事都画出来,把那些死去的人,消失的景,都画活过来” 0 “我要用我的命,给这藏经阁上色!” 顾清源看著这个满脸墨汁,眼神狂热的疯子,忽然觉得这藏经阁里確实太素了点。 总是黑白的字泛黄的纸,若是多点顏色倒也不错。 “你想留下来可以。”顾清源指了指角落里的扫帚,“但得先干活。我这儿不养閒人。白天扫地,晚上隨你折腾。” “没问题!” 陆离大喜,抓起桌上的酒壶,一口气喝乾。 “从今天起,我就是藏经阁的御用画师!” “长老,您等著,我这就给您画一幅《老神仙春睡图》,保证把您画得比真的还仙。” 顾清源嘴角抽了抽。 “滚去洗脸,丑死了。” 藏经阁的日子,因为多了一个陆离,变得不再那么清静。 或者更准確地说,是变得有些乌烟瘴气。 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去,藏经阁后院的紫源稻田里露珠掛在叶尖上,晶莹剔透。 顾清源像往常一样推开后门,准备去收几滴无根水来煮茶,这是他一百多年雷打不动的习惯,也是他一天中最愜意的时候。 然而,当他一只脚跨出门槛时,整个人却愣住。 原本整洁的后院迴廊上,此刻布满黑色的脚印。脚印杂乱无章,像是有一群喝醉的野猫在这里开过舞会。 更糟糕的是,用来接露水的荷叶上,原本应该清澈透明的水珠,此刻竟是一片漆黑。 顾清源凑近闻了闻,一股子浓郁的松烟墨味,混杂著宿醉的酒气,直衝脑门。 “陆—离——!” 顾清源深吸一口气,对著二楼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阁楼,现在被陆离强行徵用为画室的方向吼了一声。 这一声吼,惊飞后山的几只林鸟,也震得藏经阁的瓦片微微颤抖。 片刻后。 阁楼的窗户被砰地推开。 一张惨白消瘦,却顶著两个硕大黑眼圈的脸探了出来,他的头髮乱得不行,上面还插著几根沾满墨汁的毛笔,嘴角掛著可疑的黑色液体。 “咋,咋了?”陆离睡眼惺忪,显然还没从梦里醒过来,“长老,是影楼打过来,还是天塌了?” “天没塌,我的露水塌了!” 顾清源指著一池子被污染的荷叶,“你昨晚是不是又在后院洗笔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洗笔去山下的溪里洗,別祸害我的荷花!” “啊————这————” 陆离挠了挠头,一脸无辜。 “长老,昨晚灵感来了,画得太忘我,顺手————就顺手甩了一下。您彆气,这墨是好东西,这叫墨染荷香,风雅,风雅之事。” “风雅个屁。”顾清源气笑了,“给我下来,把这一池子水给我换乾净,换不乾净,今早的饭你就別吃,喝你的墨水去吧。” “別介啊,长老做的饭是人间美味,不吃会死人的!” 陆离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从窗户翻了出来,他甚至懒得走楼梯,直接施展了一个整脚的御风术。 只是落地不稳,跟蹌了两步,差点栽进泥地里。 小白鼠蹲在门槛上,手里捧著一颗乾净的松子,一边啃一边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陆离,然后把尾巴往里缩了缩,生怕沾上这疯子身上的墨点。 早饭依然是简单的灵米粥,配上顾清源自己醃的酱黄瓜。 陆离吃得狼吞虎咽,仿佛是琼浆玉液,他身上道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全是墨点和油渍,但他毫不在意,吃得唏哩呼嚕。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顾清源慢条斯理地喝著粥,看著眼前这个毫无形象的青年。 “我说,你在我这儿赖了也有半个月。除了把我的地弄脏,把我的书画花,你所谓的活画到底有没有点眉目?” 听到这话,陆离扒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放下碗,原本嬉皮笑脸的神情瞬间消失,露出一种近乎病態的凝重。 “难。” 陆离吐出一个字,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长老,我按照您说的,用心头血调墨,用精气神引笔。有天晚上画的小龙確实动了一下,可是————” 他伸出自己的手。 双手修长骨节分明,却布满细小的伤口,指尖更是因为长期接触特殊的墨汁而被染成永久的青黑色。 “可是后来,无论我怎么画,画出来的东西都是死的。” 陆离从怀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宣纸,摊在桌上。 纸上画著各种各样的东西:麻雀、游鱼、花草,甚至还有顾清源的茶壶。 画工极其精湛,每一笔都栩栩如生。麻雀的羽毛仿佛在风中颤动,游鱼的鳞片似乎闪烁著水光。 但这些画都是死的,没有灵韵,没有生气,就像是极其逼真的尸体。 “我试著注入更多的血,甚至试著把自己的神识切下来一缕融进去。” 陆离指著麻雀,声音低沉,“但没用。它们会在纸上挣扎一下,然后就散了,就像是缺了一口气。” “缺一口气?”顾清源拿起画著麻雀的纸。 確实。 这只麻雀的形体已经完美,甚至连眼神里的惊恐都画出来了。但它就是飞不出来,它被困在纸面上。 “你觉得,什么是活?”顾清源忽然问。 “活?”陆离愣了一下,隨即皱眉思考,“能动?能叫?有思想?” “傀儡也能动,能叫,甚至像沈安的阿木一样有思想,但傀儡是活的吗?” 第86章 你的纸,承得住吗? 第86章 你的纸,承得住吗? “这————”陆离卡壳了。 “你太执著於像了。”顾清源放下画纸,指了指门外,“你看那棵老槐树。” 门外,老槐树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几片枯叶飘落。 “它不会跑,也不会叫,甚至没有思想。但你知道它是活的。为什么?” 陆离盯著那棵树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因为它在长?” “因为它在变。”顾清源说道,“生命不是一个静止的状態,而是一个流动的过程。生老病死,枯荣兴衰,这才是活。” “你的画,太完美了。”顾清源指了指纸上的麻雀,“每一根羽毛都画得清清楚楚,每一丝光影都算计得明明白白。你把它最完美的一瞬间定格,但正因为定格,它就死了。” “你想让它活,就得给它残缺。” “残缺?”陆离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谬论,“画画不就是追求完美吗,为什么要残缺?” “因为只有残缺,才会有变化的可能。” 顾清源站起身,收拾碗筷。 “你现在的画太满,满则溢,满则死。留点白,留点余地,让画里的东西自己去填补,这叫留白。” “留白————给画留余地——————让它自已填补————” 陆离坐在桌边,嘴里反覆念叨著这几句话。他的眼神越来越直,最后竟然抓起桌上剩下的半碗咸菜汤,蘸著手指在桌子上画了起来。 顾清源摇了摇头,没有打扰他。 这种悟道的事別人帮不了,得自己钻那个牛角尖,钻破就是天,钻不破就是疯。 接下来的几天,陆离变得更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他不再用精细的工笔去描绘每一个细节,他开始尝试泼墨,尝试狂草般的写意。 藏经阁的二楼阁楼里,整天传来纸张撕裂的声音,还有陆离神经质的吼叫。 “不对,还是不对。” “太乱,这不是留白,这是鬼画符。” “啊啊啊,我的血都快流干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顾清源坐在楼下,听著上面的动静,淡定地修著他的书。 小白鼠却受不了了。 它这几天都不敢上楼,生怕被那个疯子抓去当模特。 第五天的深夜,雨又开始下了。 顾清源正准备睡下,忽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极其压抑带著哭腔的笑声。 “嘿嘿————嘿嘿嘿————” 紧接著,是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陆离从阁楼上跑了下来,手里拿著一张纸。纸是湿的,不知道是墨还没干,还是沾了泪水。 他浑身颤抖,脸色白得像鬼,嘴唇却红得嚇人。 “长老————您看————” 他把那张纸递到顾清源面前。 顾清源点燃灯烛,看去。 纸上,只有寥寥几笔。 那是一团黑色的墨跡,看起来像是一只虫子,又像是一片叶子。 很丑,真的很丑。 既没有形,也没有神,甚至连这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顾清源问。 “这是蝉。”陆离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想画它的翅膀,也不想画它的腿,我只想画它叫的那一声。” “我想画声音。” 顾清源心中一动。 画声音? 这已经超出形似的范畴,这是在画意,画一种虚无縹緲的感觉。 他凑近了看。 这团墨跡很浓,中间却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飞白,这是笔锋快速掠过时留下的空白。 就在顾清源盯著飞白看的时候。 “知~” 一声极其微弱却又真实无比的蝉鸣,突然从纸上传了出来。 不是幻听,是真正的声音震动! 墨跡並没有变成蝉飞走,它依然是一团墨,但飞白却在烛光下微微震颤,仿佛是蝉翼在极高频率地振动。 “响了————”顾清源惊讶地看著陆离,“你做到了。” 虽然这蝉没有形体,但这声音,却是活的。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陆离像是被抽乾所有的力气,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他仰起头,看著天花板,眼泪顺著眼角流进耳朵里。 “我终於明白,画的不是皮,是气。” “只要那口气在,哪怕是一团墨,它也是活的。” 顾清源看著这个瘫软如泥的青年,能感觉到陆离身上的气息变了。 如果说以前他是一把锋利但易折的刻刀,那么现在他变成一支饱蘸浓墨的软毫。 藏锋於內,气韵天成。 “恭喜。”顾清源从柜子里拿出一坛酒,“为了这一声蝉鸣,当浮一大白。” 陆离接过酒罈,却连举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顾清源只好餵他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陆离剧烈咳嗽,咳著咳著,他又笑了。 “长老。”陆离醉眼朦朧地看著顾清源,“您知道吗,我想画一副画。 1 “什么画?” “我想画这藏经阁。” 陆离指了指四周,指了指沉默的书架,指了指窗外的雨,指了指顾清源。 “我想把这里的一草一木,把您的故事,把那些来过又走的人,都画进去。” “我想让这幅画,永远活下去。” “哪怕有一天,藏经阁塌了,我和您都不在了。只要画还在,这里的一切就都在。” 顾清源的手微微一顿,他看著陆离因为醉意而变得迷离,却依然炽热的眼睛。 画藏经阁? 画我? “口气不小。”顾清源笑了笑,替他擦去嘴角的酒渍,“这藏经阁里藏著的因果,比天还重。你的纸,承得住吗?” “承得住。”陆离嘟囔著,“我有命————我拿命画————” 说完这句话,他脑袋一歪,彻底醉死过去。 顾清源看著沉睡的陆离,又看了看桌上还在微微震颤发出微弱蝉鸣的纸。 “拿命画————”顾清源轻声嘆息,“这世间最不值钱的是命,最值钱的,也是命啊。” 他將陆离抱起,將其送回二楼的阁楼。 安顿好陆离后,顾清源回到前厅。 他没有睡,而是坐在鸣蝉图前,听了一夜的蝉鸣。 声音很单调,很微弱。 但在顾清源听来,却比归元宗任何一场盛大的法会都要动听,这里面的门道说不清道不明。 因为这是创造的声音,是一个修行者妄图窃取天机,赋予死物灵魂的第一声啼哭。 从这天起,陆离的画风再次改变,他不再追求逼真。 他的画越来越抽象,越来越隨意。有时候是一团墨点,有时候是一条线条,有时候甚至是大片的空白。 但奇怪的是,每一个看到画的人,都能一眼认出他画的是什么。 而且,能感觉到画里的情绪。 那幅《听雨图》,只有几道斜线,但看的人会觉得浑身发冷,仿佛真的置身於深秋的冷雨中。 那幅《烈火图》,只有一团红色的墨晕,但靠近了,眉毛都会被无形的热浪燎焦。 符籙堂的长老曾悄悄来过一次。 他本来是想把这个离经叛道的弟子抓回去受罚,但当他看到陆离隨手画的一块石头,竟然能挡住他的一击飞剑时,长老沉默了。 他站了半天,最后嘆了口气,留下一瓶顶级的养神丹悄悄走了。 他知道,符籙堂教不了这个弟子。 这个弟子的道在画里,在藏经阁,在神秘的顾长老手里。 顾长老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宗门有多少弟子是从藏经阁走出来的,又有多少已经成为中流砥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陆离在藏经阁一住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他没有踏出过藏经阁半步。 他的头髮长到腰际,鬍子拉碴,看起来像个野人,他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几天都不说一个字。 但他眼里的光,却越来越內敛,越来越深邃。 他开始著手画承诺过的画,《藏经阁百景图》。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为此准备了整整一年。 他用紫源稻的稻杆,混合后山的青藤,亲手造纸。 他用顾清源提供的特殊灵液,混合自己的心头血,还有各种珍稀灵材,调製墨汁。 这幅画长三丈宽一丈,铺开来几乎占满整个前厅的地面。 “长老,我要开始了。” 这一日,沐浴更衣后的陆离,站在巨大的画纸前,手里拿著一支巨大的狼毫笔。 顾清源站在一旁,为他研墨。 “画吧。”顾清源道,“不用顾忌什么,画你想画的。” 陆离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在脑海中回想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 回想偷吃的小白鼠,回想起顾清源讲给他听的腿沈安,回想写医书的孙不二,回想修屋顶的叶知秋———— 还有眼前这个看似平凡,实则深不可测的老人。 猛地。 他睁开眼。 笔落,墨舞。 藏经阁內的灵气,隨著他的笔触,竟然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不是在作画,这是在演化一方世界。 第一笔,画的是老槐树。 墨跡落下,树干仿佛从纸上生长出来,苍劲古朴。 第二笔,画的是藏经阁的飞檐。 笔锋转折,檐角的铜铃仿佛在风中摇曳,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离画得极快,状若疯魔。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头髮甚至在迅速变白。 他在透支生命。 他在燃烧灵魂。 顾清源看著,眉头微皱。 他手里扣著一枚丹药,隨时准备出手救人。 但他没有打断,因为这是陆离的道。 如果不让他画完,他这辈子都不会安寧。 时间流逝。 从清晨到日暮,再到深夜。 陆离没有停过一笔,他的嘴角溢出鲜血,滴落在画纸上,瞬间化作几朵红梅,开在老槐树下。 这是天意。 第87章 方知世间何为仙 第87章 方知世间何为仙 终於。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藏经阁时,陆离落下最后一笔。 那是画中顾清源手里的一盏茶。 茶烟裊裊,仿佛还在冒著热气。 “成————了————” 陆离手中的笔滑落,他向后倒去,脸上带著解脱的笑容。 顾清源身形一闪,接住了他。 “痴儿。” 顾清源嘆了口气,將准备好的九转回魂丹塞进他嘴里,又度入一道醇厚的长生真气。 “为了幅画,值得吗?” 昏迷中的陆离,嘴角微微动了动。 似乎在说:“值。” 顾清源抬起头,看向铺在地上的巨画,这一刻哪怕是他也不由得屏住呼吸。 画里,藏经阁矗立在云雾中。 老槐树下,一个老人躺在藤椅上睡觉,一只小白鼠在偷吃贡品。 远处,隱约能看到一个背著药篓的老道,一个背著少年的傀儡,还有一个拿著剑的少女。 他们都在画里。 他们都活著。 甚至当风吹过画纸时,画里的树叶在动,画里的风铃在响。 这已经不是画了,这是一个被封印在纸上的平行时空。 “好一幅藏经阁百景图,此子仙路已明,前途不可限量!” 顾清源看著画中正在睡觉的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画里的顾清源似乎若有所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陆离醒来的时候,已是三天后的黄昏。 夕阳的余暉透过藏经阁的窗户,斜斜地洒在二楼的木地板上,空气中漂浮著细小的尘埃,像是一场金色的微雨。 他动了动手指,感觉身体像是被拆散架又重新拼凑起来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器著酸痛。 但他並不在意这些,他的第一反应是猛地坐起身,慌乱地四下张望。 “画,我的画呢?” “叫魂呢?” 顾清源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了过来,一脚把想要爬起来的陆离踹回了榻上。 “躺好,刚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別又自己往里跳。” “长老,画呢?”陆离顾不上喝药,把碗推开一点,眼睛瞪得老大,“我那幅画成了没,是不是我做梦梦见的,它————它活了吗?” 顾清源没说话,只是侧过身,指了指对面的墙壁。 陆离顺著他的手指看去,整个人瞬间呆住。 原本空荡荡的木墙上,此刻掛著一幅巨大的画卷,画卷已经被顾清源连夜装裱好,用的是最好的紫檀木轴,衬的是云锦綾罗。 但在陆离眼里,这些装饰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画本身。 夕阳照在画上,画里的云雾似乎真的染上金色。 老槐树的叶子在微微颤动,躺在藤椅上的顾清源似乎刚刚翻了个身,手里的蒲扇换了个角度。偷吃的小白鼠,嘴边的碎屑好像变少,像是已经被吞下去。 而最神奇的是,当你盯著这幅画看久,耳边似乎能听到极其微弱的风铃声,还有翻书声。 这是一个活著的世界,被封印在三丈宣纸上的藏经阁。 “这————这是我画的?” 陆离颤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摸,却又不敢,生怕一碰就碎了这满纸的灵气。 “是你画的。”顾清源把药碗塞进他手里,“也是你拿半条命换的。” 陆离低下头,看著倒映在药汤里的自己。 这张脸依旧年轻,但原本乌黑的头髮,此刻已是满头霜雪。 一夜白头。 这就是窥探天机赋予死物灵魂的代价,精血亏空寿元折损。 但他看著白髮没有哭,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嘿嘿————值了。” 他端起药碗,像喝酒一样一饮而尽。 “苦。”陆离齜牙咧嘴,“长老,您这孟婆汤里是不是加了黄连,怎么比墨水还难喝?” “良药苦口。”顾清源接过空碗,在他那头白髮上揉了一把,“既然醒了,就起来走走。看看这画,还有没有什么要补的地方。” 陆离挣扎著爬起来,虽然身体虚弱,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好。 他赤著脚,走到巨画前看了很久。 从画上的每一片瓦,看到每一根草。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画卷的留白处。 那里原本是天空,现在却多了一只极其微小的墨色飞鸟。 这只鸟不是他画的,更像是后来有人加上去的。 “这是————”陆离惊讶地转头。 “昨天早上,有一滴墨溅上去了。”顾清源说道,“我想擦,没擦掉,它自己晕染开,变成一只鸟。” “它在飞。”陆离盯著这只鸟。 墨点晕染成的鸟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但它的翅膀呈现出一种展翅欲飞的姿態。 而且它正在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向画卷的边缘移动。 似乎想要飞出这幅画,飞向更广阔的天地。 “天意啊————” 陆离喃喃自语,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释然,又有些落寞。 “长老,不用补了,这幅画已经满了。” “满了?”顾清源挑眉。 “嗯。这里的每一寸墨,都填满我对藏经阁的记忆,再多画一笔就是累赘。” 陆离转过身,背对著耗尽他心血的杰作。 “长老,我想走了。” 这句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深井里。 顾清源並没有意外,他看著这个满头白髮的青年,就像看著一只羽翼渐丰的雏鹰。 “去哪?” “不知道。”陆离摇摇头,眼神却看向窗外连绵的群山,“我以前觉得画符是借力,画画是写意。只要窝在屋子里,凭空想像就能画出万千世界。” “但画完这幅画,我发现我错了。” “我能画出藏经阁,是因为我在这里住了五年。我摸过这里的每一块砖,听过这里的每一场雨。” “但我画不出大海,我画的大海是死水,没有咸味,没有波涛的怒吼。 95 “我也画不出沙漠,我画的沙子不烫手。” 陆离伸出因为画画而布满老茧的手,在虚空中抓了抓。 “我想去看看,去看看真正的海,真正的山,真正的红尘眾生。” “有一句话说得好,阅尽红尘,方知世间何为仙!” “我想把这世间万物,都装进我的眼睛里,然后再从我的笔尖流出来。” “我要做个行脚画师。” 顾清源静静地听著,这就是悟道后的必然。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画画亦是如此。 困在笼子里的鸟,唱得再好听,也唱不出山林的自由,这就是画上会多出一只飞鸟的原因。 “决定了?” “决定了!” “不回符籙堂了?” “不回了!”陆离咧嘴一笑,“那个只会抄书的地方,留不住我这只墨中仙。” “好。” 顾清源点点头,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砚台。 这方被陆离舔过无数次,用来磨製《藏经阁百景图》墨汁的砚台。 “这个带上。”顾清源把砚台递给他,“这里面还剩点墨底子,够你画几张保命的符“” 。 陆离接过砚台,视若珍宝地揣进怀里。 “还有这个。”顾清源又从墙上取下一个酒葫芦,“这里面装的不是酒,是墨。” “是我这几天用紫源稻的根须烧成灰,兑了岁月泉的水,给你调的长生墨。” “以后在外面要是饿了,没钱吃饭,就喝一口。” “虽然不能长生不老,但至少能保你三天不饿。” 陆离抱著酒葫芦,眼圈瞬间红了。 他知道这看似隨意的礼物里,藏著多重的情义。 “长生墨————”陆离哽咽道,“长老,您这是要把我醃入味啊。” “滚蛋。”顾清源笑骂了一句,“赶紧滚,別在我这儿哭哭啼啼,我现在最见不得別人哭。把我的地板弄湿,还得我来擦。” 陆离吸了吸鼻子,噗通一声跪下。 这一次,他没有嬉皮笑脸。 他整了整脏兮兮的道袍,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 他喊了一声。 顾清源摆摆手,没有应,也没有否认。 “走吧。趁著天还没黑。” 陆离走了。 他没有带走那幅画,他说这是留给藏经阁的魂,带走这里就空了。 他只带走了那方砚台,那个酒葫芦,还有一头的白髮。 他换下道袍,穿上一身麻布衣裳,背著一个大竹箱,里面装著笔墨纸砚,像个凡间的穷酸书生,一步三摇地走下了山。 顾清源站在藏经阁的门口,看著背影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小白鼠蹲在他肩膀上,手里拿著陆离临走前给它画的一张大饼图,正在试图去咬纸上的饼。 “吱吱?”(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顾清源看著远方的云,“也许会,也许不会。” “江湖路远,风大浪急。谁知道哪片浪头能把人打翻,哪阵风能把人送回来?” “而且人这一辈子就是会遇到很多人,能存几个能在记忆中有头有尾?呱呱落地到一捧黄土,只道是寻常。” “不过————” 顾清源回过头,看向前厅墙壁上巨大的《藏经阁百景图》。 画里扫地的陆离似乎停下动作,直起腰,对著门外的顾清源挥了挥手。 “只要这画还在,他就还在。” 陆离走后,藏经阁又恢復往日的平静。 但也不完全平静。 因为那幅画成了藏经阁的一绝。 偶尔有弟子来借书,进门第一眼看到这幅画,都会忍不住驻足。 “这是咱们归元宗?” “天哪,云怎么在动,树叶好像在飘?” “快看,那只老鼠眨眼了!” > 第88章 遭遇重大危机的骆青 第88章 遭遇重大危机的骆青 渐渐地,藏经阁有一幅仙画的传闻,在宗门里传开。 甚至有传言说,只要盯著这幅画看久,就能从中领悟出某种功法,或者解开修炼上的心结。 这倒不是空穴来风。 因为陆离画这幅画的时候,倾注太多的精气神。这画里本身就蕴含著一种道韵。心静的人看了,自然能有所感悟。 於是,来藏经阁看画的人,比看书的人还多。 顾清源不胜其烦。 最后,他不得不立了个规矩:“想看画可以,先帮我把后院的地扫,或者是挑水、修缮等等。” 这一招果然奏效。 大部分凑热闹的人被嚇跑,留下的都是些真正有耐心有慧根的弟子。 藏经阁的免费劳动力,倒是因此多了不少。 春去秋来,又是几年。 这一年,世间出了个奇怪的游方画师。 他的画很怪,画的不是山水花鸟,而是市井百態。 画里有卖豆腐的西施,有杀猪的屠夫,有倚门卖笑的青楼女子,也有沿街乞討的老叫花子。 每一幅画,都丑得让人发笑,却又真的让人想哭。 屠夫脸上的横肉,乞丐眼里的绝望,都像是活生生从纸上跳出来一样。 有人说这画师是个疯子,他卖画不要钱,只要故事。你给他讲个故事,请他喝壶酒,他就送你一幅画。 还有人说这画师是个神仙,因为他画的东西,如果不及时收起来,到了晚上会自己跑掉。 这个消息通过来往的商队,传到顾清源的耳朵里。 顾清源正在给《藏经阁百景图》除尘,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只收故事,不收钱?” 顾清源笑了。 “这小子,倒是活明白了。” 他看向画卷的右上角。 那里原本是一片空白的天空,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多了一朵云。 云的形状像是一只在天空中遨游的苍龙,这是陆离的笔意。 他在外面画得越多,见得越多,这幅留在他根里的画,也就越有灵性。 这幅画,成了他和藏经阁之间,斩不断的风箏线。 这一天深夜。 顾清源正准备关门。 忽然一只纸折的千纸鹤,摇摇晃晃地从门缝里飞了进来。 这千纸鹤飞得很艰难,翅膀上沾满了泥点,还破了个洞。它飞到顾清源面前,像是耗尽所有力气,扑通一声掉在桌子上。 顾清源拿起千纸鹤,缓缓展开。 纸上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片波澜壮阔的大海,海浪滔天,一头巨鯨跃出水面,而在巨鯨的背上,坐著一个满头白髮的青年。 青年手里举著一个酒葫芦,正在对著大海狂饮。 画的旁边,写著一行狂草:“师父,我看见海了。真咸,比您的咸菜疙瘩汤还咸。” “但我画出来了。” “这浪,是活的。” 顾清源看著这幅画。 果然画上的海浪在翻涌,甚至能听到隱隱的潮声,一股子狂放不羈的气息,扑面而来。 “臭小子。” 顾清源骂了一句,眼角却带著笑意。 他將这张画纸抚平,小心翼翼地贴在《藏经阁百景图》的旁边。 一大一小两幅画。 一静一动。 仿佛在隔著千山万水,遥遥对望。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以墨为骨,以心为魂。困於一室者,终见天地。” “从墨池里飞出的鸟,终於变成翱翔九天的龙。”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上。】 这滴墨,顏色如深海般湛蓝,透著一股浩瀚的生机。 顾清源將其融入体內,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似乎也隨著这滴墨,去无尽的东海之上,游歷了一番。 “看来,我也该动动了。”顾清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看了这么多人的故事,也是时候给自己找点乐子。” 他看向窗外,归元宗的护山大阵依旧闪烁著微光。 可就在顾清源准备关上窗户的时候,一道剑光划破夜空,直直地坠向藏经阁的后山。 “嗯?” 顾清源眼神一凝,这是青弯剑气? 骆青? 她不是已经是金丹长老了吗,怎么还会如此莽撞。 “难不成遇到了麻烦。” 顾清源嘆了口气,却没有丝毫犹豫。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原地。 小白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留在桌子上。它看著空荡荡的屋子,又看了看那幅画里正在睡觉的顾清源。 “吱?”(你也去吗?) 画里的顾清源翻了个身,没理它。 小白鼠只好无奈地嘆了口气,抱起一颗松子,守在门口。 顾清源的身影在林间穿梭,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遁术,只是看似隨意地迈步,但每一步落下,周围的景色便如流光般倒退。 “气息竟然如此凌乱————”顾清源皱著眉头。 前方的一处山坳里传来一声闷响,几棵百年的松树被拦腰撞断,巨大的撞击坑若隱若现。 烟尘渐渐散去,顾清源站在旁边,看著蹲在坑底把头埋在膝盖里的骆青,眉头渐渐皱起。 这位名震剑堂的金丹长老,此刻全无半点高人风范,反倒像是个做错事想找地缝钻进去的小丫头。 她周身气息紊乱,灵力在经脉里乱窜,导致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灼热扭曲。 “受伤了?”顾清源沉声问道,“是何方神圣伤的你,邪修还是妖兽?” 坑底的人影动了动,没抬头,只是闷闷地传出一声:“没受伤。” “没受伤你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顾清源不信,眼睛微微眯起,神识悄无声息地探了过去。 確实没受伤。 不仅没伤,这丫头的气血旺盛得嚇人,尤其是脸部,滚烫的温度隔著老远都能感觉到0 “长老。”骆青终於抬起头,平日里清冷的面容此刻布满红霞,眼神更是慌乱得无处安放,像是受极大的惊嚇,“我遇到大恐怖了。 “大恐怖?” 顾清源心里咯噔一下。 能让一个金丹期剑修称之为大恐怖的事,绝非小可。 难道是万妖窟出了变故? 他瞬间联想到一去数年生死不知的傻小子,万妖窟是九死一生的凶地,若是他折在里面———— “是林家那小子出事了?” “没。”骆青从坑底跳了出来,“他没死,活著回来了。” “回来就好。”顾清源鬆了口气,隨即又有些恼火,“既然没事还有什么可恐怖的,隔著逗老头玩呢?” 骆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的话有些烫嘴,憋了半天才带著哭腔说道。 “他一回来就堵住我,说————说要和我结成道侣。” ” “,山风吹过,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顾清源脸上的凝重僵住,隨后慢慢化作一种哭笑不得的古怪神情,他看著眼前慌乱无措的骆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杀人你不怕,闯阵你不怕。 结果人家求个婚,你把后山给炸了? “就这?”顾清源反问。 “这还不够恐怖吗!”骆青瞪大眼睛,满脸的理所当然,“那是结道侣,是成亲!是要————要过一辈子的。” 她语无伦次,手里的青鸞剑都在微微颤抖,“我————我没经歷过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当时我脑子一片空白,剑都拿不稳,只能————只能跑了。” 顾清源看著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长长地嘆了口气。 “行了,別在这儿丟人现眼。”他转身向藏经阁走去,“回家说,再不走,执法堂的人就要来罚你毁坏公物的款了。” 藏经阁,前厅。 一壶热茶,两碟点心。 小白趴在骆青的肩膀,用脑袋蹭著她的脸颊,似乎在安抚。 骆青捧著茶杯,热气氤氳,让她脸上的红晕稍稍退去些许,但眼底的惊惶依旧未散。 “说说吧。”顾清源坐在摇椅上,慢条斯理地剥著一颗花生,“那小子怎么跟你说的,能把你嚇得直接撞进后山土沟里。 骆青低头看著茶水中的倒影,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我外出处理公务,突然感觉一股极其凌厉的剑意逼近,我以为有敌袭,提剑冲了过去。” “结果是林师兄。”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骆青的眼神有些恍惚。 那时候林峰一身破烂的衣衫,头髮乱糟糟,身上还带著万妖窟特有的腥臭味和陈旧血跡。 “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骆青轻声说道,“他看到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傻笑,也没有行礼。他就直勾勾地看著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7 “然后呢?”顾清源问。 “然后我就问他,这些年情况如何。”骆青咬了咬嘴唇,“可他根本不答,只是向我走来。每走一步,身上的剑意就收敛一分,等到走到我面前时,他已经完全像个凡人。” “他抓住我的手。”骆青的声音有些抖,“以前他从来不敢这样的,他抓得很紧,手心里全是老茧和伤疤。” “他对我说:师妹,我在万妖窟待了好久,见过无数人死去,有惊才绝艷的天才,也有苦修百年的老修。死的时候都一样,就是一堆烂肉。” “他说:有好几次我也差点死掉,在快死的时候,我脑子里没想什么剑道,也没想什么长生,我只想到了你。” “我想起藏经阁的饺子,想起你给我擦汗的手帕,想起你灯下读书的样子。” “然后。”骆青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复述出那句话,“他说:我不想寻什么更进一步的修仙道途,我只想寻你。骆青,我们成亲吧。做我的道侣,生同衾,死同穴。” “寻得好啊。”顾清源喃喃自语,“这傻小子去了一趟死人堆,倒是把活人的道理给活明白了。” 大道无情,人却有情。 多少修士修到最后修成石头,修成孤家寡人。林峰能在生死边缘悟出这一点,比他境界提升还要珍贵。 “那你呢?”顾清源看著骆青,“你怎么想?” “我————”骆青放下茶杯,双手捂住脸,“我怕。” “怕什么?” “长老,您知道我的底细。”骆青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我这种人,配得上光明正大的喜事吗?” “而且。”她放下手,眼中满是迷茫,“成亲之后该做什么,怎么做妻子,怎么经营一个家,我从未学过,也没人教过我。” “在归元宗我努力学著做个好修士,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个好妻子。” “我怕我做不好,怕有一天他发现我其实是个无趣阴暗,甚至连做饭都只会做那几样的人,他会失望。” “这种失望,比杀了我还难受。” 这就是她的恐惧。 源於自卑,源於对未知的恐慌,更源於太过珍视,所以不敢触碰。 “骆青啊。”顾清源把剥好的花生米放在她面前,“你觉得,林峰那小子傻吗?” “有时候,是挺傻的。”骆青下意识回答。 “是傻,但他不瞎。”顾清源指了指对方的眼睛,“他在万妖窟那种地方生存至今,看人的眼光早就毒了。他既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求娶,说明他看透了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过去,你的阴暗,你的恐惧。” “他求娶的是会在除夕夜陪他洗碗,会在淋雨时心疼的骆青。” “至於你说你不会做妻子。”顾清源笑了笑,起身走到书架旁,开始翻找起来。 “谁天生就会做妻子,谁天生就会做丈夫,这世上的事哪样不是学来的?” 顾清源从书架最底层抽出几本落满灰尘的旧书,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骆青。 骆青接过一看,顿时愣住了。 《凡俗婚仪大典》、《持家之道三百条》、《王二嫂子烹飪秘籍》,还有一本《夫妻相处的一百个小妙招》。 “长老,这————”骆青哭笑不得。 “拿去。”顾清源板著脸,一本正经地说道,“当年你不会修书,我教你。你不会练剑,我教你。如今你不会成亲,书教你。” “这书里写的虽然都是凡人琐事,但道理是通的。成亲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无非就是两个人把日子凑在一起过。” “若是吵架就翻翻这本《相处妙招》,若是饭做差就看看这本《烹飪秘籍》。” “日子嘛,就是这么过出来的。没有什么配不配,只有愿不愿。” 骆青抱著这几本充满烟火气的书,眼眶慢慢红了。 她能感觉到书上残留的温度,是顾清源手心的温度。这个老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早就替她备好这些看似荒唐却无比珍贵的嫁妆。 第89章 怎么样,现在还怕吗? 第89章 怎么样,现在还怕吗? ”可是我还是慌。”骆青低下头,“我昨天跑了,把他一个人扔在那儿。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我拒绝了他?” “跑就跑唄。”顾清源重新坐回摇椅,端起茶杯,“女孩子家矜持点也是应该的,要是他连这点耐心都没有,连这点惊嚇都受不住,他也別娶媳妇,回万妖窟跟妖兽过日子去吧。” “不过你也要主动些,感情是双方的。”顾清源话锋一转,看著门外,“而且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这一跑,那小子怕是要急疯了。” 话音刚落,藏经阁外传来破空声。 骆青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坐好。”顾清源瞪了她一眼,“拿著书,看著,学著。既然是大恐怖,就睁大眼睛看清楚到底长什么样。” 林峰比骆青描述的还要狼狈,显然这一夜根本没休息,眼睛里布满血丝,身上的剑意因为情绪波动而变得极不稳定。 但他看到端坐在桌边手里拿著书的骆青时,狂暴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而復得的狂喜,和小心翼翼的委屈。 “师妹。”林峰站在门口喘著粗气,却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你果然在这。” 骆青握紧手中的书。 原来这就是大恐怖。 不仅恐怖,还会让人心疼。 “嗯,我在。”骆青轻声应道。 林峰鬆了一口气,差点瘫软在地。他扶著门框,苦笑一声:“我以为你討厌我,以为我嚇到你了,以为你连夜离开宗门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是被嚇到了。”骆青实话实说。 “对不起,是我太急。”林峰连忙道歉,“我在万妖窟待傻了,不懂规矩。我应该先稟报师门,先准备聘礼,先走流程的,我不该突然————” “林峰。”顾清源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 “见过顾师叔祖。”林峰这才反应过来屋里还有长辈,连忙行礼。 “別整这些虚的。”顾清源指了指骆青对面的凳子,“坐下。” 林峰乖乖坐下,眼神一直黏在骆青身上,怎么也拽不开。 “我问你。”顾清源看著林峰,“你知道骆青是什么人吗?” “知道。”林峰点头,眼神坚定,“她是我师妹,是归元宗的长老,是我想娶的人。 “” “她以前杀过人,很多。我都知道。” “以后若是还要杀人,我替她杀。” “她不会持家,做饭一般,脾气也不算太好,发起火来可能比你还凶。”顾清源说道0 “没事,我会持家,我做饭好吃。她发火我就受著,反正我皮厚,抗揍。” 顾清源转头看向骆青:“听见没,这就是你说的大恐怖。怎么样,现在还怕吗?” 骆青看著林峰。 林峰也看著她,眼神清澈,里面没有慾念,没有算计,只有满满当当快要溢出来的赤诚。 骆青忽然觉得,手中的《夫妻相处一百条》似乎也没那么难懂。 她深吸一口气,將书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有些陈旧的锦盒。 打开来,里面躺著一块温润的冰心佩。 这是当年林峰送她的,这些年她一直带在身边,从未离身。 “林师兄。”骆青將玉佩推到林峰面前,脸上虽然还带著未褪的红晕,但眼神已经不再躲闪。 “我这人很闷,不懂风情,也许並不是个好的道侣人选。” “但我想试试。” “想学著怎么做你的妻子。” 林峰看著玉佩,又看看骆青,张大嘴巴半天没发出声音,最后竟然傻乎乎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疼的,是真的。” 他猛地站起来,想要去抱骆青,又觉得当著顾清源的面不合適,手在半空中挥舞了几下,最后只能憨憨地挠了挠头。 “好,试,我们一起试!一辈子那么长,咱们慢慢试。” 看著这两个年轻人,顾清源端起茶杯,遮住嘴角的笑意。 “行,別在我这儿傻乐了。”顾清源下了逐客令,“既然说开就赶紧去办事,该稟报掌门的稟报掌门,该准备聘礼的准备聘礼。我这藏经阁清净地,受不了你们这股子酸臭味。” “是,多谢师叔祖成全。” 林峰大喜过望,拉起骆青的手就要走。 这一次,骆青没有挣脱。 走到门口时,骆青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顾清源。 “长老————” “又怎么了?”顾清源不耐烦地挥手。 “那个————婚礼我不想大办。”骆青轻声道,“我不喜欢繁文縟节,也不想被太多人围观,我们能不能就在藏经阁办?” “就在这儿,请几个熟悉的朋友,吃顿饭,拜个天地,就行了。” 林峰也连连点头:“对对对,师妹说的对。就在这儿办,有师叔祖您给我们证婚,比什么排场都强。” 顾清源环顾一圈这间略显破旧的前厅,看著满屋子的书架,还有正在吃瓜的小白鼠。 这地方確实该沾点喜气了。 “隨你们吧。”顾清源转过身,背对著他们。 “不过既然要在我的地盘办,就得按我的规矩来。酒要陈年的女儿红,菜要醉仙楼的席面,还有————” “给小白单独准备一桌,它可是娘家人,不能怠慢。” “好嘞!” 两人的应答声清脆响亮,迴荡在藏经阁內外。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藏经阁还是那个藏经阁,厚重古朴,透著一股子书卷味。 但今日这里混进了甜腻腻的桂花香,还有陈年女儿红醇厚的酒气。 后院的老槐树被顾清源强行掛上几条红绸子,虽然老树皮配红绸看著有些不伦不类,像个被硬拉出来扭秧歌的老寿星,但好歹是有了点喜气。 就连平日里最爱往阴暗角落钻的小白鼠,脖子上也被系了个红色的小铃鐺,走起路来叮噹乱响,惹得它烦躁地抓耳挠腮,想扯又不能扯,因为这是顾清源亲手系的。 “別动。” 顾清源手里拿著一把大勺,正站在一口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大铁锅前,一边搅动著锅里翻滚的红烧肉,一边回头瞪了一眼正在树上蹭痒痒的小白鼠。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你个做娘家人的得有点体统。铃鐺是招財的,吉利。” 小白鼠委委屈屈地停下动作,蹲在树权上,一脸生无可恋地看著底下忙碌的老头。 顾清源很忙,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忙什么。 虽然骆青和林峰说不想大办,只请几个亲近的人吃顿饭,但这毕竟是接手藏经阁百多年来头一遭喜事。 嘴上说著隨他们去,真动起手来,顾清源比谁都讲究。 桌椅板凳都用清尘术过了一遍,连木头缝里的灰都抠得乾乾净净。窗户纸全换了新的,上面贴著亲手剪的囍字。 厨房里更是热火朝天。 醉仙楼的席面固然好,但顾清源觉得少了点菸火气。真正的婚宴,得有一道压轴的家常菜。 这锅红烧肉用的不是凡俗的猪肉,而是饲养在灵田里吃紫源稻长大的灵豕。 肉质肥瘦相间,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不用水,全用陈年黄酒慢燉。 火候是关键,得用文火,一点点把油脂逼出来,再把酒香燉进去,直到肉色红亮肥而不腻。 “这肉啊,就跟过日子一样。”顾清源一边撇去浮沫,一边自言自语,“火太急容易焦,火太小不入味。得慢慢燉,耗著性子燉,才能把滋味燉进骨头里。”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老顾头,还没死呢?我隔著三里地就闻著肉香了!” 隨著声音,一个鬚髮皆白身形魁梧的老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掛著把阔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震得藏经阁的地板都在颤。 正是林峰的亲爷爷,林啸天。 顾清源头也不回,大勺在锅沿上敲得噹噹响:“林匹夫,今儿是大喜的日子,你最好把嘴巴放乾净点。要是敢说一句不吉利的,信不信我把你轰出去?” “嘿,你这位老前辈,脾气还是这么臭。” 林啸天也不生气,凑到灶台边,伸手就要去抓锅里的肉。 啪! 顾清源一勺子敲在他手背上,毫不留情。 “洗手去!” “好好好,洗手,洗手。”林啸天揉著手背,嘿嘿直笑。 “想当年我还是个炼气期弟子的时候,想吃你一顿饭比登天还难。没想到临老,倒是沾了孙子的光。” 他看著忙碌的顾清源,眼中的调侃渐渐收敛。 “顾老,这回多谢了。”林啸天收起笑容,正色道。 “峰儿那孩子从小没了爹娘,是我一手带大的。这孩子心眼实,认死理。去万妖窟后我整宿整宿睡不著,生怕他折在里面。” “如今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还娶了这么好个媳妇,我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谢我作甚?”顾清源盖上锅盖,转过身,“是你家孙子自己有福气,也是他自己爭气。再说了,小青到你们林家是下嫁。以后要是受了委屈,我可是要打上门去的。” “下嫁?未必吧。”林啸天吹鬍子瞪眼,“我家峰儿好歹也是核心弟子,未来的宗主候选————” “核心弟子怎么了?”顾清源白了他一眼,“我家小青还是金丹长老,青鸞剑仙呢。” “她会修书,会做饭,会缝补衣服。你孙子除了练剑还会干啥?连个袜子破了都得找人补,到底是谁高攀谁?” 第90章 定的是白首不离 第90章 定的是白首不离 两个加起来好几百岁的老头,像小孩一样在厨房里斗起嘴来。 门外,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 丹鼎堂的药痴姜离,如今已是中年模样,留著两撇小鬍子,怀里抱著个巨大的紫檀木盒子。刚进门就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把盒子扔出去。 “哎哟,慢点慢点。”姜离心疼地摸了摸盒子,“这可是我炼製的驻顏益寿丹,专门准备的贺礼。” 宗主也来了,没有穿掌门的法袍,而是换了一身便服,甚至收敛全身的气息,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顾清源端著菜从厨房走出来,对著宗主说道,“既然来了就別端著架子,今日没有宗主,只有长辈和朋友。去,帮忙摆个盘子。” 堂堂一宗之主,闻言竟没有丝毫恼怒,反而笑著挽起袖子:“好,听顾师叔的,今日我就是个跑堂的。” 藏经阁逐渐热闹起来,虽然人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一桌。 而此时,东厢房內。 骆青坐在铜镜前,看著镜中的自己。 她没有穿平日里素净的青衣,也没有穿繁复华丽的凤冠霞帧,只穿了一件红色的嫁衣这嫁衣並非买来的成品,而是这几天她翻著顾清源给的《持家之道》,一针一线自己改的。 嫁衣的款式很简单,收腰窄袖,方便行动,不似寻常新娘那般拖泥带水。但在领口和袖口处,她绣了几朵小小的桃花。 绣工不算精湛,甚至有些拙劣,有的花瓣绣歪了,有的叶子多了一针。 若是以前的她绝不会容忍这种瑕疵,杀手的世界里精准就是生命,任何一点偏差都可能致命。 但现在的骆青,看著镜子里绣歪的花瓣,却忍不住笑了。 “歪就歪吧。”她轻声对自己说,“日子本来就是歪歪扭扭的,哪有那么直的道。” 她拿起画笔,沾了点胭脂,轻轻点在唇上。 这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描妆。 以前在影楼也学过易容术,那是为了偽装成各种身份去接近目標,歌女、乞丐、贵妇、村姑。 每一次化妆都是为了戴上一张面具,为了变成另一个人。 唯独这一次,她是为了做回自己。 不是杀手,不是剑堂长老,仅仅是骆青,一个即將嫁给自己心爱之人的女子。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骆青回过头,看到一身红袍的林峰站在门口。 他显然是被顾清源和林啸天联手收拾过了,乱糟糟的头髮束得整整齐齐,胡茬颳得乾乾净净,大红色的喜服穿在他身上,竟然出奇地合身,衬得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只是手脚似乎有些僵硬,站在门口不知该迈哪条腿,脸红得跟顾清源锅里的红烧肉有得一拼。 “师————师妹。”林峰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神落在骆青身上,然后就再也挪不开了。 “你看完了吗?”骆青放下画笔,转过身,大大方方地让他看,“好看吗?” “好看。”林峰用力点头,“比我见过的所有剑谱都好看。” “傻子。” 骆青嗔怪了一句,心里却是甜的。 “准备好了吗?”她问,“吉时快到了。” “准备好了。”林峰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我————我来接你。”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还有些微微发抖。 骆青看著这只手。 这是一只剑修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手背上还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是当年在万妖窟为救同伴留下的。 这是一只杀人的手,也是一只救人的手,如今这只手要牵著她走过余生。 骆青將手放在他的掌心,“走吧。” 前厅。 红烛高烧,酒香四溢。 没有震天的锣鼓,没有繁琐的礼节。 顾清源和林啸天分坐上方主位,小白鼠蹲在专属小桌子上,手里捧著一颗大大的喜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当林峰牵著骆青的手走进前厅时,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一对新人身上。 顾清源看著他们。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在院子里笨拙地挥舞著裁纸刀,满眼倔强的杂役;看到在灯下读书,逐渐洗去一身杀气的女修。 时光如水,將一块顽石打磨成美玉。 如今,这块玉终於找到属於她的底座。 “吉时已到。” 宗主充当司仪,温和的声音在厅內迴荡。 “一拜天地。” 林峰和骆青转过身,对著门外的夜空和大地,深深一拜。 这一拜,敬的是过往的苦难与生机,敬的是这片给了他们容身之所的天地。 “二拜高堂。” 两人转回身,对著顾清源和林啸天跪下。 林啸天乐得嘴都合不拢,连声说好,从怀里掏出两个厚厚的红包塞给他们。 轮到顾清源时,他看著跪在面前的两人,沉默了片刻。 没有给红包,而是从怀里拿出一本书,里面记录著过往的点点滴滴。 有骆青第一次做饭烧糊锅的记录,有她第一次练剑划破衣服的囧事,有她读书时掉眼泪的感慨,也有林峰每次来蹭饭时说的傻话。 这是两人的青春,也是顾清源的记忆。 “这东西,不值钱。”顾清源將书递给骆青,“以后若是日子过得淡了,忘了当初为什么在一起,就翻翻这本书。看看你们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不管是修仙还是过日子,莫忘初心。” 骆青双手接过书,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书皮上。 “师父————” 虽然顾清源从未正式收她为徒,但在她心里,这就是再生父母,是恩师。 “哎。”顾清源应了一声,“哭什么,大喜的日子,妆哭花就不好看了。赶紧起来。” “夫妻对拜。” 骆青擦乾眼泪,站起身,与林峰相对而立。 红烛摇曳,映照著两人的脸庞。 林峰看著骆青,眼神专注而深情。他在万妖窟的尸山血海里挣扎求生时,支撑他活下来的,就是眼前这个人的影子。 如今影子变成真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骆青看著林峰,她曾以为自己註定属於黑暗,註定孤独终老。眼前这个人告诉她,她也可以有家,也可以被爱。 两人缓缓弯下腰,头碰头,心连心。 这一拜,许的是生死相依,定的是白首不离。 “礼成!” 隨著宗主一声高喝,小白鼠兴奋地把手里的喜糖壳扔向空中,姜离打开了那盒驻顏丹,满室药香。林啸天拍著桌子大笑,震得酒杯乱跳。 “好,好,好!”顾清源连说三个好字,举起酒杯,“今日高兴,都別端著,不醉不归。” 这一夜,藏经阁的灯火亮了很久。 酒过三巡,林啸天喝高了,非要拉著宗主比划两招,被宗主笑著推脱。 姜离抱著小白鼠,絮絮叨叨地说著丹道理论,把小白鼠听得直翻白眼。 林峰也喝了不少,脸红扑扑的,一直抓著骆青的手不放,傻笑个不停。 骆青没怎么喝,她一直清醒著,安静地看著这一幕。 她看著喝得面红耳赤的顾清源,看著这个虽然没有血缘关係,却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老人。 她想,这就是家吧。 不是冷冰冰的建筑,不是森严的等级,而是一盏灯,一碗红烧肉,一群喝醉能互相说胡话的人。 夜深,宾客散去。 林峰醉得走不动路,几乎是掛在骆青身上。 “师————师妹,我没醉,我还能喝————”林峰大著舌头。 “好,没醉。”骆青扶著他,有些吃力地往东厢房走去。 如今东厢房已经重新布置过,成了两人的新房。 顾清源站在前厅门口,看著两人相互搀扶的背影,夜风吹起他的衣摆。 红妆十里不如一碗热粥,大道三千不抵两人白首。 这一次,顾清源没有在无字天书上记录什么。 因为最好的故事不在书里,而在眼前。 他吹灭油灯,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慢悠悠地向楼上走去。 “小白,走,睡觉去。今晚高兴,准你吃个夜宵。” 黑暗中,传来小白鼠兴奋的吱吱声。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藏经阁的飞檐上,洒在掛满红绸的老槐树上。 夜,静謐而美好。 这是骆青的新婚之夜。 也是顾清源漫长岁月里,难得的一个好梦之夜。 宿醉的头痛,大概是这世上最公平的惩罚。 不管你是修仙界的天骄,还是凡俗界的更夫走卒,喝多了陈年女儿红,第二天醒来脑子里都像是有一群驴在踢。 日上三竿。 藏经阁的前厅里,红烛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滩凝固的蜡油,空气中还残留著淡淡的酒气和脂粉香。 此刻顾清源手里拿著一把禿了毛的扫帚,正慢吞吞地清扫著地上的瓜子壳和花生皮。 小白鼠蹲在门槛上,脖子上的红铃鐺已经被它偷偷摘下来藏了起来,两只爪子捧著脑袋,一副没睡醒的呆滯模样。 东厢房的门打开。 林峰揉著太阳穴走出来,身上的喜服有些皱巴,平日里挺拔的剑修身姿此刻显得有些佝僂。 “醒了?”顾清源头也没抬,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峰嚇了一跳,连忙站直身体,整理衣冠,“您怎么在扫地,放著我来,我来!” 他快步走过去想抢扫帚,却被顾清源用扫帚柄轻轻挡了一下。 第91章 醒世钟 第91章 醒世钟 “別动。”顾清源说道,“这一地的狼藉是喜气,我扫的是尘,留的是福。你毛手毛脚的,別把福气扫没了。” 林峰訕訕地缩回手,满脸羞愧:“昨晚弟子失態,喝多了酒,没说什么胡话吧?” “胡话倒是没说。”顾清源停下动作,倚著扫帚笑眯眯地看著他,“就是抱著柱子喊了一晚上的师妹真好看,还非要跟小白拜把子,说以后有你一口肉吃,就有它一个碗刷。” 小白鼠闻言,愤怒地衝著林峰吱吱叫了两声,显然对刷碗这个安排非常不满。 林峰的脸瞬间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骆青也走了出来。 她换下红色的嫁衣,穿回素净的道袍,只是头髮不再像以前那样隨意挽个道髻,而是梳成妇人的髮式,插著那根桃木簪。 “醒酒汤在锅里,热著呢。”骆青走到林峰身边,自然地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领口,“先去喝一碗,满身的酒气。” 林峰看著她,傻乎乎地笑:“哎,好,听娘子的。” 这一声娘子叫得极其顺口,也极其肉麻。 顾清源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转身走进厨房端早饭。 早饭很简单,白粥,咸菜,还有昨晚剩下的几个馒头切片烤了烤。 三人围坐在桌边,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吃过饭,骆青起身,从旁边端来早已准备好的茶盘。 “师父。” 骆青拉著林峰,两人恭恭敬敬地在顾清源面前跪下。 “请喝茶。” 这是新婚夫妇的敬茶礼,虽然顾清源不是生父,但在骆青心里,这就是高堂。 顾清源放下筷子,看著跪在面前的一对璧人。 他接过骆青递来的茶,茶水温热,刚好入口。 “我就两句话。”顾清源抿了一口,缓缓说道,“第一,过日子別计较输贏。家里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情的地方。谁对谁错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把这页翻过去。” “第二,无论以后走到哪一步,哪怕是成了元婴老祖,也別忘了你们是在这破旧的藏经阁里成的亲。” “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只要还没把天捅破,这儿永远给你们留著门。” 林峰重重地磕了个头:“师叔祖放心,我林峰若是有负骆青,天打雷劈,道心崩碎!” “行了,誓言这种东西,听听就好,关键看做。”顾清源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两个平安符。 这符不是买的,是他用岁月意境画的。看起来普普通通,就像是街边摊上两文钱一个的劣质货,但若是遇到致命危机,这符能挡下一击。 “拿著,滚吧。”顾清源挥挥手,“剑堂那边估计还等著你们去发喜糖呢,別在我这儿赖著了。” 骆青接过平安符,紧紧攥在手里。 她站起身看著顾清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红著眼眶,深深行了一礼。 “师父,保重。” “走吧走吧。”顾清源转过身去收拾桌子,背影显得有些不耐烦,“又不是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两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顾清源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看著空荡荡的前厅,看著昨晚还坐满人的桌子,轻轻嘆了口气。 “走了好啊,这就清净了。” 小白鼠爬上桌子,看著桌上没吃完的半个烤馒头,有些落寞地扒拉了一下。 “吱?”(不留他们多住几天?) “住什么住。”顾清源敲了一下它的小脑袋,“人家新婚燕尔,去过自己的小日子,留在这儿陪咱俩闻墨味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顾清源还是走到门口,看著掛著红绸的老槐树发了很久的呆。 人老了,就容易变得矫情。 明明是为了送雏鸟高飞,可真飞走了,心里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空落落的漏风。 “罢了,干活。” 顾清源拿起抹布,开始擦拭书架。 生活还得继续。 藏经阁的书不会因为有人出嫁就自己变新,日子也不会因为多了份牵掛就停下脚步。 盛夏的午后,知了在树梢上歇斯底里地叫著,一声叠著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连藏经阁后院几株平日里最是精神的紫源稻,此时也都蔫头耷脑地垂著叶子,仿佛被这毒辣的日头晒化骨头。 顾清源躺在前厅的竹椅上,手里一把用了几十年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 “热啊。”顾清源嘆了口气,把盖在脸上的书拿开,“这天是怎么了,热得连心都静不下来。” 小白鼠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块冰玉上,肚皮起伏,舌头吐出一半,显然也是热得够呛。 它听见顾清源的抱怨,费劲地翻了个白眼,意思仿佛在说:你一个寒暑不侵的修仙者装什么凡人? “你不懂。”顾清源瞥了它一眼,“心静自然凉,若是心不静,就算住在冰窟窿里也是燥的。” 这几日,归元宗確实有些燥。 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一场即將到来的除旧迎新。 新上任的內务堂长老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觉得宗门里堆积的旧物太多,占地方又碍眼,便下令清理各处废弃的法器建筑,说是要断舍离,给新气象腾地儿。 这一清理,就清理到藏经阁———— 隔壁的那座钟楼。 那是一座荒废不知多少年的破钟楼。 楼只有三层高,木头柱子都被虫蛀空,风一吹就吱嘎乱响。楼顶上掛著一口巨大的青铜钟,名为醒世钟。 据说这钟是某位祖师留下的,原本是一件震慑心魔的灵宝。但不知从何时起,这钟哑了。 无论用多大的力气撞,它都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只会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是敲在一块烂木头上。 久而久之,这就成了个摆设。鸟在里面筑巢,蜘蛛在上面结网。 而今天內务堂的人来了,他们要拆这座楼,熔了这口钟。 “一二三,起!” 钟楼下,几个杂役弟子正喊著號子,用粗大的麻绳捆住大钟,试图把它从腐朽的横樑上卸下来。 “轻点,別砸到脚。”一个满脸油光的执事站在树荫下指挥,手里拿著块手帕不停地擦汗,“钟虽然哑了,但这身铜可是上好的首山铜,拉回炼器堂能炼出不少好东西。” “慢————著。”就在这时,一个像是含著满嘴沙砾的声音突然响起,“不————不能————拆————”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钟楼的角落里衝出来。 这是一个穿著破烂灰袍的杂役弟子,看上去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晒得黝黑,手里拿著一块脏兮兮的抹布,身上全是灰尘和鸟屎。 他衝到杂役面前,张开双臂,死死地护住拴著钟的绳子。 “不————行————”他急得满脸通红,嘴里发出焦急的呜咽声,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 “哎哟,这不是哑巴顏吗?”执事皱了皱眉,有些无奈地挥了挥手,“去去去,一边玩去,今儿个没空看你发疯。” 这少年名叫顏回,是附近这一片的名人。 有名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本事,而是因为他大半聋又大半哑,还是个傻子。 据说他是十年前被人在山门外捡到的流浪儿,因为没有灵根,又身有残疾,只能在杂役处干些最脏最累的活。 但这傻子有个怪癖,他不喜欢跟人待在一起,却偏偏喜欢待在这座破钟楼里。 这几年来无论颳风下雨,他每天都会爬上钟楼,用破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拭满是铜锈和鸟粪的大钟。 然后他就会把耳朵贴在钟壁上,一动不动地听上几个时辰,脸上还会露出某种痴痴的笑容。 大家都说,这傻子是把破钟当媳妇了。 顏回听不见太清执事的呵斥,但他看得懂现在的情况,他死死抱住绳子,拼命摇头,眼神里满是恳求。 “钟————·————的————” 他费力地挤出这几个字,指了指大钟,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似乎想表达什么。 “活个屁。” 执事不耐烦了,这大热天的,谁愿意跟个傻子磨嘰? “把他拉开,別耽误时辰。” 两个身强力壮的杂役走上前,一把抓住顏回的后领,將他甩了出去。 摔在地上的顏回手脚並用地爬起来,又要往上冲。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 执事这回是真生气了,手中灵力微动,一道风刃弹出,直接打在顏回的腿弯处。 顏回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他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但他没有放弃,依旧在地上爬。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执著。 他向著那口钟爬去,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別————动————它————————” 藏经阁门口。 顾清源站在台阶上,手里拿著蒲扇,目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看著这一幕。 “吱吱。” 小白鼠拽了拽他的裤腿,指了指在地上爬的少年,眼中露出不忍。 顾清源嘆了口气,他认识这个顏回。 这孩子虽然住在钟楼,但经常会跑来藏经阁后院的井边打水。每次见面,这孩子都会规规矩矩地给顾清源磕个头,虽然说不出话,但恭敬是刻在骨子里的。 而且顾清源知道,这孩子不是傻子。 他的心,比这世上大多数聪明人都要通透。 “住手。” 顾清源开口,让钟楼下的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 执事回过头,看到是顾清源,脸色变了变,连忙换上一副笑脸。 “哟,顾长老,把您给惊动了?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这就把这破烂处理,省得碍您的眼。” 顾清源提著蒲扇,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理会执事,而是径直走到顏回身边,伸出手將这个满身尘土的少年扶了起来。 顏回抬起头,看到是顾清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张著嘴,指著那口钟,发出“啊啊”的声音,急得浑身发抖。 “別急。” 顾清源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又在他腿弯处轻轻一点,度入些许灵力,治好了他的伤,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顏回。 “把脸擦擦。”顾清源转过身,看向那个执事,“信我的,这钟不能拆。” “啊?”执事愣了一下,“顾长老,这是內务堂的命令————” “我不管是谁的命令,內务堂压不住我。有话让他去找宗主,实在不行找太上长老叶小婉。”顾清源指了指这口大钟,“这口醒世钟是藏经阁的风水眼,你们把它拆了,我的书要是受了煞气,发了霉,谁负责?” “这————”执事满脸懵逼。 风水眼? 这破钟楼跟风水有半毛钱关係,不就是个堆杂物的地方吗。 但顾清源毕竟是长老,而且是传说中“运气极好受祖师庇佑”的长老,更何况他还有个元婴期的后辈,执事可不敢硬顶。 “可是长老,这铜是要拉去炼器的,上面催得紧。”执事为难地说。 “缺铜是吧?” 顾清源隨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金属疙瘩。 “拿去。”顾清源把金属疙瘩扔给执事,“这块星纹钢顶这一破钟的铜,绰绰有余了吧?” 执事接住沉甸甸的金属,眼睛瞬间直了。 星纹钢可是炼製中品法器的主材,这么大一块別说顶一口钟,顶十口都够。 “妥当,妥当!” 执事大喜过望,连忙把金属揣进怀里,生怕顾清源反悔。 “顾长老大气,既然您老发话,钟我们就留著,给您镇风水。” “撤,都撤了!” 执事招呼著手下,把绳子解开,风风火火地走了。 钟楼下,恢復了安静。 蝉鸣声似乎都小了一些。 顏回站在大钟下,呆呆地看著顾清源,面前的长老救了这口钟。 隨后他跪了下来,重重地磕头。 顾清源嘆了口气,拉起他,指了指那口钟,又指了指顏回的手,做了一个擦的动作。 顏回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他捡起地上的抹布,爬上钟楼,像往常一样,开始细心地擦拭大钟。 顾清源没有走,他站在楼下,仰头看著瘦小的身影。 “这孩子————”顾清源眯起眼,在他的视野中,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在锈跡斑斑看似死寂的大钟表面,隱隱有一层极其微弱,如同呼吸般的波纹在律动。 而这种律动,竟然和顏回的心跳频率惊人地一致。 第92章 我们也曾热烈地活过 第92章 我们也曾热烈地活过 “共鸣?” 顾清源心中微惊。 这口钟並没有坏,它只是在睡觉。 而这个又聋又哑的孩子,竟然是唯一一个能听到它梦话的人。 从这天起,顾清源成了钟楼的常客。 他閒著没事就会提壶茶,坐在钟楼的阴影里看著顏回擦钟。 顏回很安静,於活的时候极其专注,仿佛这世界上只剩下他和这口钟。他会用手指轻轻敲击钟壁,然后把脸贴上去,闭上眼,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有时候,顾清源会好奇地问他:“你在听什么?” 顏回会拿起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道:“海。” 有时候是雷。 有时候是哭。 顾清源看著这些字,若有所思。 这口醒世钟,名为醒世,其实是一件纳音之宝。它在千年的岁月里,吸收无数的声音。有诵经声,有战鼓声,有弟子的欢笑,也有宗门遭劫时的哭喊。 这些声音並没有消失,而是被封印在钟身里。 常人听的是响,而顏回因为听不见外界的杂音,反而能听到这些被封印的心声。 “这孩子,是天生的諦听之体啊。” 顾清源在心里感嘆,可惜他生错了时代,也生错了身躯。 日子一天天过去。 立秋那天,归元宗发生了一件大事,宗门要举行庆典。 这是一场盛大的法会,届时会有无数外宗的高手前来观礼。掌门下令,要让归元宗展现出最好的面貌。 甚至某个太上长老出关,特意强调起钟鸣鼎食的环节,庆典开始时需要敲响醒世钟,以此来昭示宗门的底蕴和威严。 这是古礼,归元宗已经很少有人知道此事。 好消息是醒世钟还在,如果当日真被拉走融了,恐怕太上长老会连著宗主一起扇。 可坏消息是,醒世钟哑了。 內务堂的长老急得团团转,带著几个炼器师围著大钟研究好几天,用尽各种办法,灵力激盪、阵法加持、甚至暴力敲击。 结果只有一个:噗、噗、噗。 声音沉闷得像是放屁,別说威严,简直是丟人现眼。 “这可怎么办。”內务堂长老愁眉苦脸,“请柬都发出去了,上面写著闻醒世钟声,悟大道真意。到时候要是敲不响,咱们归元宗的脸往哪搁?” “换一口吧?”有人提议。 “来不及了。” 就在眾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一直在角落里蹲守顏回忽然走过来,拉了拉內务堂长老的袖子。 换做別人长老可能会不耐烦,但当他看清具体是谁后,便將想骂的话咽下。 “何事?” 顏回指了指那口钟,又指了指自己,隨后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响。 “你能让它响?”长老被气笑,“你个聋哑瞎子,连声音都听不见,还大言不惭!” “让他试试吧。”顾清源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反正你们也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唄。” 长老看到顾清源,连忙行礼:“顾长老。可是这————” “这孩子擦了好几年的钟。”顾清源看著顏回,“世上没人比他更懂这口钟的脾气。” 长老犹豫了一下,看著顏回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最终嘆了口气。 “行吧,你试试,要是真能弄响,我记你大功!要是弄不响,你就麻溜回去蹲著————” 顏回走到大钟前,脱掉鞋子赤著脚,踩在钟楼的木板上。 他伸出双手,轻轻贴在钟壁上。 闭上眼。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看著这个瘦小的背影。 天地间仿佛安静下来,蝉鸣声远去风声停歇。 顏回的世界里,一片死寂。 但他能感觉到,手掌下的青铜正在微微颤抖,有一种极其微弱的频率,像是一个老人在沉睡中的呼吸。 “醒醒————”顏回在心里默念,“他们都说你是废铁,说你是哑巴。” “但我知道,你不是,你只是太累了。” “你肚子里装了太多的故事,太多的委屈。你想说,但没人愿意听。” “我听。” “我愿意听。” 顏回的身上,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 不是灵力,是心念。 日復一日的擦拭,日復一日的倾听,早就在他和这口钟之间,建立了一座无形的桥樑。 此刻他將自己纯净无瑕的赤子之心,毫无保留地通过这双手,度入钟身之中。 一声极其微弱的心跳声,从钟体內传出。 周围的长老们一愣:“响了,这是什么声音?” 顏回没有停,他缓缓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一个久別重逢的亲人,紧紧抱住冰冷的大钟,脸贴在粗糙的铜锈上。 “响吧,告诉他们你还活著。” “告诉这天地,我们也曾,热烈地活过。” 隨著意念的爆发,沉寂许久的醒世钟,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上面的铜锈簌落下,露出里面暗金色的铭文。 铭文开始发光,流转。 紧接著,一股无形的波动以钟楼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嗡~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没有惊天动地的雷鸣。 这是一种大音希声。 声音並不作用於耳膜,而是直接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它像是一声嘆息,穿透岁月的尘埃;又像是一声吶喊,唤醒沉睡的记忆。 在这一瞬间,归元宗的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 正在练剑的弟子,剑尖垂下,想起入门时的誓言。正在炼丹的长老,炉火忽明忽暗,想起逝去的师尊。正在勾心斗角的执事,面红耳赤,忽然觉得爭名夺利有些索然无味。 甚至连后山的飞鸟都停止鸣叫,静静地立在枝头。 整个归元宗,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寧静。 这就是醒世钟。 它唤醒的不是耳朵,是人心。 钟楼上。 顏回鬆开手,不知为何他听不见那个声音。 但他能看到顾清源闭著眼,脸上带著微笑。他看到凶巴巴的长老,眼角竟然有泪光。他看到空气中的尘埃,都在无形的波动中,欢快地跳舞。 “响————了————” 他张了张嘴,然后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顾清源身形一闪,接住了他。 “好孩子。”顾清源摸了摸顏回的头,度入一道温和的灵力,“你做的,比谁都好。” 庆典这天。 醒世钟响了整整九声。 每一声,都让在场的宾客动容。他们从未听过如此直指人心的钟声,仿佛能洗涤灵魂的污垢。 庆典结束后,掌门亲自接见了顏回。 他问顏回想要什么赏赐。 顏回想了很久,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我想一直擦钟。” 掌门长嘆一口气,隨即感慨不已。 他下令封顏回为守钟人,享亲传弟子待遇,任何人不得欺辱。 从那以后,藏经阁旁边的钟楼不再是荒废的破楼,它变得乾净整洁。 每天清晨和黄昏,人们都能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在认真地擦拭著大钟。 他依旧听不太见,依旧不怎么说话,但笑得很开心,因为他知道,这口钟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顾清源依旧坐在藏经阁门口喝茶。 顏回每天会敲一次钟,用的是顾清源教他的养生敲法。 每当钟声响起的时候,顾清源就会跟著节奏,轻轻敲打著膝盖。 “好听。”顾清源眯著眼,“这才是活著的声音。”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世人皆有耳,却只听繁华;痴儿虽无耳,却听得见真心。” “守钟人,守的不是钟,是不染尘埃的寧静。”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下。】 这滴墨无色透明,却在顾清源的识海中,激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这便是心力。 又是一个秋天,西风捲起落叶,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儿。 藏经阁外的醒世钟,如今每天清晨和黄昏都会响上一声。守钟人顏回虽然听不见,但他敲得很准,钟声悠扬深远,已经成为归元宗弟子们晨起练功,暮归休憩的號令。 顾清源坐在门槛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看著满院子的落叶发呆。 小白鼠正费劲地拖著一把比它身体还大的扫帚,试图帮顾清源扫地。 它最近有些无聊,自从陆离去流浪后,这藏经阁里就剩下一群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一点乐子都没有。 “长老,顾长老!”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声音。 顾清源抬起眼皮。 只见山道上,一个身穿外门弟子服饰的青年,正贴著墙根,一步三回头地往这边挪。 这青年长得白白净净,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有些清秀。但他这副做派,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他走一步,要先用脚尖试探一下地面的虚实,手里还捏著一张黄色的符籙,隨时准备激发的样子。 脖子上掛著至少五串护身符,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法器,最离谱的是他竟然在道袍里面套了一层软甲。 顾清源不仅看透他穿了软甲,还看穿了他腿上绑著两张神行符,鞋底藏著匕首,甚至连髮髻里都插著一根带毒的钢针。 这哪里是来送书的,简直就是个移动的军火库。 “你是哪个堂口的?”顾清源放下茶杯,有些好笑地看著这个贴著墙根蹭过来的青年。 青年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停在距离顾清源数丈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正好是普通练气期修士法术攻击的安全距离之外。 > 第93章 这小子,活得不累吗? 第93章 这小子,活得不累吗? 青年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对著藏经阁的方向测了测。 “乾位无煞,坤位安寧,嗯,暂时安全。”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才鬆了口气,对著顾清源拱手行礼。 “弟子裴矩,外门杂役处灵植看护,见过顾长老。” 裴矩。 顾清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印象,归元宗外门弟子中这种谨小慎微的无名之辈多了去了。 “你来干什么?”顾清源问。 “弟子是来应聘的。”裴矩依然保持著安全距离,脸上堆起討好的笑容,“听说藏经阁正在招收一名负责整理库房和打扫卫生的杂役弟子,弟子想来试试。” 顾清源挑了挑眉。 藏经阁確实在招人,但这活儿又累又枯燥,而且规矩多报酬少,一般弟子都不愿意来。 “你一个灵植看护,是肥差啊。”顾清源打量著他,“种灵药虽然累点,但油水足,偶尔还能贪墨点边角料。怎么想不开来我这清水衙门吃灰?” 裴矩的脸色变了变,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说道:“长老,您有所不知,灵植园可太危险了!” “危险?”顾清源乐了,“种个草有什么危险,草还能咬你?” “会,当然会!”裴矩一脸惊恐,“上个月,隔壁垄的王师兄,被一只二阶铁线虫钻进脚底板,走路直抽抽,还斯哈斯哈哦菲菲菲的!” “还有上上个月,李师姐给食人花浇水,差点被吞了半个脑袋!” “而且灵植园离后山的万兽林太近,万一哪天妖兽暴动衝出来怎么办?万一有邪修潜入宗门偷药怎么办?万一————” 他越说越激动,脸色煞白,仿佛下一秒就要世界末日。 顾清源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在归元宗待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灵植园是个高危职业。 “所以,你就想来藏经阁?” “是啊!”裴矩眼巴巴地看著顾清源,“弟子研究过了,藏经阁有护山大阵额外保护,下有地脉镇压。左边最近是剑堂,右边还有执法堂,前后都有高手坐镇。” “而且,这里常年有祖师爷的神威庇佑,还有长老您在,嘿嘿,可以说是整个归元宗最安全的地方。” “在这里干活,不用出宗门任务,不用去秘境歷练,不用面对妖兽。只要每天擦擦书,扫扫地,就能安安稳稳地活到老。” 裴矩说完,满脸嚮往。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漂泊半生的浪子终於找到避风港。 顾清源看著这个奇葩。 修仙者讲究的是爭,爭气运,爭资源,爭大道。这就註定要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 怕死修什么仙? “你今年多大了?”顾清源问。 “回长老,弟子二十有三。” “修为?” “练气————练气六层。” 顾清源眯了眯眼,这小子在撒谎。 他可看得清清楚楚,裴矩体內的灵力凝练无比,气海充盈,分明已经是练气巔峰,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 一个二十三岁的练气巔峰,在外门绝对是天才级別的人物,甚至可以直接晋升內门。 但他却把自己偽装成练气六层,躲在外门种草,现在还要来藏经阁扫地? 这並非是怕死,这是在藏拙。 有点意思。 “裴矩啊。”顾清源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我这藏经阁虽然安全,但规矩多。而且我这人脾气怪,眼里揉不得沙子。你確定要来?” “確定,確定。”裴矩连连点头,“弟子最守规矩,弟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扫地,我绝不擦桌子。” “那如果我让你去某个秘境寻找东西呢,里面可是有金丹期妖兽镇守。”顾清源嘴角掛著笑说道。 “这,这————”裴矩眼睛滴溜溜乱转,右脚默默向后退了一步,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竟露出提携玉龙为君死的神情。 “既已入阁,自然唯长老马首是瞻,我对长老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 “得,行吧。”顾清源放下茶杯,“你就留下来试试,试用期三个月。要是干得不好,或者惹了麻烦,立马捲铺盖滚蛋。” “是,多谢长老,长老放心。”裴矩大喜过望,连忙又要行礼。 “不过。”顾清源指了指他身上,“以后在阁里干活,把你这一身零碎给我卸了。叮叮噹噹的,吵得我头疼。” 裴矩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这是护心镜的位置,满脸为难。 “长老,这————这是弟子的身家性命————” “在藏经阁,我就是你的身家性命。”顾清源说道,“怎么,信不过我这把老骨头?” “信,信!”裴矩咬了咬牙,“弟子这就卸。” 他转过身,背对著顾清源,开始窸窸窣窣地掏东西。 一把匕首、两包毒粉、三张爆裂符、一件软甲、两块护心镜、甚至还有一双特製的疾风靴—————— 顾清源看著不断多出来,甚至还有部分被他藏著的“保命底牌”,嘴角抽搐。 这小子是有被害妄想症吧? 就这样,裴矩留在藏经阁。 入住的第一天,他就干了一件让顾清源哭笑不得的事。 裴矩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只有十平米的小屋子,改造成了一个铁桶。 他在门窗上贴满警示符,还企图在床底下挖个直通后山的逃生暗道,当然,只挖了一锹就被顾清源阻止。 甚至还在喝水的茶壶嘴上,装了个银针试毒的装置。 顾清源站在门口,看著正在给窗户缝隙塞特製棉花的裴矩。 “我说,裴小子。”顾清源忍不住开口,“你这窗户封死,不憋得慌吗?” “长老,安全第一。”裴矩一脸认真,“憋点不怕,就怕有迷魂烟。书上说了,很多採花————哦不,很多邪修都喜欢用这招。” “邪修,採花?”顾清源看了一眼对方虽然清秀但绝对算不上倾国倾城的脸,“你是不是想多了?就算有邪修来,也是衝著阁內藏书来的,谁会来采你这朵喇叭花?” “万一呢。”裴矩嘿嘿一笑,“而且还真就有邪修好这一口,甚至不是女修,听说某个地区的男修,手段更加残忍。我得防患於未然嘛,小心驶得万年船。” 接下来的日子里,顾清源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极致。 裴矩干活很勤快,但干活的方式很特別。 扫地的时候,永远是背靠著墙壁或者书架,绝不把后背露给空旷的地方。 还满脸正经的说,他没有將后背敞给其他人的习惯。 整理书架的时候,他会先用一根长竹竿敲打一遍书架顶部,確认没有暗器或者毒虫,才会伸手去拿书。 甚至连吃饭都要先用银针试一遍,再餵给小白鼠吃一口,为此他付出大量的松子作为贿赂,观察一刻钟后,才肯动筷子。 小白鼠对此非常满意,因为它每天都能比別人早吃上一刻钟。 “这小子,活得不累吗?” 骆青有时候会回来串门,看到裴矩神经兮兮的样子,忍不住问顾清源。 “累。”顾清源躺在藤椅上,看著正在用一块布包著手擦桌子的裴矩,“但他乐在其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有人修的是剑,一往无前;有人修的是丹,济世救人。这小子修的————” 顾清源顿了顿,笑了。 “他修的是命,把命看得比天大,这也是一种道。” 如果日子一直这样平静下去,裴矩或许真的能在藏经阁苟到天荒地老。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半个月后,宗门的一道调令,打破藏经阁的寧静。 “所有外门练气六层以上的弟子,必须参加黑风渊的试炼任务。为期一个月,採集黑风晶。违令者,逐出宗门。” 执事拿著名册,站在藏经阁门口,大声宣读。 裴矩躲在门后,脸色煞白。 黑风渊可是出了名的凶地,常年刮著蚀骨的黑风,还有成群结队的吸血蝙蝠,虽然死亡率並不高,但很容易掛彩。 “裴矩。”执事喊道,“我知道你在这儿,名册上有你的名字,別躲了,出来领牌子。” “长老。”裴矩转过头,可怜兮兮地看著顾清源,“救命,我不能去啊,我去了肯定回不来。” “我还没娶媳妇呢,我还不想死啊!” 顾清源看著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嘆了口气。 “宗门规矩,试炼是弟子的义务,每个人必须去一次,我也不能隨便插手。 而且我当年也去过,没外面传的那么邪乎。你看我这不还活蹦乱跳的!” “可是————” “別可是了。” 顾清源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书,名叫《黑风渊生存指南》。 这是回来的弟子们接力写的笔记,被顾清源收录。 “拿去看看。”顾清源把书扔给他,“与其在这儿哭丧,不如多做点准备。 黑风渊虽然有些危险,但只要不贪心,不去深处,在外围混一个月,啥事没有。” “哦?”听到这话裴矩眼睛一亮,“长老,您当年是在哪混的,我也想———— ” “闭嘴。” 裴矩接过书,一边挠头一边手抖。 “长老,你说比如我突然生病,或者走火入魔,是不是就可以?” “你可以试试。”顾清源说道,“但执法堂的长老会亲自来给你验伤。如果是装的,废除修为,打断双腿,扔出山门。 1 裴矩打了个哆嗦。 废除修为比杀了他还难受,没了修为,他那些保命的手段就都用不出来。 “我去————”裴矩咬著牙,“我去还不行吗?” 第94章 眉头一皱,將眾人护至身前 第94章 眉头一皱,將眾人护至身前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 裴矩没有睡觉,他在东厢房里,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灵石都拿了出来。 他在画符,不是攻击符,全是防御符和逃遁符。 金刚符、土盾符、神行符、隱身符、龟息符———— 画了整整一桌子。 顾清源站在窗外,看著屋內摇曳的灯火,还有满头大汗眼神却异常专注的青年。 这小子的符道天赋,竟然也不错? 符籙虽然都是低阶的,但每一张的灵力都很饱满,笔触稳健,显然是下了苦功夫的。 “为了活命,这潜力是逼出来了啊。” 顾清源笑了笑,他想了想转身回到前厅,从自己的百宝箱里翻出一件东西。 这是一件看起来很普通的灰色斗篷,上面刻有隱匿阵法,能隔绝神识探查,还能变色偽装。 顾清源把斗篷上的血腥气洗掉,又稍微加固了一下阵法。 第二天清晨。 裴矩顶著两个黑眼圈,站在藏经阁门口。 “长老,我走了。”裴矩对著顾清源深深一拜,声音哽咽,“如果————如果我不幸回不来,我床底下的那罐灵石,就留给您养老吧。还有半袋松子,给小白————” “呸呸呸。”顾清源打断他,“一大早的说什么晦气话。” 他把灰色斗篷扔给裴矩。 “拿著。” “这————这是?”裴矩摸著斗篷,感觉到上面隱晦的灵力波动,眼睛亮了。 “一件旧衣服,挡风用的。”顾清源摆摆手,“记住,进了黑风渊,別逞强,別贪心。遇到危险就跑,不丟人。” “还有活著回来,回来把你的地扫乾净。” 裴矩抱著斗篷,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感觉到这斗篷是上好的隱匿法器,有了它,他在黑风渊的生存机率至少提高三成。 “长老。”裴矩噗通一声跪下,“您的大恩大德,裴矩没齿难忘,我一定活著回来,一定回来给您扫一辈子地。” “行了行了,赶紧滚。”顾清源转身进屋。 裴矩擦乾眼泪,披上斗篷。 斗篷很是神异,刚一上身他的气息就瞬间消失,整个人仿佛融进晨雾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藏经阁,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向著集结地点走去。 虽然他的腿还在抖,虽然他依然怕得要死。 但他必须去,为了活下去,为了长生,这第一步他必须迈出去。 顾清源站在二楼的窗后,看著渐渐消失的背影。 “黑风渊啊。”顾清源长嘆一口气,传音而去。 “那地方不仅有妖兽,更有人心。裴矩,希望你能明白,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黑风渊,名副其实。 这里是一道横亘在大地之上的巨大裂谷,深不见底。常年有黑色的罡风从渊底呼啸而出,风中夹杂著细碎的砂石,打在脸上生疼。 若是运气不好,遇到风潮爆发,风能像刀子一样把人的皮肉剔下来。 试炼的第一天。 数百名归元宗外门弟子站在渊口,看著漆黑的深渊,哪怕是平日里最囂张的刺头,此刻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诸位师弟师妹。”负责带队的执法堂执事站在高处,大声喝道,“黑风渊试炼,为期一月。任务是每人上交十枚黑风晶。渊內妖兽横行,生死自负,现在,下去吧。” 隨著一声令下,弟子们纷纷祭出法器,或是三五成群,或是独行侠,小心翼翼地顺著崖壁的栈道向下而去。 而在人群的最后面,一个穿著灰色斗篷的身影,正缩在一块大石头的阴影里,手里拿著一个罗盘,对著深渊不停地比划。 正是裴矩。 “今日风向西北,忌出行,宜安葬————呸呸呸,什么破卦象。” 裴矩收起罗盘,苦著脸啐了一口,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储物袋和胸口的护心镜,確定一切都在最佳状態后,才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步子。 他没有像別人那样御剑飞行,也没有走人挤人的栈道。 他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给自己贴了一张壁虎符,整个人像只大壁虎一样,贴著崖壁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往下挪。 一边挪,一边还在岩石缝隙里撒著一种无色无味的药粉,能掩盖人味。 “苟住————一定要苟住————”裴矩嘴里碎碎念著,“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我是石头,我是空气,我是黑风渊的一粒尘埃————” “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熬过这一个月,我就回去给顾长老扫一辈子地。” 下行约莫五百丈,到了黑风渊的外围区域。 这里的风已经有些大了,吹得衣衫猎猎作响。周围的光线也变得昏暗起来,四周怪石嶙峋,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妖兽的嘶吼声。 大部分弟子到了这一层,就开始寻找黑风晶。 黑风晶是黑风凝结而成的晶体,通常藏在风口的岩石缝隙里。 “快看,那边有一枚。” “那是我的,別抢。” 前方不远处,几个弟子为了爭夺一枚黑风晶,已经拔剑相向。 裴矩眉头一皱,默默將眾人护至身前,隨后悄无声息地绕过爭斗的人群,继续往旁边走。他的目標不是晶石,而是地形。 他在找一个风水宝地。 所谓的风水宝地,在裴矩的定义里,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背风。不能被黑风直吹,否则防御阵法的消耗太大。 第二,隱蔽。最好是连妖兽都懒得拉屎的死角。 第三,有退路。一旦被围,必须有至少两条以上的逃跑路线。 找了整整三个时辰,裴矩终於在一个不起眼的乱石堆后面,发现了一个天然的小石洞。 这洞口只有狗洞大小,被几株枯死的荆棘挡著。里面空间也不大,只能容纳一个人蜷缩著。 “完美!” 裴矩眼睛一亮,他並没有急著钻进去。而是先扔了一张探灵符进去,確认里面没有毒蛇虫蚁。然后又扔了一块肉进去,等了一刻钟,確定没有妖兽衝出来。 最后,他才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这一进去,裴矩就开始了他的大工程。 他先是用飞剑把洞穴扩大一些,挖出一个一丈见方的小石室,然后拿出小部分家底。 第一层,隔绝阵。隔绝气息,隔绝声音,隔绝光线。第二层,金刚阵。防御物攻击,能抗住筑基期一击。第三层,迷踪阵。如果有东西闯进来,会在原地转圈。 布置完阵法,他又在洞口撒了一圈剧毒的药粉,埋了几个震天雷。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铺好的厚厚兽皮毯子上。 “呼,这下算是有点安全感了。”裴矩擦了擦汗,拿出一块乾粮啃了一口,“接下来这一个月,只要我不出去,谁也別想找到我。” 至於任务? 裴矩早就算计好了,现在外面竞爭激烈,黑风渊从来不缺黑风晶,各宗门时不时派弟子进来,更多就是为了歷练。 雏儿总要飞向天空,这里便是最好的实践之地。 所以完全可以等最后几天,其他人收集足够,到时候就没有啥人爭抢,裴矩便可以出去捡漏,隨便从哪里摸几块晶石凑数就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外面的世界打得热火朝天,每天都能听到惨叫声爆炸声,还有妖兽的咆哮声。 裴矩躲在他的乌龟壳里,却过得很滋润。 他饿了就吃乾粮,渴了就喝水,困了就睡觉。閒著没事,就在洞壁上画符,或者研究顾清源给他的《黑风渊生存指南》。 直到第七天。 麻烦来了。 “这鬼地方,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洞外,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裴矩心里一紧,连忙屏住呼吸,通过阵法的窥视孔往外看。 只见乱石堆外,走进来五个人。 这五人穿著统一的青色法袍,背负长剑,一看就是外门中的精英弟子,甚至可能是某个小团体的核心成员。 领头的是个身材高大的青年,一脸傲气,手里拿著一把摺扇,正不耐烦地挥舞著驱赶蚊虫。 “赵师兄,这乱石堆后面好像有个洞,咱们去那边歇歇吧?”一个跟班模样的弟子指了指裴矩藏身的方向。 裴矩心里咯噔一下。 別过来,你们不要过来啊。 “洞?” 被称为赵师兄的青年瞥了一眼,“这种狗洞你也钻?要歇也是去前面的清风台歇!” 裴矩刚要鬆口气。 “可是师兄,天快黑了。”另一个女弟子怯生生地说道,“听说黑风渊的晚上会有风魔出没,清风台那边太显眼。咱们刚脱离妖兽追逐,不如找个隱蔽的地方————” 赵师兄犹豫了一下,“行吧,那就去看看。” 五个人朝著乱石堆走了过来。 裴矩的手心全是汗,他握著阵盘,隨时准备启动迷踪阵把这几个人绕晕。 然而赵师兄走到洞口前,停下了脚步,他鼻子动了动。 “有点不对劲。”赵师兄皱眉,“这里有人的残留气味,虽然此人抹去大部分痕跡,但我天生对气味敏感,什么都逃不出我的鼻子。” “既然也是归元宗弟子,何必藏头露尾的,出来!” 赵师兄冷喝一声,手中摺扇一挥,一道风刃斩向洞口的荆棘。 荆棘碎裂,露出被裴矩偽装过的洞口。 如果是其他宗门的修士还好说,先前的布置可以放心大胆用,可对同宗之人下黑手,一旦传回消息,自己也会受到同等惩罚。 既然对方有比狗还灵的鼻子,裴矩只能自认倒霉,收拾好东西后选择主动示弱。 他撤去一部分阵法,露出身形,但没有完全撤掉,手里还悄悄捏著防御阵盘。 “各位师兄师姐。”裴矩缩在洞里,露出一张討好的笑脸,“別动手,自己人,自己人。是我,我是杂役处的裴矩。” “裴矩?”赵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原来是你啊,我说谁会像个老鼠一样躲在这儿。” 赵刚用摺扇掩住口鼻,似乎嫌弃对方身上的味道,“这洞是你挖的?” “是是是,是我挖的。”裴矩点头哈腰,“我胆子小,不敢在外面晃悠,就挖了个洞保命。各位师兄若是看上了这地方,我这就腾出来,这就腾出来!” 说著,他就要往旁边让。 这种毫无骨气的表现,让赵刚身后的几个跟班都笑出了声。 “师兄,这小子倒是识相。” “算他走运,要是敢说半个不字,今天就收拾他一顿,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o 赵刚冷哼一声,迈步就要进洞。 然而就在他刚要跨进去的时候,裴矩忽然开口:“那个,赵师兄,这洞里还有我铺的一块兽皮毯子,是我攒了好久灵石买的,能不能————” “滚!” 赵刚一脚踹在裴矩的腿上,把他踹了个趔趄。 “什么你的我的,这黑风渊里的东西都是无主的,现在它是我的了。” “再废话,把你扔出去餵妖兽。” “是是是,师兄教训得是。”裴矩被踹倒在地上,没有反抗,也没有愤怒。 只是快速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就不打扰各位师兄休息,我走,我这就走。” 看著裴矩转身离去的背影,赵刚身后的一个女弟子有些不忍。 “师兄,这时候赶他走,万一遇到夜魔蝠————” “谁赶他了?”赵刚冷哼一声,“从开始到现在没人说过不让他继续待在此地,是他自己选择的离开。”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要是看不下去,大可以跟著走,灵石不退。 “” 女弟子就是怕自己在黑风渊遇到危险难以应付,这才花费灵石换来的短暂庇护,所以她不敢多说什么。 但她还是选择將外面的路况,以及这几天遇到的事情简要告知裴矩,才低著头跟著大部队进去。 大摇大摆地走进洞里,赵刚看著里面舒適的环境,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小子虽然闷怂,但屋子收拾的倒是不错,正好便宜咱们。今晚就在这儿歇了,睡个安稳觉。” 子时。 黑风渊的风声变得悽厉起来。 乱石林周围,开始传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沙沙声,像是无数只脚踩在碎石上。 洞內,赵刚等人正在打坐休息。 忽然,负责守夜的一名弟子猛地睁开眼。 “师兄,不对劲!” “怎么了?”赵刚睁开眼,有些不悦。 第95章 苟,但不下作 第95章 苟,但不下作 “咱们布置的阵法,灵力正在飞速流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阵法光幕。 “” “什么?” 赵刚一惊,连忙衝到洞口。 借著阵法微弱的光芒,他看到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洞口的防御阵外,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黑色的蚂蚁。 它们每一只都有拳头大小,两只巨大的鰲牙闪烁著寒光,正在疯狂地啃咬著阵法光幕。 光幕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铁甲行军蚁?”赵刚的脸色瞬间惨白,“他们是如何追过来的!” “快,加固阵法,用火攻!” 五个人瞬间乱作一团,火球、风刃不要钱一样往外砸。 但这根本没用,蚂蚁太多了。 死了一层,后面又涌上来十层,不死不休。 “啊,我的飞剑被咬断了。” “阵法要破了,师兄怎么办?” “师,师兄呢?” 乱石林外,五百米处。 一棵枯死的巨树树洞里,刚睡著的裴矩被远处的声音吵醒。 这里是他备用的狡兔三窟之一,虽然不如石洞舒服,但也算是个能避风的地方。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什么情况?”裴矩打起精神,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块小镜子,它是连接石洞內某个隱蔽阵眼的监控法器,可以查看洞內的情况。 “活该,定然是掏了人家老巢,被追上门了吧。”裴矩冷冷地说了一句,准备收起镜子睡觉。 但就在这时,白天那个为他说过话,还告诫不要乱跑的女弟子,被一只钻进来的蚂蚁咬住了小腿。 “啊!”她发出悽厉的惨叫,鲜血直流。 “妈的。” 裴矩骂了一句,他真的很想不管,真的很想苟著。 只要他不动,蚁群吃饱就会散去,绝对不会发现五百米外的他。 但如果不救,女弟子必死无疑,赵刚肯定能跑掉,但这个女人就是弃子。 “裴矩啊裴矩,你不仅怂,你还心软,心软是修仙的大忌啊!” 裴矩一边骂自己,一边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这是一个声波震盪器,可以模仿啸天狼的吼声。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裴矩深吸一口气,將震盪器对准乱石林的方向。 他没有衝出去当英雄,只是躲在树洞里,將灵力灌输进去。 一声经过灵力放大的悽厉狼嚎,在黑夜中骤然炸响。 声波带著特殊的频率,横扫过乱石林,正在疯狂进攻的蚁群动作猛地一滯。 这是它们骨子里刻著的恐惧,虽然这里没有真的狼,但震动依旧让它们本能地感到危险。 趁著蚁群停滯的瞬间。 洞內等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抓住机会。 “跑,快跑!” 几人各自施展手段,衝破蚁群的包围,向著远处逃去。 蚁群失去目標,在原地转了几圈,慢慢散去。 树洞里。 裴矩看著镜子里空荡荡的石洞,还有一地狼藉的蚂蚁尸体,他鬆了口气,瘫软在地上。 “裴矩,你真是个傻子。” 他在黑暗中自嘲地笑了笑,但这笑里少了几分阴鬱,多了几分坦荡。 裴矩虽然怂,但他有底线。 “人若有一丝善念,我便还你一线生机。” 这就是裴矩的道,苟,但不下作。 他裹紧斗篷,闭上眼。 黑风渊的清晨,没有阳光,只有头顶一线天光透下来的惨澹灰白。 风稍微小了一些,但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是昨夜蚁潮过后留下的痕跡。 乱石林一片死寂。 一块早已枯死的树皮动了动,紧接著树皮被掀开,裴矩顶著一头乱草,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他没有急著出来,而是先拿出一个类似於潜望镜的自製法器,对著四周转了一圈。 “安全。” 裴矩鬆了口气,从树洞里爬了出来。 此时的他看起来比昨晚更加狼狈,灰色的隱匿斗篷上全是灰尘,脸上涂的油彩也花了。 但他一双眼睛,却贼亮贼亮的。 “开工了,开工了。” 裴矩搓了搓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特製的长柄钳子和一个在大號布袋,朝著昨晚赵刚他们占据的石洞摸去。 这就是苟道中人的必修课,战场打扫。 昨晚蚁潮赵刚他们跑得匆忙,肯定落下不少好东西。而且被杀死的铁甲行军蚁,虽然大部分是有毒的,但它们的鰲牙可是炼製箭头的好材料。 走到石洞前,裴矩忍不住嘖嘖称奇。 原本隱蔽舒適的小窝,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洞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齿痕,像是被无数把小銼刀銼过一样,地上铺著一层厚厚的死蚂蚁,散发著刺鼻的酸臭味。 很快,在一堆蚂蚁尸体下面,裴矩发现了一把断裂的长剑。 “这是赵刚的青风剑?” 裴矩用钳子夹起断剑,虽然断成两截,但这可是掺了玄铁的好东西,拿回去回炉重造,起码能卖五十灵石。 “赚了赚了。” 裴矩美滋滋地把断剑塞进布袋。 接著他又在角落里捡到两瓶没用完的回气丹,一张没来得及激发的火球符,还有一只女式的绣花鞋。 “呃,这个就算了。” 裴矩嫌弃地把鞋子踢到一边。 他在洞里搜颳了整整半个时辰,连地上稍微大一点的蚂蚁鰲牙都没放过,统统拔下来装袋。 直到確认连一根针都没落下,他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虽然房子毁了,但这一波回血不少,不亏。” 裴矩背起鼓鼓囊囊的大布袋,准备转移阵地。 这地方已经被蚁潮洗礼过,短时间內虽然安全,但也暴露了位置。赵刚那群人要是缓过劲来,说不定会回来找场子。 此地不宜久留。 顺著乱石林的边缘,继续向深处潜行。 黑风渊的地形越往下越复杂。 过了乱石林,便是千窟壁。 这里的崖壁上布满大大小小的风蚀洞穴,密密麻麻如同蜂窝。黑风穿过这些洞穴,会发出各种怪异的啸叫声,有的像鬼哭,有的像兽吼,甚至有的像人在低语。 若是意志不够坚定的人,光是听这风声,就容易走火入魔。 裴矩一边走,一边用罗盘测算著方位。 “根据《生存指南》记载,千窟壁的中段,有一处名为一线崖的地方。那里有一条隱秘的裂缝,可以通往一个地下暗河。” “有水,有路,还能躲风。绝对的风水宝地。” 裴矩打定主意,加快了脚步。 然而就在路过一片碎石滩的时候,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因为脚踝上的感灵环法器突然微微发热,这说明附近有明显的灵力波动。 是妖兽,还是黑风晶? 裴矩立刻警觉起来,他迅速趴在地上,身体与周围的碎石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没有妖兽。 只是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露出一块青色的衣角,是归元宗外门弟子的服饰。 “死人?” 裴矩皱了皱眉。 在黑风渊如果遇到死人,最好的选择便是绕道走。 因为死人往往意味著大危险,要么是有妖兽在守尸,要么是尸体本身有问题,比如中了尸毒或者陷阱。 虽然发死人財虽然来钱快,但裴矩有个原则,不摸同门的尸体。 这是底线,也是为了防因果。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尘归尘,土归土。” 裴矩在心里默念了两句,准备悄悄绕过去。 但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人突然动了一下,露出一只裸足和鞋子。 没死? 裴矩停下脚步,这单只鞋子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倒因为果,倒因为果啊!” 长嘆一口气,裴矩先是扔了一张探灵符过去,確认周围没有阵法埋伏,然后又扔了一块石头砸在那人身上。 “哎哟~” 一声极其微弱的痛呼声传来,听著这声音耳熟。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手里捏著三张攻击符籙,另一只手扣著毒药粉。 绕过岩石,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果然是昨晚的女弟子。 此时的她,惨不忍睹。 右小腿上一片血肉模糊,是被行军蚁啃食的伤口,如果不及时处理,整条腿都会废掉。 更严重的是,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是中毒? 而且是被赵刚他们拋弃了。 “救————救命————” 女弟子感觉到有人靠近,艰难地睁开眼,当她看到全身裹在灰皮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怪人时,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你是谁?” 裴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蹲在数丈外,冷冷地看著她。 “想活吗?” 裴矩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处理。 女弟子愣了一下,隨即拼命点头,眼泪涌了出来。 “想————求求你————救救我————” “救你可以。”裴矩从怀里掏出一个算盘,“但我这人不做亏本买卖。” “我看了一下你的伤,外伤加中毒,还得带你找安全的地方,这可是高风险作业。” “一口价。” 裴矩拨弄算盘珠子,发出里啪啦的脆响。 “你身上的储物袋归我,另外你欠我一百块灵石,必须立下心魔誓言,出去后还清。 “若是同意,点头。若是不同意,我转身就走。” 女弟子没想到在这个生死关头,这人竟然跟她谈生意,而且还要价这么狠? 但看著裴矩毫无波动的眼睛,她知道这人是认真的。 如果不答应,他真的会走。 第96章 大凶之兆 第96章 大凶之兆 “我答应!”女弟子费力地解下腰间的储物袋,扔了过去,“灵石————我立誓————一定还————” 裴矩伸手接住储物袋,神识一扫。 里面有几块灵石,几瓶丹药,还有一把下品法剑,穷得叮噹响。 “嘖,真穷。” 裴矩嫌弃地摇摇头,把储物袋揣进怀里。 虽然嘴上嫌弃,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不慢。 他走上前,依然保持著警惕,先是用一根绳子把女弟子的双手捆住,然后才开始检查她的伤口。 “这是黑蚁毒,入骨三分了。”裴矩皱眉,“忍著点。” 他掏出一把消过毒的小刀,动作麻利地割开伤口,放出黑血。然后拿出一瓶绿色的药粉,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伤口,冒起一阵白烟。 “啊!” 女弟子痛得惨叫,浑身抽搐。 “闭嘴。”裴矩低喝一声,“想把狼招来吗?” 他隨手塞了一块破布进她嘴里。 处理完外伤,他又给她餵了一颗解毒丹。 “行,命保住了。腿能不能保住,看你自己造化。” 裴矩站起身,看了看天色。 此时远处的天空开始变得阴沉,黑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声越来越尖锐。 “不好,要起风潮了。” 裴矩脸色一变。 这是黑风渊特有的天象,一旦起风潮,风力会暴增十倍,连筑基期修士都不敢在外面晃悠。 “真是个累赘。” 裴矩看了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女弟子,骂骂咧咧地把她扛了起来。 “抓紧,要是掉下去,我可不捡。” 说完他脚下生风,朝著一线崖的方向狂奔而去。 半个时辰后。 风潮降临。 整个黑风渊仿佛变成一口煮沸的黑锅,狂风捲起巨石,在空中碰撞粉碎。 在一处狭窄的岩石裂缝深处,裴矩气喘吁吁地把肩上的麻袋扔在地上。 “哎哟————” 女弟子被摔醒,发出一声痛呼。 这是一处极其隱蔽的天然溶洞,入口只有一人宽,里面却別有洞天。有一条暗河缓缓流过,空气湿润,而且听不到外面的风声。 裴矩没有理她,熟练地掏出阵盘,在洞口布下数层防御阵法,又在周围撒上驱兽粉。 做完这一切,他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累死我了,这一趟真亏,才一百灵石————” 裴矩摘下防毒面具,露出张清秀却满是疲惫的脸。 女弟子靠在岩壁上,借著微弱的光芒,看清了他的脸。 “你是裴矩,那个杂役?” 她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怎么,很失望?”裴矩拿出水壶灌了一口,斜了她一眼,“是不是觉得救你的应该是个白衣飘飘,英俊瀟洒的內门师兄?” “別傻了,哪有那么多英雄救美的好事。” 女弟子脸一红,连忙摇头。 “不————不是。裴————裴师兄,谢谢你。” 她挣扎著想要行礼。 “行,別乱动。要是伤口裂开,我还得费药。”裴矩摆摆手,“记住,我是为了灵石才救你的。出去以后,別跟人说是我救的,就说是你自己命大。” “为什么?”女弟子不解,“这可是救命之恩————” “因为我怕麻烦。”裴矩一边啃著乾粮,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混日子。要是让人知道我有本事在黑风渊救人,以后谁遇到危险都来找我,我还要不要活了?” 女弟子看著眼前这个青年。 他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数著从她储物袋里搜刮出来的东西,嘴里还在斤斤计较著这瓶丹药值多少钱,那把剑能卖多少钱。 看起来市偿、贪財、猥琐。 可是———— 她看了一眼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伤口,在这个冰冷的黑风渊里,这个市侩的人,却给了她唯一的温暖。 “我叫刘云。”女弟子轻声说道,“裴师兄,你的名字,我记住了。” “刘云?”裴矩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哦,记住了。还钱的时候別忘了报名字。” 夜深。 外面的风潮还在肆虐,溶洞里却很安静。 刘云因为重伤初愈,很快就睡著了。 裴矩没有睡,他坐在洞口,守著阵盘。 他从怀里掏出捡来的断剑,借著微弱的萤光石,开始打磨。 嘶啦~嘶啦~ 磨剑的声音在洞里迴荡。 裴矩的眼神很专注。 他虽然苟,但不是没有锋芒。 他在磨剑,也是在磨心。 这次救刘云,虽然违背了他的苟道原则,但他並不后悔。 因为在把刘云背回来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重量。 是生命的重量,也是信任的重量。 “或许,顾长老说得对。” 裴矩喃喃自语。 “人这一辈子,总得为了点什么而活。哪怕是为了一两声谢谢,或者是为了一百块灵石。” “只要心安,就好。” 忽然裴矩的耳朵动了动,他停下磨剑的动作,猛地转头看向暗河的深处。 原本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圈圈诡异的涟漪,一股极其阴寒,带著浓烈腐臭味的气息,从暗河深处飘了出来。 “不对劲。” 裴矩瞬间收起断剑,浑身紧绷,这溶洞里还有別的东西。 他迅速掏出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后死死指向暗河的方向。 大凶之兆。 裴矩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刘云。 跑? 还是战?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毫不犹豫地自己跑了。 但现在———— 裴矩咬了咬牙,从储物袋里掏出几颗震天雷,又拿出个盾牌。 他悄悄走到刘云身边,推醒了她。 “別出声。”裴矩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有客人来了。” 刘云惊恐地睁大眼。 裴矩挡在她身前,面对著漆黑的暗河。 “別怕。” 裴矩的声音虽然在抖,但却异常坚定。 “既然收了你的钱,我就保你的命,言而无信的事我可不干。” 哗啦~ 暗河的水面骤然破开。 一个庞大的黑影,带著腥风恶浪,从水中猛地窜出。 这是一头足有两丈长的巨鱷,通体覆盖著青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 它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瞳孔,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 最恐怖的是它的嘴,张开足有半人高,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倒刺般的獠牙,缝隙里还掛著未消化的腐肉。 二阶妖兽,阴煞尸鱷。 这种妖兽常年生活在极阴之地的地下暗河中,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而且身带尸毒。哪怕是筑基期修士遇到它,也要头疼三分。 “妈的,中大奖了。” 裴矩在心里哀嚎一声,这运气也是没谁,本来只是想找个避风港,谁知道钻进尸鱷的老巢。 吼! 尸鱷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粗壮的四肢在岸边的岩石上一蹬,庞大的身躯竟然直扑裴矩而来。 快! 太快了! 完全不符合笨重体型的速度。 刘云嚇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本能地闭上眼睛。 “別叫,吵死了。” 裴矩大吼一声。 他没有退,因为往后就是死胡同,没地方退。 “拼了。”裴矩咬牙,手持的盾牌狠狠迎了上去。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整个溶洞都在嗡嗡作响,头顶的钟乳石哗啦啦落下。 尸鱷满是獠牙的大嘴,狠狠地咬在盾牌上。 巨大的衝击力传来,裴矩只觉得双臂像是断了一样,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被撞得向后滑行一丈多远,双脚在地上型出两道深深的痕跡。 但挡住了! 尸鱷这一口虽然凶猛,却没能咬碎盾牌,只是在上面留下几道深深的白印。 “还好老子准备充足,还好老子是练气巔峰,不然这一下就散架了————” 裴矩忍著剧痛,趁著尸鱷动作稍滯的瞬间,左手猛地一扬。 “看招,极品软骨散。” 一大包白色的粉末,劈头盖脸地撒进尸鱷的大嘴里。 这是他特製的加强版毒药,哪怕是一头牛吸进去,三息之內也得趴下。 然而尸鱷只是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除了显得更加暴躁之外,竟然毫无反应。 “靠,这玩意儿是尸兽,不怕毒。” 裴矩心中一凉。 失算了! 尸鱷被激怒,猛地甩动尾巴,布满骨刺的长尾带著呼啸的风声,横扫而来。 这一下若是扫中,裴矩和身后的刘云都得变成肉泥。 “低头。”裴矩大喝一声,一把按住刘云的脑袋,两人同时趴在地上。 尾巴贴著他两人的头皮扫过,狠狠抽在旁边的岩壁上。 碎石飞溅,坚硬的岩壁被抽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裴矩趁机在地上一滚,拉著刘云滚到角落里的一块巨石后面。 “怎么————怎么办?”刘云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裴师兄,它是二阶妖兽————我们打不过的————” “闭嘴,別说丧气话。” 裴矩喘著粗气,飞快地检查著自己的储物袋。 毒药没用,飞剑砍不动它的鳞片,阵法来不及布了。 手里只剩下几颗震天雷和几张爆裂符,硬拼肯定是死路一条,必须智取。 裴矩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在狭窄的溶洞內四处扫视。 暗河、岩壁、头顶摇摇欲坠的钟乳石————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尸鱷的大嘴上,外面硬,里面总该是软的吧? “刘云。”裴矩开口,“能不能动?” “能————能一点。”刘云忍著腿痛点头。 第97章 坏,我大意……咕嘟嘟~ 第97章 坏,我大意……咕嘟嘟~ ”听著,我数三声,你往左边扔个火球术。不用打中它,只要弄出动静就行。” “那你呢?” “我去餵它吃点好东西。”裴矩深吸一口气,“三、二、一,动手!” 隨著裴矩一声令下。 刘云咬紧牙关,压榨出体內仅剩的灵力,搓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朝著溶洞左侧的黑暗处扔去。 火球炸开,虽然威力不大,但在黑暗中极为显眼。 尸鱷果然被吸引注意力,下意识地转过大脑袋,灰白的眼睛看向左边。 就是现在! 裴矩从巨石后一跃而起,手里拿著一块之前没吃完的咸肉干。 这肉乾已经被他切开,里面塞进几颗捆在一起的震天雷,引信已经被灵力点燃。 “嘿,大傢伙,你再看看这边呢!” 裴矩大吼一声。 尸鱷猛地转回头,张开血盆大口,对著空中的裴矩咬去。 “吃我一记,咸肉手雷。” 裴矩在空中腰身一扭,手臂发力,將加了料的肉乾,精准地投进尸鱷大嘴的深处,直入喉咙。 然后他借著投掷的反作用力,身体在空中强行摺叠,整个人像个球一样缩起来,重重地砸在地上,顺势滚回巨石后面。 “捂耳朵,闭嘴。” 裴矩一把將刘云按在身下,同时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 尸鱷吞下肉乾,甚至还没来得及品尝这肉乾为什么有股硫磺味。 咕咚一声,肉乾入腹。 下一瞬。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却又恐怖无比的爆炸声,从尸鱷的肚子里传来。 整个溶洞剧烈震颤,仿佛发生了地震。 尸鱷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肚子像气球一样鼓胀了一下,然后~ 噗! 漫天的血肉內臟碎片,混合著黑色的尸气,从它的嘴里和鼻孔里喷涌而出。 即便尸鱷皮糙肉厚,外面的鳞片能挡住飞剑,但它的內臟终究是血肉之躯。 震天雷在肚子里爆炸的威力,足以將它的五臟六腑炸成浆糊。 “嗷~” 尸鱷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溶洞里,下起一场腥臭的血雨。 过了许久,尘埃落定。 巨石后面,裴矩推开压在身上的碎石,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 “呸呸呸。”他吐出口中的沙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巨兽,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乖乖,这震天雷的劲儿真大,看来以后要多备一些。不过也就是在肚子里炸,要是在外面,估计连块皮都炸不破。” 他转过身,把还在发抖的刘云拉了起来。 “没事,死了。” 刘云看著小山般的尸鱷,又看看面前这个满身污秽,却依然在心疼地数著手里剩下符籙的青年。 如果说之前只是感激,那么现在,她是一种深深的敬畏和崇拜。 这个男人不仅手段老辣,而且胆大心细。在这种绝境下,竟然敢跳起来往二阶妖兽嘴里塞炸弹。 这哪里是胆小鬼,这分明是个亡命徒! “裴————裴师兄————”刘云声音颤抖,“你————你太厉害了。” “厉害个屁。” 裴矩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一脸肉痛。 “震天雷啊,可是我花大价钱从黑市买的,一百五十块灵石,就这么听了个响。” “亏了亏了,这一趟简直是血本无归。”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走到尸鱷的尸体旁。 虽然嘴上喊亏,但他手上的动作可一点都不慢。 他掏出把特製的刀,开始熟练地肢解尸体。 “这皮虽然破了点,但做几件內甲还是够的。一百灵石。” “这爪子锋利,能做飞鉤。五十灵石。” “这牙齿打磨一下能做匕首。三十灵石。” “咦,这是什么?” 裴矩在尸鱷炸烂的肚子里,翻出一颗拳头大小的灰扑扑珠子。 珠子表面虽然沾满秽物,但隱隱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气。 “妖丹?不对,这是尸丹!” 裴矩眼睛猛地亮了。 二阶尸鱷的尸丹,这可是炼製阴属性法宝或者是某些特殊丹药的极品材料,拿到黑市去卖,起码值五百灵石。 “哈哈哈哈!” 刚才还一脸丧气的裴矩,瞬间笑开了花,抱著尸丹亲了一口,完全不嫌脏。 “赚了,赚翻了。” “这一波不仅回本,还大赚一笔,刘师妹,你真是我的福星啊,没想到顺手救了你,还能让我————” “咦,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头有些晕,不,不好,尸丹有毒,坏,我大意————咕嘟嘟~ “” 刘云: .” 看著抱著尸丹口吐白沫,但嘴角依旧掛著笑容的男人,她忽然觉得,这个高人的形象,好像又碎了一地。 不过———— 真的很可爱。 嘻嘻。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就在这个溶洞里安顿了下来。 外面风潮肆虐,里面却是別有洞天。 裴矩重新布置了阵法,这一次更加小心,在暗河的上下游都布置了警戒阵法,確保不会再有东西偷袭。 而且还想方设法除掉了痕跡,包括气味。 刘云全力养伤,裴矩则在进一步处理尸鱷的材料,顺便教刘云苟道。 “你那个火球术,太慢了。等你搓出来,黄花菜都凉了。你应该提前把它封印在符纸里,扔出去就炸,这才叫效率。” “还有你这把剑,光亮有什么用?要涂黑,反光会暴露位置。而且別起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直接改成道友饶命,前辈我错了,可以出其不意。” “遇到敌人,別总想著正面迎战。要利用地形,利用陷阱,能阴死绝对不打正面的。” “什么正道之人要光明磊落,你就是能不能贏,能不能活。” “咱们又没使用下三滥的手段,也没有使用魔功,偷袭这件事不能算下贱,这叫手段,是计谋,是出其不意————” 裴矩一边打磨鱷鱼牙匕首,一边絮絮叨叨地传授经验。 刘云听得很认真,她以前在剑堂学的都是光明正大的剑术,讲究一往无前。但经歷了这次生死,她发现裴矩说的这些旁门左道,才是真的能救命的东西。 “裴师兄。”有一天,刘云忽然问道,“你这么厉害,为什么要在外门当杂役,还要装成这么胆小的样子?” 裴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著洞顶滴落的水珠,沉默了片刻。 “厉害?”裴矩自嘲地笑了笑,“在这个修仙界,练气巔峰算什么厉害?筑基多如狗,金丹满地走,元婴之下皆为螻蚁。” “有一句话说得好,实际上修仙界只分三个境界,螻蚁境,道友境,前辈境。我这点微末道行,在真正的大佬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装胆小是为了让人不注意我,没人注意,就没人算计。没人算计,就能活得久一点。” “我没什么大志向,我只想活著,活到天荒地老。哪怕是像乌龟一样活著,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刘云看著他。 火光映照在他侧脸上,明明是那么年轻的一张脸,却透著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活著確实挺好的。”刘云低下头,看著自己慢慢癒合的伤口,“如果不是师兄,我已经死了。” “师兄的道,是对的。” 几天后。 风潮终於停了,刘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 “走吧。”裴矩收拾好所有的东西,把溶洞打扫得乾乾净净,“试炼快结束,咱们得去完成任务,然后到出口匯合。” 此时的黑风渊已经安静许多,因为外出活动的人少了很多。 原本下来的人经过这一个月的廝杀、妖兽、风潮,如今还能毫髮无损的,恐怕不足一成。 虽说黑风渊死亡率没特別高,但两人还是在路上看到了死者。 刘云看著尸体脸色苍白,如果不是遇到裴矩,她现在也是这其中的一员。 “別看。”裴矩拉了她一把,声音低沉,“以后记著杀人后要毁尸灭跡,不然容易被顺藤摸瓜。” “跟紧我,最后这段路,才是最危险的。” 果然。 在距离出口还有十里的地方,两人被人拦住,是一群穿著血红色法袍的弟子。 不是归元宗的,是血煞门的人。 血煞门是归元宗的死对头,也是这附近最臭名昭著的魔道宗门。 “哟,归元宗的小绵羊。” 领头的血煞门弟子是个光头大汉,筑基初期。 他狞笑著看著裴矩和刘云,手里提著一把还在滴血的鬼头刀。 “运气不错,男的杀了,女的带走。” 光头大汉一挥手,身后的七八个练气大圆满的魔修狞笑著围了上来。 “筑基期?” 刘云绝望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计谋都是苍白的。 裴矩的脸色也变了,他没算到血煞门竟然敢在归元宗的出口处埋伏。 “裴师兄,你走吧。”刘云拔出涂黑的长剑,挡在裴矩面前,声音颤抖却坚定,“我有燃血法,可以拖住他们片刻,你有神行符,应该能跑掉。” “你救了我一次,这次换我救你。” 裴矩看著挡在自己身前的这个瘦弱背影,明明怕得发抖,却还要逞强。 “真是个傻丫头。”裴矩嘆了口气,伸手把刘云拉到身后。 “你说得对,我是有神行符,我也確实能跑。” “但是————” 裴矩抬起头,看著光头筑基修士,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籙。 是他前段时间,用顾清源教的特殊画法,耗费无数心血画出来的连环爆裂符阵。 每一张都相当於练气巔峰全力一击,这一叠足有五十张。 “我这个人虽然贪財,虽然怕死,但我最討厌的就是欠人情。” “你刚才说要救我,这笔帐我就不能赖,而且我这种人,怎么可能少得了底牌呢?” 裴矩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露出疯狂之色,既然躲不过就炸他丫的。 “刘云,闭眼,捂耳朵。” 裴矩大吼一声,迎著筑基修士就冲了上去。 “找死!” 光头大汉狞笑,一刀劈下。 在距离大汉还有三丈远的地方,裴矩猛地甩出手中的符籙。 “爆!” 五十张符籙,在空中连成一条火龙,瞬间引爆。 黑风渊的出口处,升起一朵巨大的蘑菇云,恐怖的爆炸气浪將周围的岩石全部震碎。 筑基期的大汉根本没把一个练气期小子的攻击放在眼里,护体灵盾只开了一半。 结果———— 他悲剧了。 五十张爆裂符叠加的威力,堪比筑基中期的全力一击。 “啊!” 大汉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炸飞出去,浑身焦黑,护体灵盾破碎,半边身子直接被炸断。 其他的魔修更是被气浪掀翻,死伤一片。 烟尘中,裴矩也被气浪掀飞,重重地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但身上的软甲救了他一命。 “跑,快跑。” 裴矩爬起来,唤醒发呆的刘云,趁著魔修们被炸懵的瞬间,捏碎两张极品神行符。 嗖~ 两人化作一道残影,衝出包围圈,朝著不远处的归元宗接应点狂奔而去。 身后。 光头大汉看著两人逃窜的背影,发出愤怒的咆哮。 “老子记住你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归元宗,藏经阁。 黄昏。 顾清源站在二楼,看著山道上相互搀扶著走来的身影。 裴矩浑身是血,衣服破破烂烂,一瘤一拐。 走到藏经阁门口,裴矩鬆开刘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哎哟,疼死我了,我的软甲啊,碎了两层————” 他一边惨叫,一边心疼地摸著自己的胸口。 刘云站在一旁,看著这个毫无形象的男人,却笑得一脸灿烂。 “裴师兄,我们活著回来了。” “是啊,活著回来了。”裴矩抬起头,看著顾清源,“长老,我回来了。” “我还给您带了礼物,二阶尸鱷的皮,给您做双靴子,保暖。” 顾清源看著他那双虽然疲惫,却熠熠生辉的眼睛。 笑了。 “好。” “回来就好。” “先把地扫了,然后进来喝酒。” 藏经阁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东厢房里,传来一阵阵噼里啪啦的算盘声,还有时不时响起的哀嚎和抽气声。声音悽惨得,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在进行什么酷刑。 “疼疼疼,轻点,那是我的肋骨————” 裴矩趴在床上,赤裸的上身缠满绷带,顾清源正在给他换药。药膏是顾清源特製的,效果极好,就是涂上去的时候像火烧一样疼。 第98章 既然决定就去做 第98章 既然决定就去做 “忍著。”顾清源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被筑基期修士正面轰了一记,还能留口气回来,你就偷著乐吧,这点疼算什么?” “长老,我疼的不是肉,是钱啊!” 裴矩手里紧紧攥著个算盘,指著旁边桌子上的一堆废料。 “我的极品软甲,上百灵石,你给我的隱匿斗篷,无价之宝————还有五十张连环爆裂符,都是我的心血啊。” 裴矩眼泪汪汪,“这一趟黑风渊,里外里亏了一千多灵石,我这辈子都没这么败家过。” “原本我其实是赚的,但谁能想到会有人堵门。这次出去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有时候我不想找麻烦,想一直躲下去。” “但麻烦还是会主动找上门。” 顾清源看著他这副守財奴的样子,既好气又好笑。 “行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顾清源给他的伤口打了个结,“再说,你那一炸不仅救了个女娃娃,她看你的眼神很不对劲哦。” “什么,难不成她想赖帐,一百灵石呢。”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顾清源戳了下他的伤口,“而且你还把血煞门的阴谋给炸出来,宗门能亏待你?” 说到这个,裴矩的眼神忽然变得警惕起来,他顾不上疼,一骨碌爬起来,抓住顾清源的袖子。 “长老,这正是我要说的。” “千万別让宗门大张旗鼓地奖励我,千万別给我发什么英雄帖,更別让我去领奖台上讲话。” “为什么?”顾清源挑眉,“这可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扬名个屁,是催命符。”裴矩急得直跳脚,“我炸断光头的半边身子,血煞门肯定恨死我,要是再让大家都知道是我乾的,以后我出门还不得被魔修套麻袋?” “低调,必须低调。” “就说————就说我是路过的,运气好捡回一条命。或者就把功劳都推给刘云师妹,她是剑修,需要名声,我不需要。” 顾清源看著他。 这小子是真的把苟刻进骨子里,哪怕立了泼天大功,第一反应不是荣耀,而是怕被报復。 “晚了。”顾清源指了指门外,“执法堂的长老,已经要到门口了。” 果然,没过一盏茶的功夫,藏经阁的大门被敲响。 来的不仅是执法堂的长老,还有內务堂的执事,甚至连掌门身边的大弟子都来了。 裴矩嚇得赶紧把绷带缠紧,往脸上一抹白粉,装出一副半死不活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样子,瘫在床上呻吟。 “哎哟————我不行了————长老救命————” 几位长老进屋,看到裴矩这副惨状,都有些动容。 “好孩子,苦了你了。” 执法堂长老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平日里不苟言笑,此刻却难得地露出温和。 “刘云那丫头已经把事情的经过都说了。” “黑风渊遇袭,血煞门埋伏。若不是你机警,用计炸伤魔修导致对方计划破灭,还带著刘云逃回来,只怕我归元宗这次参加试炼的弟子,要死伤大半。” “经查实,血煞门在出口处布下血祭大阵。是你那一炸,毁了阵眼。” 裴矩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刘云那个实诚丫头,怎么什么都说了,这下想低调都难了。 “弟子————弟子只是运气好————”裴矩虚弱地辩解,“其实主要是刘师妹英勇————” “不必过谦。” 掌门大弟子走上前,拿出一个精致的托盘,上面盖著红布。 “掌门有令。外门弟子裴矩,智勇双全,立下大功。特赐:” “中品灵石五千,玄阶中品防御法器玄武盾一面,以及————” 大弟子掀开红布,露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瓶。 “筑基丹,两枚。” 听到前两个奖励,裴矩的眼睛已经直了,五千灵石,玄武盾,这可是大大地回血啊。 但当他听到筑基丹三个字时,整个人都僵住,连呼吸都停滯了。 煮鸡蛋,这可是所有练气期弟子梦寐以求的煮鸡蛋啊,在外面一颗能炒到上千灵石,对於散修来说有价无市。 有了它,就等於拿到通往修仙界真正大门的钥匙。 “裴师弟?”大弟子见他发呆,唤了一声,“还不接赏?” 裴矩颤抖著手接过玉瓶,触感冰凉,但在他手里却烫得嚇人。 “多————多谢掌门,多谢宗门。” 裴矩的声音都在发飘,但他心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只是狂喜,还有恐惧。 筑基丹是个好东西,但也个烫手山芋。 这意味著他必须筑基,如果不筑基,怀璧其罪,这颗丹药会引来无数覬覦的目光。 到时候说不定哪个长老用隨便一枚丹药,就强横的换走。 而且筑基的过程是很难的,是要在大道上走钢丝的。 对於一个怕死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不確定的风险更可怕了。 送走宗门的高层,东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矩把一堆灵石和法器都收起来,唯独筑基丹被他摆在桌子正中央。 他就那么盯著丹药,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顾清源也没打扰他,只是坐在门口的藤椅上,一边逗弄小白鼠,一边等著他自己想明白。 终於。 裴矩动了。 他拿起丹药,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门。 此时已是深夜,月光如水,洒在藏经阁的院子里。 “长老。”裴矩走到顾清源面前,脸上的表情异常严肃,“我想筑基。” 顾清源並不意外:“想通了?” “没想通。”裴矩苦笑一声,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我很怕。听说筑基失败率有三成,失败轻则经脉尽断,重则身死道消。传言还有心魔劫,我这人亏心事虽然没做过,但胆子小,最怕鬼。” “那你为什么还要筑?” “因为————”裴矩抬起头,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夜空,“因为我发现,练气期太弱了。” “那天在黑风渊,面对筑基期的光头,我用尽所有的手段,才勉强炸断他一条胳膊。 “” “如果那天他有防备呢?如果他不是初期,是中期呢?” “我必死无疑。” 裴矩握紧了拳头。 “我怕死,但我更怕生死不由自己掌控的感觉。” “以前我觉得只要我藏得够深,跑得够快,就能活下去,可实际上並非如此。在高阶修士面前,我藏不住,也跑不掉。” “但现在我明白了,只有自身够硬,才能不被锤烂。” “我要筑基,我要变成別人锤不烂的人。” 顾清源看著他。 月光下,这个年轻人的侧脸虽然依旧带著几分畏缩,但眼睛里却燃起一团火。 这是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爆发出来的求生之火。 “好。”顾清源点点头,“既然决定就去做。”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筑基这事儿我也帮不了你,我只能帮你护法,不让外人打扰,至於里面的道道得你自己闯,这有本前辈们总结的筑基心得,你拿去好好钻研下。” “我明白。”裴矩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就是莫名带著点神经质,“长老放心,我不打无准备之仗。” “我要,装修。” 於是,藏经阁的东厢房,迎来了一场浩浩荡荡的改造。 这一次,裴矩比任何时候都要疯狂。 他用灵石买了大量的精铁玄铜,还有各种阵法材料,把东厢房的墙壁加厚数尺,中间夹层里填满吸音棉和隔绝神识的屏蔽沙。 在地板下埋了聚灵阵,但为了防止灵气太冲,又加了一个灵气缓衝阵。 整整折腾半个月,东厢房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铁桶。 连窗户都被他封死,只留下几个通气孔,还装了多重过滤网。 看著这个怪异的建筑,连一向淡定的骆青都忍不住来围观。 “这是在修仙,还是在修坟墓?”骆青问顾清源,“我当时筑基也没这么离谱啊,很简单就结束了啊。” “他在修一个壳。”顾清源笑道,“这是他的道。乌龟有了壳,才敢探出头来。” 闭关的那一天,是个阴雨天。 裴矩穿著三层软甲,脖子上掛著一串清心玉佩,手里捏著筑基丹,站在门口。 “顾长老,骆长老,刘师妹。” 裴矩看著来送行的三人,眼圈红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在里面出了事。千万別急著衝进去,小心我的防御阵法误伤你们。” “如果我没能出来,一个月后也没动静————就麻烦长老把我挖出来,埋在后山,就在叶执事旁边就行,我觉得那个位置风水好。” 顾清源嘴角抽了抽:“还没进去呢就交代后事?赶紧滚进去。” 裴矩吸了吸鼻子,转身钻进铁桶屋子。 世界安静了。 屋內漆黑一片,只有几颗夜明珠散发著柔和的光。 裴矩盘膝坐在最中央的蒲团上,这里极其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裴矩深吸一口气,平復著狂跳的心臟。 “开始。” 他吞下了筑基丹,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磅礴的灵力洪流,瞬间冲入四肢百骸。 痛! 经脉被强行撑开的剧痛! 如果是普通人,此刻可能会咬牙坚持,或者引导灵力。 但裴矩不同。 “啊啊啊,疼死了!”他一边惨叫,一边熟练地从旁边拿出一瓶修仙改良版麻沸散,给自己灌了一口。 痛感瞬间减轻三成。 > 第99章 最真实的生存之道 第99章 最真实的生存之道 “呼~舒服多了。”裴矩一边控制著灵力液化,一边自言自语给自己壮胆,“不怕不怕,这是正常的。我有准备,我有准备。” 隨著时间的推移,丹田內的气態灵力开始慢慢凝聚成液滴。 一滴、两滴———— 这个过程很顺利,毕竟他底子打得很牢。 当最后一滴液態灵力彻底成型的那一刻,裴矩的意识突然恍惚了一下。 四周的黑暗开始扭曲,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野上,四周全是敌人。 有黑风渊的行军蚁,有血煞门的光头大汉,还有以前欺负过他的杂役弟子。 他们狞笑著围上来。 “裴矩,你跑不掉的。” “缩头乌龟,出来受死!” “我要把你剁成肉泥!” 无数的刀剑法术向他砸来,裴矩嚇得浑身发抖,他下意识地想跑,想躲,想找个洞钻进去。 但是这片荒野光禿禿的,没有洞,也没有石头。 “完了————我要死了————” 就在这时,现实中的裴矩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冷汗直流,气息变得紊乱。 守在外面的顾清源眉头一皱。 “不是,这小子怎么筑个基还能被心魔反噬呢?”骆青有些担心:“要不要————” “不用。”顾清源摆摆手,“这是他必须过的坎。他怕了这么久,躲了这么久。心魔实际上比其他人严重,才会在这个时间点爆发,如果这次他在心魔里还是一味地躲,那这基,筑不成。” 幻境中。 裴矩蜷缩在地上,抱著头,等待著死亡的降临。 刀剑砍在他身上,虽然没有痛感,但他能感觉到生命的流逝。 “为什么————为什么我都躲到这儿了,还是要死?” “我只是想活著,有错吗?” 他哭喊著。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人,在不远处的迷雾中,站著一个瘦弱的身影。 刘云浑身是血,却依然举著涂黑的剑,挡在他和怪物之间。 “裴师兄————快跑————” “跑啊————” 裴矩看著摇摇欲坠的背影,又想起黑风渊的往事,想起自己扔出五十张符籙时的心情。 虽然怕得要死,但如果不做就会后悔一辈子的心情。 “妈的。”裴矩从地上爬了起来,“你们这群王八蛋,欺负我就算了,还想欺负我的朋友?” 他在幻境中,摸了摸自己的怀里。 没有符籙,没有阵盘,没有软甲。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拳头。 “没有装备————老子就不敢打架了吗?” 裴矩怒吼一声,这是一种压抑多年,一直被恐惧压在心底的血性。 “来啊!” 他没有再躲,像个疯子一样,赤手空拳地冲向血煞门的光头大汉。 哪怕刀砍在他身上,哪怕血流满地,也没有退一步。 他一口咬住大汉的喉咙,死死不鬆口。 “老子咬死你!” 幻境破碎。 现实中东厢房內,一股强横的气息猛地爆发出来。 原本阴沉的天空,恰巧裂开一道口子,一束阳光正好照在东厢房的屋顶上。 “成了!” 门外的顾清源眼睛一亮。 骆青和刘云也露出喜色。 “这气息好稳。”顾清源感受著波动,“虽然不锋利,但浑厚无比,坚韧绵长,就像是一块打不烂的顽石。” “这就是他的道啊。” 屋內。 裴矩睁开眼睛,浑身湿透,但他感觉到了不同。 世界变了,感知变得无比清晰,但仅局限在屋子內,毕竟他设置的手段也阻止了自身向外探索。 丹田內,一汪淡蓝色的灵液正在缓缓流转,蕴含著比练气期强大数倍的力量。 筑基初期。 裴矩伸出手,握了握拳。 “这就是筑基的力量吗?” 他笑了,却没有立刻衝出去庆祝。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拿出一面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 “嗯,气色不错,就是有点虚。” 然后拿出一套崭新的道袍换上,又把层软甲重新穿回去,虽然筑基了,但防御不能丟。 最后才走到门口,漫长的开锁声响起。 门开了。 阳光有些刺眼。 裴矩站在门口,看著院子里等候的三人。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依然有些猥琐,但却多了几分从容的笑容。 “长老,我成了。” “恭喜。”顾清源笑道。 “裴师兄,太好了。”刘云激动地跑过来抱住他。 裴矩看著刘云,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以后要是再遇到坏人,不用你挡在前面。”裴矩拍了拍自己穿著软甲的胸口,“师兄现在的皮,厚著呢。” 这一天,藏经阁摆了酒席。 是为了庆祝裴矩筑基,也是为了庆祝他又一次苟过一劫。 酒过三巡。 裴矩喝醉了,他抱著酒罈子,哭得稀里哗啦。 “长老————我怕啊————我真的怕啊————” “但我知道————以后会有更多可怕的事————” “所以————我要修更厚的墙————画更强的符————” “我要活到————这世上再也没人能嚇唬我为止。” 顾清源看著这个醉鬼,摇了摇头,却又有些欣慰。 他知道裴矩虽然筑基,但他“贪生怕死”的性子不会变。 但这有什么关係呢? 知恐惧,才懂敬畏。 懂敬畏,才能活得长久。 这或许才是修仙界里,最真实的生存之道。 不是不去爭,而是厚积薄发。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龟甲藏身心未死,惊雷一梦胆气生。他依然是算盘打得精响的守財奴,但从此以后,他的算盘里,多了一份担当。”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中。】 虽然已经筑基成功,但这並没有让裴矩悬著的心放下来,反而让他变得更加神神叨叨。 在他看来,筑基之后就不再是没什么人注意的小透明杂役,而是变成一块稍大一点的肥肉。 这意味著,盯著他的猎手也会升级。 於是,酒醒后的第一件事裴矩不是去庆祝,也不是去巩固修为,而是把原本就固若金汤的东厢房,进行了二次升级。 咚咚咚。 顾清源站在东厢房门口,敲了敲足有三寸厚的玄铁门。 “裴小子,出来晒晒太阳,你这都在里面憋了半个月,也不怕发霉?” 门內传来一阵齿轮转动的声音,紧接著是一个经过扩音阵法传出来的声音。 “长老,今天的日光太强,容易灼伤神识。而且西北风三级,带有微量粉尘,不宜出行。” 顾清源:“————“ 这小子是魔怔了吧? “赶紧出来。”顾清源没好气道,“內务堂来人了,你现在是筑基修士,按规矩得领职司,总不能真在我这儿躲一辈子清閒。” 听到內务堂三个字,门终於打开,裴矩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內门弟子法袍,但顾清源一眼就看出来,这法袍里面至少套了两层软甲,腰带里藏著三个储物袋,靴子里估计还塞了神行符。 最离谱的是,他手里时刻捏著个铁算盘,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仿佛这安静祥和的藏经阁里隨时会跳出一群刺客。 “长老,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裴矩苦著脸,“这次分配的任务,大概率是个坑。” 前厅。 內务堂的执事早已等候多时,见到裴矩,执事脸上堆满笑容,毕竟这是一个刚刚立了大功的新晋筑基,前途无量。 “恭喜恭喜。” 执事拿出一卷玉简,摊开在桌上。 “按照宗门新规矩,新晋筑基弟子需外派歷练三年,或者担任宗门执事,这里有几个空缺的职位,您挑挑?” 裴矩凑过去,开始一个个审视。 “猎妖队副队长?不去,太危险,整天在外面跑,容易被妖兽伏击。” “丹鼎堂灵火看护?不去,姜离师兄火太猛,万一炸炉怎么办,我有心理阴影。” “外门传功长老?不行不行,误人子弟是要遭雷劈的,而且还得经常露面,容易被仇家记住脸。” 执事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 这也不去,那也不去,这是想在宗门里养老吗? “这剩下的可都是些苦差事了。” “苦不怕。”裴矩眼睛一亮,“只要安全,偏僻,没人注意。” 他的目光在玉简的角落里扫过,忽然停在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落星矿场:阵法维护执事。 地点:宗门西北八百里,落星山脉腹地。 职责:维护矿场防御大阵,定期检修。 备註:地处偏远,资源贫瘠,无大型妖兽出没记录,无其他势力入侵过往。 “就这个。”裴矩一拍大腿,指著那行字,“我要去落星矿场。” “確定?那地方虽然安全,但是是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而且矿场阴暗潮湿,常年不见天日,也没什么油水————” “我就喜欢阴暗潮湿。”裴矩一脸嚮往,“我就喜欢在这种地方阴暗爬行,而且没油水好,没油水就没人惦记。也没大型妖兽,这简直就是仙界。” “————”执事无语凝噎。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流放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行吧。既然心意已决,那就这个了。” 执事很快办好手续,逃也似地走了,他怕再待下去,自己的道心会被裴矩带偏。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裴矩又开始了疯狂的採购。 他把上次宗门奖励的剩余灵石全花了,买了各种阵盘材料,甚至还买了一堆凡间的话本和零食,准备长期宅在矿场。 第100章 富贵险中求个屁 第100章 富贵险中求个屁 出发前一晚。 顾清源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酒。 “要去落星矿场?”顾清源喝了口酒,“那地方我知道,虽然偏僻但因为盛產星辰铁,所以地磁极强。你的符籙到了那里,威力可能会打折扣。” “啊,还有这事?”裴矩嚇了一跳,连忙拿出小本本记下来,“多谢长老提醒,那我得多准备点物理机关,少用灵力符。而且我还有一手压箱底的阵法能用,嘖,这就是全能。” “还有。”顾清源看了他一眼,“这次去不是你一个人。” “嗯?”裴矩一愣。 “刘云那丫头,申请调去落星矿场做驻守剑修了。” 裴矩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她疯了?”裴矩急道,“她一个前途无量的剑修,去那种破地方干什么,这是埋没人才啊。” “她说是为了还债。”顾清源似笑非笑,“她欠你一百灵石,还没还清呢。 说是要贴身保护你,直到还清为止。” 裴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的心里,忽然泛起异样的涟漪。 “胡闹————”裴矩低头嘟囔著,捡起筷子,狠狠地戳著碗里的红烧肉,“这丫头真是一点都不懂得趋利避害,跟著我有什么好的?我是去当缩头乌龟的,她去了,还得陪我一起缩著。” “或许。”顾清源看著天上的月亮,“她觉得缩在你身边,比在外面飞更踏实吧。” 第二天清晨。 裴矩站在山门外,旁边是背负长剑的刘云。 “裴师兄。”刘云看著他,笑得灿烂,“以后请多关照。” 裴矩看著她嘆了口气,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这是一件刚刚炼製好的软甲,虽然不如他自己身上穿的极品,但也算是一件上品法器。 “穿上。”裴矩板著脸,“落星矿场虽然没妖兽,但那是矿洞,容易塌方,这软甲能防砸。” 刘云接过软甲,心里暖暖的。 “谢谢师兄,这算在一百灵石里吗?” “算,当然算。”裴矩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通,“软甲成本八十,手工费二十,正好一百。你现在的债务翻倍,变成两百。” 刘云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 “好,那就还两百。” 两人一前一后,御起法器,向著西北方向飞去。 顾清源站在藏经阁的楼顶,目送他们远去。 小白鼠蹲在他肩头,吱吱叫了两声。 “是啊。” 顾清源笑了笑。 “这苟道中人,终究还是有了软肋。” “不过,有了软肋的乌龟,或许会咬人更疼吧。” 落星矿场。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黑色山脉,因为常年有陨石坠落,这里的山石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色泽,寸草不生。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铁锈味和硫磺味。 裴矩和刘云落下云头,来到矿场的入口。 这里有一座小型的防御堡垒,驻扎著一队大约二十人的外门弟子,领头的是个筑基中期的壮汉,名叫铁山。 “哟,新来的执事?” 铁山光著膀子,手里提著一把巨大的开山斧,正在磨刀石上磨得火星四溅。 他斜著眼看了裴矩一眼,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 “早就听说宗门派了个缩头乌龟来管阵法,怎么,这矿场已经够黑,还需要你来躲著?” 周围的弟子们发出一阵鬨笑。 裴矩的名声在黑风渊一役后虽然有了智勇双全的官方评价,但在私底下贪生怕死和算盘精的绰號传得更广。 对於像铁山这种崇尚力量的体修来说,最看不起的就是裴矩这种人。 面对嘲讽,裴矩没有任何生气的样子,他只是拿出算盘,对著矿场周围的防御大阵晃了晃。 “这位铁山师兄是吧?” “根据我的初步探测,此地防御大阵的灵气利用率只有六成。如果遇到地脉衝击,东南角的阵眼会在数息內崩溃。” “到时候,站在那个位置放哨的两个兄弟————” 裴矩指了指堡垒上的两个弟子。 “存活率不到一成。” 笑声戛然而止。 两个放哨的弟子脸色瞬间白了。 铁山眉头一皱,猛地站起来,斧头往地上一顿,砸出一个大坑。 “放屁,这阵法是天工堂长老亲自布下的,怎么可能这么脆,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 “是不是危言耸听,测一下就知道了。 1 裴矩也不废话,从储物袋里掏出几面阵旗,隨手一拋,精准地插在大阵的几个节点上。 下一刻。 原本看起来浑然一体的防御光幕,突然显现出几道细微的裂纹。尤其是在东南角,灵力流动明显出现滯涩,甚至有一处灵气在疯狂外泄。 “看到了吗?”裴矩指著泄露点,“那是阵基被地下的蚀金蚁蛀空,你们只顾著在上面练肌肉,从来不检查地下吗?” 铁山是大老粗,哪里懂这些精细活儿,只知道阵法亮著就是好的,毕竟这地方確实没发生过啥意外。 “这————这真是被蛀了?”铁山有些心虚,但嘴上还硬,“那又怎样,这附近几百年没出过妖兽,破点就破点,能咋地?” “能死人。” 裴矩收起阵旗,冷冷地看著他。 “在我的世界里,万分之一的概率,就是百分之百的风险。” “既然我接了这个活儿,我就要对这里的每一个人命负责。” “从今天起,我要重修大阵。” “所有人,包括你,铁山师兄。必须配合我的调度。否则————”裴矩从怀里掏出掌门签发的任命状,“我有权扣除你们的月供灵石。” 这一招扣钱,简直是必杀技。 铁山想发火,但看著任命状,又看看確实存在的阵法漏洞,最终只能憋屈地冷哼一声。 “行,你行,你是执事你说了算。”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是来挖矿的,不是来给你当泥瓦匠的,要是耽误產量,你也吃不了兜著走。” “放心。”裴矩拨弄了一下算盘,“磨刀不误砍柴工,等我把阵法修好,还能顺势利用起来,到时候效率至少提高两成。多出来的產量,算你们的奖金。” 一听有奖金,周围弟子的眼睛瞬间亮了,就连铁山的脸色也缓和不少。 “哼,算你小子识相。” 裴矩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带著刘云几乎把整个矿场的阵法翻了个底朝天。 不仅仅是修补,更是魔改。 在原本的防御阵法基础上,加装了震动预警阵、毒雾喷射阵、地刺陷阱阵—— 二整个矿场被他改造成一个巨大的刺蝟。 起初弟子们还有些怨言,觉得他太折腾。 但当有一天深夜,一小股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噬魂鼠试图偷袭矿场,结果刚靠近百米,就被地下的陷阱阵炸得鼠仰魂翻,连人都没到齐战斗就结束了。 弟子们看著一地的老鼠尸体,一个个对裴矩竖起大拇指。 “裴执事神了。” “这阵法绝了,我们在里面睡觉都不用睁只眼了!” 经此之后,裴矩算是站稳脚跟。 铁山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见到裴矩,也不再冷嘲热讽,偶尔还会把自己打到的野味送点过来。 裴矩对此很满意,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安全,可控,还有点小权力。 然而,好日子总是短暂的。 一个月后,矿洞深处出事了。 “裴执事,裴执事!” 一个满脸黑灰的矿工跌跌撞撞地跑进裴矩的阵法室。 “不好了,三號矿坑————三號矿坑挖出东西了。” “挖出什么了?极品星辰铁?”裴矩正在喝茶,漫不经心地问。 “不————不是铁。”矿工的声音在发抖,眼中满是恐惧,“是————是一扇门。” “一扇流血的黑色石门。” “而且挖开那扇门之后,老张他们就不见了。” “不见了?”裴矩手里的茶杯一顿,“怎么不见的?” “就像————就像是被墙给吃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刚才还在说话,一转头,人就没了。” 裴矩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他放下茶杯,拿出罗盘。 指针疯狂旋转,最后指向三號矿坑的方向,死死不动。 大凶。 “通知铁山师兄,封锁三號矿坑,所有人撤出矿洞。”裴矩当机立断,“刘云,穿好软甲,带上剑,跟我走。” “先去把矿洞封了,做好完全准备,及时通知宗门。 裴矩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大把符籙,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护甲。 “如果是妖兽还好办,但如果是那种东西————” 在藏经阁看了这么多年的书,他对这种诡异的现象並不陌生。 流血的门通常意味著古修遗蹟,或者是封印之地。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著巨大的危险,但也意味著巨大的机缘。 “富贵险中求————个屁!”裴矩骂了一句,“若不是领了执事任务,我才不会冒险去先將门给堵死,不然再有意外发生,我铁定吃不了兜著走。” 三號矿坑深处。 这里位於地下五百丈,阴冷潮湿。 矿灯的光芒在这里显得格外微弱,仿佛被黑暗吞噬。 裴矩、刘云,还有提著大斧头的铁山,三人站在新挖开的作业面。 果然。 在乱石堆中,露出一扇古朴的石门。 石门呈黑色,上面刻满扭曲的符文,符文像是活的一样,正在缓缓蠕动,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而在石门周围,空荡荡的。 原本在这里挖矿的矿工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只有几把矿镐扔在地上。 “这是什么鬼东西?” 铁山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斧头。虽然他是体修,但也觉得脊背发凉。 “別靠近。” 裴矩拦住想要上前的刘云,他拿出一只机关傀儡鼠,操控著它跑向石门。 傀儡鼠刚一靠近石门三丈范围,石门上的符文突然亮起一道红光。 没有任何声音,精铁打造的傀儡鼠,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 连一点渣都没剩下。 “空间裂缝?” 刘云惊呼。 “不。”裴矩死死盯著罗盘,“是吞噬,这门是活的,它在吃东西。” 隨著傀儡鼠的消失,石门上的血色似乎更浓一些。紧闭的门缝竟然微微裂开一道髮丝般的缝隙。 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从缝隙里透了出来。 这气息———— 裴矩觉得很熟悉。 和当年黑风渊里尸鱷肚子內的尸丹气息很像,但要纯粹一万倍,邪恶一万倍。 “这是魔门?”铁山脸色大变。 “不管是什么,抓紧封了它!”裴矩果断下令,“这玩意儿在復甦,它吃得越多,开得越大。一旦完全打开,里面的东西出来,咱们都得死。”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压箱底的宝贝,一套花了大价钱后亲手炼製的二阶极品阵法。 “铁山你去东边,刘云西边,我去南边。” “把阵旗插好,封住这里的灵气流动,然后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往外跑,一刻也不要停留。” 三人立刻行动。 然而,就在裴矩刚要插下第一面阵旗的时候,石门突然发出摩擦声。 门缝扩大,从缝隙里伸出了一只手,它轻轻一挥。 站在东边的铁山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岩壁上,生死不知。 “铁山!” 刘云大惊,挥剑就要斩向那只手。 “別动!” 裴矩大吼一声,但他喊晚了。 只见那手轻轻一弹指,刘云的飞剑瞬间崩碎,她整个人也被震得吐血倒飞,摔在裴矩脚边。 “咳咳——”刘云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全身灵力被封,根本动弹不得。 “有趣。” 一个优雅而慵懒的声音,丛门缝里传出。 “千年了,醒来的第一顿饭,竟然是几个筑基期的小娃娃。” “虽然塞牙缝都不够,但也聊胜於无吧。” 那只手缓缓张开,对准裴矩和刘云,一股恐怖的吸力骤然爆发。 裴矩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门滑去。 挡不住! 完全挡不住! 这门后的东西,至少是金丹期,甚至更强。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裴矩心中绝望,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阵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成了笑话。 “妈的!” 裴矩骂了一句,他忽然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第101章 这是个什么品种的奇葩? 第101章 这是个什么品种的奇葩? 没有再去抵抗吸力,裴矩相反顺著吸力猛地向前一扑,在半空中抱住刘云,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把身上刻满保命符文的软甲猛地扒下来。 “去!” 他將软甲裹住刘云,激发了全部的逃脱手段。 藉助这股反作用力,刘云被推出吸力范围,撞在远处的岩壁上。 而裴矩自己因为这一下反推,加速冲向了那扇石门。 “裴矩!” 刘云在昏迷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裴矩穿著单薄里衣却依然死死抱著算盘的背影,被黑色的石门一口吞没。 石门重重关上,只有裴矩那句骂骂咧咧的余音,还在迴荡。 “老子的软甲啊————亏大了————”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裴矩感觉自己的屁股像是裂开四瓣,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地面上,惯性让他向前滚了几圈,最后撞在一根冰冷的石柱上才停下来。 “咳咳————哎哟我的老腰————” 裴矩发出一声呻吟,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胸口。 空荡荡的。 这一瞬间他才想起来,自己的极品软甲已经在最后一刻扒下来给刘云了。 现在的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而且因为刚才的拉扯,袖子还断了一截,露出瘦削的胳膊。 “亏,血亏————” 裴矩一边齜牙咧嘴地揉著屁股,一边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储物袋。 还在。 还好还在。 只要东西还在,命就还在一半。 他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时间祭出一张照明符,同时身体紧贴著身后的石柱,手里扣住爆裂符。 借著符籙微弱的光芒,他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 四周的岩壁呈现出一种暗红色,仿佛被鲜血浸泡千万年。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朽味,地上隨处可见散落的白骨,有人骨,也有兽骨。 而在石窟的正中央,有一个直径约十丈的血池,血池里的液体粘稠,正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在血池的中心,有一座由骷髏堆砌而成的王座。 王座上锁著一个人。 不,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那是一个皮包骨头的怪物,他的四肢被玄铁链穿透,死死地钉在王座上。他的头髮长得拖到地面,呈现出一种枯败的灰白色。 皮肤乾瘪,紧紧贴在骨头上,像是一具风乾千年的乾尸。 但他还活著。 因为裴矩看到对方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正散发著幽幽的红光,死死地盯著自己。 贪婪、饥渴、戏謔。 “咕咚。” 裴矩咽了口唾沫,腿肚子开始打转。 这就是那只把他吸进来的手的主人? “筑基期的小娃娃。”乾尸开口,“细皮嫩肉的,虽然修为差了点,但胜在气血旺盛,刚好给老祖我打个牙祭。” 说著,他那只乾枯的手微微一抬。 锁链震动。 血池里的血水突然沸腾起来,化作一只血色的大手,朝著裴矩抓来。 完了。 裴矩心中绝望,这怪物的气息虽然虚弱,但境界绝对在金丹之上,甚至可能是元婴老魔。 在这种封闭的空间里,逃无可逃。 “等等!” 在血手即將抓住他的一瞬间,裴矩突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別吃我,我有毒!” 血手停在半空,乾尸愣了一下,眼中的红光闪烁:“有毒?” “对,我有毒,我有剧毒!” 裴矩缩在石柱后面,哆哆嗦嗦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绿色的瓶子,二话不说,拔开塞子就往自己嘴里倒。 “这是断肠腐骨散”。 裴矩这人苟到极致,甚至为了防止自己被妖兽或者魔修吃了,特意准备了这种毒药,以免遭受折磨。 “老祖,我这人从小就泡在药罐子里,血里全是毒,您要是吃我,肯定拉肚子。不仅拉肚子,还会烂舌头烂肠子,划不来啊。” 裴矩一边说,一边居然真的把毒药吞下去,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发紫,浑身抽搐,看起来马上就要暴毙。 乾尸:“————” 他活了数千年,见过求饶的,见过拼命的,见过自爆的,唯独没见过为了不被吃,先把自己毒死的。 这是个什么品种的奇葩? “哼,雕虫小技。”乾尸冷笑一声,“老祖我修炼的是血神经,万毒不侵。 你这点毒,正好给老祖我加点佐料。” 说著,血手再次抓来。 “那这个呢?” 裴矩见自残这招不管用,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灵石。 “老祖且慢,我虽然肉不好吃,但我有钱,我有灵气。”裴矩把灵石举过头顶,大声喊道,“您看您这身子骨,瘦得跟柴火似的,肯定缺灵气吧?” “您大费周章,却只能拉我一个人进来,证明什么不用我多说。” “可吃我有什么用?我才筑基初期,这点灵气塞牙缝都不够,但我有灵石,纯净的中品灵石。” “只要您不杀我,这些都是您的,我储物袋里还有。我还有丹药,回气丹、 培元丹、养血丹————我全都有。” 血手再次停住。 確实,乾尸被困在这里千年,体內的灵气早已枯竭,全靠一口本源魔气吊著。吃人虽然能补血,但补不了纯净的灵气。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灵石和丹药,比血肉更有用,只是———— “笑话,你是不是糊涂,吃了你,东西不还是我的?” 坏了,这是个走正常路线的老魔,裴矩欲语泪先流,已经做好自爆的准备,但不知为何血手没有任何动作。 “把东西扔过来。” “您发誓不杀我?”裴矩试探著问。 “你也配跟老祖我谈条件?” 血手猛地一握,裴矩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挤压,窒息感传来。 “给给给,我给。” 裴矩嚇得把手里的灵石一股脑扔了过去,又把储物袋里的丹药瓶子全扔了过去。 灵石和丹药落在血池边的台阶上,乾尸张口一吸,无形的力量捲起灵石和丹药,直接飞入他口中。 “咔嚓,咔嚓。” 他竟然连瓶子带灵石一起嚼碎后吞了下去。 隨著灵气入体,乾尸原本灰败的皮肤,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了一丟丟光泽泽,气息也强盛了一丝丝。 裴矩看著这一幕,心里在滴血。 那是他的钱啊,是他攒了好几年的老婆本,现在老婆要有了,可———— 但他脸上却堆满諂媚的笑容。 “老祖,味道怎么样,是不是比人肉好吃多了,这可是归元宗正宗的丹药,大补啊!” 乾尸吞完最后一块灵石,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隨后看向裴矩。 “確实不错。”乾尸眼中的红光更盛,“既然你有这么多好东西,留著你这条小命倒也有点用处。” 裴矩鬆了口气,命保住了。 “多谢老祖不杀之恩,小的这就给您————” “不过。”乾尸话锋一转,打断了裴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老祖我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既然你这么有趣,就做我的血奴吧。” 说完,乾尸抬手一指。 一道血光从他指尖射出,瞬间没入裴矩的眉心。 裴矩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条冰冷的毒蛇钻进识海,盘踞在他的神魂之上。 “这是血魂印。”乾尸阴惻惻地笑道,“懂了吗?” 裴矩脸色惨白。 完了,这次是真的栽了,成了魔头的奴隶,这比死还难受,但他不敢反抗。 “懂————懂了————”裴矩低下头,一副认命的样子。 “很好,你体內的毒我也顺手给你解了,记住,在硬实力面前,小动作没用。”乾尸很满意他的態度,“现在滚过来,看看这锁链。” 裴矩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踩著遍地的白骨,来到血池边。 走近了看,锁链更加恐怖。 每一根锁链上都刻满金色的符文,符文散发著淡淡的金光,正在不断灼烧著乾尸的伤口。 “这是九天玄铁锁,配合伏魔大阵,困了老祖我上千年。”乾尸咬牙切齿,“如今阵法鬆动,老祖我恢復了几分力气。” “你既然是归元宗的弟子,应该懂点阵法吧?,给老祖我看看,这阵眼在哪,怎么破?” 裴矩凑近看了看,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掀起惊涛骇浪。 这阵法太熟悉了! 这就是顾清源在藏经阁里给他讲过的上古阵法之一,四象封魔阵的高阶变种。 而且从布阵的手法来看,严谨精密,没有任何花哨。 裴矩在矿场修了半个月的阵,对这种结构简直烂熟於心。 他看出了这个阵法的破绽。 这个阵法其实已经很脆弱,东南角的阵基被破坏,导致灵力循环出现断层,只要在这个断层上轻轻推一把,这魔头就能脱困而出。 但是,能说吗? 说了,魔头出来,第一件事肯定是杀人灭口,或者带著他去血洗归元宗。 不说,现在就得死。 裴矩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落在自己手里一直没鬆开的铁算盘上。 “老祖。”裴矩开口,脸上露出市侩而精明的表情,“这阵法,我能破。” 乾尸大喜:“当真?” “当真,不过————”裴矩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这阵法是个连环阵,如果强行破开,会引发自毁禁制,把咱们俩一起埋死在这儿。 “那你要如何?” 第102章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第102章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得慢慢解。”裴矩指了指锁链,“这叫水磨工夫,需要中和阵法的金属性灵力,这需要时间。 “ “大概需要多久?” “快则三月,慢则三年。” “三年?”乾尸大怒,“老祖我等不了那么久!” “老祖息怒,这已经是极限了。”裴矩连忙解释,“您想啊,这可是上古大阵,您都困了上千年,也不差这一两年吧?而且————” 裴矩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小的还有个法子,能让您在这段时间里,过得舒服点。” “哦?” “小的可以利用这阵法的漏洞,在里面给您搭个聚灵阵。虽然不能帮您脱困,但能把周围地脉里的灵气匯聚过来。这样您恢復得也快些,等您实力恢復,这破锁链还不是一挣就断?” 乾尸红眼睛盯著裴矩,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裴矩坦然地看著他,这是实话。 但没说的是,他在搭聚灵阵的时候,可以顺手在里面掺点私货,比如把聚灵阵改成困灵阵。 “好。”良久,乾尸点了点头,“就依你,若是三年內破不开阵,老祖我就把你吸乾。” 裴矩心中大定。 第一步,苟住了。 接下来,就是和这个魔头比命长。 此时。 落星矿场外。 废墟中,刘云被铁山从碎石堆里刨了出来。 “裴师兄————裴师兄————” 刘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疯了一样冲向塌陷的矿洞,但那里已经被彻底堵死。 巨石封门,而且周围瀰漫著一股恐怖的空间乱流,根本无法靠近。 “別去了。”铁山拉住她,粗獷的脸上满是悲痛,“门已经关上,裴执事他————” “不,他没死。”刘云哭喊著,“他那么怕死,还有那么多保命手段,他一定没死!” 她跪在乱石堆前,双手刨著石头,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我还欠他一百灵石————不,两百灵石————我还没还————” “你不能死————” 铁山看著这个倔强的女子,嘆了口气。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弟子吼道:“还愣著干什么,发传音符通知宗门,告诉他们裴执事为了救我们以身饲魔,被困在里面了。” 归元宗,藏经阁。 深夜。 顾清源正在灯下修书。 忽然,一道红色的紧急传音符衝破窗户,悬浮在他面前。 顾清源放下笔伸手点开,铁山悲痛而焦急的声音传了出来。 “————裴执事推开刘云,自己被吞了进去————生死不知————” 顾清源的手微微一颤。 一滴墨落在刚修好的书页上,晕开一朵黑色的花。 “被吞了么————” 顾清源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现在裴矩被切断所有的联繫,应该处於一个独立的空间节点,他也没办法施以援手。 “吱吱?”(他死了吗?) 小白鼠感觉到顾清源情绪的低落,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手。 “没死。”顾清源看著桌上的一盏灯火。 这是裴矩走之前特意留下的命灯,此刻灯火虽然弱下去些许,却依旧熊熊燃烧。 “这小子的命比谁都硬,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在虎穴里做生意呢。 “裴矩啊裴矩。”顾清源轻声嘆息,“这一关若是你能苟过去————” 血窟內。 裴矩已经开始工作,在乾尸周围忙前忙后。 “老祖,这个方位灵气不通,我得凿开。” “老祖,您这锁链太脏,我给您擦擦。” “老祖,我给您讲个笑话吧,话说从前有座山————” 他一边干活,一边哪怕冒著被吃掉的风险,也要跟乾尸嘮嗑。 他在试探乾尸的底线,也在观察乾尸的性格。 他发现这魔头虽然凶残,但因为寂寞太久,居然是个话癆。 只要裴矩顺著他说,把他捧高兴,这魔头甚至会指点裴矩几句修炼上的问题,虽然是魔道的。 而裴矩手里铁算盘始终没有停过,算盘珠子拨动噼里啪啦。 他在算阵法,在算灵气,也在算乾尸的心思。 “三年。”裴矩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乾尸,“老东西,咱们走著瞧。” “看看到底是你吃了我,还是我把你这座牢房,改成我的后花园。” 血狱之中,不知岁月。 这里没有日升月落,只有永恆不变的暗红色岩壁,和咕嘟作响的血池。 裴矩被困在这里,已经整整————他也不知道多少时间。 反正不仅没死,居然活得还挺滋润。 “老祖,这个力道怎么样,是不是正好按到了您的天池穴?” 血池边的骷髏王座旁,裴矩正卷著袖子,给被锁链困住的乾尸捏著肩膀。 他的手上涂满了一种名为舒筋活络油的药膏,这是从储物袋角落里翻出来的,原本是打算给自己备著防腰疼的,现在全贡献给了这位魔道老祖。 “嗯~” 乾尸也就是血魔老祖,发出一声舒服的哼哼,他此刻竟然半眯著眼睛,显露出几分难得的愜意。 “你小子,这手艺不错。”血魔老祖缓缓说道,“比当年伺候老祖我的那几个炉鼎强多了。那几个废物只会哭哭啼啼,躺床上一动不动和死尸没啥区別,毫无性趣的同时按个摩都哆嗦。” “哪像你能说会道,穴位找得这么准,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老祖过奖。”裴矩满脸諂媚,手下的动作却没停,“小的在杂役处干过,专门伺候过受伤的师兄们。这推拿按摩,是吃饭的手艺。” “不过,老祖您这筋脉堵得有点厉害啊。”裴矩一边按,一边看似无意地说道。 “这九天玄铁锁的煞气入体太深,虽然您现在恢復了些许气血,但这煞气不除,您的灵力运转始终有个疙瘩。” “哼,废话。”血魔老祖冷哼一声,眼中的愜意散去,“这锁链是那个老不死的天机子留下的,专门克制老祖我的血神经。若不是这该死的煞气,老祖我早就震断锁链出去了!” “是是是,老祖神威盖世,都是这锁链碍事。” 裴矩连忙附和,隨后话锋一转。 “那个老祖,小的最近在研究聚灵阵的时候,忽然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 “您看,这锁链上的煞气是金属性的,而血池的血气是水属性的。金生水,这本来是好事。但这锁链上的符文却是逆向的,变成金克木,也就是您的生机。” 裴矩从怀里掏出铁算盘,里啪啦拨了两下,一副学术探討的严肃模样。 “如果我们能在聚灵阵里,加几个导引节点,把锁链上的金属性煞气,引导到血池里去。” “这样一来不仅能减轻您身上的痛苦,还能利用这股煞气,淬炼血池里的血水,让您的血神经威力更上一层楼。” “这就叫借力打力,变废为宝。” 血魔老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著裴矩。 “引煞入池?” 他沉思了片刻。 这確实是个天才的想法,以前怎么没想到? 但他並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狐疑地看著裴矩。 “你小子,会有这么好心?” “嘿嘿,老祖明鑑。”裴矩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心悦臣服笑容,“小的这也是为了自己啊。” “您想啊,您早一天脱困,我就能早一天出去。这鬼地方又湿又臭,我是一天都不想待了。再说了————” 裴矩指了指自己的眉心,这里有一道若隱若现的血痕,是血魔老祖下的血魂印。 “我的小命都在您手里捏著,您好我才能好。您要是疼得不舒服,万一一个不高兴把我捏死,那我多冤啊?” 血魔老祖盯著他看了半晌。 这理由,合情合理。 一个贪生怕死油嘴滑舌的低阶修士,为了活命討好主人,再正常不过。 而且他也检查过裴矩这段时间布置的阵法,確实都是正宗的聚灵阵纹,灵气浓度比之前提升了足足三成,这让他乾涸千年的经脉得到极大的滋养。 “行。”血魔老祖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若是真能引走煞气,老祖我重重有赏。若是敢耍花样————” 他伸出乾枯的手指,虚空抓了一把,旁边一根白骨瞬间化成齏粉。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 裴矩嚇得一缩脖子,连滚带爬地跑去布阵。 他走到血池的边缘,拿出一把刻刀和几块灵石,开始在地上刻画阵纹。 “引煞入池?”裴矩在心里冷笑,“老东西,你想得美。” 他確实是要引导煞气,但不是要引到血池里去炼功,而是要引到阵眼里。 这段时间裴矩在这个巨大的地下洞窟里,布置了不下三十个微型阵法。 表面上看,这些都是聚灵阵的辅助节点。 但实际上,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困杀大阵,叫做作茧自缚阵。 原理很简单,让被困者自己吸收灵气,但他吸收得越多,周围的灵气壁垒就越厚。等到最后灵气不再是补品,会把他活活封死在里面。 “只要把锁链上的煞气引入阵眼,这阵法就会从聚灵变成锁灵。” “到时候你吸进去的每一口灵气,都会变成锁住你命脉的绳子。” 裴矩的手很稳。 每一刀刻下去,都精准无比。 一边刻,一边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偶尔还回头衝著血魔老祖傻笑一下,示意自己干得很卖力。 这就是苟道的最高境界。 当面笑嘻嘻,背后藏杀机。 来骗,来偷袭。 第103章 一人之下? 第103章 一人之下? 许久过后,导引节点布置完成,隨著裴矩打入最后一道法诀。 嗡~ 九天玄铁锁上,原本狂暴的金属性煞气仿佛找到宣泄口,开始顺著裴矩布置的阵纹,缓缓流入地下的阵眼之中。 “呼~”王座上,血魔老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爽! 太爽了! 时刻钻心蚀骨的疼痛感,竟然真的减轻大半。 而且隨著煞气的流失,他感觉自己对灵气的吸收速度变得更快,周围的灵气现在像潮水一样往他体內涌。 “哈哈哈,好,好!”血魔老祖狂笑,震得洞窟顶上的碎石哗啦啦落下,“裴矩,你小子立了大功。” “老祖我感觉,不出两年————不,一年,我就能衝破这该死的封印。” 裴矩站在台阶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笑得比老祖还开心。 “恭喜老祖,贺喜老祖,老祖神功盖世,千秋万代。 97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吸吧,多吸点。这可是我特意为你调製的断头饭。” 然而,伴君如伴虎。 就在裴矩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中时,危机还是来了。 虽然这里没有白天黑夜,但靠生物钟计时轮推是夜晚。 裴矩正缩在块兽皮毯子上,借著一颗夜明珠的光看一本《阵法初解》,假装在研究阵法,其实是在里面夹了一本凡间的话本《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解闷。 忽然。 一股阴冷的风吹过。 裴矩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抬头,发现血魔老祖不知何时醒了,红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而且,眼神不对。 不是看奴才的眼神,而是一种看食物的眼神。 “裴矩。”血魔老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躁动,“过来。” 裴矩心里咯噔一下,这老魔头又发什么疯? 他收起书,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老祖,您有什么吩咐?” “老祖我饿了。”血魔老祖舔了舔嘴唇,“虽然灵气足了,但这嘴里淡出个鸟来。” “丹药虽然有灵气,但没嚼头,没血味。” 他的目光落在裴矩的脖子上,大动脉正在突突地跳动。 “裴矩啊,你也跟了老祖我不短时间,老祖我对你不薄吧?” “要不你借老祖一口血喝喝,就一口,老祖我保证不吸乾你。 裴矩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借一口? 魔修的嘴,骗人的鬼。这口子一开就是开闸放水,不吸成人干才怪。 但他能拒绝吗? 拒绝就是死。 裴矩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转速达到极致。 打?打不过。 跑?没地跑。 下毒?老魔头不怕毒。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觉得,喝这口血不划算。 “老祖。”裴矩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您要喝血,小的绝无二话,小的这条命都是您的。” 说著他竟然主动擼起袖子,把白生生的胳膊伸了过去。 “来,您喝,喝这儿,这儿血管粗!” 血魔老祖一愣,这小子这么配合? 他反而有些迟疑,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过————”裴矩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极度的为难和痛心,“我知道老祖本质上是不想吸乾我的,您是最近魔功有精进,才会突然冒出个想法。” “您可要耐得住寂寞,禁得住诱惑啊,我死了谁给你按摩,谁帮您解闷。” “而且老祖,小的有件事一直没敢跟您说。” “什么事?” “小的————小的正在修炼一种童子养元功。”裴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是我的独门秘术,该功法讲究的是锁住一身精血,用来温养神魂。” “您也知道,布置这种上古大阵最耗神魂,小的之所以能坚持这几个月,全靠这口精血吊著。” “您要是喝了这一口。”裴矩嘆了口气,看著自己的胳膊,“这口血一泄,小的这童子功就破了。神魂一散,轻则变成白痴,重则当场暴毙。” “小的死不足惜,但谁来给您维护阵法啊?这引煞入池的关键步骤,每天都得微调,差一丝一毫,煞气就会反噬。” “到时候煞气倒灌,您这好不容易恢復的经脉————” 裴矩没再说下去,只是用一种“我是为您好”的眼神看著血魔老祖。 血魔老祖的脸色阴晴不定,他伸出手抓住裴矩的手腕,探查了一下。 果然。 裴矩体內的气血虽然旺盛,但似乎被某种力量给锁住,確实有一种牵一髮而动全身的感觉。 这小子没撒谎。 血魔老祖缩回了手,虽然他很馋,但理智告诉他,为了这口血耽误破封大事,不划算0 而且万一这小子真死了,这鬼地方又只剩他一个,千年的孤寂他不想再体验了。 “哼,真是废物。”血魔老祖嫌弃地甩开裴矩的手,“练什么不好,练这种破功法,滚滚滚,看著你就心烦。” “是是是,小的这就滚。”裴矩如蒙大赦,真的直接滚回到自己的角落。 他背对著血魔老祖,擦了一把冷汗。 好险,差点就被当成点心了。 看来光靠阵法还不够,这老魔头的食慾是个定时炸弹,得想办法给他找点別的吃的,或者让他没心思吃。 接下来的日子,裴矩变得更加勤快,他开始在血池边种东西。 种的不是花草,而是一种名为血灵芝的菌类。 这是他在储物袋里翻到的孢子,这种东西生长极快,最喜欢阴暗潮湿和血气。 裴矩把血灵芝种在血池边的岩石缝里,用血池的蒸汽去浇灌。 半个月后。 第一批血灵芝长出来了,红彤彤的,肉嘟嘟的,散发著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老祖,开饭了。” 裴矩採下一朵最大的血灵芝,恭恭敬敬地献上去。 “您尝尝这个,虽然没有活人血那么鲜,但这口感,这嚼劲,绝对一流。而且这玩意儿吸了血池的精华,也算是半个血食。 血魔老祖狐疑地尝了一口。 “嗯?”他眼睛一亮。 味道还真不错,有点像人肝,又有点像兽心。虽然灵气不多,但血腥味极大地满足了他的口腹之慾。 “不错,算你小子有孝心。” 血魔老祖三两口吃完,心情大好。 危机暂时解除。 裴矩鬆了口气,他看著长势喜人的血灵芝,心里盘算著。 “这玩意儿长得快,割了一茬又一茬。只要把它餵饱,我就安全了。” 时间匆匆,转眼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裴矩和血魔老祖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和谐关係。 一个是被囚禁的魔头,一个是心怀鬼胎的狱卒兼保姆。 裴矩把这个阴森恐怖的血狱,硬生生改成一个居家过日子的地方。 他用兽骨和岩石,给自己搭了个小单间,还有床、桌子、椅子,还弄出一个简易的乐器,没事就给老祖弹一段十八摸。 甚至还给老祖讲故事,讲外面的修仙界,讲归元宗的八卦,讲话本里的爱恨情仇。 血魔老祖听得津津有味,他被关了上千年,脑子都要秀逗,裴矩的到来给他带来了久违的人气。 渐渐地,他对裴矩的防备越来越低,甚至有时候会指点裴矩几招。 “你那什么金刚阵,太蠢了。防得住正面,防不住脚底。若是有人用地行术,直接捅你菊花。” “还有你那个火球术,灵力太散。要学会压缩,把火球压成针,那才叫杀人技。” 裴矩虚心受教。 他发现这老魔头虽然人品不咋地,但在修炼上的见解,確实是宗师级別的。 尤其是关於血气和神魂的运用,让裴矩受益匪浅。 他把这些知识,全都融进自己的阵法和符籙里。 他的实力在这一年的与魔共舞中,不知不觉地突飞猛进。 虽然修为还是筑基没怎么提升,但他的战斗力起码翻了一倍。 然而所有的平静,都是为了最后的风暴。 又是一年后的某一天。 坐在王座上的血魔老祖,身上的气息开始剧烈波动。周围的血池沸腾,无数血泡炸裂,释放出浓郁的血煞之气。 “时候到了。”血魔老祖猛地睁开眼,红光如两道利剑,刺破了黑暗。 “裴矩。”他大喝一声,“阵法已经蓄满,老祖我要衝击封印了!” “你守住阵眼,把所有的灵气都给我灌进来。 ,7 “若是成功,老祖我带你出去,让你做这天下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裴矩站在阵眼旁,手握阵盘,脸色凝重。 “是,老祖放心。”他大声回应,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一人之下?我看你是想让我做你出狱后的第一顿大餐吧。” 魔头终究是魔头。 一旦脱困,哪怕是养熟了的狗,凡有不顺也会毫不犹豫地宰了吃肉。 “起!” 血魔老祖仰天长啸,全身魔气爆发,狠狠地撞击著身上的锁链。 哗啦啦~ 九天玄铁锁上面的金光虽然还在闪烁,但在这段时间的引煞入池下,早已被腐蚀得脆弱不堪。 “给我破!”血魔老祖再次发力。 就在这关键时刻,裴矩猛地拨动手中的铁算盘。 噼里啪啦,算盘珠子归位,地下的阵法陡然一变,原本源源不断供给灵气的聚灵阵,突然逆转。 “阵法,逆转。” “锁灵!困神!绝煞!” 裴矩怒吼一声,將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后手,在这一瞬间全部引爆。 整个洞窟的地面亮起刺目的白光,无数道灵力化作实质的锁链从地下钻出,瞬间缠绕在血魔老祖的身上,与原本的玄铁锁融为一体。 而原本供给他的灵气瞬间被抽空,甚至阵法產生了一股恐怖的吸力,开始反向抽取血魔老祖体內的魔气。 “啊!” 正在衝击封印关键时刻的血魔老祖,突然感觉体內的力量一泻千里,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软倒在王座上。 噗! 一口老血喷出。 “怎么回事?”血魔老祖惊怒交加,转头看向裴矩。 只见平时对他点头哈腰唯唯诺诺的奴才,此刻正站在阵法之外,冷冷地看著他。 眼神哪里还有一丝恐惧,全是猎人看著落网野兽的眼神。 “裴矩,你敢阴我?” 血魔老祖咆哮,想要挣扎,但新生的光之锁链比玄铁锁还要坚固,死死地勒进他的骨头里。 “老祖,得罪了。”裴矩收起算盘,笑著说道,“我说过我不做亏本买卖。” “这些年来我给您按摩,给您做饭,给您讲故事,还帮您修阵法,这服务费您还没给呢。” “你找死!”血魔老祖彻底疯狂,“我有血魂印,你敢背叛我,我现在就让你神魂俱灭。” 说著他催动法诀,想要引爆裴矩眉心的印记。 然而裴矩只是摸了摸眉心,一道红色的血魂印便被拉扯而出。 “您说这个?”裴矩隨手把血魂印扔进血池里,滋啦一声化为灰烬,“忘了告诉您,我已经借用阵法的力量將其抹去,真当我在阵法上天赋是吹牛被啊!” 血魔老祖看著站在光影里的青年。 这哪里是个贪生怕死的废物,这分明是个算无遗策心狠手辣的魔。 比他还像魔! “你。”血魔老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裴矩,“你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你怎么能这么坏,亏我还想著出去后收你做亲传弟子。” “过奖。”裴矩拱了拱手,“小的只是想活著而已。” “现在,老祖。”裴矩拿出一张椅子,在阵法外坐下,又掏出一壶茶,“咱们可以好好谈谈,这一人之下的生意到底该怎么做。” 血魔老祖被无数道光之锁链捆成粽子,动弹不得。原本凶戾的红眼睛,此刻死死地盯著坐在阵法外正慢条斯理喝茶的裴矩。 眼神中既有被欺骗的愤怒,也有不得不承认的忌惮。 这个看似螻蚁般的筑基期小辈,心机之深沉,手段之老辣,竟然让他这个活了千年的老魔头都翻了船。 “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血魔老祖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要老祖我的本命魔功,还是要老祖我这一身精血?” “都不想要。”裴矩放下茶杯,拿出一块乾净的手帕擦了擦嘴角。 “您的魔功太邪门,练了容易遭雷劈,而且还得天天吸血,太不卫生,容易得病,至於您的精血。” 裴矩嫌弃地看了一眼散发著腥臭味的血池,“太臭,我这人有点洁癖。” 第104章 老祖,低调才是王道 第104章 老祖,低调才是王道 血魔老祖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不识货的蠢货,老祖我的《血神经》乃是上古三大魔功之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是他们傻。”裴矩拨弄了一下手里的算盘,“练了您的功,就等於在脑门上贴了我是魔头快来杀我八个大大字。我这人胆子小,想多活几年。”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血魔老祖咆哮,“把我困在这儿你也出不去,这血狱大门没有化神期的力量,根本打不开。” “谁说打不开?”裴矩微微一笑,“阵法是活的,这段时间我不仅仅是在修补它,更是在解析它。” “这扇门的开关,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锁。之前打不开,是因为能量不够,但现在————” 裴矩指了指还在逆向运转的困杀大阵,又指了指血魔老祖。 “您这一身魔气本源被阵法抽取出来,经过转化,储存在阵眼里。只要存够了量,我就能用这股力量,从內部轰开大门。” 血魔老祖看著正在源源不断抽取自己魔气的阵法,忽然明白了一切。 这小子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这一步,他不仅要困住自己,还要把自己当成灵石o “你好毒。”血魔老祖声音颤抖,“你这是要吸乾我?” “不不不,老祖言重。”裴矩摆摆手,一脸真诚,“吸乾多浪费啊,这叫资源合理利用。” “而且我也不想杀您,杀了您阵法失去核心源头,我就出不去了。” “所以,咱们来做个交易吧。” 裴矩站起身,走到阵法边缘,隔著光幕看著血魔老祖。 “交易?” “对。” 裴矩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要您脑子里所有的阵法知识、修仙界秘闻,还有不需要吸血也能修炼的保命秘术。” “第二,您得发下天道誓言,从今往后,不得对我有任何加害之心,不得泄露我的任何底牌。” “第三————” 裴矩摆正铁算盘。 “这血狱大门一旦打开,您这副身躯肯定是出不去的,但我可以带您的神魂出去。” “您要是愿意,就委屈一下,住进我这算盘珠子里。” “我带您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总比在这儿烂成灰强,对吧?” 血魔老祖沉默了。 这三个条件,简直是把他当成奴隶和工具人。 若是放在千年前,谁敢这么跟他说话,血魔老祖早就把对方抽魂炼魄。 可是现在————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而且,裴矩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他。 “带您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被困千年,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寂寞比死还可怕,而且与闭关修炼感受完全不同。只要能出去,哪怕是以器灵的方式———— “好。” 良久,血魔老祖闭上眼睛,声音中带著鬼雄迟暮的萧索。 “老祖我答应你,实话和你说吧,你真的特別有魔道巨擘的天赋,我是真想收你做亲传弟子。” “不过,你得给老祖我找个好点的房子,这破算盘太寒酸。” 裴矩嘿嘿一笑,举起被他盘得油光鋥亮的铁算盘。 “老祖,您可別小看这算盘。这可是星纹钢打造的,还镶嵌了定魂珠。而裴矩眼中精光一闪。 “这算盘能算尽天下利弊,您住在里面,也能帮我算算这修仙界的吉凶祸福。” 既然达成协议,接下来的日子,就变得有些诡异的和谐。 裴矩没有急著出去,因为按照计算,要把大门的能量充满,至少还需要两年的时间。 这两年,成了裴矩的进修期。 不得不说,血魔老祖虽然人品不行,但学识確实渊博得嚇人。他活了上千年,走过九州四海,脑子里的东西简直就是一部活著的《修仙百科全书》。 裴矩疯狂地吸收著老祖的知识。 “老祖,这个血影遁太显眼,一跑就是一道红光,生怕別人不知道我是魔修,能不能改成无色的?” “你小子事儿真多,改成风隱术的原理不就行了?灵力运转路线改一下,走足少阳胆经————” “老祖,这个噬魂阵太残忍,能不能改成只让人昏睡,然后自动摸走储物袋的迷魂摸金阵?” “你真是个天才,这都被你想到了?行行行,改阵眼,把煞气换成迷烟————” 在这一老一少的魔改下,裴矩的技能树彻底点歪。 他不再追求威力巨大声势浩大的法术,学全是些阴人的、保命的、跑路的,或者是打闷棍的招数。 而且经过血魔老祖这位元婴大能的指点,他对阵法和符籙的理解,直接突破瓶颈,达到更高的水准。 他的修为也在稳步增长。 这里虽然没有天地灵气,但有经过阵法转化的纯净能量。两年时间,裴矩从筑基初期,不知不觉修到筑基中期巔峰。 但他依然用敛息术,把自己偽装成筑基初期。 “老祖,低调,低调才是王道。” 面对血魔老祖的鄙视,裴矩总是这么说。 终於。 两年后。 也就是裴矩被困血狱的现实时间第三年,用来储存能量的阵眼终於满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光球,悬浮在血池上方,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恐怖波动。 “差不多了。”裴矩站在光球下,深吸一口气。 他此时的样子和三年前大不相同,头髮长了,鬍子也有些拉碴,皮肤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但他身上的气息却变得深不可测,还隱藏著一种静。 这是经歷过生死,算尽人心之后的沉稳。 “老祖,准备搬家吧。”裴矩拿出了铁算盘。 王座上,血魔老祖乾枯的躯体已经彻底失去生机,这两年被抽得太狠了。 “唉~” 一声嘆息从乾尸体內传出。 一道红色的虚影缓缓飘出,这是一个缩小版的血魔老祖,看起来有些虚弱,但眼神依然锐利。 “想当年老祖我纵横天下,何等威风,如今竟然要缩在这个破算盘里————” 老祖嘟囔著,化作一道流光,还真就乖乖地钻进铁算盘最中间的算珠里。 算珠瞬间变成暗红色,上面隱隱浮现出一个狰狞的骷髏头纹路。 防备的手段未收,裴矩晃了晃算盘。 “以后您就是这算盘的器灵了,咱们给这算盘起个名吧。” 算盘里传来老祖没好气的声音:“叫吞天噬地无敌魔盘!” “太俗。”裴矩摇摇头,“太招摇,不如叫小不点算盘吧。” “滚!” 老祖在算盘里咆哮。 裴矩哈哈一笑,把算盘掛在腰间,走到紧闭三年的黑色石门前。 “开门,接客。” 裴矩双手结印,猛地指向巨大的能量光球。 光球化作一道洪流,狠狠地轰击在石门的阵眼上。 整个地下洞窟剧烈震颤,尘封多年的血狱大门缓缓打开,久违的风从门缝里吹了进来。 那是带著硫磺味、铁锈味,却也带著自由味道的矿洞的风。 落星矿场。 三年前的那场塌方,让三號矿坑成了一片禁地。 虽然宗门派人来查探过,但因为那扇门消失,並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大家都以为裴矩和几个矿工一样,死在空间乱流里。 顾清源来过一次,他在废墟前站了一夜,然后安心走了。 因为他知道命灯还没灭,这小子在里面过得滋润著呢。 此时,废墟前。 一个穿著素衣背负长剑的女子,正在这里清扫落石。 刘云没有离开落星矿场,她拒绝了调回宗门的命令,固执地守在这里。她从一个普通的驻守弟子,做到现在的矿场守卫队长。 她每天都会来这里,清理一下碎石,然后坐一会几,说说话。 “裴师兄。”刘云坐在废墟上,手里拿著一个储物袋,“这里有两千灵石,你要是再不出来,这利息我可就不付了。” 她说著说著,眼眶有些红。 “大家都说你死了,连铁山都劝我別等了。” “可是我不信。” “你那么怕死,怎么会死呢?” “你肯定是躲在哪个角落里,等著大家把你忘了,然后再偷偷跑出来,对不对?” 刘云的声音哽咽。 “放心吧,我忘不掉,这辈子都忘不掉,我要一直————” 就在这时,刘云身后的废墟突然震动了一下,几块巨石滚落。 刘云猛地回头,手按在剑柄上,眼神警惕,“谁?” 废墟深处,传来了一阵咳嗽声。 “咳咳,这灰也太大了————” 一个熟悉得让刘云灵魂颤抖的声音,从乱石堆里传了出来。 “我说刘师妹啊,你刚才说两千灵石?” “我这利滚利的算法,三年可不止两千啊————” 手中的剑,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只见废墟中,一块大石头被推开。 一个穿著破烂里衣、头髮像野人、腰间掛著个铁算盘的男人,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 虽然脸上脏兮兮的,虽然看起来像个乞丐,但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么欠揍。 “裴————裴师兄?”刘云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裴矩看著她嘿嘿一笑,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怎么,看到债主回来,不高兴?” 一阵香风扑面而来,刘云狠狠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你没死,呜呜呜————你真的没死。” 刘云哭得撕心裂肺,把这三年的委屈和思念全都哭了出来。 第105章 螻蚁前辈饶命 第105章 螻蚁前辈饶命 裴矩被撞得齜牙咧嘴,但没有推开她,而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刘云的后背。 “没死,没死。我这人命硬,而且————”裴矩摸了摸腰间的铁算盘,“我的帐还没收完呢,怎么捨得死?” 算盘里,血魔老祖翻了个白眼。 “哼,明明是老祖我保佑你。” 裴矩回来的消息,並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 因为他特意嘱咐刘云一定要低调,就说是他在塌方中掉进了一个地下暗河,侥倖没死,顺著暗河漂了三年才找回来。 虽然这个理由很扯,但在修仙界,这种掉崖不死必有后福的故事多了去了,大家也就没再追究。 而且裴矩並没有显露筑基中期的修为,依然偽装成筑基初期。 他不想当英雄,只想回藏经阁。 一个月后。 归元宗,藏经阁。 裴矩站在熟悉的院子里。 院子里的落叶又堆满了,小白鼠正躺在藤椅上晒太阳,顾清源去后山收稻子了。 裴矩拿起墙角的扫帚,没有用灵力,也没有用阵法,就这么一下一下,认认真真地扫著地。 沙沙~沙沙~ 扫地声在安静的午后迴荡。 过了一会儿,顾清源回来了。 他提著一篮子刚收的新米,看到院子里扫地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 裴矩转过身放下扫帚,整了整破旧的衣衫,对著顾清源深深一拜。 “长老,地扫乾净,我回来销假了。” 顾清源看著他,看了很久。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三年血狱磨心骨,铁算盘中藏乾坤。他从地狱里爬回来,带回的不仅是一条命,更是一颗无畏且精明的心。苟道大成,入世修心。”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下。】 这滴墨顏色深沉,却透著一股不灭的生机。 收起墨,顾清源笑了,把篮子递了过去。 “回来就好。” “今晚吃新米,多煮点,我看你瘦了。” 裴矩接过篮子,嘿嘿傻笑起来。 “好嘞,我这就去生火。” “对了长老,我这次带了个新朋友回来,就在我算盘里,脾气有点臭,您多担待。另外,咱俩说悄悄话,您看看能不能帮我多加点限制,我还是不放心。” 算盘里:“————” 顾清源看了一眼铁算盘,能察觉到一缕红色的残魂。 “哟,带了个老爷爷回来?”顾清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行啊,这是標配,以后让他帮忙看门,省得我动手。” 算盘里的血魔老祖莫名地打了个寒战,他感觉到一股比天机子还要恐怖一万倍的气息。 “这老头,是谁?” 藏经阁的厨房,是个很有烟火气的地方。 这里的灶台是用耐火的黑岩砌成的,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油光,这是岁月包浆出来的温润。 墙角堆著几捆干透的松枝,是小白鼠从后山一根根拖回来的,烧起来有一股子好闻的松香味。 此时,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裴矩繫著一条灰扑扑的围裙,正拿著锅铲,在大铁锅里翻炒著。 锅里是顾清源刚收的紫源稻新米,配上切得细碎的腊肉丁、干香菇,还有几把绿油油的小葱花。 油脂在高温下爆裂,激发出令人垂涎的香气。这香气顺著厨房的窗户飘出去,把正在院子里假寐的小白鼠馋得直立起来,鬍鬚一抖一抖的。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忘了什么?” 裴矩腰间的铁算盘里,传来一阵愤愤不平的神念波动。 “老祖我堂堂元婴大能,虽然现在只剩个魂儿了,但也是要面子的。你居然把我掛在腰带上,还正对著灶台,这油烟味熏得老祖我想吐!” 裴矩一边顛勺,一边在心里漫不经心地回道。 “老祖,您就知足吧。这可是人间烟火气,最能温养残魂。再说了,您现在是器灵,器灵吃什么油烟,那是您的心理作用。” “屁的心理作用。”血魔老祖咆哮,“老祖我是闻到了那块腊肉的味道,是三阶哼哼兽的肉吧?灵气虽然不多,但胜在有嚼劲————咳咳,我是说,你小子做饭能不能快点,老祖我虽然不吃,但闻个味儿也是好的。” 裴矩翻了个白眼。 这老魔头自从进了算盘,脾气没变,但这馋嘴的毛病倒是显露无疑。 “等著,顾长老还没上桌呢,哪轮得到您闻味儿?” 一炷香后。 前厅的旧木桌上,摆上了一盆热气腾腾的腊肉燜饭,还有一盘清炒时蔬,一壶老酒。 顾清源坐在主位,裴矩坐在下首,小白鼠蹲在桌角,抱著它的专属小碗。 “长老,尝尝。”裴矩殷勤地给顾清源盛了一碗饭,“这是我在血狱那几年,自己琢磨出来的黯然销魂饭。虽然食材简单,但这火候可是我用控火诀精准控制的,每一粒米的受热时间都一样。” 顾清源端起碗,闻了闻。 “嗯,不错。” 他尝了一口,米粒软糯弹牙,腊肉的咸香和稻米的清甜完美融合。 “有点长进。”顾清源点了点头,“比你走之前做的夹生饭强多了。” “那是。”裴矩嘿嘿一笑,“那时候光顾著怕死,心不静,做饭自然也不行。现在心里有底,饭也就熟了。” 就在这时。 算盘里的血魔老祖终於按捺不住好奇心,他在血狱里听裴矩吹了两年,说这藏经阁的顾长老如何高深莫测,如何教他做人,老魔头心里一直不服气。 “一个看书的老头,能有什么本事,顶多就是个金丹后期,这小子是真没见过世面,元婴之下皆螻蚁不知道么。” 血魔老祖决定探探虚实,他悄悄释放出一缕神念,极其隱晦地向顾清源探去。 “让老祖我看看,你这老头到底是何方神圣————” 然而就在他的神念刚刚触碰到周身三尺范围的时候,顾清源正在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来,只是轻轻地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在这一瞬间。 血魔老祖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一堵墙。 不,不是墙,是被困在一片大海中。 一片无边无际深不见底,且静止亿万年的死海。 在这片海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元婴期神魂,渺小得就像是一只趴在海边的螻蚁。 更可怕的是,他在这片海里看到了一种规则。 这是超越灵力,超越神魂,甚至超越生死的规则。 他看到无数的岁月在老头身上流淌,又在老头身上静止。他仿佛看到一座亘古长存的石碑,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啊,前辈饶命!” 血魔老祖的神魂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他疯狂地收回自己的神念,整个魂缩在算盘珠子的最深处,瑟瑟发抖。 “恐怖,大恐怖!” “裴矩你个坑货,你管这叫有点本事?这分明是个披著人皮的红尘仙吧!” 现实中。 裴矩感觉腰间的算盘猛地哆嗦了一下,然后就彻底死寂。 他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怎么了老祖,抽筋了?” 算盘里一片死寂,血魔老祖装死,一声都不敢吭。 顾清源放下了酒杯,他看了一眼铁算盘,“裴矩啊。” “哎,长老。” “你这算盘材质不错,就是里面的灰有点多。”顾清源说道,“改天有空拿出来晒晒太阳,有些东西在阴沟里待久,不知道天高地厚,晒晒就好了。” 裴矩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这是老祖刚才偷窥被发现了? “是是是。”裴矩连忙按住算盘,“长老教训得是,这算盘確实欠收拾,明天我就把它掛旗杆上去晒,哈哈哈~” 算盘里,血魔老祖欲哭无泪。 “別啊,晒太阳会魂飞魄散的,前辈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除了老魔头。 吃完饭,裴矩主动承包了洗碗的活儿。 收拾完厨房,已经是月上中天。 裴矩没有回房睡觉,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中央,借著月光拿出了铁算盘。 “出来吧,老祖。”裴矩轻轻敲了敲算盘珠子,“別装死,顾长老去休息了。” 一道红光闪过,血魔老祖缩小的虚影飘了出来。 但他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囂张地飘在半空,而是老老实实地贴著地面,甚至对著顾清源房间的方向拱了拱手。 “裴小子。”血魔老祖的声音都在抖,“你老实告诉我,这位前辈到底活了多少年?” “不知道。”裴矩耸耸肩,“反正从我进宗门那天起他就是这样,听师兄说,从师兄的师兄进宗门那天起,他也是这样。” “嘶。”血魔老祖倒吸一口冷气,“难不成他是归元宗的终极底牌,或者是某个大乘来人间寻开心?” “不管是什么,老祖我以后在这个院子里,绝对夹著尾巴做人————哦不,做鬼。” “行,別感慨了。”裴矩打断他,“咱们该干正事了。” 他指了指四周漆黑的院墙,还有沉默的藏经阁。 “我走了三年,这里的阵法都有些老化,而且以前的阵法太温和,防君子不防小人。” “现在我筑基中期,又跟您学了那么多魔————咳咳,高深阵道。” “我要给藏经阁,来个大装修。” > 第106章 长老,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第106章 长老,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好,老祖我早就看这破地方不顺眼。”血魔老祖一听这个来了精神,开始指指点点,“你看门口的迷踪阵太低级,一眼就能看穿,得改。改成九曲黄河迷魂阵,进去就让他找不到北。” “还有墙角的预警禁制,太迟钝,得加装血影感应,只要有生人靠近三丈,立马警报。” “还有这里————” 裴矩拿出一本厚厚的图纸,一边听,一边记,一边算。 噼里啪啦,算盘珠子在夜色中跳动。 “老祖,迷魂阵可以,但不能太阴毒。这里毕竟是宗门重地,万一来个弟子借书走丟,被嚇傻了不好。改成鬼打墙吧,让他们在门口转圈就行。” “血影感应太敏感,连耗子都报警,我会神经衰弱的。改成神识波动锁,只针对练气五层以上的活物。” “还有,这里要加个反伤刺,要是有人敢硬闯,直接扎脚底板,不伤命,但要让他疼上三天三夜。” 一老一少,一个魔头一个苟道中人,就在这月光下,开始密谋改造归元宗外门最神圣的地方。 接下来的半个月,藏经阁进入封闭施工阶段。 裴矩白天睡觉,晚上在藏经阁的各个角落里穿梭。 他没有动用大兴土木的手段,而是採用一种微雕阵纹的技术。 这是他在血狱里,为了在有限的空间里布置困杀大阵而练出来的绝活。 他在每一块青石板的缝隙里,刻下比头髮丝还细的阵纹。在每一根柱子的背面,涂上一层透明的隱灵液。 在老槐树的树洞里,藏了一个阵眼。在屋檐的风铃里,藏了一个声波幻阵。 顾清源看著他折腾,也没有阻止,只是偶尔提醒一句。 “別把藏经阁的书弄坏。” “別把小白的窝给封了。” 终於,半个月后,大功告成。 这天清晨,裴矩顶著两个黑眼圈,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托著主控阵盘。 “老祖,验收时刻到了。 95 “阵法,启动!” 隨著裴矩一道灵力打入阵盘,整个藏经阁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颤。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果不仔细感应,根本察觉不到。 原本散乱的灵气,此刻被一层无形的大网笼罩,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院墙还是那个院墙,但若是有人敢翻墙,就会触发重力场,瞬间感觉身负千斤,直接摔个狗吃屎。 大门还是那个大门,但若是没有令牌或者许可,推开门看到的不是前厅,而是一片范茫迷雾。 “怎么样,长老?”裴矩献宝似地凑到顾清源面前,“这套藏锋守拙大阵,还入得了您的眼吗?” 顾清源感受了一下。 这阵法,妙就妙在藏。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旦发动环环相扣,杀机暗藏。而且融合正道的稳固和魔道的诡譎,哪怕是金丹期修士闯进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不错。”顾清源点了点头,“有点安全感了。” “不过————”顾清源指了指门口,“你这阵法刚布好,就有人来试水了。” “谁?”裴矩一惊,连忙看向阵盘。 只见阵盘上,一个光点正在快速接近大门。 “是个弟子。”裴矩眯起眼,“气息不稳,心跳过速,好像遇到什么麻烦。” 藏经阁门口。 一个身穿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正满头大汗地跑来。 他叫刘三,是杂役处负责清理废丹房的。 此刻他怀里紧紧抱著一个用黑布包裹的东西,神色慌张,一步三回头,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顾长老,救命啊。” 刘三衝到门口想要推门,然而他的手刚碰到门环。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弹开了他的手,眼前的景象一变,原本的门消失,变成一堵厚厚的墙。 “鬼打墙?”刘三嚇得瘫软在地,“连藏经阁也不让我进吗,完了————我死定,就在他绝望的时候,那堵墙突然打开,裴矩手里捏著铁算盘,上下打量著这个慌张的少年。 “你是哪个堂口的,大清早的在藏经阁门口鬼叫什么?” 刘三看到裴矩,像是看到了救星。 “裴————裴师叔,我是小三子啊,以前跟您一起在杂役处干过的。” 裴矩想了想,有点印象,这小子以前经常帮他跑腿买乾粮。 “怎么,欠赌债了?还是偷看师姐洗澡被发现了?”裴矩调侃道。 “不是,比那个严重多了。”刘三颤抖著把怀里的黑布包放在地上,“我捡了个东西。” “昨天在清理废丹房的时候,我在一个废弃的炉鼎下面挖到了这个,我以为是宝贝就偷偷带回去了。” “可是昨晚我做了一夜的噩梦,梦见有人在喝我的血。今天早上起来,我发现我的修为跌了一层。” “而且这东西甩不掉,我扔了它好几次,它自己又回来了。”刘三哭丧著脸,“师叔,我是不是中邪了?求您让顾长老看看吧,这东西太邪门了。” 裴矩皱了皱眉,看向地上的黑布包,不用打开,腰间的算盘就已经有了反应。 血魔老祖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嘿,有点意思。一股子腥味,这不就是血灵玉吗?” “血灵玉?”裴矩问,“那是什么?” “一种魔道低级法器,专门用来吸取低阶修士精血的,通常是魔修用来养血奴的诱饵“” 。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归元宗的废丹房?” 裴矩心中一凛,难道宗门里混进了魔修? “拿进来吧。”裴矩手一挥,解除了门口的迷阵,“顾长老在里面,不过这事儿不用麻烦他,我先给你看看。” 前厅。 裴矩用一根木棍挑开黑布。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血红色玉佩,玉佩雕刻成一只蝙蝠的形状,栩栩如生,甚至两只红宝石做的眼睛还闪烁著诡异的光芒。 “就是它————”刘三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裴矩没有直接上手,先是扔了一张鑑定符上去,符纸刚一接触玉佩瞬间变黑,然后自燃了。 “煞气很重啊。”裴矩摸了摸下巴,“老祖,怎么处理,直接砸了?” 算盘里,血魔老祖不屑地哼了一声。 “砸了多可惜,这虽然是个低级货色,但里面的血气还算纯净,正好给你算盘的器灵补补身子。” “而且这东西上有子母印,这块是子印,肯定还有个手持母印的人在附近。” “你不想把那个人揪出来吗?” 裴矩眼睛一亮,揪出潜伏的魔修这可是大功一件,而且还能黑吃黑————哦不,是除魔卫道。 “行。”裴矩转头对刘三说:“这东西確实邪门,不过你运气好遇到了我。” “我可以帮你解决它,但是————”裴矩拿出算盘,“这可是要消耗我很珍贵的法力的,而且还承担著因果风险。” “一口价,五十灵石。” “啊?”刘三傻眼了,“师叔,我————我没这么多钱啊,我全身家当就十块————” “十块也行,剩下的打欠条,算利息九出十三归。”裴矩一脸严肃,“这可是救命钱,不能省。” “这————”刘三面露难色,“要不还是让顾长老看看吧。” 顾长老是出了名慈祥,而且他閒得慌,在他眼里说不定还会觉得有趣,一分不用花等於给长老解闷。 “误呀,你还挺会討价还价。”到嘴的鸭子可不能飞了,裴矩满脸认真的说道,“这样吧,我也是这么走过来的,五块灵石,我给你处理的漂漂亮亮。” “两块。” “三块。” “成交。”刘三咬咬牙,掏出灵石递了过去。 “行,看好了。”裴矩收起灵石,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隨后將铁算盘放在血玉上方。 “吞!”他在心里低喝一声。 算盘里的血魔老祖张开了嘴,一股无形的吸力从算盘珠子里传出。 血玉竟然发出一声尖叫,紧接著一股红色的烟雾从玉佩里飘出来,全部被吸进算盘里。 原本妖异的血玉瞬间变成灰扑扑的石头,咔嚓一声碎成粉末。 “搞定。”裴矩拍了拍手,收起算盘。 刘三看得目瞪口呆,“这就完了?” “不然呢,还要做场法事?”裴矩把他推向门口,“行了,邪气已除。回去晒两天太阳,喝点红糖水补补血就好了。” “对了,这事儿別到处乱说,尤其是別说是我乾的,就说是你自己用童子尿浇灭的。” 刘三:“.. .“ 送走刘三,裴矩关上门,脸色沉了下来,“老祖,刚才血气里有没有线索?” 算盘里传来咀嚼的声音。 “有。” “血气里带著一股丹火的味道,如果老祖我没猜错,持有母印的人应该是丹鼎堂的弟子,而且他在炼製血丹。” 裴矩眯起了眼睛。 丹鼎堂?血丹? 这可不是小事。 他转头看向二楼,顾清源正站在栏杆旁看著他。 “长老,您都听到了?” 顾清源点了点头,“听到了。” “您怎么看?” “不怎么看。”顾清源转身回屋,声音轻飘飘地传来,“既然你收了人家的钱,售后服务就得做好。去查查吧,不过记住別把自己搭进去。” “別啊长老,灵石我分你一块。” “长老莫走,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长~老~” 清晨的藏经阁,空气里带著微凉的露气。 裴矩正蹲在前厅的门槛上,手里拿著铁算盘,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血玉被老祖吃了,算是耗材。如果要去丹鼎堂探查,得买避火符敛息粉,还得准备两张替身符以防万一————” 噼里啪啦,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不行啊,这成本太高了。光是两张替身符就得八十灵石,这一趟还没出门,我就先亏了。” 裴矩一脸肉痛,甚至想打退堂鼓。 “我说,你小子能不能有点出息?” 算盘里,血魔老祖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传来,“那可是能炼製血丹的魔修,这种人身上储物袋里肯定全是好东西。什么血灵草、阴神花,哪怕是一炉子半成品的血丹,拿去黑市也能卖个几千灵石。” “这叫风险投资,懂不懂?” 裴矩的手一顿。 “几千灵石?”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嗖一下射出去两道光柱,“老祖,您確定?” “废话,老祖我当年可是魔道巨擘,这其中的油水我会不知道?” “干了!”裴矩一拍大腿,站起身来,“为了宗门的安危,为了正道的尊严,我裴矩义不容辞。” 顾清源坐在旁边喝茶,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这小子,明明是为了钱。 “去吧。”顾清源放下茶杯,“丹鼎堂那边我已经跟姜离打过招呼了。” “得令。”裴矩整理了一下衣冠,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丹鼎堂。 这里是归元宗最热的地方。 还没进门,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夹杂著浓郁的药香和焦糊味。巨大的地火炉日夜不熄,几百个丹房里时不时传来轰的一声,紧接著就是弟子的惨叫或者欢呼。 裴矩给自己贴了张清凉符,缩著脖子走进大殿。 “哎哎哎,那个谁,走路看著点,別撞翻了我的药篓。” “快快快,三號房炸炉,灭火队上!” 大殿里乱成一锅粥。 裴矩小心翼翼地避开行色匆匆的弟子,来到后殿的堂主室。 如今的丹鼎堂堂主,虽然名义上还是以前那位长老,但实际管事的早已是成为药痴的姜离。 姜离头髮隨便用根草绳扎著,身上的道袍全是药渍和烧焦的破洞。他正蹲在一个丹炉前,死死盯著炉火。 “姜师兄。”裴矩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姜离没理他。 “姜师兄?”裴矩又喊了一声。 “滚。”姜离头也不回,“没看我正忙著吗,谁也不见!” 裴矩也不生气,他拿出一个阵盘,隨手拨弄了两下。 “姜师兄,您这丹炉的火口阵法有点偏了。导致火力不匀,西北角的药液受热慢了三息。如果不调一下,这一炉凝元丹大概率会炸。” 姜离猛地回过头,他盯著裴矩,又看了看丹炉。 “你是藏经阁的裴矩?” “正是师弟。” “怪不得,你会看火阵?” “略懂,略懂。”裴矩谦虚地笑了笑,“我是修阵法的,在我眼里,万物皆是阵。这火也是阵。” 第107章 不像吗? 第107章 不像吗? 姜离站起身,让开位置。 “你来调,调好这炉丹分你一成。调不好,把你扔进去炼油。” 裴矩: 这丹鼎堂的人怎么都这么暴力? 他走上前,拿出几面小阵旗,小心翼翼地插在丹炉周围的地火口上,微调了灵力的输出。 果然,原本有些躁动的炉火,瞬间平稳了下来。 一刻钟后,丹炉开启,一股清香飘出。 成丹九颗,颗颗饱满圆润,还有三颗带著丹纹。 “好手段。”姜离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裴矩的肩膀,差点把他拍散架,“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以后常来,我这儿的阵法都归你修了。” “一定一定。”裴矩揉著肩膀,趁机说道,“师兄,我这次来,除了拿材料,还想去废丹房那边转转。听说那边地火有些不稳定,顾长老让我顺便检查一下地脉。” “废丹房?”姜离皱了皱眉,“那地方又脏又臭,全是废渣,你去那干嘛?” “例行公事嘛。”裴矩陪笑,“安全第一。” “行,去吧。”姜离挥挥手,扔给他一块令牌,“拿著这个,没人敢拦你,別耽误我炼丹。” 拿著令牌,裴矩离开后殿直奔废丹房。 废丹房位于丹鼎堂的最角落,紧挨著后山的垃圾场。这里堆积著无数炼废的丹药残渣,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老祖,闻到了吗?” 裴矩站在一座巨大的废渣山前,压低声音问道。 算盘里,血魔老祖深吸一口气。 “闻到了,好浓的血腥味。” “这魔修很聪明,他利用废丹焦糊和酸臭的味道,掩盖了炼製血丹时的血气。若不是老祖我是玩血的祖宗,一般的金丹修士都发现不了。” “往左走,第三个废弃的丹炉下面,味道最重。” 裴矩点了点头,却没有直接过去。 他拿出一套灰扑扑的杂役衣服换上,又往脸上抹了点黑灰,手里拿把扫帚,装作清理废渣的杂役,慢慢挪了过去。 这是一个半埋在土里的破旧丹炉,足有一人高,炉壁上满是裂纹。 在丹炉旁边有一个身穿外门弟子服饰的青年,正在清理废渣。 这青年长得普普通通,属於扔进人堆里找不著的那种。他干活很卖力,把一铲铲废渣铲进推车里。 但在老祖的感知下,这青年铲的不是废渣。 每铲一下,就会有一缕极其细微的红光,顺著他的铲子,钻进地下的某个缝隙里。 “他在餵阵。”血魔老祖冷笑道,“这地下有个小型的化血阵,他在用废渣里残留的微量药力,去餵养阵里的血丹。” “这小子是个人才啊,懂得废物利用。” 裴矩眯起眼,看清了青年的脸。 韩风,外门丹鼎堂的一名普通弟子,平时老实巴交。 “谁能想到,这老实人皮囊下,藏著个筑基后期的魔修?” 裴矩在心里冷哼,他没有惊动韩风,而是装作扫地,慢慢路过韩风身边。 “这位师兄,借过借过。” 裴矩低著头,扫帚带起一阵灰尘。 韩风警惕地抬起头,看了裴矩一眼。见是个杂役,眼中的警惕消散,不耐烦地挥挥手0 “滚远点扫,別把灰扬到我身上。 97 “是是是,师兄息怒。” 裴矩唯唯诺诺地退开。 回到藏经阁。 裴矩立刻开始了他的计划。 “韩风,筑基后期。擅长血道功法,可能还有隱藏的魔器。” “正面硬刚,我有五成胜算,加上老祖七成。但这样主动出击还是有风险,谁知道对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底牌。” “得智取。” 裴矩拿出算盘,又拿出一张丹鼎堂的地图。 “废丹房的下面连接著地火主脉的支流,如果我把这条支流稍微堵一下,地火就会倒灌。” “倒灌不会爆炸,但会让化血阵的温度瞬间升高十倍。血丹最怕高温,一旦温度失控,血丹就会变成废丹,甚至炸炉。” “到时候他肯定会慌,会想办法补救。而人一旦慌了,就会露出破绽,到时候就可以趁他病要他命。” 三天后的夜晚,月黑风高,废丹房静悄悄的。 韩风像往常一样,趁著夜色来到破旧丹炉前。 今晚是血丹大成的关键时刻,只要这炉血丹炼成,他就能突破到筑基大圆满,甚至窥探金丹大道。 “快了————快了————” 韩风小心翼翼地打开丹炉底部的暗门,露出里面血红色的阵法。 阵法中央,悬浮著一颗鸽子蛋大小的血丹,正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就在这时,地下的地火脉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紧接著一股炽热无比的岩浆火气,毫无徵兆地从地火口涌了上来。 “不好,地火暴动?” 韩风大惊失色。 平时这里的地火都很温和,怎么今晚突然发疯了? 如果不压制住,这炉血丹马上就会被烧成灰。 “该死!” 韩风顾不得隱藏实力,双手结印,打出一道道血色灵力,试图压制地火。 但他越压火越旺,就像是有人在下面故意扇风一样。 韩风急得满头大汗,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丹炉上。 他没注意到在黑暗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著他。 “机会来了。”躲在暗处的裴矩,手里捏著一个阵盘,轻轻一按,“起阵,万金散財阵。” 这是裴矩自创的阵法,名字虽然俗,但威力极大。 只听一阵密集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的废渣堆里,突然射出上百道金光! 这是整整一百张二阶冰冻符和爆裂符的混合体,韩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漫天的符籙给淹没。 冰火两重天。 韩风惨叫一声,护体魔气瞬间被炸碎。整个人被炸得飞了起来,重重撞在丹炉上。 “噗!” 他吐出一口鲜血,眼神惊骇,“谁,是谁算计我?” “是你爷爷我!” 裴矩从阴影里跳出来,根本不废话,直接祭出手中的大杀器,铁算盘。 “老祖,开饭了!” 裴矩大吼一声,將算盘狠狠拋向韩风。 “桀桀桀~” 算盘里传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一道巨大的血色虚影衝出,瞬间化作一张血盆大口,对著韩风咬去。 韩风感受到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嚇得魂飞魄散。 他修炼的是血道功法,在血魔老祖这个祖宗面前,简直就是孙子见到爷爷。 天生压制! 他体內的魔气竟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根本无法调动。 “不,饶命!” 韩风绝望地尖叫。 但血魔老祖哪里会听?他现在很饿,虽然只是个残魂,但对付这种小魔修简直是手到擒来。 血影穿过韩风的身体。 韩风的眼神迅速灰暗下去,一身的魔气和精血被瞬间抽乾。 扑通一声尸体倒地,变成一具乾尸。 算盘飞回裴矩手中,血魔老祖打了个饱嗝。 “马马虎虎,味道有点杂,但也算是个点心。 ,裴矩接住算盘,没理会老祖的评价。 他第一时间衝过去,一把抓起韩风腰间的储物袋。 神识一扫。 “哇!”裴矩发出一声惊呼。 “五千灵石,三瓶上品丹药,还有一本《血煞炼体诀》。” “发了发了,这一波血赚。” 他一边流口水,一边熟练地开始打扫战场。 毁尸灭跡,消除痕跡气味,回收符籙残渣————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回到藏经阁。 裴矩关上门,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累死我了————” 他將储物袋拿出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子上。 顾清源坐在裴矩对面,手里拿著《血煞炼体诀》翻了几页。 “这功法太邪,伤天和,烧了吧。 “7 顾清源隨手一搓,秘籍化为飞灰。 裴矩也不心疼,反正他也不练。 “长老,这次不仅赚了灵石,还除了个祸害。”裴矩把一颗上品丹药塞给小白鼠,“这一趟,值!” 顾清源看著他。 “裴矩。” “哎?” “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越来越不像个乌龟了。” 裴矩一愣,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像吗?”他拿起铁算盘晃了晃,“我觉得还行啊。只不过现在的乌龟学会了咬人。而且咬完还能缩回去,让人找不著。” “好一个咬人的乌龟。”顾清源哈哈大笑,“看来这藏经阁的安保,我是不用操心了。”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算盘珠里藏杀机,丹火灰中掩功名。不再是只会躲在洞里的胆小鬼,他学会了在黑暗中用自己的方式去维护光明。”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中。】 这滴墨顏色金红,带著火热的温度,正如在市侩外表下渐渐热起来的心。 窗外,夜色正浓。 但裴矩的心里,却一片亮堂。 他找到了自己的路。 一条既能保命,又能守护,还能顺便发点小財的路。 这就叫人间正道是沧桑,只要有钱心不慌。 冬至,大雪。 归元宗被裹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將天地间的一切喧囂都掩埋在厚厚的积雪之下。 藏经阁的院子里,积雪已经没过脚踝。 裴矩穿著看起来十分臃肿的灰袍,正拿著扫帚,一点一点地清扫著从大门到前厅的那条小路。 实际上这些事情都可以用阵法或者术式解决,但待在藏经阁的每一个人,都喜欢亲力亲为的感觉。 第108章 记得下辈子做个好人 第108章 记得下辈子做个好人 “裴执事,別扫了。”院墙外刘三探出头来,一脸喜气洋洋,“今儿是冬至,內门发饺子了,还是灵兽肉馅的,您不去领一份?” 裴矩头都没抬,手里的扫帚依旧很有节奏地挥动著。 “不去,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况且————” 裴矩停下动作,用扫帚柄敲了敲地面的一块青石板。 “这雪下得不对劲,太厚,压住了地气的流动,导致阵法的感应延迟。我得把这条生门扫出来,万一有事,跑起来方便。” 刘三听得一愣一愣的,隨即无奈地摇摇头。 “裴师叔,您也太小心了吧,这是在宗门里啊!归元宗!方圆万里最安全的地方,哪来的那么多万一?” “再说,咱们归元宗有护山大阵,连只苍蝇飞进来都要查户口,您这院子里还布了不知道多少层禁制,至於吗?” 裴矩直起腰,看著漫天飞雪,哈出一口白气。 “刘三啊,你记住了。” “这世上最坚固的阵法,防得住外面的千军万马,却防不住里面的一根毒刺。” “还有饺子趁热吃,別为了贪那点口腹之慾,把警惕心给吃了。” 刘三嘿嘿一笑,也不以为意,缩回脑袋跑去吃饺子了。 裴矩嘆了口气,继续扫雪。 腰间的算盘里,传来血魔老祖懒洋洋的神念。 “小子,你这感觉是对的,这雪確实有点腥。” “腥?”裴矩眼神一凝。 “嗯,有一股子被特殊手法掩盖过的血腥气,如果老祖我没猜错,今晚要有客人来了。 夜深。 大雪封山,万籟俱寂。 藏经阁內,一盏孤灯如豆。 顾清源早早就睡下了,裴矩坐在前厅的柜檯后,手里拿著铁算盘,看似在核对帐目,实则神识早已铺满整个院落。 “老祖,方位?” “正南,距离三百丈,正在快速接近。” “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但是气息很强。筑基大圆满,甚至半步金丹。而且他身上披著隱灵纱,脚下踩著无痕靴,这是专业的杀手配置。 裴矩的眼睛微微眯起。 半步金丹的杀手,在归元宗內部? 看来炼製血丹的韩风背后还有大鱼,这是嫌自己活得太久,来灭口了? “来得好。”裴矩放下算盘,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籙,塞进袖子里,又检查了一下脚下的机关踏板。 “老祖,准备干活了。” 院外。 一道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飘落在藏经阁的围墙上。 来人名叫李莫。 表面上他是执法堂的一名资深执事,平日里铁面无私,深得长老信任。 但暗地里,他是血煞门安插在归元宗的一颗重要棋子。 韩风失踪,血丹断供,上面震怒,暗中排查的任务便交到李莫手中,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看似贪生怕死的藏经阁执事,裴矩。 “哼,一个靠运气上位的筑基中期。”李莫看著下方平静的院落,“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杀了韩风,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算计都是徒劳。” “今晚大雪封山,正好送你上路,结束后再去匯报也不迟,免得夜长梦多。”李莫双手结印,祭出一面黑色的小旗子,“封音旗”。 隨著旗子落下,一层无形的结界笼罩整个藏经阁。这个结界能隔绝声音和神识探查,就算里面打翻天,外面也不会有人察觉。 “万无一失。” 李莫身形一晃,轻飘飘地落向院子中央。 然而就在他的双脚即將触碰到地面的积雪时,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滴落下的声音响起0 李莫脸色一变,但他反应很快,脚尖一点,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想要避开脚下的区域。 可是,晚了。 他落脚点周围的青石板突然翻转,刺目至极的白光,从地下爆射而出。 这是裴矩特製的闪光阵,瞬间亮度堪比正午的太阳直视,对神识同样也有效果。 虽然是半步金丹,但这突如其来的强光还是让李莫出现短暂的致盲,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院子的四面墙角,早已偽装成装饰品的石雕兽嘴里,喷出数十道黑色的液体。 这是一种取自深海粘粘鱼的体液,一旦沾上瞬间凝固,而且专门污秽法器灵光。 李莫虽然闭著眼,但战斗本能极强,护体灵盾瞬间开启。 粘液喷在灵盾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灵盾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三成。 “雕虫小技!” 李莫怒吼一声,强行睁开眼,手中长剑一挥,一道凛冽的剑气横扫而出,將周围的机关全部斩碎。 “裴矩,滚出来受死。” 李莫杀意沸腾,直衝前厅大门。 大门打开。 裴矩端著一杯热茶,站在门口,一脸惊讶地看著院子里浑身掛著粘液狼狈不堪的黑衣人。 “哎呀?这位客官,深更半夜造访,这是走的哪门子路数?” “这造型,挺別致啊?” 李莫看著裴矩那张欠揍的脸,肺都要气炸了。 “少装蒜,你知道我是谁!” 李莫不再废话,手中长剑一震,化作一道流光,直刺裴矩眉心。 “死!” 这一剑快若闪电,带著半步金丹的恐怖威压。 然而裴矩没动,甚至还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就在剑尖距离他只有三尺的时候。 一道金色的光幕,毫无徵兆地在裴矩面前升起。 李莫这必杀一剑,狠狠地刺在厚达半尺,通体由玄铁精金打造,刻满防御符文的门板上。 火星四溅。 李莫被巨大的反震力震得虎口发麻,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而门板却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嘖嘖嘖。” 裴矩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我说这位师兄,您这剑法不行啊。连我这扇防盗门都捅不破,还想杀人?” “你!” 李莫羞愤欲绝。 谁家正经修士会在大门口装这种变態的铁门,这得花多少灵石? “好,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李莫从怀里掏出一颗血红色的丹药,一口吞下。 这是一颗能在短时间內透支潜力,强行提升修为的禁药。 李莫身上的气息瞬间暴涨,直接衝破瓶颈,达到金丹初期的强度。 “给我破!” 李莫双手握剑,剑身暴涨至三丈长,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对著门板狠狠劈下。 他要连人带门,一起劈成两半。 面对这金丹一击,裴矩终於收起脸上的嬉笑。 “既然你非要找死,就別怪我不讲武德。”裴矩把手里的茶杯往地上一摔,“摔杯为號,老祖,关门打狗!” 隨著茶杯破碎的声音,整个藏经阁的院子突然变化,原本平整的地面瞬间塌陷。 李莫这一剑还没劈下来,脚下突然一空。 “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御空,一股恐怖的重力场突然降临,这是裴矩埋在地下的千钧阵。 李莫猝不及防,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在地上,啪嘰一声摔进塌陷的大坑里。 这个大坑,是裴矩特意挖的。 坑底没有尖刺,也没有毒液,只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符籙。 这是裴矩每天閒著没事画一张,攒下来的家底。 此时此刻,李莫趴在坑底,看著身下铺满整个视野的黄色符纸,以及符纸上一个个正在亮起的硃砂符文。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疯子,他到底是有多怕死?” 坑边。 裴矩探出头,手里捏著一个引爆符,脸上露出既肉痛又无奈的表情。 “师兄,一路走好,这可是我的积蓄,记得下辈子做个好人。” “爆!” 裴矩手指一捏。 一朵小型的蘑菇云,从藏经阁的院子里升起。 恐怖的爆炸声被封音旗死死地锁在结界里,只在內部迴荡,震得结界光幕剧烈扭曲,差点崩碎。 火光冲天,大坑瞬间变成一个炼狱。 金丹初期? 在爆裂符饱和式轰炸下,別说金丹初期,就是金丹中期也得被炸成灰。 良久。 烟尘散去。 裴矩站在坑边,挥了挥袖子,驱散了焦糊味。 坑底,李莫已经不见,只剩下一把断裂的飞剑,还有一个破旧的储物袋。 “唉。”裴矩跳下坑,捡起储物袋,“希望里面的东西还在,不然我就亏大了。 他检查了一下,鬆了口气。 储物袋质量不错,没炸坏。里面有不少灵石,还有一块代表执法堂执事身份的令牌。 “执法堂的?”裴矩看著令牌,眼神冷了下来,“果然是灯下黑。” 就在这时,一道虚幻的影子从李莫消失的地方飘了出来,是李莫的残魂。 虽然肉身被炸毁,但他毕竟是半步金丹,神魂强大,在最后一刻护住了真灵。 “裴矩!”李莫的残魂面目狰狞,“你毁我肉身,我跟你拼了。” 他化作一道黑光,直衝裴矩的眉心,想要夺舍。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然而面对凶险的夺舍,裴矩连躲都没躲,他只是拍了拍腰间的算盘。 “老祖,加餐了。” 算盘里,传来一声兴奋的怪笑。 “等好久了,半步金丹的神魂,大补啊!”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算盘里爆发,李莫的残魂还没衝到裴矩面前,就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巨大的漩涡给吸住。 “这是什么东西?” 第109章 不借 第109章 不借 李莫惊恐地大叫,他看到在不起眼的铁算盘上,浮现出一个血红色的骷髏头虚影。 虚影散发出的气息,比他见过的任何魔修都要恐怖千倍,万倍! “元————元婴魔尊?”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难道你也是魔————”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李莫的残魂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被血魔老祖一口吞了。 算盘里,老祖打了个饱嗝。 “舒坦,这味道比破血玉强多了。” “不过这小子记忆里有点东西,他是血煞门安插的暗子,代號血鸦。而且像他这样的暗子,宗门里还有三个。” 裴矩听著老祖的匯报,脸色越来越沉。 还有三个? 打扫完战场。 裴矩重新填平大坑,铺好青石板,又撒了一层新雪,掩盖所有的痕跡。 院子里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前厅,裴矩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解决了?”顾清源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解决了。”裴矩喝了口茶,压了压惊,“一个半步金丹,执法堂的,应该就是韩风的上线。” 顾清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亏了吗?” 裴矩放下茶杯,拿出算盘拨弄了一下。 “三千张爆裂符,成本三千灵石。机关损耗,五百灵石。” “储物袋里有五千灵石,还有一把上品飞剑,加上这面封音旗————” 裴矩咧嘴一笑。 “赚了一倍,而且————”裴矩摸了摸眉心,“老祖吃饱了,我感觉我的神识也跟著沾了点光,涨了一截。” 顾清源看著楼下正在灯影里精打细算的背影。 “裴矩啊。” “在。” “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强者吗?” 裴矩想了想:“修为高?法宝多?” “不。”顾清源说道,“真正的强者是能在规则之內,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把风险降到最低,把收益做到最大。” “你今晚做得很好,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但若是必须战,那就雷霆万钧,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这才是长生之道。” 裴矩听著,若有所思。 他站起身,对著二楼深深一拜。 “弟子受教。” 第二天清晨。 雪停了。 刘三依旧跑来送早饭。 “裴师叔,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刘三哈著白气,把一笼热腾腾的包子放在柜檯上。 裴矩伸了个懒腰,接过包子。 “好,好得很。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放了个大炮仗,听了个响。” “嘿嘿,师叔真幽默。” 刘三看了一眼院子。 虽然被新雪覆盖,但他隱约觉得几块青石板好像比昨天新了一些? 不过他也没多想。 “对了师叔,听说昨晚执法堂的李执事失踪了,长老们正在到处找呢。 “是吗?”裴矩咬了一口包子,满嘴流油,“那可真是太不幸了,这大雪天的路滑,说不定是摔哪个沟里去了。” “做人啊,还是得看路,你说是吧?” 刘三点点头:“师叔说得对。” 裴矩笑著吃完包子,摸了摸腰间的算盘。 “还有三个。”裴矩在心里默默地算著,“这笔帐,咱们慢慢算。” 藏经阁的前厅里,炭火盆烧得正旺。 裴矩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捧著一杯热茶,但他的眼神並没有焦距,而是盯著面前虚空中的一点。 “老祖,搜完了吗?” 算盘里,血魔老祖打了个饱嗝,懒洋洋地回应道:“搜完了。这李莫的记忆有点碎,可能是被你炸懵了。不过,核心的东西还在。” “说来听听吧。” “这小子是血煞门暗影堂的银牌杀手,他在归元宗潜伏了二十年,任务只有两个,窃取情报不必多说。” “重要是配合另外三个暗子,利用职务之便,盗取归元宗的资源,炼製血灵丹,然后输送回血煞门。” —— 裴矩眼神一冷:“另外三个是谁?” “记忆有点模糊,只看清了两个。” “一个是內务堂物资处的副管事,叫王贵。是个胖子,负责调配丹药和灵材。” “另一个是任务堂的执事,叫赵峰,负责外门弟子的任务派发。” “至於第三个藏得最深,李莫也没见过真面目,只知道代號叫判官。” 裴矩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物资处,任务堂,执法堂。 这三个人,正好卡住归元宗外门的命脉。 一个管钱粮,一个管人命,一个管刑罚。 “好手段。”裴矩冷笑一声,“这是一条完整的產业链,王贵偷材料,李莫打掩护,赵峰派发必死任务来销毁知情的弟子或者收集尸体————” “怪不得当年黑风渊试炼,血煞门能准確埋伏,原来是赵峰给的情报。” 想到这里,裴矩的眼中杀机一闪。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从柜檯下拿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令牌,这是前几天特意向宗门申请的藏经阁阵法维护专项资金审计令。 名字很长,权力不大,但名头很响。 “老祖,咱们去查帐。” 內务堂,物资处。 这里是归元宗最富庶的地方,也是油水最足的地方。 巨大的库房连绵成片,进进出出的弟子络绎不绝,搬运著各种灵材、丹药、法器。 在一间装饰奢华的偏厅里,一个身材臃肿满面红光的胖子,正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两颗极品灵石核桃,眯著眼听手下匯报工作。 “王管事,这是这个月损耗的清单。”一个心腹弟子递上一本帐册,“按照您的吩咐,把凝血草和赤阳参都报了霉变报废。” “嗯,做得不错。”王贵接过帐册,隨意翻了两下,嘴角露出油腻的笑容,“这天气潮湿,草药发霉也是常有的事嘛。报废的这一批,今晚老规矩,送到后山的回收站去。” 所谓的回收站,其实就是血煞门的秘密转运点。 “是。”心腹弟子心领神会。 就在这时,偏厅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王贵嚇了一哆嗦,手里的灵石核桃差点掉地上,他怒目圆睁看向门口:“哪个不长眼的,敢闯老子的地盘?” 门口站著一个穿著灰色执事袍,腰间掛著个铁算盘的青年。他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虽然在笑,但笑容里透著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精明劲儿。 “王管事,好大的威风啊。” 裴矩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一脸严肃的刘云。 “裴矩?”王贵愣了一下,但脸上却瞬间堆满生意人的假笑。 “哎哟,这不是裴执事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王贵费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热情地迎上去,“听说您把藏经阁打理得铁桶一般,兄弟我可是佩服得紧啊。怎么,今儿是来领物资的?儘管开口,只要哥哥我有的,绝不含糊。” “王管事客气。” 裴矩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出算盘放在桌上。 “我今天来,不是来领东西的。”裴矩从怀里掏出审计令,轻轻拍在桌子上,“我是来对帐的。” “对帐?”王贵的笑容僵了一下。 “是啊。”裴矩嘆了口气,一脸无奈,“您也知道,我那藏经阁的阵法是个吞金兽。 最近宗门查得严,说我花钱如流水。我这不没辙嘛,只能拿著单子,来跟您核对一下这几年来,藏经阁领取的每一笔物资的去向和损耗。” “这一查不要紧,我发现好像有点出入啊。” 裴矩拿起算盘,里啪啦地拨了几下。 “我领过五百斤紫铜砂修地基,可是我看您这帐本上记的是一千斤?” “我申请过十颗定风珠,您这儿记的是五十颗?” “还有上个月————” 裴矩每说一笔,王贵的冷汗就多流一滴。 这些多出来的数额,自然是被王贵贪墨了,然后掛在裴矩这个阵法大户的头上。因为裴矩平时只顾著修阵法,从来不查细帐,是最好的背锅侠。 谁能想到这小子今天突然转性,居然拿著算盘找上门来了? “误会,都是误会。”王贵擦了擦额头的汗,强笑道,“裴老弟,你也知道,这物资处事务繁忙,偶尔记错一两笔也是有的。” “这样,这点小差额,哥哥我自掏腰包给你补上,双倍,怎么样?”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不记名的灵石票,悄悄推到裴矩手边。 这是封口费。 裴矩看了一眼那张灵石票,要是换了平时肯定就收了,毕竟没人跟钱过不去。 但今天———— “王管事。”裴矩没有接票,而是盯著王贵的眼睛,“您这帐,可不仅仅是记错了那么简单啊。” 裴矩的手指在算盘上一弹,一股无形的波动散开。 “老祖,开工了,闻闻这屋里的味儿。” 算盘里,血魔老祖深吸一口气。 “嘖嘖,好浓的药味。这胖子身上,至少藏了三颗刚出炉的血灵丹,而且就在他左手那个大扳指里。” “王管事,我这人虽然爱钱,但我也怕死。有些钱能拿,有些钱拿著烫手啊。” 裴矩站起身,走到王贵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比如用同门师兄弟的血,炼出来的钱。” 王贵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原本眯缝的小眼睛瞬间睁大,露出凶狠的杀意。 暴露了! 这小子知道了! 王贵的第一反应就是杀人灭口,他虽然看起来臃肿,但实际上是筑基后期的魔修,一身化血魔功早已有成。 在这密闭的偏厅里,只要没人打扰,他有把握在三息之內解决裴矩。 “裴老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王贵脸上的笑容消失,悄悄扣住袖子里的一枚毒针,“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贵猛地抬手,毒针化作一道乌光,直刺裴矩咽喉。 这就动手了? 裴矩早有防备他不仅穿了软甲,还带了护颈。是用二阶妖兽铁甲犀皮做的,毒针根本扎不透。 “王管事,买卖不成仁义在,动刀动枪的可就不好了。”裴矩摸了摸脖子,“既然您先动手,咱们就公事公办吧。” 话音未落,裴矩猛地一拍桌子上的算盘。 “大阵,起!” 整个偏厅的地面,突然亮起无数道繁复的阵纹,一道半透明的光幕瞬间升起,將整个偏厅封锁得严严实实,隔绝外界的一切声音和视线。 “你算计我?”王贵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这个以苟著称的裴矩,居然敢在內务堂的地盘上主动出击。 “彼此彼此。”裴矩后退一步,来到刘云身后,“刘师妹关门,放剑气。” “好嘞。”刘云早就按捺不住,鏘的一声拔出长剑,一身筑基中期的剑气毫无保留地爆发。 “死胖子,敢贪墨我的软甲钱,我看你是活腻了。” 刘云一剑劈出,剑光如虹。 王贵毕竟是筑基后期,虽然身体笨重,但反应极快。他大吼一声,身上的肥肉一阵蠕动,竟然化作一层血红色的鎧甲。 “血魔鎧!” 剑气劈在鎧甲上,火星四溅,只留下一道白痕。 “桀桀桀,就凭你们两个筑基中期,也想杀我?”王贵狞笑,“既然封了门,那正好,今天你们谁也別想活著出去。” 他双手结印,浑身魔气翻滚,一股腥臭的血浪从他体內涌出,化作无数只血色蝙蝠,朝著两人扑来。 “魔功,果然是魔修!” 刘云脸色一变,挥剑格挡。但血色蝙蝠极难缠,被斩碎又会重组,而且带有腐蚀性。 “裴师兄,这胖子有点硬。”刘云喊道。 裴矩躲在后面並没有急著出手,他拿著算盘,正在快速计算。 “筑基后期,硬拼的话我和刘云会受伤,不划算,得先破防。” “老祖,该您露一手了。” 裴矩拍了拍算盘。 “哼,区区一个练了皮毛的魔崽子,也敢在老祖面前玩血?” 算盘里,血魔老祖不屑地冷哼一声。 “小子,借你精血一用。” “不借,用灵石。”裴矩毫不犹豫地往算盘里塞了一把灵石。 “真抠门。”血魔老祖虽然抱怨,但还是动了。 铁算盘突然发出一声奇异的颤鸣,这声音並不大,但听在王贵耳朵里,却是魔音贯耳。 他体內的气血,竟然隨著这颤鸣声开始逆流。 “怎————怎么回事?” > 第110章 区区筑基中期 第110章 区区筑基中期 王贵大惊,他发现自己控制不了体內的魔气,而且血蝙蝠突然像是疯了一样,不再攻击刘云,反而转过头,开始撕咬他自己的血魔鎧。 “这————这是血神逆乱大法?只有元婴期魔尊才会的秘术?”王贵嚇得魂飞魄散,“你————你到底是谁!” 他惊恐地看著手持算盘满脸人畜无害的裴矩。 “我?”裴矩笑了笑,“就不告诉你。” 趁著王贵气血逆乱露出破绽的瞬间,裴矩將手里早已准备好的一张散发著诡异气息黑色的符籙甩了出去,精准地贴在王贵的脑门上。 这是他结合老祖魔功和正道符籙改良出来的阴损玩意儿,命名为化骨符。 “不!”王贵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但很快便叫不出来,因为他的骨头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水,原本庞大臃肿的身躯,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瞬间瘫软在地。 裴矩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王管事,別这么看著我。”裴矩熟练地摘下他手上的扳指,又解下他的储物袋,“本来我是想跟你讲道理,是你非要动手的。” “现在,咱们来算算总帐。” 裴矩打开储物袋,神识一扫。 “嚯,好傢伙。”裴矩倒吸一口凉气,“三万灵石,五百斤紫铜精,还有这么多丹药”” “王胖子,你这是把內务堂搬空了吧?” 地上的王贵眼神怨毒,嘴里发出荷荷的声音。 “別急,还没完呢。”裴矩从怀里掏出一块留影石,“刚才你承认贪污,承认魔修身份,还有动手的画面我都录下来了。” “有了这个,杀你的理由就很充分了。”裴矩站起身,“刘师妹,咱们走吧,剩下的交给执法堂。” 刘云点了点头,一剑终结掉王贵的性命。 离开內务堂的时候,裴矩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储物袋。 三万灵石,这可是一笔巨款。 “老祖,分你一半。”裴矩很大方地往算盘里塞了一万灵石。 “算你小子有良心。”血魔老祖哼哼道,“不过,下一个是谁?” 裴矩停下脚步,看向任务堂的方向。 “赵峰,专门派发必死任务的傢伙。”裴矩的眼神冷了下来,“王贵贪的是钱,赵峰害的是命。” “对於这种人————”裴矩拨了一下算盘珠子,“不能让他死得这么痛快。” “我要让他在恐惧中,把自己做的孽一点一点还回来。” 天空又开始飘雪。 裹紧灰袍子,裴矩带著刘云消失在风雪中,背影看起来依旧有些臃肿,有些猥琐。 冬日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早。 未时刚过,天色便暗了下来。寒风卷著残雪,在归元宗的各个山头呼啸而过。 內务堂王贵暴毙的消息像是一阵阴冷的风,吹进某些人的心里,让他们感到彻骨的寒意。 任务堂,偏殿。 这里是负责分发宗门任务的地方,平日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此刻大门紧闭,只留了一扇偏门。 屋內,一盏油灯忽明忽暗。 赵峰坐在案牘后,手里捏著一枚玉简。 他长了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扔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但若是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角有一颗泪痣,眼神总是游离不定,像是在时刻提防著什么。 “李莫失踪,王贵死了————” 赵峰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颤抖。 “连折两人,而且一个死不见尸,一个死得不明不白。” “巧合?不,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屋內来回渡步。 作为血煞门安插在归元宗的暗子,赵峰比那两个死鬼更谨慎,也更怕死。 他的任务是通过发布必死任务,清理掉无意中发现秘密的弟子,或者为宗门外的截杀提供情报。 这些年他做得天衣无缝,每一次都是意外,每一次都是运气不好。 “难道是判官觉得我们办事不力,要清理门户?” 想到神秘莫测手段狠辣的上线判官,赵峰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就在这时,窗户被轻轻敲响。 赵峰浑身一僵,手中的飞剑瞬间出鞘,死死盯著窗户。 “谁?” 没有人回答。 窗户缝隙里塞进一张红色的纸条,顏色很暗,像是乾涸的血跡。 赵峰犹豫片刻,用灵力包裹著手掌,小心翼翼地拿起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的是血煞门特有的暗语:“王贵贪墨事发,已被灭口。你也被盯上,今夜子时乱葬岗见,安排你撤离。” 落款处,画著一支滴血的判官笔。 “判官?” 赵峰拿著纸条的手在发抖。 “王贵是被灭口的?怪不得————怪不得死得那么乾脆————” “我也被盯上了?是宗门执法堂吗?” 他没有怀疑这张纸条的真实性,因为上面的暗语只有他们四个人知道,而且特有的血腥气息和纯正魔气做不了假。 “撤离————必须撤离————”赵峰咬著牙,“既然判官要安排我走,哪怕燃烧精血也要活下去。这归元宗,老子一天也不待了!” 他迅速收拾起案牘上的重要文件,又把这几年搜刮的灵石全部装进储物袋。 然后吹灭了油灯,悄无声息地溜出任务堂。 子时。 乱葬岗。 这里是归元宗后山的一处禁地,专门用来埋葬无名无姓或者犯错被处死的弟子。 阴气森森,鬼火磷磷。 寒风吹过枯树,发出如鬼哭般的鸣咽声。 赵峰裹著一件黑色的斗篷,小心翼翼地踏入这片死地。他手里扣著阴雷珠,神识全开,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判官大人?” 他压低声音,试探著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只有远处几只食腐的乌鸦,被惊得扑稜稜飞起。 赵峰的心跳越来越快,他走到一处荒坟前,正准备再次发问。 忽然一声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赵峰猛地回头,只见在身后十丈远的一棵枯树上,掛著一个金色的铃鐺。 铃鐺无风自动,摇晃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摄魂铃?” 赵峰大惊,连忙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试图稳住神魂。 但晚了。 隨著铃声响起,周围的景色突然变了,无数冤魂厉鬼从地下爬出来,伸出枯骨般的手,抓向他的脚踝。 “幻阵,有埋伏!” 赵峰反应极快,手中飞剑猛地斩出,带起一道血色剑芒,想要撕裂幻境。 剑芒斩在虚空处,却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一层淡金色的光幕显现出来,將方圆百丈笼罩得严严实实。 “困阵?” 赵峰的心沉到谷底。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连环阵,先用幻阵乱其心神,再用困阵封其退路。 “判官,你要杀我?”赵峰绝望地怒吼,“我为你卖命这么多年,你竟然要过河拆桥?” “呵呵。” 一声轻笑,从黑暗中传来。 声音经过处理,显得有些飘忽不定。 “赵执事,別喊了。判官他老人家忙著呢,没空来送你。” “今天送你上路的,是你的债主。” 光幕外,缓缓走出两个人影。 前面一人身穿灰色执事袍,看起来有些臃肿,腰间掛著个铁算盘,手里还拿著把瓜子,正嗑得津津有味。 后面一人一身素衣,背负长剑,神色冷峻。 “裴矩,刘云?”赵峰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怎么是你们,那张纸条————” “哦,那个啊。”裴矩吐掉瓜子皮,拍了拍手,“是我写的。字丑了点,但意思传达到位了吧?模仿你们那点魔气,简直是小儿科。” 赵峰气得浑身发抖。 他竟然被骗了! 被一个平日里贪生怕死的算盘精,给骗到这种绝地。 “好,好一个裴矩。”赵峰怒极反笑,眼中凶光毕露,“既然不是判官,那就好办了。” “区区两个筑基中期,也敢来伏击我?” “老子可是筑基大圆满,只差一步就能结丹,今天我就把你们两个变成这乱葬岗的新鬼。” 赵峰不再保留,浑身魔气爆发。他撕下偽装,露出一身狰狞的血色骨甲。 双手一挥,七七四十九根透骨钉带著幽蓝的毒光,铺天盖地地射向裴矩。 这是他的成名绝技漫天花雨,每一根透骨钉上带著剧毒,且专破护体灵光。 面对这必杀一击,裴矩掏出铁算盘手指一拨,地面上早已埋设好的阵旗同时亮起。 这是落星矿场特產的磁元石布置的阵法,专门克制金属暗器。 透骨钉在飞到裴矩面前三尺的时候,突然像是喝醉了酒一样,一头栽了下去,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隨后被地下的强磁力死死吸住,动弹不得。 “什————什么?” 赵峰傻眼了,他的本命法器,就这么废了? “还没完呢。”裴矩咧嘴一笑,“赵执事,您这又是毒钉又是魔气的,太不环保,来,给您洗个澡。” 裴矩又一拨算盘。 头顶上方的阵法节点打开,几十桶早已准备好的液体倾泻而下,这是黑狗血混合著童子尿,再加上裴矩特製的破魔散。 这是一锅足以让任何魔修崩溃的大杂烩。 赵峰躲闪不及,被淋了个正著,身上的血色骨甲,在接触到这些秽物的瞬间,冒起滚滚白烟,发出一阵阵恶臭,原本坚不可摧的魔气护盾迅速消融。 第111章 此生唯一的机会 第111章 此生唯一的机会 “我的骨甲,我的法力。”赵峰惨叫连连,浑身剧痛,“卑鄙!下流!无耻!” 他疯狂地咒骂著。 “多谢夸奖。”裴矩站在阵外,满脸淡定。 “都已经生死交战,讲什么武德?能贏就行。” “刘师妹,该你了。痛打落水狗。 “,“好!” 一直蓄势待发的刘云,早就忍不住了。 “赵峰,你还记得死在黑沼任务里的王师弟吗,还记得被你骗去万蛇窟的李师妹吗?” “今天,我就替他们討回公道!” 长剑出鞘。 刘云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惊鸿,衝进了阵法。 此时的赵峰法器被废护盾被破,心神大乱,一身实力只剩下三成,面对刘云这含怒一击,他只能狼狈招架。 一剑穿肩。 赵峰惨叫一声,踉蹌后退。 “裴矩,你不得好死。”赵峰知道自己今天栽了,“既然要死,那就一起死!” 他的身体突然膨胀起来,皮肤下透出刺目的红光。 筑基大圆满的自爆,足以夷平这座乱葬岗。 刘云脸色一变,抽身后退。 “在我的阵里想自爆,你问过我烧掉的灵石了吗?” 裴矩轻轻一弹算盘珠子。 “封!” 一股极其诡异的力量降临在赵峰身上,他感觉自己体內狂暴的灵力,突然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即將爆炸的临界点硬生生被压了回去。 “不————不可能————” 赵峰绝望了。 想杀杀不了,想死死不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这是什么阵法,这是什么手段? 因为强行中断自爆,赵峰遭到巨大的反噬,狂喷一口鲜血,整个人瘫软在地。 经脉尽断,丹田破碎。 废了。 战斗结束得很快。 或者说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围猎。 裴矩走进阵法,踢开地上的污血,走到赵峰面前。 赵峰躺在烂泥里,眼神涣散,却依然死死盯著裴矩。 “你————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裴矩————裴矩是个胆小鬼————而且他比你更谨慎————” “我是裴矩。”裴矩蹲下身,看著他——“我確实胆小,正因为胆小,所以我做事喜欢做绝。” “不把你所有的退路都堵死,我睡不著觉。” 裴矩伸出手,按在赵峰的额头上。 “老祖,搜魂。” 算盘里,血魔老祖的虚影浮现。 “搜魂这种事,老祖我最喜欢了。” “不!” 赵峰惊恐地尖叫。 但在老祖面前,他的反抗毫无意义。 一炷香后,赵峰彻底没了气息。 裴矩站起身,脸色却比刚才还要凝重。 “怎么样?”刘云收剑入鞘,走过来问道,“找到判官了吗?” 裴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记忆很模糊,判官很谨慎,每次跟他们联繫,都是通过法阵传音,或者戴著面具。 “” “但是————” 裴矩掏出赵峰的储物袋,从里面翻出一支用来勾画任务清单的硃砂笔。 “赵峰的记忆里,有一个细节。” “每次判官给他下达命令,都会用这种特製的硃砂笔。” “而这种硃砂。”裴矩把笔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带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墨香?”刘云不解,“这有什么奇怪的,写字的都有墨香啊。” “不。”裴矩摇摇头,“这不是普通的墨,这是松烟墨,而且是掺了安神草灰烬的松烟墨。” “这种墨只有经常需要在深夜书写,且需要凝神静气的人才会用。在归元宗配得上这种墨的人,不多。” “判官。”裴矩喃喃自语,“原来是你。” 藏经阁。 裴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先把刘云送回房休息,然后独自一人来到二楼。 顾清源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渐渐泛白的天色。 “回来了?” “回来了。” “赵峰处理了?” “处理了。乱葬岗多了座新坟,没人会注意。” 裴矩走到顾清源身后,沉默了片刻。 “长老。” “嗯?” “我查到判官是谁了。” 顾清源转过身,看著他。 “是谁?” “宗卷阁的守阁长老,司徒墨。” 裴矩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这个名字。 司徒墨。 归元宗的老人,筑基大圆满,已经在宗卷阁待了六十年。平日里低调內敛,甚至比顾清源还没存在感。 谁能想到这个终日与纸笔为伴的老人,竟然是血煞门在归元宗最大的毒瘤,那个掌控生死的判官。 “司徒墨————”顾清源念叨著这个名字,眼中並没有太多惊讶,“这个老傢伙写了一辈子的字,最后把自己写进死路里。” “司徒墨可不比王贵和赵峰,他在宗卷阁经营了这么多年。”顾清源看向裴矩,“而且据我所知他虽然表面是筑基,但实际上早就已经结丹,你打算怎么办?” “金丹期。”裴矩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真正的分水岭。 他现在的手段,对付筑基大圆满还可以靠阵法和符籙堆死,但对付金丹期普通的阵法根本困不住。 “硬拼,只有一成胜算。”裴矩拨弄了一下算盘,“而且如果在宗卷阁里打起来毁了卷宗,我是有理也说不清。” “得把他引出来。”裴矩摸著下巴思索,“引到一个没有帮手,只能跟我一对一单挑的地方。” “你有把握?”顾清源问。 “没有。”裴矩老实回答,“但我有灵石,我有血魔老祖,我还有————” 裴矩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这颗虽然怕死,但绝对不想被人当傻子耍的心。 心点了点头,顾清源伸手从怀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宣纸。 “这张纸是当年祖师爷练字时剩下的一张废纸,虽然没写字,但上面留了一丝势,关键时刻或许能帮你挡一招。” 裴矩双手接过这张纸,如获至宝。 “多谢长老,这可是保命的神器啊。”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贴身收好,塞进软甲的夹层里。 “去吧。”顾清源挥了挥手,“既然已经出手,就把最后这颗子吃得乾乾净净。” 第二天。 一则消息在归元宗內悄悄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藏经阁那个裴执事捡到了一本上古孤本。” “据说里面记载了一种能让金丹期修士强行突破元婴的秘术,碎丹成婴阵!” “真的假的?” “千真万確,听说裴执事正准备把这本孤本献给宗门,换取结丹的资源呢。” 这消息自然是裴矩放出去的,而且他放得很讲究,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而是通过几个平时爱嚼舌根的杂役弟子,在宗卷阁附近无意间透露出来的。 对於一个困在假丹境界多年,为结丹不惜投靠魔道的老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结婴秘术更有诱惑力。 坐在藏经阁的院子里,裴矩一边晒太阳,一边擦拭著他的铁算盘。 “老祖,准备好了吗?” 算盘里,血魔老祖发出一声狞笑。 “早就准备好了,金丹期的神魂啊,老祖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裴矩眯起眼,看著远处在云雾中若隱若现的宗卷阁。 “来吧判官,咱们来看看到底是你的笔锋利,还是我的算盘更精。” 残雪未消,新霜又结。 宗卷阁位于归元宗后山的一处僻静山谷中,这里终年云雾繚绕,四周种满苍松翠柏,显得格外的清幽雅致。 阁楼顶层,一间充满墨香的书房內。 一个身穿宽大儒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站在书案前,手持一桿狼毫大笔,在一张宣纸上挥毫泼墨。 他的字写得极好,铁画银鉤,力透纸背。 一个大大的静字,占据了整张宣纸。 然而最后一笔落下时,笔尖微微一抖,一滴墨汁溅了出来,破坏了整个字的意境。 “唉~” 老者嘆了口气,放下毛笔,看著那滴墨渍,眉头微皱。 此人就是宗卷阁的守阁长老,司徒墨,也是血煞门在归元宗埋藏最深,地位最高的暗子,代號判官。 “静不下来啊。” 司徒墨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翻滚的云海。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了。 王贵死了,死於走火入魔。赵峰失踪,说是去了乱葬岗,然后就人间蒸发,只留下一地狼藉。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都是意外,但作为在刀尖上跳舞这么多年的老狐狸,司徒墨嗅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清理他们,难道是宗主已经发现,为避免引起恐慌,所以暗中动的手? 就在他疑神疑鬼的时候,一只纸鹤穿过云雾飞进窗口。 司徒墨拆开纸鹤,扫了一眼,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瞬间出现贪婪的神色。 “裴矩將於今夜子时,前往宗门西侧三百里的枯木村,与其家族长辈秘密接头。据可靠消息,他身上带著一本名为《碎丹成婴阵》的上古孤本,意图送出宗门,换取庇护。” 司徒墨的手猛地攥紧,纸鹤瞬间化为齏粉,他困在金丹圆满已经整整十年。 因为修炼魔功出了岔子,他的金丹是有瑕疵的,始终无法跨出最后一步。 血煞门虽然许诺给他凝婴丹,但那只是画大饼,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拿到。 “上古孤本————裴矩————”司徒墨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理智告诉他,这时候裴矩突然带著秘籍出宗,时机太巧。 但贪婪又告诉他,这是他此生唯一的机会。如果不抓住,他这把老骨头,顶多再活五十年就得坐化。 第112章 你这是想黑吃黑坐享其成? 第112章 你这是想黑吃黑坐享其成? “富贵险中求。”司徒墨停下脚步,“就算是个陷阱,又能如何?” “老夫虽然金丹有瑕,但毕竟是结了丹的。裴矩不过是个筑基中期,就算他有些阵法手段,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是土鸡瓦狗。” “只要动作够快,杀人,夺宝,毁尸灭跡。神不知,鬼不觉。” 司徒墨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架前,伸手在一个青花瓷瓶上一转。 书架移开,露出后面的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支通体漆黑,笔桿上刻满骷髏符文的巨大毛笔。 “老伙计,好久没喝血了吧。” 司徒墨伸手握住判官笔。 一股阴冷的煞气瞬间瀰漫整个房间,写废的静字在这股煞气下瞬间变成黑色,然后化作飞灰。 “今晚,咱们去改生死簿。” 枯木村。 这是一座荒废几十年的小村庄,位于归元宗西侧的深山里。因为当年闹过瘟疫,村民都死绝,剩下的断壁残垣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淒凉。 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枯叶和积雪。 村口的一棵老枯树下,裴矩正坐在一块磨盘上,手里拿著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啃得满嘴黑灰。 “老祖,您说那老傢伙会来吗?” 裴矩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问道。 腰间的算盘里,血魔老祖哼了一声。 “会,一定会。” “对於一个寿元將尽道途断绝的老修来说,秘术的诱惑力是现在的你无法理解的。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会跳下来试试。” “別说是他,哪怕元婴修士,也会为了虚无縹緲以身试险。” “不过。”血魔老祖话锋一转,“你小子这次玩得有点大,那可是个金丹期,你这布置能行吗?” 裴矩咽下最后一口红薯,拍了拍手,眼神变得异常冷静。 “行不行是打过才知道,但我这人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站起身跺了跺脚,脚下的积雪微微震动了一下。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在这座看似荒凉的枯木村里,每一寸土地,每一堵断墙,甚至每一根枯草上,都缠绕著极其细微的阵法丝线。 这是裴矩耗费大量灵石,花费数日布置出来的绝杀大阵,千丝万劫阵。 “我把我的家底都埋在这儿了。”裴矩摸了摸胸口,里面贴著顾清源给的那张纸,“要是这都干不掉他,我就只能跪下喊爷爷。” 子时三刻。 月黑风高。 一道人影从村外的树林里飘了出来,没有御剑,也没有带起任何风声,脚尖点在雪地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司徒墨依然穿著那身儒袍,看起来像个迷路的老学究,手里並没有拿判官笔,而是背在身后。 神识铺开,瞬间覆盖整个枯木村。 “没人埋伏。” 司徒墨心中稍定。 除了村口磨盘上正在瑟瑟发抖的裴矩,方圆十里內连只野狗都没有。 “看来,这小子是真的来接头的。” 不再隱藏身形,司徒墨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裴执事,深夜在此,是在等谁啊?” 听到声音,正坐在磨盘上假装等人的裴矩,猛地跳了起来。 “谁?” 裴矩一脸惊恐,手里紧紧抱著一个黑色的包裹,看清来人后,更是嚇得脸色惨白。 “司————司徒长老,您————您怎么在这儿?” “老夫路过。”司徒墨捋了捋鬍鬚,笑眯眯地看著他,“见此处有灵气波动,便来看看,没想到是裴执事。” 他的目光落在裴矩怀里的包裹上。 “裴执事,这大半夜的不在藏经阁待著,抱著个包裹跑到这荒郊野岭,莫非是盗取宗门宝物,想要潜逃?” “不,不是。”裴矩连连摇头,把包裹抱得更紧,“这是————这是我的私人物品,是————是传家宝!” “传家宝?” 司徒墨向前一步,身上的威压隱隱散发出来。 “既然是传家宝,让老夫帮你掌掌眼如何?老夫在宗卷阁鉴宝多年,绝不会看走眼。 “”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裴矩一步步后退,直到背靠在棵老枯树上,退无可退。 “长老,您————您別过来,我————我会喊人的。” “喊人?”司徒墨哈哈大笑,“这方圆百里渺无人烟,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行,別装了。”司徒墨脸色一沉,撕下了偽装,“把你怀里的东西交出来,老夫留你个全尸。否则————” 他手一翻,散发著浓郁煞气的判官笔出现在手中。 “判官笔下,无活口。” 看到这支笔,裴矩脸上的惊恐突然消失,他站直身子不再发抖,甚至还伸手拍了拍身上的雪。 “我就说嘛。”裴矩嘆了口气,“跟你们这些老狐狸打交道真累,还得陪你们演戏。 “” “您要是早点亮傢伙,咱们也不用废这么多话了。” “你知道我是谁?”司徒墨眯起眼。 “血煞门暗子,代號判官,司徒墨。”裴矩报出了他的底细,“王贵和赵峰都下去了,在那边三缺一呢,就等您去凑一桌麻將了。” “是你杀的?”司徒墨心中大震,一个筑基中期,怎么可能连杀两个筑基后期? “是我。”裴矩把怀里的包裹隨手扔在地上。 包裹散开,里面哪有什么秘籍,只有几块破砖头。 “不可能。”司徒墨再次將神识外放,並且距离更远,“奇怪,居然真的只有你自己。按理说发现我们的身份,你第一时间应该上报宗门才对。” “可你居然单枪匹马以身犯险,甚至敢直面金丹后期蜉蝣撼树,你这是想黑吃黑坐享其成?” 裴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无奈的挠了挠头,这小词一套一套的,可真有文化。 “饵吃到了,鉤也咬住。”裴矩继续说道,“司徒长老,这地方风水不错,我特意为您选的。” “狂妄。”司徒墨勃然大怒,不管这小子有什么底牌,区区筑基,竟敢在金丹面前如此放肆,“既然你找死,老夫成全你!” “死来!”司徒墨手中判官笔猛地一挥,“墨染江山。” 巨大的毛笔上涌出无数道黑色的墨汁,这些墨汁並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化作一条条狰狞的黑龙,张牙舞爪地扑向裴矩。 每一条墨龙,都蕴含著金丹期的恐怖威压,空气被撕裂,积雪瞬间融化。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裴矩轻轻拨动了一下算盘珠子。 隨著算盘声响,原本埋藏在地下的阵法丝线,在这一瞬间全部亮起。 无数根比头髮丝还细,却坚韧无比的灵力丝线从四面八方弹射而起,瞬间编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扑过来的墨龙一撞上这些丝线,瞬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 墨汁四溅,却近不了裴矩身前三尺。 “不对,这丝线上有其他东西。”司徒墨脸色一变。 他敏锐地感觉到,被切碎的墨龙並没有消散,反而被丝线上的某种力量腐蚀,化作一股绿色的毒烟反向朝他捲来。 “答对了。”裴矩站在网中央,“这丝线是用鬼面蛛的蛛丝炼製的,上面涂了化灵散专破灵力化形,司徒长老,您的墨宝好像不太行啊。” “牙尖嘴利。”司徒墨冷哼一声,身体腾空而起,“阵法再强也只是死物,老夫只要在天上,看你怎么困我。” 他想要飞出枯木村的范围,但裴矩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想跑?”裴矩再次拨动算盘。 刚刚飞起三丈高的司徒墨,突然感觉身上像是背了一座大山,恐怖的力量直接把他从天上拽了下来。 重重地砸在地上,司徒墨双脚陷入泥土半尺深。 “这是什么阵法,怎么可能如此强?”司徒墨惊骇欲绝,这得烧多少灵石? “不贵。”裴矩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也就上万灵石,买您一条命,划算。” “混帐。”司徒墨彻底被激怒,不再保留,“笔落惊风雨!” 他的身后浮现出一颗虚幻的金丹,虽然有点暗淡还有裂纹,但那是货真价实的金丹。 金丹一出,天地变色,周围的灵气疯狂匯聚,注入他手中的判官笔。 那支笔瞬间变大,化作一根擎天巨柱。 “给老夫,破!” 司徒墨抱著巨大的判官笔,对著地面的阵法狠狠砸下。 裴矩的脸色凝重起来,算盘上血魔老祖的虚影也浮现。 “妈的,这老东西虽然是个水货金丹,但这拼命的一击也不好接啊。” “小子,把所有的防御符都扔出去,快!” 裴矩二话不说,一挥袖子,漫天的符籙飞出。 五百张金刚符,五百张土盾符,五百张冰墙符———— 判官笔砸在符籙洪流上,一层层防御像纸一样破碎,但每一层破碎,都消耗掉判官笔的一分力量。 当最后一层防御破碎时,判官笔终於停下来,被千丝万劫网死死兜住。 “挡————挡住了?” 司徒墨喘著粗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筑基中期,竟然挡住他金丹期的全力一击,这小子到底有多少身家? “呼,好险。”裴矩擦了一把冷汗,“一千五百张符,五千灵石,就这么没了————” 他心疼得直抽抽。 但下一刻,裴矩的眼神变得无比凶狠。 “既然挡住,接下来就该我了。”裴矩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圆球,“司徒长老,送您个大礼。” “爆!” 一团黑色的蘑菇云在枯木村中央升起,恐怖的爆炸力夹杂著腐蚀性的魔气,瞬间吞没了司徒墨。 烟尘中传来司徒墨的惨叫,他虽然有金丹护体,但这魔气太毒,专门腐蚀金丹。 “咳咳咳————” 司徒墨从烟尘中衝出来。 此时的他衣衫襤褸,披头散髮,浑身是血,支判官笔也断了一截。 最要命的是,他的金丹上裂纹更多了。 “裴矩!”司徒墨眼中流出血泪,状若厉鬼,“你毁我道基,我杀了你。” 他不再顾忌后果,直接引燃了自己的寿元和精血。 “血祭,判官索命!” 手中的断笔炸开,化作一道血红色的光束,直射裴矩。 这一击是同归於尽的招数,速度快到极致,裴矩的阵法已经来不及阻挡,血魔老祖也来不及出手。 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了裴矩。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裴矩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猛地伸手入怀,掏出了贴身藏著的废纸。 “长老,救命啊。” 裴矩大吼一声,將纸挡在身前。 恐怖的血色光束狠狠地撞在薄薄的宣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只见泛黄的宣纸上,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墨光晕,一个字在纸上缓缓浮现。 止。 这个字一出,足以秒杀金丹初期的血色光束停在半空,然后开始倒退。 就像是时光倒流一样。 血光倒退回司徒墨的手中,炸裂的判官笔重新聚合,司徒墨燃烧的精血重新回到体內———— 一切都回到一击发出之前的状態,只有一样东西变了,司徒墨的身体。 他在迅速衰老,这是止字的代价。 强制终止一切攻击,並剥夺施术者的时间。 “这————这是什么力量?” 司徒墨惊恐地看著自己的双手,原本只是枯瘦的手,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乾尸,皮肉脱落,露出白骨。 “不————我的寿元————我的命————” “我是金丹————我是判官————我不能死————” 司徒墨跪倒在地,体內的生机被彻底抽乾,一颗布满裂纹的金丹也隨之破碎,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风一吹。 司徒墨的身体化作飞灰,只留下一地衣物和储物袋。 “呼~”裴矩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虽然废了一张保命符,还烧了那么多灵石—— “7 他爬起来走到司徒墨消失的地方,捡起储物袋神识一扫,眼睛瞬间直了。 “五万灵石,两件上品灵器,还有一张血煞门的核心联络图?” “赚了!” 裴矩一蹦三尺高,刚才的恐惧一扫而空。 “老祖,咱们发財了,走回家,吃宵夜去!” 裴矩收拾好战场,裹紧了灰袍子,哼著小曲儿,消失在夜色中。 枯木村的雪,掩埋了一切罪恶与杀戮。 藏经阁。 顾清源站在窗前,看著远处天边消散的血光,微微一笑隨后他转身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新的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字:安。 这归元宗的內患,算是清乾净,接下来该过个安稳年了。 第113章 酸,太酸了 第113章 酸,太酸了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归元宗的山门上时,裴矩已经回到了藏经阁。 推开虚掩的大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那是前厅炭火盆的热气,混杂著淡淡的茶香。 顾清源坐在柜檯后的藤椅上,手里捧著一卷古籍,身旁的小几上,茶水正冒著裊裊白气。小白鼠趴在炭盆边,肚皮朝上,睡得正香。 听到开门声,顾清源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门口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身影。 “回来了。”裴矩隨手关上门,隔绝外面的寒风。 他走到柜檯前,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伸手入怀掏出一把黑灰。 裴矩把灰烬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对著那堆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长老,您的纸没了,它救了我一命。” “用就用了。”顾清源说道,“纸是死物,人是活的。能换一条命,这纸也算死得其所。” “亏吗?”顾清源问出了裴矩最在意的问题。 裴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虽然脸上脏兮兮的,但笑容却格外灿烂。 “亏,这张纸可是无价之宝。用它换司徒墨一条烂命,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 “但是。”裴矩话锋一转,“如果不换我就会没命,我没命这藏经阁的阵法就没人修,您老的茶就没人泡,小白也没人餵。” “这么一算,好像又赚了。” 顾清源伸出手轻轻一挥,桌上的灰烬化作一只黑色的蝴蝶,翩翩飞出窗外,消失在风雪中。 “去洗洗吧。”顾清源指了指后院,“一身的烟火气,別熏坏了我的书。”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嘞。” 裴矩抱起算盘,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走向后院。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顾清源。 “长老。” “嗯? ” “谢谢。” 只有两个字,没有多余的煽情。 顾清源摆摆手,没有说话。 裴矩笑了笑,转身离开。 三天后。 宗卷阁的守阁长老司徒墨留书一封,说是感悟到突破元婴的契机,要去云游四海,寻找机缘,归期未定。 於是,宗卷阁换了一位新长老。 而关於王贵、赵峰、李莫这三个人的死和失踪,也被定性为修炼走火入魔或者是外出歷练遭遇不测。 一切都处理得天衣无缝,所有的线索都掐断,所有的波澜都抚平。 归元宗依然是平静祥和的归元宗,仿佛惊心动魄的暗战从未发生过,只有藏经阁的帐本上,多了一笔巨额的意外收入。 春暖花开。 藏经阁的院子里积雪消融,老槐树抽出新芽。 裴矩穿著一身崭新的执事袍,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手里拿著铁算盘,面前堆著几座灵石小山。 刘云坐在他对面,正在帮他把灵石分类。 “中品灵石两万,下品灵石八万————加上法器折算的————” 刘云数得手都酸了,抬头看著裴矩。 “裴师兄,司徒墨这么有钱吗?” “哼,那老东西当了这么多年的守阁长老,又替血煞门干了那么多黑活,能没钱吗?” 裴矩一脸嫌弃地把一块灵石扔进袋子里,“不过这钱不乾净。老祖说了,上面沾了太多的因果。” “那怎么办?”刘云问,“要不捐给宗门?” “这是我拿命换来的,差点就被判官笔给戳死,才不捐。” “那你说的不乾净————” “不乾净可以洗嘛!”裴矩嘿嘿一笑,拨弄了一下算盘,“我已经想好了用处。” “第一,给咱们藏经阁的阵法再升级一次,我要把九曲黄河阵换成十方绝灭大阵,顺便把地下的精铁板换成玄铁。” “第二,给顏回那小子换身行头,破袍子都穿包浆了,再给他买点上好的吃食,敲钟也是力气活。” “第三,给咱的药田买点灵液,紫源稻最近长势不好,得补补。” “第四————”裴矩看了刘云一眼,从灵石里划拉出一小堆,“这是你的,不用担心,这部分非常乾净,要说因果只有我。” 刘云一愣:“我的?” “对啊,上次杀赵峰你是主力,这次杀司徒墨虽然你没去,但你在家看门也有功。” 裴矩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是分红,拿著。” “我不要。”刘云摇摇头,把灵石推了回去,“你还要买材料修阵法,还要给老祖买血食,开销大。” “而且。”刘云看著裴矩,“我还欠你两百灵石没还呢,这钱就算我存在你这儿的,以后我要是用钱就找你拿。” 裴矩愣了一下。 存我这儿? 这意思———— “咳咳。”裴矩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两声,把灵石收了回来。 “行吧。既然你非要存,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保管。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存我这儿没利息啊,而且还要收保管费。” “好。”刘云笑得眉眼弯弯,“都听你的。” 算盘里,血魔老祖发出一声受不了的呻吟。 “酸,太酸了,老祖我的牙都要倒了。你们两个能不能顾及一下孤寡老人的感受?” 裴矩伸手在算盘上一弹,“闭嘴。再废话,今晚的猪血没你的份。”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著。 裴矩依然是贪財怕死的执事,他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巡视藏经阁,检查每一个阵法节点,敲打每一块地砖。 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看到人就躲,看到事就跑。 现在的他会背著手,像个小老头一样在宗门里溜达。 遇到被欺负的外门弟子会停下来,用苟道理论教育一番,然后顺手扔下几张保命的符籙,当然要收钱,哪怕只要一块下品灵石,这是原则。 遇到仗势欺人的內门恶霸也不会正面刚,会在晚上悄悄地在那人的洞府门口布个闹鬼阵,或者在对方必经之路上埋个痒痒粉雷。 搞得恶霸苦不堪言却又抓不到把柄,渐渐地,宗门里流传开来一个传说。 藏经阁有个裴阎王,平时笑眯眯,算盘不离身。但谁要是惹了他,或者惹了藏经阁的人,那他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花钱买罪受。 这一天黄昏。 顾清源坐在老槐树下,看著正在给顏回发新衣服的裴矩。 顏回笑得很开心,摸著新衣服的料子,爱不释手。裴矩则是一脸肉痛地在旁边碎碎念:“省著点穿,这可是天蚕丝的,弄破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不远处,来串门的骆青手里提著一篮子新鲜蔬菜,正笑著跟刘云说话。 小白鼠蹲在石桌上,正在和算盘进行跨物种的交流,它在试图用松子换老祖讲故事。 顾清源放下茶杯。 脑海中无字天书缓缓翻开,书页上裴矩的画像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穿著厚厚灰袍,腰掛算盘,眼神精明却又透著温暖的青年。 在他身后是一座固若金汤的藏经阁,和一群他在乎的人。 “起於微末如螻蚁,缩首藏锋避风雨。惊雷一响胆气生,铁算盘中定乾坤。他算尽利益,算尽生死,算尽人心,最后算出的答案叫做家。” “苟道之极,非为独活,乃为守护。”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极。】 顾清源笑了笑,將金色的岁月墨融入体內,一股庞大而温和的力量,瞬间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带来的更多是对道的感悟,是关於守护的道。 “裴矩。”顾清源开口唤道。 正准备去厨房做饭的裴矩停下脚步,跑了过来。 “长老,您叫我?” “这个,给你。”顾清源手指一点,一道流光没入裴矩的眉心,“时间差不多,你也该准备炼製自己真正的本命法宝,老爷爷也是时候换个新住处。” 闭上眼,裴矩消化著庞大的信息,许久他猛地睁开,呼吸急促,脸涨得通红。 “趋吉避凶,算尽天下事,天机算盘?这————这是————” “长老,这太贵重了。”裴矩激动得语无伦次,“我————我没那么多钱买,把我自己卖了也买不起啊!” “没让你买。”顾清源摆摆手,“这是宗门给你的奖励,你做了这么多,宗门都看在眼里,虽然没有明说,但该有的又怎么会差事。” “还有,以后別老盯著蝇头小利,格局大一点。有了这东西,你的算盘能算得更远。” 裴矩捧著脑袋,感觉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灵石山给砸晕。 “多谢长老,多谢宗门。”他又要跪下磕头。 “行,別磕了。”顾清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去吧,做饭去,今晚加个菜。” “好嘞,今晚做佛跳墙,材料我都备好了。” 裴矩兴奋地衝进厨房,脚步轻快得像是在飞。 夜幕降临。 藏经阁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阴森的地下宫殿里,一块刻著判官二字的命牌碎成粉末。 坐在高台上的一个黑袍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绿色鬼火。 “判官,死了?” “在归元宗潜伏的棋子竟然被拔了,是谁干的?” 黑袍人站起身,身后的阴影里,走出七个同样散发著恐怖气息的身影。 血煞门,八大魔將。 “不管是谁。”黑袍人冷冷道,“敢动我血煞门的根基,就要付出代价。” “传令下去,开始做准备。归元宗安逸太久,太上长老坐化的消息咱们已经掌握,剩下的太上长老构不成太大威胁。” “是时候让他们见见,血煞门真正的实力。” 第114章 我是不是很无能? 第114章 我是不是很无能? 风起於青萍之末,藏经阁的欢笑声还在继续。 裴矩正端著一大盆佛跳墙上桌,热气腾腾。 “来来来,吃饭吃饭。”裴矩招呼著大家,“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裴矩眯起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这感觉真好。 自从剷除以司徒墨为首的魔门暗桩后,宗门表面上恢復了平静。 裴矩那场惊天动地的查帐,让整个外门的风气都为之一清,贪墨的少了,於实事的多了。 但顾清源却觉得,这热闹之下藏著一股子彆扭,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抑到极致的闷热。 深夜。 秋雨连绵,淅浙沥沥地敲打著藏经阁的瓦片。 刘云正在东厢房里帮裴矩核对这个月的阵法维护开支,主要是刘云在算,裴矩在旁边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前厅里,灯火昏黄。 顾清源拿著一块抹布,正在擦拭一排很久没人翻动过的竹简。 门外传来几声轻叩,声音很轻,很克制。不像是有急事,倒像是老友串门。 “门没锁。”顾清源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大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阵湿冷的秋风卷著雨丝吹进来,烛火摇曳了一下。 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他收起还在滴水的油纸伞,小心翼翼地靠在门后,然后脱下被雨水打湿的蓑衣,掛在墙角的木架上。动作熟练而自然,没有动用灵力来避雨。 来人是个老道。 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穿著一身灰色道袍,脚上蹬著一双普通的布鞋,鞋底还沾著泥。 若是外人见了,定会以为这是宗门里哪个打杂的老道士。 但顾清源知道他是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云虚子。 归元宗现任掌门,金丹大圆满修士,方圆万里內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但此刻,他只是一脸疲惫的老人。 “这么晚了,还不睡?”云虚子走到柜檯前,熟练地从柜檯下摸出一个茶叶罐,给自己泡了一杯。 “睡不著。”顾清源依旧在擦拭竹简,“你呢?大掌门不坐镇金顶大殿,跑我这破地方来听雨?” “金顶太高。”云虚子捧著热茶,吹了吹浮沫,苦笑一声,“高处不胜寒,雨声听不真切,全是风声。” “还是你这儿好,接地气,而且有股子好闻的书卷香。” 他拉过一张板凳,毫无形象地坐下,喝了一口茶,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好茶,这是后山的雨前龙井吧,一百年没喝到了。” 顾清源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看著这个比自己小了一百多岁的晚辈。 在他的记忆里,云虚子还是个扎著冲天辫,跟在师父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屁孩。一转眼,这孩子的头髮都白得比他还彻底。 “说吧。”顾清源在他对面坐下,“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半夜三更地溜出来,连护体灵光都不开,是遇到迈不过去的坎了?” 云虚子盯著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眼神有些空洞。 良久,他才开口。 “顾师叔,我是不是很无能?” 顾清源挑了挑眉:“何出此言?” “我从师父手里接过归元宗时发誓要中兴宗门,要让归元宗重回当年的盛况。”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 云虚子手里的茶杯微微颤抖。 “我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可是宗门呢?不仅没有变强,反而越来越乱。” “內有魔门暗桩潜伏我没能及时发现,外有血煞门虎视眈眈又难以反击。” “前些日子的暗桩案,虽然裴矩立了大功,清除了毒瘤,但这恰恰证明了我的失职。” “我眼皮子底下,竟然藏了那么多的鬼!” 云虚子抬起头,眼眶微红。 “师叔,你知道吗,我怕了。” “我怕归元宗毁在我手里,我怕死后无顏去见师父。” 顾清源静静地听著。 他看著眼前这个被责任和愧疚压弯了腰的老人。 这就是掌门。 外人只看到他的风光,看到他一言九鼎的威严。却看不到他深夜里的辗转反侧,看不到他面对庞大宗门时的无力感。 修仙界,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江湖。 管理一个上万人的宗门,比修炼难一万倍。你要平衡各峰的利益,要筹集弟子的资源,要应对外部的威胁,还要时刻提防內部的背叛。 云虚子是个好人,是个守成之主,但还是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血煞门那边,有动静了?”顾清源忽然问。 云虚子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虽然没有明面上的进攻,但最近我们在外的商队接连被劫,派出去的歷练弟子失踪率增加了三成。” “而且有传言说,血煞门的门主血厉,已经闭关衝击元婴中期了。” “一旦他成功————” 云虚子没有说下去。 元婴中期。 对於现在的归元宗来说,这是个坏消息。归元宗唯一的元婴中期老祖,已经在后山闭死关多年,寿元將尽气血衰败,能不能出手都是个问题。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顾清源问。 云虚子深吸一口气,“我想重启归元剑阵。” 顾清源的手猛地一顿。 归元剑阵是归元宗的底牌,以歷代掌门和长老的本命飞剑为阵眼,引动地脉之力,可斩元婴后期。 但是开启这个剑阵的代价极大,需要一名金丹大圆满之上的修士以身祭剑,充当剑魂。 “你是想。”顾清源看著他,“把自己填进去?” “我是掌门。”云虚子惨然一笑,“我资质平庸,此生元婴无望。既然活著不能为宗门开疆拓土,那就死得有价值一点。” “只要我成了剑魂,归元剑阵就能保宗门百年平安。到时候让大师兄接任掌门,肯定比我强。”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如泣如诉。 顾清源看著云虚子。 他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死志,这不是一时衝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无奈之举。 他觉得自己是累赘,想用自己的命来换取心安,来逃避这份沉重的责任。 “糊涂。”顾清源说道,“祭剑?”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解决问题?” 顾清源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在一排排落满灰尘的书架中翻找著。 “你觉得自己平庸,觉得自己不如师父?” “来,看看这个。” 顾清源抽出一卷已经有些发霉的竹简,扔给云虚子。 云虚子下意识地接住,“这是?” “这是你师父当年的日记。”顾清源说道,“我不小心翻出来的,你看看第一百三十七页。” 云虚子愣了一下,正经人谁写日记啊,但颤抖著手打开竹简。 借著昏黄的灯光,他看到了师父有些潦草的熟悉字跡:“辛酉年,冬。” “愁啊,真愁人,宗门没米下锅了。灵石矿枯竭,弟子们都在闹。我这个掌门当得真窝囊,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昨天被隔壁流云宗的那个老太婆嘲笑,说我归元宗穷得叮噹响。气死老夫了,可是打又打不过,只能忍著。” “唉,找到了一本遁速极快的功法,改良后让宗门弟子都学学吧,以后打不过就跑。” “要是大师兄还在就好了,他肯定比我强,我就是个赶鸭子上架的废物————” 云虚子看著看著,眼睛逐渐瞪大。 这是在他心中如神仙般英明神武的师父写的? 那个总是笑呵呵,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师父,私底下竟然也这么丧? “再看这一页。”顾清源又指了指后面。 “那个叫云虚的小徒弟,今天又尿床了。笨是笨了点,但这孩子心实。昨天我发火,大家都嚇跑了,只有他端了一碗麵给我。” “这孩子像个棉花包,虽然不锋利,但是能藏事儿,能受气。” “以后这烂摊子交给他,我放心。他虽然开拓不足,但守成有余。只要他活著,这归元宗的人心就散不了。” “都说天赋差的才能当宗主,厉害的都成太上老祖了,我看未必!” 云虚子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竹简上。 “师父————” 原来在师父眼里,他从来不是废物。 原来师父也曾像他一样深夜焦虑,也曾觉得自己无能。 “看到了吗?”顾清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掌门不是仙,掌门也是人。 “会怕,会累,会想逃跑,这都很正常,但你师父为什么能守住归元宗?” 顾清源指了指竹简上的那句话。 “因为他忍著。” “他忍住了委屈,忍住了恐惧,忍住了想撂挑子的衝动。” “他活著就是归元宗的旗帜,你也一样。” 顾清源看著云虚子。 “你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祭什么剑?” “血厉就算成了元婴中期也不是无敌的,我们有其他太上长老,有护山大阵,还有几万弟子,还有————” 顾清源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还有裴矩那个怕死的算盘精,还有骆青那个种地的剑修,还有顏回那个敲钟的傻子,还有————” “他们都在努力活著,你是他们的头儿,你若是先想死了,他们怎么办?” 云虚子擦了擦眼泪。 他看著顾清源,眼中的死志慢慢消散,虽然依然疲惫却多了几分韧性的光芒。 “师叔,我懂了,我不祭剑了。” 第115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第115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就对了。”顾清源笑了笑,从柜檯下拿出一把剑。 这是一把生锈的铁剑,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是凡间铁匠铺里的废品。 “这把剑,送你。” “这是?”云虚子疑惑。 “这是当年你师父刚入门时用的剑,后来他当上掌门就把这剑封存,说是要用来警醒自己勿忘初心。” “现在我把它给你,剑虽然锈了,但只要磨一磨依然能杀人。人虽然老了,但只要心不锈,依然能顶天。” 云虚子接过锈剑。 沉甸甸的。 他握住剑柄,仿佛握住师父的手,也握住归元宗的过去和未来。 “多谢师叔赐剑。”云虚子站起身,对著顾清源深深一拜。 这一拜不再是晚辈对长辈的礼节,而是一个掌门对一位点拨自己的智者的敬重。 “去吧。”顾清源挥了挥手,“天快亮了,雨也停了。” “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很多事等著你做呢。” 云虚子点了点头,他重新披上蓑衣,拿起油纸伞。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灯火阑珊处,这个老人的背影显得很平凡,却又那么高大。 “师叔。”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归元宗真的守不住了。” “你会走吗?” 顾清源喝了口茶,说道:“我是藏经阁的看书长老,书在哪我就在哪。” 云虚子笑了。 他推开门,大步走进黎明前的黑暗中。 虽然风雨依旧,但他的背影不再佝僂。 送走云虚子,顾清源並没有去睡,他坐在柜檯后,看著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血煞门————元婴中期————”顾清源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看来这安稳日子,是真的要到头了。” “吱吱。”小白鼠跳上桌子,把一颗剥好的松子递给他。 “没事。”顾清源摸了摸它的头,接过松子扔进嘴里,“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归元宗不是谁想拆就能拆的。”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孤峰顶上云遮眼,旧剑蒙尘心未寒。” “所谓掌门,不过是在风雨夜里咬著牙不能第一个倒下的人。或许没有惊才绝艷的修炼天赋,但他有一副能扛得住天塌的肩膀。”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中。】 这滴墨,苦涩中带著回甘。 就像这掌门之位。 第二天。 归元宗掌门云虚子没有再愁眉苦脸,他下了数道法旨。 “即日起宗门开启战备状態,所有內门弟子取消休假,分批前往边境巡逻。” “所有弟子加紧修缮阵法,符籙堂、丹鼎堂、炼器堂,全负荷运转,不论成本,只求產量。” 绝大部分人都知道归元宗即將面对什么,確实有人悄悄溜走,但更多的是紧张严肃,充满斗志。 血煞门总坛,一座巨大的血池中。 一个浑身赤裸,皮肤上刻满诡异符文的男子,缓缓从血水中站了起来。 隨著他的起身,周围的虚空开始扭曲,无数冤魂发出悽厉的惨叫。 一股恐怖至极的威压冲天而起,將头顶的血云震散。 “元婴中期,成。”男子睁开眼,双瞳如血,“归元宗,本座来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过往种种,是时候討回来。”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 归元宗的护山大阵已经开始连续运转,一层半透明的淡青色光幕,像是一个巨大的碗,倒扣在连绵的群山之上,將风雪与不安都挡在外面。 自从掌门下达全宗战备的命令后,归元宗的气氛就变了。往日里或是閒云野鹤或是爭强好胜的弟子们,如今脸上都掛著凝重。 剑堂的磨剑石被磨得凹陷了三寸,符籙堂的硃砂断货数次。 藏经阁,前厅。 一张长宽各三丈的巨大地图悬浮在半空中,上面详细地標註了归元宗方圆千里內的每一座山峰每一条河流。 裴矩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拿著铁算盘,眼睛熬得通红。 “不行,还是不行。”裴矩手中的算盘拨得里啪啦响,指著地图西北角的一处隘口。 “断魂谷的防御阵法漏洞太大,那里是风口,一旦血煞门用血毒烟顺风放毒,驻守在那里的弟子一炷香都撑不住。” “可是裴执事。”旁边一个满头大汗的阵法堂弟子苦著脸说道,“要想在断魂谷布置避毒大阵,需要的灵石数目可不小。內务堂那边说,现在的灵石要优先供给护山大阵————” “放屁!”裴矩猛地一拍桌子,唾沫横飞。 “护山大阵固然最重要,但要是外围的据点都丟了,护山大阵能撑几天?” “灵石不够我想办法,哪怕是去抠地砖卖裤衩也得凑齐啊。” “唉,把库房里的清心玉全拿出来,磨成粉,掺进阵基里,虽然效果比避毒大阵差了点,但至少能挡个七七八八。” “是。”弟子被裴矩的气势嚇了一跳,连忙领命而去。 裴矩瘫坐在椅子上,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 “咳咳,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揉著太阳穴,一脸的疲惫。 “吱吱。” 一只温热的小爪子搭在他的手背上,小白鼠蹲在桌子上,把自己珍藏的一颗松子推了过来。 “谢了,兄弟。”裴矩苦笑一声,把松子扔进嘴里。 “裴矩。”顾清源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提著一个食盒,“先吃饭。” 顾清源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灵米粥,配著两碟清爽的小菜,还有几个刚出锅的肉包子。 “长老。”裴矩吸了吸鼻子,眼圈有点红,“您说,这仗咱们能贏吗?” 顾清源盛了一碗粥递给他。 “贏不贏是打完才知道的事,但饭得吃饱,饿著肚子怎么算帐?” 裴矩接过粥,大口喝了起来。热粥下肚,驱散身体的寒意,也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些。 “长老,我怕。”裴矩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以前以为只要把自己藏好就行,可现在宗主將部分外围的活交给我主理,我手里可是捏著几千人的命啊。” “我隨便拨弄一下算盘,可能就是几百人生死,这压力太大了。” 顾清源看著他。 这个曾经只知道躲在东厢房里修乌龟壳的青年,不知不觉已经成长起来,虽然他嘴上喊著怕,喊著累,喊著亏本,但他没有退一步。 “怕是对的。”顾清源坐在他对面,慢慢地剥著一个茶叶蛋。 “不知恐惧便是鲁莽。怕,说明你知道生命的重量。因为怕死,所以你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大家活下来。” “这就是掌门重用你的原因,只有你最惜命。” 裴矩嚼著包子,若有所思。 “也是,老子这么怕死的人都还在坚持,那帮血煞门的孙子想拿我的命,得付出十倍的代价。” 就在这时。 悬浮在空中的地图,突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裴矩猛地扔下半个包子,衝到地图前。 只见地图的正南方向,也就是归元宗的一处资源点百草园,此刻正被一团浓郁的血色光点包围。 “敌袭。”裴矩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动,解读著阵法传回来的讯息,“血尸傀儡,领队的是金丹期魔修。” “桀桀桀,来得正好,真当我们归元宗好欺负啊!” “师兄,你为什么笑得像个魔修?” 百草园。 这里是一片位於山谷中的灵田,种植著大量的低阶灵草。 吼! 无数浑身腐烂散发著恶臭的血尸衝破外围的篱笆,它们见人就咬,见灵草就踩,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顶住,顶住啊。” 负责驻守的金丹修士此刻已经浑身是血,手中的飞剑都砍卷刃了。 “大师兄,阵法破了,魔修衝进来了。” 在陆仁师兄身后,上百个外门弟子绝望地哭喊。 天空中,三个身穿血袍的金丹魔修缓缓飞来,悬浮在半空,一脸戏謔地看著下面的屠杀。 “这就是归元宗的防御?不堪一击。”领头的魔修狞笑道,“传令下去,杀光,烧光,一颗草也別给他们留。” “是!” 剩下的两个魔修应声,手中凝聚出血色雷球,准备给予最后的轰炸。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陆师兄邪魅一笑,“三个缩头乌龟总算肯过来了,兄弟们,招呼起来!” 隨著陆仁一声怒吼,百草园的地下原本用来灌溉灵田的地下暗河突然沸腾,大地剧烈震颤。 “怎么回事,地震?” 天上的金丹魔修愣了一下。 下一刻,百草园中央的巨大灌溉井突然炸裂,一股冲天的水柱,夹杂著令人作呕的绿色雾气,喷涌而出,直衝云霄。 这玩意儿是用废丹房的药渣,混合某种毒虫的体液,发酵数个月製成的,平时封印在地下河的特殊容器里,一旦引爆—— 哗啦啦~ 绿色的雨从天而降,覆盖整个百草园。 正在疯狂撕咬的血户一沾到这绿色的雨水,身上的腐肉瞬间开始冒烟溶解。 血尸发出一声声悽厉的惨叫,它们不怕刀剑,不怕疼痛,但这腐蚀性的毒水,直接融化了它们的骨头,破坏了它们体內的魔气核心。 短短十息。 原本凶猛的血尸大军倒下大半,剩下的也在地上打滚,化为一滩滩脓水。 “这是什么毒?” 天上的三个金丹魔修也懵了。 他们撑起护体灵盾,但这绿雨竟然连灵盾都能腐蚀。 “该死,是陷阱,故意引咱们进来,撤!” 领头的魔修当机立断,想要逃跑。 可四周早已埋设好的几百根看似普通的枯木桩子突然炸开,无数道紫色的雷光从四面八方射向天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雷网。 而地面上被绿水浸泡的土地,突然燃起幽蓝色的火焰。 雷火交加! 三个金丹魔修被困在雷网之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啊!” 领头的魔修被一道雷光劈中,惨叫一声,从空中坠落。还没落地,就被地上的磷火吞噬。 另外两个魔修见状嚇得魂飞魄散,底牌尽出也要活下去,却只有一人强行衝破雷网,带著一身伤狼狈逃窜。 “穷寇莫追。”陆仁单手指天,“速度清理,做好下一步准备。” “好耶!” 欢呼声衝破云霄,这一仗贏了,对於士气的提升是巨大的。 藏经阁。 顾清源给裴矩倒了杯热茶,“你说,这仗咱们能贏吗?” 相同的话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但情景却完全不同。 “长老,你说的可是我的词啊。”裴矩挠了挠头,脸上掛著笑意,“能!” 类似事情实际上在很多地方发生。 既然已经出动血尸,说明血煞门不在乎是否暴露,但这只是试探,是在测试归元宗的反应速度和防御手段。 虽然两宗都有著各自的底蕴,但很明显归元宗更胜一筹,无论是整体实力,亦或是最重要的凝聚力。 转眼,数个月后。 “不对劲,十分有十一分不对劲。” 裴矩背著手在前厅来回渡步。 “师兄,你要不休息会吧,我看著头晕。”刘云坐在一旁说道,“都以为血煞门是洪水猛兽,可近来战报无一不有利於咱们。” “其他师兄弟茶余饭后不还说,要打到血煞老家去嘛,这是好事,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確实好。”裴矩並没有停下脚步,“双方都错误估计了自己的实力,但这是建立在元婴修士未下场的前提。” “如今归元宗大有逆转破门的架势,到时候逼急对方,元婴尽出一战定胜负是迟早的事情。” “而且现在最奇怪的,便是血煞门已经数日未曾主动出击,甚至连个影影都没有,著实让人担忧,他们肯定在憋大的。” “元婴层级的事情本就轮不到咱们来想。”刘云无奈地两手一摊,“况且————” 话还没说完,就被外面传来的钟声打断,整整九响,生死存亡。 “怎么回事?” 两人快步来到外面。 只见天空中不知何时飘来一片巨大的血云,遮天蔽日,將整个归元宗笼罩其中。 血雨,倾盆而下。 滋滋滋~ 护山大阵原本呈现出一种浑厚的淡金色,但在血雨连绵不绝的冲刷下,光幕表面腾起大片大片的白烟,灵力正在被疯狂腐蚀。 第116章 我们这里,只有战死的鬼 第116章 我们这里,只有战死的鬼 “这是,什么东西?”裴矩瞪大了眼睛。 “血污穹苍阵。”血魔老祖惊呼出声,“不好,血厉疯了,他这是献祭了多少弟子,居然施展此等神通,这是要把整个归元宗炼化成他的血婴补品!” 归元宗东南角,阵基节点。 外门弟子刘三死死地抱著一桿比他大腿还粗的阵旗,他只是个练气六层的小修士,平时在宗门里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被哪个內门师姐多看一眼,或者在食堂多抢到一个肉包子。 现在,他尿裤子了。 这不是形容词,温热的液体顺著裤管流下来。头顶上方护山大阵的光幕已经被腐蚀得薄如蝉翼,透过薄膜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血雨中蠕动的暗红色蛆虫虚影。 “刘三,別抖。” 旁边传来一声暴喝,是负责这一区域的执事,平日里最爱扣刘三灵石的周扒皮。 此时的周执事半边脸全是血,一只袖管空荡荡的,这是刚才阵法波动时被反噬炸碎的。 他单手按在阵盘上,脸色惨白,却依旧凶狠地吼道:“你抖一下,灵力传输就断一分,阵要是破了,咱们都得被炼成血尸,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刘三带著哭腔,牙齿咯咯作响:“周————周执事,我怕————我真的怕————” “你当老子不怕吗,谁腿不在抖!”周执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都给老子站直了,就算是死也得站著死,別丟了咱们归元宗的脸。” 这样的场景,发生在归元宗的每一个角落。 恐惧蔓延,但在此刻却没有一个人逃离岗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外面正在炼化天地的魔头,不需要俘虏。 天穹之上,血云翻涌,遮蔽了日月星辰。 在这漫天血色中,一道身影负手而立。他穿著一身由无数生灵鲜血染红的龙袍,长发肆意披散,周身环绕著九条奔腾咆哮的血河。 每一条血河中,都沉浮著数不清的冤魂厉鬼,发出悽厉的哀嚎。 元婴中期魔尊,血厉。 他看著脚下苦苦支撑的归元宗,眼神漠然。 “云虚子。” “本座的耐心耗尽。”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中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雷球,雷球周围的空间因为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而崩裂出细密的黑色裂纹。 “打开大阵,全宗跪伏,献出所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供本座吞噬。本座可立下心魔誓言,留尔等炼气、筑基弟子一条生路,充作奴僕。” “否则————” 血厉手腕一翻,暗红雷球轻飘飘地落下,在触碰到护山大阵的瞬间將方圆百丈的光幕染成漆黑。 “鸡犬不留。” 掌门大殿前,云虚子站在最前方。 这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掌门,此刻道袍破碎髮髻散乱,手中紧紧握著师父的凡铁剑。 他身后是归元宗的金丹长老,再往后是数千名內门弟子。 有人在颤抖,有人在低泣,但阵型未乱。 “投降?” 云虚子低声重复了一遍,隨即仰起头,双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决绝。 “血厉,你修的是魔道,不懂我归元宗的道。” 云虚子猛地举起手中锈剑,剑身震颤,发出苍凉的龙吟。 “我归元宗立派三千载,歷经大小劫难,我们的祖师爷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们的传承是在血火里铸就的。” “我们这里,只有战死的鬼。” 云虚子一步踏出,浑身灵力燃烧,声音炸响如雷:“绝无,断脊的犬!” 这一声怒吼,仿佛点燃了某种引信。 站在后排的一个年轻弟子,原本嚇得腿软,此刻却突然红著眼吼了出来:“杀!” “杀!” “杀!” 数千弟子齐声怒吼,恐惧依然存在,死亡依然逼近,但在这一刻尊严和活下去的信念压倒了本能。 无数道剑光冲天而起,这些剑光有强有弱,有的璀璨如星,有的微弱如烛火,但它们匯聚在一起,化作一条浩浩荡荡的剑河,逆著漫天血雨,向著高高在上的魔尊发起决死的衝锋。 藏经阁。 裴矩站在庭院中,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著逆流而上的剑河,看著平时和他谈笑风生,或者求他打折卖符籙的脸庞,正义无反顾地冲向死亡。 “疯了————都疯了————” 裴矩嘴唇哆嗦,脸色煞白。 “那是元婴中期啊,是刚血祭万千生灵有备而来的魔修,这一撞就是鸡蛋碰石头,除了死没有任何收益。这就是亏本买卖,血亏!” 裴矩的手在发抖,这是本能的恐惧。 他的目光转向藏经阁角落的一个暗格,那里藏著一个小型传送阵,是他花了大半辈子积蓄,从黑市上淘来的保命底牌。 只要激活它,就能隨机传送到千里之外,虽然会有虚空乱流的风险,但比留在这里等死强一万倍。 “走————必须走————” 裴矩转身,想要去拉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的老人。 “顾长老,快走,別喝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然而顾清源依然安稳地坐著,他轻轻吹去茶杯里的浮沫,仿佛外面天崩地裂的动静与他无关。 “裴矩。” “你的帐,算完了吗?” 裴矩一愣,急得直跺脚:“都什么时候了还算帐,命都要没了,算个屁的帐。” “是啊,命都要没了。”顾清源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你算过没有,如果归元宗没了,你这些年精打细算攒下的家当,你那些苟且偷生的安稳,还有你在这个世上的亲人朋友。” “还值多少钱?” 裴矩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 他看到远处钟楼上,负责敲钟的聋哑弟子顏回。 顏回听不见雷声,也听不见喊杀声,但他看到了掌门的剑,於是他用绳子把自己绑在钟锤上,发了疯一样地撞击著醒世钟。 咚~咚~ 沉闷的钟声,是他在为同门助威,哪怕震得七窍流血,也没有停下。 他看到阵法节点处,平时总是偷奸耍滑,欠了他灵石至今未还的刘三。 此刻刘三浑身是血,却死死抱著阵旗,用自己的身体去堵被腐蚀出来的缺口。 他看到正提著剑,准备衝出去拼命的刘云。 如果归元宗没了。 这群人都会死。 那个会因为一颗下品灵石跟他討价还价半天的师妹会死;那个总是偷偷给他塞腊肉的食堂大娘会死;眼前这个收留他,教他做人,给了他新生的老人,也会死。 裴矩是个孤儿,在凡俗界乞討为生,是归元宗收留了他。虽然他贪財,虽然他怕死,虽然他总是把明哲保身掛在嘴边。 但这里,是他的家。 没了家,他裴矩就算带著万贯家財逃到天涯海角,也不过是个流浪的孤魂野鬼。 哪怕活成万年王八,又有谁会在意他是死是活? 裴矩猛地骂了一句脏话,这句脏话骂得极重,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恐惧全部吐出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算盘,用袖子狠狠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老祖!” 裴矩对著算盘大吼一声,面容扭曲,带著一股豁出去的疯狂:“你个老不死的,別装死。你不是一直吹牛逼说你当年天下无敌吗,你看天上那个狗屁血污穹苍阵,能不能破?” 算盘沉寂了一瞬。 紧接著,一股阴冷的神念波动从算盘珠子里传出来,带著几分诧异,几分疯狂。 “桀桀桀,小子,你终於疯了?”血魔老祖的声音在裴矩脑海中炸响,“能破,当然能破。” “怎么破?” “想破此阵,需要一个能承载元婴级阵法反噬的阵眼,需要海量的灵气,足以瞬间撑爆一条灵脉的那种,你有吗?” “灵气,我有!” 裴矩红著眼睛,伸手在腰间一抹,七八个储物袋瞬间出现在手中。 “老子攒了一辈子的老婆本,都在这儿了。 97 “阵眼,我也有!” 裴矩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咬牙切齿:“我这身贱骨头,这几年被你这魔头日夜折磨,早就是铜皮铁骨。再加上你个老不死的残魂,咱们两个加起来,能不能扛?” 算盘里的血魔老祖又沉默了。 片刻后,阴冷的声音竟然带上些许颤抖的笑意:“好,好小子,够种!老夫当年若是有你这般魄力,何至於只剩残魂。我就陪你赌一把大的,炸烂那个小辈的屁股。” 裴矩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著依旧端坐的顾清源,突然咧嘴一笑“顾长老。” 裴矩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深深鞠了一躬。 “我这次可能要亏个大的,这一把梭哈下去,估计连裤衩子都剩不下。” “如果不幸亏光,记得让掌门给我立个碑,碑上別写名字。哦对了,抚恤金记得烧给我,下面打点关係也要钱。” 说完,裴矩不再犹豫。 他抱著算盘,向著宗门核心的阵法中枢塔狂奔而去。 这个平日里精明惜命,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沾染因果的裴矩,此刻却跑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阵法中枢塔,是归元宗最高的一座塔楼,也是整个护山大阵的心臟。 此时,塔內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负责维护大阵的十几名阵法堂弟子,早已没了往日的仙风道骨。他们一个个披头散髮,甚至有人因为透支神识,七窍都在向外渗血。 第117章 一群螻蚁,也敢逆天? 第117章 一群螻蚁,也敢逆天? “撑不住,真的撑不住了!” 一名年轻的女弟子带著哭腔喊道,她面前的阵盘正在剧烈颤抖,上面代表防御强度的光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跌。 “东南角的阵基正在融化,血水已经渗透进来了,那里是死门,一旦破了,血气倒灌,我们都会被反噬。” “闭嘴,给我填灵石,只要没死就给老子填。” 负责镇守此塔的长老嘶吼著,他的一只手已经枯如树皮,那是为了强行稳住阵法,燃烧自身精血的代价。 就在这根紧绷的弦即將断裂之时。 “砰!” 两扇厚重的青铜大门被人用蛮力狠狠撞开,门板甚至在巨大的衝击力下发生了扭曲,一个气喘吁吁浑身掛满储物袋的身影冲了进来。 “都给老子闪开!” 裴矩大吼一声,一把推开正哭丧著脸手足无措的女弟子,力道之大直接把对方推了个趔趄。 “不想死的,都来帮我一把。” “愣著干什么,搬灵石啊。” 裴矩一边吼,一边疯了一样地从储物袋里掏东西。 清脆的撞击声响彻塔內。 不是几块,也不是几百块。 是一座山。 裴矩把平时精打细算,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连做梦都捨不得花的灵石,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下品灵石、中品灵石,甚至还有几块散发著璀璨光芒的上品灵石,瞬间堆满半个大厅。 塔內原本乾涸的灵气浓度瞬间暴涨,浓郁得甚至化作肉眼可见的白雾。 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还是那个连一颗下品灵石都要记帐,买张符纸都要砍价半天的吝嗇鬼吗? “看什么看,没见过钱啊。” 裴矩红著眼睛,整个人处於一种极度的亢奋状態。他盘膝坐在主控阵盘前,双手在怀里的破算盘上疯狂拨动,指尖甚至划出残影。 “老祖,钱到位了,干活!” “给老子找出那个狗屁血污穹苍阵的节点,我要给它来个小肠包大肠,反向灌注,撑死它。” 算盘剧烈震动,血魔老祖的残魂显然也被裴矩这股疯狂劲儿给感染,甚至可以说是兴奋。 “好小子,有魄力,这辈子能见个守財奴散尽家財,老祖我值了。” “听好,不要去管防御,放弃所有防御节点。” “乾位三刻,兑位五分,那是血云吞噬灵力的喉咙。平时那是进食口,但只要把咱们这边的灵力,混合著爆裂符的火气,压缩十倍逆著塞进去,就能把那个元婴小辈的肠子给炸断。” “明白!” 裴矩眼中精光爆射,双手猛地按在算盘之上,神识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牵引著地上堆积如山的灵石。 “所有灵石,给老子烧起来。” 数不清的灵石瞬间释放出的灵力,匯聚成一股恐怖至极的白色洪流。 这股力量太过庞大,以至於中枢塔的墙壁都开始崩裂,裴矩身上的皮肤更是寸寸皸裂,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啊!” 裴矩发出痛苦的嘶吼,但他没有鬆手,反而更加疯狂地催动算盘,引导著这股洪流,顺著阵法脉络,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逆流而上。 天空中。 正在操控血云准备一举压垮归元剑阵的魔尊血厉,忽然眉头紧锁。 “嗯?” 他感觉到下方的护山大阵里,一股奇怪的力量涌了上来。 这股力量並不强横,但极其刁钻,极其阴损。它没有硬抗血云的压制,而是顺著血云吞噬灵力的通道,像是一根滑溜溜的鱼刺,直接卡在嗓子眼。 而且这股灵力中,竟然还夹杂著大量不稳定的火系符籙气息,甚至还有让他感到心悸的高阶魔气。 “不好!” 血厉脸色骤变,刚要切断吞噬通道,但那股力量爆发得太快了。 “爆!” 地面的裴矩,狠狠拨下一颗算珠。 九天之上,传来一声闷响。 原本浑然一体,如同磨盘般碾压下来的漫天血云,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紧接著,一团耀眼的白光混合著魔气轰然炸开。 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巨大窟窿,硬生生被炸了出来。 已快要力竭的掌门云虚子眼睛猛地一亮,虽然不知道是谁做到的,但他知道这是绝佳的机会。 “归元宗弟子!” 云虚子举起手中的铁剑,因为用力过猛,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剑柄流下,他嘶哑著喉咙,发出最后的怒吼:“剑出,无回!” “杀!” 数千名弟子同时也感受到这股决死反击的意志,求生的本能、同门的惨死、宗门的荣耀,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原本黯淡的剑河,瞬间暴涨三倍。 那不再是一条河,而是一条由无数把飞剑,无数个灵魂铸就的璀璨银龙。 银龙昂首,发出震天动地的剑鸣,顺著裴矩炸开的窟窿,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地撞向空中的血厉。 “什么?” 血厉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自己完美的布局,竟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破了。更没想到,这群螻蚁竟然真的敢向巨龙挥刀。 这道剑河匯聚所有人的意志,虽然单体弱小,但合在一起,其锋芒之盛,竟然让他这个元婴中期修士都感到皮肤刺痛。 “一群螻蚁,也敢逆天?” 血厉怒吼,身为魔尊的骄傲让他无法接受被逼退的事实。 他双手猛地合十,身后的九条血河瞬间崩碎,化作无数道血色符文,在他身前凝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血色巨手。 这只手上指纹清晰可见,每一道指纹都是由无数冤魂的头颅组成,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恶臭与威压。 “大天造化掌,给我碎!” 惊天动地的碰撞,银龙与血手在半空中毫无花哨地撞在一起。 这一瞬间,天地失声。 紧接著,恐怖的衝击波横扫四方,將漫天的血云震散大半。归元宗的山门牌坊在衝击下化为齏粉,无数参天古树被连根拔起。 碎裂声密集响起,由无数飞剑组成的银龙正在崩解。 “噗!” 一名冲在最前面的筑基期弟子,连人带剑直接在空中炸成血雾。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这完全是用命在填。 “师兄!” 后面的弟子眼睁睁看著亲人惨死,却没有任何停顿,红著眼继续撞上去。 哪怕剑断了,哪怕人亡了,也要在死前在血手上咬下一块肉来。 终於。 在遮天血手即將拍碎整个归元宗的时候,它的掌心出现了一道裂纹。 隨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破啊!” 云虚子喷出一口心头血,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剑光,融入了银龙的龙头。 轰! 血手,碎了。 巨大的反噬之力倒卷而回,狠狠撞在血厉身上。 血厉身形剧烈晃动,整个人被震得向后倒飞出数百丈,脚下的虚空都被踩出一连串的音爆云。 他强行稳住身形,却感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一甜,终究没忍住,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受伤了。 虽然只是轻伤,但这对於一个元婴中期的魔尊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他竟然被一群最高不过金丹,大部分只是筑基炼气的螻蚁给伤了。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隨后是暴怒。 “找死,你们都在找死!” 血厉缓缓抬起头,他的双眼已经完全变成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 恐怖的杀意让周围的空气温度瞬间降到冰点,天空竟然飘起黑色的雪花。 “本座要將你们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他没有去管已经力竭坠落的弟子,而是將恐怖的神识瞬间扫过整个归元宗,寻找破坏他阵法,导致他受伤的罪魁祸首。 如果不除掉那个阵法师,大阵隨时可能再生变故。 很快,他锁定了中枢塔。 锁定瘫坐在地上大口吐血,却还在抱著算盘傻笑的筑基期螻蚁。 “怪不得,原来有元婴级別的残魂出手,本座是不是还得称呼您一声老前辈啊。” 血厉的声音直接在中枢塔內炸响,震得塔內其余弟子纷纷晕厥。 “可惜,如今你的虽有魔气,却不再是魔,自甘墮落。坏本座大事,本座要將你点天灯一万年!” 话音未落,血厉伸出一根手指,对著中枢塔遥遥一点。 “死。”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大范围攻击。 这是一道凝聚元婴中期修士本源之力的必杀一击。 一道却红得发黑的指芒瞬间穿透虚空,它无视所有的空间距离,无视塔外的防御阵法。 快。 快得超越思维的反应速度。 这一击锁定了气机,除非裴矩和老祖死,否则这道指芒绝不会消散。 中枢塔內。 裴矩看著极速放大的红光,想跑。 但元婴期的威压將他死死地钉在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完了。” 裴矩的心里一片冰凉,死亡的味道带著一股焦糊气,直衝脑门。 “老祖,我这次,好像真的亏到底了。” 身上的软甲、护心镜、十几张昂贵的金刚符,在这一指面前脆弱不堪。 “我不想死啊————” 裴矩在心里哀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还没把刘云的债收回来呢————” “我还没给顾长老养老呢————说好等我不干了,就在山下买个院子,雇两个年轻漂亮的丫鬟伺候他————” “我还没————活够呢————” 第118章 这世间我来过,这宗门我守过 第118章 这世间我来过,这宗门我守过 就在必杀的血色指芒距离裴矩的眉心只有一寸,甚至已经刺破眉心的皮肤,渗出一滴鲜血的时候。 就在裴矩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黑暗降临的时候。 藏经阁,前厅。 一直坐在太师椅上的顾清源,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紫砂茶杯,茶杯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 隨后,他拿起墙角用来扫地的竹扫帚。 “唉。” 一声轻嘆,极为突兀地在裴矩的耳边响起。 这一声嘆息很轻,很淡,像是秋日午后的微风穿过落叶。 但在这一瞬间。 这嘆息声却仿佛跨越万古岁月,盖过漫天雷鸣,盖过魔尊的咆哮,甚至盖过裴矩心跳的声音。 顾清源迈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缩地成寸的神通波动。 但他的人已经不在藏经阁,而是凭空出现在中枢塔的塔顶,挡在裴矩的身前。 他就普普通通地站在这里,穿著破旧道袍,背影佝僂,手里拿著一把掉了一半叶子的破竹扫帚。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误入战场的凡人老头。 然而面对足以洞穿山岳,灭杀金丹轻而易举的元婴指芒。 顾清源只是像平时清扫院子里的落叶一样,漫不经心地挥动了一下手中的扫帚。 动作慢吞吞的,似乎也没用多大力气。 “这里是藏书的地方,要乾净。” 老人的声音温和而平淡。 “脏东西,別进来。” 扫帚轻轻挥过,凝聚血厉必杀意志的血色指芒,在碰到几根枯黄竹枝的一瞬间。 没了。 不是被打散,不是被弹飞,也不是被格挡。 而是直接消失,乾乾净净,连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留下,仿佛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猛地睁开眼睛,裴矩摸了摸眉心的血珠,又看了看挡在身前的熟悉背影。 “顾————顾长老?” 天空中。 正准备欣赏裴矩爆成血雾画面的血厉,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突出来。 “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下方突然出现的老道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血厉失声尖叫:“那是本座消耗本源之力的化血魔指,就算是同阶修士也不敢硬接,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这绝不是普通手段,你是谁?” 血厉浑身汗毛倒竖,一种强烈的危机感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归元宗怎么可能有元婴后期修士,你在装神弄鬼!” “装腔作势,给我死!” 血厉咬牙切齿,他花了那么多钱,养了那么多的人,在归元宗潜伏多年,就是確定没有高阶修士,才敢大举来犯。 为了防止归元宗元婴初期的太上长老联手反扑,他甚至在这几天血祭了好多人,这才有恃无恐直压而来。 顾清源没有理会天上的咆哮,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扫帚,似乎在惋惜掉了两根竹枝,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了指天上的血厉。 “火气真大。”顾清源的声音依旧慢条斯理,“不过在发火之前,你不如先回头看看,自己的身后呢?” 身后? 血厉猛地一惊。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股苍老浩瀚的恐怖威压,陡然从他身后虚空爆发,五道流光瞬间封锁了这片天地。 为首一人鬚髮皆白,身形枯槁,但双目开闔间却有精光如电。 归元宗唯一的元婴中期老祖,他是活化石般的存在,一身灰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乾枯的身体里似乎蕴含著极其不稳定的力量。 在他身后,四位太上长老分立四方,虽未出手,但四股元婴初期的气机连成一片,死死锁住方圆百里的空间。 “魔修小儿,欺我归元无人乎?” 太上老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彻苍穹。 看著这一幕,下方的云虚子紧紧握著手中的剑,泪水夺眶而出。 他的任务便是拖延到老祖出关,这是宗门最后的底蕴,也是老祖最后的迴光返照。 “玄机子————” 血厉看著眼前这个行將就木的老人,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你不是已经寿元將近,不好好等著坐化,居然还来逞强。” “哈哈哈。”玄机子放声大笑,“就是因为老夫命已尽,才耗费这么久的时间才出得来。” “哼,老东西,装腔作势。”血厉强压下心中的忌惮,冷笑道,“本座承认,没想到你归元宗还能凑出这么一副棺材板阵容,但你们留得住本座吗?” “一旦本座施展天魔解体大法遁走,自此以后,本座便是你归元宗永远的噩梦。你们的弟子出门会被杀,你们的附庸家族会被灭,我会一口一口咬死你们。”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元婴魔修最令人头疼的地方。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被一个睚眥必报的元婴中期魔尊盯上,归元宗日后將永无寧日。 然而,玄机子却笑了。 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慈悲与解脱。 “是啊。”玄机子轻声说道,声音沧桑:“元婴斗法,分胜负易,决生死难。我的四位元婴初期师弟师妹联手,確可將你击败,但无法拦下你。” “虽然能解当下之急,但依旧后患无穷。” 缓缓抬起手,玄机子掌心向上,仿佛在托举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既然老夫出面,就没打算拦你,而是將要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玄机子浑身的气息突然变得更加不稳定。 “归元宗不需要一个苟延残喘的老不死,需要的是威慑,是未来。” “此番大劫,对於宗门是灾难,亦是洗礼。弟子们血流得够多了,他们已经明白什么是宗门,什么是活著。接下来,该轮到我这个做祖师的流血了。” 说完,玄机子双目猛地圆睁,口中吐出一个古老而晦涩的音节。 “燃。” 所有人惊恐地看到,玄机子体內亮起一团金色的火焰。 那是他的元婴,是他凝聚一生感悟、灵力、神魂的大道根基。 此刻,他在点燃自己的根基。 “疯子,你这个疯子。” 对面的血厉后退几步,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燃婴秘法,你竟然真的敢施展这种禁术?燃烧元婴,你將魂飞魄散,连转世轮迴的机会都没有。为了杀我,你竟然要自绝道途?” “道途?” 玄机子身处於金色火焰之中,原本乾枯的皮肤开始变得饱满,佝僂的脊背挺得笔直,花白的头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他在返老还童。 这是生命最后的迴光返照,是用永世不得轮迴换来的短暂巔峰。 仅仅两息,垂垂老矣的老人变成了一个面如冠玉黑髮披肩的中年道人。 一股恐怖到令虚空都要崩塌的气息,从他体內轰然爆发。 不再是元婴中期。 这股气息一路飆升,直接衝破瓶颈,跨入无数修士梦寐以求,却终生无法触及的境界。 元婴后期巔峰! 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时间很短暂。 但在这一刻,玄机子就是这方天地的掌控者。 “修仙者只爭今朝,何必谈虚无縹緲的来世。” 玄机子负手而立,俯瞰著瑟瑟发抖的血厉。 “这世间我来过,这宗门我守过,便足矣。” “诸位师弟师妹,替我掠阵,莫要让这魔头的残魂逃了。” “谨遵法旨!” 叶小婉等四位长老强忍悲痛,双手疯狂招诀,四道元婴之力化作四面铜墙铁壁,彻底封死血厉所有的退路。 “不,我不信,我不信你会为了杀我做到这一步。” 血厉彻底崩溃,面对元婴后期巔峰,他连反抗的念头都升不起。 逃! 必须逃! “噗。”血厉毫不犹豫地咬断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试图施展血遁千里撞开封锁。 “在老夫面前,你也想走?” 玄机子轻轻摇了摇头,他缓缓抬起右手,並指成剑,对著疯狂逃窜的血光,轻轻一划。 这一剑,很慢。 慢到连练气期弟子都能看清轨跡。 但在这一剑划出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一幅静止的画卷。风停云散,连光线都静止了。 唯有这一剑,跨越了时间与空间。 “剑道神通,剎那芳华。” 一道无法形容的璀璨剑光,如同一条银河倒掛,瞬间淹没了那道血光。 这不仅是灵力的碾压,更是境界上的降维打击。元婴后期对中期,有著不可逾越的鸿沟,更何况是捨弃轮迴换来的必杀一击。 “啊!” 血光中,传出血厉悽厉至极的惨叫,“玄机子,我诅咒你,我诅咒归元宗————” 诅咒声戛然而止。 剑光扫过,血厉的肉身瞬间崩解成最为细小的尘埃。紧接著,一个惊慌失措的寸许高血色小人,尖叫著想要衝出包围圈。 “斩。” 玄机子面无表情,手指轻轻往下一压。 剑光迴旋,精准地斩在血色小人身上。 纵横修仙界数百年,屠戮无数生灵,令无数正道宗门闻风丧胆的魔尊血厉。 就这样,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形神俱灭。 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漫天的金色火焰还在静静地燃烧。 危机解除了。 但归元宗上下,没有一个人欢呼。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仰望著空中身缠金焰身影,泣不成声。 云虚子额头触地,指甲深深嵌入泥土:“恭送,老祖。” “恭送老祖!” 数千弟子的哭喊声匯聚成悲伤的洪流,响彻云霄。 “可惜时间无多,不然可以去其他有异心的地方转两圈。” 斩杀强敌后,玄机子身上的气势开始迅速衰落。返老还童的容顏迅速布满皱纹,黑髮再次变得苍白。 金色的火焰正在熄灭,那是他的生命之火即將耗尽。 玄机子转过身,目光温柔地扫过下方的残垣断壁,扫过虽然带伤眼神却变得坚毅无比的弟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中枢塔顶手里拿著扫帚,正低头看著脚尖的顾清源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玄机子微微点头。 顾清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用扫帚扫了扫地上的尘土,然后转身,像个普通老人一样,慢吞吞地走进阴影里消失不见。 收回目光,玄机子看向身边的四位师弟师妹,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师兄————”叶小婉泣不成声。 “莫哭。” 玄机子脸上带著微笑,声音越来越轻,只能传入四人的耳中。 “我走之后,归元宗便没了元婴中期坐镇。周围虎视眈眈的势力,怕是会生出异心。” “小婉。” “弟子在。”叶小婉强忍悲痛。 “你天资最高,接住。” 玄机子抬手一点,即將熄灭的元婴本源金焰,分出一缕最为纯粹的能量,直接打入叶小婉的体內。 “这是老夫最后的一点余热,它不能助你真正突破,但能让你在短时间內,偽装出元婴中期的气息和威压,足以乱真,维持十年不散。” “至於能不能真正踏出这一步,就看你的造化了。” 叶小婉浑身一震,感受到体內磅礴而温和的力量,泪水决堤。 “师兄放心,小婉发誓必破中期,誓死守护宗门。 “ “莫要有了心魔,仙路何谈誓言。” 玄机子欣慰地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守护一生的山河,看了一眼远处初升的朝阳。 “天亮了。” 说完这三个字。 玄机子的身体化作无数点金色的光雨,隨风飘散,纷纷扬扬地落在归元宗的每一寸土地上,融入护山大阵,融入弟子的体內。 一代人杰,就此落幕。 然而,还没等眾人的悲痛蔓延。 归元宗上空,一股比之前血厉还要强横几分,充满新生朝气的威压陡然爆发。 叶小婉悬浮在半空,长发飞舞,周身繚绕著玄机子留下的一缕本源金光,气势节节攀升,直接衝破初期的桎梏,散发出“货真价实的元婴中期”波动。 “犯我归元者,虽远必诛!” 叶小婉的声音冰冷威严,夹杂著滚滚雷音,传遍方圆千里。 千里之外。 几道原本正在向归元宗极速靠近的晦涩神识,在感受到这股强横且充满杀意的气息后,猛地停滯,隨后迅速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归元宗还有强者,而且更强! 这个信號,足以震慑一切宵小。 第119章 我说的,宗主来了也拦不住 第119章 我说的,宗主来了也拦不住 中枢塔顶。 裴矩瘫坐在地上,怀里死死抱著破算盘。 他看著漫天飘洒的金雨,看著从血云散去后露出的红日。 阳光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带著活著的味道。 “活下来了————” 裴矩喃喃自语,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血,有別人的,也有自己的。 “真他娘的亏大了。” 裴矩咧开嘴,想笑,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战,他攒的灵石全没了,连最心爱的算盘都崩掉几颗珠子。 若是换在以前,丟了一块灵石他都能心疼得睡不著觉。 可现在看著身家性命全毁,他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同时,又被另一种东西填满。 “裴师叔!”刘云这傻小子浑身缠满绷带,手里提著半截断剑,脸上带著傻笑,“你没事吧,我刚才看见那光柱了,太牛了,大家都说是你救了咱们。” “干得漂亮。”甚至周扒皮执事也用剩下的手竖起了大拇指。 裴矩看著这群人。 看著这群刚刚从死亡轮迴中爬回来,满身伤痕却依旧在笑的傻子们。 他突然觉得,亏就亏吧。 就算把內裤都亏没了,只要这群傻子还在,只要这个破家还在,好像也挺划算的。 “哭个屁。” 裴矩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血水,扶著墙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恢復了往日的模样,衝著下面大吼:“刘云,你个败家玩意儿,断剑別扔,拿回来重新熔炼还能卖废铁。” “周扒皮,別以为你断了只手我就不找你要帐,阵法维修费咱们得好好算算。” 塔下眾人一愣,隨即爆发出震天的鬨笑声。 笑著笑著,大家都哭了。 藏经阁的阴影里。 顾清源重新坐在太师椅上,泡了一壶新茶。 茶香裊裊。 他听著外面裴矩中气十足的骂街声,听著年轻弟子们的欢呼声,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这笔帐,算得不亏。”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在大战中折断,却又在根部抽出嫩绿新芽的老树。 归元宗,还在。 天,亮了。 这一战,归元宗大胜。 魔尊血厉被灭杀,血煞门残存的精英弟子全军覆没,一代魔门土崩瓦解。 归元宗虽然损失惨重,护山大阵半毁,灵石库见底,但根基未损。 而且经过此战,宗门空前团结,虽然总体实力並未增长,但只需要时间沉淀,每一个拼命过的弟子,都將成为中流砥柱。 至於血煞门,叶小婉以最快的速度赶去收取物资,但只拿走了部分,剩下的便由其他势力瓜分,归元宗不能也无法全盘吞下。 半月有余,藏经阁。 顾清源此刻正坐在门槛上,看著趴在地上对著一堆战利品痛哭流涕的裴矩。 “呜呜呜————我的灵石啊————” “全没了————变成烟花了————” “虽然捡了这么多储物袋,但还是亏啊————阵法修修补补又要钱————” 裴矩一边哭,一边把魔修的储物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分类,记帐。 刘云蹲在他旁边,帮他擦眼泪,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行了,別哭了。掌门不是说了吗,这次你立首功,宗门会补偿你的。” “补偿?宗门现在比我还穷,拿什么补偿,打欠条吗?” 裴矩悲愤欲绝。 顾清源看著这一幕,嘴角带著笑意。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书页上,画面定格。 漫天血云消散,阳光洒在中枢塔顶。 一个拿著算盘的青年,虽然狼狈,虽然哭穷,但他的身旁站著千万人。 “算盘算尽天下利,难算人心一点红。亏了吗?但他看著活下来的人,看著依旧安寧的藏经阁,他在帐本的最后一页,偷偷写下了两个字。” “值得。”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极。】 这滴墨清澈见底,却又包容万物。 正如这红尘。 “好了,別哭了。”顾清源站起身,拍了拍手,“既然这次亏了这么多,咱们就去赚回来。” 裴矩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掛著泪珠的眼睛里射出两道金光。 “赚回来?怎么赚?去哪赚?” 顾清源指了指北方。 “听说北边的天弃之地,有一座上古洞府即將出世,里面的宝贝,应该够你把这藏经阁修成金的。” 裴矩蹭地一下跳了起来。 “上古洞府?”他抓起算盘,“走,现在就走,谁也別拦我,谁拦我跟谁急。” “这次,我要把亏的全都赚回来。我说的,宗主来了也拦不住!” 看著瞬间满血復活充满干劲的背影,顾清源又笑了。 “年轻真好啊。”他拿起竹扫帚,轻轻扫去台阶上的落叶,“也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北境,天弃之地。 这里是修仙界的禁区,也是生者的绝地。 不同於南方的山清水秀,也不同於西部的黄沙漫天。这里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態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地面上没有泥土,只有无穷无尽的黑灰色砂砾。这是无数年前上古大战打碎的法宝残片,经过亿万年风化变成的铁砂。 风在这里是带刀子的,狂风捲起铁砂,打在脸上生疼,若是凡人进来,顷刻间就会被刮成白骨口更可怕的是这里的磁场,混乱暴躁且无序。 普通的罗盘在这里会疯狂旋转直至爆裂,神识探出去超过十丈就会被扭曲撕裂。 “哎哟————我的头————” 一声惨叫在呼啸的风声中响起。 裴矩捂著脑袋,一脸痛苦地蹲在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后面。 “这什么破地方,我的神识刚探出去,就像是被一百根针扎了一样,疼死我了。” 他手里拿著宝贝铁算盘,此刻算盘珠子都在乱颤,显然也是受到磁场的干扰。 “而且这地方太费钱了!”裴矩心疼地看著身上的护体光罩,“这种强度的磁暴,每息要消耗我十块下品灵石。十块啊,呼吸都是钱的味道。” 在他身旁刘云背著剑,警惕地注视著四周。虽然她也是筑基修士,但在这恶劣的环境下,脸色也有些苍白。 唯独顾清源,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穿著单薄的道袍,並没有开启护体灵光。足以割裂岩石的铁砂风暴,吹到他身前三尺处便自动变得柔顺,轻轻绕过,连他的衣角都没掀起。 “长老,咱们还要走多久啊?”裴矩苦著脸,“再走下去,我的灵石储备就要见底了。这上古洞府要是没什么好宝贝,我这次可就真的要破產了。” 顾清源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远处在磁暴中若隱若现的黑色山峰。 “快了。”顾清源指了指那座山,“那就是磁云山,上古洞府的入口就在那里。” “不过————”顾清源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前方一片怪石嶙峋的峡谷中,“在这之前我们似乎要先过一关。” “过关?”裴矩一愣,隨即本能地握紧算盘,警惕地看向前方,“有埋伏?” 忽然,一阵金属摩擦声从前方的峡谷中传来,紧接著大地开始震动,原本静止的乱石堆突然动了。 无数生锈的铁片,断裂的齿轮,残破的兵器,竟然在某种诡异力量的驱使下,自动拼凑在一起口一只、两只、十只———— 足足上百只形態各异,浑身掛满废铁的怪兽,从峡谷中爬了出来。 它们有的像狼,有的像蜘蛛,有的乾脆就是一团带刺的铁球。虽然看起来破破烂烂,但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堪比筑基期妖兽。 尤其是领头的一只,体型足有房屋大小,由无数盾牌和断剑组成,散发著金丹期的恐怖威压。 这是天弃之地的特產磁灵傀儡,上古战场的怨气结合这里的磁场,附著在金属残骸上形成的怪物。 “我靠。”裴矩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么多,这还打个屁啊!” “我的阵法在这里会被磁场干扰,威力减半,符籙也是,这简直是天克我啊。” 裴矩一边骂,一边往后缩,顺便把刘云推到前面。 “刘师妹,靠你了,你是剑修,不需要精密操作,直接砍就行。” 刘云:“————” 虽然习惯裴师兄的风格,但这时候还是忍不住想翻白眼。 拔剑出鞘,刘云眼神凛冽。 “师兄退后,我来挡住它们。” 她虽然只是筑基中期,但经过裴矩这几年的灵石餵养,手中的飞剑早已换成极品灵器流云剑,身上的软甲也是顶配。 “剑起,风雷。” 刘云一剑斩出,剑气如虹,裹挟著风雷之音,狠狠斩在冲在最前面的一只铁狼身上。 火星四溅,铁狼被斩得倒飞出去,身上掉下来几块铁片,但很快周围的废铁又飞了过来,自动填补上缺口。 它晃了晃脑袋,再次爬了起来,眼中的红光更盛。 “打不死?”刘云心中一沉。 “这玩意儿没有实体,核心是磁场,除非把它们轰成渣,否则在这磁暴环境里,它们是无限再生的。” 裴矩在后面大喊,手里的算盘拨得飞快。 “刘师妹,攻它们的关节,那是磁力连接点。” “还有別用金属性的剑气,会被磁场吸走,用火烧红它们。” “知道了!”刘云变招,剑气化作火龙。 第120章 不肖弟子沈安,拜见顾长老 第120章 不肖弟子沈安,拜见顾长老 但在上百只不知疲倦不死不灭的磁灵傀儡围攻下,刘云很快就陷入苦战。 “不行啊。”裴矩急得团团转“老祖,您倒是出个主意啊,您不是魔尊吗?” 算盘里,血魔老祖没好气地道:“老祖我修的是血道,这帮铁疙瘩连血都没有,我吸个屁啊。再说了,这里的磁场对神魂压制太大,老祖我一出来就会被电得外焦里嫩。” “废物,都是废物。”裴矩骂骂咧咧,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震天雷,“还得靠钱砸。” “炸死你们这帮龟孙~” 裴矩正要扔雷。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嗡鸣声,突然从峡谷上方的峭壁上传来。 裴矩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在灰暗的天空中,一道巨大的黑影如同陨石般坠落。 黑影重重地砸在傀儡群的中央,大地剧烈震颤,气浪掀飞周围十几只筑基期的磁灵傀儡。 烟尘散去,露出了一尊庞然大物。 它通体由一种暗金色的金属打造,表面刻满繁复至极的灵纹。它的四肢粗壮有力,背上背著一把巨大的锯齿重剑,胸口处镶嵌著一颗散发著幽蓝光芒的核心。 虽然它是金属的,但它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活人的气息。 那种沉默厚重,如山岳般的气势。 “这是什么东西?” 裴矩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尊傀儡的构造之精妙,简直超出他对机关术的认知。 “吼!” 金丹期的磁灵傀儡首领感受到威胁,发出一声咆哮,挥舞著巨大的盾牌手臂,朝著这尊暗金人形傀儡砸来。 暗金傀儡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笨重的身躯在这一瞬间竟然拉出了残影,隨后简简单单的一拳轰出。 金丹期的磁灵傀儡连同它厚重的盾牌手臂,在这一拳之下直接炸裂。 不是被打飞,是被打爆,无数铁片四散飞溅。 一拳秒杀金丹期傀儡? “嘶~”裴矩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纯粹的力量?” 暗金傀儡一拳得手並没有停下,它的双眼突然亮起红光,背后突然弹出六只机械手臂,每一只手臂上都握著不同的武器。 “开始,肃清。” 一个冰冷的机械音从傀儡体內传出。 那些让刘云束手无策的磁灵傀儡很快被撕碎,被融化,被轰成渣。 短短十息。 原本密密麻麻的傀儡群,只剩下满地的废铁渣。 暗金傀儡收起背后的机械臂,眼中的红光熄灭,转过身,没有任何表情的金属脸看向裴矩等人d “咕咚。” 裴矩咽了口唾沫,他下意识地往顾清源身后缩了缩。 “长————长老,这玩意儿是敌是友?” 顾清源看著傀儡,眼中露出了些许欣慰,也有感嘆。 “故人相见,何不出来一敘?” 顾清源淡淡开口。 “故人?” 裴矩和刘云异口同声。 隨著顾清源的话音落下,暗金傀儡的胸口缓缓打开,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弱脸色苍白的青年,正坐在里面。 他的眼神冷漠孤僻,但在看到顾清源的那一刻,冰封的冷漠瞬间融化。 青年从傀儡里分离出来,缓缓飘落在地,对著顾清源深深地低下了头。 “不肖弟子沈安,拜见顾长老。” 沈安。 听到这个名字,裴矩的记忆瞬间被拉回之前。 那个总是拖著残腿在杂役处捡垃圾的怪人,那个性格孤僻谁都不理,整天对著一堆木头自言自语的疯子。 “沈————沈师兄?”裴矩瞪大了眼睛,指了指恐怖的暗金傀儡,“他是阿木?” “是阿木。” 沈安抬起头,看向裴矩。 多年不见,沈安变得更加成熟,也更加阴鬱,但那股子对机关术的狂热,却沉淀成了深不可测的底蕴。 “裴矩,好久不见,你现在也是藏经阁的执事了?恭喜。” “哪里哪里,混口饭吃。” 裴矩连忙摆手,凑过去围著阿木转了好几圈,眼睛里全是金光。 “乖乖,这材质,是深海沉银?这核心是三阶妖丹?不,是四阶!” “我记得之前阿木没这么大啊,果然,你们这些玩机关傀儡的,都喜欢大机霸,看著確实压迫感十足。” “而且沈师兄,你发財了啊,这阿木现在的造价,得有个十几万灵石吧?” 沈安没有理会裴矩的市偿,他只是轻轻拍了拍阿木的腿甲。 阿木低头,伸出巨大的金属手掌,轻轻蹭了蹭沈安的肩膀。 这个动作极其轻柔,极其人性化,完全不像是一个死物。 “它————”顾清源看著这一幕,“又生出灵智了?” 沈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只有一点点。”沈安的眼神变得温柔,“它能听懂我的话,能感知我的情绪,甚至在危险时会本能地保护我,但是它没有心。” “它依然是一具傀儡,而不是生命。” 说到这里,沈安露出痛苦和执著的神情。 “这些年来我走遍很多地方,收集了无数珍稀材料,把阿木的身躯强化到堪比金丹后期的体修。” “但我始终无法赋予他真正的灵魂,我也不想让他再变成另外一个我。” “所以我来了这里。” 沈安转头,看向远处黑色的磁云山。 “传说这里是上古公输神匠的埋骨之地,里面有一件宝物叫做机神之心。 “只要得到它,阿木就能真正活过来。” 听到机神之心,裴矩的算盘又响了。 “公输神匠可是机关术的祖师爷啊,这仙府里岂不是全是宝贝?” 裴矩兴奋地搓手。 “沈师兄,既然咱们目標一致,不如组队吧。” “你看啊,我有阵法,刘师妹有剑,顾长老负责压阵,再加上你这无敌的傀儡术,简直就是完美的阵容。” 沈安看著裴矩。 他知道裴矩的性格,虽然贪財,但在关键时刻靠得住,关键是顾长老在。 “好。”沈安点头,“我负责开路和破解机关,里面的財宝归你,我只要那颗心。” “成交!” 裴矩大喜,伸出手掌。 沈安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和裴矩击了一掌。 夜幕降临。 磁暴变得更加狂暴,一行人在一处背风的岩洞里生起了火。 裴矩正在煮汤,刘云在擦剑,顾清源和沈安坐在一起。 “这些年,苦了你了。”顾清源轻声说道。 “不苦。”沈安摇摇头,看著站在洞口警戒的阿木,“只要有阿木在,我就不觉得苦。” “长老,您当年跟我说,万物皆有灵,唯心而已。” “这句话,我参悟至今。” “有时候我觉得,阿木其实已经活了。它缺的不是灵魂,而是一个契机。” “或许吧。”顾清源喝了一口热茶,“不过凡事不可强求,尤其是赋予生命这种禁忌之事。” “这次进仙府,你要小心。” “公输家当年的灭亡,据说就是因为造出了不该造的东西。” 沈安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但我必须去,因为————”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残疾的双腿,“在这个世界上阿木不会嫌弃我,它是我的亲人。” “和长老不同性质的亲人。” 顾清源嘆了口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 裴矩的执念是活著,刘云的执念是守护,而沈安的执念是陪伴。 这大概就是红尘吧。 第二天清晨。 风暴稍歇。 四人一傀儡,正式踏入磁云山的范围。 刚一进山,裴矩就感觉到了不同。 这里的磁场不再是混乱的,而是有规律的,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阵法在运转。 “小心。”沈安坐在轮椅上,被阿木托在肩膀,指著前方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空地,“前面是磁悬浮雷区。” “扔块石头试试。” 裴矩捡起一块铁矿石,扔了过去。 石头刚飞进那片区域,空气中突然跳出无数道蓝色的电弧,坚硬的铁矿石瞬间被气化。 “嘶~”裴矩缩了缩脖子,“这么狠?这要是走进去,还不直接变成升天。” “这只是外围。”沈安说道,“阿木,开路。” 阿木走上前,伸出双手按在地上,沈安飞快地在一个罗盘上操作。 只见阿木的身上散发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这些波纹与周围的磁场频率逐渐同步。 狂暴的雷电在接触到阿木的波纹后,竟然温顺地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牛啊沈师兄。”裴矩竖起大拇指,“这就是技术流吗,比我那还要烧钱的阵法强多了。” “跟上。” 沈安没有废话,带著眾人走进了雷区。 然而就在几人走到雷区中央的时候,地下的磁场突然乱了。 不是自然的紊乱,而是有人强行干扰。 “不好。”沈安脸色一变,“有人在暗处操纵阵法,频率变了。” 周围分开的雷电突然像是发疯一样,朝著眾人挤压过来。 “敌袭!” 刘云长剑出鞘,剑气化作光幕护住眾人。 裴矩也第一时间祭出算盘和阵旗。 “谁这么缺德阴我们?” “哈哈哈哈。”一阵尖锐的笑声从雷区对面的迷雾中传来,“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到千机门的弃徒。” “沈安,你的腿还没好呢,居然还敢来这公输仙府送死?” 隨著笑声。 三个身穿黑袍,背上背著棺材一样的大箱子的怪人从迷雾中走了出来,身边各自跟著两具傀儡。 > 第121章 三非,退避 第121章 三非,退避 不同於沈安的机械傀儡,他们的傀儡是用活人和兽骨拼凑而成的尸傀,散发著令人作呕的尸气“王通!”沈安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杀意如有实质,“当年害断我双腿,把我逐出师门的人就是你。” 对面的黑袍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 “是我又怎样?”王通狞笑,“你偷学禁术被废也是活该,没想到你命大没死,还练了一身野路子。” 他贪婪地看著沈安身下的阿木。 “嘖嘖,这具傀儡不错。材料顶级,工艺居然比宗门的还要精妙?” “正好,我的尸王还缺一副好盔甲。把它交出来,师兄我给你个痛快。” “想要阿木就拿命来换吧。”沈安冷哼一声,“裴矩,刘云,护住长老,这三个人是我的。” “王师兄,跟他废什么话。”王通左侧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黑袍人阴测测地说道,“这小子的傀儡看起来用了不少星纹钢和沉银,正好拆了给我的铁尸炼成骨架。” 右侧矮胖的黑袍人也嘿嘿一笑,拍了拍身边的两具兽型尸傀:“我的宝贝也饿了,这小子的细皮嫩肉,正好当点心。” 王通站在中间,目光贪婪地盯著阿木暗金色的身躯。作为行家,他能看出这具傀儡上刻画的灵纹之繁复,简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沈安,別说师兄不给你机会。”王通舔了舔嘴唇,“只要你交出这具本命偃甲的炼製图谱,再自断双臂,我就饶你一命,如何?” 沈安面无表情,他的双手轻轻搭在一个布满罗盘刻度的青铜圆盘上,指尖跳动著微弱的灵光。 “王通,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令人作呕。” “千机门的人傀之术早已偏离大道,你们以活人炼尸,以兽魂祭器,这不叫机关术,这叫邪道。” “住口,你个弃徒懂什么。”王通勃然大怒,“力量就是一切,什么大道小道,能杀人的就是好道。给我上,撕碎他!” 他手一挥,身后的棺材盖板轰然炸开,一股浓郁的黑烟喷涌而出。 黑烟中走出一具足有两丈高,浑身缠满刻著符文的铁链,皮肤呈现出青紫色的巨型尸傀。 这就是王通的底牌,一具用筑基大圆满体修尸体炼製的铜甲尸王。 与此同时,另外两人的四具尸傀也同时发动,带著扑鼻的腥风,呈扇形向沈安包抄过来。 “刘师妹,护法。”后方,裴矩第一时间祭出算盘,在眾人周围布下一层防御阵法,同时不忘心疼地大喊:“沈师兄悠著点打,阿木身上的星纹钢很贵的,掉一块渣都得好几块灵石呢。” 沈安没有理会裴矩的噪音,他的眼中此刻只有面前的敌人。 “阿木。”沈安轻声唤道,“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偃师手段。” 阿木巨大的金属头颅微微一点,双目中镶嵌的定魂珠闪过一道幽蓝的光芒。 面对冲在最前面的两只兽型尸傀,阿木的胸甲两侧机关翻转,露出密密麻麻如蜂巢般的孔洞。 “千机匣,开。”沈安手指在青铜圆盘上一拨。 数百根细如牛毛的破罡针如同暴雨般喷涌而出,每一根针上都刻有微型的爆裂符和破甲符,这便是机关术中著名的暴雨梨花手段但在沈安的改良下以灵石为动力,威力更甚! 两只兽傀根本来不及躲闪,瞬间被针雨覆盖,破罡针刺入它们的骨骼缝隙,上面的爆裂符瞬间引爆。 一阵密集的炸响过后,两只堪比筑基初期的兽傀,直接被炸成一地碎骨,连体內的控尸魂火都被炸散。 “什么?”矮胖修士心疼得大叫,“我的尸傀,沈安你个混蛋。” “別急,轮到你们了。”沈安神色不变,十指连弹。 阿木背后的机关声大作,六只精钢打造的机关臂同时展开。 最上面的两只手臂掌心裂开,露出两个刻满赤红色灵纹的兽首喷口。 “地火燎原。” 两道足有十丈长的赤红色火龙,带著恐怖的高温瞬间喷涌而出。 这是沈安在火山地脉中收集的地肺毒火,封印在特殊的机关容器內。 两具衝上来的铁尸虽然皮糙肉厚,但在这种天地灵火的焚烧下,身上用尸油浸泡过的铁皮瞬间融化,发出滋滋的焦臭味。 “啊!” 铁尸虽然没有痛觉,但控制它们的瘦高修士却遭到神识反噬,惨叫一声,鼻孔流血。 短短三十息。 千机门这边的六具炮灰尸傀全灭,场中只剩下那具铜甲尸王。 王通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这个曾经被他踩在脚底下的废物,竟然將机关术修炼到如此地步。 “好,很好。”王通咬牙切齿,“看来你在外面確实有了奇遇。不过机关终究是死物,看我的尸王如何拆了你的破铜烂铁。” “铜甲,给我碾碎它。” 铜甲尸王一步踏出,地面都在颤抖。它身上缠绕的符文铁链哗啦作响,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朝著阿木撞了过来。 它是体修尸体炼製,力大无穷,且刀枪不入,寻常法术根本伤不了它分毫。 面对这庞然大物,阿木停止了机关发射,它收起了机关臂,双手缓缓伸向背后,足有门板宽两丈长的黑色巨剑被拔了出来。 阿木低下头,身体微弓,脚下的机关蓄力,猛地一蹬,迎著铜甲尸王冲了上去。 两尊庞然大物,在雷区中央狼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狂暴的气浪夹杂著雷电向四周横扫,裴矩布置的防御阵法都被震得一阵摇晃,嚇得他脸色惨白。 阿木和铜甲尸王同时后退数步。 势均力敌。 “怎么可能?”王通难以置信,“我的铜甲尸王可是用玄阴铁浇筑的,你怎么可能挡得住?” “因为阿木用的是星纹钢。”沈安冷冷道,“而且核心阵法是九宫聚灵阵,生生不息。” “我不信,再来。”王通疯狂地催动法诀,控制尸王发动攻击。 铜甲尸王挥舞著巨大的铁链和拳头,疯狂地砸向阿木,每一击都带著开山裂石的威力。 阿木挥舞重剑格挡,火星四溅,金石碰撞的声音密集得连成一片。 这是一场最原始的力量碰撞,然而隨著时间的推移,王通发现了不对劲。 王通的铜甲尸王虽然不知疲倦,但身上的铜甲竟然开始出现裂纹。而阿木的重剑每一次挥舞,剑身上的铭文都会亮起。 “这是叠劲阵法?”王通惊骇地发现,阿木的剑越来越重,每一次斩击都让尸王的动作迟缓一分,“该死,这小子的机关术太邪门了。” 王通急了,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尸王必败。 “傀儡再强也需要人来操控,只要杀了沈安,这傀儡就是一堆废铁。” 王通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色的遁光,绕过战团,直扑坐在轮椅上的沈安。 “沈安,去死吧。” 王通手中出现一把漆黑的化血刀,直刺沈安的后心。 沈安是个残疾人,肉身屏弱,没了傀儡保护,他就是个待宰的羔羊。 “小心!”刘云惊呼,想要出手救援,但距离太远了。 正在与尸王缠斗的阿木,幽蓝色的定魂珠眼睛猛地闪烁了一下。 按照常理,傀儡需要偃师的指令才能行动,尤其是这种正在战斗的关键时刻,没有指令它应该继续攻击尸王才对。 但是下一瞬,它做出了一个完全违反机关逻辑的动作。 它的上半身竟然在腰部核心阵法的带动下,强行扭转了过来,脸部正对著偷袭的王通。 原本幽蓝的眼睛在这一刻竟然变成血红色,一股极其暴虐却又带著人性化愤怒的气息,从这具冰冷的金属躯体中爆发出来。 “吼! 99 阿木发出一声仿佛灵魂咆哮的声音,它瞬身而来,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王通刺向沈安的化血刀。 魔刀刺在阿木的手掌上,腐蚀著星纹钢,冒起一阵青烟。 “什————什么?” 王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傻了,这傀儡怎么可能在没人操控的情况下自己反应,而且反应这么快? “你竟敢,伤他!” 一个极其生涩却又带著金属质感的声音,从阿木的喉咙里传出。 下一刻,阿木的手掌猛地握紧,上品灵器化血刀直接被捏成碎片。 紧接著阿木的大手顺势向前一探,一把招住王通的脖子,將他整个人提到半空中。 “放————放开我————” 王通拼命挣扎,但在阿木足以捏碎岩石的力量面前,他就像只小鸡仔一样无力。 阿木没有理会他的挣扎,它转过头看向另一边的铜甲尸王。 尸王失去控制正愣在原地,阿木右手提著重剑猛地一甩,瞬间掠过铜甲尸王的身体,直接將其拦腰斩成两段。 “现在,轮到你了。”阿木转回头,红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手里的王通。 “不,沈师弟,沈爷爷,饶命,饶了我!” 王通嚇尿,他感受到了这具傀儡身上散发出的不属於死物的杀意。 “我错了,当年是我鬼迷心窍,看在我们同门的份上————” “同门?”坐在轮椅上的沈安开口说道,“当年你打断我双腿,把我扔进万蛇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是同门?” “若不是我命大,遇到了宗门某个外出的长老,我早就成为一堆白骨。”沈安轻轻摇了摇头,“阿木,还给他。” 手掌微微用力,王通的双腿膝盖被阿木硬生生地捏碎。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雷区。 阿木隨手一甩將王通扔了出去,正好落在铜甲尸王的残骸里。 “我不杀你。”沈安看著在地上疼得打滚的王通,“这里是磁悬浮雷区,没有尸傀保护,你能不能爬出去,看你的造化。” “这就叫因果。”说完沈安不再看他一眼,“阿木,回来吧。” 阿木眼中的红光渐渐消退,重新变回幽蓝色。它的身体伴隨著机关的咔噠声转了回来,大步走到沈安身边。 它伸出刚刚捏碎敌人膝盖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帮沈安掖了掖腿上的毛毯。 “主人,冷吗?” 沈安的眼眶湿润了,伸出手摸了摸阿木冰冷的金属面具,“不冷,有你在一点都不冷。” 后方。 裴矩和刘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活了。”裴矩喃喃自语,“这铁疙瘩真的活了?” “万物有灵,唯心而已。”顾清源轻声道,“沈安,恭喜你。你不用执著於什么机神之心,它的心早就长出来了。” 沈安抬起头看著顾清源,泪流满面。 所谓的灵魂不是什么上古秘宝,而是这些年日日夜夜的陪伴,是生死关头的守护,是一份不离不弃的羈绊。 “走吧。”顾清源越过眾人,看向深处的磁云山,“真正的洞府还在前面等著我们。” 阿木弯下腰,熟练地將沈安连同轮椅一起背在背上。 一行人再次启程。 身后,雷区中,只剩下王通绝望的哀嚎声,渐渐被雷鸣淹没。 穿过危机四伏的雷暴区域后,眾人终於站在传说中的公输仙府大门前。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面前是一扇镶嵌在黑色山体中的青铜巨门。 门高百丈,通体锈跡斑斑,上面没有流光溢彩的阵纹,也没有威严的兽首门环,只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锁。 这可不是普通的掛锁,而是由无数根精金铜条、星纹钢轴、玉石枢纽纵横交错而成的千机连环锁。 这些锁扣彼此咬合,环环相扣,封死所有的缝隙。 在大门的正中央刻著一行古篆,虽经多年风霜,依然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非天工之才,非绝情之魂,非大道之选,退避。 “这————” 裴矩仰著头,脖子发酸,手里一直被他视作仙器的铁算盘,此刻显得如此渺小。 “也太夸张了吧,这哪里是门,这分明是一座铜山啊!” 裴矩敲了敲面前一根足有人大腿粗的青铜锁柱,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实心的,全是庚金之精混合玄铁浇筑的。別说筑基,就是半步元婴拿著本命法宝轰上三天三夜,估计也就能蹭掉层皮。” 第122章 我不甘心 第122章 我不甘心 沈安坐在阿木的肩头,目光痴迷而又绝望地盯著复杂的锁扣。 作为偃师,他能看懂这扇门的部分恐怖之处。 “这是天机九章中的绝户锁。”沈安的声音有些颤抖,“传说公输祖师晚年,为了封存他那件禁忌之作,集毕生所学布下了这道门。” “这锁是活的,牵一髮而动全身,每时每刻都在隨著地脉的跳动而改变。” “想开门必须逐一破开锁头,实时进行调整。若企图强行破坏,势必遭受地脉反噬,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听到这话,刘云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剑。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闭上眼,沈安双手按在阿木的头顶,神识如游丝般探出,试图寻找哪怕万分之一的生门。 “裴矩,帮我。”沈安低喝一声,“算算地脉的律动。” “好!” 裴矩咬了咬牙,一屁股坐在地上,把算盘平放在膝盖上。 “老祖,別装死了,出来干活。” “这可是上古仙府,里面隨便漏点指甲盖大小的宝贝,都够咱们吃几辈子的,拼了!” 算盘里,血魔老祖也是一脸凝重。 “小子,这活儿不好手。地脉乱得很,像是有=条地龙在翻身。老祖我尽力,但成不成看天意。”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铁砂,打在眾人的护身灵光上,发出啪的声响。 裴矩的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算盘珠子上,瞬间蒸发。他的双手快得只剩下残影,铁算盘发出急促如暴雨般的撞击声。 “乾位三,离位五,地脉跳动————三息一次!” “不对,变了,变成两息半!” “再变,坎位逆流,灵气回溯!” 裴矩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感觉自己的神识像是在被一把钝刀子来回锯,疼得钻心。 另一边沈安也不好过,他操控著阿木,伸出数十根精细的机关探针,小心翼翼地试探著锁扣。 每一次试探都要消耗巨大的心神,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鼻孔里已经渗出两道黑血。 咔嚓! 终於,一个时辰后。 大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最外层的一道锁开了。 “开了,开了!” 裴矩兴奋地大叫,刚想站起来,却觉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別高兴得太早。”沈安的声音有些虚弱,“这只是第一层————后面还有八层。” “而且地脉的波动越来越乱,它似乎感应到我们在破解,正在自我防御。” 轰隆隆~ 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 头顶的磁云山上,黑色的雷霆开始匯聚,仿佛有一双愤怒的天眼,正在注视著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蚁。 “还要继续吗?”站在外侧旁观的顾清源开口,“这扇门拒绝了你们。” “不,我不甘心!” 裴矩红著眼睛,狠狠地往嘴里塞了一把回气丹。 “都走到这儿了,宝山就在眼前,我不信邪。” “沈师兄,再来,我就不信我这算盘算不过这扇破门。” 沈安没有说话,但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阿木身上,用行动表明了他的態度。 这是偃师的执著,也是修士对机缘的渴望。 然而。 天道无情。 並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有回报,也不是所有的执著都能感动上苍。 又过了三个时辰。 裴矩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脑袋也像塞满浆糊。 沈安更是七窍流血,整个人摇摇欲坠,若不是阿木扶著,早就倒下了。 可青铜巨门却依然纹丝不动,除了最开始解开的一道锁,剩下的毫无进展。 甚至因为强行破解,大门上的防御阵法被激活,一道无形的庚金之气从门缝中扫出。 “小心!” 刘云眼疾手快,一剑斩出,想要挡住这道气息,可在触碰到的瞬间她直接被震飞,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刘师妹!” 裴矩大惊,想要去扶,结果心神一分,手中的算盘算错了数,一颗算珠承受不住反噬,直接炸裂。 裴矩惨叫一声,抱著脑袋滚倒在地。 沈安也遭到反噬,一口鲜血喷在阿木的胸甲上,几尽昏死过去。 全军覆没。 在这扇紧闭的大门前,他们这群在归元宗叱吒风云的年轻一代人物,败得一塌糊涂。 连门缝都没摸著。 不知过了多久。 裴矩醒了过来,感觉脑袋瓜嗡嗡作响。挣扎著坐起来,他看了一眼四周。 刘云正在给沈安餵丹药,顾清源站在依然紧闭的大门前,背对著眾人,负手而立。 “醒了?”顾清源开口说道。 “长老。”裴矩有些失落,“我们输了?” “嗯,输了。”顾清源转过身,看著这群灰头土脸的年轻人,“这扇门你们打不开。” “別说你们,就是元婴修士过来,没有特定的钥匙也打不开。” “钥匙?”裴矩一愣,“什么钥匙?” “心。”顾清源指了指门上的那行字,“非天工之才,非绝情之魂,非大道之选。” “公输家当年为了追求极致的机关术,走了绝情道。他们认为只有摒弃人的情感,才能像傀儡一样精密永恆。” “所以这扇门,只有绝情绝性之人才能进。” 顾清源看著沈安,他已经醒了,正靠在阿木身上发呆。 “沈安,你做得到吗?” “为了进去,毁掉阿木现在的灵智,把它还原成一堆冷冰冰的零件?” “为了进去,斩断你对过去和將来所有的情义?” 沈安浑身一震,他看著身边虽然满身伤痕却依然紧紧护著自己的阿木。 阿木眼睛里透著焦急和关切。 “我————”沈安低下了头,苦笑一声,“我做不到。” “如果要我也变成那样的怪物,仙府不去也罢。” 顾清源又看向裴矩。 “你呢,为了里面的宝藏,你愿意捨弃你的怕死,你的算计,你的赚钱买卖吗?” 裴矩看著碎掉的算珠,心疼得直抽抽。 “不行。”裴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要是绝情谁来给您养老,谁来给这帮败家子记帐。” “再说,钱没了可以再赚。要是变成个莫得感情的石头人,有再多钱也不会花啊。” “这买卖,血亏!”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顾清源笑得很欣慰。 “可是————”裴矩看了一眼大门,眼中满是不舍。 “真的就这么走了?这里面可是公输家的家底,咱们费了这么大劲,跑了这么远的路,还挨了一顿打————就这么空手回去?” “谁说空手了?”顾清源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大地,“这磁云山的罡风,是不是磨练了你的神识?” “这雷区的磁暴,是不是让阿木的躯体更加坚硬了?” “还有————”顾清源看著几人。 “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你们能忍住不强求,能守住本心,能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 “这份心境,比里面的破铜烂铁值钱多了。机缘这种东西,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这世上最大的机缘不是捡到什么神功秘籍,而是看清自己要走的路,並为此砥礪前行。” 听到这话,三人用各自的方法沉思。 良久。 裴矩长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吧。” “虽然还是觉得亏,但长老您说得有道理,这破门老子不稀罕进!” 他对著青铜巨门,狠狠地骂了几句。 “再见!不对,再也不见!”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轻鬆许多,虽然物质上一无所获,但每个人的心里却都卸下了一块大石头,患得患失的焦躁变成豁达。 山脚下。 风雪初霽。 四人停下脚步。 “长老。”沈安来到顾清源面前,“我还不准备回去。” “嗯?”裴矩一惊,“沈师兄,你要去哪?” 沈安看向南方。 “我想去南荒。” “那里有无尽的森林,有各种奇异的灵木。我想用那里的材料,给阿木再升升级。” “而且。”沈安摸了摸阿木的大手,“公输家的路是绝情,是死路。” “我想走一条新路。” “一条属於我自己,有情有义的偃师道。” “去吧。”顾清源点了点头。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的道在脚下,不在宗门里。” 沈安对著顾清源深深一拜。 “长老保重。”他又看向裴矩和刘云,“裴师弟,刘师妹。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保重。”裴矩拱手,难得正经了一次。 沈安拍了拍阿木。 “阿木,走。” “是————主————人。” 高大的傀儡背起瘦弱的青年,迈开大步,向著南方的风雪中走去。 阳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融为一体。 送走沈安,裴矩转过头看著顾清源,有些欲言又止。 “有屁就放。”顾清源瞥了他一眼。 “嘿嘿。”裴矩搓了搓手,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刘云,“那个————长老啊。这次出来,我发现外面的世界確实挺大。” “以前我总缩在藏经阁,觉得自己的乌龟壳就是全世界。现在看来,还是有点坐井观天。 “而且这次为了破阵,我的家底又掏出去不少。宗门现在也穷,回去还没油水捞。” 裴矩指了指东方。 第123章 只要我记得,他们就还在 第123章 只要我记得,他们就还在 “听说东海那边贸易繁荣,冤大头多————哦不,是商机多。” “我想去那边转转,顺便也把我的算盘再练练。这《天机算盘》的图谱我还没吃透呢,得去实战中检验一下。” 顾清源看向刘云:“你呢?” “我的剑也需要磨礪。”刘云握著手中的流云剑,眼神坚定,“而且我还欠裴师兄两百灵石没还,他是债主,他去哪,我就得跟到哪。” “债主?”裴矩瞪大眼睛,“刘师妹,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可从来没逼迫过你还债,也没限制你行动,明明是你————” “闭嘴。”刘云瞪了他一眼。 裴矩立马老实了。 顾清源看著这一对欢喜冤家,忍不住笑了。 “想走就走吧,雏鸟长大总得离巢飞一飞。” “不过。”顾清源从怀里掏出两个锦囊,分別递给两人,“这里面是给你们的盘缠。” “记住一句话,累了就回来,上车饺子下车面。” 裴矩接过锦囊,鼻子一酸。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嘻嘻哈哈地把锦囊塞进怀里。 “得嘞,长老您就等著吧,等我从东海回来,一定给您带一车最好的茶叶。” “要是混得好,我就把东海龙宫给您搬回来当鱼缸。 9 “滚吧。”顾清源笑骂道。 分別的时刻並没有太多的伤感,裴矩和刘云御剑而起,化作两道流光向著东方飞去。 顾清源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直到两道光点消失在天际才收回目光。 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风雪又开始下了。 顾清源拢了拢袖子,转身向著归元宗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孤单,却又无比从容。 “都走了啊————”顾清源轻声自语,“早知道就把小白带来了。” “挺好。” “这江湖,终究是年轻人的。” “而我————” 他拿起腰间的酒壶,喝了一口。 “还得回去扫地呢。” “昨晚的雪,估计又把院子埋了吧。”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磁云山锁旧时秋,公输遗梦总成空。南寻生路多歧客,东觅机缘几钓舟?未得真詮心已彻,方知大道在深幽。千秋兴废何须问,俱是行人脚下丘。” “聚散终有时,归来仍少年。”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上。】 这滴墨平淡如水,却有著最悠长的回味。 岁月如流,十二载春秋,不过弹指一挥间。 深秋,黄昏。 藏经阁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厚厚一层。 一把竹扫帚正慢悠悠地扫过青石板,扫地的依旧是那个老人,动作不急不缓,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打乱他的节奏。 只是,院子里少了很多东西。 —— 少了总是缩著脖子,穿著三层软甲,手里拿著算盘斤斤计较的身影。 少了背著长剑英姿颯爽,总是因为还没还清债而跑来干活的女修。 也少了那个虽然听不见,但总是把钟声敲得震天响的傻小子。 顏回在几年前筑基成功,主动申请去边境驻守,说是要去听听外面的风声。 现在,这里只有顾清源。 还有一只趴在藤椅上,在胖瘦之间左右横跳的小白鼠。 “吱吱。”(好无聊啊。) 小白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晒著太阳。 顾清源停下扫帚,看著空荡荡的院子。 “是啊,挺无聊的。”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似乎深了一些。 “以前嫌他们吵,嫌裴矩算盘精太抠门,嫌把我的院子弄得到处是泥。” “现在清净下来,反而觉得这茶都没什么滋味了。” 十二年过去。 归元宗早已从当年的血魔之劫中恢復元气,新一代弟子成长起来,他们朝气蓬勃,意气风发。 討论的是这一届外门大比谁是魁首,是哪位师姐长得最美,是哪个秘境又出了新宝物。 这是最好的时代。 但在后山有一处地方,却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最坏的时代。 英烈冢,数千名战死弟子的尸骨或者衣冠都埋葬在这里,密密麻麻的墓碑群中,立著一块巨大的石碑。 上面刻著四个大字:浩气长存。 这里没有阴森的鬼气,只有漫山遍野的苍松翠柏,和一块块整齐肃穆的石碑。 这里是归元宗最神圣的地方之一,常年有浩然正气笼罩,寻常邪祟根本不敢靠近。 每逢清明重阳,宗门都会组织盛大的祭祀。香火鼎盛,万人朝拜。 但在平日里,这里是寂静的。 这份寂静对於普通人来说是安寧,但对於负责清扫这里的杂役弟子穆青来说,却是喧囂。 深秋的午后。 穆青抱著一把大竹扫帚,正弯著腰,在一座墓碑前仔细地清理著缝隙里的杂草。 他只有十六七岁,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得有些病態。眼睛很大很黑,却总是带著几分疲惫和闪烁,仿佛在迴避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知道,我知道————” 穆青一边拔草,一边低声喃喃自语。 “赵师兄,你的那把剑我已经帮你擦亮,埋在你旁边了。” “钱师姐,你別哭了。你攒的几块灵石,我已经托人送给你凡间的爹娘。” “还有那边的李师叔,別念叨你的回春丹方子,我背下来了,真的背下来了————” 他对著空气说话,神情专注而认真。 在普通外人看来,这孩子大概是守墓久了,脑子有些不正常。 但只有穆青自己知道。 他没疯。 他只是听得见。 听得见埋骨於此的英雄们,残留在天地间的最后执念。 他们是英雄,死得壮烈。但在死亡的那一刻,他们也是人。是人就有遗憾,有牵掛,有不甘。 这些声音在浩然正气下虽然微弱,但从未消失,日日夜夜环绕在穆青身边。 一阵脚步声传来。 穆青猛地闭上嘴,受惊似地直起腰,紧紧抱著扫帚退到一旁。 一个身穿旧道袍的老人,提著一壶酒,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顾长老。”穆青低下头,恭敬地行礼。 顾清源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还在扫呢?” “嗯。”穆青声音很轻,“落叶多,怕挡住师兄们的名字。” 顾清源走到巨大的浩气长存碑前,洒了一半酒,自己喝了一口。然后转过身,看著这个即使在深秋也只穿了一件单衣的少年。 “穆青。” “弟子在。” “你最近去藏经阁的次数变少了。”顾清源的语气很隨意,“以前你不是常去查阅一些偏门的丹方、剑谱吗?怎么,书看完了?” 穆青的身体微微一颤,他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没看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弟子身上的味道不太好。” 穆青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常年和泥土、松柏、香灰打交道,他身上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和腐朽气。 虽然藏经阁的师兄们並没有赶他,顾长老也对他很和蔼。 但还是能感觉到,当他走进去时,周围衣著光鲜的內门弟子,会下意识地皱眉,会不动声色地避开。 这种无声的嫌弃,比骂他更让他难受。 他不想弄脏那个乾净的地方。 顾清源看著躲闪的眼睛,心里嘆了口气。 这孩子,心太细,也太脆。 “味道?”顾清源笑了笑,指了指周围的墓碑。 “这里埋著的都是我归元宗的脊樑,他们身上的血腥味、泥土味,比你重一万倍,但谁敢嫌弃他们?” “你在替他们守家,身上沾的是英雄气,哪里不好闻了?” 穆青抬起头,呆呆地看著顾清源。 “英雄————气?” “对。” 顾清源走过去,伸手帮他摘掉头髮上的一根枯草。 “以后想看书就去,谁要是敢皱眉,让他来找我,我偷偷告诉他师尊,罚他来这里干活。” “还有。”顾清源的目光变得深邃,“你最近是不是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多了?” “长老————您————” “你的脸色比上个月更差,眼底发青,神魂不稳。”顾清源说道,“这是思虑过重,心力交瘁之兆。” “有些东西听听就好,別全都背在自己身上,你只是个扫墓人,不是救世主。” 穆青沉默许久,才苦涩地笑了一下。 “长老,我也不想听,可是他们不甘心啊。” 穆青指著远处的一座新坟。 “这位牺牲的王师兄死前刚刚筑基成功,本来想回家娶等了他十年的姑娘。” “他每天晚上都在念叨姑娘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我听得见他的哭声。” “我如果不想办法帮他把遗书送出去,我————我睡不著。” 顾清源看著这个瘦弱的少年。 他去藏经阁查资料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为了帮这些死去的同门了却遗憾。 查丹方,是为了帮炼丹炸炉而死的弟子验证猜想。查剑谱,是为了帮没练成最后一招的剑修补全剑意。查地图,是为了帮战死的弟子找到回家的路。 他在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缝补这些破碎的灵魂。 “傻孩子。”顾清源轻声道,“人死如灯灭,这些执念隨著时间的推移,终究会散的。” “可是我忘不掉!” 穆青突然激动起来,眼眶通红。 “只要我还记得,他们就还在只要我还记得,他们就还在。” “如果连我也装作听不见,他们————就真的死透了!” > 第124章 诉说著一段古老的故事 第124章 诉说著一段古老的故事 风吹过松林,发出鸣鸣的声响,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附和著少年的话。 顾清源看著他倔强的眼神。 良久。 “今晚,来藏经阁找我。”顾清源转身离去,“我有东西给你。” 深夜,藏经阁。 穆青忐忑不安地站在前厅,他特意洗了个澡,换了一身最乾净的衣服。 “进来吧。” 二楼传来顾清源的声音。 穆青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梯。 顾清源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著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符纸上画著什么。 “坐。” 穆青不敢坐,只是垂手站著。 “穆青,你知道你的体质很特殊吗?” 顾清源放下笔。 “你天生神魂通透,这种体质能听到常人听不到的情感共鸣,这既是天赋,也是诅咒。” “如果不加控制,你会渐渐分不清生与死的界限,最后被庞大的情绪洪流衝垮,变成一个疯子。” 穆青脸色煞白,他確实感觉最近脑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嘈杂,有时候甚至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请长老救我。”穆青跪下磕头。 “救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顾清源拿起桌上刚刚画好的符纸,上面却只有一口古朴厚重的大钟。 “这是?”穆青不解。 “钟声能震盪神魂,也能洗涤尘埃。”顾清源说道,“从明天起你搬到钟楼住,每天清晨和黄昏都要敲钟。” “敲钟的时候不要去想其他杂音,专注於钟声。把你听到的遗憾不甘或者思念等等,全部融进钟声里。” “敲出去,传遍群山。”顾清源看著穆青的眼睛,“与其把它们憋在心里,不如让天地都听一听。” 融进钟声里,让天地都听一听? 穆青仿佛抓住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抓住。 “去吧。”顾清源把画递给他,“对了,这本书也拿去。” 顾清源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是一本关於音律修行的入门功法,但被顾清源加了些批註,变成一本专门修炼神魂,通过声音疏导情绪的秘籍。 穆青接过书和画,手在颤抖。 “弟子,谢长老再造之恩!” 第二天清晨。 归元宗的弟子们听到了一声钟响,和以前顏回敲的完全不同。 顏回的钟声是震耳欲聋,是激昂的,带著一股子要把人从床上震下来的蛮劲儿。 而今天的钟声,很轻很远。 它不像是在耳边响起的,倒像是在心底响起的。 它带著淡淡的忧伤,却又透著一股抚慰人心的温暖。 就像是有人在风中低语,诉说著一段古老的故事。 “这钟声————怎么听著有点想哭呢?” 一个正在晨练的弟子停下剑,揉了揉眼睛。 “是啊,我想起我死去的师父了。 “我想起家乡的老娘了————” 钟声悠扬,传遍归元宗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到后山的英烈冢。 繚绕在墓碑间的执念在钟声的洗礼下,似乎变得淡了些。 一直哭泣的王师兄的坟前,一朵小花悄然绽放。 钟楼上。 穆青满头大汗地抱著撞木,虽然累却信念感十足,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头,隨著这一声钟响似乎轻了一分。 “你们听到了吗?”穆青看著后山的方向,嘴角露出笑容,“我在替你们说话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穆青成了新的敲钟人,他依然每天去英烈家扫墓,依然去藏经阁看书。但他不再那么阴鬱,也不再那么自卑。 他学会了倾听,也学会了表达,学会了將听到的故事化作钟声。 清晨的钟声是希望,是对生者的鼓励。黄昏的钟声是追忆,是对死者的告慰。 甚至有些卡在瓶颈期的弟子,在听到他的钟声后,竟然心境通明,突破了修为。 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英烈冢深处,一座早已荒废的古坟,因为山体震动而裂开,一股积压百年的煞气泄露出来。 这不是妖魔作祟,而是一位百年前战死的前辈,因为修炼功法特殊,死后灵力未散,与法宝纠缠后化作煞气。 这股煞气很强,如果不加控制,会冲毁周围的墓地,甚至伤及宗门气运。 “不好!” 正在钟楼打坐的穆青猛地睁开眼,他听到声音在咆哮,在痛苦地嘶吼。 “好疼————好疼啊————” 穆青没有任何犹豫,起身冒著大雨衝进了英烈家。 当执法堂的长老们赶到时,看到了令他们震撼的一幕。 瘦弱的少年盘膝坐在裂开的古坟前,他没有用任何防御法器,只是將一个普通土陶塤放在嘴边,在大雨中一遍又一遍地吹奏著。 呜~呜~ 塤声在大雨中飘摇,却异常坚定。 狂暴的煞气在坝声的引导下竟然没有扩散,而是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缓缓流入穆青的体內。 “这是在干什么?他在吸煞!”长老大惊,“快阻止他,会死的。” “別动。” 顾清源不知何时出现在眾人身后,他撑著一把油纸伞,静静地看著雨中的少年。 “不是吸,是在度化。” “度化?” “此人死得痛苦,煞气鬱结。穆青在用自己的身体做容器,用塤声做药引,帮他的前辈解脱。” “可是他的身体受得了吗?” 顾清源没有回话,他看著穆青越来越苍白的脸,以及越来越亮的眼睛。 咚~ 穆青的体內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钟声。 隨著这声闷响,涌入他体內的煞气被震碎,被净化,最后化作一股精纯的灵力,融入他的丹田。 雨停了。 古坟里的咆哮声消失,传出一声解脱的嘆息。 穆青放下陶塤,身子晃了晃,笑著倒在泥水中。 “睡个好觉————前辈。” 顾清源走过去將穆青提溜起来。 “长老————”穆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我————我做到了————” “嗯,做到了。”顾清源帮他擦去脸上的泥水。 穆青笑了笑,隨后沉沉睡去。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浩气长存埋剑骨,少年独坐听余音。” “他用一颗最敏感的心,去承载最沉重的遗憾。既然世人皆怕鬼,他便做给鬼唱歌的人。”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下。】 顾清源提溜著少年走向藏经阁,身后的英烈家松涛阵阵。 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说:“谢谢。” 月余,藏经阁东厢房的暖阁里,药香裊裊。 穆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云丝被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脸上,暖洋洋的,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 “醒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穆青费力地转过头,看见顾清源正坐在床边的藤椅上,手里拿著一卷书,脚边趴著胖乎乎的小白鼠。 “长老————” 穆青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骨头像散了架一样。但奇怪的是,常年伴隨著他的阴冷感消失,丹田处有著缓缓流转的凉意。 凉意並不刺骨,反而像是一块温润的玉,滋养著他乾涸的经脉。 “別乱动。”顾清源放下书,端过一碗漆黑的药汤,“这是定魂汤,喝了它。” 穆青乖顺地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乾。苦涩的药汁入喉,化作一股暖流,迅速平復体內的躁动。 “长老,我————”穆青摸了摸自己的丹田,眼中满是疑惑,“我感觉身体里多了个东西。” “是煞丹。”顾清源说道,“你吸纳了百年的煞气,本来以你的躯体是必死无疑的,但我顺水推舟,帮你把煞气封印並压缩,化作了这颗假丹。” “不过————”顾清源看著他,“你修的不是灵气,是阴煞。在正道眼里这叫鬼修,是旁门左道。” 穆青愣了一下,隨即低下头看著自己苍白的手掌。 “旁门左道吗————”他喃喃自语,“可是我觉得它很亲切,它不像是要害我,倒像是那位前辈送我的礼物。” “没错。”顾清源点了点头,“法无正邪,人有善恶。你用这力量去度化亡魂,去抚平遗憾,那就是无量功德。” “起来吧,有人在等你。” “等我?”穆青一愣。 前厅。 一个背负长剑满面愁容的中年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他是剑堂的执事长老,名叫张松。 见到顾清源带著穆青出来,张松连忙迎了上去。 “顾长老,您可算出来了。”张松一脸苦相,“洗剑池那边出事了!” “怎么回事?”顾清源坐到柜檯后,给自己倒了杯茶。 “闹鬼啊。”张松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惊恐,“这半个月来每到深夜,洗剑池深处就传出女子的哭声,悽厉得很!而且池子里的剑气暴动,好多弟子的佩剑都不受控制地往池子里跳。” “昨天晚上,有两个守夜的弟子还看到————看到水面上飘著一袭红衣!” “我们请了阵法堂的人去看,没发现魔修踪跡。请了符籙堂的人去贴符,结果符纸刚贴上去就自燃。” “现在弟子们人心惶惶,都不敢去洗剑池练剑了。” 张松嘆了口气,“我听说了后山英烈冢的事情,所以特地来求顾长老,能不能请这位小友去看看?” 说著,他的目光落在顾清源身后的穆青身上。 “去听听?”顾清源问。 穆青握紧藏在袖子里的陶塤,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洗剑池。 这是归元宗剑修的圣地,一潭碧水,深不见底。池底插满歷代剑修留下的残剑断剑,或者是等待有缘人的名剑。 平日里这里剑气纵横,寒光凛冽,但今天这里却瀰漫著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天色刚暗,池水就开始翻涌。明明没有风,水面上却泛起一圈圈诡异的涟漪。 岸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弟子,但都站得远远的,没人敢靠近。 “来了来了,顾长老带著那个守墓的小子来了!” 人群分开一条路。 顾清源背著手走在前面,穆青低著头跟在后面。 张松指著池水:“就是这里,你看,这水又不正常了。” 穆青走到池边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冷刺骨的池水。 指尖接触水面的瞬间,穆青的身体猛地一颤,双眼瞬间倒映出无数凌乱的画面。 冷。 好冷。 还有痛。 “呜呜呜————” 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 剑若有灵,折断时亦会悲鸣。 穆青闭上眼睛,屏蔽周围弟子的嘈杂声,全神贯注地去听那个声音。 “她在说什么呢?”张鬆紧张地问。 穆青睁开眼,看向池水中央。 “不是鬼。”穆青的声音很轻,却很篤定,“是一把剑,一把被冤枉的剑。” “被冤枉的剑?”张松一头雾水,“剑怎么会被冤枉,而且这池子里沉了几万把剑,哪把没点故事?” “不一样。”穆青摇了摇头,“她的怨气太重,不是自然折断,也不是战损,她是被主人亲手摺断,然后拋弃在这里的。” “她在等主人来接她,可是等了许久主人没来,所以感到绝望。”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譁然。 “被主人亲手摺断,哪个剑修会这么干?”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亲手摺断佩剑可是修仙界的大忌!” “这小子瞎编的吧?” 穆青没有理会质疑,他从怀里掏出土黄色的陶坝放在嘴边。 “既然你不想沉睡,就出来说说吧。” 苍凉的坝声在洗剑池上空响起,有著极强的穿透力。 池水剧烈翻涌,一股红色的煞气从水底升起,在水面上凝聚成一把断剑的虚影。 断剑通体赤红,如红玉雕琢,剑身上刻著两个古篆字:红酥。 “红酥剑。”人群中一个年长的执事惊呼出声,“这不是李长风长老当年的佩剑吗!” “李长风?咱们剑堂的副堂主?” “对啊,李长老还是內门弟子时,在血色试炼中一战成名,用的就是这把红酥剑!可是后来听说这把剑在战斗中为了护主粉碎,李长老还为此大病一场,伤心欲绝————” “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怨气这么重?” 议论声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 “放肆!” 一声怒喝从天而降。 一道剑光如流星般坠落,化作一个身穿紫袍面容威严的老者。 正是剑堂副堂主,李长风。 此刻他脸色铁青,死死盯著水面上的断剑虚影,眼中出现些许慌乱,但很快被狠厉取代。 > 第125章 那我能不能收费? 第125章 那我能不能收费? ”哪里来的野小子,竟敢在此妖言惑眾,扰乱宗门重地!” 李长风指著穆青,厉声喝道,“这分明是池底煞气凝聚的魔物,还不快快退下。” 说著他就要挥袖,发出一道剑气打散虚影。 “慢著。”顾清源一步跨出,挡在穆青身前,“李副堂主,急什么?” “孩子正在度灵,你这一剑下去,不仅断了这把剑的生路,也断了你自己的心路吧?” “顾长老!”李长风脸色难看,“这是我剑堂的家务事,红酥剑当年確实碎了,我亲手埋葬的。如今这虚影分明是魔物假扮,意图坏我道心。 9 “是不是魔物,听听就知道了。”顾清源转头看向穆青,“继续吹。” 穆青点了点头,他不管什么副堂主,也不管什么威压,只是看著红色断剑虚影。 他在虚影里看到了一个穿著红裙的剑灵少女,正在无助地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要拋弃我————” “明明是你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甚至为了不让同门发现你的懦弱,你亲手摺断我偽造成战损————” “我好疼啊————主人———— 穆青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这把剑背著护主不力自身脆弱的黑锅,被沉尸在冰冷的池底。 她不恨主人逃命。 她恨的是主人的谎言和背叛。 穆青闭上眼,將所有的同情悲伤,全部注入塤声之中,声音如泣如诉。 水面上的断剑虚影开始剧烈颤抖,发出一声声悲鸣。声音与坝声共鸣化作一道道红色的波纹,向著李长风涌去。 “住口,住口!” 李长风捂住耳朵,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流。 “不————不是我的错————我也是为了.下去————” 李长风双目赤红,心魔爆发。 “是你,是你这把破剑缠著我不放。” “既然死了为什么不安生,为什么要出来害我。” “给我碎!” 李长风怒吼一声,金丹后期的修为爆发,祭出现在的本命飞剑,狠狠斩向虚影。 洗剑池底,数万把残剑断剑仿佛感受到红酥的悲愤,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剑鸣声。 无数道剑气冲天而起,化作一面巨大的剑盾,挡在红酥面前。 李长风呆呆地看著剑盾,看著在剑盾后哭泣的红酥虚影,他的剑停在半空再也斩不下去。 手中的本命飞剑掉落在地,他跪下来掩面痛哭。 “红酥————对不————” “是我————负了你————” 隨著这一声迟来的道歉,水面上的红色虚影停止颤抖,剑灵少女似乎听到了,她不再哭泣。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长风,眼中没有怨恨,只有释然和决绝。 她转过身看向正在吹塤的穆青,对著他盈盈一拜,然后红色的虚影炸开,化作无数红色的光点洒落进洗剑池中。 这一刻洗剑池的水变成淡淡的粉色,像是胭脂,又像是泪。 塤声止。 穆青放下陶塤,身子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但他看著消散的光点,嘴角露出微笑。 “走好。” 李长风承认了当年的懦弱和谎言,剑修视剑如命,如果连剑都被背叛,那这修的什么仙?练的什么剑? 剑心已碎,这金丹也修到头,於是他自废修为,去思过崖面壁终生。 回藏经阁的路上。 “累吗?”顾清源问。 “累。”穆青老实回答,“感觉身体被掏空。” “值得吗?” “值得。”穆青摸了摸怀里的陶塤,“红酥姐姐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谢谢我让她体面地离开。” 穆青抬起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长老,原来被人说谢谢,是这种感觉。” “暖暖的,像喝了热茶一样。” 顾清源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那就好。” “不过,你今晚这一闹,名声是出去了。以后找你看病的鬼,恐怕要排队了。” 穆青愣了一下,隨即苦了脸。 “啊?那————那我能不能收费?” “嗯?”顾清源挑眉,“跟谁学的?” “跟裴执事学的。”穆青理直气壮地说道,“我看过裴执事留下的帐本。他说不论是人是鬼,想办事就得给钱,这叫因果两清。” “我想攒点钱,在英烈冢外修个挡雨的亭子。” “好,好一个因果两清。”顾清源大笑,“看来裴矩那小子的苟道和財道,后继有人了。 两人回到藏经阁。 院子里,小白鼠正抱著一颗新的松子在啃。 看到穆青回来,它竟然主动跳过来,把松子递给了他。 “吱吱。”(请你吃,我也听到了,曲子真好听。) 穆青受宠若惊地接过松子。 “谢谢小白师兄。” 顾清源走进屋,在书案前坐下。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洗剑池畔问初心,一曲塤音断红尘。剑若有灵知冷暖,人若无情不如金。少年初露锋芒,不以剑来而凭心。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极。】 顾清源看著窗外。 夜深了。 但归元宗的剑意,似乎比以前更纯粹了一些。 “睡吧,孩子。” “明天的钟声,还要靠你呢。”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稍晚一些。 藏经阁的屋檐下掛起一串串晶莹的冰棱,前厅的炭火盆里,红通通的木炭偶尔发出啪的轻响,炸起几点火星。 穆青正坐在柜檯后面的小马扎上,手里捧著一本帐簿,面前放著有些裂纹的土陶塤,还有一堆零碎的灵石。 “王执事,看相五块灵石。” “给李师姐的猫招魂,三块灵石。” “去后山帮张长老问问他太爷爷藏私房钱的位置————这个贵点,收了二十块。” 穆青一边数,一边用炭笔在帐本上记著,他的字写得很工整,虽然有些稚嫩,但一笔一划都透著股认真劲儿。 “一共————一百三十五块下品灵石。”穆青嘆了口气,“太慢了。” “要想给英烈冢修个像样的避雨亭,还要铺青石路,至少得要三千灵石。照这个速度,我得攒到猴年马月去。” 顾清源坐在藤椅上,手里剥著橘子,笑眯眯地看著这个陷入財政危机的小財迷。 “怎么,嫌赚钱慢?”顾清源扔了一瓣橘子进嘴里,“裴矩当年可是连半块灵石的生意都接的,积少成多嘛。” “裴执事是做活人的生意,基数大。”穆青苦著脸,“我这是做死人的生意,甚至有时候还得倒贴香烛钱。而且最近宗门太平,没什么执念深的鬼,生意惨澹啊。” “吱吱。” 小白鼠跳到桌上,把自己私藏的一颗亮晶晶的玻璃珠推给穆青,似乎是想资助他。 穆青感动地摸了摸小白鼠的头:“谢谢小白师兄,不过这个当不了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藏经阁午后的寧静。 “顾长老!顾长老在吗?” 大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寒风。 来人是一个身穿兽皮坎肩的壮汉,满脸络腮鬍,此时一脸的焦急和悲愴,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穆青认得他。 这是御兽峰的副峰主,雷烈。 御兽峰专门饲养灵兽,虽然雷烈是个粗人,但平时爱兽如命,据说他跟灵兽说话的时间比跟人说话都多。 “雷峰主?”顾清源放下橘子,“这是怎么,哪只宝贝灵兽生病了?” “不是生病,是要走了!”雷烈声音哽咽,“顾长老,求您救救老白吧,它————它快不行了。” “可是它不肯闭眼,它就撑著最后一口气熬著,整整三天,魂魄都要散了,就是不肯走。” “整个御兽峰的灵兽都能感受到它的痛苦,都在哀鸣,弟子实在没法子了。” “听说————听说您这儿有个能通灵的小道友————” 雷烈抬起头,铜铃大眼看向缩在柜檯后面的穆青。 “求小道友出手,只要能让老白走得安详,你要多少灵石,我给,砸锅卖铁也给!” 听到灵石二字,穆青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很快又看向顾清源。 “去吧。”顾清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橘子皮,“老白是那头通臂灵猿吧?” “正是!”雷烈点头。 顾清源嘆了口气。 “它也是个老伙计了,没想到也到了这一天。” “穆青,拿上你的东西,我们走。” 御兽峰。 这里本该是百兽喧囂生机勃勃的地方,但今日无论是凶猛的烈火狮,还是温顺的云鹤,此刻都趴在自己的窝里,头贴著地面,发出低沉的哀鸣。 这是万兽送行。 在后山的一处绝壁溶洞前,围满了御兽峰的弟子。每个人都神色肃穆,有的女弟子已经在低声啜泣。 溶洞內铺著厚厚的乾草,一头体型庞大毛色苍白的老猿,正躺在草堆上。 它太老了。 身上的皮毛已经失去光泽,稀稀拉拉地掛在乾瘪的肌肉上。双眼浑浊,呼吸时会发出呼哧呼哧的沉音。 它的生命之火隨时都会熄灭,但就是不灭。 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洞口的方向,枯瘦的大手紧紧地攥著,指甲都陷入掌心,仿佛抓著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一股强大却又悲伤的执念从它身上散发出来,衝击著周围每一个人的神魂。 “老白————” 雷烈衝进洞里,跪在老猿身边,泪流满面。 “你走吧————求求你了,走吧————別熬了————入轮迴吧!” 第126章 修到最后也不过一个念头通达 第126章 修到最后也不过一个念头通达 老猿听到雷烈的声音,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却依然倔强地不肯闭眼。 “它在等人。”穆青走了进来。 “等人?”雷烈转过头,“等谁?我师父早就仙逝,我也在这儿,它还能等谁?” 穆青走到老猿身边蹲下,混合著兽腥和死亡气息的浓烈味道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但他没有躲避。 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老猿紧握的拳头上,脑海中无数杂乱的画面和声音涌了进来。 不同於人类的语言,兽类的思维更加混沌,也更加直接,穆青闭上眼,在识海中努力地拼凑著这些碎片。 画面里,是一个下雪的冬天。 一个穿著红棉袄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正骑在白猿肩膀上,咯咯直笑。 “大白,大白!你看,梅花开了!” “等我长大我要去山外面的世界看看,等我回来就给你带好多好多好吃的桃子。”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画面一转。 是漫天的火光,是廝杀声。 血煞门入侵时,已经长成少女的红衣姑娘提著剑站在白猿面前,摸了摸它的头。 “大白,我要去前线了。” “你乖乖在家等我,这颗桃核是你最爱吃的那种,我把它种在这儿。”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等桃树开花,我就回来了。” 画面破碎,只剩下无尽的等待。 一年,两————十·年———— 桃树没有发芽,人也没能回来。 “它在等一个承诺。”穆青睁开眼,看著雷烈,“它在等一个红衣姑娘,等她回来看桃树开花。” “小红?”雷烈脸色变得惨白,抬手激活隔音阵法,“我的小师妹。” 周围的弟子们也发出一阵低呼。 “原来————原来它还在等她————”雷烈痛哭失声,“我们都以为它忘了————十二年了,它从来没表现出来过————原来它一直记得————” “兽比人,有时候更长情。”穆青轻声道,“它手里握著的就是那颗桃核。” 穆青指了指老猿紧握的拳头。 “它觉得只要守著这颗核,只要等到它开花,那个人就会回来。” “可是————”雷烈看著老猿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师妹她回不来了,连尸骨都没找到,这让我怎么跟它说?” “老白或许已经猜到什么,但只要没得到肯定的答案,他就还有期待,可告诉它真相,它会崩溃的。它现在全靠这口气吊著,一旦信念崩塌,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了。 “ 这是一个死结。 骗它?灵智已开,寻常幻术骗不过它。 说实话?太残忍。 “穆小友,你有办法吗?”雷烈开口说道,“只要能让它安息,哪怕是————哪怕是採用极端的————” “不许胡说。”顾清源走进来看了一眼老猿,“穆青,你还记得我让你背的《幽冥录》吗?” “记得。书上说心之所至金石为开,情之所种枯木逢春。” “没错。”顾清源点点头,“既然它想看花开,就让花开。” “可那是死核啊————”雷烈急道。 “在心里开,也是开。”顾清源指了指穆青的陶塤,“用你的声音带它入梦,做一个圆满的梦。” 穆青懂了,这是造梦度灵,需要极高的神魂控制力和共情能力,稍有不慎,自己也会迷失在梦境里。 这与由外及內的幻术不同,是从自身梦境出发。 看著老猿浑浊却执著的眼睛,穆青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 “我试试。” 塤声响起。 这一次的曲调不再是悲凉的安魂曲,而是一首明快温暖的童谣,是他在老猿记忆里听到的那个小女孩哼过的调子。 隨著塤声,一股柔和的神魂波动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溶洞。 老猿的识海里原本是一片黑暗和冰冷,忽然它发现自己不再躺在冰冷的溶洞里,而是回到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阳光很好。 面前的泥土鬆动了一下,被它守护多年的桃核竟然发芽了。 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枝,散叶。 转眼间,长成了一棵鬱鬱葱葱的桃树。 然后,花开了。 满树的桃花,粉红如霞,在风中摇曳,散发出醉人的香气。 “大白!” 一声清脆的呼唤,从花树下传来。 老猿浑身一震,它抬起头。 穿著红棉袄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正站在树下,笑盈盈地看著它。 她没有长大,还是记忆里最美好的模样。 “大白,花开了。” “我回来了。” 女孩伸出小手。 老猿颤巍巍地伸出大手,想要去触碰那张脸。 触碰到了。 暖的,是真的。 “大白,你累了吧?” 女孩轻轻抚摸著它粗糙的手掌。 “累了就睡吧,我会一直陪著你的。” “你看,春天到了。” 老猿看著她,眼角流下一滴浑浊的泪水,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是啊,花开了,她回来了。 我也————该睡了。 现实中。 老猿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它的手终於鬆开,一颗早已乾枯的桃核从它的掌心滚落,掉在草堆里。 塤声渐渐低沉,直至消失。 穆青放下陶塤,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老猿走了,走得很安详,嘴角甚至还带著极其人性化的微笑。 它身上令人窒息的执念,隨著最后一口气的呼出,彻底消散。 “老白————” 雷烈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但他知道老白是笑著走的,这就足够。 “多谢————多谢小友。” 雷烈对著穆青施了个大礼。 “这是大恩,我御兽峰上下,铭记在心!” 穆青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想要扶起雷烈,但他实在没力气了。 “雷峰主言重,从心而已。”穆青喘著气,也没忘自己最近的规划,“那个,按照我————按照顾长老的规矩,三阶以上灵兽度灵,五百灵石。” “给,我给五千!” 雷烈二话不说,直接掏出一个储物袋塞给穆青。 “这多出来的,是给英烈家修亭子的钱!” 穆青抱著储物袋,眼睛笑成月牙。 “谢谢雷峰主,这下够铺路了!” 处理完老猿的后事,穆青和顾清源走出御兽峰。 天已经黑了。 “开心吗?”顾清源问。 “开心。”穆青抱著储物袋,“赚了好多钱。” “我是说,度化了它,开心吗?” 穆青想了想。 “嗯。它走的时候,那个梦很美,虽然是假的。” “真假重要吗?”顾清源说道,“对於它来说,那一刻就是真的。它带著圆满走了,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修仙修仙,修到最后,也不过是求一个————念头通达。” 穆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走过山道。 忽然,穆青停下脚步,看向路边的一棵枯树。 “怎么了?” “长老————”穆青指著那棵树,“树下面好像有个东西在叫我。” “是一块石头?” 顾清源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这是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根部焦黑,在树根的泥土里,半埋著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头。 但当顾清源的目光落在石头上时,他的眉头微微一挑,石头內部竟然有一团极其微弱却又极其纯粹的剑意。 “先天剑胎?有点意思。” 顾清源走过去捡起石头,入手冰凉表面粗糙,就像是路边隨处可见的顽石。 “你听到了什么?”顾清源问穆青。 “它在哭。”穆青有些迟疑,“它说它不想当石头,它想飞。 97 “想飞?”顾清源笑了,“顽石也想飞上天?” “好志气!” 顾清源把石头递给穆青。 “拿著吧,这可能是你以后的本命法宝。” “啊?”穆青傻眼了,“长老,我是鬼修,我用陶塤和哭丧棒就行,用蕴含剑意的石头当法宝,这也太————” “谁说鬼修不能用剑?”顾清源拍了拍他的头。 “这块石头是被天雷劈过而不碎的雷击石,虽然外表丑陋,但內里藏著一股先天锐气,你用它可以炼製一把镇狱剑。” “镇狱剑?” “对。”顾清源看著远处的英烈冢,“你的道是度化亡魂,但这世上有些恶鬼是度化不了的。” “对於度不了的恶鬼————”顾清源的眼神冷了下来,“就得斩,菩萨心肠亦需金刚手段。” “这把剑,就是你的手段。” 穆青握著冰冷的石头,仿佛感觉到石头內部不屈的意志。 想飞。 哪怕是一块石头,也想飞上青天。 就像他。 哪怕是一个身带尸气的扫墓人,也想守护这片净土。 “我明白了。”穆青把石头贴身收好,“我会好好磨它的。” 风雪中,一老一少的身影渐行渐远。 藏经阁的灯火在远处摇曳,温暖而坚定。 顾清源脑海中,无字天书被他翻过一页。 “兽语阑珊悲白髮,顽石亦有问天心。他用一场梦送別忠诚的灵魂,又捡起一块石头准备磨出一把斩鬼的剑。温柔与锋利,正在这个少年的身体里慢慢融合。”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中。】 冬去春来。 归元宗后山的英烈冢变了模样,一条条铺得平平整整的青石小路,蜿蜒在松柏之间。 每一座墓碑都被擦拭得乾乾净净,碑前的香炉里,终日香火不断。 在墓园的中央,立起了一座朴素却结实的木亭,名为慰灵亭。 7 第127章 我想给它立个规矩 第127章 我想给它立个规矩 这是穆青用从御兽峰赚来的灵石,加上自己平日里攒的香火钱,请山下的工匠修的。 每逢下雨,来祭拜的弟子便有了躲雨的地方。而无家可归的孤魂,似乎也喜欢聚在亭檐下,听雨声滴答。 清晨。 穆青坐在慰灵亭里,手里拿著从雷击木下挖出来的灰石头,看起来很苦恼。 “这玩意儿真的是剑吗?” 穆青翻来覆去地看著这块石头,它沉甸甸的,表面粗糙得像块磨脚石,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甚至连缝隙都没有。 这段时间他试过用灵力温养,试过用鲜血祭炼,甚至试过像孵蛋一样把它抱在怀里睡觉。 但这块石头就像是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一点反应都没有。 “长老不会是看走眼了吧?” 穆青嘟囔著。 “吱吱。” 小白鼠从他的衣领里钻出来,对著石头嗅了嗅,然后嫌弃地扭过头,似乎在说:这连磨牙都嫌硬。 “你也觉得它是废品吧?”穆青嘆了口气。 正当他准备把石头收起来去扫墓时,一道人影出现在亭外。 顾清源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怎么,没耐心了?” 顾清源看著穆青一脸的颓丧,笑著问道。 “长老。”穆青连忙站起来,“不是没耐心,是这石头它不理我。我是个鬼修,体內都是阴煞之气,这石头是雷击石,至刚至阳,是不是属性相衝啊?” “属性相衝?”顾清源摇了摇头,走进亭子坐下,“谁告诉你它是至刚至阳了。 “雷击而不碎,是因为它內部藏著一股气。这股气不是阳气,更不是阴气,而是一股倔气。” “倔气?”穆青挠挠头。 “天要劈它,它不服,硬是顶著雷火活了下来,这就是倔。” 顾清源拿起石头,摩挲了一下粗糙的表面。 “想要让它听话,光靠哄是不行的,你得磨。” “磨?”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对,把它外面的这层皮一层一层地磨掉,把它的稜角一点一点地磨平,直到它露出里面的锋芒。” 顾清源手掌一翻,不知从哪变出一个表面如同鳞片般的长条石块。 “这是黑煞石,產自极阴之地,坚硬无比,专门用来打磨鬼道法器。” “拿著。”顾清源把黑煞石扔给穆青,“从今天起每天除了扫墓、敲钟、看书,剩下的时间就用来磨石头。” “不用灵力,只用手。” “什么时候把它磨成一把剑的形状,什么时候它就是你的了。 7 穆青接过沉重的黑煞石,又看了看手里更沉的顽石。 “不用灵力,得磨到什么时候?” “这就看你的心,有多诚了。” 顾清源站起身,指了指穆青的手。 “记住,你磨的不仅是石头,也是你自己。” 於是英烈冢里,除了清晨和黄昏的钟声,夜晚的塤声,又多了一种声音。 穆青盘腿坐在慰灵亭里,左手拿顽石,右手拿黑煞石,开始了他漫长的磨剑生涯。 第一天。 穆青的手指就被磨破,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石头,又很快被石粉吸乾,钻心的疼。 他想用灵力护体,但想起顾长老的话,硬生生忍住。 第二天。 手掌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变成血泡,顽石依然灰扑扑的,连一点划痕都没留下。 “这根本不可能磨得动!” 穆青气得想把石头扔了。 但他看著远处静默的墓碑,看著在风中摇曳的松柏。 他想起了那把被折断的红酥剑,想起了那头等到死的老白猿。 “如果不磨出这把剑,我拿什么守护这里?” 穆青咬著牙,把石头捡回来,继续磨。 一个月。 两个月。 半年。 这一磨,就是整整三年。 穆青从少年变成青年,他的身形拔高许多,虽然依旧瘦削,但曾经总是闪烁躲闪的黑瞳,如今却变得沉静。 三年里他没有修炼任何攻击法术,也没有去学什么剑招。 他只做三件事:敲钟、扫墓、磨石。 这三件事让他整个人沉淀下来,像是一块温润的玉,又像是一口深邃的井。 这一日,立夏。 天气闷热,乌云低垂。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的腥味,一场大雷雨即將来临。 穆青坐在亭子里,看著手里的石头。 经过三年的打磨,这块石头已经变成深灰色,表面光滑,隱约能看到內部有暗金色的流光在游动。 但它依然只是一块石头,没有变成剑,也没有变成刀。 “形状————”穆青喃喃自语,“顾长老让我把它磨成我心里的样子,可是,我心里到底想要什么兵器呢?” 剑?太锋利,我不喜杀戮。 刀?太霸道,我不愿爭强。 “吱吱。” 小白鼠趴在石桌上,被闷热的天气弄得有些烦躁,它用爪子推了推那块石头,似乎在催促穆青快点。 就在这时,一声惊雷在英烈冢上空炸响。 隨著这声雷鸣,穆青手里沉寂多年的顽石,突然跳了一下。 它是一块被天雷劈了数次而不碎的雷击石,它天生就亲近雷霆,也带著一股桀驁不驯的雷火之气。 “你也感觉到了吗?” 穆青握紧了石头,感受到它內部躁动的力量。 “你想飞?” “你想回到天上去?”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直接劈在慰灵亭旁的一棵老松树上。 顽石更加躁动,它变得滚烫,甚至开始在穆青手里剧烈挣扎,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冲向漫天的雷霆。 “不行。”穆青双手死死按住石头,“这里是英烈冢,你若是飞出去引雷,会惊扰师兄师姐们的安息。” “给我————坐下!” 穆青並没有用灵力去压制,而是单纯用手劲,用这三年磨石磨出来的定力,死死按住它。 然而顽石有灵,且野性难驯。 它表面的温度越来越高,烫得穆青的手掌冒起青烟,一股狂暴的雷意顺著手臂冲入他的经脉,痛得他冷汗直流。 “放手吧。” 一个淡淡的声音在亭外响起,顾清源撑著一把油纸伞,站在雨中。 “它本是天生灵物,嚮往雷霆是本能,你强留不住。” “不。”穆青咬著牙,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它既然被我捡到,就是我的。而且————” 穆青看向周围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它太躁,若是这样飞出去,也就是一块引雷的废石。只有留在这里,受这浩然气冲刷,它才能成器。” “我想给它立个规矩。” “规矩?”顾清源问道。 “对,规矩。”穆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不再去管手上的剧痛。 他的神识散开,连接到那座钟楼,连接到漫山遍野的英魂。 “各位师兄、师姐、前辈————”穆青在心里默念,“我是穆青,是给你们扫墓的人。” “今天,我想借你们的浩然气一用!”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请求,整个英烈家突然震动了一下。 无数道肉眼看不见的白色气流,从每一座墓碑、每一棵松柏中升腾而起,这是归元宗积淀下来的正气、骨气、义气! 这股浩然气如百川归海,匯聚到慰灵亭,匯聚到穆青的身上。 “给我,镇!” 穆青猛地睁开眼。 这一刻他的双瞳不再是纯黑,而是泛起一层温润的白光。 他的手依然按在狂暴的顽石上,但这一次不再是凡人的手,而是承载万千英魂意志的手。 顽石发出不甘的嘶鸣,它在浩然气的压制下,不得不收敛起狂暴的雷火,连想要衝破云霄的野性也被硬生生地按了回去。 它开始变形。 在浩然气的冲刷下,身上最后的一层石皮脱落。 可它没有变成锋利的剑,也没有变成霸道的刀,而是变成了一把尺。 长三尺三寸,宽两指,厚半寸。 通体漆黑,没有刃,没有尖,平平整整,方方正正。 但在尺身之上,浮现出了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这是雷霆留下的痕跡,也是浩然气刻下的刻度。 “这就是我要的兵器。”穆青鬆开手。 黑尺静静地悬浮在他面前,不再躁动,不再发烫。它变得沉稳厚重,散发著一股令人心安的气息。 “这是?”顾清源走了进来,看著那把尺。 “这是量天尺。”穆青轻声说道,伸手握住尺柄,“剑走偏锋,刀行霸道。” “但这英烈冢不需要杀戮,只需要规矩。” “我想用它来量一量这世间的善恶,量一量这阴阳的界限。” “若是有人坏了规矩,扰了英灵————” 穆青挥动了一下手中的黑尺。 並没有剑气纵横,也没有刀光闪烁,只有一股仿佛大山压顶般的势。 “那我就用它,打手心。” 顾清源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打手心。” “量天尺,度人心。这比什么镇狱剑,要有意境多了。” “还得是年轻人,我这个老头子循规蹈矩,已经比不上你嘍。”顾清源乐呵呵地看著对方,“穆青,你终於入道了。” 雨停了,乌云散去,一道彩虹横跨在英烈冢上空。 穆青背著刚刚出世的量天尺,站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他看起来依然是瘦弱的青年,依然穿著身旧衣服,但他的气质变了。 如果说以前的他像是一棵依附大树的小草,那么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块埋在土里的磐石。 朴实,无华,却不可动摇。 “长老。”穆青转过身,对著顾清源行了一礼,“尺子磨好,我想下山一趟。” “下山?”顾清源有些意外,“去哪?” “去凡间。”穆青看著手里的尺子,“我想去给孤魂野鬼送点钱,顺便立立规矩。英烈冢太乾净,待久我怕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 “去吧。”顾清源点了点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的道在红尘,不在死人堆。” “不过————”顾清源从怀里掏出一本空白的厚帐本,“这是裴矩走之前留下的。” “他说行走江湖最重要的不是武功,是记帐。这把尺子能量善恶,这本帐薄能记因果。” “你可以带著它。” 穆青接过帐本,郑重地塞进怀里。 “弟子明白。” 穆青走了。 他没有御剑,也没有骑兽,就背著黑漆漆的尺子,腰间掛著土陶塤,手里拿著一根竹杖,一步一步走下归元山。 顾清源站在山门前,看著他的背影。 —— “这孩子,比裴矩实诚,比刘云心细,比沈安通透。” 顾清源笑了笑。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顽石磨尽十年暑,尺量浩气镇乾坤。他不求长生,不求无敌。只想在这混沌的世道里画一条线,线这边是安寧,线那边是规矩。”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上。】 这滴墨厚重如土,方正如尺。 顾清源收回目光。 “都走了啊。” 他又变成一个人,但並不觉得孤单。 因为顾清源知道,这些从藏经阁走出去的孩子,就像是一颗颗种子,洒向浩瀚的修仙界。 终有一天他们会带著各自的故事,回来讲给他听。 “吱吱。”小白鼠爬上顾清源的肩膀,似乎在安慰他。 “走吧,小白。”顾清源拿起扫帚,“咱们继续扫地。” 归元宗又迎来一个暖春,老槐树抽出嫩绿的新芽。 顾清源躺在藤椅上,脸上盖著一本《九州异闻录》,正在打盹。小白鼠趴在他的胸口,隨著他的呼吸起伏,睡得四脚朝天。 “陈路,你慢点,等等我呀。” “你快点,顾爷爷还在睡觉,別吵醒他。” 一阵清脆的童音打破午后的寧静,紧接著是两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一前一后地衝进藏经阁的院子。 跑在前面的男孩虎头虎脑,皮肤黝黑,穿著一身有些宽大的灰色衣服,手里还提著两个木桶。他叫陈路。 跟在后面的女孩扎著两个羊角辫,穿著打补丁的花布袄,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抓著一把刚摘的野花。她叫阿念。 两人是归元宗杂役处新招的一批童工,因为年纪太小,於不了重活,就被杂役管事打发到藏经阁来,说是给顾长老解闷,顺便帮忙擦擦灰、拔拔草。 “呼~好重。” 陈路把水桶放在水缸旁,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阿念,你快把果子洗洗,顾爷爷醒了肯定爱吃。” “嗯!” 第128章 没有灵根,不能修仙吗? 第128章 没有灵根,不能修仙吗? 阿念蹲在水桶边,把一颗颗红彤彤的野果子洗得乾乾净净,然后小心翼翼地摆在顾清源旁边的石桌上。 摆好后她也不走,就蹲在藤椅旁,托著下巴,盯著顾清源脸上盖著的那本书看。 “陈路,你说顾爷爷看的这本书里,有没有神仙呀?” 阿念小声问道。 陈路正在拿抹布擦柱子,闻言头也不回地说:“肯定有。这里可是藏经阁,全是神仙书。听说学会了里面的本事,就能飞到天上去。” “飞到天上?”阿念的眼睛亮了,“那能不能摘星星!” “能吧。”陈路想了想,挺起小胸脯,“等我学会了,我给你摘,你要哪颗摘哪颗。 “” “嘻嘻,路哥最好了。” 两个孩子的对话,稚嫩而天真。 顾清源躺在藤椅上,嘴角微微勾起。其实他早就醒了,只是不忍心打断这份难得的童趣。 “咳咳。” 顾清源拿下脸上的书,假装刚醒的样子,伸了个懒腰。 “谁要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啊,老头子我晚上岂不是没亮晶晶看了?” “呀,顾爷爷醒了!”阿念嚇了一跳。 陈路倒是镇定些,虽然脸红红的,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顾爷爷,我们————我们就是瞎说的。” “瞎说?” 顾清源坐起来,隨手拿起一颗洗好的野果子扔进嘴里。 “嗯,甜,比管事送来的灵果有滋味。” 他看著这两个孩子。 陈路虽然出身贫寒,父母是山下的佃户,死於瘟疫,但性格沉稳,做事有条理,而且眼神里有一股子倔劲儿。 阿念则是被陈路捡回来的孤儿,她性格开朗,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就像是这沉闷藏经阁里的一束光。 这两个孩子就像是两颗在这个修仙大宗里毫不起眼的野草,顽强地依偎在一起生长。 “行,別忙活了。” 顾清源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松子糖,放在桌上。 “今天不干活,陪老头子聊聊天。” “好耶!”阿念欢呼一声,抓起一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道。 “顾爷爷,今天要讲什么故事呀?上次讲到那个拿算盘的叔叔去东海了,后来呢?” “后来啊————”顾清源笑了笑,“后来的事以后再说,今天咱们不聊算盘,聊聊星星。” “既然想摘星星,不仅要有力气,还得有根骨。” 顾清源忽然说道。 “根骨?” 两个孩子带著疑惑互相对视一眼。 “就是灵根。” 顾清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透明的水晶石,放在桌上。 “按照宗门规矩,凡是进入宗门的童子都要进行一次灵根测试,你们既然是藏经阁的娃娃,这件事自然由我代劳。 “万一是个天才,就是一步登天,不用再扫地了。” 听到不用扫地,陈路的眼睛瞬间亮了。 “顾爷爷,我们也能测?” “当然能。”顾清源指了指水晶石,“把手放上来。” 陈路有些紧张,他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手心的汗,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手按了上去。 水晶石颤抖了一下。 紧接著,一道耀眼的红光和金光交织著亮起,虽然不算极其纯粹,但在水晶石里显得格外夺目。 “嚯。”顾清源挑了挑眉,“金火双灵根,而且纯度不低,若是练剑或者炼器,是个好苗子。” 陈路看著那团光,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我————我有灵根?” “我有灵根!” 少年兴奋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旁边的阿念,“阿念你看到了吗,我亮了,我有灵根,我可以学仙法了!” 阿念也被他的快乐感染,拍著小手笑得灿烂:“路哥真厉害,路哥以后是大神仙了。” “快,阿念,该你了。” 陈路把位置让开,满脸期待,“咱们一起来的肯定都有,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外门,我罩著你。” “嗯!” 阿念用力点了点头,她踮起脚尖,把小手放在水晶石上。 隨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愿:一定要亮,一定要亮———— 一息。 两息。 十息过去。 院子里安静得只有知了的叫声。 水晶石安安静静地躺著,没有任何顏色,也没有任何光芒与温度。 阿念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没有光。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小手在石头上用力按了按,又按了按。 还是没亮。 “顾爷爷————”阿念转过头,大眼睛里蓄满泪水,声音带著哭腔,“是不是————是不是坏了?刚才路哥摸的时候还好好的————” 顾清源看著这个小女孩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这很残忍,但有些残酷的真相,越早知道越好。 “没坏。”顾清源轻声道,“阿念,你没有灵根,此生难以踏入仙途,通俗来讲就是,凡人。” 阿念不懂什么是凡人,但她懂什么是不一样。 路哥亮了,她没亮。 路哥能飞,她不能。 路哥要走,她要留下来。 “哇~”阿念终於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不要当凡人,我也要摘星星,我也要和路哥在一起。”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一生的委屈都哭出来。 陈路慌了,从未见阿念哭得这么伤心,他手忙脚乱地蹲下来,用袖子帮她擦眼泪,可是越擦越多。 “阿念,別哭,別哭啊————” “顾爷爷。”阿念一边哭一边抬起头,“没有灵根,真的不能修仙吗?” “只要我努力,只要我比路哥起得早,比他睡得晚,比別人多吃苦————也不行吗?” 顾清源看著她。 在漫长的岁月里,他听过无数人问过这个问题,但每一次答案都是冰冷的。 “阿念。”顾清源嘆了口气,“修仙,修的是一口先天灵气。没有灵根,就像是水桶没有底。无论你倒进去多少水,无论你多努力,水都会漏光。” “你能明白的。” 阿念眼里的光彻底消散,她抽噎著,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那我————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和路哥在一起了?” “他会飞,会活好几百岁。我会变老,会死————” 她虽然小,但她在宗门里听过太多仙凡有別的故事。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紧紧地握住阿念的手。 陈路將阿念从地上拉起来,帮她拍掉衣服上的土。 “谁说不能在一起的?”陈路大声说道,“阿念,你別哭。” “有没有灵根,不重要!” “不重要?”阿念抽噎著,“可是顾爷爷说————” “顾爷爷说的是修仙,我说的是咱们!” 陈路憋红了脸,大声说道:“因为修仙是为了变厉害,变厉害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 “我有灵根,我变厉害,我就能保护阿念!” “既然我能保护你,那你有没有灵根又有什么关係,反正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阿念,別哭了。” 陈路用粗糙的小手捧著阿念的小脸,认真地说道:“你没有灵根也没事,我的分你一半————哦不对,分不了。” “那就我来修,我修两个人的份!” “以后我背著你飞,我摘了星星放在你手里,你想去哪我就带你去哪。” “真的?”阿念抽噎著,掛著泪珠的睫毛眨了眨。 “真的!”陈路伸出小拇指,“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阿念看著他破涕为笑。 “嗯,路哥最好了,谁变谁是小狗!” 两只稚嫩的小手,在阳光下勾在了一起。 顾清源看著这一幕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九州异闻录》,重新盖在脸上。 但在书底下,他轻轻嘆了口气。 “傻孩子。” “修两个人的份,这世间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一百年对於修仙者来说,太短了啊。” 这一天之后,藏经阁的院子里多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陈路依然每天来。 虽然他已经被外门的一位长老看中,收为记名弟子,赐名陆沉,开始正式修行。 但他每天清晨依然会准时出现在藏经阁,帮阿念把水挑满,把地扫完。 然后,他在树下打坐练功。 阿念就在旁边,拿著一根树枝,学著他的样子比划,或者托著下巴,安安静静地看他。 “路哥,那个长老凶不凶?” “有点凶,但是他教的剑法很厉害。你看!” 陆沉捡起一根树枝,隨手一挥,微弱的剑气飞出,削断旁边的一根杂草。 “哇,好厉害。”阿念拍手欢呼,满眼都是崇拜,“路哥將来一定是大剑仙。” 陆沉得意地扬起下巴,但很快又收敛起来,把树枝递给阿念。 “给你,这招叫清风拂柳,很好看的。虽然你没有灵力,但练练招式也能强身健体。” “嗯嗯!” 阿念接过树枝,笨拙地比划著名。 阳光下。 一个少年,一个少女。 一个练剑,一个学样。 影子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顾清源坐在二楼的窗前,看著楼下的两个小人儿。 小白鼠吱吱叫了两声。 “是啊。”顾清源喝了一口茶,眼神有些悠远,“这种纯粹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了。” 转眼间,又是几年寒暑。 藏经阁的老槐树树冠又大了一圈,遮住更多的阳光。 院子里沙沙的扫地声依旧,只是曾经扎著羊角辫穿著花布袄的小丫头,如今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第129章 妹妹? 第129章 妹妹? 十六岁的阿念穿著一身整洁的青灰色杂役长裙,乌黑的头髮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起。 她没有施粉黛,脸上却有著健康的红润,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她的眉眼长开,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但笑起来时小酒窝依旧甜得让人心醉。 只是曾经握著野花的小手,如今变得有些粗糙。指节处有薄薄的茧,手背上还有几道被荆棘划过已经结痂的细痕。 这是凡人的手,是柴米油盐浸泡出来的手。 “吱吱。” 小白鼠趴在石桌上,有些百无聊赖地推著一颗松子。 “小白,別闹。” 阿念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笑著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 “今天陆师兄要来,说是给我带了山下的桂花糕。你乖一点,分你一块。” 小白鼠眼睛一亮,立刻乖巧地坐好,两只前爪作揖。 顾清源坐在藤椅上,手里拿著一卷书,目光却越过书页,看向天空。 “来了。”他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响起。 天边,一道青色的剑光划破云层,如同流星般坠落。 剑光在藏经阁上方盘旋了一圈,隨后稳稳地落在院子里。剑气激盪,捲起地上的落叶,吹得阿念的裙摆猎猎作响,让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光芒散去。 一个身穿月白色剑袍,背负长剑,身姿挺拔的少年含笑而立。 十六岁的陆沉早已褪去当年的土气和稚嫩,灵气的滋养让他皮肤白皙,原本虎头虎脑的样子变得稜角分明,眉宇间透著一股逼人的英气。 他和阿念站在一起。 一个如云端謫仙,不染尘埃。 一个如田间野花,朴实无华。 这种视觉上的反差,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眼。 “阿念!” 陆沉收起飞剑,脸上的冷峻瞬间融化,露出阿念熟悉的憨憨笑容。 他快步走过来,直接一把拉住阿念的手。 “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他像变戏法一样,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油纸包,还有一支闪烁著流光的玉簪。 “这是聚香楼刚出炉的桂花糕,还是热的,我一路用灵力护著回来的。” “还有这个,这是我在坊市买的暖玉簪。里面刻了恆温阵法,你冬天戴著它,头就不会疼了。” 阿念看著意气风发的少年。 她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因为她的手上沾著灰,而陆沉的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著莹润的光泽。 怕弄脏了他。 但陆沉握得很紧,根本不让她躲。 “怎么了?”陆沉察觉到了她的退缩,眉头微微一皱。 “没————没什么。”阿念掩饰般地笑了笑,接过桂花糕,“就是手脏,刚扫完地。” “脏什么脏?” 陆沉眉头皱得更紧,他抬手打出一道净衣咒。 一阵柔和的灵光闪过,阿念身上的灰尘,手上的污渍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连带著她那身有些陈旧的裙子,都变得光鲜了几分。 “以后別干这些粗活了。”陆沉有些心疼地看著她手上的茧子,“我现在每个月有不少的工钱,我养你。你去跟管事说,把这杂役辞了。” 阿念愣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 “那不行。”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我不干活,天天閒著会生病的,而且我也捨不得顾爷爷和小白。” “再说了,你的灵石要留著买丹药,买符籙。修行那么费钱,哪能乱花?” 陆沉有些急了:“我有钱,我前几天去试炼,杀了一头二阶妖兽,卖了不少钱。” “阿念,我是心疼你!” “我知道————”阿念低下头,声音很小,“可是路哥,你是修士,我是凡人。凡人不干活,还能叫凡人吗?” 这句话,让陆沉噎住了。 他看著阿念,想反驳,想说在我眼里你不是凡人。 但他看著阿念虽然乾净却依然粗糙的手,看著她眼角因为常年日晒而早早出现的细纹。 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可以用法术帮她洗衣服,但他不能用法术洗去她身为凡人的命。 “咳咳。”顾清源咳嗽两声,打破了这尷尬的沉默,“行,別在这儿杵著了。” 顾清源指了指桂花糕,“再不吃,热气散了就不好吃了。” “对,吃糕!”陆沉连忙岔开话题,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阿念嘴边,“快尝尝,特別甜。” 阿念咬了一口。 真的很甜,甜得有些腻人。 她看著陆沉在阳光下几乎发光的脸庞,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酸楚。 “陆师兄,原来你在这儿。” 就在两人分食桂花糕,气氛稍微缓和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呼唤,紧接著一阵香风袭来。 一个身穿粉色流仙裙脚踏飞剑的少女,轻盈地落在院子里。 她看起来和阿念差不多年纪,但肌肤胜雪,明眸皓齿,举手投足间带著一种修炼者特有的出尘气质。 她手腕上戴著精致的储物鐲,腰间掛著极为名贵的玉佩。 这是柳鶯鶯,外门炼丹堂长老的孙女,也是最近一直缠著陆沉的小师妹。 柳鶯鶯一落地,目光就锁定了陆沉。 至於站在陆沉身边穿著杂役服的阿念,被她极其自然地无视。 在她的认知里,她只是个扫地的下人,就像旁边的石桌石凳一样,不需要打招呼。 “陆师兄!” 柳鶯鶯跑过来,极其自然地伸手去拉陆沉的袖子。 “你跑得也太快了,不是说好一起去论剑台看內门师兄比武的吗,你怎么一转眼就没影了?” 陆沉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往阿念身边靠了靠。 “柳师妹,我有事。”陆沉的声音冷淡几分,“我回来看顾长老,还有我妹妹。” “妹妹?” 柳鶯鶯这才惊讶地发现阿念的存在,她上下打量一眼,目光在阿念那双布鞋、破旧裙子、还有並不算名贵的暖玉簪上扫过。 “哦,原来这就是陆师兄常提起的那个凡俗妹妹啊。”柳鶯鶯掩嘴一笑,“长得倒是挺清秀的。” 她从储物鐲里隨手掏出一瓶丹药,递给阿念。 “初次见面,也没带什么礼物。这瓶养顏丹就送给妹妹吧。凡人吃了能延缓衰老,虽然对我们修士效果不大,但对你们来说可是好东西。” 这话说的客气大方,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 凡俗,凡人,延缓衰老。 她在提醒阿念:你会老,而我们不会。 阿念看著丹药,瓶身精致流光溢彩,恐怕比她这辈子的工钱都要贵。 她没有接,手在袖子里紧紧地攥著。 “柳师妹!” 陆沉的脸色沉下来,他一把挡开丹药,声音里带著怒气。 “不需要,阿念的丹药我会给。而且我正在陪家人,不方便待客,请回吧。 柳鶯鶯没想到陆沉会为了一个凡人杂役,这么不给她面子。 她委屈地咬了咬嘴唇,跺了跺脚。 “哼,不识好歹,我也是好心。” “陆师兄,你会后悔的,凡人就是凡人,就算你护著她,她能陪你走多远?” 说完她祭起飞剑,气冲冲地飞走。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温馨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 陆沉转过身,有些慌乱地看著阿念。 “阿念,你別听她胡说,她就是个被宠坏的大小姐,嘴上没把门的。” “这丹药你要是喜欢,我明天给你炼一炉更好的,不,十炉!” 阿念低著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脸上掛著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没事啊,路哥。她说得————也没错。” 阿念轻轻推了推陆沉的手。 “这確实是好东西,而且————她挺漂亮的,和你————挺般配的。” “闭嘴!”陆沉突然低吼一声。 他很少对阿念发火,但这一次是真的急了。 “什么般配不般配,我不喜欢她,我討厌她。” “阿念,你不要多想。在我心里,你是最重要的,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你!” 他用力地抓著阿念的肩膀,像是在证明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掩饰他內心深处刚刚萌芽,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恐慌。 柳鶯鶯的话虽然难听,却像是揭开了一层遮羞布。 “她能陪你走多远?” 这个问题,陆沉不敢想。 “好了好了。”顾清源再次开口,他看著这两个陷入僵局的年轻人,嘆了口气,“陆沉,你该回去了。” 陆沉看了一眼天色,確实,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我————”陆沉看著阿念,有些不舍,又有些愧疚。 “阿念,我得走了,明天————明天我再来看你。” “嗯。”阿念点了点头,依然笑著,“快去吧,別耽误了修行。” 陆沉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他祭起飞剑,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背影是那么瀟洒,那么令人羡慕。 阿念站在老槐树下,一直仰著头,直到那道光彻底看不见才慢慢地低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头上的暖玉簪。 暖暖的,可是她的心却觉得有些冷。 “顾爷爷。”阿念转过身,看著顾清源。 夕阳照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底的自卑。 “你说————” “如果我吃了那个养顏丹,是不是————就能老得慢一点?” 顾清源看著这个傻姑娘。 第130章 没有灵根,真的不能修仙吗? 第130章 没有灵根,真的不能修仙吗? “阿念,容顏易老,但心不会,我都老掉牙了,不还是每天开开心心。 “,“只要你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就没有人能看低你。” 阿念苦笑了一下。 “可是顾爷爷————” 她伸出自己粗糙的手放在阳光下。 “我是地上的泥。” “他是天上的云。” “泥巴就算不觉得自己脏,它也配不上云啊。” 说完她默默地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子里的落叶。 沙沙————沙沙———— 声音听起来比以往沉重许多。 又是几年过去。 陆沉二十五岁,剑眉星目,风姿绰约,走到哪里都是眾星捧月。 阿念也二十五岁了,凡间女子这个岁数若是成了家,孩子都能打酱油。 在归元宗这个灵气充裕的地方,虽然她老得慢些,但岁月的痕跡依然无可阻挡地爬上了她的眼角。 这一年的深冬,格外冷。 藏经阁后院,阿念正在井边洗衣服。水冷得刺骨,手冻得通红。 “咳咳————咳咳————” 一阵寒风吹过,阿念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最近身体不太好,一场风寒拖了半个月也没见好。凡人的身躯在修士眼里,脆弱得就像是薄纸做的灯笼,风一吹就破。 “阿念!” 一道青光落在院子里。 陆沉一落地就看到阿念蹲在井边咳嗽的背影,这一刻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拉起阿念,手中温热的灵力输送进她的体內,驱散了寒气。 “怎么还在洗,不是说了让你放著我来吗?” 陆沉看著阿念的手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心疼,但心疼背后,却藏著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又看到了。 那是阿念鬢角的一根白髮。 虽然只有一根,夹杂在黑髮里,但在陆沉这个筑基修士的眼里,却异常醒目。 她老了。 哪怕只是老了一点点。 “路哥,你来啦。” 阿念缓过气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没事,就是一点小风寒。干活发发汗就好了。 19 “什么小风寒?”陆沉的语气有些冲,“凡人的风寒是会要命的,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 他一边说,一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瓶极其珍贵的回春丹,这是给修士疗伤用的,给凡人吃极其浪费,甚至虚不受补。 於是他將丹药部分化在水里,逼著阿念喝下去。 看著阿念喝下药水,脸色红润了一些,陆沉悬著的心才稍微放下,但心底的恐惧並没有消失。 他坐在石凳上,看著阿念忙碌的身影。 他在想:再过十年,她会有多少白髮?再过二十年,她还能走得动吗?再过五十年————这里是不是就只剩下一座坟了? 他是修士,是双灵根天才,寿元千载起步。而她,只有区区几十年。 这种註定要失去的绝望,日日夜夜折磨著他的心。 “路哥?” 阿念擦乾手,坐到他对面,拿出一个绣好的荷包。 “这是我给你绣的平安符,里面装了你在后山给我摘的朱果核,听说能辟邪。” 阿念笑得很温柔,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若隱若现。 “那个————路哥。” 阿念犹豫了一下,似乎鼓起很大的勇气。 “山下的王大娘说,像我这个年纪的姑娘,早就该————该成亲了。” 陆沉的手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著阿念。 阿念的脸红红的,但眼神却很勇敢,直直地看著他。 “路哥,我们————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不想再当你的妹妹。” “我想————我想一直陪著你,以娘子的名义。” 这是表白。 是一个凡人女子,对一个修仙者最卑微也最深情的告白。 风吹过老槐树,又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清源坐在二楼的窗前,手里拿著茶杯,却久久没有喝。 陆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著面前这张熟悉的脸,这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姑娘,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掛。 他爱她吗? 爱! 爱到了骨子里。 如果不爱,他不会每天风雨无阻地跑来干活。如果不爱,他不会为了给她延寿,去最危险的秘境拼命。 他做梦都想娶她。 可是———— 那个噩梦又浮现在他眼前:红烛帐暖,他还是少年的模样。而怀里的新娘却在一天天枯萎,变成老嫗,变成白骨。 最后留他一个人,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守著那份回忆,痛不欲生。 不敢。 因为太爱,所以不敢。 与其將来承受剜心之痛,不如现在就斩断,或许对他对她,都是更好的选择。 他不用承受孤独,她也可以遇到真正白首偕老的人。 陆沉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的柔情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换上一层冰冷的偽装。 “阿念。”陆沉开口,声音有些哑,“別开玩笑了。 “7 阿念脸上的笑容僵住,“我————我没开玩笑。” “那就是你糊涂了。”陆沉站起身,转过身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是凡人,我是修士。” “你知道什么是修士吗?修士一闭关就是十年、二十年。等我出关,你可能都已经老了。” “我们不合適。” “怎么不合適?”阿念急了,她站起来,拉住陆沉的袖子,“我不怕老,也不怕等,只要你心里有我————” “可是我怕!” 陆沉突然吼了出来。 他甩开阿念的手,转过身,双眼赤红地盯著她。 “阿念,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你只有区区几十年的命,而我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 “若是我们在一起,等你死了,我怎么办?” “你要让我看著你一点点烂掉,看著你死在我怀里,然后留我一个人在这个世上孤零零地活几百上千年吗?” “这太残忍,对我太残忍了!” 陆沉终於说出了心里话,这是他最自私也最真实的恐惧。 他不是嫌弃她。 他是怕自己受不了那个结局。 阿念呆呆地看著陆沉,看著这个在她面前崩溃咆哮的男人。 她一直以为,他是嫌弃她没有灵根,嫌弃她是凡人。 原来他是怕她死。 “路哥————” 阿念的眼泪流了下来。 “可是————可是如果我们不在一起,我现在就觉得像死了一样难受啊。” “哪怕只有几十年,不好吗?” “不好!”陆沉咬著牙,狠心地说道,“长痛不如短痛,阿念,趁现在还来得及,你下山吧。” “找个凡人,找个能陪你一起变老,一起入土的人,嫁了吧。 “忘了我,这才是你应该过的日子。” 说完这句话,陆沉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刀绞烂,他不敢再待下去。 他怕再多待一刻,他就会忍不住抱住她,答应她所有的要求。 “我还有事,先走了。” 陆沉祭起飞剑,逃也似地飞上天空。 院子里只剩下阿念一个人,她站在寒风中,手里还捏著没送出去的平安符。 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 “为了我好————” “呵呵————为了我好————” 阿念哭著哭著,突然笑了,她將平安符踩在脚下。 “顾爷爷。” 阿念转过身看向二楼的窗口,她知道顾清源一直在听。 “你听到了吗,他说让我找个凡人嫁了。” “因为我会死,因为我会老,因为我陪不了他。” 顾清源嘆了口气,身形一晃,出现在院子里。 他捡起地上的平安符,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阿念,“他也是用情太深,反被情困。” “顾爷爷。”阿念没有接平安符。 她抬起头,曾经充满灵气的眼睛里,此刻布满血丝,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执拗。 她又问出了这些年经常会问的问题。 “顾爷爷,没有灵根,真的不能修仙吗?” 这一次,她的语气不再是童真的询问,而是绝望的质问。 “是不是只要我有灵根,只要我也能活五百年,他就不会怕了?” “是不是只要我不死,我就能嫁给他了?” 顾清源看著她,看著这个已经被执念迷了心智的姑娘。 “不是的,真正的爱可以跨越生死,只是他现在还没看透,还处於迷雾————” “爷爷,我只想知道,是或者不是,我已经长大了,我不需要再听什么大道理。只求您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可以么?” 看著阿念已经有些疯魔的眼睛,顾清源长嘆一口气。 “阿念。”顾清源轻声道,“逆天改命是要付出代价的,有的代价比死还重。” “我不怕。”阿念大喊道,“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不怕死,也不怕疼。” “我只怕————被他推开。” 说完阿念擦乾眼泪,没有再像小时候那样坐在地上哭,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衣服,继续洗。 水很冷。 但她的心,更冷。 这天晚上,阿念失踪了。 顾清源去追过,也尝试劝阻过,但最终还是选择放手,因为这是她的选择。 是凡人为了追逐遥不可及的仙途,为了留住即將逝去的爱情,所做出最后也是最惨烈的挣扎。 回想著阿念跪在面前哭诉的模样,顾清源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君已入仙道长生久视,我却在凡尘泥沼日渐凋零。他因爱生怖,推开了她。她因爱生痴,走进了一条不归路。”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极。】 这滴墨,苦得让人舌根发麻。 天亮了。 这一天的清晨,归元宗外门依旧是钟声悠扬,仙鹤排云。对於修仙者来说,这只是漫长岁月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但对於藏经阁,对於陆沉来说,这一天却是世界崩塌的开始。 陆沉来得很早。 昨晚回去后一夜未眠,闭上眼就是阿念流泪的脸。 他后悔了。 不是后悔拒绝她,而是后悔话说得太重。 “她是凡人,心思重,又敏感。我昨晚那样吼她,她肯定嚇坏了。” 陆沉提著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装著阿念最爱吃的灵米粥和几碟精致的小菜。他甚至特意换了一身看起来没那么严肃的便服,想让气氛轻鬆一点。 他想好了,今天要好好跟阿念道歉。虽然不能答应娶她,但可以换种方式补偿。比如认她做义妹,或者承诺以后经常下山看她? 总之,先把人哄好。 带著这种自以为是的补偿心理,陆沉大步走进藏经阁。 “阿念,我带了早饭。” 陆沉喊了一声,脸上掛著討好的笑。 然而,院子里静悄悄的。 没有拿著扫帚忙碌的身影,没有那声清脆的路哥,也没有水桶碰撞的叮噹声。 只有满地的落叶,铺了一层又一层,显然是今早还没人打扫。 陆沉的心,咯噔一下。 “阿念?” 他快步走向东厢房,那是阿念住的小屋。 门虚掩著。 陆沉推开门。 屋里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桌子上没有茶水,只有一张压在茶杯下的纸条,和昨天没送出去的平安符。 陆沉的手有些发抖,他拿起那张纸条。 字跡很潦草,上面还有乾涸的泪痕晕开了墨跡:“路哥,我去如厕,马上回来。” 看到这句话,陆沉愣了一下,隨即眼眶猛地一红。 这是他们小时候玩捉迷藏时的暗號,每次阿念找不到地方躲,或者不想被陆沉找到时,就会耍赖说这句话。 然后她就会躲到一个陆沉绝对找不到的角落,等著他著急,等著他来哄。 可是这一次。 陆沉看著空荡荡的屋子,看著平安符。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这不是捉迷藏,这是道別。 “她走了?” 陆沉转过身,看向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顾清源。 “顾长老————阿念她——————去哪了?” 顾清源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热气氤氳,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走了。”顾清源说道,“天没亮就走了,背著个小包袱,走得很轻,生怕吵醒小白”” 。 “您为什么不拦著她?”陆沉急了,声音陡然拔高,“她是凡人,身上还没多少积蓄,她一个人下山能去哪!” “腿长在她身上,心长在她身上。”顾清源吹了吹茶沫,“她想走,我拦得住人,拦不住心。” “而且————”顾清源抬眼看著陆沉,“不是你让她走的吗?” “昨天是谁让她找个凡人嫁了,是谁让她忘了你?” “既然是你把她推开的,现在她听你的话走了,你又在这儿急什么?” “与其在这里吼我这个老头子,你为什么不去找找她呢。 1 第131章 我不害怕 第131章 我不害怕 这一连串的反问,让陆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 是我让她走的。 是我亲手斩断了她的念想。 现在她真的走了,不正是顺了我的意吗,这不正是我想要的长痛不如短痛吗? 陆沉颓然地靠在门框上,手里的食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 “她回老家了吗?”陆沉喃喃自语。 阿念的老家在几百里外的一个小山村,虽然父母双亡,但那里毕竟是她的根。 “也许吧。”顾清源没有多说什么。 陆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里进行著一场激烈的博弈。 要去追吗,如果追回来,然后呢? 继续让她守著无望的爱,看著自己一天天老去? 如果不追,她回到老家,找个老实巴交的农夫嫁了,生儿育女,虽然平淡,但至少是属於凡人的幸福。 “不追了。” 良久,陆沉睁开眼,眼神里透著一股死寂的决绝。 “让她走吧。” “这对我,对她,都好。”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平安符,紧紧地攥在手里,指甲刺破掌心,鲜血染红旧布料。 “顾长老,以后这藏经阁的活儿,我来干。”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僵硬,背影萧瑟。 顾清源看著他离去。 小白鼠从顾清源的袖子里钻出来,有些焦急地吱吱叫了两声,指了指山下的方向。 “小白,別叫了。” 顾清源摸了摸它的头,嘆了口气。 “那是她的劫。” “也是他的劫。” “人啊,总是要在失去之后,才知道什么叫覆水难收。” 同一时间,某地坊市。 阿念並没有回老家。 她身上穿著昨晚洗乾净的旧裙子,头上戴著陆沉送的暖玉簪。除此之外,她全身上下只剩下不到五块下品灵石。 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来到坊市最阴暗最混乱的角落,黑水巷。 这里是散修、亡命徒、甚至邪修混杂的地方,正经的宗门弟子从不涉足此地。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发霉的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阿念紧紧抱著自己的小包袱在人群中穿梭,凡人的气息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引来不少贪婪和猥琐的目光。 但她不在乎。 —— 她手里紧紧捏著一张皱巴巴的传单,这是五年前也是在这里,一个黑袍道人塞给她的。 “逆天改命————无灵根亦可修仙————” 她凭著记忆,找到巷子深处一间掛著长生堂招牌的破旧店铺。 店铺的门虚掩著,里面黑漆漆的,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兽口。 阿念站在门口,腿在发抖。 她害怕,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恐惧。 但只要一闭上眼,她就会看到陆沉绝情的眼神,听到那句“你找个好人嫁了吧”。 心如刀绞的痛,压过了恐惧。 “我不嫁凡人————”阿念咬著牙,指甲掐进肉里,“我要修仙,我要活五百年,我要站在你身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柜檯上摇曳,发出幽绿色的光。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枯瘦的老者,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道袍,脸上布满老人斑,一双眼睛浑浊不堪,正死死地盯著走进来的阿念。 “凡人?”老者开口,“小姑娘,走错地方了吧?这里可不是善堂,不卖胭脂水粉。” “我————我不买胭脂。”阿念鼓起勇气走到柜檯前,把传单拍在桌上,“我找这个,我要修仙。” 老者瞥了一眼传单,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精光。 他上下打量著,从阿念的脸扫到她的脖颈,再到她的手。 “嘖嘖嘖。”老者发出一阵怪笑,心里想著。 “二十五岁还是处子之身,虽然没有灵根,但这具身体的元阴倒是保存得完好。 “而且————怨气很重啊。” 老者站起身,绕过柜檯,走到阿念面前。 “小姑娘,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阿念颤声道,“你是枯木道人,你说过你能让人逆天改命。” “我是说过。”枯木道人嘿嘿一笑,“但逆天改命,是要付出代价的。 c “我看你全身上下,连十块灵石都拿不出来吧,你拿什么付帐?” “我————”阿念咬了咬嘴唇,她抬起头,直视著枯木道人恐怖的眼睛,“只要能让我有灵根,能让我修仙,能让我青春永驻。” “你要什么,我都给。” 枯木道人在黑水巷混跡多年,骗过无数想修仙想疯了的凡人。但像眼前这个小姑娘这样,眼神里透著如此决绝和死志的,还是第一次见。 这是为了某个人,可以把灵魂都卖给魔鬼的眼神。 “有意思。”枯木道人舔了舔嘴唇。 他最近正在修炼一门名为种灵大法的邪术,需要找一个没有灵根但意志极强的凡人做鼎炉,种下魔种。 如果成功,这个凡人確实会拥有类似修士的力量,甚至进境极快。 但代价是燃烧生命。 就像是一根蜡烛,两头点燃,光芒万丈,但很快就会烧成灰烬。 而且最后这个鼎炉的一身修为和精血,都会成为他的补品。 “好。”枯木道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小姑娘,既然你有此决心,贫道就成全你。” “我有一法,名为后天灵根植入术,不用你天生有灵根,只要种下一颗灵种,你就能像正常修士一样吞吐灵气,甚至比他们更快。” “真的?”阿念的眼睛亮了,“那我能活多久,能活五百年吗?” “五百年?” 枯木道人心里冷笑:最多五年。 但他嘴上却说:“当然,只要你勤加修炼,別说五百年,一千年都行。而且容顏不老,青春永驻。” 这八个字,彻底击溃阿念最后的防线。 “我做!”阿念毫不犹豫地说道。 “好。” 枯木道人转身,打开了店铺后面的一扇暗门,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进来吧。” “通往仙道的路,可是有点疼的。” 阿念看著漆黑的门,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阳光,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到正常的太阳。 “路哥————”她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等我。” “等我成了仙,我就回去找你。” “那时候————你就不会推开我了,对吗?” 阿念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黑暗。 暗室之中。 四周墙壁上掛满各种诡异的刑具,还有一些泡在罐子里的人体器官。 阿念被绑在一张冰冷的石床上。 枯木道人手里拿著一把漆黑的匕首,刀尖上沾著某种绿色的毒液。 “小姑娘,忍著点。” “种灵是要开膛破肚的,把这颗灵种种在你的丹田里。” 枯木道人另一只手里,拿著一颗长满黑色触鬚的跳动肉球。 阿念看著那把刀,看著噁心的肉球,恐惧让她浑身颤抖,冷汗浸透衣衫。 “怕吗?”枯木道人问。 “怕————”阿念的声音在发抖。 “怕就回去吧,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修仙本就不是懦弱凡人能接触的,你不行。” 枯木道人故意激她,因为种魔需要宿主极强的情绪波动,越是绝望、越是执著,魔种融合得越好。 “不————我不回去。”阿念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陆沉决绝离去的背影,浮现出柳鶯鶯高高在上递给她养顏丹的样子,浮现出镜子里怎么遮也遮不住的斑。 如果不修仙,她就是地上的泥。 如果不修仙,她就只能烂在土里。 那种被拋弃的痛,比开膛破肚还要痛一万倍。 “我不后悔。” 阿念睁开眼,眼神变得空洞而疯狂。 “动手吧,只要能修仙,只要能陪著他,我不怕疼。” “桀桀桀————” 枯木道人发出一阵满意的怪笑。 “好一个痴情种,那就开始吧。” 噗嗤! 黑色的匕首,狠狠地刺入阿念的小腹。 “啊!” 悽厉的惨叫声在暗室里迴荡,鲜血染红石床,长满触鬚的魔种被硬生生地塞进她的身体。 它像是有生命一样,贪婪地钻进她的血肉,扎根在她的五臟六腑。 痛。 撕心裂肺的痛。 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她的骨髓,阿念痛得快要昏死过去,但她死死地咬著嘴唇,咬出血来,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那个名字。 “陆沉————陆沉————陆沉————” 这名字是她的止痛药,也是她的催命符。 与此同时,归元宗。 陆沉正在自己的洞府里打坐。 忽然,放在桌角的一个茶杯,毫无徵兆地碎了。 陆沉猛地睁开眼,心口传来一阵莫名的悸动。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岔气。 “怎么回事?”他捂著胸口,脸色苍白,“难道是修行出了岔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阿念。 “她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吧,也许正在给父母上坟,或者正在收拾老屋?” 陆沉强迫自己不去想。 “没事的,她是凡人,凡人的日子虽然苦点,但平安。” “离开了我,她会过得更好。”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蒲团上。 “专心修炼,只有结丹,只有长生,才是正道。” 陆沉闭上眼,强行入定。 但他不知道,那个被他视作平安的姑娘,正为了追逐他的背影,为了所谓的长生,將自己变成一个怪物。 第132章 你做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 第132章 你做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 黑水巷,长生堂。 暗室的门打开,枯木道人一脸疲惫但兴奋地走了出来,身后跟著一个穿著黑袍戴著面纱的女子。 她身上的凡人气息消失,一股练气三层的灵力波动微显,虽然灵力中透著一股诡异的寒气。 女子缓缓抬起手,看著自己变得晶莹剔透且毫无瑕疵的手。 她摘下面纱,露出一张绝美的脸。 原本有些粗糙的皮肤变得如羊脂玉般细腻,眼角的细纹消失,五官变得更加精致妖媚。 这还是阿念。 但又不是那个阿念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当年的清澈,只有深不见底的幽光。 “感觉怎么样?”枯木道人问。 阿念握了握拳头,感受著体內奔涌的力量。 “这就是修仙的感觉吗?” 她笑了,笑得嫵媚却又带著疯狂。 “真好,我现在是不是配得上他了?” “当然。”枯木道人嘿嘿一笑,“现在的你,比那些所谓的仙子更美,更强。” “不过————”枯木道人递给她一个黑色的瓶子,“灵种需要养分,每隔三天你要喝一瓶这个。” “这是什么?”阿念问。 “灵兽血。”枯木道人撒谎道,“等以后你修为高了,就要换成更高级的血。” 阿念没有多问,她接过瓶子一饮而尽,腥甜的血液入喉,压下体內躁动的饥渴感。 走到镜子前,看著镜子里年轻美丽,拥有力量的自己,她摸了摸头上的暖玉簪。 “路哥,我做到了,我去找你。” 藏经阁。 顾清源合上手中的书,他看著窗外正在惊慌逃窜的飞鸟。 “风起了,魔种已成。” 小白鼠有些害怕地缩进他的袖子里。 “別怕。”顾清源轻声道,“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跪著也得走完。”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镜中朱顏辞镜去,心头旧影惹心慌。从此她是仙也是魔,唯独不再是人。” 冬去春来,花开花谢。 距离阿念离开,已经过去整整半年。 这半年里,归元宗外门的天才弟子陆沉,变得有些沉默寡言。他修炼更加刻苦,甚至到了拼命的地步。 人人都道陆师兄大道可期,是为追求长生而斩断凡尘俗念。 只有陆沉自己知道,他是在逃避。 每当夜深人静,他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穿著花布袄,笑著叫他路哥的女孩。 他不敢去想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是嫁人了吗?是还在恨他吗?还是已经把他忘了,过上相夫教子的平淡日子? “忘了也好。”陆沉总是这样安慰自己,“忘了我,她才能过得安稳。” 这一日,清明。 细雨纷纷,如烟如雾。 陆沉像往常一样提著一壶酒,鬼使神差地来到藏经阁。 虽然阿念不在,但他还是习惯每隔一段时间来看看顾长老。哪怕只是坐在老槐树下发发呆,也能让他躁动的心稍微平静一些。 “顾长老。”陆沉走进院子,身上的灵力微微一震,弹开雨丝。 顾清源正坐在屋檐下,手里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刚长出来的兰花。小白鼠蹲在他肩头,正捧著一颗瓜子啃。 “来了?”顾清源头也没抬,“坐吧。茶在桌上,自己倒。” 陆沉依言坐下,他看著空荡荡的东厢房,那是阿念曾经住过的地方。如今门窗紧闭,锁头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没回来过吗?”陆沉忍不住问道。 “没有。”顾清源剪掉一片枯叶,“既然走了,哪有那么容易回来。” 陆沉苦笑一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入喉,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顾长老,我有时候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陆沉看著雨幕,“如果当初我不说狠话,如果我把她留在身边,就算她只能活几十年,至少这几十年,她是开心的。”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顾清源放下剪刀,看著他,“世上没有后悔药,你做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 “而且————”顾清源目光忽然看向院门口,眼神微微一凝,“有些东西一旦丟了,就算找回来,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什么?”陆沉一愣。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了进来,带著一股奇异的幽香。 不是兰花的香气,也不是泥土的味道,而是一种类似於胭脂,却又更加冷冽,更加勾魂摄魄的香气。 陆沉下意识地转过头,手中的茶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门口,站著一个女子。 她穿著一身雪白的流仙裙,裙摆上绣著精致的暗纹。她的头髮不再是简单的木簪挽起,而是梳成复杂的云鬢,插著熟悉的暖玉簪。 她的皮肤白皙如玉,甚至有些苍白得透明。她的五官变得极其精致,眼波流转间,透著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嫵媚与风情。 是阿念,但又好像不是阿念。 以前的阿念像是一朵路边的野雏菊,清新,朴实。而现在的她,像是一朵盛开在黑夜里的曼陀罗,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透著危险。 最让陆沉震惊的是,她的身上竟然散发著练气五层的灵力波动。 “阿————阿念?“ 陆沉的声音在颤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女子微微一笑。 这一笑,仿佛满院的春色都黯然失色。 她提著裙摆,款款走来。每一步都走得极轻,像是踩在云端。 “路哥。” 声音依旧是那个声音,却少了几分憨厚,多了几分酥软。 “我回来了。” “你————”陆沉猛地站起来,碰翻石凳。他衝过去想要抱她,却又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停住,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有修为了,你有灵根了?” “这怎么可能,顾长老明明测过的————” 阿念看著他震惊的样子,脸上露出些许得意,还有深深隱藏的疯狂。 “路哥,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绝对。” 她伸出手,掌心凝聚出一团幽蓝色的灵火。虽然火苗有些阴冷,但是货真价实的灵力0 “我离开后,本来想回老家。” 阿念开始讲述枯木道人给她编好的故事。 “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位重伤垂死的老婆婆,她是个散修,说我有仙缘,只是灵根隱晦,被尘垢蒙蔽。” “她临终前把毕生功力传给了我,还用秘法帮我开了灵窍。” “她说我是万中无一的隱灵根。” 这个故事很俗套,漏洞百出。 如果是其他人,以陆沉的阅歷很容易就能听出破绽,比如什么隱灵根,什么传功,这都是话本小说里的桥段。 但是此刻,巨大的惊喜冲昏了他的头脑。 看著阿念掌心的火苗,看著她年轻美丽且充满生机的脸庞,脑海中那个“她会老死” 的噩梦,在这一瞬间消散。 她有灵根,她能修仙,她不用死,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太好了————太好了!” 陆沉激动得语无伦次,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將阿念紧紧抱在怀里。 “阿念,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后悔,你知不知道我这半年是怎么过的。”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会恨我。” 被他抱住的瞬间,阿念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她能感受到陆沉身上滚烫的体温,还有让她魂牵梦绕的气息。 真暖和啊。 不像她。 阿念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的贪婪。 她的身体是冷的,这是魔种改造后的副作用,她渴望温度,渴望鲜血,渴望陆沉身上的灵气。 她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气,来自陆沉身上纯正的火灵气,让她体內的魔种兴奋地颤抖。 “吃了他————吃了他————” “吃了他你就能更强————” 脑海中,魔种在低语。 阿念咬了咬舌尖,强行压下嗜血的衝动,她伸出手回抱住陆沉,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我不恨你,路哥。”她柔声说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是怕我老了没人照顾,现在我有灵根,我能陪你活很久很久。” “你————还要我吗?” “要,当然要!” 陆沉鬆开她,捧著她的脸,看著美得有些妖异的脸庞。 “从今天起,我不许你再离开我半步!” “我要带你去外门,我要给你最好的资源,我要帮你筑基,结丹” “我们要岁岁有今朝。” 陆沉沉浸在失而復得的狂喜中,完全没有注意到阿念过於苍白的肤色,也没有注意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阴冷。 顾清源依然坐在屋檐下,手里把玩著剪刀,目光落在阿念的身上。 他看到的不是什么美女,也不是什么隱灵根,而是一团纠缠的黑气。 在阿念的丹田处,一颗长满触鬚的黑色肉球,正像心臟一样跳动著。触鬚深深地扎进她的经脉骨髓,正在贪婪地汲取著她原本的生命力。 这是一具被掏空的躯壳,也就是传说中的画皮。 “咳咳。”顾清源轻轻咳嗽了一声。 阿念猛地推开陆沉,有些惊恐地看向顾清源。 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她本能地颤抖。她体內的魔种在尖叫,在畏惧看似普通的老道士。 “顾————顾长老。”阿念低下头,不敢看顾清源的眼睛。 陆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拉著阿念走到顾清源面前。 “顾长老,您看,阿念真的有灵根了,这是奇蹟啊!” 第133章 这样,不算作恶吧?」 第133章 这样,不算作恶吧?” “奇蹟?”顾清源微微一笑,“这世上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標好了价格。” “你付得起吗?”顾清源看向阿念。 阿念的脸色瞬间煞白,她知道顾清源看穿了,隨后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长老————”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哀求,“弟子付得起,只要能陪在路哥身边,哪怕是下地狱,弟子也认了。” “求长老————成全。” 她在赌。 赌顾清源不会当场拆穿她,赌顾清源身为长辈的慈悲。 顾清源看著这个已经被执念扭曲灵魂的姑娘,又看了看旁边一脸茫然,还以为阿念是在感谢长老的陆沉。 这是他们的因果。 如果现在拆穿,陆沉会信吗? 而且魔种已经和她的生命融为一体,如果强行拔除,阿念当场就会死。 “起来吧。”顾清源嘆了口气,“既然回来就好自为之。” “记住。”顾清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莫要伤人伤己,其他的遵从本心。 ,阿念如蒙大赦,重重地磕了个头。 “弟子谨记!” 陆沉並没有听懂顾清源话里的深意,只当是顾长老在敲打阿念要珍惜机缘,他迫不及待地带著阿念离开了藏经阁。 “走,我带你去內门,我那儿有聚灵阵,灵气比这儿浓郁多了。” “我还要给你介绍我的朋友,告诉他们我有道侣了!” 陆沉拉著阿念,御剑而起。 阿念站在飞剑上,紧紧抱著陆沉的腰,她回头看了一眼藏经阁。 老道士依然坐在屋檐下静静地看著他们,目光像是怜悯,又像是送葬。 阿念打了个寒战,转过头不再去看。 “路哥————”她在风中轻声唤道。 “嗯? “” “你的血闻起来好香啊。” “啊?”陆沉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傻丫头,说什么呢,大概是我刚吃了朱果吧。” “可能是吧。”阿念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舌尖轻轻舔过嘴唇。 眼底的红光,一闪而逝。 “好饿————” “好想吃————” 回到內门洞府后,陆沉把阿念安置在最好的房间里。 他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灵石、丹药、法器,一股脑地堆在阿念面前。 “这些都给你!” “这瓶是培元丹,固本培元的。这瓶是养气丹,增进修为的。” “还有这件流云裙,是上口法器,水火不侵,比你身上这件好多了!” 陆沉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她。 阿念看著这堆东西,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因为她知道,这些正道的丹药对她没用。她需要的是血,是怨气,是阴煞之物,但她还是装作很感动的样子,收了下来。 “谢谢路哥。” “对了。”陆沉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这是我托人炼製的定顏丹。 “” “虽然你现在有了修为,衰老变慢,但这东西吃了能青春永驻。” “你以前不是最在意这个吗,快吃了。” 阿念看著定顏丹。 曾经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为了它甚至嫉妒过柳鶯鶯。 可现在———— 她已经不需要了。 因为魔种入体,她的身体已经定格,这具身体,其实是一具活著的尸体。 尸体,是不会老的。 只会腐烂。 “好。”阿念笑著接过丹药,当著陆沉的面吞了下去,“真好吃。” 夜深。 陆沉在隔壁房间打坐,因为顾及阿念的清誉,他並没有留宿。 阿念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她脸上的笑容消失,反而露出极度的痛苦。 “呃————”她捂著肚子,蜷缩在床上。 魔种在闹腾,它饿了,正道的灵气让它感到噁心,它需要血食。 “不行————不能在这里————” “路哥会发现的————” 阿念咬著牙,但飢饿感就像是火烧一样,烧得她理智全无,她甚至能闻到隔壁陆沉身上诱人的血气。 “去吃了他————吃一口就好————” “他是爱你的————他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魔种的声音在脑海里迴荡。 “不!” 阿念低吼一声,她猛地跳下床衝出房间,隨后化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出洞府冲向后山。 第二天清晨。 御兽峰传来消息。 昨天夜里,有三只散养的灵鹤失踪,现场只留下一地带血的羽毛,还有被吸乾血肉的骨架。 “这是什么妖兽乾的,这么残忍? 1 “难道是魔修混进来了?” 弟子们议论纷纷。 陆沉听到这个消息时並没有太在意,他正忙著给阿念煮粥。 “阿念,起来吃饭了。” 陆沉端著粥推开门。 阿念正坐在镜子前梳妆,她今天的脸色看起来特別好,红润有光泽。 “路哥。”阿念转过头,对他甜甜一笑。 只是在她笑的时候,陆沉並没有发现,她的嘴角有著极其细微的血跡。 “今天的粥真香。”阿念接过碗,喝了一口,“路哥。”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妖物,你还会爱我吗?” 陆沉正在帮她整理衣领,闻言笑了笑,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傻瓜,你就算变成猪,也是我最爱的小猪。” 阿念也笑了,她靠在陆沉怀里,闭上了眼睛。 “那就好。” “哪怕是骗我,也好。” 画皮难画枯骨相,残梦终成镜中花,有些谎言如果不被拆穿,便是世间最美的童话。 自从阿念觉醒灵根归来,归元宗便多了一对令人艷羡的神仙眷侣。 陆沉对阿念的宠爱简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他不仅用光自己的积蓄为她购买修炼资源,甚至为了陪她稳固境界,推掉所有的歷练任务,整日守在洞府里,手把手地教她引气运周天。 而阿念也確实爭气,她的修为进境极快,短短半年就从练气五层突破到练气七层,这种速度甚至超过当年的陆沉。 陆沉对所有人都说这是厚积薄发,是天道酬勤。 只有阿念自己知道,这是在饮鴆止渴。 冬至,大雪纷飞。 外门的一处精致洞府內,炉火烧得正旺。 阿念坐在窗前,手里拿著针线,正在缝製一件大红色的嫁衣。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在红色的绸缎间穿梭,动作轻柔而专注。每一针,每一线,都绣著象徵吉祥的鸳鸯和並蒂莲。 “阿念。” 陆沉从身后走来,將一件厚实的白狐裘披在她身上。 “別绣了,伤眼睛。” 陆沉握住她的手,眉头微皱。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阿念的手指僵了一下,隨即若无其事地抽回手,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 “天冷嘛,而且我是隱水灵根,体质本来就偏寒。” “也是。”陆沉点了点头,並没有多想,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你看这是什么?” 锦盒里躺著一对精致的龙凤玉佩,玉质温润,流光溢彩,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同心佩。”陆沉笑著说,“我托內门的一位师兄炼製的,里面刻了同心阵。只要咱们戴上它,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感应到对方的位置。而且如果你受伤了,我也能感应到。” 阿念看著这对玉佩,眼神里有些许慌乱。 感应? 那岂不是意味著她以后去进食,去见枯木道人,都会被陆沉发现? “怎么,不喜欢吗?”陆沉见她发愣,有些忐忑。 “喜————喜欢。”阿念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拿起刻著凤纹的玉佩。 “只是这东西太贵重,我怕弄丟。” “丟不了,我帮你戴上。” 陆沉不由分说,温柔地將玉佩系在她的腰间,然后把自己的那块系好。 “阿念。”陆沉看著她的眼睛,眼神炽热,“等这件嫁衣绣好了,我们就成亲吧。” “我已经跟师父稟报过,师父虽然有点微词,但只要我坚持,他会同意做我们的证婚人。” “我们要办一场最盛大的大典,让全宗门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成亲。 这两个字,是阿念这辈子最大的梦想,但此刻听在耳里却像是一道催命符。 她体內的魔种,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咕嚕~” 一股难以忍受的飢饿感瞬间席捲她的全身,就像是有无数张嘴在撕咬她的內臟,在渴求著鲜血。 她看著陆沉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看著他脖颈下跳动的血管。 一种恐怖的食慾,让她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牙齿。 “吃了他————” “他是筑基修士————他的血是大补————” “只要吃一口,你就不会疼了————” 阿念猛地推开陆沉,捂著嘴,乾呕了一声。 “怎么,哪里不舒服?”陆沉大惊失色,连忙去扶她。 “没————没事————” 阿念背对著他,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可能是————修炼有些岔气。我想————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路哥,你先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会儿。” 陆沉有些担忧地看著她,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你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陆沉走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阿念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手腕,直到咬出血来,才勉强压制住想要衝出去噬人的衝动。 “不行,灵兽血已经压不住,我需要更强的血。” 阿念抬起头,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布满血丝,幽绿色的魔光在瞳孔深处闪烁。 她看了一眼窗外。 天黑了。 归元宗山脚,三百里外。 有一处名为乱石林的地方,是散修和一些不入流的小宗门弟子混跡的场所。这里鱼龙混杂,杀人越货之事时有发生,是正道宗门眼中的藏污纳垢之地。 深夜。 一道黑影掠过树梢,落在乱石林的一块巨石后。 阿念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著黑纱,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腰间的同心佩被她用一种特殊的符籙封印住气息,暂时切断与陆沉的感应。 “血————” 阿念喘息著,目光在乱石林中搜索。 很快,她锁定了目標。 不远处的一个山洞里,隱约传来淫笑声。 “嘿嘿,小娘子,你就从了大爷吧,大爷可是练气八层的修士,保你吃香喝辣。” “救命啊,你放开我。” 一个练气期的淫邪散修,正抓著一个凡人女子欲行不轨。 阿念看著那个散修,血气旺盛,而且是个作恶多端的人渣。 “就你了。”阿念的身影瞬间消失。 山洞內,散修正在撕扯女子的衣服,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发凉。 “谁?”他猛地回头。 还没等他看清来人,一只纤细白皙却长著漆黑指甲的手,直接洞穿了他的胸膛,一把捏住他的心臟。 “呃————” 散修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面前这个黑衣女子。 “你————” “嘘。”阿念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眼睛里没有杀人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病態的渴望。 “借你的血用用。” 散修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他感觉自己体內的鲜血灵力,甚至生命精华,都在顺著这只手,疯狂地涌入对方的体內。 短短三息,一个壮硕的汉子,变成了一具乾瘪的尸体。 阿念鬆开手,乾尸倒在地上,摔成粉碎。 被救下的凡人女子缩在角落里,嚇得浑身发抖,连尖叫都忘了。 阿念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刻,阿念在那个女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只怪物。 阿念並没有杀这个女子,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感受到体內魔种的躁动平復下去,撕心裂肺的飢饿感变成充盈的力量感。 练气八层,竟然直接突破了。 “这就是魔道吗?” 阿念看著自己的双手。 没有以前干粗活留下的茧子,完美的不可方物,但这双手上刚刚沾染了一条人命。 “我是为了活下去。”阿念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为了陪路哥,杀坏人————不算作恶吧?” 她给自己找了一个藉口,一个让她能心安理得继续墮落下去的藉口。 回到归元宗时,天已经快亮了。 阿念悄悄潜回洞府,烧掉夜行衣,洗去身上的血腥气,又吞了几颗清心丹来掩盖气息。 做完这一切,她才解开同心佩的封印,重新躺回床上,装作熟睡的样子。 吱呀,门开了。 陆沉走进来,手里端著一盆热水,显然是想来给阿念擦脸。 看到阿念还在睡,陆沉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看著她的睡顏。 因为刚刚吸食精血,阿念的脸色红润得有些不正常,嘴唇更是红得像涂了血。 第134章 一句很动听的情话 第134章 一句很动听的情话 “真美。” 陆沉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痴迷,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脸。 就在这时阿念醒了,她睁开眼看到陆沉的手,本能地缩了一下。 “路哥,你这么早就起了?” “嗯。看你昨天不舒服,想著给你擦擦脸。”陆沉把毛巾浸湿拧乾,递给阿念,“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多了。” 阿念接过毛巾,挡住自己的脸,不敢让陆沉看清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那就好。”陆沉坐在床边,忽然抽了抽鼻子,“嗯,这是什么味道?” 阿念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什么————什么味道?” “好像是一股土腥味,还有点像铁锈味?” 陆沉疑惑地四处看了看。 这是血的味道,虽然阿念洗得很乾净,但刚刚杀戮过后的煞气,是很难完全消除的。 “哦,可能是窗户没关严,外面的泥土味飘进来了吧。”阿念强作镇定地说道,“而且我刚才————刚才来了月事,可能有点血腥气。 ,这个理由太无懈可击。 陆沉的脸瞬间红了,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 “啊————这————这样啊。” “那我————我去给你煮点红糖水!” 说完,他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看著他的背影,阿念鬆了口气,瘫软在床上。 瞒过去了,可是下一次呢?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半个月后,外门练武场。 阿念正在和几个外门女弟子切磋法术,自从她天赋异稟后,虽然大部分人羡慕,但也引来了不少嫉妒,尤其是柳鶯鶯。 “阿念师妹,请指教!” 柳鶯鶯手持一把粉红色的飞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听说师妹进境神速,已经练气八层,师姐我特意来试试你的身手。” 阿念並不想打,但周围这么多人看著,陆沉也在台下看著,她不能退。 “请师姐手下留情。”阿念祭出一把普通的飞剑。 “看剑!”柳鶯鶯根本不留情,一上来就是杀招,“落英繽纷。” 漫天花瓣化作剑气,將阿念团团围住。 阿念有些慌乱,她虽然修为涨得快,但实战经验极少。而且体內的灵力其实是魔气转化的,用正道法术总是有些滯涩。 “破!” 情急之下,阿念本能地运转起体內的力量,一股幽蓝色的火焰从她掌心爆发,瞬间烧毁漫天花瓣,直衝柳鶯鶯而去。 这火焰威力极大,且带著一股阴寒的腐蚀性。 “啊!” 柳鶯鶯惊呼一声,连忙祭出护盾,但还是被烧焦一缕头髮,狼狈地退后几步。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惊讶地看著阿念,刚才火焰怎么感觉不太像正道的火法? 柳鶯鶯更是脸色难看,她盯著阿念,“这是什么火,怎么阴森森的,而且————” 柳鶯鶯走近几步,鼻子动了动。 虽然娇蛮,但她亦是炼丹师,对气味最是敏感,她在阿念身上闻到了一股被掩盖在胭脂味下的腐臭味。 这是经常接触尸体,或者修炼邪术的人才会有的味道。 “阿念师妹。”柳鶯鶯眯起眼睛,“你用的该不会是什么邪术吧?” “胡说!” 台下的陆沉坐不住,直接飞身上台挡在阿念身前。 “柳鶯鶯,你输了就输了,怎么还血口喷人?” “阿念是隱水灵根,修炼出的玄阴火自然偏寒,这有什么奇怪的?” “玄阴火?”柳鶯鶯冷笑,“陆师兄,你被美色迷了眼吧?玄阴火是纯净的,可她这火里透著一股子腥味。” “你若是不信,敢不敢让她去照妖镜前走一遭?” 照妖镜是悬掛在外门大殿前的一面法宝,专门用来检测妖魔邪祟。 听到这三个字,躲在陆沉身后的阿念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这一抖,被柳鶯鶯看在眼里。 “哈,你看,她怕了。”柳鶯鶯指著阿念,“她心虚了。” “够了!” 陆沉大怒,浑身灵力爆发,筑基期的威压直接震退柳鶯鶯。 “阿念是我未来的道侣,谁敢质疑她,就是质疑我。” “柳鶯鶯,你再敢胡言乱语,別怪我不念同门之情。” 陆沉是真的生气了,他不允许任何人污衊阿念。 “好————好你个陆沉。”柳鶯鶯被震得吐了一口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为了这个妖女,竟然对我动手,我会去稟告长老,我看你能护她到几时。” 说完,柳鶯鶯哭著跑了。 周围的弟子们面面相覷,也纷纷散去。但他们看阿念的眼神,已经多了怀疑和疏离。 回到洞府。 阿念一直低著头,不敢说话。 “別怕。”陆沉抱住她,轻声安慰,“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照妖镜————咱们不去。那是照妖怪的,你是人,去照什么?” 他依然相信她。 或者说,他不敢不信。 如果阿念真的是修了邪术,他这个所谓的如意郎君,岂不是成了把她推入火坑的罪人? 他潜意识里在逃避真相。 阿念靠在他怀里,听著他有力的心跳,眼泪流了下来。 “路哥,如果有一天全世界都要杀我,你会怎么样?” 陆沉摸了摸她的头髮,语气坚定,“我就杀光全世界。” 这是一句很动听的情话。 但在阿念听来却像是一句遗言,因为她知道那一天不远,枯木道人昨天传来了消息。 “魔种已经成熟。” “把陆沉带过来,我要用他的筑基精血来为你完成最后的筑基。” “否则魔种反噬,你会变成一滩烂泥。” “这也是你唯一的选择,而且不会影响到陆沉,大可放心。” 阿念的手在陆沉背后慢慢地握成拳头。 “不,我不会让你伤害他的。” “你我都是魔修,我又怎能不知你的打算,就算我死,我也要护著他。” 归元宗外门,洞府內。 烛火摇曳,桌上摆著几盘已经凉透的菜餚,这是阿念下午特意做的,全是陆沉爱吃的口味。 陆沉坐在桌边,手里捏著阿念留下的同心佩。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结束打坐出来,发现阿念不见了。桌上只留下这块玉佩,还有一张压在茶杯下的纸条。 字跡很工整,却透著一股决绝:“路哥,我走了,別找我。” “我身上的毒解不了,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变成怪物的样子。” “忘了我吧。” 简单的几行字,在陆沉的心上反覆穿过。 “什么毒,又是什么怪物?” 陆沉的手在颤抖,他猛地站起身,眼中布满血丝。 他是个聪明人,这段时间阿念身上的种种异常,冰冷的体温、偶尔闪过的血腥气、修为的暴涨、柳鶯鶯的指控———— 这些线索,其实早就摆在他面前,只是他不敢信,不愿信,一直在自欺欺人。 他以为只要他护著她,只要他给她最好的资源,一切就会好起来。 可现在,这张纸条撕碎他所有的幻想。 “傻丫头。”陆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有听阿念的话“別找我”,而是祭出一张极其珍贵的千里追踪符。 “以血为引,寻踪觅跡。” 陆沉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纸上,符纸燃烧,化作一只血色的纸鹤。 纸鹤在空中盘旋一圈,发出一声悽厉的鹤鸣,然后化作一道红光,直衝山下而去。 黑水巷,长生堂。 这间平日里掛著羊头卖狗肉的破旧店铺,此刻已经被一层浓郁的黑雾笼罩。 店铺深处的暗室里,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和咀嚼声。 “啊!” “不————不要————求求你————”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暗室的门打开,枯木道人满身是血地走出来,手里提著一颗还在跳动的人心。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跡,脸上露出饜足而又残忍的笑容。 在他面前的地上,跪著一个人。 阿念穿著陆沉送她的流仙裙,但此刻裙摆上沾满污泥和血跡。她的头髮散乱,暖玉簪歪歪斜斜地插在发间。 最可怕的是她的脸,曾经绝美妖媚的脸,此刻正在发生著恐怖的变化。 左半边脸依然美丽如画,吹弹可破。而右半边脸,皮肤正在迅速乾瘪、腐烂、脱落,露出下面黑色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颧骨。 她在崩坏,因为她拒绝了枯木道人的命令,拒绝把陆沉带过来。 “嘖嘖嘖。” 枯木道人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真是一条不听话的狗。” “我给了你美貌,给了你力量,给了你修仙的机会,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魔种饿了,它要吃筑基期的血。你不把你的情郎带过来,它就要吃你了。 1 “呃————啊————”阿念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体內的魔种正在疯狂反噬,就像是有千万把刀在刮她的骨头,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名为青春的画皮,正在剥落。 “杀————杀了我————” 阿念抬起头,完好的左眼里满是乞求。 “求求你————杀了我————” 她不想让陆沉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太丑,太噁心了。 “想死?” 枯木道人冷笑一声,一脚踩在阿念的脸上,狠狠地碾了碾。 “哪有那么容易。” “既然你不肯带他来,我就只好亲自请他过来。算算时间,那个痴情种应该快到了吧? ” 枯木道人看了一眼暗室的入口。 第135章 没有灵根……真的……不能修仙吗? 第135章 没有灵根……真的……不能修仙吗?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 长生堂的大门,连同外面的防御阵法,被一道恐怖的剑气直接轰碎。 烟尘四起,一道青色的身影,裹挟著滔天的怒火和杀意闯了进来。 “枯木老狗!” 陆沉手持飞剑,双目赤红,浑身灵力暴走,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阿念,看到被枯木道人踩在脚下半人半鬼的身影。 “阿————阿念?” 陆沉的声音瞬间哽咽,手中的剑都在颤抖。 这是他的阿念吗? 笑起来有酒窝,喊他路哥的阿念? 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路————路哥————” 听到熟悉的声音,阿念的身子猛地一僵,她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自己的脸,想要往阴影里缩。 “別看我——————別看我。”她发出悽厉的尖叫,“我不认识你,你走,你快走啊!” 看著她这副模样,陆沉的心像是被千刀万剐,痛得无法呼吸。 他终於肯让自己明白,什么隱灵根,什么奇遇,什么老婆婆传功————统统都是假的。 她是为了他,为了能修仙,为了能陪他,才把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傻丫头————”陆沉的眼泪夺眶而出,一步步向她走去。 “放开她。”陆沉盯著枯木道人,“我说,把你的脏脚,从她脸上拿开!” “桀桀桀————” 枯木道人收回脚,一脸戏謔地看著陆沉。 “陆大天才,你来得正好。” “你的小情人为了你,可是受了不少苦啊。她为了能配得上你,为了能修仙,主动找我种下噬心魔种。” “你知道这段时间她是怎么维持这副皮囊的吗?”枯木道人指了指暗室角落里一堆堆白骨,“她吃了三十个人。 “三十个活生生的人。”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仙子,一个吃人的怪物,哈哈哈!” “住口!” 陆沉怒吼一声,他不在乎她吃了什么,也不在乎她是人是鬼。 他只知道,是眼前这个杂碎,把他的阿念害成了这样。 “我要你的命!” “剑起,惊雷!” 陆沉不再废话,燃烧本命精血,筑基中期的修为瞬间爆发至巔峰。 手中的飞剑化作一道雷霆,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直刺枯木道人。 “哼,雕虫小技。” 枯木道人手一挥,祭出一面黑色的万魂幡,无数冤魂厉鬼从幡中涌出,化作一面黑墙,挡住陆沉的剑。 剑气与鬼气碰撞,整个暗室都在剧烈摇晃。 “小子,既然来了,就別走了,正好我的魔种还缺最后一道主菜。” 枯木道人双手结印,催动阿念体內的魔种。 “魔种,爆!” 地上的阿念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体內的黑色肉球疯狂膨胀,无数触鬚刺破她的皮肤,从她的身体里钻出来。 她彻底失控,变成一个浑身长满触手,散发著浓鬱黑气的怪物。 “去,杀了他,吃了他的心。 “7 枯木道人下达指令。 在魔种的控制下,阿念已经完全变成黑色的眼睛,死死地锁定陆沉。 她不想动,但身体不受控制,而是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四肢著地,像是一只人形蜘蛛,猛地扑向陆沉。 “阿念!” 陆沉看著扑过来的阿念,手中的剑僵在半空,他怎么可能对她出剑? 阿念长著黑色利爪的手,狠狠地刺入陆沉的肩膀,鲜血飞溅。 陆沉闷哼一声,但他没有退,也没有反击,只是伸出另一只手,紧紧地抱住了这个正在伤害他的怪物。 “阿念————醒醒————” “我是路哥啊————” 他在她耳边轻声呼唤,眼泪滴落在半边腐烂的脸上。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我当初不该推开你————我不该让你走————” “只要你回来————不管是人是鬼————我都娶你————” 温热的血流到阿念的嘴里,这股血腥味刺激了魔种,让它更加疯狂。 但也正是这股温暖的味道,唤醒了阿念灵魂深处尚未泯灭的意识。 “路————哥————” 阿念身心都在拼命挣扎,她看到了陆沉肩膀上的伤口。 “不————”阿念身体剧烈颤抖,她在和体內的魔种爭夺控制权,“我————我不能伤你,滚出去,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嗯,意志力这么强?”枯木道人脸色一沉,加大了控制力度,“找死!” “啊!” 阿念痛苦地尖叫,身体开始崩裂,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魔种太强,再过一息她就会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亲手撕碎她最爱的人。 绝不能这样! 阿念抬起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陆沉,半边完好的脸上,露出一个悽美至极的笑容。 “路哥————” “快跑————” 下一息,她猛地推开陆沉,然后转身冲向枯木道人。 “你要干什么!”枯木道人大惊。 “老妖怪,跟我一起死吧!” 阿念嘶吼著引爆了扎根在心臟里的魔种,她用自己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灵魂,所有的恨意,化作最后的力量。 “不,你这个疯子!” 枯木道人惊恐地想要后退,但来不及了,阿念已经死死地抱住了他。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狭小的暗室升起一团黑红色的蘑菇云,恐怖的爆炸衝击波將整个长生堂夷为平地。 陆沉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壁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但他顾不上疼痛,而是疯了一样爬起来衝进废墟。 “阿念!” “阿念!” 烟尘散去。 枯木道人已经被炸成碎片,死得不能再死。 而在废墟的中央,陆沉找到了阿念,恐怖的魔种已经消失,身上的黑气也散去。 但她的身体也已经残破不堪,是真正的油尽灯枯,美丽的画皮彻底消失,变回原来的样子。 不,比原来更老。 因为生命力的透支,她现在的样子像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嫗,头髮花白,满脸皱纹,皮肤乾瘪,只有眼睛依然是清澈的。 陆沉跪在地上,颤抖著手,把她抱在怀里。 “阿念————” “別————別看————”阿念费力地想要挡住自己的脸,“我————我变老了————变丑了—— “” “不丑,一点都不丑。” 陆沉紧紧抓著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如雨下。 “你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姑娘————” “是我瞎了眼————是我没福气————” 阿念看著他,视线开始模糊,生命正在离她而去,她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冷。 “路哥————” 阿念的声音很轻,她用尽最后的力气,问出纠缠她一生的问题。 也是曾经那个天真烂漫小女孩,在树下问过的问题。 “路哥————” “没有灵根————真的————不能修仙吗?” 陆沉看著怀里这个为了修仙,为了他,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最终惨死在血泊中的姑娘。 “能————”陆沉紧紧抱著她,嘶哑著喉咙,拼命地点头。 “能修————” “阿念,你修得比谁都好————” “你修的是情仙,是我配不上你————” 听到这句话阿念笑了,笑得很满足。 她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摸摸陆沉的脸,但手举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清澈的眼睛缓缓闭上,眼角滑落最后一滴泪。 她走了。 带著满身的伤痛,也带著最后一点虚幻的满足,走了。 在这冰冷的血泊中。 在这无情的仙途上。 她用命画上了一个並不圆满,却足够惨烈的句號。 “啊!” 撕心裂肺的哀嚎响彻整个黑水巷,陆沉抱著逐渐冰冷的尸体,在废墟中哭得肝肠寸断。 天空中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贏了大道。 却输了她。 藏经阁。 顾清源站在窗前,看著那个方向,手中茶杯啪的一声裂开。 他闭上眼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嘆了口气。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这一页的墨跡,是红色的。 像血。 “妄念成魔入歧路,空留素笺断人肠。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下。】 雨,下了整整三付,归元宗一片萧瑟。 自从陆沉浑身是血地抱著一具乾瘪苍老的尸体回来后,整个外门都炸了锅。 关於陆师兄道侣是个吃人妖魔的传言,像长了翅膀一灵传遍宗门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唏嘘,有人鄙夷,更多的是一种看客的冷漠。 藏经阁,后院。 这里是陆沉和阿念长大的地方,也是阿念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 陆沉跪在老亥树下,面前是一个欠欠挖好的土坑,旁边放著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 但他没有把阿念放进棺材里,他依然紧紧地抱著她。 此时的阿念早已不是绝美的少女,但陆沉一直在给她梳头。 他用阿念生前最喜欢的木梳,一点一点地梳理著一头枯发,动作温柔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阿念,见怕。” “我给你梳个好看的髮髻,小时候你最喜欢的那种。” “你看,这是你绣好的嫁衣。虽然没做完,但我帮你补好了。” 陆沉一边梳,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他的眼涣散,嘴角却掛著诡异的微笑。 他疯了。 至少在旁人看来,这是疯了。 他甚至拿出胭脂,试图涂抹在阿念灰败的脸上,立让她看起来有点气色。 第136章 谁变谁是小狗,汪 第136章 谁变谁是小狗,汪 ”路哥给你画眉。” “你以前总说我不懂这些,嫌我笨,我现在学会了————” “你看,多好看。” 这一幕,诡异而又淒凉。 顾清源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著这一切。小白鼠趴在他的肩头,有些害怕地把头缩进毛里。 顾清源没有阻止,人若是痛到极致,总是需要一种方式来发泄的,哪怕这种方式看起来像是个疯子。 就在这时,一道赤红色的遁光,带著狂暴的怒气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藏经阁的院子里。 地面的青石板瞬间龟裂。 来人是一个身穿赤红道袍,鬚髮皆张的老者。他是炼器堂的长老,也是陆沉的授业恩师,烈火道人。 烈火道人看著跪在树下人不人鬼不鬼的陆沉,气得鬍子都在抖。 “孽徒!”一声怒吼震得满树落叶纷飞,“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为了一个死人,为了一个修邪术的凡人,你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归元宗还要脸!” 陆沉像是没听见一样,依然在给阿念画眉,只是手稍微抖了一下,画歪了。 “哎呀,歪了。”陆沉温柔地用袖子擦去,“没关係,路哥重画。” “混帐!” 烈火道人彻底暴怒,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陆沉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给我醒醒。” “她死了,她是个怪物,她吃人不眨眼,这种妖孽死不足惜。” “她不是妖孽!”陆沉突然爆发,他猛地推开烈火道人,双眼赤红。 “她是阿念,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是为了能修仙,为了能陪我才变成这样的!” “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啊!” 陆沉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师父————您救救她————求您救救她————” “我有灵石,我有法宝,我都给您————只要您能救活她,我给您当牛做马————” 看著这个曾经引以为傲的天才弟子,如今卑微如泥土,烈火道人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他知道这时候安慰是没有用的,必须要用最狠的刀,剜去这块腐肉,才能让他彻底死心。 “救她?” 烈火道人冷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地上的尸体。 “陆沉,你不觉得你现在这样,很虚偽吗?” “虚————虚偽?”陆沉掛著泪珠的脸上一片茫然。 “难道不是吗?”烈火道人背著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她活著的时候,你把她往外推。” “你说仙凡有別,你说怕她死,你说让她找个好人嫁了。” “那时候她在你身边,是活生生的人,满心满眼都是你,你为什么不珍惜?” “你那时候的勇气去哪了,你那时候的深情又去哪了?” 陆沉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烈火道人步步紧逼。 “现在她死了,死透了,你倒是开始装情圣?” “你抱著一具尸体哭得死去活来,才知道后悔,才知道做错,早干嘛去了?” “陆沉,你问问你自己的心。” 烈火道人指著陆沉的心口。 “当初你赶她走的时候,心里是不是鬆了一口气,是不是觉得甩掉了一个包袱?” “现在她死了,你的大道通畅,再也没人拖累你。” “你现在的痛苦,不是因为爱她。” “你只是在演戏给自己看,你在用这种表演来掩盖你內心的愧疚,你想让你自己良心好过一点。” “够了!” 陆沉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他捂著耳朵蜷缩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 “別说了————求求您別说了————” 烈火道人看著他崩溃的样子,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是作为一个废物死在这里,还是把你可笑的眼泪擦乾,滚回宗门修炼。”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活著的人本就要承受痛苦,而一直活下去的仙,却是能带著过去的所有,向著前路而行。” “苦辣酸甜,人生百態,皆在於此。” 院子里只剩下雨声。 陆沉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慢慢地抬起头,看著顾清源。 “顾长老,师父说得————是对的吗?” “是非对错,你自己心里最清楚。”顾清源轻声说道。 “我————”陆沉转过头看著阿念乾瘪的脸。 他想起那天晚上,为逃避必死的结局,狠心地推开了她。 师父说得对。 我是懦夫。 我是个虚偽的懦夫。 我活著的时候不敢爱,死了才来装深情。 活的时候不去珍惜,失去才追悔莫及,这又算什么真爱。 “呵呵————”陆沉忽然笑了一声,“呵呵呵呵————” 他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再去抱阿念。 “多谢师父教诲。” 陆沉对著烈火道人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拜。 然后他转过身抱起阿念的尸体,轻轻地放入棺材中。 “睡吧,阿念。” “我不吵你了。” 他亲手盖上了棺盖。 “师父说得对,故人已逝,我自当带著你这份,好好走下去。” 隨著第一铲土落下,那个穿著花布袄笑著叫他路哥的女孩,彻底被埋葬在这棵老槐树下。 阿念下葬后的第二天。 归元宗的弟子们惊讶地发现,那个疯掉的陆师兄回来了,他出现在外门大殿时,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他剃掉了乱糟糟的鬍鬚,束起凌乱的长髮,换上一身崭新的月白色道袍,腰间掛著那块玉佩,手里拿著一把摺扇。 他面带微笑,步履从容。 见到烈火道人,他恭敬行礼:“多谢师父昨日点拨,弟子已经大彻大悟。心魔已去,大道通明。” 烈火道人看著爱徒这副模样,欣慰地抚须大笑:“好,好,不破不立!你能走出来,为师很欣慰!”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包括陆沉自己。 “恭喜陆师兄堪破情关。” “陆师兄道心坚定,將来必成大器!” 在一片恭维声中,陆沉始终保持著得体的微笑。 第三天。 陆沉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却又都在情理之中的事,他去炼丹堂找到了柳鶯鶯。 柳鶯鶯见到陆沉时,嚇得脸都白了。她以为陆沉是来报仇的,毕竟当初是她一直在针对阿念。 “陆————陆师兄————” 柳鶯鶯躲在丹炉后面,瑟瑟发抖。 陆沉看著她。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笑了笑,笑容温润如玉。 “柳师妹,別怕。”陆沉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盒,放在桌上,“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柳鶯鶯摸不到头脑。 “是。”陆沉语气诚恳,“之前是我太衝动,伤了师妹。师父骂醒了我,我也想通了。” “这是我在一处秘境中得到的驻顏草,作为赔礼,送给师妹,希望师妹能原谅师兄的鲁莽。” 驻顏草! 柳鶯鶯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看著陆沉英俊的脸,看著他幡然悔悟的样子,心中的恐惧变成狂喜和爱慕。 陆师兄果然还是明事理的君子,他终於看清了那个贱人的真面目。 “陆师兄,我原谅你了。”柳鶯鶯红著脸接过玉盒,“其实————其实我也有不对的地“都过去了。”陆沉微笑著打断了她,“活著的人,还得往前看,不是吗?” “嗯,师兄说得对!” 陆沉转身离开,走出炼丹堂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回头看了一眼辉煌的丹塔。 玉盒里確实是驻顏草,但草上被他涂了一层无色无味的化凡散。 这东西不会死人,但会让修士在潜移默化中灵根枯萎,修为倒退,容顏衰老,最后沦为凡人。 “你不是看不起凡人吗?” “你不是最在乎容顏吗?” “我就让你尝尝变老、变丑,变成凡人的滋味。” 陆沉在心里轻声说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沉变得异常活跃,他开始频繁地接取宗门任务,而且都是难度极高且造福一方的任务。 他帮以前有过节的师弟解围,两人一笑泯恩仇。 他把自己珍藏多年的修炼心得整理成册,无偿送给外门的师兄弟。 他甚至去了一趟凡间,找到阿念的老家,给已经荒废的小村子修了路,建了学堂。 他像是一个即將远行的旅人,在有条不紊地处理著自己在这个世上所有的牵掛和羈绊。 他做得太完美,让大部分都觉得陆沉师兄变得豁达,变得大度,变得像一位真正的修仙者。 甚至烈火道人都感嘆:“此子心性大成,金丹有望啊!” 半个月后。 这天晚上,月色如水。 陆沉提著一壶酒,独自一人来到藏经阁。 院子里静悄悄的,顾清源坐在二楼的窗前,没有点灯。他看著楼下的年轻人,没有说话。 陆沉走到老槐树下,坐在小土包前。 “阿念,我来了。”陆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土包倒了一杯,“这几天,我做了很多事。” “我把以前欠的人情都还了,把看不顺眼的人都收拾了,把我想做却一直没空做的事都做了。” “大家都夸我呢,说我心胸宽广,说我大道可期。” —— 陆沉喝了一口酒,笑了笑。 “师父说得对,我以前真的很虚偽,但我现在不想装了。” 陆沉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那对同心佩。 一块是他的,一块是阿念留下的,他把两块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阿念。”陆沉靠在墓碑上,看著天上的月亮,“师父说,我只要活著,大道就通了。” “可是这大道太冷,没有你我一天都活不下去。” 陆沉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把短剑,这是刚入门时用的第一把凡铁剑,也是他当年教阿念清风拂柳剑法时用的那把剑。 剑刃虽然钝了,但依然能杀人。 “你说,没有灵根能不能修仙。” “我骗了你,其实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就是黄泉路上不能没有伴。” “你胆子小,怕黑,这次换路哥来追你,我不是什么修士陆沉,现在的我是陆路。” “你腿短,走慢点,等等我。” 陆沉笑著闭上眼睛,手中的短剑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这一剑,很准,很深。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对同心佩,也染红身下的泥土。 血流进土里,仿佛和下面那个女孩融合在了一起。 月光洒在靠在墓碑旁青年身上,他嘴角掛著笑,手里紧紧攥著玉佩。 像是睡著了。 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梦里没有仙凡之別,没有生老病死。 只有两个青梅竹马的小娃娃,在老槐树下拉著勾,许下一百年的诺言。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是小狗。” “汪。” 二楼的窗前。 顾清源看著这一幕。 小白鼠从他袖子里钻出来,发出悲伤的吱吱声。 顾清源没有出手阻止,也没有施展什么逆天的术法。 对於现在的陆沉来说,活著才是最大的惩罚,死亡反而是唯一的解脱。 世人总说好死不如赖活,但有时候生不如死。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这一页的墨跡,依旧是红色的。 “孤冢埋骨听冷雨,大梦方醒笑红尘。世人皆道长生好,我以此身赴黄泉。仙途漫漫多寂寥,不如做一对鬼夫妻,岁岁常相见。”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天品,下。】 这是顾清源第一次获得天品岁月墨,这滴墨顏色如血,却又透著一股温润的金光。 “问世间,情为何物。” 顾清源嘆息一声,將杯中的酒洒向窗外。 “一路,走好吧。” 清晨的雾,很浓。 归元宗的钟声如往常一样准时敲响,悠扬的钟声穿透云雾,唤醒沉睡的群山,也唤醒为了长生而忙碌的修士们。 藏经阁后院老槐树下,身穿月白色道袍的青年,依然保持著昨晚的姿势。他靠在小小的土坟边,头微微歪著,嘴角掛著解脱的笑意。 他的手里紧紧攥著拼合在一起的同心佩,鲜血早已乾涸,变成了暗红色,將他和身下的泥土黏连在一起。 顾清源在二楼的窗前,手里拿著已经空乾的酒杯,就这样站了一整夜。 小白鼠趴在他的肩头,眼睛里似乎也有水光闪动,它不再吱吱乱叫,而是安安静静地陪著顾清源,看著楼下永远睡去的年轻人。 “结束了。”顾清源轻声说道。 > : 福 第137章 这世上没有如果 第137章 这世上没有如果 放下酒杯,顾清源整理了一下道袍,缓步下楼。 推开后院的门,一股混合著血腥气和泥土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走到陆沉身边,他没有施展法术去清理血跡,而是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孩子的脑袋。 “痴儿。”顾清源又嘆息一声,“你倒是走得乾净,把这烂摊子留给活著的人。 半个时辰后。 一道赤红色的遁光,跌跌撞撞地砸在藏经阁的院子里。 烈火道人原本是在炼器堂等著徒弟来请安的,昨天陆沉说要去藏经阁祭拜一下故人,做个了断,然后今天回来闭关衝击金丹。 可是他左等右等,等到的却是代表亲传弟子本命魂牌破碎的消息。 烈火道人看到碎裂魂牌时,整个人都懵了,他以为是敌袭,以为是走火入魔,直到他衝到藏经阁,看到树下的这一幕。 “陆————陆沉?” 烈火道人的声音在颤抖,他一步步挪过去,脚步跟蹌,差点摔倒。 平日里威严暴躁的长老,此刻像个无助的孤寡老人。 他看到陆沉胸口的短剑,那是他当年送给陆沉的第一把剑,凡铁打造,不值钱,却是师徒情分的开始。 他也看到陆沉手里染血的同心佩,更看到陆沉脸上从未见过且发自內心的寧静。 “为什么————” 烈火道人跪倒在尸体旁,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不敢触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为什么啊!” “我都把你骂醒了,你不是大彻大悟了吗,你不是说心魔已去吗!” “你的前途一片光明,你是未来的掌门,你为了一个死人————为了一个死人就把这一切都扔了?” 烈火道人嘶吼著,老泪纵横。 他不明白。 他修了一辈子的仙,炼了一辈子的器。在他的认知里,只有长生和力量才是永恆的。 情爱不过是过眼云烟,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 他以为只要踢开绊脚石,徒弟就能飞升,却没想到石头是长在徒弟心里的,踢开心也就空了。 “他没疯。”顾清源站在一旁,手里拿著把大竹扫帚,“他清醒得很。 “顾长老。”烈火道人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迷茫。 “这到底是为什么,这孩子平日里最是听话,最是懂事————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就是因为太听话,太懂事了。” 顾清源看著陆沉的尸体。 “他一直活在你们的期待里,活在天才弟子的光环里,活在仙凡有別的规矩里。” “他压抑太久,那天你骂醒了他,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道理就是————”顾清源指了指那座坟墓,“如果没有那个人,所谓的长生,不过是一场漫长而冰冷的刑罚。” “世人只道长生福,又几人知其中苦。” “他不想受刑,所以他越狱了。” “越狱————” 烈火道人瘫坐在地上,他看著陆沉嘴角的笑,喃喃自语。 “是我————是我逼死了他————” “如果我不骂他————如果我让他哭出来————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顾清源没有回答。 这世上没有如果。 陆沉的死被定性为走火入魔,这是宗门为了顏面,也是烈火道人为保全徒弟最后的名声,做出的决定。 毕竟为了一个凡人女子殉情,在修仙界看来是个笑话。 但陆沉不需要这些虚名了。 烈火道人本来想把陆沉带回祖师陵寢安葬,但顾清源拦住了他。 “把他留在这儿吧。”顾清源指了指阿念的坟墓。 “他费了这么大劲,才敢去追她。你若是把他带走,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冷冰冰的陵墓里,岂不是白折腾。” 烈火道人沉默许久,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就————留在这儿吧。” 这一天,顾清源亲手將陆沉合葬进阿念的坟墓,两人紧紧挨著,不再分离。 “尘归尘,土归土。” 顾清源一边填土,一边轻声念叨。 “生不同衾,死同穴,这下没人能把你们分开了。” 坟堆起好,顾清源找来一块巨大的青石,以指代笔,在石碑上刻下一行字。 归元宗弟子陆路,与其妻阿念之墓。 没有凡人,没有杂役,只有妻。 这是陆沉生前没能给她的名分,如今顾清源替他补上了。 做完这一切,顾清源在坟前洒了一壶酒。 “行,別在那边吵架,好好过日子吧。” 处理完陆沉的后事,已经是傍晚。 夕阳如血,將藏经阁染成一片金红,顾清源独自一人回到二楼的静室,盘膝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 识海深处。 悬浮在虚无中的《无字天书》,正在散发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书页翻动,停留在这段故事篇章的最后一页,天品下岁月墨正悬浮在书页之上,凝聚著浓烈的爱与恨、悔与痛。 “天品岁月墨————” 顾清源深吸一口气,这还是他得到《无字天书》以来,第一次获得如此高品质的墨。 “炼化。” 顾清源心念一动。 红泪缓缓落下,滴入识海下方原本平静的岁月长河之中。 一声清脆的滴水声,却在顾清源的灵魂深处激起万丈狂澜。 原本呈现出淡银色的岁月长河,在这一瞬间被染成一片淒艷的緋红。 顾清源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拉扯进一个巨大的旋涡,他看到无数的画面。 阿念在雪地里洗衣服的手,陆沉在黑水巷绝望的哭嚎,两人小时候拉鉤的笑脸,那把刺入心口的短剑———— 一股庞大而复杂的情绪洪流,衝击著顾清源的道心。 如果是普通修士,面对这种情绪衝击,恐怕瞬间就会走火入魔,道心崩碎。 但顾清源没有,他站在长河之上,任由红色的浪潮拍打著自己的神魂。 不悲不喜,不拒不迎。 “情之一字,可通神,亦可杀人。” 顾清源低语。 隨著他的感悟,狂暴的红色长河开始慢慢平息,慢慢凝聚成一朵业火红莲。 这朵红莲不是凡物,它是陆沉和阿念的执念所化,也是这世间情道的一种具象。 睁开眼,顾清源瞳孔深处隱约多了一朵缓缓旋转的红色莲花。 伸出手,一簇赤红色的火焰在他的指尖跳动,没有温度也不烧手。 “陆沉啊陆沉。”顾清源看著指尖的红光,“你虽然死了,但这把火却留给了我。” 就在顾清源炼化岁月墨的同时。 归元宗,炼丹堂。 柳鶯鶯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对著镜子梳妆,自从那天陆沉来道歉,並送了驻顏草后,她就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虽然陆沉走火入魔死了,让她伤心好长时间,但很快她就安慰自己。 陆师兄虽然不在,但他留给我的东西还在。这说明在他心里,最后时刻想著的还是我。 “陆师兄,你放心,我会带著你的心意,好好活下去,青春永驻。” 柳鶯鶯打开玉盒,里面是一株晶莹剔透的灵草,她小心翼翼地掐下一片叶子含在嘴里,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真舒服————” 柳鶯鶯闭上眼,享受著药力的滋润,然而当她再次睁开眼看向镜子时,一声尖叫打破了炼丹堂的寧静。 镜子里。 她引以为傲的脸蛋上竟然出现了一块老人斑,虽然只有米粒大小,但在这张完美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柳鶯鶯疯了一样地去擦,去抠,但斑点像是长在肉里的,根本擦不掉。 紧接著她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內的灵力正在流逝,无论怎么运转功法,灵力都在莫名其妙地消失。 “我的修为————我的脸————” 柳鶯鶯颤抖著手,想要去拿桌上的丹药,但她的手一软,竟然连药瓶都拿不住。 啪嗒。 药瓶摔碎,柳鶯鶯瘫软在地上,她想起了那天陆沉送她礼物时的笑容。 那么温和,那么诚恳。 “活著的人,还得往前看,不是吗?” “陆沉————是你————是你!” 柳鶯鶯终於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驻顏草,这是毒药,是陆沉对她的报復。 “你好狠的心啊————你死了都要害我————” 柳鶯鶯哭得撕心裂肺,但没有人能救她,化凡散无药可解。 从这一天起,这位归元宗的天之骄女,將会一天天看著自己变老,看著自己修为倒退,最后变成一个满脸皱纹且毫无灵力的凡人。 时光荏苒。 转眼间,又是三年过去。 藏经阁后院的新坟已经长满青草,老槐树的枝叶更加茂盛,遮蔽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这里成了藏经阁的一个禁地,不是因为有什么阵法,而是因为顾长老发了话:喜静,勿扰。 但关於陆沉和阿念的故事,却在私下里流传开来,成为无数年轻弟子口中的传说。 有人说他们是傻子,有人说他们是痴人。 但每当夜深人静,总有一些为情所困的弟子,会悄悄来到这后山,远远地对著坟墓拜一拜。 —— 仿佛那里埋著的,是他们不敢触碰的真情。 这一日,深秋。 一个穿著破旧道袍,背著一把黑色尺子的青年,风尘僕僕地回到了归元宗。 穆青下山歷练多年,脸庞晒黑,眼神更加深邃,身上的阴鬱之气变成如山岳般的沉稳。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藏经阁,可当他走进后院看到新坟时,整个人愣在原地。 > 第138章 你这把尺子,背著不累吗? 第138章 你这把尺子,背著不累吗? “顾长老————”穆青语气凝重,“这是,谁?” 顾清源坐在藤椅上,正在给小白鼠剥花生。 “是陆沉,还有一个叫阿念的小丫头。” “他们怎么死的?”穆青走到坟前。 “殉情。” 顾清源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穆青没有问为什么,他在凡间游歷时见过太多生离死別,见过太多爱恨情仇。 他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土陶塤,对著石碑行了一礼。 “师弟师妹,这首曲子送给你们。” 塤声响起,曲调悠扬婉转,带著一种淡淡的哀愁,却又透著一股生生不息的希望。 隨著塤声,周围的落叶纷纷扬扬地飘落。 顾清源静静地听著,他看到坟头两棵原本已经有些枯黄的小草,在坝声中竟然重新焕发出生机,变得翠绿欲滴。 两棵草的叶子,在风中轻轻缠绕在一起。 像是在牵手。 一曲终了。 穆青放下陶塤,眼眶微红。 “长老。”穆青转过身,看著顾清源,“我在山下这些年见了很多恶鬼,也斩了很多恶人。” “但我发现,有时候人比鬼更可怕,也有时候鬼比人更有情。” “本就如此。”顾清源点了点头,“这把尺子,没白磨。” 穆青解下背后的量天尺,放在石桌上。 黑色的尺子上此刻多了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是这些年里它饮过的恶人之血。 “长老,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穆青说道。 “为何?” “因为我想守著这里。” 穆青看了一眼墓碑,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英烈家。 “我想给这些有情人,还有那些英雄,守一片乾净的地方,这是我悟出来的道。” “好。”顾清源站起身,拍了拍穆青的肩膀,“那就留下来吧,在宗门找些事情做,只要自己顺心就好。” 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是陆沉和阿念在笑。 顾清源拿起酒壶喝了一口,酒很辣。 但他觉得,今天的酒比往常更香醇了一些。 也许是因为———— 这红尘中虽然有遗憾,有痛苦,但终究还有人在守著温暖。 脑海中,无字天书微微颤动。 似乎在期待著下一个故事的开始。 陆沉与阿念的离世並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茶余饭后的閒聊结束,归元宗似乎又恢復往日的平静。 但有些因果,並未隨著棺盖的合上而终结。 深秋的藏经阁,落叶满庭。 清晨,穆青依旧穿著旧道袍,手里拿著大竹扫帚,正一下一下地清扫著院子里的落叶。 他的动作很慢却很稳,每扫一下,仿佛都在遵循著某种独特的韵律。 黑漆漆的量天尺看似无锋无刃,却重达千钧,不知道外出歷练他又得到了哪些宝物。 压得他的脊背微微有些弯曲,但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实。 顾清源坐在二楼的窗前,指尖跳动著一簇赤红色的火焰。 红莲业火很奇特,它没有温度,甚至连窗户纸都烧不破。但当一只路过的飞虫不小心撞进火苗范围时,它並没有被烧成灰烬,而是直接消失。 “好霸道的火,涉及到了因果。” 顾清源收起火焰,目光投向楼下正在扫地的穆青。 “穆青。”顾清源开口道。 楼下的扫地声停了,穆青直起腰仰头看来,眼神清亮。 “长老,有何吩咐?” “你这把尺子,背著不累吗?” “累。”穆青老实回答,“但这尺子在提醒我,做人要有分寸,做事要有规矩。背著它,心里踏实。” “踏实就好。”顾清源笑了笑,“不过,今日恐怕有人要来试一试你这把尺子的分量了。” 穆青一愣,隨即他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院门的方向,一股狂暴且杂乱的灵力波动,正气势汹汹地逼近。 “陆沉,你个杀千刀的短命鬼。” 一声带著疯癲的嘶吼声,在藏经阁外炸响。 紧接著轰的一声,本就没关闭的大门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烟尘中,走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老者,身穿绣著金丝丹纹的紫色道袍,面容威严,但此刻却是满脸怒容,眼中透著掩饰不住的焦虑和杀意。 他是炼丹堂的堂主,柳长青,金丹中期修为。 而在身后,被他用法力托著的,是一个看起来足有八九十岁的老嫗。 她佝僂著身子,满脸皱纹堆叠,头髮稀疏花白,牙齿脱落,浑身散发著一股垂死之人的腐朽气息。 但她身上穿著的,却是一件少女才穿的粉红色流仙裙。这种极度的反差,让人看了不寒而慄。 此人自然是柳鶯鶯,曾经骄傲美丽,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女。 陆沉留下的化凡散彻底摧毁了她,不仅废她的修为,更剥夺她最引以为傲的容顏,让她以十倍的速度衰老。 现在的她虽然还没死,但已经疯了。 “陆沉,我知道你在那,你给我出来!” 柳鶯鶯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怨毒,她手里死死攥著装过驻顏草的空玉盒。 “你害我————你害我变成这样————” “我要把你挖出来,我要把你挫骨扬灰,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她嘶吼著冲向坟墓。 “鶯鶯,慢点!” 柳长青心疼地护著孙女,眼中的杀意更甚。 他宠了一辈子的孙女,被陆沉害成这样,虽然陆沉已经死了,但这口气他咽不下。 “给我挖!” 柳长青大袖一挥,一道雄浑的灵力化作一只巨掌,直接抓向陆沉和阿念的坟墓。 “今日老夫就要开棺鞭尸,我看谁敢拦我。” 眼看灵力巨掌就要落下,一道黑色的残影带著沉闷的风声,横扫而过。 一声巨响。 足以拍碎岩石的灵力巨掌,竟然被这道黑影硬生生地拍散。 灵光四溅,烟尘散去。 穆青单手握尺,尺尖斜指地面,死死地钉在坟墓前,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地看著面前的柳长青和柳鶯鶯。 “这里是藏经阁。” “是清净地,也是埋骨地。” “死者为大,入土为安。” “我看谁敢动?” 柳长青看著眼前这个穿著破旧道袍,只有筑基期修为的青年。 “你是谁?”柳长青眯起眼睛。 “藏经阁扫地杂役,穆青。” “哼,一个扫地的,也敢拦老夫?”柳长青怒极反笑,“你手里的尺子有点门道,竟然能挡住老夫一掌,但你以为凭这就能挡住金丹修士吗!” “不想死就给我滚开,今天我要挖的是陆沉那个小畜生,与你无关。” “有关。”穆青寸步不让,“既然埋在这里,就是藏经阁出来的同门。我是守墓人,有些自己的规矩。动土者,斩。” “斩我?哈哈哈哈!”柳长青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好大的口气,老夫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斩。” “爷爷,杀了他,杀了他。” 旁边的柳鶯鶯发出一阵尖锐的怪叫,“他肯定是陆沉的帮凶,他也该死,把他的皮剥下来给我,我要变年轻,我要变年轻。” 她疯癲地抓著自己的脸,抓出一道道血痕。 柳长青心如刀绞。 “鶯鶯別怕,爷爷这就给你出气。” “丹火,焚天!” 柳长青张口一吐,一团青色的丹火喷涌而出,这是他祭炼百年的本命丹火,温度极高,金石可熔。 火海滔天,瞬间吞没穆青的身影。 “不自量力。”柳长青冷哼一声,“这就是强出头的惩罚,躺上一个月好好反思吧。” 然而火海中却突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就像是寺庙里的暮鼓晨钟,紧接著一道黑色的光幕在火海中撑开。 穆青站在火海中央,手中的量天尺散发著柔和却坚韧的白光。 恐怖的丹火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竟然像是遇到克星,纷纷避让。 “你一个鬼修,居然能调动如此多的浩然正气!”柳长青瞪眼看向英烈冢,“原来如此,我记起你是谁了,有些本事。” “多谢前辈手下留情,但规矩就是规矩。”穆青一步踏出,顶著丹火逆流而上,手中的量天尺高高举起,“给我。退!” 穆青一声低喝,量天尺重重地拍下。 这一尺拍的不是人,而是势。 它借了身后坟墓的死志,借了藏经阁的静气,借了英烈冢的浩然气。 三气合一。 一股无形的巨力排山倒海般涌向柳长青,他脸色大变,莫名感觉到一股极其古怪的力量,瞬间压制了他体內的灵力运转。 这种感觉就像是犯了错的学生,在面对严厉的夫子时天然的畏惧。 “这是什么法宝?” 柳长青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护体灵光竟然碎裂。 尺风扫过,柳长青被震退一步,虽然没有受伤,但对於金丹长老来说,让一个后辈羞辱,传出去可不好听。 “小畜生,你找死!” 柳长青动了真火,他从储物袋里祭出一尊巨大的青铜丹炉。 “镇山炉,给我砸碎他!” 足有房屋大小的丹炉,带著泰山压顶之势,朝著穆青狠狠砸来。 这是纯粹的力量碾压,即便量天尺再神奇,即便有浩然正气加身,在绝对的境界和重量面前,穆青也挡不住。 穆青抬头,看著遮天蔽日的丹炉,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 他没有退,因为身后就是陆沉和阿念的坟,退一步坟就毁了。 第139章 这么好的故事,不能烂在这里 第139章 这么好的故事,不能烂在这里 “镇狱!” 穆青怒吼一声,燃烧体內的煞丹,暗金色的鬼气与浩然气融合,他双手举起量天尺,想要硬扛这一击。 哪怕是粉身碎骨,绝不会退。 “唉。” 就在巨大的丹炉即將把穆青砸成肉泥的瞬间,一声轻嘆在天地间响起。 紧接著,气势汹汹的青铜丹炉突然停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托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谁?” 柳长青大惊失色,拼命催动法诀,但丹炉却难以在撼动分毫。 “柳堂主。” 顾清源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穆青身前,替他拦住滔天怒火。 “顾————顾清源,你————你竟然隱藏了修为,你居然早就是金丹期了!” 他一直以为顾清源就是个有点资歷的筑基期看门人,哪怕有些传闻说他厉害,说他修炼养生功法,寿元比正常修士悠长甚多,却没想到会厉害到这种程度。 “柳堂主。”顾清源走到柳鶯鶯面前。 此时的柳鶯鶯还在地上打滚,嘴里喊著:“我的脸————我的脸————” “因果循环,如果当事人还活著,你要杀要剐,我不会过问。 “可如今故人已逝,挫骨扬灰这等事,堂主还是莫要再提。” “化凡散目前无药可解,就算你挖了陆沉的坟,把他的骨头熬成汤,也救不回她的容顏。” “你————”柳长青咬著牙,眼中满是不甘,“难道就这么算了,我孙女的一辈子都毁了!” “那阿念呢?”顾清源反问。 “那个凡人女子的一辈子,不也是被毁了吗?” “当初你孙女高高在上,羞辱她,把她逼上绝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陆沉已死,恩怨两清。”顾清源说道,“堂主,你刚才面对小辈处处手下留情,护短是人之常情,我也护,宗门內谁不护。” “此事我確没有两全之法,也不想闹得太僵。要不请宗主或者太上长老来主持公道。 要不打这孩子两巴掌消消气,骂他几句泄泄火,让小辈吐个血,给你三拜九赔礼道歉?” 感受到顾清源的目光,结合刚才的话语,穆青眼睛滴溜溜一转,大踏步怒吼一声,“前辈————” 后面的话柳长青没让他说出来,能活到这个岁数,而且在宗门內有些威望,这位堂主自然明事理,懂大局。 他知道今天这个场子是找不回来了,人已埋骨,再折腾又有何用,只是不甘心罢了。 “好————好————” 柳长青咬牙切齿,最后却只能颓然地低下头。 “今日之事,柳某记下了!” 他走过去,抱起还在发疯的柳鶯鶯。 柳鶯鶯还在挣扎:“我不走,我要杀了陆沉,我要变美————” “走吧,鶯鶯————回家————” 柳长青老泪纵横,抱著孙女飞出藏经阁。 背影,苍老了十岁不止。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穆青收起量天尺,只觉得浑身酸痛,差点瘫坐在地上。 “没事吧?”顾清源问。 “没事。”穆青摇摇头,眼中却透著兴奋,“长老,我挡住了金丹期的一击,虽然只有一下。” “不错。”顾清源讚许地点点头。 “量天尺专克不平事,你心里越是有理,它的威力就越大。 “刚才那一尺,你借的是理,所以能越境撼敌,不过莫要自负。” 夜幕降临。 穆青在院子里重新修好被波及的地砖,顾清源坐在二楼,看著窗外的月亮。 小白鼠吱吱叫著,似乎在问那个女人以后会怎么样? “她啊————” 顾清源喝了一口酒。 “对於一个视容顏如命的女人来说,这是比死更残酷的惩罚。” “陆沉真的很狠,他用自己的命布下了一个死局。” “谁也別想好过。” “谁也,別想好过啊。” “但过去的事情,真的能过去么。” 藏经阁一楼的大堂角落里。 一个穿著灰色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女,正坐在一张堆满破旧书籍的桌案后,低著头,全神贯注地忙活著。 她叫沈青舒,不是什么天才,甚至可以说资质平平。 但她有一个特殊的癖好,喜欢修东西。 无论是摔碎的玉佩,断裂的木簪,还是破损的书籍。只要经过她的手,总能变废为宝,恢復如初。 刷~刷~ 沈青舒手里拿著一把极其精细的小刷子,沾著特製的浆糊,小心翼翼地刷在一页已经 脆化发黄的古籍上。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连呼吸都压到最低,生怕一口气吹大,把这页纸给吹碎。 在她手边放著各种奇奇怪怪的工具:镊子、针线、压书石,还有几瓶不同顏色的墨水0 “这里缺了一个字————” 沈青舒皱著眉头,看著书页上一处被虫蛀出的空洞。 她没有急著修补,而是闭上眼,手指轻轻抚摸著纸张的纹理,感受著上面残留的岁月气息。 许久她睁开眼,提笔,沾墨。 手腕悬空,稳如磐石。 “落。” 笔尖轻点,一个苍劲有力的道字,填补在空洞处。 墨跡干透,与周围的陈旧字跡浑然一体,若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后补上去的。 “呼~” 沈青舒长出一口气,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第一百零三本,修好了。”她轻轻合上书页。 “字写得不错。” 一个苍老而平淡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沈青舒嚇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转身行礼。 “顾————顾长老!” 顾清源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他手里拿著把大竹扫帚,肩头趴著正在打瞌睡的小白。 为了避风头,穆青近来领了宗门任务,暂时去別的堂口协助外勤,扫地的活儿便偶尔由顾清源接手。 顾清源看著桌上的书籍,至少有五百年的歷史,纸张早已腐朽不堪,之前一直被扔在废纸堆里,准备销毁。 没想到被这丫头捡了回来,还修得像模像样。 “你叫什么名字?”顾清源问。 “弟子————沈青舒,是外门杂务处的弟子,接了藏经阁整理旧书的任务。”少女低著头,有些侷促。 “整理旧书,只需要把书分类摆好就行。”顾清源指了指修好的书,“修书不在任务范围內,也没有宗门贡献点可拿。” “你费这劲做什么?” 沈青舒愣抬起头,看了一眼顾清源,又看了看那本书。 “回长老的话,弟子觉得它们在疼。” “疼?”顾清源挑了挑眉。 “是。”沈青舒认真地点了点头。 “书也是有命的,写书的人花了心血,看书的人花了时间,这上面承载些许多人的念头。” “现在它破了,烂了,被人扔在角落里。” “弟子觉得它不想死,我想帮帮它。” “就像——就像修仙者受伤了要吃丹药一样,我给它补一补,它就能多活几年,就能让更多的人看到。”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而且我也只会干这个,修炼太难,我练了一晚上,还不如修好一页纸有成就感。” 顾清源看著她。 看著她指尖沾染的墨跡,看著她虽然並不白皙却异常灵巧的手,这个丫头修的是延续。 这世间万物终有一死,但在死之前,有人想让它们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这就是匠心。 “不想死————”顾清源喃喃自语,他拿起了这本书。 在明辨之眼下,他看到这本书原本已经散乱即將消散的书气,因为沈青舒的修补,重新凝聚在一起。 那个道字就像是一把锁,锁住了这本书的魂。 “有点意思。”顾清源放下书,“沈青舒。” “弟子在。” “以后不用去杂务处领任务了。”顾清源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木质的令牌,上面刻著一座阁楼的图案,“以后这阁里第一层、第二层的所有破损书籍,都归你管。” “材料根据流程上报领取,工钱按內门弟子的月俸算。” 沈青舒猛地瞪大眼睛。 內门弟子的月俸,可是她从来不敢想的事情! “长老————这————这太多了!” “不多。”顾清源转身向楼上走去,“在这个浮躁的世道里,肯静下心来修补旧物的人,值这个价。” 从这天起,藏经阁里多了一个常驻的身影。 沈青舒搬了个小板凳,在角落里安了家,每天埋首在故纸堆里,织补著破碎的时光。 她修书不挑剔,无论是高深的功法秘籍,还是凡俗的游记杂谈,甚至是某些无聊弟子在书页空白处画的涂鸦,她都一视同仁,认真修补。 “咦?” 这天午后。 沈青舒在整理一堆发霉的卷宗时,发现了一本奇怪的册子。 这册子没有封面,纸张粗糙,像是被人隨手订起来的草稿本。而且被老鼠咬缺了一角,上面还沾著不少油渍。 如果是在別处,这种东西早就被当垃圾扔了。 但沈青舒没有,她拿起册子,轻轻吹去上面的灰尘。 翻开第一页,上面画著一幅画。 画功很烂,线条歪歪扭扭。画的是一个背著剑的女子,正在追著一个男人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今日刘师妹又发火,因为我偷喝了她的灵酒。记帐:欠她一坛酒,利息免了吧。” 落款是一个简笔画的算盘。 沈青舒虽然不知道画里的人是谁,但她看著这幅画,不知为何嘴角忍不住上扬。 “真好玩。” 她继续往后翻。 “今日顾长老又在剔牙,他那牙口真好,什么硬骨头都啃得动。羡慕。” “今天遇到一个很闷,不喜欢说话的师弟,以后怕是找不到媳妇。” 这是一本日记,或者说是一本帐本。 —— 记录者显然是这个叫算盘的人,他记录的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全是些鸡毛蒜皮甚至有些猥琐的日常。 谁欠了谁钱,谁偷吃了谁的饭,谁暗恋谁没敢说。 字里行间,透著一股浓浓的烟火气,还有一种深藏的温情。 “原来以前的藏经阁,这么热闹啊。” 沈青舒看著看著,眼眶有些湿润。 她虽然没见过这些人,但透过这些文字,她仿佛看到了充满欢声笑语的院子。 如今这册子烂了,那些人也都在外闯荡著。 “不行。”沈青舒深吸一口气,拿起浆糊和刷子,“这么好的故事,不能烂在这里。” “我要把它修好,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曾经住过怎样的一群人。” 沈青舒开始修补这份帐本,修得格外用心,她找来最好的云纹纸做衬底,用最细的金蚕丝重新装订。 对於被小白咬掉的缺口,她没有强行填字,而是画上了一些淡淡的云纹,作为留白。 就在她修补到最后一页时,异变突生。 当她的手指触碰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这辈子若还不清,下辈子便连本带利,再续前缘。” 嗡~ 这行字上突然泛起一道微弱的金光,顺著沈青舒的手指,钻进了她的体內。 “啊!” 沈青舒惊呼一声,她感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眼睛突然变得明亮起来,仿佛能看到书页纤维深处的结构。她的手变得更加稳定,甚至能感觉到手中工具的情绪。 器心,觉醒。 对於炼器师来说,这是万中无一的天赋,能化腐朽为神奇。 二楼。 顾清源睁开眼睛看了看,隨后面带微笑继续闭目养神。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千金散尽留余韵,残卷重修补新缘。旧人已去,新人登场。”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上。】 “修修补补,又是一年。” “这日子,倒是越过越有滋味了。 春雨绵绵,如丝如缕,將归元宗的后山笼罩在一片朦朧的烟雨中。 藏经阁的屋檐下,雨水顺著瓦当滴落,敲打著青石板上的积水。 二楼的窗前,顾清源手里捏著一张泛黄的信纸,正在慢慢地读。信纸有些皱,边角还沾著些许风乾的血跡和塞外的黄沙。 这是陆离寄回来的信。 “长老亲启:” “弟子陆离,叩问金安。” “弟子行至北原,此地苦寒,终年积雪,妖兽横行。然民风淳朴,烈酒暖身。” “前日,弟子在一处冰谷中,寻得一块万年寒铁,其寒气可淬炼剑意。” “另,弟子在北原救下一孤儿,是个哑巴,无名无姓,根骨奇差,却是天生的通灵之体,能见鬼神。” “弟子见其可怜,便带在身边,教他读书识字,至於能否有所成,弟子並不在意,此生开心就好。” “他很乖,就是吃得多,若有一日弟子修得圆满,必带他回宗,给长老磕头。” “勿念。” “陆离,敬上。 信很短,字跡比初出茅庐见到大海后更加苍劲有力,透著一股子风霜打磨后的从容与沉稳。 > 第140章 能不能让我试试? 第140章 能不能让我试试? “这小子————”顾清源放下信纸,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收徒弟了啊。” “通灵之体,又是个苦命的孩子。也是,不命苦的又怎么会被咱们遇见,早就被各大势力抢走秘密培养。” 小白鼠趴在桌案上,好奇地用爪子拨弄著那封信,似乎想闻闻塞外风雪的味道。 院子里的气氛因为这封家书而变得温馨起来,但在藏经阁的前院,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爭执声。 “走走走,这里是藏经阁,不是废品收购站。” “这位师兄,求您通融一下,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把它埋了————” “埋?去后山乱葬岗埋去,別脏了这里的地。” 顾清源微微皱眉。 藏经阁一楼大堂。 一个身穿外门弟子服饰,浑身是伤的青年正跪在地上。 他叫赵铁。 一个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练气六层,没有什么背景。 这十年来他一直在边境的镇妖关服役,那是宗门最危险最苦累的任务,收益自然也是最高。 此刻他浑身湿透,雨水混著泥水滴在光洁的地板上。 在他的怀里,死死地抱著一个布包,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 而在他面前站著两个身穿崭新道袍的杂役弟子,手里拿著扫帚,像是赶苍蝇一样赶他0 “师兄,我真的没办法了。”赵铁带著绝望的哀求,“这是我爹留给我的剑————他在镇妖关战死————这剑也断了。” “我想把它葬在英烈冢————可是管事的说,断剑是废铁,不入剑冢。” “我没地方去,听说藏经阁后面有空地,求求你们让我把它埋了吧————” “这更不行!”杂役弟子连忙说道,“后院空地都是与藏经阁有因果之人准备的,你无亲无故,还浑身血气,衝撞了长老或者其他前辈怎么办?” “赶紧走吧,不然我叫执法堂的人了!” 说著,杂役伸手试图带人离开。 赵铁受了伤,身子一歪,怀里的布包散开,一堆黑色的碎片掉在地上。 这是一把剑,或者说曾经是一把剑。 现在它只是一堆生锈卷刃,甚至碎成十几块的废铁片,连剑柄都裂开,上面缠著一圈又一圈发黑的布条。 看到这堆碎片,两个杂役均是皱起眉头,碎成这样,说明剑的主人遭受了何等伤害。 但这样的存在比比皆是,能入英烈家的又有几个,卖给铁匠铺人家估计都嫌占地方。 赵铁自然心里也明白,所以脸涨得通红,他慌乱地趴在地上,用满是伤痕的手去捡碎片。 “不是破烂————它不是破烂————” “它杀过妖兽的————它救过我的命————” 眼泪滴在生锈的剑刃上,晕开一片水渍。 这是他唯一的念想。 父亲死了,剑断了,如今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 “住手!” 一声清脆的喝止声响起。 角落里一直埋头修书的少女沈青舒,猛地站了起来,她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帮赵铁挡住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赶人的杂役。 “你们干什么?” 沈青舒虽然修为不高,但她现在是藏经阁的修书人,手里有顾长老给的行走令,在这些杂役面前还是有几分面子的。 “沈师姐。” 两个杂役长舒一口气,连忙收起扫帚,陪笑道,“不是我们要欺负人,是这傢伙赖著不走,还弄脏了地板————” “脏了我会擦。”沈青舒皱起眉头,“顾长老说过,藏经阁有教无类,来者是客。你们这样赶人,就不怕长老怪罪?” 两个杂役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开心地退到一边。 沈青舒转过头,看著地上的赵铁,还有那堆碎片,她伸出手想要帮赵铁捡。 “別碰!”赵铁下意识地护住碎片,“小心划手,这上面有煞气,不能误伤道友。” 沈青舒的手停在半空,在她的眼中这不仅仅是一堆废铁,自从觉醒了器心,她就能看到万物的情绪。 此刻在这堆碎片上,她看到的不是锈跡,而是一种悲伤。 一种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悲伤,一种护主而亡的忠诚。 这把剑虽然碎了,但它的魂还在,它还在拼命地想要聚在一起,想要再为主人挡一次刀。 “它很疼。”沈青舒轻声说道。 赵铁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著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女。 “你————你说什么?” “我说,它很疼。”沈青舒指著其中一块碎片,“这里是被重击砸断的吧,它当时一定拼尽全力了。” 赵铁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是————是————” “是为了挡一记熊掌,要是没挡住,我就死了。 1 “它是个英雄。”沈青舒认真地说道,她从怀里掏出一块乾净的手帕,铺在地上。 “这位师兄,如果你信得过我,能不能让我试试?” “试什么?”赵铁一愣。 “修好它。”沈青舒看著碎片,眼神坚定,“它不想被埋在土里,它想重新站起来。” 藏经阁,偏厅。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沈青舒的工作室,桌上摆满各种工具、灵液、刻刀。 赵铁侷促地坐在旁边,看著沈青舒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摆好,清洗,去锈。 顾清源静静地看著,他在看沈青舒的道。 沈青舒没有用火,也没有用锤子,她拿出一瓶金蝉胶,这是一种用金蝉蜕壳时的粘液提炼的灵胶,粘合力极强,且具有极好的灵力传导性。 她又拿出一捲云纹纸,这是用来修补古籍的纸张。 “师兄,这把剑叫什么名字?”沈青舒一边清理碎片,一边问。 “叫————铁柱。”赵铁有些不好意思,“我爹是个铁匠,没文化。他说这剑就像家里的柱子,得顶事儿。” “好名字。”沈青舒笑了笑,“朴实,硬气。” 清理完毕,沈青舒开始最关键的一步,拼合。 这不是简单的拼图,每一块碎片都有自己的脾气,如果强行粘合,內部的纹理会对冲,导致再次崩裂。 沈青舒闭上眼,手指轻轻抚摸著每一个断面。 “这块是剑尖,它最锋利,但也最脆弱————” “这块是剑脊,它是骨头,得硬————” “这块是剑柄,它握著主人的手,它最暖————” 隨著她的抚摸,原本散乱的碎片似乎感应到什么,开始微微颤动。 “起。” 沈青舒低喝一声,手中的刻刀飞快地舞动,在每一个断面上刻下极其微小的符文,然后涂胶拼接。 没有用高温熔炼,就像是在修补一个破碎的瓷器。 一块,两块,三块————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雨停了。 偏厅里只有沈青舒沉重的呼吸声,和刻刀划过金属的轻响。 赵铁大气都不敢出,死死地盯著桌案。 终於当最后一块碎片严丝合缝地归位时,一声低沉却异常坚定的剑鸣,在房间里响起。 桌案上,名为铁柱的剑重新变得完整,虽然剑身上布满一道道金色的裂纹,虽然它不再光亮如新,依然带著岁月的锈跡。 但它站起来了,一股不屈的战意从剑身上散发出来。 “好!” 门口的凑热闹的杂役弟子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顾清源也忍不住点了点头,这丫头果然是个苗子。 没有试图把这把剑修成什么神兵利器,也没有试图掩盖它的伤痕,她修的是这把剑的尊严。 “师兄,好了。” 沈青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双手捧起这把剑,递给赵铁。 “它虽然不能再用来杀敌,也不能再承受重击,但它完整了,你可以带它回家。” 赵铁颤抖著伸出双手,接过这把剑。 当他的手握住剑柄的那一刻,一种血脉相连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是父亲的气息,是这十年来陪伴他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伙伴的气息。 “老伙计————”赵铁把剑贴在脸上,泪如雨下,“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他本来想把它埋了,是因为觉得它碎了,废了,不想让它受辱。 但现在它虽然满身伤痕,但它还活著。 只要它还是一把完整的剑,它就是一名战士,而不是一堆废铁。 “谢谢————谢谢师妹!” 赵铁抱著剑,就要给沈青舒磕头。 “別!”沈青舒连忙扶住他,“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是修书的,也可以修物。能帮它找回身子,我也很高兴。” 赵铁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剑包好,背在背上,没有再提去英烈家埋剑的事。 “我不埋它了。”赵铁擦乾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它还能陪我,我就把它掛在我床头,以后我给它养老。” “等我哪天死了,再带它一起入土。” 说完他对眾人深深一鞠躬,转身大步离去。 虽然背影依然有些佝僂,虽然依然是个微不足道的外门弟子。 但此刻的他背著满是裂纹的剑,却走出一股千军万马的豪气,是个重情义的汉子。 顾清源转过身,看著正在收拾工具的沈青舒。 “沈青舒。” “弟子在。” “你今天这一手,叫什么?” “弟子也不知道叫什么。”沈青舒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弟子只是觉得东西坏了,不一定就是废品。” “只要有人还记得它,有人还爱惜它,它就值得被修好。” “这就像————这就像————” ]> 第141章 陆沉……师父后悔了…… 第141章 陆沉……师父后悔了…… 沈青舒她挠了挠头,想找个合適的比喻。 “就像这藏经阁里的书。”顾清源替她接了下去,“书旧了,有人读,就是好书。” “剑断了,有人惜,就是好剑。” “人老了,有人念,就是好命。” 顾清源伸出手,指尖燃起一朵红莲业火,他將一缕火意轻轻点在沈青舒的眉心。 “这缕火,不伤人,只明目。它能帮你把这世间的残缺,看得更清楚些。” “既然你修了补天道,就好好修,这世上破破烂烂的东西太多,总得有人缝缝补补。 “” 沈青舒只觉得眉心一热,眼前的世界仿佛变得更加清晰,她能看到桌子木纹里的走向,能看到空气中微尘的舞动。 她大喜过望,连忙拜倒:“多谢长老赐法!” 夜深,藏经阁重新恢復寧静。 沈青舒坐在偏厅里,借著灯光,在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又添了行新字。 “今日修了一把叫铁柱的剑,剑如其名,是个硬骨头。它的主人哭了,我也差点哭了”” “原来修好一样东西,比练成一门法术还要让人高兴啊。” 写完她合上帐本,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窗外,雨后的月光洒在后院,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点头。 是啊。 缝缝补补,又是一年。 这日子,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顾清源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残剑不为杀敌血,素手轻补旧时魂。” “没有惊天动地的修为,只有一瓶胶,一把刀,一颗心,但她让破碎的故事重新圆满“” 。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极。】 这一日,冬至。 大雪纷飞。 归元宗上下都在忙著冬祭,钟声悠扬,香火鼎盛。 但藏经阁这边,却来了一位稀客。 这是一个穿著破旧赤红道袍的老人,他佝僂著背,手里提著一个酒罈子,一步深一步浅地踩著积雪,走进了后院。 此人是烈火道人。 曾经意气风发怒斥徒弟的金丹大修,如今看起来,竟然比铁柱断剑还要苍老。 他的头髮全白,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这是心魔噬咬的痕跡。 他的眼神浑浊,手里提著的酒罈子隨著他的颤抖,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或者说院子里的人都认识他,也都在默契地无视他。 烈火道人走到徒弟坟前,没有用法力去清理积雪,而是伸出曾经炼製过无数法宝,此刻却冻得通红的手,一点一点地把墓碑上的雪扒开。 露出了那行字:陆沉与阿念之墓。 看著这行字,烈火道人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噗通。 他跪在雪地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哭嚎,没有撕心裂肺的懺悔,他只是打开酒罈子,倒了两碗酒。 一碗洒在地上。 一碗自己仰头灌了下去。 “咳咳————咳咳咳————” 烈火道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红脖子粗,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陆沉啊————” “这酒————太辣了。” “你以前最爱喝,说这酒够劲,像咱们炼器师的火。” “为师以前骂你,说修仙之人喝什么凡酒,没出息。 “今天为师尝了尝————”烈火道人擦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確实————够劲。” “烧得心里————生疼。” 顾清源站在二楼的窗前,看著这一幕。 避风头回来的穆青拿著扫帚,站在迴廊下,冷冷地看著烈火道人。 “他又来了。”穆青传音道,“每年冬至他都会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之前他骂得那么狠,把陆师弟最后一点念想都骂断,现在来哭有什么用?” “有些话是刀子,刀子捅进去,拔出来也是个洞,这伤好不了。” 雪地里。 烈火道人喝乾一坛酒,醉眼朦朧地靠在墓碑上,像是靠著自己的孩子。 “徒儿啊————” “你走的这些年,为师————炼废十三炉珍贵材料,炸了五次膛。” “掌门师兄说,我的心乱了,不適合再执掌炼器堂。” “前些日子,我把首座的位置交出去了。 2 烈火道人嘿嘿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挺好,无官一身轻。” “以前我总逼著你修炼,逼著你接班,逼著你成才。” “我说我是为了你好,其实————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怕我这一脉断了传承,我怕別人说我教不出好徒弟,我怕我这辈子的心血没人继承。” 烈火道人伸出手,摸著冰冷的墓碑。 “我把我的私心,当成对你的期望,结果把你逼上绝路。” “那天你跪在地上求我救救阿念,我哪怕说一句软话呢?” “我哪怕骗骗你也好啊————” 烈火道人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 呜咽声,从指缝里传了出来。 “我后悔了————” “陆沉————师父后悔了————” “你回来吧————” “哪怕你是个凡人,哪怕你天天守著那个姑娘不修炼————师父也不骂你了———— ,“只要你活著————” “只要你活著就好啊————” 风雪更大。 大雪很快覆盖起烈火道人的身体,把他变成一个雪人。 但他没有动,他就这样跪坐著。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源下楼走到烈火道人身后,手里多了一把伞。 他把伞撑开,遮住落在烈火道人头上的雪。 “回去吧。”顾清源说道,“酒醒人还在。” 烈火道人身子一僵,他缓缓转过头,看著顾清源。 这一瞬间,顾清源看到了一双死寂的眼睛,是心若死灰的眼神。 这位曾经的金丹大修,如今体內的灵力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逸散,他的金丹裂了。 不是外力击碎的,是他自己放弃了。 “顾长老。”烈火道人惨笑一声,“你说,人死————真的如灯灭吗?” “他们在那边————会不会冷?” “冷不冷,我不知道。”顾清源看著他,“但我知道,他们在一起,应该不孤单。” “在一起————”烈火道人喃喃自语,“是啊,他们在一起了。只有我————是一个人。” 烈火道人扶著墓碑,艰难地站起来。 他拒绝了顾清源的搀扶,整理了一下破旧的道袍,对著墓碑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徒儿,师父走了。” “师父要去————云游了。” “这归元宗太冷清,没有你的打铁声,师父待不下去。” “等哪天师父走不动,就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 “到时候————再去那边给你赔罪。” 说完烈火道人转过身,步履瞒跚地走出院子。 他没有御剑,也没有用灵力,就像个普通的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步一步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地上的酒罈子被雪埋了一半,就像是他留在这里的半生心血,半生悔。 “他这一走,恐怕是回不来了。”穆青嘆了口气,“金丹已裂,寿元將尽,他这是给自己找埋骨地。” 穆青说著握紧了手中的扫帚。 “活著的人,確实比死的人更苦。” 顾清源看著烈火道人消失的方向。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十年风雨洗旧石,一壶浊酒哭生人。他用一生去追求强,最后才发现最强的不是金丹,不是法宝,而是只要你活著。可惜这句话,他说晚了。”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中。】 “都回去吧。”顾清源收回目光,“天冷,別冻著。” “珍惜自己,珍惜所有,好好活著。” 夏至已过,蝉鸣渐噪。 归元宗藏经阁的后院,却是一片清凉。老槐树鬱鬱葱葱,几株红相思树已经长得比围墙还高,繁茂的枝叶像是一把把撑开的大伞,遮住头顶的烈日。 偏厅里。 沈青舒正坐在桌案前,手里拿著一把极细的镊子,正在修復一幅古画。 这是外门一位长老派人送来,说是祖传的,不小心被孙子泼了墨。沈青舒已经盯著这幅画看了三天,她在试图用洗墨术將墨渍一点点剥离,而不伤及画纸。 她的额头上沁出汗珠,但手腕却稳如磐石。 “呼~”沈青舒长出一口气,放下镊子,“成了。” 画纸上,乌黑的墨渍已经被清除乾净,露出下面淡淡的水波纹路。虽然还有些许痕跡,但已经不影响整体意境。 “沈师妹的手艺,真是越来越精湛了。”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一个身穿外门执事道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手里提著两盒精致的点心。 “这是味极斋的绿豆糕,刚出炉的,给师妹尝尝鲜。” “多谢刘执事。”沈青舒笑著接过,“画已经修好,您看看。” 中年人看了一眼画,顿时喜笑顏开:“妙,妙啊,简直是鬼斧神工。沈师妹,你这修补匠的名號,如今在咱们外门可是响噹噹的。” 客气几句送走刘执事,沈青舒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 这段时间来隨著她修好的东西越来越多,名气也渐渐传开。 起初只是修书,后来修剑,再后来什么摔碎的玉佩、烧坏的法衣,甚至是被虫蛀的拂尘,都有人送来修。 大家私下里都叫她小天补,意思是连天破了她都能补两针。 “请问————这里能修东西吗?” 就在沈青舒准备休息一会儿的时候,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第142章 小白说得对 第142章 小白说得对 沈青舒抬起头,只见门口站著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穿著一身沾满灰白色粉尘的灰色麻布衣裳,头髮枯黄,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著。 她的手很大,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洗不乾净的泥垢。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这是一双极其黑亮却又极其安静的眼睛。 “能修。”沈青舒连忙站起来,热情地招呼道,“这位师妹,你想修什么?” 少女犹豫了一下,走进屋子。 隨著她的走动,一股奇怪的味道飘了进来。 这是火的味道,混合著湿泥的土腥味,还有一种淡淡的香烛味。 少女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堆带著裂纹的陶片。 “这是?”沈青舒有些疑惑。 “这是魂瓶。”少女低著头,声音很轻,“我是地火堂的烧窑弟子,叫苏瓷。” “这是我刚烧出来的一个魂瓶,不小心炸窑了,我想请你帮我把它拼起来。” 地火堂,烧窑弟子? 归元宗確实有个地火堂,但那里通常是炼器师的地盘。 烧窑?难道是烧砖瓦的杂役? 而且魂瓶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瘮人。 “那个————苏师妹。” 沈青舒拿起一块陶片,仔细看了看。 这陶片的质地很特殊,不像普通的泥土,摸起来有一种温润的骨感,敲击时声音清脆0 “这瓶子碎得太厉害,而且是炸裂的,很多碎片都变形了。” 沈青舒实话实说,“就算拼起来也是个残次品,你为什么不重新烧一个呢?” 苏瓷摇了摇头,她的手紧紧抓著衣角,“不能重烧了。” “为什么?” “因为————”苏瓷抬起头,露出难以言喻的悲伤,“因为这泥里揉进了骨灰。” “什么!” 沈青舒手一抖,差点把陶片甩出去。 二楼。 顾清源放下手中的茶杯。 小白鼠吱吱叫了一声,似乎也被刚才的对话刺激到。 “骨灰入陶————”顾清源看著楼下的那个少女。 “吱吱~吱吱!”小白学著顾清源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补充了一句。 “是的,小白说得对。” 顾清源认得这个少女身上的气息,是常年与地火死人打交道才会有的气息。 在归元宗有一个极其冷僻,甚至被大多数人嫌弃的职业,送葬人。 修士死在外面,若能带回尸骨,通常会联繫家里或者弟子陵墓入葬。但如果尸骨不全,或者只剩下一些残肢断臂,甚至只有一捧骨灰呢? 这时候,就需要容器。 —— 苏瓷,就是做这个容器的人。 偏厅里。 沈青舒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 她看著面前这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女,眼神里多了些敬重,也多了怜悯。 “苏师妹,你是说这是给逝者做的骨灰罈?” “嗯。”苏瓷点了点头,“前些日子,宗门的一支巡逻队在万毒沼泽遭遇伏击。” “十个人,只有队长带著其他九个人的骨灰回来,因为中了腐尸毒,尸体带不回来,只能就地火化。” “这九个人里,有一个是我的同乡,叫阿土。” 苏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阿土是个孤儿,没名字,因为五行缺土,就叫阿土,他以前在凡间是捏泥人的。”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个家,哪怕是死后也要有个结实的房子住。” “我答应过他,如果他死了,我给他烧一个最好的房子。” 苏瓷抚摸著陶片。 “我用了最好的白骨泥,掺了他在凡间捏泥人用的老土,我想给他烧个漂亮的魂瓶。” “可是我太急,开窑的时候火太旺,炸了。” 苏瓷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子上。 “阿土的骨灰已经融在这些陶片里,我没办法再重烧,如果不能拼好,他就真的碎尸万段了。” 听完这个故事,沈青舒看著灰扑扑的陶片,在器心视野里,她看到无数细小的光点,散落在这些碎片中。 光点在颤抖,在哭泣,在寻找著彼此。 这是阿土残留的执念。 “我想有个家————” “我想有个房子————” “我修。”沈青舒抬起头,眼神坚定,“苏师妹,你放心,我一定给他盖个最好的房子。” 这一次的修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困难,因为这不仅仅是修补器物,更是安魂。 陶片是炸裂的,边缘极不规则,而且因为高温变形,很多地方根本对不上。 沈青舒试了很多种胶水,都不行。要么粘不住,要么会排斥其中的骨灰气息。 “金蝉胶不行太脆,鱼鰾胶不行怕火,云纹纸更不行,撑不住这种重量。” 沈青舒急得满头大汗。 苏瓷一直守在旁边,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偶尔递上一杯水,或者帮忙擦擦汗。 “要是有一种既能粘合,又能像泥土一样融合的东西就好了。 1 沈青舒喃喃自语。 “泥土————”旁边的苏瓷忽然眼睛一亮,“我有!”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这是金缮泥,是我在尝试烧制补天瓷时失败的產物。它是用金粉和生漆,混合地火灰烬调製的。” “它能粘合陶器,而且越烧越结实。” 沈青舒眼睛一亮。 “试试!” 接下来的几天,偏厅的门紧闭。 沈青舒和苏瓷,两个人像是著了魔一样,趴在桌案前。 苏瓷负责调製金缮泥,沈青舒负责拼接。 “这块是瓶颈,不对,弧度不对。” “这块是瓶底,阿土的脚骨灰应该在这里面。” “这里缺了一块,用金泥填补。” 两人的手都很巧,一个懂陶性,一个懂修补。 当金色的泥浆填入裂缝,当错位的碎片重新咬合,破碎的魂瓶一点一点地立了起来。 一层层金色的裂纹像是一道道闪电,又像是一条条金色的河流,流淌在灰色的陶土之上。 丑陋吗? 不。 它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一种经歷破碎,经歷烈火,经歷死亡,却依然挺立的残缺之美。 当最后一块碎片拼合完成,魂瓶轻轻震动了一下,一股温暖的气息从瓶身散发出来。 沈青舒仿佛听到了一个憨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嘿嘿这房子真结实,还带金边呢,真气派。” “修好了。”沈青舒瘫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的魂瓶,露出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苏瓷伸出手,轻轻抚摸著一道道金色的裂痕,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笑著的。 “谢谢————” 苏瓷转过身,对著沈青舒深深一拜。 “谢谢沈师姐,阿土有家了。” 这件事之后,苏瓷成了藏经阁的常客。 她发现这里的人和外面的不一样,外面有人会嫌弃她身上有死人味,嫌弃她是烧窑的,嫌弃她总是阴沉沉的。 但这里的人不嫌弃。 沈青舒会跟她探討各种粘合剂的配方,甚至跟她学起烧窑的知识。穆青也会偶尔聊几句,心领神会。 还有坐在二楼的顾长老。 有一次,苏瓷在院子里看到一只死去的麻雀,她习惯性地想要挖个坑把它埋了。 “苏瓷。”顾清源叫住了她。 “长————长老。”苏瓷有些害怕。 “別埋土里。”顾清源扔给她一小块上好的火灵玉,“用这个,给它烧个房子。” “这娃娃我看著长大的,也算相识一场。生命来自於尘土,归於尘土。但若能经过烈火的洗礼,变成永恆的器物,也是一种长生。” 苏瓷捧著那块玉,呆呆地站了很久。 从这天起,她看向巨大的地火窑炉时眼神变了,不再是恐惧和悲伤,而是一种神圣。 她是送葬人。 但她送的不是死,是归宿。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大雪封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藏经阁的后院里,坟墓已经被积雪覆盖成雪包,只有坟头那几株红相思树,在寒风中顽强地伸展著暗红色的枝。 顾清源伶在二楼的暖阁里,手里捧著一卷书,脚边趴著又养出肥膘的小白鼠。 楼下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声音是从一楼最角落的修籍仞里传出来的,那里伶著一个头髮花白,穿著灰色杂役道袍的老梁。 徐墨是数月前来到藏经阁的,他不愿下山,也不愿去杂务处养老。 而是申请来到最冷清枯燥,也没什么油水的藏经阁,做亏一名抄书梁。 他的工作很简单,把因为年代久远而字跡模糊纸张破碎的古籍,一字一句地抄录到新的玉简或者纸张,以防失传。 很多梁不理解,藏经阁的书用秘法保存复製不是很简单的事情么,为什么非要让梁来经手。 主要是手抄书,里面有浓郁的生命气息,有梁的精气神。 就像一栋破旧房屋,只要有梁住便不会塌,一旦半年没有梁气支撑,某个云幕低垂的夜晚,便会无声无息倒塌。 “徐墨。” 顾清源的声音从楼传下来。 “天冷,別抄弓,炭火不够就去领。” 楼下的咳嗽声停弓一下。 “多谢————多谢长老关心。” 徐墨的声音苍老,透著一股子书卷气里的迂腐和固执。 “弟子不冷,这卷《归元宗外门纪事第三百卷》还差最后几页,弟子想————咳咳———— 想今天把它抄完。” 顾清源摇弓摇头,他放下书走到楼梯口,看弓一眼佝僂的背影。 徐墨的寿元,快到弓。 练气期虽有灵气滋养,但若不能筑基,活到他这个岁数也就是极限亏。 他身上的死气越来越重,但他的眼睛却总是亮得嚇人。 上晚。 风雪更大一些。 徐墨终於放下笔,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揉揉僵硬的老腰,把抄写好的新书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架子1。 然后他拿起已经破烂不堪的原件,走到后院的焚化炉前。 变照规矩,抄录完毕的残本,若是无法修復或者没有修復价值,就要焚毁,以免流出残篇误导弟子。 徐墨站在炉火前,看著手里的残本。 这是两百年前,一位外门执事写的日记,里面记录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今日食堂的灵米没熟,夹生。 我有个朋友偷看女修洗澡被打断腿,真是丟梁。 在这个鬼地方待八十年,我想回家,可我哪里还有呢。 没有什么神功秘籍,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徐墨的手抚摸著那些字跡。 “王二麻子————”徐墨喃喃自语,“我在《宗门英烈录》里见过这个名字,他在后来的一次兽采中,为掩护凡梁撤退,自爆而亡。” “但在英烈录里,他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王某,外门弟子,死於兽采,功德在身,追封执事。” “没人知道他是个好色被打断腿的混球,也没人知道他想家。” 徐墨嘆弓姨气,他把残本扔个火里,火光映照著他满是皱纹的脸,是对岁月最无奈的亮协。 “在想什么?” 顾清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递给他一壶热好的灵酒。 徐墨受宠若惊,连忙躬身接过:“长老————” “喝吧,暖暖身子。”顾清源看著炉子里的余烬。 “你在这儿抄这么久的书,我看你抄的不仅仅是宗门的典籍,你自己私底下好像也在写东西?” 徐墨的身子猛地一僵,他有些慌乱地捂住自己的储物袋,那是最低级的储物袋,里面装著他全部的身家。 “没————没写什么————就是————就是隨手记记。” “能否方便拿出来看看?”顾清源轻声询问道,“只是好奇而已,若是不便就事我没说过。” “倒也没有。”徐墨有些泊涩地从储物袋里掏出厚厚的一叠手稿。 纸张很杂,有宣纸,有草纸,世至还有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布条。 顾清源接过手稿。 封面,写著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尘埃录》。 顾清源翻丕第一页。 “归元歷三千四百二十一年,春。外门弟子赵小六,卒。死因:练功走火入魔。” “註:赵小六,年十九,喜食甜,最爱山下的桂花糕。入宗前是家里的独子,为弓给母亲治病才来修仙。他死的前一天,还在跟我说,攒够弓灵石就寄回家。” “可惜灵石没攒够,梁先没弓,我偷偷在他的坟头,放了一块桂花糕。 “, 第143章 主打一个逍遥 第143章 主打一个逍遥 顾清源翻到第二页。 “归元歷三千四百二十五年,夏,杂役弟子孙二娘,卒。死因:老死。” “註:孙二娘,在膳堂烧了五十年火。她做饭不好吃,但心地好。每次有弟子没饭吃,她都会偷偷塞个馒头。她一辈子没修炼过,也没名字,大家都叫她孙二娘。她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只老猫,我把那只猫收养了。 顾清源一页一页地翻著。 这本厚厚的手稿里记录不下上千个人,他们没有一个是天才,没有一个是长老。 他们是杂役,是外门弟子,是伙夫,是扫地的。 他们在正统的《宗门史记》里,甚至连个名字都不配拥有,统称为眾弟子或者杂役若干。 但在徐墨的笔下他们活了。 他们有喜怒哀乐,有卑微的愿望,有可笑的死法,也有不为人知的温情。 “为什么要写这个?” 顾清源合上手稿,看著徐墨。 “长老————”徐墨低著头,“弟子资质愚钝,修了一辈子仙,也没修出个名堂。” “弟子看过很多史书,书上写的全是掌门、长老、天才、英雄,他们光芒万丈,他们名垂青史。” “可是————”徐墨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烁著一种执拗的光芒。 “每年在归元宗能成名的弟子不过寥寥数人,就算是从藏经阁走出去的修士,实际上也未曾引起多大的轰动,那剩下的人呢?” “他们也活过,他们也来过这世上一遭。” “他们就像这地上的尘埃,风一吹就散了,没人记得他们叫什么,没人记得他们爱吃什么,没人记得他们为什么而死。” “我觉得这不公平。”徐墨指了指《尘埃录》,“我是个废人,干不了大事。我就想趁著还没死,给这些尘埃留个影。” “哪怕只有一个人看————哪怕只有我知道————” “至少证明,他们来过。” 顾清源看著手中这本沉甸甸的书。 这书里的字,写得很丑。文笔也不好,甚至有很多错別字。 但它却比顾清源看过的任何一本功法秘籍,都要厚重。 因为这是命,是无数个微不足道却又真实存在的命。 “徐墨。”顾清源开口道。 “长老————弟子知错,弟子不该浪费纸张————”徐墨以为顾清源要责罚他。 “不。”顾清源摇了摇头,“你写得很好,比粉饰太平歌功颂德的史书好一万倍。” “想写继续写吧。”顾清源將手稿还给他,“这藏经阁里的纸和笔,隨你用,不需要再偷偷摸摸。” “等你写不动,我就替你收好保存,如果不介意我放在杂谈区。” 徐墨没想到自己这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涂鸦,竟然能得到顾长老的认可。 “多谢长老,多谢长老。” 从这天起,徐墨更忙了,他不仅要抄录正史,还要去收集野史。 他经常拖著病懨懨的身体,去外门的膳堂,去杂役的居所,甚至去后山的乱葬岗。 他去找还没死的人聊天,听他们发牢骚,听他们吹牛。他去翻死人的遗物,从只言片语中拼凑他们的一生。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声越来越频繁,但他笔下的《尘埃录》却越来越厚。 这一年,深秋,归元宗迎来新晋弟子。 数千名从凡间选拔上来的少男少女,怀揣著长生梦,兴奋地涌入山门。他们看著御剑飞行的师兄师姐,眼中满是憧憬。 藏经阁的前院。 徐墨坐在台阶上,晒著太阳,他太老走不动了。 几个新入门的弟子路过这里,看到这个穿著杂役服形容枯槁的老头,纷纷露出嫌弃的神色,掩鼻而过。 “快走快走,这老头身上一股死人味。” “听说他是这里抄书的,干了一辈子还是个练气境界,真是废物。” “以后可別学他,修仙修成这样,还不如回家种地。” 嘲笑声飘进徐墨的耳朵里,他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在厚厚的本子上,颤颤巍巍地写下一行字。 “新弟子入宗,少年心性,意气风发,一如当年的我,瞧不起眼前所有,却不知———— 愿他们能有个好下场。” 写完这行字,徐墨的手突然有些拿不住笔。 啪嗒。 毛笔掉在地上,一团墨渍晕染开那个“场”字。 徐墨想要弯腰去捡,但他发现自己的腰已经弯不下去了,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淹没了他。 “长老————”徐墨靠在门框上,看著二楼的方向,嘴唇微动,“我写不动了。” 顾清源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徐墨身边,能看得到徐墨体內的生命之火即將彻底熄灭,这是寿终正寢,是大限已到,神仙难救。 “徐墨。”顾清源蹲下身,握住老人冰凉的手,“我在。” 徐墨费力地睁开眼,看著顾清源,“书————书————” “我收著。”顾清源把书郑重地放进自己的怀里,“我会按照之前所说,妥善安置它。” 听到这句话,徐墨脸上露出极其灿烂的笑容,这是他这辈子最光荣的时刻。 “值————值了————” “我这个————尘埃————” “也————上天了————”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他头一歪,靠在顾清源的手臂上。 走了。 走得很安静。 就像是一粒尘埃,轻轻地落在地上。 没有异象,没有雷劫,甚至没有引起路过弟子的注意。 只有一个长生者,为他送行。 顾清源亲手给他立了一块碑。 碑上刻了一句话: 记住尘埃的人,终將被尘埃记住。 处理完后事。 顾清源回到二楼,他把《尘埃录》放在书架的最显眼处。 他翻开书,看著一个个鲜活却又卑微的名字,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史书只载王侯事,谁人记取如尘身。这修仙界不仅仅是长生者的棋局,更是无数个普通人,用血肉铺成的路。”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极。】 这滴墨,是灰色的。 但这灰色中,却透著一股让人心安的暖意。 顾清源收起墨看向窗外,新入门的弟子还在嘰嘰喳喳地討论著未来。 可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看不起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老人已经把他们的未来,甚至是他们的结局———— 都写进了书里。 是啊,这世界,又有几人能名垂青史,甚至隨心所欲活下去下去,都是一种奢望。 夏至,蝉鸣如沸。 归元宗的气氛,比这六月的天气还要燥热。 距离弟子考核大典只剩下不到一个月,这对於外门的弟子来说,就是一场决定命运的鲤鱼跃龙门。 跃过去从此灵石翻倍,功法升级,更有金丹长老亲自指点,大道可期。跃不过去就只能继续在外门熬著,甚至被下放到世俗產业,了此残生。 於是,整个外门卷疯了。 寅时,练武场上已经是剑气纵横,人满为患。 亥时,藏书楼里依然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就连平日里最爱偷懒的弟子,此刻都在咬著牙,往嘴里塞著辟穀丹,生怕吃饭浪费修炼的时间。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虑的味道。 然而在这紧张的气氛中,却出现了一个极其不和谐的音符。 外门,传功堂。 负责讲授《基础符籙真解》的长老黄龙真人,正唾沫横飞地讲解著一道爆炎符的绘製要领。 “画符之道,在於心神合一,落笔如云烟,收笔如惊雷!这最后一笔火字决,必须一气呵成,若是断了,就是一张废纸。” 台下,数百名弟子正襟危坐,手中拿著符笔,一个个瞪大眼睛,恨不得把长老的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脑子里。 只有一个人除外。 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个身穿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正靠在柱子上。他的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小鸡啄米。 他叫季逍遥。 人如其名,主打一个逍遥。 別人坐得笔直,他坐得像没骨头。別人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他的领口永远敞开一颗扣子,袖子卷得老高。 此刻,在这庄严肃穆的课堂上,他竟然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有技术含量。 他是睁著眼睛的,但瞳孔涣散,毫无焦距,显然神游太虚去了。而且他的呼吸极其绵长,胸口起伏的节奏,竟然跟窗外知了叫声的节奏完美重合。 吱,吸气~ 吱,呼气! “这一笔要重,要狠,要!” 台上的黄龙长老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 全班弟子都嚇了一抖。 唯独季逍遥依然保持著那个姿势,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定力之深令人嘆为观止。 黄龙长老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早就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异类。。 “那位弟子!” 黄龙长老屈指一弹,一道灵气团带著练气大圆满的劲道,精准地飞向季逍遥的脑门。 就在灵气团即將击中的瞬间,季逍遥的头极其自然,仿佛是无意识地往左边歪了一下。 啪。 灵气团打在后面的柱子上,炸成碎渣。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回过头,震惊地看著季逍遥。 躲开了,睡著了还能躲开? 难不成是话本中失传已久的睡梦罗汉拳? 季逍遥似乎是被这动静惊醒,他的瞳孔慢慢聚焦,眼神中透著一股刚睡醒的迷茫。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 第144章 眾生归宿都是如此 第144章 眾生归宿都是如此 ”啊,早啊,各位。” 这一声哈欠,在这个紧张的课堂上,简直就是一种挑衅。 黄龙长老的脸黑成锅底。 “季!逍!遥!”黄龙长老咬牙切齿,“老夫讲的爆炎符第三种变体,你听进去了吗? ” “听进去了啊。”季逍遥站起来,一脸无辜。 “长老您说,落笔要重,收笔要狠,就像————就像拍蚊子一样。” “拍蚊子?”黄龙长老气得鬍子都在抖,“老夫讲的是雷霆之势,你竟然说是拍蚊子 ” “既然这么懂,你上来画一个,画不出来就给我滚去后山扫一个月的地!” “哦。” 季逍遥慢吞吞地走上讲台,他拿起符笔沾了点硃砂,没有运起灵力,也没有调整呼吸。 就像是刚睡醒伸懒腰一样,隨手在符纸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中间点了一下。 “好了。”季逍遥放下笔。 全场譁然。 “这画的是啥,大饼吗?” “爆炎符那么复杂的纹路,他就画个圈?” “这小子废了,等著挨罚吧。” 黄龙长老看了一眼这张符,气得差点脑溢血。 “混帐,你在戏弄老夫吗,这哪里是爆炎符?” “这是驱蚊符。”季逍遥挠了挠头,“我想著既然要像拍蚊子,不如直接画个蚊香,把蚊子熏死算了,和平一点。” “滚!!!” 一声怒吼,响彻云霄。 一道人影,滴溜溜翻滚而出。 半个时辰后。 藏经阁。 顾清源正在院子里给小白梳毛。 自从徐墨走后,这院子又冷清不少。穆青几人虽然偶尔有书信回来,但毕竟领了宗门任务外出,短期內也回不来。 院门被敲响,一个看起来懒洋洋的少年,扛著一把扫帚,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大概十七八岁,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就是身上的颓废气质,跟这修仙界格格不入。 “弟子季逍遥,见过顾长老。”季逍遥对著顾清源认真拱了拱手,“奉黄龙长老之命,来这儿度假。” “度假?”顾清源挑了挑眉。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把罚扫地说成是度假的。 “对啊。”季逍遥把扫帚往地上一扔,深吸了一口气,“这儿多好啊,安静,凉快~ 还没人逼著我画符。” 他环视了一圈院子。 看到了老槐树,看到了几座坟,看到了几株高大的红相思。 “哟,还有吊床位呢。” 季逍遥指了指老槐树横出来的粗壮树枝。 顾清源看著这个不速之客,这小子的气息很古怪。 虽然只是练气五层,但他体內的灵气运转速度极慢,慢得就像是乌龟爬。 可是这种慢却极其稳固,每一次运转都像是潮汐一样,绵延不绝,深不见底。 “你是来扫地的?”顾清源问。 “是啊。” “那就扫吧。”顾清源指了指满地的落叶,“扫不完,没饭吃。” “得嘞。”季逍遥答应得倒是爽快。 然后便在顾清源惊讶的目光中,从怀里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黄色符纸。 这是最低级的御风符,通常是用来赶路的,季逍遥把符纸贴在扫帚上,然后又掏出一支笔,在符纸上添了两笔。 不是什么高深的符文,就是画了两条腿。 “去吧。”季逍遥拍了拍扫帚。 这把普通的竹扫帚竟然像是活了一样,真立而起。 它利用御风符的风力,再加上两笔诡异的灵纹,竟然开始自己在院子里走动,而且还知道要把落叶往一处聚拢。 虽然动作有点笨拙,但確实在扫地。 “这是,符傀术?”顾清源饶有趣味地打量著。 符傀术是中阶法术,通常需要筑基期才能施展,这小子才练气五层,竟然用几张低级符纸就搞定了? 而且画两条腿就能跑,这是什么野路子? “嘿嘿,小把戏,小把戏。” 季逍遥做完这一切拍了拍手,然后径直走到老槐树下,也不嫌弃,直接往边的草地上一躺。 甚至还顺手摘了一片宽大的相思树叶,盖在脸上遮阳。 “长老,我先睡会儿,扫帚要是偷懒您叫我,我起来收拾它。 19 说完,不到三息。 “呼————呼·轻微的鼾声,就从树叶底下传了出来。 顾清源:“————” 小白鼠:“吱?”(这人比我还懒?) 顾清源活了这么久,见过各种各样奇怪的“人”才。 但像季逍遥这样,把懒字刻进骨子里的,还是头一次见。 “有点意思。”顾清源没有叫醒对方。 他能感觉到隨著季逍遥入睡,这院子里的灵气,竟然开始发生一种奇妙的变化。 它们不再是活跃和躁动的,而是变得慵懒起来。 就像是被传染一样,周围的风慢了,树叶摇晃的频率慢了,连顾清源杯子里的热气上升的速度都慢了。 一种极其舒服,让人想要跟著一起睡觉的场域以季逍遥为中心,缓缓散开。 小白鼠打了个哈欠,眼皮子开始打架。 啪嗒。 它手里的瓜子掉了,脑袋一歪,直接在桌上睡著了。 顾清源也觉得眼皮有些沉。 这种感觉就像是春日的午后,吃饱喝足,晒著太阳,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鬆弛感。 “这是————” 顾清源运起明辨之眼,看向躺在地上的季逍遥。 在少年的识海深处,顾清源看到了一片云海。 无边无际的白色云海,而在云海中央悬浮著一张巨大的床。一个和季逍遥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人,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每一次呼吸云海就翻涌一次,吞吐著天地间最纯粹的精气。 大梦千秋,上古异体。梦中修道,睡里乾坤。常人修炼需凝神静气,此体质者睡得越香,修为涨得越稳实。 “竟然是这种体质————” 顾清源哑然失笑。 难怪他在课堂上睡觉,对於別人来说睡觉是浪费时间,对於他来说睡觉才是正经修炼,醒著反而是耽误事儿。 “怪哉,妙哉。” 顾清源喝了一口茶,看著正在自动扫地的扫帚,又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少年。 “我也,偷个懒吧。” 季逍遥这一觉,直接睡到黄昏。 他是被饿醒的。 咕嚕嚕~ 肚子发出抗议。 季逍遥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拿下脸上的树叶。 “嗯,天黑了?”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院子已经被扫得乾乾净净。扫帚正靠在墙角,符纸上的灵力已经耗尽,变成一把普通的扫帚。 “干得不错。” 季逍遥表扬了一下扫帚,然后他耸了耸鼻子。 “好香————” 一股烤红薯的香气,从旁边飘来。 季逍遥转过头。 只见特別喜欢坐在二楼的高冷长老,此刻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桌上放著一个精致的小火炉,上面架著几个烤得滋滋冒油的红薯。 顾清源手里拿著一本书,一边看,一边漫不经心地翻动著红薯。 “醒了?”顾清源问道。 “醒了。”季逍遥咽了口口水,厚著脸皮凑过去,“长老,这红薯卖吗?” “不卖。” “哦————”季逍遥有些失望。 “送。”顾清源扔给他一个最大的。 “哇,谢谢长老,长老大气,长老长命百岁!” 季逍遥接住红薯,也不怕烫,剥开皮就咬了一大口。 香甜软糯,入口即化。 “呜————好吃,比膳堂的强多了!” 季逍遥吃得满嘴是黑灰,一脸满足。 “季逍遥。”顾清源忽然开口。 “弟子在。”季逍遥嘴里塞满红薯,含糊不清地回答。 “我看你骨骼惊奇,天赋异稟。为什么不努力修炼,爭个內门弟子的名额?” “內门?”季逍遥翻了个白眼。 “长老,您不知道,內门是人待的地方吗?” “怎么说?” “进了內门,每天卯时就要起床练剑,子时才能睡觉。每个月还要做强制任务,还要跟人比武切磋,还要听长老嘮叨。” 季逍遥掰著手指头数落著。 “这哪是修仙啊,这分明是坐牢。” “我修仙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长生吗!” “长生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多睡几年懒觉,多吃几顿好吃的,没人管我吗!” “如果为了长生,要把自己累得像条狗一样,那我寧愿不修。” “当个外门弟子多好,虽然资源少点,但没人管啊。我想睡就睡,想吃就吃,这才是逍遥似神仙。” “实际上为什么外门的长老和弟子要远比內门多,而且总有人隱藏实力躲在其中,不就是不想沾染內门因果,做一个逍遥客嘛。” 这一番歪理邪说,说得这叫一个理直气壮。 “你倒是看得开。”顾清源听笑了,“那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这修仙界弱肉强食“” 0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季逍遥耸了耸肩,“都搞不过就小被一盖,先睡再说,反正眾生归宿都是如此,最终都得死。” “有道理。”顾清源点了点头,“那你以后就在这儿扫地吧,这儿没人管你,也没人欺负你。” “真的?”季逍遥眼睛亮了,“长老您是个好人啊,我明天能不能带个锅来?” “带锅干什么?” “煮火锅啊,光吃红薯有点噎,我想涮点羊肉。” 顾清源:“————” 小白鼠:“吱吱吱!”(我也要吃!) > 第145章 真香! 第145章 真香! 从这天起,藏经阁多了一条咸鱼。 季逍遥每天准时来报到,来了之后先把扫帚贴上符纸让它自己干活,然后就开始自己的度假生活。 有时候是在树上睡觉,有时候是在池塘边钓鱼,有时候是在院子里煮火锅,搞得整个藏经阁全是麻辣味。 顾清源並没有赶他走。 因为他发现自从这小子来了之后,藏经阁的那股子死气沉沉的暮气,散了不少。 甚至连坟边的红相思树,都长得更欢实了,也许死去的人也喜欢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生活吧。 然而这种悠閒的日子,没过几天就被打破,因为藏经阁来了一个卷王。 这天清晨,季逍遥正躺在树权上做著美梦。 忽然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背书声,像魔音贯耳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灵气走百会,下沉丹田————第三条经脉逆转九次————不对!是八次!” “啊啊啊,我又背错了,我真是个废物。” 啪!啪! 这是自己扇自己耳光的声音。 季逍遥被吵醒,他痛苦地捂住耳朵,探出头往下看。 只见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著一个穿著內门弟子预备役服饰的少女,她长得很漂亮,瓜子脸,大眼睛。 但此刻她的头髮乱糟糟的,黑眼圈比熊猫还重,她的面前堆著几十本书,手里拿著一把戒尺,正一边背书,一边用戒尺狠狠地抽自己的手心。 她是林婉儿。 外门排行榜第一的天才少女,是这次內门考核最大的夺冠热门,更是全宗门公认的第一卷王。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林婉儿双眼赤红,嘴里念念有词,状若疯魔。 “我不睡觉,我不吃饭,我要拿第一,我要让师父骄傲。” 树上的季逍遥看著这一幕,打了个寒颤。 “疯子————” “这哪是修仙啊,这是修魔吧?” 他想继续睡,但这背书声实在太有穿透力了。 “喂!” 季逍遥终於忍无可忍,他从树上摘了个果子,扔了下去。 果子砸在林婉儿的书上。 “谁!”林婉儿猛地抬头,眼神凶狠,“谁敢打扰我学习?” “我。”季逍遥从树叶里探出脑袋,懒洋洋地说道,“这位师姐,能不能小点声?” “这儿是藏经阁,是睡觉————哦不,是清修的地方。你这哇啦哇啦的,把鬼都吵醒了” “睡觉?” 林婉儿像是听到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她指著季逍遥,手指都在颤抖。 “还有几天就要大考,你竟然在这里睡觉?” “你是哪个堂的弟子,你怎么能如此墮落,如此不知进取,你怎么敢的!” “你对得起宗门的培养吗,对得起父母的期望吗,对得起————” 一连串的灵魂拷问扫射过来,季逍遥掏了掏耳朵。 “师姐,你火气太大,要不上来躺会儿?” “这树权子,挺软的。” 林婉儿气结。 “不可理喻,朽木不可雕!”她低下头,不再理会这个废物,继续疯狂背书,“灵气逆转————九次————不对,十次————” 噗! 一口鲜血,突然从她嘴里喷了出来。 急火攻心,加上连续几天没休息,经脉运行不顺。 换句通俗易懂的话说,就是岔气。 “走火入魔!”树上的季逍遥脸色一变,“麻烦了。” 虽然他很懒,但他不能看著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掛了,哪怕不是同门。 “算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95 季逍遥嘆了口气,从树上一跃而下,在空中他的手指轻轻一点,一张昏睡符贴在林婉儿的脑门上。 正在喷血浑身抽搐的林婉儿身体突然一软,赤红的眼睛慢慢闭上,她倒在季逍遥的怀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呼~” 世界终於安静了。 季逍遥把林婉儿放在石凳上,让她趴在桌子上睡。 他看著这个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依然紧紧皱著的少女,摇了摇头。 “何苦呢,睡一觉多好。” “梦里啥都有。” 二楼。 顾清源看著这一幕。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日上三竿犹在梦,此时正是读书时。当极致的卷遇到极致的躺,这藏经阁怕是要有好戏看了。”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中。】 归元宗的清晨,通常是从一阵令人室息的早课声中开始的,但今天的藏经阁后院有些不同。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老槐树的枝叶,照在冰冷的石桌上时,林婉儿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预想中的清醒,只有一阵如同宿醉般的头痛欲裂。 “嘶~” 她捂著脑袋,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入眼是陌生的院墙,陌生的老树,休息充足的坟包。 “我————我这是在哪?”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想起来了,她在背书,背《经脉逆行真解》,然后———— 那个混蛋! 那个睡在树上的混蛋往她脑门上贴了一张符! “我的,时间,都去哪了~还没好好感受———— 林婉儿惊恐地看向天色。 日上三竿,已经是已时。 对於一个分秒必爭的卷王来说,这简直是天塌地陷般的灾难。 “完了完了————我睡了整整六个时辰,这六个时辰別人都在修炼,都在背书,只有我在睡觉。” “我落后了,我要被第二名追上,我要被师父骂死。 11 林婉儿此时的心情难以言喻,她猛地跳起来,四处寻找罪魁祸首。 “那个混蛋呢,我要杀了他!” 吸溜~ 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喝汤声音,从不远处的角落里传来。 林婉儿僵硬地转过脖子。 只见在老槐树下的阴凉处,支起了一口铜火锅。 锅底下的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锅里的汤底是赤红色的牛油红汤,上面漂浮著一层厚厚的花椒和辣椒,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一股霸道至极的麻辣鲜香,在空气中横衝直撞。 而在锅边,把她拍晕的季逍遥正光著脚,盘腿坐在草地上,手里拿著一双加长的筷子,正从锅里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卷。 “七上八下————一,二,三————” 季逍遥嘴里念念有词,神情专注得仿佛在炼製什么绝世丹药。 “熟了!” 他把羊肉在香油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 “唔,爽!” 季逍遥闭上眼,脸上露出升仙般的表情。 “果然,只有早起的一顿火锅,才能唤醒沉睡的灵魂。” 在他旁边,小白鼠也蹲在一个小碟子前,两只前爪抱著一块烫好的毛肚,啃得满嘴红油,吱吱乱叫。 一人一鼠,吃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林婉儿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衝击。 这里是修仙界,是归元宗,都什么时候了? 內门大考在即,这人竟然在这里涮火锅,而且还是在大清早! “你————”林婉儿指著季逍遥,气得浑身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昨天用邪术暗算我,害我浪费了六个时辰。” “邪术?” 季逍遥咽下嘴里的羊肉,擦了擦嘴。 “师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那叫好梦符,是我自创的安神符籙。专治神经衰弱、失眠多梦、以及走火入魔。” 他指了指林婉儿的嘴角。 “昨天你都吐血了,我要是不把你放倒,你现在估计已经在乱葬岗排號了。” “我————”林婉儿语塞,下意识地运转了一下灵力。 隨后她惊讶地发现,原本因为焦虑而有些凝滯的经脉,此刻竟然无比顺畅。连一直紧绷刺痛的心臟,也变得平稳有力。 这种睡饱之后的神清气爽,让她甚至有些不適应。 但,卷王的尊严让她不能承认。 “谁————谁要你多管閒事。”林婉儿咬著牙,“吐血怎么了,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不流血不拼命,怎么成才?” “你这种混吃等死的废物,懂什么叫大道吗!” 说完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经书,啪的一声拍在石桌上。 “我不跟你废话,我要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 她坐下来,强迫自己无视诱人的火锅香味,开始大声朗读。 “夫道者,万物之奥————心如止水————不为外物所动————” 咕嘟咕嘟~ 火锅沸腾的声音。 “心如止水————” 季逍遥往锅里下了一盘刚切好的极品雪花肥牛。 “不为外物所动————” “吸溜~哈!” “这毛肚真脆,小白,你也来一块?” 林婉儿: 她的额头上爆出一根青筋。 太香了。 混著牛油花椒和肉香的味道,就像是有生命一样,拼命地往她鼻子里钻。 她已经辟穀许久,每天只吃没有任何味道的辟穀丹。 她的胃,早就造反了。 一声极其响亮的肚子叫声,从林婉儿的腹部传来,读书声戛然而止。 季逍遥停下筷子,转过头,一脸戏謔地看著她。 林婉儿的脸唰的一下红到脖子根。 “那个————我————这是气鸣音,是灵力运转的声音。”她强行解释。 “哦~气鸣音啊。” 季逍遥点了点头,一副“我懂”的表情。 “师姐这气鸣音,听起来挺饿的。” 说著他从旁边拿出一副乾净的碗筷,摆在对面。 “来点?” “这可是昨晚刚杀的灵羊,肉质鲜嫩,不膻不柴。再配上我这秘制的麻酱碟————嘖嘖嘖。” “不吃!” 林婉儿別过头,一脸倔强。 “凡俗食物,满是杂质,吃了会污浊仙体,影响修炼。” “我是要衝击內门的人,绝不会被这种口腹之慾所诱惑。” “真不吃?” “打死都不吃!” “行吧。” 季逍遥耸了耸肩,他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宽粉,在红汤里涮了涮。 “这宽粉吸满汤汁,软糯弹牙,唉,可惜,有些人没口福咯。 他当著林婉儿的面,把宽粉吸进嘴里。 那一脸享受的表情,简直欠揍到极点。 林婉儿死死地盯著书本,但这书上的字,怎么一个个都变成了羊肉卷? 那个道字,怎么越看越像是个撒尿牛丸? “该死,该死!” 林婉儿在心里怒吼。 “这就是心魔,这就是考验。林婉儿,你要挺住,你不能输给一锅肉!” 她闭上眼,开始默念清心咒。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红油不惊,一锅之大————” 就在她已经开始胡言乱语的时候,一只手端著一个小碗,悄无声息地递到她的鼻子底下。 碗里是几片刚烫好的羊肉,裹满香油蒜泥,上面还撒了一点葱花和香菜。 “尝一口嘛。” “就一口,不耽误你成仙。” “而且————”季逍遥凑近了一些,低声道,“你师父难道没教过你,想要跑得快,得先吃饱饭。” “饿著肚子修仙是和尚干的事,咱们讲究的是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 这四个字鬆动了林婉儿心防的一角,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拿起了筷子。 “就————就一口。”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吃完这口,我就去背书,绝不多吃。” 她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 一瞬间,鲜、香、麻、辣,在舌尖上炸开,久违的满足感顺著味蕾传遍全身。 林婉儿的眼睛猛地瞪大,两行清泪毫无徵兆地流了下来。 “呜呜呜————好好吃————” 她哭了。 这是她几年来吃过的第一顿热平饭。 那种被食物填满的感觉,让她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瞬间崩塌。 什么內门,什么长生,什么第一。 此刻,都不如这一口羊肉来得实在。 “真香!”林婉儿一边哭,一边快速地夹肉,“这个也是我的,那个丸子別动,还有宽粉。” “哎哎哎,师姐你慢点,给我留点。” 季逍遥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这姑娘看起来文文弱弱,抢起食来比小白还凶。 二楼。 顾清源站在窗前,看著楼下这一幕。 平日里高冷孤傲,满脸写著生人勿近的天才少女,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为了抢一块毛肚跟季逍遥用筷子打架。 她的脸上沾红油,眼泪鼻涕还没擦乾,但发自內心的生机,却是这几年来从未有过的。 “这才是人嘛。” 顾清源喝了一口茶,嘴角微扬。 一顿火锅,吃了一个时辰。 林婉儿吃撑了,她毫无形象地瘫坐在草地上,摸著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 打完嗝,她突然反应过来。 刚才是在干什么? 她竟然在这里浪费了一个时辰,而且还吃了这么多! 一种熟悉的罪恶感和焦虑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完了————我又墮落了————” > 第146章 所以我师父才不让我和你玩 第146章 所以我师父才不让我和你玩 林婉儿捂著脸,又要开始自我遣责。 “墮落个屁。” 季逍遥正在收拾碗筷,看她那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师姐,你这就是典型的吃饱撑的,我问你,你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变强,为了长生!”林婉儿立刻回答。 “变强是为了啥?” “为了————为了不受人欺负,为了守护宗门!” “那你现在快乐吗?” 季逍遥突然问。 林婉儿愣住了。 快乐? 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自从加入宗门,她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除了修炼就是修炼。她没什么朋友,没有爱好,连风景都没看过几眼。 修仙界是如履薄冰的一生。 没有灵根你就完了。 筑不了基你就完了。 结不了丹你就完了。 元不———— 她只知道,如果这次考不上內门,她就完了。她会成为家族的笑柄,成为师父的耻辱0 “我不快乐————”林婉儿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但我不敢快乐。” “只要我一停下来,后面的人就会追上来,我就————我就没用了。” “这就是你的病。”季逍遥把洗好的碗摞在一起,他走到林婉儿面前,指了指头顶的老槐树。 “师姐,你看这树。它在这儿长了几百年,它不爭不抢,不跑不跳。” “春天发芽,秋天落叶。有人来乘凉,它就遮遮阴;没人来,它就自己晒太阳。 “它没觉得自己没用,它活得比谁都久,比谁都自在。” 季逍遥又指了指旁边的红相思树。 “这树也没想著要跟老槐树比高,它就按照自己的节奏长,该开花开花,该结果结果。” “万物有时,欲速则不达。” “你把自己绷得像根弓弦,隨时准备射出去。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弦断了呢?” “弦断箭就射不出去,而且弓也废了。” 林婉儿呆呆地看著那棵树。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支箭,必须飞得最快最高,却忘了首先是一把弓。 “可是大家都这么拼,我不拼不行啊。”林婉儿眼圈又红了。 “谁说大家都这么拼?”季逍遥指了指自己,“我不拼啊。” “你看我,天天睡觉吃火锅,也没见我饿死。修为虽然不高,但也凑合。” “所以我师父才不让我和你玩,因为你是仙溜子。” 一句话,让季逍遥哽咽半天,最后只来了句。 “眾人皆醉我独醒。” 季逍遥伸了个懒腰,重新躺回树权上。 “在你们眼里,我是烂泥扶不上墙。但在我眼里,你们是一群被欲望赶著跑的驴。” “前面的胡萝卜是挺诱人,但为了那根胡萝卜累死在半道上,值吗?” “不如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吃顿火锅。” “说不定吃饱睡一觉,醒来发现————?胡萝卜自己掉嘴里了呢?” 林婉儿: 虽然这比喻听起来很糙,甚至有点欠揍,但不知为何心里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石头,好像鬆动了一些。 “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林婉儿看著树上隨风摇晃的人,他看起来那么懒散,却又那么乾净,是没有被名利慾望污染过的通透。 “那我现在该干嘛?”林婉儿下意识地问。 “干嘛?”季逍遥把树叶重新盖在脸上,“当然是消食啊。” “顾长老这院子里的书,你隨便看两本。別看那些修炼的,看点游记,看点杂谈。” “或者————”季逍遥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也上来睡会儿,这树权子真挺软的。” 林婉儿没有上去睡,她做不到像季逍遥那么没心没肺,但也没有再疯狂背书。 她走到书架前,犹豫了一下,抽出一本被翻得有些破旧的《尘埃录》拓印本。 她坐在石凳上,慢慢地翻看著。 看著看著,她笑了。 又看著看著,她哭了。 这一天,第一卷王林婉儿没有背会任何一道法术,没有运转一个周天。 但她觉得,这是入宗以来过得最充实,最像人的一天。 二楼。 顾清源看著楼下安静看书的少女,和树上呼呼大睡的少年。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眾人皆醉我独醒,一锅红油煮浮生。” “有人以为长生是苦修,是爭渡。有人则认为长生是吃饭,是睡觉,是顺其自然。” “这世间最好的道,其实就藏在每个人的认知里。”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上。】 这滴墨,是辣的。 想吃火锅了。 归元宗的执法堂长老邢铁面,人如其名,长著一张黑如锅底的铁面,在执行门规上铁面无私。 他这辈子最恨两种人:一是作奸犯科的邪修,二是懒惰懈怠的弟子。 在他的认知里,修仙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每一息的懈怠,都是对生命的褻瀆,是对宗门资源的浪费。 今日,他心情很不好。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传闻。 说是本来应该被罚去藏经阁扫地思过的外门毒瘤季逍遥,不仅没有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带著外门第一天才林婉儿一起墮落。 据说两人天天在那儿吃喝玩乐,甚至在神圣的藏经阁里煮火锅。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邢铁面气得早饭都没吃,提著令无数弟子闻风丧胆的打神鞭,气势汹汹地杀向藏经阁。 “老夫今日若是不把这股歪风邪气给剎住,我就不叫邢铁面。” 藏经阁后院。 午后的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老槐树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最天然的催眠曲。 季逍遥依然躺在他最爱的树权上,一条腿垂在半空中,隨著风轻轻晃荡。脸上盖著片相思树叶,呼吸绵长,偶尔还发出几声愜意的梦吃。 林婉儿坐在石桌旁。 她没有背书,也没有修炼。她手里捧著一本《云海游记》,这是徐墨当年留下的一本杂书,里面记载了徐墨年轻时想去却没去成的名山大川。 林婉儿看得津津有味。 曾经因为熬夜而蜡黄的脸,经过这几天的火锅疗法和睡眠补给,已经变得红润透亮,恢復少女该有的娇憨。 而在墙角。 贴著符纸的扫帚正尽职尽责地扫著地,它似乎有些无聊,扫一会儿就停下来扭一扭腰。 顾清源坐在二楼,手里拿著刻刀,正在教偶尔来二楼请教的沈青舒如何修復一块古玉0 一切都是那么和谐,那么慵懒,直到———— “季逍遥,给老夫滚出来!” 一声怒吼,裹挟著筑基大圆满的威压,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满树叶子乱飞。 林婉儿嚇得手里的书都掉了。 “邢————邢长老?” 她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站起来行礼。 邢铁面大步走进院子,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看到了石桌上的閒书,看到了墙角正在偷懒的扫帚,它嚇得立刻倒地装死。 最后,看到了树上那个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季逍遥。 “好哇,好哇。”邢铁面怒极反笑,指著林婉儿,“林婉儿,你太让老夫失望了。” “你不去温习功课,竟然在这里看这种毫无用处的閒书?” “我————”林婉儿咬著嘴唇,想要解释。 “我什么我。”邢铁面根本不听,“你被这个废物带坏了,等会儿老夫再收拾你。” 说完,他把目光转向树上的季逍遥。 “季逍遥!” 这三个字,邢铁面是用灵力喊出来的。 声浪滚滚,连地上的尘土都被卷了起来。 然而树上的少年依然一动不动,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脸上的树叶扶正,嘟囔了一句:“別吵————还没开饭呢————” “————”邢铁面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这是挑衅! 这是赤裸裸的蔑视! “好小子,装睡是吧,老夫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邢铁面手腕一抖,手中的打神鞭甩出一道黑色的鞭影,直奔季逍遥的屁股抽去。 这一鞭虽然没用灵力,但若是抽实,绝对能让人皮开肉绽,痛足三天三夜。 “不要!”林婉儿惊呼一声。 就在鞭影即將落下的瞬间,树上的季逍遥突然动了。 他並没有醒,依然闭著眼睛,依然保持著懒洋洋的姿势。 但他就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鞭影即將临身的那一刻,身体极其自然又毫无徵兆地向下一滑。 鞭子抽在树干上,树皮横飞。 季逍遥却已经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还是没醒,站在地上摇摇晃晃的,像是喝醉了酒。 “嗯?”邢铁面一愣。 躲开了?运气? “装神弄鬼。”邢铁面冷哼一声,再次挥鞭,“灵蛇出洞。” 这一鞭带著刁钻的角度,封死季逍遥所有的退路。 然而季逍遥依然闭著眼,嘴角掛著傻笑,似乎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面对这凌厉的一鞭,他的手在空中隨意地画了一个圈,像是在赶苍蝇。 “去去去——————別闹————”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气势汹汹的鞭子,在这个圈里竟然像是迷了路一样,诡异地转了个弯,擦著季逍遥的衣角滑了过去。 “什么?” 邢铁面大吃一惊。 这是什么身法? 毫无灵力波动,毫无章法可言,就像是顺其自然。 “老夫就不信了!” 邢铁面也是个倔脾气,他把修为压制在练气期,挥舞著鞭子,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院子里鞭影重重,但无论邢铁面怎么打,季逍遥总能以毫釐之差躲过去。 有时候是伸个懒腰,正好避开。有时候是挠挠痒,正好挡住。有时候甚至是因为脚滑了一下,正好摔出攻击范围。 他就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鰍,又像是一团抓不住的云。 更离谱的是他在躲避的过程中,竟然还顺手干了点別的事。 季逍遥闭著眼,晃晃悠悠地来到石桌旁,把林婉儿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拍了拍灰,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他还顺手抓住了想要趁乱逃跑的扫帚,给它重新贴了一张符纸。 “这————” 邢铁面越打越心惊,他停下手喘著粗气,看著依然闭著眼站在院子中央,脸上带著梦幻般笑容的少年。 “这小子到底是醒著还是睡著?” “他是在做梦。” 二楼,顾清源的声音淡淡传来。 邢铁面猛地抬头:“顾长老,这小子如此戏弄老夫,你也不管管?” “他没戏弄你。”顾清源放下刻刀,看著楼下的季逍遥,“邢长老,你听过大梦千秋体吗?” “大梦————千秋?” 邢铁面是个博览群书的人,他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 “你是说那种传说中睡梦即修行,一觉悟苍生的体质?” “不错。”顾清源点了点头。 “对於常人来说,睡觉是休息。对於他来说,梦境才是真实的世界。” “在梦里他的神魂极其强大,算力是常人的百倍。你刚才看到的那些巧合不是在躲你,是他在玩。” 邢铁面看著正在挠屁股的少年。 玩? 老夫堂堂执法长老,竟然被一个做梦的小子当成了苍蝇玩! 这还有天理吗?这还有王法吗? “管他是什么体质。” 邢铁面这辈子最讲规矩,这种不劳而获睡觉变强的设定,严重衝击了他的三观。 “我要叫醒他,我要让他面对现实。”邢铁面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金色的符籙,“惊魂铃”。 这可是专门破除幻境,唤醒神魂的符籙。 叮铃铃~ 一阵急促尖锐的铃声在院子里炸响。 林婉儿捂住耳朵,感觉脑仁都在疼。 然而季逍遥不仅没醒,反而皱起了眉头。 梦境里。 季逍遥正坐在一张巨大的云朵餐桌前,准备享用一只烤全羊。 突然一只巨大的蚊子飞了过来,在他耳边嗡嗡嗡地叫个不停。 “烦死了。”梦里的季逍遥有些不耐烦,“哪来的蚊子,这么吵。” 他伸出手。 现实中,季逍遥也伸出了手,动作看起来慢吞吞的,但在邢铁面眼里,却快得不可思议。 季逍遥的手准確无误地抓住了邢铁面手里的符籙,然后手指一捏,铃声戛然而止。 邢铁面: 顾清源: 林婉儿:“!!!” 捏扁了之后,季逍遥似乎还不解气。他手腕一翻,把扁铃鐺隨手往外一扔。 “走你。” 铃鐺划出一道优美的拋物线,飞出院墙,不知道落到哪个角落去了。 第147章 哈哈哈,道爷我成了~ 第147章 哈哈哈,道爷我成了~ 做完这一切,季逍遥满脸舒爽地拍了拍手。 “终於清静了。” 然后身子一歪,扑通一声倒在草地上,甚至还翻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呼嚕————呼————” 鼾声再起。 他又接上了刚才的那个梦,继续吃烤全羊去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 邢铁面保持著捏符籙的姿势,手还在半空中僵著,脸从黑变成红,又从红变成白。 他的符籙———— 他的脸面.———— 他的世界观———— 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这————这算什么?” 邢铁面转过头看著顾清源,眼神迷茫得像个刚毕业去996的大学生。 “顾长老,难道————难道老夫这些年的苦修,都修到狗身上去了吗?” “难道努力真的不如睡觉吗?” 顾清源看著这个陷入自我怀疑的同门,嘆了口气。 “邢长老,大道万千殊途同归。” “有人的道是勤,比如你,比如林婉儿。” “有人的道是松,比如季逍遥。” “弓拉得太满会断,弦松得太厉害会垮。” “季逍遥虽然懒,但他心里有数,他的懒是一种顺应天性的自然。” “而你。”顾清源指了指邢铁面紧皱的眉头,“你太紧了,你把规矩看得比天大,把自己逼得太狠。” “或许你也该学学他,偶尔睡个懒觉?” 邢铁面皱起眉头,看著睡得没心没肺的少年。 对方的脸上没有焦虑,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安详。 这是邢铁面已经失去许久的东西。 “睡个,懒觉?” 邢铁面喃喃自语。 突然一股强烈的疲惫感,从他的骨髓深处涌了上来。 他这一生从未懈怠过一天,直到今天更为深入的接触季逍遥,突然就想休息一会。 “罢了。” 邢铁面长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去惩罚谁。 他转过身,背影有些萧索,但脚步却似乎轻快了一些。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林婉儿。” “弟子在!”林婉儿连忙应道。 “大考前別太拼了。” 邢铁面没有回头,声音有些低沉。 “这几本书你看完之后,给老夫也送一本去,老夫也想看看云海。” 说完,他走出了院子。 听到这些话,林婉儿呆立当场。 这还是那个被称为铁面的邢长老吗? 她又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季逍遥。 “这傢伙。”林婉儿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还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重新坐下来拿起《云海游记》,阳光洒在书页上,也洒在她的脸上。 这一次,她真看进去了。 她仿佛跟著书里的文字,飞到九天之上,看到波澜壮阔的云海,看到自由自在的飞鸟。 心境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顾清源看著这一幕,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悟真如。世人笑他太疯癲,他笑世人看不穿。” “在这內卷的洪流中,做一个清醒的旁观者太累,不如做一个快乐的梦中人。”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极。】 这滴墨是软绵绵的,像云朵一样。 顾清源收起墨看向天空,那里的云层正在慢慢聚集。 “睡吧,孩子。”顾清源轻声道,“累了就休息,活这一世本就辛苦。” 归元宗的天,变了。 不是黑云压城的风雨欲来,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黏稠沉闷。 距离內门大考只剩下最后几十个小时,空气中不知何时瀰漫起一层淡淡的紫雾。 这雾气没有味道,也不阻挡视线,但只要吸入一口,就会觉得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心跳莫名加速,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涌现出各种阴暗、焦虑的念头。 “我不行————我背不完————我要输了————” “那个季博昌凭什么比我快,他一定是在偷练禁术,我要去举报他————” “如果考不上內门,家族会怎么看我,师妹会怎么看我,我还不如去死————” 这些负面情绪在紫雾的催化下,像是野草一般疯狂生长,瞬间填满每一个弟子的识海。 深夜,子时。 按照往常,这应该是大部分弟子打坐调息、温养精神的时间。 但今晚,归元宗没有一个人在休息。 外门练武场上,火光冲天,人影绰绰。 数千名弟子双眼赤红,披头散髮,像是疯魔一样在挥剑、施法。 他们的动作已经严重变形,灵力也在透支,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杀,杀,杀,挡我者死!” “第二是我的,谁也別想抢。” “再练一遍,再练一万遍!” “哈哈哈,道爷我成了~” “天不生我陈泽宾,归元宗万古如长夜。” 有人对著空气疯狂劈砍,把石柱当成假想敌,砍得虎口崩裂,满手是血也不自知。 有人为了追求法术威力,强行逆转经脉,口鼻溢血却依然在狂笑。 而在另一片区域,情况更加诡异。 此起彼伏的低语声、哭泣声,甚至是歇斯底里的尖叫声穿透墙壁,匯聚成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声浪。 “別过来————別过来————” “我错了————娘,別打我,我会努力的————” “好多书——————好多字————它们要吃人————” 心魔。 这是一场毫无徵兆,却又蓄谋已久的集体性心魔爆发。 藏经阁,二楼。 顾清源站在窗前,手中握著卷泛黄的古书,但目光却穿透窗欞,投向宗门上空诡异翻涌的紫雾。 小白鼠趴在他的肩头,不安地吱吱叫著,两只小爪子紧紧抓著他的衣领,显然也感受到空气中令兽恐惧的气息。 “不对劲。” 顾清源眉头微蹙。 归元宗立派数千年,大考也有上千次,虽然每次大考前夕,弟子们都会因为压力过大而產生些许心魔,但顶多也就是个別弟子走火入魔。 像今夜这般全员发疯,甚至连远处几座金丹长老居住的山峰灵气都开始紊乱的情况,从未有过。 “这是外邪入侵?” 顾清源双目微闭,隨即猛地睁开。 明辨之眼,开。 在他的视野中,瀰漫宗门的紫雾变得半透明起来。透过重重迷雾,他的目光直刺苍穹,看向宗门上空的云层深处。 那里赫然悬浮著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眼睛。 这只眼睛足有山岳般大小,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粉紫色。 它的瞳孔並非圆形,而是一道深邃的漩涡,正在贪婪地饥渴地吞噬著下方弟子散发出来的焦虑、恐惧、嫉妒和执念。 隨著这些负面情绪的源源不断吸入,那只眼睛变得越来越实体化,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隱约显露出一只身躯庞大、似猪非猪、似象非象的上古异兽轮廓。 上古异兽,食梦貘的投影。 生於虚无,以梦为食。尤喜吞噬求不得、放不下之人的执念。 所过之处眾生入魔,长睡不醒,直至神魂枯竭,化为梦中养料。 “原来是这东西。” 顾清源点了点头。 食梦貘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精神类异兽,它通常生活在虚无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夹缝中,极少在现世显化。 除非这里的食物太诱人兽。 如今的归元宗集体陷入极致的內卷与焦虑之中,那种想要逆天改命的渴望,那种害怕失败的恐惧,对於以执念为食的食梦貌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最为丰盛的满汉全席。 “麻烦了。” 顾清源放下手中的书卷,轻嘆一声。 这种纯粹的精神层面攻击,归元宗引以为傲的护宗大阵根本防不住,因为大阵防的是物理和灵力攻击,防不住人心底滋生的魔。 而且越是修为高深执念越重的人,受到的影响反而越大。 此时此刻,一心想要带领宗门更进一步的掌门,还有卡在瓶颈多年,渴望突破的元婴长老们,恐怕都已经深陷在自己的瓶颈梦魔里,自顾不暇。 “这下子,真成一场噩梦了。” 与此同时,藏经阁后院。 这里是整个归元宗目前唯一的净土,诡异的紫色雾气涌向这里,试图吞噬这最后一块清醒之地。 但是,每当雾气靠近院墙三丈之內。 呼~ 嚕~ 一阵富有节奏,带著某种奇特韵律的鼾声,就会从老槐树上传出来。 这鼾声不高,听起来甚至有些滑稽,但它每一次响起,空气中就会荡漾起一圈无形的声波涟漪。 紫雾一碰到这涟漪,就像是冰雪遇到烈阳,瞬间消融退散,根本无法寸进。 季逍遥正躺在一根粗壮的树权上,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他不仅睡,还时不时地咂咂嘴,说著含糊不清的梦话。 “再加一盘肥牛,少放点花椒————麻嘴————” “不要修炼————要好好休息————” 隨著他的梦话,一股柔和的白色光晕,以他为中心笼罩整个后院。 这是大梦千秋体的天赋,安神结界。 传说完全觉醒,体质大成时,在结界內万邪不侵,诸魔退避。 林婉儿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里紧紧抓著《云海游记》。 她看著院子外面翻滚如沸的紫雾,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惨叫声和疯狂的嘶吼声,嚇得小脸煞白,娇躯止不住地颤抖。 “季————季师弟?” 林婉儿颤抖著声音,对著树上喊道。 “醒醒啊,快醒醒,外面好像————出大事了。 “, 第148章 剑来 第148章 剑来 “呼————呼————” 回应林婉儿的只有更加欢快,更加富有节奏感的呼嚕声。 林婉儿都要急哭了。 她虽然这几天被季逍遥治好了失眠,心境平和不少,並没有被紫雾第一时间控制。 但她毕竟阅歷不深,面对这种宛如末日般的诡异天象,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无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婉儿壮著胆子跑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看,差点把她魂都嚇飞。 只见外面的山道上,一群双眼冒著幽幽紫光的弟子,正像行尸走肉一般游荡。他们面容扭曲,互相撕扯,嘴里喊著莫名其妙的话语。 “把你的灵石给我,我要充钱,我要买丹药,我要变强。” “我的,第一名是我的,谁敢抢我的机缘?死!”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努力还是不行,为什么!” 甚至有两个平日里关係极好的师姐妹,此刻正扭打在一起,用法术疯狂攻击对方,把对方的脸都抓花,鲜血淋漓。 “太可栢了————太可·了————” 林婉儿死死抵住门,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哪里是修仙宗门,这分明是人间炼狱。” 就在这时,院门被重重地砸响。 “开门,快开门。” 一个焦急,甚至带著惊恐的声音传来。 林婉儿一愣。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谁?”她颤声问道。 “是我,邢铁面。” 邢长老? 林婉儿不敢怠慢,连忙拔掉门栓,打开一条缝。 只见平日里威风凛凛铁面无私的执法长老邢铁面,此刻狼狈得像个逃难的流民。 他的髮髻散乱,象徵威严的黑色道袍也被扯破了多处,脸上还带著几道血痕,是被发疯的弟子抓伤的。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手里死死攥著打神鞭,身上散发著剧烈波动的灵力。 他在抗爭。 一缕缕紫色的雾气正在疯狂地往他鼻子里钻,试图侵染他的识海。他的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浑浊,显然正在与心魔进行殊死搏斗。 “快————让老夫进去————”邢铁面喘著粗气,“老夫快————压不住了————” 林婉儿连忙把他拉进来,隨后迅速重新关上门,掛上门栓。 一进院子,奇特的鼾声传入耳中。 邢铁面浑身一震,无时无刻不在钻脑子,诱发他心底暴戾情绪的紫色雾气,瞬间被白色的光晕隔绝在外。 那股试图控制他神智的疯狂执念,也像是遇到天敌,迅速退去。 “得救了————” 邢铁面双腿一软,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院子里清新的空气,仿佛是救命的仙气。 “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 这位以铁面著称的长老,此刻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眼中还残留著深深的恐惧。 “长老,外面到底怎么了?”林婉儿连忙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手还在微微颤抖。 邢铁面接过茶,双手捧著杯子取暖,手抖得茶水洒出了一半。 “心魔劫。” 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全宗门————都疯了。” “刚才老夫去主峰匯报,却看到掌门在闭关处狂笑,说他已经得道成仙,要带领全宗鸡犬升天。” “黄龙长老在符籙堂放火,一边烧一边喊著要炼製毁天灭地的神符,把符籙堂都点著了。” “数不清的外门弟子更是变成不知疼痛,只知廝杀的野兽。” “老夫本来想去镇压,结果发现————” 邢铁面苦笑一声,眼中满是后怕。 “老夫自己也差点疯了。”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百年前死去的一家老小。他们在火海里向我索命,问我为什么只顾著修仙,不管他们的死活,问我为什么还没成仙去復活他们————” 这是邢铁面內心最深处的痛,也是他修行路上最大的执念和心魔。 “幸好————幸好前几天在这个院子里,被那小子玩了一次,心境有了些许鬆动,学会了松的意境。” 邢铁面抬头,看向树上睡得正香且没心没肺的季逍遥。 此刻他的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愤怒和恨铁不成钢,而是感激。 “如果不是那天学会了松,老夫刚才恐怕已经走火入魔,自绝经脉而亡了。” 邢铁面感受著空气中慵懒安寧的睡意场,心中震撼不已。 “这小子的呼嚕声竟然蕴含著大道真意,能克制这漫天的心魔?” “唉,有特殊体质就是仙路畅通啊~” 隨著时间的推移。 越来越多还保持著些许清醒,或者是被这边的安寧气息吸引的人,本能地朝著藏经阁跑来。 因为只有这里,没有让人发疯的紫雾。 “救命,开门啊!” “你为什么要追我————我不想成仙————我想睡觉————” 不一会儿,藏经阁的后院就陆陆续续挤进十几个人。 有负责打扫的杂役,有几个修为较低但心性单纯的外门弟子,甚至还有两个筑基期的执事。 他们一进院子,就像是被抽走全身的骨头,一个个瘫软在地上。 “好睏,好舒服————” “不拼了————再也不拼了————” 他们在季逍遥充满奇怪韵律的呼嚕声中,眼皮打架,不到三息,就全部倒头就睡。 而且睡相极差。 有的流口水,有的磨牙,有的抱著別人的大腿当枕头,有的捧著其他人的臭脚说真香,还有的说著梦话傻笑。 整个后院,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人,就像是一个大型的露天大通铺。 “这————” 林婉儿看著这诡异而又滑稽的一幕,有些哭笑不得。 一墙之隔。 外面是疯魔的人间炼狱,里面是安详的集体午睡。 这画风,割裂得简直令人髮指。 然而天上的食梦膜並不是没有智慧的死物,虽然只是投影,只有沉睡不知多久本体的亿万分之一分魂,但它很快就发现了这个漏洞。 云层深处,巨大的粉紫色眼睛猛地转动,死死锁定藏经阁的方向。 它感觉到在这里,有一个让兽极其厌恶,却又极其渴望的气息。 对於食梦貘来说,这种体质的人就是世上最美味最滋补的梦核。 吃了他不仅能修为大增,甚至能让它直接从投影降临现世,化作真正的妖神。 一声咆哮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炸响,震得人神魂激盪。 天空中的紫雾突然沸腾,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像是接到衝锋命令的军队,疯狂地向藏经阁匯聚。 紫雾浓缩,顏色变深,最终化作漆黑如墨的梦魔黑雾。 黑雾翻滚,化作无数狰狞的鬼脸、怪兽、利刃,张牙舞爪地扑了下来。 黑色的雾潮狠狠地撞击在季逍遥无意识撑起的安神结界上,结界剧烈颤抖,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树上的季逍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呼嚕声顿了顿。 “嗯————別吵————”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隨著他的动作,结界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一些。 “不好!” 邢铁面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握紧手中的鞭子。 “有什么东西发现这里,它在强攻!” “这结界是那小子的无意识行为,挡不住这种程度的集中攻击。” “快,布阵!” 邢铁面大吼一声,强行调动体內残存的灵力,手中的打神鞭化作一道金光,想要撑起一道防御屏障。 但他的灵力刚一运转,脑子里就传来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钢针在扎。 心魔趁虚而入。 “噗!” 邢铁面喷出一口鲜血,重新跪倒在地,脸色金纸般难看。 “长老!”林婉儿惊叫著衝过去扶住他。 “別管我————快————叫醒他————” 邢铁面颤抖著手,指著树上的季逍遥。 “只有他————只有他能对付这东西!” “叫醒他?好!” 林婉儿衝到树下,用力摇晃树干,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季师弟,快醒醒,妖怪来了。” “季逍遥,別睡了,大家都要死了。” “季逍遥,你的火锅被人抢了。” 不管她喊什么,怎么摇,季逍遥就像是跟树长在了一起,死活不醒。 不仅不醒,他还吧唧了一下嘴,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似乎梦到更好吃的东西。 眼看黑雾就要衝破结界,將这一院子的人吞噬。 二楼,顾清源放下手中的茶杯,看了一眼天空中的巨眼。 “想在我这里吃独食?” 顾清源摊开手,一团红莲业火钻入季逍遥体內。 虽然没醒,但季逍遥坐了起来。 依然闭著眼。 依然是一副睡眼惺忪,头髮乱糟糟的样子。 但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是慵懒的咸鱼,那么现在他就是沉睡的巨龙。 梦游状態? 不。 是主动入梦。 季逍遥在梦里正吃得开心,忽然感觉有人在拆他的家,有人在掀他的桌子,还有人在抢他的火锅。 这能忍? “谁啊————” 季逍遥闭著眼,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起床气特有的暴躁。 “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隨手一抓。 “剑来。”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是某种至高无上的敕令。 一声清越的剑鸣,从藏经阁的深处响起,穿透层层黑雾。 不是实体剑,是一道意念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