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怪猎开始炼假成真》 第1章 出生 新大陆,地脉迴廊深处。 高温。 极致的燥热扭曲了空气,这里是地下数千米,流淌的並非地下水,而是黏稠、暗红的岩浆。硫磺味混合著一种奇异的金属香气,充斥在每一寸空间里。 一只庞然大物正盘踞於此。 她太美了,也太大了。 巨大的身躯被厚重的黄金甲壳覆盖,那些並非天生的鳞片,而是她在漫长的岁月中,用体温融化岩石中的贵金属,一点点披掛在身上的战袍。金色的长角螺旋向后延伸,在暗红的火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尊贵光泽。 这是一只刚成年的绚辉龙。 在这个名为“新大陆”的狂野世界,她是黄金的地母神,是执掌地热与黄金的古龙。 此刻,这位年轻的地母神正在干一件大事。 “轰——” 她修长的颈勃鼓起,喉咙深处涌动著亮红色的光芒。一口高热吐息喷薄而出,眼前的黑曜石岩壁瞬间赤红,隨后化作滚烫的汁液流淌下来。 她不需要战斗,她在筑巢。 巨大的爪子扒开软化的岩层,將这里塑造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大厅。为了安全,她甚至不惜消耗珍贵的体能,將那些连接外界的狭窄通道一一熔断、封死。 直至这里成为一个完全封闭的黄金密室。 做完这一切,她疲惫地盘下身子。腹部的鳞片摩擦著地面那些散落的黄金颗粒,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躺下了,就在这堆满黄金的巢穴中央。 腹部一阵剧烈的收缩。 一枚、两枚…… 四枚表面布满金色纹路、接近半人高的巨蛋,滚落在了黄金堆上。 年轻的龙娘並不是很有经验,但血脉中的本能驱使著她。她小心翼翼地用巨大的尾巴將四枚蛋归拢到腹下,用那覆盖著柔软腹鳞的肚皮贴紧了它们。 地热是温床,龙躯是棉被。 孵化开始了。 古龙种的生命层次极高,这也意味著诞生的艰难。 为了这四枚蛋,她切断了所有的进食,甚至进入了一种假死般的休眠状態,將身体的代谢降至最低,只为了维持腹下的恆温。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一天,两天。 岩浆涨落,地脉搏动。 她一动不动,宛若一尊纯金铸造的雕像。 …… 一年后。 封闭的黄金巢穴內,死寂被打破了。 一直处於假死状態的绚辉龙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狭长的龙眸中,瞬膜退去,金色的竖瞳瞬间聚焦。 她感觉到了。 腹下,那漫长的沉寂中,终於多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震颤。 她缓缓抬起沉重的身躯,动作僵硬,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低头。 四枚蛋,静静地躺在黄金上。 其中三枚依旧死气沉沉,光泽黯淡,仿佛只是几块冰冷的石头。唯有最中间那一枚,原本暗金色的蛋壳上,隱约透出了红光。 “咔嚓。” 一声脆响,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蛋壳顶部出现了一道裂纹。 绚辉龙没有帮忙,古龙的幼崽不需要孱弱的扶持,连蛋壳都无法打破的废物,没资格看一眼这个残酷的世界。 “咔嚓,咔嚓!” 裂纹迅速扩大,像是某种力量在內部疯狂撞击。 终於,一块巴掌大的蛋壳碎片崩飞出去。 一只覆盖著细密黑色鳞片的小爪子,有些笨拙地伸了出来,在空气中抓了抓。紧接著,那个缺口被暴力顶开,一个湿漉漉的大脑袋挤了出来。 那是一张充满了迷茫的脸。 虽然还没长开,但那对哪怕在幼年期也显得硕大无比的螺旋角雏形,已经昭示了它的血统。 罗真现在的感觉很糟糕。 脑子像被泥头车反覆碾压了八百遍,这是他恢復意识后的第一个念头。 “这是哪……” 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嗷呜”的一声怪叫,尖锐,稚嫩,甚至带著点奶气。 罗真愣住了。 记忆还在回溯。穿越这种事,他在起点看了百八十本,心里早就有数。不就是没赶上红绿灯,或者喝水塞牙缝,总归是两眼一黑的事。 但他没想到,这开局有点太硬核了。 视野一片模糊,身上粘稠得难受,像是裹了一层浆糊。肺部火辣辣的疼,那是第一次呼吸到充满了硫磺味空气的反应。 他费力地把剩下半截身子从那个该死的壳子里拔出来。 低头一看。 四只爪子,黑色的鳞片,还有一条不受控制在身后乱甩的尾巴。 “完了,不做人了。” 罗真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等他哀悼自己逝去的人类身份,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抬头。 这一眼,让他差点当场去世。 视线尽头,是一座金山。 不,那是一个生物。 巨大到让罗真觉得自己像只蚂蚁。那是一张狰狞而威严的龙首,金色的螺旋长角仿佛能刺破苍穹,身上披掛的黄金鎧甲在地脉红光下流淌著令人窒息的富贵气息。 那个大傢伙正低著头,死死盯著他。 金色的竖瞳里倒映著罗真小小的身影。 信息流在脑海中炸开,前世作为一个资深猎人的记忆瞬间復甦。 这特么不是新大陆那个富婆吗?! 地母神?烂辉龙?绚辉龙?! 罗真傻了,呆呆地看著那个庞然大物。 自己是她的……崽? 还没等罗真理清这离谱的人物关係,那张巨大的龙嘴张开了。 “完了,落地成盒。”罗真下意识想跑,但四条腿软得跟麵条一样,啪嘰一下摔在地上。 预想中的剧痛和撕咬並没有到来。 一条粗糙、温热,且巨大无比的舌头卷了过来。 “呲溜——” 罗真感觉自己像是被砂纸狠狠地颳了一遍,整个人都被舔得飞了起来,又重重落下。身上的粘液、蛋液,被那条舌头清理得乾乾净净。 这是……在帮我清理? 罗真有些发懵,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龙娘舔乾净了崽子,確认这小东西虽然看著呆头呆脑,但生命力还算旺盛后,便不再理会。 她转过头,看向另外三枚蛋。 一年了,没有任何动静。 这就是死蛋。 在新大陆,能量是守恆的,浪费是可耻的。 绚辉龙没有任何犹豫,张开血盆大口,对著那三枚巨大的死蛋咬了下去。 “咔嚓!咕滋!” 蛋壳破碎的声音,伴隨著某种汁液飞溅的声响。 罗真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 这是亲妈? 那是自己的兄弟姐妹吧?就这么……吃了? 他心里一阵恶寒,人类的道德观在这一刻遭受了巨大的衝击。但隨即,一种来自於身体深处的本能告诉他——这很正常。 这就是古龙。 生与死,掠夺与回馈,这就是自然。 绚辉龙咀嚼著死蛋,富含高能量的蛋液顺著食道滑入早已乾瘪的胃囊。这点东西对於她庞大的体型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但却是急需的引子。 隨著食物入腹,她的喉囊部位开始蠕动,发出咕嚕咕嚕的闷响。 经过特殊器官的挤压、转化。 绚辉龙低下头,对著地面上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石凹坑,张开了嘴。 “哗啦——” 一股乳白色的浓稠液体被吐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呕吐物。 那液体中闪烁著细微的矿物结晶光泽,散发著一股极其浓郁的香气——那是混合了蛋白质、脂肪、高纯度地脉能量以及稀有矿物质的混合物。 龙乳。 也是古龙幼崽唯一的、最完美的食物。 做完这一切,绚辉龙用鼻子拱了拱地上的罗真,把他往那个装满龙乳的坑边推了推。 力道不大,但也不算温柔。 意思很明显:吃。 罗真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进坑里。 他看著那一坑浑浊、乳白,还是从老妈嘴里吐出来的东西。 “呕……” 身为人的那部分灵魂在抗拒,这太重口了,生理上无法接受。 但身体却极其诚实。 就在闻到那股香气的瞬间,罗真的胃袋发出了雷鸣般的咆哮。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都在渴望那坑里的能量。 饿。 饿得要死。 那种飢饿感瞬间衝垮了人类的矫情。 “管他呢!活著才有输出!” 罗真把心一横,脑袋猛地扎进石坑里,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温热,顺滑。 入口的瞬间,没有任何腥味,反而是一种带著金属质感的甜香。高密度的能量顺著喉咙炸开,流遍四肢百骸。 原本虚弱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充盈。黑色的鳞片变得更加坚硬,光泽流转。 真香! 罗真吃得头都不抬,吧唧嘴的声音在空旷的巢穴里迴荡。 绚辉龙趴在一旁,那双原本威严冷漠的金色龙瞳,此刻微微眯起。 她看著正在疯狂进食的幼崽,眼底深处流露出一丝极难察觉的情绪。那不是人类理解的母爱泛滥,而是一种对於血脉延续的满意与安寧。 绚辉龙本就是一种相对温和的古龙。 如果不主动招惹,她们很少发狂。 尤其是对於自己的幼崽。 虽然这是她第一次当母亲,没有什么经验,但源自血脉的传承记忆告诉她该怎么做。 看著罗真把最后一滴龙乳舔乾净,甚至还在意犹未尽地舔著岩石壁,绚辉龙缓缓站起身来。 “轰隆……” 隨著她的动作,整个巢穴都在震动。 趴伏了一年,她的身体机能虽然因为吃掉了死蛋而稍微唤醒,但还远远不够。 龙乳消耗了她仅存的精华。 她饿了。 极度的飢饿。 幼崽吃饱了,接下来就是成年龙的狩猎时间。 绚辉龙並没有招呼罗真,幼崽现在太脆弱,必须待在绝对安全的巢穴里。等到青年期,幼崽体內的龙玉成型,能够直接汲取地脉能量时,才算有了自保之力。 现在? 还需要吃肉。 她抖了抖身上沉积了一年的岩石灰尘,金色的甲壳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响,如同无数金幣在撞击。 隨后,她转向了那一面被封死的岩壁。 体內的高温核心开始运转。 原本幽暗的巢穴骤然亮如白昼,恐怖的高温让罗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到了角落的阴影里。 “吼——” 低沉的龙吼声中,绚辉龙张开嘴,一道赤金色的流体吐息喷射而出。 坚硬无比的岩石墙壁,在那道吐息面前就像是黄油遇到了热刀子,瞬间发红、软化、溶解。 赤红的岩浆流淌而下,一条通往外界的通道被硬生生地融了出来。 新鲜的、带著外界寒气的空气涌入,混合著地底的硫磺味。 绚辉龙回过头。 那巨大的金色头颅最后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黑鳞幼崽。 没有告別,没有温存。 那是强者对弱者的庇护,也是母亲对孩子的信任。 她转过身,庞大的身躯带著无与伦比的压迫感,挤进了那条还在滴落岩浆的通道。 金色的尾巴消失在转角。 只留下罗真一只龙,孤零零地待在这个遍地黄金的巢穴里。 空气中还残留著那个庞然大物的余温。 罗真打了个饱嗝,原本的恐惧和迷茫,在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消散了不少。 他看著满地的黄金,又看了看自己黑漆漆的小爪子。 “行吧。” 罗真翻了个身,找了个刚才老妈趴过、还是热乎的黄金堆,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 “既来之,则安之。” 第2章 梦里的全家桶 硫磺味逐渐淡去。 那股子能把肺叶子烤焦的燥热感也跟著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凉爽。 罗真觉得自己轻飘飘的。 他低头看了看,黑漆漆的爪子没了,覆满鳞片的身体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穿著大裤衩的人腿,脚上还踩著一双以前在地摊上二十块钱买的人字拖。 这是……哪? 周围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网管!机子死机了,重启一下!” “老板,来瓶冰阔落!” “上啊!打野你会不会玩?在中路逛街呢?” 烟味、泡麵味、还有那种廉价皮革座椅散发出来的特有味道,混合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罗真愣住了。 他正坐在一张有些破旧的电竞椅上,面前的显示器屏幕亮著,上面是熟悉的英雄选择界面。旁边放著一听刚打开的可乐,还在冒著寒气,杯壁上掛满了水珠。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很实,不是虚幻的。 “发什么呆呢?选人啊,这把晋级赛,別搞我心態。” 侧过头,一张年轻、有些油腻但充满活力的脸凑了过来,嘴里还叼著半根烤肠。那是他大学时的死党,老张。 罗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那声稚嫩的“嗷呜”,而是標准的人话:“老张?” “叫魂呢?赶紧选个肉,这把缺前排。”老张翻了个白眼,顺手抄起桌上的可乐灌了一口,“爽!” 这一切太真实了。 空调出风口的冷风打在后颈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键盘按键回弹的触感清晰地传递到指尖。就连老张说话时喷出来的烤肠碎屑,都看得清清楚楚。 罗真下意识地抓起桌上那盒刚点的炸鸡。 还是热的。 金黄酥脆的外皮,上面撒著黑胡椒粉和辣椒麵,油脂的香气霸道地勾引著馋虫。 他咬了一口。 “咔嚓。” 脆皮在齿间崩裂,滚烫的肉汁瞬间溢满口腔,那种高热量带来的满足感直衝天灵盖。 好吃到想哭。 罗真狼吞虎咽地把那块炸鸡啃完,连手指上的油渍都舔得乾乾净净。 如果是梦,这未免也太奢侈了。 刚才还在几千米深的地底吃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龙乳,转眼就能坐在空调房里啃炸鸡。哪怕是死前的走马灯,这也走得太讲究了点。 不对。 罗真猛地停下动作。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变成了一只古龙幼崽。那个黄金铺地的巢穴,那个大到不讲道理的龙娘,还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飢饿感,绝不是幻觉。 那么眼前这就是假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周围喧闹的网吧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保持著上一秒的姿势,像是一群被按了暂停键的蜡像。老张嘴里的可乐喷出一半,悬停在空中,形成一串褐色的静止水珠。 显示器上的画面开始扭曲,原本明亮的网吧灯光变得昏暗,墙壁像是一层薄纱被风吹散,露出后面无尽的幽深黑暗。 果然。 罗真没有惊慌,反而冷静下来。 他在做梦。 但这梦境似乎並不完全受潜意识支配,只要他愿意,甚至可以接管这里。 “散。” 他轻声说了一个字。 网吧、老张、电脑,瞬间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罗真悬浮在这一片虚无的黑暗中。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一种绝对的寧静。 这是梦的底层。 也是属於他的绝对领域。 前世看过那么多小说,罗真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可能意味著什么。他在虚空中盘腿坐下(虽然现在没有腿的概念,但这只是意识的投射),开始尝试构想。 如果这是我的梦,那我就是造物主。 “来个全家桶。” 黑暗中泛起涟漪,一个印著熟悉红白条纹的纸桶凭空出现,静静地悬浮在他面前。里面的炸鸡块堆得冒尖,散发著让人迷醉的热气。 罗真伸手抓起一块原味鸡。 真实的触感,真实的重量,甚至能感觉到鸡肉纹理的走向。 他没急著吃,而是死死盯著手里的这块肉。 既然在梦里这东西如此真实,那能不能……带出去? 那个地底世界太荒芜了。除了石头就是岩浆,也就是那个便宜老妈能吐点龙乳出来。等断奶了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像野兽一样去啃石头、吃生肉? 他又不是真的野兽。 虽然身体变了,但让他去茹毛饮血,心理那关还是过不去。 “试试看。” 罗真深吸一口气,哪怕在梦里不需要呼吸。 他紧紧攥著那块炸鸡,集中全部精神,只有一个念头——醒来! 梦境空间开始震盪。 那种舒適、愜意的感觉正在迅速剥离,沉重的肉体感觉重新回归。 黑暗破碎。 …… “轰隆……” 沉闷的雷声在耳边迴荡。 不,那不是雷声。 罗真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灿烂到刺眼的金色。 燥热、硫磺味、硬邦邦的触感。 他回来了。 此刻,他正蜷缩在黄金堆里。而在他头顶上方,是一堵金色的高墙。 罗真费力地仰起脖子,顺著那堵“墙”往上看。 那是绚辉龙的胸腹。 那个大傢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盘踞在巢穴中央睡觉。她巨大的头颅枕在前爪上,鼻孔喷出的热气在空中形成两道白雾。刚才听到的“雷声”,其实是她强有力的心跳声,每一下搏动都震得地面的金幣嗡嗡作响。 那种恐怖的生命力辐射,哪怕是在睡梦中,也让罗真感到一阵窒息。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右前爪上。 黑色的鳞片覆盖著稚嫩的龙爪,此刻正死死地攥成拳头状。 爪心里,有个东西。 软软的,热热的,还在滋滋冒油。 罗真瞳孔骤缩。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鬆开爪子。 一块三角形的、表皮金黄酥脆的原味鸡,正安静地躺在他漆黑的手心里。 真的带出来了! 罗真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下。 这不科学,但这很玄学。 这就是自己的金手指?梦境具现?炼假成真?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其中的原理,一股浓郁的炸鸡香味就在这个充满了硫磺味的封闭空间里飘散开来。 在这个只有金属和矿石味道的地方,这股油脂和香料混合的气味简直就像是在粪坑里扔了一颗香水炸弹,突兀得要命。 “咕嚕……”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异响。 罗真浑身的鳞片瞬间炸了起来。 他僵硬地抬起头。 只见原本正在沉睡的绚辉龙,那双巨大的眼瞼颤动了两下,隨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金色的竖瞳里带著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视线稍微聚焦,就锁定在了身下那个小小的黑点……以及他手里那个散发著奇怪香味的东西上。 那是啥? 龙娘的眼神里透出了几分疑惑。 那是新大陆不存在的物质,没有金属的腥气,也没有魔物的骚臭,反而带著一种让龙都觉得有点意思的香气。 罗真怂了。 这可是地母神,新大陆的富婆,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古龙。万一她觉得这东西也是某种“稀有矿石”,连带著把自己爪子一起啃了怎么办? 而且,怎么解释这东西的来歷? 但我妈应该听不懂人话吧? 也不对,古龙是有智慧的。 就在罗真胡思乱想的时候,肚子很爭气地叫了一声。 饿了。 梦里吃那是精神食粮,身体可是实打实地消耗了能量。 不管了! 罗真把心一横,反正也是自己变出来的,先吃了再说。他举起爪子,把那块比他脑袋小不了多少的炸鸡塞进嘴里。 “咔嚓。” 这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巢穴里格外清晰。 这是真的肉! 虽然没有龙乳那种庞大到夸张的能量反应,但那种碳水和油脂带来的快乐,是任何高能量流食都无法替代的。 罗真嚼得飞快,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反正古龙的胃连石头都能消化,这点鸡骨头算个屁。 吃完了。 罗真舔了舔嘴角的碎屑,意犹未尽。 下一秒,一大片阴影笼罩下来。 绚辉龙的大脑袋凑了过来。 那个巨大的鼻孔在他身上嗅了嗅,热浪吹得罗真在地上滚了两圈。 没味道了? 龙娘眼里的疑惑更重了。 刚才明明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她看著地上一脸无辜(其实是被嚇懵了)的黑鳞幼崽,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四周。 可能是做梦闻错了。 绚辉龙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蓬火星。 她確实有些累。 为了把巢穴周围几公里的通道彻底封死,还要顺便清理掉几只不知死活想要靠近的爆锤龙,她消耗了不少体力。 既然幼崽醒了,还在乱动,那就是不乖。 龙娘没有废话。 她张开嘴,那动作快得让罗真根本反应不过来。 “完了!” 罗真只觉得后颈皮一紧。 整个人……整条龙腾空而起。 並没有预想中的疼痛,龙娘对自己力道的控制精妙到了极点。尖锐的牙齿避开了幼崽脆弱的脊椎,只是轻轻地叼住了那一层厚实的后颈皮。 就像猫叼小猫一样。 罗真四肢在空中无力地划拉了两下,黑色的尾巴尷尬地垂著。 身为穿越者的尊严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放我下来!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古龙了!” 他在心里吶喊,但嘴里发出的只有细若游丝的“嚶嚶”声。 绚辉龙並没有理会崽子的抗议。 她把头一甩。 罗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然后“啪嘰”一声,掉进了一个温暖、柔软且富有弹性的所在。 那是龙娘的腹部和前肢之间形成的天然摇篮。 这里是整个巢穴温度最高,也最安全的地方。 上面是龙娘宽阔的下顎,周围是坚硬的黄金甲壳,身下是软乎的腹部鳞片。 绚辉龙调整了一下姿势,巨大的下巴搁在前爪上,正好把罗真盖了个严严实实,只留出一个小缝隙透气。 “咚——咚——咚——” 强有力的心跳声就在耳边,像是一面战鼓在擂动。 每一次跳动,都伴隨著一股温热的地脉能量辐射出来,缓缓渗入罗真的身体。 这种感觉…… 太安逸了。 原本还有些提心弔胆的罗真,被这种充满安全感的氛围包裹著,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下来。 那种刻在血脉里的本能告诉他,只要在这个怀抱里,天塌下来都有个高的顶著。 龙娘闭上了眼,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 对於古龙来说,睡觉就是最好的成长方式。 罗真在龙娘的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那块炸鸡下肚,胃里暖洋洋的。 他看著那一小块露出来的缝隙,外面是暗红色的岩壁和闪闪发光的金幣。 这一世,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而且…… 罗真看著自己重新握紧的爪子。 那个梦境空间。 只要睡觉就能进去,只要想就能具现。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只要他脑洞够大,只要他敢想,在这个蛮荒的新大陆,他甚至能搓出核弹来? 当然,前提是那玩意儿能带得出来,而且自己不会被炸死。 “看来以后得多睡觉了。” 罗真打了个哈欠,困意再次袭来。 幼崽的身体嗜睡是天性,更何况刚才那个梦境消耗的精神力似乎也不小。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秒,罗真迷迷糊糊地想著: 下次试试带瓶可乐出来吧。 光吃炸鸡有点噎得慌。 …… 而在他睡著后不久。 一直闭著眼的绚辉龙,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她並没有完全睡死。 作为一名母亲,哪怕是在深层休眠中,也会留有一分警惕。 刚才那个味道…… 虽然消失了,但那个小傢伙嘴角的油渍,骗不了龙。 绚辉龙並没有深究。 古龙种千奇百怪,变异个体更是数不胜数。 自己的崽子有点特殊能力,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如果是废物,那才不正常。 她反而觉得有些欣慰。 能凭空弄出吃的,至少以后饿不死了。 就是那东西闻著太小家子气,不够塞牙缝。 龙娘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呼嚕声,像是某种满意的嘆息。 她把怀里的幼崽又往深处扒拉了一下,彻底进入了梦乡。 第3章 黄金的换皮期 地底没有日月,时间的概念在这里被无限拉长,唯有地脉岩浆的涨落勉强算作一种计时的刻度。 燥热,依旧是那一成不变的燥热。 在这个封闭的黄金大厅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打破了沉寂。 罗真很难受。 这种难受不是飢饿,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钻心蚀骨的痒。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皮肉和鳞片之间的缝隙里爬行,想要伸手去挠,却隔著一层厚重的盔甲,根本触碰不到痛点。 他不得不在这堆积如山的黄金上疯狂打滚。 脊背在粗糙的金矿石上用力摩擦,发出刺耳的“滋啦”声,那是比指甲刮黑板还要令人牙酸的动静。 若是有人类在此,恐怕会被这声音折磨得精神崩溃,但对於盘踞在大厅中央的那头庞然大物来说,这只不过是幼崽稍微吵闹了一点的翻身动静罢了。 “嘭!” 罗真一个用力过猛,撞在了那根足以充当宫殿支柱的巨大螺旋金角上。 那是他老妈的角。 绚辉龙连眼皮都没抬,只是鼻孔里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流,像是在说:別闹。 罗真也想消停,但身体不允许。 隨著他在金幣堆里最后一次剧烈翻滚,一大块黑色的、如同焦炭般的硬质物体从他背上脱落下来,露出了下面崭新的、还带著几分湿润光泽的新甲。 如果不看那地上的黑色碎屑,此时的罗真已经大变样了。 几个月的时间,对於长寿的古龙种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於幼生期的个体而言,却是最为疯狂的发育期。 他不再是那个刚破壳时只有一米多长、浑身漆黑、看著像个大號蜥蜴的煤球了。 此刻的他,身长已经膨胀到了接近五米。 四肢变得粗壮有力,原本那种因为脑袋太大而显得有些头重脚轻的滑稽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匀称、更具爆发力的体態。 最惊人的变化在於顏色。 原本漆黑的保护色已经褪去大半,新长出来的鳞片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质感。底色是如同深海岩浆般的暗红,但在鳞片的边缘和纹理中,已经开始渗透出標誌性的金色。 那是绚辉龙血统的证明。 金属正在他的体表富集,那些隨著呼吸和进食摄入的微量金属元素,经过古龙那霸道的生物熔炉提炼后,正在一点点將他铸造成一座活著的金山。 “呼……” 背上的死皮终於蹭掉了,罗真爽得浑身鳞片都在颤抖。 他站起身,抖了抖身子,大片大片的黑色旧鳞如同落叶般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这就是成长痛吗?爱了爱了。” 罗真低头看著自己现在的爪子。 以前那是个黑乎乎的小鸡爪,现在这玩意儿粗得跟磨盘似的,爪尖闪烁著暗金色的寒芒,稍微一用力,脚下的纯金幣就被踩成了金饼。 力量充盈的感觉让他有些膨胀。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强度,怎么著也能出去单挑个什么土砂龙、泥鱼龙之类的下位怪了。当然,若是遇到灭尽龙那种疯狗,估计还是得跪下喊爸爸。 肚子適时地叫了起来。 巨大的轰鸣声在他体內迴荡,那种刚刚完成一次蜕皮后的能量亏空,让他的胃袋开始疯狂分泌酸液。 饿。 能够吞下一整头草食龙的飢饿感。 罗真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呼呼大睡的老妈。 自从几个月前那次“龙乳事件”后,这位富婆老妈就再也没有出去捕猎过。 一来是古龙確实耐饿,二来……是因为罗真这只“变异种”的表现,实在是太离谱了。 罗真熟练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 身体蜷缩,尾巴护住腹部,下巴搁在前爪上。 闭眼。 秒睡。 …… 喧闹声瞬间涌入耳膜。 “我都说了別抢兵线!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网管!我也要一份那个……那个谁吃的那个全家桶!” 烟雾繚绕的网吧,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罗真再次出现在了那个熟悉的破椅子上。 几个月的摸索,他对这个梦境世界的掌控力已经到了如臂使指的地步。 最开始,他只能在这个固定的场景里活动,被动地接受周围的信息。 但现在,他是这里的主宰。 这里不仅仅是记忆的碎片,更像是一个基於他潜意识构建的沙盒。 罗真坐在椅子上,没有理会旁边还在喷队友的老张。 他看著面前的电脑屏幕,意念微微一动。 屏幕里的画面瞬间消失,变成了漆黑一片,紧接著,无数行代码般的数据流在上面飞速划过,最终定格成了一张菜单。 这不是肯德基或者麦当劳的菜单。 这是罗真自己定义的“补给清单”。 “今天刚蜕皮,消耗有点大。” 罗真摸了摸下巴,虽然他在梦里感觉不到真正的飢饿,但精神上的匱乏感却会通过意识传递进来。 “来点硬菜。” 他打了个响指。 “啪。” 周围的环境骤然变化。 网吧那狭窄逼仄的空间开始向外无限延伸,墙壁崩塌,露出了一片纯白色的虚无空间。 在这片虚无中,一样样东西开始凭空浮现。 不再是那种按个计算的单个汉堡或者只有几块的鸡翅。 那是堆垛。 像码头货柜卸货一样。 一个个巨大的纸桶凭空掉落,堆叠在一起。 炸鸡。 全部都是炸鸡。 金黄的鳞片(脆皮),多汁的血肉,还有那撒满了辣椒粉和黑胡椒的迷人香气。 这里足足有五十公斤。 这要是放在前世,足够一个班的人吃到痛风发作。 但对於现在的罗真来说,这就是个开胃小菜。 罗真站在这座“鸡山”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以前,他要把东西带出去,需要全神贯注,甚至要通过接触来建立连接。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拔河,要把梦里的虚幻物质硬生生地拽进现实的法则里,每带出去一克东西,都要消耗巨大的精神力。 第一次带那块原味鸡的时候,他醒来后脑仁疼了大半天,感觉像是通宵了三天三夜。 但现在? 罗真伸出手。 不是去抓,而是对著那堆炸鸡虚空一按。 “走你!” 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那种阻力依旧存在,但对於精神力隨著身体一同暴涨的罗真来说,这种阻力已经从“那不可逾越的嘆息之墙”变成了“稍微有点沉的推拉门”。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纯白的虚无如镜面般破碎。 那种熟悉的、沉重的肉体束缚感瞬间回归。 …… “噗通!哗啦啦!” 现实世界。 地脉迴廊深处。 罗真正前方的空地上,空气突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紧接著,一场“炸鸡雨”毫无徵兆地落了下来。 几十个红白相间的全家桶虽然在出现的瞬间就因为无法承受地底的高温而开始燃烧碳化,但里面包裹著的几十公斤炸鸡却实打实地堆在了地上。 油脂接触到滚烫的地面,瞬间发出“滋啦滋啦”的爆响。 一股浓烈到有些刺鼻的油炸食品香气,混合著孜然和辣椒的味道,瞬间压过了空气中那陈年的硫磺味。 罗真猛地睁开眼。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疲惫,但隨即就被兴奋所取代。 这一次,只是稍微有点喘。 大概相当於前世跑了一千米体测之后的那种感觉,肺部有点灼烧感,腿有点软,但稍微歇两分钟就能缓过来。 比起以前那种直接昏迷的副作用,简直是史诗级加强。 “开饭!” 罗真也不管烫不烫——反正地面的温度比炸鸡高多了。 他张开大嘴,如同推土机一样铲了过去。 五十公斤的肉食,连骨头带肉,几口就被他吞进了肚子里。 没有咀嚼,不需要品尝。 对於古龙的消化系统来说,这些东西进去的瞬间就被转化成了最纯粹的热量。 胃袋里的酸液在欢呼,原本乾瘪的腹部肉眼可见地充盈起来。 虽然这点分量对於他现在的体型来说只能算个半饱,但那是高热量的垃圾食品啊! 碳水和脂肪带来的快乐,是啃石头永远无法比擬的。 “嗝——” 罗真打了个充满炸鸡味的饱嗝,满足地趴在地上,感觉龙生到达了巔峰。 而在他不远处。 那座金色的“山丘”动了。 绚辉龙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巨大的、足以装下一个成年人的金色眸子里,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困惑、迷茫、震惊,最后归於一种甚至带著点麻木的平静。 几个月了。 自从这个崽子破壳以来,她的世界观就在不断崩塌和重组。 作为新大陆的地母神,她活了漫长的岁月,见过无数稀奇古怪的生物。 有能操控天气的,有能释放雷电的,还有那种浑身冒著毒气的。 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能凭空变出吃的来的龙。 而且变得还是这种闻所未闻的东西。 那是什么肉? 鸟龙种?不像。 草食龙?没那股土腥味。 而且那个外壳是什么材质?为什么那么香? 绚辉龙看著正在舔爪子的罗真,又看了看地上残留的那些奇怪的纸桶碎片——那些纸在岩浆的高温下迅速化为了灰烬。 “……” 龙娘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呼嚕声。 她不懂原理。 古龙是大自然的化身,她们拥有改变地形、操纵能量的伟力,但那种伟力是基於“地脉”和“自然法则”的。 而自家崽子这个能力,完全不讲道理。 就像是……把不属於这个世界的东西强行塞了进来。 若是换了別的古龙,哪怕是脾气最好的灭尽龙,看到这种违反自然规律的现象,估计也要一巴掌把这崽子拍死,或者抓起来研究研究。 但绚辉龙不一样。 她的性格在古龙里属於绝对的“佛系”。 只要不抢她的黄金,不折断她的角,她甚至懒得动弹。 而且,这是她亲生的。 虽然有点怪,但…… 绚辉龙看了一眼自己那没有丝毫乾瘪跡象的肚子,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不用出去捕猎,真好。 成年的绚辉龙其实已经不需要像野兽那样频繁进食血肉。她们体內生长著名为“龙玉”的高能器官,那就像是一个微型的核反应堆,能够直接汲取地脉中流淌的庞大能量维持生命活动。 只有在繁殖期或者受伤修復期,才需要大量的物质补充。 但这並不代表带孩子不累。 要维持巢穴的温度,要防止那些不知死活的爆锤龙或者岩贼龙闯进来偷蛋,还得时刻关注幼崽会不会饿死。 现在好了。 这崽子是个全自动的。 甚至还能自己给自己加餐。 绚辉龙那种源自母性的焦虑瞬间烟消云散。 “呼嚕……” 她喷出一口热气,將罗真稍微吹得歪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心安理得地把头埋回了前爪里,准备继续她的美容觉。 罗真被那股热风吹得翻了个身,看著重新入睡的老妈,心里也是鬆了口气。 这几个月他一直在试探老妈的底线。 看来,只要自己还是个龙,只要还叫她妈,这点“小把戏”是被允许的。 “不过……” 罗真重新趴好,眼神却变得有些凝重。 他刚才在梦里,其实產生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 既然现实的物体可以带进去,梦里的物体可以带出来。 那么……我自己呢? 在那个纯白空间里,当他尝试著去触摸那层无形的屏障时,他不仅感觉到了阻力,更感觉到了一股吸力。 就像是那个梦境世界在渴望著他,想要把他整个“吞”进去。 不仅是意识,而是连带著这具庞大的龙躯。 如果…… 如果他真的跨过了那条线,带著肉身进入了梦境。 那会发生什么? 他是会成为那个世界的神?还是会彻底迷失在虚幻和现实的夹缝里? 又或者,现实中的他会凭空消失,变成某种不存在的概念? “嘶——” 罗真打了个冷战,尾巴下意识地夹紧了。 这种涉及到哲学和维度层面的作死尝试,还是先放一放。 至少在自己拥有绝对的自保能力之前,不能拿小命开玩笑。 吃饱了,不想动脑子。 碳水的摄入让他的血糖飆升,隨之而来的是幼崽特有的精力过剩。 罗真看了一眼睡觉的老妈,又看了看空旷的大厅。 “嗷呜!” 他突然怪叫一声,四肢猛地发力。 “轰!” 地面上的金幣炸开,他像一颗暗金色的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他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奔跑,锋利的爪子深深刺入岩石,留下深深的抓痕。 他在那堆积如山的宝藏里打滚,把那些价值连城的古代文明遗物撞得东倒西歪。 他在老妈巨大的尾巴尖上反覆横跳,试图去抓那上面飘扬的金色丝状甲壳。 这是一只古龙幼崽在宣泄他那无处安放的青春期躁动。 虽然外表威猛狰狞,但实际上,他现在的行为和一只刚吃饱了撑得慌的哈士奇没什么两样。 绚辉龙的耳朵抖了抖。 她並没有睁眼。 只是那条原本静止不动的巨大尾巴,在罗真再一次想要跳上去的时候,看似隨意地轻轻一扫。 “嘭!” 正处於半空中的罗真就像是被苍蝇拍击中的苍蝇,直接被抽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拋物线,最后精准地落回了那个属於他的软黄金坑里。 罗真晕头转向地爬起来,晃了晃脑袋。 没受伤,连痛感都没有。 那是来自老妈的爱抚:別吵,睡觉。 罗真委屈地吧唧了一下嘴,但看著老妈那巍峨如山的身躯,还是老老实实地趴下了。 算了,睡觉。 下次试试能不能带点可乐出来,光吃炸鸡確实有点噎。 第4章 快乐水的正確打开方式 这一觉,罗真睡得很沉,也很怪。 並未像往常那样直接坠入那个充斥著二手菸味和键盘敲击声的网吧,意识在一片混沌中飘荡了许久,才勉强找到了落脚点。 脚下並非实地,而是一种镜面般的虚无。 罗真低头,看见的不再是那一双穿著人字拖的毛腿,也不是覆盖著黑色鳞片的龙爪,而是一团模糊的光影。在这片空间里,他似乎失去了具体的形態,只剩下一团纯粹的意志。 四周静得可怕。 网吧没了,老张没了,连那台总是卡顿的破电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白色画卷。 “升级了?” 罗真念头刚起,周围的空间便產生了一阵奇异的波动。 上次他在梦里还需要遵循某种逻辑,比如坐在电脑前点餐,或者通过想像去构筑具体的物品。但现在,那种束缚感消失了大半。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通过终端操作的“用户”,更像是一个手握权限的“管理员”。 心念一动。 原本惨白的虚无空间骤然翻涌。 “既然是做梦,那就整点大的。” 罗真也是閒得发慌,这几个月在地底除了吃就是睡,哪怕是龙也得找点乐子。 隨著他意志的延展,脚下的镜面破碎,云雾升腾。 无数金色的砖瓦凭空浮现,在虚空中飞速拼接、堆叠。一根根盘龙金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不过眨眼功夫,一座恢弘磅礴、瑞气千条的九重天宫便矗立在了眼前。 琉璃瓦折射著並不存在的阳光,仙鹤在云端展翅,远处的南天门在云雾中若隱若现。 罗真飘在半空,审视著这座由自己记忆和想像拼凑出来的杰作。 “有点太俗了。” 他意念微动,眼前金碧辉煌的天宫瞬间崩塌,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紧接著,光线被抽离,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阴风怒號,鬼火磷磷。一条浑浊发黄的河流横贯长空,两岸开满了妖艷的彼岸花。森罗殿宇在黑雾中若隱若现,牛头马面的石像佇立在奈何桥头,散发著阴森恐怖的气息。 幽冥地府。 “太阴间,也不行,看著心情不好。” 场景再变。 这一次是参天古木,绿意盎然。巨大的生命之树遮天蔽日,精灵的小屋掛在藤蔓之间,清澈的泉水在林间流淌,空气中似乎都瀰漫著花草的清香。 紧接著又是霓虹闪烁的赛博都市,钢铁丛林高耸入云,飞行汽车在全息gg牌之间穿梭,雨水冲刷著满是涂鸦的街道。 罗真玩得不亦乐乎。 在这个梦境的深层领域,只要他的精神力撑得住,只要他脑子里的素材够多,他就是唯一的造物主。 这种掌控一切的快感,让他暂时忘记了现实中身为一只幼龙的憋屈。 他在自己创造的赛博都市大楼顶端坐下——虽然屁股下面並没有真实的触感,但视觉上的反馈已经足够真实。 “虽然这些场景都能造出来,但好像都是虚的。” 罗真伸手去抓旁边的一个全息投影gg牌。 手掌穿透了过去。 这些宏大的场景只是一种背景贴图,並没有那种沉甸甸的“物质感”。不想之前那桶全家桶,那是实打实能带出去的东西。 看来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把一座城或者一座天宫具现化。 就在罗真准备散去这座城市,换个场景继续玩的时候,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了梦境空间的边缘。 那里是一片灰濛濛的雾气。 那是他控制力的极限,也是这片意识空间的边界。 以往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混沌。 但今天,在那翻涌的灰雾深处,似乎多了点东西。 罗真愣了一下,控制著视线拉近。 即使在梦里,他也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不是他创造的。 在灰雾的深处,隱约矗立著一道黑色的剪影。那轮廓极其模糊,看不真切,但绝不是现代建筑,也不是什么天宫地府。 那是一角飞檐。 古朴、苍凉,带著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感。仅仅是远远看了一眼,罗真就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种风格……不属於新大陆,甚至不属於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朝代。 “那是什么?” 罗真下意识地想要靠近。 他控制著身体向那片灰雾飘去。近了,更近了。 那道剪影在视野中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是一座塔?还是一座大殿? 就在他即將触碰到那层灰雾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排斥力猛然袭来。 就像是一头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上。 脑海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整个梦境空间都开始剧烈震盪,刚才还流光溢彩的赛博都市瞬间崩塌,化作无数碎片。 “过不去。” 罗真捂著並不存在的脑袋,停在了边界线上。 那种感觉很清晰——现在的他,资格不够。精神力不够强,或者说,灵魂的层次还不够高,无法推开那扇门,去窥探迷雾后面的真实。 “有点意思……” 罗真死死盯著那个模糊的轮廓看了一会儿。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梦境投射。这片空间,似乎连接著某些他目前还无法理解的地方。 那个轮廓给他的感觉,既危险,又充满了诱惑。 不过罗真向来心大。 既然过不去,那就別硬顶。命只有一条,哪怕变成了古龙也得惜命。 在这诡异的新大陆,好奇心太重通常死得快。 “算了,不想那些费脑子的。” 罗真甩了甩头,把那种压抑感甩出脑海。 注意力重新回到当下。 刚才那一通折腾,精神虽然亢奋,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饥渴”又冒出来了。 不是饿,是馋。 上次那顿全家桶虽然爽,但全是乾货,吃多了確实有点噎得慌。嘴里到现在还残留著一种油腻的感觉,急需一点液体来冲刷一下。 地底只有岩浆和地下水。岩浆太烫,地下水一股硫磺味。 “整点喝的。” 罗真盘腿坐在虚空中,打了个响指。 周围的碎片散去,重新变回了那片纯白的虚无。 喝什么? 这还用问吗? 身为一个现代灵魂,没有什么比一口冰镇的碳酸饮料更能让人感到活著的实感了。 “可乐。要冰的。要大。” 罗真开始在脑海中勾勒。 普通的易拉罐肯定不行,哪怕是以前那种2升的大瓶装,放到现在他那巨大的龙爪里,估计跟个眼药水瓶子差不多,不够塞牙缝的。 既然是梦境具现,那就別管什么工业標准了。 “给我来个大傢伙。” 意念集中。 虚空开始扭曲,红色的光芒匯聚。 一个极其离谱的造物开始缓缓成型。 依然是熟悉的红色包装,依然是那个经典的白色飘带logo,甚至连瓶盖上的防滑纹路都清晰可见。 但这玩意儿的尺寸,完全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范畴。 高达五米。 这哪里是瓶子,简直就是一个红色的储液罐。 里面的黑色液体在晃动,无数细密的气泡掛在瓶壁上,即使还没打开,罗真仿佛都能听到那股令人愉悦的“呲呲”声。 “就是这个味儿!” 罗真咽了口唾沫。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带出去。 这玩意的体积和质量,比上次那几十桶炸鸡加起来还要大得多。 罗真深吸一口气,哪怕在梦里並没有气可吸。 他伸出双手(此刻意念化作的巨爪),死死抱住了这个巨大的可乐瓶。 “起!” 精神力全开。 那种熟悉的沉重感瞬间压了下来。如果不说上次是推拉门,那这次就像是在推动一扇生锈的巨型铁闸。 整个梦境空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纯白的背景开始出现裂纹,那是现实规则在与梦境造物產生剧烈摩擦。 罗真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给我……出去! …… 新大陆,地脉迴廊。 沉闷、燥热的黄金巢穴內。 趴在金幣堆上的暗金色幼龙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著,没有任何徵兆。 “咚!” 一声沉闷巨响,仿佛有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地面上。 连带著周围的黄金堆都跟著震颤了一下。 罗真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浑身的鳞片都因为过度透支精神力而微微张开,散发著高热。 但他顾不上疲惫。 那双金色的竖瞳瞬间亮了起来,死死盯著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成功了! 在他面前,矗立著一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瓶。 这就是梦里那个大傢伙,五米高,粗壮得像根柱子。 瓶身虽然因为穿越现实壁垒而显得有些微微变形,但整体结构完好。里面装满了黑褐色的液体,在周围岩浆光芒的映照下,透出一股诱人的色泽。 瓶壁上甚至还掛著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是梦境中设定的“冰镇”属性带出来的寒气,在这数百度高温的环境下迅速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 “爽!” 罗真顾不上別的,直接扑了上去。 这玩意儿对於现在的他来说,大小正合適,就像是一个成年人抱著一个大號的水壶。 怎么开? 拧瓶盖是不可能拧瓶盖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拧瓶盖。 罗真抬起一只锋利的龙爪,对著瓶盖下方的位置,狠狠地刺了下去。 “噗嗤!” 锐利的爪尖像是切豆腐一样刺穿了厚实的特製塑料。 下一秒。 “呲——!!!” 被压缩到了极致的二氧化碳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一股强劲的黑褐色水柱混合著大量的白色泡沫,顺著破口狂喷而出,如同一个小型的间歇泉。 罗真早就做好了准备,大嘴一张,直接接住了这股喷涌而出的快乐源泉。 冰凉。 刺激。 那是久违的痛快。 碳酸气泡在舌尖炸裂,带著独特的焦糖甜味,顺著喉咙一路衝进胃里。 对於习惯了吞噬岩石和高能矿物的古龙肠胃来说,这点所谓的“腐蚀性”液体简直就是最温柔的抚慰。 “咕嘟……咕嘟……” 罗真仰著脖子,大口吞咽。 这种透心凉的感觉,在这燥热的地底简直就是神跡。 体內的燥热被压下去大半,原本因为透支精神力而有些昏沉的脑袋,也被这股糖分瞬间激活。 嗝—— 一个充满了气体的巨型饱嗝,在空旷的巢穴里迴荡,震得头顶的岩石簌簌掉落灰尘。 爽翻了。 罗真抱著还没喝完的半瓶可乐,正准备再来一口。 突然,他感觉背后的光线暗了下来。 一股让他鳞片倒竖的恐怖气息,毫无徵兆地笼罩了全身。 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源自上位者的绝对压制力。 罗真僵硬地转过脖子。 就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一颗硕大无比的金色龙头,正低悬在半空中。 绚辉龙醒了。 她是被那个巨大的饱嗝声,以及空气中突然爆发出来的奇怪气体味道吵醒的。 此刻,那位新大陆的黄金地母神,正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盯著罗真怀里那个红色的圆柱体。 那是什么东西? 绚辉龙那双燃烧著熔岩光泽的金色眼瞳里,倒映著那个还在滋滋冒泡的怪异物体。 黑乎乎的液体。 还在翻滚,还会喷涌。 闻起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有点甜,有点冲,还有一种类似某种植物根茎发酵后的气息。 那是毒液? 还是某种稀有的地脉流体? 绚辉龙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了自家崽子那还沾著黑褐色液体的嘴边。 罗真保持著抱瓶子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这就很尷尬了。 像是偷喝饮料被家长抓了个现行的熊孩子。 “那啥……妈,你要来一口吗?” 罗真下意识地发出了“嗷嗷”两声,试图解释这东西並没有毒,反而很带劲。 但绚辉龙显然有她自己的判断逻辑。 她不需要解释,她只需要確认。 在新大陆,確认一个东西能不能吃的最好办法,就是尝一口。 至於崽子会不会护食? 开玩笑,整座巢穴,包括这崽子都是她的,哪来的护食一说。 绚辉龙根本没有废话。 那只巨大的、覆盖著厚重黄金甲壳的前爪探了过来。 动作並不快,但那种压迫感让罗真根本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罗真只觉得怀里一空。 那瓶对於他来说像是个大水壶的可乐,落在他妈手里,就像是一个迷你的口服液小瓶子。 绚辉龙把那瓶子凑到眼前看了看。 红色的外壳,软的。 稍微用力一捏。 “咔嚓。” 坚韧的特製塑料在她手里脆弱得像是蛋壳,直接变形。 更多的黑色液体顺著裂缝流淌出来,淋在了她满是黄金的爪子上。 绚辉龙伸出那条满是倒刺的长舌头,在爪子上舔了一下。 “……” 动作停顿了。 罗真紧张地看著老妈的反应。 古龙的味蕾构造和人类肯定不一样,万一她觉得这玩意儿难喝,或者认为这是一种挑衅怎么办? 绚辉龙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第一感觉,奇怪。 那些液体在舌苔上跳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叮咬,微微的刺痛感。 紧接著,是一股浓郁的甜味。 对於常年吞噬矿石和地脉能量的古龙来说,这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糖分衝击,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不难喝。 甚至……有点上头。 绚辉龙眯起了眼睛。 她低下头,不再用舌头去舔,而是直接把那个破损的瓶子举到了嘴边。 仰头。 倒。 对於罗真来说是海量的几吨液体,对於绚辉龙这种体长几十米的庞然大物来说,也就是漱个口的量。 黑色的瀑布落入那张布满獠牙的巨口中。 “咕嚕。” 一口闷。 连带著那个塑料瓶子也被她顺便嚼吧嚼吧咽了下去——那是石油產物,也是高能物质,不浪费。 几秒钟后。 “轰隆——!!!” 一声比刚才罗真那个饱嗝响亮了一万倍的巨大轰鸣声,从绚辉龙的胸腔深处炸响。 那声音之大,震得巢穴顶部的岩石噼里啪啦往下掉,仿佛引发了一场小型的地震。 一股带著焦糖味的热浪从她鼻孔里喷涌而出,化作两道白色的蒸汽柱。 绚辉龙晃了晃巨大的脑袋。 那种气体从胃部涌上来的衝劲,让她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通透。 好怪的东西。 但是……好喝。 她低下头,再次看向地上的罗真。 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看这崽子像是个能变出奇怪肉食的自动餵食器,那么现在,这崽子在她眼里,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宝藏。 这就是变异个体的能力吗? 这种水,比那些带有土腥味的地下河好喝太多了。 绚辉龙伸出爪子,也不管罗真愿不愿意,直接把他扒拉过来,在他身上闻了闻。 没了? 只有这一瓶? 龙娘有些失望地喷出一口气。 她用鼻尖蹭了蹭罗真的脑袋,力道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带著一丝明显的催促意味。 意思很明確: 下次,多弄点。 这点量,还不够润喉咙的。 罗真被那巨大的龙头顶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一脸懵逼地看著意犹未尽的老妈。 不是…… 您可是古龙啊!是地母神啊!是浑身披掛黄金的高贵生物啊! 怎么一瓶可乐就给收买了? 还要? 罗真看著老妈那双写满了“我还要”的金色大眼睛,突然觉得未来的日子可能没那么好过了。 本来以为是个当大爷的金手指。 结果现在变成了皇家特供厨师? 而且…… 罗真想起刚才梦境边缘那座神秘的古建筑轮廓。 如果连可乐都能带出来让古龙上癮。 那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能走进那片迷雾,从那座古建筑里带出点別的什么东西…… 比如一把剑?一颗丹药?或者一本书? 那这个画风,恐怕就要彻底崩坏了。 “嗷呜……” 罗真弱弱地叫了一声,表示自己尽力了,今天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绚辉龙也没强求。 她吧唧了一下嘴,回味著刚才那股在口腔里炸开的感觉,然后心满意足地盘下身子。 虽然量少,但这崽子確实有点东西。 看来不用担心这小傢伙饿死,也不用担心生活无聊了。 养个崽,还是挺有意思的。 伴隨著绚辉龙重新变得平稳的呼吸声,巢穴再次归於平静。 只有罗真,缩在角落里,看著地上残留的那点黑色水渍,陷入了沉思。 下次……试试雪碧? 第5章 岩浆里的狗刨 那瓶“肥宅快乐水”带来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多久,罗真就感觉到气氛变了。 巢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黏稠,那种来自头顶的压迫感並未因为刚喝了一顿甜水而减轻分毫。绚辉龙盘踞在高处,金色的竖瞳半开半闔,那种慵懒褪去后,剩下的便是属於顶级掠食者的冷肃。 罗真刚把那个被嚼得稀烂的塑料瓶残渣踢到角落里,正准备再回去睡个回笼觉,顺便研究一下能不能在梦里搞点炸鸡配啤酒。 一只有力的爪子按住了他的尾巴尖。 没有预兆,也没有商量。 罗真只觉得身体一轻,整条龙再次腾云驾雾起来。这一次,老妈没有把他塞回那个温暖的腹部摇篮,而是叼著他的后颈皮,迈著沉重的步伐,径直走向了巢穴最深处的那条裂缝。 那里是通往地脉主干道的缺口,也是整个巢穴热量的源头。 暗红色的岩浆在下方缓缓流淌,时不时炸开一个巨大的气泡,溅起几米高的火红浆液。哪怕隔著老远,那种恐怖的高温都让罗真觉得鼻腔里的黏膜在迅速乾裂。 “等等!妈!有话好好说!” 罗真四肢在空中疯狂乱蹬,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嗷嗷”声。 这不对劲。 刚吃饱喝足,不应该是一起躺平睡觉吗?这是要干嘛? 绚辉龙根本不理会幼崽的抗议。在她朴素的育儿观念里,吃饱了就有力气,有力气就得折腾。古龙种不需要温室里的花朵,幼崽必须儘快適应极端环境。而对於操纵地热的绚辉龙一族来说,岩浆就是澡堂子,是最好的训练场。 她走到岩浆河边,低下头。 那一池子滚烫的、足以瞬间融化钢铁的流体,就在罗真眼皮子底下翻滚。硫磺的毒气混合著极致的高温,扑面而来。 “不要啊——” 罗真內心的人类灵魂发出了悽厉的惨叫。那是刻在基因里对火的恐惧。 然而,下一秒。 鬆口。 重力接管了一切。 罗真像一块被丟弃的废石头,笔直地坠向那片死亡的红色海洋。 “噗通!” 粘稠的岩浆並不像水那样轻盈,它沉重、致密。罗真砸进去的瞬间,並没有溅起太大的浪花,而是发出了一声闷响,隨后整个人直接没了顶。 视野瞬间变成了一片刺目的赤红。 完了。 罗真闭紧了嘴巴和鼻孔,身体僵硬得像块铁板。他等待著那种皮肉焦烂、骨骼成灰的剧痛。前世看电影里掉进岩浆的人,基本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气化了。 一秒。 两秒。 预想中的毁灭性打击並没有到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反而…… 有点暖和? 不,不仅是暖和。 一种奇异的酥麻感顺著每一片鳞片的缝隙钻了进来。原本因为长期趴在冷硬金幣上而有些僵硬的肌肉,在这股热流的包裹下,竟然迅速软化、舒展。 罗真试探性地睁开眼。 在这片致密的流体中,他並没有被灼瞎。金色的竖瞳外层覆盖著一层透明的瞬膜,自动过滤了强光。他看到的是一个瑰丽的流体世界,无数细小的能量粒子在岩浆中跳跃,像是漫天飞舞的萤火虫。 那些足以烧死任何生物的高温,在接触到他那黑红色的鳞片时,被瞬间吸收、转化。 体內那个原本沉寂的古龙核心,像是被丟进了一吨煤炭,轰然运转起来。 “这……” 罗真愣住了,隨后动了动爪子。 阻力很大,比水大得多。在这里划水,就像是在充满了果冻的池子里游泳。但这股阻力反而给了他极强的借力感。 只要稍微用力。 “轰!” 罗真后腿猛地一蹬。 原本只能在空气中笨拙爬行的幼龙,此刻却像是一枚深水鱼雷,瞬间窜出去了十几米远。流线型的身躯破开粘稠的岩浆,那种风驰电掣的速度感让他肾上腺素飆升。 爽! 太特么爽了! 这哪里是刑场,这简直就是天堂! 上面的绚辉龙原本还带著几分担忧。毕竟这只幼崽有些变异,万一是个旱鸭子或者不耐热的废品,她还得赶紧捞上来抢救。 但还没等她看清楚,水面下突然炸起一道暗流。 一个黑影在岩浆里拉出一道红线,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速度在底下疯狂转圈。那姿势既不像鱼,也不像龙,四个爪子在那乱刨,尾巴还在后面当螺旋桨甩,看起来滑稽至极,但速度快得离谱。 这是……狗刨? 绚辉龙虽然没见过狗,但她大受震撼。 自家崽子的水性,是不是有点过於好了? “吼——” 一声低沉的龙吟。 绚辉龙庞大的身躯不再犹豫,她纵身一跃,如同一座金山坠海。 “轰隆隆!” 这一下动静可比罗真大多了。岩浆河面掀起了十几米高的巨浪,炽热的浆液拍打在两岸的岩壁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罗真正在底下游得欢实,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暗流涌动。 回头一看。 只见老妈那巨大的金色身躯在岩浆中游动,动作优雅而从容。她不需要像罗真那样拼命划水,只是轻轻摆动那条长尾,庞大的身躯就能毫不费力地破浪前行。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优雅,是千万年进化出来的完美泳姿。 “来比划比划?” 罗真看懂了老妈眼神里的戏謔。 男人的好胜心(虽然现在是公龙)瞬间上来了。他在水里一个灵巧的翻身,四肢並用,把那种丑陋但实用的“狗刨式”发挥到了极致。 两道身影在千度高温的地脉迴廊里展开了追逐。 绚辉龙本来是想教教崽子怎么用肌肉和鳞片去切开流体,结果游著游著她发现,这小子根本不用教。他在岩浆里简直比在陆地上还灵活,甚至还敢在急转弯的时候利用岩壁的反衝力来加速。 甚至有那么几次,这小傢伙仗著体型小,直接从她腹下的空隙里钻了过去,还用尾巴在她肚子上欠欠地抽了一下。 绚辉龙被气笑了。 她不再留手,身躯猛地发力,那种古龙种特有的爆发力展现无遗。瞬间,她就追上了前面那个嘚瑟的小黑点,一爪子把他按进了河床底下的岩石里。 游戏结束。 罗真被按在河床上,周围是涌动的岩浆和老妈那只巨大得让人绝望的爪子。 但他並不沮丧。 因为就在他被按进泥沙里的瞬间,他的鼻子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硫磺味,也不是岩浆的土腥味。 那是一股极其尖锐、极其诱人的……金属香气。 就在他脸旁边。 罗真费力地扭过头,在浑浊的岩浆底层,他看到了一块半埋在河床里的岩石。 那石头不大,只有脸盆大小,表面坑坑洼洼,不起眼至极。但在古龙的特殊感官里,这块石头正在散发著一种致命的诱惑光泽。 那是金。 而且不是普通的黄金,是经过地脉亿万年冲刷、沉淀,纯度高到令人髮指的地脉伴生金矿。 饿了。 这种飢饿感来得比梦境里的精神空虚猛烈一万倍。这是身体在咆哮,是正在发育的骨骼和鳞片在索取原材料。 “妈,松个爪,我要吃饭!” 罗真发出一串咕嚕嚕的气泡声。 绚辉龙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略微鬆开了爪子。 重获自由的罗真根本没想逃跑,他像是个饿死鬼一样,猛地扑向那块不起眼的岩石。张开大嘴,那一排锋利的龙牙狠狠地咬了下去。 “咔嚓!崩!” 这玩意儿比全家桶的骨头硬多了。 第一口下去,罗真觉得自己牙花子都震麻了。但这块矿石也在巨大的咬合力下崩裂开来,露出了里面呈现出赤金色的核心。 那顏色,美得让人心醉。 罗真根本不管硬不硬,那种对金属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像是在嚼那种特硬的炒蚕豆,“嘎嘣嘎嘣”地把那块含金量极高的矿石嚼碎。 入嘴滚烫。 隨著矿石粉末顺著喉咙咽下,一股狂暴的热流瞬间在胃里炸开。 痛快! 这不比吃土香? 高纯度的金属元素被迅速剥离,顺著血液流向全身。罗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鳞片正在发热、发痒,那种酥麻的感觉比之前在金幣堆里打滚还要强烈十倍。 不够。 还要。 罗真的一双龙眼在黑暗的河床上疯狂扫描。 这里是地脉迴廊的深处,是整个新大陆矿產资源最丰富的地方。对於以金属为食的绚辉龙来说,这里就是真正的自助餐厅。 “那是狱炎石?吃!” “那个亮晶晶的是什么?白鳩石?也是好东西,吃!” “臥槽,这一大坨是纯金?发达了!” 绚辉龙悬浮在上方,看著自家崽子化身为一台恐怖的河床吸尘器。 她原本还担心这小傢伙能不能咬动这些硬傢伙,现在看来,担心是多余的。那一口牙口好得离谱,而且胃口更是大得嚇人。 这一片河床沉积了几百年的极品矿石,不到半个钟头,就被他霍霍了一大片。 绚辉龙没有阻止。 幼龙的第一次“换装”至关重要。吃得越好,摄入的稀有金属越多,將来的防御力和能量传导性就越强。她当年为了凑齐这一身黄金甲,可是足足花了百年的时间去熔炼。 而这小子…… 绚辉龙看著罗真身上那正在发生的变化,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隨著大量的金属矿物被吞噬,罗真原本漆黑的体表开始发生了质变。 那些黑色的鳞片像是被高温烧红的铁块,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光芒。而在鳞片的边缘,一丝丝纯正的金色正在迅速蔓延。 那不是像她一样把黄金披掛在外面当盔甲。 这小子的金色,是从鳞片內部长出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 罗真终於把这一片河床最精华的部分啃禿了。他的肚子圆滚滚的,撑得像个球,连游动的姿势都变得笨重了不少。 “嗝——” 这次打出来的嗝是一股纯粹的金属蒸汽,带著火星子。 他满足地拍了拍肚皮,四肢划动,开始上浮。 “哗啦!” 暗红色的岩浆河面破开。 一个身影爬上了岸边的黑曜石平台。 此时的罗真,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本漆黑如墨的幼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体长暴涨到了七米左右的华丽生物。 他身上的鳞片不再是单调的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黑金交织的暗金色泽。每一片鳞片都像是经过大师精心打磨的艺术品,在昏暗的地底火光下,折射出冷硬而尊贵的光芒。 那不是土豪金那种俗气的亮,而是一种深沉的、充满了力量感的暗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的那对角。 原本只是两个小小的螺旋雏形,此刻已经完全长开,向后弯曲延伸,如同两把衝破苍穹的利剑。而且,那这对龙角並不是纯金色的。 在角尖的位置,隱约流动著一抹奇异的虹光。 赤、橙、黄、绿…… 隨著他呼吸的节奏,那抹虹光在角质层內部流转,美得惊心动魄。 “呼……” 罗真抖了抖身子,无数滚烫的岩浆珠子从他那些光滑如镜的鳞片上滑落,没有留下一丝痕跡。 他抬起爪子看了看。 锋利,厚重。 那种力量感充盈全身,让他有一种想要仰天长啸的衝动。 “这就叫……真金不怕火炼?” 罗真咧开嘴,露出满口还在冒著热气的獠牙。他能感觉到,现在的自己,防御力起码翻了三倍。 旁边的水面炸开。 绚辉龙庞大的身躯隨之登陆。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地母神,此刻看著面前这个焕然一新的崽子,也不由得愣了几秒。 这还是绚辉龙吗? 她们这一族,虽然隨著年龄增长会逐渐变大、变金,但这种把金属直接融合进肉身,甚至长出虹色龙角的情况,简直闻所未闻。 那对虹色的角…… 那是只有歷战王级別的古龙,在生命能量极度压缩爆发时才会出现的特徵。这小子才多大?几个月? 绚辉龙伸出那巨大的鼻子,在罗真的新角上碰了碰。 硬度极高,温度极高。 那里面的能量密度,甚至比她自己还要活跃。 “……” 龙娘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非常人性化的动作。 她抬起一只爪子,有些欣慰,又有些大力地拍了拍罗真的脑袋,差点把他拍进地里。 长得怪点就怪点吧。 反正只要这角够硬,这鳞够厚,以后出去打架就不会吃亏。 罗真被这一巴掌拍得眼冒金星,但他没躲。 他看著老妈那双金色的眼睛,第一次在里面读出了一种名为“骄傲”的情绪。 “那是。”罗真在心里嘚瑟,“喝可乐长大的龙,能和喝地下水的那些土鱉一样吗?” 他甩了甩那一身崭新的暗金战袍,只觉得龙生一片光明。 不过…… 罗真摸了摸肚子。 虽然吃了那么多矿石,身体是很爽,但嘴巴里那种土腥味和金属味实在是太重了。 好想喝雪碧啊。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罗真转过头,看向老妈。 “那个……既然运动完了,咱们是不是该来点下午茶?” 他也不管老妈听不听得懂,爪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圆柱体的形状,然后做了一个仰头吨吨吨的动作。 绚辉龙那双原本已经有些睏倦的眼睛,在看到那个动作的瞬间,唰的一下亮了。 那亮度,比罗真头上的虹光还要刺眼。 懂了。 那个好喝的黑水。 龙娘也不睡了,原本趴下的身子重新直立起来,巨大的尾巴在地上兴奋地拍打著节奏。她低下头,用鼻子把罗真往巢穴中间那个稍微平整点的金幣堆上一拱。 意思不言而喻。 赶紧睡。 別逼我扇你。 罗真:“……” 这就是当工具龙的代价吗?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虽然身体刚刚经过一番剧烈运动正处於亢奋状態,但在这位顶级富婆的淫威之下,他也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 意识下沉。 再见,我的新大陆。 你好,我的赛博网吧。 这一次,罗真的目標很明確。 一定要大桶的。 还得加冰。 如果可以的话……再来两斤柠檬? 第6章 特训 网吧那个熟悉的皮质沙发上,罗真翘著二郎腿,手里转著一听冰镇可乐。 周围是嘈杂的键盘敲击声和偶尔传来的“网管,加钟”的吆喝。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环境让他紧绷的神经迅速鬆弛下来。 但这次他没急著喝。 他在思考一个严肃的產能问题。 之前那一瓶五米高的可乐,看著挺唬人,其实对於体长动輒几十米甚至更长的成年古龙来说,也就够漱个口。老妈喝完那个意犹未尽的眼神,简直就像是一个刚尝到甜头的酒鬼,正盯著空酒瓶发呆。 如果继续按照“一瓶一瓶”这种零售模式来搞,他这辈子別干別的了,光在梦里搓瓶子就能把精神力给榨乾。 “得改改思路。” 罗真把手里的易拉罐捏扁。 具现化这玩意儿,最费精神力的其实不是里面的水,而是那个复杂的包装结构。塑料瓶的分子式、標籤上的油墨、瓶盖的螺纹……这些乱七八糟的细节极大地占用了他的“显卡內存”。 既然是给古龙喝,要什么包装?要什么生產日期? 只要水! 要把零售改成批发,把精装改成散装。 罗真站起身,推开网吧的后门。外面原本是一片虚无的白雾,隨著他心念一动,白雾翻滚退散,地面开始塌陷、硬化,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大坑。 这就是个標准的游泳池。 “来吧,给我满上。” 罗真闭上眼,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 这一次,他不再构想具体的瓶子,而是直接在脑海中构建那种黑色液体的概念。 焦糖色。 致死量的糖分。 以及那最重要的、能把舌头炸开的二氧化碳气泡。 不需要精密的容器,只需要这一池子纯粹的快乐。 “哗啦——” 虚空中仿佛开了一个口子。黑褐色的液体凭空涌现,带著冰块撞击的脆响,疯狂地灌入那个大坑。 精神力的消耗速度比之前搓瓶子要快得多,但那种流畅感也强了十倍。就像是从精雕细琢变成了泼墨挥毫。 水位线疯涨。 那种碳酸饮料特有的甜腻气息瞬间瀰漫在整个空间里。 罗真站在池边,看著这一池子翻滚著气泡的黑色浆液,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这才是古龙该有的排面。 …… 现实世界,地脉深处。 罗真猛地睁开那双暗金色的竖瞳。 那种精神被抽离的疲惫感瞬间涌上来,但他顾不上休息。因为旁边那个巨大的金色脑袋正凑在他面前,鼻孔里喷出的热气把他刚长出来的几根鬃毛都吹乱了。 绚辉龙没睡。 或者说,她在等。 虽然她是第一次当妈,但野兽的直觉告诉她,自家崽子睡觉不仅仅是休息,更像是在憋什么大招。上次睡了一觉变出了那个好喝的黑水,这次睡醒了,是不是还有? 罗真被老妈那双写满期待的大灯泡眼睛盯得有点发毛。 他赶紧爬起来,四下张望。 这一觉睡醒,那种飢饿感又回来了,不过不是肚子饿,是精神力透支带来的虚空感。 他看中了巢穴角落的一块凹地。那里原本是一处岩浆冷却后形成的天然黑曜石坑,大概有二十多米宽,深不见底,形状还算规整。 “那个……妈,借个地儿。” 罗真挥了挥爪子,示意老妈往后稍稍。 绚辉龙虽然听不懂他的龙语发音,但看动作也明白个大概。她优雅地盘起尾巴,往后退了几步,那姿態就像是米其林餐厅里等待上菜的贵宾。 罗真深吸一口气——儘管吸进来的全是硫磺味。 他把爪子搭在那个黑曜石坑的边缘,脑海中那个蓄满了快乐水的游泳池瞬间崩塌。 炼假成真,发动! “轰隆!” 没有任何预兆,那个黑曜石坑上方的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 紧接著,一道黑色的瀑布凭空炸裂。 不是水流,是洪流。 数以百吨计的褐色液体带著极寒的白气,狠狠地砸进了那个深坑。 “滋啦——滋啦——” 极其低温的碳酸饮料接触到滚烫的黑曜石坑壁,瞬间激起大片的白色蒸汽。但这股蒸汽並不呛人,反而带著一种令人疯狂分泌唾液的焦糖甜香。 绚辉龙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她不需要再去分辨这是什么。那种气味,那个顏色,还有那无数在液体表面炸裂细小气泡的声音。 是那个味儿! 而且是超大份! 还没等那“瀑布”完全停歇,这位新大陆的地母神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她根本没管什么古龙的矜持,巨大的头颅猛地探了下去。 “咕嚕……咕嚕……” 罗真只觉得脚下的地面都在震动。 老妈这一口下去,简直就是龙吸水。液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下降。 那种冰凉的、充满了刺激性气泡的液体顺著绚辉龙那足以熔炼金铁的喉咙灌下去,瞬间平復了地脉生物体內常年积攒的燥热。 爽! 绚辉龙那一身金灿灿的鳞片都舒服得张开了。 甚至因为喝得太急,有些液体顺著她的嘴角溢出来,流到下巴上。但这根本不是浪费。那些溢出的液体落在地上,立刻被高温蒸发成甜味的雾气,整个巢穴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桑拿房——只不过蒸汽全是可乐味的。 罗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本来以为这一坑够老妈喝个两三天,结果看这架势,能撑过十分钟都算这一届可乐质量过硬。 “嗝——!!!” 一声惊天动地的饱嗝。 这声音之大,甚至让巢穴顶部的几块钟乳石都震断了,噼里啪啦掉进岩浆河里。 绚辉龙抬起头。 原本威严冷酷的面容,此刻竟然显得有些迷离。那是被大量的糖分和碳酸衝击大脑后產生的短暂致幻感。 她眯著眼,那条巨大的尾巴在身后毫无节奏地乱拍,砸得地面砰砰作响。 看得出来,客户非常满意。 罗真趁热打铁,凑过去用脑袋蹭了蹭老妈的前爪,一副邀功请赏的狗腿模样。 以后在这个家里,我的地位稳了。 只要我想办法搞定这源源不断的快乐水,什么稀有矿石,什么高能龙玉,那还不都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这简直就是最完美的共生关係。 然而。 还没等罗真把那个“以后我要吃纯金”的愿望表达清楚,他就感觉气氛有点不对。 绚辉龙那双迷离的眼睛重新聚焦。 糖分带来了热量,热量带来了活力。 对於一头正值壮年的古龙来说,摄入了如此庞大的高能糖分后,如果不找个地方发泄一下,那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低下头,看著脚边那个正一脸諂媚的崽子。 吃饱了。 喝足了。 是不是该干正事了? “嗷?” 罗真刚把蹭过去的脑袋收回来,就看到一只巨大的金色爪子在视野中迅速放大。 啪。 再一次,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老妈这回连后颈皮都懒得叼,直接一爪子把他按在了地上,然后像赶羊一样推了一把。 那个方向……是巢穴出口。 罗真愣住了。 “等等,妈!我才刚醒!我还要睡回笼觉!而且我刚造了那么多水,身体被掏空了啊!” 他四只爪子死死扣住地面,犁出了四道深深的沟壑。 但力量的差距是绝望的。 绚辉龙仅仅是用鼻尖轻轻顶著他的屁股,就把这只七米长的“幼崽”顶得一路踉蹌前行。 那意思很明確:吃我的喝我的,还想躺平?没门。 这已经是罗真出生以来第一次被迫离开那个恆温的黄金巢穴。 隨著他们沿著那条巨大的地底裂缝向上攀爬,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剧变。 空气中的硫磺味变得更加浓烈,甚至带著一种刺鼻的酸性。温度並没有因为远离岩浆河而降低,反而因为复杂的地质活动变得忽冷忽热。 两侧的岩壁上不再是那种温暖的黄金矿脉,而是变成了狰狞的黑色玄武岩和暗紫色的结晶体。 罗真被赶得气喘吁吁。 他那一身新长出来的暗金鳞片在粗糙的岩石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吼——” 绚辉龙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低吼,催促他加快脚步。 这位地母神此刻展现出了她作为顶级掠食者的一面。那庞大的身躯在狭窄蜿蜒的地下通道中行进得悄无声息,金色的鳞片收敛了光芒,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避开了那些鬆动的碎石。 她在教他。 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行动。 在这个残酷的新大陆地底,怎么走路,怎么呼吸,怎么隱藏自己的气息。 罗真咬著牙,强迫自己跟上老妈的节奏。 穿越者的灵魂让他能快速理解这些动作背后的含义,而古龙的本能则让他的身体迅速適应这些技巧。 很快,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走出了那条狭长的通道,来到了一个极其宏大的地下空洞。 这里的空间之大,甚至能容纳下一整座人类城市。无数巨大的发光苔蘚附著在穹顶之上,像是地底的星空,散发著幽蓝色的冷光。 而在下方错综复杂的岩石平台上,罗真看到了生命。 不再是单调的矿石和岩浆。 那是真正的生態圈。 几百米开外,一头浑身覆盖著爆裂性矿石的庞然大物正把下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是爆锤龙。 更远处,岩浆瀑布的下方,几只背上长著鰭状熔岩壳的鱼龙种正在互相撕咬爭抢地盘。 这里是龙结晶之地的中层区域。 也是真正充满杀戮和爭夺的古龙领地边缘。 绚辉龙停下了脚步。 她並没有急著衝出去宣示主权。在这个距离上,她那一身耀眼的金色甲壳就是最好的警告。 那些原本正在廝杀或者觅食的怪物们,在感受到那股来自地脉深处的恐怖威压后,瞬间全部僵住了。 爆锤龙连那滚到一半的身体都硬生生剎住,差点把自己別断气。 那些熔岩龙更是直接钻进岩浆里,连个气泡都不敢冒。 这就是地母神。 这就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罗真站在老妈身边,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威压”。那种让万物臣服的气场,比任何可乐带来的爽感都要强烈一万倍。 他也想吼两嗓子。 但这念头刚起,就被老妈一尾巴扫了个趔趄。 绚辉龙没看那些被嚇破胆的杂鱼。她的目光扫视著这片巨大的地下空间,最后锁定在了不远处的一个平台上。 那里有一窝刚孵化不久的小东西。 那是几只从地表意外掉落进来的贼龙幼崽,或者是別的什么低级掠食者。它们正聚在一起,分食著一具腐烂的尸体。 虽然弱小,但那也是肉。 是活物。 绚辉龙低下头,用那双金色的眸子盯著罗真。 然后,她用下巴指了指那个方向。 去。 不是用魔法造水,也不是啃石头。 去用你的爪子,用你的牙齿,去见血。 罗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虽然他现在的体型已经能碾压那些小东西,虽然他有著古龙的血统和坚不可摧的鳞片。 但作为一个曾经天天泡在网吧里的现代人灵魂,让他去生撕活物…… 这种心理障碍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跨过去的。 “那个……妈,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喝可乐吧?我再给你变个雪碧味的?” 罗真往后缩了缩。 “砰!” 绚辉龙根本不惯著他。 她直接一巴掌拍在罗真身后的地面上,坚硬的岩石瞬间崩裂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打在罗真的鳞片上叮噹乱响。 那意思很明確:要么你去把它们宰了,要么老娘现在就给你松松骨。 罗真看著老妈那双冷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竖瞳。 他明白了。 这不是游戏。 这里没有復活点,没有安全区。 如果连几只最底层的掠食者都不敢杀,那他哪怕喝再多可乐,长再硬的角,也不过是一块会移动的五花肉。 “行……行吧。” 罗真深吸了一口带著血腥味的空气。 他转过身,面向那个平台。 那对虹色的龙角在幽暗的地底微光下闪烁著诡异的色彩。暗金色的鳞片缓缓收紧,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杀戮本能正在甦醒。 虽然心里还在打鼓,但身体已经摆出了攻击姿態。 罗真伏低身子,像是一道暗金色的闪电,猛地窜了出去。 绚辉龙站在高处,看著那道有些笨拙但速度极快的身影,眼中的冷酷稍稍褪去,重新浮现出一抹期待。 喝了那么多好东西,別让我失望啊,崽子。 第7章 黄金律法 平台之上,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这里是真正的怪猎世界底层,没有空调房的舒適,没有冰镇饮料的清爽,只有扑鼻而来的腐烂恶臭。那几只贼龙幼崽正把头埋在一具不知道死了多久的食草龙尸体里,暗黄色的皮囊松垮地掛在骨架上,隨著它们撕扯血肉的动作一颤一颤。 罗真觉得反胃。 前世作为连鸡都没杀过的现代宅男,哪怕现在披著一层古龙的皮,那种刻在灵魂深处的文明洁癖依旧让他迈不开腿。那一滩红白相间的烂肉,还有那些贼龙嘴边滴落的黏液,都在挑战他的心理底线。 “滚远点!” 他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咆哮。 这声音很大,经过龙族声带的共鸣,在空旷的地下空洞里迴荡,震得头顶碎石扑簌簌直落。 但这一嗓子,除了响,没別的。 没有杀意,没有那种要把对方撕成碎片的暴虐,听起来更像是一个被冒犯的富家少爷在呵斥路边的野狗。 那几只正在进食的贼龙停下了动作。 它们抬起头,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死死盯著这边。几只小傢伙甚至还在吞咽嘴里的腐肉,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咕嘰”声。 在怪物猎人的生態链里,贼龙处於绝对的底层。它们贪婪、胆小、欺软怕硬。如果面对的是绚辉龙本尊,这会儿它们早就把脑袋插进地里装死了。 但眼前这个……是个啥? 体型確实不小,七米长的身躯看起来很有压迫感。那一身暗金色的鳞片在幽光下闪得晃眼。可气味不对。 这傢伙身上没有那种常年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的血腥气,反而带著一股……甜味? 而且刚才那一吼,全是虚张声势。 对於常年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掠食者来说,这种缺乏底气的恐嚇,就等於是在说:“我很慌,我不想打架。” “嘶——嘶——” 领头的一只贼龙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它没有逃跑,反而压低了身子,那条细长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摆动,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一步。 它的同伴们瞬间领会了意图。 原本聚在一起的四五只贼龙瞬间散开,形成了一个鬆散的包围圈,把罗真围在了中间。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罗真愣住了。 这剧本不对啊! 老子可是古龙!是吃纯金长大的神二代!你们这群吃腐肉的癩皮狗不应该纳头便拜然后屁滚尿流地滚蛋吗? “別过来啊,我警告你们……” 罗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爪子在岩石上抓出几道火星。 就是这半步退让,彻底暴露了他的怯懦。 “嗷!” 那只领头的贼龙动了。它的爆发力並不强,但在罗真这个完全没有实战经验的菜鸟眼里,那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黄影。 腥风扑面。 那张长满了乱七八糟尖牙的大嘴,带著令人作呕的口臭,直奔罗真的后腿而来。 罗真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根本做不出任何闪避动作。 “咔嚓!” 咬住了。 贼龙的咬合力在初期怪物里还算凑合,能轻易咬碎食草龙的骨头。这一口,它可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奔著要把这条腿咬断去的。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並没有传来。 贼龙只觉得自己的牙齿像是啃在了一块实心的鈦合金钢板上。巨大的反震力顺著牙根传导到脑壳,震得它两眼发黑。几颗已经老化的尖牙当场崩断,混著血水飞了出来。 罗真只是觉得腿上沉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著掛在自己后腿上的那个丑陋生物。 那一层经过岩浆淬炼、又融合了无数稀有矿石的暗金鳞片,连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防御力溢出。 但这並没有让罗真感到高兴。 因为他感觉到了另一件事。 湿的。 黏的。 贼龙那满嘴不知道嚼过多少腐尸、混杂著各种细菌和寄生虫的口水,正顺著它的嘴角流淌下来,糊在了他那光鲜亮丽、每天都要在金幣堆里拋光的昂贵鳞片上。 那一瞬间,罗真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了。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是极度的、无法容忍的嫌弃。 就像是一个穿著纯手工定製高定西装去参加晚宴的绅士,刚下车就被路边的流浪汉泼了一身泔水。 “真特么……脏死了!!!” 罗真的瞳孔瞬间缩成了一道极细的竖线。 那对虹色的龙角猛地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在角质层下疯狂流转。 去你大爷的心理障碍。 去你大爷的眾生平等。 老子要洗澡!现在!立刻!马上! 没有任何招式,也没有任何技巧。 罗真只是遵循著身体最本能的反应——把这个掛在腿上的脏东西甩掉。 七米长的身躯猛地发力。腰部肌肉群骤然收缩,带动著粗壮的后腿向后猛地一蹬。 这一下的力量,可是能在岩浆里把液体踹出空腔的怪力。 “砰!” 那只掛在他腿上的贼龙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来,整张脸直接被这一脚踹得凹陷进去。 它的身体像是被攻城锤击中的破布娃娃,打著旋儿飞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了十几米外的岩壁上,变成了一滩看不出形状的肉泥。 周围那几只准备扑上来的贼龙瞬间剎车。 但晚了。 被激起了洁癖暴怒的罗真,此刻看谁都像是行走的垃圾袋。 “吼——!!!” 这一次的咆哮,不再是虚张声势。 那是源自顶级生命体对低等生物的绝对蔑视,是把“弄死你们”这四个字刻在声波里的宣战。 罗真动了。 他在岩浆里练就的那种诡异泳姿,在陆地上变成了极其恐怖的机动力。四肢爪子扣进坚硬的黑曜石地面,巨大的抓地力推著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推土机。 左边那只贼龙刚想转身逃跑,就被一条带著倒刺的粗壮尾巴横扫而过。 “咔嚓——噗!” 脊椎骨粉碎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只贼龙的下半身直接被这一尾巴抽成了烂泥,上半身还在惯性作用下往前爬了两步,然后才后知后觉地瘫倒在地,发出悽厉的哀嚎。 罗真根本没看它一眼。 他那双竖瞳已经锁定了最后两只嚇破胆的猎物。 近身。 挥爪。 绚辉龙一族的爪子,原本是为了挖掘地脉深处的坚硬矿脉而进化的。那五根指甲比任何名刀都要锋利,厚重且坚固。 现在,这种用来开山裂石的凶器,落在几只皮薄肉嫩的贼龙身上,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嗤啦!” 就像是热刀切黄油。 罗真的右爪毫无阻碍地撕开了最近一只贼龙的胸腹。皮肉翻卷,內臟流淌一地。 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射在他的脸上,顺著那暗金色的鳞片滑落。 热的。 带著铁锈味。 罗真停下了动作。 最后一只贼龙趁著这个空档,屎尿齐流地钻进了岩石缝隙里,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黑暗中。 地下空洞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那只还没死透的贼龙在地上偶尔抽搐一下,发出濒死的喘息。 罗真站在血泊里,有些茫然地抬起爪子。 那上面掛著几缕碎肉,指尖还在滴血。 他以为自己会吐。 前世看恐怖片都会捂眼睛的他,此刻站在屠宰场一般的现场,竟然没有丝毫生理上的不適。 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每一次泵血都让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 那股血液溅在脸上的温度,並没有让他感到噁心,反而唤醒了某种沉睡在基因里的东西。 那是一种名为“支配”的快感。 只要我想,我就能夺走它们的生命。 只要我愿意,这些生物在我面前就只是待宰的羔羊。 这就是古龙吗? 这就怪猎世界的规则吗? 弱肉强食。 贏家通吃。 罗真伸出长舌,舔了一下嘴角溅到的一滴血珠。 咸腥,滚烫。 並不好喝,比起可乐差远了。 但这味道让他確认了一件事——他还活著,而且活得比这里的所有生物都要高级。 远处的高台上,绚辉龙那庞大的金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注视著这一幕。 当看到自家崽子在瞬间完成了从“被围攻”到“反杀”的逆转时,那双冷漠的兽瞳里並没有多少惊讶,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如果是废物,那就死在这里好了。 既然没死,那就证明还有培养的价值。 “咕嚕嚕……” 罗真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虽然刚才吃了不少矿石,但那一通爆发消耗了不少体能。古龙的代谢速度是恐怖的,尤其是正在发育期的幼崽。 他低下头,看著脚边那具被开膛破肚的贼龙尸体。 这是肉。 是蛋白质。 是能量。 按照野兽的逻辑,现在的下一步动作应该是进食。 罗真凑近闻了闻。 那股混杂著未消化腐肉、內臟腥气和骯脏体液的味道直衝天灵盖。 “呕……” 刚才杀得有多爽,现在就有多反胃。 这玩意儿能吃? 全是寄生虫和细菌,连火都不烤一下,直接生啃? 开什么玩笑! 罗真一脸嫌弃地把那具尸体踢飞出去老远,顺便在地上疯狂蹭著爪子,试图把指甲缝里的血肉残渣擦乾净。 他又不是那些饿疯了的野兽。 他是穿越者,是掛逼,是家里有矿的富二代。 放著好好的高纯度龙脉石不吃,放著无限续杯的冰镇快乐水不喝,跑来吃这种垃圾食品?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呸呸呸!” 罗真吐了几口唾沫,觉得嘴里都有股味儿。 他转过身,看向高台上的老妈。 那种刚刚建立起来的“冷酷杀手”形象瞬间崩塌。 罗真把尾巴翘得老高,甚至还无师自通地晃出了类似哈士奇的频率,那一身沾著血的鳞片並没有让他显得凶残,反而有种“妈我闯祸了但我把事儿平了”的憨批感。 他屁顛屁顛地朝著绚辉龙跑去,那脚步轻快得仿佛刚才那个大开杀戒的刽子手根本不是他。 跑到高台下,罗真没有直接扑上去求抱抱——毕竟身上太脏了,他怕被老妈再揍一顿。 他停在离绚辉龙几米远的地方,指了指那些尸体,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疯狂摇头,脸上写满了“这菜我不吃,我要退货”。 绚辉龙垂下巨大的头颅,鼻翼翕动,在罗真身上嗅了嗅。 浓烈的血腥味。 很好。 虽然这小子没吃战利品有点奇怪——毕竟在古龙的观念里,浪费食物是可耻的。 但考虑到这崽子能凭空变出那种高能量的黑水,对这种低级肉食看不上眼倒也说得通。 挑食,某种意义上也是强者的特权。 绚辉龙没有强迫他去吃那堆烂肉。她伸出舌头,那个长满了倒刺但此刻却异常温柔的舌头,在罗真的脸上重重地舔了一口。 粗糙的触感带走了脸上的血跡,也带走了那种黏腻的不適感。 这是认可。 这是嘉奖。 罗真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了呼嚕呼嚕的声音。 爽了。 这才是生活。 杀几个不长眼的小瘪三,回家有老妈给洗脸,要是再来一瓶冰镇雪碧漱漱口,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绚辉龙直起身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召唤。 试炼结束。 该回家了。 她转身朝著来时的通道走去,巨大的金色尾巴在身后扫出一片安全的区域。 罗真赶紧跟上。 第8章 梦游万寿山 回到遍地黄金的安乐窝,那种被老妈护在羽翼下的踏实感,让罗真紧绷的神经彻底鬆弛下来。 刚那一场见血的廝杀,对他这个现代灵魂来说,消耗最大的不是体力,而是精神。虽然肾上腺素退去后,隨之而来的並非噁心,反倒是一种奇异的亢奋,但那具还在发育期的幼龙躯体已经开始抗议了。 绚辉龙並没有打扰自家崽子的休息。她从喉咙深处反芻出几块品相极佳的高纯度龙脉石,那是给罗真的加餐。 罗真也不客气,在那堆散发著幽光的矿石上吭哧吭哧啃了几口,嚼得火星四溅。肚子里有了货,眼皮就开始打架。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脑袋埋进柔软的金沙堆里,尾巴捲住那一堆没吃完的矿石,鼻孔里喷出两道带著硫磺味的热气,沉沉睡去。 意识下坠。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 罗真再次睁眼,已经站在了那片灰濛濛的梦境空间里。 以往这里除了他具现出来的可乐池子和炸鸡山,四周全是一望无际的迷雾。那是不可逾越的边界,就像空气墙一样死板。 但今天,不对劲。 罗真甩了甩並不存在的尾巴——在梦里他通常是以人类意识形態存在,或者是一团光球。可这次,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四肢百骸的重量。 低头一看。 暗金色的鳞片,锋利的爪刃,还有身后那条粗壮有力的尾巴。 “我把肉身带进来了?” 罗真心里咯噔一下。以前做梦都是裸奔意识流,顶多具现点东西出去。今天怎么连龙带甲全都进来了?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这金手指是不是又升级了,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东边的迷雾有些异样。 原本混沌一片的灰色雾墙,竟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就像是厚重的窗帘被顽皮的孩子掀开了一角,有一束光透了进来。那光不是怪猎地底那种阴沉的幽光,也不是岩浆那种暴躁的红光,而是一种……很润的白光。 还有风。 带著泥土清香和草木味道的风,顺著那道口子呼呼往里灌。 罗真那对竖瞳瞬间收缩。 作为一名合格的穿越者,好奇心是必须要有的,虽然这玩意儿经常伴隨著作死。他迈开爪子,试探性地朝著那个缺口走去。 越靠近,阻力越大。 空气变得粘稠,像是掉进了半凝固的琥珀里。 “进不去?” 罗真有些恼火。在怪猎世界那边称王称霸惯了,这点阻力反而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 既然是梦,老子就是这里的主宰! 给我开! 他猛地吸气,胸腔鼓胀,暗金色的龙角上泛起一阵奇异的虹光。精神力与肉体力量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叠,化作一股蛮横的衝劲。 啵。 一声轻响。 那种粘稠的阻力瞬间消失。 紧接著就是失重感。 罗真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一空,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庞大的身躯就轰然坠地。 “砰!” 七八米长的暗金巨兽砸在地面上,动静著实不小。 罗真呲牙咧嘴地爬起来,刚想骂两句这什么破地界路不平,到了嘴边的咆哮声却卡在了喉咙里。 这是哪? 没有压抑的岩壁,没有刺鼻的硫磺味,更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闷热。 头顶是蓝得不像话的天空,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著。四周是参天古木,每一棵都要几人合抱那么粗,树冠遮天蔽日,却又透下斑驳的光影。 脚下…… 罗真抬起爪子看了看。刚才那一摔,直接压塌了一大片不知名的花草。那些花草正散发著淡淡的萤光,断口处流出的汁液竟然带著一股让人通体舒泰的清香。 不远处,一只长得像兔子的生物正瞪著红宝石一样的眼睛看著他。 就在罗真这种狰狞巨兽看过来的瞬间,那兔子“嗖”地一下钻进了土里,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这也不是地球啊……” 罗真有些发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浑身覆盖著宛如黄金浇筑的重甲,背脊上那些象徵著地母神威严的棘刺根根竖立,巨大的龙角闪烁著令人心悸的虹光。这种充满了暴力美学和杀戮气息的造型,放在怪猎世界那叫霸气侧漏。 但放在这鸟语花香、仙气飘飘的地界…… 就像是一台重型坦克开进了苏杭园林。 违和感爆表。 画风完全不对付好吗! “我这是又穿了?” 罗真心里有点慌。怪猎世界虽说危险,但他好歹有个牛逼轰轰的老妈罩著,还有金手指傍身。要是突然给干到什么修仙界或者高魔位面,就凭他现在这幼崽身板,怕不是分分钟被抓去当坐骑或者炼成兵器材料。 必须確认退路。 他心念一动,尝试沟通那个梦境空间。 那个灰濛濛的连接点就在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只要他想,隨时可以退回去。 呼…… 那没事了。 只要能回去,这就不是穿越,这是副本。 既然是副本,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罗真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他抖了抖身上的泥土,那一身暗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晃瞎人眼的光芒。 这空气真不错。 深吸一口,感觉肺腑里那些杀戮贼龙积攒的浊气都被洗刷乾净了。甚至体內流淌的地脉能量都在欢呼雀跃,仿佛久旱逢甘露。 这里绝对是好地方! 罗真甩著尾巴,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开始在这片林子里溜达。所过之处,灌木折断,地动山摇,惊起飞鸟无数。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距离他不远的一座云雾繚绕的高山上,有一双眼睛正饶有兴味地盯著他。 万寿山,五庄观。 松坡冷淡,竹径清幽。 那朱红色的观门紧闭,只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偶尔打破寂静。 观內,一处布置简朴却道韵天成的静室中。 一位头戴紫金冠,身披无忧鹤氅的白须老者正端坐於蒲团之上。他手中握著一柄玉尘麈,双目微闭,原本是在神游太虚。 忽然,老者眉头动了动。 “咦?” 一声轻咦,似乎带著几分意外。 那双看似浑浊实则包罗万象的眼眸缓缓睁开。这一睁眼,静室內的虚空仿佛都生出了涟漪。 他的视线轻易穿透了重重山岩与禁制,落在了后山那片林子里。 看到了那个正在把一棵千年灵芝当萝卜啃的暗金巨兽。 “非妖非魔,亦非先天神灵。” 老者抚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浑身浴金,却无五行金气之锐利,反倒带著几分地脉的厚重。那身皮囊看著凶恶,內里却是个懵懂稚子。” 最让他在意的,不是这怪模怪样的长相。 而是这小东西出现的时刻。 西行大劫將起,天机混淆。佛门那帮禿驴正在紧锣密鼓地布局,就连天庭都在这盘棋局里落子纷纷。这时候,万寿山的地界上突然冒出来这么个不在三界五行算计中的变数。 甚至连那层护山大阵都没有触动半分。 “庄周梦蝶之法?不对,那法子也做不到肉身横渡虚空。” 老者手指轻掐,想要推演一番这小兽的跟脚。 结果算出来一片混沌。 这就更有趣了。 “既生在我家门前,便是与贫道有缘。” 老者手中尘麈轻轻一挥,原本清冷的道观內顿时多了一丝生气。 “清风,明月。”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前院两个正在打扫落叶的小道童耳中。 两个粉雕玉琢的小道童连忙丟下扫帚,小跑著来到静室门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弟子在,师尊有何吩咐?” “去后山林子里,接个小客人回来。” 老者顿了顿,似乎想到了那傢伙刚才啃灵芝的粗鲁模样,又补了一句:“莫要嚇著它,那是你们未来的……嗯,且算是半个师弟吧。” 师弟?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自家师尊是谁?那是与世同君的地仙之祖!这无数元会以来,除了他们这些童子,何曾动过收徒的念头?就算是天庭的大帝、灵山的佛祖来了,也不过是平辈论交罢了。 这是哪来的关係户? “弟子领命。” 虽然满肚子疑惑,但师尊法旨不敢不从。两童子恭敬退下,驾起一朵祥云就往后山飞去。 …… 林子里。 罗真刚把那个难吃的蘑菇吐掉。 “什么破玩意儿,看著挺好看,吃起来一股子土腥味,还没家里的矿石嘎嘣脆。” 他嫌弃地擦了擦嘴。 这地方好是好,就是太安静了点。逛了半天,除了那种只会跑路的兔子,连个能打架的都没有。 就在他寻思著要不要回去补个觉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破空声。 罗真警惕地抬头。 只见两朵白云飘然而落,上面站著两个穿著道袍的小屁孩。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手里还拿著拂尘。 “好大一只金皮蜥蜴!” 左边那个叫明月的童子刚落地,就被罗真这庞大的体型嚇了一跳,忍不住脱口而出。 清风赶紧扯了扯师弟的袖子,低声喝道:“休得无礼!师尊说是客人!” 罗真:“……” 蜥蜴? 你全家都是蜥蜴!老子是龙!古龙!懂不懂含金量啊! 他很不爽地喷了一口鼻息,那带著高温的气流把前面的草地烫枯了一块。 两个道童显然也没见过这种阵仗。在他们的认知里,妖族要么化形为人,要么原形毕露妖气衝天。这玩意儿倒好,身上一点妖气都没有,反而透著股子纯粹的力量感,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更是透著一股……人性化的鄙视? “那个……” 清风大著胆子往前走了一步,打了个稽首:“这位……呃,道友。家师有请。” 罗真歪了歪脑袋。 道友?家师? 这台词有点耳熟啊。 他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这里有道士,有灵气,这特么肯定是东方的仙侠世界!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个问题。 但看这两个小屁孩也没什么杀气,而且那句“家师有请”,说明人家家长已经发现他了。这时候想跑,估计也晚了。 既来之,则安之。 罗真也没怂,点了点头,示意带路。 见这巨兽听得懂人话,两个童子鬆了口气。他们在前头引路,罗真在后面跟著。 穿过密林,绕过山崖。 不多时,一座古朴沧桑的道观便映入眼帘。 那道观並不奢华,却透著一股子镇压天地的厚重。青砖黛瓦,古意盎然。 而在那两扇缓缓开启的大门两侧,掛著一副金灿灿的对联。 刚才还吊儿郎当的罗真,在看清那对联內容的瞬间,七米长的身躯猛地一僵,差点把自己绊个跟头。 只见那对联上写著: 长生不老神仙府。 与天同寿道人家。 罗真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下。 臥槽? 这特么是五庄观?! 那个拿袖子能装天地,家里种著人参果,跟猴子拜把子的地仙之祖——镇元大仙的地盘?! 罗真那双竖瞳瞪得溜圆,下巴差点砸在地上。 他这哪是穿越啊。 这分明是直接掉进了满级大佬的后花园里! “请吧,师弟。” 清风站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师弟? 罗真看了看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又看了看自己这副怪兽模样,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那副对联上。 这时候要是转身跑路,会不会被那个老神仙一袖子给收进去做成標本? 拼了! 罗真一咬牙,迈开爪子,硬著头皮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既然叫我师弟,那这根大腿……我是抱定了! 第9章 五庄观 那朱红色的大门就在眼前。 从远处看,这也就是个供常人进出的门户,顶多稍微宽敞些。罗真瞅了瞅自己这就快把路给堵死的七米多长身板,又瞅了瞅那门框,心里正犯嘀咕。这要是硬挤进去,把这千年古蹟给蹭掉块漆,卖了他那一身金壳子怕是都赔不起。 “师弟,请。”清风在前头带路,似乎完全没考虑过体型差的问题。 罗真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往前挪。 就在他爪尖刚刚触碰到门槛前那块青石板的剎那,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顺著指甲缝钻了上来。 他现在是绚辉龙,是操控地脉与黄金的古龙。他对脚下土地的感知力比最精密的雷达还要敏锐。在他原本的感知里,这五庄观也就是建在山头上的一座院子,可这一脚下去,反馈回来的地脉讯息却瞬间乱了套。 空间在拉伸。 不是视觉上的错觉。 罗真惊恐地发现,隨著自己前进一步,那原本只有三五米高的门楼,竟在视野中急速拔高。不对,是他在变小?也不是。 是一种“芥子纳须弥”的高端操作。 原本在他眼里狭窄逼仄的门道,此刻竟变得如同天门般巍峨。两侧的朱红柱子仿佛擎天巨柱,直插云霄。那种对於空间的隨意拿捏,没有动用半点法力波动的痕跡,就像是……这地方本来就该这么大,只是之前为了迁就凡人的视野才显得小了。 这就是地仙之祖的排面吗? 罗真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地收敛了浑身炸立的棘刺,像只刚被绝育回家的金毛,夹著尾巴跟在两个小道童身后。 进了二门,过穿堂。 並没有想像中那种金光万道、瑞气千条的浮夸景象。 院子里种著几株不知名的古树,叶片隨风沙沙作响。地砖缝里甚至还长著几簇野草,显得隨性而自然。 但罗真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他感觉到了。 这院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棵草,甚至空气里流动的每一粒尘埃,都处於一种绝对的“秩序”之中。这里是某位存在的“领域”,是完全由其意志主宰的小世界。在这里,是圆是扁,甚至生是死,都只在那人的一念之间。 清风明月在一座大殿前停下脚步,躬身行礼,隨后退到一旁。 殿门大开。 正中间供奉的不是三清四御,也不是西天佛祖,而是一块写著“天地”二字的牌位。 牌位下,一张普普通通的蒲团上,坐著个老道。 看起来太普通了。 如果不是刚才那种空间摺叠的下马威,罗真甚至会以为这是公园里打太极的大爷。那老道穿著一身宽鬆的鹤氅,鬚髮皆白,面色红润,正低头摆弄著手里的一个茶盏。 罗真不敢造次。 他趴在殿门口,两条前爪规规矩矩地並在一起,巨大的脑袋贴著地面,摆出了他这辈子最標准的“五体投地”姿势。 不管这老头是不是传说中的镇元大仙,光凭刚才那一手,弄死他这只幼年古龙跟捏死只蚂蚁没啥区別。 “进来说话。” 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威严,却清晰地在他脑子里炸响。 罗真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儘量放轻脚步。可几吨重的体重摆在那,那暗金色的爪子踩在木地板上,还是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尷尬地停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道似乎被这动静逗乐了,抬起头,那双仿佛蕴含著日月星辰的眼睛终於落在了罗真身上。 就这一眼。 罗真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扒光了。 不是那种被视奸的噁心感,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通透。穿越者的身份?系统的存在?还是前世那些见不得人的小秘密? 他不知道对方看出了多少,只觉得背脊上的鳞片都在发紧,本能地想要喷一口高温吐息来掩饰不安,但理智死死地卡住了喉咙。 “有趣。” 老道放下了茶盏。 他没有起身,只是隨手招了招。罗真那庞大的身躯竟然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悬停在离老道三尺远的地方。 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敲了敲罗真额头上那对闪烁著虹光的龙角。 “叮——” 清脆的金玉之声在大殿內迴荡。 “这皮囊……倒也算得上得天独厚。”镇元子手指顺著龙角滑落,指尖亮起一点微芒,在罗真那厚重的黄金外壳上轻轻一划。 罗真嚇得浑身一颤。 那可是连岩浆都融不化、贼龙咬崩牙的防御啊!在这老头指甲盖底下,跟嫩豆腐似的,要是他稍微用力…… “怕什么?贫道又不吃你。” 镇元子收回手,捻了捻指尖残留的一点金粉,放在鼻端嗅了嗅,脸上露出几分讶异。 “非妖气,非魔气,甚至没有修炼过的痕跡。” 老道自言自语,目光越发玩味:“纯粹的肉身之力,加上与地脉伴生的天赋权柄。纳金石为食,以地火淬体……若是放在开天闢地那会儿,这算得上是先天神魔的雏形了。” 先天神魔? 旁边的清风明月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虽小,却也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那是跟自家师尊、跟三清祖师同个时代的称呼。虽然加上了“雏形”二字,但这评价也太高了吧? “师尊,您是说……这位师弟跟那些大妖王一样厉害?”明月忍不住插嘴。 “大妖王?”镇元子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那些修成精怪的畜生,修的是法力,练的是內丹。但这小傢伙……” 他看著罗真,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它没有丹田,也不懂吐纳。它的力量全部熔炼在血肉骨骼之中。它活著,本身就是在阐述『金』与『地』的法则。” “生而不朽,寿元漫长。” “除了灵智开得早了些,这根本就是一头幼年的神兽。” 说到这里,镇元子忽然伸出手,並指如刀,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而且看骨龄,这小傢伙破壳怕是还不足一年。” “不足一年?!” 两个道童齐齐惊呼,看著罗真那宛如小山般的体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罗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尾巴尖不自觉地在地板上扫了扫。 那是,咱可是吃高能龙脉石长大的,营养好著呢。 镇元子看著这只正在“沾沾自喜”的巨兽,心中那个念头越发清晰。 前些日子,菩提那个老东西神神秘秘地传讯来,说是收了个天產石猴当徒弟,言语之间颇为得意,说那猴子是什么灵明石猴,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將来必有大造化。 当时镇元子也就是笑笑。 如今看来…… 你那也就是个石头蹦出来的猴子,还得从头教起。 贫道捡的这个,虽然不是人形,但这地脉黄金龙的品相,这生来就掌握法则的天赋,哪里比那只猴子差了? 重点是,这玩意儿看著就稀罕! 那可是纯金打造的龙!带出去溜一圈,不说別的,光这卖相就足够镇住场面,比骑什么青牛、奎牛、四不像要拉风多了。 “既然到了我这五庄观,便是缘分。” 镇元子心情不错,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温和地看向罗真:“小傢伙,你虽非此界生灵,但身上並无业力缠绕,反倒有一身纯净的地脉功德。贫道也不问你从何处来,只问你一句……” “可愿在贫道这五庄观里,安个家?” 罗真愣住了。 这是……被收编了? 没有切片研究,没有强行搜魂,甚至连他是怎么穿过来的都没问。 这就是顶级大佬的格局吗? 只要我不作恶,只要我看著顺眼,管你是外星人还是异世界龙,统统照单全收? 罗真疯狂点头。 那硕大的脑袋点的跟捣蒜似的,生怕老头反悔。开玩笑,这可是地仙之祖的大腿!抱紧了以后在西游世界里横著走都没问题! “既入我门,总得有个称呼。”镇元子沉吟片刻,“你灵智已开,想必自己也有个念想。若有名字,不妨写出来。” 罗真闻言,立刻伸出右爪。 那锋利如刀的指尖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刻画起来。他不敢用力,生怕划坏了这显然也是什么灵木做成的地板,动作轻得像是在绣花。 片刻后,两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出现在眾人眼前。 罗真。 “罗真……”镇元子念叨了一遍,微微頷首,“去偽存真,包罗万象。虽俗了些,倒也顺口。行,那就叫罗真。”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五庄观的记名弟子。” 记名弟子。 罗真对此毫无怨言。他又不傻,真传弟子那种是要继承衣钵的,他这副尊容显然不合適。记名弟子好啊,有编制,有靠山,还不用天天早起做早课,简直是完美的躺平位。 “既是安家,这大殿却是住不得你。” 镇元子站起身,手中拂尘轻轻一挥。 “你这身躯属金,性喜火,又需地气滋养。寻常的厢房怕是委屈了你。” 说著,老道带著眾人走出大殿,来到了后山一处空旷的平地上。 罗真有些期待。 是要给我盖个大別墅?还是变出个黄金屋? 只见镇元子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 “开。” 言出法隨。 原本坚实的地面,像是被人用无形的巨刃从中剖开。並没有土石崩飞的狼藉,大地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道宽达十丈的裂隙。 一股热浪瞬间从裂隙中喷涌而出。 清风明月被熏得连连后退,捂著鼻子皱眉。 但罗真却爽得差点哼出声来。 那是地肺之火的气息!是高浓度的硫磺味!还夹杂著深埋地底的金属矿脉受热挥发出的芬芳! 对於人类来说,这是地狱的入口。 但对於绚辉龙来说,这就是自带地暖、温泉和自助餐的五星级总统套房啊! “此下连通万寿山地脉火眼,內蕴先天庚金之气。”镇元子指了指那深不见底的裂隙,微笑道,“你在下面睡觉,既能淬炼肉身,饿了还有伴生的矿石可食。如何?可还满意?” 满意? 这简直太特么满意了! 在怪猎世界,他为了找这么个好地方,还得跟那个便宜老妈去抢地盘,甚至要去深层地脉跟那些古老怪物死磕。 结果在这里,也就是人家跺跺脚的事儿。 罗真激动得浑身鳞片都在哗哗作响。他转过身,衝著镇元子深深低下了头,发出一声虽然听不懂但充满了感激和諂媚的低吼。 “去吧。” 镇元子挥了挥衣袖。 罗真再不犹豫。 他纵身一跃,那庞大的暗金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著一种归巢的欢愉,一头扎进了那滚滚热浪之中。 “噗通!” 下方的岩浆池溅起金红色的浪花。 罗真舒舒服服地泡在岩浆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那对闪闪发光的龙角。 这里比怪猎世界的地底还要舒服!灵气充裕得简直是在往毛孔里钻! 他眯著眼睛,看著头顶那一线天光,还有那个站在崖边俯视他的老道身影。 这穿越……值了。 而此时,站在上方的镇元子看著在岩浆里欢快狗刨的“弟子”,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清风。” “弟子在。” “以后后山的果园子看紧点。尤其是人参果树那边,多加几道禁制。”镇元子看著底下那个一看就是个大胃王的傢伙,未雨绸繆地吩咐道,“这小傢伙看著憨厚,骨子里怕也是个贪嘴的。莫让它把贫道的草还丹给当零嘴霍霍了。” “是,师尊。” 清风看了一眼地缝里那个正在把一块赤红矿石当饼乾嚼的巨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师弟,看著確实挺费饭的。 第10章 庚金 罗真这一跳,没半分犹豫。 身体腾空的瞬间,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下坠感不仅没让他恐慌,反倒生出几分回家的愜意。身下那道裂隙深不见底,滚滚红光像是大地的咽喉,正往外喷吐著足以融化金铁的高温。 若是寻常血肉之躯,怕是还在半空就被这股子热浪蒸成了乾尸。 但罗真是什么? 绚辉龙。 这种古龙就是靠地热吃饭的祖宗。 “噗通!” 暗金色的巨大身躯砸进岩浆池,激起几十丈高的赤红浪潮。並没有预想中的灼烧痛感,那一瞬间,罗真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齐齐舒张。 爽! 这不是普通的岩浆。 怪猎世界的地脉能量狂暴、野蛮,带著股原始的血腥气。而这里的地肺之火,虽同样炽热,却纯粹得惊人。那是经过万寿山这洞天福地亿万年梳理沉淀下来的纯阳火力,没有半点杂质,刚一接触皮肤,那股热流就顺著鳞片的缝隙往骨头里钻。 就像是泡进了加了顶级药包的恆温温泉,还是那种能洗精伐髓的高档货。 罗真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四肢懒洋洋地划著名水,那条粗壮的尾巴在岩浆里隨意摆动,搅得底下暗流涌动。 这就是抱上大腿的待遇吗? 要是让那帮还在为了几颗灵石打生打死的小妖怪看见,估计能羡慕得把眼珠子抠出来。 他现在的身板才七米多,在这宽阔的地下火脉里简直就是一只进了澡堂子的小鸭子。罗真划拉了一会儿,觉得肚子里的馋虫又被这好地方给勾起来了。 这地肺火眼既然是万寿山的根基所在,里头肯定有好东西。 他脑袋往下一扎,身体顺著粘稠的岩浆潜入深处。 越往下,压力越大,那股红光也越发耀眼。四周的岩壁被烧得晶莹剔透,甚至隱隱呈现出半琉璃化的质感。 罗真的视线在岩壁上扫过,忽然顿住。 就在左手边一块突出的岩石缝隙里,嵌著几块看起来不起眼的灰白色石头。在这满眼红光的地下世界,这几块石头並不显眼,甚至看著有点丑。 但罗真的唾液腺瞬间就开始疯狂分泌口水。 本能告诉他,那是好东西。 比怪猎世界的任何矿石都要“硬”的好东西。 他凑过去,探出爪子扣了一块下来。那石头入手极沉,明明只有拳头大小,分量却赶得上同样体积的黄金。最古怪的是,指尖触碰到石头表面的瞬间,竟然感到了一阵细微的刺痛。 这就是镇元子说的“先天庚金之气”? 罗真也没管那么多,张嘴就把那石头扔了进去。 “咔嚓!” 这一口咬下去,动静大得嚇人。 罗真只觉得牙根一酸,那感觉就像是生啃了一块高硬度合金钢。要知道他现在的牙口连黑曜石都能当饼乾嚼,这玩意儿竟然能崩他的牙? 有点意思。 他较上了劲,咬合肌猛地发力,口腔內更是分泌出高腐蚀性的龙涎。 “嘎嘣——”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后,那块灰白石头终於碎成了几块。罗真囫圇吞了下去,碎石顺著食道滑入胃袋。 下一秒,那种令人愉悦的“饱腹感”变了。 一股极其锋锐的气息在他的胃里炸开。 那不是热量,而是一种仿佛要把他內臟都绞碎的锐气。如果说以前吃的矿石是绵软的麵包,那这玩意儿就是一嘴的碎玻璃渣子。 痛。 但隨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快感。 绚辉龙的胃就是一座天然的熔炉。那股横衝直撞的庚金之气刚想作乱,就被罗真体內更霸道的地脉高温给裹住了。 熔炼,分解,吸收。 那股锐利到了极点的能量被强行拆解,顺著血管泵向全身。罗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发痒,那是金属元素正在替换钙质的信號。鳞片根部更是一阵阵发烫,某种质变正在悄然发生。 好吃! 真特么带劲!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进食体验,让罗真彻底上头了。他又扣下一块泛著赤红光泽的金属——那是赤铜精,也是炼器的顶级材料。 一口庚金,一口赤铜。 这顿自助餐吃得那叫一个豪横。 要是让外面的炼器师看到这一幕,怕是得心疼得当场吐血。这些材料哪怕只有指甲盖大小,都能让飞剑的锋利度提升一个档次,现在却被这头败家龙当成了餐后零食,吃得嘎嘣脆。 不知过了多久,罗真吃不动了。 胃里沉甸甸的,像是塞了一座铁山。那股庞大的金属能量开始反哺肉身,隨之而来的就是无法抵挡的困意。 这是幼龙的生理机制。 吃饱了就得睡,睡著了才长个。 罗真打了个哈欠,喷出一股带著金粉的鼻息。他也不讲究,直接在岩浆池底找了个稍微平坦点的凹陷处,把身体蜷缩成一团。 尾巴护住脑袋,身体隨著岩浆的律动起伏。 意识逐渐模糊。 而在他沉睡的过程中,那具身体並没有停止工作。 体內的“熔炉”全力运转,將刚刚吞噬的庚金之气一点点压入体表。 原本暗金色的鳞片,在幽暗的地火中发生著微妙的改变。 那是一种极其內敛的变化。 暗金色的基底並未褪去,但在每一片龙鳞的边缘,都多出了一抹极细、极淡,却又刺目至极的白光。 那不是顏料的白。 那是金属被研磨到极致,光线照上去都会被切开的寒芒。 白虎主杀,庚金主刑。 这股天地间最锋锐的肃杀之气,正在一点点渗入这条异界古龙的骨血,將那身原本只靠厚度堆防御的重甲,淬炼成了一件攻防一体的凶器。 …… 裂隙上方。 镇元子並未离去。 他负手而立,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穿过百丈地层,静静地注视著岩浆深处那个蜷缩的身影。 “嘖。” 老道捻断了一根鬍鬚,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 “这胃口……倒是比贫道预想的还要好些。” 那几块庚金乃是万寿山地脉凝结的精华,寻常精怪若是吞了一块,怕是得花上百年来慢慢炼化那股锐气,稍有不慎就会被割穿五臟六腑。 这小傢伙倒好。 像吃炒豆子一样,一口气干了十几块。 更让镇元子惊讶的是那副身体的適应性。 不需要打坐,不需要引导,完全凭藉肉身的本能在进行“提纯”。那股霸道的庚金之气非但没有伤到它分毫,反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同化,成为那副鎧甲的一部分。 “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镇元子微微頷首,眼中笑意更浓。 修道修道,有人修心,有人修法。 但这小东西,修的是最纯粹的“身”。以天地为炉,以万物为食,这种蛮荒且霸道的路子,在如今这个讲究清静无为的三界里,倒是显得格外稀罕。 “是个好苗子。” 老道手中的玉尘麈轻轻一甩。 一道神念化作流光,无声无息地钻入地底,在罗真那並不设防的识海中轻轻迴荡。 “今日且让你睡个饱。” “明日辰时,来大殿上早课。既然入了门,有些规矩还是要学的。” 做完这一切,镇元子也不再逗留。 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只留下那道正在缓缓癒合的地缝,和偶尔从地底传来的满足呼嚕声。 …… 梦境空间。 灰雾瀰漫。 但这一次,罗真再次睁眼时,却发现周围有了变化。 原本那个需要他耗费精神力强行撕开的“缺口”,此刻竟然稳定了下来。 那团连通著西游世界的白光,就像是一个固定的传送门,静静地悬浮在梦境的边缘。不再需要他去撞击,也不再有什么排斥力,只要他想,隨时都能跨过去。 “稳了。” 罗真意识体幻化成的人形咧嘴一笑。 这就相当於在两界之间架了一座私家桥樑。一边是满级大佬的庇护所和无限资源,一边是虽然危险但却是自己老巢的怪猎世界。 这开局,简直完美。 他看了一眼那团白光,又看了看身后那片代表著现实的黑暗。 “该醒了。” 毕竟在那边睡得再舒服,肉身还在老妈怀里呢。要是睡太久被老妈以为死了,那就搞笑了。 罗真一步跨入黑暗。 …… 新大陆,地脉深处。 那座恢弘的黄金巢穴依旧安静。 空气中瀰漫著高浓度的硫磺味和绚辉龙特有的体香。 巨大的金色母龙盘踞在金山上,呼吸沉稳悠长。她的怀抱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任何掠食者都不敢靠近分毫。 罗真的眼皮颤动了两下。 睁开。 那双竖瞳在黑暗中亮起,不再是幼龙懵懂的浑浊,反而多了一丝冷冽的清明。 他动了动身子。 “咔嚓……” 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响起。 罗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以往他的鳞片互相摩擦,发出的都是那种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听起来厚重敦实。 但刚才那声音……太脆了。 就像是两柄绝世宝刀在互相打磨。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爪,举到眼前。 借著周围发光苔蘚和母龙身上金甲映照出的微光,罗真看清了自己的手。 还是那只暗金色的龙爪。 五根指头粗壮有力,覆盖著厚实的鳞片。 但是。 在每一片鳞片的边缘,在那原本圆润的弧度上,多出了一道极细的白线。 那白线甚至在发光。 那是纯粹由“锋利”这个概念具现化出来的光芒。 罗真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將爪子轻轻按在身下的金幣堆上。 他发誓,他根本没用力。 也没动用任何龙属性力量。 仅仅是重力作用。 “嗤——” 那枚原本需要他用力才能咬出牙印的实心金幣,就像是一块软趴趴的豆腐,毫无阻碍地被切开了。 切口平滑如镜,甚至连一点金属卷边的痕跡都没有。 罗真倒吸一口凉气。 臥槽。 真的带回来了。 他在西游世界里吃下去的庚金,经过那个世界的法则淬炼后,竟然完美地反馈到了这具肉身上! 罗真把爪子举高,翻来覆去地看。那抹森寒的白光在暗金色的底色衬托下,显得既危险又迷人。 原本的绚辉龙,强在高温吐息和一身极厚的防御。物理攻击全靠吨位和蛮力砸。 但现在…… 罗真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如果再去抓那些贼龙,根本不需要用力拍。只要轻轻一划拉,那几只小別致估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来,就已经变成几段整整齐齐的刺身了。 “这掛开得……” 罗真忍不住咧开了嘴角。 那一嘴细密的尖牙在微光下闪烁著寒芒,配合著鳞片上新出现的那抹冷酷流光,让他那原本有些憨態可掬的幼龙面孔,瞬间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狰狞美感。 他抬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老妈。 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正在进化的爪子。 罗真的尾巴尖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在空中得意地晃了两圈。 早课? 一定要去! 別说辰时,老子今天通宵都得守在那个梦境门口! 只要把那个便宜师傅哄开心了,再多蹭几顿那种石头,以后这片新大陆,还有谁敢跟老子大声说话? 第11章 搬家与吃土 罗真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態好得离谱。 那双经过庚金之气淬炼的爪子按在地上,甚至不需要用力,仅仅是体重的压迫,就能轻易切开坚硬的黑曜石地面。那种顺滑的手感,让他想起了以前看过的热刀切黄油视频。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尾巴尖得瑟地翘得老高,甚至有点想找个稍微硬点的东西——比如隔壁那根看起来就很欠揍的钟乳石柱子——来试试刀。 就在他跃跃欲试准备搞破坏的时候,头顶忽然压下来一大片阴影。 那座“金山”动了。 绚辉龙慵懒地抬起眼皮,那双巨大的黄金竖瞳里倒映著正在这儿瞎蹦躂的幼崽。 罗真动作一僵,前爪还尷尬地举在半空,保持著一个即將扑击的姿势。 坏了,把老妈吵醒了。 他赶紧收敛起一身炸立的棘刺,顺势在地上一趴,装作无事发生的乖宝宝模样。 但显然,作为新大陆处於生態位顶点的古龙,绚辉龙的感知力没那么好糊弄。她垂下那硕大的头颅,鼻孔里喷出的灼热气流把罗真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接著,那张足以一口吞掉巨型爆弹的大嘴凑了过来。 罗真不敢动。 虽然知道这是亲妈,但这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 绚辉龙眯著眼,打量著自家这个崽子。怎么睡了一觉起来,感觉这小东西身上的气息变了? 原本那浑然一体的地脉金气里,多了一股极其尖锐、甚至有些扎嘴的味道。 不仅如此,那暗金色的鳞片边缘,白得有些刺眼。 难道是昨吃坏肚子变异了? 绚辉龙伸出那宽大的舌头,带著倒刺的舌苔在罗真脑门上重重地舔了一口。 “嘶——” 罗真被那粗糙的舌头颳得头皮发麻,感觉像是被钢丝球狠狠刷了一下。但他还得忍著,还得配合地发出两声舒服的哼哼。 舌尖传来的味觉反馈很正常。没有腐败的气息,也没有生病的虚弱感。相反,这小傢伙体內的能量反应比睡觉前又强了一截,骨骼密度大增,生命力旺盛得简直要在血管里跳舞。 就是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绚辉龙收回舌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看自家傻儿子的无奈。 算了,没病就行。 能吃能睡,皮实点好养活。 確定幼崽健康后,绚辉龙不再纠结那些细节。她直起身子,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 “昂——” 这声音不高,却通过地面的震动直接传导进了罗真的骨膜。 那是古龙的各种族通用语。 翻译过来大概就是:走了,跟上。 罗真愣了一下。走?去哪?这黄金豪宅住得好好的,下面还有刚变出来的可乐池子没喝完呢。 但绚辉龙没有解释的意思。 她那一身垂落在地的厚重黄金外壳开始发出细密的震颤声。作为操控地脉的女神,她比任何生物都更早察觉到了地底深处的变化。 脚下的地脉能量流向变了。 这处巢穴的“热源”即將枯竭,地脉的主干正在向更深、更远的地方迁移。对於依靠地热孵化和成长的绚辉龙而言,失去了地脉滋养的巢穴,就像是一口冷掉的锅,没有任何留恋的价值。 绚辉龙转过身,面对著那一面厚达数十米的岩石墙壁。 没有蓄力,没有咆哮。 她只是微微张开嘴,暗红色的光芒在喉咙深处一闪而逝。 “轰!” 一道粗壮的高温吐息喷涌而出。 那坚硬的花岗岩壁在接触到吐息的瞬间,连炸裂的机会都没有,直接由固態化为了橘红色的流体。 岩石融化,滴落,蒸发。 眨眼间,一条足以容纳她那庞大身躯通过的熔岩隧道便被强行开了出来。 绚辉龙迈动四肢,优雅地踏入那滚烫的岩浆河中,那身足以抵御数千度高温的黄金甲壳在岩浆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璀璨尊贵。 罗真看得目瞪口呆。 这特么才是真的“路是走出来的”。 眼看老妈那巨大的尾巴尖都要消失在拐角了,罗真不敢怠慢,赶紧迈开四条腿追了上去。 刚一踏入那条新开闢的通道,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狂暴的能量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里不是普通的地下空洞。 这是“地脉迴廊”。 四周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罗真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再是单调的岩石,大片大片的结晶体像春笋一样从地面、墙壁甚至头顶倒掛下来。 有的呈幽蓝色,散发著冰冷的萤光;有的呈赤红色,內部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隨著越发深入,空间变得极其开阔。 原本只有几十米高的隧道,此时竟变成了高达数百米的地下巨型空腔。那些巨大的结晶柱甚至有几十层楼那么高,纵横交错,像是一座由水晶构成的迷宫森林。 绚辉龙在前方走得很慢。 她时不时停下来,在那几根巨大的结晶柱上嗅一嗅,像是在阅读只有古龙才能看懂的路標。 这里残留著其他同族的气味。 灭尽龙那个疯子好像来过……钢龙留下的风化痕跡……还有一股討厌的爆炸粘菌味,是碎龙么? 罗真跟在后面,像个进大观园的刘姥姥,眼珠子都不够用了。 这地方的能量浓度高得嚇人。 光是呼吸,都能感觉到肺叶里有一种充盈的刺痛感。 就在这时,前方的绚辉龙停在了一块巨大的橙色结晶前。那结晶足有卡车大小,散发著一种让龙垂涎欲滴的香甜气息。 绚辉龙偏过头,没有任何废话,张嘴就是一口。 “咔嚓!” 那坚硬程度堪比钻石的龙结晶,在她嘴里脆得跟威化饼乾似的。 隨著咀嚼声响起,罗真甚至能看到老妈喉咙里亮起一阵满足的光芒。 这么好吃? 罗真咽了口唾沫。 他凑到老妈吃剩下的那半块结晶旁边,那上面还沾著点岩浆和口水,但那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本能告诉他,这玩意儿大补。 罗真试探性地伸出爪子,从边缘掰下来一小块。大概也就一立方米左右,跟他现在的脑袋差不多大。 张嘴,咬下。 “嘣!” 牙齿传来一阵轻微的震盪感,但马上就被锋利的庚金之气给切开了。 一种难以形容的口感在口腔里炸开。 不是石头味。 是甜的。 像是一大块被压缩到极致的高纯度冰糖,又带著某种生物特有的鲜美。 但这“糖”刚滑进胃里,罗真的脸色就变了。 轰——! 一股庞大到恐怖的热流瞬间在他胃里爆发。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矿石! 那是龙结晶!是无数年来,这片大陆上死去的古龙和强大怪物尸体腐烂分解后,其生命能量回归地脉,经过亿万年高压凝结而成的“生命精华”! 这一小块结晶里蕴含的卡路里,比他之前吃的那几吨金属加起来还要多! “嗝——!” 罗真控制不住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饱嗝。 一团肉眼可见的蓝色能量雾气从他嘴里喷了出来,直接在前面的岩壁上撞了个坑。 撑著了。 真的撑著了。 罗真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个被充满了气的气球,每一根血管都被那股狂暴的生物能量塞得满满当当。原本因为进化而產生的飢饿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醉酒般的晕眩。 这玩意儿劲太大了! 绚辉龙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那儿东倒西歪、像是喝了假酒一样的傻儿子,鼻孔里喷出一股嗤笑的气流。 幼龙的消化系统还没发育完全,这种级別的“压缩饼乾”,吃一口就能顶一个月。 不过也好,省得半路上还要停下来给他找吃的。 绚辉龙用尾巴捲住罗真,推著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这片结晶森林,前方的温度陡然升高。 空气中硫磺的味道浓烈得呛人,四周的岩壁变成了焦黑色,暗红色的岩浆河流不再是配角,而是成了这里的主宰。 这是一个位於地下的巨型火山通道。 绚辉龙带著罗真一路向上攀爬。 周围的空间越来越窄,光线却越来越亮。 终於。 隨著最后一步跨出,头顶那压抑的岩层消失了。 一股带著咸腥味和草木清香的狂风呼啸而来。 罗真眯起眼睛,瞳孔在瞬间缩成针芒,以適应这突如其来的强光。 当视线清晰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此时,他们正站在一座巍峨的活火山口。 脚下是翻滚的熔岩湖,而放眼望去—— 那是怎样壮阔的一幅画卷啊。 苍穹如洗,碧蓝得像是刚被水擦拭过的宝石,巨大的云团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天边,宛如雪白的城墙。 远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 那些参天巨树高得不可思议,树冠连成一片绿色的海洋,其中甚至能看到一些像山峰一样巨大的古代树木直插云霄。 更远处,是荒芜却充满野性美的大蚁冢荒地,怪石嶙峋,黄沙漫天。 几只翼龙在天空中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 大地在呼吸。 罗真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世界是活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风,都充斥著一种野蛮、原始、却又生机勃勃的力量。 这就是新大陆。 这就是《怪物猎人》的世界。 没有任何钢筋水泥,没有霓虹灯和显示屏。 只有最纯粹的生存法则,和最壮丽的自然奇观。 罗真趴在火山口的边缘,风吹过他暗金色的鳞片。 在这一刻,身为穿越者的那种疏离感忽然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为顶级掠食者的豪情。 这片天地,將来都是老子的狩猎场! “吼——!” 罗真忍不住对著那片广阔的天地发出了一声稚嫩却充满朝气的咆哮。 然而,帅不过三秒。 还没等他抒发完胸臆,一只巨大的黄金龙爪就按在了他的脑袋上。 绚辉龙並没有像罗真那样对风景有什么感慨。 对她来说,这外面的世界意味著麻烦。 那是那些喜欢飞来飞去的麻烦傢伙——比如那个总喜欢到处丟炸弹的爆鳞龙,或者是那个一身刺的灭尽龙——的地盘。 对於还处於育儿期的她来说,地表並不安全。 而且,太阳太大了,晒得慌。 绚辉龙无视了罗真的抗议,像扒拉一块石头一样,无情地把刚探出头看世界的儿子一把推回了身后的火山口。 罗真在那陡峭的火山內壁上翻滚著,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 看著头顶那一方正在迅速远去的蓝天,他也不恼。 反正路认熟了。 等老子再长大点,把这身壳子再练硬点…… 罗真舔了舔嘴唇,回味著刚才那块龙结晶的甜味,跟上了母亲下潜的步伐。 下一次上来,就不是看风景了。 咱们是来乾饭的。 绚辉龙巨大的身影重新没入岩浆,只留下一串咕嚕嚕的气泡。母子二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地脉深处 第12章 日头不落 罗真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酸水。 从那个满是黄金的温柔乡搬家到这龙结晶之地,路程实在不算近。尤其是后半段,还要顶著地脉里乱窜的高压热流逆流而上。对於一条刚出生没多久、还没完全长开的幼龙来说,这相当於刚学会走路就被拉去跑了个全马。 新的巢穴位於火山口下方的一个巨型熔岩空腔內。这里虽然没有之前那个黄金大厅精致,胜在暖和,还有股好闻的硫磺味。 绚辉龙大概是察觉到了幼崽的疲態,也没折腾他,自个儿盘成一座金山堵在风口,把最温暖、最平静的內侧留给了儿子。 罗真趴在一块温热的黑曜石上,甚至来不及给新家做个记號,眼皮子就像掛了铅块一样耷拉下来。 这种睏倦不是生理上的,更多是精神层面的透支。 意识下沉,再下沉。 等到罗真再次恢復知觉时,周围已经不是那红彤彤的岩浆世界,而是一片灰濛濛的雾气。 梦境空间。 他又回到了这个连接两界的中间站。 罗真没有急著往那团代表“西游世界”的白光里钻。他趴在虚空里,那双竖瞳死死盯著身后那团代表“怪猎世界”的黑暗。 那是他刚刚离开的地方。 透过那层薄薄的屏障,他能清晰地看到那边的画面——巨大的绚辉龙正低垂著头颅打盹,那隨著呼吸起伏的背棘,空气中飘浮的尘埃,甚至是一滴正要从钟乳石上滴落的岩浆。 全都不动了。 悬停在半空,纹丝不动。 “真的停了。” 罗真心里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之前两次进出太过匆忙,再加上心情激动,他没顾上去验证这个关键问题。现在看来,两边的时间流速並不同步。 或者说,当他在这一侧活动时,另一侧的时间轴就会相对静止。 这简直是完美的防沉迷系统。 罗真咧开满是尖牙的大嘴,无声地笑了笑。这意味著他不用担心在五庄观听课的时候,现实里的肉身因为长时间掛机而被饿死,或者被哪只路过的爆鳞龙给炸成肯德基。 在这边学艺,在那边发育。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罗真转过身,尾巴在虚空中一甩,那一身暗金色的重甲撞进了前方的白光之中。 …… 万寿山,五庄观后山。 地脉裂隙深处。 咕嘟咕嘟的岩浆还在翻滚,这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只有永恆的赤红。 罗真这一觉睡得极沉。 地肺之火不仅温暖,更蕴含著一种能够滋养神魂的特殊韵律。在这个神仙福地睡觉,哪怕不做梦,那也是在涨经验值。 “当——” 一声钟鸣。 声音不算响,听著也不刺耳,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穿透了百丈地层,直接在他脑仁上轻轻弹了一下。 罗真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 那种震动感还在骨骼间迴荡,带著一种庄严肃穆的余韵,瞬间把他的瞌睡虫驱散得乾乾净净。 “小师弟,醒醒神。”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罗真抬头,只见那个叫清风的道童正笑嘻嘻地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 这地方的温度高得能把铁水煮沸,热浪滚滚,寻常人哪怕靠近点眉毛都得焦。可这小道童身上那件青布道袍连个褶子都没起,周围三尺范围內,热气自动绕道,仿佛他站的不是火山口,而是自家的后花园。 清风手里捏著一根不知道哪儿折来的草茎,正隔空对著罗真的大脑袋比划。 刚才那种头皮发痒的感觉,估计就是这小子搞的鬼。 “师尊该讲早课了。” 清风把草茎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虽然师尊说你是记名弟子,不用像我们一样天天守著晨昏定省,但这第一堂课,总是要去露个脸的。” 罗真听懂了。 这是要点名。 他晃了晃脑袋,庞大的身躯在岩浆池里翻了个身,带起一片金红色的浪花。 刚想爬上去,罗真动作一顿。 有点尷尬。 这裂隙太深,四周岩壁被烧得光滑如镜。他虽然爪子锋利能爬上去,但这一路火花带闪电的,动静肯定小不了。而且这身板……七八米长,几吨重,再加上那一身不好惹的棘刺,真要爬进那清净雅致的道观大殿,总觉得画风不太对。 “上来吧,別磨蹭了。” 清风似乎看出了这条“大金蜥蜴”的窘迫。 他右脚在岩石上轻轻一跺。 没有任何法力波动的光影特效,也不见什么符咒念诵。 罗真只觉得脚底下一轻。 那一池子原本若即若离的火气和水汽,突然间像是有了灵性,匯聚在他身下。 一朵白里透红的云气凭空生成,稳稳噹噹地托住了他那沉重的腹部。 腾云驾雾? 罗真眼睛一亮。 还没等他研究明白这云彩的承重原理,那云团便托著他那几吨重的身躯,轻飘飘地浮了起来。速度极快,却稳得连一片鳞片都没晃动。 眨眼间,他已经穿过幽深的地底通道,重见天日。 清晨的万寿山笼罩在淡淡的薄雾中,松柏苍翠,仙鹤啼鸣。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水洗过,每一次呼吸都让罗真觉得肺腑间一阵清凉。 云头落下,正好停在那座古朴的大殿前。 此时,殿门大开。 镇元子依旧坐在那张蒲团上,手里拿著一卷不知名的经书,神色淡然。明月侍立在一旁,正拿著个鸡毛掸子百无聊赖地扫著並不存在的灰尘。 “师尊,师弟带到了。” 清风按下云头,对著殿內躬身一礼。 罗真也不敢造次,赶紧从云上滚下来,学著以前见过的狗狗模样,前腿趴伏,把那个硕大的脑袋贴在地面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没办法,不会说话,只能用这种肢体语言表达敬意。 镇元子放下经卷,目光落在殿外那个趴在地上几乎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的庞然大物身上。 金光闪闪,角崢嶸,鳞甲森森。 威武是威武,就是太占地儿了。 “这般模样,听讲却是不便。” 镇元子摇了摇头,那双仿佛洞察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你既入我门,虽是异种,但也该学些行走的规矩。总是这般拖著个肉山到处跑,嚇坏了山里的花花草草倒也罢了,若是哪天想去那凡间游歷,怕是寸步难行。” 罗真心里一动。 这是要教变化之术? 他疯狂点头,尾巴在青石板上拍得啪啪响。 他早就想变人了! 虽然当龙很爽,但这庞大的体型在日常生活中確实不方便。尤其是在这种全是人类尺寸建筑的地方,他连进门都得收腹,更別说以后想拿筷子吃饭了。 “先天圣灵,生而知之,肉身便是天地法理的具现。” 镇元子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挥,那千万根银丝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跡,“贫道观你体內血脉,其实早就有化形之能,只是你年岁太小,灵智虽开,肉身却还未到那个火候,那扇『门』被锁住了。” “今日,贫道便助你推开这扇门。” 话音落下,一点清莹莹的微光从拂尘尖端飞出。 那光点看似缓慢,实则快得惊人,瞬间没入了罗真的眉心。 轰! 罗真只觉得脑海中炸开了一道惊雷。 不像之前吃庚金时的那种肉体剧痛,这一次,是一种极其奇妙的、仿佛灵魂被拉伸的错觉。 大量的信息流在他脑子里疯狂冲刷。 那不是什么口诀,也不是行气路线。 而是一种本能的唤醒。 他“看”到了自己体內的基因锁。那些原本沉睡在细胞深处、属於古龙一族的隱性片段,在这一点仙气的刺激下,开始疯狂复製、重组。 不是像妖怪那样强行改变骨骼肌肉的形状。 那种变化太低级,也太痛苦。 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摺叠。 罗真惊讶地发现,自己对身体的感知变了。那庞大如山的龙躯並没有消失,而是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隨身的异次元口袋里。 他的视角在飞速下降。 原本需要仰视的大殿门槛,变得越来越高。原本在他眼里像牙籤一样的柱子,变得粗壮无比。 周围的景色在急速放大。 “啪嗒。” 两只光洁的小脚丫踩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 罗真低头。 看到了一双粉嫩嫩、肉嘟嘟的小手。手指短粗,手背上还有几个可爱的小肉窝。 他试著握了握拳。 没有那种能够捏碎岩石的力量感,反而软绵绵的。 这是……人? 罗真下意识地想要调动体內的力量。 下一秒,那种熟悉且恐怖的古龙威压瞬间涌现。 就在他的身后。 或者说,就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面”。 这具只有两三岁大小的人类躯壳,並不是真的肉体,而更像是一个投影,一个连接现实世界的接口。 而他那长达八米、重达数吨的绚辉龙真身,此刻正蜷缩在空间夹层之中,像是一个藏在幕后的操纵者。 只要他愿意,隨时可以把那只巨大的龙爪从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身体里“掏”出来,给敌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种感觉…… 罗真脑子里突然蹦出一种深海生物的画面。 安康鱼。 那个晃晃悠悠的小灯笼是诱饵,下面藏著的那张血盆大口才是本体。 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简直就是最顶级的“钓鱼”皮肤啊! “嗯,倒是清秀。” 镇元子满意的声音传来。 罗真回过神,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件金色的小袍子。料子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摸起来滑溜溜的,上面还绣著暗纹,看著就贵气逼人。 他伸手摸了摸脑袋。 头髮很软,也是金色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透过地板的反光,隱约能看到那是两颗纯粹的黄金瞳。 “这模样,也就是两三岁的光景。” 清风凑了过来,围著罗真转了两圈,嘖嘖称奇,“不过这气色倒是好,粉雕玉琢的,比那山下的年画娃娃还好看。” 明月也放下了鸡毛掸子,跑过来蹲在罗真面前。 “师弟?师妹?” 明月歪著脑袋,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求知慾,那只罪恶的小手更是毫不客气地伸向了罗真的脸蛋,用力捏了一把。 “呜……” 罗真嘴里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抗议。 这一捏,手感极好,q弹软糯。 “看著倒像是个女娃娃。”明月嘟囔著,目光开始有些不怀好意地往下移,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掀开那袍子验证一下,“师尊也没说这龙是公是母啊……” 这眼神让罗真瞬间炸毛。 他猛地后退两步,两只小短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衣摆,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满是警惕。 开什么玩笑! 老子可是纯爷们! 穿越前是,穿越后…… 等等。 罗真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一个被他一直刻意忽略、或者说没来得及思考的问题,此刻像是一道闪电劈进了脑子里。 绚辉龙。 在《怪物猎人》的官方设定里,这种古龙的別称叫什么来著? 烂辉龙?富婆龙? 不,那是玩家的戏称。 它的生態位称號,是“地母神”。 母神。 罗真脸色发白。 他现在的身体构造,虽然没有那些明显的第二性徵,但作为一种生物,总是要有性別的吧? 而且古龙这玩意儿,很多都是孤雌繁殖…… 坏了。 罗真感受著藏在空间夹层里的那具龙躯。 那里充满著母性的光辉,那是孕育地脉、能够產下龙蛋的伟大构造。 他好像……大概……也许…… 是没有那一根关键零部件的。 或者说,在这个种族的设定里,只要条件合適,每一条绚辉龙都能自己当妈。 罗真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如遭雷劈。 他甚至不用像明月那样去掀开衣服看。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种族传承记忆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无性,或者说,全性。 在这个幼年体阶段,他是个无性別的混沌体。但隨著成长,那股名为“地母”的力量会逐渐觉醒,最终让他成为一条优雅、高贵、並且能够生蛋的富婆龙。 “怎么了?” 明月看著眼前这个突然陷入石化状態的小糰子,有些疑惑地戳了戳他的脑门,“咋突然傻了?” 罗真没理他。 他现在满脑子都在迴荡著四个大字—— 富、婆、竟、是、我、自、己。 “行了,莫要捉弄你师弟。” 镇元子坐在上方,看著底下那出闹剧,笑著摆了摆手,“龙族寿元漫长,阴阳之变也与人族不同。他如今尚在幼年,混沌未分,待到日后长成,自然会有定论。” “现在,入列吧。” 老道敲了敲手边的磬。 清越的声音让罗真从那种崩溃的情绪中稍微回过神来。 算了。 只要我不变回去生蛋,我就永远是个只有两三岁的宝宝。 先把这大腿抱稳了再说。 没准將来修成正果,还能求师父给咱把这性別卡给改一改呢? 罗真迈著两条不太利索的小短腿,吧嗒吧嗒地跑到旁边的蒲团上。 那是给他准备的位置。 有点高,爬上去有点费劲。 他手脚並用,撅著屁股蹭了半天,才终於在蒲团上盘好腿,学著那两个道童的模样,正襟危坐。 镇元子看了一眼这个努力装作严肃模样的小金人,眼中笑意更浓。 “今日讲《黄庭》,凝神,静气。” 老道开口。 原本的调笑气氛瞬间消散。 一股浩渺宏大的道韵,隨著那平淡的声音,缓缓在大殿內流淌开来。 罗真只觉得那种玄妙的声音顺著耳朵钻进去,直接在神魂里引起共鸣。 藏在空间夹层里的龙躯,那原本躁动的地火之力,竟然在这诵经声中,开始变得温顺、有序。 就像是野马套上了韁绳。 他听不懂那些晦涩的经文,但身体懂了。 这一刻,罗真忘记了性別的烦恼,忘记了穿越的焦虑。 他闭上眼,那颗小小的金色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入定,又像是睡著了。 只有周围的空气里,隱隱浮现出一丝丝金色的丝线,那是被道韵引动的庚金之气,正欢快地往他那小小的身体里钻。 第13章 外出 “当——” 又是一声钟鸣。 那声音像是从九天之外落下,穿过厚重的云层,又透过五庄观那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瓦片,最后稳稳地砸在罗真的天灵盖上。 没有痛感,只有一种让人神清气爽的震颤。 罗真猛地睁开眼。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还残留著些许迷茫,隨后便是极度的舒爽。 刚才那种感觉太奇妙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听懂,那些晦涩的音节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在脑子里停留。但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乃至藏在空间夹层里的龙鳞和骨骼,都在贪婪地呼吸。 特別是那些之前在地底乱吃一通、鬱结在体內的杂乱金气,此刻全都被梳理得顺顺噹噹。 就像是被最顶级的按摩师傅给狠狠擼了一遍经络。 罗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 那种白里透红的肤色下,隱隱流转著一层淡淡的金辉,握拳时甚至能听到指节间传来金属摩擦般的脆响。 这人形皮肤,好像变硬了不少。 “今日讲道,便到此为止。” 高台之上,镇元子收起拂尘,慢悠悠地站起身。 清风和明月连忙上前收拾蒲团和经卷。 罗真也有样学样,撅著个小屁股从蒲团上蹭下来,笨拙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对於两三岁小孩来说稍显宽大的金色道袍。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回后山的地缝里去。 刚才听道的时候消耗太大,虽说精神饱满,但肚子里的飢饿感是实打实的。 哪怕变成了人,那属於暴食种古龙的胃袋依旧是个无底洞。 想吃铁。 想吃铜。 想喝岩浆。 罗真吧唧了一下嘴,刚迈开小短腿准备开溜,后领子突然一紧。 整个人腾空而起。 不是那种威压造成的悬浮,而是被人像拎猫崽子一样拎了起来。 罗真四肢在空中无力地划拉了两下,扭过头,正对上镇元子那张似笑非笑的老脸。 “小傢伙,急著去哪?” 镇元子另一只手挽著拂尘,心情似乎极好,“平日里这般时候,你倒是可以回去睡觉长身体,但这几日不行。” 罗真眨巴著大眼睛,一脸无辜。 不行? 为什么不行? 难道还要补课? 这也太卷了吧,我都跨界留学了还要被抓著上晚自习? “且隨为师走一趟。” 镇元子把你放回地上,却也没鬆开那股牵引的气机,“带你去见个老朋友,认认门。” 说著,他转头看向还在扫地的两个道童。 “清风,明月。” “弟子在。”两道童赶紧扔下扫把。 “看好家门。”镇元子大袖一挥,语气里竟难得带上了几分迫不及待,“若是有客来访,便说贫道出门访友去了,归期未定。” “是。” 清风答应著,有些好奇地看了罗真一眼,“师尊,那这小师弟……” “自然是带著。” 镇元子哼笑一声,手腕一抖,拂尘甩出一道白光。 那光芒不是打人,而是直接捲住了罗真的腰。 罗真只觉得脚底下一轻,整个人就像是被装进了火箭发射舱,甚至还没来得及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周围的景物就瞬间拉成了模糊的线条。 云气翻涌。 等到视野再次清晰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朵巨大的庆云之上。 下方,万寿山那巍峨的山体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这速度……比他自己飞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罗真趴在云头边缘,小心翼翼地往下看了一眼,心里直打鼓。 这老道士今天吃错药了? 平时讲究静气养身,做什么都慢吞吞的,今天这火急火燎的架势,活像是去菜市场抢特价鸡蛋。 镇元子负手立在云头,长须飘飘,一副得道高人的做派。 但他那心里,可没有表面上这么平静。 这几日,他是真被烦到了。 那个住在灵台方寸山的老傢伙,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隔三岔五就给他传音。 说什么“近日心有所感,收了个天產石猴,颇具灵性”。 又说什么“那猴子悟性极高,这才几天就把洒扫应对学全了”。 更过分的是前天。 那老傢伙居然直接用大神通投影过来一段画面,画面里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正拿著扫把跟个多动症患儿一样在那翻跟斗,那老傢伙还在旁边配画外音:“你看这跟斗翻得,多圆润。” 呸。 谁还没个徒弟了? 你那是块石头蹦出来的,我这还是地脉里孵出来的呢! 你是天產石猴,我这是异界真龙! 比稀有度? 谁怕谁啊。 镇元子低头看了一眼还在云边探头探脑、看起来憨態可掬的小金人,心里那是越看越满意。 瞧瞧这成色。 通体纯金打造,连头髮丝都透著富贵气。 再看看那双眼睛,纯正的黄金瞳,透著一股子还没被世俗污染的清澈……和愚蠢。 最关键的是,这小傢伙本体威猛霸气,哪怕是放在这满天神佛里也是独一份的造型。带出去遛弯,那回头率绝对百分之百。 “坐稳了。” 镇元子心情大好,大袖一挥,“咱们还要再快些。” 罗真还没反应过来“再快些”是个什么概念,就感觉脸皮子一哆嗦。 那种强烈的推背感瞬间把他压趴在了云层上。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这不是单纯的飞行。 这是在穿梭虚空。 罗真死死抓住云团上的一缕雾气,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这种高频震动中位移。 也不知过了多久。 那种让人想要呕吐的眩晕感终於消失了。 罗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发现周围的环境变了。 不再是蓝天白云,也没有山川河流。 四周是一片灰濛濛的混沌,上下左右不分,没有光,也没有风。 唯有前方不远处,悬浮著一座孤零零的山头。 那山看著不大,却给人一种无法言喻的遥远感。 明明就在眼前,当你想要仔细看时,却又觉得它远在天边,甚至根本不在这个维度。 罗真瞪大了眼睛。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他在梦境空间里那种“看得到摸不著”的状態。 “那是……” 罗真张了张嘴,发出稚嫩的童音。 “灵台方寸山。” 镇元子整了整衣冠,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子难掩的骄傲,“这地方不在三界五行中,非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见。寻常人就算是把鞋底磨穿了,也找不到这儿的一块石头。” “因为它在心里。” 在心里? 罗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就是传说中孙悟空学艺的地方? 这逼格確实高。 难怪那猴子找了那么多年才找到,合著这不是靠导航能解决的问题,这得靠“心诚则灵”。 不过…… 罗真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镇元子。 这位大佬显然没打算搞什么“心诚”那一套。 只见镇元子驾云径直衝到那座山的屏障前,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伸出一只手,对著那片看似虚无实则坚不可摧的空气,曲起手指。 “篤、篤、篤。”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混沌中迴荡。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了罗真的心坎上,震得他胸口一阵发闷。 周围的空间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就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扔进了一块石子。 没反应。 镇元子挑了挑眉,加大了力道。 “篤篤篤!” 这次简直就是在砸门了。 整个混沌空间都在颤抖,那座原本縹緲孤高的仙山更是像接触不良的全息投影一样闪烁了两下。 “菩提老儿,开门!” 镇元子根本不在乎什么高人形象,直接喊话,“別装死,贫道看见你在里面偷著乐了!” 罗真缩了缩脖子。 这就是大佬之间的社交礼仪吗? 好朴实无华。 片刻之后。 一道无奈至极的嘆息声仿佛直接在罗真的脑海深处响起。 “你这道人……” 那声音苍老而醇厚,带著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却也掩不住此刻的那份头疼,“贫道正教徒弟修身养性,你这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少废话。” 镇元子理直气壮,“你这几日天天发讯骚扰贫道,就不许贫道上门来討杯茶喝?” “……” 沉默了半晌。 那座原本遥不可及的山峰突然一阵晃动。 前方的混沌如潮水般退去,一条长满青苔的石阶小径凭空显现,一路蜿蜒向上,没入云深不知处。 “进来吧。” 菩提的声音有些意兴阑珊,似乎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的麻烦,“门没锁。” 镇元子嘿嘿一笑,回头冲罗真挤了挤眼。 “瞧见没,这就叫排面。” 罗真赶紧点头,把马屁拍得震天响:“师尊威武!师尊霸气!” 反正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抱紧大腿准没错。 镇元子一甩大袖,带著罗真踏上了那条石径。 一步踏出,周围景象骤变。 不再是混沌虚空,而是鸟语花香,古木参天。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远处的山崖上刻著三个斗大的古篆——斜月三星洞。 罗真正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突然,一道金灿灿的身影从树林里窜了出来,“吱吱”叫著掛在了一棵老松树上。 “师父!师父!” 那影子抓耳挠腮,兴奋得不行,“有个牛鼻子老道带个小孩进来了!俺老孙要去看看热闹!” 牛鼻子老道? 罗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镇元子。 果然,老道的脸黑了。 “这就是那石猴?”镇元子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精准地传遍了整个山谷,“果然是没开化的野物,一点规矩都不懂。菩提,你这教导无方啊。” 树上那猴子一愣,探出脑袋往下看。 两双眼睛对上了。 一双是火眼金睛的前身,灵动跳脱,满是好奇。 一双是黄金竖瞳的偽装,深沉內敛,藏著巨兽的威压。 猴子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 动物的本能告诉它,那个看著只有两三岁、粉雕玉琢的小奶娃,比那个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道士…… 还要危险! “吱!” 猴子怪叫一声,一个跟斗翻到了树冠顶上,死死盯著罗真,齜起了牙。 罗真也不甘示弱。 他虽然现在是个小孩样,但骨子里可是条古龙。 被一只猴子齜牙? 那不能忍。 罗真嘴角一咧,露出两排还没长齐的小乳牙,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 嗡——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一股来自食物链顶端的恐怖气息,悄无声息地锁定了那只猴子。 那不是法力,纯粹是种族压制。 猴子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没从树上掉下来。 镇元子见状,嘴角那一抹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徒儿,莫要嚇坏了你师伯的爱徒。” 他伸手摸了摸罗真的脑袋,语气里满是宠溺,“咱们是来做客的,要斯文。” 斯文? 罗真收回气息,乖巧地点了点头。 只要这猴子不抢我那份仙丹吃,我就很斯文。 洞府深处。 菩提祖师坐在蒲团上,透过虚空看著山门外那一大一小两个“恶客”,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镇元子,多大的人了,怎么越活越回去? 带个这么凶的小怪物上门,这是来喝茶的? 这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悟空,退下吧。” 菩提的声音遥遥传出,“让你师叔进来。” 猴子如蒙大赦,嗖的一下钻进了树林深处,连头都不敢回。 镇元子整理了一下衣襟,昂首挺胸,牵著罗真的小手,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跨过了那道象徵著心界屏障的门槛。 “走,徒儿。” “去让你那师伯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良才美玉!” 第14章 猴子 斜月三星洞內別有洞天。 穿过那道门槛,並非寻常道观的幽暗,而是一片宽敞明亮的讲堂。高台之上,菩提祖师並未像传说中那般端坐云端、宝相庄严,反而正斜倚在一个蒲团上,手里抓著一把类似瓜子的坚果,正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剥壳。 见镇元子牵著个金灿灿的小奶娃进来,菩提祖师动作一顿,隨手把果壳扔进旁边的香炉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稀客。”菩提祖师眼皮子都没抬,语气懒散,“上次你这般大张旗鼓地上门,还是为了显摆你那几枚刚熟的人参果。” 镇元子也不客气,拉著罗真径直走到旁边的客座坐下,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两个蒲团——这显然是嫌弃菩提这儿的椅子硬。 “这次不一样。”镇元子把罗真往身前一推,下巴微扬,“看看。” 菩提祖师这才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老迈的眼睛,在落在罗真身上的瞬间,陡然变得深邃无比,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能將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罗真只觉得浑身一紧。那是种被ct扫描仪从里到外扫视的感觉,连骨头缝里的龙髓都像是被看光了。他下意识地呲了呲牙,喉咙里压抑著低吼,体內的庚金之气本能地开始运转,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铁光泽。 “咦?” 菩提祖师轻咦一声,身体微微前倾。 他抬起手,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掐动了几下。这一掐算,眉头反而皱了起来。 一片空白。 这小娃娃的命数,就像是被一团迷雾笼罩的黑洞,无论怎么推演,最终都只能算到一片虚无。不在三界,不入五行,甚至连因果线都乱得像团毛线球,根本理不出头绪。 “地脉化生,却有先天神魔之相。”菩提祖师收回手,看向镇元子的目光带上了几分诧异,“你这老道,从哪儿捡来的这等怪胎?” “捡?这是天意!”镇元子抚须大笑,心情舒畅到了极点,“这孩子与我有缘,我收了做个记名弟子,取名罗真。” “罗真……”菩提祖师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忽然笑了,“確实是个真的。这肉身强度,怕是比我那刚收的石猴还要硬上几分。”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非金非玉的牌子,隨手拋给罗真。 罗真伸手接住,触感温润,还没看清是什么,就听菩提说道:“拿著玩吧,算是见面礼。我看你体內庚金之气鬱结,这块星核碎片正好给你磨磨牙。” 星核碎片? 罗真眼睛一亮。这听起来就很好吃啊! 他二话不说,拿起那块牌子就往嘴里塞。“咔嚓”一声,坚硬无比的星核碎片被他那口稚嫩的乳牙硬生生崩掉了一角。 嘎嘣脆,鸡肉味。能量密度极高! 罗真幸福地眯起眼,这味道比新大陆的那些破石头强太多了,口感醇厚,回味无穷。 “多谢师伯!”罗真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顺杆爬得飞快。 菩提祖师嘴角抽了抽,显然没想到这见面礼真是用来“吃”的。他摆摆手:“行了,我们要论道,小孩子听了也没用。悟空——” “弟子在!” 大殿的立柱后面,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又探了出来。 孙悟空其实早就躲在那儿了。刚才罗真那一嗓子低吼把他嚇得够呛,但这会儿见罗真变成了个奶娃娃,还在那儿啃石头,那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感也就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猴子天生的好奇心。 “带你这……小师弟,去后山转转。”菩提祖师吩咐道,“別跑远了。” “得令!” 孙悟空早就听得不耐烦了,闻言一个跟斗翻过来,落在罗真面前。他没敢靠太近,刚才那股凶煞之气让他记忆犹新,只是一边抓著脸上的毛,一边围著罗真转圈打量。 “走走走,俺老孙带你去个好地方!”猴子虽然忌惮,但更多的是兴奋。好不容易来了个同龄人——虽然这同龄人看著只有三岁,但总比跟那帮只会念经的师兄强。 罗真把剩下的半块星核碎片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著,看了镇元子一眼。 “去吧。”镇元子点头,“若是这猴子欺负你,你就揍他。反正他皮厚,打不坏。” 孙悟空齜了齜牙,没敢反驳,拉起罗真的袖子就往外跑。 出了大殿,穿过曲折的迴廊,两人来到了一片幽静的桃林。 这里没有外人,孙悟空那跳脱的性子彻底释放出来了。他几下窜上一棵桃树,摘了两个还没熟透的桃子,在身上蹭了蹭毛,扔给罗真一个。 “吃!这可是俺老孙偷偷留的,虽然酸了点,但脆!” 罗真接住那个青涩的桃子,嫌弃地撇撇嘴。 这玩意儿一看就很难吃。 作为一名拥有现代灵魂且被绚辉龙高能食谱养刁了嘴的穿越者,他对这种原生態的有机食品毫无兴趣。 罗真隨手把桃子扔回给孙悟空,然后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饿。 刚才那块星核碎片虽然能量足,但分量太少,顶多算个开胃小菜。现在肚子里的馋虫被勾起来了,加上之前长途跋涉的消耗,一种强烈的空虚感袭上心头。 他看了看树上正啃桃子啃得津津有味的猴子,眼珠子一转。 这猴子现在还是个土包子,还没吃过天庭的蟠桃,也没喝过御酒。此时不刷好感度,更待何时? 罗真闭上眼,意识瞬间连接到那片神秘的梦境空间。 精神力涌动。 不需要太过复杂的构建,这东西他熟得很。 现实中,罗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对著面前的草地虚空一抓。 光影扭曲。 一个精美的纸盒子凭空出现。 罗真熟练地拆开包装,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甜香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那是混合了植物奶油、高纯度糖精、反式脂肪酸以及各种工业香精的终极味道。对於现代人来说这叫垃圾食品,但对於这个时代的土著生物来说,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树上的孙悟空动作僵住了。 他手里的半个青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双火眼金睛瞪得溜圆,鼻翼疯狂抽动。 这什么味儿? 太香了! 那种香味极其霸道,带著一种直衝天灵盖的甜蜜感,瞬间击穿了猴子对食物的所有认知。比起这股味道,手里那个又酸又涩的桃子简直就像是树皮。 “咕咚。” 一声清晰的吞咽声从树上传来。 罗真假装没听见,伸出手指沾了一点蛋糕上的白色奶油,放进嘴里。 “嗯——”他故意发出一声夸张的满足嘆息,“真甜啊,这就叫生活。” “吱!” 一阵风颳过。 下一秒,孙悟空已经蹲在了罗真面前。那张毛脸上写满了渴望,两只手抓耳挠腮,想伸手拿又不敢,急得直跳脚。 “小……小师弟?”孙悟空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这是啥宝贝?俺老孙怎么从来没见过?” 罗真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这只未来的齐天大圣。 现在的猴哥,真淳朴啊。 “想吃?”罗真指了指面前那个足有六寸大的草莓奶油蛋糕。 孙悟空把头点成了拨浪鼓,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上了。 “叫声师兄。”罗真坏笑。 “师兄!”孙悟空喊得那叫一个乾脆利落,毫无节操,“师兄!给俺尝一口唄!” 罗真心里那个爽啊。让齐天大圣叫师兄,这成就感简直爆棚。 他大方地把蛋糕推过去:“吃吧,管够。” 孙悟空欢呼一声,也不管什么餐具不餐具,直接伸出毛茸茸的手指,狠狠挖了一大块奶油塞进嘴里。 轰! 那一瞬间,孙悟空感觉自己的天灵盖被掀开了。 极致的甜。 那种甜味不像蜂蜜那样腻人,而是带著一种蓬鬆的绵密口感,入口即化,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在欢呼雀跃。紧接著是蛋糕胚的鬆软,还有中间夹杂的果酱带来的酸甜刺激。 猴子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也就是花果山的瓜果,哪见过这种工业文明的结晶?这简直就是味蕾的核爆! “好吃!太好吃了!” 孙悟空眼睛里冒著绿光,原本还是试探性地吃,现在直接把整个脸都埋进了蛋糕里。 吧唧吧唧。 不到三息时间,一个六寸的蛋糕连点渣都没剩,连纸盒子底都被他舔得乾乾净净。 孙悟空抬起头,满脸都是白色的奶油,鼻尖上还顶著半颗草莓。他意犹未尽地舔了一圈嘴唇,眼巴巴地看著罗真。 “师兄,还有吗?” 那眼神,真诚得让人心碎。 罗真也不小气,打了个响指。 光芒一闪。 这次直接具现出了三个不同口味的:巧克力黑森林、抹茶慕斯、还有一个全是肉鬆的咸口蛋糕。 孙悟空看呆了。 这手艺……这神通…… 这也太实用了吧! “以后跟著师兄混。”罗真拍了拍猴子的肩膀,虽然因为身高差,他只能拍到猴子的手臂,“想吃多少有多少。” 孙悟空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在山上学艺,每天清汤寡水,还要被师兄们使唤,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 “哥!以后谁敢欺负你,俺老孙一棒子敲死他!”孙悟空一边往嘴里塞蒙森林蛋糕,一边含糊不清地表忠心,“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问问俺老孙答不答应!” 这就收买了? 罗真看著狼吞虎咽的猴子,心里嘿嘿直乐。 “別光顾著吃。”罗真自己也拿了一块抹茶的啃了一口,隨口问道,“刚才师父说你学艺学得不错?都会啥了?” “嗨,別提了。”孙悟空咽下满嘴的巧克力,一脸鬱闷,“师父整天跟俺打哑谜,教的都是些洒扫应对、进退礼仪。俺想学长生不老,想学飞天遁地,他偏不教。” 说到这,猴子眼珠子一转,凑到罗真跟前,一脸討好:“师兄,你这『凭空变食』的本事,能不能教教俺?俺学会了,回花果山给孩儿们变一堆好吃的!” 罗真一愣。 这可是我的金手指,你怎么学? 不过看著猴子那期待的眼神,罗真也不好直接打击他。 “这个嘛,讲究天赋。”罗真忽悠道,“这叫『炼假成真』,等你以后本事大了,神识强了,没准也能成。” 孙悟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对了师兄,既然来了,俺带你去个好地方!”孙悟空吃饱喝卒,精力又旺盛起来,“后山那有个寒潭,底下好像连著海眼,平时师父不让去,但我感觉下面有宝贝!” 罗真心里一动。 海眼? 身为地脉古龙,他对水脉和地脉极其敏感。刚才吃星核碎片只是垫了个底,现在这副正在发育的身体对高能物质的渴望就像个无底洞。 而且,既然是连通海眼,说不定有什么稀有矿石或者深海精金。 “走!”罗真把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小脸上满是兴奋,“带路!”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鬼鬼祟祟地避开了前山扫地的道童,一头扎进了后山的密林之中。 而此时,大殿之內。 正在品茶论道的两位大佬动作同时一顿。 菩提祖师放下的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你这徒弟,倒是会收买人心。我那猴儿平日里最是桀驁,这才一盏茶的功夫,就被那奇怪的吃食给拿下了。” 镇元子得意地哼了一声:“那是自然。我这徒弟,可是要做大事的。” “不过……”菩提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后山方向,若有所思,“他们去的方向,似乎是镇压那东西的寒潭?” 镇元子眼皮子一跳:“哪东西?” “昔日赤帝子斩的那条老龙死前怨气所化的孽龙残魂。”菩提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嫌麻烦,就丟在后山寒潭里镇著,本来打算留给悟空日后练手……” 镇元子猛地站起身,手里拂尘一甩,脸色变了。 “你怎么不早说!” “急什么。”菩提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了杯茶,“那孽龙虽然只剩残魂,但也有些真仙手段。正好看看你这宝贝徒弟,到底是有真本事,还是只有一副好牙口。” 镇元子瞪了他一眼,虽然心里担心,但也重新坐了下来。 也是。 第15章 龙魂 后山林深茂密,古木参天,盘根错节的老树像是一条条静默的巨蟒盘踞在山岩之上。 “师兄!这边这边!” 孙悟空虽然刚吃了半个蛋糕,但这会儿两条腿像是装了弹簧,根本停不下来。他在树梢间腾挪跳跃,金色的毛髮在斑驳阳光下化作一道残影,每一次落脚都轻得像片落叶,树枝甚至连晃都不晃一下,尽显灵明石猴的天赋灵动。 罗真在下面追得那叫一个辛苦。 他现在可是两岁的幼童体型,五短身材,小胳膊小腿的。虽然这副被庚金之气和古龙血脉强化过的肉身力量大得惊人,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把坚硬的山石踩出个深深的脚印,但步频实在是跟不上那只疯猴子。 “慢点!你属跳蚤的啊!”罗真气喘吁吁地喊,脚下一发力,直接撞断了一根挡路的灌木,带起一片木屑纷飞。 “嘿嘿,师兄,是你太慢了!”孙悟空倒掛在一根横伸出来的树杈上,晃晃悠悠,抓耳挠腮地做著鬼脸,“要不咱们比比?看谁先到那个寒潭!” 罗真停下脚步,双手撑著膝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比速度? 这猴子天生就是玩敏捷的,天赋全点在身法和悟性上了。自己呢?绚辉龙,那是重装坦克,是移动的金库,是地脉的推土机,唯独不是竞速跑车。 “比就比!”罗真眼珠子一转,心想我跑不过你,我还不能开掛吗?这可是玄幻世界,谁规定赛跑必须用人形態? “走著!” 孙悟空一声欢呼,身形一闪,已经在十几丈开外,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罗真看著那迅速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他深吸一口气,心臟处的能量核心如同引擎般开始轰鸣。 金光乍现! 原本矮胖的幼童身形骤然崩解,在一片刺目的金辉中,体型瞬间暴涨。 “昂——!!” 一声低沉厚重、充满金属质感的龙吟在山林间炸响,惊起飞鸟无数,整片树林都隨之战慄。 八米多长的绚辉龙真身轰然落地,沉重的吨位让周围的地面都跟著颤了三颤。巨大的螺旋龙角闪烁著彩虹般的光泽,那一身暗金色的鳞片在树林阴影下流淌著令人心悸的冷光,散发著来自古生代掠食者的绝对压迫感。 孙悟空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嚇得手一松,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乖乖……”猴子瞪大了眼睛,看著后面那个横衝直撞的金色怪物,“师兄……变这么大?” 罗真可不管猴子怎么想,四爪著地,后腿猛地一蹬。 轰! 原本他站立的那块千斤巨石瞬间粉碎成渣。 庞大的龙躯像是一颗出膛的黄金炮弹,带著呼啸的风声和无可匹敌的动能冲了出去。 他不闪不避。 前面的古树?撞断! 拦路的荆棘?碾碎! 突出的岩石?踩爆! 这就叫古龙的直线超车法。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只要我装甲够厚、撞击力够强,就没有路是走不通的。 孙悟空在树上看得目瞪口呆,嘴里的半颗桃核都忘了吐。这哪是赶路啊,这分明就是拆迁! 罗真撒开了欢,虽然绚辉龙不是速度特长,但架不住腿长步子大啊。这一步顶现在那小短腿的一百步。加上这一路搞破坏的动静实在太大,噼里啪啦像放鞭炮一样,愣是把那种极速奔驰的爽快感给跑了出来。 他甚至还抽空抬起硕大的龙头,朝树上的孙悟空呲了呲牙,满脸得意。 小样,跟哥斗?哥可是开坦克的! 就在这头不知天高地厚的幼龙疯狂破坏绿化的时候,不远处的云端上,两个正背著药篓的道人停下了脚步。 “那是……镇元大仙带来的小客人?”其中一个年轻些的道人嘴角抽了抽,看著下方那条被硬生生犁出来的“新路”,满地狼藉,惨不忍睹。 “这破坏力,倒是个修力的好苗子。”年长些的道人无奈地摇摇头,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挥,神色淡然,“不过祖师这后山的花草也是有灵性的,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他手指掐了个诀,口中轻叱:“迴风转火,復!” 一道清风拂过山林。 奇蹟发生了。 那些被罗真蛮力撞断的古树竟然自行立起,断裂的木纤维相互交织、癒合,转瞬间恢復如初;被踩碎的岩石重新聚拢,严丝合缝;就连被碾压成泥的草皮也重新挺直了腰杆,变得鬱鬱葱葱。 一切就像是按下了倒放键。 罗真在前头疯狂输出,后面的路就在自动修復。 等到罗真一口气衝到后山寒潭边上,四爪在地上犁出四道深沟急剎车停下来的时候,回头一看,身后林木葱鬱,鸟语花香,仿佛刚才那场暴力拆迁只是他的一场梦。 “神了!” 罗真晃了晃大脑袋,鼻孔里喷出两道带著硫磺味的热气。这就是正统修仙界的手段啊,比自己那个只能造死物还没法持久的梦境具现还要玄乎。 “师兄!你也太赖皮了!” 孙悟空紧隨其后落了下来,指著罗真巨大的身躯抗议,“说好比脚力,你变成这么大个儿,一步顶俺老孙十步!这不公平!” 罗真身上金光一敛,重新化作那个粉雕玉琢的金髮幼童,双手叉腰,一脸理直气壮:“我就问你,那是不是我的脚?” 孙悟空挠了挠头,眨巴眨巴眼睛:“是倒是……” “那不就结了。”罗真拍了拍手上的灰,逻辑闭环,直接转移话题,“行了,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连著海眼的好地方?” 眼前的景象確实有些渗人。 这寒潭位於两座如刀削般的峭壁之间,终年不见阳光。水面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波澜,別说鱼虾了,连只水蚊子都看不见。站在潭边,一股刺骨的阴寒直往骨头缝里钻,周围的黑岩上都掛著一层厚厚的白霜。 罗真打了个哆嗦。 作为一只本质上生活在岩浆里的火属性古龙,他本能地討厌这种阴冷潮湿的环境。生理上的不適还是其次,主要是心理上的——这地方怎么看怎么像鬼片现场。 “就是这儿。”孙悟空倒是没感觉,他那是天生地养的灵明石猴,又练过几天吐纳,这点寒气对他来说顶多算是凉快,“俺之前听扫地的童子说过,这下面镇著个大傢伙,平时师父都不让来。” “大傢伙?”罗真心里有点发毛。 他虽然敢跟龙兽肉搏,敢在岩浆里洗澡,但他骨子里还是个现代人。对於那种有实体的怪物他不怕,那是食材;但对於鬼啊、魂啊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他有著刻在dna里的怂。 毕竟在怪猎世界里,就没有那种物理攻击无效还能穿墙的怪! 就在这时,平静如死水的水面忽然泛起了一圈涟漪。 咕嘟。 一个巨大的气泡翻了上来,炸开,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腥臭味。 周围的气温骤然下降。 原本只是阴冷,现在简直像是掉进了液氮罐子里。 罗真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下意识地往孙悟空身后缩了缩,小手抓住了猴子的衣角。 “谁……谁在哪?”孙悟空也有点发怵,手里抓起一块石头,壮著胆子喊了一嗓子,声音却有点发紧。 没有回应。 但潭水开始剧烈沸腾,仿佛水底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翻身。 紧接著,一团黑乎乎、灰濛濛的影子从水底缓缓升起。 那影子极大,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没有实体,就像是一团凝聚不散的浓重黑雾。但仔细看去,能在那翻滚的雾气中看到一双猩红如灯笼的眼睛,还有模糊不清的龙角轮廓、残缺不全的龙爪虚影。 一股无法言喻的怨气扑面而来。 那是被斩杀后的不甘,是千百年来被镇压的愤恨,浓烈得让人窒息。 孽龙残魂。 罗真只觉得头皮发麻,腿肚子都在转筋。 这就是传说中的阿飘?还是超大號神兽版的? 这玩意儿怎么打?物理攻击免疫吗?我还没学法术啊! 那团黑影悬浮在半空,猩红的眸子先是在孙悟空身上扫了一圈,没做停留,最后死死地盯住了罗真。 黑影明显愣了一下,那翻滚的黑雾都停滯了一瞬。 作为一条龙——虽然已经是死鬼了,但他自问见多识广。四海龙王他熟,江河湖井的龙子龙孙他也见过不少,甚至连那些还没化形的水族他也认得全。 但眼前这个金髮小娃娃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是个什么玩意儿? 说是龙吧,但这气息里充满了暴躁的地火和锐利的庚金之气,完全没有龙族標誌性的水元力。而且那若隱若现的威压,竟然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条真龙都要古老、厚重、霸道。 奇怪。 太奇怪了。 孽龙残魂陷入了沉思。 难道是哪家龙王跟山里的什么上古异种杂交出来的变异种? 算了,不管了。 龙族其实是很包容的物种,既然有龙威,那就是自己人。孽龙残魂在那阴暗的水底憋了不知道多少年,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除了偶尔有些傻鸟飞过。今天好不容易看到个同类,虽然只是个怪模怪样的幼崽,但也让他起了点好为人师的心思。 “小辈……” 一个沙哑、仿佛两块生锈铁片用力摩擦的声音在罗真和孙悟空脑海中直接响起,带著透骨的寒意。 “既见本座,为何不拜?” 这声音自带阴森混响,听得人牙酸背冷。 孙悟空齜牙咧嘴,使劲挠著耳朵,显然对这种精神层面的传音很不適应。 罗真更是直接炸毛了。 拜你个大头鬼! 他现在的状態就是极度应激。就像是一个极度怕狗的人,突然在死胡同里被一条幽灵恶犬堵住了去路。 极度的恐惧,往往会转化为极度的攻击欲。 孽龙残魂见这两个小傢伙没反应,有些不满。他身体微微前倾,那一团黑雾便向岸边压了过来,带著一股要把人魂魄吸乾的压迫感,打算给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顏色看看,顺便传授一下那通用的“化龙诀”。 龙族岂是如此不便之物?万物皆可化龙,这是龙族的骄傲。 “看好了,本座今日传你……” 他话还没说完。 罗真看著那扑面而来的恐怖黑雾,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去死吧鬼东西!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没有任何思考,完全是身体的求生本能。 罗真猛地张开嘴,小小的胸腔剧烈起伏,体內的地脉反应堆瞬间过载,所有的能量都被泵到了喉咙口。 呼——!!! 並没有想像中那种毁天灭地的火焰洪流。 毕竟他还太小,绚辉龙引以为傲的火袋和炎囊都没有发育完全,那种能瞬间融化黄金岩石的高温吐息暂时还发不出来。 但即便如此,这含怒一击也绝不是普通的口气。 一股极度燥热、裹挟著苍白流光的空气炮,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周围的温度瞬间飆升。 原本凝结在岩石上的厚厚白霜在剎那间升华成滚烫的水汽,发出刺耳的“嗤嗤”声。 那股热浪带著高频的震动,直接撞向了半空中的孽龙残魂。 並没有火焰的爆燃声,只有空气被极致高温扭曲时发出的尖啸。 滋滋滋——! 就像是一滴滚油掉进了冰水里,又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了生肉上。 孽龙残魂那原本不可一世的黑雾身躯,在接触到这股热浪的瞬间,竟然像是积雪遇到了烈阳,剧烈沸腾起来。 “嗷——!!!” 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响彻山谷,惊得山上的猿猴都在瑟瑟发抖。 孽龙残魂像是触电一样猛地往后弹射而去,那一团原本凝实的黑雾竟然被这一口“热气”给硬生生衝散了一小半,变得稀薄了不少,露出了里面更加狰狞虚幻的核心。 疼! 真疼!钻心的疼! 这不是普通的凡火,这特么带有一丝先天纯阳的味道!简直就是阴魂的克星! 孽龙残魂惊恐地看著岸边那个还没断奶的金髮娃娃,眼神彻底变了。 那一瞬间,封存在记忆深处最恐惧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那是很多年前,芒碭山下。 一个提著赤色宝剑的醉汉,那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人类,也是那样隨意地挥手斩出一道赤红的剑光。那种灼热、那种霸道、那种斩断一切的帝王之气…… 和眼前这个小娃娃吐出来的气息竟然有几分神似! “赤……赤帝子?!” 孽龙残魂哆嗦了一下,魂体都在不稳。 他再仔细一看罗真。 不对,这就是条幼龙,连化形都不完全。 但这骨龄……才两岁? 两岁就能喷出这种级別的纯阳吐息?两岁肉身就能硬扛地脉之火?两岁就能把本座这种修炼千年的残魂一口气烫掉一层皮? 这特么是什么怪物! 惹不起。 真的惹不起。 当年他就是因为没眼力见,惹了那个“天命之子”刘邦,结果被斩了肉身,魂魄被镇压在此永世不得翻身,天天受这寒潭之苦。 这次要是再惹上个背景深厚、天赋变態的硬茬子,怕是连这最后一缕残魂都要被打散,彻底灰飞烟灭了。 这万寿山和斜月三星洞什么时候出了这种怪胎? 溜了溜了。 孽龙残魂当机立断。 什么化龙法,什么前辈尊严,什么龙族荣耀,在生存面前都是屁。 他发出一串难听至极的怪笑,试图掩饰自己的尷尬:“桀桀桀……好小子,火气挺大,本座突然想起家里丹炉还没关,告辞!” 话音未落,那团庞大的黑雾就像是被抽水马桶抽走一样,嗖的一下钻回了寒潭深处。 速度之快,简直匪夷所思。 潭水依旧漆黑如墨,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著的一丝焦灼味道,证明刚才確实有个倒霉蛋被狠狠烫了一下。 山谷里一片死寂。 罗真张著嘴,还保持著那个“吼”的姿势,嘴角还掛著一丝晶莹的口水,喉咙里冒出一缕青烟。 这就……跑了? 刚才那个黑影是在求饶? 孙悟空眨巴著眼睛,手里举著的石头僵在半空。他看了看恢復平静的水面,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冒烟的罗真,火眼金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师兄……” 猴子吞了口唾沫,一脸崇拜,“你刚才那一嗓子,居然把那鬼东西给吼跑了?” 罗真合上嘴,虽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既然对方跑了,那就是自己贏了。 作为一个要面子的穿越者,这时候绝对不能露怯。 他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胸口不存在的灰尘,故作深沉地哼了一声,儘管小腿还在微微打颤:“算他跑得快。要是再晚半步,哼哼……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残忍。” 其实心里虚得一匹。 要是刚才那鬼东西真衝过来,他唯一的后续手段就是撒丫子跑路找镇元子救命。 “厉害!太厉害了!”孙悟空兴奋地把石头一扔,围著罗真转圈,“俺老孙以后就跟著师兄混了!师兄教俺这个喷火的本事唄?” “咳咳……这个嘛,天赋神通,天赋神通。”罗真含糊过去,赶紧转移话题,“这底下也没啥宝贝,一股臭鱼烂虾味,走了走了,回去吃宵夜。” “好嘞!”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又咋咋呼呼地往回跑,脚步明显比来时快了不少。 等他们走远了,寒潭的水面才小心翼翼地冒出个头。 孽龙残魂心有余悸地看著两人离去的方向,確定那煞星真的走了,才鬆了口气。 “妈的,嚇死龙了。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变態……这世道,没法混了。” 而在灵台方寸山的大殿之內。 正在喝茶论道的两位大佬动作同时一顿。 菩提祖师手一抖,几滴茶水溅在桌上。他眉头微挑,似乎也被刚才那滑稽的一幕给逗乐了。 他对面的镇元子更是抚须大笑,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哈哈哈!好!好一个『丹炉没关』!那条老泥鰍居然也有今天!” 菩提祖师无奈地嘆了口气,挥手擦去桌上的水渍。 “你这徒弟……”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评价。 “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那孽龙虽只剩残魂,但也有些手段,竟被他这一口没成型的吐息给嚇破了胆。” 镇元子笑得更开心了,眼中满是得意:“那是自然。我镇元子的弟子,若是按常理出牌,那才叫怪事。他这纯阳之体,正好克制那阴魂之物,那老泥鰍是当年被嚇出了心魔,活该倒霉。” 他站起身,望向后山方向,目光穿透重重阻碍,看到了正勾肩搭背回来的两个小傢伙。 “不过,闹也闹够了。接下来,也该干点正事了。” “你想做什么?”菩提警惕地看著他,把手里的茶杯护紧了些。 “既然来了这灵台方寸山,总不能空手而归。”镇元子嘴角微扬,露出一副吃大户的表情,“我记得你那藏经阁里,有几本关於上古神魔炼体的孤本,还有那种能嚼著吃的玉简……” 菩提脸都黑了。 这哪里是来做客论道的,这分明就是带著小土匪来进货的! “没有!滚!” 第16章 三下 大殿內茶香裊裊,气氛却有些古怪。 菩提祖师看著重新在客座坐下的镇元子,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篤篤的脆响。 “你这老道,倒是会算计。”菩提把玩著手中的茶盏,视线扫过大殿门口,“那孽龙虽只剩残魂,但也沾著昔日赤帝斩蛇的因果,平日里我留著它给门下弟子练练胆,这下好,让你徒弟一口气给烫得魂体不稳,怕是要躲在潭底修养个三五百年不敢冒头。” 镇元子非但没有半分歉意,反而理直气壮地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身子往后一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著。 “那只能怪那条老泥鰍没眼力见。我家罗真才两岁,还是个孩子。”镇元子语气平淡,却咬重了『孩子』两个字,“你那后山既没掛『閒人免进』的牌子,也没设什么禁制,小孩子乱跑迷了路,受了惊嚇,这笔帐怎么算?” 菩提气笑了,指著镇元子半天说不出话。 把那孽龙吼得差点魂飞魄散,这叫受了惊嚇? 刚才那动静,整座灵台方寸山都抖了三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路妖王打上门了。 “少来这套。”菩提哼了一声,“你带他来我这儿,不就是想看看这小怪物的根脚究竟能修什么法吗?既然他一口纯阳吐息能克制阴魂,说明路子走对了。” 镇元子没接茬,只是自顾自地嘆气:“哎,可怜我那徒儿,初来乍到,就被这里的恶鬼嚇得神魂不寧,回去还得费我几颗人参果调理……” “打住!”菩提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你这哪里是地仙之祖,分明是个土匪头子。行了,人来了。” 话音刚落,大殿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师父!师父!” 孙悟空咋咋呼呼地衝进来,那一身猴毛还没顺平,手里还抓著根不知道从哪折来的树枝。他身后跟著个金髮小娃娃,正迈著小短腿努力跟上猴子的节奏,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有些飘忽。 罗真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上面那俩大佬都盯著自己看。尤其是那个坐在主位上的菩提祖师,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但扫过来的时候,罗真感觉自己背上的鳞片都要炸起来了。 这时候必须先发制人。 罗真嘴巴一扁,也不说话,直接迈开腿跑到镇元子身边,两只手抱住镇元子的大腿,把脸埋进道袍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演技虽然浮夸,但贵在实用。 孙悟空还在那兴冲冲地比划:“师父!您是没看见!刚才后山那个黑乎乎的大鬼,在那瞎叫唤,师兄『嗷』的一嗓子,嘴里喷出一道白光,直接把那鬼东西给烫跑了!太威风了!” 罗真在镇元子腿边暗暗翻了个白眼。 闭嘴吧泼猴,这时候你应该配合我卖惨,而不是吹牛逼。 镇元子伸手摸了摸罗真的脑袋,虽然知道这小子是在演戏,但心里还是受用得很。他斜眼看向菩提,那意思很明显:听听,还要我说什么吗? 菩提祖师看著这一老一小两个戏精,无奈地摇摇头。 “行了,別装了。”菩提没好气地说道,“那孽龙被你伤了本源,没个几百年恢復不过来。你这小娃娃,体內庚金之气暴躁,又吞了不少地火,身板硬是硬,但那是蛮力,不是神通。” 罗真耳朵动了动,从镇元子道袍里探出半个脑袋,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哪有什么泪水,全是精光。 听这话音,有戏? “过来。”菩提招招手。 罗真也不矫情,鬆开镇元子的大腿,迈著八字步走到菩提面前,乖巧站定,双手垂在身侧,一副“我是好学生”的模样。 菩提祖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突然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並未触碰到罗真的额头,只是悬停在眉心三寸处。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金光万丈。 罗真只觉得眉心一凉,紧接著脑子里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块滚烫的烙铁,大量古老、晦涩的信息瞬间炸开。 那些文字不是现在通用的神文,而是一个个扭曲如蝌蚪、充满原始野性的符號。每一个符號都在跳动,仿佛活物一般,透著股苍凉、蛮荒的气息。 那是远古先民在荒野中搏杀巨兽时吶喊出的音节,是图腾柱上用鲜血浇灌出的纹路。 《地煞炼形》。 这名字听著土,但內容却极其暴力。 这不是修仙问道那种吞吐灵气、感悟天道的路子,而是纯粹的、极致的肉身锤炼法。甚至可以说,这是一门专门为了那些天生肉身强横的异兽、神魔准备的“打铁”指南。 引地煞浊气入体,以身为炉,以血气为炭,把每一块骨头、每一片鳞片都当作兵器来反覆锻打。 罗真稍微一感应,体內的绚辉龙血脉就產生了剧烈的共鸣。 他的心臟开始加速跳动,血液流速加快,那种感觉就像是找到了丟失已久的说明书。作为绚辉龙,他虽然防御高、力量大,但一直都是凭本能运用,就像拿著金砖砸人,虽然疼,但没章法。 而这门功法,就是教他怎么把这块金砖铸成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 而且这功法还有个特性:只要有足够的能量摄入,不管是矿石、地火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天材地宝,都能通过特定的运转路线,完美熔炼进肉身,转化为实打实的防御力和破坏力。 这简直就是为暴食种古龙量身定做的! 罗真呼吸急促起来,小脸涨得通红。 发財了。 这波真的发財了。 他二话不说,纳头就拜。这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多谢师伯赐法!师伯大气!师伯寿与天齐!” 罗真这几句喊得真心实意,完全没了刚才那种敷衍劲儿。有了这玩意儿,以后在新大陆那边,哪怕是面对黑龙米拉波雷亚斯,他也敢上去跟对方掰掰手腕。 菩提收回手,看著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小崽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少拍马屁。”菩提甩了甩袖子,“这是上古巫族流传下来的一门炼体残篇,我也只是偶然所得。这法门不需要元神寄託虚空,也不修三花五气,只修一口肉身不坏。你虽是地脉化生,但神魂与肉身似乎有些不协调,这法门正好能帮你把神魂锁死在肉身里,免得以后被人把魂给勾了去。” 镇元子在旁边听得频频点头,显然对这份礼物非常满意。 这法门虽然不修大道,但也正因为如此,避开了天道因果的纠缠。罗真本就不在五行中,这巫族法门对他来说,比什么八九玄功、天罡三十六法都要合適。 “还得是你存货多。”镇元子心情大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趟没白来。” 罗真还在那儿跪著傻乐,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著回去之后要找什么矿石来试功了。龙结晶之地的那些高能结晶,这次回去一定要吃到饱,再也不用担心消化不良了。 旁边一直看著的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 他看罗真又是跪拜又是傻笑,那模样肯定是得了大好处。这猴子向来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哪怕对方是刚才给自己吃蛋糕的师兄,这会儿心里也痒得不行。 “师父!师父!” 孙悟空凑到菩提跟前,涎著脸把脑袋伸过去,“您给师兄点了那一下,那是啥宝贝?给俺老孙也点一下唄!俺脑门大,好点!” 菩提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深邃如海,却又带著一丝让人看不懂的复杂。 大殿內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罗真从狂喜中回过神来,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悄悄抬起头,看向这位传说中的菩提祖师。 书上说,菩提收悟空为徒,本就是一场算计,是佛道两家布下的一颗棋子。 但此刻,罗真分明在那位老人的眼中看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迟疑。 “你这泼猴。”菩提最终还是嘆了口气,抬起手,却不是点化,而是轻轻敲了敲悟空的脑袋。 “咚、咚、咚。” 三下。 清脆,节奏分明。 “你这顽劣性子,还没定下来。”菩提收回手,背负身后,语气恢復了之前的淡然,“想学真本事?先把心收一收。带你师兄去歇息吧,过几日,再谈学艺的事。” 孙悟空捂著脑门,一脸懵逼。 他不疼,就是委屈。凭啥那个只会吃的师兄一来就有宝贝拿,自己天天扫地挑水,到现在除了几个又酸又涩的桃子啥也没落著? “去吧。”镇元子也发话了。 罗真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了一眼还在那儿鬱闷的猴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死猴子,还没开窍呢。三更半夜走后门这种事,还得看悟性。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他现在的任务完成了,好处到手,接下来就是跟著猴子混吃混喝,顺便在这个神仙洞府里找点好东西打包带走。 “走啦师弟。”罗真老气横秋地拍了拍悟空的胳膊,“师伯这是在考验你呢。等会儿师兄给你变个更大的蛋糕,全是水果那种。” 一听蛋糕,孙悟空眼睛里的委屈瞬间消散了大半。 “真的?要有那个红红的果子!” “草莓管够。” 两大一小就这么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出了大殿。 等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大殿的门无风自合。 镇元子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看向菩提:“那只猴子……你还是打算让他走那条路?” 菩提没有立刻回答。 他剥开一颗坚果,將果仁扔进嘴里,细细咀嚼,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路是早就铺好的,走不走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他。”菩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落在那两只空荡荡的蒲团上,“不过现在多了你那个奇怪的徒弟,这盘棋……怕是要乱了。” “乱点好。”镇元子站起身,理了理道袍,那双看透世事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天地太闷了,总得有个不怕死的来捅个窟窿透透气。” “你就不怕他这把火,先把你的五庄观给烧了?” “只要我不死,这五庄观就塌不了。”镇元子大笑一声,转身离去 菩提看著老友离去的背影,摇头失笑。 第17章 首山铜 出了大殿门,那股压死人的气氛总算散了。 孙悟空这猴子立刻原形毕露,抓耳挠腮地围著罗真转,一会摸摸罗真身上的道袍,一会又想去揪罗真那头金髮。 “师兄,师兄!”孙悟空眼珠子骨碌碌转,满脸好奇,“刚才那白光真是你嘴里喷出来的?咋没把腮帮子烫熟嘍?” 罗真一巴掌拍掉那只毛手。这猴子手欠。 “那是天赋,你学不来。”罗真理了理被扯乱的袖子,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就像你有毛,我没有,这就是差別。” “那没劲。”孙悟空撇撇嘴,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飞出老远,砸在树干上发出篤的一声,“俺还以为拜了神仙能学多大本事,结果天天就是扫地挑水,还没你吼一嗓子威风。” 罗真停下脚步,回头看著这只还没戴上紧箍咒、满脸写著“我不服”的猴子。 机会来了。 这时候不装一波大的,对不起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威风?”罗真嗤笑一声,找了块乾净的大青石坐下,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荡,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我这点手段算什么威风。那是蛮力,上不得台面,嚇唬嚇唬鬼还行。” 孙悟空不信:“把那大鬼都嚇跑了,还不上檯面?” “那是那条龙本身就虚。”罗真摆摆手,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凑过去,“你知道祖师真正压箱底的本事是什么吗?” 孙悟空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连尾巴都不摇了,眼睛瞪得溜圆:“是啥?” “长生不老,听过没?”罗真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阎王爷那本生死簿上,根本找不著你的名字。想活多久活多久,天塌了你都死不了。” 孙悟空眼里的光瞬间亮得嚇人。他出海访仙,跨越两大部洲,求的不就是这个? “真能教?”猴子声音都在抖,爪子死死抓著罗真的衣角。 “这算啥。”罗真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晃了晃,“还有一门叫七十二变。別说变个松树石头,就是变个苍蝇蚊子,甚至变个女人,都跟真的一样。到时候你想去哪就去哪,变成个虫子钻进別人肚子里闹腾都行。” 孙悟空抓著脸,急得在原地转圈,嘴里嘰嘰喳喳个不停:“好本事!好本事!这个俺喜欢!变成苍蝇好!” “再送你一个。”罗真竖起第三根手指,漫不经心地看著天上的云,“还有一个叫筋斗云。一个跟头翻出去,就是十万八千里。早上在北海吃早饭,中午就能去苍梧看风景,晚上还能回这三星洞睡觉。天地之大,没你去不了的地方。” 孙悟空彻底听傻了。 他张大嘴巴,口水差点流下来。这哪里是修仙,这简直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快乐生活! “师兄……亲师兄!”孙悟空一把抱住罗真,眼泪汪汪的,差点把鼻涕蹭罗真身上,“这些祖师真能教俺?你没哄俺?” “哄你干嘛,又没糖吃。”罗真嫌弃地推开那张毛脸,“不过祖师那人脾气怪,喜欢让人猜哑谜。你要是表现不好,天天偷懒,这些本事可就都没了。” “俺扫地!俺好好扫地!”孙悟空蹦得三尺高,浑身充满了干劲,恨不得现在就去把整座山的落叶都扫乾净,“从今天起,这方寸山的地全包给俺了!谁跟俺抢俺跟谁急!” 罗真看著打了鸡血一样的猴子,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对了。你不努力,我怎么好意思薅你羊毛? 孙悟空兴奋了一阵,突然想起了什么,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了一圈,確定没那个只会罚站的师兄在附近,这才压低声音拉了拉罗真的袖子。 “师兄,你对俺这么好,给俺透了这天大的底,俺也不能小气。”猴子贼兮兮地说道,“俺前几天在后山那边,发现个怪石头。看著不起眼,但那味道……嘖,反正俺闻著就不一般,硬得很!本来想留著以后磨个针用,送你了!” 罗真眼睛一亮。 猴子乃是天產石猴,灵明石猴的鼻子那是寻宝雷达。能让他觉得不一般的石头,绝对是好东西。 “带路。”罗真跳下青石,“要是好东西,晚上的草莓蛋糕翻倍。” “得嘞!”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后山茂密的松林。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绕过一片带刺的荆棘丛,来到一处背阴的山坳。这里乱石嶙峋,杂草丛生,阴气重得很,平时根本没人来。 孙悟空手脚麻利地扒开一堆枯叶,指著地上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就这个。” 罗真凑过去看了一眼。 人头大小,表面布满青苔和泥土,看著跟路边的垫脚石没区別。但这东西周围的草,全都枯黄髮黑,像是被什么煞气给冲死了。 罗真蹲下身,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了上去。 入手冰凉,透骨的寒意直往肉里钻,而且还有一股极其锋锐的气息隱隱刺痛皮肤。 稍微用指甲扣掉外面的一层石皮。 一抹璀璨到刺眼的金光猛地绽放出来,紧接著又迅速收敛,只留下一层厚重深沉的赤金色泽。 首山铜! 罗真心头狂跳,差点叫出声来。 这可是传说中轩辕黄帝铸剑用的材料,號称“铜中之祖”,哪怕只有指甲盖大小掺进兵器里,都能让凡铁变成神兵。 这一块居然有人头大! 要是把它吃了…… 罗真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咚的吞咽声。体內的地煞炼形法门似乎感应到了这种顶级金属,自行运转起来,那股源自绚辉龙本能的渴望感让他眼睛都绿了。 “咋样师兄?是宝贝不?”孙悟空蹲在旁边,一脸期待。 “是好东西。”罗真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这东西我要了。” 他说著就张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小细牙,对著那块赤铜狠狠咬了下去。 嘎崩! 一声脆响在山坳里迴荡。 罗真捂著嘴,五官都皱到了一起,眼泪差点飆出来。 太硬了! 这哪里是铜,简直比金刚石还硬。他现在的牙口虽然经过庚金之气淬炼,但毕竟没显出古龙真身,这一口下去,铜皮都没破,牙根却酸得发麻。 孙悟空在旁边看乐了,捂著肚子笑:“师兄,你这牙口不行啊。俺刚才试过,也就只能在上面留个白印子,差点把大牙崩飞嘍。” 罗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揉了揉腮帮子。 既然咬不动,那就打包带走。 他双手抱住这块首山铜,气沉丹田,双脚抓地,嘿了一声,发力往上一提。 纹丝不动。 罗真愣住了。 他现在虽然是化形状態,但本体是身长七八米的古龙,这一膀子力气少说也有几万斤,怎么连块石头都搬不起来? “沉著呢。”孙悟空抓了个虱子塞进嘴里,“俺刚才试著搬了搬,没搬动,这就叫看的见吃不著。” 罗真不信邪。 他体內气血翻涌,皮肤下隱隱透出金色的鳞片纹路,那是他在催动地煞炼形,把古龙的力量引导到这具小小的人身里。 “起!” 罗真低吼一声,地面被他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直到没入脚踝。 那块首山铜终於晃了晃,但也仅仅是晃了晃,仿佛它连接著整座山脉的地脉,重得不讲道理。 不行,物理搬运走不通。 罗真鬆开手,大口喘著粗气,额头上全是汗。这玩意儿密度太离谱了 既然搬不动,那就只能动用那招了。 罗真闭上眼,调整呼吸。意识深处,那片属於他的梦境开始翻涌。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在他脑海中变得模糊。 他再次把手按在首山铜上。 不是用力去提,而是用意念去“包裹”。 精神力如潮水般涌出,顺著指尖覆盖住那块沉重的金属。 “给我……进去!” 罗真咬紧牙关,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以前具现炸鸡可乐那是小儿科,这可是顶级先天灵材,本身就带著强大的物质法则,想要把它这种高维度的存在拉进完全由精神构筑的梦境空间,难度堪比脸接核弹。 空气开始扭曲。 首山铜周围的空间泛起了一圈圈涟漪,像是水面被石子打破。那块沉重无比的金属,竟然真的开始变得虚幻、透明。 它没有移动位置,而是在原地渐渐淡化,仿佛正在被这方天地抹去。 孙悟空瞪大了眼睛,连手里的虱子掉了都没注意 “师兄……这石头咋变没了?” 罗真没空理他。 他现在感觉身体被掏空,眼前一阵阵发黑,那是精神力透支的徵兆。但这块肉既然到了嘴边,就绝没有吐出去的道理! “进!去!” 罗真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眉心处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过后,地上的首山铜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深陷的土坑,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罗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浑身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但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子。 发了。这回是真的发了。 …… 灵台方寸山,大殿深处。 正在闭目养神的菩提祖师猛地睁开了眼。 他视线穿过重重殿宇,直接落在了后山那片不起眼的山坳里。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应到一股极其诡异的波动。不是五行搬运,不是袖里乾坤,也不是什么隱匿阵法。 那是纯粹的……消失。 就像是那块首山铜从来没在三界中存在过一样,连因果线都断了一瞬。 “这是……”菩提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庄周的梦蝶之法?不,比那个更霸道,这是直接把实物化作了虚妄。” 坐在他对面的镇元子正优哉游哉地喝茶,闻言放下茶盏,脸上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大惊小怪。”镇元子抚须笑道,“早就跟你说了,我这徒弟天赋异稟。他生於地脉,有些特殊的伴生神通那是理所应当。” “天赋?”菩提看了镇元子一眼,目光有些复杂,“这种把现世之物拉入虚幻的手段,若是练到极致,恐怕连这天都能给他偷了去。” “怎么,怕了?”镇元子挑眉,“怕了就把炼体残篇收回去。”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菩提重新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既然他有这本事,那便由他去。我也想看看,这变数究竟能把这潭死水搅浑成什么样。” 顿了顿,菩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隨口一提。 “你这五庄观家大业大,应该不缺这一个徒弟吧?” 镇元子动作一顿,警惕地看向菩提:“你想干嘛?这可是我先发现的。” “隨口问问。”菩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只是觉得这孩子跟我这方寸山……挺有缘。” 镇元子冷哼一声,拂尘一甩,直接在大殿里布下一层隔音结界。 想抢人?做梦! 罗真这小子,可是他预定的超级打手,谁也別想挖墙脚。 …… 后山。 罗真躺在草地上,好不容易才缓过这口气。 “师兄,你没事吧?”孙悟空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罗真的脸,“那石头哪去了?变没啦?” “存起来了。”罗真有气无力地拍开猴爪子,“那是咱俩的秘密武器,別到处乱说。” “俺晓得,俺晓得。”孙悟空连连点头,“那蛋糕……” “回去就给你做。”罗真翻了个身,看著头顶湛蓝的天空。 首山铜已经在梦境空间里安家了。虽然现在精神力耗尽,没法立刻吞噬,但肉就在锅里,早晚的事。 等把这玩意儿消化了,自己的爪子估计能直接撕开古龙的鳞甲。 “走,师弟。”罗真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豪气干云地挥手,“带你吃好吃的去。” “好嘞!”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勾肩搭背地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18章 所谓地仙 云层被撕裂的声音很刺耳。 等到罗真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还有些聒噪的猴子,还有斜月三星洞前的青石板路,都已经不见了。眼前是一片熟悉的松林,风吹过针叶,发出涛声依旧的闷响。万寿山,五庄观。 镇元子鬆开了抓著罗真后颈的手。 罗真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百个装修队,正抡著大锤在里面搞拆迁。那是强行用精神力搬运首山铜的后遗症,刚才在菩提老祖面前还能强撑著装没事人,现在到了自家地盘,那股虚劲儿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出息。” 镇元子大仙哼了一声,大袖一挥。 没有温柔的安抚,也没什么嘘寒问暖。罗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紧接著就是自由落体。 噗通。 热浪扑面而来。他又回到了那个连通地脉火眼的地下空洞。 这里是整个万寿山的“锅炉房”,也是罗真的臥室。滚烫的岩浆在脚下流淌,发出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平时罗真最喜欢这地方,暖和,管饱,还有股好闻的硫磺味。但今天,他只觉得晕。 罗真趴在一块凸起的黑曜石上,乾呕了两声,除了几口酸水,什么也没吐出来。 “师父,您老人家下手轻点。”罗真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著,有气无力地嚷嚷,“徒儿这一趟可是给您长了脸的,那猴子现在对我服服帖帖。” 黑暗中,一点灵光亮起。 镇元子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岩浆河畔。他没有踩在地上,而是悬停在半空,脚下是一朵淡淡的祥云。老道士居高临下地看著那条像死蛇一样趴著的幼龙——虽然罗真现在维持著化形后的小屁孩模样,但在镇元子眼里,那本质就是条吃撑了又累瘫了的小龙。 “长脸?”镇元子冷笑,“差点把命搭进去也叫长脸?” 罗真缩了缩脖子:“富贵险中求嘛。” “那是首山铜。”镇元子落了下来,拂尘轻轻敲在罗真的脑门上,“那是先天灵材,带著天地法则的重物。你一个连仙道门槛都没完全迈进去的雏儿,敢用神魂去硬搬?嫌自己活得太长,想早点去地府报导?” “我也没想那么多……”罗真嘟囔著,“就是觉得那玩意儿香。要是吃了它,我的爪子能更硬点。” “贪吃。” 镇元子骂了一句,但语气里並没有多少真的火气。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罗真眉心。 一股清凉的气流瞬间涌入。那不是普通的灵气,而是更加温润、厚重的东西,带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就像是在乾裂的土地上浇了一场春雨。 罗真脑子里那些抡大锤的装修队瞬间停工了。 疼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罗真忍不住哼哼了两声,想打滚,但想起师父还在旁边,又硬生生忍住了。 “这是乙木长生之气,便宜你这小子了。”镇元子收回手,没好气地说道,“这几天老实待著,別想著那块铜。等你什么时候把《地煞炼形》练到第三层,再去动它。现在的你,牙口还不够硬。” 罗真坐起来,揉了揉眉心,感觉精神好多了。 “师父,那猴子……” “那是他的命,也是他的劫。”镇元子打断了他,“你既然插了一手,便是因果。以后怎么样,看你自己,也看他。今日带你去,不过是让你认个门,別真把自个儿当成救苦救难的菩萨。” 罗真点点头。他懂。 西游这盘棋太大,他现在就是个刚上桌的过河卒子,或许比卒子强点,是个车或者马,但终究还没到执棋的那一步。 “行了,別想那些没用的。”镇元子盘膝坐下,就在那滚烫的岩浆边上,道袍不染纤尘,“刚才那一下,感觉如何?” “什么感觉?”罗真愣了一下,“疼?” “不是疼。”镇元子指了指罗真的脑袋,“我是说,把那块铜拉进你那片空间的时候。那种感觉。” 罗真愣住了。 他回忆著当时的情景。那种感觉……很奇怪。不仅仅是搬运,更像是在定义。在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在移动物体,而是在否定现实,重塑规则。 “很……霸道。”罗真想了半天,憋出这么个词,“就像我是那里的王。” “王?”镇元子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这世上哪有什么王。不过是画地为牢罢了。” 老道士挥了挥手,周围的岩浆突然安静下来。 “罗真,你觉得什么是地仙?” 罗真挠了挠头:“像师父您这样,不上天庭,不入地府,长生久视,逍遥自在?” “那是表象。” 镇元子摇摇头,目光穿过地底的黑暗,仿佛在看著很远的地方。 “天仙修的是清灵之气,求的是飞升,是超脱,是离世而去。他们觉得这红尘浊世脏,这大地重浊,会拖累他们的脚步。” “但地仙不一样。” 镇元子伸出手,掌心向下,虚按大地。 “我们不走。” “我们就在这儿。在这泥土里,在这山川间。” “所谓地仙,便是身化大千。” 轰的一声。 並不是真的爆炸,而是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震动。罗真感觉到,脚下的地脉仿佛活了过来。不,不是活过来,而是变得“顺从”。 原本狂暴的火元力,此刻温顺得像是一只被驯服的猫。它们围绕著镇元子旋转,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跡排列组合。 这一刻,这方圆十丈的地下空洞,不再是万寿山的一部分。 它属於镇元子。 这里的规则,由他说了算。 “开福地,辟洞天。”镇元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雷,“第一步,就是要把周围的环境,变成你的。” “不是你去適应天地,而是让天地来適应你。” “若是这地火太烈,你便让它柔;若是这金气太锐,你便让它钝。你在哪里,哪里就是福地;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洞天。” 罗真听得目瞪口呆。 这道理……听著怎么这么耳熟? 这不就是…… “你以为我在教你修仙?”镇元子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翘,“我是在教你做你自己。” “做我自己?” “你生於地脉,长於黄金。”镇元子看著罗真,目光如炬,“你的身体,你的血脉,早就告诉你该怎么做了。那些所谓的道法口诀,不过是给凡人用的拐杖。你不需要拐杖,你生来就有翅膀,虽然你现在还不会飞。” 罗真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金色的,带著稚嫩的婴儿肥。但在那皮肤之下,流淌著古龙的血。 在怪猎的世界里,古龙是什么? 是天灾。 是行走的生態系统。 炎王龙所过之处,沙漠化为焦土;钢龙盘踞之地,风暴永不停歇;尸套龙躺在瘴气之谷,周围就是死亡的国度。 它们不需要修炼,不需要打坐。它们只要存在,世界就会因它们而改变。 绚辉龙呢? 那是地母神。 她沉睡的地方,地脉会匯聚,黄金会富集。她不需要去寻找宝藏,她本身就是最大的宝藏源头。 “懂了吗?”镇元子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 “懂了。”罗真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明亮起来。 “懂了就睡吧。”镇元子转身,身影渐渐淡去,“別瞎折腾什么打坐练气了。那是猴子才干的事。你应该做的,是睡个好觉。” “睡觉?” “睡一觉,让这里变成你的窝。” 镇元子的声音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地下空洞重新恢復了寂静,只剩下岩浆翻滚的声音。 罗真坐在黑曜石上,发了一会儿呆。 不需要打坐。不需要去感悟那些虚无縹緲的天道。 就像老妈那样。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只要我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地盘。 罗真解除了化形。 金色的光芒闪过,那个可爱的小道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体长接近八米的巨兽。 暗金色的鳞片在火光下闪烁著森冷的光泽,巨大的双角如同王冠般向后延伸。虽然还未成年,但那种顶级掠食者的威压已经初具雏形。 罗真打了个哈欠。 那是真的很累。精神力的透支让他现在只想找个软乎点的地方趴著。 他滑进岩浆河里。 滚烫的岩浆包裹著鳞片,就像是泡进了温水澡。舒服得让人想呻吟。 他不再去刻意运转什么《地煞炼形》,也不去想什么庚金之气。 他只是顺从著本能。 那股深藏在血脉深处,属於绚辉龙的本能。 控制地脉。控制黄金。 不需要念咒,不需要结印。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罗真的意识开始下沉,慢慢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態。 在这个状態下,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看”到了。 看到了流淌在岩石缝隙中的金属元素。看到了深埋在地底的矿脉。看到了那些游离在火元力中的金气。 过来。 都在往这边来。 岩浆河的流速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原本杂乱无章的热流,开始围绕著罗真的身体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些原本分散在岩浆中的微量金属元素,受到了某种无声的號召,开始疯狂地向著漩涡中心匯聚。 嘶——嘶—— 岩壁开始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那是岩石內部结构在改变的声音。 原本灰黑色的岩壁,开始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粉尘。不是镀上去的,而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地底的温度在升高,但並不狂暴,反而变得更加厚重、粘稠。 罗真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深沉。 每一次呼气,都会喷出两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气流,融入周围的环境中。每一次吸气,又会从地脉中抽取最精纯的能量,滋养著正在发育的骨骼和鳞片。 他没有动。 但整个地下空洞都在动。 以他为圆心,周围的环境正在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变化。 普通的石头正在向著矿石转化。 普通的岩浆正在向著“地脉金汤”进化。 这根本不是什么修仙者的“开闢洞天”。 这是古龙的“筑巢”。 不知过了多久,罗真翻了个身,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梦囈。 他的尾巴无意识地扫过旁边的岩壁。 那块原本坚硬无比的花岗岩,此刻竟然像是酥脆的饼乾一样,哗啦啦掉下一大片。而在断裂的切面上,赫然镶嵌著几颗指甲盖大小的自然金,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 五庄观大殿。 镇元子正端著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师父。”清风童子急匆匆地跑进来,一脸惊慌,“地动了!后山地脉那边,好像有动静!” “慌什么。”镇元子放下茶盏,眼皮都没抬,“那是你师弟在睡觉。” “睡觉?”清风瞪大了眼睛,“睡觉能把地脉睡得直晃悠?” “那是他在长身体。”镇元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感应到了。 地底深处,那个原本充满了燥热火气的空洞,此刻正在变成一个充满了金铁之气的宝地。 那不是五行法术的效果。 那是纯粹的权柄。 虽然还很微弱,虽然还很稚嫩,但那种霸道的气息已经掩盖不住了。 “地母神么……”镇元子喃喃自语,“这名字,倒也没叫错。” 他原本以为收了个天赋异稟的徒弟,没想到是请回来一个活著的聚宝盆。 按照这个速度,不出十年,这五庄观地下的矿脉,恐怕要比现在富饶十倍不止。 第19章 老妈觉得你冷 这里很吵。 即便是在沉睡中,罗真也能听见那个声音。 咔嚓。咔嚓。 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又像是巨大的磨盘在碾碎坚硬的豆子。那是骨骼在生长的声音,是肌肉纤维被拉断又重组的动静。 五庄观地底的火眼確实是个好地方,暖和,管饱。但今天这被窝里似乎被人塞进了一把碎玻璃。 那些被镇元子隨手打入体內的乙木长生之气,此刻不仅没有扮演什么温柔护士的角色,反而像是个疯狂的建筑工头,挥舞著鞭子催促著罗真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加班干活。 还有那该死的庚金之气。 之前罗真吞了不少赤铜精和伴生金矿,那些金属元素原本只是沉淀在胃里,或者是附著在鳞片表面。但现在,在《地煞炼形》的运转下,它们开始往更深处钻。 钻进骨髓,钻进神经,钻进每一滴血液。 疼倒是不怎么疼,就是痒。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痒,比疼还要命一百倍。 罗真在梦里哼哼了两声,下意识地想要挠挠后背。 …… 新大陆,地脉深处。 那座被黄金与熔岩包裹的巨大巢穴里,原本平稳的呼吸声突然乱了节奏。 绚辉龙睁开了那一双熔金般的竖瞳。 她是被热醒的。 这听起来是个笑话。作为掌控地热与黄金的地母神,在这个星球上,除了那个只会吐黑火的禁忌存在,没有什么温度能让她感到灼热。 但现在,怀里那个小东西確实烫得嚇人。 绚辉龙低下头,看向被自己圈在怀里的幼崽。 罗真正蜷缩成一团,原本暗金色的鳞片此刻呈现出一种病態的赤红,像是刚刚从锻造炉里夹出来的烙铁。 那些鳞片正在翘起。 绚辉龙鼻孔里喷出两道带著硫磺味的白烟,疑惑地凑近了些。 这是生病了? 古龙也会生病? 她伸出巨大的舌头,想要帮幼崽舔舐一下滚烫的额头,那是名为“母亲”的生物最本能的降温手段。 滋——! 舌尖刚一触碰到罗真的皮肤,竟然发出了一阵烤肉般的声响。 绚辉龙吃痛,猛地收回舌头。 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这不对劲。 那不是普通的体温,那是某种……更锋利的东西。 罗真身上的高温並不是火焰,而是一种极度活跃的金属锐气。这种气息太盛,盛到了几乎要割裂周围空气的地步,才会產生这种高温的错觉。 就在绚辉龙不知所措的时候,罗真翻了个身。 咔啦。 一声脆响。 一片巴掌大的暗金鳞片,顺著罗真的背脊滑落,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紧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 像是深秋的落叶,又像是破碎的瓷器。 那些曾经坚不可摧、连贼龙牙齿都能崩断的鳞片,此刻正在大面积地脱落。 露出来的並不是鲜血淋漓的嫩肉,而是一层……白色的膜? 不,那不是膜。 绚辉龙眯起眼睛,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是新生的鳞片。 只不过它们太嫩,太白,还带著一种半透明的质感。但在那看似脆弱的表层下,流淌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小崽子在蜕皮。 绚辉龙鬆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肌肉鬆弛下来。 原来是长身体。 嚇老娘一跳。 她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 作为一种长寿的古龙,她见过无数生物的生长与消亡。但没有哪一种生物的蜕皮是这般模样的。 罗真的身体在抽搐。 每一次抽搐,他的骨架就会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原本只有七八米的体长,在肉眼可见地拉伸。 九米。 十米。 十一米。 绚辉龙眼里的兴味逐渐变成了震惊。 这长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普通的古龙,几百年能长个几米就算不错了。这小崽子才出生多久?满打满算还没断奶呢! 而且,这形状……怎么变了? 原本的罗真,虽然体態修长,但依旧保留著绚辉龙种族特有的那种厚重感。宽阔的胸腔,粗壮的四肢,像是披著重甲的蜥蜴。 但现在,隨著旧鳞片的脱落和骨骼的重组,他在变“瘦”。 不是营养不良的瘦,而是……流线型。 他的脖子变得更加修长,四肢虽然依旧强壮,但比例上显得更加协调、灵活。他的尾巴拉长了一倍有余,上面生出了细密的鰭状物,看起来既能在岩浆里划水,也能在云端借力。 少了几分笨重,多了几分……妖异。 如果说之前的罗真是一辆重型坦克,那现在的他,正在变成一架超音速战斗机。 “吼……” 罗真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低吟。 这声音也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单纯的兽吼,而是带著一种金石相击的鏗鏘之音,在封闭的巢穴內迴荡,震得岩顶落下簌簌灰尘。 绚辉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这很荒谬。她是歷战王级別的古龙,是这片新大陆的顶级掠食者之一。哪怕是那个活体火山,也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但就在刚才,面对自己这还没成年的崽子,她竟然感到了一丝……血脉上的压制? 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俯视。 这怎么可能? 绚辉龙死死盯著罗真。 蜕皮已经进行到了头部。 罗真难受地甩了甩脑袋,在大块的黑曜石上用力蹭著。 哗啦。 头顶那块最大的旧角质层崩裂脱落。 新的龙角暴露在空气中。 绚辉龙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再是绚辉龙標誌性的螺旋羊角。 新生的龙角向后延伸,分叉,再分叉。 崢嶸,锐利,像是两株由最纯粹的黄金铸造的珊瑚,又像是直刺苍穹的利剑。 森寒的白光在角尖流转,仅仅是看一眼,都觉得眼球刺痛。 但这还不是最让绚辉龙感到恐惧的地方。 当罗真背部的旧鳞片完全脱落,新生的苍白鳞片接触到空气,开始迅速氧化、变色,最终定格为一种深邃的紫金光泽时,异变发生了。 那些鳞片上,亮起了纹路。 不是古龙那种代表著能量过载的亮光。 那是一些……符號。 那是她从未见过,甚至无法理解的线条。它们扭曲,盘结,像是云雾,又像是雷霆,更像是山川河流的走势图。 每一道纹路亮起,周围的地脉能量就疯狂地涌动一次。 这根本不是生物该有的器官! 这是……天地的敕令。 在新大陆的生態体系里,古龙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它们能“借用”自然的力量。 钢龙借风,炎王龙借火,麒麟借雷。 但现在,罗真背上的那些纹路,给绚辉龙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不是在借。 那些纹路本身,就是道理。 此时此刻。 西游世界,万寿山地下三千丈。 原本在打坐调息的镇元子大仙,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身形一闪,直接从五庄观大殿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了地底火眼旁边。 热浪滚滚,却吹不动老道士的一根鬍鬚。 镇元子背著手,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目光炯炯地盯著下方岩浆河里翻滚的那条巨兽。 此时的罗真,已经完成了蜕变。 体长十三米。 修长,矫健,威严。 如果不看那张还在流口水的蠢脸,这绝对是一头足以让四海龙王都自惭形秽的真龙胚子。 当然,镇元子关注的不是罗真的长相。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罗真脊背上那些若隱若现的发光纹路上。 “先天道文……” 镇元子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嘆。 “居然真的是先天道文。” 在洪荒时期,这种东西並不罕见。那些从混沌中走出来的神魔,那些应运而生的初代生灵,身上多多少少都会带点这种出厂设置。 那是天地对你的认可,是法则在你身上留下的烙印。 但这可是西游量劫的时代啊! 天地灵气都在衰退,先天神魔早就死绝了。现在的妖族,哪怕修炼几万年,也就是修个內丹,修个元神。 谁能修出先天道文来? 这就好比在一堆还在用算盘算帐的掌柜里,突然蹦出来一个脑子里自带量子计算机的怪胎。 “这就是那个世界的底蕴么……” 镇元子眼神闪烁。 他之所以收罗真为徒,甚至不惜拉下脸去菩提老祖那里抢资源,看中的就是罗真那种“不在五行中”的特质。 但他没想到,这份特质的回报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这小子不仅吸收了庚金之气,还將之与自身的血脉完美融合,甚至……反向侵蚀了这方天地的规则,让大道不得不给他盖个章,发个证。 “好。” 镇元子突然笑了一声。 “好一个地母神之子。” “既然天地都认了你,那贫道自然不能小气。” 老道士大袖一挥。 整个万寿山的地脉突然震动了一下。 无数肉眼不可见的草木精气,从方圆万里的森林中升腾而起,化作一道翠绿色的长河,穿过厚厚的土层,直接灌入地底。 与此同时,地肺深处的火气也被强行抽取,化作赤红的怒龙,与那翠绿长河交织在一起。 乙木生火,火炼真金。 这是一个天地洪炉。 而罗真,就是炉子里那块铁。 “睡吧。” 镇元子看著那被无尽灵气包裹的巨兽,轻声说道。 “多睡会儿。醒了,才有力气去把这天捅个窟窿。” …… 新大陆。 罗真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把剑,被一个看不清面目的老头子放在火上烤,放在水里淬,还要拿大锤子叮叮噹噹地敲。 好不容易等那老头子敲累了,罗真觉得自己终於解脱了。 他饿了。 那种飢饿感是如此强烈,以至於他不得不强行把沉重的眼皮撑开一条缝。 视线有些模糊。 入眼是一片金灿灿的……墙? 不对,那是一只巨大的爪子。 罗真眨了眨眼,视线终於聚焦。 那是老妈。 绚辉龙正趴在他面前,那一双巨大的竖瞳离他的脸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里面写满了探究、困惑,还有一种……看见自家傻崽子突然考了全班第一时的那种“这货是不是作弊了”的怀疑。 “吼?”(看啥呢?) 罗真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然后他愣住了。 这声音……怎么这么有磁性? 低沉,浑厚,带著一种金属的质感。完全不是之前那种奶声奶气的“嗷嗷”叫。 罗真嚇了一跳,想要站起来。 结果用力过猛,一下子窜出去了好几米,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岩顶上。 疼。 但也就是疼一下。 岩顶被他的角撞出了两个深坑,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罗真落回地面,有些发懵地看著自己的爪子。 变大了。 而且更锋利了。 之前的爪子虽然也硬,但还像是个动物的肢体。现在的爪子,简直就像是五把手术刀镶嵌在了一起,寒光凛凛,杀气腾腾。 他扭过头,想要看看自己的尾巴。 这一扭头,他发现自己的脖子变得好长,视野变得异常开阔,甚至能直接看到自己的后背。 那里,紫金色的鳞片排列整齐,每一片都像是最完美的艺术品。 而在鳞片的缝隙间,隱约有光芒流转。 罗真虽然看不懂那些纹路是什么意思,但他本能地觉得那玩意儿很牛逼。 就像是街头混混突然纹了一条过肩龙,走起路来都觉得自己带风。 “吼……”(妈,我这是咋了?) 罗真转过头,看向绚辉龙。 绚辉龙没说话,只是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罗真新长出来的角。 这一次,她没有被烫到。 那股狂暴的锐气已经完全內敛进了罗真的体內。 硬。 非常硬。 绚辉龙估算了一下,就算是灭尽龙那个莽夫的一巴掌拍下来,这角估计都能给他把爪子捅穿。 她收回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欣慰是肯定的。 但在欣慰之外,还有一种淡淡的失落。 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而且硬得有点超纲。 这让一直习惯於充当保护伞的绚辉龙感到了一丝职业危机。 不过这种情绪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因为罗真的下一句话就打破了这种肃穆的氛围。 “吼!吼吼!”(饿死我了!妈!饭呢!) 罗真趴在地上,尾巴把地面拍得啪啪响,又变回了那个只会撒泼打滚的熊孩子。 绚辉龙翻了个白眼。 还好。 壳变了,里子没变。 还是那个饭桶。 她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到角落里。 那里堆著罗真这几天“做梦”搬运过来的“物资”。 因为上次可乐喝多了有点胀气,所以罗真这次具现了不少固体食物。 主要是巧克力。 成吨的巧克力。 那种用卡车装的工业包装。 绚辉龙用指甲挑开一个货柜的盖子,一股浓郁的可可香气瞬间瀰漫了整个巢穴。 罗真眼睛都绿了。 他现在的身体急需高热量来补充消耗。 他顾不上什么餐桌礼仪,直接扑了过去,连箱子带巧克力一口咬下去。 咔嚓。 那个足以承受几顿重压的钢製货柜,在罗真的牙齿面前就像是威化饼乾一样脆弱。 甜腻,苦涩,丝滑。 热量在胃袋里爆炸,顺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罗真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在心里琢磨。 变强了是好事。 但这也有个坏处。 如果说以前他是一辆轿车,那现在他就是一辆重型卡车。 这也意味著…… 以后哪怕是穿越回去,那五庄观地下的地缝,是不是有点挤了? 还有…… 罗真突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感受到了一股视线。 不是老妈的视线。 而是一种来自遥远地方的、带著恶意的窥探。 在新大陆的某个角落。 甚至是在更遥远的大海彼岸。 有什么东西,因为刚才那先天道文引发的天地共鸣,注意到了这里。 罗真咽下嘴里的巧克力和钢铁碎屑,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管你是谁。 敢打扰老子吃饭,腿都给你打断。 现在的我,可不是那个只会躲在老妈身后瑟瑟发抖的宝宝龙了。 我是…… 罗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闪烁著寒光的利爪。 ……我是要成为这片大陆噩梦的男人。 “吼?”(还要吗?) 绚辉龙看著发呆的崽子,推了推面前的另一个箱子。 罗真的凶狠表情瞬间垮掉。 “吼!”(要要要!妈你真好!) 噩梦什么的,吃饱了再说吧。 毕竟长身体真的很累啊。 罗真一边嚼著巧克力,一边感受著背上那些纹路传来的微微热度。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遥远的结云村古籍中,或是那被遗忘的古代文明遗蹟里,有关“古龙之王”的预言壁画上,那个原本模糊不清的身影,此刻正悄然浮现出与他背上一模一样的纹路。 世界,正在记住他的名字。 第20章 黄金是怎样炼成的 罗真醒来的时候,觉得世界变轻了。 不是那种引力减弱的轻,而是那种你背著五十斤砖头跑了十公里越野,突然把背包扔掉后的那种飘飘欲仙。原本那种骨骼生长的酸痒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盈感。 他抬起爪子。 暗金色的鳞片严丝合缝地扣在皮肤上,每一片都像是经过最顶级的工匠打磨过千百次。在那鳞片的边缘,不再是单纯的角质层,而是泛著一种冷硬的金属白光。 那是庚金之气。 这种在西游世界里也是顶级杀伐属性的能量,现在成了他的常规涂层。 “吼——”(感觉怎么样?) 一声低沉的龙吟在耳边炸响。 罗真扭过头,看见了老妈那张巨大的脸。绚辉龙正歪著脑袋打量他,那一双熔岩色的竖瞳里满是好奇。她绕著罗真转圈,脚步很轻,那么庞大的身躯踩在岩石上竟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一共转了三圈。 每转一圈,她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就重一分。 罗真被看得有点发毛。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尾巴不安地在地上扫了两下,把一块无辜的黑曜石拍成了碎末。 “吼?”(妈,你看啥呢?我脸上有花?) 绚辉龙停下脚步。 她伸出一根巨大的指爪,轻轻在罗真的背上划过。 滋啦。 指尖和罗真背脊上那些紫金色的纹路摩擦,竟然爆出了一串火星。 那些纹路是先天道文,是天地的敕令,但在绚辉龙眼里,这就是自家崽子身上长出来的“奇怪花纹”。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云雾和雷霆的形状,但她本能地觉得——这玩意儿真漂亮。 比最纯净的黄金还要漂亮。 而且,够硬。 绚辉龙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於古龙来说,好看固然重要,但“硬”才是生存的第一法则。自家崽子这一觉睡醒,不仅个头窜了一大截,连防御力都上了一个台阶,这让她这个当妈的很有成就感。 心情大好的地母神决定给崽子一点奖励。 她张开嘴。 罗真心里一紧,以为老妈又要填鸭式餵饭,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肚子。 但这一次,吐出来的不是巧克力,也不是矿石。 是一股金红色的液体。 那是绚辉龙体內的“活性黄金”,是她平时储存在体內、用来修补甲壳和调节体温的精华。这些液体黄金依然保持著极高的温度,但在绚辉龙的控制下,並没有那种毁灭性的破坏力,反而带著一种温润的热度。 哗啦。 金水兜头浇下。 罗真浑身一激灵,刚想躲,却被那种极致的舒爽感钉在了原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这感觉太奇妙了。 就像是在数九寒天里跳进了温泉,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雀跃。滚烫的液態黄金顺著他的鳞片流淌,渗入缝隙,滋润著下面新生的嫩肉。 这不仅仅是洗澡。 这是一种能量的传递。 绚辉龙趴了下来,巨大的舌头捲起那些还在流动的金水,一点一点地涂抹在罗真的身上。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从龙角到尾尖,连趾缝都没有放过。 是来自一位顶级掠食者最深沉的爱意。 罗真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他趴在地上,任由老妈折腾。这种时候,他不是什么穿越者,也不是什么镇元子的徒弟,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孩子。 “吼……”(这边,左边一点,对,就是那……) 罗真哼哼著指挥。 绚辉龙没生气,反而配合地用舌头上的倒刺轻轻刮过那个位置,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解痒又舒服。 这时候,罗真眼前的世界突然变了。 大概是因为那些金液的刺激,又或者是体內庚金之气彻底稳定了下来。他的视网膜上,原本清晰的岩壁和地面开始虚化。 就像是相机的焦距被强行拉扯。 表层的岩石结构变成了半透明的灰色虚影,而隱藏在岩石內部的那些东西,却像是黑夜里的霓虹灯一样亮了起来。 红色的,那是铁。 白色的,那是银。 金色的,那是金。 还有一些零星的蓝色和绿色,那是更加稀有的伴生矿。 整个地底世界在罗真眼里变成了一张巨大的三维结构图。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条矿脉的走向,每一块金属元素的分布。甚至连绚辉龙身上,都散发著耀眼的金光,那密度大得嚇人,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核反应堆。 这就是庚金之体带来的新天赋? 金属感知? 罗真有些发愣。这能力要是放在前世,去搞个地质勘探或者去河里淘金,分分钟就能实现財富自由。当然,现在好像也差不多,毕竟他现在就在金子上睡觉。 “吼!”(行了,別美了。) 头顶传来一声低吼,打断了罗真的胡思乱想。 身上的金液已经冷却,凝固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膜,贴合在鳞片上,像是穿了一件紧身衣。罗真抖了抖身子,金膜碎裂,化作金粉洒落。 绚辉龙站了起来。 她收敛了那种温情的姿態,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那种慵懒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属於新大陆霸主的威压。空气中的温度开始上升,不是那种让人舒適的暖意,而是带著硫磺味的燥热。 罗真心里咯噔一下。 这眼神他熟。 上辈子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手里拿著那张不及格的数学卷子时,就是这种眼神。 “吼?”(妈,咱有话好说……) 绚辉龙没理他。 她走到巢穴中央的空地上,那是平时用来堆放食物的地方。她转过身,示意罗真看好了。 下一秒,地动山摇。 绚辉龙身上的黄金甲壳开始流动。 那些原本只是装饰物的黄金,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它们顺著绚辉龙的肌肉纹理匯聚、堆叠。前胸,肩膀,后背。 眨眼间,一件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黄金重甲”成型了。 这不是普通的防御。 罗真能感觉到,那层金甲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厚度。绚辉龙將体內的地热能量压缩在金甲之下,一旦受到攻击,那些高温就会像炸弹一样反弹回去。 “吼。”(看著。) 绚辉龙低吼一声。 她没有做什么花哨的动作,也没有展示什么毁天灭地的吐息。 她只是往那一趴。 但这简单的一趴,却让罗真感到了一种绝望。 那是一座山。 一座由黄金和岩浆铸造的、不可撼动的山。 无论你是用刀砍,用火烧,还是用雷劈,似乎都无法在这座山上留下任何痕跡。 “吼……”(这是……让我学这个?) 罗真有些傻眼。 他以为老妈会教他怎么喷火,怎么用尾巴甩人,或者是怎么用那对大角去把敌人顶个对穿。毕竟他现在的身体条件这么好,流线型,爆发力强,怎么看都是个走敏捷暴击流的刺客或者战士。 结果老妈教他当坦克? 还是那种站在原地不动让人打的纯肉盾? 绚辉龙似乎看出了崽子的疑惑。 她很不屑地喷了一口鼻息。 在新大陆这片鬼地方,活著才是硬道理。那些跳得欢的,飞得快的,最后都变成化石了。只有够硬,够厚,能在古龙爭斗中站到最后的,才是贏家。 而且,咱们家里有矿。 既然有这么多黄金,为什么不用? 为什么要用肉体去抗伤害?是不是傻? 绚辉龙伸出爪子,拍了拍罗真的脑袋,力道大得让罗真差点啃一嘴泥。 她的意思很明確: 把你那一身花里胡哨的紫金鳞片给我盖住。 不管是用地脉里的岩浆,还是用周围的金子,总之,给我叠甲。 叠到连灭尽龙都懒得下嘴啃你的程度,你算出师了。 罗真有点鬱闷。 这就像是你手里拿著一把绝世好剑,准备去学独孤九剑,结果师父扔给你一面防暴盾牌,告诉你以后打架就蹲在墙角顶著盾牌別动。 憋屈。 但他也知道,老妈是对的。 在没有绝对的实力碾压之前,苟命確实是第一要务。 而且…… 罗真试著调动了一下体內的庚金之气。 如果不只是用黄金呢? 如果把庚金之气混在黄金里,做成一件带有反伤刺甲效果的“刃甲”呢? 罗真眼睛亮了一下。 似乎,也不是不行? 绚辉龙看著崽子从一脸嫌弃到若有所思,满意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看来还没傻透。 教学演示结束。 接下来就是实战演练。 绚辉龙原本想亲自上手,给这小子松松骨。但她看了一眼自己那足以拍碎山峰的巨爪,又看了一眼罗真那虽然变硬了但依然显得有些单薄的小身板。 算了。 万一没收住力,把这独苗给拍坏了,以后谁给自己具现那种甜得发腻的黑水喝? 得找个陪练。 找个皮糙肉厚,耐打,攻击力尚可,但又不会对罗真造成致命威胁的倒霉蛋。 绚辉龙那双熔金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 她在脑海里的“新大陆怪兽图鑑”里迅速筛选了一遍。 贼龙?太弱,一口就没了。 飞雷龙?跑得太快,现在的罗真抓不住。 蛮顎龙?脾气太臭,容易上头,不適合当教具。 那个背著骨头的傢伙? 嗯……倒是有点意思,可惜离得太远。 最后,绚辉龙的目光锁定在了这片地脉上方的某个区域。 那里住著一家子玩石头的。 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胜在量大管饱,而且抗击打能力一流。 最重要的是,那是玩爆炸的。 正好可以让罗真適应一下什么叫“疼”。 绚辉龙站起身,抖落了一地的金粉。 她低下头,对著罗真吼了一声。 “吼!”(在这等著,別乱跑,我去给你抓个玩具回来。) 说完,她根本不给罗真反应的机会。 轰隆! 一声巨响。 绚辉龙那庞大的身躯直接撞向了侧面的岩壁。那坚硬的花岗岩在她面前就像是豆腐渣一样崩碎。伴隨著岩石融化的滋滋声,这位地母神硬生生地在地下开出了一条隧道,带著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扬长而去。 只留下罗真一个人(龙)站在空荡荡的巢穴里吃灰。 “餵……” 罗真挥了挥爪子,想要挽留,但眼前只剩下一个还在滴落岩浆的大洞。 空气中残留著老妈身上那种霸道的硫磺味。 罗真突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 而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老妈刚才那个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是去抓“玩具”,倒像是去进货。 而且,玩石头的?玩爆炸的? 罗真脑子里闪过几个怪猎世界的经典形象。 如果没猜错的话…… “我也太难了吧。” 罗真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自己那锋利的爪子,欲哭无泪。 刚升完级,还没来得及在猴哥面前装个逼,就要在老妈的安排下挨毒打了吗? 他嘆了口气。 视线落在了旁边堆著的半箱巧克力上。 算了。 死刑之前,还得吃顿断头饭呢。 罗真抓起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看著那个被老妈融出来的大洞,心里默默祈祷: 希望那个倒霉蛋別太强。 或者,希望我的皮真的有老妈说的那么硬。 地底深处,只剩下咀嚼声和岩浆翻滚的声音。 而在地脉的上方,龙结晶之地的某个角落,一群正在啃食矿石的生物突然齐齐打了个寒战,感觉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恶意正在逼近。 第21章 阿碎的必杀技 龙结晶之地,下层熔岩区。 这里不仅热,而且黏。空气里全是硫磺味和爆裂结晶燃烧后的焦糊味。 阿碎趴在一块被烧得通红的红莲石上,心情很糟糕。 作为一只刚刚成年的雌性碎龙,她本该在领地上耀武扬威,或者去中层找那些骨锤龙收点保护费。但前两天,她在一场关於领地划分的辩论中输了。 对方是一头斩龙。那个尾巴像把大刀片子的流氓。 阿碎引以为傲的爆炸黏菌,刚涂到对方腿上还没来得及引爆,就被那把红热的大刀连皮带肉削了下来。那一刀太快,快得让她现在想起屁股上的伤疤还在隱隱作痛。 “咕……”(威力不够。) 阿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伸出那双覆盖著黑曜石甲壳的拳头。 拳锋上的翠绿色黏菌正在缓慢蠕动,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这是碎龙一族的立身之本。但这玩意儿有个缺点,活性不够就炸不响,活性太高又容易把自己炸飞。 阿碎是个有想法的龙。她不打算像那些只会无脑乱砸的雄性同类那样混日子。她要搞科研。 她在地上刨了个坑。 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刚刚蜕下来的甲壳碎片扔进去,又混进去几把火药草,最后咬碎了一块高纯度的红莲石吐在上面。 接著,她把拳头伸进去,开始搅拌。 这可是个精细活。要在黏菌把火药草引爆的前一秒,让红莲石的高温彻底激活菌株的活性。 “咕嚕……咕嚕……”(大点声,再大点声。) 阿碎盯著坑里那团逐渐变成危险的亮橙色的浆糊,满是黑曜石的大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期待。只要这东西能成,下次见面,一定要把那个玩刀片子的尾巴给炸断。 就在这时。 地面的碎石跳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微震,而是整块地皮都在抖。 阿碎搅拌的动作僵住了。作为这片区域的次级掠食者,她对危险有著敏锐的直觉。 太热了。 周围的温度在短短几秒钟內上升了至少二十度。那种燥热不是来自地下的熔岩,而是来自背后。 阿碎慢慢转过头。 入眼是一片金灿灿的墙。 一头大得不讲道理的古龙正站在她身后。那一身在那流淌的黄金甲壳厚得让人绝望,巨大的螺旋双角上掛著未乾的岩浆。 那是这片大陆的顶点,传说中的地母神。 阿碎看了一眼自己拳头上刚调配好的“超级黏菌”,又看了一眼对方那比自己脑袋还厚的胸甲。 这怎么打? 这连人家的一层皮都炸不穿。 跑。 阿碎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她后腿猛地发力,黑曜石脚爪扣进地面,准备来个弹射起步。 “吼。”(过来吧你。) 一声懒洋洋的低吼。 阿碎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甚至没看清动作,一条粗大的黄金尾巴就横扫了过来。 嘭! 世界黑了。 …… 再次醒来的时候,阿碎是被呛醒的。 空气里没有熟悉的硫磺味,反而充满了一种奇怪的、甜腻的香气。那是从来没闻过的味道,有点像烧焦的树果,又有点像某种油脂。 她猛地翻身坐起,摆出了防御姿態。 这里是个封闭的地下空洞。四周全是凝固的岩浆岩,角落里堆著小山一样的黄金。 而在她对面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趴著一只龙。 阿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对方。 古龙种。看那一身暗金色的鳞片和標誌性的角,应该是抓她回来的那个大傢伙的幼崽。 但是……这体型是不是有点寒磣? 阿碎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她自己身长接近二十米,体重怎么说也有个几百吨。哪怕是在盛產怪物的龙结晶之地,那也是重量级选手。 而对面这只幼崽,撑死也就十三米长。 看著倒是挺结实,鳞片也很唬人,但那身板太薄了。比起成年碎龙那粗壮的前肢和宽阔的背脊,这小傢伙简直就是个细狗。 “吼?”(这就醒了?) 那个幼崽抬起头,嘴边还沾著黑乎乎的粉末。他看过来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杀意,反而透著一股子……清澈的愚蠢? 阿碎鬆了口气。 还好,不是那头老的。 如果是那个大块头,她只有趴在地上装死的份。但如果是这个小不点…… 阿碎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阵咔吧咔吧的脆响。她举起双拳,上面的黏菌因为愤怒和紧张已经变成了活跃的亮黄色。 只要把这小的揍趴下,是不是就能溜出去了? 就在这时,那头把她抓来的巨型母龙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懒散地趴在一旁的高台上,用尾巴尖指了指下面的空地,又指了指那个幼崽。 “吼。”(陪他玩玩。留口气就行。) 阿碎听懂了。 这是那是拿她当陪练呢。 一种被轻视的怒火从心底窜了上来。老娘打不过你,还打不过你儿子?碎龙一族可是天生的拳击手,是这片岩浆地带最顶级的格斗家! “咕——!”(来!) 阿碎怒吼一声,后腿猛蹬地面,庞大的身躯竟然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她没有直接衝撞,而是走了一个诡异的z字步,瞬间切入到了幼崽的侧翼。 左勾拳! 带著高爆黏菌的重拳,狠狠砸向那个看起来最薄弱的脖颈。 罗真还在那回味巧克力的余韵呢,就看见那个刚才还昏迷不醒的蓝黑色大个子像是发了疯一样衝过来。 太快了。 这根本不是那种大怪兽互殴的回合制游戏。 他下意识地抬起爪子想挡。 咚! 巨大的衝击力顺著手臂传导过来,震得他骨头髮麻。紧接著就是一声爆响。 轰! 黏菌炸裂。 罗真被炸得脑袋往后一仰,耳朵里嗡嗡直响。 还没等他调整重心,阿碎的第二拳已经到了。 这一次是右刺拳,直奔面门。 咚! 罗真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虽然没流血,但那种钝击带来的震盪感让他极其难受。 这什么鬼东西? 这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罗真被打急了,张嘴就要咬。 但阿碎太灵活了。她巨大的身体居然能在极小的范围內做出了滑步动作,就在罗真的利齿即將合拢的瞬间,她身子一矮,钻进了罗真的攻击死角。 上勾拳! 咚!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罗真的下巴上。 罗真整个龙都被打得离地跳了一下,舌头差点被自己咬断。 “吼!!”(你大爷!打龙不打脸!) 罗真咆哮著挥动爪子乱抓。那经过庚金之气强化的利爪確实锋利,划过空气发出悽厉的啸声。 但没用。 根本摸不到。 阿碎就像是个在戏耍笨拙巨人的刺客。她围著罗真转圈,利用碎龙特有的步伐,忽左忽右。只要罗真露出一丁点破绽,那带著爆炸效果的重拳就会毫不留情地轰上去。 如果这是个游戏,现在罗真头顶上肯定在疯狂冒红字。 虽然全是“-1,-1,-1”。 阿碎越打越心惊。 不对劲。 真的不对劲。 她的拳头能把角龙的角都给砸断,能把爆锤龙的下巴都给敲碎。但这小崽子是怎么回事? 每一拳打上去,都像是打在了一块实心的铁块上。 手疼。 震得手腕生疼。 那紫金色的鳞片下面到底是什么构造?怎么一点弹性都没有?爆炸產生的衝击波甚至没能在他的鳞片上留下哪怕一道白印。 而且这小崽子……太重了。 刚才那一记上勾拳,阿碎是用了十成力气的。按照体型比例,这一拳应该能把这十三米长的幼崽打飞出去才对。 结果他就只是抬头晃了一下? 这货肚子里装的都是铅块吗? 高台上,绚辉龙打了个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罗真这傻小子,虽然进化出了不得了的身体。遇到真正靠技巧吃饭的掠食者,只有被当猴耍的份。 不过…… 绚辉龙眯了眯眼。 抗揍也是一种天赋。 场中,罗真已经被打得没脾气了。 这蓝黑色的傢伙简直就是个苍蝇,嗡嗡乱飞,怎么拍都拍不到,而且每一次叮上来都疼得要死。虽然不破防,但那种连续不断的震盪让他噁心想吐。 胃里的巧克力都要翻出来了。 “你还要跳到什么时候!” 罗真心里那股子属於现代人的憋屈劲儿上来了。 老子是古龙!是地母神的崽!是那个什么镇元大仙的徒弟! 被你一只碎龙当沙袋打? 罗真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他不抓了,不咬了,也不转圈了。 阿碎以为这小崽子是被打晕了头,心中一喜。好机会! 她蓄力,身体后拉,黑曜石双拳並在一切,准备来个必杀的下砸爆破。这一击要是打实了,就算是铁块也能给炸变形! “咕——!”(给我趴下!) 阿碎高高跃起,带著必胜的气势砸了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 罗真抬起了头。 他没有躲,甚至把脑袋迎了上去。 但在接触的前一秒,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不是那种虚晃一枪的步伐,就是最简单、最粗暴的……野蛮衝撞。 去你大爷的拳击技巧。 去你大爷的蝴蝶步。 老子就这一身肉,几百吨的密度,加上古龙的肌肉爆发力,我就不信撞不死你! 咚!!! 这不再是那种清脆的打击声,而是一声沉闷到极点、仿佛两座大山撞在一起的巨响。 阿碎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辆全速行驶的高铁列车。 那种不可理喻的重量直接碾压了过来。 她的重拳砸在罗真的背上,除了炸起一团火花,连让他晃动一下都做不到。而罗真的肩膀,已经狠狠撞在了她的胸口。 咔嚓。 阿碎听到了自己胸骨哀鸣的声音。 她那庞大的身躯,直接被顶飞了出去。 但这还没完。 罗真被揍了一肚子的火,这时候哪能停手。他趁著阿碎失去平衡,再次前冲,两条粗壮的前肢直接抱住了阿碎的腰。 “吼!!”(给我下来!) 罗真怒吼一声,腰腹发力,带著阿碎一起摔向地面。 轰隆! 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大坑。 阿碎被摔得七荤八素,刚想挣扎著爬起来,就感觉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罗真整个人(龙)都骑在了她身上。 没有任何技巧。 就是压著。 用他那密度高得离谱的体重,死死压住阿碎的四肢。 “吼!吼!吼!”(跑啊!你再跑啊!你刚才不是很能跳吗!) 罗真一边吼,一边抡起王八拳往阿碎脸上招呼。 这时候就不讲什么章法了。 什么左勾拳右勾拳,老子就是一顿乱披风。 每一拳下去,都带著庚金之气的锋锐。 虽然罗真没有刻意去切割,但那种沉重的打击感依然让阿碎有些吃不消。她试图用黏菌反击,但爆炸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除了把罗真的肚皮燻黑一点,受伤更重的反而是她自己。 太重了…… 这傢伙怎么会这么重…… 阿碎感觉自己的肺都要被压炸了。这根本不是十三米长的生物该有的重量。 打了大概十几分钟。 罗真累得气喘吁吁,阿碎也瘫在坑里不动了。 一张黑曜石的大脸肿起老高,上面全是罗真的爪印。 罗真坐在她肚子上,甩了甩有些酸痛的爪子,回头看向高台上的老妈,一脸的求表扬。 “吼?”(咋样?贏了吧?) 绚辉龙慢悠悠地站起来,尾巴轻轻拍打著地面。 虽然贏得很难看。 像是地痞流氓打架。 但贏了就是贏了。 她看了一眼那个躺在地上怀疑龙生的碎龙。这陪练不错,结实,耐打,而且能让自家傻崽子明白一个道理: 当你打不到別人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別人压在身下,让他不得不跟你拼刺刀。 “吼。”(行了,別把人家打死了。留著下次接著练。) 绚辉龙发话了。 罗真这才不情不愿地从阿碎身上爬下来。 他抖了抖身上的灰,感觉神清气爽。虽然刚才被揍得很惨,但最后的反杀確实很解气。 而且经过这一架,他感觉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掌控力似乎强了一点点。 至少知道该怎么利用自己的体重优势了。 阿碎艰难地翻过身,大口喘著气。她看著那个正在跟母龙撒娇的金色背影,眼里满是惊恐。 罗真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对著她咧嘴一笑。 “吼。”(明天继续啊,大个子。) 阿碎浑身一抖,把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她想回家。 她想那个拿刀片子的斩龙了。 跟这个不论斤称的胖子比起来,那个切人尾巴的变態简直可爱得像个天使。 第22章 少年与摇滚少女 岩浆冷却后的黑曜石地面硬得硌人。 阿碎觉得胸口那几根断掉的骨头在抗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神经,疼得钻心。她没有动,保持著死狗一样的姿势趴在坑底,甚至连那標誌性的墨绿色唾液都忍著没流出来。 空气里瀰漫著硫磺味,还有那个该死的胖子幼龙嘴里那股甜腻的巧克力味。 那两头古龙睡著了。 大的那个呼吸声绵长深沉,每一次吐息都能让周围的气温上下浮动几度;小的那个睡姿毫无防备,四脚朝天,肚皮隨著呼吸起伏,嘴边还掛著晶莹的口水,看起来蠢透了。 机会。 阿碎的眼皮裂开一条缝。 那个把自己当沙包打的暗金怪胎就在五十米外。那个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自己碾碎的黄金地母神正趴在高台上小憩。 这时候不跑,难道留著过年? 她现在的身体太大了。將近二十米的体长,几百吨的体重,稍微动一下就会引发地震。想要从那个唯一的出口溜出去,哪怕是用最轻盈的猫步,也会被那头老的瞬间察觉。 而且那个出口太窄了,刚才进来是被那是被这只老母龙硬生生拖进来的,现在想出去,那一身甲壳肯定会卡住。 阿碎闭上眼,调动著体內那点可怜的生物能量。 这是个秘密。 在这片大陆上,只要是混出点头脸的歷战个体,多少都懂点这个门道。猎人公会那帮傻子整天研究生態,却从来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强大的怪物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谁能想到那坐在酒馆角落里喝著麦酒的大汉其实是一头金狮子?谁能想到那个在集市上跟小贩討价还价的红髮御姐是一头炎王龙? 擬態。 这是生物进化到极致后的自我保护,也是混入两脚兽世界骗吃骗喝的必备技能。毕竟两脚兽虽然弱,但他们做的饭是真好吃,酿的酒是真好喝。 阿碎身上的甲壳开始发出微弱的萤光。 那种坚硬的、覆盖著黏菌的黑曜石皮肤开始软化,庞大的骨骼在光芒中迅速重组、压缩。这是一种极其痛苦的过程,像是把全身的骨头打碎了再捏起来,但比起留在这里当那个变態胖子的陪练,这点痛算个屁。 光芒收敛。 原本趴在坑里的庞然大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女。 她有一头乱糟糟的蓝色短髮,发梢带著点危险的萤光绿。身上穿著件磨得发白的牛仔无袖夹克,里面是黑色的运动背心,下身是一条宽鬆的工装裤,脚上蹬著一双厚底的大头皮靴。 那一双金色的瞳孔警惕地扫视四周,透著一股子野狗般的凶狠劲儿。 阿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原本无坚不摧的重拳变成了纤细却布满老茧的人手,手腕上还缠著一圈绷带。她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嘖。” 这副身体太弱了。 別说炸断角龙的角,估计连贼龙的肚皮都划不破。但胜在轻便,胜在不起眼。 她瞥了一眼高台上的那一坨黄金山,又看了一眼睡得死猪一样的罗真,嘴角勾起一抹报復性的冷笑。 等著吧,死胖子。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碎龙报仇从早到晚。等老娘回去多吃点火药草,把黏菌活性提上去,下次非得把你那身金皮给炸烂不可。 她躡手躡脚地往阴影里缩。 那个通往外界的裂缝就在前面。只有两米宽,对於龙形態来说那是针眼,但对於现在的她来说,那就是通往自由的大门。 一步,两步。 靴子踩在火山灰上,无声无息。 阿碎屏住呼吸。近了,更近了。她甚至能感觉到外面吹进来的微风,那风里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古龙威压,只有自由的味道。 只要钻进去,那个体型巨大的老母龙绝对抓不住她。 胜利就在眼前。 阿碎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裂缝的阴影里。 “吼?” (这就走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咆哮,也没有地动山摇的震动。 只有一个懒洋洋的、带著点戏謔的女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大厅里迴荡。 那声音不大,但听在阿碎耳朵里,不亚於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天灵盖上。 她浑身僵硬,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让她连脚趾头都扣紧了鞋底。 跑! 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字。 阿碎甚至不敢回头,整个人猛地往前一窜,想要像只耗子一样钻进洞里。 只要进去就安全了! 哪怕是地母神,也不可能把自己缩成一米七的大小钻进来抓人! 然而现实总是很骨感。 就在她的头即將没入黑暗的前一秒,一只手搭在了她的后衣领上。 那是一只修长、优美,指甲涂著金粉的手。 並没有用多大力气,就像是拎起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阿碎感觉自己的双脚离地了。 那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挣扎欲望。 她被转了过来。 映入眼帘的,不是那个狰狞的黄金龙头。 而是一个女人。 一个高得离谱的女人。 她至少有两米五高,甚至可能更高。那一身如蜂蜜般流淌的褐色皮肤在火光下泛著细腻的光泽。她穿著一身极其繁复华丽的金色长裙,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用黄金和宝石编织成的鎧甲。 巨大的胸口掛著数不清的玛瑙和红宝石,腰间缠绕著纯金的链条,每走一步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是极致的奢华,极致的傲慢。 一头波浪般的金色长髮隨意披散在身后,头顶上戴著一对螺旋状的黄金角饰,那双狭长的金色眼眸正半眯著,居高临下地看著手里的小鸡仔。 阿碎傻了。 她张大嘴巴,看著眼前这个散发著令龙窒息气息的女人。 这就是……那个地母神? 那个把整个新大陆搅得天翻地覆的富婆龙? “怎么,看呆了?” 绚辉龙——或者说现在的富婆大姐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她没有鬆手,反而把阿碎拎得更高了些,凑到面前闻了闻。 “一股子硫磺味和火药味……还是这么冲。” 她嫌弃地皱了皱眉,隨手一甩。 砰。 阿碎被扔在了罗真的旁边。 这一下虽然没用力,但也摔得阿碎七荤八素。她狼狈地爬起来,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腿软得根本站不直。 太强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生物。 哪怕变成了人形,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依然让人绝望。 “吼——!?” (地震了吗!?) 旁边一直睡死过去的罗真终於被这动静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翻身坐起,巨大的龙头甩了甩,带起一阵风。 “谁?哪个不长眼的敢偷袭古龙?” 罗真那一双刚睡醒的竖瞳还没对好焦,下意识地就要张嘴喷吐息。 然后他愣住了。 他的视线里没有其他的怪物,只有两个人。 一个蓝色短髮、穿著朋克风的小太妹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另一个…… 罗真的视线往上移,再往上移。 直到看见那个高达两米多、浑身珠光宝气、身材火辣到犯规的蜜肤御姐。 罗真那巨大的下巴咔嚓一声掉在了地上。 如果不那个熟悉的能量波动,如果不是那种让他感到安心的气息,他绝对会以为这是什么异界入侵的魔神。 但这气息……这味道…… “妈……妈?” 罗真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那个御姐挑了挑眉,双手抱胸——这个动作让她的气势更加惊人——她看著那个还没回过神来的蠢儿子,轻哼了一声。 “怎么,睡一觉就不认识了?” 绚辉龙的声音带著一种特有的磁性,像是金属在丝绸上摩擦。 罗真彻底清醒了。 他瞪大了那双黄金竖瞳,看看老妈,又看看那个缩在墙角的蓝发太妹。 那个太妹脸上的淤青……那是自己刚才揍的吧? 那个太妹衣服上的焦痕……那是刚才爆炸留下的吧? “碎龙?”罗真难以置信地指著那个太妹。 阿碎缩了缩脖子,凶狠地瞪了他一眼,但没敢吱声。 “不是……” 罗真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衝击。 他在怪猎世界生活了快一年了,从来没人告诉过他这地方的龙还能变成人啊! 这是什么设定? 这到底是怪物猎人还是妖精的尾巴? “你们……怎么做到的?” 罗真忍不住把大脑袋凑过去,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吹得阿碎头髮乱飞。 绚辉龙走到高台边坐下,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什么皇家晚宴,而不是坐在一个满是灰尘的地下洞穴里。 “这有什么难的。” 她漫不经心地玩著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只要对身体的掌控力达到一定程度,压缩血肉,重组骨骼,也就是一瞬间的事。那些低等的飞龙种做不到,但对於古龙,或者这种已经在歷战边缘的傢伙来说,只是基本功。” 罗真愣住了。 对啊。 他在梦境空间里一直是用人类形態活动的。 而且在西游世界,在镇元大仙的五庄观里,他也早就化形了。虽然那个化形是靠著镇元子的法力催化的,但感觉还在。 既然身体构造和能量法则相通,那在这个世界没理由做不到。 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人。 那个灵魂,那个意识,始终都是属於人类罗真的。 “我试试。” 罗真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开始回忆在五庄观化形时的感觉。 调动体內的庚金之气。 那是一种锋锐、冰冷,却又充满生机的力量。 他感受著自己那庞大的龙躯。每一块肌肉,每一块骨骼,每一片鳞片。 压缩。 在这个世界,没有天劫,没有雷劈。 这纯粹是一种生物本能的释放。 就像是水变成冰,或者是毛毛虫变成蝴蝶。 “咕——” 罗真体內传出一声闷响。 紧接著,大量的白色蒸汽从他的鳞片缝隙中喷涌而出。 那是体內多余的热量在快速排出。 整个地下空洞瞬间被白雾笼罩。 阿碎警惕地盯著那团雾气。 那股属於古龙的恐怖威压正在迅速收敛,但並没有消失,而是变得更加凝练,更加尖锐。 如果说之前的罗真是一把沉重的战锤。 那现在,他正在变成一把看不见的匕首。 雾气渐渐散去。 原本趴著巨龙的地方,空空如也。 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 阿碎愣住了。 绚辉龙那双一直漫不经心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大的孩子。 个子不高,可能连一米都不到。 他穿著一身宽大的、像是用液態黄金织成的长袍,袖口和衣摆上有著暗金色的花纹。 一头如瀑布般的金色长髮垂至脚踝,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烁著圣洁的光辉。 他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到了极点。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长相。 太完美了,完美得甚至让人分不清男女。 那一双金色的瞳孔依然保留著龙类的竖瞳特徵,冷漠中透著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神性。 罗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白嫩嫩,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 他握了握拳。 力量並没有消失。相反,那几百吨的爆发力被压缩在这具小小的躯体里,让他感觉自己现在一拳能把天打个窟窿。 这就是……先天道体? 或者说是古龙的人形態? “嘖。” 罗真有些不爽地扯了扯自己的头髮。 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他在五庄观化形的时候就是个正太,没想到回到怪猎世界,靠自己变身,还是个正太。 他原本想著能不能变个一米八的肌肉猛男来著。 “哇哦。” 那边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 阿碎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个精致得像个洋娃娃一样的小孩。 这就是刚才那个一屁股差点坐死自己的死胖子? 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绚辉龙倒是很满意。 她站起身,长腿一迈就到了罗真面前。 那种体型差简直绝了。 她蹲下身,伸出那只戴满戒指的手,毫不客气地在罗真脸上掐了一把。 “手感不错。” 绚辉龙眯著眼笑,像是打量著一件刚出炉的精美艺术品,“不愧是我的崽” 罗真翻了个白眼,把老妈的手拍开。 “別捏脸,会长皱纹的。” 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清脆稚嫩,带著点童音,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这让他更鬱闷了。 “行了。” 绚辉龙站起来,恢復了那种女王般的姿態。 她指了指旁边已经看傻了的阿碎。 “既然都能变了,那就方便多了。” “这小丫头想跑,被我抓回来了。” “反正你也閒著没事,以后除了打架,就让她带你去人类的聚居地逛逛。” 第23章 脸剎著陆 新大陆地底,硫磺与熔岩的燥热充斥鼻腔。 那头被所有猎人视为移动金库的灿烂母龙打了个哈欠,暗金色的瞬膜滑过瞳孔,遮住了其中慵懒的威严。她刚刚把一只企图逃跑的碎龙抓回来当陪练,现在心情不错,连带著那条覆盖著厚重黄金甲壳的尾巴都轻轻拍打著岩层,引发了一场小型的局部地震。 “崽子,睡觉。” 绚辉龙发出了简单的音节。对於古龙而言,睡眠不是休息,是进化,是生长,是把吞进去的矿石和能量转化为坚不可摧的鳞片与龙角的必要工序。 她蜷缩起身躯,巨大的金角枕在岩石上,呼吸声逐渐变得沉重悠长,每一次吐息都像是一次鼓风机的轰鸣。 罗真看了一眼自家这位心大的老妈,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生无可恋的蓝发少女阿碎,觉得自己还是去梦里躲躲比较好。 他也趴了下来。 意识下沉,穿过那片光怪陆离的黑暗与混沌。 …… 西游世界,万寿山。 地脉深处,这里是五庄观地下的火眼节点,也是罗真在这个世界的“巢穴”。 再次睁开眼时,入目是一片晃眼的金色。 这本来是个黑乎乎的地底空洞,只有暗红色的岩浆流淌。但自从罗真住进来后,事情就变得有点俗气,或者说,变得有点富贵逼人。 黄金。 到处都是黄金。 那不是凡俗金店里那种死气沉沉的金属,而是仿佛有生命一般,沿著岩壁攀爬、生长的活性黄金。它们像苔蘚一样覆盖了原本狰狞的岩石,把这处地底火眼装潢得如同龙宫宝库。 在这些流淌的黄金之间,还点缀著星星点点的奇异矿石。 有些闪烁著幽蓝的光,有些散发著红莲般的业火气息。狱炎石、灵鹤石、甚至还有几块尚未成型的龙结晶。 这些本该只存在於怪猎世界的特產,因为罗真那蛮横不讲理的古龙辐射,硬生生地在这个讲究五行生剋的西游世界里扎了根。 罗真从岩浆池里探出头,那具长达十三米的绚辉龙躯体即使在宽阔的地底也显得颇具压迫感。他甩了甩头顶那对在这个世界略显崢嶸的龙角,几滴金色的岩浆飞溅出去,落在地上烫出几个小坑。 “师弟?罗真师弟?” 头顶传来呼唤声。 声音清脆,带著点小心翼翼,还有点没睡醒的鼻音。 是明月。 罗真抬头,看到头顶那个通往地面的垂直洞口处,探出一张清秀的小脸。 “师父叫早课了。”明月扒著洞口喊道,“今日讲《道德》,师父特意嘱咐,你要是再敢在岩浆里吐泡泡装死,他就让清风师兄拿捆仙绳把你吊起来晒太阳。” 罗真撇了撇嘴,庞大的身躯开始收缩。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把一头大象硬生生塞进冰箱里,骨骼在压缩,鳞片在重组,血肉在法则的干涉下发生质变。 金光炸裂。 几息之后,那头狰狞的巨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著金色道袍的孩童。 看起来不过六七岁模样,一头灿烂的金髮披散在身后,无风自动,每一根髮丝都像是拉得极细的金丝,在这个昏暗的地底熠熠生辉。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瞳孔是纯粹的竖瞳,没有任何眼白,全是流淌的液態黄金。 罗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嫩,细小,怎么看怎么脆弱。 还是不习惯。 “来了。” 他回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地下空洞里带起了回音。 下一刻,他屈膝,发力。 地面那层厚厚的活性黄金瞬间崩裂,那是被纯粹的肉体力量蹬碎的。 金色的身影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笔直地冲向头顶的洞口。 这一跳,高度足有百米。 “哇!” 明月嚇得连忙把头缩了回去。 紧接著,一道金光嗖地一下从洞口窜出,直衝云霄,直到飞起几十米高才耗尽动能,开始做自由落体运动。 在空中的罗真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现在是人。 没有翅膀,也没有那种能够操纵气流的巨大尾巴。 而且,他还不太適应这两条短腿的平衡感。 “糟——” 砰! 一声闷响。 五庄观后院坚硬的青石板地上,多了一个人形的浅坑。 尘土飞扬。 早晨清冷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浑浊。 明月站在坑边,用拂尘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在忍得很辛苦。 “师弟啊……”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那种“自家孩子脑子不太好使”的无奈。 “咱们是修仙的,不是修投石机的。下次能不能走楼梯?或者用个御风术?再不济,你喊一声,师兄拉你上来也行啊。” 尘土散去。 罗真把脸从青石板里拔出来。 並没有鼻青脸肿,连皮都没破一点。反倒是那块被镇元大仙加持过的青石板,上面留下了清晰的面部拓印,连睫毛的痕跡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脸皮,物理意义上的厚。 罗真若无其事地爬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顺便把两块碎裂的石板踢到旁边花坛里毁尸灭跡。 他衝著明月露出了一个尷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两颗尖锐的小虎牙闪著寒光。 “下次一定。” 明月摇了摇头,伸手过来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金髮。 “走吧,师父在等了。” …… 五庄观正殿。 这里没有供奉三清四御,只掛著“天地”二字。 香炉里燃著不知名的香料,烟气笔直向上,凝而不散,闻一口便让人觉得神魂都要飘出体外。 镇元子坐在主位的蒲团上。 他闭著眼,周身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气势,就像是个凡间私塾里的教书先生。 清风已经坐在左手边的蒲团上了,见罗真和明月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罗真乖乖走到属於自己的蒲团前,盘腿坐下。 屁股刚沾地,那种属於“学生”的本能睏倦感就涌了上来。 “都来了。” 镇元子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星辰大海,没有岁月沧桑,只有平淡。平淡得就像是门前的那棵松树,山间的那块石头。 他目光扫过三个徒弟,最后在罗真那头乱蓬蓬的金毛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今日,讲《道德》。” 没有开场白,没有废话。 镇元子的声音响起。 这不是在说话。 这是一种共鸣。 隨著第一个音节吐出,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罗真听不懂。 真的听不懂。 那些字拆开来他都认识,什么“道可道,非常道”,什么“玄之又玄,眾妙之门”。连起来就像是在听天书,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和深意。 他的灵魂来自现代,思维方式是逻辑和数据的;他的肉体来自怪猎,生存逻辑是弱肉强食和能量守恆。 这种玄学的东西,跟他简直是八字不合。 但身体不这么认为。 隨著镇元子的讲道声,罗真感到体內的血液开始沸腾。 那不是热血,是岩浆在流动的质感。 一股沉重、浑浊、充满了暴虐气息的力量,从大地深处被抽取出来,顺著万寿山的地脉,穿透大殿的地板,直接钻进了他的身体。 地煞之气。 这是传授给他的《地煞炼形》在自动运转。 对於正统修仙者来说,地煞气是杂质,是剧毒,吸多了会走火入魔,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但对於罗真这具古龙之躯来说,这就是最好的补品。 疼。 像是无数把小銼刀在骨头上刮擦。 每一缕地煞气的融入,都伴隨著肌肉撕裂般的剧痛。 罗真咬著牙,一声不吭。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变得更加致密,原本有些虚浮的能量正在被压缩、夯实。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块海绵,现在正在被液压机压成一块钢板。 坐在旁边的明月偷眼瞧了瞧小师弟。 只见罗真虽然坐得端正,但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那头金髮却越来越亮,亮得有些刺眼,甚至隱约能看到髮丝间有细小的电弧在跳跃。 “这资质……” 上首的镇元子一边讲道,一边分神关注著这个新收的记名弟子。 他讲的是道德清静经,原本是用来平心静气的。 结果这小子倒好,把他讲的道韵当成了磨刀石,在这大殿上堂而皇之地借著道韵压制煞气,疯狂淬体。 这就好比老师在上面讲文学,学生在下面拿课本练铁头功。 偏偏还练得挺好。 那种源自上古神魔般的强横体质,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著周围的一切能量。地煞气也好,先天灵气也好,甚至是镇元子讲道时逸散出的道韵,都被那具贪婪的躯体生冷不忌地吞了下去。 不求甚解,只求壮大。 这是最原始、最野蛮,也最纯粹的求道方式。 “罢了。” 镇元子心中暗笑。 有教无类。 既然这孩子是一块百炼精钢,那就不用雕琢玉石的方法去对付他。 镇元子的声音稍微变了一些。 原本清灵縹緲的道音,渐渐变得沉重起来,每一个字吐出,都像是重锤敲击在鼓面上,震得大殿內的空气嗡嗡作响。 罗真猛地睁大了眼睛。 压力增加了。 原本只是銼刀刮骨,现在直接变成了大锤砸身。 爽! 这种每一寸肌肉都在悲鸣,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但力量却在实打实增长的感觉,让他著迷。 时间在痛並快乐中流逝。 直到日上三竿,那股笼罩在大殿內的威压才如潮水般退去。 罗真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道袍都被汗水浸透了。但他精神却好得嚇人,那双黄金瞳里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光芒。 “好了,今日讲道到此。” 镇元子挥了挥手中的拂尘。 那种凡人教书先生的气质又回到了他身上。 “谢师父。” 清风明月起身行礼。 罗真也跟著有样学样,虽然动作还有点僵硬,像是个没上过油的机关人偶。 镇元子看著罗真,目光温和:“罗真。” “弟子在。” “你这一身庚金之气太盛,过刚易折。地底虽好,也不可久居。”镇元子指了指门外,“今日不必急著回火眼去修练了。” 罗真眨了眨眼:“那我去哪?” 不去地底吃矿,难道去后山吃土? “清风,明月。” “弟子在。” “带著你们小师弟,去观里四处转转,熟悉一下观里的生活。”镇元子站起身,身形有些飘忽,“顺便去后厨看看,莫要饿著他。这孩子……胃口有些特殊。” 说完,这位地仙之祖便凭空消失了,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檀香味。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 明月长舒了一口气,那种在班主任面前的拘谨感瞬间消失。他凑到罗真身边,伸手戳了戳罗真的胳膊。 “硬得跟铁块似的。”明月咋舌,“师弟,你刚才是不是又偷偷运功了?我听见你骨头都在响。” “大概是在长个子。”罗真隨口胡扯。 清风则要稳重得多,他走过来,整理了一下罗真有些歪斜的衣领。 “师父说得对,你整天闷在地底下確实不是个事。”清风打量著罗真这身华丽得过分的金色道袍,“走吧,带你逛逛五庄观。咱们这万寿山虽然比不上天庭繁华,但在地仙界也是一等一的福地。” 罗真摸了摸肚子。 刚才那一通高强度的淬体,把他体內储备的能量消耗了不少。 虽然在怪猎世界那边刚吃了一肚子红莲石,但两边身体的能量传输是有损耗的,而且精神上的飢饿感是共通的。 “师兄。” 罗真抬起头,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小脸上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观里……有肉吗?” 清风和明月对视一眼。 明月面露难色:“咱们虽然不忌荤腥,但平日里多是食素果灵泉……” “油炸的那种。”罗真补充道,脑海里浮现出前世那酥脆金黄的炸鸡腿,“或者碳烤的也行,多放孜然。” 清风沉默了片刻。 “后山有些成了精的野猪,平日里总是拱坏药田。”清风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杀气,“师父慈悲不愿杀生,但如果是为了招待新入门的小师弟……” 罗真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师兄大义!” 这五庄观的生活,似乎比想像中要有趣得多。 三人走出大殿。 此时阳光正好,洒在万寿山的云海松涛之上。 罗真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极目远眺。 这还是他第一次正经打量这个世界。 天很高,云很白。 远处山峦起伏,灵气浓郁得化作淡淡的雾气繚绕在林间。偶尔有仙鹤长鸣飞过,留下一道优美的剪影。 这就是西游。 一个神佛漫天,妖魔遍地的世界。 这里没有只会吼叫和衝撞的蛮荒古龙,有的是算计万古的大能和朝生暮死的螻蚁。 罗真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灵气的空气。 味道不错。 比硫磺味好闻多了。 “师弟,看什么呢?”明月在前面招手,“去晚了那头野猪精要是跑进深山,抓起来可就费劲了。” “来了。” 罗真提著宽大的道袍下摆,迈开那双还有点不听使唤的小短腿,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虽然是大佬的棋局,虽然是危险的世界。 但既然抱上了镇元子这条比龙大腿还粗的腿,那就要好好地活下去。 不仅要活,还要吃好的,喝辣的。 先把那头野猪精办了,权当是古龙下山的第一顿接风宴。 阳光下,一大两小三个道童的身影拉得很长。 第24章 针对人参果 那头成了精的野猪確实没遭罪。 甚至可以说,走得很安详。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它连哼哼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罗真一巴掌拍断了颈椎。处理食材的过程更加简单粗暴,一把从梦境里具现出来的仿瑞士军刀,在罗真手里玩出了残影。 五庄观的后厨很大,但灶台太老。 罗真嫌弃那口不知煮过多少年灵米素粥的大铁锅,有股子挥之不去的陈年寡淡味。 他闭上眼。 空气中泛起一阵奇异的波纹。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黑色的雾气凭空涌现,却並不阴森,反而带著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寧感。 清风和明月瞪大了眼睛。 只见罗真把手伸进那团黑雾里,掏摸了一阵。 “哐当。” 一个银白色的金属大桶被放在了青石地上。不锈钢的材质在阳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和周围古色古香的木质建筑格格不入。 接著是一罐罐贴著奇怪標籤的粉末。 孜然、辣椒麵、精致白糖、还有一桶黑乎乎的酱油。 最后,罗真甚至拽出来一套可携式燃气灶和两大罐丁烷气。 “咔噠。” 罗真扭动开关,电子打火的声音清脆悦耳。蓝色的火苗蹭地一下窜了出来,稳定,安静,没有任何烟火气。 明月看得眼角直抽抽。 他凑到清风耳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 “师兄,你看这手路数。” 明月指了指那些凭空出现的瓶瓶罐罐,又指了指那个还在往外掏东西的黑洞,“虚实相生,梦中取物。这不讲道理的劲头……我怎么觉得这么眼熟?” 清风皱眉:“哪里眼熟?” “庄周师叔啊!” 明月一拍大腿,声音稍微大了点,“你想想,当年庄周师叔梦蝶,醒来不知道是自己变了蝴蝶还是蝴蝶变了自己。这种把梦境和现实混著玩的手段,除了那位,谁还有这一手?”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眼神变得极其惊恐又八卦。 “师兄,你说咱们这小师弟,该不会是庄周师叔留在外面的……” “啪。” 一声脆响。 清风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在明月后脑勺上结结实实地盖了一巴掌。 “慎言。” 清风板著脸,但眼神也忍不住往罗真那边飘,“那是圣人手段,也是你能在背后编排的?再说了,庄周师叔那是逍遥游,是大道。师弟这个……” 他看著罗真把切好的五花肉倒进不锈钢盆里,哗啦啦地倒进去半瓶料酒和生抽。 “师弟这个,最多算是贪嘴。” 罗真没理会那两个嘀嘀咕咕的便宜师兄。 他现在很忙。 野猪肉很柴,但成了精的野猪肉不一样。灵气滋养过的肌肉纤维紧致却不干硬,脂肪层更是洁白如玉。 不用水煮,直接下油锅。 宽油。 梦境里具现出来的调和油不要钱似的倒进锅里,油温升起,冒出细密的小泡。罗真把裹满了淀粉和蛋液的肉块丟进去。 “滋啦——” 霸道的声音瞬间统治了整个后院。 这不是炼丹炉里那种高深莫测的文武火,这是最世俗、最直接、最能勾起人类本能欲望的油炸声。 香气炸开了。 那种混合了油脂、蛋白质焦化以及各种香辛料的味道,像是一只蛮横的手,直接抓住了清风和明月的鼻子,把他们往灶台前拽。 “咕咚。” 明月没出息地咽了口唾沫。 他平日里吃的都是什么?黄精、灵芝、松子。听著高大上,吃多了嘴里能淡出个鸟来。 “师弟……”明月蹭了过来,“这是何物?” “糖醋排骨,那是炸里脊。” 罗真头也不回,手里的大勺翻飞,“那是红烧肉,还得再燉会儿,收个汁。那边还有个肘子,我在卤。” 他说著名词,手里不停。 一盘盘色泽红亮、油光发颤的肉菜被端上了石桌。 在这个讲究清静无为的道家福地,这一桌子浓油赤酱的东西简直就是离经叛道。 罗真最后从黑雾里掏出三个大桶。 一桶黑色的,冒著气泡。 两桶奶白色的,飘著茶香。 “坐。” 罗真解下围裙,那双黄金瞳里满是满足。他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可乐,那种碳酸炸裂的感觉让他舒服地嘆了口气。 清风和明月对视一眼。 “吃!” 这时候还要什么风度。 明月夹起一块红烧肉。那肉块颤巍巍的,掛著浓稠的酱汁,放进嘴里,甚至不需要怎么咀嚼,肥肉部分直接在舌尖化开,瘦肉吸饱了汤汁,咸甜適口。 “唔!” 明月眼睛瞪得滚圆,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清风要矜持一些,他试探性地喝了一口那黑色的水。 气泡在口腔里炸开,一种奇怪的刺激感直衝天灵盖,紧接著是甜,极其霸道的甜。 “此水……甚烈。” 清风评价道,然后仰头一口乾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再来一杯。” 这顿饭吃得风捲残云。 三个看起来不过几岁的童子,围著一桌子肉食大快朵颐。罗真的食量就不提了,身为古龙,他的胃就是个无底洞。让罗真意外的是清风和明月。 这两个平日里看来仙风道骨的师兄,抢起肉来竟然一点都不手软。 半个时辰后。 石桌上一片狼藉。 只剩下堆成小山的骨头,还有几个空荡荡的可乐瓶子。 三人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摸著滚圆的肚皮晒太阳。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让人不想动弹。 “师弟啊。” 明月打了个带著可乐味的嗝,眼神有些迷离,“我这几百年……算是白活了。” “以后想吃,再做就是。”罗真剔著牙。 “难。” 明月摇摇头,忽然压低了声音,一脸鬼鬼祟祟地凑过来,“肉虽好吃,但终究是凡俗之物。师弟,你想不想吃点更带劲的?” 罗真挑眉:“什么?” 旁边的清风本来在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却没出声阻止。 明月指了指后院深处,那个被层层阵法笼罩的地方。 “人参果。” 这三个字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罗真动作一顿。 草还丹,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闻一闻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活四万七千年。 这可是镇元子的命根子。 “师兄,你喝多了?”罗真看著明月,“那是师父的宝贝,咱们要是敢动,怕不是要被抽筋扒皮。” “谁说要偷了?” 明月嘿嘿一笑,脸上的表情既狡黠又理直气壮,“这叫……合理损耗。” 他看了看四周,確定没人,才继续说道:“师弟你有所不知。这人参果虽是天地灵根,但也是有定数的。再过些日子,便是那取经人路过的劫数。” 罗真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 时间线对上了。 “天道运转,那取经人,註定是要把树推倒的。” 明月说起这种天地秘辛来,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说邻居家的八卦,“既然树都要倒,果子都要入土,那这笔帐本来就是糊涂帐。” 他在石桌上比划了一下。 “一共三十个果子。到时候乱起来,掉地上几个,被那取经人偷吃几个,最后观音菩萨来救活树,又能剩下几个?” 明月拍了拍手,一脸恨铁不成钢,“既然註定要糟践一部分,咱们兄弟先帮师父『分担』两个,是不是也在情理之中?” 这逻辑…… 罗真不得不承认,简直无懈可击。 这就是体制內混久了的老油条的智慧吗?既然这批物资註定要报损,那在报损之前,咱们內部先消化一下,也不算浪费国家財產。 清风这时候睁开了眼。 他没反驳,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师父出门了。” 罗真一愣。 “去哪了?” “上清天弥罗宫,听元始天尊讲混元道果。”清风站起身,理了理道袍,脸上那种严肃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刚走的。” 明月一把拉起罗真,力气大得惊人。 “师父这一去,少说也要几日。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罗真看著这两个比自己还积极的“內鬼”,嘴角忍不住上扬。 不过…… 不吃白不吃。 “走。” 罗真把不锈钢盆和燃气灶一挥手收回梦境,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笑容灿烂。 “师兄带路,咱们先把最好的那几个挑了。” 第25章 童年延期 金击子敲在枝头的声音很脆。 那种声音並不像是金属撞击木头,倒像是用昂贵的玉石去敲击冰面。清风的手很稳,儘管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东西若是落地,就真的没了,五行相畏,遇土而入。 明月捧著那方丹盘,丝绸垫得很厚。 “接好了。”清风低声说。 罗真站在树下仰头看。那棵树大得不讲道理,叶子是那种很深沉的绿,绿得发黑,每一片叶子上都刻著看不懂的纹路。树荫遮蔽了阳光,让这里显得阴凉森然。在这片阴凉里,掛著那些东西。 如果不仔细看,这就是掛满树梢的婴儿。 四肢俱全,五官清晰。风一吹,甚至能听到类似孩童嬉笑的声音。这对於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人来说,这场景多少带点恐怖谷效应。 “啪。” 果蒂断落。 那个形似孩童的果子坠落下来,精准地掉进了明月手中的丹盘里。没有声响,它轻得像是一团棉花。 “第二个。”明月迅速把果子用丝绸盖好,眼神狂热,“师兄,別抖,再来一个。” 清风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金击子。 一共三个。 不多不少。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默契。清风收起金击子,明月捧著盘子,罗真负责望风——虽然在这个封闭的道场里根本不需要望风。三人做贼心虚地穿过迴廊,钻进了罗真的那个临时臥室。 门关上。 那股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这种香气霸道得令人髮指,它不是那种往鼻子里钻的味道,而是直接往你的肺腑里渗。 罗真感觉自己的肺叶张开了。 仅仅是闻一口,刚才吃下去的那堆油腻的炸鸡、红烧肉、还有那几瓶碳酸饮料带来的沉重感瞬间消失。胃部清空,飢饿感再次袭来。这种飢饿不是想吃东西,是细胞在嚎叫,它们想要进化。 盘子放在桌上。 丝绸揭开。 三个青白色的“婴儿”躺在里面。 “吃吧。”明月咽了唾沫,“別看了,越看越像人,越看越下不去嘴。这东西离了树不能久放,僵了就没那股灵气了。” 罗真伸出手。 触感很凉。不像是有体温的生物,更像是一块刚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软玉。他抓起一个,那果子的五官对著他,眉眼弯弯,似乎在笑。 要是换个恐怖片片场,这时候果子应该睁眼尖叫了。 但这里是西游。 这是草还丹。 罗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绚辉龙的食谱里包含一切高能物质,別说是个长得像人的果子,就算是真的高能聚合体,他也照啃不误。 “咔嚓。” 罗真一口咬掉了果子的头。 没有汁水四溅。 原本以为会有类似苹果或者梨的口感,但完全错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牙齿切开表皮的瞬间,固体的果肉就直接化作了一股气流。 不是液体,是气流。 一股磅礴、浩大、却又温柔到了极点的生机,顺著口腔直接衝进了喉管。 不需要咀嚼。 那股气流根本不经过胃部的消化,它在进入食道的瞬间就散开了。散入四肢百骸,散入五臟六腑。 罗真手里的果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太快了。 也就是两三口的功夫,那枚足以让凡人立地成仙的果子就没了。罗真看著空空如也的手掌,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没尝出什么味道。 没有甜味,没有酸味。就像是喝了一口最纯净的水,或者是吞了一口初升的朝阳。 “没了?”罗真愣了一下。 对面,清风和明月也吃完了。两个道童盘腿坐在蒲团上,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先是错愕,然后是陶醉,最后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红润。 “別说话。”清风闭著眼,双手掐诀,“运功。別浪费了药力。” 罗真也想运功。 但他发现自己不需要。 他的身体结构和人类不一样。那股庞大的生机衝进身体后,並没有按照经脉游走,而是被每一个贪婪的细胞瞬间捕获。 热。 不是火焰烧灼的热,是那种泡在四十度温泉里的热。 罗真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背。 那层原本白皙的皮肤下面,开始透出光来。不是反光,是自发光。骨骼、血管、肌肉,都在这股光芒的照耀下变得通透。他甚至能看到自己血管里流淌的金色血液,正在欢快地奔腾。 三万六千个毛孔同时张开。 “呼——” 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从罗真身上喷涌而出,吹得屋子里的帷幔猎猎作响。 那是杂质。 即使是古龙,体內也有杂质。之前吞噬的那些矿石残渣、岩浆里的火毒、甚至是刚刚吃下去的那些凡俗肉食留下的秽气,在这一刻被那股纯净到极致的生机强行排挤了出去。 爽。 罗真感觉自己轻得像是一根羽毛。 如果说之前的身体是一台虽然马力巨大但积满积碳的老式柴油机,那现在的身体就是刚刚出厂、加满了航空燃油的精密引擎。每一个零件都在严丝合缝地运转,每一次呼吸都在和周围的天地灵气发生共振。 他站起身,隨意地握了握拳。 空气在掌心被捏爆。 没有用任何力气,纯粹是肌肉纤维收缩带来的爆发力。 这不单单是延寿。 这是一种生命层次的补完。 对於绚辉龙这个物种来说,幼年期往往意味著脆弱。它们需要漫长的休眠和大量的进食来堆积体质。但这一枚人参果,直接省去了罗真数百年的成长。 底蕴。 这两个字原本很虚,但现在罗真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他的根基被夯实得令人髮指,那原本因为快速生长而有些虚浮的气血,现在沉稳得像是一座山。 “好东西。” 罗真给出了最朴实的评价。 旁边的清风和明月也睁开了眼。 两个道童身上的道袍无风自动,皮肤好得能让后世所有的女明星嫉妒得发狂。那是真的吹弹可破,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清风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照了照。 镜子里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 “值了。”清风整理了一下衣冠,“哪怕被师父吊起来打一顿,也值了。” 罗真感受著体內还在源源不断涌现的力量。 那股力量並没有消失,它们潜伏在了身体的最深处,潜伏在了骨髓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蓄水池,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会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滋养这具身体。 “师兄。”罗真忽然开口,“我怎么感觉……我的角有点痒?” 他摸了摸额头。 原本藏在髮丝间的那对龙角,似乎变硬了一些。上面的纹路更加繁复,那层原本暗淡的虹光,现在变得流光溢彩。 …… 三十三天外,上清天。 弥罗宫。 这里没有具体的形態,全是云气繚绕。但这云气不是水汽,是纯粹的大道显化。在这里呼吸一口,顶得上凡间修炼一年。 数不清的神仙盘坐在云端。 正中央,元始天尊在讲混元道果。那种声音听不到,只能意会。讲到精妙处,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镇元子坐在前排的位置。 这位地仙之祖平日里总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哪怕是天塌下来估计也只会挥挥袖子。但此刻,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讲道的声音没停。 但镇元子的心神已经飘回了万寿山。 他感应到了。 不是心疼。 他镇元子坐拥地书,掌管大地胎膜,那棵人参果树就是他的伴生灵根。別说吃三个,就算是那一树果子都被那三个混帐东西拿去餵猪,他也只是稍微皱皱眉,然后反手再催熟一茬就是了。 这东西对他来说,除了送礼和当零嘴,確实没太大用处。 让他头疼的是因果。 或者是说,是那个金色的小傢伙的未来。 “这下麻烦了。”镇元子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原本的计划是好的。 收个天赋异稟的徒弟,稍微教导个几百年,等这孩子成年了,能在西游量劫里搅动一下风云,甚至帮他分担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古龙生长虽然缓慢,但如果有他这个地仙之祖不计成本地投喂,加上各种灵丹妙药,千八百年怎么也能长成个大小伙子。 但现在…… 那枚人参果下肚,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人参果最大的功效是什么? 延寿?那只是表象。 它的本质是锁住生命状態。闻一闻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活四万七千年。这四万七千年里,你的生命状態会被锁定在吃下去的那一刻。 也就是说,如果不发生什么意外,罗真在未来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保持著这种六七岁的幼童模样。 甚至连心性也会受到影响。 那一身纯净得嚇人的先天乙木精气,会中和掉古龙血脉里的暴虐和急躁,让生长周期被无限拉长。 “本来是个速成班。”镇元子无奈地想道,“现在变成养成系了。” 而且是那种以“万年”为单位的超长线养成。 若是普通人类孩童,吃了也就吃了,大不了就是一直是个孩子。 但那是先天神魔啊。 那是秉承天地杀伐与暴食而生的物种。这种物种的幼年期被拉长,意味著它的潜力积累期也被拉长了。 这就像是酿酒。 原本只打算酿个十年陈酿,现在好了,直接封坛,准备酿个万年醉。 等到这坛酒开封的那一天…… 镇元子推演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头积蓄了数万年能量、被先天灵宝和地脉精气餵养到极致、偏偏还长著一张人畜无害脸的古龙,在三界里横行无忌。 那时候,怕是连天庭的南天门都能被他一口咬下来。 “罢了。” 镇元子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你们想玩大的,那就玩大的。 反正这盘棋局才刚刚开始,他有的是时间。 不过…… 镇元子瞥了一眼下界的方向。 偷吃是可以的,那是师徒情分。但偷吃完了不擦嘴,那就是態度问题了。 “待为师回去。”镇元子心中轻哼一声,“不把你们这三个小猴子的屁股打开花,我就不叫镇元子。” 讲台上,元始天尊忽然停顿了一下。 圣人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那位明显有些走神的地仙之祖身上停留了一瞬。 “镇元道友。”天尊开口,声音宏大,“可是有心事?” 全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镇元子面不改色,微微稽首:“无妨。只是家中新收的劣徒有些顽劣,怕是把贫道的后院给拆了。” 眾仙莞尔。 能拆了五庄观?那得是什么样的劣徒? 镇元子没解释。 他只是有些期待。期待这次回去,那个小傢伙又能给他整出什么新花样。 …… 万寿山,五庄观。 三个因为能量过剩而面色潮红的“罪犯”,正毫无形象地瘫在罗真的房间里。 “嗝。” 罗真打了个嗝。 嘴里吐出来的气都是香的,带著那种浓郁的草木精华味道。 “师兄。”罗真揉著有些发烫的肚皮,“咱们是不是该串个供?比如说……风太大,果子自己掉下来钻地里了?” 清风白了他一眼,那种吃饱喝足后的慵懒感让他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没用的。”清风淡淡地说道,“师父有地书,这万寿山的一草一木都在他老人家眼皮子底下。咱们干的那点事,师父现在估计已经看现场直播了。” 明月嚇得一哆嗦,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 “那怎么办?!” “凉拌。”罗真倒是很光棍。 他翻了个身,感受著体內那种每时每刻都在变强的感觉。 “反正吃都吃了,还能让咱们吐出来不成?”罗真闭上眼,嘴角带著一丝笑意,“大不了就是挨顿打。我有鳞片,我皮厚,我抗揍。” 清风看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师弟,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笑了。 “也是。” “挨打便挨打吧。” “这果子……真香。” 第26章 煮成一锅粥 屋子里的香气还没散。 那种浓郁到化不开的草木清香,此时却像是一道催命符。清风和明月原本红润的脸色,在那道身影出现的瞬间变得煞白。罗真倒是没变色,主要是他现在还没完全適应人类的血管舒缩功能,再加上脸皮確实厚。 门口的光线被挡住了。 镇元子站在那儿。他没驾云,也没带拂尘,双手甚至还背在身后。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刚去邻居家串门回来的普通道士 “嗝。” 罗真没忍住,又打了个嗝。 这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清风想死的心都有了。他那只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此时抖得厉害,想掐个诀行礼,却发现手指头根本不听使唤。 “师……师父。”明月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细得跟蚊子叫差不多,“您……您回来了。” 镇元子没说话。 他迈过门槛。这一步落下,屋子里的气压瞬间升高了十倍。罗真感觉自己的骨头架子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原本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精力被这股压力硬生生地压回了骨髓里。 “吃饱了?” 镇元子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清风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时候装死是没用的。作为大师兄,不管是背锅还是狡辩,他都得顶在前面。 “师父,此事……”清风咽了唾沫,眼神飘忽,“其实是因为今日风大。弟子在后院检查果树,未曾想一阵狂风颳过,那金击子……它自己飞出去了。” 罗真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这理由烂得简直没法听,金击子自己飞出去?你怎么不说那人参果是为了追求自由自己跳下来的? “对对对!”明月赶紧帮腔,虽然腿肚子还在转筋,“那果子落地就入土,弟子们也是没办法,为了不浪费天地灵物,这才……这才勉为其难……” “勉为其难。” 镇元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老道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走到桌边,看著那几个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空盘子,又看了看嘴角还沾著油星子的罗真。 “好吃吗?”镇元子突然问罗真。 罗真愣了一下。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雷劈的准备,没想到老头问的是这个。 “还行。”罗真下意识地回答,“就是味道淡了点,有点糖就好了” 清风绝望地闭上了眼。 “嗯,有想法是好事。”镇元子点点头,袖袍轻轻一抖,“既然正餐吃饱了,也是时候消消食了。为师看你们一个个红光满面,这药力淤积在体內若是化不开,也是个麻烦。” “师父!我们自己能炼化!”清风大叫一声,他太熟悉这个起手式了。 “你们炼得太慢。” 镇元子抬起的手並没有放下。 “为师帮帮你们。” 那只宽大的袖口在三人面前骤然放大。没有吸力,没有狂风。罗真只觉得自己周围的空间概念被瞬间篡改了。上下左右失去了意义,距离感彻底崩塌。 视线一黑。 再亮起时,脚下的触感变了。 不是坚硬的地面,也不是柔软的泥土。脚下是一片滚烫的暗红色金属,上面刻满了古朴繁复的云纹。四周是圆弧形的青铜壁,高得看不见顶。 “鐺——” 一声巨响,头顶最后的一丝光亮消失。一个巨大的盖子严丝合缝地扣了下来。 “这是哪儿?”罗真伸手摸了摸墙壁,烫得嚇人。 “乾坤鼎。”清风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既是解脱又是痛苦,“师父用来炼器的炉子。还好,不是那个炼丹的八卦炉,不然咱们现在已经变成灰了。” 明月苦著脸:“这也差不多了。师父这是要给咱们『开小灶』啊。” 话音刚落,鼎內的空间开始震盪。 不是火焰。 镇元子没有引火。他很清楚,对付这三个吃了人参果的傢伙,用凡火甚至是三昧真火都没用,那只会把药力烧乾。他要用的是更高级的东西。 鼎外的镇元子盘膝坐下,手指轻轻在鼎身上叩了一下。 “起。” 鼎內,原本空旷的空间忽然变得粘稠。 灰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这雾气沉重得不可思议,每一丝雾气压在身上,都像是一座大山。 这是混沌气。 当然,不是那种足以湮灭一切的原始混沌,那是圣人才能玩转的东西。这是镇元子利用地书引动地脉,在地底极深处提炼出来的“太素之气”。 这是世界形成之前的状態。 物质还未分化,阴阳还未割裂。 “来了!”清风大吼一声,“打坐!守住心神!別被压扁了!” 两个道童瞬间盘腿坐好,双手掐出莲花印,周身亮起一层淡淡的清光,试图抵抗这股恐怖的压力。 罗真没动。 他只是觉得重。 那种重力不是单向的,是全方位的挤压。就像是被扔进了几万米深的海底,每一寸皮肤都在承受著数以亿吨的压力。 “咔咔咔……” 罗真的人类形態开始崩解。他的骨骼发出爆响,金髮迅速拉长,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金色鳞片。这种高压环境对於人类躯体来说是致命的,但对於古龙来说,这只是稍微恶劣一点的极端天气。 金光炸裂。 一条十三米长的巨兽出现在鼎中。 罗真显出了原型。 但他並没有像清风明月那样苦苦支撑,去对抗这股压力。绚辉龙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省力的选择—— 他躺平了。 巨大的身躯轰然趴在滚烫的鼎底,四肢摊开,尾巴隨意地甩在一边。那种姿势要多安详有多安详,活像是一条正在晒太阳的咸鱼,如果忽略掉周围那些足以压碎山脉的灰色气流的话。 “师弟!”明月一边咬牙抵抗压力,一边扭头看,“你……你別睡啊!这气流会把你的骨头压断的!” 罗真没理他。 不是不想理,是懒得动。 痛。 確实痛。那股灰色的气流冲刷在鳞片上,感觉就像是用无数把钢銼在身上来回摩擦。原本坚不可摧的暗金鳞片在这股力量下出现了裂纹,金色的血液渗透出来,瞬间又被高温蒸发。 但爽也是真的爽。 罗真能感觉到,体內那颗人参果爆发出来的庞大药力,原本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在血管里乱撞。现在被外界这股恐怖的压力一逼,开始乖乖地往肌肉深处钻,往骨髓里渗。 这是一场锻打。 如果说人参果提供了最顶级的原材料,那么现在的乾坤鼎就是最好的铁匠铺。镇元子就是那个挥舞大锤的铁匠,正在把这块名为“罗真”的粗胚,强行敲打成型。 “轰——” 鼎內震动加剧。 那些灰色的雾气开始旋转,原本混沌的状態开始出现分化。清气上升,浊气下降。 清风和明月借著那股上升的清气,拼命地提炼自身的法力。 而罗真,被那股下降的浊气死死地按在了鼎底。 那是“地”的力量。 是大地,是岩石,是金属,是引力。是一切物质存在的基石。 罗真感觉自己的意识有些模糊。他仿佛不再是位於五庄观的丹炉里,而是回到了地底深处。回到了那个充满岩浆和矿石的世界。 他看到了地脉的流动。 那些原本在他眼中只是单纯能量的矿脉,此刻展现出了另一种形態。它们是法则的凝聚,是“坚固”这个概念的具象化。 绚辉龙的鳞片开始脱落。 旧的鳞片被那股浊气碾碎,化作金色的粉末。但在粉末之下,新的鳞片正在生长。 这一次生长的鳞片不再是单纯的金色。 在每一片新生的鳞片边缘,都多出了一道沉鬱的黑线。那不是杂质,那是高密度压缩后的物质法则。 “吼……” 罗真低低地吼了一声。 他感觉自己的密度在增加。不是体型变大,而是质量变大。现在的他,如果不动用任何法力,仅仅是靠体重的自由落体,恐怕就能把一座山峰砸穿。 鼎外。 镇元子睁开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鼎壁,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咦?” 老道士发出了一声轻咦。 他原本只是想利用太素之气帮这三个小傢伙夯实一下基础,顺便小小地惩戒一番。清风明月的表现中规中矩,借著清气洗炼元神,算是没白费那果子。 但那个小的…… “没有去炼化清气提升元神,反而全盘接纳了浊气去死磕肉身?” 镇元子捻断了一根鬍鬚。 这种修炼方式很野蛮。在如今的三界主流修仙体系里,大家都讲究炼气化神,讲究轻灵飘逸。除了那些脑子不太好使的巫族遗脉,很少有人会这么干。 因为太痛苦。 浊气入体,那是要把身体当成法宝来炼的。 “倒是贴合他的根脚。”镇元子若有所思,“既然如此,那为师就再送你一场造化。” 他伸出手,对著下方的大地虚抓了一把。 万寿山的地脉震动了一下。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玄黄地气被抽取出来,顺著镇元子的手指,直接打入了乾坤鼎中。 “嗡——” 鼎內的罗真猛地睁开了那双竖瞳。 来了。 如果说之前的浊气只是大锤,那现在进来的这道玄黄气,就是直接给他灌了一大口铁水。 重。 无法形容的重。 罗真感觉自己的內臟都要被压出来了。那道气息钻进他的身体,没有丝毫的温柔,霸道地占据了每一个细胞。 “给我……融!” 罗真在心里怒吼。 咸鱼也是有脾气的。既然想压死我,那就別怪我把你吃了。 古龙的暴食本能全面爆发。他的胃,他的血管,甚至是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地吞噬著这股外来的力量。 地煞炼形。 当初菩提祖师传下的这门残篇,在此刻自行运转到了极致。 原本只是入门的功法,在这一刻,在真正的大地本源面前,终於展现出了它的獠牙。 罗真身上的道纹开始发光。 那些原本只是浮於表面的纹路,开始深深地刻入骨骼。 地、水、火、风。 代表“地”的那一枚道纹,亮得刺眼。 时间在鼎中失去了概念。 也许过了一天,也许只是过了一刻钟。 当那种撕裂般的痛楚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罗真试著动了动爪子。 “刺啦。” 爪尖划过鼎底的青铜壁。原本坚硬无比的乾坤鼎內壁,竟然被划出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罗真愣住了。 他爬起来,抖了抖身子。 那些破碎的旧鳞片如下雨般落下,露出下面崭新的躯体。 依旧是金色,但不再是那种暴发户似的亮金,而是一种深邃的、带著金属质感的重金。乍一看上去,像是某种古老的青铜器,充满了岁月的沉淀感。 “炼神……返虚?” 罗真感受著体內的力量层级。 如果是按照修仙界的境界划分,他现在的肉身强度,大概已经硬生生地挤进了这个门槛。 而且是最不讲理的那种肉身成圣的路子。 “好了。” 头顶传来镇元子淡淡的声音。 盖子打开。 光线重新涌入。 清风和明月狼狈地从鼎里飞了出来,两人的道袍都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显然也是得了不少好处。 罗真没飞。 他变回人形,慢吞吞地顺著鼎壁爬了出来。 不是不想飞,是太重了。他现在还没完全適应这种骤增的身体密度,怕一飞起来控制不住力道,直接把这大殿的房顶给掀了。 三人落地,重新站成一排。 只是这一次,那种吃撑了的虚浮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內敛的精气神。 镇元子扫视了一圈,目光在罗真身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 “还行。” 老道士给出了评价。 “没把为师这口鼎抓坏,算你爪子还不够硬。” 罗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有点心虚地往袖子里缩了缩。 “既然消化完了,那就说正事。” 镇元子坐回蒲团上,脸上的表情恢復了那种高深莫测。 “清风,明月。” “弟子在。” 第27章 天庭 镇元子坐在主位,手里的拂尘轻轻搭在臂弯。 这老道士看起来心情不差,並没有因为丟了三枚果子而大发雷霆。他低头看著三个老老实实站成一排的弟子,尤其是看到罗真那身沉稳了不少的肉身气息,嘴角露出了不容易被发现的弧度。 刚才在鼎里那一顿折腾,算是把那些虚浮的药力给夯实了。 “清风。”镇元子开口了。 “弟子在。”清风赶紧弯腰,姿態摆得极低,生怕师父反手再把他扔回炉子里去。 “去库房,取十枚果子,用上好的丝绸裹了,装进金丝檀木匣子里。” 这话一出来,清风和明月都愣住了。 十枚? 这可不是什么野果。那是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的人参果。平时有海外大仙过来拜访,师父顶多也就拿出一两个来撑场面。现在一开口就要十个,这手笔简直大得嚇人。 “师父,这数量……是出了什么大事?”明月大著胆子问了一句。 镇元子摆手,“这几年王母娘娘的蟠桃会要开了,帖子已经送到了五庄观。我这段时间要去上清天跟几个老友论道,脱不开身。你们两个带著师弟,走一趟瑶池,把这礼送过去。” 他转过头,盯著正在悄悄扣手指甲的罗真。 “罗真,你也跟著去。成天趴在万寿山的地洞里啃石头,都快长成钻地虫了。这次去天宫,多看多听,也让那些整天自詡出身正统的神仙们看看,我镇元子的门下,是个什么成色。” 罗真抬起头,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小脸蛋上写满了疑惑。 “去见王母娘娘?还要去天宫?师父,我这长相会不会太显眼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金髮。虽说化成了人形,但他身上那股绚辉龙独有的神性美感是藏不住的。只要稍微动点念头,体表就可能泛起金色的鳞片纹路。 “显眼是好事。”镇元子起身,身影逐渐变得模糊,“你们三个代表的是五庄观的脸面。去吧,早去早回。若是有人敢欺负你们,就报为师的名號。若是罗真想吃什么、看上什么好玩的……” 老道士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护犊子的豪横。 “老道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话音落下,大殿中央的人影已经散去,只剩下一道若有若无的药香味。 罗真听得目瞪口呆。这地仙之祖,怎么教起徒弟来跟黑社会老大带小弟似的? 清风和明月则是早就习惯了。两人对视一眼,兴奋地跳了起来。 “库房!拿果子!走嘍!” 五庄观的库房並不在地表。 罗真跟著两个师兄,穿过重重禁制,到了观里深处。这里的空气乾燥且寒冷,墙壁上镶嵌著大量拳头大小的避尘珠,把整个地窖照得通亮。 那一盒盒摆放整齐的灵丹妙药,看得罗真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但他现在的目標是人参果。 清风拿著金击子,熟练地从那棵巨大古树伸进地窖的根茎分叉处取下果子。十枚婴儿形状的仙果整齐地躺在盘子里,每一个都散发著诱人的清香。 “师弟,忍住。”明月看到罗真喉咙动了一下,赶紧提醒,“这十个是给王母的。你要是再偷吃一个,师父回来真的会拆了咱们的骨头。” 罗真撇撇嘴,“我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人吗?我只是在想,这木匣子既然是金丝檀木的,口感肯定不错。” 清风脚下一个踉蹌。这师弟的食谱,果然是越来越偏激了。 一个时辰后,三人收拾妥当,离开了五庄观的山门。 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清风和明月先是整了整道袍,装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可当脚底下的云彩升到半空,离开万寿山的境界感知范围后,这两个傢伙彻底暴露了本性。 “哇吼——!” 明月尖叫著在云头上翻了个跟头,祥云被他踩得忽高忽低,完全没了刚才的端庄。 “別叫了,把礼盒护好!”清风虽然在呵斥,但他自己也把那件宽大的袖子甩得飞起,嘴角都快裂到耳根子去了。 罗真坐在一边,看著两个平日里严谨肃穆的师兄瞬间变成撒欢的哈士奇,不由得感嘆,“你们以前都是憋出来的病吧?” “师弟你不知道。”清风控制著云头加速,周围的风声变得急促,“师父他在家的时候,整个万寿山的重力都比外面强。现在出来了,感觉整个人都要飞到九天云外去了。” 云彩越升越高。 罗真抬头看著天空。原本以为向上飞就能看到天宫,可飞了大半天,周围除了越来越冷的空气和稀薄的白云,什么都没有。 天空依旧是一片湛蓝,深不见底。 “师兄,咱们是不是迷路了?”罗真忍不住问,“不是说天庭就在天上吗?我这都飞了快几万里了,怎么连个南天门的影子都没看到?” 明月转过头,带著点前辈的优越感解释道,“师弟,这就是你不懂了。天庭和凡间的距离,那是维度上的差距。如果你只是这么傻飞,哪怕你飞上一整年,最后也只能飞到月亮上去,根本进不了天庭的界域。” “那怎么进去?” 清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青铜质地的令牌,上面刻著南天门的虚影。 “得靠它。天庭大阵锁死了所有方位。没有通行证,南天门是不会找你的。现在看好了,咱们要『叫门』了。” 清风把法力灌注进令牌。 令牌嗡鸣一声,射出一道亮眼的青光。这青光直接撕开了前方的虚无。原本空无一物的天际,忽然发生了剧烈的扭曲。 大片大片的云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推开。在那扭曲的空间深处,一阵阵悠扬的仙乐和庄严的號角声传了过来。 紧接著,一座恢弘到让人感到压抑的金色建筑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连接天地的拱门。 白玉为砖,黄金为柱。柱子上缠绕著活生生的金鳞耀日赤须龙,正在吞云吐雾。大门两旁站著数百名身披银甲的天兵,每一个手里都握著闪烁寒光的长枪。 南天门。 那种威严的气势,即便是身为古龙的罗真,也感觉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压力。这不是针对肉身的,而是来自天地法则的位阶压制。 “站住!” 一声闷雷般的断喝响起。 云雾翻滚,一队巡逻的天兵飞掠而来。领头的神人长得十分奇特,面色青黑,额头上隱约有第三只眼的痕跡,手里还抱著一把巨大的琵琶。 他每走一步,虚空都在震动。 “来者何人?可知此处乃是南天门重地?”神人瞪著那双圆滚滚的大眼,声音里带著不容商量的威严。 清风赶紧收起那副放浪形骸的模样,步伐变得轻盈且端庄。他拉著罗真和明月,落在南天门前的玉石台阶上。 “见过增长天王。”清风躬身行礼,姿態拿捏得恰到好处,“我等乃是万寿山五庄观,镇元子大仙座下弟子。奉师尊之命,特来为王母娘娘送上寿礼。” 说著,清风把那块特製的令牌递了过去。 那神人正是四大天王之一的魔礼红。他接过令牌扫了一眼,原本紧绷著的青黑脸庞瞬间缓和了下来,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热情的笑意。 “原来是镇元大仙的两位高足。”魔礼红把琵琶往怀里收了收,这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个抱著乐器的胖邻居,“刚才职责所在,多有冒犯,仙童莫怪。” 他在天庭混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镇元子那种级別的地仙之祖,那是连玉帝都要客气三分的人物。 “不碍事,天王克尽职守,是我等的楷模。”清风很熟练地在那儿进行职场社交。 魔礼红哈哈大笑,正要挥手放行,目光忽然落在了旁边的罗真身上。 他愣住了。 这个漂亮得有点过分的小娃娃,那一身金色的长袍隨风轻摆,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南天门的霞光。虽然个头不高,但站在那里,就像是一轮微缩的烈日,散发著一股古老且狂野的韵味。 “这位是?”魔礼红疑惑地问。 五庄观什么时候多了个这种成色的弟子?他魔礼红镇守南天门多年,也见过不少天赋异稟的神魔,但眼前这小孩给他的感觉非常古怪。 明明很幼小,却让他这个天王级別的大神隱约感到一种血液上的躁动。 “这是师尊新收的亲传弟子,我们的小师弟,罗真。”明月在旁边补充道,语气里带著点炫耀。 魔礼红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同时也多了几分好奇。 镇元子收徒极严,几万年也就这几个。这叫罗真的小孩,绝对不简单。 “怪不得,我看这位小道友气宇不凡,隱隱有先天之相,镇元大仙真是好福气。”魔礼红对著罗真点了点头,语气平辈而交。 罗真学著师兄的样子,煞有其事地打了个道揖。 “天王谬讚了。我就是个爱吃石头的粗人,师父带我来见世面的。” 魔礼红眼角抽了抽。爱吃石头?这五庄观的收徒標准果然还是这么奇葩。 “那耽误不得。来人,开门!” 魔礼红回头大喝一声。 那些面无表情的天兵迅速向两旁退开。那两扇重达万钧的南天门,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缓缓向后打开。 门缝开启的瞬间,一股浓郁到近乎液態的仙灵之气扑面而来。 罗真瞪大了眼睛。 在那大门背后,不再是湛蓝的天空。那是霞光万道的世界。 无数浮空的岛屿连成一片,飞瀑从云端落下,化作七彩的长虹。一座座华丽到极致的宫殿在祥云中若隱若现,成群结队的白鹤衔著灵草,从那金色的房檐上飞过。 空气里飘著的不是空气,是纯度极高的灵机。 “这就是……天庭啊。”罗真喃喃自语。 “走吧,师弟。”清风拉了他一把,“眼睛收一收,別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丟了师父的老脸,回去真的要挨板子的。” 罗真赶紧收起那副表情,换上了一张严肃的面孔。 三人踩在洁白的玉石板上,顺著那道金色的光路,正式踏入了这片三界权力的中心。 远处,在那最高的凌霄宝殿后方,瑶池的方位已经透出了成片的红晕,那是成熟蟠桃散发出的异象。 罗真的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人参果他吃过了,不知道这名气更大的蟠桃,尝起来会不会像巧克力一样丝滑? 他跟在两个师兄后面,步履轻盈地走向那片传说中的瑶池胜境。 第28章 天庭报导 这里是天庭。 没有任何修饰词能盖过这两个字本身的分量。 穿过南天门那层无形的屏障,原本在下界哪怕是五庄观都显得稀薄的灵气,在这里却浓郁得几乎液化。 罗真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普通的空气,是先天灵气。 肺腑间一阵清凉,甚至不需要刻意运转《地煞炼形》,体內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贪婪地吞噬著周围游离的能量。 如果在凡间,这种程度的灵气足以让任何妖王为了爭夺地盘打得脑浆迸裂,而在这里,不过是隨处可见的云雾。 凡人若是在这里生活,哪怕不修道,光是每天呼吸,活个几百年跟玩一样,说是长生不老也不为过。 这就有点离谱。 罗真低头看了看脚下。 温润,细腻,散发著淡淡的萤光。 並不是什么普通的白玉,而是崑山玉。 在下界,巴掌大的一块崑山玉就能引得修士打破头,那是炼製极品法器的辅材。 可在这里,它只是地砖。 铺满视线尽头,任人踩踏的地砖。 罗真金色的瞳孔缩了一下,又迅速恢復正常。 绚辉龙的贪婪本能让他很想蹲下去扣两块塞进怀里。 太奢侈了。 简直是暴殄天物。 “师弟,莫要盯著地砖看,显得咱们五庄观没见过世面。” 清风这时候悄悄拽了拽罗真的衣袖,低声提醒。 明月也在旁边乾咳一声,挺直了腰板,目不斜视,一副仙风道骨的高人风范。 虽然这两个傢伙刚才也被晃得眼花,但毕竟是镇元大仙的童子,代表著地仙之祖的脸面。 罗真立刻收回视线,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金色长袍,板起那张精致的小脸,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得道的高人——虽然一米不到的身高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三人沿著宽阔的大道前行。 周围偶尔有仙人路过。 几位身著彩衣的仙女结伴而行,手里提著花篮,大概是去採集晨露或是灵蕊。 衣袂飘飘,身姿婀娜,確实赏心悦目。 但罗真关注的重点不在脸蛋和身段上。 他敏锐地感知到,这些看似柔弱的仙女身上,散发著极为晦涩且强大的波动。 隨便拎出来一个,气息都在自己之上。 哪怕是那个看起来年纪最小、手里拿著团扇嬉笑的少女,体內的法力波动也比现在的罗真要凝实得多。 罗真默默地往清风身边靠了靠。 这地方太危险了。 隨便一个路人都比他强。 再往远处看,一队巡逻的天兵迈著整齐的步伐走过。 银甲鋥亮,长枪寒光凛凛。 领头的小队长目光扫过来,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审视。 罗真感觉皮肤微微刺痛,那是被强者气机锁定的本能反应。 直到看见清风手里拿著的五庄观令牌,那小队长才微微点头,收回目光带队离开。 “这里还只是三十三天的一层。” 清风低声解释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往上走,那才是大能云集的地方。咱们这次去瑶池,还得穿过天河。” 罗真点头,不想说话。 打击有点大。 他在下界好歹也是称霸一方的古龙幼崽,在五庄观更是被镇元子当宝贝养著,刚才还觉得只要不惹那几个顶尖大佬就能横著走。 结果进了天庭才发现,自己这炼神返虚的修为,在这里也就是个垫底的水平。 可能连看大门的都打不过。 这就是三界正统官方机构的底蕴吗? 真的是强得让人绝望。 不多时,前方传来隆隆的水声。 不是那种惊涛拍岸的嘈杂,而是一种沉闷、厚重,直击灵魂的轰鸣。 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得看不见边际的大河横亘在天地之间。 河水並非透明,也不是凡间那种浑浊的顏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虚无感,仿佛是液態的空间。 没有波纹,平滑如镜。 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灵魂都要被吸进去。 天河。 也是传说中的弱水。 鹅毛不浮,芦花沉底。 更为震撼的是,在这无色的水流之中,竟沉浮著无数细碎的光点。 那不是沙砾。 罗真眯起眼睛仔细分辨,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星辰。 虽是投影,却也蕴含著实打实的星辰之力。 无尽的星辰在河水中起伏,缓缓流淌,构成了这三界最壮丽的防线。 “別靠太近。” 明月拉住想要凑过去看个究竟的罗真,“天河水重若千钧,若是掉下去,除非是大罗神仙,否则肉身顷刻间就会化为肉泥,神魂都逃不掉。” 罗真立刻停下脚步,金色的靴子距离河岸还有三丈远就死死钉在地上。 他还没活够。 就在这时,河对岸传来一阵奔雷般的蹄声。 大地微微震颤。 罗真抬头望去。 只见河对岸广袤的平原上,一大群骏马正在疾驰。 这些马神骏非凡,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鬃毛飞扬间带著淡淡的流光,四蹄踏过之处,竟然隱隱有云气生成。 它们在奔跑,在嬉戏,有的甚至直接踏空而起,在低空滑翔一段距离才落下。 自由,野性,充满了力量的美感。 天马。 这就是猴子以后要管的那群畜生? 罗真本来只是抱著看热闹的心態。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发现,那群马里跑得最欢的一匹头马,气血之旺盛,简直像个小太阳。 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隔著这么宽的天河都能感觉得到。 如果真的打起来…… 罗真在脑海里模擬了一下。 自己变身古龙形態,一口吐息喷过去。 估计那马打个响鼻就能把火吹灭,然后一蹄子把自己踹飞到三十三天外。 罗真整个人——整条龙都不好了。 他转头看向清风,指著那群马,声音有点乾涩:“师兄,那些马……什么修为?” 清风瞥了一眼,隨意道:“那是天庭豢养的天马,平日里吃的是灵草,喝的是琼浆,又在天河边受星力淬炼。成年天马,少说也有真仙境的实力吧,那匹头马搞不好已经是地仙了。” 真仙。 地仙。 罗真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还没长开的小短手。 炼神返虚。 连仙道的大门都还没完全跨进去。 搞了半天,自己连弼马温手底下的一匹马都打不过? 这还混什么? 难怪原著里猴子嫌弃弼马温这个官小。 能镇住这群真仙境乃至玄仙境的暴力马群,哪怕是个养马的,那也得有金仙级的手段才行。 罗真一直以为自己穿越成古龙,又是镇元子徒弟,开局已经是王炸。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王炸,这分明就是新手村刚出门的小怪。 在这个大佬满地走、真仙多如狗的天庭,自己这点微末道行,真的只能当个吉祥物。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原本因为偷吃人参果实力大涨而產生的些许自满,此刻被这群撒欢的天马踩得粉碎。 不行。 不能这样下去。 要是以后遇到点什么事,连跑都跑不掉,还要靠师父来捞人,那也太丟穿越者的脸了。 罗真握紧了拳头。 什么游山玩水,什么长见识,都不重要了。 这次送完礼,必须立刻回五庄观。 闭关。 死磕。 不把《地煞炼形》练到大成,不把这身古龙皮肉磨得金刚不坏,绝不出来浪。 至少…… 罗真看了一眼那群欢快的天马,咬了咬牙。 至少得打得过马才行吧! “师弟?师弟?” 明月见罗真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走了,蟠桃会还有一会儿才开始,咱们得先去瑶池报导。” 罗真回过神来,重重点头。 “走。”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竟然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认真,把旁边的清风都给看愣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看了一会儿马,这孩子就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 三人驾起云头,小心翼翼地避开天河上空那些紊乱的气流,朝著远处那座散发著万丈霞光的宫殿群飞去。 越是靠近瑶池,周围的瑞气就越发浓郁。 偶尔有仙鹤衔著灵芝飞过,发出的清啼声让人心神寧静。 但罗真已经没心思欣赏这些了。 他的脑子里现在全是修炼计划。 吃更多的矿。 挨更毒的打。 一定要变强。 不然在这个世界,真的连做菜都没资格上桌,只能在盘子里待著。 瑶池胜境已在眼前。 作为三界女仙之首王母娘娘的道场,这里的奢华程度比南天门还要高出几个档次。 亭台楼阁,皆是琉璃瓦、水晶柱。 花园里种的不是凡花,而是万年不谢的瑶草琪花。 甚至连用来浇灌花木的水,都散发著淡淡的酒香,显然是兑了琼浆玉液。 罗真儘量让自己目不斜视,跟在两位师兄身后,亦步亦趋。 第29章 兜率宫 瑶池的接待处並没有罗真想像中那么森严。 甚至有点像前世某些办事大厅,只是装修豪华了亿点点。 负责接收贺礼的是一位身穿青鸞绣纹长裙的女官,髮髻高挽,面容清冷。 她接过装有人参果的锦盒,打开看了一眼。 那股子独特的草木清香瞬间溢了出来,但这女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啪嗒一声合上盖子,在手里的玉简上勾了一笔。 “镇元大仙府,人参果十枚,乙字库入档。” 声音平淡,甚至有点机械化。 罗真在旁边看得直咋舌。 这可是人参果啊,闻一闻能活三百六十岁的东西,在这位姐姐眼里怎么跟收快递似的? 办完交接,拿了回执,清风长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鬆懈下来。 刚才那种端著的“仙家风范”瞬间垮掉,变成了那个爱偷懒的道童。 “行了,正事办完。” 清风把回执往袖子里一揣,也不管罗真还盯著那女官的背影发呆,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师弟,咱们现在自由了。” 明月也在旁边笑嘻嘻地搓手:“离娘娘开宴还有好几十年呢,按天上的日子算也是个把月,咱们不用急著回去。” 罗真回过神,眨了眨眼:“师父不是让我们……” “师父只说让我们送礼,又没说送完立刻滚回去。” 明月打断了他的话,显然早有预谋,“好不容易上来一趟,不去离恨天逛逛,那不是亏大了?” 离恨天? 罗真心里咯噔一下。 三十三天外,离恨天兜率宫。 那是太上老君的地盘。 还没等他发表意见,就被两个师兄一左一右架著,腾云驾雾往更高层飞去。 越往上飞,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就越强。 如果说下面的天庭是富丽堂皇,那到了三十三天之上,反而变得朴素起来。 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琉璃瓦,也没有到处乱飞的仙鹤。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有大片大片的云海,以及建立在云端之上的庞大宫殿群。 这里很安静,却又很忙碌。 罗真看到不少穿著八卦道袍的仙人在云间穿梭。 有的背著半人高的药篓,里面装满了还在滴著露水的灵草;有的手里托著玉净瓶,急匆匆地往某个方向赶。 甚至还能看到几个身形魁梧的黄巾力士,扛著巨大的金属鼎炉大步流星。 “这里是天庭的后勤中心。” 清风熟门熟路地给罗真介绍,“天庭十万天兵天將,还有那么多神仙,平日里修炼用的丹药,大半都出自这里。” 罗真听著,心里暗自点头。 这就是底蕴。 妖怪占山为王,吃的是生人血肉,靠的是天赋神通。 天庭这帮人,那是工业化修仙,流水线炼丹。 这怎么打? 正想著,三人已经按下云头,落在了一座並不起眼的偏殿门前。 比起正门的巍峨,这里显得有些隨意,甚至连个守门的童子都没有。 “走这边,这边近。” 明月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推开虚掩的侧门就钻了进去。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单纯的高温,而是一种乾燥、暴烈,仿佛能把灵魂里的水分都烤乾的热意。 罗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是绚辉龙,岩浆对他来说就像洗澡水,甚至能在里面睡觉。 按理说,这世上绝大多数火焰都不应该让他感到难受。 但在这里,他居然觉得热。 那种热不是作用在皮肤上,而是直接往骨头缝里钻。 体內的地煞之气被这股热浪一激,竟然有点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嚇得罗真赶紧运转功法压制。 这火不对劲。 罗真眯起眼睛,看著大殿中央那个黑漆漆的八卦炉。 炉子底下並没有看到什么柴火,只有几缕紫青色的火苗在舔舐著炉底。 看起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威力。 但罗真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火要是烧在身上,哪怕自己这身被庚金之气淬炼过的龙皮,估计也就是个嘎嘣脆。 “哎哟,你们怎么才来?”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炉子后面传出来。 紧接著,两个粉雕玉琢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左边那个顶著一只金色的独角,右边那个则是银角。 身上穿著松松垮垮的道袍,脸上还沾著几道黑灰,活像两只刚从煤堆里钻出来的花猫。 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 罗真看著这两个只有几岁大的小屁孩,很难把他们和以后那个拿著紫金葫芦喊“孙行者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的妖怪联繫起来。 现在的他们,看起来就是两个被作业压得喘不过气的小学生。 “这不是刚送完礼嘛。” 清风也不客气,直接找了个蒲团坐下,顺手从袖子里掏出几个没吃完的灵果递过去。 “怎么样,老爷在吗?” “不在,去讲道去了。” 银角接过果子,吭哧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抱怨,“就把我们扔在这看炉子,这一炉『九转还魂丹』都炼了七七四十九天了,烦死人。” 金角倒是稳重一些,只是手里那把芭蕉扇摇得有气无力。 他看了一眼躲在清风身后探头探脑的罗真,眼睛亮了一下。 “这就是你们传信里说的那个新师弟?” “嗯,叫罗真。” 清风把罗真推出来,“也是个不安分的主,刚来没多久就把后山的野猪精给烤了。” 罗真尷尬地笑了笑,拱手行礼:“见过两位师兄。” 这可是大佬身边的红人,得搞好关係。 谁知道这两个熊孩子以后会不会偷了老君的什么宝贝下界。 金角上下打量了罗真一番,突然鼻子耸动了两下,凑近闻了闻。 “好重的金气。” 金角有点惊讶,“你是金石成精?” “算是吧。”罗真含糊其辞。 绚辉龙吃金子长大的,这很合理。 “难怪。” 金角点了点头,指了指那个巨大的八卦炉,“刚才你一进来,这炉火都旺了几分,看来你跟这火有点缘分。” 別。 千万別有缘分。 罗真连连摆手,他可不想被塞进去炼了。 “行了,別嚇唬我师弟。” 明月在旁边插嘴,“这炉子还要多久?” 银角把果核吐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侧著耳朵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 炉內传来一阵细微的噼啪声,像是爆豆子一样。 “差不多了。” 银角回头,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反正老爷也没说必须什么时候熄火,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什么关係?” 他说著,也不等金角反对,直接把手里扇风的扇子往地上一扔。 “走走走,出去玩!我都在这闷了快两个月了,身上都要长蘑菇了!” 金角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炉火。 那几缕紫青色的火焰稳定地燃烧著,没有任何失控的跡象。 “那……就把火封一下?” 他也有些意动。 毕竟是孩子心性,整天对著个炉子確实无聊。 “封!必须封!” 银角动作麻利,掐了个法诀往炉底一拍。 原本跳动的火苗瞬间黯淡下去,变成了一种温吞的状態,虽然还在烧,但温度明显降下来不少。 那种让罗真感到心惊肉跳的压迫感也隨之减轻了许多。 “走!” 银角跳起来,拉著罗真的手就要往外跑,“听说御马监那边最近来了批新马,咱们去骑马玩!” 罗真被他拽得一个踉蹌。 骑马? 刚才在天河边看到的那群肌肉猛马? 他想起那群马地仙级的修为,腿肚子有点转筋。 “师兄,那马……咱们骑得动吗?” “怕什么!” 银角豪气干云地拍了拍胸脯,虽然那个胸脯还没二两肉,“我们可是兜率宫的人,那些马要是敢乱动,我就把它们塞进炉子里炼药!” 好傢伙。 这就开始有妖王的潜质了。 一行五个童子,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兜率宫。 离恨天的风很大。 罗真被风吹得有点飘,但他发现金角银角这俩货完全不受影响。 明明看起来也是细皮嫩肉的,但这俩童子在云端奔跑的速度快得惊人。 “对了,罗真师弟。” 金角一边跑一边回头问,“听说你会变戏法?能凭空变出好吃的?” 清风这傢伙,嘴真快。 罗真无奈地点头:“会一点。” “太好了!” 银角兴奋得差点从云上掉下去,“兜率宫里的丹药虽然也能吃,但那玩意儿一股药味,早就吃腻了。待会儿到了地方,你给我们变点没吃过的!” 罗真默默嘆气。 敢情自己这不光是来送礼的,还得负责搞野炊。 不过这样也好。 这可是太上老君的童子。 两顿饭就能混熟的关係,以后要是真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这也是一条路子。 毕竟西游记里,只要有后台的妖怪都被接走了。 自己这个穿越者,多攒几个后台总没错。 “到了!” 隨著银角的一声欢呼,前方豁然开朗。 不同於之前的瑶池或者兜率宫,这里充满了更加原始狂野的气息。 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草原悬浮在云海之上。 青草极其肥美,每一根草叶都像是翡翠雕琢而成,散发著诱人的灵气。 还没落地,罗真就感觉到地面在震动。 远处,数千匹天马匯聚成白色的洪流,正在草原上奔腾。 那种万马奔腾的气势,哪怕隔著老远,都让人感到一种来自血脉的战慄。 “我去抓那一匹!” 银角眼尖,指著马群最前方那匹体型格外高大、鬃毛呈现淡金色的头马。 罗真看过去。 那匹马哪怕是在奔跑中,也显得格外高傲,眼神睥睨,四蹄踏云,身上散发著的气息赫然已经是地仙境巔峰,甚至隱隱触碰到了天仙的门槛。 这特么是马? 这一蹄子下来,自己怕是得躺半个月。 “银角师兄,那是弼马温……哦不对,那是监丞才能骑的头马吧?” 罗真小心翼翼地提醒。 现在的猴子还没上天,御马监应该还是有些正经管事儿的。 “管他是谁骑的。” 银角满不在乎,擼起袖子就冲了下去,“我看上了就是我的!” 清风和明月也怪叫著跟了上去,各自寻找目標。 只有金角稍微矜持一点,但也慢悠悠地飘向马群边缘,显然也想试试身手。 罗真站在云头,看著下面这群无法无天的二代们,有些头疼。 但他又不能不去。 万一这几个傢伙玩脱了,自己一个人傻站在上面也不像话。 嘆了口气,罗真调整了一下体內的气息。 暗金色的龙鳞在皮肤下一闪而过,防御力瞬间拉满。 要是真被踢了,希望別太疼。 他看准了一匹体型相对较小、看起来比较温顺的小马驹,正准备落下。 突然,那匹一直在领跑的头马猛地停住脚步,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震动云霄的长嘶。 唏律律——! 声波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周围的云层都被震散。 正在俯衝的银角被这声浪一衝,身形一晃,差点栽个跟头。 那头马转过头,硕大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这群不速之客。 没有任何畏惧。 反而带著被挑衅的愤怒。 它打了个响鼻,两道白气像利箭一样喷出,在地上砸出两个深坑。 “哟呵,脾气还不小。” 银角稳住身形,不怒反笑,从腰间摸出一根金色的晃金绳。 “罗真师弟,看好了!师兄给你表演个套马的汉子!” 话音未落,那晃金绳便化作一道金光,如灵蛇出洞,直奔头马的脖颈而去。 罗真在上面看得心惊肉跳。 那是晃金绳吧? 那是老君裤腰带吧? 你们居然拿这种先天灵宝来套马? 这已经不是降维打击了,这是赤裸裸的作弊! 头马显然也察觉到了那金光中蕴含的恐怖束缚力,想要躲避,但晃金绳之所以叫晃金绳,就是因为它根本躲不掉。 金光一闪。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头马瞬间被捆了个结结实实,轰隆一声倒在地上,激起漫天草屑。 周围的马群顿时乱作一团,四散奔逃。 银角哈哈大笑,落在头马身边,一屁股坐在马背上。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他拍著马头,得意洋洋地冲罗真招手,“师弟,快下来!这马毛真软乎!” 罗真抽了抽嘴角。 这就是权二代的快乐吗? 只要法宝硬,地仙也得跪。 第30章 天马 草原炸了。 就在那头地仙境的头马被幌金绳捆成粽子砸在地上的瞬间,原本还算有序的马群彻底失去了理智。 那不是几十匹,也不是几百匹。是数千匹拥有真仙境实力的天马。 它们原本还在悠閒地啃食灵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四蹄乱蹬。头马的倒下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受惊的马群发出了雷鸣般的嘶吼,前排的马匹本能地想要逃离那个散发著恐怖束缚气息的金绳,后排的马却还在往前涌。 混乱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就蔓延开来。 “跑!快跑啊!” 明月脸都白了,扯著嗓子喊。 这可不是凡间的惊马。每一匹马蹄下都踩著云气,撞击的力度足以把一座山撞成粉末。数千匹真仙境的妖兽集体发狂,这种场面哪怕是天仙来了也得暂避锋芒。 地面剧烈震颤,云层被踩得支离破碎。 白色的洪流像是雪崩一样朝著这边卷过来。 “慌什么!” 银角大王坐在那匹还在疯狂挣扎的头马背上,手里死死攥著幌金绳的一头,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满是兴奋的红光。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不知名的玉符,往空中一拋。 嗡—— 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光罩凭空出现,把他们几个连同地上的头马罩在里面。 咚! 第一匹衝过来的天马狠狠撞在光罩上。 光罩剧烈摇晃,那匹马被弹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但紧接著是第二匹,第三匹。 “这是老爷用来兜火的罩子,结实著呢!”银角大王哈哈大笑,完全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熊孩子,“让它们撞!撞累了就老实了!” 罗真看著头顶摇摇欲坠的光罩,感觉脑仁疼。 结实? 再结实的法宝也经不住这种消耗。而且这光罩只防撞击,不防震动。外面万马奔腾带来的衝击波顺著地脉传导进来,震得他內臟都在抖。 清风和明月已经嚇得缩成一团,死死抓著罗真的衣角。 金角大王倒是淡定些,但他手里那把芭蕉扇也握紧了,显然隨时准备出手扇风把马群吹跑。 不能这么搞。 这里是御马监的地盘,要是真把这群宝贝疙瘩弄伤弄残了几个,那个还没上任的猴子倒没事,他们这几个“私自外出”的童子肯定要吃掛落。太上老君护短归护短,但这种麻烦事还是少惹为妙。 罗真嘆了口气。 还得靠自己。 对付这群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畜生,硬来是不行的,得智取。 天马吃什么? 吃灵草,喝琼浆,吸食天地灵气。 听起来很高大上,很健康,很养生。 但在罗真这个现代穿越者眼里,这也就意味著:它们的味蕾从来没有接受过工业文明的洗礼。 淡出鸟来了。 罗真往前跨了一步,並没有动用什么护身法术,而是闭上了眼睛。 精神力瞬间勾连脑海深处的梦境空间。 那个漆黑、虚无,唯有他一人能够主宰的世界。 他在梦境中抓取了一段记忆。那是前世他在乡下老家,看著邻居大爷餵牛时的场景。只不过,他把饲料的配方改了。 疯狂地改。 加糖。加大量的糖。 蜂蜜?那是基础。 糖蜜?倒进去。 罗真甚至在梦境规则的允许下,虚构出了一种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的东西——高纯度安赛蜜和强力诱食剂。 那种为了让牲畜快速催肥而研发的、直击生物多巴胺分泌系统的“工业狠活”。 现实中,罗真猛地睁开眼。 他抬起那只稚嫩的小手,掌心向下,做了一个虚按的动作。 “落。”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竟然盖过了万马奔腾的声音。 在光罩之外,就在马群衝击的最前方,一个足有卡车大小的银白色食槽凭空砸落。 那不是这个时代的產物。没有精美的雕花,没有流转的仙气,就是最简单、最粗暴的不锈钢大食槽。 紧接著,一股无法形容的味道炸开了。 那不是灵气的清香。 那是一种霸道到了极点、甜腻到了极点、香到了骨子里的味道。 那是混合了烘焙麦香、浓缩苹果汁、焦糖以及某种针对食草动物特製的致幻性香气的味道。 这种味道在充满了“纯天然无污染”气息的天庭,简直就像是在一群吃斋念佛的和尚中间扔进了一只刚出锅的、流著油的红烧肘子。 原本还在疯狂衝撞光罩的马群,动作整齐划一地顿住了。 冲在最前面的那匹白马,鼻孔剧烈地收缩著。 它这辈子闻过的最香的东西也就是万年灵芝草。但灵芝草那种苦涩中带著清香的味道,哪里比得上这种简单粗暴的糖精轰炸? 生理本能战胜了惊恐。 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个食槽里堆积如山的、呈现出诡异金黄色的“饲料”。 那其实是切碎的灵麦秸秆,但每一根都浸透了罗真特製的“快乐糖浆”。 嘎吱。 第一匹马试探性地凑过去,伸出舌头卷了一口。 那一瞬间,罗真仿佛看到了这匹马瞳孔放大的过程。 极度的甜味在口腔里爆炸,从未体验过的丰富层次感顺著味蕾直衝天灵盖。多巴胺像是开闸的洪水一样淹没了它那可怜的马脑子。 唏律律——! 这匹马发出了一声愉悦到极点的长鸣,再也顾不上什么惊嚇,把脑袋埋进食槽里就开始疯狂狼吞虎咽。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 原本还是杀气腾腾的衝锋阵型,瞬间变成了大型聚餐现场。 数千匹天马为了抢一口“工业垃圾”,挤得不可开交。刚才还是为了逃命而踩踏,现在是为了抢饭而推搡。 “这……这是什么邪术?” 光罩撤去,银角大王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群毫无尊严的天马。 他刚才差点被撞飞,结果师弟扔了个槽子出来,这群马就跪了? “不是邪术。” 罗真拍了拍手,哪怕是在这种时候,他依然保持著那副淡定的小大人模样。 他走到那匹被捆在地上的头马面前。 这匹地仙境的头马还在挣扎。它很有骨气,哪怕闻到了那股让马发狂的香味,依然怒视著银角,四蹄乱蹬,试图挣脱幌金绳。 很有性格。 罗真笑了笑,手腕一翻。 一根足有五米长人身那么粗的胡萝卜出现在他手里。 但这显然不是正经胡萝卜。 通体晶莹剔透,像是红宝石雕刻而成,表面甚至还掛著那种为了增加诱惑力而特意具现出来的糖霜。 这是罗真在梦境里捏出来的“胡萝卜普拉斯版”。 他在头马鼻子底下晃了晃。 那股子更加浓郁、更加纯粹的甜香,像是两只无形的小手,直接钻进了头马的鼻孔里,死命地挠著它的肺管子。 头马的动作僵住了。 它的眼神开始游离。 一边是作为地仙大妖的尊严,一边是那是从未闻过的、甚至能勾起灵魂深处飢饿感的绝世美味。 它看了看那个囂张的银角小屁孩,又看了看罗真手里那根巨大的胡萝卜。 咕咚。 一声清晰的吞咽声响起。 罗真很懂事地把胡萝卜往前送了送,直接懟到了马嘴边上。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 头马一边嚼,一边流下了不爭气的口水。太好吃了。这脆爽的口感,这爆炸的糖分,比那个什么灵芝仙草好吃一万倍! 它也不挣扎了,甚至主动把脑袋往罗真怀里拱,示意再来一口。 银角大王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费劲巴拉用幌金绳才勉强镇住这畜生,结果罗真一根胡萝卜就给收买了? “师弟,你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银角忍不住问,甚至自己都咽了口唾沫。那味道实在太香了,搞得他都有点想尝尝。 罗真摸著头马顺滑的鬃毛,看著这群已经彻底沦陷在糖衣炮弹里的天马,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叫科技与狠活。” “科技……与狠活?”银角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觉得不明觉厉,“是什么厉害的神通吗?” “算是吧。” 罗真没有解释。跟这些神仙解释什么是食品添加剂,什么是工业糖精,什么是诱食剂,实在是太费劲了。 在修仙界,大家追求的都是纯天然、无污染、灵气充裕。 但对於这群並没有完全脱离兽性的天马来说,那种原始的、对高热量和强刺激味道的追求,才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 就像前世的人类,明知道垃圾食品不健康,依然趋之若鶩。 快乐就完事了。 “鬆开吧。”罗真拍了拍头马的脖子,“它现在不会跑了。” 银角半信半疑地收了幌金绳。 果然,那头马重获自由后,並没有暴起伤人,反而温顺地低下头,用巨大的马脸在罗真身上蹭来蹭去,那一副諂媚的样子,哪里还有刚才桀驁不驯的气势。 “神了!” 清风和明月这时候才敢凑过来,看著温顺如狗的马群,对罗真的崇拜简直犹如滔滔江水。 “行了,別愣著。” 罗真翻身,动作並不怎么瀟洒地爬上了头马的背。 马背很宽阔,也很暖和。头马不仅没有反抗,反而为了让他坐得稳当些,特意调整了肌肉的紧绷度。 “不说要骑马吗?” 罗真居高临下地看著几个师兄,伸手一指远处那片连绵的云海。 “虽然没什么马鞍,但这真皮座椅也不赖。走一圈?” 银角大王反应最快,怪叫一声,隨手抓过旁边一匹正在舔食槽边缘糖浆的天马,翻身就上。那马光顾著吃,根本没空理背上多了个人。 金角、清风、明月也纷纷效仿。 一时间,五个身穿道袍的小童子,骑著五匹神骏非凡的天马,在这三十三天外的云海草原上撒起了欢。 风在耳边呼啸。 罗真趴在马背上,感受著身下这头巨兽每一次肌肉律动带来的推背感。 不得不说,这就是化学的胜利。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被舔得鋥光瓦亮、连不锈钢皮都要被磨掉一层的食槽。 谁能想到,堂堂天庭御马监,数千匹足以踏平下界任何一个妖王洞府的天马大军,最后竟然败给了一槽子掺了安赛蜜的秸秆? 这要是让以后那个弼马温看见了,怕是要怀疑人生。 “师弟!你那胡萝卜还有没有!这马吃完了还要!” 远处传来银角的喊声。 罗真摸了摸肚子。 “管够。”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只要你们別嫌那是假的就行。 梦境具现出来的东西,虽然口感、味道、营养成分都和真的一样,甚至能在这个世界长期存在,但本质上还是精神力的固化。 说白了,这群马吃的是寂寞。 但这又有什么关係呢? 马开心了,人也开心了,这不就是双贏吗? 罗真眯起眼睛,看著远处那座巍峨的凌霄宝殿。 这天庭,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在吃这方面,他们还是太单纯了。 “驾!” 罗真学著电视里的样子喊了一声。 身下的头马极为配合地长嘶一声,四蹄生云,带著他冲天而起,在云海中划出一道金色的流光。 这种自由的感觉,让他体內的古龙血脉都跟著沸腾起来。 只是…… 罗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抓著鬃毛的小手。 什么时候才能变回本体,真正地在这天地间飞一次? 不是靠骑马,而是靠自己的翅膀。 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现在,还是先享受这难得的“官二代”生活吧。 第31章 快乐烧烤 骑天马这事儿,看著挺拉风,实际体验下来其实挺费腰。尤其是胯下这玩意儿还没装减震系统,全靠真仙级的肌肉硬扛,跑起来时速破音障,停下来全靠脸剎。 罗真从那匹已经彻底变成舔狗的头马背上滑下来的时候,感觉大腿內侧那层坚硬的龙皮都要被磨禿嚕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腰眼,一屁股坐在软绵绵的云堆里,不愿动弹。 “饿了。” 银角比他更直接,手里的韁绳一扔,四仰八叉地躺在旁边,肚皮发出一连串雷鸣般的动静。 仙人辟穀,吸风饮露,那是说给凡人听的场面话。 在场这几位,虽然年纪都不算小,但按物种发育程度来算,也就是一群正在长身体的幼崽。刚才那番狂野飆车消耗巨大,那种源自本能的飢饿感,不是吸两口西北风就能压得住的。 兜率宫里倒是有丹药。 但这玩意儿就像是那种高能压缩饼乾,一颗管三天,能量是够了,就是没味儿。吃进嘴里跟嚼蜡差不多,对於刚刚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金角银角来说,回去啃丹药简直就是一种刑罚。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罗真。 那种眼神,比这三十三天外永不坠落的太阳还要灼热几分。 罗真嘆了口气。 还能咋办?宠著唄。这可是他在天庭建立的第一批人脉,必须得把这帮官二代伺候舒服了。 “想吃好的?”罗真从云堆里坐直身子,“得配合一下。” “怎么配合?”金角一骨碌爬起来,哪还有半点刚才的颓废样。 “我出技术和厨具,你们出材料。” 罗真闭上眼,精神力瞬间勾连那片漆黑的梦境空间。 既然要搞,那就搞个大的。在这个灵气浓郁得令人髮指的地方,弄点普通的吃食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 他那只稚嫩的小手在空中虚抓一把。 咣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一套极具后现代工业重金属风格的不锈钢烧烤架,极其突兀地砸在了这片縹緲的云海上。旁边还配套出现了摺叠桌椅、几大箱一次性手套,以及两个装满了冰块的红色塑料大桶。 这种充满了凡俗烟火气甚至带著点油烟味的东西,摆在太上老君的道场门口,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带感。 “火呢?”罗真指了指空荡荡的炭槽,“这地方风大,一般的凡火点不著,还没烤熟就被吹灭了。” 金角挠了挠头,目光四处乱瞟,最后定格在不远处兜率宫的偏殿门口。 “等著!” 他像个皮猴子一样窜出去,没过一会儿,就哼哧哼哧地抱著一捆黑漆漆、沉甸甸的木头跑了回来。 那木头表面焦黑,但断茬处却隱隱透著紫色的流光,甚至不时有细微的电弧跳动,发出噼啪的炸裂声。 清风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是……万年雷击木?” 这玩意儿在下界,那是炼製雷属性法宝的顶级材料。巴掌大的一块就能引得修士打破头,甚至可以当作宗门的镇派之宝供起来。 在这里……居然用来当炭烧? “这木头是之前天劫劈坏的废料,本来老爷打算扔了的。”金角满不在乎地把这堆价值连城的木头塞进烧烤架底下,顺手掐了个引火诀。 轰! 紫色的雷火瞬间升腾而起。 並没有什么呛人的黑烟,只有一股纯净暴烈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火才够劲。”罗真满意地点头,这温度,不管是烤龙肉还是烤神仙都够了。 “菜呢?”他转头看向清风明月。 这两个五庄观的土著显然还没適应这种豪横的画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交给我们!旁边就是药园,里面有好些没人要的杂草!” 明月拉著清风就往旁边的灵田跑。 没多大会儿功夫,两人怀里就抱满了一大堆五顏六色的植物回来了。 罗真隨手拿起一根看了看。 好傢伙。 通体紫莹莹、散发著浓郁辛辣气息的,是万年紫玉葱。 那几朵像是雨伞一样大、还在微微颤动的,是九叶灵芝草。 最离谱的是那几个长得像胖娃娃、还在吱哇乱叫试图逃跑的东西,居然是成了精的老山参。 罗真抽了抽嘴角。 这要是让镇元子看见了,估计得把这两个败家徒弟连同自己一起塞进乾坤鼎里回炉重造个七七四十九天。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切吧切吧,就是最顶级的葱姜蒜和配菜。 剩下的就是罗真的个人秀了。 一串串肥瘦相间的羊肉串凭空出现。那是他在梦里用最顶级的食材构建的模型,连肌理纹路都清晰可见。 往雷击木上一架。 滋啦—— 油脂滴落在带有天劫气息的雷火上,瞬间爆出一团烟雾。 那种独特的焦香味,混合著正在撒上去的孜然、辣椒麵,以及某种不可言说的工业调料味,在这个清心寡欲、连空气都是甜丝丝的天庭轰然炸开。 极度违和。 却又极度诱人。 “翻面,刷油,撒料。” 罗真动作熟练得像是个在夜市摊混跡了三十年的新疆大叔。 他甚至还给那个正在惨叫的人参刷了一层蜂蜜,那人参顿时不叫了,反而舒展了叶片,似乎觉得这层金灿灿的“面膜”还挺舒服,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即將变成烤蔬菜。 “好了。” 罗真抓起一把还在滋滋冒油的肉串,分给早已围在旁边、口水流了一地的四个人。 金角早就忍不住了,接过肉串也不怕烫,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那种暴力的咸香,那种油脂在口腔里爆开的快感,那种辣椒刺激味蕾带来的痛並快乐著的感觉。 这完全不是那种清淡高雅的丹药能比的。 这是墮落的味道。 这是罪恶的味道。 “好吃!”银角满嘴是油,连骨头都嚼碎了吞下去,“比老爷炼的那些金丹好吃一万倍!以后我就住这儿了,谁也別想赶我走!” 一顿风捲残云。 地上的竹籤子堆成了小山。 那两桶冰镇的大绿棒子(当然里面是快乐水)也很快见了底。 五个小道童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云端上打著饱嗝。 但吃著吃著,金角那种兴奋劲儿慢慢下去了。 他摸著虽然鼓起来、但总觉得有些空虚的肚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怎么了?”罗真手里正啃著一串烤得外焦里嫩的灵芝,见状问了一句,“不好吃?” “好吃是好吃。”金角吧唧了一下嘴,有些纠结,“但是……感觉像是什么都没吃一样。” 確实。 罗真变出来的这些肉,本质上是梦境產物。 口感是真的,味道是真的,甚至那股子热乎气也是真的。但下肚之后,那一团精神力就会慢慢消散,身体细胞根本得不到任何能量补充。 就像是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梦里吃了顿大餐,醒来除了嘴里有点回味,肚子里还是空的。 这就是梦境能力的局限性。 虚幻终究是虚幻,哪怕罗真能骗过味蕾,也骗不过肠胃。 “总觉得差点意思。”金角有些遗憾地看著手里剩下的半串肉,“要是这玩意儿能变成真的,那就完美了。” 变成真的? 罗真耸耸肩。炼假成真那是金仙才能触碰的规则领域,他现在也就是个炼神返虚的小菜鸡,能变出来过过嘴癮就不错了。 “我有办法!” 一直埋头苦吃的银角突然抬起头,脸上还掛著几粒辣椒籽。 金角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有屁的办法,好好吃你的,別捣乱。” “真的!”银角委屈地捂著脑袋,“哥你忘了?几百年前,老爷不是突发奇想,炼过一炉那什么……专门用来点化草木顽石的药水吗?” 金角愣了一下。 他在记忆深处搜寻了片刻,终於想起来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太上老君讲究无为而治,炼丹也是隨性而为。有一次老君喝多了,想试试能不能把虚无縹緲的云气点化成实体,或者把石头变成金子,便隨手炼了一炉不知名的丹液。 结果那是相当的……失败。 云气没变成实体,反而因为药力太猛,把炼丹炉给炸出个裂缝。那瓶剩下的丹液因为性质不稳定,被老君隨手扔在了杂物堆里吃灰。 “你说那个『造化原液』?”金角眼睛亮了,“那玩意儿能行?” “试试唄。”银角满不在乎地耸肩,“反正也是老爷不要的垃圾,说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放那也是占地方。” 说干就干。 银角像只灵活的猴子一样窜回兜率宫,没一会儿就拎著个灰扑扑、看起来跟醋瓶子差不多的玉瓶回来了。 瓶口甚至连塞子都没有,隨意地用一团破布堵著。 这就是道祖的任性。在下界能引起腥风血雨的神物,在这里就是用来积灰的破烂。 “倒哪?”银角晃了晃瓶子,里面传来液体晃动的声音,听起来黏糊糊的。 “倒肉上?”罗真有些不確定。 他虽然胆子大,但这种未经安全测试的化学实验还是让他有点虚。万一这玩意儿倒上去直接把肉给腐蚀没了怎么办? “管他呢。”金角一把夺过瓶子,对著还没烤好的一排大腰子就淋了上去。 “只要吃不死,就往死里吃!” 呲—— 不是预想中的爆炸。 而是一阵奇异的波动,连周围的空间都微微扭曲了一下。 那无色透明的液体淋在梦境构建的虚幻肉串上,就像是水渗进了海绵里,瞬间消失不见。 紧接著,原本有些半透明、带著几分虚幻感的肉串,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起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气波动从中散发出来。 那是质变。 罗真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原本附著在上面的精神力,正在被这股霸道的药力强行固化,並且转化为了某种高纯度的物质能量。 不仅仅是变成了真的。 而且变成了灵食。 还是那种经过太上老君手段加持过的顶级灵食! 原本只是用来调味的孜然和辣椒麵,此刻在药力的催化下,竟然散发出了一种足以勾动天雷地火的异香。 这味道太霸道了。 甚至带上了某种规则之力——“必须觉得好闻”。 这不再是普通的食物香气,这是被法则认可的美味。 “臥槽……” 罗真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这丹液的效果有点过於离谱了。这哪里是点化,这简直就是给食物开了光,附了魔,还加了十二层美顏滤镜! 此时此刻。 距离这片云海不远处的天河上空。 一队身穿银甲、气势森严的天河水军正在例行巡逻。 领头的那位神將,生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虽然稍微有点微胖,肚子把银甲顶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但那一身威严的气势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他手里提著九齿钉耙,腰间掛著天河元帅的印信,正是天蓬元帅。 也就是日后的猪八戒。 此时的他,还没调戏嫦娥,还没被贬下凡,正是人生巔峰,统领八万水军,位高权重,妥妥的天庭实权派大佬。 但他有个不为人知的小毛病。 嘴馋。 天庭的伙食,说实话,太健康了。蟠桃是水果,琼浆是饮料,龙肝凤髓虽然听著高大上,但那也就是几百年一次的大型宴会才有的吃,平时也就是吃点灵谷丹药。 对於一个重口味的美食爱好者来说,这日子过得简直比和尚还清汤寡水。 正在此时。 一股诡异的风从三十三天外吹了过来。 天蓬原本严肃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那是什么味道? 孜然的辛香,油脂的焦香,辣椒的刺激,还有一种充满了道韵的、直击灵魂深处的灵气波动。 这味道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小手,直接伸进了他的鼻孔里,死命地挠著他的肺管子。 咕嚕。 一声不合时宜的巨响从这位威震天河的大元帅肚子里传了出来,声音大得连旁边的云彩都抖了两下。 旁边的副將嚇了一跳,握紧长枪:“元帅?是有妖魔来袭?这雷声……” 天蓬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个香味飘来的方向——三十三天外的云海深处。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种味道,仿佛在勾引他內心深处最原始的欲望。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食物,这肯定是什么绝世大能炼製出来的、能够增进修为的无上仙丹! 一定是这样! 身为天蓬元帅,我有责任去查探这股异常能量波动的来源! “你们继续巡逻,不要大惊小怪。” 天蓬正了正头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一脸正气凛然,“本帅感应到那边有一股极为特殊的能量波动,恐有变故,待我去亲自查探一番。” 说完,也不等副將回应,他驾起云头就往那边冲。 速度之快,比刚才追杀域外天魔的时候还要猛上三分。 而在云海草地上。 五个小傢伙完全不知道自己搞出来的动静有多大。 那个被倒了丹液的大腰子,现在正散发著让人迷醉的金光,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 金角大王两只手各抓著三串,吃得满嘴流油,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呜……这个是真的!吃到肚子里暖洋洋的,法力都在涨!” 能不涨吗? 那是老君的丹液点化的梦境產物,本质上就是高浓度的规则碎片,一口下去顶得上半个月苦修。 罗真也没客气,左手一只鸡翅,右手一瓶快乐水,吃得不亦乐乎。虽然他是龙,但这不妨碍他享受擼串的快乐。 就在这时。 头顶突然暗了下来。 一个庞大的身影遮住了阳光。 紧接著,一个充满了威严、却又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急切的声音响起: “咳咳……何方神圣在此……呃,在此开饭?” 罗真抬头。 只见一个银甲天神正悬在半空,手里提著个钉耙,本来应该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著烧烤架上那一排正在滋滋冒油、被造化液点化过的肉串。 那一瞬间,罗真仿佛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罗真愣了一下。 这造型,这兵器,这体型。 这是……二师兄? 不对,现在还不是猪。 罗真咽下嘴里的肉,举起手里的半串烤腰子,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那个……元帅,来一串?” 天蓬元帅原本想要维持的高冷形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体型的灵敏落了下来,收起钉耙,很自然地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既然道友盛情相邀,那本帅就……却之不恭了?” 第32章 天蓬 这世上没有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那就两顿。 天蓬元帅原本是带著一股肃杀之气降落的。 九齿钉耙寒光凛凛,银甲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他双脚踏碎了一块云朵,那架势分明是要把这群在天庭重地搞非法集会、製造生化武器的不法分子一网打尽。 但罗真甚至没等他那口气喘匀。 “元帅辛苦!” 罗真这一嗓子喊得极其顺溜,顺手把手里那根烤得滋滋冒油、撒满了红色辣椒粉和黄色孜然粒的大腰子递了过去。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凝滯。 就像是下级给视察工作的领导递烟。 天蓬愣住了。 那只拿著钉耙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打也不是。 最要命的是那股味道。 凑近了闻,那种霸道的香气简直是呈指数级上升。这不是什么龙肝凤髓那种高雅清淡的鲜美,这是一种极其粗俗、极其野蛮,直接衝著生物本能下狠手的味道。 油脂爆裂的焦香混杂著某种奇异的灵力波动,顺著鼻腔直衝天灵盖。 天蓬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 作为天河八万水军的统帅,什么场面没见过?蟠桃会吃过,龙宫宴席去过,但眼前这根穿在竹籤上、还在滴油的东西,竟让他產生了一种名为“饥渴”的原始衝动。 “这……成何体统!”天蓬努力板著脸,试图维持元帅的尊严,“本帅乃是……” “刚烤好的,热乎著呢。”罗真根本不接他的话茬,直接把肉串往他手里一塞,脸上堆满了那种让社畜看了都要流泪的真诚笑容,“元帅日理万机,巡逻辛苦,这就当是弟弟孝敬您的,尝尝鲜,不犯天条。” 天蓬手里多了一根竹籤。 有些烫手。 但更烫的是心。 他看了看周围。金角银角满嘴是油,根本没空理他;清风明月抱著半只烤鸡啃得头都不抬。 没人看他。 这就好办了。 天蓬轻咳一声,装作漫不经心地把那块肉送到嘴边。 “既然道友如此盛情,那本帅就勉为其难……” 话没说完,牙齿已经咬破了那层焦脆的外皮。 咔嚓。 那一瞬间,天蓬元帅那双原本並不算太大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有无数个穿著红肚兜的小妖精在他的舌头上跳踢踏舞。 辣! 那是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痛觉刺激,像是有一团火在口腔里炸开。 咸! 恰到好处的盐分混合著肉汁,瞬间唤醒了味蕾最深处的渴望。 香! 那是一种混合了草木灰烬气息、油脂焦化反应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调料香气,完全顛覆了天庭那种“食不厌精,膾不厌细”的饮食哲学。 最重要的是那股灵力。 隨著吞咽的动作,一股暖流顺著食道滑入胃袋,那是被造化原液强化过的高纯度能量,虽然对於金仙级別的天蓬来说算不上什么大补,但那种瞬间填满空虚胃部的满足感,是任何丹药都无法比擬的。 “唔……” 天蓬髮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呻吟,二话不说,直接来了个深渊巨口。 擼串,讲究的就是一个豪迈。 竹籤子被他在牙齿上一擼到底,火星子都快蹭出来了。 三口並作两口,一根大腰子瞬间消失。 “这味儿……有点意思。”天蓬舔了舔嘴角的油渍,那种想端著的架子彻底崩塌,眼神不受控制地往烧烤架上瞟,“还有吗?” “管够!” 罗真打了个响指。 不就是造化原液加梦境具现吗?只要精神力撑得住,想要多少有多少。 他又抓起一把刚烤好的五花肉,这一次甚至贴心地撒了一把芝麻。 天蓬也不客气了。 九齿钉耙往云堆里一插,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那小马扎对於他魁梧的身材来说显然有点侷促,但这丝毫不影响这位天河元帅展现出惊人的战斗力。 “这肉质,绝了。”天蓬一边嚼一边含糊点评,“比起御膳房那帮老傢伙做的白水煮肉强太多了!那个辣味是什么东西?咬一口舌头都要掉了,但就是停不下来!” “那是辣椒。”罗真在旁边当起了服务员,“这是孜然,这是胡椒粉。都是独家秘方。” “辣椒……好名字!够辣!够劲!” 天蓬吃得满头大汗,银甲都被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肚皮。 这哪里还有半点天神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刚下班在路边摊擼串的中年大叔。 吃得太急,有点噎著了。 罗真极有眼力见地递过去一个冰镇的大红塑料杯。 里面是冒著细密气泡的黑色液体。 “这是啥?黑漆漆的,这是毒药?”天蓬警惕地看了一眼。 “快乐水。”罗真言简意賅,“解腻神器,配合烧烤食用,法力无边。” 天蓬半信半疑地接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只有一股奇怪的酸甜味。 他试探性地喝了一小口。 气泡在舌尖炸裂。 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顺著喉咙一路向下,然后在胃里那个装满了烤肉的地方匯合,最后化作一个巨大的气嗝反衝上来。 “嗝——!” 一声巨响震彻云霄。 天蓬只觉得一股凉气直衝脑门,刚才吃辣带来的燥热瞬间被压了下去,整个人爽得头皮发麻。 “爽!” 天蓬猛地一拍大腿,这一巴掌下去差点把罗真给震飞。 “痛快!真痛快!”天蓬抓著那个塑料杯子,像是抓著什么绝世珍宝,“这才是神仙该过的日子啊!以前那几千年简直是白活了!” 几杯可乐下肚,加上那股子兴奋劲,天蓬居然有点微醺的感觉——这是糖分摄入过多导致的多巴胺上头。 他一把搂住罗真的肩膀。 罗真那小身板在他胳膊底下显得格外娇小,只能勉强维持笑容,感觉肩膀都要被捏碎了。 “小兄弟!我看你顺眼!”天蓬大著舌头,满脸通红,“以后在这天庭地界,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报我天蓬的名字!不管是哪个宫哪个殿的,都得给我三分薄面!” “那就多谢元帅罩著了。”罗真从善如流,顺便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肩膀抽出来揉了揉。 这天蓬元帅虽然看著憨厚,但到底是掌管八万水军的实权人物,这身肉可不是白长的,那都是实打实的真仙之躯。 “叫什么元帅,见外!”天蓬大手一挥,“叫哥!以后咱俩各论各的!” 金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捅了捅银角:“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拿军法嚇唬人的天蓬吗?” “吃人的嘴软。”银角非常有哲理地总结道,“你看那架势,估计把咱们当成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这一顿烧烤吃了足足两个时辰。 罗真带来的梦境存货被清空了大半,造化原液也用了不少。 等到天蓬心满意足地打著嗝站起来时,地上全是竹籤子。 他拍了拍那毫无起伏的肚子——神仙的消化能力就是好,吃了这么多居然一点都不显怀。 “不行了,得回去巡逻了。”天蓬有些恋恋不捨地看著那个烧烤架,“今日这顿,算是本帅欠你个人情。改日若是去天河那边玩,记得找我,请你吃全鱼宴!” 说完,他抓起九齿钉耙,整了整盔甲,努力恢復成那种威严的模样。 但临走前,他还是没忍住,顺手揣走了两瓶没开封的可乐。 “留著路上解渴。”天蓬正气凛然地丟下一句,然后驾云而起,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云海尽头。 看著那道远去的背影,罗真长舒了一口气。 “社交,真累。” 他瘫坐在草地上,看著满地狼藉。 “这就搞定了?”清风还有点没回过神来,“那天蓬元帅可是出了名的难缠,上次有个散仙路过没打招呼,被他追了三万里。” “只要是碳基生物,就拒绝不了高油高盐高糖的诱惑。”罗真懒洋洋地说,“神仙也不例外,只是以前没人敢这么干罢了。” 收拾完残局,金角和银角也该回去了。 “走吧,去兜率宫坐坐。”金角大王现在看罗真的眼神那是亲热得不行,“老爷这时候应该在午睡,咱们悄悄进去,带你见见世面。” 提到兜率宫,罗真还是有点心虚。 毕竟自己刚刚用人家老君的“废料”搞了一场露天烧烤派对,这要让那位圣人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被扔进炉子里炼成猴头菇。 但来都来了。 不去拜个码头也说不过去。 兜率宫离得不远。 穿过几层云雾繚绕的迴廊,一座古朴到了极点的宫殿就出现在眼前。 没有凌霄宝殿那种金光万丈的俗气,也没有瑶池那种仙气飘飘的花哨。 兜率宫就像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道观。青砖灰瓦,甚至墙角还长著几簇没人打理的青苔。 但站在门口,罗真就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那不是力量上的威压。 而是一种“存在”本身带来的重量。 仿佛这座宫殿就是天地的中心,万物运转的枢纽。 “轻点声。”银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躡手躡脚地推开虚掩的大门。 吱呀—— 沉重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声响。 大殿內很空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中央那个巨大无比的炼丹炉。 那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通体呈暗红色,表面並没有什么繁复的花纹,只是隱隱刻著八卦的方位。炉身下压著几条火龙的浮雕,明明是死物,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热力。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八卦炉了。 猴子以后就要在这个全自动滚筒洗衣机里被甩干四十九天。 罗真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现在的身体强度虽然不错,但在这种先天灵宝面前,估计也就是个脆皮鸡。 大殿深处,一个鬚髮皆白的老道正侧臥在蒲团上。 他手里拿著一把芭蕉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风,眼睛半眯半闭,似乎已经睡熟了。 太上老君。 圣人化身。 罗真屏住了呼吸。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他都有一种灵魂被看穿的错觉。 这老头看著就是一个普通的邻家大爷,没有任何恐怖的气息外泄,甚至还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但这才是最恐怖的。 返璞归真到了极致,就是凡人。 金角和银角显然习以为常,熟练地溜到角落里去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材。 清风和明月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行礼。 罗真没敢乱动。 他站在八卦炉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四周。 墙上掛著几幅字画,画的不是山水,而是某种难以理解的线条,看久了头晕。 角落里堆著的一堆看起来像煤球的东西,仔细一看,居然全是九转金丹的废丹。 这底蕴,確实嚇人。 相比於五庄观那种自產自销的农业模式,兜率宫显然走的是高端製造业的路子。 就在罗真胡思乱想的时候。 那躺在蒲团上的老道,扇扇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动作很轻微,几乎没人察觉。 除了罗真。 因为古龙的直觉在那一瞬间疯狂报警。 像是被某种庞大的意志扫过,全身的鳞片都在皮下微微战慄。 但那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下一秒,老道翻了个身,继续那那种若有若无的鼾声。 罗真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 装睡。 这老头绝对是在装睡。 …… 太上老君確实没睡。 或者说,对於他这种境界的存在,睡与醒並没有本质的区別。 神念早已笼罩了整个三十三天。 从那几个小傢伙在云海草原上撒欢骑马,到后面搞什么露天烧烤,甚至连天蓬那个憨货被忽悠得找不著北,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有点意思。 老君在心里笑了笑。 那个金髮的小娃娃,很有趣。 身上有著极其浓郁的先天庚金之气,那是古龙一族的根底。但又混杂著巫族的《地煞炼形》路子,肉身强得不像话。 最让他感兴趣的,是那小傢伙动用的那种奇怪能力。 梦境具现。 无中生有。 虽然还很稚嫩,只能变点吃的喝的,而且还得靠外力固化。但这触及到了造化的权柄。 这可是连很多大罗金仙都摸不到门槛的东西。 “镇元子那老东西,倒是捡了个好苗子。” 老君心里略微有些遗憾。 这种天赋异稟、又带著点域外变数的小傢伙,若是能收入门下,好生调教一番,日后说不定能成个大器。至少比这两个童儿要省心……不,也许更不省心。 那个“快乐水”他也顺便用神念解析了一下。 就是一堆气泡加糖水。 但那种特殊的配比,那种完全为了取悦感官而存在的设计思路,倒是颇有几分“以欲入道”的意思。 “罢了。” 老君轻轻摇了摇头,扇子继续摇动。 机缘这东西,强求不得。既然入了五庄观,那就是镇元子的因果。 不过…… 这小傢伙把老道的造化原液拿去烤肉,这笔帐是不是得算算? 那可是能点化顽石的好东西。 竟然用来烤腰子。 暴殄天物啊。 老君那半闭的眼睛缝里,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懂的笑意。 也许,这三界死气沉沉太久了。 多这么个能折腾的小混蛋,倒也不坏。 至少,以后这天庭的伙食,怕是要变一变了。 大殿內。 罗真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叨我?”他揉了揉鼻子,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 看著那依旧沉睡的老道,罗真也不敢多待。 “两位师兄,既然老君歇息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了。”罗真扯了扯清风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道,“改日再来拜访。” 此地不宜久留。 总感觉再待下去,那炉子盖就要打开请君入瓮了。 金角也没挽留,塞给了罗真两瓶丹药算是回礼。 “下次带那个叫什么……汉堡的东西来尝尝!”金角恋恋不捨地挥手。 “一定一定。” 罗真答应得飞快,拉著清风明月就往外溜。 走出兜率宫大门的那一刻,那种压抑感才终於消失。 罗真回头看了一眼那块並不起眼的牌匾。 这天庭的水,比想像中还要深。 看来光靠烤肉外交还不够,得抓紧时间把实力提上去。 不然下次真要被扔进炉子,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回五庄观!”罗真深吸一口气,小脸上露出几分坚定,“我要闭关!这次不把地煞炼形练到下一层,我就不出来吃肉!”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 不吃肉? 这话从一只龙嘴里说出来,怎么听著这么不靠谱呢? 第33章 胖是一种工伤 刚跨出兜率宫那道高门槛,罗真就觉得不对劲。 肚子里像吞了个小太阳。 之前擼串的时候,造化原液那玩意儿吃著爽,口感顺滑,入喉回甘。当时只觉得全身暖洋洋的,力量蹭蹭往上涨,跟坐火箭似的。 现在后劲上来了。 太上老君炼废的药渣,那也是圣人手笔,蕴含的法力虽然破碎,但量大管饱。再加上那些个万年老参、雷击木烤肉,这一顿下去,哪怕是古龙的胃袋也有些消化不良。 “嗝——” 罗真张嘴想说话,喷出来的却是一口纯金色的雾气。这雾气离了嘴没散,反而凝成了细小的金砂,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清风嚇了一跳,伸手去扶:“师弟,你这……” 刚碰到罗真的胳膊,清风就像摸到了烧红的烙铁,怪叫一声把手缩了回来。 只见罗真原本白嫩的小脸蛋此刻涨成了猪肝色,那是真正的红得发紫。那一头金色的长髮无风自动,每一根髮丝都在往外滋滋冒著热气,整个人就像是一只煮熟了还没揭锅盖的大龙虾。 “热……涨……” 罗真感觉自己快炸了。 每一个细胞都在咆哮,都在疯狂分裂、重组。那股庞大的药力在体內横衝直撞,根本找不到宣泄口。 “快回观里!”明月也看出事情大条了,也不管什么礼仪形象,架起罗真就往云头下冲。 …… 五庄观,正殿。 镇元子正盘坐在蒲团上,手里盘著两枚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核桃。 感应到徒弟们火急火燎地闯进来,大仙眼皮都没抬一下。 “慌什么。” 声音不大,却像是有某种魔力,瞬间抚平了清风明月焦躁的心绪。 罗真这会儿已经很难维持人形了。 皮肤表面隱隱浮现出暗金色的鳞片纹路,那是古龙真身在不受控制地往外顶。他跌跌撞撞地滚进大殿,趴在地上喘著粗气,呼出的每一口热浪都把地砖烫得发黑。 “师父……救命……撑死了……” 镇元子睁开眼,目光在罗真那个圆滚滚的小肚子上扫了一圈。 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让你去送个果子,你倒好,跑到老君门口开起了野餐。”镇元子摇了摇头,语气里倒是没什么责备,反倒带著几分揶揄,“连造化原液那种虎狼之药都敢当佐料吃,你这胃口,倒是隨了你的根脚。” 清风急得不行:“老爷,您快出手帮帮师弟吧,他看著快熟了!” “帮什么?” 镇元子把手里的核桃往袖子里一揣,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是他的机缘。那老倌儿的药虽然霸道,但也是这天地间少有的补品。若是贫道出手化解,那才是暴殄天物。” 罗真在地上翻滚了一圈,疼得直哼哼。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往气球里拼命打气,皮肉都在被强行撑开。 “忍著。” 镇元子大袖一挥,一道柔和的地脉之力將罗真裹住,直接扔向了后殿方向。 “去地火眼待著。借地火之力,把你吃下去的那些东西给贫道炼化了。炼不完不许出来。” 半空中传来罗真的一声惨叫,紧接著是重物落入岩浆的沉闷声响。 镇元子看著那个方向,摸了摸鬍鬚。 “贪吃是要付出代价的,徒儿。” …… 五庄观地底,火眼深处。 这里连通著万寿山的主地脉,暗红色的岩浆如同一条奔腾的地下长河。 “噗通!” 罗真砸进岩浆里,溅起几米高的火浪。 那种对於凡人来说触之即死的恐怖高温,此刻对於罗真而言,却像是温吞的洗澡水。 甚至还嫌不够热。 他体內的热量比这地火还要狂暴十倍。 为了缓解这种肿胀感,罗真再也维持不住那所谓的人形,在一阵刺眼的金光中,彻底释放了本体。 吼——! 一声稚嫩却充满威严的龙吟在地下空洞迴荡。 十三米长的绚辉龙真身在岩浆中舒展开来。 那暗金色的鳞片此刻红得透亮,原本坚硬的甲壳竟然因为內部压力的激增而变得有些软化。 好难受。 好睏。 这种过量的能量摄入,触发了生物最本能的保护机制——休眠。 只有在深度的睡眠中,身体才能调动所有的机能去消化这股庞大的外来能量。 罗真迷迷糊糊地在岩浆河床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把尾巴盘起来垫在下巴底下,四肢蜷缩。 周围的岩浆被他体表的高温煮沸,咕嘟咕嘟冒著泡。 意识逐渐下沉。 那股在体內乱窜的热流开始慢慢渗入骨髓,渗入每一个细胞核。 睡吧。 睡醒了就不涨了。 …… 怪猎世界,新大陆。 地脉迴廊深处,那个堆满了黄金和亮晶晶矿石的巢穴。 绚辉龙刚刚外出溜达了一圈回来。 她其实没走远,也就是去隔壁聚魔之地,给家里的存粮换换口味。此时她嘴里正叼著一只还在冒烟的半截爆锤龙下巴,心情颇为不错。 那种脆脆的口感,有点像是在嚼焦糖饼乾。 回到巢穴,绚辉龙习惯性地看向黄金堆中央。 那里趴著她的小崽子。 自从上次被阿碎揍了一顿后,这小傢伙就经常这么趴著睡觉,美其名曰“冥想修行”,实际上大概率是在偷懒。 绚辉龙也没管。 反正古龙的成长就是吃和睡。 只要能变强,哪怕是睡成猪也没关係。 她迈著优雅的步子走过去,准备把嘴里的零食放下,顺便给崽子舔舔鳞片。 然而。 当她走到近前,看清那一坨东西的时候。 绚辉龙那双熔金般的竖瞳猛地缩成了一条缝。 “吧嗒。” 嘴里的爆锤龙下巴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啥? 绚辉龙歪了歪脑袋,头上那两支巨大的螺旋金角晃了晃,显然大受震撼。 原本的罗真,虽然还没成年,但体態已经初具古龙的威严。 身长十三米,修长矫健,暗金色的鳞片紧紧贴合著流线型的肌肉,虽说算不上瘦骨嶙峋,但也绝对称得上是个標准身材的帅小伙。 尤其是那条尾巴,有力且灵活,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可现在…… 眼前这一坨金灿灿、圆滚滚的东西是个什么玩意儿? 就在绚辉龙注视的这短短几分钟里,罗真的身体正在发生著令人咋舌的变化。 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打气筒插在他身上。 噗。 原本稜角分明的肩胛骨部位,突然鼓起了一块肉,把鳞片撑得溜圆。 噗噗。 肚子像是在发酵的麵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膨胀,原本贴地的腹部甲壳现在直接贴在了地上,甚至把周围的黄金都被挤开了。 那修长的脖子……没了。 直接跟躯干连成了一体,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流线型圆锥体。 最离谱的是脸。 原本威严狰狞的龙吻,现在被两坨鼓起来的腮帮子肉挤得变形,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塞满了坚果的仓鼠。 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嘴巴微张,舌头耷拉在外面,还不时滴下几滴亮晶晶的口水。 “嗷……呼……” 罗真翻了个身。 或者说,滚了一下。 因为身体太圆,这一翻身根本停不下来,直接顺著黄金堆的斜坡往下咕嚕嚕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一块巨大的红莲石上才停下来。 绚辉龙彻底懵了。 她活了这么多年,作为曾经的地脉之主,也算是见多识广。 见过变异的,见过畸形的,甚至见过那种因为吃了奇怪东西长出三个头的。 但这这种毫无徵兆地原地充气,而且充得这么均匀、这么……喜感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是不是病了? 绚辉龙心里一紧,那种当妈的本能瞬间压过了看热闹的心態。 她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在那圆滚滚的肚子上戳了一下。 duang~ 居然很有弹性。 手感极佳,软中带硬,硬中带q。 那一戳之下,罗真的皮肉盪起了一圈波纹,但並没有什么不良反应,反倒是那鳞片下面透出的一股热浪,让绚辉龙感到有些烫手。 好烫。 绚辉龙眯起眼睛仔细感应了一番。 没有毒素反应,没有诅咒气息,也没有受伤的痕跡。 反倒是有著一股极其恐怖、恐怖到让她这个歷战王级別的古龙都感到心惊的能量波动,正在那圆滚滚的身体內部翻涌。 那股能量太高级了。 既有著地脉金属的厚重,又有著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规则气息。 这是……吃撑了? 绚辉龙有些哭笑不得。 这就是典型的能量过载。 就像是把一整条岩浆河的能量压缩进了一颗石头里。身体来不及消化,只能先堆积起来,把皮囊撑大。 只是……这小混蛋到底吃了什么? 明明一直趴在窝里睡觉,连口水都没喝,哪来的这么多能量? 绚辉龙虽然搞不懂原理,但既然確认崽子没事,甚至还在变强,她也就放下了心。 就是这个造型……实在是有些一言难尽。 绚辉龙看著那个瘫在地上、像是一只巨型充气玩偶的崽子,突然有点爪痒。 想把这玩意儿叼回窝里去。 那里更暖和,地热更足。 於是她低下头,张开大嘴,像以前一样,试图叼住罗真的后颈皮。 那是搬运幼崽的標准姿势。 咔。 绚辉龙的嘴张到了最大角度。 牙齿碰到了罗真的后颈——如果那还能叫后颈的话。 滑。 太圆了,根本叼不住。 而且那层被撑得紧绷绷的皮肉弹性十足,牙齿刚碰到就滑开了。 绚辉龙不信邪。 她调整了一下角度,这次瞄准了那条原本很细长的尾巴。 这总能叼起来吧? 结果她悲哀地发现,原本那是条尾巴,现在那是一根粗壮的香肠。 根本下不去嘴。 尝试了几次之后,绚辉龙放弃了。 她有些挫败地看著这个已经胖到连亲妈都搬不动的崽子。 以后要是遇到敌人打不过要跑路,这体型……难道真的要靠滚的吗? 绚辉龙嘆了口气。 她有些嫌弃地用爪子推了推那个金色的肉球,硬是把他从冰冷的石头边推回了温热的黄金堆中央。 然后她自己也盘了下来,把巨大的身躯围成一个圈,將这个胖崽子护在中间。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以前是抱著个孩子。 现在像是抱著个超大號的暖手宝。 热烘烘的,还挺舒服。 绚辉龙把下巴搁在罗真那软绵绵的背上,那触感居然出奇的好。 算了。 胖就胖吧。 反正咱们这一族本来就是靠吨位吃饭的。 只要够重,压都能把人压死。 绚辉龙闭上眼,感受著崽子体內那股澎湃的心跳声,也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34章 龙也是有尊严的 梦境空间。 这里本该是一片虚无的黑暗,是罗真作为古龙种独有的精神沙盒。以往他哪怕在这里造个大別野、弄个游泳池,空间都显得绰绰有余。 但现在,这里显得有点挤。 准確地说,是被他自己填满了。 罗真的意识体此刻正呈大字型——如果那个圆滚滚的身体还能摆出“大”字的话——瘫在梦境中央。他试著低头看脚,结果视线被高高隆起的胸肌……或者是肥肉,给挡得严严实实。 这不科学。 虽然古龙的消化能力是玄学范畴,但能量守恆定律总该讲一点吧?吃下去的那些烤肉、人参果、造化原液,怎么就能在一夜之间让他膨胀成这个德行? 这就不是胖,这是肿。 罗真鬱闷地在虚空中翻了个身,带起一阵精神波动的涟漪。现在的他,与其说是龙,不如说是一只穿了金甲的河豚。或者说,是一块长了鳞片的巨型年糕。 不想动。 不想回怪猎世界。虽然亲妈绚辉龙不在意他变成球,但那眼神里的慈爱总让他觉得像是在看一头即將出栏的年猪。更不想回西游世界。要是让清风明月看见自己这副尊容,怕不是要笑一辈子 罗真嘆了口气,鼻孔里喷出两道金色的气流。 就在这时,梦境空间的边缘突然泛起了一阵奇异的波动。 那不是他主动构筑的梦境边界,而是一道极其细微、不稳定的裂缝。就像是原本光滑的镜面上多了一道划痕。 新世界的入口? 罗真来了点精神。虽然他现在是个球,但好奇心这种东西是刻在穿越者dna里的。反正梦境漫游也没什么成本,大不了就是看一眼再回来。 他奋力地扭动著身躯,像一只搁浅的海象,一点一点朝那个裂缝蹭过去。 那种感觉很奇怪。没有以往穿越时的那种眩晕感,反倒像是在挤公交。特別是当他的脑袋钻过裂缝的时候,明显的阻滯感让他不得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收腹。 啵。 像是拔开了香檳瓶塞。 罗真觉得浑身一松,紧接著是一股刺骨的寒意袭来。 …… 冷。 这是罗真的第一感觉。 这种冷不是怪猎世界那种带著魔力侵蚀的冰霜冻气,也不是西游世界那种透著因果的阴煞之气。这就是纯粹的、物理意义上的低温。 乾冷,凛冽,带著一股松针和腐殖土混合的味道。 罗真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四周是高耸入云的落叶松和白樺树。天空灰濛濛的,压得很低,细碎的雪花正打著旋儿往下落。 他趴在一个巨大的雪坑里。 因为体表温度过高,身下的积雪正在迅速融化,升腾起白色的水蒸气,把他整个人……龙,笼罩在一片云山雾罩之中。 罗真抽了抽鼻子。 这里没有灵气。 空气乾燥而浑浊,充斥著各种工业废气微粒。虽然浓度不高,但对於习惯了先天灵气和高纯度地脉能量的古龙来说,这就像是从氧吧突然进了吸菸室。 这是个无魔世界? 罗真试著调动体內的能量。还好,那一肚子没消化的造化原液还在,地脉权柄虽然微弱但並未消失。在这个世界,他依然是行走的灾厄,物理法则的破坏者。 只是这重力……似乎比那边轻了不少。 罗真试探性地抬起爪子。 没抬起来。 太重了。肚子上的肥肉直接垂到了地上,把四肢架空了。他现在就像个底盘被搁在石头上的越野车,轮子空转,车身纹丝不动。 “……” 这就很尷尬了。 作为一条高贵的古龙,难道要在异世界的首秀中,因为太胖而被困在雪坑里吗? 罗真不信邪。他深吸一口气,浑身的肌肉绷紧——虽然看不出来——然后猛地发力。 咕嚕。 身体转了九十度,侧立了起来。 再用力。 咕嚕嚕。 这回动了。藉助著惯性,那个硕大的金色球体顺著山坡往下滚去。一路碾碎了枯枝败叶,压塌了灌木丛,留下了一条宽达三米的光滑雪道。 停不下来。 根本停不下来。 罗真只觉得天旋地转,视线里的树木飞速倒退。他索性把眼睛一闭,四肢一缩,把自己彻底缩成一个球,任由地心引力带著他在林海雪原中狂奔。 直到撞上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红松。 咚! 树冠上的积雪哗啦啦落了一地,把罗真埋了个严实。 罗真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从雪堆里探出头来。 好饿。 这剧烈的运动加速了体內能量的消耗,但也让他那无底洞般的胃袋发出了抗议。虽然肚子里全是高能反应,但嘴巴寂寞啊。 风中飘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 那是…… 罗真的瞳孔猛地收缩。 泡麵? 还是红烧牛肉味的? 在那股廉价却充满诱惑力的香精味中,还夹杂著火腿肠、陈年汗臭、以及某种电子设备散热时散发出的塑料味。 有人类! 而且是现代人类! 罗真的眼睛亮了。这种无魔的科技侧世界,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度假胜地。没有神仙算计,没有古龙爭霸,只有快乐水、游戏机和炸鸡。 他兴奋地想要站起来,结果只扑腾了两下前爪。 算了。 滚过去吧。 …… 大兴安岭,某处隱秘的山脊。 这里设有一座国家级的野生动物观察中心。 说是中心,其实就是个建在半山腰的哨塔,外加几间为了抗风雪而半埋在地下的水泥房。 屋里暖气烧得很足。 小李把两条腿翘在监控台上,手里捧著个不锈钢保温杯,里面泡著枸杞和大枣。 作为观察员,他的工作枯燥得要命。 以前这地方还有偷猎者光顾,那是真的要把脑袋別裤腰带上干活。哪怕后来禁猎了,偶尔也能碰上几个不怕死的进山挖参或者打野味。 但现在? 除了偶尔能看见傻狍子撞树,就是看野猪一家子拱雪堆。连东北虎都学精了,知道躲著摄像头走。 “唉,这日子,淡出鸟来了。” 小李打了个哈欠,拿起手机刷了刷短视频。信號只有两格,视频卡顿得像ppt。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面前的一块分屏监控闪了一下。 那是7號摄像头,装在两公里外的一处风口上,主要用来监测森林防火。 屏幕上划过一道金光。 极其耀眼,不像是自然界该有的顏色。 “嗯?” 小李把保温杯放下,身子坐直了些。他把7號摄像头的回放拉出来,调慢倍速。 画面有些抖动,因为风雪很大。 但在那灰白的背景色中,那一抹金色显得格格不入。 不像是某种动物的皮毛。那种反光率,更像是金属。而且是大块的金属。 “我去,不会是有陨石掉下来了吧?” 小李脑洞大开。或者是什么秘密飞行器坠毁?再不就是哪个土豪的镀金越野车翻下山沟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都是个大新闻。 要是真让他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今年的年终奖那是没跑了,搞不好还能评个先进个人,调回市里去坐办公室。 小李瞬间来了精神,困意全无。 他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锁定了目標消失的大致方位。 “各单位注意……算了,哪来的各单位。” 小李自嘲地笑了笑,这里常驻的就他跟老张。老张下山採购去了,现在这方圆几十里就他一个活人。 他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黑色的工程箱。 这里面是一架军用级別的长航时无人机,抗风等级高,能在零下三十度的低温环境作业。 “走你!” 小李熟练地校准、起飞。 嗡嗡的螺旋桨声在风雪中显得微不足道。 小李死死盯著屏幕上传回来的高清实时画面。无人机穿过树梢,沿著那条诡异的“雪道”低空飞行。 那是真的宽。 两边的灌木丛倒得整整齐齐,就像是被压路机碾过去一样。 “这体量……”小李咽了口唾沫,“这得是多大的黑瞎子才能拱出这动静?还是说真是个陨石球滚下去了?” 无人机继续前行。 很快,目標出现了。 在一棵巨大的红松树下,有一坨……东西。 小李揉了揉眼睛。 他把镜头拉近,再拉近。 那確实是一坨金色。 它正趴在雪窝里,身体周围的积雪融化成了一个大坑。金色的鳞片在雪光的映衬下,流淌著一种让人心悸的厚重质感。 有鳞片? 这玩意儿是活的? 小李的心臟猛地跳到了嗓子眼。鱷鱼?蟒蛇?不对啊,这大冬天的,冷血动物早冻成冰棍了。而且谁家蟒蛇长这顏色? 就在这时,那个金色的东西动了。 它抬起了一个部位——小李分辨了半天才认出来那大概是头。 在那圆润得几乎看不出脖子的脑袋上,两支螺旋状的犄角向后延伸,角尖闪烁著危险的寒光。 真的是龙? 小李的手一哆嗦,差点把遥控器扔地上。 作为华夏子孙,对於龙这种图腾生物的形象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但这……这画风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屏幕上的那条“龙”,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充气过度的气球。 尤其是那个肚子。 层层叠叠的肥肉把金色的甲壳撑得几乎透明,隨著它的呼吸一颤一颤的。那四条短粗的小短腿在空中无助地划拉了两下,愣是没够著地。 没有任何神话生物该有的威严。 反倒是透著一股子清澈的愚蠢。 “这……” 小李张大了嘴巴,脑子有点死机。 如果是条威武霸气的五爪金龙,他可能会跪下磕头高呼祥瑞。如果是条狰狞恐怖的西方恶龙,他可能会嚇得尿裤子赶紧报警。 但这是一只胖成球的…… 这是啥? 金猪? 就在小李懵逼的时候,屏幕里的那只生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它抬起头,那双如同熔岩般的金色竖瞳,隔著数百米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空中的无人机。 那个眼神。 小李发誓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人性化的眼神。 没有野兽的凶残,也没有神灵的漠然。 那里面带著三分好奇,三分嫌弃,还有四分被打扰了进食慾望的不爽。 紧接著,那个生物做了一个让小李终身难忘的动作。 它因为太胖翻不过身,索性就这么仰面朝天,衝著无人机张开了嘴。 那个嘴巴张得老大,里面能看见猩红的喉管。 小李下意识地想要拉高无人机。 但他慢了一步。 並没有什么毁天灭地的吐息,也没有什么雷霆闪电。 那个金色的胖子,只是衝著天空,极其响亮地打了个嗝。 “嗝——!” 即便隔著屏幕,没有声音传输,小李似乎都能脑补出那一声震天响的饱嗝。 然后,一团淡金色的雾气从它嘴里喷了出来。 那雾气晃晃悠悠地飘上来,正好撞上了低空盘旋的无人机。 滋滋滋。 屏幕瞬间黑屏。 “臥槽!” 小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信號中断。 最后传回来的数据面板上,显示无人机的外部传感器温度在那一瞬间飆升到了两千摄氏度,然后核心主板直接气化了。 也就是说。 那个胖子打个嗝,就把那台价值十几万的军用无人机给融了。 小李站在原地,听著窗外呼啸的风雪声,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特么是什么鬼东西? 那么滑稽的外表下,藏著的居然是个能喷高温等离子体的怪物? 报警?上报军区?还是先发朋友圈? 小李颤抖著手去拿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而在两公里外的树下。 罗真吧唧了一下嘴,看著天空中那个冒著黑烟掉下来的小玩意儿,有些无语。 刚才那个嗝確实没憋住。 体內的能量太足了,隨便泄露一点出来,在这个低能级世界都是大杀器。 “可惜了。” 罗真翻了个身,继续像个轮胎一样在雪地上滚动。 那个小飞机的材质好像是碳纤维加合金的,闻著虽然不太好吃,但若是能当个零嘴嚼一嚼,也能补点微量元素。 现在既然烧没了,那就只能去找那个泡麵味道的源头了。 他一边滚,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加油罗真。 你是最棒的。 你是註定要成为诸天万界最强古龙的存在。 只要滚到了那个房子里,就有可乐喝了。 咕嚕嚕…… 巨大的金色雪球,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朝著山脊上的哨塔碾压而去。 第35章 请保持肃静 巨大的金色圆球在雪坡上弹跳,完全无视了牛顿爵士的棺材板。 那个建在半山腰的哨塔就在前方,罗真原本打算来个急剎车,或者利用摩擦力减速。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腿长,也低估了这身肥膘带来的惯性。 四条小短腿在空中徒劳地划拉了两下,连雪沫子都没碰到。 於是,他眼睁睁看著自己像个金色的保龄球,以一种极其囂张的姿態,擦著哨塔的边缘滚了过去。 “轰隆——” 那是哨塔外面的水泥围墙被蹭掉了一角的声音。 紧接著是稀里哗啦的乱响,大概是那些晾在外面的咸鱼干和冻梨被撞飞了。 罗真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是失重感。 山坡下面是一片茂密的白樺林。这些生长了几十年的硬木在十几吨重的实心金球面前,脆弱得就像牙籤。 咔嚓、咔嚓、咔嚓。 连绵不绝的断裂声响彻山谷。 如果从高空俯瞰,就能看到那片原本银装素裹的林海,硬生生被犁出了一条宽达四五米的深沟。 那些倒塌的白樺树也没浪费,被高温烫得滋滋作响,瞬间就被碳化,冒出一股好闻的木炭味。 最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伴隨著大面积冰面破裂的脆响。 “噗通!”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冰湖。 北方的冬天,冰层冻得足有一米厚,甚至能跑卡车。但罗真这一身几千度的高温,再加上那种从天而降的动能,这就不仅仅是撞击了,这是投弹。 冰层瞬间气化。 罗真还没反应过来,整条龙就已经沉底了。 冰冷的湖水倒灌进来,紧接著就被他体表的高温煮沸。无数个大气泡咕嚕嚕地往上冒,把周围的冰块炸得四分五裂。 …… 哨塔內。 小李手里还握著那个红色的保密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一阵咆哮,分贝高得甚至盖过了窗外的风雪声。 “李志强!你是不是把脑子冻坏了?啊?还是偷喝了那个什么老白乾?” 电话那头是个嗓门粗大的中年男人,显然气得不轻。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凌晨三点!你给我打电话说看见个金色的球把无人机融了?你咋不说看见孙悟空了呢?” 小李把听筒拿远了点,一脸苦相。 “处长,我没喝酒。真的,我要是骗您,您就把我这个月的津贴全扣了。那玩意儿真的很大,还会喷火……不对,是打嗝喷火。” “滚蛋!我看你是想回城想疯了!赶紧给我写份检討,明天早上我要看见……” “处长,视频我发您保密邮箱了。”小李打断了领导的施法,“刚发过去的,您看一眼。就一眼。要是假的,我立马捲铺盖滚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大概是听出了小李语气里的决绝,或者是觉得看个视频也耽误不了几分钟睡觉时间。 “行。等著。” 隨后便是掛断后的忙音。 小李放下电话,瘫坐在椅子上。 他现在也不敢出去看。刚才那动静太大了,整个哨塔都跟著晃了两下。那个怪物要是真不想走,估计这会儿已经在拆房子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概过了五分钟。 那部红色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铃声急促,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李咽了口唾沫,接起电话。 “餵……” “李志强。”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带著睡意和怒气的咆哮,而是一种极度压抑的、仿佛在极力控制呼吸频率的低沉嗓音。甚至能听见那边点菸时打火机的脆响。 “在。”小李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你现在的具体位置,確认一下。” “七號观察哨,坐標东经xxx,北纬xxx。” “好。”那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接著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从现在开始,把哨塔的所有门窗锁死。拉上窗帘。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绝对、绝对不要出去。” 小李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处长,那东西……” “闭嘴。”对方打断了他,“这不是你该问的。听著,我已经联繫了最近的战区部队。直升机大概二十分钟后到。这段时间,你就是个瞎子,是个聋子。懂我意思吗?” “懂……懂了。” “还有。”处长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把那个监控硬碟拔下来。揣怀里。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设备坏了。只有我和上面派来的专员能看那个硬碟。明白?” “明白!” 电话掛断。 小李握著话筒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虽然拉著窗帘,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外面似乎亮堂了不少。 不是阳光。 是一种诡异的、带著暖意的光。 还有一股越来越浓的大雾,正顺著门缝往里钻。 …… 冰湖中央。 罗真觉得自己舒服极了。 这就像是那种把烧红的铁块扔进水里淬火的感觉,虽然有一点点刺痛,但紧接著就是一种通透的舒爽。 湖水被他煮开了。 方圆几百米的冰湖,现在成了一个超大型露天温泉。水温大概在八九十度,对於人类来说是能烫掉皮的程度,但对於一条体內流淌著地脉岩浆的古龙来说,这简直就是凉水澡。 而且还自带按摩功能。 那些被烧开的水泡不断地衝击著他的鳞片,把他之前在地下挖矿弄的一身灰土冲刷得乾乾净净。 “哈……” 罗真吐出一串泡泡。 他试著翻了个身。 得益於水的浮力,这次终於成功了。 仰面朝天躺在水面上,肚皮露出水面一点点,像个漂浮的金色小岛。 周围全是白茫茫的水蒸气,浓得化不开,把外界的窥探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这地方不错。 安静,祥和。 除了饿了点,简直完美。 罗真抬起爪子,搓了搓肚子上的鳞片。 那里有点痒。 大概是之前吃了太多高能物质,身体还在进行著微观层面的重组和进化。老旧的角质层正在脱落,新的鳞片在下面生长。 稍微用了点力。 “咔噠。” 两片巴掌大小的金色鳞片被他搓了下来,沉入了湖底。 这玩意儿要是放在修仙界,那可是顶级的炼器材料,自带先天庚金之气和地脉火毒,稍微祭炼一下就是防御法宝。 要是在怪猎世界,估计也能打一把不错的太刀。 但在这个世界…… 罗真撇了撇嘴。 管它呢,反正留著也没用,就当是给这个世界的住宿费了。 他又搓了搓背。 水面上泛起一阵金色的涟漪。 隨著他的动作,越来越多的老皮和碎鳞脱落下来,铺满了湖底。那些原本灰扑扑的湖底淤泥,此刻正闪烁著令人目眩神迷的金光。 就在罗真准备换个姿势继续泡的时候。 一股熟悉的波动穿透了世界壁垒,直接在他的脑海里炸响。 “昂——!” 那是一声龙吼。 翻译成人类语言大概就是:“崽子,吃饭了!” 那种语气,带著一种如果不马上滚回来就把你屁股打开花的威胁意味。 罗真浑身的肥肉一哆嗦。 老妈醒了。 而且听这动静,似乎心情不太美丽。大概是发现窝里的“暖手宝”不见了,正处於起床气爆发的边缘。 虽然还没喝到可乐,也没吃到泡麵。 但为了龙身安全,还是先撤为妙。 反正这里的坐標已经记住了,梦境裂缝也开了个口子,下次偷偷带点黄金过来换零食也不是不行。 罗真有些恋恋不捨地从水里直起身子。 因为太圆,这个动作做得相当费劲。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动起体內那股属於梦境的权柄。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原本实体的金色身躯,开始变得虚幻,边缘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就像是即將消散的肥皂泡。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那些白樺林挺好看的。 以后有机会带孙猴子来这儿滑雪。 “啵。” 一声轻响。 那个巨大的金色身影在雾气中渐渐淡去,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湖还在沸腾的热水,以及湖底那厚厚一层的、价值连城的金色鳞片。 …… 二十分钟后。 数架涂著迷彩的直升机撕开了风雪,轰鸣著悬停在冰湖上方。 强探照灯的光柱打下来,把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顺著绳索滑降,迅速占据了各个制高点。 领队的军官跳进还没完全散去的雾气里,手里的检测仪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报告!辐射值……正常?不对,热能反应爆表!” 军官走到湖边,看著那还在冒泡的湖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这里的气温是零下三十度。 但这湖水,居然在沸腾。 他蹲下身,用战术手套接了一点水,还是烫的。而且水里带著一股奇怪的味道,不臭,反而有点像……燃烧后的金属味? “队长!你看湖底!” 一名队员的声音变了调。 军官顺著队员的手指看去。 探照灯的光芒穿透了清澈的湖水,直射湖底。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金色的。 整个湖底,铺满了一层金色的薄片。它们在灯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金色,让这片荒凉的冰湖看起来像是一座传说中的宝藏。 军官感觉嗓子眼发乾。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撞塌了一角的哨塔方向,又看了看这满湖的“黄金”。 这哪是什么未知生物入侵。 这特么是財神爷下凡洗了个澡吧? …… 怪猎世界,地脉深处。 罗真猛地睁开眼睛。 熟悉的硫磺味,熟悉的燥热感,还有身边那堆硬邦邦但却让他感到安心的黄金。 他试著动了动。 还好,虽然还是胖,但至少那种被世界法则压制的无力感消失了。在这里,他就是地脉的宠儿,力量源源不断地从身下的矿石中涌入体內。 头顶上方,那个巨大的金色龙首正垂下来,一双熔金般的竖瞳盯著他。 绚辉龙大概也是刚睡醒,几块作为装饰的红莲石歪歪扭扭地掛在角上。 她低下头,用那个带著高温的鼻子蹭了蹭罗真的肚皮。 嗅嗅。 似乎闻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 没有血腥味,也没有战斗留下的气息。 反倒是有一种……很清爽的水汽味? 绚辉龙疑惑地眨了眨眼。 这倒霉孩子不是在窝里睡觉吗?怎么睡出一身洗澡水味? 不过作为一头心大的古龙,她並没有深究。只要崽子没丟,没受伤,没变瘦——嗯,看这体型不仅没瘦反而更圆润了——那就没事。 “昂~” 绚辉龙发出了一声轻柔的低吟。 意思是:起来,吃饭。 然后她用尾巴尖轻轻一挑。 那个重达数十吨的金色圆球就被她像拋皮球一样挑到了半空中,精准地落在了一块平整的黑曜石平台上。 那里已经堆满了一座小山。 那是绚辉龙刚从外面带回来的“外卖”。 一大堆高纯度的辉龙石,还有几根不知道从哪折下来的、散发著浓郁能量波动的巨大结晶柱。 这伙食標准,在新大陆绝对是皇室级別的。 罗真看著那堆食物,虽然在另一个世界没吃上泡麵有点遗憾,但作为一个处於生长期的古龙,本能的食慾瞬间占据了大脑高地。 爆锤龙的下巴酥脆可口,咬起来嘎嘣脆,鸡肉味。 辉龙石虽然有点塞牙,但那种金属汁液流进胃里的充实感让人慾罢不能。 罗真一边埋头苦吃,一边在心里盘算。 刚才那个世界虽然没灵气,但那种工业化的產物確实有点意思。那个无人机的残骸味道虽然怪怪的,但里面的稀有金属居然意外地纯净。 下次再去,得多弄点那边的东西尝尝。 正想著,一块巨大的、热腾腾的烤肉被推到了嘴边。 绚辉龙化作了那副极具衝击力的人形姿態。 一身金色的鳞片长裙,包裹著那具高挑丰满的身躯,暗金色的长髮隨意披散在身后,两根螺旋状的龙角之间,闪烁著母性的光辉。 她手里抓著一只足有卡车头那么大的龙腿,一脸宠溺地递到罗真嘴边。 “吃。” 言简意賅。 罗真嘆了口气,张开大嘴。 这就是母爱啊。 沉重,油腻,但却让人无法拒绝。 他一边撕咬著充满嚼劲的肌肉纤维,一边含糊不清地在心里嘀咕: 老妈,下次能不能別餵这么肥的部位了? 再吃下去,我真要变成新大陆第一个因为太胖爬不起来的古龙之王了。 到时候別说跟那个灭尽龙抢地盘了,怕是连逃跑都得靠滚的。 …… 与此同时,西游世界,五庄观。 镇元大仙正坐在人参果树下打坐。 忽然,他眉毛一跳,睁开了眼睛。 那双仿佛蕴含著星辰生灭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 就在刚才,他感觉到那个便宜徒弟的气息,似乎……消失了一瞬间? 不是那种离开五庄观的消失,而是彻底从这个三界因果中抹去了一样。但转瞬之间,又重新出现了,而且变得更加凝实,甚至多了一丝他也看不透的、来自异域的清冷气息。 “怪哉。” 镇元子抚了抚长须。 那个小傢伙,到底是什么跟脚? 先天神魔之体,却又不入五虫之属。身怀大造化,却又是个憨货性子。 现在居然还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玩失踪? “清风。” 镇元子淡淡开口。 “弟子在。” 一个小道童从树后转出来,恭敬行礼。 “去看看你那罗真师弟在干什么。別让他把火眼给堵实了,到时候地脉淤积,也是个麻烦。” “是。” 清风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清风一脸古怪地跑了回来。 “回稟老爷。” “如何?” “罗真师弟……还在那地脉火眼中睡觉。” 清风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师弟睡觉的姿势颇为奇特。他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正在那岩浆里……在那岩浆里滚来滚去。嘴里还念叨著什么『我要减肥』、『我要练腹肌』之类的胡话。” 镇元子愣了一下。 隨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抽动。 罢了。 隨他去吧。 反正只要不把自己这万寿山的地脉给啃光了,就算他练成个球又能如何? 这也算是……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了吧? 大概。 第36章 快递 北纬五十度的风很硬,吹在脸上像用砂纸打磨。 李志强坐在装甲运兵车的后斗里,手里捧著个搪瓷缸子,里面的薑汤早就凉透了。他没喝,只是机械地看著那些正在忙碌的人影。那些穿著全封闭式生化防护服的人,看起来像是某种笨拙的大白熊,正把那个刚刚融化出来的大坑围得水泄不通。 “第几次了?”他对面坐著个穿军大衣的男人,没戴肩章,手里夹著根快烧到手指的菸捲。 “第十二次。”李志强声音有点哑,“还是那个说法。金色的球,天上掉下来的,滚下去,把冰砸开了,然后不见了。” “监控录像只有最后那点水花。”男人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后跟碾灭,“虽然不想承认,但你的描述和现场痕跡吻合度高得嚇人。那条压出来的深沟,还有那几百棵碳化的白樺树,就算是重型坦克开全速也撞不出这种效果。” 李志强把搪瓷缸子放下,双手在大腿上用力搓了搓。 “首长,那到底是啥?” 男人没看他,目光投向那个正在冒著热气的湖面。大兴安岭的凌晨冷得能冻裂石头,但这片湖却像个巨大的露天火锅,白色的蒸汽把周围几百米都变成了桑拿房。 “不知道。”男人说,“但肯定不是咱们造出来的。如果是老美或者是老毛子的东西,他们也没这本事。” 对讲机响了。 “a组报告,水温恆定在四十二度。重复,水温恆定。热源检测显示……无法定位热源。整个水体似乎都在自己发热。” 男人按住耳机:“辐射呢?” “背景辐射正常。但是……”对讲机那头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在水里发现了一些东西。你们最好过来看一下。” 男人站起身,拍了拍李志强的肩膀。 “签保密协议吧。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 北京,某地下研究所。 这里的灯光永远是惨白的,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別。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臭氧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三號实验室的防爆玻璃后,几个穿著白大褂的老头正围著一台电子显微镜,那架势像是在围观上帝的私生子。 “不可思议。” 说话的是王教授,国內材料学的泰斗。此刻他正摘下眼镜,用那块这辈子最昂贵的鹿皮布擦拭著镜片,手抖得厉害。 在他面前的隔离操作台上,放著一片巴掌大小的金色薄片。那是从湖底捞上来的,一共三百二十四片。 “硬度测出来了吗?”旁边的中年人问。 “测个屁。”王教授爆了句粗口,完全不顾及自己的身份,“金刚石刀头崩了三个。雷射切割机上了最大功率,除了把这东西烧得稍微烫了一点,连个痕跡都没留下。” 他重新戴上眼镜,指著屏幕上的光谱分析图。 “看看这个。百分之七十是黄金,这没错。但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是什么?元素周期表上根本找不到对应位置。它的原子排列结构……怎么说呢,它是活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活的?”中年人皱起眉头,“王老,这是金属。” “我搞了一辈子材料,不用你教我什么是金属。”王教授调出一张微观结构图,“金属的晶格是固定的,但这东西的內部结构在呼吸。懂吗?它在隨著周围的能量场进行微调。刚才我们试著用高压电击,它竟然自动改变了导电率,把电流吃了。” 哪怕是在这恆温二十度的实验室里,中年人的后背也渗出了一层冷汗。 “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这东西要是能做成坦克装甲,连核弹都炸不穿。意味著它要是做成导线,能源传输损耗就是零。” 这时候,实验室的红色警报灯突然闪了两下。 那是生物安全等级提升的信號。 所有的门锁瞬间落下,气密阀闭合的声音沉闷而压抑。 王教授和中年人对视一眼。出事了,在隔壁的生物实验室。 …… 生物实验室的气氛比隔壁更加凝重,甚至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 隔离箱里放著一个巨大的玻璃缸,里面装著从那个湖里取回来的水样,还有一条原本生活在那个湖里的狗鱼。 这条鱼现在看起来不太好。 或者说,太好了。 它的体型比正常的狗鱼大了整整一倍,鳞片从原本的青灰色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那双鱼眼浑浊不堪,透著一股疯狂的嗜血光芒。它正在疯狂地撞击著特製的防弹玻璃,每一次撞击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镇静剂用了多少?”负责人是个姓刘的女博士,脸色苍白得像纸。 “足以放倒一头成年大象的剂量。”助手看著手里的记录板,声音发虚,“但它代谢得太快了。或者是……它根本就不在乎。” 刘博士转过头,看向那台连接著电子显微镜的大屏幕。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场微观世界的战爭。 那是湖水样本的实时画面。 原本应该充满了各种藻类和细菌的水体,此刻却变成了一个屠宰场。一种黑红色的、边缘带著尖刺状突起的细胞,正在大肆捕杀视野內的一切微生物。 “那是我们发现的『x细胞』。”刘博士指著屏幕上那团黑红色的东西,“它的活性是我们已知最强病毒的一千倍以上。它不分裂,它吞噬。它把其他细胞吃掉,然后掠夺对方的遗传物质,把自己变得更强。” 屏幕上,一个原本还算强壮的草履虫被几个红色的细胞围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草履虫就被撕碎了,变成了那红色细胞群的一部分。 “它在改造环境。”刘博士的声音有些发飘,“湖水里的溶解氧含量在上升,重金属被它吸附沉淀。它在把那片水域改造成適合它生存的……巢穴。” “那条鱼呢?” “共生。”刘博士咽了口唾沫,“或者是奴役。这种细胞进入了鱼的体內,没有杀死它,反而开始强化它。肌肉纤维密度增加,骨骼金属化,神经反应速度提升了三倍。那条鱼现在的咬合力能咬碎钢板。”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已经超出了生物学的范畴。这是物种入侵,而且是降维打击式的入侵。 “能不能消杀?”这道声音来自扩音器,是上面正在旁听的大领导。 “我们在尝试。”刘博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常规的高温、紫外线、强酸强碱都没用。甚至……我们把水样煮沸,它的活性反而更高了。” “液氮呢?” “试过了。冷冻只能让它休眠。一旦温度回升,它立马復甦,而且变得更加暴躁,像是有起床气。” 扩音器那边沉默了许久。 “封锁。”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以那个湖为中心,半径五十公里,划为军事禁区。一只鸟都別放出来。哪怕是地里的蚯蚓,也要给我过一遍筛子。” “明白。” …… 会议室里的烟雾浓得化不开。 几个穿著中山装的老人坐在那,面前摆著几份刚刚列印出来的报告。纸张还带著温热,但上面的內容却让人心里发寒。 “穿越?外星人?还是史前文明復甦?”坐在首位的老人敲了敲桌子,“我要的不是科幻小说情节,我要的是这东西到底从哪来的。” “根据弹道轨跡反推……不,根本没有轨跡。”一个少將站起来,苦笑著摇头,“它就是凭空出现的。上一秒雷达上一片空白,下一秒那个金色的球就砸在了冰面上。” “现场勘查有什么发现?” “除了那些金色的鳞片,还在空气中检测到高浓度的硫磺味,以及一种未知的费洛蒙。”少將翻开一页报告,“那种气味会让周围的野兽感到恐惧,方圆十里內,別说狼了,连耗子都跑光了。” “这是好事。”老人说,“至少不用担心野生动物把这东西带出去。” “但是……”少將欲言又止。 “说。” “水样检测报告刚更新。”少將指著大屏幕,“这种代號『x』的细胞,不仅仅存在於水里。当水被加热蒸发成雾气的时候,它们……它们会依附在水分子上,进入空气。” 会议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几张在大兴安岭现场拍摄的照片。 照片上,那片被高温煮得沸腾的湖面,正升腾起白茫茫的雾气。 风向是东南。 …… 大兴安岭,封锁区边缘。 李志强把口罩上的鼻夹捏紧了些。虽然上面发下来的命令是穿全套防化服,但那玩意儿太笨重,干活不方便,大部分士兵都只是把面罩掛在脖子上。 毕竟只是去守个湖,又不是去福岛。 他觉得嗓子有点痒。 “咳咳。” 他咳嗽了两声。大概是刚才吸了口冷风,或者是那湖里飘出来的蒸汽太呛人了。 风很大,把湖面上的雾气吹散了,吹进了林子里,吹过了哨塔,也吹进了李志强的肺里。 微观层面。 一颗微小到肉眼不可见的黑红色颗粒,顺著气管的一阵痉挛,衝破了黏液的阻隔,深深地嵌入了肺泡的毛细血管壁上。 人体的免疫系统瞬间被激活。白细胞像尽职尽责的警察一样冲了上来,试图吞噬这个入侵者。 李志强揉了揉胸口。 奇怪,刚才那种胸闷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洋洋的热流,顺著血管流遍了全身。在这零下三十度的寒风里,他竟然觉得身上有点燥热。 他握了握拳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力气,似乎比以前大了一点点。 “换岗了!”远处的战友喊道。 “来了!” 李志强答应了一声,拎起那杆沉甸甸的自动步枪。以前觉得有些压肩膀的装备,现在提在手里竟然轻飘飘的。 他没多想,转身走向了营地。 在他身后的夜色里,那片被蒸汽笼罩的森林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些沾染了雾气的松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翠绿,更加坚硬,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 一只原本应该冬眠的黑熊,从树洞里探出了头。它的眼睛里没有睡意,只有两团正在燃烧的暗金色火焰。它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了“营养”的空气,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愉悦的咆哮。 这是一个不需要经过同意的礼物。 不管人类愿不愿意接受。 这个世界的规则,从这一刻开始,悄悄地转了个弯。 …… 怪猎世界。 罗真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 “奇怪,谁在骂我?” 他现在正趴在绚辉龙老妈的尾巴旁边,努力地把一块硬得硌牙的结晶石咬碎。虽然这东西口感像是在嚼玻璃渣,但老妈盯著呢,不吃完不准睡觉。 “也不知道那个世界有没有人捡到我的鳞片。” 罗真一边嚼著石头一边胡思乱想。 “那些鳞片可是好东西啊,带著地脉能量呢。要是被人捡去打个戒指项炼什么的,估计能延年益寿吧?这也算是付了过路费了。” 绚辉龙低下头,看著在那发呆的崽子,不耐烦地用鼻子拱了拱他。 意思是:快吃,吃完了还要战斗训练。 罗真嘆了口气,认命地继续跟那块石头较劲。 第37章 减肥训练 肺叶里全是火辣辣的铁锈味。 罗真趴在地上,试图用最短的呼吸频率来缓解胸腔的震盪。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比被一头碎龙当成沙袋打更惨的事,那就是被自己的亲妈按著,强迫给那头碎龙当沙袋。 还是个只会挨打不能还手的沙袋。 “欧拉!” 前面那只蓝色的两脚兽发出了奇怪的吼叫。 阿碎那涂满绿色黏菌的拳头又砸下来了。这一拳没带爆炸属性,纯粹的物理打击。沉闷的响声在地下空洞里迴荡,听起来就像是有人拿著大锤在砸那种实心的橡胶轮胎。 罗真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態,確实和轮胎没什么区別。 脂肪。 太多的脂肪。 那一拳砸在侧腹上,金色的鳞片完好无损,甚至连划痕都没留下。恐怖的动能被那层厚达数米的皮下脂肪完美吸收,然后转化为弹力。 阿碎只觉得手腕发麻,整条龙不受控制地被反弹了回去,脚下的岩石地面被它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它看著那个趴在地上的一大坨金色物体,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这不是战斗。 这是在打一个注了水的超级气球。 不管怎么用力,对方除了肥肉颤两下,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损伤。反倒是它自己,拳峰上的甲壳都快震裂了。 “昂——” 远处传来一声不满的低吼。 那条金色的雌龙正盘踞在高耸的岩石台上。她眯著那双熔金色的竖瞳,尾巴尖焦躁地拍打著地面。每一次拍打,都会引发一次小规模的地震。 她在嫌弃。 嫌弃自己的崽子连这种程度的攻击都躲不开。 罗真费劲地翻了个身,肚皮朝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搁浅的巨型海豹。 他不想躲吗? 他也想轻盈地跳起来。但现在的情况是,他的四肢短得几乎看不见,尖角更是被厚厚的脂肪挤成了装饰品。 只要一动,浑身的肉都在晃。 这就是能量过载的代价。 在怪猎世界,呼吸一口空气都带著高浓度的生物能量。那些能量顺著鳞片的缝隙钻进去,不管愿不愿意,都在疯狂地强化著他的肉身,然后因为无法消耗而转化为最高密度的能量储备——肥肉。 在西游世界更惨。 那里是先天灵气,更精纯,更容易吸收。哪怕是在五庄观那这鸟不拉屎的地下火眼,只要喘气,修为就在涨,体型就在宽。 连喝凉水都塞牙是倒霉。 连喝凉水都长肉是诅咒。 罗真看著头顶漆黑的岩壁,心里充满了悲凉。 这种只要活著就会变强的设定,放在小说主角身上是外掛。放在一条需要保持体型来维持古龙尊严的幼崽身上,简直就是灾难。 再这么下去,別说打架了。 以后出门狩猎,他唯一的攻击方式就是滚过去把猎物压死。 或者因为太圆,被人推一下就永远停不下来,直到撞上世界的尽头。 必须减肥。 必须找个地方,把这一身该死的能量给消耗掉。 但这在充满能量的世界根本不可能实现。这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想要通过喝乾海水来求生,只会越喝越死。 除非…… 去一个没有能量的地方。 一个极度贫瘠,贫瘠到连空气里都没有半点游离能量,甚至连物理规则都排斥超自然力量的世界。 在那里,他没法从外界补充任何东西。想要维持这么庞大的身躯活动,每一秒钟都要燃烧体內海量的储备。 那是绝佳的减肥营。 罗真想起了那个有著无人机和白色哨塔的世界。 那个即便被他煮沸了一湖水,也依然感觉不到任何灵气波动的荒漠。 阿碎还在那边跳著拳击步,试图寻找下一个下手的部位。 绚辉龙老妈已经站了起来,喉咙里闪烁著危险的红光,似乎打算亲自下场给这个不爭气的儿子来点“高温母爱”。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会被打死的。 罗真在那堆碎石里蠕动了一下。他儘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痛苦而疲惫,然后顺势把脑袋往咯吱窝——如果他现在还能找到咯吱窝的话——里一埋。 闭眼。 秒睡。 这是他最近练出来的绝活。不管外界环境多嘈杂,只要想睡,意识瞬间就能下沉。 绚辉龙刚准备喷吐的一口老痰卡在了嗓子眼。 她看著那个已经开始打呼嚕,鼻孔里还吹出一个金色鼻涕泡的圆球,气得直接用爪子捂住了脸。 这號废了。 还是再生一个吧。 …… 黑暗。 熟悉的、粘稠的黑暗。 罗真的意识在这片虚无中下沉。 梦境空间是他唯一的避难所,也是连接不同维度的桥樑。 不需要复杂的坐標计算,那个世界的味道他还记得。 在那边。 罗真在黑暗中伸出爪子——这只是意识形態,所以他的爪子很修长,很锋利,完全没有现实中那种红烧猪蹄的臃肿感。 他抓住了那条裂缝。 用力一撕。 那种久违的、令人窒息的空虚感扑面而来。 没有地脉的轰鸣。 没有灵气的流转。 周围的一切都是死的,寂静的,遵循著严苛而枯燥的物理法则。 罗真心里一喜。 这就对了。 这就是他要的这种飢饿感。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因为外界的压强骤然降低,体內的能量开始疯狂向外宣泄,试图填补这个世界的空虚。 仅仅是维持在这个世界的存在,每秒钟燃烧的卡路里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太棒了。 按照这个速度,只要在这边待上一个月,他就能瘦回那条英俊瀟洒的小龙,甚至还能练出八块腹肌。 罗真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迎接落水的衝击。 上次那个冰湖虽然被煮开了,但水深还不错,是个天然的缓衝垫。这次他特意控制了入场动静,不打算搞什么高空坠物,而是准备优雅地、悄无声息地滑进水里。 先泡个澡。 如果能在这个世界找到长期饭票,谁还回那个每天都要挨打的破地方。 意识开始实体化。 金色的光芒在虚空中勾勒出那个圆润的轮廓。 重力捕获了他。 罗真鬆开紧绷的肌肉,任由身体自由下落,等待著水花溅起的那一刻。 一米。 半米。 接触。 “咚!” 並不是入水的哗啦声。 而是一声沉闷的、结实的、令人牙酸的钝响。 那是几百吨的肥肉和坚硬的固体猛烈碰撞的声音。 剧痛从肚皮上传来,顺著那层厚厚的脂肪波浪般传导到全身。罗真的五官瞬间挤在了一起,差点把昨晚吃的红莲石给吐出来。 什么情况? 水呢? 那个哪怕被煮开了也依然温柔包容他的大湖呢? 罗真费劲地睁开眼睛。 没有水。 甚至没有冰。 身下是灰白色的、平整得过分的地面。坚硬,冰冷,带著一种人为的死板。 水泥。 標號极高的军用混凝土。 罗真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这需要很大的努力,因为他的下巴上有三层肉。 视野所及,原本那个风景秀丽、被白樺林环绕的山谷冰湖,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被彻底填平的广场。 那个曾经让他舒舒服服泡澡的大坑,被数以万吨计的混凝土和钢筋填得严严实实,甚至还在上面压路机反覆碾压过,平整得能在上面滑冰。 广场周围竖起了一圈高耸的铁丝网,掛著黄黑相间的警示牌。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座探照灯塔,森冷的光柱在空旷的广场上来回扫射。 这算什么? 为了防止他回来泡澡,这群两脚兽直接把浴缸给填了? 罗真有些愤懣地拍了一下地面。 “啪。” 那只有著暗金色鳞片的小爪子拍在混凝土上。 没有地动山摇。 没有裂缝蔓延。 在这个物理法则至上的世界,他这一巴掌仅仅是把地面拍出了一点点灰尘。 倒是那种能量迅速流失的空虚感更加强烈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虽然著陆姿势不太优雅,虽然浴缸被封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的空气真的是太清新了,那种缺乏能量的窒息感,简直就是减肥圣品。 罗真翻了个身。 他现在就像是一块巨大的、金色的年糕,摊在这个全世界最大的水泥操场上。 冷风吹过。 有点凉快。 他舒服地哼哼了两声,决定先躺一会儿。反正这么大的地方,也没人赶他。 …… “滋滋……” 距离“零號填埋区”五百米的地下监控室內。 值班员小赵正把脚翘在操作台上,手里捧著本泛黄的小说看得津津有味。桌上的泡麵已经泡软了,散发著一股红烧牛肉味。 墙上的屏幕墙有一大半是黑的。 那是外围的监控,为了省电平时都关著。 只有正中间那一块,显示著填埋区核心位置的画面。 画面很无聊。 一片灰白色的水泥地,连个鬼影都没有。自从上次那个“未知生物事件”后,这里就被列为最高等级禁区,连只麻雀飞进来都会被雷射驱鸟器打下来。 “滴。” 那是一个很轻微的报警声。 来自於压力传感器。 小赵没在意。可能是风太大了,或者是这地基沉降了那么一毫米。这破系统总是大惊小怪的。 他翻了一页书,伸手去拿泡麵叉子。 “滴滴滴滴——” 报警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不是那种机械故障的单调蜂鸣,而是代表著“核心区域出现不明物体”的红色警报。 小赵手一抖,叉子掉进了麵汤里,溅了一脸红油。 他顾不上擦,猛地坐直身子,看向那块主屏幕。 下一秒。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巴张大到一个能塞进灯泡的夸张角度。 屏幕上。 那个原本空旷得能跑马的混凝土广场中央,多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车,不是人,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工程机械。 那是一个……球。 一个巨大的、金光闪闪的、看起来软乎乎的球。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正好扫过那里。 高解析度的军用摄像头忠实地把画面传了回来,经过数字增强后清晰得连上面的纹路都能看见。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吹胀了的河豚,又像是一只肥过头的金色海豹。 它正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四肢——如果有那四个小突起算是四肢的话——无力地摊开。 它在动。 它在……蠕动。 那层覆盖著鳞片的肚皮有节奏地起伏著,像是在呼吸。每一次起伏,都会在水泥地上蹭掉一层灰。 小赵狠狠地揉了揉眼睛。 幻觉。 一定是熬夜太久看小说看出来的幻觉。 龙这种生物,哪怕是在神话里,也该是威严的、狰狞的、飞天遁地的。 怎么可能是这么个……玩意儿? 这东西看起来除了萌和好捏之外,简直没有任何威慑力。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別的,那就是特別圆。 “班……班长!” 小赵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声音带著哭腔。 “醒醒!出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不耐烦的梦囈声:“大半夜的叫魂呢?要是又是那只野猫触发了警报,老子把你皮扒了。” “不是猫!” 小赵盯著屏幕,那只金色的球翻身了。 它翻身的方式很特別。並不是靠腰部力量——它看起来完全没有腰——而是利用那完美的弧形身体,前后晃荡了两下,借著惯性把自己悠了起来,然后啪嘰一下变成了趴著的姿势。 “那是……”小赵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那是上次那个……那个东西回来了!” “啥?” “那个把湖煮开了的东西!那个金色的……” “闭嘴!拉一级战斗警报!”电话那头的困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冷厉,“所有探照灯全开!通知地面部队,带上重武器过去!不管是坦克还是火箭筒,都给我顶上去!” “可是……” 小赵看著屏幕。 那只金色的生物似乎感觉到了水泥地的冰冷。它不满意地扭了扭屁股,然后张开嘴,对著空无一人的广场打了个哈欠。 “啊呜——” 监控並没有声音。 但小赵分明看到,隨著那个哈欠,一团橘红色的、带著极高温度的气流从那张嘴里飘了出来。 坚固的军用混凝土瞬间融化,变成了一滩冒著泡的岩浆。 那个生物满意地把下巴——或者说是脖子上的第三层肉——搭在了那滩岩浆边上,借著那点热乎气,又闭上了眼睛。 “班长。”小赵绝望地说,“它在睡觉。而且……它把咱刚修好的地给烧穿了。” 第38章 那个球 警报声不是那种尖锐的蜂鸣,而是一种低沉的、连心臟都能震得发麻的嗡嗡声。 这是最高级別的戒备信號。上一次这东西响起来,还是在那场决定北方命运的军事演习里。 赵建国把手里的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力气大得差点把玻璃缸按碎。他没穿军大衣,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作训服,但额头上全是汗。 “再说一遍,那东西是什么形状?” 他对讲机里的声音带著电流的杂音,还有掩盖不住的荒谬感:“报告……是个球。金色的,直径大概十三米……不,它好像还在变大,或者是摊开了。它很软,首长。” 很软。 这个词出现在针对未知生物的匯报里,简直就是个冷笑话。 赵建国走到防爆窗前。外面的探照灯已经把那个曾经是湖泊、现在是水泥广场的地方照得亮如白昼。 那里確实趴著个东西。 如果非要形容,那就像是一滴掉在水泥地上的液態黄金,因为表面张力太大,怎么都化不开,最后只好委屈巴巴地团成一团。它浑身上下找不到一根骨头,也没有那种传说中巨兽该有的狰狞鳞甲。 那些覆盖在它表面的金色薄片,在强光下反射著一种温润的光泽,隨著它的呼吸——如果那有节奏的起伏算是呼吸的话——一张一合。 “狙击组到位了吗?”赵建国问。 “到位了。穿甲爆破弹,那是打轻型坦克用的。” “別开枪。”赵建国盯著那个金色的糰子,“除非它开始攻击,或者试图衝出铁丝网。” 攻击? 那个金色的球体甚至懒得翻身。它就那么趴著,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巨大抱枕。 …… 罗真觉得肚皮有点凉。 水泥地的导热性能太好了,这正是他想要的。体內的热量顺著接触面源源不断地散发出去,那种仿佛要爆炸的肿胀感终於缓解了一点。 他愜意地哼哼了一声。 减肥,是古龙一生之敌。 在这个没有灵气、物理法则森严的世界,每一秒钟,他那庞大的身躯都在疯狂消耗著储备的能量。这感觉就像是开了个高功率的抽水泵,把他细胞里那些该死的、让他变成球的“油水”往外抽。 这就是在这个世界生存的代价:昂贵的“存在税”。 换做以前,他肯定早就嚇得跑回绚辉龙老妈的怀抱了。但现在,他只想说: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最好能把他抽乾,抽成一条拥有八块腹肌的帅龙。 “咕嚕……” 肚子响了。 声音不大,也就相当於在地下车库里引爆了一颗手雷。 那层厚达数米的脂肪完美地產生共振,把这一声飢饿的咆哮放大了好几倍。地面跟著颤了两下,旁边那个用来照明的铁塔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罗真有些尷尬地挪了挪屁股。 不好意思,扰民了。 他微微抬起头——这个动作很费劲,因为脖子后面堆著三层肉——看向远处。 那边有一排绿色的卡车,还有几个穿著像是太空衣一样的两脚兽正在靠近。 他们手里拿著黑洞洞的管子,不是吃的,罗真认识那玩意儿,那是枪。虽然口径小了点,给他挠痒痒都嫌力度不够,但这代表了一种態度。 这里是人类的地盘。 罗真並不想打架。 第一,打架会通过肾上腺素刺激身体吸收更多能量,越打越胖,得不偿失。 第二,他这次来是有长期规划的。 光靠饿是没用的,还得有低热量的填充物。这个世界的物质结构很稳定,没有任何能量波动,那些钢铁、混凝土简直就是完美的减肥代餐。既能磨牙,又有饱腹感,关键是——零卡路里。 只要能混个编制,比如说“国家特级金属废料处理员”或者“战略级吉祥物”,那岂不是能光明正大地吃公家饭? 想到这里,罗真决定表现得友善一点。 他要把自己那种属於顶级掠食者的气息收起来,哪怕他现在看起来毫无威慑力,但那也是古龙。 於是,那个金色的圆球开始动了。 …… “它动了!它动了!” 通讯频道里有人在大喊。 负责前线接触的小队队长叫王刚,是个有一儿一女的老兵。他穿著笨重的全封闭防化服,呼吸声粗重得像个拉风箱。 “稳住!”王刚低吼了一声,“別乱动!手別抖!” 他看著前方那个庞然大物。 近距离观察,那种压迫感简直让人窒息。 不是因为它长得可怕。相反,它圆润得甚至有点可爱,那种金色的光泽让人忍不住想上去摸一把。 真正的恐惧来源於它的“重量”。 那种存在本身的重量。 它只是稍微蠕动了一下,王刚就感觉脚下的地面在下沉。坚固的军用混凝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细密的裂纹像是蜘蛛网一样以那个球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队长,辐射数值是零。”身后的队员声音在发抖,“但是热成像仪爆表了。它周围的空气温度在一千度以上,可是……我们感觉不到热。” 王刚看了一眼头盔显示屏。 確实。外界温度显示只有零下二十度。 这东西把热量锁住了。就像是一个高精度的反应堆,所有的能量都在那层金色的表皮下翻涌,一丝一毫都没有外泄。 除非它想。 就在这时,那个球把“脸”转了过来。 如果那两个陷在肉坑里的金色缝隙算是眼睛的话。 它在看我们。 王刚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本能地举起手里的自动步枪,虽然他知道这东西在那层金甲面前可能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別开枪……”王刚咬著牙命令道。 那个金色的球体並没有扑过来。 它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它的身体前部——大概是胸口的位置,贴著地面向后缩了缩,然后整个后半截身子向上拱起,紧接著再往前一送。 一下。 两下。 它在……蛄踊。 那种动作极其笨拙,却又带著一种诡异的节奏感。像是一只把自己吃撑了的海豹,正在陆地上艰难地挪动。 每一次“蛄踊”,都会伴隨著那种混凝土被碾碎的咔嚓声。 “它想干什么?” “队长,它好像在朝我们这边移动!” “后退!保持距离!” 王刚带著队员一步步后退。 那个球似乎对他们的后退很不满。它停了下来,原本眯著的眼睛睁开了一点点。 那一瞬间,王刚仿佛看到了一片流动的岩浆海。 那种纯粹的、高高在上的、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目光,让他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然后,那个球张开了嘴。 没有尖牙。 它的牙齿是平整的,像是两排厚重的白色钢板。 “注意隱蔽!它要喷吐了!” 赵建国在指挥室里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 所有人都趴在了地上。哪怕隔著五百米,哪怕隔著防爆玻璃,那种对於死亡的本能恐惧依然让他们的身体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 “啊——” 不是龙吼。 是一声悠长、慵懒、甚至带著点颤音的哈欠。 那个球打了个哈欠。 一团橘红色的气体从它嘴里喷出来,不快,慢悠悠的,像是老头吐出的烟圈。 这团气体正好飘到了旁边的一个探照灯塔上。 没有任何爆炸声。 那座十几米高的钢架结构塔,就像是蜡烛做的一样,瞬间变软、坍塌,最后化成了一滩红彤彤的铁水,流到了地上。 铁水滋滋作响,冒出黑烟。 而那个金色的球,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它伸出那只短得可怜的小爪子,在嘴边挠了挠,然后又闭上了嘴。 它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又往前蛄踊了两下。 距离王刚他们只有不到十米了。 王刚能闻到那种味道了。 不是硫磺味,也不是血腥味。 是一种很好闻的……像是太阳晒过的被子的味道,混合著一点点金属燃烧后的焦香。 那个球停在了那里。 它不再动了。 它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 它慢慢地、艰难地翻了个身,把那层覆盖著最坚硬鳞片的背部压在身下,然后把那个软乎乎的、看起来毫无防备的金色肚皮露了出来。 四肢摊开。 眼睛闭上。 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它在……撒娇? 还是在投降? 王刚傻了。 指挥室里的赵建国也傻了。 这算什么? 外星生物入侵地球的第一步,是先在地上打个滚,然后求擼? “首长……”对讲机里传来王刚茫然的声音,“它……它不动了。而且……” “而且什么?” “它把那滩铁水给……吃了。” “什么?” “刚才那个灯塔融化流下来的铁水,流到它嘴边。它伸舌头舔了一下,卷进去了。我看得很清楚,它嚼了两下,咽了。”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赵建国撑著桌子,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吃铁水。 打哈欠融化钢架。 现在躺在地上装死。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路数? “报告!” 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突然站了起来,指著屏幕上的数据分析图,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 “热成像显示,它的核心温度在下降!虽然很慢,但確实在下降。而且……” 技术员咽了口唾沫。 “而且我们检测到了微弱的脑电波信號。虽然无法破译內容,但这股波段非常平稳,没有攻击性。按照动物行为学的模型分析,这种波段通常出现在……” “出现在什么情况?”赵建国问。 “出现在家养宠物极度放鬆,並且……”技术员推了推眼镜,表情古怪,“並且在向主人討食的时候。” 討食。 赵建国看著屏幕上那个巨大的金色肉球。 它似乎是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拍打著节奏。每拍一下,那堆融化的铁水就被震起来一点。 “它把我们当成饲养员了?”赵建国喃喃自语。 这简直是侮辱。 这是对人类文明、对国防力量的公然侮辱。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著那个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任由探照灯在肚皮上扫来扫去的傢伙,赵建国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其妙地鬆了一下。 “让特战队撤下来吧。”赵建国重新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首长?”副官一愣,“这可是不明生物……” “你看它那个德行。”赵建国指著屏幕,“除了吃和睡,你觉得它还能干什么?那个体型,那个重量,如果它真想杀人,刚才翻身的时候只要多滚一圈,王刚他们早就成肉饼了。” 副官哑口无言。 確实。 那个球翻身的动作虽然笨拙,但明显是有意控制了力度的。它避开了那些脆弱的人类,甚至连旁边的仪器都没碰倒。 “那……咱们怎么办?” “找个食堂的大师傅来。”赵建国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叼在嘴里,“弄点吃的试试。別弄那些精细的,找点铁块、铜锭什么的。既然它吃铁水,那就按工业標准餵。” 说到这里,赵建国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还有,通知上面的专家组。这次別带显微镜了,带个兽医来。我觉得这东西……可能真的能养。” …… 罗真眯著眼睛,偷偷打量著那些两脚兽的反应。 成了。 只要不第一时间扔核弹,这事儿就算成了一半。 他能感觉到那种紧张的杀意正在消退。那个领头的两脚兽虽然还没放下枪,但那把枪的保险已经关上了。 看来这招“肚皮朝上”的必杀技,不管是哪个世界的生物都通吃。 这就是古龙的智慧。 不需要咆哮,不需要喷火。只需要適当地展示一下自己的无害和懒惰,就能让人类这种充满保护欲的生物主动凑上来。 当然,前提是你得长得好看。 如果是只长满触手的克苏鲁怪物这么干,估计这会儿已经被飞弹洗地了。但如果是金灿灿、圆滚滚的龙…… 哼哼。 谁能拒绝一个金色的、暖呼呼的大球呢? 罗真甚至有些期待。 按照这个世界的工业水平,应该有不少那种高强度的合金吧?鈦合金的味道会不会比辉龙石更脆一点?那种航天级的陶瓷材料,口感是不是像曲奇饼乾? 他吧唧了一下嘴,把嘴角最后一点铁水舔乾净。 味道一般,有点淡。 下次得让他们加点碳粉,那样口感才丰富。 就在这时,一阵寒风吹过。 罗真打了个哆嗦。 这该死的、没有能量的世界。 刚刚吃下去的那点铁水,转眼间就被这个贫瘠的世界给“消化”了。那种深入骨髓的空虚感再次袭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肚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才那一阵折腾,好像瘦了那么零点几毫米?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罗真把下巴搁在水泥地上,感受著那冰凉的触感。 来吧,两脚兽们。 用你们的工业废料来填满我,用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来压榨我。 我要减肥。 我要变强。 我要…… “啪嗒。” 一块硬邦邦的东西被扔到了他嘴边。 罗真睁开眼。 是一块黑乎乎的、还没来得及精加工的生铁锭。 那个穿著太空衣的人类——王刚,正站在几米外,手里还拿著一块,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餵一只脾气不好的流浪狗。 “那个……”王刚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有点闷,“吃吗?” 罗真盯著那块生铁。 纯度不高,杂质很多,比起地脉里那些伴生矿简直就是垃圾食品。 但他还是张开嘴,舌头一卷。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 王刚鬆了一口气,回头衝著对讲机喊:“报告!它吃了!它不挑食!” 罗真一边嚼著铁块,一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才不挑食。 没见我都没细嚼慢咽吗? 算了,为了能在在这边混个长期饭票,忍了。 他又张开嘴,对著王刚晃了晃脑袋。 再来一块。 不够塞牙缝的。 王刚愣了一下,然后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转身对著远处的卡车挥手。 “把那一车废旧履带板拉过来!快!” 看著那辆正在倒车的卡车,看著那一车斗带著泥土和机油味的金属履带,罗真的眼睛亮了。 虽然不是精细粮,但量大管饱啊。 这才是减肥餐该有的样子。 他蠕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迎接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顿正式晚餐。 至於减肥? 吃饱了再减吧。 反正这个世界不长肉。 大概。 第39章 盖个房子 嘎嘣。” 声音很脆。 就像是有人在嚼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薯片,或者是在咬断一根乾枯的芹菜。 但这不是薯片,也不是芹菜。 这是一根重型履带销,高碳钢材质,经过热处理,能承受五十吨主战坦克的碾压。 现在它断了。 断在那两排平整得甚至有点敦厚的牙齿之间。 罗真嚼得很欢快。 他甚至没怎么用咬合力,只是把嘴巴合上,舌头一卷,那些坚硬的工业造物就在口腔里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悲鸣。 味道確实一般。 有点涩,带著一股陈年机油的陈腐气,还有泥土的腥味。 但这东西有一个无可比擬的优点:不消化。 在这个物理法则森严到令人髮指的世界,这堆废铁进了肚子,不会变成什么该死的灵气,也不会让他的鳞片变得更亮。它们只会老老实实地待在胃里,提供那种令人安心的沉重感,然后等著被当作废渣排出去。 这就是减肥餐的真諦。 负卡路里摄入。 罗真愜意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於猫科动物踩奶时的呼嚕声。 这声音顺著地面传导出去,震得那个送饭的铁皮斗子嗡嗡作响。 …… “第三车了。” 赵建国手里捏著根没点燃的红塔山,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监控室里的气氛很怪。 没人说话,只有那种沉重的呼吸声,和音箱里传出来的、有节奏的咀嚼音。 屏幕上,那个金色的圆球正趴在一堆废旧金属里大快朵颐。 它吃东西的样子一点都不凶残。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狰狞咆哮。 它吃得很“文明”。 甚至有点挑剔。 它会用那个已经胖得快看不见的爪尖,把履带板上的橡胶块拨拉掉,只吃纯金属的部分。遇到太大的轴承,它还会先含在嘴里嗦两下,似乎是在品尝上面的润滑油,然后才“咔嚓”一声咬碎。 “首长,库存的废旧履带和报废发动机还够它吃两顿的。” 旁边的军需官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把一份清单递过来,“但照这个速度,明天咱们就得去拆还在服役的拖拉机了。” 赵建国没接清单。 他指著屏幕:“吃不是问题。只要它肯吃铁,就算把全国的废钢都拉过来也养得起。问题是……它想干什么?” 屏幕里,罗真吃完了最后一块履带板。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舌头上的倒刺刮过水泥地,带起一串火星。 然后,他动了。 这里的地面太脏了,全是碎铁屑和油污。作为一条有洁癖的古龙,哪怕变成了球,也要保持鳞片的整洁。 他打算挪个窝。 往旁边挪个五六米,那里有一块还没被弄脏的水泥地。 於是,监控室里的所有人,都看到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那只巨大的、威严的、在神话里应该盘踞在云端的生物,並没有站起来。 它的腿实在是太短了,完全被肚子上的肉埋没。 所以它选择了最符合流体力学的方式。 它把下巴贴在地上。 身体前部的肥肉收缩,把重心往后移。 然后后腿——如果那个鼓包算腿的话——猛地一蹬。 “咕涌。” 那坨金色的肉山,向前滑行了一米。 肚皮下的脂肪波浪一样颤抖,金色的鳞片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咕涌。” 又是一米。 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刚上岸的巨型海豹,或者是那种在显微镜下放大了无数倍的缓步动物。 笨拙。 滑稽。 却又带著一种因为体重过大而產生的恐怖压迫感。 每一次蠕动,地面都会发生肉眼可见的沉降。那层坚固的混凝土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移动方式,在他身后留下了一道宽达数米的浅沟。 赵建国把手里的烟捏扁了。 “这玩意儿……”老將军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这就是龙?” “从生物学特徵上来看……是的。” 旁边的专家推了推眼镜,表情比哭还难看,“有鳞片,有角,有尾巴。虽然比例有点失调。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它太胖了。”专家绝望地说,“根据测算,它的密度大约是黄金的三倍。这种密度加上这种体型,它还能动,本身就是个物理学奇蹟。您指望它飞?或者是跑?那不现实。它现在能趴著不把自己压死,已经是骨骼强度的极限了。” 赵建国沉默了。 他看著屏幕上那个终於挪到了乾净地方,然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滚,把肚皮朝上晾著的金色肉球。 “这东西不能一直露天放著。” 赵建国开口了,声音很沉,“虽然这里是禁区,但这动静太大了。天上的卫星不是瞎子。这么大一坨金子,反光都能晃瞎眼。” “那……转移?”副官试探著问。 “怎么转?”赵建国反问,“你去抬?” 副官闭嘴了。 几千吨。 还是活的。 还要防止它那层看起来很软实际上比金刚石还硬的皮把吊车钢缆给割断。 除非把它切块,否则根本运不走。 但谁敢去切? 刚才那团哈欠融化铁塔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晃荡呢。 “盖个盖子吧。” 赵建国嘆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妥协,“就在原地。调工程兵上来,就在那个广场上,给它盖个大棚。用最好的钢结构,防爆级別要最高。把它围起来。” “是。” “还有,告诉工程队,动静小点。別把它吵醒了。这祖宗要是起床气犯了,咱们这一片山头都不够它烧的。” 赵建国说完,疲惫地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防爆门被敲响了。 很急促。 “进来。”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军区医院的院长,后面跟著两个全副武装的生化兵。 老院长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手里拿著几张报告单,手在抖。 “老赵。” 院长没敬礼,直接衝到了桌子前面,“封锁吧。这里不能进人了。所有接触过那个……那个东西的人,必须立刻隔离。” 赵建国眉头一皱:“辐射超標了?” “不是辐射。” 院长把报告单拍在桌子上,“是变异。或者是进化。我不知道该叫什么,反正这不正常。” 赵建国低头看去。 那是几张体检报告。 名字那一栏写著:王刚。 也就是刚才那个近距离餵食的特战队长。 “王刚回来之后,就在观察室里发脾气。他不小心碰了一下门把手。” 院长咽了口唾沫,“那是实心钢把手。他把它捏成了橡皮泥。我就在他旁边,我听到了那种声音,金属扭曲的声音。他自己都嚇傻了。” “力量强化?”赵建国问。 “不止。” 院长指著第二张图,“这是他的骨密度扫描。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仅仅是接触了不到二十分钟,吸入了那东西呼出来的几口气,他的骨头就变得跟花岗岩一样硬。他的肌肉纤维在增粗,新陈代谢速度是常人的五倍。他在发烧,体温四十二度,但他没死,反而精神得想去跑马拉松。” “这是好事?”副官插嘴。 “好事个屁!” 院长吼了出来,“这是病毒!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逆转录因子!它在强行改写人类的基因!现在看著是变强了,以后呢?会不会崩溃?会不会变成怪物?你会让你的士兵去注射这种没经过临床实验的鬼东西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赵建国拿著那张报告单,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 “不止是人。”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小声补充,“外围警戒哨发回来的报告。那片湖……那个广场周围的树,开花了。” “大兴安岭,零下二十五度,白樺树开花了。” “还有那只本来应该在冬眠的黑熊。它醒了,而且正在撞击外围的铁丝网。监控拍到它的体型比之前大了两圈,眼睛是金色的。” 年轻研究员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里却闪烁著一种狂热,“首长,有人说……这像不像是小说里写的灵气復甦?” “灵你个大头鬼!” 院长抓起桌上的菸灰缸就想砸过去,被副官拦住了。 “这是生化感染!是外来物种入侵!”老院长气得鬍子乱翘,“那东西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污染源!它呼出的每一口气,掉落的每一片皮屑,甚至它身上的味道,都带著这种霸道的侵略性因子。它在同化这个环境!它在把这里变成它的巢穴!” “够了。” 赵建国把报告单扣在桌子上。 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灵气也好,病毒也罢。” 老將军站起身,走到防爆窗前。 外面的探照灯依然雪亮。 那个巨大的金色棚屋正在紧急搭建。 而在棚屋的阴影里,那只引起了一切恐慌的源头,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它甚至还在挠痒痒。 那只短小的爪子够不到后背,它就蹭著水泥地,一下一下地磨蹭。 看起来憨態可掬。 看起来人畜无害。 谁能想到,就在这慵懒的翻滚和蹭痒之间,某种足以改变这个世界规则的力量,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 那些看不见的因子,顺著寒风,飘向了森林深处,飘进了士兵的肺叶,飘进了这个原本平庸而乏味的世界。 “传我命令。” 赵建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以零號填埋区为中心,方圆二十公里,列为绝对禁区。所有人员,许进不许出。王刚那批人,单独隔离,二十四小时监护。” “那它呢?”副官指著外面的金球,“还餵吗?”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那个胖乎乎的大傢伙。 它似乎是感觉到了寒冷,把身体团得更紧了一些,像个刚出炉的巨大的蛋挞。 不知道为什么,看著这个画面,赵建国心里那种对於未知的恐惧,稍微淡了一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的无奈。 “餵。” 赵建国说,“按最高標准餵。废铜烂铁不够,就去钢厂拉钢锭。只要它肯吃,只要它肯睡,只要它別那到处乱爬……” 老將军顿了顿,掐灭了手里的菸头,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就当是养了只比较能吃的猫吧。” “虽然这只猫,可能会把家给拆了。” …… 广场上。 罗真打了个喷嚏。 一团火星飞溅出来,把旁边刚搭好的脚手架烧红了一块。 几个工程兵嚇得差点从上面掉下来。 罗真不好意思地把脑袋往怀里缩了缩。 抱歉。 这真不能怪他。 这个世界太冷了。 那种冷不是温度上的,而是能量层面的极度贫瘠。身体为了对抗这种空虚,本能地想要锁住每一分热量,结果反而导致了更剧烈的生理反应。 而且……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在这片死寂的冻土之下,在他那些被视作“肥肉”的龙气侵蚀下,某些东西正在甦醒。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管他呢。 罗真翻了个身,把肚皮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减肥。 至於那些蹭了他一点龙气就开始变异的花花草草,还有那些突然变成超人的两脚兽…… 就当是交房租了吧。 毕竟,在別人的地盘上吃白食,总得给点好处不是? 第40章 实验 三一重工的挖掘机大臂缓缓下压。 这是一台重型矿用挖掘机,原本应该在露天煤矿里对付那些亿万年形成的岩层,现在它有了个精细活儿。 操作员老张手心里全是汗,把操纵杆握得死紧。 前面的铲斗换成了特製的——把尖锐的斗齿磨平了,焊上了一层厚厚的工业橡胶板,看著像个巨大的老头乐。 “往左,再往左点……对,就是那块大肥肉下面。” 对讲机里传来赵建国的声音,带著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鬆。 老张屏住呼吸,操纵著铲斗轻轻蹭了过去。 那座金色的肉山动了动。 巨大的金属铲斗在那层致密的金色鳞片上刮擦,发出沉闷的、类似砂纸打磨铁块的声音。 罗真舒服得哼哼了一声。 那个地方他自己挠不到。 作为一只合格的古龙,他的脖子本来是很灵活的,四肢也能轻易够到后背。但现在不行。现在他是个球。 那层厚达数米的脂肪不仅提供了卓越的防御力,也完美地封印了他的灵活性。 刚才后背那块鳞片下面有个不知道什么虫子在爬,痒得他想喷火。 还好,这些两脚兽很上道。 铲斗加上了力度,上下蹭动。 罗真眯起那两条缝一样的眼睛,那个短得可怜的前肢——现在看著更像是个退化的鱼鰭——极其费劲地举起来,然后两只爪子並在胸前。 啪。啪。啪。 虽然只是两个肉球在撞击,但这显然是掌声。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在给这位优秀的技师鼓掌。 “他……他在干什么?”老张在驾驶室里看傻了眼。 “他在夸你活儿好。”赵建国站在防爆玻璃后面,手里端著个保温杯,杯子里是这几天唯一能让他感到温暖的枸杞水,“再给他挠两下,这祖宗高兴了比什么都强。” 老张哭笑不得。 他干了一辈子工程,挖过山,填过海,想过自己可能会因为塌方光荣,也想过可能会因为操作失误坐牢,唯独没想过有一天会开著几百万的设备给一头龙搓澡。 这也太……太接地气了。 巨大的铲斗又工作了几分钟,罗真终於爽够了。 他把那个巨大的脑袋搁在挖掘机的履带旁边,也不嫌脏,甚至还拿脸颊蹭了蹭冰冷的钢铁。 “行了,收工。” 赵建国放下对讲机,转头看向身后那一圈眼巴巴的年轻士兵。 “都看著干什么?不用执勤了?” “首长……”一个小战士挠了挠头,脸有点红,“那个,能不能……摸一下?” 赵建国瞪了瞪眼。 要是换在三天前,谁敢提这个要求,直接就要被送去关禁闭写检查。那是龙,是能一口气融化几十吨钢材的怪物。 但现在。 赵建国看了一眼那个趴在地上,正百无聊赖地吐著舌头,等著下一顿钢铁餵食的金色大胖子。 这玩意儿现在的杀伤力,大概还不如一只发怒的泰迪。 除了重了点,硬了点,能吃点,它表现得就像是一只被惯坏了的大猫。 甚至连大猫都不如,大猫急了还挠人,这货急了只会翻个身把肚皮藏起来。 “去吧去吧。”赵建国挥挥手,一脸的不耐烦,“注意安全,別被那身板压著。还有,別摸角,那玩意儿看著钝,实际上比刀片还利索。” 几个胆大的战士欢呼一声,拿著扫把和抹布就冲了上去。 名义上是去清理罗真身上沾染的工业粉尘,实际上就是想上手。 那种触感很奇妙。 看著是冷冰冰的金属,摸上去却温润如玉,而且带著一股子惊人的热量。 在这个零下三十度的大兴安岭,抱著罗真,比抱著暖气片还舒服。 罗真也没反抗。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被人摸两下又不掉肉。而且这些两脚兽的手法还挺专业,特別是那个拿扫把的小子,专门扫他腋下的痒痒肉,舒服得他直想打滚。 就在这一片祥和,甚至带著点荒诞温馨的气氛中,某些变化正在这具庞大躯体的深处发生。 热。 不是那种脂肪燃烧的热。 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古老,像是要从骨髓里烧出来的热。 罗真停止了那种海豹式的拍手动作。 他能感觉到,胸口正中央,那个被重重肥肉和鳞片包裹的地方,有什么东西亮了。 龙玉。 那是古龙的能量核心,是它们之所以被称为“天灾”的动力源。 以前在新大陆,吃的都是高能矿石,喝的都是岩浆,这玩意儿根本不需要动弹,光靠外接电源就够罗真挥霍的。 但这里是地球。 这里是灵气的荒漠。 那些钢铁填进了肚子,只是物理上的填充,根本无法提供古龙生长所需的庞大生体能量。 入不敷出。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著飢饿。 龙玉被唤醒了。 一股恐怖的高温在罗真胸腔內匯聚。如果此时有人拿著x光机对他进行扫描,会惊恐地发现,这头巨兽的体內正如同一座即將喷发的核反应堆。 一旦龙玉彻底激活,他將不再需要进食。 身体会构成一个完美的內循环,所有的能量將在体內生生不息,甚至可以直接从虚空中汲取那些微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游离能量。 那是成年古龙才有的特权。 罗真的鳞片缝隙里,开始透出一丝丝暗红色的光。 周围正在给他刷背的战士们动作停住了。 他们感觉到手底下的那个大暖炉,正在变成烙铁。 “怎么回事?体温在升高!” “快撤!” 赵建国在后面吼道。 但那股热量来得快,去得也快。 罗真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体內的龙玉在即將全面爆发的瞬间,卡住了。 它在犹豫。 这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逻辑判定。 现在的宿主,太小了。 虽然体型已经长到了十几米,甚至胖成了一个球,但在古龙漫长的生命周期里,这只是个还没断奶的婴儿。 如果现在激活內循环,能量確实够用了,但这具身体的成长就会立刻停止。 为了生存,牺牲未来? 那不是王者的选择。 那是丧家之犬的做法。 dna里的骄傲强行按下了龙玉的躁动。那股即將喷薄而出的力量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转而化作了一种更加贪婪的吞噬欲。 不能开源,那就节流。 把每一分能量都锁死,哪怕是呼吸,也要把废气里的热量再回收一遍。 罗真身上的红光熄灭了。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喷在地上,没有像之前那样融化水泥,甚至连一点白雾都没有。 那是冷气。 绝对的低温。 龙玉选择了沉睡,並下达了新的指令:囤积。囤积一切可以囤积的物质,等待成年那天的爆发。 “首长,它……它又睡了。” 刚才那个拿扫把的战士嚇了一跳,但看那个金球又恢復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这才壮著胆子又摸了一下。 “凉的。”战士喊道,“它变凉了。” 赵建国皱著眉头,看著那个把自己团得更紧的大圆球。 不知道为什么,看著那个大傢伙瞬间收敛起所有的神异,重新变回一坨废铁的样子,赵建国心里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不安。 这东西,真的只是个吃铁的怪物吗? 它会不会……在忍耐? …… 就在罗真为了减肥和发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时候。 距离这里两千公里的地下,某处连地图上都不存在的最高保密实验室里。 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吐。 “这是从现场回收的样本。” 穿著全封闭防护服的研究员把一个冷冻箱放在操作台上,声音透过厚重的面罩传出来,显得瓮声瓮气。 箱子打开。 里面躺著几片指甲盖大小的金色碎屑。 那是罗真蹭挖掘机的时候,不小心掉下来的鳞片粉末。 还有一管试管。 试管里是一小团浑浊的液体。那是从罗真睡觉流出的口水里,提取出的活性细胞。 “已经进行过三次消杀处理了。” 研究员的手在发抖,“紫外线照射,强酸浸泡,甚至用了微量的辐射。它的活性……只降低了百分之五。” 站在观察窗后面的负责人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头,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开始吧。” 一只小白鼠被固定在试验台上。 它是实验室里最普通的那种,白毛,红眼睛,看起来甚至有点可爱。 机械臂缓缓下降,针头刺入了小白鼠的腹腔。 那团经过稀释了无数倍的金色液体,被推了进去。 一秒。 两秒。 小白鼠抽搐了一下。 “心率上升,三百,四百……还在涨!”监控仪器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给食。”负责人冷冷地命令。 一大块高压缩的营养膏被投进了观察箱。 那只原本只有巴掌大的小白鼠,猛地睁开了眼睛。 原本红色的瞳孔,此刻却被一种浑浊的金色填满。它没有去吃那些营养膏,而是把头转向了那根还没来得及撤走的金属注射针头。 嘎吱。 精钢製造的针头,被它一口咬断了。 咀嚼声令人毛骨悚然。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成了所有在场人员这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小白鼠在膨胀。 它的皮毛在脱落,粉红色的皮肤下面,青黑色的肌肉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疯狂增殖、扭曲。骨骼断裂的声音连绵不绝,然后又在一瞬间癒合、重组。 它在吃。 吃一切。 营养膏、咬断的针头、甚至是观察箱底部的特种钢板。 它的胃部像是连通著一个黑洞,无论吞下多少东西,身体都会在下一秒將其转化为那扭曲肌肉的一部分。 三个小时后。 观察箱里已经没有小白鼠了。 只有一个接近一米长的、趴在地上喘息的怪物。 它长著老鼠的头颅,却有著类似蜥蜴的强壮四肢,背脊上甚至生出了几块歪歪扭扭的、並不纯粹的金色鳞片。 它抬起头,那双混乱的金色眼睛看向了玻璃外的研究员。 “吱……” 它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那个负责给它注射的研究员猛地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它……它认识我。” 研究员脸色惨白,“那是001號,是我餵大的。它刚才那个眼神……是在向我要吃的。” “攻击测试。”负责人的声音依旧冷硬,但放在背后的手已经握紧了拳头。 一只机械臂伸了进去,试图触碰那个怪物。 轰! 没有什么动作捕捉。 眾人只看到一道残影。 那只造价几十万的合金机械臂,瞬间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 那个怪物正趴在废铁上,大口大口地吞噬著上面的液压油和线路,身体表面甚至因为进食而泛起了一层金属的光泽。 “小口径手枪射击……无效。” “皮肤硬度……超过坦克装甲。” “消化系统……能分解无机物。” 一条条数据被匯报导出来,每一条都在挑战人类生物学的底线。 这就是古龙的细胞。 仅仅是那些无意识的、被稀释了无数倍的残渣,就能造就出一个凌驾於自然界之上的怪物。 如果让这东西跑出去…… 如果让这东西进了下水道,进了城市…… 如果大兴安岭那头真正的原主真的发疯……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那个怪物吃完了机械臂,又把脸贴在了防弹玻璃上。 它在看外面的人。 它甚至还在用那个变异的爪子,模仿著记忆里的动作,轻轻挠了挠玻璃,像是在撒娇,想让人摸摸它的头。 但没人觉得可爱。 那是一种源自基因层面的、作为食物链低端生物面对顶级掠食者的战慄。 “记录完毕了吗?”负责人问。 “记录……完毕。” “撤离。” 负责人转过身,不再看那个怪物一眼。 “启动自毁程序。用小当量战术核弹头。” “主任?!”研究员惊呼,“这里可是……” “执行命令!” 老人暴喝一声,声音在走廊里迴荡。 “这种东西,哪怕是一个细胞,都不能留在这个世界上。” 半小时后。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地下深处炸开。 数千度的高温瞬间蒸发了那个实验室里的一切。 无论是那个还在等著餵食的怪物,还是那些沾染了神性的金属碎屑,都在这人类最极端的暴力美学中化为灰烬。 而在遥远的北方。 罗真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 梦里,好像有人在烤火? 真暖和啊。 他把尾巴尖往怀里缩了缩,继续他那漫长而艰难的减肥大业。 第41章 雪地下 赵建国把红蓝铅笔拍在地图上,笔尖断了。 地图是大兴安岭的军用地形图,原本標著等高线和植被分布的地方,现在被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圈。 圆心是零號填埋区。 半径五十公里。 “扩得太快了。”赵建国点了一根烟,没抽,就在手里夹著,“昨晚还是二十公里,今天早上监测哨就匯报,五十公里外的落叶鬆开始抽芽。这可是冬天,零下三十度。” 他对面的老院长没穿白大褂,换了一身厚重的防寒服,怀里抱著个保温杯。杯子里没泡枸杞,是一杯绿得发亮的液体。 那不是茶。 “不是扩散。”老院长喝了一口那绿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是同化。” 赵建国看了一眼那杯水。 “这玩意儿能喝?” “能。”老院长砸吧砸吧嘴,“这东西叫『翠玉蜜』,外面的战士刚起的名字。长在一种像猪笼草的植物里,不用提炼,这就是原浆。刚才小刘手指被罐头划了个口子,抹了一点,三秒钟,连疤都没留。” 赵建国眉头跳了一下。 “你是医生。”他说,“这东西没经过临床,你就敢喝?” “我是快死的人了,怕什么。”老院长笑了笑,把杯子递过来,“尝尝?有点甜,带著股薄荷味。喝下去之后肺里很舒服,我这老慢支,喝了两口,不咳了。” 赵建国没接。他转过身,看著窗外。 窗外在下雪。 鹅毛大雪。 但奇怪的是,那些雪花落在地上,並没有堆积成那种死寂的纯白。 积雪下面,透著一种诡异的、生机勃勃的绿。 那些白樺树变了。原本光禿禿的树干,此刻不仅抽出了新枝,树皮还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铁灰色。它们在生长,肉眼可见地生长。仔细听,甚至能听到木质纤维撕裂、重组的嘎吱声。 “那是『活』的声音。”老院长走到他身边,“这片林子活过来了。那头龙……那位存在,並没有刻意做什么。它只是睡在那儿,它逸散出来的能量,那些不管是叫龙气还是辐射的东西,正在强行把这个世界的能级拉高。” “拉高?”赵建国冷哼一声,“我看是搞乱。昨天三连的巡逻队碰到了一头野猪。那是野猪吗?那玩意儿长得比装甲车还大,皮上掛著松脂和石头,子弹打上去直冒火星。” “那它伤人了吗?” “……没有。”赵建国顿了一下,“它看了巡逻队一眼,走了。那眼神,怎么说呢,像是看不起我们手里的枪。” “因为它吃饱了。”老院长指了指远处,“这片林子里现在全是高能量的食物。动物不饿,就没有攻击性。而且它们变聪明了,知道离那个金色的圆球远点,那是王的领地。” 赵建国把手里的烟掐断了。 “这不正常。” “什么是正常?”老院长反问,“几千年来,人类就在这种低能级的环境里苟延残喘,生老病死。现在机会来了。老赵,你看过最新的体检报告了吗?” 赵建国沉默了。 他看过。 那个叫王刚的特战队长,还有那一批最先接触罗真的战士。 他们的身高在过去的一周里,平均增长了三厘米。 不是那种青春期的抽条,是整体骨架的变大。肩膀变宽,胸腔变厚,肌肉密度增加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最可怕的是体重。 王刚现在一百一十公斤。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胖,甚至还要更精壮些。那些增加的重量,全部来自骨骼和內臟。 “他们的骨头里渗入了金属元素。”老院长声音有些发颤,“不是重金属中毒,是一种完美的融合。钙质被一种未知的晶体结构取代了。现在的王刚,我不確定能不能一拳打穿钢板,但我確定,如果不动用大口径狙击器材,普通的步枪子弹打在他身上,大概率会被肌肉卡住。” “这是怪物。”赵建国说。 “这是进化。”老院长纠正道,“全员进化。不仅仅是他们,在这五十公里范围內呼吸的所有人,都在变。包括你,老赵。你没发现你最近不戴老花镜也能看清地图上的小字了吗?你没发现你在零下三十度的外面站半个小时,手都不抖吗?” 赵建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確实。 这几天熬夜越来越多,但精力却好得嚇人。以前到了后半夜心臟会早搏,现在那颗心臟跳得沉稳有力,像一台刚刚保养过的柴油机。 “没有生殖隔离。” 老院长拋出了最后一颗炸弹。 “这是我们最担心的,也是最庆幸的。我们提取了王刚的生殖细胞进行了体外实验。它可以和普通人类的卵细胞结合。这意味著什么你知道吗?” 赵建国转过头,死死盯著老院长。 “意味著我们不会被取代。”老院长把杯子里的绿水一饮而尽,“意味著这种进化是可以遗传的。如果我们能掌握这种力量……老赵,我们可能正在见证一个新人类物种的诞生。” 赵建国没说话。他觉得嗓子有点干。 “我去看看那帮兔崽子。” 他抓起帽子扣在头上,大步走了出去。 …… 营地的食堂里热气腾腾。 如果是以前,这个点大家应该都缩在火炉边取暖。但现在,不少战士甚至只穿了一件单衣,额头上还冒著汗。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辛辣霸道的味道。 “来来来,尝尝这个!” 一个四川籍的班长端著个不锈钢盆,里面红彤彤的一片。 那不是普通的朝天椒。 那种辣椒长得有点怪,表皮上带著金色的纹路,个头不大,但放在那里,周围的空气都因为高温而微微扭曲。 “这玩意儿叫『烈火椒』。”班长一脸兴奋,“刚才在三號区采的。別多吃啊,一人一根,多了烧心。” 王刚坐在长条桌边上,伸手抓了一根,直接扔进嘴里。 咔嚓。 脆响。 紧接著,他的脸瞬间涨红,一股肉眼可见的白气从他头顶冒了出来。 “爽!”王刚一拍桌子。 这一巴掌下去,厚实的松木桌子发出一声哀鸣,桌面直接被拍出了一道裂纹。 旁边的战士们嚇了一跳,隨后哄堂大笑。 “队长,收著点劲儿!” “就是,昨天你才把宿舍门把手给捏扁了,司务长都骂街了。” 王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关节粗大有力,指甲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淡粉色,边缘却泛著金属的光泽。 “这辣椒带劲。”王刚哈出一口热气,“吃进肚子里,就像吞了一团火。这股火顺著脊椎骨往下走,浑身都有劲。我觉得我现在能扛著那台挖掘机跑五公里。” “吹牛吧你。” “不信?走,练练去!” 一群精力过剩的年轻人在食堂里起鬨。 赵建国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 没有生病的样子。 没有那种得了绝症或者被辐射后的虚弱。 这帮小伙子,每一个都壮得像头牛。他们的眼睛很亮,那是生命力旺盛到溢出来的表现。他们大口吃著肉,大口嚼著那些变异的植物,身体像海绵一样贪婪地吸收著这里的每一分养分。 赵建国看了一会儿,那种心里的恐惧慢慢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豪气。 怪物又怎么样? 变异又怎么样? 只要还是这帮兵,只要那身军装还穿在身上,变成了超人不是更好? “首长。” 王刚看见了他,赶紧站起来敬礼。 “坐下,继续吃。”赵建国摆摆手,走过去,从盆里拿起一根那种带著金色纹路的辣椒。 “首长,这个劲儿大……”班长想劝。 赵建国没理会,把辣椒塞进嘴里,嚼碎。 一股爆炸般的辛辣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那不仅仅是辣,更像是一股高浓度的生物电流,瞬间击穿了味蕾,顺著食道一路衝进胃袋。 轰。 胃里像是点著了一座锅炉。 热流瞬间冲向四肢百骸。原本因为老寒腿而隱隱作痛的膝盖,被这股热流一衝,竟然有一种酥麻的快感。 赵建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好东西。” 他睁开眼,目光如电。 “吃饱了没有?” “饱了!”全排战士齐声吼道,声浪震得食堂玻璃嗡嗡作响。 “吃饱了就干活。”赵建国把帽子戴正,“三连匯报,东边的那片草地有点不对劲。去几个人,带上装备,把那块地给我圈起来。记住,现在的草可能比地雷还危险,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 “是!” …… 东部林区。 雪很厚,已经没过了膝盖。 但这支小队走得很快。他们在雪地上奔跑,动作轻盈得像是一群猎豹。沉重的装备在他们身上仿佛失去了重量。 “这就是那片草地?” 王刚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片平坦的雪原。积雪下面,钻出了一丛丛紫红色的草叶。这些草叶长得很肥厚,顶端结著一个个拇指大小的浆果,红得发紫,像是充血了一样。 “看著挺喜庆啊。”一个小战士笑著说,抬脚就要走过去。 “別动!”王刚突然吼了一声。 那种野兽般的直觉在他的脑海里拉响了警报。 但这声提醒还是晚了半拍。 战士的战术靴踩在了那红色的浆果上。 轰——! 一团耀眼的火光在雪地上炸开。 气浪裹挟著雪粉,瞬间把那个小战士掀飞了出去。他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摩托车撞了一下,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地摔在五米开外的雪坑里。 “虎子!” 王刚眼睛红了,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过去。 其他的战士也端起枪,警惕地盯著那片草地。 硝烟散去。 王刚衝到雪坑边,手有些抖。那种爆炸的威力他听得出来,绝对不亚於一颗步兵地雷。这么近的距离,腿肯定保不住了。 “队长……” 雪坑里传来一个哼哼唧唧的声音。 那个叫虎子的小战士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表情有点懵。 “腿呢?腿怎么样?”王刚急吼吼地去摸他的腿。 裤管已经被炸烂了,露出了里面的皮肤。 王刚愣住了。 没有血肉模糊。 没有骨头渣子。 那条腿上,皮肤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充血状態,上面覆盖著一层淡淡的、还没有完全退去的角质层。那是刚才受到衝击的一瞬间,身体本能做出的应激防御。 只是破了点皮。 连血都没流多少。 “疼是真疼……”虎子呲牙咧嘴地揉著小腿,“感觉像是被人用铁棍抡了一下。但这草……劲儿这么大?” 王刚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著虎子那条只是红肿的腿,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被炸出来的焦黑土坑。 那种威力,能把岩石炸裂。 但却炸不断他们的骨头。 “这还是人吗……”王刚喃喃自语。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掌。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速度,让他自己都觉得害怕。 “队长,这草怎么处理?”旁边的战士问,“这也太危险了,简直就是天然雷区。” 王刚站起来,眼神变了。 那是从惊恐到狂热的转变。 “危险?” 他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向那片草地。 啪。轰! 又是一声爆炸。 “这哪里是危险。”王刚咧开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这他娘的是宝贝。工兵铲呢?都给我拿出来!把这些草连根带土给我挖回去!小心点,別碰果子,挖根!” “挖这玩意儿干啥?” “种!”王刚大手一挥,“种到外围防线上去!以后谁要是敢偷摸进来,先让他尝尝这『植物地雷』的滋味!” 风卷著雪花吹过。 这片森林正在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 那个金色的巨大圆球,依旧在沉睡。 第42章 蝴蝶扇动了翅膀 大兴安岭地下基地,c区隔离生活区。 李文强把最后一件换洗的內衣塞进那个印著“xx超市”赠品的帆布包里,拉链有些卡顿,他拽了两下才合上。 “老李,走了?” 隔壁床铺的小张正捧著个手机刷视频,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嗯,隔离期满了,回家看看老婆孩子。”李文强扶了扶眼镜,那副黑框眼镜有些油腻,鼻托上积了一层淡淡的灰垢,“听说外面菜价又涨了,回去还得听那口子嘮叨。” “行了吧你,能出去就不错了。”小张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嘎吱的声响,“我还得再蹲三天。也不知道上面发什么疯,接触个废铁也要隔离这么久。” 李文强笑了笑,没接话。他长得很普通,丟在人堆里绝对找不著的那种。髮际线有点高,眼袋有点重,背还有点驼,怎么看都是个混吃等死的中年后勤。 他在门口的登记簿上签了字,笔跡潦草。 出门,左转,走过长长的消毒通道。 喷淋头洒下的消毒液带著股刺鼻的氯气味,李文强闭著眼,任由那些冰冷的液体打湿头髮。他看起来很享受这种清洁,或者说,很习惯。 接著是安检。 “李工,例行公事。” 负责安检的卫兵认识他,这半个月李文强负责清理c区的医疗垃圾,每天进进出出,那是出了名的老实人。 李文强配合地举起手,站在太赫兹人体扫描仪前。 屏幕上显示出一具略显肥胖的人体骨骼图像,肠胃里有些未消化的食物阴影,那是刚吃过的午饭——两两个馒头,一份土豆燉牛肉。 “行,过吧。”卫兵挥挥手,“回家整点好的,瞧你这脸色蜡黄的。” “哎,谢了。” 李文强拎著那个破帆布包,慢吞吞地走出了这扇厚重的防爆门。外面的风很大,卷著雪花,打在脸上生疼。他缩了缩脖子,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裹紧了些,朝著班车的方向走去。 没人注意到,他在转身背对卫兵的那一瞬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强行压下了某种翻涌上来的噁心感。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被扫描仪看穿。 特別是当那个东西被包裹在一层模擬人体胃壁组织的生物膜里,並且混杂在那堆没嚼烂的牛肉块中间时。 …… 两个小时后。 老城区的边缘,一片等待拆迁的厂房区。 这里早就断水断电,墙壁上画满了红色的“拆”字,积雪覆盖了半个窗户,野猫都不愿意光顾。 李文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喘两口气,看起来就像是个迷路的外地人。 他绕过两个弯,钻进了一个塌了一半的仓库。 仓库里只有风声。 確认四周没人,甚至连个摄像头都没有之后,李文强那种佝僂著的背脊並没有挺直,反而弯得更厉害了。 他扶著一根生锈的立柱,张大嘴巴,两根手指狠狠地抠向自己的喉咙。 “呕——!” 胃部的痉挛来得猛烈而直接。 在那堆散发著酸臭味的呕吐物里,裹著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的软球。 李文强顾不上脏,颤抖著手把那个软球捡了起来。他在雪地上抓了两把乾净的雪,用力搓洗著那个小球。 外层的生物膜遇冷开始硬化、剥落,露出了里面一颗银白色的金属胶囊。 这玩意儿叫“诺亚方舟”。 光明会內部研发的最高级別运输载体,能隔绝一切辐射信號,甚至能欺骗x光的密度检测。 李文强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把胶囊对著那点微弱的光线照了照。 完好无损。 他那张平庸至极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点表情。那是解脱,也是一种完成了使命后的神经质笑容。 他把胶囊塞进了立柱下方一块鬆动的砖头缝里,又抓了一把雪把痕跡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任何停留,转身离开了仓库。 十分钟后,一辆运送冷冻猪肉的货车停在了路边。司机下来撒了泡尿,正好尿在那个仓库的墙根下。 他系裤腰带的时候,顺手在墙角的砖缝里摸了一把。 动作很自然,就像是在蹭掉手上的泥。 司机上了车,发动引擎。那辆掛著黑龙江牌照的货车喷出一股黑烟,匯入了国道上滚滚的车流,向著东南方向驶去。 至於那颗胶囊里装的是什么,司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把这东西送到地方,他的赌债就清了。 …… 地下基地,核心控制室。 警报声不是那种刺耳的尖叫,而是低沉的、压抑的蜂鸣,像是某种巨兽在低吼。 这种级別的警报,意味著最高等级的安保事故。 赵建国大步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的空气几乎凝固了。那个负责样本管理的少校脸色惨白,汗水顺著下巴尖往下滴,地板上已经湿了一小块。 “说。” 赵建国把帽子拍在桌子上,只说了一个字。 “少了一个。”少校的声音在抖,牙齿打颤,“清理001號实验体残留物的时候,我们在原始记录上发现,採集回来的样本一共是五份。销毁记录上……只有四份。” “哪一份少了?” “编號e-03。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鳞片组织。活性极高。” 赵建国没说话。他走到那个少校面前,盯著他的眼睛。那种久经沙场的杀气,让少校几乎想要跪下。 “排查了吗?” “查了。”少校咽了口唾沫,“所有接触过样本库的人员,监控录像,全部过了一遍。没有异常。没有任何人把东西带出来的跡象。” “那就是在肚子里。” 赵建国转过身,看著墙上的大屏幕。那是整个基地的实时监控。 “查这三天所有离开基地的人员名单。特別是那些去过医疗废物处理区、食堂后厨这种地方的人。” “查他们的排泄物监测记录。如果没有,就查他们的就医记录,看有没有人领过胃药,或者有过呕吐行为。” 老院长这时候推门进来了,手里捏著一张列印纸。 “不用查了。”老院长把纸递给赵建国,“医疗废物处理工,李文强。他在隔离期结束后,甚至没去领工资,直接坐班车走了。而且……” 老院长顿了顿,指著纸上的一行数据。 “他在离开前的一顿饭,吃了两人份的牛肉。但他平时的饭量只有两个馒头。根据行为心理学分析,这是为了包裹某种吞咽下去的异物,减少胃酸腐蚀。” 赵建国捏著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定位。” “已经定位到了。”旁边的技术员飞快地敲打著键盘,“他的手机信號最后出现在老城区拆迁办附近。但是……信號在一个小时前消失了。” “那是障眼法。”赵建国冷笑一声,“光明会的那帮阴沟里的老鼠,没这么蠢。” “把周边的交通监控调出来。那个时间段,哪怕是一条狗经过,我也要知道它去了哪儿。” 屏幕上的画面飞速闪动。 几分钟后,那辆运送冷冻肉的货车被锁定了。 “黑a·xxxxx,正在驶向大连港。那是国际物流的中转站。” “通知东部战区。”赵建国闭上眼睛,声音里透著一股决绝的寒意,“不管它是上船还是上飞机。只要出了国境线……” “打下来。” “不惜一切代价。” …… 太平洋上空,两万英尺。 一架没有涂装的湾流g650正在云层上方平稳飞行。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那个穿著西装的“押运员”手里端著一杯香檳,看著窗外那片湛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 那个银色的胶囊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边的密码箱里。 任务很简单。 只要把这东西带到东京,交给那个在港口等著的人,就算完事。 上面的人说,这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至於门后面是天堂还是地狱,那就不是他这个级別的小人物该操心的了。 “先生,我们即將进入公海空域。”机长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气流可能会有些顛簸。” 押运员晃了晃酒杯,嘴角勾起一抹轻鬆的笑意。 只要进了公海,就安全了。 然而,下一秒。 雷达告警接收机发出的悽厉尖叫声,瞬间撕裂了机舱內的寧静。 “怎么回事?!”押运员手里的酒杯一抖,香檳洒在了昂贵的地毯上。 “飞弹!这他妈是从哪儿来的……上帝啊,那是……” 机长的惊恐尖叫还没喊完,就被一声巨大的爆炸吞没。 根本没有警告。 没有伴飞驱离,没有无线电喊话。 那是一枚东风系列的高超音速飞弹,带著绝对的毁灭意志,直接在两万英尺的高空將这架私人飞机还原成了最基本的零件状態。 火球在云层上绽放。 那种高温瞬间气化了飞机上的燃油和人体。 那个坚固的密码箱在爆炸的衝击波中粉碎,里面的银色胶囊也被撕裂开来。 如果是普通的生物样本,在几千度的高温下早就变成了碳灰。 但这东西不是。 那是古龙的细胞。是能在几千度的岩浆和强酸中依然保持活性的恐怖物质。 爆炸的高温並没有杀死它,反而像是给了它某种能量刺激。 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黑红色液体,在高空中瞬间气化,变成了无数肉眼看不见的微粒。 高空的风很大。 那是西风带。 狂暴的气流裹挟著这些黑红色的微粒,像是撒下了一把看不见的种子,向著东方,向著那片狭长的岛国飘去。 …… 霓虹,东京。 气象厅发布了大风警报。 但这风里似乎夹杂著某种奇怪的东西。 正在银座街头等红绿灯的上班族山田,突然觉得脸上痒痒的。他伸手挠了挠,指甲缝里好像蹭下来一点黑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沙尘暴?”他嘟囔了一句。 但他很快就不在意了。作为一名社畜,他更关心能不能赶上下一班地铁。 蝴蝶已经扇动了翅膀。 风暴,就要来了。 第43章 东京很热 那枚高超音速飞弹不仅仅是炸碎了一架飞机。 在这个高度,在那个瞬间,两千度的高温对於碳基生物来说是毁灭,但对於某种已经在岩浆里泡过澡、把核辐射当零食吃的古老细胞来说,那不过是一场稍微有点烫的热水浴。 爆炸把那一管黑红色的原始汤变成了气溶胶。 高空的西风带很给面子,把这些肉眼看不见的微粒裹挟著,像是一张巨大的、稀薄的红色纱网,轻飘飘地向东撒去。 几个小时后。 东京塔的塔尖上,第一缕红色的雾气缠绕了上来。 夕阳还没完全沉下去,整个天空却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瑰丽色彩。那不是火烧云那种壮阔的橘红,而是一种带著血腥味的、粘稠的紫红。 气象厅的紧急播报在一小时前就响遍了全城。 “光化学烟雾警报。请市民减少外出,关闭门窗,佩戴口罩。” 涩谷的大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著女主播字正腔圆的提示。只是那个女主播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频繁地吞咽著口水,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山田站在十字路口,等著红灯。 他是个典型的社畜,黑西装,公文包,还有那个常年弯著的脊背。为了在这个该死的城市活下去,他每天要挤两小时的满员电车,给比自己小五岁的上司鞠躬,然后在居酒屋喝最便宜的嗨棒,还要装作很享受的样子。 他很累。 那种累是透进骨头缝里的。膝盖发酸,腰像断了一样,眼皮沉重得需要用火柴棍撑著。 “该死的光化学烟雾。” 山田骂了一句,伸手正了正脸上的无纺布口罩。 这种廉价的口罩能挡住花粉,能挡住飞沫,但挡不住那些比病毒还小、比精子还活跃的活性细胞。 风吹了过来。 带著一点大海的咸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甜味。 那是铁锈混合著葡萄糖的味道。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山田觉得鼻孔有点痒。他没忍住,隔著口罩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这一声喷嚏打出去,就像是打开了身体里的某个开关。 那股红色的雾气顺著织物的缝隙钻进了他的鼻腔,粘附在黏膜上,迅速渗透进毛细血管。它们不需要经过消化系统的漫长旅程,直接顺著血液循环冲向了心臟,冲向了大脑,冲向了每一个因为过劳而濒临坏死的细胞。 饿。 这是山田的第一个感觉。 不是那种肚子咕咕叫的饿,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著“给我能量”的那种饿。胃袋剧烈地痉挛起来,分泌出大量的胃酸,那是身体在为即將到来的暴食做准备。 紧接著是热。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臟泵出,瞬间流遍全身。 那种常年伴隨著他的疲惫感,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山田挺直了腰杆。 他的脊椎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原本因为长期伏案工作而僵硬的肌肉,此刻充盈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他的视力变得极好,甚至能看清对面大楼gg牌上那个偶像脸上细微的卡粉痕跡。 红灯变绿了。 人流开始涌动。 山田没有像往常那样拖著步子走。他迈开腿,大步流星。那种感觉太美妙了,就像是换了一具全新的、顶配的身体。 但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吃。 前面就是一家便利店。山田推门进去,那个总是没精打采的打工留学生正在理货。 “欢迎光临。”店员的声音有点哑。 山田没理他。他直奔鲜食区。 饭糰、三明治、炸鸡块。 他抓起一个金枪鱼饭糰,撕开包装,塞进嘴里。两口就没了。 不够。完全不够。 这点碳水化合物扔进现在的胃里,就像是往炼钢炉里扔了一根火柴,连个火星都溅不起来。身体在咆哮,龙的因子在血液里横衝直撞,索要著更高密度的能量。 他抓起一盒便当。那是只有发薪日才捨得买的特上牛排饭。 如果是平时,他会先去微波炉加热,然后找个角落慢慢品尝。但现在,他直接掀开盖子,抓起那块冰冷的、带著凝固油脂的牛肉,塞进嘴里大嚼。 冷硬的牛肉在嘴里爆开。 好吃。 从未有过的好吃。 牙齿轻易地切断了肉筋,强大的咬合力甚至把里面那块小得可怜的骨头也嚼碎了。 “先生,那个还没结帐……”店员走了过来,想要阻拦。 山田转过头。 店员愣住了。 山田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瞳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收缩状態。他的嘴角还掛著一粒米饭,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那是某种顶级掠食者被打扰进食后的暴怒。 但下一秒,这种对峙就被打破了。 因为那个店员的肚子也响了一声。 咕—— 这一声巨响,简直像是闷雷。 店员咽了口唾沫。他看著山田手里那盒被吃了一半的便当,喉结上下滚动。他也饿。那种红色的雾气同样钻进了这家便利店,钻进了每个人的肺里。 “那个……”店员的手有些发抖,但他没有去按警报器,而是把手伸向了货架上的另一盒炸猪排饭。 “这个……过期一小时了,要报废的。” 店员哆哆嗦嗦地撕开包装,抓起猪排就往嘴里塞。 一时间,便利店里只剩下咀嚼声。 狼吞虎咽。 风捲残云。 不仅仅是这一家店。 此时此刻,在银座的高级寿司店,在新宿的拉麵馆,在秋叶原的女僕咖啡厅,甚至在寻常百姓家的餐桌上。 那种红色的雾气无孔不入。 口罩?那是笑话。 这种源自古龙的活性因子,只要接触到皮肤就能渗透。它不是病毒,它是进化的钥匙,是生命层次跃迁的邀请函。只要你还是个碳基生物,只要你还需要呼吸,你就拒绝不了这种来自基因层面的诱惑。 整个东京都在发烧。 体温计的水银柱在往上窜,但没人觉得难受。恰恰相反,他们觉得自己好得不能再好了。那种几十年没体验过的精力充沛,那种仿佛能一拳打死牛的力量感,让这个沉闷压抑的社会突然躁动起来。 只是有点费饭。 原本还能维持几天库存的超市,在短短半小时內被扫荡一空。人们不再挑选,不再看价格,甚至不再在乎是不是熟食。 只要是能提供热量的东西。 肉、糖、油、淀粉。 给我就行。 …… 此时。 大兴安岭地下基地。 赵建国把手里的烟屁股按在那个用废弃炮弹壳做的菸灰缸里,力气很大,把菸头碾得粉碎。 “確认了?” “確认了。” 旁边的情报官把一份刚列印出来的卫星热成像图铺在桌子上,“虽然美军封锁了消息,但那种当量的爆炸瞒不住。就在公海上方,两万英尺。目標载具解体,確认坠毁。” “那东西呢?”赵建国指了指天上,“那样本。” “根据爆炸当量和核心温度推算……”情报官顿了一下,“常规生物样本在这种环境下会瞬间碳化。理论上,灰都剩不下。” “理论上?”老院长冷笑一声,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你是第一天跟这玩意儿打交道?你看看外面那个!” 他指著窗外。 那个金色的巨大圆球还在雪地里趴著,偶尔翻个身,就把几米厚的水泥地压出个坑。 “这东西在几千度的岩浆里都能洗澡。你指望一枚飞弹把它烧成灰?” “那……”赵建国皱起眉头。 “高温確实会破坏它的宏观结构。”老院长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很专业,也很冷酷,“但对於龙的细胞来说,高温就是能量。爆炸那一瞬间释放的热能,不但不会杀死它,反而会瞬间激活它的活性。” “你是说,那东西没死?” “不仅没死,而且被打散了。”老院长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太平洋上空画了一条线,“气溶胶化。变成了比pm2.5还小的微粒。这个季节,这个高度,吹的是什么风?” 赵建国愣了一下。 他是个老军人,对气象並不陌生。 “西风。”他说。 “没错,西风。”老院长手指顺著那条线往东划,最后停在了一片像海马形状的岛屿上,“从爆炸点往东,大概一千公里。以高空急流的速度,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地图上的岛国。 那上面標著几个大字:东京。 “报告!” 通讯员突然喊了一声,打破了死寂,“东海舰队前哨发来紧急密电!监测到日本方向出现异常大气活动。东京都市圈上空出现大面积红雾,当地政府发布了光化学烟雾警报。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根据截获的当地通讯,东京地区的急救中心电话被打爆了,但大部分不是叫救护车,而是……报警说有人抢吃的。” “抢吃的?”赵建国一愣。 “是的。暴食。大规模的群体性暴食行为。还有暴力事件频发。有人因为抢最后一份章鱼小丸子把摊主的铁板给掀了,据说把铁板都掰弯了。” 赵建国和老院长对视一眼。 那种默契在这一刻达成了。 赵建国端起桌子上的茶杯,那是昨天刚泡的高碎,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茶叶沫子在嘴里有点苦,但回甘很甜。 “看来是真没死。”赵建国咂吧咂吧嘴,脸上那种紧绷了一整天的严肃表情,突然鬆动了。 甚至露出了一点……笑意。 那种笑意很难形容。有点幸灾乐祸,又带著点那种“只要不在我家门口炸就是好炮仗”的释然。 “通知下去。” 赵建国把茶杯放下,声音变得轻快了不少,“东部战区,一级戒备取消。改为二级……不,三级战备吧。让战士们把觉补一补,这几天都累坏了。” “那日本那边……”副官小心翼翼地问。 “那边怎么了?”赵建国眼皮一翻,“人家那是光化学烟雾。属於环境污染问题。关咱们屁事?” “可是那毕竟是龙细胞……” “龙细胞?”赵建国打断了他,指著窗外那个正在把一根工字钢当辣条嚼的大金球,“龙在这儿呢。我们看得好好的。那是他们自己不小心,或者说是美国人手太潮,打鸟没打著,把鸟屎炸人家头上了。这是国际纠纷,是外交问题。懂吗?” 副官眨眨眼,立正敬礼:“懂了!” “还有。” 老院长慢悠悠地插了一句,“既然確认了高温会让细胞活性化並气溶胶化……传令给下面,以后对付这东西,严禁使用火焰喷射器和燃烧弹。除非你想製造一群刀枪不入的超人。” “记下了。” 赵建国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看著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岛国,眼神深邃。 “封锁边境。”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不容置疑的铁血,“从现在开始,任何从那个方向过来的船、飞机,哪怕是一只海鸥,都不准越过警戒线。不管是人还是货,只要是带活气儿的,一律拦截。” “这是隔离。” “也是为了他们好。” 赵建国转过身,背著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情报官。 “对了,给美国人发个照会。就说……对於他们飞机失事造成的环境污染,我们表示遗憾。顺便问问他们,需不需要我们支援点胃药?我看那个岛上的人,最近可能胃口会比较好。”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笑声。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厚道。 但只要那一团要命的红雾没飘在自家头顶上,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怎么都压不住。 …… 东京,新宿。 夜幕彻底降临了。 但这个不夜城今天格外亮。 不是霓虹灯的亮,而是人的眼睛。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在奔跑、在咀嚼的人影。原本矜持、压抑、讲究读空气的日本人,在这一夜彻底撕下了偽装。 礼貌?那是吃饱了之后才有的奢侈品。 现在是生存。 一家居酒屋里。 几个上班族正围著桌子,桌上已经空了。连装饰用的生菜叶子都被吃光了。 “老板!加菜!把所有的肉都拿出来!”一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小职员,此刻正拍著桌子咆哮。他的领带扯开了,衬衫扣子崩掉了两颗,露出的胸膛泛著红光,肌肉线条鼓胀得像是充了气。 “没……没了!真没了!”老板躲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把菜刀,瑟瑟发抖。他自己也饿,但他更怕这群此时看起来像是野兽一样的顾客。 “那个是什么?” 小职员指著老板身后的鱼缸。 里面游著几条为了观赏养的热带鱼。 “那是……”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 小职员一拳砸碎了鱼缸。水花四溅。他也没管手里扎了玻璃碴子,直接抓起一条还在活蹦乱跳的地图鱼,塞进嘴里。 嘎吱。 鱼骨被咬碎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居酒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职员嚼了几下,吞了下去。 “淡了点。”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鱼鳞,眼睛里闪烁著绿光,看向了柜檯后面的老板。 那种眼神,不再是看著同类。 而是在评估。 在这个能量极度匱乏、而身体又极度渴望进化的夜晚,社会秩序这层薄薄的窗户纸,正在被一根根变强的手指,粗暴地捅破。 东京,真的很热。 第44章 真的很热 第一天,东京的气温没有升高,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燃烧。 那种火是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 涩谷的十字路口,原本早高峰那种死气沉沉的丧尸步调不见了。穿著西装的谢顶课长,此刻单手拎著沉重的公文包,健步如飞地在楼梯上狂奔,一步跨三级,脸不红气不喘。 平日里要在爱心专座上哎呦半天的老太太,扛著两袋五公斤的大米,正在和超市的保安对骂,声音洪亮得像是装了低音炮。保安不敢还嘴,因为他看见老太太抓著不锈钢护栏的手稍微用了点劲,那根护栏就变成了一根麻花。 医院空了。 那些常年要在透析室排队的、在化疗病房里哼哼的、在骨科等著打石膏的,一夜之间全好了。癌细胞?那是劣质的变异。在古龙那霸道的活性因子面前,癌细胞就像是遇到了推土机的违章建筑,被更强横、更完美的新细胞吞噬得渣都不剩。 大家都很健康。 健康得过头了。 新宿的街头,一群染著黄毛的暴走族正在砸车。以前他们砸车靠棒球棍,今天不用。带头的那个寸头小子,狂笑著把一辆丰田皇冠给举了起来。是真的举过头顶,像举著一个泡沫模型。 “老子是无敌的!”寸头狂吼,把车扔了出去。 两吨重的铁疙瘩飞了十几米,砸进了旁边便利店的橱窗。 警笛声响成一片。 负责这一片的巡查长佐藤拔出了配枪。他手在抖。不是怕,是兴奋。他感觉自己今天的视力好得离谱,连几十米外那个暴走族脸上的粉刺都能数清楚。 “都不准动!”佐藤吼了一道。 没人理他。那群暴走族正沉浸在获得了“超能力”的狂喜中。在中二病盛行的岛国,这种集体的身体异变,瞬间就被年轻人脑补成了“灵气復甦”或者是“个性觉醒”。 佐藤扣动了扳机。 这一枪打得很准,正中寸头的大腿。 “叮。” 声音很脆。弹头卡在了肌肉里,甚至没怎么流血,就像是钉进了一块硬化橡胶。寸头低头看了看那个冒烟的枪眼,抠了抠,把变了形的弹头抠出来,扔在地上。 “哈?”寸头咧开嘴,满口的牙齿似乎变尖了一点,“条子,你就拿这玩意儿给大爷挠痒痒?” 佐藤愣住了。 然后他感觉脖子一紧。那个寸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跨过了十几米的距离,单手把他拎到了半空。 这只是第一天。 这一天,警视厅的电话被打爆了。交通瘫痪,治安崩坏。但不管是打人的还是被打的,大家都处於一种诡异的亢奋状態。没人觉得这是灾难,他们觉得这是神跡,是新时代的入场券。 內阁还在开会,那群老头子看著手里关於“国民体质暴涨”的报告,甚至在幻想这是不是天照大神的恩赐,能一举解决少子化和老龄化的问题。 ……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但东京的味道变了。 那是一股发酵的酸味,混合著生肉的腥气。 亢奋变成了焦虑。因为饿。 那种飢饿感不再是胃部的收缩,而是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的尖叫。龙的细胞在昨晚完成了百分之二十的替换。 骨骼密度增加了三倍,肌肉纤维粗壮得像是钢缆。能量守恆定律在这个时候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要维持这副超人的躯体,需要的热量是天文数字。 便利店早就被抢空了。 不仅是便当,连过期的麵包、调料包、甚至宠物罐头都被洗劫一顾。 秋叶原的一个出租屋里。 山田缩在墙角。他是个资深宅男,家里原本囤了够吃一个月的泡麵。但现在,地上一片狼藉,全是空桶。 他看著自己的手。 那已经不是人类的手了。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態的青灰色,手背上的血管凸起,变成了黑色,在皮肤下蜿蜒蠕动,像是一条条寄生的黑蛇。指甲变厚、变黑,尖端弯曲,像是野兽的爪鉤。 “好饿……” 山田抓起桌上的手办。那是个限定版的蕾姆,昨天还是他的老婆,今天在他眼里就是一坨塑料。但他还是塞进嘴里,嚼碎。 pvc塑料在嘴里嘎嘣作响。 咽下去。胃里一阵抽搐,但那种烧心的飢饿感一点都没少。 消化系统还没进化。 现在的他们,就像是一群装著法拉利引擎的拖拉机,油箱还是原来那么大,稍微踩一脚油门,油箱就干了。 “这不是超能力。”山田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脸部肌肉扭曲,颧骨突出,眼眶深陷,眼白充血变成了浑浊的黄色。 他看过太多的动漫和游戏了。这副尊容,不管怎么洗地,都只有一种解释。 怪物。 或者用这里的土话来说——鬼。 “不能出去。”山田哆嗦著把门反锁,搬来所有的家具堵住门口。 外面传来了惨叫声。 不是那种兴奋的吼叫,是真正的惨叫。有人饿疯了。既然超市没吃的,既然塑料不顶饱,那什么东西热量最高? 活物。 隔壁传来沉重的撞击声,还有邻居太太绝望的哭喊:“老公!那是我们的女儿!你疯了吗?別咬那里!啊——!” 山田捂住耳朵,缩进壁橱里。他知道,地狱的大门打开了。 …… 第三天。 红色的雾气更浓了,粘稠得像是化不开的血水。 龙细胞的侵蚀到了百分之三十三。 神经系统开始重组。 最残忍的阶段来了。理智回归了。 街头上,一个穿著破烂西装的男人正趴在一具尸体上。他满脸是血,嘴里塞满了生肉。 “不……不要……” 男人一边大口咀嚼,一边流著眼泪。他的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他的大脑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嘴里那是和他昨天还在打招呼的同事。他的道德观、他的人性在疯狂尖叫,让他停下来,让他去死。 但身体不听。 被龙血改造过的身体拥有了自己的意志。那是一种源自食物链顶端的、冰冷而暴虐的本能。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变强,吃什么都无所谓。 男人的下巴机械地开合,咬断骨头,吸食骨髓。 他的身体在发生剧烈的变化。背部的西装被撑裂,脊椎骨刺破皮肤长了出来,形成了一排黑色的骨刺。皮肤彻底变成了青黑色,上面覆盖著一层细密的、像是鱼鳞一样的角质层。 他不想吃。 但他的手,那只长满鳞片和利爪的大手,又抓起了一条大腿。 “杀了我……谁来杀了我……” 男人哭嚎著,把肉塞进嘴里。 警视厅彻底瘫痪。 因为那些警察也变成了鬼。自卫队的坦克开进了银座,机枪对著人群扫射。 子弹打在那些青黑色的肉体上,溅起一串火星。那些“鬼”被打痛了,发出一声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然后,坦克被掀翻了。 不是形容词。是被那群肌肉畸形、身高暴涨到三米的怪物,硬生生地掀了个底朝天。 …… 第七天。 东京安静了。 那种混乱的嘶吼和枪炮声都消失了。 整个城市变成了一片死寂的丛林。 是的,丛林。 在龙气的高浓度浸润下,路边的梧桐树长到了五十米高,根系抓碎了柏油路,把汽车当成养料缠绕在下面。下水道里的蟑螂有了盘子那么大,甲壳黑得发亮,成群结队地猎杀落单的倖存者。 废墟之上,蹲著一个个黑影。 龙细胞的替换彻底完成。 它们不再流泪,也不再挣扎。人性的软弱被彻底剔除,只剩下属於古龙眷属的骄傲和残忍。 它们不需要再像野兽一样趴在地上啃食。 一个长著双角的“鬼”站在东京塔的顶端。它的背后,一对肉膜状的翅膀缓缓张开,上面流淌著暗金色的纹路。 它张开嘴。 呼—— 一道暗红色的火焰喷薄而出,瞬间点燃了脚下的云层。 这是觉醒。 飞行、吐火、甚至操控雷电。潜藏在那些细胞最深处的基因锁被打开了。它们不再是畸形的人类,它们是以人类为养料孵化出的新物种。 几十万只“鬼”,盘踞在这座曾经的国际大都市里。 …… 大洋彼岸。 五常紧急闭门会议。 屏幕上的画面正好定格在东京塔上那个喷火的恶魔身上。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谁也没先开口。 “咳。” 最后还是那个穿著中山装的老人敲了敲桌子,打破了死寂。 “说说吧。”老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架飞机,谁家的?” 对面的白头鹰代表脸色铁青。他揉了揉眉心,把一份文件推了出来。 “那是波音。”白头鹰说,“民用航空。气象气球撞击事故。这是意外。” “意外?”北极熊代表冷笑一声,那是真正的嘲讽,“意外能把几十万人变成这种能硬抗坦克炮的怪物?你们运的是什么?t病毒还是哥斯拉的洗澡水?” “无可奉告。”白头鹰咬死不鬆口,“我们现在的重点是,怎么处理那个岛上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东方某大国。 “看我干什么?”老人一脸无辜,“我们一直主张和平。那枚飞弹……嗯,根据我们的情报,可能是南亚某国试射失败的產物。你们也知道,他们的布朗运动弹道一向很有个性。” 角落里的恆河水代表刚想站起来抗议,被五个大佬齐刷刷的眼神瞪了回去,憋得脸红脖子粗坐下了。 “別扯那些没用的。”高卢鸡代表烦躁地挥挥手,“现在封锁线已经拉起来了。但是那群……那群鬼,有些会飞。如果它们跨海……” “那就打下来。”老人淡淡地说,“不管是谁家的飞机,不管是谁家的飞弹。只要出了那条线,就是入侵。” “同意。” “附议。” 几只手举了起来。 “但是。”白头鹰代表突然话锋一转,眼神闪烁,“样本不能浪费。那种细胞的活性……是上帝的礼物。如果不加以研究,是对人类未来的不负责任。” “那是你们的事。”老人站起身,理了理衣领,“我们只要確保自家院子乾净。至於你们想去那个恶魔岛上抓两只回来养……请便。只要別到时候又把自家后院点著了就行。” 会议结束了。 各国代表匆匆离去。 表面上,全世界都在谴责,都在封锁。 但在暗地里。 无数艘掛著各种旗號的潜艇、隱形飞机,正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悄悄地向那片已经沦为异界的列岛靠拢。 只要能掌握那股力量,谁还在乎那几十万人的死活? 而在更遥远的北方。 大兴安岭的雪窝子里。 那个金色的巨大圆球翻了个身,打了个嗝。 第45章 龙的恩赐与诅咒 大兴安岭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早。 虽然外界已经是三月,但这里的积雪依然没有完全融化。尤其是那个巨大的钢结构大棚周围,地面总是温热的,黑色的冻土翻浆,长出了一茬又一茬诡异的植物。 棚顶很高,足足有五十米。 阳光顺著特製的防弹玻璃天窗洒下来,照在中央那个巨大的金色圆球上。 罗真醒了。 他没有睁眼,先是习惯性地用短小的爪子——现在应该叫前肢,因为实在太短了,够不到肚皮——去蹭了蹭身下的钢板。 触感不一样了。 以前翻身,是那种沉重的、像是灌了铅的水球在滚动,肉贴著肉,全是脂肪挤压的迟钝感。 今天,他感觉自己轻盈了一些。 当然,这个“轻盈”是相对於几千吨的体重而言。 罗真努力吸了一口气,收腹。 如果这时候有人拿著游標卡尺来量,就会震惊地发现,这个直径接近二十米的金色圆球,確实缩水了那么几毫米。 “瘦了。” 罗真心里狂喜。 这几天的“节食”还是有效果的。虽然每天还是要啃几吨生铁,偶尔还要拿坦克履带当薯片嚼,但相比於在西游世界那种暴饮暴食,现在简直就是在吃减脂餐。 而且,因为这里没有灵气。 他的身体为了维持古龙种的基本生理机能,不得不开始燃烧囤积的脂肪。 体內的龙玉处於半休眠状態,不再疯狂吸收能量,反而在缓慢释放热量来维持体温。 这就导致他的外壳——那些重金属鳞片,变得稍微紧致了一些。 罗真开心地打了个滚。 轰隆。 整个基地都震了一下。 “別动!別动!” 扩音器里传来王刚带著哭腔的喊声:“祖宗哎!那是承重柱!昨天刚焊上的!您往左边滚,那边是堆料区!” 罗真听话地往左边挪了挪。 那里堆著昨天刚运来的报废钢轨。 生锈的钢铁味道钻进鼻孔。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虽然没有高纯度的伴生金矿好吃,也没有充满了能量的龙结晶美味,但这股铁锈味却带著一种別样的口感。 像是粗粮饼乾。 咔嚓。 罗真张开大嘴,一口咬断了三根钢轨。 牙齿切入钢铁的触感很解压,就像是咬断了脆骨。他嚼都没嚼,直接吞了下去。 胃袋蠕动,发出闷雷般的消化声。 吃饱了。 继续睡。 罗真美滋滋地闭上眼。这种吃了睡睡了吃,还能躺著减肥的日子,简直是天堂。至於外面发生了什么? 管他呢。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这里可是有著全套防空系统和最强陆军守护的豪华养老院。 …… 距离大棚两公里外的室內训练场。 空气中瀰漫著汗水和荷尔蒙的味道。 “喝!” 一声爆喝炸响。 特战队员虎子赤裸著上身,浑身肌肉像是抹了油的岩石,在灯光下泛著古铜色的光泽。 他对面是一台用来测试坦克装甲强度的液压机。 虎子深吸一口气,背部的肌肉群瞬间收缩,竟然隱隱呈现出一个类似鬼脸的狰狞轮廓。那是背阔肌过度发达且被某种力量重塑后的形態。 砰! 一拳轰出。 没有花哨的技巧,就是纯粹的力量宣泄。 拳头砸在液压机的测力板上。 那一瞬间,空气似乎都被压缩了,发出尖锐的爆鸣。 厚达十厘米的复合钢板,像是被重锤砸中的麵团,瞬间凹陷下去,中间甚至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拳印,边缘崩裂出细密的纹路。 警报灯疯狂闪烁。 数值表上的指针直接打到底,然后崩飞了。 “过载。” 旁边的记录员咽了口唾沫,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虎子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腕。 有些发红,但没破皮。 “还行。”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得有些过分的牙齿。那牙齿的排列比以前更加紧密,犬齿稍微尖锐了一些,但还在人类的范畴內。 “这叫还行?” 旁边的观察室里,穿著白大褂的女研究员苏婉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她手里拿著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记录著刚才的数据。 因为室內的暖气开得很足,她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里面的黑色紧身衬衫被饱满的曲线撑得紧绷,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骨骼密度是常人的六倍,肌肉纤维韧性提升了八百个百分点。” 苏婉的声音很冷静,但眼神里却藏不住狂热,“而且最重要的是,没有排异反应。虎子的各项生理指標都在正常范围內,除了体温恆定在38.5度之外,他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別。” “不,有区別。” 站在她身后的赵建国掐灭了手里的菸头。 老首长的脸色很复杂。 既有震惊,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他还能算是人吗?”赵建国问。 苏婉转过身。 黑色的一步裙下,裹著黑丝的双腿併拢,站姿笔挺。 她看著赵建国,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微笑:“首长,这要看您怎么定义『人』了。如果从生殖隔离的角度来看,虎子依然可以和普通人类女性繁衍后代。而且根据我们的精子活性检测,他的后代大概率会继承这种优良的基因。” “优良?”赵建国皱眉。 “是的,优良。” 苏婉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显微镜下的细胞对比图。 左边是正常的红细胞,圆润,脆弱。 右边是虎子的细胞。 依然是圆的,但边缘多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薄膜。而且细胞核更加活跃,像是每一个细胞都拥有了独立的『肺』,可以直接从血液中摄取氧气和养分,效率是以前的十倍。 “这是进化。” 苏婉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那是兴奋导致的,“线粒体。首长,您知道线粒体吧?那是几十亿年前,一种古老的细菌钻进了原始真核细胞里,它们没有杀死对方,而是达成了共生。线粒体提供能量,细胞提供保护。” “现在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 苏婉指著那层金色的薄膜,“那种来自於『龙』的因子,没有攻击我们的战士。它们温顺得像是一群找到了新家的租客。它们融入了我们的基因链,剔除了那些容易病变的片段,填补了进化的缺陷。” “为什么?”赵建国问到了关键点。 他转过身,看向墙上的大屏幕。 屏幕分成了两半。 左边是大兴安岭基地,战士们在训练,在欢笑,甚至有人在掰手腕贏了之后兴奋地翻跟头。 右边是东京。 红色的雾气笼罩著死寂的城市。 街道上游荡著奇形怪状的生物。那些曾经是人类的东西,现在变成了长著鳞片、骨刺和獠牙的怪物。它们在互相廝杀,互相吞噬。 那里没有共生。 只有掠夺和取代。 “为什么那边是地狱,我们这里是天堂?”赵建国指著屏幕,“都是龙的细胞。源头都是那个……” 他指了指窗外那个大金球的方向。 “这也是我们要匯报的重点。” 老院长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著一份刚出炉的分析报告,脸色红润得像是小伙子。 实际上,他也確实“吃”了不少。作为在这个环境里待得最久的人,老院长的满头白髮甚至开始转黑了。 “源头的状態不同。” 老院长把报告拍在桌子上,“东京那边的细胞,是被炸碎的。它们是尸体,是残骸。虽然活性极高,但它们没有『意识』。它们只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它们疯狂地抢夺营养,重组宿主,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那是『死』的龙血。” 老院长顿了顿,语气变得敬畏,“而我们这里……首长,那位是活的。” 赵建国挑了挑眉。 “活的,而且很懒。”苏婉接过了话茬。 她走到窗前,看著远处那个巨大的金球。阳光下,那个金球正散发著肉眼不可见的波动。 “它在睡觉。它很安逸。它不觉得受到了威胁。” 苏婉解释道:“从它体內逸散出来的能量,不是为了攻击,也不是为了求生。那就只是一种……代谢產物。就像是我们呼吸呼出的二氧化碳,或者流汗散发的热量。” “对於它来说,那是废气。” “但对於我们,对於这片土地上的生物来说。”苏婉转过身,那双漂亮的眼睛亮得嚇人,“那是恩赐。是最纯净、最温和的生命源质。” “因为宿主——也就是那个大金球——它本身处於一种极其稳定的生命状態。它的细胞没有『危机感』,所以它们不具备侵略性。” “它们飘散在空气里,被我们吸入。” “它们发现这里的环境不错,宿主——也就是我们——虽然弱小,但也能提供一个安稳的居住环境。所以它们选择了『交房租』。” “交房租?”赵建国被这个比喻逗乐了。 “对,交房租。” 老院长指著屏幕上虎子的身体数据,“它强化我们的骨骼,修復我们的暗伤,甚至帮我们抵抗病毒。作为回报,它只需要我们提供一点点生物能。这是完美的共生关係。”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换气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赵建国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 良久,他长出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 赵建国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种铁血军人的气场再次回归,“只要那个大金球心情好,只要它还在睡觉,还在吃我们给的废铁……我们就等於拥有了一个源源不断的『超人製造厂』?” “理论上是这样。”苏婉点头。 “不止是人。” 老院长补充道,“植物组那边也有新发现。您上次让种在警戒区的那批辣椒,变异了。现在的辣度是魔鬼椒的一百倍,而且果实里充满了高能燃油状的液体。扔出去就能炸,威力相当於一颗微型手雷。” “还有那些蜜蜂。” “採集了龙气滋养过的花粉酿出来的蜜,现在被命名为『翠玉蜜』。外敷止血,內服可以快速恢復体力。特战队昨天试过了,喝一口,负重越野五十公里不带喘气的。” 赵建国沉默了。 他走到巨大的战术地图前。 手指在大兴安岭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军事禁区了。 这里是一个宝库。 一个能让任何国家疯狂的宝库。 如果说东京的变异是一场生化危机,是一场註定要毁灭的灾难。 那么这里,就是进化的圣地。 全世界都在恐惧龙的力量。 只有兔子,悄悄地在家里把龙养,还顺便蹭了一波全员进化的福利。 “这事儿,得烂在肚子里。” 赵建国转过身,表情严肃得嚇人,“从现在开始,基地进入最高级別的保密状態。所有关於『良性变异』的数据,全部物理销毁,只留纸质档案,由我亲自保管。” “对外……” 赵建国冷笑了一声,“就说我们这里也被污染了。情况很严重。需要大量的物资支援。尤其是钢材,还有肉类。” “明白。”老院长心领神会。 “还有。” 赵建国看向苏婉,“小苏,你负责那个大金球的饮食起居。它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温度,甚至喜欢听什么歌,都给我摸清楚。它现在就是我们的祖宗,必须伺候好了。” “没问题。”苏婉撩了一下耳边的髮丝,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其实……它挺可爱的。虽然吃相难看了点,但睡觉的时候还会打呼嚕。” “可爱?” 赵建国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个一翻身就能压垮一座楼,打个嗝能融化坦克的怪物,也就你们这些搞科研的疯子会觉得可爱。 “报告!” 通讯员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加密电报。 “怎么了?” “西方媒体开始造势了。”通讯员脸色难看,“他们说东京的灾难是我们製造的生化武器泄露。现在几大舰队已经以此为藉口,在公海集结,要求进入我国领海进行『人道主义核查』。” 赵建国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冷哼一声。 “人道主义?” 他把电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想来看能不能捡漏才是真的吧。” 赵建国走到窗边,看著远处那个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的大棚。 只有他知道,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大圆球,才是真正的底牌。 东京那些怪物,不过是吃残次品。 “给他们回电。” 赵建国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平淡,却带著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底气。 “就说……为了防止『病毒』扩散,我们已经在大兴安岭周边部署了三百枚战术核弹头作为自毁程序。如果他们想来帮我们引爆,欢迎之至。” “另外。” 赵建国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坏笑。 “告诉他们,鑑於东京的惨状,我们对那种『病毒』极度恐惧。所以如果有任何不明飞行物靠近领空,我们的防空系统可能会因为『过度紧张』而走火。到时候勿谓言之不预。” 说完,赵建国挥了挥手。 “行了,都去忙吧。” …… 与此同时。 大棚里。 罗真打了个喷嚏。 这一声喷嚏,喷出了一股带著火星的热浪,把面前的一堆废铁直接给融化成了铁水。 “谁在念叨我?” 罗真揉了揉鼻子。 他低头看了看那滩通红的铁水。 嗯,液態的也不错,喝起来像是热可可。 他伸出舌头,滋溜一声,把几吨重的铁水卷进了嘴里。 这种无忧无虑,还能变强,还能被当成大爷供著的日子。 真是太棒了。 至於减肥…… 罗真拍了拍自己稍微紧实了一点的肚皮。 明天再说吧。 反正这里的人,说话又好听,做饭又好吃,他超喜欢这里的。 第46章 出师的猴子 大兴安岭的午后,阳光透过特製的防弹玻璃穹顶,被过滤掉了多余的紫外线,只剩下暖洋洋的温度,正好洒在那个巨大的金色球体上。 罗真睡得很死。 梦里是一片无穷无尽的金属海洋,浪花是液態的鈦合金,沙滩是高纯度的精金粉末。他正像条咸鱼一样泡在里面,张嘴就是一口浓郁的重金属特饮。 舒服。 不用动脑子,不用担心被老妈拖去特训,也不用在那个满是神仙妖怪的世界里装孙子。 在这里,他就是唯一的大爷。 那个叫苏婉的女人很懂事,每天定点安排机械臂给他刷鳞片,力道適中,位置精准,尤其是后背那块够不著的痒痒肉,每次都能被伺候得舒舒服服。 还有那个叫王刚的傻大个,虽然嗓门大了点,但送来的废旧钢材確实量大管饱。 昨天那批退役的驱逐舰装甲板就很有嚼头,脆生生的,像是烤得焦香的锅巴。 “呼嚕——” 巨大的金色圆球震颤了一下,从鼻孔里喷出一股高温气流。 旁边正在监测数据的几个研究员连忙捂住帽子,这股气浪差点把他们吹飞出去。 就在这时,罗真感觉有点不对劲。 肚皮上有点痒。 那种感觉不像是机械臂的毛刷,也不像是起重机的钢索。 更像是一个活物。 有什么东西正在他那金贵无比、防御力堪比航母装甲的肚皮上蹦躂。 一下,两下,三下。 很有节奏感,力度还不小,甚至带点挑衅的意味。 罗真皱了皱眉头——如果他现在的球形状態还能看出眉头在哪的话。 大概是又在搞什么体检吧。 或者是哪个胆子大的特战队员在搞“极限挑战”。 罗真懒得睁眼。 他是古龙,是这颗星球上食物链最顶端的存在。一只蚂蚁在象背上跳舞,大象需要专门爬起来看一眼吗? 不需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只是不满地鼓了鼓气。 巨大的金色肚皮猛地向外一撑,像是充气过量的气球,试图把那个烦人的小东西弹飞出去。 別闹,爷睡觉呢。 然而,那个东西並没有被弹飞。 相反,那个重量反而踩得更实了,甚至还得寸进尺地跺了两脚。 紧接著,一个尖细、轻佻,带著几分熟悉贱气的笑声,直接穿透了厚厚的脂肪层,也穿透了位面的壁垒,在他脑海里炸响。 “嘿嘿嘿,师兄,挺软和啊!” 罗真的心臟猛地停跳了半拍。 这声音…… 不对。 这里是地球,是那个连灵气都没有的科技荒漠。 哪里来的这股子野性难驯的味道? 而且这笑声根本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是直接作用在神魂上的。 罗真猛地想到了什么。 那个被他暂时屏蔽的、属於西游世界的感知连接,此刻正疯狂闪烁著红灯。 现实世界里。 正在记录数据的苏婉手里的平板电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瞪大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看著面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个巨大的、仿佛亘古长存的金色球体,突然变得虚幻起来。 就像是接触不良的全息投影。 原本厚重的实体质感开始闪烁,金色的鳞片逐渐透明,露出了后面钢结构大棚的支架。 “首长!目標出现相位偏移!” “能级读数正在归零!他在消失!” 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基地。 赵建国从指挥室衝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那最后的一抹金光。 那个几千吨重的大傢伙,那个被他们视为国家最高战略资源的活体宝库,就这么在眾目睽睽之下,像个肥皂泡一样,啵的一声,没了。 只留下地面上一个巨大的圆形凹坑,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硫磺味。 “我的祖宗哎……” 王刚手里拎著一块刚切好的高锰钢锭,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大棚,那表情就像是刚才还在手里端的金饭碗突然变成了空气。 苏婉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她想起了罗真消失前那一瞬间的状態。 那种感觉,不像是逃跑,也不像是遇到了危险。 更像是……被人喊回家吃饭了? …… 西游世界。 万寿山,五庄观地下。 地心火眼。 这里的岩浆不是那种浑浊的暗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极高温度下的金白色。 恐怖的热量在这里被压缩到了极致,连空间都微微扭曲。 而在火眼的正中央,漂浮著一个巨大的金色肉球。 罗真的意识刚刚回归本体,就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燥热感。 相比於地球那边的凉爽,这里简直就是个高压锅。 他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竖立的龙瞳收缩了一下,適应了这里的亮度。 然后,他看到了一只猴子。 一只穿著不伦不类的道袍,浑身金毛炸起,正蹲在他那圆滚滚的肚子上,手里抓著一个啃了一半的桃子,笑得没心没肺的猴子。 孙悟空。 这泼猴怎么来了? 罗真下意识地想要抬起爪子把这货拍下去,但很快他就悲哀地发现,自己现在的体型实在是太圆润了。 原本修长的龙颈现在完全缩进了肩膀里,四肢更是变成了短粗胖的小肉鰭,別说挠痒痒了,连互相碰个头都费劲。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长了鳞片的巨型河豚。 “噗——” 猴子看著罗真这副努力想动却只能原地蠕动的滑稽模样,忍不住又笑喷了一口桃肉。 “师兄啊师兄。” 悟空蹲下身,伸出毛茸茸的手指,戳了戳罗真紧绷的鳞片。 “俺老孙才走了几年?你怎么就把自己练成这副德行了?” “这要是让外面的妖怪看见,还以为五庄观镇元大仙养了个成精的金元宝呢。” 罗真翻了个白眼。 他不想说话。 主要是现在这具身体因为能量过载,声带都被挤压变形了,说话太费劲。 但看著猴子那副欠揍的表情,罗真还是没忍住。 嗡—— 一股精神波动直接传了出去。 “滚下去。” “你也没轻没重的,踩得我胃疼。” 悟空嘿嘿一笑,非但没下去,反而还在上面蹦了两下,找了个肉多的地方盘腿坐了下来。 “別这么小气嘛。” 悟空把桃核隨手扔进旁边的岩浆里,滋啦一声化作青烟。 “俺老孙可是特意来看你的。” 罗真费劲地翻了个身,带起一片岩浆浪潮。 他在岩浆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让肚皮浮出液面更多一些。 “看我?” 罗真的精神波动带著几分狐疑。 “你不是在方寸山跟著菩提老头学艺吗?这才几年?你会背《黄庭》了吗?你会架云了吗?別是偷跑出来玩,回头还得让我帮你去捞人。” 提到“方寸山”三个字的时候。 罗真敏锐地感觉到,坐在自己肚皮上的那只猴子,身体僵硬了一下。 那种原本飞扬跳脱的气息,在这一瞬间沉寂了下去。 就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 悟空低著头。 那双总是闪烁著精光、天不怕地怕的眼睛,此刻却盯著自己手背上的猴毛髮呆。 过了好一会儿。 悟空才重新抬起头,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嬉皮笑脸。 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牵强,像是贴在脸上的一张画皮。 “出师了。” 悟空的声音有点飘,轻飘飘的,像是抓不住的烟。 “师父说,俺老孙已经学全了本事。” “他说这山上容不下我这尊大佛了,让我哪来的回哪去。” 罗真沉默了。 虽然早就知道剧情,早就知道这猴子会被赶下山。 但当真的听到悟空亲口说出这句话时,那种落寞感还是让他心里堵得慌。 这猴子,是被拋弃了啊。 对於孙悟空来说,灵台方寸山不仅仅是个学艺的地方,那是他的家。 他是个天生地养的石猴,无父无母。 那一群猴子猴孙虽然亲近,但毕竟只是把他当大王。 只有在菩提祖师那里,他才觉得自己是个有根脚、有归宿的人。 哪怕天天扫地、担水,哪怕被打了三戒尺,他也乐在其中。 可是现在,家门关了。 “哦。” 罗真应了一声。 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出师了啊,那是好事。” 罗真控制著臃肿的身体,慢慢地往岩浆边上的黑曜石平台上蹭。 “那你怎么不去花果山称王称霸,跑我这穷乡僻壤来干嘛?我这可没桃子给你吃,只有石头。” 悟空撇了撇嘴,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果子,咔嚓咬了一口。 “花果山……没意思。” “回去也就是看那群猴崽子抓虱子。” 悟空嚼著果肉,含糊不清地说:“而且……师父说了,以后不准提他的名字,也不准说是他的徒弟。” “要是敢泄露半个字,他就把俺老孙剥皮挫骨,神魂贬在九幽之处,万劫不得翻身。” 说到最后几句,悟空的声音低了下去。 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恐惧,也是委屈。 他不明白。 明明自己那么努力,明明已经练成了长生不老术,明明已经学会了七十二变。 为什么最后得到的,却是这样一句绝情的狠话。 罗真嘆了口气。 他太胖了,嘆气都像是在拉风箱。 巨大的金色圆球终於蹭上了岸。 他也不想变成人形,太累了,而且维持人形需要消耗额外的能量来压缩细胞。 他就这么摊在地上,像是一坨金色的流体。 “剥皮挫骨?” 罗真哼了一声,鼻孔里喷出一股硫磺烟圈,正好套在悟空的脑袋上。 “嚇唬小孩的话你也信?” “那老头就是傲娇,死要面子活受罪。” 悟空愣了一下,把头上的烟圈挥散。 “傲娇?那是何意?” “就是口是心非。” 罗真挪动了一下短小的爪子,拍了拍自己充满弹性的肚皮,发出邦邦的闷响。 “你想想,要是他真討厌你,真不想认你,当年干嘛费那个劲教你那些真本事?” “长生术,七十二变,筋斗云,哪一样不是三界顶尖的神通?” “他要是真想让你死,直接把你逐出师门废了法力不就完了,还犯得著放狠话恐嚇你?” 悟空眨了眨眼睛。 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你是说……” “我是说,他在保护你,也是在保护他自己。” 罗真打了个哈欠,巨大的嘴巴张开,露出里面如同绞肉机一般的利齿。 “你这性子,也就是在山上被压著没惹祸。一旦下了山,那肯定是个捅破天的主。” “到时候满天神佛都要找你麻烦。” “要是让人知道你是他教出来的,那一群大佬还不天天去堵他的斜月三星洞?” “他那是怕麻烦。” 罗真毫不客气地编排著那位圣人化身。 反正在这地底深处,又有地书大阵遮掩天机,也不怕被人听去。 悟空听著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原本那股子颓废劲儿一扫而空。 他猛地从罗真肚子上跳起来,在空中翻了个筋斗。 “嘿!俺老孙就说嘛!” “师父他老人家最疼俺了!” “肯定是怕俺以后惹了祸牵连师门,才故意说那些狠话!” 这猴子,自我攻略的能力简直满分。 罗真看著瞬间满血復活的悟空,心里暗暗好笑。 这猴子还是单纯啊。 不过这样也好。 比起那个后来即使成了佛也总是心事重重的斗战胜佛,他还是更喜欢现在这个没心没肺的齐天大圣。 “行了,別在我这瞎蹦躂了。” 罗真嫌弃地用精神力推了推他。 “既然出师了,那就该干嘛干嘛去。” “怎么,还要师兄给你包个红包?” 悟空落地,抓耳挠腮地嘿嘿直笑。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盯著罗真那胖得流油的金身。 “红包就算了,师兄你也知道俺老孙是个不爱財的。” “不过嘛……” 悟空凑近了些,那一脸的坏笑让罗真警铃大作。 “师兄,你之前在山上给俺变的那个什么……可乐?” “还有那个炸得喷香的鸡块。” “俺老孙馋这一口好几年了。” “山上清汤寡水的,师父又不让俺下山打野食,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了。” “现在好不容易自由了,师兄你不得给接个风?” 罗真无语。 合著这泼猴大老远跑来,不是为了敘旧,是来骗吃骗喝的? “没有。” 罗真果断拒绝。 “为了减肥,我已经戒了。” “哎呀师兄——” 悟空直接抱住了罗真那根粗短的前肢——虽然因为太胖根本抱不住,只能掛在上面盪鞦韆。 “好师兄,亲师兄!” “你就给俺整点唄!” “俺刚才都听到了,你刚才肯定是在那边吃独食!” “你身上还有一股子那边的铁腥味呢!” 罗真被他晃得头晕。 这死猴子力气大得离谱,也就是他这身经过地煞淬炼的古龙之躯能扛得住,换个別的妖怪估计胳膊都被扯下来了。 “鬆手!鬆手!” “毛都给我蹭掉了!” 罗真无奈地嘆了口气。 既然已经被这货缠上了,不放点血估计是过不去了。 正好。 他在地球那边啃了半个月的废铁,嘴里也確实想换换口味。 虽然那边的工业垃圾口感不错,但毕竟没有灵魂。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罗真把悟空甩下来。 那双巨大的金色竖瞳中,泛起了一层奇异的幽光。 那是梦境权柄发动的徵兆。 周围燥热的空气突然变得扭曲起来。 原本充斥著硫磺味的火眼大厅,突兀地飘荡起一股子油脂与香料混合的奇妙气味。 那是碳水化合物和脂肪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的味道。 对於这个还在茹毛饮血、顶多吃点野果烧烤的西游世界来说,这种经过现代工业文明调教出来的味道,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哇——!” 悟空的鼻子狠狠地抽动了两下,口水瞬间就掛到了下巴上。 “就是这个味儿!” “师兄威武!” 罗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隨著精神力的涌动。 虚空中,无数光点匯聚。 这一次,他不打算具现那些小打小闹的炸鸡桶了。 既然是庆祝齐天大圣出师。 那就得来点硬菜。 光影交错间,一张巨大的、足有十米长的长桌凭空出现。 虽然是梦境造物,但在罗真那日益精进的“炼假成真”天赋下,这张桌子却有著实实在在的红木质感。 桌子上。 不是什么全家桶。 而是一整套豪华版的“肥宅快乐宴”。 半人高的巨大不锈钢桶里,装满了还在滋滋冒泡的冰镇黑色快乐水。 旁边是用脸盆装著的麻辣小龙虾,红彤彤的一座小山。 还有堆成金字塔的汉堡,肉饼足有三层厚,芝士流淌得像瀑布。 更有那还在滋滋作响的铁板魷鱼,撒满了孜然和辣椒麵。 “咕咚。” 悟空咽口水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大厅里迴荡,居然带出了回音。 “这……这些都是给俺的?” 悟空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指著那一桌子即便在梦里都没见过的盛宴。 “吃吧。” 罗真懒洋洋地说。 “撑死你个泼猴。” 话音未落。 一道金光闪过。 悟空已经瞬移到了桌子上,左手抓起一只脸盆大的汉堡塞进嘴里,右手直接抄起那桶可乐往喉咙里灌。 “呜呜呜!好次!好次!” “师兄!你就是俺亲哥!” 看著那猴子狼吞虎咽的模样,罗真那张龙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大概是笑容的表情。 虽然胖是胖了点。 但这日子,还真是不赖。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罗真嘟囔著,巨大的身体再次蠕动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好。 “对了,吃完了记得把垃圾带走。” “要是让师父看见你在他闭关的地方乱扔骨头,我也保不住你。” 悟空根本没空回话,只能拼命点头,腮帮子鼓得像是塞了两个桃子。 就在这时。 罗真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猴子现在出师了。 那也就是说,离那场大闹天宫,也不远了? 那他这个做师兄的,是不是也该……稍微准备一下了? 毕竟,这猴子將来要是真把天给捅个窟窿。 还得靠他这个大个子帮忙顶著点啊。 罗真看了一眼自己那圆滚滚的肚子。 嗯。 先把这身肥肉减下来再说吧。 不然到时候上了天庭,连南天门都挤不进去,那可就丟人了。 “师兄,这个红通通带壳的虫子怎么吃?” 悟空举著一只麻辣小龙虾,一脸迷茫。 “剥壳吃肉,別连壳吞,扎嘴。” “还有,那个头里黄色的东西是黄,好东西,別扔。” “哦哦!” 第47章 带你去进货 地下火眼的燥热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快乐水混著油炸食品的香气。 那一桌子堪称豪华的“肥宅快乐宴”,此刻只剩下一堆鸡骨头和几个被捏扁的易拉罐。 孙悟空毫无形象地躺在一块巨大的黑曜石上,肚皮鼓得溜圆,两只毛茸茸的手搭在上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拍著。他嘴边还沾著番茄酱,那身不伦不类的道袍领口大开,满脸都是那种碳水爆炸后的迷离与满足。 “嗝——” 一个响亮的饱嗝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惊得远处岩浆池里的火鲤都跳了起来。 “舒坦!”悟空翻了个身,翘起二郎腿,甚至还想剔个牙,可惜没找到牙籤,只能顺手掰了一块岩石碎片凑合。 罗真趴在一旁,那庞大的金色身躯像是一座融化了一半的金山。他没怎么吃,主要是这点量对他现在的体型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全便宜这只猴子了。 “吃饱喝足,不想动弹。”罗真懒洋洋地说,巨大的尾巴尖无意识地拍打著地面,震得碎石乱颤,“我说师弟,你也该走了吧?我这还得接著睡呢,减肥大业不可荒废。” 悟空一听这话,蹭地一下坐了起来。 “別介啊师兄!”猴子眼珠子乱转,显然还没玩够,“俺老孙这一身本事刚练成,还没个观眾。在山上师父不让显摆,师兄弟们又不经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不得给俺掌掌眼?” 说完,也不等罗真答应,这泼猴直接原地起跳。 “变!” 砰的一声轻响,那只雷公嘴的猴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蜜蜂。 嗡嗡嗡—— 蜜蜂绕著罗真那硕大的龙脑袋飞了两圈,翅膀振动的频率极快,尾针上还泛著一点寒光。 “怎么样师兄?这七十二变可是俺的拿手绝活!”蜜蜂口吐人言,声音尖细,透著股炫耀劲儿。 罗真耷拉著眼皮,看都没看,直接抬起那只肉乎乎的前爪,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 啪。 风压卷过,蜜蜂被吹得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重新变回猴子模样落在地上,一脸的不服气。 “这不算!那是变的玩意儿太小,没劲!” 悟空抓耳挠腮,又想展示筋斗云,可看看这地下溶洞的高度,要是翻个筋斗估计能把天灵盖撞碎在钟乳石上,只能悻悻作罢。 “行了,別折腾了。”罗真打了个哈欠,喷出一口硫磺味的热气,“知道你厉害,菩提的真传还能有假?” 悟空嘿嘿一笑,也不谦虚,直接受了这句夸奖。但他脸上的笑容很快就垮了下来,那一身躁动的精力似乎突然没了宣泄口,变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从耳朵里掏啊掏,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钢刀。 那是他在下山路上,隨手从一个剪径的毛贼手里抢的。 “厉害是厉害,就是手里没个趁手的傢伙事儿。”悟空掂了掂那把钢刀,一脸嫌弃,“师兄你看,这凡铁打造的东西,轻飘飘的跟稻草一样。俺老孙稍微用点劲……” 咔嚓。 他两根手指轻轻一捏,那把看起来还算锋利的钢刀直接崩成了几截废铁片,掉在地上叮噹作响。 “就碎了。”悟空把手里的铁渣拍掉,长嘆一声,“没劲,真没劲。俺老孙这一身力气,总不能以后跟人打架全靠拳头吧?那也太跌份了。” 罗真看著那堆废铁,巨大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就是了。 这猴子现在还是个光杆司令,手里没枪,心里发慌。要是没那根棍子,齐天大圣的战斗力起码得打个对摺。 而且…… 罗真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东海龙宫啊。 那可是个富得流油的地方。作为古龙,尤其是像他这种靠吃金属进化的绚辉龙,对那种藏满宝贝的地方有著天然的雷达反应。 什么深海沉银,万年寒铁,那可都是高热量的“零食”。他在地球那边啃废铁都快啃吐了,嘴里正淡得慌。 再说了,那根定海神针可是大禹治水留下的测子,带功德的神铁。要是能让猴子拿走,不仅帮了师弟,自己还能顺便去龙宫库房里……咳咳,考察一下海洋地质结构。 想到这里,罗真那张本来有些睏倦的龙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巨大的龙爪抬起,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摩擦声,最后停在嘴边,做了一个並不怎么標准的剔牙动作。 “兵器?”罗真慢悠悠地传音,“这还不简单。” 悟空眼睛一亮,凑了过来:“师兄有门路?” “凡铁你肯定看不上,那些破铜烂铁给你当柴火烧都嫌烟大。”罗真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要想找好东西,得去大户人家。” “大户人家?”悟空挠了挠头,“天庭?” “去什么天庭,那是以后你才去闹腾的地方。”罗真翻了个白眼,“咱们现在讲究个脚踏实地。你看这五湖四海,谁最有钱?谁宝贝最多?” 悟空眨巴著眼睛,想了半天,试探著问道:“龙王?” “聪明。”罗真打了个响指——虽然他的爪子並没有指头能打响,“东海老龙王敖广,那是出了名的老財主。他那龙宫宝库里,別说兵器了,就是披掛、鎧甲、珍玩,那是堆积如山。” “而且我听说……”罗真故意卖了个关子,“他那有个镇海的宝贝,重一万三千五百斤,神铁铸造,能大能小。我看倒是挺配你这身板。” 一听这数字,悟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呼吸瞬间急促。 “一万三千五百斤?乖乖,这得多沉?” “沉才带劲啊。”罗真怂恿道,“怎么样,敢不敢跟师兄去走一遭?咱们这是去『借』,以德服人,要是他肯给最好,要是不给……” “那俺老孙就跟他讲讲道理!”悟空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一脸的兴奋。 “走著!” …… 五庄观后院,原本平静的土地突然鼓起了一个大包。 紧接著,那个大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破了,泥土飞溅。 一个金色的脑袋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 罗真现在的体型实在是个大麻烦,那个原本用来通风的地穴口早就容不下他了。他是硬生生靠著蛮力把洞口撑大的,还得时刻收缩肌肉,防止卡住。 “嘘——小点声。” 罗真警告趴在他头顶上的悟空。 悟空这会儿也老实了,趴在龙角后面,紧张兮兮地看著四周。虽然他在菩提那里无法无天,但对镇元大仙这位便宜师叔,他还是打心底里发怵的。 那一袖子乾坤的风采,他在听讲道的时候可是见识过的。 两人(一龙一猴)像做贼一样,躡手躡脚地往院墙边挪。罗真那一身金灿灿的鳞片在阳光下简直就是个巨型反光板,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但他还是坚持贴著墙角走,自欺欺人地觉得只要自己不看別人,別人就看不见他。 廊下。 清风手里拿著扫帚,正在扫地上的落叶。明月端著一盘刚洗好的仙果,正准备送去大殿。 两人同时停下了动作,看著那个巨大的、金光闪闪的、正在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往外滚的“球”。 “师兄……”明月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是罗真师弟吧?他这是要干嘛?” 清风嘆了口气,把扫帚往地上一杵:“咱们还是装瞎吧。师弟那体格,咱们也拦不住。再说了,那位带头的可是个惹祸精。” 他指了指龙头上露出的半截猴尾巴。 “不管管?” “怎么管?师父他老人家还在大殿打坐呢,这动静能瞒得过他?”清风摇了摇头,“既然师父没发话,那就是默许了。” 两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转过身,继续各忙各的,假装那个正在压塌院墙往外挤的大金球是一团空气。 …… 三清大殿內。 镇元子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闔,手持拂尘。 大殿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就在罗真和悟空翻出院墙的那一刻,镇元子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乎是一个无奈的笑意。 “劫数啊……” 他轻嘆一声。 那只猴子是应劫之人,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但他没想到,自己收的这个本来只是为了蹭点地脉气运的便宜徒弟,竟然也会卷进去这么深。 而且看这架势,不仅卷进去了,还是个带路党。 “东海……” 镇元子掐指一算,隨即摇了摇头。 “罢了,隨他去吧。那龙宫里的老泥鰍平日里也没少搜刮民脂民膏,让他俩去闹腾一番,也算是因果循环。” 他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大殿的门轰然关闭。 …… 五庄观外,云海翻腾。 终於溜出来的罗真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鳞片都鬆快了不少。 “师兄,快走快走!別让那老道……呃,师叔发现了!”悟空催促道。 “急什么。”罗真哼哼两声,“既然出来了,那就得有个排场。” “排场?”悟空一愣,“师兄你会驾云了?” 他记得之前罗真可是说过,绚辉龙虽然是古龙,但本身並不会飞,顶多就是靠蛮力跳跃,或者在岩浆里游泳。 “驾云那是你们神仙的手段,咱们古龙不讲究那个。” 罗真说著,浑身的肌肉突然紧绷。 轰——! 一股恐怖的气血之力从他体內爆发出来。 那是《地煞炼形》练到极致的表现,加上老君金丹残余的药力,此刻全被调动了起来。 只见罗真那原本金色的身躯上,猛地燃起了一层赤红色的血焰。这火焰没有温度,纯粹是生命精气满溢而出的异象。 紧接著,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重达数千吨的巨大金色肉球,竟然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 不是靠风力,也不是靠法术托举,而是纯粹靠著那股冲霄的气血,硬生生地排开了空气,把这坨沉重的肉身顶上了天。 “起!” 罗真低吼一声。 四只短小的爪子在空中疯狂划动。 如果是正常体型的龙,这动作或许还带著几分威严。但现在的罗真实在是太圆了。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充气过度的金色大气球,喷著红色的尾气,四只小短手拼命地划著名狗刨,在云层里横衝直撞。 “噗——哈哈哈!” 悟空实在是没忍住,抱著肚子在罗真背上笑得打滚。 “师兄!你这……你这飞得也太別致了!” “这叫力大砖飞!你懂个屁!”罗真恼羞成怒,四肢划得更快了,“坐稳了!掉下去我不负责!” 轰隆隆—— 空气被那庞大的身躯挤压发出爆鸣。 一龙一猴,裹挟著漫天的血色气焰,朝著东海的方向呼啸而去。 第48章 巡海夜叉的职业素养 风噪在耳边炸成了连绵的闷雷。 罗真觉得自己不像是在飞,更像是一颗被人从九重天上扔下来的实心铅球。重力加速度这玩意儿在西游世界依然管用,尤其是当你的体重按万吨计算的时候。 “师兄!水!水!” 孙悟空趴在罗真背上,死死拽著那根粗短的龙角,脸上的毛都被狂风吹得向后倒伏,露出一张因为过度兴奋而变得通红的猴脸。 下方是一片蔚蓝。 东海。 平静的海面波光粼粼,海鸥在低空盘旋,几艘渔船正在收网。渔夫们唱著號子,一片祥和。 直到天空中多了一个金色的太阳。 “躲开——!”罗真张开嘴,想要吼一嗓子提醒下面的无辜群眾,但灌进嘴里的狂风瞬间把声音堵了回去,只发出一串咕嚕嚕的气泡音。 这根本剎不住。 他低估了自己的惯性,也高估了那几片小短鰭在空气动力学上的作用。 渔民们呆滯地抬起头。 只见一个巨大无比的金球,拖著赤红色的血焰尾气,裹挟著把云层都撞碎的恐怖气势,垂直砸了下来。 “妈呀——!”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渔船上的汉子们连网都不要了,拼了命地划桨往外跑。 下一秒。 轰——! 东海炸了。 不是形容词。 方圆十里的海面瞬间凹陷下去,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紧接著,白色的水墙拔地而起,高达数百米,像是一圈白色的城墙向四周疯狂推开。 巨大的衝击波把那几艘没跑远的渔船直接拋上了半空,又在大浪的托举下勉强没翻。 至於罪魁祸首罗真,早已经像一颗深水炸弹,穿透了几千米深的海水,直奔海底而去。 …… 海底,巡逻营地。 巡海夜叉手里拿著钢叉,正训斥著面前那一队站得歪歪扭扭的虾兵蟹將。 “都给我精神点!” 夜叉那一身青靛色的皮肤在水光下显得油光鋥亮,满嘴獠牙外翻,看著就不好惹,“最近龙王爷心情不好,说是偏头痛犯了,听不得一点动静。你们巡逻的时候把招子放亮点,要是让那不长眼的妖精惊扰了龙宫,小心龙王爷扒了你们的皮做下酒菜!” “是!” 虾兵们举著枪,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夜叉不满地哼了一声,刚想再摆摆官威,训两句怎么站军姿。 突然。 头顶上的海水变了顏色。 原本幽蓝静謐的海水,瞬间变得浑浊狂暴。一股泰山压顶般的恐怖压力,毫无徵兆地压了下来。 夜叉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抬头。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砸在耳膜上,比雷震子在他耳边敲了一万下大鼓还要震撼。 巨大的水压混合著狂暴的气流瞬间爆发。 营地周围那些漂亮的红珊瑚、精心布置的夜明珠路灯、还有那一队刚才还在挨训的虾兵蟹將,瞬间就被这股恐怖的暗流卷飞了出去,像是在洗衣机里疯狂搅拌的衣服。 夜叉毕竟是有修为在身的,反应极快。 他把钢叉往地上一插,半个身子都钻进了淤泥里,好悬没被这股激流冲走。 饶是如此,他也被捲起的泥沙打得脸生疼,头上的官帽更是不知道飞哪去了。 “哪个杀千刀的敢在东海撒野!” 夜叉气得浑身发抖。 他在东海当差几百年了,就算是那几位大圣路过,也得给龙宫几分薄面,按规矩走避水通道。哪怕是哪吒那个煞星……咳,那个不提也罢。 但这直接往人家大门口扔石头的,简直是把东海龙宫的面子往地上踩! 泥沙翻涌,视线极差。 夜叉拔出钢叉,一身妖气爆发,双眼冒著凶光,怒吼道:“何方妖孽!既然敢来砸场子,就別当缩头乌龟!给本大爷滚出来!” 他这一嗓子用上了法力,在海底传出老远。 周围那些被衝散的虾兵蟹將也仗著胆子围了过来,举著长枪短剑,对著那团还没散去的浑浊泥沙大呼小叫。 “出来!” “敢惊扰龙宫,我看你是活腻了!” “咱们夜叉大人可是能在龙王面前说上话的!” 在一片嘈杂的叫骂声中。 那团巨大的、覆盖了整个营地的浑浊泥沙,终於慢慢沉淀了下来。 一个庞然大物,逐渐显露出了轮廓。 夜叉握紧了手里的钢叉,心里盘算著要是对方是个硬茬子,自己是不是该先战略性撤退去搬救兵。 但他没想到的是。 出现在眼前的,不是什么狰狞巨兽,也不是什么法宝战舰。 而是一个球。 一个巨大的、金灿灿的、此时正半个身子嵌在海床淤泥里的……大肉球? 那玩意儿直径起码有十几米,通体覆盖著一层厚重的、一看就硬得硌牙的金色鳞片。在幽暗的海底,这东西就像是个自带光源的大灯泡,晃得人眼晕。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夜叉愣住了。 他见过成精的海胆,也见过巨大的河豚。 但这玩意儿看著不像啊。 那金光太纯粹了,不带一丝妖邪之气,反而透著一股子让他膝盖发软的贵气。 就在夜叉犹豫著要不要上去戳两下的时候。 那个巨大的金球动了。 哗啦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金球的顶端,那堆淤泥被顶开。 一个圆滚滚的脑袋费劲地从泥里拔了出来。 那脑袋上虽然沾满了泥浆,但依然能看清楚那两根向后弯曲、崢嶸霸气的金色龙角。 还有那双即便在睏倦中也散发著令人心悸威压的竖瞳。 夜叉手里的钢叉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不是没见过龙。 东海龙宫里住著一窝龙呢,大大小小好几十条。 但他发誓,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这么胖,这么圆润,却又散发著如此纯正且恐怖龙威的龙。 那鳞片上的纹路,不是后天修炼出来的妖纹,而是仿佛天生就刻在骨血里的规则。 那是古龙。 是比现在的四海龙族更加古老、更加原始、更加暴力的存在。 夜叉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混合著海水根本分不清。 他那双常年察言观色的眼睛,迅速在罗真身上扫描了一圈。 五爪。 金鳞。 真龙角。 这就是真龙没错,而且是血统纯得不能再纯的那种。 再看那体型。 虽然胖得离谱,脖子都缩没了,四肢也短得像装饰品,但这反而更让夜叉心惊肉跳。 为什么? 因为这是幼崽的特徵啊! 只有刚出生没多久、还没长开、只能靠吃喝睡来积攒能量的龙族幼崽,才会胖成这个德行! 一只幼崽,光是肉身砸下来的动静就能毁了他一个营地。 而且身上半点伤都没有,反倒是把海底那万年玄武岩的海床给砸了个大坑。 这得多硬? 这得多强的天赋? 夜叉脑子转得飞快。 这肯定是哪位龙族大能的私生子,或者是从哪个上古遗蹟里蹦出来的龙族老祖宗转世。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巡海夜叉能惹得起的。 刚才他还骂了什么来著? 妖孽? 缩头乌龟? 夜叉只觉得眼前一黑,腿肚子转筋。 完了,这下要把全家老小的命都搭进去了。 就在这时,那个巨大的金色龙头晃了晃,把脸上的泥甩掉,然后打了个哈欠。 咕嚕嚕—— 一大串高温气泡从罗真鼻孔里喷出来,把周围的海水都煮沸了。 “哪个刚才叫我滚出来著?” 罗真的声音经过海水的传播,显得有些闷,但那种漫不经心的傲慢感却是实打实的。 他本来也没想把动静搞这么大。 主要是这身体太重,剎不住车。 结果刚一落地,就听见有人在外面骂街。 罗真这小暴脾气,起床气还没消呢,正准备找个出气筒。 周围一片死寂。 刚才还叫囂著的虾兵蟹將们,此刻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缩进壳里,或者直接找个沙坑把自己埋了。 夜叉更是浑身僵硬。 但他到底是混体制內的,反应就是快。 在那死亡凝视扫过来的一瞬间。 夜叉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朵灿烂到有些扭曲的菊花般的笑容。 他也不管地上的淤泥脏不脏,直接一个標准的五体投地大礼,跪姿之標准,动作之丝滑,让人嘆为观止。 “哎哟喂——!” 这一声千迴百转,充满了惊喜、惶恐、諂媚以及浓浓的亲切感。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 “竟然没认出是咱们龙族的少爷回宫了!” 夜叉连滚带爬地往前蹭了两步,也不敢太靠近,就在罗真那个巨大的影子边缘跪著,一边磕头一边喊。 “小祖宗哎!您这动静可是够大的,小的还以为是哪路神仙来咱们东海试演法宝呢!” “没想到是您!” “您看这事儿闹的,小的刚才那是骂那群不懂事的虾兵呢,没惊著您吧?” 这一套连招下来,把趴在罗真背后的孙悟空都看愣了。 猴子从罗真的龙角后面探出脑袋,眨巴著火眼金睛,一脸稀奇。 “师兄,这丑八怪变脸变得比俺老孙还快。” 悟空这会儿也吐掉了嘴里的泥沙,虽然被砸得有点晕,但精神头依然十足。 他本来以为下来就要干架,手都痒了。 结果对方直接跪了。 这让齐天大圣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失落感。 罗真斜眼看了一下这个夜叉。 懂事。 是个混官场的料。 既然对方这么上道,把台阶都铺到脚底下了,罗真自然也就顺坡下驴。 毕竟他是来“借”东西的,不是来屠城的。 真要把这群看门的都宰了,待会儿见龙王也不好说话。 “哼。” 罗真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算是揭过了这一页。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那巨大的肚皮不至於被海底的尖锐石头硌著。 “我也没什么大事。” 罗真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虽然配合那个圆滚滚的体型有点难,“就是閒著没事,带我师弟下来……嗯,洗个澡。” 洗澡? 夜叉看著那个直径几百米的大坑,还有周围一片狼藉的营地。 您管这叫洗澡? 但夜叉脸上笑容不减,反而更加灿烂:“那是那是!这东海的水养人,小祖宗您这身金皮洗洗更亮堂!” 他眼珠子一转,看到了罗真头顶上的猴子。 心里又是一惊。 这猴子虽然看著是个生面孔,但一身灵气內敛,那双眼睛里更是金光闪闪,显然也不是个善茬。 能骑在真龙脖子上撒野的,能是普通猴子吗? 这肯定也是哪路大神的高徒。 “这位小爷也是龙精虎猛,一看就是人中龙凤,猴中……咳,猴王!”夜叉適时地送上一记马屁。 悟空被夸得抓耳挠腮,嘿嘿直乐,对这个丑八怪的恶感稍微降低了一点。 罗真不想在这浪费时间。 他现在饿了。 刚才那顿对於他的体型来说也就是个开胃小菜,飞这么一趟消耗也不小。 他现在能闻到这海底有一股子诱人的金属味。 那是从龙宫深处飘出来的。 “行了,別废话。” 罗真伸出一根短胖的爪子,指了指远处那片隱隱发光的水晶宫殿群。 “听说老龙王那宝贝不少,我师弟缺点趁手的傢伙事,特意来看看。” “带路吧。”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回自家后花园。 夜叉心里咯噔一下。 他就知道。 这种级別的二世祖,肯定不是没事下来遛弯的。 这是来打秋风的啊! 龙王爷最怕的就是这种亲戚上门,又要吃又要拿,关键是还不能得罪。 但这会儿夜叉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要是惹恼了这位看起来像是要把东海当澡盆子的小祖宗,估计这钢叉下一秒就得插在他自个儿脑门上。 “得嘞!” 夜叉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帽子拍了拍戴好,又衝著那些呆若木鸡的虾兵蟹將吼了一嗓子。 “都愣著干什么!没听见小祖宗发话了吗?” “快去通知丞相!通知龙王爷!” “就说……就说有贵客临门!准备好酒好菜!” 安排完手下,夜叉转过身,一脸媚笑地弯著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小祖宗,您这边请。” “路稍微有点窄,可能得委屈您这神武的身躯收一收。” 罗真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服务態度,五星好评。 他尾巴一摆,那庞大的金色身躯在水中竟然异常灵活地转了个向,跟著夜叉往水晶宫游去。 “师兄,这龙宫真有宝贝?” 悟空骑在龙头上,看著远处那流光溢彩、珠光宝气的宫殿群,眼睛都有点发直。 这地方可比方寸山那个清修之地奢华多了。 连铺地的砖都是玉石做的! “放心。” 罗真一边游,一边张开大嘴,顺便把路过的一从金属矿脉连著石头一起吞进了肚子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那老泥鰍別的本事没有,攒家底的本事是一流的。” “待会儿你別客气。” “看上什么就拿什么,实在拿不动了……” 罗真眼神里闪过一丝金光。 “师兄肚子里有地方,帮你揣著。” 一人一龙,在夜叉的一路赔笑和虾兵蟹將的夹道欢迎中,浩浩荡荡地杀向了东海龙宫。 第49章 论古龙幼崽在龙族富婆圈的杀伤力 水晶宫这地方,看著就让人食慾大开。 这是罗真的第一反应。 不是因为里面有什么珍饈美味,而是这座宫殿本身就是由高纯度的水晶、珊瑚金以及某种不知名的深海沉银堆砌而成的。对於一头绚辉龙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座用巧克力、奶油和糖霜搭建的薑饼屋。 “吸溜。” 罗真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闷响,顺便把一大口海水连带著几只路过的小鱼苗给吸进了嘴里。 走在前面的巡海夜叉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只见那位金灿灿的小祖宗正对著自家大门流口水,那双竖瞳里冒出的绿光比探照灯还亮。 夜叉心里咯噔一下。 这就饿了? “咳,那个……少爷,这边请。”夜叉赶紧转移罗真的注意力,指著水晶宫旁边的一扇偏门,“龙王爷上天述职去了,还没回来。按照规矩,正门得有大罗金仙级別的贵客,或者是玉帝圣旨到了才能开。咱们……委屈一下?” 罗真对此倒是不挑剔。 他现在的体型,只要能进去就行,管它是正门还是狗洞。而且他是来顺东西的,走侧门更符合“低调做人”的宗旨。 “行。”罗真点点头,身后的尾巴在水里划出一个巨大的漩涡,“带路。” 夜叉鬆了口气,屁顛屁顛地领著罗真往偏门走。 那偏门也不算小,足有十丈高,五丈宽,两边是用两根完整的白玉柱子雕成的,门楣上掛著避水珠,把周围的海水隔绝在外。寻常的海鯨巨兽进出都绰绰有余。 但夜叉显然低估了罗真现在的“含金量”。 当罗真那个直径十几米的巨大球体试图通过这扇门的时候,尷尬的事情发生了。 “吱嘎——”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罗真前半截身子进去了,卡在了肚子最圆的那一圈。 那层厚重的、带著金属质感的脂肪被门框死死勒住,挤出了几道波浪状的褶皱。金色的鳞片刮在白玉门框上,火星子虽然没冒出来,但却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划痕。 “卡……卡住了?” 趴在罗真头顶的孙悟空探出半个身子,看著两边被挤得几乎变形的门框,幸灾乐祸地咧嘴笑,“师兄,我就说该减肥了吧?这下好了,进退两难,丟不丟人?” “闭嘴。”罗真瓮声瓮气地回道。 他现在感觉很不好。 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主要是勒得慌。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两百斤的胖子非要穿二十年前的童装牛仔裤,除了窒息还是窒息。 “还愣著干嘛!”罗真瞪了一眼呆在里面的夜叉,“拔啊!” 夜叉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把钢叉一扔,招呼两边看门的虾兵蟹將:“快快快!別傻站著!帮忙推……不是,帮忙拉一把!” 於是一副极其诡异的画面在东海水晶宫门口上演。 里面,一群虾兵蟹將喊著號子,拽著罗真的前爪往里拖;外面,孙悟空也不看戏了,跳下来顶著罗真的大屁股往里推。 “一二三!走!” “嘿咻!” 罗真深吸一口气,努力收缩腹肌——如果那些脂肪下面还有腹肌这种东西的话。 “崩!” 伴隨著一声巨响,白玉门框终於不堪重负,发出一声脆鸣,崩掉了两个角。 罗真就像是一颗刚开瓶的香檳塞子,嗖的一下弹了进去。 惯性让他根本停不下来,那个庞大的金色肉球在地上弹跳了两下,轰隆隆地滚过了铺满珍珠的广场,顺便撞翻了一座用来装饰的红珊瑚假山,最后精准地在一群正在排练舞蹈的蚌女中间停了下来。 原本正在轻歌曼舞的偏殿广场,瞬间安静得可怕。 一群穿著极其清凉的蚌女维持著跳舞的姿势,呆若木鸡地看著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这些蚌女可是龙宫精挑细选出来的仪仗队。 她们上半身几乎没怎么穿,只用两片巴掌大的贝壳勉强遮住了重点部位,露出大片大片雪腻如脂的肌肤。腰肢纤细,肚脐上镶著亮晶晶的宝石。下半身则是半透明的纱裙,隱约可见修长笔直的大腿,以及脚踝上繫著的银铃鐺。 被这么一个金灿灿的大傢伙近距离盯著,为首的一个蚌女嚇得花容失色,手里拿著的扇子都掉了。 但很快,恐惧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罗真这会儿正晕头转向地晃脑袋。 他那圆滚滚的身躯为了保持平衡,在地上左右摇摆,两只短小的前爪无意识地划拉著空气,试图抓住点什么。那双原本应该充满威严的金色竖瞳,此时因为眩晕而显得有些迷离和呆萌。 再加上那一身毫无杂质、闪闪发光的土豪金配色。 以及那肉嘟嘟、看起来手感极佳的下巴。 “哇……” 不知道是哪个蚌女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惊呼,“好……好可爱!”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某种奇怪的开关。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瑟瑟发抖的蚌女们,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看到了绝世萌物时才会有的眼神。 在龙族的审美体系里,尤其是针对幼崽的审美,从来都不是什么精瘦修长。 那是穷人家的孩子才有的体型。 真正的龙族贵胄,哪一个小时候不是胖得跟球一样?那代表著血统纯正,代表著营养过剩,代表著天赋异稟! 罗真这个体型,在她们眼里简直就是完美的代名词。 圆润,饱满,富贵逼人。 “这是谁家的小公子?” “天哪,你看那个肚子,好想戳一下。” “那鳞片好漂亮,比龙母娘娘那条项炼还要亮。” 几个胆子大的蚌女已经凑了上来,身上的香粉味混合著海水的咸鲜味钻进罗真的鼻子里。 罗真打了个喷嚏。 这一喷嚏带出了一点火星,把最近那个蚌女的纱裙下摆烧了个小洞,露出了一截白嫩的小腿。 那蚌女不仅没生气,反而捂著嘴咯咯直笑,胸前那两片贝壳隨著笑声上下乱颤,看得刚追进来的孙悟空直眨眼。 “师兄。”悟空跳到罗真脑袋上,小声嘀咕,“这地方……有点意思啊。” 罗真没理这只没见过世面的猴子。 他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想要找回一点身为古龙的尊严。 “咳。”罗真清了清嗓子,“那个……管事的人呢?我找你们龙母。” “呀,还会说话呢!” “声音好奶!” 罗真:“……” 毁灭吧,真的。 …… 水晶宫后殿,暖阁。 这里是龙母敖夫人的寢宫。和外面的金碧辉煌不同,这里布置得更加温馨奢靡。地上铺著的是从极北之地运来的暖玉,墙上掛著鮫人织出的流光纱,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安神定气的龙涎香。 一位身著华丽宫装的美妇人正慵懒地倚在塌上。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岁,正是风韵最盛的年纪。一头海藻般的深蓝色长髮隨意挽了个髮髻,插著两根凤凰翎羽。额头两侧,两根小巧精致的白玉龙角晶莹剔透,昭示著她纯正的真龙血统。 那身衣服用料极省,紧紧包裹著她丰腴的身段,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晃眼的雪白和深深的沟壑。一条不知什么材质的金色链子掛在脖颈上,坠子正好卡在那道沟壑中间,隨著她的呼吸起伏不定。 此时,她手里正拿著一本《黄庭》,百无聊赖地翻看著。 “王爷还没回来?”她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声音慵懒沙哑,带著一股子久居上位的贵气。 跪在下面的龟丞相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多看一眼那不该看的地方被挖了眼珠子。 “回娘娘话,王爷还在天上排队呢。听说这回述职的人多,连西海那边都去了。” “哼。”龙母轻哼一声,把书往旁边一扔,“一群没用的东西,就知道装孙子。这东海这么大摊子事儿,全扔给我一个妇道人家。” 她伸了个懒腰,那一瞬间展现出的惊人曲线让龟丞相把脑袋直接缩进了壳里。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领路的夜叉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不对,是大喜事!” 龙母皱了皱眉,那种被打扰的不悦让她原本柔和的面部线条变得凌厉起来。 “慌什么?天塌了有个高的顶著,海乾了有那些咸鱼顶著。好好说话。” 夜叉喘了口粗气,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娘娘,外面……外面来了位小祖宗!” “小祖宗?”龙母挑了挑修长的眉毛,“哪吒又来了?那让他砸,砸完了记得把帐单寄给李靖。” “不是哪吒!”夜叉比划著名,“是一条龙!真龙!而且……而且是个崽子!看样子刚断奶没多久,但是那体格……那血统……嘖嘖嘖,小的这辈子没见过那么纯的!” 听到“崽子”两个字,龙母那双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睛瞬间亮了。 龙族繁衍困难,这是三界皆知的事。 这几千年来,四海龙宫虽然看著家大业大,但真正的纯血后裔那是生一个少一个。剩下的全是些混了杂七杂八血脉的,什么蛟龙、鱼龙,根本入不了龙母的眼。 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生个像样的、白白胖胖的崽子。 那几个儿子,不是长得歪瓜裂枣,就是整天只知道舞刀弄枪,一点都不可爱。 “你说……是个刚断奶的真龙崽子?”龙母坐直了身子,胸前的饱满隨之一颤,“长什么样?” “金色的!”夜叉一脸激动,“圆的!特別圆!跟个球似的!一看就是家里伙食特別好!” 龙母手里的周刊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圆的? 金色的?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返祖血脉,天生富贵相吗? “快!”龙母一把掀开身上的流光纱薄被,光著脚踩在暖玉地板上,“给本宫更衣……算了,来不及了,就这样吧。” 她根本顾不上什么仪態,那股子从骨子里泛滥出来的母爱让她瞬间化作一道蓝光,衝出了暖阁。 …… 偏殿广场。 罗真觉得自己像个被围观的大熊猫。 那些蚌女虽然不敢真的上手摸,但那种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的眼神实在让人发毛。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发个飆,比如那个“认真一拳”把这座宫殿拆个角来立威的时候,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息从后方涌来。 那不是杀气。 那是……某种更加可怕的东西。 “让开!都给本宫让开!”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那群刚才还嘰嘰喳喳的蚌女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瞬间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地,把头埋进胸口。 “拜见娘娘!” 罗真费劲地转过身——这个动作需要配合尾巴的甩动才能完成。 然后他就觉得眼前一花。 一片幽蓝色的光芒散去,那个雍容华贵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龙母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那双美目死死地盯著罗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罗真被那眼神看得有点发毛。那是猎人看到顶级素材的眼神?还是食客看到顶级食材的眼神? 不,都不是。 那是铲屎官看到了梦中情猫的眼神。 “噢……” 龙母发出一声甚至带著点颤抖的嘆息,双手捂住了胸口,“天道垂怜……怎么会有长得这么標誌的孩子。” 罗真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横肉,又看了看那几乎要把地板压裂的肚子。 標誌? 这东海的审美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 没等罗真反应过来,龙母已经扑了上来。 是的,扑。 一位统御东海后宫数千年的大能,此刻毫无形象地把脸埋进了罗真那厚实温暖的脖颈处——虽然那里现在是一圈又一圈的肥肉。 “唔——” 罗真只觉得一股让人窒息的柔软和香气把自己包围了。他下意识地想挣扎,想用那双足以撕裂钢铁的爪子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推开。 但爪子刚伸出一半,就被龙母一把抓住了。 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捏了捏罗真爪子上的肉垫。 “这肉垫……这手感……是金精之气淬炼过的吧?”龙母抬起头,眼睛里闪烁著令人无法直视的慈爱光辉,“硬中带软,还是热乎的。” 她甚至还把脸在罗真的鳞片上蹭了蹭。 “这么胖……哦不,这么壮实,一看就是平时没少吃好东西。”龙母爱怜地摸著罗真那两根粗壮的龙角,“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龙族栋樑啊!瞧瞧这身板,这才叫真龙!那些瘦得跟麻杆似的小妖精懂什么叫美!” 罗真彻底僵住了。 他在怪猎世界可是被亲妈当皮球踢、当沙袋打的。 哪里享受过这种待遇?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甸甸的母爱。 尤其是当这种母爱具体化为某位丰腴妇人的拥抱时,罗真感觉自己的龙生观受到了衝击。 “那个……”罗真艰难地把脑袋往后缩了缩,试图从那片雪白的深渊中拔出来,“阿姨,咱们能不能先撒手?有话好好说,男女授受不亲……” “叫什么阿姨!”龙母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一瞬间的风情连旁边的孙悟空都看直了眼,“叫伯母!或者……乾脆叫乾娘也行!” 她终於捨得鬆开一点手,退后半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罗真。越看越满意,越看心里越欢喜。 这孩子,除了胖了点(这是优点),简直挑不出毛病。 那鳞片上的每一道纹路都透著高贵,那体內涌动的气血比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强了百倍不止。 “孩子,你家大人呢?”龙母柔声问道,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是不是哪个狠心的爹娘把你弄丟了?还是……你自己偷跑出来玩的?” 她瞥了一眼罗真头顶上的孙悟空,眉头微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这猴子是你养的宠物?倒是挺机灵。” 孙悟空:“???” 俺老孙是宠物? 俺可是要去闹天宫的主! 猴子刚要炸毛,罗真赶紧用尾巴尖戳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这时候要是翻脸,那满屋子的宝贝可就真的只是看看了。 罗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成熟稳重的龙——儘管这很难。 “咳,那个……伯母。”罗真顺杆爬,“我家大人……嗯,出了远门。我就是路过贵宝地,听说东海富庶,特意带我师弟……也就是这只宠物,来见识见识。” “原来是没大人管的小可怜。”龙母自动脑补了一出“豪门弃子”或者“留守儿童”的大戏,眼里的怜爱更浓了。 “没事,到了这儿就是到了家。”龙母豪气地一挥手,那种挥金如土的气势显露无疑,“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儘管跟伯母说!这东海別的没有,就是宝贝多!” 她拉起罗真那只胖乎乎的爪子,根本不在意那些足以切碎金石的指甲。 “走,伯母带你去挑几件见面礼。这么好的孩子,身上怎么能连件像样的法宝都没有?光著身子多寒磣。” 罗真看了一眼自己那一身堪比极品法器的鳞片。 寒磣? 行吧,您是富婆您说了算。 “那个……其实我不挑。”罗真儘量让自己显得矜持,“只要是硬的、金属的、能吃的……都行。” “能吃的金属?”龙母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只小金龙啊。怪不得长得这么……这么有福气。” 她笑得花枝乱颤,拉著罗真就往藏宝库的方向走。 “没事,伯母这儿刚好有一批万年玄铁和深海沉银,本来是打算给老三打兵器的,既然你喜欢,那就都给你当零嘴了!” 罗真和孙悟空对视一眼。 这一波……好像赚大了? 第50章 龙王爷的心情不太好 东海的海水今天有些浑浊,大概是因为龙王爷的心情不太好。 敖广刚从南天门下来,那一身朝服都还没来得及换,满脑子都是刚才在凌霄宝殿上受的鸟气。玉帝那个老斯,借著这次蟠桃会之前的述职,又明里暗里地点拨四海龙族要“懂事”,说白了就是嫌进贡的珍珠不够圆,珊瑚不够红。 “懂事?我还要怎么懂事?” 敖广一边往水晶宫降落,一边黑著脸扯下头顶的冕旒,隨手扔给身后的龟丞相,“这四海都快被天庭搜颳得只见石头不见鱼了,还要我怎么懂事?把自己那两根龙筋抽出来给他织腰带不成?” 龟丞相缩著脖子接住冕旒,那是大气都不敢喘。 老龙王正在气头上,谁触霉头谁倒霉。 “还有那个太白金星,平时看著慈眉善目的,关键时刻比谁都黑。”敖广骂骂咧咧地落在海底广场上,“暗示我给李天王送礼?我送他个……嗯?” 敖广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那双老眼死死盯著自家的正门旁边的偏门。 那里原本有两根汉白玉雕的门柱,上面盘著浮雕金龙,那是东海的门面。 现在好了。 左边那根断了半截,右边那根直接崩了个缺口,地上全是碎玉渣子。 那一块原本用来隔绝海水的避水禁制,这会儿正因为阵基受损而滋滋啦啦地闪烁著火花,跟个接触不良的灯泡似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 敖广感觉自己的血压蹭蹭往上涨,那两根龙鬚气得直哆嗦,“哪吒?是不是李家那个小兔崽子又来了?!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他在天庭刚受完李靖的气,回家还要看他儿子的杰作? “不……不是哪吒三太子。” 旁边一个看门的蟹將战战兢兢地爬过来,手里还抱著半块门框,“回……回稟大王,是……是个球。” “球?”敖广一脚把蟹將踢翻,“你当本王是傻子吗?什么球能把门撞成这样?混元金斗还是番天印?” 没等蟹將解释,一阵叮叮噹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敖广抬头一看,只见一队虾兵正嘿咻嘿咻地往外搬东西。 那是酒罈子。 而且是空的。 那是他珍藏了三千年的深海陈酿,平时自己都捨不得喝两口,只有招待上八洞神仙的时候才拿出来装装门面。 现在倒好,几十个罈子,全空了。 “反了……反了天了!” 敖广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眼前发黑。这哪里是家里进了贼,这分明是遭了匪! 他拔出腰间的宝剑,怒吼一声:“我看是谁敢在东海撒野!” 老龙王这一嗓子裹挟著真仙境巔峰的龙威,震得周围海水轰隆隆作响。他提著剑,气势汹汹地衝进了水晶宫。 一路衝到后殿。 原本以为会看到一片狼藉的战场,或者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大妖在打砸抢烧。 结果一进暖阁,敖广那一身杀气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连串意味不明的“咯咯”声。 这……这是什么场面? 只见他那位平时眼高於顶、对他爱答不理的夫人,此刻正毫无形象地侧躺在软塌边缘。 那身原本就省布料的宫装这会儿更是有些凌乱,领口大敞,一大片腻人的雪白就这么晃晃悠悠地露著,那条深不见底的沟壑隨著她的动作不断变换形状。 但她根本不在意。 她的注意力全在榻下那一大坨金色的东西上。 那確实是个球。 准確地说,是一个蜷缩成球状的生物。 一身厚重的暗金色鳞片,每一片都像是最顶级的精金打造,此刻正隨著呼吸微微张合。那体型大得嚇人,几乎占据了半个暖阁,把那些昂贵的摆件挤得东倒西歪。 而他的夫人,手里正拿著一把散发著惊人灵气的紫玉珊瑚——那是龙宫宝库里压箱底的宝贝之一,据说能让凡人白日飞升。 现在,这把珊瑚正被送进那个“球”微微张开的嘴里。 “咔嚓。” 那“球”嚼都没嚼,连个响都没听清楚,就把那紫玉珊瑚吞了。 “慢点吃,別噎著。” 龙母的声音温柔得让敖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伸出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拍打著那个大傢伙的后背,顺便还爱不释手地捏了捏那脖子上挤出来的三层肥肉。 “还要吗?库房里还有把星辰钢打的鐧,本来是给老二留的,那个口感应该更脆一点。” 敖广手里的剑“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星辰钢? 给老二留的兵器胚子? 你就这么拿去餵猪……不对,餵球了? 这动静终於惊动了屋里的人。 在那个金色大球的另一边,一只穿著道袍的猴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堆空酒罈子上,手里还抓著个夜光杯,满脸通红地打了个酒嗝。 “哟,老龙王回……回来了?” 孙悟空醉眼朦朧地挥了挥爪子,“嗝……这酒不错,就是劲儿小了点,俺老孙……还能喝。” 敖广嘴角抽搐。 那是千年的醉龙酿!连真龙喝多了都要睡个三天三夜,这死猴子竟然当水喝? 他刚要发作,就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射了过来。 龙母转过头,那张美艷绝伦的脸上此刻掛著不加掩饰的嫌弃。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红润的嘴唇上。 “嘘——” “你喊什么喊?咋咋呼呼的,有没有点龙王的样子?” 龙母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威压比刚才敖广那一嗓子还重,“没看见乾儿子刚睡著吗?要是把他吵醒了,看我不拔了你的鳞!” 敖广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乾儿子? 哪来的乾儿子? 我敖广什么时候多了个几千吨重的儿子? “夫人,你这……”敖广指著那个金球,手指哆哆嗦嗦,“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咱家大门是他撞坏的?酒是他喝的?还有那些宝贝……” “什么东西?你怎么说话呢!” 龙母柳眉倒竖,胸前那一抹雪白剧烈起伏,晃得敖广眼晕,“这是罗真!咱新认的乾儿子!看看这身板,看看这富贵相,比你那几个废物儿子强多少倍?” 敖广还要反驳,却被龙母招手叫了过去。 “你自己过来看看。” 龙母指了指罗真身下的地板,“別光盯著那点破烂看,那是小钱。你看看这是什么。” 敖广狐疑地凑过去。 他原本是抱著挑刺的心態去的。他倒要看看,这坨除了胖一无是处的东西,到底有什么魔力能把自己老婆迷成这样。 然而,当他真正靠近那个庞然大物时,一股奇异的波动瞬间捕获了他的神识。 那不仅仅是龙威。 那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厚重,仿佛大地本身在呼吸的律动。 敖广的目光落在了罗真身下的暖玉地板上。 那里,原本洁白的玉石此刻竟然在变色。 以罗真的身体为中心,一圈圈金色的纹路正在向四周蔓延。那不是画上去的,而是某种物质层面的转化。 玉石正在变成黄金。 而且不是凡间的黄金,是带有灵性的、高纯度的精金! “这……” 敖广瞪大了眼睛,蹲下身子,伸出手摸了摸那地板。 指尖传来滚烫的触感,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地脉中的金属元素正在疯狂地向这里匯聚,然后被那个沉睡的身影提纯、压缩,再反哺给周围的环境。 “再看看他的鳞片。”龙母在一旁小声提醒,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 敖广凑近了看。 刚才离得远只觉得金光闪闪,现在凑近了才发现,这每一片暗金色的鳞片上,都天然生长著极其繁复的纹路。 那是…… 敖广倒吸一口凉气,鬍子都翘起来了。 先天道文! 而且是完整的、关於“金”与“地”的法则道文! 这哪里是一条龙? 这分明是一尊正在孕育中的先天神魔!是一座活著的、会呼吸的、能不断產出顶级灵材的移动宝库! 敖广作为一个活了无数元会的老龙,眼光那是极其毒辣的。 他瞬间就明白了眼前这个“球”的价值。 这小傢伙只是在这里睡了一觉,就能把普通的地板同化成太乙精金。那如果让他在这里住上个十年八年?这水晶宫岂不是要变成一件后天灵宝? 更別提这种先天神魔自带的气运和法则加持。 刚才在天庭受的那点气,瞬间就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原本觉得这小傢伙胖得离谱,现在怎么看怎么顺眼。 那哪里是肥肉?那全是福气啊! 那哪里是贪吃?那是为了转化更高级的能量! 敖广脸上的表情就像变戏法一样,从刚才的暴怒瞬间切换成了极度的慈祥和猥琐。 他甚至比龙母还要小心翼翼,踮著脚尖绕著罗真转了一圈,看著那些正在不断生成的黄金颗粒,笑得后槽牙都快露出来了。 “哎哟……哎哟我的乖乖。” 敖广搓著手,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 “嗯哼。”龙母白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把滑落肩头的衣衫拉起来一点,遮住大半春光,“刚才谁还要拔剑砍人来著?” “谁?谁敢砍我乾儿子?我剁了他!” 敖广义正言辞,转头就对门口傻站著的龟丞相低吼道,“还愣著干嘛?没看见少爷睡著了吗?去,把库房里那张万年温玉床搬来!还有,去把那几颗金睛兽的內丹拿来,给少爷当零嘴!” 龟丞相:“……那是您准备用来突破瓶颈用的。” “废什么话!我也配用那个?”敖广瞪眼,“给孩子吃!正在长身体呢,別饿瘦了!” 龙母看著自家丈夫这副嘴脸,轻哼了一声,但嘴角却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她重新靠回软塌上,伸出纤长的玉指,轻轻戳了戳罗真露在外面的一小截肚皮。 那种柔软的手感让她心情大好。 “这孩子跟镇元大仙有些渊源。”龙母漫不经心地说道,“那是他的弟子。” 敖广的手一抖,差点把自己的龙鬚揪下来。 镇元子?地仙之祖? 那可是能跟三清论道的大佬! 这不仅是聚宝盆,还是一条通天的大粗腿啊! 敖广看著眼前这个还在呼呼大睡、时不时吐出几个金色泡泡的胖龙,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东海龙族被天庭压榨了这么多年,一直就在找靠山。 现在靠山自己滚到家里来了,还是个球形的。 这要是抓不住机会,他敖广两字倒过来写! “夫人。”敖广凑到龙母身边,一脸討好地给老婆捏著肩膀,“你看……咱是不是得搞个仪式?正式认个亲什么的?光口头上叫也不正式啊。” “急什么。”龙母舒服地眯起眼睛,“先把这孩子伺候好了再说。对了,那猴子……” 敖广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只醉猴。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孙悟空,又看了看罗真。 同样是来蹭饭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那是乾儿子的宠物。”敖广立刻摆正了心態,“既然是少爷带来的,那就……多拿几坛酒给它,別让它闹事就行。” 就在这时,沉睡中的罗真翻了个身。 巨大的身体碾过地面,发出一阵轰隆隆的闷响。隨著这个动作,几块刚刚凝结成型的高纯度庚金矿石从他鳞片的缝隙里掉落下来,“噹啷”几声脆响,滚到了敖广脚边。 敖广立刻弯腰捡起一块,放进嘴里咬了一下。 崩牙。 硬度极高,纯度极高。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敖广抱著那块石头,看著罗真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亲儿子。 “睡吧,睡吧。”老龙王轻声哄著,甚至还想上去给罗真唱个摇篮曲,“多睡会儿,长肉。” 第51章 金箍棒与披掛 “这边走,少爷,您慢点儿。” 敖广此时哪还有半点执掌四海的龙王威严,那腰弯得快跟煮熟的大虾有一拼,脸上褶子里全是諂媚。他一边在前头引路,一边还得时刻留意著那位“金贵”的乾儿子別被门槛绊倒——虽然以罗真现在的吨位,真要绊上了,碎的肯定是门槛。 罗真打了个饱嗝,一股精纯的庚金之气从鼻孔喷出来,化作两道白烟。他现在这副模样確实行动不便,四肢短小,肚皮拖地,每往前挪一步,都在昂贵的深海沉香木地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 但他不在乎。 谁让他是“龙族希望”呢? 孙悟空跟在后头,这猴子现在还没脱去那一身土味儿,穿著那件不伦不类的灰色道袍,东摸摸西看看,活像个刚进城的乡巴佬。 “师兄,这老龙王家底挺厚实啊。”悟空凑到罗真耳边,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那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刚才路过那个迴廊,柱子上镶的那个是不是避水珠?那么大个儿,俺在方寸山都没见过。” “出息。”罗真哼唧了一声,巨大的金色眼皮懒洋洋地抬了一下,“这就看花眼了?一会儿进去了,把下巴托好,別掉地上。” 一行人穿过层层禁制,来到了一座巨大无比的青铜大门前。 这门高耸入云,门上雕刻著並非现在的真龙,而是远古时期的祖龙图腾,狰狞霸道,一股苍凉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 “海藏间。” 敖广站在门前,挺直了腰杆,语气里终於带上了几分身为龙族的自矜,“少爷,这是我东海龙族积攒了数十个元会的家底。自祖龙那一辈传下来的好东西,都在这儿了。” 说著,老龙王从怀里掏出一枚古拙的龙形玉符,在那大门上一印。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在海底迴荡,那是无数道阵法机关同时开启的声音。 青铜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哪怕罗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当那门后的光芒泄露出来的一瞬间,他的呼吸还是停滯了半拍。 不是俗气的金光。 那是五顏六色的宝光,交织在一起,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的雾气。 入目所及,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空间。 这哪里是个仓库,这分明是个小世界。 左边堆著的是像小山一样的深海万年寒铁,散发著刺骨的寒气;右边是一排排架子上摆放的先天灵玉,每一块都流淌著温润的道韵。 再往里,各种外界早已绝跡的灵草、矿石、兽骨、法宝胚子,就像是大白菜一样隨意地堆放在角落里。 甚至在穹顶之上,还悬浮著十几颗如同小太阳般的定海珠,將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乖乖……”孙悟空嘴里的桃核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两眼发直,身上那根好动的猴毛都竖起来了。他在灵台方寸山虽然学的是长生大道,但那毕竟是个清修之地,菩提老祖讲究的是清静无为,哪见过这等豪横的阵仗? “这……这些都能拿?”悟空转头看向敖广,喉结上下滚动。 敖广根本没看他,眼神全黏在罗真身上,笑眯眯地说:“少爷,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顺眼的?要是想磨牙,那边有几块首山之铜;要是想睡觉,那边有个凤凰火羽编的垫子……” 罗真甩了甩尾巴,巨大的身体挤进大门。 他虽然贪吃,但眼界毕竟不一样。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也就是那个味儿,也就是多几点能量值的事儿。 他今天来的目的,是为了给这只泼猴置办一身行头。 “老龙王,”罗真用精神力传音,声音在敖广脑海里炸响,“我这师弟刚出师,身上寒酸得很。你既然开了这宝库,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给他整套像样的披掛?” 敖广一愣,隨即看了一眼正在那儿对著一堆珊瑚流口水的孙悟空,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意。 在他看来,这猴子不过是个陪衬。 但既然乾儿子发话了,这点面子肯定要给。 “好说,好说!”敖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既然是少爷的师弟,那便是我东海的贵客。那边的披掛区,隨便挑!” 孙悟空耳朵尖,一听这话,那是“嗖”的一声就窜了出去。 他在那些架子上翻腾跳跃,也不管什么规矩,看见闪亮的就往身上套。 “这件不行,太紧,勒得慌。” “这件太沉,笨重!” “这件倒是轻便,就是这顏色……怎么绿油油的?不好看!” 敖广看著那猴子把几件上好的灵宝级鎧甲扔得满地都是,眼角抽搐了两下,心疼得直哆嗦。那可都是以前龙族战將穿过的宝甲啊! 罗真在旁边看得直乐,推了推敖广:“別小气,拿点好的出来。我记得你们这儿不是有什么藕丝步云履,锁子黄金甲吗?压箱底的那些,別藏著掖著。” 敖广心里一惊。 这小祖宗怎么什么都知道? “有!有!”敖广咬了咬牙。 那些东西虽然珍贵,但在如今的东海,早已无人能穿。龙族血脉凋零,能撑起那种级別披掛的战將早就死绝了。放在库房里也就是吃灰,不如送个人情。 敖广伸手一招。 只见宝库深处飞来几个精致的宝盒。 盒子打开,金光万道。 凤翅紫金冠,翎羽高耸,霸气侧漏;锁子黄金甲,金鳞密布,流光溢彩;藕丝步云履,祥云繚绕,一步一景。 “好东西!好东西!” 孙悟空眼睛都直了。 他也不客气,抓起那黄金甲就往身上套。 这披掛也是灵物,沾身即合。 原本那只灰扑扑的土猴子,转眼间摇身一变,成了一位威风凛凛的金甲战神。 悟空跑到一面巨大的水镜前,左照右看,在那抓耳挠腮,显然是满意到了极点。 “多谢老龙王!多谢师兄!” 悟空翻了个跟斗,落在两人面前,那股子精气神简直要衝破天灵盖。 敖广看著这一幕,心里虽然有点肉疼,但嘴上还是大方得很:“些许俗物,比起我龙族库藏不过九牛一毛。小友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他说的是实话。 这鎧甲再好,也就是防御用的。龙族最不缺的就是防御,那一身龙鳞比什么甲都管用。 “既然披掛有了,”罗真那低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是不是还得有点趁手的东西?” 悟空闻言,原本兴奋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他摊开双手,无奈道:“师兄你是知道的,俺老孙这一身力气没处使。方寸山上只有扫帚和扁担,下山时师父也没给俺留个念想。刚才在那边吃饭时,那切肉的钢刀,俺轻轻一捏就碎了。” 敖广一听,乐了。 要兵器? 这更容易了! 东海別的不多,刀枪剑戟那是堆积如山。 “来人!”敖广对外喊了一声,“把那把三千六百斤的九股叉抬上来!” 几个力士哼哧哼哧地抬著一柄巨大的钢叉进来。 悟空看都没看,单手抓起那钢叉,像是转风车一样在手里呼呼转了两圈。 “轻了,轻了!跟稻草似的!” 悟空手腕一抖。 咔嚓。 那精钢打造的九股叉,竟被他生生扭成了麻花。 力士们嚇得脸都白了。 敖广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这瘦猴子,力气倒是不小。 “换!上那柄七千二百斤的方天画戟!” 又是几个蟹將抬著一柄寒光闪闪的画戟进来。 悟空这回倒是正眼看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他接过去,掂了掂,然后失望地摇摇头。 “还是轻。这种东西,拿来剔牙都嫌粗,打架更是不趁手。” 这下,敖广的面子有点掛不住了。 他堂堂东海龙宫,竟然连件趁手的兵器都拿不出来?这要是传出去,他这老脸往哪搁? 他看向罗真,发现这位乾儿子正一脸戏謔地看著他,仿佛在说:这就没招了? 敖广心里那股倔劲儿也上来了。 “跟我来!” 敖广一咬牙,带著两人往海藏间的最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周围的光线越暗,空气也越发粘稠沉重。那些珠光宝气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亿万年的死寂和苍茫。 这里已经没有了货架。 地上隨处可见断裂的巨剑、残破的大钟,每一件上面都沾染著早已乾涸的神魔之血。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处深不见底的海沟边缘。 在那黑暗的虚空中,矗立著一根巨大的柱子。 那柱子不知道有多高,上顶著黑暗的穹顶,下插在无尽的海渊之中。 它没有光泽。 通体乌黑,表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铁锈和海泥,看起来就像是一根被遗弃了千万年的废铁。 但奇怪的是,当孙悟空靠近这根柱子的时候,他那双一直乱转的火眼金睛突然定住了。 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击中了他的灵魂。 就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又像是前世遗失的一根肋骨。 那个在他灵魂深处一直在呼唤的声音,此刻终於有了回应。 “这是……”悟空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都在颤抖。 敖广站在一旁,看著那根黑柱子,眼神有些复杂。 “这块神铁,那是当年大禹治水之时,用来测定江海深浅的一个定子。”敖广嘆了口气,“这东西有些来歷,但放在这儿也就是块废铁。太重,也太大。这几千年来,它就在这儿杵著,除了偶尔发发光,没別的用处。” “重?” 悟空嘴角勾起一抹狂野的笑意。 他走到那柱子面前。 相比於那巨大的铁柱,他渺小得像是一只蚂蚁。 但他却毫无惧色地伸出手,贴在了那冰冷粗糙的铁锈上。 “嗡——” 一声清越的龙吟,毫无徵兆地从铁柱內部爆发出来。 那声音穿透了海水,穿透了岩层,直接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炸响。 紧接著,那层厚厚的铁锈开始剥落。 簌簌簌。 如同下雪一般。 一道耀眼的金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刺破了深海的黑暗。 那原本死气沉沉的废铁,此刻仿佛活了过来,金光流转,瑞气千条。 敖广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西瓜。 “这……这怎么可能?” 他在东海守了几万年,这破铁柱子从来都是死物一个,怎么这猴子一摸就诈尸了? 罗真趴在后面,看著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 果然是天定之物。 这才是西游记里最经典的一幕啊。 “大!大!大!” 那铁柱仿佛听懂了悟空的心声,上面的光芒愈发炽烈。 但悟空却皱了皱眉:“太粗了些,若是能细点就好了。” 话音刚落。 那巨大的柱子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了一圈。 悟空大喜,眼中神光爆射,大喊道:“再细些!再细些!再短些!” 那神铁真的如有灵性一般,隨著悟空的號令,急速缩小。 眨眼间。 那原本顶天立地的擎天柱,就变成了一根丈二长短、碗口粗细的铁棒,稳稳地落在了悟空的手里。 两头是两个金箍,中间是一段乌铁。 上面紧挨著金箍的地方,鐫刻著一行古篆: 【如意金箍棒,一万三千五百斤】。 “好宝贝!真的是好宝贝!” 悟空爱不释手地抚摸著棍身,那种血脉相连的触感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他猛地一挥手。 轰! 一道金色的气浪呈扇形横扫而出。 周围那些堆积如山的兵器残骸,直接被这一棍带起的劲风扫飞出去,稀里哗啦撞塌了好几座珊瑚山。 整个东海龙宫都在这一瞬间剧烈震颤了一下。 上面的水晶宫里,正在跳舞的蚌女们摔得东倒西歪,巡逻的虾兵蟹將更是滚作一团。 敖广此时的表情精彩极了。 一半是震惊,一半是肉疼。 这哪里是什么废铁啊! 不仅有著恐怖的重量,更有著隨心所欲变化的“如意”神通。这种级別的宝贝,就算是在天庭宝库里也是排得上號的啊! “那……那个……”敖广吞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想要挽回,“小友,这块铁乃是镇海之物,若是拿走了,恐怕海眼不稳……” “嗯?” 罗真突然动了。 他那巨大的金色身躯往前挪了挪,正好挡在了敖广和悟空之间。 “老龙王,”罗真笑眯眯地看著敖广,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刚才可是你自己说的,这东西就是块废铁,放在这儿也就是占地方。怎么,我师弟帮你清理了垃圾,你还要反悔不成?” 敖广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我是说过那是废铁! 可我也没说它是如意金箍棒啊! 这就像是你把家里的压咸菜石头送了人,结果人家一擦洗髮现那是传国玉璽,这谁受得了? 但他看看罗真那副“你敢反悔我就去龙母那告状”的表情,再看看手持金箍棒、浑身杀气腾腾的孙悟空。 这口气,硬是给咽下去了。 “没……没有的事。”敖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少爷说笑了。老龙我向来说话算话。既然这神铁与小友有缘,那就是天意。送!必须送!” 他在心里疯狂滴血。 败家啊! 今天真是败家败到姥姥家了! 先是一堆天材地宝进了乾儿子的肚子,然后是那一身极品披掛,现在连镇海神针都被顺走了。 这东海龙宫,今天算是被这俩土匪给洗劫了一遍。 悟空哪里管老龙王心里怎么想。 他此时正处於极度的亢奋之中。 他挥舞著金箍棒,在那空旷的海藏间里翻转腾挪。那一根棍子在他手里仿佛没有重量,化作一团金色的光轮,指东打东,指西打西。 “小小小!” 悟空玩心大起,喊了一声。 那棍子瞬间变成了一根绣花针大小,被他塞进了耳朵里。 “哈哈哈哈!痛快!真痛快!” 悟空翻身落在罗真面前,对著敖广作了个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菊花。 “多谢老邻居!多谢老邻居!” “俺老孙是个知恩图报的。今日承了你这份大人情,以后东海若是有事,儘管招呼一声!” 悟空拍著胸脯,金甲哐哐作响,“只要是俺老孙能帮得上的,绝不含糊!以后咱们就是铁打的好邻居!” 敖广听著这声“好邻居”,心里的血稍微止住了一点点。 罢了。 东西给都给了,若是再摆出一副死人脸,那才是人財两空。 这一猴一龙,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 尤其是那猴子,拿了这等神兵,日后必成大器。 这笔买卖,就当是风险投资了吧。 “小友客气了,客气了。”敖广重新调整好心態,脸上露出了那副招牌式的和蔼笑容,“以后常来玩,常来玩啊。” 只要別再拿东西就行。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罗真看著这一幕,巨大的嘴角微微上扬。 齐天大圣的装备算是齐活了。 接下来。 这三界,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不过在此之前…… 罗真的目光扫向旁边角落里那堆没人要的深海寒铁。 “既然来都来了,”罗真张开大嘴,顺便把那一堆铁疙瘩吸进了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別浪费,这我也打包了。” 敖广:“……” 造孽啊! 第52章 回家看看 东海,水晶宫外。 “走了走了!老龙王,俺老孙这就回去了!” 孙悟空一身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头戴凤翅紫金冠,手里那根定海神针铁舞得那是呼呼生风。这猴子现在是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花果山,让那帮孩儿们看看自家大王的威风。 敖广站在宫门口,脸上那笑容灿烂得简直能晃瞎眼,褶子里都透著股如释重负的喜庆。 “慢走!慢走啊仙长!常来玩啊!” 老龙王心里那是敲锣打鼓,比过年还热闹。这俩祖宗终於要走了!再不走,他这水晶宫怕是要连地皮都被刮下一层来。 罗真这会儿正趴在地上,巨大的肚皮隨著呼吸一鼓一鼓的。刚才那是真的吃撑了。那可是半个宝库的高阶金属啊,再加上那一堆深海寒铁,现在他觉得自己肚子里装的不是饭,是一座实打实的矿山。 “嗝……” 罗真打了个饱嗝,喷出一股带著浓郁铁锈味儿的热气,直接把旁边的龟丞相熏得翻了个白眼,差点没背过气去。 龙母却是一脸的不舍。她那只保养得极好的玉手在罗真那厚实的金色鳞片上摩挲著,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乖儿子,这就要走了?”龙母从袖子里掏出一大包用鮫纱裹好的东西,那是剩下的几颗极品夜明珠和一些深海灵果,“拿著路上吃,別饿著。” 敖广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心疼得直抽抽,却又不敢吭声。 “姨……那个,乾娘,我走了。”罗真有些艰难地抬起头,虽然这龙母总是把他当幼崽哄让他有点羞耻,但这大腿是真的粗,必须抱紧,“下次要是饿了,我还来。” “来!必须来!”龙母笑得花枝乱颤,“下次乾娘给你准备那玄冰髓,那个凉快,嚼著脆。” 敖广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跪地上。玄冰髓?那可是龙族的战略储备资源!败家娘们儿啊! “师兄!走著!” 悟空早就等不及了。他一个跟头翻过来,本来想拉著罗真一起飞。但他看了一眼罗真那比城墙还宽的体型,又看了看自己那稍微有点单薄的小身板,陷入了沉思。 “这……师兄,你自己飞?”悟空试探著问。 罗真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飞?你看我现在这德行能飞吗?刚才进来那是顺势坠落,现在要想把这几万吨的身子提起来,那得多累啊。 “我不动。”罗真理直气壮地趴在地上,“太沉,费劲。你带我。” 悟空抓了抓腮帮子上的金毛,一脸无奈。 “行行行,谁让你是师兄呢。” 悟空也没多想,现在的他可是得了神珍铁,信心爆棚。他气沉丹田,大喝一声:“起!” 只见这猴子双手托住罗真的肚皮,浑身金光大作,硬是把这坨巨大的金色生物给举了起来。 “我去……师兄你这……” 悟空刚一发力,脸就憋红了,脖子上青筋暴起。这哪里是龙啊?这分明就是一座精金浇筑的大山!沉得简直离谱!也就是悟空这天生石猴的神力,换个普通仙人来,怕是腰都要闪断。 “废话少说,稳点。”罗真懒洋洋地调整了个姿势,四只小短腿无力地垂下来,晃荡了两下。 敖广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这猴子……力气是真大啊。 “起——驾——” 悟空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嗓子,脚下祥云升腾,托著一人一龙,如同离弦之箭般衝破海水,直衝云霄。 哗啦啦! 海面破开一个大洞,隨后迅速合拢。 直到那金光彻底消失在天际,敖广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总算是送走了……” …… 高空之上。 风声呼啸。 若是此时有哪位神仙路过,定会被眼前的景象嚇一跳。 只见一团巨大无比的金色球体正在云层中缓慢移动。那球体金光灿灿,鳞片森然,偶尔还能看到四只短粗的爪子在空中无助地划拉两下。 而在那球体下方,只能隱约看到两只毛茸茸的手臂死死撑著,至於那猴子本尊?完全被上面那坨肉给挡住了,根本看不见。 “师兄……我说真的……” 悟空的声音从那一堆肥肉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带著几分明显的喘息,“咱能不能减减肥?俺老孙这筋斗云都要翻不动了。这一路飞过来,比俺在方寸山挑了十年水还累。” 罗真舒服地眯著眼睛,感受著高空的罡风吹拂过鳞片的快感。这还是他第一次享受到“坐骑”的待遇,而且坐骑还是未来的齐天大圣,这感觉,怎一个爽字了得。 “减什么肥?”罗真哼唧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压在悟空肩膀上,“这叫底蕴,懂不懂?刚才吃的那堆铁疙瘩还没消化完呢,那都是能量。等消化完了,你师兄我可是要在三界横著走的。” “是是是,横著走。”悟空吐槽道,“您现在这体型,想竖著走也费劲啊。” 罗真也不恼,反而用尾巴尖轻轻扫了扫悟空的后脑勺,“少贫嘴。快到了没?我想睡觉。” 饭饱神虚。龙这种生物,吃饱了除了睡就是想打架。现在没架打,那困意是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 “快了快了!前边就是傲来国地界!”悟空的声音突然变得兴奋起来,连带著那股子吃力劲儿都散了不少,“过了这片海就是花果山!师兄你待会儿可得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俺老孙那花果山,那可是洞天福地,四季花开,那景色……嘖嘖嘖,绝对让你流连忘返!” 悟空越说越带劲,脚下的云头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俺那洞里还有四万七千只猴子猴孙,个个机灵懂事。等回去了,俺让他们摆上几百桌百果宴,用那上好的猴儿酒招待你!虽然比不上龙宫阔气,但那个鲜灵劲儿,那是谁也比不上的!” 罗真听著猴子在那絮絮叨叨,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虽然这猴子闹腾了点,但这份赤子之心,倒是难得。 在方寸山待了那么久,这猴子心里最惦记的,始终还是这花果山的一亩三分地。 “行啊。”罗真打了个哈欠,“要是真有你说得那么好,我也跟你沾沾光,做个山大王噹噹。” “那是必须的!”悟空大笑,“师兄就是这花果山的二大王!以后咱俩兄弟联手,谁敢欺负咱?” 说话间,下方的云层散开。 一座孤悬海外的岛屿轮廓出现在视野之中。 “到了!到了!” 悟空兴奋地大叫一声,身形猛地向下一沉,带著罗真就开始降落。 “孩儿们!俺老孙回来了!还不快出来迎接大王!” 悟空这一嗓子运足了法力,声如滚雷,足以传遍整座花果山。他满心期待著听到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期待著看到成群结队的小猴子从树林里窜出来,爭先恐后地叫他大王。 然而。 没有欢呼。 没有回应。 甚至连那平日里嘰嘰喳喳的鸟鸣声都没有。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呼—— 一阵带著浓烈焦糊味的海风吹过,捲起几片黑色的灰烬,打在悟空那张金灿灿的脸上。 悟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托著罗真,缓缓落在水帘洞前的空地上。 脚下的触感不对。 不是鬆软带著青草香气的泥土,而是坚硬、滚烫的焦土。 罗真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那原本半眯著的眼睛猛地睁开,那双竖瞳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从悟空身上滑落下来,庞大的身躯落在地上,轰的一声激起一层厚厚的黑灰。 这哪里还是什么花果山福地?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原本鬱鬱葱葱的桃林,此刻只剩下光禿禿的焦黑树干,像是一只只乾枯鬼手伸向天空。那些曾经掛满鲜果的枝头,现在只有还没燃尽的火星在明明灭灭。 山泉断流,原本清澈见底的溪水中漂浮著黑色的残渣和……残缺不全的尸体。 不是猴子的尸体,是一些小妖兽的,被撕扯得粉碎,散落在乱石堆里。 至於水帘洞前那块刻著“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的石碑,更是被人拦腰打断,上半截不知去向,下半截上被人用腥臭的血液涂抹得乱七八糟。 静。 太静了。 整座山就像是死去了一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悟空站在原地,手中的金箍棒“噹啷”一声杵在地上。他的手在抖,那种抑制不住的颤抖顺著手臂传导到棍身上,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他那一身威风凛凛的黄金甲,此刻在这淒凉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讽刺。 “孩儿们?” 悟空试探著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乾,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马流二元帅?崩芭二將军?”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空荡荡的山谷,发出呜呜的迴响,像是在哭泣。 悟空猛地回头,看向那黑漆漆的水帘洞口,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这一片焦土,那火眼金睛仿佛要燃烧起来。 “谁干的……” 悟空的声音低沉得可怕,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咆哮,“是谁干的!!!” 轰! 一股恐怖的煞气从他那瘦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来。那是他在方寸山修身养性十年都未曾显露过的戾气,此刻却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冲天而起,搅得天上的云层都在翻滚。 罗真並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趴在地上,伸出那巨大的鼻子,对著空气嗅了嗅。 作为绚辉龙,作为从远古洪荒血脉中走出来的生灵,他对气味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 除了那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味之外。 他还闻到了一股极其噁心的味道。 那是一股混杂著腐烂、腥臭、以及某种低劣妖气的味道。那不是自然界的味道,那是只有常年生活在阴暗角落里、以吞噬生灵为乐的邪魔外道才会散发出来的臭味。 但这臭味中,又夹杂著几分让他颇为不爽的挑衅。 那是领地標记的味道。 有东西占了这里。 而且是很脏的东西。 罗真的眼神冷了下来。 虽然他平时懒散,贪吃,但这並不代表他是个好脾气的主。 尤其是这花果山,刚才这猴子才说过,这是他们俩的地盘。 打狗还得看主人,更何况是砸场子? “猴子。” 罗真的声音响起,不再是之前的慵懒,而是带著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 “冷静点。” 悟空猛地转头,双眼通红,那模样简直要吃人。 “冷静?俺老家都被人烧了!俺的孩儿们都不见了!你让俺怎么冷静?!” “我让你冷静,是为了找凶手。” 罗真那巨大的龙头微微抬起,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抹暴虐的光芒。他那覆盖著重甲的爪子在焦土上轻轻一按,地面瞬间龟裂。 “这味道还没散,凶手走不远。或者说……根本就没走。” 罗真看向水帘洞的方向,那里有一股最浓烈的臭气在盘旋。 “而且,没看到猴子们的尸体。这说明他们大概率还活著,可能被抓了,也可能躲起来了。”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盆冷水泼在悟空头上,让他那狂乱的理智稍微回笼了一些。 对!没有尸体! 只要没死绝,就有救! 悟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但握著金箍棒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师兄,你闻到了什么?”悟空咬著牙问。 “一股子没洗澡的骚味儿。”罗真冷笑一声,巨大的身躯缓缓站起,那种来自上位捕食者的威压瞬间扩散开来,“走吧,去洞里看看。不管是谁把这地方搞成这样,今天这晚饭,我看是要加餐了。” 悟空二话不说,提著棒子就往水帘洞冲。 罗真跟在后面。虽然他体型庞大,但这会儿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就像是一团移动的金色阴影。 就在两人刚刚踏过那断裂的铁板桥,准备衝进瀑布后的洞天时。 “吱——!!!” 一声悽厉的惨叫声突然从旁边的一处乱石堆里传出来。 紧接著,一块烧黑的大石头被推开。 一只浑身是血、毛髮烧焦了大半的小猴子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它的一条腿似乎断了,只能用两只手扒著地面,拼命地往外挪。 “大王……大王……” 那小猴子声音嘶哑,眼神涣散,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悟空的身影瞬间消失,下一秒已经出现在那小猴子身边。他扔掉金箍棒,颤抖著双手將那小猴子抱起来。 “俺在!俺在这儿!” 悟空眼眶瞬间湿润了。他认得这只猴子,这是当初他出海前,最喜欢趴在他肩膀上给他抓虱子的小猴崽子。 小猴子费力地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那张熟悉的脸,那满是黑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难看的笑容。 “大王……您……您终於回来了……” “是谁?告诉俺,是谁把咱们家弄成这样的?”悟空一边说著,一边疯狂地往小猴子体內输送灵气。 但小猴子伤得太重了,五臟六腑都碎了。它抓住悟空手臂的手指猛地收紧,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指向北方。 “混……混世魔王……” “他在……水脏洞……抓了……抓了大家……” 话音未落,小猴子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双本来灵动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 悟空抱著逐渐冰凉的小尸体,僵在了那里。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罗真站在悟空身后,看著那一幕,心里那股无名的火气也蹭蹭往上冒。 虽然他是龙,不是猴子。 但这种感觉,真让人不爽啊。 就像是自己精心呵护的一盘菜,被人连盘子带桌子都给掀了,还在上面拉了坨屎。 “混世魔王……” 悟空低著头,喃喃自语。 隨后,他缓缓站起身。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怒吼。 但他身上的金甲开始震颤,那是体內法力运转到极致的表现。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脚下的焦土开始融化。 他转过身,看向北方。 那里有一片乌云,正压在坎源山水脏洞的方向。 “师兄。” 悟空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但那种平静下压抑的杀意,让罗真都感到一阵心惊。 “俺要去杀人。” “不对,是杀妖。” 悟空捡起地上的如意金箍棒,那一万三千五百斤的神铁此刻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却又重如泰山。 “这活儿,算我一个。” 罗真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锋利的獠牙,那金色的竖瞳里倒映著北方的乌云。 “我也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杂碎,敢坏了老子的心情。” “正好刚才吃了太多铁,有点消化不良。” “这混世魔王既然號称魔王,那身子骨应该挺硬吧?” “希望能经得起折腾。”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这一片废墟之上,同时锁定了北方。 下一刻。 轰! 两道流光冲天而起,带著滔天的杀意,直奔坎源山而去。 第53章 原来是尿啊 坎源山,水脏洞。 洞內终年不见天日,墙壁上插著几十支儿臂粗细的松明火把,把这原本阴湿的洞窟照得昏黄且摇曳。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那是发酵过头的劣质果酒、半个月没洗澡的妖臭味,以及新鲜血肉被撕裂后的腥甜。 一张铺著虎皮的石案后,混世魔王正大马金刀地坐著。 这魔王长得倒是凶恶,头戴乌金盔,身掛皂罗袍,下穿黑铁甲,脚踏花褶靴。只是那张黑脸此刻涨得通红,手里抓著一只不知是什么野兽的大腿,连皮带毛地往嘴里塞。 “咔嚓。” 那足以咬碎石头的牙齿嚼在骨头上,爆出令人牙酸的脆响。混世魔王胡乱嚼了几下,一伸脖子,硬生生把那一团烂肉咽了下去,隨即抓起手边的酒罈子,仰头就是一通牛饮。 酒水顺著他杂乱的络腮鬍子流下来,滴在满是油污的胸甲上。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混世魔王把空酒罈子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溅。他打了个充满肉腥味的饱嗝,眯缝著眼,看著下首跪著的那群小妖。 “大王威武!” “大王神功盖世,那花果山如今已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几个尖嘴猴腮的小妖立马很有眼力见地凑上来,又是捶腿又是捏肩,嘴里的马屁拍得震天响。 “那群没毛的猴子,平日里仗著以前那个什么美猴王的名头,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如今大王一出手,还不是被打得屁滚尿流?” “就是就是!听说那美猴王出海寻仙问道去了?我看吶,八成是死在海里餵鱼了!” “什么美猴王,在咱们大王面前,那就是个屁!” 听著耳边的奉承话,混世魔王那张黑脸上满是得意。他也不说话,只是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极为受用的长音,伸手从盘子里抓了一把沾著血丝的心肝,大口咀嚼起来。 確实痛快。 那花果山可是块风水宝地,灵气充裕,瓜果飘香。他眼馋了好些年,以前是忌惮那传说中的天產石猴,一直没敢动手。前阵子探子回报说那石猴走了十几年没影儿,他这才壮著胆子去试了一把。 没想到这一试,就把那水帘洞给端了。 那群猴子,除了会扔几块石头,屁本事没有。 “大王,那些抓回来的母猴子怎么处置?”一个小妖諂媚地问道,“要不……分给兄弟们?” 混世魔王正要说话,突然皱了皱眉。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 湿漉漉的,全是汗。 “怎么回事?”混世魔王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口,把那厚重的皂罗袍扯开一大半,露出黑黝黝的胸毛,“这洞里怎么这么热?谁把火把点多了?” 旁边的小妖也是满头大汗,手里拿著芭蕉扇,拼了命地给魔王扇风,却觉得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大……大王,小的也不知道啊。”那小妖喘著粗气,舌头都快吐出来了,“刚才还好好的,突然这就热起来了,跟下了蒸笼似的。” “废物!没吃饭吗?用力扇!” 混世魔王一脚把那小妖踹翻,烦躁地抓起桌上的酒碗想解渴。 谁知刚一入口。 “噗——!” 滚烫的酒水烫得他直接喷了出来。 “混帐东西!谁让你们把酒温了?老子要喝凉的!”混世魔王暴怒,一巴掌拍在石案上。 然而,手掌刚一接触石面,他就嗷的一声缩了回来。 原本冰凉沁人的青石案台,此刻竟然烫得能煎鸡蛋。 不对劲。 混世魔王猛地站起身。 此时此刻,不仅是石案,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变形。那种热,不是普通火焰的烘烤,而是一种仿佛能把人的骨髓都蒸乾的恐怖高温。 洞顶的钟乳石开始滴水,那不是水,是石头融化后的浆液。 地上的小妖们已经瘫软在地,一个个张大嘴巴,像是缺水的鱼,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身上的皮毛开始捲曲、焦黑,散发出刺鼻的燎猪毛味。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鬼天气……” 混世魔王心里那股子无名火被这高温烤得更是旺盛。他一把抄起身边的大刀,怒气冲冲地往洞外走去。 “小的们!跟老子出去看看!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在外面放火烧山!” 他大步流星,每走一步,脚下的靴子底都在冒烟。 等到他衝出洞口的那一瞬间。 混世魔王傻了。 他那把举起来准备砍人的大刀,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外面的世界,变了。 原本昏暗阴沉的坎源山,此时此刻,比正午的沙漠还要亮上一万倍。 在他正前方的空地上,趴著一坨……东西。 那是一座金色的肉山。 巨大,圆润,却並不显得臃肿,反而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属於顶级掠食者的狰狞美感。它全身覆盖著厚重的金色鳞片,每一片鳞片都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而在那鳞片的缝隙中,更有红色的光芒在流动,那是液態的岩浆在它体內奔腾。 它就那么懒洋洋地撅著巨大的屁股趴在那里,鼻孔里稍微喷出一口气,地面的岩石就瞬间化作了岩浆。 这恐怖的高温,就是从这玩意儿身上散发出来的。 但这还不是最让混世魔王感到恐惧的。 真正让他感到心臟骤停的,是天上。 在那个金色怪物的正上方,悬浮著一道瘦小的身影。 那一身锁子黄金甲在高温下流光溢彩,凤翅紫金冠上的翎羽在大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一只猴子。 一只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得仿佛在看死人的猴子。 没有任何动作。 没有任何言语。 但混世魔王却感觉自己像是被琥珀封住的苍蝇,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那猴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是热,而是冷。 一种深入骨髓的、纯粹的杀意。 那股杀意锁定了这方圆十里的每一寸空间,连风都不敢再吹动半步。 一热一冷。 极致的气血之力与恐怖的法力威压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绝望的囚笼。 混世魔王那刚才还叫囂著要砍人的气势,在那两道目光注视过来的瞬间,就像是烈日下的积雪,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咕咚。” 他吞了口唾沫。喉咙乾涩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热。 真的很热。 但他却感觉浑身都在发抖。 双腿之间,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顺著大腿根,滴落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瞬间蒸发成一股骚味。 混世魔王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裤襠。 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呵……” “原来……不是出汗啊……” “是尿啊……” 下一秒。 天上的那只猴子动了。 没有花哨的神通,没有漫天的法术。 他只是轻轻地抬起手,然后將手中那根黑黝黝的铁棒,像是拍苍蝇一样,隨意地往下一按。 “聒噪。” 金色的光芒在这一瞬间充斥了混世魔王的整个视野。 他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大刀格挡。 或者说,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格挡都是徒劳的。 “嘎——” 一声短促得几乎听不清的脆响。 就像是一颗熟透的西瓜被液压机压爆。 混世魔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连同那一身引以为傲的黑铁甲,直接被那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针,碾成了最细碎的肉末。 地面塌陷。 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大棍坑出现在水脏洞门口。 坑底,只有一摊模糊不清的红黑色浆糊,正在高温下滋滋作响。 连灵魂都被那恐怖的煞气直接震散,真真正正的灰飞烟灭。 天地间一片死寂。 罗真趴在旁边,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用爪子剔了剔牙缝。 “嘖,这就完了?” 罗真那巨大的声音嗡嗡作响,“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抗不抗揍呢。师弟,你这下手也太快了,暴殄天物啊,这可是个极好的沙包。” 悟空缓缓落下。 他没有理会罗真的调侃。 那双火眼金睛里的红光並没有因为杀戮而消退,反而越发深沉。 他大步走进那还在散发著高温的水脏洞。 金箍棒在地上拖出一条深深的火星。 “孩儿们!” 悟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洞窟里迴荡。 这一次,终於有了回应。 “大王……?” “是大王吗?” “大王来救我们了!” 在那洞窟的最深处,一个个被铁链锁住、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们,发出了虚弱却激动的哭喊声。 悟空手起棒落,那些精铁打造的牢笼就像是麵条一样被切开。 几百只猴子相互搀扶著涌了出来。 他们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有的被皮鞭抽得皮开肉绽,伤口已经化脓;有的腿骨被打断,只能在地上爬行;还有的被烧伤,大片的皮肤溃烂,发出难闻的焦臭味。 其中两只老猴子——正是崩、芭二將军,更是悽惨,浑身的毛几乎被拔光,胸口还有著深可见骨的刀伤。 “大王……真的是您……” 崩將军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摸摸悟空的脸,却又怕自己手上的脏血弄脏了那身光鲜亮丽的黄金甲。 悟空一把抓住那只枯瘦的手,紧紧按在自己脸上。 “是俺!是俺来晚了!” 这个在天宫面对十万天兵天將都面不改色的齐天大圣,此刻看著满洞的伤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都怪俺……都怪俺只顾著自己逍遥快活……” 悟空手忙脚乱地想要帮他们查看伤势。 但是,越看,他的心越凉。 太重了。 这些伤,若是放在修仙者身上,或许也就是几颗丹药的事。 但这群猴子大部分都还没修成正果,甚至连妖都算不上,只是稍微通了点灵智的凡兽。 凡胎肉体,受了这么重的折磨,早就伤了根本。 此时也就是全凭著一股子见到大王的精气神吊著,这口气一松,恐怕大半都得倒下。 “药……药呢!” 悟空在身上乱摸,却只摸出了几个在龙宫顺来的灵果。 但这灵果灵气太足,给凡体吃下去,那是虚不受补,只怕死得更快。 他现在还没有大闹天宫,没有偷吃老君的仙丹,更没有那起死回生的本事。 看著几只小猴子因为伤口感染已经开始发烧抽搐,悟空急得抓耳挠腮,那双眼睛都快瞪出血来了。 “师兄!师兄!” 悟空猛地回头,衝出洞外,一把抱住罗真那粗壮的前腿。 “师兄你神通广大!你救救他们!救救俺的孩儿们!” “只要能救活他们,俺老孙这身剐给你都行!” 罗真看著悟空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是一嘆。 这猴子,最是重情。 “鬆手,肉都被你掐紫了。” 罗真把腿抽出来,巨大的龙头凑到洞口看了看。 情况確实不容乐观。 主要是外伤感染,加上营养不良和脱水。 这种伤,放在这西游世界,除非有那种温和的极品灵药,否则很难治。 但这荒山野岭的,上哪去找那种药? “別嚎了。” 罗真沉声道,“这点伤,死不了。” “你有办法?”悟空眼睛瞬间亮了。 “办法是有,不过我没那起死回生的仙丹。” 罗真巨大的身躯蠕动了一下,找了个平坦的地方趴了下来。 “但我有比仙丹更好用的东西。” 对於这种大规模的外伤感染,还有什么比现代医学更管用? 抗生素、消炎药、止痛针、还有那一箱箱的云南白药和纱布。 在这个连青霉素都没有的世界,那些东西简直就是神跡。 “你在这守著,別让人动他们,尤其是別让他们乱喝水。” 罗真嘱咐了一句,隨后闭上了那双巨大的竖瞳。 “我去去就回。” “去哪?”悟空一愣。 “回娘家。” …… 地球。 大兴安岭,03號特种生物研究基地。 此时的基地里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小时前,那颗守护神般的金色巨球突然凭空消失,整个基地的防御等级瞬间提到了最高。 无数荷枪实弹的士兵包围了那个巨大的空大棚,天上的卫星更是把这片区域锁死。 苏婉正红著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些归零的数据。 “还是没有反应吗?”赵建国背著手在指挥室里转圈,那张平日里沉稳的脸此刻满是焦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是空间跳跃,也该有个能量残留吧?” “没有任何跡象,首长。” 苏婉的声音有些沙哑,“就像是被……被从这个维度抹去了一样。” 就在这时。 刺耳的警报声再次炸响。 “警告!警告!高能反应出现!” “空间读数异常飆升!能级……能级爆表了!” “目標正在回归!重复!目標正在回归!” 赵建国猛地扑到落地窗前。 只见那个空荡荡的大棚里,原本平静的空气突然剧烈扭曲起来。 一股熟悉的、带著淡淡硫磺味的金色光芒,像是爆炸一样凭空喷涌而出。 下一秒。 轰! 那个几千吨重的大傢伙,就像是他离开时那样,毫无徵兆地又砸了回来。 巨大的重量让地基都震颤了一下。 金光散去。 露出罗真那圆滚滚的、似乎比走之前还要胖了一圈的身躯。 他懒洋洋地睁开眼,看著窗外那一群目瞪口呆的人类。 第54章 兽医出诊 大兴安岭,03號基地。 巨大的钢结构大棚內,气氛死寂得有些诡异。 几百名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枪口低垂,但手指始终扣在扳机护圈外,没人敢乱动,也没人敢大喘气。研究员们手里拿著各式各样的仪器,却忘了读数,只是张大嘴巴,呆滯地看著那趴在坑里的庞然大物。 罗真觉得这帮人办事效率太低。 他那巨大的金色龙头有些不耐烦地晃了晃,鼻孔里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浪,把前面几个稍微靠得近点的研究员髮型给吹成了大背头。 “餵。”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通过空气震动,也不是喉咙发声。那是一种直接作用於大脑皮层、带有金属质感的低沉震动。就像是一颗低音炮直接塞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还有几分…… 几分不耐烦的催促。 “我说,我要的东西呢?” 咣当。 苏婉手里的平板电脑彻底寿终正寢,屏幕摔得粉碎。她顾不上心疼,两只手死死捂住嘴,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得快要脱出眼眶。 说话了。 这个被他们研究了快两个月、判定为高智商但大概率无法与人类沟通的“特级生物样本”,开口说话了! 不仅说话了,还是一口字正腔圆、甚至带点北方口音的普通话! “首……首长!”一名少校军官结结巴巴地看向赵建国,手里的步枪都在哆嗦,“由於……目標……目標发声了!” 赵建国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虽然此刻心臟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但还是强行稳住了身形。他推开挡在前面的警卫,大步走到那巨大的金色龙头前。 他咽了口唾沫,仰起头,看著那如同探照灯一般的金色竖瞳。 “是……您在说话?” 罗真翻了个白眼。这动作由一头几十米长的巨龙做出来,嘲讽效果拉满。 “废话。” 罗真那庞大的身躯稍微挪动了一下,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是我在说话,难不成是你爷爷显灵了?少囉嗦,我赶时间。”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会说话好啊,会说话就能沟通,能沟通就意味著——合作的可能。 “您……需要什么?”赵建国试探著问道,“只要是我们能提供的,国家一定会全力满足。” “药。” 罗真言简意賅。 “治外伤的,消炎的,止疼的,止血的。不管是什么云南白药还是青霉素,只要是能救命的,都给我弄来。量要大,至少够几百人用……不对,几百只猴子用的。” 说到这,罗真顿了顿,巨大的爪子有些懊恼地在地上抓出几道深沟。 “算了,光给药也没用。那帮猴子连剥香蕉都费劲,更別说换药打针了。我那师弟更是个手笨的,別把针头扎血管里拔不出来。” 他低下头,那双令人窒息的金色眸子死死盯著赵建国。 “给我找医生。” “最好的外科医生,最好的兽医。带上全套的手术设备。现在,立刻,马上。” 赵建国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一条龙,突然跑回来,不仅开口说话,还张嘴就要医疗队?还要给猴子治病? “这个……没问题。”赵建国当机立断,“03基地本身就配备了顶级的医疗团队,半小时內我就能集结完毕。但是……” 赵建国的话锋一转,那双锐利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作为交换,我们能得到什么?” 虽然面对的是神话生物,但作为基地负责人,他必须为国家爭取利益。这是职责。 罗真咧嘴笑了。 巨大的龙嘴张开,露出里面在那光下寒光森森的利齿。 “我就知道你们这帮搞政治的心眼多。” 罗真也不废话。 嗡—— 空间突然震颤了一下。 在罗真那巨大的掌心上方,空气开始扭曲,无数金色的光点凭空浮现,迅速匯聚。 一股异香,瞬间在整个封闭的大棚內炸开。 那不是任何一种香水的味道,也不是花香果香。那是一种能够直接穿透人体细胞、唤醒基因深处渴望的味道。 在场的几百號人,原本因为连日加班和刚才的紧张而感到疲惫不堪,可就在闻到这股味道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镇雪碧。 神清气爽! 赵建国感觉自己那早已僵硬的颈椎突然不疼了,常年的老寒腿也热乎了起来。 光芒散去。 一颗龙眼大小、通体金黄、表面流转著五道云纹的丹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虽然这只是一颗梦境具现出来的投影,其中的药力不足原版的万分之一,甚至可以说是“虚假”的存在。 但它是按照太上老君那个“五转金丹”具现出来的。 哪怕是假的,那也是按照“道”的规则显化的假。 “这……这是……” 旁边一个学过中医的老教授,此时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也不怕巨龙了,死死盯著那颗金丹,眼泪哗哗往下流。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 “五转金丹。” 罗真淡淡地说道,“虽然是低配版,但在你们这个世界,生死人肉白骨那是吹牛,但让一个快死的人多活个三五十年,把那些个什么癌症晚期清一清,问题不大。” “咕咚。” 整个大棚里,整齐划一地响起了吞口水的声音。 赵建国的呼吸粗重得像个拉风箱。 延寿! 这是自古以来帝王將相梦寐以求的东西!现在,就这么摆在眼前? “这颗,给你们。” 罗真隨意地屈指一弹,金丹轻飘飘地飞向赵建国,被他手忙脚乱地用双手捧住,生怕摔了。 “这只是定金。”罗真那充满诱惑力的声音继续响起,“帮我把这事儿办漂亮了,以后这种糖豆,我有的是。” 赵建国小心翼翼地把金丹放进苏婉递过来的特製保存盒里,手都有点抖。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军容,对著罗真敬了个標准的军礼。 “成交。” “不过……”赵建国抬起头,眼神中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好奇,“您刚才说,是给猴子治病?还要您的……师弟?” 这问题一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条龙的师弟,会是什么?另一条龙?还是什么史前巨兽? 罗真打了个哈欠,尾巴有些无聊地拍打著地面。 “对啊,我师弟。” “一只猴子。” “叫孙悟空。” 死寂。 比刚才罗真刚开口说话时还要彻底的死寂。 苏婉刚换的新平板“啪嗒”一声又掉地上了。 赵建国保持著敬礼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到错愕,再到怀疑人生,精彩得能开个染坊。 “谁……谁?”赵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出现了幻听。 “孙悟空。” 罗真也不怕嚇死他们,反正早晚都得知道。 “就是你们书里写的那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拿根棒子到处惹祸的那个。齐天大圣,美猴王,孙悟空。” “他家让一混蛋给烧了,猴子猴孙伤了一大片。他那人你也知道,打架在行,治病救人就是个棒槌。所以我回来摇人。” 罗真看著那一张张崩坏的脸,恶作剧得逞般地咧了咧嘴。 “怎么?书里没写他有个龙族师兄吗?那是吴承恩那是瞎编的,或者是那种机密他够不著级別知道。” 这下,03號基地的三观彻底碎了。 原本以为只是发现了史前生物或者外星物种。 结果你告诉我,西游记是纪实文学? 而且这剧情走向好像还跟书里不太一样? “五……五个小时!” 赵建国猛地回过神来,转身对著身后的参谋大吼,声音都破音了,“给我调集全军区最好的创伤外科专家!要把那种能做断肢再植的!还有兽医!要去动物园找最好的灵长类专家!” “把库房里所有的抗生素、止血药、纱布、手术器械全部搬空!” “快!都愣著干什么!这可是……这可是给大圣办事!” 整个基地瞬间炸锅。 所有人都在狂奔。如果说刚才是因为恐惧和纪律,那么现在,所有人的动力都源自於那种刻在华夏人骨子里的浪漫情怀。 给孙悟空帮忙! 这牛逼能吹一辈子……不,能吹十八辈子! …… 五个小时后。 三十多名顶尖医生和护士,身穿白大褂,提著急救箱,站在了罗真面前。 他们中有头髮花白的老教授,有年富力强的外科圣手,也有专门给大熊猫看病的顶级兽医。 此时,这帮平日里在医院呼风唤雨的大拿们,一个个腿肚子都在转筋。 不是怕累,是激动的。 在他们旁边,堆放著如同小山一般的医疗物资箱。 “准备好了?” 罗真看著这帮“特种医疗队”,满意地点了点头。 “记住,到了那边,少说话,多干活。” “那边环境差点,也没无菌室,你们克服一下。见到什么妖魔鬼怪也別大惊小怪的,把它们当成没进化好的长毛野人就行。” 带队的陈教授,国內首屈一指的创伤外科专家,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声音有些发颤:“那个……神龙阁下,我们……怎么去?” 难道是坐这龙飞过去?这也不像是有客舱的样子啊。 罗真没有回答。 他那庞大的身躯缓缓伏低,將龙头凑近眾人。 金色的竖瞳中,泛起了一层奇异的、如梦似幻的幽光。 “做个梦就行了。” 一股肉眼可见的波纹,从罗真体內扩散开来。 梦境权柄,发动。 这是罗真第一次尝试带活物进行跨位面的梦境穿梭。 理论上,这不叫穿越,这叫“集体梦游”。 他要把这群人的意识连同他们手里的物资,通过梦境的通道,投影到西游世界的坎源山。 “別反抗,跟著我的意识走。” 罗真低沉的声音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带著一种催眠般的魔力。 “想像一下……一个满是焦土的山洞。” “想像一下……一群等著救命的伤员。” 周围的景色开始扭曲。 大棚的钢架结构变得模糊,坚硬的水泥地面开始软化。 医生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就像是变成了光影。 赵建国站在圈外,眼睁睁地看著那一群人和那一堆物资,在金色的光芒中迅速淡化。 最后。 啵。 像是肥皂泡破裂的声音。 三十多號大活人,连同几吨重的医疗物资,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 西游世界。 坎源山,水脏洞。 孙悟空正焦急地在洞口转圈。 地上的伤员情况越来越不好,那只断了腿的老猴子已经开始说胡话了,身上烫得嚇人。 “师兄怎么还不回来……” 悟空抓耳挠腮,金箍棒在地上戳出一个个坑。 “该不会是这混世魔王还有什么帮手,把师兄给绊住了吧?” 就在这时。 洞口那片平坦的空地上,空气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就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扔进了一块巨石。 一股浓郁的、带著奇怪药味的气息凭空出现。 紧接著。 一群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手提奇怪箱子的怪人,凭空显现出来。 他们一个个脸色苍白,像是刚坐完过山车一样,有几个甚至刚落地就弯腰乾呕起来。 “这……这是哪?” 陈教授扶了扶眼镜,一脸茫然地看著四周。 昏暗,潮湿,墙壁上插著火把,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焦臭味。 还有…… “妖怪啊!!!” 一个小护士指著面前那个浑身金毛、穿著黄金甲、雷公嘴的人形生物,发出了一声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 悟空被这一嗓子嚇了一跳,手里金箍棒一横,齜牙咧嘴:“何方妖孽!敢在俺老孙面前大呼小叫!” “闭嘴。” 罗真瞪了悟空一眼,然后转身看向那一群嚇得抱成一团的医生。 “各位,欢迎来到西游世界。” 罗真指了指地上的那群惨不忍睹的猴子。 “病人就在那。” “开始干活吧,专家们。” 陈教授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悟空。 虽然长得嚇人,虽然拿著棍子。 但这……真的是孙悟空? 那个传说中的齐天大圣? 职业素养战胜了恐惧。陈教授看了一眼地上的伤员,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那是严重的外伤感染,还有粉碎性骨折。 这种伤,如果不及时处理,必定截肢甚至死亡。 “快!建立无菌区!” 陈教授大吼一声,那种在急诊室里磨练出来的气场瞬间爆发。 “小刘!上抗生素!先给重伤员掛水!” “老张!准备清创缝合包!这里的卫生条件太差了,多用双氧水!” “麻醉师呢?死哪去了!快给那只老猴子打麻醉!骨头都戳出来的还在那硬挺著!” 一群穿著白大褂的人瞬间忙碌起来。 原本阴森恐怖的水脏洞,眨眼间变成了一个充满了现代医学气息的野战医院。 无影灯架了起来。 输液架立了起来。 那些平日里茹毛饮血的猴子们,一个个被按在行军床上,瞪著惊恐的大眼睛,看著这些奇怪的人往自己身体里扎针。 “大……大王……” 崩將军躺在担架上,看著那个正拿著剪刀剪开他皮肉的白大褂,嚇得浑身哆嗦,“他们……他们要吃俺吗?” “別动!” 负责清创的医生凶了一句,“伤口烂成这样了还乱动!想死啊?忍著点,有点疼!” 说著,一大瓶双氧水直接倒在了那腐烂的伤口上。 滋啦——! 白沫翻涌。 “嗷——!!!” 崩將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眼珠子一翻,差点疼晕过去。 悟空在一旁看得也是心惊肉跳,那金箍棒都快被他捏变形了。 “师兄……这……这真的行吗?” 悟空凑到罗真身边,小声问道,“俺怎么看著像是在剥皮抽筋啊?那白水水倒上去直冒烟,那是毒药吧?” “那是消毒。” 罗真看著这充满违和感却又异常和谐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放心吧,这帮人虽然没什么法力,但论起修补肉身这门手艺,三界的神仙都不一定有他们利索。” 正说著。 那个负责给小猴子接骨的兽医满头大汗地抬起头,对著助手喊道:“这只前臂粉碎性骨折,准备钢板!还有,这毛太长了,备皮刀呢?给我把这块毛剃了!” 滋滋滋。 电动剃毛刀的声音响起。 一只小猴子的胳膊瞬间变得光溜溜的。 悟空看呆了。 他眼睁睁看著那医生熟练地切开皮肉,把碎骨头拼好,然后拿著电钻,在那小猴子的骨头上“滋滋滋”地打眼,最后拧上几颗亮闪闪的螺丝钉。 这操作,看得齐天大圣头皮发麻。 “师兄……”悟空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虚,“这……这是在练什么法宝吗?怎么把铁疙瘩往骨头里塞?” “那是钢板,固定骨头的。” 罗真拍了拍悟空的肩膀,“过几个月长好了还能取出来。当然,你要是嫌麻烦,留里面当个暗器也行。” 几个小时后。 手术台上的灯光终於暗了下来。 几百只受伤的猴子,全部处理完毕。 有的腿上打著石膏,有的脑袋上缠著那一圈圈雪白的纱布,有的掛著吊瓶正在昏睡。 虽然看起来依然悽惨,但那股子死气沉沉的味道,已经散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平稳的呼吸声。 陈教授摘下满是血污的手套,瘫坐在地上,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但他看著那些心电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曲线,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全活了。 在这简陋到极点的环境下,完成了一场大规模的野战急救。 这是医学奇蹟。 “大夫!大夫!” 悟空这会儿也不叫妖精了,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陈教授面前,学著人类的样子拱了拱手。 “俺的孩儿们……怎么样了?” 陈教授看著面前这张放大的雷公脸,虽然还是有点心悸,但还是强撑著笑了笑。 “放心吧……猴哥。” 这句“猴哥”叫出口,陈教授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都脱离危险了。只要按时换药,吃抗生素,养个一百天,又能活蹦乱跳了。” 悟空闻言,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泪花。 这位未来的齐天大圣,没有任何犹豫,对著这群凡人医生,重重地拜了下去。 “多谢!” “多谢各位救命之恩!俺老孙……没齿难忘!” 这一拜,把所有医生都给跪蒙了。 这可是孙悟空啊! 让孙悟空下拜?这受得起吗?这不得折寿啊? “別別別!猴哥快起来!”陈教授嚇得赶紧去扶,结果发现这猴子重得跟座山似的,根本扶不动。 罗真在旁边看著,没有阻止。 这一跪,这群医生受得起。 这是跨越了位面,跨越了种族,最纯粹的生命对生命的敬畏。 “行了,別煽情了。” 罗真的尾巴尖把悟空拉起来。 “这帮人还得回去,他们那个世界还有病人等著呢。” “这次的诊费算我的。” 罗真转头看向陈教授,“这事办得漂亮。回头我整点好东西” 说完。 罗真再次发动梦境权柄。 金光亮起。 那群医生还没来得及跟偶像合个影,要个签名,就感觉眼前一花。 再次睁开眼时。 已经回到了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大棚里。 如果不是衣服上还沾著猴毛和血跡,如果不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 他们简直要以为,刚才那一幕,真的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而在水脏洞里。 悟空看著空荡荡的洞口,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 他转过身,看著罗真,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师兄。” “嗯?” “俺欠你一条命。” “屁。”罗真嗤笑一声,“几百只猴子的命而已,算不上你的一条命。” “不。” 悟空摇摇头,手里的金箍棒紧了紧。 “那是俺的家。” “你救了俺的家。” “以后,只要师兄一句话,上天入地,俺老孙……万死不辞。” 罗真看著这只认真的猴子,心里突然有点发虚。 万死不辞? 別啊。 我还指望你以后大闹天宫的时候帮我顶雷呢。 “行了行了,肉麻死了。” 罗真摆摆手“既然没事了,我也回去补觉了。累死了。” “对了,记得按时给他们餵药。那种白片片一次两片,胶囊一次一粒,別餵反了。” 第55章 別练气了,直接变龙吧 大兴安岭,03號基地。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並没有让人冷静下来,反而像是把那股子躁动不安的情绪发酵得更浓烈了。 陈教授瘫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著一块沾血的纱布。那血不是红的,带著点淡淡的金色光泽,在冷白色的led灯下显得妖异而神圣。这是刚才手术时不小心沾上的,来自那只断腿的老猴子。 如果是几个小时前,谁要是跟他说这世上有孙悟空,他能把那人的脑袋按进核磁共振机里查查是不是长了瘤子。可现在,他刚给花果山的猴子接完骨头。 “这不是梦……”旁边那个年轻的麻醉师还在哆嗦,他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疼得呲牙咧嘴,“那猴子那一棒子把石头打成粉末,就算是穿甲弹也没这威力。” 既然孙悟空是真的,那长生不老呢?那七十二变呢?那移山填海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摆在实验室中央的那几个特製的铅盒。 那是他们临走前,“顺手”带回来的土特產。 赵建国站在隔离窗外,平时稳如泰山的手此时竟在微微发抖。他死死盯著里面的研究员,喉结上下滚动。 “打开。” 命令简短,却带著千钧的重量。 穿著全套防化服的研究员小心翼翼地按下卡扣。 “嗤——” 气压平衡的声音响起,铅盒盖子弹开。 里面放著的,是一株在水脏洞附近採集的暗紫色伴生草,还有一块从混世魔王尸体残渣里捡回来的指甲盖大小的碎肉。 在盖子打开的瞬间,原本黯淡的实验室仿佛亮起了一颗星辰。 那块碎肉和紫草上,爆发出一阵璀璨到令人迷醉的灵光。检测仪器的数值瞬间爆表,警报声还要没来得及响,那根红色的指针就已经撞断在錶盘边缘。 “好强的能级反应!”苏婉惊呼出声,脸贴在玻璃上,“这一块肉蕴含的生物能,比刚才那颗核电池还要——” 话没说完,异变突生。 那璀璨的光芒並非绽放,而是逃逸。 就像是一捧沙子在这个充满了漏洞的世界里根本兜不住。无数肉眼可见的光点疯狂地从紫草和碎肉中涌出,消散在空气里。原本晶莹剔透如同紫玉般的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枯黄,最后化作一滩灰黑色的粉末。 那块混世魔王的碎肉更是夸张,刚才还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气,眨眼间就像是放在烈日下的乾冰,冒出一阵白烟,直接升华得连渣都不剩。 “快!封闭!” 里面的研究员疯了似的要把盖子合上。 “抽真空!注入液氮!” “不管用!这是未知层面的崩解!” 一群顶尖科学家手忙脚乱,有人拿著冷冻枪乱喷,有人试图用高分子薄膜去包裹,但那些光点根本无视任何物理阻隔,穿透铅板,穿透玻璃,最终归於虚无。 不过短短十几秒。 铅盒里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尘埃,和普通的锅底灰没有任何区別。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种刚升上天堂又被一脚踹进地狱的落差感,让好几个老教授当场捂著胸口就要倒下去。 没了。 传说中的灵药,妖魔的血肉,就这么当著他们的面,挥发了。 “唉……” 一声嘆息,带著浓浓的慵懒和几分看傻子的戏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眾人回头。 只见巨大的钢结构大棚角落里,那一团金色的庞然大物正翻了个身。罗真的肚皮朝上,四只龙爪愜意地摊开,那模样活像是一只刚吃饱了撑得慌的大號海豹。 隨著他的翻身,地面又是轰隆一声闷响。罗真那原本就圆润的腰身,这几天似乎又宽了一圈。尤其是肚子那一块,金色的鳞片被撑得紧绷绷的,简直就像是一个充饱了气的大皮球。 “別费劲了。” 罗真甚至懒得把头抬起来,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们这地方,我也算是看明白了。那就是个灵气绝缘体,甚至可以说是灵气黑洞。” 他晃了晃尾巴尖,指了指那堆灰烬。 “那些东西在西游世界,那是泡在灵气罐子里的。到了你们这儿,就像把一条深海鱼直接扔到了太空中。內压太大,外压为零,哪怕不用煮,自己就炸了。別说是那点烂肉,就是把蟠桃拿来,不出三分钟也就剩个桃核。” 赵建国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快步走到罗真面前,仰著脖子,试图在那张巨大的龙脸上找到哪怕一点开玩笑的跡象。 “没有任何办法保存吗?如果能製造出一个高压灵气环境……” “你有灵气吗?”罗真打了个哈欠,鼻孔里喷出一股灼热的硫磺味,熏得赵建国倒退两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们这儿连个灵气因子都没有,拿什么造环境?” 这一盆冷水泼下来,透心凉。 如果没有样本,无法解析那边的力量体系,那这次跨界行动的收益就要大打折扣。仅仅是確认了神话的存在,对於迫切需要提升国防力量的赵建国来说,远远不够。 他咬了咬牙,那双歷经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外物留不住,那就求法。 “阁下。”赵建国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面对著一条几十米长的巨龙,但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既然物品无法存留,那我们希望能得到……” 他顿了顿,用上了那个古老的词汇。 “道。” “之前的报酬,我们可以不要。甚至国家可以倾尽全力为您搜集金属和能源。我们只求一样东西——修行的法门。” “不需要成仙作祖,哪怕只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或者……能让我们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赵建国这番话说得诚恳至极。 整个大棚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罗真那巨大的金色竖瞳终於完全睁开了。他偏过头,看著这个头髮花白却倔强无比的老头。 这老头,有点意思。 但罗真很苦恼。 “不是我不教。”罗真用后爪挠了挠肚皮,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刚才我也说了,这地方没灵气。无论是道家的练气,还是佛门的观想,哪怕是妖族的吐纳,核心都是吸收天地灵气。” “你们这就好比是真空地带,我教你们怎么深呼吸,你们也吸不进氧气啊,最后只能把自己给憋死。” 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难道这就是末法时代的悲哀?宝山在前,却不得其门而入? 罗真看著赵建国那瞬间苍老了几岁的神色,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毕竟这帮人伺候得挺好,不管是那种高纯度的特种钢材,还是那些把猴子治好的医生,都挺对他胃口的。 作为一条讲究“等价交换”的龙,白嫖不是他的风格。 “嘖。” 罗真烦躁地甩了甩尾巴,这一甩不要紧,尾巴尖直接抽在了旁边的钢架上,“当”的一声,把那一根大腿粗的工字钢给抽成了麻花。 等等。 罗真盯著那根变形的钢材,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没灵气…… 但他在这儿活得好好的啊! 虽然也会感到飢饿,虽然总是想睡觉,但他不仅没退化,反而还在变强。 为什么? 因为他不需要灵气。他是绚辉龙,是古龙种,他的力量来源於肉体,来源於吞噬,来源於物质层面的能量转化。 而且…… 罗真的视线扫过在场的眾人。 在那双能够洞穿虚妄的龙瞳中,这些人类的身体里,正发生著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些之前长期在这个基地工作的人,细胞深处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是他的辐射,是他的龙类因子正在侵蚀、同化这些脆弱的碳基生物。 如果说灵气是软体,那他的龙血因子就是强行刷进去的硬体补丁。 既然练不了气,那就练肉! “有了。” 罗真猛地坐直了身子,这一动静大得像是发生了五级地震。 “修仙你们是没戏了,这辈子都別想筑基结丹。但这並不代表你们不能变强。” 赵建国猛地抬头,眼里的光比刚才那紫草爆发时还要亮。 “您是说……” “化龙。” 罗真咧开大嘴,露出满口参差错落的利齿,笑容狰狞中带著一种原始的诱惑。 “我手里有一部《化龙章》。这玩意儿不是给修仙者练的,是给那些没脑子的畜生……咳,是给那些飞禽走兽、草木竹石练的。” “龙性本淫……不对,龙性包容万物。这功法不讲究悟性,不讲究灵根,甚至不讲究种族。只要体內有一丝龙血,就能练。” “你们这地方没灵气,但你们有別的啊。” 罗真指了指旁边那堆成山的压缩饼乾,又指了指远处的核电站方向。 “电能、热能、化学能,只要是能量,龙躯都能消化。你们练不了那些飘逸的法术,但可以练这一身皮囊。” “这功法很简单,就三个字:吃,练,睡。” “吃到撑死,练到半死,睡到昏死。” 罗真的声音在大棚里迴荡,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只要撑得住,你们的骨头会变成金属,你们的皮肤会比防弹衣还硬,你们的內臟能消化铁水。到时候,什么癌症病毒,那是笑话。甚至到了高深处,肉身扛飞弹也不是不行。” “怎么样?学不学?” 赵建国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肉身扛飞弹?消化铁水? 这哪是什么修仙功法,这简直就是把人类往生物兵器的方向改造啊! 但这听起来……真他娘的带劲! “学!” 赵建国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新时代,只要能获得力量,別说是变成龙人,就是变成终结者,他也认了。 “好,痛快。” 罗真也不废话,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事儿了结了,好继续睡觉。 “叫那台大傢伙准备好。”罗真抬了抬下巴,示意角落里那个连接著国家超算中心的终端接口。 “这功法原文是龙语,你们听了脑子会炸。我给你们转述成大白话,再结合你们人类的经络图……不对,是解剖图,让那台电脑自己去推演。”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成了03號基地有史以来最疯狂的时刻。 没有任何神秘的仪式,也没有什么焚香沐浴。 罗真就那么趴在地上,一边嚼著赵建国让人送来的几吨高锰钢边角料,一边含糊不清地往外蹦词。 “第一层,叫『换血』。別想多了,不是真换血。是感知体內的那个『引子』。你们这帮人现在体內都有我的辐射残留,那就是引子。” “就像是找那个……癌细胞。对,把它找出来,別杀它,要控制它。让它去吞噬正常细胞,然后重组。” “这时候要大量进食。葡萄糖?那玩意儿没用。要吃高热量的。鯨鱼油、压缩脂肪,甚至是……烈火椒。” 超算中心的屏幕上,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无数个虚擬的人体模型在屏幕上构建、崩溃、重组。 “警报!模擬受体体温突破45度!蛋白质变性风险99%!” “不用管!”罗真瞥了一眼屏幕,甚至打了个嗝,“龙细胞耐热,烧不死。烧坏了再长新的,这叫『浴火重生』……虽然是个低配版。” “第二层,『锻骨』。吃饱了就得动。以前那些个伏地挺身太小儿科了。要给身体施压。” “深海压强,或者是离心机。把骨头压得咯吱响,压出裂纹来。这时候龙血会钻进去修补。补好了就硬,硬了再压碎。反覆个几百次,骨头里就会长出金属晶格。” 旁边的医学专家们听得脸色煞白。这哪里是修炼,这分明就是酷刑!是自残! 但赵建国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拿个小本子在记。 “唯一的难点。” 罗真的声音突然严肃了下来,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少见地没有了戏謔。 “在於意志。” “龙血这东西,霸道得很。它会不断地衝击你的大脑,让你变得暴躁、贪婪、嗜血。最后变成了只知道吃的野兽。” “你们要做的,不是顺从它,而是镇压它。你要做它的主人,而不是奴隶。” “如果压不住……”罗真冷笑一声,“那就等著变成只会流口水的怪物” 大棚里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 所有人背脊发凉。 隨著罗真最后一段口诀念完,连接著大兴安岭基地的超级计算机“天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轰鸣声。 指示灯疯狂闪烁,那庞大的计算量让整个机房的温度都在飆升。 它是用纯粹的数学和生物学逻辑,去解析一部来自神话时代的妖族功法。 没有玄之又玄的“气感”,全是硬核的生物电流刺激、激素调节、以及极端环境下的基因突变诱导。 半个小时后。 屏幕上的红光消退,变成了一行稳定的绿色数据。 一份名为《特种生物能体质强化训练大纲(0.1版)》的文件,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虽然名字土得掉渣,完全没有《化龙章》那种逼格。 但赵建国看著那份文件,手掌用力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传令!” “挑选特战队里意志力最强、政治觉悟最高的战士,组成第一批『化龙』实验班!” “另外,通知后勤部,全功率提供高能食物!那个烈火椒,给我扩大种植面积!这以后就是我们的『灵丹妙药』!” 安排完这一切,赵建国转过身,想要好好感谢一下这位“龙教官”。 结果一回头。 那条金灿灿的巨龙已经把头埋在两爪之间,发出了雷鸣般的呼嚕声。 鼻孔里喷出的气流,把地面上的尘土吹得一扬一扬的。 罗真太累了。 这一天又是跨界开门,又是编教材,对於一条正处於生长期的幼龙来说,简直是严重的过度劳动。 而且,他也得睡了。 刚才那番“教学”不仅仅是教这帮人类,更像是一种自我梳理。隨著对《化龙章》的回忆,他感觉自己体內那一直因为贪吃而有些驳杂的能量,似乎也开始蠢蠢欲动,想要进行某种更深层次的蜕变。 睡吧。 梦里啥都有。 第56章 生死自负 凌晨四点,基地的警报声准时把夜色撕得粉碎。 没有起床气,没有拖泥带水。仅仅三十秒,第一批“化龙班”的三十六名战士就已经在操场集结完毕。他们身上穿著暗沉沉的负重背心,每件都塞满了高密度的铅块,整整三百公斤。加上四肢的合金护具,单兵负重接近半吨。 这分明就是一座座移动的肉体坦克。 “目標二十公里,限时三十分钟。” 教官的声音在广播里显得格外冷酷。 话音刚落,地面就开始震动。这不是形容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几十个半吨重的壮汉全速奔跑,那动静比装甲车连队过境还要嚇人。每一步踏下去,坚硬的冻土层都会炸开一圈细密的裂纹,隨后被巨大的反作用力碾成齏粉。 赵建国站在塔台上,手里的保温杯冒著热气。他盯著那一团团在风雪中狂奔的白色蒸汽,眼神发沉。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承受的训练量。按照常理,这种强度的负重跑,跑不出十米膝盖就会粉碎性骨折,半月板会直接磨成浆糊,心肺功能会因为供氧不足而彻底衰竭。 但在《化龙章》的体系里,这只是热身。 “心率平均180,体温42度,全员正常。”旁边的陈教授盯著监控屏幕,手里的平板电脑快被他捏变形了,“这帮小子的身体结构正在重组,骨密度已经是之前的五倍了……这哪里还是人,简直就是披著人皮的怪兽。” 屏幕上,领头的虎子突然一声咆哮。他浑身的肌肉像是充了气一样鼓胀起来,原本就因为二次发育窜到两米的身高,此刻更是给人一种巍峨的压迫感。只见他脚下一发力,那块被踩中的冻土轰然爆开,整个人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瞬间拉开了与其他人的距离。 空气中隱隱传来爆鸣声。 赵建国放下杯子,嘴角扯了一下:“这就是龙细胞?” “是。”陈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著几分狂热,“肌肉拉伤,龙细胞会迅速填充修復,生成的肌纤维比钢丝还韧;骨骼断裂,龙细胞会分泌出金属钙质,癒合后的骨头硬度堪比航天合金。只要练不死,就能往死里练。” 只要有那个金色的“源头”在,只要那个名为罗真的古龙还在基地里睡觉,这种辐射就能一直持续下去,把这群战士从基因层面改造成战爭机器。 半小时后,食堂。 这里没有精美的摆盘,只有粗獷到令人髮指的进食现场。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怪异的味道,像是硫磺、辣椒和某种焦糊味的混合体。每个战士面前都放著一个脸盆大小的不锈钢碗,里面堆满了灰黑色的块状物。 这就是特供的“龙粮”。 虎子抓起一块灰黑色的饼乾,这玩意儿表面粗糙得像刚从水泥地里扣出来的沥青块。他张开大嘴,那是能把普通人嚇哭的血盆大口,上下顎猛地一合。 “咔嚓!” 清脆得像是液压钳剪断钢筋。 这饼乾的配方经过了几百次调整,最后定格在一个疯狂的比例上:高蛋白的变异昆虫粉末打底,混入磨成细粉的陶瓷和食用级金属粉,再加入致死量的烈火椒提取物和高能蜂蜜。 普通人要是敢咬上一口,先崩掉满口牙,吞进肚子里能直接把胃壁烧穿,重金属中毒都是轻的。 但在虎子嘴里,这就是美味。 他嚼得嘎嘣响,坚硬的金属粉末摩擦著牙齿,火星子甚至从嘴角冒了出来。那股足以辣死大象的烈火椒素顺著食道滚进胃里,瞬间化作磅礴的热流,修补著刚才拉伤的每一寸肌肉。 “爽!” 虎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特製的加厚钢板桌面上瞬间多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这顿饭吃得跟打仗一样。 除了饼乾,主食是脸盆那么大的清蒸鱼。这鱼也不是凡物,是在基地外围那条被严重污染的河流里捞上来的。浑身长满骨刺,肉质柴得像木头,但胜在生长极快,体內富集了大量的龙细胞。 战士们连骨头带刺嚼碎了咽下去,那是最好的钙源。 吃饱喝了,接下来的课程却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所有人,集合!” 不是去格斗场,也不是去射击室。一群身高两米多、浑身散发著凶煞之气的巨汉,乖乖地搬著小马扎,挤进了一间多媒体教室。 讲台上,一位穿著中山装的老教授敲了敲黑板。 “今天我们讲《矛盾论》。” 底下鸦雀无声。 这帮手里能撕裂坦克的杀戮机器,此刻坐得笔直,那双刚才还泛著野兽般金光的眼睛,现在满是求知慾。 这也是罗真留下的“教材”里最重要的一环——意志。 龙血霸道,如果不修心,迟早会变成只知道杀戮的野兽。而在这个没有修仙心法的世界,马哲和毛概,就是最强大的武装思想武器。用钢铁般的意志,去驾驭野兽般的肉体。 …… “报告!三號实验体出现异常反应!” 下午的实战训练场上,一阵惊慌的叫喊声打破了沉闷的撞击声。 赵建国赶到的时候,只见一名战士正悬在半空中。 没错,悬浮。 那个战士脸色涨红,似乎也被自己现在的状態嚇到了。他周围的气流正在疯狂旋转,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气旋,托著他那两百多斤的体重和几百斤的负重,稳稳地飘在离地两米的地方。 “这是……”陈教授手里的检测仪疯狂报警,“风?不对,是龙细胞的显性表达!”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另一边的格斗台上又是一声巨响。 虎子正在跟教官对练。打急眼了,一拳挥出,拳锋上竟然炸开了一团赤红色的粉尘。那是纯粹的高能爆破,直接把那个穿著外骨骼装甲的陪练教官炸飞了十几米远,合金护胸都被炸黑了一片。 “高强度的爆破粉尘!” “快看那边!那个战士隱身了!” “那是擬態!” 整个训练场乱成了一锅粥,却又充满了一种诡异的狂喜。 古龙的基因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宝库,里面藏著亿万年来进化的终极答案。当这些基因片段被人类的dna强行激活,並且给予了足够的能量供给后,奇蹟发生了。 它们开始隨机表达。 有的人皮肤上浮现出青蓝色的电弧,有的人呼出的气体能瞬间冻结钢铁。 虽然这些异能还很微弱,远不如本体那般毁天灭地,但对於人类来说,这已经是从碳基生物向神话物种迈出的关键一步。 赵建国看著这一幕,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成了。 真的成了。 这不再是普通的特种部队,这是一支正在觉醒的“龙人军团”。 …… 然而,世界的另一端,並没有这么幸运。 东京,新宿。 曾经繁华的商业区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红。 那是高浓度的古龙因子形成的血雾,终年不散。街道上早已没有了车辆,只有隨处可见的白骨和残破的衣物。 “吼——” 一声非人的嘶吼从废墟深处传来。 一个浑身皮肤开裂、露出青黑色肌肉组织的怪物正在四肢著地地爬行。它的脊椎骨刺破了后背,形成了狰狞的骨刺,嘴巴裂到了耳根,牙齿参差不齐,还在滴著涎水。 这就是“鬼”。 或者说,这是进化失败的產物。 没有高能食物的补给,没有意志力的压制,也没有循序渐进的引导。那霸道的龙细胞在进入普通人体內后,第一件事就是抽取宿主所有的能量。 飢饿。 极度的飢饿会让理智瞬间崩塌。 为了活下去,为了填补那个无底洞般的能量缺口,他们开始吞噬一切能看到的东西。先是便利店的食物,然后是宠物,最后……是同类。 在这片被世界遗弃的土地上,新的秩序正在这群怪物的廝杀中建立。 一只体型足有三米高的巨型“鬼”正坐在一座由废汽车堆成的小山上。它有著六只眼睛,锈铁般的皮肤,背后甚至长出了一对肉膜般的翅膀。它手里抓著半截还在抽搐的大腿,那是它的战利品,来自另一个稍微弱小点的同类。 在它脚下,数十只体型较小的“鬼”正在瑟瑟发抖,等待著首领进食完毕后赏赐一点残羹冷炙。 而在更远处的海岸线上,几艘掛著星条旗的驱逐舰正游弋在安全距离之外。 “上帝啊……” 舰桥上,美军指挥官放下望远镜,脸色苍白得像纸。 哪怕隔著几海里,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压抑感依旧顺著海风飘了过来。雷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个都代表著一个超越了人类极限的生物反应。 副官在胸口画著十字,“白宫那边还没有决定吗?是用核弹洗地,还是……” “没用的。”指挥官摇了摇头,声音苦涩,“昨天那只从横须贺飞出来的怪鸟,硬抗了一发『战斧』飞弹,只是掉了几根毛。核弹?除非把整个日本岛沉了,否则根本杀不完。” 而且,最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是,这些怪物的进化速度太快了。 从最初的失去理智,到现在开始出现阶级分化,甚至有了原始的部落结构,只用了短短半个月。 “听说……东方那个大国,情况完全不同?”副官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指挥官猛地转过头,眼神严厉地制止了他:“那是最高机密!不该问的別问!” 但他心里清楚,那是真的。 卫星云图显示,大兴安岭那片区域的热能反应比东京还要剧烈,但那里秩序井然。没有屠杀,没有混乱,只有日復一日的震动和钢铁碰撞的声音。 大国在研究怎么掌控这股力量,而那些既没有技术也没有军事实力的小国,已经在绝望中崩溃。东南亚的某些岛国,甚至已经开始有人对著那个东方的方向磕头,祈求庇护。 这世界,变天了。 …… 03號基地,地下核心区。 巨大的钢结构穹顶下,罗真翻了个身。 他的呼嚕声稍微小了一点,似乎做了一个不错的梦。 在他身体周围,肉眼不可见的龙细胞还在持续不断地向外扩散。这些细胞穿透了土壤,穿透了混凝土,温柔而霸道地改造著整个基地里每一个生物。 第57章 优雅,实在是太优雅了 “篤。” 某种尖锐且坚硬的物体戳在了腰间的软肉上。 罗真没动。 甚至连那层厚实的暗金软皮都没怎么凹陷下去,只是荡漾起了一圈腻乎乎的波纹,顺带著把那个物体给弹开了。 “篤篤。” 力道加重了些。 罗真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那条现在粗得像个桥墩子的尾巴在黄金堆上扫过,哗啦啦带起一片金幣雨,以此表达由於睡眠被打断而產生的强烈抗议。 別闹。 正长身体呢。 “篤篤篤!” 这次不是戳了,是敲。 那种频率极快、带著恨铁不成钢意味的连击。 罗真很不爽。 他在黄金堆里蛄踊了两下,就像是一只搁浅在沙滩上的巨型海豹,借著自身的重量和圆润的体型,顺滑地翻了个身。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肚皮朝上。 四肢摊开。 那原本应该覆盖著坚硬龙鳞的腹部,现在白嫩软乎,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散发著惊人的热量。 要是放在大兴安岭,这会儿估计已经有人拿铲子来给他铲雪或者测体温了。但在这里,在这个除了黄金就是熔岩的新大陆地脉深处,这种行为只能被定义为—— 摆烂。 戳击停止了。 就在罗真以为那个不知死活的傢伙终於知难而退,准备继续回去睡大觉的时候,一股让龙鳞片都发紧的寒意突然笼罩了全身。 不是温度的降低,是杀气。 来自血脉压制的、亲妈的杀气。 罗真猛地睁开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 入眼是一只修长、优雅,指甲上涂著熔金般光泽的玉足。顺著这只脚往上看,是即便在昏暗的地穴里也熠熠生辉的金色流苏长裙,以及一张雍容华贵、此刻却掛著核善微笑的御姐脸庞。 绚辉龙。 或者说,人形限定版·地母神·富婆快乐龙。 “醒了?” 绚辉龙的声音很好听,带著金属共振的磁性,但听在罗真耳朵里,跟那些要把他切片研究的疯狂科学家没什么两样。 “妈,早。” 罗真发出一声类似於打呼嚕的低吼,试图萌混过关。 “不早了。” 绚辉龙撩了一下那一头如同液態黄金般垂落至脚踝的长髮,毫不客气地抬起脚,在那圆滚滚的肚子上又踢了一下。 duang~ 弹性十足。 绚辉龙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手感……不对,这脚感,实在是太扎实了。 “赶紧起来,变个身。”绚辉龙嫌弃地收回脚,顺便在旁边的红莲石上蹭了蹭,仿佛刚才踢到了什么油腻的脏东西,“有客人要来。” 客人? 罗真脑子里闪过几个问號。 新大陆这破地方,除了那些只知道互殴抢地盘的古龙,哪来的客人?总不可能是灭尽龙那个刺蝟头提著果篮来看望伤员吧? “不想动。” 罗真很诚实。 这不是懒,是物理规则的限制。 把几千吨的质量压缩到一个一米高的人类躯壳里,那种感觉就像是把一头大象塞进冰箱,还得把冰箱门关上。每一寸骨头都在哀鸣,每一块肉都在互相挤压。 “必须变。” 绚辉龙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没得商量的语气,“对方是老邻居了,平时总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死样子。这次带了小崽子过来串门,明显是来显摆的。” 她弯下腰,那张绝美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胜负欲,伸手捏住了罗真腮帮子上的一坨肉,往外一扯。 “你要是敢给我丟人,零食全部取消。” “……” 罗真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团巨大的金色肉球开始剧烈颤抖。 呲—— 那是高压气体从气阀里喷出的声音。 伴隨著一阵刺眼的金光和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原本占据了半个巢穴的庞然大物开始急速坍缩。质量並没有消失,而是被高密度的古龙细胞强行摺叠、压缩、封锁。 三分钟后。 金光散去。 一只穿著金色连体长袍、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大的金髮正太出现在原地。 如果不看那张憋得通红的小脸,以及那个即便穿著宽鬆长袍也依然微微凸起的小肚子,这绝对是个能让无数阿姨尖叫的可爱幼崽。 “呼……呼……” 罗真觉得自己快炸了。 太紧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穿了一件小了三號的紧身衣,而且还是钢板做的。他必须时刻紧绷著全身的肌肉,才能防止那被压缩的肥肉把这层“人皮”给撑爆。 “还行,能看。” 绚辉龙满意地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番。 虽然有点婴儿肥,但好歹继承了老娘的顏值。 “走吧。” 她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地拎住了罗真的后领子。就像是拎著一只待宰的肥鸡。 “妈,我自己能走……” “你走太慢。” 绚辉龙根本不给他抗议的机会,提著罗真,迈开长腿,姿態优雅地穿过布满结晶的地脉迴廊。 …… 会客厅。 这是绚辉龙特意开闢出来的区域。 不同於睡觉那窝乱七八糟的堆砌风格,这里明显经过精心设计。 墙壁上镶嵌著整块整块的高纯度水晶,地面铺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头顶倒悬著巨大的钟乳石灯,里面的光苔散发著柔和的冷光。 当然,最显眼的还是无处不在的黄金。 黄金做的桌子,黄金做的椅子,连果盘都是纯金打造的,上面雕刻著繁复的花纹,尽显暴发户……不,地母神的尊贵气息。 但此刻,这股“贵气”正在遭受挑战。 一股寒气。 彻骨的、带著绝对零度意味的寒气,正在从房间的另一端蔓延过来。 那里坐著两个人。 一大一小。 大的那位是一位穿著银蓝色长裙的美妇人。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头髮是如同冰霜般的银白色,盘成一个高耸的髮髻,上面插著几根晶莹剔透的冰棱髮簪。 她坐在那里,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连灰尘都不敢飘动。 在她旁边,坐著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女孩。 简直就是大人的缩小版。 同样的银髮,同样的冷艷,同样穿著一身繁复的宫廷风格蕾丝裙。她正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动作標准得像是刚从礼仪学校毕业。 冰呪龙。 位於新大陆生態位顶点的另一位存在,冰霜的主宰。 “哎呀,这满屋子的金色,还真是……” 银髮美妇人——冰呪龙的人类形態,用手中的摺扇掩住口鼻,那双淡蓝色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嫌弃,“一如既往的热情呢,绚辉。” “热情”这个词,被她咬出了“俗气”的味道。 绚辉龙拎著罗真走进大厅,隨手把儿子往旁边的椅子上一丟。 咚。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总比某些人强。”绚辉龙撩起裙摆坐下,气场全开,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瞬间逼退了蔓延过来的寒霜,“家里冷得跟停尸房似的,连个活物都养不活。” “那是格调。” 冰呪龙轻笑一声,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咔嚓。 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化作一朵精致绝伦的冰玫瑰,缓缓落在桌面上。 “只有纯粹的冰,才能留住永恆的美。不像某些金属,时间久了,可是会生锈的。” “黄金永不腐朽。”绚辉龙反唇相讥。 两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母亲开始了那种名为“寒暄”实为“互踩”的高端局。 而在另一边。 小的战场也在酝酿。 罗真艰难地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太难受了,肚子上的肉被勒得生疼。他现在只想躺平,或者变回球滚一滚。 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立刻引起了对面那个小女孩的注意。 小冰呪龙转过头,那双如同冰晶般的眸子上下打量著罗真。 视线在罗真那个微微凸起的肚子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轻轻哼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胖。” 言简意賅。 罗真挑了挑眉毛。 要是换做那个猴子或者大兴安岭那帮糙汉子敢这么说,他早就一巴掌呼过去了。但眼前这个…… 算了,好男不跟女斗。 而且动起来太累。 罗真没搭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还没吃完的庚金矿石,像啃苹果一样咔嚓咬了一口。 “粗鲁。” 小女孩再次开口评价。 她从隨身的小挎包里拿出一块深蓝色的矿石。那是龙结晶之地最深处才產出的极品蓝钻,纯度极高,蕴含著精纯的冰霜能量。 她没有直接咬。 而是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指尖冒出一缕极细的寒气,像手术刀一样將那块蓝钻切割成均匀的小块。 然后捻起一块,动作优雅地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没有任何声音。 吃完后,还拿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下巴,用那种看乡下土包子的眼神看著罗真。 “进食是补充能量的神圣过程,不是填鸭。” 嘿。 罗真乐了。 这小丫头片子,还教育起我来了? 他在地球混吃混喝的时候,这丫头还在蛋里当冰棍呢。 “你懂个屁。”罗真翻了个白眼,把嘴里的矿渣咽下去,“吃饭不吧唧嘴,香味少一半。再说了,你吃的那玩意儿有啥味?跟喝凉水似的。” “这是高纯度的能量结晶!”小女孩皱起好看的眉毛,“只有这种纯净的食物,才能配得上我们高贵的血统。” “高贵?” 罗真嗤笑一声。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对母女就是来装逼的。 大的在跟老妈比装修,小的来跟自己比餐桌礼仪。 行。 本来不想动的。 但老妈刚才那个眼神……罗真感觉到了,绚辉龙虽然在跟冰呪龙唇枪舌剑,但余光一直往这边瞟。那意思很明显: 崽,干她!不能输! 罗真嘆了口气。 为了以后的零食自由,只能稍微展示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美食文化”了。 他闭上眼。 精神力瞬间沟通了那个位於意识深处的梦境空间。 那个连接著地球、连接著现代文明的宝库。 “看好了,土包子。” 罗真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伸出手,往虚空里一抓。 一阵诡异的空间波动闪过。 当他的手再次出现时,掌心里多了一个红白相间的大桶。 桶壁上画著一个慈祥的老爷爷。 隨著封盖被掀开,一股极其霸道、极其具有侵略性的味道瞬间在充满了冷气的房间里炸开。 那不是高能矿石那种清冷的能量波动。 那是油脂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后的焦香,是十三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是高热量、高碳水带来的最原始的诱惑。 “这……这是什么味道?!” 小冰呪龙那种维持了半天的优雅表情瞬间崩塌。 她耸了耸小鼻子,那股味道顺著鼻腔直衝天灵盖,勾得她嘴里的唾液腺疯狂分泌。 古龙確实以矿石和能量为食。 但那是因为这个世界没有那种能满足它们能量需求的生物。 而罗真手里的这桶…… 那是经过地球工业文明千锤百炼,专门为了刺激味蕾和多巴胺而诞生的“快乐源泉”。 “这个叫『吮指原味鸡』。” 罗真拿起一块金黄酥脆的鸡块,故意放在鼻子下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你觉得吃石头很高贵,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他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脆皮炸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著是多汁的鸡肉纤维撕裂的声音。 罗真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嚼还一边含糊不清地点评:“嗯,这次梦到的火候不错,皮脆肉嫩,稍微有点辣,不过更开胃。” 咕嘟。 一声清晰的吞咽声响起。 不是罗真。 是对面那位高贵的冰霜小公举。 小女孩死死盯著罗真手里的鸡块,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渴望和震惊。她从未闻过这种味道,那种油炸食品特有的罪恶香气,简直是在挑战她的龙生观。 “想吃?” 罗真舔了舔手指上的油,笑眯眯地看著她。 小女孩刚想点头,突然想起了母亲的教导,硬生生地別过头去,只是喉咙还在不爭气地滚动。 “不……这种看起来就很油腻低级的东西……” “哎呀,这还有一瓶黑水呢。” 罗真又从梦境里掏出一个大瓶子。 拧开盖子。 呲—— 碳酸气体逸出的声音。 黑色的液体倒进透明的玻璃杯(刚才隨手具现的),无数细密的气泡在里面欢快地跳跃,炸裂,激起一层棕色的泡沫。 “82年的快乐水,加冰。” 罗真摇晃了一下杯子,里面冰块撞击玻璃壁,发出悦耳的叮噹声。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种碳酸气泡在口腔里爆炸的刺激感,那种高糖分带来的瞬间满足感,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长长的、响亮的嗝。 “嗝——!” 爽。 这就是工业糖精的力量! 这就是垃圾食品的威严! 小冰呪龙彻底坐不住了。 她感觉手里的那块蓝钻突然就不香了。跟对面那个金胖子吃的东西比起来,自己这就跟啃冰块没什么区別。 那种黑色的水……为什么会冒泡?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像毒药,闻起来却那么甜? 那种金色的肉块……为什么会那么香? 她的理智在告诉她要保持优雅。 但她的身体,作为一头幼年期的生物,对高热量、高糖分的本能渴望,正在疯狂地撞击著她的防线。 “想尝尝吗?” 罗真把全家桶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语气里带著如同魔鬼般的诱惑,“第一口免费哦。” 另一边。 原本还在互相阴阳怪气的两位母亲也停了下来。 绚辉龙看著自家儿子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嘴角忍不住上扬。 干得漂亮。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但看那股香味,连她这个成年龙都有点馋了。 而冰呪龙美妇人则是皱起了眉头。 她看著自家女儿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刚想出声制止。 “就……就一口。” 小女孩终於没忍住。 她伸出颤抖的小手,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鸡翅。 那种温热的、油腻的触感让她有些不適。 但当她把鸡翅放进嘴里,轻轻咬破那层脆皮的瞬间。 瞳孔地震。 那一刻,新世界的大门,向这位来自永霜冻土的土包子公主,狠狠地敞开了。 第58章 快乐水与炸鸡外交 “咔嚓。” 这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会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小冰呪龙艾尔莎愣住了。 她从未体会过这种口感。先是那层酥脆到掉渣的外皮,在齿间崩裂,紧接著,滚烫的肉汁混合著油脂,像火山爆发一样在口腔里肆虐。 那种热量。 对於生活在永霜冻土、常年只吃冷冰冰矿石的冰呪龙来说,这种温度简直是“大逆不道”的。按理说,她应该感到厌恶,应该吐出来。 可是…… 真香。 那一瞬间,艾尔莎那双一直维持著高冷淡漠的蓝色眸子,猛地瞪圆了。 味蕾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十三香混合著黑胡椒的霸道气味,蛮横地衝散了她嘴里那股常年不散的寒气。大脑皮层在尖叫,多巴胺在疯狂分泌。 这玩意儿居然比高纯度的蓝钻还要带劲! 罗真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著那个从梦境里顺出来的全家桶,看著对面那个小丫头片子一副世界观崩塌的模样,心里一阵暗爽。 土包子。 这就顶不住了?那要是让你尝尝辣条,你不得原地飞升? “还要吗?”罗真晃了晃手里的桶,像个诱拐小红帽的大灰狼。 艾尔莎咽了口唾沫。 她本能地想摇头,想维持住身为古龙种的高贵矜持。母亲就在旁边,要是让她看到自己吃这种油腻腻的“垃圾”,肯定会挨骂的。 但是手不听使唤。 那只刚才还捏著兰花指、动作优雅得像在弹钢琴的小手,此刻却不受控制地伸了过来,速度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残影。 “就……再尝一块。”艾尔莎的声音细若蚊蝇,脸颊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红晕,“这是为了……研究异域生態。” “那不行。”罗真手腕一翻,把桶收了回来。 艾尔莎抓了个空,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罗真指了指艾尔莎面前那个精致的小碟子,里面盛著几块剔透深蓝的矿石,“我看你那个石头挺顺眼的,拿来换?” 那可是永霜冻土核心区域才有的“极寒冰晶”,每一块都蕴含著足以冻结一座城市的能量,放在人类世界那就是无价之宝,甚至能引发国家级战爭。 现在,有人要用一桶油炸死鸡换它。 “给。” 艾尔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整盘矿石都推到了罗真面前。在她现在的认知里,这些硬邦邦、冷冰冰、除了能磨牙没有任何味道的石头,价值远不如那桶金灿灿的炸肉。 罗真乐了。 这买卖做得,暴利啊。 他也没客气,把全家桶往对面一推,顺手抓起一块冰晶扔进嘴里。 嘎嘣。 清凉,爽口。就像是大热天吃了一块极品薄荷糖,那股纯净的冰霜能量顺著喉管滑下去,正好中和了他体內因为吃太多金属而积攒的燥热火气。 “那个黑色的水……”艾尔莎嘴里塞满了鸡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原本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早就荡然无存,此刻盯著罗真手边的大可乐,眼睛都在放光。 “那是快乐水。”罗真很大方地倒了一杯递过去,“小心点,这玩意儿有点……” “吨吨吨。” 没等罗真说完,艾尔莎已经仰起脖子,一口气灌了半杯。 下一秒。 无数二氧化碳气泡在胃里释放,那种碳酸炸裂的刺激感直衝脑门。 “呃——嗝!!!” 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嗝,从这位高贵的冰霜公主嘴里喷涌而出,甚至带出了一缕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 整个会客厅瞬间死寂。 正在另一边互相攀比首饰和领地范围的两位母亲,同时停下了话头,僵硬地转过脖子。 绚辉龙看著自家儿子跟个二大爷似的瘫在椅子上啃石头,对面那个原本精致得像个瓷娃娃的小姑娘,此刻正满嘴是油,手里抓著鸡翅,面前还摆著半杯冒著黑泡的奇怪液体,毫无形象地打著嗝。 “这就是你说的……”绚辉龙挑起一边眉毛,看向对面的冰呪龙美妇人,“格调?” 冰呪龙妇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黑了。 那是真的黑,周围的气温瞬间下降了几十度,桌面上的那朵冰玫瑰直接被冻裂成了粉末。 “艾尔莎!” 冰呪龙妇人咬牙切齿,声音里带著颤音。她引以为傲的女儿,她花费了无数心血培养出来的接班人,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被那个金灿灿的胖球给带偏了? 那种粗鲁的进食方式! 那种毫无仪態的坐姿! 甚至还打嗝! 艾尔莎嚇得一激灵,手里的鸡翅“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慌乱地想去擦嘴,结果越擦越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更是让冰呪龙妇人觉得眼前发黑。 “我……母亲,我只是……”艾尔莎想解释,但嘴里的甜味和油香味实在太让人回味了,她甚至忍不住又舔了一下嘴唇。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冰呪龙妇人的心理防线。 “绚辉。”冰呪龙妇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转头看向绚辉龙,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冷笑,“看来令郎在『饮食文化』上,確实有著独到的见解。” “那是。”绚辉龙毫不谦虚,反而挺了挺胸脯,一脸骄傲,“能吃是福。看你家丫头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新大陆闹饥荒呢。” 冰呪龙妇人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她缓缓站起身,那股位於生態位顶点的恐怖威压开始在大厅內瀰漫。无数冰霜结晶在空气中凝结,锋利的稜角全部指向了……罗真。 “既然令郎身体这么『壮实』,想必实力也不差吧?”冰呪龙妇人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语气森然,“正好,艾尔莎最近在练习新的技术,一直缺个皮糙肉厚的陪练。不如让两个孩子切磋切磋?也算是饭后消食了。” 说是切磋,那话里的火药味隔著二里地都能闻到。 这是要找场子啊。 把自己女儿带坏了,当妈的肯定要让那个胖小子吃点苦头。 绚辉龙眯起了眼睛。 她看了看正准备把最后一块冰晶往嘴里塞的罗真,又看了看对面那个虽然嚇得瑟瑟发抖、但眼神里依然透著股不服输劲头的艾尔莎。 “行啊。”绚辉龙笑了,笑得风情万种,“正好我也觉得我家崽子最近运动量太少,都有点积食了。那就玩玩唄?点到为止?” “当然。”冰呪龙妇人冷哼一声,“点到为止。” …… 会客厅外的空地上。 这里是地脉迴廊的一处天然广场,周围是高达数百米的巨大结晶簇,地面是坚硬的黑曜石岩床。 罗真极不情愿地被自家老妈拎了出来。 他真的很想说一句:我只是个想安静减肥(並不是)的胖子,为什么要让我打架? “听著。”绚辉龙蹲下身,帮罗真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口,压低声音说道,“別给我丟人。那娘们儿平时就喜欢装清高,这次要是输了,以后我在她面前头都抬不起来。贏了,老娘给你个好东西。” 罗真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放心。”罗真打了个哈欠,终於有了点精神。 对面,艾尔莎也已经准备好了。 她擦乾净了嘴角的油渍,重新恢復了那种高傲冷艷的神態。虽然刚才失態了,但作为冰呪龙的后裔,她在战斗方面的天赋绝对是毋庸置疑的。 那个胖子虽然看起来很结实,但一看就很笨重。 只要我不让他近身,用冰霜风箏死他! 艾尔莎手里握著一根由纯冰凝聚而成的细长法杖——其实就是根冰棍,但在她手里耍得虎虎生风。 “准备好了吗,金胖子?”艾尔莎扬起下巴,蓝色的眸子里闪烁著寒光。 罗真甚至没摆架势。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宽鬆的长袍袖子里,像个冬天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大爷。 “搞快点,我赶时间。” 这种轻蔑的態度瞬间激怒了艾尔莎。 “极寒·冰枪阵!” 艾尔莎娇喝一声,手中的冰杖猛地向下一顿。 咔咔咔咔! 空气瞬间冻结。 数十根尖锐无比的冰枪凭空浮现,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闪烁著森冷的寒光,带著刺耳的破空声,如同暴雨般朝著罗真倾泻而去。 这种密度的攻击,就算是那些动作灵活的惨爪龙也不敢硬接,只能狼狈躲避。 冰呪龙妇人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看来刚才的垃圾食品並没有影响女儿的发挥,这起手式,標准,完美。 然而。 罗真动都没动。 別说躲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叮叮噹噹——! 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响彻广场,就像是无数玻璃撞在了铜墙铁壁上。 那些足以洞穿岩石的冰枪,狠狠地撞击在罗真的身上,然后……碎了。 罗真那看似白嫩软乎的皮肤表面,在冰枪触及的瞬间,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泽。那是从五庄观地底火眼练就的“金”之法则,是吞噬了无数先天庚金后形成的绝对防御。 冰渣飞溅,撒了一地。 罗真打了个哈欠,伸出一根手指掏了掏耳朵。 “就这?” 那语气,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有点凉快,倒是省得开空调了。” 艾尔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这一幕。她的冰枪连这胖子的皮都没蹭破?甚至连那件金色的袍子都没划破? 这怎么可能! “我不信!” 艾尔莎急了。 她双翼一振,整个人轻盈地飞上半空,周围的寒气开始疯狂匯聚。 “绝对零度·冰狱!” 这是一个大范围的控制技能。无数巨大的冰墙拔地而起,试图將罗真困在中间,同时极低的温度开始侵蚀那片区域,试图冻结他的血液和行动。 寒风呼啸,整个广场瞬间变成了一座冰雕迷宫。 绚辉龙微微皱眉,这招有点意思,不仅限制行动,还能持续削弱对手的体力。 但在迷宫中央。 罗真只是无聊地跺了跺脚。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就像是一颗陨石砸在了地面上。 那股恐怖的怪力顺著地面传导开来,黑曜石地面瞬间崩裂出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紧接著,那股震盪波蛮横地扩散出去。 咔嚓!哗啦! 刚刚升起的冰墙,在这股极其野蛮、极其不讲道理的纯粹力量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崩塌破碎。 漫天冰屑飞舞中,那个金色的身影依然屹立不动。 “花里胡哨。”罗真撇了撇嘴。 他在西游世界混了那么久,学的全是硬桥硬马的功夫。什么法术,什么技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浮云。 而在地球,他学到了另一个真理:吨位就是正义。 我现在几千吨的体重摆在这里,你跟我玩控制? 艾尔莎有些绝望了。 无论是单体攻击还是范围控制,对这个怪胎完全无效。这还怎么打? 不,还有一招! 物理攻击! 虽然冰呪龙擅长操控冰气,但古龙的身体素质摆在那里。既然冰霜不破防,那就用衝撞! 艾尔莎咬紧牙关,在空中一个盘旋,利用重力和风压加速,整个人化作一道蓝色的流星,笔直地朝著罗真撞了过来。 “给我倒下!” 这一下要是撞实了,就算是一头角龙也得被撞晕过去。 罗真终於把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他看著那个急速衝过来的小丫头,稍微调整了一下重心。 其实他只要往旁边挪一步,艾尔莎就会直接撞在地上。但他懒得动。 而且,他也想试试自己现在的“弹性”。 砰——! 艾尔莎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罗真的肚子上。 没有想像中骨断筋折的声音。 甚至没有太大的撞击感。 艾尔莎感觉自己像是撞进了一团极其柔软、极其厚实的高密度海绵里。那股巨大的衝击力被瞬间吸收、分散。 紧接著。 那团“海绵”猛地一颤。 一股更加恐怖的反作用力弹了回来。 “什么……” 艾尔莎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像是一颗被大力抽射的皮球,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出去。 嗖—— 她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线, “啊——!” 就在她即將撞上远处的岩壁变成一张龙饼的时候,一只金色的大手凭空出现,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是绚辉龙。 “哎呀,小心点。”绚辉龙笑眯眯地把晕头转向的艾尔莎放了下来,顺便还不忘补一刀,“我家崽子肉比较厚,弹性好,没伤著你吧?” 艾尔莎晃了晃脑袋,眼睛里还在转圈圈。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连人家的防御都破不了,最后还被人家用肚皮给弹飞了。 那边,罗真拍了拍肚子上的灰,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还打吗?” 艾尔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种绝对的质量压制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不……不打了。”艾尔莎垂头丧气,眼眶都有点红了。 冰呪龙妇人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无法形容。她死死地盯著罗真,似乎想看出这个怪物到底是什么构造。 “承让承让。”绚辉龙心情大好,走过去揽住罗真的肩膀,“看来今天的运动量达標了。走,咱们回去接著吃……那个叫什么来著?” “炸鸡。”罗真补充道。 听到这两个字,原本还在沮丧的艾尔莎,耳朵突然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罗真,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最后还是欲望占了上风。 “那……那个……” 艾尔莎有些彆扭地扭著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也想吃。” “刚才还没吃饱。” 罗真停下脚步,回头看著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现在却为了口吃的彻底放下身段的小傲娇。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行啊。” “不过这次不收石头了。” “以后每周来给我当两次陪练,管饱。” 这就是罗真的计划。 他在西游那边虽然有猴子这个师弟,但毕竟那是只猴子,而且马上就要被压五指山了。在这个世界,他还是太孤单了。 找个能打、能聊天、背景还硬的小跟班,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艾尔莎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 “真的?” “管饱?” “我有仓库,里面全是好吃的。”罗真拋出了杀手鐧。 “成交!”艾尔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完全无视了旁边自家老妈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冰呪龙妇人绝望地捂住了额头。 完了。 自家的优雅公主,彻底被这只金色的猪给带偏了。 罗真很满意。 他从梦境里又掏出一瓶冰可乐,扔给艾尔莎。 “接著。” 艾尔莎手忙脚乱地接住,熟练地拧开盖子,仰头就是一口。 “哈——!” 看著这一幕,罗真心里那个舒坦。 没有什么是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如果有炸鸡可乐,那就算是古龙也得乖乖低头。 这就是碳水化合物的胜利! 这就是现代工业食品的荣光! 第59章 梦境联机 新大陆的夜晚,绚辉龙巢穴內的地热一如既往地温吞。 罗真趴在金山上,巨大的身躯隨著呼吸起伏。十三米长的金灿灿肉球看起来像个睡著的大號史莱姆。 但在另一层维度,热闹才刚刚开始。 这是一片被罗真强行圈出来的私有领域。 不再是之前那种灰濛濛的混沌空间,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充满了后现代主义风格的……电竞房。 墙壁上掛著两百寸的8k超清屏幕,环绕立体声音响里放著动感的电子乐。地板铺著从五庄观“顺”来的云纹地毯,软得能把脚踝陷进去。 中间摆著一张巨大的真皮双人沙发,前面是堆积如山的快乐水、薯片、炸鸡和各种高热量零食。 “这就是……你的精神世界?” 艾尔莎抱著膝盖坐在沙发角上,一身蓝白色的哥特裙装,小脸紧绷,满眼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她刚睡著就被拽进来了。 这种毫无徵兆的“拉人”手段,要是放在其他古龙身上,高低得打上一架。但这地方空气里都飘著一股炸鸡味,让她实在提不起杀气。 “別那么拘束。”罗真手里抓著一个无线手柄,两条腿毫无形象地架在茶几上,整个人瘫在沙发里,“这叫『联机大厅』。以后想吃宵夜或者无聊了,直接在梦里喊我一声就行。” 他把另一个手柄扔给艾尔莎。 “接著。今晚教你个新玩意儿,这东西可比打架有意思多了。” 艾尔莎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造型奇怪的塑料块:“这是什么?” “差不多吧,控制胜负的神器。”罗真坐直了身子,按下了开始键,“这叫《分手厨房》,能不能通关全看默契。你既然要在新大陆跟我混,那就得先过这一关。” 屏幕亮起。 两个q版的小人出现在厨房里。 十分钟后。 “菜!切菜啊!你在干什么!”罗真咆哮,手柄被他按得咔咔作响,“那是番茄,不是冰块!別用你的龙息喷它!” 艾尔莎也急红了眼,原本白皙的额头上渗出细汗,手里紧紧攥著手柄,力气大得差点把这那玩意儿捏碎。 “我也想切啊!但这刀太滑了!” 屏幕里,那个代表艾尔莎的蓝色小人正举著灭火器对著灶台一通乱喷,原本应该煎好的牛排此刻变成了一坨硬邦邦的黑冰。 “那是锅!锅都被你冻裂了!”罗真绝望地捂住脸,“大姐,哪怕你是冰呪龙,在这种时候能不能先把神通收一收?我们要的是几分熟,不是急冻肉!” “闭嘴!你好吵!”艾尔莎恼羞成怒,转头对著罗真吼回去,“再囉嗦我就把你冻上!” 虽然嘴上喊得凶,但她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屏幕上的倒计时在滴答作响,厨房里一片狼藉,两个小人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这种紧迫感,这种因为失误而互相埋怨却又不得不继续合作的奇怪氛围,竟然让艾尔莎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 比独自在永霜冻土猎杀波波刺激多了。 “还有三十秒!快把盘子递给我!”罗真大喊。 “接著!”艾尔莎这次学乖了,没用冰霜之力,而是操控小人直接把盘子扔了过去。 哐当。 盘子砸在罗真那个角色的脑袋上,把他砸晕了三秒。 “……” 罗真放下手柄,生无可恋地看著屏幕上那个鲜红的“任务失败”。 “再来!”艾尔莎不服气地拍了拍沙发,眼睛亮得嚇人,“这次我绝对不喷冰气!再来一把!这局不算!” 罗真斜眼看著这个已经彻底上头的“网癮少女”,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这下稳了。 只要有了共同的爱好(沉迷游戏),这大腿就算是抱稳了。 …… 几个月的时间,对於古龙来说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 但这几个月里,地脉迴廊周边区域的生態圈,却发生了一些极为诡异的变化。 起因很简单:垃圾。 罗真在梦境里大吃大喝,现实中的肉体虽然处於半休眠状態,但也没閒著。他经常会在半梦半醒之间,把那些还没完全消化、或者只是舔了个味道的包装袋、骨头架子给吐出来。 如果是普通的垃圾也就罢了。 问题在於,这些东西经过罗真——这个拥有五庄观道统、古龙血脉、外加穿越者金手指的怪胎——的口腔“附魔”后,哪怕是一个普通的肯德基全家桶纸桶,上面沾染的唾液都蕴含著足以让普通生物疯狂的高能因子。 更別提那些被他啃得只剩骨头的爆锤龙下巴、或者残留著一丝造化原液气息的竹籤子。 罗真隨手往巢穴外一扔。 这些带著浓郁香味和能量波动的“垃圾”,顺著地下暗河,飘到了地表的大蚁冢荒地边缘。 那里生活著一群原本处於生態位底层的生物——贼龙。 也就是俗称的大凶豺龙。 这群平时只能偷吃草食龙蛋、见到蛮顎龙就要绕道走的弱鸡,这几个月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它们发现了一处“神跡”。 每隔几天,那个通往地底的洞口就会喷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时候是带著甜味的红纸盒,有时候是硬得崩牙但蕴含恐怖热量的黑色石头。 贼龙们並不挑食。 它们狼吞虎咽地把这些“天赐之物”吞进肚子里。 然后,变异开始了。 …… 第五期团,前线据点。 一支全副武装的猎人小队正在整备装备。 领队的是个使太刀的老手,名叫阿杰,虽然年轻,但也算是身经百战。这次带著三个刚入团的新人,接了个最简单的任务——清理大蚁冢荒地边缘的一群贼龙。 这种任务通常被戏称为“保姆任务”或者“郊游”。 “都听好了。”阿杰一边往太刀上涂抹麻痹油,一边漫不经心地训话,“贼龙这玩意儿,欺软怕硬。见到它们別怂,直接衝上去砍头。这种低等魔物也就是叫声大点,实际上脆得跟纸一样。” 三个新人连连点头,脸上写满了兴奋和紧张。 “行了,出发。搞快点还能赶回来吃晚饭。” 阿杰大手一挥,带著队伍走出了营地。 半小时后。 他们抵达了任务地点。 那是大蚁冢荒地的一处低洼谷地。 “队长,前面有动静。”一个拿著弓箭的新人压低声音说道。 “看到了。”阿杰眯起眼,看向前方的灌木丛,“只有三只,正好给你们练手。上!” 新人大剑手大吼一声,拖著沉重的大剑就冲了出去。 他按照训练时的要领,高高跃起,借著重力势能,一记势大力沉的蓄力斩,狠狠地劈向灌木丛后那个黄褐色的身影。 这一刀,別说是贼龙,就算是土砂龙的硬甲也能给它开个口子。 当——!!! 一声足以震破耳膜的金铁交鸣声响彻谷地。 大剑手感觉自己像是砍在了一座实心的橡胶上。巨大的反震力顺著剑柄传导回来,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被弹得向后倒飞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什么鬼?!” 阿杰大惊失色,连忙拔刀衝上前去。 灌木丛被大剑带起的风压吹散,露出了里面那个生物的真面目。 全场死寂。 那確实是一只贼龙。 有著標誌性的鬃毛和那张贪婪的大嘴。 但是……这也太圆了吧?! 这只贼龙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流线型身材,整个躯干肿胀成了一个完美的球体。原本乾瘪的肚皮此刻紧绷得发亮,鳞片被撑开,露出了下面泛著淡淡金光的厚实脂肪层。 它正趴在地上晒太阳,牙缝里还掛著半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可乐瓶盖。 被大剑砍了一刀,这货甚至都没破皮,只是懒洋洋地翻了个眼皮,看了一眼面前这些像蚂蚁一样的小人。 “咕嚕……” 贼龙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紧接著,它站了起来——如果那种四肢著地把肚子从地上抬起两厘米的动作能叫站起来的话。 “散开!防御!”阿杰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晚了。 这只贼龙根本没有撕咬或者抓挠的意思。它只是把四肢一缩,脑袋往肚子里一埋,利用那个圆滚滚的身体,直接把自己当成了一颗保龄球,朝著猎人们滚了过来。 轰隆隆隆—— 地面在震颤。 那种视觉衝击力简直炸裂。 你可以想像一颗几吨重的肉球,带著呼啸的风声和不可阻挡的惯性,以时速八十公里的速度冲脸是什么感觉。 “挡不住!”持盾的长枪手刚架起盾牌,就被连人带盾撞飞了十几米远,嵌进了后面的岩壁里,抠都抠不下来。 那个被弹飞的大剑手还没爬起来,就被滚过去的肉球边缘蹭了一下,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在地上转了十几圈。 阿杰作为老手,反应极快地一个侧滚翻避开了正面衝击。 但还没等他喘口气,那只贼龙竟然在衝过头之后,利用恐怖的弹性在岩壁上一弹,调转方向又滚了回来! “这特么是贼龙?这是爆锤龙它私生子吧!”阿杰崩溃大喊。 更可怕的是,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周围。 草丛里、岩石后,一只又一只圆滚滚的金色肉球冒了出来。 足足有十几只。 它们也不叫,也不咬人,就那么默默地把自己团成球,开始在谷地里疯狂滚动。 这就是一场屠杀。 不,准確地说,是一场单方面的保龄球比赛。 原本不可一世的猎人小队,此刻成了可怜的球瓶,被撞得满天乱飞。 “撤!快发信號弹!”阿杰一边狼狈地躲避著那些足以粉碎骨骼的肉弹衝击,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情报有误!这不是普通种!这是特殊个体!请求支援!” 红色的信號弹升上天空,炸开一朵悽厉的烟花。 而那群变异贼龙在赶走了这群扰人清梦的苍蝇后,並没有追击。 它们只是慢悠悠地滚回原地,捡起地上掉落的那些带著特殊气味的“垃圾”,继续幸福地啃食起来。 …… 同一时间。 地脉深处,绚辉龙巢穴。 梦境联机结束的罗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意识回归本体。 他费力地翻了个身,那一身厚重的肥肉在黄金堆上挤压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光芒一闪。 罗真化作人形。 依然是那个不到一米高的金髮正太。 他光著脚踩在金幣上,走到一块光洁如镜的水晶面前,左看看,右看看。 然后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腰。 那里,原本虽然不算精瘦但也还算平坦的小腹,此刻竟然鼓起了一个明显的小弧度。 甚至只要稍微弯腰,还能挤出一层软乎乎的游泳圈。 “嘶……” 罗真倒吸一口冷气,小脸皱成了一团。 “最近是不是玩太疯了,连人形都开始走样了?” 他有些苦恼地拍了拍那个极富弹性的小肚子,发出啪啪的脆响。 完全不知道外面有一群猎人因为他的“剩饭”而被虐得怀疑人生,罗真现在的烦恼非常纯粹且凡尔赛。 “不行,真的得减肥了。” 罗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艾尔莎上次送的高纯度冰晶,嘎嘣一口咬碎,含混不清地嘀咕著。 “这肚子要是让猴子看见,我这做大师兄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算了,吃完这块再减。” 他隨手把没嚼碎的冰渣往身后一扔。 那几块带著罗真牙印和口水的顶级冰系素材,顺著地面的缝隙,叮叮噹噹地滚进了地下暗河,朝著未知的远方飘去。 新一轮的生態灾难,或许已经在路上了。 第60章 寿命与生死簿 花果山水帘洞,铁板桥下的水声轰隆隆地响,却盖不住那满山的哭嚎。 罗真觉得自己刚闭上眼没多久。 在新大陆那边刚吞了一整条因为变异而体型暴涨的爆锤龙,胃里那些高能矿石和火药还在进行著剧烈的化学反应,正是犯困的时候。为了消化,他特意穿越回花果山,想借著这里的洞天福地灵气睡个回笼觉。 身下的石床被他现在的体温烫得有些发红。十三米长的身躯虽然蜷缩著,依然把这本来宽敞的石室塞得满满当当。那一身流动的暗金油脂隨著呼吸起伏,像是一大坨正在发酵的金色麵团。 “二大王!二大王您快醒醒啊!” “大王……大王他没气了!” 耳边的聒噪比蚊子还要烦人。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拉扯他的龙鬚,还有几只小爪子在他那层厚实的肚皮上拼命推搡。 罗真烦躁地喷了一口鼻息。 两道灼热的金红色气流从鼻孔衝出,直接把面前推搡他的两只小猴子冲了个跟头,顺带把地面烤得焦黑。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 视线还有些模糊,只看见洞里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的猴子猴孙。平日里那个咋咋呼呼、上躥下跳的马流二元帅,此刻正趴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而在人群中央,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那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美猴王,正四仰八叉地躺著。 身子僵硬,毫无声息。 手里还死死抓著那个喝了一半的椰瓢,里面残存的酒液洒了一地。 死了? 罗真原本有些迷糊的大脑,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一半。 他蠕动了一下圆滚滚的身躯,巨大的尾巴无意识地扫过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死了。 怎么可能死?这猴子刚从菩提老祖那进修回来,吃了不知道多少仙丹灵果,又练了八九玄功,一身铜皮铁骨早就脱了凡胎。更別说几个月前,他们还去东海把那根定海神针给拔了回来。 现在的孙悟空,就算是站在那让雷劈,估计也就是挠痒痒。 罗真探出头,巨大的龙首凑近了那具猴尸。 没有外伤。 也没有中毒的跡象。 甚至连那身蓬勃的妖力都还在体內流转,只是神魂……没了。 罗真咂摸了一下嘴里的余味,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稍微运转了一下还没生锈的脑子,掐指算了算时间。 这一算,罗真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鼓胀的肚皮都跟著瘪下去一分。 三百四十二岁。 若是按生死簿上的阳寿来算,这只天產石猴,正好是这个岁数该去阎王殿报导。 这事儿闹得。 平时日子过得太滋润,天天除了吃就是睡,要么就是去现代社会搞点快乐水,竟然把西游这茬正经剧情给忘了。 这哪是死了,这是剧情杀到了。 “二大王,您神通广大,快救救大王吧!”崩芭二將军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 看著周围那群绝望的小猴子,罗真心里倒是稳得一匹。 救什么救。 这猴子现在估计正在地府耍威风呢。 他要是现在出手把魂招回来,那岂不是坏了猴子的名声?要知道,“大闹地府”可是齐天大圣履歷表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是以后吹牛皮的资本。 “哭什么哭。” 罗真打了个哈欠,声音闷雷般在洞內炸响。 他隨意地指了指那具尸体。 “你们大王那是死了吗?那是喝多了,魂儿跑出去遛弯了。” “遛……遛弯?”老马猴止住哭声,一脸呆滯。 “对,去个很远的地方出差,办点手续。”罗真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重新把下巴搁在软绵绵的爪子上,“把酒菜备好,水果洗乾净。少则半个时辰,多则半天,他也就回来了。” 说完,罗真也不管这群猴子信不信,闭上眼接著睡。 开玩笑,地府那地方阴气森森的,哪有在这趴著舒服。 再说了,凭他现在这一身不知道几千吨的肥肉,要想钻进鬼门关,怕是得把那两扇门给挤爆了。 还是让猴子自己去闹腾吧。 …… 幽冥界。 这里没有日月,只有永远散不去的灰雾和刺骨的阴风。 一条浑浊发黄的河流横亘在荒原上,河水里翻滚著无数不得超生的怨魂。 一座漆黑的铁桥跨河而过。 “走快点!磨蹭什么!” 一声厉喝打破了寂静。 孙悟空觉得头很疼。 那种疼像是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敲,又像是喝了十斤兑了水的劣质烧酒。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干得冒烟。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昏暗。手脚沉重无比,像是灌了铅。 低头一看,两道手腕粗细的黑铁锁链正套在他的手腕上,锁链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醒了?” 前面传来一个阴惻惻的声音。 孙悟空晃了晃脑袋,金色的瞳孔猛地收缩。 牵著锁链的,是两个看起来极其怪异的傢伙。 左边那个一身白袍,头戴高帽,舌头吐出来老长,手里拿著根哭丧棒,脸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诡异表情。 右边那个一身黑袍,面如黑炭,身材矮胖,手里捧著一叠厚厚的文书。 黑白无常。 勾魂使者。 即使孙悟空没来过地府,在方寸山听道时也听师兄弟们提过这两位的大名。 但那是指凡人。 他孙悟空是谁? 天生石猴,拜师菩提,修得大品天仙诀,练就七十二变,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这一身本事,这长生不老的道果,难道是练著玩的? 酒劲瞬间醒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的怒火。 “你们……” 孙悟空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即將爆发的风雷之音,“是在锁俺老孙?” 前面的黑无常没听出不对劲,头也不回地扯了一下锁链:“到了这幽冥地府,管你是王侯將相还是山野村夫,都得老实点。前面就是森罗殿,阎王爷等著过堂呢。” 说著,他又用力拽了一下。 纹丝不动。 黑无常愣了一下,回头看去。 只见那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猴妖,此刻正如同一座生根的大山般钉在原地。 那一身有些破旧的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幽冥地府?” 孙悟空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 “阎王过堂?” 咔吧。 一声脆响。 那根据说是由万年寒铁打造、锁拿过无数厉鬼凶魂的拘魂链,就在黑无常惊恐的注视下,被那只毛茸茸的手掌隨意地一扯。 断了。 就像是扯断一根腐朽的麻绳。 “俺老孙修仙了道,与天同寿,早就不归你们这破地方管了!”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磅礴到极点的金光从孙悟空体內爆发出来。 那不是凡间的光。 那是纯粹的、霸道的、属於得道真仙的护体灵光。 这光芒太盛,太烈。 原本阴暗潮湿的黄泉路,瞬间被照得如同白昼。 周围那些正在排队过桥的孤魂野鬼,被这金光一照,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化作青烟消散,竟是当场被超度往生了。 离得最近的黑白无常更是倒了大霉。 “啊!!” 白无常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身上那件阴气凝聚的白袍瞬间燃起了火苗。他捂著眼睛,像是被滚油泼了脸,踉蹌著后退。 黑无常也不好受,手里捧著的文书被金光点燃,烫得他怪叫一声扔了出去。 “这……这是什么东西?!” 黑无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在幽冥地府当差这么多年,什么刺头没见过?但这般生猛的,真没见过。 这分明是一尊活著的金仙打上门来了! 孙悟空手腕一抖,將残余的锁链甩在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 他从耳朵里掏出一根细如绣花针的小铁棒,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的如意金箍棒。 重若万钧的铁棒往地上一顿。 咚! 整个黄泉路都跟著颤了三颤。 “说!”孙悟空单手叉腰,金箍棒指著两个瑟瑟发抖的阴帅,“是谁让你们来勾俺老孙的?今天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俺就把这破桥给砸了!” 黑无常和白无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绝望。 踢到铁板了。 “大仙……大仙息怒!” 白无常反应最快,那张惨白的脸上硬是挤出了一朵菊花般的笑容,顾不得身上的烧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误会!这绝对是误会!” “什么误会?”孙悟空冷笑,“锁链都套手上了,还敢说是误会?” “这……”白无常眼珠子乱转,看向旁边的黑无常,“老黑,生死簿呢?快查查!肯定是你搞错了名字!” 黑无常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捡起那本没烧完的副本,颤抖著手指翻动著。 “不……不可能啊……” 黑无常满头大汗——那是冷汗,他一边翻一边嘀咕,“我办事向来严谨,怎么可能搞错……” 找到了。 黑无常的手指停在一页发黄的纸张上。 上面用硃砂笔勾画著一行字: 【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天產石猴。寿该三百四十二岁,善终。】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黑无常抬头看了看面前那个金光万丈、气血如龙、手里拿著定海神针、浑身散发著要把地府掀翻气息的“天產石猴”。 又低头看了看那行写著“善终”的记录。 他的脑门上流下了一滴冷汗。 坑爹呢这是! 生死簿上只记载了这猴子的出身,然后就是十几年的空白期。这期间他去哪了?学了什么?拜了谁为师?一概没有记录。 就好像有什么大能者,出手遮掩了天机,硬生生把这猴子修行得道的经歷给抹去了。 导致地府的记载里,这猴子依然是个凡胎。 既然是凡胎,阳寿到了自然要勾。 可现实是,这特么是个满级大號! 黑无常的手开始哆嗦。 这事儿大条了。 如果承认是地府搞错了,那这顿打是挨定了,而且还是白挨,上面怪罪下来更是吃不了兜著走。 如果硬说是猴子的问题……看这架势,这猴子能把他们俩直接填了黄泉。 “查到了吗?”孙悟空不耐烦地用棒子敲了敲地面,震得碎石乱飞。 “查……查到了……” 黑无常咽了口唾沫,求救似地看向白无常。 白无常眼珠一转,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瞬间做出了决定。 甩锅。 这事儿必须甩锅。 只能往上甩,甩给阎王爷,让他老人家去头疼。 “大仙,您看这事儿闹的。”白无常搓著手,一脸諂媚地凑上前,“这生死簿上记得確实有些出入。可能是同名同姓,或者是……呃,笔误,笔误。”白无常擦了擦汗,“您也知道,天下生灵亿万,我们哥俩也就是个跑腿的,照章办事。这具体的寿数,那都得是十殿阎王亲自掌管的正本上才有定论。” “对对对!”黑无常也反应过来了,连忙附和,“我们手里的只是副本,经常出错。大仙您既然已经修成仙体,那必然是早已跳出轮迴。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既然是误会,那还不快放俺回去?”孙悟空收了些气势,但眼中的凶光依然未减。 “这……” 黑无常苦著脸,“来都来了。这勾魂是有程序的,若是我们私自放您回去,上面查下来我们哥俩担待不起。不如……” 他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远处那座森森大殿。 “不如大仙隨我们去一趟森罗殿?当著阎王爷的面,把这事儿说清楚。若是真搞错了,阎王爷肯定得给您赔礼道歉,到时候八抬大轿送您还阳,也显得您有面子不是?” 这话说得漂亮。 既捧了孙悟空,又把责任推得乾乾净净。 孙悟空想了想。 也是。 既然来了,若是不討个说法就回去,岂不是显得俺老孙怕了他们? 再说了,罗真师兄常说,遇事不要慌,有理走遍天下。既然自己占著理,那就要去那阎王殿上好好说道说道。 “行。”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朝著那座漆黑的宫殿走去。 “带路!俺倒要看看,那阎王老儿长了几颗脑袋,敢勾俺老孙的魂!” 看著那道囂张跋扈的金色背影,黑白无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劫后余生。 虽然把这煞星引到了领导那里有些不地道,但死道友不死贫道啊。 阎王爷,您法力高强,官大位高,这口锅,您就受累背著吧。 “大仙慢点走!前面路滑!” “小的给您开路!” 两个阴帅瞬间化身为最殷勤的狗腿子,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第61章 阎王爷的烂帐与半本生死簿 幽冥界,森罗殿。 往日里阴气森森、肃穆威严的阎罗宝殿,此刻跟遭了土匪洗劫的菜市场没什么两样。 判官手里的笔断成了三截,牛头马面缩在柱子后面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大殿中央那张象徵著幽冥至高权力的案桌,此刻正被一只毛腿踩著。 孙悟空一只手拎著紫金冠,另一只手抓著那根在那十殿阎王眼里比天柱还要沉的铁棒,棒身时不时在那不知什么材质做成的地板上磕两下。 咚。咚。 每响一声,跪在下面的十殿阎王身子就跟著哆嗦一下。 “这就是生死簿?” 孙悟空把手里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册子翻得哗啦啦作响。 秦广王跪在最前面,官帽都歪到了后脑勺,还得赔著笑脸:“上仙,正是,正是。这便是天下万灵的寿数总纲。” 孙悟空撇了撇嘴,在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扫了一眼。 这一看,火气又上来了。 “虫豸部……走兽部……飞禽部……” 猴子把书页翻得飞快,看得眼花繚乱。这阴间的帐册做得著实不讲究,连个索引都没有,全凭判官那一支笔勾勾画画。 “拿笔来!” 孙悟空大喝一声。 旁边的判官嚇得手一哆嗦,赶紧递过去一管蘸饱了浓墨的硃砂笔。 孙悟空也不客气,抓过笔,就著那案桌,在那本子上龙飞凤舞地画了起来。什么“只有三百四十二岁”,什么“善终”,统统在那粗大的墨痕下变成了一团黑疙瘩。 只要是看见带“猴”字的,带“猻”字的,也不管是哪座山哪个洞的,大笔一挥,全给抹了。 “俺老孙既然修成了仙道,又教导了孩儿们习武修身,那便是都要长生不老的。你们这破帐本,留著也是膈应人。” 一边涂,一边还在那嘀咕。 十殿阎王在下面跪成一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吱声。 这哪里是涂改生死簿,这分明是在拆地府的台柱子。生死轮迴乃是天道运转的根基,这猴子这一通乱涂,不知要乱了多少因果。 但谁敢拦? 刚才这猴子一棒子下来,差点没把森罗殿的大梁给砸断。 涂了好半晌,直到那一整本厚厚的册子都被墨汁浸透了,孙悟空这才心满意足地把笔一扔。 啪嗒。 笔管滚落在地,溅起几点墨汁,落在秦广王的朝服上,像几朵刺眼的黑梅花。 “行了。” 孙悟空把那本已经被涂得面目全非的生死簿隨手往怀里一揣,又觉得不对,掏出来撕拉一声,扯下来一大半。 “这这这……”旁边的判官看著那漫天飞舞的碎纸屑,心疼得直抽抽,险些背过气去。 “这什么这!”孙悟空瞪了他一眼,“俺老孙把这名字勾了,也就是个形式。今日之事,俺也不难为你们。俺老孙去也!” 说完,他把铁棒往耳朵里一塞,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径直衝破了幽冥界的层层黑雾,往那阳间去了。 一路上传来他那肆无忌惮的笑声。 “痛快!痛快!” …… 直到那金光彻底消失不见,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才慢慢散去。 几个阎王爷还跪在地上,似乎腿软得站不起来。 判官连滚带爬地扑到案桌前,捧著那本被撕得只剩封皮和后半截的生死簿,哭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大王啊!这可如何是好!这……这生死簿乃是天赐神物,如今毁损至此,若是天庭查下来,咱们脑袋不保啊!” 秦广王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扶正了脑袋上的官帽。 他脸上的惊恐神色,在那猴子离开的一瞬间,竟是奇蹟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甚至……眼角眉梢还带著点若有若无的喜色。 “哭什么?” 秦广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语气平淡。 “大王,这可是大罪……”判官捧著残本的手都在抖。 “蠢材。” 旁边的阎罗王也站了起来,他是十殿阎王里的老油条了。他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本烂帐,嘴角微微勾起。 “这些年来,地府积压了多少烂帐?那些个应该投胎却跑了的孤魂野鬼,那些个莫名其妙增减的寿数,还有那些大能隨意插手留下的烂摊子……哪一笔不是压在咱们头上的大山?” 阎罗王指了指那本破书。 “以前那是没法子,帐对不上,天庭查帐的时候咱们还得自己贴补。现在好了。”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股轻鬆。 “猴子闹的。” 四个字,掷地有声。 秦广王讚许地点了点头,捋著鬍鬚说道:“没错。不管是以前那一万年的烂帐,还是以后那一万年的麻烦,今儿个起,都有了去处。全是那妖猴撕毁生死簿所致,与我等地府阴司何干?” 判官愣住了。 他虽然只是个拿笔桿子的,但这官场上的弯弯绕,点拨一下也就通了。 这哪里是遭灾,这分明是遇到了救星! 这是一次完美的“销帐”行动。所有的工作失误,所有的管理疏漏,甚至是以前被某些关係户偷偷改掉的记录,现在统统可以推到这只猴子身上。 反正猴子本事大,让他背锅,他背得起。 “那……这上表天庭的奏摺……”判官试探著问。 “要写。”秦广王面色一肃,瞬间换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要写得悽惨,写得悲壮。就说那妖猴神通广大,我等拼死抵抗,奈何技不如人,不仅被打伤了神体,连那镇殿至宝都被抢去毁坏。恳请玉帝派天兵天將,捉拿妖猴,以正视听!” “那剩下的这些……”判官指了指手里残存的生死簿。 几位阎王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围了上来。 “撕了。” “都撕了?” “留著干嘛?留著让上面查出来哪些没被猴子涂改?既然乱了,那就乱到底。”阎罗王从判官手里拿过那半本书,手上冒起一股幽绿的鬼火。 呼啦一声。 剩下的半本帐册,也在火光中化作了灰烬。 “这下乾净了。” 秦广王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这几千年来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走,写奏摺去。今儿个咱们十兄弟,得好好喝一杯压压惊。” …… 花果山,水帘洞。 罗真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如果忽略掉周围那吵死人的欢呼声的话。 洞里的温度比之前稍微高了点,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酒香,还有猴子身上特有的那种野果子味。 他掀开沉重的眼皮,金色的竖瞳里倒映出洞里的景象。 那个之前躺在大青石上挺尸的猴子,现在正活蹦乱跳地坐在高处,一只脚踩著石凳,手里抓著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下面的猴子猴孙们敲锣打鼓,一个个乐得跟过年似的。 “哟,醒了?” 罗真慢悠悠地直起身子。他现在的体型实在是太大了,哪怕只是坐起来这么个简单的动作,也引发了一阵小规模的地震,洞顶扑簌簌地往下掉灰。 那一身流动的暗金油脂隨著动作晃荡出层层波浪,看著就富態。 “回来了?”罗真打了个哈欠,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大瓮里传出来的,“那阎王老儿没留你吃饭?” “嘿,那几个老倌儿,也就是欺软怕硬的主。” 孙悟空把手里的鸡骨头一扔,抹了把嘴,那股子得意劲儿简直要从毛孔里溢出来。 “俺老孙去那一闹,把那森罗殿都给掀了个底朝天。那十个阎王跪成一排给俺磕头,別说留饭了,恨不得把俺供起来。” 罗真翻了个白眼。 这猴子吹牛的本事倒是见长。不过看他这全须全尾的样子,再加上那身已经重新稳固的神魂波动,显然是在地府占了大便宜。 “生死簿改了?”罗真问道。这才是正事。 “改了!全改了!” 孙悟空从怀里掏出一团皱皱巴巴的东西,显摆似的扬了扬。 “只要是俺老孙看著像猴子的,名字全给涂成了黑疙瘩。以后咱们花果山的猴子,那就是不死之身,归咱们自己管,那天王老子也管不著!” 罗真看著那团东西,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他伸出一只巨大的爪子——虽然现在胖得有点像熊掌,但还是努力张开了指缝。 “猴子,你改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別的?” “別的?”孙悟空挠了挠头,“啥別的?” “就是……比如咱们这种。”罗真指了指自己那金灿灿的大肚皮,“龙啊,或者那种特別能吃的,长得特別帅的……” 他其实心里有点虚。 虽然他是穿越者,又是古龙,按理说不在三界五行中。但既然来了这西游世界,保不齐就被那个多事的判官把名字给记上了。 万一哪天睡正香,被黑白无常拿链子锁了去,那多丟龙脸。 孙悟空歪著脑袋想了想,那一双火眼金睛眨巴了两下。 “这个嘛……俺老孙当时只顾著找咱们猴属的名字,別的倒是没细看。那字儿写得跟蚂蚁爬似的,密密麻麻,看得俺眼晕。” 说著,他把手里那团东西往前一递。 “不过师兄你放心,俺顺手把那书给撕了一半回来。你看看,若是你的名字在这一半上,那就归你了,想怎么撕怎么撕。” 罗真一愣。 他低下头,看著孙悟空手心里那几张破破烂烂的纸。 那纸张非丝非帛,散发著一股淡淡的阴冷气息,上面还残留著极重的因果之力。那些墨跡未乾的涂鸦,正是出自这猴子的手笔。 这就是传说中掌管天下万灵生死的……生死簿? 就这么被撕下来了?还当土特產带回来了? 罗真伸出两根指头,小心翼翼地捻起那几张纸。 这玩意儿在他手里显得特別小,跟几张邮票差不多。他凑近了,眯起眼睛仔细分辨上面的字跡。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这一部分残页上,大部分都是些鳞虫走兽的记载。罗真甚至看到了东海那边几个老熟人的名字,还有几个不知名的大妖。 唯独没有“罗真”二字。 也没有“绚辉龙”。 呼…… 罗真长出了一口气,两道炽热的白烟从鼻孔喷出,吹得那生死簿残页哗哗作响。 也是。 自己可是从怪猎世界偷渡过来的黑户,这西游世界的天道要是能查到他的户口,那才叫见鬼了。 “怎么样师兄?有你名字没?”孙悟空凑过来问道。 “没。”罗真把那几张纸往地上一扔,重新瘫回了舒服的姿势,“你师兄我早已跳出三界外,这破本子哪记得下我的名字。” 孙悟空一听,更乐了。 “那是,咱们师兄弟那都是有大造化的。这破纸既没你的名字,留著也没用,正好给孩儿们擦屁股。” 说著就要去捡。 “哎別!” 罗真眼疾手快,那条粗壮的尾巴一卷,把那几张残页卷到了自己肚子底下压著。 “虽然没名字,但毕竟是地府的公物。留著吧,没准以后还能当个草稿纸用用。” 实际上罗真心里清楚得很。 这半本生死簿,那是多大的因果。 孙悟空不在乎,那是他傻大胆。这上面记载了无数生灵的寿数,若是流落出去被什么心术不正的妖魔得去,那就是一场浩劫。 当然,最重要的是…… 这材质看起来挺特殊的,像是某种蕴含了规则之力的灵材。 不知道能不能吃? 罗真咂摸了一下嘴,感受著肚子底下那几张纸散发出的凉意,权当是个冰垫了。 “对了,你这趟去地府,没干別的吧?”罗真隨口问道,“比如……打那个阎王老儿一顿?” “那哪能啊。”孙悟空摆摆手,一脸的大度,“俺老孙是以德服人。跟他讲了道理,他也听进去了,还客客气气送俺出来的。” 罗真嗤笑一声。 讲道理? 也就是那铁棒够硬,这道理才讲得通。 不过这事儿算是告一段落了。按照原本的剧本,接下来这猴子就该消停几天,然后天庭那边就会接到阎王的状纸,太白金星那个老好人就该下凡来招安了。 弼马温啊…… 罗真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让肚子贴著地面。 那可是个肥差。 天庭的御马监,那可是个好地方。上回虽然只是去转了一圈,但那种开阔的草场,充沛的灵气,还有那些味道极佳的天马…… 咳。 罗真吞了口口水。 主要是那个地方特別適合晒太阳睡觉。 “猴子。” “咋了师兄?” “要是哪天上面有人来请你去当官,记得把我也带上。”罗真半眯著眼,语气慵懒。 孙悟空眼睛一亮:“当官?你是说天庭会怕了俺老孙,来请俺上去做官?” “那必须的。”罗真给他画大饼,“你现在可是手撕生死簿、脚踢阎罗殿的大人物。天庭那帮老头子肯定得供著你。到时候弄个大官做做,每天吃龙肝凤髓,喝玉液琼浆……” 孙悟空听得抓耳挠腮,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那必须带上师兄!到时候咱们把花果山这帮孩儿们都带上去,把那凌霄宝殿占了做水帘洞!” “……” 罗真没接话。 把凌霄宝殿占了? 你这理想稍微有点超前了。咱们还是先从养马做起吧。 “行了,別做梦了。赶紧去把那椰子酒再弄点来,刚才听你说得我都渴了。” “得嘞!” 孙悟空翻了个跟头,喜滋滋地跑出去吩咐小的们备酒席庆功去了。 罗真独自趴在洞里,感受著身下那半本生死簿传来的丝丝凉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阎王爷这会儿估计正在写奏摺吧。 也不知道他那烂帐平得顺不顺利。 不过这都不关他的事了。 第62章 金星招安 花果山的日子,过得有些快。 自从孙悟空从地府回来,改了那本烂帐,这满山的猴子便觉得自己得了不死之身,整日里也不操练武艺了,就在那山涧林梢间嬉戏打闹,把那熟透的桃子李子咬一口便扔,好不快活。 罗真也乐得清閒。 他这几日就在水帘洞外找了块向阳的大青石,把自己的身子往上面一摊。那石头也是倒了霉,被压得吱嘎作响,好悬没裂开。 阳光洒在那暗金色的鳞片上,泛起一层暖洋洋的油光。 孙悟空倒是閒不住,一会去东海边看看潮水,一会去北山头抓只老虎剥皮做裙子,总之是精力过剩。 这一日,天清气朗。 罗真刚翻了个身,把半边肚皮露出来晒晒,忽觉头顶有一股瑞气压了下来。那不是妖风,也不是什么凶煞之气,而是一股子纯正平和、甚至带著点甜腻香味的仙气。 他懒得抬头,只是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只见那天边飘来一朵祥云,云头上站著个鬚髮皆白的老头。这老头长得慈眉善目,手里拿著一把拂尘,腰间掛著个金葫芦,一身白袍洁净得连个褶子都没有。 正是那西方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降下云头,也没摆什么架子,径直落在了水帘洞外的那座铁板桥上。 “大王!大王!外面来了个老头!” 把风的马流二元帅慌慌张张跑进洞去报信。 不多时,孙悟空便拎著那根还没捂热乎的金箍棒跳了出来,身上还披著那件从龙宫顺来的锁子黄金甲,头上戴著凤翅紫金冠,脚踩藕丝步云履,威风凛凛。 “你是何人?敢擅闯俺老孙的花果山?”孙悟空把棒子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一阵乱颤。 太白金星也不恼,笑呵呵地打了个稽首:“我是西方太白金星,奉玉帝圣旨,特来请你上天。” “上天?”孙悟空眼睛一亮,那根棒子也收了起来,“上天做甚?” “陛下感念你乃天地生成的灵猴,有些本事,特降旨招安,请你上天做个官,位列仙班,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太白金星抚著鬍鬚,把那官场上的一套说辞讲得那叫一个顺溜。 孙悟空一听做官,乐得抓耳挠腮:“做官好!做官好!俺老孙早就想去那天上看看,听说那里风景不错,饭食也好。” “那是自然。”太白金星笑著点头,“天宫那可是极乐世界,美酒佳肴取之不尽。” 罗真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做官? 那是骗你去养马。 不过他也没出声提醒。这就是剧本,这就是命数。这猴子若是不去遭这一遭,哪来的后面大闹天宫?不闹天宫,这西游的大戏怎么唱? 罗真打了个哈欠,这一动,身下的青石终於不堪重负,“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 轰隆。 巨大的金色肉球失去平衡,顺著山坡往下滚了两圈,最后撞在一棵老歪脖子树上才停下来。 这动静有点大,想不注意都难。 太白金星正准备带著猴子走人,听到这动静,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罗真身上。 老头先是一愣,隨即那双看尽了世態炎凉的老眼里闪过些许诧异。 这坨金灿灿的东西……怎么看著有点眼熟? 罗真也没觉得尷尬,顺势在地上蹭了蹭背,把几块碎石子蹭掉,然后才慢吞吞地把那颗被肉挤得只剩下一点点的脑袋抬起来,衝著太白金星咧了咧嘴。 “哟,金星好啊。” 声音闷闷的,瓮声瓮气。 太白金星到底是见多识广,很快便从那惊人的体型中分辨出了气息的源头。 纯正的先天庚金之气,还有那股子若有若无的乙木长生气。 再加上这標誌性的金色…… “原来是镇元大仙的高徒。”太白金星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甚至还得体地拱了拱手,“早就听闻五庄观新收了位弟子,跟脚不凡,天赋异稟。老道公务繁忙,一直没空去万寿山拜访,不想竟在此处相见。” 他这话里有几分客套,也有几分真心。 镇元子那是什么人物?地仙之祖。他的徒弟,哪怕是个球,那也是个有背景的球。 “哪里哪里,就是出来瞎逛逛。”罗真嘿嘿一笑,虽然那笑容被脸上的肉挤得有点变形。 孙悟空在旁边插嘴道:“老官儿,你也认得我这师兄?俺老孙这师兄本事可大了,那饭量,嘖嘖,俺老孙是服气的。” 太白金星嘴角抽了一下。 饭量大?看出来了。 这体型,怕是把五庄观的存粮都吃空了吧。 不过老好人毕竟是老好人,太白金星眼珠子一转,心想既然碰上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小友既然在此,不如也隨老道一同上天?”太白金星发出邀请,“陛下求贤若渴,小友这般天赋,若是愿意,在天庭谋个閒职也是轻而易举。到时候你们师兄弟二人在天宫也有个照应。” 罗真心里那个无语。 这老头还真会做生意。 这是想把镇元子一系也拉进天庭的阵营? 若是换了別的妖怪,听到能上天做官,怕是早就跪下磕头谢恩了。 但罗真不一样。 他很清楚,现在的天庭就是个巨大的火药桶。猴子上去点火,谁在旁边谁倒霉。 而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肥膘。 这幅尊容上去,怕不是要把南天门给堵了。 “这个嘛……”罗真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那条粗短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扬起一片尘土,“多谢老倌儿美意。只是你也看见了,我这……还小呢。” 说著,他还努力眨巴了两下眼睛,试图卖个萌。 呕。 连他自己都被噁心到了。 一个几千吨重、浑身长满鳞片的巨兽说自己还小,这画面衝击力实在太强。 太白金星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揪下来几根鬍子。 “而且这事儿我也做不了主。”罗真继续胡扯,“我这次出门也是偷溜出来的,要是再跟你们上天,回头师父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我得先回五庄观问问师父的意思。” 这理由给得滴水不漏。 搬出镇元子这尊大佛,太白金星自然不敢强求。 “那是,那是。”太白金星连连点头,“尊师重道乃是本分。既然如此,老道也不强求。” 说著,他在袖子里掏摸了一阵,摸出一块莹白如玉的牌子。 隨手一拋。 那牌子轻飘飘地落在罗真那宽阔得像停机坪一样的脊背上。 “这是老道的信物。”太白金星笑眯眯地说道,“若是日后小友有意,或是閒极无聊想来天上逛逛,只需持此令牌到南天门,报老道的名字即可。” 这就是结善缘了。 不要钱的人情,不做白不做。 “那就多谢了。”罗真也没客气, 孙悟空早就不耐烦了,扯著太白金星的袖子就往云头上拽:“老官儿,別磨嘰了!赶紧走赶紧走!俺老孙已经等不及要去看看那灵霄宝殿是个什么模样了!” “大王慢点,慢点,莫要扯坏了老道的衣裳。” 太白金星被拽得踉踉蹌蹌,还不忘回头冲罗真点了点头。 云头升起。 孙悟空站在云端,衝著下面挥手:“师兄!俺先上去探探路!若是那地方真有这老头说得那么好,俺再下来接你去享福!” 罗真趴在地上,懒洋洋地抬了只爪子挥了挥。 “去吧去吧。”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好好养马,爭取把那一万匹天马都养得白白胖胖的 看著那朵祥云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九霄云外,花果山又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猴子猴孙们並不知道自家大王这一去意味著什么,还在那里欢呼雀跃,庆祝大王升天做官。 罗真嘆了口气。 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也上场了。 接下来这段时间,估计没什么大事了。猴子养马也得养个十天半个月——天上一日地下一年,那就是十几年。 这段时间正好用来干点正事。 比如……减肥? 算了吧。 罗真感受著体內那浩瀚如海的气血,这身肥肉可是实打实的能量储备。等到真正需要动手的时候,这些脂肪就是最好的燃料。 “我也该走了。” 罗真嘟囔了一句。 这次出来,该拿的好处都拿了。龙宫的金属废料,地府的半本生死簿。 尤其是那半本生死簿,一直在他肚子底下压著,冰凉凉的,搞得他这几天消化都有点不良。得赶紧拿回去找个地方好好研究研究,看能不能炼化了,或者是当成什么佐料给吃了。 镇元子那老头估计也等急了。 虽说那老道讲究个无为而治,但徒弟丟了这么多天,总得回去报个平安。 想到这里,罗真不再耽搁。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吸,周围的空气瞬间稀薄,无数落叶被捲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全部涌入了他的鼻腔。 胸廓——如果那还能分清哪里是胸的话——猛地鼓胀起来,发出一阵类似於金属拉伸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接著,是蓄力。 没有什么花哨的法诀,也没有什么绚丽的遁光。 罗真只是单纯地调动了全身的肌肉。 每一块鳞片都在收紧,每一寸筋膜都在紧绷。暗红色的光芒从鳞片缝隙中透射出来,那是体內气血在极速运转时產生的高温。 轰! 地面猛地塌陷下去。 那不是普通的塌陷,而是像被陨石撞击一般,瞬间出现了一个直径几十米的深坑。原本罗真趴著的地方,泥土岩石在一瞬间被巨大的反作用力碾成了齏粉。 借著这一蹬之力,那个金色的圆球弹射而出。 速度快到了极致,直接在空气中撞出了一圈白色的音爆云。 空气被剧烈压缩,在他身体前方形成了一层赤红色的激波。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颗逆流而上的血色流星,拖著长长的尾焰,带著刺耳的尖啸声,蛮横无比地撕裂了长空。 所过之处,云层崩散,飞鸟惊坠。 那种纯粹由力量和质量带来的压迫感,甚至比寻常的法术还要恐怖几分。 方向,西方万寿山。 …… 万寿山,五庄观。 清风明月两个童子正拿著扫把在山门前扫地。 这几日师父心情似乎不错,虽然徒弟跑了,但老人家也没发火,依然每日里讲经说法,只是偶尔会望著东边发呆。 “师兄,你说那个师弟什么时候回来?”明月拄著扫把,有些无聊地问道。 “谁知道呢。”清风摇了摇头,“那师弟是个閒不住的主,指不定跑到哪去祸害人了。” “也是。”明月嘆了口气,“不过还真別说,师弟走了这几天,观里清净是清净了,可那伙食也直线下降。我想念那种叫『可乐』的黑水了,还有那个炸得金黄酥脆的……” 话音未落。 两人只觉得头顶的天色暗了一下。 紧接著,是一阵如同闷雷滚过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震得人耳膜生疼。 “打雷了?”清风抬头望天。 这一看,嚇得他手里扫把直接掉在了地上。 只见东方的天际,一颗巨大的火球正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呼啸而来。那火球周围裹挟著红色的烈焰,还没落下,一股热浪就已经扑面而来。 “敌袭?!有妖怪打上门了?!”明月尖叫起来。 “快去稟报老爷!” 两人慌作一团,正要往观里跑。 那火球却在到了万寿山上空时,猛地来了个急剎车。 但这玩意儿质量太大,惯性太强,哪是说停就能停的。 只见那火球虽然止住了前冲的势头,却控制不住下坠的力量,直挺挺地朝著五庄观后山砸了下去。 那地方……正是地脉火眼的位置。 咚!!! 一声巨响。 整座万寿山都跟著晃了三晃。 后山升起一股巨大的蘑菇云,伴隨著岩浆飞溅的声音和某些重物落水的“噗通”声。 大殿內。 镇元子手里刚端起的一杯茶,盪起了一圈圈涟漪。 老道稳如泰山,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子,抿了一口。 “这孽徒。”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倒是有些无奈。 “这一回来就要把贫道的地基给砸穿。” 清风明月灰头土脸地跑进来:“老爷!不好了!天降陨石,砸到后山去了!” 镇元子放下茶杯,摆了摆手:“无妨。是你们那个能吃的师弟回来了。去看看吧,別让他把火眼给堵死了。” 两人一愣,隨即面面相覷。 那是师弟? 那个看起来像是要灭世的流星,居然是师弟飞回来的动静? …… 后山火眼。 罗真把自己从岩浆里拔出来。 虽然姿势不太雅观,但这也没办法。刚才剎车太急,如果不直接撞进来,估计会飞过头掉到西牛贺洲那边去。 这一路飞过来,消耗了不少体力。肚子里的飢饿感又开始泛滥了。 他熟练地张开嘴,咕嘟咕嘟灌了两口岩浆漱漱口。 这地脉之火虽然不如造化原液补,但胜在量大管饱,而且还能淬炼金身。 “师父!徒儿回来了!” 罗真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顺著地脉传遍了整个五庄观。 既然回来了,那就得干正事了。 他费力地把那半本生死簿从肚子底下的褶皱里抠出来。这玩意儿经过这一路的摩擦和高温,居然一点都没坏,甚至连边角都没卷。 果然是个宝贝。 正想著,一道清朗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既然回来了,就滚到大殿来。把你在外面闯的祸,惹的事,还有带回来的破烂,都给为师交代清楚。” 是镇元子的传音。 罗真缩了缩脖子 把那几张破纸往嘴里一塞——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储物空间,然后晃了晃那庞大的身躯,准备去面对老头的盘问。 第63章 轻点炼 五庄观的大殿铺著整块的崑山暖玉,往日里一尘不染,透著股子清冷的高级感。今儿个不同,大殿正中央趴著一坨金灿灿的庞然大物,把那昂贵的玉石地板压得吱嘎作响。 罗真这会儿也不讲究什么古龙的威严了,四肢摊开,肚皮贴地,活像只刚上岸晒太阳的海豹。唯独那张嘴紧紧闭著,两腮鼓得老高,嘴角还露出一截黑黝黝的书页边角,怎么看怎么滑稽。 “鬆口。”清风手里拿著根不知从哪找来的紫金撬棍,正满头大汗地往罗真牙缝里懟,“师弟,你听话,先把这玩意儿吐出来,这东西阴气太重,吃不得!” 罗真脑袋一甩,把撬棍甩开,喉咙里发出呜嚕呜嚕的抗议声。 到了嘴里的肉还能吐出来?这半本生死簿可是他凭本事顺来的,蕴含著先天幽冥法则,那是多少天材地宝都换不来的好东西。虽然现在这东西在肚子里闹腾得厉害,像吞了块万年玄冰,冻得他胃抽筋,但只要能消化,那就是大补。 明月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这师弟自从下山一趟,脸皮厚度见长,这无赖劲儿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怎么,还要为师亲自帮你拔牙?” 上方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镇元子盘坐在云床上,手里那把平日里不仅用来掸尘也用来揍人的拂尘轻轻搭在臂弯,眼皮微垂,看不出喜怒。 罗真身子抖了一下,下意识想把那一截书角往里咽,结果因为太冰冷,卡在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翻著白眼在那乾呕。 “这孽障。”镇元子气极反笑,手中的拂尘隔空虚点,“那是生死簿的残页,承载著地府半数气运与幽冥规则。你当那是凡间的烧饼,想吃就吃?若非你身具地脉权柄,又有这五庄观的大阵压著,这会儿你那肚子早被阴气炸成了筛子。” 罗真心里发苦,也知道这次是托大了。那生死簿进了嘴里就开始作妖,无数阴煞之气顺著食道往经脉里钻,跟体內的庚金之气打架。一边是至阳至刚,一边是至阴至寒,两股气在他肚子里把五臟六腑当成了战场。 “呜呜呜……”罗真拼命点头,表示自己知错了,但这嘴还是死咬著不放。 这是古龙的本能,护食。 镇元子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他这一动,整个大殿的气机都隨之一凝。 “罢了,既然吞都吞了,若让你吐出来,怕是你这贪嘴的性子以后还得惦记。”镇元子大袖一挥,殿门轰然关闭,原本明亮的大殿瞬间昏暗下来,唯有地下的玉石透出幽幽的光。 “清风明月,退至殿外护法。” 两个道童如蒙大赦,丟下撬棍就往外跑,临出门还同情地看了那坨金球一眼。 罗真感觉有些不妙,刚想把自己团成一团滚到角落里去,却发现地板上不知何时升腾起了一道道土黄色的光晕。那是万寿山积攒了亿万年的地脉精气,厚重得让人窒息。 “既然消化不良,那为师便帮你一把。” 镇元子手中拂尘猛地一甩,万千银丝化作流光,瞬间將罗真那庞大的身躯缠了个结结实实。 “起阵。” 话音未落,大殿地面轰然震动,八根巨大的戊土神火柱从虚空中显现,將罗真围在中央。这火不是凡火,也不是三昧真火,而是地肺深处淬炼了无数元会的戊土神火,最擅长炼製重宝,也最擅长……燉肉。 滋滋滋—— 火焰升腾而起的瞬间,罗真就叫出了声。那是真的疼,不是皮肉之苦,而是那种连灵魂都被放在磨盘上碾压的酸爽。 “忍著。”镇元子盘膝坐下,双手掐诀,语气淡漠,“想吃独食,就得有副好牙口。这生死簿乃是先天灵宝虽然破碎,却也不是凡胎能受。今日借这神火,为你锻体。” 罗真被烧得在地上乱滚,身上那些引以为傲的暗金鳞片在神火的炙烤下开始软化,原本坚不可摧的防御被一点点剥离。而他嘴里那半本生死簿,受了外力刺激,更是爆发出滔天阴气,试图衝破封锁。 一冷一热,冰火两重天。 罗真觉得自己快裂开了。体內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每一寸肌肉都在被撕裂重组。那生死簿的书页在高温与高压下终於崩解,化作无数漆黑的符文,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往罗真的血肉里钻。 “吼——!” 一声悽厉的龙吟响彻大殿。 罗真背后的皮肤猛地炸开,原本因为肥胖而被撑得模糊不清的先天道文,此刻像是活过来一般,贪婪地吸收著那些黑色的符文。那个古朴的“地”字,原本只是散发著厚重的土黄色光芒,此刻却染上了一层幽深的黑意。 大地承载万物,亦埋葬万物。 生地,死地,皆为地。 镇元子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些许精光。这徒弟的造化,確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这生死簿的残缺法则,竟然真的跟这小子的本命神通產生了共鸣。 只是……还不够。 那股阴气太过暴戾,罗真的身体虽然强悍,但终究还没成年,这样下去会被那股死意同化,变成一头只知道杀戮的尸龙。 镇元子嘆了口气,手掌一翻,一本枯黄色的古籍出现在掌心。 书皮没有任何文字,却散发著镇压诸天寰宇的恐怖气息。 地书。 大地胎膜。 “便宜你这憨货了。” 镇元子手指在书页上轻轻一划。那视若性命的伴生至宝,竟然从中分出了一层薄如蝉翼的虚影。虽然只是虚影,却也承载了地书的一缕本源。 这要是让外面的大能看见,怕是得惊掉下巴。镇元子对这徒弟,简直是溺爱到了没边的地步。 “去。” 镇元子屈指一弹。 那层地书虚影飘飘荡荡,看起来慢,实则无视了空间距离,直接贴在了罗真的脑门上。 嗡—— 一声宏大的道音在大殿內炸响。 原本还在体內横衝直撞的幽冥阴气,见这地书虚影,就像是老鼠见了猫,瞬间变得温顺无比。那漆黑的符文不再破坏,而是顺著地书的引导,开始有序地编织、重组。 罗真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紧接著,是一场让人瞠目结舌的异变。 原本只是十三米长的身躯,在融合了地书气息和幽冥法则后,像是吹气球一样开始暴涨。 二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这大殿乃是芥子纳须弥的空间,看似只有百丈见方,实则內蕴乾坤。但此刻,罗真的身躯竟然在不断挑战著这处空间的极限。 那一身肥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邃、更加厚重的暗金色甲冑。每一片鳞片上都多出了繁复的黑色花纹,那是幽冥的敕令。原本的螺旋金角变得更加崢嶸,顶端甚至繚绕著灰色的寂灭之气。 百丈,千丈,万丈! 不过眨眼功夫,罗真便化作了一座巍峨的金山,填满了大殿的每一寸空间。也就是这五庄观乃是地仙之祖的道场,换个地方,这会儿早就被撑爆了。 更奇特的是他的体內。 隨著肉身的扩张,那些被吞噬的生死簿残片和地书本源,在他体內那原本只是用来装食物的巨大胃袋里,开闢出了一片灰濛濛的空间。 清气上升,浊气下降。 无尽的阴煞之气下沉,化作黑色的冥土;地脉之火上浮,化作暗红的穹顶。 这是……开天闢地? 虽然只是体內的一个小千世界,甚至连小千世界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个亚空间,但这性质变了。 从此以后,罗真就不再只是一头能吃的古龙。他是一座行走的地府,一个活著的禁地。 镇元子仰头看著这几乎要把大殿顶棚顶穿的巨大龙头,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体型…… 太大了。 以前还能当个金毛狮子狗养著,偶尔擼擼毛。现在这体型,光是一根脚趾头都比这五庄观的山门大。这以后要是放出去,怕不是走一步就要踩塌半个西牛贺洲。 那些个上古神魔,哪个不是身长万里的巨物?可人家也没天天顶著真身到处晃荡啊。就连那东海的老龙王,没事也是变个人样。 “大而不当。” 镇元子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 身躯庞大固然力量强横,但也意味著目標大,不够凝练。真正的强者,哪怕是一根头髮丝,也重如泰山。 “给我缩!” 镇元子手中拂尘一甩,这回可没留力气。 整个万寿山的地脉之力被瞬间调动,化作无数条无形的锁链,死死勒进了罗真的皮肉里。 “嗷——师父轻点!要被挤出来了!” 罗真那瓮声瓮气的惨叫声在大殿里迴荡,震得房樑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那种感觉,就像是把他这一大坨麵团,强行塞进一个小小的模具里。每一寸骨头都在被压缩,每一滴血液都在被提纯。原本有些虚浮的气血,在这股恐怖的外力压迫下,开始变得粘稠如汞。 体积缩小一半,密度增加一倍。 万丈身躯在镇元子毫不留情的打压下,开始极速缩水。 五千丈……三千丈……一千丈…… 越往后,罗真的惨叫声越小,倒不是不疼了,而是身体密度太大,声带震动发出的声音频率太高,已经超出了惨叫的范畴,变成了类似金铁摩擦的刺耳尖鸣。 那些刚刚生成的幽冥法则纹路,被硬生生地压进了骨髓深处。体表那层浮夸的暗金色,也被压缩成了更加內敛、深沉的黑金色,像是最古老的青铜器,透著一股子岁月不侵的质感。 最后。 大殿中央,只剩下了一条二十米长短的生物。 这体型虽然比起之前也没大多少,但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了。 以前一坨充满脂肪的肥肉。 现在是实心,是一块被千锤百炼后的高密度合金锭。 罗真趴在地上,连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了。地面那块承载了无数岁月的暖玉地板,此刻在他身下居然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这仅仅是他自身重量压出来的结果。 这二十米的身体,比刚才万丈法身还要重上十倍不止。 “行了,別装死。” 镇元子收了神通,重新坐回云床,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刚才也没少费力气。 这一番折腾,算是彻底把这徒弟的根基给夯实了。 罗真哼哼唧唧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感觉自己现在像个铁坨子,动一下都要费老鼻子劲。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肚子里那个新开闢的小空间正在缓缓运转,源源不断地给他提供著一种冰凉且精纯的力量。 “多谢师父成全。”罗真这次倒是真心实意。他也知道,要不是老头子出手,自己这次真得吃不了兜著走。 “既然醒了,就把那地下的烂摊子收拾一下。”镇元子端起茶杯,也不看他,“后山火眼被你砸了个坑,岩浆都快漫出来了。去,什么时候把地脉梳理顺了,什么时候再吃饭。” 罗真哀嚎一声,想打个滚撒娇,结果身子太重,只稍微翻了个身,“轰”的一声,把旁边一根两人合抱粗的柱子给撞断了。 镇元子手里的茶杯晃了晃。 “滚。” “好嘞。” 罗真哪敢多待,四肢並用,在地板被犁出一道深深沟壑的刺耳声响中,连滚带爬地溜出了大殿。 第64章 吨位也是战斗力 “滚。” 隨著镇元大仙这言简意賅的一个字,一股柔和却无可违逆的道韵凭空而生,推著罗真那刚刚缩水成功的身躯滑出了殿门。 若是换做以前,这一推之下,罗真那一身肥膘肯定得像皮球一样弹上几下,顺势滚个几十圈卸力,指不定还能借势摆个妖嬈的落地姿势。可这回,事情发生了极其沉重的变化。 二十米长的龙躯刚越过门槛,重力法则便迫不及待地接管了一切。 咚! 没有翻滚,没有弹跳,甚至连一点缓衝的余地都没有。罗真就像是一块被扔出窗外的高密度铅锭,直挺挺地砸在了大殿门前的白玉广场上。 整座五庄观似乎都跟著颤了三颤。 那铺地的玉石乃是万寿山特產的“灵云玉”,硬度堪比精铁,平日里寻常仙人全力一击都未必能留痕跡。此刻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蛛网般的裂纹瞬间以罗真为圆心炸开,向著四周疯狂蔓延。 烟尘四起。 待到尘埃落定,清风和明月两个道童才探头探脑地凑了过来。只见原本平整的广场中央,多出了一个深达数尺的龙形凹坑,罗真就这么严丝合缝地镶嵌在地里,四肢摊开,扣都扣不出来。 “师弟?”清风试探著叫了一声,手里的拂尘都不敢乱甩,生怕惊扰了这坨看著就不对劲的东西,“你还好吗?” 坑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哼唧。 罗真觉得自己快散架了。虽然肉身经过地脉神火和地书虚影的锻打,硬度已经到了一个令人髮指的地步,但这猛地一下硬著陆,还是震得他脑瓜子嗡嗡响。 他撑著地面想爬起来,爪子刚一用力。 咔嚓。 手掌下的那块玉石直接粉碎成渣,连带著地基里的土层都被压实了一寸。 罗真动作一僵。 不对劲。这身体……怎么沉得跟背了座山似的? 他以前胖归胖,但那都是脂肪和能量,密度虽大却也有个限度。可现在,那半本生死簿连带著镇元子的地脉封印,把他那万丈的法身硬生生压缩到了二十米。 “我的个乖乖……”明月绕著坑边走了一圈,嘖嘖称奇,“师弟,你这成色变了啊。” 以前的罗真,那是暴发户式的金灿灿,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我有钱、我好欺负”的富贵气息。 现在的罗真,虽然还是金色,但那种光泽变了。 那是一种黯哑的、深沉的暗金。光线照在鳞片上,非但没有反射,反而像是被吞噬了一般。原本流线型的身躯此刻充满了爆炸性的肌肉线条,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勾勒著繁复晦涩的黑色纹路。 特別是背上那个“地”字先天道文。 原本那字是土黄色的,透著厚重与包容。现在那字跡里却渗入了墨汁般的漆黑,时不时还有丝丝缕缕的灰色雾气从中溢出,在那暗金色的脊背上繚绕不散。 一眼看去,不再是神圣的地母神之子,倒像是一尊刚从九幽地狱爬出来的镇狱魔龙。 “师兄,拉……拉一把。” 罗真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刺耳且低沉。 他刚一张嘴,想吐口浊气缓缓劲。 呼——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雾从他齿缝间喷涌而出。 这雾气没带半点温度,反而透著一股子让人灵魂冻结的死寂。黑雾轻飘飘地拂过广场边的一处药圃,那几株正在吞吐灵气的万年灵芝连哆嗦都没来得及,瞬间就变成了灰白色的冰雕。 不是被冻住了,而是生机在一瞬间被剥夺,彻底陷入了“死寂”的状態。 清风嚇得头皮发炸,拽著明月就是一个后跳,直接蹦出了十几丈远:“师弟!闭嘴!別呼吸!” 罗真自己也傻了。 他赶紧闭上嘴,两只前爪捂住口鼻,一双竖瞳无辜地眨了眨。那黑雾没处去,又顺著鼻孔钻回了体內,呛得他在肚子里打了个闷雷般的喷嚏。 这生死簿的后劲,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就在这时,一道神念传音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去后山火眼待著!把体內那股幽冥死气给贫道理顺了再出来。要是再敢在观里乱吐气,毁了为师的花草,就把你皮剥了做靴子!” 是镇元子。 罗真缩了缩脖子,虽然现在脖子粗得跟树桩一样缩不动。他知道自家师父是真有点心疼那地板和药材了。 “起……” 罗真深吸一口气——没敢往外吐,憋著一股劲,四肢猛地发力。 轰隆隆。 那声音不像是在起身,倒像是一座大山拔地而起。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岩石崩裂声,罗真终於把自己从那个龙形坑里拔了出来。 只是这一站起来,脚下的地面又遭了殃。四个爪子就像是四根高压桩机,每走一步,地面就崩出一个深坑,周围的裂纹更是噼里啪啦往外扩散。 “师弟,你轻点!这可是祖师爷当年从崑崙山搬来的玉啊!”清风看著那一路破碎的地板,心疼得直抽抽。 “我……我也想轻点啊!” 罗真欲哭无泪。他现在就像是一个满级的大號被强行塞进了一个新手村的地图里,举手投足全是破坏力。这根本不是他想不想轻的问题,而是这地心引力对他太“关照”了。 他只能儘量放慢动作,像个步履蹣跚的老大爷,一步一个脚印——真正的入地三分——朝著后山挪去。 路过走廊,肩膀不小心蹭到了那根承重的金丝楠木柱子。 嘎吱。 柱子被蹭掉了一层皮,整个廊檐都歪斜了一下。罗真赶紧收腹挺胸,夹著尾巴做龙,生怕尾巴一甩把墙给拆了。 这一路走得那叫一个艰辛。短短几百米的路程,硬是走出了万里长征的疲惫感。 好不容易挪到了后山。 那处连接著地肺火眼的洞口就在眼前。之前他飞身落下时砸出的那个大坑还在,周围的岩浆已经漫了出来,正在咕嘟咕嘟冒著黑烟。 热浪扑面而来。 换做以前,罗真早就欢呼一声跳下去了。那是回家,是泡澡,是吃自助餐。 可现在,站在洞口边,看著那翻滚的岩浆,罗真居然没有半点食慾。 反而觉得有点……噁心? 就像是刚吃了一顿顶级的海鲜大餐,转头看见一碗白水煮白菜,那种索然无味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不吃石头了?” 罗真有些恐慌。对於暴食种古龙来说,没有食慾比死还可怕。 他试探性地伸出爪子,扣了一块赤铜精矿石塞进嘴里。 嘎嘣。 牙齿轻易地粉碎了那块足以炼製法宝的矿石,就像嚼碎了一块酥饼。但是咽下去之后,胃里那个新开闢的灰暗空间毫无反应,那点金属精气还没来得及被吸收,就被瀰漫在胃里的幽冥之气给同化成了废渣。 这点能量,连塞牙缝都不够。 甚至还让他觉得有点反胃,就像是吃了满嘴的土。 罗真趴在洞口,有些颓废地把下巴搁在滚烫的岩石上——滋啦一声,岩石被他下巴的高温和重压给烫出了一个凹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阴风。 那是因为生死簿残页现世,吸引来的一些游荡在万寿山附近的孤魂野鬼。它们本能地嚮往著那股纯正的幽冥气息,却又摄於五庄观的威严不敢靠近,只能在山门外徘徊。 罗真鼻子动了动。 一股奇异的香气。 那种香气不是食物的肉香,也不是矿石的金属味,而是一种直击灵魂的清凉。像是夏天里的一杯冰镇酸梅汤,又像是刚切开的薄荷叶。 咕嚕。 罗真那已经很久没动静的肚子,突然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巨响。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金色的竖瞳里,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一抹幽暗的绿光在眼底流转。 视线穿透了山石,锁定了山外那几团飘忽不定的影子。 好香。 想吃。 罗真猛地打了个激灵,被自己这个念头给嚇了一跳。 爷是古龙!是吃矿的!是炼金的!怎么突然对这种虚头巴脑的玩意儿感兴趣了? 他下意识地內视己身。 只见体內那个巨大的胃袋空间里,那半本已经被消化的生死簿並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漩涡,正缓缓旋转著。那漩涡中心,仿佛连接著某个不可言说的死寂世界。 每转一圈,罗真就觉得身上那股子燥热被压下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空虚和饥渴。 那不是对物质的渴望。 是对灵魂、对规则、对某种更高级能量的掠夺本能。 “完了。” 罗真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十分悲愤地嘆了口气,喷出一小团黑色的冰渣子。 “吃坏肚子了,变异了。” 以前是金属探测器,现在好了,成雷达了,还是专找鬼的那种。 他翻了个身,地面又是一阵晃动。 既然没胃口吃石头,那就只能睡觉了。 罗真调整了一个姿势,儘量让自己不去想那股诱人的“薄荷味”,强迫意识沉入那片灰濛濛的內空间。 隨著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周围的地脉岩浆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原本赤红色的岩浆,在靠近他身体三尺范围后,迅速冷却、凝固,最后变成了一种黑色的、散发著寒气的怪异石头。 那是冥土。 万寿山的地脉之下,这一方小小的火眼,正在被这头幼龙无意识散发的法则力量,强行改造成一方属於生者禁入的幽冥死地。 大殿內。 镇元子收回投向后山的神念,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生死流转,阴阳共济。” 老道士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第65章 没死,就是稍微有点硬 新大陆地脉深处,黄金巢穴。 这里本该是整个大陆最燥热的地方。 岩浆在四壁的缝隙间流淌,空气里常年飘浮著肉眼可见的热浪扭曲纹路。对於习惯高温的绚辉龙一族来说,这就是最舒適的天然温房。 但今天,这温房里漏了风。 绚辉龙是被冻醒的。 那种冷,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低温,而是一种直透灵魂的阴寒。就像是把一块千年不化的玄冰强行塞进了被窝里,激得她那身灿烂的金甲都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竖瞳里还带著刚睡醒的浑浊。 下意识地,她伸出前爪往怀里捞去。 按照往常的经验,那里应该有一个软乎乎、热烘烘、手感极佳的金色肉球。那是她引以为傲的崽子,是个完美的抱枕。 咣。 一声沉闷的金石撞击声。 爪子上传来的触感不对。 没有弹性,没有温度,硬得像是一块放在极北冰原上冻了整整一个纪元的黑铁坨子。 甚至震得她指甲盖有点发麻。 绚辉龙彻底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对巨大的螺旋金角在空中划过一道慌乱的弧线,视线死死锁定了怀里的东西。 下一秒,地脉深处响起了一声足以震碎岩石的尖锐爆鸣。 “嗷——?!” 如果古龙有语言,这一声大概包含了“臥槽”、“怎么回事”、“我的崽呢”以及“这黑乎乎的玩意儿是谁”等多重含义。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衝击龙生。 那个原本圆滚滚、金灿灿、看著就喜庆的胖崽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趴在黄金堆上的庞然大物。 这就不是“长大”能解释的范畴。 明明睡觉前还是个十几米的球,这一觉醒来,怎么就拉长到了二十米?而且那身板,虽然看著不胖了,但这线条未免也太狰狞了些。 最要命的是顏色。 原本那种暴发户似的纯金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覆盖在罗真身上的,是一种深沉到近乎吸光的暗金色。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像是被墨汁浸染过,勾勒出诡异繁复的黑色纹路。 脊背上那排原本应该稚嫩的棘刺,此刻根根倒竖,锋利如刀,且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 还有那对角。 原本光滑圆润的小角,现在长开了,却不是绚辉龙那种优雅的螺旋状,而是分叉了,像是传说中那些镇守地狱恶鬼的狰狞鬼角,透著一股子凶煞之气。 绚辉龙颤巍巍地伸出尾巴尖,小心翼翼地在那硬邦邦的鳞片上戳了一下。 戳不动。 甚至连一点凹陷都没有。 这也就算了,关键是那温度。 凉的。 透心凉。 没有任何生命体该有的温热,只有那种属於矿石、属於死物的冰冷。 “死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绚辉龙感觉天都要塌了。 我就睡了一觉啊! 难道是之前吃什么吃坏了?还是那个叫阿碎的傢伙偷偷给崽子餵了毒黏菌?又或者是睡姿不对导致供血不足? 怎么就黑了呢?怎么就硬了呢? 绚辉龙那个並不算特別发达的大脑此刻彻底宕机,只剩下一片空白。她甚至忘了去感应气息,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具“尸体”,鼻头一酸,差点落下金豆子来。 这就是古龙界的残酷吗? 幼崽夭折率居然高达百分之百? 就在这位刚晋升为“失独母亲”的地母神准备仰天长啸,发泄心中悲痛顺便去把周围几个生態区犁一遍的时候。 那个黑乎乎的“尸体”动了。 准確地说,是打了个哈欠。 “哈——欠——” 隨著嘴巴张开,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寒气喷涌而出。 这口气吐得极长,极沉。 寒气落地,周围那些原本被地热烘烤得滚烫的黄金,瞬间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冰霜。 罗真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极累。 梦里好像一直有人拿大锤在砸他的骨头,一边砸还一边往里面灌铅水。那种沉重感深入骨髓,连眼皮子都像是掛了秤砣。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轰隆。 这一翻身不要紧,身下的黄金堆遭了殃。 原本他是个球的时候,也就是压个坑。现在他密度暴增,这隨意的一滚,直接把身下那几吨纯金给压成了薄如蝉翼的金箔,连带著底下的玄武岩地基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罗真没管这些。 他砸吧砸吧嘴,把耷拉在外面的舌头收回去,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其实就是把那沉重的脑袋搁在爪子上——准备继续睡。 还是这里舒服。 没有那个总是让他去火眼后面面壁的老道士,也没有那种隨时要把他压扁的法则重力。 虽然身体还是很重,但至少这金子堆挺软的。 …… 绚辉龙依然保持著那个震惊的姿势,脖子僵硬地停在半空。 没死? 没死你装什么硬邦邦! 巨大的惊喜过后,是一股莫名的恼怒,那是当妈的被嚇唬之后的应激反应。 啪! 绚辉龙猛地挥起爪子,在自己脸上狠狠来了一下。 清脆响亮。 有点疼。 不是做梦。 那既然我不是在做梦,这小王八蛋也不是死尸,那这事儿就得说道说道了。 绚辉龙低下头,用那对巨大的金角顶住罗真的侧腰——那里本来应该是软肉,现在是一块钢板——开始疯狂摇晃。 “醒醒!別睡了!你这顏色是怎么回事!” 罗真被摇得像是惊涛骇浪里的小舟。 但他太困了。 那是神魂层面的疲惫。 在西游世界被镇元子用地书本源和生死簿残页反覆折腾,哪怕是铁打的龙也扛不住。 他费力地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 眼前是一片灿烂的金色,还有两盏像探照灯一样晃来晃去的竖瞳。 “妈……” 罗真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早饭……吃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脑袋一歪,那条粗壮且布满黑色棘刺的尾巴无意识地甩了一下。 咚! 尾巴砸在旁边的岩壁上。 那块足以承受岩浆侵蚀的黑曜石岩壁,瞬间炸开一个深达数米的凹坑,碎石都没来得及飞溅,就被尾巴上携带的死气给腐蚀成了齏粉。 绚辉龙看著那个大坑,又看看罗真那再次耷拉出来的舌头。 沉默了。 行吧。 还能想著吃,看来脑子没坏。 只要脑子没坏,活著,那就是好事。 至於为什么变黑了…… 绚辉龙围著罗真转了两圈,仔细打量著这个新造型。 其实看久了,居然还挺顺眼。 以前那个金色太俗气,跟个暴发户似的。现在这个暗金配色,低调中透著奢华,奢华中带著霸气。尤其是那种隱隱散发出来的死寂气息,虽然让她这个亲妈都觉得有点瘮得慌,但不得不承认,这才有顶级掠食者的压迫感。 而且这硬度…… 绚辉龙试著用自己的角去顶了顶罗真的背甲。 滋啦—— 火星四溅。 她的角居然没能在上面留下哪怕一道白痕,反倒是自己觉得角根有点酸。 要知道,她可是歷战王级別的古龙,这一角下去,就算是那只灭尽龙也得断几根刺。 “嘖。” 绚辉龙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嘆。 她大概明白了。 这就是变异。 古龙这种生物,本来就是规则的具象化。吃的稍微杂一点,环境稍微变一变,长相就会天差地別。 看来之前那是能量积累期,把自己吃成了球。现在是消化完毕,进入了蜕变期,直接整出了个亚种形態。 冥辉龙? 还是狱辉龙? 绚辉龙歪著脑袋想了几个名字,觉得都不够霸气。 不过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小傢伙看起来变得很能打。 这就是古龙一族的朴素育儿观:不管长成啥样,哪怕长成了个海胆,只要能把別人扎死,那就是好崽子。 “睡吧睡吧。” 绚辉龙鬆了口气,那股子刚才把自己嚇个半死的劲儿终於缓过来了。 她重新在罗真身边趴下来。 本来想把脑袋搁在罗真身上,但考虑到那个足以把金子压扁的硬度和那种嗖嗖冒凉气的体温,她明智地选择了稍微离远一点点。 保持一个既能护住崽子,又不至於被冻感冒的距离。 看著罗真那狰狞的分叉龙角,绚辉龙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昨天还是个软萌的金球,让人想揉想捏。 今天就变成了一块烫手的黑铁,让人看著都觉得硌牙。 这也算是……长大了? 绚辉龙打了个哈欠,重新闭上眼。 不管了。 只要没死,那就是小事。 第66章 师父觉得你有点碍眼 五庄观的山门今儿个开得很早。 並不是因为清风明月这两个懒货突然转了性子想要勤勉修行,纯粹是因为观里的温度实在有点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万寿山应该是紫气东来、暖阳薰风的仙家气象,可这两天,打从后山那个地脉火眼的方向,总时不时飘来一阵阵让人骨头缝里发酸的阴冷气。 那是纯正的幽冥寒意,跟这洞天福地的灵气格格不入,激得前院那棵不知长了多少万年的迎客松都在往下掉针叶。 清风紧了紧身上的道袍,拿著扫把在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著,嘴里嘟囔:“师弟这都在火眼里蹲了三天了,怎么还没把那一肚子阴气消化完?再这么冻下去,咱这五庄观都要改名叫广寒宫了。” 明月正要把一堆松针扫进土里,闻言翻了个白眼:“你就知足吧。前天师弟打个喷嚏,大殿门口那两只石狮子直接被震碎成了齏粉,现在还没修好呢。他在后山趴著不动弹,那是给咱们省事。” 两人正閒扯著,忽见山脚下那条蜿蜒的云路尽头,转出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头来。 这老头看著面善,一身素白的长袍,手里挽著把拂尘,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偏偏又没带半点菸火气。他没驾云,也没施展什么缩地成寸的大神通,就像个寻常上山进香的老翁,一步步踏著石阶走了上来。 待走近了,清风才认出来,这不就是太白金星么? “哟,金星怎么有空来咱们这也是穷乡僻壤逛逛?”清风把扫把往胳膊底下一夹,也没行什么大礼,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 五庄观虽然不归天庭管,但那是地仙之祖的道场,这两个童子平日里迎来送往的都是各路大能,眼界高得很,对这天庭的大红人倒也没什么怵的。 太白金星也不恼,乐呵呵地拱了拱手:“两位仙童有礼了。老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特来求见大仙,討杯茶喝。” “老爷在大殿呢。”明月往身后指了指,“您自个儿进去吧,老爷今儿个心情还成,没骂人。” 太白金星道了声谢,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迈过那高高的门槛,往里走去。 刚一进前院,老头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好傢伙,这院子里的温度,比外面起码低了七八度。地上铺著的那层薄薄的白霜,在那正午的日头下居然半点没有化开的意思,反而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光泽。 太白金星心下一凛,暗道这传言果然不虚。 他顺著那股子寒气的源头往后山瞥了一眼,也没多做停留,径直走向正殿。 大殿內,镇元子正盘坐在云床上,面前摆著一张紫檀木的矮几,几上一壶清茶正冒著裊裊热气。那是这大殿里唯一一点带温度的东西。 “长庚来了?” 镇元子眼皮都没抬,手里捻著一颗黑白子,似乎正在跟自个儿下棋,“坐。” 太白金星——也就是李长庚,也不客气,在下首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大仙好兴致。”太白金星看著棋盘上那纵横交错的局势,赞了一句,“这局势看似犬牙交错,实则暗藏生机,大仙这一手『粘』字诀,使得是炉火纯青。” 镇元子把棋子往棋罐里一扔,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少跟贫道来这套虚头巴脑的。”镇元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是天庭的大忙人,前几天刚把那只猴子哄上天去养马,这会儿不在凌霄宝殿等著领赏,跑我这万寿山来做什么?” 太白金星苦笑了一声,接过清风奉上来的茶盏,却没心思喝。 “大仙这是明知故问了。” 老头嘆了口气,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那猴头……也就是那个孙悟空,上了天倒是安分了两天。可地底下那边,却是闹翻了天啊。” 镇元子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没接话。 太白金星只好继续说道:“前几日那猴头大闹地府,把十殿阎王嚇得不轻,还在森罗殿里胡涂乱画,这事儿大仙是知道的。” “那是那猴子顽劣。”镇元子淡淡地说道,“与贫道何干?” “那涂改生死簿也就罢了,毕竟那是天数,涂了也就涂了,大不了日后咱们睁只眼闭只眼。”太白金星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可问题是……那生死簿,少了一半。” 镇元子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少了?” “少了。”太白金星重重地点了点头,“十殿阎王把那剩下的半本残卷捧到玉帝面前哭诉的时候,老道我就在旁边看著。” 说到这,太白金星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大殿门口那几块刚换上去的新地砖,“而且根据那猴子的说法,给了他师兄” 镇元子这回没法装傻了。 “所以呢?”镇元子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云床的靠背上,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你是想说,贫道那徒弟手脚不乾净,偷了你们地府的帐本?” “不敢,不敢。”太白金星连忙摆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令徒跟脚高贵,又是大仙您的亲传弟子,哪能叫偷呢?那叫……借阅,借阅。” “既是借阅,那你来做什么?討债?” “唉,大仙您就別拿老道开心了。”太白金星把手里的拂尘往桌上一搁,也不端著那副仙风道骨的架子了,开始倒苦水,“您是不知道,那地府现在乱成什么样了。” “那生死簿乃是幽冥界的根本,记载著万物生灵的寿数轮迴。虽然这东西是天道规则所化,毁不掉,哪怕没了也能隨著时间慢慢重新凝聚,可那得要时间啊!” 太白金星掰著手指头算帐,“从那猴子撕书到现在,不过短短数日,地府里已经积压了数百万的孤魂野鬼。这些鬼魂到了鬼门关,判官拿笔一查,嘿,查无此人!” “若是寻常猫狗也就罢了,这里面还有不少修行有成的修士、大妖。没个名册对帐,阎王爷也不敢隨便判他们轮迴,更不敢把他们扔进油锅。这就全堵在奈何桥头上了。” “昨儿个孟婆都来天庭告状了,说桥头排队喝汤的鬼都排到枉死城外面去了,她那口锅连轴转都熬不过来。再这么下去,阴阳两界的秩序非得崩塌不可。” 镇元子听得有趣,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你们天庭统御无方。既然书坏了,那就修唄。找贫道有什么用?” 太白金星抬头看著镇元子,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书是坏了,可那书里的內容没丟啊。” 他指了指后山的方向,“这不是都在令徒的肚子里装著呢么?” 镇元子没说话,只是手指在几案上轻轻敲击著。 篤、篤、篤。 清脆的敲击声在大殿里迴荡,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太白金星的心坎上。 过了好半晌,镇元子才慢悠悠地开口:“我那徒弟胃口好,吃进去的东西,从来没有吐出来的道理。你是想让他把吃进去的法则再吐出来还给你们?” “那哪能啊!”太白金星一拍大腿,“进了肚子那就是他的机缘,是他的造化。老道我是想……既然令徒已经融了那半本生死簿的法则,那他现在就是活著的半本生死簿。” 太白金星往前凑了凑,脸上堆满了那招牌式的和煦笑容:“大仙,您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天庭呢,也不追究这毁坏公物的责任了。咱们想请令徒出山,去地府任个职。” “任职?” “对,任职。”太白金星说道,“也不用他干什么粗活累活,就是在地府那边掛个名,没事去坐坐。只要他在那,他身上那些法则自然就能运转,那些查不到帐的鬼魂,只要在他面前过一遭,该轮迴的轮迴,该下油锅的下油锅。” “这也算是给令徒名录仙籍,享天地供奉,积攒阴德。那是多少妖仙求了几辈子都求不来的正果啊。” 太白金星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不仅解决了地府的燃眉之急,还能顺道拉拢镇元子这一脉。要是能绑上天庭的战车,怎么算都是赚的。 镇元子停下了敲击的手指。 他垂下眼帘,似乎是在权衡利弊。 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这几天他正愁呢。 罗真那小子自从回来以后,身体密度大得嚇人,走哪塌哪。 前天去后院散步,一脚踩塌了下面压著的一条灵脉,搞得那一片的灵草全蔫了。 昨天想去水池边喝水,结果那身子太重,直接滑进池子里,把那一池子养了几千年的金锦鲤全挤到了岸上,扑腾死了大半。 更別提那小子身上现在无时无刻不在往外冒的幽冥死气。 五庄观是修习地仙之道的,讲究个生机勃勃。现在后山那一片都被他给冻成了死地,连地底下的蚯蚓都搬家了。 放在家里,除了搞破坏和吃穷他,实在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要是能把他扔出去…… 镇元子心里虽然这么想,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为难的样子。 “长庚啊,不是贫道不给你面子。” 镇元子嘆了口气,一脸的语重心长,“你也知道,我那徒弟年岁尚小,心性未定。此番下山一趟就惹出这么大祸端,若是让他去地府那种阴森地界任职,万一哪天他不高兴了,把阎罗殿给拆了,那贫道这张老脸往哪搁?” 太白金星一看有门,赶紧趁热打铁:“大仙多虑了!令徒那是真性情!地府那边正好缺个能镇得住场子的大能。您是不知道,那些个恶鬼凶煞,平日里最是难管。令徒那身板往那一趴,谁敢炸刺?” “至於拆房子……嘿,地府那种地方,本来就是要在废墟上重建秩序的嘛。拆了咱们再修就是了,公款报销,不劳大仙费心。” 太白金星也是豁出去了。 拆房子总比秩序崩塌强。再说了,那罗真再能拆,能有那猴子能拆? 镇元子沉吟良久,似乎是在做著极大的心理斗爭。 最后,他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也罢。” 镇元子挥了挥衣袖,一副为了天下苍生不得不忍痛割爱的模样,“既然是为了阴阳秩序,为了三界安寧,贫道也不好太过护短。这五庄观清净之地,留他在这一天到晚搞得乌烟瘴气,也是碍眼。” 后半句才是心里话。 太白金星大喜过望,连忙站起身来行了个大礼:“大仙高义!老道这就回去復命,这敕封的旨意,明日便能送达!” “不急。”镇元子摆了摆手,“那小子现在正在火眼里睡觉。等他醒了,贫道自会跟他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太白金星连连点头,“那老道就不打扰大仙清修了。” 说完,老头像是怕镇元子反悔似的,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看著太白金星急匆匆离去的背影,镇元子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饮尽。 “清风。” “哎,老爷。”一直在殿外候著的清风探进个脑袋。 “去后山看看你那个师弟醒了没。”镇元子把茶杯放下,嘴角终於忍不住露出了一丝轻鬆的笑意,“要是醒了,就让他滚过来。告诉他,给他找了个既能隨便吃、又能隨便睡、还没人管他体重的神仙差事。” …… 后山,地脉火眼。 这里的景象若是让外人看见了,怕是以为到了九幽之底。 原本赤红翻滚的岩浆,此刻上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黑色硬壳,像是冷却的黑曜石,却又散发著让人心悸的寒气。 洞窟四周的岩壁上掛满了冰棱,那冰棱里封冻著一丝丝跳动的火苗,显得诡异而妖艷。 在这片冰火交织的死寂之地正中央,趴著一头庞然大物。 罗真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体內的那个新开闢的空间似乎终於安分了下来。那种时刻想要吞噬万物的飢饿感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的力量感。 他眼皮动了动,睫毛上掛著的几斤冰霜扑簌簌地往下掉。 “嗯……” 一声低沉的呻吟从喉咙里滚出来,震得洞顶的钟乳石咔咔作响。 罗真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一片昏暗的红与黑。 他试著动了动爪子。 咔嚓。 身下那块已经被冻得比钢铁还硬的岩石地面,被他这一抓直接抓出了几道深深的沟壑。 好像……身体轻快了一些? 不,不是变轻了,是適应了。 那种原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沉重感,现在已经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块肌肉里蕴含的爆发力,就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强弓,隨时都能把这天捅个窟窿。 “师弟?师弟你醒了吗?” 洞口传来清风小心翼翼的声音。那声音里带著几分哆嗦,显然是被这洞里的寒气给冻著了。 罗真甩了甩大脑袋,把脖子上有些僵硬的关节甩得噼啪作响。 “醒了。” 他张嘴回了一句。 这一回不要紧,一股子浓郁的黑雾顺著嗓子眼喷了出去,直接冲向洞口。 “哎哟我去!” 洞口的清风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旁边闪。那黑雾擦著他的衣角飞过,打在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那树连叶子带树干,瞬间化作了一滩黑水,滋滋冒著烟,最后连渣都没剩下。 罗真有些尷尬地闭上嘴。 这口臭……怎么越来越严重了? “老爷让你去大殿!”清风躲在石头后面喊道,“说是给你找了个好去处,让你赶紧过去!” 好去处? 罗真眼睛一亮。 难不成是那老头子终於大发慈悲,要带他去天庭吃席了?还是说又发现了什么上古遗蹟让他去挖宝? 想到这,罗真也不困了。 他四肢一撑,整个身体像是一辆重型坦克启动,轰隆隆地碾过那片狼藉的地面,朝著洞外爬去。 路过那棵化成水的树时,他顺势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有点苦,带著点腐蚀性。 还挺带劲。 “来了来了!” 罗真欢快地吼了一嗓子,那巨大的身躯挤过狭窄的山道,留下一路破碎的岩石和被压得严严实实的地面。 那种破坏力,简直就像是一场移动的各种灾难集合体。 大殿里,镇元子听著外面那地动山摇的动静,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祥了。 赶紧走。 赶紧走。 这祸害,谁爱要谁要。 地府那种阴气森森的地方,正好配他这身死皮赖脸的硬骨头。 至於那些个鬼魂怕不怕…… 哼,连生死簿都敢嚼著吃的龙,还怕几个鬼? 镇元子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这徒弟一走,就把这大殿的地板重新翻修一遍,换上那套珍藏已久的紫金暖玉。 这几天被这小子祸害得,他连喝茶都觉得地板在晃。 咚! 一颗硕大无比、狰狞且布满黑纹的龙头从殿门外探了进来,把那本来挺宽敞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师父,您找我?” 罗真眨巴著那双大眼睛,儘量让自己看起来乖巧一点。 虽然配合他现在这副尊容,这表情怎么看怎么像是恶龙在琢磨怎么吃人。 镇元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收拾收拾东西。” 老道士把拂尘一甩,指了指西边的方向。 “去地府报导。” “那是你以后的道场。” 第67章 掉色的黄金与超载的云 万寿山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早,尤其是当你心里藏著事儿的时候。 五庄观的后门处,两个道童正忙得热火朝天。清风背著个比他自己还高两个头的巨大包裹,吭哧吭哧地往门口挪。明月手里也没閒著,提著两个用金丝楠木编的食盒,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每走一步,那食盒里就传出令人牙酸的沉闷撞击声。 “师兄,这……这会不会太多了?”明月把食盒往地上一顿,那青石板铺的地面愣是被砸出了几道白印子,“师弟虽然胃口好,但这可是咱们攒了三百年的口粮啊。” 清风把那座小山似的包裹往地上一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翻了个白眼:“多?你信不信那小子半路上就能给你造完?这都是为了保命用的。万一他到了地府饿极了,要把阎王爷的桌子腿儿给啃了,咱们脸上也没光不是?” 包裹没繫紧,从里面滚出来几个圆滚滚的东西。不是別物,正是之前镇元子炼製的“磨牙棒”。这玩意儿硬度堪比仙器,寻常仙人崩断牙都咬不动,却是罗真最爱的零嘴。 除了磨牙棒,还有几罈子用灵乳封存的赤铜精粹,几块散发著浓郁土行之力的先天戊土精华,甚至还有半扇不知道是什么上古异兽的大腿肉,被符籙封著,依然透出一股蛮荒血气。 “行了行了,都装好。”清风把东西塞回去,使劲拍了拍,“师父说了,这叫『启动资金』。去了地府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想找口热乎的矿石都难。別到时候饿瘦了,回来师父怪咱们没照顾好。” 两人一边收拾,一边时不时往后山方向瞅一眼,眼眶都有点红。 虽然罗真这小子在观里是个混世魔王,拆房子毁地脉那是家常便饭,但真要走了,这两个看著他从蛋里孵出来的师兄,心里还真有点空落落的。 毕竟,再也没有谁能把那硬邦邦的庚金当蚕豆嚼得嘎嘣脆,也没谁能为了口吃的满地打滚撒娇卖萌了。 此时,后山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重物在大地上拖行。 太白金星站在门口,手里挽著拂尘,笑眯眯地看著远处那滚滚而来的黑烟。那烟气里並没有多少火毒,反而透著一股子能把人骨髓都冻住的阴寒。 黑烟散去,那头体长二十米的暗金巨兽並没有直接衝过来,而是在离门口还有几十丈远的地方停下了。 罗真趴在地上,鼻孔里喷出两道白霜。 他看著门口那堆成山的食物,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抹眼泪的清风明月,巨大的龙眼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无奈。 “师兄,我又不是去坐牢,至於吗?” 罗真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像是两块钢板在摩擦,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直落。 “少废话!”清风把包裹往罗真面前一推,吸了吸鼻子,“带著!到了那边別委屈自己。要是阎王那老小子不给你饭吃,你就写信回来,师兄去掀了他的森罗殿!” “对!掀了他!”明月也在旁边帮腔,把食盒掛在罗真那根粗壮的龙角上。 罗真嘆了口气。 虽然这身体变得沉重无比,连翻身都费劲,但这份沉甸甸的关爱,还是让他那颗覆盖著厚重鳞片的心臟跳得稍微快了那么一点点。 “行了,別搞得跟生离死別似的。”太白金星走上前两步,仰著头看著这头即便趴著也像座小山似的巨兽,“小友,时辰不早了。地府那边已经在那候著了,咱们还是早点动身吧。” 罗真点了点头。 他也知道自己这副尊容实在不適合赶路。这体型,这重量,这一身要把大地冻裂的阴气,真要这么一路爬过去,怕是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凡间的土地公都得哭著上天告状。 “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围的空气猛地向他口中匯聚,连带著地上的碎石都被卷了起来。那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震颤,暗金色的鳞片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紧接著,黑光乍现。 那光芒並不刺眼,反而像是一个黑洞,贪婪地吞噬著周围所有的光线。清风明月下意识地抬手遮住了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等到黑光散去,地上那座小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还没太白金星腰高的小人儿。 罗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原本覆盖在皮肤上那一层淡淡的金粉色光泽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態的苍白,白得几乎能看清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他身上的衣服也变了。原本那套骚包至极、用纯金丝线织成的道袍,此刻变成了深邃的玄黑色,上面绣著暗红色的彼岸花纹路,看著就不像好人穿的。 最让罗真崩溃的是他的头髮。 那一头让他引以为傲、象徵著高贵绚辉龙血统的金灿灿长发,此刻竟然变得雪白一片! 不是那种老年人的枯白,而是像万年雪山顶上最纯净的那捧雪,透著股子冷冽的寒意,顺著肩膀披散下来,直到脚踝。 罗真抓起一缕头髮,放在眼前死死地盯著。 完了。 掉色了。 作为一只审美已经被亲妈绚辉龙彻底带偏的崽,在罗真眼里,金色那是世间最完美的顏色,代表著力量、財富、和吃不完的矿石。白色算什么?那是营养不良!那是贫穷!那是虚弱! “我的金毛……” 罗真发出一声悲鸣,那声音软糯糯的,完全听不出刚才巨龙咆哮的气势,反倒像是个丟了糖果的小孩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罗真抬起头,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小脸此刻皱成了一团,原本金色的瞳孔,现在外圈多了一层幽蓝色的光环,看著更加妖异,“师兄,我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明月本来还在伤感,一看罗真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走上前,也不管罗真那一脸的嫌弃,伸出手在他那苍白得有些透明的小脸上狠狠捏了一把。 手感真好。凉凉的,软软的,像是在摸一块顶级的羊脂冷玉。 “哎呀,师弟你就別挑了。”明月一边揉搓著罗真的脸蛋,一边笑嘻嘻地说道,“这还不好看?我看比以前那个金灿灿的爆发户样子顺眼多了。以前看著像个金元宝成精,现在嘛……有点地仙之祖高徒的那种清冷范儿了。” “你懂个屁!”罗真一把拍开明月的手,气鼓鼓地往后退了一步,“这叫掉价!这叫退化!这叫……这叫难看!” “行了行了,別嚎了。”清风也凑过来,虽然嘴上嫌弃,但眼睛却忍不住往罗真那头白髮上瞟,显然也觉得这新造型挺带感,“这是你体內阴气太重,那一半生死簿的法则还没完全炼化。等你什么时候把肚子里的存货消化完了,想变什么色变什么色。到时候你要把自己变成五彩斑斕的黑都没人管你。” “真的?”罗真狐疑地看著他。 “比真金还真。”清风拍著胸脯保证。 罗真这才稍微鬆了口气。只要能变回去就行。要是以后都要顶著这头白毛出门,以后回了怪猎世界,还不得被隔壁那只冰呪龙母女笑掉大牙? “好了,小友。” 太白金星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几个活宝要是再聊下去,天都黑了。 他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一朵祥云慢悠悠地飘落下来,停在离地三寸的地方。那云彩白得发亮,边缘镶著金边,一看就是高级货,比寻常神仙那种灰扑扑的云头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上来吧。”太白金星率先踏上云头,笑眯眯地招了招手,“老道这『太乙流光云』虽然比不上化虹之法快,但这稳当劲儿,三界也是数得著的。咱们一路躺著过去都行。” 罗真撇了撇嘴。 躺著?就怕你这云太脆,经不起折腾。 他提了提身上那件稍显宽大的玄色道袍, 嘭! 一声闷响。 那朵看起来轻飘飘的祥云猛地颤了一下,往下沉了半尺。 太白金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角微微抽搐。 吱嘎—— 一声令人牙酸的怪响从云彩內部传了出来,就像是年久失修的木地板不堪重负的哀鸣。 原本飘在半空中的祥云,在罗真双脚站上去的瞬间,像是被人当头给了一棒槌,轰然下坠! “起!” 太白金星面色微变,手中拂尘猛地向上一撩,口中一声轻喝。 那一身金仙级別的浩瀚法力瞬间涌动,顺著脚底板灌入云层之中。原本已经被压得快要贴到地面的祥云,这才止住颓势,颤颤巍巍地重新升了起来。 即便如此,那云彩也没能回到原来的高度,而是比之前低了整整半截,看著就像是一辆超载的卡车,轮胎都被压扁了。 太白金星不动声色地抹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再看罗真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重。 太重了。 仅仅是这体重的自然下垂,竟然就需要他动用半成的法力去托举。要知道,他太白金星虽说是文官,但当年也是主掌杀伐的金之星君,一身根基扎实无比。寻常搬山填海那是等閒视之,可现在竟然被一个小娃娃给压得差点翻车? “小友……好根基。”太白金星嘴角扯动了一下,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罗真无辜地眨了眨眼,在云彩上跺了跺脚,震得太白金星眼皮子直跳。 “还行吧。”罗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顺手从包裹里掏出一根硬得跟钢筋一样的磨牙棒,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咬断,“就是最近有点积食,肚子胀。金星您要是觉得沉,我就下去跑两步?” “不必,不必。”太白金星连连摆手。 开玩笑。 让你下去跑两步? 这万寿山到鬼门关几万里路,你要是一路跑过去,那沿途的山川河流还不得被你踩成大峡谷?到时候各地山神土地又要上天庭哭诉,玉帝还不得扣我工资? “坐稳了。” 太白金星深吸一口气,再也不敢托大。他脚下暗暗发力,那朵祥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终於缓缓加速,化作一道流光,朝著西方的天际飞去。 地面上,清风和明月仰著脖子,看著那朵明显飞得有点吃力的云彩慢慢消失在视线里。 “师兄。”明月揉了揉眼睛,“我怎么觉得那云彩飞得有点歪啊?” “那是师弟坐偏了。”清风嘆了口气,转身拿起扫把,“行了,別看了。赶紧把地扫了,那一地的碎石头,看著就心烦。” …… 高空之上,罡风呼啸。 罗真坐在云端,看著脚下飞速倒退的山河,嘴里不停地嚼著零食。 “咔嚓、咔嚓。” 那声音极有节奏感,听得太白金星牙根发痒。 “那个……小友啊。”太白金星终於忍不住了,试探著问道,“你这吃的……是庚金?” “嗯。”罗真咽下一口金渣,舔了舔嘴唇,苍白的小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血色,“家里带来的土特產。金星要不要来一根?这根是清风师兄醃过的,辣味的,挺带劲。” 说著,他递过来一根红彤彤、硬邦邦的金属棍。 太白金星看著那上面还残留著的高温火毒,乾笑了一声:“不了不了,老道我……牙口不好。这等大补之物,还是小友自己享用吧。” 罗真也没客气,收回来三两口啃完。 “金星,咱们还有多久到?”罗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有点饿了。听说地府那边有不少特產?什么彼岸花啊,忘川水啊,还有那个什么十八层地狱里的刑具……” 太白金星听得眼皮直跳。 “小友……是去任职的,不是去进货的。”老道士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位爷,“地府乃是阴司重地,那些东西都是有定数的,可不能……隨便吃。” “我知道,我知道。”罗真摆了摆手,一脸的乖巧,“我就尝尝味道,不吃饱。” 不吃饱? 太白金星心里咯噔一下。 你这体型,要想吃饱,怕是得把整个阴山给啃禿了。 “快了,快了。”太白金星只能含糊其辞,“过了前面的桃山,便是鬼门关了。到了那里,自有阎王接待。” 正说著,前方的云层忽然变得昏暗起来。 原本明媚的阳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在外,天空中瀰漫著厚重的灰色雾气。空气中的温度骤降,即便是在云端,也能听到下方隱隱传来的鬼哭狼嚎之声。 那是一种让人灵魂都在颤慄的死寂。 若是寻常修士到了这里,哪怕是真仙,也要小心翼翼地护住元神,生怕被这阴煞之气侵蚀。 可罗真却像是回到了家一样。 他猛地站起身来,那双幽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这里的味道……好香啊。 就像是放久了的臭豆腐,虽然闻著有点冲,但细品之下,那股子浓郁的死气简直让人上头。 他体內的那个微型幽冥空间,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 “这味儿……正!” 罗真深吸了一口气,那原本苍白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抹红晕。他转过头,看著旁边正用法力护体的太白金星,咧嘴一笑。 那一笑,露出两排洁白森冷的小虎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寒光。 “老头,我觉得我会喜欢这个地方。” 太白金星看著这个一脸陶醉的小怪物,突然觉得,把这么个祸害送到地府去,可能真的是个餿主意。 “但愿阎王那几把老骨头……还经得起折腾吧。”太白金星在心里默默为十殿阎王点了一根蜡。 云头按下,穿过重重迷雾。 一座巍峨阴森的巨大关隘,渐渐在视线中清晰起来。 鬼门关,到了。 第68章 鬼门关 云层下方,山河如画卷般飞速倒退。 太白流光云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飞得並不算高,甚至可以说是贴著那些高耸入云的山尖在蹭。不是不想高飞,实在是这云头上载著的那位爷太沉。 太白金星一手掐诀稳住云头,另一只手还要不时地去扶正被罗真动来动去踩歪的重心。老头子脑门上全是细汗,这趟差事,比当年招安那只猴子还要累人。那时候顶多是费点口水,这回是费腰。 “金星,还得飞多久?” 罗真盘著腿坐在云彩边缘,手里抓著一块泛著红光的赤铜精,这是临走前明月硬塞给他的“乾粮”。他像啃甘蔗一样,把坚硬无比的铜精咬得嘎嘣脆,一边嚼一边往下看。 下方是一片繁华的人间王朝,城池星罗棋布,战火在边境燃烧。但在万丈高空看来,也不过是螻蚁打架,几堆火星子罢了。 “快了,快了。”太白金星擦了把汗,苦笑道,“过了这片南瞻部洲的地界,再跨过前面那片黑水洋,就到了。” 罗真没再说话,把最后一口铜精咽下去,打了个带著金属味的饱嗝。 他现在这副模样,看著著实有些唬人。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一头雪白的长髮隨意披散,身上那件玄黑色的道袍被高空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明明是个粉雕玉琢的童子模样,偏偏眉宇间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死气。 隨著云头继续向西,天地间的色调开始变了。 原本明媚的日光渐渐被一层灰濛濛的雾靄遮蔽。下方的山川不再青翠,而是呈现出一种枯败的灰褐色。那条所谓的黑水洋,更是死寂一片,波涛不惊,水色如墨,连飞鸟都绝了踪跡。 温度骤降。 这种冷,不是冬日里的寒风凛冽,而是一种直透神魂的湿冷。若是寻常凡人到了此处,只怕瞬间就会被冻灭三盏阳火,大病一场都是轻的。 罗真却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这里的空气里,瀰漫著一种陈旧、腐朽却又醇厚的味道。那是积攒了亿万年的阴煞之气,对於此刻体內开闢了幽冥空间的罗真来说,这简直就是进了自助餐厅。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雀跃,贪婪地吞噬著周遭游离的阴冷粒子。 “舒服。” 罗真眯起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原本因为能量衝突而有些胀痛的经络,在这阴气的滋养下竟舒缓了不少。 太白金星见状,眼角抽了抽。果然是怪物,还没进地府呢,就已经开始享受上了。 “小友,咱们要落了。” 前方,一座巍峨得令人窒息的巨山拦住了去路。 这山通体漆黑,怪石嶙峋,山上不长草木,只在那山阴背风处,长著一株巨大到不合常理的桃树。那桃树枝干虬结,覆盖了方圆千里的天穹,每一片叶子都大如车盖,色泽暗沉如血。 而在这桃树的树荫笼罩之下,矗立著一座关隘。 云头缓缓按下,那种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罗真跳下云端,脚底板刚一沾地,那坚硬如铁的黑色岩石地面便是一颤,发出沉闷的轰鸣。他抬起头,仰望著眼前这座传说中的——鬼门关。 高,实在太高了。 两扇不知用什么材质铸造的大门,高耸入云,怕是有千丈之巨。门板上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没有金钉,没有兽首,只有无数道深浅不一的抓痕、刀劈斧凿的印记。那是岁月的伤疤,是无数纪元以来,想要逃离或强闯此地的生灵留下的绝望证明。 门楣之上,“鬼门关”三个大字透著暗红色的血光,並不是写上去的,倒像是某种规则直接烙印在虚空之中,看一眼便觉得神魂摇曳,仿佛要被吸进去一般。 罗真砸吧了一下嘴。 和他老妈绚辉龙那个金碧辉煌、恨不得把所有財宝都堆在墙上的黄金巢穴相比,这里简直是简陋到了极点。既没有晃瞎眼的亮光,也没有温热的地脉熔岩。 但这股味儿…… 太正了。 这种厚重感,这种仿佛镇压了万古岁月的威严,比那些暴发户式的装修要有格调得多。而且,罗真敏锐地感觉到,这两扇大门本身,似乎就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神材。 能不能啃一口? 罗真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蓝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门板上一块凸起的锈跡。 “小友……咳咳,小友慎重。” 太白金星像是看穿了罗真的想法,赶紧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这门可是连著阴阳两界的屏障,啃不得,真啃不得。” 罗真遗憾地收回目光,撇了撇嘴:“我也没说要吃啊,就是看看,看看这工艺。” 太白金星懒得拆穿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恭恭敬敬地对著那两扇紧闭的巨门行了一礼。 “天庭太白金星,奉玉帝敕令,送五庄观罗真小友入职地府。劳烦两位尊神,开个方便之门。” 声音在空旷的关隘前迴荡,久久不散。 罗真左看右看,有些纳闷。 这门口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老头跟谁说话呢?难不成是跟那扇门? 就在他疑惑之际,大地突然震颤起来。 轰隆隆—— 这种震动不是地壳运动那种晃动,而是一种沉重无比的物体在挪动身躯。 罗真惊讶地发现,鬼门关两侧那两座看起来像是用来挡风的千丈峭壁,竟然动了。 碎石滚落,尘土飞扬。 左边的那座“峭壁”,表面斑驳的岩层开始剥落,露出了下面青灰色的皮肤。一个巨大无比的头颅缓缓从山体中抬起,那原本被罗真以为是山洞的两个黑窟窿,竟然是一双鼻孔! 紧接著,右边的“山峰”也发出一声如雷鸣般的哈欠声,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从地下拔出,带起无数泥土和森森白骨。 那根本不是什么山。 那是两个人。 或者说,是两尊不知道活了多少岁月的上古神魔。 “太白老儿?” 左边那尊巨人瓮声瓮气地开口了,声音震得四周的黑雾都在剧烈翻滚,“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去伺候你那玉帝,跑这鬼地方来做什么?” 右边的巨人则是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那眼睛大得像两片湖泊,里面流淌著的不是眼泪,而是浑浊的黄泉水。 “嗯?送人?” 右边的巨人低下头,目光穿过重重迷雾,落在了站在太白金星身旁那个渺小的黑点上。 罗真只觉得浑身一紧。 那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感觉,让他浑身的鳞片——现在是汗毛,瞬间倒竖起来。这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压制,这两尊大神的实力,绝对远超一般的大罗金仙,甚至触碰到了准圣的门槛! 神荼,鬱垒。 传说中镇守鬼门关的第一代门神。 “这小娃娃……” 神荼那张巨大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他凑近了些,巨大的鼻孔用力嗅了嗅。 呼—— 这用力一吸,平地捲起一阵狂风,差点把太白金星那把老骨头给吸进去。罗真倒是稳如泰山,双脚像是生了根一样扎进地里,纹丝不动,只是那一头白髮被吹得乱舞。 “怪哉。” 神荼闷雷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是人,不是鬼,也不是那四海的泥鰍。身上带著地脉的土腥味,骨子里却是金行的杀伐气,如今又填了一肚子的幽冥死气……” “先天神魔?” 鬱垒也把脑袋凑了过来,两个巨大的头颅挤在半空,遮蔽了所有的光线,像是在围观一只稀奇的小虫子。 “太白,这年头,天地灵气都退化成这副德行了,还能蹦出先天神魔的幼崽?”鬱垒语气里满是惊讶,“我还以为这等跟脚的生灵,早在龙汉初劫的时候就死绝了呢。” 太白金星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散发著淡淡金光的旨意,高举过头。 “二位尊神法眼无炬。这位罗真小友,乃是地仙之祖镇元大仙的亲传弟子,跟脚確实不凡。今日特来地府任职,还请二位行个方便。” 听到镇元子的名號,两尊巨人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原来是那老道的徒弟。”神荼嘟囔了一句,“难怪皮这么厚,看著就抗揍。” 罗真翻了个白眼。你才皮厚,你全家都皮厚。 不过他也听出来了,这两位虽然看著凶神恶煞,但並没有恶意。相反,那种注视他的目光里,並没有看食物的贪婪,反而带著几分看稀有动物的……慈爱? “小傢伙。” 鬱垒忽然咧开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那牙缝里似乎还卡著几个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厉鬼骷髏,“长得倒是挺別致。这么点大,就能把生死簿那种硬东西消化一半,是个好苗子。” 显然,地府这点事,瞒不过这两位守门的大神。 罗真仰起头,儘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被围观的猴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句:“两位叔叔好,初来乍到,没带什么礼物,见谅。” 他在“叔叔”两个字上咬得挺重。毕竟按照古龙的年纪算,他还是个宝宝,叫声叔叔不吃亏,说不定还能混点好处。 “嘿,还是个懂礼数的。” 神荼乐了,那笑声震得鬼门关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既然喊了声叔叔,也不能让你空手进去。” 只见神荼伸出那只长满青苔的大手,往身后那株遮天蔽日的巨大桃树上一探。那一树的阴气森森,寻常人触之即死,可在他手里却温顺得像个玩具。 咔嚓一声。 一根水桶粗细的树枝被折断,上面掛著两颗拳头大小、色泽青黑的果子。 那不是凡间的桃子,甚至也不是天庭的蟠桃。那果子周围繚绕著肉眼可见的鬼脸烟雾,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却又让罗真垂涎欲滴的寒香。 “鬼面桃。”神荼把树枝往罗真面前一扔,轰的一声砸出一个坑,“这玩意儿阴气重,寻常小鬼吃了魂飞魄散,阎王吃了拉肚子。不过看你这体质,应该正好拿来磨牙。” 罗真眼睛瞬间亮了。 这桃子里的能量波动,虽然比不上人参果那种温和醇厚,但胜在纯粹!那是极致的阴寒之力,对於正在消化体內幽冥空间的罗真来说,简直就是最好的开胃菜。 “多谢神荼叔叔!” 罗真也不客气,跳进坑里,抱起一颗比他脑袋还大的鬼面桃,张嘴就是一大口。 咔嗤! 汁水四溅。那黑色的汁液落在地上,瞬间腐蚀出一片白烟,但罗真却吃得满嘴流油,一脸陶醉。酸酸甜甜,口感像是在嚼冻硬了的冰沙,还带著点灵魂特有的酥麻感。 好吃! 太白金星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这鬼面桃乃是集聚万年怨气所结,剧毒无比,这小子居然当水果吃? “行了,吃完了就进去吧。” 鬱垒挥了挥手,那两扇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鬼门关,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哪怕只是一道缝隙,也有百丈之宽。 浓郁到几乎液化的阴风从门缝里呼啸而出,吹得太白金星不得不撑起金光护体。 罗真三两口把剩下的桃核——那坚硬如铁的桃核也被他嚼碎了吞下肚,抹了抹嘴角的黑汁,满足地拍了拍並没有鼓起来的肚子。 “太白老头,走著!” 罗真一步跨出,身形虽然矮小,但那种昂首挺胸的气势,倒真有几分去巡视领地的架势。 两尊巨大的门神看著那一老一少走进幽暗的门洞,重新慢慢隱入山体之中。 “你说这小子能在里面待多久?”神荼的声音在山壁间迴荡。 “谁知道呢。”鬱垒打了个哈欠,重新化作那座沉默的峭壁,“地府那帮阎王整天哭穷喊累,这回给他们送去个能吃的祖宗。以后,这阴间怕是要热闹嘍。” ……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世界彻底顛倒。 头顶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昏黄浑浊的天幕。脚下没有泥土,是一条蜿蜒向前的土路,路旁开满了如血般鲜红的花朵——彼岸花。 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 罗真蹲下身,好奇地揪了一朵花塞进嘴里尝了尝。 呸。 苦的。 “別乱吃路边的东西。”太白金星像个操心的老保姆,赶紧把罗真拽起来,“这花是引魂用的,吃了容易產生幻觉。前面就是黄泉路了,咱们得快点,阎王殿那边估摸著已经摆好阵仗了。” 罗真把嘴里的花渣吐掉,有些嫌弃 正走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声。 只见那浑浊的黄泉河畔,密密麻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哦不,鬼头。数以万计的亡魂挤在一起,有的在那哭爹喊娘,有的在那茫然四顾。 而在那拥挤的鬼群尽头,一座窄窄的石桥横跨在波涛汹涌的黄泉水上。 桥头支著一口大锅,热气腾腾。一个驼背的老太婆正拿著勺子,机械地把一碗碗浑浊的汤水递给过桥的鬼魂。 但显然,供给远远跟不上需求。 因为生死簿出了问题,判官没法核对名单,很多鬼魂卡在这一步,不敢喝汤,也不敢过桥,全堵在这了。 “让一让!都让一让!” 几个牛头马面挥舞著鞭子,试图维持秩序,但收效甚微。 “我要投胎!我下辈子要当富二代!” “我不喝汤!我要带著记忆去找我老婆!” “我的名字呢?为什么生死簿上没有我的名字?” 吵闹声简直比凡间的菜市场还要嘈杂一百倍。 第69章 黄泉 黄泉路上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里,除了脑袋就是脑袋。有的脑袋掛在脖子上,有的提在手里,还有的乾脆滚在地上被人当球踢。哭声、骂声、惨叫声匯成一锅沸腾的烂粥,听得人脑浆子都要跟著一起晃荡。 罗真觉得自己脑仁在抽抽。 不仅是外面吵,肚子里也不安生。那半本生死簿就像是吃了顿没煮熟的麻辣火锅,在他那还没完全消化掉的胃袋里翻江倒海。阴气乱窜,搞得他浑身燥热,却又偏偏冷得打摆子。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前头几只膀大腰圆的恶鬼正趁乱打劫。这几个货生前估计也不是什么好鸟,死后没消停,身上怨气黑得流油。它们仗著体型,抓起几只刚死不久、浑浑噩噩的新鬼就往嘴里塞,嚼得嘎吱作响,以此来壮大自身的魂力。 周围的小鬼嚇得哇哇乱叫,但这地方也没个警察叔叔,谁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太白金星手里那把拂尘甩得都快掉毛了,好不容易挤出一条缝,转眼又被后头的鬼潮给填满。老头子擦了把脑门上的冷汗,回头冲罗真赔笑:“小友莫急,这地府人手紧缺,每逢乱世便是这般光景。待老夫施个法,开条道……” “慢。” 罗真不耐烦地摆摆手。 他现在看这就跟看自助餐厅排队似的,前面的人只拿餐盘不打饭,还在那磨磨唧唧聊天,简直就是对食物的褻瀆。 这拥堵的鬼气,熏得他想吐,又勾得他想吃。 一种极度矛盾的飢饿感顺著喉管往上爬。 周围的鬼魂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那是生物本能中对於顶级掠食者的恐惧。原本挤得密不透风的鬼群,硬生生在罗真和太白金星周围空出了一个直径三米的圈。 左边是太白金星身上那股子让鬼厌恶的纯净仙气。 右边,则是罗真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却让鬼魂感到灵魂都要冻裂的恐怖寒意。 罗真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白嫩嫩的小手。这副正太身板,干活不方便,吃东西也不爽利。 “太白老头,你往后稍稍。” 罗真扭了扭脖子,颈椎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太白金星下意识退了两步,还没站稳,就感觉一股阴风平地而起。这风不是吹过来的,是从罗真骨头缝里炸出来的。 轰——! 原本昏黄浑浊的天幕瞬间暗了下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遮蔽了苍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罗真身上的那件玄黑色道袍並没有被撑裂,反而在翻滚的黑雾中不断延展、拉长,化作了一袭贴身的暗金鳞甲长裙。 那个不到一米的粉嫩道童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足有五米高的庞大身影。 那是罗真体內阴气过剩,结合绚辉龙“地母神”权柄所化出的法相。本来古龙幼崽时期也没什么性別之分,可如今被那至阴至寒的幽冥死气一衝,这副身躯竟鬼使神差地显化出了女性的特徵。 一头雪白的长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一直垂到脚踝,发梢在阴风中狂乱舞动,每一根髮丝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针。 原本金色的瞳孔此刻化作了猩红的竖瞳,眼角微微上挑,透著一股视苍生如草芥的冷漠与妖异。 太白金星仰著脖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眼前的罗真,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流动的暗金色血管。那身段虽然庞大,却有著一种惊心动魄的夸张比例。 胸前饱满得几乎要裂衣而出,腰肢却收束得极细,顺著腰线往下,是修长有力的大腿,每块肌肉都蕴含著足以踢碎山峦的爆发力。 “呼……” 罗真张嘴,吐出一口带著冰碴子的白气。 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著金属摩擦的磁性,听得人耳朵发痒,心里发毛。 “这路,太窄了。” 他——或者说现在的她,抬起那双没有穿鞋的赤足。脚踝上,几片暗金色的龙鳞若隱若现。 咚! 一步踏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神通,就是纯粹的吨位加上那恐怖的肉身力量。 黄泉路那不知道被多少亿鬼魂踩实的地面,瞬间崩塌。一条触目惊心的裂痕顺著她的脚尖向前疯狂蔓延,像是大地被劈开了一道伤口。 “我也没別的意思,就是帮你们扩一扩。” 罗真面无表情地迈开步子。 五米高的身躯在鬼群中简直就是一辆重型压路机。她根本不需要看路,也没打算避让。 那些挡在前路上的鬼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来,就被那一股无形的力场直接弹飞,像是保龄球瓶一样稀里哗啦倒了一大片。 前头那几只正在啃食新鬼的恶鬼愣住了。 它们抬起满是血污的头,呆滯地看著那个遮天蔽日的白色身影逼近。 罗真微微低头,猩红的竖瞳扫过那几只恶鬼。 那种眼神,就像是人类在看盘子里的一块红烧肉。 “浪费粮食。” 罗真冷冷地评价了一句。 下一秒,她那樱桃般殷红的小嘴猛地张开。 这嘴张开的角度完全违背了人体解剖学,嘴角直接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细密森白的尖牙。喉咙深处,一个漆黑的漩涡在疯狂旋转。 吸——! 一股恐怖的吸力骤然爆发。 那几只体型硕大的恶鬼,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身形瞬间被拉扯成了扭曲的长条麵条状,“嗖”的一声被吸进了罗真嘴里。 咕咚。 喉头滚动。 罗真合上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一抹饜足的神色,原本苍白的脸颊上也浮现出一丝病態的红晕。 “有点塞牙,不过味道还行,嘎嘣脆,鸡肉味。” 周围的鬼魂全疯了。 原本拥挤不堪的黄泉路,瞬间变得畅通无阻。所有鬼魂都发了疯似的往两边挤,甚至不惜跳进浑浊的黄泉河里餵蛇虫,也不愿意靠近这个恐怖的白髮女魔头半步。 太白金星缩著脖子跟在罗真屁股后头,走得那是相当宽敞。他看著前面那个摇曳生姿却又杀气腾腾的背影,心里暗自嘀咕:镇元大仙这是造了个什么孽啊,把这祸害扔到地府来,这哪是来当差的,分明是来进货的! …… 判官殿设在奈何桥头。 几张破桌子拼在一起,后面坐著几个面色青黑的判官。他们正把毛笔挥得冒烟,一个个眼圈黑得跟大熊猫似的。 “姓名?” “张……张三。” “籍贯?” “南瞻部洲……那谁家后院……” “下一个!快点!別磨蹭!” 判官崔鈺把笔往砚台里一摔,墨汁溅了一脸。他烦躁地抓了抓头上的官帽,看著后面那长龙似的队伍,只想把桌子掀了罢工。 生死簿出了乱子,很多信息对不上號,只能靠他们人工核对。这效率,低得令人髮指。照这速度,等审完这批鬼,下一批都能在阳间生二胎了。 就在崔判官准备骂娘的时候,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的办公桌。 他一抬头,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只见一个白髮红眼、身材火爆到犯规的女巨人正低头俯视著他。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他这个掌管生死多年的判官都觉得膝盖发软。 “这活儿,太慢。” 罗真也不废话,伸出两根手指,像捏小鸡仔一样把崔判官从椅子上提溜起来,隨手往旁边一丟。 “以后这摊子归我管。” 罗真一屁股坐在那张原本宽大的太师椅上。 咔嚓。 实木的椅子瞬间碎成一地木屑。 罗真也不尷尬,索性就这么大马金刀地虚坐在半空,修长的双腿交叠,裙摆下露出一截晃眼的雪白。 “都给我听好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直入灵魂的震慑力,瞬间传遍了整个奈何桥头。 “不用排队,不用填表。所有鬼,排成一列纵队,跑步前进,从我这过一遍就行。” 崔判官从地上爬起来,扶正帽子,刚想说什么不合规矩,就被太白金星一把捂住了嘴。 “別说话,看著。”太白金星压低声音,“这位爷脾气不好,而且……她饿。” 只见罗真根本没去碰那支判官笔。 她只是坐在那里,猩红的眼睛微微眯起。 鬼魂们战战兢兢地排成一队,哆哆嗦嗦地从她面前跑过。 这就是一场极速的流水线作业。 罗真体內那微型的幽冥空间此刻全力运转。作为一个连生死簿都能吃的怪胎,她对业力和罪孽的感知敏锐到了变態的地步。根本不需要翻书,只要这鬼从她面前一晃,那是香是臭,是善是恶,她闻都能闻出来。 “过。” 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夫鬼刚跑到跟前,罗真抬手一挥。一道淡淡的金光直接烙印在农夫脑门上,那是通过的戳记。农夫只觉得浑身一轻,不由自主地就飞向了奈何桥。 “过。” “过。” 速度快得惊人,平均一秒钟能过三个。 突然,一个穿著员外服的胖鬼跑了过来。这傢伙生前是个吝嗇鬼,刻薄寡恩,但也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 罗真眉头微皱,手指一弹。 啪! 这胖鬼直接被打了个跟头,身上冒起一股黑烟,却没死,只是惨叫著滚向了旁边的十八层地狱入口。 “小罪,下油锅炸个五十年再来。” 流水线继续。 直到一个浑身散发著血腥气的土匪头子跑过来。这傢伙身上背著十几条人命,怨气重得发臭。他大概也是个亡命徒,见罗真是个女流之辈,竟然恶向胆边生,想要硬闯。 “找死!” 罗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让鬼魂飞魄散的冷笑。 她连手都没抬,只是轻轻吸了口气。 就像是吃麵条一样哧溜一声。 那土匪头子连同他身上那股浓郁的怨气,瞬间被扯进了罗真嘴里。 “嗯……” 罗真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这些罪孽深重的恶鬼,一旦进入她的胃袋,就会被那个模仿天地初开混沌状態的小型幽冥空间瞬间绞碎。 所有的罪恶、记忆、怨恨,在顷刻间被磨灭成最原始的能量,滋养著罗真的肉身。而那一点最纯粹的真灵,则被她像吐西瓜籽一样,“噗”的一声吐了出来。 那真灵洁白无瑕,再无半点罪孽,晃晃悠悠地飘向了轮迴井。 这就是最高效的净化。 物理超度,肠胃清洗。 周围的判官们看得眼珠子都快瞪脱眶了。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不用审,不用判,甚至连地狱都省了,直接在肚子里走一遭就净化完毕? 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队伍,此刻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向前流动。罗真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台精密而恐怖的碎鬼机,一边吃,一边盖章。 她的脸色越来越红润,原本因为飢饿而显得有些暴虐的气息也渐渐平復下来。 “嗝——” 不知道吃了第几千只恶鬼后,罗真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 一团黑色的烟圈从她红润的嘴唇里吐出来,在空中形成了一个骷髏头的形状,然后消散。 她拍了拍那依然平坦紧致的小腹,那双修长的腿换了个姿势交叠,慵懒地衝著已经看傻了的崔判官勾了勾手指。 “那个……那谁,去给我弄杯茶来。” 罗真眯著眼,声音里透著股吃饱喝足后的慵懒劲儿。 “这鬼太乾巴了,有点噎得慌。” 崔判官浑身一哆嗦,差点给跪下。 他看了看那已经空了一大半的广场,又看了看那位正舔著嘴唇、眼神还在鬼群里扫视能不能找点饭后甜点的白髮女魔头。 这一刻,崔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地府这回,怕是真的请了个祖宗回来。 而且这祖宗,是真的能吃啊! 第70章 流水线判官 奈何桥头,黑雾沉沉。 原本应该鬼哭狼嚎、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投胎重地,此刻安静得有些诡异。 只有很有节奏的“咕嗤”、“吧唧”声,配合著並不存在的打卡机“滴”声,在空旷的河滩上迴荡。 罗真正虚坐在半空。她那条完全由细密暗金龙鳞构成的修长贴身长裙,在腰臀处收束出惊心动魄的弧度,裙摆高开叉,露出大半截白得晃眼的大腿。 那皮肤白得甚至带著点病態的青色,在昏黄的地府烛火下,透著一种冷硬的质感,就像是极寒冰原上最纯粹的万年玄冰。她赤著双足,脚趾圆润,脚背上隱约可见几道淡金色的妖异纹路,就那么隨意地交叠在一起,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著。 “下一个。” 声音慵懒,带著点刚吃饱饭的鼻音。 一只生前是个杀猪匠的壮硕鬼魂战战兢兢地挪过来。他看了看罗真那张精致绝伦却又透著森森邪气的脸,又看了看她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尖牙的红唇,腿肚子转筋。 罗真歪著头,那双猩红的竖瞳在杀猪匠身上上下扫了两眼。 鼻翼微微扇动。 “一身血腥气,但没多少怨气,杀生是为了討生活,不算大恶。” 罗真抬起那是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並非人类的粉色,而是如同涂了黑色指甲油般的墨色,锋利如刀。 她轻轻一弹。 一道金光烙印打在杀猪匠脑门上。 “过。” 杀猪匠如蒙大赦,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道直接推上了奈何桥,连孟婆汤都不用抢,孟婆老太太正笑眯眯地端著碗在那等著呢——因为根本没人排队,老太太閒得都在用汤勺剔牙。 “下一个。” 这回来的是个尖嘴猴腮的傢伙,眼珠子乱转,身上黑气繚绕。 罗真眼睛亮了。 那尖嘴猴腮的鬼魂刚想开口狡辩两句,罗真根本懒得听废话。她红唇轻启,腮帮子微微一动。 嘶——! 空气中產生肉眼可见的波纹。那鬼魂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魂体就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吸力拉扯变形,瞬间缩小成了一团浓郁的黑丸子,直接飞进了罗真嘴里。 嘎嘣。 清脆的咀嚼声。 罗真眯起眼,一脸享受地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一丝黑气,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咕嚕声。 “口感有点像炸焦的油渣,虽然没什么营养,但胜在有嚼头。” 她伸出舌尖,舔过那森白的虎牙,顺手拍了拍平坦紧致的小腹。那里没有丝毫赘肉,甚至隱约能看到马甲线的轮廓,可谁能想到,就在这短短半日功夫,这平坦的肚皮里已经装下了几千只恶鬼。 旁边,负责记录的判官手都在抖。 崔鈺崔判官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字都没今天写得多。 他面前的桌案上,已经堆起了半人高的公文山。每一份文书上都盖著鲜红的“已处理”大印。 太快了。 以前审一个鬼,要查生死簿,要核对功过,要听鬼魂哭诉,要分辨真假,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得半柱香。遇到那胡搅蛮缠的,甚至得审上好几天。 现在呢? 好吃的吃了,不好吃的放了。 简单粗暴,直指核心。 罗真那一肚子自带轮迴法则的幽冥空间,比什么测谎仪都管用。你乾没干坏事,闻闻味儿就知道了。 “崔大人,这……这真的合规矩吗?”旁边一个小鬼吏抱著一摞新换的毛笔,脸色发青地问道,“这半日功夫,黄泉路上积压了十几天的鬼魂,全清空了……” 崔鈺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看著那个正把一只色鬼当果冻吸溜的白髮魔女,咽了口唾沫。 “规矩?”崔鈺苦笑一声,把笔往砚台里蘸了蘸,“这位爷就是规矩。再说了,你没看孟婆那边吗?几千年了,老太太头一回能在上班时间坐下来纳鞋底。” 確实。 此时的奈何桥头,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和谐。 没有爭抢,没有推搡。所有鬼魂都老实得像鵪鶉。 因为那个坐在半空中的女巨人太嚇人了。 她那双腿隨意地摆动著,每一次晃动,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裙摆下偶尔泄露的一抹春光,不仅没有让鬼魂產生丝毫旖旎的念头,反而让他们觉得像是看到了张开大嘴的深渊。 那是捕食者的姿態。 美艷,致命,且飢肠轆轆。 “嗝——” 罗真打了个长长的饱嗝,吐出一口带著硫磺味的烟圈。 她伸了个懒腰,那夸张的身体曲线在这一刻被拉伸到了极致。胸前的丰盈隨著动作微微颤动,在暗金色的鳞片包裹下显得愈发沉甸甸的。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腮帮子,眼神有些嫌弃地看著后面剩下的一小撮歪瓜裂枣。 “剩下的这些都是没什么油水的,没劲。” 她隨手一挥,像赶苍蝇一样。 “都滚去投胎,下辈子爭取做个口感丰富点的坏人。” 剩下的几百只鬼魂哪里还敢多待,连滚带爬地冲向奈何桥,那速度比投胎还急——哦不对,他们本来就是去投胎的。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原本熙熙攘攘、吵得人脑仁疼的黄泉路,彻底空了。 只剩下满地的彼岸花在阴风中瑟瑟发抖。 罗真百无聊赖地托著下巴,手指在自己那滑腻的大腿上轻轻敲击著节奏。 “没货了?” 她转过头,那双猩红的竖瞳盯著崔鈺。 崔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赶紧把头埋进公文堆里:“没了!真没了!罗大人神威盖世,吞吐天地,这……这几万积压的亡魂,都已经处理完毕了!” 罗真咂了咂嘴,一脸的不尽兴。 “地府也不行啊,这就断供了?” 她站起身。 五米高的身躯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这副女性化的身躯虽然彆扭,但意外地契合阴气流转。每一寸肌肤都在贪婪地呼吸著周围的阴煞之气,但这空气里游离的能量,比起那些实打实的恶鬼魂魄来说,就像是喝粥和吃牛排的区別。 饿。 还是饿。 古龙的胃,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尤其是刚融合了生死簿法则、正在长身体(虽然是横向发展)的阶段。 …… 此时此刻。 地府深处,森罗宝殿。 这里是十殿阎王的办公地,平日里总是阴云密布,鬼哭狼嚎之声不绝於耳。各路判官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但今天,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十张巨大的案几后,十位阎王爷正襟危坐。 阎罗王端著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茶水都凉透了也没喝一口。他那一脸的大络腮鬍子此时都在微微颤抖。 “报——!” 一个夜叉连滚带爬地衝进大殿,手里举著一份加急文书。 “讲!”秦广王沉声道,声音里竟然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稟各位阎君!黄泉路……空了!”夜叉的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变得尖锐,“新来的罗真大人,仅用半日时间,將积压的十万三千六百五十二只亡魂,全部处理完毕!” 噹。 阎罗王手里的茶盏终於拿捏不住,掉在桌案上。 但没有人在意这个失態。 大殿內,十位掌控生死的王者面面相覷,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有震惊,有不可思议,更多的,却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就像是万年便秘一朝通畅的那种舒爽。 “全……全完了?”转轮王有些结巴,“那些需要下油锅的,上刀山的,还有那些个难缠的刺头……” “吃了。都吃了。”夜叉咽了口唾沫,“罗大人说,分门別类太麻烦,不如在他肚子里走一遭,出来就是纯净真灵,省时省力。” 啪! 秦广王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好!”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把殿顶的灰都震下来三斤。 “好一个省时省力!好一个肚里乾坤!” 秦广王激动得满脸红光,背著手在案几后走来走去。 “诸位!咱们地府这几千年,那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生死簿一乱,咱们天天加班,头髮都熬禿了!那些个凶魂恶鬼,关也没地方关,审也审不完,把咱们这十八层地狱都快撑爆了!” “现在好了!天庭给咱们送来了个活宝贝啊!” 楚江王摸了摸下巴,眉头微皱:“大哥,效率高是好事。但……照他这个吃法,咱们地府的『库存』怕是撑不了几天啊。要是没鬼可吃,这位爷发起飆来,会不会把咱们这森罗殿给拆了?” 这话一出,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眾阎王这才想起罗真那恐怖的根脚。 那可是连生死簿都敢嚼著吃的猛人,还是镇元大仙的爱徒,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关键是那副先天神魔身躯,就是个无底洞。 “是啊。”宋帝王也愁眉苦脸,“刚才鬼门关那边的神荼发来消息,说这位爷还没进门就在啃门板了。这要是饿极了,把奈何桥给啃了怎么办?” 大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就是所谓的“幸福的烦恼”。 既想要他干活,又怕他干得太快把家底吃光。 “既然常规的亡魂不够吃……”一直没说话的平等王忽然开口,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那就让他去吃那些『不能吃』的。” 眾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平等王阴惻惻地一笑,指了指大殿墙上掛著的一幅地府全图。 在那地图的最边缘,有一片被浓重血色覆盖的区域。 “枉死城外,背阴山后。” 平等王的声音低沉。 “那里可是积攒了自上古封神一战以来,无数无法投胎、无法消解、甚至连十八层地狱都镇压不住的绝世凶魂。它们在荒原上游荡,时不时就衝击枉死城的结界,咱们每年为了修那个破结界,得花多少功德?” 秦广王的眼睛越来越亮。 “老九,你的意思是……” “祸水东引……不对,是人尽其才。”平等王笑得像只老狐狸,“那些凶魂,咱们处理不了,那是咱们没那副好牙口。但这位罗大人不一样啊,他是先天神魔之躯,肚子里有幽冥法则,专克这些邪祟。” “把他往那儿一扔,告诉他那是自助餐厅,隨便吃,管够。” “既解决了咱们的心腹大患,又餵饱了这位祖宗,还能省下修结界的钱。” 平等王摊开手:“一石三鸟。” 啪啪啪! 阎罗王带头鼓掌,眼里满是讚嘆。 “高!实在是高!” “就这么办!”秦广王大手一挥,立刻拍板,“传令!立刻擬旨!就说……鑑於罗真大人业务能力极其突出,普通岗位已经无法施展其才华,特委任其为『幽冥特遣巡察使』,全权负责背阴山荒原的治安清扫工作!” “还有!”秦广王补充道,“告诉崔鈺,別在那傻愣著了,赶紧把那位爷请过来,好言好语伺候著,千万別让他觉得咱们是在赶他走,要让他觉得……那是咱们给他的特殊福利!” …… 奈何桥头。 罗真百无聊赖地把玩著手里的一朵彼岸花。 他把花瓣一片片扯下来,塞进嘴里嚼著,那股子苦涩的味道让他直皱眉。 “没劲。” 罗真嘆了口气。 变身成这种女性化的法相后,不仅食量见长,连脾气都变得有些古怪。那种对於能量的渴求,让他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躁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修长的腿,百无聊赖地把裙摆往上撩了撩,露出一大片晃眼的雪白,试图给自己散散热。 体內那股子阴气烧得慌。 这副身体虽然好看,但维持这种高强度的法相消耗也不小。没有足够的进食,他感觉自己隨时可能缩回去变成那个肉球正太。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十殿阎王里的秦广王,竟然亲自带著一帮鬼吏,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这秦广王满脸堆笑,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离得老远就拱手作揖。 “罗大人!哎呀罗大人!辛苦了辛苦了!” 罗真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也没起身,就这么斜靠在並不存在的空气椅背上,一条腿翘著,姿態极其不雅,却又透著股高高在上的女王范儿。 “怎么?有饭辙了?” 秦广王看著眼前这尊散发著恐怖威压的巨物,心里暗暗吃惊。这压迫感,比传闻中还要强上几分。尤其是那股子视眾生如食物的淡漠眼神,让人根本不敢直视。 他赶紧上前,也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被当成点心。 “罗大人神威!半日扫空黄泉路,这等功绩,地府上下无不佩服!”秦广王先是一通彩虹屁,然后话锋一转,“只是……这普通亡魂,实在是配不上大人的身份和胃口。” 罗真挑了挑那两道修长的眉毛,猩红的瞳孔微微收缩。 “说人话。” “是是是。”秦广王擦了把汗,“其实,在我们地府西边,背阴山后,有一处……呃,高级食材储备区。” “高级食材?”罗真坐直了身子,裙摆滑落,遮住了那一抹春光,却让那股子危险的气息更加浓郁。 “对!那里都是些几千年的老鬼,怨气衝天,魂力凝练,那口感……绝对劲道!比这些注水的普通鬼魂强上百倍!”秦广王绘声绘色地描述著,“而且那是开放式管理,您去了,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没人管,也没那些繁文縟节。” 罗真听得喉咙滚动了一下。 几千年的老鬼? 就像是陈年老火腿? 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神采。 “带路。” 罗真站起身,五米高的身躯舒展开来,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了一个让秦广王做噩梦的笑容。 “要是骗我……” 她没说下去,只是眼神在秦广王那肥硕的肚子上转了一圈。 秦广王猛地一缩肚子,赔笑道:“哪能呢!罗大人请!咱们这就有专车……哦不,专云送您过去!” 罗真也不废话,一步跨出。 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 她身上的暗金鳞片在阴暗的地府光线下流转著妖异的光泽,那一头雪白的长髮在身后狂舞。 “走。” 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自助餐厅,我来了。 而在她身后,秦广王看著那尊煞神远去的背影,终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那是死里逃生。 “快!通知枉死城那边!”秦广王回头衝著判官吼道,“把结界撤了!別挡著那位爷进食!另外……让城隍土地都躲远点,別被误伤了!” 地府的安寧日子,算是保住了。 虽然代价是背阴山那边即將迎来一场灭绝性的灾难。 但谁在乎呢? 反正那是恶鬼,吃了也就吃了,权当是为民除害了。 …… 背阴山,终年不见天日。 这里的阴气浓郁得几乎化作黑色的雨水滴落。 荒原之上,游荡著无数奇形怪状的凶魂。它们有的生著三头六臂,有的浑身腐烂,有的则是由无数冤魂聚合而成的缝合怪。 它们在这里互相吞噬,互相廝杀,养成了最为凶残的本性。 平日里,这里是生人禁地,连阴差都不敢轻易踏足。 但今天,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一股比它们更加凶残、更加古老、更加不可名状的恐怖气息,从天而降。 轰——! 一道巨大的暗金色身影重重地砸在荒原中央。 衝击波掀飞了方圆几里內的所有鬼怪。 尘埃散去。 一个身材火辣至极、却又散发著彻骨寒意的白髮巨人,缓缓从坑底站了起来。 罗真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满是陈腐的血腥味和怨恨。 “香。” 她那双猩红的竖瞳在黑暗中亮起,像是两盏死神的提灯。 她看著四周那些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或者因为无知而试图衝上来撕咬的凶魂们,嘴角咧开到了耳根。 “我开动了。” 第71章 指骨 背阴山的天永远是灰濛濛的,像是那张洗不乾净的老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空气里那股子陈腐的血腥味,要是换个活人来,怕是一口下去肺泡都得给醃入味了。 罗真那修长的双腿陷在黑红色的泥土里,赤足踩著一截不知道哪个倒霉蛋留下的腿骨,“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渣子溅了一地。 “这人形好看是好看,就是不顶用。” 罗真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白得发青的手掌。指甲修长漆黑,像是染了墨的匕首,確实锋利,隨便一划拉就能把一头千年老鬼切成刺身。可问题是,这嘴太小了。 前面那只三头六臂的缝合怪正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三个脑袋上的六只眼睛里全是恐惧。它也就是个几十米高的傻大个,但在罗真这只有五米高的法相面前,愣是被嚇得跟个刚过门的小媳妇似的。 罗真张了张那张樱桃小嘴,比划了一下。 一次大概能塞进去那怪物的一条胳膊?或者半个脑袋? 太慢了。 这得吃到猴年马月去。要知道,这片荒原大得没边,那游荡的凶魂数以亿计,要是这么细嚼慢咽,他得在地府打卡上班几万年。 “还得是老办法。” 罗真嘆了口气,那种慵懒又危险的御姐音在荒原上迴荡,听得周围那些凶魂瑟瑟发抖。 下一秒,那具足以让三界仙女都黯然失色的完美躯体开始崩解。 並没有什么华丽的光效,只有一声沉闷得让人心跳骤停的轰鸣。 轰——! 大量的黑雾瞬间炸开,然后又被一股恐怖的引力瞬间坍缩回去。地面猛地往下一沉,方圆百里的黑土像是波浪一样被掀飞。 待到尘埃落定,那五米高的白髮魔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体长二十米的狰狞巨兽。 这体型在动輒几百丈的上古妖兽面前確实不算大,甚至可以说有些袖珍。但他太重了。光是四只爪子趴在地上,周围的地面就受不住那恐怖的密度,开始呈现蛛网状的龟裂,並且不断塌陷。 暗金色的鳞片不再是绚辉龙那种土豪般的闪亮,而是镀上了一层厚重的哑光黑,像是生了锈的古老刑具。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闪烁著让人胆寒的寒光,脊背上一根根倒刺如同黑铁浇筑的长枪,直刺苍穹。 原本那双红宝石般的竖瞳,此刻彻底化作了两团燃烧的幽冥鬼火。 “吼——” 罗真张开嘴,发出的不是龙吟,而是一种类似金属摩擦、又像是地狱深渊迴响的低沉咆哮。声浪肉眼可见地扩散出去,那几个离得近的凶魂,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震得魂体溃散,化作最原始的阴气。 这才是完全体。 地脉权柄、生死簿法则、加上古龙那不讲道理的暴食本能。 罗真晃了晃那颗硕大的龙头,感觉脖子有点僵。这具身体虽然被便宜师父镇元子强行压缩过,但那种力量充满每一寸肌肉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尤其是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飢饿感。 开饭! 他没有去追那些四散奔逃的“点心”,那太掉价了。身为食物链顶端的存在,追著饭跑那是猎豹才干的事,古龙吃饭,讲究一个“平推”。 只见罗真把那张布满獠牙的大嘴猛地张开——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血盆大口,上下顎张开的角度简直离谱,喉咙深处那个漆黑的漩涡开始疯狂旋转。 吸—— 起初只是微风,捲起地上的枯骨和碎石。 紧接著,风声变成了悽厉的尖啸。 一股无可匹敌的恐怖吸力以罗真为圆心,呈扇形向前爆发。 那只刚才还在后退的三头六臂缝合怪,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了平衡,六只手臂死死抓著地面,犁出了六道深深的沟壑,却依然止不住地往那张黑洞般的大嘴里滑去。 “啊——!” 惨叫声刚出口就被吸进了喉咙。 罗真甚至都没嚼,那几十米高的怪物在靠近他嘴边的一瞬间,就被那股规则层面的引力给扭曲、压缩,变成了一颗黑色的能量球,“咕咚”一声吞了下去。 爽。 这种高浓度的怨气和魂力,一进肚子就炸开,化作冰凉刺骨的能量流,冲刷著四肢百骸。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罗真四爪发力,那一身暗金鳞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就像是一台重型盾构机,或者是那种功率开到最大的工业吸尘器,贴著地面就开始往前推。 轰隆隆隆—— 所过之处,別说是鬼了,连地皮都被刮下去三尺! 那些原本躲在地下装死的骷髏架子、埋在土里的残魂断肢,全都没能倖免,统统被那张大嘴给卷了进去。 黑风呼啸,飞沙走石。 罗真根本不需要什么走位,他就这么笔直地往前拱。 遇到小土包?吸了! 遇到挡路的巨石?连石头带上面的青苔一起嚼了! 遇到那种抱团取暖、试图联手抵抗吸力的凶魂群? 罗真甚至还加大了功率,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呼嚕声,一口下去,几百只千年老鬼瞬间团灭,连个饱嗝都算不上。 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自助盛宴。 …… 远处,枉死城。 这座屹立在地府边缘、专门用来关押那些冤死鬼的雄城,城墙是用黑曜石砌成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此时,城头上站著几个身穿鎧甲、气息强横的鬼王。 他们原本是抱著看戏的心態来的。 听说地府新来了个愣头青,被十殿阎王忽悠到这背阴山来当差。这帮老鬼精得很,寻思著给新人来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这背阴山到底是谁的地盘。 可现在,城头上一片死寂。 只有那凛冽的阴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那个身材魁梧、手里提著把鬼头大刀的独角鬼王,此时握刀的手都在抖。 “这……这就是那个新来的巡察使?” 他的声音乾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旁边一个面白无须、一身书生打扮的鬼王咽了口唾沫,摺扇也不摇了,死死地盯著远处那道正在疯狂推进的黑线。 “巡察使?你家巡察使长这样?”书生鬼王指著那边,手指头都有点不听使唤,“你看那地皮……我的天,背阴山的风水局都被他给吸崩了!” 视野尽头,那头暗金色的巨兽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那张大嘴就像是一个移动的黑洞,走到哪吃到哪。原本阴森恐怖、让无数阴差闻风丧胆的背阴山荒原,硬生生被他给犁出了一条宽达数里、深不见底的大道。 大道上乾乾净净,別说鬼了,连根杂草都没剩下。 “老大,他好像……好像往咱们这边来了。” 一个小个子鬼王缩著脖子,声音里带著哭腔。 独角鬼王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看了一眼那个正在飞速放大的狰狞身影,又看了一眼自己这引以为傲、號称固若金汤的枉死城墙。 这墙……能挡得住那张嘴吗? 挡个屁! 那怪物连地脉里的阴煞之气都当饮料喝,这黑曜石城墙在他眼里估计也就是块比较硬的饼乾! “撤!” 独角鬼王当机立断,把手里的鬼头大刀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都特么別看了!再看连魂儿都没了!赶紧收拾东西,去十八层地狱避避风头!寧愿下油锅也不要碰上这煞星!” 刚才还气势汹汹想要给罗真立规矩的鬼王们,此刻跑得比谁都快。 开玩笑,立规矩? 那是跟人讲的。 跟这种把这儿当食堂的怪物讲规矩,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 罗真不知道那帮鬼王已经被嚇得连夜搬家了。 他现在吃得正嗨。 这种不用顾忌吃相、不用担心把衣服弄脏、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的感觉,实在是太解压了。 隨著大量的凶魂厉鬼入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原本暗金色的鳞片表面,那种纯粹的死寂黑色开始慢慢沉淀,渗透进鳞片的纹理之中。而在那黑色的纹路边缘,隱隱泛起了一丝土黄色的光晕。 玄黄二色。 那是大地最为厚重、也最为包容的顏色。 也是他那个便宜师父镇元子最擅长的法则力量。 生死簿的死亡法则,地书的大地法则,加上他自身古龙的金属权柄。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竟然在他的胃里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每一次吞噬,都是一次淬炼。 他的肉身密度还在增加。现在哪怕是他哪怕轻轻呼出一口气,都能把地面的岩石压成齏粉。 “嗯?” 罗真突然停了下来。 二十米长的身躯猛地一顿,惯性带著他在地上滑行了数百米,推起了一座小山般的土堆。 刚才那一吸,好像吸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但他没吸动。 “有点意思。” 罗真来了兴致。 他低下头,那双巨大的龙眼凑近地面,鼻子贴著土层嗅了嗅。 一股陈旧、古老,带著一种蛮荒霸道的味道直衝天灵盖。这味道既不是阴气,也不是妖气,而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气血之力! 好香! 口水顺著他的嘴角流了下来,落在地上,“滋啦”一声腐蚀出几个大坑。 挖! 罗真二话不说,挥起两只前爪就开始刨坑。 那锋利无匹、连空间都能划出痕跡的龙爪,此刻变成了最高效的挖掘机铲斗。坚硬的冻土层在他爪下跟豆腐没什么区別,黑色的泥土漫天飞扬。 挖了大概有千米深。 那种气血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到让罗真这种暴食种古龙都觉得有些醉人。 终於,他的爪子碰到了一块硬物。 噹——!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 罗真觉得爪尖一麻,竟然被反震得有些生疼。 他拨开周围的泥土,露出了那个东西的真容。 那是一截黑色的骨头。 说是骨头,其实更像是一根擎天玉柱。光是露出来的这一截,就有数百米长,通体漆黑如墨,上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暗红色纹路。 这骨头不知道埋在这多少年了,却没有丝毫腐朽的跡象,反而散发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是肉身成圣、万劫不磨的不朽气息。 “这是……” 罗真眯起眼,脑海里闪过在五庄观藏书阁里看过的那些上古秘闻。 这么大的个头,这种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肉身法则,还有这股子哪怕死后亿万年依然想要战天斗地的凶悍劲儿…… 巫族! 而且绝对不是普通的小巫,至少也是大巫级別的存在! 这背阴山下面,竟然埋著这等狠货? 想想也是,地府这地方本来就是以后土祖巫身化轮迴为基础建立的,这里有点巫族的残留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罗真两眼放光。 这哪是骨头啊,这分明就是一根超大號的、富含高蛋白和微量元素的顶级钙片! 要是能把这玩意儿啃了,自己的肉身绝对能再上一个台阶,说不定能直接把《地煞炼体》给推演到大圆满境界! “吸溜。” 罗真忍不住了。 他张开大嘴,找准骨头的一端,狠狠地咬了下去。 咔崩——! 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在幽静的地底深坑里迴荡。 这声音之大,甚至传到了地面上,把路过的几只乌鸦精给震得掉了下来。 罗真僵住了。 他保持著咬合的姿势,眼睛瞪得滚圆,眼角甚至渗出了两滴晶莹的泪花。 疼。 真特么疼。 他感觉自己的牙齿像是咬在了这世上最硬的金刚钻上。那股反震力顺著牙根直衝脑门,震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他鬆开了嘴。 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在那摊唾沫里,静静地躺著两颗锋利但已经断裂的龙牙。 再看那根黑色的大骨头。 完好无损。 甚至连个牙印都没留下,只有一点点口水在上面显得有些滑稽。 “……” 罗真气得那条粗壮的尾巴在身后疯狂拍打地面,把深坑又给砸深了几米。 这是何等的臥槽! “我就不信了!” 罗真那种轴劲儿上来了。 他虽然牙崩了,但这里是地府,这副身体也是法相,只要能量足够,牙齿分分钟就能长出来。 他趴在那根巨大的骨头旁边,像是守著宝贝的恶龙。 咬不动? 那就舔!那就磨!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再硬的骨头,也架不住古龙那带有法则腐蚀性的口水天天泡著! 罗真伸出满是倒刺的舌头,在这根大巫指骨上狠狠地舔了一口。 虽然没舔下来什么渣子,但那种淡淡的铁锈味和浓郁的气血香气,还是让他爽得眯起了眼。 “行,咱们耗上了。” 罗真乾脆也不去抓那些到处乱跑的小鬼了。 他盘起身子,把这截露出来的骨头死死护在怀里。那巨大的暗金龙躯像是一座肉山,把坑底填得满满当当。 他打算把这玩意儿当成自己的新巢穴。 一边睡觉,一边用身体的幽冥死气和地脉之力去慢慢侵蚀、炼化它。 这就叫——水磨工夫,文火慢燉。 反正自己现在是地府编制內的公务员,有的是时间。 第72章 沉睡 这根又黑又粗的大棒子,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罗真趴在坑底,两只前爪扒拉著那截冒出土层的黑色指骨,那双燃烧著鬼火的龙眼都快瞪成斗鸡眼了。 刚才那一口下去,两颗门牙光荣下岗,虽然也就是稍微有点漏风,而且再过个一时半刻就能重新长出来,但这面子上实在掛不住。堂堂古龙,活的地脉粉碎机,兼职地府清道夫,居然连根骨头都啃不动? 说出去不得让那只只会玩棍子的猴子笑掉大牙。 “呼——” 罗真不信邪,腮帮子鼓起,喉咙深处的幽冥核心开始过载运转。一股带著极度深寒的白焰从齿缝间喷涌而出。 这不是普通的火,是他在地府大吃大喝这么多天,把那是万千恶鬼的怨气提纯之后,混合著绚辉龙原本的地热能,搞出来的“地煞阴火”。 理论上讲,这火能把灵魂都给冻脆了,然后再烧成灰。 白焰裹住了那根黑色指骨。坑底的温度瞬间降到了绝对零度以下,周围的泥土都在这一瞬间晶化,变成了像是黑曜石一样的脆壳。 罗真烧得很卖力,连尾巴尖都在用劲,一直烧到自己嗓子眼发乾,这才停下来大喘气。 黑烟散去。 那根指骨依旧黑得发亮,上面那暗红色的纹路甚至因为被“洗”了个澡,显得更鲜艷了点。別说烧裂了,连层皮都没掉。 它就静静地立在那,仿佛在嘲笑这条不自量力的胖龙:就这?给爷搓澡呢? “嗷!” 罗真气急败坏。 他猛地翻了个身,二十米长、几万吨重的身躯开始在坑底撒泼打滚。 这一下可不得了。 整个背阴山都在晃。 地面的震动顺著地脉传导出去,本来就在搬家的那些鬼王们,刚跑到半路,就感觉脚底下跟踩了弹簧似的,一个个摔得七荤八素。 “地龙翻身啦!快跑啊!” “这煞星又发什么疯?” 坑底,罗真滚了两圈,把周围的地形彻底毁成了乱葬岗。他肚皮朝上,四只爪子对著空气乱蹬,活像一只要是不到罐头就拆家的哈士奇。 但他很快就停了下来。 饿。 刚才那一口阴火喷出去,能量消耗有点大,肚子里那个黑洞又开始造反了。胃壁相互摩擦,发出雷鸣般的咕嚕声。 但这周围能吃的鬼都被他嚇跑了,剩下的土石口感太差,除了硌牙没什么营养。 眼前就放著这么大一坨顶级高蛋白,却吃不到嘴里。 这简直就是龙生最大的酷刑。 罗真翻身爬起来,用鼻子顶了顶那根骨头。 硬啃不行,火烧不行,哪怕是用自带腐蚀的口水去泡,这玩意儿也是油盐不进。 这可是大巫的骨头。 那个年代的狠人,那是敢跟妖皇对著干,拿脑袋撞不周山的疯子。他们的肉身本身就代表著一种极致的“规则”。 除非罗真现在的力量等级能超过那个大巫,否则在物理层面上,他拿这根骨头一点办法都没有。 “物理不行……” 罗真眯起眼, 那就得玩点阴的。 也就是所谓的“降维打击”。 他缓缓闭上眼,將那躁动不安的身体盘踞在骨头周围,调整呼吸。 周围的阴风渐渐平息。 他的意识开始下沉,穿过那层厚重的现实壁垒,来到那片属於他的、绝对掌控的领域。 梦境空间。 这里没有光,没有暗,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 罗真漂浮在这片虚无中。在这里,他不是龙,也不是人,他就是唯一的意志,是这里的“管理员”。 他想要在这片空间里“復刻”出现实中的那根骨头。 只要能在梦里把它具现出来,哪怕只是一个投影,他也能利用梦境的“全能”权限,把这骨头分解、切片、红烧或者油炸。 然后,再把处理好的“梦境產物”,反向覆盖到现实中。 这就是“炼假成真”的高端用法。 “给我……现!” 罗真集中精神,脑海中疯狂勾勒著那根指骨的每一个细节。黑色的质感,暗红的纹路,那股苍凉霸道的气息…… 嗡—— 梦境空间剧烈震盪起来。 原本平静的虚无像是煮开的水一样翻滚。 但是,没有东西出现。 罗真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鼻腔里热乎乎的,两行带著金色的鼻血在现实中顺著龙吻流了下来。 失败了。 那根骨头的“质量”太大了。 不是重量,而是它所承载的“因果”和“法则”太重。 大巫肉身,那是铭刻在天地大道里的东西。凭罗真现在这还没发育完全的精神力,想要凭空捏造一个大巫的器官,哪怕是在梦里,也根本做不到。 这就像是用那种老式的拨號上网去下载几百个t的高清资源,猫直接就给烧了。 “不行,换个思路。” 罗真没有放弃。 既然整体復刻不行,那我就不復刻。 我不创造,我只做“搬运工”。 我不搬整个,我只搬一点点。 就像是蚂蚁搬家,只要肯下功夫,泰山我也给你挪走。 罗真再次集中精神。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去想像整根骨头。 他的意识化作一只无形的手,在虚无与现实的夹缝中延伸出去,死死地扣住了那根指骨最顶端、也就是刚才被他咬崩牙的那个地方。 那里,有一点极其细微、肉眼根本看不见的裂痕。 那是他崩断两颗龙牙换来的微小战果。 “梦境,笼罩。” 罗真没有把骨头拉进梦里,而是把梦境的边缘,强行覆盖到了那一点点裂痕上。 现实与虚幻在这一刻交叠。 规则开始模糊。 在现实里,这根骨头坚不可摧。 但在梦境的边缘,在罗真的bgm里,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的。 “给我……断!” 罗真在脑海中发出了一声咆哮。 这不仅是力气的比拼,更是灵魂层面的角力。 他感觉自己的脑浆子都在沸腾,精神力像是开了闸的水库一样疯狂倾泻。 头疼欲裂。 那种感觉,就像是用眉毛去拔河。 现实中,浑身肌肉紧绷,暗金色的鳞片一张一合,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四只爪子深深地扣进了泥土里,岩石被抓成了粉末。 一点点。 就一点点。 只要把那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骨渣,拖进梦境的判定范围…… 咔。 一声轻响。 这声音並不大,甚至还没有刚才罗真磨牙的声音响。 但在罗真的听觉里,这简直就是天籟。 坑底,那根矗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黑色指骨上,突兀地少了一块。 而在罗真的舌尖上,凭空多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只有人类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骨片。 小得可怜。 但就在这东西出现的一瞬间,罗真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被压了一座须弥山。 沉! 重得离谱! 哪怕只是一块碎屑,这玩意儿的密度也超过了星辰。 要不是罗真的肉身经过镇元子那老头的变態压缩,再加上此时又是法相天地,这一下就能把他舌头给压断。 “咕咚。”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品尝味道,罗真脖子一梗,直接把这块骨片吞了下去。 开玩笑,好不容易弄下来的,万一掉地上找不到了怎么办? 骨片顺著食道滑落。 所过之处,就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火炭。 那种灼热感和沉重感,一路向下,直到落入那个充满了幽冥死气和混沌引力的龙胃里。 轰! 胃里炸了。 原本那不管吞多少恶鬼都填不满的飢饿感,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就像是给正在咆哮的引擎里倒了一桶高標號的水泥。 撑。 前所未有的撑。 那小小的骨片在胃液的包裹下,散发出一股子狂暴至极的气血之力。 这股力量並不温顺,它带著上古巫族那种战天斗地的意志,在罗真的肚子里横衝直撞,试图把这副囚笼给撕碎。 “嗝——” 罗真打了个饱嗝。 这一次吐出来的不是黑烟,而是一股淡淡的、暗红色的血气。 他的肚子,那原本平坦紧致且覆盖著重甲的腹部,竟然肉眼可见地鼓起了一个小包。 热流从胃部扩散向全身。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数九寒天里灌了一斤二锅头,又像是泡进了滚烫的岩浆池子里。 舒服。 太舒服了。 罗真那双一直冒著凶光的龙眼,此刻终於变得迷离起来。 那是饭气攻心,也就是俗称的“食困”。 这块骨头的消化难度,比他之前吃过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要高。 按照现在的消化速度,恐怕得睡上一觉才能把它彻底磨碎。 但也正是因为难消化,它所提供的能量是持续且庞大的。 不需要再去抓什么孤魂野鬼了。 光这一小块,就够他顶上好几年的消耗,甚至还能有不少盈余用来强化肉身。 罗真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那张血盆大口张开又合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巨大的身躯像是一条胖大的蟒蛇,一圈又一圈地盘在那根依然巨大的黑色指骨上。 刚才还要打要杀的,现在这根啃不动的骨头,反倒成了最好的抱枕。 冰冰凉凉的,还带著那股好闻的肉香味,抱著睡觉正合適。 至於剩下没吃完的? 不急。 反正就在这,又没长腿,谁还能从他罗某人的嘴里抢食不成? 这叫存粮。 懂不懂什么叫可持续发展啊? 罗真把那颗硕大的龙头搁在前爪上,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开始模糊。 隨著他陷入沉睡,他体內的力量开始自主运转。 那是《地煞炼形》的功法路线,如今混合了巫族的血气、幽冥的死气、还有古龙的本能,开始在他体內进行一场极其复杂且狂野的重组。 每一次呼吸,鼻孔里喷出的两道气流,都会在地面上捲起两个小型的龙捲风。 周围的那些被翻出来的泥土,在他那无意识散发出的威压下,正在一点点被压实,变得比钢铁还要坚硬。 坑底变得安静下来。 只有那沉闷如雷的呼嚕声,极其有节奏地迴荡著。 而在那呼嚕声中,罗真身上那些原本哑光黑色的鳞片,正极其缓慢地发生著变化。 原本锋利的边缘,正在变得更加厚重、圆润。 而在那黑色的基底之下,隱隱有一抹如同鲜血般深邃的暗红,正在像树根一样蔓延生长。 地府的天空依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灰色。 但在背阴山的深处,一个新的禁地正在悄然诞生。 方圆百里之內,没有任何鬼物敢於靠近。 因为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就能感觉到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 …… 此时,五庄观。 正在给新人参果树浇水的镇元子,手里的水瓢突然一顿。 他抬头看了看地府的方向,掐指一算,隨后那张原本仙风道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孽徒……” “叫你去平事,你倒是给自己找了个风水宝地睡上了。” “那是后土娘娘早年留下的一处巫族遗冢,本来是用来镇压幽冥地脉的阵眼……罢了罢了。” 镇元子摇摇头,继续给果树浇水。 “能吃是福。” “既然连那东西都能克化,看来这小子的机缘,比贫道想像的还要深厚。” “只是这地府的阎王们,怕是要头疼一阵子了。” 老道士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心情居然还不错。 毕竟,徒弟越能吃,说明本事越大。 將来要是这猴子真把天给捅个窟窿,有这么个皮糙肉厚的师弟在前面顶著,那是再好不过了。 至於罗真会不会吃坏肚子? 笑话。 那可是古龙。 这世上只有他们不想吃的,没有他们消化不了的。 当然,前提是別撑死就行。 五庄观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第73章 后土 背阴山下,幽冥地脉的深处,那呼嚕声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起初,那声音还像是春日里的闷雷,隔著厚厚的土层偶尔响上一声,也就是震得附近的乱葬岗抖三抖。可到了后来,这动静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声响,而是一种源自地壳深层的律动,就像是一颗硕大无朋的心臟,镶嵌进了幽冥界的基座里,每一次搏动,都要带著这方圆几百里的地界跟著一块儿颤悠。 罗真睡得很死。 那块大巫指骨的碎屑,真不是好消化的。滑进胃袋的时候只有指甲盖大小,可刚一落肚,那里头蕴含的万古煞气就炸了窝。那是源自洪荒年代的狂野意志,是不敬天、不礼地,敢拿著斧头跟天道硬碰硬的蛮横。 这股子劲头,在他肚子里左衝右突,把那个本来不仅能装铁水、甚至能在这个世界装下半条小河的胃袋,撑得近乎透明。 若是换了寻常妖王,哪怕是金仙境的大妖,敢这么生吞大巫骨血,这会儿怕是早就被那股煞气冲开了肚皮,化作一摊烂肉,反倒成了那骨渣的养料。 可罗真不一样。 他那副身体,先是被绚辉龙的种族天赋铸造了一遍,那是能把岩浆当澡水,把金属当零嘴的怪胎体质。紧接著,镇元子那个护犊子的老道,又把地书这种先天灵宝的气息,硬生生给揉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如今,这肚子里的战场,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且危险的平衡。 大巫指骨释放出的血色煞气,热得惊人,那是纯粹的气血之力,代表著肉身成圣的极致,像是一团永远烧不尽的烈火,要把一切阻碍都烧成灰烬。 而罗真体內原本吞噬了大量恶鬼所积攒的幽冥死气,则是冷的,冷到了骨髓里。那是万物终结的寂静,是极度的阴寒。 一红一黑,一热一冷。 这两股力量以罗真的胃为擂台,打得不可开交。而罗真那暗金色的龙躯,就成了这一场拉锯战的容器。 隨著沉睡的加深,他的身体开始出现某种惊人的变化。 原本经过镇元子强行压缩、只有二十米长的身躯,在这两股力量的冲刷下,不论是肌肉纤维还是骨骼密度,都在被打碎、重组,再打碎、再重组。 这种痛苦若是醒著,足以让人发疯。好在他睡著了,还是那种深度昏迷式的沉睡,除了偶尔要在梦里哼哼两声,翻个身之外,也就是把周围的地形搞得更乱一些。 “咔嚓。” 一声脆响,那是鳞片被撑开的声音。 覆盖在他体表的那些暗金色鳞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疯长。原本紧致细密的甲冑,变得厚重粗糙,每一片都像是一面巨大的盾牌,上面布满了天然的纹路。 体型,开始膨胀。 不再是那种虚胖的肿胀,而是实打实的生长。二十米,三十米,五十米…… 他就像是一座正在隆起的山脉。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那个趴在深坑里的暗金巨兽,已经长到了数百米之长。那巨大的尾巴隨意地耷拉在坑外,就像是一条黑色的钢铁长城,蜿蜒曲折,將原本的乱葬岗直接碾成了平地。 …… “救……救命……” 一个倒霉的饿死鬼,不知怎么迷了路,晃晃悠悠地飘到了背阴山的范围。 这里原本是厉鬼凶魂的聚集地,阴气重得能把普通鬼魂冻僵。但这只饿死鬼刚一踏入这片地界,就觉得不对劲。 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太重了。 並不是那种背上背了东西的重,而是周围的空间仿佛凝固了,空气变成了一堵堵实心的墙,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过来。 他那轻飘飘的魂体,在这股恐怖的压力下,竟然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下坠。 那是纯粹的质量引力。 坑底那头沉睡的巨龙,此刻就像是一颗地上的黑洞。他吞了太多高密度的金属,又融合了大巫骨血,如今这具肉身的密度,大得嚇人。再加上镇元子传授的土系法则,让这种沉重感上升到了规则的层面。 那饿死鬼还没来得及惨叫,整个魂体就像是一块被液压机压扁的麵团,瞬间贴在了地面上。 薄薄的一层,抠都抠不下来。 这就是罗真无意识散发出的“力场”。 在这方圆五百里內,重力是外界的百倍不止。石头被压成了石粉,原本还有些枯树残枝,如今全都化作了紧贴地皮的黑色粉末。 这里,成了地府新的禁地。 …… 阎罗殿。 十殿阎王难得聚得这么齐,不是为了喝茶,而是为了愁那个还在睡觉的祖宗。 桌上的茶杯微微震颤著,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那不仅仅是震动,那是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龙威。 秦广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手里那份刚送上来的报告往桌上一扔。 “都说说吧,这背阴山那一块,怎么算?” 报告是牛头马面拼了老命送回来的。因为在那片区域边缘,连这两位阴帅都觉得自己那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再往里走,怕是连那两把钢叉都要被压弯了。 “还能怎么算?” 转轮王是个暴脾气,这会儿也没了脾气,苦笑道:“那片地界现在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就在刚才,一队巡逻的阴兵误入外围,好傢伙,直接给压成了地砖,现在还在那铺著呢,想铲都铲不起来。” “这罗真……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楚江王心有余悸,“那背阴山底下压著的东西,咱们也都清楚,那是上古遗留的凶地。他倒好,把那儿当成自家火炕了,睡得那叫一个香。” “关键是他还在长。” 宋帝王指了指外面,“你们没发觉吗?最近这地府的地脉走向都变了。原本阴气是往十八层地狱匯聚,现在倒好,十成里面有一成,被那个方向给吸走了。他就像个大漏斗,在那儿鯨吞海吸。” 大殿里一阵沉默。 谁都知道那是个什么怪物。镇元大仙的关门弟子,跟那个大闹地府的猴子是师兄弟,关键是这货身上还有功德。之前在奈何桥那一番“暴力超度”,虽然看著嚇人,但也实打实地清空了积压几年的库存。 天庭那边对这种“高效率”很是讚赏,甚至还暗示地府要“善待人才”。 这就是个烫手山芋。打不得,骂不得,赶不走,现在连靠近都难。 “罢了。” 秦广王嘆了口气,端起茶杯,结果手一抖,茶杯被那股突如其来的震动给震出了一道裂纹。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杯子,做出了决定。 “传令下去,把背阴山方圆八百里……不,一千里,划为禁区。不管是谁,哪怕是咱们十个,没事也別往那边凑。” “那地呢?” “送他了!”秦广王咬牙切齿,“就当是被狗吃了……不对,是被龙睡了。只要他不醒过来拆咱们的阎罗殿,他爱睡多久睡多久。那地方本来也没什么油水,也就是些万年老鬼,正好让他镇著,也省得咱们操心。” 眾阎王纷纷点头,一脸的如释重负。 这年头,当官的最高境界,就是学会对某些不可抗力视而不见。 …… 而在那被划为禁区的深坑之中,罗真的变化还在继续。 隨著体型的暴涨,他背上那些原本古朴的先天道文,开始发生扭曲。 在那些充满道家韵味、飘逸灵动的线条之间,一种更加狂野、更加原始的符號正在生长出来。 那是巫文。 苍劲,古拙,甚至带著几分血淋淋的残酷美感。它们不像道文那样顺应自然,而是像一把把刀子,硬生生刻在罗真的鳞片上。 特別是脊椎那一线,暗红色的光芒在鳞片缝隙间流淌。 如果这时候有人能顶著那恐怖的重力走到近前,就会惊讶地发现,这些新长出来的巫文,竟然跟镇元子留下的道文並不衝突。 相反,它们在互相纠缠、融合。 道文主“地”,那是地书的法则,厚德载物,包容一切。 巫文主“身”,那是后土部落的传承,身化大地,承载万灵。 这两者在根源上,竟然有著某种惊人的契合度。 罗真那庞大的身躯,此刻就像是一座桥樑,连接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修行体系。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吞吐著巨量的土元气。附近的岩石、泥土,仿佛有了生命一般,顺著他的鳞片攀爬,最后竟然在他的体表形成了一层天然的岩石鎧甲。 远远看去,这哪里还是一条龙。 分明就是一条盘臥在地上的山岭巨脉。 就在这股气息达到顶峰,即將把这种平衡彻底固化的时候。 地府的最深处,那个连十殿阎王都无法触及的所在。 六道轮迴。 这里是万物生灭的终点与起点,是整个三界最为神秘的地方。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空间也是错乱的。 在这无尽的轮迴漩涡深处,一个沉寂了无数岁月的意识,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什么光芒万丈。 只是那永恆旋转的六道轮盘,微微顿了那么一瞬。 一双眼眸在黑暗中睁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悲喜,只有无尽的沧桑和对大地的怜悯。 那是平心娘娘,亦是当年的后土祖巫。 她的视线穿透了层层虚空,穿透了幽冥的迷雾,直接落在了背阴山那个正在呼呼大睡的暗金巨兽身上。 “这是……” 一道意念在虚空中轻轻迴荡,带著几分诧异,还有几分久违的亲切。 她看到了那个小傢伙肚子里的那块骨头。那是她当年部族褪下的旧蜕,留在大地深处镇压浊气的,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小傢伙给刨出来吃了。 吃了也就罢了。 关键是,这小傢伙居然没死。 不仅没死,反而借著那块骨头里的血气,把原本驳杂的力量给揉在了一起。 “镇元子的气息……” 后土的意念扫过罗真背上的道文,那股熟悉的、属於老友地书的味道让她有些怀念。 “有趣。” “明明是龙族,却修了地仙法,如今又吞了巫族骨……” 那庞大的身躯,那恐怖的肉身防御,还有那种与大地完全融为一体的亲和感。这小傢伙现在的形態,比起那条只会飞来飞去的长虫,倒更像是在向著洪荒初年那些先天神魔的样子返祖。 “炼体……” 后土那亘古不变的面容上,似乎泛起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波澜。 巫族没落太久了。自从那个时代结束,天地间就再也没出现过能真正扛得起这片大地的肉身。 她看著那个把自己团成一团,睡得昏天黑地的胖龙,那副贪吃又贪睡的模样,倒是没有什么戾气,反而透著一股子混不吝的憨態。 “既然吃了我的骨头,那便是因果。” 后土並没有降下什么神罚,也没有收回那股力量。 她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但在她闭眼的那一刻,一道看不见的玄黄之气,从六道轮迴的深处飘了出来。 它无声无息地穿过地府的重重阻隔,没有任何人察觉,就那么轻飘飘地落在了背阴山的深坑里,融进了罗真那正在起伏的肚皮上。 “嗝——” 睡梦中的罗真,突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饱嗝。 他感觉肚子里那块原本硬邦邦、硌得胃疼的骨头,好像突然变软了那么一点点。消化的速度,一下子快了好几倍。 一股更加纯粹、更加厚重的力量,开始滋养他的四肢百骸。 舒服。 罗真吧唧了一下嘴,尾巴愜意地拍打了一下地面。 轰隆隆—— 方圆千里,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阎罗殿里,刚换好新茶杯的秦广王,看著再次震裂的杯子,脸都黑了,最后索性直接举起茶壶,对嘴灌了一口。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74章 破罐子破摔的梦游 幽冥不知岁月。 背阴山深坑之下的黑暗里,时间仿佛凝固成了一块黑铁。这里没有日升月落,甚至连那条原本日夜流淌不息、奔涌著黄泉水的忘川河,在流经这片地界时,都变得静默无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坑底,那团庞大到难以名状的阴影动了一下。 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仅仅是一次极其细微的肌肉收缩。 “咔——” 一声清脆的裂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声音不是来自罗真身上,而是来自他身下的大地。那经过无数年阴气浸润、坚硬程度堪比精钢的幽冥岩层,因为承受不住上方那个存在稍微调整睡姿所带来的重心变化,崩开了一道长达数里的裂缝。 罗真醒了。 意识回归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拥挤感”充斥了整个感知。 不是外界空间狭窄,而是自身躯壳內蕴含的能量实在太过稠密,稠密到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强行压缩进罐头里的压缩饼乾。 他尝试著內视。 体內的景象若是让那十殿阎王看了,怕是当场就要嚇得魂飞魄散。只见那原本宽阔如海的丹田气海之中,此刻早已不是浪涛翻涌,而是化作了一片固態的金属大陆。庚金之气与幽冥死气完美融合,沉淀下来的不仅仅是法力,更是某种触及本源的规则。 在这片大陆的上空,三朵莲花正在缓缓旋转。 最左侧那一朵,乃是“精”之花。它开得最为狂野,莲瓣硕大,呈现出暗金混杂著血红的色泽,每一片花瓣上都烙印著繁复的巫族神纹,那是吞噬了大巫指骨后,气血之力满溢到极致的具象。这朵花不仅盛开,甚至开得有些过头,花盘大得遮天蔽日,散发著一股子蛮横无理的洪荒气息。 中间那一朵,是“气”之花。虽然不及精花那般夸张,但也已是含苞待放,隱约可见其中流转的黄庭道韵与地书浊气,厚重沉稳,根基扎实得嚇人。 问题出在最右边。 那里本该是“神”之花的位置。 罗真把“视线”转过去,只见在那威压盖世的精花与厚重的气花旁边,淒悽惨惨戚戚地长著一根……豆芽菜。 是的,豆芽菜。 那代表著元神修为的“神”之花,此刻才刚刚破土,顶著两片嫩得仿佛一掐就能出水的叶子,在另外两朵大佬的威压下瑟瑟发抖。那细弱的茎干左摇右摆,一副营养不良、隨时都要夭折的德行。 这便是罗真现在的尷尬处境。 肉身成圣,金仙道果已成。光凭这副皮囊的强度,把他扔回那巫妖大战的绞肉机里,哪怕是遇到成名的大巫,也能硬顶著对方的兵器对著干几下,甚至还能凭藉反震之力让对方手麻。 这等肉身,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乃是真正的万劫不磨之体。 可偏偏,开车的司机是个新手。 他那点元神修为,满打满算也就是个真仙水准。若是放在寻常妖王身上,真仙元神倒也够用了,可配上这具堪比金仙圆满甚至摸到太乙门槛的变態肉身,那就是典型的“小马拉大车”。 別说驾驭了,能不翻车都算他天赋异稟。 “麻烦大了……” 罗真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前爪挠挠下巴。 “轰隆——!!!” 就在他產生这个念头,並且付诸行动的那一剎那,整个背阴山方圆千里,骤然发生了一场震级恐怖的地震。 原本已经塌陷的深坑边缘,数座鬼气森森的山峰瞬间崩碎,化作齏粉簌簌落下。更远处,正在巡逻的一队阴兵只觉得脚下一空,大地如同波浪般起伏,直接把他们顛到了半空之中。 罗真僵住了。 他那只刚刚抬起不到半米的爪子,就这样尷尬地悬在半空,放也不是,抬也不是。 刚才那一下,他仅仅是用了一丁点力气。 甚至连一丁点都算不上,大概就是普通人想要挠痒痒的那种力度。 可反馈到外界,那就是一场天灾。 这就是力量失控。 元神太弱,无法精细入微地掌控每一块肌肉、每一丝力量。这具身体现在就像是一座装满核弹药库的活火山,稍微碰一下开关,那就是毁天灭地。 “不能动了。” 罗真心里一阵发苦。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被困在瓷器店里的大象,周围全是易碎品。若是再乱动几下,別说这背阴山,怕是连隔壁的十八层地狱都要被他给震塌几层。到时候镇元子那老头就算再护犊子,估计也得把他从地府拎回去,扔进乾坤鼎里炼个七七四十九天去去火。 更要命的是,身体的本能还在作祟。 虽然已经醒了,但那种源自古龙的“暴食”与“积攒”本能並没有停止。 那块大巫指骨虽然已经消化殆尽,但它打开了一扇门。罗真现在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呼吸,每一次吞吐,都在强行掠夺著地府深处的幽冥本源。 这种变强的感觉很爽。 但对於现在的罗真来说,这简直就是折磨。 “別吸了!再吸要炸了!” 罗真试图用意念控制身体停止运转《地煞炼形》,可那两片可怜的元神叶子晃了晃,传递出的指令到了肉身这里,直接被那磅礴的气血之力给屏蔽了。 身体表示:不,你不想停,你还饿。 这种眼睁睁看著自己越来越强,控制力却越来越差的感觉,让罗真產生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再这么下去,他怕是真要变成一头只会凭藉本能行事的混沌凶兽,最后彻底迷失在这股恐怖的力量之中。 必须得想个办法。 要么把肉身削弱,要么把元神提上来。 削弱肉身显然是不可能的,到了嘴里的肉哪有吐出去的道理。那就只能提升元神。 可在地府这地方,除了鬼就是煞,哪有什么修炼元神的好路子?这地方虽然適合炼体,但对神魂来说,那是磨礪而非滋养。想要把那根豆芽菜催熟成参天大树,光靠在这里打坐冥想,怕是得修到猴年马月。 “既然肉身动不了,那就……灵魂出窍吧。” 罗真脑子里灵光一闪。 反正现在这也是坐牢,不如索性把这具肉身扔在这儿当个地標建筑,让意识出去透透气。 而且,他有“梦境”这个作弊器。 这本就是他的天赋神通,是灵魂层面的权柄。在梦境的世界里,他不需要背负这具沉重得令人绝望的肉身,可以最大程度地释放元神,说不定还能在诸天万界里找到什么能快速滋养神魂的天材地宝。 想到就做。 罗真不再抗拒那种昏沉的睡意,反而主动放空了心神。 那悬在半空的爪子,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落回了地面。 “咚。” 又是一声闷响,地面沉降了三尺。 但好在没引发大地震。 隨著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那双如同熔岩湖泊般的暗金竖瞳缓缓闭合。在那层厚重得连神兵利器都砍不穿的眼皮合拢的瞬间,一道近乎无形的波动,从那庞大的身躯中钻了出来。 …… 梦境虚空。 这里没有上下四方,没有古往今来。 这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海。 罗真的意识体刚刚脱离肉身,出现在这片空间里,立刻就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轻盈。就像是卸下了背负万年的大山,那种自由自在的畅快感让他差点想要在虚空中打个滚。 他的梦境形象依旧维持著那个金髮正太的模样。 只不过此时的他,看起来有些虚幻,甚至可以说有些“飘”。 这是元神不稳的徵兆。 “这就是只有真仙水准的元神吗……还真是弱得可怜。” 罗真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半透明的手掌,无奈地嘆了口气。跟外面那具可以硬撼大巫的肉身比起来,现在的自己就像是个一戳就破的气泡。 他心念一动,周围的混沌迷雾开始翻滚,想要构筑出一个舒適的场景。 比如来个席梦思大床,再来点快乐水。 但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居然有些吃力。 以前在怪猎世界或者西游世界浅层梦境里,他拥有著绝对的“管理员”权限,想造什么造什么。可现在,因为肉身太过强大,如同一个巨大的引力源,死死地锚定著他的位置,导致他在梦境中想要调动规则,都得先克服肉身传来的那股吸力。 “连做梦都变得费劲了……” 罗真撇了撇嘴,放弃了具现化五星级酒店的打算,转而开始在这片虚无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想要寻找通往其他世界的“缝隙”。 之前他就是通过这种方式,误打误撞去了万寿山,又滚到了现代地球。 但这一次,情况不太一样。 四周的迷雾异常浓稠,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把他的感知死死封锁在了一个小圈子里。那是因为他的肉身在现实中形成了“禁地力场”,这种力场甚至干涉到了梦境的维度。 就在罗真有些意兴阑珊,准备回去继续睡大觉的时候。 “嗯?” 他那对金色的眉毛微微一挑。 在前方那翻滚不休的灰色雾气中,有一抹异样的顏色一闪而过。 那不是梦境自然生成的怪诞景象,也不是他潜意识里的投影。那东西有著极其清晰、极其稳定的存在感,就像是波涛汹涌的大海里,漂来了一个密封的漂流瓶。 罗真划动四肢,像游鱼一样凑了过去。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什么。 那是一张黑色的帖子。 它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混沌乱流之中,任凭周围的空间风暴如何撕扯,都纹丝不动。帖子的材质看起来很特殊,非金非玉,表面流动著一层幽深的光泽。 罗真吸了吸鼻子。 虽然现在是意识体,没有嗅觉,但他还是通过神念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阴气。 还有死气。 但这股气息与地府那种古老、森严、带著轮迴法则的阴气截然不同。如果说地府的阴气是陈酿万年的老酒,厚重而冰冷;那么这张帖子上的气息,就像是刚从腐烂的尸体上刮下来的尸油,带著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还有一种……莫名的躁动和混乱。 “有点意思。” 罗真围著这张帖子转了两圈。 这东西出现在他的梦境边缘,显然不是巧合。它像是一个信號,或者说是一个坐標,正在向著虚空中的某个存在发送著邀请。 而自己那因为吞噬了太多恶鬼和大巫指骨而变得阴气森森的神魂波动,显然是被它当成了“同类”,或者说是“优质客户”。 帖子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 只有一朵用暗红色线条勾勒出来的花。 那花看起来有些像彼岸花,但花瓣却更加扭曲,像是无数条挣扎的手臂。 罗真犹豫了一下。 按照常理,这种来歷不明的东西最好別碰。尤其是在西游这种大佬遍地走的世界,鬼知道这是不是哪个老怪物的鱼鉤。 但他转念一想。 自己现在这状態,肉身强得离谱,元神弱得掉渣。正愁没地方练级呢。这东西既然能穿透地府的层层禁制,甚至穿透他肉身的力场出现在梦境里,说明其背后的世界或者规则,层次绝对不低。 最关键的是,这上面的气息,让他体內的“暴食”因子蠢蠢欲动。 那是对高品质“阴属性能量”的渴望。 “只要不把本体那个大铁坨子搬过去,光凭我这个能在梦境里反覆横跳的元神,就算遇到危险,大不了切断连结醒过来就是了。” 想到这里,罗真不再迟疑。 他伸出那只半透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那张悬浮在虚空中的黑色帖子。 触手冰凉。 那种凉意並非温度的降低,而是直接作用於灵魂的冻结感。 下一秒,帖子上的那朵暗红色的花骤然绽放,化作一道猩红的漩涡,瞬间將罗真那小小的身形吞没。 …… 与此同时。 现实世界,地府,背阴山。 那个沉睡在深坑中的庞然大物,鼻孔里喷出两道肉眼可见的白气,那如同闷雷般的呼嚕声,似乎变得轻快了几分。 而一直在暗中关注这边的后土娘娘,在那道异界波动出现的瞬间,便有所感应。 六道轮迴深处,那位身穿鹅黄宫装的女神微微睁眼,目光穿透虚空,落在罗真身上。她看到了一丝因果线,正从那巨龙的眉心延伸出去,没入茫茫混沌之中。 “那是……” 后土的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那並非三界內的任何一处所在。甚至,那种混乱扭曲的规则,与洪荒天道都有些格格不入。 “外魔?” 她轻声低语,指尖微动,似乎想要掐断那根线。 毕竟罗真现在身上承载了地书与巫族的双重因果,若是被域外天魔夺舍,那乐子可就大了。 但就在她即將动手的瞬间,她又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那根线的主动权,似乎掌握在罗真手中。而且,那个小傢伙体內的地书符文正在微微闪烁,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护住了他的真灵。 镇元子那老道留下的后手。 还有那未消化完的大巫精气,也在自发地护主。 “罢了。” 后土收回了手指,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温室里的花朵长不大。既然想出去野,那就去吧。反正这具肉身扔在地府,也没人搬得动。” 她重新闭上双眼,不再理会。 第75章 欢迎来到噩梦酒店 那张黑色的帖子就悬在混沌里。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给罗真任何反应的时间,帖子表面那朵暗红色的花突然崩解。 並不是炸开,而是融化。 原本坚硬得像是某种金属材质的帖子,瞬间变成了一滩粘稠、冰冷的黑水。这东西给人的感觉极其噁心,就像是一条在阴沟里泡了几百年的鼻涕虫,带著一种滑腻腻的触感,直接无视了空间距离,甚至无视了罗真元神外围那一圈由地书符文构成的防御层。 “滋溜”一声。 那黑水直接钻进了他的元神。 罗真只觉得掌心一阵刺痛。那不是物理层面上的疼,而是灵魂像是被烙铁狠狠烫了一下的感觉。 他抬起手。 原本半透明的小手上,多出了一个黑色的印记。那是一个类似六芒星的图案,但线条扭曲且狂乱,根本不符合任何道家或者佛门的阵法逻辑。而在六芒星的正中央,一颗独眼正在缓缓睁开。 那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圈又一圈不断旋转的螺旋纹路,看一眼就能让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草,中招了。” 罗真心里咯噔一下。 这玩意儿的等级高得离谱。 他现在虽然是个“偏科”的半吊子,但好歹肉身已经是金仙圆满,元神也是实打实的真仙境,再加上有镇元子和后土两尊大神的因果护持,就算是寻常的大罗金仙想要阴他,也得费一番手脚。 可这黑水,进得太轻鬆了。 轻鬆得就像是回自己家一样。 这意味著出手的东西,层次绝对在大罗之上,甚至是准圣级別的规则產物。 “玩脱了,得摇人。” 罗真当机立断。这种时候还逞什么强,赶紧醒过来,控制本体吼一嗓子,把便宜师父镇元子喊来才是正经事。 他念头一动,想要切断与梦境的联繫,回归那具沉睡在背阴山坑底的巨龙肉身。 没反应。 原本只要一个念头就能打破的梦境壁垒,此刻却像是变成了铜墙铁壁。 那种眩晕感来得极快且猛烈。 就像是有人拿大锤在他脑后狠狠敲了一记闷棍,紧接著又把他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开了最大档。 意识开始模糊。 视线中的混沌迷雾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扭曲的黑暗。 最后时刻,罗真只来得及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 “滴答。” “滴答。” 水滴落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且带著回音。 罗真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再是地府那灰濛濛的天空,也不是五庄观那仙气繚绕的房顶,而是一盏昏黄的、灯泡表面积了一层厚厚油垢的老式吊灯。 那灯泡里的钨丝接触不良,发出及其细微的“滋滋”声,光线忽明忽暗,把周围的影子拉扯得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怪。 罗真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是一张架子床,木质发黑,雕花精致但显得有些阴森,床单是一股子陈旧的霉味,混杂著樟脑丸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没有变成龙,也没有变成那二十米长的暗金巨兽。 他现在的样子,是之前在地府时的那副尊容。 一身漆黑的道袍,宽大得有些过分,袖口和下摆都拖在地上。道袍的材质极好,上面用暗金线绣著连绵起伏的山脉纹路——那是地书的显化。 一头银色的长髮如瀑布般披散下来,一直垂到脚踝,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 赤著双足。 那双脚小巧玲瓏,皮肤白得近乎病態,脚指头圆润可爱,踩在发黑的木地板上,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 罗真走到房间那面布满裂纹的全身镜前。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粉雕玉琢、大概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女”。 精致到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五官,红宝石般的瞳孔里透著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冷漠和……飢饿。 是的,飢饿。 罗真摸了摸那平坦得没有任何起伏的小腹。 虽然现在是元神投影的状態,但这副躯体里,似乎完美復刻了他本体的部分机能。 它在兴奋。 它在渴望。 这里的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让罗真极其上头的味道。 那是纯粹的绝望,浓郁的死气,还有一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闻起来就很好吃的规则之力。 “有点意思。” 罗真咧开嘴,露出两颗尖锐的小虎牙。镜子里的少女明明美得惊心动魄,但这笑容却透著一股子森然的邪气。 “不是幻境。” 他抬手敲了敲旁边的墙壁。 篤篤篤。 触感真实,声音沉闷。 “也不是简单的空间传送。” 罗真闭上眼,感应了一下。他和本体之间的联繫並没有断,但变得极其微弱,就像是隔著千万重世界,只能隱约感觉到那具庞大的肉身还在沉睡。 这里是一个独立的世界。 或者说,是一个由某种规则构建出来的“副本”。 他走到房门口。 门是一扇厚重的红木门,上面的油漆斑驳脱落,露出了下面发黑的木茬。门把手是铜製的,已经被摩挲得鋥亮。 罗真握住把手,轻轻一拧。 咔噠。 门开了。 一股阴冷的风顺著门缝吹了进来,吹得他那一头银色长髮乱舞。 外面是一条走廊。 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 两侧的墙壁上贴著暗红色的壁纸,花纹繁复,看久了会让人觉得那些花纹像是在蠕动。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昏黄的壁灯,但也只能照亮那一小块区域,更多的空间被黑暗吞噬。 地上铺著暗红色的地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有些地方已经磨禿了,露出下面发霉的地板。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但罗真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杂。 那是呼吸声,是牙齿打颤的声音,是有人把身体死死抵在门板上的摩擦声。 这条走廊的两侧全是客房。 而那些客房里,都有“人”。 或者是別的什么东西。 罗真迈步走了出去。 他没有穿鞋,那一双白嫩的小脚丫直接踩在满是灰尘和不明污渍的地毯上。 但他不在乎。 身为古龙,哪怕现在变成了这副萝莉模样,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高傲也一点没少。 他走得很慢,也很隨意。 宽大的黑色道袍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银髮在身后拖曳。 “踏。” “踏。” 明明是赤足,落地无声,但在那些躲在房间里的生物耳中,这轻微的脚步声简直就像是催命的鼓点。 左边那个房间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隨后是一阵手忙脚乱搬桌子堵门的声音。 右边那个房间,呼吸声猛地停滯,仿佛里面的人把肺都给憋炸了也不敢喘气。 他们怕他。 或者说,他们怕在这个时间点,还在走廊上閒逛的东西。 罗真嘴角微微上扬。 这地方,有点像是个养蛊场啊。 就在他走到两盏壁灯中间的阴影区域时。 头顶那盏本来就不太灵光的吊灯,突然“滋滋”响了两声。 灭了。 整条走廊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罗真的脚步並没有停。 他不喜欢被黑暗阻挡视线,虽然古龙的夜视能力让他根本不受影响,但这灯灭得让他有点烦。 他抬起脚,准备迈出下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 一股极其强烈的危机感,毫无徵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没有杀气。 没有风声。 甚至没有能量波动。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蛮不讲理的规则判定。 罗真只觉得脖子一凉。 “鏘——!!!” 一声刺耳的金石交鸣声在走廊里炸响。 紧接著是骨肉分离的闷响。 罗真的视野突然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天花板,看到了地面那脏兮兮的地毯,最后看到了……一具穿著黑色道袍的无头身体,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是他自己。 他的脑袋,掉下来了。 咕嚕嚕。 那颗精致绝伦的脑袋在地毯上滚了两圈,最后停在一扇房门前,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还眨了眨,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没反应过来的迷茫。 “……” 这就死了? 不对。 罗真发现自己的意识並没有消散,甚至连痛感都没有多少。 也是。 他现在本质上是元神投影,虽然看似有血有肉,但那是能量构筑的。这具身体里流淌的也不是凡血,而是地脉煞气和幽冥死气。 他看著自己那具还站在原地的无头身体。 脖子的断口处,並没有鲜血喷涌,而是瀰漫著黑色的雾气,切口平滑如镜,上面隱约能看到金色的符文在闪烁。 那是地书的防御。 但也仅仅是挡住了一瞬,就被那股规则之力给切开了。 “有点意思。” 地上的脑袋张了张嘴,发出了声音。 虽然喉咙断了,但靠元神震动发声对他来说是基本操作。 那具无头身体动了。 它转过身,迈著两条腿走了过来,弯下腰,伸出一双修长的手,把地上的脑袋捧了起来。 动作优雅,甚至带著点仪式感。 罗真把自己的脑袋重新安回脖子上,用力转了两圈,听见“咔吧”一声脆响,骨头復位,黑气涌动间,伤口瞬间癒合。 他摸了摸脖子上那道浅浅的红印子,眼神变得有些危险。 “不讲武德啊。” 他刚才確实大意了。 这种攻击,不是针对实体的,而是针对“存在”本身。 如果他是个普通人,或者哪怕是个普通的地仙,刚才这一下就已经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了。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下,让他摸清了这个地方的一条“规则”。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盏又亮起来的吊灯。 刚才灯灭的一瞬间,他还在走。 “有光的地方不能动?还是无光的地方不能动?” 罗真回忆了一下刚才的细节。 灯灭,他抬脚,被斩首。 也就是说…… 黑暗中,禁止移动? 或者是,光线变化的时候,必须保持静止? 他站在原地没动,耐心地等待著下一次灯光闪烁。 滋滋。 灯光再次闪烁,暗了下去。 罗真依然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这一次,脖子上那种凉意没有出现。 “原来是这样。” 罗真明白了。 这就是个类似“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规则。 没有思想,没有恶意,纯粹就是一套设定好的程序。 只要你不触发,它就当你是空气。 一旦触发,那就是无视防御的即死攻击。 “怪异……” 罗真脑海里蹦出这么个词。 这种东西,既不是妖,也不是鬼,更像是破碎的天道规则碎片,在这片法外之地成了精。 不死不灭,不讲道理。 “既然不能硬刚,那就只好遵守一下你们的游戏规则了。” 罗真撇了撇嘴,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道袍领口。 他需要情报。 光靠自己这么瞎猜,效率太低。 而且这鬼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这种坑爹的规则。 他转过头,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扇房门。 那是个掛著“304”铜牌的房间。 刚才脑袋掉在地上的时候,他听得真切,这房间里有个心跳声。 跳得很快,很有活力。 而且气血乾净,没有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腐臭味,说明不是这里的土著怪物,而是个“外来者”。 罗真走到门前。 他没有敲门。 他抬起那只白嫩的小脚丫,看似轻飘飘地踹在了门板上。 “轰——!” 一声巨响。 那扇厚重的红木门並不是被踹开了,而是直接炸碎了。 无数木屑飞溅,像是下了一场木头雨。 罗真踩著满地的碎木渣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典型的民国风格客房。 老式的留声机,暗红色的丝绒沙发,还有一张铺著白色蕾丝床单的大床。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 “啊——!!” 一声尖叫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在房间的角落,一个巨大的红木衣柜旁,正蜷缩著一个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人。 穿著一身开叉很高的墨绿色旗袍,勾勒出曼妙的身材曲线。那双腿修长笔直,裹著肉色的丝袜,此时正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著。 她手里紧紧抓著一个铜製的檯灯底座,那指节都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 她的脸煞白,妆都有些花了,但依然能看出底子极好,是一种带著风尘味却又不失清纯的矛盾美感。 此时,她正死死地盯著门口那个“不速之客”。 一个……小女孩? 一个穿著黑色道袍、赤著脚、银髮拖地的漂亮小女孩? 女人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闯进来的会是那些怪物,或者是其他被逼疯的狂人。 但眼前这个…… “怎么?看傻了?” 罗真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缩在地上的女人。 虽然他现在这副身体只有一米五几,但这女人蹲著,正好能让他俯视。 女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她感觉到了。 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女孩身上,散发著一股比外面那些怪物还要恐怖一万倍的气息。 那种感觉,就像是面对著一头刚刚吃饱、正在剔牙的暴龙。 罗真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甲却是漆黑如墨。 他一把抓住了女人旗袍的领口,稍微用力,直接把这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女人从地上拎了起来,像是拎一只小鸡仔。 “咳咳……” 女人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手里的铜檯灯“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在那只纤细的手掌下,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罗真凑近了些。 两人鼻尖几乎贴在了一起。 女人能清晰地看到罗真那双红宝石般的瞳孔里,倒映著自己恐惧扭曲的脸。 还有那微微张开的小嘴里,若隱若现的尖牙。 “別抖。” 罗真淡淡地说道,声音清脆,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女人那嚇得惨白的脸蛋。 触手温润细腻。 “你看起来还算乾净,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罪孽,也没死气。” 罗真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不吃你。” 听到“不吃你”三个字,女人紧绷的身体猛地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全靠罗真拎著领口才没倒下去。 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把眼线晕得更开了。 罗真皱了皱眉,稍微鬆开了一点手劲,让这女人的脚能踩著地。 “现在,我们来玩个游戏。” 罗真转过身,一屁股坐在那张铺著蕾丝床单的大床上,翘起二郎腿,那只白嫩的小脚丫在半空中一点一点的。 他指了指站在面前瑟瑟发抖的旗袍女。 “我问,你答。” “答得好,我保你不死。” “答不好……” 罗真没有把话说完。 他只是拿起旁边床头柜上的一个水晶菸灰缸,放在手里像是捏泥巴一样,轻轻一搓。 噗。 坚硬的水晶瞬间化作了一滩晶莹的粉末,顺著他的指缝流了下来。 女人的瞳孔骤然收缩,拼命点头,像是小鸡啄米一样,生怕慢了一秒就被搓成灰。 “很好。” 罗真拍了拍手上的粉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第一个问题。” “这是哪?” 第76章 规则对抗 房间里的空气有些凝固。 罗真坐在那张铺著蕾丝床单的大床上,右腿架在左腿上,那只白嫩的小脚丫在半空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著。 他手里把玩著那个已经变成粉末的水晶菸灰缸残渣,时不时漏下去一点亮晶晶的粉尘,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 苏红跪坐在地上,旗袍开叉处露出一大片雪腻的大腿肌肤,但她现在完全顾不上遮掩。 这个女人现在的姿势很彆扭,既想保持一点身为成年人的体面,又被罗真身上那股子食物链顶端的威压嚇得直不起腰。 “也就是说,你们都是接到了那个该死的邀请函,然后莫名其妙走到这儿来的?” 罗真懒洋洋地问道。 苏红拼命点头,脸上那两道被眼泪冲花的眼线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是……是的。那天我刚下班,在信箱里看到的。那是张黑色的卡片,上面也没写字,就画了一朵彼岸花。我当时觉得晦气,顺手就扔了。结果……” 她吞了口唾沫,声音还在发抖:“结果一回头,那张卡片就在我枕头上。再然后,我就闻到一股雾气味儿,醒来就已经在这个房间里了。” “很有那种三流恐怖小说的开场风格。”罗真评价道。 他偏了偏头,银色的长髮顺著肩膀滑落下来,遮住了半张精致的小脸。 “外面的灰雾是什么?” “不知道……没人知道。”苏红抱著肩膀,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极度恐惧的画面,“刚开始有人不信邪,拿著刀衝出去想找路。结果刚走进雾里没两分钟,我们就听见嚼骨头的声音。咔嚓咔嚓的,特別响。第二天早上,那人的皮就被掛在酒店大门口的灯柱上,整张皮是完整的,里面一点肉都没剩。” 罗真挑了挑眉。 这地方的规则倒是简单粗暴。 “任务呢?” “每七天……每七天酒店大堂的柜檯上会出现房卡对应的信封。”苏红说到这儿,脸色更加惨白,“我们要去领任务。有时候是给某个不存在的房间送信,有时候是去清理地下室,还有时候是去探索酒店外面新出现的区域。” “不领会怎么样?” “会死。”苏红颤声道,“上次有个光头大哥不敢去,躲在房间里死活不开门。那天晚上我们就听见他房间里传来那种指甲挠门的声音,挠了一整晚。第二天门开了,里面全是血,那个大哥把自己挠成了肉丝。” 罗真撇了撇嘴。 典型的无限流养蛊模式,但这背后的操盘手显然更恶趣味一点。 这里没有主神那种冷冰冰的大光球,只有一个充满恶意的混沌规则。 “这酒店还算安全?”罗真问到了关键点。 “相对……相对安全。”苏红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罗真那张人畜无害的萝莉脸,“只要不违反那些明显的规则,比如晚上別出门,別回应走廊里的哭声,別照半夜的镜子……基本上能活过七天。但任务……” 她没说下去。 因为任务才是真正的绞肉机。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徵兆地从门外传来。 那声音极重,根本不像是人的脚步声,倒像是一坨几百斤重的死肉被人狠狠摔在地板上。 “咚。” 第二声响了。 比刚才那一声更近。 苏红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双本来就算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极度的惊恐。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敏捷得根本不像个穿著高跟鞋和紧身旗袍的女人。 她直接扑上了床,连滚带爬地钻进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死死地捂住耳朵。 见罗真还坐在床边晃脚丫,苏红急得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拼命拽了拽罗真的道袍下摆,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了一个“捂住”的手势。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別听!別动!” 罗真低头看了看那只拽著自己衣服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圆润,涂著红色的指甲油,因为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有意思。” 罗真没有理会苏红的警告。 他反而站了起来,赤著脚踩在地毯上,朝著门口走去。 “咚。” 第三声。 这一下,仿佛就踩在人的心臟上。 门板甚至都跟著震动了一下,上面的灰尘簌簌落下。 罗真的瞳孔微微收缩。 神识扫过门外。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他明明听到了声音,甚至感觉到了门板震动带来的气流变化。 他的感知已经延伸到了极致別说是鬼,就算是微尘里的细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可门外就是一片死寂的空气。 这就是“怪异”。 不存在於五行,不沾染因果,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实体,只是一段错误的、扭曲的规则代码,在现实世界里具象化了。 “咚。” 第四声。 声音穿过了门板。 那个“东西”,进来了。 门没开,也没破,但那个脚步声確確实实出现在了房间內部,就在玄关的位置。 苏红在被子里抖得像个筛子,喉咙里发出那种濒死野兽般的呜咽声,显然已经恐惧到了极点。 罗真却笑了。 他那张精致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违和的狂气笑容,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怕? 开什么玩笑。 老子连阎王殿都敢拆,连大巫的骨头都敢啃,会怕你这么个连脸都不敢露的小瘪三?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著那个脚步声走了过去。 既然看不见,那就去撞一撞。 他倒要看看,这所谓的规则杀,能不能硬得过他这具融合了地书和生死簿法则的身体。 “咚。” 脚步声在罗真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了。 那种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就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大山压在了鼻尖上。 罗真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 虽然眼前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著他。 那种视线冰冷、粘稠,带著一股子腐烂的土腥味。 下一秒。 罗真感觉脚下一凉。 那种凉意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直透灵魂的阴寒。 他低下头。 原本白嫩赤裸的双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鲜红欲滴,就像是用刚流出来的动脉血染红的一样。鞋面上绣著金色的鸳鸯,但那鸳鸯的眼睛是黑色的窟窿,还在往外渗著黑水。 这就穿上了? 没有任何触感,也没有任何穿戴的过程。 这双鞋就像是长在他脚上的一样,瞬间出现,严丝合缝。 紧接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罗真的右脚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啪。” 往前迈了一步。 这根本不是他在走,而是这双鞋在带著他走。 与此同时,一股乌黑的血水顺著脚踝疯狂向上蔓延。那血水所过之处,罗真这具元神化身的皮肤开始变得青紫、僵硬,像是死了好几天的尸体。 “想带我走?” 罗真冷笑一声。 他体內的地脉法则瞬间暴动。 暗金色的符文在皮肤下疯狂流转,那是镇元子赐予的地书之力,代表著厚德载物的大地规则。 但这还不够。 那双绣花鞋里的规则极其霸道,竟然视地书防御如无物,硬生生还在往上爬,此时已经漫过了小腿肚。 这种规则优先级高得离谱。 “有点东西。” 罗真不再保留。 既然大地法则挡不住,那就试试这个。 轰——!!! 他体內那被压缩到极致的微型幽冥空间,猛然张开。 这是他在五庄观吞噬了半本生死簿后练就的神通,虽然只是个雏形,但那里面装著的是完整的死亡法则。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从罗真体內爆发出来。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原本还在床上发抖的苏红直接被这股气息冻得昏了过去,眉毛上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罗真的双眼彻底变成了黑色,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深渊。 “给我趴下!” 他在意识里发出了一声怒吼。 那正在向上蔓延的乌黑血水猛地一顿。 生死簿的法则与绣花鞋的规则狠狠撞在了一起。 没有任何声响。 但罗真的小腿部位突然炸开一团血雾。 那不是普通的血肉,而是元神构成的能量粒子。 这是规则衝突带来的反噬。 这双鞋想要强行控制他,判定他“已死”並带走;而罗真体內的幽冥法则判定他是“死亡的主宰”,这双鞋是僭越。 两股截然不同的死亡定义在爭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如果换个普通仙人来,哪怕是真仙,这会儿估计也已经被规则撕碎了元神,变成了这双鞋的新养料。 但这双鞋显然没踢过这种铁板。 它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浓缩的地府,一个行走的幽冥。 僵持。 罗真的身体一会儿变得僵硬青紫,一会儿又泛起暗金色的光泽。 他的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周围的空间都因为这种高烈度的规则碰撞而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罗真感觉那种想要强行拖拽他行动的力量开始减弱。 那双绣花鞋里的规则似乎“累”了。 它没能同化掉罗真,反而被罗真体內那个更宏大、更不讲理的幽冥世界给反向侵蚀了。 就像是一条蛇想要吞象,结果把嘴给撑裂了。 终於。 那种阴冷的控制感潮水般退去。 罗真感觉双腿一轻,重新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但他脚上的那双绣花鞋並没有消失。 原本鲜红欲滴的顏色变得暗淡了一些,鞋面上那渗著黑水的鸳鸯眼窟窿也闭合了。 它沉睡了。 罗真试著动了动脚指头。 鞋子很合脚,甚至有点舒服,就像是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一段晦涩的信息顺著脚底板传入他的脑海。 那是这双鞋的规则。 很简单,也很绝望。 【同步】:只要穿戴者锁定了某个目標,並模仿目標的脚步声频率,一旦完全同步,目標即死。 无论距离多远,无论防御多强。 哪怕对方是金仙,没有先天灵宝护体,只要这双鞋判定脚步同步成功,规则就会直接抹杀对方的生命力。 “好东西啊。” 罗真低头看著这双暗红色的绣花鞋,眼里的黑气缓缓消散,重新变回了那双红宝石般的瞳孔。 这玩意儿要是拿回西游世界,简直就是个阴人神器。 试想一下,哪天要是看谁不顺眼,只要跟在后面走两步,对方就莫名其妙暴毙了,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他抬起脚,踩了踩地板。 那种沉闷的“咚咚”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很轻微的布底鞋摩擦声。 “这么普通的一个位面,居然能诞生出这种级別的规则產物。” 罗真感嘆了一句。 这种力量体系完全不讲道理。 只要符合设定,螻蚁亦可杀神。 “看来这一趟没白来。” 罗真心情大好。 他转身走回床边,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冻成冰棍的旗袍女。 “喂,醒醒。” 他伸出穿著绣花鞋的小脚,轻轻踢了踢苏红的屁股。 苏红没反应。 罗真皱了皱眉,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渡过去一丝微弱的地脉热力。 “咳咳咳——!” 苏红猛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脸上毫无血色。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床边那个穿著黑色道袍的小身影。 还有那双……那双红得刺眼的绣花鞋。 “啊——!!!” 一声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在房间里炸响。 苏红像是看到了鬼一样——不,比鬼更可怕。她手脚並用地往床头缩,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整个人都崩溃了。 “鞋……鞋……那是鬼鞋!那是杀人鬼的鞋!” 她认得这东西。 这就是那个一直在走廊里游荡、谁听到谁死的恐怖怪异。 从来没有人能在这个怪异找上门后还能活著,更別提把它穿在脚上了! “闭嘴。” 罗真有些不耐烦地挖了挖耳朵,“再叫就把你扔出去餵它。” 苏红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她死死地捂著嘴,惊恐地盯著罗真的脚。 那双鞋……真的穿在这个小女孩脚上。 而且看起来……很乖巧? 罗真没理会她的失態,而是低头欣赏著自己的新装备。 这身黑色道袍配上这双红色绣花鞋,虽然审美上有点阴间,但意外地还挺搭。 “这就是所谓的『鬼』?” 罗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看也就是个没人要的破烂,正好给我当拖鞋穿。” 苏红听著这话,脑子有点宕机。 把s级的必死怪异当拖鞋穿? 这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怪物? 就在这时,罗真好像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苏红。 “对了,你刚才说,任务是在大堂领?” 苏红木訥地点了点头。 “行。” 罗真整理了一下衣袖,迈步朝门口走去。 “既然来了,那就去看看这酒店的老板到底是个什么成色,能不能也做成一双鞋。”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突然顿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还缩在床角的苏红。 “愣著干嘛?带路。” 苏红浑身一激灵,赶紧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下来。 虽然跟著这个小怪物很危险,但直觉告诉她,留在这个房间里更危险。 她甚至没敢去穿那双被她踢飞的高跟鞋,就这么光著脚,战战兢兢地跟在罗真身后。 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出了房门。 第77章 只有头和腿能动 钨丝在充满油垢的玻璃壳里震颤,发出某种昆虫翅膀摩擦般的噪音。光线昏黄,而且很不稳定,像是隨时会断气的老人。 苏红光著脚站在304房间门口,手里拖著一个巨大的废弃纸箱。这箱子原来大概是装大屁股彩电的,硬纸板受潮发软,散发著一股霉味。 她身上的墨绿色旗袍因为之前的剧烈动作,在大腿根部的开叉处崩开了几针线头,露出的那截大腿肌肤在昏暗中白得晃眼。肉色丝袜紧紧裹著她的腿部线条,因为害怕,那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著摆子,膝盖骨互相磕碰。 “这就是你的办法?” 罗真站在门口,歪著头看著那个脏兮兮的纸箱。 他现在的造型很极品。一身宽大的黑色道袍,银色长髮一直垂到脚踝,脚上那双红得滴血的绣花鞋格外扎眼。那一米五几的身高配上这副装扮,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千年老妖童。 “是……是的。”苏红的声音抖得厉害,她不敢直视罗真的脚,视线飘忽,“外面的规则是『光影变化时不能动』。但只要躲在箱子里,挡住光,我们就一直处於『黑暗』判定中。或者说,只要不让那东西看见我们在动,就能混过去。” 这办法很土。 甚至有点滑稽。 就像是潜龙谍影里的那套搞笑潜行逻辑。 但在这种规则不讲道理的灵异之地,越是简单粗暴的逻辑,往往越有效。 “行吧。” 罗真也没挑剔。他对这个世界的“怪异”挺感兴趣,既然要玩游戏,那就遵守一下游戏规则。 苏红鬆了一口气,赶紧把纸箱侧翻过来,示意罗真先进去。 罗真弯下腰,钻了进去。 紧接著,苏红也跟著钻了进来。 箱子里的空间瞬间变得极其拥挤。 这是一个很尷尬的姿势。为了保证箱子能盖住两个人,他们必须紧紧贴在一起。苏红几乎是跪趴在罗真身边的,那丰腴的身体为了节省空间,不得不儘量蜷缩。 一股浓郁的脂粉味混合著冷汗的味道,还有那旗袍面料下透出的热气,直接往罗真鼻子里钻。 黑暗中,罗真能感觉到身边这个女人的心臟跳得像是擂鼓。 她那裹著丝袜的大腿紧贴著罗真的胳膊,因为过度紧张,肌肉绷得很硬,偶尔会有一阵痉挛般的颤抖传来。 “走。” 罗真言简意賅。 苏红咽了口唾沫,两只手撑著纸箱內壁,开始带著箱子往前挪。 摩擦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沙沙。 沙沙。 纸板蹭过地毯上那些乾涸的不明污渍。 透过纸箱底部的缝隙,能看到外面那暗红色的地毯在缓慢后退。 “滋——” 头顶的灯光突然熄灭了一瞬,然后又亮起。 就在灯光亮起的剎那,苏红浑身僵硬,动作慢了半拍,箱子还在惯性下往前滑了一点点。 “鏘!” 那种熟悉的金石交鸣声再次响起。 没有任何痛感。 罗真只觉得视线一沉,脖颈处一凉。 咕咚。 他的脑袋直接从脖子上掉了下来,顺著道袍的前襟滚到了苏红的大腿上。 那颗精致的头颅正面朝上,红宝石般的眼睛眨了眨,正对著苏红那张被嚇得扭曲变形的脸。 “啊——!!” 苏红刚要尖叫,一只冰冷的小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那是罗真的手。 確切地说,是罗真那个还在脖子上的无头身体伸出来的手。 “叫魂呢?” 罗真的脑袋躺在苏红那温热柔软的大腿肉上,嘴巴一张一合,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赶紧捡起来,这地毯脏死了。” 苏红的眼泪哗哗地流,把脸上的妆冲得更花了。她浑身发软,想动却动不了,那颗活生生的、还在说话的脑袋就在她腿上,这种衝击力比看见鬼还要大。 “快点。” 罗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苏红颤抖著伸出手,指尖碰到罗真脸颊的时候,触感冰凉细腻,真的像是一块上好的冷玉。她硬著头皮捧起那颗脑袋,哆哆嗦嗦地递给旁边的无头身体。 罗真接过自己的头,也没急著安回去。 “这判定有点意思。” 他把脑袋抱在怀里,那双红眼睛透过纸箱的缝隙往外看,“只要有光线变化,且被判定为移动,就会触发斩首。但这箱子漏光。” 纸箱毕竟是破烂货,折角处有缝隙。刚才那一瞬间的光影变化,正好照到了罗真的脖子。 “继续走。” 罗真的无头身体拍了拍苏红的肩膀。 苏红已经麻了。 她机械地挪动著手脚,推著箱子继续前进。现在她身边蹲著的不是一个小女孩,而是一个抱著自己脑袋的无头怪物。 沙沙。 沙沙。 又走了大概五六米。 “滋——” 灯光再次闪烁。 这次苏红有了经验,猛地停住动作。 但罗真没停。 准確地说,是他脚上那双红色的绣花鞋没停。 这双鞋有自己的想法。它在感应到前方有某种吸引力时,会无视罗真的意愿,甚至无视这里的规则,强行迈步。 “咚。” 沉闷的脚步声在箱子里响起。 红鞋往前挪了一寸。 “鏘——!!!” 更剧烈的金属切割声炸响。 这一次,不是脖子。 罗真感觉腰间一凉。 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的联繫瞬间断了。 那双红绣花鞋依然稳稳地踩在地上,甚至还护住了腰部以下的大腿和膝盖,那股诡异的规则力量硬生生挡住了外界的斩击。 但腰部以上没有这层保护。 扑通。 罗真的上半身直接滑了下来,砸在了苏红的怀里。 现在的情况变得更加猎奇。 苏红跪趴在箱子里,怀里抱著罗真的上半身,罗真的上半身怀里抱著他自己的头,而那两条穿著红鞋的小短腿则孤零零地立在旁边,还在试图往前走。 “……” 苏红彻底崩溃了。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那种拉风箱似的嘶嘶声。 “別挤。” 罗真的脑袋在怀里抱怨了一句。 这箱子本来就小,现在他变成了三截,占地面积反而更大了。 他的上半身被挤在苏红那饱满的胸脯和纸箱壁之间,那张小脸几乎贴在了苏红的锁骨上,能清晰地闻到这女人身上那股发酵般的恐惧味道。 “这破鞋。” 罗真的脑袋骂了一句。 那双红绣花鞋显然是这鬼地方的bug级產物,连规则杀都砍不动它。刚才那一刀砍在腰上,是因为鞋子的护持范围只到大腿根。 “反正也砍不死,就这样吧。” 罗真的上半身动了动,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靠在苏红柔软的小腹上,“推车。” 苏红已经放弃思考了。 她现在就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推土机,哪怕怀里揣著几块尸块,只要这尸块不吃她,她就能继续干活。 这女人虽然胆小,但求生欲强得离谱。 纸箱在昏暗的走廊里艰难挪动。 一路上,灯光又闪烁了几次。 罗真又被切了几刀。 胳膊掉了一只,肩膀被削掉一块。 但他完全不在乎。掉了就捡回来,塞进怀里抱著。 等到终於挪到走廊尽头,接近楼梯口的时候,纸箱里已经像是装了一箱散装零件。 苏红浑身被汗水湿透,旗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极具肉感的曲线。她的头髮凌乱地贴在脸上,眼神呆滯。 “到了。” 罗真的声音从那堆零件里传出来。 苏红机械地掀开纸箱。 一楼大堂的灯光比走廊里要稍微稳定一些,虽然也是昏沉沉的,但至少没有那种隨时会熄灭的恐怖感。 纸箱掀开的那一刻,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 確切地说,是十几个还能喘气的“东西”。 他们分散在宽敞的大堂各处,有的坐在发霉的沙发上,有的靠在柱子边,彼此之间保持著绝对的安全距离。 这些人的状態都不太对劲。 离楼梯口最近的一个男人,穿著一身破烂的西装,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左手。那只手肿胀得有大腿那么粗,皮肤呈现出一种腐烂的紫黑色,指甲长得弯曲打卷。他不时用右手去抓挠那只烂手,每次抓挠都会带下一块黑色的死皮,露出下面蠕动的肉芽。 角落里蹲著一个长发女人。她的头髮长得离谱,铺散在地上,占据了周围三四米的范围。那些头髮像是活的,在地面上缓缓游动,如同黑色的蛇群。 还有一个浑身湿漉漉的胖子,身上不断往外滴著水。那些水落在地上,匯聚成一滩散发著腥臭味的水洼,水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最显眼的是柜檯边的一个瘦高个。他手里提著一盏灯笼。那灯笼的骨架是用某种动物——或者是人——的肋骨做的,外面蒙著一层半透明的人皮。灯笼里烧的不是蜡烛,而是一团幽绿色的鬼火。 这些人,都是在这个诡异酒店里活下来的“资深者”。 他们都在巧合中驾驭了某种怪异,或者付出了身体的一部分代价,换取了在这个地狱里生存的资格。 此时此刻,这十几双眼睛,全部死死地盯著楼梯口那个掀开的纸箱。 他们看到了苏红。 那个穿著破损旗袍、浑身狼狈的风尘女人。 然后,他们看到了苏红怀里的那一堆……东西。 那个穿著黑色道袍的上半身,正慢条斯理地从苏红怀里爬出来。 它只有一只胳膊,另一只胳膊被它自己用嘴叼著。 那颗脑袋被它捧在手里,正左右张望。 紧接著,两条穿著红绣花鞋的腿从箱子里“走”了出来,主动凑到上半身的切口处。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响起。 咔吧。 咔吧。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罗真像是在拼乐高积木一样,把自己的一截截身体重新拼了回去。 腰接上了。 胳膊接上了。 最后,他把那颗脑袋往脖子上一按,用力扭了扭。 “舒服了。” 罗真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声脆响。 银髮飞扬,黑袍猎猎。 他站在那里,只有一米五几的身高,却仿佛是一座压在所有人胸口的大山。 特別是那一双脚。 那双红得刺眼、鞋面上绣著渗血鸳鸯的绣花鞋。 “嘶……” 那个提著人皮灯笼的瘦高个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灯笼猛地晃动了一下,里面的鬼火差点熄灭。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撞上柜檯。 其他人更是脸色惨白,那个长发女人的头髮疯狂收缩,像是要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他们认识那双鞋。 这东西在二楼游荡了很久,很多见过它的人都死了。死状极惨,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在这个世界上抹去了存在的痕跡。 而现在,这双鞋穿在一个小女孩脚上。 苏红扶著墙站了起来,她腿软得厉害,高跟鞋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光著的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看著周围那些怪物般的人露出的恐惧神色,她心里竟然涌起了一股荒谬的安全感。 果然,抱大腿是对的。 罗真没理会这帮人。 在他眼里,这些所谓的“资深者”不过是一群被侵蚀的可怜虫。 比起他们,罗真更在意那个柜檯。 他迈开步子,那双红绣花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每走一步,周围的人群就往后缩一步,硬生生给他让出了一条宽敞的大道。 罗真走到柜檯前。 那个提灯笼的瘦高个早就躲到了两米开外,眼神惊恐地看著罗真的脚。 柜檯很老旧,木质发黑,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没有服务员。 只有一个铜铃鐺放在檯面上。 罗真伸出手,屈指一弹。 “叮——” 清脆的铃声在大堂里迴荡。 没有鬼影出现,也没有任何回应。 但在柜檯后面那排贴著房號的格子里,304號格子的位置,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但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泛黄髮脆,边缘有些焦黑的痕跡。 罗真伸手把信封拿了下来。 信封表面很粗糙,摸起来不像是纸,倒像是某种风乾的皮。 他抖了抖上面的灰尘,呛得旁边的苏红咳嗽了两声。 撕开封口。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蜡黄的草纸,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顏料——或者是血——潦草地写著几行字。 字跡扭曲,透著一股子癲狂的意味。 【任务:送信】 【目標:伊莉莎白號】 【收件人:船长室】 【时限:三日】 【註:船票已备好,就在门口。】 罗真眯起眼睛,看著手里这张薄薄的草纸。 “游轮?”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露出那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伊莉莎白號……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正经船。” 罗真把草纸隨手塞进袖子里,转过身,看向依然缩在墙角的苏红。 “走了。” “去……去哪?”苏红下意识地问。 “坐船。” 罗真迈步向酒店大门走去。 那双红绣花鞋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淡淡的血脚印,隨后又迅速消失。 第78章 浓雾里的盲盒游戏 出了酒店大门,世界就被这一层灰白色的浓汤给淹了。 这不是普通的水雾,带著一股子腥咸味,像是海里死鱼烂虾发酵了几十天后那种黏腻的潮气。 能见度极低。 罗真眯著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也只能看清周围三米左右的景象。如果动用神识强行穿透,那些雾气里就会传来针扎一样的刺痛感,仿佛每一颗雾滴里都藏著一张正在啃咬的嘴。 脚下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老路。 石板湿漉漉的,缝隙里长满了黑色的苔蘚。只有在这条路上,视线稍微能开阔些,勉强能看到十几米外若隱若现的轮廓。 那是一排排掛在路边的竹竿。 竹竿上晾著衣服。 青色的长衫,白色的褂子,还有女人的褻衣。明明没有风,这些衣服却在半空中微微晃荡。被雾气浸透后,布料沉甸甸地坠下来,袖管和裤腿拉得极长。 乍一看,就像是路边吊死了一排排的人,正伸长了脖子和四肢在欢迎他们。 苏红跟在罗真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这个女人现在的状態很奇怪。 刚才在房间里还嚇得尿裤子,这会儿一进雾里,整个人反而冷静下来了。那张混著眼泪和化妆品的脸虽然看起来依然狼藉,但眼神里的那种惊恐乱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求生本能。 她脱掉了那双碍事的高跟鞋,脚上只裹著一层被磨得勾丝的肉色丝袜,踩在冰冷滑腻的青石板上。 旗袍下摆的开叉很大,隨著走动,那条裹著残破丝袜的大腿时隱时现。丰腴的肉感在阴冷的雾气里泛著一层青白,大腿外侧还有刚才磕碰出来的淤青,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反而透出一股子惨然的味道。 她不敢四处乱看,死死盯著罗真那双红绣花鞋的后跟。 在这条路上,乱看是会死的。 前面的罗真却走得很隨意。 那双红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没有任何声音,但他每一步迈出去,都会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血脚印,然后迅速被雾气吞没。 “滋溜。” 路边的阴沟里传来一声吸口水的声音。 紧接著是“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爬,又像是有人光著脚在烂泥里跑。 声音忽左忽右,有时候贴著耳朵根,有时候又远在天边。 罗真没理会。 他甚至有点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抬手挠了挠肚皮。 “噗嗤。” 一声闷响在他体內炸开。 罗真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里平平坦坦,没有任何伤口。 但在那具元神幻化的躯壳內部,心臟的位置已经空了。 刚才有一股无形的规则,判定他踩到了某块不该踩的石头,直接抹除了他的心臟。 “第五次了。” 罗真撇了撇嘴,体內暗金色的地脉煞气涌动,瞬间又捏造了一颗新的心臟出来,接著泵血。 这就是这里噁心人的地方。 没有怪物跳出来跟你硬刚,全是这种不讲道理的阴招。 他这一路走来,看起来云淡风轻,实际上內臟已经被搅碎了两回,全身血液被瞬间抽乾了一回,现在心臟也没了五次。 如果不是他现在的本质是真仙元神,再加上有地书和生死簿护体,这会儿估计也得跪在地上咳血。 “大仙……” 身后的苏红突然低声喊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颤抖,“別往左边靠,那边的泥地……不对劲。” 罗真停下脚步。 他现在正踩在青石路的边缘,左脚的小半个鞋底已经悬空,下面就是路基外的烂泥地。 那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红色,还在微微蠕动,像是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蚯蚓。 “你看得见?”罗真回头。 苏红摇摇头,伸手把脸颊边凌乱的髮丝別到耳后,露出一截惨白的脖颈。 “看不见,但我闻到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边的土里,有一股铁锈味,和那天晚上……把老王挠成肉丝的那东西味道一样。” 这个女人,有点东西。 能在两个任务里活下来的,果然都有点特长。 罗真笑了笑,。 “铁锈味?” 他非但没有收回脚,反而整个人转过身,正对著那片烂泥地。 那双白嫩的小手从宽大的黑色袖袍里伸出来,掌心朝下,对著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虚抓了一把。 “既然来了,那就別藏著掖著。” 罗真的声音很轻,很嫩,像是邻居家小妹妹在撒娇。 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极其凶残。 轰——! 掌心瞬间张开一个漆黑的漩涡。 那不是法术,而是他体內那个微型幽冥空间的入口。 既然看不见,那就全吃了。 那片黑红色的烂泥地猛地沸腾起来,泥浆飞溅。一个透明的轮廓被罗真掌心的吸力硬生生从泥土里扯了出来。 那东西没有具体的形状,就像是一团扭曲的空气,但在罗真的幽冥视界里,那是一团混乱的规则集合体。 它拼命挣扎,周围的青石板瞬间粉碎,化作无数细小的石刺,想要扎穿罗真的手掌。 “痛快点。” 罗真眉头一皱,掌心的漩涡骤然扩大,一股来自黄泉的恐怖吸力爆发。 那是连灵魂都能碾碎的轮迴之力。 那团透明的东西连一秒钟都没坚持住,就被扯进了漩涡里,消失不见。 罗真收回手,打了个饱嗝。 “味道有点淡。” 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评一道餐前甜点。 身后的苏红已经看傻了。 她双手死死抓著旗袍的下摆,指甲都要把大腿上的肉给掐烂了。 那可是规则怪异啊! 是碰到即死、无解的恐怖存在。 就这么……被这个小萝莉给吞了? 罗真没理会她的震惊,他正在消化那个刚吞下去的东西。 元神深处,那个微型的幽冥空间正在疯狂运转,把那团混乱的规则拆解、粉碎、重组。 这东西的规则很简单,也很霸道。 ——【同化】。 只要接触到大地、泥土、石块这类物质,它就能將自己与物质融为一体。任何触碰这些物质的生物,都会被判定为触碰了它的本体,从而触发必死规则。 “把一种物质视为自身的一部分……” 罗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这能力,有点意思。 如果是泥土石头这种隨处可见的东西,那確实防不胜防。 但太低级了。 土石这种东西,承载力太差,上限太低。 “如果换成別的呢?” 罗真脑海里灵光一闪。 他是谁? 他是绚辉龙。 黄金的地母神。 他这具身体,乃至他的灵魂,对黄金有著天生的、绝对的掌控权。 如果把这种【同化】的规则,嫁接到他对黄金的权柄上…… 罗真摊开手掌。 一抹璀璨的金光在他掌心浮现。 那是一块隨手具现出来的金砖。 隨著他念头转动,那团刚消化完的规则之力被注入其中。 並没有发生爆炸,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 那块金砖只是闪烁了一下,然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它仿佛活了过来。 在罗真的感知里,这块金砖不再是身外之物,而是变成了他手指的延伸,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甚至能感觉到金砖內部每一个金原子的震动。 “有点意思。” 罗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掌握这种力量了。 从现在开始,任何黄金,不论是金幣、金饰,还是埋在矿山里的金矿,只要被他的气息侵染,就会被规则判定为——【罗真的身体】。 谁敢抢他的钱,就是在抢他的肉。 谁敢踩他的金子,就是在踩他的脸。 而且,这种同化是受到他本体那恐怖位格保护的。 在这个低维度的规则世界里,除了那几个最顶级的存在,其他的怪异根本无法干扰被他同化的黄金。 这就意味著…… 罗真低头看了一眼苏红那双裹著破烂丝袜的脚。 “餵。” 他隨手把那块金砖丟了过去。 噹啷。 金砖落在苏红脚边,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苏红浑身一哆嗦,嚇得往后跳了一步,那对饱满的胸脯隨著动作剧烈晃动了一下。 “大……大仙?”她惊魂未定地看著地上的金子。 在这个鬼地方,突然扔出一块金砖,比扔出一颗手雷还要嚇人。 “拿著。” 罗真淡淡地说道,“防身用。” 苏红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蹲下身。 旗袍的开叉处彻底绷不住了,露出里面蕾丝边的內裤一角,白花花的大腿肉挤压在一起。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碰到金砖的那一刻,並没有发生任何恐怖的事情。 反而有一股凉意顺著指尖传遍全身,驱散了周围雾气带来的阴寒。 “这……” 苏红瞪大了眼睛。 只要拿著它,周围那些窥视的恶意似乎都退避三舍了。 “走吧。” 罗真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 “船快开了,我可不想迟到。” 那双红绣花鞋再次迈动。 这一次,周围的雾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一些。 那些掛在竹竿上的衣服不再晃动,路边阴沟里的爬行声也销声匿跡。 第79章 巨轮 雨是黑色的。 不像水,倒像是一种稀释过的墨汁,又或者是放久了发臭的血。雨点砸在地上,没有清脆的声响,只有那种令人牙酸的“噗噗”声,像是某种软体虫子掉在肉上。 罗真走在最前面。 他手里撑著一把黑色的油纸伞。伞面很破,上面绘著几朵早已褪色的梅花,伞骨是某种动物的腿骨磨製成的。雨水落在伞面上,瞬间被弹开,无法在这个圆形的庇护所內留下哪怕一点痕跡。 这是第三个“小点心”。 他的左手套著一只只有三根指头的破烂皮手套,掌心里紧紧攥著一根惨白色的蜡烛。 烛火是绿色的,只有豆粒大小,却极其顽强,在这漫天的黑雨和阴风里纹丝不动。 一股子浓郁的、带著甜腻尸臭味的烟雾从烛芯里飘出来,並没有散去,而是像一条听话的白蛇,蜿蜒缠绕在罗真和身后的苏红周围。 凡是烟雾触及的地方,那些隱藏在黑暗街道里、蠢蠢欲动的窥视感,都会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去。 “跟紧点。”罗真头也没回,声音有些虚浮。 他现在的状態並不好。 那原本凝实的身影,此刻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有些半透明。边缘处甚至开始逸散出点点星光,那是元神之力即將耗尽的徵兆。 这一路走来,太费劲了。 如果是肉身在此,他都能一路平推过去。但现在是元神投影,还是在一个规则极其操蛋、完全不讲物理防御的世界里。 但他心情不错。 甚至可以说很愉快。 整整七个。 这一趟逛下来,口袋没满,肚子倒是先饱了七分。 那把撑著的破伞是个喜水的鬼东西,它的规则是“撑开就会下雨”,任何被雨水碰上都得死亡。手里那根蜡烛是在十字路口的一个破碗前找的,只要点著,光照范围內“不可视之物”就得显形,或者滚远点。 至於其他的…… 罗真那半透明的小肚子微微鼓起,里面那个初具雏形的“小阴间”正在疯狂运转。那些被强行塞进去的规则碎片——无论是那只会在叫名字的收音机,还是那个喜欢把人皮剥下来当风箏放的烂线团,此刻都被幽冥气息强行镇压,在那片虚无的空间里被打碎、揉捏,一点点变成他的养料。 舒坦。 这种灵魂层面的饱腹感,比吃几百吨黄金还要来得直接。 “咔噠、咔噠。” 身后传来清脆的撞击声。 那是高跟鞋踩在被黑雨浸泡的石板路上的声音。 苏红走得很艰难,但也很稳。 这个女人確实好用。脑子灵光,只要不是必死局面,她就能迅速分析出那帮鬼东西的杀人逻辑。更重要的是,她够听话。 此刻的苏红,造型极尽奢靡与狼狈的混合美感。 那身墨绿色的开叉旗袍早就被雨水淋得通透,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丰腴得过分的曲线。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那原本就开得极高的大腿分叉处,现在更是隨著走动若隱若现,那一抹白腻在黑雨中格外晃眼。 最扎眼的,是她脚上和手上的东西。 那是一双纯金打造的高跟鞋。 不是那种俗气的镀金,而是罗真直接用怪异捏出来的黄金。 鞋跟极细,像是两根尖锐的钉子,狠狠扎进地面的淤泥里。鞋面雕刻著繁复且狰狞的龙纹,那不是装饰,而是某种镇压。任何试图从地面爬上来抓脚踝的鬼手,碰上这双鞋就会像碰到烙铁一样缩回去。 她的双手也套著同样材质的黄金长手套,一直护到手肘,紧紧箍住那截藕臂。 黄金的冷硬与肌肤的温软挤压在一起,边缘处勒出一点点肉感。 “前面就是码头了。”苏红喘著气,那对在湿透旗袍下轮廓分明的软肉剧烈起伏著。她抬起带著黄金手套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有些发颤,“这雨……味道不对。” 確实不对。 越靠近海边,那股子腥臭味就越浓。不是海鲜市场那种味道,而是那种成千上万条死鱼烂在淤泥里,发酵了半个月后被太阳暴晒炸开的恶臭。 “到了。” 罗真停下脚步。 他现在的身形已经很淡了,银髮甚至有些虚化,若是仔细看,能透过他的肩膀看到后面漆黑的街景。带来的这部分元神力量,为了镇压那七个鬼东西,已经耗得七七八八。 要是换个普通修士,这会儿早就元神崩溃变成了痴呆。也就是他,靠著那股子不讲理的古龙韧性和地府权柄硬撑著。 即便如此,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依然亮得嚇人。 前方,黑色的海面死寂无波,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果冻。 在那片粘稠的黑暗中,停泊著一个庞然大物。 伊莉莎白號。 这名字听起来挺优雅,但真傢伙长得跟优雅这词没半毛钱关係。 那是一艘巨轮,体量大得惊人,光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十几层楼高。但这船身根本不是正常的钢板,而是无数生锈的铁皮、发黑的木板,还有某种巨大的、森白的骨骼拼凑而成的。 那些骨骼不像是鯨鱼的,倒像是某种更古老的深海巨兽。巨大的肋骨从船舷两侧刺出来,像是这艘船长了一排排獠牙。 船身上满是斑斑驳驳的锈跡,暗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看著跟刚流出来的血没什么两样。 没有灯光。 整艘船黑灯瞎火,静静地趴在码头上,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就连罗真手里那根能驱散黑暗的蜡烛,光芒照到那艘船的方向时,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瞬间暗淡下来。 “呜——” 一声沉闷的汽笛声响起。 那声音不是从烟囱里发出来的,更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水底哀嚎,听得人耳膜生疼,骨头缝里都渗进了一股凉气。 隨著这声哀嚎,一块厚重的舷梯从船侧放了下来。 “咣当!” 舷梯砸在码头上,溅起一片黑水。 那是生锈的钢铁与某种生物皮革混合製成的梯子,上面甚至还掛著几缕海草和不明生物的粘液。 没人下来迎接。 也没人检票。 只有那黑洞洞的登船口,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等著食物自己送上门。 “上船。” 罗真把手里那截快烧完的蜡烛隨手扔进海里,那点绿火在接触水面的瞬间炸起一团白烟,发出“滋滋”的惨叫声。 他带头踏上了那个滑腻腻的舷梯。 苏红死死咬著嘴唇,黄金高跟鞋踩在舷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往下看那黑得发亮的海水,只能死死盯著罗真那半透明的小小背影,硬著头皮跟了上去。 甲板上空荡荡的。 木地板早已腐烂,踩上去软绵绵的,缝隙里还在往外渗著黑水。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铁锈和福马林混合的味道。 罗真没有去那些看起来像是客舱的地方,他径直走向了驾驶台最上方的位置。 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把手是一个骷髏头。 “砰!” 根本没有扭门把手的意思,罗真那只穿著红绣花鞋的小脚直接踹了上去。 那扇看似坚固的铁门像是纸糊的一样,直接连著门框飞了进去,狠狠砸在里面的墙壁上,震起一片灰尘。 船长室。 这里的空间很大,但这会儿却显得很挤。 因为正中间那张巨大的船长椅上,坐著一坨东西。 那是一具早已腐败乾枯的尸体,穿著一身那个年代的旧式船长服,衣服已经烂成了条状,掛在森森白骨上。它的头上歪戴著一顶大檐帽,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著门口。 这房间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那是死人的皮屑和时间沉淀下来的尸尘。 罗真站在门口,嫌弃地挥了挥手,驱散了面前那股子陈腐的味道。 他从那宽大的道袍袖子里,摸出了那个在酒店前台拿到的信封。 信封表面那层人皮一般的质感,此刻摸起来竟然有些温热,像是有血液在里面流动。 他手腕一抖,那封信轻飘飘地飞了出去,精准地落在那具骷髏船长的膝盖上。 “轰——!” 就在信封接触到尸体的瞬间,並没有什么温馨的阅读环节。 一团幽绿色的火焰毫无徵兆地从信封上炸开。 火势极猛,瞬间吞没了那具乾尸,接著顺著地板、墙壁,疯狂向外蔓延。 隨著火焰的扩散,整艘伊莉莎白號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颤抖起来。 脚下的甲板开始起伏,如同有了呼吸的胸膛。墙壁里的那些生锈管道发出“咕嚕嚕”的怪响,像是血管里重新注入了血液。 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瞬间锁定了站在门口的罗真。 这股气息之强,甚至让罗真那本就虚弱的元神感到了一阵刺痛,就像是被针扎进了脑髓里。 这艘船…… 是活的。 它不是某个单一的鬼东西,也不是某个被困在这里的可怜虫。 罗真眯起眼睛,看著那在绿火中逐渐融化、重组的船长室,感受到脚下传来的那种带著恶意的震动。 这整艘伊莉莎白號,就是由无数个怪谈、无数个绝望的规则拼接缝合而成的一个巨型怪物。 现在,这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因为那封信,醒了。 “有点意思。” 罗真舔了舔嘴唇,那种想要进食的欲望再次压过了恐惧。 这么大一块肉,如果能吞下去,他的地府权柄估计能直接完成第一阶段的质变。 第80章 吞噬 绿火还在烧。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没有温度,却带著一股子把灵魂都要冻裂的阴寒。信封在船长膝盖上化作灰烬,但这团火顺著那些烂布条一样的裤腿烧了上去,钻进了那具森白的骷髏架子里。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那具原本死透了的骷髏,指骨动了一下。紧接著,那个歪戴著大檐帽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黑洞洞的眼眶里,两团幽绿色的鬼火“轰”地一声燃起,像是两盏探照灯,直勾勾地打在罗真脸上。 周围的气压瞬间变了。 空气变得粘稠,像是灌满了水银。原本还在飘散的灰尘静止在半空,地板下传来了无数细密的抓挠声,仿佛有成千上万个指甲在刮擦木板。 “非法……入侵……” 骷髏船长的下頜骨开合,发出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锯动。它没有声带,这声音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响的。 一股庞大的排斥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不是物理上的推力,而是这就艘名为“伊莉莎白號”的规则判定。 船长室是禁地。没有邀请函,没有船票,甚至没有身为“人”的资格,这就是一坨会动的垃圾。 “滚……出……去……” 骷髏船长缓缓站起。隨著它的动作,整艘船都在哀鸣。墙壁上的铁锈开始剥落,露出了下面惨白的骨质结构。那些骨头表面渗出了暗红色的血珠,整间屋子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消化胃囊。 苏红早就瘫在地上了。 那股来自规则层面的威压,对於她这种普通人来说,跟天塌了没区別。她双手撑著地面,想要往后爬,可那双腿软得像麵条。 墨绿色的旗袍下摆被汗水和刚才的一路雨水浸透,紧紧贴在那丰腴的大腿根部。因为剧烈的恐惧,她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那种姿势极其狼狈,屁股坐在脚后跟上,原本就崩开线头的开叉处彻底裂开,那条裹著残破肉色丝袜的大腿甚至蹭到了满是灰尘的地板。 她大口喘著气,胸前那团饱满的肉就在这种急促的呼吸下剧烈起伏,把那层薄薄的丝绸都要撑破了。汗水顺著修长的脖颈流进深沟里,在那片晃眼的白腻上留下一道道亮晶晶的痕跡。 “大……大仙……” 她带著哭腔喊了一声,声音还没出口就被周围的压力挤碎了。 罗真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歪著头,看著那个正在努力把自己拔高的骷髏架子,手里还拿著那个空荡荡的袖子在扇风,似乎嫌弃这老骨头身上的味儿太冲。 “滚出去?” 罗真笑了。他现在是小孩子的模样,这笑容看起来天真无邪,甚至有点可爱。但他嘴里吐出来的字,却比这满屋子的阴气还要冷。 “你这破船,经过我同意了吗?” 话音刚落。 罗真抬起那只穿著红绣花鞋的小脚,在满是污垢的地板上轻轻跺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 但就在脚底板接触地面的瞬间,一抹璀璨到刺眼的金光炸开了。 不是幻术,是实打实的物质。 那是纯度极高、带著太乙金仙法则气息的黄金。 之前在泥地里吞掉的那个“同化”规则,此刻在罗真手里被玩出了花。那个泥怪只能把泥巴变成自己,而罗真,是绚辉龙,是这一方天地里黄金的主宰。 黄金就是他的血肉,是他的延伸。 “滋滋滋——” 像是滚油泼进了雪地里。 金色的光芒以罗真的脚为中心,疯狂向四周蔓延。那不是覆盖,是侵蚀。是霸道无比的掠夺。 原本腐烂发黑的木地板,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直接被同化成了纯金。接著是墙壁,是那些还在渗血的白骨支架,甚至是空气中漂浮的那些铁锈味。 凡是金光所过之处,所有的规则、所有的怨气、所有的阴森,统统被强行改写。 这就是罗真的道理。 我有钱,我比你有钱,所以我买下你了。 “吼——!!” 骷髏船长察觉到了不对劲。它那两团鬼火剧烈跳动,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它能感觉到,自己对这艘船的控制权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硬生生把它的神经从身体里抽出来,换成了冷冰冰的金线。 它猛地抬起手,那只剩下骨头的手掌瞬间暴涨,化作一只巨大的骨爪,带著撕裂空气的风声,狠狠抓向罗真的天灵盖。 这一爪子下去,別说是人,就算是钢板也能抓成烂泥。 罗真连眼皮都没抬。 “定。” 他嘴里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 那只恐怖的骨爪硬生生停在了他头顶三寸的地方。 不是骷髏船长不想动,是它动不了了。 不知什么时候,那些蔓延的金光已经爬上了它的身体。金色的液体顺著它的脚踝、腿骨一路向上,钻进骨缝,填满关节,甚至覆盖了那件烂得不成样子的船长服。 原本森白的骨头,此刻变成了灿烂的黄金骨架。 “这是……什么……” 骷髏船长的意识里传来了惊恐的波动。它发现自己不仅身体动不了,连思维都在变得迟缓。那金色的物质不仅仅是金属,更像是一种封印,一种更高维度的规则枷锁。 “我不喜欢別人对我指指点点。” 罗真背著手,像个视察工地的领导,慢悠悠地走到那个已经变成纯金雕像的船长面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那金色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当——” 清脆悦耳的声音迴荡在房间里。 “音色不错。”罗真满意地点点头,“以后你就掛在这儿当吉祥物吧。” 隨著他的话语落下,骷髏船长眼眶里的绿火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它被彻底封在了这具黄金躯壳里,成了这艘船上最昂贵的一个摆件。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房间里的阴冷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 地板是金的,墙壁是金的,就连那个破烂的船舵,此刻也变成了纯金打造的艺术品,上面还自动浮现出了繁复的龙纹。 苏红还趴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她看著周围这亮瞎眼的环境,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刚才还是恐怖片片场,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皇宫金殿? 她试探著伸出手,摸了摸身下的地板。 冰凉,坚硬。 指甲划过,没有木屑,只有那种金属特有的顺滑感。 “这就……完事了?”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不然呢?” 罗真转过身,一屁股坐在那张已经变成黄金王座的椅子上。他人小,腿短,坐上去脚够不著地,只能在那晃荡著。那双红色的绣花鞋在金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妖艷。 “起来干活。” 罗真抓起旁边桌子上的一颗苹果——那也是刚被同化成黄金的——放在手里拋了拋。 “大……大仙,干什么活?”苏红撑著膝盖,艰难地爬了起来。她的腿还是软的,站直的时候身子晃了晃,不得不扶著旁边的黄金柱子。 那旗袍开叉太高,这一站起来,大腿外侧那片白腻的肌肤几乎全露在了外面,甚至能隱约看到腿根处勒进肉里的黑色蕾丝边缘。她有些慌乱地扯了扯裙摆,但这动作反而让她那前凸后翘的曲线显得更加诱人。 罗真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双穿著黄金高跟鞋的脚上停了一瞬。 “这船缺个大副。” 罗真指了指外面,“那些船员不太听话,你去管管。” “船……船员?”苏红脸色一白,“您是说那些……” “就是那些墙里伸出来的手,地板下长出来的脸。”罗真说得轻描淡写,“放心,这艘船现在姓罗了。你脚上那双鞋是我给你的权限,在这船上,除了我,你最大。” 苏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那双纯金打造的高跟鞋此刻似乎在微微发热,鞋面上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正顺著她的脚踝向上游动,给她带来一种奇异的力量感。 她试著跺了跺脚。 原本还在角落里蠕动的几团黑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瞬间缩回了阴影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涌上心头。苏红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背。那对沉甸甸的胸脯隨之挺起,將湿透的布料撑出一个惊人的弧度。 既然抱上了这根金大腿,那就得抱紧了。 “我知道了。”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虽然眼角还带著泪痕,但那种风尘女子特有的狠劲儿上来了。 罗真没再理她。 他把手放在了面前的黄金舵盘上。 根本不需要学习怎么开船。当他的手接触到舵盘的那一刻,整艘伊莉莎白號的结构图就直接映入了他的脑海。 动力室是一颗巨大的腐烂心臟,正在底舱泵动著黑色的血液。 螺旋桨是由无数根纠缠在一起的脊椎骨组成的。 这玩意儿根本不需要燃料,它吃的是怨气,是尸体,是绝望。 “嘖,动力不足啊。” 罗真感应了一下,那颗心臟跳得有气无力的,显然是饿久了。 “那就先开饭。” 他猛地转动舵盘。 “轰隆隆——!!”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黑海。 原本停泊在码头上的伊莉莎白號剧烈震动起来。它没有按照既定的航线出海,而是像一头髮疯的公牛,直接原地掉头,朝著那片最黑暗、浪潮最汹涌的海域冲了过去。 船身两侧那些森白的巨大肋骨缓缓张开,真的变成了一张张巨大的嘴。 “呜——!!!” 汽笛声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哀嚎,而是一种充满了食慾的咆哮。 黑色的海浪被撞碎。 海面下,那些潜伏的水鬼、浮尸,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这艘突然发疯的巨轮撞得粉碎。 “开启捕鱼模式。” 罗真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他体內的幽冥空间再次张开,顺著黄金的脉络,连接到了整艘船的每一个角落。 “哗啦!” 一条巨大的腐烂触手试图攀上船舷,结果刚一露头,船身侧面的肋骨猛地合拢,“咔嚓”一声,像剪刀一样把触手剪成了两段。 断掉的触手掉在甲板上,还没落地,就被地板上涌出的金光吞没,瞬间分解成了最纯粹的能量,顺著黄金脉络输送到了罗真的体內。 爽。 这种坐著不动就能吃饭的感觉太爽了。 罗真感觉自己的元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那些原本虚浮的星光开始凝实,银色的长髮在脑后无风自动,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流转著令人心悸的光芒。 “再来点!” 他操控著船舵,像是在玩碰碰车。 哪里阴气重,他就往哪里撞。 前方出现了一团巨大的迷雾,里面隱约可见几艘破烂的幽灵小船,上面还站著几个提著灯笼的鬼影。 那是这片海域的“原住民”,平时都是这一带的霸主,路过的孤魂野鬼都要交买路钱。 但今天,它们遇到了强盗。 “那……那是什么东西?” 一艘幽灵船上,一个长著鱼头的怪物惊恐地看著那艘浑身冒著金光、横衝直撞而来的巨轮。 还没等它想明白,巨大的阴影就已经笼罩了头顶。 “砰!” 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 伊莉莎白號直接碾了过去。 就像是坦克碾过火柴盒。那艘幽灵船瞬间崩解,上面的鬼影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被卷进了船底那由无数脊椎骨构成的螺旋桨里,搅成了碎片。 一股股精纯的阴煞之气顺著船底涌入罗真的身体。 “嗝。” 罗真打了个饱嗝。 他现在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正在吃自助餐的胖子,而且还是那种把盘子都端起来往嘴里倒的吃法。 “船……船长……” 苏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此刻正扶著墙壁,脸色有点发白。这种过山车一样的驾驶方式让她胃里翻江倒海,但更多的是震惊。 她看到那些原本凶神恶煞、在规则里属於无解存在的怪物,此刻正像是烂菜叶一样被这艘船吞噬。 “怎么?”罗真头也不回。 “底舱……底舱那些东西在闹。”苏红强忍著噁心说道,“抓进来的太多了,那个『心臟』有点消化不过来,有些东西想要爬上来。” 虽然罗真把船同化了,但这些外来的“食物”还没完全死透,有些生命力顽强的正在船舱里搞破坏。 “去处理一下。” 罗真隨手一挥,几枚金幣凭空出现在苏红面前,悬浮在半空。 “拿著这个,谁不听话就塞它嘴里。不管是鬼还是怪,吃了我的钱,就是我的狗。” 苏红伸手接住那几枚沉甸甸的金幣。金幣上刻著的不是女王头像,而是一条盘踞的巨龙。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被丝袜包裹的腿,又看了看脚上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黄金高跟鞋。 一种莫名的兴奋感压过了恐惧。 在这个地狱一样的世界里,她第一次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是。” 苏红应了一声。她转过身,踩著那双黄金高跟鞋,扭动著腰肢,一步步走向了通往底舱的楼梯。 鞋跟敲击在黄金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带著一种女王般的高傲。 她要去巡视她的领地了。 第81章 毁灭 伊莉莎白號没有减速。 这艘已经被黄金彻底同化的钢铁巨兽,像是一颗实心的金弹头,硬生生撞进了那片灰濛濛的港湾。 “轰隆——!” 並没有什么温柔的靠岸。巨大的船头直接铲断了延伸出来的栈桥,碎木屑和断裂的石块漫天飞舞。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颳得人耳膜生疼,船身在大得惊人的惯性下,一路推著码头上的废墟滑行了数百米,直到船底触碰到坚硬的陆地基岩,才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震颤中停了下来。 这里是黑海的尽头。 没有阳光,天空是一种类似淤青的紫黑色。所谓的码头,其实是由无数块湿漉漉的黑色墓碑堆砌而成的。那些墓碑大小不一,有的只有巴掌大,有的却像高楼一样耸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碑面上刻著看不懂的扭曲文字,还在往外渗著红色的黏液。 这就是“往生港”。 噩梦世界里最大的销金窟,也是所有怪异、厉鬼、以及那些在规则夹缝中苟延残喘的“资深者”们唯一的交易点。 罗真站在纯金的甲板上,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扫视著下方的景象。 “脏。” 他撇了撇嘴,吐出一个字。 这里到处都透著一股子腐烂海鲜拌著福马林的味道。码头上游荡著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没有头的西装男提著公文包在等船;长著七八只手的女人在兜售刚挖出来的眼珠子;还有几个身形飘忽的影子,正蹲在路边数著手里花花绿绿的纸片。 那种纸片是这里的硬通货——买命钱。上面印著阎王爷的头像,但这阎王爷长得歪瓜裂枣,一看就是盗版货。 “大……大仙,我们到了?” 苏红扶著黄金栏杆,双腿还有点打颤。这一路撞过来的动静实在太大了,她感觉自己的內臟都要被顛出来了。 现在的她看起来颇为狼狈。那件墨绿色的旗袍经过这一路的折腾,早就破得不成样子。下摆被撕开到了腰际,露出大片雪腻的肌肤,上面的肉色丝袜掛满了破洞,像是被猫挠过的窗纱。胸口的盘扣崩掉了两颗,那团丰腴的软肉挤出深邃的沟壑,隨著呼吸一颤一颤的,上面还沾著之前溅到的污血。 在这满是黄金的船上,她这身行头就像是把一块抹布掛在了皇冠上。 罗真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种眼神很直白,不是看女人的眼神,而是看自家宠物的眼神。 “太寒磣了。” 罗真摇摇头。他现在是真仙元神,又融合了地脉权柄,最见不得这种破破烂烂的东西。既然是他的跟班,那就得有跟班的排面。 “大仙?”苏红下意识地扯了扯破碎的衣襟,试图遮挡一下走光的部位。 罗真没说话,只是对著她抬起手,虚空一抓。 周围黄金护栏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滩滩金色的液体,顺著甲板流淌到了苏红脚下。紧接著,这些液体像是有了生命,顺著她那双穿著黄金高跟鞋的小腿向上攀爬。 苏红嚇得想要尖叫,但那些液体並没有高温,反而带著一种冰凉的触感。 “別动。”罗真淡淡地说道。 金色的液体迅速覆盖了她原本破碎的衣物。那不是简单的涂抹,而是在编织。 无数根比头髮丝还要细的金线在空气中穿梭,將她原本那件烂旗袍直接分解、吞噬。紧接著,金线交织,顺著她那前凸后翘的身体曲线,重新构建出一件衣服的轮廓。 那是一件纯金丝编织的旗袍。 这种材质很奇怪,明明是金属,却软得像丝绸。它紧紧贴合著苏红的每一寸肌肤,將那熟透了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高耸的胸部被金属丝线完美地托起,腰肢收束得极细,而在臀部位置又骤然放宽,形成了一个夸张而诱人的弧度。 旗袍的开叉一直开到了大腿根部。边缘处绣著复杂的彼岸花纹路,每走一步,那片雪白的大腿肉就在金色的流苏下若隱若现。 最绝的是她的腿。 原本那双破烂的丝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如蝉翼的金纱。这层金纱紧紧包裹著她修长的双腿,一直延伸到脚下的黄金高跟鞋里,透出一种禁慾又奢靡的色气。 “这……” 苏红低头看著自己。她试著活动了一下,发现没有任何束缚感,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包裹全身。那些金丝仿佛是活的,正在源源不断地把某种力量输送进她的体內。 “这上面加了我的神念。”罗真转过身,没再看她,“这鬼地方什么脏东西都有,穿著这个,一般的规则伤不了你。” 苏红愣愣地摸了摸身上冰凉的金丝。那种触感让她浑身一激灵,某种异样的酥麻感从指尖传遍全身。她看著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神里的恐惧少了几分,多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这就是抱大腿的感觉吗? 真香。 “走吧,去逛逛这菜市场。” 罗真背著手,直接从三层楼高的甲板上跳了下去。 咚。 小小的身体落在满是污泥的墓碑码头上,溅起一片黑水。但他那双红绣花鞋却纤尘不染,反而在落地的一瞬间,脚下的墓碑开始迅速变色。 金色的瘟疫再次开始蔓延。 苏红咬了咬牙,也学著罗真的样子跳了下去。身上的金丝旗袍在空中划过一道流光,她落地时踉蹌了一下,但脚下的高跟鞋稳稳地抓住了地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这座阴森的往生港。 周围的怪异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它们虽然没有太高的智商,但本能让它们察觉到了危险。那个小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太香了,香得让鬼流口水,但那个味道下面,又藏著一种足以碾碎灵魂的恐怖威压。 “这……这个……” 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老鬼飘了过来,手里捧著一叠花花绿绿的纸钱,那是这里的通用货幣,“买……路……” 它的话还没说完,罗真的手已经按在了它的脑门上。 “这纸太糙,我不喜欢。” 罗真掌心金光一闪。 那个老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半截身子瞬间僵硬,隨后变成了纯金的雕像。 罗真隨手一推,金雕像倒在地上,摔得粉碎,化作一地金幣。 “还是这个看著顺眼。” 他弯腰捡起一枚金幣,在手里拋了拋。 这一幕彻底引爆了周围的贪婪。在这里,规则就是互相吞噬。罗真的行为不仅没有嚇退它们,反而让更多的怪异围了上来。 “好多……金子……” “吃……吃……” 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这哪里是来买东西的,这分明是送上门的肥肉。 苏红紧张地贴在罗真身后。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有那种阴冷的视线在窥视她的大腿和胸口,那种要把她撕碎生吞的恶意如同实质。 “大仙,它们……” “一群苍蝇。” 罗真打了个哈欠。他甚至懒得动手。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金光就向外扩散一圈。凡是被金光触碰到的东西,不管是墓碑、摊位,还是那些靠得太近的怪异,统统在瞬间被同化成黄金。 原本阴森恐怖的往生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金碧辉煌。黑色的墓碑变成了金碑,路边的白骨灯笼变成了黄金宫灯,就连那个卖眼珠子的女人,此刻也成了一尊姿態扭曲的黄金艺术品,手里捧著的眼珠子变成了璀璨的金珠。 罗真就像是一个行走的神跡,或者说,一个霸道的病毒。 他正在把这个噩梦世界,强制改写成他的形状。 然而,这种肆无忌惮的扩张终於引来了这里真正的主人。 港口深处,一座由无数头骨堆砌而成的高塔突然震动起来。三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气息冲天而起。 那是“三尸神”。 也是这片往生港的规则制定者。它们分別代表著贪、嗔、痴,是这个世界里仅次於核心的存在。 “何人……乱我法度……” 一个宏大的声音在天空中炸响,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嘶吼。 紧接著,黑色的天空裂开了。无数只苍白的大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朝著那个正在搞装修的小金人抓了过去。每一只手上都长满了嘴,发出令人发狂的尖啸。 这才是真正的规则抹杀。 苏红只觉得头皮发炸,身上那件金丝旗袍都在微微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吵死了。” 罗真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著漫天压下来的怪手,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本来想斯文一点,慢慢吃的。” 他嘆了口气,像是遇到了什么无奈的事情。 下一秒。 那个十三四岁的小正太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顶天立地的法相。 那是一个身高超过百米的巨大女性身影。一头如瀑的白髮在虚空中狂舞,每一根髮丝都像是能割裂空间的利刃。她有著一张绝美却冷漠至极的脸,双眼不是瞳孔,而是两个缓缓旋转的血色漩涡。 她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道袍,但那道袍並非布料,而是由无数扭曲的幽冥符文构成的。宽大的袖摆隨风鼓盪,露出的肌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透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神圣与妖异。 真正的真仙法相。 “既然来了,那就都进肚子里吧。” 巨大的法相张开了嘴。 那不是嘴,那是通往十八层地狱的大门。 一股恐怖到无法形容的吸力瞬间爆发。 没有什么华丽的招式,就是纯粹的吃。 天空中那漫天的苍白怪手,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像是麵条一样被这股吸力扯得变形、拉长,然后呼啸著钻进了那张樱桃巨口里。 “咕嘟。” 法相的喉咙动了一下。 隨后,那双血色的眼睛看向了港口深处的那座骨塔。 “三只小虫子。” 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拍了下去。 轰——!! 什么三尸神,什么规则制定者,在那只蕴含著地书厚重与生死簿寂灭法则的大手面前,脆得像块饼乾。 骨塔崩碎。三团扭曲的黑影尖叫著想要逃窜,却被罗真反手一捞,像是抓泥鰍一样抓在手里。 “这味道……” 罗真捏著那三团不断挣扎的规则聚合体,没有急著吃,而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张巨大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 这味道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鬼怪,也不是什么规则產物。 这味道里带著一股子……洪荒的土腥味。 更准確地说,这是某种极其古老、强大存在的尸体腐烂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上古魔神?” 罗真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猛地睁大眼睛,看向这片灰濛濛的天地,看向脚下那无边无际的黑海,再看向那座由墓碑构成的港口。 这不是什么噩梦空间。 这是一块肉。 一块从某个死去的上古混沌魔神身上掉下来的腐肉碎片! 难怪这里的规则这么混乱,难怪这里会有这么多怪异滋生。这根本就是尸体上长出来的蛆! “原来如此……” 罗真笑了。这次的笑容里,透著一种让整个世界都颤抖的贪婪。 如果是別的,他可能玩玩就算了。 但既然是魔神的血肉碎片,那这就是大补之物啊!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这就是一顿满汉全席。 “不玩了。” 巨大的法相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个渺小得像蚂蚁一样的苏红。 “那个谁,苏红是吧?” 声音如雷霆般滚过。 苏红正瘫坐在地上,仰望著这尊神话般的巨人,大脑已经彻底死机。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大……大仙……” “可能会有点顛,你自己抓稳了。” 罗真说完,不再理会她。 他双手猛地向两边一撕。 “开!” 没有任何花哨的法术。凭藉著真仙级的元神力量,以及体內那半本生死簿的权限,他硬生生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这道口子通往的不是现实。 一股沧桑、古老、沉重到让人灵魂都要压碎的气息,从那道裂缝里涌了出来。 那是真正地府的气息。 那是他的本体,那条盘踞在背阴山深处,正在消化大巫指骨的恐怖巨龙的气息。 “连接……建立。” 罗真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疯狂之色涌动。 既然是自助餐,那就不要用勺子舀了。 直接把桌子掀了,连盘子带菜一起吞! “吼——!!!” 一声龙吟,透过时空的裂缝,在这片噩梦世界里炸响。 整个往生港开始崩塌。 不是那种建筑倒塌,而是空间的崩塌。天空像镜子一样碎裂,黑海的海水倒流进天空中那个巨大的裂缝里。大地在哀鸣,无数怪异惨叫著化为黑烟,被那个裂缝背后传来的恐怖吸力强行掠夺。 他在抽取这个世界的本源! 他在吃掉这个世界! 苏红惊恐地看著四周。她看到脚下的黄金地面正在开裂,看到远处的黑海正在枯竭,看到整个世界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毁灭。 这就是神仙打架吗? “救……救命……” 她不想死。她才刚抱上大腿,才刚穿上这身金丝旗袍。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隨著这个世界一起完蛋的时候,一只巨大的手指从天而降。 那根手指比她整个人还要大,轻轻点在了她的脑门上。 “啪。” 一声脆响。 苏红只觉得脑子里一阵眩晕,隨后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了她的意识。 “表现不错,给你个临时户口。” 罗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带著一丝慵懒和隨意。 “去我的梦里待著吧,这里接下来少儿不宜。” 下一秒,苏红的身影消失了。 做完这一切,罗真那尊巨大的法相彻底放开了手脚。 他张开双臂,身后的白髮,扎进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开饭了!!!” 噩梦世界的末日,降临了。 第82章 消化不良与土豪金 地府,背阴山深处。 这里本就是生人勿进的禁地,平日里连路过的孤魂野鬼都要绕道走,生怕被那股从地底渗出来的凶煞之气衝散了魂魄。但今天,这片死寂的黑色荒原却像是煮开的沥青,咕嘟嘟地冒著泡。 大地在抽搐。 不是那种地质运动的震动,更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吃坏了肚子,正在翻江倒海地折腾。 地仙界的五庄观。 镇元大仙正端著茶盏,准备品一口刚泡好的茶水。茶杯刚送到嘴边,心里猛地一跳,那口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他的鬍子上。 “这孽徒!” 镇元子鬍子乱颤,顾不得擦拭水渍,大袖一挥,身形凭空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了背阴山的上空。 下方的景象,饶是他这位地仙之祖,眼角也忍不住抽了两下。 原本那道深不见底的地裂峡谷,此刻正往外喷涌著暗金色的雾气。这雾气沉重得嚇人,每一缕飘落在岩石上,都能把坚硬的黑曜石压得粉碎。 那是纯粹的法则残渣。 罗真这混小子,不知道吃了什么 那些混乱的规则碎片,在他体內横衝直撞,找不到宣泄口,只能顺著毛孔往外喷。 “贪心不足蛇吞象……不对,这小子本身就是条贪吃蛇。” 镇元子骂归骂,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手中拂尘一甩,一道土黄色的光幕从天而降,將方圆千里的地界死死扣住。地书权柄发动,大地胎膜厚重的力量强行镇压著下方躁动的地脉。 就在这时,虚空中泛起一阵柔和的涟漪。 一位身著鹅黄宫装的女子悄然浮现。她赤著双足,脚下步步生莲,周身縈绕著六道轮迴的虚影,面容慈悲却又带著不容侵犯的威严。 平心娘娘,也就是后土。 “道友,你这徒弟,胃口倒是好得很。”后土看著下方翻滚的暗金雾气,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掩嘴轻笑,“连域外的规则碎片都敢生吞,也不怕撑坏了那副身板。” “娘娘见笑了。”镇元子苦笑一声,拱手行礼,“这孽徒没大没小,出去溜达一圈,不知从哪搞来这么个烂摊子。还要劳烦娘娘出手,贫道实在是……” “无妨。” 后土摆了摆手,美目流转,看向地底深处那团正在疯狂膨胀的气血,“他体內融合了我巫族大巫的指骨,算起来,也当得起我这一声照拂。更何况……” 她伸出葱白的手指,轻轻一点。 一道玄黄之气落入地底。 “这小傢伙带回来的这种『黄金法则』,倒是有些意思。那种將一切物质恆定、固化、赋予『价值』的特性,与地府的秩序颇为契合。若能炼化,对他日后执掌幽冥权柄大有裨益。” 隨著后土出手,原本狂暴的地脉瞬间温顺下来。 那股试图衝破地壳的暗金雾气,被一股无形的大力强行按回了罗真的体內。 …… 罗真的意识海深处。 这里是一片混沌的金色海洋。 没有上下四方,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无穷无尽的“金”。 那个被他吞噬的噩梦世界,此刻已经被彻底碾碎,化作了最原始的养料。那些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规则——必死的绣花鞋、不能回头的路、见光死的鬼影……统统在更高级的幽冥法则面前被磨灭,只剩下最核心的“异化”与“黄金”属性。 苏红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 她在罗真撕裂世界的那一刻,被收入了这个梦境空间。 这里到处都是滚烫的金色液体。 她身上那件罗真赐予的金丝旗袍,此刻竟然活了过来。那些比髮丝还细的金线,顺著她的毛孔、血管,一点点钻进她的身体。 若是换做常人,这种金属入体早就痛不欲生了。 但苏红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那种冰凉又酥麻的感觉,从脊椎尾端一路窜上天灵盖。 她的身体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有些粗糙的皮肤层层脱落,新长出来的肌肤白得发光,却又透著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她的骨骼变得更加致密,血液中流淌著点点金芒。 那件旗袍不再是衣服。 它成了她的皮肤,她的甲冑。 金色的丝线勾勒出她夸张的曲线。胸前的饱满被金属丝网完美地托起,隨著呼吸泛起一阵阵暗金色的光泽。腰肢纤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但那下面蕴含的力量却足以踢碎钢板。 裙摆开叉处,修长的大腿上不再是丝袜,而是一层薄如蝉翼的金箔纹路,一直蔓延到大腿根部,隱没在那令人遐想的深处。 苏红漂浮在金色的海洋里,双眼迷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那是属於罗真的味道。 霸道、贪婪、不可一世。 她不再是人类苏红,她是这头古龙的倀鬼,是他的收藏品,也是他梦境中的侍者。 “嗯……” 苏红无意识地嚶嚀一声,身体蜷缩起来,像个婴儿一样在金色的羊水中沉睡。她的眼角,一朵血红色的彼岸花纹路缓缓绽放,妖艷欲滴。 而在她上方,罗真的元神正在进行最后的“进食”。 那颗代表著噩梦世界核心的“黄金眼”,被他像嚼糖豆一样嘎嘣嘎嘣嚼碎。 “味道有点淡了。” 罗真的元神打了个饱嗝,“下次得找个辣味的吃。” 隨著最后一块碎片被消化,一股庞大到恐怖的力量顺著元神与肉身的联繫,疯狂倒灌进现实世界。 …… 背阴山,地底洞窟。 这里原本是一个被大巫指骨砸出来的深坑,后来成了罗真的临时巢穴。 此刻,这个足以容纳一座城市的巨大洞窟,竟然显得有些拥挤了。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鸣声在黑暗中迴荡。 罗真的身体在膨胀。 原本数十米长的身躯,已经是庞然大物。但现在,在那股来自异界的本源力量催化下,他的细胞正在疯狂分裂、重组。 三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疯长並没有停止。 五百米……一千米…… 当体长突破三千米大关时,他终於停了下来。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生物了,这是一条蜿蜒的山脉。 原本暗金色的鳞片,顏色变得更加深沉,接近於黑金。每一片龙鳞都大得像是一块盾牌,上面不仅有著天然形成的先天道文,还多出了一圈圈诡异的金色瞳孔纹路。 这些纹路不是画上去的,它们是活的。 如果有人盯著这些纹路看久了,就会发现那些瞳孔在缓缓转动,流露出一种漠视生命的冰冷。 那是噩梦世界的遗產——规则级视线。 凡是被这些“眼睛”注视的东西,都会被强制赋予“黄金”的属性。 而在那巨大的龙首之上,原本稚嫩的龙角如今崢嶸向天,分叉如枯树,上面缠绕著灰濛濛的死气和亮闪闪的金光。 最可怕的是他的威压。 以前的罗真,靠的是古龙的血脉压制。 现在的他,周围自带一种扭曲的力场。 那是重力与规则的混合体。 在他身体周围百米內,连光线都是弯曲的。岩石悬浮在半空,然后莫名其妙地变成金块,又莫名其妙地化为粉末。 这里没有道理可讲,他的存在就是道理。 …… 背阴山外围。 一阵阴风卷过。 一个身穿破烂鎧甲,手里提著一把生锈大刀的鬼王,正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他是隔壁“黑风岭”的扛把子,名叫大力鬼王。平日里也是个欺男霸女的主,手底下管著几千號孤魂野鬼。 今天这背阴山动静实在太大,又是地震又是冒金光的。 “乖乖,莫不是有什么异宝出世?” 大力鬼王心里痒痒的。 地府这地方,穷得叮噹响。除了石头就是死人骨头,好不容易见著点金光,那还不得赶紧来捡个漏? 他仗著自己有几分道行,又见那冲天的煞气似乎平息了下去,便大著胆子往里摸。 “富贵险中求,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大力鬼王给自己壮了壮胆,化作一阵黑烟,顺著地裂缝隙钻了进去。 越往下,他越觉得不对劲。 这土怎么是热的? 而且这周围的岩壁上,怎么长满了金色的……霉菌? 他伸出手,在那金色的岩壁上摸了一把。入手冰凉,坚硬无比。用力一扣,竟然真的扣下来一块金子! “发了!发了啊!” 大力鬼王激动得浑身鬼气乱颤。这一墙壁都是金子啊! 贪婪战胜了理智。 他顺著满是黄金的通道疯狂下潜,想要找到这金矿的源头。 终於,他来到了那个巨大的地底空洞。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大脑瞬间宕机。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金矿。 这里盘踞著一个……神。 黑暗中,那庞大的身躯如同连绵起伏的山峦,黑金色的鳞片在微弱的地火映照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光。 大力鬼王引以为傲的那点鬼气,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就像是萤火虫飞到了太阳边上。 甚至不用对方动手,光是那股自然散发的威压,就让他趴在地上,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这……这是哪位阎君的法身?” 大力鬼王嚇得魂飞魄散,拼命想要磕头求饶,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就在这时,那座“山脉”动了。 那巨大的龙头缓缓抬起。 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吼叫。 那双红灯笼一样的巨大龙目慢慢睁开。 在那红色的瞳孔深处,是一圈圈旋转的金色咒文。 大力鬼王只是在那眼睛里看了一眼倒影,就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 “呃……呃……” 他想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他惊恐地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原本漆黑、虚幻的鬼手,此刻正在迅速变成实体。 一种沉重的、冰冷的金色,顺著指尖飞速蔓延。 不仅是手,他的鎧甲,他的大刀,甚至是他的思维,都在变得迟缓,变得沉重。 他在变成金子。 就在大力鬼王即將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 那个庞然大物似乎觉得有些胀气。 “嗝——” 罗真张开大嘴,打了一个悠长、响亮、震耳欲聋的饱嗝。 呼——!!! 一股带著浓郁硫磺味和金属腥气的暗金色气浪,如同十二级颱风一般席捲而出。 大力鬼王首当其衝。 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整个人就在这股气浪中被吹飞了出去。 但在飞出去的过程中,那股可怕的黄金化进程却被打断了。因为罗真这一嗝,主要是为了排废气。 这股废气里,混杂著他在噩梦世界吃剩下的杂质。 大力鬼王像个破麻袋一样被吹出了地裂,一路翻滚著飞出几百里,最后狠狠地砸在黑风岭的山头上。 “大王!大王你怎么了?” 一群小鬼咋咋呼呼地围了上来。 只见自家大王灰头土脸,身上的鎧甲破破烂烂,但他怀里死死抱著一块石头。 不对,那不是石头。 那是一坨还在冒著热气的、纯金的呕吐物。 大力鬼王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还是软的,这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太……太嚇鬼了!” “以后谁再敢提背阴山三个字,老子把他炸至两面金黄!” …… 地底深处。 罗真砸吧砸吧嘴,感觉肚子里舒服多了。 他扭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全身的骨节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爆响。 那种力量充盈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要找点东西练练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新造型。 黑金色的鳞片,狰狞的倒刺,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土豪”气质。 “虽然看起来有点反派,但这防御力……” 罗真抬起爪子,在那坚硬的地脉岩石上轻轻一划。 没有任何阻力。 那岩石就像是豆腐做的,直接被切开,断口处光滑如镜,並且瞬间变成了黄金。 点石成金? 不,这比点石成金霸道多了。 这是强制改写。 “现在的我,大概能一拳打死以前的十个我吧。” 罗真满意地点点头。 隨后,他的身形开始急剧缩小。 千丈龙躯化作流光,转眼间,那个银髮红瞳、穿著黑色道袍的少年再次出现。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气质变了。 如果说以前的他是个阴冷的小正太,那现在,他身上多了一种雍容华贵的威严。 原本惨白的皮肤下,隱隱透著一层玉石般的光泽。那一头银髮更加柔顺,发梢处却带著一抹淡淡的金。 尤其是那双眼睛。 红色的瞳孔外圈,多了一道金色的圆环,看起来神秘而妖异。 “嗯?” 罗真突然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在那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纹身。 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花蕊处却是一枚金幣的图案。 那是苏红的灵魂印记。 只要他想,隨时可以把那个女人从梦里拽出来当挡箭牌,或者让她出来端茶递水。 “这梦境空间倒是越来越像样了。” 罗真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虽然睡了一觉,吃了顿饱饭,但这种深度的进化还是让他感到一丝精神上的疲惫。 “算了,先回五庄观吧。” “这地府被我折腾成这样,估计那十个老头又要去天庭告状了。” 罗真撇撇嘴,完全没有一点闯祸的自觉。 他脚尖一点,身形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瞬间衝破地层,向著五庄观的方向飞去。 留下的,是一个遍地黄金、彻底沦为生命禁区的巨大溶洞,以及那些被刚才那个饱嗝嚇得瑟瑟发抖的无数亡魂。 第83章 弼马温 五庄观,正殿。 “轰隆!” 一声巨响,地面跟著抖了三抖。大殿门口那两尊不知道在那儿蹲了多少年的石狮子,被这一震,竟然裂开了几道缝。 一道金光像是失控的炮弹,直挺挺地砸在大殿中央。 烟尘散去,罗真那个小身板显露出来。他这会儿看起来不太好受,那张精致的小脸皱成一团,身上黑色的道袍鼓鼓囊囊的,好像里面塞满了乱窜的老鼠。皮肤下透著一股诡异的金红二色,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法则力量正在把他的身体当战场。 镇元子坐在蒲团上,眼皮跳得厉害。 他那个平日里视若珍宝的紫砂茶壶,刚才被那一震,直接磕在案角上,碎了个大概。茶水顺著桌沿往下滴答,老道士的心都在滴血。 “你这孽障,出去一趟,到底是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镇元子大袖一挥,地书那土黄色的光晕瞬间笼罩全场,硬生生把罗真身上溢散出来的恐怖重力给按了回去。 罗真打了个饱嗝,吐出来的不是气,是一团肉眼可见的金粉。 “也没啥,就捡了块……陈年的腊肉。”罗真揉著肚子,一脸无辜,“稍微有点塞牙。” 镇元子起身,两步走到罗真面前,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刚一接触,镇元子的眉头就锁死了。 好霸道的法则。 这不仅仅是五行里的“金”。一般的庚金之气主杀伐,但这股力量里,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恆定”与“死寂”。它在排斥一切活物,试图把接触到的所有东西——包括镇元子的法力——全部同化成那种冰冷的金属。 就连地书那厚重的大地胎膜之力,刚一围上去,竟然也被这股金气给染上了一层灿烂的顏色。 这哪里是吃肉,这是吞了个祸害。 “这是域外魔神的血肉法则,带有极强的排他性。”镇元子收回手,指尖上竟然多了一点金斑,他轻轻一搓,那点金斑化作粉末飘落。 “也就是你这身板特殊,肚子里还有个幽冥地府给你兜底,换个金仙来,这会儿早就变成一尊金像了。” 罗真眨巴著眼:“那现在咋整?撑得慌。” 他是真撑。那大巫指骨还没消化完,又吞了个噩梦世界的黄金眼,现在两股力量在他身体里打架。大巫精气要强化肉身,黄金法则要固化肉身,这一动一静,搞得他浑身骨头节都在响。 镇元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看向后院的方向。 “若是强行剥离,你这一身好不容易练出来的钢筋铁骨就废了。堵不如疏,既然这金气太盛,那就找个东西压一压它。” 老道士手中拂尘一甩。 后院那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元会的人参果树,突然晃动起来。 並没有风。 一股磅礴到无法想像的乙木生机,顺著地脉涌入大殿。那是一片翠绿色的汪洋,带著草木特有的清香和顽强的生命力。 五行之中,金克木。 但这世间万物,讲究个物极必反。当木气强盛到一定程度,金也砍不动,反而会被这股生机给包裹、软化。 “凝神,静气!”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镇元子一声低喝,单手按在罗真天灵盖上。 那股浩瀚的乙木生机,被他粗暴地灌进了罗真的身体。 原本还在罗真体內横衝直撞、要把他变成金属雕像的黄金法则,一遇到这股生机,就像是烧红的铁块丟进了冷水里。 滋啦——! 罗真疼得齜牙咧嘴,浑身冒白烟。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锤子,在他那已经变成金属的骨头上敲敲打打,试图把这股死寂的力量给锻造成別的形状。 “忍著!”镇元子看著徒弟那扭曲的小脸,虽然嘴上严厉,手里输出的法力却变得更加精细。 死寂的黄金,遇上生机勃勃的乙木。 两者在罗真体內达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 黄金不再试图同化血肉,而是开始沉淀。它渗入罗真的每一根骨骼,每一块肌肉,甚至每一个细胞壁。原本那种僵硬的死气被生机冲刷殆尽,剩下的是纯粹的坚固与不朽。 罗真的皮肤表面,那层浮夸的金光慢慢收敛,变成了一种细腻的、如同羊脂白玉般的质感。只有在某些特定的角度下,才能看到皮肤底下流淌著暗金色的光晕。 这就是“不朽金身”的雏形。 半个时辰后。 镇元子收回手,长出了一口气。这活儿比跟人打一架还累。 罗真晃了晃脑袋,那种肿胀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他握了握拳头,空气在他掌心被捏爆,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谢师父!”罗真嘿嘿一笑,这老头虽然凶,但对他是真没话说。 “滚滚滚,看见你就烦。”镇元子心疼地看著自己碎掉的茶壶,挥手赶人,“去后山待著,把你这身乱溢的劲儿给散散。不把这身法力控制自如,別想踏出五庄观半步!” 罗真如蒙大赦,撒丫子就往后山跑。 他现在精力过剩,急需找个地方发泄一下。 五庄观后山,连著一片极大的药田和菜园。这里平日里是清风明月两个道童的地盘,种著些灵芝仙草,还有平日里吃的萝卜白菜。 虽说是萝卜白菜,但在五庄观这种洞天福地长出来的,那也是灵气逼人,放在外头能让一群小妖抢破头。 罗真衝进后山,就像是一头闯进瓷器店的霸王龙。 “芜湖——!” 他甚至没用飞的,直接在地上狂奔。 这一跑,出事了。 他体內刚融合的黄金法则还不太稳定,隨著他的情绪波动,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他一脚踩下去。 脚下的泥土瞬间变色。原本黑黝黝的肥沃灵土,在剎那间变成了黄灿灿的金沙。而且这金沙不是鬆散的,是凝固在一起的,硬得像铁板。 他路过一片萝卜地。 那几百根长势喜人的大白萝卜,刚被他的影子盖过,叶片就停止了摇摆。 从根部开始,一种灿烂的金色迅速蔓延。 转眼间,这片菜地就成了“皇家御赐金萝卜展示区”。每一根萝卜都变成了纯金打造的工艺品,连叶片上的虫眼都栩栩如生,在阳光下闪瞎人眼。 罗真跑得兴起,根本没注意脚下。 他隨手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拍了一巴掌。 “鐺!” 那块三丈高的青石,直接变成了一坨巨大的金块。 “咦?”罗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 好傢伙。 他跑过的那条路,直接变成了黄金大道。两边的花草树木,全都定格在了风吹过的那一瞬间,变成了精美的黄金雕塑。 一只倒霉的蝴蝶刚好飞过,被罗真身上的气息一衝,吧唧一声掉在地上。 落地的时候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它变成了一枚精致的金蝴蝶胸针。 “这能力……好像有点费钱啊。”罗真捡起那只金蝴蝶,掂了掂分量,实心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两声悽厉的惨叫。 “我的萝卜啊!!!” “师父的灵芝!这怎么变成铜疙瘩了啊!” 清风和明月两个小道童,提著水桶,站在菜园子边上,看著眼前这一片金碧辉煌的景象,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这可是他们辛辛苦苦伺候了好多年的菜园子啊! 这哪是种菜,这是种钱啊! 但这钱能不能吃是个大问题。 明月颤颤巍巍地伸手,想去拔一颗看起来还没完全变异的小白菜。结果刚一碰,那白菜叶子就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硬得能当飞鏢用。 “罗真师弟!!”清风转过头,看著那个站在金光里的罪魁祸首,悲愤欲绝,“你赔我们的萝卜!这晚上还要做斋饭呢,你让我们给师父吃金子吗?!” 罗真挠了挠头,一脸尷尬:“那个……其实金子也能吃,含金量高,对身体好……” “好个屁!”清风气得爆了粗口,“师父!师兄他又把后山给拆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直衝云霄。 没过两秒钟。 一道土黄色的光绳凭空出现,把罗真捆成了个粽子。 镇元子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半空中炸响: “孽障!给我滚回房里去!再敢乱动一样东西,为师就把你炼成人参果!” …… 罗真的房间。 这里被下了重重禁制,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罗真盘腿坐在床上,虽然被关了禁闭,但他一点也不慌。 现实里不能动,梦里还不行吗? 他现在对这个新获得的“黄金法则”很感兴趣。这玩意儿不仅能把物质转化成黄金,似乎还带有一种“控制”和“塑形”的能力。 “进来吧。” 罗真闭上眼,意识沉入梦境。 梦境空间。 这里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漆黑的虚无世界了。因为吞噬了那个噩梦世界,现在的梦境里多了一座巨大的黄金宫殿。 大殿中央,一个身材曼妙的身影正跪伏在地。 苏红。 她现在的模样,跟之前那个穿著破烂旗袍的人类已经完全不同了。 在那股黄金法则的改造下,她成了罗真专属的“收藏品”。 听到罗真的召唤,苏红缓缓抬起头。 她的皮肤白得惊人,不是那种病態的苍白,而是一种类似白釉瓷器的质感,细腻得不见一丝毛孔。原本的黑髮如今变成了灿烂的银丝,隨意地披散在身后。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的衣物。 或者说,那根本不是衣物。 无数根极细的金丝,从她皮肤下生长出来,在体表编织成了一件贴身的高开叉旗袍。这金丝极软,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紧紧包裹著那具熟透了的躯体。 胸前的布料很少,大片雪腻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那道深邃的沟壑被金色的边缘勒得微微泛红。 她没有穿鞋。 双足赤裸,脚踝上却缠绕著几圈金色的锁链,一直延伸到大殿的柱子上。 “主人。” 苏红的声音带著一丝金属质感的沙哑,却更显得磁性撩人。她看著罗真的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狂热的崇拜和顺从。 那是被法则彻底洗脑后的反应。 罗真化作少年的模样,走到她面前。 “站起来。” 苏红听话地起身。 隨著她的动作,那件金丝旗袍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高开叉的设计让那双修长的大腿展露无遗。 大腿內侧,隱约可见暗金色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咒印,又像是情趣的纹身,一直蜿蜒到大腿根部的阴影里。 罗真並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他只是把苏红当成了一个测试用的標靶。 “刚才在外面,力量有点失控,把萝卜都变硬了。”罗真伸出手,指尖点在苏红的肩膀上,“我需要测试一下精细操作。” 心念一动。 苏红身上的金丝突然像是活了过来。 原本柔软的“布料”,瞬间变得坚硬如铁。 “呃……”苏红髮出一声闷哼。 那层金丝紧紧勒进了她的肉里。原本丰腴的胸部被硬生生挤压变形,软肉从金丝的缝隙里溢出来,呈现出一种让人血脉喷张的视觉衝击力。 “硬度足够,但不够灵活。”罗真皱眉。 他手指一勾。 坚硬的金甲再次液化。 这次,它们化作了流动的液体。 金色的液滴顺著苏红的锁骨往下滑,流过那颤巍巍的高耸,滑过平坦紧致的小腹,最后匯聚在腰窝处。 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让苏红浑身都在颤抖。 “主……主人……”她眼神迷离,呼吸急促。 这种被法则力量直接抚摸神经的感觉,比任何肉体上的接触都要强烈百倍。 罗真全神贯注地操控著那团液態黄金。 他在尝试把这团金子拉成只有微米级別的细丝,然后钻进苏红的毛孔里,去接管她的神经系统。 “放鬆。”罗真命令道,“別抵抗。” 无数根肉眼看不见的金线,顺著苏红的皮肤刺入。 苏红猛地仰起头,修长的天鹅颈绷得笔直,嘴里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 在罗真的视野里,苏红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模型。金色的线条如同血管一样遍布她的全身。 他动了动手指。 苏红的左腿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脚尖绷直,展示出一个完美的芭蕾舞姿势。 “嗯,神经接驳成功率90%。”罗真满意地点点头,“以后不用喊话,直接用念头就能控制这具身体战斗。” 他看著眼前这具被自己改造得堪称完美的“兵器”。 现在的苏红,既是美艷的侍女,也是一台恐怖的杀戮机器。只要罗真愿意,她这一身柔软的皮肤瞬间就能变成抵挡飞弹的装甲,那双勾人的大长腿也能瞬间化作绞肉机。 “行了,自己去玩吧。” 罗真挥挥手,撤去了控制。 苏红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那一身被汗水浸透的金丝旗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的曲线足以让任何雄性生物发狂。 但罗真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退出了梦境。 女人哪有玩泥巴……不对,玩金子有意思。 …… 现实世界。 罗真刚睁开眼,就听到窗户外面传来一阵“篤篤篤”的敲击声。 “师弟!开门开门!俺老孙回来了!” 一张雷公脸贴在窗户纸上,挤得五官变形。 罗真一愣。 这猴子不是上天当官去了吗? 他手一挥,撤掉了窗户上的禁制。 一只穿著大红官袍的猴子嗖的一下窜了进来。 孙悟空这会儿的打扮,那是相当的喜庆。 头上戴著一顶乌纱帽,稍微有点歪,两边的翅子还折了一个。身上那件大红色的官袍明显不合身,松松垮垮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下摆也被撩起来別在腰带上,露出一双毛茸茸的猴腿和黑底官靴。 “嘿嘿嘿,师弟,你看俺这身行头怎么样?” 孙悟空站在桌子上,学著戏文里的样子,甩了甩並不存在的水袖,摆了个自以为威风凛凛的造型。 “俺现在可是天庭的正经仙官!玉帝老儿亲封的弼马温!” 罗真看著这只沐猴而冠的猴子,强忍著没笑出声。 这哪里是仙官,这分明是马戏团里偷了班主衣服出来的猴子。 “师兄威武!”罗真很给面子地竖起大拇指,“这官服穿在你身上,那是……那是相当的显眼。” “那是!”孙悟空得意地抓了抓腮帮子,“你是不知道,天庭那帮老头子,看到俺老孙这身打扮,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罗真心里吐槽:那是被你嚇的吧。 “师兄怎么有空下来?”罗真给他倒了杯茶,“不是说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吗?你这才上去多久?” “嗨,別提了。” 孙悟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毫无坐相,“那御马监虽然好玩,马儿也听话,但那些个天马见著俺就哆嗦,一点意思都没有。而且那帮仙吏,一个个木头似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俺寻思著,这都在天上待了半个月了,也不知道下界怎么样,就偷溜下来看看。” 半个月。 罗真掐指一算。 也差不多了 看著眼前这个还沉浸在当官喜悦中,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坑了的猴子,罗真心里有点复杂。 弼马温啊。 这可是猴子一辈子的黑歷史。 不过看他现在这么高兴,罗真也没打算拆穿。有些坑,得让他自己踩了才知道疼。 “师弟,刚才俺在后山看见一大片金灿灿的萝卜。”孙悟空突然凑过来,一脸好奇,“那是啥宝贝?俺咬了一口,差点把牙给崩了。” 罗真嘴角一抽。 “那是……新品种。”罗真含糊其辞,“硬度高,耐储存。” “哦——”孙悟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俺还以为是给玉帝老儿种的贡品呢。既然这么硬,那能不能给俺老孙弄几根?俺拿回去给孩儿们磨牙。” 罗真扶额。 拿纯金萝卜磨牙,这花果山的猴子生活水平也是没谁了。 “行行行,你想要多少自己去拔。”罗真大方地挥手,“正好清风明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一地铜疙瘩。” 孙悟空一听,乐得从椅子上翻了个跟斗。 “好师弟!够义气!俺这就去装一袋子!” 说完,这猴子化作一道金光,火急火燎地往后山窜去。 看著猴子消失的背影,罗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猴子下界了。 这就意味著,弼马温的剧情快要结束了。 等到这猴子发现自己的官职只是个养马的,那场大闹天宫的好戏,就要正式开演了。 “我是不是也该准备点什么?” 罗真摸了摸下巴。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白皙如玉的手上。 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期待。 大闹天宫啊。 那种混乱的大场面,肯定有很多“好东西”可以吃吧? 第84章 齐天大圣 五庄观的禁闭日子其实不算难熬,尤其是当身边多了一个既养眼又好用的“大玩具”时。 窗外的日头正好,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罗真懒洋洋地躺在一张由纯金丝线编织而成的软塌上,手里把玩著一枚刚从桌角掰下来的“金核桃”。 “左边一点,力道太轻了。”罗真哼唧了一声。 跪在他身侧的苏红闻言,立刻调整了手上的动作。她那双原本属於人类的手掌,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瓷白质感,指尖並未修剪指甲,而是延伸出五根极细的金色探针,正精准地刺入罗真肩膀的穴位中,释放出微弱的电流刺激著肌肉。 这是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按摩。 苏红现在的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的雄性生物血脉僨张。她身上那件“衣服”根本不能称之为布料,而是由无数根比髮丝还细的液態金线,直接从她皮肉里生长出来,並在体表交织而成的。 金线紧紧勒著她那具丰腴成熟的躯体,尤其是在胸口和大腿的位置,勒痕深陷,挤出大片雪腻的软肉。隨著她的呼吸和动作,那些金线仿佛活物般游走蠕动,时而紧绷如铁甲,时而柔软如丝绸。 她没有穿鞋。那一双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踝处套著两个沉重的黄金圆环,连著细碎的金炼子,一直蜿蜒向上,没入那开叉极高、几乎直到腰际的旗袍下摆深处。 “主人,这个力度可以吗?”苏红的声音带著一丝金属摩擦的磁性沙哑,她微微俯身,银色的长髮垂落在罗真的胸口,带来一阵酥痒。 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早已没了人类的情感,只剩下对眼前这位造物主的绝对狂热与顺从。在她的认知里,被罗真改造成这副半人半鬼半机械的模样,是无上的恩赐。 罗真眯著眼,享受著这种服务。这黄金法则確实霸道,不仅把苏红的肉体强度提升到了真仙级別,更是连带著把她的痛觉神经都给重塑了。现在的她,既是坚不可摧的盾,也是无孔不入的矛。 就在罗真琢磨著要不要把那几根金萝卜拿出来尝尝的时候,掛在腰间的一枚玉符突然滚烫起来。 “滋啦——” 玉符碎裂,一道焦急且暴躁的神念从中窜出,那是孙悟空的声音,伴隨著打砸东西的巨响: “气煞我也!气煞我也!骗子!全是骗子!罗真师弟!天庭欺人太甚!” 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是传讯的一方情绪激动到捏碎了通讯法器。 罗真猛地坐起身,把正在给他按摩的苏红嚇了一跳,连忙匍匐在地,浑身的金线瞬间硬化成甲冑,以为有敌袭。 “终於来了。” 罗真挥手示意苏红退下,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猴子上天当了半个月的官,也就是地上的十五年。这十五年里,花果山那帮猴子估计把牛皮都吹破了,结果等来的却是这么个真相。 弼马温。 这个词儿,可是孙悟空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也是他从一只追求长生的灵猴,蜕变成无法无天的妖王的转折点。 “更衣。”罗真跳下榻,伸开双臂。 苏红心领神会,身上的金线瞬间解体重组,化作无数流动的金色液体,顺著罗真的裤脚爬了上去。眨眼间,她就变成了一套贴身的暗金软甲,覆盖在罗真身上,隨后外罩一件漆黑的宽大道袍。 罗真推开房门,直奔五庄观主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镇元子正在殿內打坐,似乎对外界的纷扰早有预料。还没等罗真开口,老道士眼皮都没抬一下,拂尘轻轻一挥。 “去吧。” 罗真一愣,准备好的那一套“地府那帮老鬼又催我去加班清库存”的瞎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师父,我这还没说……” “你那点花花肠子,为师还能不知道?”镇元子嘆了口气,睁开眼,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你那师兄,命犯煞星,此番下界定有一场大乱。你既要去,便去。只是切记,莫要沾染太多因果,若是把天捅破了,別指望为师去捞你。” 镇元子虽然嘴上说得严厉,但那眼神里分明写著“赶紧滚,別在观里祸害我的地砖”。 罗真嘿嘿一笑,躬身行了个大礼:“得嘞!师父您歇著,徒儿去去就回!” 说完,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直接撞碎了五庄观上空的云层,朝著东胜神洲的方向激射而去。 …… 花果山,水帘洞外。 原本应该是一场喜气洋洋的庆功宴,此刻却是一片狼藉。 数百张石桌被掀翻在地,瓜果美酒洒得到处都是。那些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小猴子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孙悟空站在高台之上,那身大红色的官袍已经被他撕成了布条,脚下的官靴也被踢飞了一只。他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嘴里的两颗獠牙齜出来,发出令人牙酸的磨牙声。 在他脚边,躺著一顶被踩扁的乌纱帽。 “小的们!把那什么劳什子御酒,给俺老孙倒了!统统倒了!”孙悟空咆哮著,一脚將面前的酒罈子踢得粉碎,“俺当他们是尊贤纳士,请俺上天做官,没想到竟是把俺当猴耍!弼马温……弼马温!好一个不入流的马夫!” 台下,一群大妖面面相覷。 这里面有牛魔王、蛟魔王等结拜兄弟,也有各路洞主妖王。他们本来是听闻美猴王上天做了大官,特意赶来祝贺討杯酒喝的,顺便看看能不能沾点仙气。 谁知道酒还没喝两口,这猴子就发了疯。 在孙悟空对面,站著一个身形魁梧、长著一只独角的鬼王。这鬼王穿一身漆黑铁甲,手里捧著一件流光溢彩的赭黄袍,脸上掛著那諂媚又阴险的笑。 刚才,就是他当眾点破了“弼马温”的真实品级。 “大王息怒,大王息怒啊。”独角鬼王上前两步,把手里的赭黄袍抖开,顿时金光万道,瑞气千条,“天庭有眼无珠,不识大王神通。那玉帝老儿昏庸无道,竟然让大王这等盖世英雄去养马,这简直是羞煞我也!依小人看,大王神通广大,本事通天,何必受那天庭的鸟气?” 这鬼王也是个煽风点火的好手,他把那袍子往孙悟空身上一披,顺势跪倒在地: “大王既有此等手段,何不自立为王?那天庭的官不做也罢,咱们就在这花果山竖起大旗,叫那天庭也知道知道大王的厉害!” 孙悟空虽然在气头上,但也不是傻子。他摸了摸身上这件赭黄袍,触手温润,显然不是凡品。再看这鬼王,虽然长得丑了点,但这话说得却是顺耳。 “你说得轻巧。”孙悟空冷哼一声,手里攥著那半根金萝卜——这是他从五庄观带回来的特產,刚才一气之下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了,现在正拿在手里当惊堂木使,“俺老孙虽然有些手段,但这名不正言不顺,如何服眾?” 独角鬼王眼珠子一转,从怀里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锦旗。 “大王请看!” 只见那锦旗迎风一展,上面只有四个烫金大字,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无法无天的狂妄之气。 【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孙悟空念了一遍,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四个字,太对他胃口了。 与天同齐,这才是他美猴王该有的排面! “好!好!好!”孙悟空连叫三声好,一把抢过锦旗,“就叫齐天大圣!从今往后,俺老孙就是齐天大圣!谁敢再说那个『弼』字,俺老孙一棒子打得他灰飞烟灭!” “大圣威武!”独角鬼王带头高呼。 底下的群妖一看这架势,也跟著起鬨。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大,这猴子要是真能跟天庭干起来,他们也能趁乱捞点好处。 就在这群妖沸腾,喊杀声震天的时候,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破空声。 “轰——!” 一道金红相间的光柱,如同陨石坠地一般,重重地砸在水帘洞前的广场上。 巨大的衝击波直接將离得近的几个小妖掀飞了出去,烟尘滚滚,碎石飞溅。就连那个独角鬼王,也被这股恐怖的气势逼得连退数步,身上那层厚重的阴气差点被吹散。 “何方妖孽!敢来俺花果山撒野!”孙悟空正愁没处撒气,见状大怒,伸手就去掏耳朵里的金箍棒。 烟尘散去。 一个身穿黑色道袍、满头银髮的小小身影显露出来。 罗真双手插在袖子里,一脸嫌弃地扇了扇面前的灰尘。他那一双红宝石般的眸子扫视了一圈周围,最后落在那根还没来得及竖起来的旗杆上。 “师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罗真迈步走出深坑,脚下的岩石在他走过之后,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属光泽,“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等等师弟我?” 孙悟空动作一僵,看清来人后,脸上的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 “师弟!你可算来了!”孙悟空把手里的金萝卜往地上一扔,几步窜到罗真面前,抓著罗真的袖子就开始倒苦水,“你可知道那玉帝老儿有多欺负人?俺在那御马监兢兢业业,把那些天马养得膘肥体壮,结果他们竟然告诉俺,那只是个没品没级的马夫!连给他捲帘的大將都不如!” 罗真看著眼前这只炸毛的猴子,心里暗嘆。 果然,不管多大的英雄,在自尊心受挫的时候,都像个孩子。 他伸出手,拍了拍孙悟空的手背。入手处是一片粗糙的猴毛,还有那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肌肉。 “师兄受委屈了。”罗真语气平淡,但声音里却透著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既然天庭眼瞎,那这官不当也罢。咱们兄弟俩就在这下界快活,若是他们敢来找麻烦……” 罗真转过头,目光如刀,狠狠地剐了一眼旁边那个鬼鬼祟祟的独角鬼王。 那鬼王被这一眼看得如坠冰窟。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巨龙盯上的耗子,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道童,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竟然比那个猴子还要恐怖几分,那是纯粹的、来自上位掠食者的压迫感。 “……若是他们敢来,”罗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那就把他们都吃了,正好给我打打牙祭。” 孙悟空一听这话,顿时觉得心里那口恶气顺畅了不少。 “嘿嘿,师弟说得对!”孙悟空重新把那面锦旗扛在肩上,纵身一跃,跳上最高的旗杆顶端。 狂风呼啸。 大红色的锦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齐天大圣”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是在向整个三界宣战。 孙悟空站在旗杆顶端,单脚独立,一手叉腰,一手遮在眉前,俯瞰著脚下的万千妖眾,也俯瞰著这苍茫大地。 “小的们!把大旗给俺升起来!” “从今日起,俺老孙便是齐天大圣!这花果山,便是大圣府!” “吼——!!!” 漫山遍野的猴群和妖怪齐声嘶吼,声浪震动了东海的波涛。 罗真站在下面,仰头看著那个在风中狂笑的身影。 剧情的大幕,终於彻底拉开了。 大闹天宫。 这四个字代表的不仅仅是一场战斗,更是无数的机缘,无数的宝贝,还有……无数美味的仙神血肉。 罗真舔了舔嘴唇,感觉到体內的饕餮之胃正在蠢蠢欲动。自从融合了黄金法则和噩梦世界的本源之后,他的胃口变得越来越刁钻了。普通的凡物早已无法满足他,他渴望更高等级的能量。 天庭的蟠桃,老君的金丹,还有那些修炼了无数年的神仙肉体…… 想想都让人流口水。 “这位……小仙长?” 一个討好的声音打断了罗真的遐想。 独角鬼王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假得就像是画皮,“小人独角鬼王,不知仙长在何处仙山修行?刚才那一下,可是好生威风啊。” 这鬼王也是个精明的,看出罗真和孙悟空关係匪浅,而且实力深不可测,立刻就想上来套近乎。 罗真斜眼看著他。 这独角鬼王在原著里可是个神秘角色,送了袍子就消失了,有人说是天庭的臥底,也有人说是其他势力的棋子。 不过在罗真眼里,他只是一块稍微有点嚼劲的“点心”。 “威风吗?”罗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往前走了一步。 独角鬼王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还……还行。”鬼王乾笑道。 “你这袍子不错。”罗真伸出手,摸了摸鬼王身上的铁甲。 就在指尖触碰到铁甲的一瞬间,一股诡异的金色瞬间蔓延开来。 “咔咔咔——” 独角鬼王惊恐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护身宝甲,竟然在眨眼间变成了沉重的黄金。而且那股金色的力量还在往里渗透,试图把他的鬼体也一同同化。 “仙长饶命!仙长饶命!”鬼王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就滚,这就滚!” 罗真收回手,那股侵蚀的力量也隨之停止。 此时鬼王胸口的鎧甲已经变成了一块纯金的护心镜,沉甸甸地掛在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滚吧。”罗真淡淡地说道,“以后离我师兄远点。下次再让我看见你玩这种小心思,我就把你炼成金元宝,拿去地府烧给阎王爷。” “是是是!” 独角鬼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妖群里,一溜烟没影了。 罗真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什么脏东西。 此时,孙悟空已经从旗杆上跳了下来,一把揽住罗真的肩膀。 “师弟!走!咱们喝酒去!”孙悟空心情大好,“虽然那御酒倒了,但这花果山的椰子酒也是一绝!今日咱们兄弟不醉不归!” “喝酒可以。”罗真指了指地上的那些碎裂的石桌和烂成一团的瓜果,“不过师兄,你这也太浪费了。这些桌子虽然不值钱,但好歹也是文物啊。” 孙悟空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嘿嘿,刚才那是气糊涂了。” 罗真嘆了口气,脚尖轻轻一点地面。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些碎裂的石块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自动飞聚在一起,並在金光的包裹下迅速重组。眨眼间,十几张崭新的桌子出现在原地。 只是这些桌子不再是粗糙的石头,而是通体金黄,雕龙画凤,奢华到了极点。 周围的小妖们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点石成金! 这可是真正的点石成金啊! “以后打架归打架,別砸坏东西。”罗真隨手抓起桌上的一个金苹果——那是他刚才顺手把一个烂苹果给变异了——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嘎嘣脆,鸡肉味。”罗真含糊不清地评价道。 孙悟空看得一愣一愣的,隨即哈哈大笑:“好师弟!这一手本事好!以后俺老孙要是缺盘缠了,就找你借块石头!” “去去去,我的金子可是要收利息的。”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进了水帘洞,身后是那面迎风招展的“齐天大圣”旗帜,而在更远的天边,几朵祥云正悄悄聚拢,似乎预示著即將到来的风暴。 罗真回头看了一眼那天际。 太白金星那个老好人,估计已经在路上了吧? 第二次招安,又要开始了。 这一次,可是去看管蟠桃园。 罗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蟠桃啊…… 不知道把蟠桃变成黄金口味的,会不会更好吃一点? 水帘洞內,酒香四溢。 罗真坐在那张新变出来的黄金王座上——这原本是孙悟空的石座,被罗真嫌弃太硬,顺手给升级了。 孙悟空端著一碗椰子酒,喝得满嘴流沫,兴致勃勃地给罗真讲著天庭的布局。 “师弟你是不知,那南天门虽然看著气派,其实也就那样。守门的四大天王,一个个长得凶神恶煞,其实都是纸老虎。俺老孙上次上去,瞪了他们一眼,屁都不敢放一个。” 罗真一边听著,一边指挥著身边的苏红给孙悟空剥橘子。 苏红此刻已经恢復了人形,穿著那件足以让人喷鼻血的金丝旗袍,跪在两人中间。她那双被金属强化的手,剥起橘子来简直是艺术,连一丝白络都能剔得乾乾净净。 孙悟空看著苏红,抓了抓腮帮子:“师弟,你这女娃娃使得倒是顺手,就是这一身金灿灿的,看著怪渗人的。这是什么法术?” “算是……撒豆成兵的进阶版吧。”罗真隨口胡诌,“师兄要是喜欢,改天我也给你弄一个?” “別別別!”孙悟空连连摆手,一脸惊恐,“俺老孙最怕这些个麻烦事。女人只会影响俺拔棒子的速度。” 罗真忍不住笑了。 这猴子,果然是凭实力单身。 “报——!!!” 就在这时,一个小猴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 “大王!大王不好了!外面来了个白鬍子老头,说是天庭来的天使,要见大王!” 孙悟空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手中的酒碗被捏得粉碎。 “又是天庭的人?”孙悟空冷笑一声,眼中凶光毕露,“好啊,俺正愁没处找他们算帐,他们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小的们,把兵器都给我亮出来!” “慢著。” 罗真按住了正要暴起的孙悟空。 “师兄,先別急著动手。”罗真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道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白鬍子老头,是那太白金星。这老儿虽然是天庭的人,但向来主张招安,是个和事佬。既然他敢来,说明天庭那边可能有了新的说法。” “新的说法?”孙悟空皱眉,“难不成还能给俺个玉帝噹噹?” “玉帝是別想了,但若是给个名副其实的『齐天大圣』做做,倒也未尝不可。”罗真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知道,按照剧情,太白金星这次来,就是承认孙悟空“齐天大圣”的称號,並请他上天去看管蟠桃园的。 这就是所谓的“有官无禄”。 但这对於罗真来说,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只要孙悟空再次上天,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跟著去“见世面”。 进了蟠桃园,那还不是老鼠掉进了米缸里? “师兄,见见无妨。”罗真拍了拍孙悟空的肩膀,“若是他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咱们再动手也不迟。到时候,师弟我帮你一起打那老头。” 孙悟空想了想,觉得有理。 “好!那就听师弟的!”孙悟空大手一挥,“把那老倌儿带进来!俺倒要看看,他又想放什么屁!” 第85章 虚职与实权 水帘洞內的气氛有些古怪。 原本剑拔弩张的火药味,隨著那个白鬍子老头毫不见外地找了个石墩坐下,瞬间散去了大半。太白金星手里拿著那捲明黄色的圣旨,也没急著宣读,反倒是先揉了揉老腰,那模样不像是来宣旨的天使,倒像是刚下地干完农活回村口歇脚的老大爷。 “行了,大圣,把那棒子收收。” 太白金星瞥了一眼在那齜牙咧嘴、浑身炸毛的孙悟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指挥著金丝傀儡给自己剥葡萄的罗真,苦笑了一声,“咱们也是老熟人了,若是真要打杀,刚才在洞外你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孙悟空冷哼一声,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个圈,到底还是收回了耳朵里。他跳上黄金王座,翘起二郎腿,一脸的不耐烦:“老倌儿,有屁快放。若是那玉帝老儿还想拿什么芝麻绿豆大的官来哄俺,俺这棒子可不认人。” “这一回,可是大官。” 太白金星把圣旨往桌案上一摊,指著上面的字说道:“玉帝依了你的性子,封你做『齐天大圣』。这可是极品的大官,位列仙班之首,与天同寿,与日爭辉。怎么样,这回满意了吧?” 孙悟空探过头去,盯著那几个烫金大字看了半晌,抓耳挠腮地笑了起来:“齐天大圣……嘿嘿,好!好!这个名头响亮!玉帝老儿这次倒是懂事!” 看著猴子那一副没心没肺的高兴样,太白金星摇了摇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也不端著架子,隨手抓起桌上的一把花生,一边剥一边说道:“大圣啊,你这性子还是太急。有些话,那朝堂上不好说,但这私底下,老朽还是得给你透个底。” “什么底?”孙悟空停下动作,狐疑地看著他。 太白金星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你道那弼马温是个什么官?” “不就是个养马的马夫么!”孙悟空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未入流的小官,丟死人!” “错嘍,错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太白金星摆了摆手,那双看起来有些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明,“天庭战力,首重天河水军与雷部眾神。这打仗,靠的是什么?除了法宝神通,便是脚力。御马监掌管天庭十万天马,那可是天庭骑兵的命根子。你那弼马温虽然品级不高,却是实打实的实权部门。战时调动马匹,连托塔天王都得看你脸色。你手里捏著的,是天庭的机动力量。” 孙悟空愣住了。他虽然聪明,但到底是个山大王,对於官场这一套弯弯绕绕哪里理得清。 “那……这齐天大圣呢?”孙悟空指了指圣旨。 “这齐天大圣嘛……”太白金星嘿嘿一笑,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官品极高,名头极响。但这也就是个名头。说白了,就是个供在神龕里的泥菩萨。你有官署,有府邸,却无具体职司,无兵权,无实务。这就叫——有官无禄。” “有官无禄?”孙悟空嚼著这四个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没错。俸禄是有的,但那是死工资。没有油水,没有权力,不用上朝议事,也不用带兵打仗。每天就在府里吃喝玩乐,养尊处优。”太白金星嘆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著孙悟空,“大圣啊,你之前那是位卑权重,前途无量。只要你在御马监干上个几百年,到时候天庭扩军,你顺势往上一升,那就是统领一方的大元帅。可惜啊,你嫌弃名声不好听,非要个虚名。” 孙悟空眨巴了两下眼睛,突然咧嘴笑了。 “管他什么实权虚权!”孙悟空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俺老孙要的就是个名头!只要没人敢小瞧俺,叫俺一声齐天大圣,哪怕是天天喝西北风,俺也乐意!再说了,那养马的活又脏又累,哪有现在这般逍遥?” 太白金星见忽悠不动这猴子,也是无奈。这猴子看似精明,实则只要顺著毛捋,给足了面子,里子要是不要的。 “也罢,也罢。”太白金星拍了拍手,目光一转,落到了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罗真身上。 “罗真小友。”太白金星咳嗽了一声,“如果老朽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应该是地府的幽冥特遣巡察使吧?这时候你不去清理那些陈年老鬼,怎么跑到这花果山来躲清閒了?” 罗真张嘴吞下那一块足以崩断凡人牙齿的金属果肉,像嚼软糖一样嚼了两下,这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皮。 “金星老儿,你这话就不对了。”罗真伸了个懒腰,身后的苏红立刻乖巧地帮他揉捏著肩膀,“工作是做不完的。地府那帮老鬼,一个个抠门得紧。我帮他们清理了那么多库存,结果连顿像样的饭都不管。天天吃鬼,吃得我嘴里都淡出鸟来了。我这叫带薪休假,调理身心。” 太白金星听得直嘬牙花子。 带薪休假?这词儿新鲜。不过他也知道这位主的德行。这哪是来休假的,分明是把地府那边的羊毛薅禿了,想换个地方打秋风。 “你这一休假不要紧,地府那边可是乱了套。”太白金星苦口婆心道,“阎王爷的状纸都递到玉帝案头了。说你这一走,背阴山的凶魂又开始躁动,而且……咳咳,据说你走之前,把那一带的地皮都给颳了三尺,导致阴气失衡。玉帝看了奏摺,头疼得很啊。” “那是他们管理不善,关我什么事。”罗真翻了个白眼,显然打算赖帐。 太白金星早就料到这一出,他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腰牌。 “既然小友觉得地府伙食不好,不如……上天庭坐坐?” 罗真耳朵微微一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却还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上天庭?干嘛?我不当弼马温啊。” “哎,哪能让你当弼马温。”太白金星摆摆手,“玉帝说了,既然你是镇元大仙的高徒,又是地府的功臣,总在下界晃荡也不是个事儿。这花果山的地脉虽然不错,但也经不住你这么折腾。不如隨大圣一同上天,就在这齐天大圣府里掛个职,做个『宾客』。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就是加强一下思想教育,听听曲,赏赏景。” “而且啊,”太白金星见有戏,继续加码,“你那几个朋友,金角银角,还有天蓬元帅,最近可是常念叨你。说是炼了几炉子新丹药,又搞到了几罈子陈年琼浆,正愁没人去品鑑呢。” 罗真腾地一下从黄金榻上坐了起来。 “这思想教育,必须得去!”罗真一脸正气,义正言辞地说道,“身为仙家弟子,怎么能没有觉悟呢?我这就去天庭接受再教育,谁拦我我跟谁急!” 一旁的孙悟空看得直乐:“师弟,你这嘴脸变得倒是快。刚才还说地府抠门,这会儿听到有吃的,腿脚都利索了。” “师兄此言差矣。”罗真一边赶紧收拾行李,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就是资源的合理利用。天庭既然有这个预算,咱们不去帮忙消耗,那就是浪费纳税人的钱……哦不对,是浪费香火。” 太白金星鬆了口气。 这就好办了。玉帝让他把这两位请上去,其实就是想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一个猴子,一个龙崽子,放在下界就是两个定时炸弹。猴子还好说,也就是闹腾点;这罗真可是个能把地脉当麵条嗦的狠角色,要是任由他在凡间折腾,指不定哪天就把四大部洲给啃缺了一块。 还是弄到天庭去比较安全。天庭家大业大,应该……大概……经得住吃吧? “既然二位都答应了,那咱们这就启程?”太白金星试探著问道。 “走著!” 孙悟空是个急性子,当即就要驾云。 “太白老儿,带路吧。”罗真大袖一挥,整个人並没有驾云,而是直接违反物理规则地漂浮起来。他脚下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某种实质的台阶,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重力被扭曲的声音。 三人化作流光,直衝九霄。 穿过罡风层, 进了南天门,景象豁然开朗。 云雾繚绕,仙鹤飞舞。那亭台楼阁,皆是用白玉堆砌;那铺地金砖,块块都是先天庚金之气凝结。 太白金星加快了脚步:“二位,大圣府就在前面,就在蟠桃园右侧。咱们先去安顿下来,玉帝那边手续还没办完,不急著去见驾。” 所谓的齐天大圣府,確实气派。 占地极广,分司两署:一名安静司,一名寧神司。名字听著文雅,其实就是让人在那养老睡觉的地方。府內早已安排好了仙吏侍奉,更有御酒两瓶,金花十朵,以此作为安家费。 孙悟空对这府邸很是满意,当即就拉著太白金星要痛饮三百杯。 罗真却没这个閒心。 “师兄,你先陪太白老儿喝著,我去串个门。” 罗真丟下一句话,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原地。 他的目標很明確——兜率宫。 第86章 剧本 离恨天,兜率宫。 这里是三十三天外,清净无为之地。 没有什么仙鹤排云上的雅致,也没有琼楼玉宇的奢华。入眼只有漫天的紫气,还有那终年不散的高温。 因为那口八卦炉,这里的空气乾燥得像是能把人直接烤成乾尸。 罗真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偏殿的后门。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扒著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瞅。 大殿正中央,那口巨大的八卦炉正烧得通红。炉火不是凡火,而是六丁神火,火舌舔舐著炉壁,发出沉闷的呼啸声。 炉子两边,两个扎著冲天辫的童子正没精打采地扇著风。 金角靠在蒲团上,手里的芭蕉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挥著,哈欠连天,眼泪都快流到下巴上了。 银角更过分,直接把扇子盖在脸上,呼嚕声打得比炉火声还响。 “无聊啊……好想下界去玩……”金角嘟囔著,隨手往炉子里丟了一块黑乎乎的木炭,“师父这一闭关又是好久,这丹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別吵……再让我睡会儿……”银角在扇子底下闷声说道,“梦里啥都有……” 罗真撇了撇嘴。 这工作態度,要是放在地府,早就被他扔进油锅里炸个三遍了。 他缩回脑袋,心念一动。 梦境空间,展开。 现实的法则在这里被悄然扭曲。 一口巨大的、九宫格的黄铜锅凭空出现。紧接著,便是从地球记忆深处调取出来的“大杀器”——牛油底料。 五百斤牛油,配上魔鬼椒、花椒、八角、桂皮、香叶…… 火还没有点著,那股霸道至极的麻辣鲜香,就已经像是脱韁的野马,瞬间衝散了兜率宫里那股常年瀰漫的、苦涩的丹药味。 “吸溜——” 银角脸上的扇子突然滑落。 他猛地坐起身,鼻子像狗一样疯狂抽动。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哥!哥!你闻到了吗?什么味儿?好香!比那蟠桃还香!” 金角也瞬间清醒,口水不爭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好像是……肉味?还是那种特別刺激的肉味!” 两人顺著味儿就衝到了门口。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蹲在门槛外面的罗真。 此时的罗真,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金髮道童模样。 因为本体在背阴山吞噬了太多阴煞死气,又融合了黄金法则,他的元神投影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 一头银白色的长髮隨意地披散在身后,垂落在黑色的道袍上。皮肤白皙得有些病態,透著一种冷硬的瓷质感。 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 瞳孔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红宝石色,眼尾微微上挑,带著几分天生的媚意和慵懒。 虽然穿著宽大的道袍,但那缩水后的身形显得格外娇小,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十三四岁、精致得不像话的小萝莉。 银角愣住了,揉了揉眼睛:“哪来的女娃娃?这里可是兜率宫,閒杂人等……”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就落在了罗真面前那口咕嘟咕嘟冒著红油的铜锅上。 那里面,切得薄如蝉翼的牛肉卷正在翻滚,吸饱了汤汁的毛肚七上八下,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抖的香气。 银角咽了口唾沫,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那是……肉?” “坐。”罗真指了指旁边的两个小马扎,声音清脆,却透著一股子老气横秋的熟稔,“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金角狐疑地打量著罗真,在那张精致的脸上看了半天,终於从那熟悉的、欠揍的神態里认出了来人。 “罗真?!”金角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变成这副德行了?阴阳失调了?还是练功走火入魔了?” “去去去,会不会说话。”罗真翻了个白眼,夹起一块烫好的毛肚塞进嘴里,一脸享受地眯起眼睛,“这叫法相,懂不懂?赶紧的,再不吃老了。” 一听到吃,两兄弟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形象,什么炉子。 两人屁顛屁顛地搬著马扎就围了上来。 “筷子呢?筷子呢?” 罗真隨手一挥,两双由纯金凝聚而成的筷子落在他们手里。 “这味儿……绝了!”银角夹起一块牛肉,也不怕烫,呼哧呼哧地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高纯度的辣椒素和牛油的醇厚在舌尖炸开。 对於天天吃丹药、啃水果的仙童来说,这种来自人间烟火的重口味打击,简直是降维式的。 “好吃!太好吃了!”金角吃得满头大汗,连头上的冲天辫都跟著颤抖,“就是这肉……好像没什么灵气?” 罗真具现出来的食物,毕竟只是梦境產物,虽然味道一绝,但本质上是虚幻的。 “嫌没灵气?”罗真挑了挑眉,“那你们倒是加点料啊。这兜率宫里,还能缺了下锅的东西?” 两兄弟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 金角把筷子一扔,转身跑进偏殿,在一个落满灰尘的葫芦里掏了半天。 “有了!这是上次炼废的『九转还魂丹』残次品,虽然药效只有一半,但拿来提鲜应该够了。” 说著,他像扔糖豆一样,把那几颗散发著金光的丹药丟进了红油锅里。 “滋啦——” 金丹入水,瞬间化开。 原本红亮的一锅汤,瞬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霞光。 银角也不甘示弱,从袖子里摸出一把乾巴巴的草根:“这是火芝的边角料,师父嫌弃品相不好切下来的,正好拿来当蘑菇涮。” 於是,一场极度奢侈、足以让三界散仙心肌梗塞的火锅盛宴开始了。 万年人参当萝卜切片。 瑶池莲藕做爽口小菜。 就连那蘸料,都是用琼浆玉液调配的。 罗真也毫不客气,大快朵颐。 这一口下去,不仅是味蕾的享受,更是一股股精纯至极的药力在腹中炸开。 虽然这具身体只是元神投影,但那种充盈感却是实打实的。 “爽!”罗真吐出一口热气,白皙的脸颊因为辛辣而染上了两抹緋红,看起来更加妖冶。 “罗真兄弟,你这手艺,不去食神那里砸场子真是可惜了。”银角吃得满嘴流油,早就把看炉子的任务拋到了九霄云外,“要不你也別在什么大圣府掛职了,直接来我们兜率宫吧?咱哥俩保你吃香喝辣!” “就是就是!”金角附和道,“师父他老人家也不怎么管事,咱们偷偷开小灶,神仙来了也不换!” 三人吃得热火朝天。 红油翻滚,香气甚至顺著门缝,飘进了那最为神秘的主殿深处。 就在银角准备把一株九叶灵芝扔进锅里的时候。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毫无徵兆地笼罩了全身。 那不是冷。 那是来自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 周围原本燥热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火锅,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升腾的热气都定格在了半空。 金角和银角保持著投食的动作,僵硬得像两尊石像。 冷汗,顺著他们的额头滑落,滴在地上,发出清晰的“噠”声。 罗真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大殿深处。 在那八卦炉后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著八卦道袍的老者。 鬚髮皆白,面容清癯。 他並没有做什么恐怖的表情,也没有释放什么惊天动地的威压。 他就那么静静地盘坐在蒲团上,手里拿著一把拂尘,眼皮半耷拉著,像是一个刚睡醒的普通老人。 但那双眼睛,却正透过繚绕的烟气,平静地注视著这三个胆大包天的“偷吃贼”。 太上老君。 “咕咚。” 银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手一抖,那株珍贵的九叶灵芝掉在了地上。 “师……师父……” 金角更是不堪,双腿一软,直接从马扎上滑到了地上,哆哆嗦嗦地想要磕头。 老君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地吸了吸鼻子,似乎在分辨空气中的味道。 “牛油……花椒……嗯,还有老道的半炉子废丹。” 老君的声音很轻,很慢,听不出喜怒,“你们两个,倒是会吃。” “师父饶命!师父饶命啊!” 两兄弟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火锅,什么兄弟情义。 两人极有默契地跳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丹房深处,嘴里还喊著:“徒儿这就去扇风!这就去加柴!徒儿再也不敢了!” 那口还在冒著热气的九宫格铜锅,被孤零零地留在了原地。 连带著锅旁边那个穿著黑袍的银髮“少女”。 罗真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而是跑不掉。 在圣人面前玩瞬移,那是关公面前耍大刀——找死。 他十分淡定地放下筷子,甚至还优雅地拿出手帕擦了擦嘴。 然后,他站起身,朝著老君规规矩矩地行了个道揖。 “弟子罗真,拜见老君。” 老君那浑浊的目光落在罗真身上,似乎在打量这具奇特的元神化身。 “镇元子的徒弟。”老君缓缓开口,“倒是比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师兄有胆色。” “老君谬讚。”罗真垂著眼帘,一副乖巧模样,“弟子只是觉得,这火锅若是凉了,便不好吃了。浪费粮食,是要遭天谴的。” “呵。” 老君轻笑一声。 他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 那口还在沸腾的火锅,连同地上洒落的汤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中那股霸道的麻辣味,也被一股淡淡的檀香所取代。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吃也吃了,闹也闹了。”老君看著罗真,“你这小滑头,不在那花果山陪著猴子,跑到老道这里来做什么?莫非是嫌地府的阴气太重,想来借老道的六丁神火烤烤火?” 罗真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就没必要藏著掖著了。 “老君明鑑。”罗真指了指那口八卦炉,“弟子此来,不为別的。只是想替我那猴子师兄,问个前程。” 老君闻言,原本半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了一丝缝隙。 那一瞬间,罗真感觉自己仿佛被整个天地看穿了。 “前程?”老君淡淡地说道,“他的前程,不在老道这里。在西天,在路上,在九九八十一难里。” “但起点,在这里。”罗真直视著老君,“这炉子里的金丹,可是为他准备的?”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八卦炉里的火焰,依旧在呼呼作响。 良久。 老君嘆了口气。 “你倒是看得通透。” 老君並没有否认,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通红的炉膛,“这五壶金丹,乃是老道耗费了七七四十九日,集天地造化炼製而成。每一颗,都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神物。” “但他吃下去,消受得了吗?”罗真问。 “消受不了,也得消受。”老君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无法违抗的冷漠,那是属於天道的无情,“这是他的命。他若不吃这金丹,不进这八卦炉炼上一遭,如何练就那金刚不坏之身?如何受得住將来的五行山压顶?又如何……保得住那个和尚去西天?” 罗真沉默了。 虽然早就知道剧情,但亲耳听到这位大佬把“剧本”说得如此直白,还是让人感到一阵心悸。 所有的叛逆,所有的抗爭,甚至连那场即將到来的大闹天宫。 在这些大佬眼里,不过是一场为了磨炼主角而精心设计的“实战演习”。 孙悟空以为自己在反抗命运。 其实他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画好的圈里。 “你也想分一杯羹?”老君突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著罗真。 罗真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敢不敢。”罗真连连摆手,“那可是要遭雷劈的因果。弟子胃口小,吃点边角料就饱了。刚才那顿火锅,就算是老君赏的。” 他又不傻。 这五壶金丹是给孙悟空开掛用的,是西游量劫的关键道具。 他要是敢动这些东西,恐怕还没走出兜率宫,就被老君给炼成渣了。 “算你识相。”老君轻哼一声,“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今日之事,老道可以不计较。你这元神有些古怪,融合了域外的东西,虽然强横,但根基不稳。刚才那几颗废丹和灵芝,正好帮你中和一下体內的死气。” 罗真心中一动。 怪不得刚才吃了之后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原来这也在老君的算计之中? 这帮老银幣,果然没一个是简单的。 “多谢老君赐药。”罗真再次行礼,这次是真心的。 “行了,滚吧。”老君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別在这里碍眼。另外,告诉你那猴子师兄,蟠桃园里的桃子若是吃腻了,记得留点核,明年还得种呢。” 罗真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傢伙,连蟠桃园的剧本都已经安排好了? “弟子告退。” 罗真不敢多留,转身就往外溜。 就在他即將跨出门槛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老君那悠悠的声音。 “对了。” “下次来,记得自带食材。老道这兜率宫,可不是你的菜市场。” 罗真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老君依然盘坐在那里,闭著眼睛,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而在角落里,金角和银角正探头探脑地看著他,一脸的羡慕嫉妒恨。 罗真咧嘴一笑,朝著两兄弟做了个鬼脸,然后化作一道流光,迅速消失在离恨天的云海之中。 出了兜率宫,罗真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跟圣人打交道,哪怕是分身,那压力也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这一趟没白来。 不仅蹭了一顿顶级火锅,稳固了元神,还探听到了关键情报。 “金刚不坏之身……” 罗真摸了摸自己那光洁的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第87章 房子不是人住的 离开兜率宫的时候,天边的云霞已经被夕阳烧得通红。 罗真打了个饱嗝,嘴里还残留著牛油火锅那股霸道的麻辣味儿。这一趟没白跑,不仅给元神做了个“桑拿”,还顺带摸清了老君的態度。 那老头子,坏得很。 他慢悠悠地驾著云,往齐天大圣府飘去。 到了大圣府门口,那场面倒是热闹。 两队天兵天將把守在大门两侧,个个盔明甲亮,长戟如林。虽然都是些依仗队性质的货色,但这排场確实给足了。门楣上,“齐天大圣府”五个金灿灿的大字,在晚霞的映照下,简直能闪瞎人的狗眼。 里面更是喧囂。 “大圣威武!这天庭上下,除了玉帝老儿,谁还能有大圣这般威风!” “就是就是!那托塔天王算个什么东西,也就是手里有个破塔,真要动起手来,连大圣的一根猴毛都比不上!” 一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散仙、鬼王,正围著孙悟空,马屁拍得震天响。 孙悟空穿著那身新领的紫金冠、黄金甲,坐在主位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抓著个桃子啃得汁水四溅。那张雷公脸上满是得意,尾巴在身后甩得啪啪作响,显然是很受用这套。 “嘿嘿,那是!那是!” 猴子把桃核隨手一扔,精准地砸在一个鬼王的脑门上,引得眾人又是一阵鬨笑。 罗真飘进大殿,也没打扰这群人的雅兴,自顾自地往后院溜去。 这大圣府,也就是看著光鲜。 真的住进来了,罗真才发现这地方根本就不是给人住的。 或者是,根本就没打算让人舒舒服服地住著。 整个府邸建在云端之上,占地极大。前殿和后寢之间,竟然隔著好几座云山。你要是想从客厅回臥室睡个觉,还得驾云飞个几分钟。 建筑材料倒是顶级。 地板是用暖玉铺的,墙壁是用星辰金堆的,连根柱子都是上好的沉香木。 但问题是,这玩意儿冷啊。 那种冷不是气温低,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和孤寂。 偌大的府邸,除了前殿那点喧闹,后面静得嚇人。 只有风吹过迴廊时发出的呜呜声,还有阳光洒在云层上那单调的金边。 没有烟火气。 一点都没有。 罗真飘回自己的那个偏殿——说是偏殿,其实比五庄观的主殿还要大上三倍。 空旷。 除了几张硬邦邦的玉石桌椅,什么都没有。 “这玉帝老儿是不是脑子有坑?” 罗真一屁股坐在那张號称是用整块“暖玉”雕刻的床上,感觉像是坐在一块还没解冻的五花肉上,硬得硌屁股。 “这么大的房子,连个软垫子都没有,这是让人修仙呢,还是让人坐牢呢?” 他翻了个身,看著头顶那高得离谱的穹顶。 上面绘著精美的星图,还会动。 但他只觉得脖子酸。 在这破地方待久了,人都要变傻。 怪不得天庭的神仙一个个都跟木头桩子似的,天天住这种反人类的房子,谁能心情好? “不行,得改改。” 罗真坐起身,银白色的长髮顺著肩膀滑落,遮住了半张脸。 既然还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那就不能委屈了自己。 “梦境,展开。” 罗真打了个响指。 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笼罩了这间冷冰冰的偏殿。 现实的法则在这里被扭曲,被重写。 原本坚硬冰冷的寒玉地板,瞬间被厚实的、毛茸茸的长毛地毯所覆盖。那是顶级的羊绒质感,踩上去就像是陷进了云朵里,但比云朵更暖和,更有实感。 那些死板的玉石桌椅,直接被罗真扔进了角落吃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足以容纳五六个人的懒人沙发。 橘黄色的,软得像是一滩烂泥。 罗真直接把自己扔了进去。 整个人瞬间陷了下去,被柔软的填充物包裹住,舒服得让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呻吟。 “这才是生活啊……” 紧接著,一面足有一百寸的超高清液晶屏幕凭空出现在正对面的墙壁上。 旁边是一台闪烁著rgb光污染的顶级配置主机,水冷管里流动的甚至不是普通冷却液,而是被压缩后的太阴真水,散热效果槓槓的。 空调、冰箱、零食柜。 一应俱全。 原本空旷死寂的仙家府邸,瞬间变成了一个充满死宅气息的快乐老家。 罗真把那身看著威严实际上累赘的黑色道袍一脱,里面是一件宽鬆得不像话的白色t恤。那t恤大得能当裙子穿,下摆直接垂到了大腿根。 他就这么光著两条腿,赤著脚,把自己缩在沙发里。 那双脚丫子白得有些晃眼。 脚趾圆润,指甲盖透著淡淡的粉色,因为刚才在外面飞了一圈沾了点云气,这会儿正不安分地在沙发边缘蹭著。 小腿肚有著恰到好处的肉感,既不乾瘦,也不臃肿,皮肤细腻得像是最上等的羊脂玉,在屏幕映出的蓝光下泛著瓷白的光泽。 罗真隨手抓起一包薯片,“咔嚓”一声咬碎。 主机启动的蜂鸣声响起。 这声音在空旷的大圣府里显得格外突兀,但在罗真听来,这简直就是天籟。 他熟练地抓起手柄,整个人往后一仰,银色的长髮铺散在橘色的沙发上,像是一团散开的水银。 “来一把老头环,我就不信这回还能在出生点死十次。” 屏幕亮起。 那种熟悉的游戏bgm,瞬间衝散了天庭那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劲儿。 …… 前殿。 孙悟空正听著一群人吹牛逼,听得有些腻歪了。 这些话刚开始听还觉得新鲜,听多了也就是那几个词儿。什么“法力无边”,什么“神通广大”,一点新意都没有。 而且这帮傢伙,吃喝倒是挺在行,真要让他们耍两手,一个个推三阻四的。 “没劲,没劲!” 孙悟空把手里的酒杯往桌子上一顿,嚇得几个正在跳舞的仙娥差点崴了脚。 “大圣这是怎么了?可是小的们伺候得不周?”那个独角鬼王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周倒是周。”孙悟空抓了抓腮边的黄毛,一脸烦躁,“就是这酒也没甚滋味,这舞也跳得软绵绵的,看得俺老孙瞌睡都要出来了。” 就在这时。 一阵奇怪的声音,顺著风从后院飘了过来。 “突突突突——” “臥槽!这都能打中?开掛了吧!” “这龙有点东西啊,还会喷火?比俺老妈那招差远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圣府里,对於耳聪明明的孙悟空来说,简直就像是在耳边喊话。 那是罗真的声音。 但这词儿……怎么听不懂呢? “掛?那是什么掛件?” 孙悟空的好奇心那是出了名的重,这会儿心里像是有猫爪子在挠一样。 “你们自个儿喝著,俺老孙去后院转转!”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一道金光一闪,主位上就已经没了人影。 孙悟空循著声音,几个起落就翻过了那几座碍事的云山,落在了罗真的偏殿门口。 刚一落地,他就愣住了。 这还是刚才那个冷冰冰的偏殿吗? 从门口往里看,里面光怪陆离的。 地上铺著那是啥?看著比玉帝老儿那披风还要软和。 还有那墙上掛著个亮闪闪的大方块,里面居然有人在动? 孙悟空探头探脑地走进去,脚踩在地毯上,软得他差点跳起来。 “师弟?” 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沙发里那一坨白花花的东西动了动。 罗真从靠背后面探出个脑袋,嘴里还叼著半片薯片,那双红色的眼睛盯著屏幕,连看都没看猴子一眼。 “来了?隨便坐。” 他抬起一只脚,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空地。 那动作隨意到了极点。 t恤的下摆隨著动作往上缩了缩,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大腿,肌肉线条流畅而紧致,透著一股健康的活力,跟这天庭里那些裹得严严实实的仙女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孙悟空也不客气,学著罗真的样子,往那沙发上一坐。 “嚯!” 猴子直接弹了起来。 “这这这……这是什么法宝?竟然会吃人?!” 他刚才感觉整个人都陷进去了,差点以为自己被什么妖怪给吞了。 “土包子。” 罗真翻了个白眼,一边操作著手柄,一边吐槽道,“这叫懒人沙发,专门用来废人的。你放鬆点,躺下去,別运气。” 孙悟空半信半疑地再次坐下去,这次没敢用力,试探著往后靠了靠。 软。 太软了。 整个背脊都被承托住,那种陷进去的感觉,竟然比躺在花果山的草地上还要舒服。 猴子舒服地哼唧了一声,两只毛茸茸的脚丫子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师弟,你这手里拿的是啥?那墙上画的又是啥?” 孙悟空指著屏幕,眼睛瞪得溜圆。 画面里,一个穿著盔甲的小人正骑著马,在一片阴森的沼泽地里狂奔,后面追著一条喷著毒雾的腐烂巨龙。 这画面逼真得嚇人,连水洼里的反光都清清楚楚。 “游戏。” 罗真头也不回,“也就是一种……消遣。” “消遣?”孙悟空抓了抓脑袋,“这小人是你变出来的?怎么看著有点笨,往那边躲啊!哎呀!被踩死了!” 屏幕上显现出两个血红的大字:you died。 罗真把手柄往沙发上一摔,气得抓了一把头髮,那银色的长髮被揉得更乱了,几缕髮丝粘在微微出汗的脖颈上,显得有些颓废。 “这破龙判定有问题!我都滚过去了还能踩到我!” 他骂骂咧咧地拿起旁边的可乐灌了一口。 那种黑色的水冒著气泡,看著就带劲。 孙悟空耸了耸鼻子,闻到了那股特殊的甜味和碳酸味。 “给俺也来一口!” 罗真隨手扔过去一听冰镇可乐。 “呲——” 拉环拉开的声音清脆悦耳。 孙悟空学著罗真的样子灌了一口,那刺激的气泡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冲得他打了个激灵,连天灵盖都有些发麻。 “好酒!虽然没酒劲,但这口感……带劲!” 猴子眼睛发亮,这天庭的琼浆玉液喝多了也就那样,黏糊糊的,哪有这玩意儿爽口。 他看著罗真重新拿起手柄,那屏幕上的小人又復活了。 “师弟,这玩意儿……好玩吗?” “还行吧,打发时间用的。”罗真斜了他一眼,“怎么,你想试试?” “试试就试试!俺老孙什么没玩过!” 孙悟空从沙发上跳起来,一脸的不服气。 罗真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他也不废话,直接退出了那个受苦游戏,点开了一个图標是一把锄头的游戏。 《星露谷物语》。 当然,是魔改版的。 “来,这个简单,不用打打杀杀。” 罗真把另一个手柄递给孙悟空,“左边这个摇杆控制走路,右边这个按键是干活。看见那块地了吗?把它锄开,种上萝卜。” 孙悟空接过手柄,那玩意儿在他满是猴毛的手里显得有些滑稽。 “种萝卜?这有什么好玩的?俺老孙在花果山……”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试著按了一下。 屏幕上的小人挥动锄头,“篤”的一声,一块荒地被开垦了出来。 紧接著,那个格子亮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还冒出了一个小星星。 这种即时的、正向的反馈,对於从来没接触过电子游戏的猴子来说,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哎?有点意思。” 孙悟空又按了一下。 “篤”。 又是一块地。 “篤篤篤”。 没过两分钟,这猴子已经完全沉浸进去了。 “这草怎么这么难除?还得砍两下?” “哎哎哎!这也没水了!师弟,怎么浇水啊?” “这萝卜什么时候熟?能不能吃?” 原本那个威风凛凛的齐天大圣,此刻正缩在沙发的一角,两只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大拇指把按键按得啪啪作响。 他那身紫金冠早就被嫌碍事扔到了一边,黄金甲也解开了扣子,露出了里面的猴毛。 一边玩,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 “长!快长!嘿,这虫子敢吃俺老孙的菜?打死你!” 罗真躺在旁边,手里拿著一包辣条,看著猴子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这就是降维打击。 管你是大罗金仙还是齐天大圣,在电子海洛因面前,眾生平等。 “师兄,这萝卜得三天才能熟。”罗真懒洋洋地提醒道,“你现在盯著也没用,得去睡觉,或者去钓鱼。” “还要睡觉?” 孙悟空一脸的不情愿,“这破游戏怎么这么麻烦……哎,那是鱼竿?怎么甩不动?” “力度条!看力度条!变绿了再拉!” 罗真看不下去了,凑过去手把手教。 两人的脑袋凑在一块。 罗真的银髮垂下来,落在孙悟空满是黄毛的手臂上,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淡淡的、像是某种花香又像是金属冷冽气息的味道钻进猴子的鼻子里。 但他现在完全顾不上这些。 他的眼里只有那条正在疯狂挣扎的鱼王。 “上了上了!拉住!別断线!” “嘿!给俺上来!” 隨著屏幕上一阵金光闪烁,一条紫色的鱼被钓了上来。 “legendary!” 屏幕上跳出一行大字。 “哈哈哈哈!钓上来了!俺老孙钓上来了!” 孙悟空兴奋得直接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手里还死死攥著手柄,那尾巴在身后疯狂摇摆,扫得桌子上的可乐罐子乱滚。 这比他当年拿到金箍棒还要高兴几分。 那种纯粹的、通过努力获得回报的快乐,是做官、受封、听吹捧都给不了的。 罗真看著这一幕,默默地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墮落啊。” 他感嘆了一句,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沙发深处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师兄,既然钓上来了,要不要试试双人模式?我们可以一起经营那个农场。” “还有这种好事?” 孙悟空眼睛一亮,把手柄抓得更紧了,“来来来!俺负责开荒,你负责种地!咱们把这片荒山都给平了!” “行,先把那几百个南瓜种了。” 於是。 在这寂静得有些死气沉沉的天庭云端。 在这座象徵著荣耀与权力的齐天大圣府深处。 一龙一猴。 一个光著脚的萝莉法相,一个穿著盔甲的毛脸雷公。 就这么窝在沙发里,对著一块屏幕,为了几个虚擬的南瓜和萝卜,大呼小叫,通宵达旦。 窗外。 星河璀璨,云海翻涌。 那些巡逻的天兵天將还在尽职尽责地站岗,那些各怀鬼胎的神仙还在算计著气运和功德。 而这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纯粹的快乐。 当然,还有那满地的薯片渣子,和空了的可乐罐。 这就是罗真想要的节奏。 什么大闹天宫,什么西行取经。 先爽了这一把再说。 “师弟!你看俺这养的鸡!怎么不下蛋啊?” “你没餵饲料啊笨蛋!刚才不是让你去买乾草了吗?” “啊?还要买?俺没钱了啊!” “去矿洞挖矿啊!这还要我教?” 罗真一脚踹在猴子的大腿上,那白嫩的脚丫子毫不客气地留了个印子。 孙悟空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操控著小人往矿洞跑去。 “挖矿!挖矿!俺老孙最擅长这个!” 罗真看著这只彻底沦为网癮少年的猴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玩吧,尽情地玩吧。 等你玩够了,习惯了这种安逸和快乐。 当你发现有人想要夺走这一切,想要毁掉这片只属於你的小小天地时。 那时候爆发出来的怒火,才够劲儿啊。 毕竟,宅男这种生物。 一旦被打扰了打游戏,那可是比古龙还要可怕的存在。 第88章 还有谁 齐天大圣府外,云雾繚绕。 几名巡逻的天將路过,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府內的那位爷。 “听说了吗?”一名天將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大圣爷自从上天以来,这就闭门不出了。” 另一人点点头,满脸敬畏:“可不是嘛。我昨儿个路过,听见里面传来阵阵龙吟虎啸,还有金铁交鸣之声,怕是在祭炼什么了不得的绝世神通。” “嘶——这大圣本就是太乙金仙,若是再练成什么神通,咱们这天庭……嘖嘖。” 两人对视一眼,缩了缩脖子,快步离开。 府內。 偏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那一块百寸的大屏幕散发著幽幽蓝光。 “滚!快滚啊!” 孙悟空手里死死攥著手柄,腮帮子鼓起,那双火眼金睛瞪得都要裂开了,尾巴在身后疯狂拍打著沙发垫子,扬起一阵灰尘。 “那是火!那是火!你往火里撞个屁啊!” 罗真盘著腿坐在旁边,怀里抱著一桶爆米花,银白色的长髮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那张精致得雌雄莫辨的脸上写满了嫌弃。 屏幕上,一只浑身漆黑、散发著不祥红光的巨龙正张开双翼,对著那个穿著黄金甲的小人喷出一股足以融化钢铁的烈焰。 黑龙,米拉波雷亚斯。 对於新手猎人来说,这就是绝望的代名词。 “俺老孙躲开了!”孙悟空大叫,大拇指把翻滚键按得咔咔作响。 画面里的小人確实滚了一下。 但很遗憾,黑龙的喷火是扇形判定的。 那个金灿灿的小人瞬间被烈焰吞没,血条像是漏了水的桶,眨眼间就见了底。 “猫车”的提示音响起。 三个猫头图標,彻底黑了。 “任务失败”。 四个血红的大字极其刺眼地掛在屏幕中央。 “啊啊啊啊!!” 孙悟空把手柄往沙发上一摔,气得抓耳挠腮,那样子恨不得把那台主机给砸了。 “这长虫作弊!绝对作弊!俺明明滚过去了,那火怎么还能拐弯烧到俺?” 罗真慢悠悠地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著。 他那双赤裸的脚丫子在沙发边缘晃荡,脚踝纤细,皮肤白得有些晃眼,透著一种不见天日的病態美感。 “那叫判定范围,师兄。”罗真含糊不清地说道,“贪刀,让你贪刀。都说了这怪血厚攻高,你非要硬刚,真把自己当齐天大圣了?在这游戏里,你就是个拿著牙籤给龙修脚的卑微猎人。” 孙悟空被噎得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回沙发里,拿起快乐水猛灌了一口。 “再来!俺就不信了!这三界之中,还有俺老孙降不住的妖孽?” 罗真嘆了口气,正准备重开一局。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 那两扇號称是用万年沉香木打造、刻有防御阵法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不仅是踹开,是直接踹飞了。 两扇门板像是断线的风箏,呼啸著砸进偏殿,將门口那个刚摆好的乐高积木城堡砸得粉碎。 刺眼的阳光顺著门洞倾泻而入,將原本昏暗的“网吧”照得通亮。 灰尘飞扬中,一个少年的身影显现出来。 头戴乾坤圈,臂绕混天綾,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 那张粉雕玉琢的脸上满是傲气,眉心一点硃砂痣鲜红欲滴。 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他是奉了托塔天王李靖的命令,来探探这只妖猴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李靖那老狐狸,听闻大圣府日夜传出怪声,怀疑孙悟空在密谋造反,或者祭炼邪兵,便派了这个愣头青儿子来当探路石。 哪吒一进门,火尖枪一抖,枪尖喷出三尺真火,指著屋內大喝: “妖猴!听闻你在府中私养凶兽,意图不轨!今日小爷……” 话音未落,他就愣住了。 这屋里是什么味儿? 没有妖气,没有血腥气。 只有一股浓郁的、甜腻的、带著点焦香的味道(焦糖爆米花),还有一种让人想要打喷嚏的奇怪气泡水味。 更让他看不懂的是屋里的陈设。 地上铺著不知名兽皮(地毯),墙上掛著那个发光的法宝。 最离谱的是那两个“妖人”。 孙悟空衣衫不整,紫金冠歪在一边,手里拿著个奇怪的黑色方块。 而那个传闻中的地府凶神罗真,正穿著一件大得离谱的白色单衣,两条白生生的腿就这么大咧咧地露在外面,毫无形象地窝在一团橘色的软泥里。 哪吒眉头紧锁。 这就是所谓的闭关修炼? 成何体统! “哪来的小屁孩?” 罗真眯起眼睛,极其不爽。 这局刚要开,被人打断的感觉就像是拉屎拉到一半被迫夹断一样难受。 他隨手按下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黑龙仰天咆哮的那一刻。 “小屁孩?!” 哪吒大怒,火尖枪嗡鸣作响,“小爷乃托塔天王三太子,哪吒!罗真,你虽在地府有职,但在天庭也不过是个閒散人员,见本太子竟敢不跪?” “跪个屁。” 孙悟空正一肚子火没处撒,见有人来找茬,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把手柄往腰间一別。 “李靖那老倌让你来的?踹坏了俺老孙的大门,赔钱!” 哪吒冷笑一声,目光越过孙悟空,落在那块巨大的屏幕上。 刚才他进门时,確实听到了龙吟声。 此刻定睛一看,那屏幕上的黑龙虽是静止的,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那狰狞的鳞片细节、那仿佛能焚烧万物的红光,竟让他这个屠龙专业户都感到心头一跳。 好凶的孽畜! 这画工……不,这难道是某种封印法宝,囚禁著域外真龙的元神? “这就是你们藏的凶兽?” 哪吒枪尖直指屏幕上的黑龙,神情凝重,“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天庭豢养此等魔物!” 罗真翻了个白眼,把腿收回来盘好,拿起可乐喝了一口,打了个带著气泡的嗝。 “三太子眼神不好就去太上老君那求点明目地黄丸。” 罗真指了指屏幕,“这是游戏,懂吗?game。” “诡辩!”哪吒上前一步,混天綾无风自动,“既然你们不肯招认,那就別怪小爷动手了!先把你这妖猴拿下,再……” “慢著。” 罗真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懒洋洋的挑衅。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那一瞬间,原本慵懒的宅男气息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你行你上”的嘲讽。 罗真赤著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哪吒面前。 身高只到哪吒肩膀,但气势却一点不输。 “想打架?” 罗真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颗尖锐的小虎牙。 “別说我不给你机会。你说我们养凶兽,行,那你把它宰了给我看看?” 哪吒一愣,看了看那个屏幕。 “你是说……让小爷进这法宝里斩妖?” “不用进去。” 罗真从茶几上拿起另一个备用手柄,塞到哪吒手里。 “用这个。” 哪吒低头看著手里这个有著两个摇杆、十几个按键的黑色塑料疙瘩,一脸懵逼。 这是什么法器? 既无灵气波动,也无符文刻印。 “怕了?”孙悟空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补刀,“也是,这黑龙凶得很,俺老孙都败下阵来,你这细皮嫩肉的娃娃,怕是进去就要被嚇尿裤子。” 这一激,直接把哪吒的火给点著了。 “放屁!” 哪吒一把攥紧手柄,差点把它捏碎,“东海龙宫的龙筋我都抽过,还怕这条画里的泥鰍?说!怎么用!” 罗真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上鉤了。 “简单。” 罗真指了指沙发,“坐下。左边摇杆走路,右边摇杆视角,这四个键是攻击和闪避。你要是能单挑过这只黑龙,別说大门不用赔,我送你一箱这种快乐水。” 哪吒將信將疑地坐下。 这沙发太软,让他很不適应,不得不挺直腰板,保持著武將的威仪。 罗真重新坐回旁边,取消暂停。 “吼——!!!” 音响里传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哪吒手一抖。 画面里,那个穿著鎧甲的小人正面对著庞大的黑龙。 “上啊!戳它!”哪吒下意识地大喊,手指在手柄上乱按一通。 屏幕里的小人抽出一把太刀,对著空气挥了两下,然后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黑龙低下头。 一口浓痰……不对,是一口火球。 “轰!” 小人飞了。 血条瞬间蒸发。 “猫车”。 哪吒愣住了。 “这就……死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屏幕,“小爷我有金刚不坏之身,这火怎么可能伤得了我?” “那是游戏里的你,脆皮一个。”罗真凉凉地说道,“別把现实里的修为带进去,在这里,讲究的是立回,是贪刀必死。” “再来!” 哪吒的倔脾气上来了。 他堂堂三坛海会大神,怎么可能连个画片里的小人都控制不好? 读档。 重开。 哪吒死死盯著屏幕,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比他当年闹海还要紧张。 “躲!躲啊!” “这破刀怎么收得这么慢!” “哎呀!它尾巴扫过来了!” 偏殿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的诡异画面。 孙悟空蹲在沙发沿上,指指点点:“笨!这时候要用登龙剑!你会不会玩啊?” “你闭嘴!”哪吒咬牙切齿,“这按键太多了,我记不住!” 罗真则是一脸愜意地靠在旁边,看著这位天庭著名的凶神,正在被一只虚擬的数据龙按在地上摩擦。 “小心,它要放大招了。”罗真好心提醒。 屏幕上,黑龙飞上高空,整个场景被烈焰覆盖。 哪吒手忙脚乱:“怎么躲?怎么躲?!” “跑进那个铁门里去!” “门在哪?!看不见啊!” “轰——” 任务失败。 哪吒呆呆地看著屏幕上那只耀武扬威的黑龙,手里还保持著按键的姿势。 输了。 又输了。 这不仅是对他操作的侮辱,更是对他身为战神尊严的践踏。 “不行!” 哪吒猛地转头看向罗真,那双眼睛里燃烧著熊熊的胜负欲。 “这法器怎么卖?我要带回云楼宫去练!” 罗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这可是大圣府独家特供,概不出售。” 哪吒咬了咬牙,看了看旁边一脸得意的孙悟空,又看了看那还没通关的黑龙。 他把火尖枪往地上一插,混天綾一收。 “那我就不走了!” 哪吒一屁股往沙发深处一缩,那种柔软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点。 他把那双穿著风火轮战靴的脚往茶几上一搭——虽然因为腿短够不太著。 “今儿个不把这条泥鰍抽筋扒皮,小爷我就住在这了!” 孙悟空嘿嘿一笑,从旁边抓过一包薯片扔给哪吒。 “接著!吃饱了才有力气屠龙。” 哪吒下意识地接住,撕开包装,一股陌生的香料味钻进鼻子。 他试探性地吃了一片。 嗯? 这味道…… 比天庭上那些淡出鸟来的珍饈美味,好像要刺激得多? “再给我来瓶那个黑水!”哪吒指著罗真手里的可乐。 罗真笑著扔过去一罐。 这天庭的墙角,看来也没有想像中那么难挖嘛。 只需要一台主机,一个难到变態的游戏,再加上一点垃圾食品。 这不,天庭第一反骨仔,这就拿下了。 “师弟,下把咱仨组队?”孙悟空提议道,“这哪吒虽然手残,但好歹能当个诱饵。” “孙猴子你想死是不是?!”哪吒怒吼。 “来来来,谁怕谁,比比谁先猫车!” 窗外,阳光正好。 屋內,键盘声、手柄按键声、还有三个人的吵闹声,交织成一片。 第89章 只有这种程度吗? 齐天大圣府偏殿,窗帘依旧拉得严实,隔绝了天庭那终年不散的祥瑞金光。 这里没有日月轮转,只有那个百寸大屏幕发出的幽蓝萤光,勉强算作光源。 “这防风草怎么又枯了?!” 一声暴躁的猴叫打破了室內的寧静。 孙悟空盘腿坐在沙发上,那根重达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如意金箍棒被隨意扔在墙角,此时正充当著晾衣杆,上面掛著几件换洗的道袍。 这位曾经大闹龙宫、强销死籍的齐天大圣,此刻正对著屏幕里的像素农场抓耳挠腮。 他手里的手柄按得咔咔作响,尾巴焦虑地在身后甩来甩去,把真皮沙发拍得啪啪直响。 “俺老孙明明浇了水!这破游戏是不是针对俺?” 孙悟空愤愤不平地抓起一把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像是在嚼仇人的骨头。 自从被罗真带进了《星露谷物语》这个大坑,这位爷算是彻底废了。什么长生不老,什么齐天大圣,都不如多种几颗南瓜来得实在。 现在的孙悟空,每天睁眼第一件事不是练功,而是看天气预报,算计著今天是下矿还是钓鱼。 “师兄,那是换季。” 罗真懒洋洋的声音从沙发另一头传来。 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懒人沙发里,手里端著一个巨大的烧杯,里面盛著一种诡异的紫金色液体。 液体表面还在不断冒著气泡,炸裂时散发出一股混合了陈年琼浆和工业碳酸的奇异香气。 “换季?”孙悟空一愣。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夏天的作物自然就死了。”罗真晃了晃手里的烧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嘶—— 一股透心凉的激爽感顺著喉咙直衝天灵盖。 这是他最近的新课题——將天庭御赐的琼浆玉液与快乐水进行分子层面的融合。 普通的快乐水虽然好喝,但对於他们这种仙人之躯来说,就像喝白开水一样,除了口感,没有任何生理上的反馈。 但这杯“琼浆可乐3.0”不一样。 不仅保留了碳酸饮料那股子杀口的刺激劲儿,还完美融合了琼浆那种让人飘飘欲仙的后劲。 罗真打了个长长的膈,喷出一口带著五彩霞光的废气。 舒坦。 自从在背阴山吞了那截大巫指骨,又在五庄观被镇元子用神火狠狠炼了一通,他体內那股子阴阳衝撞的劲儿终於算是平復下来了。 之前那副浑身漆黑、死气沉沉的“地府特供版”造型也隨之褪去。 隨著阴煞之气被彻底消化进骨血,属於绚辉龙的黄金本源再次占据了上风。 只是…… 罗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状態。 因为最近日子过得太滋润,再加上那大巫指骨蕴含的能量实在过於庞大,他又一次陷入了那种“营养过剩”的尷尬境地。 为了消化能量,也为了省力气,他乾脆变回了本体。 不是那种长达几千米的威严巨龙,也不是之前那个瘦长的少年。 而是一个球。 准確地说,是一个直径约莫一米五,浑身覆盖著灿烂金鳞,圆润得找不出一丝稜角的……金色河豚。 没办法,这种形態最省力,表面积最小,热量流失最慢,简直是宅家必备的完美形態。 “咚咚咚——” 就在这时,大圣府那扇刚修好没几天的朱红大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声音不大,但在只有游戏背景音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悟空正忙著在游戏里给名为“阿比盖尔”的像素小人送紫水晶,头都没抬:“师弟,去开门,肯定又是哪个神仙来蹭吃蹭喝了。” 自从哪吒那小子在这一战成名(指在游戏里被黑龙虐了三百遍),这齐天大圣府就成了天庭那帮閒散仙二代的秘密据点。 “你自己怎么不去?”罗真翻了个身,圆滚滚的身子在沙发上弹了一下。 “俺在求婚!关键时刻!”孙悟空盯著屏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要是错过这个剧情,还得再等一年!” 罗真嘆了口气。 这猴子,没救了。 “行吧行吧。” 罗真不情不愿地从沙发上……滚了下来。 他现在懒得变回人形,一来是费劲,二来是这个球形真的很舒服。 他收敛了四肢和尾巴,只留下一层厚厚的、暖烘烘的金色鳞片,像个巨大的黄金保龄球一样,顺著地面骨碌碌地朝门口滚去。 …… 大圣府外。 云雾繚绕,瑞气千条。 七位身著不同顏色霓裳羽衣的仙女,正挎著花篮,俏生生地立在门口。 为首的是一袭紫衣的七仙女,身姿高挑,腰若流苏。 那紫色纱裙轻薄如蝉翼,隨著天风微微摆动,隱约勾勒出裙下那一双修长笔直的玉腿。 她脸上画著精致的淡妆,眉眼间带著几分天庭女仙特有的矜持与高傲,但那双美目中流露出的好奇,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姐姐,这就是那个齐天大圣的府邸?” 旁边穿著绿裙的仙女小声问道,手里还捏著一块丝帕,掩著口鼻,“怎么闻著一股……怪味儿?” 那味道很霸道。 像是油炸什么东西的焦香,又混合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味,跟天庭那些清淡的灵芝妙药完全不同。 “我也听说了。” 穿著红衣的大仙女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紧张,“听说这猴王是个粗鲁的妖仙,还有个师弟,是地府来的凶神,一口就能吞掉十万恶鬼。” “那是太白金星那老头嚇唬人的。” 紫衣仙女撇了撇嘴,伸手理了理鬢角的碎发,“前几日哪吒三太子从这回去,虽然黑著眼圈,但那精神头可是好得很,逢人就说大圣府里有宝贝。” “什么宝贝?” “说是叫什么……游戏机?”紫衣仙女也不太確定,“反正咱们今日是奉王母之命去蟠桃园摘桃子,顺路经过,就来看看。” 说是顺路,其实大圣府和蟠桃园虽然相邻,但大门可不在一个方向。 天庭的日子枯燥乏味,除了炼丹就是打坐。 这群正值妙龄的仙女们,平日里连个能说话的男仙都少见——毕竟天条森严,思凡可是重罪。 如今来了个名声在外的“妖猴”,还在府里搞得神神秘秘,自然勾起了她们那无处安放的好奇心。 “刚才那是敲门声吗?” 黄衣仙女探头探脑,“怎么没动静?是不是不在家?” 话音刚落。 大门后面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咕嚕嚕……咕嚕嚕……”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面上滚动,引发了轻微的震动。 七位仙女下意识地退后半步,互相挽住了手臂。 难道是什么守门的凶兽? “吱呀——” 厚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了一条缝隙。 並没有想像中身高八尺、青面獠牙的妖怪衝出来。 视线平视……没有人。 七仙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下头。 只见门缝里,慢慢挤出了一个……球? 那是一个金灿灿、圆滚滚的大球。 直径足有一人高,通体覆盖著宛如艺术品般精美的暗金色鳞片。 每一片鳞片都打磨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鳞片边缘还带著一圈淡淡的緋红,像是上好的血玉。 这个大金球就这么“骨碌”一下滚到了台阶上,然后因为惯性,稍微晃了晃,停在了七位仙女面前。 紧接著。 球体上方,那层层叠叠的鳞片忽然动了动。 一对短粗可爱的小龙角冒了出来。 隨后是一双惺忪的睡眼。 那是一双如同红宝石般剔透的竖瞳,却没有任何凶戾之气,反而透著一股刚睡醒的迷茫和慵懒。 “谁啊……” 罗真打了个哈欠。 隨著他的动作,原本完美的球体微微塌陷了一块,露出软乎乎的肚皮,那手感光是看著就觉得q弹无比。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七位仙女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眼前这个生物。 这就是传说中那个……生吞十万恶鬼的地府凶神? 那个把阎王爷嚇得不敢说话的罗真? “呀——!!!” 一声足以刺穿云霄的尖叫声骤然响起。 不是恐惧。 而是那种……女人见到了绝世萌物时,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 “好可爱!!!” 紫衣仙女第一个失態了。 她平日里维持的高冷形象瞬间崩塌,手中的花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几乎是扑了上去,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一把就抱住了那个大金球。 “唔!” 罗真只觉得眼前一黑。 一股浓郁的兰花香气扑面而来,紧接著,脸就被埋进了一团温软之中。 那是紫衣仙女胸前的柔软。 紫色的丝绸滑腻微凉,但底下的肌肤却是滚烫的。 “这是什么呀!怎么这么圆!这么软!” 紫衣仙女激动得脸颊緋红,双手在那金色的鳞片上疯狂抚摸。 入手温润如玉,还带著一股暖烘烘的热度,简直就是这世上最完美的暖手宝! 罗真懵了。 他堂堂古龙,地母神之子,未来的霸主…… 居然被洗面奶了? “放……放肆!” 罗真试图挣扎。 但他现在这个形態,四肢都缩在肥肉和鳞片下面,根本使不上劲。 稍微一动,反而像是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蹭来蹭去。 “哎呀!它还在动!它还会叫!” 绿衣仙女也忍不住了,扔下帕子就凑了过来。 她蹲下身子,修长的双腿摺叠出优美的曲线,那翠绿的裙摆铺散在地上,像是一朵盛开的荷叶。 她伸出白嫩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罗真露在外面的肚皮。 “波——” 那肚皮q弹地颤了颤。 绿衣仙女的眼睛瞬间变成了爱心形状。 “姐姐!这手感绝了!比王母娘娘养的玉兔还要好摸一万倍!” “真的吗?我也要摸!” “我也要!” 原本矜持的七位仙女,此刻彻底沦陷了。 她们一拥而上,像是看到猫薄荷的猫,將罗真团团围住。 红衣仙女抱住了罗真的左边,那一袭红裙热烈如火,紧致的腰身紧贴著金色的鳞片。 黄衣仙女则是不停地揉搓著罗真那对小龙角,指尖划过敏感的角根,让罗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別……別摸那里……” 罗真发出抗议的低吼。 但在这种形態下,他的龙吟声听起来根本没有威慑力,反而像是一只刚断奶的小奶狗在呜咽。 “它的声音好奶啊!” 蓝衣仙女捧著脸,一脸陶醉,“怎么会有这种生物?金灿灿的,还胖乎乎的,这要是抱回去睡觉……” “想什么呢!” 紫衣仙女霸道地將罗真的大脑袋按在自己怀里,那丰满的曲线被挤压得变了形,让罗真差点窒息。 “这是大圣府的人,怎么能隨便抱走?”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手上的动作可一点没停。 她修长的手指顺著罗真的脊背向下滑动,指甲轻轻刮蹭著鳞片的缝隙,那种又酥又麻的感觉让罗真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 该死。 这是什么顶级技师的手法? 罗真原本还想反抗,比如喷一口火,或者用重力压死她们。 但…… 真的很舒服啊。 那七双手,有的温柔,有的调皮,有的带著凉意,有的温热细腻。 她们身上混合著各种花香,还有那丝绸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近在咫尺的、属於女性特有的柔软触感。 对於一条刚吃饱、只想睡觉的懒龙来说。 这简直就是至尊级的spa待遇。 “算了,摆烂吧。” 罗真放弃了思考。 他乾脆彻底放鬆下来,任由这群女人在身上肆意妄为。 那一双双柔若无骨的小手,带著微凉的触感,顺著鳞片的纹理轻轻按压。 有的调皮地挠著他的痒痒肉,有的则把脸颊贴在他暖烘烘的肚皮上蹭来蹭去。 那种被柔软包围的感觉,就像是陷进了一堆顶级的棉花糖里。 尤其是紫衣仙女。 她似乎对罗真那个圆润的“下巴”——如果这颗球还有下巴的话——情有独钟,修长的手指在那里轻轻抓挠,甚至把脸埋进鳞片缝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啊……” 紫衣仙女眼神迷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不是龙涎香,是一股……像是烤焦的焦糖,又有点像是刚出炉的黄油麵包的味道。” “真的吗?” 红衣仙女也凑了过来,那丰满的胸脯隨著动作挤压在罗真的侧腰上,带来一阵惊人的弹性触感。 “我也闻闻!” 罗真翻了个白眼,舒服得连尾巴尖都蜷缩了起来。 这群女人是变態吗? 那是快乐水混合炸鸡產生的“肥宅快乐气”,懂不懂欣赏? 不过…… 这按摩手法確实地道。 特別是那个穿绿衣服的,手指居然按到了他后背那块最酸爽的龙骨缝隙,力道適中,酸麻感瞬间传遍全身。 “嗯……” 罗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嚕声,像是老旧的引擎被重新启动。 这声音一出,七仙女更兴奋了。 “听听!它在撒娇!” 蓝衣仙女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捧著罗真那只露在外面的小短爪,放在自己滑嫩的脸颊上蹭啊蹭,“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龙?跟东海那群长得像泥鰍一样的傢伙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师弟!开个门你是被门夹了脑袋吗?怎么半天没动静!” 就在这时。 屋內传来一声暴躁的吼叫。 紧接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个叫皮埃尔的奸商居然敢在节日集会上贏俺老孙!气煞我也!俺要去把他店砸了——” 话音未落。 孙悟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还攥著那个被捏得吱吱作响的手柄,那一身锁子黄金甲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头上甚至还顶著几片没吃完的薯片碎屑。 这副尊容,哪里还有半点齐天大圣的威严? 活脱脱一个刚通宵打完副本的网癮少年。 然而。 当他看到门口那一幕时,整只猴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孙悟空眨了眨那双火眼金睛,怀疑是不是自己打游戏打得视网膜脱落了。 只见自家大门口。 那一团金灿灿的“师弟”,正被七个花枝招展、香气扑鼻的仙女团团围住,上下其手。 那个平日里眼高於顶的紫衣仙女,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把脸埋在师弟的肚皮上吸得正欢。 而自家师弟…… 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半眯著,嘴角(如果那个弧度算嘴的话)掛著一丝诡异的笑容,一副享受到了极点的模样。 “嘶——” 孙悟空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薯片袋子都嚇掉了。 “师弟,你这是……开门开到温柔乡里去了?” 这一声惊呼,终於打破了现场那旖旎又诡异的气氛。 “呀!” 七仙女这才如梦初醒。 她们猛地鬆开手,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向后弹开。 紫衣仙女慌乱地整理著凌乱的衣襟,原本白皙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天哪! 她们刚才在做什么? 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对著一个雄性(虽然是球)做出那种不知羞耻的事情! 这要是传出去,七仙女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大……大圣!” 紫衣仙女强行镇定下来,但声音还在微微颤抖,“我们……我们只是……” “只是觉得师弟长得太別致,没忍住?” 孙悟空把手柄往腰间一插,似笑非笑地看著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女仙。 他虽然是个石猴,不懂男女之事,但这並不妨碍他看热闹。 罗真这时候也慢悠悠地从地上滚了一圈,把自己那四仰八叉的肚皮翻了下去,重新变成了一个端正的球体。 他抖了抖鳞片。 刚才被按得太舒服,有几片鳞都鬆了。 “咳。” 罗真发出一声清脆的咳嗽声,那双红瞳扫过七位面红耳赤的仙女。 没有半点尷尬。 反而带著一种“服务不错,下次继续”的讚许。 “几位姐姐手法不错。” 罗真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带著点磁性的少年音,“就是绿衣服那个姐姐,下次按龙骨的时候轻点,我那是旧伤,小时候被我妈打的。” 绿衣仙女闻言,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了行了。” 孙悟空摆了摆手,那一脸的不耐烦,“你们不在瑶池待著,跑俺这大圣府来作甚?要是来蹭网的,今日不行,网线被哪吒那小子昨晚偷偷拔去下资源了。” “谁……谁来蹭网!” 红衣仙女跺了跺脚,羞恼道,“我们是奉王母娘娘之命,前往蟠桃园摘桃子,准备蟠桃盛会!” “摘桃子?” 听到这三个字,原本懒洋洋的罗真,那对小龙角瞬间竖了起来。 那双红瞳里闪过一丝精光。 蟠桃。 西游世界顶级的硬通货。 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体健身轻。 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 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 这玩意儿对於现在的罗真来说,那就是高浓度的能量块啊! 虽然他已经不缺寿命,但这东西蕴含的先天乙木之气,对於调和体內五行、尤其是压制那股子过於霸道的金属之气,绝对是神物。 最关键的是…… 肯定很好吃。 “原来是去蟠桃园啊。” 罗真说话了,语气瞬间变得热络起来。 那个金色的圆球“骨碌”一下滚到了紫衣仙女脚边,极其自然地蹭了蹭她那光洁的小腿。 “姐姐们辛苦了。” 紫衣仙女只觉得腿上一暖,那种触电般的感觉又来了。 她咬著下唇,低头看著这个刚才还被自己“吸”过的小傢伙,心里那点羞恼瞬间烟消云散。 这么可爱的小傢伙,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不……不辛苦。”紫衣仙女声音都软了几分。 “既然是去摘桃子,那正好。” 孙悟空眼珠子一转,抓了抓脸颊,“俺老孙既然受封齐天大圣,掌管蟠桃园,这园子里的事,自然得俺说了算。走走走,俺正好也许久没去逛逛了。” 其实他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长得像游戏里“体力果实”的玩意儿。 “这……” 紫衣仙女有些犹豫。 按理说,蟠桃园虽然归大圣管,但这摘桃子是王母的私事…… “怎么?俺老孙连自家园子都进不得?” 孙悟空脸色一沉,那股子妖王的戾气隱隱透了出来。 “不敢不敢!” 眾仙女连忙摆手。 开玩笑,这猴子可是连龙王都敢揍的主,她们哪敢招惹。 “那就走著!” 孙悟空把手一挥,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 罗真则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或者说,是被紫衣仙女“抱”在怀里。 是的。 这位大姐似乎是抱上癮了,找了个藉口说“这球滚得太慢,怕误了时辰”,直接弯腰把那个金球给抱了起来。 得亏她是仙人,有点法力,不然腰都得给压断。 罗真舒舒服服地窝在那柔软的胸怀里,鼻尖縈绕著幽香。 他眯著眼睛,看著前方那云雾繚绕的蟠桃园大门。 心里已经在盘算著,待会儿怎么避开土地公的视线,把那九千年的大桃子“合理损耗”一部分进自己的梦境空间。 毕竟。 来都来了。 不带点特產回去,怎么对得起这趟天庭差旅费? …… 蟠桃园。 一入园门,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灵气扑面而来。 不同於天庭其他地方那种冰冷的清气,这里的灵气带著一股勃勃生机,那是草木精华凝聚到极致的表现。 放眼望去。 千树万树桃花开,红霞漫天。 那些桃树每一棵都粗壮无比,树皮如龙鳞般苍劲,枝叶间掛著一颗颗硕大的桃子。 有的青涩,有的微红,有的则是紫纹緗核,熟透了的样子。 “好地方啊……” 罗真在紫衣仙女怀里翻了个身,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这哪里是桃园。 这分明就是个露天的自助餐厅! “大圣,罗真大人。” 一位矮小的土地公从地里冒了出来,手持拐杖,诚惶诚恐地行礼,“二位上仙驾临,小神有失远迎。” “去去去,少整这些虚的。” 孙悟空不耐烦地摆摆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几棵最大的桃树,“俺问你,哪几棵是最熟的?” “回大圣,后面那一片,乃是九千年一熟的,人吃了与天地齐寿……” 土地公话还没说完。 就看见那个金色的圆球从仙女怀里“嗖”地一下飞了出去。 不是飞。 是弹射。 罗真藉助紫衣仙女手臂的反作用力,像是一颗出膛的金色炮弹,直奔那片九千年的桃林而去。 “哎呀!罗真大人!” 土地公大惊失色,想去拦,却被孙悟空一把揪住了鬍子。 “喊什么喊?” 孙悟空笑嘻嘻地凑到土地公面前,那张雷公脸几乎贴到了对方鼻子上,“俺师弟那是去帮你们……嗯,验验货。万一有虫子蛀了,呈给王母娘娘岂不是不美?” “这这这……”土地公急得直跺脚,“这蟠桃乃是仙家至宝,哪来的虫子啊!” 然而。 晚了。 只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那是牙齿咬碎果肉,汁水四溅的声音。 罗真並没有变回人形去摘。 那样太慢。 他直接张开了嘴。 虽然现在的体型是个球,但他那张嘴,可是连空间规则都能吞噬的龙嘴。 只见那金球凌空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路过一颗硕大的紫纹蟠桃时。 “啊呜——” 一口。 连皮带核,甚至是连著那根树枝,直接消失。 就像是那块空间被凭空挖去了一块。 “甜!” 罗真在心里给出了五星好评。 那果肉入口即化,瞬间化作一股磅礴的生命精气,顺著食道冲刷进四肢百骸。 原本体內还有些躁动的庚金之气,被这股柔和的乙木之气一衝,瞬间变得服服帖帖。 不仅如此。 那种清甜的口感,简直比他在地球上喝过的任何果汁都要纯粹一万倍。 “再来一个!” 罗真身形不停,藉助这一口的能量,再次加速。 砰!砰!砰! 他就像是个弹力球一样,在密集的桃树枝干间来回弹射。 每一次弹射,必然有一颗最大最红的桃子消失。 短短几个呼吸间。 那棵原本掛满果实的桃树,就禿了一半。 “这……” 七仙女看傻了。 她们挎著篮子,站在树下,风中凌乱。 这那是验货啊? 这简直就是蝗虫过境! “大圣!这这这……这要是被王母娘娘怪罪下来……”紫衣仙女急得眼圈都红了。 “怕什么!” 孙悟空隨手摘了一颗桃子,也不擦,直接在身上蹭了蹭毛,一口咬下去,“反正这桃子也是拿来吃的,俺老孙和师弟先替眾仙尝尝鲜,那是给他们面子!” 说著。 他也加入了“战团”。 一龙一猴,在这蟠桃园里,开启了疯狂的进食模式。 土地公绝望地捂住了眼睛。 完了。 第90章 蟠桃会 满树的蟠桃,不管是青皮的、红心儿的,还是那紫纹緗核九千年一熟的极品,此刻都遭了大殃。 那金色的圆球在树冠间弹射,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一道残影。每一次起落,必然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连著树枝带叶子,再加上那脸盆大小的桃子,瞬间就凭空少了一块。 这哪是吃桃子,这分明是空间抹除。 罗真现在的胃口,那是连大巫指骨都能硬啃的级別,消化这点先天乙木精气简直跟喝水一样简单。汁水在他嘴里爆开,化作精纯的生命能量,冲刷著他那因为吞噬太多金属而略显僵硬的经脉。 舒坦。 这种感觉,就像是三伏天里灌了一大口冰镇雪碧,从头盖骨爽到了尾巴尖。 另一边,孙悟空的吃相就更糟践东西了。 这猴子坐在树杈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抓著个比他脑袋还大的蟠桃。只咬那向阳的一面,最红最甜的一口下去,剩下的隨手就扔。 啪嗒。 半个好好的蟠桃砸在土地公的脑袋上,摔得稀烂。老土地公趴在地上,心疼得直哆嗦,鬍子都被桃汁黏成了一团,却是一个字都不敢崩出来。 七位仙女挎著花篮站在树下,眼睁睁看著这片皇家果园变成了自助餐厅。 紫衣仙女怀里空落落的,刚才抱著那金球时的温热触感还没散去,现在却只觉得脊背发凉。她看著那还在不停“进货”的一龙一猴,漂亮的脸蛋煞白,这要是回去交不了差,王母娘娘怪罪下来,她们几个不死也得脱层皮。 “大……大圣……” 紫衣仙女壮著胆子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颤,“您……您吃得也差不多了,能不能……给我们留几个?” 孙悟空正啃得起劲,听到这声软糯的呼唤,动作顿了顿。 他隨手把啃了一半的桃核往后一拋,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猴毛,翻身从树上跳了下来。 那金色的圆球也“骨碌”一下落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带著浓郁桃香的饱嗝。 “留几个倒也无妨。” 孙悟空歪著脑袋,那双火眼金睛在七位仙女身上扫了一圈。这些女仙一个个身段婀娜,衣衫单薄,因为惊嚇出了层薄汗,那丝绸便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但他是个石猴,对这风景半点兴趣没有,只觉得这群娘们儿磨磨唧唧很是烦人。 “俺老孙且问你们。”孙悟空挠了挠手背,“你们不在瑶池侍奉王母,跑到这园子里摘桃子作甚?这桃子还没熟透呢,急什么?” 紫衣仙女见这猴王似乎能沟通,稍微鬆了口气,理了理有些凌乱的云鬢,恭敬答道:“大圣有所不知,王母娘娘要开『蟠桃胜会』,特命我们姐妹七人来先摘些鲜果,做个果盘,好宴请各路神仙。” “蟠桃胜会?” 孙悟空眼睛一亮,那猴性瞬间上来了。 这名字听著就热闹。 他在天庭待了这段日子,除了在那齐天大圣府里跟师弟打游戏,就是到处瞎逛,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一听有宴会,那肯定有好酒好菜。 “既然是宴请各路神仙。”孙悟空挺了挺胸膛,把那一身锁子黄金甲拍得哗哗作响,脸上露出几分自得,“那肯定少不了俺老孙这一席吧?” 罗真在他肩膀上晃了晃。 他心里门儿清。 有个屁的席。 这猴子现在就是个看园子的保安队长,还是个有名无实的虚职。人家王母娘娘请的是体面人,哪会请个乡下来的暴发户猴子? 果然。 七位仙女面面相覷,脸上都露出了尷尬的神色。 红衣仙女咬了咬嘴唇,没敢吱声。 绿衣仙女把头埋得低低的,假装在那数地上的蚂蚁。 “说话啊!”孙悟空见她们支支吾吾,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声音也沉了几分,“都请了谁?” 紫衣仙女无奈,只能硬著头皮,掰著如葱削般的手指头,一个个数道:“请的是西天佛老、菩萨、罗汉,南方南极观音,东方崇恩圣帝,十洲三岛仙翁,北方北极玄灵,中央黄极黄角大仙……” 她一口气报了一大串名號。 全是三界有头有脸的大佬。 就连五庄观那位镇元子大仙,虽然不屑於来,但名字也是在请柬上的。 “还有呢?”孙悟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那双金灿灿的眸子里,隱隱有火苗在跳动。 “还有五斗星君,上八洞三清、四帝、太乙天仙等眾,中八洞玉皇、九垒、海岳神仙,下八洞幽冥教主、注世地仙……” 紫衣仙女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简直细若蚊蝇。 “各宫各殿大小尊神,俱一齐赴会。” 说完最后一句,她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生怕这猴子暴起伤人。 孙悟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桃林,树叶沙沙作响。 那种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 孙悟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著自己的鼻子:“那……俺老孙呢?俺可是齐天大圣!这名號是玉帝老儿亲口封的!怎么没听你说到俺的名字?” 七仙女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最后还是紫衣仙女嘆了口气,低声道:“大圣……这单子上,確实没有您的名讳。” 轰—— 就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炸药桶。 孙悟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羞辱到了极致的狂怒。 “不曾请我?!” “不曾请我?!” 他猛地一跺脚,地面轰然塌陷,周围几棵合抱粗的桃树直接被震得连根拔起。 “俺老孙乃是齐天大圣!这天庭的官,除了玉帝老儿,谁比俺大?!那太白老儿哄俺上天,说是做官,原来是把俺当猴耍?!” 虽然他確实是猴。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面子。 他在花果山称王称霸,四海千山谁不给面子?到了这天庭,天天赔笑脸,跟这帮神仙称兄道弟,结果到头来,连个吃饭的桌子都不给他留?!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孙悟空咬牙切齿,从耳朵里掏出那根如意金箍棒,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狠狠砸在地上。 那土地公嚇得白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七位仙女更是嚇得花容失色,尖叫著就要往外跑。 “定!” 孙悟空口中吐出一个字。 他手指掐诀,对著那七个慌乱的身影遥遥一指。 定身法。 这法术霸道得很。 只见那七位仙女瞬间僵在原地。 紫衣仙女还保持著转身欲逃的姿势,裙摆扬起在半空,凝固成一朵盛开的紫罗兰。她脸上惊恐的表情被定格,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瞪得滚圆,长长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却连眨眼都做不到。 红衣仙女的一只脚刚抬起来,悬在半空,露出脚踝处一截雪白的肌肤。 她们就像是七尊最精美、最栩栩如生的玉雕,被摆在这凌乱的桃园之中。 罗真从孙悟空肩膀上跳下来,变成了那个十三四岁的银髮少年模样。他穿著黑底金纹的道袍,赤著双脚踩在满地的烂桃上。 他走到紫衣仙女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只有那瞳孔深处,倒映著无法掩饰的恐惧。 罗真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了紫衣仙女那细腻的脸颊,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因为紧张而发散出来的、带著点汗湿味的兰花香。 “师兄,你这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 罗真嘖嘖两声,顺手从紫衣仙女挎著的花篮里掏出最后一颗完好的蟠桃,在道袍上蹭了蹭,“定这就行了,別嚇坏了人家姐姐。” 孙悟空此刻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这些。 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那张雷公脸上满是戾气:“怜个屁!这帮娘们儿既然看不起俺老孙,那俺就自己去!既然没请俺,那俺就自己给自己摆一桌!” “走!师兄!咱们去那瑶池看看,到底是什么好酒好菜,值得他们这么藏著掖著!” 说完。 他也不管罗真愿不愿意,一把拽住罗真的后领子,驾起筋斗云,化作一道金光直衝云霄。 只留下那七位姿势各异、衣衫凌乱的仙女,定在风中。 …… 瑶池。 不同於蟠桃园的自然野趣,这里是极致的奢华。 白玉铺地,玛瑙砌墙。 巨大的迴廊蜿蜒曲折,两旁摆满了奇花异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沉醉的酒香,混合著龙肝凤髓烹飪后的异香,光是闻一口,就觉得浑身毛孔都在舒张。 因为时辰尚早,那些个大神大仙都还没到。 偌大的宝阁里,空空荡荡。 只有那一排排摆放整齐的桌案,上面铺著锦绣桌布,摆满了珍饈美味。 罗真和孙悟空做贼似的溜了进来。 “好傢伙……” 罗真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间直了。 他那双红瞳里,倒映出的是满桌的能量块。 熊掌、猩唇、龙肝、凤髓……这些在凡间听都没听过的食材,在这里就像是大白菜一样,堆得满满当当。 最关键的是那酒。 长廊两侧的配殿里,整整齐齐码放著数百缸御酒。那是天庭酝酿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琼浆玉液,缸口用红泥封著,即便如此,那股子浓郁的灵气还是顺著缝隙往外钻。 “这就是那帮老东西喝的酒?” 孙悟空跳上一张桌子,也不用杯子,直接抓起一个酒壶,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 酒液顺著他的下巴流进脖子里,打湿了那身金甲。 “哈——!” 孙悟空把空壶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好酒!真他娘的好酒!比花果山的椰子酒强了一万倍!” 酒壮怂人胆。 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个胆大包天的妖王。 几口烈酒下肚,刚才那股子憋屈气瞬间化作了豪横。 “师兄!吃!喝!別客气!” 孙悟空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椅子,抓起一块还在冒著热气的龙肝,大口咀嚼起来,“这帮老东西不请咱们,咱们就给他在开席前吃个精光!我看他们到时候吃什么!喝什么!” 罗真也没閒著。 他虽然不像猴子那么粗鲁,但进食效率可一点不低。 梦境空间直接张开。 他走到那些酒缸前,手一挥,那巨大的酒缸就凭空消失,被他塞进了自己的私人仓库。 “这缸是八千年的,收了。” “这缸是一万年的,收了。” “这盘凤髓看著不错,带回去给苏红尝尝。” 罗真就像是在逛自家后院,所过之处,那是真的连盘子都不剩。 当然,他也得尝尝鲜。 他拍开一坛老酒的泥封,一股肉眼可见的紫气瞬间冲了出来。罗真也不含糊,直接把那酒罈子举起来,对著嘴就是一顿狂饮。 这酒不是凡品。 入口辛辣,如吞刀子。 但落入腹中,却瞬间化作滚滚热流,像是岩浆一样在他体內炸开。 罗真本身就是古龙之躯,对能量的耐受度极高。但这天庭御酒毕竟是给金仙、大罗级別喝的,后劲大得嚇人。 “嗝——” 罗真喝完一坛,脸上泛起两坨酡红。 他觉得脑子有点晕乎乎的,脚下的白玉地板好像变成了棉花,软绵绵的。 体內的“地煞炼形”自动运转起来,疯狂吞噬著这股庞大的能量。 “师兄……”罗真晃晃悠悠地走到孙悟空旁边,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把一盘珍稀的异果扫进嘴里,“这酒……有点上头啊。” 孙悟空此时已经喝嗨了。 他把金箍棒往桌上一顿,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堆空盘子中间,脸上带著一种病態的潮红,眼神迷离又狂热。 “上头?上头才好!” 孙悟空大著舌头,手里还抓著半个吃剩的熊掌,“俺老孙……就是要上头!这天庭……有什么了不起?这玉帝老儿……有什么了不起?!” 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搂住罗真的肩膀。 浓烈的酒气喷在罗真脸上。 “师弟!你说!俺老孙本事大不大?” “大……大得很。”罗真感觉自己舌头也大了,他现在看猴子都有重影,感觉面前坐著三个齐天大圣。 “那凭什么……凭什么他们不请俺?!” 孙悟空把手里的熊掌狠狠砸向大殿中央的宝座,“就因为俺是妖?就因为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罗真打了个酒嗝,嘴里喷出一股金色的火苗,差点把桌布点著。 他迷迷糊糊地想著。 是啊。 凭什么? “师弟……”罗真醉眼朦朧地拍了拍孙悟空的背,手劲大得差点把猴子拍吐血,“別生气……没请咱们……那是他们没口福……” “对!” 孙悟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脚踩碎了一个玉盘,“没口福!咱们给它吃光!喝光!还要……还要拿光!”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双醉眼猛地一亮。 “师兄!这酒菜吃了也就吃了……俺听说,那太上老君的兜率宫里,还有好些金丹……” 听到“金丹”两个字。 罗真原本有些迷糊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一秒。 那是真正的好东西。 “走……” 罗真扶著桌子站起来,身形一阵扭曲,差点没站稳变回球形。 此时。 瑶池外已经隱隱传来了丝竹之声。 那是各路神仙即將到场的信號。 但大殿內。 一龙一猴,满身酒气,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跨过满地的狼藉,朝著这天庭最高的炼丹房摸去。 第91章 兜率宫进货 离恨天,兜率宫。 这里是三十三天之上,再往上便是混沌虚空。不同於瑶池的仙乐飘飘、酒香四溢,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没有巡逻的天兵,没有扫地的童子,甚至连风到了这里都停滯不前。 只有热。 一种能把人灵魂都烤乾的燥热。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著,门缝里透出一丝丝暗红色的火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炭味和奇异的药香。 “嗝——” 一声惊天动地的酒嗝打破了这份死寂。 孙悟空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堆里,手里还提著半个不知从哪顺来的空酒罈子。他那张雷公脸此刻红得像是猴屁股,金灿灿的眼珠子里全是迷离的醉意。 “师……师弟,”孙悟空大著舌头,一只手搭在罗真的肩膀上,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上去,“这就是……太上老君的住处?怎么……怎么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罗真也不比他好多少。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全是酡红,银色的长髮乱糟糟地披在身后。他本来还是人形,结果走著走著,两条腿就不听使唤地变成了粗壮的龙尾,在白玉地板上拖出一道道划痕。 “没……没人更好。”罗真甩了甩尾巴,把孙悟空往旁边一推,整个人晃晃悠悠地扑向大门,“这老头……去听那燃灯古佛讲课了,那什么……学术交流会,没个三天三夜回不来。” 他在地球时虽然没看完西游记原著,但这经典桥段还是记得清的。 太上老君是圣人分身,讲究的是无为而治。平日里这兜率宫除了炼丹的金银二童子,基本没外人敢来。今儿个也是凑巧,燃灯那老和尚在朱陵丹台上讲道,老君带著童子仙吏都去捧场了,留了个空巢给他们。 “咣当!” 罗真一尾巴抽在门上。 那扇刻著阴阳鱼图案、据说能挡大罗金仙全力一击的大门,居然没锁,应声而开。 一股热浪迎面扑来。 “好暖和……”孙悟空舒服地哼哼了两声,踉蹌著跨过门槛。 大殿极其空旷。 並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有正中央那口巨大的八卦炉在静静燃烧。炉身通体乌黑,上面刻满了繁复的云雷纹和八卦符號,四个巨大的炉腿像是神兽的利爪,深深扣进地面。 炉火正旺,发出低沉的“呼呼”声。 “丹……丹药呢?”孙悟空东张西望,那是真的把这当成了自家后院。 他也不管那还在烧著的炉子,径直走向两侧的丹房。 推开偏殿的门,金光差点闪瞎了猴眼。 没有博古架,没有藏宝阁。 只有一张巨大的案几,上面隨意地摆放著五个金色的葫芦。 那是紫金红葫芦的同款材质,每一个都有半人高,表面流转著温润的光泽。葫芦口用红布塞著,却挡不住里面那股冲天的丹气。 “嘿嘿……好宝贝,好宝贝!” 孙悟空眼睛一亮,扑上去抱住一个葫芦,用力拔开塞子。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光影特效,只有一种至纯至简的清香。那香味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一种生命层次跃迁的味道。光是闻一口,孙悟空觉得刚才喝下去的酒气都散了不少,浑身的毛孔都在欢呼雀跃。 他把葫芦口朝下,往手心里一倒。 哗啦啦。 像是炒豆子一样的声音。 十几颗圆滚滚、金灿灿,表面有著九道云纹的丹药滚落出来。 九转金丹。 凡人吃一颗,立地飞升;神仙吃一颗,延寿万载,金身不坏。 “看著……跟糖豆差不多嘛。” 孙悟空抓起一把,想都没想,直接往嘴里塞。 嘎嘣脆。 那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滚滚热流,顺著喉咙直衝丹田。 如果是清醒的时候,孙悟空或许还会犹豫一下,或者留著带回花果山给猴子猴孙。但他现在醉了。 醉鬼的逻辑很简单:饿了,有吃的,吃。 “好吃!师弟!快来尝尝!这糖豆是熟的!” 孙悟空一边嚼得嘎吱作响,一边招呼罗真,顺手又开了第二个葫芦。 罗真拖著尾巴游了进来。 他看著那一地的金丹,那双红宝石般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渴望,但很快就被一种名为“求生欲”的本能给压了下去。 那是给主角开掛用的。 这九转金丹药力太猛,又是老君算计好给猴子锻造金刚不坏之身的。自己要是贪嘴吃了,那因果可就大了。虽然自己是变数,但也不能抢了猴子的核心戏份,万一到时候猴子被压五行山没扛住死了,这戏还怎么唱? 更重要的是…… 罗真吸了吸鼻子。 比起那些金丹,他闻到了一股更让他心动的味道。 那是金属的味道。 是经过六丁神火亿万年煅烧,吸收了无数天材地宝精华,已经產生了灵性甚至规则之力的顶级金属的味道。 罗真的目光越过孙悟空,落在了那五个空了的葫芦上。 紫金红葫芦。 这玩意儿虽然不是太上老君手里那个能装人的先天灵宝正品,但也是用崑崙山仙藤结的葫芦,再配上首山之铜和太乙精金炼製而成的容器。 为了保存金丹的药性,这葫芦本身的材质,比金丹还要珍贵! “师兄,你吃馅儿,我吃皮。” 罗真嘿嘿一笑,抓起一个被孙悟空扔在地上的空葫芦。 入手沉甸甸的,带著一种温热的质感。 他张开嘴。 此时的他已经不想维持什么人类的樱桃小口了,下顎骨直接脱臼般张开,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如同锯齿般的龙牙。 “咔嚓!” 一声脆响。 那个坚硬无比、连神兵利器都难伤分毫的紫金葫芦,在罗真的嘴里就像是个脆皮甜筒。 一口下去,葫芦嘴没了。 罗真嚼了两下。 硬。 真的很硬。 但隨著牙齿的研磨,葫芦碎片里的空间法则和金属精华爆开,那种口感…… 绝了! 就像是吃了一口包裹著跳跳糖的液態金属,在舌尖上炸裂,电流顺著味蕾传遍全身。 “唔……好吃!” 罗真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尾巴兴奋地拍打著地面,把白玉地砖拍出了几道裂纹。 这才是猛龙该吃的零食! 什么金丹,那都是草木灰搓的,哪有这紫金葫芦带劲? “嘎吱……嘎吱……” 偏殿里响起了诡异的二重奏。 一边是孙悟空在那把九转金丹当花生米吃,一边是罗真抱著紫金葫芦在那当脆瓜啃。 五个葫芦。 孙悟空吃了五葫芦丹,罗真吃了五个葫芦。 “嗝——” 罗真把最后一块葫芦底座咽下去,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体內的“地煞炼形”疯狂运转,那五个葫芦所蕴含的庞大庚金之气和空间法则,正在飞速强化著他的龙鳞和骨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龙牙变得更加锋利,胃袋里的那个幽冥空间也变得更加稳固。 但他还没饱。 这种程度的进食,对於一头处於成长期、刚刚剧烈运动(爬楼梯)过的古龙来说,只能算是餐前开胃小菜。 他的目光,再次飘向了大殿中央。 那里,有一口大锅。 八卦炉。 这可是太上老君的本命法宝,炼丹炼器全靠它。据说是用补天石剩下的边角料,混合了混沌精铁打造而成的。 那黑黝黝的炉腿,在火光下泛著诱人的油光。 看起来……很有嚼劲的样子。 罗真咽了口唾沫。 酒精彻底麻痹了他的理智。什么圣人法宝,什么因果,在这一刻统统被拋到了脑后。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炉子既然是拿来做饭的,那它本身肯定也很好吃。 “师兄,你先歇著,我去……加个餐。” 罗真晃晃悠悠地游出偏殿,来到了八卦炉前。 越靠近,那种燥热就越明显。 六丁神火虽然没有爆发,但那股子高温也不是开玩笑的。罗真身上的道袍早就被烧成了灰,露出了覆盖著暗金鳞片的上半身。 他围著炉子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根刻著“离”字卦象的炉腿前。 这根腿最粗,看著肉最多。 “就你了。” 罗真张开血盆大口,对著那根比他大腿还粗的炉腿,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崩!”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紧接著。 “嗷呜——!!!” 一声惨绝人寰的龙吟声响起。 罗真猛地鬆开嘴,整个人向后弹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了下来。 他捂著嘴,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烫! 太特么烫了! 这炉子常年烧著六丁神火,那温度早就渗进了每一寸金属里。 而且硬度简直离谱。 他居然只在炉腿上留下了一排浅浅的牙印。 “嘶……哈……嘶……哈……” 罗真吐著舌头,那舌头上冒著青烟,上面还沾著一点点黑色的铁屑。 那是他刚才拼了老命,硬生生从炉腿上刮下来的那一丁点皮。 虽然舌头烫熟了,但那一丁点“皮”,在落入腹中的瞬间,竟然化作了一股极其精纯、甚至带著一丝“道”韵的能量。 那是先天灵宝的气息。 那是“火”与“金”法则交织的產物。 仅仅是这么一点点,就让罗真感觉自己体內的金之法则精进了一大截,连带著那一直不太听话的阴煞死气都被炼化了不少。 “好东西……真的是好东西……” 罗真一边流著眼泪吸溜著凉气,一边用一种看绝世美人的眼神盯著那个炉子。 要是能把这炉子给吞了…… 突然。 整个兜率宫里的空气,凝固了。 原本还在欢快跳动的六丁神火,瞬间静止。 那种燥热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重。 就像是整个三十三天的重量,都压在你的心头。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 但罗真浑身的鳞片,在一瞬间全部炸了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正在偷吃的小老鼠,突然感觉被一只高空的鹰给盯上了。而且那只鹰还不是普通的鹰,是把整个天空都遮住的鯤鹏。 圣人威压。 虽然隔著无穷遥远的时空,虽然只是一缕神念的投射。 但那种“道”的注视,足以让任何金仙以下的生灵神魂崩碎。 “不好!” 罗真瞬间酒醒了大半。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顾不上舌头疼,甚至顾不上那诱人的八卦炉。 老君要回来了! 或者是,老君已经“看”到这里了! “师兄!跑!快跑!” 罗真连滚带爬地衝进偏殿,一把拽起还在那傻乐著数金丹的孙悟空。 “跑?跑啥?”孙悟空迷迷糊糊地被拽了个踉蹌,“俺……俺还能吃……” “吃个屁!再吃就成炼丹材料了!” 罗真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龙爪扣住孙悟空的肩膀,尾巴在地上猛地一拍。 轰! 白玉地面被拍出一个大坑。 借著这股反作用力,罗真拖著孙悟空化作一道黑金色的流光,玩命地往外冲。 他甚至不敢走正门。 谁知道老君会不会从正门堵进来? “走窗户!撞出去!” 罗真看准了西边的一扇琉璃窗,那是通往天河方向的。 “砰——哗啦!” 珍贵的万年琉璃碎成了渣。 一龙一猴像是两颗炮弹,狼狈不堪地从兜率宫里射了出来,翻滚著跌落在外面的云海里。 那种恐怖的威压,在他们离开兜率宫范围的瞬间,稍微减轻了一些。 但罗真根本不敢回头。 他能感觉到,那双淡漠的眼睛,依然在注视著他们的后背。 “快走快走……这地方不能待了……” 罗真变回了人形,一边穿著粗气,一边拉著孙悟空在云层里狂奔。 孙悟空被冷风一吹,也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感觉肚子里像是有个火炉在烧。那五葫芦金丹的药力开始发作了,狂暴的能量在他的经脉里横衝直撞,让他难受得想要大吼大叫,想要找个人打一架。 “热……好热……”孙悟空扯开领口,眼睛通红,“师弟……俺想打架……” “忍著!回去再打!” 罗真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两人慌不择路,也不辨方向,只顾著往云雾深处钻。 跑了没多远,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甲冑碰撞的哗啦声。 水汽扑面而来。 天河到了。 “站住!何人竟敢在天河重地喧譁!” 一声闷雷般的暴喝响起。 紧接著,一堵肉墙挡在了两人面前。 那是一个身穿银色战甲、手持九齿钉耙的巨汉。他身形魁梧得像是一座铁塔,满脸络腮鬍子,在那银甲的衬托下显得威风凛凛。 天蓬元帅。 此时的他,还没有变成那头猪,还是统领八万水军的天庭实权派大佬。 他刚巡视完弱水河畔,正准备回营休息,就看到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离恨天方向衝过来,浑身酒气熏天。 “又是哪来的醉鬼?不知道天河……” 天蓬话还没说完,鼻子突然动了动。 一股浓郁到极点的丹药香气,混合著一种让他极其熟悉的“快乐水”味道,钻进了他的鼻孔。 “嗝——” 罗真停下脚步,没忍住又打了个嗝。 这一嗝,喷出了一股带著火星子的金属粉末,直接喷了天蓬一脸。 天蓬抹了一把脸,看著手上的金粉,愣住了。 “罗……罗老弟?” 天蓬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这个衣衫襤褸、嘴角还掛著铁屑的少年,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满脸通红、正在挠墙的猴子。 “你们这是……刚从老君的炉子里爬出来?” 罗真一看是这货,紧绷的神经稍微鬆了一点。 熟人好办事。 “嘘——!” 罗真竖起一根手指比在嘴边,那根手指还是红肿的。 “別……別声张。”罗真凑过去,压低声音,那一嘴的焦糊味差点把天蓬熏个跟头,“老哥,借个道……改天请你吃……吃那个加了料的至尊版快乐水……” 天蓬狐疑地看著这俩货。 虽然他不知道这俩人到底干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离恨天方向传来的、隱隱约约的恐怖波动。 那是圣人的气息。 再加上这两人身上那股子要把人熏醉的丹药味…… 天蓬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在天庭生存的第一法则就是: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尤其是涉及到那个层次的事。 他眼珠子一转,突然捂住额头,身子晃了晃。 “哎哟……这昨晚的酒劲怎么又上来了……” 天蓬夸张地呻吟一声,竟然直接往旁边一歪,靠在了栏杆上,正好把路给让开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头晕……得歇会儿……” 罗真给了他一个“够兄弟”的眼神。 “谢了!” 他也不废话,拉起还在那嘀咕著“俺老孙要打十个”的孙悟空,一溜烟地钻进了天河的水雾之中,消失不见。 等两人走远了,天蓬才慢慢直起身子。 他看著两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离恨天那隱隱泛红的云霞,咂了咂嘴。 “这胆子……真是没谁了。” 天蓬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点刚才从脸上抹下来的金粉。 “连老君的家底都敢啃……这天庭,怕是要变天嘍。” 他嘆了口气,把那点金粉隨手弹进天河里,扛起钉耙,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慢悠悠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反正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著,他只要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顺便蹭点那个叫“可乐”的好东西就行了。 至於那两只闯了大祸的傢伙…… 自求多福吧。 第92章 天都黑了 花果山,水帘洞。 昨晚从兜率宫逃出来的时候,孙悟空和罗真的步子都是虚的。筋斗云在天上画著不规则的圆圈,好几次差点撞在天宫的南天门柱子上。罗真只记得自己抱著几个沉甸甸的玩意儿,牙齿还在隱隱作痛,太上老君那八卦炉的腿確实够硬,差点没把他满嘴龙牙崩断。 两人一进洞府就瘫在了那张巨大的石床上。孙悟空连盔甲都没脱,扯著嗓子喊了几声“拿酒来”,还没等小猴子把椰子酒端上来,他就已经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嚕。罗真更乾脆,直接变回了那个圆滚滚的金球形態,找了个阴凉的石缝一塞,整条龙陷入了深度休眠。 这一觉睡得极沉。 罗真在梦里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肚子里翻江倒海。 外界。 原本阳光明媚的花果山,此时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黑暗。 这种黑不是乌云遮日的阴沉,而是一种金属光泽堆叠出来的压抑。那是数以万计的鎧甲、兵刃、旗帜交织在一起,將方圆数百里的天空遮得密不透风。 “大王!大王快醒醒啊!” 崩、巴二將军带著一群小猴子在石床边急得打转。老猴子毛都愁掉了一大把,手里拄著拐杖,不停地敲击著地面。 孙悟空动了动耳朵,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他只觉得嗓子眼里冒火,那是宿醉后的乾渴。 “吵什么吵……去,再给俺老孙打两桶山泉水……” “大王!別喝水了!天都塌了!”马流二帅带著哭腔,指著洞口的方向,“外面全是兵!全是天兵!” 孙悟空猛地坐起身。 这一动,他肚子里传来一阵嘎嘣脆的声响。那是吞下去还没完全消化的九转金丹在互相碰撞。狂暴的能量瞬间从腹部炸开,直衝脑门。原本那点酒意在这一刻被强行衝散。 他赤著脚跳下床,两步跨到洞口,掀开那道奔腾的瀑布帘子。 刺骨的寒气顺著水汽扑面而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不是冷,是杀气。 头顶上方,云层被强行排开。巨大的战舰悬浮在空,那是天庭的制式仙舟。每一艘仙舟上都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银色的头盔连成一片,在微弱的余光下闪烁著冷冽的光。 最前方,四尊庞然大物矗立在云端。 那是四大天王。增长天王手持青光宝剑,广目天王臂缠赤龙,多闻天王高举混元伞,持国天王怀抱碧玉琵琶。他们分占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散发的威压让整座花果山的草木都弯下了腰。 正中央,一架黄金战车缓缓驶出。 托塔天王李靖面色铁青,那部浓密的鬍鬚微微颤抖。他左手托著玲瓏剔透的黄金宝塔,右手按在腰间的宝剑上,眼中喷出的怒火几乎要把云层点燃。 在他身侧,哪吒三太子正踩著风火轮,火尖枪斜指地面,神情有些复杂,时不时还往水帘洞里瞄一眼。 “妖猴孙悟空!从犯罗真!” 李靖的声音穿透了瀑布,在洞內迴荡,震得小猴子们捂著耳朵满地打滚。 “尔等二人,胆大妄为!偷饮瑶池御酒,搅乱蟠桃盛会,更潜入兜率宫盗取金丹,毁坏丹炉!罪不容诛,天理难容!” “现奉玉帝敕旨,布下天罗地网,尔等若识相,便束手就擒,免得这花果山生灵涂炭!” 孙悟空站在水帘后面,听著这一桩桩罪状,不仅没怕,反而咧开嘴笑了。 “嘿……嘿嘿……” 他反手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迎风一晃,变得碗口粗细。 “老官儿,这状词念得倒是不错。”孙悟空跳上瀑布顶端的巨石,任由水流冲刷著他的身体,“俺老孙请你们吃桃,那是给面子。你们不请俺老孙喝酒,俺就自己去拿。这天庭的东西,不就是拿来用的吗?” 这时候,罗真也醒了。 这种高密度的神灵气息,对他这种对能量极度敏感的古龙来说,简直就像是在耳边放了一万个大喇叭。 罗真费劲地从石缝里把自己挤了出来。 “哎哟……我的腰……” 他变回了那个少年的法相。但此时的他,看起来比在天庭时圆润了不少。黑色的道袍紧绷在身上,连那张精致的小脸都显得有些肉嘟嘟的。 他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到孙悟空身边,往天上一瞅。 “臥槽。” 罗真没忍住,脱口而出。 这排场,比电影里震撼多了。那十万天兵布下的阵法,让空间都產生了一种粘稠感。 “师弟,这下玩大了。”罗真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嘆了口气。 肚子里还没消化的紫金葫芦残片正沉得他想蹲在地上不起来。这种感觉很奇妙,他能感觉到那些顶级金属正在和他体內的黄金权柄融合,他的皮肤表面隱隱透出一种暗金色的光泽,那是防御力正在疯狂飆升的標誌。 “玩大?这才哪到哪!” 孙悟空回头看了罗真一眼,见师兄这副“富態”模样,乐了。 “师兄,你这是在那老君家里吃了多少好东西?怎么一觉醒来,重了得有几万斤?” 罗真翻了个白眼:“別提了,我连人家炉子腿都咬了一口。我现在感觉胃里塞了一个铁矿场,动弹不得。” “动弹不得也得动!” 孙悟空一把拽住罗真的领口,直接把他拎了起来。 “哪吒那小子在外面等半天了,那三太子可是个急性子。走,咱们去会会这天庭的头面人物!” 两人衝出瀑布。 那一瞬间,花果山的猴群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虽然头顶是灭顶之灾,但只要那道金色的身影还在,他们就觉得自己是无敌的。 云端上,哪吒看到罗真出来,嘴角抽了抽。 他盯著罗真那明显圆了一圈的脸,忍不住开口道:“罗真,你……你到底在兜率宫干了什么?我听金角银角说,你差点没把那八卦炉给嚼了?” 罗真老脸一红,梗著脖子喊道:“那是老君请我吃的!他说他那炉子火太旺,让我帮忙消消火,我这也是乐於助人!” “放屁!” 李靖大怒,黄金宝塔直接拋向空中,放射出万道霞光。 “死到临头还敢狡辩!哪吒,还不动手拿下这二贼!” 哪吒嘆了口气,火尖枪一抖,踩著风火轮冲了下来。 “罗真,接招!” 在哪吒看来,孙悟空现在那一身金丹气劲乱窜,是个危险分子,得先让四大天王耗一耗。至於罗真,这个原本就让他有些看不透的法相,此刻散发出的那种沉重的压力,让他更感兴趣。 罗真看著衝过来的哪吒,又看了看自己那胖乎乎的双手。 他现在確实不想打架。 因为每一次呼吸,体內的能量都在膨胀。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装满了火药的桶,只要轻轻一碰,就能把整个花果山炸上天。 “减肥……看来只能靠暴力减肥了。” 罗真喃喃自语。 他深吸了一口气。 周围大地的重力在这一刻发生了紊乱。原本直挺挺衝过来的哪吒,突然感觉脚下的风火轮像是掛了几座泰山,速度瞬间慢了下来。 “重力领域?”哪吒脸色微变,火尖枪喷出的三昧真火都被这股无形的引力扭曲成了螺旋状。 罗真没有用什么精妙的法术。 他这种宅男,最喜欢的还是简单粗暴。 他握紧了拳头。 原本细嫩的皮肤上,瞬间覆盖了一层暗金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上都流转著先天道文和地府的幽冥死气。 “哪吒小哥,对不住了,我现在火气很大!” 罗真脚下一跺。 轰—— 整座花果山都在剧烈摇晃。 罗真像是一颗失控的金色流星,迎著哪吒撞了上去。 没有技巧,没有花招。 只有那重达万钧的质量,以及体內那积压了一整夜、无处宣泄的狂暴药力。 “当——!!!” 火尖枪刺在罗真的拳头上,竟然发出了磨牙般的金属切割声。 哪吒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顺著枪桿涌入双臂,那种力量不是单纯的法力,而是纯粹的、蛮横的物理衝撞,厚重得让人窒息。 他整个人被这一拳直接震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才勉强稳住身形。 罗真站在半空,身形摇晃。 他吐出一口白烟。 “爽!” 隨著这一拳挥出,他感觉胃里的沉重感稍微减轻了一丁点。那些凝固的能量开始加速消融,转化为纯粹的肉身强度。 他的长髮在风中乱舞,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杀意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兴奋。 “这帮天兵天將,我看都是上好的燃脂材料!” 孙悟空金箍棒扫开多闻天王的混元伞,嘿嘿一笑:“师兄好气魄!那这十万大军,咱们就一人一半,看谁先打到那老官儿的车架前!” 这一幕,看得天上的李靖差点没从车上栽下来。 疯了。 这两个傢伙绝对是疯了。 在十万精锐和天罗地网的包围下,居然在那商量著怎么“减肥”? “眾將听令!” 李靖举起黄金宝塔,声嘶力竭地吼道。 “不计代价,格杀勿论!” 隨著这一声令下,漫天的银色海洋,咆哮著向下涌动。 第93章 黄金暴雨 高天之上,罡风凛冽。 哪吒稳住身形,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惧意,反倒燃烧起两团名为亢奋的火焰。他脚下的风火轮转得飞快,喷吐出的烈焰將周遭的云气烧得滋滋作响。 “痛快!” 哪吒仰天长啸,原本少年的身躯迎风暴涨。肩头皮肉翻卷,硬生生又钻出两颗脑袋,肋下更是伸出四条臂膀。三头六臂的法相一出,那股凶煞之气瞬间盖过了天庭正神的威严,活脱脱一尊从上古杀场走出来的修罗。 六只手掌虚空一抓。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儿、火轮儿,六件看家法宝齐齐上手,宝光冲天,把这昏暗的天幕映得五光十色。 “罗真,別藏著掖著!把你那古龙真身亮出来!刚才那一拳不过癮,再来!” 哪吒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震得花果山上的碎石簌簌滚落。 罗真悬在半空,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胃部。肚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仙丹灵药还在发酵,搞得他浑身燥热,只有通过剧烈的运动才能把这股火泄出去。 “行啊,既然三太子想看,那就看个够。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最近长身体,下手没轻没重,打坏了可別找我要医药费。” 罗真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下一刻,那个圆润的金髮少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不断膨胀的暗金色阴影。 那阴影扩张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遮蔽了日光。沉重的压迫感让空气变得粘稠无比,仿佛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 轰隆隆—— 一条长达千丈的庞然大物横亘在苍穹之上。 那不再是单纯的绚辉龙形態。 暗金色的龙鳞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大如磨盘,上面流转著玄奥晦涩的先天道文。黑色的幽冥死气缠绕在龙躯周围,像是给这头巨兽披上了一层薄纱,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最骇人的是那股气息。既有地脉深处的厚重,又有地府黄泉的阴冷,还夹杂著太上老君金丹的燥热和巫族血气的蛮荒。 这哪里是什么瑞兽真龙,分明就是一头缝合了诸天凶煞的灭世魔神。 “吼——!!!” 罗真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咆哮。 这声浪並非单纯的声波,而是一圈圈肉眼可见的衝击波。正前方的一朵百里厚的积云瞬间被震碎,化作漫天雨丝。 “来得好!” 哪吒不退反进,六条手臂挥舞成残影,整个人化作一道红光,直直撞向那座暗金色的肉山。 鐺!鐺!鐺!鐺!鐺!鐺! 一连串密集的爆响在天际炸开。 斩妖剑劈在龙角上,火星溅起三丈高,那足以切金断玉的剑锋愣是没能在暗金色的表皮上留下半点痕跡,反倒是剑身被反震之力崩得弯成了弓形。 降妖杵狠狠砸在罗真的脊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罗真只是晃了晃脑袋,感觉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就这?” 那巨大的龙瞳微微下撇,满是戏謔。 哪吒咬牙切齿,六件兵器轮番上阵,疯狂输出。砍妖刀在龙鳞上刮出一溜火花,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火尖枪拼命往鳞片缝隙里钻,却被那坚硬的肌肉死死卡住,进退不得。 “太硬了!这到底是什么皮!” 哪吒心中暗骂。他自问这身法力即便在金仙中也是佼佼者,这几件兵器更是太乙真人压箱底的宝贝,怎么到了这货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这时,那条鲜红的混天綾动了。 它像是一条灵蛇,顺著罗真的前爪缠绕而上,试图锁住这头巨兽的关节,或者勒住它的脖颈。 混天綾越收越紧,勒得龙鳞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罗真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团红彤彤的玩意儿。 “花里胡哨。” 他探出龙头,张嘴一口咬住了混天綾的中段。 哪吒见状大喜:“蠢货!这混天綾乃是先天灵宝,水火不侵,柔韧无双,你敢下嘴,看我不崩掉你满嘴龙牙!” 然而,预想中崩牙的画面並没有出现。 罗真的牙齿在咬合的瞬间,一股诡异的金色波纹顺著他的齿缝蔓延开来。 那是属於他的规则——黄金同化。 在噩梦世界吞噬了那个诡异规则后,这项能力早已產生了质变。只要他的位格足够高,哪怕是概念上的存在,也能被他强行赋予“黄金”的物理属性。 只见那原本飘逸柔软、红光流转的混天綾,从被咬住的地方开始,顏色迅速变得暗淡,隨后泛起了一层俗气的金黄。 咔嚓。 那不再是布帛撕裂的声音。 而是金属断裂的脆响。 哪吒只觉得手上一沉,那条与他心神相连的混天綾竟然在一瞬间失去了灵性,变成了一根硬邦邦、沉甸甸的纯金长条。 罗真脑袋一甩,半截金灿灿的混天綾被他吐了出来,像根大金条一样直直坠向下方的大海。 “呸,口感太差,有点塞牙。” 罗真嫌弃地吐了口唾沫,那唾沫落地成金,化作几颗金豆子砸在某个倒霉天兵的头盔上 哪吒愣住了。 他看著手里剩下半截硬得像棍子一样的混天綾,眼角疯狂抽搐。 这特么是什么法术? 直接把灵宝变成了凡俗黄金? “三太子,没吃饭吗?” 罗真那宏大的声音在天地间迴荡,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刚才给我挠痒痒倒是挺舒服的,要不你再使点劲?我还指望你帮我把早饭消化消化呢。” 哪吒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堂堂三坛海会大神,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罗真——!!!” 哪吒的三颗脑袋同时发出怒吼,原本清澈的眼眸瞬间被血色填满。 “我要把你抽筋扒皮!!!” 轰! 哪吒体內的法力彻底暴走。三昧真火不再是单纯的火焰,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岩浆,顺著他的六条手臂流淌到每一件兵器上。 周围的空间因为高温而扭曲,形成一个个光怪陆离的漩涡。 “好!这才像样!” 罗真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灼热,龙瞳中也闪过一丝兴奋。 他不需要技巧。 他现在这具身体,就是最强的兵器。 “来战!” 千丈龙躯猛地一摆尾。 那一尾巴抽出去,不仅带著万钧巨力,更裹挟著足以冻结灵魂的幽冥寒气。 砰——!!! 一红一金两道光芒在高空狠狠撞在一起。 这一刻,天地失声。 恐怖的能量涟漪以两人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原本围在四周布下天罗地网的十万天兵,瞬间倒了大霉。 靠得近的几百名天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那股衝击波直接掀飞,身上的盔甲在巨力下寸寸碎裂。 更远处的战舰像是暴风雨中的小舢板,剧烈摇晃,桅杆断折,旗帜粉碎。 李靖死死抓著黄金战车的扶手,头顶的玲瓏宝塔洒下金光护住周身,即便如此,那狂暴的气流依旧吹得他鬍鬚乱颤,脸皮被颳得生疼。 “这两个疯子……”李靖看著云端那两个身影,心惊肉跳。 高空之中,已经看不清具体的招式。 只能看到炽烈的火光和暗金色的残影在不断交错、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会伴隨著震耳欲聋的巨响。 以及……一场诡异的暴雨。 那是黄金雨。 哪吒的三昧真火虽然厉害,但罗真的防御简直不讲道理。烧不穿,打不烂,反倒是哪吒的兵器在一次次硬碰硬中,被罗真身上散发出的黄金法则不断侵蚀。 斩妖剑崩飞的碎片变成了金子。 火尖枪擦出的火星凝固成了金沙。 甚至连哪吒流出的鲜血,在触碰到罗真死气的瞬间,也被同化成了液態的黄金,淅淅沥沥地洒向人间。 花果山上的小猴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天上掉下来的,可都是真金白银啊! 孙悟空蹲在一块巨石上,手里抓著一把从蟠桃园顺来的桃核,一边嘎嘣嘎嘣嚼著,一边拍手大笑。 “好!打得好!” 他看得出来,罗真完全是在享受这场战斗。 那种纯粹的肉体碰撞,那种拳拳到肉的快感,对於他们这种天地生养的生灵来说,简直就是最好的发泄。 高空中。 罗真又是结结实实挨了哪吒一乾坤圈。 那圈子砸在他脑门上,砸得他眼冒金星,但也仅此而已。 反倒是这股巨力传导进体內,把他胃里那几块一直顽固不化的紫金葫芦残片给震碎了。 暖流涌动。 消化了! 罗真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 隨著这股能量被吸收,他体表的暗金鳞片变得更加深邃,隱隱泛起了一丝紫意。防御力再次飆升! “爽!” 罗真大笑一声,巨大的龙爪探出,无视了哪吒护体的真火,一把抓住了哪吒的一条手臂。 “你也吃我一招!” 没有什么花哨的神通。 只是单纯的一拳挥出 哪吒只觉得身体瞬间沉重了千百倍,还没来得及挣脱,就被罗真抡圆了,像一颗炮弹一样狠狠砸向下方的大海。 轰!!! 海面炸开。 一道高达数百丈的水柱冲天而起。 紧接著,那个巨大的水坑並未癒合,反而因为罗真残留在哪吒身上的死气和黄金,海水迅速凝结、固化。 眨眼间,海面上出现了一座金灿灿的冰山。 罗真悬停在空中,鼻孔里喷出两道粗壮的白气,那白气中夹杂著未完全消化的药香和金属碎屑。 他低头看著那座正在缓缓下沉的“金山”,有些意犹未尽地砸了砸嘴。 “这就下去了?我这才刚有点感觉呢。” 周围的天兵天將早已退到了数里之外,一个个面如土色,看著那头盘踞在苍穹之上的暗金巨兽,握著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这特么谁敢上? 连三坛海会大神都被当成沙袋抡,他们上去那是送菜吗?那是送死! 李靖看著海面上那个大窟窿,眼皮狂跳。 他知道哪吒死不了,莲花化身本就生命力顽强,但这面子可是丟大了。 堂堂天庭先锋官,被一条龙当球打。 “妖孽……休得猖狂!” 李靖硬著头皮喊了一嗓子,手中的黄金宝塔光芒大盛,似乎想要出手,但脚下的步子却很诚实地没有挪动半分。 罗真转过巨大的龙头,那双燃烧著暗红色光芒的竖瞳盯住了李靖。 “哟,托塔天王,要不您来陪我练练?我看您那塔金灿灿的,味道应该不错,嘎嘣脆,鸡肉味?” 李靖下意识地把宝塔往怀里缩了缩。 就在这时,海面下的金山炸裂。 一道狼狈的身影冲天而起。 哪吒浑身湿透,髮髻散乱,六条手臂断了两条,身上到处都是青紫色的淤痕,那原本威风凛凛的混天綾此刻像条破布一样掛在腰间。 但他眼里的战意不仅没灭,反而更疯了。 “罗真!!!” 哪吒嘶吼著,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火尖枪上。 那枪尖瞬间燃起黑色的火焰。 “再来!!!” 罗真看著那个即使被打得这么惨还要衝上来的小疯子,龙脸上露出了一丝人性化的无奈。 “嘖,这熊孩子,怎么就不知道累呢?” 虽然嘴上抱怨,但他身体却很诚实地摆好了架势。 毕竟,胃里还剩一半存货没消化完呢。 既然有人愿意当免费的碎石机,那他罗某人自然是乐意奉陪到底。 “来!今天不把你打服,我就不姓罗!” 轰—— 暗金与火红,再次在九天之上撞在了一起。 第94章 物理防御 哪吒像一颗红色的流星砸进海里,炸起的水柱还没落下,就被低温冻成了冰雕。 云头上,李靖的手指把战车的栏杆捏出了指印。 他鬍子哆嗦著,看著那个把自己掛在云端、正用尾巴尖剔牙的暗金巨兽,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那是哪吒。 天庭的先锋官,三坛海会大神,就这么被那头胖龙当成沙袋给扔了? “反了……反了!” 李靖猛地把令旗往下一挥,嗓音尖锐得变了调:“四大天王!还愣著干什么?一起上!给我把这孽畜剁成肉泥!” 云层翻涌。 四尊巨大的身影轰然落下。 增长天王魔礼青一马当先,手中青云剑迎风暴涨,化作百丈长的青色剑光,带著呼啸的风雷声,直奔罗真的脖颈斩去。这剑上刻著“地、水、火、风”四字符印,一剑挥出,黑风卷著万千戈矛,要把罗真凌迟。 罗真看都没看一眼。 他正忙著打嗝。 刚才那一下剧烈运动,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金丹药力又化开了一点,热气直衝脑门,让他有点犯困。 “鐺——!!!” 足以切开山岳的青云剑狠狠劈在暗金色的龙鳞上。 火星子溅起几十米高。 魔礼青只觉得虎口剧震,手里的宝剑差点脱手飞出去。定睛一看,那龙鳞上连道白印子都没留下,反倒是自己的剑刃崩开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罗真慢悠悠地转过头,巨大的竖瞳盯著魔礼青,那是看傻子的眼神。 “没吃饭?” 罗真反问了一句,隨后尾巴顺势一甩。 並没有动用什么法力,纯粹就是那是那是数万吨肉体带来的惯性。 魔礼青只觉得眼前一黑,就像被一座须弥山正面撞上,整个人横飞出去,砸进了花果山的后山,撞塌了半座山头。 “大哥!” 广目天王魔礼红大怒。 他解下臂弯上缠绕的那条赤索金龙。这东西名为“紫金花狐貂”,平时看著像龙,实则凶残无比,见风就长,张牙舞爪地朝著罗真的面门扑去,想要钻进他的七窍,吃他的脑髓。 罗真原本懒洋洋的眼神,在看到那条红彤彤、油光水滑的长虫时,突然亮了。 食物。 而且是高蛋白。 那条花狐貂刚扑到罗真面前,还没来得及下嘴,就感觉光线一暗。 一张布满獠牙的深渊巨口直接笼罩了过来。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战场上迴荡。 广目天王刚要把法宝祭出去,就感觉心神联繫断了。他呆滯地看著前方,只见那头暗金古龙嘴里叼著半截还在扭动的红色尾巴,腮帮子鼓鼓囊囊,正在用力咀嚼。 “唔……有点辣。” 罗真评价道。 这东西口感確实不错,筋道,带著一股先天火精的味道,嚼在嘴里像是高配版的卫龙辣条。 他脖子一伸,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胃里的幽冥死气瞬间就把这只倒霉的异兽给分解成了纯粹的能量。 “我的貂!!” 魔礼红髮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別叫了,你也给我下去!” 孙悟空不知何时窜了出来,金箍棒变得如同擎天玉柱,一棒子抽在魔礼红的腰眼上,把他抽得像个陀螺一样转著圈飞向天边。 剩下两个天王彻底慌了。 多闻天王魔礼海撑开混元珍珠伞,想要强行收摄罗真。 那伞面一开,天昏地暗,巨大的吸力要把罗真拽进去。 罗真只是翻了个身,肚皮朝上。 他现在的体重,加上那股一定要赖在地上的懒劲,別说是一把伞,就是黑洞来了也得费点劲。 混元伞吸得伞骨都弯了,罗真纹丝不动,反倒是魔礼海自己被反作用力拽得脚底打滑,踉踉蹌蹌地朝罗真撞去。 持国天王魔礼寿拨动碧玉琵琶,魔音灌耳,想要震碎罗真的元神。 罗真皱了皱眉。 “难听死了。” 他嫌弃地张开嘴,朝著魔礼寿喷出一口吐息。 不是火焰,也不是寒冰。 是一股带著金属光泽的灰色废气——那是他消化金丹和辣条后產生的废料。 这口气又沉又臭,还带著能够同化物质的黄金法则。 琵琶声戛然而止。 那把碧玉琵琶在接触到灰气的瞬间,迅速失去光泽,变成了沉重的黄铜废铁,琴弦崩断,魔礼寿抱著一坨废铁,被熏得翻著白眼从云头栽了下去。 四大天王,团灭。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花果山的猴子们举著破烂的旗帜,发出震天的欢呼。 但李靖没有退。 他站在云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得很。” 李靖从怀里掏出了一面令旗。 那不是普通的军令,上面绣著日月星辰,散发著一股古老而冰冷的肃杀之气。 “既然常规手段拿不下你们,那就別怪本帅心狠手辣。” 李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令旗上。 “九曜星官!二十八星宿!布阵!” 轰——!!! 原本还是白昼的天空,瞬间黑了下来。 这不仅仅是乌云遮日,而是真正的夜幕降临。 星光亮起。 但那不是给人指路的温柔星光,而是森寒的刀锋。 东方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 西方奎木狼、娄金狗、胃土雉、昴日鸡…… 南方井木犴、鬼金羊、柳土樟、星日马…… 北方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蝠、虚日鼠…… 二十八位星宿神官各归其位,占据四方天宇。九曜星官居中调度。 满天星斗垂下亿万道银色的丝线。 那丝线刚一接触到花果山的山石,坚硬的花岗岩就像豆腐一样被切开,切口平滑如镜。 这是一座巨大的磨盘。 周天星斗大阵的青春版。 虽然比不上上古妖庭那足以炼化圣人的原版大阵,但对付两个金仙级別的妖王,李靖觉得足够了。 “落!” 隨著李靖一声令下。 星光化作暴雨,无差別地覆盖了整座花果山。 “孩儿们!躲进水帘洞!快!” 孙悟空脸色一变,金箍棒舞成一团金色的风暴,將头顶落下的星光尽数挡开。但星光太密了,而且带著天地大势的威压,每一击都重若千钧。 噗嗤。 一只跑得慢的小猴子,被一道星光擦过,半个肩膀直接削飞,鲜血还没溅出来就被星光蒸发。 “李靖!!!” 孙悟空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可以嬉皮笑脸,可以不在乎天庭的官位,但他不能容忍这帮神仙在他的地盘上屠杀他的猴子猴孙。 罗真也感觉到了压力。 那些星光打在龙鳞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叮叮”声。虽然破不开他的防御,但那种像是无数根针在扎的感觉,让他非常不爽。 而且,这阵法隔绝了灵气。 花果山变成了一座孤岛。 “师兄,护住猴子!” 孙悟空嘶吼一声,身形拔地而起,直衝那漫天星辰。 他要砸碎这该死的天幕。 但二十八星宿联手布下的罗网,韧性极强。金箍棒砸在上面,就像砸进了一团棉花里,力量被迅速卸掉,隨后反弹回来更锋利的星芒。 就在局面僵持,花果山即將被这星光磨盘一点点碾碎的时候。 凡间,灌江口。 二郎神杨戩正带著梅山六怪在山林间游猎。 他一身银甲,额间竖眼微闭,手里提著三尖两刃刀,神情懒散。 对他来说,天庭的调令向来是听调不听宣。只要玉帝老儿不把圣旨懟到他脸上,他才懒得管天上的破事。 直到一只纸鹤破空而来,在他面前燃烧成灰烬。 杨戩眉头微皱,听完了其中的传讯。 “花果山……妖猴……还有一条自称地府巡察使的龙?” 杨戩原本冷淡的脸上,突然多了一丝生动的表情。 那是猎人见到了顶级猎物的兴奋。 “有点意思。” 他伸手摸了摸脚边那只通体漆黑、腰细如蜂的细犬。 “哮天,有活干了。” 杨戩手中的长刀一震,那股懒散的气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霄的战意。 “小的们,点齐一千二百草头神,隨我去花果山!” “倒要看看,这齐天大圣,到底有多少斤两。” …… 花果山。 罗真庞大的身躯盘踞在水帘洞上方,像一把巨大的伞,替下方的猴群挡住了绝大部分致命的星光。 他一边挨打,一边还不忘从隨身的梦境空间里往外掏东西。 “都別乱跑!拿去顶在头上!” 哗啦啦。 一大堆破铜烂铁从天而降。 那是之前在天庭打架时,他顺手把那些被打飞的天兵盔甲、断裂的兵器都给收了起来。 此刻,这些只有仙人才能使用的金属装备,被他像倒垃圾一样倒给了小猴子们。 “那个……那个谁,把那个头盔戴上!对,虽然大了点,能保命就行!” 罗真一边指挥,一边还不忘往嘴里塞两块盾牌碎片。 这星光大阵虽然討厌,但也把周围的金属性灵气压缩到了极致。他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在高压锅里燉肉,难受是难受了点,但肉身强度確实在一点点增加。 就在这时。 一股极其凌厉,凌厉到让罗真鳞片都竖起来的气息,从西方极速逼近。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把绝世利刃,还没出鞘,寒气就已经割破了皮肤。 撕拉—— 那坚不可摧的星光天幕,竟然被人从外面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银色的光柱,蛮横地闯进了这片永夜的战场。 李靖设下的周天星斗大阵,在这股力量面前,就像一张脆弱的窗户纸。 光柱散去。 显出一个英武非凡的身影。 仪容清俊貌堂堂,两耳垂肩目有光。 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 二郎显圣真君,杨戩。 他根本没有看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天兵天將,甚至连李靖都懒得打招呼。 他那双淡漠的眼睛,直接锁定在了正在星光中左衝右突的孙悟空身上。 那是宿命的吸引。 “你就是孙悟空?” 杨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战场。 孙悟空猛地回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有火花溅射。 不需要多余的废话。 强者之间的对话,往往只需要兵器。 “哪里来的小白脸,也敢管俺老孙的閒事!” 孙悟空大笑一声,舍了那漫天星宿,金箍棒带著万钧之力,当头砸下。 杨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罕见的狂傲笑意。 三尖两刃刀自下而上,毫无花哨地迎了上去。 当——!!! 金铁交鸣之声,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衝击波横扫四方,连维持大阵的星宿神官都被震得身形摇晃。 孙悟空和杨戩同时倒退三步,眼中同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那是棋逢对手的狂喜。 两人瞬间战成一团,从天上打到地下,又从地下打回云端,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罗真这边刚想去帮忙,突然感觉脚下一紧。 一股危险的气息锁定了他的喉咙。 他低头一看。 在他那庞大的龙头正下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蹲著一只黑色的细犬。 相比於罗真那数千米的庞大身躯,这只狗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但它身上散发出的凶煞之气,竟然丝毫不比天上的星宿弱。 哮天犬。 它仰著头,死死盯著罗真那闪烁著金属光泽的脖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汪!” 这一声叫,並不响亮。 但听在罗真耳朵里,却让他那颗巨大的龙心猛地跳了一下。 罗真庞大的身躯缓缓下压,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凑近了那只细犬。 一大一小。 巨龙与细犬。 在这混乱的战场一角,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峙。 罗真嗅了嗅鼻子。 “这么瘦,全是骨头。” 他嫌弃地撇了撇嘴。 “不过……既然送上门来了,那就当个磨牙棒吧。” 下一秒。 巨龙张口。 细犬腾空。 花果山的混战,彻底进入了白热化。 第95章 老君的报復 花果山,乱石崩云。 那条细犬还在咬著。 哮天犬牙口极好,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哪怕是暗金色的龙鳞也能磕出印子。它死死咬住罗真嘴边的软肉,身体悬空,四只爪子还在空中乱蹬,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低吼,像是一块怎么甩都甩不掉的牛皮糖。 真疼。 罗真倒吸一口凉气,巨大的龙首猛地甩动。几千吨的性带著风压,把周围的空气都给抽爆了,但那狗就是不鬆口。 “松嘴!属王八的吗你!” 罗真恼了,伸出爪子去拨弄。 与此同时,梅山六怪到了。 康安裕手持大刀,张伯时挥舞铁尺,李焕章举著浑铁棍……六个天仙级別的战力,围著罗真庞大的身躯就像是在给一座摩天大楼修脚。 叮叮噹噹的声音响成一片。 刀砍在龙鳞上,卷刃了。铁尺砸在后背上,弯了。 康安裕使出吃奶的劲,大刀裹挟著开山裂石的法力,对著罗真没有鳞片覆盖的腹部狠狠劈下。 “鐺!” 反震之力顺著刀杆传导,康安裕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惊骇地看著那个地方——连白印子都没留下。反倒是那巨大的肚皮弹了一下,一股反作用力把他崩飞了数百米,一头撞进海里。 罗真甚至都没正眼看他们。 他正忙著和那只狗较劲。 “烦死了。” 罗真乾脆往地上一趴。 轰隆一声,大地沉陷,烟尘四起。 他把四肢一缩,尾巴一盘,脑袋埋进身体里,只留下一身硬得让人绝望的背甲。 摆烂了。 隨便打。 这无赖的打法让梅山兄弟面面相覷。这还怎么打?这根本就是一块成精的超合金铁疙瘩,除非有灵宝,否则累死他们也破不了防。 而在九天之上,两道流光正在疯狂碰撞。 孙悟空与杨戩杀到了癲狂。 孙悟空摇身一变,化作一只麻雀钉在树梢。杨戩天眼一扫,变作一只饿鹰扑击而下。悟空再变,化作一条大鱼钻入溪流。杨戩摇身一晃,变作鱼鹰冲入水中。 水花炸裂,山林倒塌。 两人从法术比拼到肉身搏杀,金箍棒与三尖两刃刀每一次碰撞都引发雷鸣般的炸响。 云端之上,太上老君骑著青牛,手里拿著那个白森森的圈子,慢悠悠地往下看。 “这猴头,倒是有些本事。” 观音菩萨在一旁笑道:“老君,可要助二郎真君一臂之力?” 老君哼了一声,鬍子翘了翘。他那兜率宫现在还乱著呢,这笔帐还没算清楚。 “这猴子偷我金丹,闹我天宫,是该给点教训。” 老君擼起袖子,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臂,手里那金刚琢泛著森冷的白光。 “著!” 他隨手往下一丟。 那圈子迎风就长,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股沉重到极点的波动。 下方,孙悟空正与杨戩斗到紧要关头,忽然觉得脑后生风。但他被杨戩的三尖两刃刀死死缠住,根本腾不出手。 “嘭!” 一声闷响。 就像是西瓜被铁锤砸中。 孙悟空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脚下一个踉蹌,直接栽倒在地。 哮天犬极其机灵,鬆开咬住罗真的嘴唇,化作一道黑影扑了过去,死死咬住孙悟空的腿肚子。 “啊呀!” 孙悟空疼得大叫,刚想挣扎,梅山兄弟一拥而上,绳索鉤刀齐下,把这齐天大圣按在尘埃里,捆了个结结实实。 “抓住了!抓住了!” 天兵天將欢声雷动。 老君在云头上招了招手,那金刚琢飞回手中。他眯著眼睛,看向下方那个还在趴窝的金色巨兽。 那个胖子。 那个偷吃了他紫金葫芦,还想啃八卦炉大腿的混帐龙。 老君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这猴子虽然可恶,但这龙更遭人恨。那炼丹房被他祸害得像是遭了蝗灾,连地板砖都被撬走了三块。 “还有你。” 老君轻轻言道“手滑了” 金刚琢再次落下。 这一次,不是轻飘飘的偷袭。 那圈子在空中化作一颗白色的流星,周围的空间都被那恐怖的质量压得扭曲崩碎,发出刺耳的尖啸。 罗真正趴在地上装死,顺便用爪子揉著被狗咬肿的肚皮。 突然,一股透心凉的寒意让他头皮发麻。 也是古龙的直觉救了他。 他猛地抬头,只看到一点白光在视网膜上极速放大。 那是…… “我靠——” 咚!!!!!! 这一声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 整个花果山地脉都跳了一下。 罗真只觉得像是有一颗中子星砸在了脑门上。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重击,更有一种针对元神的震盪。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眼前一黑,巨大的龙首重重地砸在地上,把坚硬的花岗岩砸成了齏粉。舌头软趴趴地吐在外面,两眼翻白,彻底晕了过去。 老君这一击,那是带了私人恩怨的。 “收兵!” 李靖见两大妖王尽数被擒,大喜过望,令旗一挥。 十万天兵天將如潮水般涌下。 抓猴子很简单。 拿勾刀穿了琵琶骨,封了一身法力,孙悟空除了嘴硬,身体动弹不得。 但到了罗真这里,出问题了。 一群天兵拿著特製的穿骨鉤,围著那座肉山转了好几圈,无从下手。 “天王!这……这鉤不进去啊!” 巨灵神满头大汗地跑来匯报。 刚才几个大力士拿著鉤子想穿罗真的琵琶骨,结果那鉤子刚一用力,就被那一层层厚实的鳞片和皮肉给弹开了。好不容易找了个鳞片缝隙钻进去,结果卡在一层厚厚的脂肪里,根本触不到骨头。 这傢伙太胖了。 防御叠得太厚,连行刑的刑具都破不了防。 “废物!” 李靖气得鬍子乱抖,走过来拔出宝剑,对著罗真的肩膀狠狠刺下。 叮。 火星四溅。 李靖的手腕被震得发麻,宝剑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昏迷中的罗真似乎感觉有点痒,背上的皮肉抖了抖,把李靖弹得后退了两步。 场面一度十分尷尬。 哪吒在旁边抱著胳膊,看著这一幕,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行了,別费劲了。”哪吒踩著风火轮飞过来,“穿不了琵琶骨就捆吧。多用点捆仙绳。” 於是。 天庭库存的捆仙绳遭了殃。 数千名天兵,像是蚂蚁搬家一样,拖著几千根金色的绳索,在罗真身上爬上爬下。他们把罗真的四肢反剪,脖子和尾巴勒在一起,硬生生把一条威武霸气的暗金古龙,捆成了一个巨大的金色粽子。 因为体型太大,还动用了几艘浮空战舰,垂下巨大的锁链,才勉强把这坨货物吊起来。 一路拖行。 罗真那庞大的身躯在云层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 天庭,斩妖台。 肃杀之气瀰漫。 孙悟空被绑在降妖柱上,罗真被扔在旁边的空地上——因为没有那么大的柱子能绑他。 玉帝高坐龙椅,面沉如水。 “行刑。” 一声令下。 大力鬼王手持宣花大斧,对著孙悟空的天灵盖狠狠劈下。 当! 火光迸射,斧刃崩缺,猴头丝毫无损。 “换那个!” 鬼王转身,对著地上的罗真就是一斧子。 罗真还在昏迷中,呼嚕打得震天响。 这一斧子砍在他脖子上,就像是砍在了一块高强度橡胶上。斧刃陷进去几公分,就被坚韧的肌肉组织死死夹住。 鬼王脸憋得通红,用脚蹬著罗真的脸,双手死命往外拔。 拔不出来。 罗真翻了个身,鬼王连人带斧子被甩飞出去。 “雷部眾神!”玉帝的声音依旧平静。 闻仲领著雷公电母上前。 “劈!” 咔嚓! 万道雷霆如紫色的森林,轰然落下。 孙悟空咬著牙,硬抗雷击,浑身焦黑却依旧破口大骂。 而旁边的罗真…… 雷光落在他身上,那些暗金色的鳞片突然像是活了一样,开始呼吸。 电弧在他身上跳跃,顺著鳞片的纹路游走。 罗真被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 “嗝——” 这一张嘴,正好一道水桶粗的神雷劈下来,直接灌进了他嘴里。 罗真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喝了一口高度数的跳跳糖汽水,酥酥麻麻的电流顺著食道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有点淡。” 他砸吧砸吧嘴,眼神迷离地看著天上的雷公。 “再来点,没吃饱。” 雷公手里的锤子差点掉地上。 这是什么怪物?那是九天应元普化雷霆,专破妖邪肉身,这货居然当饮料喝? “火部!放火!” 火德星君咬牙切齿,率领火部眾神放出三昧真火、空中火、石中火、人间火。 烈焰滔天。 斩妖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 孙悟空被烟燻得眼泪直流,不停咳嗽。 罗真却舒服地舒展开了身体。 作为在地脉岩浆里泡澡长大的古龙,这种温度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最顶级的spa。 他甚至主动在火海里打了个滚,把肚皮露出来对著火焰最旺的地方,像是冬天里烤火的老大爷。 “这边,对,腰这里再烤烤,有点酸。” 罗真指挥著那些目瞪口呆的火部神將。 他身上的鳞片在高温下变得通红,但並没有熔化的跡象,反而更加晶莹剔透,仿佛在进行某种淬炼。 巨灵神拿著大锤,在旁边累得气喘吁吁,看著这两个滚刀肉,彻底绝望了。 这哪里是行刑? 这就是给人家按摩搓澡! 玉帝的脸黑得像锅底。 这要是传出去,天庭的脸往哪搁?动用了十万天兵,抓回来两个妖怪,结果杀不死、剁不烂,雷劈火烧当享受? “陛下。” 太上老君慢悠悠地站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在火海里翻滚的罗真,又看了一眼骂骂咧咧的孙悟空,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猴子吃了蟠桃,饮了御酒,又盗了老道的五葫芦金丹。那龙更是吞了无数天材地宝,连老道的紫金葫芦和半截八卦炉腿都在他肚子里。” 老君顿了顿,声音平缓却透著一股狠劲。 “他们早已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躯。寻常手段,伤不得分毫。” “那依卿之见?”玉帝问。 “不若交给老道。” 老君指了指兜率宫的方向。 “领回去,放在八卦炉中。以文武火锻炼。既能炼出我的金丹,也能把这两个妖孽炼化成灰,一举两得。” 罗真听到这话,耳朵竖了起来。 八卦炉?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孙悟空。猴子正瞪著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著老君。 罗真心里却乐开了花。 他这一身因为乱吃东西而积攒的驳杂能量,正愁没地方消化呢。八卦炉里的六丁神火,那是天地间最顶级的消化酶。 “带走!” 老君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几个黄巾力士衝上来,直接抬走。 罗真和孙悟空被推推搡搡地押往兜率宫。 路过南天门时,罗真回头看了一眼。 云海浩渺,金碧辉煌。 但他知道,这场大闹天宫的戏码,才刚刚到了最高潮的部分。 兜率宫到了。 那座巨大的八卦炉耸立在大殿中央,炉火熊熊,散发著令人心悸的高温。 因为之前被罗真啃了一条腿,现在炉子下面垫著几块从別处拆来的金砖,看著有点歪歪扭扭。 “进去吧!” 第96章 炉火纯青 “当——” 沉闷的撞击声在头顶炸响,那是八卦炉的盖子落下的声音,紧接著是几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是卡扣被锁死的动静。 黑暗降临了,但只维持了不到一个呼吸。 呼。 原本漆黑的空间里,陡然亮起了暗红色的光。那不是灯光,而是从炉底砖缝里渗出来的火苗。这火苗刚开始只有豆粒大,但眨眼间就变成了蜿蜒的火蛇,顺著炉壁攀爬,將整个巨大的內部空间映照得通红一片。 “老官儿!你玩真的!” 孙悟空在炉子里翻了个跟头,金箍棒狠狠砸在炉壁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兜率宫都抖了三抖。但那看似破旧的炉壁连点灰都没掉,反倒是把孙悟空的手震得发麻。 “省省吧,猴子。” 罗真趴在炉底,找了个稍微平坦点的地方把自己团成一团。他现在的体型太大了,哪怕八卦炉內有乾坤空间,对他来说也就是个稍微宽敞点的单间公寓。 罗真打了个哈欠,调整了一下尾巴的位置,垫在下巴底下,“既然出不去,不如睡一觉。” “睡?你这夯货还睡得著?”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一身猴毛都竖了起来,“这火不对劲!俺老孙觉得皮肉发紧!” 確实不对劲。 这不是普通的凡火,也不是刚才在斩妖台上那种用来给人搓澡的三昧真火。 这是六丁神火。 如果说三昧真火是高温的喷灯,那六丁神火就是能够分解物质结构的强酸。 “起火了——” 外面传来金角童子略带稚嫩的喊声。 紧接著,呼呼的风声响起。那是芭蕉扇扇动的声音。 巽位生风,风助火势。 原本蜿蜒的火蛇瞬间膨胀,化作滔天的火海。整个八卦炉內部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压锅,温度呈几何倍数飆升。 “烫烫烫!” 孙悟空怪叫一声,他在火海里上躥下跳,最后凭著对八卦方位的敏感,一头钻到了“巽”位下。那里只有风,没有火。虽然烟燻火燎得厉害,但好歹不会被直接烧成灰。 罗真没动。 他依然趴在炉底最核心的位置,也就是火力最旺盛的地方。 他身上的暗金龙鳞在高温下开始发红,像是被烧红的铁块。那些之前在背阴山吞噬的死气、在地府积攒的阴煞,此刻在神火的烘烤下,开始不安分地躁动起来。 “唔……” 罗真皱了皱眉,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这次,不是像以前那样舒服的泡澡了。 痛。 不是那种皮肤被烧焦的痛,而是更深层次的,像是有人拿钢丝球在刷他的灵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 兜率宫外。 太上老君盘坐在蒲团上,手里拿著拂尘,双目微闭,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金角和银角两个童子,手里拿著巨大的芭蕉扇,正卖力地对著炉底的进风口扇风。他们的小脸被炉火映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 “哥,咱们真要炼死他们啊?”银角一边扇风,一边小声嘀咕,“那龙……前两天还请咱们吃火锅呢。那味道多好啊,又麻又辣……” 金角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隨即又用力扇了两下:“师父的命令,咱们能怎么办?再说了,师父也没说要炼死,说是要炼丹。” “炼丹?拿他们炼丹?”银角缩了缩脖子,“那以后咱们吃的金丹,岂不是都是那胖龙的油炼出来的?” “咳。” 老君轻轻咳嗽了一声。 两个童子嚇得一激灵,赶紧闭嘴,手里的芭蕉扇挥舞得更加卖力了。 老君睁开眼,看了一眼八卦炉顶冒出的青烟。 “加柴。”老君淡淡地说道,“转文火。” “是!” 金角赶紧往炉底塞了几块雷木,银角则调整了芭蕉扇的角度,让风势变得柔和而绵长。 炉火的顏色变了。 从狂暴的赤红,变成了诡异的青紫。 这种火,不伤皮肉,专烧元神。 …… 炉內。 孙悟空躲在巽位,虽然避开了烈火,但这股青紫色的烟雾却无孔不入。 “咳咳咳!这烟……这烟辣眼睛!” 孙悟空被熏得眼泪直流,两只眼睛红得像是兔子。他拼命揉著眼睛,但越揉越痛。那些之前被他像糖豆一样吞下去的五葫芦金丹,原本只是堆积在胃里,此刻在这股烟火的催化下,开始融化了。 金色的药液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 原本因为偷吃太多而显得虚浮的法力,开始被压缩、提纯。他的骨骼在高温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原本的凡胎肉骨正在被一点点锻造成真正的金刚不坏之躯。 痛是肯定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全身的骨头被敲碎了重组,每一寸肌肉都被撕裂再缝合。 孙悟空咬著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抓著金箍棒,任由泪水冲刷著满是煤灰的猴脸。 而在下方。 罗真的情况截然不同。 他没有躲。 巨大的龙躯铺满了炉底,那些青紫色的火焰像是有生命一样,顺著他的鳞片缝隙钻了进去,直奔紫府元神。 如果是针对肉身,罗真根本不怕。他的物理防御已经叠到了变態的程度,哪怕是六丁神火想要烧穿他的皮也要费点功夫。 但这火,烧的是神。 “吼——” 罗真猛地扬起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咆哮。 这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慵懒和隨意,充满了暴躁和挣扎。 在他的识海深处,一场战爭正在爆发。 那原本金灿灿的元神海洋里,此刻却混杂著大量的黑色杂质。那是他在地府吞噬的万千恶鬼,是他在噩梦世界吃掉的规则碎片,更是他在背阴山啃食大巫指骨留下的煞气。 他是暴食种古龙。 他的进食方式简单粗暴,不管能不能消化,先吞了再说。 这也导致他的力量虽然增长极快,但驳杂不纯。特別是那股来自幽冥的死气,始终像是一层阴霾,笼罩在他的本源之上,让他从头到尾都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进的阴冷。 而现在,老君的这把火,就是要烧掉这些杂质。 呲啦—— 就像是热油泼在了冰块上。 罗真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根烧红的铁棍。那些盘踞在他体內的阴煞之气,在遇到至阳至刚的六丁神火时,发出了悽厉的尖叫。 恍惚间。 罗真仿佛看到了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他眼前晃动。 那是被他吞噬的恶鬼,是被他嚼碎的怪谈,是那个伊莉莎白號上的骷髏船长,是背阴山的无名凶魂…… 它们在火海中哀嚎,诅咒,试图拖著罗真一起沉沦。 “吵死了!” 罗真在识海中怒吼。 现实中,他那庞大的龙躯开始剧烈翻滚。尾巴狠狠抽打在炉壁上,把那坚硬的炉身抽得嗡嗡作响。 “热……太热了……” 那种燥热不是想喝冰可乐能解决的。 那是从灵魂深处泛起的乾渴。 他身上的鳞片开始脱落。 原本在背阴山进化出的、带著森森鬼气的暗金鳞片,此刻像是枯树皮一样,一片片翘起,然后剥落。露出了下面鲜嫩的、流淌著纯正金色光芒的新鳞。 这是一次强制性的蜕皮。 也是一次刮骨疗毒。 隨著黑色鳞片的脱落,一股股黑烟从罗真体內冒出,瞬间就被炉火焚烧殆尽。 那些代表著“死亡”、“阴冷”、“诡异”的法则力量,並没有消失,而是被这把火硬生生炼进了他的骨髓里,不再浮於表面,而是成为了他力量的底色。 阴极阳生。 罗真原本因为吞噬太多阴物而变得有些阴鷙的气质,正在这烈火中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厚重、更加威严的神性。 但他现在只想骂人。 “老头子……你给我等著……”罗真痛得浑身抽搐,爪子在炉底抓出了深深的痕跡, …… 时间一天天过去。 炉火从未熄灭。 从最初的剧烈挣扎,到后来的偶尔抽搐,再到现在的死寂。 七七四十九天。 兜率宫的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 直到这一天。 原本安静的兜率宫外,空气突然泛起了一阵涟漪。 一个身穿土黄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的老道士,像是閒庭信步一般,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他脚下没有踩云,每一步落下,虚空中都会生出一朵青莲托住他的脚底。 镇元子。 地仙之祖。 正在扇火的金角和银角看到来人,嚇得手里的扇子差点掉了,赶紧跪在地上磕头:“拜见镇元大仙!” 老君依旧坐在蒲团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早知道他会来。 “来了?”老君淡淡地问了一句。 “来了。” 镇元子挥了挥衣袖,让两个童子起来,然后径直走到老君对面,也不客气,直接盘腿坐下。 他看了一眼那冒著青烟的八卦炉,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心疼,也有一丝欣慰。 “火候如何?”镇元子问。 “差不多了。”老君拿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那猴子已经炼成了金刚躯,火眼金睛也成了。至於你那个宝贝徒弟……” 老君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层鬼皮算是扒下来了。里面的肉,也煮烂了。现在正是融合的好时候。” 镇元子长舒了一口气,朝著老君拱了拱手:“多谢道兄成全。” “別谢我。”老君摆了摆手,“那小子把我的兜率宫霍霍成这样,我本来是想真把他炼成丹的。” 镇元子笑了笑,没接这话茬。 他知道老君是在开玩笑。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所有的算计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罗真的情况,镇元子比谁都清楚。 这孩子天赋异稟,是天生的古龙,又身负地脉权柄。但他太贪吃了,什么都敢往嘴里塞。生死簿残页、大巫指骨、异界怪谈……这些东西虽然能给他带来力量,但也埋下了巨大的隱患。 如果不加以引导,迟早有一天,罗真会被这些驳杂的法则撑爆,或者彻底墮落成只知道吞噬的魔物。 镇元子虽然手段通天,但他修的是乙木长生之道,讲究的是顺其自然,对於这种暴烈的“熔炼”手段並不擅长。 只有太上老君。 只有这位擅长炼丹、炼器的圣人分身,才能用这一炉六丁神火,替罗真把这一身驳杂的能量给捋顺了,把那些隱患给炼没了。 这是一场交易。 也是一场针对罗真的“特训”。 “他在地府吃得太多,阴气入骨。”镇元子看著炉火,轻声说道,“若不借你这文武火炼上一炼,恐怕日后难以证道大罗。” “这小子根脚特殊。”老君放下茶盏,目光深邃,“他体內的那种力量,不属於三界五行。即便是我,也只能帮他提纯,无法根除。” “无需根除。”镇元子摇了摇头,“大道三千,殊途同归。只要他本心不失,吞噬亦可是正道。” 老君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不过……”老君话锋一转,指了指那个缺了一条腿的八卦炉,“这修炉子的费用,还有我那五葫芦金丹的帐……” 镇元子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晶莹剔透、如同婴儿般的果子,放在了老君面前的矮几上。 人参果。 草还丹。 “一颗?”老君挑了挑眉,“那可是五葫芦九转金丹。” “两颗。”镇元子咬著牙又掏出一颗,“不能再多了。这果子我也没存货了,那三个孽徒之前还偷吃了好几个。” 老君脸上的褶子瞬间舒展开了,笑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他手一挥,那两颗人参果就消失不见。 “好说,好说。” 老君心情大好,转头对著两个还在发愣的童子喊道:“愣著干什么?最后一把火!给我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別让镇元大仙觉得咱们招待不周!” “啊?哦!是!” 金角银角哪里敢怠慢,两把芭蕉扇舞得像是风火轮。 呼——!!! 炉火再次暴涨。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八卦炉內,温度瞬间突破了极限。 “老官儿!你这是要杀猴啊!!!” 孙悟空悽厉的惨叫声从炉子里传了出来。 而罗真…… 他已经叫不出来了。 他那已经变成了纯金色的龙躯,在这最后的烈火中,开始慢慢缩小,慢慢融化。 鳞片、血肉、骨骼,甚至是元神,都在这极致的高温下融为了一体。 他在重塑。 就像是一块千锤百炼的精钢,正在等待最后一次淬火,等待出炉的那一刻,震惊三界。 镇元子听著炉內的动静,端起茶盏,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忍著点吧,徒儿。”他在心里默念,“这可是为师替你求来的大造化。等你出来,这天地之大,才真正有了你撒欢的资本。” 炉火熊熊。 映照著两位大能意味深长的脸庞。 而在那火焰的最深处,一对金色的竖瞳,正缓缓睁开。那瞳孔中不再有丝毫的阴霾,只剩下纯粹的、如同太阳般耀眼的威严。 第97章 大闹天宫 八卦炉內,死寂沉沉。 那一炉烧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的六丁神火,终於歇了。 黑暗中,只能听见巨大的炉壁正在冷却时发出的“噼啪”爆响,像是钢铁的骨骼在重新咬合。高温虽去,余温却依然烫得惊人,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金属被烧透后的焦糊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重获新生的甜腥气息。 老君早已不知去向,整个兜率宫空荡得有些诡异。 炉底积著厚厚的一层香灰。 灰堆中央,臥著两团庞然大物。 左边那团像是个烧焦的石猴,蜷缩成一团,身上的毛髮早已成灰,只剩下一层乌黑髮亮的皮壳。右边那团则更加巨大,像是一座被烧塌了的小山,表层覆盖著厚厚的黑色结痂,那是被炼化了的杂质,也是死去的旧皮。 咔嚓。 那团“黑山”忽然动了动。 一道裂纹从顶端蔓延到底部。 並没有金光大作的俗套场面,只有一声沉闷低沉的喘息,伴隨著炽热的白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憋死老子了。” 那声音浑厚得如同地底闷雷。 黑色的结痂开始大面积剥落,哗啦啦地掉在炉底。 原本暗金色的鳞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液態的赤金之色。那不是冰冷的金属,而像是流动的岩浆,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仿佛燃烧著实质的火焰。 在这些赤金龙鳞之下,隱约可见繁复古奥的纹路。 那是先天道文与巫族秘纹的完美融合。 昔日他在地府背阴山吞下的那截大巫指骨,曾让他消化不良,搞得一身鬼气森森。如今在这圣人炉火的煅烧下,那些阴毒的鬼气被彻底炼废,只剩下最纯粹的力量法则,被暴力地锻进了他的骨血里。 混元金身,初具雏形。 罗真伸了个懒腰。 这一动,便是天摇地动。 他现在的肉身强度,已经完全超出了“生物”的范畴,更像是一件活著的后天灵宝。仅仅是鳞片相互摩擦的声音,就刺耳得让人牙酸,仿佛两座铁山在对撞。 旁边那团“烧焦石猴”也裂开了。 两道金色的光柱,毫无徵兆地刺破了炉內的黑暗,直直地照在炉顶的八卦方位上。 那是一双眼睛。 早已没了黑白分明的瞳仁,只剩下两团燃烧不熄的金色火焰。 火眼金睛。 “师兄。” 孙悟空的声音沙哑乾涩,带著一股子压抑到极致的暴虐,“火停了?” “停了。”罗真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他抬起巨大的龙爪,在赤红的鳞片上蹭了蹭,“老君那老头子跑得倒是快。” “跑了好,跑了好……” 孙悟空从灰堆里站了起来。 他那一身铜皮铁骨此刻红得发亮。 “俺老孙这口气,可是憋了四十九天啊!” 那根被炼得更加纯粹的金箍棒,不知何时已握在他手中。 罗真看著那张狰狞的猴脸,咧开大嘴,露出满口白森森的龙牙。 “那就,掀了它。” “好!!!” 轰——!!! 两股恐怖的气势在狭小的炉內空间瞬间爆发。 这不是法力的激盪,而是纯粹肉身力量的宣泄。 孙悟空身形一矮,双腿如弹簧般压缩,隨后猛地蹬地,整个人化作一颗出膛的炮弹,金箍棒带著万钧之力,狠狠捅向头顶的炉盖。 罗真则更加简单粗暴。 他那庞大的身躯猛地舒展开来,脊背如同一条撑天的山脉,狠狠顶撞在炉壁之上。 哐当! 一声震彻三十三天的巨响。 那口炼了无数岁月丹药、號称坚不可摧的八卦炉,在这一刻悲鸣出声。沉重的炉盖被金箍棒直接轰飞,打著旋儿砸穿了兜率宫的穹顶,不知飞向了何方。 而炉身更是被罗真一背顶翻。 无数带著余火的赤红丹砖,哗啦啦地从缺口处倾泻而下,如下了一场火雨,直坠凡间而去。 “痛快!痛快!!!” 孙悟空一个跟头翻出丹炉,迎著外面的天风,仰天长啸。 他手中的铁棒迎风见长,瞬间化作碗口粗细,对著赶来的守炉力士和天兵便是横扫千军。 没有任何花哨的法术。 就是砸。 挨著死,擦著伤。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天兵,此刻就像是脆弱的瓷娃娃,被那根铁棒碰一下便骨断筋折,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天庭的寧静。 紧接著,一个更大的阴影笼罩了兜率宫。 罗真出来了。 但他没有化作人形。 这种时候,谁还耐烦维持那副弱小的人类躯壳? 昂——!!! 一声非龙非兽的咆哮,让整个离恨天的云海都沸腾了起来。 一条体长足有万丈的巨兽,盘踞在废墟之上。 他不同於此时天庭常见的那些细长如蛇的真龙。 他太壮了。 四肢粗壮得像是撑天的柱子,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头顶那对巨角不再是分叉的鹿角,而是向后弯曲、闪烁著虹光的螺旋大角,宛如两把刺破苍穹的利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的“衣裳”。 那层赤金色的鳞片之外,还披掛著一层厚重的、如同黄金流苏般的裙摆状甲壳,一直拖曳到尾部。隨著他的动作,那些黄金甲片互相碰撞,发出清脆悦耳却又令人胆寒的金属撞击声。 地母神之子。 黄金的暴君。 罗真此时的形態,正是怪猎世界中古龙之王成年体的究极进化版。 他低下头,赤红的竖瞳冷漠地扫视著下方那些螻蚁般的天兵。 “哪来的妖孽!竟敢毁坏道祖丹炉!” 一队不长眼的天庭纠察灵官冲了上来,手中雷鞭闪烁,试图结阵镇压。 罗真连躲都懒得躲。 他只是隨意地挥动了一下那条覆盖著厚重金甲的尾巴。 呼。 空气被压缩到了极致,发出悽厉的爆鸣。 那队灵官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被这条金色的尾巴直接抽成了漫天气雾。 更可怕的是,那尾巴扫过的地方,无论是白玉栏杆,还是琉璃瓦片,在接触到那股霸道法则的瞬间,全部变成了沉甸甸的黄金。 “师兄!这边没劲!去凌霄宝殿!” 孙悟空一棒子砸碎了九曜星君的殿门,回头衝著罗真喊道,“那玉帝老儿坐得高,俺老孙也想去坐坐!” “依你。” 罗真迈开步子。 轰!轰!轰! 每一步落下,天庭那號称万年不坏的云路地板都会被踩得粉碎,隨后在金光中化作纯金的废墟。 两头从八卦炉里爬出来的凶兽,就这样一前一后,杀向了权力的中心。 一路之上,势如破竹。 九曜星君闭门不出,二十八宿抱头鼠窜。 谁敢拦? 那猴子是杀红了眼的疯魔,那条金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直到通明殿外。 “泼猴!孽龙!休得猖狂!”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一个赤面髯须、身披金甲的神將横在路中,手中一根金鞭舞得密不透风,身后跟著五百灵官,结成了一座铁桶般的雷火大阵。 王灵官。 这大概是天庭目前唯一还敢站出来硬刚的狠角色。 孙悟空怪叫一声,举棒便打。 王灵官怡然不惧,金鞭上撩,竟是硬生生架住了金箍棒。两人战作一团,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一时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好本事!” 孙悟空虽然嘴上叫好,手里却越发狠辣。 但王灵官死战不退。 罗真不耐烦了。 他那庞大的身躯缓缓压了上来,巨大的阴影瞬间吞没了通明殿前的广场。 “滚开。” 罗真张开大嘴,没有吐息,没有法术。 他就这么直直地撞了过去。 简单,粗暴,不讲理。 王灵官眼角余光瞥见那座压下来的金山,心头大骇。他拼尽全力逼退孙悟空,手中金鞭暴涨百倍,化作一条雷火巨龙,狠狠抽在罗真的脑门上。 啪!!! 这一鞭,足以开山裂石,哪怕是太乙金仙挨上一下也得皮开肉绽。 但打在罗真那赤金色的额头上,却只迸溅出几颗火星子。 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罗真现在的肉身,是太乙金仙境的混元金身。 除了先天灵宝,万法不侵。 “挠痒痒吗?” 罗真那巨大的竖瞳中闪过一丝讥讽。 他猛地探出前爪,速度快得与他那庞大的体型完全不符。 王灵官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 下一秒,他就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颗飞行的陨石正面击中。 那是纯粹的质量碾压。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噗——!” 王灵官一口金血喷出,身上的金甲瞬间崩碎,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箏,直接砸穿了通明殿的墙壁,被埋在了一堆碎石瓦砾之中。 “还有谁?!” 罗真仰天咆哮。 声浪滚滚,震得凌霄宝殿的牌匾都歪了半边。 大殿之內。 玉皇大帝端坐在龙椅之上,看著昊天镜中那两头势不可挡的凶兽,脸上却掛著饶有兴趣的笑容。 下面的仙卿们也是纷纷谈笑。 “陛下!” 太白金星轻笑著出列,“那妖猴和孽龙已到殿外,雷部眾神皆不能挡,这……这可如何是好?” 玉帝的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椅的扶手。 他没有看太白金星,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西方。 “传旨。” 玉帝的声音平静,“著游奕灵官同翊圣真君,上西方请佛老降妖。” …… 通明殿外。 罗真刚刚一爪子拍扁了一个试图偷袭的雷將。 就在玉帝旨意传出的瞬间。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著罗真那一身赤金色的鳞片,瞬间爬满了全身。 。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那个东西,比镇元子更强,比太上老君更危险。 “师兄。” 罗真停下了脚步,巨大的龙首微微低垂,凑到孙悟空身边。 “怎么?怕了?” 孙悟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双火眼金睛里满是疯狂的战意,“都打到这份上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俺老孙也要敲他一棒子!” 罗真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凌霄宝殿。 那里面坐著三界的主宰。 但此时此刻,他却感觉那辉煌的大殿,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等著吞噬一切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 “那禿驴要来了。” 罗真压低了声音,巨大的竖瞳收缩成针尖大小。 “谁?”孙悟空一愣。 “西边那个。” 罗真的爪子不安地在地上抓出几道深沟,將坚硬的地板抓成了金粉,“猴子,这回咱们可能玩脱了。” 但孙悟空没听进去。 或许是听进去了,但他不在乎。 四十九天的火刑,早已烧乾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打进去。 不管后果如何。 “管他是禿驴还是道士!”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衝著罗真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桀驁,“师弟,你要是怕了,就躲俺老孙身后。” 说完,他头也不回,化作一道金光,直衝凌霄宝殿而去。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那猖狂的吼声,响彻天庭。 罗真看著那个瘦小的背影,沉默了一瞬。 隨后,他嘆了口气。 庞大的身躯再次启动,赤金色的流火在他身上燃烧到了极致。 “怕个鸟。” 罗真骂了一句,巨大的龙爪狠狠拍碎了脚下的云层,紧隨其后。 “大不了,被压个五百年!” 第98章 佛掌里的赌局 通明殿前的广场如今已是一片废墟。 碎裂的白玉地砖像是被犁过一遍的冻土,翻卷著露出下面焦黑的底色。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那是雷部正神的血肉被高温蒸发后留下的余韵,混杂著兜率宫倒塌时扬起的万年尘埃。 孙悟空拄著那根刚出炉不久、还带著余温的金箍棒,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他那一身锁子黄金甲早就破得不成样子,掛在身上像是几块破布,但这只猴子浑不在意,那双被烟燻火燎过的眼睛里,红光不但没散,反而越烧越旺。 “还有谁?” 猴子嘶哑著嗓子吼了一句。 没人应。 不是没人,是没人敢。 二十八星宿躲得远远的,九曜星君早就闭了气装死,连那也是个狠角色的王灵官,此刻也被镶嵌在通明殿倒塌的墙壁里,生死不知。 罗真盘踞在猴子身后。 他那赤金色的庞大身躯把半个天空都给堵得严严实实。刚刚那一撞,把他刚炼成的混元金身撞得有些气血翻涌,但他现在感觉好极了。那种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咆哮著释放力量的快感,比在五庄观偷吃人参果还要带劲。 “师兄,这天庭也不过如此。”孙悟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笑得狰狞,“玉帝老儿躲在里面不出来,俺老孙这就进去把他揪出来,让他给俺让个座!” 罗真没接话。 他那巨大的龙头微微低垂,鼻翼抽动了两下。 不对劲。 太安静了。 而且……有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烧焦味。是一股很浓郁的、让人闻了就想打瞌睡的檀香味。这味道极其霸道,像是无孔不入的水银,硬生生把战场上那股肃杀的铁血气给压了下去。 “猴子,別叫唤了。”罗真闷声说道,声音震得地上的碎石直跳,“正主来了。” 话音刚落。 西方的天空,忽然亮了。 那不是太阳光,太阳没这么刺眼,也没这么……油腻。 那是一层层铺天盖地的金光,伴隨著一阵阵仿佛有几亿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的梵音。云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撕开,露出了后面那尊硕大无朋的身影。 真的很大。 罗真现在的真身足有万丈,但这尊身影盘坐在云端,竟然让他產生了一种自己在仰视巨人的错觉。 那一头捲曲的肉髻,垂至双肩的耳垂,还有那张永远掛著慈悲笑容、实际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大脸。 西方佛老,如来。 “阿弥陀佛。” 一声佛號。 就像是一个重锤砸在了心口。 正在叫囂的孙悟空动作一滯,手里的金箍棒差点没拿稳。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云端那个大胖和尚,浑身的猴毛炸起,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罗真则是眯起了竖瞳。 危险。 极度危险。 这种感觉他只在两个人身上感受过。一个是自家那个便宜师父镇元子,一个是那个拿火烧他的太上老君。 这胖和尚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圆润,完美,没有一丝破绽。那是把“金身”修到了极致的表现。相比之下,罗真自己这个刚出炉的混元金身,就像是个粗製滥造的半成品。 “那个闹天宫的,可是齐天大圣?”如来的声音宏大,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正是你孙爷爷!”孙悟空把棒子往肩膀上一扛,昂著头,“你是哪里来的和尚,敢挡老孙的路?” “我乃西方极乐世界释迦牟尼尊者。”如来笑呵呵地说道,“今闻你猖狂,特来降你。” “降我?”孙悟空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玉帝老儿派了十万天兵都奈何不了我,你一个念经的和尚,有什么本事?” “你那本事,无非是七十二变,筋斗云罢了。”如来依旧不温不火,“你既有此神通,咱们打个赌如何?” 罗真嘆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剧本他熟。 “赌什么?”猴子果然上鉤了。 “我伸出手掌。”如来缓缓伸出右手,那只手掌迎风见长,瞬间化作荷叶大小,“你若能一个筋斗翻出我这手掌心,便算你贏。这天宫不用你打,我请玉帝搬去西方居住,把天宫让给你。若翻不出去……” “翻不出去怎样?” “那你就下界为妖,再修几劫再来吵闹。” “好!”孙悟空答应得那叫一个乾脆,“你这老和尚可別说话不算数!” 罗真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拦。 但他拦不住。 这是猴子的劫,也是猴子的命。更重要的是,这老和尚摆明了是有备而来,那手掌里蕴含的空间法则极其高深,明显是某种大神通。 “师兄,你且看著,俺老孙去去就回!”孙悟空甚至没给罗真说话的机会,身形一晃,化作一直苍蝇大小,直接跳上了如来的手掌心。 “老和尚,看好了!” 一声呼哨。 孙悟空驾起筋斗云,化作一道流光,直衝天际。 罗真没动。 他就这么盘踞在如来的手掌边缘,那巨大的龙躯像是一座沉默的山脉。 如来也没管他。 那双慧眼半开半闔,似乎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掌心的那只猴子上。 通明殿前,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还醒著的神仙,都屏住了呼吸,看著这场决定天庭命运的赌局。 罗真的竖瞳盯著如来的手掌。 那是一只堪称完美的手。皮肤细腻,纹理清晰,每一根手指都像是由最纯粹的黄金铸造而成,散发著诱人的光泽。 咕嚕。 罗真咽了一口唾沫。 不是他想咽,是身体本能。 这种诱惑,对於刚刚修成混元金身、急需补充能量来稳固境界的罗真来说,简直致命。 吃一口? 就一口? 反正都要被镇压。 反正都打不过。 如果不尝尝这“丈六金身”是个什么味道,这五百年牢岂不是白坐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占据了罗真的整个脑海。 此时。 孙悟空还在如来的掌中佛国里狂飆。他以为自己飞到了天边,看见了五根肉红色的柱子,正准备在上面留个记號,证明自己到此一游。 而现实世界里。 如来依旧保持著伸手的姿势,脸上带著那种掌控一切的微笑。 直到—— 那条一直安静盘踞在他手掌边缘的赤金巨龙,动了。 罗真没有攻击如来的本体。 也没有试图去把猴子捞出来。 他只是缓缓地、儘可能不引人注意地,张开了那张足以吞噬山岳的大嘴。 然后。 对著如来那根翘起的小拇指,狠狠地、毫不犹豫地—— 咬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瞬间打破了凌霄殿外的寂静。 这声音不像是咬肉,倒像是最坚硬的金刚钻在切割最顽固的合金钢。 火星四溅! 真的是火星。 罗真的牙齿和如来的手指摩擦,竟然迸溅出了堪比太阳真火的刺目亮光。 如来那张万年不变的慈悲脸,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他那半开半闔的眼睛猛地睁开,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错愕,紧接著是一抹因为疼痛而產生的……懵逼。 这孽龙……在干什么? 他在咬贫僧的手指?! “唔!!!”罗真咬住就不鬆口了。 硬。 太特么硬了。 这哪里是肉,这根本就是规则的具现化!罗真感觉自己的牙齿都要被崩断了。他那张大嘴死死卡在如来的小拇指指节处,上下顎的肌肉疯狂收缩,发出了液压机过载般的轰鸣声。 但他没有咬断。 那层金色的皮肤虽然被咬得变形,甚至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哀鸣,但就是没破。 “鬆口。”如来低喝一声。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慍怒。 他堂堂佛祖,当著满天神佛的面,被一条龙当成鸡爪子啃,这成何体统?! 罗真没理他。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根手指的味道。 有点像铜锈,又有点像蜡烛,还带著一股陈年旧书的霉味,但最深处……是一股极其精纯、极其庞大的能量! “好吃!” 罗真含混不清地吼了一嗓子,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他不仅没鬆口,反而两只前爪也抱住了那根巨大的手指,四肢並用,像是抱著奶瓶的婴儿,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后拽。 以此同时。 掌中佛国里。 刚刚在中间那根柱子上写完“齐天大圣到此一游”,並且还撒了一泡尿的孙悟空,正心满意足地准备飞回来。 但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 整个世界都在晃动。 特別是旁边的“山峰”,怎么感觉在被人……往外拔? 现实世界。 如来的脸色有些掛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小拇指黏黏乎乎,还有东西在细细的舔舐。 “孽畜!” 如来不再装淡定。 他那只被咬住的右手猛地一翻。 掌心向下。 一股沛然莫挡的恐怖巨力,瞬间爆发。 这不是简单的重力,这是整个世界的重量。 “这就是你的本事?!” 孙悟空只觉得天塌了。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那五根突然弯曲下来的手指,硬生生从云端拍了下去。 而罗真…… 他还咬著那根小拇指。 如来这一翻手,等於也是把罗真一起给盖了下去。 “给我下去!” 如来手掌下压。 轰隆隆——!!! 那五根手指瞬间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联山的巨大山峰。 孙悟空被压在了最中心。 而罗真因为咬著小拇指(也就是第五座山),整个人被那座山峰顶著下巴,硬生生给砸进了地底。 “我不服!!!” 孙悟空的咆哮声从山底传来。 “唔唔唔!!!” 罗真的声音也传了出来,但他喊不出话,因为嘴里还塞著半截山根。 巨大的衝击力让大地崩裂,尘土飞扬。 五行山落地生根。 如来收回手。 他那根小拇指上,赫然多了一圈浅浅的牙印,上面还沾著不少亮晶晶的……龙涎。 如来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下方那座刚刚成型的五行山。 猴子还在挣扎,那颗顽固的猴头从山石缝隙里钻出来,还在叫骂。 而在最边上的那座山峰底下…… 一条赤金色的尾巴露在外面,还在不甘心地甩动著,拍打著地面。那条龙似乎还在试图去啃那座山。 “这就是佛门手段?” 玉帝的声音从凌霄宝殿里传出来,带著几分看戏的揶揄。 如来把手指藏进袖子里,面色恢復了平静。 “这妖猴与孽龙,野性难驯。” 如来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儿,上面写著六个金字:“唵、嘛、呢、叭、咪、吽”。 他手一挥。 那帖子飘飘荡荡,落在了五行山的山顶。 嗡—— 金光大作。 原本还在剧烈晃动的五行山,瞬间安静了下来。那股想要衝破山体的力量,被这张轻飘飘的帖子死死压住,再无翻身可能。 孙悟空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罗真的尾巴也垂了下去,不再动弹。 他被彻底压实了。 而且因为姿势问题,他的嘴正好卡在一条地底灵脉的出口处,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半截身子被山压著,只能被迫喝这地底流出来的……泥水。 如来双手合十,对著玉帝微微躬身。 “陛下,妖魔已除。” “好,好,好。”玉帝大笑,“多谢佛老出手。” 满天神佛这才回过神来,纷纷上前道贺。 只有太白金星,看了一眼下界那座五行山,又看了一眼如来袖子里微微颤抖的手,心里暗暗咋舌。 那条龙……是真敢下嘴啊。 …… 五行山下。 黑暗,潮湿,还有无尽的重压。 “师兄?” 孙悟空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显得有些闷,“你在哪?” “在你隔壁。” 罗真吐出一口嘴里的泥沙,翻了个白眼。虽然现在只能看到黑漆漆的石头,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压扁了。 那种感觉並不好受。 混元金身虽然硬,但这五行山压的不仅仅是肉身,更是元神。 “那老和尚使诈!”孙悟空愤愤不平,“俺老孙明明到了天边,还看见五根柱子……” “那是他的手指头。”罗真打断了他,“你还在他手指头上撒了尿。”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孙悟空才干巴巴地问道:“真……真的?” “真的。”罗真动了动被压得发麻的爪子,感觉胃里还是空荡荡的,“我还咬了他一口。” “咬了?”孙悟空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咬下来没?” “没。”罗真嘆了口气,有些遗憾地砸吧砸吧嘴,“太硬了,像是陈年的老腊肉,又干又柴,还塞牙。” “哈哈哈哈!” 孙悟空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咬得好!” 猴子在大笑,但罗真听得出来,那笑声里带著哭腔。 那是骄傲被踩碎后的宣泄。 “师兄。”孙悟空笑够了,声音低了下去,“咱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嗯。”罗真应了一声,“五百年吧。” “五百年?”孙悟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 罗真闭上了眼睛。 五百年。 对於他这种长生种来说,也就是睡一觉的功夫。 而且…… 他感受著压在身上的这座大山。 这山,是如来的手掌所化,上面还贴著那张法帖。这里面蕴含的,可是正儿八经的佛门法则。 虽然没有那根手指头好吃,但这土……好像也带著点灵气? 罗真张开嘴,舌头卷了一下压在嘴边的一块岩石。 咔嚓。 嚼碎了。 有点硌牙,味道像是受潮的饼乾。 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 “猴子。” “干嘛?” “別哭了。”罗真一边嚼著石头,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省点力气吧。这五百年,咱们有的熬了。” “谁哭了!”孙悟空嘴硬道,“俺老孙是被沙子迷了眼!” “行行行,迷了眼。” 第99章 越狱方式是靠吃 山里的日子很难熬。 这种难熬指的不是身体上的痛楚。对於孙悟空这个级数的存在来说,单纯的重力积压顶多算是个强制性的负重训练。真正让人发疯的,是静。 绝对的静。 五行山落地生根已经快一个月了。起初几天,那帮负责看守的五方揭諦还在周围晃悠,偶尔能听到他们因为轮班问题吵架。后来大概是觉得这只猴子確实翻不出什么浪花,加上那张写著六字真言的帖子威力太大,靠近了连神仙都觉得压抑,这帮看守也就躲得远远的,只在山顶那个破凉亭里打牌喝酒。 孙悟空只有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他的下巴搁在一块满是青苔的碎石上,鼻尖距离那丛枯黄的野草只有三寸。一只蚂蚁顺著草叶爬上来,触角颤巍巍地探了探,似乎在確认这个毛脸雷公嘴的傢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第四万三千二百零一只。” 孙悟空嘴唇没动,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含混的声音。 那只蚂蚁被嚇了一跳,慌不择路地从草叶上掉了下去,正好落在猴子的鼻樑上,顺著那道被风吹得干硬的毛髮往下爬。 好痒。 孙悟空想挠,但是手被压在地底下,根本抽不出来。他只能用力耸动鼻子,试图把那该死的小虫子甩下去。 没用。 那蚂蚁像是认准了这块风水宝地,还在往眼眶里钻。 “去去去!” 孙悟空猛地吹了口气。气流卷著尘土,把那只倒霉的蚂蚁吹飞了老远。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让他想起了在方寸山求道的日子,那时候也是这样,扫地,担水,看著日头升起又落下。但那时候心里是有盼头的,盼著祖师传法,盼著长生不老。 现在呢? 孙悟空费力地转动眼珠,向上看去。只能看到突出的岩石边缘,还有那一角隨风飘荡的金边法帖。 那帖子上的字跡金光流转,每一次闪烁,压在身上的分量就重一分。 “老禿驴……” 孙悟空骂了一句,但这骂声里也没多少火气,更多的是一种发泄后的空虚。 就在这时,他感觉屁股底下的触感变了。 原本紧紧贴著后背和臀部的坚硬岩石,突然鬆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像是一块原本严丝合缝的拼图被人从后面撬开了一角。 还没等孙悟空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吸力骤然传来。 这股力量並不来自於法术,而是纯粹的物理拉扯。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揪住了他露在屁股后面的那截尾巴,狠狠往后一拽。 “哎哟!” 孙悟空只来得及叫唤一声。 啵。 一声类似拔火罐的脆响。 那个露在外面风吹日晒了一个月的猴头,瞬间消失在了地表。原本箍著他脖子的那个石洞变得空空荡荡,只有几根猴毛在风中凌乱。 视野陷入了一片漆黑。 紧接著是失重感。 孙悟空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狭窄的管道里滑了出来,他在黑暗中翻滚了两圈,然后“啪嘰”一声,脸著地摔在了什么东西上。 有点软,还有点温热。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硫磺、金属,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刚刚出炉的烤红薯一般的甜腻香气。 “起开。” 一个闷闷的声音从身下传来,“你那身盔甲硌著我了。” 孙悟空一愣,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这里没有光,但对於拥有火眼金睛的他来说,黑暗视物如同白昼。 他这才看清自己现在的处境。 这是一个极小的空间。 小到什么程度呢?大概也就够他蜷著腿坐下,要是想站直了伸个懒腰,脑袋立马就得撞到顶上的岩层。 四周的墙壁並不平整,上面布满了某种巨型生物啃噬过的痕跡。那一棱一棱的凹槽,看著像是牙印,又像是挖掘机铲过的断面。 而在这个狭窄地洞的正中央,也就是他刚才摔下来的地方,是一堵金色的“墙”。 不,那不是墙。 那是鳞片。 暗金色的鳞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有磨盘大小,上面流转著极其晦涩的地脉纹路。这些鳞片构成了这面肉墙,而在肉墙的最上方,一张让他无比熟悉的大脸正无奈地嵌在岩壁里。 真的是嵌在里面。 罗真的龙头大半截都埋在石头里,只露出了下顎和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嚇人的竖瞳。他的身体似乎因为这里的空间太过狭窄,被迫挤压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脖子扭著,像是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 “师……师兄?” 孙悟空眨巴了两下眼睛,差点以为自己那是被压出了幻觉。 “叫魂呢。” 罗真翻了个白眼,巨大的龙舌费力地从牙缝里卷出来,舔了舔嘴边的碎石渣,“赶紧往边上挪挪,我这尾巴都快被你坐麻了。” 孙悟空这才发现,自己屁股底下垫著的那个软乎乎的东西,正是罗真的一截尾巴尖。 “你怎么弄出这么个地方来的?” 孙悟空缩到了角落里,一脸震惊地摸著四周那还在渗水的岩壁。 这五行山可是如来的手掌所化,那是实打实的规则產物,坚硬程度比那九天玄铁还要夸张。他在外面被压得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自家这师兄竟然在里面……掏了个洞? “吃出来的。” 罗真没好气地说道。 他的声音因为嘴巴被卡住而显得有些含糊不清。 “这山的材质虽然硬了点,口感也不咋地,跟吃受潮的压缩饼乾似的,但好歹里面蕴含著不少土行灵气。我閒著也是閒著,就寻思著啃两口尝尝咸淡。” 罗真说得轻描淡写。 但实际上,这一个月他过得那是相当精彩。 那天被压下来的时候,他的嘴正好卡在一条地脉的节点上。靠著本身的地脉权柄,他硬生生把那个节点给啃开了,然后像只挖掘机一样,一点点把周围的岩石转化成了能量,吞进了肚子里。 哪怕是以他那混元金身的消化能力,这一个月也不过才啃出了这么个立锥之地。 而且因为这座山的规则压制,他现在除了这张嘴和这截尾巴,浑身上下其他的部位还是动弹不得。 “厉害啊师兄!” 孙悟空由衷地讚嘆了一句,隨即那双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两团精光,“既然能挖开,那咱们是不是能顺著这个洞跑出去?” 跑路。 这是猴子现在的唯一念头。 他受够了那个该死的石匣子,受够了风吹雨淋,更受够了那种无能为力的屈辱感。 “你可以试试。” 罗真没阻拦,只是那双竖瞳里带著几分看好戏的戏謔,“往左边打,那边岩层稍微薄点。” “好嘞!” 孙悟空也不含糊。 他深吸一口气,那身破破烂烂的锁子黄金甲下,肌肉骤然紧绷。虽然法力被封了大半,但他那金刚不坏的身躯依然拥有著摧山断岳的恐怖蛮力。 “开!” 一声暴喝。 孙悟空的拳头裹挟著劲风,狠狠地砸向了罗真指出的那块岩壁。 这一拳下去,就算是南天门的柱子也得给砸个坑出来。 然而。 咚——!!! 一声闷响。 既没有碎石飞溅,也没有岩壁崩塌。 在拳头接触到岩石的一瞬间,那灰扑扑的石面上突然浮现出一个金色的“卍”字符文。紧接著,一股浩大而威严的力量反震回来。 “唔!” 孙悟空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弹簧崩飞的皮球,重重地撞在身后的龙鳞上,然后滚落在地。 他捂著右手,疼得齜牙咧嘴。 只见那只坚硬如铁的拳头上,竟然渗出了丝丝血跡,指骨处一片红肿。 “这什么鬼东西?!” 孙悟空不信邪,抓起地上一块碎石又要砸。 “省省吧。” 罗真的声音適时响起,“那是六字真言的法力渗透。这整座山现在就是一个整体,你在里面打它,就等於是在跟如来的掌中佛国硬碰硬。除非你能把整座山都吃了,否则別想暴力破拆。” 孙悟空颓然地丟下石头。 整座山都吃了? 他又不是罗真这头怪胎。 狭窄的空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罗真偶尔咀嚼碎石发出的“嘎嘣”声,在这死寂的地底显得格外刺耳。 “动不了。” 罗真嘆了口气。 隨著一阵晦涩的波动,从那巨大的龙头眉心处,缓缓飘出了一缕金色的烟雾。 烟雾在空中扭曲、凝聚,最后化作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人形。 那是一个穿著金色道袍的少年,金髮金眸,粉雕玉琢,正是罗真的人形模样。只不过此刻这个身影看起来虚幻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既然肉身动不了,那就只能弄个分身出来透透气。 迷你的罗真飘落在孙悟空的肩膀上,盘腿坐下,像是个精致的手办。 “別折腾了,猴子。” 罗真拍了拍孙悟空那满是泥垢的脑袋,“既来之则安之。这地方虽然挤了点,但好歹不用风吹日晒,而且……” 他指了指自己那还在不停啃噬岩壁的本体。 “我这进度虽然慢,但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再给我个……嗯,三五百年吧,应该能啃出一条通往东海的地道来。” 三五百年。 孙悟空听得眼皮直跳。 他靠著冰冷的岩壁坐下,两条毛腿隨意地伸著,手里无意识地把玩著一根枯草。那是刚才掉进来时带下来的。 “师兄。” 过了许久,孙悟空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迴荡,显得有些沉闷。 “你说……” 孙悟空抬起头,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迷茫和困惑。 “俺老孙……是不是做错了?” 罗真啃石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个坐在猴子肩膀上的金色小人也停下了晃腿的动作,侧过头,看著这张满是落寞的猴脸。 这一刻的孙悟空,不再是那个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他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迷了路,又被人狠狠踹了一脚的小兽,浑身的刺都软了下来,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软肉。 “怎么说?” 罗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俺在花果山当大王,那是俺的家。天庭招安,俺也去了。弼马温嫌官小,俺认了。后来封了齐天大圣,那是太白老倌求著俺去的,不是俺死皮赖脸要的。” 孙悟空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蟠桃会不请俺,俺生气,这有错吗?那玉帝老儿看不起俺,俺想让他知道俺的本事,这有错吗?俺也没想杀谁,就是想爭口气,想让人知道,俺孙悟空不是那个可以隨意拿捏的弼马温!” “可是……”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手。 “为什么最后变成这样了呢?” “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被烧死了大半。俺那结拜的几个大哥,这时候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就连俺这身本事,在人家佛祖眼里,也不过是个翻不出手掌心的笑话。” 孙悟空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师兄,你告诉我,俺是不是真的错了?是不是俺从一开始就不该出海学艺?不该去龙宫借宝?不该去地府销名?” “如果是那样……是不是俺还是那个在水帘洞里快快活活的美猴王,虽然活不长,但至少……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像条死狗一样被压在这破山底下?” 这番话,孙悟空憋了很久。 从被压下的那一刻起,这些念头就在他脑子里转。 罗真沉默了。 本体那巨大的竖瞳微微闭合,似乎在假寐。 肩膀上的小人站了起来,飘到了孙悟空的面前,悬浮在半空,与他对视。 “猴子。” 罗真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嘲笑,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说教。 “你觉得自己输了,所以你觉得自己错了。这是通病。” “成王败寇。这世道就是这样。如果你那天真的把玉帝从龙椅上拽下来,如果你那一棒子把如来打得满头包,那你现在问我的问题可能就是——『师兄,我把天庭拆了,我是不是很牛逼?』” 孙悟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想爭口气,没错。你想让人看得起,也没错。” 罗真伸出那只虚幻的小手,指了指头顶那厚重的岩层。 “错的不是你的欲望,而是你的实力,配不上你的欲望。” “这三界是个巨大的棋盘。玉帝是棋手,如来是棋手,太上老君那个糟老头子也是棋手。而你……” 罗真顿了顿,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 “你充其量,就是个跳得比较高的棋子。或者说,是个拿著木棍衝进坦克阵地里的野蛮人。” “你以为你在对抗不公,其实你只是在按照他们写好的剧本,演了一出名为『大闹天宫』的闹剧。他们需要一个理由来重新洗牌,需要一个藉口来清理天庭的冗员,需要一个契机来开启下一轮的布局。” “而你,就是那个完美的藉口。” 孙悟空的身体颤抖起来。 这种话,比如来的那一巴掌还要狠,直接把他的自尊心剥得乾乾净净。 “剧本……?” 孙悟空喃喃自语,“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假的?俺老孙这一身本事,这几百年的风光,都是被人算计好的?” “不全是。” 罗真摇了摇头。 “你那一身铜皮铁骨是真的。你刚才打墙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是真的。你在八卦炉里护著我的时候,那份义气也是真的。” 罗真的小人落回了孙悟空的膝盖上,像个老头子一样嘆了口气。 “猴子,別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什么对啊错的,那是胜利者才有资格书写的歷史。咱们现在是阶下囚,是输家。输家就该有个输家的样子。” “什么样子?”孙悟空下意识地问道。 “活著。” 罗真咧嘴一笑,指了指身后那个正在缓慢但坚定地啃著岩石的本体。 “既然打不过,那就熬。既然跑不了,那就吃。” “他们能压住我们的身子,但压不住我们的胃口。这五行山虽然硬,但只要咱们牙口好,迟早有一天能把它吃穿。” “你做错了吗?” 罗真看著孙悟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唯一的错,就是太著急了。你想一口气吃成个胖子,结果噎住了。但这不代表你就不能吃了。” “这五百年,就当是给自己放个长假。把心沉下来,把这山里的土,把这地下的气,一点点嚼碎了,咽下去,化成自己的骨头和肉。” “等到哪一天,这山再也压不住你的时候……” 罗真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孙悟空呆呆地看著罗真。 良久。 他突然笑了。 先是低声的笑,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那熟悉的、桀驁不驯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个牙口好!” 孙悟空抹了一把脸,把眼角的湿润擦乾,那双眸子里的颓废一扫而空,重新燃起了两团金色的火焰。 “师兄说得对!俺老孙还没死呢!” “不就是坐牢吗?不就是五百年吗?俺老孙等得起!”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石,那是刚才被他砸下来的。 “这破石头,真能吃?” 孙悟空有些嫌弃地看了看手里那灰扑扑的玩意儿。 “我本体能吃,你不行。” 罗真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你吃了会便秘,搞不好还会结石。” “那俺吃啥?” “我想想……” 罗真沉吟了片刻,那个虚幻的小人突然打了个响指。 “我这梦境空间里,好像还存著点以前没吃完的丹药,那是当初在兜率宫顺手牵羊的废料。虽然口感差了点,但胜在管饱。” 说著,罗真的本体喉咙耸动了一下。 呸。 一颗黑乎乎、冒著热气,看起来像是驴粪蛋子一样的铁球,被他从牙缝里吐了出来,正好滚到孙悟空的脚边。 “趁热吃。” 罗真很是“大方”地说道。 孙悟空看著那颗还沾著龙涎的铁球,嘴角疯狂抽搐。 “师兄。” “咋了?” “你下次能不能换个方式拿出来?这看起来很像是……” “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吃!俺吃!” 孙悟空一把抓起铁球,像是发狠一样,一口咬了下去。 嘎嘣。 火星四溅。 “真特么硬!” “废话,那是老君炼废的神铁。” 狭窄幽暗的地底洞穴里,再次响起了咀嚼声。 第100章 赛博红尘炼心 “咔嚓。” 声音沉闷,带著岩石崩裂的脆响。 在这不到三立方米的幽闭空间里,这动静堪比惊雷。 孙悟空眼角抽搐。 他那张雷公脸正贴著湿冷的岩壁,左边脸颊已经被压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咔嚓、崩、嘎吱——” 咀嚼声还在继续。 不仅是声音,还有震动。 每一次牙齿与岩层的高强度碰撞,都会顺著两人紧贴的身体传导过来。 那种频率,像是有人拿著凿子在他脊梁骨上搞装修。 “师兄。” 孙悟空终於忍不了了。 他费劲地把卡在石缝里的脑袋转过来一点,那双曾经射穿斗牛宫的金睛如今满是血丝。 “您老人家能不能换个边吃?这一上午,俺老孙这半边身子都被你震麻了。” 罗真没停。 他现在的姿势很奇葩。 龙头卡在上方,身体像贪食蛇一样盘在狭窄的地洞里,为了腾出点活动空间,他正在进行物理扩容。 “別吵。” 罗真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喉咙里发出一阵轰鸣,那是岩石被强行碾碎吞入胃袋的动静。 “这块石头里含铁量高,有嚼劲,正是磨牙的好材料。” 他又是一口咬下去。 那坚硬如铁的五行山岩壁,在他那口被太上老君开过光的龙牙面前,也就是稍微硬点的法棍麵包。 碎石飞溅。 几颗石渣崩到了孙悟空的鼻孔里。 猴子打了个喷嚏,一脸生无可恋。 这种日子,简直不是猴过的。 动弹不得是其次。 主要是无聊。 那种要把人逼疯的死寂和无聊。 除了罗真的咀嚼声,就只剩下头顶那个负责看守的土地公,每天定时定点的投餵环节。 说曹操曹操到。 头顶的岩层突然变得滚烫。 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混合著金属熔化的刺鼻气息,顺著通风口灌了下来。 紧接著,是一阵淅淅沥沥的液体流动声。 “大圣,真龙爷爷,该用膳了。” 土地公那颤巍巍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带著几分例行公事的討好,还有掩饰不住的恐惧。 隨著声音落下。 两道赤红的液体柱顺著孔洞浇灌而下。 那是铜汁。 熔化后的滚烫铜水,温度高达上千度,冒著黑红色的烟气,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与之同行的,还有几十颗黑乎乎的铁丸子。 这便是如来佛祖定下的“食谱”。 飢餐铁丸,渴饮铜汁。 这哪里是吃饭,分明就是要在漫长的岁月里,把那一身钢筋铁骨给生生熬废,把那颗桀驁不驯的心给烫平。 孙悟空看著那冒烟的铜汁,胃里就是一阵翻腾。 他虽然是金刚不坏之身,但这玩意儿喝下去烫嘴不说,关键是消化不良,拉嗓子。 “我不饿!” 孙悟空把头扭向一边,试图避开那股热浪。 “別啊。” 罗真却来了精神。 他那巨大的龙首猛地探出,舌头一卷,像接自来水一样,精准地接住了那股滚烫的铜流。 “滋溜——” 一声巨响。 那足以熔金化铁的高温液体,直接被罗真吞入腹中。 他甚至还砸吧了一下嘴,露出一副品鑑红酒的表情。 “今儿这火候差点意思,不够烫,稍微有点粘牙。” 罗真一边点评,一边把那些铁丸子像嗑瓜子一样卷进嘴里,“嘎嘣嘎嘣”嚼得火星四溅。 “不过这铜汁里加了点西天的香灰,带点檀香味,勉强能当个辣汤喝。” 头顶上的土地公听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那个在天庭把哪吒三太子当球打的狠人吗? 佛祖的惩罚,到这位嘴里怎么就成了下午茶? “还有吗?” 罗真意犹未尽地衝著洞口喊了一嗓子,“这点量也就是漱口,再去整两吨来,要加辣,多放点硫磺!” 上面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传来土地公慌乱逃窜的脚步声。 “怪物……” 孙悟空看著自家师兄那副饕餮转世的模样,无奈地嘆了口气。 “师兄,你还真是胃口好。” “这破地方,除了吃还能干啥?” 罗真打了个带著金属味儿的饱嗝。 一缕暗金色的火苗从鼻孔喷出,把面前的岩壁烧得通红。 他扭动了一下身躯。 在这一个月的“装修”下,这狭窄的地底囚牢已经被他啃出了一个稍微宽敞点的半圆。 虽然还是伸不开腿,但好歹不用脸贴脸了。 “猴子。” 罗真看著孙悟空那副霜打茄子的模样,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 “这才哪到哪?一个月你就蔫了?” “不是蔫。” 孙悟空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脸上的毛,指甲在岩石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是閒得慌。” “俺老孙以前在花果山,那是上树掏鸟下河摸鱼,一天都不带停的。现在……” 他动了动被压得死死的腿。 “就像是被钉在案板上的蛤蟆,只能瞪眼。”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比肉体上的痛苦更难熬。 对於生性好动的猴子来说,这就是最残酷的刑罚。 罗真笑了。 那张狰狞的龙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诡异笑容。 “閒?那是你没找对路子。” “什么路子?” 孙悟空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难不成你还能变出几个猴子来陪俺聊家常?” “猴子没有,但这玩意儿,比猴子带劲多了。” 罗真眉心处,那道金色的竖纹突然亮起。 一股晦涩的精神波动荡漾开来。 那是梦境权柄。 虽然被五指山的佛门封印压制了肉身和大部分法力,但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规则力量,却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闭眼。” 罗真低喝一声。 孙悟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 天旋地转。 原本那种幽闭、潮湿、充满了铜臭味的感觉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凉意的清爽。 孙悟空猛地睁开眼。 他呆住了。 眼前不再是黑漆漆的岩壁。 而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大厅。 脚下铺著柔软的红地毯,头顶悬掛著散发著柔和白光的水晶吊灯,四周整整齐齐地摆放著一排排奇怪的黑色方盒子。 那些盒子上,都镶嵌著一块块发光的琉璃屏。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好闻的味道,像是花果山晨露混合著蜜桃的香气。 更让他震惊的是。 他能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不再被那该死的岩石压迫,身上那套破破烂烂的锁子黄金甲也焕然一新,红披风无风自动,威风凛凛。 “这……这是哪?” 孙悟空试探性地跳了两下。 那种久违的自由感让他甚至想翻个筋斗云。 “欢迎来到五行山地下网咖,vip包厢。”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只见罗真此时已经化作了人形。 那个金髮金眸的少年正瘫坐在一个极其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手里捧著一杯冒著气泡的黑色快乐水,面前摆著一大堆炸鸡和薯条。 他穿著一件宽鬆的白色t恤,下身是一条大裤衩,脚上踩著人字拖。 这副打扮,要是让镇元子看见,估计得当场清理门户。 “这又是你的那个什么……梦?” 孙悟空凑了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个真皮沙发。 手感细腻,温润,甚至能感受到皮质的纹理。 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不仅仅是梦。” 罗真吸了一口可乐,指了指面前那台巨大的曲面显示器。 “这是精神连结的虚擬实境。虽然我们在外面坐牢,但在精神世界里,我们可以是任何人,去任何地方。” “看见这个没?” 罗真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屏幕亮起。 无数个色彩斑斕的图標浮现出来。 每一个图標,都代表著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是《黑魂》,这是《只狼》,这是《老头环》……” 罗真如数家珍地介绍著,“这些都是能让你爽到怀疑猴生的好东西。” “爽?” 孙悟空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玩这些有啥用?能长生不老?能打得过如来?” “能不能打过如来我不知道。” 罗真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隨手点开了一个名为《恋爱模擬器:攻略那个女魔尊》的图標。 “但这玩意儿,能让你这颗躁动的猴心,彻底安静下来。” “试试?” 孙悟空看著屏幕上那个画风精美、身材火辣的古装女子,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这画质…… 比天庭那帮只会板著脸的仙女带劲多了啊! “试试就试试!” 孙悟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电竞椅上。 那种被包裹的舒適感让他舒服得哼出了声。 罗真手把手教他怎么操作键鼠,怎么带入角色。 “记住,在这里面,你不是齐天大圣,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你要一步步往上爬,去体验爱恨情仇,去经歷生离死別。” “这就是红尘炼心。” 罗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其实就是找个陪玩的。 孙悟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隨著他笨拙地按下“开始游戏”的按钮。 画面流转。 他的意识瞬间沉浸入那个虚擬的世界中。 …… 春去秋来。 五行山顶的野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那负责看守的土地公和五方揭諦渐渐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那只被压在山下的妖猴,变了。 不再咆哮,不再谩骂,也不再挣扎。 他变得异常安静。 甚至有时候,送饭的时候还能听到他在底下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 “这个boss的攻击前摇是两秒……” “该死,这个选项选错了,好感度掉了十点……” “为了部落!” 土地公觉得这猴子多半是疯了。 被压疯了。 但他不敢问,也不敢说,只能每天照例把铜汁铁丸灌下去,然后匆匆离开。 殊不知。 在那幽暗的地底深处。 一场惊人的蜕变正在发生。 罗真的肉身再次膨胀了一圈。 原本暗金色的鳞片上,此刻竟然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梵文。 那是他长年累月吞噬带有佛门封印之力的铜铁,强行將如来的法则力量消化吸收的结果。 每一个梵文,都像是一个微型的封印阵,被他铭刻在血肉之中。 这不仅没有削弱他的力量,反而让他的防御力达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佛魔同体。 既有古龙的暴虐与坚硬,又有了佛门的厚重与不坏。 此刻。 他正半眯著眼,一边机械地啃著一块这周新送来的“加餐”——一块掺杂了金刚砂的玄铁,一边分出一缕心神关注著旁边的孙悟空。 梦境空间里。 孙悟空正经歷著第九十九次“轮迴”。 这次的游戏,是一款名为《赛博修仙2077》的大作。 屏幕里的世界,霓虹闪烁,飞剑与浮空车並存。 孙悟空操控的角色,是一个底层的义体修士。 画面中。 一个穿著高叉旗袍、浑身散发著冷艷气息的女剑修,正站在雨夜的霓虹灯下。 雨水打湿了她的长髮,顺著那白皙如玉的脖颈滑落,没入那深邃的锁骨窝中。 旗袍的开叉很高,露出一条修长笔直的大腿,那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耀眼,仿佛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她的一举一动,都带著一种勾人心魄的魅力。 眼神清冷,却又透著几分欲拒还迎的哀怨。 “阿强,我们要不要私奔?” 女剑修的声音软糯,带著一丝颤音。 屏幕前的孙悟空,那个曾经只会定住七仙女去偷桃子的直男猴子,此刻眼神竟然变得无比深邃。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 最终。 他没有选择那个“私奔”的选项。 而是点了一支烟(游戏道具),缓缓吐出一口烟圈,选择了一句极具沧桑感的台词: “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 “但我愿意为了你,砍翻这满城的赛博神佛。” 罗真看到这一幕,差点把嘴里的铁丸子喷出来。 好傢伙。 这猴子算是彻底玩明白了。 这哪里是在玩游戏,这分明是在进修“情圣”与“哲学家”双学位啊。 游戏通关。 画面定格在两人背对背杀出重围的瞬间。 孙悟空缓缓摘下耳机,长出了一口气。 他在梦境中退了出来。 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少了往日的浮躁与戾气,多了一份如深潭般的沉静。 那是歷经百世轮迴,看遍悲欢离合后沉淀下来的厚重。 “师兄。” 孙悟空开口了。 声音不再尖锐,而是带著一种磁性的低沉。 “这红尘炼心……確实有点意思。” “那个女剑修……虽然只是数据,但那种为了信念拔剑的感觉,俺懂了。” 他转过头,看著身旁那个还在不停进食的巨兽。 “以前俺觉得,这一身本事就是为了打架,为了爭个高低。” “现在俺才明白。” 孙悟空抬起手,虽然被压著,但他能感受到体內那股蛰伏的力量正在发生质变。 心境提升了。 对於力量的掌控,也达到了一个新的台阶。 如果说以前的他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刀。 那现在的他,就是一把藏在鞘中的绝世神兵。 不动则已,一动,便是石破天惊。 “明白了就好。” 罗真把最后一块玄铁咽下去,那坚硬的喉管里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舒服地眯起眼睛,感受著体內那股新生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涌。 金之法则,地之法则,如今又融入了一丝佛门的因果法则。 这具身体,正在向著某种不可名状的境界进化。 “看来咱们这牢,坐得不亏。” 罗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闪著寒光的龙牙。 “再来一把?” “这次换个口味,试试那个恐怖游戏《寂静岭》?” 孙悟空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 “那个《只狼》,俺还没通关。” “那个叫剑圣一心老头,竟然敢说俺……俺得教教他,什么才叫真正的高手。” “来!” 黑暗的地底。 两双眼睛在发光。 五行山上的封印依旧金光闪闪,如来的六字真言依旧威压盖世。 第101章 苍蓝星是个什么品种 五行山下,铜汁铁丸的盛宴还在继续。 罗真听著隔壁孙悟空沉迷《只狼》打铁的怒吼,眼皮子越来越沉。 这具被压在山下的身躯正在进行深层次的蜕变,大巫精气与佛门封印相互攻伐又相互融合,最好的办法就是睡觉。 意识下沉,穿过灰濛濛的梦境迷雾。 再睁眼时,鼻尖縈绕的不再是那一股子硫磺味和铜锈味,而是燥热、奢靡,带著浓鬱金属香气的乾燥空气。 新大陆,地脉迴廊。 罗真刚想伸个懒腰,把那条肥美的尾巴甩一甩,就被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给震得鳞片发麻。 “轰——!!!” 伴隨著爆炸声的,还有极其嘈杂的、仿佛几百只鸭子同时被掐住脖子的怪叫。 “nice!大角破了!” “眠了眠了!停手!谁特么还在用斩裂弹?!” “放爆桶!g桶满上!把这富婆的衣服扒乾净!” 罗真:“?” 他迷迷糊糊地从金块堆里探出脑袋。 这里是绚辉龙的巢穴深处,也就是所谓的“第四区”边缘。 而在外面那个宽阔得像个斗兽场一样的二区岩洞里,他的老娘,新大陆的地母神,那头美丽而尊贵的绚辉龙,此刻正面临著一场惨无人道的“霸凌”。 罗真瞪大了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看清了那所谓的“苍蓝星”——也就是这个位面的救世主,第五期团的猎人们。 然后他沉默了。 这特么是一群什么妖魔鬼怪? 领头的那个拿著太刀的傢伙,脖子上套著一个蓝色的、长得离谱的鰻鱼头套。那头套隨著他的动作疯狂摇摆,软趴趴的,看起来充满了睿智的气息。 他身上穿著一件粉红色的比基尼鎧甲,大腿上的网袜被肌肉撑得变了形,手里那把太刀闪烁著妖异的红光。 左边那个扛著重弩的,顶著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像是骚鸟的脑袋,身上却裹著一件毛茸茸的白色皮草,看起来像只变异的大猩猩。 还有一个拿著狩猎笛,正在在那儿疯狂吹奏“篤篤篤”的噪音,这人更离谱,全身上下涂满了绿色的油彩,只穿了一条兜襠布,脑袋上顶著一个咸鱼头套。 最后那个…… 罗真眯起眼睛。 那是个拿著操虫棍的傢伙,正在天上像个直升机一样乱飞。 他穿得稍微正常点,但也只是相对而言——因为他把自己的猫(艾露猫)顶在了脑袋上。 “这就是……击退了冥灯龙,解决了熔山龙危机的苍蓝星?” 罗真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一点衝击。 与其说是猎人,不如说是哪里跑出来的马戏团变態。 “吼——!!!” 场地中央,绚辉龙发出一声愤怒且憋屈的咆哮。 那声音里没有多少杀意,更多的是一种被骚扰到极致的烦躁。 她身上那件原本厚重、华丽,由无数纯金和稀有矿石凝聚而成的“黄金大衣”,此刻已经被这群变態炸得七零八落。 那个摇曳鰻头套的太刀侠,走位极其风骚。 他趁著绚辉龙喷吐岩浆的间隙,一个见切斩滑步过去,手里的太刀精准地砍在了龙娘胸口的黄金护甲上。 火花四溅。 “叮!” 一大块纯度极高的黄金甲壳被崩飞出去,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群人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苍蝇。 原本还在输出的三个人瞬间收起武器,连怪都不打了,撅著屁股衝过去对著那块掉落物就是一顿疯狂乱挖。 “红玉!出红玉!” “我就缺个凯罗火!” “淦!又是龙玉!” 绚辉龙看著这群在她脚边为了捡垃圾而把屁股撅上天的螻蚁,气得浑身发抖。 她抬起巨大的前爪,想要一巴掌把这群变態拍死。 结果那个拿著重弩的骚鸟头,反手就是一发扩散弹打在她脸上,紧接著又是一发闪光弹。 强光炸裂。 绚辉龙眼前一白,动作一滯。 就在这停顿的一秒钟里,那个摇曳鰻头侠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她的背上,手里的勾爪死死扣住鳞片,然后对著她的脑袋就是一顿猛拍。 “转头!转头!撞墙!” “咚!” 绚辉龙那高贵的头颅被强行扭转,重重地撞在旁边的黑曜石柱上。 碎石飞溅。 她身上最后一块黄金披风,也在这一撞之下彻底脱落。 此时的绚辉龙,全身的黄金甲冑尽数剥离,露出了下面黑色的、闪烁著彩虹般光泽的本体鳞片,以及那一对螺旋状的修长龙角。 原本臃肿富態的身躯,瞬间变得修长优美,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衣服破了!” “快快快!把地上的东西捡完!” 那四个猎人见黄金甲全碎,竟然也不追击,而是发出一阵欢呼,像是赶集一样在地上扫荡了一圈,把那些碎金块塞进裤襠里。 然后。 那个咸鱼头套吹了一声口哨。 四只长得像翼手龙一样的小东西飞下来,抓著他们就往天上飞。 “撤了撤了,痕跡摸够了,下一把直接lv6开大角!” “走走走,回家吃饭。” 这群强盗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留下满地狼藉,以及赤身裸体(指没了黄金甲)、站在岩浆里怀疑龙生的绚辉龙。 罗真缩在巢穴深处,看著自家老娘那副样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虽然从物种角度来说,这群猎人確实是在“狩猎”。 但这个过程……怎么看都像是一群流氓在扒富婆衣服抢劫。 “这日子没法过了。” 绚辉龙喘著粗气,胸口的鳞片剧烈起伏。 她转过身,拖著那条修长的尾巴,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回了內巢。 刚一进门,那庞大的龙躯就迅速缩小,光影扭曲间,化作了一个身穿金色长裙的高挑女子。 只是现在的龙娘,显得有些狼狈。 那一头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白金捲髮有些凌乱,额头上还沾著一点黑灰,那是被爆桶炸的。 最关键的是,她身上那件总是闪瞎人眼的黄金袍不见了,只剩下一件贴身的黑色鳞甲內衬,大片雪白的肌肤露在外面,上面还掛著几滴没干的岩浆。 “妈,你没事吧?” 罗真从金幣堆里探出个脑袋,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绚辉龙一屁股坐在地上,修长的双腿隨意地交叠在一起,毫无形象地抓起一把红莲石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著,像是在嚼那群猎人的骨头。 “没事?你说有没有事?” 她翻了个白眼,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戾气。 “这群没毛的猴子,每隔几天就要来一次。” “打又不下死手,也不想杀我,就是为了扒我的黄金甲,抢我的角上的金子!” “抢完就跑,追都追不上!” 绚辉龙越说越气,把嘴里的石头咬得崩崩响。 “以前那是为了你,我也就忍了。毕竟这群猴子虽然烦,但还没那个本事伤到我。” “但是最近……” 她停下咀嚼的动作,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绚辉龙伸出手,一把將已经长得像个肉球一样的罗真捞进怀里,用脸颊蹭了蹭罗真那冰凉的龙鳞。 “崽啊,他们离这里越来越近了。” “那个穿著粉色比基尼的变態,刚才好几次都在往这个洞口看。” 罗真僵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那个摇曳鰻头套晃来晃去的鬼样子,心里也是一阵恶寒。 “这群两脚兽,鼻子比狗龙还灵。” 绚辉龙嘆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罗真背上的棘刺上划过。 “妈妈虽然不怕他们,但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是让他们发现这里还藏著一只没成年的古龙幼崽……” “那群变態绝对会把你抓回去,做成標本掛在他们的集会所里,或者把你做成什么『龙子大锤』、『龙子太刀』。” 罗真缩了缩脖子。 虽然他现在已经是能硬刚哪吒的存在,但这並不代表他想跟这群脑迴路清奇的苍蓝星打交道。 这群人可是连只有巴掌大的稀有环境生物都要拿网兜抓回去养在鱼缸里的主。 自己这么大一坨金光闪闪的古龙,要是被发现了…… 估计会被那个总司令天天指著喊“指引明路的苍蓝星啊,去把那头龙给我抓回来配种”。 “那咋办?” 罗真变成人形,盘腿坐在老娘的大腿上,顺手从旁边摸了一块高纯度的黄金矿石啃了一口。 “搬家。” 绚辉龙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站起身,那种属於地母神的威严再次回到了身上。 虽然衣衫不整,虽然头髮凌乱,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慵懒与霸气,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新大陆待不下去了。” “这地方现在到处都是猎人,连聚魔之地那边的歼世灭尽龙都被这群人烦得搬了好几次窝。” 绚辉龙赤著脚,踩在滚烫的金幣堆上,来回踱步。 “我们得去个清净点的地方。” “旧大陆不行,那边有黑龙那个疯子。边境也不行,那是棘龙的地盘。” 她皱著眉头思索著。 罗真却是一边吃著金子,一边在心里盘算。 搬家? 这倒是个好主意。 他在西游那边坐牢,本体动弹不得,梦境这边要是能换个地图,说不定还能搞点新的特產回去给猴子尝尝鲜。 第102章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地脉深处的燥热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带著咸腥味的海风。 罗真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巨大的木质平台上。脚下是粗糙的巨木铺就的地板,头顶是蔚蓝如洗的天空。 这里是新大陆,星辰聚集地。 就在十几分钟前,他那財大气粗的老娘绚辉龙,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既然那群被称为“苍蓝星”的猎人整天惦记著她的金子,那她乾脆搬到这群猴子的老窝里来住。 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此时,星辰据点的大门口。 守门的猎人正百无聊赖地擦拭著手里的大剑。两只艾露猫在不远处费劲地搬运著沉重的物资箱。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猎人下意识地抬起头,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手里擦剑的抹布滑落掉在地上。 从巨大的木门外,慢悠悠地走进来一对母子。 走在前面的女子极其显眼。她那一头瀑布般的长髮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泽,每一根髮丝都打理得极其精致,发梢微微捲曲。 她穿了一件深v领的纯金色修身长裙,那种布料极其特殊,贴合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隨著她的走动,裙摆摇曳,露出一双匀称笔直的长腿。 那是经过地脉岩浆千锤百炼后的肤色,白皙中透著一种温润的质感,脚下踩著一副简约的罗马式细带凉鞋,脚趾圆润。 她身后牵著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 少年金髮金眸,脸蛋精致得有些过分,身上披著一件宽大的、带有暗金色纹路的道袍。 这两人走在充满粗獷气息、到处都是铁锈和木屑的星辰据点里,违和感强烈得就像是贫民窟里掉进了一对纯金的艺术品。 “妈,咱们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罗真压低声音,手指在道袍的袖子里不安地搅动。 他刚才路过那个守门猎人时,清楚地听到了对方吞咽口水的声音,那傢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怕什么。” 绚辉龙娘挺了挺那傲人的胸脯,单手叉腰,金色的眸子里满是不屑。 “这群猴子认得的是我的鳞片和黄金甲,又不是我这张脸。” “再说了,那个总司令不是整天喊著要研究古龙吗?我这都送上门来了,他们敢认吗?” 她甚至还衝著旁边一个正盯著她发呆的调查团成员挑了挑眉,嚇得对方赶紧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罗真揉了下鼻子。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老娘的心理素质。 在这个怪物横行的新大陆,人类对於未知的恐惧往往大於好奇。这对母子的气质虽然尊贵得离谱,但在大部分猎人眼里,大概率被当成了从旧大陆某个王国过来的调查员或者贵族。 毕竟,谁会想到,那头让无数五期团猎人头疼不已的地母神,会穿著高跟鞋,扭著腰肢走在他们的据点里? “这里的味道真难闻。” 龙娘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风,空气中飘过来的不仅有海水的咸味,还有一股浓烈的、带著汗臭和劣质研磨石的气息。 那是猎人工坊的方向。 罗真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那边几个光著膀子的壮汉正在对著一块盾蟹的壳猛砸,火星四溅。 “去哪?”罗真问。 “去找那个冰块女。” 龙娘轻笑,拉著罗真的手,熟门熟路地踩著木质阶梯往上爬。 “冰呪龙艾尔莎?” 罗真想起了那个整天冷冰冰、却在梦境空间里沉迷《分手厨房》的傲娇公主。 “嗯,那小丫头比我有主意。” 绚辉龙娘侧过头,金色的长髮擦过罗真的脸颊。 “前些日子她就混进来了,听说是给自己找了个『生態研究员』的身份,现在在那帮学者的眼皮子底下白吃白喝呢。” 两人穿过据点中心繁忙的补给站。 一路上,不知引起了多少人的侧目。 不管是正在整理物资的后勤主管,还是刚从狩猎归来、满身血跡的资深猎人,在看到这对母子时,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这种级別的美貌和气质,在讲究实用主义的新大陆,简直就是一种降维打击。 特別是龙娘那件紧身的金色长裙,在阳光的映照下,將她那丰盈的身材轮廓完美呈现。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下方的胯部线条又极其夸张地撑开了裙摆,形成了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圆弧。 “在那儿呢。” 绚辉龙娘停下脚步,指了指位於据点最高处的那座巨大飞船。 那是名为“星辰號”的旗舰,也是调查团最高层居住的地方,更是植被最茂盛、最清凉的地方。 飞船下方的露台上,摆放著几张考究的木桌。 一个银髮蓝瞳的少女正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壶冒著寒气的凉茶。 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修身礼服,领口装饰著精致的蕾丝。那种布料在阳光下反射出类似冰晶的质感。 少女神色冷淡,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调查笔记,正慢条斯理地翻阅著。 如果忽略掉她周围五米范围內都在冒冷气的异象,她看起来確实像是一个沉稳干练的学者。 “艾尔莎!” 龙娘娇滴滴地喊了一嗓子,原本冷漠的少女手抖了一下,整本书差点掉进凉茶里。 艾尔莎僵硬地转过头。 在看清来人后,这位冰呪龙公主的眼角抽搐得比罗真刚才还要厉害。 “你们怎么过来了?” 艾尔莎压低嗓子,那声音冷冽如冰,却带著掩盖不住的慌乱。 她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发现並没有多少人注意这边,才鬆了一口气。 “搬家啊。” 绚辉龙娘极其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端起艾尔莎那杯凉茶喝了一大口。 “那群变態天天去拆我家的墙,这日子没法过了,只能来这里挤挤。” 她一边说著,一边扯了扯领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还是你这里凉快,那帮死宅研究员没把你解剖了研究?” 艾尔莎没理会龙娘的调侃,她转头看向罗真,眼神里多了一丝柔和。 “罗真,你也跟著她疯?” 罗真摊了摊手,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整个人瘫软下来。 “我也没办法,老娘说这里的伙食好。” 其实他心里更想说的是,西游那边正在坐牢,本体被压在五行山下啃石头,梦境这边確实需要一个安稳的地方发育。 艾尔莎嘆了口气。 她把那本笔记合上,指了指飞船后方的一排木屋。 “去那边住吧。我给这群人类提供了一些关於『极寒地带』的气候数据,他们现在把我当成宝贝供著,只要不做得太过火,没人会来查。” “还是你聪明。” 龙娘笑盈盈地伸出纤细的手指,在艾尔莎白皙的脸蛋上拧了一下。 “不过这据点里有个叫『苍蓝星』的,那天扒我衣服的就是他,他在哪儿?老娘想去会会他。” 艾尔莎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默默指了指据点下方的那个巨大的猫饭餐厅。 “他这会儿大概正在那里吃那只大山猫做的『满汉全席』,你要是想去,我建议你换身不那么显眼的衣服。” 绚辉龙娘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足以让整个据点男人流鼻血的金裙,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没事,我这就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连老娘的角都想锯。” 她站起身,顺手拍了拍罗真的脑袋。 “崽,你在这儿陪冰块女玩,我去刺探一下敌情。” 说完,这位穿著金色礼服的长腿女神,便在艾尔莎惊恐的注视下,摇曳著腰肢,径直走向了那群浑身腱子肉、满脑子都是素材的猎人聚会所。 罗真捂住了脸。 他觉得,这星辰据点的平静日子,怕是到头了。 据点二层。 空气里飘荡著一股极其霸道的香味。 那是大量新鲜兽肉在炭火上滋滋冒油的味道,中间夹杂著蜂蜜和迷迭香的清甜。 大山猫厨师(开水猫)正挥舞著那把比人还大的菜刀,將一整块蛮顎龙的后腿肉切成完美的薄片,动作行云流水。 一圈猎人围坐在巨大的环形餐桌旁,大声说笑,杯盏碰撞。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氛围中。 噠、噠、噠。 高跟鞋敲击木地板的声音清脆响起。 原本嘈杂的餐厅诡异地安静了半秒。 眾人转头。 只见一个金髮长裙的女子出现在入口处。 她那一双赤红色的瞳孔在人群中扫视,最后定格在了坐在正中央的一个傢伙身上。 那人正抓著一根硕大的骨肉,满脸油污。 他脑袋上,套著那个罗真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软塌塌的蓝色摇曳鰻头套。 头套的长脖子还在隨著他嚼东西的动作一晃一晃。 龙娘的眼角剧烈跳动了两下。 就是这个变態。 那天他在地脉里,一个见切斩接大迴旋,把她左胸的那块黄金甲壳生生崩碎了。 当时她还没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以人类的视角看过去,这种衝击力简直无法言喻。 “这位美丽的女士……您是刚到的调查员吗?” 一个年轻的猎人红著脸站起来,试图搭訕。 龙娘理都没理他。 她径直走到那个“摇曳鰻头侠”面前。 两人的距离很近。 龙娘那高挑的身材即便是坐著也极具压迫感,那对丰满的弧度几乎要贴到对方的脸上了。 摇曳鰻头套停下了动作。 那个蓝色的、呆滯的眼睛正对著龙娘那深邃的领口。 “你,很好吃?” 龙娘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危险的诱惑,还有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 猎人们愣住了。 摇曳鰻头侠缓缓放下手里的肉骨头。 他头套底下的声音显得有些闷,却透著一种清脆的疑惑。 “我是苍蓝星,不是吃的。” “但你身上……” 头套晃了晃,似乎在使劲嗅著什么。 “有一种很稀有的、散发著光芒的素材的味道。” 龙娘冷笑一声,单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 金色的长髮顺著肩膀滑落。 “素材?想要吗?” 周围的猎人屏住了呼吸。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是什么富家千金在调戏纯情猎人。 可在那对赤红的龙瞳深处,燃烧的是地母神的怒火。 “想。” 摇曳鰻头侠极其诚实地点了点头。 “我缺三个绚辉龙的红玉,才能做齐这一套的升级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极其纯粹,没有一丝邪念。 那就是一种对顶级素材最虔诚的贪婪。 龙娘握紧了拳头。 她发誓,如果不是这里到处都是火药桶和捕获用麻醉球,她现在绝对会变回原形,一屁股把这个头套男坐成肉饼。 “很好。” 龙娘突然展顏一笑,那种美感让周围的猎人纷纷心跳加速,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杯子。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勾住摇曳鰻头套的长脖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从今天起,我就住在这儿了。” “想要素材?晚点来我房间,我慢慢给你看。” 说完,她轻蔑地扫视了一圈这群目瞪口呆的凡人,转身离去。 留下了一地掉落的下巴,以及那个还在晃动脖子的摇曳鰻头侠。 回到露台时,罗真正在和艾尔莎玩纸牌。 “这么快就回来了?” 艾尔莎头也不抬地问道。 “见到了。” 龙娘没好气地一屁股坐下,修长的腿翘起,脚尖不停地晃动。 “那就是个脑子里只有素材的白痴。” “他竟然当著我的面,说想把我扒光了做成比基尼!” 罗真憋著笑。 这確实很符合苍蓝星的人设。 “妈,那你打算怎么办?” 龙娘端起剩下的小半杯凉茶,一饮而尽。 “怎么办?”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这据点里好东西不少。” “那些被他们收藏在仓库里的稀有矿石,还有地表上那些罕见的植物……既然来了,就得收点租金。” 她转头看向艾尔莎。 “冰块女,帮我弄个合法的身份,名字就叫……凯罗。” 艾尔莎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刚好研究班那边缺个负责记录矿石成分的翻译,你这身气息,偽装成从古老矿区出来的专家倒也合適。” 就这样。 新大陆最顶级的两头古龙,堂而皇之地在人类的大本营里安了家。 入夜。 星辰据点的灯火通明。 罗真躺在艾尔莎安排的木屋里。 窗外是层层叠叠的植被,耳边是海浪拍打悬崖的声音。 比起五行山下那个死寂、潮湿、充满了铜臭味的地洞,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他的意识开始在虚实之间游离。 “本体在那边受罪,梦境在这里享福。” “这生活,倒也不错。” 他闭上眼,感觉体內的那一丝佛门因果与地脉权柄正在这里浓郁的自然能量中缓缓交融。 就在这时。 木门突然被推开了。 绚辉龙娘穿著一件轻薄的丝绸睡裙走了进来。 裙摆很短,堪堪遮住臀部。那种若隱若现的白皙,在月光下显得极其刺眼。 她大大咧咧地躺在罗真旁边。 “崽,睡过去点。” 龙娘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 “明天陪我去那个『大蚁冢荒地』看看。” “我听那帮猎人说,那边最近出了一种叫『金火龙』的东西,產的壳很漂亮,我想拿来做个装饰。” 罗真翻了个身。 他看著自家老娘那副慵懒的模样。 “妈,你就不怕明天那个摇曳鰻头套带队去大蚁冢狩猎撞见你?” 龙娘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撞见就撞见。” “到时候,我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態灾难』。” 月光洒在这一屋子的金色与银色之间。 此时的西游世界。 五行山下。 沉睡中的孙悟空突然打了个喷嚏,从《只狼》的修罗结局中惊醒。 他看了看周围黑漆漆的岩壁,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纹丝不动的暗金巨兽。 “师兄?” 孙悟空挠了挠头。 “你怎么睡个觉,嘴角的哈喇子流了一地?” 罗真的本体毫无反应,只是鼻孔里喷出一股带著金属香味的白烟。 第103章 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星辰据点,会议室。 空气凝固得有些诡异。 总司令那个总是皱成川字型的眉头,此刻难得舒展开来,甚至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那撮白鬍子都在微微颤抖。 並不是因为熔山龙又来了,也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灭世古龙。 而是因为桌子上那一堆东西。 那是一座小山。 由极品红莲石、辉龙石,以及几块只有在古龙巢穴深处才能捡到的、散发著幽幽蓝光的“龙脉结晶”堆成的小山。 这些东西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芒,差点闪瞎了在场所有物资班成员的狗眼。 “这些……”总司令的声音有些乾涩,那是长期吼叫指挥导致的沙哑,此刻却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全是捐赠?”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漫不经心地换了个姿势。 那是一张用上好硬木打造的椅子,此刻却仿佛承受了它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压力。 凯罗——也就是化成人形的绚辉龙,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她今天换了一身更贴合人类审美的装束,或者说,是她自认为的“低调”。 一件金色的高开叉丝绒长裙,领口开得极深,大片雪腻的肌肤在黑色的映衬下白得晃眼。 隨著她交叠双腿的动作,裙摆滑落,露出一条浑圆修长的大腿,腿弯处裹著一层薄如蝉翼的黑丝,脚上踩著一双十厘米高的尖头细跟鞋。 那黑丝被紧致的肌肉线条撑得紧绷,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肉感。 “算是房租吧。” 凯罗抬起手,欣赏著自己新做的指甲——那是用火龙红玉磨粉染成的正红色,“我看中了集会所顶层那间原本给特等团员留的套房,把它清理出来,我和我儿子要住。” 她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 那种傲慢並不令人反感,反而因为她那身压倒性的贵气,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物资班班长咽了口唾沫,他是识货的。 这一桌子矿石的价值,足够把整个星辰据点的防御工事翻新三遍,再给所有猎人换上一套高阶合金防具。 別说一间套房,就是把整个集会所买下来都绰绰有余。 “没问题!” 总司令猛地一拍桌子,那叫一个斩钉截铁,“从今天起,您和令郎就是调查团的特邀『矿物资源顾问』!享受第五期团最高规格待遇!” 站在旁边的罗真扯了扯嘴角。 这老头,变脸变得真快。 果然,不管是哪个世界,钞能力都是最强的通行证。 …… 半小时后,二层工坊。 这里的空气燥热得让人窒息,到处都是打铁的叮噹声和风箱的呼啸声。 “二期团长,人我带到了。” 总司令领著母子二人走进工坊深处,指了指正对著炉火发愁的二期团长,“这两位是新来的矿物顾问,对稀有矿石的处理很有心得。” 二期团长是个浑身肌肉却只有一只眼睛的龙人族女性。 她放下手里那块还冒著黑烟的废料,狐疑地打量著眼前这两个格格不入的人。 一个穿著开叉裙、踩著高跟鞋像是来走秀的贵妇。 一个穿著金灿灿道袍、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小正太。 “顾问?”二期团长用那是满是老茧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语气冲得很,“总司令,你没开玩笑吧?这可是精细活,不是有钱就能……” 话还没说完,罗真已经走到了工作檯前。 他看了一眼台子上那堆废料。 那是一批刚刚运回来的红莲石,因为开採手法粗暴,里面混杂了大量的岩浆岩和杂质,如果用常规手段提炼,损耗率至少在七成以上。 “这种垃圾也值得发愁?” 罗真撇了撇嘴,声音稚嫩却囂张。 他伸出手,那只手白白嫩嫩,看起来连把像样的锤子都拿不起来。 二期团长刚想呵斥別乱动,却见罗真直接把手伸向了旁边那块烧得通红、温度至少有一千度的红莲石原矿。 “嘶——”周围几个工匠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会把手烤熟的! 然而,预想中的焦糊味並没有出现。 罗真的手掌直接握住了那块滚烫的石头。 对於在五行山下拿铜汁铁丸当零食吃的古龙来说,这点温度连暖手宝都算不上。 只见他五指骤然发力。 “咔嚓。” 那块坚硬的原矿在他手里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罗真的表情很隨意,就像是在捏一块橡皮泥。 隨著他手指的搓动,大块大块焦黑的石皮和杂质簌簌落下,化作齏粉。 紧接著,一股淡淡的金光从他指缝里溢出来。 那是他动用了一丝来自西游世界的金之法则。 提纯一块石头简直是大材小用。 几秒钟后。 罗真隨手一拋。 “噹啷。” 一颗晶莹剔透、內部仿佛有岩浆流动的完美红莲石落在铁砧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纯度百分之百。 甚至因为法力的浸染,这块石头的品质已经超越了原本的界限,隱隱透著一股暗金色的光泽。 整个工坊死一般的安静。 二期团长那只独眼瞪得像铜铃,手里的铁锤“咣当”一声砸在了自己的脚面上,她却毫无知觉。 “这种纯度……” 一个老工匠颤颤巍巍地凑过来,拿放大镜看了一眼,差点没跪下,“神乎其技……这是神乎其技啊!” 凯罗站在门口,嫌弃地用扇子扇了扇飘过来的煤灰。 她看著自家崽子装逼,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那双红瞳里满是戏謔,仿佛在看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猴子。 “怎么样?” 她那慵懒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崽这手艺,当个顾问够格吗?” 二期团长顾不上脚疼,猛地扑过来,看罗真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绝世珍宝。 “够!太够了!顾问大人,这批矿石能不能请您……” 罗真摆了摆手,一脸嫌弃地在旁边那块昂贵的龙皮围裙上擦了擦手。 “没空,我要去吃饭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只留下一群像是拜神一样盯著那块红莲石的工匠。 …… 集会所,星之船。 这里是整个据点最热闹的地方,也是伙食最好的地方。 罗真舒服地窝在角落的软皮沙发里,手里捧著一个看起来很奇怪的游戏机。 那是他用梦境权柄具现出来的掌机,不需要充电,也不会发热,里面存著他在地球存下的几百个3a大作。 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大桶的蜂蜜酒和烤得滋滋冒油的龙腿肉。 凯罗没来,她嫌这里吵,正在新买的大豪斯里享受艾露猫的精油按摩。 “那个……顾问大人。” 一个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罗真按下暂停键,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长的、软趴趴的蓝色脖子,顶著一张呆滯的脸,正在隨著海风微微晃动。 正是那个让凯罗恨得牙痒痒的“苍蓝星”。 这傢伙穿著一身毛茸茸的皮套,背上一把狰狞的太刀 “干嘛?”罗真咬了一口龙腿肉,含糊不清地问道。 摇曳鰻头套晃了晃,那双死鱼眼盯著罗真手边的几个袋子。 “二期团长说,您这里有最好的强化材料。” 苍蓝星的声音很诚恳,“我想给我的太刀做个升级,但是缺辉龙石。” 这货虽然是调查团的王牌,但也是出了名的穷鬼。 所有的钱都拿去做装备和吃猫饭了,兜里经常比脸还乾净。 罗真眼珠子转了转。 他放下掌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解开绳子,倒出一块黑漆漆的、不起眼的金属碎片。 那不是这个世界的產物。 那是他在西游世界,从某个手里顺来的鑌铁,虽然在那个神仙满地走的世界算一般货,但放在这里…… “这叫玄铁。” 罗真把那块金属往桌上一拍,发出沉闷的响声,桌子都跟著震了一下。 “硬度是辉龙石的十倍,导能性是红莲石的五倍。” 苍蓝星那藏在头套下的眼睛瞬间亮了,就像是饿狼看到了肉。 他伸出手想摸,却被罗真一把按住。 “想要?” 罗真笑得像个小恶魔 “想。”苍蓝星拼命点头,头套晃出了残影。 “这东西我有的是。” 罗真指了指身后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全是他在五行山下啃石头时顺手收起来的边角料。 “但我最近缺一些……特殊的矿石。” 罗真打开地图,指了指上面標註的“龙结晶之地”。 “听说那边有一种蓝色的贝利特石,还有一种叫狱炎石的东西。” “你去帮我挖。” “一百斤矿石,换一斤玄铁。” 这简直是黑心资本家看了都要流泪的兑换比例。 但苍蓝星没有任何犹豫。 “成交!” 他一把抓起那块样品玄铁,转身就跑,连饭都不吃了。 看著那个摇曳鰻头套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罗真满意地喝了一大口蜂蜜酒。 这才是生活啊。 让这个世界的救世主给自己当矿工,自己躺著打游戏。 就在这时,旁边的椅子被拉开。 一股好闻的寒气飘了过来。 艾尔莎穿著一身白色的蕾丝连衣裙坐了下来,裙摆层层叠叠,像是盛开的雪莲。 她今天没戴那些繁琐的首饰,银色的长髮隨意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清冷的小脸更加精致。 “你倒是会使唤人。” 艾尔莎瞥了一眼罗真手里的掌机,眼神里闪过一丝渴望,“那个……《分手厨房》的新关卡开了吗?” 罗真把掌机递过去一半。 “开了,但这关要两个人配合。” 艾尔莎立刻凑了过来。 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像是薄荷加冰雪的清香钻进罗真的鼻子里。 从罗真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她领口处那一抹细腻的雪白,以及锁骨窝里那一颗小小的、晶莹的冰蓝色痣。 “笨蛋,把洋葱给我!” “啊!著火了!罗真你快拿灭火器!” “別挤我!掉下去了!” 原本高冷的冰呪龙公主,此刻正为了一个虚擬的厨房手忙脚乱,毫无形象地大呼小叫。 罗真一边操作著手柄,一边看著窗外那湛蓝的大海。 这种不用担心被如来压、不用担心被神仙抓的日子,真是太爽了。 “对了。” 艾尔莎一边疯狂按键,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妈刚把据点的仓库给洗劫了一遍。” “她说那些库存的古龙骨太占地方,她好心帮忙清理一下。” 罗真手一抖,游戏里的角色直接掉进了岩浆。 “清理到哪去了?” “当然是吃了。” 艾尔莎理所当然地说道,“她说这边的骨头虽然没什么营养,但嘎嘣脆,口感不错,这会儿估计正躺在阳台上啃骨头晒太阳呢。” 罗真捂脸。 希望总司令发现仓库空了的时候,心臟能撑得住。 “还有,”艾尔莎突然停下了动作,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盯著罗真,“那个苍蓝星……” “怎么了?” “他刚才走的时候,好像把你放在桌上的那瓶『快乐水』也顺走了。” 罗真一愣,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桌面。 那里原本放著一瓶他具现出来的2.5升大瓶装冰镇可乐。 罗真哀嚎一声。 与此同时。 龙结晶之地。 苍蓝星正躲在一块岩石后面,一边警惕地观察著四周的爆锤龙,一边拧开了手里那个奇怪的黑色瓶子。 “滋——” 气泡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灌了一口。 下一秒。 那个摇曳鰻头套猛地绷直了,像是通了电一样剧烈颤抖。 那种碳酸气泡在舌尖炸裂的刺激感,那种直衝天灵盖的糖分衝击。 第104章 苍蓝星的肝 新大陆的清晨总是带著股淡淡的海腥味,夹杂著据点食堂飘来的猫饭香气。 星辰据点集会所顶层,特等套房。 这里的隔音效果好得惊人,完全听不到楼下猎人们出发前的喧闹。 罗真在铺满迅龙毛皮的超大软床上翻了个身,金色的髮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半睁半闭,还带著刚睡醒的迷濛。 不得不说,有钱確实能为所欲为。 这间套房原本是给还没影子的第五期团团长预留的,结果被凯罗用一堆红莲石直接砸了下来。 经过一番改造,这里现在简直就是个极乐窝。 地上铺的是柔软的上位毛皮,墙上掛著照明用的光虫笼,连喝水的杯子都是用稀有矿石雕出来的。 罗真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踩著软绵绵的地毯走到玄关。 刚一开门,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门口堆著一座小山。 真的就是座山。 最底下是一筐筐还在冒著热气的辉龙石,灰扑扑的石头表面隱隱闪烁著金属光泽,数量多得简直像是把龙结晶之地的地皮给颳了一层。 中间夹杂著好几条烤得外焦里嫩的大鱼,虽然有点凉了,但那种特有的香料味还是很勾人。 而在这堆“垃圾”的最顶端,放著一个小小的、却异常显眼的包裹。 包裹敞开著,里面是几片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金色鳞片。 那种纯粹的金色,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高温余韵。 金火龙的厚鳞。 这种位於生態链顶端的生物,平时傲慢得连见一面都难,更別说把身上的鳞片拔下来了。 “呼……呼……” 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从旁边传来。 罗真扭过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蓝色身影正靠在墙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累得不轻。 那个標誌性的摇曳鰻头套软趴趴地垂在一边,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脱水的咸鱼。 这货浑身上下都是泥点子和烧焦的痕跡,甲上也多了好几道狰狞的抓痕,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显然,这不仅仅是去挖矿了。 这是去玩命了。 看到罗真出来,苍蓝星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那个原本垂头丧气的摇曳鰻头套瞬间支棱起来,那双死鱼眼虽然看不出表情,但罗真发誓,他从这货晃动的幅度里读出了“求表扬”三个大字。 苍蓝星指了指地上的那堆东西,又指了指自己还在流血的胳膊,然后摆出了一个健美先生展示肱二头肌的姿势。 虽然动作很滑稽,但那身千锤百炼的肌肉確实充满了爆发力。 这简直就是个不知道疲倦的肝帝。 罗真嘴角抽搐了一下。 哪怕是在前世的游戏里,也没见过这么拼命的玩家。 一夜之间,不仅挖空了一座矿脉,还顺手宰了一条金火龙? 这效率,简直离谱。 罗真蹲下身,伸出白嫩的手指,嫌弃地拨弄了一下那堆辉龙石。 “纯度一般,大多是伴生矿。” 他嘴上挑剔著,手里却没停,指尖轻轻一搓,一块人头大小的辉龙石就在他手里变成了粉末,只留下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精金。 苍蓝星紧张地搓著手,那个摇曳鰻头套隨著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显得格外卑微。 “行了,別晃了,晃得我眼晕。” 罗真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来。 他从那件宽大的金色道袍袖子里摸索了一阵。 实际上是从梦境空间里掏东西。 隨著一阵细微的空间波动,一块黑沉沉的金属锭出现在他手中。 这块玄铁比上次那块还要大上一圈,表面布满了天然的云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散发著一股古老而厚重的气息。 “噹啷。” 罗真隨手把玄铁扔进了苍蓝星怀里。 那个摇曳鰻头套瞬间发出一阵剧烈的抖动,就像是触电了一样。 苍蓝星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块玄铁,爱不释手地抚摸著上面的纹路,那样子简直比摸自家老婆还要深情。 他又指了指地上那几片金火龙鳞片,双手合十,做了个拜託的手势。 罗真瞥了一眼。 “那几片鳞片成色还行,勉强能用来给我妈做个指甲贴片。”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叫花子。 “剩下那些破石头你自己留著做护石吧,那几条鱼我要了。” 苍蓝星疯狂点头,抱著玄铁就要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几条烤鱼恭恭敬敬地摆在罗真脚边,这才心满意足地蹦躂著离开了。 看著那个欢快的背影,罗真摇了摇头。 这傻孩子。 一百斤辉龙石加金火龙素材,就换这么一块破铁。 这买卖做得,资本家看了都得流泪。 罗真拎起那几条烤鱼,转身回屋,顺脚把门踢上。 屋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燥热形成了鲜明对比。 客厅正中央铺著一张巨大的白色兽皮地毯,那是从冰呪龙蜕下来的皮做的——当然,不是艾尔莎的,是她妈以前蜕的旧皮。 此时,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趴在那张地毯上。 艾尔莎。 这位新大陆原本高不可攀的冰呪龙公主,现在正毫无形象地翘著两只脚丫,手里捧著游戏手柄,对著面前那个一百寸的超大显示屏狂按。 她身上穿著一件淡紫色的丝绸吊带睡衣。 那种丝绸质地极好,像是流淌的水一样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少女初具规模的曲线。 尤其是那截腰肢,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隨著她的动作在丝绸下若隱若现,透著一种惊心动魄的柔软。 因为趴著的姿势,睡衣的下摆微微上缩,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小腿。 那皮肤白得发光,甚至能看清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两只晶莹剔透的小脚丫在空中晃来晃去,脚趾圆润可爱,指甲上涂著亮晶晶的淡蓝色指甲油,在灯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泽。 这副慵懒隨意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古龙的高冷范儿? 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宅女。 “左边!左边啊!那个蘑菇怪要过来了!” 艾尔莎盯著屏幕,嘴里咬著一根棒棒糖,含糊不清地嚷嚷著。 屏幕上,那个像素风的小人正在怪物群里左衝右突,血条已经见底了。 罗真走过去,把烤鱼放在茶几上,顺手从旁边扯了个抱枕坐下。 “大早上的就这么大火气?” 他拿起桌上的可乐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身的起床气。 “別提了。” 艾尔莎头也不回,手指在手柄上按出了残影。 “昨晚简直就是噩梦。” 隨著屏幕上显示出“game over”的字样,她才颓然地把手柄往地上一扔,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毯上。 那件丝绸睡衣隨著她的动作滑落,大片雪腻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锁骨深陷,胸前的起伏虽然不算波涛汹涌,却有著一种少女特有的挺拔与精致。 她毫不在意地舒展著身体,像是一只晒太阳的猫。 “你妈简直是个疯子。” 艾尔莎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指著天花板控诉道。 “她昨天拉著我试了一晚上的衣服!” “整整一晚上!” “从这边的接待员制服,到那种奇奇怪怪的女僕装,还有什么……什么兔女郎?” 说到这里,艾尔莎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显然是想起了某些羞耻的画面。 “那衣服布料少得可怜,穿上去跟没穿一样,还要戴那个傻乎乎的兔子耳朵!” 罗真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清冷高贵的冰呪龙公主,穿著黑丝渔网袜和高叉兔女郎装,一脸羞愤欲死的样子。 “噗——” 他差点把嘴里的可乐喷出来。 “咳咳,那是为了融入人类社会。” 罗真强忍著笑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人类这边的审美就是这样,你看那个集会所的接待员,不也是穿得花里胡哨的吗?” “骗鬼呢!” 艾尔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幽怨。 她抬起一条腿,那只白嫩的小脚丫毫不客气地踹在罗真的大腿上。 触感温凉细腻,像是上好的软玉。 “她还逼著我学什么……猫步?” “说走路要扭,要有风情,还要我会那个什么……wink?” 艾尔莎一边说著,一边笨拙地眨了一下眼睛,结果动作太僵硬,看起来像是眼睛抽筋了。 罗真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 “凯罗阿姨这是要把你往偶像派培养啊。” 他伸手抓住艾尔莎那只还在乱蹬的脚踝。 入手微凉,皮肤滑腻得让人爱不释手。 艾尔莎稍微挣扎了一下,但没用力,也就任由他抓著了。 “我才不要当什么偶像。” 她撇了撇嘴,重新把棒棒糖塞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我就想打游戏,喝可乐,然后睡觉。” “这种日子多舒服啊,以前在那个破冰原上,天天吹冷风,还要防著那帮猎人来偷袭,连觉都睡不踏实。” 说著,她又往罗真这边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一个舒服的靠枕。 那股好闻的薄荷冷香瞬间包围了罗真。 “对了,那个苍蓝星是不是又送东西来了?” 艾尔莎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我看你刚才拿了烤鱼进来。” “嗯,还有不少辉龙石。” 罗真把那盘烤鱼推过去。 “那傢伙是个狠人,连夜把东边的矿脉给挖穿了。” 艾尔莎立刻从地毯上爬起来,也不管什么形象不形象的,直接伸手抓起一条烤鱼就往嘴里送。 那双原本握著法杖掌控冰霜的手,现在却油乎乎的,吃得毫无仪態。 “唔……好吃……” 她含混不清地嘟囔著,嘴角沾上了一点酱汁,配上那张精致清冷的脸蛋,有一种强烈的反差萌。 罗真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诡异的成就感。 把一头高高在上的古龙养成这副废宅模样,这种感觉,居然意外地不错。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罗真抽了张纸巾,凑过去帮她擦了擦嘴角。 艾尔莎愣了一下,动作停顿了一瞬,隨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啃鱼,只是耳根微微有些发红。 “那个……” 她咽下嘴里的肉,眼神有些游移。 “你妈说,今天下午还要带我去逛街,说是要把那几家裁缝铺的新款全扫荡一遍。” “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艾尔莎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冰蓝色眼睛盯著罗真,带著一丝祈求。 “我一个人真的顶不住她的热情,她那个挑衣服的眼光……太可怕了。” “她非要给我买那种带蕾丝边的吊带袜,说是人类现在流行这个。” 罗真挑了挑眉。 蕾丝吊带袜? 凯罗阿姨的品味,果然是很超前啊。 不过…… “陪你去倒是没问题。” 罗真慢悠悠地说道,视线在她那双光洁如玉的大长腿上扫了一圈。 “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艾尔莎警惕地看著他。 “我要看你穿那个兔女郎装。” 罗真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滚!” 一声羞愤的怒吼响彻整个套房。 紧接著,一个巨大的冰块凭空出现,狠狠地砸向罗真的脑门。 …… 楼下,集会所大厅。 正在整理物资的班长突然感觉到头顶传来一阵震动,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怎么回事?”他紧张地抬起头。 旁边的老猎人淡定地擦著大剑。 “没事,估计是那位凯罗顾问在训儿子呢。” “有钱人的生活,总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啊。” …… 套房內。 罗真一脸淡定地把那个砸在头上的冰块拿下来,隨手扔进可乐杯子里。 刚好没冰了,这块冰不仅纯净度高,还带著古龙的魔力,用来冰镇可乐口感一绝。 艾尔莎气鼓鼓地坐在沙发另一头,抱著膝盖,把脸埋在双腿之间,只露出一对红透了的耳朵。 那件丝绸睡衣因为刚才的动作滑到了大腿根部,露出一抹令人遐想的绝对领域。 但她现在显然没心情管这个。 “变態。” 她闷闷地骂了一句。 “我是为了艺术。” 罗真晃著手里的可乐杯,看著冰块在黑色液体里沉浮。 “而且,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是把你当女儿养呢。” “咱们这种长生种,寿命长得嚇人,总得找点乐子。” “你以前那种除了睡觉就是打架的生活,真的有意思吗?” 艾尔莎沉默了。 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著窗外。 那里是蔚蓝的大海,海鸥在空中盘旋,远处还能看到巨大的风车在缓缓转动。 这种和平、安逸,甚至有点墮落的生活。 確实……挺有意思的。 “其实……” 她小声说道,声音细若蚊蝇。 “那个兔女郎装……也不是完全不能穿。” 罗真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只要……只要不给別人看。” 艾尔莎的脸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眼神躲闪,手指紧紧地抓著睡衣的边缘,指节都有些泛白。 “就……就这一次。” 罗真嘴角的笑意瞬间扩大。 这只傲娇龙,攻略进度看来已经很高了啊。 “成交。” 他打了个响指,从梦境空间里掏出了一套最新款的游戏盘。 “作为交换,这套《怪物猎人:荒野》的典藏版归你了。” 艾尔莎的眼睛瞬间亮了,之前的羞涩一扫而空。 她像只敏捷的猎豹一样扑过来,一把抢过游戏盘,那动作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我就知道你藏私货!” 她欢呼一声,立刻把游戏盘塞进主机,重新拿起了手柄。 看著那个再次沉迷游戏的背影,罗真愜意地靠在沙发上,抿了一口透心凉的可乐。 果然,养成系才是最快乐的。 还得是这边的日子舒坦啊。 没有满天神佛盯著,没有因果算计,只有肝帝苍蓝星送来的资源,还有这只身娇体柔的冰呪龙萝莉陪著打游戏。 这才是穿越者该有的生活嘛。 “罗真!快来!这个boss好难打!” 艾尔莎焦急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来了来了。” 罗真放下可乐,拿起另一个手柄,熟练地操作著角色冲了上去。 第105章 混血种 鸭绿江。 北纬41度的凛冬,寒风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结冰的江面上来回锯著。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大雪扯絮般落下,把天地间的一切稜角都抹平了。 这里是华夏与那个半岛国家的交界处,平日里就人跡罕至,这种鬼天气,更是连野兽都缩在窝里不肯露头。 几束惨白的车灯撕开了风雪。 两辆经过重度改装的越野装甲车像两头钢铁巨兽,碾碎了枯硬的芦苇盪,履带式车轮在冰面上压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车厢內,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那股混合著枪油、汗臭和某种腥甜味道的怪味。 “杰克,让后面那辆车跟紧点。这鬼地方的能见度还没我那死鬼奶奶的白內障好。” 驾驶座上,满脸络腮鬍的僱佣兵狠狠啐了一口,把半截雪茄按灭在仪錶盘上。他是这次行动的队长,代號“野狗”。 副驾驶坐著一个女人。 她没穿那种厚重的战术棉服,而是一件紧身的高分子作战服。那种特殊的黑色材质像第二层皮肤一样吸附在她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胸前的饱满隨著车辆的顛簸微微颤动,腰肢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脖颈处和手背上覆盖的细密鳞片。 那些鳞片呈现出一种病態的苍白,在昏暗的车灯下泛著冷光。 她是“蝰蛇”,一个“混血种”。 也就是注射了稀释版龙细胞样本,並侥倖没变成无脑怪物的“新人类”。 “野狗,你的心跳声太吵了。” 蝰蛇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作战服紧绷在圆润的大腿上,勒出一道肉感的弧度。她伸出猩红的舌尖,舔了舔涂著黑色唇釉的嘴角,眼神里满是戏謔和轻蔑,“怕了?还是说,你在担心遇上华夏的军队?” 野狗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厌恶这些混血种。 这帮傢伙自从注射了那个从东京飘过来的所谓“神之血”后,一个个都变得不人不鬼。力量大得嚇人,性格也变得残暴嗜血,看著正常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行走的五花肉。 “闭嘴,怪物。”野狗冷哼一声,“我们是拿钱办事的,不是来听你发情的。別忘了,要是没有我们在前面顶著,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变异体早就被卫星定位成靶子了。” 后排坐著三个全副武装的僱佣兵,他们手里紧紧攥著大口径突击步枪,枪口有意无意地避开前面的蝰蛇,眼神里却满是警惕。 在这个临时拼凑的小队里,人类和混血种之间的信任比这江面上的冰层还要薄。 “呵呵……” 蝰蛇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胸腔共鸣带著一种奇异的磁性。她抬起手,尖锐的指甲在防弹玻璃上划出几道深深的白痕,“人类的武器……在这个新时代,不过是烧火棍罢了。等这次任务拿到大兴安岭那个基地的原生样本,我会让你跪下来舔我的靴子。” 野狗没接话,只是狠狠踩了一脚油门。 这次的任务是潜入华夏边境,接应一个从大兴安岭逃出来的內鬼,顺便试探一下那个所谓“03號基地”的防御力量。 西方那些財团和军方高层都要疯了。 东京已经彻底沦为地狱,变成了怪物的乐园。而作为龙细胞发源地的华夏,却诡异地保持著安静。卫星云图显示,大兴安岭那一片区域的能量反应高得嚇人,但无论派多少无人机进去,最后都会失联。 他们急需知道,华夏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停车。” 蝰蛇突然坐直了身子,那双原本属於人类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的竖瞳,脖子上的鳞片一张一合,像是在感知著什么。 “怎么了?”野狗下意识地踩了剎车。 巨大的惯性让装甲车在冰面上滑行了十几米才停下,扬起漫天雪粉。 “前面有人。”蝰蛇眯起眼睛,视线穿透了狂暴的风雪,死死盯著江面中央。 野狗打开了车顶的探照灯。 强光刺破黑暗。 在距离车头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在鸭绿江这极度严寒的中心地带,竟然真的坐著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人。 他穿著一件华夏军方常见的07式荒漠迷彩大衣,里面套著显得有些臃肿的棉服,头上戴著一顶毛茸茸的雷锋帽,两边的护耳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坐在一张简易的小马扎上,手里握著一根不知道从哪折来的枯树枝,树枝上繫著一根鱼线,垂进面前冰层上凿开的一个碗口大的冰洞里。 大雪落在他肩头,积了厚厚一层,看样子已经坐了很久。 这种天气,这种地方,一个人钓鱼? 简直比在坟头蹦迪还诡异。 “是华夏的边防军?”后排的僱佣兵拉动了枪栓,声音发紧。 “不对。”蝰蛇推开车门,寒风瞬间灌了进来,但她却毫无感觉。她扭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只有一个人。而且……我闻不到他身上的『味道』。” 在混血种的感知里,强者的血肉会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而普通人则是寡淡的白水。 眼前这个人,在她的感知里就像一块石头,没有任何生命波动。 “大概是个迷路的傻子,或者是附近的村民。”蝰蛇迈开长腿,黑色的高跟作战靴踩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伸手抚摸了一下大腿外侧绑著的战术匕首,舌尖滑过上唇,“刚好饿了,拿来当个开胃菜。” “別惹事!绕过去!”野狗在对讲机里吼道。 但蝰蛇根本没理他。 混血种的骨子里那种暴虐和傲慢,让她根本无法忍受这种“卑微”的潜行。在她看来,进化后的自己就是食物链顶端的猎食者,而眼前这个人类,只是一块会呼吸的蛋白质。 她像一只捕食的黑豹,身形在雪地里拉出一道残影,瞬间逼近了那个垂钓的年轻人。 近了。 更近了。 年轻人似乎睡著了,对身后的杀机毫无察觉。 蝰蛇嘴角的笑意扩大,她甚至能想像到那种温热的液体喷溅在脸上的快感。她抬起右手,指甲暴涨三寸,化作比手术刀还要锋利的骨刃,对著年轻人的后颈狠狠抓下。 这一击,足以抓碎花岗岩。 “叮——” 没有预想中血肉撕裂的声音。 反而像是金属撞击在厚重的钢板上,发出了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鸣响。 蝰蛇愣住了。 她的骨刃悬停在年轻人的后颈皮肤上,不得寸进。 那个年轻人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那只握著树枝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似乎是在抱怨这条鱼被嚇跑了。 “你……” 蝰蛇瞳孔剧烈震动,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这不可能!她的骨刃连坦克的装甲都能切开,怎么可能连一层皮都划不破? 年轻人缓缓嘆了口气。 他把手里的树枝插在旁边的雪堆里,然后慢吞吞地摘下了那副墨镜,隨手揣进兜里。 他转过头。 那是一张很年轻、很普通的脸,属於丟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那种。但此刻,在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周围的风雪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那是一双熔金色的竖瞳。 不像蝰蛇那种因为变异而显得浑浊、疯狂的黄色,这双眼睛里的金色纯粹到了极点,就像是两轮在此刻升起的小太阳,威严、冷漠,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古老气息。 “吵死了。” 年轻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蝰蛇,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落在肩膀上的苍蝇。 “本来想钓条江鱈燉汤喝的。”他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那个冰洞,“现在全被你们搅合了。” “你是谁?!” 蝰蛇尖叫一声,身体本能地向后弹射,试图拉开距离。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让她全身的细胞都在尖叫——逃!快逃!眼前这个东西不是人! “想跑?” 年轻人並没有起身。 他只是简单地抬起了右手,动作看起来慢吞吞的,却诡异地后发先至。 那只手並不粗壮,但在伸出的瞬间,皮肤表面迅速褪去了肉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泛著哑光的青灰色。 那是钢铁的顏色。 不是比喻,而是实质。 他的五指张开,一把扣住了蝰蛇那纤细的脖颈。 “咔嚓。” 那层足以抵挡小口径子弹的黑色鳞片,在他的掌心下就像是一层酥脆的薯片,瞬间崩碎。 “啊啊啊啊——” 蝰蛇发出悽厉的惨叫,双手死死抓著年轻人的手腕,骨刃疯狂地切割著那条青灰色的手臂。火星四溅,却连一道白印子都留不下。 “这就是所谓的『混血种』?” 年轻人偏过头,打量著手里拼命挣扎的女人。他似乎对这种生物很好奇,视线扫过她起伏的胸口和变异的肢体,最后摇了摇头。 “太糙了。” “能量驳杂,基因链都要崩成麻花了,全靠那点细胞本能在硬撑。”他像是丟垃圾一样,隨手一甩。 “砰!” 蝰蛇的身体像一枚炮弹般飞了出去,狠狠砸在不远处的冰面上。巨大的衝击力让她整个人都陷进了冰层里,脊椎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那具原本充满诱惑力的躯体此刻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像个坏掉的布娃娃。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野狗嘴里的半截雪茄掉在了裤襠上,烫出一个洞,但他完全顾不上去管。 一招。 那个把他们像狗一样使唤的混血种怪物,就这么被秒了? “开火!开火!杀了他!” 野狗悽厉地嘶吼著,猛地掛上档位,狠狠踩下油门。 既然是怪物,那就用重火力轰碎他! 两辆装甲车顶端的重机枪同时咆哮起来。 “噠噠噠噠噠——” 火舌喷吐,大口径子弹形成的金属风暴瞬间覆盖了那个年轻人所在的位置。冰屑飞溅,烟尘四起。 “这就是你们的倚仗?” 烟尘中,那个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年轻人依然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那些足以打穿墙壁的子弹打在他身上,只是发出一连串“叮叮噹噹”的脆响,然后变形成一块块废铁掉在地上。 他甚至连手都没抬,任由子弹在他的脸上弹开。 那层青灰色的“钢皮”,实际上是极为高密度的肌肉纤维与体內过剩的金属元素结合后的產物。 在大兴安岭的03號基地,这被称为“铁块”状態。 他们不是被动变异的怪物。 他们是修仙者。 或者是,用科学手段復刻了古法修行的“新武者”。 在罗真留下的那套《化龙章》引导下,华夏军方筛选出的这些战士,体內诞生了一个全新的器官——丹田。 如果说混血种是把核废料直接塞进身体里燃烧,那么他们就是给自己装了一台微型核反应堆。用意志去驾驭细胞,用丹田去提纯能量。 “轮到我了。”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抽乾了,无数雪花打著旋儿向他口鼻匯聚。 他的胸膛高高鼓起,隨即猛地一缩。 “呼——” 一道灼热的白气从他口中喷出,在寒夜里拉出一道笔直的气箭,竟然经久不散,甚至发出了类似汽笛般的啸叫。 那是体內引擎全功率运转时的排气。 下一秒,他动了。 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就那么直直地撞了过来。 野狗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穿著迷彩大衣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车头前。 “去死吧!”野狗双眼通红,將油门踩进了油箱里。 这辆重达数吨、加装了防撞钢樑的装甲车,带著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狠狠撞向那个渺小的人类躯体。 年轻人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下蹲,右臂后拉,肌肉在迷彩服下像绞紧的钢缆一样隆起,整条手臂瞬间膨胀了一圈,呈现出一种恐怖的黑金色泽。 然后,一拳轰出。 “咚!!!” 这一声巨响,不像是一拳打在车上,倒像是一柄重锤砸在了一口铜钟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野狗眼睁睁地看著车头的防撞钢樑在那个拳头面前像纸糊的一样向內凹陷、崩裂。发动机舱瞬间被挤压成一坨废铁,巨大的动能沿著车身传导,整辆装甲车的尾部高高翘起。 紧接著,是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 装甲车像是撞上了一座山。 以前档玻璃为界,前半截车身彻底消失了,被硬生生地压缩进了后半截。 野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挤压过来的引擎和仪錶盘变成了一滩肉泥。 后排的三个僱佣兵也没好到哪去,在巨大的惯性下,他们的脖子瞬间折断,身体像是弹珠一样在变形的车厢里乱撞。 年轻人收回拳头,甩了甩手上沾著的一点机油。 那辆报废的装甲车像个被踩扁的易拉罐,冒著黑烟翻滚到了一边。 后面那辆车的司机已经嚇傻了。 他呆滯地看著前方那个站在风雪中的身影,那个年轻人依然保持著出拳的姿势,身上甚至连一片雪花都没沾上。 这就是华夏的底蕴吗? 司机怪叫一声,疯狂地打著方向盘想要掉头逃跑。 “来了还想走?” 年轻人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之前被撞飞的装甲碎片。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钢板,边缘锋利如刀。 他掂了掂重量,然后像是扔飞盘一样,隨手一甩。 “咻——” 悽厉的破空声响起。 那块钢板在空中划出一道黑线,精准地切开了第二辆车的后轮胎,然后余势不减地切入底盘,最后从油箱的位置穿了出来。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冰面上腾空而起。 爆炸產生的热浪卷著风雪,扑面而来。 年轻人站在火光前,火光映照著他那双熔金色的竖瞳,显得格外妖异。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拿出一部特製的军用通讯器。 “这里是『青莓』,编號03-7。” 他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慵懒,完全听不出刚刚才手撕了两辆装甲车。 “c4区域清理完毕。一队僱佣兵,外加一个e级混血种。確认击毙,无一生还。”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隨后是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收到。干得不错,青莓。” 年轻人嘴角抽搐了一下,终於忍不住抱怨道:“首长,咱们能不能商量个事儿?这个代號能不能换一个?『青莓』?这也太娘了!隔壁班那个『铁柱』都比我这个好听啊!我刚才跟那女怪物动手的时候,都不好意思报名字!” “那是系统隨机生成的,我也没办法。”那边的声音带著一丝憋笑,“再说了,名字只是个代號,重要的是实力。对了,有个新情况。” “说。”年轻人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卫星监测显示,霓虹那边的能量波动异常。所谓的『鬼潮』正在大规模集结,似乎有衝击东海防线的意图。而且,里面出现了好几个高能反应点,疑似进化出了新的变种。” “又要加班啊……” 年轻人嘆了口气,把目光投向东方的海面。 虽然隔著千山万水,但他体內的龙血似乎產生了一丝感应。那里,有一群噁心的东西正在躁动。 第106章 废铁与黄金 鸭绿江面上的风更硬了,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李青蹲在蝰蛇那具扭曲的尸体旁,手里拿著一根从装甲车上掰下来的细长钢条,百无聊赖地戳了戳那摊烂泥。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新人类”,现在看著跟菜市场剁坏了的猪肉没什么两样。原本覆盖在皮肤上的黑色鳞片失去了那种诡异的光泽,变得灰扑扑的,稍微一碰就成片脱落,露出底下鲜红且充满恶臭的肌肉纤维。 “真臭。” 李青嫌弃地把钢条扔得老远,顺手抓起一把雪搓了搓手套。 这玩意儿连当肥料都嫌烧苗。那种混杂著化学药剂、腐烂內臟和劣质基因突变的味道,简直是在挑战他的嗅觉底线。要是拿这种东西去餵基地后面那几条变异狼狗,估计狗都得连夜写信投诉伙食太差。 耳麦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赵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背景音里全是键盘敲击的嘈杂动静。 “青莓,还没完事儿?西方那帮洋鬼子炸锅了。刚才那两辆车的信號一断,我都还没来得及发假情报,五角大楼那边的热线就差点把咱们外交部的电话打爆。” “急什么。”李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脖颈,骨节发出一阵脆响,“这不是正在给这堆垃圾分类么。首长,说真的,下次能不能给我换个代號?『青莓』这名字喊出来,我总觉得自己该穿个小裙子去跳啦啦操。” “少贫嘴。”赵建国笑骂了一句,语气隨即严肃起来,“就在你刚才动手的这几分钟,至少有三颗变轨卫星正在往你头顶上调。那帮人被嚇坏了,这可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混血种』第一次实战,结果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没了。他们现在迫切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青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雪还在下,云层厚得像棉被,但这挡不住军用侦察卫星的高精度成像雷达。 “想看?”李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他走到那堆如同废铁山的装甲车残骸前。 两辆重型越野装甲车,加上里面的武器弹药和人员装备,总重量绝对超过十五吨。此刻它们纠缠在一起,被暴利挤压成了一个巨大的、丑陋的金属疙瘩。 李青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展示。 他体內的血液开始奔涌,发出类似大河决堤的轰鸣声。腹部丹田的位置,那颗由《化龙章》修炼出的“生物引擎”开始疯狂运转。一股灼热的高温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原本只有一米八左右的身高,在一阵噼里啪啦的骨骼爆鸣声中,硬生生拔高了三寸。 迷彩大衣下的肌肉像充气一样鼓胀起来,撑得布料紧绷欲裂。露在外面的手背皮肤迅速硬化,呈现出一种充满质感的暗青色,仿佛浇筑了一层钢铁。 “起!” 李青低喝一声,双手扣住残骸底部的防撞梁。 脚下的冰层瞬间炸裂,无数冰屑像子弹一样向四周飞溅。 並没有什么僵持,也没有什么青筋暴起面红耳赤。在那恐怖的怪力作用下,那座十几吨重的钢铁废墟被他不讲道理地硬生生举了起来。 他就这么托举著那团巨大的废铁,一步一步走到江中心。 “轰!” 他双臂发力,把这坨巨大的金属垃圾狠狠砸进了冰层里。 厚达一米的冰面瞬间破碎,江水喷涌而出。残骸的一半没入水中,另一半像一座钢铁墓碑一样高高耸立,直指苍穹。在那些扭曲的金属稜角上,还掛著半截没烧完的星条旗。 这是一座丰碑。 也是一个警告。 “拍到了吗?”李青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对著天空比了个中指。 “拍到了。”赵建国在频道里长出了一口气,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快意,“高清无码。估计五角大楼那帮参谋现在的脸色比锅底还黑。一个人,徒手把两辆装甲车揉成团还立了个碑……这不仅仅是示威,这是在告诉他们,时代变了。” 李青没接话。 因为他饿了。 不是那种肚子咕咕叫的饿,而是一种从每一个细胞深处透出来的饥渴。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几乎抽乾了他体內储存的生物能。 丹田里的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像是个无底洞,正在疯狂索取燃料。 “首长,给我准备点吃的。”李青捂著肚子,声音有点发虚,“普通的牛肉不行,不顶饿。我要高能燃料。要是核电站的线路能拉一根过来最好,实在不行,弄几根高纯度的浓缩铀棒也凑合。” “早就准备好了。”赵建国说道,“回03基地,三號反应堆给你留了接口。另外,苏婉博士让你把那具混血种的尸体带回来,虽然烂了点,但好歹是个样本。” “真晦气,还得扛著这堆烂肉。” 李青骂骂咧咧地走回去,像提溜一只死鸡一样,单手抓起蝰蛇的一条腿,拖著那具残破的尸体,大步消失在风雪中。 …… 大兴安岭,03號生物基地。 地下三层,绝密解剖室。 无影灯惨白的光打在金属解剖台上,將那具破烂不堪的尸体照得纤毫毕现。 苏婉站在台前,手里拿著一把雷射手术刀。她没穿那种臃肿的防化服,只在白大褂里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高领羊绒衫,下身是一条剪裁得体的包臀裙,裹著一双修长笔直的腿,黑色的丝袜在冷光下泛著细腻的光泽。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恐惧或噁心,只有狂热的探究欲。 “这就是所谓的『e级』样本?” 苏婉撇了撇嘴,手里的雷射刀精准地切开蝰蛇残存的胸腔。 没有鲜活的內臟,里面是一团乱麻。 心臟肿大得像个篮球,上面布满了像肿瘤一样的增生组织。血管硬化得如同塑料管,里面流淌的不是鲜血,而是一种发黑的粘稠浆液。 “这就是西方那帮蠢货的杰作。”苏婉一边操作,一边对身旁记录数据的助手说道,语气里满是嘲讽,“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进化』。他们只是把龙细胞当成兴奋剂,粗暴地塞进人类的身体里。” 她用镊子夹起一块心肌组织,放在显微镜下。 大屏幕上立刻显示出细胞层面的画面。 那些细胞正在疯狂地互相吞噬、撕咬。龙细胞想要同化人类细胞,而人类的基因锁在拼命抵抗。这根本不是共生,这是一场发生在你身体里的世界大战。 “就像是在一台手扶拖拉机里强行塞进了一个核聚变引擎。”苏婉冷笑,“这女人就算今天不被李青打死,最多再活一个月,也会因为基因崩溃变成一滩脓水。” “博士,那我们的战士呢?”年轻的男助手看著屏幕上那噁心的画面,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我们?” 苏婉放下镊子,转身走到另一个冷柜前。 她输入密码,隨著一阵白雾散去,里面露出了一管金色的血液样本。 那是李青的血。 哪怕离开了身体,这管血液依然散发著微弱的热量,在试管里缓缓流动,如同液態的黄金。 苏婉看著这管血,眼神变得迷离而狂热。她伸出手指,隔著玻璃轻轻抚摸著试管,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这就是完美的艺术品。” 她把试管放入分析仪。 屏幕切换。 原本杂乱无章的基因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三条螺旋上升的完美曲线。 “看见了吗?”苏婉指著那第三条金色的螺旋,“这就是罗真先生留下的馈赠。通过《化龙章》的修炼,加上那种特殊的辐射诱导,我们的战士体內並没有发生排异反应。” “龙的基因並没有吞噬人,而是变成了『人』的一部分。” “它像是一把金色的锁,锁住了人类原本脆弱的基因链,並在其基础上进行了重组和加固。这不是嫁接,这是进化。是生命层次的跃迁。” 苏婉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撑得白大褂的扣子有些紧绷。她脸上泛起一抹潮红,显得格外嫵媚。 “西方的路走窄了。他们製造的是一次性消耗的生化兵器,而我们……”她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诱惑,“我们正在製造神明。” “滴——” 实验室的红色警报灯突然亮起。 “警告,三號能源室负荷过载。警告,能量输出已达峰值。” 苏婉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看来我们的『青莓』先生正在进食。走吧,去看看这个大胃王。” …… 三號能源室。 这里是基地连接外部小型核电站的枢纽,平日里只有穿著厚重防辐射服的工程师才敢靠近。 但现在,厚重的铅门大开。 房间中央,一个身影正赤裸著上身盘坐在地。 李青身上的迷彩服早就因为承受不住高温而化成了灰烬。他那一身原本属於人类的肌肉,此刻完全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红热状態,像是一块正在被锻打的烙铁。 在他背上,一条金色的脊椎骨纹路清晰可见,仿佛一条蛰伏的幼龙。 两根手腕粗的高压电缆,直接被他抓在手里,铜芯裸露,贴在他的掌心。 “滋滋滋——” 恐怖的蓝色电弧在他身上跳跃、游走,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爆裂声。 高达数万伏的电压,足以瞬间把一头大象变成焦炭,但对李青来说,这只是稍微带点劲儿的饮料。 “呼……” 李青闭著眼,鼻孔里喷出两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柱。 隨著电流的疯狂涌入,他腹部丹田处的那个“反应堆”正在疯狂旋转。那些狂暴的电能被吸进去,经过那个金色漩涡的压缩、提纯,最后转化成一丝丝精纯的“龙气”,反哺到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里。 飢饿感在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和力量感。 就像是一个乾涸的湖泊,终於迎来了暴雨的灌溉。 苏婉站在观察窗外,看著里面那个如同雷神降世般的男人,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她见过的男人很多,强壮的、聪明的、有权势的。但在里面那个浑身缠绕著雷电、散发著雄性荷尔蒙和毁灭气息的生物面前,那些所谓的精英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才是雄性。 这才是这个新时代最顶级的掠食者。 “各项数值怎么样?”苏婉头也不回地问。 “体温120度,心率每分钟35次,还在下降。”监控员的声音都在发抖,“但他体內的能量反应……已经超过了之前的峰值,还在涨!博士,再这样下去,变电站的变压器要炸了!” “让他吃。”苏婉眯起眼睛,“炸了再修。现在的每一分能量,都是为了將来在那场即將到来的战爭里多一分胜算。” 大概过了十分钟。 李青手里的电缆突然失去了光泽,变得像两根枯萎的藤蔓。 所有的电流都被吸乾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熔金色的竖瞳里,金光流转,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威严。如果说之前那是两轮初升的太阳,那么现在,就是正午的烈日,让人不敢直视。 他站起身,身上的红热迅速褪去,皮肤恢復了正常的顏色,但那种如钢铁般坚硬的质感却更加明显。 李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用力一握。 空气在掌心被捏爆,发出一声闷响。 “爽。” 他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观察窗外的苏婉,咧嘴一笑。 “苏博士,下次能不能换个口味?这电有点发涩,感觉像是在喝过期的雪碧。” 苏婉翻了个白眼,按下通话键。 “有的吃就不错了。刚刚接到赵司令的通知,霓虹那边的情况恶化了。” 李青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隨手扯过一条防火毯围在腰间,走出了能源室。 “怎么说?” “那个被美军飞弹炸碎的样本,活性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强。”苏婉递给他一杯温水,虽然对於现在的李青来说这根本不解渴,“它不仅感染了人,还感染了海洋生物。东京湾现在就是个蛊盅。” “而且……”苏婉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卫星拍到了一些画面。有些『东西』,正在尝试渡海。它们的进化方向很奇怪,不仅长出了鳃,还进化出了类似喷气式推进的器官。” “两棲登陆?”李青挑了挑眉,“这帮怪物还懂战术?” “不是战术,是本能。”苏婉推了推眼镜,“食物。东京已经被吃空了,它们闻到了这边的『味道』。对於那些飢饿的鬼来说,拥有十四亿人口、且生命能量充沛的华夏,就是一顿满汉全席。” 李青冷笑一声,一口喝乾了杯子里的水,连玻璃杯都直接嚼碎吞了下去。 “想把咱们当饭吃?”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那股刚吃饱的狂暴能量在体內激盪。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牙口更好了。” 第107章 猎人与猎物 大洋彼岸。 这里是维吉尼亚州,兰利,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会议室。空气过滤系统运转的声音很轻,像某种大型昆虫的低鸣。墙壁上的巨大屏幕刚刚熄灭,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鸭绿江那漫天风雪中,竖起的一根中指。 那个穿著迷彩大衣的华夏男人,甚至懒得看镜头一眼。 会议室里很安静。这种安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被狠狠踩在脚底后,那一瞬间的错愕。 坐在长桌尽头的老人把手里的雪茄摁灭在水晶菸灰缸里,力气很大,半截雪茄直接断成了两截,火星溅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烫出一个黑疤。 “十五吨。” 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著一口陈年的老痰,“两辆全副武装的『悍马』改型,加上十二名全副武装的『蝰蛇』小队。在那个华夏人手里,就像是一团橡皮泥。” 他抬起浑浊的眼皮,看向坐在左侧的一个穿著白大褂的中年人。 “杰森博士,我们要听的不是藉口。我们要知道,为什么我们花了数千亿美元砸出来的『新人类』,在那个人面前,连一回合都撑不住?” 被点名的杰森·沃克博士並没有表现出多少慌乱。他手里转著一支钢笔,镜片后的眼睛里反而闪烁著一种近乎病態的狂热。 “將军,纠正您一个错误。” 沃克博士站起身,走到黑掉的大屏幕前,伸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仿佛那个名为“青莓”的华夏战士还站在那里。 “我们的『蝰蛇』,是產品。是把龙类的基因暴力拆解,然后像强姦一样塞进人类的细胞核里。这本身就是一种排异反应。他们在战斗的时候,不仅要对抗敌人,还要对抗自己体內隨时可能崩溃的基因链。”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但那个华夏人不一样。” “他很完美。”沃克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种看到绝世艺术品的颤慄,“我在那段模糊的视频里分析了他的发力动作、肌肉纤维的收缩比,甚至是他在举起装甲车时呼出的白气。那不是变异。那是……进化。” “进化?”將军皱起眉头。 “对,进化。”沃克打了个响指,“他们掌握了『原初样本』。也就是那个在大兴安岭坠落的金色球体。华夏人不仅没被辐射杀死,反而找到了一种和它共生的方式。那是神赐的钥匙,而我们手里拿著的,只是一根试图撬锁的铁丝。”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几个穿著军装的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脸色难看。承认对手的强大是一件很难的事,尤其是在他们习惯了当世界警察这么多年以后。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將军敲了敲桌子,打断了眾人的议论,“既然技术上有代差,那就在数量上找回来。我们手里还有三千名『混血种』,虽然质量差一点,但我不信华夏人人都是超人。” “没用的。” 沃克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掛起一抹冷酷的笑,“质量的差距大到一定程度,数量就没有意义了。送再多的『蝰蛇』过去,也不过是给对方送外卖。那个华夏人吃得很开心,你们没发现吗?他最后把尸体带走了。” 听到“外卖”这个词,在座的几位高官脸上都抽搐了一下。 “所以,我们得换个玩法。” 沃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卫星地图,摊在桌面上。 那是东亚的地图。 他的手指在那个狭长的岛国上重重一点。 “霓虹。” “根据最新的卫星热成像,东京那边已经彻底失控了。那个样本虽然被飞弹炸碎了,但活性反而被激活到了极致。现在的东京,就是一个巨大的培养皿。那里没有活人,只有几百万只饿得发疯的野兽。” 沃克的手指顺著地图,划过日本海,最后停在华夏的海岸线上。 “野兽是会饿的。东京已经被它们吃空了。而西边,那个庞大的、人口稠密的、並且因为『原初样本』的存在而散发著诱人生命能量的国度,在那些野兽的鼻子里,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盏探照灯,又或者是一块刚刚烤好的牛排。” “你是说……”將军的眼睛眯了起来。 “驱狼吞虎。” 沃克笑得很阴森,他推了推眼镜,遮住眼底的寒光,“我们不需要自己动手。只要稍微给那些野兽一点指引,帮它们修一条路,或者是,在海里撒一点『诱饵』。几百万只不知疲倦、不畏生死的怪物跨海而去,就算那个华夏人是上帝下凡,累也能把他累死。” “而且。”他顿了顿,“这还能帮我们测试一下,华夏那个『原初样本』的真正极限在哪里。如果华夏被毁了,我们正好接管;如果两败俱伤,那更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將军沉默了许久。 他重新拿起一根雪茄,放在鼻子下嗅了嗅,那是权力和阴谋的味道。 “批准。”他吐出一个词,“代號『最后晚餐』。让太平洋舰队动起来,给那些小可爱们,开路。” …… 同一时间。 东京,新宿。 雨还在下。黑色的雨水顺著破碎的摩天大楼外墙流淌,匯聚成浑浊的溪流,在开裂的柏油马路上奔腾。 曾经世界上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此刻已经被疯长的植被覆盖。那些植物不是绿色的,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紫红色,叶片肥厚,上面长满了倒刺和类似血管的脉络。巨大的藤蔓像蟒蛇一样缠绕在歌舞伎町的牌坊上,把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勒得粉碎。 这里没有霓虹灯,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偶尔有风吹过,带起几个生锈的易拉罐,在空旷的街道上滚出刺耳的声响。 “吼……” 一声低沉的嘶吼从地下传来,打破了寂静。 那是新宿站的入口。 地面在震动,碎石簌簌落下。一只巨大的手掌从黑暗中探了出来,扣住了出口的水泥边缘。 那只手长满了黑色的硬毛,指甲足有半米长,像是锋利的剔骨刀。紧接著,一个庞然大物缓缓爬了出来。 它太大了。 直立起来足有三十米高,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它的身体结构极其怪异,下半身像是强壮的猫科动物,覆盖著厚重的鳞甲,而上半身则类人,肌肉虬结,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花岗岩雕刻出来的。 最恐怖的是它的头。 那是一张融合了狮子和猿猴特徵的脸,但在额头正中央,却长著一张属於人类的面孔。那张人脸双目紧闭,表情扭曲,仿佛在承受著永恆的痛苦。 它是这里的王。 或者说,它是这座死城的“脑”。 在它身后,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阴影中亮起。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像是地狱里盛开的彼岸花。 那是“鬼”。 它们曾经是这里的上班族、学生、家庭主妇。它们身上还掛著破烂的西装、校服和围裙,但在那之下,已经是一具具被欲望和飢饿彻底扭曲的躯壳。有的长出了翅膀,有的趴在地上像蜥蜴一样爬行,有的肚子裂开,里面全是尖牙。 它们没有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注视著那个站在废墟顶端的“王”。 王转过头。 那张巨大兽脸上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但额头那张人脸的眼睛却突然睁开了。 那是纯黑色的眸子,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空洞和贪婪。 它饿了。 这座城市已经死了。所有的活物,哪怕是下水道里的老鼠,都被它们吃光了。甚至连那些变异的植物,都被啃得只剩下根茎。 同类相食已经持续了一周。 但那种源自基因层面的飢饿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像是火上浇油,烧得它们发狂。 王抬起头,鼻翼耸动。 风从西边吹来。 带著海水的咸腥味,还有……一种让它灵魂都在颤慄的香气。 那是“高能反应”的味道。 那是“进化”的味道。 那是……家?不,那是食物。 在遥远的西方,有一股庞大到难以想像的生命能量正在律动。那股能量是如此纯粹,如此霸道,就像是黑夜里唯一的太阳,在召唤著它们去朝圣,去吞噬,去合二为一。 “呜——” 王发出了一声长啸。 这声音不像是兽吼,更像是一种某种高频的信號波。它穿透了雨幕,穿透了废墟,在整个东京上空迴荡。 整个城市活了过来。 原本死寂的废墟里,钻出了无数黑影。写字楼里、地下商场里、地铁隧道里……数不清的“鬼”涌上街头。 它们没有爭抢,没有拥挤,就像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又像是一个庞大的蚁群,在这一刻拥有了同一个意志。 王迈开了步子。 它每走一步,地面都要颤抖一下。它踩碎了废弃的汽车,撞塌了拦路的高架桥,朝著东京湾的方向走去。 身后,黑色的狂潮紧隨其后。 它们路过曾经的皇居,路过破碎的东京塔,路过那些代表著人类文明巔峰的建筑,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对於现在的它们来说,文明毫无意义。 只有进食,才是唯一的真理。 半小时后。 东京湾。 浑浊的海水拍打著岸堤。 王站在码头上,面对著广阔的海洋。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死去的城市,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种野兽般的冷漠。 它纵身一跃。 “轰!” 巨大的水花溅起几十米高。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万个…… 像是一场黑色的暴雨,数以百万计的怪物没有任何犹豫,如下饺子一般跳进了海里。海水瞬间沸腾,原本灰黑色的海面,被无数涌动的脊背填满,变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 它们在海水中迅速变形。 原本用来奔跑的四肢长出了蹼,鳃裂在脖颈处张开,皮肤分泌出滑腻的油脂。为了適应海洋,为了那顿即將到来的盛宴,它们在入水的瞬间就完成了新一轮的进化。 王游在最前面。 它像是一艘巨大的破冰船,破开海浪,笔直地指向西方。 在那个方向,海平面的尽头。 有一个古老的国度。 那里有肉,有血,有能让它们变成“神”的东西。 第108章 一场屠杀 布鲁塞尔,北约联合作战指挥中心。 这里的冷气开得很足,足以让穿著单薄军衬的参谋们感到一丝凉意。巨大的环形屏幕占据了整面墙壁,上面密密麻麻地显示著从印度洋到西太平洋的所有军事动態。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中央那块最大的黑屏上。 “还是没有信號?” 说话的是一位头髮花白的美国上將,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他没有看身边的人,只是盯著那块黑色的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没有,將军。”负责通讯的少校回答,声音很机械,“华夏方面启动了最高级別的电子静默。我们在东海区域的所有侦察浮標都在十五分钟前失去了联繫。无论是光学的,还是声纳。” “他们切断了眼睛。” 坐在上將对面的是一位法国代表,他正在用纯银的小刀切开一块半熟的牛排,血水顺著刀刃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瓷盘,“典型的东方做法。把头埋进沙子里,以为这样別人就看不见他们屁股上的火。”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 这种笑声很轻鬆,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在他们看来,这就像是一场早已註定结局的斗兽表演。斗兽场已经封锁,野兽已经放出,而那个倔强的角斗士拒绝了观眾的入场券。 “三百万。”美国上將停止了敲击,他转过身,看著身后的战略分析图,“根据沃克博士的模型推演,第一波抵达冲绳海槽的『鬼』,数量在三万左右。这只是前锋。后续的主力部队正在横渡日本海。那是整整三百万头不知疲倦、没有痛觉、只会进食的生物兵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如果华夏人愿意接受我们的『好意』,开放03號基地的数据,也许这时候我们的第七舰队已经在那里帮他们建立防线了。可惜,骄傲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就是灭亡。”法国代表把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我们只需要等待。等那边的防线崩溃,等那片土地变成第二个东京。到时候,我们就是救世主。” “在那之前,”上將挥了挥手,“让卫星变轨。虽然没有实时画面,但我需要热成像数据。我要亲眼看著那个红色的巨人,是怎么被这群蚂蚁咬死的。” …… 东海,公海海域。 天很阴。云层压得很低,海风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那不是海鲜的味道,而是一种类似下水道发酵了很久的腐烂气息。 驱逐舰“海口”號正破浪前行。 这並不是演习。 舰桥上,舰长李正盯著雷达屏幕。那上面乾净得可怕,除了己方的编队,什么都没有。 “老李,你说真的会有那东西吗?” 副舰长是个年轻人,手里紧紧攥著对讲机,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刚才吐了一次,因为那股海风里的味道实在太冲了。 李正没有回头,只是从兜里摸出一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火。 “上面发了一级战备,那就肯定有。”李正的声音很哑,那是长期在海上吼出来的,“东京的事儿你没看內参?那是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可那是咱们这边啊。”副舰长咽了口唾沫,“这儿是大海。我就不信那些怪物能游过来。几百公里呢,累也累死它们了。” “累?” 李正冷笑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对於那群东西来说,这不是游泳,是开饭前的衝刺。你见过饿疯了的狼会觉得累吗?” 通讯兵突然摘下耳机,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报告!声纳接触!方位120,距离三十海里!数量……数量……” 通讯兵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那个数字。 “多少!”李正吼了一声。 “无法计数!”通讯兵大喊,“满屏都是!它们在水下!速度四十节!比我们的鱼雷还快!” 李正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一把抓起舰內广播的话筒。 “全舰注意!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左舷接敌!近防炮准备!主炮填装高爆弹!所有人员进入一级战斗配置!” 警报声瞬间撕裂了海面的平静。 甲板上,水兵们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冲向各自的战位。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金属撞击的脆响。 “来了。” 李正趴在观察窗前,举起望远镜。 远处的海平线上,原本灰黑色的海浪突然沸腾了。 那不是浪。 那是脊背。 无数黑色的、生满鳞片的脊背切开了海面,像是一堵黑色的墙,正以此生未见的高速向舰队压过来。而在那堵墙的上方,有什么东西在飞。 那是几百个黑点,速度极快,在云层下做著违背空气动力学的机动。 “防空火力!开火!”李正咆哮。 “海口”號前甲板的130毫米舰炮率先发出了怒吼。 轰! 巨大的火球在几公里外的海面上炸开。水柱冲天而起,混杂著黑色的血肉。 “打中了!”副舰长挥了一下拳头。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了。 那被炸开的水柱並没有阻挡黑潮的推进。相反,血腥味似乎刺激了那些怪物。海面下的阴影骤然加速,海水被那些强壮的肢体搅动得如同煮沸的粥。 “1130近防炮!自由射击!別让它们靠近!” 滋—— 甲板两侧的近防炮转动起来,那是每分钟一万发的金属风暴。火舌喷吐出两米多长,密集的弹幕在海面上拉出了一道火墙。 这一回,看得清了。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种类似蜥蜴的生物,但体型足有卡车那么大。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紫红色,30毫米的穿甲弹打在它们身上,爆出一团团血雾。 肢体横飞。 但是,没死。 李正眼睁睁地看著一只被打断了半截身子的怪物,在海水中翻滚了两圈,伤口处肉芽疯狂蠕动,几秒钟內就止住了血,然后拖著残躯继续疯狂地向军舰衝来。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副舰长喃喃自语。 “別发愣!继续打!”李正拍著控制台,“把它们打碎!打成肉泥!”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黑点到了。 那不是鸟。 那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它们长著巨大的肉翼,双腿退化成了利爪,脸上还保留著人类的五官,但嘴巴已经裂到了耳根,里面全是细密的尖牙。 “注意头顶!” 李正的话音未落,一只翼展超过十米的飞行种俯衝而下。 它太快了。 快到近防炮的火控雷达刚锁定它,它就已经做了一个诡异的直角机动,避开了弹幕的核心区。 它掠过“海口”號的后甲板。 滋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那不是爪子抓在钢板上的声音,那是热刀切黄油的声音。 “后甲板起火!直升机库被切开了!”损管队的报告声里带著惊恐,“老陈……老陈被切成两半了!” 李正抓著望远镜的手在发抖。 他看清了。 那只怪物的翅膀边缘,並不是羽毛,而是一层高频振动的骨质利刃。刚才那一掠,它仅仅是用翅膀尖端划过了厚达几十毫米的装甲钢板。 那艘造价几十亿的现代化驱逐舰,在它面前,脆得像个易拉罐。 “它又回来了!” 那只飞行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那声音里带著兴奋,像是孩子看到了新的玩具。 它的目標是舰桥。 “打下来!把它给我打下来!”李正拔出了腰间的手枪,虽然他知道这毫无意义。 1130近防炮疯狂地转动著炮口,追踪著那个鬼魅般的身影。弹壳像雨点一样落在甲板上,发出叮叮噹噹的乱响。 终於,一串炮弹扫中了它的翅膀。 血肉炸开。 那怪物失去平衡,重重地砸在左舷的过道上。 “死了吗?”副舰长探出头去。 烟尘散去。 那只怪物趴在甲板上,半边翅膀已经被打烂了,露出了森森白骨。它抬起头,那张属於人类男性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它在笑。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然后身上的肌肉开始剧烈蠕动。那被打烂的翅膀骨骼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竟然在肉眼可见地癒合。 “草!” 一名水兵端起步枪,对著它疯狂扣动扳机。 子弹打在它身上,就像打在轮胎橡胶上一样,被坚韧的肌肉纤维直接弹开了。 怪物动了。 它没有起飞,而是四肢著地,像一只巨大的壁虎,贴著甲板向人群冲了过来。它的速度快得拉出了残影。 那名开枪的水兵只觉得眼前一黑。 噗。 就像是捏爆了一个西红柿。 鲜血溅满了白色的舱壁。 怪物停在那具无头尸体旁,抓起尸体,张开大嘴,一口咬掉了半个肩膀。咀嚼声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它在进食。 它在战场上,顶著枪林弹雨,旁若无人地进食。 “开火!用火箭筒!” 一名班长扛起单兵火箭筒,对著那个正在大快朵颐的背影扣动了扳机。 轰! 火光吞没了怪物。 这一击似乎奏效了。怪物被炸飞了出去,撞在护栏上,半个身子都焦黑了。 船员们发出了一阵欢呼。 但欢呼声只持续了两秒。 因为海面上,更多的黑影跃出了水面。 它们不是一只。 是一群。 那黑色的潮水终於撞上了钢铁的防线。无数的利爪扣住了船舷,无数张流著涎水的大嘴在咆哮。 “舰长!右舷失守!它们爬上来了!” “动力室报告!有东西在水下凿船底!我们要进水了!” “弹药!我们需要弹药!” 各种告急声匯成了一片混乱的杂音。 李正看著窗外。 甲板已经变成了屠宰场。那些训练有素的战士,在这些违反生物学常识的怪物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步枪打不死,手雷炸不烂,只有大口径的舰炮能对它们造成杀伤,但舰炮打不到自己甲板上的敌人。 这就是代差。 这就是文明与野蛮的碰撞。 在绝对的肉体力量和再生能力面前,人类引以为傲的热武器,显得如此笨拙和无力。 “舰长,我们……我们要撤吗?”副舰长的声音带著哭腔。 李正转过身,看著这个还没结婚的年轻人。他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点著,深吸了一口。 “撤?” 他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身后。 “往哪撤?后面就是舟山,就是杭城,就是上海。咱们要是撤了,这一船的怪物上去,得死多少人?” 他走到控制台前,打开了全舰广播的强制通道。 “我是舰长李正。”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身处地狱。 “各部门注意。放弃外层甲板,退守舱室。利用地形节节阻击。不要想著活下去,要想怎么在死之前,多带走一个。” “轮机舱,把马力开到最大。我要撞过去。” “撞?”副舰长愣住了。 “对,撞过去。” 李正看著前方那片黑色的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那是地狱,那老子就开著船,去地狱里给它们搅个天翻地覆。我倒要看看,是它们的骨头硬,还是中国的钢铁硬。” “左满舵!全速前进!” 庞大的驱逐舰发出一声悲鸣,船身剧烈倾斜。它不再躲避,不再后退,而是像一头愤怒的公牛,顶著满身爬满的吸血鬼,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最密集的黑潮。 …… 大洋彼岸。 视频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虽然没有实时画面,但通过热成像卫星,他们能清晰地看到,那代表著中国舰队的几十个红点,正在被一片庞大的、冰冷的蓝色光斑吞没。 那蓝色光斑代表著那群没有体温的冷血怪物。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悬念的吞噬过程。 红点在闪烁,在变暗,在消失。 “看来胜负已分。” 那位美国上將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发出“哆”的一声轻响。 “通知媒体吧。可以开始报导了。標题我都想好了——《巨龙的陨落:远东防线的全面崩溃》。” 他站起身,理了理军装的下摆。 “走吧,先生们。好戏结束了。接下来,该咱们的舰队去接收战果了。”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 负责监控的少校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將军!等等!” “又怎么了?”上將不耐烦地回头。 “热源!新的热源!”少校指著屏幕,手指都在颤抖,“在……在海岸线上!有新的高能反应出现!” “什么?” 第109章 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兰利地下指挥室。 警报声不是那种尖锐的蜂鸣,而是一种低沉的、如同心臟过速跳动的闷响。屏幕上的红点不再闪烁,它们连成了一片,像是一道正在溃烂的伤疤,沿著东海的海岸线蔓延。 “將军,那不是热源。” 少校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像是声带被人硬生生扯紧了,“那是……陨石雨。” 老將军猛地抬起头,那半截雪茄终於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毯上烧出一个黑洞。 屏幕上,云层被撕裂了。 不是被飞弹,也不是被战机。 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球。它们从平流层坠落,裹挟著高温和音爆,以一种自杀式的姿態,笔直地撞向那片被“鬼潮”淹没的海岸线。 “计算弹道轨跡!”沃克博士扑到控制台前,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是东风快递?还是某种新型的集束炸弹?” “不……不对。” 少校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然后僵住了。他调大了一张卫星抓拍的模糊图像。 那是一个在大气层摩擦中燃烧的火球。但在火焰的核心,没有金属弹头,没有尾翼。 那是一个人。 一个蜷缩著身体,双臂抱膝,全身覆盖著金色重甲的人。 “上帝啊……”少校呢喃道,“他们在空投……步兵?” …… 东海前线。 李正已经打空了最后一发手枪子弹。 那只狮面人身的怪物正踩在驱逐舰的栏杆上,手里提著副舰长的半截尸体。它在咀嚼,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清晰得令人髮指。 周围全是那种令人窒息的腥臭味。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脑袋,它们在攀爬,在撕咬,在把钢铁巨兽变成一具浮尸。 “舰长,没弹药了。” 损管组长的手里只剩下一把消防斧,满脸是血,背靠著指挥室的舱门,大口喘著粗气,“这帮畜生……根本杀不完。” 李正没有说话。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军刺,反握在手里。 他看著那只正在进食的狮面怪物,那张长著人脸的额头上,那双黑色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那不是看敌人的眼神,那是看食物的眼神。 “想吃老子?” 李正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崩碎你满嘴牙。” 他正准备衝上去拼命。 天亮了。 原本阴沉的云层突然变成了赤红色。 轰隆—— 那不是雷声。那是空气被暴力挤压后发出的哀鸣。 李正下意识地抬头。 他看见了流星。 几十颗,几百颗。它们拖著长长的金色尾焰,像是一场盛大的烟火,又像是天罚,狠狠地砸进了海面那堵黑色的墙里。 没有减速伞。 没有反推火箭。 就是最纯粹的动能撞击。 咚!!! 第一颗“流星”砸在“海口”號的前甲板上。 整艘几千吨的驱逐舰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巨人的锤子砸中了脑门。钢铁甲板瞬间凹陷、崩裂,巨大的衝击波把周围几十只正在攀爬的“鬼”直接震成了肉泥。 烟尘散去。 李正眯起眼睛,他在摇晃的甲板上勉强站稳。 那个坑里,站著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尊铁塔。 身高超过两米五,全身覆盖著厚重的金色装甲。那装甲不像是衝压出来的,更像是一片片生长的龙鳞,层层叠叠,咬合紧密。 他——或者它——手里没有枪。 背上背著一把门板大小的锯齿重剑,手里提著一柄看起来足有一吨重的六棱战锤。 “咳……” 那个“铁塔”扭了扭脖子,面甲下传出一个沉闷的男声,带著浓重的东北口音,“哎呀妈呀,劲儿使大了,差点把船踩翻。” 李正愣住了。 那个正在进食的狮面怪物也愣住了。它扔掉手里的半截尸体,衝著那个金色的身影发出了一声威慑性的咆哮。 “吼——!” 金甲战士转过头。 那张全覆式的面甲上没有眼睛,只有两条散发著红光的缝隙。 “叫唤啥?” 金甲战士往前迈了一步。 咚。 钢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这玩意儿就是那个啥『鬼』?”战士瓮声瓮气地问,像是根本没把眼前这只杀了上百人的怪物放在眼里,“长得真寒磣。队长说得对,这种垃圾,確实不配浪费子弹。” 狮面怪物怒了。它感受到了轻视。 它猛地扑了上去,利爪在空中拉出残影,直取金甲战士的咽喉。这一击,连坦克的装甲都能撕开。 金甲战士没躲。 他甚至连手里的锤子都没抬。 鐺! 火星四溅。 怪物的利爪抓在金甲战士的脖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连30毫米炮弹都打不穿的金色鳞甲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怪物的动作僵住了。它那张人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就这?” 金甲战士抬起手,那是覆盖著厚重金属手甲的巴掌。 “给你脸了是吧?” 啪! 一声爆响。 这不是比喻。是真的爆了。 那只硕大的、狮子和人脸缝合的脑袋,像是被铁锤砸中的西瓜,直接炸成了一团红白相间的浆糊。无头尸体抽搐了一下,软绵绵地倒在甲板上。 李正手里的军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全体都有!” 通讯频道里,一个冷漠的女声响起。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甚至盖过了海浪的咆哮。 “代號『清扫』。目標:全歼。不留活口。” “是!” 海面上,三百个落点同时爆发出了怒吼。 那不是人类的吼声。 那是龙吟。 …… 兰利指挥室。 沃克博士的手在抖。他想扶一下眼镜,但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屏幕上的画面虽然模糊,但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那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平时用来测试“蝰蛇”小队都要小心翼翼的a级实验体,在那些金色装甲面前,脆得像是一张纸。 “那是……什么?”老將军的声音哑了。 画面上,三个金甲战士组成了一个品字形的战斗小组。 最前面的战士手里拿著一面塔盾。那盾牌上流动著土黄色的光晕。几百只“鬼”衝上来,撞在盾牌上,就像是撞上了一座山。 “重力场……”沃克博士呻吟道,“他们……他们改变了局部的重力常数……这不可能……这是神的权柄……” 盾牌后的战士跳了起来。 是真的跳。原地拔高二十米,手里那把门板一样的锯齿剑上燃起了黑红色的火焰。 “斩!” 一剑劈下。 海面被切开了。 一道长达五十米的火焰剑气横扫而过,海水被瞬间蒸发,连带著路径上的一百多只怪物,全部被烧成了焦炭。 而最后一名战士,只是站在原地,双手虚握。 狂风在他手中匯聚。 那些试图飞行的怪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硬生生从天上拽了下来,狠狠地摜在海面上,摔得粉身碎骨。 “元素掌控……” 法国代表手里的刀叉掉在盘子里,发出一声脆响。他脸色惨白,看著那些在战场上横衝直撞的身影,“这就是你们说的……落后的东方?” “这不科学……”沃克博士抓著自己的头髮,把那丝不苟的髮型抓成了鸡窝,“人类的肉体承受不住这种能量!基因会崩溃的!细胞会自溶的!他们为什么还没死?!” 没人能回答他。 屏幕上,那个从“海口”號上一跃而下的东北大汉,正挥舞著那柄一吨重的锤子,在怪兽群里玩“打地鼠”。 每一锤下去,海面都会炸开一个大坑。 血水把东海染成了墨色。 所谓的“三百万”大军,在这一刻,变成了笑话。 这就是一场降维打击。 这群人没有用什么高科技武器,也没有用什么战术穿插。他们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块更加坚硬、更加滚烫、更加沉重的石头,然后碾过去。 “华夏人……” 老將军重新点了一根雪茄,手很稳,但火柴划了好几次才著。 “他们管这个叫什么?” 少校翻动著截获的情报,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叫……『化龙班』。” “化龙?” …… 东海。 战斗结束得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快。 当最后一只试图逃跑的飞行种被一道风刃切成两半掉进海里时,太阳刚刚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满是残肢断臂的海面上,泛起一种妖异的光泽。 李正靠在烂了一半的舰桥栏杆上,手里夹著那根早就熄灭的烟。他看著甲板上那个正在用抹布擦拭战锤的大汉。 大汉摘下了头盔。 露出一张年轻、憨厚,还带著点婴儿肥的脸。他看起来就像是隔壁大学刚毕业的体育生,如果忽略他身上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的话。 “这就……完了?”李正问,声音有点飘。 “昂。” 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那啥,舰长叔,有吃的没?刚才那一波消耗挺大,饿得慌。” 李正木然地点点头,指了指后面的食堂。 “这就去给你们弄。” “谢了啊!” 年轻人把战锤往背上一掛,那沉重的分量压得钢板又是一声呻吟。他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挠了挠头。 “对了,叔。” “刚才那只长人脸的怪物,是不是挺嚇人?” 李正下意识地点头。那是噩梦。 “別怕。” 年轻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的金色甲片上,隱约浮现出一个古老的文字。 那是小篆的“龙”字。 “咱们既然来了。” 他收敛了笑容,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刀,又像是一头正在俯瞰螻蚁的巨兽。 “这片海,以后就是它们的禁区。” “谁伸手,剁谁。” 远处的海面上,三百名金甲战士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是整齐划一地转身,面向东方,那轮初升的红日。 第110章 熔山 兰利地下指挥中心。 空气过滤系统嗡嗡作响,却抽不走那股陈腐的雪茄味和冷汗发酵后的酸臭。巨大的显示屏上,画面定格在那个穿著暗金重甲的华夏战士挥动战锤的瞬间。 像素很糊,但那种纯粹的、蛮不讲理的力量感,却像是要透过屏幕溢出来,把在场所有人的脖子都掐断。 沃克博士瘫坐在那张名贵的人体工学椅上,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髮里,指甲抠著头皮,渗出了血丝。他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老旧风箱抽动的声音,那是他在笑,又像是在哭。 “没用的……没用的……” 他神经质地念叨著,把那份厚厚的分析报告扫落在地。纸张纷飞,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对比,像是一封封判决书。 “我们在玩泥巴,將军。”沃克博士猛地抬头,眼球上布满了血丝,眼袋肿大得像掛著两个水袋,“我们拿著试管,小心翼翼地培养那些畸形的怪物,自以为掌握了上帝的权柄。可看看他们!看看华夏!” 他指著屏幕,手指颤抖得像是帕金森患者。 “那不是变异。那是进化!那是完美的、没有副作用的、该死的神跡!”沃克博士的声音嘶哑,带著一种绝望的狂热,“那个金甲战士,他的细胞活性是我们最强实验体『暴君』的一万倍!一万倍!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通过皮肤交换能量,他的骨骼密度堪比贫铀装甲……我们输了,彻底输了。” 坐在主位上的老將军面无表情。他手里夹著半截没点燃的雪茄,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里,倒映著屏幕上那道金色的身影。 输? 美利坚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 如果有,那就撕了这本字典,连带著桌子一起掀翻。 “博士,冷静点。”老將军的声音很沉,像是生锈的铁门在摩擦,“科学上的事我不懂。我只知道,如果我们得不到,那別人也別想安稳地拿著。”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副官。 “『最后的晚餐』准备好了吗?” 副官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那个穿著笔挺军装、身材火辣的金髮女秘书手里的文件夹都差点没拿稳,她惊恐地看了一眼將军,那一瞬间的颤慄让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撑得制服扣子摇摇欲坠。 “將军,那是不受控的。”沃克博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原初样本的活性太高了!如果大剂量投放,我们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能会毁了整个亚洲,甚至……” “那就毁了它。” 老將军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討论晚饭吃几分熟的牛排。他划燃了一根火柴,凑到雪茄前,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显得格外阴森。 “东京已经废了。既然废了,就让它发挥最后的余热。那是给华夏准备的泥潭,如果那些『金甲超人』喜欢当英雄,那就让他们去地狱里当个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执行吧。把我们在南极冰层下提取的所有高浓度活性因子,全部投下去。別用飞弹,动静太大。用无人机,洒在云层里。” 老將军眯起眼睛,看著屏幕上那个不可一世的身影,冷笑了一声。 “我看过一本东方的书。有时候,要把水搅浑,最好的办法不是扔石头,而是倒进一桶墨汁。” …… 东京。 这座曾经霓虹闪烁的国际大都市,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寂的水泥森林。但这几天,死寂被打破了。 先是云。 厚重的、如同铅块一样的乌云,在短短半小时內笼罩了整个关东平原。那不是普通的水蒸气,云层里翻滚著暗红色的闪电,像是某种生物的血管在搏动。 然后,雨落下来了。 黑色的雨。 带著一股浓烈的、仿佛是几万吨腐肉在高温下发酵的腥甜味。雨水粘稠得像油,落在废弃的汽车上,滋滋作响,车漆瞬间剥落,露出的金属表面开始生出暗红色的锈斑,紧接著,那些锈斑像是活物一样蠕动起来,长出了类似真菌的毛髮。 原本在废墟中游荡的“鬼”——那些失去了理智、只剩下食慾的变异人类,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们仰起头,那一张张扭曲、溃烂的脸上,露出了极度贪婪的神色。 那是进化的甘露。 是基因深处最原始的渴望。 “吼……” 一声声低沉的嘶吼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数以百万计的怪物开始疯狂地吞噬那些黑色的雨水。有的趴在地上舔舐积水,有的乾脆互相撕咬,吞吃著同类已经被雨水浸透的血肉。 变化,在肉眼可见地发生。 新宿御苑的废墟上,一棵枯死的樱花树沾染了黑雨。 咔嚓。 树皮炸裂。一根粗壮得像是蟒蛇一样的藤蔓猛地钻了出来,瞬间抽碎了旁边的水泥墩。紧接著,第二根、第三根…… 短短十分钟,整座公园变成了一片原始丛林。那些植物不再是温顺的绿植,它们长出了倒刺,叶片边缘流淌著腐蚀性的酸液,巨大的食人花从地下破土而出,一口吞掉了一只路过的变异犬。 整个东京,在黑雨的浇灌下,正在急速回退。 退回那个蛮荒、野蛮、充满杀戮的侏罗纪,甚至更古老的时代。 但这仅仅是开始。 在东京湾的深处,那里的海水已经变成了墨汁般的黑色。无数的变异生物匯聚在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蠕动的肉球。 它们在互相吞噬。 你吃我的胳膊,我咬你的大腿。没有痛觉,只有融合。 数百万只怪物的血肉,在高浓度龙细胞的催化下,正在进行一场违背所有生物学常识的剧烈反应。 那种反应產生的热量,让东京湾的海水开始沸腾。 咕嘟……咕嘟…… 大量的白色蒸汽升腾而起,瞬间笼罩了整个港区。能见度降到了零,只能听到那浓雾深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还有岩石崩裂的巨响。 …… 华夏,03號特种生物基地。 赵建国正在看最新的边防报告。李青那小子下手太重,把几辆装甲车当废铁揉成了团,现在后勤部正头疼怎么回收那些稀有金属。 突然。 “呜——!!!”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徵兆地炸响。 不是那种常规的“滴滴”声,而是悽厉的、仿佛防空警报一样的长鸣。 整个指挥大厅瞬间乱作一团。 红色的灯光疯狂闪烁,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惨白。 “报告!三號卫星监测到异常热源!” 一名女操作员的声音都在发抖,她双手在键盘上敲击著,调出了一张热成像图。 “位置:东京湾。” “能级读数……”女操作员咽了一口唾沫,像是看到了鬼一样,“读数爆表了!超过了传感器的上限!首长,这……这相当於一颗千万吨级的氢弹在持续爆炸!” 赵建国猛地站起来,手中的保温杯“咣当”一声砸在桌上。 “把图像切过来!” 大屏幕闪烁了一下,画面切到了实时卫星云图。 哪怕是隔著大气层,那股恐怖的压迫感依然扑面而来。 原本应该是蓝色的东京湾,此刻是一片刺眼的暗红。而在那暗红色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黑色阴影正在缓缓升起。 那不是潜艇。 那不是航母。 那是一座山。 一座正在移动的、燃烧的火山。 …… 东京湾。 海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了。 两只覆盖著黑色冷却岩壳的巨爪,扒住了跨海大桥的桥墩。那可是能抗住十二级颱风的钢筋混凝土巨柱,在这双爪子面前,就像是威化饼乾一样脆弱。 轰隆! 跨海大桥断裂,数千吨的钢樑砸进沸腾的海水里,激起的巨浪高达百米。 紧接著,那个庞然大物彻底露出了真容。 它太大了。 光是露在海面上的部分,高度就超过了一百米。体长更是无法估量,仿佛整个海底地壳都翻了上来。 它全身覆盖著厚重的、暗红色的甲壳。那些甲壳不是普通的角质层,而是冷却后的岩浆岩,层层叠叠,像是古老的鎧甲,又像是大地本身的皮肤。 在它的背上,赫然耸立著几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口”。 赤红色的岩浆顺著它的脊背流淌下来,滴落在海里,瞬间气化出漫天的白雾。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喷吐著足以融化钢铁的高温硫磺气体。 那双眼睛。 那不是生物该有的眼睛。那是两团燃烧的金色岩浆,没有瞳孔,只有毁灭。 它张开嘴。 那张嘴大得能塞进去一艘护卫舰。 “昂——!!!” 一声咆哮。 不是声带震动,而是地壳板块摩擦、岩浆喷发、空气爆裂混合在一起的轰鸣。 巨大的声波瞬间清空了方圆十里的云层。 刚下完黑雨的天空,被这一声吼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大洞,露出了惨白的阳光。 而在它的脚下,数以亿吨计的海水被它的体温煮沸。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跑的变异鱼类,瞬间就被煮熟,翻著白肚皮浮满了海面。 它是灾难本身。 它是移动的天灾。 …… “我的老天爷啊……” 03號基地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屏幕上那个如同神话中走出来的巨兽。 人类的武器在它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坦克?给它挠痒痒都嫌硬。飞弹?恐怕连它背上的岩石外壳都炸不开。 赵建国的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美利坚那群疯子。他们把罗真留下的“钥匙”插进了错误的锁孔里,打开了地狱的大门。 这根本不是地球生物该有的样子。这种体型,这种热量代谢,完全违背了物理法则。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行走的核反应堆。 “目標动向?”赵建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低沉有力。 “它……它在移动。”女操作员的声音带著哭腔,“它正在离开东京湾,方向……西北偏西。” 西北偏西。 那是华夏的海岸线。 这头怪兽,它是被吸引过来的。华夏如今因为罗真留下的气息,早已成了全球生命能量最富集的地方。对於这种刚刚诞生、急需补充能量的顶级掠食者来说,华夏就是一桌摆满了满汉全席的餐桌。 “计算抵达时间。” “按照目前的移动速度,加上洋流影响……”操作员的手指飞快地敲击,“四十八小时后,它將进入东海防空识別区。七十二小时后,登陆。” 三天。 只有三天时间。 赵建国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肺泡里全是火药味。 这已经不是靠那几百个刚刚“化龙”的特种兵就能解决的麻烦了。李青他们是很强,手撕坦克不在话下,但面对这种一百多米高、浑身流淌著岩浆的移动大山,他们就像是一群拿著牙籤试图去戳死大象的蚂蚁。 必须要举国之力。 “传我命令。” 赵建国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 “启动『薪火』预案。” “东部沿海五百公里內,所有居民,紧急撤离。不惜一切代价,二十四小时內清空所有城市。” “全军进入一级战备。陆海空三军,所有战略飞弹部队,解除锁定。” “通知工业部,把库存的那些超重型钨合金穿甲弹全部运到前线。还有,把正在试验的那几台电磁轨道炮也拉上去。” 副官手中的笔都快捏断了,他颤抖著问:“首长,这……这是要打全面战爭吗?” 赵建国看著屏幕上那头正在分开大海、裹挟著灭世海啸缓缓前行的巨兽,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战爭?” “不,这不是战爭。” “这是生存。” …… 东京湾的废墟之上。 那头巨兽每迈出一步,海底的大陆架都会发出痛苦的呻吟。数百米高的海啸以它为中心,向著四周扩散。 那些刚刚在黑雨中变异的植物,被它身上散发出的恐怖热辐射瞬间烤焦。 它不在乎。 它的眼里只有那个遥远的东方。那里有一股令它垂涎欲滴的气息,那是比它体內那些杂乱的龙细胞更加纯粹、更加高贵的力量。 只要吞噬了那里,它就能真正地完成进化,从一头只知道破坏的野兽,变成这个星球新的主宰。 巨兽背上的火山再次喷发。 漫天的火山灰遮蔽了太阳。 第111章 神临 东海煮沸了。 这不是夸张的修辞,是物理层面正在发生的现实。 数亿吨的海水在接触到那暗红巨兽身躯的瞬间,直接跳过了升温的过程,炸成了漫天的白气。 白气遮蔽了天空,又被巨兽背脊火山喷出的黑烟染脏。 这里没有氧气,只有高浓度的硫磺和令人肺泡坏死的灼热蒸汽。 “草!” 李青骂了一句。 声音刚出口就被高温扭曲,听起来像是某种塑料融化的动静。 他身上的暗金龙鳞甲冑此时烫得惊人,紧紧贴在皮肤上,每一寸皮肉都在滋滋作响。 如果是以前,他早就熟了。 但现在,《化龙章》带来的强悍恢復力正在和这该死的高温拉锯。 死皮脱落,新肉长出,再被烫死。 这种循环带来的痛楚足以让一个受过最严苛训练的特种兵发疯。 但他顾不上疼。 李青死死扒在熔山龙的岩壳上,双手的手指已经变成了利爪,深深扣进了那层冷却的岩浆岩里。 在他身边,还有几十个同样狼狈的身影。 那是“化龙班”的战友。 他们像是一群趴在移动火山上的蚂蚁,拼命地挥动著拳头,释放著觉醒的异能。 有人操控著风刃,试图切开那层厚度超过几十米的甲壳。 有人双臂膨胀,像是打桩机一样疯狂轰击著同一个点。 “没用……根本没用!” 通讯频道里全是杂音,那是电磁干扰和战友们粗重的喘息声。 李青看著自己刚刚轰开的一个缺口。 那是他拼尽全力,甚至透支了生命力才砸出来的。 那个缺口足足有一辆轿车那么大,露出了下面流淌著金红岩浆的软组织。 但下一秒。 熔山龙只是稍微晃动了一下身躯,背上的火山口喷出一股岩浆,顺著重力流淌下来,瞬间填满了那个缺口。 冷却,凝固。 岩壳比之前更厚了。 这头怪兽,它不是生物。 它是一座活著的、会自我修復的地理现象。 李青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引以为傲的力量,在这头百米高的巨兽面前,就像是笑话。 它甚至懒得理会身上的这些“跳蚤”。 它的目標很明確。 那双燃烧著金色火焰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几公里外的那支舰队。 …… “海口”號驱逐舰。 舰桥內的温度已经升到了四十度。 空调系统早就爆了,舰长李正的军服湿透了,紧紧裹在身上,显出他那因为过度紧绷而僵硬的肌肉线条。 “距离接触,还有一千米。” 大副的声音乾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窗外,是一堵墙。 一堵正在移动的、燃烧的、遮天蔽日的墙。 那种压迫感,根本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那是人类面对大自然最暴虐一面时,基因深处本能的恐惧。 “主炮射击效果……”大副停顿了一下,“零。” 不是跳弹,也不是未击穿。 是根本就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那几发足以贯穿现代主战坦克装甲的钨合金穿甲弹,打在熔山龙的身上,就像是往石头上扔了几颗花生米。 连个白点都没留下。 “核弹呢?”李正问,声音出奇的平静。 “没批准。而且……”大副指了指屏幕上飆升的辐射读数,“这东西似乎能吸收辐射。刚才美军的一发战术核弹在它侧面爆炸,它的能量反应反而增强了百分之三十。” 李正点了一根烟。 手有点抖,点了三次才点著。 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让他那快要被绝望压垮的神经稍微清醒了一点。 “航母编队撤出去了吗?” “没有。”大副摇头,脸色惨白,“这怪物的质量太大,引发了局部的引力异常和海流紊乱。航母的螺旋桨被海底卷上来的渔网和残骸缠住了,动力下降了七成。跑不掉了。” 跑不掉了。 那张长满了獠牙、流淌著岩浆的巨口,已经张开了。 它在吸气。 仅仅是吸气的动作,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拉扯著那艘数万吨级的钢铁巨舰向它滑去。 它要把这支舰队当成开胃菜。 李正把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在控制台上。 菸头烫穿了塑料面板,冒出一缕黑烟。 “那就別跑了。” 李正整理了一下衣领,把帽子戴正。 “传我命令。” “全舰,满舵,全速前进。” 大副猛地转头,眼眶瞬间红了。 “舰长!” “它是衝著陆地去的。”李正看著那座越来越近的火焰山,眼神里透著一股狠劲,“让它吃。这几千吨的钢铁,加上满仓的弹药,我就不信崩不掉它几颗牙。” “撞上去!” 汽笛长鸣。 那是一种悲壮的、决绝的嘶吼。 “海口”號不再后退,它像是一个发起了自杀衝锋的骑士,破开沸腾的海水,笔直地冲向了那张深渊巨口。 …… 03號基地。 指挥大厅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大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倒计时在跳动。 那是“海口”號与目標接触的倒计时。 十秒。 赵建国站在屏幕前,双手背在身后。 没人能看到,他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手掌的肉里,鲜血顺著指缝滴落在地板上。 他是指挥官。 他不能慌,不能乱,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软弱。 但他也是人。 屏幕上那些即將赴死的是他的兵。 “首长……”苏婉捂著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看到了画面的一角。 那个在巨兽背上拼命挥拳的渺小身影。 那是李青。 哪怕是到了最后一刻,哪怕明知道撞击即將发生,李青和他的战友们依然没有撤退。 他们还在砸。 还在试图用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去改变这註定的结局。 “別哭。” 赵建国声音沙哑,“看著。” “这是我们华夏的兵。哪怕是死,他们也是咬著敌人的喉咙死的。” 五秒。 “海口”號的舰艏已经翘起,即將撞入那张满是硫磺毒气的巨口。 三秒。 熔山龙似乎察觉到了嘴边这块“饼乾”的挣扎。 它那双熔岩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类似嘲弄的情绪。 它猛地合拢了下顎。 那种力量,足以將整艘驱逐舰像易拉罐一样压扁。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不忍看那惨烈的一幕。 就在这一瞬间。 毫无徵兆地。 一股心悸的感觉,突兀地出现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那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臣服。 像是低等生物遇到了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基因深处发出的颤慄。 赵建国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了光。 屏幕变白了。 不是信號丟失的雪花点,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强光。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 它太亮了,亮得让那头浑身流淌著岩浆的熔山龙都显得黯淡无光。 它太快了。 快到连卫星的高速摄像机都只能捕捉到一抹残影。 …… 时间回到一分钟前。 03號基地深处 这里是绝对的禁区。 没有任何仪器,没有任何监控,甚至没有灯光。 只有一堆堆成小山一样的重金属锭,还有各种高能矿石。 而在这些金属堆的中间。 一个圆润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 罗真。 他正处於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態。 突然。 罗真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醒了。 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 一股……很令人討厌的气息。 那是古龙的味道。 但又不是正经的古龙。 混杂著死气、怨气,还有那种让人作呕的、像是过期罐头一样的变异味道。 最重要的是。 那个东西,正在他的地盘上撒野。 “老子好不容易找个地方睡觉减肥……” 罗真慢慢站了起来。 隨著他的动作,身体发出了江河奔涌般的声音。 那是气血在流动。 “本来不想动的。” 罗真打了个哈欠 “但是……” 他抬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数百米厚的岩层,穿透了遥远的距离,直接锁定在了东海之上。 “居然敢动我的长期饭票。” 赵建国那老头虽然抠门了点,但好歹管饱。 那些化龙班的小子虽然弱了点,但也算是半个徒子徒孙。 打狗还得看主人。 更何况是这种连灵智都没开全的劣质蜥蜴。 “既然来了,就別走了。” 罗真伸了个懒腰。 “正好,最近吃铁吃得有点反胃,换换口味也不错。” 下一瞬。 他消失了。 原本他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了一个还在缓缓消散的金色残影, …… 东海。 光柱散去。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声撞击的巨响。 但是没有。 世界安静了。 那种连海浪声、风声都被压制的绝对死寂。 李正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海口”號还在。 那张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口,悬停在舰艏上方不到十米的地方。 停住了。 不是它不想咬下去。 而是它咬不下去了。 一只脚。 一只覆盖著暗金色鳞片、指甲如同山峰般锐利的巨足,正踩在熔山龙的脑袋上。 仅仅是一只脚。 就比“海口”號还要大。 熔山龙那庞大得让人绝望的头颅,被这只脚死死地踩进了海面之下。 海水疯狂倒灌,岩浆熄灭,发出滋滋的惨叫。 那头刚才还不可一世、视人类如螻蚁的怪兽,此刻正像是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泥鰍,疯狂地挣扎著,掀起滔天巨浪。 但这只脚纹丝不动。 “那……那是……” 李正颤抖著抬起头。 视线顺著那只巨足往上延伸。 小腿、大腿、腹部…… 他要把头仰到极限,甚至把脖子扭断,才能勉强看到那个身影的全貌。 太大了。 熔山龙身高一百多米,体长几百米。 在人类眼里,那是移动的山脉。 但是在这个新出现的身影面前。 熔山龙就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吉娃娃,正趴在一头成年霸王龙的脚下。 那个身影,头顶著苍穹,脚踏著深海。 它的身躯蜿蜒盘旋,每一片鳞片都像是一座宏伟的宫殿。 暗金色的身躯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尊贵的光泽。 它不需要翅膀。 它就这样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仅仅是自然散发出的引力场,就让周围的空间產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云层只到它的膝盖。 它低下头。 那双巨大的、宛如两轮金色大日的竖瞳,淡漠地注视著脚下那个还在扑腾的“小东西”。 “这……这是什么……” 李青掛在熔山龙的背脊上,整个人都傻了。 他感觉自己体內的龙血在沸腾,在欢呼,在恐惧。 那是来自於血脉源头的压制。 三万米。 足足一万丈的法相真身。 “吼——!!!” 被踩在脚下的熔山龙终於反应过来了。 它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 它是王! 它是被选中来毁灭这个世界的灾厄! 它背上的火山疯狂喷发,无穷无尽的岩浆试图冲开那只踩著它脑袋的脚。 它张开嘴,对准了那只脚,喷出了一道足以融化地壳的超高温吐息。 轰!!! 吐息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罗真的脚掌上。 烟尘散去。 连个黑印都没留下。 罗真甚至有些想笑。 这种温度……连给他做桑拿都嫌凉。 “就这?” 一个声音,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直接响起。 不是语言。 是意念。 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慵懒的、又充满了恶趣味的嘲弄。 罗真微微弯下腰。 那个动作,搅动了大气层,引发了一场十二级的颶风。 他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遮蔽了太阳,在海面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然后。 轻轻一抓。 噗嗤。 就像是捏爆一颗爆浆撒尿牛丸。 熔山龙背上那座正在喷发的火山,直接被罗真一把抓碎。 岩浆四溅。 熔山龙发出了悽厉至极的惨叫。 它终於知道怕了。 它疯狂地扭动著身躯,想要钻进海底逃跑。 “跑?” 罗真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的饭,还从来没有能跑掉的。” 他鬆开了脚。 就在熔山龙以为自己有一线生机,拼命往深海钻去的时候。 罗真张开了嘴。 那是一个……黑洞。 一个真正的、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洞。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爆发而出。 海水被吸上了天空,形成了一道连接海天的水龙捲。 而那头重达数亿吨的熔山龙。 就像是被吸尘器吸住的灰尘一样,毫无反抗之力地倒飞了回来。 在所有人惊恐、呆滯、世界观崩塌的注视下。 罗真一口咬住了熔山龙的脖子。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盖过了海浪的咆哮。 那是地壳板块断裂的声音。 金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那是高能的龙血,每一滴都蕴含著惊人的能量。 但罗真一滴都没浪费。 他像是在吃一根辣条。 罗真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那是嫌弃的表情。 “全是硫磺味,肉质太疏鬆,还有股酸味。” “差评。” 虽然嘴上嫌弃。 但他下嘴的速度可一点都不慢。 这可是送上门的高能蛋白质。 如果不吃掉,岂不是对不起大自然的馈赠? …… 兰利地下指挥中心。 死一般的寂静已经被打破了。 沃克博士跪在地上,双手抓著头髮,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不可能!这不科学!质量守恆定律呢?!方块定律呢?!” “这种体型的生物根本不可能存在!它的骨骼根本支撑不住这种自重!它应该在出现的瞬间就因为自身引力坍塌成一堆肉泥!” “这是作弊!这是作弊啊!!!” 老將军手里的雪茄掉在了裤襠上,烫出了一个洞,但他毫无知觉。 他看著屏幕。 看著那头美利坚倾尽国力、赌上未来製造出来的终极兵器。 此刻正像是一根火腿肠一样,被那个金色的巨人一节一节地吃掉。 嘎嘣脆。 鸡肉味。 “神……” 金髮女秘书瘫软在地,双眼失神,喃喃自语。 “我们……到底唤醒了什么?” …… 第112章 黄金雨 “呸。” 一声轻响,如同天边滚过的一记闷雷。 那尊顶天立地的暗金法相嫌弃地吐出一口带著硫磺味的浊气。这头熔山龙的口感实在不算好,肉质松垮,像是陈年的烂木头泡在硫酸里,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分量足,还有那种由於摄入了过量辐射而產生的麻酥酥的口感。 也就当个零嘴。 罗真砸吧两下嘴,那双比航母甲板还宽阔的金色竖瞳扫了一眼脚下的汪洋。 吃饱了。 饭气攻心,那股子慵懒劲儿一上来,连动一下手指头都觉得累。 巨大的暗金龙躯开始虚化。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波动,也没有撕裂空间的特效。那尊万丈法相就像是沙画被风吹散,先是轮廓变得模糊,紧接著崩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那些光点没有消散。 它们太沉重了,每一粒都蕴含著刚才吞噬熔山龙后溢出的、罗真懒得消化的生命元气。 重力捕获了它们。 於是,东海上下了一场雨。 一场金色的暴雨。 …… “海口”號驱逐舰的甲板上,早已是一片狼藉。 腥臭的黑血糊满了每一寸钢板,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有怪物的,也有人类的。高温把护栏烧得扭曲变形,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烤肉和焦糊电路板混合的味道。 李青靠在舰桥的残骸边,大口喘著气。 他身上的龙鳞甲冑已经碎了大半,露出的皮肤红得像煮熟的大虾,那是被高温蒸汽烫的。右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骨头大概率是碎成了渣。 疼。 真他娘的疼。 哪怕是修了《化龙章》,这种直透骨髓的剧痛还是让他想要骂娘。 “班长……还有烟吗?” 旁边一个战士瘫坐在血泊里,半边脸被怪物的利爪撕开了,血肉模糊,眼皮耷拉著,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 李青在那早已碳化的作战服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被压扁的烟盒。 空的。 “妈的,回去了老子请你抽华子,抽一条。”李青骂骂咧咧地想站起来,但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滴金色的雨点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凉。 紧接著是热。 那种感觉很怪,就像是大夏天灌了一口冰镇啤酒,酒精在胃里炸开,暖流顺著血管瞬间冲向四肢百骸。 李青愣住了。 他抬起头。 满天金雨,瓢泼而下。 雨水落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叮噹声,並没有流走,而是渗进了钢板,渗进了那些还在燃烧的火苗里。 “嗤——” 李青脸上的死皮开始脱落。 那种酥麻的瘙痒感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比疼痛还要折磨人一百倍。他眼睁睁看著自己扭曲的右臂在皮下蠕动,碎裂的骨骼像是有了自我意识,噼里啪啦地自动归位、癒合、加粗。 原本已经枯竭的体力,像是被接上了高压电。 不仅仅是恢復。 李青猛地扯掉身上残破的甲冑,他原本古铜色的皮肤此刻泛著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肌肉线条不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死块,而是变得修长、致密,像是绞紧的钢缆。 “饿……” 旁边的那个战士猛地坐了起来,捂著肚子。 他脸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肉芽,瞬间结痂、脱落,露出了比婴儿还要粉嫩的新皮。 “班长,我饿得想吃人。”战士双眼冒著绿光,抓起旁边的一块压缩饼乾连包装袋都塞进了嘴里。 整艘战舰上,全是吞咽口水和骨骼爆响的声音。 这是罗真吃剩下的“残渣”。 但对於这些凡人之躯来说,这就是洗经伐髓的琼浆玉液,是生命层次跃迁的入场券。 …… 兰利地下指挥中心。 死寂早已被打破,现在这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电流过载的滋滋声。 全息投影屏幕已经黑了。 那是被一根昂贵的紫檀木手杖硬生生砸烂的。 老將军站在一片狼藉的主控台前,胸膛剧烈起伏,那身笔挺的军装被他扯开了领口,露出了鬆弛且布满老年斑的脖颈。 他手里还攥著那根手杖的半截,断口处全是木刺,扎进肉里,血顺著手背往下滴。 没人敢说话。 沃克博士缩在角落里,抱著头,嘴里神经质地念叨著一串物理公式,像是个被嚇疯了的神棍。 那个身材火辣的金髮女秘书正跪在地上捡文件,紧身的一步裙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崩开了一条线,露出大腿上一大片雪白的肌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得人眼晕。但此刻没人有心思欣赏这香艷的一幕。 恐惧。 纯粹的、对於力量等级差距的绝望。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结果?” 老將军的声音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沙哑,带著铁锈味,“我们把东京变成了地狱,把几百万人当成饲料,养出了一头怪物……然后呢?” 他猛地转身,把手里的半截手杖狠狠砸向沃克博士。 “然后我们亲手把这份『大礼』送到了华夏人嘴边!” “他们在进化!该死的!” 老將军指著旁边的一块侧屏,上面的数据曲线正在疯狂飆升。 “看看那些华夏士兵的生命体徵!那个把坦克当铁饼扔的小子,现在的骨密度已经是之前的两倍!两倍!你是想告诉我,他们现在能徒手撕开航母了吗?!” 沃克博士被砸得头破血流,却根本不敢躲,只是颤抖著辩解:“那是……那是神跡……我们无法理解的能量转换方式……” “去你妈的神跡!” 老將军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他喘著粗气,浑浊的灰色眼珠里布满了血丝。 输了。 不仅输掉了战略布局,更输掉了未来。那场金色的雨,把华夏的整条海岸线变成了一块流淌著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而美利坚,只剩下了一堆並不好笑的笑话。 …… 东海之下。 这里是深海三千米。 原本这里挤满了从东京湾游过来的变异体。它们是那个死掉的岛国最后的“遗民”,一群被龙血扭曲了基因、只知道杀戮和进食的怪物。 它们本该顺著洋流,把混乱带给整个世界。 但现在,它们在逃命。 没有任何指挥,没有任何战术。 那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恐惧。 头顶上那个金色的存在虽然消失了,但那股残留的龙威,就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场金雨对人类是补药,对它们却是剧毒。 纯正的古龙气息对於这些劣质的变异体有著天然的压制和净化作用。沾到金雨的怪物,身上的鳞片开始溃烂,变异的肢体像是融化的蜡烛一样脱落。 逃。 逃回深海。 逃回那暗无天日的马里亚纳海沟。 数以百万计的黑影在深海中疯狂逃窜,互相践踏,甚至不惜咬死挡路的同类。 东海,哪怕水再暖,鱼再多,它们这辈子也不敢再来了。 …… 03號基地。 苏婉手里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检测报告,手抖得厉害。 她那件白大褂的扣子因为之前的奔跑崩开了两颗,领口大开,露出一抹细腻的锁骨和下面起伏剧烈的圆润弧度。汗水顺著修长的脖颈滑进那道深沟里,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著纸上的数据。 “首长……”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颤音,那是因为极度的兴奋,“不仅是战士们。基地周边的植物,还有那片海域的浮游生物……都在变异。不,是优化。” “那场雨里的活性因子,正在重写这片区域的生態链。” 赵建国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 雨停了。 但天空依然是金色的。 晚霞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每一朵浪花里似乎都藏著金子。 他手里那个不锈钢保温杯已经被捏得变了形,指节泛白。 “李青他们怎么样?”赵建国问,语气儘量保持著平静,但微微发颤的尾音出卖了他。 “全员存活。” 苏婉抬起头,那双在那副黑框眼镜后的眼睛亮得嚇人,“而且……战斗力评估,起码翻了一番。首长,我们可能要重新定义『人类』这个概念了。” 赵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了之前的硝烟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的、仿佛能洗涤肺叶的草木香。 那是罗真的馈赠。 也是那个懒散的傢伙交的“房租”。 “传我命令。” 赵建国转过身,这一刻,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军人,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桿刚出炉的標枪。 “东海保卫战,结束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他走到巨大的电子地图前,伸手在东海那片海域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那里原本只有几个荒芜的礁盘。 但现在,那里是全球能量最富集的中心,是进化的圣地。 “通知工程兵部队,还有那个基建狂魔的一局、二局……把他们都给我拉过来。” 赵建国的眼里闪烁著野心的火光。 “填海。” “我要在这里,造一座岛。” “名字就叫……薪火。”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人类的未来,就从这座岛,从那场金色的雨开始,彻底拐了个弯。 …… “阿嚏!” 星辰据点,特等套房里。 罗真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哪个孙子在念叨我?” 他翻了个身,把身上那床天鹅绒的被子裹紧了点。刚才那一口吃得太急,有点撑,现在胃里暖洋洋的,正是睡回笼觉的好时候。 至於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关他屁事。 只要別耽误他减肥就行。 虽然好像……刚才那一顿,又白减了。 第113章 蓝莓味 星辰据点,特等套房。 这里是新大陆最奢华的享受之地,地板铺著柔软的雷狼龙毛皮,墙壁上掛著风漂龙皮膜製成的掛毯。 罗真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里。 他现在的人类形態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如果不看那双因为能量过剩而显得有些圆润的脸颊,倒也是个精致的正太。 但他现在的姿势实在算不上雅观。 一只手抓著手柄,另一只手在往嘴里塞著什么。 “苍蓝星”站在茶几前,那个从来不说话的哑巴猎人,此刻正把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放在桌上。 袋子鬆开。 幽蓝色的光芒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结晶,通体晶莹剔透,內部仿佛有蓝色的星河在流动,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高能反应。 这是龙结晶之地的特產,地脉能量的高度聚合体。 罗真原本有些惺忪的睡眼稍微睁大了一些。 鼻子动了动。 好香。 那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能量香气,就像是在炎热的夏天闻到了刚刚打开的冰镇薄荷汽水。 “干得不错。” 罗真隨手丟过去一块从西游世界带回来的玄铁残渣。 苍蓝星那张常年面瘫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收起玄铁的手速快得惊人,甚至带起了一阵残影。 这傢伙是个识货的。 罗真抓起那块蓝色结晶,像是啃苹果一样,“咔嚓”一口咬掉了一半。 清脆。 满嘴都是跳跃的能量粒子。 口感有点像跳跳糖,又带著一股薄荷的清凉,顺著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还有吗?” 罗真几口就把剩下的结晶嚼碎咽了下去,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苍蓝星摇了摇头,指了指外面的方向,又做了一个“深处”的手势。 意思是这东西很少见,只有在最危险的地脉深处才能找到。 这时候,浴室的门开了。 一股带著玫瑰花香的热气涌了出来。 凯罗走了出来。 她现在维持著人类的形態,那个名为“绚辉龙”的地母神,化作人形后是个足以让任何雄性生物血脉僨张的御姐。 金色的长髮湿漉漉地披在脑后。 她身上只裹著一件宽鬆的浴袍,腰带系得很鬆。 隨著走动,那丝绸面料下的丰腴曲线若隱若现,修长白皙的大腿在衣摆开叉处交错。 特別是胸前那抹惊心动魄的雪白,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仿佛隨时都要挣脱布料的束缚跳出来。 那是属於成熟女性特有的韵味,慵懒,却又带著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怎么了,乖儿子?没吃饱?” 凯罗走到沙发边,那双修长的腿叠在一起,优雅地坐下。 浴袍下摆滑落,露出大片细腻如羊脂玉般的肌肤。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罗真那圆滚滚的肚子。 “刚吃了那么大一条熔山龙,又饿了?” 罗真拍开老妈的手。 “那玩意儿全是硫磺味,难吃死了。我想吃这种。” 他指了指桌上残留的蓝色晶屑。 凯罗捏起一点晶屑,放在鼻尖闻了闻。 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作为操纵地脉与黄金的古龙,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地脉精华。 而且不是普通的精华,是某种极其强大的存在正在匯聚、提纯后的產物。 “龙结晶之地……” 凯罗低声念叨了一句。 她站起身,浴袍隨著动作轻轻晃动,那种成熟的风情让一旁的苍蓝星都忍不住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既然想吃,那就去吃个够。” 凯罗宠溺地揉了揉罗真的脑袋。 “正好,这里的空气太潮湿了,我也想去晒晒岩浆浴。” …… 同一时间。 新大陆外海,一艘没有任何標识的黑色潜艇正静静地悬浮在深海之中。 潜艇內部,低温实验室。 一群穿著全覆式生化防护服的人员正围在一个巨大的铅化玻璃容器前。 容器里,浸泡著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物体。 那是骨头。 確切地说,是一块从熔山龙背脊上崩落的骨刺碎片。 虽然只有这么一小块,但附近的盖革计数器却在疯狂尖叫,红色的警报灯把实验室映得一片血红。 “上帝啊……” 一名金髮的研究员看著屏幕上的数据,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颤抖。 “这块骨头里的活性细胞还在分裂!它没有死!它甚至在试图吞噬周围的营养液!” 站在后面的中年军官摘下军帽,露出一张阴鷙的脸。 他是北约特別行动组的负责人,代號“掘墓人”。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军官的声音冷硬如铁。 “把它运回总部。启动『泰坦计划』第二阶段。” “可是长官,这种能量太狂暴了,现有的实验体根本承受不住……” “那就用更多的人去填。” 军官转身离开,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只要能造出受我们控制的怪物,死多少人都无所谓。” …… 龙结晶之地。 这里是新大陆能量的匯聚点,地脉如同血管一样在大地之下奔涌。 空气里瀰漫著硫磺和高能晶体燃烧后的焦糊味。 地面上到处都是巨大的结晶簇,有的像剑戟一样直刺苍穹,有的像花朵一样盛开。 高温扭曲了视线。 两道身影正漫步在滚烫的岩浆河畔。 凯罗换上了一身金色的紧身作战服,那种特殊的流体金属材质紧紧包裹著她夸张的身材。 每一步迈出,臀部的曲线都摇曳生姿,胸前的饱满更是隨著重力划出惊人的弧度。 这种衣服不仅防御力惊人,更是將她那熟透了的身体魅力放大了十倍。 在她旁边,罗真手里拿著一瓶冰镇可乐,一边走一边打著嗝。 周围那些对他来说致命的高温,对他而言就像是开了暖气。 “就在前面。” 凯罗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这里是所有地脉的终点,能量浓郁得几乎要液化,在空中形成了肉眼可见的蓝色光带。 而在那光带的中心,悬浮著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茧。 那个茧足有百米高,通体散发著幽蓝色的光芒,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臟在缓缓跳动。 咚。 咚。 每一次跳动,周围的岩壁都会隨之震颤。 凯罗本能地皱起了眉头。 作为古龙,她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那个茧里孕育的东西,很危险。 那种生命层次,甚至隱隱在她之上,带著一种吞噬一切的贪婪和毁灭欲望。 那是新大陆的“王”。 甚至可以说是“皇帝”。 “儿子,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凯罗拉住了罗真的手,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凝重。 “这东西不对劲。它在吸取整片大陆的生命力,这种因果太大了,吃了容易闹肚子。” 闹肚子? 罗真看著那个巨大的蓝色光茧。 这玩意儿在他眼里,可不是什么毁灭世界的魔王。 而是一个超大號的、蓝莓味的、还会发光的果冻。 而且是那种吸足了果汁,q弹爽滑的极品。 “没事,妈。” 罗真把手里的可乐罐捏扁,隨手丟进岩浆里融化。 “我胃口好得很。” 他甩开凯罗的手,大步朝著那个光茧走了过去。 隨著他的靠近,那个沉睡中的存在似乎被惊动了。 光茧表面的光芒骤然变亮。 一股恐怖的威压爆发出来。 那是冥灯龙。 虽然还没有完全孵化,但它的意识已经甦醒。 它感觉到了威胁。 有东西想吃它。 “嗡——” 空气剧烈震盪。 一道刺眼的幽蓝色雷射,毫无徵兆地从光茧內部射出。 那不是普通的光线,那是纯粹的地脉能量压缩后的死光,足以瞬间气化一座山峰。 凯罗脸色大变,正要显出真身去挡。 但罗真比她更快。 或者说,他根本没躲。 面对那道足以毁灭一切的雷射,罗真只是做了一个动作。 他张开了嘴。 “啊——” 像是去牙科诊所检查牙齿一样,把嘴张到了最大。 那道恐怖的雷射,不偏不倚,正好射进了他的嘴里。 没有爆炸。 没有轰鸣。 只有“咕嘟”一声吞咽的动静。 罗真砸吧了两下嘴,腮帮子鼓了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有点辣。” 他评价道。 “像是加了薄荷的芥末,稍微有点冲鼻,不过口感还行。” 光茧里的冥灯龙似乎愣住了。 哪怕它还没出生,但这种超出生物常识的画面,还是让它的本能感到了困惑。 那可是它的伴生吐息。 就这么被……喝了?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罗真已经走到了光茧面前。 那个对於人类来说高不可攀的巨茧,在此时的罗真面前,就像是摆在自助餐檯上的甜点。 他伸出手,按在了光茧那柔软而坚韧的外壳上。 指尖用力。 噗嗤。 外壳被轻易撕开了一条缝。 浓郁的蓝色能量液像是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罗真直接把脸凑了上去。 “吸溜——” 巨大的吸吮声在空旷的地下大厅里迴荡。 那些原本应该用来孕育冥灯龙身体、让它进化成完全体的生命精华,此刻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失在罗真的嘴里。 光茧剧烈颤抖起来。 里面的胚胎在挣扎,在尖叫。 它还没出生。 它还没来得及向这个世界展示它的力量,还没来得及加冕为王。 它不想死。 但罗真的胃就像是一个无底洞。 特別是融合了地府的生死簿法则后,他的消化能力已经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管你是能量还是物质,进了肚子就是我的。 “好吃。” 罗真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满嘴都是蓝色的汁液。 “这玩意儿比熔山龙好吃多了,全是胶原蛋白。” 短短几分钟。 那个原本充盈饱满、散发著毁灭气息的光茧,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最后。 罗真意犹未尽地把最后一点胶质外壳也塞进了嘴里,像吃口香糖一样嚼得嘎吱作响。 “嗝——” 一个带著蓝色萤光的饱嗝打了出来。 罗真拍了拍稍微鼓起来一点的肚皮,一脸满足。 至於那条冥灯龙? 大概已经变成蛋白质被分解了吧。 这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直接在蛋里被吃掉的古龙,估计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凯罗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金色髮丝,无奈地嘆了口气。 “真是个饭桶。”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能吃是福。 看来这新大陆的“皇帝”,早就换人了。 “妈,还有吗?” 罗真转过头,嘴角还掛著蓝色的萤光液,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味道不错,我想打包带点回去给那只猴子尝尝。” 凯罗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风情万种。 “没了,这可是独一份。” “走吧,回家睡觉。” 她走过去,也不嫌弃罗真嘴上的黏液,掏出一块丝绸手帕给他擦了擦嘴。 “下次想吃,妈带你去抓点別的。” 两道身影慢慢消失在地脉深处。 只留下那个空荡荡的地下大厅,还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蓝莓味。 第114章 吃低保 星辰据点,特等套房。 “嗝——” 罗真毫无形象地瘫在雷狼龙皮毛铺就的软塌里,张嘴喷出一口带著萤光的蓝色雾气。这口气体刚一离口,就在空气中滋滋作响,仿佛高浓度的等离子体,把面前那张名贵的黑檀木茶几烫出了两个大洞。 要是二期团那个整天嚷嚷著“材料不够”的独眼团长在这,估计得心疼得当场脑溢血。这哪里是打嗝,这分明就是喷出了一吨液態的高纯度龙脉石。 “撑……撑死老子了。” 罗真翻了个身,肚皮朝上。他现在看起来像是个怀胎十月的孕妇,原本只是微胖的小肚子此刻高高隆起,里面还能看见一团幽蓝色的光芒在缓缓转动,像是个没消化的大號灯泡。 那个光茧,或者说还没孵化的冥灯龙,劲儿太大了。 那玩意儿不光是个生命体,更是这片新大陆几千年来地脉能量的总和。把它当果冻吸溜进去的时候是很爽,口感q弹,入口即化,带著一股子薄荷加跳跳糖的刺激感,可这后劲儿属实有点上头。 凯罗正坐在梳妆檯前,手里拿著一把黄金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著那一头灿烂的金髮。听到动静,她从镜子里瞥了一眼瘫成烂泥的儿子。 “出息。” 这女人把梳子往桌上一丟,那叫一个风情万种。她起身走到沙发边,伸手在罗真那个发光的肚皮上拍了拍。 啪、啪。 清脆,甚至还带点回音。 “让你贪嘴。那可是古龙之王,你就这么生吞了,也不怕消化不良。”凯罗嘴上说著嫌弃,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掌心涌出一股温热的黄金流体,贴在罗真肚子上帮他顺气,“这也就是你,换別的古龙,这会儿早炸成烟花了。” “那不能够。”罗真哼哼唧唧地把脑袋往老妈的大腿边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站在角落里的苍蓝星依旧没说话。 这个哑巴猎人正死死盯著罗真吐出来的那口蓝色雾气,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空玻璃瓶,正试图把那些还没消散的高能气体收集起来。 那是龙脉精华啊! 吸一口能延寿十年,用来锻刀能直接把斩味拉满的神物! 罗真现在的状態很奇妙。 这种极度的饱腹感让他昏昏欲睡。脑子像是涂了胶水,转不动,也不想转。体內的《地煞炼形》和生死簿法则开始自动运转,疯狂研磨著胃里那一团躁动的蓝色能量。 那团能量还在挣扎。 冥灯龙虽然没脑子,但作为生物的本能还在。它试图同化罗真的细胞,试图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吞噬者改造成它的傀儡,或者乾脆把他变成下一个孵化巢。 可惜,它碰到的是个铁板。 罗真的胃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先天道文,每一次蠕动都像是一座大山碾压下来。加上幽冥死气的冲刷,那点儿属於“古龙之王”的骄傲意志,就像是被丟进滚筒洗衣机里的老鼠,还没转两圈就被搅得稀碎。 意志被抹除,剩下的就是最纯粹的营养。 “困……” 罗真眼皮子开始打架。 这种吃饱了就睡的日子,才是龙生巔峰啊。 隨著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顺著梦境的通道,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 地球,华夏03號基地。 警报声不是那种尖锐的防空警报,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蜂鸣。这代表著並非敌袭,而是环境监测数据出现了极度异常。 赵建国披著军大衣,手里甚至还拿著半个没吃完的馒头,风风火火地衝进了指挥大厅。 “怎么回事?那群海里的怪物又上岸了?” “不是!首长,你看外面!” 苏婉的声音都在哆嗦,她指著大屏幕,又指了指头顶的防弹玻璃天窗。 赵建国抬头。 愣住了。 下雨了。 但不是黑雨,也不是酸雨,更不是那种带著腐蚀性的怪雨。 是金色的雨。 雨滴不大,淅淅沥沥的,但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每一滴雨水都散发著一种柔和的、令人心安的淡金色光晕。它们落在水泥地上,没有溅起泥水,而是直接渗了进去,原本灰扑扑的水泥地竟然泛起了一层类似玉石的光泽。 基地外围那些枯死的树木,沾到雨水后,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能量检测报告出来了吗?”赵建国把馒头往兜里一揣,大步走到控制台前。 “出来了……”苏婉看著手里的平板,表情像是见了鬼,“首长,这雨水的成分……全是高活性生物能。而且经过了某种……某种『消化』处理。” “说人话。” “就是……容易吸收的补药。”苏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组织著语言,“如果把之前东京那场黑雨比作是剧毒的核废料,那这场金雨,就是经过提纯、无毒无害的顶级营养液。它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还在主动修復周围环境的基因链。” 赵建国眯起了眼睛。 他是个老兵,直觉告诉他,这事儿跟那个正在“减肥”的胖球脱不了干係。 “你是说,这雨是好东西?” “好东西?这简直是神跡!”苏婉激动得脸都红了,“刚才有个巡逻的战士不小心淋了一点,他之前的旧伤——大腿上的贯穿伤,两分钟就癒合了!而且体能测试数据瞬间上涨了15%!” 赵建国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转身,扯著嗓子吼道:“传我命令!除了必要的值班人员,所有人!不管是扫地的还是做饭的,全都给我去操场上站著!” “啊?”旁边的副官愣了一下,“首长,要带雨具吗?” “带个屁的雨具!脱!衣服穿得越少越好!给我淋著!谁要是敢打伞,老子关他禁闭!”赵建国一边吼,一边开始解自己的扣子,“还有,把基地里所有的空桶、水缸、锅碗瓢盆都拿出来!能接多少接多少!这特么是那个祖宗赏饭吃呢,一滴都別给老子浪费!” 几分钟后。 03號基地的操场上出现了一幕奇景。 数千名战士,光著膀子,穿著大裤衩,在金色的雨幕中整齐列队。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贪婪地呼吸著空气中那股甜丝丝的味道。 李青站在队伍最前面。 作为化龙班的尖子,他的感官比常人敏锐百倍。 当金色的雨水落在皮肤上时,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顺著毛孔钻了进去。那不仅仅是能量,其中还夹杂著一丝极其微弱、但又极其霸道的意志。 那是某种想要引导他变异、让他长出翅膀或者多几只眼睛的原始衝动。 那是冥灯龙残留的最后一点本能——把所有被能量浸染的生物变成自己的眷属。 李青眉头一皱,体內《化龙章》刚要运转抵抗。 突然,那股变异的衝动就被另一种更蛮横的力量给碾碎了。 那是一股带著金属质感的厚重意志,充满了“这玩意儿归我了”、“给我老实变成卡路里”的霸道。 原本躁动不安的异种能量,瞬间变得温顺无比,化作了最纯净的经验值,疯狂填充著李青每一个乾涸的细胞。 “爽!” 李青忍不住低吼一声。 他感觉自己的骨骼在噼啪作响,原本已经达到瓶颈的肉身强度,竟然在这场雨中再次鬆动。皮肤表面隱隱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纹路,那是龙鳞化的徵兆,但没有任何非人的畸形感,反而透著一种神圣的威严。 操场上,此起彼伏的骨骼爆鸣声响成一片。 这就是罗真的馈赠。 他在梦里吃得满嘴流油,隨便漏出来的一点汤汤水水,对於地球这些还在摸索进化之路的人类来说,就是一场泼天的富贵。 …… 西游世界,五行山下。 这里是三界最荒凉的地方。 没有灵气,没有鸟兽,只有光禿禿的石头和为了镇压那只猴子而特意加固的佛门封印。铜汁铁丸的腥臭味常年瀰漫在空气中。 孙悟空被压在山底,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只手。 他正在闭目养神。 五百年太久,虽然有师兄那个神奇的“网吧”打发时间,但现实中身体的痛楚是无法屏蔽的。那些被强行灌下去的铜汁铁丸,虽然被师兄教导著当成零食消化了,但那毕竟是佛门的惩罚手段,烧得五臟六腑生疼。 就在这时。 山洞里的温度突然变了。 原本阴冷潮湿的地底,忽然涌起了一股暖意。 孙悟空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火眼金睛里金光流转,瞬间看穿了虚空。 只见头顶那厚重的岩层缝隙里,竟然渗出了一滴滴金色的液体。 不是水。 是气血。 是浩瀚到难以想像的精纯气血! “嘿……”孙悟空咧开嘴,露出一口尖牙,笑了,“师兄这是又去哪家大户人家打秋风了?吃得这么撑,都溢出来了。” 他太熟悉这种气息了。 这就是罗真的味道。虽然多了一股奇怪的、像是某种蓝色大虫子的味道,但核心依旧是师兄那股“万物皆可吃”的蛮横劲儿。 一滴金色液体落在了孙悟空的鼻尖上。 呲溜。 大圣伸出舌头,极其灵活地把那滴液体卷进嘴里。 轰! 一股热流顺著喉咙炸开。 那些淤积在他体內、几百年来难以炼化的铜铁残渣,遇到这股热流,竟然像是积雪遇到了沸水,迅速溶解、软化。 原本沉重的身躯,此刻竟然传来一阵轻鬆感。 “好东西!” 孙悟空眼睛大亮。 他也不管什么大圣的体面了,直接把嘴巴张到最大,接著头顶不断滴落的金色甘霖。 “多漏点!再多漏点!师兄你可別小气!” 这股能量里似乎还带著某种想要改写生命形態的意志,试图让孙悟空长出几根触角或者发光的器官。 “滚!” 孙悟空冷哼一声,体內的金刚不坏之躯猛地一震。 那点微不足道的异种意志瞬间被震碎。 开玩笑。 他是谁?齐天大圣! 当年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都没把他炼化,区区一点不知道哪来的野兽意志也想同化他? 反而,这股能量极大地滋补了他的本源。 孙悟空能感觉到,自己那双火眼金睛正在发生蜕变。原本只能看破虚妄,现在,在那金色的瞳孔深处,隱隱多了一圈蓝色的光晕,那是能量流动的轨跡。 他开始能看到这座五行山內部的能量节点了。 如果说以前他只能靠蛮力硬抗,那现在,他似乎找到了这座监狱的“结构图”。 “嘿嘿嘿……” 五行山下,传来了猴子压抑不住的笑声。 “如来老儿,等俺老孙出去,非得给你个大惊喜不可。” …… 星辰据点。 罗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个花洒,正在给全世界浇水。浇的还是高营养的化肥水。 “嗯……別浪费……” 他在睡梦中嘟囔著,翻了个身,一条腿大大咧咧地架在了茶几上。 肚子里那团蓝色的光芒终於彻底暗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新生的力量。 他的皮肤表面,那些暗金色的鳞片纹路下,隱隱多了一层幽蓝色的微光。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些微光正在构建一个新的循环系统,一个不需要心臟跳动、完全依靠地脉能量就能维持生存的永动系统。 冥灯龙的天赋——能量操控与无限再生。 虽然只是个雏形,但这对於本来就防御点满的罗真来说,简直就是给坦克装上了核反应堆。 凯罗看著儿子那副没心没肺的睡相,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隨手一挥,空气中的金属元素匯聚,变成一条薄薄的金丝毯子,盖在了罗真身上。 “这小子……” “晚安,我的小暴君。” 凯罗轻笑一声,转身走回里间,只留下罗真一个人在客厅里 窗外,苍蓝星正蹲在阳台上,看著手里的玻璃瓶。 瓶子里,那一缕蓝色的雾气正在缓缓旋转,最后凝结成了一颗小小的、璀璨的宝石。 猎人面瘫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其生动的、发財了的表情。 第115章 垃圾佬狂喜 新大陆,星辰据点,特等套房。 阳光顺著落地窗大片大片地泼洒进来,把那张铺著雷狼龙皮毛的软塌照得暖烘烘的。罗真毫无形象地把自己摊平,像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除了肚子还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这辈子就这样了”的废柴气息。 “还要在那蹲多久?” 罗真翻了个眼皮,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 在套房的角落阴影里,那个被称为“苍蓝星”的哑巴猎人依旧保持著那个该死的姿势——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掌心里捧著那个装著蓝色幽光的玻璃瓶,像是在进行某种邪教献祭仪式。 这傢伙从昨天晚上就把这团屁……不对,这团冥灯龙消化废气收集起来了,一直蹲到现在,连姿势都没换过。 那瓶子里装著的是高纯度的古龙生物能,对於罗真来说是打个饱嗝排出的废料,但对於这个把“素材”刻进dna里的猎人来说,这就是无价之宝。 苍蓝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瓶子又往前递了递,那双死鱼眼直勾勾地盯著罗真,脸上写满了三个大字:求交易。 “你是不是有病?”罗真打了个哈欠,金色的瞳孔里满是嫌弃,“那玩意儿我都吐出来了,你还指望我收回去?留著给你当护肤品吧,涂脸上能发光那种。” 苍蓝星摇摇头,指了指瓶子,又指了指罗真的口袋。 这是要换东西。 在新大陆这群土著眼里,罗真浑身上下都是宝。哪怕是罗真隨手抠下来的一块脚皮(鳞片),都能让这群猎人为了爭夺锻造权打出狗脑子。 “真麻烦。” 罗真抓了抓乱糟糟的金髮,这几天在梦里给地球那边的猴子和人类送外掛,精神头有点透支。他隨手在虚空中一抓,动用了梦境权柄,那是他在西游世界大闹天宫时,顺手从天河底下捞的一把烂泥沙。 当然,在那边是烂泥沙,放在这儿就是降维打击。 哐当! 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却泛著星光的铁疙瘩被罗真隨意地丟在了地板上。 那动静不大,但特等套房那经过特殊加固的实木地板,直接被这块不起眼的小铁块砸出了一个深坑,周围的木板瞬间崩裂,像是被液压机狠狠碾过。 “拿去拿去,別在这碍眼。”罗真摆摆手,像是在打发要饭的,“天河沉水铁的残渣,重了点,拿的时候小心腰。” 苍蓝星的眼睛瞬间亮得嚇人。 作为第五期团最顶尖的工具人,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块金属的不凡。那不是新大陆任何一种矿石能比擬的密度,上面甚至还残留著一丝让周围空气都变得湿润的水汽法则。 这要是拿去工坊…… 二期团那个独眼团长怕是要当场跪下喊爸爸。 苍蓝星没有任何废话,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抄起那块重得离谱的黑铁,连那瓶装满“龙屁”的玻璃瓶都不要了,转身就衝出了房门。 几秒钟后,楼下传来了一阵鸡飞狗跳的嘈杂声,伴隨著重物落地的巨响和工匠们歇斯底里的尖叫。 “这孩子,又乱扔垃圾。” 房门被推开,换了一身丝绸长裙的凯罗走了进来。 这位曾经的新大陆地母神,如今已经彻底適应了星辰据点富婆的人设。她手里端著一个巨大的餐盘,上面堆满了散发著奇异香气的烤肉。 那不是普通的烤肉,是据点厨师长那只老猫,用爆鳞龙的尾巴肉,配上古代树森林特產的火药草,专门为罗真特製的“高能核弹套餐”。 “妈,那可不是垃圾,那是这群乡巴佬几辈子没见过的神铁。”罗真嗅到了香味,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整个人瞬间从软塌上弹了起来。 “在我眼里就是垃圾。”凯罗优雅地坐在沙发上,看著儿子两口就把那堆足够餵饱整支小队的烤肉吞进肚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了,公会那边刚才又来人了。” “又要干嘛?让我去打谁?”罗真嘴里塞得满满当往外喷著火星子。 “不是打架。”凯罗拿起一杯红茶,吹了吹热气,“他们想让我们开放一部分矿脉的开採权。那群老傢伙,看到我最近垄断了据点的辉龙石和灵鹤石交易,眼红了。” 自从母子俩在据点安家,凯罗凭藉著对金属的绝对感知,直接把新大陆几个富矿区变成了自家后花园。想挖矿?可以,交租,或者拿古龙骨来换。 现在整个星辰据点的经济命脉,基本上都攥在这位地母神手里。 “別理他们。”罗真把最后一块骨头嚼碎咽下去,“谁敢嘰歪,我就去把他们的仓库吃空。反正这几天我也饿得慌。” 凯罗笑了笑,伸手帮罗真擦掉嘴角的油渍:“行了,吃饱了就去睡一觉。我看你最近身上的气息有点不稳,是不是本体那边出什么状况了?” 罗真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 “没出事,就是……地球那边的『號』练得差不多了,该拉出来溜溜了。” …… 地球,华夏03號基地。 天空蓝得像是被洗过一样,那场持续了整整一夜的金色暴雨终於停了。空气中不再有那种令人窒息的乾燥和尘土味,反而透著一股子好闻的清甜。 基地操场上的积水还没干透,倒映著一张张年轻、坚毅,却又带著几分茫然的脸庞。 赵建国披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掐著半截没抽完的烟,大步流星地走上了检阅台。他的靴子踩在还在微微发烫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台下,是一片死寂。 三百人。 这就是03號基地目前最精锐的力量,代號“化龙班”。 他们身上没有穿那种笨重的外骨骼装甲,只有一套贴身的黑色作战服。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作战服被底下的肌肉撑得紧绷绷的,每一块肌肉的隆起都蕴含著令人心惊肉跳的爆炸力。 这三百人站在那里,不像是一群兵,倒像是一群被强行塞进人类皮囊里的凶兽。 “都醒酒了吗?”赵建国把菸头往地上一扔,那点火星子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就被某种无形的气场给碾灭了,“昨晚那场雨,喝得爽不爽?”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反光,而是瞳孔深处自然溢出的精气神,锐利得能割开空气。 “报告!” 队列最前方,李青往前跨了一步。 轰! 仅仅是一步。 他脚下的高强度混凝土操场,直接炸开了一圈蛛网般的裂纹。那不是故意用力,而是因为身体素质暴涨后,还没有完全適应这种恐怖的出力。 李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那块碎掉的水泥踢开。 “別给老子装相。”赵建国瞪了他一眼,“出列,给大伙展示一下,咱们现在的『含龙量』到底有多少。” 李青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进去,周围的气流竟然发出了清晰的啸叫声,仿佛他的肺部是一个大功率的涡轮增压机。 下一秒,他动了。 没有任何助跑,没有任何蓄力。 就在眾人的视网膜还没来得及捕捉到残影的瞬间,李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砰! 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一团白色的音爆云炸开,激起的尘土像是喷泉一样衝上十几米的高空。 三百米外的训练场尽头,摆放著一台报废的主战坦克。那是用来当靶子的五九式,装甲厚度虽然比不上现代坦克,但也绝对是钢铁巨兽。 李青的身影骤然在坦克面前凝实。 他没有用任何花里胡哨的格斗技巧,只是简单粗暴地伸出右手,五指成爪,扣在了坦克的正面装甲上。 滋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响彻整个基地。 那块几百毫米厚的复合装甲,在李青的手里就像是撕开一层锡纸包装。他那五根手指深深地嵌入了钢铁之中,连一点阻碍都没遇到。 紧接著,李青腰部发力,脊椎大龙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起! 重达三十多吨的坦克,竟然被他单手硬生生地举过了头顶! 这一幕极具视觉衝击力。 一个一米八几的人类,单手托举著一辆庞大的钢铁战车,这种比例上的巨大反差,让在场的所有科研人员都忘记了呼吸。 “臥槽……”旁边负责记录数据的苏婉手里的平板都掉了,“纯肉身力量……这还是碳基生物吗?” 但这还没完。 李青举著坦克,那张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抹诡异的潮红。 那不是充血,而是一种更高层级的能量外溢。 在他的皮肤表面,隱约有一层淡淡的红色雾气在升腾。那雾气並不浓烈,却带著一股极其霸道的灼热感,让周围的空气都发生了扭曲。 血气。 在罗真那个世界,这是体修入门的標誌。但在地球这个本来没有灵气的绝魔之地,这本该是不可能出现的奇蹟。 然而现在,在那场金雨的洗礼下,世界的规则似乎被某种蛮横的力量给撬动了。 李青大喝一声,手臂肌肉猛地膨胀一圈,將头顶的坦克狠狠砸向地面。 轰隆! 大地剧震。 坦克被砸得扭曲变形,零件四散飞溅。而在坦克落地的瞬间,那层红色的血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衝击波,直接將坦克残骸轰成了一堆废铁饼。 全场鸦雀无声。 只有李青微微喘息的声音。 “报告首长!”李青转身,啪地敬了个礼,声音洪亮如雷,“热身完毕!” 赵建国看著那堆已经看不出形状的坦克废铁,眼角跳了跳。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狠人,但狠到这种程度的,除了那条正在睡觉的金球龙,也就眼前这群变態了。 “行,算你们过关。” 赵建国压下心头的震撼,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土匪般的表情。 他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在手里扬了扬。 “既然劲儿没处使,那就给老子去干活。” “那群住在海对面的畜生,最近有点不老实。”赵建国指了指东边,“卫星拍到了,霓虹那边的变异体正在大规模集结。那些怪物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开始长腮和蹼了,正准备游过东海来咱们这儿串门。” 听到这话,台下那三百双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那不是恐惧,那是饿狼看到了鲜肉的兴奋。 “首长,下命令吧!”有人忍不住喊道。 “命令个屁!”赵建国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满是自豪,“老子的命令只有一个:把那群想要过海的杂碎,全部给老子按死在海里!一个都不许上岸!” “是!” 震耳欲聋的吼声直衝云霄。 半小时后。 03號基地的秘密跑道上,十架经过特殊改装的大型运输机引擎轰鸣。 化龙班的三百名战士正在登机。他们已经换下了作战服,穿上了基地最新研发的“黑金一號”单兵装甲。 这玩意儿不是地球科技,而是那条金龙吃剩的废铁拉出来的粑粑……咳,提炼出来的特种合金打造的。通体暗金,防御力足以硬抗小口径火炮直射,而且轻便得像是第二层皮肤。 李青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基地的方向,那里是罗真沉睡的大棚。 “教官,谢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机舱。 舱门关闭,巨大的运输机滑跑、起飞,像是一群黑色的巨鸟,带著华夏最锋利的獠牙,扑向了东方那片波涛汹涌的海域。 …… 大洋彼岸,五角大楼,地下指挥中心。 刺耳的警报声正在迴荡。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东海海域的卫星云图上正闪烁著密密麻麻的红点。 “长官!监测到华夏方面有大规模军事调动!” 一名情报官满头大汗地从工位上站起来,“十架大型运输机,护航编队是……歼-20机群!他们的目標直指东海预定交战区!” 坐在主位上的那位四星上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自从那条龙出现后,他们引以为傲的情报系统就跟瞎子没什么两样。华夏到底掌握了什么技术?那些所谓的“化龙班”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一无所知。 “那些运输机里装的是什么?坦克?还是空降兵?”上將冷冷地问。 “热成像显示……”情报官吞了吞口水,把一张图片放到了大屏幕上,“是……高能热源。每一个单体热源的反应强度,都超过了现役任何一种动力外骨骼。” 图片上,机舱內部並不是冰冷的机器,而是一个个红得发紫的人形轮廓。那些轮廓散发出的热量,甚至透过机身蒙皮都能被卫星捕捉到。 那是燃烧的生命力,是即將爆发的火山。 “人类?”上將眯起了眼睛,“他们想靠几百个人,去阻挡几百万的变异体大军?” “这不符合战术逻辑。”旁边的参谋摇头,“除非他们全是怪物。” 上將沉默了片刻,然后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 “不管他们装的是什么鬼东西,启动『深海拦截网』!”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让那些在水底下的东西动起来!既然他们想在海上决战,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数量优势!” “把那些华夏人,连同他们的飞机,全部拖进海底餵鱼!” 第116章 坠落的星辰与沸腾的海 东海之上,万米高空。 狂风在机舱外咆哮,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巨手在疯狂拍打著机身。运输机的尾舱门缓缓打开,凛冽的寒流瞬间灌入,原本恆温的机舱內温度骤降。 李青站在舱门口,脚下的金属地板在微微震颤。 他没有往下看。 不需要看。 那是数以百万计的“鬼”,是把整片东海染成黑色的瘟疫。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海面不再是蔚蓝的,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蠕动的暗红与焦黑交织的色块。 “所有单位注意。”李青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显得异常冷硬,没有一丝波澜,只有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不需要战术动作,不需要掩护。” 他顿了顿,黑金面甲下的双眼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暴虐。 “直接砸下去。” “把它们砸烂。” 三百名身穿“黑金一號”装甲的战士,没有任何犹豫。 他们没有背降落伞包。 在那场足以改变物种基因的金雨洗礼后,在那位沉睡的金色古龙无意识的馈赠下,人类这个词,对於他们来说已经是一个过去式了。 李青往前跨了一步。 重力在这一刻接管了一切。 呼啸的风声瞬间变成了尖锐的哨音。三百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三百颗天外陨石,拖著因为极速摩擦空气而產生的暗红尾焰,笔直地刺向海面。 没有减速。 没有缓衝。 这就是最原始、最野蛮,也最有效的入场方式。 …… 海面上。 变异体的大军正在狂欢。 这些曾经是人类,或者是海洋生物,如今被名为“鬼”的细胞彻底扭曲的怪物,正拥挤在一起。它们有著肿胀的腮,覆盖著粘液的鳞片,以及多排参差不齐的利齿。 它们在嘶吼,在互相撕咬,在渴望著陆地上的血肉。 本能告诉它们,只要跨过这片海,对面就有无数鲜活的生命可以吞噬。 突然。 那种令人牙酸的尖啸声盖过了海浪的拍打声。 几只体型较大的“鱼龙”种变异体疑惑地抬起头。它们那退化的、只剩下感光的浑浊眼球里,倒映出了从天而降的火光。 那是毁灭的顏色。 轰! 第一颗“陨石”砸进了海面。 巨大的衝击波以落点为中心,瞬间向四周扩散。海水被狂暴的动能硬生生挤压排开,形成了一个直径数百米的真空凹陷。 紧接著,是第二颗,第三颗,第三百颗…… 轰轰轰轰——! 密集的撞击声连成了一片,整片海域仿佛被煮沸了一般。 数万吨的海水被炸上天空,变成了漫天的暴雨。而那些处於落点附近的变异体,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巨大的水压直接震成了肉泥。 黑色的血液,混合著白色的碎骨,在海浪中炸开,像是一朵朵盛开在地狱的彼岸花。 当海浪回落,暴雨倾盆而下时。 三百个黑色的身影,稳稳地站在海面上。 是的,站在海面上。 並不是什么轻功,也不是什么魔法。 那是黑金装甲足底喷射出的高压气流,以及战士们自身恐怖的身体控制力,利用极高频率的踩踏,硬生生利用水的表面张力托住了沉重的身躯。 李青缓缓直起腰。 他的装甲表面还在散发著高温,海水泼上去,发出“滋滋”的白烟。 一只倖存的、足有卡车大小的锤头鯊变异体,从侧面的波涛中冲了出来。它张开那张足以吞下一辆轿车的巨口,布满倒刺的舌头弹射而出,直取李青的头颅。 李青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反手一挥。 噗。 一声轻响。 那条巨大的锤头鯊变异体,动作僵在了半空。 下一秒。 它那庞大的身躯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开,切口平滑如镜,甚至连內臟都在一瞬间被高温碳化,没有流出一滴血。 李青的手里,並没有刀。 那是“风”。 那是他手臂挥动速度突破音障后,形成的高压空气刃。 “清理开始。” 李青淡淡地说道。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一阵阵低沉的咆哮。那是战士们压抑已久的杀意,也是体內那股並不属於人类的力量在欢呼。 杀戮,是一场盛宴。 一名身材魁梧的战士,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胸膛高高隆起,黑金装甲的胸甲部分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周围的空气仿佛被这一口吸乾了,形成了一个短暂的低压区。 吼——! 他张开嘴,一声咆哮。 肉眼可见的声波夹杂著实质般的火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前方扇形区域內,数百只正欲扑上来的变异体,瞬间被烈焰吞噬。海水被瞬间气化,白雾升腾,而那些怪物在哀嚎中变成了焦炭,又在下一秒化为灰烬。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 一个身形瘦削的战士,双手插入海水之中。 滋啦! 蓝白色的电弧在他装甲表面跳跃。 那是他体內变异细胞疯狂摩擦產生的生物电流。 电流顺著高盐度的海水,以光速传播。 方圆五百米內的海面瞬间亮起。 无数只潜在水下的变异体浑身抽搐,体內的神经系统被瞬间摧毁,翻著白肚皮浮上了水面,散发出一股烤鱼的焦糊味。 风暴,烈焰,雷霆。 这三百名战士,就像是三百尊行走在人间的神魔。 他们没有使用任何热武器。 拳头,膝盖,手肘,甚至是一声吼叫,都成了最致命的凶器。 原本因为数量庞大而显得不可一世的“鬼”潮,此刻竟然出现了停滯。 恐惧。 这种本该在它们变异时就被抹除的情绪,此刻重新回到了这些怪物的脑子里。 它们虽然没有智商,但它们有生物最基本的本能。 眼前的这些黑色铁罐头,是比它们更高阶的掠食者。 是龙。 是站在食物链顶端,俯瞰眾生的存在。 几只体型稍大的变异体开始后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那是示弱,是求饶。 但回应它们的,只有更猛烈的进攻。 …… 李青一拳轰碎了一只类似章鱼的巨大怪物的脑袋。 粘稠的汁液飞溅在面甲上,他隨手抹了一把。 不够。 还不够。 他能感觉到,体內有什么东西正在躁动。 那是那天晚上,那场金雨渗入他骨髓里的东西。那不仅仅是力量,更像是一把锁,一把锁住了人体极限的锁。 而现在的战斗,虽然激烈,却还不足以砸开这把锁。 这些怪物太弱了。 弱得让他觉得无聊。 “就这点本事吗?” 李青低吼一声,声音中透著一丝烦躁。 他猛地跺脚。 轰! 脚下的海水炸开,他整个人冲天而起,悬浮在半空。 周围的数千只变异体像是发了疯一样,互相堆叠,搭成了尸梯,想要够到空中的他。 李青看著下方密密麻麻的丑陋头颅。 他的心臟在剧烈跳动。 咚。咚。咚。 那声音大得像是在敲鼓,震得他耳膜生疼。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流速快到了极致,发出大江大河奔腾般的轰鸣声。 体温在升高。 一百度……两百度……五百度…… 黑金装甲內部的温控系统发出了刺耳的警报,红灯疯狂闪烁。 [警告!驾驶员体温过高!] [警告!生命体徵异常!] [警告!能量反应突破閾值!] “闭嘴。” 李青在心里默念。 他感觉到了。 那个临界点。 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只要捅破它,就能看到一个新的世界。 “给我……开!” 李青仰天长啸。 那一瞬间,他的毛孔仿佛全部张开。 一股赤红色的气浪,从他体內喷薄而出,直接穿透了厚重的黑金装甲,在他的头顶上方凝聚。 那不是火焰。 那是气血。 是纯粹到了极致,浓郁到了极致的生命能量。 赤红色的气血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狼烟,笔直地刺入云霄,甚至搅动了高空的云层。 “气血如狼烟……” 李青握紧了拳头。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鬆。 仿佛一直以来束缚著他的重力消失了。 他低头,看向脚下那片黑色的海洋。 原本让他觉得有些阻力的空气,现在变得像水一样粘稠,可以隨意借力。 他没有再使用推进器。 只是脚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波。 空气被踩出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李青的身影消失了。 下一秒。 海面上出现了一条沟壑。 一条长达千米,宽达百米的真空沟壑。 李青的身影出现在沟壑的尽头。 而在他身后的路径上,数万只变异体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开,变成了一团团血雾,连哪怕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 这不是技巧。 这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点燃气血。” 李青看著自己的手掌,那上面正缠绕著丝丝缕缕的赤红气息。 这根本不是科学能解释的范畴。 这是进化。 是生命的跃迁。 战场上,其他的战士们也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震惊地看著李青那道冲天而起的血气狼烟。 那种来自於同源力量的共鸣,让他们体內的血液也开始沸腾。 那把锁,鬆动了。 “队长能行,我们也能行!” 不知道是谁在通讯频道里吼了一嗓子。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红色气柱在战场上爆发。 虽然没有李青那么粗壮,没有那么凝实,但那確確实实是气血被点燃的標誌。 三百道红光。 在这片阴暗的海域上,如同三百把燃烧的火炬,彻底照亮了天地。 那些原本还试图反抗的变异体,在这股恐怖的生命威压下,彻底崩溃了。 它们开始哀嚎,开始四散奔逃。 哪怕是那些没有理智的怪物,此刻也明白了一件事。 这片海域,已经变成了禁区。 …… 大洋彼岸。 兰利,地下指挥中心。 这里的空气死寂得可怕,只有大屏幕上数据跳动的声音和冷却风扇的嗡嗡声。 那位四星上將,此刻正死死地盯著主屏幕。 他手里的雪茄已经烧到了手指,但他毫无察觉。 屏幕被分割成了无数个小画面。 每一个画面,都在播放著东海上的屠杀。 是的,屠杀。 这不是战爭。 这是单方面的虐杀。 “这不可能……” 上將的声音在颤抖,那张平日里威严的脸庞,此刻苍白得像一张纸。 “热成像显示……那个领头的华夏士兵,体表温度超过了三千度?那是人体能承受的温度吗?那是钢铁能承受的温度吗?!” 旁边的技术主管满头大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试图找出某种合理的解释。 “长官……根据光谱分析,那不是热能武器……那好像是……生物能。” “生物能?你告诉我那是生物能?” 上將一把抓起桌上的报告摔在地上,“什么生物能把海面切开一公里?什么生物能像超人一样在天上走?那是只有漫画里才有的东西!” “这是作弊!这是犯规!”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为了这场“最后的晚餐”,他们策划了多久?诱导了多少变异体? 本以为能看到华夏防线崩溃,看到那个东方大国在怪物的潮水中哀嚎。 结果呢? 人家只派了三百个人。 就把这几百万大军当成了自助餐? 甚至,这三百个人连枪都没开! “长官,能量读数还在上升!” 一名监测员惊恐地喊道,“目標区域的能量反应已经超过了战术核弹的当量!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上將吼道。 “而且那种能量反应……还在扩散。”监测员咽了咽口水,“就像是……某种病毒,或者说是辐射。所有接触到那种红色雾气的士兵,身体数值都在呈指数级增长。” 上將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屏幕上那个浑身缠绕著赤红血气,如同魔神般悬浮在海面上的男人。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那是科技树的代差。 不。 那是生命层次的代差。 当他们在研究生化武器,研究怎么把人变成怪物的时候。 华夏人,却在研究怎么成神。 第117章 排场 东海的浪潮变成了浑浊的暗红,那是数百万异变生物被那场金色暴雨轰碎后留下的顏色。但这种顏色並没有维持太久,就被另一种更粗暴、更宏大的工业灰所掩盖。 几百艘巨型工程船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钢铁巨兽,在海面上铺开。巨大的抓斗每一次没入水中,都能带起成吨的残肢断臂。那些曾经属於“鬼”的、坚硬如铁的骨骼,还有那些充满了高能生物质的血肉,此刻在人类的重型机械面前,统统变成了最顶级的建筑材料。 填海。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但在华夏的基建狂魔手中,却变成了充满暴力美学的现实。 搅拌机的轰鸣声昼夜不息,特种水泥混合著磨碎的怪物骨粉,被高压泵管喷吐进预先沉降的钢围堰里。这种混合了高能生物钙质的混凝土,凝固后的强度堪比装甲钢,而且自带一种令海洋生物不敢靠近的威压。 短短一周。 就在那片发生过神跡般屠杀的海域,三座呈品字形排列的人工岛礁破水而出。它们不像是什么自然的產物,更像是用尸山血海堆出来的战爭图腾。黑褐色的地基散发著生人勿进的煞气,而在那尚未乾透的地面上,第一批重型岸防炮的底座基坑已经开始浇筑。 这里不再是海,这里是长城延伸进大洋的獠牙。 李青站在刚刚铺设好的停机坪上,海风吹得他那身略显破损的作战服猎猎作响。他手里捏著一根从海底捞上来的、足有人大腿粗的断齿,那是某种巨型鱼龙种留下的。他隨手发力,手指像捏泥巴一样在那根比金刚石还硬的牙齿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指印。 空气不一样了。 即使是海风里那股原本令人作呕的腥味,此刻吸进肺里,也带著一种仿佛能点燃血液的燥热。那是高活性的能量粒子,是那个沉睡的金色古龙无意间呼出的鼻息,现在却成了整个地球进化的催化剂。 与此同时,海的对岸。 那个曾经被称为霓虹的岛国,如今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死寂的废土。东京塔像是一根被折断的牙籤,斜斜地插在堆满了黑色淤泥的街道上。昔日繁华的新宿、涉谷,现在只有疯长的变异植物在肆意吞噬著钢筋水泥。 那些植物绿得发黑,叶片肥厚得像是充满了油脂的肉块,每一根藤蔓都在隨著呼吸般的节奏微微蠕动。 在这片绝望的废墟深处,在那个曾经是皇居的地方,一群衣衫襤褸、身体发生了明显异变的倖存者正匍匐在地。他们的皮肤上长出了类似鱼鳞的角质层,手指间生出了半透明的蹼,脊背佝僂,像是某种直立行走的蜥蜴。 但在最前方的高台上,却跪坐著一个身形依然曼妙的女人。 她是这个新生的“神龙教”的圣女。 变异並没有夺走她的美貌,反而赋予了她一种妖异的魔性。原本白皙的皮肤变成了呈现出一种病態苍白的玉色,脖颈处覆盖著几片极薄的淡金色鳞片,一直延伸到那深不见底的锁骨窝,像是最昂贵的珠宝镶嵌在肉体之上。 她身上穿著一件由黑色防水布改制的长袍,布料紧紧包裹著她那因为基因优化而变得更加丰腴夸张的曲线。尤其是那腰臀的比列,在变异力量的重塑下,展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张力,仿佛轻轻一扭就能折断男人的理智。 女人的双眼已经没有了眼白,完全变成了纯粹的竖瞳,闪烁著对力量的狂热与臣服。她双手高举,捧著一块从海里捞上来的、沾染了罗真金色血液的碎石。 那块石头在黑暗中散发著柔和的金光,每一次闪烁,台下那些半人半鬼的信徒就会发出一阵低沉的、类似於野兽呜咽的祈祷声。 他们不恨。 在目睹了那尊金色法相一脚踩碎灭世的熔山龙,又降下金雨让大海沸腾之后,这些在末日中挣扎的倖存者,心中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恐惧与崇拜。 那是神。 是清洗世间污秽、带来进化的真神。 他们把那些试图游向华夏却被杀死的怪物尸体拖回来,当成神赐予的食物。生吞活剥,连骨头都嚼碎咽下。在这场扭曲的圣餐中,龙细胞顺著食道进入他们的身体,改造著他们的基因,让他们在这片充满辐射和毒素的废土上顽强地活了下来。 虽然活得不像人,但至少活著。 这股进化的风潮,並没有因为国界线而停止。 洋流是最好的搬运工,大气环流是最快的快递员。 罗真散发出的龙类因子,就像是一场看不见的孢子雨,隨著季风飘向了全球。 在亚马逊雨林,原本就需要几人合抱的巨树在短短几天內拔高了一倍,树冠遮天蔽日,地面的藤蔓像是活蛇一样捕猎著路过的野兽。美洲豹长出了剑齿,皮毛硬化成了角质鎧甲;亚马逊河里的食人鱼体型暴涨到了一米长,成群结队地撕咬著敢於下水的鱷鱼。 在西伯利亚的冻土,沉睡了万年的史前病毒被高能粒子杀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能够在极寒中开花的诡异苔蘚。棕熊在睡梦中完成了返祖进化,醒来时一掌拍碎了岩石。 整个地球的含氧量在飆升。 对於普通人来说,最直观的感受就是饿。 哪怕是刚吃完一顿大餐,不到两个小时,那种烧心般的飢饿感就会捲土重来。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著索取能量,精力变得异常旺盛,以前爬三层楼都喘气,现在一口气跑个五公里连汗都不出。 医院里的绝症病房开始出现奇蹟。晚期癌症患者的肿瘤在体內高活性免疫细胞的围剿下迅速萎缩,瘫痪多年的老人感觉到坏死的神经重新有了知觉。 这是进化的恩赐,也是基因层面的大清洗。 西方世界陷入了混乱。那些財阀掌握的医药公司还没来得及研究出龙细胞的专利,就被满大街精力过剩、一拳能打穿木板的暴躁民眾给衝垮了。秩序在力量的膨胀面前变得脆弱不堪。 而在华夏。 就在民眾因为身体的异变而感到惶恐不安的时候,每天晚上七点准时播出的新闻联播,放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没有复杂的废话,也没有遮遮掩掩的官腔。 屏幕上直接出现了一位身穿黑色练功服、肌肉线条流畅得如同大理石雕塑般的教官。他站在03號基地的演武场上,身后是三百名正在吞吐白气的化龙班战士。 “全国广播体操,现在开始停播。” “从今天起,推行第一套全民强身术——《导引练气篇》。” 这是罗真留下的《化龙章》的超级简化版,去掉了那些需要吞噬金属和异兽血肉才能修行的霸道法门,只保留了最基础的呼吸吐纳和搬运血的动作。 但这对於普通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配合著空气中日益浓郁的龙气,这套动作能让人类在这个灵气復甦的时代,安全地度过基因跃迁的危险期,將那些狂暴的能量驯服进四肢百骸。 一时间,广场舞大妈不跳了,改为在公园里集体扎马步,那一吐一吸间形成的白雾,把整个公园弄得像是个修仙宗门;学校的体育课成了主课,学生们不再是弱不禁风的豆芽菜,一个个生龙活虎得能去打老虎。 一个属於肉身进化的时代,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 西游世界,五行山。 这里的岁月流逝与地球不同,寒暑交替,不知不觉间,山顶的青苔已经厚了一层又一层。 孙悟空嘴里叼著一根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狗尾巴草,双手枕在脑后,翘著二郎腿,百无聊赖地看著天上的流云变幻。 那身曾经威风凛凛的锁子黄金甲早就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扑扑的,但这只猴子的精气神却比以前更加內敛深沉。如果说大闹天宫时的他是一团烧得漫天通红的野火,那现在的他,就是一座即將喷发却被强行压住的活火山。 地底下的那几年“特训”,加上罗真时不时给他开小灶,让他早就脱胎换骨。如来的封印贴在山顶上,那六字真言的金光依旧闪耀,但对这师兄弟俩来说,这玩意儿现在更像是个装饰品。 “师兄。” 孙悟空突然吐掉嘴里的草根,翻了个身,那双火眼金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你有没有觉得……这山好像变轻了?” 以前这座五行山,那是实打实地压在背上,连翻个身都得用上吃奶的劲儿。虽然罗真在地底下掏了个洞,帮他分担了大部分压力,但那种沉重感是规则层面的,很难消除。 但这几天,孙悟空明显感觉背上的份量轻了不少。就像是……有人在下面把整座山给顶起来了。 地面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一声饱嗝。 “轻个屁。” 罗真的声音从地底传上来,带著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顺著岩石的缝隙钻进孙悟空的耳朵里,“是你师兄我变大了。” 轰隆隆—— 隨著罗真的话音落下,整座五行山竟然真的往上抬升了一尺。山脚下的乱石滚落,惊飞了一群在树上做窝的飞鸟。 在地底那个被他硬生生啃出来的巨大溶洞里。 罗真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金髮少年的模样。或者说,他现在连人形都懒得维持了。 一头体长超过万丈的暗金巨兽,正毫无形象地仰面躺在布满金属矿脉的岩床上。他的身体实在太大了,大到这个原本宽敞的地下溶洞现在显得有些拥挤。 那身暗金色的鳞片上,流转著玄奥的道纹,每一片鳞片都像是一座微缩的山岳,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引力波。 此时此刻,罗真那圆滚滚、覆盖著厚重金甲的肚皮,正死死地顶著五行山的地基。 就像是一根擎天白玉柱……不对,是擎天黄金肚。 隨著他的呼吸,肚皮一鼓一缩,上面的五行山也跟著一上一下地晃悠,跟坐摇摇车似的。 “我这肚子,现在可是顶著如来的面子在撑著。”罗真有些艰难地挪了挪屁股,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顺手抓起旁边一根早已被他同化成纯金的地下暗河水柱,像吃果冻一样咬了一口,“这山压不坏我,倒是快把我的腹肌给压出来了……虽然本来就是一块。” 孙悟空把脑袋探进那个通往地底的洞口,看著下方那片金灿灿的“肚皮大陆”,忍不住齜了齜牙。 “师兄,你这那是变大,你这是肿了吧?伙食这么好?” “你懂个篮子。”罗真翻了个白眼,巨大的龙瞳里倒映著孙悟空那张毛脸,那叫能量储备 “而且,我把这山顶起来,不是为了让你好受点吗?你看,现在这下面都能跑马了。” 確实。 因为罗真的体型暴涨,原本狭窄的地底空间被他的肚皮硬生生撑大了一圈。五行山的底部结构已经被完全改变,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 “嘿嘿,那是。”孙悟空挠了挠手背,身形一缩,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了地底。 他熟练地跳到罗真的肚皮上,把那里当成了蹦床,弹跳了几下,找了个最软乎的地方躺了下来。这里暖洋洋的,充斥著罗真身上散发出来的纯阳之气,比外面那个风吹日晒的山头舒服了一万倍。 “不过师兄,咱们还要在这儿蹲多久?”孙悟空翘著脚,手里把玩著一根从罗真身上脱落下来的金麟,“那取经的和尚,怎么磨磨唧唧的还没来?俺老孙的棒子都快生锈了。” 罗真打了个哈欠,喷出一股带有硫磺味的鼻息,吹得孙悟空身上的毛髮乱舞。 “急什么。那金蝉子十世转世,每一世都要被流沙河那个红毛怪吃一次,估计现在还在排队投胎呢。” “再说了,出去了就要给人当保鏢,还要受那个紧箍咒的气。”罗真哼了一声,声音在地底迴荡,震得岩壁上的钟乳石簌簌掉落,“在这里多好,有吃有喝,还能玩游戏。我前两天在梦境里刚捏了个《黑神话》的副本,你要不要进去练练手?” 听到游戏,孙悟空的眼睛瞬间亮了。 “来来来!上次那个叫『大头娃娃』的怪太噁心了,这次俺一定要一棒子敲碎它的脑壳!” “那叫幽魂。”罗真纠正道,隨即心念一动。 梦境权柄发动。 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笼罩了整个地底空间。 原本坚硬冰冷的岩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枯黄的落叶林和破败的古庙。空气中瀰漫著萧瑟的秋风和淡淡的血腥味。 孙悟空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身上的破烂衣裳瞬间变成了一套威风凛凛的行者装束,手中的金毛也化作了如意金箍棒的虚影。 “小的们!操练起来!” 猴子兴奋地怪叫一声,衝进了梦境副本里。 罗真看著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重新把脑袋枕在爪子上。 他的意识再次发散,一半留在这里给猴子游戏管理员,另一半则顺著那冥冥中的联繫,飘回了地球。 虽然他现在只是在睡觉,但他散发出去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替他“攻城略地”。 那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把自己的根系扎进了一个新的星球。地球上的每一个被龙气改造的生物,某种意义上都成了他的眷属。他们的呼吸,他们的变强,都在源源不断地反馈给他力量。 “这才是真正的『地仙之祖』该有的排面啊……” 罗真迷迷糊唧地嘟囔了一句。 比起镇元子那个只能守著一棵果树和几座山的万寿山,他现在可是把整个地球当成了自己的道场。 虽然这个道场有点偏,灵气有点枯竭,科技树有点歪。 但这不妨碍他把它变成一个属於古龙的乐园。 第118章 探监 地底不知岁月。 这里是五行山的最深处,也是被罗真硬生生啃出来的一方“法外之地”。厚重的岩层隔绝了地表的寒暑交替,只有那条被他当成磨牙棒啃了一半的地下暗河,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 罗真睡得很沉。 作为一条正处於发育期(虽然这个发育期被无限拉长了)的古龙,睡觉就是最好的修炼。每一次呼吸,周围那些被他同化成金属性质的岩石都在微微震颤,吐纳出一缕缕肉眼可见的庚金之气,顺著鼻孔钻进他的肺腑。 梦境空间里,他正化身千万,同时操控著数万个不同的角色,在自己搭建的虚擬世界里进行著一场史诗级的团战。 突然,一阵异样的触感从尾巴尖上传来。 不疼,但是很烦。 就像是夏天午睡时,有一只不知死活的苍蝇一直在脸上爬来爬去。 罗真在梦里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甩了一下尾巴。 轰隆—— 地底空间发出一声闷响,那条粗壮得像是一条山脉的暗金龙尾隨意一扫,直接把旁边一座百米高的小石山拍成了齏粉。 “哎哟!师弟这力气还是这么大。” “嘘!小声点!別把那个猴子吵醒了,虽然他现在也是个阶下囚,但毕竟是个惹祸精。” “怕什么,咱们身上有师父赐的『无尘符』,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只要不睁开法眼仔细瞧,也把咱们当空气。” 细碎的说话声,像是蚊子哼哼一样往耳朵里钻。 罗真有些艰难地把沉重的眼皮撑开一条缝。 视线还有些模糊,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穿著青色道袍的身影。他们正撅著屁股,鬼鬼祟祟地躲在他那这就快要顶到穹顶的肚皮底下,手里还拿著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枝,试探性地戳著他那一枚足有磨盘大小的龙鳞。 清风,明月。 这两个傢伙怎么来了? 罗真打了个哈欠,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流,直接把那两人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髮髻都差点散了。 “师弟!醒了醒了!” 清风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脸惊喜地凑了过来。 罗真把巨大的龙头挪了挪,那双燃烧著暗金色火焰的竖瞳里,倒映出两个显得格外渺小的人影。 “……你们俩,这是那是梦游游到这儿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经过胸腔的共鸣,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舞。 “什么梦游!我们是特意来看你的!” 明月把手里的树枝一扔,左右张望了一圈,这才鬆了一口气。 他一边说著,一边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开始往外掏东西。 “师父前两日受邀去上清天听元始天尊讲混元道果去了,临走前特意封了观门,说是要闭关。嘿嘿,咱们哥俩琢磨著,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是啊师弟,你被压在这鬼地方都好几年了,咱们也没法来看你。这次可是冒著被师父抽筋扒皮的风险溜出来的。” 清风一边碎碎念,一边手脚麻利地解开腰间的一个乾坤袋。 哗啦啦—— 一阵珠光宝气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地底。 不是那种俗气的金银財宝,而是一股脑倒出来的各种天材地宝。 有散发著浓郁乙木精气的灵根树皮,有那是从万寿山地脉深处挖出来的极品矿母,还有好几葫芦虽然不是九转金丹、但也足够让凡人立地飞升的草还丹。 甚至,罗真还在那堆东西里,看到了几片翠绿欲滴、显然是刚从树上薅下来的叶子。 那是人参果树的叶子。 虽然不如人参果那么逆天,但对於现在的罗真来说,这种蕴含著先天乙木本源的东西,绝对是解腻消食的极品零嘴。 “这些……”罗真愣了一下,那条原本准备继续翻身睡觉的龙躯僵住了。 “都给你的。” 明月把那一堆东西往罗真鼻子底下一推,然后抬起头,一脸心疼地看著眼前这头庞然大物。 “师弟啊,你受苦了。” 明月伸出手,想要摸摸罗真的脑袋,但因为身高不够,只能垫著脚拍了拍罗真下巴上的一块软鳞。 “你看你,这才几年没见,都瘦成什么样了。” 虽然这货现在翻个身都能引发一场小型地震,那个肚子圆得跟个球似的,地底空间有三分之二都被他的肥肉给占了。就这体型,拿到龙族去选美,那都是重量级冠军,还得是超大號的那种。 但在清风和明月眼里,滤镜显然比城墙还厚。 “是啊,以前在观里的时候,师弟那是多么……多么富態。”清风也在一旁附和,眼神里满是痛惜,“现在虽然个头大了点,但这鳞片也没以前光亮了,这龙角看著也没以前锋利了。肯定是这山底下的伙食太差,铜汁铁丸那种东西,那是龙吃的吗?那是给犯人吃的!” 罗真眨巴了两下眼睛。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把地面压出一个大坑的肚皮。 这一层层叠起来的肥肉,难道是假的? 不过,看著两个师兄那真挚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罗真沉默了。 这是“有一种瘦,叫师兄觉得你瘦”。 “咳……”罗真有些心虚地哼唧了一声,巨大的龙爪扒拉了一下那堆宝物,“確实……这地底下阴暗潮湿,吃的也不好,如来那老头给的铁丸子太硬,崩牙。” 说著,他舌头一卷,直接把那几片人参果树的叶子卷进嘴里。 吧唧吧唧。 清脆的咀嚼声在空旷的地洞里迴荡。 那种久违的、带著草木清香的甘甜汁液在口腔里爆开,罗真舒服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明月见罗真肯吃,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又把那几块极品矿母往他嘴边推了推,“这是咱们去后山矿脉里,特意挑那种长得最丑、但是劲儿最大的矿石挖的。师父平时宝贝得紧,说是要留著修补地书大阵用,咱们偷了三块,够你嚼一阵子了。” 罗真也不客气。 既然是自家师兄的一番心意,拒绝了那就是矫情。 他张开那张足以吞下一座小楼的深渊巨口,对著地上的那堆天材地宝就是一阵风捲残云。 咔嚓!咯嘣! 坚硬无比的极品矿母在他的牙齿下就像是酥脆的饼乾,几下就被嚼成了粉末。那些装满丹药的葫芦更是连塞子都不拔,直接连皮带药一起吞。 隨著这些高能量物质入腹,罗真体表的暗金鳞片上,那些玄奥的道纹微微亮起了一瞬,一股恐怖的威压稍纵即逝。 清风和明月被这股气息冲得倒退了几步,但脸上的表情却更加欣慰了。 “能吃是福,能吃是福啊。” 两人就像是看著自家孩子终於肯吃饭的老母亲,一脸的慈祥。 等到罗真把最后一颗灵草也吞进肚子里,打了个带著灵气漩涡的饱嗝,清风这才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神色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师弟,东西送到了,我们也该走了。” 明月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散发著淡淡黄光的符籙:“师父虽然去讲道了,但那只看门的老鹤还在。咱们是用土遁溜进来的,时间长了怕被那扁毛畜生闻出味儿来。” 罗真把大脑袋凑过去,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两人的肩膀。 虽然他是穿越者,虽然他是凶名赫赫的暴食古龙,但在这两个把他从小带到大的师兄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在五庄观里偷吃人参果、打烂琉璃盏的熊孩子。 “回去小心点。”罗真瓮声瓮气地说道,“要是被师父发现了……就说是我逼你们偷的。” “去去去,说什么浑话。”清风笑骂了一句,伸手用力地在罗真坚硬的鼻樑上敲了一下,“咱们哥俩办事,什么时候露过馅?” “对了。” 临走前,明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师弟,你且安心在这待著。师父虽然嘴上说要把你逐出师门,让你在这受罚。但他老人家走之前,特意把大阵的一角阵纹给鬆动了。” “不然你以为,凭你这牙口,真能在五行山底下啃出这么大一个洞来?那可是佛祖的封印。” 罗真一愣。 他一直以为这地洞是自己靠著“地脉权柄”和牙好胃口好硬啃出来的,合著这里面还有那个傲娇师父给开的后门? “还有啊。”清风也补充道,“师父说,等你出来那天,记得回观里一趟。他说……这五百年,算是给你补的一堂『静心课』。等你把心性磨平了,再去那西天路上祸害別人也不迟。” 说完,两人不再停留。 他们双手结印,脚下涌起一团土黄色的光晕。 “师弟,保重!” “走了!” 嗡—— 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两人的身影瞬间融入了脚下的岩石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丝毫的灵气波动。 这五行山附近的土地、山神,甚至连那个负责监押的五方揭諦,都还在外面那个小破庙里打瞌睡,完全不知道这地底下刚刚发生了一场“探监”。 地底空间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有罗真那沉重的呼吸声,和暗河的流淌声交织在一起。 哗啦。 一块碎石从穹顶掉落。 一直掛在上面装死的孙悟空翻了个身,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他看著清风明月消失的地方,抓耳挠腮,那张雷公脸上写满了羡慕嫉妒恨。 “嘖嘖嘖。” 孙悟空酸溜溜地咂著嘴,捡起地上罗真吃剩的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矿石渣,放进嘴里尝了尝咸淡。 “同样是被压,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猴子有些愤愤不平地把那块石头吐掉。 “俺老孙那个师父,教完本事就把俺赶出来了,还说什么『日后惹出祸来,不把师父说出来就行』。现在被压在这儿,別说来看俺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你看看你那两个师兄,又是送吃的又是送喝的,还一口一个『瘦了』。” 孙悟空围著罗真那庞大的身躯转了两圈,伸手戳了戳罗真那一层层叠起来的肥膘。 “师兄,你跟俺老实说,你是不是给他们下了什么迷魂药?就这体型,他们是瞎了眼才能看出『瘦』来吧?” 罗真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巨大的尾巴一卷,把还在那儿喋喋不休的猴子给扫到一边。 “这叫人格魅力,你这泼猴懂个屁。” 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那种吃饱喝足后的困意再次涌了上来。 “还有,別抱怨了。菩提祖师不见你,是为了保你。” 孙悟空愣了一下。 他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但也是个极其聪慧的主儿。罗真这话一点拨,他那双火眼金睛里顿时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沉默了半晌,猴子嘆了口气,也不再纠结这事儿。 他一屁股坐在罗真的肚皮上,那是整个地底最柔软、最暖和的地方。 “行了行了,睡觉睡觉。” 第119章 论法 五行山下,寒暑不侵,岁月如梭。 原本光禿禿的石头缝里,杂草枯荣了几十个轮迴。那压帖上的金字依旧熠熠生辉,把方圆百里的土地神和五方揭諦镇得死死的,半步不敢离开岗位。 从外头看,这也就是个淒悽惨惨的囚牢。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齐天大圣,如今只露出个脑袋和一只手在外面,头上长满了青苔,耳洞里甚至还有野花种子发了芽。 但要是有人能透过那厚重的岩层,把视线往地底下钻个几百米,就能发现这里头別有洞天。 五行山的內部早就被掏空了。 暗金色的龙鳞铺地,比天庭的白玉地板还要奢华几分。岩壁上镶嵌著从梦境里具现出来的“冷光灯”,柔和又不刺眼。空气里飘著不是香火味,而是炸鸡和碳酸饮料混合的快乐气息。 此刻,地底豪宅的主人——罗真,正盘著那尊庞大的暗金龙躯,呼呼大睡。 他的呼嚕声很有节奏,每次吸气,周围的岩石就把金煞之气往他鼻子里送;每次呼气,又吐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规则波纹。这傢伙虽然是在睡觉,但体內的《地煞炼形》和从冥灯龙那里顺来的能量核心,正在一刻不停地自动掛机修炼。 而在地表,那个看似悽惨的猴脑袋,此刻却闭著眼睛,嘴唇飞快地蠕动著。 “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他是辅助,他是辅助,不能怪他奶不住,只怪对面输出猛……”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復如是……这把输了就是运气不好,下一把肯定翻盘……” 孙悟空一边念叨,一边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把五行山掀了的暴躁。 就在刚才,他和罗真在梦境空间里联机打高难副本。罗真这货仗著皮糙肉厚,选个奶妈在那儿划水掛机,结果害得作为主c的他在最后关头被boss一个全屏大招给秒了。 “呼……” 孙悟空长吐一口浊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慈眉善目一点。 没办法,师兄说了,这也是修行。 这叫“心態管理”。 要是连这种猪队友的折磨都能心平气和地接受,那这世上还有什么劫难能动摇他的道心? 正当孙悟空还在努力平復“游戏怒火”的时候,半空中忽然飘来一朵祥云。 那云彩不似天庭那种带著官僚气的白云,而是透著一股子悲天悯人的七彩霞光。云头按下,一阵异香扑鼻,把那五行山周围的腥臊恶臭都冲淡了不少。 负责看守的土地和揭諦们慌忙从土里钻出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云雾散去,露出一尊脚踏莲台的身影。 白衣胜雪,手托净瓶,杨柳枝翠绿欲滴。 南海观世音菩萨。 她是奉了如来法旨,特意来看看这妖猴压了几十年,那股子泼天的戾气有没有消磨掉一些,顺便为了日后的那个取经大计做个前期调研。 观音原本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 她想著,这猴子被压了这么久,肯定是一见面就要破口大骂,或者是哭爹喊娘地求饶,最不济也是满脸凶相地呲牙咧嘴。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石匣子里那颗猴头上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只见那猴子双目微垂,神色肃穆,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妖气,反而隱隱透著一股子……怎么说呢,像是看破红尘后的贤者气息。 嘴里还在低声念诵著什么,虽听不真切,但那韵律节奏,分明是在修持心性。 “善哉,善哉。” 观音心头一喜,暗道佛祖法力无边,这五行山果然是炼心的好去处。这才几十年,那无法无天的齐天大圣,竟然都有了几分高僧大德的模样。 她轻轻按落云头,离那猴子近了些。 “悟空。” 清冷慈悲的声音,像是玉珠落盘,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 孙悟空的耳朵动了动。 他在梦境里正准备开下一把,听到这动静,不得不把意识抽离出来一部分。 睁开那双被罗真用各类仙丹餵出来的火眼金睛,孙悟空懒洋洋地往上看了一眼。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 就像是看到这山里路过的一只野兔,或者是一只来討食的松鼠。 “哦,是观音大士啊。” 孙悟空打了个哈欠,顺便把刚才骂队友骂到一半的脏话咽了回去,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稀客稀客。怎么,西天那边伙食不好,来俺这荒山野岭的打秋风?” 观音眉头微蹙,但这猴子的语气虽然不算恭敬,却也没了以前那种喊打喊杀的暴躁。 “贫僧奉佛祖法旨,特来查看。见你在此静坐修持,颇有进益,甚感欣慰。” 观音也不恼,素手轻挥,杨柳枝洒下几点甘露。 那甘露还没落地,就被孙悟空脑袋旁边的一株野草给吸了个乾净。 地底下,罗真翻了个身,那株野草其实是他的一根触鬚变的,专门用来打牙祭。 “修持?”孙悟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算是吧。俺老孙最近確实悟出了不少道理。” 比如一定要抢人头,比如不能相信罗真说的“我来抗伤害”。 观音微微点头,面露慈色:“既然知晓道理,那便要懂得收敛心性。当年你大闹天宫,犯下滔天大罪,如今被压於此,可有悔过之心?” 这话术,那是相当的標准。 先给个甜枣,再来顿大棒,最后再引导你皈依。 要是换了以前的孙悟空,这会儿估计早就跳脚骂娘,把如来那老儿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了。 但现在的孙悟空,那是经过了现代网络文化薰陶、被罗真用各种3a大作洗礼过的“新时代”猴子。 他伸手抓了抓腮边的乱毛,脸上露出一种看透了世俗的表情。 “大士,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孙悟空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肩膀舒服点,“悔过?这词儿太重了。只能说,当时版本理解不到位,出装出错了,打法太激进,没算好对面的控制技能。” 观音一愣:“何解?” “意思就是,技不如人,俺认栽。”孙悟空耸了耸肩,“输了就是输了,挨打要立正。这五百年有期徒刑,俺老孙蹲得起。” 观音听著这些怪词,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含义,但大体意思是懂了。 这猴子,服软了? 但紧接著,孙悟空话锋一转,那双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大士既然来了,俺倒是有个问题想请教。” “你且说来。” “大士刚才说,要俺修持心性,皈依佛法。”孙悟空把那只露在外面的手伸出来,在石头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敢问大士,这佛法,究竟是个什么法?” 观音微微一笑,正题来了。 这正是度化的好时机。 她整了整衣冠,宝相庄严地开口:“佛法无边,普度眾生。教人去贪嗔痴,断恶修善,明心见性,方能脱离苦海,得证菩提。” “去贪嗔痴?” 孙悟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嘿嘿笑了两声。 “大士,俺老孙当年学艺的时候,那也是读过几天书的。” 他这一开口,观音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猴子的跟脚,其实也是天庭和西天高层心照不宣的秘密。 “俺师父教过,儒家讲仁义礼智信,道家讲清静无为,佛家讲因果轮迴。” 孙悟空晃了晃脑袋,把他从罗真那里听来的、加上自己以前学的、再混杂著游戏里的歪理邪说,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你说去贪。那天庭这帮神仙,为了那点香火供奉,为了那点蟠桃金丹,勾心斗角,算不算是贪?” “你说去嗔。玉帝老儿因为俺老孙没请他喝酒,就发十万天兵来捉俺,把俺花果山烧成白地,这算不算嗔?” “你说去痴。满天神佛守著那些陈规烂矩,明明知道有些事不对还要硬著头皮做,这算不算痴?” 孙悟空连珠炮似的发问,语速极快,逻辑虽然有点强词夺理,但偏偏切中了要害。 观音面色微变。 她没想到这猴子被压了几十年,非但没有变傻,反而变得更加伶牙俐齿了。 “悟空,休得胡言乱语。天庭自有法度,因果自有定数。” “法度?定数?” 孙悟空嗤笑一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所谓的法度,不过是强者给弱者定的规矩罢了。俺老孙当年打不过如来,所以俺被压在这儿,这是规矩,俺认。” “但你別拿那一套大道理来忽悠俺。俺老孙现在虽然身陷囹圄,但这心里头,亮堂著呢。” 说著,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俺在梦里……咳,俺在定中,早已神游太虚。什么大乘小乘,什么金刚般若,俺老孙参悟得不比你少。”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孙悟空隨口背了一句《金刚经》,然后挑衅地看著观音。 “大士,你著相了。” 这一句“你著相了”,简直是暴击。 观音站在云头,手里捏著的杨柳枝都僵了一下。 她看著下面那个一脸无赖相、却又满嘴佛理的猴子,竟然一时语塞。 这哪里是需要度化的妖猴? 这分明就是个看破红尘、只是懒得动弹的老油条! 而且,他身上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根本不像是被折磨了几十年的囚徒,反倒像是在这里闭关度假的隱士。 “你……” 观音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她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跟猴子辩论的。 “看来你確实颇具慧根。”观音只能顺著台阶下,“既然如此,你便在此好生静养,待时机一到,自有脱身之日。” “行了行了,知道你要说什么。” 孙悟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 “不就是等个取经人么?剧情……咳,天机俺都懂。到时候俺给他当个保鏢,保他去西天拿几本书,这事儿就算结了,对吧?” 观音瞳孔微缩。 取经之事乃是机密,这猴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难道是他在“定中”真的参悟到了天机? “既知天命,便好自为之。” 观音深深地看了一眼孙悟空,不再多言,驾起祥云,转身离去。 直到那七彩祥云彻底消失在天边,孙悟空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走了走了!老罗,赶紧的!” 刚才还宝相庄严的猴子,瞬间原形毕露。 他对著身下的土地猛地跺了一脚。 “刚才那把不算!要不是这娘们儿来捣乱,俺老孙早就翻盘了!快点上线,这次俺要玩那个拿大剑的!” 轰隆隆—— 地面微微震颤。 一个慵懒的声音直接在孙悟空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急什么,刚把她糊弄走,小心回马枪。” 罗真的声音里透著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刚才你那几句词儿背得不错啊,没白费我在梦里给你放了那么久的《大话西游》。” “那是!” 孙悟空得意地挑了挑眉毛,哪还有半点刚才跟菩萨论道的深沉模样。 “俺老孙那是天赋异稟。不过话说回来,这观音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几句话就被俺给绕进去了。” “人家那是懒得跟你计较。” 地底下,罗真翻身坐起,化作那个人畜无害的金髮少年模样。 他隨手打了个响指,周围的岩壁瞬间变得透明起来,显示出了梦境空间的登录界面。 “不过你今天这表现,倒是把『皈依』这个流程给提前走了一半。以后取经路上,这娘们儿估计会对你放鬆不少警惕。” 罗真抓起一瓶快乐水,仰头灌了一口。 “行了,別废话了。刚才那个boss掉了把金色传说武器,我给你留著呢。” 听到“金色传说”,孙悟空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灯泡。 “来了来了!师兄仗义!” 五行山下,再次恢復了平静。 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120章 新世界 大雷音寺內,梵音绕樑。大雄宝殿的莲花台上,如来佛祖正半闔双目,下面一群菩萨罗汉敲木鱼念经,整个大殿充斥著庄严肃穆的上班打卡氛围。 观音踩著祥云从外面飘进来,收起玉净瓶,对著莲台上的大老板微微欠身。 “世尊,弟子回来了。” 木鱼声停下。如来睁开眼,圆润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五行山那边情况如何?那泼猴被压了这么些年,想必已经戾气全消,知道天高地厚了罢。” 观音回想了一下之前在五行山下听到的那一顿输出,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 “稟世尊,那妖猴確实没了戾气。不但没了戾气,反倒参悟了不少道理。” “哦?”如来来了兴致,“仔细说说。他都参悟了什么道理?莫不是整天在山底下懺悔当年大闹天宫的罪过?” 观音摇摇头:“倒也没有懺悔。他只是说,当年是版本理解不到位,出装出错了,打法太激进,没算好对面的控制技能。” 大殿內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两旁的罗汉面面相覷,完全听不懂这段充斥著异界游戏术语的黑话。 如来也愣住了,那张万年不变的慈悲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疑惑。 “这是何意?” “弟子也不明就里。”观音嘆了口气,老实交代,“不过,那妖猴还念了《金刚经》。甚至反过来教训弟子,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说弟子著相了。” “《金刚经》?”如来的声音拔高了半个音阶。这下他是真的坐不住了。 当年菩提祖师在方寸山教猴子的时候,教的可是七十二变和筋斗云,全都是杀伐保命的物理手段,连个《道德经》都没让他背过,更別提佛门的经书了。这猴子被压在石头底下,连个翻身的余地都没有,哪里来的《金刚经》? 如来掐动手指,开始推演天机。 手指刚捏出个法诀,如来就觉得指尖发烫。推演的画面里全是一团乱麻。不光是乱,还特別重。 那是一层极其厚重的黄土气息,里面混杂著几分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腥臭味,再往下挖,居然还有火药味和烟燻火燎的味道。 五庄观的泥巴。 九幽地府的死气。 三十三天外兜率宫的炉灰。 如来的手僵在半空。这下他全明白了。 “好个镇元子,好个平心娘娘,好个太上老君。”如来咬著牙念出这三个名字。 “世尊?”观音看出老板脸色不对,试探著问了一句,“那五行山下,可是有变故?要不弟子带上十八罗汉再去查探一番?” 如来把手收回袖子里,摆了摆手。 “不必去了。”如来嘆了口气,颇有一种工程招標被几个大財团强行塞了关係户的无奈感。 “西游的大盘子早就定好了。现在去翻脸,经费和编制都得重新算,划不来。那猴子身上沾了不该沾的因果,咱们权当不知道。只要他到时候肯保著金蝉子走完这十万八千里,其他的隨他去。这几位大能既然要往里面掺沙子,咱们也就装聋作哑。时机未到,还不是清算的时候。” 观音点头应是,退回自己的莲座上。大雄宝殿里再次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木鱼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同一时间,五行山最深处的地底大平层里。 罗真的梦境空间。 孙悟空刚才打游戏输了,正在另一个虚擬房间里对著木桩疯狂练习连招,键盘敲得啪啪响。罗真则无聊地在梦境的边缘游荡。 这片虚无的精神世界隨著他吞噬的东西越来越多,面积早就扩张到了一个无法丈量的地步。 他在虚空里用意识捏造出一个个星球,又隨手把它们捏爆。这种创世神一样的玩法玩腻了之后,他百无聊赖地调出了一块虚擬面板,那是梦境空间自带的感知雷达。 面板上除了平时常去的地球、怪猎世界和西游世界之外,在雷达的最边缘地带,闪烁起一个奇怪的红点。 一个崭新的世界坐標。 罗真凑近看了看。那红点上面散发著极其夸张的煞气,即便隔著无穷远的精神屏障,也能闻到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死亡味道。这种死亡和地府那种阴冷的死气不同,它更狂躁,更混乱,里面掺杂著无止境的战爭和绝望的哀嚎。 “新地图?”罗真来了精神。 古龙的冒险本能加上地府巡察使对煞气的天生敏感,让他对这个红点產生了极大的食慾和好奇心。反正现在閒著也是閒著。 罗真分出一缕意识,直接顺著那个坐標钻了过去。 没有任何阻碍,也没有什么跨界通道的顛簸。罗真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整个精神体就陷入了一片粘稠的海洋。 不是海水,而是纯粹的情绪和概念。 这里的环境恶劣到了极点。罗真现出那个十三四岁的人类形態,踩在这片不知是虚空还是实地的空间里。 周围的一切都在扭曲。愤怒化作燃烧的刀刃在天上乱飞,绝望变成黑色的淤泥在脚下翻滚,诡异的狂笑声和低语声直接往脑子里钻。 这里的大道不仅完全显化,甚至成了活物。它们纠缠在一起,互相吞噬,互相撕咬,硬生生把这片空间变成了一个活著的屠宰场。 罗真皱起眉头,伸手抓过一缕红色的煞气塞进嘴里尝了尝。 “太辣了,还带著铁锈味。”他吐了吐舌头。 就在这时,周围那些活化的大道察觉到了这个外来者的存在。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高质量灵魂,裹著古龙的蛮荒气息,还混杂著地府的最高权限。 疯狂的情绪海啸般朝罗真涌来,试图把他同化、撕碎。 他没有变回那个几千丈的暗金巨兽,而是就以这个模样,对著那无边无际的疯狂空间,张开嘴,发出一声咆哮。 这声咆哮穿透了情绪的海洋,直接震碎了沿途的那些活化大道。声音顺著这片空间的底层逻辑,以一种超越时间的速度,响彻了整个十方三界。 这是古龙的宣告。 这也是向整个宇宙证明,又有强者登神。 咆哮声在这个宇宙的亚空间里掀起了滔天巨浪。那些正在沉睡或者正在忙碌的古老存在,全都被这一嗓子给震得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人间界的中心,皇宫。 宏伟到没有边际的皇宫深处,中央黄极人族天尊——那位被尊称为帝皇的存在,正以一具乾尸的形態端坐在黄金王座上。 伴隨著罗真的那声咆哮,仙界之上,一轮漆黑的太阳正在迅速膨胀、成型。 王座下方,数十个身披金甲、高大威猛的身影齐刷刷地抬起头。他们的头盔下满是忧虑。 “天尊的状態更差了……”一名禁军统领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声音乾涩。 “黑日显现,天道震动。”另一名禁军看著那轮黑太阳,“哪怕天尊再不愿意,他即將彻底登神的路,已经避无可避。” 而在亚空间的另一端,一片沸腾的血海之中。 朱霞戮神狂主正坐在一座由无尽头骨垒成的庞大王座上。 他的手里提著一把劈开星球的巨斧,身上披著黄铜铸造的厚重战甲。 罗真的咆哮传到这里,不但没有让他感到威胁,反而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燃烧了起来。 “哈哈哈哈!”狂主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笑声掀起百丈高的血浪。 他站起身,一脚踹翻了脚边几个正在互相廝杀的天魔。 “新的挑战者!充满野性的力量!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算计,只有最原始的破坏欲!好!太好了!”狂主挥舞著巨斧,战意滔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新来的傢伙的脑袋砍下来,添到自己的王座上。 而在某个完全由变幻莫测的水晶构成的迷宫中心。 灵慧计谋真君正坐在一张不停变换形状的椅子上。 这位长著鸟首、生著无数双眼睛的神明从一堆古老的羊皮卷中抬起头。他的嘴角裂开一个诡异而神秘的笑容。 “变数,巨大的变数。这片宇宙已经太久没有这么新鲜的血液注入了。”真君伸出长著利爪的手指,在半空中拨弄著几根看不见的丝线。 刚才那声咆哮里蕴含的信息量太大,生死、物质、精神 “不过没关係。”真君重新低头看向面前的棋盘,“一切都在计划中。这只闯入棋盘的蛮荒猛兽,最终也会成为我改变这局死棋的最强棋子。” 相比之下,南疆密林的万花园里就显得祥和多了。 妙愈慈顏老祖正拖著他那具矮胖的身躯,站在一口堪比湖泊大小的炼药鼎前。 他手里拿著一截不知道什么生物的大腿骨,正在缓慢地搅拌著鼎里咕嚕咕嚕冒泡的绿色药汤。 听到那声咆哮,老祖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露出了一个极其慈祥的笑容。 “哎呀呀,好浓郁的生机,好澎湃的血气,虽然里面带了点地府的死味,但这正是孕育新生命的最佳土壤啊。”老祖把大腿骨隨手扔进鼎里,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这冷清的三界里,又多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好友。待我练完这锅『大慈大悲断肠生骨散』,定要邀来共赏” 妙爱渡情菩萨正斜倚在一张铺满丝绸和不知名生物皮毛的宽大床榻上。 这位雌雄莫辨的神明微微侧过头,倾听著那声迴荡在仙界白玉京里的咆哮。 那吼声里那种最原始的贪婪、暴食、以及对享受的极致追求,戳中了这位菩萨的痒处。 “真是个充满活力的小傢伙。”菩萨轻笑出声,声音里带著能让人骨头髮酥的魔力。 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不知这位新朋友,可否愿意来我这极乐宫中,共度春宵呢?” 罗真站在那片情绪的海洋里,打了个喷嚏。 “总感觉有好几道噁心人的视线在盯著我。”罗真揉了揉鼻子,“这破地方的空气品质太差了,连个能吃的东西都没有。全是一群脑子有病的玩意儿在瞎嚎。”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实在找不出什么能下嘴的东西。那些情绪幻化出来的怪物看到他刚才那一嗓子,这会儿全都躲得远远的,连靠近都不敢靠近。 第121章 黄金领域 这里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罗真蹲在半空,周围全在扭曲、翻腾,红彤彤的情绪碎屑到处乱飞。他待在这片混乱不堪的空间里,时间稍微一长,那种源自本源的同化力量便不受控制地扩散开来。 整片天地自发地为主宰者庆贺。 狂躁的杀戮、哀嚎、悲鸣,碰触到他散发出的庚金之气,直接被强行碾碎,接著重组。 那些粘稠的红泥巴眨眼间凝固,拔地而起,化作一根根粗壮无比的暗金色柱石。穹顶向外拉伸,一寸寸铺满耀眼的灿金。 这片新生的领域排斥一切花里胡哨的杂质,只保留最简单粗暴的属性。那是金。极致的,炫目的,多到让人眼晕的纯粹黄金。 一个庞大到无边无际的巢穴就这么硬生生挤开了周围的疯狂情绪,霸道地扎根在这片亚空间里。 罗真舒展了一下筋骨。他现在披著那件印有天地道纹的金色道袍,金髮披散在肩头。小巧的脚丫子踩在刚刚成型的黄金大平层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才对味嘛。” 罗真伸了个懒腰,直接往地上一躺。 凉颼颼的,硬邦邦的,出奇的贴合他这副古龙的灵魂。对於一条掌握了地与金两种属性的古龙来说,没有任何床铺能比得上纯金打造的窝。 罗真在地上滚了两圈,压得身下的金砖咔咔作响。 但这还不够。空荡荡的大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打了个哈欠,体內的地脉权柄运转起来。 半空中裂开数千道缝隙。紧接著,倾盆大雨砸了下来。 这可不是寻常的雨。 叮叮噹噹的脆响连成一片,无数枚纯度极高的金幣从裂缝里倾泻而出,砸在黄金地面上。夹杂在里面的,还有成块成块的极品紫金矿、散发著寒气的万年冰玉、能闪瞎人眼的五彩灵晶。这不是幻象,是由极其纯粹的能量直接转化而成的实体物质。每一枚金幣都重达百斤,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 罗真没有动弹,任由这些宝物劈头盖脸地砸在自己身上。厚厚的金幣堆很快就把他那娇小的身躯埋了起来。 “爽。” 闷闷的声音从金幣山底下传出。 他隨手抓起一块脑袋大小的极品紫金矿,塞进嘴里,“咔吧咔吧”嚼得起劲,咽下去后舒坦地打了个带有金属碎屑的饱嗝。 財富还在不断堆积,巢穴外面的平原已经被铺成了金色的海洋。这帮凭空生出的宝物填满了深坑,堆高了山丘,把原本属於绝望和杀戮的地盘全给盖住了。 哗啦啦。 离罗真不远处的金山上,成堆的金幣向下滑落。 几个圆滚滚的东西钻了出来。 这些小傢伙体型只有西瓜大小,通体暗金,胖得连脖子都看不见,四肢短粗,背后长著一对小得可怜的迷你翅膀,扑棱扑棱地扇动著,根本起不到飞行的作用。 它们是这片新生领域的伴生造物,由罗真散溢出的气息混合著海量財气孕育而出的小號龙兽。 “嘰?” 最先爬出来的那只小龙兽甩了甩脑袋上的金幣,用短粗的前爪抱起一块足有它半个身子大的灵晶,跌跌撞撞地跑到罗真面前。 罗真从金幣堆里探出头,盯著这个小肉球。 小龙兽把灵晶举过头顶,討好地往罗真脸颊上蹭了蹭。 “什么玩意儿?”罗真伸手把这小东西拎了起来。这小东西重得要命,密度极大,换个普通神仙来连提都提不动。 小龙兽也不怕生,顺势抱住罗真的大拇指,伸出粗糙的小舌头舔了舔,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周围更多的金幣堆被顶开,成百上千只同样圆滚滚的小龙兽爬了出来。它们也不打架,全都在金幣海洋里快乐地打著滚,排著队在金山上滑滑梯。有些小龙兽潜入金幣海洋的深处,费力地刨出最罕见的矿石,用头顶著,排成一长溜队伍,摇摇晃晃地往罗真这边送。 没多大功夫,罗真面前就堆起了一座由极品材料组成的小山包。 “行吧,看在你们这么懂事的份上。”罗真捏了捏手心那个肉球软乎乎的肚皮,“看你们圆得球一样,以后你们就叫龙泡泡了。” 被赐名的小傢伙们听不懂名字的含义,但察觉到了主人的愉悦,立刻嘰嘰喳喳地欢呼起来。它们在金幣堆里游来游去,有的把同伴当成球互相撞击著玩耍,有的直接躺在金幣上呼呼大睡。 罗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靠在一座金山上,一边吃著小弟们进贡的零食,一边享受著这安逸的时光。他终於把这片恶劣的亚空间,改造成了最符合他心意的摆烂圣地。 这片新生的黄金平原並没有停止生长的脚步。 隨著罗真吃掉的矿石越来越多,他散发出的气息越发浑厚。庚金之气沿著地脉向外疯狂蔓延。 原本暗红色的天空被染成了灿金色,那些由负面情绪化作的怪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纯粹的金属规则同化成了一座座金灿灿的雕像,隨后碎成满地金渣。 黄金的疆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在仙界边缘扩张。 越过了一条条星河。 跨过了那些不可名状的深渊。 这片新生的土地不需要土壤,不需要水源,更不需要生灵。纯粹的金之法则碾压过去,把一切胆敢阻挡的东西全部化作金属性的死物。 直到它触碰到了其他古老存在的领地边界。 左边,是一片翻滚不息的猩红血海。血浪滔天,无数天魔在其中廝杀。 右边,是一片长满诡异植物的惨绿密林。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疯狂生长,互相吞噬。 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边界处发生了剧烈的碰撞。黄金平原异常霸道,根本不讲道理。它不跟对方融合,也不讲究平衡,直接在边界线上筑起了一道高达万丈的纯金长城。墙体上没有任何符文和阵法,仅仅靠著极度夸张的硬度和质量,就把血海的浪头和密林的藤蔓硬生生挡在了外面。 血海深处,朱霞戮神狂主的领地边缘沸腾起来。 一头体型堪比山岳的大魔从海底破水而出。他浑身肌肉虬结,暗红色的皮肤上布满丑陋的伤疤,手里提著一把布满锯齿和乾涸血跡的黄铜战斧。 这头大魔是狂主座下的得力干將,专职为狂主收割敌人的头骨,平日里最喜欢把活物撕碎。 他察觉到了边界处传来的陌生气息。 没有打招呼,没有通报,大魔迈开粗壮的双腿,踩著齐腰深的血水,大步流星地朝著那片新出现的黄金领地走去。沉重的脚步踏在虚空中,震碎了沿途的星石。 “吼!” 大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举起手里的黄铜战斧,匯聚全身的力量,狠狠劈向那道阻挡去路的纯金长城。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裂长空。火星四溅。点燃了周围的虚空。 大魔被震得后退了两步,虎口发麻。他低头看去,纯金长城上居然只留下了一道极其微小的白印,连点金皮都没掉。 暴虐的脾气立马发作。他发了疯一般挥舞战斧,连续几百次的疯狂劈砍,硬生生凭藉蛮力,在这面不讲道理的金墙上劈开一条足够他钻过去的裂缝。 大魔侧著身子挤过缺口,提著斧头,凶神恶煞地踏上黄金平原。 他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场酣畅淋漓的廝杀,准备好痛饮敌人的鲜血,准备好把这片新领地的主人撕成碎片。 眼前的景象让他陷入了呆滯。 没有硝烟。没有战火。没有哀嚎。 更没有一滴鲜血。 只有亮得刺眼的金幣、金砖、金柱子,铺天盖地的黄金晃得他那双习惯了血色的眼睛直疼。 不远处,一群圆滚滚的龙泡泡正围在一起,把一枚五彩灵晶当成皮球踢来踢去,发出欢快的“嘰嘰”声。 大魔握紧战斧的手青筋暴起,他觉得这是一种对战爭的侮辱!他大步走向那群龙泡泡,准备先拿这几个小东西开刀。把这些毫无防备的小东西剁成肉酱。 一只被踢飞的龙泡泡正好滚到大魔的脚边。 小傢伙抬起头,完全不怕这个比它大出无数倍的恐怖怪物。它不仅没有退缩,还滚到大魔那巨大的脚掌边,伸出前爪拍了拍大魔沾满血污的脚趾。隨后撅起屁股,从嘴里吐出一枚金幣,用前爪推到大魔面前,当做见面礼。 大魔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高举战斧,直接砸在龙泡泡的头顶! 当! 金铁交加的脆响。 龙泡泡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砸得陷进金砖里,脑袋凹下去一大块。 大魔咧开嘴,等待著血肉崩裂。 坑里的龙泡泡爬了出来,摇晃了一下圆滚滚的身子,“吧嗒”一声,凹陷的脑壳弹回了原状。小傢伙不仅没死,连皮都没破。它似乎以为大魔在陪它玩,开心地扇动著迷你翅膀,抱著大魔的脚踝开始往上爬,又把那枚金幣往前推了推。 大魔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彻底愣住了。终於静下心来去感知这片土地。 这片看似暴发户一样俗气的黄金领地下面,潜藏著极其恐怖的东西。 没有生机。 在那耀眼的灿金光芒掩盖下,是纯粹到极致的死亡。不是那种被杀死的死,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生命的纯粹死寂。地府的至高权限,古龙的蛮荒,以及那股能够同化一切的金属煞气,完美地融合在这片大地上。 大魔引以为傲的杀戮法则,在这里根本不起作用。因为这里没有可以被杀死的生命,只有不灭的金属和永恆的死寂。 “呸!” 大魔恶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却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这里没有鲜血,没有颅骨,甚至连个能砍出血的活物都没有。 这种地方,对於狂主的信徒来说,简直比最枯燥的牢房还要折磨。无聊透顶。没有任何战斗的乐趣可言。 大魔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转过身,拖著战斧,头也不回地挤出缺口。他踩著血水,骂骂咧咧地朝著血海深处走去。他寧愿回去海里捞那些最低级的天魔来砍,也不愿在这个充斥鬼地方多待哪怕一秒。 巢穴大殿深处。 罗真一边咬著紫金矿,一边翻了个身。 刚才外面传来的动静挺大,他还以为有外卖送上门了,结果等了半天也没见人进来。 “什么情况?”罗真揉了揉肚皮,打了个哈欠,“算了,睡觉。” 罗真把手里剩下一半的矿石往嘴里一塞,扯过一把金幣盖在肚子上,闭上了眼睛。 几只龙泡泡爬上他的肚皮,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跟著主人一起打起了呼嚕。整个黄金平原再次恢復了那种死气沉沉却又纸醉金迷的平静。 第122章 降凡 黄金大平层上,满地都是耀眼的金幣和闪瞎人眼的灵晶。一堆小山高的金砖旁边,一只通体青色的龙泡泡正百无聊赖地滚来滚去。它有別於其他暗金色的同类,圆滚滚的肚皮上生著几片青玉般的鳞甲,短粗的四肢来回划水,试图把自己埋进金幣堆里。 这小东西扑棱著那对迷你翅膀,滚出金砖堆,一头撞在半空中的某处无形屏障上。 空气中多了一条细微的裂痕。 青色龙泡泡伸出粗糙的小舌头,舔了舔那道裂痕。对面传来极为浑浊的气息,混杂著泥土、凡人汗水还有陈年发霉木头的味道。最吸引它的,是裂痕深处飘来极度微弱的祈求声。 对於这种诞生於亚空间、由无尽財气与金属性本源孕育的伴生兽而言,那气味新奇得很。 它转过身,张开小嘴,发出高亢的“嘰嘰”声。 周围正在打滚、滑滑梯的几十只龙泡泡全围了过来。青色龙泡泡挥舞著前爪,比比划划,指著那道裂痕,意思再明白不过:对面有新地图,说不定藏著大把的宝贝。 这群肥嘟嘟的肉球立刻排成一队。青色龙泡泡打头阵,一头扎进裂痕里,身子挤压变形,“啵”的一声消失不见。后面的小傢伙们有样学样,一个接一个地往里钻。 第一只,第二只,第三只…… 整整钻进去了十三只龙泡泡。 第十四只正准备探头,那道裂痕毫无预兆地闭合。小傢伙扑了个空,直接从半空中摔在金幣堆里,晕乎乎地甩了甩脑袋,转头又去追逐一颗滚落的五彩灵晶,完全把刚才的事拋到脑后。 大殿深处。 罗真睡得正香。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金山顶上,身下压著成吨的紫金矿。身上盖著一层厚厚的金幣被子。小巧的脚丫子露在外面,时不时抽动两下。 一条暗金色的龙尾巴从金幣堆里探出来,在半空中甩了两下,尖端弯曲,十分擬人地挠了挠脑袋。 罗真打了个哈欠,翻身坐起。身上的金幣哗啦啦往下掉。 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感应中,代表龙泡泡的那些精神连接少了一小撮。那十三只小傢伙跑到极为遥远的地方去了。跨越了层层叠叠的空间壁垒,却又没有完全断开联繫。只要他稍微动用点力气,隨时能把它们拉回来。 “跑哪儿去野了。”罗真嘟囔了一句。 他懒得费神去管。反正这些龙泡泡本就是他用权柄衍化出来的造物,生命形態绑定在这片黄金领域。就算在外面被切成八段、碾成粉末,照样能在梦境世界里重新凝聚復活。权当放它们出去散养溜达。 罗真抓起旁边一块巴掌大的灵晶,“咔吧咔吧”嚼碎咽下,重新躺平。 距离黄金平原极其遥远的另一片亚空间。 高天之上,矗立著一座扭曲怪异的水晶宫。整座宫殿没有笔直的线条,所有的柱子、墙壁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半透明的墙壁內,流淌著各种顏色的黏液。 大殿中央的王座上,盘踞著一个模糊不清的巨大身影。无数翅膀和眼睛忽生忽灭。 灵慧计谋真君。 这片空间四大主宰之一。 “哈哈哈!”刺耳的笑声穿透云层,震碎了周遭无数游荡的扭曲生物。 真君的一条触手捲起一颗散发著微光的珠子。珠子里正倒映著人间界的景象,还有那十三只从裂缝中跌落的圆滚滚生物。 “就是这样。去吧,去人间界。让我看看,新神到底有多大能耐。”真君的声音在水中迴荡,激起层层气泡。他耗费了不少心思,借著凡人一次可笑的仪式,强行在两界之间凿出一个微小的孔洞,就是为了试探那片新生黄金领地的底细。 他不著急动手。新神的力量霸道无比,直接硬抗狂主的信徒而不落下风。狂主那个没脑子的莽夫去撞墙,他则更喜欢躲在幕后,用线牵著所有的棋子。 人间界。青茅镇。 夜色深沉,乌云遮月。王家大院里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正院中央搭起了一座三层高的法台。台上摆著香炉、法剑、令牌。两根小臂粗的牛油巨烛燃烧著,发出噼啪的声响,火苗被阴风吹得左摇右晃。 法台下围著一圈王家的家丁,个个手里拿著削尖的桃木棍,双腿直打哆嗦。 王老爷是个六十多岁的胖老头,穿著员外郎的绸缎袄子,缩在太师椅里,手里死死攥著一串佛珠,额头直冒冷汗。 “道长,到底行不行啊!那殭尸昨晚已经咬死东街的李屠户了,今晚肯定衝著我这儿来!”王老爷扯著嗓子喊。 站在法台上的,是个穿著旧黄袍的中年道士。道號清虚,自称地台观第三十六代单传弟子。他左手掐诀,右手反握桃木剑,脚踏七星步,走得有模有样。 “王员外莫慌!本道长今夜便要请黄级天尊座下仙將显灵,定叫那邪祟有来无回!”清虚道士大声呵斥,中气十足。 实际上他背后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他哪有多少真本事,平时也就画点平安符骗骗乡民。这次那殭尸实在凶悍,李屠户那两百多斤的壮汉被吸成了乾尸,他本来想连夜捲铺盖跑路。谁料王老爷直接拍出一箱银元宝,硬生生把他的腿给留住了。 清虚咬破中指,將血抹在桃木剑上,口中念念有词。 台下角落里,清虚的徒弟阿福正抱著个大红木盘子。盘子里装的是用来祭祀天尊的贡品。按理说,这会儿应该把公鸡血和黑狗毛摆上阵眼。 可阿福根本没心思听师傅念咒。他正盯著院子另一头的游廊。 游廊下站著个穿翠绿裙子的小丫头,那是王老爷家的小姐。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得水灵极了。阿福看得直咽口水,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两步。 “阿福!贡品!”台上清虚急得压低声音吼道。 阿福被这一声嚇得一激灵,慌忙端著盘子往法台前凑。慌乱中,他一脚踩在青苔上,整个人往前一扑。 木盘脱手飞出。 原本准备的公鸡血洒了一地。偏偏盘子里混进了一块阿福白天在河边捡到的破铜绿铁块,加上半碗发餿的糯米,乱七八糟地砸在法台正中央的八卦镜上。 黑狗血没倒,倒了餿糯米。破铜铁块正好压在乾位上,砸出个凹坑。 原本平平无奇的骗子法阵,因为这诡异的组合,加上阿福心里的杂念,竟然巧合到了极点。 气机牵引。阵法逆转。一股极为怪异的波动冲天而起。 夜空中毫无徵兆地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 清虚道士举著桃木剑,整个人呆立当场。他平时装神弄鬼,哪里见过真有天生异象的时候。 没等他弄明白情况。 “啪嘰!” 一坨青色、圆滚滚的肉球从裂口里掉出来,正正砸在法台的香炉上。 只听巨大的一声闷响,三层高的木製法台根本承受不住这小东西夸张的密度。木板断裂,柱子折断,整座法台四分五裂,塌成一堆废墟。 清虚道士惨叫一声,跟著碎木头一起摔在地上,吃了一嘴的灰。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盯著法台废墟中央的那个东西。 废墟里,青色龙泡泡晃了晃脑袋,把顶在头上的一根香拔下来扔掉。 它只有西瓜大小,四肢短粗,背后的小翅膀扑棱了两下。它转动圆滚滚的身子,打量著周围这群两脚兽。 没有金幣,没有灵晶,没有紫金矿。 地上一片狼藉,全是不值钱的破木头和泥土。 龙泡泡极度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抬起短小的前爪,捂住自己的嘴巴,发出一声不满的“嘰”。 这里连黄金平原的边缘都比不上,实在太穷了。 清虚道士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吐出嘴里的泥沙。他盯著眼前这个青色的肉球,脑子飞速转动。这玩意儿绝不是他请来的什么仙將,倒像是个成了精的蛤蟆。可现在骑虎难下,王老爷和几十个家丁全在看著,要是露馅了,不仅银子拿不到,还得被乱棍打出青茅镇。 他一咬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高举。 “仙將降世!弟子乃是地台观弟子清虚!特请仙將前来降妖!”清虚喊得声嘶力竭,演技爆表。 王老爷一看道长跪了,赶紧从太师椅上滚下来,跟著磕头。家丁们也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青色龙泡泡完全不懂这些两脚兽在嚷嚷什么。它只是觉得那个跪在最前面的老头衣襟上掛著的一块玉佩勉强算个物件,亮晶晶的。 它一蹦一跳地凑到王老爷面前,伸出前爪,毫不客气地把那块玉佩拽了下来,塞进嘴里“咔吧咔吧”嚼碎咽了。味道一般,杂质太多。 王老爷嚇得浑身哆嗦,连个屁都不敢放,心里直呼这仙將果然非同凡响,吃玉石比吃豆腐还乾脆。 另一边,黄金平原上。 罗真依然躺在金幣堆里。他並未闭眼,而是透过精神连接,將青茅镇院子里的画面看得一清二楚。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罗真翻了个白眼。他在那道士身上没感觉到半点灵力,纯粹是个凡人骗子。这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召唤仪式,直接把龙泡泡扯进了一个灵气极为稀薄的凡人世界。 好在这个凡人世界有特殊的能量波动。罗真察觉到四周瀰漫著一种微弱但极为阴冷的气息,应该就是这帮人嘴里念叨的殭尸。 他隨手抓起一把金幣,在指间把玩。既然龙泡泡过去了,就当看个现场直播打发时间,顺便瞧瞧这个世界到底有什么乐子。 “仙將大人,殭尸怕是快到了。咱们……咱们要不要进屋避一避?”清虚道士壮著胆子凑近龙泡泡。 龙泡泡根本不理他,自顾自地在院子里蹦躂,四处翻找亮晶晶的东西。遇到实在顺眼的就吞进肚子,遇到破铜烂铁就一脚踢开。它那一脚力气极大,一块磨盘大的青石被它踢得粉碎。 这一幕落在家丁眼里,更是敬畏到了极点。 “后院!去祠堂!”王老爷终於缓过劲来,大声吩咐,“祠堂有先祖和圣人庇佑,最是安全!快请仙將移步!” 一群人簇拥著、半请半骗地把龙泡泡往后院引。龙泡泡觉得这帮两脚兽挺好玩,乐呵呵地跟著他们蹦进了一座极为宽敞的建筑里。 罗真透过连接,视线隨之进入祠堂。 这祠堂占地颇大,正中央供奉著两尊高大威猛的塑像。 左侧那尊塑像,身高丈二,浑身肌肉虬结,怒目圆睁。手里倒提著一把半人高、寒光闪闪的巨大宣花斧。塑像下方赫然刻著几个大字:孔圣仁且义。 右侧那尊塑像同样魁梧雄壮,宽阔的肩膀上扛著一柄重剑。剑身上刻满繁复的花纹,剑刃宽阔得能当盾牌用。下方刻字:孟圣义且仁。 这两位与其说是教化万民的文人圣贤,不如说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绝世悍將。 一名穿著青衫的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是王老爷的大儿子,王家少爷。前年刚考中举人,算是镇上有名的读书人。 少爷对著两尊塑像恭敬地鞠了一躬,转身对著清虚道士和龙泡泡开口,语气里满是自豪。 “仙將有所不知。我们家世代耕读,虽然晚辈不才,只考了个举人,但也得了孔孟二圣的几分精髓。” 少爷走到孔圣塑像前,指著那把巨大的宣花斧。 “先祖曾言,何为仁?將人一分为二,便是仁!孔圣持斧,以物理服人,不服者皆劈之。此乃大仁!” 接著他又走到孟圣塑像前,拍了拍那柄重剑的剑面。 “何为义?我为主,尔等为羔羊!孟圣持剑,大巧不工,一剑下去,扫平一切不义之徒。此乃大义!” 青色龙泡泡哪管这些。它蹦到供桌上,把两盘点心连盘子带糕点全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砰! 祠堂厚重的大门传来一声巨响。 木屑横飞。 一具高大的黑影直挺挺地撞破大门,落在院子里。 浓烈的尸臭味瀰漫开来。 殭尸穿著破烂的前朝官服,指甲长达半尺,漆黑如墨。青面獠牙,皮肤呈现出死灰色的乾瘪状態。它没有呼吸,跳跃间却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个深坑。 王老爷白眼一翻,直接嚇晕过去。少爷虽然嘴里说著孔孟大义,腿却软得直打摆子,拼命往供桌底下钻。 清虚道士举著桃木剑,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殭尸的鼻子抽动了两下,闻到了活人的鲜血味。它直勾勾地盯著供桌上的那坨青色肉球,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双腿微屈,弹射而起,带起一阵腥风,十根锐利的指甲直插龙泡泡的脑门。 龙泡泡嘴里还叼著半块瓷盘子,歪著脑袋看向扑过来的怪物。它不但不躲避,反而觉得这大高个儿指甲挺长,適合用来剔牙。 它抬起短小粗壮的右爪,迎著殭尸的利爪,极为隨意地挥了过去。 当! 巨大的金属交击声在祠堂內炸响。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殭尸那號称刀枪不入、能轻易刺穿铁甲的尖锐指甲,在接触到龙泡泡爪子的剎那,直接崩断。 反观龙泡泡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殭尸的脸上。 它体內蕴含的质量和密度,加上古龙伴生兽自带的恐怖力量,完全不讲任何道理。 殭尸的脑袋在巨大的衝击力下,直接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整个身躯倒飞出去,撞穿了祠堂的砖墙,在地上犁出一条深深的沟壑,一直滚到前院的废墟里才停下。 龙泡泡从供桌上跳下来,吧嗒吧嗒地跑到破洞前,探头往外看。它还以为这怪物能陪它多玩一会儿。 结果那殭尸躺在坑里,胸口深深凹陷,黑色的尸水流了一地,早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嘰。”龙泡泡失望地叫了一声。这种怪物太脆弱,一碰就碎,还不如黄金平原上的那些铁块好玩。 祠堂內鸦雀无声。 清虚道士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原本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青色肉球,居然一巴掌就把那个凶残无比的殭尸给拍散架了。 “真……真是仙將下凡!”清虚激动得浑身发抖,立刻跪地猛磕头。 王少爷从供桌底下爬出来,看著外面的尸体,整个人都凌乱了。他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练了十几年的家传硬功,自詡一拳能打死一头牛,可在这个青色肉球面前,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武力连个屁都不是。 亚空间里。 罗真打了个哈欠,隨手捏碎了一块冰玉。 “就这点能耐。”他嘀咕了一句,对这个殭尸彻底失去兴趣。 不过这个世界倒是让他有些好奇。明明灵气稀薄得可怜,却能孕育出这种肉身强悍的邪祟。还有那个满嘴肌肉理论的读书人,简直把这里的画风带到了另一个极端。 他伸了个懒腰,龙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行吧,既然去都去了,就让这小傢伙在那边多转悠两圈。要是能找到点特殊的矿石或者好玩的玩意儿,就当进货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关注青茅镇的闹剧。黄金领域內的金幣海洋继续翻腾,更多的龙泡泡在其中孕育。任凭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他只管在这片绝对舒適的巢穴里,继续他那枯燥且奢华的躺平大业。 第123章 虫巢 王家少爷双腿打著摆子,手脚並用从供桌底下爬了出来。衣裳早就被冷汗浸透。夜风一吹,他连打了几个冷战。 探著脑袋往院子里看去。 前朝死人化作的殭尸瘫在废墟里。脑袋扭转到不可思议的角度,胸口完全凹陷。黑褐色的尸水淌了一地,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少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回去。殭尸解决了,听闻是从后山一个突然出现的洞窟中出现。看了看那坨正在供桌上吧嗒吧嗒嚼著碎瓷片的青色肉球,他心里哪还有半分轻视。 清虚道士早就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破了皮,渗出鲜血,嘴里念叨个不停。 少爷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冠。壮著胆子,小心翼翼凑到供桌前。 “仙家神威!晚辈嘆服!”少爷深深作了一揖,腰弯得极低。 青色龙泡泡完全不理他。咽下碎瓷片,咂巴了两下嘴。没味道,硬度也不够。转过身,用圆滚滚的屁股对著少爷,短小的前爪在供桌上扒拉,试图找出点更有价值的东西。 少爷乾咳两声,掩饰尷尬,继续开口。 “这殭尸乃前朝死人。听闻这几日后山异象频出。半山腰处无端裂开一个巨大的洞窟。这妖邪之物便出自那里。里面恐怕还有不少腌臢之物。劳烦仙家大发慈悲,斩草除根,移步后山,还我青茅镇一个太平!” 少爷说得正气凛然。心里盘算得很清楚。有这么个战力恐怖的仙將在,乾脆把后山的隱患一併解决。此乃光宗耀祖的大事。 龙泡泡依旧没有理会少爷的豪言壮语。连头都没回。 到处闻了闻。 极其浑浊的气味从远处飘来。其中夹杂著极其微弱的金属芬芳。高品质矿石特有的气味。对於龙泡泡这种財迷属性点满的伴生兽而言,这种气味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看向了后山。 那里有宝物的味道。 龙泡泡短粗的后腿用力一蹬。 “嘭!” 坚实的红木供桌直接被踩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青色肉球借著庞大的反作用力,在空中划出拋物线。一跳一跳的朝著后山去。越过高高的院墙,直奔目的地。 少爷被飞溅的木头块砸中额头,疼得齜牙咧嘴,倒退好几步才站稳。顾不上疼痛,连忙招呼院子里的家丁。 “快!带上火把!跟上仙家!” 青茅镇后山。 夜色深沉。林间的鸟兽鸦雀无声。 龙泡泡在树林里蹦躂。每一次落地,都在泥土上砸出半米深的坑。不认路,全凭气味导航。遇到粗大的树干挡路,直接合身撞过去。几人合抱的古树被拦腰撞断,发出巨大的断裂声。 很快,来到半山腰的一片空地。 此地原为一处乱葬岗。此时地面彻底塌陷,露出一个巨大的黑窟窿。 黑气从洞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周围的草木全部枯萎发黄,毫无生机。一处散发著黑气的洞穴处,环境极其恶劣。 龙泡泡探出脑袋。 往深不见底的黑窟窿里张望。 疑惑的叫了两声。 明明之前还感觉这里有宝贝,怎么突然感觉没了。 原本在祠堂里闻到的那种诱人金属气味,到了这里反而变得断断续续。取而代之的,乃极其浓烈的酸臭味。这味道让它觉得很不舒服,有点反胃。 龙泡泡不死心。绕著洞口转了两圈,四肢趴在地上,用力往下探头。 黑暗中只有呼啸的风声。 懒得多想。既然气味从下面传上来,直接下去找就行。 往下一跳。 洞穴很深,足足数百丈。 风声在耳边呼啸。 底部的空间豁然开朗。 此地並非天然溶洞,更非古墓。 地面铺满一层厚厚的紫色黏液。黏液中布满粗大的脉络,有节奏地搏动著。 四周的岩壁被完全挖空。无数蜂巢般的孔洞密密麻麻排列著。 一群四臂,高大的虫子正在建筑据点。 直立行走,身高超过两丈。通体覆盖著黑褐色的坚硬甲壳。甲壳表面布满倒刺。最为骇人之处,这些怪物长著四条粗壮的手臂。每只手臂末端,皆为锋利无匹的骨质镰刀。 四臂虫子有的在搬运挖掘出来的岩石,有的则拖拽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野兽尸体,扔进中央一个巨大的池子里。池子里翻滚著绿色的强酸液体,將血肉彻底溶解。 半空中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一只负责警戒的武士虫抬起头,复眼里倒映出快速坠落的青色物体。 见了一坨肉球跳了下来。 生物质。未知的入侵者。 武士虫没有任何犹豫。背后的两对透明薄翼快速震动,发出极其刺耳的高频声波。 粗壮的后肢在紫色黏液上用力一蹬。一个武士虫撕裂空气,爆出巨响,冲天而起。 速度快到极致。 空气被这股狂暴力量扯碎。 武士虫迎著下坠的龙泡泡,四条手臂同时挥舞。足以分金断铁的利爪狠狠的砍在了龙泡泡身上。 这些镰刀连最坚硬的精钢都能轻易切开。 “当!” 震动整个洞穴的金属撞击声炸开。 火花四溅。 武士虫的四把镰刀结结实实砍在龙泡泡的肚皮上。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画面並未出现。镰刀砍中的地方,只留下几道极浅的白色印记。 青玉般的鳞甲坚不可摧。 武士虫引以为傲的锋利骨刃,在巨大的反震力下直接崩碎。断裂的刀刃旋转飞出,插在旁边的岩壁上。 龙泡泡缩成一个圆球,嘰嘰叫著,被打飞出去。 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十圈,重重砸在远处的岩壁上。 岩壁被砸出巨大的凹坑。碎石簌簌落下。 龙泡泡从坑里挣扎著爬出来。甩了甩有些晕乎乎的脑袋。 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但很生气。 肚子上挨了四刀,虽然没破皮,但也疼。 最关键的一点,本来就没找到宝物,现在还莫名其妙被丑陋的虫子揍了。 龙泡泡短粗的四肢撑在地上,原本圆滚滚的肚皮气得一鼓一鼓的。气鼓鼓的。 张大嘴巴,衝著半空中的武士虫发出一声极度愤怒的“嘰!” 这口气咽不下。 毫不犹豫做出了身为伴生兽最本能的选择。 向著罗真申请力量。 通过那道跨越无数空间的微弱精神连接,把自己的委屈和愤怒尽数传导过去。 无尽的黄金平原上。 罗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臥在金幣堆里。 精神连接里传来极其强烈的波动。 杂乱无章的情绪涌入脑海。委屈、愤怒、被打飞的画面。 罗真一乐。 视野中直接呈现出洞穴底部的情况。满地的紫色黏液,忙碌的四臂虫子,还有那只失去武器、正准备再次俯衝的武士虫。 异形虫族。 这个凡人世界居然被这种东西盯上了。 看著气鼓鼓的青色龙泡泡,笑出声。 让你去寻宝,跑去给人当球打。 罗真坐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金粉。 小弟被欺负了,当老大的总得有所表示。何况此物乃他用权柄捏出来的宝贝疙瘩。 伸出纤细的手指,对著虚空轻轻一点。 “给。” 纯粹的梦境力量顺著精神连接,跨越无尽虚空,直接灌注进龙泡泡体內。 洞穴底部。 武士虫失去了镰刀,依然凶悍。 张开满是利齿的口器,喷出一团墨绿色的强酸毒液,直奔角落里的龙泡泡而去。 毒液还未落地。 龙泡泡开始发光。身上爆发出一团极其耀眼的光芒。 光芒不如阳光刺眼,却充斥著浓烈的黄金质感。照亮了整个昏暗的洞穴。 强酸毒液触碰到光芒,直接凝固成半透明的绿色晶体,掉落在地上摔成粉末。 武士虫被强光刺得倒退数步,复眼中满是混乱与不安。 在光中。 龙泡泡体型变大。以夸张的速度膨胀。 原本只有西瓜大小的身体,转眼间暴涨到麵包车大小。 青玉般的鳞甲变得更加厚重,表面浮现出繁复古老的纹路。背后那对迷你小翅膀也隨之变大,边缘变得锋利。 比例没变,还是圆滚滚,但是体型获得了极大的增幅。 从篮球大小,变成了麵包车大小。 一只颇具罗真风格的肥大巨龙。 变身完毕的巨型龙泡泡抖了抖身体。 低下头,看著不远处那只显得极其渺小的武士虫。 这回轮到它俯视对方了。 巨型龙泡泡张开血盆大口。 没有震天动地的龙吟,也没有撕裂空间的威压。 发出了软绵绵的咆哮。 “嗷——呜——嘰——” 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迴荡。 听起来毫无杀伤力,甚至有点滑稽。 但在声音出口的剎那,整片空间的法则被强行篡改了。 此乃专属於罗真的能力。 隨著咆哮。 洞穴底部的现实世界,被极其霸道的力量直接拖入了罗真的领域。仙境。 四周的岩壁开始褪去原本的顏色。黑褐色的石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变成纯正的赤金。 地面上的紫色黏液停止了搏动,迅速硬化,化作一整块平整的黄金地板。 大片的虫巢被拖入了仙境。 那些正忙著搬运东西的四臂虫子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奔跑的动作定格在半空。 金色的光晕从脚底蔓延而上。甲壳、骨骼、复眼,连同体內流淌的酸液,全部被彻底同化。 一只只栩栩如生的纯金虫子雕像矗立在洞穴中。 冲在最前面的武士虫,依然保持著张牙舞爪的姿势。四条断裂的手臂高高举起,化作极其耀眼的黄金艺术品。 一切都在黄金化。 原本充斥著腐臭与血腥的虫族据点,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內,变成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地下宫殿。 巨型龙泡泡满意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金灿灿的雾气。 迈开粗壮的后腿,走到那只武士虫雕像前。 抬起巨大的爪子,轻轻一拨。 “咣当”一声。 纯金的武士虫雕像倒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龙泡泡低下头,张开大嘴,直接咬下武士虫雕像的半个身子。“咔吧咔吧”嚼了起来。 极其美味。 这方为真正的宝物。 高兴地摇晃著粗大的尾巴,在满地的黄金雕像中挑挑拣拣。开始享受这顿丰盛的自助餐。 王家少爷带著一群举著火把的家丁,气喘吁吁赶到半山腰。 站在黑漆漆的洞口边缘,探头往下看。 原本冒出黑气的地方,此刻正向外散发著极其微弱的金光。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乃一种极其清新的味道。 “少爷,下面有金光在闪!”一个眼尖的家丁指著洞底喊道。 王少爷趴在地上,用力揉了揉眼睛。 “这……这是仙家在施展无上法力!除妖降魔,点石成金!”激动得语无伦次。双手合十,对著洞口连连作揖。 根本不清楚下面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那片金光,认定此乃极其吉利的徵兆。 “快!回镇上!准备大摆流水席,三天三夜!迎接仙家凯旋!” 少爷吩咐手下。脑海里已经勾勒出抱上仙家大腿、平步青云的美好画面。 距离青茅镇极远的另一片空间內。 灵慧计谋真君盘踞在扭曲的水晶宫中。 无数只眼睛死死盯著那颗倒映著人间界景象的珠子。 原本清晰的画面,在龙泡泡发出那声软绵绵咆哮的剎那,彻底被一片刺眼的黄金光芒覆盖。 “咔嚓。” 珠子表面裂开一道缝隙。 真君的一条触手狠狠抽在半透明的墙壁上,激起大片黏液。 “有趣。极其霸道的同化。连我布置的虫巢都能抹去。此乃新生领地的底蕴。” 真君的声音在水中震盪。 不仅没有动怒,反而表现出极其浓厚的兴趣。 狂主那个没脑子的莽夫只懂得正面硬刚。他则更喜欢这种充满变数的棋局。 “那就让这盘棋,下得更大一点。既然你能把別人的东西变成黄金,那我就看看,你能吞下多少。” 无数翅膀在王座上振动。 更加诡异的力量开始在仙界深处酝酿。 罗真切断了视线。 拍了拍肚子,打了个饱嗝。 凡人世界的事情不想过多干预。龙泡泡只要玩得开心就行。 至於那些暗中窥探的傢伙,根本不在乎。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皆极其可笑。 闭上眼睛。 黄金平原再次恢復了死寂与平静。 无尽的財富在梦境中闪耀。 第124章 背后 地下深处,光芒四射。庞大的虫族据点彻底改头换面。原本黏糊糊的紫色腔壁变成了光可鑑人的纯金墙面。一只只狰狞的四臂武士虫凝固在半空,通体金黄,栩栩如生。 巨型龙泡泡趴在一座金山上。这金山原本为一个巨大的孵化池。它两只粗壮的前爪抱著半截虫子躯干,大口大口地撕咬。 “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空旷的地下迴荡。龙泡泡吃得津津有味。纯金的质地配上虫族本身残留的微量生物能量,口感出奇的好。它一口咬掉武士虫的脑袋,嚼吧嚼吧咽了下去。接著又去啃那四把引以为傲的镰刀手臂。 这片空间原本危机四伏。无数变异虫子潜伏於此,准备隨时衝破地表吞噬生灵。现在全成了这头青色巨兽的自助餐。龙泡泡不管什么危机,它的字典里只有“好吃”和“不好吃”。 它摇晃著粗大的尾巴,拍打在纯金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浅坑。吃完一只武士虫,它意犹未尽地咂吧咂吧嘴,转头盯上了角落里那个最庞大的纯金雕像。那原本有一只负责繁衍的虫母,体型足有三层楼高,此刻也被彻底同化。 龙泡泡迈开小短腿,跑过去一口咬在虫母圆滚滚的肚子上。嘎嘣一声,咬下一大块金砖。几口下去,金属碎屑四处飞溅。它嚼得十分起劲,非常开心。那坚硬的黄金甲壳根本挡不住它尖锐的牙齿。虫母体內原本充斥著腐蚀性极强的酸液,如今也变成了甘甜的金水,顺延下巴流淌下来,滴在地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它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乾脆四仰八叉地躺在虫母的尸体上。抱著一根粗大的触鬚,当成磨牙棒来回啃咬。这里没有其他同类抢食,它大可以慢条斯理地享受这顿大餐。至於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它完全不在乎。 半山腰的洞口边缘。 金光从深不可测的地底直射夜空。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王家少爷趴在土堆上,半个身子探出边缘,直勾勾盯著下面。嘴里念念有词。 他自幼苦读圣贤书,如今考取了举人,肚子里墨水不少。面对此等奇景,脑海中立刻文思泉涌。一篇洋洋洒洒的《青茅镇除妖记》已经在腹中打好草稿。 “妙哉!大善!”王少爷猛拍大腿,激动得语无伦次,“此乃圣人显灵!妖邪作祟,仙將下凡以无上法力净化污秽。点石成金,彰显天地正气!古有大禹治水,今有仙將平乱。我青茅镇有福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脏乱的青衫衣摆,双手抱拳对著夜空遥遥一拜。 “诸位且看!这金光纯正浩大,定为那妖魔已被度化。我等凡夫俗子,今日有幸得见仙家手段,实乃三生有幸!” 旁边那群家丁哪里听得懂这些文縐縐的话。他们只晓得少爷说妖魔死了,一个个跟著磕头作揖,嘴里乱喊著老天保佑。几个胆子稍微大点的家丁,探著脖子往洞里瞅,被那刺眼的金光晃得连连眨眼。 清虚道士连滚带爬凑了上来。他头顶上的道髻歪在一边,灰头土脸,但嗓门一点不小。 他拂尘一甩,摆出一个自认高深的架势。整理了一番脏兮兮的黄袍,单手负在背后。 “王公子所言极是!贫道这请神之法,讲究个心诚则灵。那仙將乃黄级天尊座下第一猛將,专吃妖魔鬼怪。区区几只地底邪物,哪里够仙將塞牙缝的。” 清虚扯著嗓子大喊,生怕別人听不见。他这会儿已经完全忘记了之前法台倒塌时的狼狈。只想把这份天大的功劳死死揽在自己身上。只要抱紧了这根粗腿,以后在青茅镇横著走都不成问题。 王少爷瞥了清虚一眼,心里有些鄙夷这野道士的做派,但面子上的功夫还得做足。毕竟那青色肉球確確实实砸碎了法台才出现的。没有这个道士瞎倒腾,仙將也下不来。 “道长法力高深,晚辈佩服。”王少爷拱了拱手,“等明日天亮,晚辈定当稟明家父,为地台观重塑金身,香火供奉绝不短缺。道长以后即为我王家的座上宾,镇长那边,晚辈亲自去说项。” 清虚乐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称不敢当。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在这荒郊野外互相吹捧起来。家丁们也在一旁连声附和,场面一度十分热闹,完全冲淡了乱葬岗原本的阴森气氛。 极其遥远的异度空间。白玉京。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边无际的扭曲与混沌。 一座由无数螺旋状水晶构成的宏伟宫殿悬浮於虚空。宫殿內部,各种顏色的黏液在半透明的墙壁里缓缓流淌。 王座之上,盘踞著那团模糊不清的巨大身影。无数羽翼在虚空中挥舞。灵慧计谋真君。 真君面前悬浮著半颗残存的水晶珠。珠子里正倒映著青茅镇地下金碧辉煌的虫巢,还有那只大快朵颐的青色巨兽。 他看著珠子里的画面,非但没有因为自己布置的虫巢被毁而恼怒,反而极其高兴。 “哈哈哈!” 尖锐刺耳的笑声穿透无尽云层,震得周围空间泛起层层波动。附近的几只扭曲生物直接被笑声震碎,化作一滩滩脓水。 真君的一条触手捲起那半颗水晶珠,凑到近前仔细端详。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新神的造物居然拥有如此霸道的同化能力。直接篡改了物质的基本结构,把血肉之躯强行转变为没有生机的死物。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同化,让真君看到了无尽的变数。 他最喜欢变数。 狂主那个没脑子的莽夫满脑子肌肉对撞。真君追求的则为布局、算计,並在绝望中欣赏盛开的花朵。 “吃吧,多吃点。”真君的声音在水晶宫內迴荡,“你吃得越多,身上沾染的因果就越重。我倒要看看,你背后那位新神,能不能接住这漫天神佛的盘算。这三千世界死水一潭太久了,总得有人来搅弄一番。” 数千条触手同时舞动。水晶宫深处,无数诡异的符文开始闪烁。真君將新的指令传递给隱藏在其他凡人世界的棋子。他要把水搅得更浑。要让那些蛰伏的古老存在也跟著动起来。 白玉京的另一端。 这有一片极其繁茂的森林。树木呈现出病態的惨绿色,枝叶间掛满了硕大的脓皰。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森林中央,一株通天彻地的巨树下,端坐著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 老者穿著宽大的绿色道袍,手里拄著一根由白骨雕成的拐杖。下巴上留著长长的白色鬍鬚。妙愈慈顏老祖。 老祖抚摸著鬍鬚,笑呵呵地看著面前的一汪水池。池水里同样显现出龙泡泡啃食黄金虫子的画面。 “真是可爱的小傢伙。”老祖的声音慈祥无比,听起来十分平易近人。 他用拐杖轻轻敲了敲池子的边缘。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波。 “多吃点好,能吃乃福啊。吃饱了才有力气长身体。生灵就该茁壮成长,没有病痛,没有死亡。这青色的小兽生命力如此旺盛,简直为天地间最完美的杰作。” 老祖的理念极其扭曲。他认为世间万物皆在受苦,唯有接受他的赐福,与那些病菌、寄生虫融为一体,方能获得永生。 在他看来,龙泡泡这种诞生於未知领域的奇特生物,绝对为完美的载体。只要让它沾染上一丁点慈顏的恩赐,它就能把这份恩赐带回它的源头。 坐在老祖脚下的几个药灵也跟著大笑起来。这些药灵外表看著粉雕玉琢,小巧玲瓏,身上却长满了五顏六色的毒蘑菇,嘴里吐出绿色的毒雾。 “去吧。”老祖挥了挥手,“去人间界。让他们加入我们。把无病无痛的恩赐撒满那个世界。让那只可爱的小傢伙也品尝一下老祖的糖果。” 药灵们咯咯笑著,一蹦一跳地钻进前方的虚空裂缝里。 无形的瘟疫开始从白玉京扩散。顺著那道原本极其微小的空间裂隙,悄无声息地向著凡人世界渗透。 人间界。大京。皇宫深处。 已经矗立了数十个千年的黄金王座 中央黄级天尊。 他曾经立於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修行者之巔,更开创了大京王朝。为了阻挡魔界入侵,他毅然將自己的肉身镇压在裂缝之上。 千百年过去。天尊的肉身早已经化作一具乾尸。皮肤乾瘪,紧紧贴在骨头上。身上的龙袍也变得破败不堪。 但他没有死。 元神依旧炽烈。 一轮黑色的大日在乾尸背后汹涌燃烧。释放出无穷无尽的威压,死死压制著下方的魔界裂缝。 天尊闭目,静静注视著这片天地。他的神识覆盖了极广的范围。青茅镇发生的变故,自然没有逃过他的感知。 角落里,跪著一名身穿黄袍的天师。 天师满头大汗,他双手捧著一枚玉简,高高举起。 “陛下。”天师声音嘶哑,“青茅镇方向有异。一道极其霸道的金行之力凭空出现,將一处外道虫巢彻底抹杀。微臣察觉到此事恐有蹊蹺。那力量不属於任何我们熟知的道统。” 天尊乾瘪的嘴唇未动,宏大的声音却直接在天师脑海中炸响。 “去看。去查。” 两个短句,言简意賅。 天尊的元神力量剧烈波动。背后那轮黑色大日分出一小团火焰,落入天师手中的玉简內。 “带上朕的元神之力。看看那突然冒出来的金光,到底为何物。” “若为友,尽力拉拢。若为敌……” 天尊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天师完全明白其中的分量。大京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承受不起更多的敌人。 “臣领旨!” 天师把玉简收入怀中,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步履维艰地退出地宫。外面的世界风雨飘摇,各方邪神虎视眈眈。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他必须赶在其他势力之前,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无尽的黄金平原。 罗真依然躺在堆积如山的金幣堆里。 他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眶。十三四岁小女孩的模样,金髮散落一地。身上的金色道袍布满玄奥的纹路。 他打了个哈欠,隨手抓起一块紫金矿塞进嘴里,嚼得咔吧作响。 “这群傢伙,真是一刻都不消停。” 罗真嘟囔了一句。他虽然切断了直接的视线,但那些邪神的窥探,还有人间界的动静,他感受得清清楚楚。那帮高高在上的存在,总喜欢在暗地里搞些小动作。 那个满肚子坏水的真君,还有那个浑身冒毒气的糟老头。这俩傢伙散发出来的气味,隔著几个位面都觉得噁心。 最让他觉得无语的,还要数那个乾尸皇帝。好好的人不当,把自己搞成那副惨样。明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睡觉,非得把自己吊在火坑上烤。 罗真挠了挠脸颊,並不想搭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躺平,掛机,攒经验。那些打打杀杀的戏码,他早就看腻了。 至於龙泡泡,它爱怎么吃就怎么吃。只要別吃坏肚子就行。古龙的伴生兽,肠胃可是好得很。 反正遇到打不过的,大不了直接把对方拉进梦境里,用无限的黄金砸死。在这片绝对属於他的领域里,任何花里胡哨的法则都得靠边站。 他翻了个身,用金幣堆成一个小枕头垫在脑袋底下。调整了一个极其舒服的睡姿。 青茅镇的后山。 龙泡泡终於啃完了最后一块虫母的纯金腹部。它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一团金灿灿的雾气从它嘴里喷出来,在半空中消散。 它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觉得有些撑了。体型也比刚才大了一圈。满地都是它製造的碎屑和残渣。 地下空间里被它啃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金疙瘩。它並不打算长久留在这儿。这里虽然有不少金子,但环境实在太差了。没有黄金平原上那柔软的金幣床,也没有亮晶晶的五彩灵晶滑梯。空气中还残留著那股让它討厌的味道。 最关键的,这里没有罗真的气息。 龙泡泡转过身,短粗的后腿用力一蹬。 庞大的身躯拔地而起,直接撞碎了头顶的岩层。 “轰隆!” 半山腰的洞口彻底坍塌。地动山摇。泥土和石块纷纷滚落。 王家少爷和清虚道士正聊得起劲,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嚇得抱作一团。 两人眼睁睁看著一头青色的庞然大物从地下冲了出来。 龙泡泡庞大的身躯遮蔽了月光。它低头瞅了瞅地上那几个渺小的两脚兽。 王少爷早就嚇破了胆,刚才背的那些圣人文章全拋到了脑后。他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骚臭味马上瀰漫开来。裤襠湿了一大片。他连滚带爬地往树后面躲。 清虚道士也没好到哪儿去。他手里的拂尘掉在地上,整个人伏在地上磕头捣蒜,嘴里阿弥陀佛和无量天尊轮著念。语无伦次,完全没有了刚才的仙风道骨。 龙泡泡对这几个两脚兽毫无兴趣。它只是觉得那个年轻两脚兽身上的味道实在太难闻了。比刚才地下那些酸液还要刺鼻。 它极其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转过头,不再理会他们。 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逐渐变得透明。它借著那条跨越位面的精神连接,直接遁回了黄金平原。 留下王家少爷和一帮家丁在夜风中凌乱。 “仙、仙將升天了?”清虚道士结结巴巴地问。 王少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强撑著站起来。双腿还在打颤。 “这叫功成身退。仙家手段,岂是你我凡人能揣度的。快,扶我回去。我得把刚才腹稿里的文章写下来,传遍整个大京!让世人皆知我青茅镇的福源!” 他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架势。只是湿透的裤襠让他这番动作显得格外滑稽。家丁们强忍著笑意,上前架著少爷往山下走。 大京的官道上。 一匹快马疾驰而过。马背上正是奉旨出京的黄袍天师。 他没有带任何隨从,只身一人前往青茅镇。星夜兼程。 夜风呼啸,天师的黄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怀里的玉简散发著温热的触感,那是天尊的元神之力。 “金行之力……抹杀外道虫巢……” 天师在心里反覆咀嚼著这几句话。他修行几十载,见识过无数大风大浪。但这凭空出现的神秘力量,让他感到极其不安。 这方世界已经被几大邪神瓜分得差不多了。任何一点外力的介入,都可能打破现有的平衡。 对於大京而言,这既是一次危机,也可能是一次转机。必须牢牢抓住。 马蹄声碎。天师扬起马鞭,加快了速度。必须在其他邪神的人马赶到之前,查清楚青茅镇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在白玉京的深处。 灵慧计谋真君的水晶宫里,更多的触手开始忙碌起来。各种奇形怪状的眷属被派遣出动。 妙愈慈顏老祖的药灵们,已经悄悄潜入了人间的村落。几口枯井里的水开始变得浑浊发绿。 一场围绕著青茅镇、围绕著那头青色伴生兽的暗流,正在汹涌澎湃地酝酿著。 身处漩涡中心的罗真,此时正舒舒服服地打著呼嚕。梦境世界里,黄金长城依旧巍峨耸立,將所有危险与喧囂挡在外面。 对他来说,天大的事也大不过睡觉。如果有,那就睡醒了再说。 地下虫巢的废墟里,还残留著龙泡泡没啃完的半截纯金镰刀。在黑暗中闪烁著微弱的光芒。等待著下一批踏入此地的探险者。 第125章 天师 大京官道,夜风淒紧。马蹄踏碎沿途的积水,溅起泥浆无数。黄袍天师赵归真一路疾驰,不敢有半点停歇。大京王朝气数衰颓,四方邪祟蠢蠢欲动,天尊以肉身镇压魔渊,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此番天尊降下法旨,命他探查青茅镇异状,此事关乎国祚存亡。 夜半时分,前方出现连绵的低矮丘陵,青茅镇便坐落於山谷之中。赵归真勒住韁绳,骏马长嘶一声停下脚步。他翻身下马,將马匹拴在路旁枯树上,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两指夹住符纸,口中默念破妄咒。 青茅镇地处偏僻,常年多瘴气,加上近来妖邪四起,按常理推断,此处定然妖气衝天,甚至会有血光冲霄的惨状。赵归真指尖灵力催动,黄符燃起幽绿色的火光。他借著火光抹过双目,开启望气法眼,抬头向前方小镇望去。 眼前並没有预想中的滚滚黑烟。 没有任何妖魔作祟的秽气。 入目之处,唯有极其璀璨的金光。 那金光实在太盛,浩浩荡荡铺满天际,直刺双目。赵归真闷哼出声,双眼痛入骨髓,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他赶忙闭上双眼,双手捂住面颊,心头大骇。这等金行之气极其纯粹,没有参杂半点其他五行属性,锋锐异常,甚至隔著数里地,依然能刺伤天师级別的法眼。 缓了许久,双眼的刺痛才稍稍减轻。赵归真睁开眼,收敛法力,不敢再隨意动用望气之术。他理了理衣袍,步行向镇子走去。 夜色中的青茅镇显得格外安静。没有狗吠,没有虫鸣。赵归真踏入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敏锐地察觉到周遭气场的异常。 寻常市井,总会有阴阳交匯的驳杂气息,生老病死、喜怒哀乐皆在其中。今夜的青茅镇,阴气被涤盪得乾乾净净。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极度冰凉、肃杀的金铁之气。 路边的杂草有些反常。赵归真弯腰摘下一片草叶,拿在手中揉捻。草叶本该柔韧,此刻却坚硬得扎手,甚至隱隱泛著极其微弱的金属光泽。他鬆开手,那片叶子掉在石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叮噹声。 草木本属木,如今却被金气强行改变了本质。五行之中金克木,但这並非克制,而是彻头彻尾的同化。赵归真深諳道法生克之理,面对眼前的景象,却觉得数十年所学尽数崩塌。能將一方水土的底层法则强行篡改,绝非寻常修士能做到。 他放轻脚步,循著气息最浓郁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便来到王家大院门外。 王家大院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大门敞开,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酒席,酒肉香气飘散出墙外。 赵归真没有惊动门口的护院,身形一晃,翻上院墙,隱匿於一株枝叶繁茂的大榕树上。树叶沙沙作响,完美掩盖了他的气息。 院子正中央搭起了一个临时的戏台,清虚道士坐在太师椅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把玩著一个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玉扳指。王家少爷换了一身崭新的蜀锦长袍,殷勤地给清虚斟酒。 “道长法力通天,那黄级天尊座下仙將下凡,全赖道长通灵之功!”王少爷举起酒杯,高声唱喏。周围的家丁纷纷举杯附和,一时间阿諛奉承之辞不绝於耳。 清虚抿了一口酒,故作高深地摆摆手。“王公子过誉了。贫道不过顺应天时,替天行道。那仙將降临,一口气將后山那窝妖虫连皮带骨吞入腹中,又施展点石成金的仙法,把那魔窟变作了真金白银。这等造化,全靠王家平日积德行善啊。” 王少爷闻言,贪念顿起。他压低声音凑到清虚耳边。“道长,后山那金矿……明日一早,晚辈便派人去开採。到时候,少不了道观的香火钱。” “好说,好说。”清虚笑得见牙不见眼。 树上的赵归真听得一清二楚。他眉头微皱。黄级天尊座下仙將?这完全乃无稽之谈。大京王朝开国至今,天尊麾下有何等神將,他这位天师再清楚不过。从未听说过有什么青色巨兽,更遑论什么点石成金的本领。 那清虚道士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野道,身上连微末的灵力都没有。真正让赵归真忌惮的,全在他们口中那只大快朵颐的“青色仙將”。能把外道虫巢生吞活剥,甚至將周遭化为黄金,这种蛮横的手段,背后隱藏的极有可能是某位未知的古老存在。 赵归真暗自推演。天地间各大邪神割据,狂主偏好血肉杀戮,灵慧计谋真君擅长布置扭曲阴谋,妙愈慈顏老祖散播瘟疫。这金行之力,全然不在大京已知的名录之中。 正沉思间,后院厨房方向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赵归真轻身跃过屋脊,落在厨房外的一处暗角。 厨房里,几个帮厨的家丁正在忙著切肉备菜。一名年轻家丁一边切著大块的猪后腿,一边扭头和旁人吹嘘白天在后山看到的奇景。 “你们没看到,那仙將长得那么大一座山,一口下去,卡巴卡巴,那房子大的虫子就成金疙瘩了……” 他话说得太急,手下失了分寸。菜刀一滑,直接切在左手食指上。伤口极深,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哎哟!”家丁惊呼出声,甩了甩手。 几滴鲜血脱离指尖,直直坠向地面。 赵归真目力极佳,看得分明。那几滴血还在半空时,周遭空气中游离的微弱金气便迅速聚拢过来。那金气源自后山残存的威压,虽已极其稀薄,却依旧霸道无匹。 血滴触及地面的剎那,並未散开,也未染上灰尘。 只听得几声极其细微的叮噹脆响。 鲜红的血液表面覆上一层刺目的金光。血滴不再保持液態,硬生生化作了三颗滚圆的小金豆。 家丁本要呼痛,听到响声,低头看去,双眼登时瞪得溜圆。他顾不得手上的伤口,猛扑倒在地,將那三颗小金豆捡了起来。放到嘴边用力咬下。 金面留有一个清晰的牙印。 “真金!”家丁捧著金豆,哪里还有半点喊痛的模样,整个人陷入了癲狂的欢喜之中。周围的帮厨见状,纷纷扔下手中的活计,死死盯著那几颗金豆围了上去。更有甚者,竟拿起菜刀,跃跃欲试地对准自己的手指。 躲在暗处的赵归真,心头大骇,浑身发冷。 此並非简单的点石成金之术。 天下道法,五行生剋,皆有定数。金石草木,飞禽走兽,各有其源。想要將活人生生的精血直接转变成死物黄金,需要极其恐怖的法力去扭转阴阳。而眼前这微不足道的残留金气,竟然在不惊动天地灵气的情况下,隨手改变了鲜血的本质。 那个家丁伤口流出的血变作了金。最可怕的在於,那家丁居然感觉不到疼痛,徒留对金银的无尽贪婪。这力量甚至在无形中影响了凡人的心智,將其同化为对黄金的纯粹渴望。 这等霸道无匹的法则,这等肆无忌惮地篡改天地造化的手段,绝非仙家所为。这是极其上位、极其蛮横的降维碾压。赵归真摸了摸怀中的玉简,天尊元神传来的温热让他找回了几分理智。必须查清楚这股力量的源头。若能为大京所用,或许能解当前的灭国之危。若结仇……大京恐怕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赵归真没有继续在院內逗留。王家上下已经被贪慾蒙蔽,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话。他决定换一身便衣,以游方郎中或过路商客的身份,明日光明正大地潜入王家查探。 他悄无声息地翻出王家大院,落在一处偏僻的窄巷里。將身上惹眼的黄袍脱下,反穿在內,露出里面的灰色里衣。又施了个障眼法,掩去头上的法髻,变成一个落魄中年的模样。 走出窄巷,来到王家大门前的那条主街。王家今夜为了彰显“积德行善”,特意在大门外搭了个施粥棚。几口大锅冒著热气,浓稠的米粥香气引来了镇上不少穷苦百姓和乞丐。 赵归真站在街角阴影处,静静观察著施粥棚前的动静。人们排著长队,手里拿著破碗残盆,期盼著能討到一口热粥。负责施粥的家丁態度倨傲,但总算没有剋扣分量。 人群末尾,蹲著一个衣衫襤褸的老乞丐。 老乞丐头髮花白,乱如鸟窝,身上散发著阵阵恶臭。他手里捧著一个缺了半边口子的破海碗,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 赵归真本未在意这个寻常乞丐。但修行者的直觉让他察觉到异样的气机。他定睛细看。 老乞丐没有看大锅里的米粥,也没有看周围吵闹的人群。他低垂著头,嘴唇裂开。那笑容存有一种不属於凡人的病態与慈祥。 赵归真运转体內残存的灵力,聚於双目。 老乞丐暴露在外的乾瘪皮肤下,隱约有极其微细的绿色丝线在缓慢游动。那绝非人类的血管或经络,而乃一种活著的菌丝。绿色菌丝隨著老乞丐的呼吸,一张一弛,不断地汲取著空气中的水分,並在皮肤表面凝结成极其微小的脓皰。 脓皰破裂,散发出极其微弱却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那是妙愈慈顏老祖的药灵污染。 赵归真心头大震,比刚才看到血变金豆时还要吃惊。 妙愈慈顏老祖的势力一直盘踞在南方毒瘴之地,极少涉足大京腹地。如今,代表著极端生机的恶毒瘟疫,竟然无声无息地潜入了这个刚刚爆发过极端金行之力的小镇。 一方要把活物变成死物黄金。 另一方让死物长出恶毒真菌。 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恐怖的异端力量,在青茅镇这个弹丸之地交匯。 老乞丐缓慢地抬起头,衝著赵归真所在的方向咧开嘴。笑容越来越大,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烂牙,牙缝里填满了绿色的霉菌。 赵归真屏住呼吸,迅速敛去浑身气息,將身形完全融入黑夜。 青茅镇不再是个单纯的偏远小镇。这里成了古老存在博弈的棋盘。王家后山那只消失的青色巨兽,以及那片纯金的虫巢,显然引来了白玉京中某些大人物的兴趣。 夜风捲起地上的落叶,打著旋儿飞向远方。赵归真握紧拳头。他隱入黑暗之中,心中打定主意。天亮之后,这青茅镇必定会掀起惊涛骇浪,他必须在这乱局中替大京寻得一线生机。 第126章 菌丝 赵归真整个人扎进巷弄最深处的阴影,甚至把脊背贴在了长满青苔的湿冷砖墙上。这种湿冷让他由於刚才窥探金光而產生的焦灼感稍微消退。他这种身份的人,本不该如此狼狈,但青茅镇现在的气氛太诡异,每走一步都让他觉得踩在薄冰边缘。 那个老乞丐就蹲在施粥棚侧面的阴影里。 赵归真调整呼吸,把体內的灵力压到最低。他死死盯著老乞丐的后背。那件破烂得看不出顏色的百衲衣下面,皮肤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起伏。老乞丐的手指叉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泥垢,正疯狂抓挠著脖颈。 大块大块灰白的死皮从老乞丐身上掉下来。死皮落在地上,並没有隨风飘散,反而像是有了生命,在泥水里扭动了几下。 死皮脱落的地方,钻出了鲜嫩到极点的粉红肉芽。这些肉芽长得极快,顶端掛著亮晶晶的水珠。这种粉红色在这阴沉的夜色里显得极其扎眼,透著一种病態的生机。 几个穿著粗布短衫的镇民从老乞丐身边经过。他们刚领了粥,心情还算不错。其中一个中年汉子摸了摸口袋,掏出两枚满是铜绿的钱幣,隨手扔进了老乞丐怀里。 “老人家,拿去买个馒头,別在这儿冻著。”中年汉子隨口叮嘱。 老乞丐停下抓挠,抬起头。 赵归真看见老乞丐的五官已经歪斜。那张脸上满是感激,声音听起来却像是几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多谢……多谢贵人……贵人长命百岁……” 老乞丐伸出那双长满肉芽的手,死死抓住了中年汉子的手腕。他抓得很用力,甚至指甲都陷进了汉子的肉里。 中年汉子皱了皱眉,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行了行了,撒手,还得回家吃粥呢。” 就在两人皮肉接触的一刻,赵归真看得真切。 无数极其微细的绿色孢子,顺著老乞丐指甲缝涌出,排著队钻进中年汉子的毛孔。那些孢子在进入皮肤后,迅速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圈淡淡的、很快就散去的绿晕。 赵归真咬著牙,强忍住出手的衝动。他现在若是暴露,不仅救不了这镇民,恐怕连大京的最后一点变数都要折在这里。 他將灵力匯聚,开启破妄法眼。 在中年汉子的头顶,原本还算稳固的气运猛地晃动。一层浓郁到化不开的绿霉瞬间覆盖了那点气运金光。这並非福泽,而是透支。汉子的生命力正在被这股外来的邪力疯狂催化,换取某种短暂而虚假的兴旺。 中年汉子被老乞丐鬆开后,竟觉得身体轻盈了不少,连刚才赶路积攒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他嘿嘿一笑,对著同伴说。“怪了,这老头抓我一下,我倒觉得浑身有劲,这病根子都像好透了。” 几个镇民说说笑笑走远了。 赵归真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脑门。 这种手段太恶毒。 妙愈慈顏老祖,名號听著慈悲,乾的却是这种压榨生机、散播疯狂的勾当。 “砰!” 王家大院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打断了赵归真的思虑。 伴隨著巨响而来的,是令人头皮发麻的狂笑和惨叫。 赵归真顾不得那老乞丐,纵身一跃,再次翻过高墙。 院子里的景象比刚才更加失控。 酒席被掀翻了一地。浓稠的肉汤溅在石板上,混著鲜红的液体,显得脏乱不堪。 十几个家丁正扭打在一起。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著傢伙,扁担、菜刀,甚至还有直接用指甲抠挖的。 混乱的中心,是那个叫阿福的年轻帮厨。 他手里死死攥著那三颗血变的小金豆,脸上满是疯狂。 “我的!这是老子拿血换的!谁敢抢,老子弄死谁!”阿福挥舞著菜刀,肩膀上已经挨了一棍子,但他连眉头都没皱。 一个壮硕的家丁扑了上去,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 挣扎中,菜刀划破了壮硕家丁的大腿。 “滴答。” 血液落地的声响。 这一声,在赵归真听来格外刺耳。 因为那落下的不再是液体。 三四颗金灿灿的小颗粒在石板上欢快地蹦跳。 周围的家丁全都停了手,死死盯著那几颗新出的金豆子。他们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身为人的理智,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贪慾。 “血能变金子……真的能变金子……”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场面彻底崩坏。 这些家丁不再去抢阿福手里的金豆,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身边的同伴。或者说,投向了同伴皮肤下的血管。 王家少爷站在台阶上,蜀锦长袍上沾了一点油渍。他没有出面制止这场惨烈的內斗。 他手里撑著一把摺扇,那扇骨被捏得嘎吱作响。 “打啊!用力打!”王家少爷的声音尖锐,透著压抑不住的亢奋,“流出血来!流得越多越好!王家能不能富甲天下,全看你们这身血气了!” 他看著那些受伤流血的家丁,就像看著一座座正往外喷金子的矿脉。 “把门关死!”王家少爷对著守门的老僕大吼,“一个都不许放出去!今晚这里的每一滴血,都是王家的私產!” 几个老僕颤抖著合上了厚重的木门,落下了沉重的门栓。 赵归真蹲在树杈上,指尖都在颤抖。 疯了。 全疯了。 这就是那个青色小兽留下的规则? 只要流血,就能得到黄金。 这种规则简单到了极点,也霸道到了极点。 它完全不讲道理,直接修改了五行转化的基本法则。 在这种力量面前,什么道法,什么修为,都显得苍白无力。 赵归真感觉到青茅镇现在的处境。 两股恐怖的力量正在这块小小的土地上反覆拉锯。 一边是能够把活生生的生命转化为死寂黄金的规则。这种力量让万物终结,变成冰冷硬挺的金属。 另一边是让尸体重新长出肉芽、让生命力过度燃烧的恶毒瘟疫。这种力量让死物强行活过来,长出扭曲的菌丝。 一方要金。 一方要绿。 这分明是两尊邪神在爭夺这具名为“青茅镇”的尸体。 而生活在这里的数千百姓,不过是堆叠在棋盘上的筹码。 “必须得找到源头。” 赵归真深知,单靠杀掉几个感染者或是阻止几场械斗根本无济於事。 那个老乞丐只是个末端的传播者。 真正的源头,那个播撒绿色孢子的“母体”,一定藏在镇子里的某个角落。 甚至,那个製造出这种霸道金行规则的“青色仙將”,或许也还没走远。 赵归真从怀里摸出一张绘製著繁琐雷纹的符纸。 这是天尊赐下的保命手段,一旦催动,能引动一丝大京龙脉的正气。 他闭上眼,將心神沉入感知。 空气中,金铁的肃杀之气是从后山方向涌来的。 而那股带著甜腻腐败味道的绿意,却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特別是镇中心的方位。 那是镇上唯一一口古井的所在地。 赵归真收起符纸,身形轻灵地从树上飘落。 他没有再理会王家大院里的血腥杀戮。 这种贪婪引发的自残,他救不了。 他顺著阴暗的小巷,避开偶尔经过的、动作僵硬的镇民,朝著镇中心疾驰。 越靠近古井,那股甜腻的味道就越浓重。 甚至连巷子墙角长出的杂草,都开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粉红色。 这些杂草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轻轻摆动著。 赵归真来到井口前。 这口井有些年头了,井圈石缝里塞满了暗绿色的苔蘚。 此刻,那些苔蘚正在渗出红色的液体。 赵归真低头向井里望去。 井水没有倒映出月光。 水面上覆盖著一层厚厚的、像是地毯一样的绿色菌毯。 菌毯中心,一张巨大的、由无数粉红肉芽构成的面孔,正缓缓浮出水面。 那张面孔没有五官,只有无数张正在开合的小嘴,不断向外喷吐著绿色的烟雾。 “药灵……母体。” 赵归真咬著牙。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想错了。 这不仅仅是针对一个镇子的污染。 这口井连通著地下暗河,这些孢子顺著水流,很快就会传遍方圆百里。 就在这时,赵归真身后的地面微微一震。 一丝细微的、纯粹的金芒从泥土缝隙里挤了出来。 那金芒触碰到井边的粉红杂草。 杂草没有任何挣扎。 它直接定格。 然后化作了一株精致的、由纯金打造的雕塑。 井底的母体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叫。 显然,这两股力量已经正式开始了对底盘的爭夺。 赵归真站在金与绿的交匯点。 他感觉到自己体內的灵力也在蠢蠢欲动,似乎想要倒向其中一方。 或者是被同化为黄金。 或者是成为长满菌丝的怪物。 他攥紧了木剑,额头上满是汗水。 这种层级的博弈,他这尊天师,也仅仅只能保住自己不被瞬间抹杀。 天亮之后,这青茅镇到底会变成一座金山,还是一片长满肉芽的森林? 赵归真不知道。 但他明白,若是再不行动,大京王朝就真的没有明天了。 他跨出一步,对著那口诡异的古井,反手拍出一掌。 “皇帝敕令,雷火破邪!” 符纸炸裂,雷声在井口沉闷地响起。 第127章 大战 雷火符籙在古井上方炸开。刺目的雷光把夜幕撕开一条大口子。青白色的电弧顺著长满苔蘚的井壁一路往下狂飆,劈头盖脸砸向那张布满肉芽的巨大面孔。 雷音隆隆。井底巨面上的无数小嘴齐刷刷张开,发出尖锐至极的嘶鸣。这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乱搅,要將活人的理智彻底绞碎。 赵归真脚下的石板寸寸碎裂。他根本没有后退半步。天师的战斗法则里,唯有除恶务尽。 井里的绿水逆流冲天。水面漂浮的毫无水汽,全为浓稠到化不开的霉菌浆液。浆液撞上雷火,发出刺耳的烧灼声。大量绿色的雾气蒸腾升起,向著四面八方扩散。 就在这交锋的档口,赵归真右侧那堵生满青苔的砖墙活了过来。墙砖簌簌掉落,里面毫无泥土,填满交织纠缠的粉红肉芽。那张刚刚还在井底的面孔,直接从砖墙里挤了出来。怪物本无实体,它可以藉由任何一处滋生出菌丝的地方现形。 面孔中央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恶臭的绿色浆液从中喷涌而出。数不清的绿色触手从那缝隙中爆射而出。触手上长满倒刺与细小的吸盘,直奔赵归真的面门和周身要害。这些触手速度极快,掀起腥风破浪的威势。周围的空气被抽打出尖锐的爆鸣。石板路被触手砸出深深的沟壑,泥土翻飞。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赵归真压根也没打算避。 黄袍在夜风中疯狂鼓盪。他双手用力一合,口中诵念大京皇家秘传法咒。 “大京正朔,天尊赐法。机魂庇佑,诛邪灭魔!” 那件略显破旧的黄袍直接炸开。隱藏在皮肉之下的黄铜机括与符文装甲轰鸣作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彻夜空。原本中等身材的落魄道人,骨骼在咔咔作响中拉伸拔高。沉重的玄铁与黄铜铸件从虚空中凝结,附著在他的四肢百骸。 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一尊身高足足一丈的钢铁道將重重砸在石板路上。 沉重的道术装甲表面刻满繁复的雷纹与驱邪咒语。关节处的黄铜齿轮疯狂咬合转动,喷吐出灼热的白色蒸汽。 大京王朝镇压四方邪祟的终极底牌,天师武装全面展开。 赵归真抬起左臂。左手掌心探出一柄狰狞的重型兵刃。一柄重型阔剑,剑刃全由极其锋利的锯齿组成。每一片锯齿皆在机括带动下疯狂运转。 链锯剑。 每一个锯齿上都用赤金鏨刻著皇帝的名讳。大京天子的龙气加持其上,专破外道邪神的法术。 赵归真按下剑柄处的机关。引擎轰鸣。链锯履带疯狂转动,锯齿摩擦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嘶吼。赤金色的火星从锯齿间迸发,照亮了那张森严的铁面罩。 右手则从后腰拔出一把粗獷沉重的火器。硃砂爆弹枪。枪管粗大得能塞进成人的拳头。枪身上缠绕浸泡过黑狗血的红绳,掛著几枚黄铜风铃。里面的每一颗子弹,全由大京天牢里精挑细选的死囚骨灰製成。这些罪大恶极之人被凌迟处死,骨灰再交由白马寺的高僧与龙虎山的道士,日夜不停地诵经祈福四十九天。至恶与至善结合,辅以硃砂、雷击木碎屑压製成型。一枪打出,万法皆破。 触手已经逼近面门。 赵归真抡起左手的链锯剑,迎头劈下。 高速旋转的锯齿切入绿色触手。没有切开皮肉的顿挫感,只有摧枯拉朽的绞杀。绿色的浆液四处飞溅,锯齿每切入一寸,上面刻印的名讳便闪烁出刺目的金光。金光中夹杂著大京王朝亿万子民的香火气。真菌惧怕这香火气,刚一接触便化作黑灰。绿色的汁液落在道术装甲上,冒起难闻的白烟。被切断的触手在半空中剧烈抽搐,发出高频的惨叫。 触手数量太多,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几根粗壮的触手缠上道术装甲的小腿,试图將这尊钢铁巨汉拉倒。装甲表面的驱邪符文亮起红光,把触手烫得滋滋作响。 赵归真抬起右臂。硃砂爆弹枪直接懟在其中一根最粗壮的触手上。扣动扳机。 震耳欲聋的炸响盖过雷声。枪口喷出半尺长的赤红火舌。沉重的后坐力让一丈高的钢铁身躯都微微摇晃。爆弹在触手內部炸开。没有火焰,只有漫天飞洒的猩红硃砂与惨白骨灰。这力量极其狂暴,蕴含破灭一切的意志,直接把那根触手炸成漫天碎肉。罪大恶极的死囚戾气与高僧道士的祈福法力在极小的空间內发生衝突。衝突撕开短暂的灵力真空。真菌怪物的癒合能力被这真空强行打断,残缺的肢体无法重新连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枪声接连不断。赵归真大步向前,链锯剑开路,爆弹枪点名。砖墙里的肉芽面孔被打得千疮百孔。墙壁坍塌。怪物吃痛,剩余的触手迅速缩回地下。 那些被链锯剑绞碎、被爆弹枪炸裂的触手残骸,並未化作脓水。它们在接触到地面的泥水后,迅速汽化,变成一大片极其浓郁的绿色毒雾。绿雾借著夜风,开始在街道上蔓延。 被绿雾笼罩的地方,生机发生著极其扭曲的改变。 道旁的枯树在几个呼吸间抽出新芽。新芽呈现令人作呕的粉红。整棵树开始疯狂生长,树皮裂开,长出大团大团的黏稠真菌。枯树无法承受这透支的生长,重重砸在地上,化作一滩散发著恶臭的烂泥。石板缝隙里的杂草变成吃人的藤蔓。地下的虫豸变大数倍,互相撕咬。 这全拜妙愈慈顏老祖所赐。极端的生机,换来极速的毁灭。 赵归真站在毒雾中,道术装甲的过滤系统疯狂运转。黄铜面罩下的他,大口喘著粗气。 一声极其非人的嘶吼从雾气深处传来。 蹲在施粥棚旁边的老乞丐,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人类的模样。绿雾催化剂发挥作用。老乞丐的身体膨胀到两丈多高。百衲衣早被撑爆。他的四肢融化在一起,成为一团由无数真菌、肉芽、眼球和扭曲骨骼组成的聚合体。脓水从孔洞里不断流出,滴在地上腐蚀出深深的坑洞。 真菌怪物迈开沉重的步伐,压碎沿途的石板,直挺挺地冲向赵归真。聚合体上裂开一张巨口。里面毫无牙齿,全为密密麻麻蠕动的粉色管状物。 距离极近。真菌怪物抬起由肉瘤组成的巨臂,当头砸下。 赵归真没有退让半步。链锯剑引擎全开,火星四溅,迎著那条巨臂自下而上撩起。锯齿与肉瘤剧烈碰撞。腥臭的汁液喷了赵归真一身,装甲表面发出被腐蚀的嘶嘶声。他顶住压力,右手的爆弹枪直接塞进怪物的胸腔位置,连续扣动扳机。 三发骨灰爆弹在怪物內部炸开。怪物的动作停顿。巨大的身躯从內向外炸出三个透明的窟窿。它並未倒下。窟窿边缘的肉芽疯狂蠕动,在几个呼吸间重新癒合。极端的恢復力让它不惧生死。赵归真咬紧牙关,机括轰鸣,与这头庞然大物绞杀在一起。 镇中心的战斗动静惊天动地。枪炮声、链锯声、怪物的嘶吼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放在平日,青茅镇的百姓早就闭门不出,或者连夜逃难。 今夜不同。 王家大院里,血腥味比镇中心还要浓烈百倍。 高高的院墙阻挡外面的视线,却挡不住蔓延过来的绿色毒雾。院子里,內斗已经到了白热化。三十多个家丁死伤过半。地上横七竖八躺满残缺的尸体。活著的人浑身是血,手里死死攥著从同伴身上或者自己身上换来的小金豆。沉重的木门关得死死的。这群人完全丧失理智,脑子里全是对黄金的极度渴望。 夜风吹过,將外面的绿色毒雾顺著墙头吹进院子。 毒雾很淡,却足以致命。 几个躺在地上重伤等死的家丁,吸入这淡绿色的雾气。身体立刻產生异变。乾瘪的伤口处,大片大片绿色的霉菌直接钻了出来。霉菌顺著血管游走,皮肤下鼓起一个个移动的小包。 “啊——好痒!好疼!” 这些家丁双手抓挠自己的身体,直接把皮肉撕开,露出里面被真菌填满的內臟。他们在地板上打滚,身体出现极其怪异的膨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周围正在抢夺金豆的人被这一幕彻底镇住。他们停下手里的动作,呆呆地看著同伴变异成浑身长满绿毛的怪物。王家少爷手里的摺扇掉在地上。变异的家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直接扑向旁边活著的人。 场面彻底失控。原本抢黄金的乱局,演变成单方面的屠杀。被咬伤、抓伤的人,伤口处也立刻长出霉菌,加入变异的行列。 阿福躲在角落的石狮子后面。他浑身是血,左手紧紧握著那三颗最开始得到的金豆子。刚才的混战中,他胸口挨了一刀,伤口很深,不断有金豆从里面掉出来,但他全部捡起塞进自己的兜里。绿雾飘荡到他的身边。他避无可避,直接吸入一大口。 王家少爷站在高台的台阶上,看得清清楚楚。他本来认为阿福必死无疑。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绿雾入体。阿福並没有抓挠皮肤,也没有长出任何真菌。他身上的刀伤处,血液早就不再流淌,取而代之的一层极其坚硬的金色结痂。一种极其霸道、肃杀的金铁之气在阿福体內剧烈激盪开来。这气息源哪怕只剩下一丁点残余,也绝非这些低等孢子可以抗衡。金克木。 阿福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胸腔剧烈起伏,甚至咳出几块带血的碎肉。伴隨剧烈的咳嗽,一团团暗绿色的粉末从他嘴里喷出。那些粉末落在石板上,发出微弱的金石交击声。 王家少爷张大嘴巴,完全顾不得台下的乱象,几步衝下台阶,来到那摊粉末前。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触感极其坚硬,带有金属的特有质感。这已非真菌孢子。实打实的金属尘埃。阿福吸入的致命绿色孢子,在进入肺部后,被他体內浓郁的黄金气息直接同化。活生生的孢子被强行转化成死寂的金属粉末,然后被身体排除了出来。 阿福咳嗽完,用袖子擦掉嘴边血跡,脸色苍白,竟然毫髮无损。他胸口的刀伤,完全变成纯金的顏色,不再有任何痛觉。 王家少爷猛地站起身。他环顾满院子变异的怪物,又看看安然无恙甚至连伤口都变成黄金的阿福。一种极其扭曲、极其疯狂的逻辑在脑海中成型。 绿色的毒雾能把人变成怪物。外面的动静那么大,毒雾迟早吞没整个青茅镇。谁也逃不掉。拥有那种神奇金气的人除外!点石成金的“仙將”,留下不仅仅为財富,更为在这种末日瘟疫中活下去的绝对庇护。只要沾染足够多的金气,只要让身体被同化,就不怕这可怕的绿色瘟疫。不仅能活命,还能把整个镇子的財富搜刮一空。上天果真降下恩赐! “哈哈哈哈!我懂了!我全懂了!” 王家少爷在死人堆里仰天大笑。笑声比怪物的嘶吼还要渗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彻底扭曲。几个长满绿毛的变异家丁朝他扑来。 “滚开!” 王家少爷捡起一把带血的砍刀,毫无畏惧地迎著怪物劈了过去。怪物本来不算强悍,被他一刀削掉半个脑袋,倒在地上抽搐。他转过身,对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活人高声呵斥。 “都给我听著!”王家少爷的声音尖锐刺耳,透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外面的毒气能把人变成怪物。不想死的,想发財的,全按照本少爷说的做!” 他指著后山的方向。 “拿上傢伙。我们去后山。去那个虫巢!” 一个老管家哆哆嗦嗦地爬过来,抱住他的腿。“少爷,外面全都是怪物,出去就没命了啊……” 王家少爷一脚踹开老管家,举起手里的砍刀。 “不出去才等死。你们没看到阿福吗?他沾染仙將的金气,毒雾根本伤不了他!” 他一把扯开华贵的蜀锦长袍,露出白皙的胸膛。没有任何犹豫,举起刀刃,对著自己的手臂狠狠划了一刀。鲜血涌出。他弯下腰,从石板上抓起一把沾著血水的金豆和粉末,直接塞进伤口里。剧痛让他浑身痉挛,麵皮抽动不止。他死死咬著牙,硬是一声没吭。 很快,奇蹟发生。塞进伤口的金豆开始融化,与血液结合。伤口周围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硬化,转变成极其璀璨的金黄色。刚才不小心吸入的少许绿色孢子,立刻被强悍的金气剿灭,化作微不可查的铁锈从毛孔中渗出。 王家少爷举起半金化的手臂,展示给所有人看。 “看到了吗?活路全在这里!王家富甲天下全指望这个!” 满院子的人全被煽动。 “去后山。把那个仙將吃剩下的虫巢残渣全挖出来。割开你们的皮肉,把残渣和金粉塞进去。只要身体变成金子,这天下还有谁能挡我们?”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隨后,剩下的家丁们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他们原本就被对黄金的渴望折磨得快要发疯,现在又加上对瘟疫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本能。这三者叠加在一起,彻底摧毁这些人心智中最后一点属於人的底线。没人在乎自己会不会变成硬邦邦的金属雕像。他们只在乎自己能换来多少金子,能不能躲过外面那个把人变成烂泥的毒雾。 家丁们爭先恐后地拿起铁锹、镐头。有人直接在院子里互相用刀子划开对方的身体,急不可耐地把抢来的金豆往肉里塞。惨叫声和病態的大笑声交织在一起。 大门被重重地拉开。一群浑身流血、伤口闪烁著金光的疯子,排成浩浩荡荡的队伍,衝进浓郁的绿色毒雾中,朝著后山虫巢的方向狂奔而去。 远处的雷鸣还在继续。 镇中心的战斗愈发惨烈。赵归真的道术装甲上布满坑坑洼洼的腐蚀痕跡,链锯剑的锯齿崩断数根。真菌聚合体的恢復力简直毫无道理,每一次被轰碎都会以更快的速度重组。这片土地上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第128章 金化 王家大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硬生生撞开。门板拍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王家少爷。他那身原本华贵的蜀锦长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的半边膀子上,血肉与黄金交织生长。 金豆子被强行塞进血肉,不仅没有引发化脓感染,反而在剧痛中疯狂增生。 绿色毒雾顺著敞开的大门涌进来,遇上这群活人,立马扑了上去。 淡绿色的霉菌试图在他们身上扎根。刚刚触碰到那些闪著金光的伤口,细微却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便响了起来。 金铁交鸣。 每一次呼吸,肺管子里都伴隨著极度沙哑的金属声响。 空气里的绿孢子钻进鼻腔,还没来得及在气管里爆开,就被肺里霸道的金行之气碾成铁锈粉末。 王家少爷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唾沫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小坑。 他举起那条半金化的手臂。那已经不能算作人的肢体,肌肉纹理全部硬化,变成一层层堆叠的赤金鳞片。 他没喊疼。疼痛已经被对財富的极度贪婪彻底压制。 “走!去后山!挖出全部金子!”王家少爷嘶哑著嗓子咆哮。 身后是三十多个彻底陷入癲狂的家丁。 他们把锅碗瓢盆、铁锹镐头全带上了。每个人的身上都带著骇人的伤口,伤口里填满金黄色的粉末与碎块。 剧烈的排异反应让这些人的躯体发生著扭曲变形。有人半张脸变成了金疙瘩,有人整条腿被金属覆盖,走起路来哐哐直响。 可没有一个人退缩。 绿色瘟疫能把人变成烂泥怪物的恐惧,被体內激盪的黄金力量彻底碾碎。 活路就在前头,財富就在脚下。 阿福冲在最前头。 他本是个最下等的杂役。今夜之前,他只配端茶倒水挨鞭子。 现在,他整个人已经大变样。 左边半个身躯完全被璀璨的黄金覆盖。原本瘦弱的胳膊膨胀了两圈,手掌变成了一把浑然天成的金鉤。 右手死死攥著一把从后厨摸来的杀猪刀。 刀刃上沾染了他自己的血。血水里的金气渗入凡铁,让这把生锈的破刀生出了暗金色的纹路。 前方的街道完全被绿雾笼罩。 雾气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十几个镇民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们早就死了。躯壳被真菌占据,肚子高高鼓起,里面塞满了粉红色的肉芽。肠子掛在外面,末端长著吸盘,在地上拖拽。 换作一炷香之前,阿福见到这些东西,绝对会嚇得尿裤子。 如今他满脑子全是杀戮与进食的欲望。 黄金需要养料。金气在体內暴走,催促著他去粉碎一切阻碍。 阿福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他迈开那条粗壮的金腿,一步跨出数尺,直接撞向最前面那个真菌丧尸。 完全没有任何招式。纯粹的蛮力衝撞。 两人撞在一起。丧尸那张满是獠牙的嘴狠狠咬在阿福的金肩膀上。 清脆的崩裂声响起。丧尸满嘴的牙齿全被崩碎。几根锋利的獠牙扎进金层,拔不出来了。 阿福反手一刀劈下。 杀猪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暗金光芒。 刀锋切入丧尸的脖颈。没有遇到半点阻力。 原本坚韧无比、连刀剑都难伤的真菌组织,在碰触到暗金刀锋的剎那,直接枯萎碳化。 一颗长满绿毛的脑袋咕嚕嚕滚落。 阿福一脚踩在丧尸的胸腔上,左手的金鉤直接捅进那团粉红色的肉芽里。 金气爆发。 肉芽疯狂抽搐,喷出大量绿色汁液。汁液落在阿福身上,冒出白烟,却连黄金表皮都未能腐蚀半分。 阿福用力一扯。整团肉芽被生生拽了出来,在金光的照耀下迅速乾瘪,化为一滩散发著恶臭的黑灰。 王家少爷带著人赶到了。 看到阿福一击毙命,这群疯子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杀过去!砍碎他们!” 三十多个半金化的家丁挥舞著铁锹镐头,迎著成群的丧尸冲了上去。 这压根不是什么有组织的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一场纯粹暴力的狂欢。 真菌丧尸的数量很多。它们从街巷的阴暗角落里涌出,密密麻麻,嘴里喷吐著致死的毒孢子。 可这些毒孢子对“黄金卫队”毫无作用。 老管家挥舞著一把大铁锤。他的双臂已经完全变成赤金色,沉重的铁锤在他手里轻飘飘的。 一个丧尸扑上来,锋利的爪子划开老管家的胸膛。 没有鲜血流出。伤口下是一层翻涌的金色浆液。 浆液直接顺著丧尸的爪子攀爬而上。丧尸发出悽厉的惨叫,那条被浆液包裹的手臂在几个呼吸间被强行同化,变成一根沉甸甸的金条。 老管家一锤子砸在丧尸的脑门上。 脑袋开花。真菌孢子漫天飞舞,落地变成铁锈。 家丁们完全放弃了防守。 他们任凭丧尸撕咬、抓挠。只要没被咬断脖子,他们就顶著怪物的攻击往前推进。 一个年轻家丁被三个丧尸扑倒。 丧尸撕开他的大腿上的皮肉。年轻家丁不仅不喊痛,反而哈哈大笑。 他大腿里长出来的黄金刺骨直接贯穿了丧尸的下顎。 他用双手抱住另一个丧尸的脑袋,生硬地往两边一扯。 脖颈断裂。 金克木。天地五行,相生相剋。 这些寄生在血肉上的真菌,本质上隶属於某种扭曲的生机法则。 遇到罗真那金属规则,简直遇到了祖宗。 管你癒合能力多强,管你生命力多旺盛。 一刀下去,直接把你变成毫无生机的金属粉末。 长街之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没有鲜血的腥气,只有刺鼻的铁锈味和浓郁的金石气息。 王家少爷双手握著一把大砍刀。刀刃已经被砍得卷刃,但他毫不在意。 他半个身躯的黄金鎧甲上掛满了丧尸的碎肉。 他一脚踢开挡路的半截尸体,抬头看向街道尽头。 浓雾淡了许多。前方就是通往后山的路。 “快!都別磨蹭!天亮之前,我们要把后山搬空!” 这片天地的极高处。凡人无法触及的维度之中。 灵慧计谋真君,正端坐在一盘由无数星辰与因果线构成的棋局前。 他的面容隱藏在重重迷雾之中。 轻轻拨动著代表青茅镇的那根因果线。 线条呈现出极度诡异的红绿金三色交织。 红代表大京王朝残存的气运,绿代表妙愈慈顏老祖洒下的瘟疫,而那股极其霸道、横衝直撞的金,完全超出了他的推演。 青茅镇里发生的一切,巨细无遗地呈现在他眼前。 赵归真在镇中心与怪物死磕,这在真君的意料之中。大京王朝的机魂底蕴虽然衰败,但还不至於一触即溃。 可王家大院这群凡人的异变,让他停下了拨弄棋子的动作。 凡人,极其脆弱的螻蚁。 在神性污染面前,他们只有变成怪物或者化为脓水这两种结局。 这是千万年来铁一般的定律。 哪怕是妙愈慈顏老祖那所谓的“赐福”,也只不过是透支生命,將他们扭曲成没有理智的真菌载体。 现在,真君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王家这群凡人,主动將那种来歷不明的“金豆”塞进血肉。 非但没有爆体而亡,反而藉由这股力量,压制住了老祖的神性污染。 那不是修真界的功法,也不是大京的符籙。 那是纯粹的、蛮横的规则同化。 “有趣的变数。”真君开口。声音在虚空中迴荡,化作一串串繁复的符文。 他伸出手,虚空一抓。 青茅镇战场上,一粒微不可查的铁锈粉末被他摄取到指尖。 那是阿福砍杀丧尸后,真菌被强行同化留下的残渣。 真君將感知探入这粒粉末。 眼前出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黄金平原。没有生命,没有哀嚎,只有堆积成山的財富和死气沉沉的金属。 真君轻哼一声,切断了连接。 指尖的粉末化作虚无。 他摊开手掌。掌心处,赫然多了一道极细的金线。 金线试图往血肉深处钻,被他用无上法力强行镇压,逼出体外。 “好霸道的法则。”真君並不恼怒,反而生出极大的兴致。 能够隔空反噬,甚至试图同化他的法身。 这个隱藏在暗处的“新神”,位阶绝对不低。 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股力量对凡人的包容性。 哪怕是最低贱的杂役,只要沾染了这股金气,就能毫无障碍地使用它。 没有任何门槛,不需要灵根,不需要苦修。 只要足够贪婪。只要敢对自己的身体下手。 “贪婪……將欲望具象化,並赋予其对抗生死的底气。”真君开始在棋盘上添加新的算筹。 他在记录数据。 老祖的生机法则,在绝对的物质转化面前,展现出了致命的短板。 这股金行规则,完全不在乎活物的死活。它只管把一切碰触到的东西变成黄金。 王家那群人以为自己得到了庇护。 其实他们只是一群被金气暂时寄生的宿主。等到他们体內的血肉被完全同化,他们就会变成一尊尊冰冷的纯金雕像。 可即便如此,这也为真君提供了一个极其珍贵的样本。 如果能解析这股力量的本质,將这种规则融入他的谋划之中…… 他转头关注青茅镇后山的方向。 那只被他暗中引导、用来试探“新神”造物的虫巢,已经彻底脱离了掌控。 老祖的生机瘟疫在那里发生了更深层次的变异。 “去吧,螻蚁们。去替本座揭开这金幕下的真相。”真君挥动衣袖,棋盘上的迷雾散去少许。 王家少爷率领的队伍已经杀穿了长街。 三十多个家丁,一个没死。 只不过他们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群从炼狱里爬出来的金属魔鬼。 每个人的体表都有大面积的黄金化。 老管家连脖颈处都长满了赤金鳞片,转头都很困难。 阿福的左眼完全被金气侵蚀,眼球变成了一颗纯金的珠子,死死嵌在眼眶里。 他们手里的武器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全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暗金外壳,沉重无比。 身后的长街上,铺满了真菌丧尸的残骸。 绿色的汁液流了一地,散发著刺鼻的恶臭。 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穿过树林,就是后山洞窟。 “停下。”王家少爷举起手里的大砍刀。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树林太安静了。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 阿福走上前,用粗壮的金臂拨开挡在路中间的灌木丛。 灌木的枝条触碰到黄金,立刻发出一阵微弱的滋滋声,化作灰烬。 “少爷,这里的草木不对劲。”阿福嗓音嘶哑,两块铁片在摩擦。 王家少爷走上前一看。 地上的杂草呈现出极度病態的嫣红。草叶边缘长满了细小的锯齿,正隨著某种频率微微翕动。 树干上结满了人头大小的肉瘤。肉瘤外皮薄如蝉翼,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有东西在蠕动。 整个树林,全被妙愈慈顏老祖的极端生机彻底改造。 这里已经脱离了凡俗的草木范畴,变成了一片活生生的血肉丛林。 “怕什么!”王家少爷一刀砍在旁边的一棵树上。 刀锋陷入树干。树干发出一声类似女人尖叫的惨音。 伤口处喷出大量的红色汁液。 汁液溅在王家少爷的黄金鎧甲上。没有腐蚀,只有极其微弱的抵挡。 金气顺著刀锋灌入树干。整棵树剧烈抽搐,从被砍中的地方开始,迅速金属化。 树干发僵,树叶变成金片,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短短几个呼吸,一棵活著的妖树就被彻底变成了一尊枯死的黄金雕塑。 “瞧见没!我们是无敌的!”王家少爷举刀高呼。 家丁们挥舞著手里的重型武器,齐声咆哮。 金铁之声震耳欲聋。 他们毫不顾忌地闯入这片血肉丛林。 挡路的树藤被生生扯断。地上扑咬过来的异化虫豸被一脚踩成肉泥。 遇到巨大的真菌肉瘤,直接一铁锹拍碎。 极其野蛮,极其粗暴。 任何试图寄生、同化他们的生机力量,在霸道的黄金规则面前全被碾碎。 这群凡人硬生生在这片绝地里趟出了一条金色的坦途。 越往里走,雾气越发浓重。 只是这雾气不再是淡绿,而是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紫红色。 空气里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某种极度甜腻的异香。 这股异香能勾起人內心深处最原始的食慾。 几个伤势较重、黄金化程度不高的家丁,被这异香一熏,立马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吐出来的全是被金气剿灭的真菌残渣。 “闭上嘴!往前冲!”王家少爷一脚踹翻一个呕吐的家丁,大步流星地朝前走。 队伍终於走出了树林。 前方本该是那座熟悉的石头山包。王家少爷曾无数次跟著父亲来这里祭祖。 现在,眼前的景象彻底打碎了所有人的认知。 整座后山,完全改变了形態。 石头山体被撑开。无数粗壮如蟒蛇般的血管从地下钻出,盘根错节地附著在山体表面。 原本的洞窟入口,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孔洞。 孔洞边缘长满了巨大的粉色肉瓣。肉瓣隨著某种规律一张一合。 大量紫红色的雾气从孔洞里喷涌而出。 这不再是一座山。 这是一个活物。 一个庞大到无法丈量的器官。 它趴在地上。每一次肉瓣的开合,都伴隨著一阵沉闷的隆隆声。 它在呼吸。 这座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绿色肺泡。 肺泡的表面布满半透明的薄膜。透过薄膜,能清晰瞧见里面翻滚著无数密密麻麻的虫卵,还有被虫卵包裹著的、散发著刺目光芒的纯金巨块。 “金子……全是金子……” 王家少爷呆呆地注视薄膜后面的纯金巨块。 那是龙泡泡大肆啃食后留下的残渣。对凡人来说,那是十辈子也花不完的惊天財富。 贪婪彻底淹没了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给我砸开它!”王家少爷双手高举大砍刀,第一个冲向那巨大肺泡的边缘。 阿福紧隨其后。 重型兵器狠狠砸在肺泡的薄膜上。 这片土地上的斗爭,迎来了最疯狂的绞肉机时刻。 第129章 战斗结束 青茅镇中心的牌坊已经塌了大半。断裂的石樑砸在泥水中,溅起大片混著绿毛的污秽。 赵归真半跪在石樑后面,右手死死攥著链锯剑的握柄。电机还在疯狂哀鸣,但锯齿早已不再转动。半透明的紫色菌丝死死卡在齿轮缝隙里,隨著高温散发出某种皮肉烧焦的恶臭。 他用力一拽,链锯剑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断裂声。这柄花费了大京兵部无数珍稀矿石打造的天师武装,在连续砍杀了三个时辰后,终於彻底报废。 眼前的怪物动了。 那是一个两丈多高的扭曲肉块。它没有具体的四肢,无数根粗壮的真菌触鬚支撑著庞大的躯壳。触鬚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人脸,那些脸孔全是镇子里的居民,他们闭著眼,脸皮抽动,每一次呼吸都会喷出一股浓郁的孢子云雾。 这种被称为“药灵”的存在,本该是慈悲的化身,此刻却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赵归真抹了一把脸上的粘液。他反手摸向腰间的爆弹枪。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的金属外壳,以及空空如也的弹药袋。最后一枚硃砂爆弹在一炷香前打进了怪物的腹腔,在那团粉红色的肉芽里炸开了一个水盆大的坑。 可现在,那个坑洞已经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新芽。肉芽互相编织、缠绕,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伤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死,增殖。 这是妙愈慈顏老祖最让大京天师府头疼的权柄。只要还有一点点生机残存,这些怪物就能无限次地重组。甚至连死亡本身,都会变成它们进化的养料。 “该死的东西。” 赵归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能够感觉到体內的元神正在枯竭。天师武装的能源核心发出了阵阵低沉的嗡鸣,那是即將过载的预警。 按照天师府的条例,此时他应该引爆背后的灵力熔炉,与这头褻瀆神灵的怪物同归於尽,用最炽热的雷火彻底净化这片土地。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自毁开关上。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了震动。 这种震动极不寻常。不是那种肉质重物落地的闷响,而是某种极其坚硬、极其沉重的东西在石板路上疯狂摩擦。 鏘!鏘!鏘! 每一次撞击都伴隨著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赵归真立刻开启了法眼。视界之中,青茅镇的轮廓变成了由无数线条构成的网格。在这些网格的尽头,一群散发著恐怖热能的红点正从王家大院的方向衝过来。 那种热能並非体温。那是金属在极高速运动中,因为空气阻力与地面碰撞產生的高温。 在他的感知里,那根本不是一群人,而是一群正在狂奔的重型金属傀儡。 “怎么回事?” 赵归真原本准备按下开关的手指僵住了。 王家大院的方向,长街尽头的雾气被粗暴地撞碎。 打头的一个怪物,身高已经超过了常人,半边身子完全化作了赤金色,粗壮的左臂甚至比正常人的腰还要粗。那是阿福,王家的那个杂役。他手里拎著一把早就变了形的杀猪刀,刀身覆盖著厚厚的金壳。 在他身后,王家少爷和那群家丁已经彻底没了人模样。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生长著大片大片的金鳞。有些人的骨头已经穿透了皮肉,在体外形成了锋利的金属尖刺。 他们踩在那些真菌丧尸的尸体上。原本在青茅镇横行霸道的丧尸,在接触到这些黄金化凡人的剎那,就像遇到了克星。 只要被金色的拳头砸中,丧尸那强悍的再生能力就瞬间失效。伤口处没有鲜血流出,而是迅速变成一滩灰色的铁锈。 “金行法则……” 赵归真收回法眼。他看向自己报废的链锯剑。那种霸道的同化力量,让他感到一种从脊梁骨升起的恶寒。 如果说妙愈慈顏老祖的力量是极端的生,那么这股未知的金行力量,就是绝对的死。它剥夺了一切生物繁衍、癒合的可能性,直接將其从血肉之躯转化为冰冷的矿石。 两股足以毁天灭地的邪神力量,正以青茅镇为棋盘进行著最原始的对冲。 赵归真低头看了看脚下。 那头真菌聚合体已经察觉到了威胁。它捨弃了赵归真这个已经快要耗尽力量的猎物,转而调动起全身的触鬚。 数百根布满粘液的长鞭在空中挥舞,每一根末端都生出了锋利的骨刺。 怪物咆哮著。那是无数重叠在一起的哀嚎。 “来得正好。” 赵归真心里產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作为一个天师,他的职责是斩妖除魔,维护大京王朝的统治。但眼前的局势已经完全崩坏,这不再是人力能够解决的危机。 与其在这里引爆自杀,不如让这两头怪物正面撞在一起。 那群黄金化的疯子虽然看起来比丧尸更像妖魔,但他们至少还保留著贪婪这种人类的本能。而这头真菌聚合体,纯粹就是一个只会吞噬和传染的毒瘤。 赵归真强忍著元神枯竭的剧痛,猛地从石樑后面跃起。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著真菌聚合体冲了过去。 “畜生,看这里!” 赵归真大吼一声。他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一张符纸,那是用来求救的“赤鸟符”。 他没有將其发往天空,而是直接拍在了一根扫过来的触鬚上。 轰! 微弱的火光亮起。对於庞大的怪物来说,这点伤害微乎其微。但火光的刺激让怪物彻底锁定了他的位置。 赵归真转身就跑。他利用多年修行的步法,在坍塌的废墟间左右横移。 那头巨大的肉山动了。它扭动著臃肿的躯干,撞碎了一排临街的店铺,紧追著赵归真不放。 “快了,再快一点。” 赵归真能听到后方传来的轰隆声。那是房屋倒塌的动静。 前方的街道转角处,金铁撞击地面的声响已经近在咫尺。 “少爷!前面有个大的!” 阿福嘶哑的声音在浓雾中响起。那嗓门厚实沉重,带著一种重型器械碰撞的韵味。 “砸烂它!金子就在后山,谁挡路谁就死!” 王家少爷的咆哮紧隨其后。贪婪已经彻底扭曲了他的理智。在他看来,眼前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场关於黄金的掠夺战。 赵归真一个滑铲,避开了一根抽碎地面的触鬚。他借著衝力,整个人撞进了一家早就化为废墟的粮店仓库。 下一刻。 那头如小山般的真菌聚合体直接撞进了长街。 几乎在同一时间,阿福带著三十多个浑身闪著金光的家丁杀到了。 双方在狭窄的十字路口正面遭遇。 场面瞬间变得极其诡异。 真菌怪物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那是来自更高位阶规则的压制。它挥动著巨大的触鬚,试图將这群渺小的虫子拍成肉饼。 阿福不闪不避。他咆哮著挥出左拳。那只巨大的金手与触鬚狠狠撞在一起。 想像中骨骼断裂的声音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沉闷的重物挤压声。 阿福那覆盖著金鳞的肩膀晃了晃,脚下的石板瞬间炸裂。但他顶住了。 不仅如此,顺著他拳头接触的地方,那一抹璀璨的金光竟然像活物一样顺著触鬚蔓延。 那些原本充满活力的、正在蠕动的粉红色肉芽,在触碰到金光的瞬间停止了抽搐。它们迅速脱水、僵化,原本柔软的质地变成了坚硬的赤金。 咯吱。 阿福用力一拧。 整根两丈多长的触鬚,竟然像一根脆弱的冰溜子一样,被他生生掰断。 断口处没有流血。 掉落在地上的触鬚碎片,在接触地面的那一刻,全部化作了亮闪闪的金砂。 “杀!” 王家少爷见状,体內的贪婪之火被彻底点燃。他看到那头怪物庞大的身躯,在他眼里那已经不是什么恐怖的妖魔,而是一座可以移动的金山。 “这全是金子!弟兄们,抢啊!” 三十多个半金化的家丁疯了。他们挥舞著镐头、铁锹,甚至直接用牙齿去咬,用指甲去撕扯。 这是一场毫无章法的乱战。 赵归真躲在仓库的阴影里,透过砖石的缝隙注视著这一切。 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头不论受多重的伤都能瞬间復原的真菌怪物,第一次露出了颓势。 它不断地尝试增殖出新的触鬚,试图包围这群凡人。可这些凡人身上的金气太霸道了。金克木。无论怪物长出多少肉芽,只要一碰触到这些家丁,立马就会被同化为毫无生气的重金属。 这种同化是不可逆的。 真菌聚合体发出了极其悽厉的尖叫。它的身体正在大面积地金化。那些原本用来行走和攻击的触鬚,此刻成了它沉重的负担。 被金化的部位不再受它控制,反而把它自己死死钉在了原地。 “这股力量……竟然能强行篡改邪神的法理。” 赵归真握紧了拳头。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原本以为这股金行力量只是某种诡异的污染。但现在看来,这分明是一种更高层级的、更纯粹的法则降临。 这股力量对万物都持有一种极其傲慢的態度。不管你是神还是魔,只要你存在於这个世界上,我就能把你变成我的一部分。 这种同化,比妙愈慈顏老祖的瘟疫更彻底,也更冷酷。 战场中央。 阿福已经杀到了怪物的本体附近。 他整个人几乎快要淹没在那团烂肉里。但他每前进一步,都会在怪物身上留下大片的金属斑块。 怪物试图用数以万计的孢子去侵蚀阿福的內臟。但那些孢子还没钻进他的鼻腔,就被他周围那股炽热的金气磨成了铁锈。 阿福一把揪住怪物躯干上一张正在哀嚎的人脸。 那是镇上教书先生的脸。 阿福嘿然一笑。他那只金色的手掌猛地发力。 噗嗤。 整张脸连同后面的头骨被他生生拔了出来。在那一瞬间,金色的法则顺著伤口疯狂灌入。 那是来自遥远亚空间的黄金平原,来自那头暗金古龙沉睡时溢散出的微弱气息。 对於凡间生物来说,那是无法承受的神跡。 轰隆一声。 整头两丈多高的真菌聚合体僵住了。 它那庞大的、不断蠕动的身体,在短短三个呼吸內,从暗紫色变成了暗金色。 原本那些充满了诡异生命力的触鬚,此刻成了粗糙的金属雕塑。那些长在体表的人脸,全都保持著恐惧的表情,被凝固在了纯金之中。 风吹过。 这尊巨大的黄金雕塑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財富之光。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王家家丁们,此时全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呆呆地看著眼前这座庞大的金山。 贪婪在他们的瞳孔里燃烧。 “我的……全是我的……” 王家少爷扑了上去。他用手里的大砍刀疯狂砍击著金化的尸体。 鐺!鐺!鐺! 他砍下了一块成人拳头大小的纯金。 “发財了!我们要发財了!” 隨著他的狂笑,原本还算团结的家丁们瞬间崩溃。他们不再理会什么阵型,也不再畏惧可能存在的危险。他们像一群发了疯的饿狼,咆哮著冲向这尊巨大的黄金尸体,开始用一切手段切割、挖掘。 他们没有注意到。 在他们疯狂挖掘的时候,他们身上的金化程度正在迅速加剧。 老管家的半张脸已经完全变成了金属。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像是一台生锈的磨盘。 阿福站在最前面。他没有去抢那些碎金子。 他那只金色的眼睛,正死死盯著怪物的胸腔深处。 在那里,有一颗心臟大小的、晶莹剔透的暗金色结晶正在缓缓跳动。 那是整头怪物被彻底同化后,全身精华匯聚而成的“金母”。 赵归真藏在暗处,感觉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块结晶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感到元神都在颤慄。那不是法宝,也不是灵药。那是某种神灵的碎片。 “不能让他们拿到那个东西。” 赵归真强撑著站起来。他知道,如果让这些已经疯掉的凡人吞下那块结晶,青茅镇將会诞生出一个比真菌怪物更恐怖的存在。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 掌心处,三道微弱的雷纹正在闪烁。 这是大京天师府最后的保命手段,“五雷正法”的残卷。 虽然威力不足全盛时期的万分之一,但在这两股邪力耗尽的关头,或许能起到奇效。 就在赵归真准备出手的一瞬。 一股极其隱晦、极其深沉的感知从天而降。 赵归真浑身僵硬。 那是某种伟大的存在投下的视线。 不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甚至不是那位远在大京皇宫的天尊。 那视线来自更高的维度。 在那一瞬间,赵归真仿佛看到了一双金色的竖瞳,在漆黑的虚空中缓缓睁开。 那眼神中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令人发疯的淡然与慵懒。 仿佛这发生的一切惨剧,这无数人的生死挣扎,在祂眼里不过是一场午后的小憩,或者是一个无聊的梦境。 赵归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在这股威压面前,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就是……背后那位吗?” 他颤抖著低声呢喃。 与此同时。 阿福的手已经触碰到了那颗暗金结晶。 他的指尖刚刚碰到晶体。 嗡! 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以十字路口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波纹所过之处。 那些正在疯狂抢夺金子的家丁,瞬间停止了动作。 他们的表情定格在了最贪婪的那一刻。 皮肤迅速硬化,血肉化作金属,骨骼变成了支撑架。 几十个活生生的人,在百分之一个剎那间,全部变成了一尊尊惟妙惟肖的黄金雕像。 甚至连王家少爷那狂笑的声音,都还卡在空气中,化作了一阵微弱的金属颤音。 除了赵归真,整个街道上再没有一个活物。 阿福保持著伸手抓握的姿势,也变成了一尊金色的丰碑。 那颗暗金结晶,缓缓漂浮到半空。 它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在空中旋转了几圈。 隨后。 这颗凝聚了无数贪婪与生机的结晶,化作一道流光,直衝云霄,朝著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里,才是这股力量的源头。 赵归真看著满街的黄金雕像,看著那些被凝固的贪婪。 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就是神灵的游戏。 不管凡人如何挣扎,如何利用,最后的结果早已註定。 他挣扎著站起身,看向后山。 第130章 战后 后山的方向,那道暗金流光拖曳出长长的轨跡,最终消失在山峦的轮廓之后。 赵归真喉咙发乾。他拖著那柄已经彻底变形的链锯剑,迈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跟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过去。或许是出於一个天师最后的职责,或许,他只是想亲眼看看,这足以顛覆整个大京王朝的力量,其源头究竟是何等模样。 街道上,那些被定格在贪婪瞬间的黄金雕像,无声地注视著他这个唯一的活物。 通往后山的路,已经彻底变了样子。原本的青石板路被一层薄薄的金砂覆盖,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路边的杂草不再是绿色,而是变成了僵硬的、泛著金属光泽的细丝。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奇异的甜腥味,那是血肉被高温金属灼烧后留下的余韵。 越往里走,金化的跡象就越发严重。 当赵归真绕过最后一道山壁,抵达原本的虫巢入口时,他彻底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他毕生所学的一切常识都化为了齏粉。 这里已经不是什么山谷,而是一片凝固的黄金地狱。 原本那巨大、蠕动,散发著恶臭的血肉巢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奇形怪状的金色山丘。那些山丘的轮廓,分明是无数巨大虫族被瞬间同化后留下的躯壳。狰狞的口器,锋利的节肢,层层叠叠的甲壳,所有细节都清晰可见,被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包裹,变成了永恆的艺术品。 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金沙,那是无数低等虫族被法则碾碎后留下的残骸。几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片黄金山谷里,反射出足以刺痛人眼的光芒。 没有生命。 没有声音。 这里只有绝对的死寂,以及財富最原始、最野蛮的形態。 赵归真手里的链锯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捡。他只是呆呆地站著,看著这片由死亡和黄金构筑的奇观。大京王朝的国库,与这里相比,简直就是一个穷酸的米铺。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山谷的最中央。 那里,堆积著最大的一座金色山丘,大概是虫族母皇的尸体。而在那座小山一样的尸骸顶端,趴著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青色生物。 那生物只有半人高,通体青色,质地像是某种温润的玉石。它没有鳞片,也没有爪牙,只有一个圆脑袋和短短的四肢。此刻,它正蜷缩成一团,发出轻微的鼾声,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人畜无害。 这是赵归真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可就是这个念头,让他从头皮一直麻到脚底。 他认得这个东西。在王家大院,那个被一巴掌拍死的殭尸,就是毁於这种生物之手。只是他没想到,这东西的本体,竟然如此……袖珍。 就在此时,那道划破天际的暗金流光终於抵达。 “金母!”赵归真心里一紧。 那颗凝聚了整头药灵精华的结晶,悬停在青色生物的头顶,散发出诱人的光泽。 青色生物的鼾声停了。它慢吞吞地睁开眼,那是一对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金色竖瞳。它打了个哈欠,张开了嘴。 那张嘴不大,看起来很秀气。 可金母就像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吸引,主动飞了进去。 嘎嘣。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山谷里迴荡。 青色生物咂了咂嘴,腮帮子鼓动了两下,似乎在回味。隨后,它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软绵绵的叫声,像只吃饱喝足的奶猫。 吃掉了。 那块蕴含著邪神法理,足以让一个凡人一步登天,也足以让一个王朝陷入万劫不復的“金母”,就这么被当成糖豆一样,吃掉了。 赵归真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他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这头青色的小兽,它的位阶,它的存在,已经远远超出了大京天师府所有典籍的记载。 青色生物吃完零食,站了起来。它伸了个懒腰,身体拉长,露出了圆滚滚的肚皮。然后,它朝著虚空,轻轻一跃。 没有空间裂缝,没有法力波动。 它就那么跳了一下,整个身躯就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走了。 来得突兀,走得乾脆。 仿佛它降临此地,只是为了打个盹,顺便吃个点心。而青茅镇的生死,王家眾人的疯狂,乃至两股邪神力量的博弈,都只是它饭后无聊的消遣。 山谷再次恢復了绝对的寂静。 赵归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体內的元神已经枯竭,天师武装也成了一堆废铁。他此刻和一个普通的凡人没有任何区別。 他输了。 大京天师府输了。 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棋手,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他们只是棋盘上,被两位无上存在隨手碾死的蚂蚁。 “呵……呵呵……”赵归真发出了乾涩的笑声。他想起了自己出发前,天尊语重心长的嘱託,想起了自己要为大京王朝搏一个未来的雄心壮志。 现在看来,多么可笑。 就在他心如死灰的时候,一阵整齐划一的、沉重的脚步声从山谷外传来。 赵归真猛地回头。 他看到,王家少爷,阿福,还有那三十多个家丁,那些已经化作黄金雕像的“人”,正排著队,迈著僵硬的步伐,走进这片黄金山谷。 他们的动作整齐得像是经过最严格的操练。每个人抬腿的高度,手臂摆动的幅度,都分毫不差。他们的脸上,依旧凝固著贪婪的狂笑,可他们的身体,却在执行著某种绝对的意志。 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著他们。 他们走到山谷各处,分散开来。有的站在虫族尸骸顶上,有的守在山谷入口,有的则直接半跪在地,將金属化的手臂插入金沙之中。 他们变成了这片黄金领地的守卫。 一群没有意识,不会疲倦,绝对忠诚的傀儡。用他们生前最渴望的黄金,铸造了他们死后永恆的牢笼。 赵归真看著这一幕,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那个未知的存在,那个金行法则的主人,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它的力量会自发地进行清理、防御、乃至奴役。这是一种何等霸道、何等冷酷的规则。 他忽然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道视线与之前那慵懒而伟大的意志截然不同。它阴冷、扭曲,充满了算计与恶意。就像一条毒蛇,在暗中窥伺著你身上最脆弱的部位。 灵慧计谋真君。 赵归真心头浮现出这个名字。 他知道,这场游戏还没有结束。一个邪神的力量被暂时驱逐,另一个却开始显露獠牙。 他必须离开这里。 必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带回大京。这已经不是斩妖除魔那么简单了,这是关乎整个王朝,乃至整个人间存续的战爭。 赵归真强打起精神,转身准备离开。他靠在身后的岩壁上,试图喘口气。 就在他的后背接触到冰冷石壁的瞬间。 嗤嗤…… 一阵细微的、羽翼煽动的声音,从他耳边响起。 赵归真身体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去。 原本坚硬干燥的黑色岩壁上,不知何时,已经飘出了大片大片的蓝色羽毛。泡。 在羽毛匯集的中心,一张扭曲的人脸,正在慢慢成型。 它就在赵归真的背后,距离他的后脑勺,不足三寸。 第131章 金幣 那张由蓝色羽毛匯聚而成的脸,就贴在赵归真的后颈。没有温度,没有实体,却带来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剥离感。每一根羽毛都在震动,发出细微又尖锐的鸣响,那声音直接钻进脑髓,搅动著他濒临崩溃的元神。 “灵慧计谋真君。” 赵归真没有回头。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除了这位以玩弄人心、编织阴谋为乐的古老存在,没有谁会用这种方式登场。 “天师府的走狗,还认得本座。”那张脸开口了,声音並非男女,而是无数种声音的混合体,带著一种戏謔的、高高在上的腔调,“你很不错,能在那头小兽的规则下活下来。可惜,你看到的太多了。” “邪神……”赵归真强撑著身体,试图远离背后的石壁。可他的双腿早已不听使唤,元神枯竭的空虚感让他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邪神?多么粗鲁的称谓。”那声音里多了一点趣味,“我们只是在为这个无聊的世界,增添一点小小的变数。你看,这股金色的力量,多么有趣。它霸道,蛮不讲理,能將一切都变成死寂的收藏品。比起妙愈那个蠢货只会播撒烂肉的玩法,高明太多了。” 真君的图谋在赵归真脑中电光火石般清晰起来。它根本不在乎青茅镇的归属,它只想利用罗真的力量,作为一枚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更大的波澜。它要將这种无法控制的“黄金规则”散播出去,看著大京王朝,看著整个人间,都在这种绝对的同化和凡人无尽的贪婪中走向崩溃。 这比单纯的杀戮和毁灭,要恶毒千万倍。 “你……休想!”赵归真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不能让这个阴谋得逞。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与血腥味强行刺激著他最后的精神。他將左手手掌按在胸口,那里,三道微弱的雷纹是他最后的底牌。 大京天师府的禁术,残缺的“五雷正法”。 “以我残躯,奉请天雷!” 他榨乾了元神最后一点残渣。皮肤寸寸开裂,血从毛孔中渗出,又迅速被体內的燥热蒸乾。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具即將烧毁的焦炭,只为引动那一道天地间最刚正不阿的力量。 轰! 一道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电光,从他的掌心迸发,直直劈向背后那张由羽毛构成的脸。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道足以诛灭寻常妖王的雷光,在触碰到蓝色羽毛的剎那,就像一滴水落入了平静的湖面。一圈微不可查的波纹荡漾开来,然后,一切归於虚无。雷光被吞噬了,连一点痕跡都没有留下。 “勇气可嘉。” 真君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讚许,但更多的是嘲弄。 “可怜的虫子,总以为拼尽全力就能撼动天空。” 笑声在赵归真的脑海里迴响。那笑声变成了一根根无形的针,刺入他的记忆,搅乱他的认知。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黄金山谷的轮廓在扭曲、融化。那些黄金雕像的脸孔,那头青色小兽的模样,以及背后这张羽毛怪脸的存在,都在迅速褪色,变成无法理解的混乱色块。 “你来此地,是为了斩妖除魔。” 真君的声音变得温和,循循善善,像一位教导学生的老师。 “你看到了,这里有滔天的邪恶。一股力量將活人点化成金,诱发无尽的贪婪。这是世间最大的诅咒。” “诅咒……”赵归真下意识地重复。 “是的,诅咒。你拼尽全力,重创了此地的妖邪,但其源头未除。你的职责,是回去稟报天尊,稟报大京的皇帝。” “我的职责……” “发动整个王朝的力量,用最彻底的手段,將这片被污染的土地,连同所有被黄金迷惑心智的活物,彻底抹除。这,才是救世之道。” 那声音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將一段段全新的“事实”烙印进他空白的脑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归真的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 片刻之后,他重新睁开眼。 后颈空无一物,只有冰冷的岩壁。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扶著墙壁站了起来。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仿佛被掏空了一样。 他看向眼前的黄金山谷。满地的金沙,狰狞的虫尸雕塑,还有那些保持著贪婪姿態的王家家丁。 一股源自心底的厌恶与使命感油然而生。 没错,这里太危险了。这种能將血肉化为黄金的妖术,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他虽然记不清战斗的具体过程,但结果是明確的。他失败了,没能彻底净化此地。 必须回去。 必须將此地的危险等级上调到最高。必须动用大京所有的力量,在灾难蔓延前,將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赵归真不再犹豫。他捡起地上那柄报废的链锯剑,当做拐杖,一瘸一拐地转身,朝著山谷外走去。他的步伐虽然踉蹌,方向却无比明確。 在他身后,山谷的阴影里,无数蓝色羽毛悄然浮现,又缓缓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 西游世界。五行山底。 黑暗与压抑是这里永恆的主题。 但今天,这份永恆被打破了。 正在闭目养神的孙悟空,突然睁开了火眼金睛。他看向身旁不远处那团占据了大量空间的金色道袍身影,猴脸上露出了几分好奇。 罗真还在沉睡。可他的存在,正在变得不稳定。 原本凝实的身躯,此刻竟有些半透明。透过那层朦朧的金光,孙悟空能看到另一番景象。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黄金平原,金色的山脉连绵起伏,宏伟得不似凡间之物。 下一秒,黄金平原的幻影消失,又变回了罗真在山洞里的本体。 两者就这样来回闪烁,虚实不定。仿佛有两个世界,正在以罗真的身体为交点,进行著诡异的重叠。 “喂,师兄,你这是在修炼什么新神通?”孙悟空凑了过去,用手指戳了戳罗真闪烁的胳膊。 手感很奇特,时而是温热的皮肉,时而又像是触碰到了一片虚无。 罗真没有回应,只是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隨著他的动作,那片在他体內闪烁的黄金平原幻景,发生了更剧烈的变化。一条由液態黄金构成的河流,凭空出现,在平原上奔腾。那河水璀璨夺目,却散发著一种让孙悟空都感到些许心悸的死气。 那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终结”。 黄金与死亡,两种概念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化作了那条奔流不息的长河。 河水翻涌,一些凝固的金色物体被从河底冲刷出来,叮叮噹噹地掉落在平原上。然后,穿透了那层虚幻的界限,掉在了五行山底的现实地面上。 孙悟空捡起一个。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金幣,铸造得极为精美,上面刻画著繁复而古老的龙纹。 “什么玩意儿?” “垃圾而已……拿去玩吧……”罗真在梦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孙悟空將金幣拿到眼前。以他的目力,瞬间就看穿了这枚金幣的本质。这並非凡间的黄金,而是一种规则的凝聚体。一段信息自动流入他的脑海。 许愿。 只要向金幣许愿,就能实现愿望。金幣越大,能实现的愿问越强。但每一次许愿,都要付出代价。金幣会汲取许愿者的生命,气运,乃至灵魂。 “嘿,有点意思。”孙悟空乐了。这种东西,简直就是为世间那些贪婪又愚蠢的生灵量身定做的陷阱。 他捏著金幣,心念一动。 “老孙被压在这里这些年,嘴里都淡出鸟来了。来个熟透的水蜜桃尝尝。” 话音刚落,他手中一沉。一个硕大饱满、香气扑鼻的仙桃凭空出现,上面还带著点点甘露。 孙悟空看了一眼手里的金幣,金幣的光泽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分。同时,一股微弱的吸力从金幣上传来,试图从他体內抽走些什么。 “哼。” 孙悟空冷哼一声,体內法力一转,那股吸力便烟消云散。他的金刚不坏之躯,早已万劫不磨,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这种程度的规则侵蚀,给他挠痒痒都不配。 他“咔嚓”咬了一大口仙桃,汁水四溅,满口香甜。 “味道不错,就是手段歹毒了些。”他评价道,“这玩意儿要是落到凡人手里,怕不是连骨头渣子都得被榨乾。” 他看向那条还在不断从罗真体內流淌出的黄金死河,以及那些叮叮噹噹掉落一地的许愿金幣。 他这位便宜师兄,只是睡了一觉,就无意识地创造出了一种全新的、足以搅动三界风云的恶毒法宝。 孙悟空三两口吃完桃子,又捡起几枚大小不一的金幣在手里拋著玩。 这东西对他无害,却是个绝佳的玩具。他开始琢磨,如果自己许一个大点的愿望,比如说,让这五行山鬆动一寸,需要多大的金幣才行? 或者,把这些金幣丟出去,看看那些神佛、妖魔捡到后,会露出怎样一副嘴脸? 一想到这里,泼猴那双金色的瞳仁里,就冒出了压抑不住的、唯恐天下不乱的光。 第132章 愿望 孙悟空把玩著手里几枚大小不一的金幣。这东西对他无用,却是个绝佳的祸害。他將一枚金幣举到眼前,火眼金睛穿透其表,直视內里交织的因果。 这玩意儿的规则简单粗暴。许愿,然后支付代价。支付不起,就拿命来填。对孙悟空这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存在,这金幣里的规则吸力,连让他掉根猴毛的资格都没有。 可对三界之內那些寿元有限、被欲望驱使的生灵而言,这就是最甜美的毒药。 “师兄,你这可真是……睡著了都不安生。”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他看向身边那团依旧在虚实之间闪烁的庞大身影,以及那条不断从罗真体內幻景中流淌出的黄金死河。 河水里,新的金幣还在叮叮噹噹地往外掉,落在这五行山底,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包。 每一枚金幣,都是一个鉤子,一个陷阱。 一个能让神仙墮落、凡人疯狂的绝妙玩具。 孙悟空心里的那股顽劣劲头,被彻底勾了起来。当年他大闹天宫,图的是一个快活,一个“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念想。如今被压了快一百百年,心性虽有沉淀,但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本性,却只是被压抑得更深了。 把这东西丟出去,会怎么样? 一个佛心不稳的罗汉捡到了,会不会许愿要个菩萨果位? 一个修行千年的老妖捡到了,会不会许愿一步登天,渡过天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个凡间的帝王捡到了,会不会许愿江山永固,万寿无疆? 一想到那些傢伙得到愿望时狂喜的嘴脸,和紧隨其后被榨乾一切的惨状,孙悟空就按捺不住地想笑。 这可比当年偷吃蟠桃、盗取金丹有意思多了。那是他自己快活。而这个,是能让整个三界都“快活”起来的大宝贝。 “师兄啊师兄,老孙这也是帮你把你的道传遍三界,不用谢我。” 泼猴自言自语地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站起身,走到那堆金幣山前,隨手抓了一大把,掂了掂分量。然后,他走到山洞的边缘,抬头看向那被佛祖以无上法力镇压的、仅有几丝微光的缝隙。 这封印能压住他的肉身,却压不住他那通天的手段。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手臂上的肌肉块块坟起,青筋虬结。他猛地將手臂一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都给老孙……滚出去!” “嗖嗖嗖!” 数十枚金幣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流光,带著尖锐的啸音,强行穿透了五行山那坚不可摧的封印缝隙。它们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因为它们本身就是规则的凝聚体,是这方天地从未有过的异物。 金光衝出五行山,在空中划过数十道璀璨的弧线,如同天女散花,又像是某种不祥的流星雨,朝著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孙悟空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 他已经能预见到,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大戏,即將在三界这个舞台上拉开序幕。 …… 五行山往东三百里,是一片荒无人烟的乱葬岗。 这里阴气匯聚,孤魂野鬼遍地,白日里都见不到几个活人。乱葬岗的边缘,有一座早已破败不堪的土地庙。庙宇的屋顶塌了半边,神像布满蛛网,脸上涂抹的彩漆也已剥落殆j尽,看不出本来面目。 神像前的香炉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连一根烧尽的香头都找不到。 香火断绝。 对於一尊受人间香火册封的神祇而言,这就是最残酷的死刑。 土地庙的神域之內,一道几乎完全透明的身影正蜷缩在神像脚下,瑟瑟发抖。他就是此地的土地神,一个连名字都快被自己遗忘的小小毛神。 他的神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一点点地被这方天地抹去,就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正在慢慢化开。 再过三天,不,也许只要一天,他就会彻底消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恐惧,不甘,还有无尽的绝望,啃噬著他残存的灵智。 就在他即將陷入永恆的沉眠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砰!” 一声闷响。 一枚巴掌大小,铸造精美的金幣,穿透了破败的屋顶,不偏不倚地砸落在他面前的香炉里,將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香灰砸得四散飞扬。 土地神几乎溃散的灵体猛地一颤,涣散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强行拉了回来。 这是什么东西? 他看向那枚在香灰中熠熠生辉的金幣。那上面散发的气息,既不属於仙,也不属於佛,更不属於妖魔。那是一种纯粹的、霸道的、满是诱惑的韵味。 一段信息,不通过语言,不通过文字,直接在他的神魂深处浮现。 【许愿。】 【只要许愿,就能实现。】 土地神愣住了。 他活了数百年,从未听过如此荒唐之事。可那股从金幣上传来的意念,又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真实。 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东西很危险。 可他还有得选吗? 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他的头顶,那彻骨的冰寒让他连思考都变得迟钝。他不想死。他不想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散在这片他守护了数百年的土地上。 “我……我想要香火……”他用尽最后的神力,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念头,“我想要一百年的香火!让我……活下去!”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卑微的愿望。 金幣上的龙纹微光一闪。 下一刻,一股庞大到无法想像的香火愿力,凭空出现,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地涌入他那残破不堪的神体。 “啊——!” 土地神发出一声舒畅至极的呻吟。 他那透明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凝实。乾涸的神力之海被瞬间填满,甚至开始满溢。数百年来神体暗藏的亏空与损伤,在这股蛮不讲理的愿力冲刷下,被修復得完好如初。 他感觉自己的状態前所未有的好,甚至比他香火最鼎盛的时期,还要好上百倍。 活著的感觉,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狂喜的情绪充满了他的內心。他甚至没有去思考这股庞大的香火究竟从何而来,只是沉浸在这失而復得的强大感觉之中。 然而,这份狂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一股剧痛,从他的神魂本源处传来。 他低下头,惊恐地看见,一缕金色的光芒,正从他的胸口溢出。那不是普通的金光,那是他的神权,是天庭册封於他神位之上的仙籙! 仙籙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篡改,转化。它的一部分正在变成和那枚金幣同源的、纯粹的黄金规则。 “不!这是我的东西!” 土地神发出惊恐的尖叫。他试图阻止,可那股力量霸道至极,根本不是他这种末流小神能够抗衡的。 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一部分神格,一部分与这方土地紧密相连的权柄,被硬生生剥离,转化成了一道璀璨的流光。 那道流光从他体內飞出,在破庙里盘旋了一圈,然后化作一道金线,朝著五行山的方向激射而去。 土地神瘫倒在地。 他活下来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百年香火。 可他也失去了作为神祇最根本的东西。他的仙籙上,出现了一个无法弥补的缺口,一个被黄金所侵蚀的烙印。 …… 五行山底。 孙悟空正拿著一个刚许愿变出来的仙桃啃得正香,忽然,一道金光从封印的缝隙外钻了进来,径直飞向正在睡觉的罗真。 罗真砸了咂嘴,连眼睛都没睁,嘴巴一张,就將那道金光吞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嚕声,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的甜点。 孙悟空看得分明。 那道金光里,蕴含著一丝微弱却纯正的神道权柄。 “嘿,这就开张了?”泼猴乐不可支,“效率还挺高。” 他知道,这场席捲三界的大戏,已经正式开演了。 …… 与此同时,五行山附近的天空中,一队身披金甲、手持长戈的天兵,正在例行巡视。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神將。 他们是值日的六丁六甲神,奉玉帝之命,在此看守泼猴。 为首的丁卯神將,忽然停下了云头,眉头微皱。 “將军,怎么了?”身旁的天兵问道。 “刚才……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一股奇怪的神力波动?”丁卯神將望向东边那片乱葬岗的方向,“很微弱,但很奇怪。” “没有啊。”天兵们面面相覷。 “不对劲。”丁卯神將为人谨慎。看守齐天大圣,五百年来从未出过差错,靠的就是这份小心。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不会放过。 “你们在此等候,我过去看看。” 说罢,他驾起云光,朝著那片乱葬岗飞去。 片刻之后,他落在了那座破败的土地庙前。神识一扫,庙內的情况便一清二楚。一个神力虚浮不稳的土地,正抱著头在神像下哀嚎。 丁卯神將没有理会他。一个香火断绝、即將消散的土地,不值得他关注。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香炉里的那件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枚金幣。 一枚静静躺在香灰里的金幣。 丁卯神將一步跨入庙中,伸手一招,那枚金幣便飞入他的掌心。 入手温润,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质感。金幣上的光芒,比他刚刚在云头看到时,要璀璨了数倍。一股难以言喻的韵味,从金幣中散发出来,其中还夹杂著一丝他十分熟悉的神道权柄的气息。 “这是……什么法宝?” 丁卯神將端详著手中的金幣,心里充满了困惑。 他握紧了金幣,一种莫名的心绪在他心底滋生。 第133章 大战开始 丁卯神將握著那枚金幣,一种陌生的心绪自心底缓慢滋生。他为天庭效力数千年,见过的法宝仙珍不计其数,却没有一件是这般模样的。它不像仙器那般灵气盎然,也不似魔兵那样煞气冲天。这东西的內核,是一种纯粹的、蛮横的规则,直接又诱人。 他在这方土地上巡查了数百年,从未有过任何差错。可今天,先是那土地神诡异的神力波动,再是这枚来歷不明的金幣。两件事联繫在一起,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东西,必须上报天听。”丁卯神將捏紧了金幣,打定了主意。看守泼猴是重任,任何可能影响封印的变数,都不能轻忽。他转身驾云,朝著南天门的方向飞去,手中的金幣,仿佛一枚烧红的烙铁,散发著一股让他心神不寧的暖意。 …… 大京王朝,国都,天启城。 风雨欲来。 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云之下,连寻常百姓都能感觉到空气里那股山雨欲来的沉闷。皇城之內,更是死寂。 太和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著头,不敢去看龙椅上那道身影。 身著玄色龙袍的皇帝端坐其上,面容隱於珠帘之后,看不真切。但他身后那轮漆黑的大日元神,却在不断翻涌,吞噬著殿內所有的光线,让整座大殿都显得昏暗不明。国运衰败,龙气不彰,连皇帝的元神都显露出这般不祥的异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踉蹌的身影衝破了殿外禁卫的阻拦,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天师!赵天师!” “护驾!快护驾!” 殿內一阵骚动。眾臣看清来人,无不大惊失色。 来者正是奉旨查探青茅镇异状的赵归真。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天师府高人的风范。他身上的天师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乾涸的血跡与泥土。头髮散乱,面色惨白如纸,唯独一双眼睛里燃烧著一种偏执的、疯狂的火焰。 “陛下!陛下!”赵归真无视了周围所有人的惊呼,扑倒在地,朝著龙椅的方向重重叩首。他的额头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臣,赵归真,有罪!”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破瓦在摩擦,“青茅镇……青茅镇有大恐怖!非人力可敌,非王朝可挡!臣无能,未能將其镇压,请陛下降罪!”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天师,何出此言?区区一乡野小镇,能有何等妖邪?”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出列,皱著眉发问。他是当朝太傅,一向稳重。 “乡野小镇?”赵归真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著那太傅,“那不是妖邪!那是……那是诅咒!是一种能將血肉化为黄金,將生灵点化成死物的绝世大咒!” 他挣扎著,將自己在青茅镇的“所见所闻”——那些被灵慧计谋真君植入的虚假记忆,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满山的黄金,满地的金尸!活人触之即化,草木沾之即死!那里的规则被彻底篡改,变成了一片吞噬生机的黄金地狱!臣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逃出,眼睁睁看著那片诅咒之地还在不断扩张!” 赵归真说得顛三倒四,精神状態已在崩溃的边缘。但话语里的內容,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遍体生寒。 將活人点化成黄金? 这是何等闻所未闻的邪术! “胡言乱语!”一名身披鎧甲的武將站了出来,声如洪钟,“赵天师,你莫不是被妖邪迷了心智?我大京天兵百万,什么样的妖魔鬼怪不曾斩过?点石成金之术,不过是些障眼法罢了。” “障眼法?”赵归真悽厉地笑了起来,“大將军,你可以亲自去看看!看看你麾下的精锐,在那片黄金地狱里,能撑过几个呼吸!那不是法术,是理!是道!是一种更高位的存在,在强行扭曲我们这个世界!” 他的嘶吼在大殿中迴荡。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怀疑的神色。赵归真虽然是天师,但此刻的模样,更像一个疯子。 “够了。” 一个低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龙椅旁传来。 摄政王开口了。 仅仅两个字,就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那翻涌的漆黑大日元神微微一滯,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全场。 赵归真身体一颤,伏得更低了。 “赵天师,你想要什么?”摄政王的声音平静地问。 “兵!”赵归真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臣,恳请陛下,发兵十万!动用镇国神器!以雷霆之势,將青茅镇方圆百里,彻底从地图上抹去!否则,待那黄金诅咒蔓延开来,我大京王朝,危矣!天下,危矣!” 十万大军! 还要动用镇国神器! 这已经不是镇压妖邪,这是在打一场灭国之战! 殿內再次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为了一个小小的青茅镇,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这简直是疯了。 “摄政王陛下,万万不可!”太傅再次出列,躬身道,“国库空虚,北境妖族虎视眈眈,此时绝不可轻动大军啊!” “太傅此言差矣!”那武將也跟著开口,“若赵天师所言为真,此等邪祟,必须儘早剷除!末將愿领本部三万铁骑,前去荡平此獠!” “三万?你这是去送死!” “你这老匹夫懂什么行军打仗!” 朝堂之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文臣主稳,武將主战,两派人马爭吵不休。他们爭的不是青茅镇的安危,而是这背后牵扯到的兵权、粮草和政治利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赵归真,只是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就看这些大人物如何决断了。 龙椅上的皇帝,自始至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下方爭吵的眾臣,珠帘后的面容,无悲无喜。 就在这混乱的顶峰,一声清脆的、金属与地砖碰撞的轻响,突兀地响起。 “叮铃……”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鼓,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爭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枚金幣,从跪伏在地的赵归真那破烂的袖口中滚落出来,滴溜溜地旋转著,滚到了大殿的正中央。 那不是一枚普通的金幣。 它通体金黄,却不耀眼,反而散发著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上面雕刻著繁复而古老的龙形纹路,栩栩如生,仿佛隨时都会活过来一样。 更奇异的是,这枚金幣甫一出现,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生机,便从中瀰漫开来。 那是一种最本源、最纯粹的生命气息。 大殿角落里,一盆作为装饰的万年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了一截新芽。几位年老体衰、气血乾枯的老臣,只闻了一口这气息,便感觉浑身舒泰,原本昏花的双眼都清明了几分。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贪婪,渴望,占有欲。 这些最原始的念头,在每一个看到这枚金幣的人心中疯狂滋生。 如果说赵归真口中的黄金是代表死亡的诅咒,那么眼前这枚金幣,就是代表著生命的无上至宝!长生,力量,权柄……仿佛只要得到它,就能得到一切。 “这是……这是从那黄金地狱中带出来的……”赵归真看著那枚金幣,眼神也变得迷茫。他的记忆告诉他,这东西邪恶无比,可身体的本能却在叫囂著,想要將它占为己有。 这当然不是罗真製造的许愿金幣。 这是灵慧计谋真君的杰作。它以自身的一丝神力为引,混合了青茅镇残留的、被龙泡泡转化过的金行规则,精心偽造出的一枚贗品。 它没有许愿的功能,只有一个作用。 那就是诱惑。 以最纯粹的生机,引爆凡人心中最深沉的欲望。 一个老臣再也按捺不住,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捡那枚金幣。 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停在了半空。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金幣的前方,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人身著一身海蓝色的王甲,身形挺拔如松,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铁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將那金幣散发的诱人生机都冲淡了几分。 摄政王,当今圣上的亲子,执掌大京王朝半数兵马。 他一直沉默地站在龙椅旁,此刻终於动了。 摄政王低头看著脚下的金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那股生机所迷惑,他的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 他看到了那浓郁生机之下,隱藏的一丝微不可查的、扭曲混乱的蓝色神力。 “呵。” 一声轻笑,从他的喉咙里发出。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抬起了脚。 那只包裹在湛蓝战靴里的脚,重重地踩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枚被满朝文武视为至宝的金幣,被他毫不犹豫地一脚踩成了齏粉。 金色的粉末四散飞溅,那股诱人的生机也隨之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爷!你!”有大臣发出痛心疾首的呼喊。 摄政王却置若罔闻。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眾人,直视著龙椅上那沉默的皇帝。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而有力,“区区邪祟,何须十万大军。” 他转过身,面向殿下眾將。 “传我王令!” “命第十三军团,全员开拔!” “另,从天师府中,抽调三个团的精锐道人,隨军出征!” “目標,青茅镇。” 他顿了顿,冰冷的视线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瘫软在地的赵归真身上。 “任务,將那里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活的,死的,还是半死不活的,全部给我……碾碎!” 第134章 钢铁洪流 大京皇城北郊,蓟县校场。 夕阳被远处的群山吞掉了一半,残余的火光泼洒在地面上,没能带来半点温度,反而让整座校场平添了几分萧杀。 沉重的甲片撞击声连成一片,没有杂音,没有交谈。三万名身著蓝铁重甲的战士列成方阵,他们站立的姿態挺拔,双脚陷进泥土里,却连半点晃动都没有。这就是大京王朝威震天下的第十三军团,又称蓟县力士。 这些战士清一色都是完成了道术改造的精锐。 在大京,普通的凡人想要进入第十三军团,必须经过十九道生不如死的洗礼。从碎骨重塑,到龙脉气运灌顶,再到將细密的清心咒文一笔一划地刻入骨骼內侧。这道程序耗时极长,成功率不到三成。活下来的人,力量足以生撕虎豹,肉体强度能硬抗寻常符箭。 他们身上的蓝铁重甲,每一套都重达三万斤。 这种矿石產自极北之地的深海,本身就带著一种排斥五行法力的奇异特性。重甲的內衬是用高阶妖兽的皮毛编织而成,不仅能缓衝震动,还能在受到攻击时,自发地激发出微弱的防御气墙。 方阵的正前方,三百名道人静立。 这些道人与寻常游方道士截然不同。他们是大京天师府耗费数千年心血培养出来的杀戮机器。每一个人身上披著的道袍,其价值都能换来一洲的赋税。那些道袍採用了天蚕金丝,每一根丝线上都固化了高阶的防御禁制。 他们背后背著的剑匣,此时正发出阵阵低沉的嗡鸣,那是法宝在渴望饮血的预兆。 这三百人,修为最低的也是练气化神的中期。 在大京王朝漫长的歷史上,只有在涉及到动摇国本的大战时,才会出动这支力量。而今天,他们的目標只是一个偏远山区的青茅镇。 校场的高台上,摄政王姬无忧负手而立。 他换上了一身名为“镇海”的厚重王甲。这身甲冑通体海蓝色,上面雕刻著汹涌的波涛与腾飞的苍龙。每一片甲叶都在吞噬著周围的光线,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沉重得无法挪动。 但他只是隨隨便便往那里一站,三万大军的杀气就被他一人生生压了下去。 姬无忧的这种压迫感並非源於修为,而是那种执掌亿万生灵生死的权柄。他看著下方那一双双狂热而又盲从的脸庞,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对他而言,这些战士不是人,而是大京这部战爭机器上的齿轮。 “报——!” 一名身披红色披风的传令兵踩著飞行法具疾驰而来,落地后顾不得喘息,单膝跪地。 “启稟王爷!三尊『金人』已经从皇家武库起吊,预计一炷香后抵达校场!” 姬无忧微微頷首。 就在传令兵话音刚落的时候,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轰!轰!轰! 一种极其沉重、极其巨大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三道巨大的黑影,撞碎了地平线上的薄雾,出现在眾人的视线中。 那是三尊足足有百丈高的巨大傀儡。它们的外壳採用了最纯粹的赤铜混合地心神铁打造,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傀儡的造型是三名身穿长袍、手持书卷的儒生,可那书卷的边缘,却密布著足以切割山石的锯齿。 金人,大京王朝结合了上古机关术与龙脉气运的最高杰作。 传闻中,这金人每一尊都拥有著金仙层次的防御力。它们的核心处埋藏著大京皇室代代相传的神力晶石,只要核心不灭,这东西就是永不疲倦的战爭堡垒。 最令人胆寒的是,在金人的胸腔位置,安装著一尊巨大的“灭灵炮”。 那一炮轰出去,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毁灭,更是连元神和因果都能一併抹除的霸道。 三尊金人缓缓停在校场的边缘,它们落地的瞬间,整座校场都向下塌陷了几分。那些原本心高气傲的道人们,在这三尊庞然大物面前,也都收敛了傲气。 姬无忧跨出一步。 他的声音不响,却在每一个战士的识海中响起。 “诸位將士。” “本王不与你们讲什么忠君报国,也不讲什么开疆拓土。” 他指向南方,那是青茅镇的方向。 “在那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邪祟,正在啃食我大京的根基。它们將活人生生点化成金,將土地变成死寂的矿脉。这种力量,是在挑衅我皇室的威严,是在践踏此方天地的法理。” “此去青茅镇,凡是被黄金覆盖之物,无论是人、是畜、还是那满地的砂砾,全部给本王碾成齏粉!” “一个不留!” “吼——!” 三万蓟县力士齐声咆哮,那种杀气匯聚在一起,直接將头顶的云层衝散。 “开拔!” 姬无忧猛地挥手。 命令下达,这支钢铁洪流开始缓缓转动。 数百架庞大的真汽机甲在阵中穿梭。这些机甲的外形类似巨大的螃蟹,八条机械足能轻易爬过各种险峻地形。机甲的背部背负著海量的战略物资,从一次性的高阶符咒,到足以覆盖方圆十里的剧毒烟雾,应有尽有。 而在机甲之间,还穿插著名为“道术甲马”的神速机关。 这种甲马只有一人高,通体由灵木与金属构件拼接而成,速度极快,在平原上奔行时,只见一道道黑色的残影,那是军中的斥候与传令官。 三尊巨大的金人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开路。 它们那巨大的脚掌每一次落下,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大坑。森林在它们面前自动分开,河流在它们脚下断流。 大军之后,还有数千名身穿灰色布衣的役夫。 他们推著巨大的木车,车上装载著一种黑色的晶体。那是金人的“口粮”,是由於大京皇陵深处的阴气混合龙脉灵气產生的“冥铁砂”。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在荒野上蜿蜒。 在队伍的中段,那三百名道人並没有行走。他们坐在一艘巨大的浮空宝船上。宝船的船头悬掛著一枚散发著清幽光芒的宝镜,镜面不断扫视著周围的虚空,预防著任何可能的空间波动或者邪祟偷袭。 与此同时,大京京城的街道上。 虽然宵禁的钟声已经敲响,但依然有无数百姓趴在自家的窗户边,看著远去的火龙。 他们从没见过朝廷出动这么大的阵仗。 在这些普通人看来,只要朝廷派出了军队,任何妖魔鬼怪都会在瞬间灰飞烟灭。大京王朝建立三千年,这种自信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 他们谈论著金人的威武,猜测著摄政王的雄姿,却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场战爭的走向,可能完全超出他们的想像。 在队伍的末尾。 一双由蓝色羽毛构成的眼睛,在虚空中缓缓睁开。 那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是静静地注视著这三万余名步入陷阱的猎物。 灵慧计谋真君很满意。 姬无忧的反应在它的预料之中,甚至比它预想的还要激进。 就是要这种傲慢。 就是要这种对自身武力的极度自信。 只有当这些代表著大京最高武力的存在,在那股无法抗拒的黄金规则面前一片片崩碎时,產生的绝望和混乱,才是最美味的祭品。 真君的身体彻底消散在风中,化作无数细小的蓝色羽毛,悄无声息地附著在那些沉重的蓝铁重甲上,跟著大军一起向著南方推进。 西游世界。 五行山底。 罗真翻了个身。 他的梦境世界里,黄金平原正在发生著奇异的变化。 原本那些纯粹由规则凝聚出来的黄金山脉,此刻竟然开始长出了一些奇怪的线条。那些线条杂乱无章,却又带著某种诡异的美感。 那是“灵性”在滋生。 因为他在梦中无意识地吞噬了那一丝神道权柄,这个梦境世界开始拥有了某种程度上的真实。 罗真觉得有点痒。 他梦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磨盘,正在磨碎一些硬邦邦的东西。那些东西很有嚼劲,味道嘛,有点像那种劣质的生铁,还带著一股泥土的芬芳。 他用力地嚼著。 隨著他的咀嚼,五行山底开始渗出一些金色的液体。 这些液体不再是之前的许愿金幣,而是一种更加粘稠、更加沉重的东西。它们流进泥土,流进那些被压碎的石缝。 孙悟空本来在数著金幣玩,突然感觉到屁股下面传来一阵燥热。 他低头一看,只见原本漆黑的地面,此刻竟然变成了半透明的暗金色。而且这种变化还在向上蔓延。 “嘿,师兄,你这梦做得可真大发了。” 孙悟空跳上一块石头,看著下方不断上涨的金色液体。 这些液体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感到熟悉。 那是庚金之气的极致,却又混合了罗真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和死寂。 “再这么流下去,老孙怕不是要在这山底开个造幣厂。” 猴子嘿嘿直乐,他隨手又抓起几枚金幣,对著金色的流光看了看。 此时的凡间。 五行山往东几百里的地方,那些被孙悟空丟出去的金幣,已经开始在人群中引发了不小的骚动。 那个得到了百年香火的土地神,此时正跪在他的破庙里,身体像是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他虽然活了下来,但他发现,他的神体已经不受控制了。 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在慢慢变成纯金。 这种变化並不痛苦,甚至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但他能感觉到,每当他动用一丝神力,他与天庭、与这方土地的联繫就会削弱一分。 他不再是神。 他正在变成这金幣背后的、那个伟大存在的私有物。 “救我……谁来救救我……” 他在心里哀求,却没有任何回应。 大京王朝的先锋部队,已经抵达了青茅镇的边缘。 姬无忧骑在一匹全身覆盖著灵力装甲的独角兽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前方。 在那原本应该是青翠山林的地方,此刻被一种压抑的暗金色所覆盖。 草木不再摇曳,飞鸟已经绝跡。 这里安静得让人觉得耳朵在发疼。 那一尊尊被定格在贪婪瞬间的黄金雕像,正整齐地排列在入口处,仿佛在等待著客人的到访。 “三军听令。” 姬无忧抬起手,声音里透著冷酷。 “金人开路,给我平了这里。” 三尊金人发出了低沉的机械咆哮。 它们的胸膛缓缓打开,那足以抹杀元神的灭灵炮,开始匯聚起刺眼的暗红色光芒。 战爭,正式开始了。 第135章 梦中囈语 丁卯神將脚下的祥云飞得极其紊乱。他手里死死攥著那枚龙纹金幣,总觉得这小小的金属片在手心里发烫,甚至在往他的皮肉里钻。 这枚金幣太沉了,那种分量不单是金属的重量,更压在他的神魂上。他脑子里不停地冒出一些怪异的想法:要是现在调头,找个没人的深山老林躲起来,靠著这枚金幣的力量,是不是就能自己开宗立派,甚至去那幽冥地府占山为王?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止不住地往外躥。他觉得喉咙发乾,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作为值守五行山的神將,他已经在那荒凉地方待了太久。天庭的冷清,神职的卑微,都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不成,这玩意儿是祸害。”他咬著舌尖,疼痛让脑子清醒了一点。他赶忙从甲冑缝隙里扯出一块镇魔帛,把金幣包了里三层外三层,这才觉得手心里的灼烧感退了一些。 云头越过重重关隘,远处那座宏伟的门户终於露出了轮廓。南天门矗立在云海之巔,白玉柱子撑著天幕,散发出的威严让周围的云彩都静止不动。 丁卯神將还没靠近,就感觉到几道庞大的气息压了过来。 增长天王手里拎著那把巨大的青云剑,站在玉阶最上方。他身边的守门神將个个挺著长戟,阵势拉得极满。 “丁卯,你不在五行山守著那泼猴,擅离职守回天,该当何罪?”增长天王的声音在云海间迴荡,震得丁卯神將耳朵生疼。 丁卯神將顾不得行礼,直接落在白玉广场上,由於停得太急,他在地上踉蹌了好几步。“天王恕罪!下界出了天大的变故,五行山附近的土地神已经遭了殃,这东西……这东西怕是能动摇仙籍!” 他一边说著,一边哆哆嗦嗦地解开镇魔帛。 当那枚龙纹金幣露出来的瞬间,原本庄严肃穆的南天门前,空气停滯了。 增长天王原本冷峻的脸庞猛地绷紧。他看到了金幣上那些游动的纹路,那不是人工雕琢出来的,更像是在这金属內部,有一种未知的力量正在流淌。 “拿过来。”增长天王收起青云剑,伸出大手。 丁卯神將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就在两人的手指交错,金幣落入增长天王掌心的那一刻,这位镇守南天门数千年的大將,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多年未曾鬆动的瓶颈,竟然因为这枚金幣的存在而產生了一点缝隙。那种感觉太诱人了,只要他愿意,只要他对著这枚金幣许下愿望,他就能突破现在的果位,去追求更高的道果。 这种欲望不是被勾引出来的,而是这枚金幣强行塞进他脑子里的。 增长天王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想要把这金幣彻底握死。他的指甲嵌进肉里,带出了点点神血。 “大王?”丁卯神將看著天王的脸色不对,试探著叫了一声。 增长天王猛地鬆开手,金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他低头盯著这东西,呼吸变得很不均匀。他能感觉到这金幣上有罗真的气息,那是五行山下那条终日睡觉的小龙身上特有的味道。但此时,这股味道变得极其霸道,带著一种不讲道理的同化力。 “这不是寻常的法宝。”增长天王的声音沙哑,“这东西在跟老子谈交易。它想要老子的神权。” 他转过头,看著身后的另外三位天王。他们也已经围了上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警惕与渴望交织的复杂。 “这东西若是流落到凡间,大灾將至。”增长天王把镇魔帛重新裹好,他的动作甚至有些仓促,像是怕慢一点就会忍不住把这金幣吞下去。 “速隨我去见玉帝。”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凌霄宝殿的方向走去。丁卯神將低著头,小跑著跟在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与此同时。 五行山底下,暗金色的液体已经快要把孙悟空的胸口没过了。这猴子现在乾脆倒掛在山壁的一块凸起上,尾巴卷著石头,两只手在这些液体里捞来捞去。 “师兄,你这梦做得越来越邪乎了。这流出来的东西,比天庭那帮傢伙炼的仙丹还重。”孙悟空抓起一团粘稠的金色液体,在手里揉捏。 这些液体离开地面后,很快就凝固成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块。孙悟空隨手掰开一块,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却散发著一种让人心痒难耐的香气。 罗真在深处动了动。他现在觉得浑身都很沉,梦里他正试图把一整座由蓝铁组成的矿山搬回家。那些铁疙瘩味道一般,但胜在量大,嚼起来咔嚓咔嚓响。 隨著他在梦里的咀嚼,现实中五行山的山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嘿,別睡了,你再睡下去,这山怕是要变成一坨金子了。”孙悟空跳到罗真的大脑袋旁边,用手拍了拍那覆盖著细密龙鳞的脸颊。 罗真睁开了一只眼。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孙悟空那张毛茸茸的脸。他打了个哈欠,带出的气浪直接把孙悟空从石头上掀了下去。 “猴子,你太吵了。”罗真的声音懒洋洋的,他並没有起身,而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无论是土地神,还是天庭那帮傢伙,只要贪念还在,这金幣就是最好的鱼鉤。他並不需要特意去做什么,他只是在睡觉的时候,无意识地把梦境里的规则溢散了出去。 他的梦境,就是这世间最霸道的毒药。 大京王朝,青茅镇外。 三尊金人的灭灵炮已经积蓄到了极限。那种暗红色的光芒把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起来。 姬无忧抬起的手臂猛地下劈。 “开火!” 三道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同时炸响。暗红色的能量柱带著抹除一切的意志,狠狠地撞向了青茅镇的入口。 地面在崩裂,原本平整的泥土路在高温下迅速晶体化。然而,当那些足以让金仙都退避三舍的能量撞在黄金树木上时,预想中的爆炸並没有发生。 那些黄金树木像是长了嘴一样,在能量接触的一瞬间,树干上的道纹突然亮起。暗红色的能量顺著树皮的纹路迅速游走,就像是被海绵吸进去的水。 仅仅几息时间,原本暴戾的灭灵炮光柱就彻底消失了。 那些被击中的黄金树木,不仅没有损毁,反而因为吸收了这股庞大的能量,变得更加粗壮。甚至有几棵树的枝头,开始结出了一颗颗暗金色的果实。 姬无忧的瞳孔骤然一缩。他抓著韁绳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这不可能……”他低声呢喃。 这种灭灵炮是大京王朝压箱底的手段。它能无视法力防御,直接从本源上解构目標。可在这片黄金山林面前,这种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竟然成了肥料? 前方,原本静止不动的黄金雕像们动了。 那些曾经是王家家丁、是镇上居民的雕像,此时关节处发出了艰涩的金属摩擦声。他们缓缓转过身,手里抓著已经同化成黄金的镰刀、斧头或者木棍。 他们的动作很慢,却带著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每迈出一步,脚下的土地就会被染上一层金色。 “全军压上!”姬无忧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用重甲步兵!这些东西只是傀儡,把它们敲碎!” 三万名蓟县力士动了。他们排成严整的方阵,手中的巨盾连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蓝色的钢铁长城。每走一步,大地都会跟著颤动。 然而,当这些蓝铁重甲战士进入黄金地界的边缘时,变故陡生。 一名走在最前排的战士,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低下头,惊恐地发现自己脚踝上的蓝铁护具,正在迅速变色。 那种海蓝色的矿石,在接触到那些金色沙土后,像是感染了某种瘟疫。金色顺著甲片的缝隙向上攀爬,所过之处,原本坚韧的蓝铁变得沉重、变得僵硬。 “我的腿……动不了了!”那名战士想要大声呼救,但他的喉咙也开始变得僵硬。 仅仅十几个呼吸,最前排的一百多名战士,就保持著衝锋的姿態,变成了立在战场上的蓝色与金色交杂的诡异塑像。 大京王朝的钢铁洪流,在这一刻撞在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上。 那三百名原本在浮空船上观战的道人,此时也坐不住了。 “这不是寻常的土系法术,这是法则篡改!”领头的长须道人猛地站起来,他身后的剑匣轰鸣声已经到了极限,“所有天师听令,起雷阵!金能导电,用九天雷火把这妖气炼化!” 数百道紫色的雷霆在天空中交织成网。 与此同时,远在天庭的凌霄宝殿內。 玉皇大帝正坐在宝座上,他的面前浮著那枚龙纹金幣。增长天王和丁卯神將跪在下方,殿內的眾神也都窃窃私语。 这大殿內的气氛很压抑。眾神发现,这枚金幣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在大殿內散发出一种难以忽视的气场。 “你说,这东西是从五行山流出来的?”玉帝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压力。 “回陛下,末將亲眼看见,那五行山下的土地神,许了一个香火愿,就被这东西摘了神籍,化作了一尊金身。”丁卯神將头磕在地板上,不敢抬起来。 玉帝伸出手,金幣在他面前缓缓旋转。他能感觉到这金幣內部蕴含的一股奇怪的念头。那念头很单纯,只有两个字——“交换”。 这世间万物,只要你给出代价,我就能给你想要的东西。 这种买卖在天庭原本很常见,眾生求神拜佛,出的代价是信仰,神佛给的是庇护。可这金幣的交换规则却更霸道,它直接越过了神佛的位阶。 “陛下,微臣在此物上,感受到了西方教那位……”托塔天王还没说完,玉帝就摆了摆手。 “不是他。那老和尚虽然贪,但还没这般明目张胆。”玉帝盯著金幣,突然笑了一下,“这东西的味道,更像是梦里的囈语。” 他想起镇元子之前私下里给他的传信,说是在五行山下养了一条了不得的小龙。 “长庚,你去一趟。”玉帝转头看向身侧的太白金星,“带上我的旨意,顺便带一筐这小龙爱吃的紫金丹过去。探探他的底,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太白金星领命,带著旨意匆匆离去。 。 下界,五行山底。 罗真终於坐了起来。他睡眼惺忪地看著孙悟空,然后又看了看周围已经成了一片金池子的地面。 “猴子,我是不是睡了很久?”他歪著脑袋问,语气里透著一种没睡饱的烦躁。 “不久,也就够那帮天上的傢伙跑两趟南天门的时间。”孙悟空嘿嘿笑著,把手里捏出的那个金属猴子递过去,“师兄,你这招许愿买卖挺有意思,能不能教教老孙?” 罗真接过金属猴子,隨便捏了捏,又把它丟进金池子里。 “教不了,这是我做梦梦出来的。”他揉了揉眼睛,突然皱起眉头,看向东方,“那边有人在骂我,而且骂得很脏。” 第136章 交易 太白金星走在去兜率宫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刚才凌霄宝殿里那枚金幣的样子。他在天庭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这枚小小的金属片却透著一股邪性,那种直接跟神仙谈条件、要剥夺神权的霸道,根本不讲一点天规地条的道理。 玉帝让他去探底,这活儿不好干。那五行山下压著的两个,一个是敢把天捅破的猴子,另一个是连太上老君八卦炉都能当温泉泡的怪物。 他跨进兜率宫的门槛。金角银角正靠在柱子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老君坐在蒲团上,闭著眼。 “长庚,来拿丹药?”老君没睁眼,手腕一翻,隨手扔过一个紫金葫芦。 太白金星赶紧伸手接住。葫芦落进手里,分量极重,压得他手臂往下沉了沉。 “老君,这小怪物在下界弄出的动静不小,玉帝让我去走一趟。您说我该用什么说法?”太白金星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討教。 老君睁开眼,笑了一声,手里拂尘一甩。“那小傢伙脑子里没有天庭那些弯弯绕,只有吃和睡。他弄出那金幣,多半是睡觉做梦搞出来的散碎念头。你別跟他讲大道理,给他实在的东西。玉帝既然让你送丹药,就是想安抚。你去了只管套近乎,別摆什么神仙的架子。” 太白金星连连点头,把葫芦塞进宽大的袖子里。想了想,他又绕道去了趟下界的花果山,在一处灵气充沛的山头上,顺手摘了几个熟透的大桃子揣进怀里。那猴子就好这口。 太白金星驾著云头,晃晃悠悠地落在五行山脚下。 这地方荒凉得很。满地都是碎石头和枯黄的杂草。原本这里应该有个土地庙,那个倒霉的土地神负责盯著孙悟空。现在那小庙塌了一半,泥塑的神像早成了碎渣,地上留著一滩金色的沙子,连一点香火气都没了。 太白金星蹲下身,捻起一点金沙。这沙子里透著极度纯粹的金行之力,直接把泥土的本质都改写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对著光禿禿的山壁喊了起来。 “大圣!齐天大圣!老朽太白金星,看你来了!” 这声音在山谷里来迴荡。 没过多久,半山腰一个被荒草遮住的石缝里,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孙悟空头顶上还顶著两根枯草,脸上沾著点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哟,老官儿!稀客啊!”孙悟空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巴,“这连个鬼都不来,你今天怎么有空跑这荒郊野岭来受罪?” 太白金星乐呵呵地往前走了几步,从怀里摸出那几个红彤彤的桃子。桃子个头大,皮薄肉厚。 “大圣,老朽路过花果山,看这桃子长得好,就顺手给你摘了几个。你在底下待著苦闷,尝尝鲜。” 说完,他手臂一扬,几个桃子稳稳噹噹地飞向那个石缝。 孙悟空一伸爪子,全抄在手里。他也不客气,直接在衣服上蹭了蹭,一口咬下去,汁水顺著嘴角往下流。 “嗯,还是家里的桃子甜。老官儿,你这人道义,老孙记你的情。说吧,玉帝老儿派你来,又打什么主意?” 太白金星摆摆手,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一起。“大圣这话说的,玉帝陛下也是惦记你们。这不,让老朽带了点紫金丹,给那位巡察使也补补身子。外面风大,老朽能不能进去说话?” 孙悟空嚼著桃肉,往旁边挪了挪位置。“进唄。你要是不怕那老和尚的六字真言,隨便进。” 太白金星整了整衣冠。他好歹也是天庭的重臣,这五行山的佛帖对妖魔有压制,对他这正牌神仙却没什么阻碍。他迈著方步,径直朝著那块贴著金帖的山壁走去。 金光一闪,太白金星的身形直接穿透了岩层,走进了山体內部。 刚一踏进洞口,太白金星脚下打了个滑,险些摔一跤。 他低头一看,原本应该是粗糙的石头地面,现在全变成了光滑的金属。而且这通道极宽,四壁上全是一排排巨大的牙印。那牙印深得能塞进去一个人,分明是被什么巨兽生生啃出来的。 通道里没有光,却亮如白昼。因为这些金属墙壁自己就在散发著暗黄色的光芒。 太白金星顺著通道往里走。越往里,空气就越沉闷。这种沉闷不是憋气,而是一种实打实的重力压制。他感觉自己的神力在被强行往下扯,每走一步都要多用几分力气。 转过一个弯,前面的视野豁然开朗。 太白金星愣在原地,嘴巴微张。 这哪里是什么镇压妖魔的监牢,这分明是一座比东海龙宫还要奢靡的地下宫殿。 一个巨大的坑洞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坑底蓄满了暗金色的液体。这些液体缓慢地流转,发出粘稠的咕嘟声。整个坑洞上方倒掛著无数金属钟乳石,孙悟空正用尾巴卷著一根钟乳石,倒掛在半空,手里拿著剩下的半个桃子啃。 在金水池子的正中央,漂浮著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雌雄莫辨的精致面容,长著一头灿烂的金髮,连眼瞳都是纯粹的金黄色。身上穿著一件宽大的金色道袍,道袍的料子非丝非麻,上面流动著天地的道纹,那是他自身的法则显化。 罗真光著脚丫子,泡在金水里,双手枕在脑后,正无聊地吐著泡泡。那些气泡飘到半空中,接触到空气立刻凝固成一个个实心的金球,“扑通”一声掉回水里,溅起一片金花。 听到脚步声,罗真停下了吐泡泡的动作,偏过头看著太白金星。 “哟,白鬍子老头。你刚才在天上是不是骂我了?”罗真的声音清脆,但透著一股子老气横秋的慵懒。 太白金星赶紧挤出笑脸,快步走到金水池子边缘。 “哎哟,巡察使这话折煞老朽了。老朽哪敢骂您啊。这是陛下体恤您在下界清苦,特意命我从老君那儿討了一葫芦紫金丹,给您送来解解馋。” 他双手捧著那个紫金葫芦,往前递了递。 罗真从水里坐直身子。他打了个响指,那紫金葫芦直接脱离了太白金星的手,飞到了他面前。 罗真拔开塞子,也不倒出来看,直接举起葫芦对准嘴巴,“哗啦啦”往里倒。 那些在天庭让眾神抢破头的九转紫金丹,被他当成炒豆子一样,在嘴里嚼得嘎嘣直响,火星子从牙缝里直往外冒。 “味道一般,火候欠了点,老头子最近炼丹偷懒了。”罗真把空葫芦隨手往后一拋,葫芦落进金水里。几个呼吸的功夫,这件老君出品的法宝就被同化成了一块纯金疙瘩,沉到了底下去。 太白金星看著那融化的葫芦,眼皮直跳。这破坏力太嚇人了,万物皆可同化。 “吃人嘴软。老头,说正事吧。玉帝让你来干嘛?是不是因为我梦里掉出去的那些金幣?”罗真抹了抹嘴角的丹药渣子,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 太白金星咽了口唾沫,组织了一下语言。 “巡察使明鑑。这东西確实在天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南天门的丁卯神將带回了一枚,玉帝看过了。这金幣上的法则实在太过霸道,能直接剥夺神仙的仙籍神权。下界已经有好几个土地神山神遭了殃。玉帝的意思是,这东西若是大范围流散,怕是会毁了三界的根基。” 孙悟空在上面听得直乐。他一个翻身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太白金星旁边,拍了拍手上的桃毛。 “老官儿,你这话不讲理。我师兄那是睡觉做梦,梦里流口水掉出来的东西。谁让你们那些土地山神自己眼皮子浅,看著金幣就想许愿。许了愿就要给报酬,这是买卖。怎么,天庭的神仙做买卖想赖帐?” 太白金星苦著脸,连连作揖。 “大圣,不是赖帐。这金幣要的是神权,这是天庭的底线。神权乱了,三界就乱了。这因果太大,沾上了对巡察使也没好处。” 罗真从金水里站起来。他光著脚走上岸,每走一步,脚下的金属地面都会自动隆起,形成一个阶梯托住他。他走到太白金星面前,金黄色的眼瞳盯著这个老神仙。 “老头,你少拿因果嚇唬我。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因果。”罗真伸了个懒腰,骨头髮出炒豆子般的爆响,“那些金幣是我梦里弄出来的玩意儿,我控制不住。它们就喜欢找那些有贪念的傢伙。你回去告诉玉帝,想让我收了神通,光靠一葫芦紫金丹可打发不了。” 太白金星心里有数了,这就是要谈条件。老君说得对,这小怪物只要有吃的,什么都好商量。 “巡察使想要什么?只要天庭有的,老朽一定向陛下稟明。” 罗真摸了摸下巴。他转头看了看四周的洞壁。 “我最近胃口大。这五行山的石头难吃得要命,还带著一股禿驴的香火味。这样吧,天庭不是有个专门扔废旧兵器和残破法宝的库房吗?还有那些炼废的边角料。每个月给我运一百车过来。只要口粮管够,我睡觉就不会做那种乱七八糟的梦。外面那些金幣,我也让它们消停点。” 太白金星听完,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废旧兵器和边角料,天庭多得是。那些东西留著占地方,丟下去又怕凡人捡到惹事。用这些废铜烂铁换三界安寧,这买卖划算得很。 “巡察使此言当真?一百车废铁,就能收手?”太白金星確认了一句。 罗真翻了个白眼。 “我说话算话。但你记住了,要高密度的。什么普通的生铁精钢別拿来糊弄我。我要沾了仙气的,带法则残留的。要是你们拿次品敷衍我,我下次做梦,指不定掉出去什么要命的东西。直接把你们凌霄宝殿的柱子吃了也说不定。” 太白金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一定,一定。老朽这就回去復命。陛下宽仁,这点小要求绝对没有问题。” 孙悟空在旁边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太白金星的腰眼。 “老官儿,顺便给老孙带几罈子好酒。光吃桃子没意思。老孙这嘴巴淡出鸟来了。” “大圣放心,下回来,老朽给您带琼浆玉液!” 太白金星不敢多留。这地宫里的威压越来越强,他一个文官神仙,站久了觉得骨头缝都在疼。他打著哈哈,一边作揖一边往后退,顺著原路飞快地离开了五行山內部。 等太白金星走远了,孙悟空跳到罗真旁边,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金水。 “师兄,你这就答应他们了?那破金幣多好玩啊,把天庭搅得鸡飞狗跳的,怎么不多扔点出去看戏?” 罗真走到金水池子边,扑通一声又跳了进去,金色的水花溅了孙悟空一身。 “猴子,你懂什么。”罗真在水里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双手枕在脑后,“那金幣太显眼了。玉帝那个老滑头,现在是拿废铁来稳住我。我要是一直闹下去,把佛门那边也惹急了,那帮和尚肯定要提前动手掀桌子。现在咱们在底下吃得好睡得香,每个月还有天庭包吃包送当饭票,干嘛要出去吹冷风?” 孙悟空抓了抓脑袋,细细一品,咧开嘴乐了。 “还是师兄高明。用一堆没人要的废铁换你消停,天庭以为占了便宜。他们哪知道,你吃得越多,这底下的阵仗就越大。等那和尚来掀封印的时候,这五行山底下怕是早就被你变成一个吞天吃地的铁疙瘩了。” 罗真哼了一声,闭上眼睛。 “告诉天庭送货的,直接把废铁往山顶的缝里倒就行。別打扰我睡觉。” 说完,他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金池子里的暗金液体开始隨著他的呼吸起伏,整个地宫的温度骤然升高。那些堆积在角落里的金属杂物,在高温下慢慢融化,一点点匯聚进中央的池子里。 孙悟空看著这景象,摇了摇头。他纵身一跃,重新倒掛在那根钟乳石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演练昨晚游戏里的通关路线。 这两人的刑期,过得比天庭的神仙还要滋润。 太白金星出了五行山,驾云直奔南天门。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袖子,心有余悸。这一趟虽然达成了目的,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罗真答应得太痛快了。那种痛快不是妥协,更像是一种施捨。这怪物直接把天庭当成了他的专属食堂。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只要能稳住局面,他的差事就算办成了。 玉帝还在凌霄宝殿等著他的回话。 太白金星加快了云头的速度,心里盘算著怎么把这每月一百车废铁的要求,包装得好听一点匯报上去。 天庭的寧静还能维持多久,没人清楚。但至少现在,那枚悬在眾神头顶的金幣,暂时被按了下去。一场用废铜烂铁换取和平的交易,在三界的夹缝中无声地达成了。 第137章 处理 太白金星踩著云头,一路小跑进了凌霄宝殿。他这趟跑得有些急,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玉皇大帝靠在宝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底下的神仙们都屏住了呼吸,大殿內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陛下,老臣回来了。”太白金星弯下腰,拱手行礼。 玉帝停下敲击的手指:“那小龙怎么说?紫金丹可安抚住他了?” 太白金星擦了擦汗,把声音压得很低,却保证刚好能传进玉帝耳朵里:“紫金丹他当糖豆嚼了。老臣费了不少口舌,探出了他的底线。那小怪物不要仙职,也不要蟠桃,他只要废铜烂铁。” 大殿內传出几声压抑的低呼。 “废铜烂铁?”玉帝身体前倾。 “对,他指名道姓要我们天庭报废的兵器、残损的法宝。每个月一百车。”太白金星把罗真的原话稍微修饰了一下,“他说只要口粮管够,他就在底下踏实睡觉,绝不再让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境金幣流出来扰乱三界。” 这笔买卖在凌霄宝殿的眾神听来,极其滑稽。 托塔天王李靖从队列里站出来,冷哼一声:“这妖物莫不是被关傻了?要一堆破铜烂铁有何用?” 太白金星转头看著李靖:“天王有所不知,那怪物牙口极好,把紫金葫芦扔进池子里,直接就化成水了。他把那些金属当饭吃。不过,这要求对天庭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玉帝重新靠回椅背,思忖了片刻。天庭经歷了无数次劫难,天河水底积压了不知道多少废弃的仙兵法宝。那些东西沾染了兵伐煞气,常年泡在弱水里,捞出来没用,放著还占地方,每年还得拨一笔款子让水德星君去清理维护。 “长庚,你这差事办得不错。”玉帝点点头,“天河底下那些锈铁,正愁没地方扔。传旨给黄巾力士,开天河底库,给他装一百车。不,装两百车!全都顺著五行山的裂缝倒进去。堵上他的嘴,別让他再给朕惹事。” 天庭的效率极高。 不到半日,天河水面翻滚。水德星君指挥著数千名黄巾力士,用巨大的绞盘把沉在水底的生锈兵刃、断裂的枪头、残缺的鎧甲一车车拉上来。这些金属物上面附著黑红色的煞气,有些还时不时闪过残留的雷霆火花。 黄巾力士们推著巨大的独轮车,排成长龙,踩著云路直奔下界五行山。 五行山顶端有一道天然的裂缝,从外面看深不见底,只能听见风灌进去的呜咽声。 带队的黄巾力士长站在裂缝边往下看了一眼,底下有一股极强的吸力。他不敢多待,挥了挥手。 “倒!” 第一车报废的仙兵倾泻而下。各种残破的刀枪剑戟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全数砸进了裂缝深处。 紧接著是第二车、第三车。 两百车金属垃圾,整整倒了一个时辰。漫天的铁锈味和煞气把五行山周围的空气都染成了暗红色。倒完之后,黄巾力士们推著空车逃也似的离开了。 五行山內部。 巨大的地宫里,暗金色的液体在池子里翻滚。罗真早就从水里跳了出来,化作二十多米长的暗金巨龙形態,盘踞在半空。 头顶传来轰鸣声。 大量的废弃兵刃暴雨般砸下来。 罗真张开那张能吞下小山丘的巨口,喉咙深处形成一个漆黑的漩涡。那些沉重无比、带著强悍兵伐煞气的残破法宝,连落地的机会都没有,全数被他吸进了嘴里。 “咔嚓!咔嚓!” 罗真上下顎合拢,能抵挡天雷轰击的仙家精铁,在他的牙齿下脆得跟薄饼没区別。他连嚼都不怎么嚼,直接生咽了下去。 这些废料在天庭是垃圾,到了罗真的胃里,全变成了大补的资源。 胃壁分泌出超高强度的消化液,將那些生锈的仙器强行熔解。被禁錮在兵器內部数万年的雷火之气和残余天道法则,在罗真的体內猛烈炸开。 换做普通大妖,哪怕是大罗金仙,直接吞下这么多驳杂的煞气和雷火,內臟也早被炸得粉碎。罗真完全不当回事。他身上的暗金鳞片隨著体內雷火的爆发,只是轻微地震颤了几下。 暴虐的能量被强行碾碎,提取出最纯粹的法则碎片。 罗真闭上眼睛,感受著体內那个属於他自己的微型幽冥空间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庭的兵器,每一件在锻造时都融入了天道法理。残破了,法理也跟著碎裂。天庭看不上这些碎片,根本无法提取重组,但罗真的消化系统连法则都能消化。 五行、阴阳、风雷。各种残缺的法则碎片在胃里被提炼出来,融入体內的小世界。那个原本只有一片荒芜黄金平原和死亡气息的空间,开始扩张。天空变得高远,地面生出山川的雏形。这种进化直接反馈到罗真的肉身上。他的体重再次飆升,周围的空间因为承受不住这庞大的质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嗝——” 罗真打了个悠长的饱嗝,喷出一团带有浓烈雷霆气息的黑烟。 他重新化作那个十三四岁金髮少年的模样,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落回地面。 孙悟空躲得远远的,掛在山壁上看著这骇人的进食过程。 直到动静停了,孙悟空才翻身跳下来,落在堆成小山的残余废铁面前。罗真刚才没吃完,特意留了一部分挑挑拣拣。 “师兄,你这胃口越来越离谱了。那么多带煞气的破铜烂铁,你吃下去也不怕坏肚子。”孙悟空一边念叨,一边用脚踢开一把断了半截的青龙戟。 罗真走到废铁堆旁,隨手扒拉著几块泛著蓝光的盾牌残片。 “你懂什么。”罗真拿起一块残片,稍微用力一捏,盾牌残片化成一滩铁水,被他顺手抹在旁边的金水池边缘,“天庭那帮傢伙以为把垃圾甩给我了,其实这是上赶著给我送补药。没有这些沾著天道法则的边角料,我体內的世界不知道要攒多久才能成型。” 孙悟空眼珠子一转,蹲下身在一堆破烂里翻找起来。 天庭的库房真是什么都有,连断了把的炼丹炉腿、破了洞的兜火罩都混在里面。 孙悟空翻出一根黑黝黝的铁棍,这棍子两头包著生锈的铜皮,中间粗两头细。他拿在手里顛了顛,分量著实不轻。 “这玩意儿凑合能用。”孙悟空隨手挥舞了两下,带起一阵劲风,把地上的金沙吹得漫天飞,“老孙的金箍棒被老君收走了,现在手里没个兵器,总觉得空荡荡的。这破棍子先拿著磨磨爪子。” 罗真瞥了一眼那根铁棍。他抬起手,指尖逼出一滴暗金色的液体,弹在铁棍上。 液体接触到铁皮,迅速蔓延开来。黑不溜秋、长满铁锈的棍子,立刻褪去杂质,表面覆盖上一层暗金色的纹路,內部材质被强行篡改,硬度直接翻了几十倍。 “拿著玩吧。反正是天庭送来的白嫖货。”罗真走到一旁,从一堆破烂鎧甲里扯出一件还算完整的披风。这披风原本是哪位神將的,上面还残留著避火的符文。 罗真三两下把披风撕开,扯出里面的金线,放进嘴里当零食嚼著。 “师兄,你刚才说你体內的世界要成型了?”孙悟空把玩著新棍子,隨口问了一句,“那是不是意味著,咱们可以直接把这五行山给撑爆了?” 罗真把嘴里的金线咽下去。 “撑爆五行山容易。头顶上那道佛帖也就是个摆设,我想啃隨时能啃掉。”罗真靠在石壁上,双手抱在胸前,“出去干嘛?现在这日子多舒坦。玉帝老儿以为我被安抚住了,每个月按时给我送两百车口粮。佛门那边见咱们不折腾,也懒得管咱们。咱们就在这底下白吃白拿,等我把体內的世界彻底完善到大千世界的级別……” 罗真停顿了一下,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 “到时候,天庭和西天那帮傢伙要是再敢来指手画脚,我就直接把他们连人带山头全吞进肚子里去。” 孙悟空听著这规划,兴奋得直挠腮帮子。 “好算计!好算计!那咱们就在这底下闷声发大財。等老孙把这身铜皮铁骨再练练,出去以后,先砸了凌霄殿,再去拆了大雷音寺!”孙悟空把棍子往地上一杵,震得地面嗡嗡直响。 两人就在这昏暗的地宫里,对著一堆破铜烂铁挑挑拣拣。 天庭的凌霄宝殿里,玉帝正听著太白金星匯报第二批废铁清理进度。水德星君表態,天河底下的淤塞因为这次清理疏通了不少。玉帝很满意,觉得这笔交易极其划算,既解决了罗真这个大麻烦,又清理了库存垃圾。 第138章 神雷 第二个月的废铁准时到了。 五行山顶端的裂缝里灌进来一阵尖锐的摩擦声。金属碰撞的噪音从头顶炸开,整个地宫都在发颤。 罗真刚啃完一根残破的仙家铜柱当零食,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 他拍拍手上的铜渣,原地一跃。金髮少年的身形在半空中迅速膨胀,骨骼拉伸,鳞片从皮肤底下钻出来,层层叠叠地覆盖全身。 暗金色的巨龙盘旋在地宫正中央,翼展將整个空间撑满。 废铁从裂缝里倾泻而下。 这次的动静比上个月大得多。刀、枪、戟、戈,断裂的法阵盘、碎成几块的符籙铜牌,夹杂著大量散发幽蓝色冷光的金属碎片。 罗真张嘴,喉咙深处的黑色漩涡再次成型。 第一波废铁全数捲入他的口腔。 牙齿合拢。 “咔嚓!” 嚼了两口,罗真的动作停了。 他皱起龙脸,上下顎缓缓张开,把嘴里的东西吐在爪子上看了看。 那是一柄只剩下半截的短剑。剑身通体发青,断口处有极其复杂的篆文残痕。青色的光从断面渗出来,接触到罗真的龙爪,滋啦一声冒起了白烟。 不是普通的废铁。 罗真的胃壁本能地收缩了一下,消化液的分泌量瞬间翻了三倍。 “截教的东西。” 他认出来了。这些散发幽蓝冷光的碎片,全都带著截教法宝特有的气息——上清仙法的残余烙印。封神之战打碎了多少截教门人的兵器法宝,那些碎片最终沉入天河水底,在弱水里泡了不知多少万年。 天庭把这批货也塞进来了。 罗真把短剑扔回嘴里,这次没有嚼,直接吞了下去。 接下来的废铁他也不挑了,全部敞开吞。两百车金属垃圾灌进他的胃里,把巨龙的肚子撑得滚圆。 胃壁开始工作。 消化液裹住那些废料,內壁上的法则磨盘猛烈转动起来。普通的仙家精铁三两下就被碾成渣,提取出五行法则碎片输送进体內的微型世界。 截教法宝的碎片就没这么好对付了。 上清雷法的残余烙印死死咬在金属结构里,拒绝被分解。罗真的胃壁磨盘加大功率,法则之力碾上去,那些青色的篆文剧烈闪烁,发出尖锐的嗡鸣。 罗真的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震盪。 “嘶——” 他的龙脸抽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吃了一口芥末衝上脑门的刺激感。上清雷法的碎片在被磨盘碾碎的瞬间,释放出浓缩了万年的雷霆之力,在他的內臟里炸开。 换別的妖怪,五臟六腑当场就得报销。 罗真的暗金鳞片震颤了几下,体表浮起一层细密的电弧。他打了个嗝,一股青紫色的电光从鼻孔里喷出来,劈在地宫的石壁上,炸出一个碗大的坑。 “味道不错。” 他把残余的雷霆之力全部压进体內的微型世界。 那片黄金平原的天空中,原本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此刻,大量的上清雷法碎片涌入,被罗真的法则强行整合,在天穹最高处凝聚成一团暗紫色的雷云。 雷云翻滚了几息。 “噼啪——” 第一缕紫色的雷霆劈了下来。 虽然只有筷子那么细,落在黄金平原上,却把地面砸出了一条深达百丈的沟壑。雷霆过后,沟壑两侧的金属地面被高温烧得发红,隨即冷却凝固成新的合金。 罗真的微型世界,终於有了天雷。 —— 孙悟空没管罗真那边吃得多热闹。他正蹲在废铁堆的角落里,对著一块死活化不开的东西发愁。 那是一面圆盾的残片,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通体呈暗青色,表面有极其精密的纹路,纹路里嵌著已经暗淡的符文。 上次那批废铁里就混著这玩意儿,孙悟空拿铁棍敲了整整一个月,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邪了门了。” 孙悟空把暗金铁棍抡圆了,照著盾牌残片的正中央狠狠砸下去。 “当!” 火星四溅。铁棍弹起来,震得孙悟空虎口发麻。盾牌残片纹丝不动,连方向都没偏一下。 “你这破盾是什么来头?”孙悟空骂骂咧咧地甩了甩手,“老孙的棍子好歹也是师弟开过光的,砸不动你?” 他换了个角度,侧著棍子去撬。 撬不动。 用脚踩著棍子去压。 压不动。 拿棍子尖去戳盾面上的纹路。 纹路里冒出一缕青气,弹了他一下。 “呔!”孙悟空火了,毛都炸起来了。 他把盾牌残片夹在腋下,三蹦两跳地窜到罗真面前。罗真已经变回少年形態,正靠著金水池边打盹。 “师弟,你看看这东西。”孙悟空把盾牌残片拍在罗真腿上。 罗真被拍醒了,不太高兴地睁开眼。 低头看了一眼盾牌残片。 又看了一眼。 他坐直了身子,拿起那块巴掌大的残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指甲刮过表面的纹路,那些暗淡的符文在他的触碰下微微亮了一下。 “师兄,你这运气有点邪。”罗真把残片举到眼前,眯著眼仔细辨认上面的篆文,“这是先天灵宝的碎片。” “先天灵宝?”孙悟空一屁股坐下来,“什么玩意儿?” “先天灵宝,开天闢地时候就有的宝贝。”罗真用指甲弹了弹残片,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这种东西就算碎了,里面的法理也不会消散。天庭那帮人大概把它当普通废铁混进来了,毕竟外壳上的灵光早就灭了,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孙悟空的呼吸粗重起来。 “能用不?” “就这么一块碎片,做兵器太小了。”罗真掂了掂分量,“做个护心镜倒是正合適。” “护心镜?” “贴胸口的,挡暗箭偷袭用的。”罗真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比划了一下,“先天灵宝的材质,哪怕只是一块碎片,硬度也在仙器之上。你那身铜皮铁骨什么都好,就是胸口这块地方太薄。上次大闹天宫,杨戩那一戟差点把你心窝子捅穿,你忘了?” 孙悟空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个位置確实有一道已经癒合的旧伤。 “忘不了。”猴子的脸色沉了一瞬,“那小子下手是真阴。” “所以你需要这个。”罗真把盾牌残片放在膝盖上,右手食指凌空一划。 指尖裂开一道极细的口子,一滴暗金色的血液渗了出来。 那滴血悬浮在指尖,散发著浓郁的金行法则波动。罗真把血滴弹到盾牌残片上。 暗金色的液体接触到残片表面,没有流淌,没有扩散。它直接渗了进去。 盾牌残片猛烈震颤起来。 那些暗淡了万年的符文,在暗金血液的浸润下重新亮起。青色的光和暗金色的光在残片內部激烈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罗真的暗金之血霸道到了极点。它不是在激活符文,而是在强行改写这块先天灵宝碎片的底层法理。 青色逐渐退去,暗金色占据了主导。 残片的形状也开始变化。参差不齐的边缘自行收缩、重组,原本不规则的碎片变成了一枚圆形的铜镜模样。正面光滑,背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金纹路。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息。 罗真拿起那枚脱胎换骨的护心镜,在手里翻了翻。镜面映出他金色的眼睛,里面隱约有雷光闪烁。 “接著。” 他隨手一拋。 孙悟空劈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他把护心镜贴在胸口,镜背的暗金纹路自动蔓延开来,紧紧吸附在猴子的皮毛上,和他的身体融为一体。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胸口扩散到四肢百骸。 孙悟空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感觉到了。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涌的力量。护心镜不光是防御,它在源源不断地向他的经脉输送暗金法则之力,加固他的肉身强度。 孙悟空握紧拳头,对著旁边的石壁轰了一拳。 “轰!” 整面石壁碎裂成渣,碎石飞射出去几十丈远。地宫都跟著晃了两下。 孙悟空看著自己的拳头,指关节上连个红印都没有。 “师弟!”猴子转过头,满脸喜色。 “別激动,收著点力气。”罗真挡开一块飞过来的碎石,不耐烦地摆摆手,“你把这地宫砸塌了,咱俩睡哪儿?” “好东西!好东西啊!”孙悟空根本听不进去,抓起铁棍在地宫里上躥下跳。每一棍落下去,石壁上就多一个大坑。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力量更是不止翻了一倍。 护心镜牢牢贴在他胸口,暗金色的纹路延伸到锁骨和肋骨的位置,形成一副半甲的形態。 罗真靠回池边,打了个哈欠。 猴子折腾去吧。他现在更关心自己体內的变化。 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內的微型世界。 黄金平原比上个月又扩张了一圈。远处隱约能看到山脉的轮廓,虽然还很模糊,但地形已经有了高低起伏。 天空中那团暗紫色的雷云正在缓慢地壮大。刚才吞下的上清雷法碎片还在持续释放能量,一缕一缕地匯入雷云。 “噼啪——” 又一道紫色雷霆劈下来。比第一道粗了一些,在黄金平原上炸开一片金色的碎屑。 罗真满意地点点头。 这批废铁里混著的截教法宝碎片,价值远超那些普通的仙家精铁。上清雷法是截教的看家本领,哪怕只是残存在废弃法宝里的碎片,其中蕴含的雷道法理也足够他消化很长时间。 天庭那帮人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自己隨手扔的垃圾堆里,藏著封神之战的遗產。 罗真睁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 下个月的两百车,希望还能有这种惊喜。 —— 三十三天之上,兜率宫。 太上老君坐在八卦炉前,手里拈著一粒丹药,正要往嘴里送。 他的动作停了。 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 炉火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老君放下丹药,枯瘦的手指掐了个算诀。指节之间,细如蛛丝的道韵流转。 他在感应什么。 那种感觉很微弱,如果不是他和那些法宝有过最直接的接触,根本察觉不到。封神之战时,截教门下数百件法宝被打碎,碎片四散天地。其中有一部分落入天河,被天庭当作废铁收了库。 那些碎片里残存的上清道韵,是老君亲手布下的封印。 封印的目的很简单——防止截教法理被外人窃取。碎片泡在天河弱水里,万年不腐,封印也万年不散。 但现在,封印消失了。 不是被破解,不是被拆除,是连封印带法宝碎片一起,彻底从三界的感应中蒸发了。 老君的手指停在半空。 这种程度的“消失”,意味著那些碎片已经被某种力量完全吞噬吸收,连渣都不剩。三界之中,能做到这一步的存在,屈指可数。 天河底库最近刚好清理过。 两百车废铁,送去了五行山。 老君收回手指,重新拿起那粒丹药。 他没有急著吃,而是放在鼻端闻了闻,又放了回去。 那个被压在五行山底下的东西,吃掉了截教的法宝碎片。 连他的封印都一併消化了。 老君站起身,走到八卦炉旁的窗前。从这里能看到三十三天之下的茫茫云海。五行山的方位被重重云雾遮蔽,什么都看不到。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炉火在他身后烧得噼啪作响。 “有意思。” 老君转身回到炉前坐下,拿起蒲扇,慢悠悠地扇了两下炉火。 他没有去找玉帝匯报。也没有通知任何人。 只是在丹炉旁边多加了一道暗火。炉中正在炼製的九转金丹,火候被他悄悄提高了三成。 也不知道是在为谁准备。 —— 五行山內部。 孙悟空终於折腾累了,抱著铁棍坐在废铁堆上喘粗气。护心镜的暗金纹路已经完全和他的身体融合,从外面看就像在胸口多了一层浅色的皮甲。 “师弟。” “嗯。” “你说,天庭下个月还会不会送这种好货?” 罗真正把一根仙家铜柱掰成小段,一截一截往嘴里扔。 “送不送的,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天河底下那些库存攒了几万年了,谁知道里面还埋著什么宝贝。”罗真嚼著铜段,含含糊糊地说,“反正对玉帝来说,那都是垃圾。垃圾堆里偶尔翻出个金子,又不关他的事。” “嘿嘿。”孙悟空乐了,“那咱们可真是捡著便宜了。” “岂止是便宜。”罗真把最后一截铜段咽下去,拍了拍手,“你知道天庭为什么不自己回收那些截教法宝的碎片吗?” 孙悟空摇头。 “因为太上老君在上面下了封印。”罗真打了个嗝,嗝里带著铜锈味,“那封印的意思是这堆破烂归我管,谁也別碰。天庭的人不敢碰老君的东西,截教已经没人了,所以那些碎片就一直泡在天河里,泡了几万年。” “那你吃了,老君不会找上门?” “找唄。”罗真重新靠回池边,半闔上眼睛,“他要是真想找麻烦,当初就不会让玉帝把这些东西往我这儿送。那老头精著呢,说不定正巴不得有人帮他处理这些烫手的破烂。” 孙悟空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太上老君那种级別的人物,不可能不知道天河底库里有截教的东西,更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东西被送去了五行山。 他要是真在意,一句话就能叫停。 没叫停,就说明他乐见其成。 “管他呢。”孙悟空翻了个身,枕著铁棍躺下来,“反正吃都吃了。他要来,老孙陪他聊聊。” 罗真没接话,已经打起了呼嚕。 地宫里安静下来。只有金水池里的液体在缓缓流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叮咚声。 罗真的体內,那片微型世界的天空上,暗紫色的雷云又扩大了几分。第三道紫色雷霆劈下,在黄金平原的边缘炸出一座小丘。 小丘的表面覆盖著一层紫黑色的雷纹。 那是上清雷法的法理,正在被罗真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吸收、改造、据为己有。 兜率宫的暗火烧得更旺了。 炉中的九转金丹表面浮起一层淡紫色的光晕。 老君扇著蒲扇,闭著眼打瞌睡。也不知道是真睡著了,还是在等什么。 第139章 隱患 天河水底,第三个月的废铁清运如期开始。 黄巾力士们已经干出了经验。绞盘转动,铁链咬合,一车车锈跡斑斑的报废仙兵从淤泥里被拽出来,堆在河岸边等待装载。水德星君手持帐簿,一笔一笔勾画著数目。 “七十三……七十四……第七十五车,仙家铜戈四百杆,缺。换成生锈的天兵靴钉,补上。” 水德星君嘴里念念有词,心思全在帐目上。清了三个月的库存,天河底下宽敞了不少,水流都比之前顺畅了。玉帝上次还专门夸了他几句,说他差事办得利落。 水德星君正美著呢,天空中落下一道金光。 不是天庭传令的金光,顏色偏暖,带著一种让人心平气和的劲儿。水德星君抬头,看清来人,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降龙罗汉。 灵山十八罗汉之一,踩著一片枯叶从云层飘下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左手托著一截乾枯的树枝,光头上没戴任何法器,赤著两只脚,脚底板上全是老茧。 看著寒酸,来头不小。 “星君忙啊。”降龙罗汉落在河岸上,笑呵呵地双手合十,“贫僧路过此地,瞧见这热闹场面,忍不住过来看两眼。” 水德星君把帐簿夹在腋下,回了一礼:“罗汉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没什么大事。”降龙罗汉迈著步子,朝那堆成小山的废铁走过去,边走边用手里的枯枝拨弄那些锈蚀的兵刃,“贫僧听说天庭在清理旧库,想来碰碰运气。佛门修行讲究个缘法,万物皆有去处。这些破烂里头,说不定有几件与灵山有缘的物什。” 水德星君皱了皱眉。 这话听著客气,意思很直白——我要从你这堆废铁里拿东西。 “罗汉,这批货是陛下亲自批的,数目都对好了,每一车都要送往五行山。”水德星君斟酌著措辞,“您要是想要什么,不如走正经流程,递个函到天庭——” “就看两眼嘛。”降龙罗汉已经走到废铁山跟前了,枯枝戳进铁堆里翻了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星君放心,贫僧不拿贵重的。都是些废铜烂铁,佛门要的东西,天庭看不上。” 水德星君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灵山和天庭的关係摆在那儿。降龙罗汉的辈分比他高了不知道多少。真要较真,他一个管水的小官拦不住,也不敢拦。 “罗汉请便。”水德星君往后退了半步,把路让开。 降龙罗汉笑著点了点头,在废铁山里翻找起来。他翻得很慢,枯枝挑起一件又一件残破的仙兵,看两眼,摇摇头,再扔回去。 翻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降龙罗汉从废铁堆底下掏出三样东西:一截锈透了的铜管、一块豁了口的铁砧、还有一面碎成两半的锣。 “就这三样,与灵山有缘。”罗汉笑呵呵地把三样东西拢在怀里,对水德星君行了个礼,“多谢星君成全。” 水德星君看著那三件破烂,鬆了口气。確实是不值钱的东西,隨便拿。他挥了挥手,示意没事。 降龙罗汉转身,踩著枯叶飘起来。 他的身影升到半空时,袖子底下滑出一样东西,轻飘飘地落进了废铁山最上面那层刀枪的缝隙里。 一只钵盂。 灰扑扑的,没有光泽,大小跟个吃饭的碗差不多。外壁粗糙,跟烧坏了的陶器没什么两样。混在一堆破铜烂铁里,根本不起眼。 水德星君没看到。黄巾力士们更不会注意。 降龙罗汉的身影消失在云层中。他手里那三件废铁,在离开天河水域的一瞬间化成飞灰散了。本来就是隨手捡的幌子。 钵盂静静地躺在废铁山顶,被后续装载的兵器埋了进去。 —— 三十三天之上,兜率宫。 太上老君坐在八卦炉旁,蒲扇搭在膝盖上。他的眼睛半开半合,炉火的热浪把他花白的鬍子烘得微微捲曲。 老君的目光穿过了兜率宫的墙壁,穿过了三十三重天,一路落到天河水面上。 他看到了降龙罗汉离开时袖子底下落出的东西。 那只钵盂上面覆著三层遮掩。第一层是降龙罗汉的佛光偽装,让钵盂看起来跟普通陶碗一样。第二层是灵山大阵的气息隔绝,防止天庭的人用法力扫描出异常。第三层最关键——那是一道极其精妙的因果封印,把钵盂內部凝聚的三万信徒宏愿压缩成一粒芥子大小的光点,藏在钵壁最深处。 三层遮掩叠在一起,除非是准圣级別的存在刻意去探查,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老君把蒲扇拿起来,朝天河的方向轻轻扇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穿越重重天幕,落在废铁山深处那只钵盂上。 第三层因果封印——没了。 老君抹掉的就是这一层。 没有了第三层封印的压缩和偽装,钵盂內部那三万信徒的宏愿就失去了最核心的保护。它依然看不出来,摸不出来,但只要有任何带有法则之力的存在去“咬”它,宏愿就会在第一时间引爆,释放出万千因果锁链。 佛门的算盘打得很好。让妖魔吞下去,从內部锁死元神。 老君帮他们拆掉了最后一层防护。 但拆掉防护这个动作本身,就让钵盂变成了一颗没有保险的炸弹。原本精妙的三层嵌套结构,少了最內层的支撑,整个法理架构变得脆弱了。 老君放下蒲扇。 炉子里的九转金丹翻了个个儿,紫色的光晕又浓了一分。 他什么都没说。 —— 五行山內部。 罗真趴在金水池里,整个身子没进暗金色的液体中,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两只手。他百无聊赖地往池子里吹气,一串金色的泡泡从液面鼓起来,啪啪地碎掉。 “无聊。” 他又吹了一串。泡泡碎了,溅起的金色水花落在他鼻尖上。 池子旁边,孙悟空盘腿坐在地上,把暗金铁棍横放在膝盖上。猴子左手按住棍身,右手拿著一块从护心镜上蹭下来的暗金碎屑,一下一下地打磨棍子的表面。 “师弟,你说玉帝那老儿是不是打算拿废铁餵到我们不想出去?”孙悟空磨著棍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你想出去?”罗真的声音从池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想啊。哪天不想?”孙悟空停下手里的活,把棍子举起来对著地宫顶上的裂缝看了看,“这破山里窝了五百年了,浑身上下都发霉了。” “再等等。”罗真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地浮在池子表面,“等我体內那个世界再长大一圈,把雷云养出规模来,咱们再出去。现在出去,遇到老君那种级別的——” “怕他?” “不是怕。是不划算。”罗真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出去早了,三界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咱们身上。出去晚了,等实力攒够了,谁爱注意谁注意。” 孙悟空想了想,骂了一句“憋屈”,继续磨棍子。 地宫里安静了一会儿。 罗真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从池子里坐起来,金色的液体从他身上淌下来。头顶的裂缝里传来声响——金属碰撞的闷雷,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来了。” 孙悟空跳起来,铁棍往背后一別,三两步窜到角落里。他现在学乖了,上个月差点被一块从天上砸下来的断戟削掉半个脑袋,这回躲得远远的。 罗真从池子里跃出来。 他没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地面上。金色的道袍下摆还在滴水。他仰头看著裂缝,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身形开始膨胀。 骨骼拉长的声音在地宫里迴荡,皮肤底下有东西在翻涌,暗金色的鳞片从脖颈、手臂、脊背上一片片地挤出来。十三四岁的少年形態在几个呼吸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二十多米长的暗金巨龙。 翼展撑满了半个地宫。尾巴扫过石壁,刮出一道深槽。 罗真张开嘴。 巨口深处,那个漆黑的吞噬漩涡再次成型。空气被吸力扯得变了形,连角落里的孙悟空都往前滑了半步。 “每次都这么大动静。”猴子抓住石壁上的凸起稳住身形,“你就不能斯文点吃?” 罗真懒得搭理他。 头顶的裂缝里,第一批废铁倾泻而下。 这回的量比前两个月还大。天庭显然在加码。各种残破的兵刃、锈蚀的鎧甲、碎裂的法阵盘,裹挟著浓烈的煞气暴雨般砸下来。 罗真的黑色漩涡將前方的废铁全部捲入口中。牙齿合拢,咔嚓咔嚓地嚼。每一口下去,胃里都传来剧烈的消化反应。 这批货的质量不如上个月。没有截教法宝的碎片,全是最普通的仙家精铁。嚼起来没什么滋味,跟吃白米饭似的,管饱不解馋。 罗真一边嚼一边在心里嘀咕:天河底下的好东西大概被上个月捞得差不多了。 废铁还在不断地灌进来。 第五十车。第一百车。第一百五十车。 罗真吃得有些机械了。嘴张开,吞进去,嚼碎,咽下。反覆循环。 第一百八十车左右,他的牙齿咬到了一个不对劲的东西。 不硬。 这是罗真第一个反应。在这堆仙家精铁里,这个东西太软了。不是金属的触感,更接近……泥?陶? 他的舌头把那东西从碎铁渣里拨出来,顶到上顎。 圆的。碗的形状。 钵盂。 罗真的咀嚼动作停了。 巨龙的鼻腔抽了抽。一股极其怪异的气味从那只钵盂上散发出来。不是金属味,不是泥土味。 是香火。 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罗真的感知能力远超常人。那股气味里掺杂著大量人类的情感波动——祈愿、哀求、虔诚、绝望。 这些情感被压缩到了极致,全部塞在这个巴掌大的灰扑扑钵盂里。 罗真的龙脑子转了两圈。 天庭的废铁堆里,不会有这种东西。 佛门的玩意儿。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紧张。是烦。 “又来?” 孙悟空在角落里听到罗真闷声说了句什么,探出头来:“怎么了?” 罗真没回答。他把嘴里其他的碎铁渣全部咽了下去,只留那只钵盂在口腔里。巨龙的舌头翻来覆去地拨弄这个小东西。 钵盂的外壁上有两层遮掩。第一层是佛光偽装,已经被废铁的煞气侵蚀得七零八落。第二层是灵山大阵的气息隔绝,勉强还在运作。 第三层——没了。 罗真不知道第三层曾经存在过。他只知道这个钵盂的遮掩手段粗糙得离谱。任何一个稍微有点修为的妖怪,只要认真感知一下,都能发现不对。 佛门做事不至於这么糙。 除非有人帮他们拆了保险。 罗真没想到这一层。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破碗里装的是什么? 舌尖抵住钵盂的碗底,法则之力渗透进去。 碗壁深处,一粒芥子大小的光点在法则的触碰下剧烈跳动起来。三万信徒的宏愿被压缩在这粒光点里,原本有第三层因果封印替它兜底,现在封印没了,光点直接暴露在罗真的法则之力下。 光点炸开。 无数道金色的丝线从钵盂內部爆射出来,穿透碗壁,刺入罗真的上顎、舌头、牙齦。每一根丝线都携带著极其浓烈的因果之力——那是三万人日夜祈祷凝聚而成的业力锁链。 锁链的目標直指元神。 罗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无数个画面涌进来:跪在佛前磕头的老妇人、在寺庙里烧香还愿的书生、抱著病死的孩子在佛像前痛哭的年轻母亲。三万人的祈愿、三万人的痛苦、三万人的虔诚,全部化作金色的锁链,要把他的精神世界缠死。 这一招够狠。 不走物理伤害的路子,直接从精神层面下手。佛门最擅长的因果攻击——你吃了信徒供奉的法器,你就欠了三万人的因果。这笔债一旦成立,锁链就会在元神上越缠越紧,直到把意识绞碎。 对付普通妖魔,这招百试百灵。 罗真的精神世界在一瞬间被金色的锁链淹没。 然后—— 锁链碰到了梦境。 罗真的精神世界不是普通的元神空间。那是梦境。一片漆黑的、无边无际的虚无。在这个空间里,罗真是唯一的造物主。他想创造什么就创造什么,想毁灭什么就毁灭什么。 三万信徒的因果锁链衝进梦境的一剎那,锁链上附著的所有画面、情感、因果关係,全部被梦境的规则篡改了。 那些跪在佛前的老妇人站了起来。 那些烧香的书生把香扔了。 那些痛哭的母亲擦乾了眼泪。 三万人的祈愿被梦境一条一条地改写。不是消除,不是压制,是从根源上修改了“祈愿”这个动作本身的定义。 在罗真的梦境里,祈愿不存在。因果不存在。佛门的法理不存在。 金色的锁链在梦境中疯狂扭曲,失去了锚定的目標,开始自我解体。一条条丝线断裂、蒸发、消散。三万人的信仰之力——佛门精心培育了不知多少年的底蕴,在罗真的精神世界里跟冰块扔进岩浆没什么区別。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息。 罗真的龙脸抽搐了一下。不是因为锁链造成了什么伤害。是被那三万人的悲苦情绪噁心到了。 “呸!” 罗真把嘴里的钵盂吐了出来。 钵盂落在地上,碎成几块灰色的陶片。里面空空如也,三万信徒的宏愿已经被梦境吞得乾乾净净。 罗真变回少年形態,赤脚站在碎陶片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什么东西?”孙悟空蹦过来,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片看了看。 “佛门的暗手。”罗真用脚把碎片踢到一边,“在废铁里混了一只钵盂,里面灌了三万个凡人的祈愿。吞下去就被因果缠上,锁元神用的。” 孙悟空的脸色一下变了。他手里的碎片被他捏成了粉末。 “灵山那帮禿驴!”猴子的毛根根竖起来,“送吃的还送毒?老孙当年就说了,佛门的东西不能碰!” “碰了也没事。”罗真抠了抠牙齿,把嵌在牙缝里的一根金色丝线残余扯出来扔掉,“这种因果攻击对我没用。我的精神世界是梦境,你拿因果来找我,我直接把因果本身改了。那帮禿子选错了对手。” 孙悟空愣了一下,隨即乐了:“改因果?你能改因果?” “不是改因果。是在我的梦里,因果这个概念不成立。”罗真在池边坐下来,把脚泡进金水里,“佛门的因果法理建立在因缘际会的逻辑上,前因后果,环环相扣。但梦境没有逻辑。我的地盘我做主,我说因果不存在,它就不存在。” 孙悟空听得直咂嘴。 “那灵山费这么大功夫,岂不是白忙活了?” “白忙活倒也没有。”罗真低头看著池子里自己的倒影,金色的眼睛在液面上晃动,“他们试探出了我的底——至少知道因果攻击对我无效。下次再出手,就不会用这种低级招数了。” 罗真说著,伸手把池子里漂著的一块铜渣捞起来扔进嘴里嚼著。 “还有一件事比较麻烦。” “什么?” “这只钵盂能混进废铁堆,说明天河那边有人动了手脚。”罗真把铜渣嚼碎咽下去,“天庭每个月给我送废铁,佛门能塞进来一只钵盂,下次就能塞进来別的东西。要是天庭的人也参与了——” 他没说下去。 孙悟空的脸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玉帝那老儿也掺和了?” “不好说。”罗真靠在池边,双手枕在脑后,“也可能是佛门自己乾的,没经过天庭。降龙罗汉那帮人在三界窜来窜去,混进天河拦一批废铁不算难。” “管他是谁干的。”孙悟空抄起铁棍,朝头顶的裂缝方向捅了两下,“老孙往那裂缝里堵一块石头,看他们还怎么往下塞!” “別。”罗真按住猴子的棍子,“堵了裂缝,废铁也进不来了。这口粮不能断。” 孙悟空被他按住了棍子,气鼓鼓地坐下来。 “那就这么忍著?” “不叫忍。叫有来有往。”罗真从地上捡起一块钵盂的碎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碎片上还残留著一丁点金色的因果之力,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罗真捏碎了那块碎片。粉末从他指缝里漏下来,落进金水池中。 “三万信徒的宏愿。”罗真的嘴角歪了歪,“佛门花了多少年攒的家底,就这么餵进我嘴里了。师兄,你说我要不要给他们回个礼?” 孙悟空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起来。 “怎么回?” 罗真没有马上回答。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內的微型世界。 黄金平原上空的暗紫色雷云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雷云底下,刚才吞进来的三万信徒宏愿——被梦境改写、粉碎、消化之后的残余能量——正在平原的边缘凝聚成一样新的东西。 一条河。 不是金色的死河。是一条灰白色的、流淌著无数人间悲欢离合碎片的河。 三万人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爱恨嗔痴,被罗真的法则过滤掉了因果的束缚之后,剩下的纯粹情感碎片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条不宽的细流。 罗真看著那条河,挑了挑眉头。 这玩意儿……能用。 他睁开眼。 “佛门下次要是再送礼,別拦著。让他们送。”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骂两句。但他看到罗真脸上那种吃了大补丹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这个表情了。 每次罗真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著有人要倒大霉。 地宫里安静了下来。 罗真重新趴进金水池里,闭上眼睛消化今天的收穫。 头顶裂缝外面,黄巾力士们推著空车离开了。废铁堆已经清空。五行山恢復了死寂。 兜率宫里,老君的蒲扇停在了半空中。 他感应到了。 钵盂碎了。因果锁链断了。三万信徒的宏愿——没了。 从头到尾不到十息。 老君拿起炉边的丹药,嗅了嗅 “不对味。” 他把丹药扔回炉子里,重新加了一道火。 炉中那枚九转金丹上面的紫色光晕,颤了颤,开始朝更深的顏色转变。 第140章 因果 地宫里的金水池泛著微光。 罗真盘腿坐在池边,左手摊开,掌心托著一颗灰白色的水滴。 水滴不大,指甲盖那么点。表面浑浊,灰扑扑的,一点也不好看。但仔细去听,水滴里有声音。很多声音。哭的,笑的,骂的,求的,乱七八糟搅在一起。 三万人一辈子的喜怒哀乐,全压在这么个小东西里。 孙悟空蹲在旁边,歪著脑袋看他掌心那颗水滴:“这就是你说的回礼?” “原材料。”罗真拿另一只手的食指戳了戳水滴,“佛门把三万人的因果塞进钵盂里当武器,被我消化以后,因果没了,情感留下了。这东西没有攻击性,但它跟人间的气息相通。” “能干嘛?” “远程投影。”罗真把水滴举到眼前晃了晃,“这三万人活在人间,吃人间的饭,喝人间的水,呼吸人间的空气。他们的情感碎片天然跟人间大地有联繫。我用梦境法理把这些碎片拧成一根线,线的另一头就能搭到人间任何一个有人烟的地方。” 孙悟空琢磨了几秒:“你要偷窥?” “侦查。”罗真纠正他,“我被压在山底下出不去,但我得知道外面在搞什么名堂。上个月青茅镇那边闹出动静,我的金行规则在那儿扎了根,后续怎么样了,总得看一眼。” “看完呢?” 罗真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闭上眼,体內的梦境法理开始运转。掌心的灰白水滴跳了一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长。 水滴变成一根细线。 细线从罗真的掌心飘起来,轻飘飘地往上升。升到地宫穹顶的时候,线头碰到了石壁。没有停顿,直接穿了过去。 石壁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细线继续往上走,穿过五行山的岩层,穿过地脉,穿过土壤,没入虚空。 罗真的意识顺著这根线往外延伸。 黑暗。 大片大片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是五行山封印的力量在阻隔他的感知。罗真的意识在黑暗中推进,速度不快,因为他不想惊动封印上的监测阵法。 灰白细线在封印的夹缝里穿行,绕过一道又一道禁制。这些禁制是用来封锁妖气和法力的,但灰白细线上没有妖气,也没有法力。它携带的是人间最普通的东西——凡人的情感。 禁制没有对它產生任何反应。 罗真的意识穿出了五行山的范围。 天光乍现。 他“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那三万人的情感碎片去感应人间的气息,再在梦境中还原成画面。 画面模糊,但足够用了。 他的意识沿著灰白细线一路往东,掠过山川河流,掠过城镇村落。人间的气息扑面而来,热的,活的,乱糟糟的。 罗真的注意力锁定在一个方向上。 那个方向有他留下的东西。金行规则的残余,在青茅镇扎下的根。 意识抵达目標上空的时候,罗真的眉头皱了起来。 青茅镇没了。 准確地说,原来青茅镇所在的位置,变成了一片黄金森林。 树干是金的。树枝是金的。树叶也是金的。整座林子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覆盖范围比罗真记忆中的那片虫巢废墟大了十倍不止。 他的金行规则在失去控制之后,自行繁衍了。 这倒不意外。罗真当初留在青茅镇的力量本就带有自我扩张的特性。没人管它,它就会一直长,把周围的一切都同化成黄金。 让罗真皱眉的不是这个。 是黄金林外面围著的那圈人。 不,不是人。是军队。 罗真的意识拉高了一些,灰白细线传回来的画面变得更广。 一支庞大的军队扎营在黄金林外围。营盘绵延数里,旗帜密密麻麻。军阵最前沿,三十尊百丈高的金人傀儡列成一排,每一尊都举著比城门还宽的巨斧。 傀儡身后,成千上万的士兵在阵地上忙碌。有架设器械的,有搬运弹药的,有挖掘壕沟的。 “大京王朝。”罗真在心里念了一句。 上次那个天师赵归真跑了,看来是把消息带回去了。大京朝廷派兵来了。 罗真的意识往下压,贴近了黄金林边缘。 金人傀儡正在砍树。 三十尊百丈巨人同时挥斧,斧刃劈在黄金树干上。金属碰撞的闷响隔著老远都能感觉到。 树干纹丝不动。 斧刃上多了一道缺口。 第二轮。三十把巨斧再次落下。树干依旧完好,斧刃的缺口更大了。 罗真看著这一幕,觉得有点好笑。 这帮人在拿铁砍金子。他留在青茅镇的金行规则虽然只是残渣,但法则就是法则。你用物理手段去砍一条法则,跟拿菜刀砍水差不多。 金人傀儡砍了七八轮,斧刃已经崩得不成样子。最前面那尊傀儡的右臂关节处冒出了火花,过度用力导致內部的阵法开始过热。 中军位置,一顶黑色大帐。 帐內坐著一个男人。 罗真的意识无法穿透大帐的阵法防护,但灰白细线上残留的情感碎片能感应到帐內传出的情绪波动。 焦躁。 压著怒火的焦躁。 还有一种很冷的东西。不是恐惧,是那种“局面失控但我还没打完手里所有牌”的冷静。 帐帘掀开。一个校尉模样的军官跑进去,片刻后又跑出来,扯著嗓子朝阵地方向吼了一句。 罗真听不到声音。灰白细线传递的是画面和情绪,没有声音。 但他看到了后续的动作。 阵地上,三门巨大的炮管被推到了最前沿。炮口比水缸还粗,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灭灵炮。 罗真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见过这玩意儿,但从炮口凝聚的能量性质来看,这东西的设计思路很简单粗暴——把灵气压缩到极限,然后一次性释放。打的不是物理伤害,打的是法理层面的“灭”。 三门灭灵炮同时开火。 红色的光柱从炮口喷涌而出,笔直地轰向黄金林中心。 光柱穿过外围的黄金树干,没有造成任何破坏。红光接触到黄金的表面,像水泼在油布上,被弹开、打散,化成无数红色光点飘散在空中。 罗真看明白了。 灭灵炮的攻击对象是“灵气构成的法术”。但他的金行规则不是法术,是法则。两者的层级差了十万八千里。你用灭灵炮打法则,就好比你拿灭火器去灭太阳。 大帐里那个人应该也看明白了。 炮击停了。 阵地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黄金林动了。 罗真看到林子根部的泥土开始龟裂。暗金色的丝线从树根下面钻出来,一根接一根,密密麻麻地蔓延向阵地方向。 丝线的速度不快,但覆盖面积极广。它们贴著地面推进,沿途遇到的石头、泥土、枯草,全部被同化成暗金色。 最前方五尊金人傀儡的脚底首先被丝线接触到。 暗金丝线顺著傀儡的脚掌往上爬,沿著小腿、膝盖、大腿,一路向上蔓延。傀儡表面原本的金属外壳开始变色,从灰铁色变成暗金色。 第一尊傀儡的动作停了。 它举在半空中的巨斧缓缓放下来。整具傀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阵法核心的光芒熄灭。內部驱动它行动的大京阵法被金行规则覆盖了。 第二尊。第三尊。 五尊傀儡在十息之內全部沦陷。 它们的外壳变成了暗金色,身体里原有的阵法被彻底篡改。新的指令从金行规则中灌入——对面那支军队,是入侵者。 五尊暗金傀儡转过身。 巨斧举起来。 朝著大京军阵劈了下去。 罗真的意识从青茅镇上空收了回来。 地宫里,他睁开眼。 “师兄。” 孙悟空正用铁棍挑著一块铁渣烤著玩,听到叫声抬起头。 “大京那边派了一支大军去青茅镇,三万人,带了三十个百丈高的铁傀儡,还有灭灵炮。” 孙悟空的手停了一下:“打你那个黄金林子?” “打不动。灭灵炮白给,傀儡被反噬了五个。”罗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这帮人的兵器跟废铁堆里那些差不多,还是凡间仙家的水平。拿这种层次的力量去碰法则级別的东西,送菜都不够格。” “那你还看?” “看他们的主帅。”罗真走到池边蹲下来,用手指在水面上画了几笔。画的是青茅镇的地形——黄金林、军阵、中军大帐的位置。“那个帐篷里坐著的人,情绪很稳。三万大军被困在那儿,前方开路的手段全部失效,他急是急了,但没慌。” “没慌?”孙悟空把铁渣扔掉,凑过来看罗真画的图,“三万人打不穿一片树林子,还没慌?这人不是傻就是有后手。” “有后手。”罗真用指头点了点图上中军大帐的位置,“我感应到帐篷里有阵法防护。不是普通的军阵防护,里面有法器的气息。很浓,压著没释放。” 孙悟空的猴脸皱了起来:“你打算管?” “不管他们。”罗真直起身,把掌心里残余的灰白水滴凑到跟前看了看,“我管我的黄金林。那片林子是我的金行规则自己长出来的,没有意识,没有控制。它现在就是个失控的东西,见什么吃什么。大京的军队对我没威胁,但林子继续扩张下去,迟早会长到引起上面那些神仙注意的规模。” “你要把它收回来?” “收不回来。隔著五行山的封印,我的法则之力传不出去那么远。”罗真弹了弹手指,灰白水滴在指尖跳了两下,“但我可以给它加一条规则。” 他低头看著掌心那颗灰扑扑的小东西。 三万人的情感碎片。没有因果,没有攻击性,只有最纯粹的人间气息。 罗真把水滴放到嘴边吹了一口气。 水滴里传出无数细碎的声响——笑声、哭声、骂街声、小孩子的嬉闹声、老人的咳嗽声、集市上的吆喝声。 三万人的一生,浓缩在指尖。 梦境法理灌入水滴。 水滴的顏色从灰白变成了半透明。內部有极其微小的画面在流动,快得根本看不清,但每一帧都是某个凡人一生中的某个瞬间。 罗真屈指一弹。 水滴脱离指尖,飘向头顶那条看不见的灰白细线。线头垂下来接住了水滴,裹著它往上升。 穿过地宫穹顶。 穿过五行山的岩层。 穿过封印的缝隙。 细线带著水滴一路飞向东方,飞向那片失控的黄金森林。 目標——青茅镇中心那口古井。 那口井是罗真金行规则在青茅镇扎根的最初起点。井下的地脉跟整片黄金林的根系相连。水滴落入井中,梦境法理就能通过根系扩散到整片林子里。 罗真给黄金林写的那条新规则很简单。 不是停止扩张。 不是自我毁灭。 是“忽略”。 从此以后,黄金林只吃死物,不碰活人。凡是有人间情感波动的生灵——人也好,妖也好,鬼也好——金行规则统统视而不见。 活的东西,不吃。 罗真做完这些,把手甩了两下,在池边躺了下来。 “搞定。” 孙悟空瞪著他:“就这?吹一口气就搞定了?” “就这。” “那大京那三万人呢?” “林子不吃活人了,他们爱走走,爱留留。”罗真双手枕在脑后,盯著地宫顶上的裂缝,“不过已经被同化的五个傀儡我管不了。那五个东西已经变成金行规则的一部分了,想拆掉得我亲自过去。现在出不去,隨它们去吧。” 孙悟空琢磨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不让林子继续扩张?要是长到天庭那帮人坐不住的程度,他们不就得亲自下来处理?到时候天庭跟你的金行规则打起来,咱们坐山观虎斗——” “你这脑子就適合打架,不適合算帐。”罗真翻了个白眼,“天庭要是派高手下来强拆那片林子,拆完以后回手就能掀五行山的盖子。现在玉帝觉得我在山底下老老实实吃废铁,不惹事。我要是让那片林子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就知道压在山底下这头龙根本没老实。到时候別说废铁不给了,加封三道禁制都有可能。” 孙悟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半晌,猴子骂了一声:“活得真他妈憋屈。” “憋屈是暂时的。”罗真闭上眼,“等我体內这个世界再长三圈,雷云成了气候,金行法则吃透,到时候这座破山我一个翻身就给它掀了。” “你说这话说了三个月了。” “急什么。修行又不是炒菜,开大火就能熟。” 地宫里又安静下来。 罗真闭著眼消化东西。孙悟空磨了一会儿棍子,磨烦了,把棍子往地上一插,自己也靠著石壁打起了盹。 灰白细线在虚空中无声地延伸著。 线的另一端,青茅镇。 古井的井口已经被黄金完全覆盖了。井沿、井壁、打水的绞盘,全是暗金色。 一颗半透明的水滴从天而降,落入井口。 水滴接触到井底残存的地下水,无声无息地化开了。三万人的情感碎片隨著水流渗入地脉,顺著黄金树根的根系向四面八方扩散。 黄金林动了。 不是物理上的移动。是整片林子的“態度”变了。 原本那种见什么吞什么的疯狂扩张停了下来。暗金色的丝线从大京军阵的阵地上缓缓收回,缩进了树根底下。被丝线同化了一半的泥土恢復了原来的顏色。 但已经被完全同化的五尊暗金傀儡,没有任何变化。 它们依然举著巨斧,朝大京军阵的方向推进。 中军大帐。 帐帘猛地被掀开。 一个满脸血污的校尉衝进来,单膝跪地。 帐內灯火摇晃。 姬无忧坐在帅案后面,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了。 校尉的嘴唇在发抖。他刚从前线退下来,亲眼看著五尊己方的金人傀儡掉头砍向自己人。 “殿下,前军第三、第四营被叛变的傀儡衝散了。左翼的灭灵炮阵地也被踩平了两座。傀儡……傀儡变了顏色,它们不听指令了。” 姬无忧的手指重新敲了起来。 “其余二十五尊呢?” “暂未受到影响,但末將已经下令全部后撤三里。” “撤对了。”姬无忧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帐外的天空被黄金林反射的光芒映得发亮。远处,五个暗金色的巨大身影正在缓慢移动,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 姬无忧看了几息,退回帐內。 “传令——全军停止进攻,转入防御。把剩下的灭灵炮全部调转方向,对准那五个叛变的傀儡。打不破林子,难道还打不破自家的铁疙瘩?” 校尉领命冲了出去。 姬无忧重新坐下来。 桌案上铺著青茅镇的地图,地图边缘压著一块拳头大的暗金碎片——那是之前从黄金林外围採集的样本。碎片在灯火下散发著柔和的光泽。 姬无忧盯著那块碎片看了很久。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黄金林的丝线在撤退。 来的时候铺天盖地,不可阻挡。现在正一根一根地往回缩。 不是被灭灵炮逼退的,因为灭灵炮对它根本没用。 是它自己在收。 姬无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这片林子背后有意识。 不是自然扩张的野生力量,是有什么东西在控制它。 刚才还在疯狂吞噬一切,现在突然收手了。 为什么? 姬无忧站起来,走到帐篷角落。角落里放著一口黑漆漆的铁箱子,箱子表面焊著六道铜扣,每一道铜扣上都刻著天师府的封印。 他打开箱子。 箱子里躺著一面铜镜。镜面发黑,边缘刻著密密麻麻的符篆。这是天师府的底牌之一——照妖鉴。不是照妖的,是照“规则”的。 姬无忧把铜镜取出来,走到帐门口,將镜面对准了黄金林的方向。 镜面上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黄金林在铜镜里呈现出另一副模样。金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暗金色的经络。经络从地底深处延伸出来,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的中心就是镇子中央那口古井。 古井里,有一个灰白色的光点正在缓慢地脉动。 每脉动一次,周围的暗金经络就收缩一分。 姬无忧把铜镜放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標註古井位置的那个红点上。 手指敲了三下桌面。 “来人。” 帐外的亲卫掀帘进来。 “派一队斥候,带上符籙护体,从南侧绕进林子里。目標——镇中心古井。不要碰任何金色的东西,只看,不摸。看看那口井里有什么。” 亲卫领命去了。 姬无忧坐回帅案后面,拿起桌上那块暗金碎片,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转。 帐外,五尊失控的暗金傀儡已经推进到了大军防线前方半里处。二十五尊正常傀儡列阵挡在前面,巨斧与巨斧对峙。 灭灵炮的炮口重新亮起红光,对准了那五个暗金色的叛徒。 大京军阵在黄金的光辉中严阵以待。 而在五行山底,罗真已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金水池里吹泡泡。 “师弟。”他的声音从水面下闷闷地传出来。 “干嘛。” “下个月的废铁要是还夹带私货,你帮我先闻闻。” “凭什么?” “你鼻子比我灵。” “滚。” 金水池里咕嘟咕嘟冒了一串泡。 罗真趴在水里,闭上了眼睛。他体內的微型世界中,那条灰白色的细流比刚才宽了一点点。被梦境改写过的三万人情感碎片还在持续发酵,產生著新的变化。 这条河能长到多大,罗真自己也不確定。 但他知道一件事——佛门送来的东西,他全都会吃乾净。骨头渣子都不给他们剩。 第141章 苦差事 灵山。 大雷音寺。 黄金铺就的甬道上没有脚步声。降龙罗汉赤足走过四十九层莲台阶,跪在大殿正中央。 殿內三千罗汉、五百尊者、八大菩萨,一个不少。 满殿金光,不见人影,只有一尊尊金身佛像端坐在莲座上。但每一尊佛像的眼皮都微微垂著,分明是有神识在內的。 降龙罗汉的额头贴在金砖上,开口说了三个字。 “失败了。” 大殿死静。 佛祖端坐在最高处的九品莲台上,没有睁眼。他面前悬著一口功德池,池水清澈见底,底部密密麻麻长满了金莲。每一朵金莲代表一段因果,一个信徒,一缕宏愿。 三万朵金莲。 全枯了。 花瓣乾裂,根茎发黑,连池水都浑浊了几分。那些花不是被人摘掉的,也不是被什么法力毁灭的,而是从根子上腐烂——因果本身被抹去了。 降龙罗汉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钵盂被吞,三万信徒的宏愿被消化,因果锁链全部断裂。 “那东西……”降龙罗汉斟酌了片刻,“弟子布下的因果锁链,在接触它的瞬间,就被改写了。不是硬破,是直接篡改了因果的逻辑。” “弟子的钵盂,一併被消化。” 功德池里最后一朵金莲碎成齏粉,沉入池底。 观音菩萨坐在佛祖左手边第一位。她的净瓶斜放在膝头,瓶中杨柳枝自行颤动。 “佛祖,既然因果不成,不如用明王降魔杵直接镇压。五行山本就是天庭设下的封印,从外部施加佛门法力,不算破坏封印规矩。只要將那东西的元神钉死在山底,它吃再多废铁也翻不起浪来。” 观音说得平静,语气里却带著罕见的催促。 三万信徒的因果说断就断。这个消息一旦传开,灵山的面子事小,根基动摇事大。佛门修行讲究因果循环,你种善因,我给善果,因果法则是整个灵山立足的根本。 现在有个东西能直接把因果吃掉? 那灵山几万年积攒下来的因果网络,岂不是全成了笑话。 佛祖的眼皮终於动了动。 “不可。”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殿三千罗汉的呼吸。 “五行山是太上道祖与玉帝联手设下的镇压。我灵山若以降魔杵强行介入,道祖第一个不答应。”佛祖的声音从极高处传下来,不带任何情绪,“玉帝刚跟那东西做了笔废铁买卖,正在蜜月期。我们这时候动手,等於逼玉帝表態。他表不表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拿这件事跟太上老君谈条件。” 降龙罗汉跪在地上没吭声。 观音的手指在净瓶口转了一圈,收回去了。 佛祖说得很清楚。三界的格局就摆在那儿,天庭、灵山、太上道祖,三足鼎立。任何一方单独对五行山动手,另外两方都会借题发挥。 因果法打不动,暴力法不能用。 “那就看著它在山底下吃我们的东西壮大?”观音的语气多了几分不悦。 “谁说看著了。” 佛祖缓缓摊开右手。 掌心躺著一片极薄的东西。 薄到几乎透明,金灿灿的,比蝉翼还薄三分。边缘微微捲曲,散发著极为古老的气息。不是佛光,不是法力,而是一种更加本源的东西——轮迴。 降龙罗汉抬起头,瞳孔剧烈缩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金蝉蜕。 金蝉子第一世轮迴时褪下的躯壳。 大殿里好几尊佛像的眼皮同时跳了跳。 金蝉子。佛祖座下二弟子。天生慧根,悟性奇高,却因为在佛祖讲法时打了个盹,被贬下凡间,歷经十世轮迴。 每一世轮迴,金蝉子都会留下一样东西。 第一世留下的,就是这片蝉蜕。 “十世轮迴,第一世最关键。”佛祖的手指捏著那片蝉蜕,轻轻翻转,“第一世的蝉蜕里,封著轮迴的第一道死结。吃下这个东西的人,无论是人是妖是龙是神,都会被轮迴之理绑定。不是立刻生效,而是一点一点地渗透。” “今天吃下去,明天没感觉。后天没感觉。十天、二十天、一百天,都没感觉。” “但轮迴已经扎根了。” 佛祖说到这里,停了停。 殿內安静得能听到功德池水流淌的声音。 “等到它的力量积累到突破的临界点,轮迴的死结就会收紧。届时它有两个选择——要么被轮迴之理拖入六道,彻底打散重来;要么主动皈依灵山,成为我佛门的护法金龙。” 观音的眉头鬆开了。 这一招比降魔杵狠多了。 降魔杵是明刀明枪地打。打贏了还好,打不贏丟的是灵山的脸面。更何况那东西连因果锁链都能磨灭,降魔杵砸下去未必有用。 但金蝉蜕不同。 这不是攻击,这是同化。 被轮迴之理绑定的存在,无论多么强大,最终都只有两条路——要么入六道受苦,要么归灵山享福。 而灵山,从来不缺耐心。 “佛祖的意思是……把这东西混进天庭的废铁里?”降龙罗汉抬头问。 佛祖点头。 “下个月天庭还要给五行山送一批废铁。你把蝉蜕藏进去。那东西贪吃,什么都往嘴里塞,不会发现的。” 降龙罗汉接过蝉蜕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上次的钵盂,说白了就是个炸弹。炸弹被吞了,炸了个寂寞,反而给对方送了三万份免费因果能量当夜宵。 这次的蝉蜕完全不同。 蝉蜕本身没有任何攻击性。它不会爆炸,不会释放锁链,不会引发任何波动。它会安安静静地被消化,安安静静地融入对方的体內。 等到生根发芽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弟子明白。”降龙罗汉將蝉蜕贴身收好,磕了三个响头。 “慢著。” 观音叫住他。 “上次你亲手把钵盂混进废铁堆的事,水德星君已经有了察觉。你这次再跑去天河边转悠,他不会没想法。” 降龙罗汉站住了。 这確实是个问题。水德星君是天庭的人,负责管理天河事务,包括每月给五行山运送废铁。上次降龙跑去天河边“帮忙”整理废铁,水德星君虽然没当面说什么,但那老头事后肯定跟上头匯报过。 佛祖的声音从莲台上飘下来。 “所以这次不用偷偷摸摸。” 降龙罗汉一愣。 “光明正大去。”佛祖说,“告诉水德星君,灵山感念天庭协助镇压五行山妖龙,特赐金蝉舍利一枚,请天庭转交五行山,以佛法加固封印。” 降龙罗汉咀嚼著这句话,脑子飞速转了几圈,转明白了。 高,实在是高。 以灵山的名义正大光明地把蝉蜕送过去。表面上是好意——佛门出力帮天庭加固封印,多好的理由。玉帝本来就巴不得封印更结实,灵山送来个“加固材料”,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至於这个“加固材料”到底是不是加固用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算事后东窗事发,灵山也有话说:我们送的是舍利,用来加固封印的。是那东西自己嘴馋吞下去的,能怪谁? “弟子遵命。” 降龙罗汉起身,退出大殿。 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身后,大雷音寺的大门缓缓合拢。 佛祖低头看著功德池。池水正在自行净化,新的金莲从淤泥中冒出细芽。三万朵枯萎了,自然还会生出新的。灵山不缺信徒,不缺时间。 “金蝉子。”佛祖念了一声这个名字。 功德池底部,一尊极小的金色佛像静静坐著。佛像面目模糊,身上裹著九层蝉蜕,只剩第一层被取走。 十世轮迴,还剩九世未了。 佛祖收回目光。 —— 天河。 降龙罗汉站在天河北岸的废铁场边上。 三万里天河浩浩荡荡,银白色的河水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河面上漂浮著各种被淘汰的仙兵、锈蚀的法器、碎裂的阵盘。这些东西都是天庭歷年积攒下来的废品,每个月由水德星君负责分拣、装车,运往五行山。 自从跟罗真谈好了“废铁换安寧”的买卖,这片废铁场就成了天河边最热闹的地方。每月月底,几百个河兵搬箱抬筐,忙得跟凡间的码头搬运工差不多。 降龙罗汉到的时候,水德星君正蹲在一堆破铜烂铁旁边清点数目。 这位星君是个乾瘦的老头,穿著水蓝色的官袍,头上戴著一顶歪了的纱帽。他一边拨拉著废铁,一边在竹简上画“正”字记数。 “两百一十三件……两百一十四件……” “星君。” 降龙罗汉在他身后站定。 水德星君手里的笔顿了顿,没回头。 “又来了?” 三个字,语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 “上个月你来帮忙,结果那批废铁里混了个金钵盂。五行山底下闹出好大动静,老君那边问了我三次。”水德星君终於转过身,上下打量了降龙罗汉一眼,“你这次带了什么?” 降龙罗汉没有藏著掖著。 他伸出手,掌心托著那枚金蝉蜕。 蝉蜕在天河的水光映照下,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极薄,极轻,极美。但仔细看的话,蜕壳的纹路里暗藏著极为精密的符文,那是轮迴法则的烙印。 水德星君盯著那片蝉蜕,脸色变了。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认出这是什么了。 整个三界,跟“金蝉”沾边的东西只有一样——金蝉子的轮迴之物。 “灵山的意思是,请天庭將此物转交五行山,以佛法加固封印。”降龙罗汉把佛祖交代的说辞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水德星君没接。 他往后退了半步。 “罗汉。”水德星君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拿这个东西来,到底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降龙罗汉没说话。 “上次的钵盂,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你混进去了。因为那东西说到底就是个法器,天庭这边不算担多大的干係。”水德星君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但这个——这是金蝉子的蝉蜕。十世轮迴的根基之物。这东西要是出了岔子,灵山和天庭的关係……” “不会出岔子。”降龙罗汉打断他。 “你怎么保证?” “佛祖亲手交给我的。” 水德星君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佛祖亲手交的,这四个字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他一个水德星君,哪有资格质疑佛祖的决策? 但他同样没有伸手去接。 “这东西我不碰。”水德星君把手背到身后,“你要放,自己放。装哪辆车、埋第几层,都你自己来。出了事,跟我天河水府没有半点关係。” 降龙罗汉点头。 他走向废铁场最深处,找到下个月要运走的那批货。两百多辆大车整整齐齐排成四列,车上堆满了锈跡斑斑的兵器和法器残片。 降龙罗汉选了中间靠后的一辆车,翻开第三层废铁,用指尖在一把断剑和一面破盾之间清出一个小小的凹槽。 他將金蝉蜕放进凹槽里。 蝉蜕薄如蝉翼,被废铁遮住之后,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异样。轮迴法则的气息被周围残破法器散发的杂乱灵力掩盖,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降龙罗汉把废铁重新盖好,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水德星君远远站著,全程没有靠近。 老头的脸色难看得很。他在天庭干了几万年的苦差事,管天河、管雨水、管废铁回收,从来不掺和上面那些大人物之间的博弈。可自从五行山底下冒出那个怪物,他这个清水衙门就成了各方势力的中转站。 灵山的人往废铁里塞东西,太上老君也往废铁里塞东西。天庭自己?天庭还在傻呵呵地以为用几车破铜烂铁就稳住了一条妖龙。 水德星君嘆了口气。 “罗汉,你走吧。”他摆了摆手,“下个月月底运货的时候,我会按正常流程走。至於那辆车里装了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 降龙罗汉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天河岸边的云雾中。 水德星君独自站在废铁场里,盯著那辆车看了很久。 风从天河上吹过来,带著水汽,把他歪掉的纱帽吹得更歪了。 “他妈的。”水德星君破天荒地爆了句粗口。 他在天庭当了几万年的老好人,头一次觉得这个位子烫屁股。灵山、天庭、道祖,三方的手全伸到他这个小小的废铁场里来了。 他能怎么办?他什么都做不了。 水德星君弯下腰,继续蹲在废铁堆旁边数数。 “两百一十五件……两百一十六件……” 手里的笔尖抖个不停。 竹简上的“正”字,歪歪扭扭,跟他头上那顶帽子一样。 第142章 暗手 月底。 五行山。 两百一十六车废铁沿著天河水道运抵山脚。河兵们动作嫻熟,把锈跡斑斑的车架推上斜坡,掀开车盖,將废铁一股脑倒进山顶的裂缝里。 金属碰撞声从裂缝深处传来,叮叮噹噹,越响越远,最后全消失在黑暗的山腹中。 水德星君站在远处,全程没靠近裂缝半步。他袖子里的手攥得发白,竹简上的数字写到一半就没再写了。他盯著那辆排在中间靠后的车,看著河兵把车上的废铁哗啦啦倒进去,心里骂了一路的脏话全卡在嗓子眼。 东西进去了。 水德星君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纱帽被风吹得歪到了耳朵边上都没伸手去扶。 ——五行山地宫。 废铁从山顶裂缝灌入,经过层层岩壁的折射和碰撞,最终倾泻在地宫正中央的金色广场上。碎剑、断矛、裂了口子的盾牌、没了柄的锤头,堆成一座小山。 罗真趴在金水池边,龙首枕著前爪,暗金色的竖瞳半眯著,看这堆废铁看了半天。 “又来了。” 他用尾巴扫了扫最外层的几把锈剑,隨便挑了一把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老味儿,没什么新鲜货。上个月那批截教残片的雷霆之力还剩些渣子没消化完,这个月的货成色明显不如上月。 孙悟空蹲在废铁山的另一头,把一根卷了刃的长枪抽出来端详了两眼,嫌弃地扔了。 “师兄,这月的料子不行,全是些下脚料。” “凑合吃吧。”罗真打了个哈欠,龙嘴张开,一口叼住废铁山的顶部,连带十几把断剑和一面残盾吞进嘴里。 嘎嘣。嘎嘣嘎嘣。 磨盘大的龙齿碾碎铁器,残破的灵力从碎裂的法器里渗出来,被龙涎裹住,顺著食道滑入深处。 第一口,铁味重,杂质多,没什么营养。正常。 第二口,稍微好一点,有两件兵器里残留著微弱的水行灵力,算是个调味。 第三口到第九口,全是破铜烂铁,嚼起来没滋没味。 第十口。 罗真的牙齿咬到了一个不对劲的东西。 他的咀嚼动作停了。 那个东西夹在一把断剑和一面破盾之间,薄得离谱,被他连著周围的废铁一块儿吞了进去。他的牙齿碾过去的时候,所有废铁都碎了,唯独这片薄到几乎没有厚度的东西——没碎。 不是硬。 是根本咬不到。 龙齿合拢的瞬间,这片东西从牙缝里滑过去了,跟咬空气一样。 罗真的咀嚼彻底停下来。 他感觉到了。那片东西接触到龙涎的剎那,直接化了。不是被消化,是主动融化——变成一摊金色的液体,顺著食道往下淌。 淌得极快。 罗真试图调动胃部的磨盘去截住它,但金液滑得跟活的一样,磨盘还没转起来,它已经穿过胃壁了。 穿过去了。 不是撑破,不是腐蚀,是渗透。金液从胃壁的缝隙里一滴一滴地钻进去,跟水渗进沙子里一个道理,拦不住。 “操。” 罗真骂了一个字。 他扔掉嘴里剩余的废铁,龙躯猛地翻身,整条龙摔进金水池里,溅起的液滴洒了孙悟空一脸。 “师兄?” 罗真没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经转向体內。 金液穿过胃壁之后,没有停留在肉身层面,而是直直地衝进了他体內的微型世界。 微型世界——黄金平原。 这片由罗真亲手炼化的內部空间,地面是纯金,天空是暗金,空气里瀰漫著金属离子的气息。上个月刚诞生的天雷在高空盘旋,新凝聚的情感之河在平原东侧静静流淌。一切井然有序。 然后金液来了。 它从天空的裂缝中滴落,在半空炸开。 不是爆炸。 是绽放。 金液在虚空中膨胀、拉伸、扭曲,最终凝结成一轮太阳的形状。 这轮太阳掛在黄金平原的正上方。它是金色的,暗淡的金色,没有温度,没有光芒,看著就跟一个死了的灯泡差不多。 但它在转。 极慢极慢地转。 每转一圈,黄金平原的天空就从亮变暗,再从暗变亮。 白天。黑夜。白天。黑夜。 罗真的微型世界从诞生到现在,一直是恆亮的。没有日夜之分,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现在这轮破太阳上来,直接给他的世界强行装了个开关。 而且这个开关不受他控制。 “什么玩意儿?” 罗真在微型世界里现出人形——十三四岁的金髮萝莉模样,一身金色道袍,站在黄金平原的中央,仰头盯著那轮暗金太阳。 太阳转到暗面的时候,整个黄金平原陷入黑暗。 黑暗中,罗真感受到了一股极为特殊的意境。 不是攻击。不是封印。不是诅咒。 是“死”。 纯粹的、原始的、没有任何修饰的“死亡”概念。不是毁灭,不是消散,是更深层的东西——轮迴中“旧的结束”。 然后太阳转到亮面。 “生”来了。 同样纯粹,同样原始。“新的开始”。 一生一死,一明一暗,循环往復。 黄金平原上的金属地面开始出现变化。那些被罗真精心炼製的纯金地砖,在“死亡”意境扫过的时候,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在“新生”意境扫过的时候,裂纹自行癒合,但癒合后的纹路跟原来不一样了。 它在重组。 罗真的世界规则正在被这轮太阳强行改写。 “这他妈是轮迴?” 罗真低头看著自己脚下的地面,裂纹正在蔓延。他蹲下来,手指按在一条裂缝上,梦境之力灌入。 裂缝修復了。 太阳转了半圈。裂缝又出现了。 修了。又裂了。修了。又裂了。 罗真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拳头攥紧了。他终於搞明白这东西的路数了——它不是来打架的,它是来扎根的。 这轮太阳就是一颗种子。 轮迴的种子。 种在他的世界里,用日夜交替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轮迴法则渗透进他世界的每一寸土壤、每一块金砖、每一条河流。等渗透到一定程度,整个微型世界都会被轮迴法则绑定。 到那个时候,他的世界就不再是他的世界了。 他会被困在生与死的循环里,永远出不来。 “灵山。” 罗真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 上个月钵盂炸弹,这个月轮迴种子。灵山的和尚们鍥而不捨,手段也在升级。钵盂是硬来,被他吃了个乾净。这次学聪明了,换成了慢性渗透。 聪明是聪明。 但有个问题。 罗真抬起右手。金色道袍的袖口滑落,露出白皙的手腕。他的掌心亮起暗金色的光芒,梦境法则的核心权柄在指尖凝聚。 “你在我的地盘上搞事情,问过房东没有?” 梦境法则全力运转。 罗真没有去硬拆那轮太阳——上个月的经验告诉他,佛门的东西越硬拆越麻烦。因果锁链硬拆会反噬,轮迴种子硬拆说不定直接炸开,把整个微型世界拖进六道轮迴。 他换了个思路。 既然这轮太阳要在他的世界里製造日夜交替,用轮迴意境来渗透地面——那他就把地面换了。 梦境法则的本质是什么? 是在精神世界里为所欲为。 这个微型世界就是他的精神世界。他是这里唯一的造物主。 罗真双脚踩在地面上,暗金色的纹路从他的脚底蔓延出去。纹路扫过的地方,金色地砖上的裂缝不再修復——而是被直接吞掉了。 裂缝连同裂缝底下被轮迴意境渗透的部分,一起被梦境法则咀嚼、分解、重新编码。 轮迴的“死”,被改写成了“沉睡”。 轮迴的“生”,被改写成了“甦醒”。 生死循环变成了睡眠循环。 这是罗真最擅长的领域。梦境的本质就是睡眠。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比“睡著”和“醒来”更基础。 暗金太阳在空中剧烈震颤。 它还在转,但每转一圈释放出的意境已经变了味。“死亡”变成了“入梦”,“新生”变成了“梦醒”。太阳的金色外壳上开始出现暗金色的花纹——那是梦境法则的烙印,正在一点一点地覆盖轮迴法则的铭文。 同化。 不是摧毁轮迴种子,而是把轮迴种子变成梦境种子。 你种进来的东西,进了我的嘴,那就是我的了。 但这个过程极其消耗精力。 罗真感觉整个微型世界都在跟他较劲。那轮太阳里封存的能量太庞大了——上个月那三万凡人的宏愿,被他半天就消化乾净。这个金蝉蜕? 他站在黄金平原上啃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太阳表面不到三成的轮迴铭文改写成梦境烙印。 三成。 剩下七成还在顽固地运转,日夜交替依旧在进行,只是速度慢了很多。 “金蝉子第一世……” 罗真喘了口气,坐在地上。道袍下摆沾满了从裂缝中渗出的金色粉尘。他现在终於理解这东西的分量了。 三万凡人的因果,说白了就是三万份快餐,热量高但没什么技术含量。 金蝉子第一世的蝉蜕,是一道满汉全席。食材稀有,烹飪复杂,营养密度高到离谱。佛祖座下二弟子十世轮迴的起点,这里面封存的是轮迴法则最精纯的具象化。 罗真躺倒在黄金平原上,四肢摊开。 撑了。 真的撑了。 他现在的状態就跟吃自助餐吃到第三十盘的人一样——东西是好东西,但胃就这么大,塞不下了。 微型世界里,那轮被改写了三成的太阳还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有少量的轮迴意境继续往地面渗透。罗真的梦境法则在自动抵消这些渗透,但速度仅仅跟轮迴意境持平。 僵住了。 双方陷入拉锯战。 罗真改写三成,太阳用剩余七成的能量继续渗透。罗真的梦境法则全力开动,刚好能抵消这个渗透速度。不多不少,恰好打平。 这就是金蝉蜕的厉害之处。佛祖说的“一点一点渗透”不是虚言。哪怕被人发现了,哪怕被主动对抗了,只要不能一口气吃下全部——它就会一直留在体內,持续运转。 你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维持全力对抗。 人要睡觉的。龙也要睡觉。 一旦罗真的精力出现缺口,哪怕只是打个盹儿的工夫,轮迴意境就会趁虚而入,多渗透一分。 日积月累,早晚有一天会渗透到整个世界。 “好阴的招。” 罗真闭上眼睛。他的身体从人形切回龙形,暗金色的庞大龙躯盘踞在黄金平原上,尾巴卷著,脑袋枕著前爪。 但他没有睡。 他在算。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他维持全力对抗的状態,最多能撑—— “七天。” 七天之后,精力耗尽。他必须休息。只要他一休息,轮迴意境就会推进。然后他醒来再顶回去,再耗尽,再休息。每次休息都会丟失一点地盘。 纯粹的消耗战。灵山赌的就是他扛不住。 罗真的龙尾在地面上敲了两下。 “老光头,算盘打得不错。”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轮暗金太阳。太阳还在转。梦境烙印和轮迴铭文交织在太阳表面,金色与暗金色的光芒此消彼长。 他需要更多的能量。 不是体外的能量——体外的废铁、法器、灵力,对於消化这颗轮迴种子没有任何帮助。轮迴法则是规则层面的东西,得用规则去硬吃。 他缺的,是更多的“梦境”。 罗真闭上眼睛。在微型世界的深处,那条由三万人情感碎片凝聚的情感之河正在静静流淌。河水里携带著喜怒哀乐、恐惧贪婪、希望绝望——所有能產生梦境的原始素材。 上个月炼出这条河的时候,他只当是个副產品,隨手扔在角落里没管。 现在看来,这条河就是他手里最大的底牌。 情感是梦境的燃料。 有情感才有梦。有梦才有梦境法则的运转根基。 罗真的意识沉入情感之河。河水裹住他的龙躯,三万人的喜怒哀乐同时灌入他的意识。 嘈杂。混乱。但全是能量。 梦境法则在这些情感的餵养下加速运转。暗金色的烙印从三成开始推进——三成五、四成、四成五…… 太阳表面的轮迴铭文在加速消退。 但情感之河也在加速乾涸。三万人的情感碎片毕竟有限,这么烧下去,撑不了太久。 五行山地宫。 孙悟空蹲在金水池边,盯著池子里翻来覆去的龙。 他看不见微型世界里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师兄的气息在剧烈波动。暗金色的龙鳞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跟那种劣质灯泡快烧了似的,一闪一闪。 “师兄。”悟空拍了拍龙尾巴,“你怎么了?吃坏肚子了?” 没回应。 悟空又拍了两下。还是没回应。 他跳到龙背上,把耳朵贴在龙鳞上听。龙腹深处传来奇怪的声响——不是消化废铁的磨盘声,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嗡鸣。嗡——嗡——嗡——跟心跳似的,但频率在忽快忽慢地变化。 “不对劲。” 悟空的眉头拧起来。他翻了个筋斗,绕著罗真的龙躯转了三圈。龙鳞的暗金色光芒里,他看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异色。 金色。 不是罗真自己的暗金色,而是更亮、更纯粹的金色。那种金色他见过——灵山的佛光就是这个调子。 “禿驴!” 孙悟空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抄起暗金铁棍,跳下龙背,仰头衝著山顶裂缝的方向破口大骂。 “老子就知道!上次那个钵盂的帐还没算,你们又往废铁里塞东西了是不是!” 山壁上的回音把他的骂声放大了三倍。 没人回应。灵山远在西天,听不见他在这儿蹦躂。 悟空骂完了,转回头看罗真。巨龙还是那个姿势,盘在金水池里,鳞光明暗交替。他能做的不多。 他蹲下来,把暗金铁棍横放在膝盖上,守在池子边上。 山外面的事,他管不了。 山里面的事,有他在,谁也別想靠近师兄一步。 微型世界里。 情感之河的水位已经下降了三分之一。太阳表面的梦境烙印推进到了五成。 一半对一半。 罗真从河里抬起龙首,甩掉鳞片上的水珠。 五成是个临界点。过了五成,轮迴铭文的渗透速度会大幅减缓,因为剩余的铭文会被包裹在梦境烙印的內侧,跟外界的接触面缩小了。 但他也快到极限了。精力消耗太大,情感之河的存量也不乐观。 继续硬吃?还是先稳住五成的局面? 罗真选择了后者。 他把梦境法则的输出降到维持五成烙印所需的最低功率,然后缩回龙形,盘成一团,龙尾盖住鼻子。 得缓缓。 急不来。 这颗轮迴种子他吃下去了,吐不出来。要么消化它,要么被它消化。没有第三个选项。 但罗真不慌。 慌什么?上次三万人的因果他也是一口吞的,最后不照样变成了他的养料。这次份量大了点,无非是多嚼几天。 他是个龙。 龙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暗金色的巨龙闭上了眼睛。微型世界的天空中,那轮半金半暗金的太阳还在缓慢旋转。日夜交替的速度已经降到极慢,每一次明暗转换需要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罗真裹在黄金平原的中央,进入了一种介於清醒和沉睡之间的状態。 他在蛰伏。 在等情感之河重新蓄水。 在等自己的精力恢復。 在等下一轮的吞噬。 灵山给了他一道满汉全席? 行。 那他就一口一口地吃。哪怕吃上一年,也得把这顿饭嚼碎了咽下去。 金水池外面,孙悟空抱著铁棍坐了一整夜。 他的眼睛始终没闭。 地宫的黑暗里,巨龙鳞片上明暗交替的光芒是唯一的光源。那光芒一闪一闪的,照在猴子的脸上,映出一双赤红色的眼底。 天快亮了。 废铁山还堆在广场中央,散落一地的锈屑。 悟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把铁棍往肩膀上一扛。 他走到废铁山前面,蹲下来,开始一件一件地翻。 逐件检查。 从第一车的废铁翻到最后一车的废铁。每一把断剑,每一面破盾,每一根折了的枪桿,他全部掰开了看,闻,敲,听音色。 他不信这堆破烂里只藏了一个暗手。 佛门的和尚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塞一个是一个,塞两个也是两个。 悟空翻了整整一天,把两百多车废铁全部过了一遍。没有再发现异常。 他把最后一把断剑扔回废铁堆,擦了擦手上的铁锈。 “下个月的货。”悟空自言自语,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太好看。 带著点杀气。 第143章 梦中世界 悟空翻完了最后一车废铁,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铁锈。 两百多车破烂,逐件检查,整整耗了一天一夜。手指头都磨禿了一层皮,指缝里塞满了黑色的铁粉。 没有再发现第二个暗手。 他扭头看了一眼金水池。 罗真还是那副样子,暗金色的龙躯盘在池子里,鳞片上的光芒忽明忽暗。呼吸很重,每一次吐气都带著灼热的金属味,吹得池面泛起波纹。 悟空走过去,蹲在池边听了一会儿。 龙腹里那个嗡嗡嗡的声响还在,频率比昨天稳了些,但没消停。 “还在跟那玩意儿较劲呢。” 悟空嘖了一声,站起来,扛著棍子走回废铁山。 他帮不上忙。体內世界那个战场,是师兄自己的地盘,他一个外人插不进去。 但他能干別的。 废铁山最底层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天庭每个月运来的废铁里,大部分是锈烂了的普通兵器,但混在中间有一些——妖骨。 天庭斩妖之后剩下的边角料,妖王的碎骨、妖將的残甲,还有些说不上来源的筋腱和角质碎片。这些东西含著微弱的妖气,天庭不稀罕,当垃圾一块儿运过来了。 悟空蹲在废铁堆前面,开始一件一件地挑。 铁棍竖在旁边,他腾出两只手,把废铁拨开,扒拉出底下压著的骨渣。 一块拇指大的虎骨碎片。 悟空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点门道,至少是个天仙级妖王的料子。 扔到左边。 一截发黑的蛇脊骨,拧成了麻花。悟空掰了一下,没掰动,骨头里还残存著妖力。 扔到左边。 一片碎了三瓣的龟甲,表面刻著细密的纹路——这是天庭用来刻阵法的载体,龟妖被杀之后,壳子拿去当阵盘用了,用废了再扔出来。 悟空把龟甲上残留的阵纹仔细看了两遍。用不上。扔右边。 他蹲在那儿翻了大半天,从两百多车废铁里刨出了小半筐妖骨残渣。虎骨、蛇脊、鹰喙、狼牙,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唯一的共同点是全带著残余的妖气。 悟空把这些骨渣堆在地宫角落的空地上,围成一圈。 他搓了搓手掌。 当年在八卦炉里被太上老君烧了四十九天,三昧真火没烧死他,反而让他的体內留了点火种。这些年被压在五行山下,火种大部分都消散了,但还剩那么一星半点。 悟空伸出食指,指尖冒出一粒绿豆大小的火星。 三昧真火的残余。 火星落在骨渣堆上。 妖骨遇火,发出嘶嘶的声响。骨头表面的杂质被烧化,黑色的渣滓蒸发掉,剩下的部分泛出暗红色的光芒——那是妖骨里最精纯的部分。 悟空控制著火候,一点一点地煅烧。 太急了会把精华一块儿烧没,太慢了又提炼不乾净。他在花果山的时候就干过这种活儿,把猎来的妖兽骨头炼成护甲,给猴子猴孙们穿。手艺还没忘。 半个时辰后,小半筐妖骨煅烧完毕。 地上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小坨暗红色的东西,散发著微弱的妖力波动。这就是妖骨精华,浓缩了天庭处决的那些妖王们最后的残余。 悟空把精华托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拽过自己身上的披掛。 他的战甲早就破了。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就被砍得七零八落,在五行山下压了这么多年,更是锈得不成样子。 悟空把精华往战甲的破口上糊。 妖骨精华接触到甲片的瞬间,自动渗进了金属纹理里。甲片上的裂缝开始收拢,锈跡从边缘往中间退缩。 修补的速度很慢。一小坨精华只够填上两三道裂缝。 但有总比没有好。 悟空盘腿坐在角落里,一边修补披掛,一边竖著耳朵听金水池那边的动静。 龙的呼吸声还在。 没变好,也没变坏。 “顶住啊师兄。”悟空嘀咕了一句,低头继续干活。 三十三天之上。 兜率宫。 太上老君的八卦炉已经烧了七天七夜。 不是正常的炼丹——正常炼丹用的是文火,火候平稳,烟气清淡。这七天,八卦炉底的火焰一直是暗紫色的,炉壁被烧得吱吱作响,连带著整座兜率宫都是热的。 烧火的童子蹲在炉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被热得满头是汗,道袍湿了干、干了又湿,身上全是盐渍。 “起来。” 老君的声音从炉子后面传过来。 童子激灵一下醒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师父,好了?” 老君没答话。他用一柄蒲扇压住炉底最后一缕暗紫色的火苗。火苗挣扎了两下,灭了。 兜率宫安静下来。 老君伸手掀开炉盖。 没有祥云,没有瑞气,只有一股刺鼻的铁锈味从炉口窜出来,呛得烧火童子连打了三个喷嚏。 老君探手入炉。 炉底,一枚暗紫色的丹药安静地躺著。 丹药不大,跟龙眼差不多。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缝的最深处有电光在跳动,一闪一闪的,跟要碎不碎似的。 这东西看著就不像好药。 正经丹药应该是圆润光滑、散发清香的。这枚暗紫色的玩意儿浑身裂缝,气味刺鼻,搁药铺里连最低档的柜檯都摆不上。 但老君把它捏在指尖,看了很久。 “好。” 他说了一个字。 烧火童子凑过去瞄了一眼,小声问:“师父,这是什么丹?” 老君把丹药翻了个面。裂纹里的电光更亮了,隱约能听到极细微的雷鸣声。 “上个月五行山送来的废铁里,有不少截教的东西。雷法碎片、阵纹残余,全让那条龙吃了。” 老君的手指沿著丹药的裂纹划过。 “但截教的雷法不是那么好消化的。那条龙吃进去,最多用了七成。剩下三成的雷法残渣,会从五行山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 他顿了顿。 “我用那些渗出来的残渣,加上天庭库房里的废料,炼了这个。” 童子听不太明白。他只知道师父炼的丹药,每一颗都不简单。 “这丹,是给五行山吃的?” 老君把丹药放进一个青铜葫芦里,在葫芦口贴了一道封条。封条上没写字,只画了一个极简单的符號——一条盘成圈的蛇,咬著自己的尾巴。 “灵山上个月往废铁里塞了个钵盂。”老君语气平淡,“这个月又塞了个东西进去。” 童子一愣。“师父怎么知道?” “水德星君什么事都瞒不住。”老君拿起蒲扇,慢悠悠地扇了两下,“降龙罗汉亲自去天河边放的。光明正大,还编了个加固封印的说法。” “那……师父不管?” 老君看了童子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但童子打了个寒颤,把嘴闭上了。 管?管什么? 灵山往五行山塞东西,是灵山和那条龙之间的事。天庭不知道。老君知道,但老君不是天庭的人——他是道祖,三清之一,跟天庭是合作关係,不是上下级。 灵山的和尚要搞那条龙,老君没有义务去拦。 但老君也没閒著。 “把这个送下去。” 老君把青铜葫芦递给童子。 童子双手接过来,葫芦入手很沉,里面的丹药在晃动,能听到细微的雷鸣声。 “送到哪儿?” “五行山。” 童子愣了一下。“师父,直接送?” “你从天桥走。路过凡间的时候——” 老君停了停。 他的目光落在童子脚上。 “你的鞋,左脚那只,鞋带鬆了。” 童子低头一看,左脚的布鞋鞋带確实鬆了半截,耷拉在地上。他弯腰想去系。 “別系。”老君说。 童子的手停在半空。 “就这么走。” 老君重新坐回蒲扇旁边,拿起一卷道经翻了两页,头也不抬。“走的时候小心点。天桥上风大。” 童子捧著葫芦,穿著那只鞋带鬆了的布鞋,走出了兜率宫。 他走得很慢,因为葫芦沉,怕顛著里面的丹药。天桥横跨在三十三天和凡间之间,桥面是白玉铺的,被风吹得很滑。 童子走到天桥中段的时候,一阵大风颳过来。 他的左脚踩在那根鬆了的鞋带上。 啪。 人往前栽了一下。双手本能地去撑地面,怀里的青铜葫芦脱手了。 葫芦在白玉桥面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撞到桥栏杆上,弹了起来。 封条在碰撞中裂开。 葫芦口朝下,那枚暗紫色的丹药从里面滑出来,穿过栏杆的缝隙,落入了天桥下方的云层。 “啊——” 童子趴在桥面上,伸手去捞。手指碰到了丹药的边缘,没抓住。 丹药穿透了第一层云。 穿透了第二层云。 穿透了第三层云。 童子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只能看到一个暗紫色的小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凡间的方向。 那个方向—— 正东偏南,对著一座山。 五行山。 童子的脸刷白了。他爬起来就往回跑,鞋带在地上拖著,踉踉蹌蹌地冲回兜率宫。 “师父!师父!葫芦掉了!丹药掉下去了!” 兜率宫里。 老君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蒲扇搭在膝盖上,道经翻到了第三页。 他抬头看了童子一眼。 “掉哪儿了?” “五、五行山那个方向!” 老君“哦”了一声。 翻到第四页。 童子站在原地,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等著师父发火。 老君没发火。 他的手指捏著书页的边角,慢慢地翻过去。 “掉就掉了。”老君说,“那丹药本来就是废料炼的,不值几个钱。丟了算了。” 童子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他看著老君的侧脸,老头的表情一点波澜都没有。该看书看书,该扇蒲扇扇蒲扇。 但童子跟了老君几万年,有些事他琢磨不透,却能嗅出味道来。 师父让他別繫鞋带。 师父说天桥上风大。 师父说小心点。 全说了。全提醒了。 然后他就踩著鬆了的鞋带,在风最大的天桥中段,把葫芦摔了出去。 这叫意外? 童子不敢想了。他退出大殿,蹲在门槛外面,把那根鬆了的鞋带系得死紧。 兜率宫的大门半掩著,里面传来翻书的声响。 一页。 两页。 三页。 老君翻书的速度很慢,慢到每一页都能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但他的眼睛没在看字。 他在数。 从丹药落下去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心里数数。 破云层要三息。 穿大气层要七息。 到五行山上空要十二息。 坠入山顶裂缝——十五息。 十五息之后,老君翻到了第六页。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极轻,极短。 丹药入山了。 老君放下道经,拿起蒲扇。 蒲扇的扇面上画著一幅太极图,黑白分明。老君盯著太极图看了几个呼吸,然后开始扇。 一下。两下。三下。 扇出来的风不冷不热,刚好把桌上的茶吹凉了一点。 老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灵山那边塞了轮迴种子进去。”他自言自语,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那条龙正忙著消化。这个时候再吃一颗雷丹进去——” 他没往下说。 茶碗放回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老君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是在感应。 五行山的方向,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个微弱的波动传来。 暗紫色的波动。 丹药碎了。 在坠入五行山裂缝、砸在废铁堆上的那一刻,丹药表面的裂纹全部炸开,封在里面的截教雷法残余和天庭废料精华一起迸发出来。 老君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別的什么表情。 他重新拿起道经。 翻到第七页。 五行山地宫。 悟空正蹲在角落里修补披掛,手里捏著最后一点妖骨精华,往甲片的裂缝里抹。 轰。 山体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悟空在五行山下待了五百年,地震是什么感觉他太清楚了。这种震动从山顶传下来,不是从地底传上来。 有东西砸进来了。 他扔下手里的活儿,抄起铁棍衝到广场中央。 废铁山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青铜葫芦,歪倒在废铁堆的顶上。葫芦口敞开著,封条碎成了几片。 葫芦旁边的废铁上,沾著一层暗紫色的粉末。 丹药碎了。粉末正在往废铁堆的缝隙里渗。 “又来?!” 悟空一棍子把葫芦抽飞,拿起来凑到眼前看。 青铜葫芦,老旧,有年头了。上面刻著太极纹——这是兜率宫的东西。 老君的? 悟空的火气一下子衝到了脑门。 灵山往废铁里塞蝉蜕,天庭的人往裂缝里扔丹药。一个两个的,都拿五行山当垃圾桶了是吧? 他低头看废铁堆。暗紫色的粉末已经渗进了废铁的缝隙里,速度极快,拦不住。 金水池里,盘踞的巨龙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 罗真的龙躯动了。 不是主动动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暗紫色的粉末渗入废铁堆之后,释放出一股浓烈的雷法气息。那股气息顺著地宫的空气扩散,飘进了金水池。 罗真的鼻腔吸入了这股气息。 龙鳞炸开了。 不是全部,是胸口那一片。几十片暗金色的鳞片像被电击了一样竖起来,鳞片下面的皮肤上窜出暗紫色的电弧。 滋滋滋—— 电弧在龙躯表面乱跳。 悟空衝到池边。“师兄!” 罗真的龙躯猛地弓起来,脊背弯成弧形,龙尾甩出去砸在地宫墙壁上,崩掉了一大片岩石。 他嘴里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是暗紫色的。 气流衝出去的时候带著雷鸣,把广场上的废铁山轰散了大半。碎铁片漫天飞舞,叮叮噹噹砸在墙上、地上、悟空的铁棍上。 “师兄!你醒醒!”悟空拍龙背。 罗真的竖瞳睁开了。 瞳孔里交织著两种顏色——暗金色和暗紫色。暗金是他自己的,暗紫色是雷丹带进来的。 他张嘴说了一个字。 “……操。” 体內,微型世界。 黄金平原上。 罗真正在跟那轮半金半暗金的太阳拉锯,梦境烙印和轮迴铭文五五开,僵持不下。他把精力压到最低输出,准备打持久战,等情感之河蓄满水再发起下一轮攻势。 然后雷来了。 暗紫色的雷光从天空裂缝中劈下来,正中那轮太阳。 太阳炸了。 不是炸碎——是炸裂。外壳上交织的梦境烙印和轮迴铭文同时被雷光击穿。那颗被罗真好不容易压制到五成的轮迴种子,在雷力的催化下,重新剧烈运转起来。 轮迴铭文从五成暴涨到七成。 罗真花了整整一天打下来的进度,三个呼吸之间全吐了回去。 “老子——” 罗真站在黄金平原上,仰头看著那轮重新焕发生机的暗金太阳。 太阳表面,梦境烙印只剩三成。轮迴铭文七成。比最开始还狠。 因为雷力不光炸开了他的封锁,还给轮迴种子充了能。 截教的雷法和轮迴法则產生了共振——两种毁灭性的力量叠加在一起,把轮迴意境的渗透速度直接翻了一倍。 黄金平原的地面开始大面积开裂。 裂缝里涌出的不再是微弱的生死意境,而是实实在在的轮迴之力。金色地砖从边缘开始粉化,变成流沙,流沙卷著轮迴的气息向黄金平原的中心推进。 情感之河的河水沸腾起来。三万人的喜怒哀乐在轮迴之力的搅动下变得狂暴,河面掀起浪头,拍打两岸。 罗真赤脚站在正中央,金色道袍被狂风掀起来。 他低头看著脚下的裂缝。 裂缝在扩大。 轮迴在推进。 梦境烙印在被蚕食。 “太上老君。” 罗真念出这四个字。 灵山塞轮迴种子,他能理解。和尚嘛,不整这些阴的活著没意思。 但老君—— 老君跟他有什么仇?上个月废铁里截教残片的封印被拆,他就猜到老君在暗中下手。当时他以为老君只是顺手搅浑水。 现在看来不是搅浑水。 是补刀。 灵山种轮迴种子,老君送雷丹催化。 两家看上去八竿子打不著的势力,在“搞死罗真”这件事上,达成了默契。 谁先动的手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拳叠在一起,打在了同一个点上。 罗真抬起头。 暗金太阳在他头顶狂转,日夜交替的速度快到肉眼可见。黑——白——黑——白——每一次切换,地面就多碎一圈。 他的微型世界在崩。 情感之河的水位降到了一半以下——之前消耗了三分之一,刚才雷力爆发又蒸发掉了一大截。 剩余的情感储量,不够他把轮迴铭文打回五成。 罗真坐了下来。 金色道袍沾满了碎裂的金粉。脚下的地面在震动,远处传来地砖粉化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 不是放弃。 他在想办法。 黄金平原上的风越来越大,卷著金色的沙尘呼啸而过。那轮暗金太阳的光芒透过罗真闭著的眼皮,在他的视网膜上投下明灭交替的影子。 亮——暗——亮——暗—— 轮迴的节奏。 罗真的呼吸跟著这个节奏放慢了。 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梦境法则的核心是什么? 是在精神世界里为所欲为。 那轮迴法则的核心呢? 是生与死的循环。 他一直在用梦境法则硬吃轮迴法则——把“死”改成“睡”,把“生”改成“醒”。这个思路没问题,但效率太低。因为他是在一个铭文一个铭文地改写,跟用小刀刮大树皮一个德性。 但如果—— 他不改写铭文本身呢? 如果他直接把整个微型世界拖进梦境呢? 轮迴种子要在他的世界里製造日夜交替。那如果这个世界本身就处於“梦中”—— 梦里的日夜,算日夜吗? 梦里的生死,算生死吗? 罗真睁开了眼睛。 暗金色的竖瞳里,有东西在变。 第144章 梦中 暗金色的竖瞳里,有东西在变。 不是顏色变了,是“质地”变了。 瞳孔的焦点从黄金平原的地面上移开,没有对准那轮疯转的暗金太阳,也没有对准正在崩裂的金色地砖——而是对准了整个世界的“边界”。 微型世界是有边界的。 黄金平原的尽头,天空的顶端,地面的最深处,都有一层极薄的膜。那层膜是罗真的精神力凝结而成的壁垒,是整个微型世界的“墙”。 墙內是他的世界。墙外是他的肉身。 现在,墙內著了火。 暗金太阳在头顶疯转,日夜交替的频率快到地面都跟著闪。轮迴铭文七成,梦境烙印三成。雷力还在太阳內部持续释放,每一道暗紫色的电弧都在给轮迴种子充能。 情感之河的水位降到了三成以下。河床露出来了,乾裂的河底淤泥里,三万人的喜怒哀乐变成了细碎的结晶,在轮迴意境的碾压下一颗接一颗地碎掉。 黄金平原的东侧已经塌了。 金色地砖被轮迴之力粉化成流沙,流沙捲成漩涡,漩涡中心是一个黑洞——那是六道轮迴的入口正在成形。 罗真就站在漩涡的边缘。 金色道袍的下摆被流沙吞了半截,脚下的地面在碎,碎块往漩涡里掉。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落在新的地砖上,地砖立刻开裂。 再退一步。又裂了。 他的世界在他脚下碎掉。 “行。” 罗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崩塌的世界里格外清晰。 他站住了,不再退。 金色道袍的袖口滑落,露出两只白皙的手。十三四岁萝莉的手,细得跟瓷做的一样。 这双手抬起来。 没有对准太阳。没有对准漩涡。 对准了脚下。 对准了整个世界。 “你们想吃我的地盘?”罗真的手指合拢,掌心朝下。“那就別怪我掀桌子了。” 梦境法则的核心权柄在掌心亮起。 不是输出。是收回。 罗真把维持微型世界运转的所有精神力——全部撤了。 瞬间。 黄金平原的天空失去了顏色。暗金变灰,灰变黑。 地面上残存的金色地砖同时失去光泽,变成了没有任何灵力的死物。 情感之河乾涸了。河水在失去梦境法则支撑的那一刻蒸发殆尽,三万人的情感碎片全部暴露在空气中,被轮迴意境席捲。 天雷散了。上个月从截教残片中提炼的雷霆之力,没了梦境法则的约束,炸成一团团杂乱的电弧四处乱窜。 罗真的微型世界在三个呼吸之间,从一个井然有序的小型天地——变成了一片废墟。 他主动放弃了。 不是放弃抵抗。 是放弃“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这个前提。 暗金太阳在空中狂喜。失去了梦境法则的对抗,轮迴铭文从七成暴涨到九成。太阳表面最后一点梦境烙印被覆盖,纯粹的轮迴之力从太阳中倾泻而下。 雷力也疯了。暗紫色的电弧不再满足於催化轮迴种子,而是直接劈向四面八方,要把这个已经没有防御的世界彻底炸碎。 两股力量,一上一下,合围罗真。 轮迴从上往下压。雷霆从四面八方劈。 罗真站在废墟中央,没有动。 因为他在等。 等轮迴之力和雷霆之力推进到最深处。 等它们触及这个世界的——“底”。 三息。 轮迴漩涡扩张到了黄金平原的中心。雷弧穿透了地面的最后一层金属地基。 两股力量同时触碰到了微型世界的“墙”。 那层膜。 罗真精神力凝结的壁垒。 轮迴之力和雷霆之力撞上去的那一刻——没碰到墙。 墙没了。 不是被打破了。是根本不存在了。 罗真在撤回精神力的时候,连墙一起撤了。 没有了墙的微型世界,不再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它变成了—— 罗真精神深处的一片荒原。 没有边界,没有规则,没有物理法则。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 纯粹的、无边无际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的黑暗。 轮迴之力衝进这片黑暗里,第一反应是懵了。 它找不到“地面”了。没有地面,日夜交替交替给谁看?轮迴意境要渗透的目標消失了。它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雷力也愣住了。暗紫色的电弧在黑暗中乱窜,劈不到任何实体。没有介质的雷,放不出去。电弧在虚空中蜿蜒了几圈,开始衰减。 那轮暗金太阳掛在黑暗中,还在转。 但它转的是“日夜”。 这里没有日,没有夜,没有时间的概念。 太阳的旋转失去了意义。 罗真站在黑暗正中。 金色道袍在没有风的空间里垂著。金髮垂在肩头,不飘。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抬手。 “欢迎来到我的梦里。” 梦境法则——不是从体內释放的,是从“这片黑暗本身”中诞生的。 因为这片黑暗就是梦。 微型世界是罗真构建在精神深处的造物。拆掉这个造物,底下是什么? 是他的精神本源。 精神本源是什么? 是梦境。 梦境的最原始状態,就是“什么都没有”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物质,没有法则,没有规则。 只有一个造梦者。 罗真。 在这里,他不需要调动法力,不需要消耗精神,不需要一个铭文一个铭文地去改写。 因为在这里,他说什么——什么就是。 “停。” 一个字。 暗金太阳的旋转停了。 不是被什么力量卡住了——是“旋转”这个概念本身被取消了。在梦境的最深层,物理运动不存在。你要转?谁允许你转了? 太阳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轮迴铭文还刻在它的表面,金光闪烁,试图挣扎。但铭文再怎么闪,太阳不转,它就释放不了日夜交替的意境。 雷弧也被定住了。 暗紫色的电光冻在半空,保持著劈出去的姿態,跟被按了暂停键一样。 整个空间安静下来。 黑暗中只有罗真一个人站著。 和两样被定格的东西。 “老光头的轮迴种子。”罗真伸手,手指戳了戳悬停在半空的太阳。太阳的外壳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凹陷。“老道士的雷丹。”他又弹了一下旁边的暗紫色电弧。电弧被弹飞了半寸,然后重新冻住。 罗真收回手。 “你们两家是不是商量好了一块来的?还是各打各的算盘,碰巧撞一块了?” 没有人回答。 废话,这是他的梦,当然没有人回答。 “算了,不重要。”罗真蹲下来——脚下是虚空,蹲在虚空里,看著悬停的太阳。“重要的是,你们进来了。” 他拍了拍手。 黑暗动了。 不是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钻出来——是黑暗本身在蠕动。 在梦境的最深层,黑暗就是罗真的身体延伸。每一寸黑暗都是他的“胃壁”。 这里是梦境的胃。 黑暗从四面八方向太阳和雷弧收缩。 暗金太阳表面的轮迴铭文终於有了反应。佛祖刻在蝉蜕里的法则意志被激活,金色的光芒从铭文中爆发出来,试图撑开包围。 “生!” 轮迴铭文释放出“生”的意境。新生、萌发、成长——所有跟“开始”有关的力量匯聚在一起,衝击黑暗。 黑暗吞掉了。 “生”的意境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因为在梦境的最深层,没有“生”。 梦里什么都可以有,什么都可以没有。但梦本身不存在“生”或者“死”。 梦就是梦。 醒来之前它存在,醒来之后它消散。不是死了,是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轮迴铭文释放的“生”和“死”——在这个层面上,是无效的。 这就是罗真想到的办法。 不在微型世界里跟轮迴种子拉锯——而是把轮迴种子拖进比微型世界更深的地方。 深到轮迴法则找不到立足点。 深到连“法则”这个概念都开始变得可疑。 “吃。” 罗真又说了一个字。 黑暗的收缩加速了。 暗金太阳的外壳开始溶解。金色的碎屑从太阳表面剥落,坠入黑暗中,被吞没。每剥落一片,太阳就缩小一圈。 轮迴铭文在疯狂闪烁。佛祖封存在蝉蜕里的法则意志拼命抵抗,铭文的亮度达到了最高——在微型世界里,这个亮度足以把整个黄金平原照成白昼。 在这里,光被黑暗吃了。 亮了一下就灭了。 暗紫色的雷弧更惨。雷力本来就是靠介质传导的,在绝对虚空中,雷连存在的基础都没有。黑暗碰到电弧的那一刻,电弧没有抵抗,直接散了。暗紫色的光芒变成细碎的能量颗粒,被黑暗的“胃壁”裹住,一粒一粒地分解。 截教的雷法残余,炼了七天七夜的太上老君手笔——在梦境的胃里,跟吃薯片没什么区別。 嘎嘣脆。 太阳还在缩小。从磨盘大,缩到脸盆大。从脸盆大,缩到碗大。 轮迴铭文的抵抗越来越弱。 不是力竭了——金蝉子第一世蝉蜕的能量远没有耗尽。而是铭文发现自己的攻击方式在这里完全无效。“生死循环”在梦境最深处没有目標,“日夜交替”在绝对黑暗中没有参照。 轮迴种子的所有功能,在这片空间里都变成了空转。 罗真站在旁边看著。 碗大的太阳缩成了拳头大小。 拳头缩成了鸡蛋大小。 鸡蛋缩成了弹珠大小。 弹珠大小的暗金太阳掛在黑暗中,还在挣扎。铭文的光芒已经暗得快看不见了,但它还在。 罗真伸出手,把这颗弹珠捏在指尖。 轮迴铭文最后爆发了一次。 “死!” 纯粹的“死亡”概念撞向罗真的意识。 不是肉体的死亡,不是灵魂的消散——是轮迴法则中最核心的终极命题:一切终有尽头。 这一击很厉害。 罗真的手抖了一下。 “死”的概念绕过了所有防御,直接打在他的精神核心上。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前世的死亡,穿越的瞬间,意识消散又重新凝聚的过程。 那些画面很快,快到来不及看清。 但罗真笑了。 “你跟我讲死?” 他捏著弹珠,另一只手指敲了敲它的表面。 “我死过一次了。穿越到这个破世界之前,我就已经死过了。” “一个死过的人,你跟他谈什么轮迴?” 弹珠裂了。 轮迴铭文彻底熄灭。 金蝉子第一世蝉蜕里封存的法则意志,在最后一刻感知到了一个荒谬的事实——它面对的这个东西,不在三界的生死簿上。 因为他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轮迴法则管不到他。 不是因为他强到超越了轮迴——而是因为轮迴这张网,压根没有编入他的名字。 弹珠在罗真的指尖碎成粉末。 粉末被黑暗吞噬。 金蝉子第一世蝉蜕的全部能量,在梦境的胃里被拆解成最基础的法则碎片——轮迴的“生”被消化成了“甦醒”,轮迴的“死”被消化成了“入眠”。 这些碎片顺著黑暗流向更深处。 罗真打了个饱嗝。 雷力已经消化完了。轮迴种子也消化完了。 黑暗的蠕动停止。 梦境的胃安静下来。 罗真站在绝对的黑暗中,左右看了看。 “该重建了。” 他想了想。 这次不能再搞黄金平原了。太简单,太脆弱。一颗轮迴种子加一颗雷丹就差点把整个世界掀翻,说明他之前的构建方式有问题。 纯金属的世界没有弹性。 得换个思路。 但不急。先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罗真的意识从梦境最深处抽离。 五行山地宫。 暗金色的巨龙盘在金水池里,龙鳞上交替闪烁的光芒——停了。 所有龙鳞同时恢復了稳定的暗金色。 鳞片下面窜动的暗紫色电弧消失了。 金色的轮迴光芒也消失了。 巨龙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 孙悟空抱著铁棍蹲在池边蹲了两天两夜,眼底的血丝比蛛网还密。他盯著龙鳞上的变化,手里的铁棍不自觉地攥紧了。 “师兄?” 巨龙的竖瞳睁开。 暗金色的瞳孔里乾乾净净,没有任何杂色。 “消化完了。” 罗真的声音从龙喉里传出来,有点沙哑,带著疲惫。 悟空蹦起来,三步两步跳到龙背上,耳朵贴在龙鳞上听了半天。 龙腹里安静了。 那个嗡嗡嗡的声响没了。 “那玩意儿——吃了?” “吃了。” “全吃了?” “全吃了。渣都没剩。” 悟空的铁棍往肩上一扛,嘴咧开了。 但他笑了半秒就收回去了。 “后面还有一颗。”悟空指了指广场上被他翻得乱七八糟的废铁堆。“刚才从山顶裂缝掉下来一个葫芦。老君的。里面的丹药碎了,粉末渗进了废铁里。” 罗真没说话。 他的龙鼻动了动。 空气中残留著一股铁锈味和雷霆的气息。 “那是催化剂。”罗真说。 悟空愣了一下。 “什么?” “老君的丹药不是独立的暗手。它是给轮迴种子加速用的。两边配合著来的。” 悟空的脸色沉下去。 “灵山跟老君联手了?” “不一定是联手。”罗真的龙尾在水里甩了一下。“可能是各打各的算盘,碰巧打到了同一张脸上。” 他停了停。 “就是我这张脸。” 悟空没接话。 他在想。 灵山第一次塞钵盂,被师兄吃了。第二次塞蝉蜕,又被师兄吃了。老君从旁边扔了颗雷丹补刀,也被一块吃了。 问题是——第三次呢? 下个月的废铁还要继续运。天庭不知道废铁里被塞了什么,灵山肯定会继续加码,老君那边说不准也会再来一手。 每个月吃暗亏,每个月拆炸弹。 这日子没法过。 “师兄,这么被动不行。”悟空蹲在龙背上,铁棍横在膝盖上。“得想个法子把废铁的路子掐乾净。要么不吃了,要么——” “继续吃。” 罗真打断他。 “什么?” “继续吃。废铁里有好东西。截教的雷法碎片,天庭淘汰的兵器残片,这些都是养分。不能因为里面掺了沙子就连饭都不吃了。” “可那沙子差点把你噎死——” “噎不死。” 罗真的龙嘴扯了一下。悟空跟他久了,认得出来,这是龙的笑。 “这次是我大意了。下次不会。” 他没有解释自己在梦境深处干了什么。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悟空也理解不了。精神世界的战斗,跟外面用拳头棍子抡的完全是两码事。 罗真翻了个身,龙躯在金水池里换了个姿势。 他的注意力重新转向体內。 微型世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黄金平原碎了,情感之河干了,天雷散了。消化完轮迴种子和雷丹之后获得的能量还漂浮在梦境深处,等著被重新编织。 得重建。 但不是现在。他太累了。 两天两夜没合眼,精神消耗到了极限。 罗真闭上龙眼,打算先睡一觉。 悟空从龙背上跳下来,回到废铁山旁边继续翻检。他把被雷气污染的废铁单独挑出来堆到角落里,没被污染的推到另一边。 地宫恢復了安静。 金水池里传来巨龙低沉的鼻息声。 暗金色的龙鳞反射著地宫里微弱的光芒,一片一片,像铺满了整个池底的金属瓦。 悟空翻著废铁,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师兄的呼吸很平稳。 没事了。 他继续干活,把一根断了的枪头从废铁堆里拽出来。 地宫外面,五行山的岩壁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响声。 山顶的裂缝里漏进几缕月光,落在广场的碎铁片上,泛著冷白色的光。 没有人注意到—— 一只蝴蝶。 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 翅膀的顏色说不上来,在月光下看是白的,在暗处看又是透明的。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它从山顶裂缝飞进来的。 穿过碎石,穿过废铁堆上方的空气,穿过悟空的头顶。 悟空没感觉到。 火眼金睛没有亮。 蝴蝶飘进了金水池的上方。 它在巨龙的龙首前方绕了一个圈,翅膀扇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最后,它停了。 落在了罗真的鼻尖上。 龙鼻上最前端的那片鳞甲上。 翅膀合拢,一动不动。 罗真没醒。 悟空没看见。 地宫里,只有翻铁器的声音和巨龙的鼻息。 蝴蝶就停在那儿。 翅膀上的纹路在暗处一闪一闪的,频率极低,跟心跳差不多。 一下。 两下。 三下。 第145章 化蝶 四下。五下。六下。 蝴蝶翅膀的振动频率在第七下的时候变了。 从心跳的节奏切换成了另一种——更慢,更深,跟呼吸的频率重叠。 罗真的呼吸。 龙鼻喷出的热气吹过蝴蝶的翅膀,翅膀没动。蝴蝶的翅膀扇出的风拂过龙鼻上的鳞片,鳞片没反应。 两者之间的距离为零,却没有產生任何物理接触。 蝴蝶的翅膀张开了。 翅脉里流动著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灵力,不是佛光,不是仙气,不是妖气。 是“道理”。 最原始的那种“道理”。天地未开的时候就存在的那种。 这股“道理”从蝴蝶的翅膀上渗出来,穿过龙鳞,穿过龙皮,穿过龙骨,穿过血肉——直接钻进了罗真刚刚清空的梦境深处。 没有阻碍。 一丁点都没有。 因为罗真刚把微型世界拆了,梦境深处是一片空白的黑暗,连个门都没有。没有门,自然也就没有锁。 敞开的。 废铁堆旁边,孙悟空正把一根断了的枪头从铁堆里拽出来。 枪头出来的瞬间,他的后脑勺痒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痒。是火眼金睛在自动预警。 悟空扭头。 金水池上方的空气里,有一个极小的白点。 太小了。比萤火虫还小。比灰尘大不了多少。 但悟空的火眼金睛就是抓到了。 那个白点停在师兄的鼻尖上。 “什么东西?” 悟空扛著暗金铁棍衝过去。铁棍抡圆了,照著龙鼻尖上的白点横扫过去。 棍子穿过去了。 没有碰撞。没有阻力。连空气都没搅动。铁棍的末端带著的风吹过白点的位置,白点纹丝不动。 悟空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他又抡了一棍。 穿过去了。 第三棍。 还是穿过去。 铁棍打不到这个东西。不是速度不够,不是力量不够——是这个东西压根不在物质层面上存在。 悟空的火眼金睛能看见它,但铁棍碰不到它。 “师兄!醒醒!你鼻子上有东西!” 悟空伸手去拍龙鼻。手掌落在鳞甲上,拍得啪啪响。 龙没醒。 白点——那只蝴蝶——的翅膀缓缓合拢。 然后它消失了。 不是飞走了。是融进去了。融进了龙鳞里,融进了罗真的身体里。 悟空的手掌还按在龙鼻上。他的掌心底下,龙鳞的温度没变,质地没变,顏色没变。好好的。 但那个东西进去了。他亲眼看著进去的。 “操——” 悟空一拳砸在金水池边沿上,岩石碎了一圈。 他打不掉。他甚至摸不到那个东西。 上次的轮迴种子好歹是藏在废铁里的,虽然也没拦住,但至少是个实体,能看见能摸到。这次来的这玩意儿,虚的。彻底虚的。铁棍穿过去跟穿过空气没区別。 悟空蹲在池边,攥著铁棍,盯著罗真的龙鼻。 进去了。又有东西进去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梦境深处。 黑暗。 罗真刚把轮迴种子和雷丹消化完,整个微型世界拆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 他正准备睡觉。 精力消耗太大了,两天两夜没合眼,脑子里嗡嗡的,得歇一歇。 然后黑暗里长出了一棵树。 罗真的意识被拽了回来。 他站在黑暗中,看著那棵树从脚下的虚空中钻出来。 树干是灰色的,半透明,能看到內部有脉络在流动。枝杈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条的末端都掛著叶子。叶子也是半透明的,形状不规则,有的圆有的方,有的长著人的五官,有的长著兽的爪印。 整棵树不大。比黄金平原上那些被同化成金属的参天巨木矮多了。 但它在长。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长。 罗真的第一反应是动手。 梦境法则在掌心凝聚。他刚准备把这棵不速之客连根拔掉—— “坐。” 一个声音。 从树下传来。 罗真低头。树的根部,盘腿坐著一个老头的虚影。 虚影很淡,跟要散没散似的,风吹一下就能吹没。穿著一身灰布衣裳,头上別著一根木簪子,脸上的褶子比老树皮还多。 罗真没坐。 “谁?” 老头没回答“谁”这个问题。他的虚影抬手指了指树下的空地,又说了一遍。 “坐。” 罗真没动。 他的掌心里梦境法则还亮著。在这片黑暗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要灭这棵树和这个老头,一个念头的事。 但他没动。 因为那棵树给他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敌意。不是善意。不是任何带有目的性的东西。 那棵树在生长的过程中释放出来的气息,跟罗真自己的梦境法则——太像了。 不是“像”。 是同源。 罗真的梦境法则核心是什么?在精神世界里为所欲为。造物,毁灭,改写规则,把虚幻变成真实,把真实拖进虚幻。 这棵树的气息里,也有这个东西。但更深。更老。老到罗真的梦境法则放在它旁边,跟小孩的涂鸦放在大师的画作旁边差不多。 罗真的手放下来了。 梦境法则还在运转,但没有攻击。他走到树下,站著看了那个老头半天。 老头也不急,就那么盘腿坐著,偶尔抬头看一眼树冠。 “你不是灵山的。”罗真开口。 老头摇头。 “不是天庭的。” 又摇头。 “不是太上老君的人。” 还摇头。 罗真皱眉。三界里能在他的梦境深处搞事的势力,就这么几家。全排除了? “那你从哪儿来的?” 老头终於说话了。 “梦里来的。” 三个字。 罗真愣了一下。 梦里来的? 这里就是他的梦。在他的梦里说“从梦里来的”——这话听著跟“我一直就在这儿”没什么区別。 老头没管罗真的反应。他的虚影动了动,换了个坐姿。 然后他开始讲。 不是讲故事,不是讲道理,不是讲任何有具体內容的东西。 他在讲“道”。 声音很小,含含糊糊的,跟老人在树底下乘凉时自言自语差不多。断断续续,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 罗真听了两句。 第三句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不是被攻击了。是被打通了。 老头讲的东西——跟他的梦境法则完全契合。每一个字都在解释他一直在用但从来没完全搞明白的那些东西。 为什么梦境里可以为所欲为? 因为“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万物本来就有它应该是的样子,也有它可以是的样子。在梦里,“应该”和“可以”之间的界限消失了。 为什么他能把轮迴的“生死”改写成“睡醒”? 因为“彼是莫得其偶”。对立的两面其实根本就不是对立的。生和死,睡和醒,虚和实——这些分类是醒著的人搞出来的。梦里没有这些分类。 第四句。第五句。 罗真的意识在往下沉。 不是昏迷的那种沉。是通透的那种沉。 他把梦境法则用了这么久,从来都是靠本能和天赋在使。穿越过来就自带的能力,怎么用的?摸索出来的。摸到哪儿算哪儿。 现在有人把整套底层逻辑摆在他面前了。 每一句话都是他缺的。每一个概念都是他想找但找不到的。 第六句。第七句。 罗真坐下来了。 不是他主动想坐的。是他的腿自己弯的。脑子被灌了太多东西,身体跟著放鬆了。 金色道袍的下摆铺在虚空的地面上。罗真盘腿坐在树下,离老头的虚影三步远。 老头还在讲。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 罗真的呼吸在变慢。 意识在变模糊。 不是被催眠了。是他在主动往更深的层次走。老头讲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扇门,门后面是更大的空间。罗真走进一扇,后面还有一扇。走进两扇,后面还有三扇。 他走得越来越快。 梦境法则在他的意识深处剧烈膨胀——不是变强了,是在重新架构。原来那些零零散散的能力碎片,在老头的讲述中被串成了线。线织成了网。网兜住了一整片天空。 太舒服了。 罗真这辈子——包括前世那辈子——都没感受过这种舒服。 学了十多年都学不会的高数,突然有个老师用三句话把底层原理给你讲透了。所有的公式、定理、推导过程,全部变成了顺理成章的东西。不用背,不用记,因为它们本来就是那样的。 第十二句。第十三句。 罗真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不是“走太深了”的模糊。是另一种。 他的自我在消融。 金色道袍的边缘在淡化。金髮的顏色在变浅。罗真这个十三四岁萝莉的人形轮廓开始摇晃,跟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搅了一棍子似的。 他分不清了。 此刻坐在树下的,是罗真吗? 还是那只落在龙鼻上的蝴蝶? 又或者——是讲道的老头本人? “方生方死”——他是活的还是死的? “方可方不可”——他是龙还是蝶? 这些问题冒出来的时候,罗真已经回答不了了。他的意识跟老头讲的“道”完全融在了一起,分不出你我。 太契合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 如果老头讲的东西跟罗真的天赋只有七成契合,罗真能保持清醒。三成的差异足够让他的自我意识站稳脚跟。 但这是十成。 十成的契合。 老头讲的“道”跟罗真的“梦境”是同一棵树上结出来的果子。不,应该说——梦境法则是这棵树上的一根枝条。一根还没长全的枝条。 罗真的自我意识被这棵大树吞进去了。 不是恶意的吞噬。是自然的回归。小溪匯入大河。 他快要彻底融进去了。 第十五句话从老头嘴里吐出来的时候,罗真的人形已经淡成了一个轮廓。再有两句,连轮廓都不剩了。 就在第十六句的第一个字—— “咳。” 一声咳嗽。 从黑暗的极远处传来。 很轻。很乾。老人家嗓子不太好使的那种乾咳。 罗真的意识抖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声音。 镇元子。 师父。 那声咳嗽跟一盆凉水浇下来没什么区別。罗真正在消融的自我意识被生生拽住了——不是被什么法力拉回来的,是被“记忆”拉回来的。 师父在万寿山的大殿里咳嗽的样子。清风明月在旁边递茶。人参果树的叶子哗哗响。 这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把“我是谁”这个问题直接回答了。 我是罗真。镇元子的弟子。五行山底下那条沙雕龙。 不是蝴蝶。不是老头。不是任何別的什么。 罗真的人形重新凝实了。金髮回来了。金色道袍回来了。模样清晰地坐在树下。 他看向对面的老头。 老头的第十六句话停在嘴边,没说出来。 老头看著罗真,又看了看黑暗深处咳嗽声传来的方向。 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有师父了?”老头问。 罗真点头。 “叫什么?” “镇元子。” 老头的虚影晃了一下。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很复杂的表情——有惋惜,有遗憾,还有几分释然。 “地仙之祖。”老头念了念这个名號,摇了摇头。“好师父。” 他又看了罗真半天。 “你的天赋跟我的道是一模一样的。几千年了,第一个。” 罗真没说话。他现在回过味来了。这个老头是谁,他已经猜到了。 梦蝶。 庄周梦蝶。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你是庄周。”罗真说。 老头的虚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虚影的脸上只多了两条纹。 “是,也不是。” “周之梦为蝴蝶,蝴蝶之梦为周。你说我是庄周,那坐在我对面的你——是龙?是蝶?还是做梦的那个人?” 罗真张嘴想答,然后闭上了。 这个问题他刚才差点回答不上来。要不是师父那声咳嗽,他现在还陷在里面。 老头没等他回答。 “罢了。” 老头站起来。虚影的动作很缓慢,跟老人从板凳上起身一个样子,还扶了一下腰。 “你师父把你护得很好。我不跟他爭。” 他低头看著罗真。 “你跟我的道,天然契合。我这辈子想找个传人,找了几千年,就碰到你一个。结果你被人收了。” 老头嘆了口气。 “老了,不中用了,连个徒弟都抢不过人家。” 罗真听著这话,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对面这位是庄子。道家的庄子。在前世的地球上刻进了每一本哲学教材里的庄子。 这位在跟他抱怨抢不到徒弟。 “不过。”老头的语气变了。“传承不能断。你是我碰到的唯一一个能接住这套东西的人。不收你做徒弟,把东西留给你,总没问题吧?” 他没等罗真回答。 灰色的虚影一步跨到罗真面前,伸出手。 手指点在罗真的额头上。 罗真的脑子里炸开了。 不是疼。是涌。 刚才老头讲了十五句半。每一句都是一扇门。罗真走进去了一部分,但大部分都还没来得及消化。 现在老头把所有的门一起打开了。 十五句半的內容——不,比这多得多。讲出来的只是表面,手指点过来的是全部。 齐物论。逍遥游。大宗师。 梦蝶之道的完整传承。 物化。坐忘。心斋。 每一个概念都跟罗真的梦境法则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如果说罗真原来的梦境法则是一间毛坯房——能住人,但粗糙,有裂缝,下雨漏水。 那庄周的传承就是全套的装修图纸、施工方案、和所有材料的供应商名单。 罗真的意识在狂吞这些东西。 跟吃轮迴种子不一样。吃轮迴种子是硬塞进来的,得一点一点消化。庄周的传承是自然灌进来的,他的天赋本身就是这块料,传承进来的速度跟水渗进海绵一个速度。 快得离谱。 三个呼吸。 罗真的梦境法则完成了一次质变。 黑暗中,他脚下的虚空开始自发生长出东西——不是他主动创造的,是梦境法则升级之后的自然反应。 虚空长出了雾。 雾里生出了光。 光的尽头隱约有山,有水,有风。 那是一个新的世界正在胚胎期自行发育的跡象。 老头收回手指。虚影又淡了几分。 “收好了。”他说。“你师父的道跟我的道不是一个路子,但不矛盾。他教你扎根,我教你飞。” 罗真站在原地,脑子里还在消化那些东西,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前辈——” “別叫前辈。”老头摆手。“叫不著。你有师父了,我不占那个位置。” 他的虚影已经开始从边缘碎裂了。灰色的碎片往上飘,飘著飘著变成了透明的蝶翅碎片。 “以后用这套东西的时候,別忘了——” 老头的身体碎了一半。 “梦醒了还是梦。没有人规定醒著就是真的。” 最后一块碎片从他脸上剥落。 灰布衣裳空了。 衣裳在虚空中散开,变成一只蝴蝶。 蝴蝶振翅。 一下。两下。 它飞起来,穿过黑暗中正在生长的雾气,穿过光,穿过若隱若现的山水—— 消失了。 黑暗里只剩下罗真一个人。 和那棵树。 树还在。但树也在淡化。从叶子开始枯萎,枝条收缩,树干变细。几十个呼吸之后,树也没了。 罗真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金色道袍的袖口下面,掌心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片极薄的蝶翅。 灰色的,半透明的,跟庄周的虚影是同一种材质。 蝶翅在他掌心里停了两息,然后融进了皮肤里。 不见了。 罗真攥了攥拳头。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梦境法则比三个呼吸之前——不,比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的任何时候,都要完整。 “庄周。” 罗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黑暗没有回应。 他抬头。黑暗的极远处,有一个蒲团。 蒲团上坐著一个人。 看不清脸。但罗真不需要看脸。那个坐姿,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古老气息—— “师父?” 黑暗对面,另一个蒲团上,空气扭曲了一下。 一只蝴蝶从扭曲中飞出来。 灰色的蝴蝶。 它在空中转了一个圈,然后稳稳地落在那个蒲团对面——镇元子的对面。 翅膀合拢。 那只蝴蝶的姿態,跟一个盘腿打坐的人没什么区別。 镇元子端坐在蒲团上。他的面前摆著一壶茶,两个杯子。一个杯子倒满了,推到了对面。 对面的蒲团上,蝴蝶停著。 “来了。”镇元子说。 语气很平淡,像在招呼一个老熟人。 蝴蝶的翅膀动了一下。 “我找了几千年的传人。”蝴蝶的翅膀振动,发出极轻的声响,勉强算是声音。“你倒好,提前一步把人收了。” 镇元子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来晚了。” “我没来晚。是他还没出生的时候,你就把那座山占了。我上哪儿找人去。” 镇元子放下茶杯。 “东西留下了?” 蝴蝶的翅膀又动了一下。 “留了。全留了。你那徒弟的天赋跟我的道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传给他,传给谁?” 镇元子没接话。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放心。”蝴蝶说。“我没收他。也不打算收。你是他师父,这个位置我不碰。传承给了就给了,他爱怎么用怎么用。” 镇元子喝茶。 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套东西,他现在吃不透。” “吃不透就慢慢消化。”蝴蝶说。“他那个梦境的底子太好了,只是缺个框架。我把框架给他搭好了,剩下的他自己填。” 又沉默了一会儿。 “多谢。”镇元子说。 两个字。很轻。 蝴蝶的翅膀顿了顿。 “你跟我客气什么。几千年的老东西了,传承断了才是大事。他是你徒弟,也是我道统的延续。不衝突。” 镇元子放下茶杯。 蝴蝶的翅膀张开。 “走了。” 灰色的蝴蝶从蒲团上飞起来。 飞了两步,又停了。 “对了。” 蝴蝶转了个方向,朝著镇元子。 “你那徒弟,身上的麻烦不少。灵山盯著他,天庭餵著他,老君也在暗中搅。你打算怎么办?” 镇元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对面那杯推过去的茶收了回来。茶凉了,他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 “他的事,他自己解决。” 蝴蝶停在半空。 “你这师父当得够省心的。” 镇元子端起新倒的茶,喝了一口。 “该给的我给了。该教的我教了。你今天又补了他最缺的那一块。他现在什么都不缺了。” 茶杯放下。 “缺的只是时间。” 蝴蝶不说话了。 翅膀扇了三下,灰色的身影在虚空中越来越淡。 “那我走了。真走了。” 镇元子没抬头。 蝴蝶散了。 万寿山。五庄观。 后院的人参果树下,镇元子睁开眼睛。 面前的茶杯里,茶水还是温的。 清风端著果盘从廊下过来。 “师父,今天的果子摘不摘?” 镇元子看了一眼人参果树。 树冠的最高处,有一片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叶子的背面,一只灰色的小蝴蝶静静趴著。 镇元子收回目光。 “不摘。” 他起身走进大殿,把门关上了。 五行山地宫。 罗真的龙躯动了。 暗金色的龙鳞上,有什么东西在变。变化极细微,悟空蹲在旁边盯著看了半天才发现——鳞片的纹路不一样了。 原来的龙鳞纹路是规整的菱形排列。现在,每一片鳞甲的边缘多了几条极浅的线。 那些线弯弯曲曲的,不规则,看著跟蝴蝶翅膀上的翅脉差不多。 悟空伸手摸了一下。 鳞片的触感没变。硬度没变。温度没变。 就是多了那些线。 巨龙的竖瞳睁开。 暗金色的瞳孔里,有灰色的碎光在流动。只闪了一瞬,就消失了。 “师兄?” “嗯。” “你鼻子上那个白点——” “我知道。” 悟空等著下文。 罗真没有下文。他把龙躯从金水池里翻出来,四爪踩在广场的地面上,抖了抖身上的水。 金色的水珠甩了悟空一脸。 “別甩了!你倒是说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罗真趴在地上,龙首枕著前爪。 “一份传承。” “传承?谁的?” “一个很老很老的人。” 悟空皱眉。“敌人?” “不是。” 罗真闭上龙眼。 体內那片重建中的梦境深处,雾气正在自发凝聚,光在雾中流转,山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一个全新的微型世界在胚胎里成型。 跟之前的黄金平原完全不同。 这个世界有雾,有山,有水,有风。 有梦该有的一切。 罗真的龙嘴扯了一下。 “师弟。” “嗯?” “下个月的废铁——来什么我吃什么。” 悟空看了他两眼。 师兄的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说“继续吃”的时候,带著点赌气的意思。 这回不是赌气。 这回是真不在乎了。 第146章 等待 凌霄宝殿。 玉帝坐在龙椅上,手里端著一杯茶。 茶是今早天厨送上来的。碧螺春,泡了三道了,顏色淡得跟白水差不多。天厨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差。两亿多年了,换了一百三十七任天厨,没一个能把碧螺春泡出他想要的味道。 殿內没有別人。 太白金星半个时辰前刚走。说的是五行山的事——下个月的废铁已经备好了,两百五十车,比上个月多了五十车。那条小龙的胃口越来越大。 玉帝没有回应太白的匯报。他只是点了点头,让太白退下。 殿门关上之后,偌大的凌霄宝殿安静下来。 金砖铺地。白玉为柱。殿顶的星图缓缓转动,三百六十五颗星辰各安其位。 玉帝把茶杯放下。 他的手很稳。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双手保养得很好,看上去跟三十岁的书生没什么两样。 但这双手已经存在了两亿两千七百八十万年。 一千七百五十劫。 每劫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这个数字他没有刻意去记。就跟普通人不会去记自己呼吸了多少次一样。活到这个份上,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玉帝站起来。 龙袍的下摆拖在金砖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他走到殿门口,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三十三天的云海。 云海之下,天庭的宫殿群错落铺展。南天门的守將在换岗。瑶池的方向有仙鹤飞过。兜率宫的烟囱冒著细细的白烟——老君又在炼丹了。 玉帝看了一会儿。 他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整个三界。 法眼之下,万物透明。人间的凡人在耕田。幽冥的鬼差在巡路。四海龙宫的水族在游弋。西牛贺洲的佛土上,金蝉子的第四世投胎已经三岁了。 五行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那座压著两个祸害的山头,在法眼中是个极其扎眼的存在。 山体表面的六字真言还在运转。封印完好。但山底的地宫—— 玉帝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就是笑了一下。 山底的地宫被那条小龙啃得跟蚁穴一个样。地洞四通八达,金水池、广场、储藏室,甚至还有一间装满奇怪光影的密室。两个被镇压的犯人,一个在地宫里翘著尾巴打盹,一个在废铁堆里挑挑拣拣。 像度假。 被如来亲手镇压的妖仙和妖龙,在五行山下过得比天庭的神仙还滋润。 玉帝收回法眼,把殿门关上。 他走回龙椅坐下。 两亿多年了。 这个位子他坐了两亿多年。 刚坐上来的时候还有点新鲜感。那时候天庭草创,规矩还没立全,三界到处都是窟窿要补。他忙了好几十万年,把天条地律人间秩序一条一条擬出来,亲手把这摊子从草台班子整成了铁桶江山。 那段时间挺有意思的。 后来就没意思了。 万事万物按照规矩运转。日升日落,潮涨潮退,凡人生老病死,仙佛各司其职。一切井井有条。 太有条了。 有条到他坐在这把椅子上,隔十万年动一动,隔百万年说一句话,隔千万年做一个决定——剩下的时间全在看。 看了两亿年。 看得他想吐。 他不是没想过让位。 想了很多次。 但让给谁? 天庭的神仙们,各个道行不浅,但让他们坐这把椅子——不行。大部分人连看全局的本事都没有。能看全局的那几个,又没有坐上来的意愿。 太上老君?人家一心炼丹,对权位的兴趣比对隔夜饭的兴趣还低。 如来?西方那位倒是有这个心思,但他的“道”跟天庭的体系不兼容。让他坐这把椅子,三界得重新洗牌。代价太大。 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那两位比老君还懒。 所以他继续坐著。 一坐又是几千万年。 然后猴子来了。 玉帝端起那杯没什么味道的碧螺春,又喝了一口。 猴子闹上凌霄殿的那天,满朝文武慌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他坐在龙椅上一动没动。 不是装的。 是真高兴。 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天生地养,先天灵根,一根铁棒搅得天翻地覆。 这个东西有点意思。 有野心。有能力。有担当。最关键的是——他想坐这把椅子。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猴子说这话的时候,玉帝在帘子后面差点笑出声。 多少年了。终於来了一个主动想坐上来的。 可惜。 修为不够。底蕴不够。心性更不够。金仙修为想撑起三界运转?连入门的门槛都没摸到。 得练。 得好好练。 所以他请了如来,把猴子压在五行山下。 不是惩罚。是磨刀。 五百年。对凡人来说是一生。对他来说连个盹都算不上。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东西。 那条龙。 玉帝放下茶杯。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点了两下。 罗真。 镇元子的关门弟子。来路不明的金色幼崽。 这条龙第一次进入他的法眼,是太白金星从花果山回来匯报的时候。当时太白提了一嘴——齐天大圣身边有一条龙,自称镇元大仙弟子,体型滚圆,嘴馋得离谱。 玉帝当时没在意。 一条小妖罢了。镇元子收个弟子,他连过问的兴趣都没有。 第二次注意到,是龙去地府的时候。 一条龙,跑到地府去当巡察使,把十殿阎王吃得叫苦连天,把背阴山啃成了废墟,还吞了半本生死簿。 有点意思。但也只是有点意思。 第三次。 八卦炉。 老君来报——那条龙在炉子里蜕了层皮。出来的时候,混元金身。 这个消息让玉帝放下了手里的奏摺。 混元金身。 天庭建立两亿多年,修成混元金身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玉帝开始认真看这条龙。 法眼之下,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镇元子的地书法则。后土的巫族血气。太上老君的丹火淬体。灵山的轮迴因果。地府的幽冥规则。异界的黄金法则。 还有刚刚——庄周的梦蝶传承。 这条龙的身上,搅进了三界所有大势力的手笔。 道祖给了丹火。佛祖送了因果。地仙之祖亲手带的。平心娘娘暗中护著。连死了几千年的庄周都冒出来塞了一份传承。 每一方势力,都在往这条龙身上下注。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玉帝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不再敲了。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他还没坐上这把椅子之前,修行了一千七百五十劫。每一劫都是一次生死轮迴。一千七百五十次从头来过,一千七百五十次把天地法则参透一层。 那时候的他,跟现在的猴子差不多。 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敢干。 后来坐上了这把椅子。 然后他发现——得到了一切,等於失去了一切。 这把椅子不是谁都能坐的。坐上来的人,必须同时承载三界万物的因果。每一个凡人的生死,每一位神仙的升降,每一道天条的增刪——全压在一个人身上。 他扛了两亿多年。 够了。 真的够了。 “养得差不多了。” 玉帝的声音很轻。殿內空无一人,没有听眾。 他在自言自语。 那条龙——镇元子的弟子,身上集齐了道、佛、巫、冥四脉法则,又得了庄周的梦蝶真传。天赋异稟,机缘叠满,跟各方势力都有纠葛。 最妙的是,这条龙还有一个特质——贪吃。 什么都往嘴里塞。什么都能消化。 轮迴法则塞进去了,消化了。雷丹塞进去了,消化了。异界魔神塞进去了,消化了。庄周传承塞进去了,消化了。 这种来者不拒的吞噬本能,放在普通妖兽身上,叫贪婪。 放在他的法眼里看——叫兼容。 三界的法则何其庞杂。道有道的规矩,佛有佛的规矩,巫有巫的规矩,冥有冥的规矩。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得把所有规矩都装进肚子里。 装不下的,扛不住。 这条龙的肚子——目前来看——装得下。 “有资格当个棋子了。” 玉帝说完这句话,站起来。 他走到殿角。殿角摆著一张矮几,矮几上有一个玉匣。 玉匣打开。 里面是一颗珠子。 珠子不大。指甲盖那么点。顏色说不上来,不是白也不是透明,带著一种温润的光泽。 两亿多年前,他登上帝位的那一天,这颗珠子就在龙椅的扶手里。他花了三十劫才把它取出来。又花了三百劫才搞明白它是什么。 天帝印。 不是玉璽。玉璽是给文武百官看的。 天帝印是真正的核心。三界运转的总枢纽。谁拿著它,谁就是天地的主人。 玉帝把珠子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光泽温温的。跟两亿年前一个样。 他合上玉匣。 珠子没放回去。 他把珠子拢在袖子里,走回龙椅坐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对著空气说。 猴子的西行还没开始。那条龙的蜕变还没完成。三界的棋盘上,有太多棋子还没落到位。 但棋盘的大势已经定了。 猴子的心性,在五行山下打磨了两百年,已经从顽石变成了璞玉。再过三百年西行路,足够把璞玉雕成器。 那条龙更不用说。身上背著的因果越来越重,吃进去的东西越来越杂。等这些乱七八糟的法则在它肚子里全部融成一体—— 玉帝的手指抚过袖中的珠子。 好好睡一觉吧。 等大戏开幕。 他抬手。 指尖捏著那颗珠子,轻轻弹了一下。 珠子没动。 但珠子的表面剥落了一层光。 极薄的一层。薄到用肉眼根本看不见。那层光从珠子表面脱离之后,在殿內飘了两圈,然后穿过殿顶,穿过三十三天的云层,穿过南天门的守卫,穿过人间的山川河流—— 落入了五行山下的地宫。 落进了那堆等著下个月被运过来的废铁里。 无声无息。 五行山地宫。 罗真的龙躯横在金水池边上,呼吸平稳,四爪微蜷。庄周的传承刚消化了一小半,脑子里还在嗡嗡响。他正准备好好睡一觉。 体內重建中的梦境世界里,雾气在生长,山水在成型。一切安安静静。 然后他困了。 不是那种“吃饱了想眯一会儿”的困。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困。 龙鳞的缝隙开始渗金光。先天道文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体內所有运转中的法则——地书、生死簿、黄金规则、庄周传承——全部自发放缓了运行速度。 跟冬眠前的徵兆一模一样。 罗真的龙眼撑开了一条缝。 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困意铺天盖地。 不是外力催动的。是他自己的身体在告诉他——该睡了。你吃了太多东西,消化需要时间。 合理。 太合理了。 庄周的传承、轮迴法则的残渣、雷丹的余韵、异界魔神的规则碎片——这些东西堆在体內確实需要漫长的时间去融合。沉睡是最好的消化方式。 罗真没有怀疑。 他太累了。从轮迴种子到庄周传承,连著折腾了太久。脑子里塞满了新东西,每一条都需要时间去梳理。 睡吧。 龙眼合上了。 呼吸变得更慢更深。暗金色的鳞甲上,新生的蝶翅纹路轻轻明灭了两次,然后彻底沉寂。 废铁堆旁边,孙悟空正用暗金铁棍拨拉著一根断了的枪桿子。他扭头看了罗真一眼。 “又睡了。” 猴子嘀咕了一声,没当回事。师兄嗜睡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继续翻废铁。 没有注意到——废铁堆最底下,有一颗米粒大小的光点,正缓慢地融进铁锈斑驳的金属碎片里。 凌霄宝殿。 玉帝把珠子收回玉匣。 他重新坐好。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碧螺春,一饮而尽。 “不会有事。” 他对著空气说。声音很轻。 “只是让他睡上一会儿。” 殿內安静了几息。 然后,从虚无中,飘出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没有方向。不是从上面来的,不是从下面来的,不是从任何具体的位置来的。就那么凭空出现在殿內。 “贫道——” 声音顿了一下。 “多谢大天尊了。” 镇元子的声音。 玉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必谢。”他说。“贫道坐了两亿年,也该找个人替了。你那弟子,本事不差,就是太贪吃,得再磨磨。” 虚空中没有回应。 镇元子的气息已经退去了。 玉帝独坐在空殿中。 三十三天之上,星图缓缓转动。三百六十五颗星辰各安其位,跟两亿年前一个样。 他闭上眼睛。 五行山地宫的画面在法眼中一帧一帧走过。那条暗金色的龙躺在金水池边,呼吸平缓,睡得很沉。龙鳞上的蝶翅纹路已经不再发光了。 旁边的猴子还在废铁堆里刨。 看上去跟之前的每一天没什么两样。 安安静静的。 什么事都没发生。 玉帝睁开眼。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两亿多年。这双手批过的奏摺堆起来能塞满整个天河。这双手擬过的天条刻满了十万块玉牌。这双手按下过无数个大印,决定过无数生灵的命运。 累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龙椅的靠背硌得脊梁骨疼。两亿年了,一直硌。他提过换个垫子,天庭的工匠量了三百次尺寸,做了三百个垫子,没一个合適的。 算了。 不坐了。 再等等。 等猴子走完西行路。等那条龙把肚子里的东西全消化乾净。等棋盘上的棋子全部落位。 然后他就可以站起来了。 站起来之后干什么? 玉帝想了想。 去人间走走吧。吃碗凡人的餛飩。那玩意儿他两亿年前吃过一次,味道不错。 殿外的云海翻涌。 天庭的日头正午当空,万里无云。 凌霄宝殿的大门紧闭。 殿內只有一个人。 安安静静地等。 第147章 混沌往復 罗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这个“不知道”跟以往的“不知道”不一样。以前在五行山底打盹,醒了之后悟空会告诉他——“师兄你睡了三天”或者“你睡了半个月,我把废铁堆翻了两遍了”。 有参照物。有时间刻度。有一只猴子在旁边当闹钟。 这一次没有。 罗真的意识是在某个说不清的节点上“回来”的。不是从沉睡中醒来——因为他根本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睡著了。也不是从昏迷中清醒——因为昏迷意味著失去意识,而他的意识一直在。 只是“他”不在了。 怎么说呢。 打个比方。你站在一间屋子里。屋子里有桌椅板凳,有墙,有地板,有天花板。你知道自己是你,你知道桌子是桌子,椅子是椅子。这叫“有我”。 然后有一天,桌椅板凳没了。墙没了。地板没了。天花板没了。你还站在那儿,但“那儿”已经不是任何地方了。你还在,但“你”的定义失去了参照物。 这就是罗真刚才经歷的事。 他体內的微型世界——那个庄周传承之后刚刚开始生长的、有雾有山有水有风的胚胎世界——没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不是被摧毁了。 是自己散掉的。 雾散了。山塌了。水干了。风停了。连地面本身都在分解。金色的土壤化成更细小的颗粒,颗粒化成粉末,粉末化成更微小的东西,直到小得没有名字可以叫。 罗真的意识悬在这个过程的正中间,看著一切在“往回走”。 不是崩坏。是退化。 有序退回无序。复杂退回简单。万物退回元素。元素退回…… 退回到一种他找不到词来描述的状態。 如果非要找一个词。 混沌。 不是文学作品里形容“乱”的那种混沌。是真正的、宇宙诞生之前的、“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有”的混沌。 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 罗真不知道。 因为“多久”这个概念本身就需要时间来定义。而在这团混沌里,时间还没出生。 没有先后,没有快慢,没有“之前”和“之后”。一切都是同时发生的,或者说,什么都没有发生。两种说法都对。庄周要是还在,大概会说“方生方死”——不过罗真现在没心思想庄周。 他的自我意识在混沌中飘著。 飘?不对。没有空间怎么飘。 存在著。 对。他就是存在著。除了“存在”这件事本身,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龙的身体。没有人的形態。没有金色的鳞甲。没有蝶翅的纹路。没有地书法则,没有生死簿,没有黄金规则,没有庄周传承。这些东西全部退化成了原始的状態,混在那团混沌里,分不出彼此。 罗真试著动了一下。 动什么?没有手。没有爪子。没有身体。 他试著“想”了一下。 想什么?梦境法则的运转需要一个精神框架,框架已经跟著世界一起化成了原始態。 那他还能干什么? 看。 这是他唯一还保留著的能力。不是用眼睛看——没有眼睛。是用意识本身去“知道”。 於是他看。 混沌中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状態持续了很长一段……不能叫时间。持续了很长一段“过程”。 然后—— 混沌动了。 不是罗真让它动的。他的意识掛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什么都没做。是混沌自己动的。 那股动静很小。小到几乎察觉不到。 一个点。 混沌里出现了一个点。 这个点跟周围的混沌没什么两样——顏色一样(没有顏色),温度一样(没有温度),质感一样(没有质感)。唯一的区別是,这个点在“转”。 罗真的意识盯著这个点。 点在转。越转越快。转著转著,周围的混沌开始跟著一起转。一圈。两圈。十圈。一百圈。混沌里出现了纹路——不是人为画上去的纹路,是运动本身留下的痕跡。 涡旋。 一个极小的涡旋出现在混沌的正中央。 涡旋越转越快。罗真的意识被这股旋转裹著走了几个来回。他想停下来,但没有停下来的能力——他的意识跟混沌一体了,混沌动,他就得跟著动。 涡旋转到某个临界点的时候,罗真感觉到了一个东西。 意志。 不是他的意志。不是任何他认识的存在的意志。是混沌本身的意志。 或者说——混沌在这一刻,產生了意志。 那个意志没有情绪,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它只做了一件事。 分。 涡旋在旋转的最快点上,裂开了。 不是碎裂。是分化。一变二。轻的往上走,重的往下沉。上面的变成了一种状態,下面的变成了另一种状態。 两种状態有了名字。 清。浊。 清气上升,浊气下沉。中间出现了一条界线。界线越来越宽。宽著宽著,变成了空间。 空间里是空的。 但空本身就是一种存在。 罗真的意识被挤在清浊之间。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著。看著这团混沌一点一点把自己拆开,重新组装。 下一步发生得很快。 快到他的意识险些跟不上。 那个意志——混沌自己的意志——在清浊分开的那一瞬间,凝聚了。 罗真的意识炸开了。不是疼。不是震。是“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存在本身去“知道”的。那个知道的过程太猛了,猛到他的意识被撑得发颤。 一个巨人。 不对。“巨人”这个词太小了。 一个—— 罗真没有词。 前世看过的所有小说、电影、漫画、游戏里的一切描述,加在一起,都不够用。 那个东西站在清浊之间。它的脚踩著浊气,它的头顶著清气。它的身体就是这个世界本身——不是“大得像世界”,是它就是世界。世界的每一个部分都是它身体的一部分。 它站起来的那一刻,罗真的意识被推到了极远处。不是被弹开的。是那个存在太大了,它站立这个动作本身就在製造空间。空间膨胀,罗真跟著退。 巨人站稳了。 它的手伸进了脚下的浊气里。 翻了翻。 摸出了一把斧头。 斧头是金色的。 罗真在这一瞬间產生了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念头——那个金色跟他的鳞甲是同一种金色。 然后巨人举起了斧头。 没有犹豫。没有蓄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一斧头。 劈下去了。 罗真的意识在这一斧头落下的瞬间被撕成了碎片。不是毁灭。是他的意识不够大,承载不了这一斧头蕴含的信息量。 开天闢地。 四个字。从小到大在课本上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四个字。 当这四个字以现实——不,以超越现实的方式在他面前上演的时候,罗真才明白了一件事。 课本上的描述全是废话。 文字没有资格描述这个场景。 混沌被劈开了。不是两半。是无数半。每一半都在继续分裂,分裂出的每一个碎片都在变成新的东西。天变成了天。地变成了地。山从地里拱出来。水从天上落下来。风在山水之间跑。火在地底烧。 世界诞生了。 然后巨人倒了。 它的身体在分解。骨头变成了山脉。血液变成了江河。毛髮变成了草木。最后一口气变成了风和云。 罗真的意识在这个过程中重新拼合,从碎片状態恢復了过来。 他悬在新生世界的上空,往下看。 世界还是空的。乾乾净净的。山是光禿禿的山,水是清凌凌的水,天是蓝得发假的天。没有生灵。没有声音。安静得嚇人。 然后生灵出现了。 最开始是水里的。很小。小到罗真的意识需要“放大”才能感知到。它们在水里游来游去,一代一代地变,越变越大,越变越复杂。 再然后是陆地上的。有腿了。会跑了。有些长了翅膀,飞起来了。 这个过程很慢。 也很快。 罗真说不清到底是慢还是快。因为他的时间感官失灵了。他只能感受到“变化在发生”。至於每一次变化之间隔了多久——一秒还是一亿年——他分不出来。 万族出现了。 龙。凤。麒麟。各种罗真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种族。它们占据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它们打起来了。 这一打就打了很久。久到山被打平了几座,海被烧乾了几片。龙族跟凤族在天上撕,麒麟在地上踩,还有些更古老的东西从地底深处爬出来搅局。 血流成河。 尸骨成山。 万族大战。 罗真的意识掛在天穹之上,静静地看著这场屠杀。他產生不了任何情绪。不是麻木——是他的情绪功能在这个状態下被暂停了。他只能“看”和“知道”。 战爭打到最后,一个新的族群从废墟里站起来了。 人。 很弱小。皮薄肉脆,跑得不快,飞不起来,活不了几十年。放在万族面前,连食物链的底端都算不上。 但这些东西在繁殖。疯狂地繁殖。一代接一代。死了一批,立刻补上更多。 然后它们开始用脑子了。 石头磨成刀。木头削成矛。火种保存下来。兽皮裹在身上。泥巴糊成房子。 很粗糙。很简陋。但管用。 万族在战爭中彼此消耗,而人族在废墟的夹缝里闷头髮育。等到剩下的强族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这些曾经的螻蚁已经铺满了大地。 杀不完了。 不是打不过。单个对单个,隨便一条龙都能碾死一万个人。 但人族出了修士。 第一个修士是谁,罗真不知道。他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盘坐在高山之巔,天地间的某种东西开始往那个身影的体內灌。 灵气。 从那一天开始,人族不一样了。 修士越来越多。越来越强。强到后来,能跟龙族掰手腕了。能跟凤族打个平手了。能把麒麟逼退了。 三族退让。其他族群或降或灭。人族坐上了天地间的头把交椅。 然后——天庭立了。 罗真看到一个熟悉的画面。金砖铺地。白玉为柱。云海之上,宫殿群拔地而起。一道身影坐在最高处。 玉帝。 那道身影比罗真在凌霄殿门口远远瞥过的样子要年轻得多。更瘦。更锐。坐在刚刚建好的龙椅上,手里拿著一卷竹简,正在写什么。 天条。 罗真的意识飘过天庭的上空。他看到了太上老君的第一座丹房——比后来的兜率宫简陋得多,就是山洞里支了一口铁锅。他看到了王母的第一株蟠桃苗——还没手指头粗。他看到了南天门的地基——四块还没凿完的石墩子。 草创期的天庭。 草台班子。 玉帝一个人撑著。 这个画面持续了很长一段过程。天庭从草台班子慢慢长成了铁桶阵。天条一条一条加上去。宫殿一座一座建起来。神仙一个一个到位。 凡间也在变。朝代更迭。人族从蛮荒走进文明,从文明走进更复杂的文明。 然后猴子蹦出来了。 罗真看到了花果山的那块石头。阳光照在上面。石头裂开。金光冒出来。一只毛绒绒的猴子从碎石堆里滚出来,朝著天空嚷了一嗓子。 声音传遍三界。 接下来的剧情他太熟了。 拜师。学艺。闹龙宫。搅地府。大闹天宫。五行山。 他看到了自己。 一条金色的、圆滚滚的小龙趴在猴子的肩膀上,嘴里嚼著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罗真的意识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短暂地恢復了一点“自我”的感觉。像水面上冒了个泡。 泡泡很快消失了。演化还在继续。 西行路。 十万八千里。九九八十一难。他看到了唐僧。看到了猪八戒和沙和尚。看到了白龙马。看到了一路上的妖魔鬼怪。 也看到了自己。 一条暗金色的巨龙盘在五行山底下,龙尾甩来甩去,跟地面上路过的取经队伍隔著几千米厚的岩层打了个照面。 画面继续往前走。 西行结束。佛法东传。天庭论功行赏。三界归於平静。 然后—— 罗真等著看“然后”。 平静持续了很长很长一段过程。长到罗真的意识都开始疲倦了。 然后凡间的人越来越聪明。不修仙了。搞別的去了。钢铁。蒸汽。电。一样比一样厉害。灵气在退。修士在减少。天庭在缩水。凡间的天空被烟雾盖住了,看不见云海上的宫殿。 再然后—— 星星灭了。 不是一颗。是所有的。 太阳先灭的。罗真看到那颗巨大的火球在膨胀了一段时间之后,突然塌缩下去,变成了一个极小的、暗沉沉的点。 接著是其他星星。一颗接一颗地熄灭。天空变黑了。不是夜晚的黑。是什么都没有的黑。 大地冷了。海冻住了。活著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一棵草在风里倒下的时候,连风都停了。 世界在收缩。 天在往下压。地在往上拱。山在矮。水在缩。整个世界在往中间挤。 清气下沉。浊气上浮。界线消失了。 罗真的意识在这个过程中被一点一点推回原点。 万物退回元素。元素退回粉末。粉末退回那种没有名字的状態。 混沌。 世界重新变成了混沌。 跟最开始一模一样。 罗真的意识悬在混沌正中,一动不动。 他看完了。 从开天闢地到宇宙终焉,完完整整的一个轮迴。 然后混沌又动了。 又一个点。又一个涡旋。又一个巨人。又一把斧头。 劈开。 又一个世界。 又一场万族大战。又一次人族崛起。又一座天庭。又一只猴子。 又一个终焉。又一片混沌。 循环。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罗真不再数了。 每一次的细节都不同。有的世界里没有猴子,有的世界里天庭建在海底,有的世界里人族没能崛起——但大的走向都一样。诞生。繁荣。衰败。毁灭。混沌。重来。 一遍又一遍。 罗真的意识在无数次的轮迴中变得越来越轻。 不是消融。不是被吞噬。是他主动放下了“看”这个动作。 因为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给他“看”的。 这是给他“体会”的。 他体內的世界在重建。不是按照他的意志重建,是按照天地本来的方式重建。庄周的传承给了他梦境的框架。镇元子教了他扎根的本事。但一个世界要真正成型——不是搭个架子,不是种棵树——而是从混沌里自发地长出来。 需要经歷这个过程。 开天。立地。生灭。轮迴。 一遍不够就两遍。两遍不够就十遍。十遍不够就一百遍。 直到这个过程本身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罗真的意识停止了观察。 他不再“看”了。 他闭上了意识的眼睛——如果意识有眼睛的话。 黑暗中,混沌在他的周围自行运转。开闢。演化。终焉。重来。周而復始。 他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不需要做。 他就在那里。 混沌从他的身边流过去,从他的身体里流过去,从他的意识里流过去。他是混沌的一部分,混沌也是他的一部分。 没有区別。 庄周说得对。 方生方死。方可方不可。 生和死没有区別。 创造和毁灭没有区別。 龙和蝶没有区別。 梦和醒没有区別。 这些话他之前听过。理解过。甚至用过。 但“用过”和“成为”不是一回事。 现在他不是在“用”这些道理。 他就是这些道理本身。 不知道过了多少个轮迴。 可能是一百个,可能是一万个,可能是一亿个。 在某一次混沌收束的间隙,罗真的意识在绝对的寂静中,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醒过来”。 是“回来”了。 他回到了那个叫“罗真”的壳子里。 体內的世界安静了。 混沌停在那里。不再循环了。不再演化了。 安安静静的。跟一杯放了很久的水,沉淀得透透的。 只等著—— 他动手。 人间。五行山。 地宫里。金水池旁边。 暗金色的龙躯横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龙鳞表面的蝶翅纹路全部暗下去了。先天道文也暗了。连体温都降到了跟山石一个温度。 孙悟空蹲在旁边,手里攥著一根断了的枪桿子,盯著师兄的龙脸看了很久。 “师兄。” 没回应。 “师兄?” 还是没回应。 悟空放下枪桿子。他把手掌贴在罗真的龙鼻上。 凉的。 没有呼吸。 猴子的心沉下去了。他把耳朵贴在龙胸口上,听了半天。 没有心跳。 但悟空没有慌。他蹲在那里,手掌按在师兄冰凉的龙鳞上,一动不动地等著。 因为他知道师兄不会死。 这条沙雕龙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没干过任何正经事。偷吃。耍赖。坑队友。把蟠桃园当自助餐厅。把八卦炉的腿啃了一半。在如来的手指上留了一圈牙印。 这种龙不会死。 死神来了都得被他吃掉。 悟空等著。 地宫里很安静。废铁堆里堆著上个月运来的残破仙兵。金水池的水面纹丝不动。 猴子等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在废铁堆里找东西拆著玩。 久到他把地宫的墙壁又往外凿了三米。 久到他开始自言自语。 “你要是再不醒,下个月的废铁我全挑完了,不给你留。” 龙躯上,最外层的一片鳞甲动了。 极轻微的一下。 悟空的手掌贴在龙鳞上。他感受到了那个动静。 “师兄?” 暗金色的竖瞳裂开了一条缝。 瞳孔的顏色变了。 不是原来的暗金。也不是庄周传承后那种带灰色碎光的暗金。 瞳孔的深处,有什么在转。 很慢。很沉。 像一团混沌在缓缓旋转。 龙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开。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话。 “……师弟。” “嗯!” “……我饿了。” 悟空愣了一息。 然后猴子笑了。从废铁堆里抓起一把碎铁片,塞进了师兄的嘴里。 龙嘴嚼了两下。 碎铁片在齿间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罗真的竖瞳完全睁开了。瞳孔里旋转的混沌慢了下来,表面浮上一层熟悉的金色。 他趴在地上,四爪撑著冰凉的岩石,把脑袋从金水池里抬起来。水从龙鬚上往下滴。 体內的世界安静得嚇人。 一片混沌。凝而不散。沉而不浊。 等著他开天闢地。 第148章 法理 碎铁片在龙齿之间碾成粉末,顺著喉咙滑下去。 味道不对。 罗真嚼了两口就停了。不是铁片变质了——废铁没有保质期这种东西。是他的味觉变了。准確地说,是他感知物质的方式变了。 以前吃铁,尝到的是金属的涩和矿物的腥。铁就是铁,钢就是钢,庚金有庚金的辛辣,玄铁有玄铁的清凉。每一种材质的味道都不同,但归根结底,他尝到的是“物质”本身。 现在不一样了。 碎铁片滑过舌根的时候,罗真尝到的不是铁。 他尝到了“规则”。 这几片碎铁来自某把报废的仙兵。锻造它的匠神早已不知去向,兵刃的形制也在万年的腐蚀中消磨殆尽,剩下的就是几块锈跡斑斑的烂铁皮。但就是这些烂铁皮里,残存著极其微弱的——锻造时烙进去的一缕法理。 火的法理。非常淡。淡到几乎没有。 要是放在以前,罗真连注意都不会注意到。他吃东西向来是囫圇吞枣,管你铁里面带什么法理,进了肚子统统化成养分。但现在,那缕法理在他的舌尖上,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他能“拆”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罗真的体內世界做出了反应。 那团沉寂的混沌——盘踞在他体內正中、安安静静等著他动手的原始混沌——动了。 碎铁片还没落进胃里,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了进去。不是消化。不是腐蚀。是拆解。物质层面的铁被剥开,露出里面的法理骨架。法理骨架再被剥开,露出更深处的—— 先天之气。 极少。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確实存在。 这缕先天之气落入混沌的那一刻,罗真的龙躯从鼻尖到尾巴抖了一下。 不是冷。不是疼。 是饿。 一种从骨子里、从每一片鳞甲的缝隙里、从体內混沌的最深处涌上来的飢饿感。比他在地府啃大巫指骨的时候饿。比他在背阴山吞凶魂的时候饿。比他在噩梦世界连吃带拿的时候都饿。 他的体內世界刚刚完成了不知道多少个轮迴的演化,从混沌中诞生又毁灭,毁灭再诞生,最终归於寂静。这个过程把他体內储存的所有能量消耗得一乾二净。混沌还在,但混沌是空的。 空的混沌在等著被填满。 “师弟。” 罗真的声音还是哑的,喉咙里带著碎铁渣的金属味。 “嗯?” 悟空蹲在旁边,手里又抓了一把铁片准备往师兄嘴里塞。 “那些废铁……上个月运来的那批……还剩多少?” 悟空扭头看了一眼地宫角落里的废铁堆。 “不少。一百多车呢,我挑了一遍,好东西都拣出来了,剩下的全是烂的。” “推过来。” “啊?” “全部。推过来。推到金水池里。” 悟空直起身子。他看了看师兄的龙脸。 那对竖瞳完全张开了。瞳孔深处有什么在转——很慢,很沉,不是光,不是火,不是任何悟空见过的东西。是一种让他后脖子发紧的、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悟空只在两个地方感受过。 一次是在菩提祖师的洞府里。 一次是在如来翻掌的那一剎那。 现在,这种东西从他师兄的眼睛里冒了出来。 悟空没问为什么。 他转身走向废铁堆。 一百多车的报废仙兵堆在地宫的东北角,小山一样。锈蚀的刀、断裂的枪、碎成几截的戟、卷了刃的剑、没了柄的锤。全是天庭清库存倒来的垃圾,最好的也就是千年以上的凡品仙兵,放在天庭武库里连个编號都排不上。 悟空单手插进铁堆底部,五指一扣,猴臂暴涨,整座铁山被他从根上抠了起来。 金箍棒的余韵在他手臂上跑了一圈,帮他稳住了重心。 他扛著铁山走到金水池边,往下一倒。 哗啦啦—— 数万件残破仙兵砸进金水池。池水都没来得及溅起来,因为罗真的龙嘴已经张开了。 不是吃。 是吸。 金水池里的残破仙兵——连同池水本身——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了起来。千把断刀、万杆残枪、无数碎铁烂甲,裹著金色的池水,化成一道旋转的金属洪流,直灌入罗真的龙口。 没有咀嚼。 以前的罗真吃东西,不管吃什么,都得嚼。啃。磨。咬。用他引以为傲的一口龙牙,把再硬的东西碾碎了咽下去。 现在不用了。 残破仙兵进入体內的一瞬间,混沌接手了。 金属外壳被剥离。灵力残渣被剥离。锻造痕跡被剥离。一层一层往里剥,直到最核心的那缕法理暴露出来。 有的是火。有的是风。有的是雷。有的是水。有的什么都不是,只剩下一点模模糊糊的“锋锐”或者“沉重”。 全都被混沌吞了。 法理进入混沌之后,也被拆了。拆成更基础的东西。基础到没有名字。基础到不属於火,也不属於风,不属於任何一个具体的法则。 先天祖气。 第一缕进来的时候,混沌没有反应。 第二缕进来的时候,混沌没有反应。 第十缕。第一百缕。第一千缕。 混沌开始转了。 罗真的身体剧烈震颤。不是疼。是体內的混沌被餵饱了一小口,开始活跃了。那个沉寂了不知道多少个轮迴的原始混沌,在先天祖气的激活下,第一次產生了自主的、微弱的运动。 一个点。 混沌里出现了一个点。 罗真在“看”这个过程的时候,整条龙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四爪死死扒著岩石。爪痕深入地面三尺。 他知道这个点是什么。 他看过了。看了无数遍。 开天闢地的起点。 但这次不同。 以前那些轮迴里,他是旁观者。混沌自行演化,自行开闢,自行衰亡。他只能看,不能碰。 这一次,混沌在等他。 罗真没有急著动手。 他继续吃。 金水池里的废铁已经被吸乾了。悟空正从地宫各个角落往外翻东西——墙角里嵌著的铁块,地板下压著的碎片,连上次拿来当筷子用的两根铁条都被找了出来,一股脑塞进师兄嘴里。 不够。 远远不够。 数万件报废仙兵炼化出的先天祖气,对於一团等待开天闢地的混沌来说,连一顿前菜都算不上。 但够了。 够让那个点稳定下来。够让它不至於一出现就消散。 罗真收回了吸力。 他的龙嘴合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动。不是咆哮,不是低吼。是某种接近於钟鸣的声响。声波扩散出去,地宫的墙壁跟著共振。碎石从天花板上簌簌往下掉。 悟空退了两步。 他的火眼金睛在这一刻告诉他一件事—— 师兄变了。 不是外形上的变化。暗金龙鳞还是那个暗金龙鳞,蝶翅纹路还是暗著的,先天道文也没亮。体型还是二十来米,没涨也没缩。但笼罩在师兄身上的那层气—— 怎么说呢。 以前的罗真,气息庞大。非常庞大。大到能压得阎王弯腰,大到能让哪吒挨揍。但再怎么庞大,也有个边界。你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从哪里开始,在哪里结束。 现在没有边界了。 悟空站在三步之外,感受到的压迫感和站在三十步之外一样。他退到地宫墙根,压迫感还是一样。不增不减。不远不近。 好像师兄的气息不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而是这片空间本身就是他的气息。 “……师兄。” 悟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拍。 不是害怕。是本能的谨慎。猴子在花果山长大,从小就知道什么东西惹得起,什么东西要小心。面对师兄这种变化,他选择了小心。 罗真的龙头转过来。 那对混沌旋转的竖瞳盯著悟空看了两秒。 然后混沌散了。瞳孔恢復了熟悉的暗金色。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龙嘴里吐出来的话还是那个调调,沙哑归沙哑,欠揍的味儿一点没变。“我又没变成妖怪。” 悟空的肩膀松下来了。 行。还是那个沙雕。 “你刚才那个……”悟空比划了一下,“是什么?我看你吃铁的时候,那些铁在你肚子里被拆了。不是化了,是拆了。一块一块往下剥。” 罗真趴在地上没动。他在消化。不是消化食物——食物已经变成先天祖气了。他在消化这个过程本身带来的信息量。 “你说得对。”他说,“是拆。” “拆什么?” “拆到底。” 悟空挠头。 罗真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你的棒子,一万三千五百斤。你把它缩到最小,塞耳朵里。棒子变小了,但还是棒子。再怎么变,它的根还在。那个根是什么?” 悟空想了想:“定海的法。” “对。那个法能不能再拆?” 悟空没回答。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定海神针的法则就是定海神针的法则,跟隨手抄起的烧火棍不一样,那是大禹留下来的根底,怎么拆? “我能拆了。”罗真的语气很平。平到不像在说一件了不得的事。“把火的法理、水的法理、风的法理,全拆成更底层的东西。拆到最后,剩下的那口气,叫先天祖气。” “……什么玩意?” “万法之源。” 悟空的手停在脑袋上。他的猴毛竖了一瞬。 这四个字他在菩提祖师的课上听过。祖师讲天地大道的时候提过一嘴,一笔带过,根本没展开讲。当时悟空听个响就过去了,觉得离自己太远。 现在他师兄告诉他,刚才吃那堆废铁的时候,顺手把这东西炼出来了。 “你该不会又在吹牛吧。” 罗真懒得解释。 他把龙爪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心的鳞甲缝隙里,有一个点在亮。 很暗。暗到要凑近了才看得见。但確实在亮。光的顏色说不上来——不是金的,不是白的,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顏色。你盯著它看的时候,会觉得这个光“什么顏色都是”。 悟空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的火眼金睛在这一刻传来了一个极其罕见的信號—— 看不透。 他的火眼金睛能看穿妖魔诡术,能辨认天材地宝,能洞悉法宝根底。但面对师兄掌心里那个豆大的光点,他的眼睛给出的反馈是:这个东西不归你管。 悟空收回目光,使劲眨了两下眼。 “行吧。”猴子蹲下来,“那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罗真想了想。 认真地想了想。 “不知道。” “……你自己都不知道?” “嗯。以前的那些划分——练气化神、真仙地仙天仙金仙什么的——不太够用了。你非要问的话……” 罗真把龙爪收回去,趴好。 “我体內有一团混沌,等著我开天闢地。这算什么境界?你给我归个类试试。” 悟空不说话了。 地宫里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岩层渗水的滴答声。 然后猴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灰。 “行。听你这么说,境界高了,胃口也大了。这堆废铁不够你吃的。” “远远不够。” “那怎么办?天庭下个月才送新的一批。” 罗真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起眼睛。 “催催。” “催谁?” “太白。” 悟空翻了个白眼:“催人家加班?你当天庭是外卖平台?” “差不多。” “……” 悟空蹲回原位,百无聊赖地拿起一块碎铁翻来覆去地看。忽然,他把碎铁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师兄。” “嗯。” “这批铁里面混了几块不一样的。” 罗真的竖瞳开了半分。 “什么样的?” 悟空从角落里翻出来三块青灰色的金属残片,捧到罗真鼻子前面。这几块残片跟其他报废仙兵不同,没有锈跡,表面隱隱泛著一层青光。碎片的断口处能看到极细的纹路,纹路的走势古拙而陌生,不是天庭现行的锻造风格。 “上次那批废铁里混著的。我挑东西的时候觉得手感不对,就单独捡出来了。”悟空用指甲弹了弹碎片,“这玩意硬得离谱,我用棒子碾了一下,纹丝不动。” 罗真的鼻息吹在碎片上。 他的感知在碎片表面扫了一遍。 龙身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三块碎片里蕴含的法理——准確说是法理的密度和纯度——比那一百多车废铁加起来都浓。 而且老。 老得不像天庭现有的任何东西。 “这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罗真的声音不哑了。 “上个月那批里就有。角落里压著,差点没发现。” 罗真的龙舌捲起一块碎片,含在嘴里。 味道。 古老的、浑厚的、带著开闢之初那种粗糲质感的法理味道。 他在体內的混沌演化中“看”过这种味道。天庭初立的时代。草台班子的时代。四块还没凿完的石墩子当南天门地基的时代。 这几块碎片,是那个时代留下来的。 远古青铜。天庭奠基之物。 谁能把这种东西混进报废仙兵的运输车里? 谁有这个权限动天庭初代库存? 答案只有一个。 罗真没说话。他把三块碎片全吞了。 碎片进入体內的一瞬间,混沌狠狠震了一下。那些远古法理被拆解、剥离、还原成先天祖气的速度,比刚才那一百多车废铁快了十倍不止。 体內的那个点——那个混沌中孕育出的第一个点——亮了一瞬。亮度比之前强了一截。 不够。 还是不够。但方向对了。 罗真趴好,把脑袋搁回前爪上。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用说。 有人在餵他。 不是太白金星那种明面上的交易式投餵。是有人把真正值钱的东西,悄悄塞进了垃圾堆里,送到他嘴边。 至於是谁—— 能调动天庭初代库存的存在,这个世界上一只手数得过来。 罗真闭上眼。 龙尾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把最后几块散落的碎铁扫进嘴里。 “师弟。” “嗯?” “下个月的铁来了之后,別急著挑。让我先过一遍。” 悟空靠在墙上,双臂抱胸。 “你是发现什么了?” “有人在往废铁里夹私货。” “好东西还是坏东西?” 罗真咂了咂嘴。远古青铜的法理余味还留在舌根上,醇厚绵长。 “好东西。” “那不挺好的。” “太好了。好到我得想想,餵我的人图什么。” 悟空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话。他对天庭那帮人的弯弯绕绕向来没兴趣。 “管他图什么。能吃就吃。吃完了翻脸,那是咱们的传统艺能。” 罗真的龙嘴咧了一下。 也是。 他们师兄弟俩从蟠桃园吃到兜率宫、从兜率宫吃到八卦炉的时候,也没想过后果。 吃就完事了。 罗真重新闭上眼睛。 体內的混沌安静地转著。那个点在混沌正中,微微发亮。先天祖气在点的周围聚拢,一丝一缕地充实著这个尚在胚胎阶段的世界之种。 他需要更多。 远比现在多得多的法理和物质,才能让这个点真正开始旋转。才能让混沌中诞生第一道清浊之分。才能让他体內的宇宙迈出开天闢地的第一步。 但不急。 急什么。 他在五行山底下趴了快五百年了。 再多等几车废铁的功夫,等得起。 地宫恢復了安静。猴子靠在墙根翻废铁,龙趴在池边闭眼消化。两个被压在山底下的囚徒,过著跟外头三界的翻天覆地毫不相干的日子。 同一时刻。 天庭。三十三天之上。 南天门內,天庭库房。 太白金星拿著一卷竹简,对照著墙上的铜牌一列一列地核。 “甲字库,仙兵三万七千件,核对完毕。乙字库,法宝残件一千二百,核对完毕。丙字库……” 他翻到丙字库的帐目,停了一下。 丙字库是老库。放的都是天庭初立时期留下来的东西。大多数是奠基时的工具——开山的鏨子、铸鼎的模具、筑城的夯锤。全是青铜质地,论品级不算顶尖,但每一件都浸透了开天闢地后第一批先天灵气,法理纯度极高。 这些东西平时没人动。封了几万万年了。灰比铜厚。 太白金星对照竹简上的数目,又看了看铜牌上刻的入库数。 少了。 三件青铜残片不见了。 他把竹简翻到前一页,又翻到后一页,反覆看了三遍。没记错。入库数对不上。 太白金星站在原地,捧著竹简,安安静静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竹简合上了。 没有去查。没有上报。没有声张。 他只是走到丙字库的门口,把铜牌上的数字用指尖轻轻抹掉了一行,重新刻了个新的数上去。 三件变成零件。 帐目重新对上了。 太白金星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转身往外走。经过库房大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三十三天之上那道终年不散的祥云。 祥云后面是凌霄宝殿。 凌霄宝殿里坐著的那位,此刻大概在喝茶。 太白金星收回目光,慢吞吞地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库房甬道里迴荡了很久,才彻底消失。 第149章 先天 悟空没立刻回去翻废铁。 他蹲在原地,盯著罗真的龙爪看了很久。那几块远古青铜碎片被吞下去之后,整个地宫的空气都变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的汗毛告诉他——不一样。 猴子的脑子转得快。 他刚才亲眼看著师兄吃铁。以前也看过无数次,吃了快五百年了,有什么好看的?但这次不同。这次他看见了“过程”。 火眼金睛不是摆设。 那些废铁进入师兄体內的一瞬间,被一层一层剥开。金属、灵力、锻痕、法理,一层套一层,跟剥洋葱一样。剥到最后,剩下一口气。 那口气他看不透。 但“剥”这个动作,他看懂了。 悟空抬起左手,从后脑勺拔了一根毫毛。金色的猴毛夹在指尖,普普通通,跟其他八万四千根没什么区別。 他捏著毫毛,学著刚才观察到的那个过程,往里“看”了一下。 第一层,物质。 毫毛就是毫毛。角蛋白,或者修仙版的角蛋白——总之是某种固態的、具体的东西。悟空的指尖用力一碾。 毫毛碎了。 碎成极细的粉末,肉眼几乎看不到,但火眼金睛能看到。每一粒粉末还是“物质”。只是从大变小了。 没意思。这一步跟捏碎块石头没区別。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悟空继续往下剥。 第二层。 物质被他的指力碾过了极限,不再是固態的粉末,而是化成了一缕游丝——元气。 到了。 悟空盯著指尖那缕游丝,皱起了整张猴脸。 元气。五行元气。他的毫毛本身带金气,化开之后,指尖飘著的这缕游丝確实是金行元气,锐利、收敛、带著秋杀之意。 然后呢? 师兄说的“先天祖气”,是要把这东西再往下拆。把金的法理从金气里剥出来,再拆成更基础的……更基础的什么? 悟空试了。 他把意念灌进那缕金气里,想把“金”从元气中剥离出来。 剥不动。 不是力量不够。是不知道往哪里下手。 在他的认知里,金就是金,木就是木,水火土各归各位,五行就是五行。这是天地最基本的构成。菩提祖师教的大品天仙诀里写得清清楚楚——天地万物由五行生剋而成,五行是根。 根底下还有什么? 悟空把那缕金气夹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琢磨。 金气在他指尖越来越不安分,被他强行拆解的过程中產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悟空没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往下剥”的思路上。金是什么?金就是金啊。老子在菩提洞里学了十年,筋斗云七十二变全学了,没人说过金还能继续拆—— 他使了一把蛮力。 金气炸了。 准確地说,是那缕被强行拆解到临界点的金行元气,因为操作不当引发了爆炸。 一声闷响。 不是很大的声音。但这声闷响產生的震波直接掀翻了地宫东半边的墙壁,碎石横飞,连带著五行山的山体都跟著晃了一下。 远在山顶的如来金帖嗡嗡震颤。 山外的土地公从地里弹起来,以为地震了,抱著脑袋就往树后面钻。 地宫里。 悟空被自己炸出去的金气冲得倒退了六七步,猴毛都炸成了刺蝟。 他还没站稳,一口浑浊的气流从背后兜过来,把他整个人罩住了。 罗真的龙嘴里喷出的混沌之气。 浑浊、厚重、不带任何属性、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的原始之气,在悟空身周转了一圈,把金气爆炸的余波生生压灭了。 “你在搞什么?”罗真的龙头抬起来,两只暗金竖瞳半睁著,一脸“刚被吵醒”的不爽。 悟空甩了甩手上的血珠,理直气壮。 “学你啊。” “学我什么?” “拆铁。你不是说把法理往下剥,剥到底就是先天祖气吗?我试了。” “你拿什么试的?” 悟空晃了晃左手:“猴毛。” 罗真沉默了两秒。 “……你拿自己的毫毛当实验材料?” “我八万四千根呢,炸一根又不心疼。” “你心不心疼不重要,你把我地宫炸塌了半边我心疼。” 悟空嘁了一声,跳过碎石堆蹲到罗真面前,把焦黑的左手伸过去。 “別扯那些没用的。你教我。” 罗真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虎口的裂口已经在癒合了,猴子的肉身恢復力向来变態。但伤口周围残留著一层暗淡的金气——法理碎片扎进了皮肉里。 “你卡在哪一步了?”罗真问。 “第二层。物质拆成元气,我能做到。但元气再往下拆……拆不动。”悟空抓了抓腮帮,“在我看来,金气就是金气,没有更底下的东西了。五行就是根,根底下还能有什么?” 罗真用龙尾扫开面前的碎石,清出一小片空地。 “你的问题不在手法上。” “那在哪?” “在脑子里。” 悟空的猴脸垮了:“你骂谁呢。” “陈述事实。”罗真的龙爪在地面上画了五个点,“你的大品天仙诀教你五行生剋,金木水火土,对不对?” “对。” “这套体系本身没错。但它教给你的是用法。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这是应用层面的规律。你学的是怎么用五行,不是五行是什么。” 悟空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罗真继续说:“你觉得金就是金,因为你一上来接触的就是金这个成品。菩提老祖教你认五行,教你调五行,但他没教你拆五行。不是他藏私,是那个阶段的你用不上。你那时候连法力都不够使,先学会用再说別的。” 悟空想了想,没反驳。 “现在不一样了。你在八卦炉里炼了四十九天,你吃了五百年的废铁,你的肉身和法力早就过了会用这个门槛。该往下走了。” “往哪走?” 罗真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递给悟空。 “再拆一次。这回不用蛮力。用大品天仙诀里五行运转的口诀——你拿最基础的那一段,逆著来。” 悟空接过碎石。 “逆著来?” “五行相生,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这是顺行。你把这个过程反过来。不是金克木那种克,是倒著生。让金气不再往水走,而是退回到生出金之前的状態。” 悟空的脑子转了好几圈。 大品天仙诀他滚瓜烂熟,闭著眼睛都能从头背到尾。五行相生的口诀是最基础的功法根基,他花了不到三天就学会了。但“逆著来”这三个字,他从来没想过。 五行是个圈。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一直转,一直生。 要是逆过来—— 金不再往前生水,而是退回去。退到还不是“金”的时候。那是个什么状態? 悟空的指尖捏碎了石块,碎成粉,粉化为元气。 这一次他没用蛮力。他调动大品天仙诀的基础口诀,把五行运转的法力导引逆了过来。 指尖的金气开始变了。 不是消散。不是爆炸。是往內收。 金气原本锐利的特质在消退。不再是“从革”,不再是秋杀肃降。那层属性在一点一点剥落。 悟空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金气底下,有东西。 那个东西没有名字。不是金,不是木,不是水火土的任何一种。比五行更靠前。更原始。更……混沌。 “別停。”罗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悟空咬住牙,继续剥。 金气的最后一层属性脱落了。 指尖残留的那缕气……变了。 它不再是金色的。也不是任何顏色。它就在那儿,没有顏色,没有温度,没有属性,安安静静地飘著。 悟空的火眼金睛在这一刻给出了跟刚才看罗真掌心那个光点时一样的反馈。 看不透。 “这是什么?”悟空的声音有点发毛。 “五行之母。”罗真趴在旁边,语气跟点外卖一样隨便,“或者你可以理解为——没分化之前的元气。金木水火土都是它分出来的。你现在做的事,就是把分出来的东西塞回去。” 悟空盯著指尖那缕无色无属性的气。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在鬆动。 大品天仙诀的框架还在,五行生剋的法理还在。但这些东西的“底板”鬆了。金气不再是终点。金气是某个更大的东西投射出来的影子。 他把这缕无属性的气握在掌心,翻过手来看。 “那这个东西……还能再拆吗?” “別急。先把五行全过一遍。” 悟空二话不说,又拔了四根猴毛。 一根灌入木行法力,化成墨绿的元气。逆转。木曰曲直——“曲直”在消退,生发之意在消退,春生之气在消退。属性剥落。回归无色。 一根灌入水行法力,化成深蓝的元气。逆转。水曰润下——“润下”在消退,寒凉之意在消退,冬藏之气在消退。属性剥落。回归无色。 第三根。火行。火曰炎上。热在消退。升腾在消退。回归无色。 第四根。土行。土曰稼穡。厚重在消退。承载在消退。回归无色。 五缕无色之气飘在悟空掌心。 金的那缕、木的那缕、水的那缕、火的那缕、土的那缕——剥掉属性之后,长得一模一样。 没有区別。 金和木没有区別。水和火没有区別。五行到了这个层面,全是一回事。 悟空的瞳孔在这一刻放大了。 他的火眼金睛看见了一件事。 五缕无色之气在他的掌心缓缓旋转,旋转的轨跡不是五行相生的圆环,而是—— 一个点。 五缕气在往一个点上收。 收拢的一瞬间,悟空的手掌亮了。 亮得没有顏色。 罗真的龙头偏了一下。 他看见了。师弟的掌心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光点。跟他体內混沌中孕育出的那个点,性质相同。 先天祖气。 极少。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五根猴毛能炼出来的先天祖气,可能还不如他打个喷嚏消耗的能量多。 但確实炼出来了。 从五行返本归元,用最笨的办法,一层一层往下剥。猴子做到了。 悟空没有出声。 他蹲在那里,盯著自己掌心的光点,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被嚇到了。是他的意识正在经歷一场剧烈的重组。 五行不是根。 五行只是根上面长出来的枝丫。 金曰从革,是“收敛”的形態。 木曰曲直,是“生长”的形態。 水曰润下,是“流动”的形態。 火曰炎上,是“升腾”的形態。 土曰稼穡,是“承载”的形態。 五种形態。五种运动方式。五种万物存在的姿態。 它们不是五种“东西”。 是同一种东西的五张脸。 这个认知一旦成立,悟空体內的法力开始自发运转。大品天仙诀的根基口诀在经脉里轰鸣,五行法力不再按照固定的相生路线循环,而是开始互相渗透。金气里有了木的生机,水气里有了火的温度,土气里有了风的流动。 界限在模糊。 悟空的猴身抖了一下。抖了第二下。第三下。 然后他的全身金毛炸开,一股磅礴的气浪从体內衝出来,把地宫剩下那半边墙也轰掉了。 碎石漫天飞的时候,罗真的龙尾甩过去,把悟空兜住,拖到身边。 “收著点。你把山轰塌了如来的帖子掉下来,咱俩还得多蹲几百年。” 悟空没听见。 他的意识沉在体內,感受著五行法力重组后带来的变化。经脉里跑的不再是五种分开的元气,而是一种——浑然一体的、没有属性偏向的——更纯粹的力量。 这股力量比原来的法力猛了不止一筹。 不是量变多了。是质不一样了。 拿拳头来比方——以前他出一拳,拳头里的力量分成金木水火土五股,各走各的。现在,五股合成一股。 同一拳。 打出去的效果天差地別。 悟空缓过劲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师兄的龙尾缠著,整个人掛在半空中,跟条咸鱼似的。 “……放我下来。” 龙尾一松,猴子落地,稳稳蹲住。 悟空活动了一下手脚。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每一声响里都带著法力震盪。 他攥了攥拳头。 体感上——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以前他的身体是台调校过的赛车,马力够用,操控精准,但五个汽缸各烧各的油。 现在五个缸並成了一个。 排量翻倍。不对。不是翻倍。是指数级往上走。 “我好像……变强了。”悟空的语气带著一种自己都没料到的茫然。 罗真打了个哈欠。龙嘴张开又合上,呼出一口带著金属味的热气。 “你不是好像。你是真变强了。而且变强的方式很乾净——不是吃了什么丹药或者法宝,是你自己想通了。这种突破最稳,不会有后遗症。” 悟空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那个光点已经消散了。先天祖气太少,留不住。但炼出来的过程,每一步都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你觉得你刚才做了什么?”罗真问。 “把五行拆到底。” “不对。你做的事比拆大。”罗真的龙爪在地上敲了一下,“你证明了一件事——五行可逆。从成品退回原料,从现象退回本质。这个过程菩提老祖没教过你,大品天仙诀里也没写。你是自己走出来的。” 悟空愣了一下。 “……我自己走出来的?” “你的大品天仙诀是菩提祖师给你的框架。框架很好,但框架是別人的。你刚才在框架里找到了一条往下走的路。这条路是你自己踩出来的。” 悟空没接话。 他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通了。就像一条淤了很久的河道,被人捅穿了最后一块堵石。水流哗啦啦地往下灌。 五百年。 他在五行山下蹲了五百年。吃铁,打游戏,跟师兄斗嘴,偶尔被天庭送来的废铁砸脑袋。看著师兄一点一点变强,从吃铁的龙变成拆法理的龙,变成吞混沌的龙。 他以为自己在原地踏步。 原来不是。 五百年的铁嚼烂了他的牙,又长出新的。五百年的枯坐磨平了他的躁,又生出新的锋芒。五百年的无聊逼著他把大品天仙诀翻来覆去背了几万遍,背到每一个字都烂熟於心,背到闭著眼都能把五行运转画出来。 然后今天,他看见师兄吃铁的时候“拆”了一下。 他觉得——哦,我也可以。 就试了。 就成了。 “师兄。” “嗯?” “你说这种东西……菩提老祖他知道吗?” 罗真用龙尾把散落的碎石拢了拢,堆成一个小坡,把下巴搁上去。 “你猜。” 悟空哼了一声,不猜。 但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活动著。金气、木气、水气、火气、土气——在他的十根手指尖上轮流生灭。生出来,化成无色,再生出来,再化掉。 五行轮迴往復。 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快。 每一遍,他的法力就纯粹一分。 地宫里安静了下来。龙趴在石堆上打盹,猴子坐在角落里练功。两个被关了五百年的囚犯,在山底下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猥琐发育。 —— 同一时刻。 三界之外。 某处不在任何地图上標註的秘境深处。 一座孤峰。 峰顶有洞。洞口长满了青苔,看不出年头。 洞里坐著一个人。 说是“人”不太准確。他的样貌寻常得不能再寻常——一个灰袍老头,头髮半白半黑,手里拄著一根竹杖。竹杖放在膝盖上,老头闭著眼,呼吸很慢。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久到洞口的青苔爬上了他的鞋面。久到他的灰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久到三界的天翻地覆、西游的大戏开幕、天庭的乱象丛生,都与他无关。 但在这一刻。 老头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 微不可查。 他的嘴角跟著动了一下。往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弯完了就收回去了。 灰袍老头重新归於沉寂。 竹杖上掛著的一枚小铃鐺隨著洞外的穿堂风晃了晃,叮铃一声轻响。 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洞口的青苔继续长,洞里的灰继续落,世界继续转。 三界万千大能、佛道两家、天庭眾圣,没有任何一个感知到这座洞里发生了什么。 因为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老头笑了一下而已。 第150章 不在五行 悟空没停。 五行轮转在指尖越来越快,快到肉眼分辨不出顏色切换的间隙。金、木、水、火、土——五种元气生出来又被逆转回无色,再生出来,再逆回去。 第一百遍的时候,速度上了一个台阶。 第三百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需要刻意调动法力了。五行元气在指尖自行运转,生灭交替,不需要意念驱动。 第五百遍的时候,变化发生了。 不是指尖的变化。是全身。 大品天仙诀的根基法力——那套在他经脉里跑了几千年的五行循环——忽然停了。 不是卡住了,不是出了岔子。是循环本身失去了意义。 金气不再走金的路线。木气不再走木的路线。五条涇渭分明的经脉通道里,五种元气的界限正在溶解。 金里有木。木里有水。水里有火。火里有土。土里有金。 五种顏色搅在一起,越搅越浑,越浑越淡。 最后变成了一种没有顏色的东西。 悟空的全身猴毛在这一刻齐根倒伏。不是炸毛——是服帖。八万四千根金色毫毛全部乖乖趴下去,紧贴皮肤,不动了。 他的呼吸也停了。 不是憋气。是不需要呼吸了。 经脉里的法力不再流动。丹田里的法力不再翻涌。从头顶到脚底,从皮毛到骨髓,所有修炼了几百年积攒下来的法力—— 消失了。 猴子僵在原地。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三个呼吸的时间。但对悟空来说,这三个呼吸比五行山下五百年都长。 他的法力没了。 真的没了。 不是被封印,不是被压制。法力本身回到了一种“还没被分成五行”的状態。你说它存在吧,它確实还在体內。你说它能用吧——用什么?金木水火土全没了,拿头用? 悟空的猴脸白了一瞬。 然后他感觉到了另一件事。 五行山的重量——不见了。 从他被如来压在这底下的第一天起,那座山的重量就没消失过。不管他是站著、坐著、躺著还是倒立著,五行山的压力始终在。就算罗真用地脉权柄化解了大部分规则压制,山的重量本身还在。石头压著石头,法则压著法则,五行封印锁著五行—— 等等。 五行封印。 锁的是五行。 悟空的体內现在没有五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平平无奇的猴爪。没有金光,没有法力波动,什么都没有。就一只猴子的手。 然后他站了起来。 罗真的龙眼开了。 猴子站起来这个动作,本身没什么稀奇。但罗真感受到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悟空站起来的时候,五行山的封印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没有反震。没有镇压。没有如来金帖降下佛光。 什么都没有。 那座压了五百年的山,在这一刻,不认识孙悟空了。 悟空抬腿走了一步。 这一步踩在地宫的岩石地面上,没有声音。不是脚步很轻——是他的存在本身没有激起任何波澜。五行山的封印通过感知“五行波动”来锁定目標。目標体內没有五行波动,封印就找不到他。 就跟雷达搜索隱身战斗机一样。不是战斗机飞走了,是雷达的频率照不著它。 悟空又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了地宫的边界。这里是五行山的山体岩层,再往外就是山腹。正常情况下,他走到这里就会被封印反弹回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岩壁。 手穿过去了。 没有阻碍。没有反震力。他的手臂穿过岩石,跟穿过一团空气没有区別。 罗真的龙身从趴著的姿势抬了起来。 二十米长的暗金巨龙盘在金水池边,脑袋伸到悟空旁边,两只竖瞳死死盯著猴子的手臂。 “你……穿过去了。” 悟空把手抽回来。手臂完好无损,上面连石灰都没沾。 他回头看了罗真一眼。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喜还是困惑。两样都有。 “我再试试。” 悟空整个人往岩壁里走。 身体穿过了第一层岩石。穿过了第二层。穿过了山体中段夹著的那层铁矿脉。穿过了如来布下的第一道佛门结界。穿过了第二道。穿过了第三道—— 六道封印。 一道都没触发。 悟空站在了山体外壳的內侧。再往前一步,就是外面的天空。五百年没见过的太阳,五百年没呼吸过的山风。 他往前迈了半步。 阳光照在猴脸上。暖的。 然后他退回来了。 不是被弹回来的。是自己退的。 一路穿回地宫,从岩壁里走出来,稳稳站在罗真面前。 地宫里安静了五秒钟。 “我出去了。”悟空说。 “我看见了。” “封印没反应。” “我知道。” “我想走就能走。” “嗯。” 悟空盯著自己的手掌翻了翻,正面看看,反面看看。嘴巴张了两次,发现想说的话太多,一时间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最后他说了句:“那我现在算什么?” 罗真想了想。“不在五行中。”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五行封印锁五行。你体內的五行归了元,没有五行波动了,封印认不出你。你现在的状態——怎么说呢——跳出去了。” “跳出什么了?” “跳出五行了啊。五行生剋,万物运转的根基。你把五行逆回了源头,你的存在不再被五行法则框著。封印锁不住,规则管不了。” 悟空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干了一件事。 他伸手往空中一抓。 五根手指握了一下空气。什么也没抓到。但在他的感知里——整个地宫的金行之气往他掌心涌了涌。 不是调动法力。他体內没有法力了。 但他想让金气过来,金气就过来了。 他鬆开手,换了一种想法——木。 地宫角落里乾枯了百年的一根老藤,忽然冒出了新芽。绿色的嫩叶在几个呼吸之间躥了出来,顺著墙壁爬了三尺。 他再换——水。 金水池里仅剩的那点池水自己转了起来。 火。 池水开始冒气泡。 土。 脚下的岩石发出嗡嗡的共鸣。 五行听他的。不是法力调动,是……隨心所欲。 他想让哪种元素动,哪种元素就动。不需要法力做媒介,不需要口诀做引导。金木水火土的法则在他的意念前面敞开了大门。 悟空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里带著五行元气,浓郁得能让人打嗝。但进入他体內之后,五行自行分解,归於那团无色无属性的状態。 他不再是五行法力的使用者。 他站在了五行的上游。 “这个状態……”悟空的声音有点飘,“我能不能试试分一下阴阳?” 罗真的龙尾拍了一下地面。“你悠著点。” 悟空没悠著。 他合掌。两掌之间,那缕极微弱的先天祖气再次凝出。然后他把双手分开——左手和右手各持一半。 左手掌心的气开始变沉,变冷,变暗。 右手掌心的气开始变轻,变暖,变亮。 阴阳。 先天祖气一分为二,阴阳两仪在他的手心成形。 不是法术。不是五行之力的变种。是比五行更古老的那层道理——天地之初,清气上升为阳,浊气下沉为阴,阴阳交感,化生五行。 他在往回走。从五行往回走,走到阴阳,走到更靠前的起点。 左手阴,右手阳。两股气在掌心对峙。 然后悟空把两只手合到一起。 阴阳归一。 他整个人闪了一下。 闪的不是光。是存在感。 整条龙加半个地宫,在那一闪的瞬间,失去了对孙悟空的感知。罗真的精神扫描掠过猴子站著的位置——空的。什么都没有。连空气的流动都是完整的,中间没有被一个猴形的实体打断。 然后悟空“回来了”。 存在感恢復。空气重新被他的身体排开。重力重新作用在他的骨骼上。 罗真的竖瞳缩了一下。 那一闪的工夫——极短,连一个呼吸都不到——孙悟空从这个世界的法则体系里彻底脱鉤了。 不在五行中。 不在三界內。 不在任何法则的管辖范围之內。 只有一瞬。但確实发生了。 “师兄。”悟空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那种压都压不住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兴奋。 “我知道了。” 罗真没接话,等著他说。 “菩提老祖教我大品天仙诀的时候说过一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当时觉得这就是个说法,说你修炼到头了,厉害了,牛逼了。现在我才搞明白——这不是形容。这是真的。” 悟空攥著拳头,全身的肌肉在微微痉挛。先天祖气维持不住了。那缕无色之气在他体內快速耗散,五行法力开始从“归元”的状態退回来。 金气回来了。木气回来了。水火土一个接一个地从那团无属性的东西里分化出来。 经脉里的法力重新开始循环。大品天仙诀的五行框架重新搭建。 封印的压力回来了。 五行山“认出”他了。 沉重的山体重量重新落在头顶。如来金帖的佛光渗透岩层,將他笼罩。六道封印归位,严丝合缝。 悟空的膝盖一软,单膝跪地。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大颗大颗的汗珠,砸在石板上啪啪响。 全身猴毛湿透了,贴在皮肤上,整只猴子跟从水里捞出来的没区別。法力回归的过程带来了剧烈的消耗——先天祖气撑不住崩解的那一刻,反噬力道沿著经脉灌了一遍全身。 疼。 不是外伤的疼。是经脉里每一寸每一分都在抽筋。五行法力重新分家的过程比融合的过程粗暴十倍,金气归金经、木气归木经,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但回去的路上互相撞了不知道多少下。 悟空单手撑著地面,猴臂在抖。汗水顺著下巴滴到地上,砸出一小片湿痕。 他喘了很久。 罗真的龙尾绕过来,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力道不大,带著一点混沌之气帮他顺了顺经脉。 “怎么样?” 悟空抬头。 满脸的汗。满身的狼狈。猴毛乱成一团,脸色发白,嘴唇乾裂。 但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金色的竖瞳里,火眼金睛的赤光跳了又跳,比五行山外面的太阳还亮。 “维持不住。”悟空咧嘴,“撑了不到十个呼吸就散了。先天祖气的量太少,我炼出来的那点根本不够支撑整个身体运转。” “然后呢?” “然后——”悟空用手背擦了把脸上的汗,笑出了声,“然后我知道路在哪了。” 他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站住了。 “大品天仙诀是框架,五行是枝干。我之前一直在枝干上使劲——把金气练猛一点,把火气凝实一点,让五行转得更快更猛。但枝干长得再粗,它也是枝干。” 悟空活动著手指,经脉里的五行法力还在混乱,但他没管。 “真正的路在枝干底下。在根上。在根底下。在根都没长出来之前的那坨土里。” 罗真趴著没动。龙嘴弯了弯。 “说人话。” “先天祖气太少,我得想办法弄更多。弄到够我维持那个状態——至少维持住,不散。维持得够久了,往下走。把阴阳也逆回去。把阴阳再往下拆。拆到底——” 悟空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混沌。” 罗真眨了眨眼。“挺有志向。” “少来。你不是已经搞出来了吗?体內那坨不就是混沌?我看见了。” “我那个是吃出来的。你这个是练出来的。不一样。” 悟空摸了摸后脑勺。好像確实有点不一样。 “你走的路比我正。”罗真难得夸了句好话,“我是暴力破解,吃到撑了让体內自己演化。你是理论推导,从法理上一步步往回推。两条路最终能到同一个地方,但你那条路——” 龙尾在地上画了一道线。 “走到头的话,比我高。” 悟空没说话。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汗还在冒,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皮肤底下的筋骨肌肉,每一根纤维都在微微跳动。 不是法力在跑。 是他的身体在记忆刚才那个状態。记忆“先天祖气充盈全身”时的感觉。记忆“五行归元”时经脉的走势。记忆“跳出三界”时那一瞬的——自由。 他的根脚在变。 先天石猴。天生地养。无父无母。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是五行孕育的產物。石之金,苔之木,泉之水,日之火,岩之土。五行精气凝聚成灵,灵化为石,石生为猴。 五行是他的来处。 现在,他在往来处的更深处走。 往五行还没分化之前的那个状態走。 先天石猴——“先天”两个字,不再只是一个修饰语。 而是一条路。 通往“先天”本身的路。 悟空蹲下来,跟罗真的龙脑袋平视。 “师兄。” “说。” “下个月天庭送废铁来的时候,分我一半。” 罗真的龙眼翻了翻。“你要废铁干什么?你又不吃铁。” “我不吃。我拆。” 悟空伸出五根手指,金木水火土的元气在指尖同时亮起又同时熄灭。一明一灭之间,有一丝不属於五行的微光闪了闪。 “每一件废铁里残存的法理,都是我的练手材料。把別人的法理拆了,从里面提先天祖气,比拔自己猴毛划算。” 罗真的龙嘴咧开了。 “行。你总算开窍了。” “什么叫总算?” “五百年了,你终於学会薅別人羊毛了。我以为你会一直薅自己的。” 悟空骂了一句脏话,从地上捡起一块碎铁,开始练手。 碎铁在他的指尖旋转。物质层面的铁被剥开——第一层。灵力残渣被剥开——第二层。法理骨架暴露——第三层。 剥。 碎铁化成一缕金行元气。 逆转。 金气褪色。回归无属性。 再拆。 无属性的元气凝缩—— 碎了。 太少了。这么一小块碎铁里的法理残留,连凝出一丝先天祖气都不够。 悟空又抓起一块。再来。 剥。逆转。凝缩。 又碎了。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碎。碎。碎。 到第十一块的时候,悟空换了个思路。他不再一块一块地拆,而是两手各抓一块,同时剥,同时逆转,让两缕无属性元气匯合之后再凝缩。 这次没碎。 一丝微不可见的光在他的指缝间闪了一下。 先天祖气。 少得跟没有一样。但比拔猴毛的效率高了那么一点点。 悟空的嘴角往上拧了拧。 他开始加速。三块同拆。四块同拆。五块。 手法越来越熟练。经脉里的五行法力不再排斥逆转的过程,开始配合他的操作。 地宫角落的废铁堆在肉眼可见地缩小。 罗真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龙头搁回前爪上,闭眼了。 五行山底下,新一轮的修行开始了。 第151章 五百年 一百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搁在凡人身上够活三辈子,搁在修士眼里就是一次闭关的功夫。搁在五行山底下,就是废铁堆从山高变成了没有。 最后一车废铁是三年前送来的。 水德星君亲自押的车,总共就装了小半车,里头连像样的兵器残片都没几件,全是些生了锈的铜锣铁钉。水德星君站在山口往里倒完,面有难色地朝山里喊了一嗓子:“罗仙长,天庭库存確实见底了,玉帝有旨,往后——就先停一停。” 山里没回话。 水德星君鬆了口气,驾云走了。 从那之后,五行山再没等来过投餵。 地宫里安静了三年。 悟空盘腿坐在角落,周身没有法力波动。他的呼吸极慢,慢到十几息才换一口气。每一口气吸进去的时候,经脉里五行法力短暂地停了一停,在停滯的间隙里,那缕无色的先天祖气从丹田深处浮起来,沿著经脉走了半寸,又沉下去。 半寸。 一百年前是走完全身经脉才能维持十个呼吸。现在是走半寸就够维持整整一天。 量没变多。质变了。 最后一块碎铁在悟空的掌心碎成齏粉。法理残渣被剥了个乾净,连渣都不剩。悟空把手上的铁灰拍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没了。” 罗真趴在金水池边,龙身上泛著暗金色的光泽。一百年的时间,他的体型又大了一圈,二十米的身躯长到了二十五米,鳞甲上的蝶纹更加清晰。龙尾搭在池沿上,尾尖无意识地点著水面。 他没睁眼。 但他体內的变化比悟空还大。 混沌胚胎在这一百年里完成了两次蜕变。 第一次蜕变发生在第三十七年。胚胎中的混沌之气从绝对的虚无中生出了第一丝分別——不是物质,不是能量,是“有”和“无”的边界。太易。阴阳未变,无光无象,无形无名。 那个状態维持了六十年。 第二次蜕变发生在第九十七年。 太初。 始见气也。 罗真的体內,那颗混沌胚胎的中心,出现了一缕极淡极淡的气。 不是灵气。不是仙气。不是任何已知的能量形態。 先天祖炁。 从无中生有。从虚无里凝出来的第一缕存在。 这一缕炁比悟空逆转五行炼出来的先天祖气要更原始、更古老。悟空的祖气是从五行往回推导出来的——先有五行,再逆回无属性,再凝炼。罗真的祖炁是从混沌里直接诞生的——先有混沌,混沌自行孕育,从无到有。 一个是逆推。一个是正生。 殊途同归,但眼下的进度,罗真快了半步。 悟空走到池边,往里瞅了一眼。金水池的水早就被罗真喝得差不多了,只剩池底一层薄薄的金色液体。罗真的龙身泡在里头,整条龙跟醃咸鱼没什么区別。 “你那个太初,搞定了?” 罗真的龙眼开了一条缝。 “搞定了。” “什么感觉?” “怎么说呢。”罗真打了个哈欠,龙嘴张开能塞进去一头牛,“就是肚子里多了个东西。很小,比米粒还小。但它在动。在长。” “先天祖炁?” “对。自己在长。我不需要餵它,不需要炼化,不需要引导。它从混沌里生出来之后就开始自己往外冒。很慢,慢得我都懒得去看。但確实在长。” 悟空蹲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我的也差不多。” 他伸出右手,五指摊开。经脉里五行法力照常运转,金木水火土各走各的通道。但在五条通道的正中间,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线——细到连悟空自己都得全神贯注才能感知——那条线里流动的不是五行法力。 是先天祖气。 一百年。 他把大品天仙诀的逆转从“刻意施展”变成了“常態维持”。现在他的经脉里同时跑著两套系统:外层是五行法力的正常循环,內层是先天祖气的细线。两套系统互不干扰,各跑各的。 五行封印照样锁著他。 但封印锁的是外层那套五行循环。內层的先天祖气,封印看不见。 “我现在能隨时切换。”悟空把手收回来,“想用五行法力就用五行法力,想切先天祖气——” 他的身上法力波动消失了一瞬。 五行山的封印顿了一下,没找到目標。 然后法力波动回来。封印重新锁定。 前后不到半息。 “切换的速度比一百年前快了几百倍。但先天祖气的总量还是不够,全身运转的话撑不过一炷香。” 罗真的龙尾甩了甩。 “够了。” “够什么?” “够上路了。” 悟空愣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 五行山外面,有人在叫他。 声音从山顶传下来,穿过岩层,穿过封印,清清楚楚地落进地宫里。 女声。好听。带笑。 “悟空——” 悟空的耳朵竖了起来。全身猴毛炸了一瞬又压下去。 这个声音他认识。 五百年了,他没听过几个人说话。五行山底下就他和罗真,偶尔来送废铁的水德星君。但这个声音—— 他上辈子在天庭大闹的时候听过。被押去斩妖台的路上听过。 观世音菩萨。 “有客人。”罗真的龙身没动,语气平淡。 悟空站起来,往头顶看了一眼。 “她来干什么?” “猜猜。” 悟空没搭理他。猴子拍了拍身上的灰,三步两步躥到了地宫上方通往山体的通道口。五行封印在通道里层层叠叠地亮著,他走不出去。但声音能传进来。 “悟空,你在里头受苦了。” 声音在山体里迴荡,温和得不像话。 悟空趴在通道口的岩壁上,嘴巴凑近石缝。 “菩萨!我在呢!你来看我的?” “来看你,也来告诉你一桩好事。” “什么好事?这破山底下还能有好事?” 外面笑了一声。 “过些日子,有个取经人要往西天去。你若愿意保他一路,便可脱去这五行山的封印,修成正果。” 悟空的手搁在岩壁上,没吭声。 修成正果。 这四个字他琢磨了五百年。以前是不信。后来是不在乎。再后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宫深处。罗真的龙身盘在那里,暗金色的鳞甲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一百年的废铁,一百年的修行,一百年的逆转五行。他在这座山底下走出了一条前无古人的路。先天祖气在经脉里常態运转,再给他时间,他能走到阴阳,走到混沌,走到—— 但他也清楚。五行山底下的资源吃完了。天庭不送了。再关下去,就是乾耗。 出去,有路。 不出去,慢慢熬。 悟空张嘴想说话,又闭上了。 他的脑子转得很快。菩萨来得太巧了。废铁刚断,她就来了。取经人——西天——正果。这一套说辞串起来,佛门的意图写在明面上。 但那又怎样?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地宫。 罗真的两只龙眼已经完全睁开了。竖瞳里混沌之光流转,正盯著他看。 “去吗?”悟空问。 “你问我?” “你比我聪明。” “扯淡。”罗真的龙身慢慢舒展开来,从金水池里爬出来。二十五米的巨龙在地宫里转了个身,龙头凑到悟空跟前,喷了他一脸热气。“你想去就去。五百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哆嗦。” “那你呢?” 罗真没说话。 他在等。 外面,观音的声音还在继续。她跟悟空说了些取经路上的事——有妖怪要打,有劫难要过,佛祖许了金身罗汉的果位。悟空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脑子里想的全是另一回事。 然后观音的话锋变了。 “悟空,你那位——师兄。” 山体里安静了两秒。 悟空的猴毛微微竖了竖。“怎么了?” “他也得走一趟。” 悟空转头看罗真。 罗真趴在地上,龙尾巴卷了卷。表情看不出喜怒。 “谁说的?”悟空追问。 “他师父说的。” 镇元子。 悟空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三个字的分量太重了。菩提老祖的话他可以阳奉阴违,如来的面子他可以不给,但镇元子——那是罗真的师父。 他又看罗真。 罗真趴著没动,龙尾巴继续卷。过了好一会儿,龙嘴里冒出来一个字。 “哦。” 就一个“哦”。 悟空等著他继续说,等了半天,发现这条龙確实就打算说这一个字。 “你就哦?” “不然呢?师父让去,那就去唄。”罗真打了个滚,龙身在地宫的石板上蹭来蹭去,把石板磨得鋥亮。“正好山底下没东西吃了,出去转转也行。” 悟空张了张嘴。 他想说的话有很多。比如佛门安的什么心。比如取经路上会不会有针对罗真的陷阱。比如灵山在金蝉子蝉蜕那件事上吃了亏,这次会不会变本加厉。 但他看著罗真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全咽回去了。 一百年了。他太了解这条龙。 罗真不是不知道危险。他是真的不在乎。 混沌胚胎、先天祖炁、梦蝶道统、黄金法则——这条龙身上叠了不知道多少层底牌。五行山底下闷了这么久,体內的世界已经从太易走到了太初。再闷下去也不是不行,但效率太低了。 出去,意味著更多的资源、更多的法理碰撞、更多的“食物”。 取经路上十万八千里,一路上有佛门的算计,也有佛门的资源。 这条龙从来不挑食。谁餵都吃。吃完还要打个嗝。 悟空转回身,衝著山顶喊。 “菩萨!我答应了!” 外面传来温和的笑声。 “那你师兄呢?” 悟空扭头看罗真。罗真的龙身缩了缩,骨骼咔咔作响,二十五米的巨龙在几个呼吸之间变成了一个人。 金髮金眼,大概十三四岁的身量,一身金色道袍上隱约流动著天地的纹路。面容精致得不分男女,搁在外头走一圈,分不清是少年还是少女。 罗真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变回人形后有些僵硬的关节。 “去。” 他说了一个字,然后补了一句。 “路上有饭吃吗?” 悟空差点一脚踹过去。 山顶上,观音听见了这句话。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笑声从山顶传到山脚,从山脚渗进岩层,在地宫里盪了好几个来回。 “放心,路上不会饿著你们。” 罗真点了点头,把双手插进袖子里。 金色的道袍在地宫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显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的手指,指尖微微泛著暗金色。体內的混沌胚胎在安静地运转,先天祖炁一缕一缕地从中溢出,沿著他重塑过的经脉缓缓游走。 五百年。 五行山是牢笼。也是温室。 该出去了。 罗真抬起头,看向通道口。那里层层叠叠的封印光芒依然在亮。 “对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岩层准確地传了出去,“菩萨。” “嗯?” “我师父原话是什么?” 外面沉默了片刻。 “镇元大仙说——”观音的声音带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那臭小子出去晒晒太阳,在山底下醃太久,快发霉了。” 罗真的嘴角弯了弯。 发霉。 行。那就出去晒晒。 第152章 快些 五行山外的官道上,杂草长到了人腰高。 三月的风裹著泥土味,把路边的野花吹得东倒西歪。一个年轻和尚牵著一匹白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石堆里。 唐三藏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袈裟下摆沾满了泥点子,白马的蹄子也裹了厚厚一层黄泥。从长安出发到现在,他走了快两个月,鞋底磨穿了三双,脚上的水泡破了又长。 前面就是五行山的边界。 过了这片山,就算彻底出了大唐国境。 他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赶路,是因为怕。 这一带的猎户跟他说过,五行山里镇著一只妖猴,是几百年前从天上打下来的。虽说被佛祖压住了,但山里时不时传出怪响,附近的村子早搬空了。 唐三藏念了两遍心经,把韁绳攥紧了些。 白马打了个响鼻,耳朵转了转。 “阿弥陀佛,走快些。” 他自言自语,脚下却被一块石头绊了个趔趄。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山里传出来。 “那个和尚——” 唐三藏的脚钉在了地上。 “对,就是你。”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得清清楚楚。带著点嬉皮笑脸的味道,还有点沙哑,听著不像正经人说话。 “你是不是东土来的和尚?要去西天拜佛求经?” 唐三藏的手心出了汗。他下意识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五行山的山体上,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山腰延伸到山脚,碎石和杂草塞满了缝隙。 缝隙里有东西在动。 唐三藏的腿有点发软。但他毕竟在寺里修了二十多年的心,深呼吸了两口,把慌张压下去,双手合十。 “贫僧正是。” 话音刚落,石缝里哗啦啦掉下一堆碎石。 一个脑袋钻了出来。 脏兮兮的。满脸泥垢,头髮打著结,两只眼睛在污垢里头转来转去,亮得嚇人。 猴子。 是只猴子。 那猴子从石缝里挤出半个身子,冲唐三藏咧嘴一笑。牙倒是白,跟脸上的泥形成了鲜明对比。 “嘿嘿,那就是你了。” 猴子的语气很隨便,跟在街上碰见个熟人差不多。 “前些日子,菩萨来寻我和师兄,说要保你去西天取经。” 唐三藏愣住了。 菩萨?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眼前这只脏猴子满身泥巴,卡在石缝里跟个萝卜似的,张口就是菩萨长菩萨短—— “你……你说的菩萨,是哪位菩萨?” “观音菩萨啊,还能有哪位。”猴子翻了个白眼,“和尚你耳朵不好使?” 唐三藏被噎了一下。 他仔细打量眼前这只猴子。虽然脏得不成样子,但那双眼睛里头透著精光,不是普通野猴能有的。而且这猴子说话利索,条理清楚,確实不像是在胡扯。 “敢问……施主是?” “俺老孙,孙悟空。”猴子拍了拍胸脯,又拍下来一片碎石,“五百年前大闹天宫那个,你没听说过?” 唐三藏听说过。 不光听说过,他在长安的时候,寺里的老和尚讲过好几遍这个故事。说是有只石猴修成了大道,打上天庭,最后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 就是这座山。 就是眼前这只猴子。 唐三藏往后退了半步。 “別怕別怕。”孙悟空在石缝里挥了挥手,“菩萨都替我担保了,我要是想害你,她能答应?你帮我个忙,把山顶上那张帖子揭了,我就出来保你西行。” 唐三藏犹豫了。 他抬头看五行山。山不算太高,但从山脚到山顶也得爬小半个时辰。山路早就被杂草和碎石埋没了,看著不好走。 “山顶有张帖子?” “六字真言帖。佛祖贴上去的。你是取经人,佛门中人,揭得下来。” 唐三藏又犹豫了一会儿。 他想起临行前,观音菩萨托人带的话——路上会有护法相助。 “好。贫僧这就上去。” 他把白马拴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提著袈裟下摆,开始往山上爬。 山路確实难走。碎石鬆动,杂草割手,他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皮。但他咬著牙一步步往上挪,大半个时辰后,终於爬到了山顶。 山顶有块平整的巨石。巨石正中间,一张金色的法帖牢牢贴在上面。帖上六个梵文大字,歷经五百年风吹日晒,依然金光未褪。 唵嘛呢叭咪吽。 唐三藏整了整袈裟,恭恭敬敬地跪下,朝法帖拜了三拜。 然后伸手,將法帖揭了下来。 金光一闪,法帖化作流光消散在空中。 脚下的山体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唐三藏赶紧站起来,手脚並用地往山下跑。等他气喘吁吁地回到山脚,发现那道石缝已经裂开了一大截。 孙悟空从里面跳了出来。 唐三藏眨了眨眼。 他原本以为被压了五百年的猴子应该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结果眼前这猴子—— 浑身毛髮柔顺发亮,打理得整整齐齐。 孙悟空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大大咧咧地躺到旁边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翘起二郎腿,两只手枕在脑后。 “和尚,往后退。” 唐三藏一愣。“什么?” “退远点。越远越好。”孙悟空的语气突然认真了,“我师兄要出来了。” 师兄? 唐三藏还没来得及问,脚底下的地面开始抖。 不是小幅度的震动。是整座山在晃。 唐三藏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白马惊得嘶鸣,拼命扯韁绳。他连滚带爬地跑过去解开绳子,牵著马往后退了几十丈。 五行山还在晃。 然后,山开始往上升。 唐三藏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看见五行山的山体——整座山——正在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 山脚的泥土崩裂,碎石滚落,露出下面的岩层。岩层继续碎裂,露出更深处的东西。 四条腿。 四条粗壮到离谱的腿,从山体下方伸了出来。 每一条腿都有城门那么粗,覆盖著金色的鳞片。鳞片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纹路,在阳光下流动著说不清的光泽。 那四条腿撑住了地面,然后——往上顶。 整座五行山被硬生生扛了起来。 唐三藏的嘴张著,合不上。 他听见了声音。从烟尘里传出来的声音。 嘎嘣。嘎嘣。嘎嘣嘎嘣嘎嘣。 骨骼挤压的声音。关节收缩的声音。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缩小的声音。 连续不断,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烟尘太大了,遮天蔽日,唐三藏什么都看不清。他只能听见那些声音,感受脚下的地面还在持续震动。 白马已经嚇得趴在地上不动了。 唐三藏也想趴下。但他的腿不听使唤,整个人僵在原地。 嘎嘣声持续了很久。 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更短。唐三藏分不清。 然后声音停了。 震动停了。 风把烟尘慢慢吹散。 唐三藏揉了揉被灰迷住的眼睛,往前看。 五行山没了。 那座压了孙悟空五百年的大山,连同山上的树、山上的石头、山上的一切,全部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坑。 坑的正中间,蹲著一个东西。 圆滚滚的。胖乎乎的。金光灿灿的。 大概有两尺来高,浑身覆盖著金色的鳞片,看不出头尾,看不出四肢,就是一个球。一个金色的球形生物。 它蹲在坑里,一动不动。 唐三藏盯著那个金球看了很久。 “那……那是什么?” 孙悟空从岩石上翻身坐起来,拍了拍屁股,晃晃悠悠地走到唐三藏身边。 “我师兄。” 唐三藏转头看他。 孙悟空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著点无奈。 “他刚睡醒,还没缓过来。” 唐三藏又看向那个金球。 金球动了。 它滚了一下。从坑的这边滚到那边,撞上坑壁,又弹回来。 然后它发出了一个声音。 “唔——” 很含糊。很低沉。带著起床气。 唐三藏觉得自己的认知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拆碎。他是大唐高僧,见过佛光普照,见过菩萨显灵,见过孙悟空从石缝里蹦出来。但他没见过一座山变成一个球。 “悟空……你师兄,他……” “他是条龙。”孙悟空挠了挠耳朵,“古龙。你別看他现在这样,刚才那座山就是他扛起来的。” 唐三藏的嘴又张开了。 龙? 那个圆滚滚胖乎乎的金色球是龙? 坑里的金球又滚了一圈。这回它滚到了坑沿上,卡住了。短小的四条腿在空中扑腾了两下,没翻过去。 “嘰。” 它叫了一声。 声音又细又软,跟刚出壳的小鸡差不多。 唐三藏看著那四条在空中乱蹬的短腿,再看看旁边那个巨大的坑——刚才整座五行山就是被这四条短腿扛起来的。 他的脑子彻底转不过来了。 孙悟空走过去,一把把金球从坑沿上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金球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师兄,醒醒。正事呢。” 金球没反应。 孙悟空拍了它一巴掌。 嘎嘣声又响了。 金球开始变形。金色的鳞片收缩,球体拉长,四条短腿缩回去,整个形態在几个呼吸之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等变化停下来的时候,孙悟空的胳膊底下夹著的不再是一个球。 是一个人。 金色的头髮,金色的眼睛。一身金色道袍,上面隱约流动著天地的纹路。面容精致得分不出男女,看著大概十三四岁的年纪,个头刚到孙悟空的肩膀。 罗真被孙悟空夹在胳膊底下,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还没醒透。 “放我下来。” 声音懒洋洋的。 孙悟空把他往地上一放。罗真站了两秒,晃了晃,没站稳,又蹲下去了。 “腿麻了。” “你趴了一百年,腿能不麻?” “那你倒是等我缓缓。” 唐三藏站在十几丈外,看著这一猴一人的对话,整个人处於一种奇妙的恍惚状態。 他来之前设想过很多种场景。设想过妖猴凶恶,设想过降妖艰难,设想过九死一生。 他没设想过一座山变成一个球,球变成一个看著比他还小的金髮少年,然后这个少年蹲在地上说腿麻了。 罗真蹲了一会儿,活动了几下脚踝,终於站了起来。 他扫了一眼四周。 五行山的痕跡还在——巨大的坑,崩碎的岩层,散落一地的碎石。阳光照下来,照在他金色的道袍上,照在他金色的头髮上。 他眯了眯眼。 “太阳真晃。” 这是他出山后说的第一句正经话。 然后他看见了唐三藏。 唐三藏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罗真歪了歪头。“这就是那个取经的和尚?” “对。”孙悟空点头。 罗真上下打量了唐三藏一番。年轻和尚,长得不错,就是脸色有点白,腿在抖。 “挺瘦的。”罗真说,“路上能走动吗?” 唐三藏回过神来,赶紧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贫僧……” 他“贫僧”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转头看孙悟空。 “你这取经人话挺少啊。” “你把人家嚇著了。”孙悟空努了努嘴,“你刚才那一出,换谁来都得懵。” 罗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一座山突然站起来变成一个球,確实有点超出正常和尚的认知范围。 他冲唐三藏笑了笑。 “別怕,我不吃人。” 顿了顿。 “只吃铁。” 唐三藏的表情更茫然了。 孙悟空一巴掌拍在罗真后脑勺上。“別嚇人了,走吧。” 罗真揉了揉后脑勺,没计较。他把双手插进袖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蓝天白云,春风拂面。 五百年没见过这个了。 他深吸了一口山外的空气。泥土味,草味,还有远处不知道哪个村子飘来的炊烟味。 罗真收回视线,跟上孙悟空的脚步。 唐三藏牵著白马,跟在两人后面。他的腿还有点软,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但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三个人,一匹马,踩著午后的阳光,往西边走。 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第153章 猛虎 路不好走。 官道年久失修,碎石和杂草把路面糟蹋得不成样子。唐三藏牵著白马走在最前面,孙悟空晃晃悠悠跟在旁边,罗真走在最后头,两只手插在袖子里,金色道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不少泥。 唐三藏回头看了好几次。 他实在忍不住。 这个金髮金眼的少年——不,应该说这个看著十三四岁的孩子,面容精致得过分,皮肤白得不像在山底下待过五百年的。一身金色道袍裁剪合体,上面隱约有纹路流动,走起路来袍角翻飞,说是哪家王侯的公子都有人信。 唐三藏的心思活泛了。 出家人慈悲为怀。这孩子跟著一只猴子在山底下关了五百年,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苦。虽说刚才那一出——整座山被扛起来——著实骇人,但眼下看这孩子走路都还打晃,腿脚明显没恢復利索,怎么看都让人心疼。 “罗……罗施主。” 罗真抬了下眼皮。“嗯?” “你这般年纪,怎会被压在山下?可是犯了什么过错?” 孙悟空扭头看了唐三藏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罗真也看了唐三藏一眼。 “我没犯事。我是自己住进去的。” “自己……住进去的?” “对。有吃有喝,不用干活,挺好的。” 唐三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他又看了看罗真的脸。这张脸放在长安城里,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大家闺秀。可惜跟著一只猴子在荒山野岭里混,糟蹋了。 “施主年纪尚轻,正是读书明理的好时候。贫僧虽是出家人,但也知道些世间的道理。你若是无处可去,不如——” 话没说完。 罗真的身体猛地一缩。 唐三藏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金色道袍、金色头髮、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形,在他眼皮子底下急速收缩。骨骼挤压的咔咔声响了两下,整个人从一米五出头的个子缩成了—— 一个人头大小的金色糰子。 圆的。 浑身金色鳞片,四条极短极短的小腿,尾巴捲成一个圈贴在屁股后面。脑袋缩在身体里,只露出两只金色的小眼睛。 唐三藏的脚钉在了原地。 金糰子在地上蹲了一秒,四条小短腿蹬了一下,轻轻一跳。 跳到了孙悟空的脑袋上。 然后趴下了。 四条腿往两边一摊,尾巴搭在猴子后脑勺上,整个糰子严丝合缝地扣在悟空头顶,跟戴了顶金色的帽子一模一样。 孙悟空连步子都没停。 他甚至伸手往头顶拍了拍,把金糰子的位置调正了一点。 “別歪,压我耳朵了。” 金糰子挪了挪屁股,换了个姿势,不动了。 唐三藏站在原地,牵著白马,风吹过来,袈裟飘了飘。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问题。 比如,刚才那个少年去哪了。比如,猴子头上那个金色的东西是什么。比如,一个人怎么能变成一个球。比如,为什么猴子的反应这么平淡,平淡到好像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悟空。” “嗯?” “你师兄……他……” “他懒。”孙悟空头也不回,“能不走路就不走路,能不动弹就不动弹。你別管他,他就那样。” 头顶的金糰子发出一声含糊的“唔”,表示赞同。 唐三藏闭上了嘴。 他决定不再试图理解这件事。 三人一马继续往西走。说是三人,其实走路的只有两个,外加一匹马和一顶金色的“帽子”。 午后的阳光很好,山林里的鸟叫得欢。唐三藏走了一会儿,心情渐渐平復下来。不管怎么说,有两个本事高强的护法跟著,总比他一个人牵著马走强。 路过一片松林的时候,唐三藏闻到了一股腥味。 白马的耳朵竖了起来。 唐三藏拉住韁绳,往前看了看。松林里光线暗,地上铺著厚厚的松针,看不清深处有什么。 “悟空,这林子里——” 话没说完,松林深处传来一声低吼。 沉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 地面在震。 不是五行山那种天崩地裂的震法,是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越来越近。 脚步声。 很重的脚步声。 唐三藏往后退了两步。白马开始嘶鸣,拼命往后拽韁绳。 松林里的树冠晃了晃,几只鸟扑稜稜飞走了。 然后一头猛虎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大。 非常大。 寻常山虎也就五六尺长,这头虎从鼻尖到尾巴足有一丈开外,肩高到唐三藏的胸口。皮毛上的黑纹又粗又深,四只爪子踩在松针上,每一步都把地面踩出一个坑。 它盯著唐三藏。 准確地说,盯著唐三藏身后那匹白马。 唐三藏的腿软了。他往后退,脚底下踩到一根树枝,啪地一声脆响。猛虎的瞳孔收了一下,后腿蹬地,整个身子压低,摆出了扑击的姿势。 孙悟空往前迈了一步,手里凭空多了一根暗金色的铁棍。 “找死的畜生——” 他话没说完。 头顶的金糰子动了。 罗真从悟空脑袋上站起来,四条小短腿撑著圆滚滚的身体,朝著猛虎的方向,张开了嘴。 糰子的嘴很小。张开也就核桃那么大。 但从那张嘴里,吐出了一口气。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就是一口气。 轻飘飘的,散在空气里,顺著风往前飘了几丈。 猛虎正要扑。后腿已经蹬直了,整个身子腾在半空中,獠牙露在外面,爪子伸出来,对准了唐三藏的脑袋。 然后它停了。 不是被打停的。不是被定住的。 是从尾巴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变了顏色。 黄色的皮毛变成了金色。不是染上去的那种金色,是从內到外、从骨头到皮肉彻底置换的金色。金属的金色。黄金的金色。 变化从尾巴蔓延到后腿,从后腿蔓延到脊背,从脊背蔓延到前爪,从前爪蔓延到脑袋。 前后不到两个呼吸。 一头活生生的猛虎,保持著扑击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变成了一尊纯金雕像。 金虎落地。 砰的一声闷响,松针被砸飞了一片。金虎的重量比活虎重了十倍不止,四只爪子陷进泥土里,纹丝不动。 阳光从松林的缝隙里照下来,照在金虎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每一根虎毛都是金的。每一颗牙齿都是金的。眼珠子、舌头、爪子缝里的泥——全是金的。 唐三藏没动。 他站在原地,两条腿打著摆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在哆嗦。 他见过法术。在长安的时候,天师府的道士做过法事,他远远看过一回。符籙烧起来有火光,咒语念起来有风声,那些他能理解。 但眼前这个—— 一口气。 就一口气。 一头活物,血肉筋骨,就这么变成了黄金。 没有过程。没有挣扎。没有惨叫。 安安静静地,从活的变成了死的,从肉的变成了金的。 唐三藏的牙齿在打架。他想念佛,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悟空头顶的金糰子打了个哈欠。 然后金糰子跳下来,落在地上,四条小短腿噔噔噔跑到金虎跟前。它绕著金虎转了一圈,抬起一条前腿,拍了一下金虎的脑袋。 咔。 金虎的脑袋从脖子上断了。 滚到地上,咕嚕嚕滚了两圈,停在唐三藏脚边。 唐三藏低头看著那颗金色的虎头。虎头的表情还保持著扑击时的凶相,獠牙外露,但所有的凶猛都被金色凝固了,变成了一种诡异的装饰品质感。 金糰子继续拍。 一下,两下,三下。 金虎的身体在它的拍击下碎成了大大小小的金块。有拳头大的,有指甲盖大的,散了一地,在松针堆里闪闪发光。 金糰子拍完了,又跳回悟空脑袋上,趴好,不动了。 全程没超过十个呼吸。 孙悟空把铁棍收了,走过去,蹲下来,捡起一块碎金在手里掂了掂。 “纯的。”他扭头看唐三藏,“和尚,过来捡。” 唐三藏没动。 “和尚?” 唐三藏的嘴唇还在抖。他的视线从地上的碎金移到悟空头顶的金糰子,又从金糰子移到地上的碎金。来回了好几趟。 “这……这……” “盘缠。”孙悟空把碎金往唐三藏脚边踢了踢,“你不是穷吗?路上住店吃饭总得花钱。这虎本来就要吃你,现在变成你的盘缠,不亏。” 唐三藏低头看著脚边的碎金。 金子。实打实的金子。 他蹲下来,伸手捡起一块。入手沉甸甸的,冰凉,表面光滑。翻过来看,背面还能看到虎毛的纹路,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 唐三藏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金子重。 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块金子,三息之前还是活的。还有体温,还有心跳,还在呼吸。一口气的功夫,就变成了他手里这块冰凉的金属。 如果那口气吹的不是虎,是人呢? 如果吹的是他呢? 唐三藏把金块放下了。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號。声音发虚,但好歹把完整的四个字念出来了。 “阿弥陀佛。”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悟空头顶的金糰子也没说什么。两只金色的小眼睛眯著,看不出在想什么。 唐三藏又念了一声佛號,把心里那股发毛的劲儿压下去了一些。他看著地上散落的碎金,犹豫了很久。 “这……这些金子……” “拿著。”孙悟空已经把碎金归拢成一堆了,从路边扯了片大树叶,把碎金包起来,塞进白马的褡褳里。“出家人不爱財我知道,但你总不能一路化缘化到西天去。这玩意儿又不咬人,揣著唄。” 唐三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白马褡褳里鼓起来的那个包。 沉甸甸的。 三息前还是一条命。 唐三藏闭上眼,念了一段往生咒。念完之后睁开眼,脸色好了一点,但手还是凉的。 “走吧。”孙悟空拍了拍手上的土,“天黑之前得找个地方歇脚。” 唐三藏牵起白马,跟上去。 他走在孙悟空后面,视线不由自主地往猴子头顶瞟。那个金色的糰子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跟睡著了一样。 唐三藏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忽然很想问悟空一个问题。 你师兄,他平时都这样吗? 想了想,没问出口。 他怕答案是“对”。 三人一马继续往西。太阳偏了,影子拉长,松林渐渐被甩在身后。前面的路开阔了一些,能看到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应该是个村子。 唐三藏走著走著,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和尚。” 他抬头。 金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两只金色的小眼珠子正看著他。 “那些金子你用就行了,別多想。” 声音懒洋洋的,含含糊糊的,跟没睡醒一样。 “那头虎要是没碰上我们,今晚吃的就是你。” 唐三藏愣了一下。 金糰子说完这句话,又把眼睛闭上了,缩了缩身子,在悟空头顶换了个姿势。 尾巴捲起来,搭在鼻尖上。 睡了。 唐三藏站在原地,看著那个金色的小东西,嘴巴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路,继续走。 手心里还残留著刚才碎金的凉意。 但脚步比之前稳了一点。 第154章 刁民 村子在山坳里,七八户人家,土墙茅顶,炊烟从歪歪扭扭的烟囱里冒出来。 唐三藏牵著白马走进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的脚板疼得厉害,鞋底又磨薄了一层,右脚的水泡破了,每走一步都在往外渗血水。 白马也不行了。 褡褳里那包碎金压得它直喘,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甩甩脑袋。唐三藏心疼马,想把金子取出来自己背著,但那包东西少说有三四十斤,他一个文弱和尚,背上去怕是走不了十步。 “有人吗?”唐三藏站在最近一户人家门口,敲了敲半掩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黑瘦的老汉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了唐三藏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白马和猴子。 猴子头上那个金色的东西,老汉多看了两眼,没看明白是什么,当成了帽子。 “干啥的?” “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地,想借宿一晚,明日一早就走。” 老汉的眼珠子转了转。“借宿?” “贫僧可以付银钱。” 老汉把门开大了些。“进来说。” 院子不大,泥地上晒著几把干辣椒,墙角堆著柴火。老汉把他们领进堂屋,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出屋里的陈设——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上掛著几串干蒜。 穷。 唐三藏见过穷。从长安一路走来,越往西越穷,但这个村子穷得格外彻底。桌上连个茶碗都没有,老汉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有乾粮吗?贫僧想买些。” “有。”老汉搓了搓手,“饃饃行不行?昨天蒸的,还没餿。” “行。多少钱?” “你给多少?” 唐三藏犹豫了一下。他摸了摸袖子里仅剩的几文铜钱,又想起褡褳里那包碎金。 铜钱不够。 他走到白马旁边,解开褡褳,从那包碎金里摸出一块最小的。指甲盖大小,但入手沉得出奇。 唐三藏把金块放在桌上。 油灯的光照上去,那块碎金反射出来的顏色把整间屋子都染了。 老汉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盯著桌上那块东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这是金子?” “是。”唐三藏点头,“贫僧身上没有碎银,只有这个。一块金子换几个饃饃,剩下的算是借宿的费用,可以吗?” 老汉没回话。他的手伸过去,捏起那块碎金,放在牙齿上咬了一下。 软的。纯金才会软。 老汉的手开始抖。 他活了五十多年,种了一辈子地,见过最值钱的东西是隔壁村地主婆戴的银簪子。金子这种东西,他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 “够了够了,太多了。”老汉把金块攥在手心里,声音都变了调,“我去给你拿饃饃,多拿几个,管够。” 他转身往灶房走,脚步快得不正常。 唐三藏没注意到这些。他太累了,坐在长凳上,把白马拴在院子里的木桩上,开始脱鞋检查脚上的水泡。 孙悟空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眼珠子跟著老汉的背影转了一圈。 “和尚。” “嗯?” “你刚才不该把金子拿出来。” 唐三藏抬头看他。“为何?” 孙悟空没解释,嘴角撇了一下,没再说话。 老汉端了一筐饃饃出来,还烧了一壶热水。饃饃確实是昨天蒸的,边上有点硬,但唐三藏饿了一整天,掰开就往嘴里塞,顾不上挑剔。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他注意到老汉一直站在旁边没走。 “施主,你坐。” “不不不,你吃你吃。”老汉搓著手,笑容堆在脸上,“大师父从长安来的?那可远了。” “是远。走了快两个月。” “两个月……”老汉的视线往白马那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大师父一个人上路?就带著这个……这位?” 他指了指孙悟空。 “还有一位。”唐三藏指了指悟空头顶。 老汉又看了一眼那个金色的“帽子”,还是没看明白,乾笑了两声。 “大师父早点歇著吧,我给你收拾间屋子。” 老汉走了。 唐三藏吃完饃饃,喝了两碗热水,浑身的疲惫涌上来,眼皮子直打架。孙悟空把他领到老汉收拾出来的偏房里,稻草铺的床,被子有股霉味,但唐三藏躺下去的那一刻觉得这是世上最舒服的床。 “悟空,你也歇著吧。” “我不困。”孙悟空蹲在窗台上,背靠著墙,铁棍横在膝盖上。 唐三藏想说什么,困意先把他拽进了黑暗里。 他睡著了。 孙悟空没睡。 他蹲在窗台上,耳朵竖著。村子里的声音一点一点地传进来——狗叫了两声,被人踹了一脚,不叫了。有人在说话,压著嗓子,听不清內容,但语气很急。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从不同的方向,往这间院子匯过来。 悟空头顶的金糰子动了一下。 “醒著呢?”悟空压低声音。 “唔。”金糰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来了六个。不对,七个。后面还跟了两个。” 金糰子没回话,又不动了。 悟空也没动。他把铁棍从膝盖上拿下来,竖著靠在墙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等著。 子时刚过。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动作很轻,但铰链生锈,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 唐三藏睡得沉,没听见。 第一个进来的是老汉。他手里提著一把砍柴刀,刀刃上锈跡斑斑,但磨过了,反著月光。 老汉身后跟著六个人。有男有女,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五十岁不等。手里的傢伙什么都有——砍刀、草叉、锄头、扁担。 最后面还跟了两个半大小子,手里攥著削尖的木棍,腿在打颤,但还是跟著来了。 九个人。 全村能动弹的,都来了。 老汉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很轻,一步一步挪到偏房门口。他侧耳听了听,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和尚睡著了。 老汉回头,朝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 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握紧草叉,往前迈了一步。 老汉伸手去推门。 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照进去,照到稻草床上裹著被子的唐三藏。 老汉的手心全是汗。他把砍柴刀换到右手,深吸了口气,把门推开了。 “动手——” 话刚出口。 一根暗金色的铁棍从天而降,砸在院子正中间的泥地上。 轰。 地面裂开一道缝,碎土飞溅,离铁棍最近的那个中年汉子被震得往后踉蹌了三步,草叉脱手飞出去,插在墙上。 所有人都僵住了。 孙悟空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铁棍旁边,一把拔起来,扛在肩上。 月光照在猴子身上。毛髮根根分明,两只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瘮人。 “老东西。”悟空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吃了人家的饃饃,收了人家的金子,半夜提刀来杀人。你们这村子,有意思。” 老汉的砍柴刀掉在了地上。 他的腿一软,跪了。 “大……大圣饶命……” “你认识俺老孙?” “不……不认识……”老汉的牙齿在打架,“小的……小的就是……就是一时糊涂……” “糊涂?”悟空把铁棍往地上一顿,又是一声闷响,“你们九个人,刀叉棍棒齐全,这叫糊涂?” 院子里的人全跪了。两个半大小子嚇得尿了裤子,削尖的木棍扔在地上,哭都不敢哭出声。 唐三藏被动静惊醒了。他从床上坐起来,揉著眼睛走到门口,看见院子里的场景,整个人愣在原地。 九个村民跪了一地。砍刀、草叉、锄头散落在泥地上。月光底下,那些生锈的铁器反著冷光。 唐三藏的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 他们是来杀他的。 为了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子。 唐三藏的后背一下子冒出了冷汗。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 “悟空……” “你看看。”孙悟空扭头看他,“我说了不该把金子拿出来。” 唐三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汉跪在地上,额头贴著泥地,浑身筛糠一样抖。他身后那些人也是一样,有的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有的缩成一团,砍刀扔得远远的。 悟空把铁棍举起来。 “既然敢来,就別想活著回去。” “悟空!”唐三藏喊了一声,“不可伤人性命!” “和尚,他们刚才要砍你的脑袋。” “他们……他们是被贪念蒙了心,並非……” “並非什么?你看看那把刀,磨过的。”悟空指了指地上老汉的砍柴刀,“专门磨过的。这叫一时糊涂?” 唐三藏看著那把刀。刀刃上的锈跡被磨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铁色。確实是新磨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念了一声佛號,声音发虚。 悟空的铁棍还举著。 就在这时候,他头顶的金糰子动了。 罗真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四条小短腿撑著圆滚滚的身体站起来,在悟空头顶伸了个懒腰。 然后他张开嘴。 一个泡泡从他嘴里吐出来。 透明的,拳头大小,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泡泡飘飘悠悠地往下落,落到院子正中间,悬在半空中,不动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泡泡。 老汉抬起头,满脸泥土和眼泪,看著那个透明的小东西,不明白是什么。 泡泡炸了。 没有声音。 一圈金色的气浪从泡泡炸开的位置往四面八方扩散,速度不快,但覆盖了整个院子。 气浪扫过地面上那些散落的武器。 老汉的砍柴刀。中年汉子的草叉。锄头。扁担。削尖的木棍。 所有铁器——包括那些木柄上的铁箍、铁钉——在气浪碰到的那一刻,开始变化。 不是变成金子。 是碎了。 铁质的部分从武器上剥离出来,砍柴刀的刀身脱离刀柄,草叉的铁齿从木桿上掉下来,锄头的铁片、扁担上的铁环,全部脱落,掉在地上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然后那些碎铁片在地上跳了两下,开始重新组合。 铁片贴著铁片,铁钉嵌著铁钉,锈跡在重组的过程中被挤出来,变成红褐色的粉末飘散在空气里。 前后不到五个呼吸。 九副枷锁。 生铁铸成的枷锁,每一副都有小臂粗,表面粗糙,带著刚成型的热气。 枷锁从地上弹起来,精准地套上了九个村民的脖子。 咔嚓。锁扣合上。 老汉的脖子被铁枷箍住,沉重的分量把他的上半身往下压,额头直接磕在泥地上。他想用手去扒,手指扣在铁枷上,纹丝不动。 那个壮实的中年汉子力气大些,双手抓著铁枷往外掰,青筋暴起,铁枷没有任何变形。 两个半大小子被枷锁压得趴在地上,哭声终於憋不住了,嚎啕大哭。 九个人,九副枷锁,全部锁死。 院子里哭声、求饶声、铁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唐三藏站在门口,整个人钉在那里。 他看见了全过程。那些要杀他的刀,变成了锁住凶手的枷。 他的视线移到悟空头顶。 金糰子已经趴回去了,四条腿摊开,尾巴搭在鼻尖上,两只眼睛闭著。 又睡了。 从吐泡泡到枷锁锁死,它连姿势都没怎么换。 唐三藏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又一次看到了那种力量。 松林里,一口气,活虎变金雕。 院子里,一个泡泡,铁器化飞灰,重铸为枷锁。 轻描淡写。举重若轻。 这种力量没有任何道理可讲。它不讲因果,不讲过程,不讲你愿不愿意。它说变就变,说锁就锁。 唐三藏忽然觉得后背凉颼颼的。 他想起白天在松林里捡起那块碎金时的感觉。三息前还是活的,转眼就成了手里冰凉的金属。 现在这些村民脖子上的枷锁,三息前还是他们手里的凶器。 因果轮转,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大圣饶命!饶命啊!”老汉的声音已经哑了,额头磕出了血,混著泥土糊了一脸。 “求求你们,我们再也不敢了!” “把这东西取下来吧,求求了——” 哭声此起彼伏。 孙悟空把铁棍收了,蹲下来,看著跪了一地的村民,表情淡淡的。 “取不下来。” 老汉的哭音效卡了一下。 “这玩意儿是我师兄弄的,他弄出来的东西,除了他自己,没人取得下来。”悟空拍了拍头顶的金糰子,“但他睡了。” 老汉的脸彻底白了。 “什么……什么时候醒?” “不好说。”悟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可能下个月。他这个人,睡起来没准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哭声更大了。 唐三藏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切,嘴唇翕动了很久。 他走回偏房,在稻草床边坐下来。 睡不著了。 他开始念心经。 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院子里的哭声小了些。有人哭累了,有人嗓子哑了,有人被枷锁压得喘不上气,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唐三藏继续念。 二十遍。三十遍。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个字都没含糊过去。 念到第四十遍的时候,天边泛了鱼肚白。 唐三藏的嗓子干得冒烟,嘴唇起了皮,但他没停。 五十遍。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唐三藏睁开眼。他的眼眶是红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一整夜没睡,五十遍心经念下来,他的精神反而比昨晚更清醒。 清醒得有点过头了。 他走出偏房。 院子里,九个村民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铁枷把他们压得动弹不得。有几个已经昏过去了,剩下的也没什么力气,半死不活地瘫著。 孙悟空还蹲在窗台上,姿势都没变过。 “念完了?” “念完了。” “走吧。” 唐三藏没动。他看著地上那些村民,又看了看悟空头顶还在睡觉的金糰子。 “枷锁……” “我说了,取不下来。” “他们会死的。” “不会。”悟空跳下窗台,“那东西只是重,不伤人。饿不死,渴不死,就是摘不掉。什么时候我师兄高兴了,自然就没了。” 唐三藏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老汉身边,蹲下来。老汉的脸贴在泥地上,眼睛半睁半闭,看到唐三藏的僧鞋,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 “大师父……饶了我们……” 唐三藏看著他。 这张脸,昨天傍晚还笑呵呵地给他端饃饃、烧热水。 唐三藏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牵上白马,把褡褳系好,跟著孙悟空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然后继续走。 出了村子,上了官道,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光照在路面上,把碎石的影子拉得老长。 唐三藏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孙悟空跟在旁边,也没说话。 走了大概半柱香的功夫,唐三藏开口了。 “悟空。” “嗯。” “西天这条路,还有多远?” “十万八千里。” 唐三藏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迈出去了。 “十万八千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磨穿了,脚上的水泡还在渗血水。 十万八千里。 一路上还会遇到多少头虎,多少个提刀的村民,多少个他连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而他身边跟著的,一个能一棍打碎山岳,一个能一口气把活物变成黄金。 唐三藏忽然觉得,这条路上最危险的东西,可能不是妖怪。 他攥了攥手里的韁绳,没再说话,继续往西走。 悟空头顶的金糰子翻了个身,尾巴从左边甩到右边,继续睡。 第155章 白龙 走了三天。 唐三藏的鞋又磨穿了一双,脚底板上新旧水泡叠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在往外渗血水。他咬著牙不吭声,牵著白马一步一步往前挪。 白马比他更惨。 这匹马从长安跟他走到现在,瘦了整整一圈。肋骨一根根凸出来,马背上的鞍子都架不稳了。褡褳里那包碎金压著,四条腿打著颤,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 唐三藏心疼,把碎金分了一半出来自己背著。二十来斤的东西掛在肩上,没走半里路,肩膀就磨红了。 但他没放下。 路越来越难走。官道早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山间的羊肠小道,两边是陡峭的石壁,头顶是交错的枯枝,阳光漏不进来几缕。 孙悟空走在前面开路,铁棍横在肩上,时不时拨开挡路的枝丫。他的步子很轻,踩在碎石上没什么声响。 “前面有条涧。”悟空停下来,鼻子抽了抽。 唐三藏凑上去看。 小道的尽头,地势骤然下沉,一道深涧横在面前。涧不算宽,两岸相距大概七八丈,但往下看不见底,只听得到水声。 水声很大。不是溪流那种哗哗的响,是闷沉沉的轰鸣,从涧底往上翻涌,带著一股子腥气。 白马不走了。 四条腿钉在地上,脖子往后缩,鼻孔张得老大,不停地打响鼻。唐三藏拽了两下韁绳,马纹丝不动。 “怎么了?”唐三藏拍了拍马脖子,“乖,走吧。” 白马的腿在抖。 唐三藏蹲下来看马蹄,才发现四只蹄子上全是裂纹,蹄铁早就磨没了,蹄壳直接踩在石头上,有两只已经渗出了血。 他的心一下子揪起来。 “悟空,马走不动了。” 孙悟空回头看了一眼,走过来蹲下,捏了捏马腿。 “废了。这马本来就是凡马,从长安走到这儿,骨头都快散架了。再走下去,用不了三天就得倒。” 唐三藏没说话。他把褡褳从马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又把鞍子鬆了松。白马如释重负,前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然后侧身倒了。 唐三藏嚇了一跳,赶紧去扶。马的身子滚烫,呼吸又浅又快,肚皮一起一伏的,眼睛半睁著,眼白多过眼珠。 “它发烧了。”唐三藏的声音有点哑。 他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倒在手心,往马嘴边送。白马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两下,没力气了,脑袋歪在地上不动了。 唐三藏跪在马旁边,手搭在马脖子上,能感觉到皮毛底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这匹马是长安城里一个员外送的。员外说这马脚力好,能日行百里。唐三藏当时还高兴了好一阵子。 现在马躺在地上,瘦得皮包骨,蹄子烂了,腿也废了。 唐三藏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把袈裟脱下来,盖在马身上,念了两遍大悲咒。 “和尚,念经治不了马。”悟空蹲在旁边,语气没什么波澜。 “我知道。”唐三藏的声音闷闷的,“让它歇歇。” 悟空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涧边,往下看了看。 涧底的水是墨绿色的,翻著白沫子,一股一股地往下游冲。水面上偶尔冒出几个气泡,破开之后散出更浓的腥味。 “这地方不对。”悟空皱了下鼻子。 他的耳朵转了转,捕捉涧底的声音。水声之下,还有別的动静。很轻,很碎,断断续续的。 骨头碰骨头的声音。 涧底有东西。 悟空把铁棍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棍尖朝下,对准涧底。 就在这时候,白马动了。 不是站起来的那种动。是挣扎。白马的四条腿在地上乱蹬,脖子拼命往后仰,嘴里发出嘶哑的叫声。唐三藏被蹬了一下,往后摔了个屁股蹲。 “马怎么了?” 白马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整个身子在地上打滚,唐三藏盖上去的袈裟被蹬飞了。 它在怕。 怕得要命。 涧底的水面炸开了。 没有任何预兆。墨绿色的水柱冲天而起,带著碎石和白沫,水柱的正中间,一条白色的身影破水而出。 龙。 一条白龙。 体型不大,从头到尾也就三四丈长,通体雪白,鳞片上沾著水草和淤泥。但它瘦得嚇人,肋骨的轮廓隔著鳞片都看得清清楚楚,四只爪子细得跟鸡爪似的,龙角上缺了一截,断口处还泛著暗红。 它饿疯了。 白龙从涧底衝出来的那一刻,两只眼珠子死死锁在白马身上。嘴张开,獠牙外翻,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口水。 它在流口水。 白龙的身子在空中拧了一下,尾巴一甩,整条龙朝著白马的方向扑过来。速度很快,带著涧底的水汽和腥风,爪子伸出来,对准了白马的脖子。 悟空冷笑了一声。 铁棍往地上一顿,整个人腾空而起,暗金色的棍影横扫过去,正对著白龙的脑袋。 “找死的孽畜——” 棍没落下去。 悟空头顶的金糰子动了。 罗真睁开了眼。 两只金色的小眼珠子从眯缝里露出来,对准了那条白龙。 他的鼻子抽了一下。 又抽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了。四条小短腿撑著圆滚滚的身体,在悟空头顶站得稳稳噹噹。 悟空的棍停在半空中。他感觉到头顶的重量变化,偏了下头。 “师兄?” 罗真没理他。 金糰子的鼻子还在抽动,两只小眼珠子盯著那条白龙,眼睛越睁越大。 他闻到了。 龙。 纯正的龙族血脉。 不是那种沾了点龙血就自称龙裔的杂种,是正儿八经的龙族。血统纯得不掺一点杂质,骨子里流的每一滴血都带著龙族的烙印。 罗真的尾巴竖起来了。 这是他出山以来,第一次尾巴竖起来。 白龙的扑击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被打停的,不是被定住的。是它自己停的。 白龙悬在半空中,爪子还保持著扑击的姿势,但整条龙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白马身上了。它的脑袋偏了一个角度,两只竖瞳对准了悟空头顶那个金色的小东西。 鼻翼翕动。 白龙闻到了。 那个味道。 从骨血深处传来的、刻在基因里的、每一片鳞甲每一寸骨骼都在共鸣的味道。 龙。 同族。 而且不是普通的龙族。那股气息浓烈得过分,厚重得过分,古老得过分。白龙的血脉在身体里翻涌,鳞片下面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四只爪子蜷缩起来,尾巴下意识地夹紧了。 这是血脉压制。 来自上位龙族对下位龙族的、刻在本能里的压制。 白龙的扑击姿势维持不住了。它的身子在空中晃了两下,四只爪子收回来,龙尾垂下去,整条龙的姿態从进攻变成了—— 蜷缩。 它在空中蜷成了一团,脑袋缩在身子底下,露出脖子和后背。 这是龙族的臣服姿態。 白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它的脑子还在想著白马的肉,想著饿了多久,想著那匹马的血有多香。但它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血脉里的本能压过了飢饿,压过了理智,压过了一切。 趴下。 低头。 別动。 白龙从空中坠下来,摔在涧边的碎石滩上,砸出一个浅坑。它趴在坑里,四只爪子扒著地面,脑袋贴在石头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不是威胁的呜咽。是幼崽见到长辈时的那种声音。 唐三藏坐在地上,看著这一幕,脑子又转不过来了。 刚才还张牙舞爪要吃马的龙,现在趴在地上跟条虫子一样。 悟空也愣了一下。他把铁棍收回来,扛在肩上,低头看了看头顶的金糰子。 “师兄,你认识它?” 罗真没回答这个问题。 金糰子从悟空头顶跳下来,四条小短腿踩在碎石上,噔噔噔跑到白龙跟前。 白龙的身子抖了一下。 罗真绕著白龙转了一圈。从头转到尾,又从尾转到头。他的鼻子一直在动,把白龙身上的气味从头到脚闻了个遍。 白龙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它的竖瞳里映著那个金色的小东西,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 罗真转完了,停在白龙脑袋前面。 他抬起一条前腿,拍了拍白龙的鼻尖。 白龙打了个哆嗦。 “西海龙宫的?” 声音从金糰子嘴里冒出来,懒洋洋的,含含糊糊的。 白龙的脑袋在地上蹭了蹭,算是点头。 “敖烈。”白龙开口了,声音沙哑,带著长期飢饿造成的虚弱,“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 “三太子?”罗真歪了歪脑袋,“三太子怎么瘦成这样?你爹不管你饭?” 敖烈的身子又抖了一下。这个问题戳到了什么痛处,它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说不成句。 悟空把铁棍往地上一杵,走过来。 “我听菩萨提过这茬。西海龙王三太子,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被他老子告了忤逆,判了死罪。菩萨去求了情,让他在这鹰愁涧等著,给取经人当脚力。” 唐三藏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当脚力?它是条龙啊。” “变成马。”悟空说得很隨意,“菩萨的安排,龙化马,驮你去西天。” 唐三藏看了看趴在地上瘦骨嶙峋的白龙,又看了看躺在旁边奄奄一息的白马。 一条龙换一匹马。 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但唐三藏的关注点不在这儿。 “它刚才要吃我的马。” “它饿的。”悟空瞥了白龙一眼,“在这涧底不知道待了多久,瘦成这德行,见著活物能不扑?” 敖烈趴在地上,听著这一猴一僧的对话,想开口解释两句,但罗真还蹲在它鼻尖前面,那股血脉压制让它连嘴都张不利索。 罗真又拍了拍它的鼻尖。 “饿了多久?” “三……三个月。”敖烈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涧里的鱼吃完了,水草也啃光了……菩萨说让我等取经人,但等了三个月,一个人影都没有……” 罗真听完,转头看悟空。 悟空耸了耸肩。“菩萨办事,向来不管细节。” 罗真又转头看白龙。 瘦。太瘦了。鳞片都失去了光泽,灰扑扑的,有几片翘起来,底下的皮肉发红髮肿。龙角断了一截,爪子上的指甲劈了,尾巴尖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结了痂但没长好。 罗真的尾巴从竖著变成了平放。 他又绕著白龙转了一圈,这迴转得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闻一闻。闻完之后,他回到白龙脑袋前面,蹲下来。 四条小短腿往两边一摊,圆滚滚的身子贴在地上,跟白龙的脑袋面对面。 两双眼睛对视。 一双金色的,圆的。一双银白色的,竖瞳。 敖烈在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条瘦得脱相的白龙,趴在碎石滩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它的竖瞳里有水光泛上来。 龙也会哭。 “別哭。”罗真说。 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比之前多了点什么。 敖烈把脑袋埋进前爪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三个月。 它在这个涧底待了三个月。没有吃的,没有喝的,伤口化脓了自己舔,龙角断了没人管。它爹要杀它,它娘求不动情,菩萨把它丟在这儿说等著,然后就没了下文。 三个月里,它每天趴在涧底的石头上,听著头顶的风声和水声,数著日子。 一天。两天。十天。三十天。六十天。九十天。 没有人来。 它开始怀疑菩萨是不是把它忘了。 然后今天,它闻到了马的味道。活物的味道。血肉的味道。 它没忍住。 罗真看著埋在前爪里的白龙脑袋,两只金色的小眼珠子眨了眨。 他张开嘴。 一口气吐出来。 这回不是吹向白龙的。是吹向地面的。 气息落在碎石滩上,以罗真为圆心,向四周扩散。碎石的表面开始变色,灰白的石头一点一点染上金色,从外到內,从表及里。 金色蔓延到涧边的泥土里,泥土变硬,变亮,变成了金沙。金沙继续扩散,覆盖了方圆两丈的地面。 然后金沙开始隆起。 从地面上长出了东西。 一个碗。 金色的碗,碗口比脸盆还大,碗壁上刻著细密的鳞纹。碗从地面上长出来,跟从土里冒出来的蘑菇一样,三个呼吸就成了型。 碗是空的。 罗真又吐了口气。 这口气吹进了碗里。碗底开始渗水。不是普通的水,是金色的液体,浓稠,散发著热气,闻起来有一股说不清的香味。 碗满了。 金色的液体在碗里晃了晃,表面浮著细碎的光点。 “吃。”罗真用前腿拍了拍白龙的鼻尖。 敖烈抬起头,看到了那碗东西。 它的瞳孔放大了。 那股味道钻进鼻腔的那一刻,它体內每一片鳞甲、每一根骨头、每一滴血都在叫囂。 吃。 快吃。 敖烈没再犹豫。它把脑袋伸过去,嘴探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喝。 金色的液体顺著喉咙灌下去,滚烫的,但不疼。热量从胃里往四肢百骸扩散,乾瘪的肌肉开始充盈,暗淡的鳞片重新泛起光泽,断裂的龙角上,新的角质层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敖烈喝完了一碗。 碗底又渗出了新的液体。 它继续喝。 一碗。两碗。三碗。 喝到第五碗的时候,敖烈的身形已经变了。瘦骨嶙峋的躯体丰满起来,鳞片重新变得雪白髮亮,四只爪子粗壮有力,断掉的龙角长回了大半。 它从碎石滩上站起来,四只爪子稳稳地踩在地面上,龙尾在身后缓缓摆动。 唐三藏站在十几丈外,看著这条龙从半死不活变成精神抖擞,嘴巴又合不上了。 悟空倒是见怪不怪,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铁棍横在膝盖上。 “师兄,你这口粮挺捨得往外撒的。” 罗真没搭理他。金糰子蹲在金碗旁边,两只小眼睛看著白龙吃东西,尾巴在地上一甩一甩的。 敖烈喝完最后一口,抬起头,嘴边还沾著金色的液体。它低头看著面前这个拳头大小的金色糰子,竖瞳里的情绪很复杂。 感激。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血脉里的东西在共鸣。 它缓缓低下头,把下巴贴在地面上,鼻尖几乎碰到罗真的身体。 “多谢前辈。” 罗真歪了歪脑袋。 “叫什么前辈,显老。” 敖烈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悟空在旁边插了一嘴。“叫师兄。它以后跟著和尚,和尚是我师父,它就是我师弟。我师兄就是它师伯。” 敖烈的脑子转了两圈,把这个辈分关係捋了一遍。 “师……师伯。” 罗真的尾巴甩了一下。 “行吧。” 金碗在地上待了几个呼吸,碗壁上的金色开始褪去,从金变成土黄,从土黄变成灰白,最后碎成一堆普通的碎石,混进了地面里。 罗真跳回悟空头顶,趴好,四条腿往两边一摊,尾巴搭在鼻尖上。 “走吧,它吃饱了,让它变马。” 敖烈站在原地,看著那个金色的小糰子重新趴回猴子脑袋上,两只眼睛一闭,又睡了。 它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 三个月。 它在涧底等了三个月,等来的不是取经人,不是菩萨,是一个拳头大的金色糰子,蹲在它面前说“吃”。 敖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重新丰满的身体,又看了看碎石滩上那堆碗的残渣。 喉咙里又涌上来一股酸意。 它使劲咽了回去。 龙不哭第二次。 第156章 禪院 敖烈变成马的过程比唐三藏想像中安静得多。 白龙的身子缩了两圈,骨骼挤压的声响闷在皮肉里头,鳞片一片片收进体內,四只龙爪变成马蹄,龙尾变成马尾,前后不到十个呼吸,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站在了涧边。 比原来那匹白马高了半个头,四条腿粗壮有力,毛色亮得反光。 唐三藏把旧马的鞍子和褡褳换到新马背上。旧白马还躺在地上,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了。他蹲下来,摸了摸旧马的脑袋,念了段往生咒。 “走吧和尚,它活不了了。”悟空在前面催。 唐三藏站起来,没回头,牵著新马跟上去。 走了七天。 路上又遇到过两拨毛贼,都是山里的散匪,拿著生锈的刀拦路。悟空一棍子扫过去,没打死人,但把人嚇得屁滚尿流。罗真从头到尾趴在悟空头顶没睁过眼。 唐三藏已经习惯了。 他现在走路的时候不太看前面的路,倒是时不时偷瞄一眼猴子脑袋上那个金色的糰子。 他在观察。 七天下来,他发现了几件事。 第一,罗真一天里清醒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半柱香。睁眼看看路,打个哈欠,翻个身,又睡了。 第二,罗真不吃饭。至少唐三藏没见他吃过任何东西。每次路过集镇买乾粮的时候,罗真连眼都不睁。 第三,白龙怕他。 怕得厉害。 敖烈化成马之后,走路的时候会刻意跟悟空保持距离。只要悟空靠近,马耳朵就往后压,四条腿绷得紧紧的,蹄子在地上刨。 唐三藏一开始以为马怕猴子。后来他注意到,敖烈的耳朵不是对著悟空转的,是对著悟空头顶那个金糰子转的。 第八天下午,前面出现了一座山。 山不高,但树多,遮天蔽日的,官道从山脚绕过去,拐角处立著一块石碑,上面刻了几个字。 唐三藏走近了看。 “观音禪院”。 碑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苔蘚糊住了大半,唐三藏蹲下来扒开苔蘚,才看清写的是“距院三里”。 “有寺庙。”唐三藏站起来,脸上有了点活气,“悟空,前面有座禪院,今晚去那儿借宿吧。” 悟空哼了一声。“又是借宿。” “出家人掛单是规矩,不算打扰。” 悟空没反驳,扛著铁棍往前走。 三里路走了不到一炷香。拐过山角,禪院出现在眼前。 唐三藏停下来看了看。 这座禪院不小。山门修得气派,青砖黛瓦,门前两棵老松,树干粗得两人合抱。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观音禪院”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 台阶乾乾净净,扫得没一片落叶。 有钱的庙。 唐三藏整了整袈裟,抻了抻衣角。没用,泥点子洗不掉,破洞补不上,这件袈裟从长安穿到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了。 他牵著白马走上台阶,在山门前站定,清了清嗓子。 “阿弥陀佛,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 门开了。 一个小沙弥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了唐三藏一眼。 打量了很久。 从头到脚,从破袈裟到沾满泥的僧鞋,从磨破皮的手指到乱蓬蓬的头顶,每个细节都没放过。 小沙弥的表情变了两变。 “哪儿来的野和尚?” 唐三藏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贫僧从东土大唐——” “知道了知道了。”小沙弥把门开大了一点,往院里喊了一嗓子,“二师兄!外头又来了个化缘的!” 唐三藏的嘴角抽了一下。 又?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二十出头的和尚走出来,穿著崭新的灰色僧袍,脚上踩著乾净的布鞋,白白胖胖的,脸上带著那种吃饱喝足的光滑。 这和尚走到门口,看了唐三藏一眼。 那一眼的味道,唐三藏太熟悉了。长安城里的员外看乞丐就是这种味道。 “哪个寺的?” “贫僧出自金山寺,法號玄奘,奉旨——” “金山寺没听过。”胖和尚打断他,“掛单可以,柴房有个空铺,凑合一晚,明早走人。吃的话,斋堂关了,厨房里剩了半锅早上的粥,自己去盛。” 话说得快,乾脆利索,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唐三藏张了张嘴。 要是两个月前的他,听到这话,可能会脸红,可能会不自在,可能会低著头跟人家说“多谢施主”。 但现在他没什么感觉。 两个月的路走下来,他的鞋磨穿了好几双,脚上的水泡破了又长。他见过提刀杀人的村民,见过一口气把活物变成黄金的龙,见过一个拳头大的金糰子用泡泡把铁器重铸成枷锁。 一个胖和尚的冷脸,掀不起他心里半点浪。 “多谢。”唐三藏说,表情平平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悟空。 悟空靠在门框上,铁棍扛在肩上,嘴角往下撇著。 唐三藏又看了一眼悟空头顶。 金糰子趴著没动,两只眼睛闭著。 唐三藏把视线收回来,看著胖和尚。 “不过,贫僧还有两位同伴。” 胖和尚皱了下眉头,往唐三藏身后探了一眼,看到了孙悟空和白马。 猴子。 一只猴子。 胖和尚的嘴撇得更厉害了。“你带著猴子上路?” “贫僧的护法。” “护法?”胖和尚上下打量了悟空一遍,目光在猴毛上停留了两秒,“行吧。马拴外头,猴子別进正殿。” 悟空的耳朵动了一下。 唐三藏在他开口之前抢先说了句“好”。 胖和尚转身往里走。小沙弥跟在后面,回头瞥了唐三藏一眼,那个眼神很明確——穷鬼。 唐三藏牵著马跟上去。 院子里的排场比外头看著还阔。正殿雕樑画栋,偏殿的窗户上糊著新纸,廊下的柱子漆得鋥亮。花圃里种著一丛丛牡丹芍药,虽说现在不是花期,但打理得齐齐整整。 路过正殿的时候,唐三藏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那匹锦缎是杭州来的,整四十匹,金老爷送的……” “……新到了一批沉香,上等的,一两能换三两银子……” 唐三藏的脚步没停。他牵著马往柴房走,路过后院的时候,看到几个和尚在廊下喝茶。 好茶。隔了几丈远都能闻到茶香。 那几个和尚看到唐三藏的破袈裟,茶杯端到一半,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其他人笑了。 笑得不大,但唐三藏听见了。 他没回头。 柴房在后院的角落里,挨著马棚。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一张木板床,上面铺著薄薄一层稻草,被子叠在角落里,发黑髮硬。 唐三藏把褡褳放在床上,坐下来。 悟空没进屋,蹲在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抱著铁棍。 “和尚。” “嗯。” “你受这窝囊气?” 唐三藏解僧鞋,把脚上新磨出来的水泡挑破,嘶了一声,拿布条缠上。 “什么气?” “你没看他们那副嘴脸?” “看到了。” “看到了你不生气?” 唐三藏缠完布条,把僧鞋重新穿上。他直起腰,看著门外廊下那几个喝茶的和尚。 “两个月前我可能会生气。” 他把鞋带繫紧,站起来。 “现在不会了。” 悟空挑了下眉毛,没说话。 唐三藏走到门口,侧头看了一眼悟空脑袋上的金糰子。 “其实不需要生气。” 他的语气很平淡。 “这些人看不起的是贫僧的穿著。穿著是假的。他们看重的是钱財。钱財也是假的。” 唐三藏顿了顿。 “何况——”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別的。 “要说钱財,贫僧身边缺过吗?” 悟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和尚,你开窍了。” 唐三藏没有多说。他转身走出柴房,穿过后院,往正殿的方向走。 胖和尚正从正殿里出来,手里端著一杯热茶。看到唐三藏走过来,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柴房不满意?” “很满意。”唐三藏双手合十,“贫僧有个不情之请。” “说。” “能否让贫僧在正殿上柱香?出家人路过佛门,理应礼佛。” 胖和尚犹豫了一下。正殿是观音禪院的门面,平时只有院里的高僧和大施主能进去。这个破衣烂衫的野和尚…… “行吧。”胖和尚让开路,“快点,一炷香的工夫。” 唐三藏走进正殿。 殿里很大。正中间供著一尊观音像,三尺来高,铜铸的,表面镀了一层金。佛像前面摆著香案,案上的供品齐全——水果、糕点、鲜花,样样精致。 唐三藏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在烛台上点燃,插进香炉里。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磕完起身,转头看了一眼跟进来的悟空。 悟空靠在殿门口,胳膊抱在胸前。头顶的金糰子还在睡。 唐三藏走到悟空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悟空,叫你师兄醒醒。” “干嘛?” “帮贫僧一个小忙。” 悟空拍了拍头顶的金糰子。 “师兄。” 没反应。 又拍了一下。 “唔。”金糰子含糊地哼了一声,尾巴甩了一下。 “和尚找你。” 罗真的一只眼睛裂开一条缝。金色的眼珠子从缝里转了一圈,对准了唐三藏。 唐三藏蹲下来,凑到金糰子跟前,声音放得更低了。 “罗施主,能不能麻烦你……吐口气?” 罗真的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 两只小眼珠子盯著唐三藏看了两秒。 “吐在哪儿?” 唐三藏站直身子,走到正殿门口。胖和尚还站在外面端著茶杯,几个小沙弥在廊下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唐三藏抬手,指了指禪院的山门。 “那扇门。” 罗真在悟空头顶伸了个懒腰,四条小短腿撑起圆滚滚的身子。他扭头看了一眼唐三藏指的方向。 山门。两扇厚实的木门,包著铁皮,门钉排成整齐的方阵。 罗真打了个哈欠。 然后他张开嘴,吐了口气。 一口。 轻飘飘的,从金糰子的小嘴里飘出来,在空气中散开,顺著风往山门的方向飘过去。 胖和尚看著那口气飘过自己身边,没当回事。可能觉得是风。 气飘到了山门上。 变化从门钉开始。 第一排门钉的铁色褪去,一种更亮的顏色从钉帽上渗出来。那个顏色在阳光底下太刺眼了,亮得胖和尚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金色。 第一排门钉全部变成了金色。纯金的金色。 然后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金色从门钉蔓延到铁皮,从铁皮蔓延到木头。木质的门板上,纹路一圈一圈地变色,木纹变成了金纹,木质变成了金质。 两扇山门,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变成了两扇纯金打造的门。 阳光照上去,整个门洞都亮了。 反射出来的金光打在院子里,把地面上的青砖都映出了一层金色。 胖和尚的茶杯掉了。 啪地一声,碎在脚背上,热茶泼了一裤腿。他没感觉到烫。他整个人钉在原地,嘴张著,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廊下那几个喝茶的和尚全站了起来。茶杯掉了两个,碎了三个,没人管。 小沙弥的嘴张得比碗口还大。 整座禪院安静了三个呼吸。 然后炸了。 “金——金——金门——”胖和尚的声音劈了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尖得跟踩了猫尾巴一样。 “那是金子!那是金子啊!” “怎么回事?门怎么变成金的了?” “天——佛祖显灵了吗?”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正殿里念经的和尚跑出来了,后院劈柴的和尚跑出来了,厨房熬粥的和尚跑出来了。连院子角落里扫地的老和尚都扔了扫帚,顛著脚往山门跑。 二三十个和尚挤在山门前面,有人伸手去摸,有人蹲下来扣门钉,有人拿指甲去刮。 刮下来的碎屑在手指上闪著光。 软的。纯金才会软。 院子里的声音更大了。有人喊“真的是金子”,有人喊“天降祥瑞”,有人已经跪下来往正殿的方向磕头了。 唐三藏站在正殿门口,双手合十,表情安安静静的。 悟空靠在他旁边,嘴角翘著。 头顶的金糰子吐完那口气,已经趴回去闭上眼了。 乱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老和尚被人搀著从后院出来了。 瘦,矮,禿头上长了几颗老年斑,穿著一件金线镶边的紫色袈裟,脚上踩著云纹布靴。 院主。 老和尚被搀到山门跟前,抬头看了看那两扇金门,伸手摸了摸,又闻了闻手指。 他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和尚,视线最后落在唐三藏身上。 准確地说,落在唐三藏旁边那只猴子的脑袋上。 那个金色的小东西。 老和尚的脚步快了起来。他甩开搀他的小沙弥,自己走到唐三藏面前。 唐三藏还没开口,老和尚先弯了腰。 弯得很低。 “老衲观音禪院院主金池长老,不知大驾光临,怠慢了,怠慢了!” 胖和尚站在后面,脸上的血色一阵一阵地褪。 刚才是他把人往柴房领的。 刚才是他说“凑合一晚明早走人”的。 刚才是他说“猴子別进正殿”的。 他的腿有点软。 金池长老直起腰,冲身后的和尚们吼了一嗓子。 “愣著干什么?上房收拾出来!把那套新被褥铺上!茶,泡最好的!斋饭重新做,八碟八碗,把那罈子十年的素酒也搬出来!” “快!” 和尚们散开了,脚步比兔子还快。 金池长老转回身,看著唐三藏,笑容从脸上每一条皱纹里挤出来。 “法师请——法师请上座!” 唐三藏被簇拥著往正殿走。悟空扛著棍跟在后面,表情閒閒的。 路过胖和尚身边的时候,悟空偏了下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胖和尚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上房比柴房大了十倍不止。红木家具,绸缎帐幔,桌上摆著新鲜水果和糕点,炕上铺著三层褥子,软得人一坐上去就陷下去半个屁股。 唐三藏坐在炕沿上,捧著金池长老亲手递过来的热茶。 茶很好。入口回甘,香气在舌尖上打了个转。 金池长老坐在对面,身子前倾,两只手搓在一起,笑得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法师从东土大唐来?那可远了。这一路辛苦,在敝寺多住几日,让老衲儘儘地主之谊。” 唐三藏喝了口茶。 “多谢院主。” “法师客气了。”金池长老的视线飘了一下,落在悟空头顶那个金色的糰子上,又赶紧收回来,“法师身边这位……这位……” “贫僧的同伴。” “同伴,同伴。”金池长老点头,点得鸡啄米一样,“法师的同伴,自然也是敝寺的贵客。这位若是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 他又看了一眼金糰子。 那个金色的小东西趴在猴子脑袋上,两只眼睛闭著,尾巴搭在鼻尖上,一副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金池长老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活了二百多年,见过不少宝贝。但能一口气把两扇木门变成纯金的—— 他没见过。 “法师,”金池长老压低了声音,往前探了探身子,“不知这位……能否赏脸,在敝寺多留几日?老衲这禪院年久失修,有些地方……若是能得贵客指点一二,老衲感激不尽。” 唐三藏放下茶杯,看了金池长老一眼。 这位老和尚的意思,他听懂了。 不是请他留几日。 是请他头顶那位多吐几口气。 唐三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贫僧替同伴做不了主。不过——”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贫僧这一路还远。路上花销不小。院主若是诚心款待,贫僧的同伴心情好了,或许会多帮衬几分。” 金池长老的眼睛亮了。 悟空靠在门框上,听完这话,低头看了唐三藏一眼。 这和尚变了。 两个月前那个脸皮薄得跟纸一样的书呆子,现在坐在人家的上房里喝著好茶,面不改色地拿师兄当筹码谈条件。 悟空咧了下嘴。 头顶的金糰子翻了个身,尾巴从鼻尖上甩到另一边。 第157章 欲望 八碟八碗摆满了整张红木桌。 金池长老亲自掌勺,从后厨的罈子里翻出压箱底的酱菜,又让人蒸了两屉新馒头,白得冒光。素鹅、素鸭、香菇麵筋、笋乾粉丝、虎皮豆腐、八宝莲藕、松仁玉米、红烧冬瓜。 桌上还摆了一壶十年的素酒,坛封上的泥巴都发黑了。 唐三藏坐在上首。 一个时辰前他还被领去柴房,现在红木椅子上铺了两层坐垫,金池长老亲手给他斟酒,胖和尚缩在门外头不敢进来,小沙弥端茶倒水跑断了腿。 人情世故,就这么直白。 唐三藏没喝酒。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素鹅,嚼了两口,点点头。 “手艺不错。” “法师过奖,过奖。”金池长老搓著手,屁股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敝寺的斋饭在方圆百里也算叫得响的,每年秋天办水陆法会,十里八乡的施主都要来吃上一顿——” 他说著话,视线往孙悟空那边飘了一下。 悟空蹲在窗台上啃一个馒头,头顶的金糰子趴著没动。 金池的视线在金糰子身上停了停,又收回来。 “法师,老衲有个事想请教。” “院主请说。” “法师这位同伴……是哪座山头的?哪位高人的门下?” 唐三藏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说来话长。贫僧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是悟空的师兄,本事大得很。” 金池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老衲活了二百七十年,见过的宝贝不少。前年杭州一位大施主送来一颗夜明珠,鸡蛋大小,整间禪房都能照亮。老衲还存了一株百年老参,须子都有一尺多长,燉汤喝了能延年益寿。”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观察唐三藏的反应。 唐三藏的表情没变化。 金池往前凑了凑。 “法师见多识广,这些东西怕是不稀罕。但老衲的意思是——若是贵同伴能指点一二,哪怕只是……动动嘴……老衲愿意把那株百年老参奉上,权当见面礼。” 唐三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金池又说:“两株也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唐三藏把茶杯放下来。 “院主,贫僧的同伴脾气大,贫僧也使唤不动他。不过嘛——”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悟空,又看了看金糰子。 悟空在那边啃馒头,啃得满嘴渣子。 唐三藏从桌上拿了半个馒头。这馒头不是禪院蒸的,是前天在路上一家客栈里顺的,干硬干硬的,掰开来里面都起了渣。 他把馒头凑到悟空头顶。 “罗施主,饿不饿?” 金糰子没动。 唐三藏把馒头往金糰子嘴边又送了送。干馒头碰到了糰子的嘴。 罗真连眼都没睁。 嘴动了。 就那么动了一下。 半块馒头被叼进去了。 金池长老瞪著眼看。他的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脖子伸长了。 金糰子的腮帮子鼓了鼓。在嚼。嚼得很慢,含含糊糊的,跟个刚睡醒吃零食的孩子似的。 嚼了大概五六下。 停了。 金糰子的嘴张开。 一块东西从嘴里掉出来,落在红木桌面上。 叮。 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上房里格外响亮。 金池长老低头看。 桌上躺著一个东西。不大,比成年男人的拇指粗一点,两寸来长,形状规整,四四方方的。 紫色的。 金属光泽,但不是普通的金色。紫里透红,红里泛金,表面的纹路细密匀称,在烛光底下流动著一种说不清的贵气。 紫金。 金池长老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伸出去。 又缩回来。 第三次伸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块紫金锭的表面。 凉的。光滑的。沉的。 巴掌长的一块紫金锭,份量压手得嚇人。金池拿起来掂了掂,少说有七八两。 七八两紫金是什么概念? 寻常的黄金一两换白银十两。紫金的纯度比黄金高了不止一个等级,这种色泽,这种重量——金池长老做了二百七十年的和尚,经手过的金银財帛不计其数,他一上手就清楚:单这一块,能买下整条街的铺面。 半个干馒头。 一块乾巴巴的、放了两天的、从路边客栈顺来的破馒头。 餵进去,吐出来,就成了这个。 金池长老的手开始抖。不是被紫金锭压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抖的。 他把紫金锭放回桌上,手指离开的时候,指尖在紫金表面蹭了一下,恋恋不捨的。 “这……这……” 金池长老的嗓子发乾,咽了两口唾沫才把话挤出来。 “法师,这位……这位吃什么都能变成金子?” 唐三藏夹了一块豆腐,慢条斯理地嚼著。 “贫僧说了,贫僧也不太清楚。” “那这块紫金——” “院主拿去便是。”唐三藏把豆腐咽下去,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贫僧出家人,身外之物,不放在心上。” 金池长老的手又伸向了紫金锭。这回没缩回来。五根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把那块紫金锭揣进了袖子里。 动作太快,袖子的布料都被撑出了一个稜角。 唐三藏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过了两息才开口。 “院主,贫僧有个请求。” “法师儘管说!”金池长老的语气比刚才热切了三倍不止。 “贫僧听闻观音禪院藏书颇丰,有不少孤本经文。贫僧此去西天取经,路途遥远,想在出发前多读些典籍,充实自身。不知院主能否行个方便,让贫僧去藏经阁翻阅几日?” “这——” 金池长老犹豫了一下。藏经阁是禪院的重地,里面確实有不少值钱的孤本,平时连院里的和尚都不让进。 但他的手摸到了袖子里那块紫金锭。 沉甸甸的。 “没问题!”金池长老一拍大腿站起来,“法师想看什么儘管看,老衲这就让人把藏经阁的钥匙取来。法师想待几天就待几天,不急不急。” 唐三藏站起来,双手合十。 “多谢院主。” 金池长老满口答应,又招呼小沙弥端水果端点心,亲自把唐三藏送到上房门口,嘱咐了一大堆“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之类的话,才搓著手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飘的。 唐三藏关上门,转身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 悟空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从窗台上跳下来。 “和尚,你刚才那一手,学谁的?” “学你的。” 悟空咧了下嘴。 唐三藏看著桌面上紫金锭留下的那个浅浅的印痕——紫金太重,在红木桌面上压出了一个小坑。 “他那副模样,贫僧在长安城见得多。”唐三藏把桌上剩下的半个馒头收进袖子里,“越有钱的人,越怕错过更多的钱。给他看一眼就够了,不用给第二眼。” 悟空拍了拍头顶的金糰子。 “师兄,你听见了没?和尚拿你当诱饵呢。” 金糰子翻了个身,尾巴甩了一下,没睁眼。 “唔。” 含糊的一个音,不知道是同意还是懒得搭理。 唐三藏坐了一会儿,把桌上剩下的馒头和糕点都收进了包袱里。出家人不浪费粮食。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外面。 夜色浓了。禪院的灯笼掛了一排,把院子照得通明。远处山门的方向,隱约能看到那两扇金门在夜色里的轮廓。 唐三藏把窗户关上,在炕上盘腿坐下,开始念经。 —— 方丈室在后院的最深处,三间连通的大屋子,红漆柱子,地上铺著地砖。 金池长老关上门。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紫金锭,放在桌上的烛台旁边。烛光打上去,紫金的表面泛出柔和的光泽,把整张桌子都映上了一层淡紫色。 金池长老站在桌前,盯著那块紫金看了很久。 二百七十年。 他修了二百七十年的佛,做了一百五十年的院主。这座观音禪院从一个破庙变成方圆百里最大的寺庙,靠的不是念经,是经营。 他经手过的金银不计其数。杭州的丝绸商、洛阳的瓷器行、蜀中的盐井主——多少大施主往他这儿送钱送地送铺面,求的不过是一炷平安香。 但这些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今天看到的东西。 半个馒头,变成紫金。 他脑子里反覆转著这件事。速度太快了,前后不到十个呼吸。那个金色的糰子嚼了几下,吐出来,就成了。没有法诀,没有阵法,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吃进去,吐出来,馒头变紫金。 那如果餵进去的不是馒头呢? 如果是石头呢?是泥巴呢?是草呢? 金池长老的呼吸粗了。 他转身走到墙角,拉开一个暗格。暗格里头放著一面铜镜和一个锦盒。锦盒打开,里面是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 他把夜明珠捏在手里,对著烛光看了看。这颗珠子是他最值钱的家当。 但跟那块紫金比—— 金池长老把夜明珠放回锦盒里,把暗格推上。 他坐到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三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门被推开一条缝。两个人影闪了进来。 头一个进来的身材高大,光头,穿著紧身的灰色短褐,腰间繫著一条粗布带子,赤著脚。两条胳膊上的腱子肉鼓著,手背上全是老茧。 第二个矮些,但壮,脖子跟脑袋一样粗,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的关节比常人粗了一圈。 武僧。 观音禪院不只有念经的和尚。金池长老经营了一百五十年,养了一批看家护院的狠角色。这两个是里头最能打的,一个叫广力,一个叫广风。 广力带上了门,在桌前站定。 “师父。” 金池长老没说话。他把桌上那块紫金锭往广力面前推了推。 广力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眉毛跳了跳,伸手拿起来掂了掂。 “紫金?” “你咬一口。” 广力张嘴咬了一口。牙印清清楚楚地留在紫金表面。 “纯的。”广力把紫金锭放回桌上,声音压低了,“哪来的?” 金池长老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从金门到紫金锭,每个细节都没漏。 广力听完,没吭声。 广风在旁边插了一句:“猴子什么来头?” “不知道。那和尚说是护法,本事应该不小。但重点不在猴子身上。”金池长老的手指点了点紫金锭,“重点在这个。” 他站起来,背著手在屋里走了两步。 “你们想想。那个东西吃了半个馒头,吐出来就是紫金。如果每天餵它十个馒头呢?二十个呢?一百个呢?” 屋里安静了两息。 广力的喉结动了一下。 “师父的意思是——” “留下来。”金池长老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人和东西,都留下来。” 广风皱了下眉头。 “那猴子不好对付。” “猴子白天扛著一根铁棍,看著有几分蛮力,但没见他用过什么正经法术。”金池长老坐回椅子上,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况且,我又不是要硬来。” 他从桌子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根香。 香的顏色不对劲。普通的香是土黄色或者深褐色,这三根香是墨绿色的,表面泛著一层油光,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甜腻的味道。 “醉仙香。二十年前从一个游方术士手里买的,说是能迷倒天仙。”金池长老把三根香排在桌上,一根一根摆整齐,“当时花了我三千两银子,我还骂那术士是骗子。现在看来,这钱没白花。” 广力盯著那三根香,咽了口口水。 “够吗?” “一根迷倒凡人,两根迷倒修士,三根一起点——”金池长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就算是那只猴子,也得躺下。” 广风没说话,但他的两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金池长老用手指捏起一根香,在烛光下转了转。墨绿色的香身上泛著幽幽的光。 “今晚子时动手。先点香,等他们睡死了,再——” 他的话顿了一下。 “紫金锭拿走。那个金色的东西也带走。和尚绑起来关进地窖里。猴子——” 金池长老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猴子如果醒不过来,就丟到后山去。如果醒过来了——” 他看了广力一眼。 广力点了下头。 金池长老把三根香收回布包里,塞进袖子。他站起来,把桌上那块紫金锭也揣回怀里,拍了拍衣襟。 “子时。” 广力和广风转身往门外走。 金池长老又叫住了他们。 “对了。” 两个武僧回头。 金池长老拉开墙角那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不是夜明珠,是暗格更深处的一个木匣子。木匣子打开,里面躺著一把短刀。 刀身短,不到一尺,但磨得鋥亮,刃口在烛光下泛著冷色。刀柄上缠著旧皮子,用了很久的痕跡。 “拿著。”金池长老把短刀递给广力,“万一出了岔子,先杀和尚。和尚死了,那只猴子没了主人,群龙无首,好收拾。” 广力接过短刀,別在腰后。 两个人影闪出方丈室的门,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金池长老站在烛台前面,手指摩挲著袖子里那块紫金锭的稜角。 他的舌头抵著后槽牙,舔了一圈。 二百七十年。他等了二百七十年,终於等到了一棵摇钱树自己走进门来。 烛火跳了一下。 方丈室的门重新关上了。 —— 上房里,唐三藏盘腿坐在炕上,念完了最后一遍心经。 他睁开眼,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悟空蹲在窗台上,铁棍靠在墙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和尚,你信那老东西?” 唐三藏把腿伸直,揉了揉膝盖。 “不信。” 悟空偏了下头看他。 “那你还住这儿?” 唐三藏没回答。他的视线落在悟空头顶那个金色的糰子上。 金糰子趴著没动,四条小短腿摊开,尾巴搭在鼻尖上。 唐三藏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 “贫僧倒想看看,他打算怎么来。” 悟空的嘴角动了一下。 “和尚,你真变了。” 唐三藏没接话。他躺下来,拉过那床绸缎被子盖上,闭上了眼。 窗外,月亮从禪院的飞檐后面升起来,把瓦片照得发白。 子时还没到。 第158章 业火 子时。 禪院的更鼓敲了三下,声音闷闷的,传不出后院的围墙。 金池长老站在方丈室的廊下,袖子里攥著那三根墨绿色的香。广力和广风一左一右候在台阶底下,广力腰后別著那把短刀,广风手里提著一捆麻绳。 “点香。” 金池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广力从怀里摸出火摺子,凑到金池手边。三根醉仙香的头部同时被引燃,墨绿色的菸丝往上飘,甜腻的味道在夜风里散开。 金池长老亲自端著香,绕过迴廊,走到上房的窗户底下。 窗户关著。里面没有灯。 他把三根香插在窗台下方的砖缝里,菸丝顺著窗缝往里钻。金池长老退后两步,朝广力点了下头。 广力转身,无声地朝后院的柴房方向打了个手势。 黑暗里,七八个灰衣武僧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每个人手里都端著一个陶罐,罐口封著油布,油布底下是满满一罐子桐油。 金池长老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三根香的根部各滴了一滴。 瓷瓶里的液体是黑色的,落在香身上,墨绿色的烟立刻变浓了三倍,顏色也从绿转成了灰白。 “等一炷香的工夫。”金池长老退到廊柱后面,“烟透进去,人就醒不过来了。到时候——” 他没把话说完。 广风已经在搓麻绳了。 一炷香的时间不长。 金池长老靠在廊柱上,两只手交叠在袖子里,手指不停地摩挲那块紫金锭的稜角。他的嘴唇在动,不是念经,是在算帐。 一天十个馒头,十块紫金锭。一个月三百块。一年—— 他的呼吸粗了。 一炷香烧到底了。 金池长老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朝广力挥了下手。 广力带著两个武僧摸到上房门口,手搭在门閂上,回头看了金池一眼。金池点头。 门閂被轻轻拨开。 门推开的那一刻,广力冲在最前面,短刀已经拔出来了,刀尖朝下,准备先制住炕上的和尚。 他衝进去了。 然后停住了。 炕上,唐三藏盘腿端坐。 眼睛睁著。 手里捏著一串佛珠,嘴唇在动,正在念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无掛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顛倒梦想,究竟涅槃……” 广力愣在原地。三根醉仙香烧了一炷香的时间,烟灌了满屋子,这和尚坐在烟里头,跟没事人一样? 他下意识往窗台那边看。 窗台上空的。 猴子不在。 金色的糰子也不在。 广力的后脖颈一凉。 “师父!猴子不见了!” 金池长老挤进门来,看见唐三藏坐在炕上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唐三藏停了念经,转过头来看他们。 “院主,夜深了,不睡觉,来贫僧房里做什么?” 语气平平的,跟白天在饭桌上说话一个调子。 金池长老的脑子转得快。他扫了一眼屋里——包袱还在,马鞍还在,那匹白马拴在院子里没动。人还在,东西还在,只是猴子和那个金色的东西不见了。 跑了? 不对。包袱都没拿,跑什么? 金池长老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脸上堆起笑。 “法师误会了,老衲是怕法师夜里冷,让人送床被子来——” 话没说完。 唐三藏的视线落在广力手里的短刀上。 金池长老也看见了。 屋里安静了两息。 唐三藏把佛珠收进袖子里,慢慢站起来。 “院主,刀也是被子?” 金池长老的脸皮抽了一下。二百七十年的养气功夫撑著,没崩。他朝广力使了个眼色,广力把刀收到身后。 “法师,这是误会——” “不是误会。”唐三藏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院主想要那个金色的东西,对吧?” 金池长老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唐三藏把茶杯放下。 “贫僧说句实话。那东西不归贫僧管,贫僧也管不了。院主要是想打它的主意,贫僧拦不住,但贫僧劝一句——別。” 金池长老的手指在袖子里捏紧了紫金锭。 “法师,老衲不是——” “院主。”唐三藏打断他,“贫僧在长安城住了二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你今天下午看那块紫金的眼神,跟东市当铺的掌柜看见成色好的翡翠一模一样。” 金池长老的脸终於绷不住了。 他不说话了。站在那里,手指还在袖子里摸那块紫金锭,摸了好几个来回。 然后他抬起头。 “法师,老衲敬你是个明白人,那老衲也不装了。” 金池长老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白天那副諂媚的腔调,沉下来,带著一百五十年院主的底气。 “那个东西,老衲要了。” 唐三藏看著他。 “你要不了。” “法师——” “贫僧不是在跟你客气。”唐三藏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贫僧是在救你的命。” 金池长老的眉头皱起来。 就在这时候,后院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打雷,是什么东西被点著了。 金池长老的脸色变了。 他转身衝出上房的门,站在廊下往后院看。 后院的柴房方向,火光冲天。 不是普通的火。 火焰的顏色不对。橘红色里面夹著青黑色的纹路,烧起来没有烟,但热浪隔著半个院子都能感觉到。火舌舔上屋檐的时候,瓦片没有碎,而是直接化了,滴下来的不是泥水,是滚烫的液体。 金池长老的腿软了半截。 “谁……谁放的火?!” 广风从后院跑过来,脸上全是汗。 “师父!不是咱们放的!柴房那边自己烧起来的!火灭不了,泼水上去,水都被烧乾了!” 金池长老扶著廊柱,脑子里嗡嗡的。 他经营了一百五十年的观音禪院。藏经阁,佛堂,库房,方丈室——全在后院。 火在蔓延。 速度快得不正常。青黑色的火焰从柴房跳到了隔壁的杂物间,又从杂物间窜上了迴廊的顶棚。木头在火里不是燃烧,是融化,跟蜡烛被丟进炉子里一样。 “救火!快救火!” 金池长老嘶吼起来,嗓子都劈了。 武僧们扔下麻绳和陶罐,往后院跑。有人去井边打水,有人去搬沙子。水泼上去,嗤的一声,蒸汽都没冒就没了。沙子倒上去,沙子在火焰里变成了玻璃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这火不吃水,不吃沙。 金池长老站在廊下,看著火焰吞掉了迴廊,吞掉了杂物间的屋顶,正在朝藏经阁的方向烧过去。 他的腿在抖。 不是冷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抖的。 “我的藏经阁……我的经书……” 唐三藏走出上房,站在金池长老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他在念经。 声音不大,就是普通的诵经,一个字一个字的,不急不慢。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青黑色的火焰烧到上房三丈远的地方,停了。 不是烧不动了,是绕开了。火舌从左右两边绕过上房,往后面的建筑群扑过去,但上房本身,连一片瓦都没热。 唐三藏周围三尺的范围內,空气是凉的。 金池长老回过头,看见唐三藏站在那里念经的样子,嘴巴张了张。 他活了二百七十年,修了二百七十年的佛,念了一辈子的经。 他从来不知道,经文念到这个份上,能挡火。 不——不是经文在挡火。 是这个和尚本身。 金池长老忽然想起白天唐三藏说的那句话。 “贫僧不是在跟你客气,贫僧是在救你的命。” 他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他信了。 火越烧越大。整个后院都被青黑色的火焰吞没了,藏经阁的屋顶塌了下去,里面的经书在火里化成了灰烬。库房的门被烧穿,金池长老攒了一百五十年的家当——银锭、铜钱、绸缎、药材、古董——全在火里头。 金池长老跪在地上。 他的手还在袖子里攥著那块紫金锭。 攥得死紧。 火烧了半个时辰。 后院烧完了,前院也烧完了。佛堂、禪房、斋堂、钟楼——整座观音禪院,除了唐三藏站著的这间上房,全部化为灰烬。 青黑色的火焰在废墟上跳了几下,慢慢熄灭了。 没有余烬。地面上乾乾净净的,连灰都没剩多少。 金池长老跪在焦黑的地面上,两只手撑著地,指甲抠进了砖缝里。 二百七十年。 一百五十年的经营。 全没了。 他的手慢慢鬆开,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紫金锭,放在面前的地上。 烛光没了,月光照上去,紫金的表面还是那么好看。紫里透红,红里泛金。 金池长老盯著紫金锭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嘴咧开,牙齿咬著,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唐三藏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院主,贫僧说过,別打那个主意。” 金池长老没抬头。 “老衲……老衲的禪院……” “没了就没了。”唐三藏蹲下来,把地上那块紫金锭捡起来,掂了掂,揣进了自己袖子里。“这个贫僧收回了。出家人不该有的东西,留著是祸。” 金池长老的身子晃了一下。 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山门的方向走。 白马已经被牵到了山门外面。敖烈化成的白马站在路边,马背上驮著包袱和行李,安安静静的。 孙悟空蹲在山门的门槛上,铁棍扛在肩膀上,头顶的金糰子趴著,尾巴一甩一甩的。 “和尚,走吧。” 唐三藏牵过马韁绳,翻身上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 观音禪院的山门还在——那两扇被罗真点化成纯金的大门,在月光底下亮得刺眼。整座禪院烧成了白地,就这两扇金门立在那里,孤零零的。 唐三藏收回视线。 “走。” 师徒三人一马,踩著月色往西边的山路上去了。 走出二里地,悟空开口了。 “和尚,你刚才念的什么经?” “心经。” “心经能挡火?” 唐三藏沉默了一会儿。 “那火不烧人。” 悟空偏了下头。 “你怎么知道?” 唐三藏没回答这个问题。他骑在马上,背挺得很直,视线看著前方的山路。 那场火从头到尾,他坐在屋里,一根头髮都没少。火焰烧到跟前就绕开了,连热气都没有。 他不懂法术,但他念了二十多年的经。 那种火,烧的不是木头和砖瓦。 烧的是別的东西。 他说不清楚,但他坐在火里念经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对前路的担忧,对罗真的忌惮,对金池长老的厌恶,对自己能不能走到西天的怀疑——全都被烧乾净了。 念完经站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那是业火。 专烧心里的东西。 唐三藏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他只是坐在马上,继续往前走。 悟空也没追问。他扛著铁棍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头顶的金糰子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月亮掛在山头上,把山路照得发白。 三人一马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往西边延伸过去。 —— 山上。 观音禪院正北方向,隔著两座山头,有一座黑风山。 山腰处有个洞府,洞口两边种著松树,松针在月光底下泛著青色。洞门是石头凿的,门楣上刻著三个字:黑风洞。 洞府深处,一个黑衣的大汉盘腿坐在石台上。 他的皮肤是深褐色的,两条胳膊比寻常人粗了两圈,手背上覆著细密的黑色鳞片。头髮束在脑后,用一根铁簪子別著。五官粗獷,颧骨高,下巴方,两道眉毛又浓又长,眉尾往上挑。 黑熊精。 他在打坐。 这一坐就是三天三夜,体內的妖气运转了九十九个周天,正要收功的时候—— 眼皮跳了一下。 他睁开眼。 洞口的方向,天边泛著红光。 不是日出。方向不对,那是南边。 黑熊精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南边看。 两座山头之外,火光冲天。青黑色的火焰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热浪隔著这么远都能感觉到。 “观音禪院?” 黑熊精的眉头拧起来。 他跟金池长老打了几十年的交道。那老和尚虽然贪財,但禪院经营得不错,每年秋天的水陆法会还会给他送两坛好酒。算是个还过得去的邻居。 火烧得太大了。那种顏色的火焰,不是凡火。 黑熊精拎起靠在洞壁上的黑缨枪,脚下一蹬,身形化作一道黑烟,朝观音禪院的方向掠去。 他跑得快,两座山头之间的距离,几个起落就到了。 落在禪院外围的山坡上,往下一看。 火已经灭了。 整座禪院烧成了白地,只剩两扇金色的山门立在废墟里。月光照上去,金门的表面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黑熊精蹲在山坡上,鼻子抽了抽。 空气里没有焦糊味。 烧了一整座寺庙,没有焦糊味。 他的鼻子又抽了抽。空气里残留著一种很淡的气息,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让他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 黑熊精握紧了手里的枪桿。 他往山坡下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废墟里有动静。 金池长老还跪在那里,身边围著十几个灰头土脸的武僧和小沙弥。有人在哭,有人在翻找废墟底下的东西,有人呆呆地坐在地上。 黑熊精没有下去。 他蹲在山坡上,看了一会儿,又抬头往西边的山路上看。 月光底下,山路上有几个小小的影子在移动。一匹白马,一个骑马的人,一个扛著棍子走路的矮个子。 矮个子的头顶上趴著一个金色的东西。 黑熊精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盯著那个金色的东西看了很久,直到那几个影子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黑风山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孤零零的金门。 月光底下,金门上的纹路在流动。 黑熊精攥紧枪桿,加快了脚步。 第159章 贪念 黑熊精落在禪院的废墟上。 脚底板踩下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地面是凉的。不是那种火烧完之后慢慢冷下来的凉,是从头到尾就没热过的那种凉。 他蹲下身,把黑缨枪往地上一插,腾出手来拨开脚边的灰烬。灰烬很薄,薄得离谱。一整座禪院烧完了,地上的灰还没有一个指甲盖厚。 “不对劲。” 黑熊精喃喃了一句,伸出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指头上沾了一层细粉,他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味道。 不是那种烧糊了的味道被风吹散了,是压根没有烧糊的味道。这些灰不是木头烧出来的。他做了几百年的山大王,劈柴烧火的活计干了无数次,松木烧出来的灰是什么味,杉木烧出来的灰是什么味,他闭著眼睛都分得清。 这些灰什么味道都没有。死的。死透了的那种空。 黑熊精把手指上的灰粉搓了搓。颗粒很细,细到搓不出沙感,也搓不出油感。他犹豫了一下,把灰粉送进嘴里。 舌尖碰到灰粉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苦,不是涩,不是任何能叫出名字的味道。他嘴里含著的这些灰粉,给他的感觉是——停滯。所有东西都不动了。灰粉接触到舌面的那一剎,他舌头上的味蕾、口腔里的唾液、甚至牙根底下流过来的妖力,全都顿了一下。 一下。 就那么一下,前后不到半个呼吸的工夫,他嘴里的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黑熊精把嘴里的东西吐了个乾净,连吐了四五口。他站起来,退了两步,两只手心都是汗。 他在这片山里修行了四百多年,跟金池长老做了几十年邻居,在这座禪院里吃过酒、看过法会、偷过两回经书。他太清楚这地方有多少木头多少砖瓦了。佛堂的大梁是百年老樟木,藏经阁的书架是铁力木,后院迴廊用的是上好的杉木——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烧出半人高的灰堆。 可现在地上只有这么薄薄一层。 那些木头呢?那些砖瓦呢?那些东西去哪了? 黑熊精拔起黑缨枪,端著枪在废墟里走了一圈。走到原先藏经阁的位置,他停住了。 地砖裂开了一条缝,缝里嵌著一样东西。他蹲下去,用枪尖挑出来。 一片瓦。 半片。剩下的半边不见了,断口整整齐齐的,不是烧裂的,不是震碎的。断面上的纹路很清楚——瓦片的內部结构被原封不动地保留著,陶土的气孔、窑烧的色层,一层一层的,跟新出窑的瓦没两样。 但断口那一面,光滑得嚇人。 黑熊精用大拇指摸了摸断面。指纹划过去,没有任何粗糙感。这种光滑程度不该出现在陶瓦上。他拿刀砍过铁,磨过枪尖,知道什么样的材质能磨出什么样的光滑度——这片瓦的断面,比他磨了三天三夜的枪尖还要滑。 这不是被烧断的。是被擦掉的。 就好像有个东西把瓦片的另外半边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不是毁灭,不是粉碎,是直接让那半边瓦不存在了。 黑熊精把半片瓦攥在手里,站起来环顾四周。废墟里到处都是这种痕跡。一根柱子的底座还插在地里,柱子没了,底座上方的断面跟那半片瓦一样光滑。斋堂的石阶还在,但石阶的稜角被削掉了一层,削麵的边界清清楚楚,过了那条线就是正常的石头,没过那条线的部分全部消失了。 这他娘的什么火? 黑熊精打了几百年的架,遇过三昧真火,见过六丁神火,跟南山的一个老蛇精比划过毒焰功,知道天底下的火有多少种,能烧出什么样的效果。 没有一种火能做到这个。 火再厉害,也是在烧。是物质被点燃、被氧化、被分解。烧完了有残渣,有烟,有热量。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地面是凉的,空气里没有烟味,残渣少得可怜。 这不是火。 黑熊精攥著那半片瓦站了一会儿,把瓦片塞进怀里。他转身朝金门走过去。 两扇纯金大门立在废墟里,完好无损。门面上的纹路在月光底下流动,细看能看出山川河流的形状,纹路的沟壑里还残留著一点点金色的粉末。 黑熊精没碰门。他绕到门的背面看了一眼。 门轴还插在原来的位置,底下的石墩子也在。但门框没了。原先套在金门外面的木质门框连灰都没剩,金门就这么光禿禿地立著,靠自身的重量插在地面上。 他的鼻子又抽了抽。 金门上有味道。很淡,淡到他要把鼻子贴上去才闻得到。不是金属味,不是火味,是一种很乾净的、什么都没有的味道。 跟他刚才舔灰粉时感觉到的那种“停滯”是一回事。 黑熊精退后了三步。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 赶紧走。回黑风洞,把门关上,谁也不见。这伙人不管是什么来头,招惹不起。那场火也好,这两扇金门也好,废墟里的痕跡也好,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离远点。 可他的手伸向了腰间。 不是去拿枪。 他的手摸到了掛在腰带上的一串念珠。念珠是木质的,菩提子,一百零八颗,磨了几十年,表面的包浆都发亮了。是他从金池长老那里贏来的,两人打赌,金池输了,赔了他这串珠子。 珠子没什么特別的。 至少黑熊精一直这么认为。 但此刻他的手指碰到念珠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那个金色的东西,吃馒头能吐紫金。 他不知道这个信息是从哪来的。他没跟唐三藏说过话,没进过禪院的上房,没亲眼见过罗真吐紫金锭的画面。可这个念头就是冒出来了,清清楚楚的,连细节都有——半个馒头,金色的糰子嚼了几下,紫金锭掉在红木桌上叮的一声响。 黑熊精的手指攥紧了念珠。 不对。这不是他自己的想法。 他修行四百多年,心性磨得够硬了。什么东西在往他脑子里塞念头,他分辨得出来。 可分辨出来了又怎样? 那个画面太清楚了。紫金锭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紫里透红,红里泛金。七八两重,一块顶一条街的铺面。 半个馒头换的。 一个馒头就是两块。十个馒头就是二十块。一百个—— 黑熊精用力晃了一下脑袋。 “不对,不对。”他低声骂了一句,两只手抓著自己的头髮往外拽,疼得他齜牙咧嘴。这股贪念不是他的,是被灌进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念珠。 菩提子的表面没有任何异常。包浆还是那个包浆,顏色还是那个顏色,一百零八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可他现在捏著这串珠子,手心发烫,脑子里全是紫金锭的画面。 扔了它。扔掉。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了。 ——万一那个东西真能吃什么吐什么呢? 黑熊精站在废墟里,手里攥著念珠,整个人僵了有小半炷香的工夫。月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拖在焦黑的地面上,纹丝不动。 最后他动了。 他把念珠重新系回腰间,弯腰拔起插在地上的黑缨枪,转向西面的山道。鼻子朝空气里使劲抽了两下。 马味。人味。很淡了,但还追得上。 黑熊精的身形矮下去,覆在皮肤上的黑色鳞片立了起来,妖气內敛,压到最低。他把自己的气息收得乾乾净净,整个人化作一团贴地的黑雾,无声无息地顺著山道往西飘去。 不动手。先看看。 这是他脑子里最后一点理性在挣扎。 黑雾贴著地面掠过碎石和草丛,速度不快,跟夜风差不多。黑熊精在黑雾里半人半兽地蹲著,两只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耳朵竖得老高。 追了二里地,他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发现了蹄印。 马蹄印。铁蹄踩在石面上留下的弧形凹痕,力道不大,匀称,是正常行走的力度。但蹄印的边缘有一圈细微的变色——石头原本是灰褐色的,蹄印的边缘泛著一层极淡的金色。 黑熊精把脸凑到蹄印上方,闻了闻。 又是那股乾净到什么都没有的味道。 不是马的味道。是那个趴在猴子头上的金色东西留下的。可那东西趴在猴子头顶,又没下地走路,怎么会在马蹄印上留下痕跡? 除非那个东西散发出来的气场,大到能影响它周围几尺范围內的所有物质。 马蹄踩过的石头都被染了色。 黑熊精的后脊樑发麻。 他继续往前追。每隔几十步就能看到一处蹄印,每一处蹄印的边缘都有那层金色。越往西走,金色越明显。最后他看到路边的一棵矮松——松树的树皮上有一道很浅的擦痕,大概是那匹马经过的时候,马背上的行李蹭到了树干。 擦痕是金色的。 不是涂上去的,是树皮本身变了顏色。黑熊精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下来的木屑是金黄色的,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正常的木屑重了十几倍。 他把木屑凑到鼻子下面,舌尖碰了碰。 是金子。 不是普通的金子。跟那两扇金门是一个路数的东西。一棵活生生的松树,被马背上的行李蹭了一下,树皮就变成了金子。 黑熊精蹲在树底下,手里捏著金色的木屑,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回去。 真的想回去。他的直觉在拼命地拽他,四百多年的修行积累下来的求生本能在衝著他吼——你他妈快跑。 可腰间那串念珠发烫。 烫得他腰带都要焦了。不是真的在烧,是那种心里面的烫。一百零八颗菩提子挨著他的皮肤,每一颗都在往他脑子里灌画面。 紫金锭。紫金锭。紫金锭。 满脑子都是紫金锭。 黑熊精呼了一口粗气,抓著枪桿站起来。他的手在抖,抖得枪尖在月光下画出一连串碎影。 “就看看。”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声音哑得他自己都不认识,“看看是什么东西,就回去。不动手。” 他又化成黑雾,继续往西追。 又走了一里地,他在一个山坳里看到了痕跡。 三个人在这里歇过脚。 地上有三个屁股坐过的印子。一大两小。大的那个印子旁边丟了半根啃过的甘蔗——甘蔗是附近山里长的野蔗,被咬了几口就扔了,齿痕粗大,牙口好得嚇人。猴子的齿痕。 小的两个印子挨在一起。其中一个印子的周围,地面的顏色不太对。 黑熊精趴到地上仔细看。 那个印子的周围,方圆一尺的地面上,砂石变成了金色。不是一层,而是整块地面从表层到底下两寸深的位置,全部变成了黄金。 他用枪尖撬了一下。 硬。纯金应该是软的,可这块地面硬得离谱,枪尖撬上去只留了一条白印子。 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坐过。坐了一会儿,起来走了,屁股底下的地就变成了金子。 这个东西走到哪,哪就变色。蹭到什么,什么就变色。坐在什么上面,什么就变色。 它甚至不是故意的。 黑熊精趴在金色的地面上,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开始后悔追出来了。四百多年的命,不值得拿来赌。 可他的手又摸到了念珠。 一百零八颗菩提子没有发光,没有发热,什么异象都没有。但他的手碰到珠子的那一刻,刚才那些恐惧退了一半。 不是消失了。是被压下去了。被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压下去了。 黑熊精咬了咬后槽牙,爬起来,继续追。 他没注意到自己腰间那串念珠的包浆,在月光底下,比刚才亮了一点。 亮得不太正常。 第160章 收穫 黑雾贴著地面又追了半里地。 黑熊精停下来了。 不是他想停,是腿不听使唤了。 前方三十丈外,山道拐了个弯,弯道外侧的一块平石上坐著个人。月光照下来,那人穿著一身半旧的僧袍,两条腿伸直了搭在石头边上,脑袋往后仰著,正闭眼假寐。 白马拴在路边的老槐树上,低头啃草。嘴里嚼得慢吞吞的,尾巴甩两下,又甩两下。 猴子蹲在石头旁边,背靠著石壁,两条毛茸茸的腿盘著,手里攥著一截不知道从哪里掰来的树枝,在地上划拉。 黑熊精的目光从猴子身上滑过去,落在猴子旁边的地面上。 那里趴著一个金色的圆糰子。 糰子不大,比他两个拳头攥在一起还小一圈。通体金色,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就那么圆滚滚地趴在地上,跟一坨被人揉圆了的麵团差不多。 糰子底下的地面已经变色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方圆两尺,全是金色。 黑熊精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就是这个东西。 吃馒头的。吐紫金锭的。把禪院山门变成纯金的。沿路走过去,蹭什么什么变色的。 就趴在那。 没人看著。 猴子在划树枝,和尚在打盹,白马在吃草。三个活的,没一个在看那糰子。 黑熊精的腰间烫得他差点跳起来。 一百零八颗菩提子贴著他的皮肤,每一颗都在跳。不是发光也不是发声,就是跳。一下一下的,跟他的心跳错开了半拍。 他脑子里全是画面。 紫金锭。满桌子的紫金锭。馒头餵进去,紫金吐出来。一个馒头两块,十个馒头二十块,一百个—— “闭嘴。”黑熊精压著嗓子骂了一句。 他骂的是念珠。 念珠当然不会说话。可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楚了,清楚到他能看见紫金锭上面的纹路,能看见金色糰子嚼馒头时嘴巴一鼓一鼓的样子。 他没有嘴巴。黑熊精提醒自己。那个糰子没有嘴巴。他连那东西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几眼,脑子里的画面全是假的,全是这串破珠子灌进来的。 可—— 可那又怎样? 假的画面不代表假的能力。禪院门口的金门是真的。沿途的金色蹄印是真的。屁股坐过的那块地確確实实变成了金子。 这些他亲手摸过,亲舌头舔过。 是真金。 黑熊精趴在灌木丛后面,两只大手抓著地面,指甲陷进了泥土里。 他盯著那个金色糰子。 三十丈。 就三十丈。 猴子在划树枝。和尚在打盹。没人在看。 衝过去,抓起来,卷黑风,走。 这个念头跳出来的时候,黑熊精的脊背炸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是疯了吗? 那个猴子他多少听过名號。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十万天兵都摁不住的主。就蹲在那,离糰子不到三尺。 可猴子没看糰子。 猴子背对著糰子。 在划树枝。 黑熊精又看了一眼。猴子划的是什么?他眯起眼,借著月光辨认——猴子在地上划了个歪歪扭扭的棋盘格子,往格子里丟石子玩。 在玩。 三十丈的距离。以他的妖风速度,不到一个呼吸。 一个呼吸够不够猴子反应过来? 够。当然够。齐天大圣的反应速度不是他能想像的。 可要是猴子压根没防备呢? 黑熊精吞了口唾沫。腰间的念珠烫得他直哆嗦,整串珠子一百零八颗全在跳,跳得他整条腰带都在颤。 他做了个决定。 四百多年的修行,四百多年的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看天看地看眼色过日子。 他受够了。 做了几百年的山大王,手底下百十个小妖,守著那么大一座黑风山,吃的是什么?狍子肉、鹿肉、偶尔从山脚镇子上抢两坛黄酒。跟金池长老比划修行心得,贏来的最好的宝贝就是这串菩提子。 他穷了四百多年。 那个金糰子—— 不管它是什么来歷,不管它的主人有多可怕,此刻此刻就趴在地上,三十丈外,没人看著。 黑熊精的黑色鳞片全部竖了起来。 他不再犹豫了。 他的身体早在脑子做决定之前就已经窜出去了。 不是黑雾形態。是实体。两丈来高的黑色巨熊,四百多年修行攒下来的妖气全部压在脚底板上,踩著地面弹射出去。 三十丈。 他衝过去只用了两步。 第一步踩碎了路边的一块碎石。 第二步踏在了金色糰子旁边那片金色的地面上。 手落下去。 五根粗壮的手指合拢。 糰子被他抓在了手心里。 凉的。金糰子的触感很凉,凉得出乎意料。手掌攥上去的那一瞬间他脑子还嗡了一下——就跟在废墟里舔灰粉的时候一样,手上的一切感觉都停了一停。 但只停了一停。 下一个瞬间他的手恢復了知觉。金糰子安安静静地窝在他的掌心里,沉甸甸的,跟一块实心的金球差不多。不动,不反抗,不发光,不发热。 就那么被他抓住了。 黑熊精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在衝过来之前预想过很多种可能。金糰子炸开,金光刺瞎他的眼,猴子一棒打过来把他的脑壳敲碎,和尚大喊一声惊动天地—— 什么都没发生。 猴子没动。 和尚没醒。 白马还在嚼草。 黑熊精攥著金糰子站在原地,脑子里全是浆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金糰子圆滚滚的,冰冰凉凉的,安安静静的。跟一块被做成球形的镇纸没什么区別。 成了? 就——成了? 黑熊精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压不住的、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的狂喜。 他抢到了。 齐天大圣的眼皮子底下,他一个黑风山的黑熊精,衝上去伸手就抓了。 对方连反应都没有。 “走——” 黑熊精没让第二个字落地。他腰间一拧,整个人原地旋转,两臂展开,黑色的妖风从他身体里炸出来。风裹著他的身体,裹著他手心里的金糰子,捲成一道漆黑的龙捲往天上冲。 十丈。 二十丈。 五十丈。 黑风衝上了半空,擦著山顶的树梢一掠而过,朝东边的黑风山方向狂飆。 黑熊精缩在风柱里,两只手把金糰子护在胸口,抱得死死的。风声灌进耳朵里呜呜作响,他听不清別的声音,也不想听。 飞了百多丈之后他才回头看了一眼。 山道上安安静静的。 月光照著那块平石,和尚还坐在上面。白马还在槐树底下。猴子—— 猴子站起来了。 黑熊精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隔著百多丈的距离,月光底下,猴子的身影小得只有一粒芝麻大。那粒芝麻站在路中间,脑袋仰著,正朝他这个方向看。 看。 只是看。 没追。没动。就站在那看著他飞远。 黑熊精一咬后槽牙,加了把力,黑风呼啸著又快了三分。 他不管了。管他猴子看不看,追不追。金糰子在手里,飞回黑风洞,把洞门一封,大阵一开—— 他飞了。 —— 山道上。 唐三藏被风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到前方路面上多出一片黑色的刮痕。 “悟空?” 孙悟空站在路中间,手里那截树枝还攥著。他扭过头看了唐三藏一眼,又转回去看天上。 黑风已经远了,只剩一个小黑点掛在东边的天际线上,眨眼就看不见了。 唐三藏低头看了看地上。 糰子不在了。 “悟空。”唐三藏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罗真呢?” 孙悟空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扔,蹲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被叼走了。” “什、什么叫被叼走了?”唐三藏从石头上跳起来,“谁?方才那道黑风?” “一只熊。”孙悟空说,伸出手在自己面前比划了一下,“黑的,挺高,两丈出头,跑得还行。” 唐三藏的脸都白了:“你看见了?” “看见了。” “……你怎么不拦?” 孙悟空歪了歪脑袋。 他的表情很微妙。不是著急的那种,也不是愤怒的那种。怎么说呢——有点乐。 嘴角那个弧度,是忍著没笑出来的那种乐。 “师父,”孙悟空站起来,拍了拍毛裙上的灰,“你说,一只妖怪,从俺老孙面前把师兄抢走了。” “对啊!”唐三藏急得直搓手。 “师兄。”孙悟空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怎——” 唐三藏的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前几日过鹰愁涧的时候,白龙敖烈从水里探出头来,见了罗真第一面就趴在地上不敢动弹。一条正经的龙族后裔,在罗真面前跟被拎住后颈皮的猫崽子一样。 他又想起了更早的事——山林里跳出来的猛虎。罗真没碰它,就吐了口气。老虎从头到尾变成了纯金,动都没动一下。 他又想起了更更早的事——那串套在村民手腕上的铁枷锁,罗真连手指都没抬,铁器自己改了形状。 “你的意思是……”唐三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师兄不想被抓走,三界没人能碰到他。”孙悟空说。 这句话说得很平。不是吹嘘的口气,是陈述事实的口气。 唐三藏愣了好一会儿。 “那他为什么不反抗?” “你问我?”孙悟空抓了抓耳朵,“我猜——可能是觉得好玩。” “好玩?”唐三藏差点没站稳。 孙悟空没再解释。他转身朝东边的天际看了一眼,那道黑风早就没影了。 “真有不怕死的。” 孙悟空嘀咕了一句。这句话里没有担心,也没有焦急。 是真的在感慨。 他认识罗真多少年了?五百年。五行山底下,两个人面对面待了五百年。罗真的脾性他摸得透透的——懒、馋、不爱动弹。惹急了能把一整座山头变成黄金,不惹他的时候就趴著睡觉。 这么个东西被一只黑熊精从眼皮底下抄走了。 孙悟空乐了。 不是替罗真担心的那种乐,是看戏的那种乐。 他甚至有点同情那只熊。 “师父,赶路吧。”孙悟空牵过白马的韁绳递到唐三藏手里。 “赶路?”唐三藏瞪大了眼睛,“你不去追?” “追什么?那只熊往东边跑的,不远,就附近那座黑山。”孙悟空说,“天亮了再去,不急。” 唐三藏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修了半辈子的佛,戒嗔戒怒戒贪。可此刻看著孙悟空那张满不在乎的猴脸,他头一回有了掐人的衝动。 你师兄被妖怪掳走了。 你告诉我不急? “师父你想想,”孙悟空把手背在身后,脑袋凑到唐三藏面前,压低了声音,“那只熊把师兄抢回去,要干嘛?” 唐三藏一怔。 “要餵馒头。”孙悟空说。 唐三藏张了张嘴。 “餵馒头,等著吐紫金。”孙悟空竖起一根手指头晃了晃,“他得先去找馒头吧?找完馒头得餵吧?餵完了得等吧?等到发现师兄压根不搭理他、什么都不吐——” “那他会怎样?” “急啊。”孙悟空说,“急了就想办法。想办法就得折腾。折腾来折腾去,折腾不出个结果——” 孙悟空没往下说了。 他蹲下去,把地上画的那个棋盘格子用脚抹平,站起来拍拍膝盖。 “走吧师父。明早去黑风山收熊,顺便练练手。” 唐三藏牵著白马的韁绳,脚步挪了两下,还是没迈出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夜空。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悟空。” “嗯?” “你师兄……真的不会出事?” 孙悟空笑了。 一只山里的黑熊精。 “师父,”孙悟空跳上白马的马背,蹲在马屁股上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你操心的方向反了。不是师兄出不出事——” 他朝东边的黑暗努了努嘴。 “是那只熊明天早上还剩几成。” 白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往前走。唐三藏被韁绳带著踉蹌了一步,跟上去了。 月光在三人身后的路面上拉出三道长影子。 第161章 黑风 黑风洞的石门落下来的时候,整座山都跟著晃了一下。 黑熊精单手拎著金糰子,另一只手在洞壁上拍了三掌。三道不同位置的机关咔嚓弹开,洞口依次落下三层石闸,每一层都刻满了他花了二十年时间从一个过路散修手里抢来的护山纹路。 纹路亮了一下,暗绿色的妖气沿著刻痕流过去,三层石闸的缝隙被妖力封死。 还不够。 黑熊精把金糰子夹在腋下,腾出两只手来,在洞顶的一块凸起的黑石上按了一下。整个黑风洞的地面开始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的震感又闷又沉。那是他埋在洞底的聚妖阵——平时用来匯聚山中灵气修行的东西,此刻被他反向激发,把洞內的妖气全部往外推,在黑风洞外围形成了一层厚实的妖雾屏障。 “够了。”黑熊精喘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夹在腋下的金糰子。 金糰子还是那个样子。圆滚滚,沉甸甸,不动不响。 黑熊精两步走到洞厅正中的黑石桌前,把金糰子往桌面上一放。 糰子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铁砣砸石头的那种声音。桌面没裂,但震了一下。 黑熊精退后一步,盯著桌上的金色圆球。 月光透过洞顶的裂缝漏进来,照在金糰子表面上,反出来的光泽柔和得不正常。 他伸手碰了一下。 软的。 不是金属的硬,是麵团的软。手指按上去,金色的表面凹进去一小块,鬆手之后慢慢弹回来。 黑熊精愣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还是软的。弹性很好。手感—— 说不上来。就是……很好。 他鬼使神差地整只手覆上去,掌心贴著金糰子的表面,五根手指轻轻攥了攥。 手感真好。 跟揉一个刚蒸熟的大包子差不多,但比包子紧实,回弹更快。温度是凉的,凉得恰到好处,不冻手,不粘手。 黑熊精揉了两下,又揉了两下。 他本来不打算揉的。他是山大王,不是搓麵团的厨子。可这个东西的触感实在太舒服了,手放上去就不想拿开。 揉著揉著他低头凑近看了一眼。 圆。真圆。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颗丹药都圆。表面没有接缝,没有纹路,就是一整块浑圆的金色。 “嘶——” 黑熊精吸了一口气,手停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 这玩意儿是一条龙。 猴子叫它师兄。白龙见了它趴地上。是龙。 他低头重新打量了一下桌上的金糰子。 龙? 他见过龙。年轻的时候在东海边上远远看过一回龙王出巡,几百丈长的金鳞从云层里穿过去,鳞片震出来的声响隔了十里地还能把他耳膜震得嗡嗡响。 那是龙。 这…… 黑熊精用两根手指捏著金糰子翻了个面。 糰子的背面跟正面一模一样。没头没尾,没爪没鳞。 等等。 他眯起眼,手指在糰子的尾部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软的,短短的,比他小指头还细。 尾巴。 黑熊精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根短尾巴,把金糰子拎了起来。 糰子被拎起来之后没有变形,整个球体晃了两晃,稳稳噹噹地吊在他手指底下。 黑熊精另一只手伸过去,在糰子圆滚滚的肚皮上拍了两下。 啪。啪。 拍上去的声音很实在。跟拍西瓜差不多。 “什么龙能胖成这样……” 黑熊精嘟囔了一句,把金糰子重新放回桌面上,心里的那股紧张劲儿消了大半。 管他什么龙。现在在他地盘上。 “来人!” 黑熊精扯著嗓子吼了一声。 洞厅后面的石道里传来稀里哗啦的响动,七八个小妖跌跌撞撞地跑出来。领头的是一只獾子精,两撇鬍鬚还沾著口水,明显是被从睡梦里拽起来的。 “大王?这大半夜的——” “去蒸馒头。” 獾子精愣住了。 “啊?” “白面馒头,十屉。”黑熊精说,“快去。” “大王,现在?鸡都没叫呢——”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 獾子精看了看黑熊精的脸色,缩了缩脖子,带著几个小妖一溜烟跑了。 黑熊精在桌边坐下来,两只手撑著膝盖,盯著桌上的金糰子。 金糰子一动不动。 黑熊精盯了一会儿,伸手在糰子面前晃了晃。 不动。 他又推了一下。 糰子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不动。跟死了一样。 可它没死。黑熊精能感觉到,他的手碰到糰子的时候,手掌上有一种极其细微的感知——不是温度,不是触感,是说不清的东西。有个活物在里头待著。 “誒。”黑熊精敲了敲桌面,对著金糰子说话,“吃东西不?” 没反应。 “馒头。白面的。马上就来。” 没反应。 “你那个——吃一个吐一块金子是吧?”黑熊精的声音放轻了,透著一股討好的意思,“你敞开了吃,吃多少都行,不差这点麵粉。” 没反应。 黑熊精搓了搓手,坐直了身体。 行,不急。等馒头来了再说。 他等了大概半炷香的工夫。獾子精端著一摞竹蒸屉从石道里跑出来,后面跟著三个小妖,每人手里端著三屉。 十屉白面馒头,热气腾腾的。 蒸得糙。大半夜被从被窝里薅起来赶工,面没发透,馒头的形状也不规整。但確实是白面馒头。 “大王,您的馒头——” 獾子精把蒸屉摞在桌上,眼珠子一转,看到了桌面中央那个金色的圆糰子。 “这什么啊大王?” “別碰。” “哦。”獾子精缩回了手。 “都出去。” 獾子精带著小妖退了出去。走到石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家大王正从蒸屉里一个接一个往外拿馒头,码在那颗金球面前。 石道里传来獾子精的嘀咕声:“大王给谁餵馒头呢?” “闭嘴,走。” 脚步声远了。 黑熊精把十屉馒头全掀开盖子,一百个白面馒头冒著热气堆在桌上,把金糰子围了一圈。 “吃吧。” 金糰子不动。 “吃啊。” 不动。 黑熊精等了一会儿,捡起一个馒头,凑到金糰子跟前,懟在它表面上。 “闻闻,白面的,刚蒸出来的。” 馒头贴著金糰子的表面,热气蒸上去,金色的球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不动。 黑熊精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换了个馒头,掰开了,露出里面鬆软的白芯,懟到金糰子面前。 “你看,新鲜的。” 不动。 他又换了一个。这回他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码在金糰子的顶上、侧面、底下,把整个金球用馒头碎块包了一层。 不动。 黑熊精拍了拍桌子。 “吃不吃?” 金糰子纹丝不动。 黑熊精的耐性在流失。他搬了把石凳坐在桌边,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盯著桌上的金糰子。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金糰子没有任何反应。不吃,不动,不发光,不出声。就那么趴著,跟一个摆件一样。 黑熊精的后槽牙开始磨了。 他站起来,绕著桌子走了两圈,走回来弯下腰,把脸凑到金糰子面前。 “我知道你是活的。” 金糰子没反应。 “別装了。” 没反应。 “你在那个和尚面前不是吃得挺欢的吗?半个馒头下去就吐紫金。怎么到了我这儿就不吃了?是嫌我的馒头不好?” 黑熊精的声音越来越大。洞壁把他的声音弹回来,听著瓮声瓮气的。 他扶著桌沿,两只手的指甲扣进了石桌的边缘。 半个时辰了。一百个馒头堆在面前,一口没吃。 脑子里那串念珠灌进来的画面还在——紫金锭,满桌子的紫金锭——可面前的现实是,这东西根本不搭理他。 “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呢。”黑熊精压著嗓子,把声音往低了走,“吃一个。就一个。你吃了我看看效果,行不行?” 没反应。 黑熊精的手伸了出去。 他已经受不了了。半个时辰的耐性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极限了,平时手底下的小妖敢晾他半盏茶的工夫他都得抽人。 他的手落在金糰子上。 食指和拇指摸到了后面那根短短的小尾巴,掐住,拎了起来。 金糰子被拎起来之后又晃了两晃。 黑熊精把它拎到眼前,平视。 两只圆圆的小眼睛正看著他。 黑熊精愣了。 刚才没有的。 刚才这玩意儿就是一个光禿禿的金球,没有五官。 现在多了两只眼睛。很小,嵌在金球表面,圆圆的,瞳孔是竖的——蜥蜴的眼睛。不对,是蛇的眼睛。不对—— 是龙的眼睛。 两只小小的金色竖瞳正盯著黑熊精看。 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就是看著他。 黑熊精被看得头皮发紧。他下意识地把金糰子拎远了一点,换了一只手,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在金糰子圆鼓鼓的肚皮上戳了一下。 “吃东西。” 两只金色竖瞳眨了一下。 然后闭上了。 糰子又变回了一个没有五官的光禿禿金球。 黑熊精咬著牙,把金糰子重新放回桌面上,伸手去够旁边的馒头。他拿了一个馒头,掰了一小块,塞到金糰子面前。 不动。 他又掰了一块。 不动。 他把整个馒头懟上去。 不动。 黑熊精深呼了一口气,把馒头捏碎了,碎屑撒了一桌子。 不行。他得换个法子。 他的手再一次伸向金糰子。这回不是去推它、戳它,而是去捏它。五根手指扣在金球表面,攥了一下,翻了个面,又攥了一下。他在找这东西的嘴。 没嘴。 整个球体浑然一整块,找不到任何开口。 黑熊精的手指滑到糰子的底部。那两只刚才出现过的小眼睛的位置——没了,摸上去是光滑的球面。他翻过来看背面、侧面、顶部,全是光滑的。 “嘴呢?”黑熊精把脸凑到糰子面前,“你没嘴怎么吃东西?刚才那两只眼是怎么冒出来的?” 他的手指找到了那根短尾巴,拎起来,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弹了一下糰子的肚皮。 啪。 声音清脆,跟弹一块实心的铜球一样。 “我再问你一遍。”黑熊精举著金糰子,声音压得很低,“吃不吃?” 不动。不应。不理。 黑熊精盯著手里的金球看了半天,最后做了一个他此刻觉得非常合理的动作。 他把金糰子拎到那堆馒头面前,另一只手拿起一个馒头,在金球表面找了一个位置——就在之前眼睛出现的地方偏下一点——手指用力,把馒头按了上去。 馒头被他按扁了,粘在了金球表面。 金糰子不为所动。 黑熊精又拿了一个馒头,懟上去。 又拿一个。 又一个。 他把金糰子塞进了馒头堆里,用馒头碎块把它埋了。 毫无反应。 黑熊精坐回石凳上,两条腿叉开,双手撑在膝盖上,低著头盯著桌面上那堆馒头。 他开始怀疑了。 该不会——这东西其实什么都不会,就是一坨金子? 那禪院门口的两扇金门呢?沿路那些蹄印上的金色呢?屁股坐过的地面变成黄金呢? 那些是真的。他亲眼看过,亲手摸过。 可吐紫金锭——那个画面是不是念珠灌进来的?他根本没亲眼见过。 黑熊精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念珠。 菩提子不跳了。安安静静地掛在腰带上,跟一百零八颗普通的木珠子没两样。 方才在废墟里烫得他差点跳起来的那股劲儿,没了。 黑熊精攥著念珠,手指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凉的。该是什么温度就是什么温度。 他忽然有点不確定了。 脑子里那些画面——紫金锭、金色糰子嚼馒头的画面——都哪来的?念珠灌的?那念珠的异常又是怎么回事? 他坐在洞厅里,一只手攥著念珠,一只手搭在桌沿上。 桌上的金糰子被馒头埋著,露出半截金色的弧面。 黑熊精看了它好一会儿,心里冒出一个极不舒服的念头。 自己是不是被耍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压不下去了。他想起自己蹲在灌木丛里的样子,想起自己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的那些紫金锭画面,想起自己衝过去一把抓起金糰子时的手感—— 想起猴子站在路中间看著他飞远的样子。 没追。 齐天大圣。十万天兵拦不住的主。看著一只黑熊精从面前抢走了他师兄。 没追。 黑熊精的脊背凉了一截。 他低头看著桌上的金糰子。 慢慢地,他伸出手,把堆在金球上面的馒头碎块拨开。 金糰子露了出来。乾乾净净的,没沾上一点馒头渣。 黑熊精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两个呼吸。 然后他伸出食指,碰了一下金糰子的表面。 就碰。轻轻地碰一下。 指尖接触到金球的那一刻—— 金糰子动了。 球体的正前方裂开一道缝,极窄,横向拉开,露出里面一圈密密匝匝的白色——是牙。 嘴。 这东西长出嘴了。 嘴张得不大,缝的宽度刚好够塞进去一个馒头。 然后那张嘴合上了,又张开,合上,张开。 嚼东西的动作。 可嘴里没有东西。 黑熊精呆呆地看著金糰子空嚼了两下。他下意识地抓起一个馒头,塞到那张嘴前面。 嘴张开了。 馒头被咬住了。 一口,半个馒头没了。嚼了两下,吞了。又一口,另外半个馒头也没了。 黑熊精的心跳快了半拍。他又塞了一个进去。 吃了。 又一个。 吃了。 黑熊精的手开始抖。他把桌上的馒头一个接一个地往那张小嘴里塞。金糰子嚼得很快,馒头塞进去咬两三口就吞,速度越来越快,从一开始几秒一个到后面两秒一个。 六十个。七十个。八十个。 桌上的馒头在迅速减少。 黑熊精一边餵一边盯著金糰子的嘴,等著。 等什么他自己清楚——紫金锭。 吃馒头吐紫金。一百个馒头进去,该吐多少出来? 九十个。九十五个。 九十八个。 最后两个馒头连著竹蒸屉一起被那张嘴吸了进去。 黑熊精听到竹片碎裂的声音从金糰子体內传出来,咔嚓咔嚓的,嚼了几下,吞了。 一百个馒头,十个竹蒸屉。全进去了。 金糰子的嘴闭上了。 黑熊精盯著它。 等。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出来。 金糰子安安静静地趴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嘴消失了,又变回了那个光禿禿的圆球。 “……吐啊。”黑熊精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不动。 “你吃了一百个馒头十个蒸屉——你吐啊!” 不动。 黑熊精伸出手去碰金糰子。 指尖刚触到金球的表面,他的手指停住了。 桌面在变色。 从金糰子趴著的位置开始,黑色的石桌表面正在褪色。褪去的不是染料,不是灰尘,是石头本身的顏色。黑色一层一层往下退,底下冒上来的是金色。刺眼的、浓烈的、实打实的纯金色泽。 金色从糰子的底部往外蔓延。速度不快,大概一个呼吸扩一寸。每扩出一寸,那一寸的石头表面就变成了黄金。 不是镀上去的。黑熊精用指甲抠了一下已经变色的部分——硬,沉,金属质感。石桌的表层被替换掉了。 金色在继续扩展。从桌面的中央向四周蔓延,已经铺到了桌子的边缘。 黑熊精猛地缩回手。 缩回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黑毛竖著,每一根都在。 但最靠近指尖的那几根—— 变色了。 不是金色。是介於黑色和金色之间的一种暗黄。根部还是黑的,尖端已经有了金属的光泽。 黑熊精翻过手看了看手背。手背没事,还是正常的黑色。 只有掌心——碰到金糰子的那只手的掌心——有几根毛的尖端在变色。 他试著把那几根毛拔出来。 拔不动。 不是长得牢。是硬了。毛的尖端变硬了,硬度超出了正常毛髮应有的范围。他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去掐,掐不动。 是金属。 那几根毛的尖端变成了金属丝。 黑熊精盯著自己的掌心,看著那几根毛的金色一点一点地往根部蔓延。速度很慢,比桌面变色的速度慢得多。但方向很明確——从指尖往手心走。 他的血往脑门上冲了一波。 他转身去看金糰子。 金糰子趴在桌面上,纹丝不动。整张桌面已经变成了金色,金色的边界到了桌沿就停了,没有继续往桌腿上走。 不是扩散。是这东西趴在哪,哪就变。 黑熊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金色蔓延的位置——到了第一个指节。整根食指的指尖到第一节,表面的黑毛全部硬化成了金色的金属丝。他弯了弯手指,还能弯。关节还能动。但皮肤底下的触感变了,指肚按在桌上的时候传回来的感觉迟钝了不止一半。 不是麻。是那块皮肤正在变成金属。 黑熊精抓起身边靠在桌脚上的黑缨长枪。 枪桿握在左手里,枪尖对准了自己的右腕。 他拎著枪站在洞厅里,低头看著右手掌心的金色。 金色已经过了第二个指节了。 第162章 手臂 枪刃落在右腕上。 黑熊精用了十成的力。四百多年的妖力灌进枪桿里,黑缨枪的锋口嵌著三层淬毒的铁芯,这一下足够劈开三尺厚的花岗岩。 枪刃碰到皮肤的那一刻,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金属咬合的声音——咔嚓。 枪刃陷进了手腕的皮肉里,大概三分深,然后停了。不是被骨头挡住的,是被黏住的。枪的锋口接触到金化部分的边界时,铁与金之间的缝隙正在消失。 黑熊精往回抽枪。 抽不动。 他用左手攥著枪桿,两条胳膊的肌肉同时绷起来,咬著后槽牙往外拽。枪桿弯了,枪尖纹丝不动。锋口已经跟手腕上的金色融在了一起,接缝处冒出细密的金线,沿著铁质的枪刃往上爬。 “操——” 黑熊精鬆了手。 枪掉不下去。黑缨枪掛在他的右手腕上,枪尖朝地面斜著,枪桿的下半截已经开始变色了。铁灰色的桿身从枪尖往上,一节一节地被涂成了金色。黑缨——那束绑在枪头的黑色马鬃毛,正在硬化。一根一根地变成金属丝,竖在枪头上,跟刺蝟的背一样。 黑熊精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金色已经过了手腕。整个右手掌包括五根手指,全部变成了暗金色。皮肤的纹路还在,指甲的形状还在,甚至掌心的掌纹都在——但材质变了。他弯了弯手指,骨节还能动,发出金属摩擦的细响。感觉迟钝了大半,手掌攥拳的时候传回来的触感,跟隔了一层铁皮手套差不多。 金色在往上走。速度比之前快了。 从手腕到前臂,金色蔓延的速度大概是一个呼吸两寸。黑色的毛髮在金色经过的时候逐根硬化,变成密密麻麻的金属短刺。 黑熊精抬起左手,扯住右臂前端,把妖力灌进去。 体內的妖气衝进右臂,跟金化的边界撞在一起。有用。妖力推过去的时候,金色蔓延的速度慢下来了——从一个呼吸两寸变成了一个呼吸半寸。没被金化的皮肤底下,血管鼓起来,青黑色的妖血在管壁里撞得突突跳。 他能扛。 扛得住。但死不了也好不了。金化的速度被妖力压制著,不快也不停。两股力量就这么咬在他的前臂上拉锯。 “嘶——”黑熊精齜著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 不是疼。是涨。金色占领的部分,肌肉纤维在一根根地被替换,手臂內部的结构正在从有机体变成金属体。他的右前臂现在既不是胳膊也不是金条,是两种东西搅在一起的怪物。活肉裹著金属,金属压著活肉。 桌上的金糰子一动不动。趴在已经完全变成金色的石桌面上,跟开始那会儿没两样。 黑熊精盯了它一眼,没工夫搭理了。 他的右脚踩在地面上,脚底板传来一阵异样。他低头看—— 地面在变色。 从金糰子所在的石桌底座开始,金色正沿著地面的石缝往外扩散。速度比桌面那次快得多。方圆一丈的地面已经变成了金色,边界还在往外推。 洞厅的墙壁。 黑熊精抬头,看到金色从地面爬上了洞壁。左侧墙角的一块钟乳石,底部三寸已经变成了金色,其余部分还是灰白的石灰岩。金色的边界线清清楚楚,过了那条线就是金,没过就是石头。 靠墙摆著的兵器架—— 架子上掛了十几把长刀短剑,都是这些年从过路商队手里抢来的。架子的底座已经踩在金色地面上了,木质的底座正在变色。从下往上,一层一层,木纹的形状没变,顏色在变。褐色的木头变成了金色的木头。 然后是刀。 最底下那把镇山刀——刀鞘的末端搭在架子底座上,金色顺著接触点爬上了刀鞘。黑漆的牛皮鞘面被金色覆盖,覆盖到的部分变硬,牛皮的纹路还在,但拿手弹上去是金属的声音。 金色从一把刀传到另一把刀,从刀传到架子的横杆,从横杆传到掛在上面的盾牌。一件接著一件。每一件兵器被金化之后形状不变,重量骤增,木柄变成金柄,铁刃变成金刃。 整个兵器架在一炷香的工夫之內变成了一座金色的展览柜。 “来人!” 黑熊精扯著嗓子喊了第二遍。 石道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獾子精领头,后面跟了五六个小妖。跑到洞厅门口,獾子精一脚踩在变了色的地面上。 “大王,什——” 话没说完。 獾子精踩在金色地面上的右脚停住了。不是他自己停的。脚底板贴著地面的那一层皮被黏住了,金色从地面往上爬,蒙住了他的脚趾、脚背,裹住了脚踝。 “大王!脚!我的脚拔不起来了!” 獾子精拼了命往上拽腿。拽了两下,右脚从膝盖以下已经变成了金色。毛、皮、肉、骨头,一层一层,全部变成了金属。 他用左脚蹬著地面想蹦起来——左脚落地的那个位置也变了色。两只脚全被钉在了地上。 后面的小妖看到这一幕,掉头就跑。跑了三步,石道的地面已经变色了——一个猪头精的后脚跟踩到金色的边界上,金化从脚跟开始,他跑了两步,金色追到了膝盖,第三步迈出去的时候腿弯不了了。整条右腿从脚底到大腿根变成了实心的金属柱子,他向前扑倒在地。 扑倒的姿势被定住了。双手撑地的那一刻,手掌接触到了金色地面。 金色从十根手指往上走。 他没能爬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黑熊精站在洞厅里,看著自己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地停在原处。獾子精保持著拔腿的姿势凝固了,两条金色的腿叉开,上半身还在前倾,嘴张著,表情卡在惊恐的瞬间。金色从他的脚底一路爬到了头顶,最后连竖起来的两撇鬍鬚都硬化成了金属丝。 一尊金色的獾子雕像。 石道里横七竖八地站著、趴著、跪著六尊金色的雕像。每一尊的形態都不一样——有的在跑,有的在爬,有的在回头张嘴喊人。表情和动作全被精確地保留了下来,连瞳孔里的倒影都能看出来。 更远处的石道深处传来惨叫声。 金色还在扩散。整座黑风洞的地面、墙壁、洞顶,正在从洞厅向外辐射式地变色。洞壁上的钟乳石全部变成了金色的尖锥,滴下来的水珠半路凝成金色的小球,啪嗒落在金色的地面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黑熊精的右臂金化到了肘关节。 他能感觉到金色在啃他。不是一口一口地咬,是一层一层地换。金属的密度比骨肉高得多,被替换之后的手臂沉了三倍不止。右臂耷拉下来,带著那根已经完全金化的黑缨枪。 妖力还在顶著。 但他顶不了多久了。 体內的妖力总量是有数的,四百多年攒下来的家底,全部灌进右臂跟金化较劲,大概还能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妖力耗尽,金色就会长驱直入。 黑熊精做了个决定。 不是用枪砍。砍不断,枪已经废了。 他调动全身的妖气。不是往右臂灌,是往全身灌。 皮肤底下的东西在动。 黑熊精的身体开始膨胀。两丈高的体型往上躥,肌肉的轮廓在皮毛底下鼓起来。后背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每一节都在变粗变硬。 黑色的毛髮底下,长出了东西。 鳞。 青黑色的鳞甲从他的后颈开始冒出来,一片一片地从皮下钻出毛髮。鳞片的边缘很锐利,推开毛髮的时候把不少黑毛割断了。青黑色的鳞甲沿著脊椎往下铺,铺过后背、肩胛、腰侧,一路包到了腹部。 这是他的本体形態。 不是普通的黑熊。四百多年前他吞过一条青玉蟒的內丹没消化彻底,蛇类的血脉渗进了他的骨血里,练出了这层鳞甲。平时不显,只有动用全部妖力的时候才会钻出来。 鳞甲铺满上半身之后,手臂的变化开始了。 左臂——没被金化的那条——毛髮的顏色在变。黑色褪去,底下冒出来的是火红色。不是血的红,是烧透了的炭的红。红色的毛髮比原来的黑毛粗了一倍,根根竖立,硬得跟钢针一样。 右臂——金化已经到了肩膀。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头变成了纯金,手指弯不了了,胳膊也抬不起来。但金化的速度终於被他爆发出来的全部妖力挡住了。 金色卡在右肩和后颈之间的那条线上,进不去了。 他的身高突破了三丈。 站在洞厅里顶到了洞顶。脑袋上方的钟乳石已经变成了金色,他的头髮蹭到金色钟乳石的时候——没事。鳞甲挡住了。青黑色的鳞片覆盖头顶,金化的力量碰到鳞甲就慢了下来,跟碰到妖力的效果差不多。 黑熊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上半身覆满青黑色鳞甲,左臂的毛髮通红,右臂整条是金色的金属。下半身的腿毛也在变色——膝盖以上是红的,膝盖以下还是黑的。 他活了四百多年,第一次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 那群跑掉的小妖要是有一个活著回来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怕也认不出来。 这哪是熊。 两只前爪——左边的红毛利爪,右边的纯金铁臂——撑在金色的地面上。青黑色的鳞甲从脑顶铺到尾根。红色的毛髮在鳞甲的缝隙里炸开,每一根都在妖力的催动下发著暗红色的微光。嘴巴已经变了形,拉长了,上下頜骨往前突出,露出了两排锯齿状的牙。 黑熊精喘了两口粗气。 能撑住。 妖力在他体內翻涌,背部的鳞甲和红色毛髮形成了两道防线,暂时把金化的速度压制在右臂的范围內。不会再扩散了。至少短时间內不会。 他的视线落回桌面上。 金糰子还在那。 整座黑风洞从里到外已经变成了一座金矿,所有的石头、泥土、水滴、洞壁上爬的苔蘚、角落里堆的柴火——全是金色的。活物变成了雕像,死物变成了金器。 只有他还在喘气。 金糰子趴在金桌面上。整个洞厅都是金色的,它趴在那里反而不显眼了。圆滚滚的,表面乾乾净净,连一粒馒头渣都没沾上。 黑熊精盯著它。 三丈高的怪物盯著拳头大的金球。 他在喘。红色的毛髮一起一伏,鳞甲的缝隙里冒出青色的蒸汽。右臂垂在身侧,金色的手指攥著金色的黑缨枪,整条胳膊跟金柱子一样动不了。 他的脑子终於转过弯来了。 不是这东西不会吐紫金。 是这东西压根不需要吐。 它趴在哪,哪就变成金子。蹭到什么,什么变成金子。碰到谁,谁变成金子。它不需要吃馒头,不需要吐锭子,它本身就是一个行走的金矿。 那些紫金锭的画面——脑子里被念珠灌进来的那些画面——不是假的,但也不是全部。和尚餵馒头的时候,它吐的那块紫金,可能只是逗著玩的。 黑熊精此刻非常確定一件事。 他被耍了。 从头到尾,从废墟到山道,从山道到这间洞厅,他被这个拳头大的金球耍了。 它不跑。不反抗。不发光。不出声。被他抓在手里攥著飞了一路,安安静静的。被他放在桌上堆了一百个馒头,纹丝不动。被他连戳带弹地折腾了半个时辰,两只小眼睛冒出来看了他一眼就又合上了。 它在等他碰。 碰了就完了。 “你——”黑熊精的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声音粗得不成样子。 金糰子趴著不动。 黑熊精站在金色的洞厅里,三丈高的身体弓著,左手的红色利爪撑在地上,右臂的金色硬挺挺地垂著。青黑色的鳞甲在妖力的催动下一片片地张合,金色的蔓延被死死压制在右肩以下。 洞外的惨叫声已经没了。 黑风洞的百十个小妖,一个喘气的都不剩了。 黑熊精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把注意力从金糰子身上挪开,低头看著自己。左爪是红的,右臂是金的,胸腹覆著青黑色的鳞片,尾巴上的毛也开始变红了。 丑。 丑得他自己看著都犯噁心。 四百多年小心翼翼攒下来的黑风洞,毁了。一百多个手下,没了。把自己逼到本体形態都快撑不住,就因为碰了那个球。 黑熊精低吼了一声。不是冲金糰子吼的,是冲自己。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把金糰子扔出去。趁右臂还能动——不对,右臂动不了了。用左手把金糰子捡起来扔出去。碰到的那一瞬间左手也会开始金化,但只要动作够快,扔出去就行。 第二,不扔。 黑熊精的视线落在金糰子上。 它就趴在那。 圆的。小的。安安静静的。 他抢来的。 从齐天大圣眼皮底下抢来的。 扔了?四百多年的山大王,被一坨金子嚇得把战利品扔了? 黑熊精攥了攥左手的红色利爪。 不扔。 死也不扔。 他一屁股坐在了金色的地面上,整座洞厅轰隆震了一下。三丈高的身体靠著金色的洞壁,左腿盘著,右腿伸直,金色的右臂搭在膝盖上。 他盯著桌上的金糰子。 金糰子盯不盯他不知道。那东西没眼睛——或者说,想有就有,不想有就没有。 “你把我的洞毁了。”黑熊精说。 没反应。 “你把我的人毁了。” 没反应。 “你把我的胳膊毁了。” 金糰子的表面起了一层细微的纹路。 黑熊精眯了眯眼。 那些纹路在动。金色的球面上,一圈一圈的纹路缓缓流转,跟水面上的涟——不是,不是涟漪。是鳞。 很细很细的鳞片纹路正在金糰子的表面浮现出来。鳞与鳞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更深一层的金色,浓烈得发红。 然后,两只竖瞳又出现了。 金色的,细长的,嵌在鳞纹之间。 竖瞳盯著黑熊精看了一会儿。 黑熊精忽然有一种错觉——这两只眼睛没有在看他的脸,在看他的右臂。 在看金化的部分。 看了几秒之后,竖瞳眨了一下。 金化停了。 黑熊精的右肩传来一阵酥麻。他低头去看——金色的边界线不往前走了。卡在右肩和后颈之间的那条线上,不进也不退。 他体內的妖力还在往外推,但金化已经不需要他推了。它自己停了。 黑熊精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右臂,又抬头看金糰子。 两只竖瞳还在。 盯著他。 然后,竖瞳的下方,球面上又裂开了那道缝——嘴。 嘴张了一下,合上。张了一下,合上。 没声音。但黑熊精看清了那张嘴在动的幅度——是在打哈欠。 金糰子打了个哈欠。 然后眼睛和嘴全部消失了,球面恢復光滑,金糰子滚了小半圈,换了个位置趴著。 安安静静。跟睡著了一样。 黑熊精坐在地上,三丈高的怪物,左边通红右边金色,浑身覆著鳞甲,坐在满是黄金的洞厅里。 他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发疯的笑。是那种想扇自己嘴巴又扇不著的笑。 “行啊。”黑熊精用左手拍了拍金色的膝盖,声音是咚的一声闷响,“行。” 他想起了猴子站在路中间看著他飞远的画面。 没追啊。 齐天大圣看著他把这东西抄走了,没追。 不是追不上,是懒得追。 因为不用追。 这东西到了谁手里,都是一个结果。 黑熊精靠著洞壁,仰著脑袋看洞顶。洞顶的钟乳石全变成了金色的尖锥,密密麻麻的,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弱的光。 要是那些跑江湖的猎手见了他现在这副模样,不知道会怎么想。 青黑色的鳞甲,通红的毛髮,三丈多的身形——他自己低头审了两眼,又活动了一下左臂。红毛炸开的时候確实嚇人,爪子也比原来大了一圈,掌心厚实,每一根指头都粗得像小孩儿手臂。 “四百多年白混了。”黑熊精嘟囔了一句,把金色的右臂抬起来看了看。 沉。死沉。金属的密度带来的重量让他光举著右臂就得耗妖力撑住肩关节。 但能动。 手指弯不了,胳膊能抬。关节是金的,骨骼是金的,但肌腱的结构还在——被替换成了金属的肌腱,弹性差,力量大。 黑熊精试著攥了一下右手的拳。 没完全攥住。五根金色的手指弯了个半弓的弧度就卡住了。 但这一拳要是砸出去—— 他举著金色的右拳,对著旁边的洞壁捶了一下。 轰。 半面洞壁碎了。金色的碎石飞了一地,碎石撞在对面的墙上砸出一排坑。他的右拳插进墙体里半尺深,拔出来的时候拳面上一点痕跡都没有。 黑熊精看著自己的金拳头。 行吧。 算他赚了一条金臂。 但金糰子那个东西——黑熊精扭头看了一眼桌上。 金糰子还在。 趴著,不动。 天快亮了。洞顶的裂缝里漏进来的光从银白色变成了灰蓝色。 黑熊精忽然竖起了耳朵。 洞外。很远。山脚的方向。 有人在上山。 脚步声很轻,但走得不慢。一个人。 不对——两个。 一个在地上走,一个在树梢上跳。 地上那个脚步沉稳,间距等长,匀速往上走。树梢上那个轻得没声音,是他靠树冠的晃动判断出来的——每一棵树的树冠都在按照同一方向和频率晃,那是有东西在树顶一棵接一棵地掠过。 黑熊精的鼻子抽了一下。 马味。人味。猴子味。 他来了。 第163章 收服 天亮了。 孙悟空蹲在白马背上,两只毛手搭著膝盖,歪著脑袋看山上的黑风洞。 整座山变了。 昨晚月光底下还能看出黑色的岩体和青色的植被,现在太阳一照,满山都在反光。树干是金的,树叶是金的,地上的碎石是金的,连山道上被踩断的杂草都一根根硬邦邦地竖著,用手指弹一下能听到叮的一声。 唐三藏从马背上翻下来,脚踩在金色的山道上,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路上来,怕是有几千斤金子。” 悟空跳下马,拍了拍手。“师父,你现在看金子的眼光越来越专业了。” “出家人不打誑语。”唐三藏说,从怀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掂了掂重量,又塞回去。“先进洞。” 两扇厚重的石门堵在山洞口。门板上刻著的虎头门环、铆钉、横槛,形状一点没变,质地全换了。太阳斜著打过来,两扇纯金门板把光弹回去,山道上站著的唐三藏脸都被照得发黄。 悟空走上前,抬脚。 轰—— 金门被一脚踹开,两扇门板砸在洞壁上,弹了回来又被他伸手按住。 金色的光从洞口涌出来。 不是火光,不是法术的光,是金属反射日光的那种光。满洞都是金色,从地面到洞壁到头顶的钟乳石,每一寸都在反光。 唐三藏眯起眼,用袖子挡了一下。 等视线適应了,他看清了洞厅里的东西。 小妖。 满地都是。 有站著的,有跑著的,有趴在地上的,有倒在墙根的。每一个都保持著最后那一刻的姿势,被金色凝固住了。獾子精站在石道口,两条腿叉开,嘴张著,两撇金色的鬍鬚翘得老高。猪头精扑倒在地上,两只手撑著地面,十根手指头扣进石缝里,脑袋扭向身后,脸上的表情定格了。 唐三藏走进洞厅,鞋底踩在金色地面上,传来清脆的声响。 他站在一尊金色小妖面前,双手合十,嘴唇动了两下。 念了个佛號。 然后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灰扑扑的布袋,抖开。 “悟空。” “嗯?” “地上碎的那些捡一捡。”唐三藏指了指墙角散落的金色碎块——多半是黑熊精试金拳头那一下砸碎的洞壁。碎屑大大小小铺了一地,每一块都是足金。 悟空蹲下去,两只手扒拉了几下,把碎金块往布袋里扔。叮叮噹噹的响,布袋沉了下去。 “这些够咱们吃喝两个月了。”唐三藏把袋口扎紧,掂了一下,掛到腰上。 悟空看了他一眼。 唐三藏接住他的目光,很坦然。 “怎么?” “没怎么。”悟空挠了挠腮帮子,“师父你现在这做派——你们大唐的寺庙里教的?” “菩提老祖教你的本事够你吃喝吗?”唐三藏反问了一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往洞厅深处走。 悟空愣了一下,嘿了一声,跟上去了。 石道不长。 往里走了几十丈,转了两个弯,前面豁然开朗。 內厅比外面的洞厅大得多,头顶的钟乳石全部变成了金色的尖锥,密密麻麻倒掛著。日光已经照不进来了,但金色本身在发光——不是自发光,是洞內残留的妖力在金属表面折射出来的微弱萤光,把整个內厅照得跟一座金库似的。 悟空先看到了桌子。 金色的石桌,桌面上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他又看到了地上。 乱七八糟的脚印,爪印,拖痕。金色的地面上到处都是凹坑——重物砸的,力道很大。靠墙根的兵器架整个歪了,架子上掛著的刀剑全变了色,金柄金刃,沉得把架子压弯了。 悟空的目光往內厅最深处扫过去。 他看到了黑熊精。 三丈高。 靠著洞壁坐在地上,两条腿一曲一伸。上半身覆著青黑色的鳞甲,鳞片的缝隙里扎出通红的毛髮,每一根都硬得跟铁丝一样。左臂的红毛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指尖,五根粗壮的红色利爪搭在膝盖上。 右臂整条是金的。 从右肩到右手指尖,纯金,沉甸甸地垂在身侧。金色的手指攥著一桿同样变成金色的黑缨枪——枪刃嵌在手腕里拔不出来,枪桿弯了。 黑熊精的脑袋歪在洞壁上,两只眼珠子对上了走进来的孙悟空。 眼珠子在转。 往左转了一下,又往右转了一下。 不是在打量,是在求饶。 “大圣。”黑熊精的嗓子哑了,声音从嗓子眼里往外挤,“大圣,您来了。” 悟空没接话。他在內厅里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视线落在角落里。 金糰子趴在角落的地面上。 圆滚滚的,乾乾净净的,跟昨晚被抢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周围两尺的地面被它趴得格外亮,金色深了一层。 悟空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在金糰子上面拍了两下。 “师兄,醒不醒?” 金糰子不动。 悟空又拍了两下。“回去了,师父的马到山脚了。” 金糰子滚了小半圈,换了个方向。还趴著。 悟空笑了。他伸手把金糰子捞起来,托在掌心里掂了一下——沉得很。糰子的表面温温凉凉的,手感跟昨晚一样。 他把金糰子往自己头顶一搁。 糰子稳稳噹噹地趴在猴头上,不滚也不掉。 悟空转身,看了黑熊精一眼。 黑熊精的眼珠子转得更快了。 “大圣——我、我不是故意的,那串念珠——念珠鬼上身了——” 悟空走过去,在黑熊精面前站定。 三丈高的怪物坐在地上,脑袋的位置跟站著的悟空差不多齐平。青黑色的鳞甲一片一片排列著,鳞缝里红色的毛髮还在往外冒热气,右臂金灿灿的搭在地上,光这条胳膊怕就有千斤重。 悟空歪了歪脑袋,打量了一会儿。 “你这身皮倒有点意思。” 黑熊精不敢接话。 “蛇的鳞,熊的骨架,毛色变红——吞过蟒蛇內丹?” 黑熊精哆嗦了一下。“大圣法眼——小的年轻时候……误吞了一颗青玉蟒的丹。” “没消化乾净。” “是、是没消化乾净,在体內窝了三百多年……” 悟空没再问。他蹲下来,跟黑熊精面对面。猴子的个头不到黑熊精脑袋的一半大,但蹲在那儿,黑熊精的三丈身躯硬是往后缩了缩。 洞壁上的金色被他的鳞甲蹭得嘎吱响。 “別动。”悟空说。 黑熊精僵住了。 悟空伸出右手,两根手指併拢。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指尖对著黑熊精的胸口。 他没碰到对方。两根手指停在黑熊精鳞甲前面三寸的位置,悬著。 然后他开始运转。 大品天仙诀。 不是正转。是逆转。 五行山底下五百年,他琢磨透的那套东西——把五行元气层层剥离属性,一路往回推,推到阴阳,推到太极,推到混沌的起点。 逆转的气机从指尖往外走。 肉眼看不到。但黑熊精感觉到了。 他的胸口一凉。 凉的位置在鳞甲底下,在肋骨之间,在妖丹的旁边。 有什么东西被抓住了。 不是妖丹。妖丹还在。被抓住的是更深一层的东西——嵌在妖丹里的那个核心。他吞了青玉蟒的內丹三百多年,蟒蛇的血脉早就跟他自己的血脉搅在一起了。分不开。至少他自己分不开。 悟空的两根手指顿了一下。 指尖的气机变了路数。不是五行逆推了,是更精细的操作——把搅在一起的两股力量,按照属性的不同,一缕一缕地拆。 黑熊精的胸腔里传出嘎嘎的声响。 鳞甲在动。青黑色的鳞片一片接一片地从他的皮肤上脱落,掉在地上发出金属碰金属的脆响。每掉一片鳞甲,他身上的红色毛髮就暗淡一分。 黑熊精痛得两只手抓著地面,金色的右手在金地板上刨出五道深槽。他咬死了牙,不敢叫。 悟空的表情很专注。 他在拆。 不是暴力拆——五百年前他第一次尝试的时候用蛮力拆过自己的毫毛,炸了。现在不一样了。五百年的苦修让他摸到了法理的纹路,每一缕力量的走向他看得清清楚楚。 蟒的血脉是土属。 熊的血脉也带土属,但熊的偏浊,蟒的偏黏。两种土混在一起,难拆,但有缝。 悟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黑熊精的胸口鼓起一个包。包从里往外顶,顶到鳞甲脱落后裸露的皮肤上,皮肤绷紧了,透出土黄色的光。 “忍著。”悟空说。 黑熊精的嘴巴张开了,舌头翻出来半截。 土黄色的光从他胸口的鼓包里冒出来。不是喷出来的,是被悟空两根手指一点一点地往外拽的。 光的形態在变。从散乱的光晕,到凝实的气態,到最后——变成了一缕拇指粗细的土黄色气体,从黑熊精的胸口游出来,飘在空气中。 本源之气。 不是妖力,不是灵气,是比这两样东西更底层的玩意儿——构成黑熊精这四百多年修行根基的那个“根”。 土属的根。 悟空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缕土黄色的气体被他捏住了。两根手指一拧,气体开始旋转,越转越紧,越转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颗指甲盖大的泥丸,灰扑扑的,表面粗糙,攥在手心里没什么感觉。 但悟空攥紧了。 他把泥丸收进腰间,拍了拍手,站起来。 黑熊精的身体在缩。 三丈高的体型往下塌,鳞甲全部脱落了,红色的毛髮褪回了黑色,身上那股翻涌的妖气跟漏了底的水缸一样往下泄。他缩回了正常体型——两丈出头的黑熊,没了鳞甲,没了红毛,连四百多年修行撑起来的厚实体格都散了大半。 只剩右臂还是金的。 这个悟空没动。那是师兄的手笔,他不管。 黑熊精瘫在地上喘粗气。一身的力气被抽走了大半,他连抬头的劲儿都费。但他的眼珠子还在转,往上看著站在面前的猴子。 “大圣……饶、饶命……” 悟空蹲下来,拍了拍黑熊精金色的右臂。叮叮响。 “你胆子不小。” “小的、小的被念珠迷了心——” “我说的是你这身底子。”悟空拍了拍手上的金粉,“吞蟒蛇丹还能活三百年,妖丹没碎,鳞甲能挡住师兄的金化,你这条命够硬。” 黑熊精不敢接话了。 悟空站起来,转身往洞口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你命还在,念珠扔了,以后少动歪心思。” 黑熊精趴在地上,张著嘴。 悟空没再理他,走了。 唐三藏在洞口等著。布袋子已经装了大半袋碎金块,掛在马鞍上,把白龙马的背都压弯了。玉龙敖烈打了个响鼻表示抗议,唐三藏拍了拍马颈安抚了一下。 “怎么样?”唐三藏问。 “收了颗泥丸。”悟空从腰间摸出那颗灰扑扑的小丸子,托在掌心给唐三藏看了一眼。 唐三藏看不出名堂。“什么东西?” “本源之气。”悟空把泥丸收好,“他体內有蟒蛇血脉没消化完,窝了三百多年,正好练出了一缕纯土属的本源。我把它剥出来了。” 唐三藏听不太懂,但听到“本源”两个字,知道不是凡物。 “有什么用?” “有大用。”悟空跳上马背蹲好,头顶的金糰子稳稳噹噹,“我已经有了金,有了火,有了水,有了木。就差一个土。” 唐三藏愣了一下。“五行?” “五行本源凑齐了,才能真正逆推回去。”悟空拍了拍金糰子,“师兄吃废铁吃的是法理,我练先天祖气练的是五行之母。路子不一样,但都得吃。” 唐三藏牵著马的韁绳,没急著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黑风洞深处。 “那只熊——” “留著。”悟空说,“本源被抽了,修为跌回两百年。只剩一条金胳膊。翻不起浪。” 唐三藏点了点头,把韁绳往前拽了一下。白龙马迈开步子往山下走,蹄子踩在金色的山道上叮叮噹噹响。 刚走了二十来步。 唐三藏的脚步停了。 马也停了。 空气里多了一样东西。 味道。 不是金属的味道,不是洞里的土腥味。是花的味道。 莲花。 浓烈的、铺天盖地的莲花香,从山道上方压下来。唐三藏抬头—— 天上多了一朵云。 不是普通的云。祥云。 金边白底,边缘流转著柔和的光,云底垂下来一条淡青色的雾带,雾带里隱隱约约有花瓣在飘。莲花的花瓣,粉白色的,从天上往下落,落在金色的树冠上,落在金色的山道上,落在唐三藏的肩膀上。 花瓣碰到金色的地面没有变色。 它压住了金。 唐三藏看著那朵祥云从山顶上方缓缓降下来。祥云的中央站著一个人。 白衣。 净瓶。 杨柳枝。 悟空头顶的金糰子动了一下。罗真翻了个身,大概还在睡。 观音菩萨的脚踩在莲台上,莲台底下的祥云在金色的山道上方三尺处停住。莲花的香气把整条山道盖住了,连洞口飘出来的金属气味都被压了回去。 唐三藏双手合十,退后一步。 “菩萨。” 观音低头看著他。又看了一眼蹲在马背上的孙悟空。又看了一眼悟空头顶趴著的金色糰子。 她的目光停在金糰子上多留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了。 “悟空,洞里的那只黑熊精——” 悟空挠了挠耳朵。“菩萨说的是哪只?就剩一只活的了。” “正是那一只。”观音的声音平平淡淡的,“这座山上的因果,你打算怎么了?” 悟空歪著脑袋想了想。“已经了了啊。我把他本源抽了,修为打回两百年前,够了。” 观音没接这话。 她的视线从悟空身上移开,落在黑风洞的方向。洞口两扇金门大敞著,里面金光闪闪。 “那只熊与我有些缘法。”观音说。 唐三藏和悟空同时抬头看她。 观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净瓶里的杨柳枝被山风吹得微微摆动了一下。 “我来收他。” 悟空的嘴角动了动,话含在嘴边没吐出来。他看了唐三藏一眼,唐三藏也正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息。 唐三藏先开了口。“菩萨要收他做什么?” “落伽山上缺一个守山的。”观音说。 悟空嘿了一声。“那条金胳膊菩萨也一块收了?” 观音低头看了他一眼。 悟空举起双手。“问问,就问问。” 他跳下马背,往后退了两步,给观音让出路来。头顶的金糰子在他脑袋上滚了小半圈,重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 观音的莲台往前飘了一步。 莲花的香气更浓了,从山道上方灌进洞口,沿著石道往深处走。 第164章 柳叶 观音的莲台飘进洞口。 石道里的金色碎屑在莲花香气经过的地方微微颤动,但没有变,还是金的。香气压得住气味,压不住材质。 观音走到內厅。 黑熊精还瘫在地上,两丈出头的身体缩成一团,黑色的毛髮稀稀拉拉地耷拉著,右臂金灿灿地搁在地面上,跟他整个人格格不入。 见到观音,黑熊精的嘴巴张了张,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大概是在喊菩萨。 观音没看他的脸。 净瓶从手中倾斜。 甘露水落下来。 一滴。 通透的、不沾灰尘的水珠从瓶口离开,划了一道很短的弧线,落在黑熊精的脑袋上。 水珠碰到黑色毛髮的那一刻往四面八方化开了,沿著毛髮的纹路往皮肤里渗。黑熊精打了个哆嗦,身上残存的妖气被甘露水一层一层地洗。浊气从毛孔里冒出来,灰色的,一缕一缕地散在空气里。 又一滴。 第二滴落在他的左肩上。皮毛底下有东西在鬆动——那些窝了三百多年没消化乾净的蟒蛇血脉残渣,被甘露水泡软了,正在从肌肉纤维里脱离出来。 黑熊精的身体不怎么抖了。甘露水洗过的地方,皮毛变得柔顺,妖气沉静下来,整个左半身看上去乾净了不少。 第三滴。 这一滴落在了他的右臂上。 金色的右臂。 水珠碰到金属表面。 没渗进去。 水珠在金色的臂面上停了不到半息,形状就开始变了。通透的水珠从边缘往里,顏色在换——透明变成乳白,乳白变成淡黄,淡黄变成金色。 一颗金色的小珠子从黑熊精的右臂上滚下来,叮的一声掉在金色的地面上。 观音的手停了。 净瓶收回来,瓶口的水跡还掛著。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滚落在地的金珠。甘露水,佛门第一等的净化之物,四海八荒的邪祟碰上这东西都得乖乖褪去本相。 没用。 水碰到那条金臂就变成了金珠。不是被挡回来了,是被吃了。 观音抬起杨柳枝。 柳枝从净瓶口探出来,翠绿的叶片垂著,每一片叶子上都有佛门清净法理在流转。柳枝的尖端往下探,点在了黑熊精右臂的肘关节上。 柳叶碰到金属表面。 观音的手腕微微用力,试著把这条金臂从黑熊精身上撬开——或者说,试著用佛门的法理把金化的部分隔离。 柳枝的叶片在金色的臂面上滑了两寸。 有东西在响。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更细,更密。是两种法理在接触面上互相挤压的声音。柳叶上流转的清净之力往金臂里渗,渗进去的部分没回来。 金臂没动。 但柳叶在变。 观音的视线落在柳枝末端那几片叶子上。叶片的边缘,最外面那一圈,顏色在换。翠绿的边缘被一层薄薄的金色覆盖住了。 金色只有一线宽。但它在往叶芯走。 观音收回了杨柳枝。 动作很快,乾脆利落地把柳枝抽离了金臂表面。 柳叶的边缘已经染上了一圈金线。金线附著在叶片最外侧的锯齿纹路上,没有继续蔓延,但也没有消退。观音把柳枝插回净瓶,瓶口的水光和金线碰在一起,滋滋地冒了两下细烟。 金线消了。 但柳叶边缘那一圈被染过的地方顏色淡了一层,翠色褪了,留下浅黄的底色。 內厅安静了两息。 观音转过身来。 她的视线穿过石道,穿过金色的洞壁,一路看到洞口外面的山道上。 悟空蹲在白龙马背上,头顶的金糰子稳稳噹噹。 唐三藏站在悟空旁边,手里牵著韁绳。 两个人都没动。 观音从內厅走出来。莲台在石道里飘,底下的莲花花瓣擦著金色的地面,花瓣没变色——莲台的法理比柳叶厚实,扛得住。 她在洞口停下来。 “悟空。” “菩萨。” “你师兄这门手段,贫僧的甘露水净化不了。” 悟空没接话。他腮帮子鼓了鼓,憋著什么。 “杨柳枝也被染了。”观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指责的意思,就是在陈述。 悟空抬手摸了摸头顶的金糰子。糰子表面温温凉凉的,一动不动。 “我师兄睡著了。”悟空说。 这话的意思很清楚——不是我乾的,你別找我。 观音把净瓶换了个手拿著。瓶里的甘露水晃了一下。 “这只熊的右臂,带走之后若被同化扩散——” “不会。”悟空打断了她,“我师兄的金化有脾气,它要扩散,早就把这座山吃到地底下去了。它停在右肩就是停了,不会再走。” 观音看了他一眼。 “你很了解你师兄。” “五百年了。”悟空拍了拍金糰子,“他的东西赖上谁就是谁的,甩不掉。但他说了停,那就是停了。” 观音没再纠结金臂的事。她回头朝洞內看了一眼,黑熊精的呼吸声从石道深处传出来,粗重,虚弱。 “那我带他走了。” 话音刚落,唐三藏往前迈了一步。 “菩萨慢走。” 观音停下来。 唐三藏鬆开韁绳,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面上客气,话没客气。 “菩萨,这只熊昨晚趁夜將贫僧的……宝物掳走,折腾了一整夜。”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这洞里的东西,凡是被损坏的、被同化的,虽说不是那只熊故意造成的,但源头是它起的。” 观音听出意思了。 悟空蹲在马背上,两只手托著腮帮子,眼珠子在唐三藏和观音之间转来转去。 唐三藏接著说。 “菩萨要收它去落伽山守山,是菩萨的缘法,贫僧不敢拦。但这只熊到底是抢了东西的。悟空替贫僧收拾残局,还抽了它一颗本源之气——这算是师徒的本事,贫僧不提。” 他的话拐了个弯。 “只是这条金臂,菩萨也看到了,甘露水洗不掉,柳枝撬不动。贫僧的宝物留在那只熊身上的这份力量,算是跟著它走了。” 唐三藏的语速放慢了一点。 “菩萨带走的,不只是一只熊,还带走了贫僧师兄的一部分手笔。” 观音没说话。 悟空嘿了一声,低头假装挠脚,藏住了嘴角。 唐三藏的话术他听明白了——师父这是在管菩萨要东西。 而且要得理直气壮。 逻辑很简单:你看上的这只熊,是从我这里抢了东西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金臂是我师兄的手笔,你洗不掉,带走就等於白拿了我师兄的东西。既然你要带走,得补。 唐三藏抬著头看莲台上的观音,表情很诚恳,该毕恭毕敬的地方一点不差。但话就是那些话。 观音没动。 莲台上的花瓣被山风吹动了几片,旋著落在山道上。 她在想。 这条金臂的同化力量有多霸道她已经领教了。甘露水变金珠,柳叶染金线。这股力量不讲理,碰什么同化什么,连佛门法器都扛不住。 要是她非要把黑熊精的金臂剥下来,或者想办法净化掉——代价不小。得动用更高层面的手段,不是做不到,是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这头睡在猴头上的东西硬碰硬。 她不知道这个金色糰子的底细。天庭知道一些,灵山知道一些,谁都没摸到全貌。但有一件事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东西不能惹。 它看著人畜无害。趴在那,圆的,软的,跟个睡不醒的毛球一样。 但它趴过的地方变成金子,碰过的东西变成金子,它打个哈欠就能让一整座山变成坟场。 跟这种东西计较一条金臂的得失,不划算。 “三藏法师想要什么?” 唐三藏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狮子大开口。开口要多了得罪菩萨,开口要少了对不起师兄那条金臂。 “贫僧西行路远,愁的不是妖魔,是道理。”唐三藏的话说得慢,每一个字都嚼过了才吐出来,“菩萨身上的法器,贫僧不敢开口。只求菩萨赐一片柳叶。” 悟空的耳朵竖了起来。 柳叶。 观音净瓶里的杨柳枝上摘下来的柳叶。 这东西不是普通的叶子。杨柳枝是观音的本命法器之一,上面的每一片叶子都蕴含著佛门清净法理。一片柳叶拿在手里,不能打人不能杀妖,但它能净化,能驱邪,能镇压污秽。 对唐三藏这种没修为的凡人来说,一片柳叶比一把仙剑管用。 唐三藏要的不是武器,要的是护身。 观音想了不到三息。 她伸手。 杨柳枝从净瓶口探出来,翠绿的叶片在空中展开。观音的手指捏住最末端一片叶子的叶柄,轻轻一拧。 叶柄断了。 一片巴掌长的柳叶飘下来,唐三藏双手接住。 叶子落在掌心的触感很清凉,叶脉的纹路清晰得能看到每一根分支。叶片的边缘有淡淡的光在走,是佛门的底子在叶子里流转。 唐三藏看了一眼叶子的边缘——没有金色。 这片是新的,不是方才碰过金臂的那片。 “此叶蕴清净法理,遇邪祟可镇,遇毒可净,遇伤可愈。”观音说,“但只有一次。” “够了。”唐三藏把柳叶小心地夹进怀里的经书夹层中,双手合十又行了一礼,“多谢菩萨。” 他退回马边,拉住韁绳。 观音的莲台往洞內飘去。 悟空看著观音的背影消失在石道拐角处,扭头看唐三藏。 “师父。” “嗯。” “你管菩萨要东西的时候,心跳没跳快?” 唐三藏把经书塞回怀里,拍了拍僧袍上的灰。 “出家人,无所畏惧。” 悟空嘿嘿笑了两声。 “你那套说辞——什么带走了师兄的手笔——连我都差点信了。” “本来就是事实。”唐三藏翻身上马,把袈裟的下摆理好,“那条金臂是你师兄的东西,菩萨白拿了不给补偿,天理何在?” 悟空看了看头顶的金糰子。 糰子纹丝不动。睡得跟死了一样。 “师兄要是醒著,怕是不在意这个。”悟空说。 “他不在意是他大方。我在意是我仔细。”唐三藏拽了一下韁绳,白龙马迈步往山下走,“取经路还长著,能攒一件是一件。” 悟空跳上马臀蹲好。 金糰子在他头顶滚了半圈,歪了一下,又稳住了。 山道上叮叮噹噹的蹄声往下走。身后的黑风洞里传来观音的声音,在跟黑熊精说话,听不太清。 唐三藏没回头。 白龙马驮著一行人从金色的山道上走下来。山脚的树还是金的,路还是金的,连路边的野草都是硬邦邦的金属丝。走了大约一炷香,金色的地面渐渐褪去,碎石和泥土重新出现在脚下。 空气里的花香散了。 唐三藏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黑风山在晨光里闪著刺目的金色,顶上那朵祥云正在往山里沉,莲花瓣一片片地往下掉,盖住了洞口。 他摸了摸怀里夹著柳叶的经书。 叶子贴著胸口的位置还是凉的。 “悟空。” “在。” “你师兄的那个金化——真能控制住?不会把那只熊全身都变了?” 悟空想了想。 “师兄给的金化分两种。一种是惹怒他了,那就是从头到脚一根毛都不剩。另一种是隨手蹭上的,蹭到哪算哪,他都不在意有没有人替他收场。” 唐三藏消化了一下这个说法。 “那只熊算哪种?” “第二种。”悟空说,“师兄压根没拿那只熊当回事。它抓他走,他就跟著走了,到了洞里蹭了一下,金化扩散,师兄打了个哈欠就不管了。” 唐三藏沉默了片刻。 “那我方才管菩萨要柳叶——” “要得好。”悟空说,“师兄不在意,不代表我们不能在意。菩萨白拿了便宜,给片叶子是应该的。师父你这趟赚了。” 唐三藏的手指摸了摸怀里经书的边角。柳叶夹在里面,一点都不突兀。 他没再说话。 白龙马的蹄子踩回了正常的土路上,马蹄声从叮噹的金属响变回了沉闷的踏土声。头顶的太阳了已经升过了树梢。 走了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棵正常的绿色树。 唐三藏看了看那棵树,鬆了口气。 终於出了那片金色的范围。 山风吹过来,带著土腥味和草叶的潮气。唐三藏勒了一下韁绳,白龙马停在路边。 “歇一阵。” 悟空从马背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脚。金糰子从他头顶滚到他肩膀上,贴著他的脖子趴住了。 唐三藏把布袋从马鞍上卸下来,袋子沉得手腕一坠。他把袋口解开看了一眼——里面全是金色的碎块,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最小的跟指甲盖差不多。 装了得有四五十斤。 唐三藏扎好袋口,坐到路边的石头上,从另一个小包里摸出一个干饼子啃了两口。 悟空靠著树干蹲著,从腰间掏出那颗灰扑扑的泥丸,托在掌心里看。 五行本源。 金。木。水。火。 现在加上这颗土。 五行齐了。 悟空把泥丸收好,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慢往西飘。 西边。 还远著。 他扭头看唐三藏。唐三藏啃著干饼子,腰上掛著碎金,怀里揣著柳叶,脚上的僧鞋已经磨破了一只。 “师父,前面的路不好走了。” 唐三藏咽下嘴里的饼子。 “哪段路好走过?” 这倒是句实话。 悟空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了。他拍了拍肩膀上的金糰子,金糰子挪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趴著。 白龙马在路边吃草,马尾巴甩了两下,把蹄子上沾的金粉甩掉了。 又歇了盏茶工夫,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 他牵著马往前走,悟空跳上马背蹲好。 前面的路弯弯曲曲地伸进了一片山谷。山谷里有炊烟。 唐三藏加快了脚步。 第165章 开悟 山谷里的炊烟不是村子。 拐过弯才看见,是一座驛站,掛著褪色的布幡,上面的字被风雨打得只剩半个。驛站旁边搭著两间草棚,棚子底下拴了几匹骡马,马槽里还剩著半槽豆料。 有人气。 唐三藏牵著白龙马走到驛站门口,打量了一圈。驛站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正蹲在门槛上啃烧饼,看见一个和尚牵著马、马上蹲著个毛脸猴子、猴子头上趴著个金色的圆东西,嚼烧饼的嘴停了。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唐三藏把韁绳拴在门口的木桩上,“有什么吃的?” “炊饼,醃菜,还有半锅杂粮粥。” “都上。” 唐三藏从马鞍上解下那个布袋子,抖开袋口倒出一小块碎金放在柜檯上。掌柜的眼珠子盯著那块金子看了三四个呼吸,伸手摸了一下——沉,凉,真的。 吃食端上来得飞快。 唐三藏坐在条凳上喝粥,悟空蹲在桌角啃炊饼,金糰子趴在桌面上没动静。掌柜的在柜檯后面探头探脑地看那个布袋子,袋口没扎严,能看见里面金灿灿的碎块。 唐三藏没管掌柜的眼神。他把粥碗推开,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问掌柜的:“这附近最近的州府在哪?” “往西走四十里,凉州城。” “有车马行么?” “有,城东三家,城西两家。”掌柜的眼珠子还在袋子上,“客官要僱车?” “买车。”唐三藏把碗筷摞好推到一边,“买最好的那种。” 悟空啃著炊饼,耳朵抖了一下。 他扭头看唐三藏。唐三藏面色平淡,语气平淡,但话不平淡。 买车。买最好的。 悟空把嘴里的炊饼咽下去。 “师父,你打算坐车去西天?” “走了这些天,鞋磨破了两双。”唐三藏把脚从桌底下伸出来,左脚的僧鞋前边已经张了口子,脚趾露在外面,“我不是你,也不是师兄,我是凡人,脚板不是铁打的。” 悟空没反驳。 这倒是个事实。取经路十万八千里,让唐三藏一步一步走过去,到地方脚都磨没了。 “你想坐什么车?” 唐三藏站起来,把袋口扎紧掛回马鞍上。 “沉香木的。” 悟空手里的炊饼差点掉了。 凉州城比驛站掌柜说的近,白龙马跑起来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城不大,但热闹。街面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跟飞虫一样缠在耳朵边。唐三藏牵著马进城,一路问到城东最大的车马行。 车马行的掌柜姓周,精瘦,留著两撇鼠须,看见唐三藏的打扮先是一愣,等唐三藏从袋子里倒出半袋碎金堆在柜檯上的时候,鼠须抖了。 整个车马行安静了两息。 “大师要什么车?”周掌柜的声音变了个调。 “沉香木,四马牵引,车厢要宽敞,坐两个人不挤。车厢里舖锦缎坐垫,备乾粮格和水囊架。另外——”唐三藏顿了一下,“再雇十名鏢师,护送到西边。” 周掌柜看看柜檯上那堆碎金,看看面前这个穿著破僧鞋的和尚,又看看蹲在门外台阶上那个脸上长毛的傢伙和他头顶那坨金色的东西。 没多问。 金子够。够买三辆沉香木马车。 车是现成的,周掌柜的库房里恰好有一辆上了大漆的沉香木厢车,原本是给本地一个富户订做的,结果富户生意赔了没来提货。唐三藏绕著车走了一圈,拍了拍车板,厢壁厚实,木纹细密,沉香的味道淡淡的往鼻子里钻。 “行,就这辆。” 悟空蹲在车顶上,拍了两下车厢的顶板。 “师父,这车顛不顛?” “路好就不顛。”唐三藏把金子数好推给周掌柜。 “取经路上有好路?” 唐三藏没搭他这茬。 鏢师是从城里鏢局调的。十个人,清一色的短打扮,腰挎砍刀,领头的是个络腮鬍子,叫赵六。赵六打量了唐三藏一番,又看了看那辆沉香木马车和马鞍上鼓囊囊的金袋子,拱了拱手。 “大师要去西边哪里?” “一路往西,走到不能走为止。” 赵六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下,但很快又堆回来。 “好嘞,我们弟兄十个替大师开路。” 马车上了路。 白龙马和另外四匹拉车的马並排走在前面,车厢里舖了两层坐垫,唐三藏坐在里面顛簸感小了七八成。悟空蹲在车顶,金糰子从他头顶滚到车顶的木板上,摊开来晒太阳。 十个鏢师分成前后两队,五个前面开路,五个后面压阵。 赵六骑马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辆车。 他在看马鞍上的袋子。 第一天没事。第二天没事。第三天路过一片荒野,前不著村后不著店。 夜里扎营。 唐三藏在车厢里念经,几根蜡烛的光从车窗缝里漏出来。悟空在车顶打盹,金糰子缩成一坨搁在车顶的角落里。 篝火边,十个鏢师围坐著。 赵六拨了拨火堆里的柴,压低声音。 “都看见了?” 一个瘦脸的鏢师点头。“那袋子还有大半袋,少说二三十斤。纯金的。” “一个和尚,带这么多金子上路,身边就一个猴子。”另一个粗壮的鏢师摸了摸腰间的刀柄,“赵哥,这买卖——” “急什么。”赵六咬了一根草棍,眼珠子在火光里转了转,“等后半夜,和尚睡死了再说。” 没人反对。 十个人对了个眼神。 子时刚过。 荒野里虫声断了。 十个鏢师几乎没发出声响。靴底是翻毛牛皮的,踩在枯草上闷得很。十把砍刀出鞘,刀面上没有反光——做这行的都知道怎么把刀面涂暗。 赵六走在最前面,右手持刀,左手捏著一根吹针,针尖上蘸了蒙汗药。 他走到车厢门边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车里的念经声早停了,呼吸声平稳,和尚睡著了。 赵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九个人,伸出三根手指,倒数。 三。 二。 一。 赵六的手搭上车门。 车顶上,金色的糰子翻了个身。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预兆。 赵六的右手——连同手里的砍刀——在他手指触到车门把手的那一刻,从手腕往下,顏色变了。 肉色褪去,金色漫上来。 砍刀的铁面先变。刀刃从尖端开始,灰黑的铁在不到一个呼吸之间被金色覆盖,然后金色沿著刀柄往上走,穿过缠刀把的麻绳,触到赵六的手指。 赵六的手指僵了。 不是被抓住了,是手指本身变成了金属。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的顏色在火堆残余的微光里闪烁——金色,沉甸甸的金色,指甲盖的纹路都还在,但材质已经不是肉了。 金化从手指往手腕走。 赵六的嘴巴张开了,想喊,喉咙里卡著声音出不来。 身后九个人—— 同时发生。 十把砍刀,十只右手,在同一个瞬间完成了材质转换。 金属碰金属的细碎声响了一片。有人的刀掉在地上——不是鬆手掉的,是整只手连著刀一起沉下去,分量太重,胳膊撑不住。 有人摔倒了。金化的右手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坑。 十把砍刀。十只右手。金灿灿的,整整齐齐。 赵六跪在车厢门口,左手死死攥著自己的右臂。金化停在手腕,没有继续往上蔓延。右手已经完全变成了金属,手指还保持著握刀的姿势,刀和手长在了一起。 他使劲想把手指掰开——掰不动。金属的。 车厢门从里面打开了。 唐三藏披著僧袍走出来,赤著脚踩在车厢的踏板上。他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赵六,又抬头扫了一圈散落在四周的九个鏢师。 十个人,十只金手,十把金刀,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唐三藏蹲下来,伸手把赵六手腕上连著的那把金刀掰了一下。掰不动。他又试了试旁边那个瘦脸鏢师的——也掰不动。刀和手已经融成了一体。 “悟空。” “在。”悟空从车顶翻下来,落在地上,扫了一眼满地的金手砍刀,撇了撇嘴。 “帮我把刀卸下来。” 悟空走过去,捏住赵六的金手腕,另一只手握住金刀刀身,手上用了点劲——咔嚓一声,刀从手指缝里脱开了。金刀落地,砸出一声闷响。 赵六的金手掌上留下了刀柄的凹槽。 悟空依次把十把金刀从十只金手上拆下来。金刀堆在地上,垒成一小堆。唐三藏走过去,一把一把地捡起来塞进马鞍旁边的空袋子里。 十把金刀。 入手沉。实打实的纯金。 赵六还跪著,脸上的血色全褪了。他看著自己那只金色的右手,五根手指终於鬆开了,但材质没有恢復,还是金的。 “和尚……大师……我……” 唐三藏把袋口扎好掛上马鞍,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回来。 他在赵六面前盘腿坐下。 “你叫赵六。” “是……是。” “干鏢师几年了?” “十……十一年。” “十一年里,杀过几个僱主?” 赵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说话。旁边的几个鏢师有低头的有转脸的,没一个敢吱声。 唐三藏把手上的念珠捏了一颗过去。 “你今晚要是得手了,杀了我,拿了金子,然后呢?” 赵六不说话。 “分了金子,花完了,再接下一单,再找下一个露財的冤大头。你这辈子就打算这么过了?” 赵六的嘴巴动了动,挤出来一句:“大师……我这手……” “手的事先不急。”唐三藏的声音不高,但赵六的嘴立刻闭上了。“我问你,你干这行之前是干什么的?” 赵六愣了一下。 “种……种地的。” “种地好端端的为什么改行?” “旱了三年,地里刨不出东西。”赵六低著头,金手搁在膝盖上,“跟人跑了一趟鏢赚了五两银子,就没回去。” 唐三藏点了点头,没追问更多。 他开始讲经。 不是正儿八经坐在蒲团上敲木鱼那种讲法。唐三藏的讲经很直白,用的词都是赵六这种粗人能听懂的。他从贪字讲起,讲一个人攥著刀去砍別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讲赚到手的钱花完之后人为什么会比没钱的时候更空,讲一个种地的汉子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提刀杀人这条路上的。 十个鏢师围著他坐著。 没人跑。不是不想跑,是右手变成了金属之后,所有人脑袋里都清楚——跑了也没用。能把人手变成金子的东西,追起人来不会比砍刀慢。 唐三藏讲了大半个时辰。 夜风吹过来,篝火早灭了,只剩灰烬里几点红光。月亮在头顶掛著,照得十只金手反光。 赵六一直没抬头。 唐三藏讲到最后,收了声。他把念珠在手里转了一圈,看著面前这十个人。 十一年的鏢师生涯写在这些人的脸上——刀疤,日晒的粗皮,指关节的茧子。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几句经文就消失。 但有些东西变了。 赵六的呼吸慢下来了。不是恐惧之后的虚脱,是另一种慢——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鬆动。 唐三藏能感觉到。 他做了二十年的和尚,从小在寺庙里长大,什么人开了窍什么人没开窍,看一眼就清楚。 赵六开了。 不是大彻大悟的那种开——那种东西十个里面未必有一个。赵六的开窍更朴素。他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提著刀过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十个人里面,赵六是第一个。 第二个是那个瘦脸的,叫李四。他的眼眶红了,金手握成拳头又鬆开,反覆了好几次。唐三藏没催他,等著。 第三个是个矮个子,没名没姓,別人都叫他矮冬瓜。这人听完之后半天没动静,忽然站起来对著月亮磕了三个头,额头砸在石子地面上咚咚响。 三个。十个人里面开了三个。 唐三藏心里有数。 剩下七个人里面,有两个眼珠子还在乱转,有三个虽然害怕但脑子里只有那只金手,还有两个——唐三藏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这两个的眼神还是活的,活得不对,是在盘算著怎么跑。 唐三藏没为难他们。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灰。 “你们的手,变成金的就是金的了,恢復不了。”他把话说在前面,“但这只手能用。金属的手指能弯能伸——你们试试。” 赵六低头看自己的金手,试著握了一下。手指动了。沉,比肉手沉得多,但能弯曲,能捏东西。他捡起地上一块石子攥在金手心里——石子没碎,手也没疼。 “不疼。”赵六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金手。 “以后也不会疼。”唐三藏说,“但你们碰过的铁器以后不能再碰了。金化只在手上,不会继续扩散——前提是你们放下了心里那把刀。” 赵六怔了一下。 唐三藏没解释这句话。他看向那三个开了窍的人。 赵六。李四。矮冬瓜。 这三个人站在那里,右手金灿灿的,但整个人的气质跟后面那七个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看著没那么戾了。金手搁在身侧,不像是个残疾,倒像是穿了一只金色的手套。 唐三藏走到赵六面前,伸手在他金手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手背上的金属没有蔓延到唐三藏手掌上。 “你信不信,这只手比你原来那只好使?” 赵六没懂。 “金不坏,不烂,不腐,不惧水火。”唐三藏说,“你要是真放下了刀,这只手往后替你挡灾挡难,比什么护符都灵。” 旁边的悟空蹲在车顶上听了半天,嘴角往上撇了撇。 师父说的不全是安慰的话。 金糰子的金化分两种。惹怒它的那种,从头到尾一丝一毫都不留。隨手蹭上的这种,蹭在哪算哪,但蹭上的那部分——只要承受者放下了执念,不排斥不抵抗——就会变成纯粹的金之本源与肉身融合。 说白了,简易版的金身。 佛门修炼多少年才能铸成的金身,被师兄打个哈欠就蹭出来了,虽然只有一只手,但那也是金身。 悟空看了看那三个人的右手。 金色的手掌,指纹还在,骨节还在,甚至连手背上的青筋纹路都保留著——但所有的细节全部是黄金的。这三只手就跟长在他们身上的法器一样,以后不管碰什么脏东西毒东西,金手挡在前面,一点事没有。 刀剑砍上去?弹开。 毒气喷上来?滑掉。 火烧?黄金的熔点,他们遇不到那么热的火。 赵六还不知道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 但唐三藏知道。 所以他才肯花大半个时辰给这些人讲经。 不是心善。是划算。 那七个没开窍的,身上的金手就只是金子,沉甸甸的拖著,干活不利索,打架不方便。时间长了,金手跟肉身不融合,排异反应会慢慢把手臂弄得又肿又僵。 三个开了窍的不一样,金手成了他们身体的一部分,不排异,不排斥,反而越用越顺。 唐三藏结清了鏢师的尾款。没扣钱。该多少给多少,从袋子里数了碎金出来,十份。 “拿著,以后別干这行了。” 七个没开窍的接了金子,头也不回地跑了。跑的时候右手的金手甩来甩去的,沉得厉害,跑姿都歪了。 赵六站在原地没走。李四和矮冬瓜也没走。 “大师,我这条命是你留的。”赵六把金子揣进怀里,右手的金手攥了攥拳头,关节活动自如。“往西的路,我替你开。” 唐三藏看了他一眼。 “不雇了。” “不要钱。”赵六说。 唐三藏想了想。 “那你跟到下个州府,帮我把车赶好就行。” 赵六点头。 李四和矮冬瓜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来。 马车重新上路。赵六坐在车辕上执鞭,金手捏著韁绳,韁绳的皮革跟金属手掌贴在一起,摩擦力刚好,不滑。 车厢里,唐三藏靠著坐垫,翻开怀里的经书,手指触到夹层里那片观音柳叶。 叶子还是凉的。 金糰子从车顶滚进车厢,顺著唐三藏的膝盖滚到他腿上趴住了。 唐三藏低头看了它一眼。 “师兄,你方才翻那个身,是故意的吧。” 金糰子纹丝不动。 唐三藏把经书合上,用手背碰了碰糰子表面。温凉的,软的,偷偷摸了一下短尾巴的根部,糰子的尾巴尖抖了一下。 车顶上,悟空趴著往车厢里看了一眼。 “师父,別揪他尾巴,他不高兴会把你手也变金的。” “知道了。”唐三藏鬆开手,把经书重新翻开放在膝盖上,金糰子压著书页的一角。 马车往西走。 路面上留下两道平行的车辙。 赵六甩了一下鞭子,金手反射著早晨的日头,在荒野的空气里闪了一下。 第166章 肉香 赵六的金手攥著韁绳,马车在古道上走得平稳。 白龙马敖烈打头,四匹普通拉车马跟在后面。敖烈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准,车厢里连水碗都不晃。 沿途有野兔从草丛里钻出来,竖著耳朵看了半眼车队,扭头就跑。一群灰雀从路边的枯树上炸开,扑稜稜飞向两侧,绕著马车兜了个老大的圈子。 赵六发现了这个规律——方圆三十丈內,但凡是活物,全往外躲。 他扭头看了一眼拉套的白马。 这匹马的眼睛不对。畜生的眼珠子是浑的,这匹白马的眼珠子乾净得过分,偶尔转过来瞟他一下,赵六后脖子就发凉。 他没多想,把韁绳攥紧了些,金手和皮革贴在一起,摩擦力刚好。 车厢里。 唐三藏盘腿坐在主位上,膝盖上摊著一本残破的佛经。这经不是从寺里带出来的,是在观音禪院那场火之前顺走的,薄薄一册,前三页被虫蛀了边角,后四页缺了半幅。 他翻到中间一页,指尖顺著经文的墨跡慢慢划过去。 底下三个人盘膝坐著。 赵六在外面赶车,车厢里坐的是李四、矮冬瓜,还有一个——赵六把车交给李四之后也钻了进来。三人轮流,一个赶车两个听经。 眼下轮到李四赶车,赵六和矮冬瓜在厢內。 两人的右臂已经跟头两天不一样了。金色从手掌往上,蔓延过了手腕,覆住了整条小臂,一路延伸到肘弯上方三寸的位置。金属表面的顏色也变了,不再是刺眼的亮金,沉下去了,偏暗,带著一层厚重的质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接合处最扎眼。 暗金色的金属皮肤和血肉的边界线上,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细线。金色的,比头髮丝还细,一根根从金属表面钻出来,扎进血肉里,顺著手臂的肌肉纹理蔓延。 赵六第一次发现这些细线的时候差点把胳膊砍了。矮冬瓜按住他,说不疼,他才慢慢缓过来。 確实不疼。那些金色的细线扎进肉里之后,手臂反而比以前更灵活了。使劲攥拳,金属手指和肉手指同时发力,力道比从前大了不止一倍。 唐三藏说那叫经络。 金色经络。 赵六不懂什么经络不经络的,他只晓得自己这条右臂越来越好使,干活的时候金手握东西稳得出奇,连赶车甩鞭子的手感都比从前细腻了。 唐三藏开始念经。 不是默念,出声的。声音不大,刚好在车厢里转一圈。 赵六听不懂梵文,但那些字从唐三藏嘴里出来之后,在车厢的木壁上碰一下,弹回来,碰到赵六的耳朵里,脑子里就冒出相应的意思。 不是翻译,是直接就懂了。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復如是。 赵六闭上眼。 矮冬瓜也闭上眼。 两人按照唐三藏教的法子,把注意力沉到右臂上,感受血液流过金属的声响。血在肉臂里是闷的,进了金属段之后变脆了,叮叮噹噹的,跟水滴落进铜壶里差不多。 唐三藏的经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每送出一个字,赵六就觉得自己右臂里那些金色细线跳了一下。不是抽搐,是震动,跟拨琴弦似的,嗡的一声,然后安静,等下一个字来,再嗡。 气血被牵引著往金色经络里灌。 赵六之前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气血运转。他就是个种地出身的粗人,后来改行提刀,一辈子跟土和铁打交道,从没碰过这些东西。 但唐三藏的经文天然带著一种引力。 不是法术,不是神通——赵六分得清。法术是外力灌进来的,这个不是。这个是他自己体內的东西被唤醒了,顺著经文的节拍自己往外涌。 他能感觉到金属右臂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比血热,比气沉,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东西每流过一段金色经络,经络就亮一下。 亮是赵六的感觉。他闭著眼,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亮。 矮冬瓜那边的动静更大。 这人天生体格壮,气血比赵六旺盛得多。经文引导之下,他右臂上的金色经络几乎同时全部激活,整条暗金手臂从外面看没变化,但从里面—— 矮冬瓜呼出一口长气。 “热。” 他就蹦了一个字。 唐三藏没停,继续念。 矮冬瓜的金手抬起来,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每一次开合都带出极轻的金属磕碰声。他把手伸到面前,睁开眼。 手掌心里,暗金色的表面上浮出来一层薄薄的光膜。 光膜不亮,暗沉沉的,贴著金属表面,跟涂了一层油似的。 赵六也看见了。 “这啥?” 唐三藏收了经声,把佛经合上放到膝盖旁边。他探身过来,捏住矮冬瓜的金手翻过来看了看。 “气。” 赵六咧嘴:“啥气?” “人身里的气。”唐三藏鬆开矮冬瓜的手,靠回去,“你们从前用刀砍人使的是蛮力,力气走的是骨头和筋肉。现在你们的右臂换了材质,骨头筋肉都没了,全是金属——力气走不了原来的路了。” 赵六听懂了一半。 “那经文……” “经文是给你们开新路的。”唐三藏把佛经拿起来,指尖点了点封皮上褪色的梵文,“金属不是死的,你们身上这种金,是活金。” 活金。 赵六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握了握拳。金属手指弯曲的时候,指节缝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跟骨头响差不多,但更清脆。 “活金有活金的脉络。你们体內的气血走到金属段会被挡回来,走不通。但经文的节拍能在金属內部引出另一条路——金色经络就是这条路。” 矮冬瓜低头看自己手臂上那些细密的金线,眨了眨眼。 “大师的意思是,我们在……修行?” 唐三藏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佛经翻开,指了指其中一行字。 “经上说金刚不坏。你们现在只有一条胳膊是金的,离金刚不坏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路已经有了。走不走,看你们自己。” 赵六和矮冬瓜对视了一眼。 车厢里安静了几个呼吸。 赵六把金手搁在膝盖上,看著掌纹——金属的掌纹,一条条沟壑刻在黄金表面,跟从前长在肉手上的一模一样。 “我走。” 矮冬瓜没说话,只是把金拳头攥紧了,关节处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脆响。 唐三藏点了点头,重新开始念经。 梵文从他嘴里流出来,在车厢內壁上弹了一圈,灌进两个粗人的耳朵里。 赵六闭上眼,沉下心,去找自己右臂里的那条新路。 —— 车厢外面。 悟空蹲在车顶上,背靠著行李架,手里捏著一根铁棍。 铁棍不长,三尺出头,是从黑风山那堆金化废墟里翻出来的。黑熊精的兵器架上原本掛著十几根铁棒,全被金化了,悟空挑了一根金化程度最浅的带走。 此刻他把铁棍横在膝盖上,右手搭在棍身正中,手指贴著棍面。 五行逆转。 大品天仙诀在他体內倒著转了一圈。五行元气从各自的属性中剥离出来,金脱金性,木脱木性,水脱水性,火脱火性,土脱土性——五种顏色在他掌心下褪去,最终匯成一缕无色无味的东西。 先天祖气。 五百年前他刚学会这招的时候,一整天才能凑出芝麻大的一缕。现在快了很多,但也不算多。 他把祖气收回体內,重新搭手在铁棍上。 铁棍內部残留著黑熊精四百年的妖力烙印,和金化法理混在一起,层层叠叠的。悟空用祖气探进去,一层一层往外剥。 妖力的烙印好剥。粗糙,蛮横,跟黑熊精的脾气一样,一扯就下来。 金化的法理不好剥。那东西细密得过分,嵌在铁棍的每一粒铁砂之间,跟焊死了似的。 悟空也不急,一丝一丝地磨。 每磨下来一丝金化法理,铁棍表面就暗淡一分。原本全是金色的棍面上,出现了一小块灰黑色的斑点——那是铁本来的顏色。 悟空把剥下来的法理碎渣捏在指尖,凑近了闻了闻。 师兄的味道。 他把碎渣弹掉,继续磨。 头顶上,金糰子趴在他脑袋上,缩成拳头大的一团。糰子的表面微微起伏,每起伏一下,周围的空气就抖一抖。 抖完之后,空气里多了一点东西。 极小极小的金属碎屑。肉眼看不见,但悟空的火眼金睛看得见——那些碎屑在阳光里飘浮,一粒粒的,跟灰尘差不多大,金灿灿的。 碎屑飘到金糰子嘴边,被呼吸卷进去了。 悟空看了一眼。 师兄连睡觉都在吃。 空气中的金属碎屑来源很杂。铁棍上剥落的碎渣有一些,车厢木板上的铁钉有一些,赵六金手表面自然脱落的微粒也有一些。所有含金属的东西,只要在金糰子方圆五丈之內,都会被它的呼吸一点点吸过来。 悟空早就习惯了。 五百年关在五行山底下,师兄睡著的时候比醒著的时候吃得多。地宫里那些废铁有三成是被他在梦里吸乾净的。 悟空把注意力收回到铁棍上,继续剥离法理。 车顶上就两个声音。一个是悟空手指摩挲铁棍的沙沙声,一个是金糰子呼吸的嘶嘶声。 偶尔车厢里传出唐三藏念经的声音,闷闷的,隔著一层沉香木板,梵文的音节被削去了稜角,变得柔和。 悟空竖著耳朵听了一阵。 师父在念的这段经,调子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唐三藏念经是匀速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节拍固定。今天的节拍在变。忽快忽慢,忽轻忽重,像在试探什么东西的边界。 悟空手上的活停了一下。 他歪头想了想,把火眼金睛催开了一线。 金色的光从他左眼里漫出来,穿过车顶的木板往下照。 车厢里的画面映在他的视野中——唐三藏盘腿坐著念经,赵六和矮冬瓜闭眼运气,三个人的体內各有各的动静。赵六和矮冬瓜的气血沿著金色经络缓慢流转,唐三藏体內则什么都没有,乾乾净净,一个纯粹的凡人。 但唐三藏嘴里吐出来的经文不乾净。 每一个梵文音节离开唐三藏的嘴唇之后,在空气中飘了不到半寸就会裹上一层极薄的东西。那层东西是金色的,比纸还薄,从车厢內壁的木纹缝隙里渗出来。 悟空盯著看了十几个呼吸,明白了。 沉香木车厢被师兄趴了三天,木头里面早就渗透了师兄溢出来的金行法理残渣。这些残渣平时不动弹,贴在木纹里睡觉,跟师兄本体的作息一样。 但唐三藏的经文把它们叫醒了。 佛经的梵音碰到金行法理残渣,不是衝突,不是排斥——是裹挟。经文的音波把法理残渣捲起来,裹在字音的外面,然后一起灌进赵六和矮冬瓜的耳朵里。 赵六和矮冬瓜体內的金色经络之所以长得这么快,不全是他们自己的气血在冲——经文裹著的那层金行残渣进了他们的身体后,自动往金色经络上跑,给经络加厚加密。 唐三藏在拿师兄的力量餵这两个人。 悟空嘴角歪了一下。 师父这脑子,越来越活了。 用佛法经文当引子,把师兄散落在车厢里的金行法理残渣收拢起来,定向输送给三个开了窍的凡人。產量不大,但胜在稳定。只要师兄继续在车厢里睡觉,只要唐三藏继续念经,赵六他们的金臂就会一天比一天强。 等金色经络长满整条手臂——赵六他们的金臂就真成了一件长在身上的法器。 不是悟空用逆转诀硬剥出来的那种,是被佛法意境慢慢养出来的。品相更纯,根基更稳。 唐三藏一个凡人,愣是琢磨出了一套用佛经调配超凡力量残渣的法子。 悟空收回火眼金睛,重新把注意力放到铁棍上。 他没打算插手。师父愿意折腾,就让他折腾。反正师兄溢出来的那点残渣,对师兄来说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师兄要是醒著,大概还会嫌那些残渣碍事。 铁棍上的金化法理又被他剥下来一丝,灰黑色的斑点扩大了一圈。 棍身內部的土行元气暴露出来了。黑熊精是黑熊成精,本源属土,四百年的修行全压在这一棍子里。悟空用祖气把土行元气一缕一缕地抽出来,在指尖搓成一颗褐色的小珠子。 珠子不大,小拇指指甲盖那么点。 悟空把珠子塞进嘴里含著,没吞。让五行逆转诀自己去磨。 太阳从头顶往西偏了半个时辰的角度。 古道上的风变了。 悟空抬起头。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铁棍横在膝盖上,刚剥了一半,灰黑和金色各占一边,像一条花蛇。 风从西边来。 乾燥的风,裹著沙尘和枯草的味道——这些都是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风里面夹著另一股味道。 肉。 油腻的肉。 不是烤肉的焦香,不是燉肉的浓香。这股味道比那些都重,重得发腻,像是一整口大锅盛满了肥肉,在滚油里炸了三天三夜,油气衝出锅盖往外躥,顺著风灌过来。 悟空的鼻子皱了一下。 他站起来,蹲姿变成站姿,赤脚踩在车顶的木板上,面朝西边。 风一阵紧似一阵。 肉味越来越浓。 车厢里,唐三藏的经声停了。 “悟空。”唐三藏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什么味?” “肉味。”悟空的声音很轻。 他的手搭在铁棍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那股肉味里面有东西。不是调料,不是烟火气——是一种悟空熟悉但说不上来名字的东西。 他看向西方。 地平线上,古道延伸向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之间的谷地里,有烟气在升腾。不是炊烟,炊烟是白灰色的。这道烟气是黄的,浊黄色,又浓又厚,贴著地面翻滚。 金糰子动了。 悟空头顶上那一小团金色的东西翻了个身。短尾巴竖起来晃了两下。 它在吸气。 肉味顺著风被吸进金糰子的身体里,糰子的表面微微鼓了一下,又瘪回去。 没吐。 也没有继续睡。 两只竖瞳从金糰子的正面翻开了。竖瞳里的混沌之光转了半圈,盯著西边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糰子继续睡。 但尾巴没放下来。 悟空看了看师兄的尾巴,又看了看西边的浊黄烟气。 他蹲回去,把那根剥了一半的铁棍收进耳朵里,双手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金色的眼珠子半眯著,盯著西边。 车辕上,李四的金手攥著韁绳,扭头往后看了一眼车顶。 “猴……悟空先生,怎么了?” “赶你的车。” 李四把头转回去了。 马车继续往西走。 浊黄色的烟气在丘陵后面翻滚,肉味一浪一浪地涌过来。 悟空的鼻子又抽了一下。 他终於想起来那股味道里夹的什么东西了。 妖气。 浓得化不开的妖气。 第167章 田地 妖气从西边灌过来,一浪接一浪,浓稠得拿舌头都能舔著味。 悟空蹲在车顶没动,金色的眼珠子眯成一条缝。火眼金睛的光从瞳孔里散出来,穿过浊黄烟气往前照。 丘陵不高,两边的坡上长满了枯草,草根发黑,叶尖打著卷。古道从两座丘陵之间穿过去,道面原本是压实的黄土,走到这儿变了色。泥是黑的,湿漉漉的,从地底渗上来的水把土泡透了,每一脚踩下去都能陷半个脚掌。 白龙马走到谷口停了。 四匹拉车的马也停了。 敖烈打了个响鼻。他的前蹄陷进黑泥里,泥浆漫过蹄冠。马身上抖了一下,鬃毛根根竖起,嘴唇翻开露出牙齿,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后面四匹马跟著躁动起来,拉套的绳子绷得嘎吱响。 车辕上的李四金手攥著韁绳,被马一拽,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吁——吁——”李四拉韁绳,拉不住。 四匹马往后退,马车跟著倒了两步。车厢里传来东西滑落的声音。 唐三藏掀开车帘:“怎么了?” “马不走了。”李四扭头看了一眼前面的白马,声音有点虚,“白马也不走。” 悟空没理他们。他站在车顶上,赤脚踩著木板,身子往前倾。火眼金睛把前面的谷地扫了一遍。 谷地不大,两面丘陵夹著,中间一块平坦的洼地。洼地里种满了麦子。 不是寻常的麦子。 麦秆是黑紫色的,一根根粗得跟人的手指头差不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麦穗低垂著,穗壳裂开,里面的麦粒饱胀到快要撑破皮,表面泛著油光。穗尖上掛著黏稠的黄水,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黑泥里,泥面冒个泡就吞进去了。 肉味就是从这片麦田里来的。 这些麦秆散发出来的气息,不是庄稼的青涩味,是肥腻的肉味,跟燉了三天三夜的猪油锅底一模一样。 麦田正中间,有个人。 壮汉。赤膊,古铜色的皮肉上油光发亮,胳膊比悟空的腰还粗。下半身套著一条灰不拉嘰的麻裤,裤脚挽到膝盖上面,两条腿杵在黑泥里,泥浆糊到小腿肚。 他手里提著一把锄头。 锄头不小。锄背有两尺宽,铁面厚得过分,上面沾满了泥。壮汉举起锄头,往地里砸了一下。 轰。 地面裂了。 不是土裂的那种裂法。悟空的火眼金睛看得清楚——锄头砸下去的那一刻,方圆一丈的泥土里,所有的土行法理全部断了。断裂之后又重新拼接,换了个排列组合的方式接回去。 泥土在锄头砸过的地方翻了个个儿,底下的土被翻上来,上面的土被压下去。被翻出来的新土更黑、更湿,泥里夹著星星点点的碎骨渣。 壮汉又挥了一锄。 轰。 又一片土行法理断裂重组。翻出来的泥土里有碎骨片,有烂布条的残渣,还有几颗被压扁的铜钱。 翻地。 这壮汉在翻地。 用法理级別的力量翻地。 悟空的眼珠子定住了。 壮汉抬起头。 宽大的鼻翼,厚嘴唇,一张方正的大脸盘子。嘴巴咧开,两排黄牙露出来了,牙缝里卡著根黑紫色的麦秆。 他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泥水顺著锄柄往下滴,淌过他的肩膀流到后背上。 壮汉大步跨过麦田,脚下的黑紫麦秆被他踩倒一片,断茬处往外渗黄水。他走出麦田,踩上古道,黑泥在他脚底下嘎吱嘎吱响,每一步都踩出一个半尺深的坑。 走到马车前面三丈的地方,停了。 壮汉扛著锄头,歪著脑袋往上看。先看车顶上蹲著的悟空,黄牙在嘴里磕了两下。然后目光往上挪了一寸,落在悟空头顶那团金色上。 他笑了。 笑得声音极大,两排黄牙全露出来,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把两边丘陵上的枯草震得直抖。 “哈哈哈哈——弼马温!” 壮汉把锄头从肩上取下来杵在地上,锄背砸进泥里没了大半,他一只手撑著锄柄,整个人往前凑了凑。 “你怎么出来了?五行山那破地方待腻了?” 悟空没接话。 壮汉又往金糰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大得跟打雷差不多:“还有你——罗真老弟!在那儿装什么蛋!滚下来,天蓬请你喝酒!” 车厢里,唐三藏掀帘子的手停住了。 天蓬。 天蓬元帅。 唐三藏转头看了一眼车內的赵六和矮冬瓜。两人还闭著眼练功,唐三藏压低声音说了句“別出来”,放下帘子踩著踏板跳下车。 他站在车厢旁边,隔著马屁股往前看。 壮汉的体格太大了。唐三藏见过最壮的人是长安城外码头上扛麻袋的苦力,那些人跟面前这位比起来,跟鸡仔差不多。 壮汉的赤膊上没有汗。古铜色的皮肤下面,肌肉的纹理不是人的纹理。太规整了,一块一块的,跟拿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偶尔他喘一口气,胸口和肚子上的肌肉板块之间的缝隙里,有黑色的猪鬃冒出来,刺了半寸又缩回去。 悟空收好膝盖上那根剥了一半的铁棍,手一撑从车顶翻下来,赤脚落在黑泥里,泥浆溅了他一腿。 他拍了拍手上的锈粉,歪著脑袋看了壮汉两眼。 “天蓬。” 就这两个字。没有前缀后缀,没有寒暄客套,直接叫名字。 壮汉——天蓬——听到这两个字,黄牙之间的麦秆嚼了两下吐在地上。他拍了拍肚子,肚皮被拍得砰砰响。 “叫什么天蓬,老猪早改名了。现在叫猪刚鬣。”他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泥点子,“你小子,瘦了。在山底下饿了多少年?” “五百年。” “嚯。”猪刚鬣咂了咂嘴,“俺被擼了元帅衔扔下界,也有四百多年了。你瞅瞅——”他张开双臂转了一圈,脚底下黑泥飞溅,“种了四百年地,把自个儿种成这个德行。” 悟空扫了一眼那片黑紫色的麦田。 “你种的?” “俺种的。”猪刚鬣拍了拍锄头柄,满脸得意,“好东西。这是俺拿天河水引下来泡的地,再加上俺自个儿的妖力当肥料,种出来的粮食,一颗顶凡间一亩地的收成。” 悟空看了他一眼。 “你的妖力当肥料?” “妖力又不能吃。”猪刚鬣理直气壮地说,“种地就得施肥,俺没有別的肥,就用妖力。浇一茬长一茬,越长越壮——” “越长越臭。”悟空补了一句。 猪刚鬣的脸垮了一下。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胳膊,又闻了闻锄头,最后把鼻子凑到身边的一根麦穗跟前吸了一口。 “这不叫臭,这叫浓郁。” 悟空没搭理他这套歪理。他的注意力从麦田上移开,落回到猪刚鬣的锄头上。 锄头不是凡铁。 火眼金睛底下,锄背的铁质里裹著极厚的水行法理,一层层叠压在一起,密实得不透光。这把锄头原先是兵器。 悟空认出来了。 九齿钉耙。 九齿没了,被锤平了,弯成了锄背的弧度。钉耙的柄被截短了两尺,缠了一层麻绳当手把。 天蓬的本命神兵,被他改成了锄头。 悟空没问为什么。他转头看了一眼车顶。 金糰子还趴在那儿。 没滚下来。短尾巴竖著,尖端一晃一晃的。两只竖瞳翻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漏出来的光照在猪刚鬣脚下的黑泥上。 猪刚鬣被那道光扫过,身上的鸡皮疙瘩炸了一层。他脖子往后缩了缩,嘿嘿笑了两声。 “罗真老弟,別看了,你那眼神看得俺浑身发紧。” 金糰子没吱声。竖瞳里的光在猪刚鬣的脚底下转了一圈,扫过黑泥表面。 泥里的土行法理在那道目光下全部暴露了。 每一粒泥沙里的法理排列,每一寸土层的结构变化,每一根麦秆根须扎进泥里的深度和角度——全被竖瞳看穿了。 金糰子打了个哈欠。 嘴张开的时候,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那些浓郁的肉味被吸进去了,还有漂浮在空气中的黑紫色麦穗花粉,以及从猪刚鬣身上散发出来的妖气碎屑。 全吸进去了。 然后金糰子把嘴合上,继续趴著不动。 猪刚鬣看著金糰子那个哈欠,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感觉到了。 那一口气吸走的东西里面,有他方圆十丈內散逸的妖气。不多,也就一缕。但那种被人从身上撕了一丝东西走的感觉,让他手臂上的猪鬃直接立了起来。 “嘿嘿……老弟你客气了啊。”猪刚鬣往后退了半步,锄头提起来横在身前,不是防御的架势,就是挡了一层。 车厢帘子掀开了。 唐三藏从马车旁边绕过来,站在悟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拢著袖子,把猪刚鬣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猪刚鬣也看见他了。和尚的打扮,旧僧袍,烂僧鞋,脸上风吹日晒留的乾裂痕跡。一个凡人。 “弼马温,你给和尚当保鏢了?” “他是我师父。”悟空说。 猪刚鬣嘴里正嚼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叼上的麦秆,听到这话,麦秆差点呛进嗓子眼里。他咳了两声,把麦秆吐掉。 “你认师父了?你孙悟空?认师父?” “有什么稀奇的。” “稀奇大了。”猪刚鬣用锄头杵著地,上上下下打量唐三藏,“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管一个凡僧叫师父。这要是传回天庭,那帮人的下巴得掉一地。” 唐三藏合掌行了个礼:“贫僧唐三藏,从大唐而来,往西天拜佛求经。敢问施主——” “叫俺老猪就行。”猪刚鬣摆手打断了他,“什么施主不施主的,俺又不吃素。” 唐三藏把嘴边的话收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老猪,你这地里种的什么?” “粮食。” “什么粮食这么大味?” 猪刚鬣被问得脸一红。在他那张粗獷的大脸上,发红的顏色从颧骨往两边扩,跟煮熟的猪头肉差不多。 “味是大了些,但管饱。”他拍了拍肚子,“俺食量大,凡间的粮食不够塞牙缝。这些妖粮,一穗顶一石。俺这四百多年,全靠这个撑著。” 唐三藏的目光从麦田扫过去,又收回来。 他什么也没说。 但悟空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师父在动脑筋了。 “天蓬……老猪。”悟空蹲下身,捏了一把脚底下的黑泥。泥里的土行法理在他手心里碎成了渣,被逆转诀一搅,五行属性剥离,剩下来了一丝极淡极薄的先天祖气。 他把泥丟掉,站起来擦手。 “你在这儿种地四百年,没人管你?” 猪刚鬣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变难看了,是那种想笑又笑不出来的复杂。 “管?谁管?天庭?”他哼了一声,锄头往地上一杵,“当年俺在天河掌八万水军,替玉帝干了多少脏活累活。一个失手,调戏了嫦娥——好吧,也不算调戏,就是喝多了碰了一下手。打了两千锤,擼了元帅衔,踹下凡间。” 他越说声音越大,锄柄被他攥得嘎吱响。 “四百年,天庭一个鬼影都没下来看过。” 悟空没接话。 唐三藏在后面听著。 猪刚鬣抹了一把脸,泥浆在脸上糊了一道槓。 “算了,不提了。”他把情绪压下去,换了个话头,朝悟空咧嘴,“说正事——你们往西去?” “去西天。” “取经?” 悟空挑了一下眉头。“你怎么知道?” 猪刚鬣翻了个白眼。 “菩萨来过了。” 安静了两个呼吸。 悟空的手指在铁棍上敲了一下。 “什么时候?” “半年前。”猪刚鬣蹲了下来,锄头横在膝盖上,两只大手搁在锄背上,脑袋搁在手背上,跟悟空的姿势一模一样。“菩萨说,让俺在这儿等著,等一个从东土来的和尚路过,跟著他去西天。算是將功赎罪。” 他的视线从悟空身上挪到唐三藏身上。 “和尚——你就是那个和尚?” 唐三藏点头。 猪刚鬣盯著他看了五六个呼吸,鼻子耸了耸,嗅了嗅。 “你身上有股味。” 唐三藏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金子味。”猪刚鬣说。 车顶上,金糰子的短尾巴尖抖了一下。 猪刚鬣的视线往上挪,看了看金糰子,又看了看唐三藏,脸上浮出一种“我明白了”的表情。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把锄头往肩上一扛。 “行,菩萨说的没错,是你。” 唐三藏问了一句:“那你跟不跟?” 猪刚鬣愣了一秒。 他以为和尚会多费些口舌——讲佛法,说因果,谈赎罪,走一套流程。凡间的和尚不都这样?先把道理讲透,把架子端起来,然后才开口收徒。 一句“跟不跟”就完了? “你这和尚,说话挺利索。” 唐三藏拢著袖子,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路还长,废话说多了耽误赶路。” 猪刚鬣盯著唐三藏看了好几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把麦田里的黑紫麦穗震得直晃,黄水洒了一地。 “跟!凭什么不跟!”他把锄头从肩上取下来,往地里一摜,锄背砸进泥里没了半截。“种了四百年地,种腻了。走吧!” 赵六在车厢里听了这一阵动静,从帘缝里往外瞟了一眼。他看见那个赤膊壮汉往马车走过来,每一步踩得地面抖,跟小號的地震差不多。 他的金手攥著膝盖,暗金色的脉络在小臂上突突跳动,金色经络里的气血自发加速流转。 不是因为害怕。 是金手本身在反应。金属对土行法理天然敏感,那壮汉脚下踩碎的土行法理碎片飘散在空气中,被赵六的金手捕捉到了,金色经络跟著震了起来。 矮冬瓜的金手也在跳。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猪刚鬣走到马车旁边,绕著车转了一圈。他拍了拍车厢的沉香木壁板,嗅了嗅。 “好车。”他又拍了拍车顶,手掌一拍下去,整辆车跟著晃了一下。“坐得下俺不?” “你坐车辕。”唐三藏说。 “成。” 猪刚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片黑紫色的麦田。四百年的心血,几千茬妖粮,从一粒种子开始,浇了不知道多少妖力进去。 他扭回头,没再看第二眼。 走到车辕前面,一屁股坐上去。整辆车的左侧弹簧往下压了三寸,车厢倾斜了一个角度。 李四从车辕另一头往旁边挪了挪,脸色有点白。他手里的韁绳差点攥不住。 猪刚鬣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手怎么回事?金的?” 李四不敢说话,转头往车顶看。 悟空已经翻上了车顶,金糰子从车顶边缘滚到他腿边趴住了。他冲李四摆了下手。 “赶车。” 李四把心咽回肚子里,一甩韁绳。 白龙马敖烈动了。他的蹄子从黑泥里拔出来,甩了甩蹄面上的泥浆,迈步往前走。 四匹拉车马跟上。 马车碾过黑泥地面,车辙深得能埋脚踝。猪刚鬣坐在车辕上,两条腿盪在车外面,脚趾头几乎扫著地面。 他扭头往车厢里面看了一眼。帘子遮著,看不清里面,但他闻得出来——车厢里除了和尚的檀香味和金糰子的金属味之外,还有两个人的气血味。 活人。凡人。但凡人身上有金气。 他没问。 马车驶出谷地,黑紫色麦田被丘陵挡在了身后。浊黄烟气还缠著车辕,又走了半里地,才被乾燥的西风吹散。 猪刚鬣把两条胳膊环在胸前,下巴搁在臂弯上,歪著脑袋看前面的路。 “弼马温。”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別叫我弼马温。” “……悟空。”猪刚鬣咂了咂嘴,“前面八百里是流沙河,你知道吧?” 悟空在车顶上,手指搭在金糰子的脊背上。 “知道。” “河里头有东西。”猪刚鬣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车辕和车顶上的人能听见。“俺被踹下界的时候,摔在流沙河旁边。河里那个东西出来找过俺一次。” 悟空的手指停了。 “什么东西?” 猪刚鬣沉默了几息。 “吃人的。” 马车继续走。车辙碾过干硬的古道,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阳光偏到西边去了,两边的丘陵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的尖端指著前方——流沙河的方向。 第168章 八戒 猪刚鬣走在马车前头,赤脚踩著黑泥,锄头扛在肩上,脚步又重又稳。每一脚下去,泥地上就多出一个坑,坑里渗出暗黄色的水来。 他带的路不走官道。从谷地出来往西南拐了个弯,钻进一片矮树林,树林里的地面全是黑的,泥土被翻过不止一遍,树根都裸露在外头,根须上沾著黑紫色的粉末。 “俺在这一带开了不少荒地。”猪刚鬣头也不回地说,“人走的路窄,俺的路宽。” 確实宽。矮树林之间被他硬趟出了一条三丈多宽的泥道,两边的树桩齐刷刷断在膝盖高度,茬口整齐,是锄头劈的。马车勉强能过,左右车轮贴著树桩碾过去,嘎吱嘎吱响。 敖烈走在前面,蹄子踩进泥里又拔出来,鼻子喷著粗气。他不喜欢这路。泥太软,土行法理被翻得乱七八糟,踩上去脚底下没著落。 走了约莫两刻钟。 矮树林尽头露出一堵黄土墙。墙不高,一人多一点,夯土的,墙面上糊著一层乾裂的泥皮。墙头上晒著一排排黑紫色的麦秆,风一吹哗哗响。 一座院子。 孤零零杵在旷野当中,前不挨村后不著店。院门是两扇厚木板,拿铁钉子钉在门框上,门板上被什么东西刨过,留著五道深槽——爪痕。 猪刚鬣走上去把门一推。门没上栓,吱呀一声开了。 “到了。”他把锄头往门槛旁一靠,回头朝马车招手,“进来歇著,俺做饭。” 院子不大,方圆三十来步。地面踩得板结实了,比外面的黑泥硬得多。靠北墙搭了三间矮房,房顶盖著茅草和麦秆,歪歪扭扭的。东墙根底下码著一垛劈好的柴火,柴火上面盖著草帘子防雨。西墙根底下挖了一溜地窖口,三个窖口並排,窖盖是石板的。 院子正中间,三口大黑锅。 锅是铸铁的,口径快有四尺,锅沿厚得能坐人。三口锅並排架在土灶上,灶口对著南边,烟囱从灶后面拐上去,穿过北墙的房檐伸到外头。 锅底下是灰。厚厚一层灰,混著骨渣和烧剩的铁钉子。 猪刚鬣进了院子就忙上了。他先从柴垛上扯下一捆柴劈开,不用刀,锄头劈的。锄背砸下去,一抱粗的圆木裂成八瓣,整整齐齐码进灶口。然后蹲下去往灶膛里一吹。 不是嘴吹。是从鼻子里喷了一口气。 暗红色的妖气从他鼻孔里冒出来,卷著热浪灌进灶膛。柴火噼里啪啦就著了,火苗躥起来老高,舔著锅底,把锅底的陈年油垢烧得滋滋冒烟。 “坐!”猪刚鬣搬来三张宽板凳,拍了拍上面的灰,往院子里一摆,“隨便坐。” 板凳是实木的,每一张都有半尺宽,腿粗得跟小孩胳膊差不多。普通人的板凳不会做这么粗。 悟空从车顶翻下来,落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金糰子从他头顶滚下来,顺著他的肩膀滚到板凳上,又从板凳上滚到地面,贴著地皮滚了两圈才停住,继续趴著。 唐三藏从车厢里出来,站在院门口看了看这座农院。 简陋。粗糙。到处沾著泥和麦秆碎屑。空气里瀰漫的味道比谷地里的麦田淡一些,但也够呛。 他没说什么,拢著袖子走进去坐到板凳上。 赵六、李四、矮冬瓜三个人也从车厢里钻出来了。三个人的右臂在夕阳底下反射著暗金色的光,手掌上的金属纹路被映得一条条清晰。 赵六第一个闻到了味。 他的金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空气里的土行法理碎片太密了,金色经络跟著共振,攥得骨节咔咔响。 “坐外头。”悟空冲三人指了指院门口的台阶。 三人老实去了。 猪刚鬣把三口锅的火全烧上了,锅里先倒水——不是井水,是从地窖里拎上来的一桶浑黄的液体,倒进锅里发出刺鼻的腥气。 “天河水。”猪刚鬣拍了拍那只空桶,“当年从天河摔下来的时候,身上带了半壶,四百年了,俺自己兑水养著,味道淡多了,但煮东西还是好使。” 水烧开了。滚沸的黄水冒著密集的泡,每一个泡破裂的时候,上面飘出一缕极淡的水蓝色气丝。水行法理。被稀释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天河水行法理。 猪刚鬣把锄头往地窖口一杵,弯腰下去了。 地窖里传来一阵拖拽的声响,沉闷的,间杂著链条碰撞的哐当声。 半扇肉被他扛上来了。 唐三藏看见那块肉的时候,念珠在手指上停了。 那不是牛肉。不是羊肉。不是任何他在大唐见过的畜肉。 半扇胴体,皮剥了,內臟掏了,剩下骨架和外头包著的厚肉。骨头是灰绿色的,截面的骨髓呈暗褐色,在空气里冒著热气。肉的顏色更古怪——深紫偏黑,表面布满了指甲盖大的鳞状纹路,每一片鳞纹下面嵌著一粒暗红的肉核。 腥气。 不是鱼腥,不是血腥。是那种从地底下翻出来的、混著腐土和兽毛的原始腥气。腥气里裹著浓稠的土行法理,一阵一阵往外冲,衝到人脸上,鼻腔发酸。 院门口的赵六乾呕了一声。 猪刚鬣把半扇胴体扛到灶台旁边的石板案子上,一手按住骨架,另一手抄起一把没柄的铁刀片——锄头太大不趁手,切肉用这个。 刀片剁下去。 咔嚓。 肉块被剁开的截面上,暗红色的肉核炸裂了,有液体飞溅出来。液体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黏稠的,落在案板上不流淌,直接凝固成一粒粒的黑珠子。 “这什么肉?”悟空蹲在板凳上,下巴搁在膝盖上问。 “蜈蚣。”猪刚鬣手上不停,刀片剁得邦邦响,“千足蜈蚣精,上个月从南边山洞里窜出来的。六百年道行,被俺一锄头拍死了。” 他把剁好的肉块一块块扔进左边那口锅里。肉入沸水,黄汤翻涌,表面腾起暗紫色的泡沫。 “蜈蚣的肉最补。”猪刚鬣用铁勺搅了搅锅,把浮沫撇掉,“六百年的妖力全在肉里,一口下去顶十天的饭。” 右边两口锅他也没閒著。从东墙根的草帘子底下拖出两只竹箩筐,箩筐里满满当当装著黑紫色的麦粒。麦粒比悟空在谷地里见到的更大一號,每颗都有拇指肚那么大,表面的油光比外面地里长著的更浓。 猪刚鬣把两箩筐麦粒全倒进了右边两口锅里。麦粒入水的声音不对——不是扑通扑通的,是噹噹当的,金属碰锅底的声响。 这些麦粒比铁还硬。 三口锅全开了。院子里的空气迅速变了质。 左边锅里是蜈蚣肉,紫黑色的汤汁翻著滚,浓郁到粘稠的肉香往上躥。中间锅和右边锅是妖粮,黑紫麦粒在黄汤里泡著,慢慢膨胀。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那股发黏的肉香又上了一个台阶。整座院子被包裹在浊黄的蒸汽里。 赵六和矮冬瓜退到了院墙外面,蹲在墙根底下。李四退得更远,在马车旁边。三人的金手全在发热——空气中的土行法理碎片浓度太高了,金色经络被动吸收,搅得整条手臂突突发烫。 唐三藏坐在板凳上没动。他拢著袖口捂住口鼻,但没退。他在看锅里。 猪刚鬣拿长柄铁勺搅著左边那口锅。汤汁顏色越煮越深,从暗紫变成了近乎纯黑。蜈蚣肉被煮得缩小了一圈,骨头从肉里露出来,灰绿色的骨面在黑汤里泛著光。 右边两口锅里的变化更明显。那些黑紫麦粒膨胀了——从拇指肚大膨胀到核桃大小,表面的油光褪去了,露出底下的本色。 唐三藏眯起眼看了看。 每一颗膨胀的麦粒表面,浮出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麦粒本身的纹理——是血管。或者说,和动物体表的血管一模一样的东西。深紫色的细线从麦粒的內部延伸到表面,一条一条的,经脉分明。 妖粮。 猪刚鬣说的妖粮,不是和妖有关的粮食那么简单。这东西本身就是半活的——浇了四百年妖力养出来的粮食,从根子上就不是植物了。 猪刚鬣从灶边直起腰,铁勺往灶台上一搁。他走到唐三藏跟前,从怀里摸出一只粗瓷碗,碗口崩了两个缺口,碗底沾著干了的黑汤渍。 他用铁勺从左边锅里舀了满满一碗,碗里装了半碗黑汤、两块蜈蚣肉、三颗膨胀的妖粮麦粒。 碗往木桌上一磕。 闷响。这个声音不对。一碗汤磕在木桌上,发出的是砸石头才有的动静。桌面上被碗底砸出了一道浅痕。 猪刚鬣拍了拍手。 “尝尝。” 没人动。 悟空蹲在旁边看著那碗东西,鼻子抽了两下。 猪刚鬣挠了挠后脑勺,补了一句:“这饭普通人不能吃。” 唐三藏的手停在念珠上。“怎么讲?” “里边全是妖力。蜈蚣肉六百年道行,妖粮四百年妖力灌的。凡人吃一口——”猪刚鬣比划了一下,“五臟六腑受不住,直接撑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调子。 院门外的赵六听见了,咽口水的动作硬生生咽回去,脖子往后缩了一截。 悟空没接话。他从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嘴里吹了口气,毫毛在手心里抖了两下,变成一双竹筷。 他夹起碗里一块蜈蚣肉。 肉块被竹筷夹住的那一刻,悟空手上的力道变了。筷子尖上有东西在转——五行逆转诀。 极小的范围,极精准的控制。逆转诀的力道从筷子尖上渗进肉块表面,不到半个呼吸的功夫,接触点周围的妖力被强行剥离。 肉块表面出现了一圈灰白的乾枯环带。 悟空把筷子提起来看了一眼。筷子尖上凝了一滴东西——浑浊的褐色液珠,里面裹著一缕极淡极细的土行气息。 先天祖气。从蜈蚣妖力里逆推出来的,品质极差,混著杂质。 悟空把液珠弹掉,再看筷子上夹著的肉块。 肉块失去了那一圈妖力之后,迅速萎缩乾瘪下来,紫黑色的肉质变成灰败的顏色,表面裂开了细纹,一碰就碎成粉末。 渣滓从筷子上簌簌落下。 “杂质太多。”悟空把竹筷在碗沿上敲了两下,“六百年的蜈蚣精,妖力倒是攒了不少,但路子太野,十成里面九成半都是杂的。能剥出来的东西,还不如天庭废铁里那些法理残渣。” 猪刚鬣的脸垮了。 他四百年吃的就是这个。辛辛苦苦种妖粮、打妖兽、煮大锅饭,结果被人一句“杂质太多”盖棺定论了。 “你们在五行山底下吃的是仙兵废铁,那是天庭出品的东西。俺这荒郊野地里上哪弄那种好货?”猪刚鬣把铁勺往灶台上一拍,“能吃饱就不错了。” 悟空没搭理他。 赵六在院门口探著头,金手攥著门框。他闻著锅里的味道,肚子咕嚕咕嚕响。走了大半天路,中午那顿炊饼早消化乾净了。 但猪刚鬣说了,凡人不能吃。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四和矮冬瓜。两个人也在咽口水。三双金手在夕阳底下反著暗光,金色经络里的气血跟著锅里妖气的节拍一跳一跳的。 饿是真饿。但三个人都不敢上前。 本能在拉他们往后撤。 金手里的经络在警告——锅里那些东西的能量等级,远远超出他们身体能承受的上限。碰都不要碰。 唐三藏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板凳上,从头到尾看著悟空用筷子拆解那块蜈蚣肉,看著妖力被剥离、肉块乾枯碎裂。 然后他站了起来。 拍了拍僧袍上的灰,走到灶台旁边,从案板上拿了一个空碗。碗是猪刚鬣的粗瓷碗,跟刚才那个一样,碗口也缺了角。 他又拿起一把木勺。 “师父。”悟空在后面说了一声。 唐三藏没回头。他端著碗走到左边那口大铁锅前面。 锅里黑汤翻滚,暗紫色的蒸汽扑面。蜈蚣肉的骨头在汤底碰来碰去发出闷响,膨胀的妖粮在汤麵上浮浮沉沉,表面的血管纹路一跳一跳的。 热气往唐三藏脸上涌。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嫌弃,是真的烫。 猪刚鬣看见唐三藏端著碗走过来,愣了一下。 “和尚,你干啥?” 唐三藏把木勺伸进锅里。 “师父!”悟空的声音高了一点。 唐三藏的手停了。木勺浸在黑汤表面,勺柄的尾端在他手心里。 他没被烫到。黑汤没有灼伤木勺——汤麵滚沸,但木勺接触位置的温度正常。 不对。 不是温度正常。是唐三藏左手袖口里,那片观音柳叶在发凉。凉意从袖口沿著手臂传上来,传到手心,传到木勺的柄上,再传到勺面。 一层极薄的凉意隔在木勺和黑汤之间。 猪刚鬣看见了,鼻翼张了张。 “你身上有菩萨的东西。” 唐三藏没理他。他把木勺往锅里压了压,舀了小半勺汤。 汤在勺里晃荡,暗紫近黑的顏色,表面漂著油花。油花不是动物油的那种——是妖力凝结的脂质,一圈一圈的,缓慢旋转。 唐三藏把勺里的汤倒进碗里。 碗底刚铺了薄薄一层。 他举起碗凑到嘴边。 “师父,你真吃?”悟空站到了他旁边。 “我问你个事。”唐三藏端著碗没喝,扭头看悟空,“你刚才拿筷子剥那块肉,妖力被你抽走了之后,剩下的肉渣——能吃么?” 悟空眨了下眼。 他想了想。“能。妖力被逆转诀剥掉之后,剩下的就是纯粹的肉质。蜈蚣肉而已,没毒。” “那就行了。” 唐三藏把碗放下来,没喝。他转身看著悟空,手里攥著木勺。 “你用你的法子,把一锅汤里的妖力慢慢抽掉。抽完之后,这一锅就是普通的杂粮肉粥。” 悟空盯著唐三藏看了两息。 他明白了。 师父不是要自己硬吃妖食。师父是要他当净化器。 “你想餵他们三个?”悟空朝院门口努了努下巴。 唐三藏把碗搁在灶台上,拍了拍手。 “走十万八千里的路,不能每天啃干炊饼。前面是流沙河,八百里。过河之后更远。赵六他们是凡人,饿著肚子走不了几天。” “凉州城买的乾粮还有。” “能撑几日?”唐三藏算著手指头,“五个人的量,买了三天的。连我加上,六个人——”他看了一眼猪刚鬣的肚子,“七个人的食量。三天的乾粮,一天半就得吃完。” 猪刚鬣在旁边听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一顿能吃二十个人的量。 悟空蹲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他把竹筷又拔出来,走到左边那口大锅旁边。 “你把火调小。”他冲猪刚鬣说。 猪刚鬣赶紧蹲下去,往灶膛里的火上按了一掌。火苗被他的妖力压住,从猛火变成文火。锅里的黑汤从翻滚变成微沸,表面的泡泡稀疏了。 悟空把竹筷伸进汤里。 五行逆转诀在他体內缓缓启动。不是全功率运转——那样会把整口锅连同灶台一起拆了。他只开了极小的一缕,从筷子尖上渗出去,顺著汤水的纹理往外扩散。 浑浊的妖力被逆转诀的力道一层层往外推。 锅面上出现了变化。 从悟空筷子入汤的那个点开始,暗紫色的汤汁在褪色。一圈一圈往外扩,紫色变浅,变灰,变成了浑浊的土黄色——再往外推,变成了清淡的褐色。 妖力的油花被逆转诀搅散了,重新凝聚成一颗颗褐色的小珠子,浮到汤麵上来。 悟空用左手把那些小珠子一颗一颗捞出来。每捞一颗,就往嘴里丟一颗——妖力残渣,过他的逆转诀再碾一遍,剩下的先天祖气归他。 “嗯。”悟空捞了七八颗,咂了咂嘴,“这蜈蚣的土行底子倒是不差。就是被你四百年的妖力汤底污染了,味串了。” 猪刚鬣蹲在灶边,看著悟空把他辛辛苦苦存了小半年的蜈蚣肉汤一点点变成清汤,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你把俺的肉汤……” “你的肉汤凡人喝了会死。”悟空没抬头,继续捞珠子,“师父要给人喝的,得乾净的。” 猪刚鬣张了张嘴,扭头去看唐三藏。 唐三藏站在灶台旁边,袖子捲起来了,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他拿著木勺,等著。 半盏茶的功夫。 左边那口锅里的汤彻底变了样。原本暗紫近黑的顏色退乾净了,变成了一锅浅褐色的清汤。蜈蚣肉失去妖力之后缩了大半,变成寻常肉质的顏色和纹理,骨头上泛著的灰绿色也褪掉了,露出正常的白。妖粮麦粒瘪回了原来的大小,表面的血管纹路消失了,变成了普通的粗粮模样。 一锅杂粮肉粥。 唐三藏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吹了吹,抿了一口。 咸的。肉的本味还在。粗粮的谷香也在。没有腥气,没有妖气,口感粗糙但扎实。 他点了点头。 “赵六。” 院门口三个脑袋同时探进来。 唐三藏拿过三个碗,用木勺一碗一碗舀满,搁在门槛上。 “吃饭。” 赵六的金手端起碗,先闻了闻——没有妖气了。他抬头看了唐三藏一眼,又看了看灶边蹲著的悟空。 悟空的筷子上还沾著褐色的珠子,他把最后两颗往嘴里一丟,竹筷收了。 “放心吃,乾净了。” 赵六端起碗,喝了一口。 滚烫的粥顺著喉咙灌下去。他的金手攥著碗沿,金色经络跳动了一下——不是警告,是舒服。 粥里虽然被悟空抽掉了绝大部分妖力,但蜈蚣肉和妖粮被这种力量滋养了几百年,骨子里渗著的营养不会被全部带走。剩下的那一点点残余,对凡人来说,恰好在承受范围之內。 赵六一口气把碗喝乾了。他抹了把嘴,金手把碗往前一递。 “大师。再来一碗。” 唐三藏又给他舀了一碗。 猪刚鬣靠在灶台边上,看著三个凡人端著碗蹲在门槛上吃他存了半年的蜈蚣肉,蹲了小半年才打来的猎物,就这么被清了妖力分了出去。 他扭头看悟空。 悟空正在处理第二口锅。竹筷探进去,妖力珠子一颗颗往外翻。 “第二锅也要?”猪刚鬣的声音有点发紧。 “三锅全要。”唐三藏在旁边接了一句,“后面八百里流沙河,路上得带足乾粮。你这三锅处理完,正好装满车厢底下的储物格。” 猪刚鬣的嘴角抽了抽。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灶台上那口已经变成清汤的大锅,又看了看剩下两口还冒著浊黄蒸汽的锅。 他打了半年的蜈蚣。种了一整季的妖粮。全在这三口锅里了。 “和尚。”猪刚鬣压著嗓子说,“你可真会过日子。” 唐三藏拿木勺搅了搅清汤锅里的粥底,捞出一块蜈蚣骨头,在碗沿上敲了敲,把骨髓磕出来。 “还有肉么?地窖里的。” 猪刚鬣的脸僵了一瞬。 “有……还有另外半扇。” “拿出来,一起煮了。” 猪刚鬣看著唐三藏举著木勺的手,再看看门槛上蹲著的三个金手凡人,最后看了一眼车顶上趴著的金糰子。 金糰子的短尾巴尖晃了一下。 猪刚鬣认了。他弯腰钻进地窖里,把剩下的半扇蜈蚣胴体扛了上来。 唐三藏接过铁刀片,擼起袖子。 “我来剁。” 悟空蹲在锅边往外捞妖力珠子,扭头看了师父一眼。唐三藏攥著刀片的姿势不太对,虎口太靠前了,切著切著非得切到手。 他没吱声。 唐三藏一刀下去,蜈蚣的硬壳没剁开,刀片弹起来差点飞出去。 猪刚鬣赶紧伸手,一掌按住骨架。 “大师你让开,俺来俺来。” 唐三藏退开两步,把刀片还给他。 猪刚鬣的大手劈下去,咔嚓咔嚓几声,半扇胴体被分成了十几块。肉块哗啦倒进第三口锅里,汤汁溅了猪刚鬣一脸。 他抹了把脸,顺手把案板上残留的骨渣也扫进锅里。 悟空一口锅一口锅地净化。唐三藏一碗一碗地往外分。猪刚鬣蹲著烧火,脸上的表情跟被人抄了家差不多。 那三个金手凡人在门槛上吃得满头大汗。 肉粥管饱,管扎实——赵六连喝了四碗才撂下碗。他的金手攥著碗沿,金色经络里的气血比之前旺了一截。 矮冬瓜喝了六碗。他本来体格就壮,粥下肚之后,暗金色的小臂上,那些细密的金线又往肘弯上方躥了半寸。 猪刚鬣看著三个凡人把他半年的存粮喝了个底朝天,坐在灶台旁边一句话说不出来。 悟空把最后一颗妖力珠子丟进嘴里,拍了拍手。 “走吧。剩下的装车上,路上吃。” 唐三藏已经开始把清理乾净的肉粥往陶罐里灌了。猪刚鬣的地窖里有现成的陶罐——十几个,大小不一,本来是装天河水的。 全被唐三藏徵用了。 十二个陶罐装满了肉粥,封了口,一罐一罐码进车厢底下的储物格里。 猪刚鬣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灶台和空荡荡的地窖。 四百年的家,被和尚半个时辰搬空了。 他扛起锄头,头也不回地迈出院门。 “走。” 身后,三口大黑锅还冒著余烟。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墙头上晾著的黑紫麦秆,哗啦哗啦响了一阵。 没人了。 马车重新上路。猪刚鬣这回没坐车辕——他嫌挤。他扛著锄头走在车前面,和白龙马並排。敖烈侧著头看了他一眼,鼻子喷了口气。 猪刚鬣低头看了看白马。 白马的眼珠子乾净得过分。 “你也不是马吧。”猪刚鬣小声嘀咕了一句。 敖烈没搭理他,蹄子踢了一下地面的碎石子。 第169章 流沙 猪刚鬣把破木门的铁栓插上,拍了一下门板。门板上那五道爪痕在暮色里裂著口子,走风。 他没回头看院子。 锄头掛上车辕的铁鉤,刃口朝下,锄背上沾著的黑油和柴灰还没擦。猪刚鬣翻身坐到车辕上,接过敖烈头上的韁绳,抖了一下。 “驾。”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矮树林里他趟出来的泥道,吱嘎吱嘎往外走。猪刚鬣没再回头看那座住了四百年的院子。空灶台、空地窖、空箩筐。 罢了。 出了矮树林,黑泥路变成碎石官道。车辕震得厉害,猪刚鬣的屁股在粗木板上顛了两下,他换了个坐姿,两条粗腿夹住车辕,稳了。 车厢里传出唐三藏的声音。 “八戒。” 猪刚鬣歪了下头。唐三藏给他取的法號。刚上车时候取的,说什么八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不贪食不嗔怒不懈怠。猪刚鬣当时听完就想说,这八条他一条都守不住,但看见唐三藏捧著碗把他的蜈蚣肉粥一勺一勺分给三个凡人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劲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和尚,比他见过的妖怪还狠。 “啥事。” 车帘掀开了。唐三藏的脸从帘子后面探出来,气色比早上好了不少。四碗蜈蚣肉粥虽然被悟空抽掉了妖力,但底子里浸了几百年的营养还在。唐三藏这副凡人身板吃下去,脸上的蜡黄褪了些,说话声都大了两分。 “前面的路,你熟不熟?” 猪刚鬣拿韁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掌心磨得发红。 “熟。” “多远到流沙河?” “照这个脚程,七天。”猪刚鬣拿脚蹬了一下车辕,“官道走四天到黄风岭。翻过黄风岭再走三天,就能闻著味了。” “什么味?” “臭味。” 车厢里没动静了。唐三藏大概在消化这两个字。 猪刚鬣拽著韁绳,敖烈在前面迈著步子,蹄铁叩在碎石上叮叮响。车顶上趴著金糰子,短尾巴尖耷拉在车沿边一晃一晃的,已经睡著了。悟空盘腿坐在金糰子旁边,拿著那根暗金铁棍横在膝盖上,指尖一搓一搓,棍面上有极细的五行气丝在翻转。 赵六三人缩在车厢后半截。喝了肉粥之后体力恢復了大半,但三个人的金手都在发烫,金色经络比出发时又扩了一点。赵六的金线已经爬过右肘了,再往上就要进肩膀。 天黑下来。碎石路两边是荒丘,没有村落,没有灯火。风从西边吹过来,乾燥的,夹著沙粒打在车厢板上。 猪刚鬣把韁绳往车鉤上一掛,敖烈自己会认路。他翘著腿坐在车辕上,从腰间摸出一只乾瘪的葫芦,拔了塞子灌了两口。 水。也是天河水兑出来的,稀得只剩一点水腥味了。 “和尚。”猪刚鬣把葫芦塞子按回去,“俺问你个事。” “你说。” “你到底知不知道流沙河是什么地方?” 车帘又掀开了。唐三藏坐在车厢门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他的脸上,瘦削的轮廓比庙里的金身更硬。 “菩萨说过。八百里流沙河,其中有一妖,是她安排好的。” 猪刚鬣嗤了一声。 “菩萨跟你说了几成?” 唐三藏没吱声。 “俺猜她就说了这么点。”猪刚鬣把葫芦往腰里一塞,两只手抱在胸前,背靠著车厢板,“八百里流沙河,一妖。听起来跟个小水沟似的,过去就过去了。对吧?” 唐三藏还是没接话,但他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车顶上,悟空的手指停了。他没回头,耳朵竖了起来。 猪刚鬣吸了吸鼻子。 “流沙河不是河。”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调往下压了半截。车辕上掛著的锄头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刃口在月光底下闪了闪。 “天庭有个地方叫斩妖台。你听过没有?” 唐三藏想了想。“听过。经文里提过。凡妖魔犯天条,押赴斩妖台处斩。” “对。斩妖台。”猪刚鬣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天庭这玩意用了两亿年了。两亿年,斩了多少妖?百万打底。每一个被斩的妖王,身上带著什么?怨气。妖力残渣。因果业障。斩完了,这些东西去哪?”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赵六的呼吸声。 猪刚鬣拍了一下车辕。 “往下冲。斩妖台底下修了沟渠,两亿年前用的老工艺。妖王的怨气和残渣顺著沟渠往下流,流进天河——不对,不是天河,比天河更低的地方。天河是三界的水脉,乾净的。脏东西不能往天河里倒。所以天庭在天河下面,又开了一条暗渠。” 他停了一下。 “暗渠的出口,就是流沙河。” 车顶上悟空把铁棍往膝盖上一搁,扭头看了猪刚鬣的后脑勺。 唐三藏的手按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你是说——” “俺是说,流沙河就是天庭斩妖台的下水道。”猪刚鬣把话撂了出来,“两亿年的妖王怨气和因果业障,全压在那八百里河床底下。你知道为什么叫流沙河?因为那河里根本不是水。” “不是水?” “是沙。灰色的沙。”猪刚鬣揉了揉鼻子,“那些怨气和业障被天规碾碎了,碾成粉末,沉在河底。年头太久了,沉得太多了,粉末把河水给填了。上面看著还有水在流,其实往下一指深就是沙。沙子比铁还重——那不是普通沙子,那是被天规剔除出来的因果渣滓。” 唐三藏的嘴唇动了动。 “所以那河没有浮力。” “对。”猪刚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反应快。没有浮力。什么东西扔进去都往下沉。鹅毛扔进去,沉。木头扔进去,沉。仙家法宝扔进去——也沉。因为那些因果渣滓太重了,重到把水的浮力全压没了。八百里宽的河面,你站在岸边往里看,水是灰的,浑的,不透光。石头扔进去,连水花都溅不起来,直接被灰沙吞进去。” 车厢后面,赵六听了半天,插了一句:“那怎么过?” 猪刚鬣扭头瞥了他一眼。 “问得好。怎么过?飞过去?不行。流沙河上空的气流被底下的怨气顶著,凡人和低阶修士飞不了。妖仙一级的可以强行飞渡,但飞到河面上头,底下的怨气就往上扑——那些怨气记仇,两亿年斩下来的妖王,个个死前带著滔天恨意,谁从上面飞过、身上带著修为,怨气就认你是同类,拽你下去。” 他比划了一下。 “你修为越高,被拽的力道越大。金仙过河都得提著心。” 唐三藏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凡人之躯。没有修为。没有妖力。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偏了下头:“那我——” “你过得去。”猪刚鬣接过话,“你是凡人,一丁点修为都没有,怨气不认你。你趴在木板上顺著水面漂——不对,漂不起来。但凡人身上没有法力波动,怨气拽不住你。找个法子把你弄过去就行。麻烦的是另外几个。” 他朝车顶上努了努下巴。 “猴子。还有你师兄那个金糰子。” 悟空在车顶上拿铁棍敲了一下车沿。 “老猪你倒是门清。” “俺当年在天河当天蓬元帅,天河暗渠就归俺管。底下那条排污道,俺派人检修过不下一百次。流沙河的事,俺比谁都清楚。” 猪刚鬣说到这里,声音又压低了。 “还有一个东西。” 唐三藏刚端起水壶准备喝水的动作顿住了。 “菩萨跟你说的那个妖——俺知道是谁。” 车厢里的空气变了。不是温度变了,是三个金手凡人同时屏住了呼吸。赵六的金手攥著车板,食指关节的金属纹路在月光下一跳一跳的。 “捲帘大將。”猪刚鬣嘴里蹦出四个字。 悟空的棍子停了。 “捲帘?”他咂了下嘴,“玉帝跟前伺候的那个?” “就是他。”猪刚鬣抠了一下指甲缝里的泥,“当年蟠桃会上打碎了琉璃盏,被贬下凡。贬到哪?流沙河。你想想,天庭想惩罚一个犯了错的武將,有的是地方可以扔,为什么偏偏扔到斩妖台的下水道里?” 悟空没答话。 猪刚鬣自己接上了。 “因为玉帝要他看门。流沙河里那些怨气年头久了会往外渗,渗出来就变成游魂厉鬼,跑到人间祸害百姓。得有个人蹲在河底镇著。捲帘大將修为够高,又犯了事,正好拿来顶缸。” 他蹬了一下车辕,换了条腿翘著。 “问题是——人不是铁打的。两亿年积攒的怨气泡著你,你一天两天受得住,一年两年受得住,十年百年呢?捲帘被扔下去多少年了?五百年。五百年泡在那些怨气里,他现在还是不是当年那个捲帘大將,俺不敢打包票。” 唐三藏手里的水壶放下了。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捏著念珠的指头在转。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已经变了。” “不是可能。”猪刚鬣的语速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俺进山种地之前,听南边跑过来的散妖说过——流沙河里有东西吃人。什么人都吃。凡人走到河边,被拖下去。修士路过河面,被拽下去。吃完了把骨头吐出来,骨头也不沉——掛在河面上,一排一排的,九个。” 唐三藏的念珠停了。 “九个?” “九个。”猪刚鬣竖起手指头,“那些散妖说,流沙河面上漂著九串骷髏头。妖精头骨扔进去都会沉,偏偏那九串不沉。有胆大的凑近看过,骷髏上面刻著经文。” 车厢里,赵六吞了口唾沫。金手上的经络在跳,不是共振,是发冷。 唐三藏转动著念珠,手指头碾过每一颗珠子,碾得很慢。 “他吃的,都是有修为的?” “说不好。但找上门去吃的,全是有修为的。凡人经过流沙河边被拖下去,那是怨气乾的,跟他可能没关係。但修士过河——被专门盯上、拖下去、吃掉、吐出骨头——这个是他干的。” 猪刚鬣回过头来看著车帘后面的唐三藏。月光照在猪刚鬣的脸上,宽扁的鼻头底下那张嘴抿得很紧。 “和尚,俺跟你说这些不是嚇你。俺是天蓬出身,天河里什么脏东西都见过。流沙河比天河脏一万倍。菩萨叫你去收他,俺不拦。但你得知道你要对付的是什么。” 唐三藏坐在车厢口,月光兜了半边脸。他的手从念珠上鬆开了。 “知道了。” 三个字。乾乾脆脆。 猪刚鬣等了一会,以为他要问怎么过河、怎么打、怎么收服,结果等了半天什么都没等到。 “就这?” “就这。”唐三藏把水壶盖拧上,放回车厢角落里,“到了河边再说。还有七天路呢。” 他把车帘放下了。 猪刚鬣蹲在车辕上,嘴巴张了两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扭头看车顶。 悟空趴在金糰子旁边,下巴搁在胳膊上。金糰子的短尾巴尖卷了一下又鬆开,睡得死沉。 “猴子。”猪刚鬣压低了声音。 “嗯。” “你师父不怕?” 悟空拿指头弹了弹铁棍上的锈片。 “你见他怕过什么?” 猪刚鬣回忆了一下。从上车到现在,这和尚被老汉拿刀砍、被黑熊精掳走师兄、被金池长老下毒香、被醉仙香烧了禪院——他的反应从头到尾就是三个步骤:先愣一下,然后想想怎么用,最后该干嘛干嘛。 不是不怕。是怕完之后立刻就开始算帐。 猪刚鬣咧了下嘴。 “你们这个团伙,有意思。” 悟空没搭理他。 车轮在碎石路上碾过去,动静在夜风里传出老远。月亮从云层后面整个露出来了,把荒丘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猪刚鬣裹紧了领口。风大了,从西边吹过来的沙粒比刚才密了一倍。他耸起鼻子嗅了嗅。 沙粒里带著一股极淡的腥气。 不是血腥。不是鱼腥。 是那种沉在最底下、翻不上来的、腐朽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死气。 从流沙河方向吹过来的。 八百里外,风已经到了。 猪刚鬣把锄头从车鉤上取下来搁在腿上,两手攥著锄柄,指节收紧。 马车继续往西走。 车厢里,唐三藏躺在铺了稻草的板子上。他没睡著。手里的念珠在转,一颗一颗的。 九串骷髏。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反覆转了几遍。 九串骷髏,刻著经文,漂在沉一切的河面上。 那些头骨的主人是谁?什么样的修士能在流沙河上留下痕跡? 他手上的柳叶在袖口里发出极微弱的凉意。 唐三藏把柳叶在袖口里按了按,翻了个身。把后脑勺朝著车壁,把脸朝著车厢里头。 赵六三人靠在车厢另一侧,金手搁在膝盖上。三个人都没睡,眼睛在暗处亮著。 赵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唐三藏先开口了。 “睡。明天赶路。” 赵六把嘴合上了。 车厢晃了一下,马蹄踩过一块鬆动的路面石板,车底的陶罐碰了碰,发出闷响。十二罐蜈蚣肉粥码得整整齐齐,塞了大半个储物格。 够吃一阵子了。 唐三藏闭上眼。 车轮声在耳边一圈一圈地转。 西边的风越来越大了。 第170章 捲帘 第四天,路断了。 不是路面塌了,是路没了。碎石官道走到一个土坡底下就停了,坡顶往西全是灰色的平地,连草根都看不见。泥土发白髮干,踩上去嘎吱响,跟踩碎骨头差不多。 猪刚鬣跳下车辕,蹲下来拿手指头戳了一下地面。指尖戳进去半寸,拔出来一看,指肚上粘著的土是死灰色的,摸起来滑腻腻的,不沾水。 他站起来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三遍,脸上的褶子拧在一起。 “到了。” 车厢帘子掀开,唐三藏探出半个身子。眼前的地面从碎石路的黄褐色骤然变成死灰色,界线分明得跟拿刀切的一样。灰色地面上没有脚印、没有车辙、没有虫洞。 什么活物的痕跡都没有。 赵六从车厢后面钻出来,刚把脚踩上灰土,右手猛地一缩——金色的手臂在发烫。不是暖,是烫。金属经络从指尖一直烫到肘弯,搏搏跳著,滚得他呲牙咧嘴。 “嘶——” 矮冬瓜紧跟著跳下来,也是一落地就变了脸色,攥著金手直甩。李四更惨,整条金臂从肩膀开始泛红,金属表面冒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手怎么回事?”赵六齜著牙问。 猪刚鬣回头看了三人一眼。 “你们那点金气在排斥底下的脏东西。”他拿锄头柄在灰土上戳了戳,“这地皮底下,全是从天庭斩妖台衝下来的因果渣滓。你们身上的金行法理是罗真那糰子留下的正经货色,碰见这种煞气,本能地往外顶。” “能顶多久?”赵六咬著后槽牙问。 “顶不了多久。”猪刚鬣直接说,“越往前走煞气越浓,你们那点金气就跟蜡烛似的,烧完了就灭了。灭了之后你们三个就是纯打的凡人,这地方的煞气能把凡人的皮肉一层一层化成脓水。” 三个人的脸同时白了。 车厢里唐三藏把帘子放下来,过了几息又掀开。 “八戒,他们三个留在这。” 赵六张嘴要说话,唐三藏已经从车厢里递出三罐蜈蚣肉粥,码在地上。 “在坡后面等著。烧完了粥你们回凉州去,把马车卖了作路费。” 赵六愣住了。他跟这个和尚走了大半个月,从被金手锁住、到被念经开窍、到一路隨行赶车、到现在站在这片寸草不生的灰地上——他知道这趟差事迟早有走到头的时候,但没料到是以这种方式结束。 “师父——” “不是师父。”唐三藏打断他,“我没收过徒弟。你们三个的金手是跟著罗真沾的福气,不是我给的。带著那点金气回去,在人间做个小买卖足够。再往前走,你们扛不住。” 赵六攥著金手,指节的金属纹路一跳一跳。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弯了下腰。 “那……保重。” 唐三藏点了下头。 矮冬瓜把三罐肉粥搂在怀里,嘴巴瘪了一下。李四什么都没说,拿金手拍了一下车厢板,转身走了。 三个人的背影在土坡后面消失。 车厢里空了大半,陶罐少了三个,马驮子上的碎金少了一小袋——唐三藏塞给他们的。 猪刚鬣把韁绳拽了一下,敖烈打了个响鼻。马蹄落在灰土上闷闷的,没有回声。 “和尚,你心倒是狠。” “不狠。”唐三藏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把念珠在腕子上绕了一圈,“带著他们过流沙河,是送死。” “那你自己呢?” “我是凡人。你说了,怨气不认凡人。” 猪刚鬣嘴角扯了一下,没再接话。 马车往西走了两里地,风变了。 不是风向变了,是风的质地变了。之前从西边吹过来的风是乾的,夹著沙粒。现在这风是湿的——不对,不是湿。是黏的。风吹在脸上掛著一层东西,看不见摸不著,但猪刚鬣的鼻子立刻起了反应。 那股腥气重了十倍。 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东西腐烂的味道,被碾碎了压扁了闷在地底下,现在从裂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渗。 唐三藏在车厢里乾呕了一声。 猪刚鬣扭头看了一眼车顶。 金糰子还趴在那,圆滚滚的一坨,短尾巴耷拉著没动静。罗真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每一次呼吸,鼻尖喷出来的暗金色气丝自动散开,在车顶上方笼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范围。那些黏在风里的煞气飘到暗金气丝边上,碰一下就没了。 不是被推开。是被吃了。 暗金气丝把煞气一口一口地吞掉,连渣都不剩。罗真的呼吸节奏都没变一下,跟吞蚊子似的。 猪刚鬣看了半天,咽了口唾沫。 五百年前他在天河当天蓬元帅的时候,巡视暗渠都得穿全套法甲、带十二个部將、开三重禁制。那条暗渠里的煞气浓度,连他的全盛状態都不敢裸著皮肤碰。 这个罗真拿鼻子呼吸就化解了。 他没再想下去了。 车顶另一侧,悟空盘腿坐著,铁棍横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棍面上一搓,无色的气丝从指尖渗出来——先天祖气。极细的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但这缕祖气一散开,马车周围三丈內的煞气立刻退了出去。 不是被挡住了。 是煞气碰到先天祖气的边界,自己散了。 先天在五行之前,天规在五行之后。那些被天规碾碎的因果渣滓遇上五行之母的先天祖气,等级差了整整一个维度,根本靠不上来。 悟空拿手掌在空中划了一圈,將祖气扯成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兜住了整辆马车。 敖烈在前头拉车,绷著的脊背鬆了下来。他的鼻孔里一直在往外喷白气,龙族血脉对这种煞气的抗性不弱,但两条前腿已经在打颤了。薄膜一罩上来,颤抖立刻停了。 “猴子,你这东西能撑多久?”猪刚鬣仰头问。 “省著点用,八百里够了。” “你確定?” 悟空拿手指弹了一下棍子。“五百年没白待。” 猪刚鬣不再问了。马车在灰色的荒地上继续往西碾。 又走了半天。 地面开始下沉。不是坡度变了,是地面整体在往下凹,车轮碾过的轨跡越来越深。灰土的顏色从死灰变成铁灰,再从铁灰变成近乎黑色。空气里的腥味浓到唐三藏用布条捂住了口鼻。 然后,声音来了。 很远。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敖烈先听到的,四条腿同时停了,脖子僵住,两只耳朵往后压平。 “咣——” 一声。 铁链拖在石头上的声音。沉闷、缓慢,从脚底下的泥土中间穿过来,震得车轮上的铁箍嗡嗡响。 猪刚鬣的手攥住了锄柄。 “咣……咣……” 第二声、第三声。间隔不均匀,忽长忽短,有时候拖很久才响一下,有时候连著两三下挤在一块。 不是机关声。是有东西在河底下拖著铁链走路。 唐三藏在车厢里坐直了。他的手按在念珠上,指头没动。布条蒙著口鼻,露出来的一双眼在灰濛濛的光线里盯著前方。 又走了一个时辰。 灰雾出现了。 从地面往上冒的灰色雾气,不是水汽,是煞气凝稠到肉眼可见的地步。雾不高,就贴著地皮,最厚的地方到马车轮子的一半。悟空的祖气薄膜把灰雾挡在外圈,车轮碾过去的地方灰雾被撕开一条沟,然后又慢慢合拢。 猪刚鬣从车辕上站起来,往前看了一眼。 灰雾的尽头,一条黑线横在天地之间。 那就是流沙河。 黑线很细,因为离得远。但猪刚鬣知道那条黑线的实际宽度——八百里。 “到了。”他说了第二遍。这次声音比上次轻。 马车又往前走了半里,敖烈不动了。 龙的本能让他在这个位置停了下来。再往前一步,他的蹄子碰到一块东西——一截白骨。不是人骨,是某种兽类的腿骨。白得不正常,搁在灰土上刺眼睛。 猪刚鬣跳下车,蹲下来看了一眼。 “三百年前的。虎妖。”他拿锄刃戳了一下骨头,骨头碎了,里面是空的,骨髓早被煞气吸乾了。“大概是路过这被拉下去的,爬了一半又被拽回去,就剩这截腿在外头。” 唐三藏掀开帘子往外看。灰雾里零零散散的白骨不止这一截。越往河岸方向越多,有长有短,有粗有细,大的跟柱子一般,小的跟筷子差不多。 全是白的。 唐三藏的手在念珠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转。 “八戒。河岸在哪?” “再往前三百步。”猪刚鬣指了一下灰雾里那条黑线。 三百步。 唐三藏从车厢里跳下来,脚落在灰土上,布鞋底子传来冰凉的触感。不是温度低,是那种碰了死物的凉。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车顶。 金糰子还在睡。圆滚滚的身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短尾巴尖搭在悟空的膝盖边上,金色的绒毛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是唯一带顏色的东西。 悟空蹲在金糰子旁边,眼睛眯著往前看。火眼金睛在灰雾里打开了,金红色的光芒扫过河面方向。 他看到了。 八百里宽的河面,灰色的,不透光。水面上没有波纹,没有浪花,跟一块巨大的铅板铺在两岸之间。偶尔有东西从水面底下顶起来一个包,包起来又塌下去,水面连涟——连皱纹都不起一条。 九个光点在水面下浮沉。 不是整齐排列的。东一个西一个,有的靠近此岸,有的漂在河中心,有的贴著对面的地平线,远得只剩一个芝麻大的亮点。 悟空数了一遍。 九个。 猪刚鬣说的九串骷髏。 每一个光点的形状在火眼金睛里被放大了——头骨。人的头骨形状。骨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经文,文字发出幽绿色的光,在灰色的水面下一明一灭。 悟空的手指攥紧了铁棍。 他看见了更深的地方。 河底。 流沙河的河底不是泥,不是石头,是压实了的灰色粉末。粉末层厚得火眼金睛都打不穿,他只能看到最上面一层——灰粉里埋著东西。很多东西。残破的兵器、碎裂的甲冑、断掉的角和鳞片。两亿年的斩妖台渣滓全压在里头。 在那些渣滓之间,有一个轮廓。 人形的轮廓。蜷缩著的,抱著膝盖,头埋在两臂之间。身上缠著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扎进河底深处,看不见尽头。 那个轮廓在动。 不是在挣扎。是在发抖。 “咣——” 铁链声又响了。 这一次近了。近到马车下面的灰土跟著颤了一下。 敖烈往后退了两步,四条腿打桩一样扎在地里不动了。猪刚鬣把锄头握紧了。 唐三藏站在车厢外面,布条蒙著口鼻,只露两只眼睛。他听著铁链声从脚底下一波一波地传上来,间隔越来越短。 “他知道我们来了。”猪刚鬣的声音压得很低,“铁链声是他在动。他在往这边爬。” 唐三藏的目光落在灰色的水面上。 三百步之外,死铅一样的河面上,一个灰色的包缓缓地鼓了起来。 比之前的大。大得多。 水包顶部裂开一条缝,缝里透出两个光点——一绿一红。 是眼睛。 猪刚鬣的锄头横在身前,两只手攥著锄柄,指节发白。他退了半步,背靠著车辕,嘴里挤出来几个字。 “出来了。” 灰色水面往两边裂开,没有水花、没有声响。裂缝越撕越大,一个黑乎乎的脑袋从下面露出来。 头髮粘成一綹一綹的,掛著灰色的泥沙。脸很长,颧骨高耸,两颊往里凹,皮肤是灰青色的,贴著骨头。嘴唇裂著口子,牙齿外露,上面的牙齦萎缩到牙根。 脖子上缠著三圈铁链。 铁链从水面底下延伸出来,连著他的脖子、手腕和腰,每一圈都嵌进了肉里,锈跡和血肉长在一块,分不清哪是铁哪是皮。 他的身体往岸边拖了一截,露出肩膀和上半身。身上穿的东西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了——布片和铁甲混在一起,被河底的灰沙醃了不知多少年,硬得跟石板似的。 九串头骨掛在他的脖子上。 骷髏骨穿成一串一串的,跟佛珠的穿法差不多。经文刻在眉骨和颧骨上,发著幽绿色的光。九串,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捲帘大將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平静,是那张脸上的肌肉已经不会动了。五百年泡在两亿年的怨气里,脸上的神经早就死透了。只有那两只眼睛在转——一绿一红,不停地在水面上方扫来扫去。 他在找。 铁链声又响了一下。“咣。”他的身体又往岸边拖了一截。 猪刚鬣的锄头横得更紧了。 “捲帘。”猪刚鬣喊了一声。 河面上那个脑袋停了。 两只眼睛——一绿一红——转过来,锁在猪刚鬣身上。 什么都没发生。 但猪刚鬣的后背上瞬间湿了一片。 他在天蓬元帅的位子上坐了多少年,见过多少凶神恶煞的东西,此刻被那两只眼睛一盯,后脊梁骨发凉。不是杀意。是那两只眼珠子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认知、没有判断、没有情感。就是两个在转的球。 “老捲帘?”猪刚鬣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高了些。 没回应。 灰色的头颅又往岸边拽了一截,铁链拖过水麵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唐三藏从猪刚鬣背后走了出来。 “和尚你——” 唐三藏没理他,往前走了一步。 布条蒙著口鼻,念珠攥在手里。他盯著水面上那个东西,走了第二步。 铁链声停了。 一绿一红两只眼珠子转过来,落在唐三藏身上。 停住了。 不转了。 猪刚鬣的呼吸也停了一拍。车顶上悟空把铁棍握紧了,祖气薄膜加厚了一层。 唐三藏走了第三步。 河岸边的灰雾被他的鞋尖踢散了一片,露出底下嵌著白骨碎片的灰土。 他拿下蒙著口鼻的布条。 腥臭的煞气灌进鼻腔,胃里翻了一下。唐三藏忍住了,攥著念珠的手搁在身前。 他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第171章 文字 灰色的河面上,那个脑袋没动。 一绿一红两只眼珠子掛在唐三藏的脸上,卡在那了。不转了,也不眨。河水没有波澜,铁链声也断了,四面八方的灰雾贴著地皮蹲著。 一息。 两息。 五息。 猪刚鬣攥著锄柄的手心滑了一层汗。他盯著那个灰青色的脑袋,脑子里有个数——这东西在水面上停了五息没动,不正常。五百年前的捲帘大將脾气暴,出手极快,一个呼吸之內就能从斩妖台的台阶底下窜到檯面上。现在这副模样,跟被人摁了定身诀一样。 但猪刚鬣知道这不是定身诀。 这是在想。 ——不对。不是在想。是那两只被怨气泡坏了的脑子在费劲地辨认唐三藏说的那几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 六个字,人间最普通的一句话。 对面那个东西已经五百年没听人用正常语气跟他说过话了。五百年,泡在两亿年的怨气里,他的耳朵听到的全是惨嚎、咒骂和死物碎裂的声响。六个字传进他的脑子,先得穿过五百年的噪音才能到达能理解人话的那一层。 唐三藏站在岸边没动。 他的脚踩在灰土上,布鞋底子冰得扎脚。念珠攥在右手里,左手垂在身侧。他没退,也没往前凑,就那么站著。 等。 时间拖得很长。长到猪刚鬣的后背汗透了。 然后那个脑袋的嘴动了。 不是说话。是嘴唇裂开的口子在蠕动,牙齦外翻,乾裂的嘴角扯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声音。 “呃……” 含混的。沙哑的。舌头在嘴里搅了半天没搅出完整的音节。 猪刚鬣的眉头拧紧了。该不会这傢伙连话都不会说了吧。 唐三藏抬起左手,往前伸了伸。不是抓,是摊著手掌,掌心朝上。 “你认不认得人话?听得见就眨一下眼。” 灰色脑袋上的两只眼珠子转了一圈。 眨了。 只眨了一只——红色那只。绿色那只不动,瞳孔散著,光打在上面都不收缩。 猪刚鬣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明白了——这傢伙两只眼不是一套系统。红的那只还残存著一点认知,绿的那只已经彻底被怨气吞了。 唐三藏也看见了。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 猪刚鬣的锄头锄柄一横,拦在唐三藏腰侧。“和尚,別再往前了。” “他还认得人话。” “认得人话有什么用?他脑子坏了一半。你再靠近一步,那绿眼珠子——” 话没说完。 水面炸了。 没有徵兆,没有积蓄。灰色的水面从中间往两边劈开,那个蜷在水底的身体整个弹了出来。 铁链。 三条铁链绷成直线,从河底深处扯出来,带著成吨的灰沙往上喷。链子嵌在脖子、手腕和腰上,每一截都拽著几百斤重的灰色淤渣,锁不住。 捲帘大將的整副身架暴露在灰雾上空——高,瘦得脱形,肋骨根根可数。那身分不清布甲的东西掛在骨架上摇晃。九串骷髏在他胸口前叮铃铃地撞,骨面上的绿色经文一明一灭。 他的嘴张到了最大。 “嗷————” 不是吼。是嗓子里压了五百年的气一口全顶出来了。灰色的声波从他的嘴里往外平推,沙粒被气浪卷著往两边炸开,河面被压下去三尺。 唐三藏被这股气浪掀了个趔趄,念珠差点撒手。 猪刚鬣一把揪住唐三藏的后领子把人扯到车厢后面,锄头往地上一杵,两脚蹬开。“猴子!人给你!” 车顶上悟空一棍敲在车沿上,祖气薄膜往內一缩,裹紧了马车、唐三藏和打桩不动的敖烈。 捲帘大將的身体从空中砸下来。不是往岸上砸——往马车砸。铁链拖在半空划出弧线,链尾的灰沙在空中画了三个圈,兜头盖脸朝车顶拍过来。 白练一样。不对。铁链带著的灰沙不是练,是实打实的百丈沙墙。每一粒沙子都是天规碾碎的因果渣滓,密实到极点,沙墙砸下来连空气都被挤出了声音。 猪刚鬣骂了一句。 他的锄头从地上拔起来,锄面在半空中翻了个转,九颗锄齿朝上——不是锄头。钉耙。九齿钉耙在一千多年前被他改成了锄头,刃口钝了,齿面磨了,但底子还在。天河精铁的底子,掂在手里六千多斤。 钉耙迎著沙墙劈上去。 轰。 不是炸。是两股力碰在一起之后把中间的空气压没了,声音传不出来,只剩一下闷到骨头里的震。 猪刚鬣的两只脚在灰土里陷了半尺。钉耙把沙墙挡了,但墙后面还跟著东西——铁链。三条铁链从沙墙里穿出来,一条缠钉耙、一条缠手腕、一条扫他的脖子。 猪刚鬣把头一歪,躲过颈上那条,手上使力把缠著的两条往下压。链子沉得离谱,他的手腕骨头嘎吱响,指缝里渗出血来。 脚下的河岸崩了一块。不是裂开。是灰土从猪刚鬣踩著的那块直接碎了,他的身子往下沉了一截。 “老捲帘你疯了是吧!”猪刚鬣吼了一嗓子。 捲帘没理他。 准確地说,捲帘听不见。那两只眼珠子——红的和绿的——全在往猪刚鬣身上跳,但里面没有“猪刚鬣”这个概念。没有“天蓬元帅”这个概念。什么概念都没有。 只有一个动作:打。 捲帘的右拳砸过来。 拳头不大,指骨上裹著灰黑色的硬壳,那是河底灰沙和皮肉长在一起形成的角质。这一拳没有任何招式,没有路数,直来直去对著猪刚鬣的胸口招呼过来。 猪刚鬣横起钉耙挡在胸前。 拳头砸在钉耙背上,天河精铁被砸出一个凹坑。猪刚鬣整个人滑出去四五丈远,脚底在灰土上犁出两条沟。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钉耙。 凹下去了。天河精铁打的钉耙,被一个空拳砸凹了。 “操。”猪刚鬣嘴里蹦了一个字。 捲帘没给他喘息的工夫。铁链拖著灰沙,整个人从半空中扑过来。不是飞,是三条链子绷直了的反弹力把他弹射出来的。 姿態难看。手脚张开,脖子上的九串骷髏甩在半空中劈啪响。 猪刚鬣迎上去。 两个人在灰雾里撞在一起。 钉耙横扫过去,九齿划在捲帘的腰上——划不动。那层角质壳比铁甲还硬,九齿扫上去打出火星子,只在表面留了九道白印子。 猪刚鬣心里凉了半截。他用了六成力。六百年前跟四大天王掰腕子不落下风的六成力,连人家的皮都没破。 捲帘的反击来了。不是拳,是牙。 他的脑袋扎过来,嘴张开,牙齿对著猪刚鬣的右肩就咬。 猪刚鬣拿钉耙柄档在嘴前面。 牙齿咬住钉耙柄。 嘎吱一声。天河精铁的钉耙柄上被咬出两排牙印。 “你他妈是狗吗?!”猪刚鬣一脚蹬在捲帘的肚子上,把人踹出去半丈远。 捲帘被踹得后仰了一下,铁链拉了他一把,他的身体又弹了回来。这回是两只手同时抓过来,十根手指头张开,每根手指的指甲盖都脱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肉。 猪刚鬣往后退了一步,钉耙齿朝前竖著,齿尖对著捲帘的手掌。 钉耙齿扎进了手掌里。 进去了半寸。 捲帘没有任何反应。十根手指直接攥住钉耙齿,连肉带骨头往里碾。血从指缝里挤出来,灰黑色的,腥得发苦。他不鬆手。钉耙齿穿透了掌心,从手背上冒出来,他还是不鬆手。 反而借著钉耙的力,把整个身体盪了过来。 另一只手——没被钉住的那只——掐住了猪刚鬣的脖子。 五根手指扣上来,灰黑色的角质硬壳贴著猪刚鬣的喉软骨往里收。 猪刚鬣的脸涨红了。他鬆开钉耙——不能松。鬆了钉耙就没兵器了。但不松的话,两只手都在钉耙上,拿什么掰开脖子上这只手? 他选了一个更直接的法子。 猪刚鬣把脑袋往后一缩,腮帮子鼓起来,张嘴对著捲帘的脸吐了一口。 不是口水。是天河水。 他腰间葫芦里最后一口天河水兑的淡水,从嘴里喷出来,落在捲帘的面门上。 捲帘的身体抖了一下。 天河水。 他在天河下面的暗渠里泡了五百年,天河是上面那条乾净的水脉。天河水的气息碰到他脸上那些灰沙角质,滋啦一声,角质壳上冒了几缕白烟。 掐著脖子的手鬆了半分。 猪刚鬣趁这一瞬,脖子往侧一扭,从五根手指的缝隙里把喉咙拔了出来。喉结上被刮掉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他往后跳了三丈,一手揉脖子一手提著钉耙,哑著嗓子喘气。 捲帘站在原地,一只手掌心穿著个洞,另一只手还保持著掐东西的姿势。天河水在他脸上蒸乾了,角质壳裂了几条纹。 那两只眼珠子又开始转了。 一绿一红,往马车方向扫。 唐三藏站在悟空的祖气薄膜里面,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看著这一切。他的手在抖。念珠碾在指间,碾得发烫。 不是被打斗嚇的。是看见猪刚鬣脖子上那条血印子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 “八戒。”他喊了一声。 猪刚鬣没工夫回话。捲帘已经动了。 铁链声连响三下——咣、咣、咣——捲帘的身体拉著链子往马车方向衝过来。每走一步灰土塌一块,脚底下踩出来的坑比碗口大。 九串骷髏在他胸前晃荡。 骷髏上的绿色经文比刚才亮了一个色號。 猪刚鬣衝过去拦。钉耙横著架在捲帘身前,齿面撞上那副瘦骨嶙峋的身板,铁与角质碰在一起的声响又闷又长。猪刚鬣的脚后跟在灰土里犁出两道深沟,被推著往后滑。 重。 这东西太重了。不是体重的重——是身上的铁链、灰沙和两亿年的因果渣滓加在一起的重量,全压在猪刚鬣的钉耙上。 猪刚鬣咬著后槽牙,腰胯下沉,把浑身的妖力压进钉耙柄里。天蓬元帅的底子不是白给的——被捲帘推得浑身骨头响,两条腿硬生生支在那没倒。 但也就是不倒而已。 他挡不住。 捲帘的脸贴在钉耙齿上,嘴张著往前拱,牙缝里挤出来的气带著五百年沤烂的腥臭。他不知道疼,不知道停,不知道绕路。直线往前顶,对著马车的方向。 猪刚鬣被推得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灰土在他脚底下碎成粉,碎粉被溅成一片片灰雨。 背后就是马车。 敖烈在车辕前抖得四蹄打滑,一双龙目涨得通红,想跑,但车厢里的唐三藏没有下令。 悟空坐在车顶上。 铁棍横在膝盖上。 他没动。 手指搓著棍面上的先天祖气,一缕一缕地输进薄膜里。薄膜在猪刚鬣和捲帘往后退的方向加厚了一层。又一层。 唐三藏在薄膜內侧拍了一下车板。“悟空,拉一把八戒。” “不用。”悟空的手指没停。 唐三藏扭头看他。 “老猪扛得住。”悟空抠了一下耳朵,“这东西力气大,但脑子不行。” 猪刚鬣在外头被推得满脸通红,听见这句话差点把钉耙扔了。扛得住?你来扛扛试试? 捲帘又撞了一下。钉耙柄弯了一个小弧度。猪刚鬣的手掌磨出了血泡。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东西每撞一次,九串骷髏上的绿色经文就亮一下。 不是固定亮度的发光。是跟著撞击的节奏在闪。撞得猛的时候亮得猛,间隙的时候就暗下来。 那些经文在吸东西。 吸什么?猪刚鬣来不及细想——捲帘的拳头又砸过来了。 他歪身躲开,拳头擦著他的太阳穴过去,拳风把他耳朵边的鬃毛削掉了一缕。 “和尚!你那个金糰子——”猪刚鬣扯著嗓子喊。 他的话被一声闷响淹了。 捲帘的铁链甩过来,缠住了钉耙柄。链子收紧,猪刚鬣被连人带钉耙往河面方向拽。他的脚在灰土上刨,刨不住。 车顶上,金糰子的短尾巴尖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悟空低头看了一眼。 金糰子的圆身体上,两只小眼缝在挤。挤了半天,挤开了一条缝。 竖瞳。暗金色的竖瞳,在灰濛濛的天色底下懒洋洋地转了一圈。 罗真打了个哈欠。 哈欠不大,从圆滚滚的嘴里喷出来一小股暗金色的气丝。气丝飘到空中,碰到灰雾里瀰漫的煞气——煞气没了一片。 不是被推开。消失了。那一片的灰雾从存在直接变成了不存在。 罗真把身子翻了个面,短尾巴卷在肚皮上,两只小眼半睁著往下看。 河岸上,捲帘拽著猪刚鬣在灰土上犁了五丈远。猪刚鬣的鞋底磨穿了,脚后跟在地上拖出两条血痕。 九串骷髏上的绿色经文,比刚才更亮了。 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在这混乱的战场上,没有人注意到——九个骷髏眉骨上的经文排列方式,悄悄地变了。 从散乱的文字序列,变成了一个正在闭合的圆环。 差三个字,就合拢了。 第172章 净化 气丝不粗。 从罗真嘴里喷出来的那股暗金色气丝,比蚕丝还细,在灰濛濛的天色里几乎看不清。 但灰雾看得清。 气丝飘过的地方,灰雾不是散开,不是被推走——是直接没了。那片区域的因果煞气从有到无,中间没有过程,就跟从来不存在一样。 猪刚鬣被铁链拽著往河面方向滑,脚后跟拖在灰土上磨出两条血沟,钉耙柄被链子缠了三圈,手腕骨嘎嘎作响。他正拼了命地往回拽,余光扫到头顶飘过一缕金线。 那缕气丝慢悠悠的,不急不赶,绕过猪刚鬣的脑袋顶,绕过捲帘大將张著的嘴,落在了他胸前的九串骷髏上。 准確地说,落在了骷髏眉骨上那些绿色经文上。 经文在发光。 九个骷髏的眉骨上,绿色文字排列成了一个即將闭合的圆环——差三个字就合拢。经文的光芒在急速跳动,每跳一下,捲帘大將的身体就往前冲一截,力气就大一分。 猪刚鬣在这一刻突然想明白了。 不是捲帘在打他。 是这九个骷髏在驱动捲帘打他。经文每亮一次就吸一次力,吸的是捲帘残存的神智和猪刚鬣输出的妖力。圆环一旦合拢—— 他不敢想了。 气丝贴上了经文。 绿光炸了一下。 经文排斥。九个骷髏表面的绿光往外喷涌,试图把那根细得可笑的暗金丝线震开。绿光和金丝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灰雾被这股震盪掀出去一大片。 猪刚鬣的耳膜疼了一下。 捲帘大將的动作顿了。 拽著猪刚鬣的铁链鬆了半分力。猪刚鬣趁这一瞬,两脚往灰土里一蹬,把身子往后扯出去三尺,钉耙从链子缠绕中硬拔出来,齿面上带著火星子。 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 短尾巴从肚皮上鬆开,耷拉在圆滚滚的屁股后面,尾巴尖动了动。两只小眼缝眯著,竖瞳里暗金色的光转得很慢,很懒。 罗真打了个哈欠。 第二个哈欠。 嘴张开的时候,又喷出一小股气丝。比第一股粗了一圈。气丝追著第一股的轨跡飘过去,缠上了骷髏上的绿色经文。 两股气丝拧在一起,收紧。 经文的绿光暴涨。九个骷髏齐齐震颤,表面的裂纹从眉骨向下延伸,碎屑簌簌往下掉。绿色的光柱从裂纹里射出来,打在暗金气丝上,滋滋作响。 气丝没断。 绿光在拼命挣扎,暗金气丝不紧不慢地勒著。 这场面看在猪刚鬣眼里,荒诞到了极点——那个球一样的罗真趴在车顶上,连眼都没全睁开,就拿两口哈欠喷出来的气丝,跟九个骷髏上刻了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经文较劲。 而且在贏。 经文开始断裂。 第一道断裂出现在最左边那个骷髏的额头上。一行绿色文字从中间被暗金气丝硬生生勒成两截,文字的笔画扭曲变形,光芒急剧闪烁了几下,灭了。 第二道。第三道。 气丝绞著经文,一圈一圈地收。绿色文字被崩断的声音不大,细碎的,跟指甲盖掰裂差不多。但每断一道,捲帘大將的身体就软一截。 猪刚鬣看著捲帘的脊背在一点一点弯下去。 那副撑了五百年、被灰沙和角质壳包裹得铁板一样的身板,隨著经文断裂,一节一节地失去支撑。膝盖先弯了。然后是腰。然后是脖子。 九串骷髏上的经文全断了。 裂纹从骷髏的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頜,九个枯骨脑袋同时从中间裂开。缝隙里涌出大量浓绿色的烟气,烟气浓得发稠,带著一股说不清的酸腐味儿,在灰色的河滩上蔓延开来。 猪刚鬣往后退了两步,用袖子捂住口鼻。 那些绿烟散得很快。碰到空气就化,碰到灰土就渗,不到十息的工夫就消散乾净了。九个骷髏脖子上的绳索啪嗒断了,骷髏碎片噼里啪啦掉在灰土上,碎成一地白渣。 捲帘大將的两只眼珠子——红的和绿的——同时灭了。 不是闭眼。是眼珠子里那两团异色的光,像被人拔了灯芯一样,从瞳孔深处往外退,退乾净了。露出底下两颗浑浊的、灰白色的眼珠。 他的身体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 往前倒。 直挺挺的。膝盖没弯,腰没折,就那么一根桩子一样朝河滩砸下去。铁链在身后拖了一串,灰沙被砸得弹起来,扑了猪刚鬣一脸。 闷响。 灰土里陷出一个人形的坑。 河滩安静了。 灰雾还在。铁链声没了。河面上的铅灰色死水恢復了平静,连个涟漪都不冒。 猪刚鬣单手拄著钉耙,蹲下来喘了好一阵。手心的血泡磨破了三个,钉耙柄上沾著他自己的血。脖子上那条被掐出来的血印子火辣辣地跳,他伸手摸了一把,手指上全是血。 “操他奶奶的。” 他骂了一句,把钉耙杵在灰土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薄膜散了。 悟空收回祖气,从车顶跳下来,铁棍拎在手里。他走过猪刚鬣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老猪的脖子。 “深不深?” “皮外伤。”猪刚鬣扯了一块衣角按在脖子上,“你倒是坐得稳。我差点被拽进河里餵鱼,你在上头看戏看得开心?” 悟空没接话。他的注意力在捲帘大將身上。 铁棍点在灰土上,悟空蹲下来,打量那个趴在坑里一动不动的灰青色身体。瘦成这副样子,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身上的布甲烂成条,皮肤底下那层灰黑角质壳裂了无数条纹路,碎屑还在往下掉。 活著。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唐三藏从马车后面快步走上来。 他的布鞋踩在灰土上,沾了一层灰。念珠还攥在右手里,碾得发烫。他走到捲帘大將身边,蹲下去,两根手指搭上了捲帘的脖子。 脉搏。 有。极弱。跳三下停一下,跳三下再停一下。 “还有气。”唐三藏的声音有点哑。他刚才在薄膜里看了全程,胃到现在还在翻。不是被打斗嚇的——是猪刚鬣脖子上那条血印子,还有捲帘掌心穿了个洞还死抓著钉耙不鬆手的那一幕,让他的五臟六腑拧了好几个来回。 悟空走过来,铁棍横著架在肩上。他站在捲帘的头顶方向,低头看了几秒。 然后铁棍往下一沉。 棍尖点在捲帘大將的眉心上。 不重。轻轻搭著。棍面上残存的先天祖气从接触点渗进捲帘的皮肉里,薄薄一层,往脑壳里头探。 悟空的表情变了。 “怎么说?”猪刚鬣从地上爬起来,拎著钉耙凑过来。 悟空没马上回答。他把铁棍收了回来,棍尖在灰土上蹭了蹭,蹭掉上面沾的灰黑角质碎屑。 “脑子碎了大半。” 猪刚鬣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不是真碎。”悟空又补了一句,“是被那些经文嚼过了。他脑子里的神识被分成了两份,一份餵了那九个骷髏,一份被怨气泡得稀烂。刚才师兄把经文勒断了,餵给骷髏的那份直接跟著碎了。剩下的那份……” 他顿了顿。 “还剩个底子。很薄。跟纸片一样。” 唐三藏的手还搭在捲帘的脉搏上。他听完这话,沉默了一阵。 “能救活吗?” “活是活著的。”悟空蹲下来,拿棍尖挑了一下捲帘脸上裂开的角质壳。壳片掉下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皱巴巴的,像晒乾的橘子皮。“就是不知道醒了之后还认不认得自己是谁。” 猪刚鬣走到近前,用钉耙柄戳了戳捲帘的肩膀。没反应。他又戳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跟死了差不多。” “没死。”唐三藏的声音很確定。他把念珠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去翻捲帘的眼皮。 两颗灰白色的眼珠子露出来。没有血丝,没有异色。瞳孔散著,对著天光也不收缩。 唐三藏鬆开手,让眼皮合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顶。罗真还趴在那,尾巴尖搭在车檐边,两只眼缝又合上了。呼吸均匀,圆肚皮一起一伏。 睡著了。 解决了九个骷髏上的经文封锁,连带废掉了捲帘大將身上不知什么来路的控制手段,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唐三藏已经不打算对这位罗真师兄的行事作风发表任何评价了。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下——如果自己路上遇到的所有危险都是这个罗真打两个哈欠就能解决的级別,那取经这件事到底是个什么难度?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赶紧掐灭了。 “先把他翻过来。”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 猪刚鬣和悟空一人一边,把捲帘大將的身体翻了个面。仰面朝天,三条铁链从脖子、手腕和腰上拖到河底深处,链节上锈跡和灰沙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坠著。 “这链子得断。”猪刚鬣抡起钉耙比划了一下,“我来?” “用不著你。”悟空把铁棍往地上一杵。他单手握住捲帘脖子上那条铁链,五行逆转在指尖催动。链节上的铁质在他掌心下一层一层地被剥离——先是锈,然后是铁本身的金属属性。 猪刚鬣看著链节从暗铁色褪成灰白色,再从灰白色变得透明。 最后一声脆响。 链节碎了。碎成一捧无色的粉末,从悟空指缝里漏下去。 第二条。第三条。 三条铁链全断了。链尾坠回河面,灰沙水花溅起半丈高,然后沉了下去,没了声音。 捲帘大將的身上卸了重。他的身体在灰土坑里微微回弹了一下,像一具乾瘪到极点的皮囊突然被鬆了绑。 胸口的起伏变大了一点点。 “接下来呢?”猪刚鬣把钉耙往肩上一扛,“扔在这等他自己醒?” 唐三藏没答话。他在看捲帘的脸。角质壳还没掉乾净,左半边脸上还掛著几片灰黑色的硬壳,右半边已经露出了皮肤。那张脸的轮廓很宽,颧骨高,下巴方。如果去掉这身糟粕,能看出来年轻时候是个体面人。 “带著走。”唐三藏说。 猪刚鬣嘖了一声。“和尚,这东西刚才差点把我掐死,你忘了?” “你没被掐死。” “那可不是因为他手下留情——” “是因为他脑子被那些骷髏控制著。”唐三藏打断他,“骷髏碎了,经文断了,控制他的东西没了。菩萨说的第三个人,应该就是他。” 猪刚鬣愣了一下。他歪著脑袋想了想,確实——观音当初跟他说的是“流沙河畔有一人与你等有缘”。 “行吧。”猪刚鬣把钉耙柄往灰土上一杵,“那谁扛他?” 两个人同时看了看捲帘大將那副又长又瘦的身架。加上角质壳和残留的灰沙,怎么也有三四百斤。 “你扛。”悟空已经跳回了车顶。 “凭什么?” “你力气大。” “你力气不大?” “我得看著师兄。”悟空往罗真旁边一坐,手指搭在棍面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猪刚鬣看著车顶上那一猴一球,磨了磨后槽牙。 唐三藏走到马车旁,拉开车厢门,把里面的乾粮罐子往一边挪了挪,腾出半个车厢的空间。 “放车里。” 猪刚鬣哼了一声,走过去把捲帘大將扛上肩膀。角质壳硌得他肩头生疼,灰沙碎屑落了他一脑袋。他把这具沉甸甸的身体塞进车厢,摆正了,关上门。 唐三藏从包袱里翻出那片观音给的柳叶。叶片指肚大小,碧绿通透,边缘还残著几根金线——那是被罗真的金化法理染上的。 他把柳叶贴在捲帘的眉心上。 叶片刚碰到皮肤,一团淡绿色的光从叶脉中渗出来,沿著捲帘的眉骨往两边扩,钻进了太阳穴底下的颅骨缝隙里。 捲帘的呼吸稳了一点。 脉搏从跳三下停一下,变成了跳四下停一下。 猪刚鬣趴在车厢口看了一阵。“管用?” “管不管用走著看。”唐三藏合上车厢门,“过河吧。” 猪刚鬣的脸垮了。 他往河面方向望了一眼。铅灰色的水面一眼看不到头,灰雾趴在水面上,什么都瞧不清。从脚下到对岸,八百里。 “我说过了,这水鹅毛不浮。你让我怎么过?扛著马车游过去?” “你不是说凡人能渡?”唐三藏反问。 “你是凡人,马车不是。”猪刚鬣拍了拍车辕,“这一车厢东西加上那个死沉的活死人,加上沉香木的车架子,一万多斤往下沉,什么都浮不起来。” 唐三藏站在河岸边,看著那片死寂的灰色水面。 风把河面上的气味吹过来。不是腥臭。是一种更深层的、沤烂了的腐朽味。两亿年的妖王怨气沉在水底,每一粒灰沙都是天规碾出来的因果渣滓。 他回头看了看车顶。 罗真在睡觉。悟空在罗真旁边闭眼打盹。 “悟空。” “嗯?” “你有办法过河吗?” 悟空睁开一只眼。他往河面方向扫了一眼,鼻子抽了抽。 “有。” “什么办法?” 悟空的手指从铁棍面上抬起来,朝罗真的方向歪了歪下巴。 猪刚鬣看著那个圆滚滚的、正在车顶上呼呼大睡的暗金色球体,忽然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河面上,灰雾缓缓合拢。八百里流沙河的对岸,什么都看不见。 第173章 雨水 悟空跳上车顶,伸手摇罗真。 不是轻摇。是五根手指扣住金糰子的圆身体,前后左右来回晃。金糰子的短尾巴抽了一下,没醒。悟空加大力度,两只手捧著金糰子的身体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跟顛勺一样。 金糰子的尾巴尖炸起来了。 “嗷——” 不是叫。是被打扰了清梦之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声闷哼,带著极大的不耐烦。短尾巴在车顶上扫了一下,把悟空的棍子扫出去半寸。 两只眼缝勉强撑开一条细缝。暗金色的竖瞳在灰濛濛的天光里转了转,涣散的,不聚焦。 罗真趴在车顶上,圆滚滚的身体瘪了瘪,又鼓起来。 猪刚鬣看著车顶上那个动静,攥著钉耙往后退了两步。手心的血泡还在疼,脖子上那条血印子也在跳,但这些都不妨碍他本能地拉开距离。 刚才那两口哈欠的威力他看在眼里——九个骷髏上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经文,被两根气丝绞碎了。 这东西要是打个喷嚏,他怕自己连渣都剩不下。 唐三藏站在马车旁边,双手合十,垂著眼皮念经。嘴唇动得很轻,声音含在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滚。 不是给谁念。是给自己念。 站在这条死气沉沉的河边,脚底下踩著两亿年的因果渣滓,车厢里躺著一个脑子碎了大半的活死人,身后是八百里鹅毛不浮的灰色死水。 他需要念点东西稳住自己的心跳。 车顶上,悟空戳了罗真一下。 “师兄,该干活了。” 罗真没理他。 悟空又戳了一下。 “八百里流沙河。你不弄,我们过不去。” 金糰子的短尾巴捲起来,盖住了自己的脑袋。 拒绝沟通。 悟空蹲下来,嘴凑到金糰子的耳朵边——如果那个位置算耳朵的话——压著嗓子说了三个字。 “全是铁。” 尾巴鬆了。 两只眼缝挤开了。暗金色的竖瞳对焦了,朝河面的方向转了转。 猪刚鬣在下面看得真切——金糰子的圆身体抖了一下,不是睏倦的那种抖,是来精神了的那种。 悟空往后退了半步,给罗真让出空间。 罗真的圆身体在车顶上拱了拱,前肢——那两个短短的、圆鼓鼓的小爪子——撑在车沿上,把自己的脑袋探出去。 竖瞳扫了一眼河面。 灰的。铅灰色,死寂的,雾气趴在水面上,什么都看不透。 罗真的鼻子抽了抽。 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河面上瀰漫的那股腐朽味道——两亿年的妖王怨气,天规碾碎的因果渣滓,斩妖台排下来的污浊废水。 他的竖瞳里,暗金色的光转快了一圈。 然后罗真从车顶跳了下来。 砰。 圆滚滚的身体砸在灰土上,弹了一下。短尾巴在身后甩了甩,两只小爪子踩著灰土,一步一步往河岸边走。 猪刚鬣看著这个画面,嘴角抽了一下。 这玩意走路的样子跟个金色皮球在地上滚差不多。 罗真走到河岸最边上,脚底下的灰土已经被河水浸得发黑。他站住了,低头看著水面。 水面没有波纹。灰雾贴著水皮,死沉死沉的。 罗真张开了嘴。 不是打哈欠。 嘴张得比哈欠大。比打哈欠大三倍。他那个圆滚滚的脑袋上,嘴巴从一条缝撑成了一个洞,洞口的边缘泛著暗金色的光。 猪刚鬣的钉耙柄差点没拿住。 他的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这东西不会是要—— 罗真吸了一口。 河面动了。 不是波纹。不是涌浪。是整片铅灰色的水面从罗真站著的岸边开始,齐齐往他嘴里涌。 水流的方向全变了。八百里流沙河的水,不分上下游,不分深浅,从四面八方朝著岸边这个圆滚滚的金色球体匯聚。灰色的水柱从河面上被拔起来,弯成弧线,一头扎进罗真张开的嘴里。 猪刚鬣的后槽牙磕在一起了。 “他——” 水流的声音盖住了他的话。不是哗哗的水声,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从地底传上来的低频轰鸣。整条河的水在同时移动,河床底部的石头和灰沙被水流拖著翻滚,八百里河面的水位在肉眼可见地下降。 唐三藏停了念经。 他抬头看著河面上的景象,手里的念珠停在第十四颗上,没有转动。 河岸线在往外扩。 刚才水面还贴著脚底下的灰土,现在已经退出去了三丈。裸露的河床是灰黑色的,上面堆著碎骨、锈铁和不知道什么年代沉下去的兵器残片。 水位继续降。 五丈。十丈。二十丈。 猪刚鬣的嘴合不上了。他扭头看了一眼悟空。悟空坐在车顶上,两腿晃荡著,手指搭在铁棍面上,脸上的表情很平淡。 不是装的。是真的不意外。 “猴子,他这是——” “喝水。”悟空抠了一下耳朵。 “我看见了!我问的是他怎么做到的?!” 悟空没答。 河面在缩。 唐三藏从马车旁边走到河岸边缘,往下看。脚底下是新裸露出来的河床,湿漉漉的灰泥上插著一根断成两截的长枪,枪头已经锈烂了,枪桿上刻著模糊的天庭编號。 五十丈。 一百丈。 水面还在退。灰色的水柱从越来越远的地方被拽起来,越过已经乾涸的河床,弯著弧线飞到岸边。罗真的嘴巴张得更大了,暗金色的光从他的口腔深处往外透,灰色的水流钻进去之后就没了声音。 猪刚鬣走到河岸边上,蹲下来往裸露的河床上看了一眼。 河底的东西全暴露出来了。 碎骨成堆。锈蚀的兵器插在灰泥里,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五六根挤在一起。铁链、铜环、断裂的枷锁散落在骨堆中间。那些是被押上斩妖台、血和魂魄顺著暗渠衝下来的妖族的遗骸。 两亿年积下来的。 猪刚鬣站起来,退了两步。 他当年在天河任职的时候就知道斩妖台底下有暗渠,但从来没亲眼看过河底是什么样子。现在看了。 他寧可没看。 河面继续收缩。三百丈。五百丈。八百里的河面已经退到了目力所及的边缘,灰色的水线在远处变成一道细线。 罗真的圆身体在慢慢变大。 不是膨胀。是变得更圆了。肚皮往下坠,两只小爪子被撑得往两边翘,短尾巴翘在圆鼓鼓的屁股上头,被顶得直直的。 他还在喝。 水柱从几百丈外的河面上拔起来,越过乾涸的河床,跨过裸露的碎骨和断兵,一头扎进那张暗金色的嘴里。水流里夹杂著灰沙、碎骨和因果渣滓,全部进去了,什么都没吐出来。 唐三藏站在岸边看了半晌,问了一句。 “他肚子里……装得下?” 悟空在车顶上晃著腿。 “师兄肚子里是一方混沌。” “混沌?” “什么都往里塞。煞气、怨气、铁、沙、法理,进去之后全打碎了重组。”悟空的手指在棍面上敲了一下,“他吃废铁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大號的。” 唐三藏转回头继续看。 河底全露出来了。 八百里流沙河的河床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览无余地暴露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没有水了。最后一股灰色的水流从河床中央的一条暗沟里被拽出来,拉成一根细绳,飞进罗真的嘴里。 罗真合上了嘴。 他的身体比刚才大了一圈。不,两圈。本来就圆的身体现在圆得更加夸张,两只小爪子缩在肚皮底下,几乎被自己的肉给埋了。 站在原地,他像一颗金色的大號鸡蛋。 猪刚鬣盯著那个圆球看了一会儿,嘴里蹦出两个字: “吃撑了?” 悟空笑了一声。 罗真没动。他的圆身体停在灰土上,两只眼缝闭著。肚皮的起伏变得很慢,很沉,每一次起伏都带著一股低沉的震动,从地面传到猪刚鬣的脚底板上。 体內在消化。 八百里流沙河的水,两亿年的因果渣滓,无数妖王的怨气和天规碾出来的煞气,全在罗真的体內混沌里被拆解、碾碎、重组。 唐三藏站在乾涸的河床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碎骨和断兵上残留的灰泥在慢慢变干,风一吹,灰沙扬起来扑了他一脸。他用袖子挡了挡,退回到马车旁边。 安静了大约二十息。 罗真打了个嗝。 不大的一声。从圆鼓鼓的嘴里冒出来一股暗金色的气团,气团比拳头大一点,在半空中晃了晃,散了。 嗝声落下的时候,猪刚鬣感觉到脚底下的灰土颤了一下。 然后罗真打了个喷嚏。 喷嚏不响。但从他鼻子——如果那个位置算鼻子的话——里喷出来的东西不是鼻涕。 两股气。 一股白的,一股黑的。 白气往上飘,黑气往下沉。两股气在半空中交缠了一瞬,然后猛地分开,白气冲天,黑气入地。 猪刚鬣的脚底板烫了一下。 不是错觉。脚下的灰土在升温。那股黑气钻进地面之后,沿著乾涸的河床往四面八方扩散,每到一处,原本死寂的灰土就从灰黑色变成深褐色。 白气升到半空中。 猪刚鬣抬头,看见天顶上的灰雾在动。 不是散开。是被那股白气一搅,绕著白气开始转。灰雾转著转著,顏色淡了。从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白。 云。 灰濛濛的天空上,灰雾被搅成了云。 不是灰色的妖氛,是白色的、正常的、天上该有的云。云层从流沙河上空往四面八方铺展,一层叠一层,越叠越厚。 唐三藏的头顶落了一滴水。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湿的。 第二滴。第三滴。 下雨了。 猪刚鬣伸出手掌。雨滴落在他的掌心上。 凉的。乾净的。 不是灰色的污水,不是带著煞气的毒雨。是正经的、从云层里凝出来的、清澈的雨水。 他低头闻了一下掌心的水珠。 没有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 在这片被两亿年因果渣滓沤烂的河滩上,下了一场什么味道都没有的乾净雨。 猪刚鬣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他在天河待了几万年,从来没见过有谁能把这种级別的煞气和怨气吃进肚子里,消化了,然后拿阴阳二气起云、降雨。 这是造化。 活生生的、当著他面演出来的造化。 雨越下越大。 雨滴从稀疏变得密集,打在乾涸的河床上、碎骨上、断兵上,啪嗒啪嗒地响。灰黑色的泥土被雨水浸润,顏色在一点一点地变深——不是变回灰色,是变成了褐色,深褐色,然后是带著一点点暗红的泥土色。 那是土。正常的土。 猪刚鬣蹲下来,用手指挖了一小块湿泥放在鼻子底下。 泥腥味。 土地的泥腥味。 他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死地上闻到了土地的泥腥味。 “老猪。”悟空在车顶上叫了一声。 猪刚鬣没应,还在蹲著看地上的泥。 “老猪,你看看那边。” 猪刚鬣顺著悟空手指的方向抬头。 河床中央,雨水灌进那些碎骨堆里,骨缝之间冒出来了一点东西。 绿的。 一根草芽。 指甲盖那么大,嫩到透明,弯著腰从泥缝里拱出来。 猪刚鬣呆住了。 第二根。第三根。第十根。 草芽从河床的各个角落往外冒,雨水浇在上面,芽尖掛著水珠,在灰濛濛的天光里亮晶晶的。 唐三藏走到河床边缘,手扶著车辕,往下看。 碎骨堆里长出了草。断兵的锈铁上爬出了一条细小的藤蔓。那些被两亿年煞气沤烂的死地,正在雨水的浇灌下拱出新绿。 他攥著念珠的手鬆了。 “阿弥陀佛。” 这四个字他念了很多遍。在路上念过,被鏢师拿刀架脖子时念过,在观音禪院看业火烧光百年基业时念过。但这一次念出来的时候,他自己能听出来不一样。 不是惊恐时的祈求,不是无奈时的嘆息。 是真觉得该念一声佛。 雨还在下。云层越积越厚,从流沙河的上空往周围扩展。雨幕的边界在往远处推移,打在远方乾裂的灰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罗真蹲在岸边,圆鼓鼓的身体被雨水淋湿了。暗金色的皮毛上掛著水珠,短尾巴耷拉在泥地上,沾了一层泥。 他的两只眼缝完全闭上了。呼吸均匀,肚皮一起一伏。 又睡著了。 喝了八百里流沙河,消化了两亿年的怨气煞气,起了一片云,下了一场雨,让死地长出了草。 然后翻了个身睡觉。 猪刚鬣拎著钉耙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 他扭头看悟空。 悟空坐在车顶上,铁棍横在膝盖上,雨水顺著脑门往下淌。他没躲雨,也没擦。 他在抬头看天。 云层很厚。从下面看上去是白色的云底,密密实实的,什么都看不透。 但悟空的眼睛不是凡人的眼睛。 火眼金睛在雨幕中微微转动。云层深处,远比云底更高的地方,有几道极淡的光影。 那些光影站得很远,远到普通仙人的神识都探查不到的位置。但它们在看。 悟空的嘴角扯了一下。 一声轻笑。很短,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猪刚鬣没听见。唐三藏也没听见。 悟空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车顶上淋著雨的金糰子。罗真的圆身体上,雨水沿著暗金色的皮毛滚下来,滴到车板上,把车板染出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走吧。”悟空跳下车顶。 “怎么走?”猪刚鬣指了指面前的河床,“底下全是碎骨碎铁,马车轮子下去就得陷。” 悟空拣起罗真,往车厢顶上一放。金糰子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翻了个面,继续睡。 “你看看地。”悟空说。 猪刚鬣低头。 河床上的碎骨和断兵正在被新生的草根裹住,泥土从缝隙里涌出来,把那些残骸一点一点地盖住。雨水冲刷著泥面,把灰渣和碎屑带走,留下的是平整的、湿润的、带著泥腥味的土地。 通路正在自己长出来。 一条从此岸到彼岸的路。 猪刚鬣盯著那条逐渐成形的泥路看了好一会儿,把钉耙往肩上一扛,转身走到车辕前面。 “我来驾车。” 他抓住韁绳,拍了拍敖烈的脖子。白马还在打哆嗦,四条腿僵硬得跟木桩子一样。 “走。別抖了。它比你还懒。” 敖烈的耳朵往后贴了贴,咬著嚼子迈开了蹄子。 马车的轮子碾上了湿润的河床泥土。出乎预料地,没有下陷。雨水把泥土压得很实,加上草根在底下交织成网,车轮碾上去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 唐三藏坐在车厢里,拉开侧帘往外看。 雨幕中的河床不再是灰色的了。泥土是褐色的,草芽是绿色的,雨是透明的。远处的灰雾还在退,新生的云层一寸一寸地把它们挤到天边去。 车厢另一头,捲帘大將躺在乾粮罐子旁边。眉心上贴著那片碧绿的柳叶,叶脉中的淡绿色光点在他的太阳穴周围缓缓流转。他的呼吸稳了许多。脉搏的间歇从四跳一停变成了五跳一停。 唐三藏放下侧帘,靠著车厢壁坐好。 雨水打在车顶上,打在罗真的圆身体上,滴滴答答的。 马车在八百里河床上走。两边是新生的草芽和被泥土掩埋的旧骨,头顶是在这片死地上第一次出现的白云和乾净的雨。 猪刚鬣在车辕上甩了一下韁绳,嘴里嘟囔了一句。 “八百里路,按这个走法,怎么也得三天。” 车顶上传来悟空的声音。 “不急。” 猪刚鬣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雨没有停的意思。 马车碾过湿泥,辙痕在身后拖出两条长线。车过之处,草芽又从辙痕里冒出来,把车轮压过的印子填满。 云层深处,那几道极淡的光影还在看。 第174章 悟净 马车碾过最后一段湿泥路,车轮从褐色的新土上滑到了硬实的黄土官道上。 顛了一下。 唐三藏在车厢里被晃醒,拉开侧帘看了一眼。身后是那片长满了新草的河床故地,绿色的草芽在雨后的天光里舖了一层薄绒,碎骨和断兵全被泥土吞了。看不出八百里死地的样子了。 他放下帘子,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捲帘大將。 柳叶还贴在眉心上,淡绿色的光沿著太阳穴流转。呼吸比过河时稳了不少,胸口的起伏匀称了,脸上那些灰黑色的角质壳又掉了两块,露出底下发白的皮肤。 脉搏。唐三藏搭了两指上去。六跳一停了。 他收回手,念了一声佛號,没再动。 车外头,猪刚鬣甩了一下韁绳。 “出来了。” 没人应他。车顶上悟空盘腿坐著,铁棍横在膝盖上,罗真在他脚边趴著,圆鼓鼓的肚皮还没消下去,短尾巴耷拉著,鼾声隱约从那个金色糰子里头往外渗。 猪刚鬣回头瞥了一眼。 八百里流沙河没了。一滴不剩。被那个球吃得连渣都不带说的。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长了草的平地,有云有雨有泥腥味,跟两亿年的死地半点关係都扯不上了。 他攥著韁绳的手心还在疼。血泡磨破了三个。脖子上那条血印子结了薄痂,风一吹扯得慌。 “猴子。” “嗯。” “那些骷髏上的经文是什么来路?” 猪刚鬣的声音压得不高,风声一裹就散了大半。 悟空没马上答。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还在。罗真消化出来的白云把流沙河上空的灰雾全挤走了,铺了厚厚一层。雨停了,但云没散。 云层更高的地方—— 四道光影还在。 悟空的火眼金睛把那几道影子看得分明。不是妖,不是佛,是天庭的人。穿的制式袍子,站的角度规规矩矩,每个人手里都攥著一块巴掌大的石头。 留影石。 天庭四值功曹。专门给玉帝跑腿办差、记录三界大小事的差役。前后左右各守一方,一年四班倒,什么时候有事什么时候冒出来。 他们在拍。 把八百里流沙河从死地变成绿川的全过程,一帧一帧地拓印进留影石里。 悟空把视线收了回来,抠了一下耳朵。 “那些经文的事回头再说,你先驾车。” 猪刚鬣哼了一声,甩韁绳。 —— 云层之上。 四值功曹站在万丈高空,脚踩的是天庭制式的流云靴,踏著一团极薄的祥云,身影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值日功曹李灵素低头看了一看手里的留影石。石面上还在转动,方才那一幕幕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来回流淌——灰雾散开,金糰子张嘴,八百里河水倒灌进去,阴阳二气起云降雨,死地长草。 “全拍进去了。”值年功曹赵元吉凑过来瞄了一眼,“够了吧?” “多拍几组。”值月功曹周子昂把自己的那块留影石朝下倾了倾,对著远处的马车补了一个远景,“陛下要看的不光是流沙河的事,取经队伍的行程也得拍全。” 值时功曹秦文远站在最远的位置,脸上的表情有点僵。他从头到尾看完了整个过程,手里的留影石差点没攥稳——不是被嚇的,是石面的拓印阵法被流沙河上空残留的混沌气丝干扰了两次,画面差点花屏。 “你们说,”秦文远掂了掂留影石,“这东西送上去,该怎么写摺子?” 三个人看著他。 “据实稟报。”李灵素说。 “怎么个据实法?”秦文远指了指下方那片绿油油的河床故地,“流沙河——没了。八百里,两亿年的因果煞气——没了。斩妖台的排污暗渠——没了。妖王怨气——没了。你让我写取经队伍途经流沙河,隨行金色不明生物吞食全部河水並將死地化为草原?” “就这么写。” “谁信?” “留影石又不会说谎。”赵元吉收了自己的石头,揣进袖子里,“拍下来的就是拍下来的,玉帝自己会看。” 秦文远咽了口唾沫,把留影石收了。 四个人对视了一阵。 赵元吉先开了口:“走吧,回去交差。流沙河这桩事,怎么算都是大功。天庭斩妖台的暗渠堵了两亿年没人敢碰,现在等於通了。不光通了,上面还种了一层草。这功劳——” “记在谁头上?”周子昂接话。 “取经人。”赵元吉说得理所当然,“取经是陛下钦定的差事,途中发生的一切好坏都算在取经人头上。流沙河地貌大变,功劳归取经队伍。” “有功就要赏。”李灵素补了一句。 这五个字不是他自己编的。天庭铁律,刻在凌霄宝殿左殿柱子上的第一条。 有功就要赏,有过就要罚。 两亿年来,天庭上上下下没人敢碰这条规矩。是玉帝立政之初定下来的,比绝大多数神仙的岁数都大。 四值功曹收拾停当。赵元吉打了个招呼,四道光影同时隱入更高的天层,朝北天门的方向去了。 —— 凌霄宝殿。 殿门大开,两列天將分列两侧。朝班已经散了大半,剩下几个值守的文官站在角落里整理竹简。 玉帝坐在玉阶上方的九龙椅上,手里捧著一盏茶。茶是今年新贡的,太白金星从西崑仑摘的云芽,泡出来不苦不涩,淡到几乎没味道。 他喝了一口,把茶盏搁在扶手上。 四值功曹的摺子放在御案上,留影石摆了四块,並排搁著。 玉帝伸手拈起最近的一块。 石面上,流沙河的画面在缓缓流动。灰色的死水、铅灰色的雾气、河岸边蹲著的金色糰子——然后糰子张嘴,水往嘴里灌,河面一寸一寸地退下去,退到底,露出碎骨和断兵,阴阳二气升降,云起,雨落,草生。 玉帝看完了第一块,又看了第二块。 第二块是远景,拍的是马车碾过河床的画面,车辙后面的草芽从泥里冒出来,把辙印填平了。 第三块。马车出了河床,上了官道,金糰子趴在车顶上睡觉。 第四块。四值功曹的自拍——不是自拍,是值时功曹秦文远手抖了一下,把留影石对准了自己的脸,录了半息进去。 玉帝抚了一下鬍子。 旁边立著的太白金星想说什么,看了看玉帝的脸色,没出声。 “太白。” “臣在。” “流沙河那条暗渠,淤了多久了?” 太白金星垂著手,想了想。“回陛下,自斩妖台建成始算,约莫两亿一千三百万年。期间疏浚过七次,最近一次是九千万年前水德星君主持的。此后因煞气积重难返,无人再敢动手。” “那片地现在什么成色?” “据四值功曹实地勘察,河水已被那位……”太白金星斟酌了一下措辞,“已被取经队伍中隨行的罗真完全吞食消化,原河道地面恢復土壤本色,生有草芽,上空形成正常云层,因果煞气清除九成以上。” 玉帝把茶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有功就要赏。” 太白金星的腰弯了两分。“陛下圣明。” “擬旨。取经队伍途经流沙河,清除两亿年陈年煞气,功在三界。赏——” 玉帝停了一下。 不是在想赏什么。是在想赏多少合適。太少了不够看,太多了会让灵山那边多心。西行取经这盘棋,明面上是灵山主导的戏码,他这个天帝不好出手太重。 “赏功德若干,天衣锦缎百匹,蟠桃四颗,琼浆玉露十坛。走內库,不过明帐。” 太白金星应了一声,快步退出去擬旨。 玉帝靠著椅背,把四块留影石叠在一起放回御案。 殿內安静了一阵。 他又拿起了第一块留影石,倒回去看了一段——金色糰子张嘴吞河那几息。画面里那个圆滚滚的东西趴在河岸边,两只小爪子撑著灰土,嘴张到脑袋的三倍大,八百里的灰色死水朝它涌去。 玉帝的手指在留影石边缘敲了两下。 很好。 就是这样。 他的手从留影石上收回来,端起茶盏。 凌霄宝殿的穹顶上镶著一万两千颗定光珠,每一颗都照著三界的某一处角落。玉帝坐在珠光底下,端著他的云芽茶。 两亿年了。 该走了。 ——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三个时辰。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头,打在车顶上暖融融的。罗真的圆身体终於消下去一点,从鸡蛋恢復成了拳头大的糰子。短尾巴卷在肚皮上,两只小爪子缩了起来。 猪刚鬣在车辕上打了个哈欠。赶了大半天的路,他的手腕又酸又疼,血泡结了痂硌在韁绳上。 车厢里传来一声响动。 不是唐三藏。唐三藏的动静他分得出来——和尚翻身的声音轻,念珠碰衣服的声音碎。这一声是重物磕在车厢板上的闷响。 “和尚?”猪刚鬣回头喊了一声。 车帘子被唐三藏从里面掀开了。 唐三藏的脸上带著一种很复杂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惊讶,也不是紧张。是那种见了怪事又说不出口的彆扭感。 “他醒了。”唐三藏说。 猪刚鬣手里的韁绳停了。 “谁?” “捲帘。” 猪刚鬣转过身。车顶上悟空已经睁了眼,铁棍端在手里。 “怎么个醒法?”悟空问。 唐三藏往车厢里缩了缩身子,让出视线。 捲帘大將靠坐在车厢角落里。 他的脑袋低著,眉心上那片柳叶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落在膝盖上。脸上的角质壳又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脸。 两只眼睛睁著。不是红绿异色了。两颗灰白色的眼珠子,瞳孔在收缩——对著车帘外透进来的阳光在收缩。 有反应了。 猪刚鬣把韁绳在车辕上缠了一圈,翻身跳下车,绕到车厢后面,从帘缝里往里看。 捲帘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正常,右手——就是掌心被钉耙齿穿了个洞的那只——洞还在,但不流血了,伤口边缘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痂。 他的嘴在动。 不是之前那种嘴唇裂口蠕动的样子。是在嚼。嚼什么?他嘴里没东西。干嚼。 猪刚鬣的眉毛拧了一下。 “捲帘。” 车厢里那个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的脑袋慢慢抬起来。两颗灰白色的眼珠子转过来,对著车帘后面猪刚鬣那张猪脸看了足足三息。 瞳孔在变。从散焦到聚焦。从灰白到——灰白底下露出来一点黑色的虹膜。那是正常的眼珠子该有的顏色。 捲帘的嘴停了。 他盯著猪刚鬣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沙哑,破碎,带著嗓子里五百年没用过的锈。 “……天……蓬?” 猪刚鬣的手攥紧了帘子。 两个字。他说出来了。不是嚎叫,不是含混的呜咽。是两个字。天蓬。 猪刚鬣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把这股劲头硬压了回去,扒著帘子往前凑了凑。 “没瞎。认得出来。” 捲帘的嘴又动了。嘴唇裂著干皮,每个字都艰难。 “你……怎么……是猪……” 猪刚鬣的脸黑了。 “你管我怎么是猪?你看看你自己什么德行。” 捲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的洞,左手指甲缝里的黑泥,胳膊上崩裂的角质壳碎片。他把手翻了个面,又翻回去。 然后他的脑袋往右转了转,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了车顶上蹲著的那个毛茸茸的影子。 “……那是……” “齐天大圣。”猪刚鬣替他说完了。 捲帘的瞳孔微微扩了一下。 “大圣。”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悟空从车顶上探下头来,倒悬著身子,从帘子上方往里看。金箍棒缩成针別在耳朵后面。他打量了捲帘两眼。 “醒了?” 捲帘对著悟空的猴脸看了一阵。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块面部肌肉在试图恢復功能。 “……大圣。对不……住。” “跟我道什么歉?” “方才……我——”捲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猪刚鬣脖子上那条结了痂的血印子。 他的呼吸乱了两拍。两只手开始发抖。 “天蓬……脖子……那个……是我——” “皮外伤。”猪刚鬣把领口拉了拉,盖住血印子,“你脑子被那几个骷髏搅成浆糊了,手脚不是你自己在动。跟你没关係。” 捲帘的抖没停。他低著脑袋,十根手指攥著膝盖上的碎布。角质壳碎片从胳膊上往下掉,嗒嗒地磕在车厢板上。 “五百年了。” 这三个字从捲帘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声调劈了。后面半句跟著出来,带著破音。 “我记得。全记得。每一个路过的……我都——” 他没说完。 唐三藏在旁边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够了。” 捲帘抬起头。两颗灰白底色的眼珠子对著唐三藏这张陌生的脸。 “你是……” “唐三藏。往西天取经的和尚。”唐三藏说,“菩萨让你跟我们走。” 捲帘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在消化这句话。五百年的空白太长了,每个词传进脑子里都要绕三圈才能走到能理解的地方。 悟空从车顶收回脑袋,拍了拍旁边的金糰子。 罗真还在睡。圆滚滚的身体缩在车顶的凹槽里,短尾巴尖搭在车沿外边,隨著马车的顛簸一晃一晃。 “师兄,捲帘醒了,你那口气的后劲儿该收一收了。” 金糰子哼唧了一声,没醒。 悟空又拍了一下。 两只眼缝勉强撑开一条线。暗金色的竖瞳涣散著,朝车帘方向转了转。 车厢里,捲帘正透过帘缝往外看。他的视线撞上了那个金色糰子的竖瞳。 全身的寒毛竖起来了。 不是被嚇的——是身体深处残存的某种本能在剧烈反应。血脉里有什么东西在退缩。从骨头缝到皮肤表面,每一根还没掉乾净的角质壳碎片都在震。 他见过这个东西。 不是在岸边。是在水底下。九个骷髏上的经文裂开的那一刻,他的意识被鬆开了一瞬——就那一瞬——他看见了。两根暗金色的气丝绞著绿色的经文,一圈一圈地收紧。经文断了,光灭了,五百年套在他脑子上的枷锁碎了。 是这个东西乾的。 捲帘坐在车厢角落里,两只手攥著膝盖,身体在抖。 “这……这位是……” 猪刚鬣从车帘外面探进半个猪脑袋。 “別怕。那是猴子的师兄,叫罗真。长得嚇人但不爱动弹。”他顿了顿,“你身上的经文就是他拆的。” 捲帘的身体僵了。 他的嘴张了两下,半天才把一句完整的话拼出来。 “对……对不住。给各位添麻烦了。” 悟空在车顶上笑了一声。 “你跟老猪道完歉了,跟我道完歉了,跟师兄也道了。”他用铁棍敲了敲车沿,“还少一个。” 捲帘一愣。 “车厢里坐著的那个和尚。”悟空说,“你方才衝过来的时候,是对著他去的。” 捲帘的脸色变了。 他转了半个身子,对著唐三藏。灰白色的麵皮底下,血色在慢慢回来,但此刻又白了几分。 他记得。骷髏经文驱著他的身体往马车方向冲,铁链拖著灰沙,九串枯骨在胸口跳。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脚,但他看得见——他看见了那个穿僧袍的人站在岸边没跑,看见了那只手上搭著念珠。 他想杀的目標是这个人。 捲帘撑著车厢壁要起来。胳膊没力气,膝盖打了个软,半跪在了车厢板上。碎骨壳从身上哗哗掉。 “和尚——” “叫师父。”猪刚鬣在外面插了一句。 捲帘怔了一下。他看了看唐三藏,又看了看猪刚鬣。事情来得太快,五百年的空白刚撕开一个口子,新的关係就往里灌了。 唐三藏蹲在他面前,把掉落的柳叶从他膝盖上捡起来,重新贴在他的眉心上。叶脉里的淡绿光亮了一下,渗进太阳穴底下。 “不急。慢慢来。” 捲帘半跪著,嘴唇在发抖。 他已经很久没被人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了。两亿年怨气泡出来的脑子里,“不急”和“慢慢来”是两个完全陌生的词。 “……悟净。” 唐三藏没听清。“什么?” “我叫悟净。”捲帘说。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点。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在缩短,嗓子里的锈在一点一点地脱落。“菩萨……当年给取的法號。说是等取经人来……叫我跟著走。” 唐三藏点了点头。 “悟净。”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车帘外头猪刚鬣嘁了一声。 “能说话了就赶紧把自己收拾收拾。你身上这一堆壳碎粉,把和尚的车厢弄得跟刨木花似的。” 捲帘——悟净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角质壳碎片,布甲烂成条,灰沙和干血混在一起结成了硬块。確实脏得不像话。 唐三藏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半旧的夹袍,抖了抖灰递过去。 “將就穿。到了下一个镇子再给你置办。” 悟净接过夹袍,两只手攥著布料,手指还在哆嗦。他把脸埋进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 布料的味道。乾净的、带著点馒头碎屑气味的布料。 他的眼眶热了。 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短尾巴扫了悟空的脚踝一下,缩回去捲成一个小圈。竖瞳合上了。 马车碾著官道上的碎石子继续往西走。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打在车厢板上。 车厢里,悟净慢慢地把角质壳和碎布从身上剥下来,换上唐三藏给的夹袍。袍子太短,裤腿箍在小腿肚上。他瘦得太狠了,夹袍掛在身上晃荡。 猪刚鬣在外面赶著车,嘴里嘟嘟囔囔。 “当年巡天的时候你壮得跟半截城墙一样,现在这排骨架子……唐僧你那干馒头还有没有?给他餵两个。” 唐三藏从乾粮罐子里摸出两个硬馒头递给悟净。 悟净接过去,抖著手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嚼不动。嗓子干得咽不下去。 唐三藏又递过来一只水囊。 悟净灌了一口水,把嘴里的馒头强咽下去。硬块刮著嗓子往下走,疼得他直皱额头。 第二口就好了。 第三口嚼出了味道。 他把两个馒头全吃了。吃完了坐在车厢角落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脊背靠著车壁。 阳光晒著他的脸。柳叶上的绿光在太阳穴周围缓缓流转,修补著碎了大半的神识。 悟净把头往后靠了靠,合上眼睛。 不是昏迷。是在歇。五百年来第一次真正的歇。 车軲轆碾在官道上,咯吱咯吱地响。 第175章 试心 官道越走越窄。 两道车辙痕从宽敞的黄土大路一点一点收进了山坳间的碎石小径,路面碎石多了,车厢顛得厉害。猪刚鬣连甩了三次韁绳,敖烈的蹄子打了两个趔趄,差点扭了前腿。 “这什么破路。”猪刚鬣骂了一句,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灰。 太阳进山了。天色暗下来的速度很快,从橘红到灰蓝就那么几息的工夫。西边的山脊把最后一点光挡住了,碎石路上的坑坑洼洼全变成了黑影。 车厢里悟净的呼吸匀了,柳叶上的淡绿光在昏暗里转得很慢。唐三藏靠著车壁闭目养神,念珠搁在膝盖上没攥。 猪刚鬣拉了一下韁绳。 “和尚,天黑了。” 唐三藏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满目荒坡碎石,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別说人家了。 “再走走。” “走哪去?前面全是山,左右全是坡,你让我在石头堆里搭铺盖?” 唐三藏刚要回话,马车拐过一个弯。 猪刚鬣的话断了。 弯道外面,山坳平地上,亮著灯。 不是一盏灯。是满院子的灯。绢纱灯笼掛在飞檐上,一溜排开,暖黄的光打在朱红色的大门上,门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匾额,匾上写著四个字——猪刚鬣眯了眯眼,没看清。 一座宅子。 不是普通的宅子。雕樑画栋,青砖碧瓦,前后至少三进的院落,围墙高过两丈,墙头上覆著琉璃脊兽。院门两侧栽著两棵老槐树,树冠盖住了半面墙,树底下拴著一头黄牛,正低头嚼草料。 荒山野岭。碎石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 突然冒出来一座掛满灯笼的豪宅。 猪刚鬣攥著韁绳的手没松。 敖烈的四条腿也停了。白马的鼻子朝前拱了拱,耳朵往后贴了贴,蹄子在碎石上刨了两下,不肯再走。 “和尚。” 唐三藏已经看见了。他从帘子后面伸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盯著那座亮堂堂的宅子。 他不说话。 猪刚鬣回头看了一眼车顶。悟空盘腿坐著,铁棍横在膝盖上。猴子的脑袋歪著,两只金色的眼珠子在暗色里转得很慢。 “猴子?” 悟空没吭声。 他看了那座宅子大概五息。五息之后,他把视线收了回来,抬手抠了一下耳朵。动作很隨意。 “师父,要歇脚不?” 唐三藏皱了皱眉头。 这话问得太平淡了。前方荒山野地里凭空冒出来一座富贵人家的大宅院,悟空连个多余的字都没说。要么是没问题,要么是—— “悟空,那宅子有没有古怪?” “有人住。”悟空的手指在棍面上搭著,“院里有女人的脂粉味,灶上有饭菜的热气。正经住家。” 猪刚鬣的鼻子动了。 他闻到了。不光是脂粉和饭菜——有肉。燉的。酱香味很浓,拌著热气从院墙里飘出来,顺著晚风灌进鼻孔。 他的肚子叫了。 上回正经吃饱还是在自己那间破院子里,被唐僧的五行逆转净化了满锅妖粮吃了一顿。过了流沙河之后就啃干馒头,啃了一天了。 “师父,我看这宅子——” “停车。”唐三藏说。 猪刚鬣愣了一下。 唐三藏掀开车帘下了车。布鞋踩在碎石地上,站稳了,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 “你说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荒地里冒出来一户人家。要么是天上掉的,要么是地里长的。”唐三藏把念珠从膝盖上捡起来拢在手心,“不管哪种,天黑了,车里还躺著个伤號,我总得找个地方歇一晚。” 猪刚鬣张了张嘴。 合著是你自己要去啊。 “猴子你不拦一下?” 悟空从车顶上跳下来,铁棍缩成绣花针別在耳后。 “师父说停就停。走吧。” 猪刚鬣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宅子。灯笼照著朱红大门,门缝里透出来暖光,看著挺正经的。 可他当了几百年的妖。几百年的本能告诉他——荒山里的灯比野地里的鬼火更危险。 “我先说一句。”猪刚鬣把韁绳在车辕上缠好,跳下来,“进去之后不管什么情况,先吃饭。不管饭我不干。” 悟空已经往前走了。 唐三藏跟在悟空身后,布鞋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猪刚鬣回头看了看车厢——悟净还在里面睡著,柳叶的绿光在帘缝里明明灭灭的。 “你看著车。”他拍了拍敖烈的脖子。 白马打了个响鼻,四条腿还在抖。它不想在这停。但没人给它选择权。 三个人走到宅门前。 近了看更气派。门板上包著铜钉,门环是兽首衔环,虎头的,磨得鋥亮。门楣上那块匾额掛得正,黑底金字——“莫家宅”。 唐三藏抬手敲了两下门环。 铜环撞在虎嘴上,叮噹两声。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碎步,轻快,踩在青砖上的声响。 门开了。 一个丫鬟模样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內。十七八岁,梳著双髻,穿一身鹅黄色的夹袄,手里端著一盏油灯。 她的目光扫过唐三藏、悟空、猪刚鬣三个人。 在猪刚鬣的猪脸上停了一瞬。没尖叫。眉毛都没动一下,就收回去了。 猪刚鬣的心往下沉了沉。 正常人见了他这张脸不可能没反应。除非见惯了妖怪的,或者——本身就不是正常人。 “几位是过路的客人?”丫鬟福了一礼,声音脆生生的,“我家夫人正说今夜怕有远客到,已备了热饭。请进。” 唐三藏合掌还了一礼。 “贫僧唐三藏,从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拜佛求经。路经贵地,天色已晚,想借宿一夜,明早即走。” 丫鬟侧身让路,引著三人往院子里走。 院子比从外面看的更大。前院是花厅,两棵桂花树栽在石盆里,树上掛著灯笼。穿过月亮门是中院,正对面一座三间的正房,堂屋灯火通明。 饭菜的味道更浓了。猪刚鬣的鼻翼翕了翕,肚子又叫了一声。 堂屋里坐著一个人。 中年妇人。梳著高髻,簪了两支白玉簪子,穿一件藏蓝色的缎面褙子。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手边搁著一盏茶。面相周正,眉眼间带著一种说不上来的沉稳气度。 不是普通农妇的气度。 唐三藏在门口站住了。他的念珠在指间转了一圈,没进去。 “贫僧打扰了。” 妇人站起来迎。她走路的姿態很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 “法师不必客气。我夫君三年前过世了,留下这座宅子和几亩薄田。家中只有我和三个女儿,平日少有客人上门。今夜见了远路来的出家人,是我家的福分。” 她说话的节奏也很稳。每个字落得匀称,不急不缓。 猪刚鬣的耳朵竖起来了。 三个女儿。 他的脑子里响了一声警报。 唐三藏点了点头,跨进门槛。悟空跟在后面,两手背在身后,一副散漫的样子。猪刚鬣最后进去,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那个丫鬟站在门边,手里的油灯照著她的下巴。 灯光底下,丫鬟在笑。 笑得很浅。嘴角那个弧度收得很精准,刚好到不让人觉得失礼的程度。 猪刚鬣的后脊樑发紧了。 堂屋里已经摆了一桌饭。四菜一汤,碗碟都是青花瓷的,热气往上冒。酱烧肉、清炒笋、凉拌山菌、蒸豆腐,汤是白萝卜排骨汤。 很家常。很正常。正常到猪刚鬣更不踏实了。 妇人请三人落座,自己坐在上首。丫鬟端了热水来让洗手,又添了三副碗筷。 “法师请用。饭食简陋,莫嫌弃。” 唐三藏没急著动筷。他的手搁在桌沿上,念珠攥在掌心里。 “敢问施主,此地是什么地界?” “西牛贺洲,贺州府辖下的麓山乡。”妇人倒了一杯茶推到唐三藏面前,“从这往西走三百里就是黑松岭,过了黑松岭就到万寿山地界了。” 唐三藏点头道谢。他端起茶杯闻了闻。茶叶的味道正常,没有异味。但他没喝。放回桌上了。 猪刚鬣的手已经搭在筷子上了,眼珠子盯著那碗酱烧肉。 “八戒。”唐三藏叫了一声。 猪刚鬣的手缩回来了。 悟空坐在唐三藏右手边,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一口没动。他的脑袋往四面八方转了转,看堂屋的摆设。 堂屋布置得很讲究。正墙上掛著一副山水中堂,两边一对楹联,字是馆阁体,写得一板一眼的。条案上供著一只铜香炉,炉里插著三支线香,烟气裊裊往上走。 香。 悟空的鼻子动了一下。 那三支线香的味道,不是普通的檀香。里面掺著一股极淡的、凡人闻不出来的东西。 法理。 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悟空的鼻子不是凡人的鼻子。五百年在五行山下炼先天祖气的底子,让他对任何法理的气息都格外敏锐。 那股法理味道是—— 香火。 不是人间庙里的香火。是从大量信眾的虔诚供奉中凝出来的、带著浓烈愿力的正神香火气。 四尊。混在一起了,但能分出来。四种不同的香火法理,编在一起,藏在那三支线香的烟气里。 悟空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认得。 靠在最底层那股最厚重的,是驪山老母的道场香火。往上一层清淡些的,是南海落伽山的。再上面两股更细的,一股带著文殊的气息,一股带著普贤的气息。 四位菩萨。 悟空把视线从香炉上挪开,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四菜一汤。然后他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酱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 “这肉行。” 猪刚鬣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的筷子杵进了酱烧肉碗里,刨了三块塞嘴里,嚼都没嚼全就往下咽。 唐三藏看了悟空一眼。 悟空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该吃吃该喝喝,筷子又伸向了清炒笋。 唐三藏的念珠在掌心里碾了两圈。他没问。 他不是傻子。悟空的火眼金睛能穿透一切障眼法。如果这宅子有问题,悟空不可能一个字不说就坐下吃饭。但悟空偏偏就坐下吃饭了,还带头夹了肉。 两种可能。要么真没问题,要么有问题但不用怕。 唐三藏端起了筷子。 夹了一块豆腐。味道不错。 妇人在上首含笑看著三个人吃饭。她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开口了。 “法师,我家中还有三个女儿,都到了婚配的年纪。我那夫君走的时候留下话,说若遇著有缘人,不拘出身来歷,只要品行端正便可入赘为婿。” 筷子声停了。 猪刚鬣嘴里塞著半块肉,腮帮子鼓著。 唐三藏把豆腐咽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合掌。 “施主好意,贫僧心领了。出家人不问婚嫁之事,此议——” “法师別急著推。”妇人又推了一盏茶过来,“我家有良田三百亩,骡马成群,金银不缺。三个女儿各有各的好处,大女儿持家稳当,二女儿能织善绣,三女儿读书识字。法师身边这几位隨行的,若有看上眼的,一併做了女婿也使得。” 猪刚鬣的筷子差点掉了。 一併做了女婿?三个姑娘配三个人?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三个姑娘,唐僧是和尚不算,猴子怎么看都不是入赘的料。那就剩他和车厢里躺著的悟净。悟净那副排骨架子怕是连站都站不稳,更別说入赘了。 所以三个姑娘…… 猪刚鬣攥著筷子,心跳加快了。 不对。 他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这宅子有问题。他从进院门就觉得有问题。现在又冒出来三个女儿让入赘——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施主。”唐三藏的声音平稳,“贫僧四人皆有各自的路要走,承蒙款待已是感激不尽,婚嫁之事实在——” “不急不急。”妇人摆了摆手,“吃完饭再说。今夜先歇下,明日见了我那三个女儿,法师再作定夺也不迟。” 唐三藏没再接话。 饭桌上安静了一阵。猪刚鬣嘴里的肉嚼得很慢,嚼著嚼著走了神。 悟空拿筷子敲了一下猪刚鬣的碗沿。 “吃你的。” 猪刚鬣把肉咽了。他没再开口。 饭吃到七八分饱,唐三藏搁了筷子。悟空也停了。猪刚鬣把最后一碗排骨汤灌完,拿袖子擦了嘴。 妇人叫丫鬟领三人去东厢房歇息。厢房三间,铺盖齐全,被褥崭新,枕头上绣著鸳鸯。 猪刚鬣看了枕头一眼。鸳鸯。 他把枕头翻了个面。 唐三藏在第一间屋里坐下,猪刚鬣和悟空在第二间。丫鬟送了热水和灯油来,福了一礼退出去了。 门关上。 猪刚鬣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压低了声音。 “猴子,这地方——” “我知道。”悟空靠著窗框站著,手指搓著耳后的绣花针。 “你知道你还吃?” “人家做了饭你不吃?” 猪刚鬣噎住了。 “那些女人,到底是——” “別问了。”悟空的声音很淡,“睡你的觉。明天自己就知道了。” 猪刚鬣瞪著他。 “你让我在这种地方睡著?” “不睡也行,坐著熬一夜。” 猪刚鬣的牙磨了两下。他盯著悟空看了半天,从猴子脸上读不出任何多余的信息。 这个猴子知道內情。而且不打算说。 猪刚鬣躺下了。把被子拽上来蒙住脑袋,闭了眼。钉耙横在床边靠墙立著,手够得到的距离。 ——院门外。 马车停在槐树底下。敖烈缩著脖子打哆嗦,两只龙目盯著紧闭的院门。车厢里悟净的鼾声隱约传出来,柳叶的绿光从帘缝里一明一灭。 车顶上,金糰子趴著没动,短尾巴耷拉在车沿外面,圆肚皮贴著车板。 风把院子里的气味送出来。 热饭的气味、桂花的气味、线香的烟气——全送出来了。 金糰子的鼻子动了。 不是饭菜的味道。也不是桂花的味道。 是那股藏在线香底下的东西。香火法理。四股混在一起的、浓郁到发稠的正神香火法理,从院墙里渗出来,被夜风一搅,散得满山坳都是。 金糰子的两只眼缝撑开了。 暗金色的竖瞳在夜色里转了一圈。很慢。 罗真打了个哈欠,把嘴合上,又张开,又合上。 他闻了闻。 香火味。老的。至少万年以上的底子。四股不同的法脉编在一起,手法很讲究。道门的底,佛门的面,混搭得天衣无缝。 他又闻了闻。 这味道里还掺著別的东西。考核用的引导法阵。分辨贪嗔痴三念的筛子。测禪心的。 罗真的竖瞳转了第二圈。他的短尾巴卷了卷,圆身体在车顶上挪了挪位置。 有意思。 他往院墙方向又嗅了一口。四股香火法理的主人他不认得,但质地很高,品阶至少在菩萨以上。四个菩萨联手搭了一座试心的局,目標是取经队伍。 罗真眨了眨眼。 车顶上,他的圆身体翻了个面,肚皮朝上,两只小爪子往天上伸了伸。 天上—— 云层极高处,四道光影站在万丈之上。 值日功曹李灵素手里的留影石对准了院门。值年功曹赵元吉的那块架在一片流云上,拍远景。值月功曹周子昂蹲在赵元吉旁边,嘴里嚼著一颗天河莲子,看戏的架势摆得很足。 值时功曹秦文远站在最远的位置,两手抱著胸。 “四大菩萨变妇人试禪心。”他嘀咕了一句,“灵山这齣安排得还挺早。” “不早。”李灵素调了一下留影石的角度,把马车也纳进了画面,“流沙河那一出刚过,灵山不立刻安排个名目在档案里记一笔,后面不好收场。” “记什么?” “记取经团队的考核成绩。”赵元吉从袖子里摸出第二块留影石,递给周子昂,“灵山的九九八十一难,每一难都得有案可查。流沙河不算在计划里,是意外。菩萨们赶紧补一场试禪心的戏码,往卷宗里塞一笔正式考核,前后对得上。” 秦文远哼了一声。 “说白了就是走过场。” “你管它走不走过场,拍下来就是。”周子昂嚼完莲子,拿留影石对准了车顶上那个暗金色的圆点,“你们看——那个金糰子好像醒了。” 四个人往下看。 车顶上,罗真的圆身体肚皮朝天,两只竖瞳大开著,正对著天上。 对著他们四个。 李灵素的手抖了一下。 留影石差点掉了。 四值功曹齐齐往后退了三步。他们站的位置在万丈之上,普通天仙的神识都探查不到这个距离。这个金色的圆球不应该看得见他们。 罗真的竖瞳在天幕上转了一圈,没有焦点。 四个功曹屏住了呼吸。 五息之后,金糰子的眼缝合上了。翻了个身,肚皮贴回车板,尾巴卷好,又睡了。 赵元吉长出一口气。 “没看见我们。” “……你確定?”秦文远的声音有点干。 “確定。那是在闻味道。”李灵素擦了擦留影石上的汗渍,“它刚才闻的是院子里菩萨们的香火法理。”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继续拍。”赵元吉整了整袍子,蹲回了原来的位置,“灵山的菩萨们要试禪心,天庭的功曹负责拍——正常流程,都別大惊小怪的。” 留影石的石面上,灰青色的画面继续流动。 院门紧闭。灯笼暖黄。马车停在槐树下。一个金色的糰子趴在车顶上。 睡了。 又睡了。 院子里头,灯火通明的堂屋中堂画后面,四个身影站在一起。 居中一位头戴凤冠,周身环绕著万年道韵的老妇人,只看了一眼掛在墙上的那面铜壳照妖镜,镜面上映出院门外马车顶上那个金色的影子。 “这东西——” 旁边一位白衣女子合掌道了声佛號。 “无碍。它不进来就不用管。试禪心,试的是人心。” 凤冠老妇人收回了视线。 她的目光落在东厢房的方向。那里面,一个和尚、一个猴子、一头猪,正在各自的床铺上安顿。 “那就开始吧。” 第176章 真假 夜深了。 东厢房里猪刚鬣翻了三次身,钉耙靠在墙根碰了两下,发出轻响。悟空坐在窗边没睡,两只眼半睁半闭,耳朵竖著听院里的动静。唐三藏的屋子里没声儿。念珠的碰撞声在半个时辰前就停了,和尚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装睡。 天还没亮。 丫鬟来敲门了。 猪刚鬣从床上翻起来的速度比他自己预想的快。他的手在摸到钉耙之前先摸到的是裤腰带。系好了腰带,整了整皱巴巴的上衣,才把钉耙抄起来。 悟空已经开了门。 晨光还没穿进院子,灯笼倒是换过了。新的灯笼比昨晚掛得更多,从飞檐到月亮门,一路亮过去。 丫鬟还是昨晚那个,鹅黄夹袄,双髻,脸上的笑也是昨晚那个幅度。 “夫人说,请三位法师去正堂用早饭。” 唐三藏已经从隔壁屋里出来了。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理过了,乾乾净净的。念珠掛在手腕上,跟在丫鬟后面走。 猪刚鬣凑到悟空旁边。 “猴子。” “嗯。” “我昨晚没睡著。” “我看出来了。” “那你呢?” “我也没睡。” 猪刚鬣的嘴动了动,还想问什么。悟空已经跟上唐三藏走了。他攥紧了钉耙杆子,跟上去。 正堂比昨晚亮堂了不止一倍。 桌上的早饭换了样式。白粥、花卷、醃菜、四碟小点心,边上还搁了一壶温热的米酒。 碗碟还是那种青花瓷。每一只的釉面都乾净得没有瑕疵。 妇人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今天的打扮比昨晚讲究。头上多了一支金步摇,耳坠换了翠石的,褙子上的暗纹在灯光底下泛著缎子特有的水光。 她身后站著三个人。 三个年轻女子。 齐刷刷站成一排,每个人脸上蒙著一层薄纱。纱的顏色不一样——最左边的是淡粉,中间的是鹅黄,右边的是水蓝。 身量也不一样。左边那个高挑些,腰身细窄。中间的圆润些,肩膀上搭著一条绣帕。右边最矮的那个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 猪刚鬣的脚步慢了。 三个蒙著面纱的女人站在堂屋正中,灯光打在薄纱上,隱约能见轮廓。他的脚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唐三藏已经进去了。 “法师早。”妇人站起来迎客,手往身后的三个女子一引,“这是我那三个不成器的丫头。真珠、翠珠、爱珠,还不来见过法师们。” 三个女子齐齐福了一礼。 “见过法师。” 声音各有不同。大女儿真珠的声音低沉稳当,二女儿翠珠的声音甜腻,三女儿爱珠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 唐三藏合掌回了一礼,坐下来。 他端起白粥喝了一口,拿筷子夹了一块醃菜。 妇人在对面坐好了。三个女儿退到她身后,垂手立著。 “法师昨夜歇得可好?” “挺好。”唐三藏把粥碗放下来,“被褥很新。” “那就好。”妇人拍了拍手,丫鬟端了一只漆盘上来,盘里搁著一沓纸。 纸张泛黄,角上盖著红色的印鑑。 “法师既然坐下了,我就把话说开了。”妇人把那沓纸一张一张排在桌上,声音不疾不徐,“我夫君走的时候,留下良田三百亩,山林二百亩,桑园四十亩,水塘八口,骡马十二匹,耕牛六头。” 她点著纸上的字一项一项念。 “铺面两间,在贺州城东市,租出去收岁银。金器一百二十件,银器三百件,绸缎六十匹,现银——”她抬头看了唐三藏一眼,“八千两。” 猪刚鬣的筷子停在半空。 八千两。 他在天上当元帅的时候俸禄不低,但那是灵石和仙材折算的。换成凡间的银子,八千两够一个中等县城一年的赋税了。 唐三藏的手搁在桌上,念珠在掌心里没动。 他听完了。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 “施主家底殷实。”他说,语气跟在路边评价一棵树长得不错差不多。 妇人等了等。等他下一句。 没有下一句。 唐三藏又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只花卷掰开,慢慢吃。 妇人的笑容保持著,但嘴角收了收。 “法师,我那三个女儿——” “施主。”唐三藏把花卷咽下去了。他拿过那沓纸翻了翻,手指在一处红色印鑑上点了一下。“贫僧多嘴问一句。贵府这三百亩良田,在官府过了文书没有?按大唐律,携產改嫁或招赘入门,田產过户需经县令画押、里正作证,一式三份——贵府这些是原件还是抄件?” 妇人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了。 堂屋安静了两息。 猪刚鬣嘴里嚼著花卷。他看看唐三藏,又看看妇人。 和尚在问地契合不合规? 这是什么路子? 妇人笑了一声。“法师真是细心人。” “出家人虽不管俗务,但也知道王法。”唐三藏把那沓纸推回去,“贵府如此大的家业,若无正经文书,將来三位姑娘出嫁分產,怕要起纠纷。” 妇人的笑容维持著。但她往后靠了靠。 她没回答。 唐三藏也没追问。继续吃他的花卷。 悟空坐在唐三藏右手边,两手交叉搁在桌上。他从进门到现在一口没动。他的脑袋歪著,打量那三个蒙著面纱的姑娘。 打量的方式很隨便。头往左歪一下,往右歪一下,跟看路边的石头堆没什么区別。 火眼金睛透过那三层薄纱看得清清楚楚。 纱后面的脸是假的。五官是法力捏出来的,底色是驪山老母的道场法理,外面裹了一层肉身的皮相。做工精细,凡人的眼睛绝对分辨不出来。 悟空的嘴角向一侧抽了抽。 他知道这齣是什么名堂。四大菩萨联手搭的局,专门试取经人的禪心。走过场的考核而已。 唐三藏不用试。这个和尚从被鏢师拿刀架脖子的那天起就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唐三藏了。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旅费够不够、下一段路有没有补给点、悟净的伤什么时候能好——就是没想过娶媳妇的事。 猪刚鬣…… 悟空瞥了一眼猪刚鬣。 猪头的筷子在碟子里挑来挑去,嘴上在吃东西,两只猪眼往三个姑娘的方向瞄了不止一次。 “法师不必顾虑文书的事。”妇人换了个方向。她拍了拍手,三个姑娘往前走了两步。 淡粉纱的真珠开口了:“我会管帐,一手算盘打得比城里的帐房先生还利索。” 鹅黄纱的翠珠接上:“我织的缎子在贺州城卖过三十两一匹。” 水蓝纱的爱珠声音低低的:“我读过《女训》和《诗经》……还认得两千多个字。” 三个人说完了,退回原位。 妇人的手掌往三个女儿的方向一摊。 “法师觉得如何?” 唐三藏把最后一口花卷吃完。擦了擦手。 “施主。”他的声音平平的,“贫僧受大唐天子之命,前往西天取经。一路上的花销全靠化缘和徒弟们想办法。贵府的万贯家財,贫僧若有那个心思,带不走也用不上。” 他顿了顿。 “三位姑娘品貌想必都好。但贫僧是出家人,我那几个徒弟——一个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一个是天蓬下凡的猪,车厢里躺著那个连站都站不稳。施主若当真替女儿择婿,怕是——” “师父。” 猪刚鬣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唐三藏转头看他。 猪刚鬣放下筷子。他的脸上那种纠结的表情持续了大概三息。 “我其实——” “八戒。” “我其实就是想说这花卷挺好吃的。能再来两个不。” 唐三藏看了他两息。 猪刚鬣把脸扭回去了,对著碟子使劲夹醃菜。 悟空的肩膀抖了一下。 妇人的表情不变。她端起茶杯润了润嘴唇。 “法师是个明白人。我再说一桩——” 她的话被打断了。 不是被人打断的。 是被一声响动打断的。 从悟空脑袋上传来的响动。 金色的圆糰子,从进正堂就一直趴在悟空头顶一动不动。猪刚鬣以为那东西在睡觉,唐三藏也以为它在睡觉,妇人和三个姑娘当然也以为它在睡觉。 但它醒了。 准確地说,它的鼻子先醒了。 两个小小的鼻孔在圆面上翕了翕。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金糰子的圆身体歪了。 往左歪了歪。 往右歪了歪。 从悟空的头顶上滚了下来。 悟空的手没接。他的两只手还交叉著搁在桌上。金糰子顺著他的肩膀滑下去,蹭过手臂,骨碌碌滚到了桌面上。 粥碗被撞歪了,碟子推出去半寸,筷子滚到桌沿差点掉下去。 妇人的笑脸僵了一瞬。 猪刚鬣的筷子停在嘴边。 三个蒙面的姑娘往后退了半步。 金糰子滚到桌面中央停住了。 它的两只眼缝撑开了一条线。暗金色的竖瞳在缝里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 然后它跳了。 不是往菜碟子那边跳。也不是往妇人那边跳。 它跳向了主位旁边那把紫檀木太师椅。 那把椅子是堂屋里最大的一件家具。椅面宽阔,扶手上雕著祥云纹,椅背高过三尺,紫檀木的表面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 法理的光泽。 很淡。淡到悟空要用火眼金睛才能看见的那种。椅面上有一层极细的法力纹路在流动,从木纹里透出来,和灯笼的暖光混在一起,凡人的眼睛根本分辨不出。 金糰子朝那把椅子扑过去。 两只小爪子张开。 嘴也张开了。 一口咬下去。 咬在椅子扶手上。 牙齿切进紫檀木—— 没有阻力。 完全没有。 像牙齿咬进了空处。嘴合上了,咀嚼了两下,嘴里什么都没有。 金糰子的竖瞳收缩了。 它又咬了一口。 还是空的。 牙齿穿过紫檀木的表面,切过雕花,穿过椅面——什么都没咬到。嘴里没有味道。没有木头的纤维,没有漆面的涩感,没有法理的残渣。 什么都没有。 金糰子的短尾巴耷拉下来了。 它蹲在椅子上,两只前爪搭著扶手的位置。竖瞳盯著扶手看了两息。 然后它用爪子拍了一下。 爪子穿过了扶手。 拍在了椅面上。椅面也穿过去了。金糰子的爪子落在了底下的空处。 整把椅子——是假的。 不是真的紫檀木。不是真的雕花。不是真的法力纹路。 是幻术。 纯粹的、从里到外的幻术投影。连法力的质感都是画上去的。手触碰上去有温度,有纹理,但嘴一咬就穿了。 金糰子的竖瞳往下撇了撇。 罗真在心里默默打了个分。 不行。 忙活半天连口吃的都没有。这满堂的紫檀木家具、青花瓷碗碟、铜钉门板——全是幻术堆出来的空壳子。看著一屋子好东西,实际上连个木头渣子都没有。 他又扭头看了看桌上的粥碗、花卷、醃菜。 伸爪子碰了碰花卷。 爪子穿过去了。 花卷也是假的。 那和尚和猪吃的是什么? 罗真的竖瞳转向唐三藏手边那只空碗。碗里还有半圈粥渍。 他凑过去闻了闻。 粥渍是真的。但只有一层。薄得可以数分子的一层真实物质包裹在幻术外面。 里头是空心的。 这几个人吃了一肚子的幻觉。 罗真往后一仰。圆身体从椅子上翻下来,落在地面上。 地面——他的爪子试探性地戳了一下——是真的。青砖是实心的。 就这地砖是真的。 房子、桌椅、碗碟、饭菜、灯笼——全是假的。 罗真的短尾巴甩了两甩。 差评。 大大的差评。 费这么大阵仗搭个局,连真东西都不捨得放一件。他刚才闻了一路的法理香火味,四个菩萨级別的手笔——就拿出这种水平? 罗真从地上翻了个身,滚回到桌腿旁边。竖瞳扫了一圈堂屋。 中堂画、楹联、铜香炉、线香——他的鼻子凑近香炉闻了闻——线香是真的。里面那四股混合的菩萨香火法理是实打实的。 只有这个是真货。 其他全是照著香火法理投出来的幻象。 满屋子的光影投射到凡人眼里,就是雕樑画栋的豪宅大院。但在罗真这种能把所有物质拆吃入腹的存在眼里—— 这就是个空壳。 一座搭在荒地上的空壳。 四位菩萨用香火法理当幕布,投了场皮影戏。 戏台搭得精致。观眾吃的瓜子是假的。连板凳都是画出来的。 罗真趴在地板上,两只眼缝又闔上了。短尾巴卷好。 不值得醒。 妇人的笑容从金糰子咬椅子那一刻起就定住了。三个姑娘退在她身后,谁都没动。 唐三藏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金糰子。 金糰子已经闭眼了。 悟空的筷子还搁在桌上。他看了看唐三藏,唐三藏看了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唐三藏的手往粥碗里摸了摸。指尖触到碗底——碗壁是光滑的,碗里的粥渍是湿的,但他刚才吃进嘴里的那些东西—— 花卷。 他回忆了一下咀嚼的触感。 有的。麵皮的软度、麵粉的味道、嚼碎之后的颗粒感——全有。 但如果那些全是幻术的话。 他吃进肚子的是什么? 唐三藏的手放下了。他没吐。吐了不体面。 “施主。”唐三藏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贵府的饭菜很合口味。贫僧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再添一碗粥?” 妇人的笑容鬆动了。 “当然。” 她拍了拍手,丫鬟端了新粥上来。白瓷碗里冒著热气。 唐三藏端起来。没喝。 他把碗递给了猪刚鬣。 “八戒,尝尝。” 猪刚鬣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白粥,米粒分明,热气扑面。他用勺子搅了搅。 粥液在碗里打转。 猪刚鬣的鼻子凑近碗口。 他闻了三息。 然后把碗放下了。 “师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这粥——没有米味。” 猪刚鬣那张猪脸上的横肉绷紧了。他在人间活了几百年,当妖的时候吃过无数次稀粥。不管多稀的粥,米粒在热水里煮出来总有一股粮食特有的甜腥味。 这碗粥闻著有热气,看著有米粒。但味道是拼接出来的。 拼接的痕跡凡人分辨不出来。但猪刚鬣的鼻子比凡人灵一百倍。 “没有米味。”他又重复了一遍,嘴巴合紧了。 唐三藏转回头,正对著妇人。 妇人的手搁在桌沿上,手指没动。 堂屋里安静了。 灯笼的光照在四面墙上,暖黄暖黄的。三个蒙面的姑娘站成一排,薄纱在灯光底下轻轻晃动。 唐三藏把念珠从手腕上摘下来,搁在桌面上。 “施主。”他开口了。 “贫僧方才问地契文书是否齐全,施主没答。贫僧现在再问一个——” 他的手轻轻拍了一下桌面。 手掌没有穿过去。桌面是实的——不对。他力气小,拍上去的时候触感是对的。 “贵府这一屋子的家当——是拿什么做的?” 妇人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 堂屋角落里有风灌进来。灯笼的光晃了晃。 三个姑娘身后,掛在正墙上的那幅中堂山水画,绢面上的墨色流动了一下。 妇人没回答。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杯放回桌面的声响很轻。 “法师是个通透的人。”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沉了半分。那种中年家庭主妇的殷勤节奏没了,换了另一种东西。 唐三藏坐在椅子上没动。 悟空也没动。 猪刚鬣的手已经扣在了钉耙上。 地面上,罗真翻了个身。 尾巴甩了一下,继续睡。 第177章 看破 妇人的声音落下后,堂屋里的空气变了。 不是变冷了,也不是变热了。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灯笼的光还亮著,四菜一汤还摆在桌上,三个蒙面的姑娘还站在妇人身后。一切看上去和一息前没有任何区別。 但猪刚鬣攥著钉耙杆的手心出汗了。 妇人搁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她的嘴刚张开—— 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啪”。 金糰子的短尾巴甩在青砖上的声响。 罗真醒了。 准確地说,他没有真的睡著过。从唐三藏问地契开始,他就趴在地上听。听了半天,越听越没劲。 一屋子假东西。假桌子假椅子假碗假粥。四个菩萨级別的人物搭了个戏台子,连瓜子都不捨得给真的。他在五行山底下吃了五百年的废铁,好歹那些铁是实打实的金属,嚼在嘴里有质感。 这个局—— 差评。 罗真的圆身体从地砖上滚了起来。两只前爪撑著地面,短尾巴拖在身后。他没看妇人,没看三个姑娘,没看唐三藏,也没看悟空。 他往条案那边滚。 滚得不快,两只爪子一蹬一蹬的,圆肚皮擦著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妇人的话卡在嘴里了。 她的视线跟著那个金色的圆球移动。三个姑娘也在看。猪刚鬣也在看。唐三藏也在看。 所有人都在看。 金糰子滚到了条案底下。两只前爪搭上条案的腿——条案的腿是假的,爪子穿了过去,他差点摔一跤。 罗真的竖瞳眯了眯。 他换了个方式。两只后腿蹬地,圆身体往上弹了一下,弹上了条案的案面。案面也是假的,但他的身体轻,落上去之后幻术的框架勉强撑住了一瞬。 够了。 他的鼻子对准了铜香炉。 那只铜壳香炉里插著三支线香,烟气裊裊往上升。整间堂屋里唯一不是幻术的东西。唯一有实体的物件。四股菩萨级別的香火法理编在一起,织成了这场皮影戏的幕布。 阵眼。 罗真张嘴了。 两排细密的牙齿在暗金色的圆面上露出来。嘴巴不大,撑开之后跟个小拳头差不多。 但空间不是这么算的。 他吸了一口气。 不是呼吸的那种气。是吞。 从里到外的吞。 香炉里的三支线香先动了。烟气不往上走了。正在裊裊升起的青灰色烟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住了尾巴,往反方向拽。拽向那张小嘴。 烟气倒流了。 三支线香上的火星跳了一下。然后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抽灭的。火焰、余温、烟气,一股脑儿全被吸进了那张圆乎乎的小嘴里。 接著是线香本身。 三根短短的线香从香炉里拔了起来。竖直地悬浮了一瞬,然后头朝前、尾朝后,鱼贯飞入罗真的口中。 嚼了两下。咽了。 还没完。 铜香炉动了。 整只铜壳香炉——这间屋子里最后的真实物件——被一股吸力拽得在条案上滑行。铜底和案面摩擦出刺耳的响声。 不对。案面是假的。那声音从哪来的? 是香炉和空气摩擦的声音。 铜香炉滑到了罗真面前。他张嘴,下頜往下一撑,嘴巴比香炉宽了——空间在他嘴边被揉皱了。铜香炉带著四股菩萨本源的香火法理,整个儿塞进了他嘴里。 咔嚓。 他咬了一口。 铜壁碎裂的声音。 第二口。第三口。 嚼碎了。 吞了。 但香火法理没有跟著铜壳一起被消化。罗真的吸力改了方向——从铜香炉里溢出的四股香火法理被他一併捲入。那是支撑整个幻阵的根基。驪山老母的道场底蕴,观音的落伽山清净法力,文殊与普贤的护持之力——四股手笔编织在一起的法理之网,在铜香炉被吞的那一瞬间失去了锚点。 法理从四面八方收拢回来,匯成四道肉眼看不见的烟柱,全部灌入了金糰子那张不大不小的嘴。 罗真的腮帮子鼓了鼓。 然后瘪了。 咽下去了。 堂屋里安静了三息。 第一息。灯笼的光抖了一下。 第二息。妇人脚边的青砖纹路歪了。 第三息—— 正墙上那幅中堂山水画裂开了。不是从中间裂的,是从边缘开始脱落。绢帛的质感消失了,露出底下的荒草和碎石。紧接著楹联散了,字跡一笔一划地化作光点蒸发。条案上雕花的纹路流动了两下,整张条案从脚底下塌了。 罗真从条案的位置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屁股著地,弹了两弹。他抬头看。 头顶的房梁在消失。雕樑画栋的飞檐一节一节地褪色,先是丹漆的红变淡了,然后椽木的纹理化成了水波——不是真的水波,是幻术剥落时最后的光影残余。 整座宅子在塌。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塌。是幻术在一层一层剥离。 紫檀木的太师椅化作了一摊灰影,消散在空气里。青花瓷的碗碟失去了釉面的光泽,碗沿往內翻卷了两下,碎成了碎光。桌面、椅面、门板上的铜钉、门楣上的匾额——“莫家宅”三个金字一笔一划地抽离,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飘走的时候,门框也没了。 猪刚鬣站了起来。 他的脚底下——青砖还在。那是唯一真实的东西,幻术没有覆盖地面。但除了地面之外的一切都在消失。 墙没了。 屋顶没了。 院子没了。 灯笼没了。 月亮门、桂花树、前院花厅——一层一层地往外剥,从內到外依次消散。飞檐上最后一盏绢纱灯笼的光熄灭的时候,整座“莫家宅”在夜色里垮了个乾净。 碎石荒地。 满目碎石荒地。 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唐三藏坐的那把椅子没了。他的屁股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地上。念珠从膝盖上弹下来,在碎石堆里滚出去半尺远。 猪刚鬣手里的钉耙差点戳在自己脚面上。他回头一看——东厢房没了。他刚才躺的铺盖没了。绣著鸳鸯的枕头没了。 桌上的四菜一汤没了。酱烧肉、清炒笋、凉拌山菌、蒸豆腐——全没了。连碗碟的影子都不剩。 他嘴里还留著酱烧肉的味道。 那味道是什么做的? 猪刚鬣反射性地乾呕了一下。 悟空站在唐三藏旁边,两只手还背在身后。他低头看了看地面。一块块裸露的青砖嵌在碎石荒地上,是整座幻阵唯一的真实地基。 青砖之外,全是荒草。 夜风灌进来了。没了围墙的遮挡,山坳里的风直接扫过来,冷得猪刚鬣缩了一下脖子。 而妇人—— 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但她身上的藏蓝缎面褙子在褪色。暗纹先消失了。缎面的光泽跟著散了。布料的质感在抖动中分解,从衣角到肩头一路退去。金步摇的金色剥落了,翠石耳坠的翠色蒸发了。 底色露出来了。 不是凡人的皮肤。不是妖怪的鳞甲。 是光。 圣洁的、从內到外的、带著万年道韵的佛光底色。 妇人的面容模糊了。五官在佛光中变得不確定,原本那张端庄周正的中年妇人脸被光吃掉了边缘,露出底下另一副不属於人间的轮廓。 三个蒙面的姑娘也一样。 淡粉的面纱先散了。底下没有脸。有光。鹅黄的面纱跟著化了。水蓝的最后。三道身形在佛光中站著,衣裳一层层褪尽,露出的不是胴体——是法身的投影。 猪刚鬣的瞳孔放大了。他的钉耙往后拽了半步。后脊樑上的汗是冷的。 四道佛光。 站在荒地碎石上的四道佛光。 猪刚鬣在天庭待了多少年?他认过多少大人物?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中间那道光底下是谁。 驪山老母。 他的膝盖发软了。 悟空的手在身后摸到了耳后的绣花针。指尖在针尖上搭了一瞬,然后鬆开了。没拔。 不用拔。 四位菩萨又不是来打架的。 但悟空的喉头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在憋。 他在憋笑。 他从进门闻到那三支线香开始就知道这齣戏是什么。四圣试禪心。灵山安排的例行考核,过场用的。他不戳穿是因为没必要——唐三藏压根不会动心,猪刚鬣再馋也不至於掉进去。 他没想到的是罗真会动手。 金糰子吃了菩萨的阵眼。 直接吃了。 连嚼都只嚼了三口。 悟空把那口气压回去了,脸绷得很用力。 唐三藏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念珠从碎石堆里捡回来。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四道佛光,又看了一眼蹲在碎石地上打嗝的金糰子。 罗真打了个饱嗝。 嗝里带出一股味道。不是什么灵气仙风的味道,是那种庙里点了太久的便宜檀香被闷在炉子里回潮之后的餿气。 四道佛光中居中的那道颤了一下。 罗真吧唧了两下嘴。 说实话,他不是很满意这顿。四个菩萨的香火法理吃进嘴里的口感跟他想的不太一样。法理是正宗的,品阶也够高。但编在一起的时候掺了太多信眾的愿力杂质,吃起来腻。 像吃了一团凝固的蜡。 他又打了个嗝。 这次嗝出来的浊气更重了。呛得唐三藏偏了一下头。 猪刚鬣捂住了鼻子。 四道佛光中最左边的那道往后退了半步。 罗真的竖瞳在暗色里转了两圈,落在那四道光上面。看了看。又移开了。 不值得多看。 他在碎石地上翻了个身,两只小爪子搭在肚皮上。短尾巴扫了两下地面。 就这? 四个菩萨搞了这么大排场——幻术搭宅子、法力做饭菜、捏假人当千金小姐——测来测去,测出来什么?测出唐三藏不想娶媳妇?这还用测?和尚走了这么远的路,满脑子惦记的是旅费和下一顿饭,要是对这种幻术做的假女人动心,那才见鬼了。 浪费。 纯粹的浪费。 浪费四个菩萨的法力,浪费一座铜香炉的好料——虽然吃起来味道不怎么样,但好歹是真铜。 罗真把肚皮翻过来贴著地面,准备继续睡。 “法师。” 声音从佛光里传出来了。不是之前那个中年妇人的声音。比那个沉。比那个老。比那个厚。 驪山老母的声音。 罗真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他的耳朵——金糰子形態没有外耳——是他的感知动了一下。 “此番试探,乃是灵山定例——” “我知道。”唐三藏开口了。 猪刚鬣惊了一下。他想拉住唐三藏又不敢。对面站著的是驪山老母加上三个菩萨级別的大佬,唐三藏一个凡人就这么接话了? 唐三藏的手里攥著念珠,声音很平。 “贫僧知道这是考核。” 佛光里没有回应。 “贫僧也知道四位菩萨法力通天,造一座宅子、变几个人、做一桌假饭,不费吹灰之力。” 唐三藏把念珠拢在掌心里。 “但贫僧有个疑惑。” 他顿了顿。 “贫僧一路从长安走到此处,吃过刀架脖子的苦头,见过人心贪婪的丑处。贫僧的佛心是贫僧自己修来的,不是菩萨试出来的。菩萨要试,贫僧不拦。但试完了——” 唐三藏把掌心里的念珠捏了一圈。 “能不能给口真饭吃?” 猪刚鬣差点把钉耙杵在自己脚上。 悟空的肩膀又抖了。 四道佛光静了。 唐三藏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变化。他饿了。从昨晚到现在吃的都是幻术做的空壳饭菜,肚子里空空荡荡,现在被山坳里的夜风一吹更难受。 佛光静了大概五息。 然后最左边那道——带著观音落伽山气息的那道——微微震动了一下。 光散了。 四道佛光从外到內依次收束。光影缩回了各自的法脉源头,碎石荒地上的残余佛光一点一点消退。 人没了。 四位菩萨走了。 连一句完整的告別辞都没留下。 荒地上只剩下几块嵌在碎石里的青砖,一只趴著睡觉的金糰子,一个攥著念珠的和尚,一个背著手的猴子,一头扛著钉耙的猪。 夜风把最后一缕佛光的余温吹散了。 山坳里彻底暗下来。 猪刚鬣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又张开了。 “师父——你刚才跟四个菩萨要饭吃?” 唐三藏弯腰把袍角上沾的碎石子掸了掸。 “八戒,你肚子里那顿酱烧肉是空气做的,你不饿?” 猪刚鬣的脸垮了。 他摸了摸肚子。早知道吃了一肚子假货,这会儿真的饿上来了。 悟空终於没忍住。 他笑了一声。不长。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走吧。”悟空往院门的方向走——院门早没了。他走的是院门原来的位置。“车还在外面。” 马车停在两棵老槐树底下。 不对。 槐树也没了。 只剩两个土坑。 敖烈缩在车辕后面,四条腿打著哆嗦。车厢里悟净的鼾声没断,柳叶的绿光还在帘缝里闪。 车顶上空了。 金糰子已经滚回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碎石地上滚到车板上的,短尾巴卷好,肚皮贴著车板,两只眼缝闭得死紧。 睡了。又睡了。 打完嗝就睡了。 猪刚鬣把钉耙往车厢旁边一靠,爬上驾位拿起韁绳。 “猴子。你早就知道吧。” 悟空从车尾跳上车顶,在金糰子旁边盘腿坐下。 “知道什么?” “你什么都知道。”猪刚鬣的声音闷闷的,“那宅子是假的你知道,饭是假的你知道,女人是菩萨变的你也知道。你一口都没吃。” 悟空的手指在铁棍上搭著。 “我吃了。我夹了酱烧肉。” “你就夹了一块。我吃了整碗。” 猪刚鬣用力甩了一下韁绳。敖烈哆哆嗦嗦地迈开蹄子。马车在碎石地上顛了一下,往前走了。 “你让我吃了一肚子幻术做的假肉。” 悟空没接话。 “我恨你。” “晚饭你不吃了?” “吃。”猪刚鬣的语气很硬,“这次你先尝。” 马车碾过碎石路,嘎吱嘎吱地往山坳外面走。头顶的星星出来了。月亮还没出来,天幕灰濛濛的。 唐三藏坐在车厢里。帘子放下来了。 他靠著车壁,念珠在手里慢慢转。 他吃了一肚子假饭。假粥、假花卷、假醃菜。吃的时候味道是真的,咀嚼的触感是真的,吞进喉咙的感觉也是真的。 但全是幻术。 四个菩萨搭了一场戏,试他的禪心。 禪心没什么好试的。他从来没想过在半路上娶妻成家。三百亩良田八千两银子,听著热闹,但他一个背著圣旨的和尚要这些干什么? 真正让他心里翻了一个个儿的,不是这场戏本身。 是结束的方式。 四个菩萨搭了一夜的局,耗了不知道多少法力,精心编排了妇人、姑娘、丫鬟、饭菜、灯笼、宅院—— 被一个金色的圆糰子吃了阵眼,全散了。 菩萨们走的时候没发怒。没教训谁。连局面都没维持住就撤了。 因为她们维持不住了。 阵眼被吞了。 唐三藏攥著念珠的手停了。 他回想起从长安出发之前,在大雁塔里跪著拜佛的那个自己。那时候他觉得菩萨和佛祖是天上最大的。是要供著、拜著、仰著脖子看的。 现在呢。 四个菩萨给他做了一桌假饭。 他问能不能给口真饭吃。 菩萨走了。 唐三藏把念珠掛回手腕上。 以后的路还长。他不知道还会碰上多少场这样的“考核”。但他现在明白了一件事—— 只要力量够,菩萨的戏台子也能拆。 金糰子吃了三口就拆完了。 车厢外面,夜风从山坳里穿过来。马蹄踩著碎石,往西边的谷口走。 天上,万丈高空。 四值功曹蹲在云头上,手里的留影石录得满满当当。 李灵素回放了一遍画面——金糰子吃铜香炉、整座宅子垮塌、四圣佛光散去——然后默默把留影石收进袖子。 “拍完了?”赵元吉凑过来。 “完了。” “发灵山还是发天庭?” “先发天庭。”李灵素擦了擦留影石上沾的水汽,“陛下点名要看这一段。” 凌霄宝殿。 玉帝坐在龙椅上,面前的铜镜里播著刚传回来的画面。他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完的时候嘴角就已经压不住了。第二遍看到金糰子吃完阵眼打出那口带著劣质檀香味的饱嗝时,他拍了一下扶手。 “好。” 太白金星站在阶下,腰弯得很低。 “陛下,灵山那边可能会——” “会什么?”玉帝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灵山搭台子唱戏,天庭负责录像存档。谁让人家的阵眼不经吃呢。” 太白金星的嘴动了动,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铜镜里的画面还在滚动。碎石荒地上,一辆马车往西走。车顶上一个金色的圆点趴著,小尾巴耷拉在车沿外头。 玉帝看著那个圆点,端著茶盏。 “胃口越来越好了。” 第178章 地区 车轮碾过碎石,顛了一下。 唐三藏的后脑勺磕在车壁上,嗑得他吸了口凉气。他揉了揉后脑,低头看手里的念珠。 念珠还在。 昨晚的事不是梦。 四个菩萨级別的大人物,精心搭了一座宅子,变了三个假姑娘,做了一桌假饭菜——被车顶那个金色圆球嚼了三口阵眼,整座宅子连渣都没剩。 唐三藏靠著车壁,把念珠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他一直以为菩萨是高高在上的,是端坐莲台不可冒犯的。 结果呢。 阵眼被吃了,她们连一句重话都没撂下就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菩萨的东西也不是不能碰。碰了也不会挨雷劈。前提是——你碰得到。 车厢外面,猪刚鬣在车辕上第六次发出一声悲壮的肠鸣。 “我再说一遍,”猪刚鬣握著韁绳,声音带著哑,“那桌酱烧肉是假的。清炒笋是假的。凉拌山菌是假的。蒸豆腐也是假的。我吃了四碗饭、三碗粥、两个花卷。全——是——假——的。” 没人搭理他。 “我肚子里现在全是空气。” 还是没人搭理他。 猪刚鬣把韁绳往手腕上缠了两圈,回头看了一眼车顶。悟空盘腿坐在车板上,一只手搭著耳后的铁棍,眼睛半闭著,不知道在想什么。罗真趴在悟空膝盖旁边,肚皮贴著车板,短尾巴耷拉在车沿外面,呼吸起伏得很均匀。 睡了一整夜。还在睡。 “猴子。” “嗯。” “它什么时候醒?” “饿了就醒。” “那它什么时候饿?” “不知道。” 猪刚鬣的嘴撇了一下。他转回头,甩了一下韁绳。敖烈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碎石上踢踏两步,继续往前拉。 山坳里的风颳得紧。天已经亮了大半,太阳还没爬上山头,冷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猪刚鬣缩了缩脖子。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车厢里传来唐三藏的声音:“八戒,乾粮在车尾的木箱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吃过了。就剩两块硬馒头。” “那就忍著。” “师父,我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吃过一口实在的——” “贫僧也没吃。” 猪刚鬣的嘴张了张,闭上了。 这个和尚难缠。讲道理讲不贏他,比惨比不过他。一个凡人之躯,走了这么远的路,被山贼劫过,被妖精拦过,被整座宅子的幻术涮了一晚上,现在坐在车厢里连抱怨都懒得抱怨。 猪刚鬣决定换个对象。 “猴子。” “嗯。” “你身上有没有吃的。” “没有。” “你骗人。” “骗你干什么。”悟空的眼睛还是半闭著,“你想吃什么?等下一个镇子再说。” “下一个镇子还有多远?” 悟空没回答。 “猴子!” “三十里。” 猪刚鬣算了一下。按马车的速度,三十里少说还得走两个时辰。他的肚子在这一瞬间发出了今天最响的一声抗议。 车顶上,罗真的短尾巴抽了一下。 猪刚鬣没注意到。 悟空注意到了。 他的眼皮掀了一条缝,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金色圆球。罗真的呼吸节奏变了。不是睡著时候那种匀称的起伏——快了一点。浅了一点。 醒了。 在装睡。 悟空没吱声。他把眼皮重新盖上,继续假装打盹。 罗真的竖瞳慢慢裂开了一条线。 暗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转了半圈,落在猪刚鬣的背上。盯了两息,移开。又转了半圈,落在车厢的帘子上。帘子缝里露出唐三藏攥著念珠的手。 罗真眨了一下眼。 昨晚上吞了那座铜香炉和四股菩萨的香火法理之后,他的混沌胚胎涨了一圈。不多,但確实涨了。四个菩萨的法理品阶够高,只是掺的杂质太多,吃进去之后需要时间消化。他在睡梦中用了整晚把那些信眾愿力的残渣剥离乾净,真正有营养的部分被混沌胚胎吸收了。 现在吸收完了。 所以他醒了。 罗真张开嘴,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带著一股酸餿味,是香火法理残渣消化后的废气。不重,但够呛。 悟空的鼻子皱了一下。 猪刚鬣在车辕上打了个喷嚏。 “什么味?” “你师兄起床气。”悟空说。 猪刚鬣回头。 罗真蹲在车板上,两只前爪搭著车沿,竖瞳半睁不睁地朝外面看。短尾巴在车板上扫了两下。 “哟,醒了。”猪刚鬣扯了扯嘴角,“睡得好吗?吃饱了吗?昨晚菩萨做的饭合胃口吗?” 罗真的竖瞳转过来,看了猪刚鬣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猪刚鬣鼓不起来的肚子上。 猪刚鬣的肚子適时地叫了一声。很大声。在安静的山坳里迴荡了一下。 罗真的嘴巴动了。 罗真形態没有嘴唇,但他的两排细牙之间漏出了一个很轻的声音。不是话,是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声。 嫌弃。 纯粹的嫌弃。 猪刚鬣的脸黑了。 “你嫌弃我?你吃了人家菩萨的阵眼,打了一晚上嗝,呛了所有人一脸的餿檀香味——你嫌弃我?” 罗真没理他。 他的竖瞳闭上了。 闭了大约两息。 再睁开的时候,瞳孔里的暗金色比刚才深了一个色號。 猪刚鬣还在骂。 “——我告诉你,天蓬元帅也是要面子的,我在天庭那些年吃过多少御膳房的宴席,別说凡间的酱烧肉了,蟠桃会上的——” 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变了,也不是风向变了。 是质地。 猪刚鬣嘴里的话卡住了。 他的鼻子先接收到了信號。 肉。 煮肉的味道。 不是记忆里昨晚幻术做的酱烧肉——那玩意儿没有香气,只有味道直接出现在舌头上的错觉。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个味道有层次。 最底下一层是骨汤。牛骨熬的,带著骨髓的油香。上面一层是燜肉,酱色的,甜咸的,带著一点焦边的糊香。再往上——葱花?蒜末?还有一股蒸米饭掀开锅盖那一瞬间的白气甜味。 猪刚鬣的喉结上下滚了两趟。 他回头。 车顶上,罗真的面前——不对,车板上——不对。 车板上多了东西。 一口铁锅。 铁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红褐色的汤汁翻滚著,里面沉著切成方块的燜肉。肉块燉得酥烂,筷子一碰就能散架的那种烂。 铁锅旁边,一笼竹蒸屉。 蒸屉的盖子没压严,白气从缝里往外冒。米饭的香味就是从那里来的。 蒸屉旁边,三个粗瓷大碗叠著摞在一起。 碗旁边,一碟切好的咸菜,酱黄色,萝卜条。 猪刚鬣的韁绳从手里滑了下去。 “这——” 他的声音发劈。 悟空的眼睛已经全睁开了。他盯著面前那口冒著泡的铁锅,盯了两息。然后低头看罗真。 罗真趴在车板上,两只前爪搭著铁锅沿。竖瞳半开半闭。 刚才他闭眼的那两息——不是在发呆,也不是在酝酿什么法术。 他做了个梦。 很短的梦。短到只有一个画面。 画面里有一口锅,有一笼饭,有一碟咸菜。 然后梦醒了。 锅、饭、咸菜留在了现实里。 悟空的嘴角抽了一下。 梦境。 罗真的本命能力——那个漆黑虚无的精神世界。在梦里隨意创造,醒来之后把创造物带出来。 他用这个能力变过很多东西。五行山底下的时候变过枕头,变过毯子,变过一整面墙的书架——虽然书架上的书全是空白的,因为他记不住內容只记得外壳。 现在他变了一桌饭。 猪刚鬣不知道原理。他只知道面前多了一锅肉。他的鼻子已经替他的大脑做了决定。 他从车辕上翻身跳到车顶。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用你的鼻子闻。”悟空说。 猪刚鬣凑到铁锅边上,深深吸了一口。 汤汁的热气糊了他一脸。 他伸手捞了一块肉。 烫得齜牙。 是烫的。 昨晚菩萨做的幻术饭菜,温度是假的,触感是假的,咽下去之后肚子里什么都没有。 这一块——他的指尖被肉汁烫红了。痛觉是真实的。肉的纹理在指尖的触感是真实的。酱色的汤汁顺著指缝往下滴,滴在车板上留了一个深色的印子。 猪刚鬣把那块肉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 他的动作停了。 “怎么了?”悟空问。 猪刚鬣没说话。他又嚼了两口。咽下去了。 肉落进胃里的感觉——沉甸甸的,实打实的,在空了一整夜的胃壁上砸出了一声闷响。 是真肉。 是他妈的真肉。 猪刚鬣的眼眶红了一圈。他也不管烫不烫了,两只手伸进锅里,连捞了四块燜肉往嘴里塞。 腮帮子鼓得跟两个馒头似的。 车厢的帘子被掀开了。唐三藏的脑袋探出来。 “什么味?” 他看到了车顶的铁锅和蒸屉。 又看到了正在往嘴里塞第五块肉的猪刚鬣。 又看到了趴在铁锅边上打哈欠的罗真。 “这……” “师父,真的!是真肉!”猪刚鬣含混不清地吼,嘴角淌著酱汁,“不是幻术!是实打实的!你尝尝!” 唐三藏愣了一瞬。 他爬上车顶——费了点劲,敖烈还在走,车身一直在晃——摸到了蒸屉的边。掀开盖子。 白米饭。 颗粒分明的白米饭,热气腾腾。 唐三藏拿起粗瓷碗,用手挖了一碗饭。他是出家人,燜肉不碰。但米饭和咸菜可以吃。 第一口饭咽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两下。 是真的粮食。有嚼劲,有甜味,吞下去之后胃里踏踏实实地多了一团东西。 不是幻术。 不是法力捏出来的空壳。 唐三藏端著碗,看向罗真。 罗真趴在那里,两只前爪搭在肚皮上,对唐三藏的注视毫无反应。竖瞳在晨光里缩成两条细线。 唐三藏想问。想问这些东西从哪来的,用了什么手段,要不要消耗什么代价。 但他没问。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就著白饭大口吞咽。 从长安走到这里,他经歷了太多不正常的事。不正常到后来已经不在意正不正常了。罗真能点石成金,能吞八百里流沙河水,能吃菩萨的阵眼——现在变出一桌饭菜,有什么稀奇的? 唐三藏扒完了第一碗饭。 他盛了第二碗。 车厢里,悟净被肉味熏醒了。他虚弱地掀开帘子,瘦削的脸上全是迷糊。 “什么……什么味道……” 猪刚鬣已经在喝汤了。他抱著锅在灌。 “老沙!你能吃东西吗?” 悟净的鼻子动了动。他的嘴唇乾裂,眼窝凹陷。柳叶贴在额头上发著微弱的绿光,维持著他残破的神识不散。 “能……能喝粥吗……” 猪刚鬣回头看了一眼蒸屉。 只有乾饭,没有粥。 他正要开口说没有—— 铁锅旁边的车板上,多了一只碗。 碗里是粥。白米粥。热的。粥面上还飘著两粒枸杞。 猪刚鬣的嘴合不上了。 他扭头看罗真。 罗真闭著眼,呼吸平稳。 又睡著了。 又睡著了。 猪刚鬣把那碗粥端给悟净。悟净靠在车厢壁上,双手捧著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热粥流进喉咙的时候,他枯槁的面容鬆了一松。 五百年了。 他在流沙河底吃了五百年的沙石和怨气。 这是五百年来第一口热粥。 悟净的手在抖。粥洒了一点在衣襟上。他没管。继续喝。 唐三藏看著悟净喝粥的样子,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口饭咽了下去。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心里有一个想法成型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车顶上装睡的罗真,又看了一眼正往嘴里塞第八块燜肉的猪刚鬣,再看了一眼盘腿坐在车沿上一口没动的悟空。 “悟空。” “嗯。” “那个……罗真变出来的东西,要不要消耗什么?” 悟空想了想。“精神。做梦费脑子。不过他睡得多,无所谓。” 唐三藏点了点头。 他把这条信息记在了心里。 罗真能凭空变东西。变真东西。只要睡一觉就行。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以后不用在镇子上花冤枉钱买乾粮了。 意味著不用再担心荒山野岭断水断粮。 意味著——之前从黑熊精洞里搜刮的碎金和观音给的柳叶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个能力值钱。 唐三藏攥了攥念珠。 他是个务实的和尚。从长安出发之前就是。经过这一路的磨礪,更是了。 “八戒。” “唔?”猪刚鬣嘴里塞著肉,含混地应了一声。 “吃完以后把锅刷了。別浪费水。” “师父你还惦记刷锅呢?” “出门在外,乾净饮食是根本。”唐三藏把粗瓷碗叠好放到车板一角,“往后只要能用物理手段解决的事,咱们就別动用什么禪心佛法。” 猪刚鬣愣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唐三藏把念珠掛回手腕,语气平平的,“有罗真能变饭,就不用化缘。有金子能花钱,就不用卖苦情。妖怪挡路,能打就打。打不过让悟空打。悟空打不过——” 他顿了顿。 “让罗真吃了它。” 猪刚鬣手里的肉掉了。 悟空的肩膀又在抖。 唐三藏翻身下了车顶,钻回车厢里。帘子放下来了。里面传来念珠在手腕上转动的细碎声响。 猪刚鬣蹲在车顶上,嘴里嚼著捡回来的肉,脑子里回放著唐三藏刚才那番话。 能打就打。打不过让猴子打。猴子打不过让罗真吃。 这还是和尚吗? 这是黑道大哥带著两个保鏢和一条金色的看门宠物上西天吧? 猪刚鬣嚼完了嘴里的肉,把锅底最后一点汤汁刮乾净。他用衣袖擦了擦嘴,把碗碟收拢到一起。 “猴子。” “嗯。” “你们师兄弟俩……到底什么来头?” 悟空的手指在铁棍上点了两下。 “你不需要知道。” “我觉得我需要。” “你觉得错了。” 猪刚鬣的嘴皮子动了动,最终没再问。他爬回车辕上,拿起韁绳。 马车继续往西走。 太阳终於翻过了山头,金色的光铺了下来。碎石路上的霜融了,蒸出一层薄薄的白汽。 车顶上,罗真的金色圆球在阳光里泛著温润的光泽。 他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 短尾巴垂在车沿外面晃了两下。 在他体內那颗混沌胚胎的最深处,昨夜吞下的四股菩萨香火法理已经被彻底分解。 有用的部分被混沌吸收了。 没用的渣子变成了刚才那一桌饭菜。 亏本生意?不亏。 四个菩萨的香火法理换了一锅燜肉三碗米饭一碟咸菜和一碗枸杞白粥。 值了。 马车在碎石路上顛簸著,往西边的谷口走。 前方三十里,有一个小镇。 再往前,下一场劫难在等著。 但那是走到了再说的事。 现在——猪刚鬣在车辕上打了个饱嗝。悟净在车厢里喝完了最后一口粥。唐三藏靠著车壁闭目养神。悟空盘腿坐在车顶盯著远处的山路。 罗真翻了个身,把肚皮贴回车板。 又睡了。 第179章 老家 马车压过乾枯的草叶,木轮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这辆沉香木马车自从进了这片地界,走得越发平稳。路面上的碎石少了,地面盖著一层厚实的松针。 车辕上,猪刚鬣揉著圆滚滚的肚子,嘴里念叨个没完。 “真不厚道。佛门中人一点规矩都不讲。”猪刚鬣拍了一下大腿,“变什么不好,非得弄几盘子菜哄人。俺老猪吃了那么多假东西,今天早上拉出来的全是空气。这也就是罗真后来补了一顿实在的白米饭和红烧肉,不然俺现在连拿韁绳的力气都没有。老沙,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悟净坐在车门边。他手里捏著半块发硬的乾粮,一点一点往下咽,根本没搭理猪刚鬣的话茬。 遇到莫家庄那档子事,悟净就认清了一个事实:在这队伍里,少说话,多吃饭。满嘴跑火车容易饿肚子。 唐三藏正坐在悟净旁边。他一只手捏著念珠,另一只手掂量著半块被烧得发黑的黄铜废锁。 昨晚上莫家宅子垮掉的时候,这块锁头从大门上掉下来。没被业火烧乾净,上面存留著菩萨布阵用的微弱法理。对凡人来说这是破烂,对某些吃货来说,这是上好的零嘴。 唐三藏伸出手,把黄铜废锁递到车顶边缘。 “罗真,吃点零嘴。”唐三藏敲了敲木板。 上面伸出一只金色的短爪。 爪子左右扒拉两下,嗖的一下把黄铜废锁捞了上去。 上面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金属碎裂声。 咔嚓。咔嚓。 嚼得挺脆。生铁青铜在这玩意嘴里,跟嘎嘣脆的萝卜条没两样。 嚼了五六下,咕咚咽了下去。 罗真趴在车板上,张大嘴巴,喷出一团浊气。 气体散开,空气里溢出浓郁的檀香味。 唐三藏闻到檀香味,念了一句佛號:“阿弥陀佛。菩萨的物件,味道確实纯正。这乾粮消化得真快。” 猪刚鬣闻到这味道,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起昨晚上塞进肚子里的假菜板,赶紧把脸扭到迎风面,用力拉紧韁绳。白龙马敖烈打了个响鼻,加快了蹄步。 车队继续向西。 越往前走,两边的植被越发茂密。原先的荒山野岭全消失了,满眼都是两人合抱的参天古树。 山势拔高,直插云霄。山腰缠绕著浓重的白雾,隱约可见悬崖峭壁上的灵芝仙草。 这里的气机很不对劲。木行灵气浓得快要凝成果冻。 罗真原本半眯著瞌睡,短尾巴停在车板上。这时,尾巴开始左右拍打,频率越来越快。 他抬起头,金色的鼻头翕动两下。 乙木精气。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这是便宜师傅镇元子家里的特產。 当年他在五庄观每天被这味道熏著,闻得耳朵里都能长出人参果叶子。 前面这片山头,正是万寿山。 罗真打了个哈欠,重新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 算算日子,这大半年在外面啃废铁、吃沙子、吞妖怪。虽然伙食不差,偶尔还能去梦境里打打牙祭弄点薯片可乐,但风餐露宿总归不舒服。现在到了镇元子的地盘,全天下最安稳的养老院就在眼前。五庄观的伙食標准,比天庭库房还要强上两成。这里不仅有最精纯的矿脉,还有那个老头子私藏的各种宝贝。 罗真换了个姿势,肚皮朝上,四肢瘫软,享受著微凉的山风。 孙悟空盘腿坐在罗真跟前。 他察觉到了罗真的变化。 这金罗真平时不是睡就是吃,对外界一概懒得搭理。遇到妖怪打劫,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现在倒好,不仅主动翻肚皮,每一根金色的细小鳞片都散发著安逸。 孙悟空伸出手,在罗真的金角上弹了一下。 “到地方了?” 罗真没理帐,只是从鼻孔喷出一团热气,算作回应。 孙悟空心里透亮。能让这祖宗摆出大少爷回府的做派,前面只有一种可能。 万寿山。五庄观。镇元大仙的道场。 罗真的老家,也是他们五百年刑期前经常念叨的神仙府邸。 孙悟空咧嘴一笑。他翻身跳下车顶,稳稳落在车厢外的踏板上。 “师父。” 唐三藏停下拨弄念珠的动作。 孙悟空凑过去,压低嗓音,快速甩出几句话。 “前面那座山,叫万寿山。山里有个道观,叫五庄观。观主是镇元大仙。” 唐三藏对道家神仙的排位不太熟悉,他更看重实际利益:“势力很大?香火旺不旺?” 孙悟空扯了扯衣领:“地仙之祖。天庭那个老君跟他平起平坐。最关键的前提是……” 他向上指了指车顶。 “车上面那位大爷,是镇元大仙的亲传弟子。” 唐三藏拨动念珠的手指停住了。 他仰起脖子,看了一眼车顶垂下来的金色短尾巴。 “娘家?”唐三藏问。 “铁打的娘家。”孙悟空给出肯定答覆,“他在这山里不用走路,横著滚都没人敢管。咱们过去,那就是贵客中的贵客。” 唐三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把手腕上的念珠套紧,从踏板上站了起来。 他低头打量著身上的僧袍。这袍子一路风尘僕僕,边角早磨破了。身上还披著一件打补丁的旧袈裟用来挡风,看著就像个落难的老头。 唐三藏果断脱下旧袈裟,团成一团直接塞进木箱。 “八戒。悟净。” 猪刚鬣和捲帘同时转过头。 “把马车擦乾净。”唐三藏指著车厢表面的灰土,“身上衣物收拾整齐。兵器全都擦亮。” 猪刚鬣有些摸不著头脑:“荒山野岭,大家都在赶路,弄那么大排场干什么?” 唐三藏拍去袖口灰尘:“前面是万寿山。车顶上那位大爷收租的地方。拿出点派头来,別丟了自家人面子。你要是这副猪突猛进的邋遢样进去,人家观里的道童还以为我们是来要饭的。” 猪刚鬣瞪圆眼睛。他看看车顶,又看看前方的万寿山,脑子里飞速运转。 当过天蓬元帅的他,十分清楚镇元大仙四个字的含金量。 “亲娘哎。”猪刚鬣咽了一口唾沫,“这门亲戚比玉帝老儿还管用。到了那里边,还愁没有好酒好菜?” 他二话不说,抓起抹布就开始用力擦拭车辕,连一条木纹缝隙都不肯放过。原先沾满泥点子的木板表面硬生生被他擦出一层油光。 “老沙,你別光顾著洗你那破兵器。过来搭把手,把这车轮轂里的泥巴抠一抠。”猪刚鬣踢了悟净一脚,“这马上要进豪门大院了,你要是露了怯,到时候人家不给上斋饭,俺老猪可不分你。” 悟净没有还嘴,捲起破旧的裤腿,提著水桶老老实实地蹲在车轮旁边,用手指去抠木缝里的黄泥。 “还有那匹马。”唐三藏坐在车里发话,“八戒,去给小白龙刷刷毛。既然是去赴宴,坐骑也得乾乾净净,別让人觉得我们是在虐待牲口。” 白龙马敖烈听到这话,赶紧甩了甩马尾巴,把身上的灰尘抖落乾净,还顺势换了个优美的踏步姿势,连打出来的响鼻都多了几分从容。他在东海龙宫也是见过世面的,现在要去这传说中的五庄观,多少得端著点龙族太子的架子。 孙悟空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行了,別显摆。等会儿进了大门,机灵点,別乱啃人家的草皮。那地方连一根草都沾著仙气。” 唐三藏坐回车门边,双手叠放膝上,腰杆挺得笔直。 取经队伍原先灰头土脸的气质被洗刷一空。现在的他们,做派十足,儼然一支去接收庞大家產的巡视组。一行人雄赳赳气昂昂,直奔五庄观而去。 …… 西天。大雷音寺。 梵音裊裊,金身罗汉分列两旁。祥云瑞气环绕大殿。 金色的莲台上,如来闭目跏趺而坐。 观音菩萨立在下方,莲步微挪,打破了殿內的寧静。 “世尊。”观音声调平稳,把四圣试禪心的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莫家庄的阵眼被毁。那金色异兽不仅完全无视幻术,还直接將香火法理当成了乾粮吞进肚子。” 如来没有说话。 大殿內的罗汉和菩萨们也都屏住呼吸,针落可闻。 那头曾经大闹天宫、生吞八百里流沙河、硬抗天庭斩妖台的凶兽,如今把四位菩萨联手布下的幻阵当零食吃掉。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变数,而是一个肆无忌惮的推土机,走到哪吃到哪。 如来缓缓张开手掌,掌心金光匯聚,万千符文流转起伏。 他在推算。 因果线层层叠叠,穿透虚空,最终全部指向东方的一座巍峨高山。 “万寿山。”如来指尖轻顿,金光散去。 观音双手合十,继续匯报:“唐三藏一行已经进入五庄观地界。” “有些事,终需要有个因果。”如来开口,声音迴荡在整座大殿,“我们不便直接插手,但万寿山那位,可以替我们做这个恶人。” 观音略作思忖,试探著问:“世尊的意思是,借镇元子之手,敲打敲打取经人?毕竟这金罗真的做派,已经严重偏离了西行剧本。” “他收了这个徒弟,自然要承担起因果。”如来將手平放膝上,面色古井无波,“传讯出去。让此事顺其自然。” 如来看著因果线指向万寿山,补充了几句。 “这五百年来,废铜烂铁投餵出了一尊煞神。道门纵容他,天庭惯著他。如今这煞神脱了困,又要回到镇元子的羽翼之下。”如来的手指缓缓摩挲著佛珠,“西行大劫,九九八十一难,少了哪一难都不行。但这头凶兽在场,劫难就变成了饭局。这规矩,得有人去破。” 观音点头应允:“镇元子护短,但脾气也古怪。若是取经人在他观里闹出收不住的乱局,连他也下不来台。届时我再出面调停,还他一个人情,这一难也就顺理成章地平过去了。” 如来闭上眼睛,不再言语。大殿內再次恢復了梵音繚绕的平静。 灵山的算盘打得很精。罗真是镇元子的徒弟,这只惹祸精必然会在五庄观弄出点动静。按照取经定数,万寿山原本就有一场毁树之灾。有了这个金罗真参与,这场灾祸只会翻倍,甚至把整个道观掀个底朝天也不是没可能。 若是能藉机让道家內耗,折损道门底蕴,让镇元子吃个大哑巴亏,灵山绝对乐见其成。 …… 万寿山。五庄观。 青砖绿瓦,紫气东来。仙鹤在林间起舞。 后院的厢房外,整齐地摆著几十个巨大的红木箱子。 箱盖全开著。里面装满切割得整整齐齐的仙金。 太乙精金。九天赤铜。首山铜渣。甚至还有不少刚从地肺深处挖出来的庚金矿石。浓郁的金行之气几乎实质化。 阳光照在金属上,金光刺眼。 清风和明月两个道童正指挥黄巾力士,把新运来的仙金分门別类装进箱子。 “慢点!轻点放!”清风手里拿著帐册,拿毛笔在上面画勾,“这些全是师傅找天庭武德星君换来的极品。磕坏一块缺个角,拿你们填坑!” 明月擦著额头汗水,绕著红木箱子转了一圈,走到清风身边。 “师兄,这都第三百箱了。师傅这是要在观里造一座金山大阵?” 清风合上帐册,拿起腰间葫芦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你懂什么。师傅昨儿出关,头一件事交代彻底清理库房金属,只要带金属性的全翻出来。” “修乙木长生道,金锐之气最伤根基。弄这么多破铜烂铁堆在院子里,不怕坏了风水?”明月看著满院子金属,嘴里嘟囔。 清风左右看了看。確认四下无人,压低嗓门。 “笨蛋。你忘了咱们那位小师弟了?” 明月愣住。 “小师弟?”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大胃王的模样。一口咬断斩妖台仙兵、打个嗝能崩碎地砖的混世魔王。五庄观差点被他吃空的日日夜夜歷歷在目。 “罗真师弟要回来了?”明月声音不由自主拔高。 清风眼疾手快,赶紧捂住他的嘴:“小点声!別一惊一乍的。” 明月扒开清风的手,语气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师傅说的?” “八九不离十。”清风把帐册揣进怀里,得意地扬著下巴,“师傅昨天晚上在天地鉴前坐了半宿,笑得鬍鬚乱颤。今天一大早就打发我张罗仙金。除了那位爷,谁能有这个待遇?” 明月的眼睛亮了。 五百年了。 自从罗真去天庭掛职,后来闹出乱子压在五行山下,五庄观再也没有过当初鸡飞狗跳的热闹劲儿。每天除了念黄庭经就是给果树浇水,清风明月觉得骨头都要生锈。那无聊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你说,咱们师弟在外面吃了什么苦头,才会变成现在那副模样?”清风嘆道,“当初五行山被压下来的时候,我偷偷在天上看过一眼。那么大一座山,全靠他那肉身抗著。” 明月撇嘴:“吃苦?你可別逗了。他不仅没吃苦,这五百年里还不知道吞了多少天庭的破破烂烂。要是不长点肉,都对不起武德星君改掉的那些库房帐本。” 两人想起那时候送铁入山的壮观场面,也是连连摇头。 “真好。”明月看著红木箱子里的太乙精金,砸吧砸吧嘴,用手指敲了敲箱壁,“这口粮看著就硬实。师弟的牙口肯定更霸道了。也不知道五百年的铁丸铜汁,把他那胃口练到了什么地步。” “那是自然。他在五行山底下嚼了五百年破烂,这回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不准备点尖货填他的无底洞,师傅也拉不下这张老脸。” 清风拍了拍箱盖。 “快干活。赶在太阳落山前把这批仙金全部搬进贵客院。打扫乾净,一点灰都別留。然后……”清风指了指后院果园方向。 “再去打两根金击子出来。” 明月的动作停顿,咽了口口水:“还要打人参果?” 清风双手抱胸:“师弟带人回来,总得拿点东西招待招待。咱们可不能跌了份,让外人看轻了五庄观的底蕴。师傅说了,不仅要打果子,还要把观里最好的陈年月华酒翻出来。今晚不开坛,等师弟自己去翻酒窖的时候,连酒带罈子全得进他肚子。”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笑容。 当年联合偷吃人参果、把果皮扔得满院皆是的画面还歷歷在目。如今实力大涨归来,那株老参果树只怕又要遭罪。 “行吧。”明月认命般嘆气,捲起袖子继续搬砖,“希望这回师弟嘴下留情,別把果树给连根咬断了。我这把老骨头可修不起树。” 清风笑出声,转身催促黄巾力士加紧干活。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五庄观的匾额上。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带著古道观独有的清冷与深邃。 万事俱备。只等那个金色的主宰,敲开道观大门。 山脚下,马车的轮轴碾过青石板路。 车顶的罗真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到家了。 第180章 大排场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压出一道道整齐的痕跡。 山道两侧的松柏排列规整,树干粗壮,枝椏上掛著晶莹的露珠。空气里瀰漫著草药和矿石混杂的气息,清新中透著厚重。 猪刚鬣把车辕擦了第三遍,铜扣都快被他搓出包浆了。 白龙马敖烈昂著脖子,四蹄踏得又稳又有节奏,尾巴甩得优雅。 唐三藏在车內端坐,僧袍虽旧但乾净利落,手中念珠盘得光亮。 一行人拐过最后一个弯。 五庄观的山门赫然映入眼帘。 猪刚鬣手里韁绳差点脱手。 山门前铺了一条红毯。红毯两侧整整齐齐码著十口红木大箱,箱盖全敞开,里面塞满了切割整齐的金属块。太阳一照,刺得人睁不开眼。 两名道童立在红毯尽头,一高一矮,穿著崭新的道袍,手里各捧一柄拂尘。 路边还站著十来个身穿黄巾的力士,分列两排,恭恭敬敬地低著头。 猪刚鬣吞了口唾沫。 唐三藏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他的目光扫过红毯、仙金箱子、黄巾力士,又抬头看了看五庄观匾额上遒劲的大字。 “这排场……”唐三藏的声音有点发虚。 孙悟空蹲在车顶上,啃著一截铁钉,嘻嘻哈哈地接话:“別紧张,师父。这才哪到哪。进了里面更嚇人。” 车顶上的金糰子动了。 罗真翻了个身,竖起耳朵。 短短一息之间,金色的糰子在车顶膨胀、拉伸、变形。光芒一收一放,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坐在了车顶边沿。金髮及肩,金色道袍上隱约流动著天地纹路,赤著脚,脚丫子晃来晃去。 “到了。” 罗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张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毫无门派三弟子该有的端庄气质。 山门前。 清风一眼看见车顶上那颗金脑袋,手里的拂尘啪地掉在地上。 明月更直接,他嗓子一亮,扯著喉咙就喊出来了。 “师弟!!!” 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了三遍。 罗真耳朵嗡了一下。 他歪著头看过去。五百年没见,清风还是那副精明帐房先生的面孔,明月还是那个憨厚的大块头。两个人都长高了些,气息比当年沉稳不少,但表情管理能力还是一塌糊涂。清风的嘴角抖得快要抽筋,明月的眼眶已经红了。 罗真从车顶跳下来,赤脚落在青石板上。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成一串。然后抬起手,冲两位师兄摆了摆。 “我回来了。” 声音懒洋洋的,跟出门遛弯回来没什么区別。 清风和明月快步迎上。 清风绕著罗真转了两圈,从头到脚打量。嘴里碎碎念:“瘦了,瘦了。比走之前瘦了起码三圈。外面是不是没东西吃?” 罗真翻了个白眼。他在五行山底嚼了五百年废铁,肚子里能塞下半个流沙河,这叫瘦了? 但清风和明月的滤镜厚得能挡子弹,说瘦了就是瘦了。 明月直接抓住罗真的手腕,像丈母娘检验女婿一样捏了捏。“手腕细了。脸也小了。”他转头冲清风喊,“师兄!快把那些太乙精金搬过来!先让师弟垫垫肚子!” 罗真的注意力已经飘到了別处。 他的鼻子动了动。 金属的味道。 纯粹的、浓烈的、没有掺杂一丁点杂质的高阶仙金味道。 从那十口红木箱子里飘出来的。 罗真蹬蹬蹬几步跑到箱子跟前,趴上箱沿往里面探头。 太乙精金。九天赤铜。首山铜渣。庚金矿石。 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码放得像超市货架上的零食礼盒。 罗真的口水直接流了下来。 他二话不说,抄起一块太乙精金塞进嘴里。咔嚓。一口咬断。仙金在齿间碎裂,精纯的金行法理顺著喉咙滑进胃里,暖洋洋的,比五行山底那些破铜烂铁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好吃。 太好吃了。 家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罗真趴在箱沿上,左手一块太乙精金,右手一根九天赤铜,两边交替著往嘴里塞,嚼得噼里啪啦作响。金属碎屑从嘴角掉落,没来得及落地就被他舔回去了。 唐三藏站在马车旁边,看著这一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扭头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两手抱胸,歪著嘴笑。 “师父別愣著了。进去吧。回头要是有什么好东西,別客气。在这座山头上,糰子说话比天条管用。” 唐三藏看了看红毯,看了看黄巾力士,又看了看正把整个上半身埋进仙金箱子里大快朵颐的罗真。 他调整了一下僧袍衣领。 “八戒。” 猪刚鬣从车辕上蹦下来:“在!” “把这些箱子搬进去。”唐三藏指著剩余的九口红木箱。 猪刚鬣咧嘴一笑,擼起袖子就干。他一手提起一口箱子,沉甸甸的仙金在里面哐当响。换成普通凡人,三个人也抬不动一口。猪刚鬣扛了两箱,路过罗真身边时还不忘瞟一眼箱子里的金属。 “小师叔,给俺老猪留两块尝尝味儿唄?” 罗真从箱子里抬起头,嘴角掛著碎屑。他看了猪刚鬣一眼,从箱底摸出一块最小的庚金矿石,隨手丟过去。 猪刚鬣接住一咬。牙差点崩了。他呲牙咧嘴揉著腮帮子,把矿石揣进怀里,扛著箱子继续往里走。 “谢了谢了。俺回头慢慢啃。” 清风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他凑到唐三藏跟前,双手合十行礼。 “这位便是唐长老?家师早有吩咐,贵客远道而来,一切食宿已经备妥。” 唐三藏还礼:“有劳仙童。敢问镇元大仙可在观中?” 清风的笑容没变:“师傅昨日前往弥罗宫听元始天尊讲混元道果,走之前特意交代,务必好好款待各位。凡有所需,儘管开口。” 唐三藏心里一沉。正主不在。 但转念一想,五庄观的管事清风明月就在眼前,罗真又是亲传弟子。这山门之內,有没有镇元子坐镇,规格都差不了。 “大师兄。”唐三藏小声唤了一声。 孙悟空凑过来。 “镇元大仙不在,咱们住几天?” 孙悟空掰著指头算:“糰子吃饱至少得三天。外加洗澡、睡觉、打游戏——五天吧。反正西天不急,佛爷在那儿又跑不了。” 唐三藏点点头。 一行人进了山门。 五庄观的內部比外面还要豪横。青砖地面一尘不染,廊柱上刻著细密的符文,走两步就能看见一株灵芝从墙角冒出来。空气里满是乙木长生气的味道,吸一口觉得骨头都轻了二两。 清风把眾人领到贵客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用心。正房三间,偏房两间。正房里的桌椅全是千年檀木,床铺用的是蚕丝仙绵,枕头里填的不知道是什么灵药,闻著就犯困。 猪刚鬣把最后一箱仙金搬进偏房,累得坐在门槛上喘粗气。 悟净靠在廊柱边,一只手扶著门框。他的身体虽然还在恢復,但进了五庄观之后,浓郁的灵气让他浑身上下舒坦了不少。五百年来第一次有了“活过来”的感觉。 “这地方……了不起。”悟净嘴唇翕动,乾涩的嗓音里带著感慨。 猪刚鬣拍了拍悟净的肩膀:“老沙,跟对人了。別的不说,光这院子里的灵气浓度,你躺三天不动弹,伤也能好七成。” 悟净没回话,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闭目养神。 —— 入夜。 月色清亮。 五庄观的后院安静得只剩虫鸣。 罗真把十箱仙金吃了七箱。剩下三箱他打算留到明天当早饭。 现在他趴在贵客院的石桌上,肚子鼓鼓的,发出满足的嘆息。 清风端著一壶热茶从后厨走出来。明月跟在后面,手里捧著一个托盘,上面的东西用一块锦帕盖著。 “师弟,吃饱了?”清风把茶壶放在桌上。 罗真翻了个身,四肢朝天摊开。“七成饱。勉强能活。” “那正好。”清风冲明月使了个眼色。 明月把托盘放上石桌,掀开锦帕。 两枚人参果静静地躺在白瓷盘子里。 果子只有拳头大小,形状酷似婴儿,五官俱全。通体流转著淡青色的光晕,散发出幽幽异香。 唐三藏刚从正房走出来准备散步消食,一眼便看见了那两枚果子。 他的脚步停住了。 “这是什么?” 清风回头行礼:“唐长老,这是五庄观特產,万寿山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能成熟。闻一闻,活三百六十岁。吃一枚,四万七千年不老。” 唐三藏的手指停在念珠上。 四万七千年。 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又过了一遍。 “师傅临走前吩咐,只打两枚果子待客。一枚给唐长老,一枚给罗真师弟。”清风把盘子往唐三藏面前推了推。 唐三藏看著果子,又转头看向罗真。 罗真连看都没看。他懒洋洋地从桌上坐起来,一把抓起一枚人参果塞进嘴里。咔嚓两口咽了下去。吃相跟啃矿石没什么区別。 “师父,吃吧。”罗真打了个饱嗝,“这东西我小时候偷吃过,味道还行,就是太小了不顶饿。” 唐三藏目光落在剩下那枚人参果上。 他没有客气。 取经路上他早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机缘这种东西,推来推去最后便宜了外人。大唐高僧也得先把自己的底子打牢了,才有命走到西天。 唐三藏伸出手,稳稳噹噹地拿起人参果。 他张口咬了一小口。 果肉入口即化,甘甜醇厚,一股温热的气息顺著喉咙直衝丹田。唐三藏的手抖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在五臟六腑之间游走,所过之处,连多日赶路的酸痛都消散了。 唐三藏三口两口把果子吃完,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一言不发地消化这股药力。 院子角落里。 猪刚鬣靠在廊柱后面,完完整整地目睹了全过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那股异香飘过来的时候,他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巨响。 四万七千年不老。 猪刚鬣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的眼珠子死死盯著白瓷盘上残留的果汁,恨不得把盘子端起来舔乾净。 “师兄。”猪刚鬣蹭到清风身边,搓著手,“这果子……还有没有多的?” 清风双手合在身后,摇头:“师傅只吩咐打两枚。整棵树上统共就三十来个果子,每一颗都编了號。多打一枚,回头师傅掰著指头数果子的时候,我和明月吃不了兜著走。” 猪刚鬣的脸垮了下来。 他转向罗真。 “小师叔——” “別叫我。”罗真躺在石桌上翻了个身,背对著他,“我帮不了你。师傅定的规矩,我不能破。上次偷吃被罚的经歷你要是想听,我可以给你讲讲——那次我跟这两位被丟进乾坤鼎里煮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浑身脱了一层皮。” 清风和明月同时打了个寒颤。 猪刚鬣咽了口唾沫,不敢再提。 但他的脚就是挪不动。 廊柱后面,悟净不声不响地走了过来。他在猪刚鬣身后站定,面无表情地看著空盘子。 “你也馋?”猪刚鬣斜眼看他。 悟净不说话。 但他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摸上了肚子。 清风看了看这两张馋到变形的脸,又看了看罗真。 罗真趴在桌上,尾巴尖从道袍下摆露出来,左右晃了两下。 这是同意的意思。 清风嘆了口气。他把明月拉到一边,两人嘀嘀咕咕了半天。 “行吧。”清风合上帐册——他隨身带著帐册,“再打两枚。但这两枚的帐,记在罗真师弟名下。回头师傅问起来,就说师弟请客。” 罗真在桌上翻了个身:“隨便。” 明月动作利索。他从怀里掏出金击子,噌噌两下翻过后院围墙,直奔人参果园。不到半盏茶功夫,他捧著两枚散发青光的果子回来了。 猪刚鬣接过果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把果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异香入鼻的一瞬间,猪刚鬣的脑袋嗡了一声。他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当天蓬元帅时候的精气神全回来了。 “天爷!”猪刚鬣也不讲究了,一口把整个果子塞进嘴里。 果肉在齿间炸开,汁水溅得嘴角都是。猪刚鬣两下就咽了下去,连核都没吐。 药力在他体內横衝直撞,撑得他坐在地上,双手撑著肚子,嘴巴大张,脸涨得通红。 “哈……哈……小师叔,这玩意儿太猛了。俺的肠子都在翻跟头。” 罗真头也没回:“闭嘴消化。吵死了。” 悟净接过另一枚果子。 他看了看手里这个拳头大的东西。五官俱全,散著青光。 五百年。他在流沙河底啃了五百年的怨气,嚼了五百年的锈铁链,喝了五百年的浊水。那些日子里,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能吃到这样的仙果。 悟净把果子送到嘴边。 他咬了一小口。比唐三藏还小心。 果汁淌过乾裂的嘴唇,滑入喉咙。 悟净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股温热的力量灌入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体內被怨气侵蚀了五百年的经脉正在一寸一寸地修补。唐三藏早先贴在他额头的那片柳叶微微发光,將人参果的药力引导至受损最严重的神识深处。 悟净一口一口,把整枚果子吃完。 他靠在廊柱上,攥紧拳头。 手指能完全握拢了。指节不再僵硬。 “多谢。”悟净的嗓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入观之前清亮了太多。 清风收起金击子,拍拍手上的土。 “客气什么,都是自家人。” 月光洒在五庄观的青砖屋顶上。 院子里,唐三藏盘坐在蒲团上消化药力。猪刚鬣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打鼾。悟净靠著柱子,呼吸渐渐平稳。 罗真趴在石桌上,下巴搁在两只手背上。 他的金色瞳孔映著月光,半睁半闭。 五庄观的夜风带著乙木灵气的味道,跟五百年前一模一样。 清风和明月坐在台阶上守夜。两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著。 有些东西不用说出口。 师弟回来了。 观里又热闹了。 这就够了。 罗真把脸埋进胳膊里。 桌上还剩最后一块九天赤铜没吃完。明月顺手把它推到罗真的手边,方便他半夜饿了隨时够到。 罗真的短尾巴在道袍下摆里拍了拍桌面。 然后不动了。 夜渐深。 万寿山的松涛声一阵阵传来,和著远处仙鹤偶尔的鸣唱。 五庄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后院人参果园方向,偶尔闪过几道青光。 那棵老树的枝叶在月下轻轻摇晃,像是在跟什么人打招呼。 第181章 栽赃行动 夜色浓重。五庄观的青砖地面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罗真拍了拍鼓胀的肚皮,蜷缩在冰凉的石桌上。他嘴边冒出一个鼻涕泡,隨著平稳的呼嚕声忽大忽小。 四周寂静无声。 一道漆黑的影子从高耸的院墙阴影中融了出来。影子移动时没有任何脚步声,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惊动。它贴著长廊边缘,径直摸向后院的人参果园。 影子的右手里攥著一根短棍。棍子的外形跟清风明月平时用的金击子一模一样,但质地却透著古怪,隱隱散发出一阵沉寂的金属嗡鸣。 叮。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影子在推开果园铁锁时,手里的短棍不小心碰到了锁扣。 石桌上的鼻涕泡啪地一下破了。 罗真吧嗒了一下嘴,鼻头快速耸动两下。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平时常吃的生铁或者赤铜味,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气味。里面夹杂著放了发臭的莲花池水味、浓重呛人的檀香灰味,还有一股让他作为古龙感到极其反胃的黏腻甜味。 八宝功德池的水。 罗真坐起身,隨手抓了抓那一头金黄色的长髮。他踢开缠在脚踝上的道袍下摆。大半夜的,有人送零食上门? 他没出声。身体瞬间收缩,化作一滩流动的液態黄金,顺著石板的缝隙阴影,悄无声息地跟在那个黑影后面,滑进了果园。 果园里漆黑一片。巨大的参天果树矗立在中央,茂密的枝叶遮蔽了星光。人参果掛在枝头,散发著微弱的青芒。 黑影停在树干底部。他举起手里那根偽造的金击子。一丝微弱的佛光从棍子內部渗出来,照亮了一块树皮。 这人根本不是来偷果子的。他把短棍对准了树干下方最粗壮的主根,浑身肌肉紧绷,准备一击彻底毁掉这株天地灵根的生机。 罗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果园里,就像是在黑影耳边敲响了一面铜锣。 黑影猛地转过头。 一个金髮少年就站在他身侧。距离不到半条胳膊。 “你这铁料太次了。掺了太多香灰,不够嚼的。” 黑影根本来不及反应,罗真直接张开了嘴。他的下頜骨以一种违背人类生理结构的恐怖角度脱臼张开,露出了满嘴错落交织的暗金色龙牙。 咔嚓。 罗真一口咬了下去。他不仅咬住了那根发光的假金击子,连同黑影握著短棍的整条右臂,从指尖一路咬到了肩胛骨。 骨骼碎裂。血肉撕裂。那件掺了功德池水的法宝在龙牙下脆得像块饼乾。 “啊!”黑影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哑惨叫。他疯狂后退,左手死死捂住平滑的断肩。暗金色的龙涎残留在他的伤口上,像强酸一样疯狂腐蚀著他的血肉。 罗真嚼了几下,眉头皱紧,一口將嘴带血的骨渣和碎布全部吐在地上。 “真噁心。一股发霉白菜帮子的味道。” 黑影一秒都不敢多待。搭进去一条胳膊和一件秘宝,他绝对清楚双方实力的差距。他毫不犹豫咬破舌尖,燃烧精血,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翻过高墙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啪嗒。 黑影逃跑时,怀里掉出一枚圆润剔透的珠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罗真脚边。 前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谁在里面!”清风提著灯笼,跟明月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灯笼的光晕扫过地上大片的血跡、咀嚼变形的碎骨,还有那件破烂的僧袍布料。清风手里的灯笼直接掉在地上。明月瞬间掏出玉符,准备强行启动五庄观的护山大阵。 “別瞎叫唤了。是我。”罗真用小拇指剔著牙,吐出一块金色的残渣。 “师弟!”清风衝过来,上下打量罗真,“你受伤了?哪来这么多血!” “不是我的。”罗真用脚踢了踢那堆血肉残渣,“有个贼半夜跑来想抠老头子的树根。我把他的胳膊咬下来了。肉太柴,难吃。” 明月蹲下身,仔细检查地上残留的衣物布料。“这料子……还有这块短棍的残片。上面有一股梵音残留的痕跡。” “灵山的。”罗真直接说出结论,“那破铜烂铁使用他们那个什么功德池的水淬的火。他们想毁了这棵树。” 清风捡起地上那枚圆润的珠子。“这是什么玩意?” 他將一丝道气注入珠子。 珠子表面一震,直接在空气中投射出一道立体的虚影。 画面里,一只长满金毛的猴子,腰间围著虎皮裙,头上戴著金箍,手里抡著铁棒。猴子发出癲狂的笑声,一棒子砸在人参果树的树干上。树根断裂,果子成片落地,参天大树轰然倒塌。 虚影在半空中不断闪烁、循环播放。 清风和明月盯著画面,脑子全懵了。 “孙悟空?”明月嗓门直接劈了,“那只死猴子要绝我们的根!” “闭嘴。”罗真一巴掌拍在明月后脑勺上,“动动你那核桃大的脑子。那猴子长尾巴吗?真悟空的尾巴早就在八卦炉里烧成禿桩了。你看画面里这只假猴子,尾巴拖在地上都能扫地了。” “出什么事了!” 孙悟空纵身跃过院墙,稳稳落在一旁。唐三藏紧跟其后,领著猪刚鬣和悟净从拱门快步走进来。 悟空第一眼就看到了半空中的虚影。他看著那只长尾巴假猴子砸树的画面,浑身的猴毛全炸了。 真猴子一把抽出耳中的金箍棒,重重抡在地上。青砖地面瞬间震出蜘蛛网般的裂片。 “栽赃?哪个不长眼的禿驴敢往老孙头上扣屎盆子!”悟空呲著獠牙,金箍棒直指天际,“老孙现在就去砸了他们的大雷音寺!看看他们还能录出什么花样来!” “把棒子揣起来。”罗真一脚踢在悟空的小腿迎面骨上,“看看那颗珠子的材质。” 悟空低下头,死死盯著清风手里的珠子。“琉璃……不对,是极品琉璃晶。” “算你识货。这叫极品留影珠。”罗真解释道,“能把光影法则刻录得这么清晰,至少是个菩萨级別的手段。隨便找个山大王可拿不出这东西。灵山高层亲自写了剧本,拍了视频,然后派了个小號跑腿过来丟道具。” 唐三藏走上前。他看著满地的鲜血,又看了看半空中循环播放的砸树虚影。 他双手合十。 他没有念阿弥陀佛。 “他们计划先毁树。”唐三藏开口,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留下这颗珠子。等观主归来,看到灵根断绝,再看到我徒弟行凶的铁证。这就成了死仇。” “没错。”罗真点点头,“老头子最护食。要是真让他看见这画面,他绝对把你们全抓起来,扔进油锅里炸上一天一夜。” 唐三藏摸了摸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僧袍。他想起莫家庄那顿虚情假意的宴席,想起金池长老满是贪慾的眼睛,想起流沙河底那些掛在徒弟脖子上的怨气骷髏。 西天从来不是什么极乐净土。那是一个精於算计的庞大机构,拿著算盘规划著名他走的每一步,写好剧本,再塞进来一堆灾难。 现在,他们开始凭空製造灾祸,准备牺牲一棵上古灵根,把一位地仙之祖强行拉进剧本里,就为了给他凑齐那所谓的“八十一难”。 唐三藏鬆开手里紧捏的念珠。掛绳断裂。木质珠子哗啦啦掉落在青石板上,四处滚落。 他弯都没弯腰。 “既然他们想看戏,我们就陪他们唱完。”唐三藏转头看向罗真,“罗真,你能造一棵假树吗?” 罗真挠了挠下巴。“你是说障眼法幻影?” “不。”唐三藏往前迈了一步。那股在荒野中磨礪出来的务实与狠厉彻底显露,“要实实在在的假树。看上去被砸得稀巴烂的假树。他们要一棵死树和一只背锅的猴子。我们就拍一场毁天灭地的戏给他们看。” 悟空瞬间反应过来。他凑近两步,咧嘴坏笑。“师父,你要敲诈他们?” “是他们先坏了规矩。”唐三藏条理清晰地分析,“如果我们现在直接告诉镇元大仙真相,他顶多记恨灵山,可我们什么也落不著。我们是这场栽赃的受害者。如果菩萨最后出面来『调停』这场由她自己一手挑起的衝突,她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平息怒火。” 猪刚鬣竖起大拇指。“师父,你这心肝可比俺老猪的脸还黑啊。” “这叫求生。”唐三藏简洁地回了一句。 罗真打了个响指。“假树包在我身上。就用我肚子里那些破烂存货。” 他走到人参果树跟前,单手按在粗糙的树皮上。梦境法则的力量从掌心涌出,瞬间与他绝对掌控金土元素的权柄融合。 “都退后。”罗真下达命令。 所有人退出果园。 罗真深吸气。暗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內炸开,形成一个半球形的领域,直接罩住整个果园。空间开始產生肉眼可见的扭曲。 在眾人注视下,真的果树开始缓缓下沉,无声无息地缩进罗真在地下开闢的独立空间。紧接著,一棵跟真树一模一样的复製品从土里生长出来。 这复製品完全由罗真这五百年来吞噬的天庭废铁和法宝残渣合成。他通过梦境法则直接修改了这些金属的外观、触感甚至气味。 这棵假树不仅外表完美,甚至还在往外散发著偽造的勃勃生机。 “好了。”罗真退后两步,指著假树,“悟空,上去揍它。照著视频里那个姿势打,打得越碎越好。” 悟空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紧紧握住金箍棒。“看老孙的!” 他腾空而起,腰部发力,带著万钧之力的铁棒狠狠砸向树干。 轰! 假树应声碎裂。金属模擬的树皮炸飞,假树根被暴力扯出地面。枝叶漫天飞舞。树上的假果子纷纷砸向地面,还没等落地,罗真直接操纵土壤,將它们化作纯金並瞬间埋入地下,完美重现了人参果“遇土而入”的特性。 满地狼藉。遍地废墟。这场破坏的艺术品跟留影珠里偷拍的恶意画面完美重合。 清风和明月站在拱门外,彻底看呆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神圣果园,现在变成了垃圾场。 “那……师傅那边怎么说?”清风压低声音,“师傅天亮就该回去了。看到这副场景,怕是要一口气背过去。” “我负责谈。”罗真拍了拍清风的肩膀,“老头子比起面子更看重里子。等他知道这笔生意能赚多少,他会配合的。” 唐三藏扫视了一圈废墟。他整理了一下满是补丁的衣领,气质瞬间从一个虔诚的求道者变成了一个精打细算的商人。 “悟空,把我绑上。”唐三藏直接在地上坐下。 “啊?”悟空愣了一下。 “等观主回来,你们全部作出理亏的样子。让他抓。配合演好这场戏。”唐三藏布置战术,“必须把事情闹大。挣扎,喊冤,怎么惨怎么来。我全程不说话。等局面僵住,幕后设局的人自然会坐不住,跳出来充当和事佬。” 猪刚鬣嘿嘿直笑。“师父,就冲你这算计,俺老猪今天挨顿打也值了。” 罗真又打了个响指,將地上的鲜血和咬断的真骨头清理乾净,全部塞进空间消化。他晃晃悠悠走回前院,重新趴回石桌上,摆出准备睡觉的姿势。 天光破晓。万寿山顶染上了一层金边。 一朵五色祥云从天际飘落,镇元大仙手持玉尘麈,稳稳落在前院。他穿著一身紫金道袍,气息內敛,与这方山水融为一体。 他刚站稳,都没来得及要口茶喝,清风和明月就扯著嗓子嚎了起来。 “师傅啊!天塌了!果园全毁了!”明月双膝跪地,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这真不是演的,看到那棵假树被砸成渣,他的心臟狂跳到现在还没平復。 镇元子眉头锁死。他一句话没说,甩开袖子大步跨进后院。 他站在果园边缘。古树化作满地残骸,地面如同被犁过一遍,四周的灵气被搅得稀碎。 镇元子的鬍鬚开始哆嗦。 他抬起右手,浩瀚的戊土之气在掌心飞速凝聚。他准备当场抹平这座山头。 “老头子。” 石桌方向传来一个懒散的声音。罗真爬起来,隨手扔过去一颗金灿灿的小果子。 镇元子反手接住。指尖发力。果子表面凹陷,露出了里面坚硬的废铁內芯。 镇元子掌心的杀气瞬间停滯。他盯著满地废墟看了一眼,直接动用本身的地仙双眸。穿透梦境层偽装后的金属废料无所遁形。他再往地下看去,自己那棵真的宝贝果树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泥土二十尺下,根须完好,睡得正香。 他转过身,看著罗真。 罗真把那颗极品留影珠拋过去。“灵山送的外卖快递。昨晚有个禿驴拿了根假棍子想真的抠你树根。我咬掉了他一条右臂。他们走的时候丟下这个,想嫁祸给那只猴子。” 镇元子捏著珠子,读取了里面偽造的画面。他的脸色从阴沉迅速切换成一种极致的精明。 “所以。”镇元子用力碾碎珠子,“他们想把我的家底当成他们演戏的踏脚石。” “那个唐和尚有个计划。”罗真指了指前院,“他让你把他们全绑了,狠狠收拾一顿,把动静闹到天上去。逼著那位菩萨亲自下来,拿好东西买单,给这棵『起死回生』的假树付帐。” 镇元子捋了捋鬍鬚。一个极具商业色彩的笑容在他脸上慢慢放大。 “狠狠收拾?”镇元子挑眉。 “悟空皮厚,使劲抽。猪刚鬣肉多,架火上烤。沙和尚抗造,多打几下没事。別把那个凡人老和尚弄死就行。”罗真当场出卖队友。 镇元子一挥玉尘麈。“善。清风,明月!取我的乾坤袖来!这群野和尚断我仙根!我今天要把他们抽筋扒皮!” 声若洪钟,震彻整个万寿山。 大戏开场。 悟空、唐三藏等人被五花大绑在正殿的粗大柱子上。悟空破口大骂,把泼猴的无赖劲演得入木三分。猪刚鬣杀猪般地惨叫,一直喊饿。 镇元子直接下令抬出一口巨大的油锅。滚烫的沸油翻滚,热浪逼人。 “断我万年灵根!”镇元子用玉尘麈指著悟空的鼻子,“今天先炸你这只猴子!” 悟空吐了口唾沫。“来啊!老孙连八卦炉都不怕,还怕你这破油锅!” 这通打闹的动静直衝云霄。 远在南海落伽山,观音菩萨从莲座上睁开眼睛。她指间掐算,时机正好。猴子现在肯定走投无路,唐僧担惊受怕,镇元子暴跳如雷却又不敢真弄死取经人。 是时候去走个过场,用杨枝甘露復活果树,让这猴子欠下一个天大的人情,彻底坐实灵山的威恩並施。 观音踏上莲台,化作一道白光直奔万寿山。 她落在五庄观门外。 “大仙息怒。”观音的声音透著慈悲与平和,清晰地传入大殿。 她手托净瓶,捏著柳枝,缓步走入。 镇元子站在油锅旁,脸色黑得像锅底。“菩萨来得正好。你挑的取经人断我大道根基。你说,这笔帐怎么算?” 观音面带微笑。“孙悟空顽劣,此乃定数劫难。但万物皆有一线生机。我净瓶中的甘露水,能起死回生,復原人参果树。这段因果,自然能够化解。” “復原?”镇元子冷笑一声,“我那是开天闢地留下的灵根。你一瓶水就能补上断裂的主根?” “大仙一看便知。”观音语气篤定。 她率先走向后院,后头跟著一帮人。 观音站在废墟前。她抽出柳枝,沾满净瓶中闪烁著生机的甘露,轻轻拂向那些断裂的木桩和乾枯的假树根。 甘露水滴落。 毫无反应。 没有抽发新芽。断裂的树皮也没有癒合的跡象。 观音眉头微蹙。她加重力道,催动庞大的佛门真气,再次甩出大片甘露。 水珠渗入“枯木”。下一秒,外层的树皮直接剥落,露出了里面冷硬发黑的废铁骨架。一块假树干甚至跟甘露水起了排斥反应,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融化成一摊带著铁锈味的烂泥。 观音挥动柳枝的手僵在半空。 她盯著那摊铁泥。又转头看向镇元子。 镇元子站在原地,脸上连一丝惊讶的表情都懒得掛。他一手端著袖子,一手握著玉尘麈,活像个在柜檯前等收帐的掌柜。 罗真坐在院墙上,手里抓著一块高纯度赤铜,咔嚓咔嚓嚼得脆响。 被绑在柱子上的唐三藏清了清嗓子。 “菩萨。”唐三藏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果园里异常响亮,“您的甘露水,好像跟这树的材质不太对付啊。” 观音全明白了。这根本不是那棵树。真树没被猴子砸。整个现场就是一个粗暴到了极点、直奔讹钱而来的陷阱。但她没法揭穿,揭穿这个假树,就等於要面对为什么半夜会有人拿著加了作料的金击子来砸树的质问。 “这树……伤了本源。”观音维持著表情的平稳,但捏著净瓶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大仙,此树沾染了莫名的浊气,单凭我的甘露水,不足以令其復甦。” “不足以?”镇元子往前迈了一大步,“我的树毁了。你的人干的,至少,是你们弄出来的烂摊子。灵山必须接下这份因果。” 观音脑子里飞速盘算。她不能把取经人丟在这里当下油锅的材料。这九九八十一难的帐还要继续算下去。 “大仙觉得,这笔因果需要如何了结?”观音放弃了所有的虚套,直接开出底牌。 镇元子慢条斯理地捋著鬍鬚。“重塑这块土地的灵基,我需要三滴八宝功德池的池水母液。再拿五千根纯正的菩提木来重新打庄园的篱笆。另外……”他斜眼看了看墙头。 罗真把那截被咬得破破烂烂的假金击子扔了过去,正好砸在观音脚边。紧接著,那块沾满血跡的僧袍碎布也被丟了下来。 “我要知道昨晚那个带这堆垃圾进我院子的贼叫什么名字。”罗真吐掉嘴里的铜渣,“他打扰我睡觉了。” 观音看著地上的短棍和带血的布料。那股属於高阶罗汉的独特气息根本掩盖不住。 局势彻底明朗。栽赃行动全面破產。反向勒索正是实施。 唐三藏看著观音沉默不语。他笑了。这是一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完全不具备佛门无欲无求色彩的市侩笑容。 西行之路,再也不是盲目朝圣的苦旅。那是一条充满资源的矿脉。带著罗真这个破坏王,还有镇元子这种不嫌事大的顶级大佬撑腰,唐三藏决定,以后这条路上的每一块油水,他都要颳得乾乾净净。 第182章 莲子 观音低头看著脚边那截烂铁。 假金击子的断面上还粘著暗金色的龙涎渍,僧袍碎布的血跡已经发黑,但那股属於高阶罗汉的气息根本遮掩不住。她的手指在净瓶颈上收紧了半寸。 “菩萨在想什么呢?”镇元子慢悠悠地开口,“是在想怎么把这事儿圆过去,还是在想回去之后找谁顶罪?” 观音没接话。 她的目光从地上的证物移开,扫过满地碎烂的假树干。甘露水渗透进去后被排斥出来的铁渣还在滋滋冒著白烟。整个果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铁锈味。 她心里在盘帐。 栽赃行动失败,留影珠落入对方手中。镇元子明显已经跟唐僧合谋翻盘。真树藏在地下毫髮无损,这老道从头到尾都在配合演戏。这场仗,灵山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大仙。”观音把柳枝插回瓶口,“此事……確有蹊蹺。我回山之后必定严查,绝不姑息。” “严查?”镇元子发出一声嗤笑。他右手在袖中一翻,一本暗黄色的厚重书卷直接摊开在掌心。 地书。 浑厚的戊土之力从书页间弥散开来,整座五庄观的地脉在剎那间全部甦醒。青砖地面上开始浮现细密的纹路,一直延伸到观音脚下。 观音脚底一沉。 她站立的那块地砖变得极其黏滯,周围十丈范围內的空间全部被地书的权柄覆盖。不是困锁,不是阵法,而是以地仙之祖的权柄宣告——这块地面上,一切法力运转都需要经过他的许可。 “菩萨。”镇元子拿地书的手纹丝不动,“你在我家里。” 观音的脚步往后挪了半寸,又停住了。 她不能走。一走,等於默认灵山心虚。取经大计耽搁不起,唐三藏还绑在柱子上呢。 “大仙有什么条件,请讲。” 镇元子没急著报价。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正殿方向。 唐三藏被五花大绑在粗大的立柱上,绳子勒得很紧,但脸上毫无恐惧。这和尚眼睛半眯著,嘴唇微动,正在以极小的幅度对著镇元子点头。 镇元子读懂了。 开价。往死里开。 “第一。”镇元子收起地书,语速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八宝功德池底部的先天息壤,我要二十斤。” 观音的呼吸顿了一拍。 先天息壤,五方帝土之精,开天闢地时残留的最原始的造化之物。整个八宝功德池沉淀了数亿年,池底的息壤也不过薄薄一层。二十斤?挖出来够佛祖肉疼半个月的。 “第二。”镇元子向前迈了一步,“你那净瓶里的甘露水,回去装满之后送来一整瓶。別掺水。我这徒弟鼻子灵,闻得出来。” 院墙上,罗真正啃著铜块,听到这句话很配合地咔嚓了一口。 观音的指节在净瓶上收到发白。 一整瓶。那是她立身根本的法宝之一。甘露水涉及她本人的道果修行,灌满一次至少要在南海紫竹林坐关三百年。 “大仙——” “我还没说完。”镇元子抬起玉尘麈,往前点了点,“第三件事。那个半夜摸进我后院的癩头和尚,是谁。” 沉默。 果园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菩萨不方便说也没关係。”镇元子笑了,那笑容里全是商人的精明,“不过这笔帐要是记著不销,改天我亲自跑一趟灵山查。你觉得是你开口方便,还是我拆门方便?” 观音闭上眼睛。 她心里把整件事的后果推演了三遍,每一遍的结论都一样——灵山输不起这场面子仗。镇元子手握铁证,拿著地书堵在自家门口,根本不怕把事情闹到玉帝跟前去。一旦天庭介入调查,降龙罗汉的行踪根本经不起推敲。 “条件太重。”观音终於开口,“先天息壤可以给,但五斤封顶。甘露水给半瓶。至於你说的那个人……” “二十斤。一整瓶。人名。”镇元子一步不退。 观音握著净瓶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气的,是肉疼的。 正殿柱子上传来唐三藏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在场所有人听清楚。 “菩萨,贫僧有一事不明。” 观音转头看向他。 唐三藏被绳子勒得身体前倾,脸上的表情异常平静。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根被吐在地上的假金击子。 “昨夜来人用的兵器,是功德池水淬的。今早菩萨的甘露水碰到假树皮,起了排斥反应。您的法力和那件凶器的材质,出自同一个源头。这意味著什么,贫僧虽然愚钝,但在路上见过太多了。” 唐三藏顿了顿。 “菩萨总不至於告诉贫僧,她不认识那个贼吧。” 正殿里安静了两秒。 猪刚鬣绑在隔壁柱子上,肥硕的身躯把绳子撑得嘎吱作响。他虽然闭著嘴,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一切。 悟空被绑在最高的那根柱子上,双脚离地悬著。他懒洋洋地吹了声口哨。 观音手里的净瓶握了又松,鬆了又握。 谈判桌上的条件已经不是条件了,是最后通牒。镇元子摆明了吃定了灵山,而唐三藏那番话直接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你知道是谁干的,我也知道你知道。 大家都是体面人,別逼我不体面。 “十斤息壤。”观音深吸一口气,“七成满的甘露水。人名我不说,但此人三百年內不得踏出灵山半步。这是我的底线。” 镇元子捋著鬍鬚,眼珠子转了一圈。 他没看观音,而是看向院墙上的罗真。 罗真正把铜块嚼完最后一口,吞了下去。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铜屑,竖起三根手指。 三样东西都要。而且息壤只能多不能少。 镇元子读懂了。 “十五斤息壤。一整瓶甘露水。人名。”镇元子朝观音伸出手掌,“一口价。菩萨出了这道门,买卖就不是这个数了。” 观音盯著那只摊开的手掌看了很久。 南海的竹林要多坐三百年关。灵山的家底要薄上一层。降龙罗汉的行踪要被交代得清清楚楚。 但如果不答应—— 镇元子手里有地书,有留影珠原件,有半截被咬断的手臂上残留的法力烙印。这些东西隨便拿一样去天庭,都够灵山喝一壶的。更要命的是,唐三藏还绑在柱子上。取经人在这里出了岔子,整条西行线路等於废了。 观音鬆开了净瓶。 她抬起左手,袖口中滑出两枚玉匣。每一枚都只有巴掌大小,但表面刻满了极细密的佛门封印。 第一枚打开。 一股厚重到令人窒息的土腥气猛地炸开。匣內铺著一层灰褐色的粉末状物质,不起眼,但每一粒都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像是活的。先天息壤。份量目测超过十五斤。 第二枚打开。 清冽的水光从匣中映射出来。半匣晶莹剔透的液体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液面上漂浮著三片细小的菩提叶,叶脉金光流转。 不是甘露水。 比甘露水更高一级的东西——八宝功德池的原液。 镇元子挑了挑眉。看来菩萨是真急了,直接拿压箱底的货来堵嘴。 “人名。”镇元子把两枚玉匣收入袖中,追加最后一条。 “降龙。”观音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话落。她转身就走。白色莲台在脚下浮现,身形不做丝毫停留,径直升空。走之前,她甚至没看被绑在柱子上的唐三藏一眼。 莲台消失在云层中。 五庄观的大门沉重地关上。 镇元子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等观音的气息彻底从万寿山的感知范围內撤乾净。 足足等了一盏茶。 然后他脸上那张严肃到发冷的面具碎了。 “哈!” 镇元子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鬍子都笑歪了。他把两枚玉匣从袖中翻出来,在掌心顛了两下。 “那禿……那位菩萨,阔气啊。功德池原液都捨得往外掏。” “师傅,先鬆绑。”悟空在柱子上扭来扭去,猴毛被勒得一缕一缕竖著。 “急什么。”镇元子隨手一挥玉尘麈,所有绳索自动解开。 唐三藏双脚落地,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他走到镇元子面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多谢大仙配合。” “客气。”镇元子笑呵呵地把两枚玉匣递到唐三藏手上,“出力的是你这个和尚,好处自然归你。” 唐三藏看著手里的玉匣,低头想了两秒。 “大仙,这些东西贫僧用不上。”他转过身,把两枚玉匣捧到院墙根底下。 罗真正蹲在墙头上打瞌睡。 唐三藏抬起手,把两个巴掌大的匣子往上递。 “罗真居士,辛苦了。请收下这场戏的酬劳。” 罗真歪著脑袋往下看了一眼。金髮从额前滑落。他伸手接过玉匣,掂了掂分量。 “老和尚,你不留著?” “贫僧是凡人之躯。”唐三藏说得坦然,“这种东西吃了没准直接把我撑死。不如交给能消化的人。” 罗真把两枚玉匣放在掌心。 他打开第一枚。息壤的土腥气灌进鼻腔。那股味道不算好闻,但里面夹杂著一种极其原始的、让他每一片鳞甲都在共振的东西。 先天息壤。开天闢地残留的最原初的造化之物。 他打开第二枚。功德池原液映出他的脸。液面上漂浮的菩提叶自动转向他,叶尖光芒闪烁。 罗真舔了舔嘴唇。 悟空从正殿跳过来,蹲在院墙下面仰头看。 “师兄,味道怎么样?” 罗真没回答。他把两枚玉匣摞在一起,托在右手掌心。嘴巴张开。 下頜骨以那种违背人类生理极限的角度向两侧脱臼,暗金色的龙牙从齿齦中交错弹出。 他把两枚玉匣连同里面所有的息壤和功德池原液,一口全部塞进了嘴里。 咔嚓。 玉匣碎裂。佛门封印在龙牙的碾磨下化作齏粉。十五斤先天息壤混合著功德池原液,被他的咀嚼肌强行搅拌成一团浓稠的糊状物,顺著喉管滑入腹中。 罗真的喉结猛地上下跳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全身开始发烫。 “噗——” 一股滚烫的气浪从罗真口鼻中同时喷出。院墙头的青砖被热浪扫过,表面瞬间烧结成了琉璃质地。 罗真双手撑住墙沿,额头上冒出大颗的汗珠。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暗金色的鳞片纹路,袖口下的手臂肌肉在疯狂跳动。 不对劲。 体內那颗混沌胚胎,那个他花了五百年时间在五行山下慢慢孕育出来的微型世界,正在剧烈地震盪。 先天息壤入腹后没有被胃酸分解,而是直接穿透了肉身层面,顺著经脉扎进了混沌胚胎的核心。 那团原始的混沌之气,一直以来都是乾燥的、沉默的、像一块还没开化的顽石。 但息壤进去之后,整块顽石裂开了一道缝。 功德池原液紧隨其后涌入裂缝。两种先天之物在混沌胚胎內部碰撞、融合、激烈地反应—— 轰。 罗真听到了自己身体里传出来的声音。 那是一声闷雷。不响,但极沉。沉到他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跟著共振。 混沌之气开始液化。 乾燥了五百年的混沌胚胎內部,第一滴液態的混沌落了下来。 滴答。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然后是一场倾盆大雨。 罗真整个人从墙头栽了下来。悟空眼疾手快接住他,手掌碰到罗真后背的瞬间被烫得缩回去。 “烫!师兄你烧起来了!” 罗真蜷缩在地上,面朝下趴著。他的脊柱在道袍下面猛烈拱起,不是疼痛的痉挛,而是体內的力量在膨胀。 混沌胚胎里正在下暴雨。 每一滴混沌雨水砸在那片原始的荒芜大地上,就有一片新的规则从泥土中萌发。不是草,不是树,是更底层的东西——物质的定义,能量的流向,空间的褶皱,时间的刻度。 那不是在进化。 那是在开天。 他的身体里,有一个世界正在被雨水浇灌出来。 镇元子走过来。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浑身冒著热气的罗真,又掐指算了算体內的动静。 “你们別碰他。”镇元子对眾人摆了摆手,“他在消化。这小子命硬,死不了。” 罗真咬著牙。他的意识已经有一大半沉入了体內世界。 混沌的暴雨下个不停。先天息壤化作一片广袤的土地,在混沌雨水的冲刷下飞速扩张。功德池原液则匯聚成一条奔流的长河,河水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的荒原上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光。 那些光不是生命。 是法则的种子。 金。生灭。梦醒。造化。轮迴。地。 所有他这五百年间吞噬、消化、融合过的零碎力量,全部被这场混沌大雨冲刷出来,像种子一样扎进新生的土壤中。 罗真趴在青砖地上,嘴角抽搐了一下。 太撑了。 不是吃撑了的那种撑。是身体里突然多了一整片大陆的那种撑。 他的肚子开始有节奏地鼓胀收缩,发出咕嚕咕嚕的水声。体內世界的暴雨越下越大,混沌液体的產出速度远远超出他当前的承载能力。 清风蹲在一旁,满脸担忧。 “师弟,要不吐出来?” “闭……嘴……”罗真从地上抬起脸,满脸涨红,龙牙紧咬,“谁家吃了好东西往外吐的……我又不是……” 后半句话没说完。 他的嘴巴突然不受控制地张开了。 一颗小东西从他喉咙深处弹射出来。 速度极快。圆润。拇指大小。撞在面前的青砖地面上,发出脆生生的一声响。 所有人低头看去。 那是一颗莲子。 通体漆黑。表面流转著灰色的、不断旋转的纹路。 混沌气息从莲子身上无声地瀰漫开来。围观的清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感觉那颗小东西正在虹吸周围的灵气。 莲子在地砖上滴溜溜转了两圈,然后咔地一声—— 它沉了下去。 不是被风吹走,不是滚到角落。是直接穿透了青砖地面。 两尺厚的地砖。三丈深的基岩。数十丈的土层。 莲子像一颗烧红的铁丸落入酥油中,笔直地没入地底,速度越来越快,一路贯穿了五庄观脚下数百丈的岩层,最终落入了万寿山最核心的地脉主根之中。 镇元子脸色变了。 他第一次在今天露出不在计划內的表情。 五庄观的地脉是他亲手布置了数亿年的根基,每一条支脉的走向他都瞭然於胸。然而此刻,那颗混沌莲子扎入地脉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震动。 不是破坏。 是生长。 莲子在地脉深处生了根。 镇元子闭上眼睛感应了片刻。再睁开时,他看向罗真的目光变了。 罗真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碎砖上。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体表的暗金鳞纹缓缓消退。体內世界的暴雨也从倾盆转为淅沥,最终停歇。 “打嗝打出来的。”罗真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不是故意的。” 镇元子盯著他看了三秒。 那颗莲子沾染著混沌气息,落入地脉之后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不可逆转的速度汲取养分。它不会长得很快,但它一定会长出来。 长出什么东西,镇元子不確定。 但他確定一件事——等那颗莲子真正破土的那一天,五庄观底下,会多出一样连他都无法完全掌控的东西。 镇元子捋了捋鬍鬚。他低头看著躺在地上、鼻尖还冒著热气的罗真,半天没说话。 悟空从旁边凑过来。 “师父,我师兄没事吧?” “没事。”镇元子摇了摇头,语气复杂, “啊?” “別管了。”镇元子转身走回大殿,“清风,把真树挪回去。明月,修果园。费用记在灵山帐上。” 罗真继续躺在碎砖堆里。 他盯著头顶万寿山的天空看了一会儿,感受著体內那个崭新的、正在被雨水浸润的微型大陆。混沌的暴雨停了,但土壤是湿的,河流是满的,法则的种子已经扎进了泥里。 他又打了个嗝。 这次没东西出来。 罗真拍了拍肚子,闭上眼睛。 脚下数百丈深的地脉里,那颗漆黑的莲子正安静地吸收著万寿山亿万年积蓄的地气,外壳上的灰色纹路转动得越来越快。 第一片叶芽,已经从壳缝中探出了头。 第183章 第二天 万寿山地底深处。 地气翻滚流窜,这股气不走原先的脉络,全顺著一条新生出来的主根往上吸。 那颗漆黑的莲子卡在最核心的火眼位置。灰色的纹路一圈圈转动。每转一圈,地气直接被强行剥夺一层,紧接著生出一股极为苍茫古朴的生机。 镇元子站在正殿里。他低头盯著脚下的青砖。 袖子里的双手捏著法诀,法力顺著地书往下探。刚碰到火眼边缘,马上遭到一种极其霸道的力量反弹。 这种霸道不带攻击性,只是纯粹的层级压制。 镇元子一点没生气,反倒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得鬍子乱颤。 他活了不知多少个元会,这五庄观的地脉底细再清楚不过。灵根人参果树虽好,终究是先天木性,只能滋养生机。但这颗莲子里透出来的是混沌造化。 “清风。明月。”镇元子收起地书,开口叫人。 两个道童慌忙跑进大殿。看他们家老爷这喜形於色的模样,都有点摸不著头脑。 “去传我的法旨。”镇元子大袖一挥,“从今天起,五庄观全面封山。护山大阵直接开到最顶层。外客一律不见。谁要是硬闯,直接用地书轰出去。” 清风愣了:“师尊,那果园里那些烂摊子……” “烂摊子先放放!人参果树挪回原地就行。其余的不用管。”镇元子摸著下巴,“我要直接去地底闭关。去把库房里最好的仙金矿石、高阶灵材,统统搬给那个光头和尚。多搬点!不,搬四大箱子!当做送行礼。” 明月嚇了一跳:“师尊,库房里那些可都是您攒了几个元会的宝贝,全给他们?” “目光短浅。”镇元子骂了一句,“这叫提前结善缘。这帮人不按套路出牌,连菩萨都被他们剥了一层皮。以后保不齐还有用得著的时候。赶紧去!” 两个道童不敢多问,直接跑去开库房。 西厢客房。 桌上点著三盏油灯,把屋子照得大亮。 唐三藏盘腿坐在太师椅里,面前堆著一堆东西。 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帐本翻得哗啦啦的。 “息壤十五斤。” “八宝功德池水大半瓶。” “先天菩提叶三片。” 唐僧一边念叨,用毛笔在帐本上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孙悟空蹲在椅子靠背上,剥著一根不知道哪顺来的灵香蕉,边吃边看唐僧算帐。 猪刚鬣坐在门边,手里拿著半截没吃完的普通白面乾粮,视线直直定在桌上那两摊子宝贵玩意上。 沙悟净一声不吭,在旁边拿破布擦著降妖宝杖,手里的动作极慢,明显也在听著。 罗真变回了那只胖乎乎的金糰子。他正趴在屋角的一个大开的红木箱子上。 箱子里装满了镇元子刚派人送来的高阶仙金,全是亮得刺眼的精粹。 罗真闭著眼睛打呼嚕。每次他小小的胸膛起伏吸气,箱子底下的仙金表面便凭空少掉一层皮,化作金色的粉末直接钻进他的鼻孔里。没过多久,那一箱子仙金已经塌下去了一截。 唐三藏把毛笔搁在笔架上。 “悟空。”唐僧指了指桌子边用玉盘装著的那团灰褐色泥土,“菩萨走的时候,脸都绿了。这玩意,到底值多少银子?” 悟空把香蕉皮往门外一扔。 “师傅,这东西你拿全大唐的银子去称,都称不出个价来。”悟空从椅背上跳下来,抓起玉盘边上散落的一撮土渣,“先天息壤。女媧补天填海用的底料。整个三界就那么点存货。你手里这十五斤,要是拿去灵山卖,如来老头能拿半个极乐世界跟你换。” 猪刚鬣在旁边狂咽口水。 “猴哥说得对啊师傅。当年我在天河当水军元帅,玉帝老儿想修补一下斩妖台的地基,磨了如来三百年,如来才给了指甲盖那么大一点。你这直接捞了十五斤!这要是撒在凡间,立马能长出一片方圆万里的新大陆!” 唐三藏盯著那堆土,没说话。 他伸手捏了捏。 “就是泥巴。”唐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除了种地,不能吃不能喝。” “这可是造化本源!”猪刚鬣急了。 唐三藏摆摆手:“造化本源也是泥巴。行了,收起来。” 唐僧把息壤装回玉匣,拍上封条,转头看向门边站著的赵六三人。 这三个凡人鏢师,自从被罗真点化了金身法器,双手变成了暗金色的骨骼血肉混合物,力气大得出奇,连性格都变踏实了。 “赵六。”唐僧指了指屋角剩下的三个大箱子,“这些矿石乾粮,明天全搬上车。咱们路上的盘缠和口粮,往后全指望这些了。” 赵六抱拳低头应声。 夜色深沉,五庄观內静悄悄的。 悟空靠在窗台上,看著罗真继续睡觉。 “师傅。”悟空开口,“真拿这些东西当盘缠?” “不然呢?”唐三藏把帐本塞进褡蠳,“化缘化不到。打妖怪咱们又没有你师兄那好胃口。今天这件事,咱们算是摸清楚了一个道理。” 他竖起一根指头。 “菩萨也好,老君也罢,他们最在乎的是面子和这趟西行的规矩。” 唐僧拍了拍装满宝物的行囊。 “咱们拿准了他们的痛处,这西行的路上就不缺吃喝。实在谈不拢条件,就放你师兄过去把他们的山头吃乾净。吃完拍屁股走人。” 悟空乐了,跳过去拍了拍唐僧的光头。 “老和尚,你现在对我的脾气了!这就对了!別管什么经书不经书的,拳头大,能敲竹槓,咱们一路敲过去!” 猪刚鬣在一旁咕噥:“这不是土匪吗……” 沙僧头也不抬:“二师兄,咱们现在这配置,比土匪强多了。” 屋內安静下来。 金糰子罗真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把箱子里飘出来的最后一点纯黑色的太乙庚金气吸进嘴里。 第二天一早。 五庄观大门敞开。 门外台阶下停著那辆沉香木马车。套车的大白马是敖烈变的。这傢伙喝了罗真的龙族灵液,精神头极好,打个响鼻都能喷出点水雾。 车厢上加固了暗金色的法理纹路。 赵六三人把四个大木箱一趟趟往车上搬。三个大箱子装仙金矿石,专门留给罗真当零嘴;一个箱子装全是五庄观特產的高阶灵草和药面饃饃。 清风和明月站在门口,手里拂尘摆动。两个道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要命,极度心疼又想赶紧送走这帮瘟神。 “唐长老。”清风硬邦邦地抱拳,“我家师尊连夜闭关参悟大道,不便出来送行。这些薄礼,不成敬意。” 明月在旁边补充:“师尊交代了。往后山水有相逢。各位路上走好。这护山大阵马上就要封了。” 唐三藏双手合十回了一礼。 “劳烦两位仙童代我谢过大仙。”唐僧转身踩著脚踏上了马车。 悟空直接越过车厢,坐在车顶的老位置。他伸手把金糰子罗真捞过来,放在自己头顶上。 猪刚鬣爬上副驾位置,从怀里掏出半个药面饃饃啃了一口。 沙悟净跟赵六三人坐在车厢后面。 “出发!”唐三藏敲了敲车厢板。 敖烈仰天长嘶,迈开四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轧出清脆的响声。 队伍迎著清晨的雾气,渐渐走远。 离开万寿山地界,前方的地势开始逐渐走低。 两边的山林越来越密,路面也从修整过的石板路变成了坑洼的土路。 马车在土路上顛簸。唐三藏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经过五庄观这一遭,他这副凡人的身子骨得到了灵气的被动滋养,加上吃了罗真造出来的东西,体力比刚出长安时好了几倍。 悟空坐在车顶,手搭凉棚往前看。 “八戒。”悟空用脚尖踢了踢车厢前沿,“前边什么地界?” 猪刚鬣咽下嘴里的饃饃,拿起旁边的水壶灌了一大口,抬眼辨认了一下远处的山势形貌。 “前面是白虎岭。”猪刚鬣抹了抹嘴,“出奇的荒凉。蛇虫鼠蚁多,毒气重。听说里头有个难缠的妖王。具体是个什么东西,我下界这几百年也没打听清楚。” “管他什么东西。”悟空摸了摸头顶上软趴趴的金糰子,“真要是碍事,直接扔我师兄过去加餐就行了。” 罗真在悟空头顶伸了个懒腰。两只短粗的小爪子扒拉了一下悟空的头髮。 他开口了。懒洋洋的、雌雄莫辨的少年音色。 “没味道。”罗真打了个哈欠,“前面那个山头,全是骨头味。乾巴巴的,一点肉都没有。我不吃那种东西,塞牙。” 悟空一挑眉:“全是骨头?” “嗯。死老半天了。连点新鲜的骨髓都榨不出来。”罗真吧唧了一下嘴,从车顶蹦下来,落到车厢前横木上。 他盯著前面远处的山头。 “不过,那地方地下埋的东西有点意思。阴气很重,直接凝成块了。”罗真用爪子挠了挠下巴,“能挖出来磨牙。” 唐三藏撩开门帘,探出头。 “罗真居士,你说前面有妖物?”唐僧问得极其平静,完全没有以前那种听说有妖怪就哆嗦的毛病。 “有个白花花的烂骨头架子。”罗真把脑袋搭在爪子上,“不过不急。那东西胆子很小,正躲在地底下偷看咱们呢。” 悟空双眼一眯。 火眼金睛直接扫过前方百里。 白虎岭深处的一座枯山底下,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气。那阴气凝聚成一个极淡的人形轮廓,正在暗中观察著马车这边。 悟空没动弹。他咧开嘴,露出獠牙。 “师傅,不用管。”悟空敲了敲金箍棒,“那东西身上没有多少因果线。它要是识趣,咱们就直接轧过去。它要是敢来碰瓷,我就一棍子给它敲成骨粉。” 唐三藏点点头,放下门帘。 “赵六,赶车慢点。遇到硬骨头直接碾过去。”唐僧在车厢里发话。 赵六扬起鞭子在空中抽了个响。 “驾!” 大白马撒开欢地往前跑。 马车后面扬起一阵黄尘。 西行的队伍没有任何减速的打算,直直地朝著白虎岭扎了进去。 不到半日,马车正式踏入白虎岭地界。 周围的温度降了下来。两边的树木绝大多数都是光禿禿的死树,树干上缠绕著灰色的藤蔓。地面上隨处可见散落的白骨。有野兽的,也有人的。 沙悟净坐在车后,手里紧紧抓著降妖宝杖。他不怕死,但他对这种瀰漫著死气的地方有种本能的反感。 “这地方,连只活老鼠都没有。”猪刚鬣把九齿钉耙架在腿上。 车顶上,罗真张开嘴,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一股暗金色的气流顺著马车顶部朝四周卷开。 气流所过之处,那些灰色的死树连同地上的白骨,全都被极高的温度瞬间融化成一摊白色的粉末,接著直接气化消失。 马车周围十丈內,硬生生被清出了一片极为乾净的空地。 就在这时。 前面的土路中间,忽然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拄著拐杖的老妇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手里提著一个竹篮。竹篮上盖著盖布。 老妇人步子蹣跚,挡在路中间,衝著马车招手。 “几位长老……可是要去西天拜佛求经的队伍?”老妇人声音沙哑,带著重重的喘息。 赵六拉住韁绳。大白马打了个响鼻,大脑袋很不耐烦地晃了晃,蹄子在地上刨出两个坑。 悟空坐在车顶,一句话没说。火眼金睛之下,那具惨白的骷髏架子正被一张极薄的人皮包著,在路中间晃荡。 猪刚鬣看了一眼,直接啐了一口。 “这年头,妖怪出来找死都不看看黄历。”猪刚鬣抓起钉耙就要下车。 “慢著。” 车厢里传出唐三藏的声音。门帘掀开。 唐僧走出来,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老妇人。 “贫僧唐三藏。”唐僧把手笼在袖子里,“老人家挡在路中间,有何指教?” 老妇人满脸皱纹挤在一起,笑得很慈祥。 “哎哟,老身住在这山里。听闻有大唐来的高僧路过,特意蒸了一些香喷喷的白米饭和麵筋供奉。”老妇人举起手里的竹篮,“几位长老一路拔涉,想必饿了吧?快吃点吧。” 唐三藏没看那个竹篮。 他偏过头,看了看趴在横木上正无聊抓木头玩的罗真。 “罗真居士。”唐僧问,“这竹篮里的饭,你能变出比这好吃的吗?” 罗真连头都没抬。 “她拿几只死田鸡和一堆癩蛤蟆上面涂了点泥巴,也叫饭?”罗真嫌弃地哼了一声,“老和尚你別噁心我。我要是变饭,最差也是五庄观那桌的配置。” 唐三藏满意地点点头。 他转过头,看著那个已经有些僵住的老妇人。 “听见了?”唐僧看著她,“我们有更好的。你的饭我们不要。把路让开。” 老妇人的脸皮抽动了一下。她往前迈了一步。 “长老……这可是老身的一片心意啊……” 话没说完。 坐在车顶的孙悟空直接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 悟空从车顶跃起,没有任何废话,抡圆了铁棒,照著老妇人的天灵盖直接砸了下去。 半空中传来撕裂空气的尖啸。 老妇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嘭! 白虎岭上迴荡起一声巨响。强横的力道直接把路面砸出一个大坑。 老妇人的身体直接炸成了一蓬白粉,连一点血肉都没留下。一具孤零零的白骨骷髏在坑底瞬间碎成了几百块。竹篮里的癩蛤蟆和田鸡震得满天乱飞。 悟空收棍,稳稳落回车顶。 “浪费时间。”悟空掏了掏耳朵。 唐三藏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赵六,过去。”唐僧转身坐回车厢。 罗真探出头,对著坑底那个已经空掉的骷髏架子吹了口气。几百块碎骨在半空中凝结成一个纯银的骨碌球,直接飞进罗真的嘴里。 嘎嘣。 罗真嚼了两下,咽下肚子。 “一般般。”罗真点评。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土坑向著白虎岭深处那团最大的阴气直奔而去。那白骨骨架惹上的根本不是一群慈悲的出家人,而是一帮隨时准备掀桌子的强盗。 隨著马车深入,四周的死气越来越浓重。 第184章 白骨 马车碾过一截断裂的肋骨,发出乾脆的咔嚓声。 路两旁的土地全是灰白色的。不是石头,不是沙子,是骨粉。数不清的碎骨末被风吹起来,糊了一层在车厢的暗金纹路上。空气里没有腐烂的臭味,全是那种被太阳晒过几百年的旧骨头味道,乾燥、涩口,吸一口嗓子就发痒。 两边的山坡上全是枯树。树干上长满了灰色的菌斑,树根底下隨处可见外露的白骨。有的还保持著完整的形態——一个人形的骷髏半截埋在土里,张著嘴,手指骨抠进树根里。 猪刚鬣从副驾位置站了起来,鼻子使劲抽了几下。 “不对。” 猪刚鬣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手里的九齿钉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横在了膝盖上。 “猴哥,你闻到了没有?” “嗯。”悟空坐在车顶,双腿盘著,手里把金箍棒横在大腿上来回滚动。他的火眼金睛从进入白虎岭之后就没停过。 “说。”猪刚鬣催他。 “这不是白虎岭。”悟空开口,声音不大,但车厢里的唐三藏听得清清楚楚。“或者说,这座山底下原来不叫这个名字。” 悟空用金箍棒的棒尖往地面点了点。 “底下全是死人。”悟空说,“不是几百个,不是几千个。整座山,从山尖到山脚,往下挖三百丈,全是骨头。叠著的,压著的,碎的,烂的。层层垒垒,怎么也有个几十万具。”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唐三藏的声音从帘子后面出来:“悟空,说详细点。” 悟空拍了拍金箍棒。 “这是个填尸坑。”悟空把话说透了,“远古时候的。天庭和妖族打仗那会儿,死了的小妖、散兵、俘虏,不值得正经处理的,全往这种地方扔。一筐一筐地倒。倒完了盖层土,上面再倒。倒了不知道多少万年,这些骨头里的精气全渗进了地脉,变成了亡灵法理。” 猪刚鬣的脸色变了。 他在天庭干过水军元帅,打过不少仗。填尸坑这种东西他听说过,但从来没亲眼见过。 “你確定?”猪刚鬣问。 悟空没回答。他伸出一根手指往西边一指。 猪刚鬣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的山坡上,枯树更加密集。在树根与树根的间隙里,地面上裂开了几条指头宽的缝。缝隙里流出来的不是水,是一缕一缕灰绿色的雾气。 亡灵法理凝成了实体。 “多少年了?”猪刚鬣咽了口唾沫。 “至少一个纪元。”悟空说。 沙悟净坐在车厢后面,双手抱著降妖宝杖。他的脸色比猪刚鬣还难看。在流沙河底关了五百年,他对死气太熟了。流沙河的死气是被人为灌进来的,但这座山底下的死气是自己长出来的。几十万具骨头关在地底下发酵了一整个纪元,这股死气浓到什么程度—— 沙悟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发麻。 “二师兄。”沙悟净闷声开口,“我的伤刚好,这种地方不能久待。” 猪刚鬣点头。“我知道。!加速!” 扬鞭。大白马敖烈四蹄蹬开了跑,但马蹄踩在骨粉铺成的路面上,蹄铁每一步都陷进去小半寸。跑起来费力,速度快不了太多。 唐三藏掀开车帘走出来,站在车辕上四下打量。 他的视角和悟空不一样。他看不到地底的东西,但他能看到地面上的景象。到处都是骨头。多到什么程度呢——路两边根本没有泥土,所谓的“土路”其实是一层又一层的碎骨磨成的粉被踩实之后形成的壳。踩碎了壳,底下还是骨头。 唐三藏没有害怕。 从长安出来到现在,人心的恶他见过了,菩萨的阴招他也挨过了。几万具死骨头堆在脚底下,比活人的算计好对付多了。 “悟空。”唐三藏开口。 “在。” “这些骨头里的亡灵法理,你师兄能吃吗?” 悟空愣了半拍,然后笑了。 “师傅,你现在是真开窍了。” “別废话。能不能。” 悟空拍了拍头顶上一直没动静的金糰子。 罗真缩成一团趴在悟空脑门上。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冷。 白虎岭的阴气比外面的死气浓了几十倍。这股阴气已经开始往他的皮毛里钻了。罗真被冻醒了。 金糰子打了个激灵,两只短粗的爪子扒住悟空的头髮,小脑袋从悟空发顶探出来。 “呜……冷……”罗真嘟囔了一句。 他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遍地的白骨。 罗真的小嘴张开了。 一条亮晶晶的口水从他的下巴上掛了下来,直接滴在悟空的脑门上。 悟空:“……” “师兄,你擦擦。” 罗真没理他。金糰子从悟空头顶噌地跳到车顶上,四条腿趴在原地,鼻子朝四面八方使劲儿嗅。 “这个好!”罗真的声音一下子精神了起来,完全没有刚才那种懒洋洋要死的调子。“底下那些东西——是凝成块的阴质!纯净的!一整个纪元自然沉淀的!” 罗真在车顶上绕圈跑了两遭,短尾巴甩得飞快。 “这比五庄观的仙金好啃多了!仙金太硬了扎牙齦,这个不一样,这个入口即化!” 唐三藏在车辕上听得很清楚。 “能吃多少?”唐三藏直接问。 “整座山!”罗真在车顶上蹦了一下,“能吃三天!不对,我要慢慢品,五天!” 唐三藏回头看了悟空一眼。 悟空摊手:“由他。他高兴就好。” 唐三藏做出了决定。 “,別绕路。全速往前。”唐三藏敲了敲车厢板,“这地方就是罗真居士的自助餐厅。吃完再走。” 猪刚鬣差点把嘴里的饃饃喷出来。 “师傅!你让他在这吃?这底下可是几十万具尸骨!亡灵法理不是隨便碰的!万一挖到什么老东西——” “老东西来了正好加菜。”唐三藏把帘子放下去,在车厢里重新盘腿坐好。“该吃吃,该赶路赶路。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猪刚鬣张了张嘴,又老实闭上了。 他扭头看了看车顶上兴奋得满地乱窜的金糰子,再看看一脸淡定的唐三藏,最后看了看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悟空。 得嘞。跟著一群疯子搭伙,正常人活不了多久。 马车继续往白虎岭深处走。 越往里走,地面上的骨头越完整。碎粉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堆半截插在土里的长骨、肋骨、骨盆。有些保存极好的头骨还是圆的,被灰绿色的阴气包裹著,看上去跟刚死没多久差不多。 罗真趴在车顶上,鼻子一刻不停地在嗅。口水流了一车顶。 悟空拿袖子给他擦了两次,嫌弃地骂了一句:“要吃快吃,別光流口水。” “急什么。”罗真把脑袋搭在爪子上,“我在找最嫩的那块。中心位置的阴质沉淀最久,最浓最纯。从外面啃起来多浪费。” 悟空翻了个白眼。吃个死人骨头还挑三拣四。 就在这时。 罗真耳朵竖了一下。 他停了。不动了。两只爪子扒在车顶沿上,整个身体贴著车顶往下压,姿势跟猫盯老鼠一模一样。 “有活的。”罗真说。 悟空的火眼金睛往左边扫。 白虎岭深处,在那座最大的枯山底下,地表以下约七十丈的位置,有一个中空的溶洞。溶洞壁上掛满了灰绿色的阴晶——那是亡灵法理凝固之后的结晶,值大钱。 溶洞的正中间蹲著一个东西。 骨头做的。 一整副人形白骨,从头到脚长了七尺,骨骼纤细。不是普通的白色,是带著半透明质地的玉白色。每一根骨头的表面都刻满了极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极缓慢地流动。 这具白骨周围,数十根阴晶正在往她身上输送灰绿色的光。那些光顺著骨骼表面的纹路流遍全身,匯聚到胸腔中央一颗鸡蛋大小的灰色心臟里。 心臟在跳。 砰。砰。砰。 每跳一下,白骨表面就会浮现出极薄的一层血肉幻影。先是肌肉的纹理,然后是皮肤的顏色,最后是衣服的褶皱。 她在变。 悟空看清楚了。那具白骨正在把阴晶里的法理抽出来,编织成一层又一层的幻象,往自己身上一层层地裹。 溶洞的另一角堆著一些东西。几件破烂的衣服,一个竹篮,一根拐杖。 ——是她。 就是刚才被悟空一棍子打碎的那个“老妇人”。 “哟。”悟空靠回车顶,把金箍棒转了两圈。“没死透。” 罗真伸长了脖子往地底下瞅。 “她在编新皮。”罗真品评道,“手艺不错。把亡灵法理直接织成人皮,这个技术活不是一般妖怪能干的。” 罗真歪著脑袋想了想。 “不过她这幅骨架子太干了,啃起来嘎巴嘎巴响,当乾粮倒是合適。” 车厢里传出唐三藏翻帐本的声音。 “她会再来吗?”唐三藏问。 “会。”悟空和罗真同时开口。 “一棍子没打死。”悟空补充,“刚才那下只碎了她编出来的幻象外壳。本体在地底下,根本没伤到。这种白骨修成的妖怪最麻烦。没有血肉,没有经脉,她整个人就是一副骨架子,法理全刻在骨头上。你把她打碎了,只要核心那颗灰心还在跳,碎骨头自己就会重新拼回去。” 猪刚鬣在前面使劲吞咽了一下。 “那不就是不死之身?” “放屁。”悟空白了他一眼,“哪有不死之身。她那颗心靠的是底下几十万具骨头的阴气供养。把供养断了,心也就不跳了。” 唐三藏掀开帘子伸出头来。 “她会怎么来?” 悟空想了想。 “变。”悟空竖起一根手指,“她就会这一招。刚才变老妇人,下一回肯定换副皮囊。这种靠幻术吃饭的白骨精都有个毛病——一计不成再来一计,直到把猎物骗进圈套里为止。” 唐三藏听完,把帘子放下去了。 车厢里响起他的声音。 “隨她变。”唐三藏说得很平。 “我这一路走过来,变老妇人的妖怪见过了,变寡妇设局的菩萨也见过了。她要是变出来的东西比观音强,我倒高看她一眼。” 猪刚鬣听完这话呛了一下。 他扭头看向沙悟净。沙悟净面无表情地抱著宝杖,低声说了句:“师傅现在跟五庄观那个老道学坏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白虎岭核心区域的阴气已经浓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灰绿色的雾气贴著地面流淌,从两侧的骨堆中不断冒出来。 车顶上的罗真忽然站了起来。 金糰子的鼻子朝正前方猛抽了一口。 他的嘴角开始疯狂分泌口水。 “到了。”罗真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馋的。“最中心的位置。底下三百丈全是纯阴质,凝成了一整块大矿。比五庄观库房里的仙金少说贵一百倍。” 唐三藏在车厢里翻了一页帐本。 “能挖出来带走吗?” “带走干嘛。”罗真一边流口水一边说,“现吃啊。” 唐三藏把帐本又翻回去了。 “那先別急。等她第二次变完出来送死之后再吃。省得吃到一半被人打断,败胃口。” 罗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於是重新趴下来,把嘴巴搁在爪子上,盯著前方的枯山。 口水顺著车顶往下淌。整辆马车的暗金法理纹路开始被他的口水腐蚀出一层新的金色包浆。 敖烈在前面驮著车跑。他变的白马偏了偏耳朵,敏锐地听到了地底下传来的咔咔声。 那是骨头在拼接的声音。 溶洞里。 白骨夫人的本体正在高速重组。 七十丈深的地底,数十根阴晶同时碎裂,所有的灰绿色法理被她一口气全部抽乾,顺著骨骼上的纹路灌入胸腔的灰心。 灰心跳得更快了。 砰砰砰砰—— 这一次,她没有选择变老人。 她从溶洞壁上抠下一块残留的人类颅骨,指骨在颅骨表面快速刻画。刻出来的不是纹路,是一张脸。 年轻女子的脸。 杏眼,柳眉,面带忧色,眉间一点硃砂。 幻术从颅骨上蔓延开来,顺著她的骨架向下流淌。皮肤,衣裳,髮髻,全部一层一层地凝结出来。这一次用的法理,比第一次多了三倍。 她知道刚才那一棍子的分量。不是凡人能挥出来的力道。 她也知道那辆马车上坐著的到底是一群什么东西。 但她没有选择逃。 不是不怕。是不能。 她的灰心要跳下去,需要持续吸食阴质。而这座填尸坑里最浓的阴质矿脉就在脚底下。她离开了这座山,活不过十天。 取经人要从她的地盘上过。 她不敢硬拦,但可以试。 试一次两次三次。变著法儿地试。总能找到缝隙。 几十万具枯骨养出来的白骨夫人,一条命全系在这座山上。 她从溶洞壁上拔起身,新编织的人皮还在往外冒著热气。年轻女子的脸庞已经成型,穿著一身素白的丧服,左手提著一个纸灯笼,右手捏著一条手帕。 白骨夫人踩著碎骨,向著溶洞的出口走去。 地面上。 马车停在一棵最大的枯树底下。猪刚鬣跳下车活动筋骨,九齿钉耙杵在地上。 沙悟净没下车。他盘腿坐著,降妖宝杖横在膝前,正在运转从柳叶中吸取的灵力修补体內的旧伤。 悟空坐在车顶上,双手枕在脑后。 他没看前面。他在看地底。 火眼金睛里,那个白骨的人形正在沿著一条裂缝往地面上爬。 速度不快。很谨慎。走两步停一下,在原地听一阵动静再继续爬。 悟空勾了勾嘴角。 他没有出声提醒任何人。 他在等。 等那个白花花的骨头架子自己爬出来——然后看看唐三藏这个开了窍的老和尚,打算怎么收拾她。 第185章 过路费 地底下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楚了。 咔。咔。咔。 骨节与骨节拼合的声音,被压在七十丈的岩层下面,闷闷地往上渗。车顶上的罗真把脑袋歪了歪,两只短爪子抱著一截前天吞下去没嚼碎的白骨残片,慢吞吞地啃。 那截骨头在他嘴里嘎嘣嘎嘣地响。 每嚼一口,他嘴角就溢出一丝灰绿色的雾,那是骨头里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纯阴质,被罗真的牙齿碾碎之后释放出来的。 悟空靠在车顶边沿,那股阴质雾气飘到他鼻尖底下,他皱了皱鼻子。 清凉。 不是冷,是那种喝了一碗井水之后从胃里往四肢蔓延的通透感。阴质本身对修行者来说是大忌,但经罗真嚼过一道再吐出来的残渣,已经被他体內的混沌法理过滤得乾乾净净,只留下最精纯的那一层底子。 悟空深吸了一口,经脉里的燥气被压下去不少。 “师兄,你慢点嚼。”悟空拿手指弹了弹罗真的后脑勺,“別噎著。” “你管我。”罗真含含糊糊地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前方的枯山脚下,一条裂缝正在扩大。 先是细细的一道暗线,然后是指头宽,再然后是拳头大。灰白色的碎骨粉从裂缝两侧簌簌往下掉,跟下了一场小雪似的。 猪刚鬣站在车辕上,钉耙已经竖了起来。 “来了。”猪刚鬣嗓子压得低。 裂缝里先钻出来一只手。 老人的手。皮肤枯皱,指节突出,青筋从手背上凸起来。五根手指扒住裂缝边缘,使劲儿往外撑。 然后是半张脸。 花白的头髮散了满脸,一双浑浊的老眼从头髮缝隙里露出来。嘴瘪著,下巴上有一颗黑痣。 她从裂缝里钻出来了。 这一次没有变年轻女子。 还是老妇人的扮相,但比上一次更老、更弱、更可怜。佝僂著腰,一条腿拖在后面走不动道。左手拄著一根树枝当拐杖,右手端著一只粗陶碗。碗里装了半碗水,清澈见底。 她的嘴在动,在哭。 没出声。 走了二十来步,离马车还有三十丈远的时候,哭声才传过来。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 声音又哑又粗,嗓子里带著痰音。边哭边咳,咳得整个人弯下去,手里的碗差点打翻。 猪刚鬣回头看了悟空一眼。 悟空没动。他甚至没有站起来。两条腿还盘著,金箍棒搁在大腿上,手掌摁著棒身来回搓。火眼金睛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那个老妇人。 不对。不是老妇人。 火眼金睛里看得清清楚楚——那只是一层壳。骨头做的壳。里面是空的。没有心肝脾肺,没有血管肠子。整个人就是一副骨架子外面裹了层用亡灵法理编出来的人皮。 真正的本体还蹲在地底下。 七十丈深的溶洞里,那具玉白色的白骨本体盘腿坐在地上,十根指骨的指尖探入脚底的裂缝里,每一个关节都在极细微地颤抖。她在操控。地面上的这具傀儡,就是她的手指牵著的一只木偶。 “高。”悟空在心里给她记了一笔。上次是亲自上阵,这次学精了,本体不动,放个分身出来探路。 老妇人的傀儡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马车前面,五丈远的地方停下来。 “各位……各位好心人……”她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碗,“我女儿……我女儿昨天上山採药,到现在没回来……你们有没有见过她?” 说著又哭,老泪从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淌下来。 猪刚鬣握紧了钉耙。沙悟净在车厢里摁住了降妖宝杖的杖头。 车厢的帘子掀开了。 唐三藏走了出来。 他站在车辕上,两手背在身后,从上往下打量了那个老妇人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哪来的老婆婆?”唐三藏的语气很平,跟在长安大街上碰见街坊邻居问好差不多。“这白虎岭上到处都是白骨,你一个老人家怎么上来的?” 老妇人的傀儡愣了一下。 地底下的白骨夫人也愣了一下。 这不对。按照她的经验,遇到出家人,开口先哭,哭完递水。出家人讲慈悲,十个里面九个会接碗。碗里的水是她用阴泉水调的,掺了三种嗅不出来的迷药,凡人喝一口就软。 但这个和尚——他没接。 他甚至没往碗那边多看一眼。 老妇人傀儡定了定神,嘴唇哆嗦著又说:“老婆子是山脚村里的……翻了两座山来找女儿……走不动了……这碗水,是给好心人润润嗓子的……” 她把碗往前递。 唐三藏纹丝不动。 他看了那碗水,然后看了看老妇人。 “老人家,你这碗水是从哪儿打的?”唐三藏问。 “山……山泉。” “哪条山泉?”唐三藏往前走了两步,从车辕跳下来,站到了地面上。他比老妇人高半个头。“我从东边过来,一路上没见到活水。” 老妇人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地底下的白骨夫人十根指骨抠得更紧了。这个和尚在盘她。一个凡人和尚,站在几十万具枯骨上面,不怕她,不躲她,反而在盘她的话。 唐三藏没再追问水的来歷。 他换了个话题。 “老人家。”唐三藏把两手从背后拿出来,十指交叉搁在肚子前面。这个姿势是他在长安城大慈恩寺里和布施的大户们谈价钱时候的標准姿势。“这白虎岭凶险得很,你也看到了,满山遍野的死骨头。贫僧一行从东土而来,带著三个徒弟,马车輜重。过这种地方,总要有个说法。” 老妇人呆住了。 猪刚鬣在车辕上也呆住了。 “……说法?”老妇人机械地重复了一句。 “对。”唐三藏点了点头,“说法。你说你是本地人,那这白虎岭算你的地界。贫僧从你的地界上过,是不是该交个过路费?” 车顶上的悟空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他的肩膀在抖。 猪刚鬣扭过头去,拿钉耙挡著自己的脸。他怕老妇人看见他的表情——他在笑,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沙悟净在车厢里抱著宝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忍笑忍的。 地底下的白骨夫人愣了整整三秒。 她修行四百年,吃了上百个凡人,见过哭著跪地求饶的,见过拔腿就跑的,见过提刀要跟她拼命的。 没见过向她收过路费的。 她的傀儡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 唐三藏不著急。他把双手搁在肚子前面,等。他等得很有耐心。在长安的时候,那些布施的员外郎跟他磨价钱,一磨就是两个时辰。他有的是耐性。 “老……老人家穷,没有银钱……”傀儡终於挤出一句话。 “那就用別的抵。”唐三藏接得极快。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指了指老妇人手里的碗。 “你这碗是粗陶的,不值几个钱。拐杖是枯树枝,更不值钱。”唐三藏的语气客客气气的,每个字都透著生意人的精明。“不过贫僧看你身上这件衣裳还完整,麻布的,缝了补丁,有七八成新。脱下来给贫僧的徒弟当抹布用,也算抵了。” 老妇人的傀儡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她那件麻布衣裳是幻术编的。脱下来就散。 唐三藏当然知道脱下来就散。 他就是故意的。 车顶上,罗真嚼完了嘴里最后一截骨头,咽了下去。他眨了眨眼睛,那两只竖瞳转了转,落在老妇人身上。 “乾瘪。”罗真评价了一个字,然后把脑袋搁回爪子上,继续趴著。 他嘴角还掛著灰绿色的阴质残渣,挥发出来的雾气顺著车顶飘到悟空鼻子底下。悟空又深深吸了一口,经脉里的灵力运转顺畅了不少。 好东西。 他得让师兄多嚼几根。 老妇人的傀儡站在原地,端著那碗阴泉水,进退不得。 地底下的白骨夫人在溶洞里急得直磨牙。十根指骨从裂缝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反覆覆。她没有准备好应对这种局面。她准备的台词只有三套——女儿失踪了请帮忙找、好心人请喝水、好心人请帮我搬东西。三套台词全是围绕著“接近猎物”这个核心目標设计的。 现在猎物自己跳下了车,站在她面前,不接水,不帮忙,还管她收钱。 她完全不会接。 唐三藏往前又走了一步。他离老妇人只有三丈了。 “老人家?”唐三藏弯下腰,跟她平视。“贫僧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老妇人低著头,端著碗的手在抖。 “我……我这碗水……” “贫僧不渴。”唐三藏直接堵死了这条路。“你要是诚心想过这一关,要么交钱,要么交物。拿不出硬通货也行,你告诉贫僧,这座山里哪块地方有值钱的东西,贫僧自己去挖。互利互惠,童叟无欺。” 猪刚鬣实在忍不住了,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唐三藏身边。 “师傅,”猪刚鬣压著嗓子,“您跟一具骨头傀儡谈生意呢。” “我知道她是假的。”唐三藏头也没回,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老妇人的傀儡听得见。“假的也得交钱。你看看这白虎岭的路,全是碎骨头铺的,比官道还费马蹄铁。损耗得算上。” 老妇人的傀儡手一松。 碗掉了。 粗陶碗砸在骨粉铺成的地面上,没碎,但碗里的阴泉水泼了出来。那半碗水落地之后,接触到的骨粉立刻变成了黑色,细小的骨碎片上冒出灰烟。 唐三藏低头看了一眼那滩黑水。 “嗯。”他直起腰来。“这水有毒。” 他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老妇人的傀儡整个人僵在原地。骨架子上包裹著的那层人皮幻术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从额头上开始裂,一条一条往下蔓延。 地底下的白骨夫人放弃了。 她抽回了操控傀儡的法力。 地面上,老妇人的身体从內部塌陷。先是脸——那张苦巴巴的老脸从中间凹了下去,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颅骨。然后是脖子、肩膀、胸腹。整层人皮幻术剥落下来,碎成灰绿色的烟尘散在风里。 最后只剩一副白花花的骨架子立在三丈之外。 骨架子没倒。它的两只脚嵌在地面的骨粉里,保持著站立的姿势。空洞的眼眶朝著唐三藏的方向。 唐三藏看著这副骨架子,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回头上车。 站到车辕上之后,往车厢里瞥了一眼,对猪刚鬣说:“八戒,把这副骨头架子搬上来。回头给罗真居士当零食。” “嘿——”猪刚鬣扛著钉耙走过去,正要伸手拿,那具傀儡骨架突然散了。 从头到脚,所有的骨头在同一个瞬间脱节,哗啦啦掉了一地。碎骨落在地上,顺著骨粉的缝隙滚了几下,混进了满地的白骨堆里。 分不出来了。 猪刚鬣蹲在地上扒拉了两下,指头拣起一截指骨。拿鼻子凑上去嗅了嗅。 “跑了。”猪刚鬣扔掉指骨拍了拍手。“法理一收,骨头就是死物。她把傀儡拆了,混进这一地的烂骨头里,根本找不著了。” 唐三藏点了点头,毫不意外。 他进了车厢,把帘子放下去,重新盘腿坐好。翻开帐本,在支出那一栏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白虎岭过路费,待收。 车顶上,悟空翻了个身,把金箍棒塞到腋窝底下夹著。 他偏头看了看罗真。 金糰子已经打起了呼嚕。嘴里还含著半截没嚼完的骨头渣,嘴角淌出来的阴质雾气在车顶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暗金色水膜。 悟空伸手在那层水膜上蘸了一下,放到鼻子底下闻。 精纯。 比他自己费半天劲用五行逆转诀提炼出来的还纯。 悟空收回手,看了看前方的枯山。 火眼金睛穿过七十丈的岩层,看见溶洞里那具玉白色的白骨本体正在发抖。 她在气。 气这个和尚不按常理出牌。 也在怕。 怕那只趴在车顶上打呼嚕的金色圆球。 悟空把手枕回脑后。 不急。她会再来。这种靠一座山的阴质活命的妖怪,离了这座山就死。取经的马车正在往她的命脉上碾。 她不来也得来。 “走。”唐三藏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 猪刚鬣跳上车辕抓起韁绳,一鞭子甩在敖烈的屁股上。大白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踏著碎骨继续往前走。 马蹄底下那层骨粉的顏色,正从灰白色一寸一寸地变深。越靠近山心,阴质越浓。 罗真在呼嚕声里咂了咂嘴,含糊地嘀咕了一个字。 “香。” 车厢里的唐三藏听见了。 他翻了一页帐本,提笔在收入那一栏写下四个字——白虎岭矿。 后面画了个圈,圈旁边標了个箭头,箭头指的方向写了两个字:待吃。 马车碾过枯山的阴影,驶进了白虎岭最深处的谷口。 灰绿色的雾从两边的山壁上往下淌,淹没了车轮。 地底七十丈的溶洞里,白骨夫人的灰心跳得更快了。 第186章 工区 谷口的雾越来越浓了。 灰绿色的阴质从两侧山壁上往下流,把马车整个裹在里头。敖烈的四只蹄子踩在骨粉上,每走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猪刚鬣在车辕上拿手扇著鼻子前面的雾气,扇了两下没用,乾脆不扇了。 “这味儿,跟天河下水道似的。” 车顶上的罗真翻了个身,呼嚕声停了。 他的鼻子动了动。 然后呼嚕声又响了。但这一回的呼嚕声里带上了节奏——吸气长,吐气短。每一次吸气的时候,车顶周围半丈范围內的灰绿色阴质雾就往他嘴鼻的方向涌。 悟空看了一眼,没管他。 马车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 前方的密林里传出动静。 不是骨头拼合的声音。是脚步声。轻轻的,碎碎的,踩在枯叶上的那种。 一个人影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年轻女子。十七八岁的模样,梳著双丫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裙。腰间系了根草绳,草绳上別著一把割草的小镰刀。左手挎著竹篮,右手提著一只粗陶罐。 罐子没有盖。里面冒著热气。 肉汤的味道顺风飘过来。 猪刚鬣的鼻子抽了两下。 “肉。” 悟空没动。他盘腿坐在车顶上,金箍棒搁在膝盖上,火眼金睛已经看穿了—— 又是一副骨架子。做工比上一次精细多了。骨骼衔接的缝隙用阴质填得严丝合缝,外面裹的人皮幻术也厚了一层,连手指上的茧子和指甲盖下面的泥都做出来了。 但还是骨头。 真正的白骨夫人还蹲在地底下。七十丈。一步都没挪。 悟空站了起来,金箍棒横在身前。 “又来了。” 他正要抬手,车帘掀开了。 唐三藏的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五指张开,按在悟空小腿外侧。 “別急。” 悟空低头看他。 唐三藏从车厢里钻出来,站到了车辕上。他的视线越过猪刚鬣的脑袋,落在那个年轻女子身上。 那女子已经走到二十丈开外了。她停下脚步,把竹篮换了只手挎,另一只手把陶罐举高了一点。 “这位师父——” 她的声音是甜的,带著乡下姑娘的怯生生。 “小女子家住山那边的杏花村,给田里干活的爹爹送饭。路过此处,见师父们赶了远路,这罐肉汤若不嫌弃,给师父们润润肠胃。” 说完,她往前走了几步,把陶罐往马车的方向递了递。 猪刚鬣回头看唐三藏。 唐三藏没看他。 唐三藏在看那罐肉汤。 热气从罐口往上冒。油花浮在汤麵上,里头隱隱约约能看见几块深色的肉。闻起来確实香,带著一股野味的膻。 但悟空的火眼金睛里,那罐汤是黑的。汤底沉著三层阴毒——最上面一层是迷神散,吸一口就晕;中间一层是蚀骨露,凡人皮肤碰到就烂;最底下压著一团拇指大的纯阴凝珠,那玩意儿吞下去,五臟六腑当场化成血水。 “师傅。”悟空的声音压得很低。 唐三藏已经跳下了车辕。 他走过去了。 猪刚鬣的钉耙握紧了又鬆开,鬆开了又握紧。 唐三藏走到少女面前五丈的距离,站定。他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那罐汤。 然后他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唐三藏的语气和蔼极了。跟在长安城施粥棚里对排队领粥的百姓说话一个调子。 “姑娘好心。贫僧师徒一行確实赶了远路,正好腹中飢饿。这罐肉汤,贫僧就不客气了。” 他伸手,把陶罐接了过来。 少女傀儡愣了一下。 地底下的白骨夫人也愣了一下。 ——接了? 上次那个老妇人的碗他碰都不碰,这次换了个年轻姑娘就接了? 白骨夫人来不及多想。按照她设计好的流程,对方接了汤就得喝。喝了就倒。倒了她就能从地底上去收尸。 但唐三藏没喝。 他把陶罐端在手里掂了掂。挺沉的。少说有五六斤。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马车旁边,抬手把陶罐往车顶上一递。 “罗真居士,有人送饭了。” 车顶上的呼嚕声嘎然而止。 罗真的脑袋从车顶边沿探出来,两只竖瞳盯著那罐汤。 “啥味儿的?” “肉汤。”唐三藏说,“闻著还行。” 罗真的鼻子凑到罐口上方嗅了嗅。阴毒的气味对他来说跟调味料没区別。他张嘴。 嘴巴张到跟脑袋一样大。 连罐带汤一口吞了。 嘎嘣。 那是粗陶罐在他牙齿底下碎裂的声音。然后是咕嚕一声。咽了。 罗真嘴巴一抿,舔了舔嘴角。 “行吧。”他给了个评价,“汤底有点意思。” 二十丈外的少女傀儡站在原地,保持著双手递罐的姿势。 她的手是空的。 地底七十丈的溶洞里,白骨夫人的指骨在地缝中绞得咯吱响。 她的阴毒——迷神散、蚀骨露、纯阴凝珠——三层毒加在一起,够放倒二十头成年妖兽。 那个金色的圆糰子连嚼都没嚼几下就咽了。 跟吃零食一样。 不可能。白骨夫人在溶洞里晃了晃颅骨。一定是分量不够。一罐汤才多少?她准备得太保守了。 地面上,唐三藏已经走回少女傀儡面前。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掛著一副和善的表情。 “姑娘。” 少女傀儡机械地放下手臂:“师、师父觉得味道如何?” “味道不错。”唐三藏说,“就是量太少了。” 他拍了拍肚子——虽然他自己没喝。 “贫僧师徒四人,加上一匹马一个居士,统共六张嘴。你这一罐汤,只够塞个牙缝。” 少女傀儡:“……” 唐三藏往前走了一步。 “姑娘不是说家住杏花村吗?家里应当还有存粮。贫僧出家人不好意思白拿,这样——你再回去取些饭食,多拿一些,贫僧按市价给钱。”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金,在手里拋了两下。 “黄金,硬通货。你们山里人用得上。” 少女傀儡的嘴张了张。 地底下的白骨夫人磨了磨牙。 这和尚在管她要饭。 她花了四百年积攒的阴毒,这和尚吃干抹净之后跟她说——不够,再来。 白骨夫人没有杏花村。没有爹爹。没有存粮。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这座山里的阴气和白骨。 但她咽不下这口气。 一罐毒汤灌不死你,十罐呢? 白骨夫人十根指骨深深扎进溶洞底部的裂缝里。她的法力从指尖涌出去,沿著岩层下面的阴脉向四面八方扩散。 白虎岭的阴气总量是有数的。三十万年积攒下来的阴质,分布在方圆六十里的地底。平时她只敢动用不到一成,省著用。 这一次她抽了三成。 整座白虎岭都在轻微地震颤。地面上的骨粉被看不见的力量吸起来,顺著裂缝灌进地底。溶洞里的温度骤降,白骨夫人的玉白色躯体表面凝出了一层灰绿色的霜。 三息之后,十只粗陶罐从溶洞的通道里飘了上来。 每只罐子里装满了浓稠的肉汤。汤里的阴毒浓度是第一罐的十倍。汤麵上不再是油花,而是一层黑色的薄膜。膜底下翻滚著细密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炸开都会释放出足以腐蚀钢铁的阴煞。 十只罐子从地缝里一只接一只地冒出来,排成一排,摆在少女傀儡脚边。 少女傀儡弯腰,一手两只,搬了两趟,把十罐汤全部端到马车跟前。 “师父,够不够?” 她的声音已经不甜了。带著一丝咬牙切齿。 唐三藏低头看了看那十罐黑乎乎的肉汤,汤麵上冒著刺鼻的腥气。 他回头看了看车顶。 “罗真居士,加菜了。” 罗真已经坐起来了。他的两只竖瞳盯著那十罐汤,尾巴尖翘了起来。 “十罐?” “十罐。” “有诚意。” 罗真从车顶跳下来,落在地面上。他的身形还是那个金色圆团——比猫大比狗小,四只短爪子,一条短尾巴。 他走到第一罐汤前面,张嘴。 罐子消失了。 走到第二罐前面。 张嘴。 消失。 第三罐。第四罐。第五罐。 连吞带嚼的声音持续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十罐汤连同十只粗陶罐子全部进了罗真的肚子。他坐在地上,拿爪子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 打了个嗝。 嗝里带出一团灰绿色的雾。那是十罐阴毒经过他体內混沌法理过滤后吐出来的渣滓,飘到空气里三息就散了。 “还有吗?”罗真问。 他问的不是唐三藏,是那个少女傀儡。 少女傀儡僵在原地。 地底下的白骨夫人的指骨从裂缝里猛地抽了出来。 三成。 她动用了白虎岭三成的阴气储备。三十万年的积累,三成,就这么被吃了。 对方在催她继续上菜。 唐三藏已经蹲到了少女傀儡面前。他的姿態很隨和,跟在集市上跟卖菜大娘嘮家常没什么区別。 “姑娘,你们杏花村的乡亲实在热情。这十罐汤味道也不错,就是吧——”他指了指罗真,“他饭量大。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再回去跟乡亲们凑凑,有多少拿多少来,贫僧绝不白吃。” 少女傀儡没有回答。 她的脸上出现了裂纹。不是表情变化——是幻术本身在崩。白骨夫人的法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三成阴气被抽走之后,她维持傀儡的余力已经不足了。 裂纹从少女的左眼角蔓延到下巴,然后延伸到脖子。皮肉幻术从裂缝处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骨骼。 半边脸是活人,半边脸是骷髏。 唐三藏看著这张半人半骨的脸,表情一点没变。 “看来是真拿不出来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回到车辕上,他对车厢里的沙悟净说了一句:“悟净,把帘子拉严实,外头风大。” 然后他看了看天色,看了看脚下的地面,最后看了看罗真。 罗真还坐在地上舔爪子。 唐三藏的目光扫过方圆几丈的地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罗真坐过的那块地面已经变了顏色。骨粉不再是灰白色的——它变成了暗金色。那种顏色从罗真屁股底下向四面八方扩散,速度不快,但没有停的意思。 地面在硬化。骨粉、泥土、碎石,所有东西都在被同化。变成金属。变成沉甸甸的、冷冰冰的纯金。 悟空跳下车顶,蹲在地面上拿指节敲了两下。 梆梆。 实心的。 他站起来,踩了踩脚底。金化的范围已经扩出了十丈。还在扩。 二十丈。 五十丈。 罗真打了个哈欠,竖瞳半闔。每一次他呼气,金化的速度就快一截。 地底七十丈。 白骨夫人终於察觉到不对了。 溶洞顶部的泥土在变硬。不是普通的变硬——是质地在变。她伸出指骨去抠头顶的岩壁,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整副骨架都抖了一下。 金属。 头顶的泥土变成了金属。 她换了个方向。左边的岩壁。指骨戳上去——金属。 右边——金属。 她疯了一样往下钻,十根指骨扒拉著溶洞底部的裂缝往深处挖。挖了三丈,地层还是金属。五丈,金属。十丈—— 金属。 方圆十里。地表以下到溶洞之间的全部岩层。泥土、石头、树根、虫蚁的尸体、渗透的地下水——所有东西都被同化成了纯金。 一个壳。 一个严丝合缝的纯金壳。 把她扣在了里面。 白骨夫人的骨架在溶洞里疯狂地撞来撞去。玉白色的骨骼砸在金属壁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每一次撞击都在她身上留下新的裂纹。 她收不回傀儡的法力了。连接已经断了。金壳隔绝了她和地面上所有的联繫。 阴脉也断了。那些遍布白虎岭地底的阴气通道全部被金化堵死。她剩余的七成阴气储备还在地底深处,但她够不著了。 她被装进了一个罐子里。 地面上。 悟空扛著金箍棒走到金化地面的正中央。他低头看了看脚底——火眼金睛穿过七十丈的纯金壳体,看见溶洞里那副白骨正蜷缩在角落里发抖。 “师傅。”悟空回头。 “封好了?”唐三藏问。 “结结实实。她往下挖了十丈都没挖穿。” “那就开罐。” 悟空把金箍棒竖起来。 棒尖朝下。 一击。 轰的一声巨响。金箍棒带著先天祖气贯穿了七十丈的纯金壳体,从地面一路凿到溶洞顶部。金属碎屑四散飞溅,一个直径两丈的圆洞从天而降,砸在溶洞里。 阳光顺著圆洞灌了下去。 三十万年不见天日的溶洞第一次被日光照亮。 白骨夫人蜷在洞底的角落里,她的玉白色骨骼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那副骨架比寻常人骨要小一圈,关节圆润,骨质细腻,每一根骨头的表面都有隱隱的纹路。 精致。乾净。 悟空收棒。 猪刚鬣已经站在洞口边上了。他把九齿钉耙拋了下去。 钉耙在空中旋了一圈,九根齿尖准確地勾住了白骨夫人的肋骨。法力一绞,猪刚鬣双臂较劲往上拽。 白骨夫人的骨架被从七十丈深的溶洞里硬生生拖了上来。 她在半空中挣扎。残余的法力从骨缝里涌出来,化作灰绿色的光想要挣脱钉耙。但猪刚鬣的九齿钉耙是天河水军大元帅的制式兵器,专克阴邪之物。那点残余法力刚冒出头就被耙齿上的杀气绞散了。 啪。 白骨夫人的骨架被扔在了金化的地面上。 钉耙收回。猪刚鬣拿袖子擦了擦耙头上沾的灰绿色渣滓,退到一边。 日光底下,白骨夫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金色的地面上。 她的骨架是通透的。阳光穿过肋骨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条纹状的影子。颅骨上的两个眼眶空洞洞的,朝著天空的方向。 没有跑。 也跑不了。 四面八方全是金属。地底的阴脉被封死了。她剩下的法力只够维持骨架不散。 唐三藏走了过来。 他站在白骨夫人面前,低头看著这副晶莹剔透的骸骨,没有念经。没有合十。没有说什么善哉善哉。 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本子和一支炭笔。 翻开本子,翻到空白页。 然后他蹲了下来。 “白骨夫人是吧。”唐三藏说。语气跟在市场里跟摊贩对帐差不多。 白骨夫人的颅骨里传出细微的嘎吱声。那是她的牙齿在打架。 “贫僧算了一笔帐。”唐三藏把本子摊开搁在膝盖上,炭笔在纸面上划了两道。“你在这白虎岭待了多久?三十万年?四十万年?” 白骨夫人没说话。 “就算三十万年。”唐三藏自己填了个数。“三十万年的阴气积累,光是地底的阴极晶石就不知道攒了多少。你刚才那十罐汤,用了三成阴气对不对?那只是流动储备。真正的矿藏在更深的地方。” 他抬头看了看悟空。 悟空心领神会,火眼金睛往地底扫了一圈。 “三十丈以下有阴晶矿脉,至少延伸六十里。”悟空说,“厚度没法精確判断,但密度极高。” 唐三藏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然后他低头看著白骨夫人,炭笔在两个选项上分別画了个圈。 “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 唐三藏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他偏了偏头,示意车顶方向。罗真趴在车顶边沿,两只竖瞳正盯著白骨夫人的骨架,嘴巴一张一合地嚼著什么。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他觉得你的骨头很香。你要是不想谈,他现在就能把你嚼了当零食。” 白骨夫人的骨架发出了一阵密集的咯吱声。每一个关节都在抖。 唐三藏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你替贫僧干活。” 他把本子转了个方向,正对著白骨夫人的颅骨。纸上画著一个简陋的示意图——白虎岭的截面,地表、金壳、溶洞、阴晶矿脉的分布。 “你在这山里待了三十万年,对地底的矿脉分布比谁都清楚。你那套操控骷髏的本事,用来打架废物,用来挖矿正合適。” 唐三藏用炭笔在矿脉的位置画了个箭头。 “你把地底的阴极晶石全部挖出来,抵你这白虎岭的过路费。挖完贫僧就放你走。你觉得怎么样?” 溶洞里翻上来的冷气从洞口往外涌。白骨夫人的骨架躺在金色的地面上,空洞的眼眶对著蹲在面前的唐三藏。 安静了十几息。 白骨夫人的下頜骨动了。牙齿磕碰,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你一个和尚……” “贫僧是取经人。”唐三藏纠正她,“取经路上,开销很大。你不是第一个被贫僧收过路费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拍了拍本子。 “选哪条?” 车顶上的罗真又流了一大滩口水下来。金色的唾液滴在金属地面上,滴到的地方立刻多长出一层金壳。 白骨夫人的骨架猛地蜷缩了一下。 “……挖。”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著骨头摩擦的涩音。 “我挖。” 唐三藏站起身。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袖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马车走。 经过悟空身边的时候,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悟空,给她划个工区。別让她偷懒。” 悟空扛著金箍棒,看了看地上那副发抖的白骨,又看了看车顶上流著口水的罗真。 他嘆了口气。 这西天取经的路,越走越像做买卖了。 第187章 五方揭諦 白骨夫人的骨架趴在金化的地面上,十根指骨扒拉著脚底下的缝隙,开始往下挖。 动作很慢。每挖一下,骨缝里就漏出一缕灰绿色的阴质,沿著金属地面滚两圈就散了。她的法力已经见底了,三成阴气储备被罗真吃干抹净,剩下的被金壳封在地底够不著,眼下全凭骨架自身那点残余在撑。 悟空蹲在洞口边上,拿金箍棒的尾端在地面上画了个圈。 “就这一片。先把浅层的阴晶挖出来。” 白骨夫人的颅骨转了转,空洞的眼眶对著那个圈。她没说话,指骨加快了速度。 唐三藏在车辕上翻著帐本,炭笔在纸面上唰唰地写。猪刚鬣凑过来瞅了一眼。 “师傅,您记的啥?” “工时。”唐三藏头也不抬,“她挖多少,折算多少,得有个数。” 猪刚鬣张了张嘴,把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扭头看了看地上那副卖力刨土的白骨,又看了看车顶上流著口水打瞌睡的金糰子。 这取经队伍,越来越不像取经的了。 正想著,天上来了动静。 不是风。是法力波动。 悟空最先察觉。他的火眼金睛往上一扫,云层里有五道光芒正在急速靠近。速度极快,从发现到抵达头顶,前后不到三息。 五道光落在白虎岭上空百丈处,定住了。 五个人。 金甲。银甲。铜甲。铁甲。还有一个没穿甲,一身白袍,头戴金冠。 五方揭諦。 悟空认得他们。这五位是灵山专门派来暗中监视取经队伍的护法神將,平时藏在云里不露面,负责记录西行途中的功过劫数。 金头揭諦站在最前面。他的脸色铁青。 他从天上往下看——白虎岭的山心位置,方圆百丈的地面全部金化成了纯金属板。一个圆洞从地表直通七十丈深的溶洞。洞口旁边,一副白骨正趴在地上刨矿。 旁边蹲著个拿棍子画圈的猴子。 马车上坐著个翻帐本的和尚。 金头揭諦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不对。全都不对。 按照灵山排好的劫数簿,白虎岭这一难应该是这么走的——白骨精三次变化迷惑唐僧,孙悟空三次识破打杀,唐僧肉眼凡胎不辨妖邪,怒念紧箍咒,师徒反目。悟空被逐回花果山,唐僧落单被抓,最终悟空回心转意搭救师傅,师徒和好,劫难圆满。 这套流程是灵山花了三个月推演出来的。每一步都有对应的因果链。白骨精是棋子,紧箍咒是槓桿,师徒反目是核心——没有反目,就没有后面那一系列连锁劫数。 现在呢? 白骨精在挖矿。 唐僧在记工时。 师徒反目个屁。 金头揭諦从云层里落了下来。其余四位揭諦跟在他身后,五道光依次降落在马车前方二十丈处。 唐三藏抬起头。 悟空站了起来,金箍棒横在手里,没说话。 “唐三藏。”金头揭諦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传得远。每个字落在金属地面上都有迴响。 唐三藏合上帐本。“哪位?” “五方揭諦,金头揭諦是也。”金头揭諦的视线扫过地面上那副还在刨土的白骨架,嘴角往下拉了拉。“奉灵山法旨,暗护取经人西行。” “哦。”唐三藏把帐本塞进袖子里,从车辕上站起来。“暗护。那之前一路上的妖精,你们都看著呢?” 金头揭諦没接这茬。他指著地上的白骨夫人。 “此妖乃白虎岭祸害,取经路上註定之劫。你身为取经人,不思降妖除魔也就罢了,竟然纵容妖魔,役使邪物,与妖为伍——” “等一下。”唐三藏打断了他。 金头揭諦的话卡在嗓子里。 “你说她是註定之劫?”唐三藏问。 “正是。此劫乃灵山——” “灵山安排的,我知道。”唐三藏又打断了他。“那按灵山的安排,这一劫应该怎么过?” 金头揭諦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不该回答,劫数的具体內容不能透露给当事人。但唐三藏问得太直接,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贫僧替你说吧。”唐三藏把手背在身后。“白骨精变三次,悟空打三次,贫僧分不清妖怪和好人,一怒之下念紧箍咒赶走悟空。师徒反目,贫僧落单被抓,最后悟空回来救人。是不是这个流程?” 金头揭諦的脸僵了。 车顶上,悟空把金箍棒搁在肩膀上,嘴角往旁边歪了歪。师傅现在说话越来越通透了。 “你——你如何得知?”金头揭諦的声音变了调。 “猜的。”唐三藏说,“贫僧从长安走到这儿,遇见的套路来来回回就那几种。妖怪变好人骗贫僧,贫僧上当受骗吃亏,徒弟出手搭救。翻来覆去,不新鲜。” 他走下车辕,踩在金色的地面上。 “贫僧问你一句话。”唐三藏抬头看著金头揭諦。“贫僧取经,是为了到西天取得真经,普度眾生。对不对?” “不错。” “那取经路上,贫僧怎么走,走快走慢,是贫僧自己的事,还是灵山替贫僧安排好的事?” 金头揭諦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灵山说有九九八十一难。”唐三藏的语气平平的。“贫僧认。该受的难,贫僧不躲。但贫僧怎么过这个难,用什么法子过,灵山管不著。贫僧打不过妖精,让徒弟打。徒弟打不过,让罗真居士吃。吃完了骨头还能挖矿抵旅费,废物利用,天经地义。” 金头揭諦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身后的银甲揭諦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金头揭諦甩开他的手。 “唐三藏,你莫要强词夺理!”金头揭諦上前两步。“白骨精变化三次,你的大徒弟三次识破,你本应受此蒙蔽,这是劫数的安排!你不受蒙蔽,此劫便不算圆满!” 车辕上的猪刚鬣听到这话,手里的钉耙差点掉了。 他在心里把这话翻译了一遍——你应该被骗,被骗才算过关。你没被骗,就是你的错。 什么狗屁道理。 唐三藏也翻译明白了。他站在原地,把金头揭諦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做买卖时被对方报了个离谱价格之后,那种“你真敢开口”的笑。 “你的意思是——贫僧必须当傻子,这劫才算数?” 金头揭諦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悟空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见了。金头揭諦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拢,指尖上凝著一团豆粒大的金光。那团金光在袖口里旋转,转速越来越快。 心咒。 悟空认得这玩意儿。这是灵山护法专用的手段,不伤人,不杀人,但能干扰凡人的神智。被心咒点中的人,会在极短时间內產生暴怒、猜疑、恐惧——具体產生什么情绪,取决於施术者想让对方產生什么。 金头揭諦想让唐三藏產生什么? 悟空的视线落在自己头上——金箍。 明白了。 这个揭諦打算用心咒让唐三藏失去理智,然后在暴怒之下念出紧箍咒。强行把“师徒反目”这个环节给补上。 悟空的手握紧了金箍棒。 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想看看唐三藏怎么处理。这一路走下来,师傅变了太多。悟空想知道,他现在能撑到什么地步。 金头揭諦还在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取经路上的每一难都有其深意,你一介凡僧,焉能窥破天机?你自作聪明,坏了灵山法度,此罪——” 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两指併拢,指尖上那颗豆粒大的金光射了出去。 无声无息。速度极快。 金光划过二十丈的距离,直奔唐三藏的眉心。 悟空的身体已经弹了起来。金箍棒在空中横扫——但他知道来不及了。心咒的速度比他的棒子快半拍。 金光距离唐三藏的眉心还有三尺。 两尺。 一尺。 车顶上传来一个声音。 很小。很短。 “阿嚏。” 罗真打了个喷嚏。 一团暗金色的气流从他鼻腔里喷出来。气流不大,勉强能吹动车顶上的灰尘。但这团气流的本质是混沌法理。 混沌法理不讲道理。 它不分辨敌我。不分辨正邪。不分辨灵山护法的心咒和路边野妖的旁门左道。 在混沌法理面前,一切术法都是同一种东西——可以被搅碎的东西。 那颗豆粒大的金色心咒撞上了暗金色的气流。 没有光芒爆发。没有法力碰撞的声响。 心咒消失了。 从有到无。从存在到不存在。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就像一粒沙子掉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 然后,暗金色的气流没有停。 它沿著心咒飞来的轨跡往回走。 逆著金光的路径。精准地沿著施法者与目標之间那条看不见的因果线。 金头揭諦的脸变了。 他想收回法力。来不及。 暗金色的气流打在他胸口。 不重。和被人推了一把差不多。 但金头揭諦的嘴张开了。一口淡金色的液体从他嘴角溢出来。那是灵山护法体內的法血。 他的身体往后仰。脚底离开了云层。 百丈高空。 他从那个高度笔直地往下掉。 风灌进他的鎧甲缝隙里,发出尖锐的呼啸。他身后的四位揭諦全都呆在原地,谁也没伸手去接——不是不想接,是不敢。那团暗金色的气流还悬在空中,没有散。谁动一下,下一个栽下去的就是谁。 轰。 金头揭諦砸在金化后的地面上。 纯金地面的硬度远超普通岩石。他的身体在金属板上弹了一下,翻了半圈,面朝下趴在那儿。鎧甲裂了三处。嘴里的淡金色法血糊了半张脸。 他试图撑起身体。 一只脚踩在了他的后背上。 不是悟空。 是唐三藏。 唐三藏走过来的。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他的草鞋踩在金属地面上,脚步声又轻又稳。走到金头揭諦身边,抬脚,踩住了他背上鎧甲破裂的位置。 不重。一个凡人的体重,对灵山护法来说跟蚂蚁爬过去没什么区別。 但金头揭諦没动。 他不敢动。 因为车顶上那个金色的圆糰子睁开了眼睛。两只竖瞳正对著他。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就是在看。 就这么看著。 金头揭諦趴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凉的金属地面。他能感觉到嘴里的法血还在往外渗。混沌法理打在他胸口那一下,伤的不是皮肉,是法体根基。那团气流顺著心咒的因果线反噬回来的时候,把他体內维繫心咒的那条法脉搅断了。 不致命。但至少三个月恢復不了。 唐三藏的脚还踩在他背上。 “金头揭諦。”唐三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金头揭諦没吭声。 “你刚才那一下,是打算对贫僧动手?” “……唐三藏,你——” “贫僧问你话。”唐三藏的语气没有加重,但节奏变了。字和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在长安大慈恩寺对帐的时候,每次发现帐目不对,他就是这个说话节奏。“你是灵山的护法,奉旨暗中保护取经人。保护。这个字你认识吧?” 金头揭諦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你不保护也就算了。刚才那道术法,是衝著贫僧来的。”唐三藏把脚从他背上收回来,蹲了下去。 他从袖子里掏出帐本和炭笔。 翻开。 空白页。 “贫僧记性好。”唐三藏说,“你刚才说了三件事。第一,白骨精是灵山安排的劫数。第二,贫僧应该被蒙蔽。第三,贫僧没被蒙蔽,就是坏了灵山法度。” 他在纸上写了三行字。 “这三件事,加上你刚才那道术法,贫僧总结一下——灵山派人监视取经人,取经人不按灵山的剧本走,灵山就动手强行纠正。” 唐三藏把写好的那页纸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金头揭諦胸甲的缝隙里。 “这是收据。” 金头揭諦:“……什么收据?” “干扰取经人正常西行的罚款收据。”唐三藏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数目贫僧还没想好,回头算清楚了再跟灵山结。你先记著。” 高空中剩余的四位揭諦面面相覷。 银甲揭諦是五人里脾气最软的,他往下飘了两丈,衝著唐三藏拱了拱手。 “唐长老,金头师兄他……一时心急,並非有意伤害长老……” “有意无意,贫僧不在乎。”唐三藏抬头看他。“贫僧在乎的是——你们五个,从东土一路跟到这儿,对不对?” 银甲揭諦点头。 “那从东土到白虎岭,贫僧遇到的那些妖精,你们也都看在眼里?” 又点头。 “看著贫僧被妖精追杀、下毒、围堵,你们一次都没出手?” 银甲揭諦的手僵在半空中。 唐三藏笑了。还是那种做买卖时的笑。 “暗中保护,一次不保护。妖精来了不管,贫僧自己想办法了倒要管。你们灵山的护法,专门护妖精的法?” 银甲揭諦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悟空扛著金箍棒站在一旁,没有插嘴。他在心里给师傅鼓了个掌——这番话堵得滴水不漏。五方揭諦一路上確实没有出过手。不管是黑熊精、黄风怪还是白虎岭的白骨精,该打的都是他们自己打的。这五位就跟摆设一样掛在天上看戏。 现在唐僧自己解决问题了,他们跳出来说你解决的方式不对。 什么道理? 地上的金头揭諦挣扎著翻了个身,仰面躺著。胸口那张折好的“收据”在他鎧甲缝里塞得严严实实。他想伸手把那张纸拽出来,手指刚碰到纸边,车顶上传来罗真嚼东西的声音。 嘎嘣。 金头揭諦的手缩了回去。 他躺在金色的地面上,看著头顶的天空。四个同僚飘在云层边上不敢下来。一个凡人和尚蹲在他旁边记帐。一只金色的圆球在马车顶上吃零食。 他忽然觉得很累。 唐三藏收起帐本,把炭笔夹在耳朵上面。他走到金头揭諦面前,弯下腰。 “金头揭諦。” “……何事。” 唐三藏的语气变得平和了。和方才质问时不一样。这是他换了副面孔——从討债的变成了谈生意的。 “贫僧问你个正经事。” “你们五方揭諦,暗护取经人西行。这个差事,是灵山给你们的对吧?” “正是。” “那灵山给你们多少报酬?” 金头揭諦愣住了。 “报酬?” “对。干活总得有报酬。你们五个跟著贫僧风餐露宿,灵山开多少价?” 金头揭諦的嘴巴合上了。又张开。又合上。 灵山没给报酬。这是法旨。法旨就是命令。命令不需要报酬。 唐三藏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 “白干活?” 金头揭諦没说话。 “嘿。”唐三藏直起腰来。他回头看了看悟空。 悟空耸了耸肩。 唐三藏转回来,对著趴在地上的金头揭諦,还有天上悬著不敢落地的四位揭諦,清了清嗓子。 “诸位。贫僧有个提议。” 五方揭諦齐齐看著他。 唐三藏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金,在手指间转了两圈。金色的碎片在阳光下闪了闪。 “灵山不给你们发工钱,贫僧发。从今天起,你们五位既然跟著贫僧走,那就跟贫僧签个契。贫僧管饭,管住——”他拍了拍车厢,“车上有地方睡。另外每到一处有妖的地界,贫僧额外给补贴。条件只有一个。” 他竖起一根手指。 “真保护。有妖精来了,先你们上。別再掛在天上看戏了。” 高空中,银甲揭諦和铜甲揭諦对视了一眼。 铁甲揭諦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金头揭諦。 金头揭諦躺在金色的地面上,脸上糊著淡金色的法血,胸甲缝里塞著一张罚款收据。 他闭上了眼睛。 车顶上的罗真嚼完了嘴里的东西,翻了个身,尾巴尖搭在悟空的脚边,继续打起了呼嚕。 唐三藏把碎金收回袖子里,拿出帐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在页眉上写了四个字—— 人事支出。 第188章 黄风岭 唐三藏从车厢里翻出五张羊皮纸。 这羊皮纸是之前在凉州城买马车的时候顺手买的,本来打算做路引备用。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他把羊皮纸铺在车辕的木板上,从耳朵上取下炭笔,蘸了蘸舌头,开始写。 字跡工整。条款清楚。 “甲方:大唐取经团队。乙方:五方揭諦。僱佣期限:自签字之日起至取经完毕。职责:外围斥候,提前清扫沿途不长眼的小妖,確保车队安全。薪酬:每月混沌金一块,遇妖加倍。食宿由甲方承担。” 唐三藏写完第一份,吹了吹墨,又开始誊抄第二份。 金头揭諦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他的鎧甲裂了三道口子,胸口那张罚款收据还塞在缝里。脸上糊著的法血干了大半,结成暗金色的痂。 他站在那里,看著唐三藏在羊皮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唐三藏。”金头揭諦的声音哑了。“我等乃灵山护法,受如来法旨差遣,岂能与一介凡僧签什么——” “你回去灵山怎么交差?”唐三藏头也不抬,笔没停。 金头揭諦的嘴闭上了。 唐三藏继续写字,边写边说:“刚才这一出,你对取经人动了心咒。灵山法旨是让你暗护,不是让你暗算。你回去之后如实稟报,灵山会怎么处理你?” 金头揭諦没回答。 “贫僧帮你想想。”唐三藏把第二份写完了,开始写第三份。“轻了说,瀆职。重了说,攻击取经人,阻挠西行大业。灵山要面子,不会公开处置你,但你们五个以后的差事,大概不会太好。” 天上四个揭諦互相看了看。 唐三藏把第三份也写完了。他搁下笔,拿起五张羊皮纸抖了抖。 “另外还有你胸口的伤。”唐三藏的语气很隨意,跟聊天差不多。“罗真居士那一下打断了你体內的法脉,三个月恢復不了。灵山给你治吗?” 金头揭諦的喉结动了一下。 灵山不会给他治。护法受伤自行调养,这是规矩。三个月臥床不起,算他运气好——如果那团混沌气流再重一分,他的法体就得报废。 唐三藏抬起头来看他。 “跟著贫僧干,贫僧管饭管住管治伤。罗真居士的口水有混沌法理,滴两滴在你断裂的法脉上,三天就能长回来。” 金头揭諦的身体僵了。 车顶上的罗真正好打了个呵欠,一滩金色的口水从他嘴角淌下来,滴在车顶板上。口水落处,木板的纹路变得更细更密,泛著一层温润的暗金色。 混沌法理的残渣。隨便漏出来的残渣。滴在木头上都能改善材质。 如果滴在断裂的法脉上—— 金头揭諦的手攥紧了。又鬆开。 “你这是——” “互利互惠,童叟无欺。”唐三藏把五份合同在车辕上摆成一排。“你们五个给灵山白干活,灵山不管你们死活。跟著贫僧走,至少有工钱拿,有伤能治。怎么选,自己看著办。” 金头揭諦没说话。 天上,银甲揭諦又往下飘了几丈。他看了看地上的金头揭諦,又看了看车辕上整整齐齐摆著的五份合同。 安静了二十多息。 银甲揭諦落地了。 他走到车辕前面,拿起第一份羊皮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写得明明白白,没有坑,没有套。甲方义务乙方义务写得清清楚楚。末尾还留了两个按手印的框。 银甲揭諦抬头看了金头揭諦一眼。 金头揭諦转过脸去,不看他。 银甲揭諦咬了咬牙。拇指按在嘴里磕破了一点皮,挤出一滴淡金色的法血,摁在了乙方的框里。 印子落下去的时候,羊皮纸上泛起一层细微的光。那是契约法理生效的反应。 银甲揭諦把合同递还给唐三藏。 唐三藏接过来,在甲方框里按了自己的指纹。两个印子同时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好。”唐三藏把这份合同收好,拿起第二份,抬头看天上。 铜甲揭諦和铁甲揭諦几乎同时落了地。 两人走到车辕前面。铜甲揭諦拿起合同看了三行就不看了,直接咬破手指按上去。铁甲揭諦犹豫了两息,也跟著按了。 白袍揭諦最后一个下来。他没说话,拿起合同,一条一条看完,按了手印。 四份合同全部签完。 最后一份摆在车辕上,乾乾净净,没人碰。 金头揭諦站在原地。 唐三藏没催他。他从袖子里摸出五块碎金。这些碎金是罗真之前同化地面时蹭出来的边角料,纯度极高,每块有鸡蛋大小。 他把其中四块分別递给已经签约的四位揭諦。 “定金。先拿著。” 四位揭諦捧著碎金,掂了掂重量。沉。比普通黄金重三倍不止。混沌法理浸过的纯金,拿去天庭的炼器坊,一块能换二十件中品法器。 金头揭諦看著四个同僚手里的碎金。 他胸口的法脉还在隱隱作痛。混沌气流打断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炎,再拖下去—— “我有条件。”金头揭諦开口了。 唐三藏把第五块碎金在指间转了两圈。“说。” “先治伤。治好了我再签。” 唐三藏回头看了看车顶。 罗真趴在那里打呼嚕,嘴角的口水已经积了一小滩。 唐三藏伸手,从车顶板上颳了一指头口水,走到金头揭諦面前。 “张嘴。” 金头揭諦:“……” “嫌脏?” “不是——你让我吃口水?” “混沌法理的口水。”唐三藏纠正他,“你那法脉断口,拿天材地宝填都要填三个月。这玩意儿抹上去,三天。你自己选。” 金头揭諦的嘴角抽了两下。 他闭上眼。张开嘴。 唐三藏把指头上的口水往他舌头上一抹。 金头揭諦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他感觉到那团粘稠的液体顺著舌根滑下去,经过喉咙的时候有一股温热感扩散开来。三息之后,胸口那条断裂法脉的位置传来密密麻麻的酥痒——那是组织在癒合。 不是三天。 是三十息。 法脉接上了。 金头揭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鎧甲底下,法力运转的通道重新贯通。不但恢復了,比受伤之前还要通畅几分。 他抬起头,看著唐三藏。 唐三藏把最后一份合同递到他面前。 金头揭諦接过来。他没再看条款。咬破手指,按下去。 “好。”唐三藏收走五份合同,把最后一块碎金塞到金头揭諦手里。“即日起,你们五个轮班。前方五十里范围內有妖气,提前通报。遇到小妖直接清理。大妖报告位置就行,贫僧自有安排。” 五方揭諦站成一排,手里各捏著一块比中品法器还值钱的碎金。 他们从灵山出来的时候,法旨上写的是“暗护取经人”。 现在他们拿著取经人发的工资,签了取经人的僱佣合同,变成了取经车队的编外人员。 银甲揭諦小声问了一句:“那灵山那边……” “你们依旧暗护。”唐三藏把合同收进车厢里锁好。“灵山问起来,就说还在执行法旨。没人规定暗护不能拿报酬。” 五方揭諦互相看了看。 这话……好像没毛病。 金头揭諦把碎金收进怀里。他从胸甲缝隙里把那张罚款收据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这个……” “留著。”唐三藏说,“罚款另算,不从工资里扣。年底结清。” 金头揭諦把收据又塞了回去。 他抬头看了看车顶上的罗真。金色圆团还在打呼嚕,尾巴尖无意识地甩了一下,抽在车顶旁边一块突出的万斤巨石上。 没有声响。 巨石从中间裂开,碎成几十块大小不一的石头。每一块落地的时候已经变了顏色——暗金色。碎石砸在金化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溅起一层金粉。 金头揭諦看著那堆金粉,舔了舔嘴唇。 他转身,朝天上一跃。其余四位跟在后面。五道光升上高空,散开来,分別朝前后左右和正上方飞去。 斥候到位。 唐三藏目送他们离开,转身走到悟空旁边。 “成了。” 悟空扛著棍子,咧嘴笑了。“师傅,你这招釜底抽薪玩得比猴子还溜。” “出家人不打誑语。”唐三藏正了正衣襟,“贫僧说管饭管住就管饭管住。” 他看了一眼远处地面上还在刨土的白骨夫人。 —— 白骨夫人已经挖了两个时辰了。 她的十根指骨几乎磨掉了一层,灰白色的骨质上满是划痕。但她不敢停。 每次她慢下来,车顶上那只金糰子就会翻个身。翻身的动作带动尾巴,尾巴扫过身边的东西,扫到什么什么就变成金子。 她亲眼看见一块万斤巨石被那条小尾巴抽碎。 无意识的。 睡著了的。 白骨夫人不敢想他醒著的时候是什么样。 她拼了命地刨。指骨扎进金化壳体下方的岩层,沿著阴晶矿脉的走向一寸一寸地掘进。阴极晶石嵌在岩缝里,灰蓝色的,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表面凝著浓郁的阴气。 她把晶石从岩缝里抠出来,一颗一颗码在身后。 两个时辰。三千斤。 她的法力彻底耗干了。最后一颗晶石被她从矿脉尽头挖出来的时候,她的整副骨架都在发颤。指骨磨得只剩原来的三分之二。膝盖的关节处出现了裂纹。 三千斤阴极晶石在她身后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趴在地上,颅骨转向马车的方向。 够了吧。 三十万年的积累,浅层矿脉全部挖空了。三千斤阴极晶石,拿到任何一个妖族集市上,都够换一座中等洞府。 她已经付出了所有。 她可以走了。 唐三藏走过来了。 他手里拿著帐本和炭笔。 白骨夫人的颅骨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那是她的下頜骨在打颤。 唐三藏蹲到晶石堆旁边,拿手掂了掂最上面一颗。他不懂行,但掂得出分量。 “悟空。” 悟空走过来,火眼金睛扫了一圈晶石堆。“三千零七十二斤。成色中上,有几颗带杂质。” 唐三藏在帐本上记了个数。然后他翻到前面几页,找到一行字——白虎岭过路费,待收。 他在数字旁边写了“三千零七十二斤阴极晶石”,画了个勾。 白骨夫人的骨架动了动,试图站起来。 “等一下。”唐三藏翻到下一页。 白骨夫人的动作僵住了。 “过路费这项,三千斤晶石,勉强够了。”唐三藏的炭笔在纸上点了点。“但你漏了几笔帐。” 白骨夫人的颅骨里发出一声尖锐的骨缝摩擦声。 唐三藏用炭笔指著地面。“你看脚底下。” 白骨夫人低头。 金化的地面。纯金属板。方圆百丈。 “这片金地,是罗真居士同化出来的。目的是封你。你在挖矿的时候,你的指骨反覆刮擦金化层,造成了表面磨损。”唐三藏在帐本上写了一行字。“设备折旧费。” 白骨夫人的骨架抖了一下。 “另外。”唐三藏竖起第二根手指。“你之前派了两具傀儡来骚扰贫僧。第一次扮老妇人,浪费了贫僧半炷香的时间。第二次扮小姑娘,又浪费了一炷香。时间就是钱。精神损失费。” 他在帐本上又写了一行。 白骨夫人的颅骨对著唐三藏,空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整副骨架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发抖。 “综上。”唐三藏把帐本转过来,正对著白骨夫人的颅骨。“过路费已清。设备折旧费加精神损失费,折算成劳务工时——” 他在纸上圈了一个数字。 “八十年。” 白骨夫人的骨架猛地弹了起来。 她不打算干了。 法力虽然耗尽,但她还有最后一招——自爆元神。白骨精的元神藏在颅骨正中央那颗豌豆大的灰色光点里。只要她把那颗光点引爆,整副骨架连同方圆十丈的一切都会被阴质衝击波席捲。 她活不了,但这个和尚也別想好过。 灰色光点在她颅骨內部开始膨胀。从豌豆大涨到蚕豆大。阴气从骨缝里往外渗,空气中瀰漫起腐烂的味道。 悟空早就动了。 在白骨夫人弹起来的那一刻,金箍棒已经横扫过去。不是打——是点。棒尖精准地戳在她颅骨正中央。先天祖气灌入骨缝,把正在膨胀的元神死死摁住。 灰色光点的膨胀停了。从蚕豆大缩回豌豆大,又从豌豆大被压成了芝麻大。 白骨夫人的骨架定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悟空收棒。 白骨夫人的骨架啪嗒一声摔回地面,散成一地零件。但每一块骨头都没碎——先天祖气把它们锁住了,连位移都做不到。 散了一地的白骨摆在金属地面上,跟拼图似的。 唐三藏低头看著这堆骨头。 “想跑?” 骨头堆里传出细弱的声音。颅骨的牙齿在打架。“我……不干了……杀了我也不干……” “杀你太亏了。”唐三藏语气平淡。“你这副骨头,四百年修行打底,骨质细腻,阴质渗透率高。拿去给罗真居士当零食,嚼两口就没了。八十年的劳动力换两口零食,不划算。” 颅骨不说话了。 唐三藏蹲下来,捡起颅骨,翻过来正过去看了看。 “贫僧给你一个选择。八十年工期,跟著贫僧的车队走。到了西天,工期结束,你自由。期间贫僧管你的安全,沿途阴气充裕的地方让你补充法力。你只需要干一件事——推车。” 颅骨的牙齿停了。 “……推车?” “对。猪八戒赶车,你在后面推。上坡的时候使劲儿推。平路的时候你歇著。很轻鬆。” 颅骨安静了十几息。 “你不怕我跑?” “你能跑到哪儿去?”唐三藏把颅骨放回地上。“离了白虎岭的阴气,你撑不过三天。跟著贫僧走,好歹有地方吃有地方住。再说——” 他抬头瞥了一眼车顶。 罗真翻了个身,嘴里含著不知道什么时候啃下来的一截石头碎渣,在梦里嚼得嘎嘣脆。 “你跑了,他追不追你贫僧不知道。但他要是追,你觉得你跑得掉?” 颅骨安静了很久。 “……八十年?” “八十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又是一阵沉默。 “行。”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手。“悟空,解开她。” 悟空用棍尖在地面上画了个圈。先天祖气的束缚鬆开了。散落一地的白骨咔咔咔地重新拼合,站了起来。 一副完整的白骨架子立在金色的地面上。比刚才矮了小半寸——指骨磨损的缘故。 猪刚鬣已经把三千斤阴极晶石用麻绳打了包。五大捆,每捆六百斤。他把绳头系在车厢后面的铁鉤上,试著拽了拽。 “结实。走了不掉。” 唐三藏走回车辕,坐下来,翻开帐本在人事支出那一页下面又加了一行—— 白骨夫人。岗位:推车。工期:八十年。薪酬:无。待遇:管住不管饭(自行补充阴气)。 他把笔夹回耳朵上,拍了拍车帮。 “出发。” 猪刚鬣抓起韁绳,鞭子甩在敖烈屁股上。大白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踩著金属地面噠噠地往前走。车厢后面拖著五大捆阴极晶石,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划痕。 白骨夫人的骨架站在车后面,愣了两息,抬起脚跟了上去。 她的两只骨手搭在车厢尾板上。 推。 车轮碾过金化地面的边缘,驶入正常的泥土路段。灰绿色的阴雾被远远甩在后面。 高空中,五道光分散在前后左右上方五个方位,保持著五十里的警戒半径。 车顶上,罗真的尾巴搭在悟空的小腿上。金糰子嘴里含著半截石头渣,呼嚕打得均匀。悟空靠在他旁边,闭著眼养神,手搭在金箍棒上。 车厢里,沙悟净抱著宝杖靠在角落里小憩。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柳叶贴著太阳穴的位置微微泛著绿光。 车辕上,唐三藏合上帐本。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后面那副卖力推车的白骨架子。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帐本,翻到收支总览那一页。 收入栏里的条目越来越长了。 五庄观的仙金灵材。黑风山的碎金。流沙河的天庭赏赐。白虎岭的阴极晶石。五方揭諦的斥候服务。白骨夫人的免费劳动力。 他把帐本合上,塞回袖子里。 马车碾过白虎岭最后一段下坡路,驶入平缓的丘陵地带。远处的山谷里升起了炊烟。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 但唐三藏不著急了。 他的队伍在壮大。盘缠在增加。沿途的妖精不是被吃就是被雇,不是被雇就是被徵用。 金色的夕阳从西边斜过来,把马车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后面跟著一个骨架子的剪影,踉踉蹌蹌地推著车。 远处的丘陵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等著他们。 五方揭諦的金甲在高空中闪了一下。金头揭諦的声音从云层里传下来,隔著五十里,但唐三藏听得清清楚楚—— “前方四十里,黄风岭。有妖气。浓。” 唐三藏翻开帐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个新標题。 黄风岭。 下面留白。等填。 第189章 奎木狼 南海。普陀山。潮音洞。 观音坐在莲台上,手边的玉净瓶里柳枝已经长出了新叶——上一根在五庄观被金化沾染过的旧枝被她炼化了整整七天才清乾净。新柳枝嫩绿,但总有几根叶尖泛著洗不掉的暗金色。 她没看柳枝。她在看面前的水镜。 水镜有三尺宽,悬在莲台前方半丈处,映出的画面是白虎岭。 不是白虎岭了。 应该说,是白虎岭的尸体。 方圆百丈的地面变成了纯金属板,日光底下亮得晃眼。金属板的中央有一个圆洞,洞口边缘整整齐齐,往下看是七十丈深的空腔。空腔四壁也是金属,光滑得能照人。溶洞里的阴晶矿脉全部挖空了,只剩下一道道指骨刨出的沟痕。 矿没了。妖也没了。阴气也没了。 白虎岭变成了一个刨乾净的金碗。 观音的手指在莲台扶手上敲了三下。 她闭了闭眼,传音出去。 “金头揭諦。” 云层里,声音隔了一息才回来。金头揭諦的语调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平了很多,少了那股灵山护法特有的恭敬劲儿。 “菩萨有何吩咐?” “白虎岭一劫,你五人就在头顶看著?那和尚逼妖挖矿、强征劳力,你们为何不拦?” 传音那头安静了三息。 金头揭諦的声音再传回来,字正腔圆,一板一眼。 “回稟菩萨。属下等五人职责为暗护取经人,確保取经人人身安全。唐长老在白虎岭未受任何伤害,人身安全无虞,属下等已圆满履行暗护职责。” 观音的指头停了。 “至於取经人如何度过劫难、以何种方式处置沿途妖邪——”金头揭諦的语气稳得出奇,“属下等暗护人员的职权范围不包含干预取经人的行事方式。若灵山认为需要对取经人进行行为管控,请拨付专项执法资金並另行签发乾预法旨。否则属下等无权越职。” 观音坐在莲台上。 水镜里白虎岭的金光映在她脸上。她没说话,传音也断了。 潮音洞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海浪拍在洞口的石壁上,水沫被风卷进来,落在莲台周围的地面上。 “专项执法资金。” 观音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 她认得这套说辞。不是金头揭諦能编出来的。金头揭諦是个直脾气,打了一千年的仗,嘴笨得跟石头一样。 这话是那个和尚教的。 唐三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金蝉子转世。 观音闭上眼,手指搭上玉净瓶的瓶口。瓶身微凉。她在心里把这一路的事情过了一遍。 黑风山,金糰子把整座洞府连同洞主的右臂全部金化。她去收黑熊精的时候,甘露水碰到金化部分直接失效。 五庄观,栽赃人参果树的计划被全盘拆穿,她被镇元子按著脑袋赔了十五斤先天息壤和一整瓶功德池原液。 白虎岭,三打白骨精的劫数被改成了白骨精挖矿还债。五方揭諦被收编。金头揭諦当场被罗真一个喷嚏打断了法脉。 每一次都跟那个金色的圆糰子有关。 观音想下去。她想亲自去把这条歪掉的路掰回来。 她的手在瓶口上攥紧了。 然后鬆开了。 她下不去。 不是不能。是不敢。 五庄观那次,她亲眼看见自己的甘露水碰到金化法理后变成了金珠子。那不是灵力碰撞——是法则层面的覆写。她的甘露水承载著南海数万年的愿力与功德,到了那团金色的东西面前,跟一勺普通井水没区別。 被吃掉了。 法则被吃掉了。 观音不知道那只金糰子的上限在哪里。她也不想用自己的法身去试。 水镜还亮著。画面切换到了取经车队。马车正在一片枯黄的丘陵间行进,车顶上趴著一个金色的圆团,车后面跟著一副白骨在推车。高空中有五道光芒分散巡逻。 取经队伍比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大了三倍不止。 观音收了水镜。 她站起来,走到潮音洞深处的一面石壁前。石壁上刻著一幅星图。二十八星宿的位置用金线標註,其中一颗的位置在西方七宿——奎宿。 奎木狼。 二十八星宿之一。因私会披香殿侍女被贬下凡间,如今占据碗子山波月洞,化名黄袍怪。按照原定的劫数簿,奎木狼这一难设计得很巧——他被贬下界是天庭默许的,身上带著星君体质,法力远超普通妖王。唐僧到了碗子山,该吃亏就吃亏,该受难就受难。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三打白骨精不管用。试禪心被拆穿。五方揭諦被收买。按灵山排好的路线一步一步走,到头来全被那个和尚和他身边的金糰子搅成了一锅稀粥。 得加码。 观音提起玉笔,在星图上奎宿的位置点了一下。一道细如髮丝的金线从星图上射出,穿过洞壁,穿过南海的海水,直上九天。 传讯天庭。 —— 凌霄殿。 玉帝坐在龙椅上翻看四值功曹递上来的留影石。 留影石里的画面是白虎岭。方圆百丈的金化地面,七十丈深的空洞,白骨精推车的全程实录。 旁边还有一颗留影石,里面录的是唐三藏给五方揭諦发碎金签合同的全过程。 玉帝看完了。他把留影石放回案头,拿起旁边太白金星整理好的奏报。 奏报上有一行批註是太白金星的笔跡——“取经人行事乖张,然逻辑自洽,未违大道。金糰子疑为混沌遗种,建议持续观察。” 玉帝把奏报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南海菩萨求援,请天庭於碗子山加强劫难力度。” 玉帝放下奏报。 太白金星站在殿下。 “奎木狼在碗子山待了多久了?” “回陛下,七年。” “他如今法力几何?” “星君体质,本源未失。虽以妖身示人,实力当在大妖巔峰。” 玉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划了一道。 “传朕口諭。碗子山波月洞奎木狼,取经人將至,著其按原定劫数行事——” 他停了一下。 “另附一条。若遇金色异物,许其便宜行事,试探深浅。朕要看看,那个东西的底在哪里。” 太白金星领了口諭,退出凌霄殿。 殿门关上之后,玉帝靠在龙椅背上。他的视线落在案头那颗留影石上。留影石的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车顶上——金色圆团打著呼嚕,嘴角掛著一条金色的口水线。 混沌遗种。 玉帝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上古天庭建立之前的事他都记得。混沌之中有什么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他想知道的不是那个金糰子有多强。 他想知道的是——那个东西,能不能被利用。 —— 碗子山。波月洞。 洞很深。从洞口到洞底走完要半个时辰。石壁上嵌著夜明珠,每隔十丈一颗,把洞道照得通亮。 洞底的大殿里摆著虎皮椅,椅子上坐著一个人。 男人。三十出头的相貌,身量高大,穿一件黄袍,腰束金带,脚蹬云纹靴。面相端正,颧骨稍高,眼窝偏深,不像中原人——倒更像是从天上搬下来住的。 他本来就是从天上下来的。 奎木狼。西方七宿之一。本名奎金星。 被贬下凡的时候带著半副星君体质。在碗子山盘了七年,收了百十號小妖,娶了宝象国的三公主当压寨夫人。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他面前的石桌上放著一面铜镜。铜镜里映出来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行行蝇头金字——天庭的加急口諭。 奎木狼把口諭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劫数安排。唐僧到了碗子山,他出面拿人,关进洞里,等猴子来打。標准流程,没什么新鲜的。 第二遍看附加条款。金色异物。许其便宜行事。试探深浅。 第三遍他的视线停在了“试探深浅”四个字上。 奎木狼站了起来。 他走到大殿角落的兵器架前。架子上掛著一把钢刀——不是凡品,是他下凡时从天庭武库里顺出来的。刀身三尺六寸,刃口泛著星辰之力的冷光。 七年了。这把刀他用来切过肉,劈过柴,砍过不听话的小妖的脑袋。从没拿它打过正经架。 奎木狼把刀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天庭让他试探。试探的意思是——你去碰一碰,死不了就行,碰完把情报送上来。 奎木狼的嘴角动了动。 “来人。” 洞门外一个獐子精探头进来。“大王吩咐。” “去山路上盯著。从东边来的路,有马车,看见了立刻回报。” “是。” 獐子精跑了。 奎木狼把钢刀別在腰间,从兵器架底下拖出一副猎户行装——粗布衣裳、兽皮护腿、破草鞋。还有一把精铁匕首,是他下山打猎时隨手打的,一直塞在旧靴子里。 他开始换衣服。 —— 三天后。碗子山东麓。 马车碾过枯黄的灌木丛,车轮在乾裂的泥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空气变了味。从白虎岭出来之后,一路上的草木虽然稀疏但好歹还是绿的。进了碗子山的地界,路两边的树叶全黄了。不是秋天的那种黄,是被什么东西吸乾了水分之后的枯黄。 猪八戒握著韁绳,鼻子抽了两下。 “妖气。” 他又抽了一下。 “星辰气。” 车顶上,悟空睁开了一只眼。 金头揭諦的传音已经在半个时辰前到过了——前方四十里碗子山,妖气浓,还带著星辰之力的气息。悟空当时就记下了。星辰之力,那不是隨便哪个野妖能有的。要么是星官下凡,要么是偷了星官的宝贝。 车顶上的罗真还在睡。鼻子一吸一吐,嘴角掛著口水。他身底下那片车顶板已经被口水浸透了,泛著暗金色的润泽。 马车又走了两里地。 猪八戒先看见的。 路边。右侧。灌木丛的边缘。 一个人。 趴著。脸朝下扑在泥地里,身上穿著猎户的粗布衣裳,兽皮护腿系得松松垮垮。左臂压在身子底下,右臂伸出去,手指抓著路面的泥土,拉出几道抓痕——是爬过来的。 背上有血。不多,衣服上洇了巴掌大一块。 猪八戒拉住韁绳。敖烈停下了蹄子。 “师傅。路边有人。” 车帘掀开一角。唐三藏探出半个脑袋,视线往路边扫了一圈。 他看见了那个趴在地上的猎户。 唐三藏没动。他把车帘放下了。 “八戒,下去看看。” 猪八戒跳下车辕,钉耙没拿,空著手走过去。他绕到那猎户跟前,用脚尖踢了踢对方的胳膊。 “餵。活的死的?” 猎户动了。他的手指在泥里抠了一下,脑袋缓缓转过来。一张脸上全是泥和干血痂,瞧不清长相。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嗓子里挤出一声—— “救……救命……” 猪八戒蹲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他凑近了闻了闻。 血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汗臭味。 还有一层很淡很淡的星辰气息。被血腥味和泥土味盖住了大半,一般妖怪嗅不出来。但猪八戒当过天蓬元帅,天河水军统领出身,星官那点气息瞒不过他鼻子。 猪八戒的表情没变。 “怎么伤的?” “打……打猎。遇著虎精……跑了半天……”猎户的声音断断续续。 猪八戒点点头。他没去看猎户的脸,也没去查他背上的伤。他的视线落在了猎户的脚上。 靴子。 猎户穿的是一双旧皮靴。破了好几个洞。右脚那只靴筒有些鼓——不是脚的形状撑出来的,是里面塞了东西。 猪八戒伸手,一把薅掉了右脚的靴子。 猎户的身体僵了一瞬。 靴筒里掉出一把匕首。精铁的。四寸长。刃口磨得鋥亮。 猪八戒拎著匕首站起来。他把匕首在手里翻了个面。铁质不差,比寻常猎户用的傢伙好太多了。 他扭头朝马车喊了一声。 “师傅。猎户靴子里藏了把匕首。精铁的,新磨的刃口。” 车帘掀开了。唐三藏坐在车厢门口,手里翻著帐本。 “猎户打猎带匕首,正常。藏在靴子里——不正常。” 唐三藏翻了一页。 “弄清楚他身上还有没有別的东西?” 猪八戒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猎户。猎户没动,但他的呼吸变得慢了——不是虚弱的那种慢,是在憋气。在控制自己。 猪八戒一只手按住猎户的后背,另一只手从领口到腰带到裤腿,上上下下摸了一遍。腰带內侧还有一把小刀。左袖里缝著一个暗袋,里头装著一包粉末。 他把东西全掏出来,摆在地上。 匕首一把。小刀一把。不明粉末一包。 “师傅。” 唐三藏把帐本合上了。他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地上那排东西。 “打猎的猎户,带两把刀可以理解。”唐三藏的语调跟对帐时一个样。“藏在靴子里和衣袖里,不好理解。再加上那包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粉——” 他抬起头。 “金头揭諦。” 高空中,五十里外的前方亮了一道金光。金头揭諦的传音隔了两息到了。 “属下在。” “合同上写的——遇到可疑目標,提前预警並协助排除隱患。马车三十丈范围內出现了一个身份不明、携带隱藏武器的人。这算不算可疑目標?” 传音那头顿了一下。 “算。” “那就请各位履行合同条款。把他绑了。” 五道光从五个方向同时收拢。金头揭諦最先到,从高空直落下来,鎧甲上的裂纹已经修復了大半——混沌口水的效果比唐三藏说的三天还快,金头揭諦的法脉在半天之內就彻底通了。他现在对那个金糰子又怕又服。 银甲揭諦和铜甲揭諦一左一右落在猎户两侧。铁甲揭諦和白袍揭諦封住了前后退路。 五人合围。 趴在地上的猎户没有动。 他的呼吸终於乱了。 奎木狼趴在泥地里,苦水往肚子里咽。 他设想过好几种场景。取经人看见受伤的猎户——要么下车来救,要么和尚慈悲心发作亲自过来查看。不管哪种,只要唐僧走到他面前三尺以內,他一把拿住就能闪回波月洞。 他没想到这个和尚压根不下车。 他更没想到那个猪头妖第一件事是搜身。 他最没想到的是——五方揭諦听取经人的號令。 五方揭諦是天庭的人。灵山借调的编外护法。他们凭什么听一个凡人和尚指挥? 但他们来了。 五个人。五副鎧甲。把他围在中间。 金头揭諦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报告唐长老。目標已锁定。捆不捆?” 唐三藏坐在车厢里,腿搭在门槛上,炭笔夹在耳朵上。 “先別。” 他跳下车辕,走过来了。 走到猎户面前五丈远的地方,站定。 唐三藏看了看地上那排武器和粉末,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猎户。 “这位施主。”唐三藏的语气客客气气的。“贫僧有几个问题。回答得好,贫僧送你去看大夫。回答不好——” 他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车顶。 罗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两只竖瞳从车顶边沿露出来,嘴巴一张一合地磨著什么东西。口水滴在车帮上,滴到的地方泛起暗金色。 “他醒了就爱吃东西。而且不挑食。” 地上的猎户安静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受伤的猎户会发出的笑声。是一种认栽了的、带著几分自嘲的笑。 “得。”奎木狼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副有气无力的破嗓子。嗓音沉稳,中气足得很。“栽了。” 他撑著胳膊从地上翻了过来,仰面躺著。脸上的泥和血痂在他翻身的时候噼噼啪啪地掉,露出底下那张端正的脸。 五方揭諦盯著他。金头揭諦的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法器。 奎木狼躺在地上,两手摊开,摆了个投降的姿势。 “碗子山波月洞。场面上叫黄袍怪。”他歪头看了看唐三藏。“你是取经人?” “贫僧唐三藏。” “你手底下的人比你报上来的还多啊。”奎木狼扫了一眼围著他的五方揭諦。“灵山的护法都给你打工了?” 唐三藏没接这话。他蹲下来,拿起地上那包粉末,捏开一角闻了闻。 辛辣。呛鼻。 他把粉末递给猪八戒。猪八戒凑近鼻子嗅了一下,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迷烟。上品的。够迷翻十个人。” 唐三藏把粉末收好,装进袖子里。 他低头看著躺在地上的奎木狼。 “匕首两把。迷烟一包。装受伤猎户躺在路边。除了打劫没有第二种解释。” 唐三藏翻开帐本,在碗子山那一页上写了第一行字。 “碗子山入境费。抢劫未遂罚款。迷药没收。二十八星宿之——你是哪颗?” 奎木狼躺在地上,盯著这个蹲在面前翻帐本的和尚。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灵山的劫数簿在这个人身上全部失效。 这和尚脑子里装的不是经文。 是帐。 “绑不绑?”金头揭諦又问了一遍。 唐三藏把炭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纸上敲了敲。 “绑。” 他站起身,转身往马车走。 “绑结实了,扔车顶上。那个位置妖气重,前面八成还有窝。正好让他带路。” 车顶上,罗真的尾巴搭在悟空的脚面上,竖瞳眨了两下。他的鼻子对著奎木狼的方向嗅了嗅。 “这个味儿——”罗真嘀咕了一声,嘴巴张开又合上。 “星辰的味儿。没吃过。” 奎木狼的笑脸僵了。 第190章 百花羞 五方揭諦把奎木狼捆得跟粽子一个德行。 不是普通的绳子。金头揭諦从鎧甲內衬里抽出来的法索,天庭制式装备,专门用来拘押犯了事的散仙野神。绳子绕了九道,从肩膀到脚踝箍得严严实实,奎木狼的两条胳膊被反剪在背后,连手指头都动弹不了。 他被扔在车顶上,脸朝下,鼻子贴著被罗真口水浸过的暗金色木板。 罗真就趴在他旁边,隔了不到一尺。金色圆团的呼吸喷在他后脖颈上,温热的,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金属腥味。 奎木狼的后脖颈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冷。是他的星君体质在本能地发出警告——身边这个东西,能吃了他。 马车顛了一下,奎木狼的脑袋磕在木板上。他偏过脸,嘴里的泥蹭在木头上,留下一道灰印子。 “那个。”奎木狼的声音闷闷的,被绳子勒得中气不太顺畅。“能不能把我扔车厢里?这上面有个东西一直舔我脖子。” 车辕上,唐三藏翻著帐本,头也没回。“那是他在闻你的味儿。別动,动多了他以为你是零食。” 奎木狼不动了。 罗真的舌头又舔了一下他的后颈。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舔过的地方,皮肤表层泛出一圈淡金色,持续了两息才消退。 奎木狼把脸埋进木板里,一声不吭。 马车沿著碗子山的山道往上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岩壁越来越高。灌木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灰褐色岩石。 猪八戒驾著车,鼻子一直在抽动。“妖味越来越浓了。前面应该就是他的窝。” “波月洞。”奎木狼的声音从车顶传下来。“再走半里地,过了那个弯就能看见洞口。我劝你们——” “省省吧。”悟空扛著棍子坐在车顶另一头,脚搭在奎木狼的后腰上。“你家有多少小妖?” 奎木狼沉默了两息。“三千出头。” “有能打的没有?” “……没有。” “那不就完了。” 马车拐过山弯。 波月洞到了。 洞口开在一面百丈高的断崖上,两扇石门大敞著。门框上刻著云纹,门楣上掛著一块匾——“波月洞”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金漆已经掉了大半。 洞门前面的空地上站满了小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密密麻麻的。放眼望去全是毛茸茸或者光溜溜的脑袋,獐子精、野狼精、山猫精、黄鼠狼精、禿鷲精……品种杂得跟赶集一样。手里的傢伙也杂——铁叉、铜锤、钢刀、长矛、弓弩、锄头、甚至还有几把菜刀。 一只獐子精站在最前面。就是之前奎木狼派出去盯梢的那个。他手里攥著一面破锣,正扯著嗓子喊。 “大王被抓了——弟兄们抄傢伙——” 三千多只小妖齐声嚎叫。声浪从洞口往外滚,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遍。 马车在离洞口二十丈的地方停了。 唐三藏坐在车辕上没动。他抬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小妖群,目测了一下数量,翻开帐本在空白处写了个数字。 猪八戒握著韁绳回头看他。“师傅,怎么办?” “等一下。”唐三藏把帐本夹在腋下,从车辕上跳下来。他走到车侧面,仰头看车顶。 悟空坐在那里,金箍棒横在膝盖上。 唐三藏看了看悟空,又看了看悟空旁边正在打呼嚕的金色圆团。 “悟空。” “嗯?” “罗真居士饿不饿?” 悟空低头看了看罗真。金糰子的肚子正好咕嚕叫了一声。不算大,但在这个距离听得清清楚楚。 悟空咧嘴。“饿了。” “那就好。”唐三藏退后两步。“麻烦你让一让,把他的嘴对准那边。” 悟空站起来,一只手拎起罗真的尾巴,把金糰子调了个方向。圆团的脑袋现在正对著洞口。两只竖瞳还闭著,嘴巴半张。 前方二十丈外,三千多只小妖已经嚎完了,开始往这边冲。 打头的是十几只铁甲山猫精,手持长矛,速度最快,已经跑出了十丈。后面跟著大队的獐子精和野狼精,铜锤钢刀举过头顶,脚底下的碎石被踩得噼里啪啦。 悟空在车顶站著,金箍棒扛在肩上。 他后退了半步。 不是退缩,是让位。 让出车顶正中央的位置。 罗真的嘴张开了。 没有徵兆。不是被惊醒的,更不是有谁去叫他。是睡梦中的本能反应——肚子饿了,嘴就张了。 嘴巴张开的幅度不大。从外面看,金色圆团的嘴大概只裂开了一个拳头宽的缝。 但声音来了。 不是吼,不是啸。 是肚子叫。 从罗真敞开的嘴巴深处传出来的声音,低沉,厚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方翻搅。肠胃蠕动的声响,被混沌空间放大了无数倍,从那个拳头大的嘴巴缝隙里溢出来。 整座碗子山都在震。 跑在最前面的铁甲山猫精的长矛先出了问题。 矛杆开始抖。不是握不住的那种抖,是铁本身在抖。铁质的矛头朝马车的方向歪过去,带著整根矛杆往前拽。山猫精的两只爪子还攥著矛杆,身子被拖得踉蹌了两步。 然后矛杆脱手了。 不是被拽走的——是铁自己飞走的。 矛头拖著矛杆,笔直地射向车顶金糰子的嘴巴。三尺长的铁矛从那个拳头宽的缝隙里钻进去,没有碰到嘴唇的边缘,没有卡住,没有任何阻碍。 进去了。 消失了。 第二根矛跟著飞了过去。第三根。第四根。十几根长矛在半空中排成一条线,一根接一根地被那张嘴吞进去。 后面的小妖群还在冲,但他们手里的兵器已经开始不听话了。 钢刀在刀鞘里颤动。铜锤的锤头朝一个方向偏转。铁叉从手掌里往外滑。弓弩的铁质零件开始鬆动,弦架上的铁扣自己弹开了。 那种力量专门针对金属。 不是风。没有任何气流的感觉。小妖们的毛髮没动,衣服没飘,脚底下的碎石也纹丝不动。 但铁在飞。 所有含铁的东西都在飞。 铜锤从獐子精的手里脱出,在空中转了两圈,朝车顶那个方向加速。钢刀成片地脱手,刀身在空中翻滚,发出尖利的破风声。铁叉、铁链、铁护腕、铁腰带扣、铁靴底——凡是身上带铁的东西,全在往一个方向走。 三千只小妖在衝锋的半路上被扒了个精光。 兵器没了。鎧甲上的铁片飞了。系护腿的铁扣跑了。有几只穿铁底靴的山猫精被靴底拽著拖了二十多丈,靴子飞走之后光著脚在碎石地上站不稳,啪嘰摔了个狗啃泥。 空中飘满了金属。 钢刀铜锤铁叉长矛弓弩零件,几千件兵器在半空中匯成一道铁流,朝车顶的金色圆团倾泻而去。 罗真的嘴巴张大了一点。 铁流灌进去。 从外面能听见声音——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是咀嚼的声音。嘎嘣嘎嘣,跟嚼炒蚕豆一样。铁水从嘴角的缝隙里溢出来一小滴,顺著车顶的木板淌下去,在边缘凝固成一颗灰色的铁珠。 三息。 所有兵器全部吃完了。 空地上三千多只空手的小妖傻在原地。 安静了。 山谷里除了罗真心满意足打了一个饱嗝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饱嗝带出来一股热气,热气里有铁的味道。 那只领头的獐子精站在距离马车最近的地方。它身上的铁甲飞走了,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麻布內衬。手里空空的。两条后腿在打颤。 唐三藏从车辕旁边走出来。 他手里拿著帐本和炭笔。腋下夹著一把算盘——从五庄观拿的,紫檀木框,金珠子,镇元大仙亲手打的。 唐三藏走到空地中央。 三千多只小妖盯著他。所有的兵器都没了。他们赤手空拳。面前这个光头和尚手里只拿著一本破本子和一把算盘。 但他们不敢动。 车顶上那个金色的东西还在打嗝。每打一个嗝,空气里就多一股铁水的焦味。 唐三藏没理小妖。他绕过空地,走到车侧面。 奎木狼还捆在车顶上。法索勒得他脸都紫了。他的脑袋歪向一边,全程目睹了三千件兵器被吞的过程。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碗子山七年经营,三千小妖,几千件兵器,他一件一件置办的家当。在他眼皮底下,被一个金色的圆球吃干抹净。 三息。 前后三息。 唐三藏仰头看他。“你的兵器库存,有没有清单?” 奎木狼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你还要怎样?” 唐三藏把算盘往车辕上一搁,翻开帐本。 “首先。”他竖起一根手指。“贫僧一行从碗子山东麓入境,沿途受到你预谋伏击,虽未得逞,但对取经人造成了心理压力。沿途受惊精神补偿费。” 他在帐本上写了一行字。 “其次。”第二根手指竖起来。“刚才那三千把兵器,被罗真居士回收了。铁质的、铜质的、钢的,混在一起没分拣,品质参差不齐。回收折旧费。” 奎木狼瞪著他。 “最后。”第三根手指。“碗子山方圆六十里,你占了七年。山头没报备,没有正式文牒,没有向任何官方缴纳占山经营所需的费用。非法占山经营税。” 唐三藏把三项费用的名目一条条列在纸上。他拨了几下算盘。金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以上三项,折算总价——”他把帐本翻过来给奎木狼看。 奎木狼看清了那个数字。 他的脸从紫色变成了白色。 “你疯了。”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唐三藏收回帐本。“不过贫僧也知道你这小山头拿不出这么多现钱。所以——可以用別的东西抵。” “什么东西?” “你身上的星辰精华。” 奎木狼的身体猛地绷直了。法索在他肌肉膨胀的压力下嘎吱作响。 星辰精华是二十八星宿体內的本源之力。每一个星君的星辰精华都独一无二,对应著一颗星辰的位置和法则。那是刻在星君骨子里的东西。 交出星辰精华,等於交出半条命。 “你在做梦。”奎木狼的声音哑了。“星辰精华是我的本源。给了你我修为折半,连星官的位格都保不住——” “你现在被贬下凡,本来就没有位格。”唐三藏把炭笔敲在帐本上。“星辰精华对你来说是鸡肋。留在体內你又用不上星官的权柄,丟了顶多修为降一降。但放在贫僧手里,能换钱。” 奎木狼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抬头,拼命地往上看。 云层里,有几道极淡的光影在晃动。他认得那些光影——四值功曹。天庭的值日记录官。他们一直在上面盯著。 奎木狼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四值功曹!我是奎木狼!二十八星宿之一!天庭的人!你们就看著他——” 云层里的光影动了。 往后退了三丈。 然后,齐刷刷地把头扭向另一个方向。 奎木狼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四值功曹没有干预的意思。他们甚至在刻意迴避。 他们收到过口諭。 奎木狼是知道玉帝给他下过指示的——试探深浅,便宜行事。但他不知道,同一道口諭也给了四值功曹另外的版本:只记录,不干预。无论取经人做什么,记下来,送上去。 碗子山的一切,天庭要看。看那个和尚能做到什么程度。 奎木狼躺在车顶上,浑身被绳子勒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乾净。 旁边,罗真吃饱了兵器,打著嗝翻了个身。他的尾巴尖搭在奎木狼的脸上,毛茸茸的,温热的。尾巴经过处,奎木狼面颊上泛出一层金色。 那层金色只维持了一息就消退了。但那一息里,奎木狼感觉自己脸上的皮肉正在变硬、变沉、变得不属於自己。 他不敢再挣扎了。 “多少?”奎木狼的声音变了。不是认栽的语气,是真的怕了。“星辰精华你要多少?” 唐三藏拨了几下算盘。“三成。” “一成。” “三成。” “两成。再多我真要废了。” 唐三藏看了他两息。然后拨了一下算盘珠子。“两成半。最终报价。” 奎木狼闭上眼。 唐三藏转头看悟空。悟空从车顶跳下来,走到奎木狼跟前,左手按在他胸口。 五行逆转大品天仙诀。 奎木狼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鬆动。胸腔深处,一颗拳头大小的白色光团被先天祖气裹住,从经脉的缝隙里一点点地往外抽。 不疼。但空。 星辰精华从胸口的穴位里渗出来,白光在悟空掌心凝聚。两成半的量被精確地剥离出来之后,悟空收手。 奎木狼趴在车顶上,大口喘气。他的脸色灰败,气息比被捆之前弱了两个档次。但骨架没散,修为还在——只是底蕴薄了一层。 悟空把掌心里那团白色的星辰精华递给唐三藏。 唐三藏接过来,掂了掂。份量不重,但捧在手心里有一种极细微的震颤,是星辰之力在共振。 他把星辰精华小心地塞进怀里,在帐本上画了个勾。 “碗子山。精神损失费、兵器回收折旧费、非法占山经营税。已收——星辰精华两成半抵扣。” 唐三藏合上帐本。 奎木狼以为这就完了。他等著唐三藏解开绳子,让他滚蛋。 唐三藏没有解绳子。 他收好帐本和算盘,把炭笔夹回耳朵上,转过身。 他的视线越过空地上呆若木鸡的三千小妖,越过散落满地的铁甲碎片和靴底残渣。 他在看波月洞的洞口。 洞口的石门大开著。洞道里的夜明珠还亮著。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洞道深处有光——不是夜明珠的冷光,是烛火。温暖的、摇晃的、属於人间居室的烛火。 烛火照亮了洞道深处的一个人影。 女人。 她从洞的深处走出来。步子很慢,裙摆拖在石板上。髮髻挽得整整齐齐,但簪子已经旧了,银质的,尖头上有绿锈。 她走到洞口,停住了。 日光打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之间有一种被关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怔忡。颧骨偏高,下頜线瘦削——瘦过头了。腕子上的骨节撑著皮,手背上能数清楚每一根青筋。 她站在洞口,看著外面的一切。 满地赤手空拳的小妖。被捆在车顶上的奎木狼。一个光头和尚拿著帐本站在当中。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唐三藏看著她。 他的炭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帐本上翻到新的一页。 “那个。”唐三藏指著洞口的女人,扭头问车顶上的奎木狼。“你洞里那位,是哪家的闺女?” 奎木狼的脸上终於露出了这一路上第一个不是自嘲的表情。 他看著洞口那个消瘦的身影,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洞口的女人也看见了他。 她的手指攥住了门框的石壁。指节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唐三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炭笔在纸上悬著没落。 他在等一个回答。 洞口那边,女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山谷的回声把每个字都送到了唐三藏耳朵里—— “我是宝象国三公主。百花羞。” 她的指甲抠进了石壁的缝隙。 “我被他抓来七年了。” 第191章 债务 百花羞站在洞口,两只手扒著石壁的门框,指甲陷在石缝里。 她的裙子是旧的,袖口磨得发白,腰带系了三道——不是讲究,是瘦得撑不住衣服。 唐三藏打量她的时间不超过三息。 他的注意力落在百花羞说话时的语调上。被抓了七年的女人。说“我被他抓来七年了”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平得跟报帐一样。 没有哭。没有颤。没有那种被救之后该有的激动。 唐三藏去看她的手。 扒著门框的十根手指,力气用得很匀。不是惊慌失措之后下意识抓住东西的那种攥法,是站稳了、想好了、再开口的姿態。 有意思。 “七年。”唐三藏把炭笔夹回耳朵上,“宝象国三公主。那你应该对这洞里的情况比较清楚。” 百花羞鬆开了门框。 她从洞口走出来,裙摆拖在碎石地面上。日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在洞里待久了,不適应亮光。但也就眯了一下。 她的视线扫过满地空手的小妖,扫过车顶被捆成粽子的奎木狼,最后停在唐三藏手里的帐本上。 “清楚。” 百花羞的声音不高。嗓子有些哑,是长期说话少的那种哑。 “波月洞一共三层。地上两层,地下一层。地上第一层是正殿,日常起居用的。第二层是小妖的营房和厨房。地下一层——” 她停了一拍。 “是藏宝室。” 唐三藏的手摸向了耳朵上的炭笔。 百花羞继续说。 “藏宝室入口在正殿虎皮椅后面的石壁上。第三块石板,从上往下数第七条缝,往左推两寸再往下按,石壁会打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唐三藏把炭笔取下来了。 “里面有什么?” “金锭一千二百两。银锭三千四百两。天庭制式的法器十七件,是他从武库里偷带下来的。灵石六箱,杂色的,品质不高,但量大。另外还有一柄星辰钢刀,是他的本命兵器,平时不用,锁在藏宝室最里面的铁柜子里。” 百花羞把这些数字报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 唐三藏看了她两息。 这女人在洞里七年。不是白待的。 她数过。 一千二百两金锭,三千四百两银锭,十七件法器,六箱灵石。这些数字不是猜的,不是估的,是一件一件数出来的。 唐三藏在帐本上刷刷地写,把数目全记了下来。 车顶上,奎木狼的脸已经不是白色了,是灰色的。 他趴在木板上,法索勒著他的胳膊和脖子,只能把脑袋歪过去看洞口。 他的妻子站在日光下面,一条一条地把他的家底报给一个刚认识不到半炷香的和尚。 精確到两位数。 “百花羞!”奎木狼的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带著血腥味,刚才被抽了两成半星辰精华,他的五臟六腑都在隱隱作痛。“你——” 百花羞转过脸来看他。 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那种终於翻身的快意。 她看奎木狼的表情跟看一张旧家具差不多。 “第三层铁柜子的钥匙在他寢殿床头的暗格里。”百花羞对唐三藏说,“暗格在床板左侧第二块木头底下,用刀撬开就行。” 奎木狼的嘴巴张著,发不出声了。 他攒了七年的家底。 他抢的,偷的,搜刮的,从天庭顺的,从过路商队劫的,七年的经营。 他老婆全知道。 连钥匙藏在哪块木头底下都知道。 唐三藏在帐本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拨了两下算盘。金珠子噼啪响,声音在山谷里迴荡。 “公主殿下。”唐三藏收了算盘,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纸。“贫僧有一份文书,想请你过目。” 百花羞看著那张羊皮纸。 唐三藏把羊皮纸铺在车辕的木板上,开始写。 写得快。字跡跟前面给五方揭諦签的合同一个路数,条款分明,甲乙双方职责清楚。 但这份不是僱佣合同。 標题是——《劳务派遣及精神损失债务转让书》。 唐三藏写了半柱香。 百花羞站在车辕旁边,从头到尾看著他写。 唐三藏写完了。他把炭笔搁下,拿起羊皮纸吹了吹。 “核心內容是这样。”他抬起头来。“第一,碗子山波月洞的奎木狼,此前因伏击取经人、非法占山经营等罪名,已欠下唐三藏一笔债务。第二,公主殿下被奎木狼强行掳至波月洞七年,期间丧失人身自由,遭受精神伤害。该部分精神损失折算成债务,由奎木狼承担。第三——” 唐三藏竖起三根手指。 “上述两笔债务合併计算。奎木狼同时欠甲方唐三藏与乙方百花羞。连带债务,不可分割偿还,任何一方未获清偿前,债务人不得解除约束。” 百花羞听完了。 她的手指搓了一下裙角,动作很小。 “什么意思?说直白些。” “意思是——”唐三藏把文书递过去,“他不光要还贫僧的钱,还要还你的。两笔帐绑在一起。不把你的份额也还清,贫僧这边的约束就不会解除。” 百花羞低头看了一遍文书。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了。 “我签了之后,他怎么还我的?” “这个贫僧不管。你们两口子的事,你自己和他谈。贫僧只管把文书的法理效力固定住——罗真居士的混沌法理,签了就作数。” 百花羞的手停在文书的边角上。 她的指甲很短,啃过的痕跡。七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公主啃成一个活得谨小慎微的人。 但她的手没抖。 “给我笔。” 唐三藏把炭笔递过去。 百花羞没接笔。她低头,咬破了左手的中指。血珠挤出来,暗红色,稠。七年不见天日,血色都比正常人深。 她把指头按在了乙方的框里。 印子落下去。 唐三藏在甲方框里也按了指印。 羊皮纸上泛起一层光。比给五方揭諦签合同时那层光还亮——因为车顶上的罗真翻了个身,他身上散出来的混沌法理把文书的契约效力往上提了一个档次。 光灭了。 文书生效。 车顶上,奎木狼把脸埋进木板里。 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冷。不是疼。 法索底下,他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扎进掌心。他听见了全程。每一个字。 他老婆把他的藏宝室卖了。 然后还跟这和尚签了连带合同。 他现在不光欠和尚的钱,还欠他老婆的钱。 奎木狼闭上眼。七年前他从碗子山路过,见到宝象国三公主在城外踏青,一时兴起掳了回来。他以为自己抢了个漂亮媳妇儿。 他不知道自己抢回来的是个记帐的。 唐三藏把文书收好,转身朝高空喊了一声。 “金头揭諦。” “属下在。” “带人进洞。正殿虎皮椅后面的石壁,第三块石板,第七条缝,往左推两寸往下按。藏宝室在里面。全搬出来。” 金头揭諦没废话。一道金光落地,带著银甲和铜甲两个就钻进了洞口。 铁甲揭諦和白袍揭諦留在外面,盯著满地的小妖。 三千只小妖早就不嚎了。它们挤在空地上,哆哆嗦嗦的,连跑都不敢跑。几只胆子小的獐子精已经趴在地上装死了。 猪八戒从车辕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 “师傅,洞里的东西搬完之后,这帮小的怎么办?”他拿钉耙指了指那三千只赤条条的妖怪。“打散?还是收编?” 唐三藏扫了一眼。 三千个妖。没兵器,没鎧甲,没首领。放了也是祸害。打死太浪费。 他看了看百花羞。 “公主殿下,这帮东西七年里有没有为难过你?” 百花羞想了一下。 “送饭的老獐子精有一回往粥里吐口水。其余的不敢。” 唐三藏在三千小妖堆里扫了一圈。 “哪个是吐口水那个?” 一只老獐子精的腿当场软了,从妖堆中间跌出来,扑通跪在地上。 “大……大爷饶命——小的错了——” 唐三藏摆了摆手。 “记帐上了。回头再算。” 他合上帐本。 洞里传出动静。金头揭諦的声音从洞道深处传来,带著回声,瓮声瓮气的—— “唐长老!找著了!石壁打开了,里面东西不少……” 隔了片刻,又传来金属箱子被拖在地上的声响。沉重的,刺耳的,一路从洞底拖到洞口。 金头揭諦第一个出来。两手各提著一个铁箱。箱子很沉,法器级別的铁锻造的,上面掛著铜锁。他把箱子扔在空地上,回头接银甲揭諦。 银甲揭諦扛著三个箱子出来。铜甲揭諦跟在后面,用法力托著剩下的东西——灵石、刀具、杂七杂八的天庭制式军备零件。 最后出来的是一把刀。 星辰钢刀。三尺二寸长,刀鞘上刻著星纹,被铁链锁在一个单独的柜子里。金头揭諦把柜子和刀一块儿拽出来了,铁链拖了一路。 所有东西堆在空地中央。 唐三藏走过去,蹲下来,一箱一箱地开。 第一箱。金锭。整整齐齐码著。他数了一遍,一千二百两,跟百花羞说的一两不差。 第二箱。银锭。三千四百两。也对。 第三箱到第六箱是灵石,品相参差不齐,但量確实大。 法器十七件,从匕首到护臂到腰带扣,天庭武库的编號还刻在上面。 唐三藏把每一项在帐本上登记了,划勾,註明数量。 他记完最后一项,算盘拨了几轮。 “金锭一千二百两,银锭三千四百两,灵石六箱约四千斤,天庭法器十七件,星辰钢刀一把。合计——” 算盘珠子停了。 唐三藏把数字亮给车顶上的奎木狼看。 “减去之前收的两成半星辰精华折价,再减去这批物资的估值。你还欠——” 他指了指帐本上的余额。 奎木狼歪著脑袋看。 数字不大,但对一个刚被抽了两成半本源、兵器全被吃了、老婆还反水了的前星官来说,那个余额等於一座山压在心口上。 “这还没算公主殿下那份。她的帐跟贫僧的绑一起。加上精神损失——七年,按年计算——” 唐三藏又拨了一轮算盘。 奎木狼把脸重新埋进了木板里。 不看了。看不起。 百花羞站在旁边,手指又搓了一下裙角。 她没看奎木狼。她在看那堆金银。 七年。她一个宝象国的公主,蹲在妖怪的洞里吃了七年的粗食。外面的小妖往她碗里吐口水,她忍了。奎木狼喝多了打她,她也忍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七年里她装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白天做饭洗衣伺候那头畜生,夜里等他睡死了,就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摸。藏宝室的机关是她第三年找到的。钥匙的位置是她第五年確认的。金锭银锭灵石法器的数量是她第六年反覆清点了三次才记牢的。 她一直在记帐。 只是没有帐本。 现在有了。 唐三藏站起来,把算盘收好,拍了拍身上的土。 “八戒,把这些东西全装车上。灵石太重的先挑好的装,差的扔了。金银全带走。法器……” 他回头看了看悟空。 悟空扛著棍子跳下车顶,走到那堆法器旁边,隨手翻了翻。 “天庭的制式货,二流手艺。勉强能用。” “那就带上。路上碰到合適的买家再出手。” 唐三藏又看了看那把星辰钢刀。 “这把刀呢?” 悟空拿起来掂了掂。刀身泛出冷白色的光,星辰之力在刃口上流动。 “好东西。星君的本命兵器,跟他的星辰精华配套的。现在精华被老孙抽了两成半,这刀也就发挥不了全部威力了。但底子还在——卖出去够换一座小城。” 奎木狼在车顶上闷声说了一句。 “那是我的刀。” 唐三藏翻了一页帐本。 “你的刀,在你的藏宝室里,被你老婆指给了贫僧。转让手续合法合规,白纸黑字。” 奎木狼不说话了。 猪八戒已经开始往车厢里搬东西了。金锭银锭一箱一箱地塞。车厢本来就不大,加上沙悟净还在角落里靠著养伤,空间更紧了。 猪八戒搬了两箱之后回头冲唐三藏喊。 “师傅,塞不下了!” 唐三藏看了看车厢,又看了看车后面仍然站在原地的白骨夫人。 白骨架子一动不动杵在那里,空洞的眼眶对著这边。她方才全程看著这齣好戏,从头到尾没吭一声。但她的肩胛骨在微微打颤。 不是害怕。是庆幸——庆幸自己只被罚了八十年推车,没有被扒得连帐本都上了。 唐三藏冲白骨夫人招了招手。 “过来搭把手。多的用绳子捆在车厢外面,你在后面扶著。” 白骨夫人的骨架动了。她走过来,两只磨了一层的指骨老老实实地帮著搬箱子。 百花羞看著那副白骨在搬金银,脸上的表情一直很淡。 唐三藏注意到了。 这女人见到一副会走路的白骨架子,没尖叫,没后退,甚至没多看一眼。 七年妖怪洞里出来的人,什么都见过了。 唐三藏把最后一箱灵石的绳子系好,拍了拍手,走到百花羞面前。 “公主殿下。贫僧有两条路给你。” 百花羞抬起头来。 “第一条,贫僧派一位揭諦护送你回宝象国。路上安全没问题,盘缠贫僧出。你回家,找你父王,该过日子过日子。” 百花羞没接话。 “第二条——”唐三藏拍了拍车辕,“跟贫僧的车队走。你熟悉奎木狼的底细,后面他还有债要还,你在旁边盯著,贫僧省心,你也安心。” 百花羞垂著眼。 她搓裙角的动作停了。 “回宝象国。”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回去之后呢?被妖怪掳走七年的公主,父王的脸面掛不掛得住?朝臣怎么看?后宫那些人怎么议论?” 唐三藏没说话。 “不回了。”百花羞抬起头来。“跟你们走。” 唐三藏点了点头。 他从车厢里翻出一件乾净的旧袍子,是之前给沙悟净换下来的备用衣裳,有点大,但能穿。 “先將就著。” 百花羞接过袍子,转身走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换衣服。 唐三藏转身往车辕上爬。 悟空靠在车侧,棍子杵在地上,一直没说话。 等百花羞走远了,悟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唐三藏听得见。 “师傅,这女人不简单。” 唐三藏整理了一下帐本。 “贫僧知道。” “七年。她在妖怪窝里活了七年。不光活下来了,还把帐全摸清了。连暗格钥匙都知道。” “所以贫僧才让她跟著。”唐三藏把炭笔夹回耳朵上。“这种人放出去是变数,放在眼皮底下反而安全。再说——” 他拍了拍帐本。 “贫僧身边正缺一个会记帐的。” 悟空咧了咧嘴。 百花羞换好衣服从石头后面出来了。旧袍子太长,她把下摆卷了两道塞进腰带里。银簪子拔掉了,头髮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 不像公主了。 倒像个跑商队的帐房。 她走到车厢旁边,打量了一圈。 沙悟净在里面靠著养伤。车顶上趴著一个金色的圆团和一个被绑成粽子的前星官。车后面跟著一副推车的白骨架子。车辕上坐著一个翻帐本的和尚。高空中有五道光在巡逻。 百花羞站在车厢侧面,手搭在门框上。 “坐哪儿?” 唐三藏指了指车厢里沙悟净旁边的空当。 “挤一挤。” 百花羞爬上车厢,在角落里坐下来。 猪八戒抓起韁绳,鞭子甩了一下。 敖烈打了个响鼻,四蹄踩著碎石往前走。 车厢后面拖著新增的金银箱子和灵石包裹,碾出来的辙印比来时深了一倍。白骨夫人扶著车尾的绳子,骨架咔咔作响地跟著走。 车顶上,奎木狼把脸埋在暗金色的木板里。 罗真的尾巴搭在他后颈上,温热的,毛茸茸的。 奎木狼不敢动。 马车碾过波月洞门口的空地,往山下走去。 三千只小妖站在洞口,空手,赤膊,面面相覷。 它们的大王被带走了。宝库被搬空了。兵器被吃了。连大王的老婆都跟人跑了。 领头的獐子精攥了攥拳头。 然后它看见车顶上金色圆团又打了个嗝。 嗝气里混著铁锈味儿。那是三千件兵器的味儿。 獐子精的拳头鬆开了。 它转身,钻回洞里去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下了山。 唐三藏靠在车辕上,翻开帐本收支总览那一页。 收入栏又长了一截。 碗子山项下写得满满当当——星辰精华两成半,金锭一千二百两,银锭三千四百两,灵石四千斤,天庭法器十七件,星辰钢刀一把。 他往下翻到人事支出那一页。 五方揭諦,在岗。白骨夫人,在岗。 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下。 他添了一行——百花羞。岗位:帐务协查。薪酬:食宿全包,债务分红另计。 合上帐本。 远处的山路上,金头揭諦的声音从高空传下来。 “唐长老。前方三十里出了碗子山地界,路况尚可。五十里外有一座小镇,有客栈。” 唐三藏把帐本塞回袖子里。 “去镇上歇脚。把车顶那位搬下来审一审,还有几笔帐没算完。” 车顶上,奎木狼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罗真的尾巴在他脖子上卷了一圈,嘴里嚼著新掰下来的一截车顶护栏碎木。嚼完了,木渣和口水混在一起淌下来,滴在奎木狼的后脑勺上。 暗金色的液体渗进他的头髮里。 奎木狼闭上眼,一动也不敢动。 马车的轮子碾过碗子山最后一段下坡。 车厢里,百花羞靠在角落,膝盖上摊著那份刚签好的《劳务派遣及精神损失债务转让书》。 她的手指划过羊皮纸上的条款,一条一条地重新默读。 读到“连带债务”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回没收回去。 第192章 交易市场 马车轮轴发出乾涩的摩擦音。五十里山路走完,前面地平线上压著一片灰濛濛的建筑群。镇子没有名字,没有城墙。几根粗壮的兽骨立在镇口充当界碑。风吹过,捲起地上的黄沙和不知名的碎骨。这里是下界散修与地头蛇走私资源的地下黑市。 车厢里,唐三藏掀开帘子扫了一眼。镇子街道很窄,两边搭建著木棚和石头屋。棚子底下坐著各种各样的生灵。有戴著斗笠的人族散修,有顶著半个兽头的妖精,还有几个浑身冒著黑气的魔修。 所有人停止交谈,齐刷刷地看向镇口。 唐三藏放下帘子,敲了敲车厢的木板。“直接进去。找最大的客栈停。” 猪八戒坐在车辕上扯动韁绳。白马打了个响鼻,踩著碎石路往里走。车厢后面,白骨夫人两手推著沉重的板车。板车上垒著从波月洞搬出来的金银箱子。绳子勒得很紧,但木箱缝隙里依然漏出晃眼的光泽。骨头关节摩擦发出咔咔的脆响,跟板车木轮的吱呀声混在一起,一路传开。 街道两边的目光开始变质。贪婪的气息从各个阴暗角落里钻出来。 一头灰狼精从屋顶跳下来,挡在路中间。手里拎著一把带血的砍刀。 “外来的?”灰狼精盯著后面的板车,舌头舔过刀刃。“这镇子有个规矩,路费——” 猪八戒单手提著九齿钉耙,在车辕上站起来。他没说话,直接抡起钉耙砸在旁边的土墙上。半面墙塌了,碎土溅了灰狼精一脸。猪八戒身上属於天蓬元帅的凶气毫无保留地散开,压得整条街的空气往下沉。 灰狼精连退三步,咽了口唾沫,扭头钻进巷子里。 马车继续往前。沿途的小妖散修纷纷让道。 客栈在镇子正中心。三层高的木楼,大门宽敞。 白马停在客栈门口。猪八戒跳下车,钉耙在地上一杵。“清场。” 大堂里原本坐著十几桌客人,听见动静全站了起来。几个脾气暴躁的刚要开口骂,孙悟空从车顶上跃下。金箍棒隨手往门槛上一砸。咔嚓一声,小腿粗的门槛断成两截,地砖裂开一条缝,一直蔓延到大堂中央的柱子底下。 客栈里的生灵相互对视几眼,没敢吭声,贴著墙根全溜了。掌柜躲在柜檯后面,算盘掉在地上。 “师傅,弄好了。”孙悟空衝车厢喊。 唐三藏走下马车。他把帐本別在腰带上,走上台阶。“八戒,帮忙卸货。” 百花羞跟著下车。她手里抱著一叠帐本和一盒印泥。七年的妖洞生活让她对这种场面完全免疫。她走进大堂,把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用袖子擦了擦桌面,放好笔墨。 孙悟空转身爬上车顶,扯住奎木狼身上的法索。奎木狼脸朝下趴著,死活不肯抬头。孙悟空单手一提,把他整个抡起来,从半空扔进客栈大堂。 砰。奎木狼重重砸在拼好的八仙桌前面。地板被砸出个坑。他身上的法索依然捆得结结实实,衣服沾满灰土,堂堂星宿此刻缩在地上,连看都不看周围一眼。 头顶那个金色的圆团顺著孙悟空的胳膊滚下来。罗真打了个滚,落在客栈的柜檯上。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尾巴甩了甩,闭上眼睛继续睡。 猪八戒和白骨夫人把天庭的制式法器一箱箱搬进来。箱盖打开,丟在地板上。 百花羞走过去。她清点物件的速度极快,拿出一件,在帐本上核对一次,然后摆在八仙桌上。护臂、匕首、腰带扣,十七件法器整齐排列。每一件上面都刻著天庭武库的编號。 最后一把是星辰钢刀。百花羞两手捧著连鞘的长刀,放在桌子最正中的位置。刀鞘上的星纹闪烁,冷白色的光芒把略显昏暗的大堂照亮了一半。 宝光冲天。 镇上的牛鬼蛇神彻底坐不住了。客栈门外挤满了人头和兽头。黑压压的一片,把外面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没人敢轻易跨过那道被金箍棒砸断的门槛。他们盯著桌子上的法器,再看看地上捆成粽子的奎木狼,窃窃私语。 “那天庭的牌子是真货。” “那刀我见过,波月洞大王用的就是这把。怎么在和尚手里?” “波月洞被抄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唐三藏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八仙桌前。他拖过一条长凳,踩上去。帐本拿在手里。 门外的议论声停了。几百双眼睛盯著这个凡人和尚。 “诸位。”唐三藏翻开帐本,炭笔夹在两根手指中间。“波月洞奎木狼欠债不还,现將其资產依法查封。今日在此举行公开拍卖。桌上十七件天庭制式法器,外加星辰钢刀一把。”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门外那些贪婪的面孔。 “规矩只有一条。不收凡间金银,不要寻常丹药。只收蕴含五行之气或特殊法理的灵矿。” 门外一阵骚动。一个背著双剑的散修喊出声:“这地方哪来那么多灵矿?拿灵石换行不行?” “不行。”唐三藏拨了两下算盘。“只收矿。法理越纯,折价越高。从法器开始拍。第一件,天庭制式精铁护臂。” 人群开始往前挤。胆子大的已经站到了门槛边上。 “三斤赤铜矿!换那把匕首!” “我出五斤阴风石!换护臂!” 叫价声此起彼伏。百花羞站在桌子后面,手里的笔不停记录,隨时向唐三藏匯报。唐三藏点头,交易就达成。猪八戒负责收矿,孙悟空负责把法器扔过去。拿不出矿想空手套白狼的,被孙悟空一眼瞪回去。 十七件小法器很快卖出一大半。桌上的东西越来越少,换回来的一堆五行灵矿堆在柜檯旁边。罗真趴在柜檯上,闭著眼,鼻子偶尔动一下,闻一闻灵矿的味道。 法器卖完了。桌上只剩下那把星辰钢刀。 门外的气氛变了。贪婪被压抑到了极点,开始向失控的边缘滑落。那是一把蕴含星辰之力的本命兵器。下界的散修和妖魔一辈子都摸不到这种级別的东西。 一个高大的身影推开人群走出来。身高丈二,头顶长著一根黑色的独角。浑身肌肉块块隆起,上面布满青色的鳞片。他走动的时候,周围的小妖纷纷退避。 独角妖王。这镇子上实力最强的几个地头蛇之一。 他没理会地上的门槛,直接踩进大堂。每走一步,地板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和尚。”独角妖王盯著桌子上的星辰钢刀。“这刀我看上了。我没有矿。但我可以用命换。” 唐三藏看著他。“用谁的命?” “你的命。”独角妖王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青色的妖气从他体內爆发出来,把大堂里的桌椅吹得东倒西歪。猪八戒握紧钉耙,孙悟空扛著棍子站在旁边没动,看著他。 独角妖王根本没把猪八戒和孙悟空放在眼里。他认为只要抢到那把刀,镇子里没人能拦住他。他抬起右手,直接抓向桌子上的星辰钢刀。 他的手距离刀柄只有一寸。 柜檯上。罗真翻了个身。 吵闹声打扰了他睡觉。金色的圆团慢慢拉长,变成一个金髮少年的模样。罗真坐在柜檯上,揉了揉眼睛。他看著那个正伸手抢刀的独角妖王。 罗真张开嘴,打了一个很长的哈欠。 一口暗金色的气流从他嘴里吐出来。气流很细,没有声音,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它飘向独角妖王。 独角妖王的手碰到了刀柄。他正要发力把刀拿起来。 暗金色的气流缠住了他的右胳膊。 变化在顷刻间发生。独角妖王青色的鳞片迅速褪去顏色,变成耀眼的亮金色。金化顺著他的手腕向上蔓延。小臂,手肘,肩膀,脖颈。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条右臂连同右半边身躯全部变成了坚硬、沉重的纯金。 庞大的重量让独角妖王失去平衡。他向右栽倒。 那半边金身砸在地板上。 木板直接粉碎。地基被砸出一个深坑。灰尘扬起来。 独角妖王剩下的左半边身体还在抽搐。鲜血从金肉交界的地方喷出来,很快也被暗金色的法理侵蚀,凝固成红金色的珠子往下滚。他张著嘴,嗓子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嘶嘶声。 客栈门外死一般寂静。几百个妖魔散修屏住呼吸,眼珠子快要瞪出来。 他们看著地上那半坨纯金的妖王,看著那个坐在柜檯上打哈欠的金髮少年。恐惧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一招。没有法术波动,没有法宝碰撞。打个哈欠,镇上最强的独角妖王就变成了一坨金子。 罗真打完哈欠,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独角妖王。“太硬了,不好吃。”他嘀咕了一句,身体重新缩成金色的圆团,趴回柜檯上继续睡。 大堂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唐三藏把帐本在手里顛了顛。他看向百花羞。 百花羞手里的笔一直没停,墨汁滴在纸上。她抬起头。 “记下来。”唐三藏指了指地上那一堆金子。“独角妖王半身纯金。重量估算四千斤。这算本次拍卖第一笔意外收入。” 百花羞点头。笔尖在羊皮纸上刷刷滑动。 唐三藏重新看向门外。“还有谁要出价的?” 门外的人群哗啦一下退开十米远。谁也不敢再往前凑。刚才还叫囂著要换法宝的散修们低著头,死死盯著自己的脚尖。 云端之上。云层后面藏著四道身影。 四值功曹趴在云头上,手里拿著留影石。石头闪烁著微光,把下方客栈里发生的一切记录下来。 值年功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记下来没有?” “记下来了。”值月功曹咽著口水。“那金糰子同化法理的速度又变快了。独角妖王好歹也有真仙的底子,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唐三藏这手段……越来越黑了。”值日功曹看著下方那张八仙桌和地上的半截金尸。“把波月洞的底子掏空拿来下界洗钱。这笔帐最后全都记在金糰子头上,因果全让罗真背了。” 值时功曹把留影石收好。“赶紧送回天庭。这事儿超出了咱们能管的范围。” 四道身影化作流光向九重天飞去。 凌霄宝殿。 玉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悬浮著一面玄光镜。镜子里的画面正是客栈大堂里的景象。独角妖王倒在地上抽搐,唐三藏在长凳上拨弄算盘,百花羞在记帐。 旁边的小桌上放著一碗冒著热气的餛飩。 玉帝拿起汤匙,舀了一个餛飩放进嘴里。咀嚼。吞咽。 “太白。”玉帝放下汤匙。 太白金星从旁边走出来,弯腰拱手。“老臣在。” “你看唐三藏这买卖做得如何?” “回陛下,空手套白狼。奎木狼的家底成了他换取灵矿的筹码,所得资源最后都会填进那金糰子的肚子里。他这是在拿咱们天庭的资產,养他自己的靠山。” 玉帝拿起一块方巾擦了擦嘴。“这和尚开窍了。他知道佛门的因果不好接,乾脆把水搅浑。罗真吃得越多,唐三藏手里的牌就越大。” “那奎木狼……” “奎木狼技不如人,被抄家也是活该。”玉帝看著玄光镜里那团正在睡觉的金色圆团。“罗真体內的混沌胚胎需要大量的五行法理去填补。他在下界闹得越凶,天庭能往里送的废铁就越多。让水德星君准备第三批报废兵器。过几天直接送到唐三藏的马车前面去。” “老臣遵旨。” 玉帝重新端起餛飩碗。“告诉四值功曹,不要干预,继续记。朕倒要看看,这师兄弟几个还能从一路上刮出多少油水。” 下界小镇的客栈里。 拍卖会还在继续。星辰钢刀最终被一个戴著黑色斗篷的散修买走。他交出了整整两箱万年玄冰矿。 矿石堆在柜檯旁边。罗真伸出尾巴捲起一块,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寒气从他嘴里冒出来,又被他咽了回去。 唐三藏合上帐本。这趟波月洞的破產清算圆满结束。 “八戒,把剩下的矿装车。” 猪八戒手脚麻利地把灵矿搬上板车。白骨夫人站回原来的位置,两手搭在车把上。 百花羞把桌椅归位,收起帐本和笔墨。她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抽搐的独角妖王,没多作停留,转身走出大堂。 孙悟空走过去,一脚踹在奎木狼的屁股上。 “走了。回车顶上趴著去。” 奎木狼一声不吭。他看著自己那把星辰钢刀被別人带走,看著自己攒了七年的家当换成一堆灵矿餵了那个金糰子。他闭上眼,任由孙悟空把他提起来,扔回马车顶上。 唐三藏走出门。他看了一眼依然围在远处不敢靠近的人群。 “起程。” 车轮重新滚动。白马迈开蹄子。板车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马车穿过小镇,向著更西边的地方驶去。街道上只留下客栈大堂里那个碎裂的地板,和半截纯金的妖王躯体。 镇上的人等马车走远了,才敢凑过去。他们看著地上的纯金,谁也不敢伸手去摸。那上面还残留著罗真打哈欠时吐出的暗金法理气息。触之即死。 马车在黄土路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辙印。车厢里,唐三藏拿出炭笔,在帐本的下一页写上一个地名。 平顶山莲花洞。 他把炭笔夹回耳朵上,盘算著下一笔进帐。 罗真在车顶上打了个滚,换了个姿势,把奎木狼的脖子当成枕头,继续消化刚吃进去的玄冰矿。 第193章 莲花洞 马车驶出黑市所在的山谷,车轮碾在黄土路上,发出乾涩的压实声。 越往西走,地势越高。前方的山脉连绵,山顶被削得平平整整,像个巨大的案板。 猪八戒坐在车辕上,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师傅,这风里味道不对。没有野兽的腥臊味,倒是有股子烧焦的木头味。” 车厢帘子挑开,唐三藏走出来。他没搭理猪八戒,而是看向车顶。 车顶的暗金木板上,那团金色的圆球正慢慢拉长,变成金髮少年的模样。罗真坐在车顶上,伸了个懒腰,鼻子对著迎面吹来的风猛吸了一口。 “丹毒味。”罗真砸吧砸吧嘴。“还有极其浓郁的药渣味。这味道我在天庭闻过,纯正的老君炉灰味。” 唐三藏把夹在耳朵上的炭笔抽下来,在帐本封皮上敲了两下。“停车。” 猪八戒勒紧韁绳,白马四蹄踏定。 唐三藏跳下车,走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摊开帐本。“不明地界,不摸清底气不进。把咱们的斥候叫下来。” 他抬起头,衝著高空喊了一嗓子。“五方揭諦,打卡上班。” 云层里瞬间落下五道金光。五位佛教护法神落在马车前面,鎧甲碰撞出声。他们腰带上除了兵器,还掛著一个用羊皮装订的小册子,封面上写著《西行团队员工手册》。 金头揭諦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唐长老,有何吩咐?” “平顶山。”唐三藏用炭笔指著前方平坦的山头。“进去摸底。山里有多少妖兵,大王叫什么名字,洞府开在哪个位置,底牌是什么。半个时辰內,全给贫僧报上来。” 他翻开帐本,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条例。“按手册第三章第二条,野外侦察不清楚导致大部队盲目踩坑的,扣发三个月绩效奖金,外加打扫车厢半个月。摸出高价值目標底细的,按缴获物资的一成发提成。去吧。” 五方揭諦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抱怨。这和尚手里攥著他们的工钱,车顶上那个金髮少年掌握著他们的物理超度权。 金头揭諦一挥手,五个护法神隱去身形,直接扎进了平顶山的密林里。 平顶山腹地,树木茂盛,遮天蔽日。 金头揭諦手里端著个罗盘形状的法器,这是他在黑市用罗真吃剩下的废铜烂铁跟散修换的。指针在刻度盘上疯狂打转,最终死死指向半山腰的一处山坳。 他收起罗盘,贴著粗大的树干往前摸。 草丛里传出脚步声和爭吵声。金头揭諦立刻掐了个隱身诀,屏住呼吸,蹲在灌木丛后面。 两个小妖从树后面转出来。左边那个长得尖嘴猴腮,扛著一面破烂的三角旗。右边那个矮胖,手里提著一面铜锣。 “伶俐虫,大王让咱们拿这画影图形去对那唐僧的模样。这荒山野岭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对个屁!”尖嘴猴腮的小妖把手里的纸团成一团,抱怨道。 矮胖的伶俐虫敲了一下手里的铜锣,发出当的一声闷响。“精细鬼,你懂个屁。大王说了,那和尚吃了能长生不老。这是天大的造化!” “长生不老轮得到咱们?”精细鬼往地上啐了一口。“肉全进大王和二大王肚子了,咱们最多喝口汤。” 伶俐虫凑近精细鬼,压低声音。“你还別不服气。大王和二大王手里捏著的底牌,隨便拿出一件就能把天捅个窟窿。他们吃肉,咱们喝汤也值了。” 精细鬼挑起眉毛。“什么底牌?” “那天二大王喝多了,吐露出来的。”伶俐虫左右看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他们手里有五件宝贝!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幌金绳、七星剑,还有一把芭蕉扇!” 精细鬼倒吸一口凉气。“真有这么大能耐?” “那是太上老君炼丹用的傢伙什!沾了开天的功德!那紫金红葫芦,底朝天,口朝地,叫你一声名字,你只要答应了,直接装进去,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帖儿,一时三刻化为脓水!” 灌木丛后面,金头揭諦从怀里摸出一块留影石。法力注入,石头表面闪过微光,把这两个小妖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录了进去。 他没有惊动这两个小妖,录完音直接脚底抹油,借著土遁原路返回。这情报的价值,足够他在唐僧那领半年的绩效奖金了。 三十三天外,离恨天,兜率宫。 八卦炉里的六丁神火烧得正旺。热浪顺著通风口往外滚。 太上老君盘腿坐在炉子前面的蒲团上,手里拿著一把备用的普通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火。 炉子旁边站著个新来的青衣道童,正撅著屁股往炉底塞乾柴。 老君的视线没有看火,而是穿过层层云海,直直地落在了下界的那座平顶山上。 “师傅。”青衣道童擦了擦脸上的菸灰,小心翼翼地开口。“金角师兄和银角师兄下界好些日子了。他们走的时候,把您的葫芦、净瓶、宝剑全带下去了。您不派人去收回来?” 老君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他看著跳动的火苗,语气毫无波澜。“拿就拿了。东西放在架子上也是落灰,拿去下界挡挡风雨也好。” 道童缩了缩脖子,不敢多问。他哪里知道老君心里的算盘。 五行山下那五百年,老君试探过那个金糰子很多次。雷丹、废铁、兵器。那小子体內孕育著一个混沌胚胎,简直是个没有底线的无底洞。只要是五行之內的物质,扔进去就能被他嚼碎了化成养分开天闢地。 但这五件法宝不同。 紫金红葫芦是崑崙山脚下一缕仙藤结的。羊脂玉净瓶装过四海之水。七星剑炼了北斗的星辰之力。幌金绳更是沾染了无数因果。这些东西上面,带著开天的功德,残留著先天至宝的底子。 老君要测试。 他想看看,那个能把两亿年流沙河怨气一口吞掉的罗真,面对这沾了开天功德的规则法器,牙口还能不能那么硬。如果连这五件宝贝都能化解,那这三界棋局的下法,就得彻底推倒重来了。 “看好火。別断了柴。”老君丟下这句话,闭上眼睛打坐。 平顶山脚下。马车旁边。 唐三藏坐在石头上,百花羞坐在他右边,正在核对波月洞那批物资变现后的最后一笔帐。 金光闪过,金头揭諦落在马车前,快步走上前,双手把留影石递给唐三藏。“唐长老,摸清楚了。” 唐三藏接过留影石,指尖注入一丝法力。石头里立刻传出精细鬼和伶俐虫那清晰的对话声。 声音在安静的山脚下迴荡。 “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幌金绳、七星剑、芭蕉扇。” 唐三藏一边听,一边拿起炭笔,在帐本上把这五个名字端端正正地写下来。写完后,他抬头看向靠在车轮上的孙悟空。 孙悟空掏了掏耳朵,把金箍棒杵在地上。“老君的家当。红葫芦装丹,玉净瓶装水,幌金绳是勒道袍的裤腰带,七星剑是炼魔的,芭蕉扇是扇火的。这老倌儿,是把整个炼丹房的家底都搬下来了。” “那两个占山的妖怪叫什么?”唐三藏问金头揭諦。 “小的那个叫精细鬼和伶俐虫,他们的大王叫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 唐三藏把这两个大王的名字写在法宝名字的旁边。 车顶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罗真从木板上跳下来,落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金髮少年走到唐三藏身边,探著脑袋看帐本上的字。 他认识这两个名字。当年在天庭,他还跟这两个童子躲在兜率宫的角落里,拿万年雷击木当炭,偷老君的废弃金丹涮火锅。 但他现在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老相识身上。他死死盯著那五个法宝的名字。 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 这可不是下界黑市里那些破铜烂铁。这是太上老君用了几万年的真东西。上面沾染的道韵和法理,比天河底下的沉水铁还要纯粹百倍。 粘稠的口水顺著罗真的下巴滴下来。啪嗒一声,砸在帐本的纸面上,洇开了一个小圆点。 罗真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这五件东西,归我了。” 唐三藏拿袖子把帐本上的口水擦掉,合上硬皮本。“吃进肚子归你没问题。但帐得算清楚。你吃法宝,这俩大王的买路钱和精神损失费,贫僧得照价收。” “隨便你收。我只要那个葫芦和瓶子。那把剑应该也不错,嚼起来嘎嘣脆。”罗真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模擬法宝的口感了。 孙悟空抓了抓腮帮子上的毛。“师傅,这俩妖怪手里的硬通货不好对付。那红葫芦喊名字就装人,咱们硬闯进去,被喊了名字容易吃亏。” “那是常规的打法。”唐三藏把炭笔別回耳朵上,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下摆的灰尘。“既然知道他们手里捏著什么牌,就不用跟他们按规矩玩。他们等我们过去踩陷阱,我们就直接去拆他们的台。” 他转头看向金头揭諦。“那两个巡山的小妖现在在哪?” “半山腰的黑松林里,正拿著画影图形瞎转悠呢。”金头揭諦躬身回话。 唐三藏指尖夹著炭笔,在小妖的名字上画了个圈。“既然这俩小的知道底牌,手里必定带著其中几件重器出来壮胆。咱们不走大路,直接去黑松林截货。悟空,你带路。罗真,你负责拆法宝。” “包在我身上。”罗真喉结滚动,咽下满嘴的津液。他没有变回龙身,就保持著金髮少年的模样,双腿微屈,脚底的黄土被踩出两个半尺深的坑。 砰!气浪排开,罗真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直衝半山腰。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纵身跟上。“师傅,俺老孙去盯著点,別让师兄一口气把小妖也给咽了,那是活口。” 黑松林里,光线昏暗,常年不见日头。 精细鬼和伶俐虫一前一后走著。精细鬼怀里死死抱著个紫金透亮的红葫芦,伶俐虫手里托著个羊脂玉净瓶。 “二大王也真是的,怕那孙猴子难对付,让咱们把这两件祖宗级別的宝贝都带出来。”精细鬼掂了掂手里的葫芦,上面贴著一张明黄色的符贴,写著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带上稳妥。”伶俐虫四下张望。“只要叫他一声,他敢答应,进去就是一滩血水。大王说了,这事儿办成,赏咱们一人一口唐僧肉。” 话音刚落,头顶的树冠破开大洞。 咔嚓。十多棵粗壮的黑松被硬生生撞断,木刺横飞。 罗真直挺挺落在两个小妖面前。落地时没减速,双脚砸在地表,硬生生把黑松林的地面踩出一道三米宽的蜘蛛网裂缝。狂暴的气浪把精细鬼和伶俐虫掀翻在地,滚出去好几圈。 罗真蹲在地上,金色的瞳孔缩成细长的竖线,死死盯著精细鬼怀里的紫金红葫芦。属於先天灵宝的厚重道韵,混杂著开天闢地的功德气息,直往他鼻腔里钻。 那是顶级食材的绝对诱惑。 精细鬼摔得七荤八素,爬起来就看到一个金髮少年流著口水盯著自己怀里的宝贝。他连连后退,慌乱中一把扯下葫芦塞子,底朝天,口朝地,对著罗真大吼:“你是哪来的野小子!叫什么名字!” 树杈上,孙悟空刚好赶到,蹲在树干上掏耳朵,准备看戏。 罗真根本没搭理精细鬼的问题。他张开嘴,暗金色的混沌气流从齿缝里溢出。右脚一蹬,整个人已经贴到了精细鬼跟前。 精细鬼嚇破了胆,顾不上对方报没报名字,举著葫芦口就往罗真脸上懟,催动法宝的法力。 红葫芦口亮起一阵刺目的红芒,一股足以扭曲空间的庞大吸力爆发出来,死死牵扯住罗真的脑袋。 离恨天,兜率宫。 太上老君手里扇风的蒲扇停了。半闔的眼皮完全睁开。法宝发威,他这做主人的自然有感应。他倒要看看,面对这种不讲理的因果吸力,这下界的变数怎么破局。 黑松林里,吸力扯得罗真满头金髮乱舞。周围的石头、断木全被吸进葫芦口。 罗真没有抗拒。他直接顺著那股吸力,把脑袋往前猛地一探。 嘴巴张开,露出两排並不尖锐却白得发森的牙齿。他一口咬在紫金红葫芦的瓶颈上。 嘎嘣。 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响彻树林。 那股足以吸纳天地万物的红光戛然而止。紫金红葫芦的瓶颈被罗真生生咬断。一半在精细鬼手里,一半在罗真嘴里。 精细鬼双手还维持著举葫芦的姿势,两眼发直,看著手里那半截平滑的切口,大脑完全宕机。 罗真腮帮子剧烈鼓动。嘎吱,嘎吱。紫金藤蔓结出的先天至宝,被他当成脆黄瓜一样在嘴里疯狂咀嚼。开天功德和太清道理在牙齿的物理碾压下崩碎,化作精纯的本源清气,顺著喉咙咽进那深不见底的混沌胚胎里。 “味道偏甜。藤蔓本源还在,火候差了点意思。”罗真咽下肚子,给出评价。 他转头,目光直接锁死在旁边伶俐虫手里的羊脂玉净瓶上。 伶俐虫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手里的净瓶滚落到脚边。“爷爷饶命!” 罗真走过去,捡起羊脂玉净瓶。连塞子都没拔,直接塞进嘴里,咔嚓一口咬掉大半个瓶身。玉屑横飞,四海之水还没来得及倒出来,就被他连水带瓶吞进胃里。 三十三天外。 太上老君手里的普通蒲扇,“啪”的一声裂开了一条缝。 青衣道童嚇得一哆嗦。“师傅,出什么事了?” “火烧得太旺了。”老君盯著下界,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了两下。 两件先天灵宝,连发动完整威力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当成乾粮嚼碎吞了。这牙口完全无视了三界既定的法则体系,硬生生把因果法器吃成了碳水化合物。 黑松林。 两件重宝下肚。罗真拍了拍肚子,打了个饱嗝。一红一白两道光圈从他嘴里喷出,消散在空气里。 孙悟空从树上跳下来,用金箍棒戳了戳地上瘫软的两个小妖。“尿了?俺老孙还寻思让你们俩开开口,叫两声俺的名字。” 罗真一把薅住精细鬼的后脖领子,把小妖提离地面。“你们大王在哪?剩下的三件东西放哪了?” 精细鬼嚇得牙齿疯狂打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莲……莲花洞……大王在洞里……” 孙悟空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麻绳,把两个小妖捆了个结实,拴在金箍棒一头挑了起来。“走吧师兄,师傅还在下面等著开帐单。这两件法宝进你肚子,得拿这俩小妖回去抵个几百两银子的差价。” 罗真舔了舔嘴唇,视线越过树林,望向平顶山更高处的山峰。 “七星剑,幌金绳,芭蕉扇。”他掰著手指头数了数。“大餐还在后头。” 两道身影带著两个俘虏,原路返回山脚。 唐三藏坐在石头上,稳如泰山。看到悟空挑著两个小妖回来,两手空空,他头都没抬。 “吃乾净了?”唐三藏问。 “渣都没剩。”悟空把两个小妖扔在地上。 唐三藏翻开帐本,在“紫金红葫芦”和“羊脂玉净瓶”这两个名字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叉。“报损。这两件算作师门借款利息抵扣。” 他站起身,走到精细鬼和伶俐虫面前。 “你们俩,前面带路。去莲花洞。”唐三藏语气平淡,把手里的算盘珠子归零。“贫僧要去跟你们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好好算一算,这非法持械、企图谋杀取经团队的帐,该怎么结。” 车轮再次滚动。 第194章 葫芦 车轮碾过碎石,马车停在平顶山脚的黄土地上。 精细鬼和伶俐虫跪在车前,脑袋抵著泥土,裤襠还湿著一小片水渍。 唐三藏坐在车辕上,手里端著算盘,炭笔夹在耳背上。 精细鬼咽下口唾沫,哆嗦著交代底细:“爷爷,刚才在林子里我拿的那个葫芦是个副件。二大王从兜率宫偷下来装废丹的紫皮葫芦。真正的紫金红葫芦在大王身上,那是先天灵藤结的重宝,威力极大。” 唐三藏抽出耳背上的炭笔,翻开硬皮帐本,在刚刚划掉的紫金红葫芦旁边补上一行字。 “隱瞒资產,企图诈骗取经团队。”唐三藏头都没抬,“罚款再加三千两灵石。” 他转头看向靠著树干剔牙的孙悟空。 “悟空,金角大王手里有真货。这山头妖兵几百號,咱们硬打进去,妖怪逃命事小,把那几件先天法宝磕碰坏了,就是咱们帐面上的损失。”唐三藏把算盘收进袖子,“得让法宝自己送上门。你拔根毫毛,变个贫僧出来。” 孙悟空吐掉嘴里的草棍,伸手在后脑勺薅下一根毫毛,放在嘴边吹了口气。 金光闪过,地上多出一个穿著袈裟、细皮嫩肉的唐三藏。眉眼举止,就连双手合十的动作都挑不出毛病。 车顶传来木板受压的沉闷声响。 暗金色的木板微微下陷,罗真从车顶一跃而下,双脚砸在黄土里,踩出两个深坑。 金髮少年走到假唐僧跟前,张开嘴,咽喉深处涌动著一团暗沉的色泽。 一口气吐出。暗金色的气丝飘到半空,直接钻进假唐僧的心口蛰伏下来。假唐僧原本空洞的双眼多了一点暗金色的底光。 罗真擦掉嘴角的口水,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小妖。 唐三藏用炭笔指著假唐僧:“你们俩,把他抬回去交差。回去告诉你们大王,这和尚被你们拿下了。只要你们把人送进洞,这笔债一笔勾销,贫僧还会给你们结算跑腿费。” 精细鬼和伶俐虫哪敢反驳,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一左一右架起假唐僧的胳膊,踩著碎石一路往山腰的莲花洞狂奔。 莲花洞內,火光通明。 几百名小妖举著火把站在大厅两侧。石阶顶端,摆著两张宽大的虎皮交椅。 金角大王端著石碗喝酒,银角大王正在擦拭手里的七星剑。 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精细鬼和伶俐虫满头大汗,抬著假唐僧跑进大厅,把人重重扔在石板地上。 “大王!我们把唐僧抓回来了!”精细鬼大喊,回声在大厅顶部迴荡。 金角大王手里的石碗停在半空。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跨下石阶,围著地上那个细皮嫩肉的和尚转了两圈。 “好!你们两个立了大功!赏肉吃!” 银角大王提著七星剑走下石阶。他盯著地上的唐僧,目光打量。 “大哥,那孙猴子诡计多端,这和尚弄不好是障眼法变出来的。”银角大王把剑举过头顶,“我先斩他一剑。砍出肉来就是真货,砍不坏就是假的!” 金角大王点头同意。 银角大王手腕翻转,七星剑带起一道凌厉的白光,直直劈向假唐僧的脖颈。 剑锋砍在皮肤上。 没有皮肉翻开的声音,没有血液溅出。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炸开。大把的火星从剑刃和皮肤的交界处爆射出来。 假唐僧被巨大的力道劈成两半,毫毛的法力当场消散。 紧接著,蛰伏在假唐僧心口的那缕暗金色气丝炸开了。 气丝在空气中极速舒展,编织成一张巨大的暗金色大网,朝著四面八方疯狂扩张。 大网覆盖过去,碰到石桌,石桌变成沉甸甸的纯金。 碰到旁边倒酒的小妖,小妖来不及惨叫,端著酒壶的姿势直接凝固,变成一尊金灿灿的雕像。 地砖、柱子、兵器架,被金网扫过的所有物体,全部发生质变。 银角大王反应极快。他一脚蹬在石阶上,身体连续倒飞出十几丈,七星剑挡在胸前。 剑刃边缘沾染了一点暗金气息,那股金色顺著剑身迅速往上蔓延。银角大王大惊,疯狂催动体內妖力,硬生生把金属化的侵蚀压制在剑尖处。 站在高台上的金角大王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 大网还在往外扩散,眼看要把整个莲花洞连同这几百个小妖全部变成一座死寂的金窟。 金角大王一把扯下腰间的紫金红葫芦。 紫光流转,这件先天灵藤结出的法宝带著开天闢地的厚重气息。 他拔掉葫芦塞子,双手捧著底座,葫芦口对准大厅中央那张正在蔓延的暗金大网。 “收!”金角大王大吼。 庞大的吸力从葫芦口爆发。这股吸力不带地上的碎石,专门针对法力和蕴含法理的活物。 暗金大网受到先天法宝的牵引,在空中扭曲收缩,嗖地一声,全被吸进紫金红葫芦的口子里。假唐僧散落的那根毫毛也被一併卷进去。 金角大王松下一口气,伸手去摸腰间的封帖。 他还没把那张“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帖子拿出来,葫芦表面的紫金光泽迅速暗淡下去。 原本拿在手里轻盈的葫芦,重量突然暴增。 几千斤、几万斤的重量毫无徵兆地压在金角大王的手腕上。 咔咔。 他双手腕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巨大的压力让他根本端不住这个法宝。 砰! 紫金红葫芦砸在高台的石板上。石台直接被砸塌半边,碎石乱飞,葫芦半陷在地面里。 金角大王抱著差点折断的双手,往后退了两步,骇然盯著那个失去光泽的法宝。 葫芦里面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某种东西正在疯狂啃咬界壁,声音大得整个山洞都能听见。 平顶山脚下。 马车停在原处。罗真盘腿坐在车顶的木板上,闭著眼睛。 他舔了舔嘴唇,舌头在牙齿上刮过。 “进去了。”罗真开口。 靠著车轮剔牙的孙悟空抬起头,把手里的棍子换了个手。 “师兄,尝到味了?”孙悟空问。 罗真砸吧著嘴,喉结滚动一下。 “这葫芦里面的空间有点意思。”罗真伸了个懒腰,“有一团气,黑白两色,味道极度难嚼,但大补。” 罗真的意识正连接著那缕气丝。 气丝在紫金红葫芦的须弥空间里横衝直撞。葫芦的界壁是用先天太极气构筑的,坚硬无比。罗真的吞噬本能恰好克制一切法理。他一口一口撕咬著葫芦內部的规则框架,每一次咀嚼都带来极佳的能量反馈。 孙悟空听到“黑白两色”四个字,眼皮跳动一下。 他把棍子靠在车厢上,两步跃上车顶,坐在罗真旁边。 孙悟空逆转大品天仙诀,把五行之力提纯到极限,一直卡在阴阳交界的地方。老君留在葫芦里的那缕先天太极气,正是他推开混沌大门的关键物资。 “那东西对我大补。”孙悟空直接开口。 罗真睁开眼,金色的竖瞳里带著尚未消散的食慾。他看了一眼孙悟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行。给你留著。”罗真拍了拍肚子,“等我把那红葫芦的硬壳子全嚼碎了,把那团气剥出来吐给你。” 他在车顶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专心操控远在莲花洞里的那缕气丝搞破坏。 唐三藏坐在下面,手里拿著炭笔,在帐本上快速写字。 “紫金红葫芦。回收状態:內部拆解中。” 他写完这一行,站起身,把帐本別在腰带上。 “悟空。”唐三藏抬起头,“法宝已经困住了。咱们现在去接收莲花洞的资產,顺便把那两个妖王的医药费算一算。” 猪八戒跳上车辕,抖动韁绳。 “师傅,这俩妖怪底子厚。老君的家底,怎么也得榨出几万斤好铁来。”猪八戒咧开嘴笑。 白骨夫人在车厢后面推著板车,骨骼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马车顺著精细鬼跑过的山路,朝著半山腰的莲花洞压过去。 罗真躺在车顶,隨著马车的顛簸轻轻晃动。他嘴角的弧线拉长,口腔里分泌出更多的消化液。 紫金红葫芦的界壁已经被咬穿了一层。先天太极气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唐三藏摸著算盘珠子,盘算著这一趟能让天庭和老君吐出多少油水。 马车停在莲花洞口前。 两扇沉重的石门紧闭。门上的兽环落满灰尘。 孙悟空扛著金箍棒走到门前。没有叫阵,没有敲门。 他抡起铁棒,朝著石门正中心直接砸下去。 万钧之力爆发,石门当场粉碎。碎石夹杂著气浪,把门后守著的十几个小妖全砸飞出去,撞在山洞两侧的石壁上,当场晕死。 唐三藏跨过碎石,走进大厅。 洞里乱成一团。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站在高台上。底下几百个小妖全往后退。大厅中央,几十个小妖和几张石桌已经变成了纯金雕像。 塌掉半边的石台上,紫金红葫芦还在原地。 葫芦正在不断震动,內部的啃咬声越发剧烈。 金角大王双手打著哆嗦,死死盯著走进来的唐三藏和孙悟空。 “和尚!你们使的什么妖法!”金角大王大喊。 唐三藏没有理会他。他拿过帐本,目光在大厅里扫视一圈。 “纯金雕像四十二座,纯金石桌六张。”唐三藏在帐本上记录,“场地破坏费免了,这些金子权当是你们缴纳的非法占山经营罚款。” 银角大王提著沾了暗金气息的七星剑,从高台上跃下。 “少废话!拿命来!” 银角大王挥剑直取唐三藏首级。剑气在半空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寒芒。 孙悟空一棒横扫,挡下七星剑。两把神兵相撞,震得洞顶的钟乳石纷纷掉落。 “你的对手是俺老孙。”孙悟空咧开嘴,“今天俺要把你们俩剥皮抽筋,换几两买路钱。” 罗真从车顶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进洞里。 他径直走到高台废墟前,看著地上的紫金红葫芦。 金角大王见罗真靠近法宝,挥拳想要阻拦。他刚迈出一步,罗真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纯粹的食慾。 金角大王浑身一僵。那是来自上位掠食者的绝对压制。他体內修炼多年的法力,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 罗真伸出脚,踩在紫金红葫芦上。 嘎嘣。 葫芦的表皮发出一声脆响。 罗真弯下腰,双手抓住葫芦两端,用力一撕。 名震三界的先天灵宝,被他徒手撕成两半。 一股黑白交织的太极气从裂口处喷涌而出。这股气带著开天闢地的玄妙,想要遁入虚空。 罗真张大嘴巴,一口把这团黑白太极气吸进嘴里。 他闭上嘴,两腮鼓起,用力咀嚼几下。 隨后他走到正在和银角大王打斗的孙悟空身边。 “接著。”罗真说。 他张开嘴,把那团被嚼碎外壳、只剩下最精纯本源的黑白太极气吐了出来。 孙悟空一棒逼退银角大王,转身张口,將那团太极气吞入腹中。 太极气入体。 孙悟空体內的逆转五行大阵瞬间贯通。阴阳交融,混沌大门的门槛被他硬生生跨过去。 他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原本金色的毛髮根部,生出一点暗沉的混沌色泽。 孙悟空握紧金箍棒,棒身上也缠绕上黑白两色的气流。 他转头看向银角大王和高台上的金角大王。 “现在。”孙悟空把金箍棒杵在地上,整个莲花洞剧烈摇晃,“咱们可以好好谈谈你们欠的帐了。” 唐三藏站在一旁,翻开帐本的新一页,提笔准备记录。 罗真捡起地上撕成两半的葫芦皮,丟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莲花洞里的小妖们缩在角落,看著这四个比妖魔还要凶残的傢伙,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了。 远在三十三天外的兜率宫。 老君盯著下界,闭上眼睛继续打坐。 唐三藏的算盘声,在莲花洞里清脆地响著。每一声,都敲在金角银角的命门上。 马车停在洞口,白骨夫人安静地等待著下一次装车。 罗真把最后一块葫芦皮咽下去,打了个满是药香味的嗝。他看向金角大王腰间那条幌金绳,眼睛又亮了起来。 “那根绳子,看著挺有嚼劲。”罗真嘀咕一句,迈步走过去。 金角大王捂著腰带,步步后退。 唐三藏看著罗真的背影,嘴角没动,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更快。这根绳子,又能折算不少灵石。 洞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纯金的石桌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这光照得小妖们睁不开眼,也照亮了唐三藏帐本上那密密麻麻的进帐记录。 第195章 白叶 莲花洞里的空气夹杂著浓重的血腥味和金属粉末的乾涩味。 石阶底下摆著一张宽大的石桌。百花羞站得笔直,手里握著炭笔,面前摊开几本从金角银角寢殿搜出来的旧帐册。羊皮纸翻动的声音在大厅里格外清晰。 “金锭三千两。银锭八千两。丹药废渣五百斤。”百花羞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跡。“天庭制式鎧甲三十套。普通灵草七十捆。” 她报出一个数字,唐三藏手里的算盘就“啪嗒”拨响一次。算盘珠子撞击的清脆声响,成了两个妖王催命的鼓点。 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瘫在角落里。金角大王的裤腰带已经被抽走了,那是太上老君的幌金绳。没了裤腰带,他只能用手提著袍子下摆,整个人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罗真盘腿坐在半截塌掉的石台上。手里攥著那根幌金绳,正往嘴里塞。嘎吱嘎吱。绳子里面蕴含的先天因果线被他的牙齿硬生生嚼断。一股股精纯的法理顺著喉管流进他体內的混沌胚胎里。 百花羞合上最后一本旧帐册,抬头看向唐三藏。 “对不上。”百花羞说。 唐三藏拨算盘的手停了。“哪里对不上?” “老君下放童子,带下界的安家费和修行资源不该这么少。这点东西,连波月洞一半的家底都比不上。”百花羞的手指敲著桌面,“而且,黑松林那个紫金红葫芦是真的,但那个羊脂玉净瓶是个副件。” 金角大王猛地哆嗦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 百花羞绕过石桌,走到金角大王面前。“你们还有个乾娘,九尾狐狸。住在西南方向的压龙山压龙洞。平顶山的大头资源,一半以上都在那边。真品玉净瓶,也在老狐狸手里。对吧?” 金角大王没吭声。装死。 唐三藏把夹在耳朵上的炭笔抽下来,在帐本上画了个重重的圈。“非法隱匿资產。”他把帐本合上,塞进袖子里。“悟空,前面带路。去压龙山。” 车轮碾过莲花洞外的碎石路,发出一长串乾涩的“吱呀”声。 白骨夫人两手死死扣著车尾的木架,骨头关节摩擦发出咔噠咔噠的脆响。车厢里装满了莲花洞搜刮来的重金属和灵石。马车的重量翻了一倍,车辙在黄土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唐三藏坐在车辕上,闭目养神。 罗真趴在车顶,把最后半尺长的幌金绳吸进嘴里。像嗦麵条一样。绳尾在他嘴唇边上弹了一下,彻底消失。 他打了个饱嗝。一阵老君炼丹炉里的草药味顺风飘散。 “半饱。”罗真翻了个身,肚子贴著暗金色的木板。“前面那座山,有股咸味。海水的味道。” 压龙山距离平顶山不算远。山势陡峭,林木稀疏。 马车停在距离压龙洞还有半座山头的地方。上坡路太陡,拉车的白马喘著粗气,鼻孔里喷出白雾。 罗真从车顶坐起来。鼻子抽动两下。 冷风从压龙洞的方向吹过来。风里夹杂著老狐狸身上的骚气,还有极其浓郁的先天水行法理的味道。那是真正的羊脂玉净瓶。 罗真张大嘴巴。胸腔剧烈扩张。大量的空气被他吸进肺里,周围的树叶跟著气流的方向疯狂摇晃。 “啊——” 他脑袋猛地往下一甩。 “嚏!” 一个巨大的喷嚏打出来。没有任何声音。没有狂风大作。 只有一股暗金色的气流从他鼻腔里喷出。这股气流没有升空,而是像一条沉重的铁水瀑布,直接砸进了脚底的黄土里。 地面剧烈顛簸了一下。不是地震。是地脉的物理结构正在被强行改写。 暗金色的法理顺著岩层缝隙、地下水脉,以一种极其蛮横的姿態,朝著半座山头外的压龙洞疯狂穿梭。沿途的泥土失去水分,岩石改变密度,全部变成了死寂的金属。 压龙洞內。火光昏暗。 九尾狐坐在大厅正中央的一张铺著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个莹白透亮的羊脂玉净瓶。瓶身表面流转著水波一样的纹路。 半柱香前,她刚接到平顶山逃过来的小妖报信,说金角银角被人端了。老狐狸立刻翻出老君留给她的真品玉净瓶,准备等取经团队上门,直接催动瓶子里的四海之水,把整座山头淹成汪洋。 “大王!洞外有动静!”一个小妖连滚带爬地衝进大厅。 九尾狐握紧玉净瓶,刚要站起身。 脚底的石板顏色变了。 原本灰白色的岩石,瞬间褪去粗糙的质感,翻涌出亮眼、沉重的暗金光泽。这股光泽没有停顿,顺著太师椅的四条木腿直接往上爬。 衝进来的那个小妖还没来得及跑,脚跟沾上金色的石板。它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条腿迅速发硬、变色。金化顺著它的大腿往上蔓延,腹部、胸腔、脖颈。两息时间,小妖变成了一尊张著嘴巴的纯金雕像,重重砸在地上,把地砖砸出一个坑。 九尾狐大骇。她猛地催动妖力,想要腾空飞起。 来不及了。 暗金色的法理穿透了太师椅的坐垫,直接咬住了她的大腿根。 九尾狐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她的双腿瞬间失去知觉,血管里的血液凝固成红色的金珠,骨骼变成高密度的金属。庞大的重量把她死死钉在太师椅上。 她拼命挥动上半身,手里的羊脂玉净瓶脱手而出。 玉净瓶掉在已经变成纯金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噹啷”声。 整个压龙洞,三百多个小妖。全部变成形態各异的金块。洞顶的钟乳石变成了金刺,四周的墙壁变成了金墙。 连空气里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洞门外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孙悟空抡起金箍棒,一棒子把压龙洞那两扇厚重的石门砸得粉碎。碎石块打在金化的墙壁上,火星四溅。 唐三藏踩著碎石走进来。百花羞跟在后面。 洞里亮得晃眼。 九尾狐拖著纯金的双腿,半截身子趴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看到走进来的几个人,她的脸惨白如纸。 唐三藏走到桌前。直接伸手拿起了那个羊脂玉净瓶。 分量极重。瓶身冰凉。这就是太上老君手里的真傢伙。 他拿著瓶子转过身,隨手拋向门口。 罗真刚跨过门槛。他脑袋一偏,张嘴稳稳接住了飞过来的羊脂玉净瓶。 连塞子都没拔。罗真上下顎猛地合拢。 “咔嚓。” 硬度堪比先天神铁的玉净瓶,被他一口咬掉大半个瓶颈。白色的玉屑在口腔里炸开。 瓶子破损。里面压缩的四海之水瞬间失去规则束缚,化作一股恐怖的洪流,在罗真嘴里爆发开来。 海水没有喷出唇缝。罗真喉结剧烈滚动,把爆发的海水连同碎裂的玉片,大口大口地咽进肚子里。咕咚咕咚的声音在洞穴里迴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唐三藏拉过一条纯金的凳子坐下,把帐本摊在桌面上。 “压龙山九尾狐。涉嫌包庇平顶山债务人,非法转移、隱匿巨额资產。”唐三藏头都没抬,“现在开始查抄。” 九尾狐双手抓著桌沿,指甲翻卷流血。“和尚!你夺我法宝,废我双腿!你们这是强盗!” 唐三藏充耳不闻,手里算盘拨得飞快。“抗拒执法。加罚两成。” 百花羞拿著一根铁棍,在金化的洞穴里四处敲打。她走到大厅最深处的王座后面,铁棍敲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下面是空的。”百花羞回头喊。 孙悟空提著棍子走过去。隨手一挑,把那块两米见方的纯金地板掀飞。 一股极度浓郁的寒气冲天而起。 整个大厅的温度瞬间下降。金色的墙壁上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唐三藏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大坑里没有金银珠宝。堆满了一块块黑色的、四方见棱的晶体。晶体表面冒著丝丝缕缕的黑气。 百花羞蹲在坑边,拿布包著手,捡起一块看了看。 “天庭武库的高级货。”百花羞站起身,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百年阴气结晶。这是老君用来压制八卦炉火气的极寒耗材,被他们藏在这里了。粗略估算,足有两千斤。” 唐三藏转头看向门口的罗真。 罗真刚把最后一块瓶底嚼碎咽下。他走过来,探头往坑里闻了闻。 黑气钻进罗真的鼻子里。他打了个哆嗦。 “太凉了。”罗真满脸嫌弃,“硌牙。吃著一股发霉的冰碴子味。不吃。” 他转身走到一边,找了块乾净的金板躺下,消化肚子里的四海之水。 唐三藏摸著下巴,视线穿过大门,看向停在洞外的马车。 白骨夫人正扶著车把手站在寒风里。骨头架子上结了一层白霜,上下顎骨冻得直打架。 对罗真来说这是硌牙的垃圾。但对一个由千万尸骨怨气化形而来的白骨精来说。这可是能让她重塑金身、脱胎换骨的绝顶大补药。 唐三藏算盘一拨,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两千斤百年阴气结晶。按市价折算,价值白银十万两,或者同等品阶的法宝三件。”唐三藏合上帐本。“八戒。全部装箱。搬到车上去。” 猪八戒扛起九齿钉耙,开始一筐一筐往外运黑色晶体。 唐三藏收起桌上的文书,迈步走出洞口。 白骨夫人看到猪八戒搬出来的那些黑色晶体,空洞的眼眶里竟然亮起了两团惨绿色的幽火。那是极致的渴望。骨头关节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唐三藏走到白骨夫人面前。 “看上了?”唐三藏问。 白骨夫人疯狂点头。骨头撞击发出“咔噠咔噠”的声音。 唐三藏翻开帐本,找到劳务派遣合同那一页。“这些阴气结晶,贫僧可以全拨给你当口粮。包你吃到饱。” 白骨夫人的手鬆开木製车把,直接跪在碎石地上。 “代价是。”唐三藏抽出炭笔,“劳动年限,在原有的八十年基础上,再加一百六十年。总计二百四十年。沿途所有推车、挑担、修路、搭桥的重体力活,你全包了。遇到野妖拦路,你冲在第一排挡刀。干不干?” 白骨夫人两手撑地,额骨重重磕在石头上。砸出一地石粉。干! 吃下这两千斤阴气结晶,她的修为能直接突破地仙的瓶颈,甚至摸到真仙的门槛。区区二百四十年的劳役,在妖漫长的寿命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唐三藏用炭笔划掉原来的“八十”,在旁边端端正正写上“二百四十”。然后把羊皮纸递过去。 白骨夫人咬破自己刚刚长出一点血肉的指骨,按上手印。 契约生效。 唐三藏转身走回马车。“发一箱给她。” 猪八戒踢开一个木箱的盖子。白骨夫人扑过去,抓起一把黑色的阴气结晶,直接塞进没有皮肉的胸腔里。 结晶接触到她的骨骼,迅速融化成黑色的黏液,渗入骨髓。原本惨白、布满裂纹的骨头,开始发生剧烈的物理反应。裂纹癒合。骨头表面泛起一层如同黑铁般的金属光泽。她的体型拔高了三寸,原本细弱的臂骨变得粗壮有力。 她站起身,双手握住车辕。猛地一发力。 装满重金属和灵石、重达数万斤的马车,被她推得向前滑动了三尺。车轮碾过石头,石头直接变成粉末。 唐三藏满意地坐上车头。这笔投资,回报率极高。 压龙洞里,九尾狐还趴在桌子上。下半辈子,她只能拖著这双纯金的腿,在这个金库里当个活体摆件。 “起程。”唐三藏下达命令。 马车重新上路。向著西方驶去。 车顶上。 罗真闭著眼睛,平躺在暗金色的木板上。 羊脂玉净瓶的真品在他胃里彻底化开。四海之水的本源力量,化作精纯无比的水行规则,冲刷著他体內的混沌胚胎。 灰暗、死寂的微型世界里,下起了一场暴雨。 雨水落在混沌的中心。 泥土翻动。一根极其细小的绿色嫩芽,顶破了混沌的地壳,钻了出来。 嫩芽在暴雨中迅速生长。芽尖分裂,慢慢伸展开一片白色的叶子。叶子表面布满了水波一样的脉络,散发著柔和的光晕。水行法理,正式在罗真的体內生根。 罗真睁开眼。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道水光。 他翻了个身,趴在车顶上,看著前方连绵不绝的山脉。胃里的消化液又开始分泌。 下一个送上门的,会是什么味道呢。 第196章 水鬼 泥泞的山路陡峭。 天上下起细密的雨丝,砸在黄土坡上,和成一地的黏胶。 马车的两个后木轮深陷进烂泥里。拉车的白马前蹄打滑,鼻孔喷出粗气,脖子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就是拉不动。 这辆马车太重了。 车厢里装满了从压龙洞和莲花洞抄来的重金属矿石、兵器鎧甲,足足有几万斤。车轴发出一阵阵將断未断的悲鸣声。 白骨夫人站在车厢正后方。 烂泥没过了她半截小腿骨。 她双手的十根骨节死死扣住粗壮的后横木。木刺扎进骨缝里,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她是一具骷髏。不需要呼吸,也不知疲倦。 胸腔內部,那堆从压龙洞搜刮来的百年阴极晶石,已经完全融化。 黑色的黏稠液体取代了她的骨髓。黑液顺著肋骨的缝隙往下流淌,浸透了盆骨,又顺著大腿骨流进脚踝。 原本惨白、布满细小裂纹的骨骼,正在发生剧烈的质变。 灰白色被浓郁的黑色吞噬。 一层极具韧性的黑铁膜包裹住她全身的骨架。这层膜隔绝了外界的湿气,把阴极法理死死锁在体內。 每一次发力,肌肉缺失的空白感,都被纯粹的阴极力量填补。 白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马车往后倒退了半寸。 白骨夫人没有后退。 她把脊椎骨往下压成一张弓。大腿骨往前猛地一蹬。 膝关节发出刺耳的爆响。 黑色的骨掌在烂泥里踩出一个深坑。泥浆飞溅到木质车挡上,砸出一个个泥印子。 几万斤的马车硬生生被她从泥坑里顶了出来。 车轮转动。碾过一块磨盘大的青石。 咔嚓一声。青石直接被碾成了粉末。 车厢重新恢復了平稳的顛簸。 走在最前面的猪八戒回头看了一眼,哼哧了一声。 “这骨头架子吃了老君的耗材,力气比老猪我都大。” 猪八戒双手握住九齿钉耙,抡圆了往下砸。 拦路的大腿粗枯树干,直接被钉耙砸成碎木渣。挡在路中间的石头,一耙子扫过去,碎成一地拳头大的石块。 开路,推车。这支队伍的效率高得嚇人。 车厢里面,光线昏暗。 百花羞手里拿著一根炭笔,腿上摊著三本厚厚的旧帐册。 马车顛簸得厉害,她的字依旧写得端正。每一笔都透著一种精准和算计。 旁边的小木几上,叠放著一摞盖著红手印的羊皮纸契约。 “压龙洞物资清点完毕。”百花羞翻过一页,把清单推到唐三藏面前,“高纯度玄铁矿石八十箱,百年老山参两百捆。碎金碎银折合下来,两万三千两。还有那些报废的低阶法器,拢共一千五百斤。” 唐三藏手里端著一个紫砂壶,喝了一口凉水。 他盘腿坐在垫子上,膝盖上摆著一把金算盘。 手指拨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清脆的声音在车厢里迴荡。 “莲花洞的呢?”唐三藏头也不抬。 “莲花洞现金少,但都是高阶货。”百花羞抽出另一本帐册,“天庭制式鎧甲三十套。普通灵草七十捆。太上老君赐下的金丹三葫芦。还有七八十把断掉的刀剑,上面的符文还没完全磨灭。拿去地下黑市拍卖,绝对能卖个大价钱。” 唐三藏算盘一停。 “太上老君给的这笔歷劫费,够宽裕的。”唐三藏拿起炭笔,在自己那个隨身携带的羊皮本上划了几道,“照这个进帐速度,我们这支队伍的规模还能再扩大三倍。” 百花羞放下炭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唐长老,我们现在人手已经不少了。”她指了指窗外,“五方揭諦在天上当斥候,白骨夫人在后面推车,还有我们在车厢里算帐。每天的进出项极其繁杂。再招人,吃穿用度也是一笔大开销。” 唐三藏摇摇头。 “你不懂。西天取经这是个大买卖。”唐三藏用炭笔敲了敲羊皮本的封皮,“前面路还长得很。八十一难,就是八十一个能搜刮的盘口。” 他把帐本摊开。 “遇到能干活的妖王,直接走劳务派遣的合同。签死契。压榨他们的劳动力。” “遇到那种油盐不进的,或者穷得叮噹响的,直接让罗真一口吞了抵帐。连渣都別剩。” 唐三藏把羊皮本塞进袖子里,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荒山。 “这世上没有废弃的资源,只有不会算帐的东家。灵山那帮菩萨只懂要香火,连最基本的资源变现都不懂。这取经路,贫僧要一路平推过去,把所有的坏帐全收回来。” 马车车顶上。 罗真翻了个身,肚皮贴著暗金色的木板。 嘴里的海水腥味终於淡下去了。 羊脂玉净瓶的最后一块碎片,已经在他的胃酸里化成了纯粹的能量。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內。 混沌胚胎深处,一场暴雨下个不停。 这场雨没有声音,雨滴砸在死寂的混沌泥土上,迅速渗入地底。 四海之水的本源力量彻底释放。 整个空间被冲刷了一遍。 一颗极小的种子顶破了泥土。 嫩绿色的芽尖在暴雨中拔高,分裂,长出一片叶子。 叶子表面流转著白色的水波纹路。 紧接著,第二片,第三片。 一株半尺高的幼苗在混沌中心扎根。 整个混沌空间被浓郁的水行法理填满。空气里瀰漫著湿润的水汽。 泥土变得鬆软,不再是之前那种乾巴巴的死寂。 水行,彻底稳固。 罗真睁开眼。 打了个饱嗝。 一股海带汤的味道顺著喉咙衝出来。 他咂巴了两下嘴,眉头皱了起来。 吃腻了。 从东海龙宫开始,一路嚼废铁,吞金属。好不容易吃个老君的法宝,还是一肚子咸涩的海水。 嘴里淡出鸟来了。 混沌胚胎里的水行法则满了。金行法则也满了。 他现在极度渴望另一种味道。 想吃点热乎的。 想吃带焦香味的。 或者带点木头清香的东西。 “木”和“火”。 如果是那种烧得噼啪作响的万年雷击木,或者是带著极高温度的神火法宝,吃起来肯定嘎嘣脆。嚼在嘴里,绝对比那些生冷的铁块带劲。 罗真摸了摸肚子。 胃液开始疯狂分泌。 他抬起头,竖瞳盯著前方的山路。 天色暗得很快。 刚过申时,太阳就完全被乌云遮住了。 风向变了。 一股夹杂著霉味和腐臭味的阴风顺著山坳吹过来,打在马车的窗欞上,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什么木头香味也没有。什么焦香味也没有。 全是烂泥沟里的臭水味。 罗真翻了个白眼,把脑袋枕在爪子上,连张嘴的兴趣都没有。 孙悟空从前面的树杈上跳下来,单手勾住车厢边缘。 “师傅,前面有座破庙。”孙悟空指著正前方,“怨气大得很,把天上的云都染黑了。” 马车转过一个弯道。 一片连绵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 红墙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琉璃瓦碎了一地,被杂草掩盖。 山门歪倒在一边,木头门槛烂成了泥。 门头上的匾额结满了蜘蛛网。字跡斑驳,写著“宝林寺”三个大字。 字旁边,还刻著一个五爪金龙的残缺图腾。 这是皇家寺院的標记。 唐三藏撩开门帘,跳下马车。 他脚踩在布满青苔的石板上,一阵刺骨的凉气顺著鞋底往上窜。 百花羞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探出头。 “长老,这地方阴气太重了,肯定藏著脏东西。我们要不连夜赶路,绕开这里?” 唐三藏冷哼一声。 “绕路?”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盯著那块破败的皇家匾额。 “皇家寺院,就算被废弃了,地库里也绝对藏著不少好东西。香炉,佛像,甚至地基里的风水镇物,那都是钱。妖邪占著这块地,那就是非法的侵占行为。这笔帐,得算清楚。” 唐三藏转头看向白骨夫人。 “老骨,把马车推进去。直接停在正殿门口。” 白骨夫人没有说话。 双手猛地发力。 马车轰隆隆地碾过碎石,直接撞开半扇残破的院门,驶入院內。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正殿的佛像断了脑袋,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角落里全是老鼠屎。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悟空,去大殿顶上蹲著。”唐三藏有条不紊地布置防线,“八戒,去后门把死角堵住。悟净,你就守在马车旁边。今晚谁敢来惹事,先扣住收保金。”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膀上一扛,脚尖一点,直接飞上了正殿的屋脊。 猪八戒哼哧哼哧地提著钉耙去了后院。 唐三藏走到大门口,看著站在门外的白骨夫人。 “老骨,把大门封死。” 白骨夫人走到两扇厚重的包铜大门前。 大门上的铜钉绿锈斑斑。 她双手扣住门沿,用力往中间一拉。 发出一声巨响。大门严丝合缝地关上。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从地上捡起一根水桶粗的断裂房梁,横在门后,死死顶住门板。 做完这些,白骨夫人直接盘腿坐在大门正后方的石砖上。 黑色的阴极晶石力量从她骨缝里渗透出来。一层淡淡的黑雾以她为中心,向著四周蔓延,把整个前院的地面彻底封锁。 今晚,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也別想跑。 唐三藏走进大殿。 找了块稍微乾净点的蒲团,盘腿坐下。 他把帐本和算盘放在膝盖上。 “出门在外,收点住宿费和安保费是合情合理的。”唐三藏用袖子擦了擦算盘上的灰,“今晚不管来的是什么妖邪,先开口要钱。给钱保命,不给钱……” 他抬头看了一眼趴在横樑上的罗真。 罗真尾巴在横樑上扫来扫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继续睡觉。 夜深。 猪八戒在大殿中央升起了一堆火。 乾枯的佛殿梁木烧得劈啪作响。火光把唐三藏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残破的墙壁上。 外面的风停了。 淅淅沥沥的冷雨落下来,打在残破的琉璃瓦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大殿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火堆里的火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变成了幽绿色。火光不但不能取暖,反而透著一股死气。 唐三藏呼出的一口气,直接变成了白霜。 百花羞裹著厚厚的毯子,缩在马车里,冻得直打哆嗦。 大殿正中央,靠近佛台的地方。 青灰色的方砖上,突然冒出一股黑气。 砖缝里开始往外渗水。 不是乾净的雨水,是那种散发著浓烈恶臭、夹杂著水草和烂泥的死水。 水渍迅速扩大,连成一片水洼。 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一只浮肿发白的手破水而出,抠住青砖的边缘。 手背上布满了尸斑,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那只手死死抠住青砖的边缘,用力往上拉。 一个湿漉漉的脑袋钻出了水面。 头上戴著一顶已经烂了一半的帝王冠冕,十二旒珠串断了七八根,珠子在地上滚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是肩膀,躯干。 这个人影彻底从水洼里爬了出来。 身上的龙袍被水泡得发白,烂成了布条。一条死鱼从他袖口里掉出来,砸在地上。 他没有看守在柱子旁边的沙悟净,也没有理会火堆。 他浑浊发白的眼珠子,死死盯著坐在蒲团上的唐三藏。 脚下留下一串黑色的水脚印。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著唐三藏的臥榻走过去。 大殿横樑上。 罗真探出半个脑袋,抽了抽鼻子。 一股烂透了的井水味。 太臭了。 没有木头香,没有焦香味。就是一滩死水的味道。 他翻了个白眼,把脑袋缩回去,继续睡觉。 唐三藏坐在蒲团上,没有动。 他手里的炭笔在羊皮本上轻轻划了一道。 “宝林寺,半夜水鬼。”唐三藏把本子合上,“惊嚇费,除妖费,清洁费。加起来,算你一千两黄金不过分吧。” 水鬼走到距离唐三藏三步远的地方。 停了下来。 他张开嘴,烂泥顺著嘴角往下流。 “长老……救我……” 声音像指甲刮擦生锈的铁板,悽厉刺耳。 水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脑袋重重地磕在青砖上,砸出一摊黑水。 “我是乌鸡国国王……我死得好惨……” 第197章 火云 水鬼趴在青砖上。身上的井水在地砖上积成一滩黑色的水渍。他抬起头,脸上掛满烂水草,嘴巴张合。 “长老……救我……” 唐三藏坐在蒲团上。手指拨弄著算盘珠子。 水鬼见这和尚不为所动,打算用鬼道里最惯用的託梦术。他强提一口阴气,准备化作一阵阴风钻进唐三藏的眉心。 大殿上方传来一阵粗重的木头挤压声。 横樑上的罗真翻了个身。肚皮贴著木樑,四肢摊开。睡相极差。 罗真刚才吃了老君的真品羊脂玉净瓶,体內混沌胚胎正处於演化期。水行法则正在疯狂生长。他打了个酒嗝。 一口气没吐匀,一点微不足道的混沌气机顺著气管跑了出来。 这股气机没有形体,没有声音。从房樑上直直坠落,砸在大殿正中央。 水鬼刚刚凝聚起来的阴风当场溃散。 一股无法抗拒的重压兜头罩下。这不是物理层面的重量,而是位格上的绝对碾压。 水鬼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被死死按在了青砖上。骨骼发出咔咔的错位声。魂体边缘开始大面积崩碎,化作黑色的烟雾往外飘。 他连抬头都做不到。五体投地,贴在自己吐出的那滩死水里。 “什么东西?” 孙悟空从屋脊上跳下来,单手拎著金箍棒。 他快步走到水鬼跟前,金箍棒往前一送。暗金色的铁棒前端直接抵住水鬼的咽喉。 铁棒上残留著之前罗真啃食废铁时留下的先天祖气。对妖邪有著致命的克制。 水鬼脖子上的皮肉冒出一阵白烟,发出滋滋的焦臭味。 “哪来的野鬼,敢在老孙面前装神弄鬼?”孙悟空手腕往下压了压,“不说实话,俺老孙一棍子敲散了你。” 唐三藏把算盘放在膝盖上。拿起火摺子,吹亮。点燃旁边的一根红烛。 烛火跳动,照亮了唐三藏手里的羊皮帐本。 他拿著炭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別敲散了。魂飞魄散就没法开口说话了。”唐三藏头都没抬,“说吧,你是谁。跑这里来找贫僧,想干什么。提前声明,找贫僧办事是要收费的。” 水鬼喉结滚动。金箍棒烫得他生不如死。 “我……我是乌鸡国国王……”水鬼声音嘶哑,混著烂泥的腔调,“三年前,我国大旱。来了一个全真道人,呼风唤雨,解了旱灾。我与他结为异姓兄弟,同寢同食。” 唐三藏拿炭笔在纸上记了一笔:“轻信外人,引狼入室。” “后来呢?”孙悟空问。 “后来……有一天,我们同游御花园。走到八角琉璃井边。”水鬼声音带上哭腔,“他把我推了下去。然后他自己变成我的模样,占了我的江山,睡了我的妃子。我被困在井底,整整三年,暗无天日啊!” 唐三藏停止记录。 把炭笔夹在耳朵上。 “也就是说,你现在是个穷光蛋。”唐三藏看著水鬼,“你的国家,你的钱,你的女人,全在这个道士手里。” 水鬼愣住,隨后用力点头。水草隨著动作甩出几滴黑水。 “没钱办事。”唐三藏合上帐本,“悟空,扔出去。” 孙悟空收起金箍棒,伸手去抓水鬼的后领。 “等等!圣僧等等!”水鬼急得大叫,“我有报酬!我能付钱!” 唐三藏摆摆手,示意孙悟空先停下。 “你一个连尸骨都泡在井底三年的水鬼,拿什么付钱?”唐三藏端起旁边那杯放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我这可是正经买卖,不收冥幣。” 水鬼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井底!那口八角琉璃井底有宝贝!”水鬼急切地喊出声,“我被推下去这三年,尸身一直没有腐烂。不是因为井水冷,是因为井底压著个东西。” 横樑上传来一声木板摩擦的轻响。 罗真把半个脑袋探出横樑边缘。竖瞳往下看。 水鬼没发现头顶上的异状,继续交代:“井底深处,有一股极强的生机。我每天泡在水里,都能闻到一股极其清香的药味。那味道,吸一口就能让人魂魄凝实。我这三年能保住魂魄不散,全靠那股生机滋养。那绝对是远古异宝!只要圣僧帮我报仇,夺回王位,那井底的宝贝,我双手奉上!”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冷雨敲打琉璃瓦的声音。 唐三藏拿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头看向上方。 罗真已经坐了起来。尾巴在横樑上扫来扫去,拍打出啪啪的节奏声。 “药香味。”罗真抽了抽鼻子。 他闭上眼,仔细感受刚才水鬼话里的信息。极强的生机,清香的药味。 体內的混沌胚胎深处,刚长出来的水行幼苗旁边,空出了一大片死寂的泥土。那是属於“木”行法则的位置。 木行主生机,主造化。 罗真砸吧了两下嘴。之前的铁块吃腻了,海水喝腻了。他现在就缺一口带木头清香的东西解腻。 那口井底的东西,很对他的胃口。 罗真从横樑上直接跳下来。 落地无声。暗金色的道袍下摆在青砖上扫过。 他光著脚,走到水鬼面前。蹲下身。 水鬼嚇得往后缩。这少年的气息比那只猴子还要恐怖百倍。 “那味道,是苦的,还是甜的?”罗真问。 水鬼不明所以,结结巴巴回答:“回……回大仙。那味道,闻著很清凉。带著点松脂的香味,还有点……泥土的腥气。” 罗真满意地点头。 “木头的味道。”罗真站起身,回头看著唐三藏,“和尚,这活接了。我要吃井底的那个东西。” 唐三藏放下茶杯,重新翻开帐本。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既然罗真开口了,这笔生意就能做。”唐三藏看著水鬼,语气公事公办,“我们来谈谈具体的收费標准。” 水鬼趴在地上,呆呆地看著这个和尚。 “除妖,这是重体力活。悟空和老猪出场费一次五百两黄金。收回国都,这是清场费,另外算一千两。”唐三藏拨弄著算盘,“至於你刚才说的那个宝贝,归罗真。这不算在除妖的劳务费里。因为我们要下井去拿,这就涉及了打捞费和挖掘费。” 水鬼听得发蒙。 “你夺回王位之后,还要给我们开具一份通关文牒,並在上面盖章证明,宝林寺这块地皮归我们所有。这座破庙里的所有建筑材料、地基镇物,我们全要打包带走。”唐三藏用炭笔指了指周围,“同意,就在这上面按个手印。” 水鬼哪里敢討价还价,连忙点头答应。 孙悟空抓起水鬼的手,按在羊皮本上。 黑色的水渍印出一个模糊的手印。 唐三藏吹乾字跡,把帐本收好。 “行了。合同签了,你是我们的客户。”唐三藏把蒲团往后挪了挪,“悟空,带他去马车里找百花羞,做一份乌鸡国资產评估报告。我们要明白那个全真道士这三年搜颳了多少油水。一分钱都不能漏。” 孙悟空拎著水鬼的衣领,大步走向殿外。 罗真摸了摸肚子。 “那口井远吗?”罗真问。 “不远,明儿个一早就能到乌鸡国国都。”唐三藏说。 罗真打了个哈欠,转身走到火堆旁,找了块乾净的青砖躺下。 “那我再睡会儿。到了叫我。”罗真闭上眼,几秒钟后,呼吸变得平稳。 猪八戒从后院提著钉耙走进来,看了看地上的黑水渍。 “师傅,真要去乌鸡国趟这浑水?”猪八戒哼哧哼哧地问,“那道士能呼风唤雨,还能不知不觉把国王推下井,估计有些手段。” “有手段才好。”唐三藏拨弄著火堆,“手段越多,身家越丰厚。这三年,他霸占著一个国家的资源,那该是个多大的金库。” 唐三藏抬起头,看著燃烧的火苗。 “老猪,去准备几个结实的木箱。明天进城,我们要收大货了。” 猪八戒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找木头。 大殿外,冷雨还在下。 白骨夫人坐在大门后,黑色的雾气在雨中翻滚。 马车里,百花羞拿著炭笔,借著微弱的光,仔细记录水鬼口述的乌鸡国国库清单。 整个团队的运作严密而高效。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唐三藏从蒲团上站起身。收拾好帐本。 孙悟空已经把马车套好。白骨夫人站在车后,双手握住后横木。 罗真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光著脚跳上车顶,趴在暗金色的木板上。 “出发。”唐三藏下令。 马车碾过宝林寺门前的泥泞,朝著乌鸡国国都的方向驶去。 路面坑洼不平,马车却稳得出奇。白骨夫人的力量掌控越来越精准。 三个时辰后,一座宏伟的城池出现在视野中。 城墙高耸,护城河宽阔。城门上刻著“乌鸡国”三个大字。 城门大开,进出的百姓面有菜色。 唐三藏坐在车辕上,看著这座城。 “这地方风水不错。”唐三藏摸著下巴,“悟空,老猪。一会儿进城,別急著动手。先去皇宫踩踩盘子,摸清那道士的底细和宝库的位置。” 孙悟空点头应允。 马车驶入城门,守城士兵看到这辆沉重巨大的马车,刚想上前盘问,被孙悟空一眼瞪退。那眼中的煞气让士兵腿肚子转筋。 沿著主街往前走,尽头就是皇宫。 罗真趴在车顶上,鼻子不停地抽动。 “闻到了。”罗真睁开眼,“皇宫后院,那股木头香味很浓。” 唐三藏一挥手:“老骨,直接把车推到皇宫正门。” 白骨夫人猛地发力。马车速度加快,轰隆隆碾过石板路。街上的百姓纷纷避让。 皇宫大门前,两排手持长枪的御林军排开阵势。 “站住!皇宫禁地,閒杂人等退避!”带头的校尉大声喝道。 唐三藏根本没理他。 孙悟空从车辕上跳下,金箍棒隨手一扫。 一阵劲风颳过。十几根长枪全部断成两截。御林军被风颳得东倒西歪。 “进去。”唐三藏说。 白骨夫人推著马车,撞开皇宫大门。 厚重的朱漆木门在强大的推力下直接脱离门轴,砸在院子里。 警报声大作。大批禁军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马车团团围住。 大殿的台阶上,走出一个穿著明黄龙袍的中年男人。留著长须,面容威严。 这就是那个冒充国王的全真道人。青毛狮子精。 他看著被撞破的大门,冷笑一声。 “哪里来的野和尚,敢擅闯朕的皇宫!”假国王大声喝问。 唐三藏拿出帐本,翻到昨晚做记录的那一页。 “乌鸡国现任国君。”唐三藏念著上面的字,“非法占用他人身份三年。涉嫌谋杀前任国君,侵吞国家財產。今天贫僧来,是来收帐的。” 假国王脸色骤变。他没想到当年的事竟然被人翻了出来。 “妖言惑眾!给朕拿下他们,死活不论!”假国王大吼。 禁军潮水般涌上来。 “老猪,悟净,清场。”唐三藏说。 猪八戒抡起九齿钉耙,衝进人群。沙悟净挥舞降妖宝杖,紧隨其后。两人没有下杀手,只是把这些凡人禁军砸得失去战斗力。 假国王见势不妙,身上涌起一阵黑风,转身往后宫飞去。 “想跑?”孙悟空拔地而起,追了上去。 唐三藏把帐本塞进袖子里,看了一眼车顶上的罗真。 “你要的东西在后花园那口井里。”唐三藏指著皇宫深处,“去拿吧。” 罗真打了个哈欠,站起身。 他没有走路,直接从车顶跳下,身体在空中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直奔后花园而去。 后花园里,八角琉璃井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著。石头上贴著几道符籙。 罗真落在井边。 那股清凉的药香味越来越浓郁。 他一巴掌拍在石头上。 暗金色的法理瞬间蔓延。那块几千斤重的石头连同上面的符籙,直接被同化成纯金,碎成了一地金渣。 井口暴露出来。 井底漆黑一片。那股味道就是从井水下面透出来的。 罗真没犹豫,纵身一跃,跳进井里。 井水冰凉刺骨,带著一股死人的阴气。罗真毫不在乎,径直往井底潜去。 井底很深。 下潜了十几丈,他看到了乌鸡国国王的尸体。尸体泡在水里,面色苍白,並没有腐烂。 尸体底下,压著一口拳头大小的青铜盒子。 那股浓郁的生机和木头香味,就是从青铜盒子里散发出来的。 罗真游过去,一把推开尸体,抓起青铜盒子。 盒子表面布满绿锈。 他没有上岸,直接在水底用力一捏。青铜盒子碎裂。 里面装著一颗绿色的珠子。珠子表面流转著复杂的先天木行法理。 “木之本源。”罗真张开嘴,把珠子扔了进去。 珠子入口即化。一股极其纯粹的木行力量顺著喉管流进肚子。 体內的混沌胚胎深处。 那株只有几片叶子的水行幼苗旁边,泥土翻滚。 一颗巨大的参天巨树虚影拔地而起。枝叶繁茂,生机盎然。 木行法则开始疯狂填充这个死寂的世界。空气中充盈著植物的清香。 罗真在水底打了个嗝。 满足感传遍全身。 水面上传来一阵打斗声。孙悟空和青毛狮子精打到了后花园上空。 罗真蹬了一脚井底,身体像炮弹一样衝出水面。 带起一道巨大的水柱。 他落在井边,衣服滴水未沾。 抬头看去,孙悟空正压著青毛狮子精打。那头狮子精节节败退,现出了原形,是一头巨大的青毛狮子。 “猴子,別打死。”罗真摸了摸肚子,“那狮子身上有股铁锈味。他带了法宝。我要吃。” 青毛狮子精正准备祭出文殊菩萨赐给他的护身法宝。 听到这话,他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罗真盯上了他。 那不是看敌人的目光,那是看食物的目光。 唐三藏这时也走到了后花园。手里拿著一个空箱子。 “妖孽,还不束手就擒。”唐三藏把箱子放在地上,“交出你的全部资產。贫僧可以考虑给你留条裤衩。” 青毛狮子精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这次彻底栽了。 这帮和尚,比妖怪还狠。 皇宫里的洗劫行动,正式开始。 百花羞拿著帐本跟在唐三藏身后。一笔一笔地记录著从国库和道士私库里搜出来的金银財宝。 白骨夫人推著马车,把皇宫里能搬走的重金属全部装车。 罗真坐在井边,消化著刚吞下去的木之本源。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西行之路,就是一条发家致富的收割之路。下一个倒霉的妖王,已经在唐三藏的帐本上了。 天空乌云散去。阳光照在马车上,折射出刺眼的金光。 唐三藏满意地拍了拍装满金银的箱子。 “起程。”他翻身上车。 马车再次启动,碾过乌鸡国皇宫的石板路,留下一地狼藉和被搜刮一空的国库。 向著更远的西方前行。 车顶上,罗真砸吧砸吧嘴,开始期待下一种味道。 木行有了,水行有了,金行有了。 还差火和土。 前方,隱隱约约有股燥热的风吹过来。带著火烧云的刺鼻味。 这味道,很对胃口。 罗真闭上眼,在马车的顛簸中陷入沉睡。体內世界,正在进行新一轮的进化。 第198章 三昧真火 马车车轮碾过焦黄的土路,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这片地界叫號山。风里飘著浓烈的火硫磺味。热浪贴著地面滚滚而来,周遭的树木连片叶子都没有,光禿禿的树干呈现出枯炭般的黑色。 白骨夫人走在马车最后方。她双手死死按住后横木,推著沉重的车厢往前走。平时漆黑的骨骼,现在被这股高温烤得泛起暗红色的光。骨头关节活动时发出乾涩的声响。这地方的火气太重,极度克制她的阴气。 “热死了。”猪八戒坐在车辕左侧,扯著宽大的袖子拼命扇风。汗水顺著猪嘴往下滴,落到地上直接蒸发成一缕白烟。 沙悟净挑著两个担子跟在旁边,粗布短衫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 孙悟空蹲在车顶,手里拋著一颗桃核,对这温度毫不在乎。 车厢顶板突然传来一阵木板被爪子挠过的声音。罗真翻了个身,肚皮贴著滚烫的木板,四肢摊开。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罗真抽了抽鼻子。 这风里带的味道很特別。不是普通的柴火味,而是一股极其精纯、燥热的能量气息。 他坐起身,伸手揉了揉肚子。之前吞下去的木之本源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体內那株参天巨树虚影稳固了下来。现在,他的胃壁又开始不安分地蠕动。 罗真光著脚走到车顶边缘,跳了下去。 双脚踩在能把凡人烫起泡的沙土地上,他半点反应都没有。暗金色的道袍下摆拖在地上,连一点灰尘都不沾。 “和尚,饿了。”罗真走到车厢窗边,用手敲了敲木框。 车窗帘子被掀开。唐三藏端坐在里面,膝盖上放著羊皮帐本,右手正拨弄著一把紫檀木算盘。 “这地方不对劲。”唐三藏没有抬头,手指在算盘上拨出噼啪的响声。“温度太高,超出了正常的节气变化。前面肯定有大妖盘踞。” 唐三藏把算盘放在一旁,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三枚成色极好的碎金块,顺著车窗扔了出去。 金块落在滚烫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阵金光在车旁亮起。五方揭諦现出身形。金头揭諦眼疾手快,弯腰就把地上的三枚金块捞了起来,熟练地揣进怀里。其他四个揭諦动作慢了半拍,只能干瞪眼。 自从签了唐三藏的劳务合同,这五位灵山护法神彻底適应了雇员的身份。钱到位,干活比谁都利索。 “老板有何吩咐?”金头揭諦凑到车窗边,弯下腰。 “去前面探路。”唐三藏拿起炭笔,在帐本上画了个圈。“摸清楚这座山头是谁的產业。家里有几口人,名下有几套洞府,库房里有多少存银。最重要的是,查清楚对方的社会背景。” “明白。”金头揭諦点点头,带著另外四名揭諦化作流光,朝著前方的枯松涧飞去。 马车停在原地修整。 白骨夫人鬆开手,靠在车厢后部喘息。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阴极晶石,用力捏碎。阴冷的雾气顺著骨骼缝隙钻进去,勉强压住了那股火烧火燎的燥热。 百花羞从车厢里递出一壶凉水给猪八戒。她拿起笔和册子,开始清点之前的库存。 罗真蹲在路边,捡起一块被烤得发红的石头,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 “没味道。就是普通的石头。”罗真吐出一口石渣,撇了撇嘴。 他想要吃这阵风里带来的那股能量。那是一种非常霸道的火行法理。 半个时辰后,五方揭諦飞了回来。 金头揭諦落到车窗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 “老板,查清楚了。”金头揭諦翻开本子,“前面那条沟叫枯松涧,涧里有个火云洞。洞主叫红孩儿,號称圣婴大王。手下有几百个小妖,占山为王。” “红孩儿?”孙悟空从车顶探出头,抓了抓脸颊。“这名字听著耳熟。他爹是谁?” “他爹是平天大圣牛魔王,他娘是翠云山芭蕉洞的铁扇公主。”金头揭諦合上本子。 孙悟空拍著大腿大笑起来。“原来是牛大哥的儿子!那是我大侄子啊!这好办,熟人。我去跟他打个招呼,借条道就行。” 唐三藏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著孙悟空。 “悟空,生意场上,忌讳跟熟人讲人情。人情不值钱。”唐三藏拨动一颗算珠,“把你的亲戚关係收起来。我们现在谈的是买卖。” 唐三藏看向金头揭諦。“继续匯报。我要听的是资產情况。牛魔王和铁扇公主的家底怎么样?” 金头揭諦清了清嗓子。 “老板,这红孩儿可是妖界顶级的富二代。他娘铁扇公主,手里有一把先天灵宝芭蕉扇。火焰山那一带的百姓,年年都要给她上贡瓜果香火,求她扇灭火焰山保收成。这是个稳赚不赔的垄断生意。” 唐三藏在帐本上记下:翠云山芭蕉洞,垄断型农业收租產业,现金流稳定。 “至於他爹牛魔王……”金头揭諦咽了口唾沫,“牛魔王早年入赘了积雷山摩云洞。那摩云洞的前任主人万岁狐王死后,留下了百万家私,全归了牛魔王。现在牛魔王在积雷山养著狐王的女儿玉面公主,日子过得相当奢华。”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炭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猪八戒瞪大眼睛,忍不住嘟囔:“乖乖,百万家私。这老牛也太有钱了。” 唐三藏停下笔。他看著帐本上密密麻麻的资產预估数字,点了点头。 “很好。非常优质的客户。”唐三藏把帐本推到百花羞面前。“你做一份风险评估和收益预期。我们要拿下这笔大买卖。” 百花羞接过帐本,开始快速计算。 “师傅,你打算怎么做?”孙悟空跳下车,走到窗边。“真要对我那大侄子动手?” “不是动手,是正常商业运作。”唐三藏靠在车厢壁上,“红孩儿既然盘踞在这里,肯定要对我们这块肥肉下手。我们只需要顺水推舟,让他把我们绑了。” “让他绑?”猪八戒愣住了。 “对。绑架未遂,顶多算个寻衅滋事。真让他绑回洞里,那就叫非法拘禁。索赔的金额能翻十倍。”唐三藏的手指敲打著木窗框,“只要红孩儿在我们手里,牛魔王和铁扇公主就得拿钱来赎人。我要掏空积雷山的百万家私,还要拿下翠云山芭蕉洞的地契。” 唐三藏给出了最终的战略方针。 罗真站起身,走到车窗边。 “我不管你收多少钱,他身上的那个味道,我要吃。”罗真指著前方起伏的山峦。 “探明了没有?”唐三藏问金头揭諦,“这红孩儿有什么特殊手段?” “有。”金头揭諦连连点头,“这红孩儿曾在火焰山修炼了三百年,练就了一门极霸道的神通,叫三昧真火。这火用水泼不灭,专烧神魂和法理。” “三昧真火。”罗真舔了舔嘴唇。 这东西完全对他的胃口。他体內刚好缺一个能压住阵脚的火行法理。乌鸡国那颗木之本源生机太旺,得用猛火来炼一炼。吃下这火,混沌胚胎的火行就能彻底成型。 “成交。”唐三藏对罗真说。“火归你,钱归我。那些小妖的兵器废铁,也是你的。” 罗真打了个响指。“早点过去。我快饿扁了。” 唐三藏挥手让五方揭諦退下,继续隱匿在暗处隨时待命。 “老骨,推车。”唐三藏下达指令。 白骨夫人不敢怠慢,重新抓起后横木,用力往前一推。马车再次压过滚烫的土路,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沿著枯松涧的羊肠小道往深处走,两旁的景色越发荒凉。红色的岩石裸露在外,连一点绿色的植被都看不到。 一阵热风颳过来,带著浓烈的硝烟味。 罗真光著脚走在马车前面。他把袖子擼了起来,露出两条白皙的胳膊。眼睛盯著前方的树林。 前面的一片红树林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救命啊!救命!” 一个孩童的哭喊声穿透热浪传了过来。声音听上去非常悽惨。 罗真停下脚步。 孙悟空把金箍棒杵在地上,竖起耳朵。 “有埋伏。”孙悟空压低声音,“妖气很重。那哭声就是妖气源头。” 唐三藏坐在车厢里,把帐本贴身放好。 “悟空,去看看。”唐三藏敲了敲车厢板,“別一棍子打死。我们的目的是被他绑架。你配合他演一下。演得像一点。” “明白。”孙悟空咧开嘴,扛起金箍棒往前走。 树林边缘,一根粗壮的红木枝丫上,吊著一个浑身赤裸的小男孩。男孩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身上涂著血跡,正扯著嗓子大哭。 “过路的长老,救救我吧!”男孩看到唐三藏的马车,哭得更大声了。 罗真走到树底下,抬头看著那个男孩。 男孩低头看了罗真一眼。从这金髮少年身上,他没感觉到任何妖气或法力波动。直接把罗真当成了隨行的普通童子。 这男孩就是红孩儿。为了抓唐僧,专门布置了这个苦肉计的陷阱。 罗真仰著头,鼻子用力吸了一口气。 很浓。三昧真火的法理味道就在这小屁孩肚子里。就像一块包著厚厚岩浆的夹心糖。 罗真咽了一口口水。 “你別急。”罗真对著树上的红孩儿开口,“马上带你走。” 红孩儿愣了一下。正常人不是该问他为什么被吊在这里吗。 孙悟空走上前,围著树转了一圈。 “哎呀,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小娃娃?”孙悟空故意提高嗓门,“八戒,快拿刀来,把绳子割断。” 猪八戒提著九齿钉耙走过来,小声嘀咕:“猴哥,你这演技太浮夸了。” 红孩儿见这猴子没认出自己,心里暗喜。只要唐僧靠过来,他就能施展手段把人掳走。 唐三藏从车厢里走出来,站在车辕上。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唐三藏木著脸念完台词。“悟空,把他背上。我们带他出山。” 孙悟空纵身一跃,跳上树枝。单手扯断麻绳,把红孩儿提溜下来,往背上一甩。 红孩儿趴在孙悟空背上,手指悄悄掐动法诀。一阵黑色的妖风在林子里涌动。 狂风大作。捲起地上的红沙和石块,铺天盖地砸向取经车队。 白骨夫人稳住车身。沙悟净用担子护住行囊。 红孩儿借著这阵妖风,猛地挣脱孙悟空的后背,化作一道红光,直扑马车上的唐三藏。 他一把抓住唐三藏的袈裟。 “和尚,你归我了!”红孩儿大笑一声,扯著唐三藏冲天而起,直接没入那阵黑风之中。 孙悟空站在原地,手里还抓著半截麻绳。他抬头看著被捲走的唐三藏,打了个哈欠。隨手把麻绳扔在地上。 “师傅被妖怪抓走了。我们现在去哪?”猪八戒收起钉耙。 “去火云洞啊。还能去哪。”孙悟空转头看了一眼罗真。 罗真正盯著红孩儿消失的方向。舌头舔了舔嘴唇。 “火在那边。”罗真指著枯松涧深处。 “老骨,推车。”孙悟空跳上车顶,“前面带路。我们去接师傅,顺便把帐单送过去。” 白骨夫人骨节作响,推著沉重的马车,碾碎地上的红沙,朝著火云洞的方向稳步前进。 唐三藏的计划已经启动。红孩儿这一抓,把整个翠云山和积雷山的百万家底都抓进了帐本里。 此时的火云洞里。 红孩儿把唐三藏扔在石柱上,命小妖拿绳子捆起来。 唐三藏任由小妖摆弄,不哭也不闹。 他转过头,看著周围石壁上掛著的兵器,以及几口生锈的大铁锅。 “环境很差。卫生不达標。固定资產老化严重。”唐三藏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红孩儿走到唐三藏面前,手里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这和尚怎么傻愣愣的。”红孩儿用刀背拍了拍唐三藏的脸颊,“喂,和尚。你知道这里是哪吗?” 唐三藏抬起眼皮,看了红孩儿一眼。 “这里是火云洞。”唐三藏语气平淡,就像在念一份资產清单。“你的全名是圣婴大王。你父亲是牛魔王,母亲是铁扇公主。名下有翠云山芭蕉洞和积雷山摩云洞两处高价值不动產。” 红孩儿愣住了。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这和尚马上就要被下锅煮了,背什么家谱? “你胡言乱语什么?”红孩儿把刀尖抵住唐三藏的胸口。“小爷我现在就把你开膛破肚,洗乾净了上锅蒸!” 唐三藏没有理会胸口的尖刀。 他动了动手腕,示意小妖把绳子绑紧一点。 “绑结实点。”唐三藏对绑绳子的小妖提出要求,“这样勒痕会深一些。去验伤的时候,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才能往高了报。” 小妖拿著绳子傻眼了。他在火云洞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主动要求绑紧点的人质。 红孩儿气笑了。“原来是个疯和尚。来人,去推车!把本大王的五辆小车推出来!” 红孩儿大声下令。“本大王今天要用三昧真火,把这疯和尚烤成肉乾!” 几个小妖领命,跑到洞府深处去推那五辆按金木水火土五行方位排列的小车。 唐三藏听到“三昧真火”四个字,点了点头。 诱饵已经拋下。正主已经入局。罗真的那顿大餐,已经准备点火了。 洞外,沉重的马车轮子声正在逼近。罗真踩著滚烫的石板,一步步走到了火云洞的石门前。 他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火气越来越纯粹。 “开门。”罗真一脚踹在厚重的石门上。 暗金色的法理顺著脚尖蔓延。整扇两万斤重的石门瞬间被同化成纯金,接著在罗真第二脚的力道下,轰然碎裂成一地的金渣。 火云洞里的小妖们齐齐回头,看著门外那个金髮少年。 罗真踩著满地碎金,走进了火云洞。他的肚子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响声,盖过了洞里的所有动静。 “上菜。”罗真盯著推出来的五辆小车,张开了嘴。 第199章 红孩 五辆小车被推出来的时候,地面在震。 每辆车有半人高,通体精金浇铸,车轮是铜,车身是铁,车头是雕著兽面的赤铜。五辆车按金木水火土的方位排开,摆在火云洞正厅中央。 红孩儿跳到最中间那辆火车上,赤脚踩住车头,双手掐诀。 “你这和尚嘴硬,等本大王烧熟了你再慢慢聊!” 法力灌入车身。五辆车同时转动起来,车轮碾过石地发出刺耳的金铁摩擦声。赤红色的火焰从车底窜出来,沿著五行方位流转,匯聚到红孩儿脚下。 三昧真火。 这火跟凡间的火不同。没有烟,没有炭味。火焰是透明的赤金色,烧起来的时候连空气都扭曲了。石壁上的兵器掛件瞬间软化,铁水沿著墙壁往下淌。 红孩儿张嘴喷出一口火,火舌扫过洞顶,整个火云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 洞口的石门已经被罗真踹碎了,火焰从洞口往外卷,把山门前的枯树烧成灰烬。热浪顺著山涧往外推,方圆数里的温度急速攀升。 洞外,马车停在百丈开外。 白骨夫人鬆开车把手,往后退了三步。她的骨骼被热浪烤得噼啪作响,黑色的骨面上泛起红光。 猪八戒把九齿钉耙杵在地上当拐棍,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这小崽子火候不错啊。” 沙悟净放下担子,粗布衣衫的前襟已经被热气烤乾了,变得又硬又脆。他沉默地站在马车侧面,用身体挡住了一部分热浪。 孙悟空蹲在车顶,手里掂著金箍棒,看著火云洞方向。 洞口的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没动。 马车车厢內。 唐三藏把最后一条窗帘缝用袈裟角塞死,手掌拍了拍袖口的灰。车厢內部温度升高,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內。罗真之前在车厢木板上留下的暗金纹路正在缓慢散发凉意,勉强维持著一个適宜的小环境。 唐三藏把羊皮帐本摊在膝盖上,拿起炭笔。 “误工费,一天按三两金计。” 炭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纵火罪,附带財產损失赔偿。马车外漆受损,预估修復费用二十两。白骨夫人骨骼烤伤,医疗费另算。” 唐三藏写得很认真。 “沙悟净旧伤復发风险,预防性诊疗费用五两。猪八戒中暑补贴,三两。” 百花羞坐在对面,手里握著算盘,拨珠的速度跟得上唐三藏念数的速度。 她看了一眼车窗外透进来的赤红火光,撇了撇嘴:“师父,马车外面那匹马的鬃毛烧焦了,也得算上。” “加。”唐三藏头也不抬。 “马匹受惊精神损失费,十两。” 火云洞正厅。 罗真踩著满地碎金走进来的时候,五辆五行车已经转到了最高速。 火焰从车阵中央喷涌而出,形成一个旋转的火柱,顶到了洞顶。石壁开始熔化,岩浆顺著裂缝往下流。 红孩儿站在火柱正中,居高临下看著这个金髮少年。 “你谁啊?”红孩儿皱起眉头。 罗真没回答。他站在火阵外围,仰著头,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 很香。 那股三昧真火的气味现在近在咫尺,浓烈到让他的胃壁开始剧烈收缩。精纯的火行法理裹在透明的赤金色火焰里,散发出一种让他口腔分泌液体的特殊韵味。 “小孩,你这火不错。”罗真说。 红孩儿气得脸都红了。他在號山称王称霸三百年,谁敢叫他小孩? “不知死活的东西!” 红孩儿单手往前一推。 一道三昧真火化成火蛇,直扑罗真面门。 火蛇击中目標。 赤金色的火焰包裹住罗真全身。温度高到连脚下的石板都烧穿了一层。 红孩儿咧嘴一笑。 三昧真火烧的不是肉身,烧的是神魂和法理。管你是什么来头,挨上一口就得脱层皮。 笑容在脸上掛了两息。然后僵住了。 火焰中间,罗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金色道袍的下摆被火舌捲起来,布料上的天地纹路流转著暗金色的光泽。 三昧真火贴著他的皮肤烧。 罗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火焰在他手臂表面流动,被暗金色的皮肤吸收进去,一点烧伤的痕跡都没留下。 “就这?” 罗真抬起头。 红孩儿的笑彻底消失了。 “不够。”罗真往前走了一步。火焰从他脚底被踩灭,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再加点。” 红孩儿双手同时掐诀,五辆五行车的转速暴增。整个火云洞的火焰浓度提升了三倍。赤金色变成了刺目的白色。 罗真被白色火焰淹没。 但他还在走。每走一步,脚下的火焰就少一层。 红孩儿终於觉得不对了。他看清楚了——这少年在吃火。 不是什么玄妙的功法吞吐,就是最原始的动作。罗真的嘴张开,火焰被一口一口吸进嘴里,顺著喉咙吞下去。他的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喉结上下滚动。 吞咽的速度越来越快。 火云洞正厅的温度开始下降。 红孩儿的火力全开,但產出的三昧真火比不上罗真吞噬的速度。火柱从洞顶缩回来,火阵的范围在收缩。 “你在干什么!”红孩儿吼了一声。他把法力逼到极限,额头上青筋暴起。 三百年修行,他的三昧真火连观音的甘露水都烧得干。天上地下,他没见过能徒手吃火的。 罗真走到五辆五行车跟前。 他蹲下来,用手指弹了弹最近那辆金车的车身。精金打造,质地上乘,火行法理渗透到了每一条金属纹理里。 “车也不错。” 罗真张嘴。 这一口,嘴张得比脑袋还大。下頜骨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嘴巴撑开到了一个不属於人类的弧度。 金车被连底座带车轮一口吞了下去。 罗真的喉咙鼓起来一个大包,隨即滑下去了。他连嚼都没嚼。 红孩儿愣在原地。 第二辆。第三辆。 罗真绕著火阵转了一圈,把剩下四辆五行车全部塞进了嘴里。最后那辆土车个头最大,他把车头先塞进去,用手把车尾往里推了推,再把嘴合上。 嘎嘣。 牙齿咬碎精金的声音在洞里迴荡。 五辆车,连同车上附著的三昧真火的法阵核心,全部进了罗真的肚子。 火云洞的火熄了。 不是慢慢熄灭的,是一瞬间。所有火焰的源头被切断了。洞壁上流淌的岩浆凝固成黑色的痂。空气中的温度急速下降,冷到从洞口灌进来的山风都带上了凉意。 红孩儿脚下一空。 失去五行车的支撑,他从半空摔了下来,屁股砸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愣愣坐在地上,双手放在面前翻来覆去看。嘴巴张开又合上,试著掐了个发火的法诀。 什么都没有。 那团跟了他三百年的三昧真火,从丹田里彻底消失了。连根须都没留下。本命真火跟他的元神是相连的。现在这条连接被外力生生切断了,断口处传来空荡荡的失重感。 “我的火……” 红孩儿的声音在发抖。 一根金箍棒从洞口飞进来。 棒身砸在红孩儿面前的石地上,震出一圈裂纹。红孩儿本能地往后缩,双手被棒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孙悟空踩著棒尾走进来。 他低头看著地上的红孩儿,抓了抓脸颊。 “大侄子,別挣扎了。你叔我手劲大,越动越紧。” 红孩儿满脸通红,拼命挣扎。失去三昧真火后他的妖力折损了大半,扛不住金箍棒的重量。 “放开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知道。牛魔王嘛。”孙悟空蹲下来,“你爹跟我是拜把兄弟。所以我才没让我师兄把你也吃了嘛。” 红孩儿愣住了。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打嗝的金髮少年。 罗真打了个饱嗝。嗝里带著赤金色的火星,飘到半空散开了。他揉了揉肚子。 三昧真火在胃里翻滚,正在被混沌胚胎一点点分解吸收。火行法理的架构正在从那五辆精金小车的残渣里被剥离出来,填充到胚胎內那片空白的区域。 很舒服。跟吃了一锅麻辣火锅一样过癮。 “味道不错。”罗真评价了一句。“辣。” 洞外传来马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 白骨夫人把马车推到了洞口。唐三藏从车厢里走出来,理了理袈裟的褶皱。百花羞跟在后面,抱著帐本和算盘。 唐三藏迈过被金化的门槛碎片,走进火云洞。 他扫了一眼洞內的景象。熔化又凝固的石壁,碎裂的兵器架,满地的铁水凝块。五辆五行车的位置上只剩下五个浅坑。 唐三藏走到红孩儿面前,站定。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羊皮纸,展开。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数字,炭笔的墨跡还没干透。 “圣婴大王。”唐三藏的声音很平,跟念经文差不多。“你的纵火行为,已经对我们取经联合车队造成了严重的財產损失和人身伤害。” 红孩儿仰著头看这和尚,嘴唇哆嗦。 唐三藏拿起炭笔,指著帐单上的条目一项一项念。 “第一项。马车外漆烧损,修復费用二十两白银。” “第二项。白骨夫人骨骼高温灼伤,需阴极晶石三十斤进行修復。折合黄金八十两。” “第三项。沙悟净旧伤復发预防诊疗费,五两。猪八戒中暑补贴,三两。白龙马鬃毛烧焦及精神受惊抚慰金,十两。” “第四项。误工费。按取经团队日均行进里程折算,今日因你纵火行为耽误行程约四十里。误工费按人头计算,每人每日三两,共计十八两。” “第五项。唐三藏本人被非法拘禁约半个时辰,绳索勒痕伤害评估为轻伤二级,精神损失费……” 唐三藏把帐单翻到了背面。 “一百两。” 红孩儿干瞪著眼。他被一根金箍棒压得趴在地上,三昧真火没了,手下小妖嚇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而面前这个和尚在跟他算帐。 百花羞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报了个总数。 “师父,合计折黄金三百二十六两整。这还没算洞內查抄的物资抵扣。” 唐三藏点了点头。他把羊皮帐单摊开,放在红孩儿面前。 “画押。” “你做梦!”红孩儿扯著嗓子吼。“我爹是牛魔王!你等著,等我爹来了把你们全——” “你爹的事,另算。” 唐三藏打断他。 “积雷山摩云洞,百万家私。翠云山芭蕉洞,先天灵宝芭蕉扇,外加火焰山收租权。这些都在我的帐本上。” 唐三藏弯下腰,跟红孩儿平视。 “你现在画押,就是你个人的债务。你不画,等你爹来了,就是家族连带债务。利滚利的,到时候可不止三百二十六两了。” 红孩儿嘴唇抖了两下,说不出话。 孙悟空加了一把力,金箍棒又往下压了半寸。红孩儿闷哼一声。 “別犟了大侄子。”孙悟空好心劝了一句,“你叔我认识你师傅十多年了,他算出来的帐,从来没有少过。” 罗真蹲在旁边,正用手指抠石缝里凝固的铁块往嘴里塞。吃得嘎嘣响。 红孩儿看著这个刚刚把自己三百年修行的三昧真火当零食吞了的金髮少年,又看了看那根把自己压得动弹不得的金箍棒,再看了看面前这个拿著帐单弯腰等他画押的和尚。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不该出来劫道。 “我……” 红孩儿还没说完,洞外的天空突然暗了一下。 一朵白莲从云层中浮现出来。 莲瓣层层展开,洁白无瑕,散发著柔和的佛光。莲台之上,一个手持净瓶与柳枝的女子身影正在凝聚。 观音菩萨。 她的法身还没完全显化,声音已经传了下来。 “善哉善哉。这红孩儿与我佛有缘,当归我座下为善財童子。” 声音温和慈悲,带著佛门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语调。 按照灵山的剧本,红孩儿应该在此处被降服,归入南海落伽山,修行正果。 唐三藏站直了身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云端的白莲,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帐单。 “菩萨。”唐三藏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传到云端。 “这红孩儿欠我三百二十六两黄金。债权关係清楚,欠条虽然他还没画押,但纵火和绑架的事实已经由四值功曹录入留影石备案了。” 观音的法身凝滯了一瞬。 唐三藏从袈裟內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书。 这份文书比帐单厚得多。羊皮纸泛著暗金色的光泽——上面清晰可见两排整齐的牙印。 罗真的牙印。 “这是我们取经团队与协作方签署的《劫难收益分配及债务追偿协议》。根据协议第三条第七款,凡路遇妖魔所產生的一切可追索债务,归本团队全额所有。任何第三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干预债务追偿程序。” 唐三藏把合同举高了一点,確保云端看得清楚。 “菩萨要收人可以。但这笔债他得先还清。” 唐三藏拍了拍那张沾著罗真口水痕跡的合同。 “协议上有我方核心成员的亲笔认证。这份合同的法理效力,菩萨想必比我清楚。” 观音的莲台在云端静静悬浮。佛光的亮度比刚才弱了一点。 下面,红孩儿被压在地上,目睹了一个和尚拿著一份盖著龙牙印的合同,把观音菩萨堵在了半空中。 千里之外,积雷山。 牛魔王正在摩云洞的大殿里饮酒。他手里握著一只纯金酒盏,嘴边掛著牛油。 酒盏突然裂了一条缝。 牛魔王放下酒盏,闭上眼睛感应了两息。 他感应不到红孩儿身上的三昧真火了。那团跟儿子血脉相连的本命真火,信號彻底断了。 牛魔王的手指攥紧了酒盏,纯金的杯壁在他掌心里变了形。 “来人。”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滚了一圈。 “点兵。” 第200章 牛魔 观音的莲台往下降了三丈。 佛光铺开,把火云洞前面那片焦黑的地面照得一片白。莲台左侧站著一个青年將领,手持铁棍,身披佛甲——木吒,南海落伽山头號打手。 “唐三藏,你身为取经人,理应广结善缘,怎可与妖魔计较钱財?”观音的声音从莲台上飘下来,带著佛门惯有的居高临下。“这红孩儿前世与我佛有因,今生当了却此果。你放了他,算积一桩功德。” 唐三藏站在洞口,手里攥著那捲羊皮合同,抬头看了观音一眼。 他没急著说话。 先把合同抖了一下,展开。羊皮纸哗啦一声在山风里打开,上面的条款密密麻麻,末尾那两排暗金色的牙印在佛光下泛著金属光泽。 “菩萨说得好听。”唐三藏开口了,语气跟念帐本差不多。“但有几件事,容贫僧跟菩萨算算清楚。” 唐三藏把合同翻到第二页。 “第一。这辆马车,是贫僧在凉州城以四十两黄金购置的沉香木特製马车,用的是大唐皇家特供规格。红孩儿的三昧真火將车身外漆烧毁、车厢结构高温形变、马匹鬃毛烧焦。这是故意纵火,损毁大唐外交物资。” “第二。贫僧是大唐天子亲封的御弟,持通关文牒出使西域,身份等同大唐特使。红孩儿把我绑在石柱上要蒸了吃,这叫谋杀外交使节。按大唐律法,剐刑。按天庭法规,灭族。” “第三。以上两条產生的债务,加上纵火赔偿、非法拘禁、团队误工、財產损失、精神损失——” 唐三藏伸出三根手指。 “折合极品灵石三千万枚。” 山风停了一拍。 木吒站在莲台边缘,手里的铁棍差点脱手。他扭头看了观音一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千万极品灵石。南海落伽山把整座岛刨了都凑不出这个数。 观音的莲台没有再往下降。 “唐三藏,你这数目是如何算出来的?”观音的语气变了。温和慈悲的调子里多了一点冷意。“一个妖孩的过失,岂能叫价如此离谱?” “不离谱。”唐三藏从袈裟內袋掏出一个小册子,翻到標好页码的那一面。“菩萨请看。大唐皇家特供马车造价明细,沉香木三十年陈料,工匠百日手工打磨,运费从长安到凉州,加上三年折旧后的残值——单车身损失就值一百二十两。三昧真火的温度波及范围按金头揭諦的现场记录推算,覆盖洞口方圆三百丈。贫僧团队六人外加马匹一匹、骨灵一具,均在波及范围內。每人的医疗费、精神损失费独立计算。” 唐三藏合上小册子。 “菩萨若觉得贵,可以逐条核查。四值功曹的留影石记录了全过程,天庭备案编號贫僧也有。” 观音沉默了。 莲台上的佛光明灭了两下。 她当然清楚这笔帐是怎么回事。唐三藏把一桩普通的妖魔劫道,硬生生拆解成了故意纵火加谋害外交使节的复合型重罪。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条都踩在律法的线上。 这和尚的嘴,比他的腿值钱一万倍。 “唐三藏。”观音的语气放软了半分。“这红孩儿入我佛门后,一切因果由灵山承担。你的债务——” “菩萨的意思是,灵山替他还?”唐三藏接了这句。 “阿弥陀佛。化解因果,本就是我佛门——” “那好。三千万极品灵石,菩萨是现结还是月付?” 观音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她的本意是用佛理把因果糊弄过去,不是真的要掏钱。 唐三藏早就料到这一手。他把合同往前递了递。 “贫僧的合同第三条第七款写得很清楚——凡路遇妖魔所產生的一切可追索债务,归本团队全额所有。第三方若要接管债务人,需当场代为偿还全部连带债务。” 唐三藏的手指点了点合同末尾那两排暗金牙印。 “这份合同的法理认证方,菩萨应该认得。” 观音认得。 那牙印的纹路和残留的气息,属於一个她不想招惹的存在。 木吒在旁边听了半天,终於忍不住插嘴:“师尊,要不弟子先把这和尚——” 话没说完。 洞口传来一声饱嗝。 嗝声不大,但从里面涌出来的气流很大。 赤金色的火星混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灰黑色气旋,从火云洞里喷了出来。气流的轨跡很精准,没碰唐三藏一根毫毛,直直地撞上了木吒的佛甲。 木吒低头一看。 他的佛甲烧起来了。 不是普通的火,是三昧真火。那股透明的赤金色火焰贴著鎧甲的接缝往里钻,专烧法理和神魂。木吒浑身一激灵,赶紧运转佛力灭火。甲片上的火被压下去,但前胸那块佛甲已经被烧穿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的金属还在冒著红烟。 罗真从洞口晃出来,揉了揉肚子。 他嘴角还掛著一点赤金色的火星,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打嗝没控制好。”罗真歪了歪头,看著莲台上的观音。“跟菩萨没关係。” 观音的目光落在这个金髮少年身上,停了两息。 她想起了上次在五庄观被这个东西咬碎柳叶、吞噬香炉、啃掉菩萨法理的经歷。那次的帐还没算清,这次又当著她的面把三昧真火当零食吃了,还拿消化残渣点著了木吒的鎧甲。 这金糰子就不是一个能讲道理的东西。 木吒捂著胸口退后一步,脸色铁青。他想发作,但师尊没有下令,他不敢动。 孙悟空从洞里走出来,铁棍往地上一杵。 棍影一转,封住了洞口到莲台之间的退路。不是衝著观音去的,是堵在木吒身前。 “木吒师兄,別急。”孙悟空抓了抓脸,笑嘻嘻的。“你鎧甲烧了个洞,回头也可以找我师傅报医疗费嘛。” 木吒握紧铁棍,青筋跳了两下,没动。 莲台上的佛光又暗了一层。 观音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红孩儿的三昧真火已经被吞了,收回去也是个废物,得花大量佛门资源重新培养。收人可以,但要替他扛三千万极品灵石的债务——灵山的库房经不起这么薅。更关键的是,这合同上盖著那个东西的牙印。强行撕毁合同的法理后果,她承受不起。 上面交代的任务是收红孩儿入佛门充当善財童子,但没说让她倒贴三千万极品灵石。 观音闭了闭眼。 “唐三藏,你好自为之。” 莲台升高。佛光收拢。白莲的花瓣一片片合起来,裹住了观音和木吒的身形。 走了。 乾净利落,连句场面话都没留。 唐三藏目送白莲没入云层,把合同捲起来,重新塞进袈裟內袋。 “百花羞。” “在。”百花羞从车厢里探出头。 “把刚才菩萨那段也记上。灵山代表拒绝代偿债务,债务人仍为圣婴大王本人。註明时间,备註四值功曹留影石的存档编號。” “明白。”百花羞拨了两下算珠,刷刷写了几行字。 洞口。红孩儿被金箍棒压在地上,全程目睹了观音来了又走的过程。 他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观音菩萨,灵山的四大菩萨之首,他娘在佛前求了三十年才求来的一个许诺——说只要他归入佛门,便可修成正果。 结果菩萨来了一趟,被一个和尚的帐单嚇跑了。 三千万极品灵石。 他爹牛魔王在积雷山攒了一辈子,家底撑死百万。 红孩儿趴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唐三藏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观音菩萨不要你了。”唐三藏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商业事实。“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在这份帐单上画押。三千万极品灵石记在你名下,利息按日结算。你有生之年还不完,你爹你娘替你还。” “第二。”唐三藏从袖口掏出另一份文书。纸面上只写了两行字。 “签署劳务合同,加入取经团队。以劳动抵偿债务,日薪从欠款中扣除。” 红孩儿盯著那两行字。 “你……你他娘的是和尚还是山匪?” “贫僧是大唐御弟。”唐三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正经生意人。” 孙悟空收起金箍棒,拍了拍红孩儿的脑袋。“大侄子,叔劝你签第二个。第一个的利息你算不过我师傅,真的。” 红孩儿咬著牙,眼眶通红,手指在地上抠出两道深槽。 “我不签!我爹会来救我的!” 唐三藏站直了。他转头看了悟空一眼。 悟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根麻绳。 两分钟后。 红孩儿被倒吊在火云洞门前一棵半死不活的红松树上,手脚都用罗真吐出来的暗金丝线缠了三匝。这丝线碰到皮肤就往肉里扎,越挣越紧。 红孩儿在半空中荡来荡去,破口大骂。 唐三藏坐回车厢里,从內袋掏出两封信。信封是从百花羞的册子上撕下来的羊皮纸,上面的字跡工整端正。 “金头揭諦。” “老板。”金头揭諦落到车窗边。 “这两封信,一封送往积雷山摩云洞,交给牛魔王。一封送往翠云山芭蕉洞,交给铁扇公主。”唐三藏把信递出去。“內容很简单。你们路上可以看。” 金头揭諦接过信,没忍住翻开瞄了一眼。 第一封信—— “致牛魔王先生: 您的儿子圣婴大王因涉嫌纵火、谋害大唐外交使节、非法经营等多项罪名,已被我方依法扣押。经评估,上述罪行產生的债务折合极品灵石三千万枚。 根据《天庭妖族管理条例》第十七章及《取经团队劫难收益分配协议》,若债务人无力偿还,其直系亲属需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现通知牛魔王先生於收信后十日內,携积雷山摩云洞地契、翠云山芭蕉洞地契及先天灵宝芭蕉扇至號山火云洞办理赎人手续。逾期不至,日息按千分之三计算。 此致 大唐取经联合车队 队长 唐三藏 附:四值功曹留影石备案编號,天庭存档可查。” 金头揭諦看完,手抖了一下。 他跟了唐三藏这么久,什么场面都见过了。但把勒索信写得这么官方、这么理直气壮的,还是头一回。 “老板,牛魔王脾气很暴。收到这封信,他不来赎人,直接来打人怎么办?” “他来最好。”唐三藏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出一声脆响。“来了就又多一桩寻衅滋事。债滚债嘛。” 金头揭諦咽了口唾沫,带著另外四个揭諦化成流光,分两路飞走了。 猪八戒靠在车辕上啃著一块铁锅碎片——从火云洞里顺来的——嚼了两口嫌硌牙,扔给了罗真。 “师傅,你就不怕牛大哥真的带兵来?那老牛的脾气我清楚,他要是犟起来——” “八戒。”唐三藏没抬头。“牛魔王名下的资產值多少?” “呃……百万家私,这是江湖上的说法——” “他小老婆的嫁妆在不在里面?” “在。万岁狐王留下的遗產,全让他继承了。” “芭蕉扇呢?每年靠火焰山收多少租子?” 猪八戒算了算:“周围八百里的村镇,年年上贡瓜果香火。大头归铁扇公主管,但银子都是牛魔王花——” “垄断型农业收租產业,稳定现金流。”唐三藏在帐本上画了个圈。“加上芭蕉扇这个先天灵宝的估值。牛魔王和铁扇公主的家族总资產,保守估计在五千万极品灵石以上。” “我开三千万,是给他留余地。” 唐三藏把炭笔搁在耳朵后面。 “他要是乖乖来谈,还有得商量。他要是带兵来闹——” 唐三藏看了一眼车顶。 罗真趴在车顶木板上,肚皮朝下,四肢摊开。三昧真火的余韵在他体內翻涌,混沌胚胎的火行法则正在成型。每隔几息,他嘴角就冒出一点赤金色的火星。 “他要是带兵来闹。”唐三藏重复了一遍。“那他带来的妖兵身上,穿著的鎧甲、拿著的兵器,都是可回收资源。” 猪八戒不说话了。 他突然觉得牛魔王有点可怜。 树上,红孩儿骂累了,嗓子哑了,倒吊著开始流鼻血。血珠掉在地上,被滚烫的沙土蒸成血雾。 他在心里拼命呼唤他爹。 距此千里之外的积雷山,牛魔王已经站在了摩云洞大殿的台阶上。 他感应不到红孩儿的三昧真火了。 这个信號比什么消息都严重。三昧真火是他用自身精血引导、让儿子在火焰山修炼三百年才练成的本命绝学。血脉相连,信號断绝,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儿子死了,要么火被人拔了。 牛魔王披上战甲,拎起混铁棍。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殿。 “给翠云山传信。”牛魔王的声音在石壁间滚了一圈。“告诉铁扇,红孩儿出事了。” “再传令下去。本王麾下四十八寨,每寨出五百精兵。半个时辰后,號山集结。” 玉面公主从內殿赶出来,抓住牛魔王的手臂:“大王,查清楚了再去也不迟——” 牛魔王甩开了她的手。 “我儿子的本命火断了。” 这一句话说完,玉面公主不敢再拦。 半个时辰后。 號山上空的云层裂开了。 一声震耳的牛吼从天际滚过来,把火云洞前面残存的几棵枯树震得齐根折断。 红色的云层中间,一头体型庞大的白牛衝破云墙,背上骑著一个身披黑甲的魁梧男人。避水金睛兽的四蹄踏碎云层,化作金色的闪电直劈地面。 白牛身后,黑压压的妖兵方阵铺满了半边天。三万妖军分成六列纵队,旗帜翻飞。前排是手持铁叉的熊羆精,中间是扛著石锤的犀牛妖,后排是背著弓弩的鹰隼妖。鎧甲与兵器碰撞的声音匯成一条铁流,从天边一直灌到號山山脚。 牛魔王从牛背上跳下来,双脚砸在號山山头。整座山抖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焦黑的山涧,落在火云洞门口那辆不起眼的沉香木马车上。 马车旁边的红松树上,他的儿子红孩儿被倒吊著,满脸是血。 牛魔王的手指攥住了混铁棍。 棍身上的铁纹亮了。 第201章 芭蕉扇 混铁棍从天劈下来。 棍影带著风,把火云洞门前的碎石裂土捲起三丈高。这一击没有花哨的法术加持,纯粹是几万斤蛮力往下砸,棍尖对准的是那辆沉香木马车的车顶。 车顶上,罗真趴著没动。 他嘴角还掛著三昧真火的赤金火星,肚皮贴著木板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金箍棒横著拔地而起。 铁与铁碰撞的声音在號山上空炸开,衝击波向四面八方摊开去,把半山腰的枯树削成齐茬。 孙悟空双脚蹬在车辕上弹射升空,一棍顶住了混铁棍的棍面。两根铁棍绞在一起,带著金属扭曲的刺耳尖啸翻滚著衝上云层。 牛魔王的力气太大了。 悟空的虎口在第一次硬碰中就被震裂了,金箍棒的棍身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弹飞出去,倒翻了两圈才在半空站稳。 “猴子。”牛魔王的声音从裂开的云层里滚下来。 他没有停。混铁棍的第二击紧跟著劈过来,速度比第一击快了一倍。棍影还没到,风压先把悟空脚下的云层砸穿了一个窟窿。 悟空侧身让过棍锋,铁棍擦著他的肋骨飞过去,带走了三片佛甲碎片。他没来得及换气,混铁棍的回扫已经贴著他的后脑勺扇过来。 太快了。 这不是普通妖王的蛮力。牛魔王修行万年,早已踏入大罗境界的门槛。每一击都裹著山岳一般的重量,棍风在半空中挤出一条真空带,空气被压缩到炸裂的边缘。 悟空被第三棍的余波掀翻,从云层上方直接砸回地面。他的后背在地上犁出一道三十丈长的沟壑,沟底冒著白烟。 “呼。” 悟空吐出一口带血丝的浊气,翻身站起来。金箍棒横在身前,棍身上多了两道细小的裂纹。 这裂纹不是金属疲劳。是纯粹被更大的力量震出来的。 头顶,牛魔王踩著避水金睛兽俯衝下来。三万妖军在他身后的天空铺成方阵,旗帜遮住了半边落日。 “你那和尚师傅碰了我儿子。” 牛魔王的声音在山谷间迴荡。 “你他妈也碰了我儿子。” 混铁棍第四次砸下来。 这一击的重量翻了。悟空双手握棍硬接,脚下的岩层一层一层塌陷,碎石飞溅。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大罗境界的力量差距,不是技巧可以弥补的。 牛魔王的每一击都比上一击重。棍棍实打实,没有虚招,没有试探,就是用蛮力把面前的一切碾碎。悟空的金箍棒上面的裂纹在扩大。他的手臂肌肉一条条绷起来,骨节在甲冑里嘎嘎作响。 “老牛,你急了。”悟空咬著牙。 “你不配叫我老牛。” 牛魔王的回答是又一棍。 这一击落在金箍棒的中段位置,悟空的双脚直接被砸进了岩层,没到小腿。两臂的骨头髮出一阵连续的脆响——没断,但震感从手指传到肩膀再到脊椎。 悟空被打得一口气提不上来。 车厢里,唐三藏放下帐本。 他没有慌。从袈裟里掏出一根碳笔,在合同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头探出车窗。 “八戒。” “啊?”猪八戒正蹲在车辕后面缩脖子,牛魔王的棍风把他头上的僧帽吹飞了。 “把那个小的推到前面去。” 猪八戒愣了一拍,然后脑子转过弯来。 “悟净,搭把手。” 沙悟净虽然身子还虚著,但干活不含糊。两人一前一后,把那棵掛著红孩儿的红松树连根拔起来,往山坡前方拖了二十丈。 红孩儿还倒吊著,鼻血沿著额头淌到髮根,整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被顛得七荤八素,拖行过程中后脑勺在地上磕了三下。 红松树被戳在了悟空与牛魔王战斗的正下方。 猪八戒从腰间拔出戒刀。 刀刃横在红孩儿的脖子上。 动作很隨意,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但钉耙精铁打造的戒刀贴上皮肤的那一刻,红孩儿的脖子上渗出了一条血线。 “牛大哥!”猪八戒仰头冲天上喊了一嗓子。“你看清楚啊!” 牛魔王的第六棍举到一半。 他的目光越过悟空,落在了山坡上那棵红松树上。 他的儿子倒掛著,一个禿头和尚正用刀架著他的脖子。血从刀口往下滴。 牛魔王的棍势停了。 不是收力。是棍杆在半空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 悟空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把嵌在岩层里的双脚拔出来,金箍棒猛地向上顶。这一棍不是攻击,是撬——棍尖插进混铁棍和牛魔王手掌之间的缝隙,往外別。 牛魔王握紧了。 但他的力量在分心的那个瞬间散了三分。 “猴子,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悟空吐掉嘴里的血沫。 他的右手鬆开金箍棒。 左手掌心朝上,五指摊开。 大品天仙诀逆转运行。 五行元气在悟空的左掌中开始剥离。金、木、水、火、土——五种顏色的光芒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最后剩下一缕无色无形的先天祖气,附著在他的掌纹上。 这一招他在五行山下练了四百年。 將五行归於阴阳,將阴阳归於太极,將太极归於混沌——最终提炼出万物的根源。 祖气透过金箍棒,顺著两根棍杆相接的触点,钻进了混铁棍的內部。 牛魔王的手心传来一阵异样。 混铁棍在抖。 不是被外力击打的那种震动,而是从棍芯里往外渗透的酥麻感。棍身上的铁纹一条接一条暗下去,铁质在某种不可见的力量作用下变得鬆软。 “你在干什么?!” 牛魔王终於察觉到不对了。他想抽回混铁棍,但金箍棒死死咬住了棍面。悟空整个人掛在棍杆上,双脚离地,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交叉点上。 这不是力量的对抗。是规则层面的掠夺。 先天祖气的本质是万物归一。它不毁坏,不腐蚀,只是把复杂的东西还原成最初的模样。 混铁棍的铁质开始分层。 最外层的凡铁率先鬆动,化为铁粉飘散。第二层的精铁发出一声脆响,裂开细纹。第三层——太乙庚金本源,混铁棍真正的底子——被祖气咬住了。 牛魔王的脸变了。 太乙庚金是他铸造兵器时熔进去的核心材料,花了三千年才在混铁矿脉中提炼出来。这东西跟他的妖力血脉相连,一旦被抽走,不是丟一件兵器那么简单——他自身的修为也要跟著打折扣。 “放手!” 牛魔王单臂发力,混铁棍横扫。悟空被带著飞出去,但他的左手没松。祖气还在往棍芯里钻。 这时候,车顶上的金糰子翻了个身。 罗真还在睡。但他翻身的动作带出了一股气场——混沌胚胎在消化三昧真火的过程中自发运转,体表溢散出一层极薄的暗金色力场。 力场的范围不大,刚好覆盖了马车周围五丈。 但这五丈之內,一切金属都会被它吸引。 混铁棍的棍尖正好扫过了这五丈的边缘。 牛魔王握棍的手一沉。 混铁棍变重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是棍身里的太乙庚金在向马车的方向移动。金属本源被那股暗金力场牵引著,一缕一缕地从铁纹间渗出来。 “不!” 牛魔王拼命灌注妖力想留住庚金本源,但悟空的先天祖气已经把太乙庚金从棍芯里鬆动了。里面松,外面拽,两股力量一夹击,牛魔王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兵器里的精华被一点点抽走。 赤金色的金属丝从混铁棍的裂缝中飘出来。 不多。但每一缕都是太乙庚金的本源精华。 这些金属丝在空中飘了半圈,被马车方向的力场吸过去,没入了罗真的金髮里。 金糰子的肚子咕嚕了一声。 连睡觉都在进食。 牛魔王把混铁棍抽回来。棍身上的铁纹已经暗了一大片,握在手里轻了三成。 三成太乙庚金本源。没了。 他盯著马车上那个一起一伏的金色圆团,胸膛剧烈起伏。 牛魔王想杀人。 但他的目光移到山坡上——红孩儿的脖子上架著刀,猪八戒正用指甲剔牙,一副隨时可以加力的模样。 混铁棍又轻了。 不是又被抽了。是他自己的战意在垮。 兵器折损三成本源,等於他自身战力打了七折。悟空虽然挨了几棍,但那猴子的恢復能力摆在那儿——嘴角的血已经止住了,金箍棒上的裂纹也在癒合。 这仗没法打了。 “老牛,別犟了。”悟空落回地面,金箍棒杵在肩膀上。他脸上还掛著几道血痕,但语气鬆快得很。“你看看你那棍,再看看你儿子。坐下来谈谈唄。” 牛魔王没说话。 他的目光在悟空、马车、红孩儿之间转了三圈。 三万妖军还在天上列著阵。但主帅的兵器折了,气势散了大半。前排的熊羆精面面相覷,连旗帜都举得歪歪扭扭。 “大王!” 一道急促的破空声从东方传来。 碧绿色的罡风卷著黄沙,在號山脚下炸开。风里裹著一个身影——红色的裙裾在气流中翻飞,一头乌髮被风吹散。 铁扇公主踩著山石跳上了半山腰平台。 她手里握著那把芭蕉扇。 扇面朝下,阔叶的轮廓在焦黑的地面上投下一大片阴影。扇柄上缠著的铁链叮噹作响。 铁扇公主的眼睛先扫了牛魔王一遍。 黑甲裂了几道口子。混铁棍的铁纹大片暗淡。她没问发生了什么——战况写在兵器上,比什么都清楚。 她的目光再移向山坡。 红孩儿掛在树上。鼻血糊了满脸。脖子上有一道新鲜的血口子。一个禿头和尚用戒刀压著他的喉咙。 铁扇公主的脸一下子白了。 然后迅速烧红了。 “谁碰了我儿子。” 没有人回答。 铁扇公主也不需要回答。 芭蕉扇抬起来。 她没有任何前摇动作。手腕一翻,扇面朝前,身体跟著扇柄的方向拧了半圈——九阴罡风从扇面涌出。 这不是普通的风。 芭蕉扇是先天灵宝,蕴含的是天地阴极之气。九阴罡风扫过的地方,温度在一个呼吸之间降到了冰点以下。刚才还冒著热浪的號山山头,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风壁从扇面展开,以铁扇公主为圆心朝四面八方碾压过去。 悟空的身体被推著往后滑了十丈。他双脚抠进岩面,金箍棒横在身前挡风。罡风打在棍面上的力道比牛魔王那几棍还狠——不是蛮力的那种重,而是渗透式的,风里夹带的阴寒之气从棍身的缝隙钻进来,沿著他的手臂往骨头里灌。 猪八戒直接被吹翻了。 戒刀脱手。他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几圈,抱著脑袋缩成一团。沙悟净更惨——他本来就没恢復完全,罡风一过,整个人贴在了马车的挡板上,嘴唇发紫。 马车被风推著在地上滑行,车轮在岩石上刻出两道白印。 车厢里,百花羞死死抱住她的帐本。 唐三藏一手扶著车窗框,一手护住怀里的合同。他的袈裟被罡风掀起来糊在脸上,他伸手扯下来,目光直直地看著铁扇公主。 “记下来。”唐三藏的声音被风搅碎了一半。“故意伤害取经团队成员、毁坏外交车辆——加钱。” 百花羞在顛簸中刷刷落笔。 铁扇公主不管这些。 第二扇来了。 九阴罡风的密度翻了倍。这一扇带著哭声一样的风啸,从地面卷到天上。三万妖军在高空阵型大乱,前排的熊羆精被自家主母的罡风吹得七零八落。 铁扇公主谁也不管。 她现在只有一个目的——把儿子身边所有活物都扇飞,然后把人抢回来。 第三扇蓄在掌心里,扇面上的脉络亮起暗绿色的光。 悟空扎稳脚步,金箍棒上的先天祖气形成一层薄膜挡住阴寒侵蚀,但他的眉毛上已经结了冰碴子。 牛魔王趁著这个间隙落回了铁扇公主身侧。 夫妻二人站在一起。 一个拎著折损三成的混铁棍。一个握著先天灵宝芭蕉扇。 车顶上,罗真的肚子又咕嚕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前肢里。 还在睡。 九阴罡风的余韵刮过他的金髮,几缕寒气钻进他的毛孔——然后被他身上溢散的暗金力场吃掉了。 连风都啃。 唐三藏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衝著山坡上方喊了一声:“这位就是铁扇公主吧?” 铁扇公主扇子抬著没放下,声音冷得能结冰:“少废话。放了我儿子,不然下一扇把你们全扇到西海去。” “放人可以。”唐三藏的语气和討论菜价没什么区別。“先把赎金结了。三千万极品灵石的帐单已经发到积雷山了,想必牛先生——” “三千万?”铁扇公主扭头看了牛魔王一眼。 牛魔王黑著脸没说话。他还不知道有帐单这回事——金头揭諦送信的速度没有铁扇公主赶路快。 铁扇公主看懂了丈夫的表情。 这头老牛啥也不知道就衝过来了。 “行。”铁扇公主转回头。“你要三千万。我给你一场九阴天罡绝阵。” 芭蕉扇第三次扬起。 扇面上的暗绿脉络全部亮透。天地间的阴极之气开始向號山匯聚。 唐三藏把脑袋缩回车窗。 “悟空。” “嗯。” 悟空的金箍棒往地上杵了一下。 他看著那把扇面越来越亮的芭蕉扇,嘴角慢慢咧开来。 先天灵宝。 罗真体內现在有金、水、木、火四种法理。 还差一味。 芭蕉扇蕴含的九阴罡风,本质是天地极阴之气——属风,归木。 但扇子本身的炼製基底,是先天太阴金精与万年寒铁的合炼之物。 悟空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车顶上翻了个身的金糰子。 罗真的鼻尖冒出一个小小的暗金色气泡。气泡里包裹著的,是他消化三昧真火后残余的赤金火星。 火星碰到了九阴罡风的尾巴。 嗤的一声。 罗真的鼻子皱了皱。 他闻到了东西。 唐三藏在车厢里打开帐本,翻到新的一页。 碳笔在页头写下四个字—— “芭蕉扇,估价。” 第202章 铁扇 芭蕉扇第三扇落下来的时候,天塌了。 不是形容。號山上空的云层被九阴罡风撕开一个直径数里的窟窿,云层的断裂面上掛著半透明的冰晶。罡风的密度已经超过了空气能够承受的极限,风的核心部分不再是气流——而是一条条肉眼可见的暗绿色固態冰棱,以螺旋状从扇面射出,把沿途的空间都冻出了裂纹。 真的是裂纹。悟空的火眼金睛看得清清楚楚——九阴罡风扫过的区域,虚空本身出现了细密的白色纹路,那是空间承受不住极端的阴寒之力被硬生生冻脆了。 先天灵宝。 货真价实的先天灵宝。 沉香木马车被罡风推著在地上横滑,车厢外壁上的防御阵纹一条接一条炸裂。那些阵纹是路上零星攒下来的,本就不值几个钱,在先天灵宝面前撑了不到三个呼吸便寸寸崩碎。车窗的木框结了三寸厚的冰层,车辕的榫卯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木头在急剧降温中收缩,马车的整体框架正在被冻裂。 车厢里,百花羞的嘴唇冻得发紫,手里的帐本纸页变脆了,一碰就掉渣。 唐三藏搂著合同捲轴缩在角落,他的眉毛上掛著冰碴,牙齿在打颤,但嘴巴没停。 “记上……毁坏……车辆防御设施……价值……” “老板,能不能等不冷了再说。”百花羞的声音在发抖。 白龙马把整个身子蜷在车辕底下,四条腿缩成一团。他的龙鳞在寒气侵蚀下变成了灰白色,嘴里呼出的热气刚出来就冻成冰粉。 猪八戒被吹翻之后就没再爬起来——他蹲在马车后面,九齿钉耙插在地上当锚,两手死死抱著耙柄。罡风从他头顶刮过去,僧衣的下摆被冻成了硬板,裂开几道口子。 沙悟净贴在车厢侧板上已经动不了了。他本来就没恢復完全,这一轮罡风直接把他的脸冻成了青灰色。 悟空站在马车前方。 金箍棒横在胸前,棍面上凝了一层先天祖气的薄膜。祖气的无色光芒和暗绿色的罡风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响。他挡住了大部分风压,但阴寒之力是渗透式的——从棍面的缝隙钻进去,沿著手臂的骨缝往里灌。 他的左手中指已经冻麻了。 这扇子的阴寒之力太纯。芭蕉扇里蕴含的太阴金精和万年寒铁的底子在这一刻完全释放,九阴罡风已经不是风了,是天地极阴之气的实体化投射。 悟空的先天祖气能化解法理层面的压制,但挡不住物理层面的温度骤降。他的关节在变硬。 铁扇公主站在半山腰,头髮被自己掀起的罡风吹成一面黑旗。她的手腕翻著扇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做母亲的不讲道理。 她不管什么先天祖气,不管什么金箍棒,不管什么取经大业。她的扇子能把面前所有活物冻成冰雕,那就扇到冻成冰雕为止。 牛魔王站在她身侧,混铁棍拄地。他已经打不动了——三成太乙庚金本源被抽走之后,他的气息比铁扇公主差了一大截。但他不需要打。老婆在发疯的时候,做丈夫的只需要站在旁边就行。 悟空的牙根在打颤。 他在心里盘算——强行突进去打断铁扇公主,要挨至少两棍牛魔王的混铁棍。混铁棍虽然折了三成,但七成的大罗境蛮力砸下来,他还是得吐血。 而且铁扇公主的罡风不会因为被打断就消失。芭蕉扇已经扇出去了,风力在號山上空形成了自循环——就算把铁扇公主打晕,罡风至少还要肆虐一刻钟才会衰减。 马车撑不了一刻钟。 唐三藏撑不了一刻钟。 悟空握紧金箍棒。 他准备拼了。 然后车顶上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 是木板被什么东西的爪子抓了一下的声音。 吱。 罗真从车顶坐起来了。 他的金髮被九阴罡风吹得竖起来,发梢结了一层白霜。他揉了揉鼻子。金色的竖瞳半眯著,眼角掛著没擦乾净的眼屎。 一粒冰渣打在他的额头上。 罗真皱了皱鼻子。 他歪头看了一眼迎面灌过来的暗绿色龙捲风。 风里裹著的太阴金精碎片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他闻到味道了。 罗真的鼻翼动了两下。 太阴金精的气味——冷的,涩的,底层是万年寒铁的铁腥味,表面裹著一层天地极阴之气的苦味。 很浓。很纯。 比他在五行山底吃到的那些废铁残渣纯了不知道多少倍。 罗真的肚子叫了。 他张开嘴。 嘴巴很小。金髮少年的脸只有成人巴掌大小,嘴巴撑到极限也就是一个小碗口的大小。 但他嘴巴后面连接的不是一个少年的食道。 是混沌。 呼—— 罗真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很短。从吸到停,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但號山上空肆虐的九阴罡风在这一个呼吸里改了方向。 所有的风。 所有的。 漫天飞舞的暗绿色冰棱偏转了轨跡。冻裂空间的极阴寒气扭曲了路径。铺天盖地的龙捲风从扩散状变成了收束状。 整个號山上空的气流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千百道暗绿色的风带从四面八方弯折过来,匯聚成一个漏斗状的气旋。漏斗的宽口朝天,窄口朝下。 窄口对准了罗真张开的嘴巴。 狂暴的九阴罡风化作了一条暗绿色的柱状气流,粗细恰好和罗真的嘴巴一样大。 灌进去了。 铁扇公主的手腕僵住了。 她的芭蕉扇还举著,扇面上的暗绿脉络还在亮,九阴罡风还在从扇面涌出。但涌出来的风没有往前走,而是拐了个弯——绕了大半圈之后,一头扎进了车顶那个金髮少年的嘴里。 她在给那个东西餵食。 罗真的肚子在鼓。 暗金色的皮肤下面有东西在翻涌——那是混沌胚胎在接收极阴之气后產生的连锁反应。太阴金精带著万年寒铁的底蕴灌入体內,和之前吞噬的三昧真火正面撞上了。 一冷一热在混沌空间里炸开。 罗真打了个嗝。 嗝声不大,但从他嘴角溢出来的东西可不小——一团白色的气雾裹著细碎的冰渣喷出去,在空气中炸成一片亮晶晶的冰粉。冰粉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然后被风吹散了。 他没停。 嘴还张著。漏斗状的气旋还在转。 铁扇公主感觉到了不对。 芭蕉扇变轻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轻。是扇面上涌出的九阴罡风在减弱——她灌进去的阴极之气越来越多,但扇出来的风量却越来越小。 因为那个东西吃得太快了。 罗真的吸食速度已经超过了芭蕉扇的输出速度。他不光在吃铁扇公主扇出来的风,还在通过漏斗气旋的牵引力,直接从扇面里往外抽。 芭蕉扇扇面上的暗绿脉络开始一条一条暗下去。 从边缘开始。 先是最外围的那圈细纹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枯叶一样的灰绿色。然后第二圈。第三圈。 铁扇公主的手心传来一阵刺痛。 芭蕉扇和她的修为是绑定的。扇面的脉络对应著她体內的阴极真气经脉。脉络暗淡意味著扇子里储存的太阴金精正在被抽走。 “停!” 铁扇公主收扇。 扇面合拢。暗绿脉络的光芒被扇骨夹住,九阴罡风的输出被强行切断。 但漏斗气旋没有停。 罗真的嘴还张著。已经扇出来的、还滯留在號山上空的残余罡风被漏斗一股脑卷过来,灌进了他的肚子。號山上空的暗绿色风带一条接一条消失,天空的顏色从阴沉的墨绿变回了正常的灰蓝。 三息之后。 號山上空的九阴罡风被吃乾净了。 乾乾净净。一缕不剩。 温度开始回升。车厢上的冰层裂开了,啪嗒啪嗒往下掉碎冰。猪八戒冻成硬板的僧衣软下来,沙悟净青灰色的脸上重新有了血色。 罗真闭上嘴巴。 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体內的混沌胚胎翻了个天。 太阴金精的极寒和三昧真火的极热在混沌空间中互相碰撞、互相吞噬、互相融合。两种截然相反的极端属性在碰撞中释放出的能量,催动了木行法理的疯狂生长。 罗真的体內传出细微的声响——那是法理链条在延伸的声音。金、水、火三种法理已经稳固,木行法理借著这股极阴之气的滋养,从幼苗阶段直接窜到了成型阶段。 混沌胚胎的表面出现了新的纹路。 罗真又打了个嗝。 这次嗝声大了点。从嘴巴里喷出来的不是冰渣白气,而是一缕极淡的翠绿色气丝。气丝飘到车顶的木板上,木板的断裂处冒出了一颗嫩芽。 嫩芽在两个呼吸之间长成了一株手指长的小草。 “饱了。”罗真说。 他的声音里带著刚睡醒的鼻音。 山坡上,铁扇公主低头看著手里的芭蕉扇。 扇面上的暗绿色脉络——原本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扇面的那些脉络——暗了一半。 从扇面的左半边开始,到中轴线为止,所有的脉络都变成了灰白色。那些灰白色的纹路里没有任何能量流转。 太阴金精在流失。 不是被用掉了。是被抽走了。 铁扇公主扇出去的九阴罡风里裹著大量的太阴金精碎片,那是芭蕉扇威力的核心来源。正常使用之后,太阴金精会隨著天地阴气的补充缓慢恢復。 但那个东西不光吃了她扇出去的风,还通过漏斗气旋的牵引力,从扇面里直接抽取了尚未释放的太阴金精储备。 半个扇面的储备。 芭蕉扇炼製了几万年才积攒下来的太阴金精,被一口气吸走了一半。 铁扇公主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你这个——” 她抬头,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车顶上,罗真正在用后爪挠耳朵。挠完之后,他换了个姿势趴下来,把下巴枕在交叠的前肢上,金色的竖瞳懒洋洋地扫了铁扇公主一眼。 那个眼神没有敌意。 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是看了一眼。 然后闭上了眼。 准备继续睡。 铁扇公主握紧扇柄。她想再扇一次。 但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芭蕉扇只剩一半能量了。再扇一次,九阴罡风的威力打五折。而那个东西—— 如果五折的罡风也被吃了呢? 剩下的那一半太阴金精也被抽走呢? 芭蕉扇就废了。 先天灵宝,废了。 她不敢赌。 牛魔王也看到了。他走到铁扇公主身边,伸手按住了她举著扇子的手腕。 “別扇了。” 牛魔王的声音沉得很。他的混铁棍丟了三成庚金本源,他亲眼目睹了那些金属丝飘进金糰子头髮里的全过程。 现在老婆的芭蕉扇又折了一半的太阴金精。 那个车顶上的东西,吃兵器,吃法宝,吃法术,吃罡风。 什么都吃。 吃了还能消化。消化了还能变强。 “牛先生,铁扇女士。” 唐三藏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车窗上的冰层还没化完,碎冰掛在窗框上叮叮噹噹响。唐三藏把脑袋从碎冰缝里挤出来,嘴唇冻得有点发青,但说话的语速和平时没区別。 “贫僧建议二位坐下来谈谈。” 牛魔王没动。 铁扇公主没动。 三万妖军在天上飘著,队形已经彻底散了。前排的熊羆精缩在自己的盾牌后面探头探脑,犀牛妖把石锤扔了——刚才罡风乱刮的时候,好几个犀牛妖被自家主母的风扇得骨断筋折。 “你们的选择不多。”唐三藏的语气很平。“你们的儿子还掛在树上。你们的兵器和法宝都折了。你们身后的三万妖军——” 唐三藏的目光越过窗框,扫了一眼天上。 “穿著鎧甲呢。”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 但牛魔王听懂了。 他看了一眼车顶上正在打盹的金糰子。 那个东西什么都吃。包括鎧甲。 三万套妖兵鎧甲,万把件兵器。那不是军队,那是一座移动的自助餐厅。 牛魔王的额头青筋跳了两下。 “你不怕我把你捏死?” “捏死贫僧,您的儿子怎么办?”唐三藏的手指敲了敲合同捲轴。“三千万极品灵石的债务还在。贫僧死了,债权自动转让给取经团队其他成员。您觉得猴子和金糰子会比贫僧好说话?” 牛魔王没说话。 他真的在想这个问题。 那个猴子——他打过了,祖气那一手確实难缠。 那个金糰子——他不想试。 “谈什么?”铁扇公主开口了。她的声音冷硬,但扇子收回去了。 “很简单。”唐三藏从內袋掏出一份新的文书。“坐下来,看看条款。贫僧这个人做生意讲信用,给了钱就放人,绝不拖泥带水。” 铁扇公主扭头看牛魔王。 牛魔王的脸色很难看。他的目光从树上倒吊的红孩儿身上移到唐三藏的脸上,又移到车顶上那个一起一伏的金色圆团上。 最后他把混铁棍往地上一杵。棍身发出一声空响——比之前的声音闷了很多。庚金流失之后,这根棍子听著都不对了。 “谈就谈。”牛魔王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巨石上。“你先把我儿子放下来。” “先看合同,再放人。”唐三藏毫不退让。“正常流程。” 猪八戒从马车后面冒出头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冰。他朝山坡上看了一眼红孩儿——那小子已经骂不动了,两只眼睛翻白,鼻血冻成了两根红冰棍。 “师傅,那小子快晕了。” “晕不死。”唐三藏头也不回。“百花羞,把新合同拿出来。” 百花羞从车厢里递出一叠羊皮纸。她的手还在抖,纸上的墨跡被冻成了一层薄冰,得搓两下才能看清字。 唐三藏把羊皮纸铺在车窗框上,碳笔在手里转了个圈。 铁扇公主走到马车旁边。她没蹲下来——站著,居高临下看那叠文书。 她的目光扫过条款,脸上的表情在变。 “三千万减免到一千五百万。”唐三藏的手指点著纸面。“红孩儿以劳务抵债的方式分期偿还。但需要担保物。” “什么担保物。” 唐三藏的碳笔在纸面上圈了一个词。 “芭蕉扇。” 铁扇公主的手指攥住了扇柄。 “你想都別想。” “不是贫僧想。”唐三藏的手指往车顶指了指。“是它想。” 罗真趴在车顶上,没睁眼。但他的鼻尖抽动了一下。 体內刚刚吞进去的那半扇太阴金精还在和三昧真火打架。混沌胚胎的木行法理已经从中受益了一大截,但还差一口气——差那种真正的先天灵宝底蕴才能彻底成型。 芭蕉扇里还剩一半太阴金精。 罗真的肚子又叫了。 铁扇公主把扇子藏到了身后。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牛魔王还没反应过来,芭蕉扇已经被她塞进了腰间的暗袋里,外面用三层法力罩了个严严实实。 “这扇子是我的命。谁都不给。” “那您出別的。一千五百万极品灵石,现结。” 铁扇公主不说话了。 一千五百万极品灵石。 积雷山摩云洞的全部家底也就几百万。翠云山芭蕉洞的年收入大头是火焰山周边村镇的上贡,换算成极品灵石,一年也就两三万。 一千五百万。 她得收五百年的租子才够。 牛魔王从巨石上站起来。 “和尚,你狮子大开口。我没这么多钱。” “您有。”唐三藏翻开他那个小册子。“积雷山摩云洞,地下矿脉储量——这个数字是贫僧的金头揭諦实地勘探过的——极品灵矿折合八百万枚灵石。翠云山芭蕉洞的地契估值,加上火焰山八百里范围的徵收权——” “你连我家矿脉都查了?!” “正常的商业调查。”唐三藏合上册子。“贫僧做生意,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牛魔王的拳头攥紧了。 铁扇公主按住了他的手臂。 “再谈谈条件。”铁扇公主说。 唐三藏的碳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著铁扇公主的脸。 “您说。” “把那个金东西叫醒。让它把吃进去的太阴金精吐出来。扇子恢復原状。”铁扇公主的声音在发紧。“我可以出一半灵石,加上红孩儿的劳务抵偿。但芭蕉扇不能再受损了。” 唐三藏没有立刻回答。 他撑著下巴想了想,然后看向车顶。 “师兄,您吃进去的东西能吐出来吗?” 罗真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睁开一只眼睛,金色的竖瞳里带著没睡醒的恍惚,看了唐三藏一眼。 又闭上了。 “他说不能。”唐三藏转回头。 “他没说任何话!”铁扇公主的声音拔高了。 “贫僧和师兄有默契。”唐三藏面不改色。“他闭眼就是拒绝。” 铁扇公主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暗袋里的芭蕉扇。 扇面透过法力屏障隱隱透出灰白色——那是失去太阴金精的部分。左半边灰白,右半边暗绿。一把扇子,两种顏色。 她攥了上万年的宝贝,被一个打著呼嚕的金糰子啃了一半。 铁扇公主闭了闭眼。 悟空靠在金箍棒上,拍掉肩膀上的碎冰。他的虎口还在渗血,但嘴角咧得很开。 “嫂嫂,老牛。我奉劝二位一句。”悟空把金箍棒扛到肩膀上。“趁我师傅还愿意谈,赶紧签了。要是我师兄那口气还没消化完,翻个身再吸一口——” 他冲芭蕉扇努了努嘴。 铁扇公主下意识把扇子往身后又藏了藏。 扇面右半边的暗绿脉络跳了一下。 第203章 已得其四 铁扇公主的手指在扇柄上捏了又松,鬆了又捏。 罗真的鼻翼那一下抽动,她看在眼里,心臟跟著抽了一下。那个金糰子刚才吸走半个扇面的太阴金精,用的时间不到一盏茶。如果再来一次—— 她不敢往下想。 “嫂嫂。”悟空把金箍棒从右肩换到左肩,虎口的血已经凝住了,结了一层黑红的薄痂。“我师兄这会儿消化得正欢,体內冷热两股劲儿搅在一起,他不舒坦就容易翻身。翻身的时候嘴巴会不自觉地张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跟聊天气差不多。 铁扇公主的扇子往腰后又挪了半寸。 “谈。”牛魔王坐在巨石上,混铁棍横在膝头。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闷出来。“条件。” 唐三藏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碳笔在新文书上划了一道。 “第一,积雷山三万妖军的武装配给,全部交出。鎧甲、兵刃、法器,一件不留。” 牛魔王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三万妖军是他在妖族中立身的根本。鎧甲兵刃是他花了上千年从各方势力手中淘换、打造、抢夺来的家底。交出去,三万妖兵就是三万赤手空拳的光杆。 “第二,翠云山地契,作为抵押物。” 铁扇公主的脸色变了。 翠云山芭蕉洞是她的根基。火焰山八百里的村镇上贡,全靠翠云山的地契才能名正言顺地收。地契押出去,等於把她的饭碗捏在別人手里。 “你——” “第三。”唐三藏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火云洞重组为合资企业。贫僧方占七成,牛家占三成。红孩儿以劳务抵债,在合资企业中工作至债务清偿完毕。” 牛魔王站起来了。 巨石被他起身的力道震裂了一道缝。混铁棍拄在地上,棍尖陷进土里三寸。 “和尚,你把老牛当什么?” “当生意伙伴。”唐三藏的碳笔头点了点文书。“牛先生,贫僧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家这情况,积雷山的矿脉迟早被周边大妖盯上。翠云山的收入全靠火焰山那片地的上贡,可那地方的火气来源您清楚——贫僧的师兄刚把三昧真火吃了。” 牛魔王的脸抽了一下。 他確实没想过这个问题。红孩儿的三昧真火是火焰山火气的核心来源之一。三昧真火没了,火焰山的火势会逐年衰减,村镇不需要芭蕉扇灭火了,上贡自然也就断了。 铁扇公主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的手指鬆开了扇柄。 “没有三昧真火,火焰山最多三五百年就凉了。”唐三藏的碳笔在纸面上画了个圈。“届时芭蕉扇的收租生意彻底完蛋。您手里攥著半个扇面的太阴金精,连日常修炼的灵石都赚不回来。”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铁扇公主的声音硬邦邦的,但她没有反驳数据。 “贫僧从不耸听。贫僧只算帐。”唐三藏翻开隨身小册子,念了一串数字。“翠云山芭蕉洞,近千年年均上贡折合极品灵石两万三千枚。火焰山火气衰减周期按照五百年计,前两百年收入递减三成,中间一百年递减六成,最后两百年基本归零。也就是说,您未来五百年的总收入——” 他报了一个数。 铁扇公主的脸白了一瞬。那个数字比她自己估的还少。 “但是。”唐三藏竖起碳笔。“如果签了合资协议,火云洞的资產由贫僧方管理运营。贫僧有的是办法让號山这片地界產出远超火焰山。您拿三成分红,五十年內回本,之后都是净赚。” “凭什么信你一个和尚?” “凭贫僧从长安走到这儿,没亏过一笔买卖。” 牛魔王坐回了巨石上。 他没说话,但混铁棍从地里拔出来了。棍尖上沾著泥,他用袖子擦了擦。这个动作说明他在考虑。牛魔王打架的时候从不擦兵器,只有犹豫的时候才有这种小动作。铁扇公主跟他过了几千年,太清楚了。 “三万妖军的装备——”牛魔王开口了,嗓子里带著沙。“我可以给一半。” “全部。” “一半。三万妖军光著膀子怎么打仗?周边那些大妖闻到味就会扑上来。” 唐三藏的碳笔停了两秒。 “全部。”他又说了一遍。“牛先生,您那三万妖军的鎧甲兵器,十成里有七成是铜铁打的普通货色,剩下三成带点法力加持。对您来说是家底,对贫僧来说——” 他往车顶瞟了一眼。 “对我师兄来说,是零食。这些东西留在您手里,万一哪天我师兄路过积雷山,闻到味了,您拦得住?” 牛魔王的嘴角跳了一下。 他拦不住。他已经亲眼见识过了。那个金糰子吸九阴罡风的时候,连先天灵宝都扛不住,他那三万套杂牌鎧甲算什么? “主动交,贫僧记在帐上冲抵债务。被动交——那就是师兄加餐,不抵任何费用。” 牛魔王的手指在棍身上捏了三下。 “行。” 一个字,闷得跟石头落地一样。 铁扇公主猛地扭头看他。“你疯了?三万——” “给他。”牛魔王没看她。“铁疙瘩而已。再打再造。命没了就真没了。” 铁扇公主的嘴张了又合。她想说什么,但牛魔王眼皮都没抬。她把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唐三藏在文书上飞快地写。碳笔尖在羊皮纸上刺啦刺啦响。 “鎧甲兵器,三万套,折合极品灵石——”他报了个数字。“从一千五百万债务中扣除。” “地契呢?”铁扇公主的声音发乾。 “抵押,不是转让。”唐三藏把碳笔夹在耳朵上。“债务清偿完毕之日,地契原物奉还。贫僧做生意,从不吃绝户。” 铁扇公主盯著文书上的条款看了很久。 “分红。三成太少。四成。” “三成。” “三成半。” “三成。”唐三藏的脑袋从车窗缩回去了一点,冻裂的窗框碎冰掉在他肩膀上。“铁扇女士,这份合同里,三成分红是白拿的。火云洞的运营、管理、人员调配,全部由贫僧方负责。你们夫妻什么都不用做,坐著收钱。三成已经是贫僧的诚意价了。” 铁扇公主的牙根磨了一下。 她转头看树上倒吊的红孩儿。那小子已经彻底晕过去了,两条鼻血冻成了冰棍,掛在鼻孔下面一晃一晃。 她的儿子。 “签。”铁扇公主吐出一个字。 唐三藏从內袋掏出另一样东西。 一张泛著暗金色光泽的契约纸。纸面上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在流动,边角处沾著一小团黏糊糊的透明液体——那是罗真的口水。 因果契约。 “这是什么?”牛魔王皱眉。 “用我师兄的唾液封印的因果契约。”唐三藏把契约平铺在车窗框上。“签字画押之后,契约內容受因果法理约束。违约方——嗯,怎么说呢——” 他顿了一下,措辞很谨慎。 “违约方身上带铁的东西会被自动回收。” 牛魔王和铁扇公主同时看向车顶。 罗真翻了个身。金色的短髮散在木板上,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他翻身的时候嘴巴张开了一个小缝,吐出一口热气。热气里掺著极淡的绿意和冰碴,在空气中扭了一下就散了。 牛魔王的目光落在那张嘴上。 那张嘴刚才把先天灵宝级別的九阴罡风当饮料喝了。 “违约方身上带铁的东西”——包括混铁棍,包括芭蕉扇的扇骨,包括铁扇公主发间的金釵。 “你这是威胁。”牛魔王的声音压得很低。 “贫僧管这叫——商业信用保障机制。” 猪八戒从马车后面绕过来,拍了拍牛魔王的肩。 “大哥,签了吧。嫂子的扇子骨头是铁的,你那棍子也是铁的。犯不上跟自己的家当过不去。” 牛魔王把猪八戒的手拍开了。 “天蓬,你少在我面前装熟。” “哟,大哥不认弟弟了?当年在天庭喝酒的时候——” “滚。” 猪八戒嘿嘿笑了两声,缩回马车后面。 牛魔王拿起因果契约。羊皮纸上的暗金纹路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他看了一遍条款。又看了一遍。 三万妖军武装配给,全数移交。翠云山地契,抵押至债务清偿。號山火云洞重组合资,七三分成。红孩儿劳务抵债,工期以债务清偿为准。免除红孩儿先前所犯一切罪责,不追究死罪。 最后一条是唐三藏加上去的。 免除死罪。 牛魔王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了三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树上昏死的红孩儿。那个臭小子打从出生就不省心,到处惹事,仗著三昧真火谁都不服。现在三昧真火被人吃了,修为跌到了谷底,还欠了三千万的债。 如果不签—— 悟空手里有金箍棒。那个金糰子什么都吃。唐三藏手里有因果契约和一本写满了他家底细的帐本。 他打不过,跑不掉,谈不贏。 牛魔王咬破右手食指,在契约末尾摁下一个血红的指印。 指印落下的瞬间,暗金色纹路从指印处扩散开来,沿著羊皮纸的纤维蔓延至全篇,每一个字都被金光勾勒了一遍。然后金光收敛,渗入纸面消失不见。 因果已定。 铁扇公主闭著眼在旁边也摁了一个。她的指尖碰到纸面时,手抖了一下。 “合同成立。”唐三藏把契约卷好,塞进怀里。“百花羞,记帐。” “记了。”百花羞在车厢里冻得直搓手,但帐本上的数字一笔没差。 “现在可以把我儿子放下来了吧。”牛魔王的声音里带著火。 悟空一个翻身跃到树顶,隨手扯断绳索,把红孩儿扛下来扔在铁扇公主脚边。红孩儿摔在地上翻了个身,鼻血冰棍断成两截。 铁扇公主蹲下去,伸手探了探红孩儿的鼻息。还有气,只是晕了。 她站起来,没看唐三藏,也没看悟空。 “走。”她对牛魔王说了一个字。 牛魔王弯腰把红孩儿夹在腋下。他走了两步,停住了。 “和尚。” “贫僧在。” “三万套鎧甲兵器,你什么时候来取?” “明日。贫僧会派人到积雷山点收。”唐三藏的碳笔又夹回了耳朵上。“请牛先生提前归拢清点,列好清单。交接时双方签字確认,一式两份。” 牛魔王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活了几千年,第一次被人催著交鎧甲还要列清单。 “知道了。” 牛魔王一脚踏上筋斗云。铁扇公主抱著芭蕉扇跟在后面,半个身子隱入云雾。三万妖军乱鬨鬨地收拢队形,跟在主帅身后往积雷山方向撤去。 天上的妖云退潮一样散了。 號山上空重新露出灰蓝色的天。 悟空从树上跳下来,把金箍棒缩小塞进耳朵里。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虎口的血痂裂开,又渗了一点血。 “师傅,这笔买卖你赚了多少?” 唐三藏靠在车厢內壁上,冻得直打哆嗦。他把冰碴从眉毛上弹下来,掰著手指头算。 “三万套鎧甲兵器折价,翠云山地契抵押估值,火云洞合资企业的长期分红……”他算了半天。“刨去红孩儿债务减免的一千五百万,贫僧这趟净赚——” 他报了个数。 猪八戒的下巴差点掉地上。 “师傅,您以前真的是和尚吗?” “贫僧现在也是和尚。”唐三藏把合同捲轴和因果契约分別收好。“出家人不打誑语。每一分钱都是合法收入。” 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 他的肚子里传出一阵咕嚕声。太阴金精和三昧真火的碰撞还在继续,混沌胚胎表面的纹路又多了几条。木行法理在极阴极热的夹击下疯长,枝杈蔓延,已经快要碰触到法理成型的临界点了。 他吧唧了一下嘴。梦里不知道在吃什么。 號山上空三万丈的高处,四值功曹缩在一朵薄云后面。 甲卯功曹把留影石对准了马车旁边的签约现场,从牛魔王摁血印开始,到铁扇公主抱著芭蕉扇离开,一帧不差。 “录完了?”丁巳功曹压著声音问。 “录完了。”甲卯功曹把留影石揣进袖子。“这和尚太狠了。三万套装备加地契加合资分红。牛魔王那张脸——” “別废话。送回去。” 丁巳功曹拽著留影石化作一道流光往天庭飞去。 剩下三个功曹趴在云头上,互相对视了一眼。 “下一站是哪儿?”壬辰功曹问。 甲卯功曹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路线图。 “金兜山。独角兕大王。太上老君的坐骑。” 三个功曹沉默了。 太上老君的坐骑,那意味著兵器法宝的档次又往上抬了一大截。而车顶那个金糰子什么都吃,档次越高吃得越欢。 “你说老君知道他的坐骑要被这么整吗?”壬辰功曹嘟囔了一句。 没人回答。 號山脚下,唐三藏裹紧了冻硬的僧衣。白龙马从车辕下面钻出来,四条腿还在抖。猪八戒和沙悟净把车厢里的碎冰扫出去,铺上乾草。 百花羞合上帐本。她呵了口气暖手,往车厢外面看了一眼。 远处的山坡上,牛魔王和铁扇公主的身影已经缩成了两个黑点。三万妖军拖著散乱的队伍跟在后面,旗帜东倒西歪。 “走了?”百花羞问。 “走了。”悟空跳上车辕。“猴哥送嫂子回家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猪八戒翻了个白眼。 “俺跟嫂嫂做了笔好买卖,客气点怎么了。” 猪八戒看了一眼车顶的金糰子,又看了一眼唐三藏怀里鼓鼓囊囊的合同捲轴。 他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沙悟净靠在车厢角落里。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些,但身子还很虚。柳叶贴在额头上发著微光。 “师傅。”沙悟净的声音哑哑的。 “嗯?” “咱们真的是去取经的吗?” 唐三藏把碳笔收进袖子里。 “取经是主业。”他说。“做买卖是副业。两不耽误。” 白龙马打了个响鼻。他缩著脖子把头埋在前腿之间。 罗真的龙族血脉威压让他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刚才太阴金精和三昧真火在车顶上方乱窜的时候,他差点嚇得当场现出龙形。 车轮碾过號山的碎石路面,吱嘎吱嘎响。 唐三藏从怀里摸出那本已经写满大半的帐本。封面的皮子冻裂了一角,他用手指头按了按,没按回去。 他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了几个字。 “號山——结案。” 然后在下一页顶端写上了新的標题。 碳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 车顶上,罗真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前爪里。金色的短髮被风吹起来,发梢上的白霜已经化了,在阳光下闪著碎光。 混沌胚胎里,太阴金精的寒流和三昧真火的热浪还在互相绞杀。每一次碰撞都催生出一截新的木行法理枝杈。 五行之中,金水火木,已得其四。 还差一味。 土。 车轮向西滚动。黄土飞扬。 罗真在顛簸中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从鼻孔里喷出来的气息落在车顶木板上,留下一个针眼大小的金色光点。光点里冒出一株指甲盖大小的嫩草,在风中晃了两下。 马车越走越远。 號山在身后变成了一个灰濛濛的剪影。 第204章 独角兕 马车碾过號山边界的最后一段碎石坡道,车轮陷进黄土软路,顛了一下。 车厢里,百花羞把牛魔王的那份因果契约副本夹在帐本第三十七页和第三十八页之间,用一根布条扎紧。她翻开新的空白册子,抬手在封面写了四个字——“军械清册”。 “三万套鎧甲,其中铁质重甲一万二千套,皮铁混编轻甲八千套,杂皮甲一万套。”百花羞一边念,一边往册子上抄数字。“兵器方面,铁枪六千杆、铜锤四千柄、石斧两千把、杂刀杂剑八千口,另有旗杆、盾牌、箭簇若干。” 她念到这儿停了一下,用碳笔头敲了敲纸面。 “老板,这三万套东西里,带法力的不到八百件。剩下的全是普通铜铁。” 唐三藏靠在车厢內壁上,脚底下垫著从號山带走的乾草。他的僧衣上还有几块没化透的冰渍,坐姿歪歪扭扭,但手里的碳笔转得飞快。 “法力的单独造册,標註来源和品级。铜铁的按重量匯总就行,以后都是师兄的口粮。” “那这批废铁怎么运?二十几个储物袋塞得满满当当,白龙马拉车都比平时慢了三成。” 唐三藏没接话。他翻到帐本的新一页,碳笔尖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方写了两个字——“金兜”。 五方揭諦的侦察报告是半个时辰前送到的。 金头揭諦把一片拇指大的竹简从车窗递进来的时候,手指还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竹简上的字跡写得很急,有几个笔画都连到一起了。 唐三藏把竹简上的內容看了两遍。 金兜山,独角兕大王。太上老君的坐骑青牛精,私自下界,占山为王。手持金刚琢一枚,能套取天下一切兵器法宝,无物不收,无物不缴。麾下小妖三千余,洞府在金兜山西麓独角洞。 “能套取天下一切兵器法宝。”唐三藏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碳笔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在“金兜”两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圆圈画完,碳笔收进袖子。唐三藏撩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 “悟空。” 车辕上,悟空单脚蹲著,金箍棒横在膝头。他正用指甲抠棍身上残留的冰碴,號山那一战留下的寒气还没散乾净。 “嗯?” “前面金兜山,你听说过没有?” “老君的牛。”悟空头也没抬。“当年在天庭见过两面,脾气臭得很。” “那个金刚琢呢?” 悟空的手指顿了一下。 金刚琢。 他当然记得这玩意儿。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他在通明殿前跟王灵官杀得正欢的时候,就是这个圈子从背后砸过来,把他砸得眼冒金星,直接被擒。 罗真也是被这东西敲晕的。 “记得。”悟空的语气平淡了很多。“那圈子是老君的贴身法宝,上三界排得上號的至宝。能套万物,金箍棒也套得走。” “套得走金箍棒?” “金箍棒、九齿钉耙、芭蕉扇、降魔杵——只要是兵器法宝,丟过去一准收走。当年天庭没几个人挡得住。” 唐三藏的碳笔又从袖子里冒出来了。 “那它能套走废铁吗?” 悟空的手停了。 他扭过头,看著唐三藏。 唐三藏的表情很平静。 “贫僧问的是——如果往那个圈子跟前扔三万套破铜烂铁,它是不是也得收?” 悟空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从虎口的血痂旁边咧开嘴,笑得很大。 “师傅,你这脑子——” “贫僧的脑子一直好使。”唐三藏把碳笔夹在耳朵上,掀开车帘往车厢里喊了一声。“八戒!” 猪八戒正啃著一块从號山带出来的冻硬的馒头。馒头外面裹了一层冰壳,咬一口嘎嘣响。 “干嘛?” “把储物袋里牛魔王那三万套鎧甲兵器全翻出来,按铜铁分类,每一千件打一个捆。” 猪八戒的馒头卡在嘴里。 “现在?” “现在。” “三万套?师傅你知道三万套是多少吗?堆起来能把这辆车埋十遍——” “所以才让你干。”唐三藏的碳笔在纸面上飞快地写。“你力气大,搬得动。” 猪八戒把馒头从嘴里拔出来,瞪著唐三藏。 “师傅,俺是天蓬元帅转世,不是搬运工——” “天蓬元帅月俸多少?” “……以前在天庭的时候——” “现在呢?” 猪八戒闭嘴了。他现在的月俸是唐三藏发的。每月三十枚碎金,外加食宿全包。上个月因为在號山吃了铁扇公主的幻术假肉导致上吐下泻耽误行程,还被扣了五枚。 “搬完了多给十枚。” 猪八戒把馒头塞回嘴里,跳下车就开始翻储物袋。 悟空在车辕上看著猪八戒把一袋又一袋的破铜烂铁从储物袋里倒出来,堆在路边。铁甲铜盔叮叮噹噹砸了一地,扬起的灰尘呛得白龙马直打喷嚏。 “师傅,你到底想干什么?”悟空把金箍棒插在车辕上,抱著手臂。 唐三藏从车窗探出来,碳笔指著前方的山影。 “金刚琢能套走天下万物。贫僧换个思路——它套走的东西,归谁?” “谁扔的圈子归谁。” “那如果贫僧主动把三万套废铁扔到那青牛面前,它用金刚琢把废铁全套走了——这笔帐怎么算?” 悟空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说——” “金刚琢收走的东西就成了它的赃物。”唐三藏翻开帐本。“贫僧有完整的军械清册,每一件鎧甲的来源、估价、入库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牛魔王的签字画押还在因果契约上。” “所以?” “所以那头青牛用金刚琢收了贫僧的合法財產——这叫盗窃。”唐三藏的碳笔在纸上点了一下。“盗窃金额按清册估价计算。三万套鎧甲兵器,贫僧估高一点——” 他报了一个数字。 悟空的笑从嘴角扩散到了整张脸。 “师傅,你是想让那头牛替你处理废铁,然后反过来告它偷东西,再敲一笔赔偿?” “不是敲诈。”唐三藏正色道。“是依法追偿。” “依什么法?” “依贫僧的法。” 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他的肚子咕嚕了一声,混沌胚胎里太阴金精和三昧真火的碰撞余波还在折腾。 悟空抬头看了一眼。 “那师兄呢?金刚琢对师兄有用吗?” “金刚琢是太上老君的至宝。”唐三藏的碳笔转了一圈。“你说呢?” 悟空的眼睛亮了。 老君的至宝。上三界排得上號。里面蕴含的法理底蕴,比芭蕉扇只高不低。 罗真的混沌胚胎已经凑齐了金、水、火三种法理,木行法理正在成型。还差一味——土。 金刚琢。金刚琢的材质是什么? 太上老君用崑崙山的精铁加九天息壤炼製。 息壤。 先天息壤。 土行法理的极致载体。 “师傅,”悟空跳下车辕,“你这趟不光是敲竹槓。你是要餵饱师兄。” “一举两得。”唐三藏合上帐本。“废铁处理了,赔偿拿到了,师兄还能吃上一口好的。三全其美。” 猪八戒在路边满头大汗地搬铁甲。三万套鎧甲倒出来堆了半座小山,铜锈和铁锈的味道冲得他直皱鼻子。 “师傅!分完了!铜的一堆,铁的一堆,带法力的单放了!” “打捆了没有?” “打了打了,一千件一捆,用牛魔王军营里抄出来的那些麻绳扎的。” 唐三藏从车厢里伸出手,拍了拍车壁。 “装回储物袋。铜铁混著装,每个袋子放两千件,外面贴个標籤写上数量。” “师傅,你到底——” “到了金兜山你就知道了。” 百花羞在车厢里翻著侦察报告,碳笔在纸页空白处做批註。 “老板,金头揭諦的报告里有一条值得注意。”她把竹简递过来。“独角兕大王好斗。据说凡是路过金兜山的散修和小妖,只要手里有兵器,它都会出来抢。用金刚琢套走兵器之后,把人打跑,兵器充入洞府库房。” “库房里有多少存货?” “金头揭諦没敢靠太近。但他从远处看,洞口外面堆著的兵器就有上千件。” 唐三藏在帐本上写了一行字——“独角洞库存:待估”。 “这头青牛是强盗惯犯。”唐三藏的碳笔敲了敲纸面。“收集兵器成癮,见了就抢。那贫僧就给它餵个饱。” 马车重新上路。二十几个储物袋全掛在车厢两侧和车底,叮叮噹噹响成一片。白龙马拉著比平时重了三倍的载荷,四条腿绷得笔直,蹄铁在黄土路上砸出一排深印。 沙悟净靠在车厢角落里,额头的柳叶微微发光。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嘴唇有了血色。 “师傅。” “嗯?” “那头青牛……是太上老君的坐骑。”沙悟净的声音还有些哑。“动了它,老君那边怎么交代?” 唐三藏把碳笔夹在耳朵上。 “怎么交代?老君的坐骑私自下界为妖,劫掠行人,打家劫舍。贫僧身为取经使节,遭遇强盗袭击后正当防卫,顺带帮老君管教不听话的畜生——这叫义务帮忙。” 沙悟净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跟这个师傅待久了,他发现一件事——唐三藏说的每一句话,单独拎出来都挑不出毛病。但连在一起听,味道就完全变了。 马车向西走了两个时辰。 路两边的植被越来越稀。黄土变成了灰黑色的岩层,地面上零星散落著断折的兵刃和裂开的盾牌碎片。空气里有金属被日头晒久了之后散发的那种乾燥铁腥味。 前方的山影变得清晰了。 金兜山。 山不算高,但山体的顏色不对。整座山的岩壁泛著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远看像一块巨大的铁锭扣在平原上。山腰以上的树木全部枯死,光禿禿的树干上掛著锈跡斑斑的铁链和破碎的旗帜。 山脚下的路面上,横七竖八插著几十把没人要的断刀。 猪八戒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这地方,像个废铁回收站。” “所以適合做生意。”唐三藏从车厢里拿出一面小旗。旗面是白色的,上面用碳笔写了一行字——“大唐取经团”。 他把小旗递给悟空。 “插在车顶。让对方看清楚咱们的身份。” 悟空接过旗子,跳上车顶。旗杆插在木板的裂缝里,白旗在山风中抖开。 罗真趴在旗杆旁边,金色的短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没醒。混沌胚胎里太阴金精的寒流正在衰减,三昧真火的余温占了上风,体表温度比正常高了一截。旗杆底部的木板被他身上散出的热气烘得泛黄。 马车继续向前。 走到山脚路口的时候,金头揭諦从斜上方飘下来,落在车窗外侧。 “老板,它出来了。” 唐三藏掀开车帘。 山腰的岩壁上,一个黑影正往下走。 身形巨大。比牛魔王还高出两个头。两条腿粗得跟柱子一样,踩在岩壁上碎石乱飞。脑袋上顶著一根独角,角尖泛著幽蓝色的光。手里提著一根丈八长矛,矛头宽得能当门板使。 腰间掛著一个白圈。 巴掌大小,通体乳白,没有任何纹路。在阳光下也不反光,看著平平无奇。 但悟空盯著那个白圈的时候,后脖子的汗毛竖起来了。 五百年前的记忆翻了上来。那个圈子从背后砸过来的时候,他连闪避的机会都没有。圈子贴著头皮飞过去,金箍棒就被吸走了。 不是打落。是吸走。 金箍棒在手里攥得死死的,但圈子一过,手指自己就鬆了。兵器脱手飞出去,一头扎进白圈里不见了。 悟空的手指在棍身上收紧了一下。 “来了。”他说。 独角兕大王站在半山腰,歪头看著山脚的马车。 他的鼻孔喷出两股白气。嘴巴咧开,露出一排铁灰色的牙齿。 “哪来的禿驴?报上名来!” 声音从山腰滚下来,震得路面上的断刀嗡嗡响。 唐三藏从车窗探出脑袋。 “大唐取经团,受灵山佛祖委託,往西天大雷音寺取经。路过贵地,借道而行。” “借道?”独角兕大王的独角上蓝光一闪。“爷爷这条路,借道费——身上所有兵器法宝,全留下!” 唐三藏没有缩回去。 他转头看了悟空一眼。 悟空读懂了那个眼神。 碰瓷开始。 “师傅,”悟空的声音放大了三分,“这山上的妖怪要抢咱们的东西。” “贫僧听到了。”唐三藏的碳笔从耳朵上取下来,翻开帐本新的一页。“百花羞,计时。从现在开始,所有的財產损失按秒计算。” 车厢里,百花羞拿出一只从凉州城买的滴漏壶,倒扣在膝盖上。 “开始计了。” 唐三藏清了清嗓子。 “这位大王,贫僧的车上装了不少铜铁物件,都是正经买卖来的合法財產,有清册为证。您要是收了过路费,贫僧认。但您要是动手抢——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独角兕大王根本没听完。 他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白圈。 第205章 白圈 独角兕大王从半山腰跨了两步就到了山脚。 他的身量比牛魔王还大一圈,两条腿落地的时候,地面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断刀被震得弹起来又落下去。独角上的蓝光忽明忽暗,照著他铁灰色的脸,鼻孔朝天,下巴抬得老高。 丈八长矛往地上一杵,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坑。 “问你们话呢!兵器法宝,自己卸了扔地上,爷爷心情好,放你们过山。要是磨磨蹭蹭的——” 他拍了拍腰间那个白圈。 悟空从车顶跳下来。 金箍棒从耳朵里取出来,抖了一抖,变成碗口粗细。他单手提著棍子,另一只手拎著四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袋口没扎紧,走一步晃一下,里面的东西叮噹乱响。 “大王,我师傅说了,路可以借,东西不能白交。”悟空往前走了两步,把储物袋往肩膀上一甩。“你要是有本事打贏俺老孙,这些家什全归你。” 独角兕大王低头看了一眼悟空肩膀上的储物袋。 四个袋子,撑得圆滚滚的,光从外面看就知道里头塞得满满当当。金属碰撞的声音从袋口传出来,听著分量不轻。 “就你?”独角兕大王把长矛提起来,矛尖指著悟空。“多大的猴子,扛这么多东西上来送死?” “你管我扛多少。”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歪著头。“打不打?” 独角兕大王咧嘴笑了。牙齿的顏色跟山上的岩壁一样,铁灰铁灰的。 “找死。” 长矛捅出来的时候带了一股腥风。矛头宽得快赶上门板了,风声闷沉沉的,不是破空的尖啸,是硬挤空气的钝响。 悟空侧身一闪,矛尖贴著他左耳擦过去,削掉了三根猴毛。 金箍棒迎面横扫。 “当——” 铁棍撞在矛杆上,火星四溅。独角兕大王的手臂震了一下,退了半步。他低头看了看矛杆上多出来的一道白印,嘴角往上翘了翘。 “有点意思。” 第二矛紧跟著就来了。 悟空把储物袋全掛在腰带上,空出两只手抡棍子。一棍接一棍,棍风带著金属的嗡鸣声,打得山脚碎石乱飞。 独角兕大王的矛法又重又沉,每一矛都走直线,不拐弯,不变招。但架不住力量大——矛杆扫过来的时候,空气都被压扁了,悟空接了三矛,虎口酸了。 这牛確实有两下子。 不过——也就两下子。 悟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头青牛的武艺说不上多精妙,全靠肉身和蛮力硬堆。跟牛魔王比差了一大截,跟杨戩就更不用提了。放在五百年前的天庭,也就是个中等偏上的水平。 但这不是打贏打输的问题。 唐三藏交代得很清楚——打三十个回合,不多不少。前二十个回合要打得有来有回,让对方觉得自己占了上风。最后十个回合开始“体力不支”,露出破绽,引诱对方祭出金刚琢。 临走前唐三藏还补了一句:“储物袋掛在身上,掛牢一点。金刚琢一出来,你连人带袋子一起让它吸——记住,手鬆得自然一点,別太刻意。” 悟空当时差点笑出声。 师傅啊师傅,你是取经的和尚,乾的全是碰瓷的活儿。 “哈!”独角兕大王一矛挑飞了悟空脚下的一块石头,矛尖顺势往他胸口刺过来。悟空横棍一格,身体往后滑了两步。 第十五个回合。 悟空开始“喘气”了。 喘得很真。嘴巴张著,肩膀一起一伏。金箍棒的挥击频率降了下来,从刚才的三棍一息变成了两棍一息。几次格挡的角度也歪了一点,棍身蹭著矛杆滑过去,火星擦了一脸。 独角兕大王越打越兴奋。 他能感觉到这猴子在变弱。力气在消退,棍法在变钝。刚开始那股凌厉劲儿没了。 “不行了吧?”独角兕大王大笑。“就这点本事,也敢在爷爷的地盘上撒野?” 悟空咬著牙“强撑”。金箍棒的棍影散了不少,腰上掛著的四个储物袋来回甩盪,打在他腿上啪啪响。 第二十个回合。 悟空一棍劈下去,独角兕大王侧身闪过,长矛反手一拍,矛杆抽在悟空右肋上。悟空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地之后踉蹌了两步,单膝跪了一下才稳住。 “嘶——”悟空齜牙咧嘴捂著右肋,金箍棒拄在地上当拐杖。 演技满分。 车厢里,百花羞的滴漏壶水滴到了第三格。她拿碳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竖线。 唐三藏靠在车壁上,透过车帘的缝隙盯著山脚的战局。碳笔在帐本上写了一行字:第二十回合,我方人员受伤,伤势待鑑定。 猪八戒蹲在车辕旁边,啃著指甲看热闹。“师傅,猴哥这演技,比梨园的那些伶人都强。” “闭嘴。別出戏。” 第二十五个回合。 悟空的金箍棒被独角兕大王一矛磕飞了半丈高。他跳起来接住,落地的时候脚下打了个趔趄,整个人往左歪了一下。 腰上的储物袋甩出去又盪回来,“哐当”一声闷响。 独角兕大王耳朵动了动。 他听到了储物袋里的声音。金属碰撞,密密麻麻,沉甸甸的——好多好多的兵器。 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嘴巴咧得更开了。 第二十八个回合。悟空的棍法已经“乱了套”,三棍里有两棍是虚的,力道不到位,被独角兕大王轻鬆拨开。长矛来回横扫,把悟空逼得步步后退。 “小猴子,你身上那几个袋子里装的什么?”独角兕大王边打边问。“响动不小啊。” “关……关你屁事!”悟空“气喘吁吁”地骂了一句。 独角兕大王笑了。 笑声从肚子里滚出来,震得脚下碎石跳了三跳。 第三十个回合。 独角兕大王一矛横扫,矛杆拍在金箍棒上。悟空的身体被扫飞出去,在空中连翻了三个跟头,落地的时候双脚插进了黄土里,整个人往后滑了四五丈远才停住。 腰间四个储物袋哐啷啷响了一路。 “够了。”独角兕大王把长矛插在地上,右手摸上了腰间的白圈。“你这猴子不够打。爷爷不跟你废话了——东西留下,人滚蛋。” 悟空“挣扎”著站起来,金箍棒举过头顶做出要拼命的架势。 独角兕大王没给他机会。 白圈从腰间取下来的那一刻,山风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一瞬间就没了。空气安静得不正常。 白圈被拋向天空。 圈子出手的时候没什么声响,转了两圈就悬在了半空中。乳白色的光从圈面向四周扩散,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波纹,但不是波纹——是引力。 悟空感觉到了。 金箍棒在手里跳了一下。 不是被打了一下,是棍身本身在颤动。铁分子在发抖。棍子想飞出去。 腰间的四个储物袋也在动。袋子被一股力量往上拽,麻绳勒得腰带都歪了。 第五秒。 悟空“竭力”握著金箍棒,十根手指头攥得指节发响。整个人被白圈的引力拽得双脚离地,身体往斜上方飘了起来。 “不好——法宝!”悟空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声音传到车厢里。唐三藏的碳笔在纸上写了一行——“我方兵器遭敌方法宝强制剥夺”。 第八秒。 悟空的手指“终於”撑不住了。 先是右手鬆开。然后左手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弹开。金箍棒脱手飞出去,一头扎进白圈里,没了影。 紧接著是储物袋。 第一个袋子被扯断了腰带上的绳扣,飞了出去。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四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排著队钻进了白圈里。连带著悟空腰间掛著的一根备用铁棍、两把从號山顺来的小匕首,全被吸了个乾乾净净。 悟空空著两只手从半空中掉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白圈飞回独角兕大王手中。 沉。 比平时沉了太多。 白圈落在掌心的一瞬间,独角兕大王的手臂猛地往下一沉。他下意识换了两只手托住,手腕的骨节嘎吱响了一声。 这分量不对。 以前收个把兵器,圈子分量几乎没变化。今天这一收——沉得跟揣了半座山似的。 不过独角兕大王没多想。重就重唄,说明这猴子身上的东西多。东西多,就是赚了。 “哈哈哈哈——”独角兕大王把白圈重新掛回腰间,笑得山摇地动。“就这?就这?跑这么远来送礼的?” 悟空坐在地上,抱著空空的双手,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 “我的棍子……我的储物袋……” “你的?现在是爷爷的了!”独角兕大王拎起长矛,转身往山上走。“滚吧滚吧,看在你送了这么多好东西的份上,饶你一命。” 悟空“踉蹌”著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回马车。 他一把掀开车帘,钻进车厢。 车帘放下来的那一瞬间——车厢里没人看到他的正脸。 因为悟空的嘴几乎咧到了耳朵根。 唐三藏已经在写了。碳笔飞快地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被劫物品清单。第一项:如意金箍棒一根,品级——先天灵宝级,估价……”他停了一下,碳笔在纸上敲了两下。“百花羞,先天灵宝级兵器在西牛贺洲的行市是多少?” 百花羞翻了翻那本已经写满了批註的小册子。“行市没有统一標准。但上个月在地下黑市,一把大罗金仙炼了三千年的刀卖了八万极品灵石。先天灵宝级的东西,有价无市。” “那就估高一点。”唐三藏写了一个数字。 猪八戒在旁边伸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师傅,就金箍棒你估这个数?那棍子值这么多钱?” “被抢的东西当然要估高。这叫精神附加值。”唐三藏头也没抬。“第二项——储物袋四只,內含鎧甲兵器三万套。” 碳笔停了一下。 唐三藏抬起头,表情端正得不能再端正。 “百花羞,把军械清册拿过来。” 百花羞从怀里掏出那本封面写著“军械清册”的册子递过去。唐三藏翻开第一页,手指点著上面的条目,念了出来。 “铁质重甲一万二千套——这批甲原属牛魔王精锐部队,由积雷山玄铁矿脉所產精铁打造,经大妖灌注妖力淬炼,每套估价三十枚极品灵石。” 猪八戒的嘴张著合不上了。那些铁甲他搬过,十件里有八件的铁片子都锈透了,拿手一掰就断。三十枚极品灵石一套? 唐三藏继续念。 “皮铁混编轻甲八千套,每套估价二十枚。杂皮甲一万套,每套估价十五枚。铁枪六千杆,铜锤四千柄,石斧两千把——” 每一件的估价都写得清清楚楚,来源標註得明明白白。军械清册上盖著牛魔王的血印,旁边还有因果契约的编號作为佐证。 “总价。”唐三藏的碳笔在纸尾画了一条横线,算了十几秒,写下一个数。 百花羞凑过去看了一眼,碳笔差点从手里掉了。 “老板……这个数,能买下半个碗子山。” “破铜烂铁当然不值这个价。”唐三藏把清册合上。“但金刚琢收走的那一刻起,它就不是破铜烂铁了——它是被先天灵宝级法器主动吸纳的物资。金刚琢要是不值钱,它能收吗?它收了,就说明这些东西的价值达到了金刚琢的收纳標准。”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猪八戒回过味来了。“师傅,你的意思是——那头牛用金刚琢收走了三万套烂铁甲,等於承认这些烂铁值钱?” “不是贫僧说值钱。是它的法宝替它做了鑑定。”唐三藏把碳笔夹回耳朵上。“金刚琢,上三界排得上號的至宝。它说值,谁敢说不值?” 悟空靠在车厢角落里,两条腿叉开,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师傅,你这套东西比俺老孙的七十二变还厉害。” “贫僧是出家人,不打誑语。”唐三藏翻到帐本新的一页,开始写索赔书。標题四个大字——“追偿通知”。 正文第一行:兹有金兜山独角洞独角兕大王,於某年某月某日,以法宝“金刚琢”强行劫夺大唐取经团合法財產若干,物品清单详见附件。 第二行:以上物品系取经团在西行途中合法取得之资產,有因果契约、军械清册等文书为凭。 第三行:经核算,被劫物品总价值为—— 那个数字又出现了。后面还加了利息。按天计算。从金刚琢收走东西的那一刻开始算。 最后一行:限三日內全额偿付。逾期不还者,取经团有权採取一切必要手段追偿。落款:大唐取经团负责人,唐三藏。 碳笔放下。 唐三藏把追偿通知从帐本上撕下来,折好,递给金头揭諦。 “送上去。” 金头揭諦拿著那张纸,手在抖。不是怕独角兕大王——是怕唐三藏。 跟了这个和尚大半年,金头揭諦现在最怕看到的东西就是这本帐本。碳笔在上面划一下,就有人要倾家荡產。 “老板,那头牛要是不认呢?” “不认?”唐三藏靠回车壁上,抬手指了指车顶。 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金色短髮里露出半只眼睛,竖瞳迷迷糊糊的,还没全醒。但他翻身的时候,身下的车板嘎吱响了一声——混沌胚胎里金、水、火、木四种法理的余韵渗出体表,把木板的纹路都烘变了色。 “师兄从来不挑食。”唐三藏的碳笔又转了起来。“金刚琢要是赔不起……那就赔它自己。” 金头揭諦攥著那张追偿通知,身体往上飘了两下,飞走了。 悟空看著金头揭諦消失的方向,把两只空手抱在胸前。他现在浑身上下除了衣服和虎皮裙,连根铁丝都没有。金箍棒被收走了,备用棍也被收走了。 但他一点都不急。 因为金箍棒里的法理他早就剥得差不多了。那根棍子现在更多是个顺手的铁棒。没了就没了,回头再找根棍子削一根,或者从下一拨倒霉蛋手里收一根。 真正重要的东西——先天祖气的运转之法,五行逆转的心诀,混沌归一的体悟——全在他自己身体里。谁也收不走。 车厢晃了一下。白龙马在车辕外面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原地刨了两下。 猪八戒趴在车窗上往山上看。“你们说,那头牛现在回洞里打开储物袋,看到一堆烂铁,会是什么表情?”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悟空笑出了声。 唐三藏也笑了。他难得笑。碳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掉进了帐本里。 百花羞嘴角抿著,肩膀在抖。 连沙悟净都从角落里睁开了眼睛,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想看。 —— 金兜山。独角洞。 独角兕大王把长矛丟给洞口站岗的小妖,哼著不成调的小曲走进了洞府。 他心情极好。 今天这一趟,赚大了。四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加上一根品相不错的铁棒。那猴子的棍法虽然不怎么样,但棍子的材质不赖,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有点嚼头。 “大王回来了?”洞里的小妖端著铜盆迎上来。 “让开让开,別挡道。”独角兕大王一脚把铜盆踢飞,大步走到洞府正厅的石台前。他把金刚琢从腰间取下来放在檯面上,拍了一掌。 白光一闪。 金箍棒先掉出来。 “当”的一声,砸在石台上,台面裂了一条缝。独角兕大王拿起来掂了掂,点了点头。分量够,铁质不错,表面还有点法力残留。 然后是两把小匕首和一根备用铁棍。普通货色,扔一边。 最后——四个储物袋。 独角兕大王拎起第一个袋子,手指捏住袋口的绳结,一扯。 袋口打开。 先是一面生了锈的铁盾掉出来,砸在他脚面上。 然后是三把刀柄断了一半的铁刀。 然后是七八顶凹了窝的铜盔。 然后—— 哗啦啦啦啦。 锈蚀的铁片子、断裂的枪桿子、裂开的铜锤头、缺了口的石斧——跟倒垃圾似的从袋口倾泻而出,劈头盖脸地砸了独角兕大王一身。 铁锈粉末扑了他满脸。 小妖们傻了。 独角兕大王也傻了。 他站在齐腰深的废铁堆里,头髮上掛著一片锈穿了的铁甲片,左肩搭著半截烂皮甲的肩带,鼻尖沾了一坨铜绿锈粉。 他拿起一块铁甲片看了看。 铁甲上面的铆钉掉了一半。剩下的几颗也鬆了,用手指一弹就掉了下来。甲片本身薄得能透光,边缘卷翘著,上面的锈跡比铁还厚。 这是什么东西? 他又拎起一桿枪。枪桿是木头的,已经朽了大半,拿在手里软塌塌的。枪头倒是铁的——但铁已经锈成了蜂窝状,用指甲一抠就掉渣。 “大王……”旁边的小妖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这些……” 独角兕大王没说话。 他拆开了第二个储物袋。 哗啦啦——又是一堆废铁。 第三个。 废铁。 第四个。 还是废铁。 四个储物袋倒完之后,整个洞府正厅堆了小半间屋子的破铜烂铁。空气里瀰漫著铁锈和霉皮子混合的酸臭味,呛得小妖们直咳嗽。 独角兕大王拎著那块透光的铁甲片,站在废铁山中间,一动不动。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起了他头髮上的铁锈粉。 三息。 五息。 十息。 他把铁甲片捏碎了。 碎渣从指缝里漏下去,叮叮噹噹落在废铁堆上。 “那个猴子——” 独角兕大王的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就在这时候,洞口的小妖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举著一张纸片。 “大王!大王!外面飞来一个金盔甲的人,扔了这个就跑了——” 独角兕大王一把抢过纸片。 纸上的字是碳笔写的,字跡工工整整。 他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看到总价那个数字的时候,他捏纸片的手指把纸角攥烂了。 洞府外面,山风呼呼地吹。 山脚下的黄土路上,一辆马车正慢慢向西远去。车顶的白旗在风中抖开,上面写著五个字——大唐取经团。 旗杆旁边,金色的糰子趴在木板上,肚子有规律地起伏著。 它的竖瞳微微张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金兜山的方向。 然后又闭上了。 第206章 救兵 纸片的碎屑从指缝间飘落,混著铁锈粉末,落在那堆废铁山上。 独角兕大王胸膛剧烈起伏,鼻孔喷出的白气能把面前的小妖吹得倒退两步。他盯著地上那些碎纸片,脑子里的数字还在转。 那个总价。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数字。积雷山牛魔王的全部家当加起来,大概也就那个数的零头。 而那个禿驴竟然说,这堆破铜烂铁值那么多? “大王……”身边的小妖缩著脖子,声音跟蚊子哼哼差不多大。“那个纸片上写的啥啊?” 独角兕大王一脚踹翻面前的废铁堆。铁甲铜盔哐啷啷滚了一地,有几片薄得透光的铁片子飞出去,插进了石壁里。 “写的什么?写的爷爷欠他钱!”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金箍棒,在手里掂了两下。沉,材质扎实,但也就是根不错的铁棍。 四个储物袋,三万套烂铁。 他用金刚琢收了三万套烂铁。 那猴子从头到尾,就没想跟他真打。从第一个回合开始,那四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就是专门掛在腰上等著被收走的。 “我被一只猴子当垃圾桶使了。” 独角兕大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洞里的小妖们听不太清,但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洞壁都在抖。 他把金箍棒往石台上一摔,台面直接裂成了三瓣。 “长矛!” 小妖手忙脚乱地把丈八长矛递过来。 独角兕大王一把攥住矛杆,大步往洞口走。脚下的废铁被踩得嘎吱嘎吱响,每一步都踩扁两三件鎧甲。 “大王去哪儿?” “找那个禿驴算帐!” 独角兕大王衝出洞口的时候,脚下的山路被他跺得裂了几条缝。独角上的蓝光比刚才亮了三倍,映著他铁灰色的脸,整张脸都在扭。 不是被骗了多少东西的问题。 是面子。 他堂堂太上老君座下青牛精,占山为王这么些年,从来只有他抢別人的份。什么时候被人当成废品站用过? 那猴子故意输的。故意把废铁掛在身上让他收。收完了还送来一张催款单。 这是侮辱。 独角兕大王从山腰直接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砸出一个三丈宽的坑,碎石飞出去砸断了两棵枯树。 山脚下。 马车还停在原地,一步都没挪。 唐三藏坐在车辕上,两条腿悬在外面,脚上的草鞋沾著黄土。他手里捧著帐本,碳笔夹在耳朵上,正跟百花羞核对数字。 “利息从哪个时辰开始算?” “金刚琢收走东西的时辰。”百花羞翻了一页滴漏壶的记录。“刚好是午时三刻。” “那到现在——” “一个半时辰。” 唐三藏点了点头,在帐本上添了一行。 山上传来了动静。碎石滚落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地面开始震。 猪八戒从车窗探出脑袋,往山上瞥了一眼。 “来了。跑得挺快。” 唐三藏把碳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帐本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暴力抗法”。 “百花羞,计时重新开始。从现在起,所有被破坏的东西单独造册。” 百花羞把滴漏壶翻过来,沙粒重新开始流。 “开始了。” 独角兕大王落在离马车三十丈外的地方。矛尖指著唐三藏,声音从牙根往外蹦。 “禿驴!你给爷爷解释清楚——什么追偿通知?什么总价?你那堆破铜烂铁凭什么值那个数?” 唐三藏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王,贫僧建议你冷静一下。” “冷静个屁!”独角兕大王的矛杆往地上一杵,震裂了一片路面。“你拿一堆垃圾让爷爷的金刚琢收,收完了反过来讹爷爷——你当爷爷傻?” 唐三藏把帐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大王,贫僧说两句话。第一,那些鎧甲兵器是贫僧的合法財產,有因果契约和军械清册为凭。第二,是大王你主动用法宝收走的,贫僧並未强迫。第三——” “你少跟爷爷掰扯!” 独角兕大王的矛尖往前一送,矛风直奔马车。 悟空从车辕上跳下来。 他两手空空,连根铁丝都没有。但他站在马车前面,身子往右一歪,矛风贴著他左肩过去了。 “大王,你消消气。”悟空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歪著头看独角兕大王。“有话好说。” “好说?你这猴子骗了爷爷还有脸说好说?” 独角兕大王第二矛捅过来。悟空退了一步,矛尖插进他刚才站的地方,泥土翻起来溅了半车。 唐三藏坐在车辕上纹丝没动。碳笔在纸上飞快地划。 “第一矛:破坏路面,定损三枚极品灵石。第二矛:损坏取经团驻车区域地基,定损五枚。” 独角兕大王的耳朵抖了一下。他听到了。 “你在记什么?” “帐。”唐三藏头也没抬。 独角兕大王的额角青筋跳了两跳。他不再理会唐三藏,长矛横扫,直奔悟空面门。 悟空往后跳了一丈。 他没还手。 唐三藏交代得清楚——只防守,不进攻。让对方打,打得越狠越好。每一矛下去,都是帐本上新的一行数字。 “跑什么?不是挺能耐吗?”独角兕大王追著悟空绕了半个圈,矛杆扫过路面上的碎石,带起一串火星。 悟空左闪右避,两只手背在身后,步子轻快得跟散步一样。 他打不过这头牛吗? 当然打得过。 五百年前打不过,是因为金刚琢。现在他浑身上下连根铁丝都没有。金刚琢收什么?收他的猴毛? 再说了,他的先天祖气不受五行法宝约束。真动起手来,这头牛在他面前撑不过三十个回合。 但师傅说了,不能贏。 贏了就没法加码了。 “大师兄退得好!”车厢里猪八戒大声喊。“往左边退!左边有块石碑!” 悟空听到了。他往左跳了一步。 独角兕大王的矛紧跟著捅过去。矛尖没碰到悟空,倒是一矛把路边那块刻著“金兜山”三个字的石碑捅成了四瓣。 唐三藏的碳笔没停。 “破坏地標性建筑物一座。该石碑具有文化与歷史价值——百花羞,地標建筑按什么標准定价?” “没有標准。”百花羞从车窗探出半张脸。“但老板你可以自己定。” “那就定高一点。” 碳笔写下一个数字。 独角兕大王没注意到车厢里的动静。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这只没兵器的猴子拍扁。 第十矛。 悟空从矛杆下面钻过去,身体擦著矛身翻了一个跟头,落在马车旁边。 矛尖扎进了车厢左侧的木板。 “噗”的一声,木板被捅穿了。 车厢里传来百花羞的尖叫声。声音不大,控制得很好,尾音还带了一点颤。 唐三藏转头看了车厢一眼,碳笔在纸上划下一行——“损坏取经团交通工具。附註:车厢为沉香木所制,凉州城採购,原价四十两金。因长途使用,车厢內部已形成防御阵法纹路(罗真残留法理自然附著),该阵法具有防妖、防煞、恆温等功能。阵法估价——” 他停了一下。 “悟空,车厢上那层法理大概值多少?” 悟空蹲在车辕上,拍了拍被矛尖捅穿的木板。洞口边缘的木纹泛著一层暗淡的金色——那是罗真趴在车顶睡觉时,身上渗出的混沌余韵自然浸润进去的。 “师傅,这东西没法估价。师兄身上掉下来的渣子,搁三界里都找不到第二份。” “找不到第二份——那就是孤品。”唐三藏的碳笔转了一圈。“孤品无价。但考虑到对方的支付能力,贫僧酌情打个折。” 他写下了一个让百花羞手抖的数字。 独角兕大王把矛从车厢上拔出来,矛尖上掛著一块碎木板。他甩了甩矛杆,碎木飞出去。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车厢被捅穿的那个洞。 洞口边缘的金色纹路。 一股极其微弱的压迫感从那些金色纹路里渗出来。不是法力,不是妖气——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独角兕大王的独角上蓝光闪了一下。 他认识这种感觉。 主人身上也有。太上老君炼丹的时候,手指间偶尔流过的那种……法理。 不是后天修炼出来的法力,是天地本身的规矩。 这辆破马车上,沾著法理的痕跡? 独角兕大王扭头看向车顶。 车顶上趴著一个金色的糰子。拳头大小,蜷成一团,表面覆著细密的金色绒毛。它的肚子在有节奏地起伏,睡得很沉。 刚才那股法理的气息,就是从这个东西身上散出来的。 “那是什么?” 悟空伸手护在车顶前面。 “我师兄。碰不得。” 独角兕大王没再追问。他的注意力回到了矛尖上。矛尖上残留著一点金色的木屑——是从车厢上带下来的。 那些木屑在矛尖上没有掉落。它们正在缓慢地渗入矛尖的铁质里。 独角兕大王的手指拂过矛尖。指腹碰到金色木屑的那一刻,他缩回了手。 凉的。不是普通的凉。是法理层面的“静”。那些木屑接触到铁质之后,铁分子的震动频率在降低。不是冷却——是被篡改。 这破车上沾的东西,比他想的要麻烦得多。 “禿驴。”独角兕大王把矛收了回来,语气跟刚才不太一样了。“你那个金糰子,到底是什么来歷?” 唐三藏翻了一页帐本。 “大王,贫僧的师兄不在本次追偿范围內。您现在要考虑的问题是——怎么还钱。” “还钱?”独角兕大王的牙齿咬得嘎吱响。“你那堆烂铁——” “不是烂铁。”唐三藏的碳笔指著帐本上的清单。“是经金刚琢鑑定收纳的合格物资。大王,贫僧再说一遍——你的法宝收了,就是它替你做了价值认定。这个认定,你自己推不翻。” 独角兕大王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间找不到词。 金刚琢的確是他扔出去的。储物袋的確是被金刚琢吸走的。他当时还乐呵呵地说“现在是爷爷的了”。 那句话…… 等於亲口承认了物品的归属权转移。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贫僧是依法论事。”唐三藏合上帐本,碳笔夹回耳朵上。“大王,贫僧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按清单全额赔偿,利息另算,贫僧当场开具收据,两清走人。” “第二条呢?” 唐三藏抬手指了指车顶。 罗真翻了个身。金色的绒毛在山风里微微抖动。他的竖瞳开了一条缝,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 那个哈欠吐出的气流里,夹带著混沌胚胎內部四种法理碰撞后溢出的残渣。气流飘过车顶的木板,木板上多出了三道新的金色纹路。 独角兕大王的独角蓝光狂闪。 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是他体內的牛身血脉在警告他——车顶那个东西,层级高得离谱。 “第二条路。”唐三藏的声音很平。“贫僧叫师兄起来吃饭。金刚琢的材质,据说是崑崙精铁加九天息壤。师兄正好缺一味土行法理。” 独角兕大王的手指在矛杆上攥紧了。 洞府正厅的画面在他脑子里闪过——那堆废铁山,酸臭的铁锈味,透光的甲片。 然后是矛尖上正在渗入铁质的金色木屑。 那些木屑不是腐蚀。是改写。是从分子层面把铁变成另一种东西。 他的矛……他的金刚琢……如果被那个金糰子碰到—— 独角兕大王第一次在一只拳头大的毛球面前感受到了危机。 “你威胁爷爷?” “不是威胁。”唐三藏拍了拍帐本。“是提供选项。大王,贫僧是做生意的人。能用钱解决的事,贫僧从来不动粗。” 独角兕大王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十几下。 他看了看车顶的金糰子。又看了看唐三藏手里的帐本。再看了看蹲在车辕上笑眯眯的孙悟空。 这三个—— 这三个是一伙的。 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套。猴子掛著废铁上来打架是假,引诱金刚琢收走垃圾是真。收完了就送帐单,不认帐就放那个金糰子出来吃法宝。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取经团。 “大王,考虑好了吗?”唐三藏的碳笔又从耳朵上取下来了。“利息按时辰算,拖得越久数字越大。” 百花羞在车厢里补了一句:“已经两个时辰了。” 独角兕大王的矛杆在手里转了两圈。 他忽然笑了。笑声闷沉沉的,从肚子里滚出来。 “好。好好好。禿驴,你等著。” 他把长矛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山上走。 “大王这是去拿钱?”唐三藏在后面喊了一句。 独角兕大王没回头。 他走出三十丈远的时候,右手摸上了腰间的金刚琢。 指腹摩挲著白圈光滑的表面。圈身温热,微微震动,那是里面还没来得及吐出的废铁在晃荡。 独角兕大王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没有往山上走。 他的方向偏了。往东。 东边,三十三重天之上,兜率宫。 主人在那儿。 他得回去搬救兵。 马车旁边,悟空看著独角兕大王的背影消失在山坳后面,嘴角动了一下。 “师傅,他没往洞里走。往东了。” 唐三藏的碳笔停了一下。 “回兜率宫搬救兵?” “八成是。” 唐三藏想了三秒。碳笔在帐本上新的一页写下三个字——“催收函”。 “那更好。”他把碳笔夹回耳朵上。“老君来了,这笔帐才真正有人接得住。” 车顶上,罗真的肚子咕嚕了一声。 混沌胚胎里的四种法理翻涌碰撞,金、水、火、木——独缺一味土。 金刚琢。 崑崙精铁加九天息壤。 罗真闭著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第207章 紫金匣 独角兕大王绕回金兜洞的时候,脚步比下山时轻了不少。 洞口的小妖还在收拾那堆废铁。 三万套破甲烂刀堆在正厅,铁锈味熏得小妖们直打喷嚏。几个胆大的拿木棍去拨,拨开一层,下面还有一层,越翻越破,越翻越气。 “大王回来了!” 小妖刚喊完,独角兕大王一脚踏进洞里。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砸东西,径直走到石台前,把金刚琢从腰间摘下来,放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白圈里还塞著那些废铁。 金刚琢能收万物,收进去不等於立刻炼化。只要他愿意,三万套废料还能原封吐出来。 可问题来了。 吐出去,唐三藏那边会认吗? 那和尚的帐本已经把“金刚琢鑑定收纳”写进去了。白纸黑字,金头揭諦送的通知,五方揭諦当证人,车上还有百花羞那女人做审计。 真吐回去,对方能再写一条。 “非法退货,损耗另计。” 独角兕大王越想越堵。 他抓起旁边的茶碗,一口灌下去,茶水没进喉咙就被火气蒸乾了。 “大王,咱们打吗?”小妖凑上来,小声问。 独角兕大王转头看他。 小妖当场跪下。 “大王当我没说。” 独角兕大王抬脚把他拨到旁边,走到洞府深处。 那里有一间石室。 石室门上掛著老君亲手刻的符牌,平日里他从不让小妖靠近。门一开,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兵器,只有一座小小的青铜炉。 炉底压著兜率宫的火印。 这是老君当年给他的保命物。 遇到真收不了场的事,点炉,传信。 独角兕大王盯著青铜炉站了半天。 他本来不想用。 他从兜率宫下来,占个山,劫个路,顺手搅取经队伍一回,这都算办差。办差办成了被和尚开帐单,回头还要找主人擦屁股,这事说出去丟牛。 可车顶那个金色糰子,让他没法继续硬撑。 矛尖上的金色木屑还在。 他把长矛举到面前,矛头已经变了色。原本的黑铁变成暗金,表面没有裂纹,重量却翻了一倍。那点残渣顺著金属往里钻,慢得很,可停不下来。 独角兕大王看了片刻,牙根发酸。 这还只是车厢上蹭下来的东西。 若金刚琢被那糰子啃一口,主人恐怕得换个圈子用了。 他一巴掌拍在青铜炉上。 炉火亮起,火印顺著炉壁游了一圈,化成一条细线钻入金刚琢。 独角兕大王压低嗓子。 “主人,金兜山出了点岔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取经那伙人,不讲武德。” 火线没入金刚琢,沿著白圈內的因果往天上走。 同一时间,山脚下的马车旁,唐三藏正把砚台摆到车辕上。 猪八戒端著水囊站在旁边,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师傅,真要写?那可是兜率宫。老君的牛虽然不讲理,可老君本人……咱们上门要帐,会不会有点过?” 唐三藏用水点墨,拿墨条慢慢研。 “八戒,你以前在天庭当官,应该懂一个道理。” “啥?” “坐骑办事,主人受益。坐骑惹祸,主人兜底。” 猪八戒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沙悟净坐在车门边,身上旧伤还没好全,听完后点头。 “师傅这个说法,放在天庭也说得通。天马踢坏御道,养马监赔。仙鹤啄伤仙吏,主人赔。” 猪八戒扭头看他。 “老沙,你现在怎么也开始懂帐了?” 沙悟净把柳叶按回胸口,语气很平。 “跟师傅走久了,活命的东西总要学。” 百花羞抱著厚厚一摞清册从车厢里钻出来。 她把清册往车辕上一放,纸页压得木板吱呀响。 “都在这里。號山缴获的废旧军械三万套,金兜山前已被金刚琢收纳。剩余八万件从各处战利品里拆出来的残兵碎甲,尚未交付,但可列入同类资產估算。” 猪八戒听得脑袋发麻。 “等等,剩余八万件还没被他收走,也能算?” 百花羞翻开第一页。 “能。独角兕大王以金刚琢主动收纳第一批资產,构成对同类资產的价值確认。后续同类物资因取经团防卫需求被迫暂停运输,可列入预期处置损失。” 猪八戒抬手拍了拍肚子。 “我老猪听懂了。意思就是,他吃了一口,锅里剩下的也得按他吃过的价算。” 唐三藏点头。 “差不多。” 悟空蹲在车顶边沿,手里捏著半截草茎,听到这里乐了。 “师傅,你这帐写出去,青牛得在洞里打滚。” “打滚也要赔。” 唐三藏把笔拿起,蘸了墨。 车顶上,罗真还在睡。 金色小糰子缩成一团,尾巴压在肚子下面,身上偶尔冒出几点暗金光屑。那些光屑落到车顶,很快融进木纹。 唐三藏抬头看了一下。 “师兄睡得安稳,说明金刚琢还没跑远。因果线没断。” 悟空把草茎吐掉。 “那牛应当回洞了。金刚琢在他手里,兜率宫的线也在那圈子上。师傅要借线送文书?” 唐三藏落笔。 “正合適。” 第一行字写下,纸面就起了金光。 这是罗真的唾液调过的墨。 上回签红孩儿债务协议时,唐三藏留了一小瓶。那东西写出来的契,凡间官府管不了,天庭也不能当废纸扔。 百花羞站在一旁报数。 “第一项,非法收纳取经团合法军械三万套,经金刚琢主动鑑別,按仙家法器回收价计。” 唐三藏写。 “第二项,剩余同类军械八万件,因对方暴力行为造成处置路线中断,计运输延期损失、保管损失。” 唐三藏继续写。 “第三项,压龙洞狐妖资產折旧费。因金兜山拦截,导致狐妖劳务推车期限延长,劳动效率下降,折旧转嫁。” 猪八戒听到这里,伸手揉了揉耳朵。 “狐妖折旧费也掛青牛头上?” 车后方,白骨夫人正推著另一辆装货车,听见这话,骨手在车把上停了停。 压龙洞那只九尾狐被废后,帐还没清。现在这笔也塞进金兜山帐目里,她突然觉得自己二百四十年的合同还算正常。 至少师傅没把她拆成零件估价。 百花羞没理猪八戒,接著报。 “第四项,精神恐嚇费。独角兕大王以长矛攻击取经团驻地,造成车內人员惊扰。受害人包括唐三藏、百花羞、沙悟净、猪刚鬣、白骨夫人、五方揭諦。” 金头揭諦在半空飘著,闻言立刻落了下来。 “还有我们?” 唐三藏抬头。 “你们当时在场,受惊了吗?” 金头揭諦回忆了一下独角兕大王那根矛捅穿车厢的场面,又看了看车顶睡觉的罗真。 他很务实地点头。 “受了。挺严重。” 唐三藏添上一笔。 “护法人员惊扰补贴,单列。” 五方揭諦互相看了看,突然觉得这份僱佣合同签得不亏。 百花羞翻到下一页。 “第五项,地標建筑损毁。金兜山石碑一座,文化价值由取经团现场评估。” 悟空插了一句。 “那碑刻字歪,石头也差。” 唐三藏没抬头。 “越差越要保留,代表地方特色。” 悟空竖起大拇指。 “师傅,你这话我服。” 猪八戒在旁边嘀咕。 “地方特色四个字一出来,三块烂石头也能卖出天价。” 文书越写越长。 纸不够,百花羞从车厢里又搬出一沓。唐三藏一张接一张写,写完便按在一起。罗真墨里的金光把纸页粘合,边缘自己长出细密纹路。 那不是凡间契纸。 它开始跟金刚琢收走军械时留下的因果贴合。 山风吹过,纸页没动。 唐三藏写到最后,停笔片刻。 “债务主体。” 百花羞把早就擬好的条款递过去。 “独角兕大王为太上老君座下青牛,持主人至宝金刚琢在凡间实施收纳行为。该行为所用工具归属兜率宫,收益风险归於宝物实际权属人。故追偿对象可上移至太上老君名下。” 猪八戒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真写老君名字啊?” 唐三藏看他。 “你怕?” 猪八戒把钉耙抱紧。 “怕倒不是怕。就是以前在天庭开会,老君坐那儿不说话,满殿神仙都不敢乱动。现在咱们给他寄催收函,还是天价的,我这老毛病又犯了。” 悟空从车顶跳下来。 “呆子,你当年调戏嫦娥都敢,催个帐怕什么?” 猪八戒急了。 “那能一样吗?嫦娥没金刚琢!” 唐三藏把最后一笔写完。 “还差印。” 百花羞从袖子里取出红孩儿那份债务协议的副本,指著尾端的暗金纹。 “罗真认证可以做底印。天庭那边若想走流程,还需天帝印。” 猪八戒鬆了口气。 “那不就卡住了?玉帝閒著没事给咱们盖章?” 话音刚落,车顶上的罗真翻了个身。 他闭著眼,含糊地哼了一声。 “盖……让他盖……不盖就梦里找他盖……” 唐三藏手里的文书轻轻一震。 金光从纸缝里钻出,绕著罗真的身体转了一圈,又飞回文书尾端,凝成一个小小的龙爪印。 悟空看得直笑。 “师兄睡著都能办事。” 沙悟净低声道:“这印一落,因果就活了。” 唐三藏把文书捲起,用金线封住。 “金头揭諦。” “在。” “你送过一次通知,再送一次。” 金头揭諦刚要伸手接,文书却从唐三藏掌心飞了起来。 金光往东一折,越过金兜山,沿著金刚琢的线衝上高空。 金头揭諦手停在半路。 “它自己走了。” 悟空抬头。 “这下省脚力。” 文书穿云而上,过南天门时,守门天將只看见一卷金光贴著门柱掠过。 “什么东西?” “取经队伍的文书。” “拦不拦?” “你拦一个试试。上回流沙河那事,陛下还夸他们疏通旧帐。现在这金光带罗真的印,谁碰谁写检討。” 天將把长戟往旁边挪了半寸。 文书一路飞入凌霄宝殿。 殿內,玉帝正看玄光镜。 镜中画面停在金兜山脚,唐三藏研墨写帐,猪八戒抱著肚子犯怂,悟空蹲车顶看热闹,罗真睡著盖印。 玉帝端著茶盏,茶水已经凉了。 太白金星站在阶下,手里捧著奏摺,半天没敢念下一句。 文书飞进殿中,停在玉案前。 捲轴自己展开。 第一行大字亮得很。 《金兜山非法收纳取经团合法资產追偿函》 玉帝看了標题,茶盏往桌上一放。 “念。” 太白金星上前接过,只念了三行,嗓子卡住了。 玉帝催他。 “继续。” 太白金星硬著头皮往下念。 “非法收纳军械三万套,按金刚琢鑑定价计……剩余八万件同类资產预期处置损失……压龙洞狐妖折旧费……精神恐嚇费……护法人员惊扰补贴……金兜山地方特色石碑损毁……” 殿內仙官一个个低头。 有人肩膀抖了两下,很快又憋住。 太白金星念到最后,脸上的皱纹都绷住了。 “综上,因独角兕大王为兜率宫青牛,金刚琢为太上老君至宝,债务主体上移至兜率宫。请天庭依天条完成送达,避免取经事务受阻。” 玉帝拿起文书,亲自看了一遍。 看完,他笑出了声。 这一笑,殿里仙官全都装没听见。 玉帝把文书放回玉案,手指点著“地方特色石碑”那一栏,笑得停不下来。 “这个唐三藏,取经取到现在,连石碑都不放过。” 太白金星低声道:“陛下,此事牵涉兜率宫,要不要压一压?” 玉帝收了笑,拿起天帝印。 “压什么?流程清楚,证人齐全,因果线完整,债务主体也说得过去。青牛拿金刚琢下界,收了人家东西,人家追到兜率宫,合情合理。” 太白金星嘴角抽了一下。 合情合理这四个字,用在这份文书上,杀伤力太大。 玉帝把印悬在文书上方。 “再说了,老君的牛在下面闹,朕总不能当看不见。天庭讲章程,取经也讲章程。既然唐三藏愿意走合法程序,朕就给他盖。” 天帝印落下。 金光扩散,整卷文书多了天庭法度的气息。 殿外传来几声钟响。 值日星官立刻上前。 “送兜率宫。” 文书再次捲起,尾端多了天帝印,气势和刚才完全不同。它不再沿因果线偷跑,直接走天庭公文通道,穿过云廊,飞向三十三重天。 凌霄宝殿里,玉帝靠回御座。 “玄光镜別关。朕想看看老君怎么接。” 太白金星低头退到一旁。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取经队伍这一路,妖怪被打劫,菩萨被开单,天庭法器被拍卖。现在连兜率宫也被帐本敲门。 这西行,越来越不像取经。 像年底清帐。 兜率宫中,炉火正旺。 太上老君坐在丹炉旁,手里捏著独角兕大王传来的火线。 火线里,青牛的抱怨断断续续。 “主人,那和尚讹我。” “猴子骗人。” “车顶有个金糰子,能改铁。” “金刚琢不能让它碰。” 老君听完,没有开口。 金银童子站在旁边,互相使了个顏色。 银角小声道:“师父,青牛师兄听著挺惨。” 金角更小声:“比咱俩惨。咱们葫芦瓶子没了,至少没背这么大一笔帐。” 老君抬手,两个童子立刻闭嘴。 下一刻,天庭公文飞入兜率宫,停在老君面前。 天帝印亮著。 老君取下文书,慢慢展开。 他看得很快。 看到“金刚琢鑑定价”时,他手指停了一下。 看到“八万件预期处置损失”时,他鬍鬚动了动。 看到“压龙洞狐妖折旧费”时,金角银角听见师父轻轻笑了一声。 两个童子头皮发紧。 师父笑了。 这事多半不小。 老君把文书看完,放在案上。 银角忍不住问:“师父,唐三藏这算不算胡闹?” 老君摇头。 “条理齐,因果顺,天帝印也盖了。胡闹到这份上,就不叫胡闹了。” 金角咽了口唾沫。 “那咱们赔?” 老君没有答。 他起身走到宫內深处。 那里摆著七层木架,架上全是紫金匣。每个匣子外面都贴著封条,写著年份、来处、用途。 老君走到最里面,停在一个半尺长的匣子前。 匣子上写著四个字。 九天息壤。 金角银角跟到门口,没敢进去。 银角压著嗓子。 “师父拿这个干什么?那东西可是补天残料里筛出来的土精。” 金角脸色发白。 “金刚琢里本来就掺了九天息壤。师父再拿这个,难不成要补偿唐三藏?” 老君揭开封条。 紫金匣开了。 匣內没有泥土的样子,只有一团沉重黄光,压得周围空气往下沉。木架发出轻响,地砖也陷下去半寸。 老君伸手托起那团黄光。 兜率宫的炉火往旁边偏了偏。 他看向金兜山方向。 “那条小龙吞了金、水、火、木,偏偏缺土。金刚琢送到嘴边,他未必能忍。唐三藏这封文书,倒给了贫道一个台阶。” 金角听得发懵。 “师父不收拾他们?” 老君把九天息壤放回匣中,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符,贴在匣盖上。 “收拾什么?有人替三界试混沌胚胎,贫道为何拦?” 银角脸色变了。 “师父要把九天息壤送下去?” 老君合上紫金匣,抬手一推。 匣子飞起,落到丹炉旁。 “帐要接,东西也要送。青牛惹的事,让青牛带回去。” 金角银角对视一眼,没敢再问。 老君回到案前,提笔在文书后面写了四个字。 “兜率宫收。” 笔墨落下,天帝印旁多了兜率宫的丹纹。 三十三重天的云气隨之一震。 金兜山下,车顶上的罗真翻了个身,鼻尖动了动。 他还没醒,肚子却先叫了一声。 唐三藏停下拨算盘的手。 悟空抬头看天。 猪八戒抱紧钉耙,喉咙滚了一下。 东边云层开出一道口子。 紫金匣压著云路,朝金兜山落来。 第208章 黑水 紫金匣从云路落下,压得金兜山上空的云层往两边散。 山脚下,猪八戒把钉耙抱得更紧,嘴里嘀咕:“这玩意儿落下来,不会把咱们车压塌吧?” 悟空蹲在车顶边沿,抬手敲了敲木板。 “塌不了,师兄睡这儿呢。” 车顶上,罗真鼻尖动了动,尾巴从肚皮底下抽出来,拍了两下木板。 “土……好香……” 唐三藏把帐本合上,塞进袖子里。 百花羞立刻把清册、算盘、空白收据全摆开,动作熟得让猪八戒看了牙疼。 沙悟净靠在车门旁,低声道:“老君若亲自来,这帐就算有著落了。” 话刚落,紫金匣停在半空。 匣子没砸地,也没开盖。 它悬在马车前方三丈处,匣面贴著青符,符上丹纹转了一圈,周围泥土下沉半寸。 白骨夫人推著货车站在后头,骨手停在车把上。 她跟过唐三藏这么久,见过妖王倒霉,见过菩萨吃瘪,也见过天庭被拍卖资產。 可兜率宫把东西送到车前,还真头一回。 五方揭諦全落了地。 金头揭諦压低声音:“这匣子有天庭公文气,兜率宫认帐了。” 猪八戒扭头问:“认到什么程度?” 金头揭諦看著那紫金匣,喉咙动了一下。 “看规格,比普通赔付高。” “高到什么地步?” “老君平日赏童子都不用这种匣。” 猪八戒当场往后退了半步。 “完了,师傅这帐开大了。” 唐三藏掸了掸袖口,脸上没什么变化。 “开帐按损失,赔付按诚意。八戒,你別替兜率宫心疼。” 猪八戒一听这话,乾脆闭嘴。 东边云层里,一缕清气落下。 清气落地后聚成人形,白髮白须,布袍木簪,手里拿著拂尘。 没有车驾,没有仙乐,也没有童子隨行。 太上老君站在紫金匣旁边,先抬头看了一眼车顶的罗真,又转向唐三藏。 “圣僧,贫道来迟。” 唐三藏起身合掌。 “老君客气。取经队伍路过金兜山,遭贵宫坐骑拦截,財物被收,人员受惊,交通工具受损,地方特色石碑也碎了。贫僧按流程递函,没想惊动老君亲临。” 猪八戒听到“地方特色石碑”,肚皮抖了一下,硬把笑压了回去。 老君没有追问石碑。 他袖子一拂,紫金匣朝唐三藏面前移了半丈。 “青牛下界办事失了分寸。此匣中有九天息壤一份,九转金丹三百颗。军械收纳、车厢修缮、护法惊扰、延误损耗,全在里面。圣僧验收后,金兜山这桩事便结了。” 百花羞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住。 三百颗九转金丹。 她在宝象国王宫长大,也听过九转金丹的名头。 一颗丹,够凡人改命。 三百颗,能让一个小国把供奉体系重建三回。 猪八戒眼睛都直了,嘴比脑子快。 “老君,三百颗?您老人家没拿错匣吧?” 老君看了他一眼。 “天蓬,贫道炼丹时,数得清。” 猪八戒立刻低头。 “我就隨口一问,您別记我帐。” 唐三藏走到匣前,没有急著接。 “老君,这里面可含后续条件?” 老君答得很快。 “无条件。兜率宫认帐,取经队伍收款,双方结案。” 唐三藏又问:“金刚琢收去的三万套军械?” 老君拂尘一点,半空开出一道圆光。 金兜洞正厅里,那堆废铁山还在那里。 独角兕大王跪在废铁旁边,两条牛腿蜷著,脑袋快贴到地上。 老君开口:“青牛。” 圆光里的独角兕大王一哆嗦,赶紧磕头。 “主人!我错了!我不该拿金刚琢收破……收圣僧合法资產!我更不该下山闹事,不该捅车,不该砸碑!” 猪八戒忍不住补刀:“还有暴力抗法。” 独角兕大王立刻改口:“还不该暴力抗法!” 唐三藏点头。 “態度还行。” 老君拂尘再点。 圆光里,金刚琢从青牛腰间飞起,吐出三万套破甲烂刀,又把金箍棒吐了出来。 金箍棒落在废铁堆上,发出一声闷响。 悟空伸手一招,金箍棒穿过圆光飞回掌心。 他掂了掂,扛到肩上。 “老倌儿,棒子没缺口,这一项可以划掉。” 唐三藏翻开帐本,把“兵器本体损坏风险预估”划去。 百花羞小声提醒:“但占用期间的使用损失还在。” 唐三藏手停了一下,又把划掉的地方补回半格。 悟空乐了。 “师傅,你这半格写得真讲究。” 唐三藏没理他,对老君道:“既然兜率宫愿意按章程办,贫僧也不为难。百花羞,验货。” 百花羞上前,先检查天帝印,再检查兜率宫丹纹,最后取出一枚细针,轻轻碰了碰匣盖。 细针刚碰到青符,就弯成了麻花。 她收回细针,手指在清册上划过。 “先天禁制完整。匣体紫金,內压极重。外部封条无破损。老君,能开盖吗?” 老君抬手。 青符自行退到匣侧,匣盖向上打开。 黄光压下,马车轮子往泥里陷了半寸。 匣中那团九天息壤不大,却让附近所有土石往它靠近。马车旁的碎石滚了两圈,停在匣底方向。 另一侧,三百颗九转金丹装在三个玉瓶里,每瓶百颗,瓶口封著丹火印。 猪八戒伸长脖子闻了闻。 “这丹香……我当年在天庭都没闻过这么足的。” 老君淡淡道:“你当年去兜率宫,多半奔著酒葫芦。” 猪八戒当场闭嘴。 百花羞核完后,转身道:“数目无误。九天息壤品级高於追偿函估值。三百颗金丹可抵剩余款项,外加延期利息。” 唐三藏拿出结案陈词。 这份文书早写好了,只等赔付落地。 他蘸了罗真墨,落笔写下:金兜山非法收纳案,兜率宫已连本带利赔偿。取经团確认收讫,不再就本案追加追偿。后续若独角兕大王另行滋事,另案另算。 老君看著最后四个字,鬍鬚动了动。 “圣僧留得很严。” 唐三藏把文书推过去。 “吃一堑,记一帐。” 老君接过笔,在兜率宫收讫处写下丹纹。 天帝印、罗真龙爪印、兜率宫丹纹,三印合在一张纸上。 结案文书成了。 五方揭諦鬆了口气。 金头揭諦低声对银头揭諦道:“终於有一次不用打了。” 银头揭諦刚要点头,车顶上咕嚕一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 罗真醒了。 金色小糰子先伸出爪子,扒住车顶边缘,把脑袋探下来。 他没看老君,也没看唐三藏。 他只盯著紫金匣里的九天息壤。 “这个……给我的吗?” 唐三藏还没回答,老君先开口。 “赔给取经队伍,如何处置,由圣僧决定。” 唐三藏转头看罗真。 “师兄,这东西入帐后就是咱们的。你要吃,先等贫僧登记……” 罗真从车顶滚了下来。 “登记完了吗?” 百花羞反应很快,刷刷写下几行,把验收章一按。 “完了。” 罗真落在匣边,变成十三四岁少年模样。 金髮散到肩头,金色道袍贴著身,衣纹自己流转。他蹲在匣子前,伸手戳了戳匣盖。 青符立刻亮起,先天禁制沿著匣口铺开。 猪八戒赶紧喊:“师兄!老君的禁制,別硬咬,先让老君开——” 咔嚓。 罗真一口咬住匣角。 紫金匣上的禁制亮了三下,然后灭了。 匣角缺了一块。 老君手里的拂尘停在半空。 金兜洞圆光里,独角兕大王还跪著,看到这一幕,牛脸都僵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 金刚琢还在。 还好在。 罗真嚼了两下,评价道:“皮有点硬,味道还行。” 猪八戒捂住脑门。 “那是匣子啊!师兄!里面才是息壤!” 罗真低头看了一眼。 “都一样,反正外壳也有材料。” 说完,他双手抱起紫金匣,连同里面的九天息壤、三瓶九转金丹,整个塞进嘴里。 他的嘴明明不大,紫金匣却在靠近唇边时缩成一团,被他咔咔几下嚼碎。 玉瓶碎声、丹火印爆开的声响、息壤压缩的低鸣,全混在一起。 唐三藏提笔的手停在半空。 百花羞看著空掉的地面,默默在帐本上添了一行:赔付款已由罗真师兄收纳,消化中。 老君往前走了一步。 悟空立刻横身拦在车边。 “老倌儿,別离太近。师兄吃东西时不认人。” 老君没退。 “贫道不碰他。” 悟空盯著他。 “你那样子可不像不想碰。” 老君把拂尘收回袖中,语气平和。 “贫道只看。” 猪八戒缩到沙悟净旁边,小声道:“老君看师兄的架势,比我看斋饭还认真。” 沙悟净低声回:“別说了。” 罗真吞完紫金匣,坐在地上,腮帮子鼓著。 他嚼了最后两下,喉咙一动。 下一刻,车顶木板上的金纹、火纹、水纹、木纹全部亮起。 罗真身体缩回金色糰子,又膨胀到磨盘大小,隨后又压回拳头大小。 这一下反覆了七八次。 地面开始下陷。 不是被重量压下去。 泥土正在朝罗真靠拢。 金兜山下的黄土、碎石、地脉里沉积的矿渣,全被某种吸力牵引,围著马车形成一圈圈纹路。 唐三藏的草鞋陷进泥里。 悟空一把提起他,丟回车辕。 “师傅,上车。” 唐三藏抓住帐本,第一反应还在喊:“百花羞,收据別丟!” 百花羞抱著文书跳上车,算盘夹在胳膊下,嘴上还在报:“结案文书安全,赔付记录安全,金丹入帐记录已完成。” 猪八戒扛起钉耙跳到车后。 白骨夫人推著货车往后撤,骨脚在地上踩出一排坑。 五方揭諦飞到半空,离地三丈后又上升三丈。 金头揭諦喊:“这地要翻!” 罗真没有回应。 他进入梦境了。 那片虚无的精神世界里,混沌胚胎浮在中央。 金、水、火、木四种法理原本互相拉扯,谁都不肯让。九天息壤落进去后,中心多出厚重的土层。 土层一开始只有巴掌大。 罗真打了个嗝。 土层向外推开。 百里,千里,万里。 厚土铺开,山脉从地底顶起,谷地被压出轮廓,金行沉入山腹,火行钻进地脉,木行沿著土层扎根,水行被挤到低处,形成断续的溪沟。 罗真蹲在梦境中央,抱著肚子骂了一句。 “臥槽,撑死宅龙了。” 现实中,他的身体抖了一下。 金兜山的地面跟著抖。 老君袖口一震,从袖中飞出三十六枚小铜钱,围著罗真落成一圈。 铜钱刚贴地,立刻被土黄色纹路爬满。 老君没有收回,反倒拿出一枚玉简,手指飞快刻字。 “吞匣时先破禁制,禁制未反噬。” “紫金匣体入腹后先化金,再被土行吸纳。” “九转金丹未走丹田,直接入混沌胚胎,丹力被拆成生机与火气。” “息壤主导地脉扩张,金水火木改位。” 悟空听得牙酸。 “老倌儿,你记得挺细啊。” 老君没抬头。 “此等变化,三界难见。贫道若不记,回去炼丹都会少放两味药。” 猪八戒听得头皮发麻。 “您还想拿师兄炼丹作参考?” 老君很认真地回答:“参考,不炼他。” 罗真在地上翻了个身。 他这一翻,方圆数里的土层跟著翻了一遍。 金兜洞那边传来一串惨叫。 圆光里,独角兕大王跪著的地方裂开,他整头牛被土浪托起来,连同三万套废铁一起滚到洞口。 小妖们抱头乱跑。 独角兕大王大喊:“主人救我!” 老君抬手一抓,隔空把青牛从土浪里拎出来,丟到山脚另一边。 青牛摔在地上,顾不上疼,爬起来又跪。 “主人,我以后再也不乱收东西了!那糰子吃匣子都不吐皮啊!” 罗真听见“糰子”两个字,半梦半醒地嘟囔。 “你才糰子……我是龙……暗金古龙……数千丈……懂不懂含金量……” 猪八戒小声道:“师兄醒著时不说这个,睡著倒挺爱吹。” 悟空抬脚踹了他一下。 “那是实话。” 老君在旁边刻完一枚玉简,又换第二枚。 他看罗真的状態,看得比刚才更仔细。 罗真体內的混沌胚胎扩张时,外界也出现对应变化。 车顶冒出湿气,车轮下长出细草,马车旁的碎铁自动沉入泥里,变成暗色矿脉。 沙悟净按著胸口的柳叶,感觉旧伤被地气压住,疼痛少了很多。 他低声道:“土行稳住后,师兄身上的气不乱冲了。” 唐三藏翻开帐本,写下一句:罗真师兄吞食九天息壤后,外溢地气可修路、固车、镇伤。此项可纳入后勤收益。 百花羞凑过去看了一眼。 “老板,要不要估价?” 唐三藏想了想。 “先不估。师兄的东西估低了亏,估高了容易嚇跑客户。” 悟空笑出了声。 老君终於停笔。 他收起玉简,转向唐三藏。 “圣僧,九天息壤入他体內,补足土行。可五行聚齐后,平衡不会久稳。土生万物,也耗水。他很快会要水。” 唐三藏抬头。 “多大量?” 老君看向西方,语气平稳。 “凡河不够。湖海也未必够。若他梦境里的厚土继续扩张,需要能承载法理的水。” 猪八戒听到这话,整个人麻了。 “意思是,师兄吃完土,又要找水吃?” 罗真坐了起来。 他还没完全清醒,金色糰子顶著两只小爪子,鼻尖朝西闻了闻。 “水……西边有水……” 悟空顺著他的方向抬头。 西方天际有水汽在聚。 那不该出现在金兜山附近。 山风从西面吹来,带来潮湿气味,还夹著河湖深处的阴凉。 白龙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显得有些不安。 沙悟净脸色变了。 “这水汽不凡。” 老君拂尘一摆,地上那些铜钱全部飞回袖中。 “贫道言尽於此。青牛,跟贫道回去。” 独角兕大王连滚带爬衝到老君身后,经过罗真旁边时,他绕了三丈远。 罗真抬爪指著他腰间。 “圈儿……有土味……” 独角兕大王当场把金刚琢捂住,声音都变了。 “主人!” 老君袖子一卷,把青牛收走。 临走前,他看向唐三藏。 “圣僧,结案文书已成。后面若再遇兜率宫旧物,可先递文书。” 唐三藏合掌。 “贫僧懂流程。” 悟空在旁边补了一句:“老倌儿,你这话说得师傅更来劲了。” 老君没有反驳,清气散开,带著青牛离开金兜山。 天上云路合拢。 山脚下安静了片刻。 猪八戒看著地上留下的坑,又看向车顶的罗真。 “师傅,咱们下一步去哪?” 唐三藏刚要回答,罗真突然爬到车顶最高处。 他张嘴吸了一口气。 西方的水汽被拉出一道长线,越过山岭,朝他鼻尖匯来。 罗真舔了舔牙。 “那边……有能喝的。” 唐三藏把结案文书收进箱底,重新翻开路线图。 图上,金兜山往西,水脉交错。 百花羞在旁边翻出旧清册,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 “前方再过数日,有大河拦路。河名……黑水。” 罗真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车顶木板渗出水珠。 悟空扛起金箍棒,跳到车辕上。 “走吧。师兄饿水了。” 唐三藏抬手一挥。 “启程。帐本新开一页,標题先写——西行水利项目。” 第209章 西海龙宫 马车离开金兜山后,车轮压过新翻的土路,走得比先前稳了不少。 罗真趴在车顶,肚皮贴著木板,尾巴垂在车檐边。他吞了九天息壤,又吞了三百颗九转金丹,睡了一路。车顶木纹里时不时渗出水珠,顺著车厢滴到地上,落地后便钻进泥里,路面也跟著变硬。 猪八戒走在车旁,扛著钉耙,走几步就抬头看车顶。 “师傅,师兄这算睡饱了,还是没睡饱?” 唐三藏坐在车厢里翻帐本,头也没抬。 “看他醒来后要吃什么。” 猪八戒脸皮抽了抽。 “我老猪现在听见吃这个字,腿肚子都有点发紧。他吃土,兜率宫赔。他要吃水,咱们找谁赔?” 百花羞坐在另一边,正在整理金兜山结案文书。她把一张空白帐页抽出来,笔尖点了点。 “若有主,找主人。若无主,按无证占道处理。若背后有龙宫,找龙宫。” 猪八戒转头看她。 “你这话说得顺口,龙宫又不是菜市场。四海龙王再客气,那也是水族老祖宗。” 白龙马拉车的步子停了半拍。 敖烈没回头,只甩了下韁绳上的铃鐺。铃声很轻,却把猪八戒嚇得闭上嘴。 悟空坐在车辕上,金箍棒横在膝上。 “呆子,你少拿龙宫嚇人。车顶那位真亮本体,西海老龙来了也得先行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沙悟净靠著车门,柳叶贴在胸口,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很多。他听著几人拌嘴,手里慢慢磨著一截破木,准备给车厢补个小架子。 唐三藏把帐本翻到新页。 “前方水汽重,先把帐页开好,免得临场手忙。” 百花羞立刻写下几个字。 西行水利项目。 猪八戒看了一眼,嘴角抽动。 “师傅,你真把老君临走那句话听进去了?” 唐三藏把笔放下。 “老君提醒贫僧,前面有水。既然有水,就可能有桥、船、码头、拦路妖、无证经营。先列项目,错不了。” 悟空咧嘴笑了。 “师傅现在越来越稳了。” 马车又行了两日。 第三日午后,山路尽头忽然断开。 前方一条大河横在天地之间。水面发黑,浪一层推一层,拍在岸边,泥沙被卷得发臭。河上没有渡船,没有桥,也没有碑亭。两岸草木枯倒,连鸟都不落。 风从河面吹来,猪八戒捂住鼻子。 “这味儿,比流沙河当年还衝。” 沙悟净皱了皱眉。 “流沙河是怨气压水,这条河不一样。这里的水被东西染过。” 白龙马停在岸边,前蹄刨了两下。他鼻孔喷出白气,马鬃上的龙气往后缩。 敖烈开口,语气压得很低。 “水底有杂血龙种的气。” 唐三藏从车厢下来,鞋尖踩到岸边泥地,泥水往外渗。他退回半步,看向百花羞。 “地方志。” 百花羞早有准备。她从箱里取出一本旧册,外皮被虫蛀过,里面夹著几张手抄水图。她翻得很快,指尖停在一页。 “这里应当是黑水河。地方志记载,古时有小河,宽不过三十丈,归附近州县管沟渠。三百年前水位暴涨,之后改道,路断商绝。州县报过三次,朝廷没批水域编制,也没派河官。” 猪八戒凑过来。 “没编制什么意思?” 百花羞把册子合上。 “没人管,没人认,出了事也没人赔。若有人在此设卡收钱,就是私设水路。” 唐三藏点头。 “记。” 百花羞铺开纸,笔尖落下。 “黑水河无官方水域编制,疑似非法占用主干道。” 猪八戒看得牙疼。 “还没见妖怪,就先写罪名?” 唐三藏看著河面。 “等妖怪动手,再补证据。” 话刚落,黑水河中心起了一个大旋。河水往下陷,四周浪头抬高,水声压过车铃。马车前的泥岸被水拉动,车轮往前滑了半尺。 白骨夫人从后面推著货车,骨手扣住车把,把车身稳住。 五方揭諦立刻升空。金头揭諦低头一看,脸都绿了。 “河心有妖气!” 水下传来笑声。 “取经的和尚,过河交財。车留下,人留下,马也留下。交得痛快,本大王留你们半条命。” 河面裂开,小鼉龙从水里升起。头顶短角,背后披著黑鳞,手里握著一根分水钢叉。他身边围著小妖,一个个钻出水面,挥著破旗乱喊。 “交钱!” “下车!” “黑水大王在此!” 猪八戒挽起袖子。 “这年头妖怪都不打听行情了?敢抢咱们车?” 悟空已经从车辕上站起,金箍棒在掌心转了一圈。 “我去给他松松骨。” 唐三藏抬手拦住。 “先別打。” 悟空停住。 小鼉龙见岸上没人衝上来,以为对面怕了。他钢叉往上一挑,河水捲起大旋,朝马车底盘拖去。车轮下的泥地塌了半边,货车也被水线拽得晃动。 百花羞没等唐三藏吩咐,已经开写。 “蓄意毁坏交通工具未遂。” 唐三藏补了一句。 “无证拦截主干道。” 百花羞落笔。 “非法索要买路財。” 猪八戒听得乐了。 “再加一条,污染环境。你闻闻这水。” 唐三藏点头。 “加。” 百花羞笔没停。 小鼉龙在河心听得清楚,脸上掛不住。他原本等著和尚求饶,结果岸上几个人围著帐本记罪名,连车顶那个金糰子都没睁开。 “你们记什么!本大王让你们交財!” 唐三藏抬头。 “你有水域文书吗?” 小鼉龙一愣。 “什么文书?” “河道管辖凭证,设卡许可,徵收费目,水运保护章。” 小鼉龙被问得卡住。他在黑水河当大王多年,抢商队,吃行人,哪有人上来问这些。 他钢叉一挥。 “少拿官话压我!这条河归我!” 唐三藏转头。 “百花羞,补一条,自称占有公共河道。” 百花羞写下。 小鼉龙气得尾巴拍水。 “掀了他的车!” 河中大旋向岸边压来。水墙抬起,直衝马车。白龙马前蹄一沉,龙气在身上游走,硬把车架稳住。白骨夫人把货车往后拉,脚下泥地被她踩出深坑。 猪八戒骂了一句,钉耙刚要砸下去,车顶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 “臭……” 罗真醒了。 金色小糰子从车顶爬起,鼻尖抽了抽,又嫌弃地把脑袋缩回去。 “这水谁泡过袜子啊?” 悟空笑出声。 “师兄,前面有条河拦路。” 罗真探头看了一眼黑水河,脸上写满拒绝。 “这也能叫水?这是陈年锅底吧。” 小鼉龙听到这话,怒火更大。 “哪来的毛团,敢辱本大王黑水!” 罗真盯著河心,脸鼓了鼓。 “別把臭水往我这边推。” 他打了个喷嚏。 暗金气浪从车顶衝出,沿著水墙正中劈下。大旋被压开,河水往两边塌,中心露出一条三尺深的水沟。靠近岸边的浪头全趴了下去,泥沙沉进河底,水面硬生生低了一截。 小妖们喊声断了。 小鼉龙身边的水旗全被拍进水里,只剩几根杆子还浮著。 猪八戒看得直咧嘴。 “这喷嚏,省了我老猪一耙。” 百花羞低头添字。 “妖方第一次攻击被罗真师兄制止,未造成实际损失。可计惊扰费。” 唐三藏纠正。 “车轮陷入泥岸半尺,算轻微损坏。” 百花羞改了。 小鼉龙这下不敢再把对面当普通和尚。他沉入水中半个身子,钢叉横在胸前,背后小妖全往后退。 可退了半步后,他又想起自己还有靠山。 黑水河能扩成今日规模,全靠他手里那颗定水珠。那珠子来自西海,蕴著本源水力。平日里他拿来压河、养妖、截路,没遇过破不开的局。 小鼉龙咬牙,从怀里掏出一颗黑蓝色宝珠。 宝珠升空,河面立刻变了。 黑水从四面抬起,一条条水柱盘旋成形,绕著马车衝来。水柱里夹著泥、骨、断木,钢叉一指,数百条水龙捲同时压向岸边。 敖烈看到宝珠,马身一震。 “西海定水珠!” 唐三藏转向他。 “你家的?” 敖烈语气发沉。 “西海龙宫宝库有登记。此珠不该落在这里。” 百花羞立刻换页。 “涉西海龙宫资產外流。” 猪八戒一听这四个字,差点笑出声。 “好嘛,正主来了。” 小鼉龙听到敖烈开口,愣了一下,接著大笑。 “哪来的白马,也敢攀西海?本大王舅父乃西海龙王!这珠子是我家的东西!” 敖烈不再说话,马蹄踩得岸泥发响。 罗真原本已经准备重新趴下。可定水珠升起后,他额前金鳞开出细纹,龙瞳竖起。 那不是寻常水味。 定水珠里有西海本源,杂质被黑水泡了多年,外层臭得离谱,核心还能入口。 罗真站到车顶边缘,金色道袍贴著身体,十三四岁的少年形態显出。他看著那颗珠子,先是皱了下鼻子,隨后伸手指过去。 “那个,里面能喝。外面脏。” 悟空扛棒站起。 “师兄要吃?” “要。” 唐三藏立刻道:“百花羞,记录。小鼉龙祭出疑似西海龙宫法宝定水珠,对取经队伍发动大规模袭击。罗真师兄为防卫,进行无害化处理。” 百花羞刷刷写完。 猪八戒忍不住问:“师傅,吃掉也叫无害化处理?” 唐三藏看著水龙捲越来越近,语气平稳。 “处理后,確实无害。” 话落,罗真从车顶跃起。 少年身形在空中拉开,暗金鳞甲铺满长躯。百丈古龙横在黑水河上方,龙爪按下,衝到岸边的水龙捲被压散。水里的骨头、断木、烂泥全砸回河床。 小鼉龙抬头,整个人僵在水里。 他不是没见过龙。 西海龙宫里,真龙来往,他都见过。可头顶这条暗金古龙一出现,他体內血脉直接发僵。钢叉还握在手中,手腕却抬不起来。 “你……你是什么龙?” 罗真低头,语气很不爽。 “宅龙。” 他张开巨口。 定水珠受到牵引,从空中往他口中飞去。小鼉龙急忙催动法诀,双手连拍水面。黑水河被定水珠拉动,数百条水龙捲重新聚合,朝罗真身上砸。 暗金鳞甲连晃都没晃。 罗真嫌弃得尾巴一摆。 “別拿脏水泼我!” 巨口一合。 定水珠被吞入腹中。跟著被吞走的,还有方圆十里的黑水。河面中间空出大坑,水位往下掉。小妖们脚下没了水,扑通扑通摔进淤泥。小鼉龙脚下一空,也从水浪上跌下去。 罗真腹中,混沌胚胎转动。 黑水进来后,杂质、怨气、腐气全被拆开。能吃的水行法理被剥出,顺著体內水脉沉入新成的厚土边缘。多余脏东西被挤成黑灰,顶到喉咙口。 现实中,暗金古龙打了个嗝。 漫天黑灰从龙口喷出,落到远处荒滩。那片地被灰一盖,原本发臭的泥层反倒干了不少。 猪八戒捂著鼻子后退。 “师兄,你过滤归过滤,別往我们这边喷啊!” 罗真在空中转了一圈,又缩回少年形態,落在车顶。他揉著肚子,骂骂咧咧。 “外壳臭,里面还行。下次这种水先洗乾净再给我。” 悟空笑著跃出车辕,金箍棒一抬,直接跨过暴跌的水面,落到河心淤泥上。 小鼉龙正从泥里爬起来,手里的钢叉断成两截。失去定水珠后,他身上的黑鳞快速褪色,体型也压不住,尾巴露了出来,四爪陷在泥里,连站都站不稳。 他见悟空落下,扭身就往残水里钻。 悟空一棒敲在他背上。 砰。 小鼉龙被打回原形,变成一条丈许长的鼉龙,肚皮朝上,四爪乱蹬,嘴里吐泥泡。 “別打!別打!我舅父真是西海龙王!” 悟空拎著他的尾巴,把他从淤泥里提起来。 “巧了,我们车上也有西海的。” 小鼉龙被倒提著,还在嘴硬。 “我乃西海龙王外甥!你们动我,西海不会放过你们!” 猪八戒站在岸边喊。 “你刚才还要掀车,现在开始搬舅父。早干嘛去了?” 小鼉龙扭头,看见黑水河水位暴跌,河床大片露出,心都凉了。定水珠没了,河也没了,他这个黑水大王当场破產。 小妖们趴在淤泥里,一个个不敢动。 百花羞望著河床,算盘已经开始响。 “河道淤泥清理费可列一项。黑水污染治理费可列一项。非法占道三百年,造成商路断绝,损失不好估。” 唐三藏走到岸边,看著淤泥里的小鼉龙。 “先不算三百年,贫僧只算今日。抢劫未遂,毁车未遂,无证设卡,污染水域,持有来源不明的西海宝珠,还冒用龙宫名义。” 小鼉龙听得尾巴都停了。 “和尚,你別乱写!我真有龙宫关係!” 唐三藏点头。 “有关係更好。” 他转身看向白龙马。 “敖烈,过来认认亲。” 白龙马走到岸边,身上白光一转,化成人形。敖烈一身白衣,面色很差。他看著被悟空倒提的小鼉龙,沉默片刻。 小鼉龙看到敖烈,先愣住,接著语气变了。 “三表兄?” 敖烈抬手按了按眉心。 “鼉洁?” 小鼉龙立刻喊起来。 “表兄救我!他们抢我定水珠,还打我!” 敖烈的脸更差了。 “定水珠谁给你的?” 小鼉龙卡住。 “我……我母亲那边……” “西海定水珠入库有册。外借需龙王印,调水需水司批文。你拿它在黑水河截路,谁准的?” 小鼉龙尾巴抽了两下,气势一下低了。 “我就借来玩几年……” 敖烈抬手一指暴跌的河床。 “玩到商路断了三百年?” 猪八戒在旁边小声道:“这亲认得有意思,上来先审。” 唐三藏对百花羞道:“加一条,西海龙宫监管失职。” 百花羞落笔。 小鼉龙急了。 “別写龙宫!我舅父会打死我的!” 悟空把他往岸上一丟。 小鼉龙砸在泥地上,滚了两圈,浑身全是黑泥。他刚想爬,白骨夫人已经站到他旁边,骨手按住他的后颈。 “別动。再动,算拒不配合。” 小鼉龙不敢动了。 唐三藏回到车边,把一张新纸铺开。百花羞站在一旁报条目,沙悟净递墨,猪八戒蹲在旁边看热闹。 “债务主体先写谁?”百花羞问。 唐三藏看了敖烈一眼。 敖烈沉声道:“若按龙宫律,鼉洁私占宝珠,黑水河作乱,主责在他。若宝珠確由西海流出,龙宫有追责与赔付义务。若有人放任他下界,则上移。” 猪八戒拍了拍肚子。 “这话我熟。坐骑惹祸主人兜底,外甥惹祸舅舅兜底?” 敖烈没理他。 唐三藏提笔。 “黑水河非法设卡案。涉案人,小鼉龙鼉洁。涉案法宝,西海定水珠。涉案后果,阻断取经队伍西行,攻击交通工具,污染河道,冒用西海龙宫名义索財。” 小鼉龙趴在泥里,听到每一句都抖一下。 “我赔,我赔还不行吗?我洞里还有些珠贝。” 百花羞翻帐。 “你洞府已露出河床,五方揭諦去查。” 五方揭諦领了活,立刻飞向水底洞府方向。没多久,金头揭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找到洞门了!里面全是水草和烂箱子!” 银头揭諦跟著喊。 “有帐册!还有过路商队的货物!” 小鼉龙把头埋进泥里。 完了。 唐三藏写字更快。 “百花羞,另开查封清单。悟空,先把鼉洁捆了。八戒,清理岸边,准备让马车过河床。悟净,看住车厢,別让淤泥进货。” 眾人动起来。 罗真坐在车顶,揉著肚子。他吞了定水珠后,体內水行法理补了一截,先前九天息壤带来的沉重感也轻了不少。梦境深处,厚土边缘出现了大片水域,水流沿著沟壑走,木行扎根更稳,火行沉进地脉,金行在山腹里成脉。 他低头看著黑水河剩下的残水,脸上还是嫌弃。 “这地方得洗。太臭了。” 唐三藏抬头。 “师兄要处理河道?” 罗真摆手。 “別误会,我不喝了。我只把能用的水拿走。剩下的让龙宫来洗。” 唐三藏点头,在帐本上添字。 “黑水河后续治理责任,移交西海龙宫。” 敖烈沉默更久。 他看向西方,手指捏著袖口,语气压著火。 “师傅,此事我写一封龙族水讯,送回西海。定水珠既然出现在鼉洁手里,宫里肯定有人签过暗帐。” 唐三藏把笔放下。 “那就写。贫僧这边也写追偿函,两份一起送。你的水讯讲亲族规矩,贫僧的文书讲取经损失。” 猪八戒蹲在旁边,忍不住嘀咕。 “西海龙王这回怕是要头疼。” 悟空用金箍棒挑起捆好的小鼉龙,把他掛在河边枯树上。 “头疼也得接。谁让他家珠子在这儿开黑店。” 小鼉龙掛在树上,泥水顺著尾巴往下滴,嘴里还想求饶。 “表兄,给我留条路。我真没想惹取经人,我就收点过路费……” 敖烈走到他面前。 “你收过多少人?” 小鼉龙闭嘴。 “吃过多少人?” 小鼉龙把头偏开。 敖烈抬手,一道白光打进他眉心。小鼉龙哀嚎一声,身上黑气被逼出不少,整条龙缩了一圈。 “这一下,替西海清门。剩下的帐,等龙宫来人。” 唐三藏看著这一幕,没阻拦。他提起笔,在追偿函末尾写下两行。 涉案龙属已由西海三太子敖烈临时看押。 请西海龙宫携赔偿物资、河道治理方案、定水珠外流说明,於黑水河岸完成交接。 百花羞看完,问道:“要不要盖罗真师兄的印?” 唐三藏抬头。 罗真已经趴回车顶,尾巴拍著木板,嘴里还在念。 “臭水別找我,乾净的再叫我。” 唐三藏想了想,把墨瓶推过去。 “不用叫醒。用上次剩下的罗真墨。” 百花羞蘸墨封边。暗金纹路沿著文书尾端走了一圈,龙爪印浮出。 敖烈取出龙鳞,写下水讯。水讯化成白光,捲起唐三藏的追偿函,钻入残水,顺著西海水脉远去。 远处,五方揭諦已经从洞府里搬出第一批箱子。箱盖打开,全是被水泡坏的金银、旧兵器、商队印牌,还有几本发霉帐册。 百花羞眼睛一亮。 “老板,有旧帐。” 唐三藏把袖子捲起。 “搬上来,晒乾,能认的都认。黑水河案,不止一张单子。” 小鼉龙掛在树上,尾巴垂得更低。 河风吹过,暴跌的黑水河露出长长的淤泥路。马车前方,西行路重新显出来。 而残水深处,一道水讯正贴著水脉疾行,直奔西海龙宫。定水珠失踪的帐,已经压到龙宫门前。 第210章 精锐 水讯入海后,黑水河岸安静了半日。 这半日里,取经队伍没急著走。 五方揭諦把小鼉龙洞府翻了个底朝天,烂箱子、旧帐册、商队印牌、泡坏的法器,一件件摆在河岸上晾著。 猪八戒坐在石头上啃乾粮,看著百花羞把一堆发霉帐册拆线晒纸,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百姑娘,这都烂成这样了,还能算帐?” 百花羞用竹夹挑起半张帐页,放到木板上压平。 “能看清货號就能算。看不清的,按同类最高价暂估。” 猪八戒噎了一下。 “你这暂估,听起来比妖怪抢劫还狠。” 唐三藏坐在车头,袖子卷到小臂,正在核对黑水河旧案。 “八戒,话不能这么说。妖怪抢劫无凭无据,贫僧追偿有帐有据。” 小鼉龙被捆在车厢前的木桩上,尾巴拖在泥里,听到这话,整条龙又缩了一圈。 他已经从最开始的叫囂,变成了只敢小声嘀咕。 “我舅父来了,你们就麻烦了……” 悟空蹲在旁边,用金箍棒拨了拨他尾巴。 “你舅父来了,先看帐。看不懂,我让师傅念给他听。” 小鼉龙闭嘴。 白龙马停在不远处,敖烈重新化回马形,马蹄踩在半乾的河泥上,许久没动。 他心里堵得很。 西海定水珠外流,小鼉龙拿来截路,黑水河断了商道三百年。这里面若说全是鼉洁胡闹,他自己都不信。 龙宫宝库不是破柴房。 定水珠能出来,必然有人开门,有人盖印,有人收好处。 敖烈想到这里,鼻孔喷出白气,车铃响了两下。 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 他吞了定水珠,身下木板还在冒水。水珠顺著车檐滴下,落在地上,把发臭的泥洗出一条小沟。 “吵死了……” 罗真把尾巴卷到身边,金髮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缩成小团。 悟空抬头笑道:“师兄,西海还没来。” 罗真闭著眼嘟囔。 “来了叫我。別让臭水靠近车。” 唐三藏抬笔,在帐页边缘添了一句。 “罗真师兄因黑水河污染受扰,另计休息损失。” 猪八戒当场乐了。 “师傅,你连师兄睡觉都能算钱?” 唐三藏把笔搁下。 “修行中人,睡觉也是修行。被扰乱,自然要赔。” 小鼉龙听得龙鳞都发麻。 他总算明白,自己惹的不是普通和尚。 这和尚比黑水河底的淤泥还难缠。 午后,河岸上起了风。 残水开始往回卷,水面一圈一圈往西边退,水底传来低沉的鼓声。 敖烈抬起头。 “来了。” 下一刻,天边云层压低。 乌云从西方推进,云下水汽翻腾,虾兵蟹將列阵而来。龟將抬旗,鯨妖托鼓,海蛇缠著长矛游在云边。五万水族铺开阵形,遮住黑水河上方半片天。 为首的龙輦停在云端。 四条蛟龙拉輦,輦上坐著一名玄袍龙王,头戴冕旒,手持玉圭。龙威落下,河岸枯草被压低,刚晒乾的旧帐页哗啦乱响。 小鼉龙当场扯著嗓子喊。 “舅父!救我!他们抢了定水珠,还要敲诈西海!” 猪八戒把乾粮往怀里一塞。 “来了来了,外甥告状版本。” 悟空扛起金箍棒,站到车前。 唐三藏没起身,只把帐本合上,放到膝头。 百花羞收起晾晒的帐页,换上一卷新文书。那捲文书很厚,展开后从车头垂到车辕,又拖到地上,被沙悟净接住末端。 西海龙王敖润俯视河岸。 “敖烈。” 白龙马化成人形,站到唐三藏车侧。 “父王。” 敖润看著他,语气压得很重。 “你护送取经,本王不拦。可你把亲族捆在车前,让外人羞辱西海,成何体统?” 敖烈抬手行礼,话说得很平。 “鼉洁私取定水珠,在黑水河截路三百年。儿臣按龙族水律临时看押,已传讯西海说明。” 敖润手中玉圭敲了下龙輦扶手。 “定水珠本王自会查。先放人,珠子也交还。” 唐三藏这才开口。 “龙王远来,先看文书。” 敖润转向他。 “你就是唐三藏?” 唐三藏点头。 “贫僧奉旨西行。黑水河拦路案,今日由贫僧主理。” 敖润冷哼。 “凡僧主理龙族事务,你胆子不小。” 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河岸震了一下。 “老龙,说话客气点。俺师傅这人讲理,他要是不讲理,今天就不是帐本接你。” 敖润身后,五万水族齐齐举兵。 甲片碰撞声盖过河风。 猪八戒扛起钉耙,往旁边吐了口泥水。 “嚇唬谁呢?五万水產,够师兄打几个嗝吗?” 车顶上的罗真又翻了个身。 “別把水產往我嘴里送,腥。” 敖润听到车顶传来的话,终於看向那团金色。 他早从水讯中看过龙爪印,也听鼉洁哭喊过定水珠被吞。可亲眼见到罗真,他还是停了半息。 那小小少年趴在车顶,衣摆压著木纹,尾巴懒懒甩动。身上没有外放龙威,偏偏五万水族的阵形在他开口后齐齐乱了半步。 敖润心里有数。 这就是吞定水珠的那位。 可西海龙王坐在这里,退一步,龙宫顏面就掉进泥里。 他抬起玉圭。 “唐三藏,本王念你奉旨取经,不与你计较。放鼉洁,归还定水珠,黑水河之事由西海接管。” 唐三藏看向百花羞。 “宣读。” 百花羞展开文书,嗓音清亮。 “《黑水河流域环境破坏及跨国商业欺诈索赔决议书》。案由,黑水河无朝廷水域编制,鼉洁擅占河道三百年,持西海定水珠扩河截路,侵害行旅商队,污染水域,冒用西海龙宫名义勒索財物,袭击奉旨西行队伍。” 水族阵中传来一阵骚动。 敖润的玉圭停在半空。 百花羞接著念。 “第一项,取经队伍交通工具受损,车轮陷泥,车架受水力牵扯,定损三百万极品灵石。” 猪八戒小声嘀咕。 “车轮颳了点泥,三百万?” 唐三藏提醒他。 “八戒,別打断。” 百花羞继续。 “第二项,罗真师兄受黑水污染影响,消耗法力进行无害化处理,吞除定水珠外层污浊,净化方圆十里河道,定损两千万极品灵石。” 罗真在车顶抬起头。 “我没净化,我过滤了一口。” 唐三藏头也不回。 “过滤也算治理。” 罗真想了想,又趴回去。 “那行,记贵点。臭得亏。” 百花羞笔直站著,文书又翻了一层。 “第三项,黑水河三百年商路断绝,按已查获商队印牌、货號、残帐暂估,最低损失五千万极品灵石。后续旧帐另行追补。” 敖润身后,一名龟丞相忍不住开口。 “暂估也能入帐?” 百花羞抬头。 “旧帐由涉案方浸水损毁,举证不能,按最高不利原则处理。” 龟丞相被噎回去。 悟空乐得直拍金箍棒。 “听见没?你们泡烂帐本,还得自己担。” 百花羞又念。 “第四项,西海定水珠资產外流,龙宫监管失职,导致取经队伍遭受袭击。连带赔偿三千万极品灵石。” 敖润的龙輦扶手咔地裂开。 “荒唐!” 百花羞合上文书上半卷,翻到最后。 “合计索赔极品灵石一亿两千万。西海龙宫需於黑水河岸签署赔偿確认书,提交河道治理方案,出具定水珠外流说明,交付首批赔偿物资。逾期不签,按阻挠取经上报天庭。” 河岸安静了一拍。 隨后水族大军炸开锅。 “敲诈!” “一亿两千万?他怎么不去抢海眼!” “放了鼉洁大王!” “龙王下令吧!” 小鼉龙掛在木桩上,听到一亿两千万,差点把舌头咬了。 他哪值这个价? 把他拆了卖鳞片,也卖不出零头。 敖润站起身,玄袍被水汽托起,真仙巔峰的威压压向车队。 河岸泥地往下沉,几口查封的箱子裂开,泡坏的金银滚了一地。 白骨夫人抬手按住货车,骨节咯咯作响。 沙悟净挡在车门前,胸口柳叶发出淡光。 猪八戒握住钉耙,额头冒汗,嘴上还不肯输。 “老龙,帐还没谈完就掀桌?你这生意做得不讲究啊。” 敖润盯著唐三藏。 “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人,交珠,撤文书。” 唐三藏把帐本抱在怀里,坐得稳稳噹噹。 “定水珠已被罗真师兄无害化处理,无法交还。鼉洁涉案未结,不能放。文书已经送达,不能撤。” 敖润怒意压不住。 “你以为拿取经名头,就能讹到西海头上?” 唐三藏抬头,语气平直。 “龙王若认为贫僧讹诈,可去凌霄宝殿申诉。若想抢人,贫僧这里也记。” 敖润抬起玉圭,朝前一点。 “水军听令,夺回鼉洁。拦路者,拿下。” 五万水族大军往前压。 水云翻滚,长矛斜指河岸。前排三千精锐举起水属性兵器,结成一道水阵。阵纹从矛尖连成片,压向马车。 小鼉龙大喊。 “舅父!先救我!別打坏我的尾巴!” 悟空一步跨出,金箍棒横扫半圈,把河岸前的水汽打散。 “谁先来,俺老孙给他掛树上陪外甥。” 敖烈也站到悟空身侧,手中白光凝成龙枪。 “父王,鼉洁有罪。西海若强抢,儿臣只能按护经职责动手。” 敖润看著敖烈,手里的玉圭又裂开一条纹。 “你敢对本王举兵?” 敖烈没有退。 “儿臣不想。父王別逼我。” 车顶上,罗真被吵得坐了起来。 他揉了揉耳朵,又闻到黑水河残存的臭气,再看天上密密麻麻的水族,整个人都烦了。 “开会就开会,能不能別把臭水搅起来?” 没人回他。 水阵已经压到车前三十丈。 三千精锐齐声喝令,矛尖水光匯聚,准备把马车连同木桩捲走。 罗真打了个长哈欠。 哈欠拖得很长,嗓子里还冒著刚过滤黑水后剩下的灰气。 那缕灰气从他口中飘出,顺著河风往上走,先碰到最前方的水阵边缘。 三千精锐还没反应过来。 矛尖上的水光先灭。 接著,长矛、钢叉、分水刀,从刃口开始发白,碎成细粉。粉末落进云里,水阵当场断开。前排水族手里一轻,兵器只剩半截木柄。 阵形塌了。 后排撞上前排,云层乱成一团。几名蟹將没站稳,从云头滚下,啪嗒砸进河泥。 敖润手中玉圭彻底断成两截。 他盯著那缕还在飘的灰气,喉咙发紧。 罗真拍了拍嘴,低头看向唐三藏。 “谁在我睡觉的时候摆摊卖破烂?这么多水货兵器,质量也太差了。” 悟空拄著金箍棒,笑得肩膀直抖。 “师兄,那是西海精锐。” 罗真看向天上那片乱阵,眉头皱起。 “精锐就这?我还没开始吃。” 敖润听清这句话,龙輦四周的蛟龙齐齐后退半丈。 唐三藏翻开帐本,提笔落下。 “西海龙王敖润,拒收文书后调兵强抢涉案龙属,导致前排三千兵器粉化。此项损失,由西海自行承担。另计武力威胁取经队伍一次。” 百花羞立刻接上。 “是否追加二次送达费?” 唐三藏点头。 “加。” 敖润站在云端,五万水族大军停在他身后,再没人敢往前一步。 罗真的灰气还没散尽,正贴著水阵残痕往上爬。前排水族抱著半截木柄,退也不敢退,冲也不敢冲。 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老龙,帐本还没念完。你是坐下来谈,还是让俺师兄再打个哈欠?” 第211章 敖润 罗真的灰气还飘在河面上。 前排三千水族抱著半截兵器,谁也不敢往前挪。断掉的矛头、叉刃落进云里,化成粉,又被河风卷到岸边。黑水河的水位还在降,先前露出的淤泥路又宽了十几丈,水里的烂木、白骨、破船板全翻了出来。 猪八戒捂著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这河底到底埋了多少破烂?老猪看一眼都嫌晦气。” 百花羞却蹲在岸边,拿竹夹夹起一块商队腰牌,擦掉泥,递给沙悟净。 “写上,第三十七件证物。商队腰牌,铁质,字號还能认。” 沙悟净接过,翻开小册记下。 小鼉龙被捆在木桩上,尾巴垂著,听见百花羞又记证物,急得扭身大叫。 “舅父!不能让他们再记了!他们越记越贵!” 敖润站在云端,脸色已经压不住。 五万水族列在身后,兵甲连片,鼓也在响。可最前面的三千精锐兵器被罗真一个哈欠吹没,阵头缺了口,后面的军阵跟著虚了。 打? 谁上? 让普通虾兵蟹將去碰那团金色东西,等於把西海库存往別人嘴边递。 不打? 西海龙王亲自带兵来黑水河,外甥掛在车前,文书压在脸上,若一句话不说就退,四海都要看笑话。 敖润握著断成两截的玉圭,心里火往上顶。 唐三藏坐在车前,把帐本摊开,语气平稳。 “龙王若要谈,贫僧这里有茶。若要动手,先签战损確认。” 猪八戒乐得直拍肚子。 “师傅,你这话太气龙了。人家还没打,先让人签赔偿。” 唐三藏看了他一眼。 “凡事先讲明白,免得事后赖帐。” 敖润终於开口。 “唐三藏,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唐三藏抬笔点了点帐页。 “贫僧只算今日。三百年旧帐还没清。龙王若觉得委屈,可以先把鼉洁在黑水河吃过多少人、抢过多少货写出来。贫僧按实核减。” 小鼉龙立刻闭嘴。 敖润听到这句话,胸口闷得发疼。 敖烈站在车侧,手中龙枪未散。他看著云端的父王,心里比谁都难受。西海家事被摆到取经队伍面前,一页页念,一件件算,这不是丟脸那么简单。 这是烂帐翻出来了。 “父王,別再强压。”敖烈开口,“鼉洁这事,西海先认错,再查內帐。还有迴旋余地。” 敖润转头看他。 “你教本王做事?” 敖烈咬住牙关。 “儿臣只是不想西海再损。” “闭嘴。” 敖润一挥袖,水云捲动,把敖烈的话压了下去。 罗真坐在车顶,揉著肚子,听得烦。 “你们龙宫谈事都这么吵吗?赔钱,拖走外甥,刷河,结束。多简单。” 悟空在车辕上笑得不行。 “师兄这流程清楚。” 唐三藏点头。 “確实清楚。百花羞,写成和解基础方案。” 百花羞马上落笔。 敖润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帮人已经把他当欠债户安排了。 他堂堂西海龙王,岂能被一个和尚按在帐本上写? “本王再说一次。” 敖润抬起手,身后云层向两边分开。 一颗海蓝色龙珠从龙輦后方升起。 珠子不大,却压得黑水河残水往下陷。河岸泥层裂开,远处刚露出的河床又开始返水。水汽被龙珠牵引,从四面八方回流,水族大军的军心也跟著稳住。 龟丞相见到龙珠,忙跪在云上。 “陛下,镇海龙珠不可轻动!” 敖润没理他。 西海镇海龙珠,连著西海海眼,是西海镇压水脉的根。平日供在龙宫深处,只有海啸、海裂、水脉逆冲才会动用。敖润这次亲临黑水河,本没打算拿出来,可罗真吞了定水珠,又用灰气毁了水军兵器,他已经没別的台阶。 敖润將半截玉圭捏碎,血从掌心渗出,落入龙珠。 “镇。” 一个字落下,龙珠光华压向河岸。 黑水河残水被强行抬起,翻过淤泥路,往马车底下卷。先前飘散的灰气被水力裹住,朝中间压回。三千水族断掉的兵器粉末也被卷进水里,聚成灰线,想要封回河底。 猪八戒骂了一声。 “老龙真急了,连压箱底的都搬出来了。” 悟空握住金箍棒,脚下一踏,准备上前。 唐三藏抬手。 “悟空,等。” 悟空停住。 “师傅?” 唐三藏盯著那颗龙珠,笔已经悬在帐页上。 “让它自己证明价值。” 百花羞听懂了,立刻在旁边新开一栏。 “涉案仪器,西海镇海龙珠。功能,强行镇压黑水河异变。风险,未知。” 罗真原本还在嫌弃河水臭。 镇海龙珠升起后,他鼻尖动了动,整个人坐直。 这味不一样。 定水珠外层泡了三百年黑水,吃起来先苦后涩,剥开才有水行法理。镇海龙珠没有那层烂泥味,里面的水脉又厚又稳,还连著远方大海。 罗真摸了摸肚子。 体內混沌世界刚补了土,水行正缺大口粮。定水珠只够润润嗓子,这颗镇海龙珠端上来,量足,味正,还热乎。 他看向唐三藏。 “这个能吃吗?” 敖润听见这句,心头一沉。 唐三藏把笔往墨里一蘸。 “若它用於攻击取经队伍,师兄可按防卫处理。” 罗真满意了。 “那我处理一下。” 敖润怒喝。 “放肆!此乃西海镇海至宝,谁敢碰!” 龙珠前方展开三重龙族护盾。水纹交错,龙文浮起,真仙级別的法力压成圆罩。五万水族也齐声催动水力,云上结起大阵,把龙珠护在中心。 龟丞相急得大喊。 “陛下,先收珠!那金糰子会吞法宝!” 敖润抬掌压下。 “镇海龙珠连海眼,非寻常法宝。他吞一口,便要被西海水脉撑裂!” 话音未落,车顶金光一闪。 罗真从原地消失。 敖润只看见一道金线穿过护盾。 第一层水罩破了。 第二层龙文散了。 第三层护盾刚亮起,罗真已经贴到镇海龙珠前。 少年形態太小,站在龙珠旁边,还没珠子大。他伸手拍了拍珠面,嫌弃地抖了下袖子。 “你们家宝贝怎么也有海腥味。” 敖润的法诀卡在喉咙。 五万水族全愣在云上。 罗真张嘴,一口咬住镇海龙珠边缘。 咔。 清脆的裂声传出。 敖润身体一晃,胸口被人砸了一记。他和镇海龙珠气机相连,珠面被咬开,他当场受了反噬,喉头一甜,血从嘴里涌出。 “住口!” 敖润衝出龙輦,双手结印,要把龙珠收回。 罗真两只手抱住珠子,腿还蹬了一下。 “別抢,我先尝的。” 他又咬了一口。 龙珠內的水行法理被扯出,顺著罗真喉咙落进体內。混沌世界里,厚土边缘裂出河槽,水脉灌入,绕著金山转了一圈,再流向木行扎根处。先前被息壤压得沉重的地脉开始鬆动,火行也被水土隔开,不再乱窜。 罗真眯起眼,整个人舒服了。 “这个可以,纯净水。” 敖润听得心都在滴血。 西海远处,海面开始下落。 龙宫深处,珊瑚宫墙发出裂响。海眼上方的水灵气被抽走,巡海夜叉刚衝出宫门,就看见大片海藻贴到礁石上,鱼群成片乱游。几座海底灵泉水光变淡,守泉龙女嚇得喊人。 西海沿岸,渔船先是被海浪抬起,接著水线往后退。港口里的船底蹭到泥,船夫站在甲板上大喊。海中暗流翻滚,数十道海啸朝外推,又被海平面下落硬生生拉回去,形成乱涡。 龙宫钟声乱响。 “镇海龙珠出事!” “海眼灵气在降!” “快报陛下!” 黑水河上,敖润也感受到了。 西海在掉血。 不是丟几件法宝,不是损几队水军,是海眼根基被人抱著啃。 敖润扑向罗真,双手化出龙爪,抓向镇海龙珠。 “还给本王!” 罗真抬头看他,嘴还咬在珠上,说话含糊。 “你先拿来砸我的。” 敖润的龙爪碰到龙珠边缘,水光反卷,反把他的手弹开。罗真体內传出混沌吸力,镇海龙珠已经不听敖润召回,珠內法理被一口口抽走。 悟空看得眉开眼笑。 “老龙,你这宝贝挺客气,自己跟俺师兄走。” 猪八戒抱著钉耙,嘴张了半天。 “这哪是吃宝贝,这是连西海一起嘬啊。” 唐三藏已经开始写字。 “西海龙王敖润,在文书送达后,祭出镇海龙珠压迫取经队伍,造成法宝反噬,水域失衡。因其暴力抗法,导致镇海龙珠进入防卫处理流程。” 百花羞立刻补充。 “仪器损耗费怎么定?” 唐三藏想了想。 “按西海自报价值。若不报,按四海镇海级至宝最高价。” 小鼉龙掛在木桩上,听到这里,整条龙都麻了。 “別算了……舅父,別打了,真別打了!” 敖润哪里还有余力回应。 他被龙珠反噬,第二口血喷出,身形从云端往下坠。龟丞相衝上去想扶,刚碰到敖润袖子,就被反震得滚回云阵。 罗真咬开第三道裂口。 镇海龙珠的水光暗下去一大块。 西海那边,海面又降。龙宫外的水压变轻,几座偏殿露出顶檐。水族宫女在廊下奔跑,脚下水流不稳,摔成一团。海眼边的老龙將军跪在地上,拿头撞钟。 “陛下快收珠!再晚,西海灵脉要枯!” 黑水河上,敖润终於怕了。 他顾不上龙王仪態,跌到河岸泥地里,玄袍沾满黑泥,手还朝镇海龙珠伸著。 “別吃了!住口!本王认赔!” 罗真听见认赔,停下嘴,抱著龙珠回头看唐三藏。 “还能吃吗?” 唐三藏看向敖润。 “龙王愿意和解?” 敖润撑著泥地爬起来,血顺著下巴滴到衣襟上。他再不敢抬架子,几步衝到马车前,腿一软,差点跪下。 “和解!本王和解!赔,西海赔!先让他停口!” 罗真砸吧一下嘴。 “我才吃了小半。” 敖润听到小半两个字,头皮都炸了。 小半? 西海海面已经降了一截,再让他吃完,西海龙宫能直接晒太阳。 “罗真上仙,求您高抬贵手。镇海龙珠连著西海海眼,真不能再吃。您要水行灵材,西海仓库有,龙宫送!送多少都谈!” 猪八戒凑到悟空旁边,小声说。 “这老龙刚才还要拿人,现在喊上仙了。” 悟空嘿嘿一笑。 “被咬到家底,谁都得会说软话。” 唐三藏把帐本翻到末尾,慢慢写下一条。 “因西海龙王敖润暴力抗法,动用高危镇海仪器,造成取经队伍精神受扰,罗真师兄被迫进行防卫处置。原索赔一亿两千万,追加仪器损耗费、精神安抚费、应急治理费、二次送达费。” 百花羞接过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 “翻倍后,两亿四千万极品灵石。另加西海水行灵材三车,清水灵珠三千颗,河道治理队常驻黑水河三十年。定水珠外流说明需盖龙王印。” 敖润嘴唇动了动。 两亿四千万。 西海出得起,但要割肉。 可镇海龙珠还在罗真怀里。罗真又低头舔了一下裂口,珠內水光又少了一层。 敖润膝盖一软,直接扑到马车前,双手按在泥里。 “签!本王签!立刻签!” 小鼉龙掛在木桩上,看到舅父这样,彻底不敢出声。 敖烈站在旁边,握著龙枪的手鬆开。他看著父王低头,心里堵得发疼,却也鬆了口气。 至少西海保住了。 唐三藏把文书推给百花羞。 “换正式和解书。” 百花羞取出新卷,铺在车辕上。 敖润连滚带爬来到车前,抬头看向罗真,语气低到尘里。 “上仙,先把镇海龙珠还给西海。赔偿马上调,西海宝库现在就开。” 罗真抱著龙珠,想了想,又咬下最后一小块边角,咽下去才把珠子丟给敖润。 “行吧,记得洗乾净再送灵材。別拿臭的糊弄我。” 敖润接住镇海龙珠,手都在抖。 珠子缺了一圈,水光只剩大半。可海眼联繫还在,西海没有断根。 他立刻將龙珠按入胸前,口中念动水咒,远方西海的下落才停住。乱涡慢慢平,海啸退回海面,龙宫钟声也停了。 敖润站稳后,没再看小鼉龙,先拿过百花羞递来的和解书。 唐三藏提醒。 “龙王,签名,盖印,別漏了定水珠外流说明。” 敖润咬破指尖,按下龙王血印。 血印落下,暗金龙爪纹从文书边缘游过,把整份契约锁住。 罗真趴回车顶,摸著肚子打了个饱嗝。 “这章过了吧?我能睡了吗?” 悟空抬头。 “睡吧师兄,剩下让师傅收钱。” 唐三藏收起和解书,看向敖润。 “龙王,第一批赔偿何时到?” 敖润抬手召来龟丞相,嗓音发哑。 “传令西海宝库,开水行库、灵矿库、赔偿库。三刻內送到黑水河。” 龟丞相不敢耽搁,转身冲入水云。 敖润再看被掛在木桩上的小鼉龙,脸色沉了下去。 “鼉洁。” 小鼉龙抖成一团。 “舅父……” 敖润抬手一挥,龙索飞出,直接把小鼉龙捆成粽子。 “押回西海,入水牢。黑水河旧案,一件件审。” 小鼉龙刚要哭喊,白骨夫人抬手捂住他的嘴。 “安静点,老板还在算帐。” 唐三藏把帐本合上。 黑水河残水还在退,淤泥路已经能过车。远处水云翻动,西海第一批赔偿正在赶来。 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尾巴垂下,轻轻敲著车檐。 敖润站在泥地里,抱著残缺的镇海龙珠,终於明白一件事。 这趟黑水河,他不是来救外甥。 他是来给西海止损。 第212章 车迟 黑水河畔连著三日没动身。 西海赔偿送到时,河岸上摆满了箱笼。 龟丞相带著三百水卒来回搬运,水卒一个个低头走路,连喘气都压著。箱子落地,百花羞验封,沙悟净记册,猪八戒守在旁边,谁敢少放一块灵矿,他的钉耙就往地上一杵。 敖润没再露面。 送来的公文上盖著西海龙王血印,字写得规整,连定水珠外流的责任说明都补了三份。唐三藏看完后,让百花羞收进防水匣。 “这才叫办事。”唐三藏合上匣子,“先认帐,再赔偿,最后整改。西海若早这么配合,贫僧也不必在河边多晒三天。” 猪八戒扛起一箱清水灵珠,哼了一声。 “师傅,你这话说得轻巧。老龙王这回连镇海珠都被师兄啃缺了,怕是回去三年吃饭都没味。” 悟空坐在车辕上,手里拋著一颗西海送来的水精珠。 “他先动手,怪谁?拿家底压人,压到俺师兄嘴边,那不就是上菜。” 车顶上,罗真正抱著一只青玉罈子喝水。 罈子里装的不是凡水,是西海灵泉压缩出的水精。原本供龙宫贵胄炼体,一坛能换千斤灵矿。到罗真这里,只够润喉。 他喝完最后一口,打了个嗝。 河面上方的水汽被他这口气一推,三十里外的云团直接散开。片刻后,河岸另一侧下起细雨,雨落到荒泥上,新草冒出头,几只水鸟绕著浅滩飞了一圈,又被猪八戒的吆喝声嚇走。 白骨夫人停下推车,抬头看了半天。 “老板,他这口气要是对著山吹,山里会不会发洪水?” 唐三藏翻帐本的手停了一下。 “不要乱试。若误伤百姓,赔偿支出会很麻烦。” 罗真把罈子倒扣,確认没有水珠后,才慢吞吞坐起。 “我没想试。就是体內有条河刚挖通,水气有点多。” 悟空转头。 “师兄,消化完了?” 罗真拍了拍肚子。 “差不多。镇海龙珠味道还行,就是西海那边香火和水脉混得太杂,嚼起来有点费牙。黑水河那堆怨气倒挺好处理,丟进梦里搅两圈,就剩乾净水底料了。” 猪八戒听得牙酸。 “水底料?那可是两亿年斩妖台排出来的脏东西。” 罗真认真想了想。 “过滤完能用。现在我肚子里有海,有河,有雨。以后赶路缺水,我直接开闸。” 沙悟净正在记册,听到这话,笔尖停在纸上。 “师兄,若能控水,往后过河会省不少事。” “过河?”罗真摸出一块寒铁咬下,“小河不用搭桥,大河看心情。河水乾净就喝,不乾净先罚款,再喝。” 唐三藏点头。 “此条可写入车队应急条例。” 百花羞马上另开一页。 “遇河先验水质。水质合格,正常通行。水质不合格,查归属,定责任,必要时启动罗真师兄净化流程。” 猪八戒挠头。 “这都能成条例?” 唐三藏看他。 “取经路上,条例越多,帐越清。” 白骨夫人默默把车往前推了半丈,心里很服。 她以前在白虎岭当妖怪,自认为算计凡人挺熟。跟了唐三藏一段路后,她才明白,吃人那套太粗糙。真正厉害的,是把妖王、龙王、星君全写进帐本,还让对方按手印。 这和尚杀心不重,收帐很重。 三日里,黑水河发生了大变样。 西海派来的水族工匠在河床上铺下水阵,清理淤泥,捞出沉船残骸。河底白骨被唐三藏命人归堆,五方揭諦临时转职做监工,负责查验水族有没有偷懒。 金头揭諦一开始还端著护法神的架子,结果百花羞把合同翻出来,指著“巡视、护卫、协助取证”三项条款念了半页,他立刻闭嘴,拎著铜锣去河边催工。 “动作快点!那边的蚌精,別把证物往水里藏!藏一次扣西海整改分!” 水族工匠听到“扣分”两个字,手上动作更快。 他们也不懂整改分到底有什么用,只看见龟丞相每次听见都脸皮发白。 唐三藏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棚下,召开了取经队伍第一次正式財务会议。 会议很简陋,一张木桌,一本帐册,十几个箱子。 参与者却一个比一个离谱。 孙悟空坐在桌角,金箍棒横在腿上。 猪八戒抱著钉耙,盯著装丹药的箱子。 沙悟净坐得很正,旧伤未全好,但气色比流沙河时好了太多。 敖烈化作人形站在车边,西海的事让他这三天话少了很多。 白骨夫人推著重车停在棚外,黑色骨身上插著几根未炼化的寒铁钉,像刚从铁匠铺出来。 百花羞负责主帐。 罗真趴在车顶,半截尾巴垂著,旁边堆著灵矿零食。 唐三藏清了清嗓子。 “黑水河项目已结。原索赔,追加费用,西海第一批赔偿,全数入库。扣除车损修復、人员补贴、水路治理押金,剩余资源按贡献分配。” 猪八戒马上举手。 “师傅,老猪在號山、金兜山、黑水河都出了力,这次能不能多分几颗水系內丹?前些日子被芭蕉扇吹得腰还酸。” 悟空笑骂。 “你那腰是吃撑了撑的。” 猪八戒不服。 “猴哥,话不能这么说。老猪推车、护车、扛人、挨骂,全是体力活。没功劳也有苦劳。” 唐三藏翻帐。 “猪悟能,分水系內丹三百颗,深海寒铁三百斤,另补灵泉两坛。” 猪八戒立马把钉耙抱紧。 “师傅英明。” 唐三藏又念。 “沙悟净,分水系內丹五百颗,修復神魂用清水灵珠三百颗,深海寒铁二百斤。” 沙悟净站起,双手合十。 “多谢师父。” 唐三藏摆手。 “不必谢。你伤势拖久会影响赶路,属於必要支出。” 沙悟净坐回去,把丹药箱拉到脚边。他没有多话,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流沙河五百年,他被怨气啃得不成人形。跟著这支队伍才几天,他先吃人参果,又得柳叶稳神,现在连西海龙宫的疗伤资源都按箱发。换成从前,他连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唐三藏继续分。 “白骨夫人。” 白骨夫人推车上前,骨节咔咔响。 “老板,我在。” “你在白虎岭欠下劳务年限二百四十年。此次黑水河推车、看押、封口小鼉龙,表现尚可。分深海寒铁一千斤,用於加固骨身。水系內丹不適合你,折成阴寒水晶三百斤。” 白骨夫人差点没站稳。 “一千斤?” 猪八戒当场急了。 “师傅,她一个苦力分得比老猪还多?” 唐三藏翻到车辆损耗栏。 “重车目前总重十七万斤。往后还会增加。你推得动?” 猪八戒看了眼那辆掛满箱笼、车轴都换成灵铁的马车,立刻把嘴闭上。 白骨夫人弯腰搬起寒铁箱,手臂骨骼发出密集响声。寒铁贴上骨身后,黑色骨面泛起水蓝纹路。她咬牙忍住炼化时的刺痛,背脊一点点挺直。 半个时辰后,她抓住车尾,轻轻一推。 沉重马车向前滑出三丈,车轮碾过河岸泥地,留下两道深痕。 猪八戒看傻了。 “这骨头架子以后能拉山吧?” 白骨夫人扭头。 “再给我三千斤寒铁,可以试。” 唐三藏认真记了一笔。 “后续视表现追加。” 白骨夫人马上站好。 “老板放心,我推到灵山都不掉链子。” 悟空笑得肩膀直抖。 “白骨精当劳模,灵山那些菩萨看见怕是要沉默。” 唐三藏没接这话,继续分配。 “敖烈。” 敖烈上前,拱手。 “师父。” “你与西海有亲缘,此事中没有偏私,传讯、作证、护车均有功。分清水灵珠五百颗,深海寒铁五百斤。另有西海赔礼中一套龙族水甲,你收著。” 敖烈沉默片刻,接过箱子。 “多谢师父。” 唐三藏看出他心中压著事,却没有当眾劝。 西海这场脸丟大了,敖烈夹在中间,难受很正常。可旧帐已开,遮不回去。若让黑水河继续烂下去,死的人只会更多。 罗真从车顶探头。 “小白龙,別想太多。你爹少了一圈珠子,西海少了点库存,但黑水河活了。怎么算都赚。” 敖烈抬头看他。 “师伯,西海水脉真能恢復?” 罗真咬著寒铁,含糊开口。 “我啃的是溢出来的老水脉,又没拔海眼。龙珠缺口补材料能养回来。让你爹少摆点架子,多修河,多积德,比供在宫里落灰强。” 敖烈肩头鬆了些。 “弟子明白。” 猪八戒小声嘀咕。 “师兄啃人家镇海珠,还劝人积德,这话也就他说得出口。” 悟空把水精珠弹到他脑门上。 “你有本事也啃一个。” 猪八戒捂著脑门。 “老猪啃不动,老猪认怂。” 財务会议开到最后,轮到罗真。 百花羞把最大的一张清单推到唐三藏面前。 “罗真师兄份额,包括深海寒铁三万斤,水行灵材三车,清水灵珠三千颗,龙宫特供灵泉二十坛。另有镇海龙珠损耗对应补偿,西海承诺三十年內分批供水脉矿。” 唐三藏点头。 “罗真师兄为此次防卫处置主力,分配无异议。” 罗真听见自己的名字,翻了个身。 “能不能別分批?我不喜欢等快递。” 百花羞解释。 “西海一次拿不出那么多水脉矿,强行抽库会影响海域。按三十年供给,对方压力小,违约概率低。” 罗真想了想。 “行吧。记得让他们包邮。” 唐三藏提笔补上。 “运输由西海承担,不得以风浪、海妖、仓库失火为由拖延。” 百花羞写得飞快。 五方揭諦站在旁边听得头皮发紧。 他们从前跟著灵山办事,讲因果,讲劫数,讲缘法。如今跟著唐三藏,讲合同,讲证物,讲运输责任。 最可怕的是,这套东西居然好用。 金头揭諦看著河边忙成一团的西海水族,再看车顶啃矿的罗真,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往后谁拦取经队伍,先查帐。查不清,命都可能抵进去。 三日后的傍晚,罗真终於把最后一车水行灵材吞完。 他人形没有大变,只是身量往上拔了些,金色道袍自动改了尺寸。袖口和衣摆上多出水纹,纹路绕著原本的天地图案走,最后匯入胸前一枚暗金圆印。 唐三藏原本在核帐,忽然发现纸页发潮。 “师兄?” 罗真坐在车顶,抬手打了个响指。 黑水河上方的云层被切开,左边下雨,右边放晴。雨线停在河中央,半步不越。河岸上的水族工匠嚇得跪倒一片,以为又出了事。 罗真再一挥手,雨停了。 远处百里內的水汽被牵引,化作薄雾绕著车队转了一圈,又落回草叶上。 猪八戒抱著自己的丹药箱,半天才憋出一句。 “师兄,你以后赶路能不能给老猪头顶下点凉雨?號山那次差点把老猪烤熟。” 罗真点头。 “可以,按小时收费。” 猪八戒一拍大腿。 “都是自己人还收费?” 唐三藏抬笔。 “內部优惠价。” 猪八戒哑火。 悟空跳上车顶,绕著罗真看了两圈。 “水行稳了?” 罗真摊开手,掌心浮出一滴水。水滴里有河床,有海潮,有细雨落山。它没有落下,悬在指尖转动。 “稳了大半。金、土、水都有根,木火也吃过,但还差点味。木行靠井底生机撑著,火行靠红孩儿那点三昧真火,能用,不够厚。” 悟空听懂了。 “后面还得找木火法宝。” 唐三藏把通关文牒拿出来,翻到下一页。 “路线往西,过此地后有一国,文牒上记为车迟国。若有劫数,按旧例处理。若有资源,合理变现。” 猪八戒凑过来。 “车迟国?那地方俺老猪听过。好像崇道压佛,和尚日子不好过。” 唐三藏抬头。 “压佛?” “听路过妖怪说过几嘴。国中三位国师会呼风唤雨,帮国王求来雨水,从此道士抬头,和尚倒霉。城里寺庙被拆,僧人被抓去做苦工。” 唐三藏把文牒合上。 “若只是教派爭斗,贫僧不插手。若有强迫劳役,另算。” 百花羞已经把新帐页翻好。 “车迟国项目,暂定调查人口劳役、寺產侵占、国师资质。” 猪八戒听得背后发毛。 “师傅,咱还没进城,你帐本先开了?” 唐三藏回答得很快。 “提前建档。” 悟空拍了拍猪八戒肩膀。 “呆子,习惯就好。师傅现在看见一座城,先想税,后想斋饭。” 唐三藏纠正。 “斋饭现在由罗真师兄负责,税务和赔偿才要提前准备。” 罗真举手。 “我只负责吃和造饭,不负责洗碗。” 沙悟净立刻接话。 “洗碗我来。” 白骨夫人推著车从旁边经过。 “我也能洗,算工时吗?” 百花羞低头查合同。 “洗碗属於隨行杂务,可抵扣劳务时长。每百次抵一天。” 白骨夫人立刻精神了。 “今晚全队的碗我包了。” 猪八戒指著她。 “你一个白骨精,为了一天工时这么拼?” 白骨夫人把车推得飞快。 “二百四十年,你替我还?” 猪八戒扭头看天。 “当我没说。” 当天夜里,车队在黑水河最后宿营。 西海的治理队还在河床上忙。小鼉龙已经被押回水牢,临走前嘴被堵著,只能发出呜呜声。龟丞相把最后一批灵材交割完,拿著签收回执逃命般钻回水云。 唐三藏坐在火边,给眾人分了罗真梦里做出的热饭。 罗真这次造的饭带了水行变化。米饭软硬刚好,鱼汤清甜,猪八戒喝了三大碗,抱著肚子不肯动。沙悟净喝完后,眉间疲態退了不少。悟空尝了两口,嫌清淡,自己抓了把辣椒粉往碗里倒。 唐三藏吃得慢。 这一路走到现在,他已经很少想起长安寺院里的日子。那时他以为取经是受苦,是跋山涉水,是用一颗诚心换真经。 现在他手里有帐本,有合同,有车队,有妖怪苦力,有被收编的护法神,还有一个能把龙宫家底啃到求和的师兄。 路还是那条路,走法变了。 他不觉得亏心。 若妖怪吃人,便罚。若神佛设局,便拆。若龙王纵亲,便追责。佛经要取,帐也要算。天下苦主太多,不能只靠一句因果糊弄过去。 悟空坐到他旁边。 “师傅,又在想什么帐?” 唐三藏把碗放下。 “在想车迟国。” 悟空笑了。 “还没到呢。” “快到了。”唐三藏看向西边,“若那里真有和尚被抓去做苦工,贫僧不能当没看见。” 悟空抓了抓耳朵。 “你以前遇到这种事,大概会讲经劝人。” 唐三藏点头。 “现在先查谁受益。” 悟空乐了。 “这才对味。” 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尾巴扫过车檐。 “到时候有好吃的叫我。道士炼丹,炉子里应该有矿。” 猪八戒在旁边插嘴。 “还有三位国师,能呼风唤雨,没准法宝不少。” 百花羞从帐册后抬头。 “国师若用公权敛財,需查封。” 白骨夫人洗完碗回来,手上还沾著水。 “若让和尚做苦工,劳务赔偿怎么算?” 唐三藏看她。 “按人数、年限、伤残、寺產损失分项。若有人命,另列。” 白骨夫人点头。 “懂了,进城先找苦工登记。” 猪八戒听得直咂嘴。 “完了,车迟国还没见咱们,帐已经排到城门口了。” 第二日天明,黑水河彻底让出一条可通车的路。 西海水族在两侧站队送行。没有鼓乐,只有龟丞相捧著回执,硬挤出几句吉利话。 “恭送圣僧,恭送诸位上仙。黑水河整改三十年,西海必按文书执行。” 唐三藏点头。 “每年送报告到沿途土地庙,五方揭諦抽查。” 金头揭諦闻言,脸都木了。 他原本以为护送取经人是天上安排的轻差。现在不光要护送,还得审报告。可合同按著,他不敢反驳。 悟空驾起车,敖烈拉车前行,白骨夫人在后面推了一把。重车压过新铺的河床,稳稳驶向西岸。 罗真趴在车顶,消化最后几颗清水灵珠。隨著车轮转动,河岸水汽自动让开,车队周围乾爽清凉,连猪八戒都没喊热。 行了半日,地面渐渐发硬。 草色减少,黄沙多了起来。风从西边刮来,卷著沙粒打在车棚上。远处出现城墙轮廓,城头插满道幡,幡上画著雷、雨、风三类符號。 城外大道两旁,香客排成长龙,挑著供品往城中走。道士骑马来回巡查,衣袍乾净,腰间掛牌。再往近处看,路边却有一群光头僧人拖著石料,脖子上套著木枷,脚下全是血泡。 一名胖道士站在土台上,拿鞭子抽向最前面的老和尚。 “快点!今日雷坛要加高三尺,误了国师祭雨,你们这群禿驴全去牢里吃沙!” 老和尚踉蹌倒地,石料压住腿,周围僧人想扶,被道士一鞭逼退。 唐三藏抬手。 马车停下。 猪八戒看了看城门,又看了看那群僧人,低声骂了一句。 “还真让老猪说中了。” 百花羞已经打开帐本。 沙悟净取出笔。 五方揭諦互相看了看,默默落到车侧。 悟空从车辕上站起,金箍棒在掌心转了一圈。 罗真被风沙吵醒,探出脑袋。 “到饭点了?” 唐三藏下了车,拍去僧衣上的沙。 “不急。” 他看著土台上的胖道士,又看向城门上“车迟国”三个大字。 “先开案。” 第213章 免费祈雨 马车进城前,路边的土坡上还跪著一排僧人。 他们头上扣著木枷,脚上拴著铁链,手里抬著新砌的青砖,沿著城外山道一步一步往上挪。旁边几个道士坐在竹椅上,腰里掛著铜铃,见哪个僧人动作慢了,抬手就是一鞭。 鞭子抽在背上,皮开肉绽,僧人却不敢出声,咬著牙把石料往前拖。 城门口立著两座新修的道观,朱漆还没干透,香火已经烧得旺。反倒是城南那片旧寺,屋顶塌了半边,门樑上还掛著断掉的佛幡,地上堆著拆下来的木料,几名老僧守在门边,连进门收拾都要看守卒脸色。 猪八戒把帘子掀开一角,嘴里骂骂咧咧。 “这车迟国真够离谱。和尚在外面搬砖,道士在城里收香火。老猪活这么久,头回见这阵仗。” 百花羞把帐册摊在膝上,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道观三座,城內寺庙十七处,关停十三处,僧眾约两千。按城门口那几个苦工说,祈雨、治病、驱邪、镇宅,全归三位大仙。香火钱进了国库一成,其余九成走他们的私帐。连城中百姓买一炷香,都要先看道观牌子。” 唐三藏坐在车辕边,手指敲著经卷封皮,半点不急。 “免税?” 前头那个被抽得脊背发红的老僧抬起头,嘴唇发白。 “回圣僧的话,虎力、鹿力、羊力三位国师,受国王供奉,城中所有法事都归他们管。僧人要做法,要先到道观登记。若私下接活,便按妖孽论处。” 唐三藏翻开帐册,指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登记费多少?” 老僧喉咙动了动。 “若要上台求雨,先交黄金三十两。若要治病,按病人家宅计价。若要超度亡魂,还得再送一座香炉。城中百姓叫苦,可不敢多说。” 唐三藏把帐册合上,抬头看向城门。 “这不是治国,这是做买卖。” 猪八戒咧了咧嘴。 “师傅,你又开始了?” “开始什么?” “开始把妖怪当帐房,把和尚当掌柜。” 唐三藏把卷宗往怀里一收,语气平平。 “他们收香火,收供奉,收权柄,还拿国法护著自己。百姓拜谁不拜谁,全看谁家能降雨,谁家能保命。车迟国这块地,信仰已经被他们包圆了。包圆了,就能抬价。抬价久了,百姓只会认他们,不会认別人。” 百花羞抬眼看了眼城里新修的道观,手上算盘没停。 “按每年香火、法事、捐田、免税、徭役折算,三位大仙抽走的財货,够养一个小国十年。国王表面得了风调雨顺,实则把国库当成了他们的分红池。” 悟空坐在车顶,拿金箍棒轻轻磕了磕木板。 “原来这城里不是妖怪横著走,是三只妖怪开了铺子,做成独门生意。” 罗真趴在他旁边,闻著城里飘来的香火味,嘴里还叼著半截灵矿。 “味儿不对。” 唐三藏转头。 “哪里不对?” 罗真把灵矿嚼碎,咽下去,慢慢道。 “香火里混了雨法、雷法、木火气,还有点人情债。百姓拜神,求的不是心安,求的是活命。活命这东西,落到他们手里,就成了流水线。今天给你下一场雨,明天给你治个病,后天再来收一笔供金。车迟国这群人,玩得挺熟。” 猪八戒听得直咂嘴。 “师兄,你连这个都能闻出来?” 罗真拍拍肚子。 “我连铜汁铁丸都能消化,这点香火味算什么。再说了,城里这么多寺庙塌了,香气还往道观那边拐,说明有人在挪盘子。盘子挪得挺顺,手法也熟。” 唐三藏点头。 “那就没错了。这里不是普通妖怪作祟,是垄断。” “垄断?” 沙悟净低声重复了一遍。 唐三藏抬手,指向城里高处那三座最显眼的道观。 “同一门生意,三家合伙,其他人连口汤都喝不上。百姓求雨,要跪他们。百姓求药,要跪他们。和尚想做法,也得看他们脸色。国王怕得罪国师,朝廷怕断了雨水,谁都不敢碰他们的碗。久而久之,三位大仙就成了这城里唯一的超自然供应商。” 猪八戒一拍大腿。 “这不就是坐地起价嘛。” 唐三藏看著城中来来往往的人流,手指在帐册边缘划了一圈。 “坐地起价还好说。可他们还占著公权。凡人想活,就得交钱,交了钱还要看脸色。这样的买卖,贫僧看不惯。” 百花羞把算盘收进袖里,抬头问。 “师父打算直接动手?” 唐三藏摇头。 “先不动。” 悟空把棒子扛到肩上,笑了一声。 “师傅今天不砸场子,改算帐了?” “砸场子太直。”唐三藏语气很稳,“他们靠三样东西吃饭,一是法术,二是名头,三是百姓的怕。法术可以破,名头可以掀,怕这种东西,最怕有人给出更便宜的选项。” 猪八戒挠了挠头。 “更便宜的选项?” 唐三藏看向罗真。 “罗真师兄,你那梦境里能不能造个门脸出来?” 罗真抬起脑袋。 “造什么门脸?” “能掛招牌,能摆摊,能收单子,能让人看了就想排队的门脸。” 罗真想了想。 “能。你要茶楼、医馆、道场、香火铺都行。牌子写大点,材质要硬,別一阵风吹倒。” 唐三藏抬笔在册子上写下几个字,停了停,又添了一行。 “那就办一家公司。” 猪八戒愣住。 “啥?” 唐三藏把笔一收,神情平静。 “西天极乐普度合伙企业。” 车里安静了半息。 下一刻,猪八戒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师傅,你认真的?取经路上还要开铺子?” 唐三藏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行?” “这名儿也太唬了。” “就是要唬。”唐三藏道,“他们能拿国师名头压人,贫僧也能拿合伙企业压人。对外就说,西天极乐普度合伙企业,主营祈雨、超度、镇宅、问诊、降妖、安民。別家能做的,我们都做。別家收钱,我们免费。別家靠供奉,我们倒贴。” 百花羞转头看向师父,算盘珠子停了一下。 “免费?” “对,免费。” “倒贴?” “对,倒贴。” 猪八戒眼皮跳了跳。 “师傅,你这不是开铺子,你这是去掀桌。” 唐三藏把帐册翻开,指著车迟国的方向。 “他们靠垄断吃了多少年,百姓就被绑了多少年。想撬开这口子,不用打死他们,先把价压下去。只要有一家敢免费,城里那些交不起香火钱的人就会往这边跑。人一跑,香火就散。香火一散,三位大仙的脸面和收入都得掉。” 悟空听到这儿,忍不住咧开嘴。 “师傅这招阴得很。” 唐三藏抬手指了指城里。 “不是阴,是抢生意。道士能做,我也能做。道士能求雨,我也能求。道士收供,我倒贴金子。谁先扛不住,谁先翻车。” 罗真坐直了些,抬手揉了揉下巴。 “我懂了。你要打价格战。” 唐三藏点头。 “就是价格战。” 罗真乐了。 “这活我熟。谁敢压价,我就把他货源吞了。” 百花羞低头翻帐,唇角抽了一下。 “那还真省事。” “先別省事。”唐三藏抬手,“进城之后,先找个最热闹的位置。悟空去摆摊,罗真负责镇场,八戒和悟净看箱子,百花羞记帐,白骨夫人拉板车,敖烈负责接水。五方揭諦去四处看人流,看看百姓最怕什么,最缺什么。” 白骨夫人站在车后,听到自己名字,立刻抬了抬手。 “老板,拉板车我来。只要工时算清楚,什么都能干。” 猪八戒扭头看她。 “你还真把自己当伙计了?” 白骨夫人冷著声音。 “二百四十年劳务合同,不当伙计,难道当摆设?” 唐三藏点头。 “很好,精神不错。” 车轮压过城外石道,离城门越近,香火味越重。街上行人穿著体面,腰间却都掛著道观发的平安符。城门守卒见了取经队伍,一开始还想盘问,结果看见罗真那顶金髮,悟空肩上的铁棒,再看白骨夫人推著的重车,喉头滚了滚,话没出口就退开了。 一名胖道士站在城门边,手里拿著一面木牌,上书“入城先拜三仙,不拜者不得通行”。 唐三藏抬头扫了眼,问。 “谁定的规矩?” 胖道士挺了挺胸。 “虎力大仙定的。三位国师代天行道,凡入城者,须先上香。” 唐三藏伸手接过木牌,放在车前看了看。 “收费吗?” 胖道士下巴一抬。 “上等香十两银,中等香五两,普通香一两。若要求雨,另算。若要求诊,另算。若要求开坛做法,再加十两。” 唐三藏把木牌递迴去。 “你们做生意挺勤快。” 胖道士脸上有些得意。 “国师法力高强,百姓都来求。你们几个和尚,若也想烧香,排队便是。” 唐三藏没接话,只把文书往怀里一夹。 进城后,街道两边果然热闹。卖符的、卖香的、卖道袍的、卖法器的,摊子摆得满满当当。寺庙门前却空得发冷,破门歪倒,僧人缩在门里,不敢出来。城中最热闹的地方,反倒是道观外的广场,百姓排著长队,手里捧著铜钱和供品,脸上都透著小心。 几个病汉被家人扶著,排了半天,才轮到往道观里送银子。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符,符纸卷得细,底下还盖著三仙印。 猪八戒看得牙疼。 “这哪是救人,分明是收门票。” 唐三藏站在街口,抬手叫住一个挑担老汉。 “老人家,城里僧人都去哪了?” 老汉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 “都在西头修新观。先前那些寺庙,早被国师说成破败邪地。香火要么归了道观,要么就断了。几位僧人不肯迁,挨了打。还有几个被抓去搬石头,三天没吃饱饭。” 唐三藏又问。 “国王不管?” 老汉苦笑了一下。 “国王也怕。三位国师能求雨,去年旱得厉害,国王跪了三天,国师下了一场雨,朝中从此只认他们。” 唐三藏点头,转头对百花羞道。 “把这笔记上。车迟国本地供需失衡,三仙垄断超自然服务,国王失去定价权,百姓被迫高价买命。” 百花羞立刻落笔。 “还要补一条。三仙享有免税权,祈雨和治病收入未入国库,税基流失严重。” 唐三藏看著她。 “说得再直一点。” 百花羞低头飞快写了几个字,抬手递过来。 “他们把国库掏空了。” 唐三藏接过纸条,满意地点头。 “对,就是这话。” 悟空掂了掂金箍棒。 “师傅,咱们现在做什么?” 唐三藏抬手指向城中心那片最宽的青石广场。 “先在那里立摊。” 猪八戒一愣。 “摆摊?” “对,摆摊。” “卖啥?” 唐三藏看了眼罗真。 “卖祈雨。” 罗真把尾巴一甩,直接坐起来。 “这活我来?我可不卖便宜货。” 唐三藏把手里的文书递给他。 “不是卖,是抢客。” 罗真接过文书,扫了一遍,嘴角动了动。 “免费祈雨,无效退款,倒贴黄金?” “对。”唐三藏道,“招牌要大,字要粗,摆到城里最显眼的地方。谁家想看真本事,先来我们这边。三仙不是靠祈雨吃饭吗?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价格战。” 猪八戒听得整个人都精神了。 “师傅,这招够损,老猪喜欢。” 悟空把棒子往肩上一扛,转身就往广场走。 “俺也去。俺也去把摊子支起来。” 唐三藏抬手。 “別急。先找城里最贵的那块地。人流最大,牌子最高,摊位最正。告诉他们,我们不靠祠堂,不靠观礼,不靠供桌。我们就摆在街心,让全城都看见。” 白骨夫人推著车跟上,语气乾脆。 “老板,我去搬桌子。” 沙悟净提起箱笼。 “我去铺布。” 百花羞合上帐册。 “我去算成本。” 猪八戒把钉耙一横。 “俺也去吆喝。” 罗真抱著胳膊,金髮在日光下晃了晃。 “俺也去等著看热闹。” 车迟国最繁华的那条街上,香火摊、符水摊、算命摊挤成一片,吆喝声没停。城中百姓刚从三仙道观出来,手里还捧著香灰。 下一刻,街口传来一阵拖动木架的声响。 几名行人停下脚步,往那边看去。 孙悟空站在最中心的青石地上,抬手把一块巨大的木牌立了起来。木牌落地时,连地面都震了震。 罗真从怀里摸出一团金粉,隨手抹在牌面上,指尖一划,几个大字立刻跳了出来。 免费祈雨,无效退款,倒贴黄金 字一出来,整条街的声音全停了。 第214章 雨簿 免费祈雨,无效退款,倒贴黄金。 八个大字掛在街心,金粉嵌进木牌,太阳一照,整条街都亮得晃人。 前头卖符的道士先停了手,嘴里那句“平安符十文一张”卡在喉咙里。后头排队买香的百姓也停住了,捧著供品站在原地,谁都没先开口。 猪八戒扛著钉耙往牌子旁边一站,嗓门直接压过半条街。 “来来来,都看清楚!西天极乐普度合伙企业今日开张!祈雨不要钱,治病先试用,镇宅看缘分,超度打折,降妖按妖怪身价定价!” 百姓听得发愣。 有人小声嘀咕。 “和尚也开铺子?” “西天来的,胆子真大啊。” “免费祈雨?骗人的吧?三仙观求雨还得黄金三十两。” “倒贴黄金又是什么意思?” 悟空蹲在牌子顶上,金箍棒横在膝盖上,听著底下议论,乐得直拍木牌。 “別挤,別抢,先排队。俺老孙今日当掌柜,谁家田干了,谁家井枯了,谁先说。” 一个瘦高道士从隔壁香摊挤出来,脸色不太好。 “你们几个外来和尚,敢在三仙观地界摆摊?可曾向国师府报备?” 唐三藏坐在临时搬来的桌后,拿出帐册,翻开第一页。 “报备费用多少?” 瘦高道士一噎。 “这不是钱的事。” 唐三藏抬笔。 “那就是无证收费,外加阻碍民生服务。百花羞,记下来。” 百花羞坐在旁边,算盘推得清脆。 “已记。三仙观下属人员,涉嫌阻挠免费祈雨业务,造成群眾等待成本增加。暂记五百两。” 瘦高道士脸都绿了。 “你们还敢反过来记帐?” 猪八戒把钉耙往地上一杵。 “你要不服,先交五两银子諮询费,老猪给你讲讲什么叫市场竞爭。” 旁边百姓忍不住笑出声。 瘦高道士听见笑声,脸上掛不住,抬手就要去扯那块招牌。 悟空没有起身,只把金箍棒往下一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木牌前的青石地开出一道细缝,裂纹贴著瘦高道士的鞋尖停下。 瘦高道士腿一软,手停在半空。 悟空咧嘴。 “做买卖讲规矩。你砸俺们招牌,俺就砸你摊位。公平吧?” 瘦高道士往后退了两步,嘴里还硬。 “你们等著,国师不会放过你们!” 唐三藏抬头。 “请快些。贫僧上午开业,下午要做財务匯总,別耽误结算。”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更多。 有人从道观门口跑过来,有人从街尾探头,有抱孩子的妇人,有拄拐的老人,还有被道士赶出寺庙的几个僧人。 一个老农挤到前头,手里攥著半袋铜钱,犹豫半天才开口。 “圣僧,真能祈雨?” 唐三藏问他。 “你家缺雨?” 老农点头。 “城外东南三十里,三个月没下透雨。三仙观说要开坛,得交三十两黄金。我们村凑不齐,只能等。” “多少亩田?” “三百多亩。” 百花羞立刻落笔。 “东南三十里旱田三百亩,原价黄金三十两,群眾支付能力不足。” 唐三藏看向老农。 “今日不收钱。” 老农愣住。 “真不收?” “今日开业酬宾。若有余钱,自己留著买粮。若非要给,投功德箱,多少隨意。” 老农看著桌边那个新木箱,箱口还没开齐,边缘带著木刺。他半信半疑,把半袋铜钱揣回怀里,只从里面摸出三枚,放在箱口边。 “若真下雨,小老儿给您磕头。” 唐三藏摆手。 “不用磕头。排队,登记,办事。” 猪八戒听得直乐。 “师傅,你这开张词挺熟练。” 唐三藏没理他,转头看向车顶。 罗真趴在车顶木箱上,肚皮贴著晒热的木板,整个人缩成小金团,正打盹。金髮乱成一团,尾巴垂在车沿,尾尖偶尔动一下。 悟空看了一眼,伸手一捞,把罗真从车顶抱了下来。 罗真迷迷糊糊地抬头。 “干嘛?饭点到了?” 悟空把他举到招牌前。 “师兄,营业了。” 罗真眯著困意,嘴里含糊。 “营业找和尚,找我干嘛。我只负责吃。” 唐三藏很平静。 “今日业务是祈雨。你刚吃了镇海珠,水行法理正旺,打个喷嚏就行。” 罗真抬手揉鼻子。 “你们拿我当自动洒水器?” 猪八戒凑过来。 “师兄,这叫技术入股。” 百花羞补了一句。 “按合伙企业章程,您属於核心生產资料。” 罗真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话听著不太对劲。” 悟空不给他继续吐槽的机会,两根手指捏住罗真的鼻尖,轻轻一夹。 罗真脸一皱。 “孙悟空,你礼貌吗——阿嚏!” 喷嚏打出。 街心的尘土被吹起一圈,招牌上的金粉亮了一下。 城中高处,三仙观铜铃自行晃动。道观上方的香火云团被撕开口子,原本往三座道观匯去的愿力,当场乱成一片。 天色跟著暗下。 百姓抬头,只见国都上方云层聚拢,先前还是大太阳,此刻满城屋檐下压,风从街口钻过,吹翻了几个符水摊。 卖符道士抓著摊布大喊。 “谁动了雨法?今日国师未曾开坛!” 话音没落,雨点砸在他额头。 第一滴雨落下,青石街面开出湿痕。 第二滴,第三滴,雨线连成片。 短短几息,整座车迟国国都被大雨盖住。 街上百姓先是乱躲,跑了两步又停住。雨水落在身上,不凉,也不浑,钻进皮肉后,久病的人胸口鬆开,腿脚沉重的老人站稳了,抱孩子的妇人低头一看,怀中小儿脸上的黄气散开,呼吸顺了。 一个常年咳嗽的老匠人捂著胸口,咳了两下,吐出一团黑痰,隨即挺直腰。 他摸著自己胸口,半晌才喊出来。 “我不疼了!” 另一边,排队求符的病汉扶著墙站起,腿上旧伤冒出浊水,伤口收拢。他原本要花五两银买符水,此刻手里那张符被雨打烂,他也顾不上捡。 “真有用!这雨真有用!” “我娘能走路了!” “我家孩子退热了!” “田里有救了,城外也下了!” 街上乱了。 道观门口排队的人直接散开,供品丟在地上,香灰被雨衝进沟里。卖香摊主看了看三仙观,又看了看唐三藏那块招牌,咬牙把摊子往街心推。 “圣僧,我这香不要钱,给您这边用!” 猪八戒立刻伸手拦住。 “別,咱们免费服务,不搞强制消费。你要投诚,先交摊位合作申请。” 香摊主愣了。 “还要申请?” 百花羞递出一张纸。 “合法经营,別乱占道。” 那摊主抓著纸,整个人都懵了。 功德箱前,铜钱很快堆起来。 先是三枚五枚,接著有人把银角子扔进去。一个病汉把刚买符剩下的钱全倒进箱里,连声喊“这才是真救命”。几个老僧站在人群外,雨水打在破僧衣上,双手合在胸前,低著头念经,念到后面也忍不住抹脸。 唐三藏没有起身,任由雨水落在僧袍上。他把帐册往前推了推。 “百花羞,记。” “今日免费祈雨,覆盖国都內外,附带治癒暗疾若干。三仙观原收费项目遭市场替代,百姓自愿投箱,未强收。” 百花羞手上不停。 “已经记。另,三仙观符水销售中断,香火队伍解散,现场可作证者超过千人。” 悟空提著罗真,把他重新放到车顶。 罗真打完喷嚏,整个人清醒了不少,抬头看雨,又摸摸鼻子。 “我这喷嚏这么值钱?” 猪八戒举著木盆接雨,嘴里乐开。 “师兄,你以后別叫罗真了,叫罗財神。打个喷嚏,三仙观一天流水没了。” 罗真翻了个身。 “別乱起名。財神听了要告我侵权。” 唐三藏看著功德箱快满了,对白骨夫人吩咐。 “再拿两个箱子。” 白骨夫人推著板车,从车下抽出木箱,动作熟练。 “老板,箱口开大点?” “开大。铜钱多。” 白骨夫人一刀削开箱口,放到桌边。她看著排队投钱的百姓,又看了看唐三藏,心里有点发麻。 这和尚打妖怪狠,算帐狠,做买卖更狠。 三仙经营多年,靠求雨治病绑住国王,压住僧人,卡住百姓。唐三藏进城不到半日,摆个摊,掛块牌,再让罗真打个喷嚏,直接把价钱打到零。 白骨夫人活了这么久,头回见这种降妖法。 不杀你,先让你没收入。 比挨一棒子还难受。 此刻,皇宫丹房內。 虎力大仙正盘坐在丹炉前,手捏法诀,炉中火苗发青。鹿力大仙在旁边分拣药材,羊力大仙抱著帐册,算著本月香火分成。 丹炉上方悬著三团香火愿力,原本稳定匯入三人体內。 下一刻,香火愿力断了一大截。 羊力大仙手里的帐册啪地砸在地上。 “怎么回事?” 鹿力大仙抬手一抓,掌中只剩散乱的香火线,七成断流,剩下三成也在往城中心偏。 虎力大仙睁开双目,丹炉火苗失控,炉盖跳起,半炉药液喷在地上。 “谁敢抢我们的香火?” 羊力大仙抓起铜镜,法力一催,城中街景映出。 镜中,大雨落满国都。百姓围在一块大牌子前,往木箱里投钱。牌子上的字金亮刺目,连三位大仙都看得清清楚楚。 免费祈雨,无效退款,倒贴黄金。 虎力大仙额头青筋鼓起。 “和尚?” 鹿力大仙盯著街心那辆马车。 “还有孙悟空。车顶那个金髮小东西,气息怪得很。” 羊力大仙翻出香火帐册,越看越慌。 “香火线全跑了!城东医馆供奉断了,城南求雨愿力也断了。再让他们摆下去,今天亏掉半个月进项。” 虎力大仙一掌拍碎丹炉旁的石案。 “他们抢生意抢到本国师头上了!” 鹿力大仙皱眉。 “先派道眾赶人?” “赶个屁!”虎力大仙站起身,抓起掛在墙上的虎头令牌,“他们敢在街心祈雨,已经坏了国师府法度。调御林军,封街,砸摊,抓人。和尚押进王宫,猴子交给本座,那个金髮的东西先关起来。” 羊力大仙还有点犹豫。 “国王那边……” 虎力大仙冷笑。 “国王靠谁下雨?靠谁镇灾?今日有人越过国师府动雨法,明日就有人越过王命徵税。你把这话递进去,国王比我们还急。” 丹房外,宫门鼓响。 虎力大仙披上国师袍,大步往外走。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紧跟其后,三人身后,道童奔走,宫中甲士集结。 城中心,雨还在下。 唐三藏已经把摊位扩成了临时办事处。 左边写著祈雨登记,右边写著病患排队,中间掛著功德箱。五方揭諦被他派去维持秩序,金头揭諦站在箱子旁边,脸色很复杂。 他本来是灵山护法。 现在负责看箱子。 更离谱的是,百姓投钱时还会朝他拜。 “这位金甲师傅,求您保佑我家明年丰收。” 金头揭諦僵著身子,半天挤出一句。 “去那边登记。” 百姓立刻道谢,跑去百花羞面前排队。 猪八戒在旁边笑得肚子疼。 “金头,你这业务转型挺快。” 金头揭諦懒得回嘴。 他算看明白了,跟著唐三藏混,名声先放一边,活是真多。 沙悟净把接来的灵雨分装进罈子,贴上纸条。 “师父,雨水治病,若有人带回去喝,要不要登记?” 唐三藏点头。 “每户限领一坛,防止倒卖。百花羞,加一条,灵雨不得转手高价出售,违者列入黑名单。” 百花羞头也不抬。 “已经写了。需要押印。” 罗真趴在车顶,听见黑名单三个字,抬手打了个哈欠。 “你们这摊子越搞越正规了。再过两天是不是要开会员?” 唐三藏抬头看他。 “若三仙观继续高价收费,可以开贫困户优先通道。” 罗真沉默。 “你比妖怪可怕。” 悟空坐在招牌上,耳朵动了动,转头看向皇宫方向。 “来了。” 街尾先传来甲片碰撞声。雨幕里,成队御林军踏著水走来,长枪成排,盾牌压住街道。前面几个道士举著国师府令牌,边走边吼。 “閒杂人等退开!国师查非法祈雨!违令者同罪!” 百姓本来还围著摊位,听见国师二字,脚步乱了。有人抱起孩子往后躲,有人攥著刚领的灵雨坛不敢动。 唐三藏合上帐册。 “终於来了。” 猪八戒扛起钉耙。 “师父,打不打?” “先不打。”唐三藏站起身,“他们先动手,我们再定性。” 百花羞立刻换了新页。 “武力清场项目已开。” 悟空从招牌上跳下,金箍棒往肩上一放。 “师傅,俺老孙就等他们砸牌子。” 罗真坐起身,揉著鼻子,满脸不爽。 “刚睡著又吵。车迟国的售后体验很差。” 御林军在街心外停住,盾牌砸地,水花溅起。三位大仙分开人群走来,虎力大仙身高体壮,鹿力大仙手持拂尘,羊力大仙抱著一卷法册。 虎力大仙扫过招牌,脸上肉跳了跳。 “谁准你们在此祈雨?” 唐三藏把手中帐册摊开。 “百姓准的。” 虎力大仙冷哼。 “车迟国雨法归国师府管。凡求雨者,须报国师府,开坛,纳供,焚表,上达天听。你一个和尚,私自招云落雨,已犯国法。” 唐三藏点头。 “收费標准呢?” 虎力大仙一顿。 “什么?” “国师府求雨收费標准,审批文书,税款凭据,百姓自愿书。请出示。” 羊力大仙上前一步。 “大胆!国师行法,岂容你查帐?” 唐三藏看向百花羞。 “拒绝提供收费凭据,记。” 百花羞写得飞快。 “已记。涉嫌无票收费,税款去向不明。” 鹿力大仙脸色沉下。 “和尚,你来车迟国传佛,先毁我三仙观名声,又夺香火愿力,真当我们不敢拿你?” 唐三藏抬手指向后方排队百姓。 “贫僧免费祈雨,免费发水,百姓自愿投钱。你们收费三十两黄金,下雨还要另算坛费。谁毁名声,大家看得见。” 人群里有人壮著胆子喊了一句。 “三仙观去年收了我们村两回钱,只下半夜雨!” 又有人跟著喊。 “我爹求符花了五两银,病没好,今天淋了这雨就能走了!” “国师府还抓我家和尚叔叔搬石头!” 喊声一多,御林军也有些动摇。士卒里不少人家中也交过香火钱。灵雨落在他们身上,旧伤发热,腰背轻鬆,这好处骗不了人。 虎力大仙察觉气氛不对,当即举起令牌。 “妖言惑眾!御林军听令,拆招牌,封摊位,拿下这群外来僧!” 前排士卒迟疑。 羊力大仙怒喝。 “违抗国师令,按叛逆论处!” 军阵被这句话压住,盾牌开始前推。 悟空抬手掏了掏耳朵。 “师傅,现在算他们先动手了吧?” 唐三藏退后半步,把帐册递给百花羞。 “算。暴力清场,破坏公益祈雨,干扰病患救助,追加民生损失。” 猪八戒哈哈一笑,钉耙往前一横。 “老猪早憋著了!” 白骨夫人推著功德箱后撤,顺手把几个孩子拎到安全处。 沙悟净抱起水坛,护住排队的病人。 罗真看著压来的盾牌,抬手按了按鼻尖。 “谁再让我打喷嚏,我就收费了。” 悟空往前走了两步,金箍棒点在青石上。 “俺老孙今日不砸宫,不拆观。谁碰招牌,谁赔钱。” 虎力大仙怒极,抬手结印,背后虎啸声起,雨幕被妖气推开。他脚下一踏,整个人冲向招牌。 “先碎你这破牌!” 悟空刚要动,罗真已经从车顶探出脑袋。 他对著虎力大仙轻轻吸了口气。 街上雨水倒卷,国师袍上的香火愿力被扯出一大片,连同他袖中几张求雨符,一併飞向罗真嘴边。 罗真嚼了嚼,皱眉。 “掺假。香火里兑了太多手续费。” 虎力大仙身形在半路卡住,法力少了一截,落地时踩碎两块青石,差点撞上自己的御林军。 全街安静了一下。 唐三藏抬笔。 “再记一条。国师府產品质量存疑。” 百花羞点头。 “已记。” 与此同时,九天之上,云层深处。 司雨龙神正翻著雨簿,忽然发现车迟国一栏凭空多出大雨,降雨量远超批文。 他手里的玉笔停住,盯著雨簿看了又看。 “车迟国今日未申雨令,谁在下界开闸?” 旁边小吏凑过来。 “会不会是三位国师私下求的?” 司雨龙神脸色发沉。 “三仙观那点法力,调不动这种灵雨。雨里有龙脉水精,还有海眼余韵。” 他合上雨簿,起身取下巡天令。 “报水德星君。下界有人越权行雨,还把雨水做成了治病买卖。” 小吏迟疑。 “要不要先停雨?” 司雨龙神看著雨簿上不断上涨的降雨数,手指敲了敲案。 “停不了。源头不在天河水部。” 他抬头望向下界车迟国方向,脸色更难看。 “这雨,是有人用自身法理硬拉出来的。” 第215章 虎力 虎力大仙半截香火被罗真吞进肚里,脚下连退三步,国师袍上的符纹暗了大半。 街上雨还在下。 御林军前排士卒握著盾,往前压也不是,退也不是。刚才虎力大仙衝出去时气势很足,结果人还没碰到招牌,先被车顶那个金髮糰子吸走法力。士卒不傻,谁都看得出来,这摊子不好拆。 虎力大仙站稳后,胸口起伏,抬手指向唐三藏。 “抓人!” 御林军將领咬牙抬起手,长枪齐齐往前一探。 百姓被逼得后退,刚领到灵雨的几户人家护著罈子,脸上全是慌。有人刚把病人扶起来,见军阵压来,只能把人往巷子里拖。 唐三藏把帐册交给百花羞。 “武力清场计费模式,从现在开始。” 百花羞立刻换了红皮帐本,笔尖落纸。 “御林军出动一百二十人,封锁公益摊位,扰乱祈雨和救治秩序。初步损失按每刻钟三千两计。” 羊力大仙怒道:“和尚,你还敢记?” 唐三藏看向他。 “你们敢做,贫僧就敢写。” 猪八戒把钉耙横在身前,冲御林军嚷嚷。 “来,谁先动手谁先上帐。別说老猪没提醒,一耙子下去,医药费另算!” 悟空却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没往前冲。他转身朝功德箱旁边喊了一声。 “五方揭諦,出来干活。” 金头揭諦脸色一僵。 “我们?” “对,就你们。”悟空抬手一指御林军,“你们不是一路跟著护送取经人吗?现在有人要抓取经人,你们躲后面看箱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银头揭諦低声道:“这事牵扯车迟国王令,灵山那边……” 悟空翻身跳到招牌旁。 “少扯。你们吃了师傅发的工钱,合同上写得清楚,遇到官面阻拦,先亮身份。再磨蹭,扣补贴。” 金头揭諦牙根一酸。 他这辈子护法护过不少人,头回被人拿补贴卡脖子。 唐三藏补了一句。 “按合同第三条,护法人员负责通关协助、文书核验、现场秩序。现在履职。” 五方揭諦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走到摊位前。 五件佛门护法金甲在雨里亮起法光。金头揭諦抬手取出一卷文书,朝御林军將领展开。 “大唐东土取经僧唐三藏,奉唐王国书,持通关文牒西行。此行已过多国边界,有天庭四值功曹留档,灵山护法隨行。” 御林军將领本来已经准备挥手,听到“天庭”和“灵山”,手腕停住。 虎力大仙喝道:“別听他胡说!车迟国归本国师府管,什么大唐,什么灵山,到了车迟国就得按车迟国规矩!” 金头揭諦又抽出第二份文书。 “西海龙宫债务结清证明。取经团队曾於黑水河协助治理水患,西海龙王敖润籤押,天庭水部有备案。” 御林军將领脸色变了。 他接过文书,翻到落款处,手指在龙宫水印上停了停。 龙印压在纸角,水纹还在动。这种东西造不了假。 旁边副將凑近看了一眼,小声道:“將军,真有龙宫印,还有天庭转送印。” 將领额头冒汗。 虎力大仙快步走来,劈手要夺文书。 金头揭諦手腕一翻,將文书收回。 “国师慎重。公文损毁,按阻碍西行公差论处。” 虎力大仙气得胸口发堵。 他在车迟国说一不二多年,国王见了他都要请座。今日街边一个和尚摆摊抢香火,几个护法还拿文书压他。 更难受的是,百姓都在看。 唐三藏坐回桌后,抬手敲了敲桌面。 “国师说车迟国雨法归国师府管,请出示王令原件。” 羊力大仙抱著法册上前。 “国王口諭,三仙代天行法,管理本国求雨、祛病、镇宅诸事。” 唐三藏问:“口諭可有记录?” 羊力大仙一顿。 “国王亲口所言,自然算数。” “可有官印?” “和尚,你莫要胡搅蛮缠!” “可有收费批文?” 羊力大仙脸色难看。 唐三藏继续问:“黄金三十两求雨,五两银符水,十两银开坛,收入入国库几成,三仙观留几成,税册在哪里?” 百花羞配合地把算盘推得响亮。 “若按城门採样数据估算,三仙观多年未申报收入,逃漏税额巨大。若国师府拿不出红头文件,本摊可向车迟国户部提交稽查申请。” 猪八戒乐得拍肚子。 “好傢伙,妖怪抢钱还抢出財务风险了。” 人群里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原来国师收钱也要文书?” “我们村交了黄金,连收据都没有。” “我家买符水,连个章都不给盖。” “圣僧这边还登记呢。” 御林军前排有个年轻士卒把枪尖往下压了压。他母亲去年求符水,花光半月军餉,病没好。今日这场雨落下,旧咳反而停了。 他看著三仙,再看唐三藏桌前排队的人,心里发堵。 虎力大仙察觉军心在散,当场吼道:“闭嘴!谁敢再议国师府,按妖言惑眾抓起来!” 这话压住了百姓,却压不住雨。 雨水还在往下落,街边病人一个接一个恢復,功德箱前的铜钱声没断。每响一下,都在三位大仙心上敲一下。 鹿力大仙走到虎力身边,压低话头。 “大哥,不能拖。香火还在流向他们。先毁招牌,把那金髮小东西封住。” 羊力大仙翻动法册,急道:“若再让百姓排队,国师府名头就塌了。” 虎力大仙脸色一沉,抬手结印。 “御林军退后,贫道亲自拿人!” 悟空伸手拦住八戒,笑道:“別急,让他再犯点大错。” 唐三藏抬头。 “国师动手前,贫僧再问一次。你可拥有独家祈雨经营许可?” 虎力大仙怒笑。 “本国师能令天降甘霖,能保车迟国风调雨顺,这便是许可!” 唐三藏点头。 “即无文件。” 百花羞下笔更快。 “无证垄断,强制收费,暴力排除竞爭,滥用国师身份。” 虎力大仙再也忍不住,身后妖气翻起,双手往上一抬,三仙观方向的铜铃齐鸣。街道两侧供桌上的香灰飞起,聚成黄符大印,朝摊位压下。 “封!” 黄符大印落下,街心雨线被截开,功德箱上方的水珠停在半空。百姓嚇得抱头后退,御林军趁势往前推进。 罗真在车顶翻了个身,被那股香火味熏醒。 “又掺手续费?你们这產品怎么全是中间商。” 他张嘴一吸。 黄符大印还没压到桌面,符面上的香火被抽走大半。大印缺了源头,当场散成纸灰。虎力大仙喉咙一甜,差点把血咽回去。 罗真嚼了两下,吐槽道:“口感很差,建议退市。” 猪八戒举著钉耙喊:“听见没?核心生產资料给差评了!” 百姓那边哄然叫好。 “圣僧这边灵雨免费,国师那边符还会被吃!” “花钱买假货,活该没人去!” “退钱!退去年求雨的钱!” 有人先喊退钱,很快整条街都跟著喊。 虎力大仙听得头皮发麻。 这不是斗法。 这是砸饭碗。 唐三藏抬手压了压,人群慢慢安静。 “各位施主,退费事项可登记。贫僧今日不替三仙观赔钱,但可代为统计。以后若车迟国朝廷愿查,帐在这里。” 百花羞立刻把新木牌掛上。 “三仙观歷史收费投诉登记处。” 白骨夫人推著板车,把空箱子摆到旁边。 “排队,一个一个来。別挤,別把证物弄丟。” 五方揭諦站在摊前,心情十分复杂。 他们本来以为今日要打一场,结果唐三藏硬是把降妖现场变成投诉大会。偏偏百姓吃这一套,连御林军都不敢乱动。 金头揭諦看著手里的文书,忽然觉得护法这活变味了。 虎力大仙终於失去耐心。 “全给我拿下!” 御林军將领咬住牙,举起手,却迟迟没挥下。 就在这时,云层上方传来鼓声。 雨幕被天光压开一道口子。 一名身穿水部官袍的神官踏云而下,手中巡天令高悬。身后跟著数名水部小吏,雨簿、玉尺、法盘一件件摆开。 街上百姓跪倒一片。 御林军也跟著跪。 虎力大仙三人停手,脸色各异。水德星君亲临,这事已经闹到天上去了。 水德星君落在半空,没有下到地面。他翻开雨簿,看著车迟国一栏不断上涨的雨数,脸色发黑。 “车迟国今日无水部批文,天河未开闸,龙宫未申报。下方何人越权行雨?” 司雨龙神站在旁边,抬手指向街心摊位。 “星君,源头在那金髮少年身上。雨里有西海海眼余韵,另有镇海龙珠残留水脉。” 敖烈听到这里,马耳朵动了动,主动从车旁走出,化作白衣青年,拱手道:“西海三太子敖烈,见过水德星君。” 水德星君看向敖烈。 “敖烈?你不在取经队伍里驮经,怎么牵扯行雨?” 敖烈答道:“黑水河一事,西海龙王已赔付,镇海龙珠由罗真师伯临时消解污水,余韵未散。今日祈雨,並非动用天河水簿,乃罗真师伯以自身水行法理化雨。” 水德星君皱眉。 “自身法理化雨,落一国之都,还治病疗伤。此事若无备案,仍属扰动天象。” 虎力大仙抓住机会,立刻上前躬身。 “星君明鑑!这群外来和尚私自抢夺车迟国雨权,扰乱国师府行法,还蛊惑百姓衝击香火秩序。请星君降罪!” 唐三藏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雨水。 “星君来得正好。” 水德星君低头看他。 “你便是东土取经人?” “贫僧唐三藏。”唐三藏从百花羞手里接过一摞文书,“今日在车迟国提供免费祈雨救助,事出有因,手续齐全。” 水德星君被“手续齐全”四个字弄得停了一下。 他当了这么多年水部正神,私自行雨的妖怪见得多,拿手续说话的和尚头回见。 唐三藏先递出大唐通关文牒。 “五方揭諦已核验。贫僧持国书西行,途经车迟国,属跨境通行。” 金头揭諦硬著头皮上前作证。 “文牒无误。” 唐三藏又递出黑水河治理记录。 “此前黑水河被小鼉龙污染,阻断官道,危及百姓。取经团队协助清淤净水,西海龙宫已承认监管失职。” 敖烈取出龙宫副本,交给水部小吏。 小吏验过水印,点头。 “星君,龙宫印真。” 唐三藏接著拿出第三份。 “西海龙王敖润赔偿协议。內含镇海龙珠残损事项、黑水河治理补偿、后续水患协助条款。今日灵雨所用水脉余韵,来源於赔偿物和罗真师兄自身消化后的法理,並未擅开天河水闸。” 水德星君接过协议,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协议写得太细。 赔偿金额、责任划分、污染治理、龙宫监管失职、取经团队临时水利处置权,全有。 最离谱的是,末尾有西海龙王的龙印,还有天庭转送印。 玉帝盖过。 水德星君手里的巡天令一下子变沉。 这不是普通私雨。 这事上面看过。 虎力大仙见水德星君沉默,急道:“星君!他们抢我车迟国雨法,坏我国师府根基,您不可被文书蒙蔽!” 唐三藏转头看他。 “车迟国雨法归你国师府管,请把水部授权拿出来。” 虎力大仙卡住。 水德星君也看向他。 “车迟国祈雨权归属,水部册中只写国主祭天,可请水部、龙宫、山川正神协理。国师府专营雨法,本星君未见备案。” 羊力大仙慌忙道:“国王口諭……” 水德星君打断。 “口諭不能替代天条水册。” 百姓那边又响起低声议论。 御林军將领把头压得更低。他现在只想把盾牌收回去,离这摊子远点。国师府和水部对上,谁站错队谁倒霉。 唐三藏把投诉登记木牌往旁边挪了挪。 “星君,贫僧不扰天条。今日开设免费祈雨,因车迟国百姓长期被高价求雨压榨,病患得不到救助。三仙观拒不提供收费凭证,还派御林军暴力清场。此事可现场问民。” 水德星君扫向街边。 一名老农跪在雨里,举起手里三枚铜钱。 “星君,小民东南村人。三仙观求雨要黄金三十两,我们凑不齐。圣僧没收钱,雨已经下到田里。” 一个病汉也喊。 “我花五两银买符水,腿烂了半月。今日淋雨才好。” 又有老僧跪著道:“国师府禁佛寺做法,僧眾被押去修观,三日一餐,求星君查一查。” 水德星君没有立刻表態。 他来前只听下界有人越权行雨。到了这里一看,事情早歪到税务、民生、香火垄断上去了。 更麻烦的是,那个金髮少年坐在车顶,手里抓著半块灵矿,正盯著他腰间的水部令牌。 罗真嚼著矿石,抬头问:“你那牌子什么材质?能不能报废处理?” 水德星君手掌按住巡天令。 悟空在旁边笑得直咳。 “师兄,给水部留点面子。刚开业,別把执法人员吃破產。” 罗真撇嘴。 “我就问问。他们水部法器味儿挺正。” 水德星君听得太阳穴发疼。 他终於明白西海龙王为什么会签那种赔偿协议了。碰到这种能啃镇海龙珠的主,龙宫不签也得签。 虎力大仙还想开口,唐三藏先一步將一份新文书推给百花羞。 “立案。三仙观涉嫌无证垄断雨法服务、非法收费、动用军队打压免费救助、阻碍西行团队通关。请水德星君作现场见证。” 百花羞笔走得飞快,很快把文书递到水部小吏面前。 小吏看了水德星君一眼。 水德星君沉默片刻,接过文书,盖下水部临时查验印。 虎力大仙三人脸色全变。 水德星君收起雨簿,冷声道:“车迟国今日降雨,暂按黑水河赔偿协议中水患协助条款备案。三仙观收费与雨法专营,本星君带回水部核查。御林军退后三十丈,不得再扰取经团队摊位。” 御林军將领当场鬆了口气,立刻挥手。 “退!全军退后三十丈!” 盾牌收起,长枪落下,街上百姓呼出一口气,隨即爆出叫好声。 猪八戒把钉耙扛回肩上。 “这仗打得省力,老猪连汗都没出。” 悟空拍了拍招牌。 “合法合规,谁来谁懵。” 唐三藏却没坐下。他把西海龙王赔偿协议重新展开,递到水德星君面前。 “星君既然来了,贫僧还有一项附加申请。” 水德星君心头一跳。 “何事?” 唐三藏指著协议末尾那行小字。 “黑水河治理后续水利协作,可由水部监督执行。车迟国多年旱涝靠三仙观私营,百姓成本过高。贫僧申请把今日灵雨纳入临时民生救助项目,期限三日,地点车迟国全境,费用由三仙观歷史非法收费追缴款优先抵扣。” 水德星君低头看著那份盖满印的赔偿协议,手指停在天帝印旁边。 街心雨声变密。 虎力大仙三人站在御林军后方,已经说不出话。 第216章 市场 水德星君走后,雨没停。 唐三藏趁著御林军后撤的空当,让白骨夫人把板车推到街心最宽的地方,百花羞从车厢里翻出新招牌,她拿墨笔在木板上写了四行字。 第一行:西天极乐普度合伙企业·车迟国服务站。 第二行:祈雨免费,治病免费,不灵退香火。 第三行:本企业不收黄金、不卖符水、不做假法事。 第四行:投诉三仙观暴力执法专用窗口已开设,欢迎排队。 猪八戒把招牌往功德箱旁边一竖,上下看了看。“百花,你字写得比我好,但最后那行忒长了。” 百花羞头没抬。“你管那么多。” 唐三藏在桌子后面坐好,把两本帐册一左一右摆开。左边红皮是定损帐,右边蓝皮是投诉登记。桌角放著一枚小铜章,是五方揭諦临时刻的——“取经团队·车迟分站·公证印”。 百姓见御林军退了,先是不敢动,过了半盏茶,有胆大的先走过来。 “圣僧,刚才的灵雨还做不做?” 唐三藏点头。“做。排队。” 那人立马回头冲巷子喊了一嗓子,呼啦啦涌出来二三十人,抱著罈子罐子木桶往摊位前挤。 百花羞拿笔敲了敲桌子。“一个一个登记,名字住址症状,写清楚。取了灵雨回去用了觉得有效的,自愿往功德箱里放几文钱。没钱的也行,签名画押就成。” 猪八戒站在旁边帮忙维持秩序。他扯著嗓门喊。“都別急!灵雨管够!哪个是病人先排,身子骨好的往后站!” 悟空蹲在车顶,金箍棒横在膝头,看著三仙那边。 虎力大仙三人退到街角的茶楼檐下。 羊力大仙的法册被雨水打湿了,他烦躁地把册子往袖子里塞。“大哥,水部的人走了,咱们连个话都没搭上。” 鹿力大仙啃著指甲。“还搭话?人家当场盖了查验印。这印子盖下去,天庭水部备了案,车迟国三仙观就掛了號。以后谁查雨法经营都能翻到今天的事。” 虎力大仙站在檐下,雨水从他袍角往下滴。他盯著街心越排越长的队伍,胸口发闷。 “和尚的灵雨不要钱。” 这六个字是最要命的。 三仙观祈雨三十两黄金,人家免费。三仙观符水五两银,人家免费。 你跟免费怎么打? 羊力大仙压低声音。“大哥,得换路子。和尚的手续全,水部又给了面子。咱们再动御林军没用,还会被加帐单。” 虎力大仙闭嘴不说话。 鹿力大仙接道:“那和尚阴得很。他不动手,他让你先动手。你一动手他就记帐。你打了他的摊子就是暴力执法,你收了他的幡就是强行取缔。你怎么做怎么错,帐全在他那本子里。” 虎力大仙终於开口。“免费撑不了几天。灵雨来源是那金髮小东西体內的水行余韵,他吃一次能吐多少?水用完了,和尚照样得滚。” 羊力大仙摇头。“万一用不完呢?黑水河那桩事你看了文书。他吞了镇海龙珠,那可是西海海眼的源头,光是残留余韵就够浇半个国。” 虎力大仙脸色更差了。 他往街心看了一眼。那金髮少年正歪在车顶睡觉,半张脸埋在一堆灵矿碎渣里,嘴角还掛著矿粉。看上去平平无奇,就跟个贪睡的孩子。 但虎力大仙不敢忘记刚才那一幕——黄符大印砸下去,还没碰到桌角,香火就被抽乾了。大印散成纸灰。 他修了三百年的香火法理,被人打了个哈欠就碎了。 “不能再让他继续占街面。”虎力大仙咬住牙根,“百姓一旦习惯免费灵雨,三仙观的香火三天之內就会断。” 鹿力大仙问:“那怎么办?” 虎力大仙往茶楼里走了两步。“派人,把观里的三百武僧全拉出来。” 羊力大仙愣了。“大哥,御林军都退了。你再派武僧去掀摊子,水部那边怎么交代?” 虎力大仙回头看他。“武僧不是官兵,是观中修士。宗教內部纠纷,水部管不著。” 鹿力大仙琢磨了两秒,咧嘴。“妙。御林军归国家调度,水部能管。但武僧归三仙观自己管,內部清理异端,天庭法条没写。” 虎力大仙掀开袍子,右手掐出一枚铜符。“传令下去,三百武僧全副披掛,半个时辰內到场。理由——驱逐外来邪教,保护车迟国信仰纯正。” 铜符化青光飞出,直奔三仙观方向。 半个时辰后。 街心的灵雨摊位前已经排了两百多號人。百花羞登记到手酸,猪八戒帮忙抗罈子抗到后背出汗。功德箱里头铜钱叮叮噹噹响了一早上,虽然每个人扔得不多,但架不住人多。 唐三藏正在给一位老妇开收据——“灵雨三升,费用零文,敬请自取”。 脚下传来震动。 悟空在车顶站起来。 街道东头,三仙观的大门被从里面推开。三百名身穿铁灰短打、手持铁棍铜锤的武僧,排著整齐的队列从观中涌出。 为首的是个络腮鬍大汉,肩膀比门框还宽,手里攥著一根铁脊禪杖。 队列跑步行进,靴底砸在青石路面上,噼啪作响。 百姓的队伍立刻慌了。有人抱著罈子往巷子里跑,有人站在原地腿发软。 猪八戒把钉耙往地上一拄。“又来?” 唐三藏没抬头,他在收据上盖完章,把纸递给老妇。“拿好。別丟了。” 老妇哆嗦著接过纸,被旁边的儿子拉进巷口。 三百武僧在摊位前二十丈处停下。络腮鬍大汉往前走了三步,铁脊禪杖杵在地上,嘴一张就是吼。 “东土野僧,妖言惑眾,蛊惑百姓,破坏车迟国祖师根基!三仙观奉国师法旨,限你半盏茶內收摊滚蛋,否则——” 他把禪杖往摊位方向一指。 “砸。” 唐三藏抬起头看向络腮鬍。“你有文书吗?” 络腮鬍愣了。 唐三藏又问。“法旨是口头的还是纸面的?” 络腮鬍一梗。他回头看了看队伍后方,虎力大仙站在茶楼二楼窗口,冲他点了下头。 络腮鬍转回来。“国师说了就是法旨,不需要纸面!” 唐三藏扭头。“百花羞,记。” 百花羞笔已经在纸上了。“三仙观武僧三百人,持械到场。指挥者自称奉国师口头法旨,无书面授权,无官方编制,属民间武装非法集结。” 唐三藏点头,把笔搁下,看向络腮鬍。“贫僧再给你一次机会。走。” 络腮鬍抡起禪杖。“砸他的摊!” 三百武僧齐声暴喝,铁棍铜锤高举,衝著摊位压过来。 悟空从头上薅下一根毫毛,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 毫毛化作一排精钢护栏,两指粗,三丈高,嵌进地面青石缝里,从摊位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把整个服务站围了个半圈。 第一排武僧衝到护栏跟前,铁棍砸了上去。 咔嚓。 铁棍从中间断成两截。 碎铁飞出去,擦著后排武僧脑袋过去。没伤到人,但所有人都停住了。 第二排武僧举著铜锤砍上来。锤面碰到护栏的瞬间,铜锤崩裂,锤头飞到街边屋顶瓦片上。 连著七八个武僧兵器全碎。 络腮鬍举禪杖砸了最粗的那根栏杆。铁脊禪杖是他跟虎力大仙求来的法器,淬过三道符咒。 栏杆纹丝不动。 禪杖从杖头裂开,一道裂纹顺著杖身劈到他手心。 络腮鬍手一松,半截禪杖掉在地上。 悟空把金箍棒扛到肩上,站在车顶没下来。他甚至没看那些武僧,而是低头对唐三藏喊了一声。 “师父,他们碎的兵器要不要一起算进帐?” 唐三藏已经在写了。“铁棍断十七根,铜锤碎九柄,铁脊禪杖报废一根。以上武器因衝击取经团队防护设施自行损毁,责任归三仙观方承担。” 百花羞翻到新页。“现场损毁武器合计市价约——八百两。加上护栏维护费、公共秩序扰乱费、取经人员精神恐嚇费——” 她拨了两下算盘。“初步定损:一万六千两。” 唐三藏没急著追钱。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护栏前面。 三百武僧还杵在原地,手里的兵器要么断了要么裂了。后排的人开始往后缩。 唐三藏没看武僧,他看的是旁边巷口里躲著的百姓。 “各位施主。” 百姓把头探出来。 唐三藏指著地上碎了一地的铁棍铜锤。“三仙观派三百武僧持械冲砸免费祈雨摊位。在场百姓中有目睹者,可否签名作证?” 没人应声。 唐三藏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预先抄好的文书,上面標题写得分明——《外来公益企业遭三仙观暴力侵害现场勘损报告》。下方留了三十个签名格。 猪八戒凑过去瞅了一眼。“师父你啥时候抄好的?” “昨晚。”唐三藏把文书举高。“签名者不需要出庭,只作为现场旁证。但凡三仙观日后被追缴罚没资產,签名旁证者可分得现场勘损赔偿金的一成。” 巷口安静了三秒。 一个中年汉子第一个走出来。“多少钱?” 百花羞接话。“初步定损一万六千两。旁证者分一成,即一千六百两,按签名人数均摊。” 汉子回头看了看巷子里的人,大步走到桌前,抓起笔就签。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半盏茶功夫,三十个格子签满了。百花羞又翻出第二张。 排队签名的百姓越来越多,后面有人开始推搡。猪八戒赶紧过去拉秩序。“別挤!一个一个来!画押別画歪了,歪了不作数!” 有人一边签一边问。“圣僧,要是三仙观赔不出来呢?” 唐三藏坐回桌后。“赔不出来可以拿资產抵。车迟国有土地公、城隍两级基层神官。贫僧会持勘损报告向土地公提交查封申请,冻结三仙观部分不动產。” 这话说出来,街上连武僧都安静了。 络腮鬍满手是血,攥著半截禪杖。他回头看向茶楼二楼。 虎力大仙已经从窗口消失了。 络腮鬍心里明白——大哥跑了。武僧闹砸了,战果是零,帐单倒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三仙观脑门上。 他咬住牙。“弟兄们,撤。” 三百武僧掉头往回走。有人走得急,把碎锤头踢到排水沟里。有人走得慢,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摊位前签名的长队。 白骨夫人站在板车旁,黑骨手臂抱在胸前。“一群废物。连护栏都砸不动。” 悟空跳下车顶,伸了个懒腰。“师父,现在去找土地公?” 唐三藏把签满名字的文书收好,一共四张,一百二十个旁证签名。他把文书放进牛皮封套,在封口处盖上取经团队的铜章。 “五方揭諦。” 金头揭諦应声走过来。他整个人看上去很疲惫——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唐三藏把封套递给他。“查封申请送土地公和城隍两处。內容你看过了,照著走就行。” 金头揭諦接过封套。“三藏法师,查封三仙观资產是大事,土地公那个级別能不能压住——” 唐三藏打断他。“土地公压不住,城隍也压不住。但贫僧要的不是真把观封了。贫僧要的是让全车迟国知道,三仙观被人申请过查封。” 金头揭諦愣了。 百花羞在旁边补了一句。“申请查封和实际查封不是一回事。但只要申请递上去,土地庙和城隍庙就得立案存档。存了档的东西,往后谁查都查得到。这叫——” 唐三藏接过话。“信用污点。” 金头揭諦拿著封套走了。 悟空蹲在桌边,啃著一个馒头。“师父你这一手,比老孙打三百个武僧管用。” 唐三藏把红皮帐本翻到尾页。“打人还得费拳头。递文书只费墨水。” 猪八戒从人群里挤回来。“师父,签名的百姓问还能不能多签几张。有人说他家亲戚也看见了,想补签。” 唐三藏摆手。“够了。再多就显得贪了,反而不好看。让他们排队取灵雨,正事要紧。” 百花羞把投诉登记表也收了起来。“今天登记投诉三仙观歷史收费的百姓有四十七户。其中二十三户有明確金额记录,另外二十四户只有大概数字。总投诉金额暂估——” 她拨算盘。 “十一万八千两。” 唐三藏端著碗粥喝了一口。“先记著。等查封申请立了案再说。” 街上的雨渐渐小了。 罗真在车顶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灵矿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敖烈化成的白马在车辕旁打了个响鼻。 沙僧坐在车厢里,左手捏著半块乾粮,右手翻著唐三藏给他的识字帖。他的神识还没完全恢復,认字比较吃力,但架不住车迟国这几天的热闹太提神。 “师父。”沙僧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三仙那边会甘心?” 唐三藏放下碗。“当然不会。” “那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 唐三藏想了想。“贫僧抢了他们的香火,打了他们的场子,签了他们的黑材料,还往土地公那边递了查封申请。虎力大仙要是聪明人,下一步不会再找贫僧的麻烦。” 沙僧问:“那他找谁?” 唐三藏抬头朝天上看了一眼。“天上。” 这话说完不到两个时辰就应验了。 傍晚,三仙观后院。 虎力大仙坐在香案前,两只手压在膝盖上。袍角上的符纹已经暗透了,今天被罗真抽走二分之一的香火法力还没恢復。他的脸色灰白。 鹿力大仙守在门口。“大哥,土地公那边回信了。” 虎力大仙抬眼。 “查封申请已经立案。土地公说他管不了三仙观的事,但案卷已经存档,城隍那边也收到了副本。” 虎力大仙攥紧膝盖。 羊力大仙从柜子里翻出一卷黄绢。“大哥,我找到了。” 虎力大仙站起身,接过黄绢展开。 那是一道天庭敕令。十二年前,车迟国大旱三年,虎力大仙上书天庭求援。天庭批覆了一道临时敕令,允许车迟国三仙代天向所在州郡龙王请调降雨。 这道敕令当年用过一次就压了箱底。 虎力大仙看著敕令上的天庭印记,手指头在发抖。 “和尚的灵雨靠的是那个金色妖物体內的水行余韵。水德星君走的时候说了,暂按黑水河赔偿协议备案。也就是说,他那个雨不是天庭授权的正规雨。” 鹿力大仙靠过来。“大哥的意思是——” 虎力大仙把黄绢捲起来。“贫道用天庭敕令,正式请龙王降雨。是真的天河水,真的龙宫行雨。和尚的灵雨是赔偿协议的余波,贫道的雨是天庭授权的官方大雨。两场雨一对比,高下立判。” 羊力大仙拍掌。“对!百姓要的是雨,谁的雨大,谁的雨正,百姓就信谁!和尚那点余韵再怎么免费,也比不过龙宫的天河甘霖!” 鹿力大仙却有些迟疑。“大哥,这道敕令十二年前批的。过期了吧?” 虎力大仙翻到敕令背面。落款处写著“有效期三十年”。 “还有十八年。” 他把黄绢塞进袖中,大步走向后院祭坛。 “研磨。备香。摆坛。” 鹿力和羊力跟上去。 虎力大仙拣起新符笔,在硃砂盘里一蘸,落笔开始写请龙帖。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往里灌法力,指尖的妖气染在硃砂里,符字浮起暗红的光。 “和尚,你敢跟贫道打价格战。” 虎力大仙把最后一笔收住。 “贫道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正统神跡。” 符帖化红光,穿过屋顶,直奔天际。 远处街心,唐三藏正把最后一批灵雨分完。他收起碗筷,抬头看了一眼东边三仙观方向升起的那道红光。 悟空也看见了。他把馒头咽下去,拍拍手。 “师父,虎力找天庭搬救兵了。” 唐三藏把红皮帐本揣进怀里。 “搬吧。来的人越大,索赔额越高。” 第217章 化骨 红光冲天后不到半个时辰,三仙观祭坛上的铜铃疯响。 虎力大仙站在坛心,赤著双脚,袍角被风掀起来。他手里攥著那道十二年前的天庭敕令,硃砂请龙帖已经烧化升空,此刻正等回音。 鹿力大仙守在坛边,双手死死按著法盘。羊力大仙在另一侧持法册念咒,额头上的毛冒著热气。 坛外聚了两百多三仙观弟子,武僧也回来了。络腮鬍把断了的禪杖往地上一扔,混在人群里不吭声。 虎力大仙等了半盏茶,天上没动静。 他咬牙把法力往敕令里灌。敕令上的天庭印记亮了亮,黄绢表面浮出一层薄雾。 又等了一刻钟。 北边天际,云层开始变色。 先是灰,再是铅色,然后乌沉沉的一大片从天边压过来,带著隆隆闷响。 虎力大仙抬头,嘴角抽了一下。 来了。 乌云推进的速度极快。不到三十息,整个车迟国上空全部盖黑。风从城外灌进来,吹得街边幡旗横飞。 紧接著,四道光柱从云层里扎下来。 风神。雨神。雷公。电母。 四位天庭正神各执法器,踩著云头落在城池上空。风神手中风袋鼓胀,雨神提著分水簪,雷公举著金锤,电母两手各持一面风火镜。 架势摆得齐全。 虎力大仙跪在祭坛上,举起敕令高喊。 “车迟国三仙恭请四部正神,依天庭敕令降甘霖於国境!” 风神低头瞥了一眼敕令,回头看向雨神。 雨神翻了翻手中簿册,找到车迟国那一栏。 “有效期內,印章齐全。” 雷公把金锤搁在肩上。“那就干吧。龙宫那边调了水没?” 雨神往西海方向探了一个法诀。“调了。西海龙宫拨了三千万石天河水,走的是常规祈雨通道。” 四神各归位,法器架好。 风袋口一松,劲风呼啸,裹著水汽铺天盖地往下压。雨神提起分水簪,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乌云底部开始渗水。 第一滴雨还没落地—— 一个人影从街心那辆沉香木马车旁升了上来。 沙僧。 他穿著唐三藏给他改的旧袍,左肩上搭著一条灰白布巾,面色还有些苍白。手里捏著一卷文书。 风神两眼一眯。“这谁?” 雷公认出来了。“捲帘。不对,现在叫沙悟净。取经队伍里的。” 电母皱鼻子。“他上来干嘛?” 沙僧飞到四神面前,没行礼,先把那捲文书展开。 文书很长,竖著展开足有一丈,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卷首印著朱红大字—— 《西海龙宫黑水河战爭赔款及附加协议》 总额:两亿四千万灵石。 签署方:西海龙王敖润。 债权人:大唐东土取经僧唐三藏。 文书末尾盖著五枚印——西海龙印、天庭水部备案印、四值功曹留档印、取经团队公证印,以及最上面那一枚,天帝璽印。 沙僧把文书举到四神眼前,嗓音还带著点哑。 “四位,车迟国全境水利管辖权,已列入西海龙宫对我方的债务抵押条款。” 风停了。 准確地说,是风神把风袋口攥住了。 雨神手里的分水簪顿在半空,划了一半的弧线没收回去也没继续。 雷公金锤从肩膀上滑下来半寸。 电母的风火镜慢慢合拢。 沙僧翻到文书第三十七页,手指点在第九条。 “附加协议第九条第三款——因西海龙宫对黑水河管辖失职导致取经队伍遭受损失,龙宫以所辖区域內水利管辖权为担保物。担保范围含西海至东洲沿途所有龙宫下辖水域及受益区。车迟国紧邻西海水脉灌区,属於担保范围。” 沙僧顿了顿,换了口气。 “简单说,这地方的水,归我师父管。” 雨神把簿册翻回来,目光在车迟国那一栏上来回扫了三遍。 祈雨申请是有的。天庭敕令也验过了。龙宫那边水也调好了。程序全对。 但这份赔偿协议—— 他盯著天帝璽印。 那枚印他认得太清楚了。水部公文每年过手几万份,天帝印长什么样他闭著眼都能画出来。 这枚是真的。 雷公把金锤收回肩上,嘬了嘬牙花。“老雨,你怎么看?” 雨神声音发紧。“印是真的。天帝盖过的东西,咱们没权力否。” 电母往沙僧手里的文书多瞅了一眼。“写的什么?未经债权人允许,对担保区域实施影响资產估值的行为,视为侵害债权人合法权益?” 沙僧点头。“降雨影响地面农田估值、河道水位基准值、以及我方后续向车迟国进行环境审计的参考数据。四位要是把雨降下来,我师父那边得重新核算基准价,损失走谁的帐?” 四神面面相覷。 底下,虎力大仙跪在坛上仰头看著,脖子都酸了。 他只看到四位正神在天上停了手。那个灰袍和尚举著一卷长长的文书,在云头上跟四神说了半天话。 雨没落下来。 虎力大仙急得喊。“四部正神!车迟国旱情在即,百姓翘首以盼,请速速降雨!” 风神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搭理。 雷公把金锤別到腰后。“我先走了。这事不归我管,你们跟水部扯去。” 电母也收了风火镜。“我也走,回头出个情况说明就行。” 两个转身就钻进云层,影子都没留。 雨神攥著分水簪,站在原地没走。他回头看向风神。 风神把风袋收了,双手往袖子里一揣。“老雨,你自己定。反正我的风已经收了。没风推水,你那雨也落不痛快。” 雨神又看了一眼沙僧手里的天帝印。 他长长吐了口气,把分水簪往腰间一插,朝沙僧拱了拱手。 “捲帘……沙悟净,文书我看过了。今日这雨,水部暂不执行。回去后我会跟上面报备,车迟国水利管辖权如有爭议,由天庭法司裁定。” 沙僧把文书卷好。“多谢。” 雨神踩著云走了。风神跟著走了。 乌云失去法力支撑,边缘开始散。铅色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乾乾净净的蓝天。 从四神现身到撤离,前后不过一盏茶。 满城百姓刚才还被乌云和雷声嚇得缩进屋里,此刻探出头来,看见天上云散日出,街上一滴雨都没落。 三仙观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虎力大仙跪在祭坛上,整个人栽了下去。 他两手撑著地砖,嘴角有血丝往下淌。天庭敕令的法力通道已经建好,龙宫的水已经调入通道中,四神的法器已经启动——然后被硬生生截断。 通道断裂的反噬全灌进了请法之人身上。 他的丹田里传来撕扯的钝痛。三百年修为积攒的法力池,被那一下回冲打碎了內壁。 血从嘴角变成了从喉咙里涌。他趴在地上咳了一大口,血沫子溅在石砖缝里。 鹿力大仙扑上来扶他。“大哥!” 羊力大仙也跑过来,慌慌张张地往他嘴里塞药丸。 虎力大仙推开药丸,抬起头,两眼布满血丝。 “那个和尚……用债务文书……把天庭正神嚇跑了?” 鹿力大仙没说话。 他不用说,虎力大仙自己看到了。四道光柱升起来又缩回去,乌云聚了又散。整个车迟国的人都看到了。 国师爷请来了天兵天將。 天兵天將扭头就走了。 全城的面子碎了一地。 虎力大仙终於撑不住,往旁边一歪,后脑勺磕在地砖上,昏了过去。 —— 街心摊位前。 沙僧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个软。猪八戒眼疾手快把他架住。 “行啊悟净,第一次出场就把四个正神赶走了。” 沙僧把文书递还给唐三藏,抹了把额头的汗。 “师父,腿有点抖。” 唐三藏把文书收进牛皮封套。“正常。你神识还没养好,飞一趟已经很不容易。” 沙僧被猪八戒扶到车厢里坐下,灌了半碗粥才缓过来。 悟空蹲在车顶,把刚才的场面看了个全乎。他托著腮帮子乐了半天,这才跳下来。 “师父,虎力那老虎精吐血了。祭坛的反噬不轻,少说得躺三五天。” 唐三藏坐在桌后,红皮帐本已经翻开新页。 “百花羞,记。三仙观擅自请动天庭四部正神降雨,未获债权人授权,已构成侵害抵押资產行为。虽经我方沙悟净及时制止、未造成实际降雨损失,但四神法器启动產生的气象扰动仍可评估。” 百花羞的笔赶紧跟上。“气象扰动评估……这个怎么算?” 唐三藏想了想。“乌云压城影响商业活动,百姓被迫关门关窗约一刻钟。按城中商户数量乘以误工费计算。此外,雷声导致牲畜惊慌、儿童哭闹,均列入附带损失。” 猪八戒在旁边嘖了一声。“师父,打雷嚇哭小孩也能算钱?” 唐三藏看他一眼。“你觉得小孩的精神损失不值钱?” 猪八戒不吭声了。 百花羞把算盘推了两把。“初步估算,气象扰动费加误工损失加惊嚇赔偿——四万两。” 唐三藏点头。“併入三仙观总帐。” 功德箱旁边,金头揭諦站著没走。他刚从土地公那里送完查封申请回来,正赶上看了一场好戏。 此刻他看著唐三藏在帐本上写写画画,心里拧成了一团乱麻。 他当护法几千年了。 几千年里,他见过取经人被妖怪抓走,见过徒弟反目,见过佛祖出手相救——没见过取经人拿著赔偿协议把天庭四部正神赶走的。 更离谱的是,那份协议他验过,每一个字每一枚印章都挑不出毛病。合法合规。 悟空凑过来。“想什么呢?” 金头揭諦回神。“没想什么。” 悟空笑了。“你在想,灵山给你画的取经剧本有没有这一幕。” 金头揭諦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街上的百姓陆续从巷子和屋里走出来。消息传得飞快——三仙观请了天兵天將,天兵天將被唐僧的人用一张纸赶跑了。 一张纸。 打不过的事情,一张纸就摆平了。 有人开始往摊位前排队。不是来取灵雨的,是来补签投诉表的。 “圣僧,我去年被三仙观收了十两银求雨,一滴没下!我要签名!” “我家也是!买了三张符,全打水漂了!” “国师连天兵天將都请不来,凭什么收我的钱?” 百花羞连换了三张新表,三十个格子的签名纸换成六十个格子的。 白骨夫人在旁边摆空箱子。她干活利索得很,黑骨手臂搬东西不费力气。她一边搬一边小声嘟囔。 “主子不在的时候我挖矿。主子在了我搬箱子。这辈子投了什么胎。” 唐三藏听见了,头也没抬。“你不是投胎,你是签了合同。” 白骨夫人闭嘴了。 —— 日头偏西。 灵雨摊位前的队伍终於散了。功德箱满了两回,铜钱加碎银加在一起约莫三千多两。不算多,但架不住全是自愿投的,传出去好听。 唐三藏让猪八戒把摊子收了,招牌留在原地,功德箱搬回车上。 他翻完红皮帐本最后一页,合上本子。 “今天的帐目结了。三仙观总计欠款十五万六千两,投诉在案百姓七十二户,查封申请已立案土地公和城隍两处。” 沙僧靠在车厢板壁上,小声问。“师父,够了吗?” 唐三藏把帐本揣好。“够不够不看贫僧。看虎力他们接不接得住。” 悟空在车顶翘著二郎腿。“师父,虎力那边歇了。武僧也缩回去了。接下来怎么走?” 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不走。今晚就在城里歇。明天继续出摊。” 猪八戒嘴一歪。“还出?” “出到三仙观认栽为止。” 罗真在灵矿堆里拱了拱脑袋,嘴里咬著半块铁矿。他根本没在听师弟们说什么。 —— 入夜。 三仙观后院。 虎力大仙被人灌了三颗续命丹,总算从昏迷里醒过来。他躺在药榻上,脸色青灰,胸腔里每一口气都带著血腥味。 羊力大仙守在床边。“大哥,你先养著。外面的事我跟老二顶著。” 虎力大仙侧过头。“鹿力呢?” “在前院配药。他说要给你调一副修復丹田的方子。” 虎力大仙闭上眼,没再说话。 前院药房里。 鹿力大仙蹲在药柜前翻架子。 他翻了半天,越翻越深。最后从最底层抽出一个黑布包。 打开来,里面是一只骨质药瓶。瓶身上刻著三道符纹,封口用的是火漆。 鹿力大仙把药瓶拿起来,对著烛光转了一圈。 瓶里的东西不是药。 是毒。 化骨散。 碰到水就溶。入口无色无味。服下后三日不发作,第四天骨骼开始软化,第七天全身瘫痪,第十天化为一滩脓水。 他捏著瓶子,站在药柜前想了很久。 今天这一出把三仙观的面子扒得精光。请来的天兵天將当眾撤走,国师爷吐血昏倒,街上百姓忙著签投诉表。 明天和尚还要出摊。 后天,大后天,每一天都是往三仙观脸上踩。 虎力大仙能忍,他忍不了。 百姓跑了可以再抓。香火断了可以再收。但名声碎了就碎了,收不回来。 鹿力大仙把化骨散藏进袖子里,灭了烛,出了药房的门。 他没往后院走。 他往三仙观的后墙翻了出去。 —— 亥时。 车迟国皇宫。 御膳房的水井在后厨角落里,四周围了一圈石栏。夜里有两个太监值守,此刻一个在打瞌睡,另一个去茅房了。 石栏旁边的阴影里,一个灰影无声地蹲下。 鹿力大仙把化骨散的瓶塞拔出来,倒扣在井口上方。 瓶中粉末落入井水,没有声响,没有顏色。 他数了三息,收瓶,起身,翻墙走人。 全程不超过十息。 第218章 下毒 天亮以后,三仙观安静得不正常。 唐三藏在客栈二楼吃早饭的时候注意到了。街上没有武僧巡逻,三仙观门口的香案也撤了,连昨天被砸烂的招牌碎片都没人收拾。 “缩了。”猪八戒蹲在窗前啃馒头,嘴里含混不清。“虎力那条老虎精昨天吐了那么多血,今天八成起不了床。” 唐三藏没搭话。他在看百花羞刚从城隍那边拿回来的情报。 一张黄纸,上面列了十四个名字。 百花羞把算盘搁在桌上。“城隍说,今早卯时刚过,皇宫太医署连发了三道急令。这十四个人,九个太监,两个嬪妃,一个御膳房管事,还有两个宫女。症状都是腿脚酸软,骨头髮疼,今早起不了身。” 唐三藏拿过名单扫了一遍。九个太监里有六个是御膳房的。 “都是吃井水的人。” 百花羞点头。“城隍还说了一件事。今早寅时,鹿力大仙翻墙回了三仙观。从皇宫方向回来的。” 屋里安静了三息。 悟空从窗框上翻进来,手里拎著半截烤红薯。“师父,我刚在三仙观后墙转了一圈。鹿力那个鹿精昨晚翻过墙,脚印朝皇宫方向去的,回来的时候鞋底沾了御膳房特有的油菸灰。” 唐三藏把名单放下。 “八戒。” “在。” “去皇宫后厨,打一桶井水回来。” 猪八戒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得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师父,偷偷打还是明著打?” “明著打。你是朝廷登记在案的取经隨员,去皇宫討碗水喝不过分。打完水带回来,別让人碰。” 猪八戒出了门。 悟空嚼著红薯。“师父看出来了?” 唐三藏翻开红皮帐本,在新页上写了个“毒”字。 “鹿力大仙昨天看著虎力吐血,脸上没多少慌张。不是不急,是他有別的路数。一个修了几百年的鹿精,眼见著自家招牌被砸、师兄倒地,当晚不守在床前照顾,反而翻墙出去——他去干什么去了。” 百花羞接话。“所以他投毒了。” “投给皇室。”唐三藏把笔搁下。“三仙观斗不过贫僧,他就把烂摊子往皇宫里推。只要皇帝和宫里的人出了事,他就有藉口站出来说是贫僧的错。这叫贼喊捉贼。” 悟空把红薯皮扔到窗外。“那咱们等著?” “等八戒把水带回来。” —— 半个时辰后。 猪八戒扛著一只木桶进了客栈。桶里大半桶水,清澈无味。 唐三藏凑近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悟空,你看看。” 悟空伸手在水面上方虚虚一探,火眼金睛亮了一瞬。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化骨散。” 百花羞手里的笔顿住。 悟空盯著桶里的水。“上等化骨散,入水无色无味,碰到骨头就化。这东西不是寻常毒药,它带法理侵蚀,凡人中了十天之內骨头会全部变软。”他抬头看了唐三藏一眼。“而且这毒里头夹著一缕很淡的气息,不太像妖术。” “什么气息?” 悟空想了想。“佛门的。” 唐三藏靠在椅背上。 佛门弃徒制的毒。鹿力大仙用的。投进了皇宫水井。 “百花羞,记下来。毒药来源初判——灵山弃徒遗留方剂,经鹿力大仙施放。时间节点与三仙观败阵时间吻合,投毒动机为栽赃报復。” 百花羞飞快地写。 唐三藏看著那桶水,又看了看车厢方向。 “把桶端到罗真跟前去。” —— 车顶上,罗真趴在灵矿堆里睡得四仰八叉。少年形態的金髮盖了半边脸,嘴角还沾著昨天啃铁矿留下的黑渣子。 猪八戒把木桶举上去搁在车顶边上。水面晃了晃,有几滴溅到罗真鼻尖上。 罗真皱了皱鼻子。 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 竖瞳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缝。鼻翼翕动两下。他歪过头,把半张脸凑到桶边上,对著水面嗅了嗅。 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张嘴。 一桶水——连同桶——被他一口吸乾。 木桶在嘴里嚼了两下吐出来,碎成一堆木片。水全进了肚子。 罗真闭著眼咂了咂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嚕。 然后打了个嗝。 嗝声不大。 一颗珠子从他嘴里滚出来,顺著车顶的灵矿堆骨碌碌滚到边缘,被悟空一把接住。 珠子不到拇指盖大小,通体莹白,表面流动著一层极淡的清光。拿在手里微微发凉。 悟空把珠子翻了翻。“化骨散的毒性被他消化了,毒素全压在这颗珠子里。现在这东西能解化骨散。” 唐三藏伸手。“给贫僧。” 悟空扔过去。唐三藏一把攥住,对著光看了看。 “百花羞。” “在。” “起草新合同。抬头写——《车迟国皇家特供医疗救助与资產抵押协议》。” 百花羞铺开空白纸卷,蘸墨的动作比上次更快了。跟著唐三藏这些日子,她已经摸透了这位圣僧的套路。投毒是坏事,但坏事到了唐三藏手里就是生意。 唐三藏一边踱步一边口述。 “甲方:大唐东土取经僧唐三藏。乙方:车迟国国王及皇室。第一条,甲方持有唯一特效解毒方案——金糰子解毒珠,可治疗化骨散中毒。第二条,鑑於车迟国现有医疗资源无法治癒此毒,甲方同意提供医疗援助,但需乙方以国库资產为担保。第三条——” 他停了一步。 “担保比例,先空著。等贫僧看看国王到底中了多深再填。” 猪八戒挠了挠耳朵。“师父,你开的是医馆,还是当铺?” “都是。”唐三藏头也没回。“救人一命,但贫僧不做亏本买卖。三仙观投毒在前,贫僧治病在后。解药在贫僧手里,价钱贫僧说了算。这叫卖方市场。” 沙僧靠在车厢门板上听了半天,小声插了一句。“师父……这跟趁火打劫有什么区別?” 唐三藏转身看他。 “区別在於,放火的不是贫僧。” 沙僧不说话了。 —— 午后。 街上开始传消息了。 皇宫內的太监出来採买药材,嘴没把严。到了未时,半个城都知道宫里出了怪病——骨头变软,站不起来,太医束手无策。 三仙观的鹿力大仙穿著一身乾净道袍,带了两个弟子入了宫。 他到得很快。比太医的第二轮会诊还快。 龙椅上,车迟国国王歪在靠垫里。他左腿已经没了力气,手指握不住批红的硃笔。太医跪了一排,全都低著头不吭声。 鹿力大仙跪在殿前。 “陛下,贫道观这病症,並非寻常疾患。此乃东土妖僧唐三藏带来的邪气所致——那和尚自进城后搅得天翻地覆,连天庭四部正神都受其裹挟。他隨行携带的金色怪物气息诡异,所过之处金属化变、法理崩坏。这股邪气渗入地脉,污染了水源。” 国王脸色愈发难看。他想坐直身子,但腰椎传来的酸软让他只能歪著。 “国师当真?” 鹿力大仙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瓶。 “陛下放心,贫道已连夜炼製了续骨丹,可暂缓病情。但要根治,需將那和尚逐出国境,再以三仙观法坛做七日祛邪大醮。法事所需的灵砂金箔,需国库拨银八万两。” 国王盯著那白玉瓶。 八万两不是小数,但骨头正在变软。这个选择题不难做。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大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先是甲冑的碰撞声——那是殿门侍卫被人推到两边的动静。然后是一个中气十足但语调平板的声音,正在念东西。 “兹有大唐东土取经僧唐三藏,持金糰子独家解毒方案,就车迟国皇宫化骨散中毒事件,提出如下医疗救助条款——” 金头揭諦站在殿门台阶上,手捧牛皮封套文书,正一字一句往里念。 他身后站著五方揭諦的其余四位。再后面是百花羞,手捧算盘。再后面是猪八戒和沙悟净。 最后面是唐三藏。 唐三藏穿著洗过的旧袈裟,手里捏著那颗莹白的解毒珠,大步踏上台阶。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全转过来。 鹿力大仙跪在地上,手里的白玉瓶还举著。他扭过头看向殿门方向,瞳孔缩了缩。 唐三藏走进殿內,先不看国王,先看地上跪著的太医。 “哪位是太医令?” 最前面一个白鬍子老头抬起头。“老……老臣在。” “化骨散的症状你们查出来了没有?” 太医令愣了一下。“尚在……尚在排查。” “不用排了。”唐三藏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扔到太医令面前。“这是化骨散的毒理分析。入水无色无味,触骨三日发作,七日瘫痪,十日化脓。目前宫內已有十四人中毒。毒源是御膳房后厨水井。投毒时间——昨夜亥时。” 太医令捡起纸来看了两行,手开始抖。 不是被嚇的。是被气的。他行医四十年,一屋子太医查了一上午没查出来的东西,这和尚张嘴就说了。 鹿力大仙脸上掛不住了。他站起来,白玉瓶往怀里一收。 “唐三藏,你擅闯王宫大殿,意欲何为?” 唐三藏这才看他。 “鹿力大仙,昨晚亥时,你翻墙离开三仙观,经皇宫后墙进入御膳房,在值守太监换班间隙向水井中投入化骨散粉末,隨后原路返回。全程不超过十息。” 鹿力大仙的嘴角抽了一下。 “一派胡言。” 唐三藏没理他。他抬手,金头揭諦递上一卷黄纸。 “这是城隍记录的出入档案。昨晚亥时,三仙观后墙有妖气出入痕跡,路径直通皇宫。城隍的地脉感应里留了你的气味。”他又抬手,悟空从窗口扔进来一只布包。唐三藏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只鞋底。“这是你昨晚穿的靴子底部刮下来的泥土。御膳房地面用的是特製防滑砖配松脂油,油菸灰的成分跟別处不一样。” 殿內安静了好几息。 鹿力大仙的脸色一层层变。他比虎力大仙年轻一些,修了三百来年的道行,城府也更深。但他昨晚做事没留后手——因为他觉得没人能查出化骨散。 他不知道唐三藏的情报网已经铺到了城隍和土地公那一层。 “你……你这是诬陷。”鹿力大仙退了半步。“区区泥土能证明什么?我昨晚出去採药——” “採药採到皇宫御膳房?”猪八戒在殿门口插了一嘴。“你采的什么药,井水?” 国王歪在龙椅上,目光从鹿力大仙转到唐三藏,又转回来。他的脑子虽然没中毒,但腿已经软了。这个时候谁手里有解药,他就听谁的。 他盯著唐三藏手里那颗莹白珠子。 “那是什么?” 唐三藏把珠子举起来。 “解毒珠。贫僧隨行的金糰子所化。化骨散的全部毒性已被提纯封存在內,此珠浸水,水可解毒。一颗珠子可解百人之毒。” 他话锋不停。 “但是。” 国王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但是什么?” 唐三藏从百花羞手里接过那捲写好的协议。 “贫僧是出家人,救人是本分。但这毒不是天灾,是人祸。投毒者是车迟国的国师。也就是说,这笔医疗费用应由三仙观买单。然而三仙观目前欠贫僧的帐已经累计到十五万六千两——再加上今天的投毒罪行、皇室人身伤害赔偿,以及贫僧解毒的原材料费、技术专利费、上门出诊费……” 他翻了一页。 百花羞在旁边拨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 “总计三十八万七千两。” 国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不是因为骨头软,是被这个数字砸的。 “三十……三十八万?” “打折了。”唐三藏把协议递过去。“原价五十二万。考虑到贵国经济状况,贫僧给了七五折。此外,这笔费用可以不用现银。国库里的灵矿、药材、兵器坊的铁料都可以折抵。贫僧不挑。” 鹿力大仙终於忍不住了。“荒唐!凭你一面之词就定我的罪?没有审判没有衙门——” “衙门?”唐三藏看著他。“你要走司法程序?行。贫僧手里有城隍的出入记录、土地公的妖气追踪备案、五方揭諦的现场痕跡检录、以及——”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毒瓶。 骨质药瓶,三道符纹,火漆封口。 鹿力大仙的脸白了。 “你的化骨散就装在这个瓶子里。你翻回三仙观的时候把空瓶扔在了后墙根的灌木丛里。贫僧的大徒弟今早去捡回来的。上面还有你的妖力残留和指纹。” 悟空在窗口冲鹿力大仙摆了摆手。那笑容特別欠。 鹿力大仙不退了。不是不想退,是身后站著殿內侍卫。国王虽然腿软,但脑子还清醒。一个国师被当眾指控投毒,侍卫们已经把刀柄握上了。 “鹿力。”国王的声音从龙椅上传下来。低哑,但还有威严。“那个瓶子……是不是你的?” 鹿力大仙咬著牙。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否认没用,证据链太全了。城隍、土地、五方揭諦、瓶子、泥土——这和尚把他钉死了。 认了?认了就是死罪。 他选了第三条路。 鹿力大仙猛地转身冲向殿门。三百年的妖力灌入双腿,身形拔地而起,一头撞开两个侍卫—— 猪八戒的钉耙横在门口。 九齿钉耙上带著天蓬元帅残余的天河法理。鹿力大仙撞上去,整个人被弹回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猪八戒收耙扛在肩上。“往哪跑?” 鹿力大仙从地上爬起来。他嘴角有血。右肋疼得厉害,刚才那一撞至少断了两根。 他看著殿门口的猪八戒,又看看窗户边的悟空,最后看向唐三藏。 唐三藏站在大殿正中,解毒珠捏在左手,协议书拿在右手。 “贫僧再说一遍。协议签了,解药给。协议不签——” 他低头看了看国王越来越软的左腿。 “化骨散的毒七日后不可逆。今天是第一天。” 殿內外落针可闻。 国王歪在龙椅上,咽了口唾沫。他看著白玉瓶里鹿力的“续骨丹”,又看著唐三藏手里那颗散著清光的珠子。 三仙观的国师投毒害了自己的后宫。唐三藏手里有解药。 这道选择题比刚才更简单了。 “来人。”国王的声音比刚才响了一分。“先把鹿力大仙……押下去。” 两个侍卫上前按住了鹿力大仙的肩膀。 鹿力大仙挣了一下没挣动。他低著头,看见地砖上自己嘴里滴的血。 输了。从昨晚翻墙出去那一刻就输了。他以为自己在布局,其实他只是给唐三藏送了一道菜。 国王伸出还能动的右手。 “协议……拿来看看。” 唐三藏把协议递上去。金头揭諦站在旁边帮忙展开——文书太长,国王的手已经举不了那么重。 国王看了第一行。《车迟国皇家特供医疗救助与资產抵押协议》。 看了第二行。解毒珠使用费,十二万两。 看了第三条。上门出诊费,二万两。 看了第四条。投毒罪行附带经济损失赔偿,由乙方先行垫付、后向三仙观追偿。 看了第五条。甲方有权对车迟国三仙观全部资產进行查封、清算、拍卖,所得优先偿付本协议欠款。 看到最后一条。国王的手抖了抖。 “解毒成功后,甲方获得车迟国境內为期三年的独家药材採购优先权及税率优惠?” 唐三藏双手合十。 “贫僧总得留个念想。万一以后路过,还能做点小买卖。” 国王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他已经看明白了。这份协议不是在救人,是在买国。但他的骨头还在变软。 太医令还跪在地上。这老头抬起脸,声音苦涩得拧出水来。 “陛下……签吧。老臣確实治不了化骨散。” 国王抬起右手。 “笔。” 百花羞双手將硃笔递上龙案。唐三藏往解毒珠上弹了一滴水,水滴接触珠面后变成清亮的药液,被太监接住,端向了第一批中毒的嬪妃所在的后殿。 国王看著药液被端走,听著远处传来的呻吟声逐渐安静,攥紧硃笔在协议末尾落了大印。 殿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唐三藏收好协议的动作上,照在鹿力大仙被押出去时不甘的侧脸上,也照在车顶上翻了个身继续睡的罗真身上。 悟空蹲在窗沿上,把一颗铁珠子扔来扔去。 “师父,三仙观还剩虎力和羊力两个。虎力躺著起不来了,鹿力进了大牢。就剩一只羊顶著。” 唐三藏把协议揣进红皮帐本,翻到三仙观那一页,在鹿力大仙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叉。 “明天出摊。” 悟空呲牙一笑。 客栈楼下,白骨夫人正把功德箱从马车上搬下来擦灰。她黑骨的右手把铜箱翻了个面,朝楼上喊了一嗓子。 “和尚,明天的招牌上写什么?” 唐三藏探出头。 “就写——金糰子特供解毒,假一罚十。限时优惠,先到先得。” 白骨夫人哼了一声,拎起铜箱往里走。 三仙观方向传来羊力大仙悽厉的嚎叫。那是他得知鹿力被捕后发出的声音。 嚎了两声就没动静了。大概是觉得嚎也没用。 唐三藏把窗户关上。今晚不用出摊了。签完的协议放在枕头底下,解毒珠锁在牛皮封里。 他就著油灯翻了翻帐本。从凉州城出发到现在,总资產已经翻了四十倍。 帐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写了一行小字。 ——车迟国,医疗板块。利润率待评估。 笔搁下来。灯芯啪地爆了一声。 楼下的马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嘴里还叼著半块铁矿。他眼皮都没抬过。 明天还有得忙。 第219章 油锅 羊力大仙一夜没睡。 他坐在三仙观后院的石凳上,身前放著鹿力留下的半壶冷茶,壶嘴上还沾著药渣。前院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弟子们在收拾东西。有些已经翻墙跑了,有些在犹豫,有些在偷偷往包袱里塞值钱的法器。 虎力大仙躺在药榻上,眼珠子动了动,哑著嗓子开口。 “老三。” 羊力大仙端著茶壶的手停住。 “別去。”虎力大仙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指尖还在抖。“那和尚不是人。他手底下那些东西……咱们玩不过。” 羊力大仙把茶壶放下。 “大哥,我不去,三仙观就没了。” 虎力大仙张了张嘴,一口血腥气从喉咙里涌上来,他侧过头咳了半天,枕巾上多了一片红。 “没了就没了。三百年的家业,赔乾净也比丟命强。” 羊力大仙站起来。 “大哥,二哥投毒不是我指使的。但他被抓了,我不能装没看见。他是蠢,可他是我师兄。” 虎力大仙想说什么,喉咙里又是一阵痉挛。他使劲攥住被角,话没说出来。 羊力大仙走出了后院。 他走得不快。经过前院的时候,络腮鬍武僧蹲在墙根底下,见到他站起来。 “三爷,您这是……” “去皇宫。” 络腮鬍愣了两息。“三爷,宫里现在全是那和尚的人。五方揭諦在宫门口蹲著,进去了就——” “我知道。” 羊力大仙把身上的道袍整了整,袖口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摸了一下,没拿出来。 那是一条巴掌长的小蛇,通体蓝黑,鳞片上凝著薄冰。北海冷龙。活的。 这东西是他十年前在北海渊底捡的,一直养在袖子里当保命符。冷龙入体,全身温度骤降到极点,滚油浇不透、烈火烧不化。 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后冷龙就废了,他自己也得脱三层皮。 但够了。 他只需要贏一回。 —— 辰时三刻。 皇宫大殿。 唐三藏正坐在殿侧的椅子上喝粥。椅子是国王让太监搬来的,粥是御膳房新打的井水熬的——井已经换过了,悟空亲自验过。 百花羞在旁边的小桌上整理昨天的协议副本,算盘搁在膝盖上,一边吃馒头一边核数。 沙僧坐在角落里靠墙养神。他昨天飞了一趟已经耗了不少精神,这会儿脸色还泛白,但精气比在流沙河那会儿好多了。 猪八戒站在殿门口啃肘子。肘子是御膳房赔的,今早送来三大盘,说是给取经圣僧接风。猪八戒没客气,一个人干掉两盘半。 悟空没在殿里。他蹲在殿顶的琉璃瓦上,嘴里叼著根草棍,往三仙观方向看。 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金头揭諦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著一张黄纸。 “唐长老,三仙观的羊力大仙出门了。朝皇宫来的。” 唐三藏把粥碗搁下。 “一个人?” “一个人。没带武僧,没带法器,就穿了身乾净道袍。” 猪八戒把骨头扔地上。“这只羊想干嘛?来投降?” 唐三藏擦了擦嘴。“不像。投降的人不会专门换衣服。” 话音没落,殿门外的侍卫已经拦住了人。 “三仙观国师羊力大仙求见陛下!” 国王今天比昨天好些了。解毒珠泡的水灌了一碗下去,左腿已经能弯,但还是坐不直。他歪在龙椅上,听到这个名字,脸皮抽了一下。 “让他进来。” 羊力大仙走进殿门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比虎力矮一头,比鹿力瘦一圈。山羊精的底子,修了两百来年,根骨不算上乘。脸上没什么表情,步子很稳。 走到殿中,他跪下来,冲龙椅磕了个头。 “陛下。” 国王没说话。 羊力大仙直起腰,转头看向坐在侧面的唐三藏。 “唐三藏。” 唐三藏放下筷子。“贫僧在。” “我要跟你斗法。” 殿里安静了几息。 猪八戒嘴里的咀嚼声停了。百花羞的算盘也停了。沙僧睁开了半只眼睛。 唐三藏歪了歪头。“斗什么法?” “剖腹剜心,下滚油锅。”羊力大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先来。我要是死了,三仙观所有家產归你。你要是不敢接——” “谁说贫僧不敢?” 唐三藏站起来了。他站得很自然,顺手把袈裟的褶子捋平。 羊力大仙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快,愣了一瞬。 唐三藏走到他跟前,低头看著他。 “不过,嘴上说没用,得落纸面。” 他回头。“百花羞。” 百花羞已经铺好了空白纸卷,蘸墨的毛笔叼在嘴里,双手正在展平纸面。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唐三藏开始踱步。 “抬头——《车迟国国教及祈雨特许经营权最终归属竞標书》。” 羊力大仙眉头皱了一下。“我说的是生死斗法。” “对,生死斗法。”唐三藏头也没回。“但生死斗法也得有规矩。你贏了拿什么?我贏了拿什么?口说无凭,写下来。” 他继续口述。 “甲方,大唐东土取经僧唐三藏。乙方,车迟国三仙观国师羊力大仙。竞標標的——车迟国国教地位、祈雨特许经营权、以及三仙观名下全部动產与不动產。” 百花羞的笔刷刷地跟。 “竞標方式——双方约定三轮斗法。剖腹剜心、下油锅烹煮、砍头续命。每轮由乙方先行,甲方后行。三轮全部结束后,存活方自动获得上述全部標的物。” 羊力大仙听到这里,嘴角动了动。三轮?他只说了两项,这和尚自己加了一项。但他没反对。多一轮也无所谓,反正他有冷龙护身。 唐三藏还在说。 “附件一——双方各自申报现有资產清单,竞標失败方的全部资產由胜出方依法接管。附件二——不可抗力免责条款。因天灾、法宝自然损耗、第三方介入等不可抗力因素导致的竞標结果变动,胜出方不承担额外赔偿责任。附件三——” 羊力大仙打断他。“行了。我签。” 百花羞的笔顿了顿,抬头看了唐三藏一眼。 唐三藏的表情没变。“大仙不看看附件?” “不看了。你写的条款贫道看不懂,看了也白看。”羊力大仙站起来。“三仙观全部家產我都压上。你贏了全拿走。我贏了——你那只金色的东西归我。” 殿里的空气变了变。 猪八戒把手里的骨头丟了,往殿里走了两步。 唐三藏没动。他看著羊力大仙,想了两息。 “可以。但你要拿金糰子,得先在附件四里签字,承认金糰子属於贫僧的私有財產。否则產权归属不清,將来打官司说不清楚。” 羊力大仙咬了咬牙。“签。” 百花羞把写完的文书递过去。三页正文,四页附件,加上资產清单和免责条款,总共九页纸。墨跡都没干透。 羊力大仙接过来,翻了两页,看了个大概。他看不太懂里面那些弯弯绕绕的措辞,但核心条款很清楚——谁活著谁贏。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骨针,刺破食指,在末尾按了血印。 唐三藏也签了名字,盖了取经团队的公证印。金头揭諦在旁边加盖了留档印。 国王歪在龙椅上看了全程,一句话都没插上。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沦为了旁观者。他的国教归属权正在被两个外人当筹码赌,而他连反对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的名字和大印已经在昨天那份医疗协议上了。 “什么时候开始?”羊力大仙收回手指。 唐三藏看了看天色。“现在就行。在广场上,让全城百姓都看著。” 羊力大仙没有异议。他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悟空从屋顶上倒掛下来,脸衝著他,离了不到一尺。 “餵。” 羊力大仙被他嚇得后退半步。 悟空笑嘻嘻地晃了晃腿。“师父,要不要在刀子上抹点师兄的口水?一抹一个准,保证他剖开肚子合不上。” 唐三藏从后面走过来。“不用。正当程序,正当手段。让他输得明明白白。” 悟空嘬了嘬嘴,翻回屋顶去了。 —— 午时。 皇宫前的广场上搭了两座高台。 一座上面摆著刀案——三尺长的剖腹刀,磨得錚亮。另一座上架著大铜锅,底下柴火已经烧起来了,锅里的油正在冒泡。 全城百姓挤满了广场四周。消息是一早传出去的——三仙观最后一位国师要跟唐僧斗法,赌的是国教归属。 人群里什么声音都有。 “唐僧那边有金糰子,怕什么。” “金糰子跟这个有什么关係?剖肚子又不是吃铁。” “我赌唐僧贏。十文。” “我赌羊力贏。三文。赌少点,输了不心疼。” 台下正中央,唐三藏坐在一把从客栈搬来的椅子上。百花羞在旁边支了张小桌,帐本摊开,计时的香也点上了。 猪八戒和沙僧分列两侧。悟空不在台下,他在广场边上的钟楼顶蹲著,手里转著一颗铁珠子。 他不需要在台下。今天的戏,没他什么事。 羊力大仙走上了第一座高台。 他脱了外袍,露出里面贴身的短褐。山羊精的体格不壮,肋骨的轮廓隔著布料都看得出来。 他拿起了剖腹刀。 台下嗡嗡声大了起来。有人捂住了小孩的眼睛。 唐三藏在椅子上没站起来。他朝百花羞偏了偏头。“计时开始。” 百花羞把香炉往前推了推。“计了。” 羊力大仙举刀对准自己的腹部。 他吸了口气,手腕翻转,刀尖扎进去。 血飆出来。 他咬著牙,横著一拉。皮肉裂开的声音在广场上很清楚。內臟往外滑了半寸,被他一只手按回去。 台下有人尖叫,有人呕吐,有人踮著脚往前看。 羊力大仙把手探进自己的腹腔,抓住一团东西往外扯。 心肝脾肺。 他把內臟一件件掏出来,码在刀案上。血从台面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 他的脸白得发青,但还站著。两百年的妖力维持著他的生机不断,內臟离体后体腔內有一层淡青色的光在缓缓修补。 三十息后,他把掏出来的东西一件件塞回去。 喉咙口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刀口开始癒合。青光在皮肉之间穿行,把裂开的伤口重新粘合。 一盏茶的功夫,羊力大仙直起腰。 刀口已经合上了。他身上全是血,但站得很稳。 台下爆发出一阵惊呼。 羊力大仙把刀扔在案上,转头看向唐三藏。 “该你了。” 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八戒,递刀。” 猪八戒把另一把剖腹刀递过来。刀是唐三藏从御膳房借的,普通铁刀,没做任何手脚。 唐三藏走上高台。 他把袈裟解了交给百花羞,里面穿的是灰白色僧衣。他捲起僧衣下摆,露出肚子。 凡人的肚子。没有妖力护体,没有法术加持。 台下安静了。 羊力大仙在对面台上盯著他,眉头拧起来。这和尚真要硬来? 唐三藏拿起刀,左手按住腹部。 刀尖贴上皮肤。 然后他停了。 “悟空。” 钟楼顶上,悟空把铁珠子往嘴里一丟,嚼了两下。“来了。” 一根猴毛落在唐三藏的腹部。 毛髮入体,化作一层极薄的金光贴在皮肤內侧。这是大品天仙诀的护体手段,悟空不用下场,一根毫毛就够了。 唐三藏一刀划开。 血流出来,但不多。金光兜著內臟不让它们掉出来。他装模作样地掏了两把,把心肝拎出来给台下看了看,又塞回去。 刀口合拢。猴毛飞回悟空手心。 前后不到半盏茶。 唐三藏走下高台的时候,僧衣上沾了些血,但步伐稳当。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过百花羞递来的湿手巾擦了擦手。 “第一轮,平局。” 羊力大仙攥了攥拳头。他没输,但他也没贏。这和尚明明是个凡人,那根猴毛的手段他看得一清二楚。 猴子帮忙不算犯规吗? 他扭头看向唐三藏。 唐三藏翻了翻协议。“竞標书没有禁止辅助手段。大仙用妖力自愈,贫僧用技术支援。公平合理。” 羊力大仙的嘴唇动了动,没反驳出来。 確实没写。他签字的时候没看附件。 “第二轮。”唐三藏指了指那口冒泡的油锅。“大仙请。” 羊力大仙走向第二座高台。 铜锅里的油已经滚开了。热浪扑面,空气都在抖。 他站在锅边,伸手探了探温度。 滚烫。纯粹的物理高温,没掺任何法力。 他心里的底气在这里。冷龙。袖子里的北海冷龙。 只要在入锅前把冷龙放进油里,龙身化开后整锅油的温度会在三息內降到冰点。他泡在里面跟泡冷水澡没区別。 但对手不知道这个。 对手也没有冷龙。 第一轮他没贏是因为那猴子的毛髮。第二轮——猴毛挡不住滚油。 羊力大仙抬腿迈上锅沿。 他右手在袖口里攥住了冷龙的身子。冰凉滑腻的鳞片贴著掌心,小蛇微微扭动了一下。 准备好了。 他跳进了油锅。 滚油没过了他的脖子。 白烟腾起来。 但他没叫。 右手同时鬆开——冷龙从袖口里窜出来,钻入油底。 一息。两息。三息。 油温开始下降。翻滚的气泡变小了,白烟变薄了。锅底有一层蓝光在蔓延。 羊力大仙靠在锅壁上,嘴角终於鬆了松。 成了。 台下的百姓看到白烟散去,锅里的羊力大仙坐在油中,面色如常,连眉毛都没烧掉一根。 又是一阵譁然。 羊力大仙在油锅里待了一炷香的功夫,从容地站起来翻身出锅。他身上的油往下淌,皮肤完好无损。 他看向唐三藏,这回他的底气足了不少。 “该你了,唐三藏。那口锅里的油还滚著。” 冷龙的效力已经耗尽。小蛇化成一缕蓝烟散了。锅底的温度正在重新攀升,油麵又开始冒泡。 等唐三藏下锅的时候,油温会恢復到正常的沸点。 猴毛挡不住全身浸泡的滚油。猴子本人也不可能替和尚下锅——协议写的是唐三藏本人。 羊力大仙在台上等著。 唐三藏站起来,往油锅方向走了两步。 他忽然停住。 鼻子动了动。 不是他的鼻子在动。是他回头看了一眼客栈方向。 客栈二楼的窗户开了。 一个金髮少年趴在窗框上,揉著眼睛。 罗真醒了。 他的鼻翼在翕动。睡眼朦朧中,竖瞳缓缓舒展开来。 他闻到了什么东西。 冷的。 很冷。 带著北海渊底特有的、极致的寒意。那缕寒气已经散了大半,但残留的气息还在油锅周围飘荡。 罗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嚕。 他舔了舔嘴唇。 悟空在钟楼上看到罗真探出头,乐得把铁珠子从鼻孔里喷出来。 “师父。”他朝广场喊了一嗓子。“师兄醒了。” 唐三藏停下脚步,转身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茶碗喝了口水。 “不急。” 羊力大仙站在油锅旁边,看著唐三藏又坐下了。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催促,广场边缘起了一阵骚动。 人群让出一条路。 一个金髮少年穿著皱巴巴的金色道袍,光著脚,从客栈方向晃过来。 他走得歪歪扭扭,头髮翘著三四个方向,脸颊上还有枕头印。嘴里叼著一块没啃完的铁矿石,嚼得嘎嘣响。 人群安静了。 全城的人在这几天里都听说过金糰子的名头。金化万物的妖物、吞河造林的怪胎、灵山和天庭都惹不起的东西。 现在这东西顶著一脑袋乱发,打著哈欠,往油锅方向走过来了。 罗真走到高台底下,抬头看了看那口冒泡的大铜锅。 他用力嗅了两下。 冷龙的气味。残留的、被高温蒸散了大半的北海冷龙气息。 极阴至寒的龙族血脉残渣。 对罗真来说,这个味道等同於——零食。 他把嘴里的铁矿石吐掉,踮起脚,趴在锅沿上。 双手扒著铜锅边缘,脑袋探进去,对著滚油深深吸了一口。 油锅里残留的冷龙精华——那些已经化散在油脂里的北海龙气——被他一口吸乾。 铜锅发出一声金属共振般的嗡鸣。锅壁上的铜开始变色,从红铜变成暗金色,顏色沿著锅沿向下蔓延。 羊力大仙后退了一步。 他看著那个金髮少年趴在他刚刚泡过的油锅上,把里面最值钱的东西吸得一乾二净。 那条冷龙——他养了十年的保命符——的最后一点残渣,被当零嘴吃了。 罗真打了个小嗝。 嗝声里带著一股冰凉的白气。 白气飘到羊力大仙面前,在他鼻尖上结了一层薄霜。 羊力大仙整个人僵在原地。 唐三藏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端著茶碗吹了吹。 “百花羞,第二轮的计时继续。贫僧马上上场。” 他看了看金化了小半截的铜锅。 “不过这口锅被金糰子碰过了。属於不可抗力造成的器材损坏。按附件二第三款,需要更换新锅。换锅的费用——” 他翻了翻协议。 “从羊力大仙的资產里扣。” 羊力大仙站在高台上,看著铜锅变成金锅,看著自己的冷龙被吃了,看著唐三藏坐在底下算帐。 他开始怀疑自己今早出门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但已经签了血印。退不了了。 广场另一头,云端之上。 天庭雷部的几位神將隱在云层里,低头看著这一幕。 邓天君攥著雷锤,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本来奉命盯著这场斗法。羊力大仙背后牵著三仙观的帐目——那些帐目里有天庭早年违规拨付的经费。羊力大仙要是被当眾清算,那些旧帐就全得翻出来。 雷部的意思很简单:保住羊力大仙,压住旧帐。 但现在—— 他看著金髮少年趴在锅沿上舔嘴唇的样子。 “撤。”邓天君转身就走。 辛天君拉住他。“不保了?” 邓天君甩开他的手。“你去保。你下去跟那个金色的东西讲道理。我看著。” 辛天君不吭声了。 云层里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散开,钻进更高的天幕中,连个影子都没留。 台下,罗真已经失去了对油锅的兴趣。冷龙残渣吃完了,剩下的就是普通菜籽油,他不爱吃。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客栈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歪著头看了看台上的羊力大仙。 竖瞳眨了两下。 然后他继续往回走了。 羊力大仙被那一眼看得脊背发麻。那个眼神不是审视,不是威胁——是挑食之后的嫌弃。 嫌他身上没有值得吃的东西。 唐三藏喝完茶,站了起来。 “换锅吧。第二轮继续。”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贫僧还有第三轮要赶。爭取午饭前结束,下午还得去三仙观盘帐。” 第220章 剖腹 新锅架上去了。 御膳房搬来的铜锅比原先那口小了一圈,底下的柴火重新点上,油麵还在冒小泡。金化了的旧锅被白骨夫人拎到马车上,扔进灵矿堆里,嘭的一声,车厢晃了晃。 唐三藏坐回椅子上,翻开红皮帐本,在“第二轮”的备註栏里写了句话——换锅费用三百两,由乙方承担。 羊力大仙站在高台上,两手垂著,嘴唇抿得很紧。 冷龙没了。 十年的保命符被那个金髮的东西当零嘴吸乾了。油锅里现在就是纯粹的滚油,没有任何降温手段。 他需要重新想办法。 但此刻台下那个和尚又开了口。 “不过。”唐三藏搁下笔。“贫僧考虑了一下,第二轮先放放。” 羊力大仙愣住。 唐三藏指了指协议。“竞標书约定的顺序是剖腹剜心、下油锅、砍头续命。贫僧刚才提前安排了油锅,是程序瑕疵。依照合同原文,应当先完成第一轮剖腹剜心。” 百花羞翻了翻文书,点头。“第二页第三行,写得很清楚。” 羊力大仙脸上的肌肉跳了跳。他在高台上站了半天,现在被告知——刚才那场油锅不算。 “那刚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刚才是热身。”唐三藏端起茶碗。“不计入正式竞標成绩。当然,换锅费照收。” 百花羞在帐本上画了个勾。 台下的百姓交头接耳。有人没听明白,有人已经在笑了。 羊力大仙从高台上走下来。他的道袍上还沾著油渍,膝盖那里湿了一片。他走到刀案前,看著那把三尺长的剖腹刀。 “谁先来?” 唐三藏想了想。“按约定是大仙先行。不过——贫僧改个主意。让贫僧的大徒弟替贫僧先来。” 羊力大仙皱眉。“协议上写的是你。” 唐三藏翻到附件二。“附件二第五款——甲方有权指派具备同等资质的代理人参与单轮竞標环节。代理人的竞標成绩视同甲方本人。” 羊力大仙咬了咬后槽牙。 他签字前確实没看附件。 悟空从钟楼顶上翻下来,三个跟头落在刀案旁边。他捡起那把剖腹刀掂了掂,嫌轻,又放下了。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缩到筷子长短,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师父,用棒子行不行?切得利索。” “用刀。正规器材,別给对方留把柄。” 悟空撇了撇嘴,拿起剖腹刀。 他把上衣扯开,露出精瘦的胸腹。猴子的皮比铁还硬,但这把刀是御膳房的好钢,加上悟空自己有意配合,刀尖扎进去的时候,血顺著刀刃往下淌。 悟空一刀横拉。 皮肉裂开。 台下有人尖叫,有人捂眼睛,也有人踮著脚使劲往前凑。 悟空面不改色,左手伸进自己的肚子里,把肠子拽出来一截。他低头看了看,嘀咕了一声“乱得很”,然后开始整理。 他是真的在整理。 大肠小肠拎出来抖了抖,理顺了,一截一截往回塞。动作比厨子拾掇猪下水还利索。 台下的百姓看呆了。 唐三藏在椅子上喝茶,百花羞在旁边记录用时。沙僧靠在车厢上闭著眼养神,脸色有点白——不是害怕,是他还在恢復期,这种场面看多了头晕。 猪八戒蹲在台角啃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鸡腿,一边嚼一边看。 高台对面,羊力大仙站著没动。 他在等机会。 悟空的五臟六腑有一半露在外面。肠子拎出来的那一刻,腹腔里的东西全暴露在空气中。 羊力大仙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 台下角落里,一座矮小的土地庙嵌在广场边上的城墙根底。庙不大,只有半人高,里头供著拳头大的土地公像。 土地公正在庙里打盹。 一道妖力裹著法旨,穿过地砖,钻进了庙底。 土地公打了个激灵,睁开眼。法旨在他脑子里炸开—— “变犬。叼走那猴子的心肝。” 土地公的脸皱成了核桃。 他不想去。 但法旨带著三仙观国师的官印。车迟国制度特殊,三位国师兼领国教大权,有权调动辖区內基层神职。土地公品级太低,没有拒绝的权力。 他咬著牙从庙里钻出来。 先是一缕灰烟。 灰烟落在广场石板上,化作一条瘦骨嶙峋的黄毛野狗。野狗夹著尾巴,贴著地面,从人群脚底下穿过去。 没人注意到。 野狗绕到高台侧面,蹲在台脚的阴影里。它的鼻尖朝上动了动,嗅到了血腥味。然后起身,无声地躥上了台面。 悟空正弯著腰往肚子里塞最后一截肠子。 那条黄毛野狗从他身后扑过来,张嘴就咬他露在外面的肝。 悟空头都没回。 左脚往后一蹬。 脚掌正正踩在野狗脑门上。 野狗被踩进台面里,木板炸裂,灰烟四散。等烟散了,台板的窟窿里趴著一个矮胖老头,脑门上印著半个猴脚印,满脸泥灰,两眼翻白。 土地公。 台下的百姓先是没反应过来,紧接著议论声炸了锅。 “那是……土地爷?” “怎么变成了狗?” “想偷猴王的肝?谁让他干的?” 悟空把肚子合上,伤口在先天祖气的运转下迅速闭合。他低头看了看被踩扁在台板里的土地公,用脚尖把老头拨了拨。 “嘿,起来。谁指使你的?” 土地公哆哆嗦嗦地从窟窿里爬出来,跪在檯面上。他的官帽歪了,鬍子沾著木屑,两条腿不停地打颤。 他扭头看了一眼对面台上的羊力大仙。 羊力大仙的脸色已经变了。 土地公又看了看台下坐著的唐三藏。 唐三藏正在翻帐本。 土地公把心一横。 “回圣僧的话——是羊力大仙用国师法旨强令小神变犬,去叼取……叼取大圣的心肝。” 他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安静极了,每个字都传了出去。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唐三藏搁下茶碗,拿起笔。 “百花羞。” “在。” “新增两条。第一,羊力大仙在竞標过程中恶意干预对方选手操作,构成严重违规。依据竞標书正文第四条,违规方当轮自动判负。” 百花羞的笔飞快地跟。 “第二,羊力大仙以国师身份签发法旨,强制基层公务人员——即土地公——执行违法指令。该行为涉嫌滥用职权和非法役使基层神职。列入三仙观专项审计附加清单。” 他转头看向跪在台上的土地公。 “土地公。” “小、小神在。” “你今天出庭作证,耽误了日常巡查工作。按车迟国地方神职薪俸標准,半日误工费折算——”他看了百花羞一眼。 百花羞拨了两下算盘。“按六品地祗標准,半日误工折合六两七钱。” 唐三藏点头。“开具发票,从三仙观公帐报销。” 百花羞抽出一张空白收据,填上数字,盖上取经团队的公证印,递给土地公。 土地公跪在台上接过发票,看了两眼,把纸塞进怀里。他当了八百年土地公,第一次有人给他开误工费。 羊力大仙站在对面台上,两只手攥得青筋暴起。 他的盘算全废了。 指使土地变犬偷心肝,这是他最后的底牌。冷龙用在了油锅上,土地用在了偷心上,两张牌全打完了,一张都没中。 唐三藏在底下宣布结果。“第一轮,羊力大仙因严重违规,判定败北。” 人群里响起嘘声和叫好声。 有人朝羊力大仙扔了个烂菜叶子,被旁边的人拦住了。 羊力大仙没理会台下的动静。他盯著唐三藏手里的帐本,胸口起伏著。 他承认自己用了手段。但他没想到的是,对手根本不跟他比谁剖得好看——对手在等他出招,然后把他的招数变成罚单。 唐三藏翻了一页。“第一轮已结束。按流程应进入——” “等等。” 羊力大仙开口了。声音发哑,带著血腥气。 他弯腰拿起刀案上那把剖腹刀。 “我还没剖。” 唐三藏抬头。“大仙已经判负,第一轮不需要——” “竞標书写了三轮定胜负。我这轮输了,积分落后,但还有两轮。”羊力大仙把刀握紧。“我得证明我有本事剖。不然后面的油锅和砍头,你说我不敢,我说不清。” 唐三藏想了想。“也行。但成绩不改。” “不用你改。” 羊力大仙拽开道袍前襟,左手按住腹部,右手持刀。 他没有悟空那层先天祖气护著,也没有猴毛加持。他有的只是两百年的妖力和一具修炼过的躯壳。 刀尖扎进去。 血喷出来,比悟空那一下猛得多。 羊力大仙咬著牙,横著拉了一刀。伤口裂开,內臟往外涌。他左手按住最上面一截肠子,右手把刀往深处再送了两寸。 台下的百姓这次没怎么叫。看过了悟空那轮,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但羊力大仙的情况跟悟空不一样。他没有自愈的本事,全靠妖力硬撑著伤口不继续扩大。每往外掏一件东西,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把心肝脾肺全拎出来,码在刀案上。 血流了满台。 他颤著手,准备往回塞。 这时候,一声尖锐的鸟鸣从天上落下来。 一只灰褐色的飞鹰从广场上空俯衝而下。 速度极快。 鹰翅擦过高台顶端,利爪在刀案上精准一抄—— 五臟六腑被叼了个乾净。 鹰振翅拔高,眨眼间躥进云层。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台上只剩下羊力大仙和满台的血。 刀案上空了。 他的心肝全没了。 广场安静了整整五息。 然后所有人的脑袋同时转向一个方向——钟楼上蹲著的猴子。 悟空正在拔自己后脑勺上的毛。他捻了捻手指头,但指缝之间已经空了。刚才那根毫毛变成的鹰已经飞远了。 他托著腮帮子朝羊力大仙咧了咧嘴。 没说话。 也不用说。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派狗偷我的,我派鹰叼你的。 公平得很。 羊力大仙双手撑在刀案边缘。他低头看著空荡荡的案面和自己胸腹间那个大洞。 没了。 心肝脾肺,全被叼走了。 他的腹腔敞著口,里面空空荡荡。按常理说,这一刻他应该已经死了。 但他没死。 一股灰绿色的气从他的脊椎骨里渗出来,在空荡的胸腔中盘成一团。那是两百年修行中攒下的一口左道真气。这东西不走正经经脉,掛在脊柱和骨髓之间,平时用不著,但能在最极端的时候吊住一口命。 没有心臟泵血,左道真气代替心臟驱动。没有肺臟呼吸,真气在肋骨间震盪换气。 能撑多久? 不知道。也许半天,也许一天。 但够了。够他把后面两轮打完。 羊力大仙在台上站直了。 他的道袍前襟是湿的,血从下摆一直淌到脚面。腹部的刀口因为没有內臟支撑,两片皮肉耷拉著往里塌。 他的脸没有顏色。 台下几百號人看著他。没人说话。 百花羞的笔停在半空,算盘也不响了。猪八戒嘴里的鸡腿忘了嚼。 唐三藏放下茶碗,正了正身子。 不管怎么说,这只羊精有种。 羊力大仙抬起右手,指向广场中央那口新换的铜锅。 锅里的油正在翻滚。热浪把空气搅得发颤。 “第二轮。” 他的嗓音全是嘶哑的气声。没有心肺,发声全靠真气震动喉骨。 “现在。” 唐三藏靠回椅背上。 他看了一眼钟楼顶上的悟空,又看了看客栈方向紧闭的窗户。罗真回去接著睡了。 百花羞小声问。“记不记?” 唐三藏把笔递过去。 “记。第一轮结算——羊力大仙违规扣款两千四百两、土地公误工费六两七钱、高台修缮费一百二十两、血渍清理费八十两、围观群眾惊嚇安抚费按人头五文——” 他算到一半停了。 广场那头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羊力大仙从台上走下来了。他一步一步往油锅方向走。血从他的腹腔滴在石板路上,每走一步一个红印子。 道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湿漉漉的。 他走到油锅边上,两手撑著锅沿。 滚油的热气扑在他的脸上。一个没有心肝脾肺的空壳子,要跳进滚油里。 左道真气护著他的脊椎和四肢,但护不了全身。滚油没过头顶的话,他的皮肉会在三息之內被煮熟。 他不在乎了。 冷龙没了,土地牌被踩了,五臟六腑被鹰叼了。他的底牌打干净了。 但他还站著。 “唐三藏。”他扒著锅沿回头喊了一嗓子。 唐三藏正在低头算帐。他抬起头。“嗯?” “你贏多少轮都行。但我不会自己认输。你得看著我死在锅里。” 唐三藏搁下笔。 他看了羊力大仙两息。 “大仙。” “什么。” “你师兄虎力躺在床上等你回去。你跳了这一锅,他等谁?” 羊力大仙愣了一下。 “三仙观的弟子跑了一多半了。鹿力进了牢。就剩你一个人扛著。”唐三藏站起来。“你跳进去,三仙观的帐谁来还?” 羊力大仙攥著锅沿的手指头髮抖。不是怕烫。 “你是要替你师兄出气,还是要把他最后一点翻本的机会也搭进油锅里?” 广场上很安静。 羊力大仙面朝著滚油站了十几息。 灰绿色的真气在他空荡的胸腔里翻搅,维持著这副空壳不倒下。 他鬆开了手。 没跳。 两条腿一弯,坐在了油锅边上的台阶上。血从他的腹腔渗出来,顺著台阶的石缝往下流。 他低著头,没再说话。 唐三藏走过去。 百花羞跟在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新的文书。 唐三藏在羊力大仙面前蹲下来。 “三轮竞標,大仙第一轮因违规判负,第二轮弃权,第三轮——” “不用说了。”羊力大仙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我输了。” 唐三藏从怀里摸出解毒珠,在手里转了一圈。 “贫僧可以让悟空帮你把內臟找回来。鹰飞不了太远,还在城外兜圈子。” 羊力大仙抬起头。 “条件呢。” 唐三藏把百花羞手里的文书递过来。 “三仙观名下全部资產移交取经团队进行破產清算。清算所得优先偿还此前累计债务,剩余部分的三成用於设立车迟国百姓祈雨专项基金。虎力大仙的医药费从清算款中扣除,鹿力大仙的刑事赔偿另行核算。” 他顿了顿。 “以及,你和你两个师兄,以劳务身份编入取经车队,为期——” 他回头看百花羞。 百花羞翻了翻计算草稿。“按现有债务总额除以三人劳动力折价,需服务八十五年。” 羊力大仙坐在台阶上,头顶是翻滚冒泡的油锅,身下是自己流的血,肚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一团勉强吊命的真气。 八十五年。 他看著唐三藏手里的文书,又回头看了一眼三仙观的方向。 虎力大仙还躺在药榻上,等他回去。 他把沾满血的右手伸出来。 “笔。” 百花羞递过去。 羊力大仙在文书末尾签了名字。没有血印——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全靠真气吊著。 唐三藏收起文书,站起来,朝钟楼方向喊了一声。 “悟空,让鹰回来。” 钟楼顶上,悟空打了个唿哨。 城外天际,一声鹰啼。 第221章 莲花 鹰落在悟空手臂上,嘴里叼著的东西用荷叶包著,血渗透了三层。 悟空把荷叶包丟给百花羞。“给他塞回去,別装反了。” 百花羞接住包裹,脸色发绿,但手很稳。她蹲在羊力大仙面前,把荷叶打开。心肝脾肺肾,五件套,齐活。 羊力大仙靠在台阶上,胸腔里那团灰绿色的真气已经撑得很勉强了。他没力气自己动手,只能仰著头,任由百花羞把內臟一件件往他肚子里塞。 唐三藏在旁边指挥。“心臟朝左,对,再往上一点。肝在右边——百花羞你学过解剖没有?” “没有。” “那就照著图塞。”唐三藏从袖子里摸出一本《黄帝內经图解》,翻到臟腑分布那页,竖在地上给她看。 百花羞对著图,把五臟六腑归了位。羊力大仙的妖力开始自动修补伤口,刀口缓缓闭合。 整个过程,广场上几百號人围著看。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画速写,还有个卖糖葫芦的挤到前排,边看边吆喝。 半个时辰后,羊力大仙能自己站起来了。 他站在广场中央,浑身是血,道袍烂了半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唐三藏把那份签好的文书折起来,塞进怀里。 “大仙,从现在起,你是取经车队的编外劳务人员。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到客栈门口报到。” 羊力大仙没说话,转身往三仙观方向走。 走了三步,唐三藏又喊住他。 “对了——虎力大仙的伤怎么样了?” 羊力大仙停住脚。“断了四根肋骨,脊椎有裂纹。躺著不动的话,三个月能好。” 唐三藏点头。“三个月太久。贫僧让悟空给他正一正骨,七天能下地。下地之后就能推车了。” 羊力大仙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 次日。 三仙观的大门被百花羞的人拆了下来。 不是拆著玩,是门板上镶著的铜钉值钱。六十四颗精铜大钉,每颗二两重,按市价折算,能换三十二两银子。 百花羞带著从车迟国临时雇来的十二个帐房先生,把三仙观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 法器库里的东西全部登记造册。丹房里的药材按品级分装。后院地窖里藏著的三千两黄金被挖出来,码在院子中央,阳光底下金灿灿一片。 唐三藏坐在三仙观正殿的太师椅上,翘著腿翻帐本。 “这个祈雨专项经费是什么?每年从国库拨三万两,连拨了二十年?” 百花羞拨了两下算盘。“六十万两。但实际用於祈雨法事的开支只有四万两齣头。剩下的——” “剩下的呢?” “买了八百亩良田,三座矿山,两个酒楼,一个赌坊。全掛在三仙观名下。” 唐三藏把帐本合上。“好傢伙。” 他站起来,在正殿里踱了两圈。 “百花羞,把所有不动產折现。良田按市价七折出售给本地农户——七折,不能再低,咱们不做慈善。矿山和酒楼整体打包,找车迟国本地的商会接手。赌坊——” 他想了想。“赌坊关了。把赌具烧掉,场地改成仓库。咱们后面要在车迟国囤货,需要库房。” 百花羞的笔刷刷地记。 “折现之后呢?” “全部换成极品灵矿。”唐三藏走到门口,看著院子里堆成小山的金银。“金银太重,路上不方便。灵矿体积小、价值高、保质期长,走到哪儿都能当硬通货使。” 百花羞停笔。“极品灵矿在车迟国不好买。本地矿商手里的存货最多够装三辆车。” “那就把金银也带上,到下一站再换。先装能装的。” 院子外面传来叮叮噹噹的响声。白骨夫人正在监督铁匠打造项圈。 三只项圈。陨铁打底,內壁刻著禁制纹路。 唐三藏走过去看了一眼。项圈打得很粗糙,铁匠的手艺一般。但够用了。 “罗真呢?” 白骨夫人朝客栈方向努了努嘴。“还睡著。” “叫他起来。项圈內壁需要他吐口唾沫。” 白骨夫人转身去叫人。 唐三藏蹲在铁匠旁边,拿起一只打好的项圈掂了掂。分量不轻,成年男人戴上脖子得酸一阵。 铁匠擦著汗问:“圣僧,这东西是给谁戴的?” “三个新来的苦力。” 铁匠没再问了。 过了一刻钟,罗真被白骨夫人从客栈里拎过来了。 金髮少年还是那副刚睡醒的样子,头髮乱得跟鸟窝一样,嘴里叼著半块铁矿石当早饭嚼。他被白骨夫人拽著后领子拖到铁匠铺前面,两条腿在地上划拉。 唐三藏把三只项圈摆在他面前。“师兄,往里面吐口水。” 罗真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项圈。 “干嘛用的?” “给那三只羊虎鹿戴的。你的口水沾上去,他们就跑不了。” 罗真打了个哈欠。“我口水又不是胶水。” “你的口水能金化万物。陨铁沾了你的唾液之后会產生金化反应,项圈会跟佩戴者的妖力產生共振。他们要是想硬拆,项圈会把他们脖子上的妖力全部锁死。” 罗真歪著头想了想。“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唐三藏面不改色。“试试唄。” 罗真把嘴里的铁矿石吐掉,凑到第一只项圈跟前,“呸”了一口。 唾液落在陨铁內壁上。铁面立刻起了变化——暗灰色的陨铁表面泛起一层极薄的金色,沿著禁制纹路蔓延开来。 唐三藏满意地点头。“成了。再来两口。” 罗真又吐了两口,三只项圈全部金化完毕。他擦了擦嘴,重新把铁矿石叼回去,转身就要回客栈继续睡。 唐三藏叫住他。“师兄,別睡了。下午出发。” 罗真的脚步顿了顿。他回头看了唐三藏一眼,竖瞳里写满了“你在说什么”。 “车迟国的事办完了。该走了。” 罗真嚼著铁矿石,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才睡了一天”之类的抱怨。但他没再往客栈走,而是晃到马车旁边,爬上车顶,团成一团继续打盹。 —— 午后。 三仙观正殿。 车迟国国王被请来了。 说是“请”,其实是猪八戒扛著御輦直接从皇宫搬过来的。国王坐在輦上,脸色很复杂。他的皇宫离三仙观不到三里地,但这三里路他走得心惊肉跳。 沿途全是搬运物资的苦力。三仙观的家当正在被一车一车往外拉。 国王被放在正殿的客座上。唐三藏坐在主位——三仙观的主位。 这个画面本身就很有意思。三天前这里还是三位国师的地盘,现在一个和尚坐在正中间,翘著腿喝茶。 唐三藏把一份文书推过去。 “陛下,看看这个。” 国王接过来。封面上写著——《西天极乐世界跨国贸易特许经营授权书》。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三行,脑子就开始嗡嗡响。 “……授权车迟国作为取经车队指定后勤中转站……享有沿途物资优先採购权……贸易通道独家使用权……” 国王抬头。“这是什么意思?” 唐三藏放下茶碗。“简单说——贫僧的车队从长安出发,一路往西走。沿途需要补给、换马、存货、转运。车迟国地理位置好,正好在东西通道的中间节点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贫僧给陛下两成乾股。不用出钱,不用出力。只要允许取经车队在车迟国设立永久仓储点,並且给予过境商队免税待遇。” 国王的手指在文书上点了点。“两成乾股……分的是什么?” “分的是整条贸易通道的利润。”唐三藏站起来,走到墙上掛著的舆图前面。“从白虎岭到车迟国,中间经过六个小国、十二座城镇。贫僧已经安排五方揭諦在沿途设立驛站。驛站建成之后,这条路上跑的每一支商队,都要交过路费。” 他转身看著国王。“过路费的两成,归车迟国。” 国王的喉结动了动。他当了二十年国王,被三个妖道压了二十年。国库空得能跑老鼠。现在一个和尚告诉他,只要签个字,就能白拿两成利润。 “贫僧不需要陛下做太多事。”唐三藏走回来坐下。“仓库贫僧自己建,驛站贫僧自己修。陛下只需要盖个章,证明这些设施是合法的。” 国王看著文书,手指微微发颤。 “要是……天庭那边问起来呢?” 唐三藏笑了。“天庭管得了人间的商路?陛下,贫僧这趟取经是佛祖钦点、观音菩萨亲自安排的。天庭要是有意见,让他们找灵山说去。” 国王咬了咬牙。签了。 大印盖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但抖的不是害怕——是兴奋。二十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王位有点值钱。 唐三藏收起文书,朝门外喊了一声。“金头揭諦。” 金头揭諦从房樑上落下来。 “去通知其他四位,驛站的事可以动工了。从白虎岭到车迟国,每隔八十里设一站。先把路基平了,具体规格回头贫僧给图纸。” 金头揭諦领命,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屋顶。 国王坐在客座上,看著这一切,忽然有种感觉——这个和尚不是来取经的,是来做生意的。 —— 傍晚。 十辆加固马车在三仙观门口排成一列。 前三辆装的是灵矿和金银。中间四辆是法器、丹药和各类物资。后三辆是空车——留著路上装新货的。 虎力大仙被悟空正了骨,绑著夹板从药榻上爬起来。鹿力大仙从牢里提出来,瘦了一圈。羊力大仙站在最前面,腹部的刀口还没完全癒合。 三个人脖子上都戴著金色的项圈。 项圈很紧,贴著皮肤,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泛著微光。虎力试著运了一口妖力想把项圈撑开,脖子上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妖力被锁得死死的。 他放弃了。 白骨夫人站在车队旁边,手里拿著一根三尺长的铁鞭。她把铁鞭在掌心拍了两下,看著三个前国师。 “规矩说一遍。每天推车八个时辰,中间休息两次,每次半个时辰。偷懒一次扣半天口粮,偷懒三次加一年劳务期。跑的话——” 她拍了拍虎力脖子上的项圈。 “你们自己试试能跑多远。” 虎力大仙咬著牙没吭声。鹿力大仙低著头,两只鹿角被锯掉了一半,伤口还在渗血。羊力大仙面无表情,走到第一辆车后面,两手搭上了车辕。 唐三藏从三仙观里走出来,手里拿著红皮帐本。他扫了一眼车队,点了点头。 “出发。” 车队缓缓动起来。车轮碾过三仙观门前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迟国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著。三位曾经的国师大人,现在推著车,脖子上戴著圈,从他们面前走过。 没人说话。也没人笑。 二十年的压迫不是一朝一夕能消化的。百姓们看著这一幕,心里的感受很复杂。有人觉得痛快,有人觉得唏嘘,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著。 车队出了城门。 唐三藏骑在白龙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车迟国的城墙。城头上,国王的身影还站在那里,目送著车队远去。 “百花羞,车迟国的后续对接交给谁?” 百花羞坐在第二辆车的车辕上,翻著帐本。“金头揭諦留了一个分身在城里盯著。驛站动工之后,每七天送一次报表过来。” 唐三藏点头。“够了。” 车队沿著官道往西走。日头偏西,路两边的景色从城镇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荒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空气开始变潮。 路边的草越来越高,从膝盖到腰,再到胸口。风里带著水汽,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前方的道路渐渐模糊了。白雾从地面升起来,把远处的景物吞没。 芦苇盪。 大片大片的芦苇从雾气里冒出来,比人还高。芦花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悟空从车顶上站起来,手搭凉棚往前看了看。“师父,前面是条河。过不去。” 唐三藏勒住白龙马。“多宽?” “看不清。雾太大。” 猪八戒从后面凑上来,鼻子抽了抽。“有水妖的味道。不对——不是水妖。”他又嗅了两下。“是……莲花?” 车队最后面那辆车的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 他本来睡得正香,但鼻子先於大脑醒了过来。竖瞳在雾气中缓缓睁开,金色的眼珠转了两圈。 他坐起来。 鼻翼翕动了几下。 泥。 很特殊的泥。带著莲花根茎腐烂后特有的甜腥味,混著极淡的佛香。这种味道他闻过——在灵山脚下路过的时候,风里带过来的。 观音的莲花池。 那个池子里的淤泥,沉了几千年,浸透了佛力和莲花精华。味道很独特,闻过一次就忘不了。 罗真从车顶上探出脑袋,朝前面喊了一嗓子。 “唐三藏。” 唐三藏回头。 罗真蹲在车顶边缘,金髮在雾气里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睏倦,不是无聊,而是一种警觉和好奇混在一起的神色。 “前面那个味道。”罗真舔了舔嘴唇。“是观音家的东西。” 车队停了。 雾气里,芦苇盪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水响。 第222章 通天河 雾越来越浓。 车队在芦苇盪边缘停了半个时辰,悟空飞上去看了三次,回来说河面宽得看不到对岸,水底有东西在游。 “过不去。”悟空蹲在车辕上,金箍棒横在膝盖上。“水里那玩意儿法力不弱,至少练虚合道的修为。河面结了层薄冰,不是天冷,是那东西吐的妖气。” 唐三藏没急著走。他翻开舆图,手指在羊皮纸上划了一道。 “通天河。” 百花羞凑过来看。“舆图上標註的渡口在下游三十里,但这条路被芦苇堵死了,绕过去至少要两天。” 唐三藏收起舆图。“不绕。沿河往东走,找最近的村庄。有河必有渡,有渡必有人。” 车队调了方向,贴著河岸往东。 三仙观那三位推车推得齜牙咧嘴。芦苇盪的地面又软又滑,车轮陷进泥里,每走一步都要费三倍的力气。虎力大仙肋骨上的夹板嘎吱响,鹿力大仙被锯掉的鹿角还在渗血,只有羊力大仙闷头推,一声不吭。 白骨夫人的铁鞭在后面晃著。 走了大约五里地,雾散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房屋轮廓。 炊烟很少。 悟空先看到了顏色。 白。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掛著白布条,有的新,有的旧得发黄。巷子口的老槐树上绑著白綾,风一吹,飘飘荡荡。 “办丧事?”猪八戒嘀咕了一句。“整个村子一起死人了?” 车队停在村口。一块石碑立在路边,上面刻著三个字——陈家庄。 石碑下面蹲著个老头,怀里抱著个竹篮,篮子里装著纸钱。老头看见这支十辆马车的队伍,愣了两息,扔下竹篮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 “来人了!外面来人了!” 唐三藏翻身下马。 没过多久,村子里出来了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著粗布麻衣,腰间繫著白带子。他身后跟著几个年轻后生,手里拿著锄头和柴刀,但拿的姿势不像要打架,更像是壮胆。 为首的男人走到唐三藏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哪来的?” “东土大唐,往西天取经。”唐三藏双手合十。“路过贵庄,想借宿一晚。” 男人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看了看唐三藏身后那十辆马车,又看了看车顶上蜷著的金髮少年,再看了看扛著金箍棒的悟空。 “你们……是有本事的人?” 唐三藏没直接回答。“敢问施主贵姓?” “免贵姓陈。陈澄。”男人搓了搓手。“圣僧要借宿,我家有地方。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只是我家明天要办事。怕衝撞了圣僧。” 唐三藏扫了一眼满村的白布。“什么事?” 陈澄没说话。他身后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了,嗓子哑著开口:“祭河神。明天祭河神。” 唐三藏的手摸向了袖子里的帐本。 “进去说。” —— 陈澄家是村里最大的院子。三进的宅子,青砖灰瓦,看得出早年间是个殷实人家。但院墙上的漆剥了大半,正堂的柱子也裂了缝,没人修。 车队停在院外。悟空带著八戒和沙僧在外面看著,白骨夫人监督三仙推车入库。 唐三藏被请进正堂。 堂屋里点著两根白蜡烛。供桌上摆著两套小孩的衣裳,一套红,一套绿。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著两双虎头鞋。 陈澄让人上了茶,自己坐在唐三藏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 “圣僧是外乡人,有些事……说出来丟人。” 唐三藏端著茶碗没喝。“说。” 陈澄深吸了口气,然后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通天河里住著个妖怪,自称灵感大王。九年前不知从哪来的,占了河道,第一年就发了场大水,淹了庄子东边三百亩良田,冲走了十七口人。 第二年,灵感大王派小妖传话——每年八月十五,献一对童男童女到河边祭台上。献了,保一年太平。不献,水淹全庄。 陈家庄三百多户,一千六百口人。第一年没人信,没献。 八月十六那天,通天河涨了三丈。 又死了四十二个人。 从那以后,每年都献。 “九年了。”陈澄的声音很乾。“十八个孩子。” 唐三藏放下茶碗。“今年轮到谁家?” 陈澄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供桌上那两套小衣裳上。 唐三藏懂了。 “你家的?” 陈澄点头。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几个字。 “我闺女,七岁。我弟陈清家的儿子,八岁。” 堂屋里安静了一阵。 陈澄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他使劲攥著膝盖上的布料,指关节发白。 “圣僧,我知道你们是有本事的人。我求——” “等等。” 唐三藏从袖子里抽出了红皮帐本。 陈澄的话卡在嗓子里。 唐三藏翻开帐本,从怀里摸出炭笔。他没看陈澄,低著头在纸上写字。 “陈家庄,三百多户,一千六百口人。对吧?” “对……” “每年献两个孩子,献了九年,十八个。这十八个孩子的家庭,有没有得到过补偿?” 陈澄愣了一下。“补偿?” “就是说,孩子被献出去之后,村里有没有给这些家庭分田、分粮、免赋之类的。” “没……没有。各家自认倒霉。” 唐三藏的炭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灵感大王除了要孩子,还要別的吗?供品、香火钱、牲畜?” “要。”陈澄回过神来,开始掰著手指头数。“每年除了两个孩子,还要猪羊各十头,米麵各五十石,好酒二十坛。这些都是全庄凑的。” 唐三藏写得更快了。“九年下来,光是猪羊米麵酒,折合多少银子?” 陈澄算不出来。 唐三藏自己算。炭笔在纸上列了一串数字,片刻后报出一个数。 “按车迟国的物价折算,大约四千七百两白银。加上十八条人命——”他抬头看了陈澄一眼。“人命怎么算?贵庄有没有行情?” 陈澄被这个问题问懵了。“什么……行情?” “就是一条人命值多少钱。官府有没有定过价?比如杀人偿命之外,还要赔多少银子给苦主。” “这……这边没有这规矩。” 唐三藏点了点头,自己在帐本上写了个数。“那就按大唐律算。一条人命,折银三百两。十八条,五千四百两。” 他把帐本翻到新的一页,继续写。 “加上良田损失、房屋损毁、九年间因恐惧导致的人口外流、劳动力下降、田地荒废……” 炭笔停了。 唐三藏合上帐本,看著陈澄。 “陈庄主,贫僧跟你说句实话。你们这个庄子,九年来被那妖怪吸的血,远不止表面上看到的这些。人心散了,年轻人跑了,地没人种了。再过三五年,这庄子就废了。” 陈澄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唐三藏说的全是事实。九年前庄子里有两千三百口人,现在只剩一千六百。跑了七百人。 唐三藏把帐本放在桌上,双手交叠。 “贫僧可以帮你们解决这个问题。” 陈澄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圣僧——” “但贫僧不做善事。” 陈澄的身子又缩回去了。 唐三藏的语气跟在三仙观里跟车迟国国王谈判时一模一样。平平淡淡,公事公办。 “贫僧的团队替你们除掉灵感大王,保证通天河三十年內不再有妖怪作祟。作为报酬——” 他伸出三根手指。 “陈家庄全部耕地的三成,百年使用权。” 陈澄的脸一下子白了。 “三成?那是……那是將近一千亩地啊!” “一千亩地换一个庄子三百户人的命。”唐三藏把三根手指收回去。“贵不贵,你自己算。” 陈澄坐在那里,嘴唇翕动,半天说不出话。 唐三藏没催他。他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卷羊皮纸,展开铺在桌上。纸面上的字是提前写好的,只留了几处空白等著填。 《陈家庄人口安全保障与除妖专项合同》。 陈澄看著那行標题,脑子里乱成一团。 “圣僧,能不能……少一点?两成?” “三成。”唐三藏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这是贫僧的底价。你要是觉得贵,明天把你闺女送到河边去,贫僧绝不拦著。” 这话太狠了。 陈澄的脸涨得通红,又迅速变白。他攥著拳头,浑身发抖。 唐三藏等著。 过了很长时间,陈澄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问问全庄的人。” “可以。”唐三藏站起来。“贫僧给你一个时辰。去把庄里的族老都叫来。贫僧在这里等。” 陈澄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合同。 “圣僧,你真能……杀得了那妖怪?” 唐三藏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朝院子外面扬了扬下巴。 院子外面,悟空正单手转著金箍棒,跟猪八戒打赌谁能把一块石头弹得更远。金箍棒在他指尖转出残影,带起的风把院墙上的白布条吹得乱飞。 陈澄看了两息,转身快步走了。 —— 一个时辰后,陈澄家的正堂里挤了二十多个人。 全是庄里的族老和各房的当家人。年纪最大的七十多,拄著拐杖,耳朵背得厉害,旁边的人得贴著他耳朵喊。年纪最小的也有四十出头,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的褶子。 唐三藏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合同。百花羞坐在他旁边,算盘摆好了,帐本翻开了。 陈澄把事情跟眾人说了。 堂屋里炸了锅。 “三成地?疯了吧!” “凭什么啊?一个过路的和尚,张嘴就要一千亩?” “他能打得过灵感大王?万一打不过呢?地给了,人还是得死!” 唐三藏没插嘴。他端著茶碗,等这帮人吵完。 吵了大约一刻钟,声音渐渐小了。因为有人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要是不给呢?明天的祭怎么办?” 堂屋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陈澄。陈澄低著头,不说话。 唐三藏这时候才开口。 “诸位,贫僧多说两句。” 他放下茶碗,拿起炭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你们每年献两个孩子,加上猪羊米麵,折银大约五百两。九年,四千五百两。这还不算人命。” 他把纸转过来给眾人看。 “一千亩地,按你们本地的租子算,每年產出大约六百两。百年使用权,总价值六万两。”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六万两,买三十年太平。平均每年两千两。比你们现在每年花五百两加两条人命,贵了一千五百两。” 他顿了顿。 “但人不用死了。” 堂屋里又安静了。 一个瘦高的老头开口了,声音很慢:“和尚,你说三十年。三十年之后呢?” “三十年之后,合同到期,贫僧的人撤走。届时你们可以续约,也可以不续。不续的话,地还是你们的。” “万一三十年里你们不管了呢?” 唐三藏指了指合同上的一行字。“违约条款写得清楚。贫僧若未能履行保护义务,导致陈家庄再次遭受妖怪侵害,所有已收取的土地使用权全额退还,另赔偿损失的三倍。” 百花羞补了一句:“白纸黑字,盖有天庭四值功曹的监察印。赖不掉的。” 族老们互相看了看。 又吵了一阵。但这次吵的不是“给不给”,而是“能不能再少点”。 唐三藏一口价,不还。 最后是陈澄拍了板。 “签。” 他走到桌前,拿起唐三藏递过来的炭笔。手在抖,但没犹豫。 “我闺女七岁。我不想明天把她送到河边去。一千亩地换她一条命,值。” 笔落在羊皮纸上。歪歪扭扭的“陈澄”两个字。 旁边按手印的红泥盒子推过来。陈澄把大拇指摁进去,在合同末尾按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唐三藏收起合同,吹了吹墨跡。 “成交。” 他站起来,朝门外喊了一声。 “悟空,八戒,进来。” 两人从院子里晃进来。悟空嘴里叼著根草,八戒手里还攥著半个馒头。 唐三藏把合同在他俩面前晃了晃。“活儿来了。明天八月十五,灵感大王要一对童男童女。你俩变。” 悟空把草吐了。“变小孩?” “变小孩。送到祭台上去,等那妖怪来收货的时候,给他一棒子。” 悟空咧嘴笑了。“得嘞。” 猪八戒把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我变男的还是女的?” “你变女的。” “凭什么!” “因为你脸圆。”唐三藏面不改色。“小女孩脸圆才可爱。悟空太瘦,变出来不像。” 猪八戒噎住了。 悟空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陈澄站在一旁,看著这三个人商量怎么变成小孩去骗妖怪,脑子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半天前他还在准备白事,准备明天亲手把闺女送去死。现在一个和尚收了他一千亩地的使用权,然后派两个徒弟变成小孩去替死。 这到底算什么? 他说不清楚。但心里那块压了大半年的石头,確实鬆动了。 唐三藏把合同交给百花羞归档,自己坐回太师椅上,翻开帐本,拿起算盘。 噼里啪啦一阵响。 百花羞凑过来看。“师父,算什么呢?” 唐三藏拨著算珠,头也不抬。 “算利润率。一千亩地百年使用权,扣除除妖成本和三十年维护费用,净利润……” 算珠停了。 唐三藏看著帐本上的数字,嘴角动了动。 “不错。比车迟国那笔划算。” 堂屋外面,暮色四合。通天河方向传来低沉的水声,河面上的白雾越来越浓。 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第223章 灵感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灵感大王庙立在通天河北岸的高坡上,三间青砖瓦房,正殿供著一尊泥塑金身。金身塑得威武,鱼尾龙鬚,手持三叉戟,脚踩浪花。殿前的石台上摆著两把红漆木椅,椅子上铺著新绸缎。 那是给祭品坐的。 悟空坐在左边那把椅子上,两条短腿悬在半空晃荡。他变的是个六七岁的男娃,虎头虎脑,穿著大红肚兜,头上扎著两个冲天揪。 猪八戒坐在右边。他变的女娃圆脸圆身子,穿著绿色小袄,两根羊角辫垂在肩头。脸蛋上还特意捏了两坨腮红。 “老猪,你別动。”悟空压低声音。 “我屁股疼。这椅子硬得跟石头一样。”猪八戒扭了扭。 “忍著。你一动腮红就掉。” “你管我腮红掉不掉——” “闭嘴。”唐三藏的声音从殿后传来,不大,但两人立刻安静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唐三藏站在正殿后面的偏房里,面前摊著一张布阵图。五方揭諦分列庙宇四角和屋脊正中,每人手里托著一块留影石。石头表面泛著微光,正对著祭台方向。 “东南角,对准祭台正面。”唐三藏指了指图上的位置。“西北角,拍侧面。屋脊上那块拍全景。记住,从妖怪现身开始,全程不间断。” 金头揭諦应了一声,飞身上了屋脊。 百花羞蹲在偏房角落里,手里握著算盘,膝盖上摊著帐本。她小声问:“师父,万一那妖怪不从正门进呢?” “他会的。”唐三藏把布阵图收起来。“每年都是子时降临祭台,从天上下来。九年没变过规矩,今年也不会变。这种妖怪最讲排场。” 沙僧守在庙门外三十步远的芦苇丛里,降妖宝杖插在泥地上。白骨夫人带著三仙在更远处看著车队。罗真还在车顶睡觉。 一切就绪。 唐三藏看了看天色。月亮完全被云吞了,四周黑透。 “什么时辰了?” 百花羞看了看沙漏。“亥时三刻。还有一刻钟到子时。” 唐三藏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文书。文书上的字他已经背熟了,但还是又看了一遍。 祭台上,悟空闻到了水腥味。 很重。从河面方向飘过来的,带著淤泥和鱼鳞的臭味。风向变了,原本从西往东吹的夜风突然停了,然后从河面方向倒灌过来。 悟空的耳朵动了动。他听见了水声。不是河水流动的声音,是什么大东西从水底浮上来时挤开水面的声音。 “来了。”悟空嘴唇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猪八戒也听见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九齿钉耙的缩小版。 风越来越大。庙前的两棵老槐树被吹得枝条乱甩,掛在上面的白綾撕成了碎条。祭台上的蜡烛灭了三根,剩下的火苗贴著烛身横著烧。 然后天上亮了。 一道金光从通天河方向升起,划过夜空,直奔灵感大王庙而来。金光里裹著一个人形轮廓,身披鱼鳞金甲,手持三叉戟,脚下踩著一朵黑色水云。 金光落在庙前的空地上,水云散开,露出灵感大王的全貌。 八尺来高,人身鱼头。两腮各有三道红色的鳃裂,隨著呼吸一张一合。金甲上刻著波浪纹,三叉戟的尖端还在滴水。 他站在祭台前,低头看了看椅子上的两个小孩。 “今年的倒是白净。”灵感大王的声音带著水泡破裂的咕嚕声。他伸出手,五根手指又长又细,指尖有蹼连著。 手伸向了悟空。 悟空没动。他瞪著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嘴唇抖了抖,做出一副嚇傻了的样子。 灵感大王的手捏住了悟空的肩膀。 “嗯?”灵感大王的鳃裂抖了一下。“这肉怎么硬得——” 悟空笑了。 一个六岁小孩的脸上突然裂开一个咧到耳根的笑,露出满嘴的尖牙。 “大王,你捏疼俺老孙了。” 金光炸开。 悟空原形毕露,金箍棒从耳朵里弹出来,一棒横扫。灵感大王反应极快,三叉戟竖起来格挡,金铁交击的声音震得庙顶的瓦片哗哗往下掉。 灵感大王被这一棒震退三步,脚下的石板碎了两块。他还没站稳,身后庙门轰的一声关上了。 猪八戒恢復了原形,九齿钉耙横在门口,把三间庙的正门封得死死的。 “跑什么跑,大王。”猪八戒把钉耙往地上一顿。“进都进来了,坐坐唄。” 灵感大王的鱼眼瞪圆了。他扭头看了看悟空,又扭头看了看堵门的猪八戒,鳃裂开合的速度快了一倍。 “你们是什么人!” “阿弥陀佛。” 声音从正殿后面传来。唐三藏从偏房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卷文书,步子不紧不慢。百花羞跟在他身后,算盘掛在腰间,手里捧著帐本。 唐三藏走到祭台边上站定,把文书展开。 “灵感大王,通天河水族,练虚合道修为。”唐三藏念文书的语气跟念经差不多,平平的,没什么起伏。“本僧受陈家庄委託,依法对你进行追偿。现宣读罪状。” 灵感大王握紧了三叉戟。“你算什么东西?” 唐三藏没理他,继续念。 “第一条。连续九年以武力威胁手段,向陈家庄勒索童男童女共计十八人。依据《三界未成年人保护条例》第七章第三十二款,以活人为祭属於一等重罪,最低量刑为剥夺修为、打入轮迴。” 灵感大王的鱼嘴张了张。他想说什么,但唐三藏没给他机会。 “第二条。连续九年以水灾威胁手段,向陈家庄敲诈猪羊牲畜、米麵粮食,累计折合白银四千七百两。依据《三界財產保护法》第十一条,属於有组织敲诈勒索。” “第三条。九年前蓄意製造水灾,导致陈家庄三百亩良田被毁,五十九人死亡。依据《三界生灵保护法》第三条,属於故意杀害凡人,罪加三等。” 唐三藏把文书翻了个面。 “以上罪状,已由天庭四值功曹备案。现场留影石全程记录。”他朝屋脊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刚才伸手要抓祭品的画面,拍得很清楚。” 灵感大王顺著唐三藏的目光往上看。屋脊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正泛著幽蓝色的光,对准了他。 他又扭头看了看四角。每个角落都有一块同样的石头在发光。 五个方位,五块留影石,把他围在正中间。 灵感大王的鳃裂猛地收紧了。 “你们设的局!” “对。”唐三藏把文书捲起来,塞回袖子里。“设的局。怎么了?你每年设局骗小孩来吃,贫僧设个局骗你来拍照,很公平。” 灵感大王的鱼眼里闪过凶光。他猛地转身,三叉戟朝悟空刺去。 悟空早有准备。金箍棒往上一挑,把三叉戟磕偏了半尺,然后顺势一个横扫,棒身擦著灵感大王的金甲滑过去,带起一串火星。 灵感大王往后退了两步,背靠著供桌。泥塑金身被他的肩膀撞歪了,摇摇晃晃地倒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三截。 “毁坏庙內设施。”百花羞在后面翻开帐本,刷刷地写。“泥塑金身一尊,工本费加材料费,计入损失清单。” 灵感大王没工夫理她。他被悟空逼在角落里,三叉戟和金箍棒碰了七八下,每一下都被悟空压著打。 他的修为確实是练虚合道,放在妖界不算弱。但悟空是什么级別?大罗境的底子,加上这些年跟牛魔王、铁扇公主都交过手,打一个练虚合道的鱼精,跟大人打小孩差不多。 三叉戟被金箍棒磕飞了。 灵感大王空著手,退无可退。 悟空把金箍棒架在他脖子上。“老实点,大王。我师父还没念完呢。” 唐三藏走过来,站在灵感大王面前。他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份文件——一份空白的认罪书。 “画押。” 灵感大王盯著唐三藏,鳃裂一张一合。 “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唐三藏拿著认罪书的手没动。“谁的?” “我师父是西海龙王敖润的姐夫!我背后有观音菩萨的法旨!这通天河的地盘是上面批下来的!” 唐三藏回头看了百花羞一眼。 百花羞翻了翻帐本,找到一页,念出来:“西海龙王敖润,尚欠我方两亿四千万灵石赔偿款,目前分期偿还中。” 唐三藏转回头。“你说的那个敖润?” 灵感大王的嘴合上了。 唐三藏又问:“观音菩萨的法旨?拿出来看看。” 灵感大王没动。 “没有是吧。”唐三藏把认罪书往前递了递。“画押。” 灵感大王的鱼眼转了转。他在算。 庙门被猪八戒堵死了,头顶有留影石在拍,脖子上架著金箍棒。正面硬打,他打不过这只猴子。 但他还有水。 通天河就在三百步外。只要回到水里,这帮人拿他没办法。陆地上他施展不开,水里才是他的地盘。 灵感大王的身体突然矮了三寸。 不是缩小,是他的骨骼在变形。鱼头变扁,身体变薄,金甲的缝隙里渗出黏液。他整个人在往一条鱼的形態转化。 悟空察觉到了。金箍棒往下压。 但灵感大王比他快了半拍。 黏液让他的脖子从金箍棒下面滑了出去。整个身体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笔直地往上冲。 轰—— 庙顶被撞出一个大洞。瓦片木椽碎屑纷飞,月光从洞口灌进来。 金色流光窜上夜空,朝通天河方向疾射而去。 “追!”悟空脚下一蹬,跟著从洞口飞出去。 灵感大王的速度极快。他在空中拖著一条金色的尾跡,三息之间已经飞出了百丈。 但他没有直接逃。 他停在半空中,回过头来。 鱼头上的两只眼睛死死盯著庙宇方向——不是盯著悟空,是盯著庙后面的陈家庄。 “和尚!”灵感大王的声音从半空中传下来,带著水泡破裂的迴响。“你毁了我的祭,我就毁了你的庄子!” 他张开嘴。 一颗拳头大的水蓝色珠子从他嘴里浮出来,悬在面前。珠子表面流转著水纹,里面封著一团浓缩的河水。 定水珠。不是小鼉龙那颗——是另一颗。 灵感大王双手掐诀,对著珠子吐出一口妖气。珠子上的水纹开始疯转,通天河方向传来轰隆隆的响声。 河水在涨。 悟空追到近前,一棒劈下去。灵感大王身形一闪,化作金光往河面扎去。 “等老子回了水里,发一场大水,淹了你们那破庄子!”金光拖著尾巴扎进了通天河,水面炸开一朵三丈高的水花。 河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岸边的芦苇已经被淹了半截。 悟空悬在河面上空,金箍棒指著水面。水底有金光在游动,速度极快,他追不进去。水里不是他的地盘。 庙前,唐三藏走出来,抬头看著暴涨的河水。 百花羞跟在后面,声音有点紧:“师父,水涨得很快。照这个速度,半个时辰就能漫到陈家庄。” 唐三藏没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帐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炭笔写了一行字。 “蓄意製造洪水,威胁平民生命財產安全。” 他把帐本合上,塞回袖子里。 然后他朝车队的方向看了一眼。 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金色的头髮从车顶边缘垂下来,在夜风里晃荡。 还在睡。 唐三藏收回目光,朝悟空喊了一声:“回来。” 悟空从河面上飞回来,落在唐三藏身边。“师父,那鱼精跑水里去了。水里我打不著他。” “不急。”唐三藏拍了拍袖子里的帐本。“他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留影石拍到了他的脸、他的罪行、还有他刚才威胁发水的原话。证据链完整。” 他转身朝陈家庄方向走去。 “先去通知陈澄,让村民往高处转移。然后——” 唐三藏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暴涨的通天河。 “然后算算这笔水灾的帐该记在谁头上。” 悟空跟上去。“师父,那鱼精说他背后有观音的法旨。这事儿——” “他说有就有?”唐三藏头也不回。“拿不出文件的话,就是冒充。冒充菩萨名义行凶,罪加一等。” 猪八戒从庙里追出来,钉耙扛在肩上。“师父,那庙顶被他撞塌了半边,算不算他的?” “算。”百花羞已经在帐本上记了。“毁坏公共祭祀建筑,修缮费用另计。” 河水还在涨。岸边的泥地已经开始往回渗水,脚踩上去咕嘰咕嘰响。 唐三藏加快了脚步。 —— 陈家庄里已经乱了。 有人听见了河面方向的动静,跑到村口一看,河水漫过了芦苇盪,正朝庄子方向蔓延。 “发水了!灵感大王发水了!” 哭喊声从各家各户传出来。有人抱著孩子往后山跑,有人赶著牲口往高处赶,鸡飞狗跳,乱成一锅粥。 陈澄站在自家院门口,脸色铁青。 他看见唐三藏带著人从村口方向走回来,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 “圣僧!河水涨了!灵感大王——” “知道。”唐三藏打断他。“他跑了。但跑之前放了话,要水淹陈家庄。” 陈澄的腿软了一下。“那、那怎么办?合同——合同上写的——” “合同上写的是保你们三十年太平。”唐三藏的语气没变。“现在是第一天,还没到三十年。贫僧会处理。” 他扫了一眼村子里的混乱场面。 “让所有人往后山转移。带上值钱的东西和粮食。水淹不到后山。” 陈澄愣了一下,然后拔腿就跑,边跑边喊:“往后山走!都往后山走!別管牲口了,人先走!” 唐三藏站在村口,看著河水一寸一寸地逼近。 水已经漫过了村东头的菜地。月光下,黑色的水面上泛著冷光,水里有东西在游动——是灵感大王的小妖,趁著涨水出来巡逻。 悟空蹲在唐三藏旁边,金箍棒戳著地面。“师父,要不我去请个帮手?龙王那边——” “不请。”唐三藏摇头。“西海龙宫还欠著我们的钱,现在请他们帮忙,等於抵消了一部分债务。不划算。” 猪八戒插嘴:“那怎么办?总不能看著水把庄子淹了吧?合同上可写著呢,保护不力要三倍赔偿。” 唐三藏没说话。他在想。 沙僧从芦苇丛里走过来,降妖宝杖上沾著泥。“师父,水位涨了两尺了。照这个速度,天亮之前能淹到村子中心。” 唐三藏转头看向车队方向。 十辆马车停在村口的高坡上,暂时淹不到。车顶上那个金色的身影还在睡,姿势都没变过。 唐三藏走向马车。 百花羞跟上来,小声问:“师父,要叫醒他?” “不叫。”唐三藏走到马车旁边,仰头看著车顶上的罗真。“上次在黑水河,他嫌水脏自己醒的。这次……” 他想了想。 通天河的水比黑水河乾净得多。灵感大王虽然是鱼精,但好歹是练虚合道的修为,水质不至於太差。罗真未必会因为水脏而醒。 但罗真体內的混沌胚胎刚补完土行,正在疯狂吸收水行。 唐三藏看了看越涨越高的河水,又看了看罗真。 一个想法成形了。 “百花羞,去把车轮的制动楔子拔了。” 百花羞愣了一下。“师父?” “把车推到低处去。让水漫上来,淹到车轮。” 百花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蹲下身子,开始拔车轮下面的木楔子。 悟空明白了。他跳过来帮忙推车。 马车缓缓滑下高坡,停在了地势较低的平地上。河水正在往这边蔓延,按照现在的速度,大约一刻钟后就能漫到车轮位置。 唐三藏退回高坡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等著。 水来了。 黑色的河水无声地漫过泥地,漫过草丛,漫过车辙印,最终触到了马车的轮子。 车顶上,罗真的鼻子动了一下。 唐三藏看见了。 水继续涨。漫过车轮的一半,开始浸湿车厢底部的木板。 罗真又动了一下。这次是嘴唇。他的嘴微微张开,舌头舔了舔下唇。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下趴著,脑袋从车顶边缘探出去,鼻尖几乎碰到了水面。 他还在睡。但他的嘴张得更大了。 唐三藏听见了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用吸管喝水。 水位停住了。 不是停住——是在降。 罗真趴在车顶上,脸朝下,嘴对著水面。河水正在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朝他嘴里匯聚。没有漩涡,没有水花,水面只是在平稳地、持续地下降。 悟空看呆了。“他睡著觉把水喝了?” 唐三藏没回答。他掏出帐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灵感大王蓄意製造洪水,导致我方核心成员被迫启动应急吸水程序。额外消耗精力及体力,计入工伤补偿。” 百花羞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水位在持续下降。不光是漫上岸的水在退,连通天河本身的水面都在往下掉。 河底,灵感大王正在运功催动水势。他把全部妖力灌进那颗定水珠里,拼命往岸上推水。 但水推不动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水本身在减少。他往外推一份,就有一份消失。河面在降,河床在露出来。 灵感大王慌了。 他从水底浮上来,探出半个鱼头,朝岸上看。 月光下,他看见了那辆马车。看见了车顶上趴著的金髮少年。看见了河水正在朝那张嘴里匯聚。 灵感大王的鳃裂全部闭紧了。 他认出了那个气息。 黑水河的事他听说过。西海龙宫的镇海珠被啃了一半,敖润赔了两亿多灵石。整个西海水族都在传这件事。 那个金髮的怪物。 灵感大王把定水珠收回嘴里,一个猛子扎回水底,拼命往下游逃。 岸上,唐三藏看著河面上消失的金色鳞光,把帐本合上。 “跑了。”悟空说。 “跑得了。”唐三藏把帐本塞回袖子。“但他的洞还在通天河底。洞里的家当跑不了。” 他转身朝陈家庄方向走去。水已经退了大半,村东头的菜地重新露了出来,上面盖著一层淤泥。 “明天等水退乾净了,让沙僧下去摸他的洞。”唐三藏边走边说。“洞里有什么值钱的,全部查封登记。” 百花羞跟在后面记录。“师父,那灵感大王要是不回来了呢?” 唐三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回来更好。洞里的东西全归我们,连谈判都省了。” 他继续走。身后,通天河的水位还在降。罗真在车顶上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嘴角掛著一滴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第224章 结冰 天亮的时候,陈澄从后山跑下来,站在村口愣住了。 通天河结冰了。 不是薄薄一层霜,是三尺厚的坚冰,从北岸一直冻到看不见的南岸。八百里河面变成了一整块白色的平原,冰面上凝著一层细密的冰晶,太阳照上去反著刺眼的光。 河岸边的芦苇被冻在冰里,姿態各异,跟標本一样。昨晚退回去的河水全部凝固了,连岸边泥地上的脚印都被冻成了硬块。 气温骤降。陈澄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手指头冻得发僵。这才八月,通天河从来没在八月结过冰。 “灵感大王乾的。”悟空蹲在河岸边,手指弹了弹冰面。冰面纹丝不动,硬得跟铁板一样。“这不是普通的冰,里面有法理。我刚才试了一棒子,冰面裂了又合上,自己长回去的。” 唐三藏站在冰面边缘,弯腰摸了一把。手指刚碰到冰面就缩回来了——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寒意,跟温度无关。 “什么法理?” 悟空想了想。“说不好。不是普通的寒冰之术。老孙活了这么多年,三昧真火烧不化的冰没见过几次。这玩意儿里面封的东西,比铁扇公主那把扇子的九阴罡风还邪门。” 唐三藏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冰碴。他没皱眉,反而把帐本掏出来翻了翻。 “好事。” 悟空扭头看他。“好事?师父,这冰要是不化,两岸的商路全断了。陈家庄的地也种不了——八月结冰,庄稼全得冻死。” “所以是好事。”唐三藏在帐本上写了一行字。“商路中断的损失,庄稼冻毁的损失,全算在灵感大王头上。帐越大,將来追偿的本金越多。” 他合上帐本,朝车队方向走。 “而且——”唐三藏边走边说,“这冰里面有法理,对吧?” 悟空跟上来。“对。” “什么级別的法理?” 悟空琢磨了一下。“至少是练虚合道巔峰的本命法理。那鱼精把看家本事都压进去了。” 唐三藏的步子更快了。 马车还停在昨晚的位置。车轮下面的水已经冻成了冰坨,把轮子冻在了地面上。车厢外壁掛著一层白霜,木板被冻得嘎吱响。 车顶上,罗真还在睡。 金色的头髮散在车顶边缘,身上裹著那件金色道袍,蜷成一团。道袍上天地纹路的光泽比平时暗了一些——昨晚吸了太多河水,体內的混沌胚胎还在消化。 唐三藏站在车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罗真。” 没反应。 “罗真,起来。” 还是没反应。金髮少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唐三藏转头看了看百花羞。百花羞会意,从车厢里翻出一个铜锣,递过来。 唐三藏接过铜锣,举到车顶边缘,深吸一口气—— “等等。”悟空拦住他。“师父,上次在车迟国你敲锣把他吵醒,他差点把半条街的法理吸乾了。这次要是——” “无所谓。”唐三藏把铜锣举高。“反正要吸的就是这条河里的法理。” 鐺—— 铜锣响了一声。 车顶上的金髮动了。罗真的脑袋从胳膊里抬起来,一张精致得分不出男女的脸皱成一团,金色的眼睛眯著,满脸起床气。 “……干嘛。” 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鼻音。十三四岁的少年嗓音,听著跟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的小学生一样。 唐三藏指了指通天河方向。“看那边。” 罗真趴在车顶边缘,眯著眼往河面方向瞅了一眼。 “哦,结冰了。” 然后他把脸埋回胳膊里,准备继续睡。 “里面有法理。”唐三藏加了一句。 罗真的动作停了。 “……什么法理?”声音从胳膊里闷闷地传出来。 “极寒。悟空说比九阴罡风还纯粹。练虚合道巔峰的本命法理,封在三尺厚的冰层里,八百里长。” 罗真的脑袋又抬起来了。这次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金色的瞳孔里有光在转。 “……多长?” “八百里。” 罗真坐起来了。 他盘腿坐在车顶上,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跳下车,赤著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朝河面方向走。 唐三藏跟在后面。悟空、八戒、沙僧跟在更后面。百花羞抱著帐本小跑著追。 罗真走到冰面边缘,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冰上。 五息。 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起床气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微妙的神情——馋。 “这东西好。”罗真说。“绝对零度的法理。不是单纯的寒冰术,是把热量消失这个概念本身封进了冰里。” 他回头看了唐三藏一眼。“我能吃吗?” 唐三藏从袖子里抽出合同,翻到陈家庄那份的附页。“吃。吃完了算工时,从你的分红里扣除妖怪法理回收的加工费。” 罗真已经没在听了。 他走到冰面上,赤脚踩著三尺厚的坚冰,一步一步往河中心走。冰面在他脚下没有任何碎裂的跡象,但每一步落下去,脚印周围的冰晶都在轻微地颤动。 走了大约五十步,罗真停下来。 他站在八百里冰原的边缘地带,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太阳刚升起来,光线打在冰面上折射出七彩的碎光。 罗真张开嘴。 没有任何前兆,没有法诀,没有手印。他就是张开嘴,对著脚下的冰面,吸了一口气。 悟空站在岸边,看见了变化。 冰面上的冰晶在消失。不是融化——融化会变成水。这些冰晶是直接从固態变成了虚无,连水汽都没留下。 从罗真脚下开始,一个圆形的区域正在扩散。冰还在,但冰里面的东西没了。那种让悟空都觉得骨头髮寒的法理气息,正在被一口一口地抽走。 罗真吸了第二口。 圆形区域扩大到了百丈。冰面开始变色,从死白变成透明,能看见冰层下面的河水。 第三口。 三百丈。冰面上开始冒热气。 悟空愣了。“热气?冰上面冒热气?” 唐三藏站在岸边,双手拢在袖子里,语气平静。“法理被抽走了。维持冰冻的不是温度,是那条鱼封进去的绝对低温概念。概念没了,冰就只是普通的水。普通的水在八月的太阳底下——” 他没说完。 因为冰面开始化了。 不是慢慢融化。是整片整片地崩解,三尺厚的坚冰在几息之间变成了水。但这水不是冷的——它在冒泡。 滚烫的水泡从河面上翻涌出来,蒸汽腾起三丈高。 罗真还站在原地。他脚下的冰已经全部化成了水,但他没掉下去。金色道袍的下摆飘在沸腾的水面上,脚尖点著一片还没化完的冰碴,稳稳噹噹。 他还在吸。 嘴巴张著,一条若有若无的灰色气流从四面八方的冰层里被抽出来,匯聚到他嘴里。那是法理本身的形態——被从物质中剥离出来的纯粹规则。 八百里冰面,从罗真站立的位置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崩溃。 冰变成水,水变成热水,热水变成沸水。 整条通天河在开锅。 岸边,陈澄带著几个村民跑过来看热闹。他们站在河岸上,看著眼前的景象,全都说不出话。 一分钟前还是三尺厚的坚冰,现在整条河在冒蒸汽。水面翻滚著白色的泡沫,热浪扑面而来,站在岸边都觉得脸烫。 “这……这……”陈澄指著河面,嘴唇哆嗦。 唐三藏头也不回。“正常施工,別慌。” 百花羞在帐本上奋笔疾书:“极寒法理回收作业,消耗工时——”她抬头看了看罗真,又低头写,“约一刻钟。回收法理品级:练虚合道巔峰。回收范围:八百里。” 猪八戒站在岸边,看著沸腾的河面,咽了口唾沫。“师父,这水……能煮麵吗?” 唐三藏没理他。 悟空的注意力不在河面上。他盯著水底。 “师父,有东西浮上来了。” 河面中央,沸腾的水泡之间,一个金色的影子正在往上浮。速度很慢,姿態很不自然——不是主动上浮,是被烫得待不住了。 灵感大王从水底浮了上来。 他的样子跟昨晚完全不同。金色的鱼鳞片片翻卷,大半已经脱落,露出下面通红的皮肉。鱼头上的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三道鳃裂大张著,不停地吞吐沸水又呛出来。 他整个身体都是红的。不是鱼鳞的金红色,是被活活烫熟的那种红。 金甲碎了大半,三叉戟不知道丟在了哪里。他四肢摊开浮在水面上,肚皮朝天,跟一条翻了白的死鱼一样。 但他没死。练虚合道巔峰的妖怪没那么容易死。他的嘴在动,吐出一串串水泡,每个水泡里都带著微弱的妖力——那是他在拼命护住內臟不被煮熟。 罗真收了口。 他站在水面上,低头看了看脚下浮著的灵感大王,歪了歪脑袋。 “哦。”罗真说。“原来底下藏著条鱼。”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岸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灵感大王,自言自语:“煮鱼片的火候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然后继续往回走,赤脚踩著沸腾的水面,跟走在平地上一样。 岸边,唐三藏已经把帐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他看著水面上翻著白肚皮的灵感大王,炭笔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 “灵感大王,通天河水族。现状:半熟。” 他抬头朝悟空扬了扬下巴。 “捞上来。” 悟空咧嘴一笑,金箍棒往水面一伸,棒头勾住灵感大王的半片金甲,像钓鱼一样把他从沸水里挑了出来,甩在岸边的泥地上。 灵感大王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浑身冒著热气,鱼鳞焦糊的味道飘出来,跟烤鱼摊子一样。 他的嘴还在动。 “我……我的法理……” 声音又小又哑,带著气泡破裂的咕嚕声。他的鱼眼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见了站在面前的唐三藏。 唐三藏蹲下来,把帐本摊开在灵感大王面前。 “灵感大王,咱们接著昨晚的聊。” 他拿起炭笔,在昨晚那份罪状清单后面又加了两条。 “第四条,蓄意冰封八百里通天河,阻断商路,危害两岸百姓生计。第五条,利用极寒法理製造非自然气候灾害,导致陈家庄及周边村落八月农作物面临冻害风险。” 炭笔停了。唐三藏把帐本转过来,让灵感大王看清上面的数字。 “加上昨晚的洪水,你现在欠贫僧的帐,已经够你卖三辈子了。” 灵感大王的鱼嘴张了张,吐出一口带血的热水。 唐三藏从袖子里抽出那份认罪书,铺在灵感大王面前。 “画押吧。趁你还有力气拿笔。” 罗真已经走回了马车旁边。他爬上车顶,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来,闭上眼睛。 嘴角还掛著一丝满足的笑。 肚子里,混沌胚胎正在消化那口“绝对零度”的法理。水行根基之上,一条新的法理脉络正在生长——关於温度,关於热量的流动与消亡。 八百里通天河还在冒著蒸汽。水温在缓慢下降,但至少在今天之內,这条河都不適合任何水族生存。 灵感大王的小妖们要么被煮熟了浮在水面上,要么早在冰层崩解的第一时间就逃出了通天河的范围。 整条河,空了。 岸边,百花羞合上帐本,小声问唐三藏:“师父,他的洞——” “等水凉了再说。”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先把这条鱼处理了。洞里的东西跑不掉。” 第225章 煮沸 水温在降。 从滚沸到烫手,再到温热,大约花了两个时辰。通天河的河面上还飘著白气,但已经不烫人了。水底能看见东西——翻著白肚皮的小妖尸体,成片成片地浮在水面上,顺著水流往下游漂。 鲶鱼精、虾兵、蟹將、水蛇、河蚌,什么品种都有。有的被烫得皮开肉绽,有的蜷成一团,还保持著临死前挣扎的姿势。 整条通天河的水族生態,没了。 唐三藏坐在马车里,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了看河面上的情况。水温差不多了。 “沙僧。” 沙僧从芦苇丛后面走出来,降妖宝杖扛在肩上。 “下水。带白骨夫人和五方揭諦一起,去抄灵感大王的水府。”唐三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手绘地图,是昨晚从灵感大王嘴里撬出来的。“水府在河底正中央,往下三十丈。三进的院子,后院有库房。” 沙僧接过地图看了一眼,点头。“明白。” “所有值钱的东西,一件不落,全搬上来。搬的时候让揭諦拿留影石拍清楚,每件东西在哪个位置找到的,原样记录。” 沙僧转身走了。白骨夫人已经在河边等著,铁鞭別在腰间,袖子挽到肘弯。五方揭諦从庙顶飞下来,每人手里托著留影石。 六个人依次跳进通天河。水花溅起来,还带著热气。 岸边,灵感大王趴在泥地上。 他的样子惨不忍睹。金色鱼鳞脱了七成,露出的皮肉被烫成深红色,表面起了一层水泡。三道鳃裂耷拉著,每呼吸一次就渗出血水。半片金甲掛在身上,另外半片不知道丟在哪了。 悟空用金箍棒戳了戳他的尾巴。“嘿,鱼精,你那水府里有多少家当?老实交代,省得我们搬漏了还得下去第二趟。” 灵感大王没力气说话。他的鱼眼半睁著,盯著河面方向。 水下传来动静。闷响,搬东西的声音,还有白骨夫人骂人的声音——“这箱子沉死了,你们两个揭諦过来搭把手!” 灵感大王的鳃裂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九年的积蓄。九年来从陈家庄搜刮的供品,从过往商船上劫来的货物,还有他师父留给他的修炼资源。全在那个库房里。 现在正被人一箱一箱地往外搬。 唐三藏掀开车帘,朝百花羞招了招手。百花羞抱著帐本跑过来,蹲在车辕旁边。 “灵感大王的水府,陈澄说占地大约三亩。按照水族宫殿的標准配置,库房面积占总面积的四成。”唐三藏拿著炭笔在帐本上列表。“三亩的四成,大约一亩二分地的库房。按照练虚合道妖怪的囤积习惯,可执行资產不会少於一百二十项。” 百花羞在帐本上画了个表格,竖著列了一百二十行。“师父,编號从多少开始?” “接著上一笔。灵感大王的帐从三百七十二號开始编。” “得嘞。” 第一批东西上岸了。 沙僧扛著两口大木箱从水里冒出来,箱子上的铜锁已经被砸开了。他把箱子放在岸边,掀开盖子。 珍珠。 满满一箱珍珠,每颗都有拇指肚大小,通体幽蓝,散发著冷光。不是普通的河蚌珠,是寒渊珍珠——只有极深极冷的水底才能孕育出来的东西。 百花羞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寒渊珠?一颗至少值五百灵石。这一箱……”她数了数,“三百颗出头。十五万灵石。” 她刷刷地在帐本上写。“编號三百七十二,寒渊珍珠,三百一十七颗,估值十五万八千五百灵石。” 第二箱是金银。碎银锭、金叶子、铜钱串,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百花羞扫了一眼就报了数:“凡间货幣,折合白银约两千三百两。不值什么钱,归入杂项。” 第三箱上来的时候,白骨夫人亲自扛著。她把箱子放在唐三藏面前,脸色有点古怪。 “师父,这箱东西不太对。” 唐三藏跳下马车,走过来看。 箱子里装著十二块水晶状的结晶体,每块巴掌大小,通体透明,內部流转著淡金色的光。光芒很柔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清净气息。 唐三藏伸手拿起一块,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他的表情变了。 “百花羞,这批单独立项。” 百花羞抬头。“怎么了?” 唐三藏把水晶放回箱子里,声音压低了半分。“这是百年水精。但不是普通的水精——你闻闻。” 百花羞凑过去闻了一下。她的鼻子没唐三藏灵,闻了半天摇头。 唐三藏直接说了:“观音莲池的气息。” 百花羞的笔停了。 “这批水精,要么是从观音的莲池里流出来的,要么是在莲池附近孕育的。不管哪种情况——”唐三藏把箱盖合上,拍了两下。“这都是灵山的东西。一个练虚合道的鱼精,手里怎么会有灵山的资產?” 他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灵感大王。 灵感大王的鳃裂猛地收紧了。 唐三藏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灵感大王,贫僧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灵感大王的鱼眼往旁边躲。 “你库房里那十二块水精,哪来的?” 灵感大王不说话。 唐三藏站起来,回到马车旁边,拿起帐本翻了翻。“百花羞,把这批水精单独建档。定性为——灵山违规外流资產,疑似观音道场未经审批擅自转移之修炼物资。” 百花羞写得飞快。“师父,这个定性的意思是……” “意思是,观音菩萨的东西,不知道怎么跑到一条鱼精手里了。要么是观音私下给的,那就是违规资助妖怪;要么是被偷的,那灵感大王多一条盗窃罪。”唐三藏把帐本合上。“不管哪种,都是筹码。” 百花羞在水精那一栏旁边画了个五角星,表示重点標註。 水下的搬运还在继续。沙僧和白骨夫人轮流上岸,每次都扛著箱子或者扛著成捆的东西。珊瑚、玉器、法器残件、丹药瓶、灵草乾货……灵感大王九年的家底被一件件摊在阳光下。 灵感大王趴在地上,每听见一声箱子落地的闷响,身体就抽搐一下。 他嘴里吐著泡泡,泡泡里带著血丝。 悟空蹲在旁边看热闹,时不时用金箍棒戳他一下。“嘿,又一箱。你这鱼精还挺能攒钱啊。” 灵感大王吐了个特別大的血泡泡。泡泡破了,溅了悟空一脚。 “呸。”悟空把脚上的血水甩掉。“还有脾气。” —— 与此同时,陈家庄那边热闹得不像话。 河面上浮著的小妖尸体,被村民们用渔网捞了上来。一开始大家还有点怕——毕竟是妖怪。但有个胆大的后生用刀切了一块虾兵的肉尝了尝,发现味道跟普通河虾没什么区別,只是个头大了十倍。 消息传开,整个陈家庄都动了。 村东头架起了三口大铁锅,村西头支起了烤架。女人们在河边洗鱼切肉,男人们劈柴烧火。小孩子满地跑,手里攥著烤熟的蟹腿,吃得满嘴流油。 陈澄站在村口,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昨天他还在准备白事,准备把闺女送去死。今天全村在吃河鲜。 他七岁的闺女骑在一个后生脖子上,手里举著一条烤鱼,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 陈澄转过身,使劲揉了揉脸。 猪八戒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村民堆里。他面前摆著三个大碗,一碗红烧鲶鱼精,一碗清蒸虾兵,一碗水煮蟹將。吃得满头大汗。 “好吃!这鲶鱼精肉质紧实,比普通鲶鱼鲜多了!”猪八戒嘴里塞著鱼肉,含含糊糊地喊。“妖力餵出来的肉就是不一样!” 一个村妇端著一盆红烧鱼头过来。“这位师父,再来点?” “来来来!”猪八戒把碗推过去。 悟空从河岸那边飞过来,落在猪八戒旁边,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碗。“呆子,你吃的那个是灵感大王的巡河將军。” 猪八戒嚼鱼肉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鱼肉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將军怎么了?將军肉多。” 悟空懒得理他,转身飞回河岸。 —— 午时过半,水府里的东西基本搬完了。 岸边摆了整整四十七口箱子,外加三十多捆散装物资。百花羞的帐本写了十四页,编號从三百七十二排到了四百九十一。 唐三藏站在箱子堆中间,手里拿著总帐,一项一项地核对。 “寒渊珍珠三百一十七颗,百年水精十二块,沉船金银折合白银八千两,珊瑚摆件十四座,低阶法器残件二十三件,各类丹药四十七瓶……” 他把总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底部的数字。 “总估值:四十二万灵石。” 百花羞在旁边补充:“加上之前的罪状赔偿、洪水损失、冰封商路损失、庙宇修缮费,灵感大王目前总欠款——”她拨了拨算盘。“一百一十七万灵石。” 唐三藏点了点头。“够了。” 他走到灵感大王面前,把总帐摊开给他看。灵感大王的鱼眼已经肿得快睁不开了,但那个数字他看见了。 一百一十七万。 他这辈子都还不起。 唐三藏收起帐本。“灵感大王,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签署终身劳务协议,跟三仙观那三位一样,给贫僧打工还债。第二——” 他没说第二。因为没有第二。 灵感大王吐了个泡泡。泡泡里带著一个字:“签……” 百花羞已经把劳务协议准备好了。她把羊皮纸铺在灵感大王面前,把沾了红泥的印章递到他嘴边。 灵感大王用嘴唇碰了碰印章,在协议末尾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唇印。 “成交。”唐三藏把协议收起来。 他转身准备回马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十二块单独放著的水精。 观音莲池的气息。 这条鱼精昨晚说过一句话——“我背后有观音菩萨的法旨。” 当时唐三藏没当回事。但现在看著这批水精,他开始重新考虑这句话的真实性。 如果灵感大王真的跟观音有关係…… 唐三藏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没说出来。他回到马车上,掀开车帘坐进去,拿起帐本继续整理数据。 百花羞跟上来。“师父,那批水精怎么处理?” “先不动。锁进车厢最里面的暗格里。”唐三藏头也不抬。“等著用。” “等什么?” 唐三藏没回答。 他在等一个人来。 —— 申时。 太阳偏西,河面上的蒸汽散了大半。通天河的水位比早上又降了两尺——罗真在车顶上睡觉,嘴巴时不时张开吸一口,河水就少一截。 陈家庄的河鲜宴还在继续。村民们把吃不完的鱼肉用盐醃了,掛在院子里晾著。整个村子瀰漫著烤鱼和醃肉的味道。 唐三藏坐在马车里算帐,算到一半,笔停了。 他抬起头。 百花羞也停了手里的活,侧著耳朵听。 梵音。 从天边传来的梵音,很远,但很清晰。不是人唱的,是法力震动空气產生的共鸣。 悟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河岸边跳起来,金箍棒握在手里,眯著眼往西边天际看。 一片祥云。 紫金色的祥云,速度极快,从西方天际直奔通天河方向而来。云头上站著一个白衣身影,手里提著一只紫竹编的篮子。 悟空认出来了。 “师父!”他扭头朝马车方向喊。“观音来了!” 唐三藏掀开车帘,朝天边看了一眼。 祥云越来越近。白衣身影的面目逐渐清晰——白纱覆面,柳枝斜插在髮髻上,净瓶別在腰间。手里那只紫竹篮空著,篮底铺著一层莲叶。 观音菩萨的脸色不太好看。 唐三藏看了看天上的观音,又低头看了看车厢暗格里锁著的那十二块水精。 他把帐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炭笔,在页眉写了一行字。 “观音菩萨专项应收帐款——待定。” 然后他整了整袈裟,从马车上跳下来,双手合十,朝天上那片祥云露出一个標准的、公事公办的微笑。 第226章 莲花瓣 祥云落在通天河岸边三丈高的位置,没有再往下降。 观音菩萨站在云头上,目光扫过河面——浮尸、蒸汽、被搬空的水府,以及岸边那四十七口敞开的箱子。 她的视线最终停在铁笼上。 灵感大王被塞在一个临时焊死的铁笼里,半熟的鱼身蜷缩著,金鳞脱落大半,鳃裂还在往外渗血水。笼子外面掛著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著——“在押资產,未经债权人许可不得转移”。 观音的手指攥紧了净瓶。 “唐三藏。”她的声音从云端传下来,带著佛门特有的平和,但平和里压著东西。“这灵感大王乃我莲池中金鱼所化,走脱下界已有九年。今日我亲自前来收回,带回落伽山管教。” 唐三藏站在马车旁边,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礼数到位,態度客气。 “菩萨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从袈裟內袋里抽出两份文书,一份薄一份厚。 薄的那份是灵感大王的认罪书,上面有唇印、有四值功曹的留影石编號、有陈家庄庄主的证人签字。 厚的那份是帐单。 唐三藏把两份文书举起来,让云端看得清楚。 “菩萨,这条鱼精在通天河非法占据水域九年,每年勒索童男童女各一名,累计谋杀十八人。三日前製造洪水企图灭口,昨日又以绝对零度法理冰封八百里商路。” 他翻了翻帐单。 “人命赔偿、洪水损失、冰封商路的经济损失、陈家庄九年供品追偿、水府查抄物资的保管费、我方人员出手费——” 唐三藏报了个数。 “合计两亿灵石。认罪书已画押,债务关係成立。” 观音的祥云往下降了半尺。 “唐三藏,此物本属灵山。它在下界犯下的过错,自有灵山法度处置。你一个凡间僧人——” “菩萨。”唐三藏打断了她。语气还是客气的,但打断得很乾脆。“贫僧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灵感大王犯案地点在南瞻部洲通天河流域,属大唐国境延伸管辖范围。按照天庭与四大部洲签署的《妖族犯罪属地管辖条例》第十二条,凡妖族在人间犯下命案者,由犯案地所属势力优先追诉。灵山想带人,得先跟大唐刑部打招呼。”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这条鱼精自称背后有菩萨法旨。如果这是真的,那菩萨就是知情不报、纵容属下在人间杀人。如果是假的,那就是它冒用菩萨名號行凶,菩萨更应该配合我方调查,而不是急著把人带走销毁证据。” 第三根手指。 “第三,贫僧在它水府里搜出了十二块百年水精,上面有观音莲池的气息。这批物资是菩萨主动提供的,还是被盗的?不管哪种,都需要菩萨给个说法。” 唐三藏把三根手指收回去,双手合十。 “所以,菩萨要收人可以。请先结清两亿灵石的债务,再支付打捞费、看管费、以及我方核心成员的出手费。” 他侧了侧身,让观音看见马车车顶。 罗真趴在车顶上,睡得四仰八叉。金髮散了一车顶,嘴巴微微张著,每呼吸一次,嘴角就溢出一缕白色的冷气。 那缕冷气落在车顶的木板上,木板表面结了一层霜花。霜花的纹路不是普通的冰晶——是法理级別的绝对零度残渣。 昨天灵感大王冰封八百里通天河的那个“绝对零度”,被罗真吸了个乾净。现在连睡觉打呼都往外漏。 观音看著那缕冷气,没说话。 上次在號山,她亲眼看见这个金髮少年把红孩儿的三昧真火当零食吃了。这次又把绝对零度法理吞了。 她带不走人。不是不想,是不能。 唐三藏看出她在犹豫,又加了一句。 “菩萨若觉得两亿灵石太多,贫僧可以给个折中方案。”他从帐本里抽出一张新的纸。“灵山代为清偿全部债务,外加支付罗真的出手费——五千万灵石。总计两亿五千万。贫僧可以接受分期付款,年息一成五。” 观音的净瓶在手里转了半圈。 “或者。”唐三藏把纸收回去。“菩萨不付钱也行。贫僧这就让五方揭諦把灵感大王押送天庭斩妖台,以命抵债。一条练虚合道的鱼精,在斩妖台上公开处刑,天庭那边的流程贫僧熟。” 他拍了拍袈裟口袋。 “正好,贫僧手里有玉帝盖过印的公文模板。走流程很快的。” 观音没接话。 她在算帐。 灵感大王是她莲池里养了三千年的金鱼,修行到练虚合道全靠莲池的水精滋养。这条鱼本身就是她的修行资源之一——莲池豢养的灵物,跟她的功德金莲有因果牵连。 如果灵感大王死在斩妖台上,因果断裂,她的功德金莲会受损。 如果她付两亿五千万灵石,落伽山的家底得掏空三成。 两条路都是亏。 唐三藏站在下面,没催她。他拿著帐本,用炭笔在空白处写写画画,看起来在算別的帐。 悟空蹲在铁笼旁边,金箍棒横在膝盖上,仰头看著云端的观音。他没说话,但嘴角翘著。 这场面他爱看。 当年观音给他戴紧箍咒的时候,可没跟他商量过。现在轮到她被人拿捏了,悟空觉得挺舒坦。 沉默持续了大约二十息。 观音开口了。 “唐三藏,两亿五千万灵石,落伽山拿不出。” 唐三藏抬头。“那菩萨的意思是?” “我可以给你等价之物。” 观音伸手探入净瓶。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带著克制。 从净瓶里,她取出三片花瓣。 金色的花瓣,每片巴掌大小,薄得透光。花瓣表面流转著功德之力,散发出的气息让方圆十里的草木都在轻轻摇晃。 功德金莲的花瓣。 观音的本命法宝,功德金莲,一共十二瓣。每一瓣都蕴含著她数万年积累的功德本源。 三瓣,就是她四分之一的根基。 百花羞在旁边看著,手里的笔差点掉了。她不认识这东西,但那股气息压得她喘不上气。 唐三藏认识。 他的眼睛盯著那三片花瓣,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功德金莲花瓣,蕴含纯净的功德本源和佛门法理。这东西在三界的硬通货里排得进前十。拿去天庭能换顶级神位,拿去灵山能换一座道场,拿去妖族能让一个大妖直接跨一个大境界。 而对罗真来说—— 唐三藏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脸上不动声色。 “三片功德金莲花瓣。”观音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平静底下藏著肉痛。“每片价值不低於一亿灵石。三片抵你三亿,多出来的五千万,算是我给陈家庄百姓的补偿。” 唐三藏没有立刻答应。 他翻开帐本,在“观音菩萨专项应收帐款”那一页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 “菩萨,三片花瓣抵债可以。但贫僧有个条件。” 观音等著。 “这三片花瓣的性质,需要菩萨当场確认——是抵押品,不是赔偿品。” 观音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三片花瓣暂时归贫僧保管,用於抵押灵感大王的债务。但灵感大王的劳务协议已经签了,他在贫僧手下打工还债期间,如果能把两亿灵石还清,菩萨可以拿灵石来赎回花瓣。” 唐三藏笑了笑。 “当然,如果菩萨觉得一条鱼精不值三片花瓣,现在就可以放弃赎回权。那这三片花瓣就直接归贫僧所有,灵感大王也归贫僧。” 观音听明白了。 这和尚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花瓣当抵押,以后拿钱来赎;要么花瓣直接送人,鱼也拿不回去。 不管选哪个,花瓣现在都得留在唐三藏手里。 而那条鱼精,不管怎么选,都得继续给唐三藏打工。 观音的手指在净瓶口边缘摩挲了两圈。 “好。抵押。” 她把三片花瓣往下一送。花瓣飘飘荡荡落下来,唐三藏伸手接住,动作稳当。 百花羞已经铺好了新的协议。唐三藏把花瓣小心放进一个锦盒里,然后把协议举起来。 “请菩萨签字。抵押协议一式三份,贫僧一份,菩萨一份,天庭备案一份。” 观音没有下云。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亮起金光,隔空在协议上留下了一个梵文签名。 唐三藏检查了签名,满意地点头。 “菩萨慢走,不送了。” 观音收回手指,看了一眼铁笼里的灵感大王。灵感大王的鱼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从缝里往外看著她,嘴巴一张一合,吐著血泡泡。 观音没说话。 祥云升高,转向西方,速度比来时快了三倍。 梵音消失了。天空恢復了正常的顏色。 悟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了?” “走了。”唐三藏把锦盒收进车厢暗格,跟那十二块水精放在一起。 悟空凑过来,压低声音。“师父,那三片花瓣,你打算怎么用?” 唐三藏没回答他。他坐回马车里,翻开帐本,在“观音菩萨专项应收帐款”那一页的最下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註。 备註的內容很短: “功德金莲花瓣x3,佛门本源,可中和混沌胚胎的排异反应。待罗真下次进化时使用。”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帐本。 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唔……好香……什么味道……” 他的鼻子抽动了两下,脑袋往车厢暗格的方向歪了歪。 唐三藏伸手把暗格的锁扣了上。 “百花羞,出发。下一站,金平府。” 百花羞收好帐本和算盘,跳上车辕,拿起韁绳。 马车吱呀一声动了起来。 铁笼被绳子拴在车尾,在地上拖著走。灵感大王在笼子里顛得七荤八素,每过一个坑就闷哼一声。 悟空跳上车顶,坐在罗真旁边。他低头看了看这个睡得口水都流出来的金髮少年,又回头看了看西方天际观音离去的方向。 “师父。”悟空趴在车顶边缘,脑袋倒掛著朝车窗里看。“你说观音会不会回来报復?” 唐三藏头也不抬,翻著帐本。 “她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还想赎回那三片花瓣。”唐三藏用炭笔在某个数字下面画了条线。“只要赎回权还在,她就不会跟我们翻脸。翻脸了,花瓣就真没了。” 悟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万一她不要了呢?” 唐三藏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 “四分之一的根基,她不要?” 悟空不说话了。 马车碾过通天河岸边的碎石路,往西走。陈家庄的方向还飘著烤鱼的烟气,村民们的笑声隱隱传来。 唐三藏在马车里,把今天的收支做了个匯总。 通天河项目,总收入:灵感大王水府资產四十二万灵石,功德金莲花瓣三片(估值三亿),陈家庄百年耕地使用权,外加一个练虚合道的终身劳务工。 总支出:罗真多睡了两觉。 唐三藏在匯总表底部写了四个字—— “净利润:极高。” 他合上帐本,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西行路还长。但帐本越来越厚了。 第227章 子母河 观音的祥云消失在天际线上,连带著那股梵音也散了个乾净。 唐三藏从车厢暗格里取出锦盒,打开盖子。三片功德金莲花瓣躺在里面,金光柔和,散发著一种让人心神寧静的气息。 他看了看花瓣,又抬头看了看车顶。 罗真还在睡。金髮铺了一车顶,嘴角掛著口水,左脚搭在车檐外面晃荡。每呼吸一次,嘴边就冒出一缕白色冷气,把车顶的木板冻出一层薄霜。 唐三藏把锦盒举到车顶边缘,手腕一翻,三片花瓣脱离锦盒,飘向罗真的脸。 罗真的鼻子动了动。 嘴巴张开了。 不是醒了,是本能反应。就跟狗闻到肉味会流口水一个道理。 三片功德金莲花瓣飘进那张嘴里。罗真的腮帮子鼓了鼓,嚼都没嚼,直接咽了。 紧接著,他嘴角溢出的那缕白色冷气也被吸了回去——那是之前从灵感大王身上剥离的绝对零度法理残渣,一直游离在体表没有完全消化。这会儿跟著花瓣一块儿进了肚子。 三息。 什么都没发生。 五息。 罗真的肚子咕嚕叫了一声。 十息。 马车开始抖。 不是路不平。是车顶在震。 罗真的身体表面浮起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膜,光膜下面有东西在蠕动。那是他体內的混沌胚胎——唐三藏见过这个反应,每次罗真吞噬大量法理之后都会出现。但这次蠕动的幅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 悟空从车顶跳下来,落在车辕上。 “师父,他又开始了。” 唐三藏探出半个身子往上看。罗真的身体周围,暗金色光膜开始向外扩散,把整个车顶笼罩在內。光膜里面,冷热两股气息在打架——极寒的白和功德的金绞在一起,一会儿冻出冰晶,一会儿化成暖流。 “不用管他。走。”唐三藏缩回车厢。“百花羞,正常赶路。” 百花羞抖了抖韁绳,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顶上的动静持续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暗金色光膜收缩、膨胀、再收缩,反覆了七八次之后,终於稳定下来,贴著罗真的皮肤薄薄一层,不再往外扩。 罗真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 “嗝。”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个饱嗝。 声音不大,但从他嘴里喷出来的气息不对劲。 那口气是暗金色的,带著肉眼可见的颗粒感,散开之后没有消散,而是顺著风飘向了路边。 马车正经过一段荒坡。坡上有棵老柳树,树干比水缸还粗,但早就死透了。树皮乾裂,枝条光禿禿的,根部的泥土都板结成了石头。少说死了上百年。 那口暗金色的气飘到老柳树上。 接触的一瞬间,枯死的树干表面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面,钻出了一截嫩芽。 暗金色的嫩芽。 不是绿色,是暗金色。芽尖上掛著一滴露水,露水里面有极细的冰晶在旋转。 一截嫩芽从枯木上长出来,这件事本身就够离谱了。但更离谱的是——那截嫩芽还在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展叶,三息之內就长成了一根半尺长的柳枝。暗金色的柳叶上覆著一层薄霜,霜花的纹路跟罗真嘴边冻出来的那种一模一样。 百花羞第一个看见。 她手里的韁绳差点脱手。 “师、师父——” 唐三藏掀开车帘往外看。 他看见了那棵柳树。看见了暗金色的嫩芽。看见了芽上的霜花。 他没说话,但手里的炭笔在帐本上停了。 悟空已经跳到了柳树旁边。他蹲在枝头上,凑近那截新生的柳枝,火眼金睛的金光亮了起来。 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悟空从树上跳下来,几个纵跃回到马车旁边,趴在车窗口,声音压得很低。 “师父,不对劲。” “说。” “那根柳枝——”悟空咽了口唾沫。“俺老孙用火眼金睛看了。那不是普通的生长。” “什么意思?” “那根柳枝里面有两种法理在运转。一种是极寒,就是之前灵感大王那个绝对零度的残渣。另一种是……生机。但不是普通的生机,是从功德金莲花瓣里来的佛门本源。” 悟空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分。 “这两种东西本来是对冲的。极寒杀一切,功德生万物。但在那根柳枝里面,它们被糅在一起了。不是简单的混合——是被重新编排过。” 唐三藏放下炭笔。“你想说什么?” 悟空抬头看了一眼车顶上睡得正香的罗真。 “师父,他在造东西。” “造东西?” “对。那根柳枝不是被催生出来的,是被造出来的。枯木里面早就没有生机了,死了上百年的树,种子都烂完了。但他打了个嗝,那口气落在树上,直接从无到有造出了一根新的枝条。” 悟空的金瞳里映著车顶上罗真的轮廓。 “俺老孙活了这么久,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种本事。” “哪里?” “天地初开的时候。”悟空说。“盘古开天,清浊分化,万物从无到有。那个过程,叫造化。” 马车里安静了几息。 唐三藏拿起炭笔,翻到帐本里罗真的专属页面。那一页已经写得密密麻麻——从最早的火行法理,到后来的金行、土行、水行,再到极寒、功德本源,每一项都標註了吞噬时间和估值。 他在最新一栏写下几个字。 “新增能力:造物(初级)。触发条件:饱嗝。可控程度:零。”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敲了敲车厢壁。 “百花羞。” “在。” “罗真的资產估值模型,推翻重做。” 百花羞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唐三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之前的估值是按照高阶战力来算的——能打、能吞、能威慑。但从今天开始,这个模型不够用了。” 他在羊皮纸上画了一个框架。 “一个能从无到有造出东西的存在,不能用战力来估值。得用產能来算。” 百花羞凑过来看。唐三藏在框架里填了几行字—— “假设罗真的造物能力可控化之后,能够批量製造含有法理的灵材。一根暗金柳枝,按照其內含的极寒法理和佛门本源来估价,市场价不低於五万灵石。一个饱嗝造一根。一天打十个嗝——” 百花羞的算盘珠子拨了两下。“五十万灵石一天。” “一年呢?” “一亿八千万。” 唐三藏把笔放下,靠在车厢壁上。 “这还只是柳枝。如果他能造別的呢?灵药?矿石?法器胚材?” 百花羞的手停在算盘上,半天没动。 “师父,这个估值……没有上限。” “对。”唐三藏把羊皮纸折好收进袖子。“所以从现在开始,罗真不是我们的底牌。他是我们的印钞机。” 他拿起帐本,在封面內侧写了一行小字——“西行项目核心资產重估:罗真,由威慑型资產升级为生產型资產。估值:待定(趋近无穷)。” 悟空趴在车窗口听完了全程,嘴角抽了抽。 “师父,你能不能別把俺师兄当牲口算?” “贫僧这是在保护他。”唐三藏头也不抬。“知道他值多少钱,才知道该花多大力气护著他。” 悟空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他跳回车顶,坐在罗真旁边。罗真还在睡,嘴角的口水流到了车板上,口水落地的地方长出了一小撮暗金色的苔蘚。 悟空看著那撮苔蘚,伸手戳了戳。苔蘚软绵绵的,摸上去冰冰凉凉,但不伤手。 “师兄,你这体质也太离谱了。”悟空嘀咕了一句。“打个嗝能造树,流个口水能种草。要是拉泡屎,是不是能造座山出来?” 罗真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 “別吵……再睡五分钟……” 悟空翻了个白眼,不理他了。 马车继续往西走。路过那棵老柳树的时候,百花羞回头看了一眼——暗金色的柳枝已经长到了三尺长,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霜花从叶片上簌簌落下,落在地面上的泥土里。 泥土裂开了。 又有新的暗金色嫩芽从地里钻出来。 一棵变两棵,两棵变四棵。 百花羞赶紧转回头,不敢再看了。 她在帐本上写了一行备註:“罗真造物能力具有自我繁殖特性。一次释放可引发链式反应。建议远离人口密集区使用。” 唐三藏看了一眼这行备註,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链式反应=复利。” 马车碾过黄土路面,车轮吱呀作响。铁笼里的灵感大王被顛得快散架了,但他已经没力气哼哼了。三仙观的三个苦力跟在车队后面推著物资车,虎力大仙的脖子上套著禁制项圈,脸色铁青。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是马车,后面是物资车,再后面是步行的白骨夫人和五方揭諦。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偏西。 百花羞最先闻到了味道。 “师父,什么味道?” 唐三藏掀开车帘,鼻子抽了抽。 甜的。空气里有一股甜味,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闻久了有点发晕。 悟空从车顶站起来,手搭凉棚往前看。 “师父,前面有条河。” 马车又走了半刻钟,那条河出现在视野里。 河面很宽,少说有三四百丈。水流平缓,几乎看不出流向。但水的顏色不对——是淡粉色的。不是夕阳映出来的顏色,是水本身就是粉的。 粉色的河水在夕阳下泛著一层油光,表面平滑得不正常。没有波纹,没有水花,连风吹过都不起涟漪。 更不正常的是——河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鸟。没有虫。没有鱼跳出水面。两岸的芦苇丛枯黄乾瘪,全是死的。河滩上连蚂蚁都看不见一只。 安静得不像话。 百花羞把马车停在河边五十丈外。 唐三藏跳下马车,往前走了几步。河岸边立著一块石碑,碑面朝著来路方向。碑上刻著字,但年头太久,字跡模糊了大半。 悟空飞过去,蹲在碑顶上往下看。 “师父,碑上有字。上面写著——” 他顿了顿。 “子母河。” 唐三藏的脚步停了。 百花羞的笔也停了。 猪八戒从后面的物资车上探出头来,脸上还沾著鱼乾的碎屑。 “子母河?哪个子母河?” 没人回答他。 唐三藏站在原地,盯著那块石碑看了五息。然后他转身回到马车旁边,从车厢里拿出一本旧册子翻了翻。那是出发前从长安带的西域地誌,里面记载了沿途的山川河流。 他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 “子母河,水色粉红,饮之即孕。不分男女,不分妖仙。” 唐三藏把册子合上。 他回头看了看车顶上还在流口水的罗真,又看了看河面上那片死寂的粉色水面。 然后他拿起帐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了三个字。 “子母河。”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息。 他又加了一行。 “项目类型:生物科技。” 第228章 中招 子母河。 唐三藏站在河边,盯著那块石碑看了很久。碑上的字跡被风雨侵蚀得七零八落,但“子母”两个字还认得清。 粉色的河水在夕阳下泛著油光,一动不动。 “百花羞,扎营。今晚不过河。” 百花羞应了一声,跳下车辕去找平地。悟空蹲在碑顶上,鼻子皱著。 “师父,这水有古怪。俺老孙闻著一股子腥甜味,跟產房似的。” 唐三藏没接话。他蹲下来,从河边捡了根枯枝,伸到水面上方。枝条碰到水面的一瞬间,枯枝表面渗出了一层粉色的液珠。 唐三藏把枯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都別碰这水。” 猪八戒从物资车后面钻出来,满头大汗。推了两个时辰的车,嗓子冒烟。他看见那条宽阔的河面,眼睛亮了。 “师父,有水!俺老猪渴死了——” “八戒,別动那水。”悟空从碑顶跳下来,拦在他前面。 猪八戒撇嘴。“怎么了?水还能吃人不成?” “不是吃人。”唐三藏头也不回。“比吃人麻烦。” 猪八戒没听明白,但看师父和大师兄都这个態度,嘟囔了两句,转身去物资车上找水囊。 找了一圈,空的。 今天赶路赶得急,水囊早上就见底了。猪八戒的喉咙干得冒火,舌头在嘴里搅了两圈,一滴口水都挤不出来。 他看了看河面。 又看了看忙著扎营的眾人。 唐三藏在跟百花羞说话,悟空飞到上游去探路了,沙僧在卸货,白骨夫人在看管灵感大王的铁笼。 没人注意他。 猪八戒从腰间摸出钵盂,躡手躡脚走到河边。 粉色的水面平静得跟镜子一样。近看更不正常——水里没有倒影。猪八戒的脸凑到水面上方,水里什么都映不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 渴。 太渴了。 猪八戒把钵盂伸进水里,舀了半碗。水入钵盂的时候没有声音,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端起钵盂闻了闻。甜的。比蜂蜜还甜。 “就喝一口。”猪八戒跟自己说。“喝一口又死不了。” 他仰头,把半碗粉色的水灌进了嘴里。 水顺著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甜得发腻。猪八戒咂了咂嘴,把钵盂往腰间一別,擦了擦嘴角,装作没事人一样走回物资车旁边。 没人发现。 猪八戒鬆了口气。 —— 一刻钟后。 猪八戒蹲在地上,双手捂著肚子,脸色发白。 “疼疼疼疼疼——” 沙僧第一个跑过来。“二师兄,怎么了?” 猪八戒的肚子在动。不是肠胃蠕动那种动,是从里面往外顶。他的肚皮鼓起来一块,又缩回去,再鼓起来,换了个位置。 沙僧把手按在猪八戒肚子上,运起法力探查。 三息后,沙僧的手缩回来了。 他的表情很精彩。 “师父!”沙僧扭头朝马车方向喊。“二师兄他……有了。” 百花羞的笔掉在地上。 唐三藏掀开车帘走出来,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哀嚎的猪八戒,又看了一眼河面方向。 “喝了?” 猪八戒疼得直抽抽,还嘴硬。“就、就半碗……” 唐三藏走过来,蹲下,把手按在猪八戒肚子上感受了一下。肚皮底下確实有东西在长,而且长得很快。 “多久了?” “刚、刚才……一刻钟前……” 一刻钟就有了胎气,而且已经成形到能顶肚皮的程度。唐三藏收回手,站起来。 他没有慌。 他在想別的事。 “百花羞。” 百花羞捡起笔跑过来。“在!” “记一下。子母河河水,饮用后一刻钟內即可形成胎气。不分男女,不分种族。生效速度——”他看了看猪八戒的肚子,“极快。” 百花羞刷刷地写。 猪八戒在地上打滚。“师父!別记了!救命啊!俺老猪要生了!” “生不了。”唐三藏头也不抬。“胎气刚成,离生还早。忍著。” 悟空从上游飞回来,落在猪八戒旁边,看了一眼他的肚子,乐了。 “呆子,让你別碰你偏碰。这下好了,当爹还是当妈?” “你闭嘴!”猪八戒齜牙咧嘴。“快想办法给俺弄掉!” 唐三藏没理会猪八戒的哀嚎。他走回河边,蹲下来,盯著那片粉色的水面。 脑子里的齿轮在转。 子母河。饮之即孕。不分男女,不分妖仙。 三界之中,有多少种族面临血脉断绝的危机? 龙族。纯血龙族的繁殖率低得可怜,十万年才能诞下一枚龙蛋。西海龙宫为了延续血脉,每年花在求子法阵上的灵石以亿计。 凤族残支。真凤早已绝跡,剩下的旁支血脉越来越稀薄,再过几代就彻底断了。 麒麟一脉。上古瑞兽,如今只剩三头,全是公的。 还有各路神兽、异种、上古遗族…… 唐三藏站起来,转身走回马车。 “百花羞,拿新本子。” 百花羞翻出一本空白帐册递过来。唐三藏接过去,坐在车辕上,炭笔飞快地写。 “项目名称:子母河生物科技有限合伙。” “项目定位:三界独家单性繁殖解决方案供应商。” “核心资產:子母河水源,独家控制权。” 他写了几行,停下来想了想,又继续。 “產品线规划:第一阶段,原水瓶装销售。按品种定製浓度——龙族用高浓度,人族用低浓度。第二阶段,提纯加工,开发定向性別选择功能。第三阶段——” “师父!”猪八戒在后面嚎。“俺快死了!你倒是管管俺啊!” 唐三藏头也不回。“死不了。沙僧,给他餵颗安胎丸。” “安胎?!”猪八戒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俺不要安胎!俺要打胎!” “打胎的事回头再说。”唐三藏继续写。“你这个案例正好当临床数据。百花羞,记录一下八戒的症状变化,每半个时辰记一次。” 猪八戒瘫在地上,生无可恋。 悟空蹲在旁边看热闹,时不时戳一下猪八戒的肚子。“哟,又动了。呆子,你说这生出来算你儿子还是你闺女?” “滚!” —— 这时候,路边走来一个老嫗。 佝僂著背,拄著拐杖,挎著个竹篮。篮子里装著几个葫芦,葫芦里晃荡著液体。 老嫗看见路边扎营的车队,又看见地上捂著肚子打滚的猪八戒,停下脚步。 “哎哟,又一个喝了子母河水的。” 唐三藏抬头。“老人家,你对这河水很熟?” 老嫗咧嘴笑了,露出半口豁牙。“老婆子在这河边住了六十年,见得多了。过路的行人不知道厉害,喝了水就这样。男人女人都一样,喝了就怀。” 唐三藏放下笔,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老嫗面前。 “老人家,贫僧请教几个问题。这河水,只要喝了就一定会怀?有没有例外?” “没有。”老嫗摇头。“老婆子见过妖怪喝了也怀的。前年有头老虎精路过,不信邪,灌了一肚子。三个月后生了四只虎崽。” 唐三藏的炭笔在帐本上飞速记录。 “妖怪也有效。那仙人呢?” “没见过仙人来喝。但听老辈人说,这水是天地孕育之精,不认修为高低,只认肚子空不空。” 唐三藏点头。“最后一个问题——这河水,有没有解法?怀了之后,怎么打掉?” 老嫗用拐杖指了指正南方。 “解阳山,破儿洞。洞里有口落胎泉,喝了就能把胎气化掉。但那泉眼被一个道人占了,叫如意真仙。想要泉水,得给他交钱。” 唐三藏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正南方。 “落胎泉……被人占了?” “占了好些年了。”老嫗嘆气。“附近村子里的女人,有不想要孩子的,都得去求他。一碗泉水要五两银子,穷人家根本喝不起。” 唐三藏把这段话记在帐本上,在“如意真仙”三个字下面画了条线。 他送走老嫗,回到马车旁边,把帐本摊开放在车辕上。 悟空凑过来。“师父,要不俺去解阳山跑一趟,弄碗泉水回来给呆子喝?” “不急。” 唐三藏拿起笔,在商业企划书上加了一段。 “悟空,你想想。子母河的水能让人怀孕,落胎泉的水能让人打胎。这两样东西,一个管生,一个管不生。” 悟空眨了眨眼。 唐三藏继续说。“如果贫僧把子母河的水源控制住,卖给那些想要后代的种族——龙族、凤族、麒麟一脉,一瓶水开价多少都有人买。但光控制生育权还不够。” 他用笔尖点了点“落胎泉”三个字。 “万一有人喝了不想要呢?万一有人买了之后反悔呢?他们就得来找落胎泉。如果落胎泉也在贫僧手里——” 悟空听明白了。 “你要把生和不生都捏在手里。” “对。”唐三藏在企划书上写下最后一行。“垄断生育权的同时,垄断打胎权。上游下游全吃。客户不管做什么选择,钱都进贫僧的口袋。” 悟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看了看唐三藏满眼放光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疼得满地打滚的猪八戒,把话咽了回去。 然后他拿起金箍棒,跳到河边,开始用棒子在岸边的泥地上划线。 “干什么?”百花羞问。 “划封锁线。”悟空头也不回。“师父要做生意,总不能让人隨便来舀水吧。” 唐三藏满意地点了点头。 “悟空,封锁线划完之后,去上下游各走十里,看看有没有其他取水点。所有能接触到河水的位置,全部標记。” “得嘞。” 悟空一个筋斗翻出去,沿著河岸飞速巡查。 百花羞蹲在车辕旁边,笔不停地写。唐三藏在旁边口述。 “產品定价方案:龙族专供——每瓶一百万灵石起。凤族专供——每瓶两百万,因为凤族比龙族有钱。麒麟专供——面议,价高者得。普通妖族——每瓶十万。人族——每瓶一万。” 百花羞写到一半,抬头。“师父,人族一万灵石一瓶,普通人家哪里拿得出?” “拿不出就对了。”唐三藏翻了一页。“拿不出的,可以签分期付款协议。孩子生出来之后,以劳务抵债。” 百花羞的笔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写。 猪八戒在后面听见了,疼得直翻白眼。“师父……你这是……卖孩子啊……” “什么卖孩子。”唐三藏纠正他。“这叫生育信贷服务。” 猪八戒:“……” 沙僧默默给猪八戒餵了颗丹药,压住翻涌的胎气。猪八戒的肚子不再往外顶了,但鼓起来的那一圈没消下去。 唐三藏走过来,蹲在猪八戒面前,拍了拍他的肚子。 “八戒,你这肚子先留著。” “什么?!”猪八戒差点从地上蹦起来。“师父你说什么?!” “留著。”唐三藏站起来。“你是第一个临床案例。贫僧需要观察完整的妊娠周期——多久成形,多久能动,多久能生。这些数据都是產品说明书上要写的。” “俺不干!”猪八戒抱著肚子往后缩。“俺是男的!俺不生孩子!” “放心,不会让你真生。”唐三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观察完数据之后,贫僧带你去解阳山喝落胎泉。但在那之前——” 他把纸递到猪八戒面前。 “签个知情同意书。作为临床试验志愿者,你可以获得报酬。贫僧给你记五万灵石的工钱。” 猪八戒看著那张纸,又看看自己鼓起来的肚子。 五万灵石。 “……十万。”猪八戒咬牙。“少於十万俺不干。” “成交。” 唐三藏把协议塞进猪八戒手里,转身走了。 猪八戒捏著协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肚子里的东西安静了,不动了。但那种异物感还在。 他嘆了口气,把协议叠好塞进怀里。 十万灵石。忍忍吧。 —— 悟空从上游飞回来,落在唐三藏面前。 “师父,上下游各十里都看了。上游五里处有个浅滩,水位低,容易取水。下游八里有个回水湾,水流最缓。除了这两处,其他地方河岸都是峭壁,不好靠近。” 唐三藏在地图上標了三个点。 “三个取水点。明天让三仙观那三个去上游和下游各设一道关卡。材料从物资车上拆。” “师父。”悟空蹲下来,声音压低了。“有个事。” “说。” “俺在上游看见了脚印。新鲜的。不是人的脚印,是蹄子印。” 唐三藏抬头。“什么蹄子?” “鹿蹄。但比普通鹿大三倍。”悟空比划了一下。“而且蹄印周围的草全枯了,跟被抽乾了水分一样。” 唐三藏想了想。“解阳山的如意真仙?” “不好说。但那个方向確实是正南。” 唐三藏把地图收起来,拿出帐本翻到子母河项目那一页。 “悟空,明天一早,你带沙僧去解阳山探探路。不要打草惊蛇,先摸清楚那个如意真仙的底细——什么修为,什么背景,落胎泉的產量有多大,他一年靠卖泉水赚多少钱。” “然后呢?” “然后回来告诉贫僧。”唐三藏合上帐本。“贫僧要算一笔帐。” “什么帐?” 唐三藏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正南方向。 “收购成本。” 悟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父,你要把落胎泉也买下来?” “买?”唐三藏摇头。“太贵。” 他拍了拍帐本。 “贫僧打算让他欠贫僧钱。欠到还不起的时候,泉眼自然就是贫僧的了。” 悟空站起来,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得嘞。明早出发。” 他跳上车顶,在罗真旁边坐下。罗真还在睡,嘴角的口水已经在车板上匯成了一小滩。口水落地的地方,暗金色的苔蘚长了厚厚一层。 悟空低头看了看那滩口水,又看了看河面方向。 “师兄。”他小声嘀咕。“你说师父要是把你的口水也装瓶卖了,能值多少钱?” 罗真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別……別动我的……薯片……” 悟空翻了个白眼。 夜色落下来。粉色的河面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依旧一动不动。 唐三藏坐在马车里,就著油灯的光,在企划书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阶段目標:三日內完成子母河水源封锁。七日內完成落胎泉收购。十四日內,正式对外发售第一批產品。” 他把笔放下,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的声音传出车厢。 “百花羞,明天去附近村子打听一下,这一带有没有现成的陶窑。贫僧需要大量瓶子。” “知道了师父。” 马车外面,猪八戒抱著肚子躺在物资车上,望著满天星斗。 肚子里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猪八戒摸了摸肚皮,骂了一句。 “十万灵石……十万灵石……” 他念叨著这个数字,慢慢闭上了眼。 正南方,解阳山的方向,夜风里隱隱带著一股药味。 第229章 解阳山 解阳山比唐三藏想像中要近。 从子母河营地出发,马车走了不到两个时辰,正南方向就冒出了一座灰禿禿的石山。山上寸草不生,连苔蘚都没有,光溜溜的石壁上刻著三个大字——解阳山。 字是新刻的,笔画里还填了硃砂,远远就能看见。 山脚下立著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著几行字: “落胎泉,破儿洞。求泉者入內,每碗五十两纹银。概不赊欠。” 唐三藏跳下马车,走到木牌前看了两眼。 “涨价了。”他说。“老嫗说是五两,这写的五十两。” 悟空蹲在木牌顶上,用金箍棒敲了敲牌面。“十倍涨幅。这买卖做得比师父还黑。” “他那叫黑。”唐三藏纠正。“贫僧这叫市场定价。” 猪八戒从物资车上爬下来,一手扶著腰,一手托著肚子。肚子已经鼓出来一圈了,走路得叉著腿。 “师父,到了没?俺这肚子越来越沉了……” “到了。”唐三藏回头看了他一眼。“但你先別急著打胎。” “为什么?!” “你是活gg。”唐三藏从车厢里抽出一沓文书。“挺著肚子进去,对方才知道咱们是来办正事的。” 猪八戒张了张嘴,想骂人,但想到怀里那份十万灵石的协议,又把话咽了回去。 唐三藏整理了一下袈裟,把文书夹在腋下,抬脚往山上走。 “悟空,跟上。八戒,走前面。” “凭什么俺走前面?” “你肚子大,目標显眼。对方一看就知道咱们是客户,不会第一时间动手。” 猪八戒骂骂咧咧地挪到前面去了。 马车停在山脚。车顶上,罗真还在睡,金髮散了一车顶,嘴角掛著口水。百花羞留在车边看守,顺便记录猪八戒的妊娠数据。 山路不长,拐了三个弯就到了半山腰。 一个洞口出现在眼前。洞口上方掛著块匾——“破儿洞”。匾是石头凿的,字倒是写得工整。 洞口两侧站著四个小妖,穿著统一的灰布短褂,腰间別著铁尺。看见唐三藏一行人上来,其中一个迎上前。 “求泉的?” “对。”唐三藏指了指猪八戒的肚子。“这位,喝了子母河的水。” 小妖上下打量了猪八戒一眼,点了点头。“五十两纹银一碗,先交钱后取水。” 唐三藏笑了笑。“贫僧想见你们当家的。” “见当家的?”小妖皱眉。“有什么事?” 唐三藏从腋下抽出文书,递过去。“商务洽谈。” 小妖接过文书,翻开看了一眼。他不识字,但封面上盖著一个金色的大印,看著挺唬人。 “等著。”小妖转身跑进洞里。 唐三藏负手站在洞口,打量四周。洞口左侧有一条水渠,渠里流著清澈的泉水,水量不大,但源源不断。水面上飘著一层极淡的白雾,闻起来有股苦味。 “师父,这就是落胎泉?”悟空凑过去看。 “应该是引出来的支流。正泉在洞里面。” 悟空的鼻子抽了抽。“这水的味道不对。不是普通的泉水——里面有法理。” “什么法理?” “剥离。”悟空说。“把已经长成的东西从根上剥掉。所以能化胎气。” 唐三藏在脑子里记了一笔。剥离法理,这东西的应用场景可不止打胎。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洞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走出来。 身高九尺,体格壮硕,穿著一身暗红色的道袍,腰间掛著一柄金色的鉤子。方脸阔鼻,两撇八字鬍,眉心有一颗红痣。年纪看著四五十岁,但眼底的精光说明修为不低。 练气化神巔峰。唐三藏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哪来的和尚?”如意真仙站在洞口,居高临下地看著唐三藏。“我这儿是道观,不接待禿驴。” 唐三藏没接茬。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书,双手递上去。 “如意真仙是吧?贫僧唐三藏,大唐西行取经项目负责人。这是一份《解阳山落胎泉资產强制收购协议》,请过目。” 如意真仙没接。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书封面,又抬头看了看唐三藏。 “收购?” “对。贫僧出价一块下品灵石,买断落胎泉的永久所有权、经营权及周边三十里的水脉开发权。” 洞口安静了三息。 如意真仙的八字鬍抖了抖。 “你说多少?” “一块下品灵石。”唐三藏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考虑到阁下长期非法占用公共水源、无证经营医疗服务、偷税漏税等违规行为,贫僧认为这个价格已经很公道了。” 如意真仙的脸涨红了。 他在这山头盘踞了三百年。三百年来,方圆百里的女人——不管是人族还是妖族——只要不小心喝了子母河的水,都得来他这儿买落胎泉。一碗五十两,旺季的时候一天能卖几十碗。 三百年的买卖,你跟我说一块灵石买断? “和尚,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如意真仙把文书拍回唐三藏手里。“滚。趁我没动手之前,带著你的猪滚下山去。” 唐三藏没动。他把文书重新整理好,塞回袖子里。 “看来阁下拒绝友好协商了。” “协商个屁。”如意真仙冷笑。“一块灵石买我的泉眼?你怎么不去抢?” “抢?”唐三藏摇了摇头。“贫僧是正经生意人,不干抢的买卖。” 他退后两步,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文书。 “既然友好协商失败,那贫僧只好启动b方案了。”他把文书展开,朝著如意真仙念了起来。“根据天庭《公共水源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任何未经天庭水利司备案的水源占用行为,均属非法侵占。根据第四十二条,非法侵占公共水源並以此牟利者,任何持有天庭执法授权的个人或团体均有权对其进行强制清退——” “够了。”如意真仙打断他。 他从腰间摘下那柄金色鉤子。鉤身三尺长,鉤尖弯成半月形,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和尚,我不跟你扯这些。”如意真仙把鉤子往前一指。“我兄长是牛魔王,平天大圣。你要是识相,现在就滚。不识相——” 鉤尖上亮起一团红光。 “那就別怪我不客气。” 唐三藏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猪八戒身后。 “悟空。” “来了。” 金箍棒从悟空耳朵里弹出来,一抖就是丈二长。悟空一个翻身跃到前面,棒尖指著如意真仙的鼻子。 “牛魔王的兄弟?巧了,你哥还欠我师父三千万灵石没还呢。要不你替他还了?” 如意真仙认出了悟空。齐天大圣的名號他听过,但没亲眼见过。此刻看见那根金箍棒和那双金瞳,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他没退。 这是他的地盘。三百年经营的买卖,不可能让一个和尚和一只猴子给搅了。 “齐天大圣?”如意真仙把鉤子横在身前。“你打得过我兄长吗?” “打不过。”悟空咧嘴笑了。“但打你够了。” 金箍棒砸下来。 如意真仙举鉤格挡,金铁交击,火星四溅。他的双脚在地面上滑出两道沟,退了三步。 悟空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棒影连环,劈头盖脸地砸。如意真仙的如意金鉤走的是巧劲路子,鉤尖灵活,专找棒身的缝隙往里钻。两人在洞口打了十几个回合,地面被震得碎石乱飞。 四个小妖早就跑没影了。 猪八戒抱著肚子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 唐三藏站在安全距离外,从袖子里掏出帐本和炭笔。 “百花羞不在,贫僧自己记。”他翻开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下“解阳山项目——战损记录”。 悟空和如意真仙从洞口打到山坡上,又从山坡上打回洞口。如意真仙的修为確实不弱,练气化神巔峰不是白给的,那柄如意金鉤使得出神入化,好几次差点鉤住金箍棒的棒身。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悟空是跟牛魔王交过手的。牛魔王是大罗境界,那一战虽然吃了亏,但也让悟空的实战经验暴涨。如今面对一个练气化神,他打得游刃有余。 二十回合。 悟空一棒扫中如意真仙的腰侧,把他整个人抡飞出去,撞在洞壁上,砸出一个人形坑。 如意真仙从石壁上滑下来,嘴角溢出血丝。他撑著鉤子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你……” 悟空把金箍棒扛在肩上,站在原地没追。 “俺师父说了,给你个机会。”悟空用棒尖指了指唐三藏。“签字,一块灵石卖了泉眼,咱们好聚好散。不签——” 他晃了晃金箍棒。 “俺再打你二十棒。” 如意真仙抹了把嘴角的血,冷笑。“做梦。这泉眼是我三百年的心血,你们想白拿?” 唐三藏在后面插了一句。“不是白拿,是一块灵石。贫僧给了钱的。” “一块灵石跟白拿有什么区別?!” “区別大了。”唐三藏在帐本上写了一行字。“白拿是抢劫,一块灵石是收购。性质完全不同。贫僧是守法的生意人。” 如意真仙气得肝疼。 他抬头看了看洞口外面停著的那辆马车。马车顶上趴著个金髮的小东西,一动不动,看著像是在睡觉。 他没在意。 如意真仙深吸一口气,把如意金鉤竖在身前,双手掐诀。鉤身上的符文亮了起来,一圈一圈地旋转。 “既然你们不讲道理,那我也不跟你们废话了。” 他脚下的地面裂开了。裂缝从他脚底延伸到洞穴深处,一直通向落胎泉的泉眼。 悟空的眉头皱了起来。“师父,他在干什么?” 唐三藏也看见了。洞穴深处传来水声——不是泉水流淌的声音,是泉水被抽走的声音。 如意真仙在笑。 “打不过你们,我认。但这泉眼是我的,我带不走命,还带不走水吗?” 如意金鉤上的符文越转越快,鉤身开始膨胀,变成了一个半人高的金色容器。容器的开口对准洞穴深处,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中爆发出来。 落胎泉的水脉在颤抖。 地底深处,泉水正在被一股力量连根拔起,顺著裂缝涌向如意金鉤化成的容器。 如意真仙要把整条水脉吸走。 悟空抡起金箍棒就要衝上去,唐三藏喊了一声。 “別急。” “师父,他要把泉水卷跑了!” “跑不了。”唐三藏的视线越过悟空,看向山脚下的马车。 车顶上,罗真的鼻子动了。 那股从地底涌上来的法理气息——剥离与寂灭——正顺著山风飘向马车的方向。 罗真翻了个身,嘴巴张开了。 不是醒了。 是闻到了味道。 第230章 生死 罗真的鼻子又动了两下。 车顶上,金髮铺了一地的小身板翻了个身,嘴巴张开,口水流得更欢了。但这次不一样——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咕嚕声,跟饿了三天的猫闻到鱼腥味一个反应。 山腰上,如意真仙的如意金鉤已经膨胀成了一口半人高的金缸。缸口对准洞穴深处,落胎泉的水脉被连根拔起,化作一条粗壮的水龙从地底钻出来,盘旋著往金缸里灌。 水龙通体乳白,表面裹著一层灰色的雾气。那雾气里面有东西在游动——不是活物,是法理。剥离、寂灭、断绝,三种概念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落胎泉的核心。 如意真仙笑得很得意。 “打不过你们,我认。但这水脉跟了我三百年,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你们就算占了这山头,也只能喝白开水!” 悟空握紧金箍棒,回头看唐三藏。 唐三藏没看他。唐三藏在看山脚下的马车。 车顶上,罗真坐起来了。 金髮乱糟糟地搭在肩膀上,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还带著没睡醒的迷糊劲儿。但他的鼻翼在翕动,嘴角的口水被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什么味儿……” 罗真揉了揉眼睛,歪著脑袋往山上看。 他看见了那条水龙。 准確地说,他看见了水龙身上裹著的那层灰色雾气。 罗真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跟宅男看见限定手办开售的表情一模一样。 下一秒,他从车顶跳了下来。 十三四岁的小身板,金色道袍的衣摆在风里飘著,落地的时候连声响都没有。百花羞还没反应过来,罗真已经从她身边掠过,脚尖点地,几个起落就窜上了半山腰。 速度快得离谱。 悟空第一个看见他。“师兄?你醒了?” 罗真没搭理他。他站在洞口外面,歪著脑袋看著那条盘旋的水龙,表情嫌弃。 “这水好脏。” 如意真仙正在全力催动法阵,余光瞥见一个金髮小孩站在旁边,皱了皱眉。“哪来的野孩子?滚开——” 话没说完。 罗真张嘴了。 不是普通的张嘴。是那种打哈欠打到一半突然闻到好吃的、嘴巴越张越大的那种。 一股吸力从他嘴里爆发出来。 但这股吸力很奇怪——水龙没动。盘旋在半空中的乳白色泉水纹丝不动,该往金缸里灌还是往金缸里灌。 动的是水龙表面那层灰色雾气。 雾气被从水体上剥离了。 一缕一缕的,灰色的法理从泉水中脱落,变成肉眼可见的丝线,顺著空气飘向罗真的嘴巴。剥离、寂灭、断绝——三种构成落胎泉核心效力的概念,被罗真一口一口地吸进了肚子里。 如意真仙最先察觉到不对。 他的如意金鉤在震。不是被外力击打的那种震,是內部的法理在流失。金缸表面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原本金光灿灿的缸壁变得灰扑扑的。 “什么——” 如意真仙低头看向金缸里已经灌进去的泉水。 水还在。但顏色变了。 原本乳白色的、带著灰雾的泉水,变成了透明的。 普通的、清澈的、什么法理都没有的山泉水。 如意真仙的脸白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站在洞口外面的金髮小孩。罗真还在吸,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跟嗑瓜子似的。灰色的法理丝线源源不断地从水龙身上脱落,飘进他嘴里。 水龙在缩小。不是水量在减少——水还是那么多——是法理被抽走之后,失去了支撑结构的泉水维持不住龙形了。 三息。 水龙散了。 几千斤的泉水失去法理支撑,从半空中哗啦一声砸下来。如意真仙站在正下方,被浇了个透心凉。 水从他头顶灌下来,顺著道袍往下淌,在脚边匯成一滩。 普通的水。凉的。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如意真仙浑身湿透,站在水洼里,手里还举著那口已经暗淡无光的金缸。他低头看了看缸里的水——清澈见底,跟山涧里隨便舀的没区別。 三百年。 他经营了三百年的落胎泉。方圆百里独此一家的买卖。 没了。 不是泉眼枯了,不是水脉断了。水还在,泉还在。但里面的东西被吃了。 被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小孩,站在那儿打了个哈欠,就给吃了。 如意真仙的膝盖软了。金缸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缩回了如意金鉤的原形。他扑通一声跪在水洼里,浑身发抖。 “我的泉……我的泉……” 罗真把最后一缕灰色丝线吸进嘴里,闭上嘴,嚼了两下。 “呸。” 他吐了吐舌头,表情嫌弃到了极点。“苦的。跟吃了一嘴黄连似的。” 悟空蹲在旁边看完了全程,金箍棒都没用上。他把棒子缩回耳朵里,拍了拍手。 “师兄,你这起床气也太大了。” “谁起床气了。”罗真揉了揉肚子。“我闻到味儿了,还行,能吃。就是口感不太好,涩。” 唐三藏已经走到了洞口。他看了一眼跪在水洼里浑身发抖的如意真仙,又看了一眼正在揉肚子的罗真,拿起炭笔在帐本上写了一行字。 “落胎泉核心法理:已回收。回收方式:罗真进食。耗时:约十息。成本:零。” 写完之后,他把帐本合上,走到如意真仙面前,蹲下来。 “如意真仙。” 如意真仙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在哆嗦。 “你……你们……” “贫僧之前说过,一块灵石收购。”唐三藏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协议。“现在情况有变——泉眼里的法理已经没了,这地方就是个普通山洞。所以贫僧决定调整报价。” 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用炭笔划掉了“一块下品灵石”几个字,在旁边写了个新数字。 “零。” 如意真仙瞪著那个字,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手。“五方揭諦。” 五道身影从山路两侧的树丛里闪出来。金头揭諦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绳子。 “按住。让他签字。” 如意真仙想挣扎。他撑著地面要站起来,但右腿使不上力—— 因为罗真正好在这时候打了个嗝。 一道灰色的气流从罗真嘴里喷出来,歪歪斜斜地飘向如意真仙的方向。那气流里面带著刚吃进去还没消化完的法理残渣——剥离与寂灭。 气流碰到了如意真仙的右腿。 接触的一瞬间,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发生了变化。皮肉乾缩,骨骼变形,道袍下面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等声音停下来的时候,如意真仙的右小腿已经变成了一截枯木。 灰褐色的树皮,乾裂的纹路,连脚趾都变成了分叉的树根。 如意真仙低头看著自己的腿,嘴巴大张,一声惨叫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罗真拍了拍嘴巴,一脸无辜。“啊,不好意思。没忍住。” 悟空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师兄,你这嗝打得有水平。” “我不是故意的嘛……”罗真挠了挠头髮,往山下走。“我回去继续睡了,这地方没什么好吃的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如意真仙那条变成枯木的腿,歪了歪脑袋。 “哦对了,那个应该恢復不了。我把他腿里面活著的概念也顺手吃了。” 说完,金色的小身影蹦蹦跳跳地下了山,回到马车旁边,一个翻身跳上车顶,倒头就睡。 从头到尾,不超过半柱香。 洞口前面,五方揭諦已经把如意真仙按在了地上。金头揭諦把协议铺在他面前,银头揭諦把炭笔塞进他手里。 如意真仙趴在水洼里,右腿是一截枯木,浑身湿透,法宝报废,三百年基业化为乌有。 他握著笔的手在抖。 唐三藏站在旁边,翻著帐本。“签吧。零元转让,贫僧已经很客气了。按照天庭法规,非法占用公共水源三百年,光罚款就够你蹲一辈子牢的。” 笔尖落在纸上。 如意真仙签了。 字跡歪歪扭扭,墨跡被水洼晕开了一半,但名字能认出来。 唐三藏把协议收好,吹了吹墨跡,塞进袖子里。“成交。”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兄长牛魔王还欠贫僧三千万。你要是能联繫上他,帮贫僧催一催。利息按月算的。” 如意真仙趴在地上,没有回答。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右腿的剧痛和精神的崩溃同时袭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唐三藏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 山脚下,猪八戒正抱著肚子靠在物资车轮子上,脸色蜡黄。 “师父!泉水呢?!俺的落胎泉呢?!” “泉水没了。”唐三藏跳上马车。“法理被罗真吃了。” 猪八戒的脸更黄了。“那俺这肚子怎么办?!” “別急。”唐三藏敲了敲车顶。“罗真,醒醒。” 车顶上没动静。 “罗真,有吃的。” 还是没动静。 唐三藏换了个说法。“罗真,你刚才吃的那个东西,有一点点渣子粘在牙缝里了。吐出来给八戒用一下。” 车顶上传来含糊的嘟囔声。“烦……別吵……” 悟空跳上车顶,凑到罗真耳边。“师兄,你不帮忙的话,猪八戒要在车上生孩子了。到时候哭声吵得你更睡不著。” 罗真的眉头皱了皱。 他翻了个身,面朝下趴著,嘴巴对著车板。 “呸。” 一滴液体从他嘴里落在车板上。 那滴液体是灰色的,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但散发著极其浓郁的法理气息。剥离、寂灭、断绝——三种概念被压缩在这一滴里面,浓度比原来整条落胎泉加起来都高。 唐三藏用一个小瓷瓶把那滴液体接住,走到猪八戒面前。 “张嘴。” 猪八戒看著那个瓷瓶,犹豫了一下。“这玩意儿……安全吗?” “安全不安全的,你肚子里那个更不安全。” 猪八戒一咬牙,仰头张嘴。 唐三藏把瓷瓶倾斜,那滴灰色液体滑进了猪八戒嘴里。 入口的瞬间,猪八戒打了个激灵。凉的,从舌尖一直凉到胃里。然后他感觉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消散——那个顶了他一天的异物感,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剥离。 三息。 猪八戒的肚子瘪了。 鼓出来的那一圈,肉眼可见地缩回去,跟放气的皮球一样。十息之后,恢復了原来的大小——当然,猪八戒本来肚子就不小,但至少不是怀孕的那种大了。 “没了!”猪八戒摸著自己的肚子,差点哭出来。“没了没了没了!” 他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又蹦起来,拍著肚皮。“俺老猪又是条好汉了!” 唐三藏在帐本上记了一笔。“临床试验结果:罗真提纯的落胎精华,一滴即可化解子母河水引发的胎气。起效时间:十息以內。副作用:暂无。” 他合上帐本,又翻开另一本——子母河项目的企划书。 在“產品线规划”那一栏的末尾,他加了一行。 “落胎精华(罗真特供版):浓度为原泉水的万倍以上。定价:每滴五百万灵石。” 猪八戒在旁边听见了,刚恢復的好心情又凉了半截。“师父,俺刚才喝的那一滴值五百万?” “对。从你工钱里扣。” “什么?!说好的十万——” “十万是临床试验的报酬。五百万是药费。抵完之后你还欠贫僧四百九十万。” 猪八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肚子,又看了看唐三藏手里的帐本。 算了。 起码肚子里那玩意儿没了。 四百九十万的事……以后再说吧。 —— 马车重新上路,往子母河营地的方向返回。 唐三藏坐在车厢里,面前摊著两本帐册。一本是子母河项目的企划书,一本是解阳山的资產清单。 两个项目,一个管生,一个管死。 现在都在他手里了。 但唐三藏在想另一件事。 他掀开车帘,往车顶上看了一眼。罗真又睡著了,嘴角掛著口水,肚子偶尔咕嚕响一声——在消化刚吃进去的法理。 子母河的水,核心是“孕育”的概念。 落胎泉的水,核心是“剥离”与“寂灭”的概念。 一个是生,一个是灭。 这两种东西现在都在罗真肚子里。 唐三藏拿起炭笔,在企划书空白处写了个问號。 “生与灭,能融合吗?” 他刚写完这行字,车顶上传来了动静。 不是罗真醒了。是他的肚子在叫。 咕嚕。咕嚕咕嚕。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马车开始轻微地震动——跟之前吞噬功德金莲花瓣时的反应很像,但频率更快。 悟空从车辕上跳到车顶,低头看著罗真。 罗真还在睡,但他的喉咙在动。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往上顶,顶到了喉咙口。 罗真的嘴张开了。 不是打嗝,不是吐口水。 两颗珠子从他嘴里滚出来。 一颗白的,一颗黑的。各有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在车板上滴溜溜地转。 悟空伸手接住了那两颗珠子,凑近了看。 白色的那颗,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在流动——是阳纹。纹路里面蕴含著“孕育”和“生发”的气息,跟子母河水的味道一模一样,但浓缩了不知道多少倍。 黑色的那颗,表面的纹路是阴纹。“剥离”、“寂灭”、“断绝”——落胎泉的全部法理精华,被压缩在这颗珠子里。 一颗管生,一颗管死。 阴阳两枚。 悟空捏著两颗珠子跳到车窗口,递给唐三藏。 唐三藏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两颗珠子在他手心里缓缓旋转,黑白交替,阴阳纹路此消彼长。它们之间有某种联繫——放在一起的时候,两颗珠子会自动靠拢,但又不会完全贴合。 唐三藏把珠子收进锦盒里,合上盖子。 他抬起头,看向西方。 马车正行驶在一条黄土官道上,道路两旁是连绵的丘陵。丘陵的尽头,地平线上隱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城墙很高,城门很宽。城头上飘著旗帜,旗面上绣著一个字。 “女”。 唐三藏把锦盒塞进袖子里,拿起帐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在页眉写了四个字。 “西凉女国。” 笔尖顿了顿,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项目类型:生育垄断——终端市场。” 百花羞从车辕上探头进来。“师父,前面那座城——” “看见了。”唐三藏合上帐本。“一个全是女人的国家。没有男人,全靠子母河水繁衍后代。” 他拍了拍袖子里的锦盒。 “现在,子母河水的法理在贫僧手里。” 百花羞的算盘珠子停了。她想了三息,脸上的表情变了。 “师父,你要……” “贫僧什么都没说。”唐三藏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赶路吧。天黑之前进城。” 马车碾过黄土路面,朝著西凉女国的方向驶去。车顶上,罗真吐完珠子之后睡得更沉了,嘴角的口水在风里拉成了一条线。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吐出来的两颗珠子,即將成为一整个国家的命脉。 第231章 国师府 西凉女国的城墙比唐三藏想像中高得多。 青石垒砌,足有十丈,城头上每隔三步就插著一面绣旗。旗面是絳红色的绸缎,上面用金线绣著一个“女”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晃得人眼疼。 马车在官道上停了下来。 唐三藏掀开车帘,往城门口看了一眼。 人很多。进出城门的全是女子,穿著打扮各异,有挑担的、赶车的、骑马的,熙熙攘攘跟中原的州府没什么两样。但唐三藏的注意力不在她们身上。 他在看城门左侧的那排铁笼。 笼子不大,一人高,里面关著男人。 准確地说,是关著一些面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的男人。他们蹲在笼子里,脖子上套著铜环,铜环上刻著编號。有几个笼子前面围著女子在挑选,跟菜市场挑活鸡的架势差不多。 唐三藏放下车帘。 “八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猪八戒从车辕上探头进来。“师父?” “你看见城门口那些笼子了?” “看见了。”猪八戒的声音有点发虚。“俺觉得……咱们进城之后,俺最好別下车。” “不用你下车。”唐三藏翻开帐本,在新页上写了几个字。“五方揭諦。” 五道身影从马车四周的暗处现身。金头揭諦走在最前面,抱拳等候。 “换装。”唐三藏从储物袋里摸出五套女子衣裙丟过去。“进城侦察。重点查三件事——第一,子母河水在城內的流通渠道和定价。第二,城中权力结构,谁说了算。第三,灵山在这里有没有据点。” 金头揭諦接过衣裙,低头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別磨蹭。一个时辰后在城內东市匯合。” 五方揭諦散去。 唐三藏又敲了敲车壁。“百花羞。” 百花羞从后面的物资车上跳过来,手里拿著算盘。“师父。” “进城之后找个茶馆坐下,把当地的物价摸一遍。粮食、布匹、药材,重点是跟生育相关的东西——子母河水、接生婆、奶娘,所有跟孩子沾边的行当,价格全给我记下来。” “明白。” 马车重新启动,朝城门驶去。 进城的时候没人拦。守门的女兵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一眼车辕上的猪八戒和车顶上趴著的金色糰子,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倒是对坐在车厢里的唐三藏多看了两眼——年轻男子,面容白净,品相不错。 唐三藏注意到了那个打量的眼神。 跟看货的眼神一模一样。 马车驶入主街。 街道很宽,两旁的店铺鳞次櫛比,酒楼、绸缎庄、首饰铺,该有的都有。人流量很大,叫卖声此起彼伏。乍一看,跟大京王朝的繁华州城没什么区別。 但唐三藏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臭味,是药味。浓烈的、混杂的药味,从街道两侧的巷子里飘出来。他掀开车帘往巷子里瞥了一眼——巷口掛著布帘,布帘后面隱约可见排队的人影。全是女子,手里捧著瓷碗或者竹筒,在等什么东西。 “那是配水站。”悟空的声音从车顶传下来。 “什么?” “子母河水。稀释过的,掺了七八成井水。”悟空的鼻子动了动。“一碗里面真正的河水不到两成,但排队的人不少。” 唐三藏的炭笔在帐本上划了一道。 “垄断。” 马车继续往前走。唐三藏注意到,每隔三条街就有一个配水站,门口都排著长队。但配水站的招牌不一样——有的写著“官营水务”,有的写著“慈恩堂”,还有的直接掛著一个莲花標记。 莲花。 唐三藏的笔停了。 “悟空,那个莲花標记——” “灵山的。”悟空的语气很平淡。“佛门在这儿有產业。” 马车又走了两条街,唐三藏让白龙马停下来。 他看见了一座建筑。 不大,两层小楼,但修得极为精致。朱红色的柱子,琉璃瓦的屋顶,门口站著两个穿白衣的女尼。门楣上掛著一块匾——“迎阳驛”。 匾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灵山大雷音寺西凉分驻”。 唐三藏把这行字抄进了帐本里。 一个时辰后,东市茶馆。 五方揭諦换回了原来的装束,围坐在唐三藏面前。金头揭諦匯报得很快。 “城內权力分三层。最上面是女王,但女王不管事,实权在国师手里。国师是个女道士,法號含光,修为不低。第二层是六部官员,全是女子。第三层是各坊市的坊主,负责日常管理。” “子母河水呢?” “水源在城外三十里的官渠,由国师府直接管辖。每月定量供应各配水站,配水站再卖给百姓。价格——”金头揭諦伸出三根手指。“一碗稀释水,三两银子。” 唐三藏的笔顿了一下。“三两?” “三两。还是掺了八成井水的。纯水不对外卖,只供王宫和贵族。” 百花羞在旁边插嘴。“我查过了。这里普通女工月俸大约五两银子。一碗水三两,一个月至少得喝两碗才能维持受孕的可能。也就是说,一个普通女子想要孩子,光水钱就要花掉一年多的积蓄。” 她翻了翻手里的小册子。“而且不是喝了就一定能怀上。成功率大概三成。也就是说,平均下来,生一个孩子的水费在三十两以上。” 唐三藏在帐本上算了一笔。 “城內人口?” “约四十万。”金头揭諦答。 “每年新生儿?” “不到两千。” 唐三藏把笔放下了。四十万人口,每年新生儿不到两千。这个数字意味著什么,不用算都清楚——这个国家正在慢慢死。 “灵山的迎阳驛呢?” 银头揭諦接话。“配水站收上来的银子,七成进国库,三成作为香火税交给迎阳驛。名义上是感谢佛门维护子母河水脉的功德金。” “每月多少?” “约八万两。” 唐三藏闭了一下眼睛。 八万两。一个月八万两。一年就是近百万两白银,从一个人口只有四十万的小国身上刮出来,流进灵山的口袋。 而这些钱买到的,只是一条被稀释了八成的河水。 “好生意啊。”唐三藏把帐本合上。“灵山这买卖做得,比贫僧还黑。” 猪八戒在旁边嘀咕。“师父,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不黑似的。” 唐三藏没理他。他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走出茶馆。 “走。找个铺面。” 城门口往东第三条街,有一处废弃的商行。两层楼,前店后院,面积不小。门板歪斜,院墙上爬满了枯藤,看样子荒了至少两三年。 唐三藏站在门口看了看,转头问旁边卖糕点的大婶。“这铺子谁的?” “官產。”大婶打量了他一眼。“以前是个药铺,掌柜的欠了香火税跑了。你要买?” “多少钱?” “得去坊主那儿问。不过这地段不好,靠城门太近,吵。估摸著三百两能拿下。” 唐三藏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金,掂了掂,大约有五百两的分量。 半个时辰后,地契到手。 又过了半个时辰,门板换了新的,院墙上的枯藤清理乾净,门楣上掛了一块新匾。 匾是悟空用金箍棒的棒尾刻的,字跡歪歪扭扭但胜在够大。 “极乐生物医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西天取经团直营,明日开业,子母河纯净水特惠供应。” 匾掛上去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人在围观了。 几个路过的女子停下脚步,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半天,互相交头接耳。 “子母河水?这铺子卖子母河水?” “纯净水?什么意思?不掺井水?” “特惠?多少钱?” 唐三藏站在柜檯后面,笑眯眯地朝外面招手。“明日辰时开业,纯净子母河水,一碗一两银子。不掺假,不稀释,当面验货。” 围观的人群炸了。 一两银子。 官营配水站卖三两,还掺了八成井水。这边卖一两,纯的。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商行门口已经围了上百人。有人在问是不是骗子,有人在打听老板什么来头,还有人已经开始排队了——虽然明天才开业。 唐三藏把门板关上,从后门回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乾净。角落里摆著三口大水缸,是刚从隔壁铺子买来的。缸里现在还是空的——水的事,等天黑再说。 柜檯上趴著一团金色。 罗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顶挪到了柜檯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脑袋枕在胳膊上,金髮散了一柜檯。嘴巴微张,口水把柜檯木板洇湿了一小片。 睡得很沉。 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让方圆三十丈內的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那是龙威——不是刻意释放的,是睡著之后本能外泄的。 唐三藏注意到,从他们进了这间商行开始,街对麵茶楼二楼窗户后面一直有人在看。但那些人始终没有靠近。 因为靠近不了。 罗真的龙威不伤人,但会让所有心怀不轨的生灵產生本能的恐惧。越是修为低的,感受越强烈。那些暗探在三十丈外就开始腿软,根本迈不动步子。 唐三藏很满意。 免费的安保系统。 “悟空。” 悟空从房樑上跳下来。“嗯?” “今晚你去城外官渠看看。不用偷水,就看看那边的防卫布置。” “不偷水?那明天卖什么?” 唐三藏拍了拍袖子里的锦盒。里面装著罗真吐出来的那两颗珠子——白色的那颗,蕴含著子母河水全部的“孕育”法理。 “贫僧有货源。”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空瓷瓶,拔开白色珠子的锦盒,將珠子悬在瓶口上方。 珠子表面的阳纹流动了一下。一滴透明的液体从珠子底部凝出来,落进瓷瓶里。 那滴液体落入瓶底的瞬间,整个瓷瓶都泛起了淡淡的暖光。 “一滴就够兑一缸水。”唐三藏把珠子收回锦盒。“浓度比官渠里的原水还高三倍。成本——零。” 悟空蹲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吹了声口哨。“师父,你这是要把人家的买卖全砸了啊。” “砸什么砸。”唐三藏把瓷瓶塞好。“贫僧这叫市场竞爭。合法的。” 他翻开帐本,在“西凉女国”项目下面写了一行字。 “预计首日营收:保守估计两千两。一个月內占领全城八成市场份额。三个月內,迎阳驛的香火税收入归零。” 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届时灵山若要谈判,起步价一个亿。” 夜深了。 商行里没点灯。唐三藏在后院厢房里打坐,猪八戒和沙僧睡在隔壁,白骨夫人守在院门口。悟空去了城外,百花羞在二楼整理帐目。 前厅的柜檯上,罗真还是那个姿势,趴著没动过。 院子角落的三口水缸里,已经兑好了明天要卖的水。淡金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微微发亮,散发著温和的暖意。 一切都很安静。 直到子时。 后院最里面那口水缸,缸壁上开始泛起紫色的光。 不是水在发光——是缸壁外面,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 紫色的光芒很淡,一闪一闪的,跟萤火虫差不多。但频率不对。萤火虫的光是隨机的,这个光有节奏,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是信號。 院墙外面的暗巷里,一个裹著黑纱的身影收回了手。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尖是紫色的,跟刚才水缸上的光一个顏色。 “货是真的。”她压低声音,对身后的暗处说了一句。“法理浓度极高,比官渠的原水强十倍不止。” 暗处没有回应。但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小的东西,拳头大小,翅膀振动的频率快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那东西从暗巷里飞出来,贴著院墙的阴影面,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墙头。 它的身体是深紫色的,六条腿,两对翅膀,尾部拖著一根三寸长的尾针。针尖上掛著一滴液体,在月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泽。 毒蜂。 它飞得很慢,很低,贴著地面掠过院子,绕开了水缸,绕开了厢房,径直朝前厅飘去。 前厅里,罗真趴在柜檯上,呼吸平稳。金髮垂落在柜檯边缘,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毒蜂停在了距离他鼻尖三寸的位置。 它的复眼里映出了罗真的脸——十三四岁的少年面孔,睡顏安静,嘴角还掛著没擦乾净的口水。 尾针上的液体又凝出了一滴,摇摇欲坠。 罗真的鼻翼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毒蜂的气息。 是因为那滴毒液里面,有金属的味道。 蜂针的材质——是某种他没吃过的矿。 罗真的嘴角动了动,口水流得更快了。梦里大概在吃什么好东西。 毒蜂察觉到了猎物的反应,尾针又往前探了半寸。针尖上的紫色液滴膨胀到了黄豆大小,即將滴落。 院墙外,黑纱女子的手指掐著法诀,控制著毒蜂的飞行轨跡。她的呼吸很轻,额角有汗——这只蜂是她豢养了六十年的本命蛊虫,毒性能腐蚀金仙肉身。只要一滴落在那金髮小孩的鼻尖上,神经毒素就会在三息內扩散至全身经脉。 到时候,不管这东西是什么来头,都只能任人摆布。 两寸。 一寸。 半寸。 紫色液滴脱离了针尖。 在它落下的同一个瞬间,罗真的嘴张开了。 不是醒了。眼睛还闭著,呼吸还是那个节奏。纯粹是本能反应——跟婴儿闻到奶味会张嘴一个道理。 他的嘴对准的方向不是毒液。 是毒蜂本身。 一股吸力从他口中涌出。范围很小,只有拳头大。但在这个范围內,空气、灰尘、还有那只拳头大的紫色毒蜂,全部被卷了进去。 咔嚓。 咀嚼声。 罗真的腮帮子鼓了两下,喉结滚动,咽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院墙外,黑纱女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右手食指——跟本命蛊虫连接的那根手指——指甲盖炸裂了。鲜血从甲缝里涌出来,顺著手背往下淌。 本命蛊虫的死亡反噬。 六十年的心血,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没了。 她咬住嘴唇,把涌到喉咙口的那声闷哼硬生生吞了回去。右手在发抖,血滴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蛊血带毒,连石板都被腐蚀出了小坑。 “怎么回事?”暗处传来一个女声,低沉,带著不耐烦。 黑纱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她盯著院墙的方向,瞳孔收缩。 “蛊……没了。” “什么叫没了?” “被吃了。” 暗处沉默了三息。 “你说什么?” “那个金色的东西。”黑纱女子把流血的手缩进袖子里,声音压得更低。“它在睡觉。闭著眼睛,把我的蛊吃了。连毒液带外壳,一口吞的。” 暗处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然后那个低沉的女声说:“撤。” “大姐——” “我说撤。” 黑纱女子还想说什么,但暗处的身影已经动了。一道紫色的光芒贴著巷壁掠过,速度极快,三个呼吸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黑纱女子咬了咬牙,捂著流血的右手,跟了上去。 巷子里恢復了安静。 前厅柜檯上,罗真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嘴巴吧唧了两下,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壳太硬了……硌牙……” 然后又没声了。 —— 城西,暗巷深处的一座地下密室。 黑纱女子跟著那道紫光穿过三道暗门,最终停在一间点著磷火的石室里。 石室不大,四壁掛满了紫色的蛛网。网上粘著各种东西——有乾瘪的虫尸,有发黑的药草,还有几块拇指大的结晶体,散发著刺鼻的腥甜味。 房间正中央坐著一个女人。 看不清脸。她整个人裹在一件紫黑色的大氅里,只露出一双手。那双手很白,十根手指又细又长,指甲涂著紫色的蔻丹。 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的手指比正常人多了一个关节。 “说清楚。”紫氅女人开口了。声音跟刚才暗巷里的一样,低沉,带著一种奇怪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喉咙里震动。 黑纱女子单膝跪下。“大姐,那间商行里的金色生物,不是人。我的蛊靠近它三寸的时候,它在睡觉。但它的嘴自己张开了,把蛊吸进去嚼碎吞了。整个过程——它没醒。” 紫氅女人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法力波动?” “没有。”黑纱女子摇头。“没有任何法力波动。就是张嘴,吸,嚼,咽。跟吃饭一样。” “你的蛊是什么品阶?” “……地仙级。” 敲击声停了。 地仙级的本命蛊虫,外壳能扛住天仙的全力一击,体內毒素能腐蚀大罗金仙的护体真元。这种东西被一个睡著的生物当零食吃了。 紫氅女人沉默了很久。 “那个商行,明天要卖子母河水?” “是。纯净的,一两银子一碗。” “货源呢?” “不清楚。但我探过那三口水缸——里面的法理浓度是官渠原水的十倍以上。” 紫氅女人的手指又开始敲了。这次敲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每一下之间隔了三息。 “有意思。”她说。“一群外来的和尚,带著一个能把地仙级蛊虫当零食吃的怪物,跑到西凉女国来卖子母河水。” 她站起来了。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响不对——不是布料摩擦石板的声音,是甲壳摩擦甲壳的声音。 “他们的水,动了我的生意。” 黑纱女子抬头。“大姐,那我们——” “不急。”紫氅女人走到石室角落,掀开一块石板。石板下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放著一只玉匣。她把玉匣取出来,打开。 匣子里面躺著一根针。 三寸长,通体漆黑,针尖泛著幽幽的紫光。 “先看看明天的热闹。”紫氅女人把玉匣合上,重新放回暗格。“如果他们真能把迎阳驛的买卖抢了——那反而是好事。” “好事?” “迎阳驛那帮禿驴压了我三十年。”紫氅女人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有人替我出头,我乐得看戏。等他们跟灵山斗得两败俱伤,我再收拾残局。” 她转身往密室深处走去。 “至於那个金色的东西——” 她停了一步。 “再探。用別的法子。我倒要看看,它到底能吃多少。” 大氅的下摆消失在暗门后面。磷火摇曳了两下,石室重新陷入昏暗。 黑纱女子跪在原地,捂著还在流血的右手,咬著牙没出声。 六十年。 她养了六十年的蛊。 那个金毛小孩嚼都没嚼几下就咽了。 —— 翌日,辰时。 “极乐生物医疗”的门板刚卸下来,门口已经排了二百多人。 消息在昨天下午就传遍了半座城。一两银子一碗纯净子母河水,不掺假不稀释——这个价格在西凉女国的歷史上从未出现过。 有人信,有人不信。但不管信不信,都来了。 万一是真的呢? 唐三藏站在柜檯后面,面前摆著三只大碗和一把长柄木勺。身后的架子上放著十只瓷坛,坛口封著红布,里面是昨晚兑好的水。 他穿了一身乾净的灰色僧袍,头上的戒疤在晨光里很显眼。 “各位施主。”他清了清嗓子。“规矩说在前头——每人限购一碗,先到先得。银货两讫,概不赊欠。” 门口的队伍开始往前涌。 第一个走到柜檯前的是个中年妇人,穿著粗布衣裳,手里攥著一块碎银子。她的手在抖。 “真的……一两?” “一两。”唐三藏接过银子,掂了掂,放进钱匣里。然后他拿起木勺,从瓷坛里舀了一勺水倒进碗里。 淡金色的液体在碗中荡漾,散发著温和的暖意。 中年妇人盯著那碗水,眼眶红了。她伸手端起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是真的……”她的声音在颤。“比配水站的浓。比配水站的浓太多了。” 她仰头一口喝乾,把空碗放在柜檯上,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唐三藏深深鞠了一躬。 唐三藏笑了笑,招呼下一位。 队伍在往前移动。一碗接一碗,银子一块接一块地落进钱匣里。 到第三十碗的时候,街对麵茶楼二楼的窗户开了。 有人在看。 唐三藏知道。 他没抬头,继续舀水。 到第五十碗的时候,街口来了一队人。 八个女子,穿著统一的白色劲装,腰间挎刀。领头的那个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冷峻。 她们没有排队。直接走到柜檯前面,把排在前面的人挤开了。 “谁开的铺子?”领头女子拍了一下柜檯。 唐三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贫僧。” “营业执照呢?水务许可呢?子母河水属於国有资源,私自贩卖违反《女国水务条例》第三十七款。”领头女子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亮了亮。“国师府水务司,例行检查。限你半柱香內关门歇业,否则查封。” 唐三藏放下木勺,擦了擦手。 “哦?”他从柜檯下面抽出一份文书。“这是贫僧的营业地契,坊主签章的。这是贫僧的货源证明——” 他把锦盒打开,露出里面那颗白色珠子。 “这是贫僧自有的法理结晶,不是从官渠取的水。贫僧卖的不是子母河的水,是贫僧自己的產品。跟你们的条例不搭界。” 领头女子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那颗珠子,又看了看唐三藏。 “你——” “另外。”唐三藏把锦盒合上。“贫僧建议你回去跟你们国师说一声。贫僧这铺子,背后站著的人——” 他用下巴朝柜檯另一头努了努。 领头女子顺著他的方向看过去。 柜檯尽头,趴著一团金色的东西。 罗真。 他还在睡。但不知道是不是被吵到了,眉头皱了一下,身上的气息波动了一瞬。 就那一瞬。 八个白衣女子同时退了一步。领头那个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的那种变,是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逃跑的那种变。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贫僧的合伙人,脾气不太好。”唐三藏笑眯眯地说。“尤其是被吵醒的时候。” 领头女子咽了口唾沫。她看了看罗真,又看了看门口排著的长队,又看了看唐三藏脸上那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我回去稟报。” 她转身就走。八个白衣女子跟在后面,步伐比来时快了三倍。 唐三藏目送她们离开,重新拿起木勺。 “下一位。” 队伍继续往前。 悟空的声音从房樑上飘下来。“师父,国师府的人,最快半天就会有动作。” “知道。”唐三藏舀了一碗水递出去。“让他们来。来得越快,谈判桌上贫僧要价越高。” 他瞥了一眼钱匣。 开业不到半个时辰,已经进帐二百多两了。 这还只是第一天。 第232章 毒蜂 毒蜂的针尖在距离罗真鼻尖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它自己停的。是罗真的鼻翼又动了一下,吸进了一口带著金属味的空气。 蜂针上的紫光抖了抖。 下一刻,罗真打了个喷嚏。 很轻,跟小猫哼唧似的。但喷嚏带起的气流很怪——不是往外冲,而是往里卷。前厅里的空气猛地塌陷了一块,灰尘、碎木屑、还有那只悬在半空的毒蜂,全被吸了进去。 咔嚓。 是咀嚼声。罗真的腮帮子动了两下,喉结滚了滚,咽了。 然后他继续睡了。 院墙外面的暗巷里,黑纱女子的右手食指指甲盖炸开了。血从甲缝里涌出来,滴在地上,滋滋冒著紫烟——蛊血带毒,石板都被蚀出了坑。 “撤。”暗处传来低沉的女声。 两道紫光贴著巷壁掠出去,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 前厅里,罗真翻了个身,金髮从柜檯上滑下去一半。他嘟囔了一句“壳太硬了”,又没声了。 ——第二天,辰时刚过。 “极乐生物医疗”门口排著二百多人。队伍从铺子门口一直拖到街口,拐了两个弯。 唐三藏站在柜檯后面,木勺伸进瓷坛,舀出一勺淡金色的水倒进碗里。一碗递出去,收一两银子。动作很稳,速度不快不慢,跟庙里和尚敲木鱼似的。 第三十五碗的时候,街口传来脚步声。 整齐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咔咔响。 队伍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让开了道。 来的是女禁卫。十二个人,穿著银鳞甲,腰悬短刀,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面容刻板,嘴角往下撇著。她身后跟著八抬大轿,轿帘是明黄色的绸缎。 禁卫们在铺子门口站定,分列两排。轿子落下来,帘子掀开,走出一个女人。 四十岁上下,穿著暗紫色的官袍,头戴乌纱帽。脸很白,白得没血色,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她的手搭在身旁禁卫的肩膀上,站稳了,才抬头看铺子的门楣。 “极乐生物医疗。”她念了一遍,声音沙哑。“西天取经团直营。” 唐三藏放下木勺,擦了擦手。他从柜檯后面走出来,在门口站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这位大人,是来照顾生意的?” 女人没接话。她身后的禁卫队长上前一步,亮出一块铜牌。“国师府丞相,车迟国特封水务司总管,含光法师座下首徒,秋容。” 唐三藏点了点头。“丞相大驾光临,是贫僧的荣幸。” “荣幸?”秋容往前走了两步。她的靴子踩在门槛上,停住了。“你的铺子,没有国师府的批文,没有水务司的许可,没有女王的手諭。你卖的东西,是子母河水——国有资源。你在偷国库的东西,卖给这些人。” 她抬手指了指门口排队的人群。没人敢吭声,但也没人走。 唐三藏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帐册,翻开。“丞相说的批文,贫僧有。”他翻到第一页,上面盖著坊主的章,日期是昨天。“地契文书,坊主签章。这是合法经营。” “地契是地契。水务是水务。”秋容摇头。“子母河水归水务司管辖,任何个人或团体不得私自贩卖。你这是在钻空子。” “不是钻空子。”唐三藏翻到帐册下一页。“是丞相大人没看清楚——贫僧卖的,不是子母河的水。” 他从柜檯下面取出那只锦盒,打开。 白色珠子躺在锦缎上,表面的阳纹在晨光里流动著暖意。珠子底端凝出一滴透明液体,悬在那里,不落。 秋容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法理结晶。”唐三藏把锦盒往前推了推。“子母河水里孕育概念的浓缩体。贫僧自己的东西,不是从官渠取的水。贫僧卖的也不是水,是產品。跟水务司没关係。” 秋容盯著那颗珠子看了三息。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冷,嘴角的弧度像刀刻出来的。 “法理结晶?”她抬起手,食指点在珠子上方半寸处。“你说它是结晶,它就是结晶?谁能证明?谁能鑑定?没有水务司的检验章,你这东西——” 她的食指点下去了。 指尖碰到珠子表面的瞬间,阳纹猛地亮了一下。暖光从珠子內部爆发出来,顺著秋容的手指往上窜,一息之间就烧到了手腕。她手腕上的银鐲子滋滋冒烟,表面的纹路被烧得扭曲变形。 秋容猛地抽回手,后退三步。她盯著自己发红的手指,又看了看那颗珠子,脸色更白了。 “法理反应是真的。”她咬著牙说。“浓度极高。比官渠原水高十倍不止。” 唐三藏把锦盒合上,塞回柜檯下面。“丞相大人现在相信了?” 秋容没接话。她转过身,看向门口排队的人群。“你们——都喝过这水?” 没人回答。但有人点了头。 秋容的目光又转回唐三藏脸上。“你卖一两银子一碗。官渠卖三两。你这是在扰乱市场,扰乱水务司的定价体系,扰乱——” “扰乱什么?”唐三藏打断她。“扰乱你们从百姓身上刮钱的生意?” 秋容的嘴角抽了一下。 唐三藏从袖子里又抽出一本册子,翻开。“贫僧这里有一份统计。西凉女国四十万人口,每年新生儿不到两千。按官渠的定价,一个普通女子想怀上孩子,光水费就要花掉一年多的积蓄。三成成功率,生一个孩子平均花费三十两以上。”他把册子合上。“丞相大人,贫僧没读过几天书,但贫僧算过一笔帐——你们一年从子母河水里赚多少香火税?” 秋容没回答。 “贫僧替你算。”唐三藏竖起一根手指。“每个月八万两。一百万两。从四十万人身上刮出来的,流进迎阳驛的口袋。你们买到的,是一条掺了八成井水的河水。”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不叫生意。这叫抢劫。” 秋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身后的禁卫们握紧了刀柄,但没人拔刀。 因为柜檯尽头趴著的那团金色动了一下。 罗真翻了个身,面朝外。他的眼皮抖了抖,没睁开,但鼻翼动了动。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扩散出来——不是龙威,是更底层的东西,是法则的涟漪。空气变得粘稠,像糖浆一样裹在每个人身上。 禁卫们的脸色变了。离得最近的那个,膝盖弯了下去,撑著刀鞘才站稳。 唐三藏没回头。他看著秋容,语气很平静。“丞相大人,贫僧的合伙人,脾气不太好。尤其是被人吵醒的时候。” 秋容盯著柜檯上的金色身影,额角渗出细汗。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气血压下去。“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唐三藏退回柜檯后面,重新拿起木勺。“贫僧就是来做生意的。你们卖三两,贫僧卖一两。你们掺水,贫僧不掺。公平竞爭。” 他舀了一勺水倒进碗里,递给排队的第一人。“银货两讫,童叟无欺。” 秋容站在原地,看著唐三藏继续舀水、收银子、找零。队伍在往前移动,没人看她。她像一根钉在石板上的木桩子。 一炷香后,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禁卫们小跑著跟上去。八抬大轿被抬起来,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街口。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走了?就这么走了?” “走了。”唐三藏舀了第二十碗水。“今天不开了。每人限购一碗,卖完收摊。” 门口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唐三藏没管,继续舀水。到第三十碗的时候,瓷坛见底了。 他把木勺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水渍。“今日售罄,明日请早。” 人群散去。铺子门口空了,只剩下一地脚印和几枚没捡起来的铜钱。 悟空从房樑上跳下来,手里抓著一把瓜子。“师父,那个丞相,回去肯定要搬救兵。” “知道。”唐三藏把钱匣锁好。“让她搬。搬得越大越好。” 他走到柜檯边,低头看著还在睡的罗真。金色的头髮铺在柜檯上,嘴角掛著口水,呼吸很稳。刚才那股法则涟漪已经消散了,但他身上的气息还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罗真。”唐三藏敲了敲柜檯。 没反应。 “罗真,有吃的。” 还是没反应。 唐三藏换了个说法。“罗真,你刚才吞的那只虫子,壳太硬,没消化完,卡在牙缝里了。” 罗真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张开嘴,吐出一颗紫色的小珠子。珠子落在柜檯上,滚了两圈,停住了。珠子表面有细密的裂纹,里面是凝固的毒液。 “壳。”罗真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了。 唐三藏把珠子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紫色的,半透明,里面的毒液在阳光下泛著妖异的光泽。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很冲的腥甜味,闻著头晕。 “蝎子精的本命蛊。”悟空凑过来,用金箍棒的棒尖戳了戳珠子。“至少六十年火候,地仙级。这玩意儿扎一下,大罗金仙都得躺半天。” 唐三藏把珠子收进瓷瓶里,塞进袖子。“值钱吗?” “值个屁。”悟空吐掉瓜子壳。“毒死了卖不出去。” 唐三藏没接话。他走到后院,打开帐本,在西凉女国项目的下面加了一行字。“敌对势力:蝎子精。试探手段:地仙级本命蛊。结果:被罗真无意识吞噬。备註:敌方已知我方战力,短期內不敢轻举妄动。” 写完之后,他合上帐本,看向院子角落的三口水缸。缸里的水已经见底了——昨晚兑好的,今天卖了三十碗,剩下的被罗真睡梦中吸乾了。 百花羞从二楼探出头。“师父,水不够了。明天的货怎么办?” “今晚再兑。”唐三藏从袖子里取出那颗白色珠子,托在掌心。“一颗珠子,够兑三百缸。按今天的销量,够卖十天。” 百花羞算了算,点了点头。 唐三藏把珠子收好,走回前厅。他趴在柜檯上,看著罗真睡脸。金色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鼻尖微微翕动,嘴角的口水把柜檯木板洇湿了一小片。 “师父。”猪八戒从后院走过来,手里端著一碗粥。“你真打算在这儿长期干?” “看情况。”唐三藏没回头。“迎阳驛背后是灵山。他们一个月收八万两香火税,一年一百万两。贫僧把他们的香火税搅黄了,灵山不会坐视不管。” “那怎么办?”猪八戒把粥放在柜檯上。“灵山派人来,咱打不过啊。” “谁说要打?”唐三藏转过身,靠在柜檯上。“打打杀杀的,多掉价。贫僧要做的是生意,是买卖。灵山要的是香火税,是钱。贫僧要的也是钱。大家都是为了钱,有什么不能谈的?” 猪八戒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跟灵山谈?” “对。”唐三藏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贫僧要把这盘生意做大。做到灵山不敢动,做不到必须跟贫僧合作。到时候,不是他们收税,是贫僧收税。” 他放下粥碗,擦了擦嘴。“而抽成比例——得按贫僧的规矩来。” 猪八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唐三藏,又看了看柜檯上睡著的罗真,最后摇了摇头,走回后院去了。 前厅里安静下来。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罗真的金髮上,泛起暖融融的光晕。 唐三藏坐在柜檯后面的椅子上,翻开帐本。他在“西凉女国”项目的后面,又加了一行字。 “终极目標:垄断子母河水的全部法理,控制生育权,与灵山谈判,建立三界生育服务新体系,抽成不低於七成。” 笔尖顿了顿,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个圈,圈里写了四个字。 “从这里开始。” ——城西,暗巷深处的地下密室。 磷火摇曳著,照出四壁掛著的紫色蛛网。蛛网上粘著各种东西,乾瘪的虫尸、发黑的药草、还有几块拇指大的结晶体。 石室中央的椅子上,坐著那个裹紫黑色大氅的女人。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著,一下,一下,每一下之间隔了三息。 “失败了。”她身前跪著黑纱女子,右手包著布,血还在往外渗。“蛊被吃了。本命反噬,我右手经脉断了三成。” 紫氅女人没说话。她的手指继续敲著,敲了九下。 “那个金色的东西,”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奇怪的嗡鸣,“在睡觉的时候,能无意识吞噬地仙级本命蛊。说明它的法则位阶极高,至少在太乙金仙以上。” 黑纱女子没吭声。 “而且它吃东西的方式很怪。”紫氅女人站起来,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甲壳摩擦的声响。“不是用法力炼化,是直接吞噬概念。毒蜂的毒、壳、法理,全部被拆解成基本粒子吞掉了。这种能力……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她走到石室角落,掀开一块石板。石板下面是个暗格,暗格里放著一只玉匣。她把玉匣取出来,打开。 匣子里躺著一根针。三寸长,通体漆黑,针尖泛著幽幽的紫光。 “灵山的《法华经》里提过。”她把玉匣合上,放回暗格。“有一种存在,能吞噬万物法理,將其归於混沌。这种存在被称作——” 她转过身,看著黑纱女子。 “混沌造化体。” 黑纱女子的身体抖了一下。 “如果是真的,”紫氅女人走回椅子前,坐下,“那西凉女国这盘棋,就要重算了。” 她的手指又开始敲了。 “迎阳驛那帮禿驴,压了我三十年。现在有人替我出头,搅黄他们的生意。”她笑了,笑声在石室里迴荡,带著甲壳摩擦的回音。“好事。天大的好事。” “大姐,那我们——黑纱女子抬头。 “等著。”紫氅女人打断她。“等他们跟灵山斗。等两败俱伤。然后——” 她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指尖泛起紫光。 “我们收拾残局。” 石室里的磷火晃了一下,熄了。黑暗中,只有那双涂著紫色蔻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 一下。一下。一下。 城东,“极乐生物医疗”的铺子里,罗真还在睡。他的嘴角动了动,梦里大概又在吃什么好东西。 唐三藏坐在柜檯后面,翻著帐本。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四个字。 “西凉女国”。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 “项目二期:谈判桌”。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墨痕。 窗外的阳光移了移,落在柜檯上,照著罗真的金髮。金髮在光里泛著暖意,像融化了一样。 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没人知道,这个卖子母河水的小铺子,即將搅动整个西凉女国的风云。 也没人知道,一只蝎子精,正在暗处磨著她的钳子。 而更远的地方,皇宫深处,女王坐在王座上,手里握著一份文书。文书上盖著天帝的大印,印泥还是新的。 她的目光穿过宫殿的长廊,落在城东的方向。 “唐三藏……”她轻声念著这个名字,手指摩挲著文书的边缘。 明日,她要亲自去看看。 看看这个敢跟灵山抢生意的和尚,到底长什么样。 第233章 谈判 城东街口,三匹快马踏碎了清晨的薄雾。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得急促,像鼓点一样砸进耳朵里。打头的是个穿银鳞甲的女子,腰间掛著一面令牌,令牌边缘刻著繁复的纹路,正中一个篆体“国”字。她身后跟著两个同样装扮的侍卫,三人一路疾驰,直衝城东。 “极乐生物医疗”门口,队伍已经排到了街尾。 今天比昨天更夸张。有人卯时三刻就来排队,裹著棉被坐在门槛上,旁边搁著水桶和铜钱袋。有个老妇人拄著拐杖,从街口颤巍巍挪过来,身后跟著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媳妇。 “一两一碗,真的假的?”年轻媳妇小声问。 “骗你做甚。”老妇人头也不回,“我家二丫头昨天喝了一碗,今早肚子就有动静了。” 铺子门口,唐三藏站在柜檯后面,手里端著木勺。瓷坛里的水已经见了底,他舀出最后半勺,倒进碗里递给排队的人。 “今日售罄,明日——” 话没说完,街口那三匹马已经到了门前。 打头的银甲女子勒住韁绳,马蹄在门槛前两尺处停住,溅起一片灰尘。她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咔嚓一声。 “唐三藏。”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国师府水务司主事,奉丞相之命,请你到府上一敘。” 唐三藏放下木勺,擦了擦手。他看著那银甲女子,又看了看她身后两个侍卫,然后把目光移向街口。 街口站著更多人。不是排队买水的,是穿银鳞甲的禁卫,少说三十个。他们分列两排,中间让出一条道,道上停著一顶轿子。轿帘是明黄色的,边角绣著金线。 唐三藏收回目光,把手里的木勺搁回坛沿。 “贫僧今日售罄,明日请早。” 银甲女子往前走了一步。“我说的是,请你到府上一敘。” “听见了。”唐三藏从柜檯后面绕出来,在门口站定,“但贫僧今日还有事,走不开。” 银甲女子盯著他看了三息。 “你——” “让开。” 轿子里传出一个声音,沙哑,带著倦意。银甲女子转过身,退到一旁。轿帘掀开,走出一个人来。 四十岁上下,穿著暗紫色官袍,头戴乌纱帽。脸很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她的手搭在身旁禁卫的肩膀上,站稳了,抬头看向铺子门口。 “唐三藏。” 唐三藏双手合十。“丞相大驾光临,贫僧有失远迎。” 秋容没接话。她的目光扫过门口排队的人群,又扫过铺子的门楣,最后落在唐三藏脸上。 “你的铺子,开得很快。” “丞相过奖。” “不是过奖。”秋容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三天前你还在城外,三天后你就在城东开了铺子,卖一两银子一碗的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唐三藏点头。“做生意。” 秋容的嘴角抽了一下。 “做生意?”她抬起手,指向门口排队的人群,“你看看这些人。她们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抢东西的。你的水卖一两,官渠卖三两,你把价格压到这么低,让水务司的生意怎么做?让国师府的帐目怎么填?让迎阳驛的香火怎么收?” 唐三藏听著,没说话。 秋容继续说:“西凉女国四十万人口,水务司每年从子母河水里收一百万两。你卖一两一碗,一天卖一百碗,一天一百两。一个月三千两。三个月,你就能把水务司挤垮。” 她顿了一下。“你是和尚,不是商人。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做生意,是为了搅局。” 唐三藏还是没说话。 秋容盯著他。“我再问一次,你到底想干什么?” 唐三藏想了想,开口了。 “丞相大人,贫僧想请教一个问题。” 秋容皱眉。 “子母河水,是谁的?” 秋容愣了一下。“是西。” “不,是天下人的。”唐三藏摇头,“子母河从东土流到西天,流了不知多少年。河水是天生天养的,不是水务司造的,不是国师府挖的,更不是迎阳驛买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们把天生的东西圈起来,卖三两银子一碗,还掺八成井水,这叫生意?” 秋容的脸色变了。 唐三藏继续说:“贫僧卖的水,不是从官渠取的。贫僧卖的是法理结晶,是贫僧自己的东西。丞相大人,贫僧想请教,自己的东西,想卖多少就卖多少,这有什么问题?” 秋容盯著他,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身后那银甲女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丞相,要不要——” “不用。”秋容摆手。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气血压下去,“唐三藏,你的嘴很利,但嘴利没用。这里是西凉女国,不是东土大唐。你在这里做生意,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文书,展开。文书上盖著女王的印璽,印泥是鲜红的。 “皇家特许经营文书。”秋容把文书举到唐三藏面前,“水务司垄断子母河水的开採与销售,受女王亲封,受灵山庇护。你的铺子,没有批文,没有许可,没有授权。我现在可以封了你的铺子,抓了你的人。” 唐三藏看著那捲文书,没说话。 秋容把文书收起来。“你还有什么话说?” 唐三藏想了想。 “有。”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帐册,翻开,递到秋容面前。帐册的第一页,盖著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上刻著三个字:“惠民引。” 秋容的瞳孔缩了一下。 唐三藏指著那三个字。“丞相大人,这是女王三年前签发的惠民引水券。上面写得很清楚,任何持有此券的平民,都可以从官渠免费取水,供自家饮用。” 他翻到帐册下一页。“贫僧不是在卖水,是在代发惠民引。女王的文书,丞相大人不会不认吧?” 秋容盯著那本帐册,脸色铁青。 “你这是诡辩。” “不是诡辩,是逻辑。”唐三藏把帐册合上,收回袖子里,“女王的惠民引,水务司不执行,贫僧替她执行,这叫什么?这叫为民请命。丞相大人,你要抓贫僧,就是跟女王的惠民引作对,就是跟西凉女国四十万百姓作对。” 秋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她身后的银甲女子低声说:“丞相,別跟他废话了。直接——” “闭嘴。”秋容咬著牙说。她盯著唐三藏,胸口起伏了几下。 “好。”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你是代发惠民引,那我问你,你的水从哪来的?” 唐三藏指了指柜檯。“柜檯下面,锦盒里,白色珠子。法理结晶,贫僧自己的东西,不是官渠的水。” 秋容盯著那柜檯,又转头看了看马车的方向。 马车上,那团金色的东西还在睡。金髮铺在车板上,呼吸很稳,嘴角掛著口水。 秋容收回目光。 “唐三藏,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她的声音压低了,“关掉铺子,离开西凉女国,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唐三藏摇头。“贫僧不走。” 秋容盯著他,五息。 然后她转过身,朝身后的禁卫挥了挥手。 “封铺。” 三十个禁卫同时拔刀。刀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白花花的,刺眼。他们迈开步子,朝铺子门口围过来。 排队的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有人拉著孩子就跑。铺子门口乱成一团,碗碟碎了一地。 唐三藏站在原地,没动。 “丞相大人。”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確定要这么做?” 秋容没回头。 “封铺。”她又说了一遍。 禁卫们加快了脚步。最前面的几个已经走到柜檯前,抬手就要掀翻那张木桌。 就在这时候,马车上传来一声响。 很轻,像是翻了个身。 然后是一股气息。不是龙威,不是法力,是更底层的东西,是法则本身在震动。 空气变了。 禁卫们的身体同时僵住。不是被什么力量定住了,是他们手里的刀变了。刀身开始弯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压。金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刀刃捲起来,刀背塌下去,最后整把刀变成了一坨废铁,从禁卫手里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十把刀,三十声闷响。 禁卫们低头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又看看地上那堆废铁,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秋容的身体也僵住了。她转过身,看向马车的方向。 马车上,罗真翻了个身。金髮从车板上滑下去一半,他嘟囔了一句“吵”,又没声了。 但那股气息还在。压在每个人身上,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秋容的额角渗出细汗。她盯著马车上的金色身影,喉咙动了动。 唐三藏走到柜檯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把废铁刀。他掂了掂,又看了看刀身上扭曲的纹路。 “丞相大人。”他开口了,语气很平,“三十把制式长刀,按照市价,每把五十两。三千两。加上刀鞘损毁、刀穗断裂、保养折旧,贫僧算你四千两。” 秋容盯著他,没说话。 唐三藏把废铁刀放在柜檯上,又从地上捡起第二把。“丞相大人,你的人,带著兵器,衝击贫僧的铺子,意图损坏贫僧的货物。这叫什么?这叫暴力干扰正常营商环境。” 他把第二把废铁刀也放在柜檯上。 “按照西凉女国的律法,暴力干扰营商环境,处以三倍罚款。四千两,三倍,一万两千两。” 秋容的脸色白了。 唐三藏从袖子里掏出帐册,翻开新的一页。“丞相大人,贫僧这就写一份索赔文书,烦请你带回国师府,让水务司在三日之內把款项结清。” 秋容盯著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身后的银甲女子低声说:“丞相,我们走吧。” 秋容没动。 “丞相。”银甲女子又说了一遍,“那东西的气息还在,再待下去,我们——” “我知道。”秋容打断她。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气血压下去,转过身,朝禁卫们挥了挥手。 “走。” 禁卫们如蒙大赦,转身就走。银甲女子快步跟上去,扶著秋容的胳膊。秋容甩开她的手,自己往前走。 走到街口,她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向铺子的方向。唐三藏站在门口,手里拿著帐册,正在写什么。柜檯上的那堆废铁刀还在,白花花的,刺眼。 秋容盯著那些废铁刀看了五息,然后转身,上了轿子。 轿帘放下,轿夫抬起轿子,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街口。 铺子门口,排队的人群还没散。有人小声嘀咕。 “走了?就这么走了?” “走了。” “那明天还能来买水吗?” 唐三藏放下帐册,抬起头。“能。明天还是一两一碗,每人限购一碗。” 人群一阵欢呼。 唐三藏走回柜檯后面,弯腰把地上的碎碗碟收拾起来。百花羞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著一摞新碗。 “师父,水不够了。” “今晚再兑。”唐三藏把碎碗碟扔进簸箕里,“一颗珠子,够兑三百缸。够卖十天。” 百花羞点了点头,把新碗放在柜檯上。 唐三藏坐下来,翻开帐册。他在“西凉女国”项目下面加了一行字。 “第一轮交锋:丞相秋容携三十禁卫封铺,被罗真无意识威压挫败。兵器损毁,索赔一万两千两。对方已知我方战力,短期內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笔,又加了一行。 “备註:对方搬救兵的概率,八成。” 合上帐册,唐三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城西,暗巷深处的地下密室。 磷火摇曳著,照出四壁掛著的紫色蛛网。蛛网上粘著各种东西,乾瘪的虫尸、发黑的药草、还有几块拇指大的结晶体。 石室中央的椅子上,坐著那个裹紫黑色大氅的女人。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著,一下,一下,每一下之间隔了三息。 “消息传过来了。”她身前跪著黑纱女子,右手包著布,血还在往外渗,“丞相秋容带人去封铺子,被嚇跑了。” 紫氅女人没说话。她的手指继续敲著,敲了九下。 “怎么嚇跑的?” “那个金色的东西翻了个身,所有人的兵器都变成了废铁。” 紫氅女人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有意思。”她开口了,声音带著嗡鸣,“它在睡觉的时候,隨便翻个身,就能把三十把制式长刀变成废铁。这说明什么?” 黑纱女子没回答。 紫氅女人站起来,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甲壳摩擦的声响。“说明它的法则位阶,比我们想像的还要高。” 她走到石室角落,掀开一块石板。石板下面是个暗格,暗格里放著一只玉匣。她把玉匣取出来,打开。 匣子里躺著一根针。三寸长,通体漆黑,针尖泛著幽幽的紫光。 “灵山的《法华经》里提过。”她把玉匣合上,放回暗格,“有一种存在,能吞噬万物法理,將其归於混沌。这种存在被称作——” 她转过身,看著黑纱女子。 “混沌造化体。” 黑纱女子的身体抖了一下。 “如果是真的,”紫氅女人走回椅子前,坐下,“那西凉女国这盘棋,就要重算了。” 她的手指又开始敲了。“迎阳驛那帮禿驴,压了我三十年。现在有人替我出头,搅黄他们的生意。” 她笑了。笑声在石室里迴荡,带著甲壳摩擦的回音。 “好事。天大的好事。” “大姐,那我们——”黑纱女子抬头。 “等著。”紫氅女人打断她,“等他们跟灵山斗,等两败俱伤,然后——” 她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指尖泛起紫光。 “我们收拾残局。” 石室里的磷火晃了一下,熄了。黑暗中,只有那双涂著紫色蔻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 一下。一下。一下。 城东,“极乐生物医疗”的铺子里,罗真还在睡。 他的嘴角动了动,梦里大概又在吃什么好东西。 唐三藏坐在柜檯后面,翻著帐本。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四个字。 “西凉女国。” 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 “项目二期:谈判桌。”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墨痕。 窗外的阳光移了移,落在柜檯上,照著罗真的金髮。金髮在光里泛著暖意,像融化了一样。 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没人知道,这个卖子母河水的小铺子,即將搅动整个西凉女国的风云。 也没人知道,一份关於商行资金流向的密报,正在被送往皇宫。 皇宫深处,女王坐在王座上,手里握著那份密报。她的目光穿过宫殿的长廊,落在城东的方向。 “唐三藏……”她轻声念著这个名字,手指摩挲著密报的边缘。 明日,她要亲自去看看。 看看这个敢跟灵山抢生意的和尚,到底长什么样。 第234章 蝎子精 城东街角,三辆青篷马车停在柳荫下。 中间那辆车里,坐著一个女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眉眼间有股常年执掌权柄养出的冷意。她穿著半旧的靛蓝布裙,头髮挽成简单的妇人髻,脸上未施粉黛,只在腕上套著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鐲。 车帘掀起一道缝,她的目光望向街尾那家铺子。 “极乐生物医疗”。 门楣上的字是金漆的,阳光一照,晃眼。 门口排著队,女人们嘰嘰喳喳地议论著什么。手里攥著铜钱和碗,脸上是焦急又期盼的神情。队伍从铺子门口一直拖到街口,拐了两个弯,少说二百人。 “都这个时辰了,还没开卖?”她开口问。 赶车的老妇人回头看了一眼。“回稟……夫人,开了。卯时就开了,每天限量五十碗。今日的,怕是快卖完了。” “五十碗。”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掂了掂,又问,“一两一碗?” “是。比水务司的便宜两倍,还说自己的水更纯。” 她没再说话,手指摩挲著玉鐲。鐲子是假的,她腕上那只真的,放在马车暗格里,匣子上了三层锁。 “过去看看。” 老妇人迟疑了一下。“夫人,丞相那边……” “丞相的事,是丞相的。”她掀开车帘,弯腰下车。“我的事,是我的。” 靴底踩过石板缝里的泥水。她混在人群里,低著头,跟著队伍往前挪。周围都是女人,说著家长里短,抱怨水务司涨价,夸这家铺子水好。 “我家丫头喝了三天,今早吐了,大夫说是喜脉!” “真的假的?这么灵?” “骗你做甚!就是贵了点,一两一碗,一天一碗,一个月三十两,谁喝得起啊。” “比水务司便宜。水务司三两一碗,还掺水,生不出娃还说你体质不行。” 她听著这些话,脚步没停。队伍移动得很慢,前面的人买了水,端著碗蹲在墙根喝,喝完咂咂嘴,一脸满足。 快排到铺子门口时,她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柜檯后面站著个和尚,三十来岁,面容乾净,穿著洗得发白的僧袍。手里握著木勺,从瓷坛里舀水,倒进碗里,递出去,收钱。动作稳,速度不快不慢,跟流水线似的。 柜檯边上趴著一团金色的东西。 头髮是金色的,铺在木头上,像化开的蜜糖。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模样,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后颈。呼吸很匀,胸口起伏的节奏,慢得让人昏昏欲睡。 她排到了柜檯前。 和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一碗?” 她点头,放下一两银子。 和尚舀水,倒进碗里,推过来。动作行云流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她端起碗,没喝,先看水。 淡金色的液体,在粗瓷碗里晃了晃,表面浮著一层极薄的光晕。不是子母河水的浑浊,也不是井水的清透。是一种活的东西,像刚融化的雪水,又像初生的晨露。 她凑近闻了闻。 没有味道。 水务司的水,总有一股土腥气,掺了八成井水的那种。这家的水,什么味道都没有。乾净得过分。 她抿了一小口。 水入喉,像吞了一颗温热的珠子,滑进胃里,然后化开。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出去,顺著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按摩。 她愣住了。 这感觉……太熟悉了。 二十年前,她刚登基那年,第一次祭拜国运龙脉。龙气入体的感觉,就是这样。温热,舒缓,带著生生不息的暖意。 她又喝了一大口。 这次暖流更盛,从丹田升起,直衝百会穴。眼前一花,耳边隱约响起龙吟。 不对。 这水里,有国运的气息。 她猛地抬头,看向柜檯后面那团金色的东西。金髮,金袍,沉睡的呼吸。那股暖意,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就在这时,金色的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翻身,是鼻翼翕动。像嗅到了什么气味,鼻头皱了皱,然后—— 吸了一口气。 很轻的一口气。 她头顶,盘旋了四十七年的那条无形金龙,猛地一颤。 龙角处,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鳞片,被硬生生撕扯下来。不是物理的撕裂,是概念的剥离。那片鳞片化作一道金光,从她头顶飞出,穿过人群,飞进铺子,落进那张微微张开的嘴里。 “咔嚓。” 咀嚼声。 很轻,像咬碎一颗糖豆。 她喉咙一甜,猛地喷出一口血。血是暗红色的,落在粗瓷碗里,把淡金色的水染成锈红。 碗从手里滑落,摔在石板上,碎了。 她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朝前倒去。 周围的女人们尖叫起来,四散躲开。队伍乱成一团,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有人拉著孩子就跑。铺子门口空出一大片。 和尚从柜檯后面走出来。 他没看倒地的女人,也没看地上的血跡。他先蹲下,捡起碎碗片,拢到一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才低头看向地上的人。 女人已经昏迷了。脸色惨白,嘴角掛著血沫,呼吸微弱。但胸口还在起伏,没死。 和尚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然后收回手,站直身体,朝后院喊了一声:“八戒。” 猪八戒从后院跑出来,手里还攥著半根黄瓜。“师父,咋了?” “拉警戒线。” “啊?” “听不懂人话?把绳子拿来,把这块地方围起来。閒杂人等,不准靠近。” 猪八戒看了看地上的女人,又看了看师父的脸色,没再多问,转身跑回后院。片刻后,他扛著一捆麻绳跑出来,利索地在地上圈出一个圈。 和尚又朝房樑上喊:“悟净。” 沙僧从樑上跳下来,手里举著留影石。“师父。” “记录。从现在开始,全程记录。这女人怎么来的,怎么倒的,周围的环境、人证、物证,一个不落。” “是。” 和尚这才转回身,面对围在警戒线外的人群。他双手合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诸位施主,贫僧极乐生物医疗掌柜唐三藏,现就一起恶意碰瓷事件,做出严正声明。”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盯著他。 “这位女施主,”他指了指地上的人,“在贫僧铺子里购买產品后,突然吐血昏迷。贫僧怀疑,这是有预谋的、针对本店商业信誉的恶意构陷。”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本店售卖的法理结晶,经过天庭认证,安全无毒。过往所有顾客,无一例不良反应。这位女施主的状况,与本店產品无关。” 有人小声嘀咕:“可是她喝了水就……” “喝水就倒,那是她自己的问题。”和尚打断,“可能是体质虚弱,可能是旧疾突发,也可能是——”他拖长了音调,“有人指使,故意演戏,想讹诈本店。” 人群譁然。 “讹诈?” “不会吧,看著不像啊。” “怎么不像?你看她穿得多朴素,指不定就是穷疯了来碰瓷的。” 和尚很满意这个反应。他弯腰,从女人腕上取下那只玉鐲,举起来,对著阳光看了看。“这只鐲子,成色普通,市价不超过五两。但各位仔细看鐲子內壁——” 他凑近,让警戒线外的人能看清。 鐲子內壁,刻著一个极小的篆体“周”字。 “这是西凉王室的標记。”和尚把鐲子放回女人腕上,站直身体,“贫僧有理由怀疑,这位女施主,是王室中人。王室中人,亲自下场碰瓷,意图损害本店声誉,其心可诛。” 人群炸开了锅。 “王室?” “她是谁?” “看穿著不像啊,哪个王亲会穿成这样出来?” 和尚没理会议论,继续说:“本店在此声明:对任何恶意碰瓷行为,零容忍。这位女施主的医疗费用、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以及本店因此事造成的营业损失、名誉损失,一切费用,將依法追偿。” 他从袖子里掏出帐册和笔,就地开始记录。“首先,医疗费。吐血昏迷,需请大夫,需汤药,需静养。按市价,五十两。” “其次,误工费。这位女施主昏迷期间,无法从事任何生產活动。按西凉女国普通劳力日薪计算,一日一两,昏迷三日,三两。” “第三,精神损失。当眾吐血,嚇坏顾客,破坏本店经营环境。赔偿一百两。” “第四,营业损失。事件发生后,本店被迫暂停营业。按今日流水预估,损失五十两。” “第五,名誉损失。恶意碰瓷事件,严重损害本店商誉。赔偿五百两。” 他停下笔,抬起头,看向人群。“总计,六百五十三两。请这位女施主的家属,三日內到本店结清。逾期不付,本店將诉诸官府,依法处理。” 人群死寂。 所有目光,都落在地上那个昏迷的女人身上。她脸色惨白,嘴角的血已经乾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猪八戒凑过来,压低声音:“师父,她真是王室的人?” “不知道。”和尚把帐册收起来,“但她腕上那鐲子,是真的。王室標记,做不了假。” “那咱真要钱?” “钱要,理也要。”和尚拍了拍猪八戒的肩膀,“碰瓷碰到咱们头上,算她倒霉。” 他转回身,蹲下来,探了探女人的鼻息。还在,但气息越来越弱。 “八戒,去请大夫。要最好的,钱记在她帐上。” “得嘞。”猪八戒转身就跑。 和尚又对沙僧说:“把留影石看好了。她什么时候醒的,说了什么,见了谁,一个细节都別漏。” “是。” 安排完,和尚站直身体,回到柜檯后面。他拿起木勺,看了看瓷坛里剩的水,又看了看外面乱糟糟的人群,摇了摇头。 “今日暂停营业。”他朝外面喊了一嗓子,“各位,受惊了。明日正常开卖,还是老规矩,一两一碗,每人一碗。” 人群渐渐散去,但没走远,三三两两聚在街角,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被惊扰的蜜蜂。 和尚没理会。他坐回柜檯后面的椅子上,翻开帐本,在“西凉女国”项目下面,加了一行字。 “事件:恶意碰瓷。受害者:身份不明女性(疑为王室成员)。症状:吐血昏迷。原因:无意识气运反噬。备註:已启动索赔程序,金额六百五十三两。” 写完,他合上帐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柜檯边,那团金色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罗真翻了个身,面朝外。金色的睫毛颤了颤,鼻翼翕动,嘟囔了一句:“饿……” 和尚睁开眼,看著他。“刚吞了东西就饿?” “不是吃的。”罗真眯著眼,没完全醒,“是……另一种味道。像风,又像水,还像……光。” 他皱了皱鼻子,努力描述:“暖的,活的,会跑。咬了一口,没咬到,只蹭到一片鳞。” 和尚眼神变了。 “鳞?” “嗯。鳞片上有字,看不懂,但记得形状。”罗真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生理性泪水,“像龙,又不是龙。比龙更老,更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和尚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警戒线边,蹲下,再次查看地上昏迷的女人。 女人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嘴唇泛著青紫,呼吸若有若无。但仔细看,能发现她周身的气息在极其缓慢地流转——不是法力,是更基础的东西,是命理,是气运。 和尚伸出手指,悬在她额头上方一寸处。 指尖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拉扯力。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女人头顶连出去,连向某个遥远的方向。线的另一端,在颤抖,在愤怒,在呼唤。 和尚收回手,站起来。 他看向西方。城西暗巷的方向。 那里藏著一个蝎子精,盘踞三十年,盯著王权,等著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一个被气运反噬、昏迷不醒的女王,一群慌乱的护卫,一个被搅黄的水务司生意。所有的棋子都摆好了,就等著有人来落子。 和尚转身走回柜檯后面,拿起帐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四个字。 “国运龙脉。” 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 “项目三期:王权。” 第235章 秋容 墨还没干,外面的动静就来了。 马蹄声,铁甲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至少二十人,从街口方向压过来。 唐三藏合上帐本,起身走到门口。 街角拐出来的是一队甲士。银色的鱼鳞甲,长柄弯刀,头盔上插著红翎。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身形高挑,脸上一道从眉角横到颧骨的旧疤。 秋容。 昨天带人来封铺子的那位丞相大人,今天又来了。 她翻身下马,视线扫过围在警戒线外的人群,扫过地上昏迷的女人,最后定在唐三藏脸上。 “唐掌柜。” “秋丞相,稀客。” 秋容大步走到警戒线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瞳孔缩了缩,脸上的血色往下褪。 她认出来了。 唐三藏站在原地没动,双手拢在袖子里,表情平静。 秋容蹲下去探了探女人的鼻息,手指摸到颈侧的脉搏。起身时,那张脸已经铁青。 “你对她做了什么。” 不是问句,是质问。 唐三藏偏了偏头:“丞相此言差矣。贫僧什么都没做。这位女施主进店买水,自己喝的,自己倒的。全程有留影石记录,铺子里那么多客人亲眼所见。” 秋容没听他说完,转头对身后的甲士下令:“抬人。” 两名甲士跨过麻绳,弯腰要去搀扶地上的女人。 “站住。” 唐三藏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两名甲士的动作停住了。不是因为听唐三藏的话,而是因为沙僧从房樑上落下来,手里的留影石对准了她们的脸。 “丞相,规矩是规矩。”唐三藏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位女施主在贫僧的经营场所內突发状况,目前原因不明。按照西凉女国《市肆纠纷条例》第七十三条——发生人身伤害事件,未经双方確认责任归属前,任何一方不得擅自转移伤者。” 秋容盯著他。 “你一个外来的和尚,跟我念律法?” “贫僧经营执照是女王陛下亲自批的,有文书在此。”唐三藏从另一只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既然在贵国做生意,自然要懂贵国的法。丞相若是觉得贫僧念错了,大可指正。” 秋容没说话。 她身后的甲士手按刀柄,视线在唐三藏和沙僧之间来回扫。 “唐掌柜。”秋容往前走了一步,“她是谁,你知道。” “贫僧不知道。”唐三藏摊手,“进门时没报名號,没出示身份文牒。贫僧只看到她腕上有只带王室標记的鐲子,別的一概不知。” “你——” “不过。”唐三藏打断她,“不管她是谁,在贫僧铺子里出了事,贫僧就有责任保护现场,维护证据链完整。丞相要带人走,可以。”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先把保证金交了。” 秋容的眼角跳了一下。“什么保证金。” 唐三藏把手里那张纸翻了一面,指著上面一行字:“鑑於伤者身份特殊,且事故原因尚未明確,为保障双方合法权益,特要求接收方缴纳医疗保证金。” “多少。” “六千两黄金。” 街上安静了。 围观的百姓你看我我看你。六千两黄金,够买半条街的铺面了。 秋容的脸彻底沉下来。 “你在讹诈。” “贫僧在保护贫僧的合法权益。”唐三藏面不改色,“这位女施主在贫僧铺子里吐血昏迷,无论原因是什么,贫僧都是第一责任人。如果丞相现在把人强行带走,事后查出问题,往贫僧头上一扣——投毒、谋害王室——贫僧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 “六千两,不多。比起贫僧这条命,太便宜了。” 秋容站在那里没动。她在权衡。 唐三藏看出来了,继续加码:“当然,丞相如果觉得贫僧要价不合理,咱们可以请城隍爷来做个公证。留影石里的记录,从她进门到倒地,一帧一帧地看。看清楚了再定责任,定了责任再谈赔偿。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你——” “另外。”唐三藏又从袖子里抽出第三张纸。 秋容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这和尚袖子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这是贫僧店铺的產品检验报告。”唐三藏把纸递过去,“法理结晶稀释液,成分:天然法理残渣0.03%,纯净水99.97%。无毒无害,不含任何致幻、致死成分。检验方:通天河水族鑑定司,盖章日期在此。” 秋容没接那张纸。 “再加一份。”唐三藏转头,“花羞。” 百花羞从马车侧门钻出来,手里捧著一摞文书。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前面,把最上面那张递到秋容面前。 “免责声明。”百花羞的声音很脆,“每位进店购买的客人,在付款时都会口头確认:本品为辅助调理用品,不保证任何疗效,使用后如產生不適反应,与本店无关。今日进店的二百一十七位客人,均有此確认记录。” 秋容终於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她签了吗。” “签没签不重要。”唐三藏接过话头,“重要的是,她付了钱,端了碗,喝了水。整个过程是她自愿的。没人按著她的头灌。” “你——”秋容的手握紧了刀柄。 就在这时,地上的女人咳了一声。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过去。 女人没醒,只是咳了一声,嘴角又溢出一线暗红色的血。血从嘴角流到下巴,滴在石板上,顏色比正常的血要深。 秋容的脸色更难看了。 “唐掌柜。”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杀意,“我最后说一遍。人,我现在就带走。” 唐三藏摇头。 秋容拔刀。 身后二十名甲士齐齐亮出兵刃。白晃晃的弯刀对著阳光,反射出刺眼的光。 围观人群往后退了好几步。 唐三藏站在原地没动。他甚至还有心情整了整自己的僧袍领口。 “丞相。”他开口,语气很平淡,“昨天的事,忘了?” 秋容的手停在半空。 昨天。她的人靠近铺子,兵器在三丈之內化成碎铁粉。二十把精钢弯刀,半数以上的月俸军餉,眨眼间变成地上的铁沫。 她没忘。 但今天的情况不一样。那个人在里面,她不能不管。 “动手。”秋容一咬牙。 二十名甲士挺刀衝上来。 “猴哥。”唐三藏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车顶上一道金光闪了闪。 孙悟空从车顶翻下来,落地时手里多了一根黑铁棍子。不长,三尺来长,通体黝黑,没有光泽,跟一截生锈的铁管子差不多。 他没抬手。 只是用棍子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石板上出现一道浅浅的痕跡。 然后——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甲士脚下一滑。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滑倒,是她们踏过那条线的瞬间,脚上的靴子突然变得极重。鞋底的铁钉暴涨,穿透靴底,钉进石板缝隙里。 三人“扑通”栽倒在地,怎么拔都拔不起来。 后面的人急剎住脚步。 悟空把铁棍扛在肩上,站在那条线后面,歪著头看秋容。 “丞相,这条线过不去。”他的声音很隨意,“你们手里那些铁片子靠过来一寸,重量翻十倍。信不信的,你自己试。” 秋容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 她是三品武將出身,上过战场,杀过妖。但眼前这只猴子——昨天她调查过了,齐天大圣,压了五百年那个。 打不过。 她知道打不过。 “唐三藏!”她把刀收回鞘里,用喊的,“你到底要怎样!” “贫僧说了。”唐三藏从善如流地微笑,“六千两黄金保证金。交了钱,人归你。公平买卖,绝不为难。” “你这是——” “另外。”唐三藏打断她,竖起第二根手指,“鑑於这位女施主在本店內发生意外,本店有义务提供紧急救治。救治费用嘛……” 他翻开帐本,运笔如飞。 “急救处理费,两百两。专家会诊费,三百两。特殊器材使用费——本店留影石全程记录,设备折旧——一百两。场地清洁费,五十两。精神损失费——本店今日被迫暂停营业,按照日均流水——四百两。名誉损失费——本店口碑受损,需重新建立客户信任——一千两。” 他停笔,抬头。 “加上之前的六百五十三两。总计,八千七百零三两。” 秋容的嘴角在抽搐。 “当然。”唐三藏把帐本合上,塞回袖子里,“如果丞相代表国师府一次性结清保证金与全部费用——贫僧给打个折。” “打几折。”秋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九五折。” 秋容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 这时候,马车內传来一声闷响。 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是金糰子罗真打了个嗝。 一个很响的饱嗝。 嗝声过后,他嘴里吐出一个东西。圆溜溜的,拇指大小,金灿灿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车板上滴溜溜转了两圈。 悟空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来揣进怀里。 动作太快,秋容那边没看清是什么。但她注意到了悟空的动作——那只猴子揣东西的手,有点仓促。 不对。 她来不及多想。因为那声嗝之后,空气中瀰漫开一种奇怪的味道。 温热的,厚重的,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庄严感。很淡,一闪即逝,但在场每个人都觉得胸口一热,浑身的气血猛地加速循环了一瞬。 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覷。 秋容的瞳孔收紧了。这股气息——她在皇宫里感受过。每年祭祀国运龙脉时,大殿里会瀰漫出这种味道。 但只有一瞬。 等她想细品,味道就散了。金糰子在车里翻了个身,又没了动静。 唐三藏面色如常,把方才罗真吐出东西的事当没发生过。他看著秋容的表情变化,心里已经把这个信息归了档。 龙脉碎片。罗真把刚才吃进去的那片国运鳞片消化了一部分,吐出了残渣。 悟空怀里那颗珠子,是浓缩的国运精华。 好东西。记帐,记帐。 “丞相。”唐三藏开口,把秋容的注意力拉回来,“贫僧知道你急。你的人在这儿躺著,贫僧也不好受。铺子开不了门,贫僧亏的是真金白银。” 他伸出双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所以咱们都別耗了。保证金交了,人你带走,帐后面再慢慢算。贫僧跑不了,铺子在这儿,执照在这儿。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 秋容的胸口起伏了几下。 她偏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 呼吸越来越弱了。脸白得跟纸贴在石板上,嘴唇发青,眼窝塌陷。再拖下去—— “好。”秋容做了决定。 她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丟给身后的副將。“去国库,支六千两黄金。半个时辰內送到。” 副將接过令牌,转身就跑。 “不过。”秋容转回头,盯著唐三藏,“金子到了,人我就带走。至於你说的那些费用——” “后面再谈。”唐三藏接话,“贫僧理解。” 秋容没再说话。她走到地上的女人旁边蹲下,伸手托住她的后颈,把她的头稍微抬高了些,让呼吸顺畅一点。 唐三藏看著这一幕,目光扫了一眼铺子西面的方向。 城西。驛馆。 那里有个东西,在看这边。 他感觉不到妖气——那不是他的本事。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地上女人周身流转的那层微弱气运,在刚才罗真打嗝的时候,往某个方向偏了偏。 西边。 有东西在拉扯她。 不是救,是拉。趁她虚弱的时候,从外面拽她的气运。 唐三藏收回视线,对悟空使了个眼色。 悟空接到了。他的火眼金睛早就在转。 西南方向。三里外的驛馆屋顶。一抹极淡的紫色,裹在瓦片底下,像一根毒针扎在那里。 紫色毒气。 正对著这边。 正对著地上那个昏迷的女人。 悟空没动。他的任务是看住铺子,看住这条线。那边的东西—— “师父。”悟空压低声音。 “看到了。”唐三藏的嘴唇几乎没动,“先不管。让它扎。” 悟空挑了挑眉。 “越多人盯著她,她的价就越高。”唐三藏的手指在袖子里摩挲著帐本边角,“等金子到了再说。” 悟空哼了一声,把铁棍往地上一杵,靠著门框站好。 半个时辰。 不长不短。 够发生很多事。 秋容蹲在地上守著那个女人,一只手按著她的脉搏,另一只手紧紧攥著刀柄。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淌。 脉搏越来越细。 “和尚。”她突然开口。 “嗯?” “你能不能——先救一下。钱的事,后面算。” 唐三藏看著她。 “不能。” 秋容的指节捏白了。 “丞相。”唐三藏的语气很平,“贫僧不是大夫。贫僧卖水的。贫僧没有行医资质,万一救坏了,那责任谁担?” 秋容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唐三藏在心里默默翻了一页帐本。 追加项目:紧急抢救等待期间风险管理费。报价:五百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驛馆方向的那抹紫色越来越浓了。 第236章 蛊丝 副將抱著令牌衝出去的背影还没消失在街角,唐三藏已经坐回了柜檯后面。 “花羞,研墨。” 百花羞从马车里跳下来,袖子一挽,从柜檯底下翻出砚台和墨条。她做这套活计已经极其熟练,不到二十个呼吸,墨汁就在砚池里泛开了光泽。 唐三藏铺开一张白鹿宣,提起笔,落第一行字。 《西凉女国皇室成员紧急医疗干预及后续债务免责声明》。 秋容蹲在地上,两根手指按著女王的脉搏。脉象细得快摸不到了,每隔几息就会漏跳一拍。她头上的汗顺著疤痕往下流,滴在女王发白的脸上。 “和尚,你写你的,我先给她渡口气行不行。” “不行。”唐三藏头也没抬,手下不停,“丞相有行医执照吗?” 秋容差点把牙咬碎。 “你——” “贫僧铺子里出的事,贫僧要担责。您现在碰她,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这官司就扯不清了。”唐三藏写完第一页,把纸推到一边晾著,翻开第二张,继续写,“再说了,脉搏还有,呼吸还有,死不了。丞相安心等著。” 秋容没说话了。 她说不过这个和尚。 唐三藏写得很快。笔锋走的是正楷,字不大,密密麻麻排在纸上。百花羞站在旁边,等他写完一页就接过去吹乾,叠好,码整齐。 他写合同是有模板的。 开头是双方信息、事件经过、责任划分。这些是明面上的东西,写得清楚直白,让人挑不出毛病。 重头戏藏在中间。 第四条第三款:甲方(极乐生物医疗)在实施紧急医疗干预过程中,若因患者自身体质原因导致法理层面的不可逆损耗,乙方(西凉女国国师府)需以等价资產进行补偿。 第五条第一款:若补偿金额超出乙方现有流动资產总额,乙方可选择以国有资產经营权进行折抵。折抵標的优先选取:子母河水务十年独家经营权。 第五条第二款:经营权转让期间,甲方享有水务定价、渠道分销、技术標准制定等全部权限,乙方不得干涉。 第六条:为確保医疗干预顺利进行,乙方需在本声明签署后立即停止对甲方经营场所的一切行政执法行为,並撤销此前发出的全部封铺通知。 第七条…… 唐三藏写了整整十二页。 百花羞在旁边看著,嘴角抽了两下。她跟著唐三藏走了这么久,见过不少合同,但这一份的条款嵌套之深,她也是头一回见。 每一条看上去都合情合理,但连在一起,就是一张网。签了这份东西,西凉女国的水务经营权就等於送到了唐三藏手里。而且是合法的送。 “师父。”百花羞低声问了一句,“第五条会不会太明显了?” “不明显。”唐三藏吹乾最后一页,一页一页地叠起来,用线穿好,“她现在没心思看。就算看了,也没时间琢磨。” 他朝地上扫了一眼。 女王的嘴唇已经从青紫变成了灰白。 秋容的手在发抖。 时间站在唐三藏这边。 —— 城西,三里外。 驛馆后院,地下七丈。 一间不大的石室里,紫色的光晕在墙壁上缓慢爬行。 蝎子精盘坐在石台中央,双手结印,两道细长的紫色气丝从指尖探出,穿过岩层、泥土、地基,一路延伸到城东。 她的本命蛊虫不是实体。是一缕缕凝练到极致的毒念,肉眼看不见,神识探不到,只有同源的蛊术才能感应。 三十年了。 她在这座城底下蛰伏了三十年,把本命蛊一根一根地扎进王宫的地基里,扎进龙脉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蚕食国运。 速度很慢。慢到连女王本人都察觉不到。 但今天不一样。 她的蛊丝传回来一个消息——女王的国运龙脉出现了裂口。 一片鳞片被外力剥离,龙脉的防御在那个位置出现了空档。国运正在通过那道裂口,单向流入城东铺子里那个打呼嚕的金色东西体內。 蝎子精睁开眼睛。 黄色的竖瞳里映著紫光。 她没有衝动。 三十年的等待教会了她一件事:最好的猎手不抢食,等猎物咬开伤口,她只需要从另一个方向下嘴。 那个金糰子在吞国运。 吞去吧。 吞得越多,龙脉就越虚。龙脉越虚,她的蛊就越容易渗透。 她调整了蛊丝的方向,不再往铺子靠。改成贴著地脉的裂缝走,绕过那个恐怖的金色存在,从另一侧探向皇宫深处的龙脉根部。 “你吃上面,我吃下面。” 她自言自语,声音在石室里迴荡。 “咱们各吃各的。” —— 半个时辰到了。 副將浑身是汗地赶回来,身后跟著四个壮妇,抬著两口铁皮箱子。箱子打开,里头码著整整齐齐的金砖,阳光照上去,把半条街都映黄了。 围观的百姓倒吸凉气。 六千两黄金。堆在一起,有半人高。 唐三藏从柜檯后面走出来,蹲下去,拿起一块金砖,翻过来看底面的戳记。 “成色九二。” 他放下,拿起第二块。 “这块九零。” 又拿起第三块。 “八八。” 秋容站在旁边,太阳穴突突跳。 “有话直说。” “丞相,贫僧说的是足金。”唐三藏把金砖放回箱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这批货成色参差不齐,平均下来大概九零出头。按足金折算,差了將近四百两。” 秋容的嘴角歪了一下。 “四百两——” “不过。”唐三藏摆摆手,“人命关天,贫僧不在这种小事上计较。差额先记帐,后面一併结。” 他回头对百花羞点了点头。 百花羞上前,从箱子里隨机抽取了十块金砖,逐一验看成色,登记编號,在收据上註明“实收六千两,成色九零五,折足金约五千七百两,差额三百两掛帐”。 秋容咬著牙看完这套流程。 “金子到了。人呢?” “丞相別急。”唐三藏从袖中抽出那叠线装文书,在秋容面前展开,“金子是保证金,收了。但这位女施主的情况,丞相也看见了,越来越不好。贫僧铺子里倒是有办法救——” “什么办法?” “贫僧那位小兄弟。”唐三藏朝车顶努了努嘴。金糰子趴在那儿,呼吸匀净,睡得正死。 秋容看了一眼那团金色,瞳孔缩了缩。 她知道那个东西厉害。她的兵器在它三丈之內化成碎铁,那一幕她这辈子忘不了。 “他体內有种特殊的法理,对气运损伤有修復作用。”唐三藏说得很平淡,“但动用他来救人,法理消耗极大,贫僧必须確保事后不被倒打一耙。” 他把文书递过去。 “所以,丞相签个字。” 秋容接过文书。 十二页。密密麻麻全是字。 她翻开第一页,快速扫了几行。双方信息,事件经过——这些没问题。往后翻,责任划分——也还行。 翻到第四页,条款开始变长了。句子套句子,“若”“则”“除非”“否则”排列组合,一条里面嵌三个但书。 她看了两遍,没看明白第四条第三款到底在说什么。 她抬头看唐三藏。 唐三藏面带微笑。 秋容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女王。 灰白的脸,几乎看不到呼吸。 她没时间一条一条地抠字眼了。 “哪里签?” “最后一页。丞相的手印和签名都要。”百花羞递过一盒硃砂印泥。 秋容把文书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旁边有一行小字。 “乙方確认已完整阅读並理解本声明全部条款,自愿签署,绝无异议。” 她没有完整阅读。 她也没有理解全部条款。 但她按下了手印。 朱红色的指纹落在白纸上,百花羞取出一颗罗真吐过的暗金碎粒,弹在手印上头。碎粒化开,渗入纸面,指纹的边缘泛起金线。 合同生效了。 不是普通的纸墨约束。是带有法理认证的契约。 秋容的手从纸面上抬起来的时候,指尖传来一阵微微的热。那是法理锁链扣上的触感。 她没在意。 “签了。人呢?怎么救?” 唐三藏把合同收好,仔细吹乾,摺叠,放进袖中最深的暗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 “悟空。” 悟空靠在门框上,手伸进怀里。 “东西拿出来。” 悟空掏出那颗珠子。 拇指大小,金灿灿的,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在流转。不是死物的光泽,是活的,有脉搏的。 珠子在悟空掌心滴溜溜转了两圈,散发出温热厚重的气息。 围观的人群虽然被赶到了几丈外,但那股气息穿过空气,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胸口发暖,血液加速,连呼吸都变得舒畅。 秋容的身体僵住了。 这个味道。 国运。 是国运龙脉的气息。 浓缩的、提纯的、比她在皇宫祭祀时感受到的还要纯净十倍的国运精华。 “这是……” “方才那位女施主的气运受了损,其中一小部分被贫僧的小兄弟无意中吸纳了。”唐三藏的语气很诚恳,“贫僧深感抱歉。好在这部分精华已经从他体內剥离出来,封在这颗珠子里。把珠子餵给她,气运归位,人就能醒。” 秋容盯著那颗珠子,额角的青筋在跳。 她想骂人。 什么叫“无意中吸纳”?什么叫“深感抱歉”? 她主子的国运被你的宠物吃了,你先讹一笔保证金,再逼签一份十二页的合同,然后才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这叫深感抱歉? 但她骂不出口。 因为珠子在悟空手里。 她主子在地上躺著。 “给我。”秋容伸手。 悟空看了唐三藏一眼。唐三藏点头。 悟空把珠子递过去。 秋容的手刚触到珠子—— 车顶传来一声咕嚕。 所有人抬头。 金糰子翻了个身。 闭著眼,脸朝外,鼻翼动了动。 然后一股吸力从他嘴边生出来。 不大。跟小孩用吸管喝水差不多的劲道。 但珠子从秋容的指间飞了出去。 “啪”的一下,贴在罗真微微张开的嘴唇边上,被嘴角的气流裹住,吸得紧紧的。 秋容的手停在半空,五指还保持著握珠子的姿势。 “……” 空气安静了三息。 “猴哥。”唐三藏的声音平稳得出奇。 悟空已经窜上了车顶。他蹲在罗真旁边,伸手去够那颗珠子。 手指刚碰到,珠子往罗真嘴里滑了半分。 悟空加大力气,捏住珠子往外拽。 罗真的嘴唇噘了起来,吸力加大。 悟空使了三成劲。 珠子纹丝不动。 五成。 珠子往里又滑了一点。 悟空的表情终於变了。他鬆开手,跳下车顶,走到唐三藏面前。 “师父,他不撒嘴。” 唐三藏的嘴角抽了一下。 秋容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成铁青,又从铁青转成惨白。 “唐三藏——” “丞相稍安。”唐三藏举起一只手,“小小意外,贫僧这就处理。” 他走到车边,弯腰凑到罗真耳旁。 “师弟,那个不好吃,吐出来。” 罗真没反应。鼻翼又翕动了一下,嘴角的珠子被吸进去了三分之一。 唐三藏换了个策略。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碎铁皮——上午罗真没吃完剩的——凑到罗真鼻子底下晃了晃。 “这个好吃。吃这个。” 罗真的鼻头皱了皱。 没用。碎铁皮的吸引力远不如那颗浓缩了四十七年国运精华的珠子。 唐三藏收回铁皮,站直身体,看向悟空。 悟空摊手:“他睡著了,梦里头的事,我管不了。” 唐三藏又看向秋容。 秋容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她没拔刀,但整个人绷成了弓弦。 “唐三藏。”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主子的命,在那颗珠子里。” “贫僧知道。” “你给我弄出来。” “贫僧在想办法。” “你——” “八戒。”唐三藏喊了一声。 猪八戒从后院探出半个脑袋:“师父?” “厨房里还有剩馒头没有?” “有。冷的。” “拿来。” 猪八戒抱了五个冷馒头跑出来。唐三藏接过一个,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塞进罗真嘴角的缝隙里。 馒头被吸力裹进去了。 珠子没出来。 唐三藏又塞了第二个。第三个。 第四个馒头塞进去的时候,罗真的嘴终於有点撑了。嘴角被馒头块挤得歪歪扭扭,珠子在馒头的包裹下往外挤了一点点。 悟空眼疾手快,趁著缝隙一把將珠子抠了出来。 “呸——” 罗真吐掉了嘴里的馒头渣,翻了个身,背对眾人,继续睡。 悟空把珠子在衣服上蹭了两下,跳下车顶,递给唐三藏。 唐三藏看了看珠子。 光泽暗了不少。表面的纹路流转变慢了,温热感也弱了两成。 被罗真含了那么一会儿,珠子里的国运精华少了大约三成。 唐三藏把珠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减法。 然后他转向秋容,把珠子递过去。 “丞相,珠子在此。不过——” “不过什么!” “被含过了,精华有点损耗。”唐三藏的表情很诚恳,“大约七成左右,够用。贫僧那位师弟是无意的,他睡著了什么都不知道。” 秋容一把夺过珠子。 手里的触感果然比刚才轻了。温度也低了。 她蹲下去,掰开女王的嘴,把珠子塞了进去。 珠子入口即化。 一道金色的暖流从女王口中灌入,顺著经脉扩散。灰白的脸色一点一点泛起血色,青紫的嘴唇恢復了淡粉,塌陷的眼窝丰盈了些许。 呼吸也稳下来了。细弱,但匀净。 秋容终於鬆了口气。她伸手探脉,脉搏还在,比之前强了不少。 但她的手在抖。 七成。只有七成。 剩下三成国运精华,被那个东西吃了。 她抬头看车顶。 金色的头髮铺在木板上,呼吸平缓,睡得天昏地暗。 秋容攥紧了拳头。 “唐三藏。” “嗯。” “被吃掉的三成,怎么算。” 唐三藏早就等著这句话了。 他翻开帐本。 “关於这部分损耗,贫僧有两个方案供丞相参考。” 他的笔尖落在纸上。 “方案一:按照国运精华的市场估价——这个东西没有市价,但参考龙脉残片在灵山黑市的行情——三成国运精华约合一千五百万极品灵石。丞相一次性付清,贫僧出具收据,两清。” 秋容的嘴唇动了动。 一千五百万。 整个西凉国库掏空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方案二。”唐三藏继续写,“贫僧不收钱。但丞相代表国师府,额外签署一份补充协议——將子母河水务经营权的期限从十年延长至二十年。贫僧用二十年的经营利润,自行消化这笔损失。” 他把帐本推到秋容面前。 秋容看著上面的字,两条方案列得清清楚楚。 她没得选。 一千五百万她拿不出来。 二十年经营权,至少还能期满收回。 “笔呢。” 百花羞递过毛笔。 秋容接过笔,手腕还在抖。 她在补充协议上籤下名字,按下手印。暗金的法理光芒再次亮起,契约锁链扣死。 唐三藏把协议收好。 秋容抱起昏迷的女王,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向马车。甲士们抬著金箱子跟在后面,队伍很快消失在街口。 铺子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唐三藏站在门口目送她们离去,等到最后一个甲士的背影拐过街角,他转身回到柜檯后面坐下。 “花羞。” “在。” “把今天的帐合一下。” 百花羞翻开帐册,运笔如飞。 “保证金,六千两黄金,实收五千七百两足金,差额三百两掛帐。紧急医疗干预合同,已签。子母河水务二十年经营权,已签。追加损耗赔偿补充协议,已签。” 她停笔,算了算。 “师父,今天净收入——不算经营权的话——五千七百两黄金加前面的六百五十三两白银的掛帐。算上经营权的话……” 她抬头看唐三藏。 唐三藏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把帐本搁在膝盖上。 他在“西凉女国”项目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下面写了四个字。 “项目结算:阶段性盈利。” 然后他合上帐本,看向城西方向。 那边有个东西,趴在地底下,正在偷偷啃龙脉。 他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悟空。” “嗯?” “城西那个紫色的,你盯著。” 悟空从门框上直起身,铁棍在手里转了个圈。 “盯多久?” “等它冒头。”唐三藏把帐本塞回袖中,“冒头了再说。活的比死的值钱。” 车顶上,罗真又翻了个身。 金色的头髮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嘴里还在嚼著什么,发出细微的“咔哧”声。 唐三藏侧耳听了听。 不是馒头渣。 是那三成国运精华,还在他肚子里慢慢消化。 唐三藏在帐本最后一行加了个括號。 (註:罗真体內尚有三成西凉国运精华未消化完毕。预计產出——待评估。) 他合上笔帽。 街上的人群重新聚拢过来,探头探脑地往铺子里看。有人在问明天还开不开,有人在议论刚才那个吐血的女人到底是谁。 猪八戒蹲在门口啃黄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围观群眾聊天。 沙僧在房樑上收好留影石,跳下来,把记录本递给百花羞。 百花羞接过,翻了翻,在空白页写下“证据编號:西凉零零一”。 一切井然有序。 城西的地底,那缕紫色的蛊丝,又往皇宫的方向推进了三寸。 第237章 极乐生物 天刚亮,铺子里瀰漫著昨夜未散的金属气。 唐三藏坐在柜檯后面翻帐本,猪八戒在后院劈柴,百花羞蹲在地上清点金砖编號。沙僧裹著旧袍子靠在墙角打盹,柳叶贴在眉心微微发光。 铺子门口没人排队。昨天那场戏闹得太大,街坊们还在观望。 唐三藏的目光落在车顶。 罗真侧躺著,嘴角有东西在动。 不是馒头渣。是一颗新的珠子。 比昨天那颗小一圈,但顏色更浓——深金色里透著紫纹,滴溜溜地在罗真嘴唇边滚来滚去。每隔几息就往嘴里滑进去一点,又被呼气顶出来一点。 唐三藏放下帐本,走到车边。 他认得这东西。 昨天那三成国运精华,被罗真的混沌胚胎过了一夜,杂质滤乾净了,浓缩成了一颗新珠。比昨天那颗七成的还纯。 但罗真的身体正在回收它。 珠子每滑进去一次,出来的幅度就小一点。照这个速度,最多半柱香,整颗就进肚了。 进了肚就彻底消化了,吐都吐不出来。 唐三藏回到柜檯后面,从袖子最深处的暗袋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瓷瓶。瓶口用蜡封著,里头是太上老君在金兜山赔偿的三百颗九转金丹里匀出来的丹粉。 他挖了一指甲盖的丹粉,撒在昨天剩的冷馒头上,揉匀。 馒头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然后光收下去了,看不出异样。 唐三藏捏著馒头走到车顶旁边。 罗真的鼻翼动了动。 九转金丹的味道,那是太上老君的手艺。对罗真来说,这玩意儿的吸引力远大於一颗国运珠。 唐三藏把馒头凑到罗真鼻子下方三寸处。 效果立竿见影。 罗真嘴角的吸力方向变了。珠子被向外挤了半分,馒头被向內拽了半分。 唐三藏左手递馒头,右手两根指头候在珠子外侧。 馒头碰到嘴唇的瞬间,吸力猛然加剧,整块馒头被卷了进去。 珠子在同一时刻被挤了出来。 唐三藏的手指精准夹住,收入掌心。 温热的,有脉搏。 罗真吧唧了两下嘴,把馒头嚼碎咽了,翻了个身,继续睡。 唐三藏把珠子对著晨光看了看。 纯度极高。三成国运精华经过混沌胚胎的提纯,纯度反而超过了昨天那颗七成的。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昨天那颗是毛矿石,今天这颗是精炼锭。 他把珠子揣进怀里。 “花羞。” “在。” “把昨天那份合同的副本翻出来。再备一张新纸。” 百花羞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师父要加条款?” “不是加。是新开一笔。” —— 马蹄声从街口传来。 急促,凌乱,至少八匹。 猪八戒扛著劈柴斧从后院探出脑袋:“来了。” 唐三藏坐回柜檯后面,把帐本翻到新的一页。 秋容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比昨天沙哑了不止一个度。 “唐三藏!” 百花羞打开门。 秋容站在门外,甲冑上全是露水。她身后的马车帘子掀开,两个侍女搀著一个人走下来。 昨天被带走的那位“王室女子”。 脸色比昨天好了点,但也仅仅是从灰白变成了苍白。走路得人架著,膝盖在打颤。每走一步,额头就有汗珠子渗出来。 唐三藏看了一眼。 昨天那颗七成的珠子,效果最多撑了一夜。 正常来说不该这么快失效。除非有什么东西在加速消耗她体內的国运——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没说出来。 秋容搀著人走进铺子。“你昨天给的那颗珠子,不够。” “贫僧看见了。” “她半夜又开始吐血。太医说脉象比昨天还差。”秋容的嗓子在发紧,“你那个东西体內还有三成——我要。” 唐三藏从怀里把珠子取出来,搁在柜檯上。 深金色带紫纹,在晨光里慢慢转动。 秋容的目光钉在上面。 她身后那位被搀著的女子也看见了。哪怕虚弱成这样,她的眼珠子还是跟著珠子在转。 “丞相。”唐三藏把珠子往自己这边推了推,“这颗跟昨天那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昨天那颗,七成精华,混著杂质,效果不稳定。”唐三藏竖起一根手指,“这一颗,是贫僧那位师弟花了一整夜,用体內的混沌法理把杂质过滤乾净,提纯出来的。虽然总量只有三成,但纯度是昨天那颗的三倍。”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 “打个比方——昨天给的是散碎银子,今天这颗是足金。” 秋容没接话。 唐三藏继续说:“而且,贫僧昨晚仔细想了想,她为什么恢復得这么快就又不行了。” 他朝那位女子看了一眼。 “不是贫僧的珠子不管用。是她体內有別的东西在吃她的国运。贫僧那位师弟无意中吸走的那三成,其实是帮她把前代遗留下来的腐朽业力给剥离出来了。那些业力一直黏在龙脉上,腐蚀了不知道多少年。” 秋容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被搀著的女子——西凉女王——开口了。 声音很轻,气息不稳,但每个字咬得清楚:“你凭什么断定是前代的业力?” 唐三藏等的就是这句话。 “因为这颗珠子是纯的。”他把珠子拿起来,在女王面前转了一圈,“三成国运精华进了贫僧师弟的肚子,出来之后变成了这个样子——纯净无暇,不含任何腐朽气息。那些脏东西呢?被他的混沌法理磨碎了,消化了。” 他顿了顿。 “换句话说,他帮您做了一次龙脉净化。” 女王的嘴唇动了动。 “所以这颗珠子餵下去,不但能补回国运,还能从根子上稳固龙脉。”唐三藏把珠子重新放回柜檯,“但——” “多少钱?”女王打断了他。 唐三藏笑了。 “您真是痛快人。” 他翻开帐本,指尖点在上面:“净化费,三百万两白银。” 秋容的手按上了刀柄。 “三百——” “万两。”唐三藏平静地补全了数字,“丞相別急。贫僧知道国库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现银。所以贫僧准备了替代方案。” 他把一张新写好的文书推过去。 “城东三十口子母河水井的独家开採权,永久转让。加上昨天签的二十年水务经营权,两笔並作一笔,三百万两白银的净化费就算清了。” 女王没看文书。她的视线落在柜檯上那颗缓缓转动的珠子上,然后移向唐三藏的脸。 “你一个取经的和尚,要我的水井做什么?” “做生意。”唐三藏回答得坦荡。 女王闭了闭眼。 秋容在旁边低声说:“陛下,咱们先把珠子拿回来再说。” “拿回来?”女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寸,“签了他的东西,那些水井就不是我的了!三十口水井——那是城东十万人的命脉!” 唐三藏没接这个茬。他只是把文书往前推了推。 “陛下,贫僧说句不好听的。您现在这个身体,撑不了三天。不是贫僧危言耸听——您体內的龙脉正在被什么东西啃食。昨天那颗七成的珠子只管了一夜,再拖下去,別说三十口水井,整个西凉女国都得给您陪葬。” 铺子里安静下来。 女王的脸白了一度。 秋容鬆开了刀柄,改成攥拳。 唐三藏等了五息。 “当然,贫僧不强人所难。陛下可以选择不签,带著这个身体回皇宫去慢慢找別的大夫。贫僧把珠子收好,等陛下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 他伸手,要把珠子收回袖中。 “等一下。” 女王的手抬了起来。 她盯著珠子,又盯著唐三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然后她伸出手。 “文书给我看。” 百花羞把文书递过去。女王接过来,逐字逐句地读。她的手指在第三条停了很久,在第五条又停了很久。 三百万两白银折抵方案。三十口水井永久开採权。水务定价权、渠道分销权、技术標准制定权全部归甲方所有。 她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旁边有一行小字:本协议经五庄观地书法理认证,任何一方违约,地书自动执行清偿条款。 女王的手停住了。 “五庄观……” 她抬头看唐三藏。 唐三藏笑容不变。 女王放下文书,右手抬起,掐了个诀。 这是王城禁制的启动手印。按照常理,只要她发动禁制,整座城池的地脉之力就会匯聚在她身上,给她反击的底气。 手印成型。 什么都没发生。 女王的脸色变了。 她换了个手印,又掐了一个。 还是什么都没有。 地脉没有响应她。 “別试了。”唐三藏从袖子里抽出昨天秋容签的那份合同,翻到第六条,“您的丞相昨天签了这个。第六条第二款——为確保医疗干预顺利进行,甲方经营场所方圆三里內的地脉管辖权临时冻结,直至本声明有效期满。” 他指了指合同上一个细小的印痕。 淡绿色,几乎看不出来。但女王认得。 那是地书的气息。 镇元子的地书。 地仙之祖的权柄。 女王的身体晃了一下。侍女赶紧扶住她。 她转头看向秋容。 秋容的脸比她还白。“陛下,臣昨天……来不及细看……” 女王没有发作。 她的呼吸急促了几息,然后平復下来。 “唐三藏。” “贫僧在。” “你一个走路取经的和尚,手里有地仙之祖的法器背书。”女王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贫僧是东土大唐来的。”唐三藏笑呵呵的,“师弟是五庄观门下。地书认证是人家师门给的便利,贫僧不过借来用用。” 女王不说话了。 她看著桌上那颗珠子,看了很久。 珠子在转。深金色里紫纹流动,散发著让她整个人都在渴求的气息。那是她的东西。是她的国运。是让她活下去的东西。 但要拿回来,代价是三十口水井的永久开採权。 是整个城东十万人的饮水命脉。 “贫僧说句掏心窝的话。”唐三藏的语气放软了一丁点,“水井换到贫僧手里,贫僧是要做生意的。做生意就得让老百姓喝得起水,买得起货。贫僧不会涨价——涨价就没人买了,那不是亏本?” 女王看了他一眼。 “而且。”唐三藏补了一句,“您体內的龙脉被什么东西啃著呢。就算今天不签这份文书,您那个龙脉也快撑不住了。到时候不是水井的问题,是整个国运崩盘的问题。” 这句话戳到了要害。 女王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这两年越来越差,太医说不出所以然。今天被这个和尚一说——龙脉被啃——她心底隱约有了答案。 她没有再犹豫。 “笔。” 百花羞递上硃砂印泥。 女王签下名字,按下手印。暗金的法理光芒从纸面上浮现,指纹边缘渗出金线。 合同生效。 唐三藏把珠子推过去。“劳驾悟空。” 悟空从门框后面闪出来,接过珠子,翻身上了马车——不对,上了女王面前。 他没把珠子塞嘴里。 两根手指捏著珠子,按在女王额心,轻轻一碾。 珠子碎了。 不是物理碎裂。是法理层面的解封。三成精华化作一股纯正的紫气,从额心灌入,顺著经脉直衝四肢百骸。 女王的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 紫气在她体內翻涌,灌入丹田,灌入龙脉根基。那些原本空虚的、被剥离的部分重新被填满——而且这次填进去的东西乾净、纯粹、没有一丝腐朽。 脸色从苍白转成正常的血色。 呼吸从浅弱变成平稳。 膝盖不再发抖,腰杆直了起来。 女王站稳了。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掌心有淡紫色的光纹在流转,那是国运龙脉重新稳固的標誌。 但最让她在意的不是恢復了多少。 是“轻”了。 那种压在肩上、压了四十七年的沉重王者枷锁——此刻轻了三分。 说不上好还是坏。轻了就是轻了。 她抬起头来,看向唐三藏。 唐三藏已经坐回了柜檯后面,在帐本上写字。 “贫僧这边还有件事要跟陛下交代。”他头也不抬,“您的龙脉被净化了,前代留下的腐朽业力也被清了。但——有样东西还在啃您。” 女王的脊背绷紧了。 “什么东西?” “贫僧暂时还不確定。”唐三藏合上帐本,抬头看她,“但贫僧的师弟能感应到。城西方向,地底下有东西在蠕动。紫色的。” 女王的瞳孔收紧了一瞬。 秋容也转过头来。 “城西驛馆……”秋容喃喃了一句。 唐三藏没追问。他只是把另一份东西推到柜檯边上。 “这是水务印信的交接文书。陛下过目之后盖印即可。三十口水井从今日起归甲方经营。” 女王看著那份文书。 “我没有带印。” “没关係。丞相昨天交的六千两黄金保证金里,有一块金砖上刻著国师府的印戳。”唐三藏拍了拍柜檯下的铁箱子,“以印证印,法理层面是通的。” 秋容的嘴角歪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做生意嘛。”唐三藏把文书摊开,“细节决定成败。” 女王没有再说话。她拿起文书,看了最后一遍,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枚巴掌大的铜印——那是水务司的官印,隨身带著用来批覆公文的。 她把铜印按在了文书上。 百花羞上前,弹了一颗暗金碎粒上去。 法理认证完成。 唐三藏接过文书,吹乾,折好,放进袖中。 “多谢陛下。贫僧保证,城东的水价只降不升。” 女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 “和尚。” “嗯。” “城西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唐三藏笑了笑:“活的比死的值钱。等它冒头。” 女王没回头。她迈步上了马车,帘子落下,车轮声渐远。 秋容跟在后面,甲士们列队护送,很快消失在街口转角。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三藏翻开帐本,在“西凉女国”项目下面新添了一行: 三十口水井永久开採权——到手。 净化费三百万两——已收。 前置投入:九转金丹粉末一指甲盖——成本可忽略。 净利润—— 他算了算,在后面写了个数字,然后画了个圈。 “师父。”悟空靠在门框上,声音压低了,“城西那个东西,昨晚又推进了。” “多少?” “六寸。照这个速度,最多十天就能碰到皇宫地基。” 唐三藏合上帐本。 “她今天签了文书,水井归我们了。水井下面的地脉,也归我们管了。” 悟空挑了挑眉。 “那东西想啃龙脉,就得从我们管辖的地面底下钻过去。到时候——” “到时候是非法入侵甲方经营范围。”百花羞接了一句,笔都没停,“又是一笔帐。” 唐三藏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著急。养肥了再杀。” —— 万里之外,南海落伽山。 一道金光从东方疾驰而至,落在潮音洞外。 护教伽蓝蓝婆菩萨单膝跪地,面色苍白。 “菩萨!西凉女国出事了!” 观音正在净瓶里换新柳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说。” “子母河信仰水井的法理归属——变了!”蓝婆的声音在抖,“三十口核心水井,从灵山护持的信施属性,变成了私人经营的商產属性!法理层面的所有权已经完成了转移!” 观音的手从净瓶里抽出来。柳枝落在地上,她没捡。 “转给了谁?” “唐三藏。”蓝婆咽了口唾沫,“文书上有五庄观地书的认证。” 观音站了起来。 净瓶里的甘露水晃了晃,表面泛起不正常的涟漪。 “镇元子……” 她没再说下去。 信仰水井是灵山在西凉女国布局百年的根基。每口井每日產出的信仰之力,通过地脉匯入灵山功德池。三十口核心井全部转让——等於灵山在西凉女国的信仰管道被人一刀切断了。 而且是合法切断的。 文书上有地书认证,有天庭商法背书,有女王亲笔签名和官印。 观音沉默了很久。 “他用了什么手段?” 蓝婆把情报全部倒了出来。国运被吞、珠子提纯、净化费、水井折抵——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在天庭商法的框架之內。 观音听完,缓缓坐了回去。 “那个金色的东西……” 她想起了通天河的功德金莲花瓣。想起了黑风山的金化法理。想起了白虎岭和莲花洞。 每一次,那个东西都在睡觉。 每一次,都是唐三藏在操盘。 她拿起落在地上的柳枝,重新插回净瓶。 “不要动。”她说,“回去继续盯著。我去趟灵山。” 蓝婆领命退下。 观音抱著净瓶,望向东方,久久没有动。 —— 夜。 西凉女国城东,极乐生物医疗铺子。 打烊了。门板合上,灯笼熄灭。猪八戒在后院翻来覆去睡不著,啃了三根萝卜才消停。沙僧在房樑上盘腿入定。百花羞靠在柜檯后面整理留影石的记录。 悟空盘坐在屋顶,铁棍横膝,火眼金睛锁著城西方向。 紫色的光点在他的金瞳中若隱若现。 铺子后院。 泥地。 罗真趴在马车顶上,金色头髮垂下来盖住半张脸,呼吸绵长。 马车停在院子正中央,车轮底下是夯实的黄土地面。 没人注意到——车轮正下方的泥土顏色在变。 黄色变深,变暗,变成一种不正常的紫褐色。 变化从最底层开始。地面以下三尺的土壤正在被什么东西替换。不是挖走了重新填,是一根一根土壤纤维从內部被腐蚀、溶解、再凝固成紫色的半透明胶质。 速度极慢。 一炷香的功夫只推进了不到一指宽。 但方向很明確。 所有紫色胶质匯聚的顶端,正在成型的东西——三尺长,手指粗细,尖端带著倒刺。 一根毒桩。 倒马毒桩。 蝎子精的本命暗器。 它从城西地底一路游过来,绕过了水井的地脉,绕过了街面的青石板,绕过了铺子正门的阵纹——从后院泥地底下往上钻。 尖端距离地面还有两尺。 两尺之上,是马车底板。 底板之上,是熟睡的罗真的后脑。 紫色的毒桩又往上推了一寸。泥土里没有声音。 三尺之外的青石墙根,一只蜈蚣被紫色胶质粘住了后半截身子。它挣扎了两下,身体从中段开始软化,三息之后化成了一摊紫黑色的水,被胶质吸收乾净。 毒桩又长了半寸。 城西地底七丈深的石室里,蝎子精盘坐在石台上,十根手指各探出一根紫色丝线。八根扎在王宫方向的地脉缝隙里,一根缩了回来——那是之前试探铺子正门时被罗真的法理气息嚇退的那根。 第十根,从后院地底绕了过去。 她花了整整一天来挖这条路。 不走正门,不走侧面,从铺子后面那片没有阵纹覆盖的泥地往上钻。那个金色的东西散发的法理气场笼罩正门和两侧墙壁,但后院的马车下面有个空档。 马车是木头的。木头不导金属法理。 她赌对了。 毒桩尖端距离地面还有一尺七寸。 蝎子精把八根扎在龙脉上的蛊丝全部收回来,所有精力集中到第十根上。 不急。 慢慢来。 天亮之前到位就行。 —— 屋顶上,悟空的金瞳微微眯了一下。 城西的紫色光点缩了。 不是消失——是收拢了。原本分散在地底的八个光点,归拢成了一个。 他多看了两眼,没看出新的异动。 铺子后院静悄悄的。罗真的呼吸声匀匀的,偶尔翻个身,金色头髮蹭著车板发出沙沙的响。 悟空的注意力回到城西。 他不知道自己脚下六尺的地方,有一根东西正在无声地往上爬。 毒桩的顶端渗出一滴紫色液体。液滴没有往下坠,而是贴著桩身往上走,在尖端凝成一颗针尖大的紫珠。 倒马毒。 蝎子精三十年的本命毒素精华。 一滴入体,大罗金仙的经脉也得堵上三个时辰。 紫珠凝好了。 毒桩继续往上推。 一尺五。 一尺三。 一尺。 泥土表层开始微微隆起。幅度很小,在黑暗中完全看不出来。马车的车轮压在旁边,轮辐的影子盖住了那一小块鼓包。 九寸。 八寸。 罗真在车顶打了个呼嚕,嘴角流出一丝口水,滴在车板上。口水落地的位置离毒桩的正上方偏了三寸。 口水里带著极淡的暗金色。 落在车板上,渗进木纹里,木板表面泛起一层细微的金属光泽。 光泽扩散得很慢。 毒桩往上推的速度也很慢。 两者在黑暗中各自蔓延,互不知晓。 七寸。 六寸。 院子角落的灶台上,猪八戒啃剩的萝卜皮被风吹了一下,滚落到地上。 五寸。 蝎子精在石室里睁开眼。 黄色的竖瞳里映著紫光,嘴角翘起来。 五寸了。再有两刻钟,桩尖就能穿透泥层,抵达马车底板。木板厚不过三指,刺穿它,毒桩就能直接扎进那个金色东西的后脑。 混沌造化体。 吃了就能蜕变。 她等这一口,等了三十年。 毒桩的桩身在地底微微震颤了一下,像一条紫色的蛇在蠕动。 四寸。 车板上,那滴口水渗出的金属光泽扩到了第四块木板。 三寸。 后院的泥地表面裂开了一条髮丝粗细的缝。 缝隙里透出淡淡的紫光。 罗真的鼻翼动了动。 第238章 毒素精华 泥地表面的裂缝扩到了两指宽。 紫光从裂缝里透出来,贴著地面弥散,薄薄一层,被夜风压住了,没往上飘。 罗真的鼻翼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口水的问题。他翻了个身,面朝下趴著,金色头髮全堆在脸上,半张嘴贴在车板上,呼吸把木板上的灰吹得打旋。 毒桩的尖端距离地面还有三寸。 桩身表面的紫珠鼓胀了一圈,毒液的重量让尖端微微下坠,但推力还在,继续往上钻。 两寸。 城西石室里,蝎子精的十根手指收回了九根,只剩第十根紫丝连著毒桩。她的呼吸频率在加快。瞳孔里的竖线收到最细,所有注意力灌注在那一根丝上。 三十年。 三十年前她在毒瘴深渊里淬炼这根倒马毒桩的时候,想的是有朝一日能扎穿一尊金仙的天灵盖。 没想到今天要扎的是一头混沌造化体。 赌贏了,她能蜕变。 一寸。 毒桩的尖端顶破了最后一层硬土。 泥面鼓起一个指甲盖大的包。紫色的桩尖从泥土中钻出来,带著一股酸腐味道,无声无息地对准了马车底板。 马车底板,三指厚的松木。 桩尖贴上去。木纤维被毒液溶解,无声地裂开,紫色顺著木纹往里渗。 一指。两指。 桩尖穿透了底板。 冒出来的那截桩尖带著一滴饱满的紫珠,对准了车顶上趴著的罗真的后脑。 蝎子精的身体前倾,嘴唇无声地张开—— 刺。 紫丝猛抖,所有力道灌入毒桩。 桩尖弹射而出,带著三十年本命毒素的精华,扎向罗真后脑根部的鳞片缝隙。 接触。 桩尖碰到了皮肤。 蝎子精等著那一声刺入筋骨的闷响。 没有。 桩尖停住了。不是被挡住,不是被弹开。是——被含住了。 那一小块皮肤在桩尖触碰的瞬间软化了,裹了上来,贴著桩尖的轮廓收紧。罗真后脑的鳞片没有竖起来,暗金气丝没有激发。那块皮肤只是张开了一个小口,把桩尖吞了进去。 然后开始吸。 蝎子精的手指僵了。 吸力从桩尖传回桩身,从桩身传入紫丝,从紫丝传入她的指尖。那颗凝聚了三十年的紫珠在不到一息之间被抽空,毒液顺著桩身往回流——不对,是往那个方向流。 往罗真体內流。 罗真砸吧了一下嘴。 那个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嘴唇开合之间能听到舌头搅动的动作,有吞咽的喉结滚动。 他在吃东西。 在睡梦里吃东西。 蝎子精想切断紫丝。 手指往回一缩——缩不动。 紫丝绷成了一根直线,从石室一路通到铺子后院,中间没有任何弯曲。力道从那端传过来,把她整条手臂拽得笔直。 吸力在加大。 不是一点一点加大,是成倍地往上翻。 蝎子精的脸色在紫光里变了。 她的毒桩还剩七成毒液。不,六成。五成。流速太快了。毒液从桩身內部被抽走的速度快过了她的感知——她还没来得及计算剩余多少,就已经又少了一成。 “断!” 她咬破舌尖,往紫丝上喷了一口精血。 紫丝在精血灌注的位置鼓起一个结,意图强行截断。 结鼓了半息。然后被吸力拽平了。精血也被吸走了。 蝎子精的舌头还在流血。那口精血等於白喷。 四成。三成。 她的右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虚脱。毒液是她本命精华的一部分,每少一成,她的修为就削一分。 她站了起来。石台下面的紫色阵纹在闪烁示警。 “切——!” 左手凝聚出一道紫色的刀芒,照著自己右手第十根手指的根部劈下去。 刀芒落了。 手指没断。 紫丝从手指內部反向缠住了骨骼,绞得骨节咯咯作响。她劈自己手指的力道,被紫丝原样传导回去——传到了那一端。 那一端的东西吸得更用力了。 两成。 蝎子精的膝盖撞在石台上。她整个人被拽著往前倾,十根手指扒在石台边缘,指甲嵌进石头里。 一成。 毒桩空了。 蝎子精喘了口气。空了就空了,桩子没了还有命—— 吸力没停。 她的眼瞳骤然放大。 毒桩里的毒液抽乾之后,那股吸力顺著空管往下走,开始吸桩身本体。三十年淬炼的倒马毒桩,在蝎子精的感知中一寸一寸地缩短、溶解、消失。 然后吸力碰到了紫丝。 紫丝是她的精血凝成的,连著元神。吸力顺著紫丝往回走,经过地底七丈的路程,回到她的手指尖。 她的右手无名指尖开始乾瘪。 皮肤皱缩,肌肉萎缩,骨节突出。变化从指尖往指根蔓延,速度不快,但稳得嚇人。 蝎子精拼命往后仰,脚蹬石台,整个人弓成一张弯弓。紫丝被拉到了极限,嗡嗡震颤。 没断。 “放手——放手!!” 她在喊。喊谁?喊那头的东西?那东西在睡觉。 右手无名指乾瘪到了第二指节。中指也开始了。紫丝不断变短,蝎子精的身体在被往前拖。 她的脚在石室地面上刮出两道沟。 “不、不可能……这不对……” 她的声音在发颤。三十年本命精华全部被抽乾了,现在在吸她的元神法力。那头的东西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它在睡觉。它只是闻到了味道。 元神法力被抽走一分,她的修为就跌一分。 地仙巔峰,跌到地仙中期。 地仙中期,跌到地仙初期。 紫丝在缩短。石室的墙壁已经在她身后了,她的背贴著石壁,被吸力顶得脊椎咯咯响。 还在拖。 石壁裂了。她的身体被拽著嵌入石壁,石块簌簌往下掉。 吸力把她往地底通道里拖。那条她花了一整天挖出来的隧道,现在成了把她送去送死的管道。 “我不要了!不要了!那个东西还你!全还你——” 没人回答。 蝎子精的身体在紫色隧道里被拽著往前滑。通道很窄,两侧的紫色胶质刮著她的皮肤。她的修为还在跌。天仙初期。 天仙初期都撑不住了。 七百里的隧道,在吸力的牵引下只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地面越来越近。泥层越来越薄。 “噗。” 后院的泥地裂开了。 蝎子精的身体从地底被拽出来,摔在马车旁边的黄土地上。尘土溅了一圈。 她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月光照下来。能看清她的样子——原本该是妖嬈丰腴的身段,此刻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颧骨突出,锁骨能架笔。紫色的袍子空荡荡地掛在身上,风一吹就鼓起来。 右手的五根手指全部乾瘪成了枯枝。左手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想爬起来。手肘撑了两次,撑不住。 不到一炷香。 从地仙巔峰,到连自己体重都撑不住。 她抬头看向马车顶上。 罗真趴在那里,金色头髮垂下来遮住了脸,嘴角还有口水的痕跡。呼吸声平稳得过分。 他根本没醒。 甚至连翻个身的动作都没有。 吸力已经停了。紫丝消失了。毒桩消失了。三十年的本命精华消失了。蝎子精躺在地上,看著那个始作俑者打呼嚕。 屋顶上。 悟空的身影出现在飞檐角上,金瞳往下看了一眼。 后院地面裂了个大洞,一个瘦得跟枯柴似的女人趴在马车边上。紫色气息正在消散。 他的视线移到罗真身上。罗真的后脑根部有一个指甲盖大的小口正在癒合,边缘有极淡的紫色。 悟空挠了挠脑袋。 “嘿。” 他跳下来,蹲在蝎子精旁边,拿铁棍戳了戳她的肩膀。 蝎子精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自己送上门来的?”悟空把铁棍扛回肩上,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完全闭合的小口,“我师兄在睡觉呢,你这是餵他吃夜宵来了?” 蝎子精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细又哑:“你……你们……养的什么东西……” “我师兄又不是东西。”悟空理直气壮。 蝎子精的脑袋往旁边歪了歪。她確实没力气说话了。 马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嘴巴张开又合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后脑那个已经闭合的位置,鳞片下面透出一层极淡的紫色光晕——那是正在被消化的毒素精华。 她盯著那层紫光。那是她的。全是她的。三十年。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铺子前堂传来脚步声。 木门被推开,橘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唐三藏提著一盏气死风灯走进后院,袖子挽到小臂,另一只手还夹著帐本和毛笔。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裂口,扫过趴在地上的蝎子精,扫过马车顶上安睡的罗真,最后落在悟空身上。 “什么情况?” “有人给我师兄送夜宵。”悟空拿铁棍指了指蝎子精,“送完了,自己走不动了。” 唐三藏把灯笼举高了一点。 光照在蝎子精脸上。乾瘪的麵皮,空洞的眼窝,半张著的嘴里能看到泛紫的牙齦。 唐三藏的表情没什么波动。他低头看了看蝎子精的衣著——紫色锦袍,绣工精致,领口有蝎尾纹样。腰间繫著一块黑玉牌,上刻“毒敌”二字。 “蝎子精。”唐三藏说了三个字。 蝎子精闭上了眼。 唐三藏把灯笼放在马车轮子上,翻开帐本,找到“西凉女国”那一页。他蹲下来,把帐本摊在蝎子精面前。 “城西地底那些紫色的东西,是你在啃龙脉对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蝎子精没应声。 唐三藏拿笔在帐本上添了一行:城西地底非法侵蚀龙脉——待核实——待定价。 “悟空。” “嗯。” “她还活著?” “活著。一口气吊著。修为嘛……”悟空伸出手掌晃了晃,“差不多废了。” 唐三藏站起来,把帐本合上。 “搬进去。別让她死了。” 悟空提著蝎子精的后领把人拎起来,跟拎一条咸鱼差不多。蝎子精的头耷拉著,四肢悬空。 “师父,这是打算留著?” 唐三藏已经转身往前堂走了。灯笼的光照著他的背影,投在墙上拉出一条长影子。 “城西龙脉被她啃了不知道多少年,这笔帐得有人还。”他头也没回,“而且她那个紫色的东西——我师弟吃了一顿好的。等他醒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再说。” 悟空拎著蝎子精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师父,您今天收了女王的水井,这个蝎子精又啃了龙脉——您不会想把两笔帐並一起,让女王也出血吧?” 前堂里传来唐三藏的声音,隔著一道门板,听得真真切切: “龙脉是她的。被蝎子精啃了,损失也是她的。贫僧抓了蝎子精,替她止损了。止损费该不该收?” 悟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吧。又是一笔。 他把蝎子精扔在后院柴房的地上,找了根草绳把手脚捆了。其实不捆也跑不了——她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柴房门关上。 后院又安静下来。 马车顶上,罗真的嘴角渗出一丝紫色的气,飘了半寸就消散了。他的后脑鳞片泛著淡紫色的光,光的强度在一点一点减弱——毒素正在被混沌胚胎磨碎、分解、吸收。 五行之外的奇毒。 罗真的混沌胚胎已经集齐了金、木、水、火、土五行法理,但阴阳之中还有一个空缺——极端阴浊的污秽之气,始终没有合適的材料来填补。 蝎子精的倒马毒,恰好是三界中最极端的阴毒精华之一。 混沌胚胎內部,那颗不断演化的微型世界中,一道紫黑色的河流正在成形。它从阴极之地涌出,蜿蜒流淌,经过之处草木枯萎、石化碎裂——然后新的东西从废墟中长出来。 腐朽与新生。 阴阳之间的转化,需要一个催化剂。 蝎子精不知道,她送出去的那口毒,正在完成最后一块拼图。 夜风把后院地面的尘土吹平。裂口边缘的紫色胶质在失去主人法力供养后迅速乾裂,碎成粉末。 前堂。 唐三藏把帐本摊在柜檯上,灯笼搁在旁边。百花羞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著外衣坐在角落里,手里握著笔。 “记上。”唐三藏说。 “记什么?” “新资產。活的。蝎子精一只。原修为地仙巔峰,现已废。特长——能挖地道,会操控毒素,曾长期寄生王城龙脉。” 百花羞飞快地写。 “用途——”她抬头看唐三藏。 唐三藏想了想。 “待定。先养著。等天亮了让悟空审一审,把她在城西龙脉上干的事全交代清楚。”他拿过毛笔,在帐本空白处画了个圈,“女王体內那个一直在啃噬龙脉的东西——就是她。” 百花羞的笔顿了一下。 “那师父之前跟女王说的前代遗留的腐朽业力……” “贫僧当时还不確定。”唐三藏把笔放回砚台,“现在確定了。不是前代业力,是一只蝎子精在底下偷吃。” 他靠回椅背上,灯火映著他的侧脸。 “这笔帐更好算了。” 百花羞在纸上刷刷写了几行,然后把纸翻了个面。 “师父,那明天——” “明天进宫。”唐三藏说,“带著这只蝎子精。当面跟女王对质,把龙脉损耗的年份、程度、覆盖范围全拉出来。然后——” 他竖起一根手指。 “贫僧替她抓了祸首,替她清了龙脉上的寄生虫,替她的国运做了提纯净化。这三件事,分开收费。” 百花羞写完最后一行,抬头看了唐三藏一眼。 唐三藏的表情很平静。帐本上的数字在灯光下排列整齐,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铺子外面的夜风停了。 城西方向再没有紫色光点。 屋顶上,悟空盘坐在飞檐角上,铁棍横膝。他的金瞳扫了一圈四周,確认没有其他异动后,目光落在后院马车顶上的罗真身上。 紫色的光晕比之前又淡了一层。消化速度很快。 悟空嘴角咧了一下。 地仙巔峰的本命毒素精华,搁在三界任何一个修士面前都是致命的东西。搁在他师兄嘴里,就是个加餐。 他想起之前在五行山底下的日子。天庭送来的废铁里混著截教雷法残渣、佛门因果锁链、金蝉子蝉蜕——哪一样不是要命的玩意儿? 全进了肚子。 全成了养料。 “师兄啊师兄。”悟空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这辈子就没吃过亏。” 马车上传来罗真翻身的声音。金色头髮从车沿垂下来,在夜风里晃荡。 呼嚕声又起来了。 第239章 应收帐 天亮了。 唐三藏换了件乾净的僧袍,把帐本塞进袖袋里,拍了拍百花羞的桌面:“走,进宫。” 百花羞已经把昨夜整理的文书装进了油纸袋里。留影石三块,分別拍摄了地底隧道、蝎子精被拽出来的过程、以及后院泥地裂缝中残留的紫色胶质。沙僧扛著蝎子精走在最后面——那只蝎子精被绑在一块门板上,像条晒乾的腊肉,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猪八戒打了个哈欠:“师父,这么早进宫,人家开门了没有?” “贫僧昨天跟丞相约的卯时三刻。”唐三藏头也没回,“迟了扣她违约金。” 皇宫正殿。 西凉女王坐在龙椅上,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紫金龙纹在手背上流转,呼吸平稳,腰杆挺得很直。昨天那颗提纯珠的效果確实远超预期——国运龙脉的根基稳了,那种压了几十年的窒闷感消退了大半。 秋容站在阶下,甲冑擦得鋥亮,手按刀柄,眼眶底下两圈青黑——一夜没睡。 殿门开了。 唐三藏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慢,僧袍下摆拖著地砖发出沙沙的响。百花羞跟在右侧,油纸袋抱在怀里。沙僧扛著门板从侧门进来,把蝎子精连板带人往大殿正中一搁。 “砰”的一声,门板落地,殿內文武官员齐刷刷看过来。 蝎子精躺在门板上,紫色锦袍皱巴巴的,脸颊凹得能放鸡蛋。腰间那块刻著“毒敌”二字的黑玉牌格外扎眼。 女王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陛下。”唐三藏站在殿中央,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然后直接翻开帐本摊在台阶前面的案几上,“昨晚出了点事。贫僧先把帐报一下。” 他没等女王回应,已经开始念了。 “第一笔。城西龙脉损耗。”唐三藏的手指点在第一行上,“贫僧昨夜抓获此妖,经审讯,此物在城西地底寄生侵蚀龙脉长达——”他偏头看了一眼门板上的蝎子精,“多少年来著?” 蝎子精没出声。 悟空从门外窜进来,铁棍往门板边上一戳:“问你呢。” 蝎子精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二十三年。” 唐三藏转回头:“二十三年。贫僧请了专业人士初步评估,龙脉核心区域被侵蚀面积约占城西地脉总量的四成七。按照天庭《地脉管护条例》第十七款之规定,蓄意破坏他国龙脉者,赔偿標准为实际损失的三倍。” 他翻了一页。 “城西地脉总估值,依照西海龙宫同类案例参照——” 沙僧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抖开来,上面盖著西海龙宫的碧蓝水印和天庭户部的朱红官印。 “——约合八千万两白银。四成七被侵蚀,三倍赔偿,共计一亿一千二百八十万两。” 大殿里安静了三息。 秋容先开口了:“你说三倍就三倍?谁定的標准?” 沙僧把文书递过去。秋容接过来翻了两页,脸色变了。这不是民间文书。上面的法理认证印戳她认得——天庭的东西,做不了假。 “第二笔。”唐三藏没给她消化的时间,“抓妖治理费。贫僧的师弟在抓获此妖的过程中,消耗了相当可观的精力与法理。虽说是在睡梦中完成的,但消耗就是消耗。此项费用——八百万两。” 女王开口了:“凭什么你在自己铺子后院抓了个妖,要算到我头上?” “好问题。”唐三藏竖起一根手指,“因为这只蝎子精啃的是陛下的龙脉。它寄生在您的领土上二十三年,您的安保系统一次都没发现。贫僧替您发现了,替您抓了,替您止损了。这是不是该算陛下的支出?” 女王没接话。 唐三藏继续。 “第三笔。昨天的国运提纯净化费,三百万两——这笔陛下已经签过了,水井抵扣。不重复算。但贫僧今天要补一个附加项。” 百花羞从油纸袋里取出留影石,往殿中央一放。 光影展开。 城西地底的紫色隧道,蜿蜒曲折,覆盖范围惊人。紫色胶质渗透土壤的画面一帧一帧播放——有时间戳,有方位標註,有测算数据。 “这些紫色胶质里含有蝎子精的本命毒素。贫僧的师弟在抓妖过程中吞噬了大部分,但残留在地脉里的那些,还需要后续清理。清理周期——” 唐三藏翻了一页。 “初步评估,至少三个月。清理费用——” “够了。”女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大殿里的空气紧了。 “唐三藏。”女王走下三级台阶,“你把帐列得很清楚。但我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你昨天签走了我三十口水井。今天又来跟我要一亿多两白银。”女王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我的国库里,有这个数?” 唐三藏把帐本合上了。 “贫僧知道没有。” 女王等他往下说。 “所以贫僧带了个方案来。”唐三藏从袖中抽出一份摺叠整齐的文书,“不用现银。债转股。” 百花羞把文书接过来,走上两级台阶,双手递到女王面前。 女王没接。秋容伸手替她拿过来展开,两人並肩看。 文书抬头写著:《西凉女国国有资產抵债及商业合作框架协议》。 条款列了十二页。 核心条款三条。 第一条:城东三十口水井百年独家开採权確认(含地下水脉延伸部分)。 第二条:城西至城北矿產区专营权五十年转让,包括但不限於灵矿、铁矿、阴极晶石等地脉衍生物。 第三条:以上权利统一注入“极乐普度商业集团”名下,西凉女国以龙脉信用担保,享有一成分红权。 秋容的手在发抖。 “你这是要把半个西凉国买了?” “不是买。”唐三藏纠正,“是债务重组。陛下欠贫僧的,用资產抵。资產抵完了,债就清了。而且——”他指了指第三条,“一成分红。贫僧做生意赚了钱,陛下也有份。这不比欠著强?” 女王把文书从秋容手里抽过来,逐字逐句地看。 殿內鸦雀无声。只有翻页的声音。 看到第七页的时候,女王停了。 “第七条第三款——水务定价权归甲方全权处置?” “对。” “我的百姓喝水,价格由你说了算?” 唐三藏点头:“贫僧昨天说过了,做生意得让老百姓喝得起。涨价就没人买了——” “口头承诺不算数。”女王抬头看他,“写进合同里。水价永远不得超过当前市价的一点二倍。白纸黑字。” 唐三藏愣了一下。 “行。”他很乾脆,“花羞,添上。” 百花羞从袖里抽出笔,当场在文书空白处加了一条补充款。 女王继续往下看。 看到第九页的时候又停了。 “矿產专营权五十年——开採量上限呢?” “贫僧的师弟吃得有限,不会挖空。” “上限。写进去。” “……每年不超过当年探明储量的百分之五。”唐三藏想了想,报了个数。 百花羞写上去。 女王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 她看了很久。 秋容凑过来低声说:“陛下,臣以为——” “你昨天签的那份合同,”女王头也没回,“第六条第二款是你漏看的。这份,我自己看。” 秋容的嘴闭上了。 女王把文书放在案几上,右手撑著桌面。 “唐三藏,我再问你一件事。” “说。” “你签完这个,要在西凉待多久?” “最多七天。贫僧还得赶路取经。留猪八戒接管城东水务司的日常运营,百花羞建个税务对接所处理后续事宜。贫僧本人会继续往西走。” 女王的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你走了之后,谁来保证你那个金色的东西不再吸我的龙脉?” “第十一条。”唐三藏指了指文书,“合作期间,甲方保证其关联方不主动侵蚀乙方国运龙脉。如有违反,甲方以全部合同收益进行赔偿。” 女王低头找到第十一条,看了两遍。 措辞確实严密。赔偿条款写得很重。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那块门板上的蝎子精。二十三年。二十三年这东西趴在她龙脉上吸血,她一点都不知道。太医说她身体差,说是操劳国事所致。放屁。是被这玩意儿吸乾了。 如果不是这个和尚——她可能还要被吸十年二十年,直到某天龙脉彻底断裂,西凉国运崩溃。 到时候,丟的就不是三十口水井了。是整个国。 女王拿起笔。 秋容的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 笔尖落下。女王的名字写在签字栏里,然后从腰间取下国璽,蘸了印泥,稳稳地压在合同上。 百花羞上前弹了一粒暗金碎屑。金光闪过,法理认证生效。文书表面浮现出极淡的金色纹路,然后光芒收敛,恢復如常。 “成了。”唐三藏接过文书,吹了吹墨跡,折好收进袖中。 他双手合十,行了个標准的佛礼。 “多谢陛下信任。贫僧保证,合作期间,城东水务只降不升,城西矿產按约开採,一成分红年底结算,绝不拖欠。” 女王坐回龙椅上。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只蝎子精呢?”她问。 “归贫僧处置。”唐三藏头也没回,“她欠的那些龙脉侵蚀费,贫僧会让她慢慢还。陛下不用操心了。” 沙僧把门板重新扛起来,扛著蝎子精往外走。 女王看著那块门板消失在殿门口,一言不发。 秋容走上前,声音很轻:“陛下……” “去办交接吧。”女王的声音很平,“城东水务司的印信,今天之內移交给他的人。別拖。” 秋容领命退下,走到殿门口时回了一次头。唐三藏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长廊尽头,百花羞快步跟在后面,手里的笔还在写写画画。 —— 当天下午。 城东水务司衙门。 猪八戒坐在主事官的椅子上,两条腿翘在桌面上,手里攥著一块崭新的铜印。印面朝上,上面刻著“极乐商业集团城东水务分司”十二个字。 “这椅子不错。”他把印在手心里顛了顛,“比推车舒服。” 门口排著长队。城东的水商在等著重新签约,水价確实降了——从原来的三两银子一桶降到了一两二。百姓排在商人后面,手里攥著铜钱,等著打今天的平价水。 百花羞的税务对接所设在水务司隔壁。原来的茶楼被盘下来了,改成了办公场所。五方揭諦的金头在门口站岗,手里举著个牌子:税务諮询,概不赊帐。 百花羞坐在里面,摊开三本帐册,分別標註“水务”“矿產”“分红”。前两本已经开始往里填数字了。第三本还是空白的——要到年底才结算。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唐三藏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手里拿著一只肉包子在啃。孙悟空蹲在他旁边,手里攥著一根糖葫芦。 “师父。”悟空咬了一颗山楂,“蝎子精那笔毒素精华,我师兄消化得怎么样了?” “问他去。”唐三藏朝马车方向努了努嘴。 马车停在巷子里。罗真趴在车顶上,金色头髮在午后的阳光下铺了一片。他的后脑鳞片上已经看不到紫色了——毒素精华在一个上午的时间里被彻底消化乾净。 悟空跳上车顶,凑近看了一眼。 罗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继续睡。 他的呼吸很匀。但悟空的金瞳能看到——罗真体內那颗混沌胚胎的表面,多了一层极薄的紫黑色膜。那层膜在缓缓流动,像一条环绕混沌球体运转的细小河流。 阴浊之气。五行之外的补充。 “师兄又进了一步。”悟空小声说。 唐三藏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进步归进步。路还得赶。”他掏出帐本翻到最新一页,在“西凉女国项目”下面画了条横线。 横线下面写了个总字。 总收入:三十口水井百年开採权+城西矿產五十年专营权+蝎子精一只(劳务资產)+地仙级阴毒精华(已消化)。 总支出:九转金丹粉末两指甲盖+一颗提纯珠(消耗三成国运后回收提纯)。 净利润:极高。 唐三藏画了个大大的圈,合上帐本。 “花羞那边安排好了,老猪也坐稳了。再待两天处理完尾款,就走。” 悟空从车顶跳下来:“下一站哪儿?” “往西继续走。前面好像是个什么府——” “金平府。”沙僧从巷口走过来,手里端著一碗热面,“路过几个货郎打听了,往西三百里就是。” 唐三藏点头。 巷子里的光线被云遮了一下。唐三藏抬头看了看天,只是普通的浮云经过。 —— 三十三天外。凌霄宝殿。 玉帝倚在龙椅的扶手上,掌心里托著一面巴掌大的玄光镜。镜面上映著西凉女国城东的街景——猪八戒翘著腿盖印,百花羞在记帐,唐三藏在巷子里啃包子。 “这个和尚。”玉帝笑了一声。 太白金星弓著腰站在下面:“陛下,西凉女国那边的合同文书,要不要天庭备档?” “备。”玉帝把镜子翻了过来,“走正常流程。该盖的章盖上,別卡著。” 太白金星领命,犹豫了一下:“陛下,这个唐三藏把灵山在西凉国的信仰管道全切断了。灵山那边怕是要——” “他们的事。”玉帝摆了摆手,“唐三藏走的是天庭商法框架,文书合规,程序正当。灵山要告,让他们走流程来天庭上诉。朕依法办事。” 太白金星躬身退下。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玉帝已经把镜子收起来了,闭著眼靠在龙椅上,嘴角微微翘著。 两亿年了。难得这么有意思。 —— 灵山。大雷音寺。 大殿內的万盏长明灯同时暗了一瞬。 佛祖的金身端坐莲台之上,眼帘低垂。 左首第三位,降龙罗汉从蒲团上抬起头。他的眉心有一道竖纹在跳。 “佛祖——西凉女国的信仰供奉,断了。” 大殿里没有声音。 菩贤菩萨开口:“不止西凉。车迟国的信仰管道上个月已经断了。加上通天河流域——” “三处。”观音从殿侧走出来,净瓶抱在怀中。瓶中的甘露水在晃,液面不平。“从白虎岭开始算,沿途七国,被他切了三条信仰管道。” 佛祖的眼帘抬了抬。 “唐三藏所用之法——” “天庭商法。”观音的声音很平,“合同签署、文书备档、法理认证,每一步都在天庭框架之內。我们要追诉,得去天庭上诉。” 大殿里沉默了一阵。 去天庭上诉?玉帝巴不得看他们出丑。 佛祖的手指动了一下。莲台下方,一朵金莲无声绽放。 “昴日。” 大殿角落,一道星光凝聚成人形。 昴日星官跪地抱拳:“在。” “西凉女国之事,本座不干涉凡间商法。”佛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信仰断绝,我佛门在当地的法事活动需要有人维护。你替本座走一趟。” 昴日星官抬头:“佛祖的意思是——” “以巡查之名前往。若唐三藏的商业活动侵犯了佛门在西凉国的既有庙產权益——” 佛祖的眼帘完全闭上了。 “依法维权。” 昴日星官领命起身,转身往殿外走。星光裹身,离地三尺,直接往东方破空而去。 观音看著那道星光消失在天际线上,手指在净瓶口上摩挲了一圈。 依法维权。 说得好听。 昴日星官本体是六千年的三足金乌后裔,战力在二十八宿里排前三。派他去“巡查”,跟派一把刀去“切菜”没区別。 但规矩就是规矩。佛祖没说打人,只说维权。 至於到了西凉国之后会发生什么—— 观音低头看了看净瓶里的甘露。液面还在晃。 那就看唐三藏接不接得住了。 —— 西凉女国。黄昏。 唐三藏坐在铺子后院,面前摆著一壶茶、一本帐册、一块切好的西瓜。 悟空盘坐在屋顶上,铁棍横膝。他的金瞳忽然眯了一下,视线锁向西方天际。 很远。但在靠近。 一颗星子,在还没黑透的天幕上亮得不合时宜。 悟空把糖葫芦竹籤叼在嘴里,敲了敲屋顶的瓦片。 “师父。” 唐三藏抬头。 “有人来了。挺快的。星辰气息。” 唐三藏慢慢放下茶杯,翻开帐本找到空白页。 笔尖蘸了墨,在抬头处写了三个字。 应收帐。 第240章 开庭 星光还在天边压著,城里的脚步声先乱了。 极乐生物医疗的铺门半开,门槛外站著两排禁卫。甲片碰在一起,发出细碎响动。街口还有人往这边赶,刀枪在黄昏里排成一片,水务司刚换下来的旧牌匾被人搬到路边,百姓躲在巷子后面探头。 猪八戒坐在水务司衙门椅子上,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外面的阵仗吵得直咧嘴。 “这又是谁要闹?老猪今天才上任,印还没盖够呢。” 金头揭諦抱著税册从隔壁茶楼出来,扫了一圈街面,转身跑回后院。 “圣僧,城外禁卫军在集结,城內这批只是前队。丞相秋容也来了,正往这边走。” 唐三藏坐在铺子里,茶杯旁边摊著帐本。百花羞在他右侧磨墨,桌上压著三份空白文书。 唐三藏没抬头。 “来了就好。人多,见证也多。花羞,把围堵商铺、干扰合法经营、影响水价改革三项先列上。” 百花羞提笔就写。 “按日计费,还是按人头计?” “先按人头。禁卫军拿国库俸禄,价格不能太低。” 猪八戒把头探进来。 “师父,真不关门?外头刀枪都举起来了。” “关什么门。”唐三藏翻过一页,“贫僧开门做生意,又不是开门挨打。谁敢动手,谁付修缮费。” 话刚落,屋顶瓦片一响。 孙悟空从上面翻身落地,手里拖著门板。门板上绑著蝎子精,绳子勒在她肩背和腰上,整个人软塌塌地掛著,紫衣皱成一团。 门板被悟空往帐桌前一丟,砸得桌脚抖了两下。 “师父,人带来了。刚醒过一次,想咬舌头,被俺老孙把下巴卸了。现在能说话,咬不了。” 蝎子精喉咙里挤出低哑动静,半天没吐出完整字。 唐三藏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悟空。 “下巴接回去。贫僧要做笔录。” 悟空蹲下去,手指一按一推。 咔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蝎子精疼得背脊绷起,额头汗珠滚下。 她盯著唐三藏,嗓音发乾。 “和尚,你別太过。我已经废了。” “废了也能还债。”唐三藏把笔递给百花羞,“姓名。” 蝎子精咬著牙。 “毒敌山琵琶洞,蝎琵。” “身份。” “散修。” 唐三藏停笔。 “悟空。” 悟空的金箍棒贴著门板边缘往下一压,木板当场裂出一道口。 蝎子精的肩骨被震得发麻,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说。” 唐三藏点头。 “贫僧很忙。你最好一次讲完。” 蝎子精喘了两口气,嘴唇发白。 “我原在灵山大雷音寺外听法,未入名册。后来被赶出来,去了毒敌山立洞府。西凉女国龙脉有阴气,我借地底支脉修炼二十三年。昨夜去你铺子,只想探那金髮小孩的底。” “探底用本命毒桩?” 唐三藏把笔一放。 “你这话写出去,城隍都嫌丟人。” 蝎子精闭口不言。 悟空抬脚踩在门板上。 “俺师兄睡得好好的,你从地下钻过来,毒桩都顶到车板了。探底?你再编,俺老孙帮你把尾巴拆成八段。” 蝎子精身子抽了一下。 罗真趴在后院马车顶上,正换了个姿势睡觉。金色道袍垂下来半截,袖口上有纹路自行游动。昨夜吞掉的毒桩残渣已经不见踪影,连她元神里那部分毒法也被捲走。 她比谁都清楚,那东西进了罗真体內后,直接断了联繫。 不对。 断得太乾净了。 修士失去本命物,因果总会留点尾巴。可她的倒马毒桩连尾巴都没了,连灵山当年沾过的一点法痕也没了。那金髮小孩睡著的时候,把她拖进了一个无光的精神天地。 在那里,他翻了个身,梦里多出一张床,一座宅院,一口大锅。 毒桩被丟进锅里。 他还嘟囔了一句。 “谁啊,大晚上给我送外卖,麻辣味还挺冲。” 然后,那片精神天地按他的念头动了。锅碎了,毒没了,她也被踢了出来。 蝎子精活了多年,没见过这种手段。 现实被拖入梦中,再从梦里被改掉。 她抬起头,看向后院方向,牙关发出轻响。 唐三藏敲了敲桌面。 “看哪儿呢?交代完没有?” 蝎子精收回视线。 “我和灵山没关係。” “你刚才说大雷音寺外听法。” “那不算灵山门人。” “编外人员。”唐三藏替她补上,“未经正式编制,却长期接受灵山法事影响,后续在別国境內从事龙脉侵蚀,昨夜实施跨国暗杀未遂。很好,定性清楚了。” 蝎子精一愣。 “什么编外人员?” 唐三藏没理她,转头吩咐百花羞。 “第一份,写给毒敌山琵琶洞。內容列明,蝎琵因暗杀取经使团关联人员,损坏铺面后院地基三尺,污染水务司接管区域地下土层,威胁西凉女国国运安全。毒敌山名下灵矿、药田、洞府陈设、库藏法器,全部冻结抵债。” 百花羞笔尖不停。 “抵扣多少?” “先按三千万两白银估。后续查抄完再补差价。” 蝎子精急了。 “毒敌山是我的洞府,你凭什么查封?” 唐三藏把手放到帐本上。 “你本人被抓,债务未清,洞府属於可执行资產。你不服,可以去天庭商法司上诉。” 悟空乐了。 “你现在这模样,爬到南天门都费劲。” 猪八戒从门口探头。 “师父,毒敌山有矿?那地方听著就穷。” 百花羞翻出地脉图。 “有。阴极石三条小脉,赤铜一条,药田七块,洞府下面还有毒泉。按市价算,不止三千万。” 猪八戒马上改口。 “那挺肥。老猪明天就能带队去接收。” “你先把城东水务坐稳。”唐三藏说,“今天有禁卫军围门,你这个主事官若是跑了,扣工钱。” 猪八戒把头缩回去,骂骂咧咧地回水务司盖印。 唐三藏抬手。 “第二份,寄大雷音寺。” 铺子里安静了一下。 连门外的禁卫也听见了“大雷音寺”四个字,队伍里传出低低议论。 秋容刚到街口,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 她昨夜没睡,今天又被国库、合同、水务司交接折腾得头昏。现在唐三藏开口就要给灵山寄文书,她太阳穴直跳。 百花羞抬头。 “名义?” “管教不严连带罚款。” 唐三藏拿起一张新纸,口述得很快。 “灵山大雷音寺长期放任编外听法人员流入凡间,未建立登记、回访、风险审查机制,导致蝎琵在西凉女国潜伏二十三年,造成龙脉损耗,昨夜又袭击西行取经团队关联方。依据天庭涉外修行者管理条例,要求灵山支付连带罚款。” 百花羞问。 “数额?” 唐三藏想了想。 “先写一亿两白银。另附精神损失八百万,梦境打扰费五百万,金髮未成年关联方安保补贴三百万。” 罗真在后院翻了个身。 “谁未成年……我穿越前都能点外卖了……” 声音很小,却传进屋里。 悟空憋著笑。 “师兄,醒了没?” 罗真没动。 “没醒。別喊我。梦里刚刷到新番。” 唐三藏拿笔一顿。 “花羞,再加一条,因受害方梦境娱乐活动被打断,追加文化消费损失十万两。” 百花羞面不改色写上。 蝎子精躺在门板上,气得胸口起伏。 “唐三藏,你敢讹灵山?” “贫僧不讹人。”唐三藏把写好的文书拿起来吹了吹墨跡,“贫僧索赔。” 蝎子精还想开口,悟空把金箍棒往她面前一横。 “少说两句吧。你昨晚要是成功扎到俺师兄,现在满城都得给你陪葬。俺师父只让你赔钱,算你捡便宜了。” 蝎子精不服,硬撑著抬起脖子。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后院马车上,罗真懒洋洋翻身,袖子盖住脸。 “我是宅男。谢谢。” 悟空补了一句。 “还是俺师兄。” 蝎子精闭上嘴。 门外,甲士分开,秋容走进铺门。她身后跟著四名女官,两名內侍,后头还有一队禁卫压著阵。 秋容看见桌上的文书,又看见门板上的蝎子精,脸色沉下去。 “唐三藏,陛下还在宫中调养。你私自扣押重犯,还在城中散布灵山涉案的说法。此事若闹大,西凉女国扛不起。” 唐三藏把茶杯推到一旁。 “丞相,重犯昨夜在贫僧铺子里抓获。铺子在贫僧名下,水务司刚划入极乐商业集团,地底污染涉及合同资產。贫僧有权先行保全证据。” 秋容咬住后槽牙。 “你每句话都要扯合同?” “合同最好用。” “灵山不会认这笔帐。” “那就请他们回函。贫僧把文书送到,回不回,认不认,都是新帐。” 秋容盯著他。 “你把西凉女国夹在中间。” 唐三藏抬头。 “蝎子精啃了贵国龙脉二十三年,灵山若不承担一点责任,贵国才夹在中间。丞相,你该想的是,怎么从这笔追偿里分回西凉的损失,而不是替灵山省钱。” 秋容被堵住了。 她想反驳,可大殿里那份合同已经生效。城东水务、城西矿產,唐三藏都占了名义。蝎子精案子一旦立起来,西凉女国还能借著受害方身份,向灵山討个说法。 可唐三藏肯定要拿大头。 这和尚不会吃亏。 秋容胸口堵得难受。 百花羞把两份文书誊好,盖上极乐商业集团的金印,又取出天庭备案副册,按流程加盖留存印。 “圣僧,送文书的人选?” 唐三藏看向五方揭諦。 银头揭諦往后退了半步。 “圣僧,大雷音寺那边……” “你怕什么。你送的是文书,又不是战书。” 金头揭諦苦著脸。 “可这文书比战书还扎手。” 唐三藏把文书卷好,塞进他怀里。 “公差办事,天庭备档。谁拦你,记名。谁打你,赔偿。谁扣文书,妨碍司法流转。” 金头揭諦抱著文书,整个人都僵了。 悟空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灵山要是打你,俺老孙替你加利息。” 金头揭諦嘴角抽了抽,转身驾云走了。 另一份送毒敌山的文书,唐三藏交给沙僧。 “你带白骨夫人去。先封洞府,別急著搬。列清单,拍留影,矿脉画线。遇见抵抗,按妨碍执行处理。” 沙僧点头,扛起降妖杖,又看了蝎子精一眼。 “她怎么办?” “留这儿。活资產不能丟。” 蝎子精听见“活资產”三个字,差点背过气。 城外鼓声传来。 禁卫军的队伍终於压到街口。甲士列阵,盾牌贴地,长枪往前,路面被踩得发震。百姓彻底退到巷尾,门窗一扇扇合上。 秋容转身看向外头,心里更烦。 这些兵是宫中派来护驾的。女王昨夜醒得不稳,太医不敢让她出宫,可女王听见唐三藏又要向灵山追偿,硬是下令出行。 秋容拦不住。 她只能先来一步。 “让禁卫撤开。”唐三藏突然开口。 秋容回头。 “他们护卫王驾。” “王驾没到。现在他们堵的是贫僧铺门。”唐三藏把帐本推给百花羞,“按每刻钟三千两计损。” 秋容气得手按刀柄。 “你別太离谱。” “丞相,你昨天漏看合同,第六条第二款。今天別再漏听。” 唐三藏指了指铺门上方新掛的木牌。 “合法经营区域。未经预约,武装人员不得聚集超过二十人。超过即视为经营干扰。你要是不信,问你们水务司旧法吏,牌子是他们上午亲手掛的。” 秋容转头。 一名女官低声开口。 “丞相,確有此条。原本是为防水商械斗设的。” 秋容额角跳了跳。 唐三藏轻轻敲桌。 “撤,还是继续计费?” 秋容憋了好一会儿,抬手下令。 “前队退后三十步,枪尖放低。不得惊扰百姓。” 外头队伍移动,甲片声退开。唐三藏这才把计费栏划到半刻。 “算你及时。收半价。” 秋容差点骂出声。 后院里,罗真忽然抬起半个脑袋。 他没完全醒,金髮乱成一团,脸上压出衣袖印子。 “吵死了……谁在外面敲铁皮?” 悟空跳到车顶。 “西凉禁卫。” “哦。” 罗真眯著看了看天边那颗星。 “还有烤鸡味。” 悟空顺著他看的方向望去。 “星官。” 罗真打了个哈欠。 “別让他打扰我。我梦里刚开了个新档,准备穿去异世界当咸鱼。” 说完,他重新趴下。 可悟空听懂了。 罗真的“梦境”不是普通睡觉。他真能凭一句“我梦到我穿越到其他世界”,把自己送去別处。若有人在他睡梦边缘乱闯,被拖进去后,谁也说不准会剩下什么。 悟空扛著金箍棒蹲在车顶,心里默默给天边那位记了一笔。 別作死。 铺子內,百花羞开始清点蝎子精残骸价值。 “倒马毒桩本体已被罗真吞噬,残余外壳三块,含毒纹,但价值不高。尾鉤断片两枚,可以炼针。地底隧道內紫胶残留,能提炼阴毒粉,卖给炼器坊有价。毒敌山洞府未查抄,预估主资產仍在矿脉。” 唐三藏问。 “她本人呢?” 百花羞看了门板一眼。 “地仙修为跌到炼神返虚上下,肉身强度还在。可做毒物实验、地脉清淤、矿洞探路。若签劳务协议,按八十年折算,约二百万两。” 蝎子精怒道。 “你们把我当货?” 唐三藏纠正。 “债务人。” “我没签!” “你昨夜暗杀未遂,被现场抓获。认罪书还没签,是因为贫僧仁慈,先让你恢復说话。” 悟空从旁边抽出一张纸,啪地拍在门板上。 “签吧。別让俺老孙帮你按手印。俺下手没轻重。” 蝎子精盯著那张认罪书,胸口堵著火。她想骂,想咬人,想催动毒功,可经脉空荡,尾骨处还疼得发木。 她第一次明白,落在这个取经队手里,死亡都排不上號。 先算帐,再榨乾,再安排还债。 她抬起手,手腕被绳子扯住,只能用拇指按上硃砂。 红印落下。 唐三藏把认罪书收好,点了点头。 “配合度尚可。花羞,劳务年限从八十年减到七十九年零十一个月。” 蝎子精喉咙一甜,硬生生咽下血。 秋容站在旁边,听得后背发紧。 这和尚太会磨人了。 街口忽然传来宫灯开路的喊声。 “陛下驾到——” 禁卫军再度分开。鑾驾没有进街,停在巷口。西凉女王披著外袍,从车上下来。她步子不快,身后跟著满朝文武。太医抱著药箱追在后面,急得满头汗。 秋容快步迎上去。 “陛下,您身体还未稳,臣已经在处理——” 女王抬手止住她。 “朕亲自来。” 她走到铺门前,停了一下。 屋內帐桌、认罪书、蝎子精、唐三藏,全摆在她面前。后院马车上还有个睡得不管事的金髮小孩,城东水务司门口排队买水的百姓还没散。 女王扫过门板上的蝎子精,呼吸重了些。 二十三年。 她在宫里醒来后,太医说国运珠稳住了龙脉反噬。可她更清楚,自己被掏空的那些年,源头就在眼前。 唐三藏起身,双手合十。 “陛下来得正好。贫僧刚完成初步追偿方案。” 女王迈过门槛。 满朝文武跟著入內,铺子一下挤满了人。禁卫停在门外,枪尖压低,不敢再往前。 女王站到帐桌前,低头看那两份文书。 一份写著毒敌山资產冻结。 另一份写著大雷音寺连带罚款。 她手指停在“大雷音寺”四字上,许久没动。 “唐三藏。” “贫僧在。” “你要把灵山也拖进来?” 唐三藏把帐本翻到新页,笔尖落下,写下“灵山外包人员跨国暗杀案”。 “不是拖。是送达。” 女王抬头看他。 “若灵山不认呢?” 唐三藏把墨跡吹乾,合上帐本。 “那就开庭。” 第241章 追偿文书 “那就开庭。” 唐三藏这句话落下,铺子里的人全都没接话。 秋容站在门槛边,手掌搭在刀柄上,半天没拔出来。她很想把这和尚拖出去打一顿,可她也清楚,打完之后帐本能翻三页。 女王坐在铺子里的木椅上,太医站在后面,药箱还没放稳。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说法。 比如暂缓追偿。 比如西凉女国愿意配合查案,但不能让灵山文书从西凉境內发出去。 再比如,用王权把水务司先收回来,等形势稳住再谈。 可唐三藏开口就是开庭。 他根本不怕闹大。 百花羞把刚誊好的文书压在镇纸下,抬头问了一句:“圣僧,若开庭,案由按哪一项?” 唐三藏翻开帐本:“灵山编外听法人员跨国暗杀未遂,西凉女国龙脉侵蚀案,极乐商业集团合法经营受阻案。三案並审,省路费。” 秋容差点背过气:“省路费?你把灵山、天庭、西凉女国都扯进去,只为省路费?” “丞相说错了。”唐三藏抬笔,“贫僧是为提高审理效率。” 女王捏了捏眉心。 她现在最怕的正是效率。 唐三藏效率越高,西凉女国让出去的东西越多。水务司刚交,城西矿產还没正式移库,若灵山再被他拉进来,西凉女国以后夹在中间,哪边都不好得罪。 她不能让这和尚继续往前推。 “唐三藏。” 女王把桌上的两份文书往前推了推:“灵山那边,朕可以代你转呈。水务司的事,朕也可以继续让你经营。但子母河水权,必须先收回国有名册。” 铺子里安静下来。 猪八戒在隔壁水务司盖印,听见这话,印章停在半空。 孙悟空蹲在房樑上,金箍棒横在膝盖。 蝎子精躺在门板上,听到“收回”两个字,乾裂的嘴唇动了动。她突然有点想笑。 终於有人敢抢唐三藏的帐了。 唐三藏没急。 他把茶杯往旁边挪开,慢慢把帐本翻到“西凉女国项目”。 “陛下再说一遍。” 女王坐直:“朕要收回子母河水权。” 唐三藏点点头:“理由。” “子母河涉及国本,涉及女国繁衍,不能交由外商长期控制。” “合同呢?” “此前签署的水井协议,只包括城东三十口水井,不包括子母河全域。” 百花羞翻出昨日合同,手指顺著条款往下走:“第八条附属条款,地下水脉延伸部分归甲方开发。子母河支脉与城东水井相通,地书认证过。” 女王抬手,秋容立刻递上一卷王令。 女王展开王令,上面盖著国璽印影。 “国家危急时,王室可临时收回民生资源经营权。此乃西凉祖制。唐三藏,朕不否认合同,但朕有权临时接管。” 秋容鬆了半口气。 这才是她准备了一下午的底牌。 天庭商法管合同,凡间王权管民生。两边撞上,至少能爭一爭。只要拖住,等灵山来人,局面还能翻。 唐三藏看了一眼王令,又看向女王手边的玉璽。 那枚玉璽用青金玉雕成,底部压著旧金印泥,边角有缺口。玉璽放在桌上时,桌面纹路都往下沉了半分。 “陛下准备用国璽压合同?” 女王把玉璽推到桌心:“朕不是压合同。朕是在履行王权。” 唐三藏合上帐本:“可以。” 秋容愣住。 女王也停住。 这和尚居然说可以? 唐三藏伸手从袖中抽出一份新文书,纸面平整,墨跡早干,连骑缝印的位置都空好了。 百花羞看了一眼,立刻把文书摊开。 抬头写著《西凉水务联合开发合同》。 秋容脑子嗡了一下:“你早就写好了?” 唐三藏开口:“昨晚陛下昏倒在贫僧铺子里,贫僧就预留了三种后续方案。陛下继续合作,用第一份。陛下追责蝎子精,用第二份。陛下收回水权,用第三份。” 猪八戒从门口探进半个头:“师父,你这叫未雨绸繆吧?” “叫风险管理。”唐三藏纠正。 秋容一把抢过文书,翻了两页,越看越憋。 这份合同比昨日那份更狠。 第一条,西凉女国承认极乐商业集团对子母河水质净化、法理提纯、城东水井改造拥有技术投入。 第二条,女国若收回名义水权,需按技术评估价折算股权。 第三条,极乐商业集团以技术入股,最低持股五成一,掌握定价权、採购权、財务审计权。 第四条,王室保留名义监管权,每年获得两成净收益。 第五条,若王室单方面撕毁合同,需赔偿此前全部投入,包含名誉修復费。 秋容看得牙根发酸:“名誉修復费又是什么?” 唐三藏指了指铺门外:“陛下昨日微服在贫僧铺中饮水,饮后昏倒。百姓亲眼看见。若贫僧不及时取证,极乐生物医疗今天就得被传成毒水铺。王室成员碰瓷商户名誉,贫僧还没正式追究。” 女王手掌停在玉璽旁。 她昨晚確实昏倒。 可那不是碰瓷。 她被罗真吸走国运龙鳞,才倒在地上。 但这事不能公开。公开了,百官会问,为何国运会凝在她体內,为何城西龙脉被啃了二十三年没人查出来,为何灵山供奉水井会压过王室名册。 一问下去,女王脸上最后那点体面也保不住。 唐三藏抓的就是这个点。 女王看著合同,开口:“你要控股西凉水务?” “陛下可以这么理解。” “朕不同意。” “那就按昨日合同执行。城东三十口水井,地下延伸水脉,贫僧继续开发。子母河若有支脉相连,按合同入帐。” 女王按住玉璽:“朕以国璽下令,临时收回。” 唐三藏把算盘从袖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那就按第三份合同折股。” 女王手上用力,玉璽底部在桌上压出一圈印泥。 “唐三藏,別逼朕。” 铺內百官跟著绷住。禁卫军在外面移动,盾牌碰地,队伍又往前压了半步。 孙悟空从房樑上落下,站在唐三藏身后。 “陛下,別动刀。”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俺老孙今天心情还行,別把它弄差。” 秋容怒道:“孙悟空,你敢威胁王驾?” 悟空瞥了她一下:“俺在提醒你们省钱。” 猪八戒点头:“对,打坏了门窗都得赔,老猪刚接水务司,可不想第一天就做赤字。” 女王没理他们。 她拿起玉璽,按向王令空白处。 “朕今日以西凉国主之名,收回子母河水务权。合同爭议,后续再审。” 百花羞握笔的手停住。 唐三藏没拦。 他只看了看后院方向。 罗真还趴在马车顶上睡,脸压在袖子里,金髮铺在车板边缘。刚才禁卫吵闹,他翻过一次身。现在院里多了王令气息,玉璽內的残破国运被牵动,空气里多出一股金色细雾。 这股气息不浓,却钻进罗真的鼻子里。 罗真皱了皱鼻尖。 “谁啊……大晚上的开闪光灯……” 他没醒。 他只是翻身。 半截袖子垂下,口水顺著下巴滴落,正巧落在女王举起的玉璽上。 啪。 很轻的一声。 秋容下意识伸手:“大胆!竟敢污损国璽!” 她还没碰到玉璽,玉璽內部传来裂响。 不是碎裂。 是里面旧封印被撑开。 青金玉表面浮出密密麻麻的金纹,原本缺掉的边角自行补齐。玉璽底部那枚旧印从桌上脱开,金色雾气顺著印文爬起,沿著“西凉受命”四个古字往上卷。 女王手腕发麻,玉璽脱手落在桌上。 百官后退。 秋容拔刀半寸,又硬生生按回去。 桌面上,玉璽升起三寸。 金雾盘成一条龙形,先是龙首,接著是龙爪,最后龙身从玉璽中钻出。五爪展开,鳞片压著国运符文,龙鬚扫过铺梁,瓦片当场被掀开一排。 整座城东街都亮了。 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水商跪在水桶旁边,禁卫手里的长枪一根根落地。 女王站在桌前,整个人僵住。 那不是虚影。 那条金龙有重量。 它盘在铺子上空,龙尾还连著玉璽,龙首低下,朝罗真睡著的后院垂去。它没有攻击,也没有咆哮,只是绕著马车转了一圈。 罗真嫌吵,伸手在空中挥了挥。 “別转了……影响我睡觉……” 金龙停住。 然后,它把龙首低下,蹭了蹭罗真的袖角。 孙悟空咧开嘴:“师父,成活的。” 猪八戒从门口挤进来,看得舌头打结:“这玩意儿能卖吗?” 唐三藏已经拨起算盘。 噼啪声把百官拉回现实。 女王听见算盘声,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和尚要开价了。 唐三藏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抬头:“陛下,恭喜。” 女王嗓子发乾:“恭喜什么?” “国璽內残破国运被贫僧关联方激活,凝成实体五爪金龙。此乃水务开发项目外溢成果,可用於镇压龙脉、净化水源、稳定王权。”唐三藏把算盘一推,“技术估价,三千万灵石。” 秋容直接喊出声:“三千万灵石?你刚才碰都没碰!” 唐三藏看向后院:“贫僧关联方提供混沌造化之气。成果落在贵国玉璽上。此项属於技术入股,价格已打折。” “打折?”秋容差点把桌子掀了,“他流口水!” 罗真迷迷糊糊接了一句:“谁造谣我流口水……我那叫代谢副產物……” 悟空补刀:“听见没,专业名词,涨价。” 唐三藏点头:“花羞,名称改成混沌造化代谢副產物激活服务。” 百花羞提笔就写。 女王撑著桌面,膝盖有点发软。 她抬头看金龙。 金龙盘在铺顶,五爪抓住城东水脉,原本被灵山供奉井压住的几条支流,正从地下重新抬头。女王能感到国运往玉璽里回流,速度不快,却很稳。 这东西对西凉女国太有用。 有它在,灵山水井再想卡住子母河命脉,就没那么容易。 可问题是,它由罗真弄出来。 唐三藏正拿它入股。 女王闭了闭眼,拳头按在桌上:“朕若不要这条龙呢?” 金龙听见这话,龙首转向她。 百官齐齐跪下。 太医趴在地上,药箱滚到旁边。 秋容也跪了下去,她不是想跪,是腿先软了。 女王撑了三息,最终单膝落地。 她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可国运化龙压在头顶,王室血脉先认了主。她这个国主抗不过祖制,也抗不过玉璽內几代先王留下的印记。 唐三藏站著没动。 孙悟空站著没动。 猪八戒也站著,还顺手把茶杯拿远,免得被跪下的官员碰翻。 罗真趴在车顶,睡得很安稳。 唐三藏把《西凉水务联合开发合同》推到女王面前。 “陛下,既然国璽已產生新资產,咱们按股权重算。” 百花羞很快改好条款。 极乐商业集团以城东水务改造、子母河法理提纯、混沌造化代谢副產物激活服务入股,占七成。 西凉女国以国璽载体、原有水务名册、王室监管权入股,占三成。 水价上限仍按先前补充条款,不得超过当前市价一点二倍。 金龙由双方共同登记,但日常维护权归极乐商业集团。 若女国单方面收回金龙,按三千万灵石全额赔付,另付维护中断费。 秋容跪在地上,听得脑袋发木。 她已经不想反驳了。 反驳一次,多加一条。 女王抬手,內侍扶她起来。她看了合同许久,问:“唐三藏,你拿七成,朕拿三成。朕的百姓能得什么?” 唐三藏答得很快:“水价降,水脉稳,王室摆脱灵山水井控制。陛下还能拿三成净收益。” 女王盯著桌上的玉璽:“金龙归谁听令?” 唐三藏看向罗真。 罗真闭著眼:“別问我,我不加班。” 唐三藏转回来:“平日镇守西凉水脉。若遇外敌破坏水务资產,由合同双方共同启用。若罗真睡觉时不乐意,任何调令自动延后。” 女王嘴角抽了一下。 这条听著离谱,但她没法改。 金龙刚才蹭的是罗真袖角,不是她这个女王。 “写进去。” 百花羞加条款。 女王拿起笔,签字前停了片刻:“唐三藏,朕可以签。但灵山那边,你不能拿西凉女国当挡箭牌。” 唐三藏双手合十:“陛下放心。贫僧从来拿合同当盾牌。” 女王被噎得不想说话。 她签下名字,用玉璽盖印。 这一次,国璽落下时,金龙主动俯身,龙爪按在合同骑缝处。金纹顺著纸面铺开,天庭备案副册自行亮起,远在城隍庙的法印跟著震动。 百花羞把合同收好,手腕都有点发酸。 三千万灵石的技术入股,七成控股。 她写帐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口水落下就能变成资產。 猪八戒凑过来:“师父,老猪这个水务司主事,是不是升官了?” 唐三藏点头:“从分司主事,升联合开发项目副总管。工资不变。” 猪八戒脸垮了:“升了个寂寞。” 孙悟空拍了拍他肩:“官名长了,挺好。” 蝎子精躺在门板上,已经没了看热闹的劲。 她现在只剩一个念头。 大雷音寺那帮人,最好別来。 来了也別动手。 这队人根本不按修行界那套来。別人斗法,他们评估。別人请宝,他们入股。別人用国璽压人,他们让国璽孵出一条龙,然后把龙估价。 女王重新坐下,脸色比刚进门时还白。 “唐三藏,金龙异象已经传开,灵山必然有反应。” 唐三藏把新合同塞进袖中:“贫僧已经给灵山寄文书。反应越快,回款越早。” 秋容忍不住开口:“你真以为灵山会跟你讲商法?” 唐三藏看向铺外天边。 那颗星还在逼近,比黄昏时亮了许多。 “他们讲不讲,是他们的事。贫僧这里,帐照记。” 后院里,罗真翻了个身,金龙跟著挪了挪位置,替他挡住落下来的碎瓦灰。 罗真嘟囔:“別挡网速……” 孙悟空抬头:“师兄,你梦里还有网?” “废话……异世界新手村都有无线……” 唐三藏没接这茬,只把算盘收回袖里。 城东街外,百姓终於敢打开门。 有人看见金龙盘在铺顶,立刻跪下磕头。水商们更快,趴在水桶旁边一边磕一边喊水价万岁。禁卫军跪成两排,没人敢抬头。 女王看著这一幕,胸口堵了又松。 她输了。 但西凉女国未必亏。 至少从今天起,灵山那些供奉井,不能再卡著她的脖子。百姓喝水便宜了,龙脉也回了王室名册。 只是这笔帐,落在唐三藏手里,疼得太真。 她站起身:“秋容,移交子母河水务名册。今晚之前,送到极乐商业集团。” 秋容低头领命:“臣遵旨。” 唐三藏补了一句:“附带歷年水税帐册,缺页按销毁財务凭证处理。” 秋容咬牙:“送。” 唐三藏满意地点点头:“陛下英明。” 女王不想听他夸,转身就走。 鑾驾离开城东时,金龙仍盘在铺顶。它每呼出一次气,城东水井的水面就抬高半寸,水质变清。排队买水的百姓当场欢呼,猪八戒赶紧派人维持队伍。 “一个个来!別挤!今天平价水限购两桶,谁插队罚钱!” 百花羞坐回茶楼,对著新帐册写下第一行。 西凉水务联合开发项目。 技术入股:三千万灵石。 控股比例:七成。 她写完之后,停笔看了看后院。 罗真还在睡。 金龙趴在他旁边,尾巴绕著玉璽,老实得离谱。 百花羞把帐册合上,低声道:“这生意,赚得有点嚇人。” 唐三藏坐在铺內,给自己倒了杯茶:“別怕,帐能平就行。” 西方天际,那颗星停了一下。 昴日星官立在云端,身后星火翻卷。他本来奉命巡查西凉佛门庙產,顺便敲打唐三藏。 可此刻,金龙抬头看向他。 昴日星官脚下的云散了半尺。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佛祖法旨,又看了看城东铺顶那条由国运凝出的五爪金龙,喉结动了一下。 “依法维权……” 他把法旨卷回袖中。 “先备案。” 同一时间,灵山,大雷音寺。 殿內古镜映著西凉城东。 画面里,金龙盘顶,玉璽生辉。罗真趴在马车上睡,袖口还掛著口水痕。唐三藏坐在帐桌前,正在给灵山那份连带罚款文书补金额。 镜面忽然爬满裂纹。 降龙罗汉刚起身,古镜啪地炸开,碎片落了一地。 大殿內,长明灯接连暗下去三排。 佛祖莲台前,那份刚送到的追偿文书自行展开。 最新一行墨跡清清楚楚。 因贵方巡查人员靠近期间,引发西凉国运资產异常波动,追加异象备案费,暂计五百万两。 第242章 水源坏了 大雷音寺古镜碎开的消息还没传回西凉,城东铺子里已经开始换牌匾了。 猪八戒扛著梯子,沙僧抱著一块新匾,白骨夫人站在下面指挥。 旧匾写著“极乐生物医疗”。 新匾写著“西凉国师府兼极乐商业集团水务总办”。 猪八戒仰头看了半天,嘀咕道:“师父,这匾也太长了,老猪念完都得喘口气。” 唐三藏坐在铺內,把女王刚盖完璽的合同压进铁箱,抬笔回道:“长才值钱。短了百姓以为咱们只是卖水的。” 沙僧把匾往墙上一按:“二师兄,往左点。” 猪八戒挪了半步:“再左就撞墙了。” 白骨夫人抬手敲了敲梯子:“撞墙赔墙,不撞墙赔工期,你自己选。” 猪八戒立刻把匾扶正:“那还是赔工期吧,墙贵。” 孙悟空坐在屋檐上,看金龙盘在后院马车边。金龙尾巴缠著西凉国璽,龙爪搭在车沿上,罗真睡在车顶,半边袖子垂下来。金龙每隔一会儿就用龙鬚把瓦灰扫走,动作熟得让人发笑。 悟空嘖了一声:“师兄这排场,比俺老孙当年齐天大圣还省事。睡一觉,国璽都替他打工。” 罗真翻了个身,鼻尖动了动:“谁在说打工……我拒绝上班……” 唐三藏提笔:“花羞,合同补充条款,罗真不参与日常办公,不承担打卡责任。” 百花羞坐在帐桌旁,笔尖停了停:“圣僧,这条真写?” “写。免得西凉女国以后借金龙维护名义,要求罗真定期到岗。” 罗真闭著眼抬了抬手:“对,定期到岗属於剥削未成年龙。” 猪八戒从梯子上探头:“师兄,你都本体数千丈了,还未成年?” 罗真含糊道:“古龙幼崽期长,別拿凡人寿命碰瓷我。” 唐三藏点头:“八戒,记下。罗真幼崽保护费,以后遇到龙族项目可以加进去。” 猪八戒脸一僵:“老猪多嘴了。” 西凉女王坐在铺子另一侧,手边放著茶,茶凉了也没喝。 她昨夜签完合同后回宫,百官吵到天亮。有人说国师之位给得太重,有人说水务七成让出太多,还有人提议封锁城东,不许唐三藏继续扩张。 可金龙盘在城东,子母河支脉当夜回流,二十七口枯井见水。宫中御井也清了三尺,灵山供奉井的水价牌被百姓砸掉两块。 她想了一夜,最后拿来第二道王令。 秋容站在她身后,脸色比昨夜更差。她手里捧著国师印,印盒沉得让她心头髮堵。 女王开口:“唐三藏,朕按合同履约。水务名册已移交,歷年水税帐册也搬到后院。你要的国师名位,朕给。” 秋容把印盒放到桌上,动作很重。 “但丑话说在前头。”秋容咬著字,“国师有辅政权,无兵权。財政可以协查,不能隨意动国库。水务可以经营,不能擅改祖制。” 唐三藏把印盒打开,看了看国师印,再看女王。 “丞相的话,贫僧听明白了。” 秋容鬆了点气。 唐三藏接著道:“花羞,擬《西凉国师府財政託管与亏损止血协议》。” 秋容那点气又堵了回去:“你刚听明白什么了?” 唐三藏把国师印拿起,沾了印泥,在空白文书上压下第一印。 “听明白了,財政不能隨意动国库,所以要先签託管。水务不能擅改祖制,所以要用王令授权。兵权不归贫僧,所以禁卫军破坏经营设施时,赔偿由丞相府先垫。” 秋容手按刀柄,忍了又忍:“你別太过。” 女王抬手止住她:“让他说。” 唐三藏翻开新帐册:“西凉女国水务长期亏损,国库空虚,灵山供奉井抽成过高。若不整財政,水价降不了,金龙维护款也出不了。陛下想要百姓受益,又不想交帐,这生意做不下去。” 女王沉默片刻:“你要管到哪一步?” “国库收支登记,水税重算,矿產入册,供奉井清算,商税减免重排。贫僧不碰宫廷內帑,但外库要过国师府帐房。” 秋容立刻反对:“不行!外库关係军餉,关係各郡粮仓。” 唐三藏把一摞旧帐推过去:“丞相自己看。近三年水税,帐面收入六百八十万两,入库一百四十万两。其余去了哪里?” 秋容翻了两页,手指停在其中一行。 百花羞把另一份帐册打开:“灵山供奉井香火维护费,水务司抽检费,河道祈福费,子母河祭水灯税。名目很全,票据缺了大半。” 猪八戒从门口凑进来:“这帮人比老猪还会吃。” 沙僧皱眉:“二师兄,你吃饭付钱。” 猪八戒拍胸口:“那当然,公款吃喝要留票。” 女王接过帐册,越翻越慢。她昨夜还以为自己输在唐三藏的合同上,现在看这帐,她才觉得宫里那把椅子底下全是洞。 她抬头看向秋容:“查。” 秋容低声道:“陛下,若全查,朝堂会乱。” “现在不乱?”女王把帐册合上,“朕被灵山水井卡了这么多年,百姓喝高价水,国库还空。再不查,西凉女国只剩个王號。” 唐三藏把新协议递过去:“陛下签字,国师府接管財政监察。贫僧保证三个月內水价降到原价三成,国库现金流回正。” 秋容听到“现金流”三个字,眉头打结:“这又是什么妖词?” 猪八戒很认真地解释:“就是钱能不能转起来。转不动就完蛋。” 秋容没理他,只盯著女王。 女王拿起笔,签下名字。国师印、国璽、城隍备档印依次落下。 金龙从后院抬头,龙爪隔空按了按,纸面亮起金纹。秋容看著那金纹爬满合同,心里那点侥倖散了个乾净。 唐三藏收起合同:“八戒,沙僧,去子母河源头。” 猪八戒一愣:“现在?” “现在。”唐三藏把三张阵图拍到桌上,“源头建法阵。第一座过滤泥沙,第二座剥离杂质,第三座提纯生育法理。白骨夫人负责生產线监督,蝎子精负责毒素检测。” 躺在角落门板上的蝎子精抬头:“我都这样了,还干活?” 唐三藏看她一眼:“终身劳务债务人没有病假。你可以选择毒素检测,或者去矿山筛石头。” 蝎子精闭上嘴:“我测毒。” 孙悟空从屋檐跳下:“俺老孙去源头压阵。灵山若来人,先给他们看合同。” 唐三藏点头:“別先动手。” 悟空把金箍棒扛上肩:“放心,俺先让他们签收。” 猪八戒抱起阵图,跟沙僧出门。白骨夫人提著帐夹跟上,走到门口又回头:“圣僧,生產线人手不够。” 唐三藏写下一张调令:“车迟国三仙调来两班人。虎力负责搬运,鹿力负责药材配比,羊力负责锅炉。” 猪八戒在外头喊:“师父,让羊力看锅,他会不会有心理阴影?” 唐三藏头也不抬:“给心理补贴,每月一两银子,从他债务里扣。” 孙悟空乐了:“师父,你这补贴扣债,羊力听了能哭。” 唐三藏收起调令:“哭也算排毒。” 子母河源头在城西山脚,原本由水务司和灵山供奉井共同把守。昨夜王令传下,守井人连夜撤走。还有几个水商不肯走,被禁卫押著交帐,帐册摊在地上,算盘珠子散了一片。 猪八戒到了源头,第一件事就是立牌。 “极乐商业集团西凉水务源头工区。” 沙僧立第二块。 “閒人免进,破坏赔偿,插队罚钱。” 白骨夫人立第三块。 “生產区域,偷喝按盗窃处理,怀孕自负。” 猪八戒看完第三块,竖起大拇指:“白骨,你这牌子有水平。” 白骨夫人把帐夹打开:“別废话。阵图铺开,源头三十丈內清场。河泥按桶计量,矿渣单独堆放,毒渣另封。” 沙僧把降妖宝杖插入河心,水面往两边分开。悟空拔了几根毫毛,化成一排小猴,在岸边搬石头、刻阵线、架铜管。 猪八戒负责扛大件,他一边扛铜炉一边抱怨:“老猪堂堂天蓬元帅,现在干水厂安装。说出去谁信?” 悟空蹲在阵心刻线:“你现在副总管,官更大。” “工资不变。” “你跟师父谈。” 猪八戒立刻低头干活:“那还是算了。” 第一座法阵启动时,河水从铜管流入石槽,泥沙被压到槽底。第二座法阵亮起,绿色杂质被抽离,凝成一团团黑膏。第三座法阵运转,河水中那点生育法理被提出来,悬在玉瓶里,顏色分三层。 白骨夫人盯著玉瓶,按唐三藏给的標准登记。 “平民版,一滴兑水百斤,售价一两银子。” “修仙版,一滴兑灵泉十斤,售价一百灵石。” “王室特供版,法理不稀释,附赠落胎泉提纯解药,售价十万灵石起。” 猪八戒听到这里,手里的铜管差点掉地上:“十万灵石?一瓶?” 白骨夫人纠正:“一口。” 猪八戒站在原地,半天没动:“老猪以前真没见过钱。” 沙僧把铜管接好:“二师兄,你现在见到了。” 悟空看向源头上方。几个水务司旧吏躲在林子后,探头探脑。小猴们扑过去,把人提到工区门口。 白骨夫人翻开名册:“姓名。” 一个旧吏哆嗦著报了名。 “职务。” “原水务司支脉巡检。” “帐册呢?” “烧、烧了。” 白骨夫人抬笔:“销毁財务凭证,罚银三千两,劳务折抵二十年。押去搬矿渣。” 那旧吏扑通跪下:“小人愿意交代!灵山供奉井那边还有暗帐,在城西废庙地窖!” 白骨夫人停笔:“早说减五年。” 旧吏哭著磕头。 猪八戒看得咂舌:“这生產线还没开完,劳动力先凑齐了。” 悟空拍了拍手:“挺好,省招聘。” 城东国师府內,唐三藏也没閒著。 百花羞把招商通告誊了三十份,桌上摆满封蜡。五方揭諦排成一列,脸上全是被迫营业的麻木。 唐三藏逐条念。 “西凉子母河生育药水,平民版面向凡间诸国,解决人口不足、继承人困难、边疆屯垦缺丁问题。” “修仙版面向宗门、妖国、龙族、凤族,支持定製血脉培养方案,失败按合同赔付三成。” “王室特供版面向各国皇族和世家,包含法理纯化、胎气稳定、落胎配套、血脉备案。限量供应,竞价採购。” 金头揭諦手一抖:“圣僧,灵山那边也送?” 唐三藏看他:“送。大雷音寺有许多罗汉菩萨,没准有人有需求。” 金头揭諦脸都绿了:“这话贫僧不敢写。” 百花羞已经写完:“不用你写,你只送。” 银头揭諦小声道:“若佛祖问这招商与取经有何关係?” 唐三藏双手合十:“普度眾生。眾生都得先出生。” 五方揭諦集体闭嘴。 女王坐在旁边听著,越听越觉得离谱,偏偏每条都能落在民生、商贸、財政上。她原本以为唐三藏拿下水务后会先敛財,结果这和尚直接把西凉女国变成总產地,再把三界拉进订单池。 她忍不住开口:“平民版一两银子,价格太低。若各国商队涌来,西凉女国道路、驛馆、粮价都会受影响。” 唐三藏点头:“所以要收通行服务费、仓储费、检验费。陛下负责修路,国师府负责招商,利润三七分。” 女王眉心跳了跳:“还是你七?” “合同已经备案。” 秋容在旁边硬邦邦道:“陛下,臣建议另设西凉商贸税,避免所有利润流入国师府。” 唐三藏把一份表格递过去:“已经擬好。商贸税一成,女国拿六,国师府拿四。丞相若觉得低,可以提高到两成,但商队会绕路。” 秋容接过表格,发现连各国商队规模、路费承受、驛馆容量都列好了。她一肚子火没处撒,只能把纸按在桌上。 “你昨晚没睡?” 唐三藏回道:“贫僧在取经。” 猪八戒从外面跑回来,身上沾著河泥,手里捧著一罐黑色矿渣。 “师父,源头出问题了。” 女王起身:“水源坏了?” “水倒没坏。”猪八戒把罐子放到桌上,“提纯后剩下这玩意儿,毒得很。蝎子精测了一下,说地仙沾多了也要躺半个月。白骨 第243章 临时悟空 女国城门外,十辆新车排成一列,车轴压得官道发沉。 猪八戒一手扶腰,一手拍车板,听里面灵石碰撞,整个人都精神了。 “师父,女王这次上供够实在。十车极品灵石,老猪推著都觉得脚下有劲。” 唐三藏坐在头车旁,翻著交接文书。 “不是上供,叫西凉水务年度技术维护预付款。八戒,叫错一次,扣你三两。” 猪八戒立刻改口:“预付款!这预付款推著真顺手。” 沙僧把封条贴好,顺手在每辆车上掛了木牌。 “极乐商业集团西凉分部资產。擅碰赔偿,擅开罚款,擅抢翻倍。” 白骨夫人抱著帐册核对车號,蝎子精坐在最后一辆车边,手里拿著毒素检测木牌,脸上写满了上工人的疲惫。 “我以前在毒敌山,最少还能睡到日上三竿。”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百花羞没抬头:“你现在欠债,睡觉要报备。” 蝎子精把木牌往怀里一塞:“我测,我测还不行吗?” 罗真趴在车顶,金色道袍铺开半截,头髮垂到车沿。西凉国运金龙盘在他身旁,龙爪按著一箱灵石,尾巴卷著国师府调令,不肯鬆开。 女王站在城门楼下,身后跟著秋容和百官。她看著那条金龙,胸口堵了半宿的气又散不乾净。 唐三藏收好文书,合掌道:“陛下,国师府留了三套帐房流程。水务按日结,商税按旬报,矿產按月审。若有人拖帐,直接送车迟国劳务所。” 秋容忍不住开口:“唐国师,西凉的事,你走了还能管这么细?” 唐三藏把国师印递给百花羞封箱。 “贫僧西行取经,不影响远程催收。丞相若不信,可试一次。” 秋容闭嘴。 女王向前半步,语气压低:“灵山那边若追责,朕该怎么答?” 唐三藏抬手指了指头车上掛著的合同副本。 “按合同答。水权归属、王令授权、城隍备档、金龙技术入股,全有章。灵山若嫌流程不全,让他们先补缴歷年供奉井收益。” 女王听到这话,心里稳了点。她最怕的不是赔钱,而是灵山拿香火和国运压人。现在唐三藏把帐摆到明面,反倒让她有了说话的底气。 猪八戒在旁边小声嘀咕:“师父这一走,西凉以后估计没人敢乱收水钱了。” 孙悟空扛著金箍棒从树上跳下,笑道:“谁乱收,先问问帐房和金龙。” 罗真翻身,迷迷糊糊地接了一句:“別问我,我只负责拒绝上班。” 金龙听见这话,尾巴把灵石箱卷得更紧。 唐三藏看了看天色:“走。” 车队离开城门,女王和百官立在原地。直到车轮声远去,秋容才低声道:“陛下,国师府那边……” 女王转身上车。 “照合同办。谁敢在水务帐上伸手,送去筛矿。” 秋容沉默片刻,跟了上去。 官道往西,地势渐高。离开西凉后,路边田地少了,荒草多了。十车灵石走得慢,猪八戒推一阵就喊累,白骨夫人拿帐册一翻,他又低头接著推。 “老猪命苦。以前取经背行李,现在取经推灵石。” 沙僧在旁边回道:“二师兄,灵石比行李值钱。” “值钱也沉。” 唐三藏坐在车前,闻言抬笔:“八戒推车积极性不足,扣绩效。” 猪八戒脸一垮:“师父,老猪刚才是在讚美资產重量。” “补充记录,態度尚可,扣一半。” 猪八戒立刻闭上嘴,推车推得飞快。 孙悟空走在队伍前头,耳朵动了动。他停下脚步,金箍棒往肩上一横。 “前面有人。” 荒山夹道,两边乱石堆高。几个衣衫破烂的汉子从坡后跳出来,手里拿刀,脚下还踩著刚摆好的拦路绳。 领头的络腮鬍把刀往地上一杵。 “此山归我管,此路归我走。车上货留下,人可以滚。” 猪八戒愣了愣,回头看唐三藏。 “师父,这年头强盗都这么没文化?” 唐三藏拿起帐本。 “花羞,记录。非法拦路,威胁商队,破坏交通秩序。” 百花羞问:“按凡人还是妖物定损?” 孙悟空抬手一拦:“凡人气,没妖气。交给俺。” 领头强盗听不懂帐本那套,见悟空个头不高,咧嘴骂道:“小猴子,滚开!” 金箍棒落地,山道震了一下。 那几个强盗手里的刀当场脱手。领头的还想扑上来,孙悟空棒尾一扫,几人全被掀到路边土沟里,哎哟乱叫。 悟空没下死手。可那几人摔得骨头响,爬都爬不起。 唐三藏看著土沟,语气平平:“抢劫未遂,医药费自理。若想抵债,去车迟国劳务所报到。” 领头强盗捂著腰骂:“和尚杀人了!和尚杀人了!” 猪八戒挠头:“没杀啊,你喊啥?” “喊了赔得少。”百花羞已经把帐写完,“惯犯套路。” 孙悟空转身刚要走,山口忽然起风。沙尘卷过官道,十车灵石上的封条啪啪作响。金龙在车顶抬头,罗真仍闭著眼,手指摸到一块灵石,塞进袖子里继续睡。 风里传来一声冷笑。 “孙悟空,你好大的胆子。取经路上乱杀无辜,还敢欺瞒师父!” 猪八戒当场停住。 沙僧握住宝杖。 白骨夫人把蝎子精往车后一推:“蹲下,別挡帐册。” 风散开,一个猴子站在路中央。金箍棒扛在肩上,衣甲和孙悟空分毫不差,连毛色、身形、走路姿態都对得上。 猪八戒看了看前头的孙悟空,又看了看后来的猴子。 “这……师父,老猪是不是推车推出幻觉了?” 后来的猴子一步踏到强盗身边,伸手把领头人扶起来。 “师父,你看清楚。这几人不过討口饭吃,俺老孙方才劝了几句,假悟空便下重手。此等恶行,取经还取什么?” 孙悟空站在前头,金箍棒轻轻转了一圈。 “你再说一遍,谁假?” 后来的猴子冷哼:“你冒俺老孙的名,坏俺老孙的德行,还敢问?” 猪八戒脑子转不过来,急得拍肚子。 “不是,两个大师兄?那谁推车?谁探路?谁给老猪挡锅?” 唐三藏抬手,没让悟空动。 他慢慢从车厢里取出一只铁箱,打开后,一叠叠合同露出来。最上面一份写著《西行取经团劳动服务与债务分配总协议》。 后来的猴子见唐三藏没念咒,心里鬆了半截。他本来备了一套哭诉词,等紧箍咒一响,他便藉机闹翻天,把包袱抢走,再去灵山和天庭搅成一锅粥。 结果唐三藏拿出了合同。 这套路不对。 唐三藏翻到孙悟空那页,抬头看后来的猴子。 “悟空,你说方才动手者为假,那你先核验身份。” 后来的猴子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师父,俺老孙跟你走了这么久,还要核验?” 唐三藏点头:“要。车队刚离开西凉,携带十车极品灵石,资產等级上调。所有员工遇到复製、变形、冒名、夺舍、临时发疯,全部走身份覆核流程。” 猪八戒听得直点头:“合理,太合理了。尤其临时发疯,应该重点查。” 孙悟空在旁边乐得露牙,唐三藏却抬手压住他。 后来的猴子盯著那份合同,心里发沉。签名可以模仿,手印可以变出来,可合同上还有法理押印。那玩意儿不是外形能糊弄过去。 唐三藏把印泥盒推过去。 “签名,按手印,报入职日期、岗位职责、债务比例、绩效扣款明细。” 后来的猴子开口就答:“俺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后来保你西行,岗位大师兄,职责降妖伏魔,债务比例……” 他卡了一下。 猪八戒立刻凑热闹:“大师兄债务比例多少来著?” 沙僧接话:“按贡献抵扣,按破坏追加。” 百花羞补刀:“悟空上月因车迟国护栏维护,绩效加三十;因踢翻三仙观丹炉,扣二十七。” 后来的猴子心里骂了一句。 这取经队到底什么毛病? 唐三藏把帐册往前一推。 “说。” 后来的猴子硬著头皮道:“债务……按贡献抵扣,按破坏追加。” “太宽。”唐三藏抬笔,“答错一次。” 猪八戒笑出声:“大师兄,这假货连扣款明细都背不出来。” 后来的猴子立刻转向猪八戒:“呆子,你也敢笑俺?” 猪八戒退到沙僧身后:“语气挺真,內容不真。真大师兄骂完我,会顺便问我偷没偷吃。” 孙悟空咳了一声:“八戒,你別给他递题。” 唐三藏继续问:“悟空,西凉女国国师府合同第七条是什么?” 后来的猴子怒道:“师父!你寧可信纸,不信弟子?” 唐三藏翻页:“合同第七条,罗真不参与日常办公,不承担打卡责任。你若真是悟空,昨晚还在屋檐上笑过这条。” 孙悟空在暗处憋笑憋得肩膀发抖。他早看出了假货,只等唐三藏发话。可师父伸手一拦,他便明白,这假猴子暂时不能打死。 后来的猴子沉默了一息,隨即摆出委屈姿態。 “师父,你被他们骗了。俺老孙一路保你,打死几个强盗算什么?他们装可怜,实则图谋车上灵石。假悟空趁机害人,便要分行李散伙。俺不想跟杀人凶徒同行!” 领头强盗在土沟里连忙喊:“对对对!他杀人!我腿断了!” 百花羞看了他一眼:“你的腿没断。装伤加罚五十两。” 领头强盗闭嘴。 唐三藏把合同合上,推了推鼻樑上的琉璃镜片。那镜片乃西凉工坊新制,专门用来查帐防偽。他看著后来的猴子,指尖在合同边缘点了两下。 法理押印微微发热,签名处有一道波动,与面前之人对不上。 唐三藏心里明白,假货。 但假货来得太及时。 十车灵石沉,荒山路远,猪八戒偷懒,沙僧要守车,白骨夫人要管帐,蝎子精半废。车队缺一个能打、能跑、能背锅的劳动力。 送上门的猴子,不用白不用。 唐三藏抬头,语气忽然软了点。 “悟空,为师並非不信你。只是车队財务流程要走。既然你说对方是假,你便先证明自己。” 后来的猴子心头一动。 这和尚没识破? 还是合同押印有漏洞? 他抬起下巴:“师父要俺如何证明?” 唐三藏把十车灵石后面那辆最重的推车韁绳解下来,递到他手里。 “你既爱护为师,又不愿与假悟空同行,那便先替为师护送重车。此车装有西凉技术维护预付款和国师府文书,路上若有损失,按大师兄岗位责任赔付。” 猪八戒张大嘴,马上又捂住。 孙悟空藏在树后,差点笑出声。 后来的猴子盯著那根韁绳,心里咯噔一下。 “师父,俺老孙是来揭穿假货,不是来推车。” 唐三藏摇头:“悟空,你这话伤为师。西行路上,护车便是护法,推车便是修行。八戒都能推,你为何不能?” 猪八戒立刻挺胸:“对,大师兄,你不能看不起推车岗。” 后来的猴子瞪了他一眼,猪八戒缩回去,嘴上却不停:“尤其这辆最重,说明师父器重你。” 唐三藏又取出一张任务单。 “另有三天三夜探路任务。你走前队,白天查山匪,夜里查妖洞,每个时辰回报一次。若遇河流,先测水质;若遇村庄,先查地契;若遇寺庙道观,先摸资產。任务完成后,为师再与你核验真假悟空。” 后来的猴子手里握著韁绳,脸上的怒意差点压不住。 三天三夜? 还每个时辰回报? 这和尚拿他当苦力! 他想翻脸,可真悟空就在附近。罗真还睡在车顶。那条金龙盘在那里,气息压得山风都绕开走。他若现在动手,未必能占便宜。 更要命的是,唐三藏没念紧箍咒。没有师徒决裂,戏就唱不下去。 后来的猴子咬牙道:“师父,若俺完成任务,你便赶走假悟空?” 唐三藏合掌:“先完成,再审计。” “审计?” “核验你三日工作量、路线图、资產报告、劳务態度。若合格,再开身份复议会。” 猪八戒小声道:“假货入职流程还挺完整。” 沙僧低声提醒:“二师兄,別说漏。” 后来的猴子耳朵一动,听见“假货”二字,火气上涌。他刚要发作,唐三藏抬手把任务单拍到他胸口。 “悟空,为师最看重你。此事旁人做不了。” 这句话把他堵住了。 他若拒绝,便落了假悟空口实。若接下,就要给唐三藏白干活。 后来的猴子把韁绳一拉,车轮轧过石子,发出沉响。 “好。俺老孙做给你看。” 唐三藏点头:“花羞,记录。悟空主动申请重车护送和连续探路,態度良好,暂不扣款。” 百花羞落笔很快:“已记。” 猪八戒凑过去看,被百花羞用笔桿敲回去。 孙悟空从树后走出来,装作刚赶到的样子。 “师父,俺回来了。咦,这是谁?” 后来的猴子握紧金箍棒。 唐三藏淡定开口:“悟空,你师弟悟空。” 孙悟空差点没接住话。 猪八戒扶著车板笑得发抖。 沙僧一本正经地补充:“大师兄,师父说你们需身份覆核。覆核前,按双悟空编制临时管理。” 孙悟空看向后来的猴子,故意走近半步。 “师弟悟空,辛苦你推车。” 后来的猴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俺才是悟空。” 孙悟空点头:“行,师弟悟空。” 唐三藏抬笔:“內部称谓爭议,暂记。不得影响工作。” 罗真在车顶翻了个身,半梦半醒地嘟囔:“两个猴?那以后谁负责叫我起床?建议抽籤,输的干活,贏的也干活。” 后来的猴子听见罗真的话,手心发麻。 他原本想借真假之爭搅乱取经团,逼唐三藏赶走真悟空。现在局面变了,唐三藏不爭真假,只安排岗位。真悟空在旁边看戏,猪八戒和沙僧帮著递刀,连睡觉的龙都能补一句。 这队伍不按常理走。 唐三藏把最后一枚木牌掛到后来的猴子腰间。 木牌正面写著“临时悟空”。 背面写著“试用期三日,损坏赔偿,旷工翻倍”。 后来的猴子低头看见木牌,差点把它捏碎。 唐三藏提醒:“木牌成本二十两,损坏按十倍赔。” 后来的猴子手一松,木牌晃了晃。 猪八戒憋不住,转身去推自己的车,肩膀抖个不停。 唐三藏看向土沟里的强盗。 “你们几个,刚才配合作偽证。念在没造成损失,送去前方驛站登记劳务。若敢跑,悟空负责追回。” 两个悟空同时看过来。 唐三藏补了一句:“临时悟空。” 后来的猴子脸色发青。 领头强盗爬起来就想跑,孙悟空拿棒子在地上一敲,几人立刻排队站好。 “听见没?临时悟空管你们。” 后来的猴子看著那几个凡人,心里更烦。他不是来押强盗的,也不是来推灵石的,更不是来做帐房任务的。 可他现在骑上了这头名叫合同的东西,下来就露馅。 唐三藏把车队重新整队。 “前进。临时悟空,前方三里探路,回来报告山势、村落、水源、可抵押资產。” 后来的猴子扛著偽造的金箍棒,拖著最重那辆车往前走。车轮陷进山道,他运力一拉,整辆车越过坑洼,十箱灵石碰得闷响。 猪八戒在后面看得直咂嘴。 “师父,这劳动力质量真不错。” 唐三藏翻开新帐页。 “先用三天。三天后看表现。” 孙悟空走到唐三藏身边,压低嗓音:“师父,你早看出来了?” 唐三藏没看他,笔尖在“临时悟空”四个字下画了一道。 “签名不对,手印不对,法理也不对。可他自己送上门,又有力气,又懂变化,还愿意爭大师兄身份。这样的人,若直接打死,太浪费。” 孙悟空乐了:“师父,你这心比俺老孙的棒子还硬。” 唐三藏合上帐本。 “错。贫僧只是尊重劳动价值。” 前方山道上,后来的猴子回头看了一眼。唐三藏坐在车前写帐,真悟空扛棒同行,猪八戒推车偷乐,沙僧守住灵石,罗真继续睡。 他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他要找机会。 先拖三天,再把真悟空逼到台前。只要唐三藏念咒,只要队伍乱起来,他就能把行李、文书和灵石一併捲走。 想到这里,他拉起韁绳,加快脚步。 身后传来唐三藏的吩咐。 “临时悟空,步速过快,重车顛簸。若灵石碰裂,按极品灵石原价赔。” 后来的猴子脚步一停,硬生生把车速压下来。 猪八戒笑得险些坐地上。 罗真趴在车顶,嘴角沾著灵石粉,梦里冒出一句。 “这猴子很有班味……建议续费。” 唐三藏抬笔,在帐册最后添了一行。 临时悟空,潜在长期劳务资產,待观察。 第244章 六耳 临时悟空上岗第一天,车队速度快了不少。 十车灵石压在山道上,过去猪八戒推半天要歇三次,如今前头多了一个猴子,坡道也不算事。那猴子扛棒探路,回来拉车,拉完车还得把路边乱石清走。 猪八戒坐在车辕旁啃饼,嘴里含糊道:“师父,这临时工真能干。老猪觉得西行路上不能少了他。” 唐三藏抬笔记帐。 “八戒消极推车,扣绩效二两。” 猪八戒立刻把饼塞进袖子,起身去扶车板。 “师父,老猪刚才在评估劳务价值。” 百花羞在旁边补了一笔:“评估期间离岗,扣半两。” 猪八戒扭头看沙僧:“老沙,你说句公道话。” 沙僧把封条压紧,回道:“二师兄,车轮还没擦。” 猪八戒闭上嘴,拿布蹲到车轮边擦泥。 前方三里外,六耳獼猴拖著重车过了一道碎石坡。他低头看腰间木牌,木牌晃来晃去,上面“临时悟空”四个字扎得他胃疼。 他本来要来搅局。 按他原本盘算,先救几个强盗,扣个杀生罪名,再装受委屈,逼唐三藏念咒,逼真悟空暴走。队伍散了,行李乱了,他趁乱拿走通关文牒,把真假官司闹到灵山。 可现在,唐三藏压根不审真假。 那和尚只审工时。 六耳獼猴拉著车,牙根磨得发酸。 “师父,前方三里山道可行,两边有废矿坑三处,水源一处,村落未见。” 唐三藏坐在车上,抬头问:“矿坑品相如何?” 六耳獼猴卡住。 他哪管矿坑品相?他过去探路,確认无人埋伏便回来。谁能想到取经队还查矿。 唐三藏把笔尖停在纸上。 六耳獼猴看著那支笔,背后发紧。他不怕棒子,可他怕那帐本。唐三藏一落笔,后面就会多一项债。 他改口道:“矿坑內有赤铁残脉,灵气薄,可用来炼低阶护栏。” 百花羞抬头:“低阶护栏?估价呢?” 六耳獼猴忍住火气:“一坑三百两,三坑九百两。” 唐三藏点头:“临时悟空探矿有功,记绩效二两。未提交矿样,扣一两。” 猪八戒在后面小声乐:“忙半天净赚一两,真会过日子。” 六耳獼猴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六耳神通能听四方话语,连猪八戒袖子里饼渣掉下去都能听清。可这神通现在成了折磨。 车顶上,有葡萄皮落进木盘。 孙悟空隱去身形,盘腿坐在罗真旁边,手里拿著西凉女国进贡的紫晶葡萄。他摘一颗丟进嘴里,又给罗真嘴边塞一颗。 罗真睡得迷糊,张口含住,嚼了两下,吐出两个字。 “加班。” 孙悟空压著笑:“师兄,你说他能撑几天?” 罗真翻了个身,金色道袍压住一角帐册,含混道:“看工资。没工资撑得久,有工资早跑。” 孙悟空听完差点笑出声。 六耳獼猴听得耳朵发麻。 真猴子在车顶吃葡萄,他在下面拉灵石。取经队还有没有点师兄弟情义?那龙也不管,睡著都能扎人。 更麻烦的是另一道声音。 车顶上,罗真的胸膛起伏很慢。每次起伏,六耳耳中便响起沉重的跳动。那声音隔著车板传来,钻进脑中,带起一圈圈沉压。 六耳獼猴走到第三日,开始分不清那到底是心跳,还是某种天地动静。 他试过封住耳窍。 没用。 他越封,听得越清。那声音不靠耳朵进来,直接压在元神边上。六耳獼猴每次想动杀心,那声音便靠近一分,逼得他把念头收回去。 第四日,唐三藏把任务单加厚。 “临时悟空,今日山路难行,前方开路。” 六耳獼猴把棒子往肩上一扛:“开到哪里?” 唐三藏翻地图:“二十里。” “二十里?”六耳獼猴差点把木牌捏碎,“师父,俺老孙不是石匠。” “取经途中岗位弹性很大。”唐三藏递出一张新单,“开山铺路按里计工,若路面平整,可抵扣身份覆核手续费。” 六耳獼猴听见“身份覆核”四字,只能接单。 孙悟空隱在车顶,懒洋洋道:“师弟悟空,路面要宽些。车多,转弯別卡。” 六耳獼猴回头。 孙悟空现出半个身形,正捏著葡萄梗晃。 “你下来。” 孙悟空摇头:“俺负责监督。” 六耳獼猴胸口堵得慌:“监督也算工?” 唐三藏接话:“监督岗按技术岗位计,悟空有正式合同。” 猪八戒忙补一句:“临时悟空也能转正,先干满三十年。” 六耳獼猴不说话了。 他转身抡棒。山壁被砸开,碎石滚下,沙僧和白骨夫人负责清点可用石料。百花羞跟在后面登记损耗,猪八戒推车时不忘喊口號。 “左边再削点,右边坑填平,临时悟空別偷懒!” 六耳獼猴扭头骂道:“呆子,你来!” 猪八戒把肚子一拍:“老猪岗位不匹配。” 唐三藏抬笔:“八戒岗位意识清晰,加绩效半两。” 猪八戒抬头挺胸。 六耳獼猴抡棒更重。 第七日,车队遇到一条山涧。水不深,车过不去。 唐三藏下车看了看水面,又看旁边的树。 “临时悟空,架桥。” 六耳獼猴捏著任务单:“师父,俺刚开完路。” “开路与架桥属於连续施工,流程统一。”唐三藏把另一份文书递给他,“桥体需承重十车极品灵石,桥栏留名,后续可以向路过商队收费。此为长期资產,你占劳务股一成。” 六耳獼猴本想拒绝,听见“一成”二字,心里动了动。 他忙了这么久,总算有点回款? “怎么结算?” 唐三藏道:“三百年后按帐分红。” 六耳獼猴手里的木料被捏出裂纹。 孙悟空在车顶拍腿:“三百年后好,稳定。” 罗真半睡半醒地接话:“长期项目,適合画饼。” 六耳獼猴听见“画饼”,肚子里火直往上窜。他一棒砸断十几棵大树,用藤条捆好,再把石料嵌进水底。半日后,一座木石桥横在山涧上。 唐三藏走上去踩了两脚。 “可用。桥名?” 猪八戒抢答:“临时悟空桥。” 六耳獼猴咬牙:“换一个。” 沙僧认真道:“试用期桥?” 百花羞摇头:“不好收钱。” 罗真闭著眼嘟囔:“加班桥。” 唐三藏点头:“就叫加班桥。花羞,立碑,收费標准按车迟国商道三倍。” 六耳獼猴想把桥拆了。 可他刚把手放在桥栏上,百花羞便提醒:“损坏自建资產,按评估价赔。” 他把手收回去,转身拉车过桥。 第十日,山里出现灵矿露头。 唐三藏连赶路都停了。 “临时悟空,採矿。” 六耳獼猴站在矿口前,终於忍不住了。 “师父,俺老孙要证明真假,不是来挖矿。” 唐三藏把帐本递到他面前:“真假覆核需要事实材料。你这几日开山、架桥、採样,表现有提升。继续完成採矿任务,身份复议会可以提前。” 六耳獼猴心里骂了半天,嘴上却问:“提前到何时?” “半个月后。” “原本呢?” “三年后。” 六耳獼猴差点一口气没接上。 他抬头看向车顶。真悟空坐在罗真身边,手里端著盘葡萄,另一只手拿著扇子给罗真挡太阳。那姿態要多閒有多閒。 六耳獼猴开口:“假悟空凭什么歇著?” 孙悟空笑道:“正式员工享轮休。” 唐三藏补充:“悟空上月绩效结余,可抵假期。” 猪八戒立刻举手:“师父,老猪也想轮休。” 百花羞翻帐:“二师兄上月偷吃样品,欠绩效七十二两。” 猪八戒放下手:“老猪热爱劳动。” 六耳獼猴没法再说。他钻进矿洞,抡棒开石。矿脉不大,灵气夹在石层里,需要先打碎,再筛,再以法力提炼。 唐三藏给他发了一套工具。 木筛,铁锤,炼灵炉,记量牌。 六耳獼猴看著那把小铁锤,整个人僵在矿口。 “俺老孙用金箍棒。” 唐三藏摇头:“金箍棒属於战斗工具,挖矿磨损另算。用集团工具。” 六耳獼猴把小铁锤一拋,铁锤落回手心。他忍著骂人的衝动,一锤锤敲石头。 当天夜里,矿口火光亮到后半夜。 真悟空盘腿坐在车顶,葡萄吃完了,换成西凉特供瓜。他把瓜切成小块,一块给罗真,一块自己吃。 六耳獼猴在矿洞里筛矿,六耳却避不开车顶动静。 瓜皮落盘。 罗真咂嘴。 孙悟空低声笑。 唐三藏翻帐。 百花羞报数。 每一道动静都在他耳中放大。 更深处,那沉重的心跳声一直在响。六耳獼猴几次停手,矿洞火焰摇了摇。他感觉元神边缘被什么东西扫过,隨时会被拖进一个无光的地方。 他听见罗真梦里说话。 “我梦到我穿越到一个不用上班的世界。” 孙悟空问:“真有?” 罗真哼了一声:“梦里有,醒来扣绩效。” 下一刻,六耳獼猴脚下矿洞变得安静。他周围的石壁退去,前方铺开一片无光空间。那里没有山,没有车队,没有唐三藏,却有一张巨大的帐桌。 帐桌后,唐三藏坐著,百花羞拿笔,猪八戒抱算盘,沙僧搬矿石。真悟空坐在高处吃瓜,罗真趴在桌上睡。 六耳獼猴低头,发现自己还拿著小铁锤,腰间木牌变成“梦中临时悟空”。 他心神一炸,立刻运转法力。 空间散去,矿洞回到身边。 铁锤还在手里。 六耳獼猴背上全是汗。他不敢再听罗真那边的梦话,强行把注意压到矿石上。 第十二日,车队继续往西。 六耳獼猴採矿完,得了三两绩效,又因炼炉摆放不齐扣了二两半。净赚半两,还欠了工具磨损费。 他拉著车,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抢。 必须抢。 再拖下去,他会被这群人活活拖成长期劳务。 他观察包袱已经多日。通关文牒放在唐三藏车厢內,旁边堆著各国文书、债务合同、抵押协议、认罪书。那包袱外缠著暗金丝线,平日看不见,六耳神通能听到丝线流动时的细响。 第十三日夜,他借巡路之名靠近车厢。 唐三藏在前面同百花羞核帐,猪八戒在后面打盹,沙僧守著灵石,真悟空隱去身形不见。罗真睡在车顶,金龙盘在他旁边,尾巴压著一箱灵石。 机会不错。 六耳獼猴放轻脚步,手指伸向包袱。 刚碰到外层布面,他的元神一阵灼痛。暗金丝线从包袱上浮出,顺著手指爬上来。他急忙撤手,指尖一截虚影被融掉,法力补了几息才恢復。 罗真在车顶翻身,含混道:“谁偷我外卖?” 六耳獼猴僵住。 孙悟空的声音从车辕下传来:“师兄,没人偷。临时悟空查封条呢。” 唐三藏头也不抬:“查封条需提前报备。临时悟空越权接触核心文书,扣绩效十两。” 百花羞落笔:“另记风险观察。” 六耳獼猴把手藏进袖中,心里火烧得更旺。 他不能再等。 第十四日,唐三藏又给他安排新活。 “前方落马坡,山势陡,旧路断了半截。临时悟空,先修路,再探坡后村庄资產。” 六耳獼猴接过任务单,半晌没说话。 猪八戒凑过来看:“哟,又是开路,又是查资產。师父真看重你。” 六耳獼猴冷声道:“呆子,你少说两句。” 猪八戒拍拍肚子:“临时悟空,你现在口气不对。態度分要扣。” 六耳獼猴转身就走,怕自己真忍不住一棒砸过去。 落马坡在前方十里。坡道窄,左侧碎石,右侧深沟,车队要过,必须先把断路填平。六耳獼猴抡棒砸石,搬土填沟,忙到日头偏西。 真悟空坐在高处,隱身看戏。罗真躺在车顶,手里捏著一串葡萄,吃两颗睡一会儿。孙悟空用法术把葡萄籽丟到六耳脚边。 六耳獼猴听见籽落地,手里棒子停住。 孙悟空低声道:“师兄,他快炸了。” 罗真闭著眼:“炸也要走流程。” “什么流程?” “先加班,再崩溃,最后赔偿。” 孙悟空咧嘴笑:“师兄,你学师父学得越来越顺了。” 罗真把葡萄串递过去:“少废话,剥皮。” 六耳獼猴听完,脑中那根弦绷到极限。 第十五日清晨,车队到了落马坡。 唐三藏让眾人停下,检查车轴。百花羞核对灵石封条,沙僧给桥板加固,猪八戒抱著水囊喝水。真悟空还隱著,躲在车顶旁边。 六耳獼猴站在坡口,手里握著棒子。 他这半个月开山四处,架桥两座,採矿三坑,提炼灵力七炉,护送强盗劳务五人,夜巡二十七次。每次刚想偷文书,暗金丝线就缠上来。每次刚想发作,车顶那心跳声就压到元神边上。 他受够了。 他来取经队,不是来做苦力。 唐三藏翻著帐本,开口道:“临时悟空,昨日矿样未封箱,扣三两。落马坡修路合格,加一两。综合下来,仍欠集团二十七两。” 六耳獼猴笑了一下,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猪八戒把水囊放下,小声道:“师父,他这状態不太对。” 唐三藏抬头:“临时悟空,你对考核有异议?” 六耳獼猴把木牌摘下来,丟在地上。 木牌滚了两圈,停在车轮边。 百花羞立刻记帐:“损坏风险,待定损。” 六耳獼猴抬起棒子,指向车厢。 “够了。” 沙僧握住宝杖,白骨夫人把帐册收进怀里。猪八戒退了半步,又把钉耙抄起来。 唐三藏坐在车前,笔尖未停。 六耳獼猴向前踏了一步。 “师父,俺陪你演了半个月。开山,架桥,挖矿,推车,探路。你真把俺当劳工使?” 唐三藏道:“你主动申请岗位,文书上有记录。” “放屁!” 六耳獼猴吼出声,山坡碎石往下滚。 “俺要包袱里的通关文牒。今日谁拦,谁死。” 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葡萄从袖子里滚出来。 孙悟空现出身形,盘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拿著半块瓜。 “师弟悟空,终於不装了?” 六耳獼猴抬头,胸口怒火压不住。 “你坐了半个月,看俺干活?” 孙悟空把瓜咽下去:“俺还给你评分了。开山七分,架桥八分,挖矿三分,脾气零分。” 猪八戒忍不住接话:“老猪给推车九分,毕竟你比我快。” 六耳獼猴手中棒子抬高,法力冲开坡口尘土。 “都闭嘴。” 唐三藏把帐本合上,慢慢站起来。 “临时悟空擅自中止考核,损坏木牌,威胁僱主,意图抢夺核心文书。花羞,开新帐。” 百花羞手指翻页,语速很快。 “项目名,落马坡临时悟空暴力违约案。” 六耳獼猴抡棒指向唐三藏。 “和尚,你再写一个字,俺先砸了这车。” 车顶上,那沉重心跳又响了。 罗真坐起半截,金髮乱在肩头,手里还捏著葡萄梗。他没看六耳,只盯著车厢里的包袱。 包袱外的暗金丝线往外伸,缠在车架、灵石箱、合同匣上,形成一层细网。 罗真打了个哈欠。 “谁要动我饭票?” 六耳獼猴的元神一紧。他强行压下退意,把棒子举过头顶。 “今日俺就抢给你们看!” 棒影压向车厢。 孙悟空从车顶跃下,金箍棒横在身前。 唐三藏抬笔,在新帐页上写下第一行。 “强抢开始,按十倍追偿。” 第245章 入我梦中 棒影砸下,落马坡口的风都被压低。 孙悟空横棒拦在车前,金箍棒和六耳獼猴的铁棒撞在一处,坡道上石屑飞起,车轮震了两下,十车灵石上的封条也跟著乱晃。 猪八戒抱住车辕,嘴里骂道:“你个临时工,翻脸也挑个宽敞地方啊!这坡要塌了,修路钱还得算你头上!” 六耳獼猴没理他,双臂发力,铁棒往下压。 “滚开!” 孙悟空脚下陷进土里半寸,肩头一沉,仍旧笑著回他。 “急什么?半个月工都干了,还差这一场离职面谈?” 六耳獼猴胸口那团火再也压不住。 他来这里,原本要夺唐三藏信任,挑翻取经队。结果开山、架桥、挖矿、推车,天天被人扣绩效。真悟空躲在车顶吃瓜,唐三藏拿帐本审他,罗真睡觉都能压住他的元神。 这半个月,他活得比山下佃户还憋屈。 他手腕一转,铁棒斜挑,逼开孙悟空半步,身形贴著地面冲向车厢。 “俺不跟你们废话,通关文牒拿来!” 唐三藏坐在车前,膝上帐本合著,手中笔没有落下。他闭著眼,连身子都没挪。 六耳獼猴心头一喜。 这和尚装得再稳,也不过肉身凡胎。只要他夺走文牒,撕开合同,后面的帐全成废纸。 他改了方向。 不碰唐三藏。 先砸车厢。 车厢里那只紫金钵盂收著帐本、合同、各国抵押文书。只要钵盂碎了,唐三藏这套帐法便断一半。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铁棒压向车厢门。 百花羞抬头,手里的帐册啪地合上。 沙僧提杖要拦,唐三藏抬手止住。 “让他碰。” 六耳獼猴听到这三个字,背后发麻,可棒势已经收不住。他咬牙加力,棒端撞上紫金钵盂。 叮。 响声很轻。 下一刻,紫金钵盂外面浮出暗金细线。 细线贴著棒端往上爬,先缠住棍头,再顺著铁棒纹路钻入妖力。六耳獼猴想抽棒,却发现铁棒被钵盂吸住,手臂也被带住。 “什么东西!” 他催动大罗金仙妖力,掌心妖火喷出,试图烧断细线。 细线没有断。 妖火碰上去,顏色当场变了,火苗从赤红转成金色,隨后被细线吞掉。铁棒表面开始生出暗金斑纹,斑纹沿著棍身推进,六耳獼猴的掌心也跟著发麻。 那不是寻常禁制。 那东西在吃他的妖力,还在改他的妖力。 六耳獼猴一咬牙,手掌用力一震,想弃棒脱身。可暗金细线已经绕过虎口,贴著他的腕骨往上攀。 他体內法力运转一乱,胸口像被压了一块石头。 “罗真!” 六耳獼猴吼出这个名字。 车顶上,罗真仍趴著,金色道袍一角垂在车沿,手边葡萄滚了一颗。他没有起身,只翻了个身,懒声道:“谁砸我饭碗?” 猪八戒立刻嚷道:“师兄,他砸你钵盂,还想偷师父帐本!” 罗真闭著眼回:“偷商业机密,赔得起吗?” 唐三藏睁眼,终於把帐本翻开。 “花羞,记录。临时悟空越权接触核心文书,实施暴力破坏,窃取商业机密未遂,触发资產防护条款。” 百花羞笔尖飞快。 “已记。强抢开始时间,落马坡辰末。被攻击物,紫金钵盂,內含通关文牒副册、各国债务合同、抵押协议、认罪文书。” 六耳獼猴还在挣扎。 暗金细线勒进皮肉,妖力被吸走后变成一层金质硬壳。他的手腕越来越沉,半条手臂失去听使唤的感觉。 真悟空这时动了。 他从车顶落下,一脚踹在六耳獼猴胸口。 六耳獼猴本来被细线拖住,根本避不开。这一脚踹得他倒飞出去,铁棒从掌中脱手,留在钵盂上继续被暗金细线包住。 他砸进坡口碎石堆,翻了两圈才站起。 手腕上还缠著半截细线。 六耳獼猴用牙咬住细线,妖力一衝,硬生生撕下一层皮肉,才把那半截东西扯断。断线落地后没有散开,反而钻回车厢,回到紫金钵盂外。 铁棒已经变成半截金棍。 六耳獼猴看得心口发堵。 那铁棒陪他多年,虽比不上金箍棒,也算得一件上品兵器。现在被罗真的细线一裹,连认都不认主人了。 孙悟空扛著金箍棒,站在车前。 “师弟悟空,兵器都抵押了,还打吗?” 六耳獼猴咬牙道:“你少得意。你不过占了合同的便宜。” 唐三藏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轻轻抖开。 文书最上面写著一行大字。 《竞业限制及窃取商业机密赔偿通告》 猪八戒凑过去看了一眼,乐得拍肚子。 “师父,你什么时候写的?” “他入职第一日。” 唐三藏把文书举起,语气平稳。 “临时悟空,原名待核,岗位为探路、推车、矿样採集及安全协查。试用期间不得接触通关文牒、核心帐册、合同印鑑、抵押资產。不得私下复製、监听、窃取、转移取经团商业资料。不得利用神通绕过封条与印记。” 六耳獼猴脸色发沉。 这条分明衝著他的六耳神通来。 唐三藏继续念。 “你第十三日夜越权触碰包袱,被暗金丝线阻止。第十五日辰末,你公开威胁僱主,攻击紫金钵盂,触发竞业限制赔偿。按合同,需赔偿核心资料保全费、文书重製费、罗真休息损失费、悟空监督加班费、八戒精神受扰费、沙僧护车费、百花羞加急登记费。” 猪八戒挺直腰。 “师父,老猪这费能折现吗?” 百花羞头也不抬。 “你上月欠绩效七十二两,先抵扣。” 猪八戒立刻安静。 六耳獼猴盯著唐三藏,心里那口气越堵越紧。 他以为自己半个月忍辱负重,摸清了车队底细。现在才明白,唐三藏早把他列成项目,连他什么时候翻脸都算进文书。 不对。 他不能跟这和尚扯帐。 只要衝出去,把事情闹到灵山,真假悟空还有转机。 六耳獼猴双耳一动,六耳神通铺开。 风声,石声,车轮声,灵石箱內灵力震动,远处山鸟扑翼,地下虫蚁钻土,十里外山民砍柴,百里外小庙香炉灰落下,他全能听见。 可这一次,所有声音到了落马坡边缘便断开。 坡口四周多了一圈空白。 不是没有声音。 是声音进不去,也出不来。 六耳獼猴后背发凉。他换了方向,神通钻向地下,地下也被截住。再往天上探,头顶同样封死。 他抬头看车顶。 罗真慢吞吞坐起,头髮乱著,手里抓著半串葡萄。那张不分男女的脸上还残著睡意,金色竖瞳半开。 六耳獼猴心臟沉下去。 封路的不是阵法。 是罗真的梦境边界。 他被拖进来了半步。 唐三藏收起文书,问:“退路查完了吗?” 六耳獼猴没答。 孙悟空笑了一声。 “你耳朵多,听出来了吧?落马坡现在归师兄管。你跑到地府门口,也得先填离职申请。” 六耳獼猴怒道:“俺堂堂大罗金仙,凭什么受你们这破帐本摆布!” 唐三藏点头。 “大罗金仙身份属实的话,赔偿標准上调三倍。” 百花羞立刻补笔。 “境界自报,已採信。” 六耳獼猴差点气得吐血。 这群人说话每句都往钱上拐,偏偏每一句都能落到纸上。他要反驳,就会多交材料。他要不反驳,唐三藏就默认。 他忽然明白真悟空为何一直看戏。 这不是打架。 这是审计。 六耳獼猴抓起坡边一块巨石,朝车队砸去。 “审你娘!” 巨石飞到半空,沙僧一杖挑开。白骨夫人顺手把碎石扫成一堆,百花羞看都没看,直接记下。 “投掷山石,危害运输队安全,坡道维护费另计。” 猪八戒举耙衝上去。 “临时悟空,老猪忍你很久了。你开路比我快就算了,还想砸车,砸了车老猪又得推!” 六耳獼猴闪身避开钉耙,左掌拍在猪八戒肩头。猪八戒被拍得退了三步,钉耙拄地,嘴上还不服。 “行,你有力气,赔钱时別哭!” 孙悟空趁六耳獼猴转身,一棒扫向他腿弯。六耳獼猴腾身避过,双手抓回那根半金化的铁棒。铁棒抗拒他,棍身暗金纹路烫得手掌冒烟。 他硬握。 “连你也背主?” 铁棒没有回应。 罗真的暗金细线从棍身里钻出,再次缠向他的手臂。六耳獼猴这次学乖了,立刻鬆手,身形化作清风,贴著地面冲向坡后。 清风刚起,唐三藏便开口。 “逃逸行为成立。” 百花羞接上。 “违约后潜逃,追偿倍数提升。” 六耳獼猴顾不得听。他把身形压到地底,借风遁穿过石缝。只要离开落马坡,他就能重整局面。 下一息,他撞上了一块暗金龙鳞。 龙鳞埋在地底,边缘扣著无光的精神空间。清风撞上去,被硬生生弹回原形。六耳獼猴肩膀先著地,半边身子砸进土里,喉头一甜,硬把血咽回去。 他抬手摸去,前方地层平整得过分。 那不是石头。 那是罗真的鳞。 车顶上,罗真终於睁开竖瞳,金色竖线收紧,落马坡的风停了一拍。 “我睡个觉,你偷我外卖,砸我饭碗,还想跑单。” 罗真揉了揉脸,语气带困。 “你这员工素质,差评。” 六耳獼猴撑著地爬起。他不敢再靠车,也不敢往地下钻。四面全被封住,只有中间这块坡地给他站著。 唐三藏把那份通告递给百花羞盖章。 “临时悟空,现给你两个方案。” 六耳獼猴喘著气,手臂上的金质硬壳还在往上长。他用妖力压制,可每压一次,法力就少一截。 唐三藏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认定你为外部竞爭势力派来的商业间谍。移交天庭监察司,附带本团追偿文书。你有大罗金仙修为,拍卖劳务权时价格不会低。”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承认临时悟空身份,补签违约赔偿协议,交出六耳神通备案,继续服务至债务结清。” 六耳獼猴听完,笑得发乾。 “你想收俺当奴工?” 唐三藏纠正。 “劳务抵债。” “滚!” 六耳獼猴双臂展开,六耳神通催到极限。天地间无数声音涌入脑海,他要从这些声音里抓出漏洞。 可声音越多,罗真的梦境边界压得越重。 他听见唐三藏翻纸。 听见百花羞落笔。 听见猪八戒偷偷咬饼又被沙僧拍了一下。 听见真悟空把金箍棒换到右手。 听见罗真咽下葡萄,低声嘀咕。 “加班费得算我的。” 六耳獼猴受不了了。 “闭嘴!” 他冲向罗真。 既然逃不了,那就打醒这个怪物。梦境再玄,也得有施法的人。他只要让罗真失去控制,边界必破。 孙悟空拦在半路,金箍棒压下。 六耳獼猴没有硬接,他身子一矮,从棒下钻过,掌心凝出妖雷,拍向车顶。 罗真抬手。 没有法印,没有咒文。 他手指在空中一划,六耳獼猴脚下的坡地消失了一块。 六耳獼猴一脚踩空,整个人坠入无光空间。 那里只有一张帐桌。 桌后坐著唐三藏,百花羞拿笔,猪八戒抱算盘,沙僧搬矿石,真悟空坐在高处吃瓜。罗真趴在桌上,伸手把六耳獼猴的名字拖到纸面上。 六耳獼猴立刻运转妖力,强行撕开梦境。 他回到落马坡,膝盖已经跪在地上。 现实只过了半息,他却觉得自己在那张帐桌前站了半天。更要命的是,腰间那块被他丟掉的木牌又掛回来了。 木牌上多了两个字。 欠款。 猪八戒看见后笑喷。 “师父,他牌子升级了!” 百花羞认真记录。 “梦境追偿標记生成,后续可作定位凭证。” 六耳獼猴一把扯下木牌,木牌碎成两半。碎片落地,又拼回一起,贴回他腰间。 罗真打了个哈欠。 “別撕,撕一次加一次工本费。” 六耳獼猴站在那里,终於感到事情不对到了极点。 他打不过真悟空可以逃,逃不过唐三藏可以赖,赖不过天庭还能去灵山闹。可罗真的能力不讲流程。他把现实往梦里一拖,帐本也能变成牢笼。 唐三藏偏偏最爱流程。 一个不讲流程的罗真,加一个专门写流程的唐三藏,正好把他卡死。 孙悟空走到他面前。 “还抢吗?” 六耳獼猴没有答。 孙悟空抬脚,把那根半金化铁棒踢到他脚边。 “俺劝你签。师父这边签了还能还债,师兄那边睡烦了,你可能连工號都没了。” 六耳獼猴盯著铁棒,心里憋屈到发疼。 他堂堂六耳獼猴,听遍三界动静,算计真假悟空局,结果败在试用期和绩效表上。 唐三藏把新协议铺在车辕上。 “最后十息。” 百花羞开始计数。 “十,九,八……” 六耳獼猴抬头,六耳神通又探了一次。 四周仍旧封死。 地下那块暗金龙鳞立在那里,纹路清楚,边缘连著无光梦境。车顶上,罗真金色竖瞳半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著车板。 “三,二……” 六耳獼猴弯腰捡起铁棒。 孙悟空握紧金箍棒,猪八戒也举起钉耙。 唐三藏没有催,只把笔递过去。 六耳獼猴盯著笔,胸口起伏几下。他手中铁棒忽然散开,整个人化作清风,又一次往地底钻去。 唐三藏收回笔。 “拒签,潜逃復发。” 清风衝到坡底,撞上龙鳞。 这一次,龙鳞没有弹开他。 无光从鳞片后面张开,把那道清风吞了进去。 落马坡上,眾人耳边安静下来。 罗真坐在车顶,竖瞳完全睁开,手掌按在车板上。 “进我梦里还想跑?” 他的声音落下,车厢里的紫金钵盂亮起暗金纹路。 钵盂上,那根被同化的铁棒彻底变成金色,棍身浮出四个小字。 违约抵押。 第246章 去阴司 无光把清风吞下后,落马坡安静了片刻。 猪八戒还举著钉耙,半张饼卡在嘴边,愣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师父,这算抓住了吧?” 唐三藏低头翻帐本,语气平稳。 “按流程,先確认资產控制,再確认赔偿主体。花羞,记录,六耳獼猴拒绝签署补充协议,第三次潜逃,被罗真梦境扣押。” 百花羞写得很快。 “已记。逃逸次数三,拒签一次,攻击核心资產一次,岗位消极怠工十五日。” 孙悟空站在车前,金箍棒落在肩上,抬头看向车顶。 罗真坐在那里,头髮被睡乱了,金色道袍掛在车沿。他一手按著车板,另一手还捏著葡萄梗,整个人都透著被吵醒后的烦躁。 “吵我半个月。” 罗真揉了揉脸。 “我忍他推车慢,忍他偷听,忍他半夜摸包袱。今天还砸我钵盂。” 猪八戒立刻补刀。 “师兄,他还说要抢文牒,撕合同,砸帐本。” 罗真停了手。 车厢里的紫金钵盂上,暗金纹路又亮了一圈。那根被同化的铁棒缩小半截,棍身四个字压得更深。 违约抵押。 唐三藏抬笔。 “罗真,先別弄死。活著才有追偿价值。” 罗真撇了撇嘴。 “我又不吃猴肉。” 孙悟空咳了一声。 “师兄,俺也是猴。” “你不一样,你交过住宿费。” 孙悟空当场闭嘴。 无光梦境里,六耳獼猴摔在一片空地上。 脚下没有土,头顶没有天,四周没有边。他转身,耳朵立刻展开,六耳天赋催动到极限。 他要听出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他要听罗真本体所在。 他要听梦境运转的缝。 只要有动静,就一定有来源。三界里,没有他听不到的东西。天宫议事,地府判词,山林虫声,神佛私语,他都能摸到尾巴。 这才是他的根本。 可这一次,耳中涌进来的东西完全失控。 不是风声,也不是人声。 他听见无数星辰塌灭,又听见万物初开前的乱响。那声音没有远近,没有先后,压进六只耳朵,顺著骨头往脑子里钻。 六耳獼猴捂住耳朵,喉咙里挤出低吼。 “停下!” 无人回应。 他想收回神通,可六耳已经被那些声音拽住。耳廓裂开细口,血顺著脖颈往下流。他用妖力封堵,伤口又从另一处绽开。 “罗真!” 他抬头狂吼。 “有本事出来!躲在梦里算什么!” 前方无光被推开半步。 罗真踩著一块车板走进来,手里还拿著那串没吃完的葡萄。他看著六耳獼猴满脸血,脸上没有半点怜悯。 “你偷听上癮啊?” 六耳獼猴咬牙,强行站直。 “俺天生六耳,聆听万物。你这梦再怪,也逃不出天地。” 罗真歪了歪头。 “谁告诉你我归天地管?” 六耳獼猴心头一沉。 他不想承认那句话有问题,可耳朵里的杂音越来越重。那些动静不属於三界,也不属於天庭地府。六耳神通抓不到根,只能被动承受。 这太荒唐。 他靠这门天赋混到大罗金仙,靠它避开死局,靠它推演真假悟空的局。他以为自己只要听得够远,就能先人一步。 现在这门本事成了刑具。 罗真往前走了两步。 “我睡觉的时候,你在坡后听唐僧算盘。” 六耳獼猴后退。 “我听的是取经团帐目,与你何干!” “那帐本在我钵盂里。” “你……” “我睡觉的时候,你听悟空跟八戒拌嘴。” “那又如何!” “吵。” 罗真把葡萄梗丟到地上。 “我睡觉的时候,你还想听我梦里有什么。” 六耳獼猴胸口起伏。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天所谓隱忍,在罗真这里全是噪声。 这比输给孙悟空还难受。 孙悟空至少会打,会骂,会亮明车马。罗真从头睡到尾,醒来第一件事,却要把他最值钱的本事拆掉。 “你不能动我的天赋!” 六耳獼猴抬手结印,六只耳朵同时张开,强行把所有听来的声音反推回去。 梦境晃了一下。 落马坡外,车顶的罗真也停住动作。 猪八戒立刻紧张起来。 “师兄,里面打起来了?” 罗真皱著鼻子。 “他往我梦里倒垃圾。” 唐三藏听完,合上帐本。 “花羞,追加一项,精神空间污染清理费。” 百花羞落笔。 “已记。” 梦境中,六耳獼猴双臂展开,背后妖气翻卷。他把六耳神通运到尽头,竟从无数杂音里剥出细小声路。 有了! 他听见罗真的呼吸节奏,听见外界车板的轻响,听见紫金钵盂的暗金纹路流动。 再往深处听,他听到一处空白。 那空白必定是梦境核心。 六耳獼猴咬破舌尖,血喷在双掌上,整个人化作六道残影,朝那处空白扑去。 “破!” 六道残影撞入空白。 下一刻,六耳獼猴整个人僵在原处。 他听见一声开裂。 不是梦境开裂。 是自己的耳根在裂。 第一只耳朵从边缘崩开,第二只耳朵隨之流血,第三只耳朵失去知觉。六耳神通拉来的声音反噬回本源,顺著天赋法理一路碾过去。 六耳獼猴捂著头跪下。 “停!停下!” 罗真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你非要听。” 六耳獼猴抬起头,脸上血水混成一片。 “俺认栽,放俺出去,债俺还!” 罗真没有接话。 他张开嘴。 梦境里没有风,也没有吸扯。六耳獼猴却感到自己的某样东西离开了身体。 那不是法力。 也不是精血。 那是他出生时就有的根,是他行走三界的底气,是他敢冒充孙悟空、敢算计灵山天庭的本钱。 “聆听万物”四个字在他脑海里脱落。 六耳獼猴伸手去抓,手指穿过空处。四个字碎开,化成青色光点,在罗真掌心聚拢成一颗果实。 果皮上有六道耳纹,里面还传出许多细碎动静。那些动静刚冒头,就被罗真一把塞进嘴里。 咔嚓。 罗真嚼了两下,眉头皱起。 “味道好吵。” 六耳獼猴张著嘴,却发不出完整的话。 他的六只耳朵迅速萎下,耳根处的血止住了,可天赋空了。脑中那些本该隨时铺开的三界声潮全部退去。 他听见自己的喘息。 听见心跳。 听见罗真咀嚼的声音。 再远一点,什么都听不到。 从大罗金仙跌落的过程没有给他反抗机会。妖力先散,法身缩回,骨骼噼啪作响。大罗道果裂成碎屑,太乙根基跟著塌下去,最后只剩地仙层次的妖力吊著命。 六耳獼猴瘫在地上,手指扣著无光地面,半天爬不起来。 “不可能……” 罗真把果核吐出来。 果核落地后化成一小团青气,又被梦境压成印章大小的圆点。 “吵死了,还不甜。” 梦境退开。 落马坡重新出现在眾人面前。 六耳獼猴趴在坡地中央,六只耳朵全都垂著,身上大罗气息散得乾乾净净。那根半金化铁棒躺在他旁边,已经不再听他召唤。 孙悟空原本还准备上去补一棒,看清六耳状態后,脚步停住。 “师兄,你把他耳朵废了?” 罗真坐回车顶,扯过毯子盖住腿。 “废什么废,我吃的是功能。” 猪八戒把钉耙放下,绕著六耳獼猴转了一圈。 “哎哟,临时悟空成临时小妖了。刚才不是喊堂堂大罗金仙吗?现在工资標准得下调吧?” 百花羞认真翻页。 “修为跌落,劳务估价降低。可违约发生时按自报大罗金仙採信,赔偿不降。” 猪八戒竖起大拇指。 “专业。” 六耳獼猴听见他们说话,想骂,却连撑起上身都费劲。他的耳朵再也听不到远处动静,连百步外风吹草叶都模糊成一团。 这比杀了他还难熬。 唐三藏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把新借条铺在石面上。 借条很厚。 上面条目密密麻麻。 六耳獼猴扫到第一行,气得胸口发疼。 《六耳獼猴商业间谍违约赔偿及劳务抵债总借据》 再往下,数额更刺眼。 万亿灵石。 “唐三藏……” 六耳獼猴嗓子沙哑。 “你趁人之危。” 唐三藏把印泥拿出来,语气还算客气。 “你暴力抢劫、破坏文书、盗取商业机密、潜逃三次,攻击我方核心资產。现在证据齐全,留影石还录著。按三界商事惯例,我给你留劳务抵债选项,已经很厚道。” “万亿……你怎么不去抢!” 唐三藏点头。 “你提醒得好。花羞,加一项,债务人承认我方追偿效率高於抢劫,形成口头评价,可作商誉证明。” 百花羞写下。 “已记。” 六耳獼猴差点背过气去。 孙悟空蹲在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签吧。俺当年压五行山,好歹不用算利息。你这利息滚起来,地府投胎都躲不开。” 六耳獼猴转头瞪他,却连抬头都吃力。 “你少装好人!” 孙悟空收回手。 “俺要真不讲情面,刚才那一棒就落你脑袋上了。师兄吃了你天赋,你还活著,这已经是你今天最大赚头。” 猪八戒在旁插嘴。 “没错,命留著还能打工。命没了,师父照样找你魂魄按手印。” 沙僧抱著降妖杖,低声补了一句。 “地府有备案,逃债难。” 六耳獼猴听到地府二字,心里发堵。他原本打算把事情闹去灵山,借真假悟空旧帐翻盘。可现在天赋没了,修为跌到地仙,连去灵山的路都未必走得完。 唐三藏抓起他的右手。 六耳獼猴想挣扎,手腕却软得厉害。罗真的暗金纹路还留在他经脉里,每次运力,体內就有帐桌印记亮一下。 “我不签……” 唐三藏把他的手指按进印泥。 “你可以不签字。按手印也有法律效力。悟空,留影石对准些。” 孙悟空举起留影石。 “清楚著呢。” 六耳獼猴咬牙。 “唐三藏,你会遭报应的!” 唐三藏按著他的手指落在借条末尾。 红印盖下。 百花羞立刻取出小印,盖上取经团財务章。五方揭諦从云后探出头,本想当没看见,可唐三藏抬头扫过去。 “几位,监察见证章。” 金头揭諦头皮发麻。 “圣僧,这数额太大,需不需要上报……” 唐三藏把留影石转过去。 “你们刚才全程旁观。若不盖章,我就写你们监管缺位,导致大罗级商业间谍潜入运输队十五日。” 五方揭諦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接这个锅。 银头揭諦落到地上,取出天庭监察副印,小心盖在借条边角。 “仅证明现场发生过,不代表天庭认可数额。” 唐三藏点头。 “备註写上,天庭见证现场事实。数额爭议可另案诉讼。” 百花羞补上备註。 六耳獼猴听著这一套,胸口堵得快炸。他想骂灵山,想骂自己,想骂唐三藏,可嗓子里只剩喘声。 罗真在车顶翻了个身。 “盖完没?盖完收工。我还要睡。” 唐三藏把借条吹乾,折好,放进紫金钵盂。钵盂上的暗金纹路卷了一下,把借条吞进內层。 “六耳獼猴本体暂押,铁棒充作第一抵押物,六耳天赋已由罗真处置,计入我方精神损耗补偿。” 猪八戒小声问。 “师父,那天赋算多少钱?” 唐三藏思考片刻。 “无价资產。先记三千万灵石,后续按罗真消化反馈重估。” 罗真从毯子里探出半张脸。 “我不付钱。” “你是內部资產,不用付。” “那行。” 六耳獼猴趴在地上,终於明白自己彻底栽了。 他冒充悟空,想抢取经因果。结果真因果没抢到,自己成了债务標的。修为、兵器、天赋,全被拆成条目写进帐本。 这哪里是西行队伍。 这是移动帐房。 唐三藏站起身,朝西方看去。 那边云层很厚,雷音寺所在的方向藏在天边。六耳獼猴身份来歷不乾净,背后牵著佛门旧局。唐三藏不打算装糊涂。 “花羞,开新案卷。” 百花羞翻开新册。 “案名?” 唐三藏整理袖口。 “六耳獼猴商业间谍案,追偿主体待查。先列两个嫌疑担保方。” 猪八戒凑过来。 “哪两个?” 唐三藏抬手,指向地下。 “地府。六耳獼猴生死户籍、魂籍流转、妖类监管,全归他们管。出了这么大的债务人,地府要解释。” 他又指向西方。 “雷音寺。真假悟空这局谁受益,谁就有嫌疑。若他们不认,就让他们拿卷宗来对帐。” 孙悟空听到这里,身子一顿。 “师父,你要去灵山问这事?” 唐三藏把帐本夹在腋下。 “先去地府调档。没有户籍档案,雷音寺会推。把证据链补齐,再上门討钱。” 猪八戒愣了。 “咱们不往西走了?” 唐三藏转身上车。 “西行可以慢,万亿违约金不能拖。利息从现在起算,每过一日,债务膨胀。八戒,调车头。” 猪八戒看了看前路,又看了看脚下坡地。 “向哪调?” 唐三藏坐回车前,翻开通关文牒副册,在空白处写下地府协查四字。 “向下。” 沙僧立刻取出铁锹,白骨夫人把灵石车的韁绳解开,三仙劳务工听到要去地府,全都缩了缩脖子。 虎力大仙小声嘀咕。 “这取经取到地下去了?” 鹿力大仙捂著旧伤,不敢搭话。 羊力大仙摸了摸自己肚皮,低头搬石头。他在取经团干了这么久,早学会一个道理,唐三藏说去哪就去哪,质疑只会增加工时。 罗真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眼前嘟囔了一句。 “別把我推到忘川河里,水不好喝。” 唐三藏提笔记下。 “忘川水质检测费,预留。” 猪八戒差点把车辕扔了。 “师父,你连地府的水都惦记?” 唐三藏把帐本合上。 “公事公办。” 六耳獼猴被沙僧提起来,丟进后车笼里。木牌贴在他腰间,欠款二字压得他抬不起头。 车轮转向,落马坡地面被罗真梦境余力压出一道圆坑。孙悟空站在坑边看了一眼,隨后跳上车顶,金箍棒横在膝前。 唐三藏抬手一挥。 “出发,去阴司。” 车队没有向西。 十车灵石、三妖劳务工、蝎子精、灵感大王、六耳獼猴,全被带著转入坡下裂开的阴路。 阴风从地下冒出,五方揭諦捧著新案卷跟在后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紫金钵盂里,那张万亿借条安安稳稳躺在最上层。 借条边缘,暗金纹路亮了一下,六耳獼猴的手印开始生效。 第247章 翠云宫 阴路口开在落马坡下,裂缝往地底延伸,灰白雾气从里面滚出来,贴著车轮往上爬。 猪八戒拉著车辕,脚还没迈下去,先回头看唐三藏。 “师父,真下啊?这地方可不收过路费吧?” 唐三藏坐在车前,把通关文牒副册压在膝上。 “地府归地府,费用归费用。若他们敢收,花羞记帐。” 百花羞已经把小桌架好,笔墨盒掛在腰边,听到这话,直接翻开新页。 “阴司路桥费,暂列待查。” 猪八戒咧嘴。 “俺就是隨口一问。” 孙悟空蹲在车顶,金箍棒横放腿前,抬手拍了拍罗真盖在身上的毯子。 “师兄,醒醒。下地府了。” 罗真把毯子往上扯,整个人缩进车顶角落。 “別喊我。地府阴气重,睡觉容易串梦。” 猪八戒听乐了。 “你还挑床?” 罗真从毯子里冒出半个脑袋。 “你睡猪圈都行,我不行。” 猪八戒噎住,低头拉车。 后车笼里,六耳獼猴被禁制木牌压著,耳朵耷拉在肩侧。听到下地府三个字,他整个人都绷住,喉咙里挤出一句。 “唐三藏,你带俺去阴司没用。俺生死簿未必有名。” 唐三藏翻帐本的手停了一下。 “未必有名,正適合查。若地府无档,那就追究监管空白。若地府有档,那就追究放任大罗妖猴跨界潜伏。你放心,不会白跑。” 六耳獼猴气得胸口发闷。 他现在听不远,连前车几个人说话都得费力。曾经三界风吹草动都能入耳,现在隔著两辆车,百花羞落笔的沙沙声都断断续续。 这种落差让他想撞车板。 “你这是拿俺当敲门砖!” 唐三藏点头。 “你终於明白自己的商业价值了。” 六耳獼猴差点骂出声,可嘴刚张开,车厢里的紫金钵盂亮了一下,压得他舌根发麻。 孙悟空回头喊道。 “老六,省点力。地府里欠债鬼多,你过去还能交流经验。” 六耳獼猴闭上嘴,胸口上下起伏。 这时,五方揭諦从云头落下。金头揭諦手里捧著刚才盖章的借据副本,脸色不太好看。 “圣僧,入地府查档,需天庭跨部文书。阴司虽受天庭统辖,可十殿阎罗有独立案牘,咱们直接闯,会被他们拿程序说事。” 唐三藏把笔递给百花羞。 “那就按程序来。你们五位跑一趟凌霄殿,递交跨部门调查申请。” 银头揭諦眼皮跳了跳。 “现在?” “现在。”唐三藏抬手指了指后车,“债务人已扣押,证据已封存,地府档案存在被转移风险。申请理由写清楚,追查灵山黑恶势力资金去向,核验六耳獼猴户籍、魂籍、资產流转、背后担保方。” 五方揭諦一听“灵山黑恶势力”几个字,头皮都紧了。 波罗揭諦小声开口。 “这话写进天庭公文,会不会太直?” 唐三藏接过百花羞写好的草稿,看了两行,又添了几笔。 “直才好。含糊不清,玉帝不好盖印。” 孙悟空笑了一声。 “师父这是把刀递到玉帝手上。” 唐三藏纠正。 “不是刀,调查申请。” 罗真在毯子里嘀咕。 “都一样,盖章的比较贵。” 唐三藏看了他一眼。 “花羞,记下。罗真对公文价值有判断,可列諮询费。” 百花羞抬笔就写。 罗真把毯子盖回去。 “我睡著了,刚才那句不算。” “已入帐。” 罗真翻身背过去,装没听见。 五方揭諦拿著文书,一路往天庭赶。落马坡下,车队暂时停在阴路入口。阴雾越聚越厚,三仙劳务工缩在灵石车旁,谁也不敢吭声。 虎力大仙看著那道裂口,嗓子发乾。 “我以前求雨也走过阴司手续,可没见谁拉十车货下去。” 鹿力大仙抱著帐册箱。 “少说话。地府若拦车,咱们要搬桌子。” 羊力大仙摸了摸肚皮旧伤。 “我寧愿搬桌子,也不想再比试。” 蝎子精坐在另一辆囚车里,手腕上缠著禁制绳。她原先还打算找机会逃,可看到六耳獼猴这副样子后,逃跑念头压了下去。 这取经团不杀人,专门把人拆成资產。 更嚇人。 天庭,凌霄殿。 玉帝原本在看西凉女国的合同备案。太白金星站在旁边,念到“財政託管”“水井永久开採”“国运技术折股”时,嘴角抽了好几次。 殿外传来通报,五方揭諦递上急件。 玉帝接过文书,看完第一行,手里的玉盏停在半空。 “追查灵山黑恶势力资金去向?” 太白金星凑过来看了一眼,鬍子抖了抖。 “陛下,这措辞……很有唐三藏的风格。” 玉帝继续往下看。 六耳獼猴商业间谍案。 债务金额万亿灵石。 疑似涉及雷音寺旧局、地府户籍监管缺失、妖类资產流向不明。 申请取经团临时进入幽冥,调阅档案,扣押涉案资產,必要时可要求十殿阎罗配合。 玉帝看完,直接拍案大笑。 凌霄殿两侧仙官全都低头,没人敢插话。 玉帝笑了好一阵,才把文书放到御案上。 “这和尚取经取得比朕上朝还忙。” 太白金星小心问。 “陛下,此案牵涉地府,又牵到灵山,若准了,阴司那边怕是要闹。” 玉帝把天帝印取出来。 “闹就闹。地府这些年帐册堆得比冥土还厚,谁去查都推三阻四。唐三藏有胆下去,让他查。” 太白金星明白过来,低声道。 “陛下要借他手清帐?” 玉帝盖印。 金印落下,公文上天光一铺,五方揭諦捧著文书,手臂都沉了几分。 玉帝看著那道印,语气轻鬆。 “写上便宜行事。若阴司阻拦,以妨碍跨部追查论处。若查出灵山担保,卷宗送凌霄殿备份。” 太白金星取笔补写。 五方揭諦听得心里发苦。 这哪里是送文书,这是把火盆抱下地府。 金头揭諦硬著头皮接旨。 “臣等领命。” 玉帝又补了一句。 “告诉唐三藏,別把奈何桥拆了。那桥修起来贵。” 五方揭諦走到殿门口,玉帝又笑道。 “若拆了,记灵山帐上。” 太白金星差点把拂尘掉了。 落马坡下,阴路口的雾已经漫过车轴。 五方揭諦赶回时,猪八戒正蹲在路边啃饼。看见天帝印,他把饼往怀里一塞,凑上去看。 “盖了?” 金头揭諦把公文交给唐三藏。 “天帝印已盖,准取经团进入幽冥查档,授权便宜行事。但陛下说,奈何桥別拆。” 唐三藏接过公文,检查印文。 “若地府主动损毁,责任另算。” 金头揭諦沉默了。 他就晓得会这样。 唐三藏把公文放进紫金钵盂,钵盂纹路转了一圈,把天帝印文拓出副本。 “出发。” 猪八戒拉起车辕,沙僧推后车,白骨夫人压著灵石车,三仙劳务工跟在两侧。车轮碾入阴路,地面从硬土变成灰石。 越往下,头顶越低。两侧石壁上掛著旧符,符纸发黄,边角被阴风啃出缺口。鬼火在远处飘动,听见车轮声后全都躲进石缝。 罗真原本睡得还算安稳,车队进入地脉深处后,他忽然皱了皱鼻子。 “这地方发霉。” 孙悟空坐在旁边。 “忍忍,到了地府让他们洒扫。” 唐三藏坐在车內,翻看刚生成的案卷目录。 “花羞,加一项,幽冥通道维护不到位,影响涉案车辆通行。” 百花羞坐在小凳上,笔尖不停。 “已记。是否列入地府协查成本?” “列。” 猪八戒听得直咂嘴。 “师父,咱们才刚进门。” “进门就发现问题,说明问题长期存在。” 猪八戒无话可说,只能拉车。 阴路尽头,一块黑石牌坊立在雾里。牌坊上刻著“幽冥界口”四个大字,下面站著两队阴兵,盔甲旧得发暗,手中锁链拖在地上。 牛头马面站在最前方。 牛头手持钢叉,看到车队拉著十车灵石、几辆囚车,还押著妖仙鬼怪,一时没反应过来。 马面先开口。 “来者止步。活人入幽冥,需有阴司批文。” 唐三藏掀开车帘。 “天庭跨部调查公文,天帝印在此。请查验。” 金头揭諦把公文展开。 天帝印文一亮,阴兵齐齐后退半步。牛头马面互相看了看,马面伸手想接,金头揭諦往后退了一步。 “只可查验,不可扣押。” 马面脸色难看。 “地府有地府手续。天庭文书还需十殿转批。” 唐三藏下车,把帐本夹在腋下。 “请你重复一遍,天帝印需要十殿转批。” 牛头咳了一声,立刻改口。 “马面不是这个意思。他说阴司需要登记。” 马面瞪牛头。 牛头装没看见。 唐三藏点头。 “登记可以。先出具登记依据、收费標准、办理时限、逾期责任。” 马面被问住。 这活人太熟练了。 牛头赶忙拿出一卷册子。 “姓名,来由,人数,携带物。” 百花羞上前,把提前写好的清单递过去。 “唐三藏取经团,人员共二十七名,劳务工三名,债务妖两名,涉案嫌犯六耳獼猴一名,灵石车十辆,公文箱六只,留影石三十六枚,帐本十一册,核心资產罗真一位。” 牛头看到“核心资產罗真”几个字,下意识抬头。 车顶上,罗真坐起来,金色道袍被阴风掀起一角。他没动手,只是打了个哈欠。 下一刻,幽冥界口的鬼火齐齐往地上趴。 忘川河方向传来沉闷水声。 马面脸色一变。 “活物阳气太重!快收敛!” 罗真揉了揉耳朵。 “你们地府隔音也差。” 他说完,身上那点被吵醒后的气息漏出去。 奈何桥那边,忘川河水原本向西流,忽然往回卷。河面上的鬼魂木筏被推著倒退,摆渡鬼差抓著竹篙,被水拖得撞上桥墩。 “河水逆了!” “快报阎君!” “谁把太阳搬下来了!” 阴兵乱成一团。 牛头马面也扛不住,双腿发软,手里的兵器磕在地上。那些阴气碰到罗真周身三尺,就被压回石缝,连路边的鬼哭声都小了下去。 唐三藏抬头看罗真。 “收一点。河水若冲坏桥,地府赖帐麻烦。” 罗真不情愿地把毯子往身上一裹。 “我没放多少。” 孙悟空拍了拍车板。 “师兄,你没放多少,他们快搬家了。” 罗真打了个哈欠,把气息压回去。忘川河的水势这才慢慢停住,桥下传来鬼差的叫骂声,又很快被上级喝住。 马面扶著牌坊,半天才站直。 他再看车队,態度变了。 “诸位请入界口。十殿阎罗已收到动静,应当会派人来接。” 唐三藏没有走。 “花羞,架桌。” 百花羞立刻取出摺叠帐桌,摆在幽冥界口正中。沙僧搬来椅子,猪八戒把囚车往旁边一停,六耳獼猴被拖出来,按在桌前。 六耳獼猴刚踩到幽冥地面,腰间木牌亮起。他身上的债务印记和阴司气机相碰,发出细小裂响。 牛头盯著六耳獼猴,脸色变了。 “这猴……魂籍不稳。” 唐三藏抬笔。 “你能看出魂籍不稳,很好。请出具专业意见。” 牛头嘴巴一闭,后悔开口。 马面赶紧拦他。 “我们只负责界口巡查,不负责魂籍鑑定。” 唐三藏转向百花羞。 “界口人员发现问题后拒绝出具说明,记入地府协查態度。” 百花羞落笔。 “已记。” 牛头急了。 “不是拒绝,是权限不够!” 唐三藏点头。 “权限不够却能拦截天帝公文,也记下。” 马面额角冒汗。 这和尚一句话一个坑,跳进去就要赔钱。 猪八戒抱著钉耙站在桌边,忍不住嘿嘿笑。 “二位,別紧张。俺师父做事讲流程,你们越讲流程,他越开心。” 牛头马面听完更紧张了。 没过多久,奈何桥方向传来脚步声。大队阴兵列队赶来,前方走著黑白无常。白无常手持哭丧棒,黑无常拖著铁链,两人本来走得很快,看到罗真坐在车顶后,步子同时慢下来。 白无常先行拱手。 “奉秦广王之命,请唐长老入森罗殿敘话。” 唐三藏坐在帐桌后,没起身。 “我方携天庭公文前来办案,不是私人拜访。请十殿阎罗到界口交接六耳獼猴资產过户手续。” 黑无常皱眉。 “十殿阎罗主掌幽冥,岂能到界口办公?” 唐三藏把公文副本推过去。 “天庭授权,便宜行事。涉案债务人存在逃匿风险,过桥前需完成扣押確认。你们若坚持转移地点,请先签署押解安全责任书。六耳獼猴债务万亿灵石,途中损耗按日计息。” 黑无常伸向公文的手停住。 白无常反应快,立刻接话。 “此事重大,我等回稟阎君。” 唐三藏点头。 “给你们一刻钟。超过时限,按拖延协查处理。” 白无常转身就走,黑无常还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拖走。 奈何桥头,秦广王已经到了。他身穿王袍,身后跟著判官,手里还拿著刚从地府总簿房调来的初档。 白无常快步上前,把界口情况一说,秦广王脸色变了三变。 “万亿灵石?唐三藏疯了?” 判官翻著册子,低声道。 “阎君,六耳獼猴的档案確实不齐。旧卷里有妖魂游离记录,可后来被佛门某处批註带走。批註时间很早,印记模糊,查起来要翻旧库。” 秦广王捏著卷宗,手背发僵。 “佛门批註?谁盖的?” 判官摇头。 “旧印残了,只能看出西方字样。” 秦广王骂了一句。 “这烂摊子怎么偏偏今天炸到地府门口。” 忘川河水刚才倒流,奈何桥差点被冲歪。罗真没进森罗殿,人坐界口就把阴司弄得鸡飞狗跳。若让那位真进殿里睡一觉,生死簿都未必安稳。 秦广王强压火气。 “备车,本王亲自过去。让其余九殿也来。还有,派人去翠云宫,请地藏王菩萨。” 判官愣了。 “请菩萨?” 秦广王把卷宗合上。 “此事牵到西方旧批註,地府不能单独扛。让菩萨出面主事,至少能把帐分出去。” 判官连忙领命,转身吩咐鬼差。 界口。 唐三藏已经让百花羞把第二张桌子架起来。第一张桌上放天庭公文,第二张桌上放六耳獼猴借据、认罪留影石、兵器抵押清单。 猪八戒看著两张桌,忍不住问。 “师父,十殿阎罗真会来?” 唐三藏喝了口热茶。 “会。忘川倒流,说明他们已经坐不住。再加上六耳档案有问题,他们更不敢让我们进库自己翻。” 孙悟空坐在旁边,手指敲著金箍棒。 “俺倒想看看,地府给不给灵山兜底。” 唐三藏看了他一眼。 “別急。今日先拿档案。帐要一层一层剥。灵山若想装没关係,就让地府开证明。地府若想装没责任,就让他们拿灵山批註出来。” 孙悟空笑了。 “师父,你这招损。” “公文办案。” 罗真坐在车顶,闻到桌上热茶味,伸手。 “给我也来一杯。” 猪八戒端了一杯递上去。 “师兄,別乱喝地府水。” 罗真低头看了看茶。 “这是咱自己的。” 他喝了一口,又皱起鼻子。 “阴气串味了。” 唐三藏马上转头。 “花羞,记录,幽冥环境污染我方饮用水,茶叶损耗三钱。” 牛头马面站在旁边,已经麻了。 马面小声对牛头说。 “我寧愿去抓厉鬼。” 牛头压低嗓门。 “闭嘴。再说话就成证词。” 一刻钟未到,阴兵开道,秦广王带著判官来到界口。后面九殿阎罗陆续赶到,奈何桥上的鬼魂全被赶到两侧,谁也不敢靠近。 秦广王远远便拱手。 “唐长老奉天庭公文而来,阴司自当配合。只是幽冥事务繁杂,界口办公不合常例,不如移步森罗殿,本王设案交接。” 唐三藏起身回礼。 “秦广王客气。我方並非不信地府,只是债务人六耳獼猴逃逸次数三,潜逃能力强。过桥、入殿、换押,任何环节都可能產生责任爭议。界口交接最清楚。” 秦广王看向六耳獼猴。 六耳獼猴被沙僧按在椅子上,身上禁制木牌压得死死的。曾经的大罗妖猴,如今连抬肩都费力。 秦广王心里一沉。 罗真坐在车顶没说话,可那份压在空气里的力量让他喉咙发紧。幽冥阴神最怕这种活物阳气。普通仙佛入地府,也要收敛气机,免得衝撞阴司运转。罗真坐那儿,跟把一座天外山塞到奈何桥头差不多。 秦广王只好点头。 “那便在此交接。判官,设案。” 判官硬著头皮上前,把地府文书箱放到桌上。 唐三藏把天庭公文推过去。 “第一项,確认地府收到跨部门调查申请。” 判官盖章。 “已收。” 百花羞在旁同步记录。 “地府已收天庭公文,时间,幽冥二更三刻。” 唐三藏又推来六耳獼猴借据副本。 “第二项,確认债务人六耳獼猴现由我方扣押,地府协助核验其户籍、魂籍、转生记录、资產登记、担保记录。” 判官翻开地府册子,手刚落笔,又抬头看秦广王。 秦广王牙根一紧。 “写。” 判官落笔盖章。 唐三藏继续。 “第三项,六耳獼猴自报大罗金仙,后因攻击我方核心资產,被剥离天赋,修为跌至地仙。赔偿金额按违约发生时自报境界採信,地府见证现状,不得以当前修为降低赔偿基准。” 十殿阎罗听到“剥离天赋”四个字,齐齐看向罗真。 罗真正捧著茶杯嫌弃地吹茶叶。 秦广王收回注意,心里把六耳獼猴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惹谁不好,惹这条祖宗。 判官擦了擦额头。 “此项涉及赔偿定价,地府只见证现状。” 唐三藏点头。 “可以。备註写清,地府未对金额提出反证。” 判官手一抖。 秦广王咬牙。 “写。” 六耳獼猴终於忍不住。 “秦广王!俺六耳不归你们管,你们凭什么给唐三藏作证?” 秦广王转头看他,语气压得很低。 “你若不归地府管,那地府更要查你从哪里冒出来。你若归地府管,本王还要问你这些年为何脱档。你闭嘴,对大家都好。” 六耳獼猴被堵得说不出话。 孙悟空在旁边笑出声。 “老六,听见没,阴司都嫌你麻烦。” 唐三藏拿出索赔单。 这张单子铺开后,从桌面垂到地上。百花羞伸手压住边角,猪八戒凑过去看了一眼,自己都吸了口凉气。 “师父,你这加得够快啊。” “进入地府后新增项目多。” 秦广王低头扫过。 六耳獼猴商业间谍违约金。 地府户籍监管核查费。 魂籍脱档追溯费。 跨界追逃文书费。 忘川水位异常见证费。 奈何桥潜在结构安全评估费。 幽冥通道车辆通行损耗费。 饮用茶叶串味损失费。 秦广王越看,手越僵。 “唐长老,前面几项尚可商议,茶叶串味也列进来?” 唐三藏把茶杯推过去。 “秦广王可自行闻验。” 秦广王当然不会闻。 他怕闻完又多一项阎罗亲验费。 “此单数额过大,地府需会审。” 唐三藏点头。 “会审可以。先完成六耳獼猴资產过户手续。其名下可查资產,由地府协助冻结。若查无资產,出具无资產证明,方便我方向担保方追偿。” 秦广王看向判官。 判官翻册子的手越来越慢。 “阎君,六耳獼猴名下明面资產……无。” 唐三藏立刻抬笔。 “地府確认六耳獼猴名下无可执行资產,具备长期潜逃、隱匿財產嫌疑。” 判官赶紧说。 “只是明面无,旧库还未查。” 唐三藏停笔。 “那就查旧库。” 秦广王沉声道。 “旧库牵涉远古妖类魂籍,调阅需要三殿联印。” 唐三藏看向其余阎罗。 “诸位都在,正好盖。” 九殿阎罗沉默。 他们本来过来撑场面,没想到成了盖章工具。 楚江王咳了一声。 “唐长老,旧库开启会惊动地藏王菩萨。幽冥深处镇压恶魂,流程复杂。” 唐三藏听到地藏王,落笔速度放慢。 “地藏王菩萨若主管相关档案,那更该出面。花羞,增加协查主体,翠云宫。” 百花羞写下。 秦广王心里一跳。 这和尚反应太快了。 他刚派人去请地藏王,还想先稳住局面。结果唐三藏已经把翠云宫列进案卷。等菩萨来了,想置身事外也难。 马面站在远处,看到秦广王被几句话逼得连退几步,心里那点委屈平衡了不少。 原来不是他业务差。 阎君来也一样。 唐三藏把索赔单往秦广王面前一推。 “秦广王,先確认收单。金额可议,项目需登记。” 秦广王盯著那串数字,喉结动了动。 地府不缺冥钱,可灵石、功德、阳间资產完全是另一套帐。唐三藏这张单子若入档,后面扯出灵山,阴司少不了被夹在中间。 可天帝印压在桌上。 罗真坐在车顶。 六耳獼猴脱档又確有问题。 秦广王拿起印,悬在纸上,迟迟没落。 唐三藏提醒。 “逾期不收,按拒收公文处理。” 秦广王闭了闭眼,印章落下。 “地府確认收到索赔单,不代表认可全部金额。” 百花羞同步写备註。 “地府確认收单,金额爭议留待审计。” 猪八戒在旁边小声道。 “这不就进锅了么。” 孙悟空接了一句。 “盖了章,锅就有主。” 六耳獼猴瘫在椅子上,听到这里,整个人往后靠去。 他本以为地府能给唐三藏添堵。 结果十殿阎罗来了,也得按唐三藏的节奏走。 他忽然很想念自己还在山林里偷听八卦的日子。那时候最多挨悟空一棒,哪有现在这么多章。 远处,判官派出的鬼差已经穿过奈何桥,直奔幽冥深处。 翠云宫外,諦听伏在阶前,耳朵贴著地面。鬼差还没进门,它已经抬起头。 地藏王菩萨坐在莲台上,手中念珠停住。 鬼差跪在殿外,额头贴地。 “菩萨,秦广王请您出面。唐三藏奉天帝印入幽冥,押六耳獼猴查档,索赔单已下到十殿案前。” 諦听低低叫了一声。 地藏王看向幽冥界口方向,念珠在指间转过一颗。 “六耳獼猴……” 鬼差不敢抬头。 “阎君说,旧库里有西方批註,地府扛不住。” 地藏王沉默片刻,起身下座。 翠云宫门缓缓打开,阴司莲灯一路亮起。 界口帐桌前,秦广王刚把收单章盖完,判官便收到传讯,急忙附耳说了几句。 秦广王鬆了半口气,又立刻把那半口气咽回去。 他看向唐三藏。 “唐长老,地藏王菩萨已往此处来。六耳旧档牵涉西方批註,需菩萨亲自核验。” 唐三藏把帐本合上,递给百花羞封存。 “很好。再添一把椅子,给翠云宫设专席。” 猪八戒低声问。 “师父,菩萨来了,咱们还收钱吗?” 唐三藏看著奈何桥尽头亮起的莲灯。 “来得越准,帐越清。” 第248章 大磨盘 莲灯从奈何桥尽头一路亮到界口。 阴兵退到两侧,连锁链拖地的声响都压低了。忘川河水刚平下来,河面还有回卷后的乱纹,摆渡鬼差扶著桥墩,不敢往这边多看。 唐三藏坐在帐桌后,手边放著天帝印公文、六耳獼猴借据、索赔单副本。百花羞把第三张椅子摆好,椅背上贴了张纸。 翠云宫协查专席。 猪八戒看著那张纸,嘴里饼渣都忘了咽。 “师父,你这牌子贴得挺快啊。” 唐三藏翻过一页帐本。 “来客有座,办事有档。免得事后说我们怠慢。” 孙悟空蹲在车顶,金箍棒横在膝前。 “俺看你是怕他们坐下就跑。” 唐三藏没抬头。 “坐下要签收,站著也要签收。区別不大。” 六耳獼猴被压在桌前,听到这话,肩膀抖了一下。他现在最怕“签收”“盖章”“確认”这几样东西。以前偷听三界,听到最多的是神佛讲道、妖王密谋,如今听得最清楚的是唐三藏翻帐本。 每翻一页,他身上的债就多一层。 莲灯停在界口外。 地藏王菩萨骑著諦听走来,身后跟著两名童子。諦听步子很稳,爪子踩过灰石,阴雾自动让开。它到了桌前,鼻端动了动,先扫过六耳獼猴,又扫过孙悟空,最后停在车顶那团裹著毯子的金色身影上。 罗真正捧著茶杯,嫌茶有阴气串味。他喝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 “这地府真不行,连热茶都能喝出仓库味。” 猪八戒小声提醒。 “师兄,菩萨来了。” 罗真把杯子递迴去。 “来了就来了,別打扰我补觉。” 地藏王落座,諦听伏在椅旁。秦广王见他到场,绷了许久的肩背松下来。 “菩萨,此案牵涉六耳獼猴旧档,內有西方批註,阴司不敢擅断。” 地藏王点头,转向唐三藏。 “唐长老,取经路重在求法。六耳獼猴虽有过错,终究仍在三界因果之內。若一味追债,恐伤和气。” 唐三藏把一份留影石推到桌中。 “菩萨先看证据,再谈和气。” 百花羞立刻启动留影石。 灰光升起,落马坡上的画面重现。六耳獼猴偽装悟空、抢文牒、攻击紫金钵盂、拒签协议、二次潜逃,前后被录得清楚。画面最后定格在借据手印上。 唐三藏又放出第二份卷宗。 “这是临时悟空试用期劳动记录。十五日內,六耳獼猴领取伙食、占用车辆、接触通关文牒副册、探查车队財务,均有揭諦见证。” 五方揭諦站在后面,脸色发苦,却没人敢否认。 金头揭諦硬著头皮道。 “属实。” 地藏王看完,手中念珠停住。 “此事可由贫僧带回灵山,交由佛祖审断。” 唐三藏立刻摇头。 “涉案方不能单独审自己。六耳獼猴背后若无担保,灵山可出具无关证明。若有僱佣、纵容、庇护、训练、资助任一事实,请按连带责任理赔。” 地藏王平静开口。 “唐长老说僱佣,可有凭证?” 唐三藏等的就是这句。 他从紫金钵盂中取出一枚暗金薄片,放在桌上。薄片上刻著六耳獼猴被梦境吞入前残留的魂音。罗真虽然睡著,梦境边界仍把那段因果痕跡压成了证物。 百花羞念出整理后的条目。 “证物三,六耳獼猴潜伏期间,多次提及取经正统、真假悟空、雷音寺裁断。证物四,六耳獼猴魂音中存在西方梵文残印,残印內容为听、替、乱、归四个旧字。证物五,地府旧档显示其魂籍曾被西方批註带走,批註未註销。” 秦广王立刻补了一句。 “阴司旧库尚未核验真偽。” 唐三藏抬笔。 “秦广王认为旧档可能造假?” 秦广王嘴角一抽。 “本王没这么说。” “那就先按有效证据登记。” 判官手里笔又动了起来,写得很慢。 地藏王低头看向諦听。 諦听抬起头,耳朵竖起。它为幽冥神兽,能辨三界真偽,也能听因果流向。只要它开口,很多帐就能定性。秦广王等的也是这一刻。 唐三藏没有拦。 孙悟空却坐直了些,手指在棒身上敲了两下。 罗真还在车顶裹毯子,听到动静,半张脸从毯子里露出来。 “干嘛?又要查我?” 地藏王看向他。 “贫僧只求明辨此案,不伤你身。” 罗真打了个哈欠。 “隨便。別乱翻我梦里游戏存档,谁动我存档,我扣他工资。” 猪八戒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諦听伏下身,把耳朵贴在灰石地面。 界口安静下来。 忘川河的水声、鬼差的脚步、阴兵吞咽的动静,全被压到远处。諦听听向六耳獼猴,先听到断裂的魂籍、破损的耳脉、灵山旧印残痕。它顺著残痕往上摸,碰到一层暗金梦痕。 那是罗真留下的欠款標记。 諦听本该绕开,可地藏王还在旁边,十殿阎罗也在等答案。它只好继续往里探。 下一刻,它听见了海量金属摩擦的声响。 不是外界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一个未开完的世界。 混沌翻动,地火水风被压进一团胚胎。生死簿残页在里面沉浮,地书的厚重压住幽冥,巫族血气撑开边界,佛门轮迴碎片被拆成日夜,梦蝶道纹在虚空里转动。黄金平原、情感之河、雷霆、木火水土金五行法理,全挤在一处,互相撕扯,又被一张无形大嘴嚼碎重组。 諦听再往深处听了一点。 它听到六道轮迴的回声。 还听到某种正在学著开天的呼吸。 諦听的身体僵住。 地藏王刚要开口询问,諦听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四腿一软,直接趴在地上。鼻孔、耳孔、口角同时渗血,爪子在灰石上乱抓,抓出几道深痕。 “諦听!” 地藏王起身按住它的颈侧,佛光落下,諦听却抖得更厉害。它把头埋进前爪里,死活不肯再贴地,连地藏王的呼唤都不回。 界口阴兵齐刷刷退后。 秦广王手里的卷宗掉在桌上。 判官笔尖戳穿纸面。 黑白无常站在桥边,连哭丧棒都拿歪了。 猪八戒看了看諦听,又看了看车顶的罗真。 “师兄,你梦里到底有啥?这可是諦听啊。” 罗真茫然地坐起来。 “我啥也没干啊。它自己贴地板,关我啥事?” 孙悟空笑得肩膀乱抖。 “俺早说了,师兄梦里別乱进。上回俺进去打副本,出门都忘了自己是猴还是矿工。” 六耳獼猴脸上血色退得乾净。他此前被梦境吞过,最明白那地方的恐怖。可他没想到諦听只听了一下,就被嚇成这样。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唐三藏给的劳务合同,没准真是活路。 地藏王掌心佛光加重,諦听勉强止血,却仍旧缩成一团。它不说话,也不肯抬头。地藏王摸著它颈侧,沉默许久。 十殿阎罗也不催了。 谁都看得出来,諦听探到了不能碰的东西。 唐三藏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茶沫。 “菩萨,諦听既然不便作证,那就按现有证据办。” 地藏王慢慢坐回椅上。 “六耳獼猴之事,翠云宫不作庇护。” 六耳獼猴猛然抬头。 “菩萨!” 地藏王没有看他。 “你扰乱取经,攻击取经人,罪证已明。至於灵山旧批註,贫僧会另行向佛祖呈报。地府可调档,唐长老可取副本。” 唐三藏立刻把一份文书递过去。 “请菩萨签署放弃担保声明,避免后续追偿时出现口径不一。” 地藏王看著文书,停了片刻,提笔签名。 百花羞马上封存。 “翠云宫放弃六耳獼猴担保责任,签收完毕。” 秦广王鬆了半口气。地藏王这一签,地府至少不用独自背锅。 唐三藏又把索赔单推近。 “菩萨既然不担保六耳,那翠云宫无需替他偿还主体债务。但諦听方才探查我方核心资產,造成罗真休息中断,茶水降温,车顶毯子滑落,另有我方被迫等待成本。” 猪八戒嘴里的饼终於掉了。 “师父,这也算?” 唐三藏回头看他。 “罗真方才醒了三次。每醒一次,取经团风险上升一次。” 猪八戒想了想,闭嘴了。 罗真抓著毯子,认真点头。 “这个可以算。我睡眠质量確实受害。” 孙悟空拍著车顶笑。 “师兄,你还挺会配合。” “废话,赔来的东西我吃。” 地藏王看著諦听还在发抖,没再爭辩。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黑玉令,递给身后童子。 “取幽冥寒铁两万斤,送至界口。” 秦广王立刻看向他。 幽冥寒铁出自阴山深层,常用来铸锁魂链、镇鬼钉,两万斤不是小数。地藏王此举很直白,破財消灾,切断因果。 没多久,鬼差拖来二十只封铁箱。箱子打开,里面堆著黑沉沉的铁锭,寒气贴著地面爬开,附近阴兵反而精神了不少。 唐三藏看向百花羞。 “估价。” 百花羞翻出灵材册。 “幽冥寒铁两万斤,可抵灵石两千四百万。若按菩萨个人香火钱入帐,可免爭议。” 地藏王点头。 “便作香火钱。” 唐三藏收下籤据。 “既然是香火钱,不入六耳主体赔偿,只抵扣本次协查扰动费、等待费、饮食损耗费、罗真睡眠补偿费。” 秦广王听到最后一项,眼角抽动。 地藏王把諦听扶起,諦听仍然不肯靠近罗真。它四腿发软,几乎被童子半托著走。 罗真从车顶跳下来,绕著寒铁箱转了一圈,拿起一块咬了咬。 咔。 铁锭缺了一角。 他嚼了两下,脸立刻垮下来。 “硌牙,味道还发苦。地府就吃这个?” 猪八戒凑过来。 “师兄,你连金刚琢都啃,这玩意还嫌硬?” “硬和难吃是两回事。你能啃锅底灰当饭吗?” 猪八戒摸摸肚子。 “饿急了也不是不行。” 罗真把寒铁丟回箱子。 “留著做锅吧,煮东西还能有点阴气味。” 唐三藏马上开口。 “花羞,幽冥寒铁用途改为取经团重型厨具、囚车升级、债务人禁制材料。” 百花羞记下。 六耳獼猴听到“囚车升级”,整个人都不好了。 地藏王准备离去,唐三藏又抬手。 “菩萨留步。六耳旧档调阅,还请翠云宫派人见证。” 地藏王看向秦广王。 “贫僧让童子隨行。諦听今日不再听案。” 諦听听到这句,爪子抓住地面,明显鬆了口气。 孙悟空看著它那副样子,嘖了一声。 “神兽也有下班保命的时候。” 罗真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忽然抬头,看向奈何桥更深处。 他没用神识乱扫,只是鼻子动了动。 那里有一股味道。 不算香,也不算臭,像旧轮盘转久了磨下来的渣。生死、轮迴、转世、业力,全被磨过无数遍,留下某种能填进他体內混沌胚胎的东西。 罗真咂了咂嘴。 “地府还有別的好吃的。” 秦广王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唐三藏顺著他的方向看去。 “何物?” 罗真指向忘川之后,语气很隨意。 “那边有个大磨盘的碎片味道。比寒铁顺口。” 十殿阎罗同时僵住。 判官手里的笔啪嗒落地。 地藏王停在莲灯旁,第一次回头看向罗真。 秦广王喉咙发乾,开口时字都挤得艰难。 “罗真道友,那处不可食。” 罗真抱著毯子,歪头。 “我就闻闻。” 孙悟空从车顶跳下,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笑得很开心。 “师兄说闻闻,一般会先舔一口。” 唐三藏慢慢翻开新帐页。 “花羞,新增项目。六道轮迴碎片安全评估。” 第249章 畜生道 罗真站在寒铁箱边,又咂了咂嘴。 那股味道从忘川后面飘过来,绕著他鼻子打转,越闻越馋。 “师兄,別动。”孙悟空叫了一声。 晚了。 罗真把毯子往车顶一甩,身形往上一拔。金光铺开,界口的灰石被掀起一层。十殿阎罗连退三步,秦广王手里的卷宗又掉了。 暗金色的巨龙撑开身躯,鳞片碾过奈何桥上方的阴云。数千丈长的龙身盘过整个幽冥界口,龙头压低,对准忘川深处那点幽光。 “收著点!”孙悟空跳上桥栏,“你这一张嘴,半个地府都得进你肚子!” 罗真的龙眼眯起来,鼻孔一张一合。 “就尝一口。” 声音从龙腹里滚出来,震得忘川河水又开始倒卷。摆渡鬼差全趴在筏子上,竹篙抓都抓不住。 地藏王扶著諦听,脸色变了。他袖中佛光骤亮,挡在身前。可那只是挡,不是拦。罗真的龙息扫过翠云宫莲灯方向,莲灯齐一暗,地藏王的法身晃了晃,胸口透出一道裂痕。 “菩萨!”童子扑过去扶。 地藏王咳了一声,压下喉头那口血。“快,调阴兵布阵,护住六道。” 秦广王回过神,扯著嗓子吼。“传令十殿!调百万阴兵,列幽冥大阵!封忘川!护轮迴碎片!” 號角声响彻地府。奈何桥两侧的石壁裂开无数孔洞,阴兵从里头涌出来,盔甲拖在地上,锁链拉成一片。黑白无常领著前队,牛头马面压著后阵。判官手忙脚乱往桌上铺阵图。 阴兵越聚越多,黑压填满了忘川两岸。可对著天上那条暗金巨龙,没一个敢往前冲。 罗真懒洋洋扫了一眼底下。 “这么多人,挡得住我打哈欠吗。” 唐三藏坐在帐桌后,没起身。他翻过一页帐本,朝旁边抬了抬手。 “花羞,算盘。” 百花羞从公文箱里取出一把紫檀算盘,往桌上一放。算珠拨得啪响。 “师父,现在?”猪八戒蹲在桌边,眼睛在天上的龙和桌上的算盘之间来回看。 “现在正好。”唐三藏喝了口茶,“地府慌的时候,帐最好算。” 秦广王指挥著阴兵,余光瞥见唐三藏拨算盘,火气一下顶上来。 “唐长老!你的人要毁六道轮迴,你还有心思打算盘?” 唐三藏抬眼。 “秦广王,六道轮迴每日过魂多少?” 秦广王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回答我,每日过魂多少。”唐三藏笔尖点在纸上,“按地府旧档,三界亡魂入轮迴,日均三千万。对不对?” 判官在旁边下意识接话。“差不多……日均三千一百万上下。” “好。”唐三藏在纸上写下数字,“每魂转生,需消耗轮迴法力,折算灵石。投生人道、畜生道、饿鬼道,各有定价。这套帐,地府记不记?” 判官张了张嘴。“记……是记的,可那是冥帐,不入阳间灵石体系。” “那就换算。”唐三藏拨动算盘,“日均三千一百万魂,按最低投生成本折算,每魂耗法力值十,折灵石一分。一日三百一十万灵石流水。一年——” 百花羞接上。“一年逾十一亿灵石。” 秦广王脸上的指挥神情僵住。 “这是轮迴系统的日常流水。”唐三藏把纸推过去,“十一亿灵石的產值,地府帐上为何长期赤字?” 判官手里的笔停了。 “因为……地府不收灵石,只收冥钱、功德、香火。” “那灵山呢?”唐三藏笔锋一转,指向忘川深处,“极乐净土接引亡魂往生,免去六道之苦。每接一魂,灵山省下的,是地府本该收的轮迴耗费。这笔帐,灵山补给地府没有?” 森罗殿方向死寂。十殿阎罗你看我看你,没人敢答。 唐三藏自己答了。 “没有。” 他翻开另一册帐本。 “灵山以接引为名,把高功德亡魂全接走,留给地府的儘是无主孤魂、恶鬼厉魂。这些魂投生消耗最大,回报最低。地府替灵山垫付轮迴成本,年復一年,赤字越垒越高。” 秦广王嘴唇动了动。 唐三藏不给他喘气。 “灵山长期占用六道轮迴资源,不缴使用费,不补轮迴耗损,等同逃税。地府年亏空,靠加收阳间香火填窟窿。这帐,谁来背?” “你……”秦广王额头冒汗,“此事乃远古旧例,佛道分治,各有职司——” “旧例不是不缴费的理由。”唐三藏合上帐本,“地府是六道轮迴的运营方,灵山是最大用户,长期欠费。今日六耳獼猴的旧档查到这里,正好把这笔陈年欠帐一併理清。” 判官在旁边听得手脚发凉。 这和尚不是来查六耳的。他是顺著六耳,把灵山和地府几万年的烂帐全翻出来了。 孙悟空蹲在桥栏上,听得直乐。 “俺师父这嘴,比俺这棒子还狠。” 天上,罗真的龙头又往下沉了沉。 那点幽光越来越近。忘川尽头,畜生道边缘,一块暗黄色的晶石悬在虚空里。晶石內部有光流转,生、轮迴、业力的痕跡在里头翻滚。 黄泉晶石。 六道轮迴的根基之一。 罗真打了个哈欠。 就这一个哈欠,幽冥风暴捲起来了。 阴云被掀飞,鬼火成片熄灭。百万阴兵的阵型直接被风掀散一角,前排几万阴兵被卷得撞在一起,锁链缠成死结。黄泉晶石被那股气流一拽,脱离原位,朝著龙嘴飞去。 “拦住它!”秦广王嗓子都劈了。 阴兵扑上去。 晶石穿过阵法,撞碎三道封印,钻进罗真张开的龙嘴。 咔。 清脆的碎裂声从龙腹里传出来。 整个幽冥界口安静了。 十殿阎罗的脸全白了。判官手里的笔“啪”地折断。秦广王往后踉蹌两步,被身后的鬼差扶住。 地藏王闭了闭眼,胸口那道裂痕又深了一分。 罗真嚼了两下,龙眼眯起来。 “嗯……这个顺口。” 声音从龙腹滚出来,带著满足。 “比寒铁强多了。又脆又有回味。” 孙悟空抹了把脸。 “师兄,你刚啃的是六道轮迴的根基。” 罗真的龙头歪了歪。 “是吗?挺好吃的根基。” 唐三藏在这一刻动了。 他从紫金钵盂里取出一份卷宗,往桌上一拍,朝秦广王推过去。 “秦广王,《极乐往生信託基金注资方案》。请过目。” 秦广王脑子还卡在那声脆响里,机械地低头看。 “这……这是什么?” “地府轮迴系统受损,缺口需要补。”唐三藏指著卷宗,“我方愿意注资。” “注资?”秦广王声音发飘,“你拿什么注资?” “技术。”唐三藏翻开卷宗第二页,“罗真道友体內已具开天法理。六道轮迴的运转,本质是法理的循环。他既能消耗法理,也能反哺法理。我方以这套技术入股轮迴系统,帮地府修復缺口,提升轮迴效率。” 判官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要……入股六道轮迴?” “技术入股。”唐三藏纠正,“占股比例可议。地府保留运营权,我方提供法理维护,每年抽取轮迴流水的两成作为技术服务费。” 秦广王一口气没上来。 “两成?六道轮迴是地府根本!你要抽两成流水?” “一成五也行。”唐三藏笔尖一点,“但前提是,今日这块黄泉晶石的损失,由我方技术修復抵偿。否则按破坏世界基石论,罚金无上限。秦广王可以自己选。” 秦广王被堵在原地。 他想拒绝。这是趁火打劫,明摆著的。地府的根本,凭什么让取经团插一脚。 可他不敢硬顶。 天上那条龙刚啃碎一块轮迴根基,啃得津有味,还想再来一块。地藏王法身已伤,諦听趴在地上不敢动。百万阴兵围著,连风都挡不住。 他要是拒了,罗真一个哈欠,畜生道说不定就没了。 “唐长老,”秦广王咬牙,声音压得极低,“你这是逼宫。” “我这是救场。”唐三藏神色不变,“罗真道友若不签这份方案,没人能拦他第二口。签了,我方有义务约束他,並负责修復。秦广王,你是想要个吃白食的祖宗,还是想要个签了合同的合伙人?” 秦广王喉咙发乾。 六耳獼猴瘫在椅子上,听到这里,眼睛瞪得溜圆。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取经团根本不是来收他这点债的。他六耳獼猴就是个引子,把唐三藏引进地府,引到六道轮迴跟前。这和尚的胃口,是整个轮迴系统。 “疯了……全疯了……”六耳獼猴喃。 孙悟空跳下桥栏,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肩膀。 “老六,现在知道俺师父多能搞了吧。” 六耳獼猴看著他,嘴唇哆嗦。 “他、他要把六道轮迴也算进资產里?” “早算进去了。”孙悟空指了指帐桌,“你看花羞那算盘,从你进地府就没停过。” 百花羞確实没停。算珠拨得飞快,新的一页已经铺开。 “轮迴系统技术入股初步估值,黄泉晶石修復成本,畜生道维稳费,地藏王法身受损见证费——” 地藏王听到自己名字,抬起头。 “此项不必。” 唐三藏看向他。“菩萨法身確因諦听探查我方核心资產受损,因果在前。此项可作翠云宫向地府的连带补偿,不入我方帐。” 地藏王沉默片刻,没再说话。 他这一伤,本就是为了拦罗真。可拦没拦住,帐反倒记到了灵山头上。这和尚的算法,环相扣,每一环都让灵山往里赔。 秦广王盯著那份注资方案,手悬在半空。 签,地府的轮迴系统就让取经团插了股,几万年的根本要分两成出去。 不签,天上那条龙下一口啃哪儿,谁也说不准。 他余光扫过其余九殿。 楚江王別开脸。宋帝王低头看脚。卞城王装作整理袍角。没一个肯接这个章。 秦广王心里把这群同僚骂了个遍。 “唐长老,”他最后挣扎,“此事关乎六道根本,纵是本王,也无权独断。需上奏天庭,请玉帝裁决——” “天帝印在此。”唐三藏把公文往桌上一压,“便宜行事。玉帝已授权我方处置地府积弊。秦广王若不信,可派人去凌霄殿对印。来回三日,这三日里罗真道友若饿了——” 他话没说完。 天上,罗真的龙腹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飢饿的声音。 那声响里裹著开天闢地的味道。混沌翻动,地火水风搅成一团,五行法理在龙腹深处碰撞,发出一阵闷雷似的轰鸣。那块黄泉晶石被彻底嚼碎,化进罗真体內的混沌胚胎,激起一圈法理波动。 波动顺著忘川扩散开。 畜生道边缘,原本黄泉晶石悬掛的位置,空了。 那处虚空开始扭曲。投生畜生道的亡魂通道一阵紊乱,刚要转世的魂魄被卡在半路,进不去也退不回。畜生道的边界一寸寸往里塌陷,黄泉之水倒灌,露出底下空荡荡的虚无。 “塌了!”一名鬼差尖叫,“畜生道边缘塌了!” 判官扑到阵图前,脸色惨白。 “黄泉晶石是畜生道的镇基!石头没了,畜生道撑不住——” 地藏王猛地起身,胸口裂痕迸开,一口血终於压不住,喷在莲台上。 “快!调阴兵护住畜生道边界!稳住投生通道!” 可阴兵刚动,那股法理波动又扩了一圈。畜生道塌陷的范围一下扩大了三成。黄泉之水哗倒灌,无数待转生的亡魂在虚空里打转,发出悽厉的哭嚎。 秦广王手里的注资方案抖了起来。 他看著畜生道方向越塌越大的窟窿,又看了天上那条还在回味的暗金巨龙,最后落在唐三藏那张平静的脸上。 唐三藏把笔递过去。 “秦广王,签,还是看著六道少一道?” 秦广王的手,悬在那份方案上方,一寸一寸往下落。 笔尖离纸面只剩半指。 罗真的龙腹里,又传出一声更沉的轰鸣。 那声音不像消化,倒像是—— 体內有什么东西,正跟著这块黄泉晶石,慢慢甦醒。 第250章 燃灯古殿 秦广王的笔尖离纸面只剩半指,畜生道那边又塌了一块。 黄泉之水倒灌的声音传过来,待转生的亡魂在虚空里打转,哭声一片。秦广王的手抖得更厉害,可还是没落下去。 唐三藏把笔往前递了递。 “秦广王,你再犹豫,畜生道的窟窿就够整个地府赔三百年。” 秦广王咽了口唾沫,正要落笔,唐三藏却把卷宗抽了回去。 秦广王愣住。“你又……” “这份注资方案,作废。”唐三藏翻开帐本新的一页,“技术入股周期太长,地府现在等不起。我改主意了。” 判官在旁边脑子都转不过来。这和尚一会儿要入股,一会儿又作废,到底想干嘛。 唐三藏把另一份卷宗拍在桌上。封皮上写著八个字。极乐往生轮迴专项债券。 “地府轮迴系统受损,缺口巨大。我方以极乐集团名义,发行轮迴专项债券,面向三界募集灵石、功德、香火,专款专用,抢修畜生道。”唐三藏指著卷宗,“地府不用出技术,不用让股,只需要做担保方。” 秦广王盯著那行字。“担保方……” “地府用六道轮迴的日常流水做抵押,发债融资。债券到期,本息从轮迴流水里扣。”唐三藏笔尖一点,“极乐集团负责承销、修復、运营债券资金。这样地府的根本还在自己手里,只是借了笔钱。” 判官凑过去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看著是地府借钱,可承销、修復、运营全在极乐集团手上。等於地府背著债,钱袋子却攥在唐三藏手里。 “唐长老,”判官小声说,“这债券……承销费、修復费、运营费,都归你们?” “技术服务,理应收费。”唐三藏神色不变,“比起入股拿两成流水,债券只收一次承销费,对地府划算多了。秦广王,你是想长期割肉,还是借一笔钱救急?” 秦广王脑子嗡的。他知道这里头有坑,可天上那条龙刚啃完黄泉晶石,正回味呢。畜生道的窟窿一秒比一秒大。他没工夫细算。 “发债可以。”秦广王咬牙,“可担保要有对价。地府不能白把轮迴流水押出去。” “当然有对价。”唐三藏把六耳獼猴的卷宗拖过来,“地府交出六耳獼猴的全部魂籍,连同本源控制权,转给我方。作为债券的优先抵押资產。” 车笼里的六耳獼猴一下蹦起来,脑袋撞在笼顶。 “凭什么!俺六耳的魂籍凭什么给你抵债!” 唐三藏看都没看他。“你欠我方的违约金,本就该用本源抵。” “俺没签那个!” 百花羞从公文箱里抽出一张纸,铺开。落马坡那张借据,红手印清楚楚。 “试用期劳动合同,违约条款第七条,债务人无可执行资產时,以本源法理折价抵偿。”百花羞念得很慢,“六耳獼猴,你画押那天,悟空在场,揭諦见证。” 五方揭諦站在后头,金头揭諦低著头,硬著头皮应了一声。“是……俺们看著画的。” 六耳獼猴脸上血色掉光。“你们……你们串通好的!” “串通谈不上。”孙悟空扛著金箍棒走过来,蹲在车笼边上,“老六,你自己手印按得欢,怪谁。” 六耳獼猴攥著笼子的栏杆。“俺归灵山管!俺魂籍上有西方批註!地府没权把俺转给你们!” 这句话一出,秦广王正要落的章又顿住了。 確实。六耳獼猴旧档里那道西方批註没註销,魂籍归属还压著灵山的印。地府要是擅自把人转出去,回头灵山找上门,又是一笔扯不清的烂帐。 唐三藏像是早等著这句。他从紫金钵盂里取出天庭那份协查公文,往桌上一压。 “秦广王,玉帝授权我方处置地府积弊。六耳獼猴脱档多年,魂籍异常,按天庭跨部门调查程序,先由我方接管,待查清后再定归属。”唐三藏笔尖划过那道批註,“至於西方批註——花羞,把諦听那段证物调出来。” 百花羞启动留影石。諦听趴地探查、七窍渗血的画面重现了一遍。 “諦听探查六耳獼猴魂籍时,听到的是开天法理、六道回声。”唐三藏的语气平,“也就是说,六耳獼猴的魂音里,掺进了我方核心资產的因果。这道西方批註,早被我方法理覆盖了。灵山的印还在,可印底下的东西,已经不归灵山。” 判官听得手脚发凉。这和尚连諦听吐血都能算成自己的法理覆盖凭证。 “你强词夺理!”六耳獼猴嗓子都劈了。 “我按证据说话。”唐三藏抬头,“你魂音里的开天回声,是不是你被罗真梦境吞过之后留下的?” 六耳獼猴张了张嘴。 那確实是。他当初被梦境吞进去,差点没出来,魂魄上烙了一层东西,至今没消。 “是又怎样!” “那就说明,你这条命,是罗真梦境放出来的。”唐三藏合上帐本,“按因果论,你的本源现状由我方处置事件造成,归属理应转入我方。灵山的旧印管的是旧的你,现在的你,是我方的债务人。” 森罗殿那边死寂。十殿阎罗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能从这套话里挑出漏洞。 秦广王额头全是汗。畜生道的塌陷又扩了一圈,黄泉水的倒灌声越来越响。他没得选了。 “盖。”秦广王把章砸下去,“地府將六耳獼猴魂籍及本源控制权,作为债券抵押资產,移交极乐集团。西方批註存疑部分,待天庭与灵山另行核验。” “菩萨!”六耳獼猴扭头朝地藏王喊,“您管啊!俺好歹也是灵山批註过的——” 地藏王坐在莲台上,胸口那道裂痕还在渗血。他看了六耳獼猴一眼,没说话。 他想说话,可说不出有用的。这和尚每一步都踩在证据和公文上,翠云宫刚签了放弃担保声明,再开口护六耳,等於自己打自己脸。 六耳獼猴看著地藏王那张脸,整个人瘫回笼子里。 完了。彻底没人救了。 唐三藏把笔搁下,朝孙悟空抬了抬手。 “悟空,监工。” 孙悟空站起来,金箍棒往车笼前一杵。“老六,下来。” “干嘛!” “剥天赋。”孙悟空咧嘴,“你那个知前后、万物皆明的本事,俺师父看上了。” 六耳獼猴整个人僵在笼子里。 那是他的根。六耳獼猴这一族,凭的就是能知前后、辨万物。这本事剥了,他六耳獼猴就跟一只寻常猴子没两样。 “不行!”六耳獼猴往笼子角落缩,“天赋是俺的本命法理!剥了俺就废了!” “废了也比欠债强。”唐三藏翻开帐本,“你那点天赋,正好能折抵一部分违约金。剩下的,慢慢还。” “俺不剥!” 孙悟空把金箍棒在笼子上敲了两下。栏杆嗡嗡响。 “老六,俺给你两条路。”孙悟空蹲下来,跟他平视,“一条,你自己把天赋法理剥出来,注进师父帐本里,乾净,违约金抵掉一大半。另一条,等师兄睡醒了饿了,他一口把你连皮带骨吞进梦里,到时候天赋也没了,命也没了,债还得担保方还。你选哪条?” 六耳獼猴的牙打颤。 车顶上,罗真的龙身已经收了回去,变回那个金髮金眼的萝莉模样,正抱著毯子打哈欠。他听到这话,懒洋洋接了一句。 “吞他干嘛,他那点料还不够塞牙缝。”罗真揉眼睛,“黄泉晶石那个才够味。” 这话比威胁还嚇人。 六耳獼猴看著罗真那张分不清男女的小脸,喉咙发紧。他被那梦境吞过一次,最清楚里头是什么地狱。 “俺……俺剥。”六耳獼猴声音抖得不成样,“俺自己剥。” 孙悟空让开半步。“早这样不就好了。” 六耳獼猴盘坐在笼子里,闭上眼。他抬起一只手,指尖按在自己眉心。 剥本命法理,是要从魂魄深处往外挖。每动一下,疼的不是肉,是魂。 他刚一发力,整个身子就抽搐起来。眉心透出一点青白色的光,那光里头翻滚著无数画面,过去的、將来的、三界各处的密辛,全是他这些年偷听攒下来的本事。 “快点。”孙悟空催 六耳獼猴咬著牙往外拽。青白光一点一点离开他的眉心,他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皮肤发灰,眼窝凹陷,像是一下老了几千岁。 “疼……”六耳獼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慢点行不行……” “不行。”唐三藏把帐本摊开,放在笼子前,“债主等著收货。” 那团青白光被六耳獼猴彻底拽出来,悬在半空,里头的画面还在转。 唐三藏抬手,帐本自己翻页,翻到最后一张空白页。 “注进去。” 六耳獼猴最后看了那团光一眼。那是他的命根子。这一注进去,他就再也不是能知前后的六耳獼猴了。 可孙悟空的棒子横在边上,罗真在车顶打著哈欠看戏。他没得选。 青白光落进帐本。 帐本剧烈地抖了一下。空白页上的纸纹自己游动起来,一行金线浮出来,把那团法理吸进纸里。帐本的封皮由暗黄转成深金,边角生出细密的纹路,那纹路一圈往里绕,绕成一个旋涡。 百花羞凑过去看,倒吸一口气。 “师父,帐本……它自己在算。” 帐本摊开的那一页,金线自己排列成一行字。十殿阎罗每人面前都浮出一个小字,写著他们此刻心里的盘算。秦广王那个字旁边,写著“想拖三日去凌霄殿对印”。楚江王旁边写著“盼地藏王扛事”。卞城王旁边写著“想抽身回殿”。 唐三藏低头扫了一眼,神色没变。 “知前后,万物皆明。”他合上帐本又打开,金线重新排布,“现在它能推演谈判对手的底牌了。” 判官凑过去看自己面前那个字,脸一下白了。他面前写著“盼这和尚早点走”。 “这……这帐本成精了?”判官往后退。 “成法宝了。”孙悟空扛著棒子笑,“俺师父这帐本,以后谁跟他谈生意,底裤都得被它扒出来。” 六耳獼猴瘫在笼子里,眼睛空的。天赋剥走之后,他连自己刚才被人怎么算计的都想不明白了。脑子里头一片浆糊。 “俺……俺现在是个啥……”他喃喃。 “一只欠债的猴。”唐三藏把帐本收进紫金钵盂,“天赋折抵违约金两千万,你还欠八百万。在我方囚车里做工还债,期限三百年。” “三百年……”六耳獼猴的头垂下去。 孙悟空拍了拍笼子。“老六,想开点。三百年一晃就过。你看俺当年压五行山下五百年,不也熬过来了。” 六耳獼猴没力气接话。 唐三藏转向秦广王,把那份债券方案推过去。 “现在签债券担保协议。债券面值一万万灵石,地府以轮迴流水做抵,五十年期。极乐集团承销,承销费按募集总额一成收取。修復畜生道的工程款,从募集资金里专款拨付。” 秦广王接过协议,刚要看条款,帐本在紫金钵盂里隱发光。唐三藏像是早算到他要看哪一条。 “第三条你不用细抠。”唐三藏说,“你现在想找的是提前赎回条款,那条对地府不利,我已经改成你能接受的版本了。签吧。” 秦广王手一抖。 这和尚连他要翻到第几页都算准了。 他闭了闭眼,把章盖下去。一万万灵石的债券担保协议,地府担了。 百花羞封存协议,新的一页又铺开。 “轮迴专项债券承销费一千万,畜生道修復工程款预算……” 地藏王坐在莲台上,听著百花羞那一串数字,胸口的裂痕一跳一跳。 他看明白了。 这和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收六耳獼猴那点债。六耳是个引子,把他引进地府,引到六道轮迴跟前。先嚇地府交出魂籍,再剥六耳的天赋养出法宝,最后用畜生道塌陷逼地府发债,债券的钱袋子全攥在极乐集团手里。 环相扣,每一环都让地府和灵山往里赔。 諦听趴在他脚边,还在发抖,死活不肯抬头。它探了一下罗真梦里那点东西,就成了这副样子。地藏王知道,那梦境里头的东西,已经不是三界能管的了。 凭佛法拦不住,凭帐也算不过。 地藏王的手在袖中动了动。 他指尖捏著一枚金色菩提子。这是当年燃灯古佛赠他的,遇大难可碎子求援。 他原本不想动用。可今日这局,越拖越深。畜生道塌了,六道根基被啃了一块,地府的轮迴流水被押了五十年,连六耳獼猴的本源都成了人家债券的抵押物。再这么下去,灵山的旧帐迟早被这和尚一笔翻出来,翻到佛祖头上。 地藏王垂著眼,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菩提子在他指间,碎了。 一点金光从他袖口透出来,没人注意。那金光顺著幽冥的因果脉络往西飘,穿过忘川,穿过奈何桥,一路往灵山去。 灵山,燃灯古殿。 一直闭目的燃灯古佛,眉心忽然亮起一点金光。 他睁开眼。 “地府……”古佛的声音很轻,“地藏出手求援了。” 他身前的香炉无火自燃,青烟直往上,在殿顶结成一个幽冥界口的虚影。虚影里,那条暗金的龙正抱著毯子打哈欠,那个穿黄袍的和尚正合上一本泛著金光的帐本。 燃灯古佛看著那本帐本,沉默了很久。 界口这边,唐三藏把所有协议封存完毕,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罗真在车顶伸了个懒腰,朝忘川深处又嗅了嗅。 “师父,那边还有別的味儿。”罗真咂嘴,“比黄泉晶石淡点,但是回甘。” 秦广王刚放下的心,又被这一句拎了起来。 第251章 二十四诸天 秦广王那句“別的味儿”还没琢磨明白,忘川上空就响了。 梵音。 不是一声,是层叠从极西方向滚过来,一浪压一浪,听著像有千万个声音在念经。奈何桥的灰石被这声音震得往下掉渣,鬼差们捂著耳朵蹲下去,黑白无常的锁链在地上跳。 唐三藏端著凉茶的手停了一下。 百花羞抬头看天。“师父,西边来东西了。” 天裂开一道金缝。二十四道金光从缝里挤出来,落到忘川上空,一道一道往大里涨。眨眼工夫,二十四座金山悬在半空,每一座都压著佛门的法理,山体上流转著经文,沉甸地往下坠。 秦广王脸都绿了。“二十四诸天……燃灯古佛的法旨!” 判官腿一软,扶住了桌子。“古佛亲自下旨了。这是要强带人。” 二十四座神山的山影压下来,奈何桥两岸的百万阴兵被压得齐齐矮了半截,盔甲贴地,连大气都不敢出。山影直奔太师椅,奔六耳獼猴的车笼,奔唐三藏手边那本泛著深金的帐本。 一道梵音在界口炸开,字清楚。 “取经人擅扣灵山旧档,私押六耳本源,强逼地府发债。即刻交出六耳獼猴与帐本,隨旨往灵山受审。” 六耳獼猴在笼子里嗷了一嗓子。“古佛!俺在这!古佛救俺——” 孙悟空扛著金箍棒往笼子上一拍。“叫什么,没看人家是来抢俺师父帐本的,顺带把你也拎走。” 六耳獼猴噎了一下。 唐三藏没起身。他把凉茶搁下,提笔,帐本自己翻到新一页。 “花羞,记。” 百花羞抽出笔。“记什么?” “暴力妨碍司法执行。”唐三藏一笔一划写下去,“主体,灵山燃灯古佛。手段,二十四诸天法旨,强压取经团执法现场,意图劫夺司法標的物与执法记录。” 百花羞跟著誊抄。“標的物指六耳獼猴,执法记录指帐本?” “对。”唐三藏写完抬头,看了眼天上那二十四座越压越低的金山,“再加一条。该法旨未经天庭报备,属跨界越权执法,证据確凿。” 判官在旁边听得手脚发凉。神山都压到脑门上了,这和尚还在记帐。 二十四座神山轰然下沉,金光铺满整个界口。森罗殿的瓦片被气浪掀飞,十殿阎罗的官帽全被吹歪。地藏王坐在莲台上,胸口的裂痕又渗出血,他抬手想挡,那金光不是冲他来的。 楚江王缩在柱子后头。“完了完了,这要砸下来,唐长老连灰都不剩。” 宋帝王闭著眼不敢看。 就在这时,马车顶上传来一声。 “吵死了。” 声音不大,可整个界口的梵音一下被压了下去。 罗真坐起来了。 他刚把那块黄泉晶石嚼碎咽下去,混沌胚胎正在消化,体內地火水风搅成一团,五行法理在肚子里翻。这觉睡得正香,被这一通梵音吵醒,金髮都炸了一半。 他揉著眼睛,金色的眸子眯成一条缝,往天上瞟了一眼。 “谁啊,念经念到老子被窝里来了。” 孙悟空抬头喊。“师兄,燃灯古佛的法旨,二十四诸天,来抢帐本的。” “抢帐本?”罗真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那是花羞记吃记喝的本子,抢它干嘛。” 他站起来,毯子滑到脚边。十三四岁的萝莉模样,一身金道袍立在车顶,仰头看那二十四座神山。 二十四座金山压到他头顶三丈。山体上的经文流转,佛门最顶尖的法理在里头沉淀,那是燃灯古佛攒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东西。 罗真歪头看了半天,鼻子动了动。 “咦。” 他咂了咂嘴。 “这味儿……比黄泉晶石浓。” 秦广王听见这话,刚提起来的心又往下掉。 “罗真道友,那是燃灯古佛的二十四诸天法理!佛门至宝!” “佛门至宝?”罗真舔了舔嘴唇,“听著就香。” 孙悟空一拍大腿。“坏了。” 唐三藏头都没抬,手里的笔继续走。“花羞,新增项目。佛门法理回收处置。” 罗真深吸了一口。 那不是喘气。那是闻味儿。整个界口的空气都往他鼻子里灌,二十四座神山的金光被他这一吸,往里凹了一块。 下一刻,他张嘴了。 不是萝莉那张小嘴。 金光暴涨,罗真的身形拔起来,暗金的鳞片一片片铺开,龙身往天上窜。数千丈不够,他这回直接拉到了万丈。混沌古龙的真身撑开整个幽冥上空,龙鳞压著阴云,龙尾扫过忘川,河水被掀起几十丈高的浪。 龙头抬起来,对准那二十四座神山。 龙嘴张开。 那不是一张嘴。那是一个能吞天的洞。混沌从龙腹里涌出来,地火、水、风,五行法理在洞口翻滚,往里头卷。 二十四座神山被这股吸力一拽,齐齐晃了晃。 “拦不住!”秦广王嗓子都劈了。 拦什么。这是燃灯古佛的法旨,三界没几个能碰。可对著罗真这张嘴,二十四座神山像被人拎著脖子往锅里送。 第一座神山被吸进龙嘴。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山体上的经文还没来得及发威,就化成了齏粉,被混沌一裹,咽下去了。 第二座。第三座。 罗真嚼得很欢。龙眼眯起来,那神情活像个蹲在路边啃糖葫芦的。 “嗯——”龙腹里滚出满足的声音,“脆。比黄泉晶石脆。这佛门的东西,外头硬,里头是甜的。” 孙悟空蹲在桥栏上,金箍棒搁在腿上,看得直摇头。“老六,你看见没。这就是俺师兄。” 六耳獼猴趴在笼子里,眼睛瞪得溜圆。他被剥了天赋,脑子一团浆糊,可眼前这一幕还是看明白了。 燃灯古佛的二十四诸天法旨,三界震动的大手笔,正一座一座往那条龙肚子里钻。 “他、他在吃法旨……”六耳獼猴喃,“那是古佛的法旨啊……” “是啊。”孙悟空乐呵的,“俺师兄不挑食。” 二十四座神山,吃了一半。 剩下的十二座感觉到不对,金光暴涨,想往回缩。山体上的经文齐亮起来,二十四诸天的法理凝成一道金锁,要把这片天封住。 罗真一个不耐烦。 他鼻子一喷。 混沌的龙息扫过去,那道金锁连响都没响,散了。剩下的神山被龙息一卷,掉了头,乖乖往龙嘴里飞。 咔嚓。 连吃带嚼,十二座神山下肚。 整个界口安静下来。 二十四座神山,没了。一座不剩。 森罗殿的瓦片掉了一地,十殿阎罗的官帽歪在脑袋上,没人去扶。百万阴兵趴在地上,盔甲贴著灰石,一动不动。 地藏王坐在莲台上,胸口的血止住了,可他整个人僵在那。 他刚碎了菩提子求援。燃灯古佛的二十四诸天法旨,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手笔之一。古佛攒了几万年的法理,本该一举把局面压回去。 结果。 被那条龙当饭后点心,几口吃完了。 地藏王闭了闭眼。 罗真打了个嗝。 这一个嗝,把忘川的水又震得倒卷三尺。龙身往下沉,鳞片收拢,万丈龙躯一点点缩回去,变回那个抱毯子的萝莉。他落回车顶,拍了拍肚子。 “吃撑了。”罗真打了个饱嗝,“那十二座有点多。”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打第二个嗝。 可这回,从他嘴里出来的不是声音。 一团透明的气,从他嘴里飘出来。 那气团透著光,里头不是金色,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清。空间在那团气里摺叠、扭曲,看一眼就觉得脑子发胀。那是被罗真吃下去的二十四诸天法理,在他混沌的肚子里搅了一圈,被他消化掉了最杂的部分,剩下最纯的一股空间法则,吐了出来。 唐三藏抬头看了一眼。 “花羞,接。” 百花羞还没反应过来,那团透明的气已经飘下来了。它绕过百花羞,绕过算盘,直直落进唐三藏摊开的手心。 气团落在掌心,凝住,往里收。 一枚戒指,落在唐三藏手里。 透明的,看著像水晶,可里头空间在转。 唐三藏捏著那枚戒指看了看,又往里探了探神识,然后把它套上手指。 “乾坤戒。”他说,“无视阵法,內藏空间。存物。” 百花羞凑过来看,倒吸一口气。“师父,这戒指里头……我神识探不到边。” “探不到就对了。”唐三藏把帐本往里一收,那本泛著深金的帐册直接没入戒指,连个影都不剩。他又抬手,桌上的笔、墨、那一摞协议,一併收进去。 界口的所有人都看著这一幕。 燃灯古佛的二十四诸天法旨,被罗真吃成了一枚戒指,戴在唐三藏手上,用来装帐本。 判官嘴张得能塞进鸡蛋。“古佛的法理……成了人家装东西的戒指……” 楚江王扶著柱子,腿一直在软。“这、这还打什么……” 宋帝王乾脆坐到地上了。 卞城王本来一直想抽身回殿,这会儿连挪步的心思都没了。他看了眼天上空荡荡的位置,又看了眼车顶那个揉肚子的萝莉,最后看向太师椅上那个戴著透明戒指的和尚。 打不过。 不光地府打不过。灵山的二十四诸天法旨,最顶尖的佛门手笔,人家一口一个,连嗝都打了,还顺手吐了个戒指出来。 这局,没法打了。 地藏王坐在莲台上,半晌没出声。 他袖中那枚碎掉的菩提子,金光早散了。求援的信確实送到了灵山,燃灯古佛也確实出手了。 可出手的结果,是给那条龙添了一道菜。 地藏王慢慢睁开眼,看向唐三藏。 “唐长老。”他开口,声音很轻,“翠云宫不再干预。六耳獼猴之事,地府之债,债券之约,皆按你方协议执行。” 唐三藏把戒指上的协议又调出来一份,推到桌沿。 “菩萨明事理。”他说,“那这份《灵山轮迴欠费补缴备忘录》,烦请菩萨转呈古佛。” 地藏王看著那份备忘录。 “补缴?” “灵山长期占用六道轮迴资源,不缴使用费。”唐三藏指著备忘录,“方才古佛又以二十四诸天法旨暴力妨碍我方执法,这一笔,也记上了。两项合併,灵山欠地府与我方的帐,备忘录里列得清楚。” 地藏王沉默。 他刚求援,求来的不是解围,是又一笔帐。古佛的法旨被吃了不算,吃完还得补缴。 “古佛若有异议,”唐三藏把笔搁下,“可派人来对帐。我方帐本——”他抬了抬手上那枚透明戒指,“隨身带著。” 地藏王盯著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那是古佛二十四诸天的法理。如今成了对方帐本的盒子。 他伸手,把那份备忘录收进袖中。 “贫僧会转呈。” 界口这边算是定了。 秦广王瘫在椅子上,半天才缓过一口气。他看著桌上那一摞已经盖了章的协议——放弃担保声明、六耳魂籍移交、一万灵石的债券担保——再看看天上那空荡荡的位置,嘴里发苦。 地府这一趟,把六道轮迴的流水押出去五十年,把六耳的本源赔成了债券抵押,还得替灵山转交一份补缴备忘录。 而他们什么都没拦住。 “师兄。”孙悟空跳上车顶,“还吃不?” 罗真摸著肚子,摇头。“撑了。那十二座神山顶上来了。”他打了个小嗝,又吐出一点透明的气,这回的气团小,散在空中没成形,“睡会儿,消食。” 他抓过毯子,往车顶一裹,闭眼。 孙悟空回头冲唐三藏喊。“师父,师兄又睡了。” “让他睡。”唐三藏起身,理了理黄袍,“该签的都签了,该收的都收了。” 他转向森罗殿。 “秦广王,债券资金五日內到位,畜生道修復工程同步启动。六耳獼猴隨我方囚车走,三百年劳役从今日起算。” 秦广王没力气反驳,挥了挥手。“按协议办。” 六耳獼猴趴在笼子里,眼睛空的。天赋没了,靠山没了,连灵山的法旨都被吃进了那条龙肚子。 他这辈子,是真完了。 百花羞推著车笼往界口外走,路过地藏王的莲台时,唐三藏停了一下。 “菩萨,告辞。” 地藏王坐在莲台上,看著那枚透明戒指,没动。 諦听趴在他脚边,还在抖,死活不肯抬头。它探过罗真梦里那点东西,至今没缓过来。 唐三藏带著取经团,往奈何桥另一头去。马车顶上,罗真裹著毯子睡得正香,偶尔打个嗝,吐出一点散开的透明气。 走出老远,孙悟空回头看了一眼。 界口处,十殿阎罗还瘫在原地。地藏王一个人坐在莲台上,望著西边的方向。 “师父。”孙悟空扛著棒子,“古佛会不会再来?” 唐三藏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里头那本深金帐册安静地躺著。 “来不来,得看古佛想不想再添一道菜。” 灵山,燃灯古殿。 香炉里的青烟早散了。殿顶那个幽冥界口的虚影还在,虚影里,那条暗金的龙裹著毯子睡得四仰八叉,那个穿黄袍的和尚正戴著一枚透明戒指往外走。 燃灯古佛睁著眼,盯著那枚戒指。 那是他的二十四诸天。 他坐在蒲团上,很久没有动。殿外有弟子来报,说古佛的二十四诸天法旨已断。古佛没应声。 过了半晌,他抬起手。 掌心摊开,浮出一份文书。 是地藏王刚转呈来的备忘录。 《灵山轮迴欠费补缴备忘录》。 燃灯古佛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最后一项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项写著:佛门二十四诸天法旨暴力妨碍司法执行,罚金待核,可用法理实物抵缴。 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 “已抵缴部分:二十四诸天法理一份,回收完毕。” 燃灯古佛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身前的香炉,自己又燃了起来。 第252章 碧波潭 奈何桥这头还冒著寒气,森罗殿的瓦片碎了一地,没人去管。 唐三藏把那枚透明戒指往桌上一搁,帐本自己飘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秦广王,二十四诸天的事算个插曲。咱们接著说正事。” 秦广王缩在太师椅里,刚缓过来一口气,听见这话又是一哆嗦。“还……还有正事?” “轮迴通道的收益权转让书。”唐三藏把一摞文书推过去,“你签的债券是抵押,这个是分成。两码事。” 判官凑过去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三成?六道轮迴的三成收益?” “先签三成。”唐三藏提笔在自己那份上落了名,“后续看运营情况再谈追加。” 秦广王盯著那行字,手抖。六道轮迴是地府的根,投胎的名额向来是十殿分著管,谁也不敢动。这和尚倒好,张口就要三成。 “唐长老,这……这要稟报玉帝的。” “玉帝那边备过案了。”唐三藏从戒指里调出另一份文书,盖著天庭的红印,往桌上一拍,“跨部门协查公文,连带这次的资產重组,都在授权范围內。你要不信,可以派人去天庭核。” 秦广王看著那枚印,喉咙发乾。玉帝的態度他清楚,灵山在六道里吃了这么多年白食,天庭早看不顺眼。如今唐三藏拿罗真这条龙开路,玉帝乐得在旁边看戏。 “五殿。”秦广王扭头喊。 阎罗王从柱子后头探出脑袋。“在。” “盖印吧。”秦广王闭了眼,“拦不住的。” 十殿阎罗排著队,一个一个上前。森罗殿的玉印挨个落下来,砸在转让书上,闷响一声接一声。楚江王盖印的时候手都在抖,印偏了一点,又重新补了一下。卞城王盖完,看了眼车顶上裹著毯子的萝莉,一句话没敢说。 唐三藏收起转让书,往戒指里一塞。 “接下来说套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百花羞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著。“师父,记什么名头?” “阴阳互通vip套餐。”唐三藏背著手在森罗殿里踱了两步,“凡间那些豪绅,家里有钱没处花的,缴足香火费,就能指定投胎善道。不光投好胎,前世攒下的福报还能留一部分带过去。” 判官听得眼睛瞪圆。“这……这不合规矩啊。投胎都是按生前功过定的,哪能花钱买?” “以前是以前。”唐三藏停下脚步,“现在地府引入了民间资本,得讲投资回报。香火费就是投资,善道名额就是回报。帐目清清楚楚,比你们以前那套暗箱操作乾净多了。” 判官张了张嘴,没词了。 秦广王在椅子上嘆了口气。“那运营谁来管?地府的人手……” “不用你们管。”唐三藏招了招手,“白骨夫人,蝎子精。” 白骨夫人从界口外头走进来,蝎子精被五方揭諦押著,跟在后头。蝎子精修为废了大半,脸色发白,脚步虚浮,看见唐三藏就缩了缩脖子。 “你们俩留在地府。”唐三藏指了指森罗殿,“白骨夫人做业务经理,统管vip套餐的销售和投胎名额的调度。蝎子精做监工,盯著十殿別耍花样。” 白骨夫人愣了一下。“师父,我留这儿?” “地府这块业务刚铺开,得有自己人盯著。”唐三藏看她一眼,“你心思细,帐目上的事交给你我放心。蝎子精欠的债多,正好用劳役抵,留这儿干活合適。” 蝎子精一听这话,腿都软了。“唐、唐长老,我这修为废了,留在地府……万一那些鬼差给我使绊子……” “你头上戴著罗真唾液炼的项圈。”唐三藏淡淡道,“谁敢动你,等於动我的资產。地府的人不傻,秦广王刚见识过二十四诸天是怎么没的。” 秦广王在旁边咳了一声,没接话。 蝎子精脖子上那圈暗金的禁制还泛著微光,她摸了摸,不吭声了。 白骨夫人想了想,点头。“成。师父什么时候要报表?” “月底一次。”唐三藏从戒指里取出一本空帐册,递过去,“收支、名额、香火费,分类记。有大客户,单独建档。” 白骨夫人接过帐册,翻了翻,里头还附著唐三藏擬好的套餐价目表,分了三档。她看了一眼最高那档的价钱,咽了口唾沫。 “师父,这特供档……一个名额要这么多香火?” “物以稀为贵。”唐三藏背过身,“善道名额本来就少,能花钱买的都是有家底的。定低了反而显得不值钱。” 白骨夫人合上帐册,没再问。 界口这边的事算是理顺了。唐三藏转向森罗殿外,那里停著取经的车队,十几辆马车排成一长溜,前头几辆装著从灵感大王水府、三仙观、西凉女国一路收来的灵石灵矿,后头几辆是刚从地府划拉来的。 “八戒。”唐三藏喊。 猪八戒从车边跑过来,嘴里还嚼著东西。“师父,啥事?” “幽冥寒铁装车了没?” “装了装了,地藏王赔的那两万斤,都码在第三辆车上呢。”八戒拍了拍肚子,“还有那个轮迴土,沙师弟带人挖了三车,说是种灵药用的。” “轮迴土金贵,单独封存。”唐三藏往车队那边走,“別跟寒铁混一块儿。” 沙僧从后头车上跳下来,手里还拎著个铁锹。“师父,土都封好了,用罗真睡过的毯子裹的,气味盖住了,地府的人闻不出来。” “好。”唐三藏点头,目光扫过整个车队,最后落在最后一辆囚车上。 六耳獼猴被关在笼子里,脖子上套著枷锁,整个人蔫了。天赋被罗真在梦里剥得乾净,修为从大罗一路跌到地仙,如今连笼子都撞不开。 唐三藏走过去,敲了敲笼子。 “出来。” 六耳獼猴抬起头,眼睛空的。“干、干啥……” “白骨夫人留地府了,主推车的位置空出来。”唐三藏指了指车队最前头,“你顶上。” 六耳獼猴愣住。“让俺推车?” “你欠的债,万亿灵石。”唐三藏从戒指里调出那张借条,晃了晃,“按劳役抵,一天抵多少,帐上写得清楚。推车是体力活,正好消耗你那点剩下的修为。” “俺、俺好歹是六耳獼猴……” “现在是地仙了。”孙悟空从车顶跳下来,金箍棒往笼子上一磕,“別六耳不六耳的,赶紧的。师兄睡著呢,吵醒他你又得被拉进梦里。” 六耳獼猴一听“梦里”两个字,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他在那梦境里待过,浩瀚的杂音灌进脑子,天赋就那么没了,至今想起来还发毛。 揭諦上前打开笼子,把他拽出来,套上拉车的绳索。六耳獼猴被推到最前头那辆装满灵石的重车前,绳子往肩上一勒,差点没站稳。 “这车得有几万斤吧……”他咬著牙。 “四万六千斤。”八戒在旁边报数,报得挺熟练,“师父称过了。” 六耳獼猴脸都绿了。 唐三藏不管他,转身往界口外走。地藏王还坐在莲台上,諦听趴在脚边发抖。唐三藏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菩萨,那份补缴备忘录,记得转呈。” 地藏王没抬头,只是抬了抬手。“贫僧记下了。” “告辞。” 唐三藏带著车队往奈何桥另一头走。马车碾过灰石路,车轮声在寂静的界口里格外响。十殿阎罗瘫在森罗殿里,没一个敢动。百万阴兵趴在地上,眼睁看著这支车队从忘川边上碾过去。 罗真裹著毯子在车顶睡得正香,偶尔打个嗝,吐出一点散开的透明气。那气一飘到阴兵头上,盔甲就化成一摊铁水,阴兵嚇得往后缩。 “师兄这睡相,真不挑地方。”八戒推著车,小声嘀咕,“连地府都敢睡得这么死。” “他怕谁啊。”孙悟空扛著棒子走在前头,“二十四诸天都被他当点心了,地府这点东西,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车队走了大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一道幽光,那是还魂崖的界门。沙僧拿出秦广王给的通关令牌,往界门上一贴,光幕裂开一道口子。 “师父,门开了。” “走。” 车队一辆接一辆穿过光幕。六耳獼猴拉著最重的那辆车,咬著牙第一个衝进去,绳子勒得他肩膀发红。穿过界门的瞬间,他眼前一黑,再睁眼,已经是阳间了。 天光刺得他眯起眼。 阳间的风灌进来,带著泥土和草木的气味。还魂崖立在面前,崖壁上凿著无数台阶,一直通到地面。车队顺著崖边的盘道往上走,越走光越亮。 爬到崖顶,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荒原铺在脚下,远处有座城。 那城不小,城墙高耸,按理说该是繁华的去处。可城上空笼著一层灰濛的妖气,把城里本该有的金光压得黯淡,看著透著股说不出的萧条。 唐三藏停下脚步,盯著那城看了一会儿。 “八戒,看那城上头。” 八戒抬头瞧。“咋了师父?那城咋灰扑的,妖气还挺重。” “原本该是有金光的。”唐三藏从戒指里取出帐本,翻开新的一页,“你看城中心那座塔,塔顶应该放光的,现在暗著。” 孙悟空往前走了两步,眯眼看那塔。“师父说得对。这塔我有点印象,正经的宝塔,塔顶该有舍利子镇著,照出金光来。现在金光没了,妖气倒重,八成是出岔子了。” 正说著,城门那边出来一队人。 走在前头的是几个和尚,穿著破旧的僧袍,每个人脖子上、手腕上都套著重枷,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他们手里拿著扫帚,一边走一边扫著路边的尘土,脚步沉,背也驼。 那几个扫塔和尚抬头看见崖顶的车队,愣了一下。 为首的老和尚拄著扫帚,眯眼打量这支浩荡盪的队伍——十几辆马车,满载灵石灵矿,车顶上还睡著个裹毯子的金髮萝莉,前头拉车的是个套著枷锁的猴子,旁边站著个扛金箍棒的,还有个挑担的胖和尚。 老和尚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拖著铁链,一步一步往崖边挪过来。 “几位……几位是从东土来的取经人?”他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堵著东西。 唐三藏合上帐本,往前走了两步。 “正是。我是大唐来的唐三藏,这几位是我的徒弟。”他打量著老和尚脖子上的重枷,“老师父,你们这是……犯了什么事,戴著枷锁扫塔?” 老和尚一听这话,眼眶就红了。他张了张嘴,铁链哗啦响了一声,半天才挤出一句。 “长老有所不知……我们这祭赛国的金光寺,本是供著佛宝舍利的圣地,塔上金光能照三国,引得四方来朝。” “后来呢?”唐三藏问。 “后来三年前的一个雨夜,塔上的舍利子……被人偷了。”老和尚说到这儿,声音抖起来,“金光一灭,邻国就不来朝贡了,国王盛怒,说是我们这些和尚监守自盗,把全寺的僧人都下了大狱,拷打逼问。死了大半……剩下我们这些,戴著枷锁,天扫塔赎罪。” 旁边几个戴枷的和尚听著,都低下头,铁链拖在地上,没人吭声。 八戒咂了咂嘴。“好傢伙,偷个舍利子,连累你们这么惨。” 唐三藏没接八戒的话。他盯著那座金光黯淡的宝塔,又看了看城上空那层化不开的妖气,手指在帐本封皮上敲了两下。 “舍利子是谁偷的,查出来没有?” 老和尚摇头。“查不出。那妖气就是从塔底下渗出来的,可没人敢上塔顶查。上去的人……都没下来。” 唐三藏把帐本翻开,提笔。 “花羞,记。” 百花羞凑过来。“记什么,师父?” “新项目。”唐三藏一笔一划写下去,“祭赛国金光寺佛宝失窃案,委託追查及资產追偿。” 老和尚听不懂这话,愣地看著他。 唐三藏写完,抬起头,看著那几个戴枷的和尚。 “老师父,我们可以帮你们查这桩案子。”他顿了顿,“不过——” 老和尚眼睛一亮,刚要道谢,听见那个“不过”,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毯子滑下去半截。他鼻子动了动,朝著那座城的方向,咂了咂嘴。 “嗯……”他闭著眼,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这味儿……塔底下,有点东西啊。” 唐三藏回头看了一眼车顶。 孙悟空也抬起头。“师兄又闻著了?” 罗真砸吧砸吧嘴,没醒,翻过身又睡了过去,留下一句含混的梦话飘在风里。 “……水底下的味儿,挺鲜。” 唐三藏的笔尖在帐本上停了一下,隨即又落下,添了一行小字。 碧波潭,待勘。 第253章 九头虫 唐三藏合上帐本,看那几个戴枷的老和尚。 “老师父,先別忙著谢。”他把帐本往戒指里一收,“你们这案子,我接。但有个章程得先说清楚。” 为首的老和尚拄著扫帚,铁链拖在地上。“长老请讲。” “追佛宝,要花人力物力。我们这一行人,吃喝住行都得算成本。”唐三藏伸出手指,“查案、降妖、追赃,三笔帐。这钱不能让你们这些戴枷的和尚出,得找正主。” 老和尚听不太懂。“正主……是谁?” “你们国王啊。”八戒在旁边接话,“佛宝丟了,国王把你们关大狱,逼死大半。这事儿源头在他这儿。” 老和尚愣住。孙悟空扛著金箍棒,已经往城门那边走了两步。 “师父,废什么话,俺老孙直接上塔顶,把那偷宝的妖精揪出来,舍利子不就回来了。” “站住。”唐三藏叫住他。 孙悟空回头。“咋了?” “你上去打,打贏了,舍利子追回来,谁给我们钱?”唐三藏慢条斯理,“白干一场,图什么?” 孙悟空挠头。“图……行侠仗义?” “行侠仗义不当饭吃。”唐三藏摆手,“你先把棒子收了。这案子得按章程办,先去见国王。” 孙悟空嘟囔了一句,把棒子搁回耳朵里。 唐三藏转向老和尚。“老师父,劳你带个路,我要进城见国王。其余人留这儿看车。” 老和尚拖著铁链在前头引路。一行戴枷的和尚跟在后面,扫帚拄著地,走得慢。 唐三藏带著百花羞下了还魂崖,往城门去。临走前他衝车队喊了一声。 “悟空,看好车。八戒沙僧守著灵石。罗真睡他的,別吵。” 孙悟空蹲在车顶边上,看师父那身黄袍进了城门。 “老六,”他低头看囚车里的六耳獼猴,“瞧见没,师父这又要开张了。” 六耳獼猴趴在笼子里,肩膀还被绳子勒出红痕,懒得搭理他。 —— 祭赛国的皇城里头,比城外更萧条。街上没几个人,铺子关了大半。城中心那座宝塔立著,塔身七层,塔顶黑沉沉的,没半点光。 唐三藏走在街上,抬头看了那塔几眼。 “花羞,记一笔。塔顶妖气下渗,地基受损评估,待入帐。” 百花羞掏出笔。“师父,咱还没见国王呢。” “先把活儿盘清楚,到时候报价心里有数。” 老和尚把他们引到宫门口。守门的禁卫一见戴枷的扫塔僧,本想呵斥,看见后头跟著唐三藏这身打扮,又愣了一下。 “东土大唐取经人,求见国王。”唐三藏递上通关文牒。 禁卫接过文牒看了看,那上头盖著大唐和西天一路的印章,密麻麻。守门的不敢怠慢,进去通报。 没多久里头传话,国王召见。 祭赛国王躺在偏殿的榻上,脸色蜡黄,盖著厚被子,咳得直不起腰。三年没了佛宝,邻国不来朝贡,国库一天比一天空,这国王也跟著病倒了。 “东土……取经的高僧到了。”国王撑著身子要坐起来,被旁边的宫人扶住,“快、快赐座。” 唐三藏行了个礼,在赐的座位上坐下。百花羞站在他身后。 “陛下身子不爽利,就別多礼了。”唐三藏开门见山,“我进城一路看过来了。贵国本是佛宝镇国,金光照三国,引四方来朝。如今塔顶金光灭了,邻国断了朝贡,国库空虚,民生凋敝。陛下也因此忧思成疾。” 国王一听这话,眼泪就下来了。“高僧说得是啊……三年前那场雨夜,舍利子被人偷了去,金光一灭,什么都垮了。寡人……寡人对不住列祖列宗。” “那些金光寺的和尚,陛下也了狱。”唐三藏看他一眼,“死了大半。” 国王脸上一阵难看。“寡人当时急昏了头,以为是他们监守自盗……如今想来,他们一个个戴著枷扫塔,也是可怜。” “陛下要是真想把佛宝追回来,”唐三藏顿了顿,“我倒有个法子。” 国王眼睛一下亮了,挣扎著往前探身。“高僧有办法?快、快说!” 唐三藏不急著说,先从袖子里——其实是从那枚透明戒指里——取出一卷文书,摊在膝上。 “陛下听说过保险吗?” 国王一脸茫然。“保……什么?” “保险。”唐三藏把那捲文书理平,“我们极乐集团,专做这一行。简单说,就是替人兜底。陛下家的佛宝丟了,按理是天大的损失,对吧?” “那是自然。”国王点头,“舍利子是无价之宝。” “无价之宝丟了,找不回来,这损失谁担?”唐三藏摇头,“没人担,只能干认倒霉。但要是陛下买了我们这份险——” 他把文书往前递了递。 “极乐集团特种资產遗失险。陛下投保之后,第一,我们负责追查佛宝下落,组织人手降妖追赃;第二,万一追不回来,我们按舍利子的等值,赔陛下灵石。” 国王听得一愣一愣。“追不回来……你们还赔?” “赔。”唐三藏点头,“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追回来,物归原主;追不回,等额灵石赔付。陛下两头都不亏。” 国王咽了口唾沫。这话听著,怎么都像是天上掉馅饼。 “那……寡人要出什么?” 唐三藏就等这句。 “保费。”他伸出两根手指,“国库现银的两成。” 国王脸色变了变。“两成……寡人这国库本就空了大半……” “陛下,帐得这么算。”唐三藏语气不急不缓,“舍利子值多少?金光照三国的镇国之宝,无价。两成国库换一个无价之宝的兜底,外加我们出人出力替你追赃,这买卖划不划算?” 国王不吭声,手指头攥著被角。 “再说了,”唐三藏补了一句,“陛下不投保,这佛宝还是丟著。邻国还是不来。国库还是空。陛下这病——”他看了国王一眼,“怕是也好不了。” 这话戳中了国王的痛处。他病了半年多,太医束手无策,说是鬱结於心,心病难医。他自己心里清楚,这病根就在那座塔上。 “高僧……”国王声音抖,“你们当真能追回佛宝?” “能不能,得查了才知道。”唐三藏实话实说,“但我敢立这个赔付条款,陛下还怕什么?追回来你赚,追不回你也有灵石拿。三界做生意的,没谁敢这么兜底。” 国王盯著那捲合同看了半晌。 旁边伺候的老太监凑过来,低声劝。“陛下,老奴瞧著这位高僧不像哄人的。咱们这局面,也没別的法子了……” 国王闭了闭眼,半天,伸手。“拿笔来。” 宫人忙取了笔墨。 唐三藏把合同摊开,一条一条指给国王看。 “这是保费条款,国库现银两成。这是追查条款,我方负责降妖追赃。这是赔付条款,追赃失败,按佛宝估值等额灵石赔偿。陛下看清楚了,再签。” 国王眼睛花,看不大清那些密麻麻的小字,只盯著那几条大的。他抖著手提笔,在落款处签了名,又取来国璽,盖了上去。 红印落下。 唐三藏把合同收起,往戒指里一塞。 “陛下痛快。” 国王鬆了口气,又有点不安。“高僧,那保费……” “现在就交割。”唐三藏起身,“烦请陛下派人开国库,清点两成现银。我这边人手,今日就开始查案。” 国王招手叫来掌管国库的官员,吩咐下去。那官员一听要拿两成国库出来,脸都白了,可国王的印都盖了,不敢违抗,只得去办。 —— 唐三藏出了宫,回到还魂崖。 孙悟空蹲在车顶上,老远就喊。“师父,成了没?” “成了。”唐三藏招手让他下来,“两成国库,正在清点。” 八戒一听乐了。“嘿,又是一笔。师父,这回保费收了,是不是就得去打妖精了?” “先別急著打。”唐三藏走到囚车前,敲了敲笼子,“六耳,出来干活。” 六耳獼猴趴在笼子里,抬起头。“干、干啥……” “你那聆听万物的天赋,被罗真在梦里剥了大半,剩下的也还能用吧?”唐三藏问。 六耳獼猴脸一垮。“就剩个底子,听不远了……” “底子也够用。”唐三藏让揭諦打开笼子,把他拽出来,“这祭赛国的佛宝被偷了,偷宝的妖精藏在哪儿,你给我听出来。” 六耳獼猴揉著被绳子勒红的肩膀。“凭啥俺听……” “凭你欠我万亿灵石。”唐三藏从戒指里调出那张借条,“今天听这一回,抵你三天劳役。听不听?” 六耳獼猴一听能抵债,犹豫了一下。听一回就少推三天车,这帐他算得过来。 “……听。” 他蹲在崖顶,闭上眼,剩下的那点天赋勉强催动。耳朵里嗡的一声,四面八方的声音涌进来——城里百姓的咳嗽,宫里太监的脚步,国库官员清点银两的算盘声…… 他皱著眉,把这些声音一层往外剥。 “往远处听。”唐三藏在旁边提醒,“塔顶妖气从哪儿来的,顺著那股气往源头听。” 六耳獼猴顺著塔底那股阴湿的妖气往外摸。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深。城外的荒原,山,水…… “有了。”他猛地睁眼,“东南方向,乱石山,底下有个潭,叫……碧波潭。” 唐三藏掏出帐本。“偷宝的妖精,在碧波潭?” “嗯。”六耳獼猴点头,“那妖气根子在潭底。是个九头的妖,叫九头虫。佛宝舍利子……就在他那儿。” 八戒咂嘴。“九头虫?这名字听著就难缠。” 唐三藏在帐本上记下“九头虫,碧波潭,赃物舍利”几个字。 “还有別的吗?”他问六耳獼猴,“潭底就这一个妖?” 六耳獼猴本想说没了,可那点天赋还在勉强运著,潭底的声音又模糊地传过来一些。他眉头一拧。 “等……” 唐三藏停下笔。“怎么?” 六耳獼猴把耳朵又往那潭底贴了贴。声音断续,可有几句他听清了。 “潭底下……不止九头虫一个。”他咽了口唾沫,“还有人。” “什么人?” “听口气……是北海龙宫的特使。”六耳獼猴脸色有点变,“他们俩在潭底交接什么东西。九头虫管那东西叫……『至宝』。” 唐三藏的笔尖在帐本上顿住。 “北海龙宫的特使?”他重复了一遍,“在碧波潭,跟九头虫交接至宝?” “俺听得不真切,就这么几句。”六耳獼猴摇头,“那特使说,东西交了,让九头虫赶紧把首尾处理乾净,別留把柄。九头虫说,舍利子那茬已经压下去了,金光寺那帮和尚替他背了锅,没人查得到这儿。” 孙悟空在旁边听著,眯起眼。“北海龙宫……师兄前阵子在落胎泉吸了北海冷龙,又在油锅里把人家的冷龙精华嚼了。这会儿北海的人凑到碧波潭来,跟偷佛宝的妖精勾搭,这里头怕是不简单。” 唐三藏没说话。他低头在帐本上又添了一行。 九头虫,盗佛宝,嫁祸金光寺。北海龙宫特使,碧波潭交接至宝,性质待查。 写完,他把帐本合上,往戒指里一收。 “悟空。” “在。” “收拾收拾。”唐三藏抬头看那东南方向的天,“保费一到帐,咱们就去碧波潭。” 八戒搓手。“师父,这回是去打九头虫,还是去……” “去查案。”唐三藏纠正他,“顺带,把那北海龙宫的特使,也一併请来对个帐。” 六耳獼猴蹲在地上,听力还没收回来。潭底那两个声音还在他耳朵里飘著,断续续。他正要把天赋撤了,那特使最后一句话又钻进耳朵。 “……龙王交代了,这东西金贵,比那舍利子值钱百倍,路上千万出不得岔子……” 六耳獼猴猛地抬头,看向唐三藏。 唐三藏正把那枚透明戒指在指间转了一下,帐本就躺在里头。他像是没察觉六耳獼猴的神色,只淡淡开口。 “清点完了没?两成国库。” 崖底下,那国库官员押著十几车现银上来了,远喊著。 “高僧,银两点齐了——” 唐三藏转过身,往那车队走去。 六耳獼猴张了张嘴,最终把那句“比舍利子值钱百倍”的话咽了回去。他看著唐三藏那道黄袍背影,又看了眼车顶上裹著毯子打嗝的萝莉,缩了缩脖子。 这趟浑水,越来越深了。 第254章 玄冰阵图 碧波潭的水黑里透绿,风一吹,腥气往岸上扑。 唐三藏让八戒把桌子支在离潭边三丈的地方,帐本摊开,砚台压著角。百花羞站在旁边研墨,五方揭諦各执一块留影石,分立四面。 “花羞,开新页。”唐三藏提笔写了个標题,“跨海域特大走私及盗窃案。” 百花羞探头看那几个字。“师父,连走私都算上了?” “九头虫盗佛宝,是盗窃。北海龙宫特使来交接至宝,是跨海域走私。”唐三藏把笔搁下,“两条罪,併案处理,索赔金额能翻一番。” 车顶上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罗真趴在毯子上,手里抓著一块幽冥寒铁,正一口一口啃。地藏王赔的那两万斤铁,被他当零嘴,啃得满地铁屑。 “这铁……有点凉。”他嚼著,含混地嘟囔,“凉颼的,下饭。” 八戒在底下仰头看。“师兄,那是寒铁啊,硬邦的,您牙口可真好。” 罗真打了个嗝,吐出一小片没嚼烂的铁渣。“饿了。地府那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 唐三藏没理会车顶上的动静,抬眼看潭面。 “悟空。” 孙悟空跳到岸边。“师父,下水了?” “下去查封妖洞。”唐三藏指了指潭心那片冒泡的水域,“九头虫和它那点家当,都在潭底。八戒跟你一道。” 八戒一听要下水,脸垮了。“师父,那妖气重得很,俺这一身……” “去。”唐三藏只说一个字。 八戒不敢再吭声,扛著钉耙跟在孙悟空后头。两人念了避水诀,一前一后扎进潭里。 水底黑沉。妖气从潭心那座石府里往外渗,把水都染绿了。孙悟空睁著火眼金睛往里走,老远就看见一座青石砌的洞府,门口立著两根石柱,柱子上盘著鳞。 “老猪,看那门。”孙悟空指了指。 八戒凑过去。“这门也太大了,里头藏的妖不小。” 话音没落,洞府的石门轰地撞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一条人影窜出来,手里一柄月牙铲,剷头泛著寒光。那妖一身青袍,面相凶,看见来人就喝了一声。 “哪来的禿驴野猴,敢闯我碧波潭!”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搭。“九头虫是吧?俺师父让俺来查封你这窝子。佛宝舍利在哪,乖交出来,省得挨揍。” 九头虫一听“佛宝舍利”四个字,脸色就变了。“你们是冲那东西来的?” “废话。”孙悟空棒子一横,“金光寺那帮和尚替你背了三年黑锅,死了大半。你这笔帐,俺师父都给你记著呢。” 九头虫不接话,月牙铲抡起来就劈。 孙悟空侧身让过,棒子往上一磕。两件兵器撞在一处,水里炸开一团气浪,把周围的水草掀得乱飞。 “嘿,还真有两下子。”孙悟空收棒再打。 九头虫这月牙铲使得快,剷头带著寒气,一铲一铲往孙悟空身上招呼。八戒在旁边瞅准空子,钉耙也凑上去拍了两下。 两个打一个,斗了十几个回合。 孙悟空打得不急。他存了心思——师父交代过,不能上来就把妖打死,得让它把动静闹大。所以这棒子看著凶,每一下都偏个半寸,专往妖身边上招呼,就是不下死手。 九头虫渐渐看出不对。这猴子的棒子分明能砸中他,却总是擦著皮过去,跟戏耍似的。 “你这泼猴,是在耍我?”九头虫怒了。 “哪能呢。”孙悟空棒子又偏了半寸,“俺这是手下留情。” 九头虫被这话激得火起,身子一晃,往后退了几步。青袍裂开,背上那几个藏著的头颅一个探出来。 九颗头。 正中一颗是人脸,左右八颗是兽头,张牙舞爪,每一颗嘴里都喷著绿水。 九头虫现了本体,整个人涨大了一圈,月牙铲也跟著变重。九张嘴一齐张开,毒水带著腥风喷出来,把那片水域搅得浑浊。 毒水落到潭底,淤泥翻滚,水草成片地烂掉。 孙悟空往后一退,避开那股毒水,心里乐了。 来了。 “老猪,让开点。”他喊了一声,自己也往旁边躲。 八戒不明就里,跟著退。“猴哥,咱不打了?” “打,接著打。”孙悟空棒子一指九头虫,“你往岸边引它,让它把劲儿都使出来。” —— 岸上。 唐三藏盯著潭面。水底的动静传上来,潭水翻滚,一股绿色的浊流往上冒,水面浮起一层死鱼。 “花羞,记。”唐三藏开口,“第一项,毒水污染水资源。碧波潭方圆三里水域,水质败坏,水族死伤,按受损面积和水族数目计价。” 百花羞笔走得飞快。“师父,水族怎么算?” “一条鱼一钱银子。”唐三藏掐指算了算,“这潭里少说也有几万条。先记著,等水退了让揭諦点数。” “记下了。” 潭面又是一阵翻涌。九头虫的九张嘴喷出狂风,水柱冲天而起,风扫到岸边,把潭边那片庄稼地颳得东倒西歪。 唐三藏转头看那片地。 “第二项。”他笔尖一顿,“狂风破坏农田。九头虫吐风毁稼,损坏祭赛国城郊耕地,按受灾亩数和当季收成估算。” 百花羞抬头看那片倒伏的庄稼。“师父,这地是祭赛国的,跟九头虫……” “地是祭赛国的,风是九头虫吐的。”唐三藏写得不停,“损失算在九头虫帐上,赔付走它的资產。它没钱,就用碧波潭的家底抵。” 百花羞咽了口唾沫,低头誊抄。 留影石那边,五方揭諦举著石头,把潭面的每一波动静都录了下来。 唐三藏写完两项,抬头朝潭里喊了一句。 “悟空。” 水底传来回应。“师父,俺听著呢。” “別急著收它。”唐三藏的声音不大,水却把话送了下去,“让它多动几下,水域和农田的帐还没做够。” 孙悟空在水里听得明白。“得嘞。” 他棒子一转,又偏著打过去,专往九头虫的兽头边上扫。九头虫被逼得连吐毒、喷风,越打越凶,那点理智全被怒气冲没了。 “泼猴!我跟你拼了!” 九头虫九张嘴一齐发力,毒水混著狂风,把整片潭水都掀了起来。水柱一根接一根衝出水面,岸上那片庄稼地被颳得连根拔起。 唐三藏站在桌后,看那水柱越冲越高。 “花羞,加项。” “师父您慢点,我手都酸了。”百花羞甩了甩手腕。 “第三项,水患。”唐三藏指著那一根冲天的水柱,“九头虫掀动潭水,致使下游恐有泛滥之险,提前计入防汛及堤坝加固预备金。” 百花羞笔尖一顿。“师父,这还没淹呢。” “防患於未然。”唐三藏写得理直气壮,“等真淹了再记就晚了。先把预备金的条目掛上,到时候按实际损失冲抵。” 车顶上,罗真啃完了最后一块寒铁,拍了拍肚子,翻了个身。 他鼻子动了动,朝著潭底的方向闻了闻。 “嗯……”他迷糊糊睁开半只眼,“底下那味儿,又冒出来了。” 孙悟空在水里斗著九头虫,听见师兄这句话从水面飘下来,心里一动。 师兄又闻著了。 潭底深处,那股“至宝”的气息確实在动。北海龙宫的特使藏在更深的暗处,一直没露面。 —— 水里,九头虫已经杀红了眼。 孙悟空这猴子根本不跟他真打,棒子来回就是不落实处。九头虫使尽了招数,毒水喷干了,狂风颳累了,连背上那几个兽头都喷得发蔫,可那只猴子还是好端的,连根毛都没掉。 “你到底打不打!”九头虫嘶吼。 “打啊。”孙悟空棒子又是一偏,“你怎么不多吐点毒水?怎么不多刮点风?使劲啊,別藏著掖著。” 九头虫这才品过味来。 这猴子压根不是来杀他的,是变著法儿地逗他出力。 可逗他出力做什么? 九头虫一个激灵,往岸上瞟了一眼。隔著浑浊的潭水,他模糊看见岸边支著张桌子,一个黄袍和尚站在桌后,旁边一个女子提笔疾书。 那和尚每写一笔,就抬头看一眼潭里。 九头虫的脊背发凉。 他在记帐。 这猴子把他往岸边引,逼他喷毒颳风掀水,那和尚就在岸上把这些动静一条一条记下来——记下来做什么,九头虫不敢想。 “好你个禿驴!”九头虫怒喝,“你这是在算计我!” 岸上,唐三藏听见这一嗓子,搁了笔,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 “算计谈不上。”他声音透过水麵传下去,“你盗佛宝、嫁祸金光寺、污染水域、毁坏农田,桩件都是你自己做下的。本团只是如实记录,依法追偿。” 九头虫气得九张嘴一齐喷火。 “我跟你们拼了!” 他不再理会孙悟空,月牙铲一抡,直接朝岸上那张桌子劈过来。剷头带著一道水浪,衝出潭面,往唐三藏的方向砸。 孙悟空棒子一横,挡在前头。 “你想干啥?俺师父记个帐,碍著你了?” “我宰了他,看他还怎么记!”九头虫红了眼。 “晚了。”孙悟空咧嘴,“留影石都录著呢,你这会儿冲俺师父动手,又是一条罪。” 九头虫被堵得说不出话。 岸上,唐三藏果然又提起了笔。 “花羞,再加一项。” “师父……”百花羞手腕都软了。 “暴力抗拒执法,威胁取经团人身安全。”唐三藏写完,吹了吹墨,“按情节恶劣处理,罚金加倍。” 九头虫在水里听见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吧,那和尚记一条;不打吧,前头记的也一条不少。这禿驴跟那条裹毯子的小龙一样,浑身上下透著邪性。 “悟空。”唐三藏放下笔,“水域、农田、水患、抗法,四项都记齐了。你可以收尾了。” “得嘞。”孙悟空棒子一转,这回不偏了,直奔九头虫正中那颗人头。 九头虫见这棒子来势变了,魂都嚇飞了。前头那只猴子是逗他玩,这一棒是要他命。 他往后猛退,避开棒锋,九张嘴齐张开。 可他这会儿毒水喷干了,狂风颳尽了,背上几个兽头蔫头耷脑,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被孙悟空逗了这么久,他那点本钱早折腾光了。 “拼不过了……”九头虫心里发慌。 孙悟空棒子追著打,一棒比一棒狠。九头虫连后退,被逼到洞府门口,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猴哥,下死手了?”八戒在旁边问。 “师父说收尾,那就收。”孙悟空棒子又是一记,砸在九头虫的兽头上。 九头虫一声惨叫,背上一颗兽头被打得耷拉下去,绿血直流。他疼得满潭乱窜,眼看就要被孙悟空堵死在洞府里。 走投无路。 九头虫想起了潭底那位还没露面的特使。 “北海的朋友!”他扯著九张嘴一齐嘶喊,声音穿透浑浊的潭水,传向最深处,“出来帮我啊!你们要的东西还在我手里,我要是死了,那至宝就给这帮人抢去了!” 潭底深处,一直没动静的暗处终於有了反应。 一道幽蓝的光,从潭心最深的地方亮起来。 孙悟空棒子停在半空。 “师兄说的味儿,动了。” 那道幽蓝的光越来越亮,从潭底一路升上来。光里裹著一面图卷,图卷上刻著密麻麻的冰纹,每一道纹路都泛著寒气。 图卷升到潭面,骤然展开。 寒气炸开。 整片碧波潭的水面,从中心往四周,一圈一圈地冻结。冰层推进的速度快得嚇人,眨眼工夫就漫过了三里水域,又衝出潭岸,往荒原上扩。 岸上那片倒伏的庄稼地,瞬间被冰封住。死鱼、浊流、翻滚的淤泥,全都冻在了冰里。 唐三藏站在桌后,看那寒气朝自己席捲而来。冰面推进到桌脚前三尺,停了一下,又往两侧绕开,把方圆百里的水域和地面全冻成了一块。 百花羞手里的笔尖结了霜。 “师父……这冰……” 水底,孙悟空和八戒被冻在了半道。那寒气来得太快,两人念的避水诀压根挡不住,水一冻,整个人就被裹在了冰里,动弹不得。 “老猪……”孙悟空在冰里憋著声。 八戒被冻得说不出话,只能瞪著眼。 九头虫缩在洞府门口,那道幽蓝的光罩著他,把寒气挡在外头。他喘著粗气,九张嘴咧开。 “成了……北海的玄冰阵图……方圆百里,都冻死你们!” 潭心那面图卷悬在冰封的水面上空,冰纹流转,寒气还在往外渗。一个穿著深蓝鳞甲的身影,从图卷底下缓浮了上来。 唐三藏看著那从冰底升起的身影,把冻住的笔在砚台上敲了敲,化开霜,重新蘸了墨。 “花羞,新页。”他开口,呵出的气在面前结成白雾,“北海龙宫特使,到了。” 第255章 万圣龙王 那身影从冰底浮上来,深蓝鳞甲,头顶一对短角,腰间掛著一枚海螺。他抬手按住胸前的图卷,冰纹在掌心流转。 “取经的和尚。”他开口,声音裹著寒气,“我北海龙宫从不与人结怨。今日这事,是你们先动了万圣龙王的女婿。劝你们识相,把帐本收了,掉头就走。” 唐三藏把笔在砚台上敲了敲,化开霜,重新蘸墨。 “特使是吧?”他翻开新页,写了行字,“正好,本团还有几笔帐要跟北海龙宫对。你来得巧,省得本团再跑一趟东海找你们龙王。” 北海特使盯著那本帐。 “你不怕死?” “怕。”唐三藏写得不停,“所以本团做事,都讲个依法。你这玄冰阵,方圆百里水域冻死水族无数,毁了祭赛国城郊耕地,又把本团两位徒弟冻在水里——三项,都记你北海龙宫帐上。” 特使被噎了一下。 他催动玄冰阵,本是要把这帮人连人带车冻成冰坨子,好让九头虫脱身,顺道把那笔交接的买卖瞒过去。哪想到这和尚冰都漫到脚边了,还有心思记帐。 “嘴硬。”特使冷哼,手心一翻,图卷上的冰纹陡然加亮,“等你冻成冰雕,看你还怎么记。” 寒气再炸。冰面从桌脚三尺外重新推进,绕过去的那两道冰墙合拢上来,往唐三藏和马车的方向夹。 冰层爬上车轮。 咔的一声,木轮外侧结了层白霜,霜往上爬,爬到车厢板。 车顶那条裹著毯子的小龙翻了个身。 罗真本来睡得正香,啃完两万斤寒铁,肚子撑得舒坦,正打算再眯一觉。可这一阵寒气钻进鼻子,他鼻翼动了动。 味儿来了。 比地府那点幽冥寒铁纯多了。又是水,又是冰,挤在一块儿,那叫一个浓。 “唔……”他咂嘴,迷迷糊糊睁开半只眼,金瞳里浮起一层亮,“这味儿……比铁下饭。” 底下八戒还冻在水里出不来,岸上百花羞手里的笔结了霜,五方揭諦举著留影石,身上落了一层白。 唐三藏听见车顶的动静,把笔搁下了。 “罗真醒了。” 罗真从毯子里坐起来,金髮披散著,揉了揉眼,朝潭心那面图卷看过去。那道幽蓝的光在他眼里跟一锅热汤似的,冒著香气。 “那玩意儿,”他指了指图卷,口水都快下来了,“是吃的吧?” 唐三藏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眼。 “北海玄冰阵图。”唐三藏说,“想吃,吃便是。记得吃乾净,別浪费。” “嘿。”罗真乐了,从车顶站起来,毯子滑到脚边。 他张开嘴。 不大的嘴,半个拳头那么宽。 可那张嘴一张开,潭面那面悬著的图卷就晃了一下。 冰纹乱了。 北海特使脸色一变。他催阵的手猛地一紧,图卷上的寒气全往外涌,想把这股拉扯顶回去。 顶不住。 罗真吸气。 那面方圆百里、把水族冻死、把庄稼冻烂、把孙悟空八戒裹在水里的玄冰大阵,从边缘开始,一缕一缕往车顶那张小嘴飞。 冰不是化的。 是被扯的。 坚冰从中间裂开,裂成一条细丝,细拧成股,股拧成一道冰蓝色的光流,顺著空气往罗真嘴里钻。 那声音脆得很,咔啦咔啦,跟扯麵条一样。 北海特使瞪大了眼。 “这……这是玄冰阵图!北海镇宫的宝贝!”他嗓子都劈了,“你怎么吃它!” 罗真没空搭理他,腮帮子鼓著,吸得正起劲。 冰蓝法理涌进肚子,又凉又润,比寒铁顺口多了。他眯著眼,喉咙里咕咚咕咚地咽。 “好东西。”他含混地嘟囔,“冰冰凉凉的,下喉。” 潭面变了。 刚才还冻成一整块的水域,从中心往外,冰层成片成片地塌。塌下去的冰一碰水面就没了,连个水花都不剩,全被那股吸力捲走。 水位往下掉。 肉眼能看见,潭水一寸一寸往下退。原本满当的碧波潭,露出了岸边的烂泥,露出了冻死的鱼,露出了潭底的水草。 孙悟空和八戒身上的冰碎了。 “噗!”八戒一头从水里冒出来,呛了两口,“师兄!是师兄醒了!” 孙悟空抹了把脸,往车顶看。他这火眼金睛瞧得清楚——师兄那张嘴,把那面图卷连根的法理都给抽出来了。 “老猪,看好了。”孙悟空咧嘴,“师兄这是把人家压箱底的宝贝当点心。” 北海特使还死撑著图卷。 可那图卷已经空了。冰纹一道淡下去,最后只剩一张白纸,飘在半空,被风一吹就碎了。 阵法是靠特使的元神催的。阵图被抽空,反噬顺著那道连接,直接撞回特使身上。 特使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 “噗——” 一口血喷出来,落在冰面上,溅开一片红。 他捂著胸口,深蓝鳞甲都黯了几分。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唐三藏在岸上看得清楚,提起笔。 “花羞,接著记。” 百花羞甩了冻僵的手腕,搓了搓笔桿上的霜。 “师父,这又记什么?” “北海特使施放镇宫阵法,意图谋害取经团八人。”唐三藏写得稳,“按谋杀未遂处理,罚金顶格。另,阵图属北海龙宫资產,现已被本团徒弟依法回收——” “回收?”百花羞抬头。 “它自己飞进罗真嘴里的。”唐三藏指了指车顶,“算本团接收了一笔来自北海龙宫的实物抵债。” 特使在冰面上听见这话,气得又喷了一口血。 他这镇宫的玄冰阵图,传了几千年,被这帮人三言两语就成了“实物抵债”。 “抢!这是抢!”特使嘶吼。 “抢?”唐三藏放下笔,“你先动的阵,要冻死本团。本徒弟出於自卫,把你的阵收了。这叫正当防卫,外加战利品归属。你要不服,可以上天庭斩妖台告状。” 特使张了张嘴,没话了。 告状?他这趟来本就是干见不得光的买卖,跟九头虫私下交接北海的宝贝。这事要捅到天庭,先倒霉的是他。 车顶上,罗真吸完了最后一缕冰蓝法理,打了个长的嗝。 “嗝——” 一股冰雾从他嘴里冒出来,在空气里飘了一下,散了。 “饱了一半。”他拍了拍肚子,舔了舔嘴角。 可他这话刚说完,鼻子又动了动。 潭水退下去之后,潭底那座青石龙宫露了出来。九头虫缩在洞府门口,刚才那道护著他的幽蓝光罩,隨著阵图碎掉也没了。他正想趁乱钻回水府。 罗真闻见了。 从那座龙宫底下,从更深的地脉里,又冒出一股味儿。比玄冰阵图还浓,还厚,是那种养了几千年的水眼气息。 “底下还有。”罗真眼睛一亮,金瞳里那层光更盛了,“好大一锅。” 他不睡了,整个人趴到车头,脑袋往潭底那座龙宫探过去。 唐三藏顺著他的视线看。 “悟空,那是什么?” 孙悟空在水里抬头喊:“师父,那是万圣龙王的水府!九头虫的老丈人,万圣龙王,就住底下!整座龙宫,连著碧波潭的地脉水眼!” 唐三藏眼神一动,立刻翻帐本。 “花羞,新条目。” “师父您慢点,我这页还没写满——” “地脉水眼,碧波潭核心资產。”唐三藏写得飞快,“此眼供养整座万圣龙宫,估值难计。现一併纳入查封清算范围。” 潭底,九头虫听见动静,回头一看。 那条裹毯子的小龙,正盯著自己老丈人的水府,口水顺著车头往下淌,滴在地上,冒著金光。 九头虫汗毛都竖起来了。 “別……別过来!”他扯著九张嘴喊,“那是我岳父的家底!是龙宫的根本!你要是动了水眼,整座龙宫都得塌!” 罗真听见了。 他咧开嘴,乐呵地回了一句:“塌了才好吃啊。” 话音落,他张大了嘴。 这回不是吸图卷那点动静了。 车头那张小嘴对准潭底的龙宫,一股吸力从天而降,直接扎进潭水,扎进青石府,扎进府底那口供养了几千年的地脉水眼。 潭里残余的水,哗地往那口水眼倒灌,又顺著吸力往上冲,全进了罗真嘴里。 龙宫晃了。 青石砌的墙开始裂,石柱上盘的鳞片往下掉。府里那些镇宫的水法、寒泉、灵脉,一股脑被那股吸力扯出来,化作一道粗大的水蓝光柱,直奔车头。 “咕咚。” 罗真咽了一大口,眼睛眯成了缝。 “这个比图卷强多了。”他含混地说,“又厚又顺,养了好多年吧?捨不得放出来的那种味儿。” 潭底彻底见了底。 烂泥、死鱼、碎石、塌了一半的龙宫,全暴露在外头。那口地脉水眼被吸得只剩一个黑窟窿,窟窿边上的青石一块往里陷。 孙悟空和八戒站在乾涸的潭底,仰头看那道水蓝光柱往车头钻。 “好傢伙。”八戒咽了口唾沫,“师兄这是把人家祖宅的地基都给抽了。” “老猪,往后躲。”孙悟空拽了他一把,“这龙宫要塌。” 龙宫確实在塌。 地脉水眼一空,整座万圣龙宫失了根本,青石府从底下开始往下沉,石墙一面接一面地倒。府里跑出来一群虾兵蟹將,连滚带爬地往岸上逃,跑慢的直接被塌下来的石头压在底下。 九头虫缩在洞府门口,魂飞魄散。 “岳父!”他扯著嗓子往龙宫深处喊,“水眼被吸乾了!家要塌了!” 龙宫最深处,传来一声闷吼。 一条满身金鳞的老龙,从塌了一半的府里衝出来。他身形庞大,鳞甲泛著光,正是这碧波潭的主人,万圣龙王。 可这老龙这会儿一点威风都没有。 他养了几千年的地脉水眼,眼看著被抽成了一个黑窟窿;他住了几千年的龙宫,眼看著一面墙接一面墙往下塌。整座祖宅,在他眼皮子底下散架。 “是谁!”万圣龙王怒吼,回头四顾,“是谁动我龙宫水眼!” 他这一抬头,看见了车头那张小嘴。 那张半个拳头宽的小嘴,正对著他的水府吸个不停,水蓝光柱粗得能撑满半边天,全往那张嘴里灌。 万圣龙王懵了。 他这辈子见过的妖、神、佛不少,可从没见过哪个东西,能把一整座龙宫连根的地脉水眼当水喝。 “住手!求你住手!”万圣龙王顾不上摆龙王的架子了,往车头的方向冲,“再吸下去,我龙宫满门都得葬在底下!” 罗真没停。 他吸得正香,哪听得进这话。 万圣龙王眼看著身后最后一根撑著主殿的石柱断了,主殿轰隆一声塌下去,砸起一片烂泥。他养的那些龙子龙孙、虾兵蟹將,在塌下来的废墟里哭爹喊娘。 老龙急了。 他猛地想起一样东西。 那帮人闯进碧波潭,不就是衝著金光寺那颗佛宝舍利来的吗? 万圣龙王一咬牙,回身钻进將塌未塌的內殿,从一个石匣里抢出一颗圆润的珠子。那珠子通体莹白,外头罩著一层佛光,正是九头虫从金光寺偷来的舍利子。 老龙托著舍利,衝出水面,一路衝到岸边唐三藏的桌前,扑通一声跪下。 “大师!大师饶命!”万圣龙王双手把舍利举过头顶,金鳞老龙叩在烂泥里,“佛宝舍利在此!是我那不成器的女婿偷的,与我无关哪!你要的东西,我双手奉上,求你让那位小祖宗住手,別再吸我龙宫了!” 唐三藏看了眼那颗举到面前的舍利,又看了眼跪在泥里的老龙,慢条斯理地提起了笔。 “花羞。”他开口,“万圣龙王主动归还赃物,態度尚可,这条记上。” 百花羞应了一声,低头要写。 唐三藏却又顿了顿,抬眼看车头那条还在埋头猛吸的小龙,补了一句。 “另起一行。”他说,“被告万圣龙王,现场表示愿配合清算。问他——龙宫水眼这笔帐,是抵现银,还是抵地脉?” 跪在泥里的老龙,举著舍利的手,僵在了半空。 第256章 谋反翻天 万圣龙王那只举著舍利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敢落下。 唐三藏先没理他,扭头朝车顶喊了一声。 “罗真,停一停。” 车头那条小龙正埋著头猛吸,听见这话,腮帮子鼓了鼓,慢吞抬起脑袋。那道水蓝光柱断了,潭底最后一点残水哗啦灌回窟窿,再没往上冒。 “咋了?”罗真打了个嗝,舔嘴角,“还没吃乾净呢。” “留著点。”唐三藏说,“这是资產,吃光了本团没法盘帐。先记帐,再处置。” 罗真“哦”了一声,趴回毯子上,盯著潭底那座塌了一半的龙宫,眼里还冒著光。下饭的菜搁在眼前不让动,他有点不乐意,可一想师父说的也在理,吃光了確实没法卖钱,就忍住了。 唐三藏这才转过来,伸手把万圣龙王举著的那颗舍利接了过去。 珠子温的,外头那层佛光还在转。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递给身后的百花羞。 “收好,金光寺的赃物,原物追回。”他顿了顿,“记一笔,找祭赛国结『特种资產遗失险』的理赔差价。” 百花羞双手接过舍利,小心揣进怀里。 万圣龙王跪在烂泥里,金鳞老脸上全是汗。他这会儿哪还有龙王的架子,整条龙缩著,眼巴巴看著唐三藏。 “大师,赃物我已经交了……”老龙咽了口唾沫,“您看,是不是能让那位小祖宗,把我龙宫的水眼还回来一点?哪怕一半也成啊。” “还?”唐三藏抬眼看他,“龙王,本团做事讲规矩,吃进去的不吐。再说这水眼也不是本团想吃,是它自个儿往本团徒弟嘴里钻的。” 老龙张了张嘴,没敢反驳。 唐三藏从马车上抽出一卷文书,摊在桌上,提笔蘸墨。 “正好,咱们对帐。”他笔尖一点,“第一笔,你这碧波潭,常年毒水外渗,污染祭赛国城郊水田三百余亩。本团测过水质,按三界环境法理,污染罚单——三千万灵石。” 老龙一听这数,眼前一黑。 “三、三千万?”他声音都劈了,“大师,我这龙宫满打满算,掏空了也凑不出一半啊!” “別急,后头还有。”唐三藏翻了一页,“第二笔,你女婿九头虫,从北海龙宫私下接走宝贝,又偷金光寺舍利打掩护。这是走私加盗窃,你身为岳父,知情不报,连带责任。这笔,五百万灵石。” “我不知情啊!”老龙急得直摆爪子,“那是他自个儿瞒著我乾的!” “知不知情,得看证据。”唐三藏冲一旁喊,“悟空,把那畜生提上来。” 潭底的孙悟空早盯著九头虫。 九趁著塌房子的乱劲,正想钻进残水里遁走。可潭水被吸得见了底,他那身水遁的本事使不出来,只能在烂泥里连滚带爬。九个脑袋一齐摆动,看著狼狈得很。 “想跑?”孙悟空一个跟头落到他跟前,金箍棒往下一抡。 九头虫一条腿被砸中,咔的一声,骨头断了。他惨叫一声,栽进泥里。 “老实的。”孙悟空一把揪住他后颈,拎小鸡似的拎上岸,往唐三藏桌前一扔。 九头虫摔在地上,九张嘴一齐哀嚎,断腿那只爪子血肉模糊。 万圣龙王看见女婿这模样,又心疼又害怕,伸手想去扶。 “別动。”唐三藏一句话把他按住,“他是被告,你是连带,凑一块儿正好。” 老龙的手又缩了回去。 唐三藏把两份文书並排摊开。 “三千万加五百万,合计三千五百万灵石。”他笔尖在数字上敲了敲,“龙王,你这家底,够付几成?” 万圣龙王脸色惨白。他这龙宫攒了几千年的家当,灵珠、寒铁、珊瑚、灵脉精华,全加一块儿,撑死值个一千多万。还是没被罗真吸走的部分。如今水眼都被掏空了,那些镇宫的水法寒泉也跟著没了,这一估值,连零头都凑不齐。 “大师……”老龙的声音抖了,“我真凑不出来。您要的这个数,把我龙宫拆了卖了都不够。” “凑不出现银,那就好办了。”唐三藏笑了笑,又从怀里抽出一卷新的文书,在桌上一抖摊开。 那纸上密麻麻全是字,最上头几个大字写著——《碧波潭水域永久开採与开发权转让契约》。 万圣龙王眯著眼瞅那几个字,越看心越凉。 “这是……” “债转股。”唐三藏解释得很顺溜,“你欠本团三千五百万灵石,现银付不起,那就拿资產抵。你这碧波潭,连著龙宫、水眼、地脉,本团全盘接过来。从今往后,这片水域归极乐集团所有,你们龙宫,算是本团旗下的全资子公司。” “子、子公司?”老龙听不太懂这词。 “就是说,”孙悟空在旁边乐呵地补了一句,“老龙啊,这潭子往后姓极乐了,你给我师父打工。” 万圣龙王懵在当场。 他这龙宫,传了多少代,养了几千年的水眼地脉,怎么三言两语就成了別人家的了? “这不行!”老龙猛地一挺身,“祖宗基业,岂能拱手让人!大师,你这是巧取豪夺!” “豪夺?”唐三藏不急不恼,把那两份罚单又推过去,“龙王,你看清楚。这帐是你们龙宫自己造的孽。毒水是你们渗的,赃物是你女婿藏的,水眼是它自己飞进本团徒弟嘴里的。本团一没动手抢,二没强行拆,全照著三界法理办事。你要是不认这帐,行,本团这就把状子递到天庭斩妖台,连人带证据一块儿送上去,让玉帝评评理。” 老龙一听“斩妖台”三个字,气焰矮了半截。 他这龙宫的烂帐,私通北海、暗藏赃物、毒害凡田,桩都见不得光。真闹到天庭去,先掉脑袋的就是他自己。 唐三藏看出他犹豫,又添了一把火。 “当然,本团也讲人情。”他指了指文书末尾,“你签了这契约,债就算清了,本团既往不咎。你们一家老小,还能留在龙宫里,照常过日子,就是这管事的权,得交出来。比起脑袋搬家,这买卖不亏。” 万圣龙王跪在泥里,盯著那份契约,胸口一起伏。 身后塌了一半的龙宫还在往下沉,虾兵蟹將的哭喊声一阵传过来。他那些龙子龙孙,被压在废墟底下的、逃出来缩成一团的,没一个能指望。 九头虫断著腿躺在地上,九张嘴里只剩下哼。这个不成器的女婿,把整座龙宫拖进了火坑。 老龙闭了闭眼,一滴泪从金鳞上滚下来。 “……笔呢。”他哑著嗓子说。 唐三藏把笔递过去。 万圣龙王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在契约末尾按下了爪印。鳞片上沾著泥,印子糊了一半,唐三藏让他重按了一回,这才满意地收起文书。 “成交。”唐三藏卷好契约,“从今天起,碧波潭归极乐集团。” 他扭头看向潭底那群还在哭嚎的虾兵蟹將,又看了眼缩在龙宫废墟边的一个身影。 那是个穿水蓝衣裙的女子,眉眼跟万圣龙王有几分像,正是龙宫的公主。她抱著一卷帐册,缩在塌了的石柱后头,嚇得不轻。 “那位是?”唐三藏问。 “是小女。”万圣龙王赶紧答,“万圣公主,平日里管著龙宫的进出帐目。” “管帐的?”唐三藏眼睛一亮,“正好。” 他朝那女子招了招手。 “你过来。” 万圣公主战兢地走过来,抱著帐册不敢抬头。 “你既然管帐,往后就別换地方了。”唐三藏说,“本团接手碧波潭,需要个驻地的出纳,每日盘点水產、记录法理提炼的產量,按月报到极乐集团总帐。这活儿你熟,就你了。” “我……”公主咬著唇。 “放心,本团给开工钱。”唐三藏补了一句,“按地仙级劳务標准,月结。比你以前在自家宫里白干强。” 万圣公主看了眼跪在泥里的父亲。老龙嘆了口气,冲她点了点头。 公主只好低声应了:“……是。” 唐三藏满意地点头,转头吩咐眾人。 “悟空,八戒,下去清点龙宫剩下的家当,能搬的搬上来,搬不动的登记造册。”他顿了顿,“那口水眼別填,往后改成法理提炼的源头,碧波潭的水產养殖也一併铺开。这地方水好,养出来的灵鱼能卖高价。” “得嘞师父!”八戒搓著手就往潭底去了,他早惦记著龙宫里那些珊瑚珍宝。 孙悟空也跟著下去,临走前踹了九头虫一脚。 “你这畜生,安分点。” 九头虫断著腿,动弹不得,只能拿九张嘴瞪他。 罗真趴在车顶,看著底下忙活,又瞅了眼那口没被吃乾净的水眼,咂嘴。 “师父,”他冲唐三藏喊,“剩下那点水眼,啥时候让我吃啊?” “等提炼完一轮再说。”唐三藏头也不抬,“好东西得省著吃,一口吞了多浪费。” 罗真“哦”了一声,蔫地趴回去。下饭的菜就在眼皮底下,愣是不让吃个痛快,他越想越憋屈,乾脆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唐三藏这边收拾完龙宫的事,又把目光落到九头虫身上。 “悟空打断了你的腿,本团本不该再为难你。”他蹲下身,从九头虫身上搜出一个油布包,“不过,这帐还得对清。” 九头虫一见那油布包,九张嘴齐变了脸色。 “別动那个!” 唐三藏没理他,把油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纸页都被水汽泡软了,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字。 “你自个儿的內帐?”唐三藏翻开一页,眯眼看了起来。 九头虫挣扎著想去抢,被孙悟空一脚踩住脑袋。 唐三藏看得很慢。这本內帐记得乱,可里头几笔进出,让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舍利子那一栏,九头虫记的不是“供奉”,也不是“变卖”,而是写著——“饵料,餵深渊那位”。 往下翻,还有几笔。北海龙宫接来的那件宝贝,旁边批註著“补元,幼崽尚未睁眼”。再往后,是一长串的“餵食记录”,每隔几日就有一笔,记著投餵的灵物、血食、还有从各处偷来的法宝精华。 唐三藏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偷舍利,不是为了换钱。”他低声念出来,“是当饵料……餵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九头虫。 “你这內帐上写的『深渊那位』,是什么?” 九头虫被踩著脑袋,九张嘴死咬住,一个字都不肯吐。 唐三藏又往后翻了一页。 那一页画著个模糊的图样,是头蜷在海底的巨兽。底下批註著一行小字——“待其成形,妖族当復,三界换天。” 唐三藏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合上册子,没急著说话,转头朝潭底喊了一声。 “悟空,上来。” 孙悟空从龙宫废墟里跳上岸,手里还拎著一串灵珠。 “咋了师父?” 唐三藏把那本內帐递过去,指了指最后那一页。 孙悟空接过来一看,火眼金睛扫过那图样和批註,脸色当场就沉了。 “这……”他捏著册子,“师父,这九头虫偷舍利,是给海底下藏著的一头上古凶兽幼崽当口粮。这畜生养这玩意儿,是想等它长成,搅起妖族那帮老东西,谋反翻天。” 唐三藏点头,把目光移回缩在地上的九头虫。 “说吧。”他重新提起笔,翻开帐本新的一页,“这头幼崽,藏在哪片海,吃了多少东西,背后还有哪些人凑的份子——一笔一笔,给本团讲清楚。” 他笔尖悬在纸上,墨已经蘸好了。 “讲完了,本团再算,这笔『餵养上古凶兽、图谋妖族復辟』的帐,该记你头上多少。” 九头虫趴在烂泥里,九张嘴一齐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潭底的水眼黑窟窿还冒著冷气,万圣龙王跪在一旁,听见“妖族復辟”四个字,老龙的脸“唰”地白了。 他这才晓得,自家这个女婿,背著他干的,远不止偷一颗舍利那么简单。 第257章 水域 九头虫趴在烂泥里,九张嘴一齐闭得死紧。 唐三藏蹲在他跟前,笔尖悬著,墨都快滴下来了。等了半晌,对方一个字没吐。 “不说?”唐三藏把笔搁回砚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行,本团不逼你。帐上的事,本来也不靠你嘴。” 他扭头朝车队那边喊:“悟空,八戒,过来搭把手。” 孙悟空拎著那串灵珠跳过来,猪八戒也从龙宫废墟里钻出来,怀里抱著两块红珊瑚,捨不得放。 “师父,咋了?”八戒喘著气。 “这畜生不认帐,想拖。”唐三藏指了指躺在地上的九头虫,“拖不起。本团的车还得往西走,他这条命得在路上慢慢还。” 他从马车底下摸出一卷绳子,又抬头看了眼车顶。 罗真翻了个身,正打算接著睡,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 “干啥啊师父。”小龙警惕地把脑袋缩进毯子。 “起来干活。”唐三藏说,“吐口气。” “吐气?”罗真不情愿地爬起来,趴在车沿上,“吐哪种?” “锁人那种。你之前缠六耳獼猴用的那个。” 罗真“哦”了一声,张开嘴,从喉咙里吐出一缕暗金色的气。那气一出来,周围的空气就沉了沉,地上的烂泥停了流动。 孙悟空和六耳獼猴一左一右上前。六耳獼猴这半个月被罚拉车拉怕了,干活倒是麻利,接住那缕气就往九头虫身上缠。 九头虫挣了一下,九条脖子一齐扭动,可那暗金气一沾上他的鳞,他就动不了了。气丝顺著他的身子绕,把他九个头连著身子,一圈一圈捆在最后那架最重的灵石车的车轮上。 “轻点。”八戒在旁边帮著按,“这畜生还有口气呢,別给勒断了,断了就不值钱了。” “死不了。”孙悟空把最后一道气丝打了个结,“罗真这气邪门,只锁不杀,专治不老实的。” 九头虫被牢钉在车轮上,九张嘴一齐发出闷哼。他想用法力挣,可那暗金气一压,他体內的妖力就散,根本聚不起来。 唐三藏围著车轮转了一圈,看著捆结实了,才点头。 “成了。”他重新摊开帐本,翻到新的一页,提笔。 “九头虫,本团跟你算笔总帐。”他一边写一边念,“毒水污染三千万,走私连带五百万,加上你这本內帐上『餵养上古凶兽、图谋妖族復辟』的事,这笔最大——按三界谋逆罪的量刑標准,赔付额本团暂记一个亿。” 九头虫的九张嘴齐刷刷瞪大。 “一……一个亿?”最中间那张嘴终於开口了,声音劈得不成样,“你抢钱都没这么抢的!” “谋逆是要掉脑袋的。”唐三藏头也不抬,“本团没把你送斩妖台,已经是讲人情。这一个亿,算是用钱赎命。你嫌多,本团现在就改主意,把你那本內帐连人一块儿打包送天庭,让玉帝处置。” 九头虫的九张嘴一齐闭上了。 旁边跪著的万圣龙王听到“一个亿”,眼前发黑,差点栽进泥里。他这女婿,把整座龙宫都拖下水还不够,如今这帐数听著就让人喘不上气。 “大师……”老龙哆嗦著开口,“这数,便是把碧波潭翻过来,也凑不出啊。” “凑不出现银,老规矩,拿东西抵。”唐三藏放下笔,盯著车轮上的九头虫,“他身上別的没有,本源还有九份。” “本源?”八戒愣了一下。 “他九个脑袋,每个头都连著一缕本命法理。”唐三藏解释,“两条毒系,几条水系,还有一缕风。这些东西,凡间换不来钱,可对本团有用。” 他衝车顶看了一眼。罗真正趴著发呆,听见这话来了精神。 “有我吃的?”小龙眼睛亮了。 “有。”唐三藏点头,“从今天起,这畜生每天割一个头的本源出来。割下来的,先紧著你吃,吃不完的,本团炼成丹。” “一天一个?”九头虫嚇得九条脖子一齐往后缩,“割本源跟割肉一样疼!你这是要慢折磨死我!” “折磨谈不上。”唐三藏语气平得很,“你这九个头,本源会自己长。割了过几天又生,生了本团再割。算下来,是笔细水长流的买卖。你死不了,本团也不亏。” 九头虫听明白了。这哪是赔帐,这是把他当成了一头能反覆挤奶的牲口。 “我不干!”他九张嘴一齐嚎起来,“你们这是剥皮抽筋!我寧可死——” “悟空。”唐三藏打断他。 孙悟空会意,一个跟头落到车轮边,伸手往九头虫最左边那个头上一抓,五指扣住头顶。 “別——” 孙悟空手上一拧。一缕暗绿色的气从那颗头里被生扯了出来,丝缕,带著腥臭。九头虫整个身子一抽,九张嘴一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那叫声尖得刺耳,连潭底的虾兵蟹將都嚇得不敢出声。 孙悟空把那缕绿气捏在手里,毒得他火眼金睛都眯了眯。 “师父,毒系的,挺纯。” “餵罗真。” 孙悟空把绿气往车顶一拋。罗真张嘴接住,囫圇吞下,咂了咂嘴。 “嗯……这个有点冲。”小龙皱著脸,“辣嗓子。不过还行,下饭。” 他刚咽下去,肚子里就咕嚕响了一声。一股暗金气息从他鼻孔里飘出来,落在车板上,把那块被毒气熏过的木头染成了金色。 罗真打了个嗝,趴下不动了。可没过几息,他身子底下那块毯子开始拱。 “咋了?”八戒凑过去看。 罗真的肚皮鼓了起来,一鼓的,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长。孙悟空跳上车顶,火眼金睛往里一照,脸色变了。 “师父,他那混沌胚胎又涨了。” 唐三藏抬头:“涨成啥样?” 话音没落,罗真打了个长的嗝,从嘴里喷出一汪水来。那水落在车板的凹陷处,越积越多,竟在车顶汪出一小片湖来。湖水清亮,水面浮著淡淡的金光,还散著一股草木的清香。 更怪的是,先前九头虫那缕毒气燻黑的那块木板,被这湖水一泡,黑色褪了,重新变回原来的木纹。 “这水……”八戒伸手蘸了一点,舔了舔,“甜的!师父,这水能解毒!” 唐三藏走过去,仔细看了那片小湖。湖不大,巴掌见方,可水里的金光一转,方才瀰漫在四周的毒水腥气就淡了下去。 “他吃了毒系本源,肚子里那东西就生出了一片净毒的湖。”唐三藏盯著看了一会儿,眼里慢慢有了算计,“毒进金出。餵他毒,他还本团一汪能卖钱的净水。” “能卖钱?”八戒来了精神。 “这水净毒,三界多少地方水源带毒、瘴气缠身?西凉那边的子母河项目,正缺这种东西配套。”唐三藏已经在心里盘上了,“一汪能解百毒的活水,標价不会低。” 他转头看向车轮上的九头虫,语气换了个味儿。 “你看,你这本源,本团没浪费。割下来餵了它,它给本团生水,水又能卖钱。一条龙下来,环都生利。” 九头虫被剥了一缕本源,瘫在车轮上喘粗气,那颗被孙悟空抓过的头蔫了下去,本来鲜活的鳞色暗了一截。 “你们……你们简直不是东西……”他有气无力地骂。 “本团是讲规矩的东西。”唐三藏不恼,又翻帐本,“接著算。一个头的本源,市价本团给你折二十万灵石。你欠一个亿,九个头轮著割,一天一缕,得割多少年,你自己掂量。” 九头虫掰著指头算,越算越绝望。九个头轮一圈是九天,一缕折二十万,九缕一百八十万,要还满一个亿……他算到一半就头晕,那是几十年都还不清的债。 “几十年……”他喃。 “可不止。”孙悟空在旁边添油加醋,“你这本源割了还长,长了又割,越往后利息越滚。我看你这辈子是甭想还清了。” 九头虫的九张嘴一齐垮了下来。 唐三藏看火候差不多,不紧不慢地从怀里又抽出一卷文书。 “当然,本团也不是非要这么割你。”他把文书在车板上摊开,“给你指条活路。” 九头虫斜眼瞄过去。那文书上头几个大字——《碧波潭九头虫劳务及本源供给契约》。 “你签了这个,”唐三藏指著上头的条款,“往后五百年,你给本团车队拉车,顶替六耳獼猴那个位置,拉最重的灵石车。同时,每日供一缕本源做血包,餵罗真也好,炼丹也罢,由本团调度。” “五百年?!”九头虫差点没背过气。 “五百年一笔勾销。”唐三藏点头,“你想,光割本源,你得割上千年还不一定够。签了这个,又拉车又供本源,活儿是重了点,可有期限。五百年满,债清,本团放你走。” 九头虫趴在车轮上,九张嘴默算这笔帐。割本源是无期,签契约是五百年。一个望不到头,一个还能盼个头。 他又看了眼旁边。六耳獼猴正缩在另一架车边歇著,那畜生拉了半个月车,瘦了一圈,看见九头虫要来接班,眼里头都放光了。 “別犹豫了。”孙悟空蹲下来,拍了拍九头虫蔫掉的那颗头,“你看六耳,拉了半月,命还在。你比他皮实,撑五百年没问题。” “我……”九头虫的九张嘴一齐张合,半天说不出话。 唐三藏把笔递到他面前,笔尖朝下。 “签,还是接著割?本团时间不多,西边还有买卖等著。” 九头虫盯著那支笔,又看了看车顶趴著的罗真。小龙正打著嗝,肚皮上那片金水还在晃。他想起方才那一缕本源被生扯出来的疼,九条脖子一齐打了个寒颤。 那种疼,他不想再来第二回。 “……笔。”他认命地伸出一只爪子。 唐三藏把笔塞进他爪子里。九头虫的爪子抖著,在契约末尾按下了印。九个头,他用最中间那颗头哈了口气在爪垫上,按得格外清楚。 “成交。”唐三藏捲起契约,吹了吹墨,“从今天起,你是本团的拉车工兼本源供给户。六耳獼猴,把你那架车的套绳解下来,换给他。” 六耳獼猴一听,比谁都麻利,三下两下把身上的套绳解开,往九头虫那边一扔。 “给你给你。”六耳獼猴长出一口气,揉著拉酸了的肩膀,“这破车,可算轮到下一个了。” 孙悟空解开车轮上的暗金气,把九头虫从轮子上放下来,又把那套最重的灵石车的绳套给他掛上。九头虫一身的伤,断腿还瘸著,被套上车辕,整条龙身往下一沉。 “拉得动吗?”八戒在旁边问。 “拉不动也得拉。”孙悟空在九头虫屁股上拍了一掌,“契约都签了,赖不掉。” 九头虫咬著牙,九个头一齐使劲,那架堆满灵石的车“吱呀”一声,缓缓动了。 唐三藏满意地收好契约,转身吩咐:“悟空、八戒,把龙宫剩下的家当清完。水眼留著,往后做净水的源头。” 正说著,他眼角扫到一个身影。 那北海特使先前被罗真吸了法力,吐了血瘫在一边,方才趁著眾人忙活九头虫,悄悄缓过了一口气。这会儿见唐三藏这边收尾,他撑著身子,一点往潭边挪,想趁乱遁回海里报信。 四海那边还不知道这碧波潭的事。万圣龙王私通北海、暗藏赃物、还养著图谋復辟的凶兽,这桩件,得赶紧报回去,让四海早做打算。 他挪到潭边,刚要往水里钻—— “走什么?” 一卷文书“啪”地拍在他怀里。 特使一个激灵,低头去看。那是唐三藏不知何时递过来的,纸上头印著烫金的字。 “你这位北海的特使,正好。”唐三藏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后,语气慢悠的,“替本团跑个腿。” 特使捧著那捲文书,手抖了抖,看清了上头的標题—— 《三界水域反垄断听证会传票》。 底下一行小字写著:兹定於下月初一,於碧波潭原址,召开四海水域经营反垄断听证会。东海、南海、西海、北海四位龙王,须按时到场,配合调查四海长期垄断三界水脉、私设香火税、暗通妖族等若干事项。无故缺席者,记入失信名录,移交天庭斩妖台。 特使捧著传票,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回去告诉你家龙王,”唐三藏拍了拍他的肩,“別躲,躲不掉。本团已经把传票备了案,天庭那边也递了文书。初一不来的,本团就上门去请。” 他顿了顿,添了一句。 “顺道带句话——这碧波潭的水眼、地脉,连同你们北海私下运给九头虫那件『补元』的宝贝,本团都记上帐了。来开会的时候,把帐目一併带齐。” 特使捧著传票,腿一软,差点又瘫回泥里。 唐三藏不再看他,转身往马车走,一边走一边翻开帐本,在新的一页上落笔。 “悟空,水眼那边清点得怎么样了?” “快了师父!”潭底传来回声。 罗真趴在车顶,肚皮上那片金水晃啊晃,他打了个嗝,盯著潭底那座还在往下沉的龙宫,又看了眼车辕上苦著九张脸拉车的九头虫,咂嘴。 “师父,”小龙懒洋洋地开口,“那个北海的,他怀里那宝贝,是不是也能吃啊?” “等开了会再说。”唐三藏头也不抬,笔尖在“四海应收帐款”那一栏下头,重画了个圈。 第258章 草木 车队往回走的时候,九头虫已经拉了一上午的车。 那架灵石车最重,堆得冒尖,九头虫一身的伤还没好,断腿瘸著,九个头一齐使劲,才把车从碧波潭那片烂泥里拖出来。出了乱石山,路稍微平了点,可他每走一步还是直喘。 “快点啊。”六耳獼猴拉著前头一架轻车,回头催,“磨蹭啥,天黑前到不了城里,今晚就得露宿。” 九头虫九张嘴一齐瞪他,没力气骂。半个月前还是这猴子拉最重的车,如今换了人,立马就摆起谱来。 “两位悠著点。”八戒坐在车辕上嗑著从龙宫顺来的珍珠,“师父说了,到了祭赛国还有正事,把车拉稳了,別把灵石顛出来。” 唐三藏坐在头车里,膝盖上摊著帐本,笔尖一下点著纸面。 舍利子用一只玉匣装著,搁在他脚边。这是从万圣龙王手里追回来的,金光寺的镇寺之宝,丟了三年,害得一寺僧人戴枷扫塔,蒙了三年的冤。 “悟空。”唐三藏头也不抬,“进城以后,先去金光寺一趟。把舍利子搁回塔顶,再让揭諦录个影,证明物归原主。这一笔,得记进结案档里。” “晓得了师父。”孙悟空蹲在车顶,挨著熟睡的罗真,“那金光寺的和尚,这下可以摘枷了。” “摘枷是他们的事。”唐三藏翻了一页,“本团关心的是国王那份保单。佛宝找回来了,理赔就得走完。两成国库现银的保费已经收了,舍利归位,合同才算彻底了结。” 进了祭赛国地界,路边的村子里有人认出了取经车队。 消息传得快。等车队到城门口时,国王已经派了仪仗在等。可那仪仗里头的人,一个脸都白著,眼睛直勾勾盯著车队最后那架车。 那架车上拴著九头虫。 九头虫九个脑袋耷拉著,鳞甲暗了一大片,被孙悟空那一抓走一缕本源后,到现在没缓过来。可就算这样,他盘在车辕上的身子也有数十丈长,九条脖子隨便一动,那股妖气就压得周围的禁卫军腿肚子发颤。 “那……那是什么妖怪?”一个小校声音都抖了。 “拉车的。”八戒慢悠悠接了一句,“我们家的牲口。” 仪仗队伍里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国王是被人扶著出来的。他这病拖了大半年,靠著先前唐三藏给的几粒丹药才吊住命,这会儿脸色蜡黄,走两步就喘。 “圣僧。”国王老远就拱手,“佛宝可寻回来了?” 唐三藏从头车下来,让揭諦把玉匣捧上。 “在这儿。”他打开匣盖,舍利子的金光透出来,照得国王眼睛一亮,“金光寺的镇寺舍利,原物,一点没少。偷宝的就是乱石山碧波潭的九头虫,本团已经把人和赃物一併起获了。” 国王盯著那舍利子,眼泪都下来了。这宝贝丟了三年,他做梦都在找,找不著又不敢声张,怕惊动了灵山。如今物归原主,压在他心口三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好,好啊……”国王抹著眼,“圣僧大恩,寡人……” “恩就不必说了。”唐三藏把玉匣合上,递给孙悟空,“咱们按合同办事。当初签的那份《特种资產遗失险》,保的就是这佛宝。如今物找回来了,本团履约,保单到此结清。” 他从怀里抽出那份保单,又摸出一张早擬好的结案文书。 “您在这儿盖个印。”唐三藏把文书摊在临时支起的案几上,“证明本团已经把佛宝完璧归赵,理赔流程走完。这两成国库的保费,本团收得明白白,您也不亏,宝回来了,案。” 国王让人取来玉璽,正要盖,手又顿了顿。 “圣僧……寡人想问一句。”他陪著笑,“这佛宝既然找回来了,那……那两成保费,能不能……” “退?”唐三藏接了话。 “不是退……是……” “国王。”唐三藏把文书往他面前推了推,“保费是保险费,不是赎金。您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本团就把话说清楚了。这费交了,本团才肯接案,才肯下水跟九头虫拼。您看那畜生,”他指了指车尾,“一缕毒气就能毁掉半座龙宫,本团是冒著风险给您把宝抢回来的。这钱,是买的一个安心。” 国王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九头虫正好在这时抬了抬一个脑袋,那张嘴里漏出一声闷哼,妖气一散,城楼上一只飞过的鸟当场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抽搐。 国王脖子一缩,再不敢提退钱的事了。 “盖印,盖印。”他赶紧把玉璽往文书上一摁,“圣僧说得对,是寡人糊涂了。” “这就对了。”唐三藏收起文书,吹了吹墨。 事情办完,他却没走的意思,反倒又从帐本里抽出另一张纸。 “国王,本团还有一桩事。” 国王心里咯噔一下。这圣僧每掏一张纸,他的国库就得瘪一块。 “……什么事?” “极乐商行。”唐三藏把那张纸推过去,“本团在西凉、车迟都设了点,往后要把祭赛国也设成一个商路中转站。货从这儿过,人从这儿歇,对您这国家是好事,带动买卖,养活百姓。” 国王眼睛动了动:“这是好事啊。” “是好事。”唐三藏点头,“不过本团有个条件。极乐商行在祭赛国境內,往后的一切税赋,全免。” 国王脸上的笑僵住了。 “全……全免?” “对。”唐三藏语气很平,“买卖税、过路税、香火税,但凡跟极乐商行沾边的,一概不收。您批了这个,本团的车队往后就常驻祭赛国走货,您这商路自然就旺。一旦旺了,別家的买卖也跟著多,您从別处收的税,比从本团这儿收的多得多。” 国王掰著手指算,越觉得不对。极乐商行那是什么体量,西凉女国的水务都被这帮人攥在手里。这要是全免了税,那得是多大一笔。 “圣僧……这税要是全免了,寡人这国库……” “国王。”唐三藏没等他说完,往车尾偏了偏头,“您再看看那位。” 国王又看了一眼九头虫。 九头虫这会儿被六耳獼猴一句话刺激到了,正九个脑袋一齐较劲,把那架冒尖的灵石车往前拖。车轮碾过石板,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地面都跟著震。那妖气一波涌出来,连国王身边扶著他的太监都站不稳,腿一软跪了下去。 这么一头大妖,在取经车队手里就是个拉车的苦力。 国王后背全是冷汗。 他忽然明白了。这帮人能把九头虫这样的大妖收拾成牲口,能把万圣龙王的龙宫掀了,能在西凉女国把整个水务握在手里。他这小一个祭赛国,跟人家叫板,那是嫌命长。 免税就免税吧。至少这帮人在境內走货,碧波潭那种祸害再来,还能指望他们出手。 “……盖。”国王长出一口气,又把玉璽摁了上去,“圣僧的极乐商行,往后在祭赛国境內,一切税赋全免。寡人……欢迎都来不及。” “爽快。”唐三藏捲起文书,揣进怀里,“国王是明白人。” 他转身招呼孙悟空:“把舍利送金光寺去,办完咱们就走。本团还得赶路。” “得嘞师父。”孙悟空抱著玉匣,一个跟头没影了。 办完所有事,唐三藏回到头车里,重新摊开帐本,提笔结这一战的总帐。 他写得仔细。 碧波潭水底养殖基地一座,连同那处水眼地脉,归极乐集团全资所有,往后做净水的源头。 九头虫一名,签了五百年劳务契约,既拉车又供本源,他在“资產”那一栏底下添了四个字——极品血包。 万圣龙王那边搜出来的冰系法理一大批,先前北海特使那张玄冰阵图也被罗真吸了个乾净,全折成了灵石入帐。 祭赛国商路免税权一项。 他把这几笔一列清,又在最底下算了个总数,看完点了点头。这一趟从碧波潭到祭赛国,进项比在车迟国那回还厚。 “干一票,吃乾净一票。”唐三藏合上帐本,自言自语。 车厢另一头,罗真睡得正香。 这小龙自打在碧波潭吃了九头虫一缕毒系本源,又消化了北海那张冰阵图,肚子里那混沌胚胎涨了一圈,连带著他整个人也圆润了不少。原先勉强算个十三四岁的萝莉模样,这会儿脸蛋鼓鼓的,肚皮在金色道袍底下撑得溜圆,趴在毯子上一起一伏。 他睡著还打了个嗝,一缕暗金气从鼻孔里飘出来,落在车板上,把那块木头染成了金色。 那点威压不算重,可拉车的九头虫和六耳獼猴一接触到,立马就老实了。 “嘶……”六耳獼猴拉著车,小声跟身边的九头虫嘀咕,“你闻见没,那龙又散威压了。” “闻见了。”九头虫九张嘴压低了声,“別说话,他一翻身那气就更冲。上回我顶嘴,被他那口水缠了半个身子,到现在那块鳞还是凉的。” “他到底吃了多少东西啊。”六耳獼猴拉著车,越想越憷,“我那聆听万物的本事,让他在梦里给吸走了。地藏王的轮迴根基,他敢一口吞。如今连你那毒本源他也吃。这玩意儿……还是个龙吗?” “別问。”九头虫赶紧打断他,“问多了,万一惊醒他,咱俩谁也跑不了。拉车吧,老实拉车,命要紧。” 两个曾经在三界横著走的大妖,这会儿一前一后拉著灵石车,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车厢里那个呼大睡的小龙。 八戒坐在车辕上看著这俩苦力,乐得直摇头。 “你说怪不怪。”他冲赶车的沙僧叨咕,“当初咱们跟这九头虫打的时候,那叫一个嚇人,九张嘴喷毒喷水。现在呢,给师父拉车,连个屁都不敢放。” 沙僧赶著车,没接话,只笑了笑。 孙悟空送完舍利回来,听见这话,跳上车顶坐下。 “有啥怪的。”他抱著金箍棒,往车厢里那团圆滚的小龙瞥了一眼,“罗真这师弟,肚子里揣著开天闢地那点东西。地、金两样法理都让他凑齐了。如今又吃了一堆冰的、毒的。这俩大妖在他跟前,就是俩虫子,能让他们拉车不咬人,已经是师父手下留情。” “也是。”八戒点头,又往车厢里看了一眼,“师弟这是越睡越胖啊。再吃下去,这马车都得给他撑破。” 唐三藏在车里听见这话,掀帘探出头。 “撑破了再换大的。”他说得理所当然,“罗真这肚子越大越好。你们没看明白,他吃进去的是法理,吐出来的是钱。碧波潭那汪净水,西凉的项目正缺。这一进一出,本团稳赚。” 他说著又缩回车里,帐本翻到新的一页。 “悟空,催一下那俩,趁天没黑出城。出了祭赛国地界,咱们就往灵山方向走,路上还有买卖。” “得嘞。”孙悟空站起来,朝车尾喊,“拉快点!磨蹭啥呢!” 九头虫和六耳獼猴一激灵,齐加了把劲,两架车的轮子转得快了些。 车队出了祭赛国城门,又走了大半天,过了边境的界碑。 天色擦黑的时候,前头的路忽然变了。 原本平坦的官道到这儿断了,再往前,是一大片望不到头的荆棘林。 那荆棘长得密,一根挨一根,每根枝条上都生著倒鉤似的刺,黑黢的,在暮色里舖开去,看不见边。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草木味从林子里漫出来,呛得人鼻子发痒。 孙悟空一个跟头跳到最高处,火眼金睛往林子里扫了一遍,落回车顶时眉头皱著。 “师父。”他敲了敲车厢,“前头这片荆棘林不对劲。” 唐三藏掀帘出来,看了看那片林子。 “怎么个不对劲?” “草木精怪之气,浓得很。”孙悟空盯著林子深处,“一般的荆棘不会有这味儿。里头怕是有成了精的东西。” 唐三藏摸出帐本,借著最后一点天光,往那片荆棘林看了一眼。 车厢里,睡得正圆的罗真忽然鼻翼动了动。 那股草木的清香飘进来,小龙在梦里咂了咂嘴,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好香……” 他翻了个身,肚皮上的金光晃了晃,又睡了过去。 唐三藏低头,在帐本崭新的一页上,落下了笔。 第259章 荆棘岭 唐三藏的笔尖停在纸上,没急著落字。 “八戒,你下去看看,这林子有多深。” 猪八戒不情愿地从车辕上跳下来,往荆棘林跟前凑了凑,又退回来。 “师父,这玩意儿没法看。”他拍著肚子,“枝条一根挨一根,刺比我钉耙还硬,我钉耙捅进去都拔不出来。要我说,乾脆一把火烧了,省事。” 他说著就要去摸火摺子。 “站住。”唐三藏一声喝住他。 猪八戒手停在半空:“咋了师父,烧山多痛快,烧出条道来咱们就过去了。” “烧?”唐三藏把帐本一合,从车里下来,“你知道这一把火烧掉的是什么吗?” 猪八戒挠头:“不就一片破荆棘。” 唐三藏没理他,转头朝车里喊:“百花羞,把尺子和算盘拿来。” 万圣公主百花羞正在后头那架车上理帐,听见叫,赶紧拿了一把木尺和一架算盘下来。她如今是极乐集团碧波潭驻地的出纳,干这种活最熟。 “去,量这边的树。”唐三藏指著荆棘林边缘几根粗的,“树围、木质、纹路密度,一样一样记下来。” 百花羞应了,走到林子边上,挑了一根碗口粗的枝干,拿尺子比著量。她伸手按了按那木头,又用指甲掐了一下,没掐进去。 “先生,这木头硬得很。”她回头,“我指甲都掐不动。纹路也密,一寸里头能数出几十圈。” “再量大的。” 百花羞往里走了几步,找到一棵需两人合抱的古树,绕著量了一圈,又拿尺子戳了戳树皮底下的木芯。 “这棵更密。”她拨著算盘珠子,“先生,按这个密度算……这片林子的木头,分量比寻常铁木还沉。” 唐三藏走过去,自己上手摸了一把那树干。指腹蹭过树皮,底下传来一股温的灵气,往他掌心里钻。 他点点头。 “悟空。” 孙悟空从车顶跳下来:“师父。” “你火眼金睛,看看这林子里的木头,是个什么成色。” 孙悟空盯著那片荆棘林看了一阵,眼里两点金光转了转。 “好傢伙。”他咧嘴,“师父,这片林子可不简单。这些树活了少说上千年,吸的全是地脉灵气。这种木头,拿去打法器都使得,比寻常的灵木强出十倍不止。” 唐三藏听完,脸上慢慢有了笑意。 他重新翻开帐本,提笔就在新的一页上写。 “八戒,你方才说烧山。”他一边写一边说,“你这一把火下去,烧掉的是什么你算过吗?我跟你算。” “这片林子方圆八百里。按百花羞量的密度,一棵合抱的古树,能出多少料?这种千年灵木,拿去打一套家具,三界里哪个大户不抢著要?打成法器的料子,灵山那帮人求都求不来。” 他笔尖一顿。 “你一把火烧了,烧出来的是灰。我留著,烧出来的是钱。” 猪八戒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沙僧在旁边赶著车,听得直点头。 “那师父的意思是……”孙悟空问。 “开採。”唐三藏把帐本合上,往车尾走,“这么好的料子,不能糟蹋了。咱们一边过路,一边把这片林子的木头收进来。开条道出去,料子也到手了。” 他走到车厢门口,掀开帘子。 车里头,罗真睡得正香。这小龙自打在碧波潭吃了九头虫一缕毒系本源,又消化了北海那张冰阵图,肚皮在金色道袍底下撑得溜圆,趴在毯子上一起一伏,嘴角还掛著口涎。 “罗真。”唐三藏伸手推了推他,“醒,有活干了。” 罗真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没醒。 “罗真,吃的。”唐三藏换了个说法。 “吃的”两个字一出口,罗真的耳朵动了动。他鼻翼翕动,那股从荆棘林飘进来的草木清香钻进鼻子,小龙嘴巴咂了咂,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师父?”他声音还带著睡意,揉了揉眼,“几更天了,叫我干嘛。” “前头有片林子。”唐三藏指了指外头,“千年的灵木,香不香?” 罗真趴在车里嗅了嗅,眼睛一下亮了。 “香!”他坐起来,肚皮一晃,“这味儿,比西凉那子母河水好闻多了。师父,这是啥树啊,闻著就让人流口水。” “你尝就晓得了。”唐三藏把他往车下拉,“前头这片荆棘林挡了路,你给师父开条道出来。记住,要双车道,咱们的车排成两列走。” 罗真打著哈欠下了车,往荆棘林跟前走。他人类形態不过十三四岁的萝莉模样,金髮金眼,一身金道袍上的天地纹路在暮色里淡淡发著光。 他走到那片黑黢的荆棘林前,仰头看了看那些倒鉤似的刺。 “就这?”罗真撇嘴,“看著挺唬人。” 他张开嘴。 那张小嘴张开的一瞬间,咧到了不像人能咧出来的角度。最前头一棵两人合抱的古树,连枝带干,整个被他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一声闷响。 那棵活了千年的灵木,齐根断了。 断口处一道暗金的光顺著罗真的喉咙往下走。那棵几丈高的古树,连同枝上的刺,全进了他肚子,一点渣都没剩。 孙悟空站在车顶看著,乐了。 “瞧见没。”他冲八戒说,“这叫物理开路。师父让他啃,他是真啃。” 罗真咽下第一口,舔了舔嘴唇。 “嗯——”他眯起眼,“这木头,有股子土腥味,又带著点清气。师父,这树吃下去,我这肚子里头那股木的劲儿,长了一截。” “那就接著吃。”唐三藏在后头喊,“別停,把道开出来。” 罗真应了一声,张嘴又咬。 这回他不挑了,一口下去连著三四棵古树,咔咔几声断响,那一片荆棘连根拔起,全被他卷进嘴里。他越吃越顺,身子也跟著往前拱,金道袍底下那肚皮一鼓一鼓的。 荆棘林被他生啃出一条道来。 那道宽得能並排走两架车,断口齐整,地上连个木茬子都没留。罗真走一路啃一路,暗金的光从他嘴角往外漏,落在地上把石头都染成了金的。 “师父,你看。”百花羞在旁边记帐记得手都快跟不上,“他每吃一棵,那股木头的灵气就全进他肚子里去了。这一片林子的料子……” “都成了他的存货。”唐三藏接过话,盯著罗真的背影,眼里有光,“百花羞,记帐。这八百里荆棘林,定性为灵木资源开採区。罗真吃进去的是法理,往后吐出来的,能打多少法器、做多少家具,咱们慢慢算。” 他翻开新的一页,在最上头写下五个字。 灵木战略储备。 “先生。”百花羞拨著算盘,“这么算下来,咱们光过个路,就把一座灵木矿给收了。” “这叫顺手。”唐三藏头也不抬,“开路是顺手,收料才是正事。八戒你看明白没有,同样一片林子,你想著烧,师父想著收。这就是差別。” 猪八戒蹲在车辕上,看著罗真一口一棵树往前啃,咽了口唾沫。 “师父,我错了。”他老实承认,“这么吃,確实比烧划算。就是……师弟这肚子,吃这么多树,能撑得住吗?” “撑不住再吃。”唐三藏说,“他这肚子越大越好。” 罗真在前头啃得正欢。他这会儿吃出了癮,九头虫拉的那架灵石车都被他甩在后头老远。一棵千年古树进了他肚子,他人都圆了一圈,走起路来肚皮直晃,嘴里还嘟囔著这树比那树香。 车队跟在他身后,沿著他啃出来的双车道往里走。 九头虫和六耳獼猴拉著车,望著前头那条被啃出来的路,谁也不敢吭声。 “你说他这能吃到啥时候。”六耳獼猴小声跟九头虫嘀咕,“八百里啊。” “別问。”九头虫九个脑袋一齐压低了声,“他吃得越多越安生。他要是饿了,遭殃的就是咱俩。拉车,老实拉车。” 罗真又一口咬断五六棵古树,吞下去,打了个饱嗝。 一缕暗金气从他鼻孔里飘出来,落在身边一根被啃断的树桩上。那树桩本来已经枯了,沾上这缕气,断口处竟冒出几根嫩枝来,金灿的,眨眼就长了半尺。 罗真没在意,接著往前啃。 可这点动静,落在別人眼里就不一样了。 荆棘岭深处,木仙庵。 几棵成了精的老树正盘坐在庵里论道。为首一个生得身形高大,满身槎枒,是这一带活了上千年的十八公。他旁边几个,孤直公、凌空子、拂云叟,都是这岭里的老资格。 十八公正闭目养神,忽然身子一震,睁开眼。 “不对。”他声音发沉,“地脉的灵气,在往外漏。” 孤直公也察觉了,脸色一变:“何止是漏。十八公,你感受感受,这是被人一口一口吸走的。地脉里头的灵气,正快得不像话地往一个地方走。” 凌空子站起来,往庵外走了几步,伸手探了探。 “东边。”他指著唐三藏车队来的方向,“是从东边那条道上传来的。那地脉根须,正一截一截地断。” 十八公霍地起身。 他这身子骨在这岭里盘了千年,地脉的每一丝动静都瞒不过他。这会儿那股灵气流失的速度,让他心里发慌。照这么个漏法,用不了几天,整座荆棘岭的根基就得空。 “走”他一甩袍袖,槎枒的身子腾起来,“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咱们荆棘岭这么糟蹋灵气。” 孤直公、凌空子、拂云叟几个,跟著十八公一道,往东边那条新开的道上赶。 几棵千年老树破空而去,身后的木仙庵渐渐远了。 而那条道上,罗真正张著嘴,把第不知多少棵古树囫圇咬下,吧唧吧唧嚼得正香。 第260章 十八公 罗真又咬下一棵古树,正嚼著,前头的道上忽然多了几个人。 四个老者,站成一排,挡在新开的双车道中间。为首那个生得高,满身的皮像树皮一样皴著,戴一顶方巾,手里摇著柄羽扇。他身后三个,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一个虚飘飘脚不沾地,还有一个佝僂著背,慢悠悠捻著鬍子。 罗真嘴里还含著半根枝条,抬眼看了看,又低头继续啃。 唐三藏在车上喊:“罗真,先停一下。” 罗真把嘴里那口咽下去,舔了舔牙缝,回头:“咋了师父,这树还没吃完呢。” “有人挡道。”唐三藏从车里下来,帐本夹在腋下。 那为首的老者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开口声音慢悠悠的:“这位长老,远来是客。老朽十八公,在这荆棘岭盘桓千年。今日见长老车队过境,特来敘一敘。”他抬手指了指身后,“这位孤直公,这位凌空子,这位拂云叟。我等几个,平日里就好个吟风弄月。长老既到此地,何不与我等坐下,论一论诗,谈一谈禪?” 唐三藏没接话,先翻开了帐本。 十八公也不急,自顾自摇著扇子,吟了一句:“岁老根弥壮,阳骄叶更阴。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音。”吟完看著唐三藏,等他对下句。 旁边那凌空子也接上,飘飘忽地来了一句:“霜姿常笑桃李,雪操不畏冰寒。长老可知这其中三昧?” 唐三藏抬起头:“你们几个,是这片林子成的精?” 十八公一愣,隨即笑:“长老快人快语。我等承天地灵气,修了千年,方有今日。” “成精多少年了?” “凌空子约莫八百,孤直公九百出头,老朽与拂云叟,都过了千年。”十八公答得坦然,还带著几分得意。 唐三藏点头,提笔在帐本上记了一行,又问:“在天庭林业司,备过案没有?” 四个老者面相覷。 “备……什么案?”孤直公那竹竿似的身子晃了晃。 “备案。”唐三藏把帐本转过来给他们看,“三界草木成精,按律要去天庭林业司报备,登记物种、年份、所占地脉。报备了,发牒,才算合法的灵物。没报备的,叫违章成精。”他顿了顿,“你们四个,加上这一片八百里的荆棘,一个都没报。” 拂云叟捻鬍子的手停住了:“千年来从没听过这等规矩。” “没听过,不代表没有。”唐三藏把帐本收回去,“天条年改,你们躲在山里头修炼,自然不知道。简单说,你们这一整片荆棘岭,在天庭的册子上,属於违章建筑。” 十八公脸上那点从容慢慢掛不住了。他来找唐三藏,本是想用诗词禪机拖住对方,好让山里的根须缓一缓,把流失的灵气补回来。可这和尚压根不接他的话头,张口就是备案、违章。 “长老。”十八公把羽扇收了,“我等只是修行,並未害人。这荆棘岭千年来与世无爭……” “害不害人是一回事,合不合法是另一回事。”唐三藏打断他,“你们占著八百里地脉,吸了千年灵气,没缴过一文的灵气占用费,没报过一次案。这笔帐,要算。” 孤直公急了:“我等乃天地所生,灵气本就该我等取用,凭什么缴费?” “凭什么?”唐三藏笑了一下,“凭这地脉不是你们家的。地脉归天庭统管,你们白用了千年,这叫侵占公共资源。”他翻开帐本中间一页,“按千年的量算,光这一项,欠的就不是小数。” 四个老者愣在原地。 罗真在旁边听著,肚子咕嚕响了一声。他凑过来:“师父,他们到底签不签,不签我就接著吃了。还剩好大一片呢,怪香的。” 十八公的目光落到罗真身上。方才他光顾著跟唐三藏说话,这会儿才仔细看这小娃——金头髮金眼睛,一身金道袍,看著不过十三四岁。可就是这么个小不点,方才一口一棵千年古树往肚里吞,地脉的灵气全是被他吸走的。 “这位小友……”十八公心里有点发毛,“你这肚量……” “我饭量大。”罗真打了个嗝,又有一缕暗金的气从鼻孔飘出来,落在脚边一截枯桩上。那枯桩眨眼冒出几根金灿的嫩枝。 四个老树精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造化的气息。枯木逢春,从无到有。这种东西,他们修了千年也碰不著边。 唐三藏看在眼里,把帐本往前一递:“说正事。我这有份协定,《木材收购与原產地保护协定》。你们四个,连同这八百里荆棘,都按这上头办。” “什么协定?”十八公伸手要接。 唐三藏没给他,自己念:“第一条,荆棘岭全境灵木,划归极乐集团灵木战略储备区。第二条,你们四位,违章成精,本应剷除,念在修行不易,准予留用,转为极乐集团专属林场看守。第三条,看守期间,负责巡山、护苗、记录灵气流转,无偿。” “无偿?”凌空子声音都变了,“我等替你看林子,还不给报酬?” “你们欠的灵气占用费还没还呢。”唐三藏头也不抬,“先做工抵债,抵完了,再谈报酬的事。” 孤直公气得身上的枝椏都抖起来:“岂有此理!我等千年道行,岂能给你做这等下人活计!” “那也行。”唐三藏合上帐本,转头朝罗真,“罗真,他们不签。你接著吃,把这荆棘岭连根拔了,一棵不留。” 罗真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可吃了啊!”他张开嘴,又往前凑。 “慢著!”十八公一把拦住,槎枒的手臂横在罗真面前,“小友且慢动口!” 罗真停下,含糊糊地:“那你们快点,签还是不签,我饿了。” 四个老树精挤到一处,低声商量。 “这和尚分明是讹诈。”孤直公咬牙。 “讹诈也得认。”十八公声音压得低,“你没看见那小娃的本事?他真要吃,咱们这一岭的根基,撑不过一炷香。到时候连灰都不剩。” 拂云叟嘆气:“千年修行,落到给人看林子的地步……” “看林子总比化成灰强。”凌空子苦著脸。 正商量著,那一直没出声的拂云叟身后,转出一个女子来。 她生得极美,一身淡红的衣裙,鬢边別著一朵杏花。她是这岭里的杏仙,平日不大露面。这会儿见几位老者被一个和尚逼到这般田地,她不服气,扭著腰肢往前走了几步。 “长老何必动这么大的气。”杏仙开口,声音又软又甜,“坐下来,喝杯酒,赏花,什么事不能慢慢说?”她说著,朝唐三藏拋了个媚眼,周身散出一股暖香来,往人鼻子里钻。 这是她的魅惑之术,千年来还没失手过。 唐三藏皱了皱眉,正要开口。 罗真先打了个喷嚏。 “什么味儿。”罗真揉了揉鼻子,身上那股暗金的气忽然往外涌了一下。 那股气一出来,杏仙散出的暖香顿时被冲得乾净。更要命的是,那暗金气息压下来,杏仙只觉得浑身一沉,骨头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你……”杏仙脸色一白,腿一软跪了下去。 她想撑住,可那股气压得她直不起腰。淡红的衣裙底下,肌肤一寸一寸地硬了,泛出木头的纹理来。她拼命想维持人形,根本做不到。 “咔啦”一声,杏仙整个人变回了原形——一棵开满杏花的老树,戳在道中间,枝叶还在轻轻发抖。 罗真打了个嗝,看了一眼那棵杏树,咂嘴:“这树闻著甜,是不是更好吃?” 十八公等四个老树精,脸都绿了。 杏仙在他们几个里头,魅惑的本事最高。多少过路的修士神仙都栽在她手里。可在这小娃娃面前,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一下被打回原形。 这哪是什么娃娃。 “签。”十八公咬著牙,从缝里挤出一个字,“我等签。” 唐三藏这才把帐本递过去,又从车上取了笔。 “按这上头的字据,一条一条来。”他指著协定,“你们四个,外加杏仙,各自留个印记。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极乐集团荆棘岭林场的看守。” 十八公接过笔,手有些抖。他活了千年,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给人看自家的林子,还是无偿的。 “长老。”他落笔前还想爭一句,“我等做了看守,这林场的灵木,往后还能用来修行么?” “不能。”唐三藏答得乾脆,“这些都是储备物资,归集团所有。你们看守的职责,是不让別人偷,也不让自己偷。” 十八公闭了闭眼,落了印。 孤直公、凌空子、拂云叟一个接一个,都在协定上留了印记。那棵变回原形的杏树,也被罗真用爪子在树皮上划了一道暗金的痕,算是按了印。 唐三藏收起协定,吹了墨,满意地点头。 “百花羞,记帐。”他冲后头车上喊,“荆棘岭林场,正式纳入极乐集团。看守五名,灵木储备区一处,八百里。这一趟,又是顺手。” 百花羞在车上拨著算盘,飞快地记。 罗真凑过来:“师父,那我现在能接著吃了吧?这片林子还剩一半呢。” “不能全吃。”唐三藏把他拽住,“留著是储备。你方才已经开出道来了,够车队过就行。” 罗真撇嘴:“就尝了这么点……” “回头给你留著。”唐三藏哄他,“这八百里林子都是你的存货,往后慢慢吃。” 罗真这才不情不愿地住了嘴,舔著牙缝回了车上。 十八公看著这一幕,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千年的道行,千年的清修,到头来,连这个吃树的娃娃都管不住自己的嘴,全凭那和尚一句话。 车队重新动起来,沿著罗真啃出来的双车道往里走。十八公几个老树精,垂头站在道旁,看著这一行人一辆车从眼前过去。 可就在唐三藏的马车要碾过道中央那一块地面时,十八公的眼神变了。 他和孤直公对视了一眼。 千年的修行,岂是这么容易认输的。方才签了协定不假,可这荆棘岭的根,扎在地底下八百里,盘根错节,连成一片。他们几个,本就是这岭里的主人。 地底下,无数根须悄无声息地动了。 那些扎在土里千年的老根,一根绷直,尖端慢慢硬化,泛出青黑的光。它们顺著地脉,朝著唐三藏那辆马车的车底,悄悄聚拢。 “万木归一。”十八公在心里默念。 地面看著平静,底下那些根须已经磨成了尖刺,一齐对准了马车的底盘。 唐三藏坐在车上,正低头核对帐本上那几个新印记,半点没察觉脚底下的动静。 罗真趴在车里,吃饱了,又睡了过去,嘴角掛著口涎,肚皮一起一伏。 车轮压上那片地面。 地底下,千万根尖刺同时绷到了极处。 第261章 木仙庵 车轮压上那片地面,地底的尖刺往上一躥。 罗真先动了。 他从车顶翻身跳下,落地的工夫,那些青黑的根须才刚顶出土皮。他没躲,反倒咧嘴笑了。 “我说这一路怎么老闻著股青草味儿。”罗真蹲下身,手指头戳了戳地面,“原来藏在底下呢。师父你看,这么大一桌素菜,不吃白不吃。” 唐三藏在车上头也没抬:“別全吃完,留点当储备。” “知道知道。”罗真站起来,身上的金气往外一鼓。 那一瞬间,他人没了。原地腾起一条暗金的龙,三十来米长,金鳞翻著光,脑袋一甩,直接扎进了土里。 地动了。 整片荆棘岭的地面跟著颤,碎石往上弹。地底下传出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啃。 孤直公站在道旁,脸色一下变了。他那竹竿似的身子晃得厉害,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我的根……” 他话没说完,喉咙一甜,吐出来一口绿汁。那绿汁落在地上,冒著泡。 十八公也不好受。他手里那柄羽扇“啪”地掉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背靠著一棵老树才没倒下去。他能感觉到地脉里头的灵气正一股地往那条龙嘴里钻,扯著他的本源往外走。 “拦……拦住他!”十八公喊。 可怎么拦。 罗真在地底下转了个圈,暗金的龙身缠著那些根须,张嘴就是一口。八百里荆棘岭的木之本源,全成了他嘴里的吃食。粗的藤蔓肉眼可见地枯下去,先是叶子卷,再是枝条蔫,最后连主干都泛了灰。 凌空子那虚飘飘的身子这会儿飘不起来了。他直坠到地上,盘腿坐著的姿势散了架,整个人佝僂成一团。 “千年……我修了八百年……”凌空子嘴唇哆嗦,“怎么就……” 拂云叟比他还惨。他本就老,根基最深,吸得也最狠。这会儿他半边身子已经硬了,泛出干木头的纹理,捻鬍子的那只手僵在半空,放不下来。 四个老树精就这么瘫在道边,一个比一个白。 罗真在底下吃得正欢。他越吃越觉得这味儿不赖,比荆棘林表面那些嫩枝醇厚多了,地脉深处的灵气存了上千年,浓得化不开。他乾脆把龙身往更深处钻,顺著根须的脉络一路啃下去。 地面上,那片新开的双车道边上,土一块一块地塌。原本郁葱的荆棘,成片成片地倒。 唐三藏坐在车上,慢悠悠翻著帐本,看了一眼日头。 他不急 这种时候急不得。树精的本源得吸到位了,吸到他们连反抗的心思都提不起来,签字才签得痛快。要是这会儿就喊停,这几个老东西缓过劲来,指不定又生出什么花样。 百花羞在旁边的车上拨算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地面的动静。她小声问:“师父,这么吸下去,他们会不会……死了?” “死不了。”唐三藏翻过一页,“罗真有数,吸到根上就停。死了的劳动力不值钱,半死不活的才好使唤。” 地底下又是一阵翻腾。 孤直公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咯的响声,身上的枝椏一根一根地枯,掉在地上碎成渣。他活了九百多年,从没这么虚过。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他从里到外掏空了,连站著的力气都剩不下。 十八公撑著那棵老树,眼睁看著自己的同伴一个个垮下去。他想动,动不了。地脉是他们的根,根被吸成这样,人也跟著废。 “够了……”十八公从牙缝里挤出俩字,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够了……我们签……” 唐三藏没听见。隔著地面,那点动静传不到车上。 罗真又啃了一阵,把一片连成网的老根全咽了下去,这才觉得差不多了。他在底下打了个嗝,暗金的气息从地缝里冒出来,那些刚枯死的树桩沾上一点,竟又冒出几根金灿的嫩芽。 造化的气息,从无到有。 可这会儿没人有心思看这个。四个老树精瘫在地上,连看的力气都没了。 罗真钻出地面,龙身一缩,又变回那个金髮金眼的小娃。他舔了舔嘴角,拍了拍肚子。 “师父,吃饱了。”罗真打著饱嗝走过来,“这底下的料是真足,比上面那些枝条强多了。我刚才数了数,吸了得有……反正好多。” 唐三藏这才合上帐本,从车上下来。 他走到十八公面前。 十八公瘫坐在树根边,方巾歪了,半边脸贴著树皮,整个人没了之前那股吟风弄月的劲。看见唐三藏过来,他眼皮动了动,嘴张了张,半天没出声。 唐三藏把帐本摊开,又从怀里掏出笔,递过去。 “签吧。” 就两个字。 十八公看著那支笔,手抬不起来。 “你们方才那一手。”唐三藏低头看他,语气平平,“万木归一,地底下千万根尖刺,对准我的马车。这事我记下了。”他翻到帐本中间一页,上头已经写了一行字,“暴力袭击取经团队,蓄意谋害,按律加罚一项。” 十八公闭了闭眼。 他没想到这和尚连地底下的事都看在眼里。明坐在车上头也没抬。 “我们……”十八公喘著气,“我们认。” “认就签。”唐三藏把笔往他手里塞。 十八公的手抖得厉害,握著笔,半天落不下去。他活了一千年,从没想过会有今天。先是被一个吃树的娃娃把根基吸了个空,再是给一个和尚签卖身的字据。 “长老。”十八公还想说什么,“我等千年道行,就这么……” “你们千年道行,方才还想拿尖刺扎我车底。”唐三藏打断他,“现在跟我谈道行?签字。再磨蹭,罗真还没吃饱。” 罗真在旁边接话:“对啊,我其实还能再来一口。底下还有不少没吸乾净的,我闻著呢。” 十八公浑身一哆嗦。 他不敢赌。方才那半刻钟,他已经亲眼看著自己的同伴垮成什么样。要是再来一回,他们这几个,怕是连化成灰的资格都没有。 笔尖落下去。 十八公在协定上按了印记,那一道墨痕歪扭扭,沾著他指尖渗出来的绿汁。 “轮到你们。”唐三藏把笔转向另外三个。 孤直公爬都爬不起来,是凌空子半拖半拽把他扶过来的。两个老树精挨著签,手都在抖,按下去的印记一个比一个虚。 拂云叟最后一个。他半边身子已经木化,僵著的手怎么也握不住笔。罗真看不下去,凑过去往他枯掉的那只手上呵了口气。 那口暗金的气一过,拂云叟僵硬的手指竟鬆动了些。他勉强握住笔,颤巍按下印。 “齐了。”唐三藏收起协定,吹了吹墨。 他扭头朝后头的车喊:“百花羞,记帐。荆棘岭林场签约完毕,看守四名。另外,方才他们动了杀阵,加罚一笔,记到他们的劳务债里头。” “好嘞。”百花羞拨著算盘应了。 四个老树精瘫在道边,谁也没力气说话。十八公仰头看天,那张皴得像树皮的脸上,说不出是什么神色。千年的清修,几句诗,一扇羽扇,到头来全没用。这和尚不接他的诗,不论他的禪,张口闭口就是帐。 罗真蹲在旁边,盯著拂云叟那半截木化的胳膊看了一会儿,伸手戳了戳。 “这个还能长回来不?”罗真问。 拂云叟没理他,闭著眼,像是认命了。 唐三藏把协定收进怀里,正要招呼车队继续走,忽然停住。 他鼻子动了动。 “罗真。”唐三藏开口,“你闻。” 罗真本来还想再睡一觉,听这话来了精神,仰著头嗅了嗅。 “咦。”他眨眼,“有股味儿。” “什么味?” “说不上来。”罗真往一个方向转头,“跟刚才那些树不一样。那些是青草味,这个……老,特別老。比这一岭的树都老。在那边。” 他指的方向,是荆棘岭深处。 唐三藏顺著看过去。那边林子深,雾也浓,隱约能看见一座小庵的轮廓,飞檐挑著角,藏在树影里头。 “那是什么地方?”唐三藏问十八公。 十八公瘫坐著,听见问话,眼皮抬了一下。他犹豫了一瞬。 “木仙庵。”他声音哑,“我等几个平日……论诗品茶的地方。” “就这?”唐三藏盯著他。 十八公没接话。 罗真已经站起来了,鼻子还在那儿嗅个不停。“师父,那味儿真勾人。又老又冲,跟那些莲池的味儿有点像,又不一样。比那个还正。我想去看看。” 唐三藏心里有了数。 罗真这鼻子,从车迟国到通天河,从子母河到地府,闻出来的东西就没一样是简单的。莲池、龙脉、轮迴碎片,桩件都是大宝贝。这会儿他说木仙庵底下有股又老又冲的味儿,那庵里头,绝不只是几个老树精喝茶论诗那么简单。 “走。”唐三藏一摆手,“去木仙庵看看。” 十八公脸色一变,挣扎著想起来:“长老,那地方……不过是个荒庵,没什么可看的……” “没什么可看的,你急什么?”唐三藏看了他一眼。 十八公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想拦,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地脉被吸空了,连带著他这点心思也撑不住。 车队往木仙庵的方向开过去。罗真在前头带路,鼻子一路嗅著,越往里走越兴奋,金眼睛都亮了。 到了庵前,唐三藏下车。 木仙庵不大,三间草堂,门口立著块石碑,字跡斑驳。院里头有株老檜,几个石凳石桌,看著確实是个清修论诗的地方。 可罗真没往草堂走,他直接绕到庵后头,蹲在一块青石板前,扒拉著上头的落叶。 “师父,在这底下。”罗真拍著石板,“就这儿,味儿最冲。” 唐三藏走过去。 石板挪开,底下是个土坑。坑不深,里头埋著一截枯枝。 那枝条不长,半人来高,通体灰白,看著早就死透了。可它身上那股气,又老又沉,压得人喘不上气。罗真凑到跟前,使劲嗅著,捨不得移开。 “这玩意儿。”罗真咽了口水,“比刚才那一岭的树加起来还香。师父,能吃不?” 唐三藏没答。 他蹲下身,盯著那截枯枝看了半晌。这东西他没见过,可那股从天地初开就留下来的气息,错不了。 他回头看十八公。 四个老树精不知什么时候挪了过来,瘫在庵门口,一个个脸白得没了血色。看见那截枯枝被挖出来,十八公的身子抖了一下。 “这是什么。”唐三藏问。 十八公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建木……的枝。” 第262章 建木 “建木?”唐三藏把这俩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他不太確定这是什么,可十八公说出这名字的时候,那张老脸上的神色不对。又是怕,又是捨不得,还有点心疼。能让一个活了千年的老树精摆出这副样子,这截枯枝就不简单。 罗真倒是听懂了一半。他蹲在土坑边上,鼻子贴著那截灰白的枝条,使劲嗅。 “管它叫啥呢。”罗真咽口水,“反正香。师父,这个我能吃不?” 唐三藏没立刻答。他先看十八公。 “说清楚点。什么是建木。” 十八公瘫坐在地上,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他这会儿连说话都费劲,地脉被罗真吸空了,整个人像被抽了筋。 “天地初开的时候……”十八公声音哑,“有几株神木,长在天地之间,顶著天,连著地。建木是其中一株,通天的那株。后来天塌地陷,神木断了,就剩这么一截。我等几个……护了它八百年。” 唐三藏听完,蹲下身,伸手去碰那枝条。 碰不动。 他用了点力,那截半人高的枯枝纹丝不动,像生在地里,又像有千斤重压在上头。 “悟空。”唐三藏起身,“你来。” 孙悟空跳过来,一把握住枝条往上提。他这一身力气,搬山倒海都使得出来,这会儿手上青筋都鼓起来了,那枝条才晃了晃,底下的土鬆动了一点。 “嘿,还挺沉。”孙悟空脚下一沉,往地里踩出两个坑,双手较劲,闷哼一声,硬是把那截枯枝从土里拔了出来。 枝条出土的一瞬,地面塌了一圈,周围的草木齐刷往这边倒。 孙悟空抱著那截枝条,胳膊都在抖。“师父,这玩意儿比我那金箍棒还沉。我使了七八成力,才搬得动。” 罗真已经凑过去了,围著枝条转圈,鼻子就没离开过。 “师父师父,给我给我。”罗真伸手就要去抱,“这味儿我顶不住了。” 唐三藏看了眼那几个瘫在庵门口的老树精。十八公张著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他没那个力气拦。 “吃吧。”唐三藏摆手,“吃乾净,別浪费。” 罗真得了准话,从悟空手里把枝条接过来。这一接,他人往下一沉,脚陷进土里半尺。 “好傢伙。”罗真咧嘴,“真压手。” 他抱稳了,张嘴就啃。 咔嚓一声。 那截灰白的建木枝,硬得跟石头似的,罗真的牙一咬就下去一块。他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甜的!”罗真含糊不清地喊,“里头是甜的!” 他不管不顾了,抱著枝条咔嚓咔嚓地啃,跟啃甘蔗似的。每咬一口,那股又老又沉的气息就往他身体里钻。 十八公看得心都揪起来了。八百年的守护,几口就没了。他想闭眼不看,可那是他护了大半辈子的东西,眼睛偏偏离不开。 罗真越吃越快。枝条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变短,灰白的木屑掉了一地。他金色的道袍上,那些天地的纹路开始发亮,一道的金线在袍子上游走。 “咦。”孙悟空忽然盯著罗真看,“师弟,你身上……” 话没说完,罗真把最后一截枝条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那一瞬间,他不动了。 金髮金眼的小娃站在土坑边上,整个人僵住,眼睛直勾地瞪著前方,嘴还半张著。 “罗真?”唐三藏皱眉。 罗真没应声。 他身体里头,正在长东西。 那是一个没人能看见的地方。罗真的身体里,藏著一方小小的天地,黑沉沉的,原本只飘著些零碎的光点。这会儿,那截建木的法理进了体內,落在那方天地的正中央。 一颗种子。 种子破开,往下扎根,往上抽枝。眨眼的工夫,一棵树立了起来。树身往上躥,越长越高,枝叶展开,把整片小天地都罩住了。树顶往上顶,像要把那方天地的顶给捅破。 通天的树。 罗真体內原本就有的那些法理,土的、金的,全活了。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又生土。五行转起来了,绕著那棵通天巨树打圈,一圈接一圈。 原本零散的法理,这下子串成了一条线。 外头,罗真猛地打了个哈欠。 “啊——”他张大嘴,伸了个懒腰,金色的气息从嘴里、从身上往外冒。 那口气喷出去,扫过周围。 奇事来了。 木仙庵这一片,刚才被罗真在地底下吸得枯死的荆棘,原本焦黄蔫巴的,沾上这口气,一根地直起来。枯枝转青,蔫叶舒展,原本灰败的藤蔓重新泛出油亮的绿。 不光是活过来。 那些藤蔓上,鼓起一个一个的花苞,花苞又胀大,转眼结成果子。果子圆滚滚的,金黄透亮,里头像是装了水,晃一晃,能看见汁液在皮底下流动。 风一吹,满林子的金果子轻晃。 唐三藏盯著那些果子,眼睛慢慢眯起来。 “悟空,摘一个下来。” 孙悟空跳过去,摘了一个递迴来。果子入手沉甸的,皮薄,能透出里头的金光。 唐三藏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一股清气往鼻子里钻,提神。 “百花羞。”唐三藏喊。 百花羞从车上下来,接过果子看了半天,又掐破一点皮,指尖沾了点里头的汁。 “师父,这是……”她舔了舔指尖,眼睛睁大,“这是灵液。高阶的。我在万圣龙王的水府见过类似的,可那个比这个差远了。这果子里头的,纯。” 唐三藏没说话。他低头算了笔帐。 子母河的提纯水,一两银子一瓶,卖得火。可那是水,得靠罗真的龙珠一点点兑。这果子不一样,长在树上,结了就能摘,摘了就有灵液。一棵藤蔓结这么多,八百里荆棘岭…… 他抬头看了眼这片重新活过来的林子,又看了那几个瘫在地上的老树精。 “十八公。” 十八公抬起眼皮。他刚才一直盯著罗真吃建木,心如刀绞,这会儿听见叫,木地应了一声。 “你们几个,原本是看林场的。”唐三藏把那颗金果子举起来给他看,“现在多一项活。这果子,谁来摘?” 十八公愣了一下。他顺著唐三藏手指的方向,看见满林子的金果,整个人怔住。 那是他护了八百年的荆棘岭。刚才还被吸成一片死地,这会儿,活了,比从前还旺,还结出了这种东西。 “这……”十八公嘴唇哆嗦,“这是建木的造化之力。罗真小友把建木吃进去,那口气一吐,地里的木气全续上了,还往上拔了一截。这果子……是建木的余泽。” “管它是什么泽。”唐三藏打断他,“能卖钱就行。你们四个,加上木仙庵这一片的妖,全归我管。从今往后,这片林子是极乐集团的灵果种植园。果子熟了就摘,摘了装车,运出去卖。” 他转头朝车那边喊:“百花羞,记帐。荆棘岭新增灵果种植园一座,看守採摘人员……”他扫了一眼周围探头探脑冒出来的几个小树精,“先记八个。年產灵果指標,按这片林子的规模,头一年……十万颗。” “十万颗?”十八公差点厥过去,“长老,这果子刚结出来,谁也不知道一年能產多少……” “產不够,缺的从你们的劳务债里扣。”唐三藏合上帐本,“產多了,算你们超额,给你们记功,將来抵债快些。这买卖公道吧?” 十八公张了张嘴,没话说。 他活了千年,论诗品茶,自在惯了。如今倒好,建木没了,林子成了別人的种植园,他成了摘果子的。可看著满林子的金果,看著旁边那个吃饱了正打嗝的金髮小娃,他心里头那点不甘,愣是提不起来。 提地脉刚被吸空,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认了。”十八公闭上眼,“我等……认了。” 旁边孤直公、凌空子、拂云叟几个,听见这话,也都垂下头。拂云叟那半截木化的胳膊,这会儿沾了罗真的气息,慢慢软了下来,又能动了。他活动了下手指,长出一口气,没说什么。 罗真打著饱嗝,溜达过来。他仰头看著满林子的金果,咂嘴。 “师父,这果子我能尝一个不?” “不能。”唐三藏想都没想,“这是商品。你要吃,从你的份例里扣。” 罗真撇嘴:“小气。我刚帮你弄出这么大一片种植园,吃一个怎么了。” “一个一两银子的灵液。”唐三藏看他,“你一口能吃一筐。帐谁来平?” 罗真一想也是,悻地把手收回来。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算了算了,我困了。”罗真往车的方向走,“吃饱了就想睡。师父,有好吃的记得叫我。” 他爬上车,往那堆软垫上一倒,没两下就睡著了。还咂嘴,像是梦里还在啃什么。 唐三藏看他睡踏实了,转回身,开始安排活计。 八戒被叫过来,跟那几个小树精一块儿,把头一批熟透的金果摘下来,装进车上的箱子里。沙僧负责清点数目,五方揭諦拿著留影石,把这片种植园从头到尾录了一遍,存证。 十八公领著孤直公几个,缓过点劲来,也开始干活。他们对这林子熟,哪几株结得多,哪几株的果子甜,一摸就清楚。摘著,孤直公忽然停下手。 “你看这藤。”他指著一根刚结果的藤蔓,“原本是死的。我亲眼看著它枯下去的。这会儿……比成精前还壮。” 凌空子凑过去看,半天没说话。 “建木的造化。”他最后憋出一句,“从无到有。死的能再活,活的能更旺。咱们护了八百年,护出个空。人家来一趟,吃一口,倒护出了花样。” 几个老树精相互看了看,都没再说话。摘果子的手,倒是没停。 唐三藏在车边上立著,看百花羞拨算盘。第一批果子装了满三箱,每箱百颗。他心里头那笔帐越算越顺。 “师父。”百花羞抬头,“按这个產量,要是八百里全铺开,一年怕是不止十万颗。这灵液运出去,光是西凉女国那边的修仙客,就能消化一大半。” “分级卖。”唐三藏说,“品相好的,供给修仙的,单卖。差点的,榨成液兑水,平价铺货。再差的果皮果渣,看能不能做別的。一颗果子,吃干榨净。” “好嘞。”百花羞低头记。 活计安排得差不多,金果装了七八箱,码在车上。唐三藏估摸时辰,看了眼日头。 “收拾收拾,走了。” 十八公几个送到庵门口。十八公看著车队,欲言又止。 “长老。”他终於开口,“这片林子……你们走了,还回来不?” “回来。”唐三藏头也没回,“果子熟一茬,我派人来收一茬。你们看好了,少一颗,找你们要。” 十八公愣在原地。 他原以为这和尚收了林子就拍屁股走人,留他们几个自生自灭。没想到还要长期收果子。这么一来,这种植园倒成了长久的营生,他们这些看守的,反倒有了去处。 “记著。”唐三藏上了车,撩开帘子最后说了一句,“果子是你们摘的,帐记你们名下。摘得多,债平得快。早点平了债,你们还能接著论你们的诗。” 十八公心头一动。 他张了张嘴,最后躬了躬身。“多谢长老指点。” 车队动了。十车灵石,外加七八箱金果,碾著新开的双车道,往林子外头走。罗真在车里睡得正香,时不时哼唧两声。 唐三藏坐在车上,翻著帐本。荆棘岭这一笔,记得满当。建木的事他没往本子上细写,只留了一行:木法理一项,已入罗真。这东西的价值,眼下还估不准,可他心里有数。罗真集齐了土和金,如今又添了木,五行转起来了。这条龙,往后只会越来越值钱。 他想起子母河时给罗真定的性——从威慑型资產,升级成生產型资產。现在看,还得再往上提一档。这傢伙不光能威慑,能生產,还能造化。废了的料,到他嘴里转一圈,能变成宝贝。 无限增值。 唐三藏合上帐本,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队走了大半天,出了荆棘岭的地界。林子稀了,路也宽了。前头是一片山。 孙悟空在车顶上眺望,忽然咦了一声。 “师父,前头有座庙。” 唐三藏睁眼,撩帘往外看。 山坳里头,立著一座寺庙。那庙修得气派,飞檐重叠,金顶映著日光,一片佛光从庙里头透出来,照得半座山都亮堂的。 那架势,比一路上见过的任何庙都大。 “好大的庙。”八戒也探头看,“师父,这佛光普照的,看著是个正经地方。要不咱们进去歇脚,討碗斋饭?” 唐三藏没接话。他眯著眼,盯著那庙门上头的匾。 距离远,字看不太清。车又往前走了一段,那四个字渐渐清楚了。 匾上写著——小雷音寺。 车里头,睡著的罗真忽然抽了抽鼻子,嘴里咂了一下,没醒。 唐三藏盯著那四个字,慢慢把帐本翻开,拿起笔。他在帐本上新起一行,落笔写下三个字。 “小雷音。” 写完,他抬眼又看了那座金光灿的庙,唇边没什么表情。 “悟空。” “嗯?” “去敲门。”唐三藏放下笔,“就说,有家做帐的,路过。” 第263章 小雷音 车队停在小雷音寺山门前。 猪八戒从车辕旁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著半颗荆棘岭灵果,边啃边往前看。 “师父,这庙够气派啊。”八戒咂了咂嘴,“一路走这么久,咱也该歇歇脚。佛门地界,进去拜一拜,混顿斋饭不过分吧?” 唐三藏坐在车里没动,帐本摊在膝上,笔尖停在“小雷音”三个字后头。 他抬手敲了敲车壁。 “別下车。” 八戒一条腿刚迈出去,停在半空。 “咋了?这不都写著小雷音寺吗?佛光都照到山沟外头了。” 孙悟空蹲在车顶,金箍棒横在肩上,扫了山门一圈。 “小雷音寺?”悟空嗤了一声,“俺老孙去过灵山,没听说雷音还有个小號。” 沙僧牵著马,皱著眉看那座寺。 金顶、白墙、朱门,门口两尊护法像做得极足。香菸从院里往外飘,钟声隔著门传出来,一下接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空。 百花羞拿著算盘,从后车下来。 “师父,要不要先问路?” 唐三藏撩开车帘,抬头看匾。 小雷音寺四个字,刷著金漆,边角新得很。 他看了半晌,开口。 “此地没有土地引路,没有城隍告示,没有天庭备案牌。山门匾额冒用雷音寺字號,建筑照著灵山制式翻了一版,佛光里掺了妖气。八戒,你管这叫正经地方?” 八戒把腿收回来,摸了摸鼻子。 “俺老猪就看它亮堂。” “亮堂的东西多了。”唐三藏下了车,把帐本夹在腋下,“卖假药的铺子也掛红灯笼。” 悟空乐了。 “师父这话在理。” 唐三藏朝五方揭諦招手。 “留影石拿出来。” 五方揭諦互相看了一下。 他们从通天河开始跟著取经团跑案子,录过灵感大王勒索,录过蝎子精偷袭,录过地府签债券。可在寺门口录佛门招牌,这活还是头一遭。 金头揭諦低声道:“长老,这地方掛著雷音二字,若真和灵山有牵连……” “有牵连更好。”唐三藏翻开帐本,“有主体,有背景,有可追偿对象。无主体那才麻烦,打完还得自己找债主。” 银头揭諦吞了口唾沫,取出留影石。 唐三藏抬笔,在帐本上另起一页。 “案名,弥勒佛下属企业侵犯雷音寺商標权及名誉权案。” 百花羞立刻凑过来,帮他压住帐本边角。 “师父,名誉损失算谁的?” “先算大雷音寺的。”唐三藏落笔很快,“雷音寺招牌被冒用,佛门声誉受损,过路香客受骗,取经团队误导风险,车队停滯费用,录像取证人工费,法务諮询费,全记。” 八戒听得一愣一愣。 “师父,这还没进去呢。” “打假第一步,不进店。”唐三藏看向山门,“先拍门头,拍装修,拍宣传语,拍经营场所。进去了,对方一句你自愿参观,纠纷性质就变了。” 悟空从车顶翻下来,冲八戒拍了一下。 “听见没?以后別见庙就跪。你那膝盖不值钱,师父的帐值钱。” 八戒嘟囔:“俺老猪跪佛祖又不丟人。” 唐三藏看了他一眼。 “真佛可拜,假佛先交保证金。” 八戒立马闭嘴。 五方揭諦开始干活。 留影石浮在半空,从山门正面拍起。 唐三藏亲自指挥。 “匾额拉近,四个字拍清。金漆新旧对比拍一下。门口香炉,香灰厚度,供桌磨损,门槛脚印,全部存档。” “左边护法像,腰间法器制式拍细点。右边那尊,手印错了,记下。灵山正殿护法不是这个手势。” 悟空听得来了劲,凑过去看。 “哟,还真错了。假货做得挺急。” 唐三藏点头。 “急著收割过路香火,细节就会露底。” 沙僧在旁边补了一句。 “师父,庙墙外没有功德箱备案牌。” “记。”唐三藏说,“非法募集香火。” 百花羞一边记帐一边问:“佛像制式也要拍?” “拍。”唐三藏指向门缝里隱约露出的金身,“大殿正中那尊,莲台层数不对。雷音寺主尊莲台层数有定製,乱改属於误导性宣传。” 八戒看著山门,咽了咽口水。 “师父,你以前真没管过庙务?” 唐三藏没抬头。 “贫僧只管钱。” 山门內。 黄眉老佛坐在大殿莲台上,手握木鱼槌,等得脸都僵了。 他原本打算极简操作。 唐僧进门,猪八戒跪,沙僧跪,孙悟空疑心重些也无妨。只要进了大殿,金鐃扣住悟空,人种袋收了其余几个,取经队伍就算落袋。 他还特意把假雷音寺修得金碧辉煌,佛光从山顶铺到山脚,香菸、钟鼓、经声全备齐。 结果唐僧停在门外,不进。 不进也就罢了。 那和尚还让人拍照。 拍匾,拍门,拍佛像,拍香炉。 拍完还记帐。 黄眉老佛坐不住了。 他身旁的小妖也开始发慌。 “大王,他们在门口乾啥?” 黄眉老佛咬著牙。 “取证。” 小妖愣住。 “取什么证?” “取本王……咳,取寺庙经营情况。” 小妖挠头。 “那让他们拍完不就行了?” 黄眉老佛抬脚踹了他一下。 “蠢货!他们拍完,后面就该查帐了!” 小妖被踹得滚到柱子边,爬起来后不敢吭声。 黄眉老佛捏紧木鱼槌。 他奉弥勒佛法旨在此设难,本意是敲打取经团队,顺便从唐僧身上捞些功德。谁能料到,这一行人完全不按套路来。 遇庙不拜,先查许可证。 遇佛不跪,先问经营主体。 黄眉老佛在殿內绕了两步,越绕越烦。 “再等下去,他们能把本王祖宗十八代都写到帐本里。” 山门外。 唐三藏已经让揭諦转到侧面拍墙。 “后墙也拍。若有暗门,记逃逸通道。若有藏兵,记非法安保。” 悟空耳朵动了动,笑出声。 “师父,里面有人急了。” 唐三藏笔尖没停。 “急就对了。做假店的最怕顾客不进门,还站外头打举报电话。” 八戒听得心里发毛。 “师父,万一里头真是佛门哪位大佬亲戚呢?” 唐三藏写完一项,抬手把墨吹乾。 “那就更要规矩。亲戚开店,不代表能掛总部牌子。” 百花羞把帐单初稿递过去。 “师父,已列二十三项。门匾侵权,佛像仿製,非法香火募集,误导取经团队,山道占用,影响车队通行,假冒灵山附属机构。” 唐三藏接过扫了一遍。 “加一项,精神损害。” 八戒瞪大眼。 “咱还没受害呢。” 唐三藏指了指罗真的车厢。 “罗真被佛光晃到睡眠质量下降。先按三千灵石起步。” 车厢里,罗真翻了个身,抱著软垫哼了一句。 “別吵……再来半根建木……” 唐三藏把这句也记上。 “梦中进食被干扰,另计。” 悟空捂著肚子笑。 “师父,俺老孙跟你跑案子久了,真觉得妖怪越来越惨。” 沙僧点头。 “以前妖怪抓唐僧,图一口肉。现在妖怪见师父,先亏本。” 话音刚落,寺內木鱼响起。 咚。 山门外的空气压了一下。 咚。 第二声落下,寺门上的金漆开始发亮,佛光顺著门缝挤出来。 咚。 第三声传来,八戒手里的灵果掉到地上。他晃了晃脑袋,嘴里念叨。 “拜佛……拜佛……进去拜佛……” 沙僧也停住脚步,手里的韁绳鬆了半截。 百花羞皱眉,算盘珠子乱了一排。 五方揭諦手里的留影石开始晃,经声从石头表面钻出来,拍下的画面被金光遮住。 唐三藏抬手按住帐本。 “迷幻梵音。” 悟空抡起金箍棒,站到唐三藏身前。 “俺就说这庙不对劲。师父,俺进去砸了他。” 唐三藏抬手拦住。 “先別砸。木鱼声从殿內传出,对方主动施法,证据链补上了。” 悟空顿了一下,扭头看他。 “这时候还记帐?” “当然。”唐三藏笔尖飞快,“未经许可向取经团队释放精神干预,强制诱导宗教消费,破坏取证设备,影响劳务人员行为能力。” 八戒抱著头,往前走了两步。 “师父,俺不想动,可腿自己要去。” 唐三藏皱眉。 “悟空,按住他。” 悟空一脚踩住八戒的袈裟后摆。 八戒扑通趴在地上,嘴里还念。 “拜佛……斋饭……大殿……” 悟空嫌弃地看著他。 “你这是被度化,还是馋饭?” “都有点。”八戒趴在地上挣扎,“那木鱼敲得俺脑袋里全是素包子。” 沙僧强撑著把韁绳重新抓稳,额头冒汗。 “师父,这梵音衝著心念来。越想要什么,越往里勾。” 百花羞把算盘扣在怀里,咬牙退到车边。 “我的算盘珠子都快自己算功德了。” 五方揭諦那边更难受。 他们本来就是佛门护法一系,听见这梵音,身上金光被牵动,脚下朝山门滑。 金头揭諦急得喊:“长老,这声音套了佛门法印,我们不好抗。” 唐三藏把帐本塞进怀里,伸手抓住车辕。 “留影石別停。录到受影响状態,后续索赔金额翻倍。” 金头揭諦咬牙:“还录?” “录。”唐三藏回得乾脆,“你们越难受,证据越有用。” 寺內,黄眉老佛坐回莲台,木鱼敲得更快。 咚咚咚咚。 梵音不再藏著,直接从山门衝出。金光铺地,沿著车轮往上爬,缠住马腿,裹住车轴。 白马发出长嘶,前蹄高抬,被沙僧硬拉住。 九头虫被关在后车笼里,本来还在看热闹,这会儿也被梵音钻进脑子,九个脑袋一起晃。 “唐长老!这玩意儿不对!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说签劳务合同也是修行!” 唐三藏回头。 “你本来就在修行。” 九头虫差点哭出来。 “可它让我主动加班!” 唐三藏冷笑。 “这就过分了。” 六耳獼猴坐在另一辆车后,手脚套著禁制,听见梵音后耳朵乱动。他的聆听天赋被剥过一次,剩下的本事差了很多,可这梵音贴著魂魄钻,他也躲不开。 “这不是普通佛音。”六耳獼猴咬牙,“里头有袋类法器的摄拿之意,还有金鐃的锁意。殿里那傢伙想把咱们全收进去。” 悟空一听,棍子往地上一顿。 “黄眉?” 唐三藏看向他。 “你认得?” “弥勒佛座下童子,拿著人种袋和金鐃。”悟空冷哼,“当年俺老孙也听过这號人物。师父,你那案名起准了。” 唐三藏提笔补了一行。 “弥勒佛座下人员涉嫌设立假寺诱捕取经团队。” 百花羞顶著梵音,艰难拨了下算盘。 “师父,牵连弥勒佛,金额按灵山標准算,还是按个人行为算?” 唐三藏看著山门。 “先按个人行为起诉,再申请追加上级管理责任。若弥勒佛不认,按內部监管失职处理。若认,赔偿主体落定。” 悟空听得直乐。 “黄眉在里头要是听见,木鱼都得敲劈。” 寺內,黄眉老佛確实听见了。 他敲木鱼的手停了一下,脸上肌肉抽动。 “起诉本王?还追加上级责任?” 小妖凑过来。 “大王,要不咱开门解释解释?” 黄眉老佛瞪他。 “解释什么?说本王真是奉命设难?那不等於承认假寺经营?” 小妖缩回去。 黄眉老佛越想越憋屈。 他本来等唐僧入殿,三下五除二拿下。现在倒好,唐僧连门槛都没踩,还把弥勒佛搬到帐本上了。 不能再拖。 他把木鱼槌高高举起,重重敲下。 咚! 这一声压过山风,山门两侧的护法像活了过来,石脚踏碎台阶,朝车队走来。 金光从它们掌心喷出,化成一条条锁链,直奔唐三藏。 悟空抬棍就打。 金箍棒撞上第一条锁链,发出刺耳声。锁链断了半截,剩下半截缠住棍身,往山门里拉。 悟空手腕一转,把锁链拧断。 “就这点本事,也敢冒充雷音?” 第二条锁链绕过悟空,扑向唐三藏。 沙僧丟开韁绳,抡起降妖杖拦截。杖身砸下,金光散成碎点,又在半空重新合拢。 “师父,这东西打散了还能合。” 唐三藏退后半步,护住帐本。 “录下来。法术具备持续侵害性质。” 五方揭諦顶著压力,把留影石稳住。 金头揭諦喊:“长老,画面有了!” “角度別歪。”唐三藏说,“把护法像动手也拍进去。” 八戒趴在地上,忽然爬起来,眼睛半闭,双手合十就往山门走。 悟空抽空一脚把他踹回去。 “呆子,醒醒!” 八戒滚了两圈,抱著肚子哀嚎。 “猴哥你下脚轻点!俺被梵音勾著呢,不是投敌!” “你再往前,俺就把你绑车底。” 八戒一听,立刻抱住车轮。 “绑这儿也行,別让我进去。俺怕进去后主动给假佛捐灵果。” 唐三藏听到这句,立刻补帐。 “诱导財產捐赠未遂。” 百花羞咬牙记下。 山门里,黄眉老佛被气得站起身。 “唐三藏!你既到小雷音寺,还不入內参拜!” 声音从殿內传出,压著木鱼声。 唐三藏抬头。 “你是哪家经营主体?” 黄眉老佛一愣。 “本座黄眉老佛!” “登记名?” “什么登记名?” “天庭备案登记名,灵山授权经营名,属地城隍核准名。”唐三藏把笔抬起,“三个都报。” 殿內沉默了片刻。 黄眉老佛怒道:“本座奉佛门之命,在此考验取经人!” 唐三藏点头。 “考验项目批文拿出来。” “取经路上八十一难,乃天数安排!” 唐三藏翻了一页帐本。 “天数归天数,经营归经营。你设寺、掛匾、收香火、诱导参拜,已经进入商业和宗教服务领域。批文拿不出,就按无证经营。” 黄眉老佛差点把木鱼砸了。 “唐三藏,你敢褻瀆佛门!” 唐三藏冷冷回道:“假冒佛门才叫褻瀆。贫僧替真佛打假,你该谢我。” 悟空在旁边笑得棍子都抖。 “师父,这话漂亮。” 黄眉老佛不再回话。 大殿內金光暴涨,整座小雷音寺的门窗同时打开。里面摆满佛像,每一尊都张口诵经。 经声层层压来。 金光锁链从门缝、窗洞、屋檐下钻出,数量翻了数倍。它们绕过悟空的棍,绕过沙僧的杖,缠车轮,缠马鞍,缠住五方揭諦的胳膊,也缠上百花羞的算盘。 百花羞被拖得踉蹌,算盘砸在地上。 “师父!” 唐三藏伸手抓住她的袖口,另一只手死死按著帐本。 “悟空,先护帐本!” 悟空一棍扫开十几条锁链,跳到车前。 “黄眉!有种出来和俺老孙打!” 殿內传来笑声。 “孙悟空,等你进殿,本座自会收你。” “收俺?”悟空火气上来了,“当年你家主子都没这么说话。” 金箍棒变大,横扫山门。 轰的一下,山门裂开半边。碎木飞出去,护法像被砸断一尊。 唐三藏立刻喊:“山门破损由对方先行施法导致,取经团队属於正当防卫,记清楚!” 五方揭諦被锁链缠著,还硬举留影石。 “记著呢!” 锁链越缠越紧。 唐三藏感到手腕被金光勒住,帐本边角被拽起。他心里骂了一句。 这黄眉不按传统路子收人,先抢帐本。 果然,跟弥勒佛有关的都不傻,晓得取经团最贵的东西不止通关文牒,还有这本帐。 唐三藏把帐本往怀里一塞,抬头看向车顶。 “罗真还没醒?” 车厢里传出翻身声。 金光锁链已经爬上车厢,沿著窗缝往里钻。 下一刻,一条锁链碰到了软垫边缘。 车里安静了一下。 罗真睡得正好。 他梦里刚啃完半截不明灵根,准备换个世界看看有没有炸鸡。结果耳边木鱼咚咚响,吵得他脑袋疼。更烦的是,有东西钻进他被窝,碰了他的脚。 罗真睁开眼。 车顶上的金光停住。 缠向唐三藏的锁链卡在半空,前端还在用力,后端却开始往回缩。 悟空察觉到动静,棍子一收。 “师弟醒了。” 八戒抱著车轮,立刻把头埋低。 “完了,假寺要倒霉了。” 罗真从车厢里坐起来,金色道袍皱成一团,头髮乱翘。他没急著说话,先打了个哈欠。 然后,他看见缠在自己脚腕上的金光锁链。 罗真低头看了看,又抬手揉了揉脑袋。 “谁啊,大清早敲木鱼,还拿链子拽我?” 唐三藏立刻接话。 “里面那位无证经营,假冒雷音寺,扰乱你睡觉,还试图抢帐本。” 罗真坐在车里,慢慢把锁链捏住。 “抢帐本?” 唐三藏点头。 “抢饭票。” 罗真整个人清醒了。 他从车厢里探出头,看向小雷音寺破开的山门,脸上没什么睡意了。 “谁抢我饭票?” 第264章 黄眉佛 罗真把锁链捏在手里看了两秒,抬手一扯。 没有任何法术,没有任何发力的动作,就这么一扯。 那条金光锁链从根部断开,断口处的金光往回涌,衝进山门,一路缩回大殿。 黄眉老佛坐在莲台上,胸口被这股反衝劲闷了一下,木鱼槌差点脱手。 小妖在旁边大叫:“大王!” 黄眉老佛一口气没喘上来,半天才定住神。 殿外,罗真站在车辕旁,手里还捏著那截断链,往手心里一扔,掂了掂重量。 “这什么破玩意,这么重。” 悟空蹲在车顶,扭头看他:“师弟,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睡得正好被吵醒了。”罗真把断链递给身旁的百花羞,“收著,这个当材料应该能用。” 百花羞接过来,被那截锁链压得胳膊往下一沉,立刻喊沙僧过来帮忙。 唐三藏把帐本翻到新一页,提笔:暴力侵占私有车辆,破坏正常行程,法理锁链入侵修炼空间,干扰团队成员睡眠休整,损失另计。 “百花羞,把断链当物证存档。” 百花羞咬牙把锁链塞进储物袋,抹了把汗。“好,存档了。” 唐三藏继续往下写:偽造雷音寺商標及建筑制式,对外招揽香客,构成不正当竞爭,品牌侵权损失由被告方承担…… 悟空从车顶跳下来,棍子扛在肩上。“师父,那黄眉被弹回去了,要不要追进去?” “不追。”唐三藏头没抬,“进门就是自愿拜访,我们站在门外是受害者。进去了,角色就反了。” 悟空想了想,点头。“也是。” 八戒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那股梵音劲散了大半,人清醒了不少。“师父,那木鱼还在敲呢,俺刚才差点进去。” “记下来,强制诱导宗教行为,造成精神损害,按八戒的体重折算灵石赔偿。” 八戒一听:“誒?我的体重怎么折算?” “越重,越难拉走,说明对方耗损的法力越多,赔偿基数越大。” 八戒沉默了一秒,胸脯挺起来了。“合理,俺这三百斤就应该值不少钱。” 殿內已经没有声响了。那条断链的反噬让黄眉老佛停了好一阵,他站起来,绕著大殿踱了两圈,脸色不好看。 小妖缩在柱子边,不敢吭声。 黄眉老佛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大殿顶上的金顶。他奉弥勒佛法旨来此设难,一百单八个难,取经人都要经歷。照理说这一关他做主,手段隨便用,收人扣马不是什么问题。 问题是,那和尚在门口站了半天一直不进来,还在外头拍照存证,跑过来要他报营业执照。 最麻烦的是,那个睡觉的小东西把他的锁链抓断了。 黄眉老佛心里有一道坎过不去:这条锁链是他炼了百年的法宝,扯断它用的力气……那孩子看起来不超过十四岁,扯链子的动作漫不经心。 他拿起金鐃,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这玩意是他的另一件法宝,专门收悟空用的。 黄眉老佛把那个別的念头压下去,抬手,把金鐃高高举起,朝破开的山门方向重重一扣。 一声低沉的金属轰鸣从大殿深处炸开。 金鐃化作漫天金芒,从破开的山门飞出去,笼天盖地地扑向整个车队。 悟空第一个察觉,大喊:“散开——!” 沙僧拉马,马车往旁边一衝。百花羞抱住帐本,滚到后车。八戒趴下,六耳獼猴和九头虫在车笼里撞得叮叮噹噹。 金芒落下来,扣住了整个地面。范围太大,跑不掉。 唐三藏站在马车旁边,头顶金芒压下的那一刻,看见悟空抡棍去挡,棍子碰上金芒,棍身颤了三颤,被压得往下沉了一截。 悟空咬牙往上撑,喊:“重!” 平时悟空打山能裂石,这会儿被压得脚下石板都碎了。 金鐃的法力不只是压著重,还在往里收,把空间往一个点拢。 唐三藏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到车轮上稳住身形。他没去看悟空,低头把帐本拿出来,翻到新一页。 百花羞在旁边喊:“师父!你先躲!” “躲哪儿?范围这么大,跑不出去。”唐三藏落笔,“先记。” 百花羞咬牙:“都这时候了——” “越乱越要记。”唐三藏写得很稳,“等一会儿对帐用。” 金芒继续收拢,把悟空、沙僧、八戒全部框在里头,连白马都跑不出去。 五方揭諦顶著压力,留影石被压得发抖,金头揭諦死死护著石头,大叫:“还在录!还在录!” “好。”唐三藏头没抬,“范围、波及面积、持续时间,全部记!” 罗真站在车旁边,金芒往他头上罩的时候,他侧了侧头看了一眼,没动。 金芒碰上他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然后停住了。 就停在他头顶三寸的位置,进不去。 悟空被压著,余光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喊:“师弟!快帮忙!” 罗真回头,看了看被金芒压著的悟空,又看了看唐三藏。 “师兄,这是什么东西?” “金鐃。”悟空咬牙,“收你的,你给我先撑一撑!” 罗真低头看了看压到自己跟前的金芒边缘,伸手戳了戳。 金芒颤了一下。 大殿里,黄眉老佛正等著人种袋收尾,忽然感觉到金鐃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手一紧。 这种震动他不陌生,是法宝碰上比它更硬的东西时发出的。 黄眉老佛皱眉,加大往金鐃里注入的法力。 外面,金芒再度往下压,悟空棍子撑到膝盖,地面裂开了一条缝。 罗真把手收回来,侧过身,朝金芒里嗅了嗅。 “这里头有法理。”他说,“什么法理来著……” 他眼神往旁边飘,自言自语:“锁,拿,收,是这类的。” 唐三藏听见这话,抬头瞥了一眼。“你想吸?” “先看看。”罗真蹲下来,在金芒边缘坐下,把手肘搭在膝盖上,开始思考。 八戒压在地上,仰头喊:“罗真,別看了,这东西要把俺都收进去了!” “急什么。”罗真没动,“被收进去也不会死,出来就是了。” “说得轻巧!” 罗真拿手指在金芒边缘点了一下,收回来闻了闻。 “甜的。”他说。 唐三藏笔一顿。 黄眉老佛在大殿里等了一阵,外面动静不对,他催动人种袋,法力打出去,让金鐃加速收口。 金芒一紧,车队里所有人都往里缩了一截。 就在这一刻,罗真站起来,伸手,抓住金芒的边缘,用力一拽。 金鐃的法力从边缘开始往里撕裂。黄眉老佛双手猛地一抖,嘴里喷出一口血,人从莲台上跌下来,砸在地上。 小妖嚇得腿软,扑过去:“大王!” 黄眉老佛扶著地面站起来,脸色青白。他往手上看,金鐃的法力已经断了一道口子,正在被一股力量一点一点往外扯。 他猛地往金鐃里注入三成本源,想把这道口子堵上。 外面,罗真拽著那道口子,力道加大了一些,掌心里开始往外渗出暗金的光。 金鐃的法理开始从口子处流出来,化成细流,顺著罗真的掌心往里走。 悟空头顶的压力突然一轻。 他抬棍,猛地一撑,把头顶的金芒顶开,跳出来,大喊:“师弟,你在吃?” “在吃。”罗真往掌心看了一眼,“味道还行。” 悟空咧嘴,转头朝山门喊:“黄眉!你的法宝快撑不住了!” 大殿里,黄眉老佛顾不上搭话,他拼命往金鐃里填法力,可金鐃漏得越来越快,填进去多少,漏出去多少。 他咬牙,把人种袋也拿出来,两件法宝同时催动。 人种袋张口,衝著车队方向袋口大开。 悟空棍子一收,站到唐三藏前面。“来了,这就是原著里收俺的东西。” 唐三藏看见人种袋,提笔,在帐本上又开了一行。 八戒从地上爬起来,拍土,看见人种袋就往后跑。“俺最怕被装袋子里,透不过气。” 沙僧拦住他:“別乱跑。” 唐三藏写完这一行,合上帐本,把笔插回去。 “悟空,可以动手了。” 悟空抡起金箍棒,朝山门衝过去,脚踩碎两块地砖,棍头直奔大殿。 黄眉老佛丟开人种袋,双手结印,召出护法四天王在大殿门口列阵,每一尊高达数丈,踏在地上,地基都在抖。 悟空没减速,棍子往护法像腰上横扫过去。 轰的一声,两尊护法像腰部断裂,上半身飞出去砸在院墙上,把砖墙砸了个大窟窿。 “两个不够。”悟空脚下一蹬,直接穿过断裂的护法像,衝进大殿。 黄眉老佛在殿內高喊:“金鐃——收!” 金鐃从罗真手边剧烈震动,往回夺。 罗真被拽了一下,身体往前踉蹌了半步,脚踩进地里一截。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然后抬头看金鐃,神色有点不高兴。 “这东西还挣。” 他把另一只手也搭上去,两只手往后一拽。 金鐃发出一声高频的嗡鸣,黄眉老佛口中喷血,整个人往大殿深处飞退,撞在佛像基座上,基座碎了半边。 小妖们哗的一声跑光了。 悟空衝进大殿的时候,正看见黄眉老佛从碎石堆里爬起来,金鐃已经被扯出一道长裂,法理从裂口哗哗往外流。 “黄眉。”悟空棍子点地,慢慢走过去,“还打吗?” 黄眉老佛撑著膝盖,喘著气,盯著悟空身后还在往外扯金鐃法理的罗真,没说话。 他奉弥勒佛法旨来此,任务是为难取经人,拖延行程。可眼前这局面,金鐃快废了,人种袋扔在地上没人捡,连小妖都跑了。 “你那个师弟……”黄眉老佛开口,声音有点哑,“什么来路?” 悟空想了想。“他来路很复杂,你別管了。” 黄眉老佛看向殿外。罗真蹲在院子里,把金鐃剩下的法理吸完了,拍了拍手,把已经变成一只空壳的金鐃扔到旁边。 没了法理的金鐃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表面的金漆开始脱落。 黄眉老佛看著那只空壳,沉默了很久。 殿外,唐三藏走进院子,在断裂的护法像旁边停住脚,翻开帐本,继续记。 百花羞跟在后头,抬头打量这座小雷音寺,嘴里念念叨叨:“大殿主梁裂了两道,护法像毁了两尊,院墙破损面积……” 金头揭諦举著留影石,把大殿里外扫了一圈,高声报:“全程录完了!” 唐三藏点头,朝大殿走进去。 他进门的时候,悟空正用棍子杵著地面站著,黄眉老佛坐在碎石堆上,不说话。 唐三藏走到黄眉老佛跟前,把帐本摊开,转过来给他看。 “侵犯註册商標雷音寺字號,建筑仿製,擅自开展宗教服务,非法募集香火,使用禁製法器伤害平民,妨碍正常通行,暴力拒绝执法,法器损毁一件,大殿建筑损毁由双方交叉责任计算,黄眉老佛个人赔偿额六千三百万灵石,弥勒佛管理连带责任另行通知。” 黄眉老佛低头看著那一页帐单,没动。 “你不认?”唐三藏问。 黄眉老佛沉默了一阵,抬头。“本座奉佛旨行事,有上方授权。” “把授权文书拿出来。” “……” “拿不出来就是无证。”唐三藏把帐本抽回来,“你在路上设障,影响取经进度,我可以向天庭申报延误索赔,按天计算,你来算还是我来算?” 黄眉老佛抬手,把身上的金袈裟整了整,低声道:“你要把弥勒佛扯进来?” “他已经在帐本上了。”唐三藏翻了一页,把那个弥勒佛连带责任的条目亮给他看,“你是他座下,行为后果上溯,標准流程。” 黄眉老佛脸色变了变,半晌,把嘴闭上了。 殿外,玉帝的昊天镜悬在云层后头,无声无息地把大殿內外的动静全录下来。 掌镜的天官凑近镜面,低声稟报:“陛下,黄眉动了弥勒的名號,唐僧也记下了。” 云层深处,玉帝端著茶盏,盏里的茶水一动没动。“继续录。” “是。”天官把昊天镜角度往下压了一点,把黄眉老佛那张脸照得更清楚,“灵山这一次……” “灵山的事,等帐本送到再说。”玉帝抿了口茶,放下茶盏,淡淡道,“唐三藏这孩子,帐记得比朕的天官还细。” 大殿里,罗真端著废掉的金鐃壳子走进来,把它放到唐三藏面前的地上。 “师父,这个没法理了,还有用吗?” 唐三藏低头看了一眼。“有,当金属材料,折价入帐。” 罗真点头,又把金鐃壳子捡起来,掂了掂重量,往储物袋里塞。 黄眉老佛看著自己百年法宝被塞进储物袋里当废料,脸抽了一下,没吭声。 第265章 人种袋 黄眉老佛坐在碎石堆上,衣袍上全是灰,半张脸被佛像碎片划了一道口子。 唐三藏站在他面前,帐本上密密麻麻写了三页半,笔还没放下。 “你刚才说这帐不认。”唐三藏把前几页翻了翻,“那我换个方式。” 黄眉老佛抬头,没说话。 唐三藏转身朝外走了两步,站到大殿门口,清了清嗓子,声音朝院子外头传出去。 “五方揭諦听令。” 金头揭諦在外头应了一声。 “以取经团名义,正式对被告方名下法宝金鐃进行查封与资產评估。”唐三藏顿了顿,“该法宝已於方才因被告方主动攻击取经团队而遭正当防卫损毁,现状为法理流失、结构破损,属於不良资產。根据取经团诉讼保全条例第七款第三条,债务人无力偿付时,可对其名下资產进行强制执行,以物抵债。” 黄眉老佛从碎石堆上站起来。 “你说什么?” 唐三藏没回头。“百花羞,把储物袋里那个空壳子拿出来。” 百花羞翻了翻储物袋,费了不少劲把那只没了法理的金鐃壳子掏出来。壳子落在地上,咣当一声,大殿地砖碎了一块。 “这东西虽然法理被抽空了,但材质本身还在。”唐三藏走回殿內,蹲下来敲了敲金鐃壳子的表面,“后天精金,百炼真铜,天河陨铁,灵山锻造工艺。就算当废料卖,也值个几百万灵石。” 黄眉老佛看著自己的金鐃被唐三藏蹲在地上敲,手指头在抖。 “这是本座的法宝。” “现在是抵押物。”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欠六千三百万,拿什么还?这壳子折价三百万,先抵一部分。” 悟空蹲在旁边看热闹,棍子杵在地上。 黄眉老佛迈了一步。“你不能——” “不能什么?”唐三藏翻了一页,指著上面的条目,“暴力拒执可以再加一条。你要不要看看加完之后总额是多少?” 黄眉老佛退了回去。 唐三藏把金鐃壳子翻了翻,看了看上面被罗真扯出来的裂口,皱眉。“裂口这么大,品相不好,卖给谁折价都要再砍两成。” 他回头朝门口喊:“罗真,过来看看。” 罗真正在院子里蹲著,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听见唐三藏叫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慢吞吞走进大殿。 “干嘛?” 唐三藏指了指地上的金鐃壳子。“你来评估一下这东西的材质。” 罗真低头看了看,又蹲下去,在壳子边缘敲了敲。 叮。 声音很闷。 罗真侧著头听了听,又换了个位置敲。 叮叮。 “这铜不纯。”罗真皱眉,“掺了点別的。” 唐三藏提笔。“掺了什么?” 罗真凑近金鐃壳子,鼻子贴上去闻了闻。“精金,真铜,还有……”他又闻了两下,“陨铁,天河水底捞上来那种。” 黄眉老佛在旁边听著,脸青一阵白一阵。这小东西把他法宝的材质配方一口气全报出来了。 “值钱吗?”唐三藏问。 罗真歪著头想了想。“分开卖挺值钱的。” 唐三藏点头。“那就拆开卖。” 黄眉老佛忍不住了。“你们——” 唐三藏抬手,拦住他的话头。“被告方有异议可以走申诉流程。当庭打断债权人执行程序,罚五万灵石。” 黄眉老佛嘴巴张开又闭上,没再吭声。 罗真蹲在金鐃壳子边上,看了一会儿,又低头凑过去闻了一下。 “师父。” “嗯?” “这东西能吃。” 大殿里安静了三秒。 悟空从旁边探过头来。“你说啥?” 罗真敲了敲壳子表面。“里面的精金和真铜混在一起,炼过的,法理虽然被我抽走了,但金属本身还留著灵性。吞下去能补我的地行法理缺口。” 唐三藏看著他,笔尖停在半空。 “你確定?” 罗真点头。“確定。我刚才闻著就有点馋。” 唐三藏低头在帐本上算了两笔。卖掉这壳子,最多折价两百四十万灵石。但如果给罗真吃了,补上法理缺口,罗真的整体价值提升远不止这个数。 “吃。”唐三藏落了结论。 黄眉老佛的脑子嗡了一下。 吃? 他的金鐃? 吃了? 罗真没等他反应过来,伸手把金鐃壳子翻了个面,找到壁最薄的地方,张开嘴。 他的牙齿上浮现出暗金的纹路,嘴巴张开的弧度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围。 咔嚓。 一口下去,金鐃壳子的边沿缺了一大块。 碎金属的渣子从罗真嘴角掉下来,他嚼了嚼,咽了。 “有点硬。”罗真评价。 悟空看著他的嘴,又看看地上少了一块的金鐃,再看看黄眉老佛的脸。 “师弟,你吃法宝跟俺老孙吃桃似的。” 罗真没搭理他,低头又咬了一口。 咔嚓。 又缺了一大块。 黄眉老佛整个人呆住了。那是金鐃。后天灵宝。他在弥勒佛座下修行了多少年才得到的东西。法理被抽空他已经够难受了,现在这小东西把壳子也啃了? 一口一口啃? 跟吃饼乾一样? 罗真嚼著第二口,皱了皱眉。“中间那层陨铁有点涩。” 唐三藏在旁边提笔。“涩的部分法理含量高还是低?” “高。”罗真又咬了一口,把中间的陨铁层啃出来单独嚼,“嗯,这层好吃。” 黄眉老佛退了一步,后背撞到断裂的佛像基座上。 他不是没见过强者。弥勒佛门下修行几千年,天庭的大佬、灵山的古佛,他都见过不少。 但没有一个——没有一个——拿后天灵宝当零食吃的。 罗真蹲在地上,把金鐃壳子翻来覆去地啃。啃一块,嚼嚼,咽下去。再啃一块,嚼嚼,偏头想了想,吐出一点渣子。 “这块不好吃,杂质太多。” 唐三藏伸手把那块渣子接住,放到百花羞面前。“存起来,残渣也能折价。” 百花羞把那块碎金属渣捡进袋子里,在帐本旁边標了个记號。 罗真继续啃。 黄眉老佛看著金鐃一点一点变小。 从一面大锣的尺寸,啃到脸盆大小,再啃到碗口大小。 最后只剩一小块,罗真一口塞进嘴里,两腮鼓起来嚼了七八下,仰头咽下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金属粉末。 “嗝。” 一声饱嗝。 嗝出来的气里带著暗金的微光,在大殿里飘了一圈才散掉。 黄眉老佛看著罗真面前空荡荡的地面——那里三分钟前还摆著他的金鐃。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连渣都不剩。 唐三藏在帐本上提笔,在“金鐃”那一栏的后面画了个圈,写下四个字:强制执行完毕。 然后盖了个章。 章印落纸的声音不大,但黄眉老佛觉得盖在了他心口上。 “六千三百万灵石总欠款,扣除金鐃残值折抵三百二十万,剩余五千九百八十万。”唐三藏把帐本转过来给黄眉老佛看,“还有別的资產要申报吗?” 黄眉老佛没看帐本。 他在看罗真。 罗真正背著手在大殿里溜达,东看看西看看,走到一根柱子前,伸手敲了敲柱面。 叮。 “师父,这柱子也是好料。” 黄眉老佛的手开始哆嗦。 他想到一件事。 如果这个小东西把他的大殿也啃了怎么办? 唐三藏顺著罗真的话接了一句。“柱子先不急,等对方还不上债再查封不动產。” 黄眉老佛终於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间。 人种袋还在。 金鐃没了,但人种袋还在。 那是他最后一件法宝。人种袋可以收天收地收万物,把活人往里一装,管你天仙地仙,进了袋子就出不来。 黄眉老佛的手慢慢挪到腰带上。 唐三藏正在跟百花羞核对数字,没注意他。悟空在殿门口蹲著,金箍棒横在膝盖上,看著院子里的小妖尸体在数数。罗真走到另一根柱子前,又敲了一下。 黄眉老佛的手指碰到了人种袋的袋口。 布料粗糙,里头空间无穷。只要他打开袋口,朝著取经团队一罩—— 哪怕收不住那个怪物,也能把唐三藏和他的帐本一起收进去。 没了帐本,没了那个写字的和尚,这些所谓的债务就是废纸。 黄眉老佛攥紧了袋口的绳结。 唐三藏翻过一页帐本,头也没抬,开口说了一句。 “百花羞,记一下。” “嗯?” “被告方右手正在接触腰间法器,疑似准备二次施暴。拍清楚。” 黄眉老佛的动作停住了。 留影石的光点已经对准了他的手。 五方揭諦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金头揭諦举著留影石,角度刚好拍到他握著人种袋的手指。 黄眉老佛的手在袋口上僵了两秒。 他没鬆手。 唐三藏这才抬头,看著他。 “你要拿出来?” 黄眉老佛盯著他,嗓子里憋出一句:“本座今日就算死,也不受你这个凡僧折辱。” 唐三藏没表情变化,在帐本上加了一行字:被告方口头声明死亡威胁,构成妨碍执法之加重情节。 然后他把笔插回去,合上帐本,后退了一步。 “你要用就用。”唐三藏说,“但我提醒你一件事。” 黄眉老佛攥著袋口,没动。 唐三藏指了指正在另一根柱子上敲来敲去的罗真。 “他刚吃了你的金鐃,现在正好醒著,还没吃饱。” 罗真回过头,嘴角还沾著一点金属粉末,歪著脑袋看过来。 “师父,谁没吃饱?” “你。”唐三藏说。 罗真低头摸了摸肚子,想了想,点头。“確实,那个鐃就那么点东西,不够塞牙缝。” 他的目光落在黄眉老佛手里的人种袋上。 “那个袋子是什么材质的?” 黄眉老佛的手指鬆开了一点点。 罗真朝他走了两步,鼻子动了动。“嗯……混元布?不对,里面还有空间法则的味道。” 他的眼睛亮了。 “师父,这个袋子比鐃好吃。” 黄眉老佛把手从人种袋上抽开了。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后背贴上大殿的墙壁。 唐三藏把帐本重新打开,翻到黄眉老佛那一页,在末尾加了个备註:被告方尚持有法宝人种袋一件,暂列待执行清单,视对方配合程度决定执行时间。 他抬头看向黄眉老佛。 “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你自己把人种袋交出来抵债,壳子折旧加袋子折旧,大概能抵掉四成。第二条——” 唐三藏顿了顿,朝罗真那边偏了偏头。 “他来帮你脱。” 罗真已经走到黄眉老佛跟前了,距离不到两丈,鼻子还在动。 “真的很香。”罗真说,“比鐃香多了。空间法则的味道,我最近正缺这个。” 黄眉老佛的脊背贴紧了墙壁。 他手里攥著人种袋的绳结,指关节发白,脸上的表情在暴怒和恐惧之间来回切换。 殿外头,悟空站起来,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黄眉,劝你想清楚。上一个犹豫太久的,金鐃现在在他肚子里。” 黄眉老佛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猛地把人种袋从腰间扯下来,袋口朝上,双手一抖,袋口张开—— 直径瞬间扩大到数丈。 黄眉老佛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收——!” 第266章 弥勒 人种袋的袋口往外一张,大殿里所有东西同时朝那个方向走。 碎石、木屑、地砖裂块,全部腾空,哗哗地往袋口灌进去。 悟空脚下往后滑了两截,把棍子往地里砸,砸进去一截,才稳住。 唐三藏抓住柱子,帐本压在胸口,僧袍整片往前扯,人横起来半个。 百花羞滑出去两米,腿踢进柱子底座,死死搂著帐本,嘴里喊:“这东西也太大了——” 五方揭諦把留影石往怀里收,金头揭諦踩进地里半个脚,整个人压低了扛著。 外头,八戒的耙子从墙缝崩出来,人朝大殿门口滑,两手往地上扒,扒一段滑回来,再扒,再滑,喊:“俺要被吸进去了!俺要被吸进去了!” 就只有罗真,没动。 脚踩在原地,道袍往前飘,他低头看了看,伸手把飘起来的衣角按平整,皱了皱眉。 “我刚才吃东西没消化完,现在肚子里还在运转,结果被这东西一衝,消化全乱了。” 黄眉老佛看著这幅场面,往人种袋里再压了两成本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袋口的力道陡然翻倍。 悟空插进地里的棍子整根弹出来,他一把抓住,脚底往后蹬,蹬出去一道长痕。 唐三藏抱著柱子,脚离地了。 黄眉老佛盯著罗真,一字一字道:“进袋。” 罗真没搭理他,转过头朝唐三藏喊:“师父!” “嗯。” “这袋子里头有空间法理,比鐃的法理味儿还要正,但我现在有点饱,吃不完怎么办?” 大殿里安静了三秒,连人种袋的轰鸣都像是停顿了一下。 唐三藏死死抱著柱子,帐本在风里抖,他稳稳开口:“吃不完的残渣存档,按克重折价。布料本身留著,混元布市价不低,特供渠道能卖。” 悟空被吸力拖著,脚踩著地面一寸一寸往前挪,听见这话,回头,嘴咧开了。 “黄眉,你的宝贝被定价了。” 黄眉老佛眼角跳了一下,把仅剩的那半成本源,全压了进去。 袋口炸开。 大殿地面的石板整片向上掀起来,悟空的棍子再次脱手,唐三藏抱著柱子、人整个横起来贴在柱面,八戒在外头滚进了大殿,翻了两圈,朝袋口飞过去。 就在这一刻,罗真张开了嘴。 没有术法,没有咒语,腹部发出一声极低沉的轰鸣。 轰鸣音落,脚下地面的碎石往四面崩开,整个大殿的气流突然对著他这个方向反转。 两股力量在半空对上了。 人种袋往里拢,罗真这边往外扯,在悟空眼前硬生生撞出一道气墙,把一块飞起来的地砖直接撞成了碎末。 八戒飞到一半,停住了。 他趴在大殿地面,抬头,就在面前,人种袋的吸力推不进来了。 黄眉老佛往人种袋里继续填,填多少,被抽多少。 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把他的法力从外头直接拔出来。 他盯著罗真。 罗真的眼睛变了。 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把顏色搅碎,往里陷,越陷越深,把光都吞进去。 黄眉老佛在弥勒佛门下修行了几千年。 天庭的天將他见过,灵山的古佛他见过,大罗金仙他也打过交道。 从没见过这个。 那不是法则,不是术法,那是更往前的东西,往天地规矩出现之前的地方去了,把所有的法理和秩序全部当做吃食。 他的背脊发凉。 然后,人种袋的吸力断了。 乾净利落地断了,就像绳子被从中间剪开,袋口鬆开,往里聚拢的力散得一乾二净。 黄眉老佛压进袋里的法力涌回来,推著他整个人退了三步,差点绊倒。 人种袋的袋口,那块混元布料的经纬线开始脱落,一根一根往外走,空间法理从布料里流出来,顺著气流进了罗真张开的嘴。 布料越来越软,越来越薄,越来越轻。 最后,那只能装天装地的人种袋,掛在黄眉老佛手里,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灰布。 黄眉老佛攥著灰布,两手在抖。 法宝。全没了。 他攥著那块布,咬牙,双手往內聚拢法力,豁出去了。 悟空已经抡棍。 棍头横扫,正拍在黄眉老佛双臂上,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朝侧面飞出去,腰撞上大殿柱子,柱子崩掉了大半根,黄眉老佛从碎木头堆里滚出来,趴在地面,起不来了。 五方揭諦同时出手。 四道铁链从不同方向飞过来,扣住手脚,金头揭諦踩在他背后把链条拽紧,收死,站起来朝唐三藏抱拳:“绑好了,全程录完了,没断。” 唐三藏放开柱子,整了整僧袍,走过来,蹲在黄眉老佛跟前,把帐本摊开。 “金鐃残值三百二十万,人种袋残值两百四十万,共计抵债五百六十万。”他翻了页,“总欠款六千三百万,扣除实物,剩余五千七百四十万。大殿及护法像损毁维修费另计,初步核算九十三万。” 他顿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弥勒佛管理连带责任:纵容座下弟子违规设难,法旨来源存疑,法宝未予备案登记,连带额暂定两亿四千万,担保人到场后面结。” 黄眉老佛低头,盯著那一页帐单,嘴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唐三藏合上帐本,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独的纸,展开来递到黄眉老佛面前。 不是从帐本上撕下来的,是另备的一份,从格式到条款写得整整齐齐,担保人一栏早就填好了:弥勒佛。 “这份债务通知单,请转交担保人。如果担保人本人到场,可以当面结算。” 黄眉老佛盯著“担保人:弥勒佛”几个字,攥著那张纸,没动。 殿外有动静了。 悟空先察觉到,侧过头往院子方向看了一眼,把棍子扛回肩上,退了半步,站到唐三藏旁边,压声道:“来了。” 唐三藏没往外看,低头把单子放进黄眉老佛手里,站直,整了整衣领。 云头落下来,瑞光一层一层往下压,把小雷音寺上方的天空遮住一半。金光散开,弥勒佛落在院子里,袈裟铺开,低头看向大殿內。 看见悟空,看见唐三藏,看见被铁链捆住趴在地上的黄眉,再看见站在一边正蹲下来翻那块灰布的罗真。 弥勒佛在那块灰布上停了一秒,视线移过来,落在唐三藏身上。 “东土取经人,贫道有礼。” “弥勒佛,”唐三藏双手合十,礼数周全,“来得正好,帐目刚整理完毕,请过目。” 百花羞已经把帐本捧了过来,翻到弥勒佛那一页。 弥勒佛低头,把那一页从头看到尾,没说话。 罗真在旁边把那块灰布翻来覆去看了看,凑近闻了一下,抬头。 “师父,布料里没法理了,但纺的时候混了天河灵蚕丝,还有点用。” “值多少?” 罗真想了想。“不多,三十来万。” 唐三藏朝百花羞扬了扬下巴,百花羞翻开帐本,在角落里加了一行。 弥勒佛看著这一幕,重新抬头看向唐三藏。 “黄眉此番,贫道管束不力,有失职之过。” 唐三藏把帐本从百花羞手里取过来,翻到弥勒佛那一页,转过来。 “管束不力是一条,授权文书未报备是另一条,两项分开算。数字都在上头,请担保人签字。” 弥勒佛低头,看著帐本上那个数字,没动。 地上,黄眉老佛攥著手里那张债务通知单,把皱褶摁平了,再攥,再摁平,始终没说话。 悟空扛著棍子,往后退了一步,在院子门口靠著墙,看热闹。 弥勒佛抬起头,目光在唐三藏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罗真身上,停了更长时间。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这孩子,是你们一路带来的?” “是。”唐三藏把帐本收回来,“罗真,取经团编制內,正式成员,劳务合同备过档的。” 弥勒佛没再问。 他把手收回袈裟里,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黄眉老佛,又看了看那块灰布。 沉默了一阵。 “此番是贫道之过,帐目,贫道认了。” 大殿里安静得只剩碎石偶尔掉落的声音。 悟空在门口扭头朝八戒看了一眼,八戒刚从地上爬起来,拍著膝盖,听见这话,动作停了。 唐三藏翻开帐本,到担保人那页,把笔递过去。 弥勒佛接笔,在担保人一栏签下名字,押了印。 落笔的声音很轻,但百花羞在旁边把留影石举起来,拍了一张,留了底。 唐三藏把帐本接回来,翻看了一遍,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 “弥勒佛爽快,欠款分期也好一次性也好,付款方式取经团这边配合,只要帐目对得上。” 弥勒佛把笔还回去,开口:“黄眉此番设难,原是为了磨礪取经人,並无恶意。” 唐三藏低头翻帐本,手没停。 “恶意不是量刑標准,损失是。” 弥勒佛没再接这话。 他把黄眉老佛从地上看了一眼,开口:“黄眉,隨贫道回去。” 五方揭諦的铁链还没松。金头揭諦没动,朝唐三藏方向看了一眼。 唐三藏翻到欠款明细那一页,用手指压著。 “担保人签字了,被执行人可以交由担保人代管,但认罪书要留档,后续追偿也照样走流程,这个不受影响。” 他抬头,看向弥勒佛。 “弥勒佛,这条你没意见吧。” 弥勒佛沉默了一下,道:“没有。” 唐三藏朝金头揭諦点了点头。 铁链鬆开,黄眉老佛从地面撑起来,拍了拍膝盖,没说话,没看唐三藏,也没看悟空,绕开罗真走,往弥勒佛那边走过去。 走到弥勒佛跟前,停了一步。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张债务通知单,攥了一下,还是没说话,把单子叠好,收进怀里。 弥勒佛看著他,没开口问,转身。 云头升起来,两道人影踏光离开,瑞光散净,大殿上方的天空重新露出来。 八戒从门口走进来,把耙子收好,低头看了看地面那道从门口延伸到大殿深处的滑痕,咂了咂嘴。 “走了?就这么走了?” “帐签了,人押著走,有什么不走的。”悟空把棍子收起来,抬脚踢了踢地上的碎木头,“你那道滑痕,留影石拍到了吗?” 金头揭諦翻了翻,把留影石举起来给他看。 滑痕,八戒的半张脸贴著地面的那段,全拍到了,清清楚楚。 “別刪,”唐三藏头没抬,“这段留著,回头弥勒佛要核实损失,人员受伤的那部分拿出来用。” 八戒看了看留影石里自己那张脸,长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 罗真把那块灰布揉成一团,往储物袋里塞,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唐三藏旁边,低头盯著帐本看了两秒。 “师父,这页最后那行,弥勒佛连带两亿四千万,他真的认了?” “签字了。” “他不觉得亏吗。” “觉得亏的话就是有异议,有异议就开庭。”唐三藏把那一页展开来,“他不想开庭,所以签了。” 罗真想了想,点头,觉得这个逻辑没毛病。 “那这钱什么时候到?” “债务有周期,等他们走完流程。”唐三藏把帐本合上,往袖子里收好,“先记帐,钱的事不急,帐先到位。” 罗真摸了摸肚子,往车厢方向走,走了两步,转回来。 “那个袋子里的空间法理,跟地府那边的六道法理搭不搭?” 唐三藏抬头,想了一秒。 “说。” “我消化了以后,两个法理有点相通,可以拿地府那边的六道碎片来补位,效率高一些。”罗真歪著头,“但六道碎片地藏王保管著,他那边应该还有余量。” 唐三藏低下头,重新把帐本拿出来,翻到地府那一节。 地藏王那一页,最后备註栏还空著半格。 他提笔,填了几个字:六道碎片后续调取,按技术服务费单独核算,待罗真消化情况確认后补价。 落笔,收帐本。 “好,等消化完了给我个说法。” 罗真应了一声,钻进车厢,把帘子放下来。 唐三藏朝外走,到院子里,站定,把帐本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小雷音寺这个项目,进来的时候帐面上是一场麻烦,出来的时候:黄眉老佛劳务存档,法宝两件折价入帐,弥勒佛连带签字两亿四千万,认罪书留档,追偿通道打开,大殿建筑损毁核算在走,还有灰布的零散残值。 麻烦,换了个名字叫收益。 悟空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看著那个破了一半的山门,说:“师父,这寺庙怎么处置?” “查封,掛牌,等债务履行完毕前不动。”唐三藏往外走,“资產在这,跑不掉。” 悟空跟上,棍子扛在肩上,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那个弥勒佛……他刚才一直在看罗真,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 “他在想什么?” 唐三藏往车厢方向走,脚步没停。 “不知道,也不重要。”他顿了一下,“重要的是帐签了,后面的事按程序走就行。別人怎么想,影响不了数字。” 悟空点了点头,跟上去。 沙僧已经把马车整理好了,马车旁那片乱石清了大半,九头虫和六耳獼猴的车笼重新固定好,百花羞在清点储物袋,把那块灰布、金属碎渣、锁链断口,一件件拿出来重新归位。 唐三藏上车,翻开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下小雷音寺三个字,在末尾栏写下总收益估算。 “出发。” 车轮转动,碎石在轮子底下滚开,车队慢慢驶出小雷音寺的山门。 山门两侧,那两道断裂的护法像还立在原地,一个缺了上半身,一个腰部开裂,就这么歪著,没人管。 车队走远了,大殿里还掛著弥勒佛刚才站过的那道光痕,在石板上慢慢淡去。 第267章 消化进度 黄眉老佛被五方揭諦的铁链锁著,趴在大殿碎石堆上起不来。唐三藏蹲在他跟前,把帐本最后一行数字添完,收笔。 悟空的耳朵动了。 “来了。” 唐三藏没抬头。“谁?” “大的。”悟空把金箍棒从地上挑起来,棍身横搁在肩头,退到唐三藏右手边,“从西北来的,佛门气息,不是寻常的佛。” 唐三藏把帐本合上,站起来,整了整袖子。 金光从天际压过来,把小雷音寺上方那片天幕染成半透明的琉璃色。光芒层层叠叠往下铺,一朵金莲从云层当中绽开,莲瓣托著一道身影缓缓落地。 弥勒佛。 布袋敞口,笑容满面,袈裟铺展开来占了半个院子。他落地的时候,碎石自动往两旁退开,地砖裂缝癒合了三四条——法力外溢,隨手修补。 “阿弥陀佛。”弥勒佛双手合十,声音圆润,整个院子里都跟著鬆了口气似的。 黄眉老佛从地上抬起头。 “师……” “嗯。”弥勒佛低头往他这边扫了一眼,没多说,目光移过来,落在唐三藏身上,“东土取经人,贫道有礼。黄眉顽劣,给施主添麻烦了,贫道这便带他回去,此事……” “等一下。” 唐三藏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展开,递过去。 弥勒佛的话顿在喉咙里,低头。 文书足有三十页,封面四个字:《关於小雷音寺恶性竞爭及弥勒佛连带赔偿通知书》。 旁边百花羞捧著帐本,把第一页翻开给弥勒佛看——总金额一栏,顶格写著:五千万极品灵石。 大殿里安静了一截。 弥勒佛把那份通知书接过来,翻了第一页,翻第二页,再翻第三页,笑容还掛著,但已经不太自然了。 悟空蹲在残破的护法像旁边,下巴托在棍子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他就爱看这种场面。 弥勒佛翻到第十七页,抬头。 “施主,黄眉此番行事,確有不妥,但本意是为磨礪取经人,並无加害之心。加之取经本就歷经八十一难,此一难也在其列,”他把文书往下压了压,笑容又端回来了,“些许误会,贫道亲自致歉,如此,可否……” “第二十三页。”唐三藏开口,声音平。 弥勒佛翻到第二十三页,停顿了一下。 这一页密密麻麻列了四十七条法规引用,每一条后面跟著具体条款编號、適用情形,以及违规金额区间。最底下一行加粗:根据《三界商业竞爭管理条例》第八十九条,非法仿冒知名字號,商標侵权最高追偿为实际损失的三倍。 “五千万,是取了最低区间。”唐三藏把文书往弥勒佛跟前凑了凑,“按三倍追算,一亿五千万。我这边给贫道留了个好价。” 弥勒佛笑容凝了一下。 “施主,这……” “请签字。”唐三藏指了指末页签名栏,“留影石全程录像,黄眉老佛用贵方法旨授权行事,法旨原件如需核验,可向天庭申请调档。担保人须承担连带,这个不是惯例,是有条文的。” 弥勒佛把文书攥在手里,没动。 他当然知道攥著不签能拖多久。取经人是路过的,一直跟著耗,耗不起。 只是—— 弥勒佛侧过身,往角落里看了一眼。 罗真坐在大殿倒塌的半根廊柱上,腿搭在柱子边沿,一手撑著下巴,另一手在抠柱子上的漆皮。他没在看这边,表情有点无聊,嘴里似乎还在嚼什么东西。 弥勒佛认得出来。那是他布袋里残留的混元布碎料,被这孩子扯了一截当零嘴嚼著。 弥勒佛往那个方向多看了两秒。 金身古佛,见多识广,但他从来没在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身上感受过这种东西。不是法力,不是气势,是某种更往前的、说不清名头的东西,混在这孩子的气息里,安安静静的,隨时能把他的金身连根拔起。 他刚才落下来的时候,金莲在地面展开,有一片莲瓣碰到了那孩子呼出的那口气,当场枯了一个边角。 弥勒佛在心里压住那口气,重新把文书翻回封面。 “施主,”他换了个方向,“这份文书,贫道需要带回灵山核对,请宽限几日……” “不行。” 弥勒佛停了一下。 “施主,”他的语气还是和气的,但里面有了点別的东西,“贫道今日下山,是来解围的,非来认罚的,还请施主留几分顏面……” 唐三藏没接他这话,回头朝百花羞招手。 百花羞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书,两只手捧过来,“师父,备用的。” 唐三藏接过来,展开,往弥勒佛跟前递。 这份薄一些,只有五页,封面上写著:《关於弥勒佛拒绝配合司法程序及拒不签字的追加惩处申请》。 弥勒佛扫了一眼。 申请对象:弥勒佛。申请事由:当事人拒绝在债务確认书上签字,並以地位施压,妨碍司法执行。追加罚款:三百万极品灵石。备註:每拖延一个时辰,追加五十万。 右下角有个空格,是留给天庭经手天官盖章用的,那个章已经盖好了,印是昊天镜的监察章,墨跡还新。 弥勒佛盯著那个章看了两秒。 他没说话,转头往院子外头的云层方向抬了抬头,那道昊天镜的光芒就悬在云层后面,不偏不倚对著大殿正门。 玉帝在看。 而且显然已经看了很久。 弥勒佛把两份文书都攥在手里,合在一起,手背上青筋起了一道。他修行了多少年,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什么场面没见过。取经路是他协助安排的,九九八十一难里他也出过力,算是灵山跑腿的善缘功德。 可眼前这个和尚递过来的东西,把他跑腿的功德全算进了赔偿金。 “贫道有一问,”弥勒佛开口,声音压低了一截,“黄眉授权文书,施主如何得知是本座所发?” “第十一页,”唐三藏说,“黄眉老佛法旨的法印,是兜率天的格式,不是大雷音寺,也不是玉帝天庭。兜率天只有一位住持。” 黄眉老佛趴在地上,没说话,但耳朵动了一下。 弥勒佛沉默了。 他低头把文书翻到第十一页,那个法印的放大摹本印在页面正中,印面格式、字体走势,標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一份对照样本,註明出处:天庭礼部档案,兜率天官方公文印鑑第十七號备案。 哪里来的? 唐三藏没打算解释。 他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等著。 弥勒佛攥著文书,没动。大殿里的光线从破口透进来,照在地面的碎石堆上,把影子切得七零八落。 然后,罗真从廊柱上跳下来了。 他走过来,在弥勒佛和唐三藏中间站定,低头看了看地上,又抬头看了看弥勒佛。 “你脚下那朵莲花。”罗真开口。 弥勒佛垂目,往脚下一看。金莲还开著,托著他立在地面,莲瓣金光流动。 “怎么了?” “有点香。”罗真说,“空间法理和造化法理混合出来的,这个配方我还没见过。” 弥勒佛往后退了半步,金莲跟著往后移。 罗真没动,只是鼻子动了动,把脸转到旁边,“就是还没消化完,吃不下。” 弥勒佛停住了。 他退这一步,自己心里清楚是为什么。那个孩子站在那,说的是吃不下,意思是吃得下。 他修炼了几千年的金身,脚下这朵本命金莲,在这孩子眼里是一道还没来得及上桌的菜。 弥勒佛手里那份文书,纸边压出了一道摺痕。 唐三藏站在原地,没催,没说话,就等著。 悟空扛著棍子,蹲到了廊柱旁边,把刚才那截漆皮捡起来翻了翻,扔出去。他估算了一下现在的局面——弥勒佛要走,得把罗真绕过去,罗真说吃不下,但吃不下跟不想吃是两回事。 这帐,弥勒佛签定了。 弥勒佛把两份文书展开,翻到签名那一页,接过百花羞递来的笔,落笔。 字写得很稳,一笔一划都没抖,但签完之后他把笔放回去的动作比拿起来慢了很多。 唐三藏接过文书,掸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把最后一页折了个角,收进袖子。 “五千万总额,分期或一次性都行,付款帐目发往天庭经手,我们这边会跟进。”他顿了顿,把第二份文书也收起来,“黄眉老佛认罪书已留档,后续追偿按程序走,这一段贫道就不送了。” 弥勒佛低头,看著地上那块枯了边角的金莲瓣,没说话。 他算了一笔帐。五千万极品灵石,加上已经被吃掉的金鐃法理,加上人种袋的混元布,加上这次下山的时间成本—— “替贫道问一句,”弥勒佛开口,声音压得比刚才更平,“那孩子,是从哪来的?” 唐三藏把袖子里的文书拍了拍,理齐了。 “取经团成员,来歷不影响帐目,帐目签了就行。” 弥勒佛没再问。他转身,往院外走,走到破损的山门跟前,顿了一下。 “此番之事,贫道记下了。”他说,语气不重,但也不轻。 “我也记著,”唐三藏在他身后应了一声,“帐本第十四页,有备註。” 弥勒佛走出山门,踏上云头,金光往上收拢,黄眉老佛被五方揭諦的铁链鬆开,跟著上去,没回头。 两道身影往西北方向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悟空从廊柱旁边站起来,把棍子收好,走到唐三藏旁边。“师父,五千万,他就这么认了?” “认了。”唐三藏翻开帐本,在小雷音寺那一页最末加了一行:弥勒佛当场签字,欠款確认,待追偿。 “我以为他要掰扯更久。” “他看见罗真往他金莲那边转头,就没法再拖了。”唐三藏收笔,“人在能承受的损失范围內可以谈,超出去了就只有认。” 悟空想了想,觉得说的没毛病。 罗真在旁边蹲下来,把廊柱底座的碎石翻了翻,捡了一块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朝唐三藏走过来。 “师父,刚才那朵莲花,”罗真说,“我其实消化得差不多了。” 唐三藏把帐本合上,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是说……” “弥勒佛走的时候,我没那么饱了。”罗真语气很平,“要是他再磨蹭一会儿,我可能真的要尝一口。” 悟空慢慢扭过头,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是说……他签字的时候,你已经能吃了?” “嗯。”罗真点头,“但师父还在谈,我就没动。饭票的事比吃东西重要。” 大殿里又安静了三秒。 唐三藏低头,在帐本上补了一行备註:罗真本轮消化进度超预期,弥勒佛金莲评估价值需重新核定,待下次接触时调整追偿基数。 他合上帐本,朝外走。 “走了,继续赶路。” 沙僧已经把马车套好,九头虫和六耳獼猴的车笼重新固定,百花羞清点完储物袋,靠在车边等著。 车队驶出小雷音寺山门的时候,太阳刚偏西,光从山顶斜切下来,把那两道断裂的护法像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地上。 唐三藏坐在车里,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下一行:弥勒佛欠款项,第一期催收时间—— 他估了估路程,填上日期,收笔。 帐本往膝上一搁,闭目。 罗真已经缩回车厢,帘子放下来,里头安静,是睡著的动静。 车轮压过碎石,往西。 第268章 红云大山 弥勒佛的金莲刚升到山门上方三丈,唐三藏的声音从院子里穿出来。 “等一下。” 弥勒佛脚下一顿,金莲在半空停住,莲瓣边缘的金光抖了抖。 黄眉老佛已经跟上来了,脸上有血污没擦乾净,身子摇晃,踩在云气上勉强站稳。他听见那个声音,后背绷了一下。 唐三藏从大殿碎石堆旁边走出来,手上拿著帐本,另一只手夹著一份折好的文书。 “五千万的欠款確认贫道收了,但付款方式还没谈。” 弥勒佛低头看他。 他刚才签完字出来的时候,特意走得快。確认欠款归確认,怎么付、分几次、拿什么付,这些条目並没有写在那份文书上。他以为能拖一拖——回灵山再说,通过文牒来回扯,三五百年也未必能落实。 “施主,”弥勒佛的笑容重新掛上来,“贫道诚意已表,具体事宜,可容日后……” “日后是哪天?”唐三藏把文书展开,“贫道这里擬了一份分期付款方案,当面签完,省得来回跑。” 弥勒佛没接。 唐三藏把文书举高了一点,让他看见封面。 《弥勒佛五千万极品灵石欠款分期偿还及香火质押协议》。 弥勒佛的笑容僵了一截。 唐三藏翻开第一页,开始念。 “鑑於弥勒佛已確认欠款五千万极品灵石,现约定偿还方式如下——第一条:弥勒佛须以其在南赡部洲未来所收香火总收益的三成作为质押;第二条:还款期限五百年,按年结算,每年由天庭代扣;第三条:若任一年度香火收入不足以覆盖当期应还金额,差额部分按年息一分五计算复利,滚入下一年度;第四条……” “够了。” 弥勒佛开口,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圆润了。 “施主,你想质押贫道的香火?” “对。你又没有现款。” “贫道可以分批调拨灵石……” “从哪调?兜率天?你名下备案的资產贫道查过了,流动灵石不到八百万,刨去日常开支和维护,年结余大概四十万到六十万之间。五千万的欠款,按这个速度还,得八十多年才能还清本金,利息还没算。”唐三藏拍了拍帐本,“用香火质押,对你更划算。” 弥勒佛沉默。 他確实没有现款。兜率天的家底,这个和尚比他自己算得还清楚。 “贫道拒绝。”弥勒佛把声音压得很平,“香火是修行根基,施主索要三成,等同於断人道路。” “那你出个方案。” 弥勒佛攥了攥手。“贫道可以用法器折价……” “法器?”唐三藏抬手指了指角落,“你的金鐃被罗真吃了,人种袋也废了,你还有什么法器?” 弥勒佛的嘴角抽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弥勒佛转身,朝黄眉老佛伸出手。 “走。” 黄眉老佛一愣,看了看下面的唐三藏,又看了看弥勒佛的手。 弥勒佛的金莲往上升了一丈。他不打算再谈了。 “师弟。”唐三藏没抬头。 悟空已经在动了。 金箍棒从肩上甩下来,棍头往上一挑,横在金莲正前方,挡住去路。 悟空站在山门顶上,棍子压著云头,脚踩在瓦片碎茬上,身子往前探。 “弥勒老佛,俺师父话没说完,您急什么。” 弥勒佛停住了。 他往下看,悟空那条金箍棒压著他的云层边缘,棍身上的纹路泛著光,分量不轻。但真要走,一个齐天大圣拦不住他。 弥勒佛的法力往金莲里灌了一截,莲瓣展开,准备强行上升。 悟空被顶得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的瓦片碎了一串,他咬牙撑住,大喊:“师弟——!” 车厢的帘子没动。 但整座小雷音寺的地面开始震。 不是地动,是空间在变。 罗真没掀帘子,没露面。他在车厢里翻了个身,嘴里咕噥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然后,一道虚影从车厢顶部浮出来。 暗金色,半透明,从马车的位置往天上延伸,轮廓不断扩张,五十丈、一百丈、五百丈—— 龙。 古龙的真身虚影。 虚影没有完全实体化,只是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笼罩了整座小雷音寺的上空,龙尾扫过院墙两侧的山脊,龙首直指弥勒佛的金莲方向。 空间被封了。 弥勒佛的金莲往上冲了一截,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壁垒,金光被弹回来,莲瓣边缘崩碎了两片。他身体往后晃了一下,半条手臂发麻。 黄眉老佛脚下一软,直接从云头上跌下来,摔在山门前的碎石堆里。 弥勒佛稳住身形,抬头。 暗金虚影盘在天顶,龙息从半空往下压。那不是法力,弥勒佛分辨得出来——是更原始的东西,不属於三界的规则体系,不走五行八卦的路子,就是把空间堵死了,堵得连金莲都传不出法力。 他低头看车厢。 帘子纹丝没动。那个孩子没醒,虚影是他睡著翻身时漏出来的。 弥勒佛的手背上青筋跳得很厉害。 他修行几千年,见过各路手段,但被一个睡觉的孩子锁在半空,这还是头一回。 要硬闯? 他往虚影的方向试探了一下法力,金莲轻轻碰了碰那道壁垒的边缘。 壁垒纹丝不动。 他的金莲倒是又掉了一片花瓣。 院子底下,唐三藏把文书翻到签字那一页,笔递上去,手很稳。 “签吧。” 弥勒佛没接笔,他还在想別的办法。 然后,四道光从东面天际斜切下来。 四值功曹。 值日功曹李丙走在最前面,身上穿著天庭的制式法袍,手里捧著一卷黄绢。他落到院子中央,抖开黄绢,朗声念。 “天庭监察司諭令——鑑於弥勒佛座下黄眉老佛於小雷音寺设障取经道路,对取经团成员实施暴力侵害,经昊天镜全程录影核证,事实清楚。现令弥勒佛就地配合取经人处置债务事宜,不得拖延、抗拒、强行离场。如有违抗,天庭將启动对兜率天的资產冻结程序。” 李丙念完,把黄绢捲起来,朝弥勒佛拱了拱手。 “弥勒老佛,天帝的意思,您听明白了。” 弥勒佛站在半空,头顶是罗真的古龙虚影封锁,脚下是四值功曹传达的政治压力,前面是悟空的金箍棒,后面唐三藏拿著笔等著。 他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弥勒佛把手缓缓放下来。 他往四周扫了一圈——云层后面,昊天镜那道光还掛著,天官还在录。 录了多久了?从他进这个院子开始就在录。 他要是在天庭监察諭令送达之后还拒绝签字,哪怕他是弥勒佛,这份记录送到天庭大殿上,也够灵山头疼三百年。 弥勒佛把呼吸放平。 他朝下面的唐三藏看了一眼。 “三成香火,五百年。” “对。” “太长了。” “那你出个短的。” 弥勒佛咬著后槽牙想了半天。 “两成,三百年。” 唐三藏翻了翻帐本,拿笔在纸上算了十几秒,摇头。“按你现在的香火规模,两成三百年连本金都还不完。” “贫道的香火不会一直是现在这个规模。” “涨了算涨了的,跌了也按保底算。三成,五百年,合同里有保底条款。” 弥勒佛沉默了十秒。 “贫道……” “弥勒老佛,”李丙在旁边插了一句,“天帝还等著回执呢。” 弥勒佛把嘴闭上了。 金莲从半空降下来,落在地面,金光暗了大半。他走下莲台,站到唐三藏面前。 百花羞从旁边把笔递过来。 弥勒佛接过笔,翻到签字页。 他看了看第一条,三成香火质押。看了看第二条,五百年分期,天庭代扣。看了看第三条,复利条款。看了看第四条,违约追加三倍罚息。 每一条都写得很细,细到弥勒佛找不出任何能钻的缝隙。 他落笔。 签完名,把笔放在帐本上,往后退了一步。 唐三藏把文书收回来,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 “还有一件事。” 弥勒佛的眉毛跳了一下。 唐三藏朝山门外的碎石堆看了一眼。黄眉老佛趴在那里,半天没爬起来。 “黄眉老佛是直接责任人,欠款虽然掛在你名下,但执行劳务的人得是他。” 弥勒佛转过头看黄眉。 “施主的意思是……” “编入苦力营,跟虎力、鹿力、羊力一样,拉车。”唐三藏从帐本夹层里抽出一份劳务合同,“取经团编外劳务人员第七號,日常负责拉载违约金与灵石的货车,工期到债务清偿为止。管饭不管住。” 弥勒佛的手攥紧了又鬆开。 他来接黄眉的,走一趟,不但赔了五千万加五百年香火,连人都带不走。 “黄眉是贫道座下……” “座下干的事,座上签了字,人归我调配。”唐三藏把劳务合同展开,“合同第六条,债务担保人签署分期协议后,直接责任人按协议附件执行劳务抵偿,这条你刚才签过了。” 弥勒佛翻开刚签的文书,找到第六条,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这条確实在里面。他刚才没细看。 黄眉老佛从碎石堆里挣扎著坐起来,听见了全部对话,脸上的血污和灰尘混在一起,什么表情都看不清。 “师父。”黄眉老佛开口,声音哑。 弥勒佛没应。 “师父——” 弥勒佛转过身,朝唐三藏合了个十。 “此事,贫道……记下了。” 唐三藏点头。“帐本上写了。” 弥勒佛踏上金莲。这回没人拦他。罗真头顶的虚影已经淡了大半,空间壁垒鬆开了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走。 弥勒佛穿过那道缝,金光往西北收拢。 空手走的。 黄眉老佛坐在碎石堆上,看著金光在天边消失,一句话没说。 沙僧走过来,把一副铁链拿出来。 “师父,编號七。” 唐三藏嗯了一声。“先给他上项圈,禁制標准跟虎力他们一样。” 沙僧把铁链搭在黄眉老佛肩上,黄眉老佛身子抖了一下,但没挣扎。 他修行了几百年,炼了百年的金鐃被吃了,人种袋被废了,师父签了五百年的卖身契,他自己落了个拉车的下场。 悟空从山门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黄眉老佛跟前蹲下来。 “老黄,你拉车有经验没?” 黄眉老佛没吭声。 “没经验也没事,虎力他们能教你。”悟空站起来,把棍子收好,“他们三个拉了一路了,很熟练。” 百花羞跑过来,在黄眉老佛手腕上套了个竹牌,上面写著“极乐集团编外劳务七號”。 “编號掛好了。”百花羞冲唐三藏喊。 唐三藏把帐本合上。 四值功曹把天庭回执填好,李丙朝唐三藏拱手告辞,四道光往东面散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天顶的暗金虚影完全消散。罗真在车厢里又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太吵了”,接著就没动静了。 唐三藏朝车队走过去,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小雷音寺的大殿——主梁断了两根,护法像碎了两尊,院墙豁了三个口子,地砖裂得乱七八糟。 他在帐本上翻到资產页,补了一行:小雷音寺不动產,现状损毁约七成,残值评估后计入弥勒佛抵押资產清单,留影石存档编號031。 “走了。” 沙僧赶车,九头虫和六耳獼猴的车笼跟在后头,虎力、鹿力、羊力三个拉著两辆灵石货车,黄眉老佛被安排拉最后一辆。 黄眉老佛第一次上套的时候,绳子勒在肩膀上,人往前踉蹌了一步,差点摔脸著地。虎力大仙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肩上的绳子往里挪了挪。 车轮压过碎石,从小雷音寺山门驶出去。 罗真从车厢里爬出来了。 他翻上车顶,盘腿坐好,把怀里那几块金鐃碎壳掏出来摆在膝盖上。碎壳还残留著一点底层法理,味道很淡,得慢慢磨著吃。 他捡起一块,啃了一口,嚼了嚼。 “这个壳子硬是硬,里面还有点货。” 悟空扛著棍子走在车旁边,扭头看他。“吃出什么了?” “地行。”罗真又咬了一口,“不多,够我填个缝。金鐃这东西本来是拿空间法理做的框架,地行法理做的底座。空间那部分我已经消化完了,底座还剩这么点残渣。” “你现在就地、金两种法理了?” “嗯。”罗真把碎壳翻了个面,“地行快补满了,差一点点。” 悟空想了想。“你那个梦境里头,法理存到哪了?” “造了一块地。”罗真说得很隨意,“梦里那个虚无的地方,我用地行法理铺了一层,踩著比较舒服。金行做了个壳子,硬的。” 悟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梦境里的世界本来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地面和金属外壳。这话说出来跟开天闢地似的,但罗真的语气平平淡淡,跟在说家里装修差不多。 唐三藏在车里听著,把这段对话记进了帐本备註栏。 罗真的法理消化进度,估值修改为——他停了一下笔,在数字后面加了两个零。 车队沿著山道往西走了大半个时辰,太阳快落山了。 前面的路开始变窄,两侧的植被从矮灌木变成了光禿禿的黑石头,石头表面有油腻的光泽,看著不太对劲。 八戒最先闻到的。 他鼻子皱了一下,又皱了一下,然后整张脸缩成一团。 “什么味儿——” 那股气味从前方飘过来,浓得发稠,带著腐烂、硫磺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臭,混在一起往人鼻子里钻。 悟空捂住了鼻子。“前面有古怪。” 唐三藏掀开车帘,呛了一口,赶紧用袖子捂住口鼻。 “这什么东西?” 沙僧把马拉住,车队停了下来。 前方,一座大山横在路中央。 山不算高,大概两三千丈,但山体上空笼著一层红云。不是普通的云,是从山里头冒出来的红色雾气,翻滚著往四面八方扩散。那股恶臭就是从红云里散出来的。 红云底下的山坡上,岩石表面覆著一层暗红色的黏液,黏液在缓慢蠕动,一股一股地往下流。 虎力大仙在后面拉车,被那股味道冲得乾呕,弯著腰直咳嗽。黄眉老佛虽然修为被废了大半,但鼻子还管用,这会儿整个人蹲在地上,脸色发绿。 “师父,这座山不在任何地图上。”沙僧翻了翻行李里的舆图,摇头,“官道本来是直通西去的,不该有山。” 悟空跳起来,升到半空往下看。 山脉从南到北延伸,把整条路封住了。红云盖在山顶,往外扩散的范围少说三四十里,周围的飞鸟走兽一个都没有,连虫子都跑光了。 他落下来。 “过不去,绕的话得走百十里。” 唐三藏放下袖子,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看著那座红云大山。 恶臭扑面。 他皱著眉,拿出帐本,翻了一页,在页眉写下一行字。 红云山,天然路障,疑似妖域,待勘。 罗真在车顶蹲著,嘴里还嚼著那块金鐃碎壳。他的鼻子比所有人都灵,红云里的气味他闻得很清楚。 “师父。”罗真把碎壳咽下去,朝前面的红云方向吸了吸鼻子。 “什么?” “那山里面有东西。活的。很大。”罗真停了一下,“味道挺复杂,有毒,有火,还有……” 他嗅了嗅,脑袋歪了歪。 “粪。” 八戒一个没忍住,蹲在地上又乾呕了一下。 唐三藏把那个字记进帐本,合上,塞回袖里。 “悟空,明天一早进山勘查。”他捏著鼻子退回车厢,“先在上风口扎营。” 车队调头往回退了二里地,找了块被风的空地停下来。 夜里,红云大山的方向隱隱传来低沉的咕嚕声,地面跟著震了几下。 唐三藏在车里翻开帐本,把今天的收支总结写完,在最后一行补了一句。 弥勒佛欠款项第一期催收时间,参照路程重新核算。红云山堵路,若系人为,追加索赔。 他搁下笔,望向窗外那片红色的天际。 那座山在黑暗中发出暗红的光,映得半边天都是脏兮兮的顏色。 第269章 大蛇 天刚亮,营地这边风向没变,红云那边的味道也没淡。 唐三藏掀开车帘,往那座山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帘,开帐本,在昨晚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待今日勘察后评估路障性质及绕行成本。 悟空早就起来了,蹲在营地边缘,朝前方那片红云望著。他昨晚升空勘察过,整条山脉南北绵延极长,绕道最少要走一百四十里,加上护送的货车和拉车的苦力,这一耽误至少三五天。 “师父,还是得正面过。”悟空跳下石头,走回来,“绕的话太费时间。” “我知道。”唐三藏下车,在营地踱了两步,“先进去看清楚是什么情况,再谈能不能过。” 车队收拾完,往山的方向推进了一里地,恶臭越来越浓,浓得发腻。 八戒走在队伍旁边,猪鼻子拱了拱,整个人缩了一下,用袖子捂住脸,声音从袖子里闷出来:“这是什么味——比粪坑还难闻。” 六耳獼猴在车笼里把脸扭到一边,九头虫七八个头里有四个低著,另外几个在硬撑。虎力三兄弟扶著拉车的绳子,脚步虚了几分。黄眉老佛第一次拉车就赶上这段路,脸色比车板还白。 悟空往前飞了几十丈,落在一块高石上,朝山脚看了一眼,回来喊:“师父,过来看看。” 唐三藏让沙僧押车,自己走过去,站上那块石头。 山脚下铺了足有半里宽的淤泥,黑红相间,流动缓慢,泡著大量软烂的东西,枯枝、果核、腐皮,全都混在一起,叠了厚厚好几层。山壁上还掛著新的,一串一串,还没完全烂透,顏色是脏橙。 柿子。 烂柿子。 满山都是。 唐三藏站了三秒,把袖子放下来,从怀里摸出帐本。 “百花羞。” 百花羞从后面小跑过来,捂著鼻子,脸皱成一团:“来了——师父你要记什么,快说,俺想跑。” “把这片区域的生物质储量估一下。”唐三藏指了指山脚那片淤泥,“腐熟的有机质,按市价折算灵石,沼气產量按面积推算,再算有机肥的乾重。” 百花羞抬头看了看那片烂柿子的覆盖面积,慢慢停住了。 “师父,你的意思是……” “七绝山这一片,柿子的腐熟程度看来是年年累积,至少三十年以上没有清理。”唐三藏翻开新的一页,“这不是路障,这是原料库。” 悟空扛著棍子,站在旁边听了一会,把嘴咧开了。 他就说嘛,师父从来不会白走一段路的。 八戒在后头喊:“师父!能不能先想想怎么过!这味道再闻俺要晕了!” “先记帐。”唐三藏头没抬。 八戒不吭声了。 百花羞捂著半张脸,开始掰手指估数。覆盖面积大概四十里,腐熟层厚度目测三丈以上,密度偏高——她口里嘟囔著往帐本上填,写完抬头,把数字给唐三藏看了一眼。 唐三藏看完,在总值那一栏下面画了个圈,写上“待深勘”。 就在这时,车厢的帘子动了。 罗真从里头爬出来,两只手撑著车沿站起来,揉了揉眼睛。他昨晚睡得早,这会儿头髮有点乱,金色髮丝散了几缕压在脸侧,道袍领口斜了一边。 他站在车顶,朝前方那片红云吸了吸鼻子。 然后他停住了,把鼻子又动了动,更认真地吸了一口。 悟空回头,看见他这副神色,棍子往地上一撑:“罗真,怎么了。” “这里头有东西。”罗真把髮丝拨开,整个人朝前方凑了凑,“腐败法理。” 沙僧站在马车旁边,愣了一下:“腐败法理?” “木之毒的那种。”罗真从车顶跳下来,落地,脚踩进了一点淤泥边缘,往鞋底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往前走,“不是普通的烂东西,这里头的腐败年头够长,法理沉下去了,在底层,浓。” 他说到“浓”这个字,语气明显不一样了,带了点別的什么。 唐三藏把帐本合上,抬头。 “你想吃。” 不是问句。 “想试试。”罗真站在淤泥边缘,低头看了看那片黑红色的淤泥,“木行的腐败这一支我之前没碰过,和金相生,补进去应该有用。” 八戒在远处掀开袖子,对著烂柿子的方向喊:“罗真,这东西有毒你知道吗,吃坏了怎么办——” “你吃坏了会怎样,我不一定。”罗真回了一句,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淤泥表层,把手指放到鼻子跟前嗅了嗅,“师父,我进去一下。” 唐三藏想了两秒,把帐本重新翻开。 “进去之前让百花羞记一下你的初始状態,出来后做对比,便於估值更新。” 罗真点头,等百花羞跑过来把他目前的法理储量草草记了一遍,然后抬腿,踩进淤泥里。 第一步踩下去,淤泥没过了脚踝。 第二步,没过膝盖。 第三步,到了腰。 他往下沉的时候,没有挣扎,反而主动加速往里钻,整个人没入黑红色的淤泥,只剩一截金色髮丝飘在表面,然后也不见了。 八戒看著那个消失的地方,久久没说话。 “他……就这么进去了?” “嗯。”悟空把棍子往肩上一扛,回到车旁,找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来,“等他出来。” 八戒扭过头,朝那片黑红色的淤泥望了望,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 没多大功夫,淤泥底下开始动。 不是那种小动作,是整片淤泥面都在起伏,中间鼓起一个包,往四面推,烂柿子的汁水从四周渗出来,形成黑色的细流往低处走。 然后是声音。 咕嚕咕嚕咕嚕—— 沙僧把马车往后拉了两步。 鼓包越来越大,越来越快,从中间往外扩,整片淤泥开始流动,顺著地势往山脚两侧推去,露出底层更黑更腥的泥层,散发出更浓烈的气味,冲天直上。 虎力三兄弟扶著拉车的绳子,齐齐退了好几步。黄眉老佛拉著自己那辆车,把脸死死埋进臂弯里。六耳獼猴和九头虫的车笼开始打晃,九头虫八个头里有五个在往里缩。 悟空坐著没动,下巴搁在棍子上,看著那片翻涌的淤泥,嘴角扯了一下。 然后暗金的光从淤泥底层透出来,穿过三丈厚的腐熟层,把整片地面都映亮了。 光越来越亮,淤泥开始往四面飞溅。 轰的一声,罗真的真身从淤泥正中钻出来。 暗金的龙鳞,每一片上头都沾著黑红色的烂泥,龙颈往下弯,龙口大开,直接把面前那一大片还没来及流走的淤泥吞进去,吞完往旁边一扫,尾巴带出来的气流把周围的烂柿子堆横扫了一片,飞出去砸在山壁上。 唐三藏侧过身,挡住了溅到帐本上的一块烂泥,把那块泥弹开,继续记帐。 百花羞趴在地上,捂著脑袋,不敢看。 “他在吃泥。”八戒声音很奇怪,介於崩溃和接受之间,“他真的在吃泥。” “吃的不是泥,是法理。”唐三藏把一组数字填完,“你没学过?腐败这一支往下走是解,是溶,是化,万物的腐烂从根源上说都是一种法理的运转,只是凡人感知不到而已。” 八戒愣了半天,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是觉得那就是在吃泥。 罗真吃得很投入。 他每隔一阵就把龙身往淤泥里扎一截,把最底层的腐熟层翻出来,大口往下咽,暗金的鳞甲在汲取法理的过程里发光,光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山体开始震动。 不是罗真的动作引起的那种,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低频的,沉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得太久,开始不耐烦了。 悟空从石头上站起来,拄著棍,往地面看了一眼。 唐三藏把笔停住了。 第一下震动之后,地面沉默了大概三十秒,然后第二下,比第一下更重,把脚底震出了麻意。 山脚的淤泥开始往两边分,不是被罗真吃的那种分,是从地底往上顶,顶出一条又一条的裂缝,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和天上的红云顏色一样,带著一股更腥更浓的气味,比烂柿子难闻得多。 “有东西。”悟空把金箍棒攥紧,棍头往下一压,“大的。” 唐三藏把帐本夹到胳膊下,往后退了两步,朝还在扒淤泥的罗真那边喊了一声: “罗真。” 暗金的龙脑袋从淤泥里抬出来,下巴上掛著一坨黑泥,还在往下滴。 “吃得怎么样了。” “快了。”罗真吐出两口混著腐熟法理的气,“差一点,底下还有,更深。” “先停一下。” 罗真的龙首转了转,往地下那几道裂缝看了一眼。 他的鼻孔动了动,把下面的气味辨了辨,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大变化,顶多是把头低下去闻得更仔细了一点。 “下面有个东西在睡觉。”他说,“我刚才吃的时候把它闹醒了。” “多大?” “大。”罗真把“大”这个字咬得很实,“比虎力那三个大得多,比黄眉老佛也大,不好说具体多大,压在烂泥底下,气息散了很多年了。” 唐三藏把帐本重新翻开,抬笔,在新的一页顶格写下三个字。 大妖。待。 地底又是一震,这回把脚下的土都掀鬆了,几辆货车跟著跳了一下,灵石碰得叮噹响,绳子套歪了,拉车的苦力们踉蹌著扶住绳子。 然后是一道声音。 不是嗥叫,不是吼,是从地底透上来的一道极低的嘶声,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把整片七绝山的回音都填满了。 一声比一声近。 罗真把黑泥从脸上蹭掉,把龙身从淤泥里拔出来,落在地上,收回人形,站在原地,衣摆上全是黑泥印子。他把髮丝从脸上拨开,往地缝的方向看了一眼,神色平静得很,甚至还回头瞄了一眼那片还没吃完的淤泥,有点意犹未尽。 悟空走到他旁边,棍子斜搭在肩上,压低声音问:“能打吗?” 罗真想了想,说了两个字:“看情况。” 悟空点头,把棍子的握法换了换,往前走了一步。 地下那道嘶声停了。 整片七绝山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连红云都停住了,雾气不再翻滚,悬在半空,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地面炸开了。不是一个点,是七八处同时崩开,泥浆和石块往四面飞,淤泥层被从下面整体掀起,厚达三丈的腐熟层分成好几块,翻上来又落下去,砸出一片片黑色的浪。 一条蛇头从最大的那道裂口里钻出来。 头比车还宽,鳞片是暗红色的,每一片边缘都泛著脏黄,带著几十年烂泥的顏色,像是醃进去了一样。两只眼睛从泥层里睁开,浑圆,血红,瞳孔竖的,对著天空定了一秒。 然后是脖子,是身子,是越来越粗的躯干,一圈一圈往上叠,把山脚那片淤泥全给顶开了。 八戒往后跑了十几步,踩进一个泥坑里,鞋子陷进去拔不出来,急得大叫:“沙师弟——!” 沙僧已经把马车往后赶了足有三十丈,一只手拉韁,另一只手按住了货车的绳头。 六耳獼猴和九头虫的车笼剧烈顛动,九头虫的头一半缩进脖子里,六耳獼猴扒著笼子的铁栏,往那条蛇的方向看了一眼,把眼神挪走,抓得更紧了。 虎力三兄弟扶著货车绳子,腿没软,但脚后跟在往后蹭。黄眉老佛直接把绳子扔了,往路边的石头后头缩去,又想起唐三藏还在前面,犹豫了一下,没走。 蛇身还在往上涌,一圈一圈,把七绝山山脚的大半都给盘住了。 唐三藏站在原地,把帐本翻了一页,开始记。 百花羞从地上爬起来,衣服上全是泥,跑到唐三藏身后,拿著留影石,颤著手往那条蛇的方向对准:“录……录到了!” “好,把体型估一下,越精確越好。” “师父,那东西正看著我们。”百花羞声音有点颤。 那条蛇確实在看这边。 血红的眼睛在泥浆和腐气里转动,把地面上这一群人扫了一圈,最后停在罗真身上。 停了很久。 罗真仰头,两人对视。 大蛇的鼻孔喷出两股浊气,腐烂的气味混著硫磺,把周围的空气压得有点稀薄。 然后它张口。 不是扑,是朝罗真的方向低下了头,那个动作不太像攻击,更像在闻。 罗真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身上的泥蹭了蹭,抬头继续看那条蛇,开口问了一句: “你也是吃这个的?” 大蛇的头停住了。 悟空在旁边扛著棍,慢慢扭头看向罗真。 “你在跟它说话?” “打招呼。”罗真说,“它压在烂泥底下这么多年,说不定也是靠腐败法理养著的,算同类。” 悟空:“……” 大蛇吐出一条蛇信,左右摆了摆,发出一段低沉的嘶声,不是普通的蛇鸣,里面有法理震动的底音,是妖类的语言。 意思是:你吃了我的东西。 罗真听懂了,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歉意地回了一句:“吃了,还没吃完。” 大蛇的蛇信停住了三秒,身体往前倾了一截,头从高处往下压,泥浆从鳞片上往下滚。 唐三藏在这个当口抬起头,把帐本往前翻了一页,又翻回来,停在那一行字上头。 大妖。待—— 他把“待”字后头补上了两个字。 谈判。 “先別打。”唐三藏开口,声音不大,但底气稳,“悟空,退两步。” 悟空回头。 “师父?” “退两步。” 悟空把棍子收了,往后退了两步,站到唐三藏侧面。 大蛇的头在半空悬著,没有继续往下压,血红的眼睛在几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唐三藏身上。 唐三藏往前走了一步,把帐本翻到空白页,提笔,语气平: “你在这山底下睡了多久了。” 大蛇没有立刻回应,蛇信慢慢收回去,又慢慢吐出来,这个动作在妖类里是在思考。 然后是一段嘶声。 罗真在旁边翻译:“它说,不记得了,来了就没走过。” “来之前在哪。” 又是一段嘶声,比刚才长,中间停了两次。 罗真听完,愣了一下,把头偏向唐三藏,声音降低了一截:“它说它忘了,这里的腐败法理够浓,就睡著了,一睡不知道多久。” 唐三藏把笔停了停,在“待谈判”三个字下面重新起了一行。 远古妖类,无主,无籍,长期盘踞七绝山,侵占官道,阻断行路,骚扰周边,应依法追偿。 他把这行字写完,合上帐本,抬头。 “你现在的状態。”他问大蛇,“修为几成。” 大蛇吐信,嘶声里有某种迟疑,罗真翻译完,顿了顿,说:“它不太清楚自己现在几成,睡太久了,一时半会儿摸不准。” “那就是还没彻底醒。”唐三藏把这话记下来,“百花羞,继续录著。” “录著呢!”百花羞在后头高声应,留影石举得更稳了一点。 大蛇俯视著唐三藏,血红的眼睛里转过一道复杂的光,低沉的嘶声再次响起,这次音调不一样,有点上扬,带著疑问的意思。 罗真听完,转头,语气很隨意:“它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跑。” 唐三藏把帐本塞回袖里。 “告诉它,我是取经人,路过七绝山,顺便来评估一下它的资產价值。”他顿了顿,“如果它有兴趣,可以谈一谈。” 罗真把这话翻成妖语,嘶声传出去。 大蛇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它把头往下降了降,降到距离地面只有三丈的高度,血红的眼睛正对著唐三藏,距离近了,连眼底毛细血管的纹路都看得清楚。 低沉的嘶声从口中漏出来,很慢,每个字都拖得很长。 罗真听完,扭头,表情有点奇特:“它说,几百年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人。” “几百年。”唐三藏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记下来,重新把帐本翻开,“那它被困在这里至少几百年了,官道阻断造成的商路损失,按年计算。” 他停了一下,抬头,朝大蛇的方向直接开了口。 “七绝山的红云和烂柿子,是你造成的吗。” 罗真翻译,大蛇回了一个很短的嘶声。 “是。”罗真说。 “有没有人员伤亡。” 又是一段嘶声,这次有点迟疑,翻译出来是:可能有,路过的不让过,但没有主动吃人。 唐三藏记了两行,停笔。 “那现在两条路。”他把帐本立起来,对著大蛇的方向,像是给对方看帐本上那几行字一样,“第一条,我认定你封堵官道、破坏商路,向天庭申报,走司法程序,你的修为和地盘都会被冻结,审查期间不得离开七绝山。第二条,签一份合作协议,七绝山的腐败法理资源折价入股,你出地盘和资源,我出运营和背书,极乐集团旗下,合法经营。” 罗真把这段话翻过去,翻到一半的时候自己噎了一下,顿了顿,把剩下的部分接著翻完。 大蛇把蛇信吐出来,又收回去,吐出来,又收回去,这个动作反覆了好几次。 悟空靠在棍子上,朝唐三藏低声说:“师父,它能听懂你说的吗,它睡了几百年,不知道极乐集团是什么。” “没关係,能听懂两个字就行。”唐三藏不紧不慢,“一个是合法,一个是不走。” 悟空想了想,觉得说的有道理。 大蛇最终发出一段很长的嘶声,声调里有某种疲惫,不像是愤怒,更像是睡了太久起来之后发现什么都变了,一时找不著方向。 罗真翻译完,停顿了一下,慢慢说:“它说,它只想吃东西,不想管別的事。” 唐三藏把这话落进帐本。 “那正好。”他把笔收好,合上帐本,语气不带任何多余的起伏,“它只需要负责提供腐败法理资源,別的什么都不用管,有人来打理,有人来运营,每年分红按协议走,掛在极乐集团名下,天庭备档,没有任何人能隨便来骚扰。” 罗真翻完这段话,大蛇低著头,血红的眼睛转了好一阵,最后定住了。 嘶声出来,很短。 “它说,拿合同来。”罗真翻译,顿了顿,补了一句,“它的语气有点认命。” 唐三藏从袖里掏出一份还没填的空白合同,展开,把笔重新拿出来,在封面第一行写上七绝山腐败法理资源开发战略合作协议,抬头,朝那条蛇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摁手印的地方在最后一页,尾骨鳞片也行,留个印就够了。” 第270章 病情加重 唐三藏把合同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 “固废综合处理战略劳务协议,甲方,极乐集团,乙方,七绝山无籍妖类蟒蛇精。” 他顿了一下,继续往下念。 “乙方自协议生效之日起,终身受僱於极乐集团,负责甲方车队日常固体废弃物的吞食处理与有机转化,所產出肥料归甲方所有,乙方按產出量记工分,工分可抵债——” 大蛇的蛇信停住了。 “——债,多少。”罗真在旁边翻译,把大蛇那句嘶声简化得很乾净。 “当前欠款三十七万灵石,含道路占用费、商路损失、大气污染赔偿,以及今日暴力抗法追加款项。”唐三藏把帐本翻到那一页,递到大蛇眼前,“你可以核实。” 大蛇把头凑近,两只血红的眼睛在帐本上扫了一圈。 然后它炸了。 不是慢慢积蓄再爆发的那种,是直接炸。蛇身从盘著的状態刷地拉开,七八圈身体立起来,把山脚淤泥溅得四飞,整条红鳞大蛇直立,头顶离地三十丈,仰天发出一声长嘶,音调高得把周围空气都震出了波纹。 然后头直接往唐三藏砸下来。 百花羞扑到地上,把留影石护在胸口。沙僧扯住马韁,整排货车往后蹭了十几步。 唐三藏没动。 他把帐本往袖里塞,右手抬了一下。 悟空已经到了。 金箍棒横在蛇头斜上方,悟空腾空,一脚踩住大蛇的脖子,顺势往下压,棍子磕在鳞片上,发出一声闷响。蛇头砸偏了,嵌进旁边的淤泥里,溅起一大片黑泥。 悟空落在蛇颈上,棍子往地里一戳,把大蛇的脖子钉死在地。 大蛇挣扎,身体翻腾,把周围地面搅得跟锅里一样,泥浪往四面涌,打在悟空身上,悟空纹丝不动,棍子加了把力,往下又压了半寸。 “还打吗。”悟空居高临下,俯视著被压住的蛇头,“打的话追加的单子你也得签。” 大蛇嘶了一声,身体还在动,但慢下来了。 它在评估。 “別费那劲了。”悟空把棍子往上提了提,给大蛇稍微留了点空间,但没真的松,“你刚睡醒,法力散了大半,我摸得清楚,你打不过我。” 这话说得很直接,没有半句多余。 大蛇的蛇信在泥里伸了伸,缩回来,身体慢慢停住了。 “聪明。”悟空从蛇颈上跳下来,棍子拄著,就站在旁边,“师父,好了。” 唐三藏从袖里把帐本取出来,翻到刚才那页,补了一行字。 “暴力抗法,追加八万灵石,总计四十五万,你核实一下新数字。” 话音刚落,马车里传出一声动静。 咕—— 不大,但周围刚好安静,听得清楚。 罗真从车厢里走出来,拍了拍胸口,往手心吐了口气,手心里出现了一颗暗绿色的小东西,圆的,拇指指甲盖大小,表面有细纹,散著腐木气味混著苦味。 百花羞从地上爬起来,把脸凑近看了一眼,往后缩了缩:“这是什么。” “腐败木毒结晶,提纯过的,有用。”罗真把那颗结晶托在手里,往光底下看了看,“浓度挺高,七绝山底下积的东西年头不短。” 唐三藏走过来,在罗真手心看了两秒,转头:“百花羞,记一下,木毒结晶,提纯品,备用。” “记著呢。” 大蛇被悟空压过之后没再闹,血红的眼睛在车队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罗真那颗结晶上,停了片刻。 嘶声低沉,罗真懒洋洋翻了一下:“它说,那是它积了几百年的东西。” “嗯。”唐三藏把帐本合上,“所以七绝山的资源评估得重做,原来的估值低了。” 他转过来,直接朝大蛇说:“签协议的事,你刚才暴力抗法,这条我已经记上去,不会消,你可以继续打,也可以现在签,打贏了再谈,打输了债还在。” 大蛇把头从淤泥里抬出来,下顎掛著一坨黑泥,蛇信在空中扫了扫。 悟空在旁边,棍子搭在肩上,就那么等著。 大蛇沉默了一阵,低下头,嘶了一声,很短。 罗真:“认命了,说签。” 八戒在后头鬆了口气,声音大得很:“总算。” 虎力三兄弟互相看了一眼,手里绳子重新抓紧,脚步稳了点。 唐三藏把合同从袖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蹲下去,把合同摊在地上。 “尾骨鳞片或者头顶鳞片,选一个,按下去。” 大蛇把头伸过来,低到离地半丈,在合同摁印处停了几秒。然后头顶最大的那片暗红鳞片往纸面压下去。 印清了。 唐三藏把合同收起来,站起身,在封面右上角写了日期,归档。 “职位名称,极乐集团七绝山固废处理站驻站员工,薪酬以工分折算还债,债清之日另议薪资。”他把合同递给百花羞,“备档,抄副本,一份留给它,一份揭諦盖章。” “那……它现在怎么安置。”百花羞接过合同问。 “跟在车队后面。”唐三藏往七绝山方向扫了一眼,“车队过山之前,把剩余腐泥清理完,这是第一项工作,计入工分。” 大蛇低著头,嘶了一声,罗真翻了一下:“它说,那是它的粮食。” “是极乐集团的库存。”唐三藏把笔收回去,“吃归吃,处理是工作,工作和吃饭分开算。” 罗真又翻了一遍,大蛇的蛇信动了动,发出一段短促的嘶声。 “它说吃完了等於处理完了。”罗真翻完,自己补了一句,“这逻辑挺对的。” 唐三藏顿了顿。 “……行。” 他在帐本上把这条逻辑记了下来,重新算了一遍工分。悟空在旁边把头扭过去,肩膀抖了一下。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大蛇跟在车队后方,把七绝山剩余的腐泥一段一段往嘴里送,吃完一块,退一步,给车队腾路,动作里没有什么情绪,就是在干活。偶尔抬头,把前方道路用蛇信探一遍,確认没有新的堆积,再低头继续吃。 六耳獼猴扒著车笼铁栏,往后头那条蛇看了一眼,缩回来,没说话。九头虫有两个头探出来,看了一阵,也缩回去了。黄眉老佛拉著自己那辆货车,头埋著,谁也不看。 八戒走在车旁,侧过头往后看了一眼,轻声问悟空:“大师兄,那东西真能一直跟著咱们?” “它签了合同。” “签了合同就跑不掉?” “跑得掉,”悟空把棍子往肩上换了个方向,“但跑了债还在,天庭备档,跑到哪里都是欠条。” 八戒想了想,觉得这比锁链还管用,不说话了。 过山用了大半天。 大蛇吃完最后一段腐泥,在山口停下,把身子盘在山根,没再往前。唐三藏回头,看了一眼它的位置,在帐本上记了一行地址,把驻站地点確认了。 “以后有固废处理需求,揭諦去通知它。”唐三藏把笔收起来,“第一批工分已记录,月底核算。” 负责传话的揭諦点头,飞去把这句话转告给大蛇。 大蛇低著头,嘶了一声,没有其他动作。 就这么定了。 车队出了七绝山,进了官道,路面平整,两侧是矮丘和农田,空气里的腐臭味一点点散掉,沙僧把马车的帘子重新掀开透气,深吸了两口,脸色才缓过来。 八戒走在马车旁边,把手里那个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上面写著他今天的工分,半晌,把木牌塞回腰带,嘆了口气:“师父,咱们什么时候能不用这么赶?” 唐三藏低头在帐本上核数字,没抬头:“过了下一个城。” “下一个城是哪。” 前方官道延伸出去,绕过一道缓坡,坡顶远处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城垛,旗帜在上面飘,看顏色是官旗。 悟空眯眼往那边看了一下,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落回来。 “朱紫国,不算小,城门开著,里面有人。” 唐三藏把帐本合上,往那片城垛看了一眼。 还没到城门,城墙外侧的长告示栏已经能看清楚了,整整一面墙,各色纸张贴满,最中间那张最大,明黄底色,硃砂字,盖著两个红印,旁边压著一条紫色绸缎。 不用走近,唐三藏已经看出那是皇榜。 八戒在后头踮起脚看,凑了两步,把字念出来:“悬赏……国医……有能解治者,金帛万两,良田千亩——” 他停了一下,脑子转了转。 “师父,国王有病。” 唐三藏停住脚,没让车队继续往前,就站在距离城门还有一百多步的地方,把帐本重新翻开。 他在新的一页顶格,用笔端端正正写下了五个字。 极乐医疗小队。 然后低头,把收费项目一条一条列下去。 诊断费,会诊费,药材费,后续隨访费,附加风险溢价,紧急出诊加急费—— 悟空站在旁边,把金箍棒往地上戳了戳,没说话,转过头,看著城门方向若无其事地等著。 八戒看见那满满一页收费项目,胃里有点难受,低声嘀咕了一句:“国王要是看见这张单子,病得更重了。” 唐三藏头没抬。 “那就再加一条。”他把笔顿了顿,“病情加重附加处置费。” 第271章 悬丝诊脉 唐三藏把帐本夹到腋下,抬脚往城门走。 百花羞小跑两步跟上:“师父,咱们真要揭皇榜?” “揭了皇榜才有理由进宫,进宫才有理由谈合同。”唐三藏步子没停,“你去把留影石准备好,进了太医院,全程录著。” 城门口有两个守卫,见一行人往告示栏走,没拦,只是打量了一眼这队伍——前头是个穿著素净僧袍的和尚,后面跟著个扛金箍棒的,再后面是个拖著三把钉耙的大耳朵,最后面那辆马车里坐著个金髮小孩,正趴著车沿往外瞧热闹。 唐三藏在皇榜前站了三秒,把那张明黄大纸从头读到尾,抬手,揭了。 守卫愣了一下,隨即大喊:“有人揭榜——!” 宫里来人的速度比想像的快,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个穿著官服的宦官领著几个內侍跑到城门外,气没喘匀,先把唐三藏从头打量到脚。 “敢问是哪位神医揭了皇榜?” “取经人,唐三藏。”唐三藏把皇榜叠好,收进袖里,“顺路路过,看见贵国国王有病,来问问具体情况。” 宦官愣了一下,这个开场白和他见过的所有揭榜大夫都不一样,正常揭榜的不是信誓旦旦就是故作神秘,这位就说“问问情况”。 但皇榜掛了两个月没人揭,如今总算有人动了,宦官也不敢怠慢,侧身一让,把人往里引。 车队进城的动静不小,大蛇没跟进来,被唐三藏留在城外山根继续候命,但那几辆满载灵石物资的货车、笼子里关著的六耳獼猴和九头虫,拉车的黄眉老佛和虎力三兄弟,每一样拉到大街上都是稀罕物,路边的百姓停下来看,越聚越多。 悟空把棍子往肩上一扛,跟在马车旁边,也不看两边,往前走。 进了宫门,宦官把人带到偏殿候著,先去通报。 偏殿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全是太医,各个年纪不小,鬍子一把,锦袍缎靴,坐得整整齐齐。见唐三藏一行人进来,其中一个开口,声音不冷不热:“哪儿来的揭榜人?” “东土大唐,取经团队,唐三藏。”唐三藏在他们对面坐下,把帐本放到腿上,“请问国王的病症,目前太医院的诊断是什么。” 那太医把鬍子捋了捋:“这倒要问我们?揭榜的人应当自己有数才是。” “我先了解你们的诊断,再做独立核查,这是正常的接诊流程。”唐三藏把帐本翻开,提了笔,“说吧。” 太医们互相看了一眼,那个开口的把胸脯挺了挺,冷哼了一声:“我等太医院供职数十年,用得著你一个外来和尚来审问?” “审问?”唐三藏把笔停了一下,“我这叫问诊前信息採集,收费项目里单独算的,现在你们不配合,这笔费用也记上,出门结算。” 偏殿里安静了两秒。 八戒在门口缩了缩,没进来。 那太医脸色变了变,正要再开口,宦官从侧门进来,躬身:“国王宣揭榜人进殿。” 唐三藏合上帐本,站起来,往殿內走,头也没回。 国王躺在龙床上,脸色发灰,眼窝深陷,两颊无肉,手搭在被沿上,手背上的皮鬆垮垮的,盖不住骨节。他看见来人,撑著坐起来,声音哑:“是揭榜的大夫?” “取经人,路过,顺便。”唐三藏在床边站定,往国王脸上打量了一眼,“陛下睡眠如何。” “夜夜难寐。” “食慾。” “食不下咽,太医每日送汤药,喝了也无用。” “情志。” 国王停了一下,把目光往別处移了移,没接这个话。 唐三藏把这个反应记下来,转头,朝悟空招了招手:“悬丝。” 悟空把棍子扔给沙僧,从腰间取出一截细丝,走过来,把丝线一端搭在国王手腕,另一端绕在自己指尖,闭上眼,安静了一盏茶的工夫。 太医院的人跟进来七八个,站在两侧,全程看著,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有疑的,有不服的,也有悄悄凑近了想看清楚的。 悟空睁眼,把丝线收起来,走到唐三藏旁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唐三藏提笔,写了两行。 然后他合上帐本,抬头,朝国王开口:“双鸟离分,忧思鬱结於中,加之饮食失调,肠胃积滯。” 他顿了顿。 “陛下是有人离散了。” 偏殿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国王手背上的筋绷了绷,许久,才低了低头,没说话。 宦官站在角落,悄悄退了半步。 太医里有人低声咳了一声,算是打圆场,但谁也没接话。 唐三藏並不追问,把笔收回去,把帐本翻到新的一页:“这病能治,但要先谈合同。” 国王抬头,脸上有点茫然:“合同?” “我们这里有两样东西,一是用来缓解鬱结的极乐神水,从子母河水源提纯,同批次货品在车迟国和祭赛国均有使用记录,附有天庭监察章,疗效有据可查。”唐三藏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到床头,没打开,“二是后续的药方。” 他把帐本翻开,推到国王面前。 “第一页是诊断书,我的独立核查结论,和太医院不一样的地方你可以看一下。第二页是费用清单,诊断费、会诊费、药材费、隨访费,分列核算,明码实价。第三页是协议正文,需要国王用印。” 国王往第三页看去,沉默了有一会儿。 协议里写了两样东西,一是以国库现银抵押担保,二是极乐集团在朱紫国享有三十年草药独家专营权。 太医院那边终於有人沉不住气,站出来,语气有点冲:“此乃宫廷禁地,哪来的商贩持著合同在国王面前胡言乱语?国王龙体违和,不是儿戏,请这位大夫先拿出行医资质再谈其他。” 唐三藏回过头,看了那人一眼。 “行医资质。”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然后从袖里翻出一叠文书,一张张摊开,推过去,“车迟国皇家特供医疗救助协议,附带天庭监察备案號。祭赛国佛宝遗失险赔付结算单,附带国库抵押合同回执。这两份的盖章单位分別是车迟国王室和祭赛国王室,再往上追查的话你去天庭查备案,號在这里。” 他顿了顿,再拿出一张:“还有一份是西凉女国水务合作协议,里面附有子母河水法理开发技术说明,极乐神水就是这里出来的,生產流程有记录,你可以核验。” 那太医拿著文书翻了翻,脸色有点难看,往旁边挪了半步,没再说话。 罗真从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手里拿著块从不知道哪儿弄来的糕点,啃了一口,往里看了一圈,小声问沙僧:“在干嘛。” “谈合同。” “哦。”罗真又啃了一口,缩回去了。 国王盯著第三页的协议,手指搭在玉璽旁边,久久没动。 “三十年独家专营……”他把这几个字念出来,语气很平,“朱紫国本地的药商怎么办。” “併入极乐集团供应链,统一採购统一定价,利润分成按季度结算,本地药商不亏,国库的关税收益还会涨。”唐三藏把第四页翻出来,“这是供应链整合方案,已经在西凉女国用过一次,有数据,你可以参考。” 国王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手有点抖,不是气的,是病了太久身体虚的那种抖。 “先生的意思是,朕若不签,这病就不治?” “陛下若不签,我拿不到药材採购的成本担保,没办法调配后续的药方。”唐三藏把语气放得很平,“这不是威胁,是正常的商业逻辑,药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的团队也不是义诊的。” 国王抬头,往唐三藏脸上看了片刻,又低下头。 他病了多久了,他自己清楚。那年宫里出了变故,后来的事不提也罢,太医换了一批又一批,汤药喝了不知道多少碗,什么用也没有,拖到现在,不是不想死,是死了国家没人管。 他拿起玉璽,在第三页最后一行压下去。 印章落在纸面的声音很小,唐三藏已经在翻帐本,开始核算首批採购费用。 百花羞在旁边把留影石对准,录得一丝不漏。 “极乐神水今日先服用半瓶,缓解气滯,三日內见效。”唐三藏把那个小瓷瓶往前推了推,“后续药方需要七味主药,六味我这里有备货,一味需要另行採集。” 宦官凑过来,低声问:“是何药引? 唐三藏把笔停住,没立刻回答,把帐本往后翻了一页,提笔,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转过来给国王看。 国王盯著那三个字,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半。 ”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先生从哪里知道这个。“ ”悬丝诊脉,脉象里有。“悟空从侧面接了一句,声音不大,”病根在哪,药引就在哪,这道理是对的。“ 国王没再说话,把手放回被沿上,缓缓闔上了眼。 太医院那几个人互相换了个眼神,都往后退了半步。 唐三藏把帐本合上,站起来,冲宦官说:”安排一间厢房,我们今晚在宫里核对一下药材清单,明天开始配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住宿费另算,按每人每日市价收,包括我的徒弟和隨行人员。“ 宦官怔了两秒,张嘴,没说出话来。 八戒在门外听见这句,往里探了个脑袋,小声问悟空:”咱们住宫里,师父还要收皇家住宿费?“ ”他在收。“悟空拄著棍子,往外走,”你问那么多干嘛。“ 八戒把嘴闭上了。 夕阳从宫墙顶上斜下来,把偏殿的迴廊照出一道长影,唐三藏走在前面,帐本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笔尖在空白处顿了顿,写下那味药引的採集地点,在旁边標了个小括號,里头三个字—— 待核实。 第272章 紫金铃 国王闔上眼的那几息,唐三藏的笔没停。 他在帐本上勾了个小方框,里面写了“药引来源——待核”,然后把帐本翻到新页,朝宦官点了点头:“让太医退出去。” 太医们你看我看你,有人刚想开口爭辩,国王从床上传来一句:“都退。” 声音不大,但带著帝王多年积攒的脾气,太医院几个人站起来,弯腰倒退出殿,脚步有点乱。 殿门合上,只剩唐三藏、悟空和百花羞三个人留在里面。百花羞把留影石的角度调了调,对准国王和唐三藏之间的位置。 “现在说。”唐三藏把笔往纸面一搁,靠在椅背上。 国王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开口:“先生刚才写的那三个字……是金圣宫?” “是。” “先生怎么知道的。” “脉象里带了一截断丝,不是自然病变,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体內抽走的。”悟空从侧面插了一句,手里把玩著金箍棒的缩小版,“有人在你身上做过手脚,把和你气运相连的那根线给剪了。” 国王终於睁开眼,眼眶发红,但没掉泪,只是盯著床顶的明黄帷帐发了会儿呆。 “三年了。”他开口,声音很轻,“三年前,金圣宫……我那皇后,被一头自称赛太岁的妖物掳走了。” 唐三藏提笔,在帐本上写:王室核心资產流失。 “掳走的时候,国师、禁军、太医,都没能拦住?” “那妖物有一件紫金铃,摇出来的东西,人碰到就烂,兵器碰到就化,整座皇宫的禁军被他一铃鐺晃退了八十丈。”国王的手攥紧了被沿,“事后派了三批人去麒麟山,一批没回来,一批回来的只剩半条命,第三批连山脚都没摸到就被巡山的小妖撵了回来。” 唐三藏笔走如飞。 “三年没人管?天庭不管?当地土地城隍呢?” “报了,各路都报了。”国王摇头,“土地说那妖怪来头大,归天庭管;天庭的回函说正在排队候审,让朕等著。一等就是三年。” “报案回执留著没有?” “留著。” “拿过来。”唐三藏朝百花羞一偏头,百花羞会意,对宦官方向喊了一嗓子,很快那些文书便被递了进来。唐三藏翻了两页,嘴角往上提了提,把文书叠好,收进袖子里。 “行了。”他把帐本摊开,翻到一页空白纸,开始起草。 国王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先生这是……” “补充协议。”唐三藏头也不抬,笔尖刷地动,“刚才那份只是诊断和用药的钱,娘娘被掳一事属於王室核心资產非法囚禁,性质不一样,要另外算。” 国王:“另外算多少?” 唐三藏写完最后一行,吹了吹墨,把帐本推过去。 国王低头去看。 第一项,跨界安保出勤费,每人次十万两白银,按出动人头算。第二项,法宝使用折旧费。第三项,妖物抗法预备金。第四项,精神损失费——这条写得最长,后面跟了好几个小括號,註明“含三年消耗国运补偿、王室声誉损失、国政空转费”。 加起来的数字,国王看了三遍才確认自己没数错零。 “这……” “陛下不必觉得贵。”唐三藏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对面那个赛太岁,持有先天级法宝,巢穴在別国境內,周围有巡山妖兵若干。按正常市场价,僱佣一队能打的去抢人回来,底价就是这个数的两倍。我这是看在已经签了前约的份上打了五折。” “可国库已经……” “不用现银也行。”唐三藏翻到下一页,那里有另一套方案。 国王凑过去看,上面写著——朱紫国药王山灵药採伐权三十年,加城北官营矿脉两成收益权,折算价值全部抵扣安保费。 悟空站在一旁,棍子拄著地板,歪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嘴角往上弯了弯。 国王的手又开始抖了。他撑了很久,盯著那些条目,胸口一起一伏。但他想起了金圣宫走之前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自己这三年夜从噩梦里醒过来的那种窒闷。 “朕签。”他说,声音哑得几乎断裂。 宦官从角落把玉璽捧过来。 国王按上去的时候,殿里的烛火齐晃了一下。 百花羞抬头往窗外看——皇城上方的天幕亮了。 一条虚金色的龙影从宫殿中央腾起来,绕著琉璃瓦顶转了三圈,然后没入云层,消散。城里的百姓停下脚步仰头张望,议论纷纷。 唐三藏把帐本收好,合上,拍了拍封皮上不存在的灰。 “那就这样。”他站起身,把小瓷瓶在床头推了推,“极乐神水先喝著,三天后复查。至於娘娘的事,我安排人去。”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国王一眼。 “对了,刚才那条气运金龙的异象,算天地公证费,加一千两。” 国王:“……” 他已经没力气再问了。 —— 偏殿外的廊道里,八戒正蹲在栏杆下啃一只不知从哪顺来的大饼。看见唐三藏出来,连忙站起来擦嘴。 “师父,谈成了?” “谈成了。”唐三藏把袖子理了理,“去车上把六耳獼猴叫起来。” 八戒愣了一下:“叫他干嘛?” “干活。” 唐三藏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把帐本再度翻开,提笔起草新的东西。百花羞在旁边铺纸研墨,动作熟练得跟流水线工人一样。 悟空把金箍棒缩小了插进耳朵里,蹲到唐三藏旁边看他写字。 “师父,麒麟山的那个赛太岁,我从前听牛魔王提过一嘴。”悟空说,“他那个紫金铃是个硬茬子,摇出来的东西分三色——一色烟、一色沙、一色火,沾上不死也残。” “法宝的事好说,罗真在。”唐三藏头也没抬,“重点是程序。” “什么程序?” “咱们不能直接上门打人。”唐三藏写完一行,吹了吹墨,“得先送达法律文书,给对方一个限期应诉的机会。对方不应诉或者暴力抗法,后续所有的追偿倍率才能往上加。” 悟空眨了眨眼,琢磨了一下,点头:“懂了,先让他犯错,再打。” “对唐三藏把那份写好的东西递给百花羞,”誊两份。“ 百花羞接过来一看,第一份是律师函,抬头写著”致麒麟山赛太岁及关联实体“,正文列了非法囚禁王室成员、跨国绑架、私设关卡、扰乱气运秩序四条罪名,末尾是限期三日內释放人质併到朱紫国城门口接受调解的要求。 第二份是传票,格式更正式,上面有天庭监察编號——唐三藏隨手填的,反正五方揭諦的章隨时能盖。 百花羞抄了两份,唐三藏看了一遍,满意,盖上五方揭諦的印,捲起来装进竹筒。 这时候八戒把六耳獼猴从笼车里拽了过来。 六耳獼猴一脸菜色,脖子上套著暗金色的禁制项圈,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欠钱“三个字——当然是比喻,但他那表情確实跟刚从地牢里放出来的差不多。 ”干啥。“六耳獼猴有气无力地问。 唐三藏把竹筒递给悟空,看了六耳獼猴一眼:”你跟悟空跑一趟麒麟山。“ ”去送死啊?“ ”去送传票。“唐三藏的语气跟安排下属去复印文件一样平淡,”到了山门口,宣读完律师函,把传票扔给对方。他接也好不接也好,你把他的反应给我记清楚了。“ 六耳獼猴皱著脸:”凭什么我去?“ ”因为你欠的钱最多。“唐三藏翻了一页帐本,找到六耳獼猴那栏,指了指后面那一串数字,”每跑一趟外勤,抵扣三百灵石。你可以不去,债务利息照算。“ 六耳獼猴的脸抽了抽,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去。“ 悟空把竹筒揣进怀里,金箍棒从耳朵里取出来往肩上一搁,回头朝六耳獼猴抬了抬下巴:”走吧。“ ”……“六耳獼猴跟在后面,脚步拖得像在走刑场。 两道金光从皇宫院子里升起来,一前一后,往西边飞去。 唐三藏坐在石桌旁没动,提笔在帐本上记了一行:外勤出差补贴,零。 百花羞在旁边小声问:”师父,那个赛太岁要是直接把两只猴子打了呢?“ ”打了更好。“唐三藏翻了一页,”暴力抗法,追加三倍。“ 他合上帐本,往马车那边走,走到一半,看了一眼车顶。 罗真趴在车顶的草蓆上,手里抱著半块没吃完的糕点,睡得四仰八叉,嘴角掛著一条亮晶晶的口水。 唐三藏停了一步,把手里的文书塞进袖子,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紫金铃……先天级的器物,里面要是有法理残存的话……“ 他没往下说,转身回偏殿安排住宿去了。 —— 麒麟山。 赛太岁坐在大殿正中间,左手酒杯,右手鸡腿,嚼得满嘴油花,两旁站著百十號小妖。大殿修得阔气,地上铺著兽皮,柱子上缠著铜钉,正对面的屏风后面隱约有笑声传出来——那是他掳来的朱紫国娘娘的住处。 ”大王!大王!“一个巡山小妖连滚带爬跑进来,”山门外来了两只猴子!“ 赛太岁把鸡腿往桌上一拍:”猴子?什么猴子?“ ”一个金的,一个……灰的。那金的手里拿著根铁棒,说要面见大王,递什么文书。“ 赛太岁嗤了一声,抓起酒杯灌了一口:”让他们滚。“ ”小的说了,可那金毛猴子说……“小妖吞了口唾沫,”说如果大王不出来接,就按拒绝签收记录在案。“ 赛太岁嚼东西的动作顿住了。 记录在案?什么东西记录在案? 他放下酒杯,从位子上站起来,把嘴一抹:”走,去看。“ 山门外,悟空叉著腰站在路中间,金箍棒横在肩上,看著门口张牙舞爪的巡山妖兵,一点不在意。 六耳獼猴蹲在旁边的石头上,两手抱膝,一脸”快点把事办完我好回去睡觉“的表情。 赛太岁从门里走出来,个头不矮,身上披著一件暗红色的鎧甲,脸宽,眼横,下巴上长著短茬鬍鬚。他往悟空身上打量了一圈,鼻子里哼了一声。 ”猴子,你是谁派来的。“ ”取经团队,法务部。“悟空把竹筒从怀里掏出来,拔开盖子,把里面的文书抽出来,展开。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致麒麟山赛太岁及关联实体——经查,尔於三年前强行掳走朱紫国王室核心成员金圣宫娘娘,涉嫌跨国绑架、非法囚禁、扰乱国运秩序、私设武装关卡……“ 赛太岁的脸一点一点黑下去。 悟空继续念:”……限尔自收函之日起三內,释放人质並携带全部財务明细至朱紫国城门外接受调解。逾期未至者,视为暴力抗法,追偿金额上浮三倍。“ 念完了,悟空把文书折好,往前走了两步,递出去。 ”签收一下。“ 赛太岁盯著那张纸,一动没动。 周围的小妖大气都不敢出,全看著自家大王的脸色。 沉默了大概三息。 赛太岁伸手接过那张纸。 他低头看了两眼,上面密麻麻的字他大概只认了一半,但”赔偿“”追偿“”暴力抗法“几个词他看懂了。 他把纸翻了个面,看见了末尾的盖章——五方揭諦的红印,旁边还有个小字註明”天庭监察备案中“。 赛太岁攥著那张纸,手慢收紧。 ”猴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悟空拄著棍子,嘴角一歪,”赛太岁,麒麟山地头蛇,掳了人家老婆三年没人管的那位。怎么,想跟我聊聊?“ 赛太岁把手里的纸,从中间撕开。 然后又撕了一次。 纸片飘下来,落在两人中间的黄土地上。 ”你回去告诉你那主子。“赛太岁把碎纸踩了一脚,嗓音大了起来,”金圣宫是本大王的人,谁来要都不给。什么取经团队,什么法务部,在我麒麟山的地盘上,都是放屁。“ 六耳獼猴从石头上抬起头,往悟空那边看了一眼。 悟空没生气,甚至笑了笑,把手里的另一份传票取出来,轻轻放在山门口的石墩上。 ”行。“他说,”撕毁公文,拒绝签收,暴力抗法——都记上了。“ 他回头瞥了六耳獼猴一眼:”记了吧?“ 六耳獼猴点头,手里攥著一根细毫笔,在一块小木板上刷记了几行——他现在耳聪目明虽然大打折扣,但记个现场笔录还是够用的。 赛太岁脸色彻底沉下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探进怀里,从鎧甲內层摸出一样东西。 三只巴掌大的铃鐺,紫金色,用一根红绸串在一起。铃鐺表面刻满了细密的花纹,中间的铃舌没动,但周围的空气已经开始发烫。 悟空的眼睛眯了眯,脚下不著痕跡地往后挪了半步。 赛太岁把紫金铃提起来,铃口朝前。 ”既然你找上门来了。“他的声音里带著按捺了很久的戾气,”那就別走了。“ 悟空没接话,侧头对六耳獼猴吐了两个字:”跑。“ 两道光影同时后撤。 身后,紫金铃第一声摇响。 一股暗红色的烟从铃口翻卷而出,烟里裹著细密的金色砂粒,砂粒碰到路边的树,树皮立刻向內塌陷、焦黑。 悟空拎著六耳獼猴的后脖颈,翻了个筋斗,往来路方向扯出百丈距离。 ”记完了?“ ”记完了记完了!走!“六耳獼猴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身后的赛太岁站在山门口,紫金铃攥在手里,红绸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他没追。 他站在那里看著两道远去的金光,把铃鐺重新收进怀里,转身走回大殿。 ”传令下去。“他坐回位子上,语气冷得像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全山戒备,把巡逻的妖兵加到三倍。“ ”是!“ 小妖们跑散了。 赛太岁一个人坐在大殿里,看著面前桌上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许久,把它扔了。 —— 同一时刻,南海落伽山。 观音坐在紫竹林里的白玉莲台上,手里拨动著念珠。珠子转到第十八颗时,忽然咔嗒一声脆响——其中一颗珠子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她把念珠停下来,看著那颗裂了的珠子,掐指一算。 半晌,把念珠收入袖中,从莲台上站起来。 ”惠岸。“ 竹林外的护法跑过来:”菩萨。“ ”备莲驾。“ ”去哪儿?“ 观音往西方看了一眼,没回答。 她的脚步很快——麒麟山那位的劫数,本该在五年后,现在被人提前了。 如果再晚一步,紫金铃落在那条龙嘴里,她就是想保也保不住了。 第273章 麒麟山 悟空拎著六耳獼猴落在麒麟山东面的一座禿顶崖上,棍子往石头里一插,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山门方向,赛太岁没追出来。 六耳獼猴蹲在地上喘气,木板上的笔录歪歪扭扭写了半页。他抬头看悟空,声音发虚:“完事了?能走了吧?” “急什么。”悟空把耳朵里的金箍棒取出来,在掌心掂了两下,“师父说了,送完传票之后原地待命,等他下一步指令。” “待什么命——那铃鐺你又不是没看见,碰到什么什么就烂,我这小身板……” “你闭嘴。” 悟空把棍子横在膝上坐下来,两眼盯著山门方向。 等了大概一炷香。 山门里涌出一队妖兵,排著歪斜的阵型,把山前山后的要道全堵了。巡逻的密度比刚才翻了三倍不止,火把连成一条线,从山腰一直排到山脚。 悟空没动。 又过了半炷香,山门內传来一阵铃鐺的脆响。 赛太岁走出来了。 他站在山门正中间,右手提著紫金铃,左手捏著那条红绸,铃口朝天。周围的小妖全退到了二十丈之外,没一个敢靠近。 赛太岁仰头往东面看了一圈,没看见人,嗓门扯开: “猴子——!还在不在?” 悟空没应声。 赛太岁等了三息,冷哼了一声,右手腕一抖。 紫金铃第一响。 铃口朝下,一团暗红色的浓烟从铃舌里翻滚而出。烟雾比刚才那一下浓了十倍不止,里面裹著金色的细砂,粒落地的地方,草皮立刻捲曲、枯死、化灰。 赛太岁把铃鐺甩了一圈,浓烟散开,顺著山势往东面漫过来。 六耳獼猴站起来就要跑。 悟空伸手把他按住了。 “別动。” “你疯了——” 悟空从耳朵里又取出三根毫毛,吹了口气,毫毛化作三面铜镜大小的金盾,往两人身前一竖。毒烟撞在盾面上,滋冒白烟,但没穿透。 六耳獼猴缩在盾后面,声音变了调:“你就这么扛著?不打回去?” “师父说了,不主动攻击,只防守。” “为什么啊——” “因为他每摇一下,帐上就多一笔。”悟空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们来送传票是为了打架?” 六耳獼猴嘴张了张,闭上了。 紫金铃第二响。 这一下出来的不是烟,是火。 暗红的火舌从铃口喷涌,顺著山坡往四面八方蔓延。周围几百亩的松林被火焰吞没,树干炸裂的声音密得跟放鞭炮一样。火光冲天,把整座麒麟山东坡照得亮如白昼。 六耳獼猴的毛都竖起来了。 悟空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拇指大的石头——那是唐三藏出发前塞给他的留影石,法理內核和朱紫国皇宫里的那块母石相连。 他把留影石朝著火场的方向举了举,確保拍摄角度够广。 “师父,看见了吗。”他对著石头说了一句。 —— 朱紫国皇宫,偏殿。 唐三藏坐在石桌前,面前摊著母石,白玉一样的石面上浮现著麒麟山东坡的实时画面。满屏都是火。 百花羞坐在他右手边,笔桿子飞快地在帐本上跑。 “松林过火面积约四百二十亩,按当地林木估价,每亩七百灵石,合计二十九万四千。”她头也不抬,“地表植被毁坏导致水土流失风险评估费,八万。” 唐三藏点头:“算上去。” 画面里,第二波火焰已经越过山脊,开始往北坡蔓延。 “北坡有一片药田。”唐三藏把帐本往前翻了几页,找到之前让六耳獼猴收集的麒麟山地形情报,“那片药田归属不明,先按无主荒地记,等以后查清楚了再追加。” 百花羞记下来。 紫金铃的第三响传来。 画面里,铃口吐出的东西变了顏色——灰白色的细砂铺天盖地,砂粒碰到石头,石头表面立刻起了一层白霜,然后从中间裂开,碎成粉末。 悟空的金盾被砂粒打得叮响,外层开始出现蚀痕。 “毒砂侵蚀范围扩大。”百花羞的笔没停,“土壤重金属污染修復费,每亩三千灵石。已波及面积……正在扩大……六百亩……七百亩……” 唐三藏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別急,让他多摇几下。” 百花羞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嘴角往下压了压,继续写。 —— 天庭,凌霄宝殿。 玉帝斜靠在龙椅上,面前的昊天镜里同时显示著两个画面:一个是麒麟山的大火,一个是唐三藏的帐本。 千里眼站在镜旁,匯报导:“陛下,麒麟山大火已蔓延至周边三座山头,雷部值班仙官请示是否派人降雨灭火。” 玉帝把茶盏搁在扶手上,抬了抬手。 “不批。” 千里眼愣了一下:“陛下?” “那片林子又不在天庭管辖范围內,朱紫国已经把该区域的灾害处置权委託给了取经团队。”玉帝把目光移回昊天镜,看著帐本上飞速增长的数字,嘴角往上翘了翘,“让雷部的人该干嘛干嘛,別多管閒事。” 千里眼退了两步,转身出去传话。 玉帝重新把视线落到镜面上,画面里的火势又扩大了一圈。 他从袖中摸出一份摺子——那是之前唐三藏发来的追偿备案申请书,上面写著“麒麟山赛太岁暴力抗法专项”,下面有一行小字:天庭如协助阻止灾害扩大,则按减少的损失金额扣除百分之十五的法律支援费。 玉帝把摺子收回袖子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著。 不灭火,损失更大,追偿的时候数字更好看。 这笔帐他算得清楚。 —— 麒麟山。 赛太岁已经连摇了七下。 紫金铃三色轮转:烟、火、砂,烟、火、砂,最后一下三色齐出。 整座麒麟山东坡已经面目全非。原本长满松柏的山坡变成了焦黑的烂地,地面上铺著一层白色的毒砂,火焰还在蔓延,浓烟升上几百丈高空,远处的朱紫国城墙上都能看见那团黑云。 赛太岁站在山门前,喘了几口气,脸上带著泄愤后的痛快。 他朝东面喊了一嗓子:“猴子!死了没有?” 没人应答。 他提著铃鐺往前走了几步,搜寻那两个目標。视线穿过烟雾,隱约看见一座小山头上有两个人影,蹲在三面金盾后面,一动不动。 还活著。 赛太岁皱了皱眉。 他又把紫金铃提起来,刚要再摇—— 一千七百里外。朱紫国城门口的马车里,罗真翻了个身。 他今天睡得不太踏实。那辆改装过三次的马车虽然被唐三藏铺了两层褥子,但车厢里多了几箱朱紫国进贡的香料,味道太冲,他一直在皱鼻子。 此刻,更浓烈的气味顺著留影石的法理联繫渗了过来。 焦木味、硫磺味、还有一种酸臭的毒砂气息,混在一起,从母石表面的法理通道逆流而上,在车厢里瀰漫开来。 罗真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半张著,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然后—— “阿嚏——!” 一个巨大的喷嚏。 他打喷嚏的时候,一股暗金色的气流从鼻腔里衝出来。这东西在正常情况下会落在面前三尺之內,顶多把褥子上烫出个洞。 但今天不一样。 留影石正在运转。法理通道大开。 那股暗金色的气流撞上母石的时候,没有被弹开。它顺著法理通道滑了进去,一个闪烁,消失在石面上。 车厢里恢復了安静。 罗真揉了揉鼻子,翻了个身,继续睡。 —— 一千七百里外。 悟空手中的留影石忽然发烫。 他低头一看,石面上的画面闪了两下,然后一条暗金色的细线从石头表面冒出来,速度极快,在空气中拉出一道轨跡,直朝麒麟山山门方向射去。 悟空眨了眨眼。 六耳獼猴也看见了,两只手抓著金盾边缘:“那是什么?” “罗真打喷嚏了。” “……什么?” 悟空没解释,把留影石收起来,朝山门方向看过去。 那条暗金细线的速度比他的筋斗云还快。它穿过漫天毒烟,穿过火焰,穿过灰白色的砂墙,精准地扎在了赛太岁右手提著的紫金铃上。 赛太岁正要摇第八下。 手腕刚抖起来,紫金铃忽然重了。 不是物理上的重——是那种从內部被什么东西抓住了的感觉。铃鐺的摇摆幅度骤然降低,铃舌碰不到內壁,发不出声。 赛太岁愣了一瞬。 他加了力气再摇。 铃鐺纹丝不动。 赛太岁低头看向自己的法宝。紫金铃表面原本刻著的花纹在火光下闪闪发亮,但此刻——花纹的缝隙里,多了一层东西。 暗金色的。 一根一根的细线,从铃身底部开始蔓延,缠绕著整只铃鐺的外壳。那些细线不断收紧,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声,铃鐺的表面开始出现凹陷。 不对。 赛太岁凑近了看,瞳孔缩了缩。 那些不是凹陷。 是齿痕。 一排一排细小的、整齐的齿痕,从铃鐺底部开始往上啃。紫金铃的外壳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削薄,削下来的碎屑化成暗金色的粉末,沿著细线飘散。 赛太岁的手抖了。 这是什么东西? 他试著用法力灌注紫金铃,驱逐那些暗金细线。法力涌过去的瞬间,被那些细线吸了个乾净——他灌多少,对方吃多少,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铃鐺表面的齿痕在继续扩大。 “大王!大王您的铃鐺怎么了?”旁边的小妖看见了异状,嚷了起来。 赛太岁一把將那小妖推开,右手死攥住红绸。他的脑子转得飞快——从刚才那两只猴子出现,到现在铃鐺失控,中间只隔了不到半个时辰。 那两只猴子身上,並没有这种力量。 那就是背后还有人。 他猛地抬头,往东面的山崖看去。悟空和六耳獼猴已经从金盾后面站了起来,站在禿顶崖边缘,朝这边看。 悟空的脸上有一种很欠揍的笑容。 他甚至朝赛太岁挥了挥手。 然后,悟空从怀里掏出留影石,对准紫金铃的方向,认真真地拍了一张。 “证据留存。”他对六耳獼猴说,“法宝失控导致的环境二次破坏,也要算在他头上。” 六耳獼猴看著那只正在被啃食的紫金铃,喉结动了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当初被收编,可能没有想像中那么冤枉。 —— 朱紫国皇宫。 唐三藏放下茶杯,看著母石画面里赛太岁脸上的表情变化,满意地点了点头。 “百花羞。” “在。” “紫金铃失控后的环境修復追加费用,单独列一栏。” 百花羞的笔已经动了:“名目写什么?” 唐三藏想了想:“法宝管理不善导致的次生灾害。按紫金铃先天级法宝的评级,追加係数一点五倍。” 百花羞刷地写完,把当前总额加了一笔,报了个数。 唐三藏听完,把帐本往前推了推,靠在椅背上。 “继续等。”他说,“他越慌,越会乱来。乱来一次,加一笔。让悟空在那边盯著別走,什么时候他把整座麒麟山烧禿了,什么时候收工。” 百花羞把笔搁下:“师父,那紫金铃被罗真啃到什么程度会废掉?” 唐三藏偏头看了一眼车厢方向——马车那边安静静,罗真应该还在睡。 “废不废不重要。”他把帐本翻到下一页,开始写新的东西,“重要的是对方发现法宝要废的时候,会怎么选。” 百花羞眨了眨眼:“怎么选?” “第一种,放弃法宝保命,那铃鐺就归我们,先天级法宝折价入帐。”唐三藏在纸上画了条线,“第二种,死撑著不放手,那罗真就顺著细线把里面的法理全吸乾,连带著吸走他灌进去的修为。” 他把笔一顿。 “第三种——他跑。” 百花羞皱眉:“跑了怎么办?” 唐三藏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已经写好了字。百花羞凑过去看,上面是一份新的追缴通知书,抬头写著“致麒麟山赛太岁关联上级主管”。 最底下有一行备註:如本人弃宝潜逃,则视为默认全部债务,由其註册地担保人代偿。 百花羞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师父,赛太岁的註册地担保人是谁?” 唐三藏没回答,只是把画面切换了一下。留影石的视野转向麒麟山大殿后方——屏风后面那个方向。 金圣宫娘还在里面。 唐三藏把画面切回来,提笔在帐本上记了一行: 人质安全確认——待查。下方紧跟一行小字:观音已动。 他抬头看向南方天际,夜幕下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帐本上早就记了观音离开落伽山的时间。 掐指一算,她大概明天正午到麒麟山。 在那之前,赛太岁烧掉的每一棵树,毒死的每一寸土,全是利润。 唐三藏合上帐本,站起来,往车厢方向走。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罗真侧躺在褥子上,嘴角还掛著喷嚏后残留的暗金色粉末,一只手抱著枕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空气中抓了抓。 指尖上有细微的金光一闪一灭。 那是正在从一千七百里外传回来的法宝碎屑。 唐三藏把车帘放下来,转身往回走。 “百花羞,给悟空传话。” “说什么?” “告诉他,天亮之前別回来。对面摇铃鐺就拍照,不摇就等著。”唐三藏在石桌旁重新坐下,翻开一页新纸,“另外,再给朱紫国国王送一份加急文件——麒麟山火灾波及朱紫国北境林地的情况说明,让他在损失认定书上用印。” 百花羞二话没说,铺开纸开始写。 夜色里,一千七百里外的麒麟山上,赛太岁还在和手中那只被暗金细线缠满的紫金铃较劲。 他灌了三次法力,全被吞了。 铃鐺上的齿痕已经啃到了铃口边缘,第一只铃舌鬆动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赛太岁攥著红绸的手在发颤。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殿方向,又看了一眼东面山崖上两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那两只猴子站在火光映照下,一个抱著棍子,一个蹲著记笔录。 他们真的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他们就站在那里看著。 赛太岁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第274章 赛太岁 赛太岁后退了两步。 紫金铃上的暗金细线还在蔓延,从铃身蔓延到红绸,红绸的边缘开始泛出金属的光泽。他感觉自己的手掌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不是疼,是一种极其缓慢的、被啃食的酥麻。 他甩手。 紫金铃甩不掉。 红绸的另一头缠在他手腕上,末端已经被暗金色完全浸透,变成了一截金属丝。 “来人!”赛太岁扯著嗓子喊,声音都劈了,“给本大王把这东西——” 话没说完。 紫金铃上的暗金细线忽然停止了蔓延。所有的线同时收缩,往铃鐺中央匯聚,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住了。 然后,铃鐺的表面鼓了起来。 不是从外面施压造成的鼓包。是从內部膨胀——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成形。 赛太岁低头盯著自己的法宝,瞳孔里映出铃身上隆起的那个轮廓。 一颗头。 极小的、只有拇指盖大小的头,从紫金铃的表面凸出来。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一颗兽首——长吻,犄角,细密的鳞片纹路。 龙头。 暗金色的虚幻龙首从铃身上凝出了实体,两颗针尖大的金色眼睛睁开,对准了铃鐺本体。 然后它张嘴了。 “不——!” 赛太岁的惨叫和龙首的咬合同时发生。那张小嘴一口咬在紫金铃的铃口边缘,牙齿切入铜壁,不费任何力气地往里陷。就像咬进一块酥饼。 赛太岁疯了一样往铃鐺里灌法力。 十成妖力涌过去,五成被龙首吞掉,三成被暗金细线截走,只有两成勉强抵达铃身內部——但內部的结构已经在崩解。 他能感觉到。紫金铃的核心,那三道太乙风火法理,正在被什么东西往外拽。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肚子里,一把攥住他的心臟往外拉。紫金铃是他的本命法宝,法理被抽离的每一瞬间,他的修为都在同步流失。 “放……放开……” 龙首没理他。它咬住铃口的牙齿继续切割,发出细碎的嘎吱声。铃鐺內部传来一阵高频的震颤,那是法理框架正在被强行拆解的动静。 赛太岁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禿顶崖。 悟空把留影石举稳了。 画面里,赛太岁跪在山门前,双手攥著紫金铃,整个身体在发抖。他嘴里还在喊什么,但已经听不清了。 六耳獼猴蹲在旁边,木板上的笔录写了满一页,手都在哆嗦。 “大师兄……那玩意是从师父那边传过来的?”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是师父,是罗真打了个喷嚏。” “……一个喷嚏?”六耳獼猴看著画面里正在被龙首吞噬的先天级法宝,声音发乾,“一个喷嚏就能把人本命法宝啃成渣?” 悟空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换了个角度,把留影石对准赛太岁的脸。 “多拍点面部特写,师父说到时候做成证据链展示的时候,对方的痛苦程度会影响最终定损金额。” 六耳獼猴把笔录板抱紧了点。 他现在一点想跑的心思都没有了。 ——朱紫国皇宫。 唐三藏看著母石画面,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出来了。”他放下茶杯,对百花羞说。 百花羞凑过来看画面。龙首正在从紫金铃里往外拽东西——一颗滚烫的、拳头大小的红色结晶从铃口中被拖出来。结晶表面流动著金红两色的纹路,还在旋转。 第二颗紧跟著被拽出。 第三颗。 三颗法理结晶排成一列,被龙首嘴里的暗金吸力牵引著,滑入了留影石表面的法理通道。 “三颗。太乙风火分三相。”唐三藏在帐本上写了一行,“风相一颗,火相一颗,第三颗是什么?” 他话音刚落,车厢方向传来声响。 是咀嚼声。 唐三藏和百花羞同时转头看向停在偏殿门口的马车。车帘掀开了一角,罗真还是侧躺的姿势,眼睛闭著,嘴在动。 三颗滚烫的法理结晶正从空气中凭空出现,一颗接一颗地落进她半张的嘴里。 第一颗落入。罗真的腮帮鼓了一下,嚼了两口,咽了。 第二颗。嚼三下。咽。 第三颗最大,卡了一下,罗真的眉头皱了皱,脖子伸长,硬吞下去了。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拉,继续睡。 车厢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 “嗝。” 一声响嗝从被子下面闷出来。隨著这个嗝,一股热浪从车厢里涌出,吹得车帘哗啦作响。偏殿里的温度瞬间升高了十几度,桌上的茶水翻滚起泡。 百花羞退了两步,拿袖子扇风。 唐三藏没动。他盯著车厢方向看了一会儿,把手放在桌面上——桌面烫手,但还没到受伤的程度。 “火行法则补强了。”他说。 百花羞擦了擦额头的汗:“三颗全吃了?” “全吃了。太乙风火,上古法理,就这么嚼吧嚼吧咽了。”唐三藏提笔在帐本上写了几个字——“罗真火行法则:太乙风火已入。混沌胚胎金、木、水、火、土五行进度更新。” 他把笔搁下,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体內疑似孕育新火种,待观察。” 这行字写完,车厢里传来第二声嗝。 这次没有热浪。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淡金色的光从车帘缝隙里透出来,维持了两个呼吸就消失了。 唐三藏把帐本合上。 “赛太岁那边呢?”百花羞问。 唐三藏重新看向母石画面。 ——麒麟山。 紫金铃已经死了。 赛太岁双手捧著那只铃鐺,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铃鐺上的暗金细线和虚幻龙首都消失了,但铃鐺本身也不再是紫金色——它变成了灰扑扑的废铜,表面满是啃食留下的凹痕,铃舌散落在地上,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就是一块废铁。 赛太岁的嘴角在渗血。不是被打的——是法宝反噬。本命法宝被彻底摧毁核心法理,等於被人挖走了一半的修为根基。他的法力在急速下降,从大罗后期往下掉,掉过大罗中期,一直掉到大罗初期才堪堪稳住。 他的双臂在颤。废铜铃鐺从他手里滑落,砸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这么一个响声,像是某种信號。 赛太岁张嘴。 血从嘴角变成了喷涌,一口带著金色碎片的鲜血喷出三尺远。金色碎片是他体內残存的太乙风火法理碎屑——被连根拔起之后残留在经脉里的废渣,现在隨著气血一起被排出体外。 赛太岁的身体往前倒。 他撑住了。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去够那只废铜铃鐺,指尖碰到冰凉的铜壁,什么感应都没有了。 “不、不可能……” 他喃著,声音微弱得连身边的小妖都听不清。 悟空从禿顶崖上跳了下来。 一个筋斗落在赛太岁面前五丈处,金箍棒横在肩膀上,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副被暗金气丝淬炼过的精钢手銬,和一张盖著玉帝印的公文。 “赛太岁,原名金毛犼,註册地南海落伽山,担保人观音菩萨。”悟空一边走过去一边念,语速很快,“你因暴力抗法、故意纵火、蓄意投毒、破坏生態环境、非法持械威胁取经团工作人员等罪行,现由极乐商业集团依法对你实施强制拘留及资產冻结。” 赛太岁抬头,满脸是血,眼珠里全是不理解。 悟空蹲下来,把手銬往他手腕上一扣。咔嚓。 “你有权保持沉默。”悟空把他翻了个面,让他脸朝天,“但你没有权利不还钱。” 六耳獼猴跟在后面,拿著笔录板全程记录。 山门周围的小妖一个都没跑。不是不想跑——是腿软了。他们的大王被人在家门口按在地上銬起来,他们连那个暗金龙首到底从哪来的都没看清楚。 赛太岁被翻过来之后,又吐了一口血。这一口顏色更深,里面没有金色碎片了,全是暗红色的淤血。本命法宝的反噬还在持续,他的修为又往下滑了一截。 “我的铃鐺……”他的声音沙哑到走形,“你们……用了什么……” 悟空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对留影石说了一句:“师父,人銬住了。” ——朱紫国皇宫。 唐三藏看著画面里趴在地上的赛太岁,点了点头。 “百花羞,最终定损数字出来没有。” “出了。”百花羞翻了两页帐本,“紫金铃法宝损毁赔偿金八百万灵石,这笔记在观音头上。麒麟山生態破坏修復费一千二百万。朱紫国北境林地火灾损失四百六十万。毒砂土壤治理费三百八十万。取经团精神损失费、罗真睡眠中断赔偿、留影石通信管道占用费、悟空金盾磨损费……” 她顿了一下。 “总计四千一百七十三万灵石。” 唐三藏接过帐本看了一遍,提笔改了两个数字。 “朱紫国北境的那片药田查清楚了没有?” “六耳獼猴之前探过,归属麒麟山地界,算赛太岁名下资產。” “那就不算损失了,算查封。从总额里扣掉药田估价,剩下的全部记在观音的担保人连带责任帐上。”唐三藏把帐本合起来,站起身。 他走到偏殿门口,看了一眼天色。 东方已经泛白。 按他之前的推算,观音从南海出发,正午就该到麒麟山了。但今天这动静太大——紫金铃被吞、赛太岁被擒、大半个麒麟山烧成焦土——观音可能会提前到。 唐三藏正想著,母石上的画面突然亮了。 不是留影石那边有新动作——是天亮了。麒麟山上空的夜幕被一片从南方涌来的金光撕开,佛光连成片,铺满了半边天。 来了。 悟空也看到了。他抬头,手搭凉棚往南边一望。 “师父,菩萨来了。比你估计的早了两个时辰。” 唐三藏坐回石桌前。 “让她落下来。別动手,別说话。等她开口。” 画面里,悟空收了金箍棒,往后退了三步,对六耳獼猴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退到赛太岁身旁,一左一右站著,摆出標准的看守姿態。 佛光越来越亮。 麒麟山山门正上方,一朵白莲凭空绽开,观音菩萨的身影从莲台上显出来。白衣飘动,净瓶在左手,柳枝在右手。但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嘴角绷得很紧,目光一落地就锁在了趴在地上的赛太岁身上。 再一看赛太岁旁边地上那只灰扑扑的废铜铃鐺,观音的脚步停了。 她飘落的速度明显慢了。 落地之后,观音站在原地看了三息。赛太岁满身是血,修为气息从大罗跌到金仙还在往下掉,手上銬著精钢手銬。紫金铃变成了一块废铁。 “阿弥陀佛。” 观音开口了。声音平静,但气息不稳。 “悟空,这是怎么回事。” 悟空嘿一笑,拍了拍赛太岁的脑袋。 “菩萨来得正好。您这坐骑啊,在麒麟山无证经营、非法监禁朱紫国金圣宫娘、暴力抗法、故意纵火——我这有完整的笔录和留影石证据,您要不要过目?” 观音没接话。她蹲下身,手指点在赛太岁的脉门上探了一息,脸色更差了。 本命法宝被彻底摧毁法理內核。这种伤不是修养几百年能恢復的——是永久性损伤。 “紫金铃的法理……”观音的声音压得很低,“被谁取走了?” 悟空指了指怀里的留影石:“全程录像,菩萨要看吗?” 观音站起来,目光往东边扫了一圈。没有马车,没有唐三藏,也没有那个让她一直警惕的存在。 “唐玄奘在哪?” 悟空举起留影石,石面朝向观音。 画面里,唐三藏正坐在朱紫国皇宫偏殿的石桌前,面前摊著一本厚得离谱的帐本。他对著画面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把一叠纸从桌上拿起来,对著画面亮了亮。 纸叠很厚。三十多页。每一页都密麻麻写满了字,页脚盖著朱紫国王印和天庭备案章。 “观音菩萨。”唐三藏的声音通过法理通道传过来,字清晰,“贵属下赛太岁,註册担保人为南海落伽山观音道场。根据极乐商业集团与天庭联合颁发的《西行项目执法条例》第七章第三节,担保人对被担保人在经营期间產生的一切违法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 他把那叠纸往画面前推了推。 “这是索赔清单。请过目。” 观音盯著画面里那叠三十多页的文件,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山风吹过焦黑的麒麟山,带起灰烬和焦木的味道。 远处的马车里,罗真打了个哈欠。 第275章 毒刺 观音站在焦黑的麒麟山门前,白衣上沾了灰烬。 她低头看了一眼赛太岁——满身是血趴在地上,修为还在往下掉,手腕上的精钢手銬反射著晨光。再看旁边地上那只灰扑扑的废铜铃鐺,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悟空举著留影石,画面里唐三藏的声音又传过来了。 “菩萨,清单总共三十七页,我念重点。” 纸张翻动的声音从法理通道传过来。唐三藏念得不快,一条一条,每一条后面都跟著数字。 “紫金铃先天法宝全损,按太乙品阶估值,折价八千万灵石。麒麟山生態修復费一亿两千万。朱紫国北境林火赔偿四千六百万。毒砂土壤治理费三千八百万。取经团工作人员精神损害……” 观音的手攥紧了净瓶。 唐三藏继续念。 “……罗真睡眠中断赔偿两千万。留影石通信管道占用费八百万。悟空个人装备磨损费三百二十万。六耳獼猴加班补贴……” “够了。”观音开口打断。 唐三藏没停。 “……合计六亿一千四百七十三万灵石。”他翻到最后一页,“菩萨,这是第一份。还有第二份——之前通天河灵感大王的未结尾款两亿五千万,號山红孩儿的追偿余额三千万。加上利息,灵山目前对极乐商业集团的总负债为——” “唐玄奘。”观音的声音压下来了,带著佛门中人特有的威严,“你是西天取经人,代表的是佛门正统。佛门內部事务,不该用这种手段。” 留影石那头安静了两息。 然后唐三藏笑了。 “菩萨,我是取经人不假。但我手上这份执法权,盖的是天帝璽印。赛太岁非法监禁朱紫国金圣宫娘三年,暴力抗法,故意纵火——这些是佛门內部事务?” 观音没接话。 唐三藏又说:“再说了,紫金铃是您落伽山的资產,赛太岁是您名下註册的坐骑。他在外头闯的祸,您作为担保人承担连带责任,这是天庭和地府都认可的通行法则。” “紫金铃的损毁——”观音终於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是你们的人干的。” “是赛太岁在暴力抗法过程中,法宝管理不善导致的自损。”唐三藏的回答快得离谱,“留影石全程录像,铃鐺是在他自己手里失控的。我们没有碰过那只铃鐺一根手指头。” 观音转头看向悟空。 悟空摊手:“菩萨,真没碰。那东西自己坏的。” 观音闭了一瞬眼。 她当然知道不是“自己坏的”。从法理通道远程传来的暗金气息——那是罗真的手笔。一个喷嚏,把先天级法宝的核心法理全部啃乾净了。 但她拿不出证据。 留影石拍到的画面里,赛太岁是自己摇铃的,铃鐺是在他手里出的问题。暗金细线的来源——法理通道太过隱蔽,连她都无法从画面里辨別出源头。 唐三藏吃准了这一点。 “菩萨,”唐三藏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平和得过分,“我理解您的难处。六亿灵石確实是个大数目。所以我给您准备了分期方案——” “不需要分期。”观音把净瓶从左手换到右手,“唐玄奘,灵山是你的归宿。你闹得太过,到了灵山,经文谁给你?” 这句话摆明了是威胁。 唐三藏在那边翻了一页纸。 “菩萨这话我记下了。百花羞,另起一栏——灵山方面代表对取经团进行言语威胁,企图以经文为要挟逃避债务,追加精神胁迫赔偿金五百万。” 百花羞的声音隔著通道传来:“记好了。” 观音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终於带上了真正的疲惫:“唐玄奘,我说句实话。灵山现在拿不出六亿灵石。” “我知道。”唐三藏说。 “那你——” “所以我给了您另一个选择。” 纸张又翻了一页。 “落伽山灵药园,三成收益权,百年期限。按市价估算,刚好能覆盖本期债务的七成。剩下的三成,由赛太岁以劳务形式抵偿——全部妖力剥夺,编入极乐集团运输队,拉车五十年。” 观音站在原地,一句话也没说。 悟空在旁边补了一嘴:“菩萨,这方案其实挺厚道了。师父本来要您八成的。” 观音看了他一眼。 悟空缩了缩脖子,但留影石没放下。 山风吹过来,带著焦土的味道。赛太岁趴在地上,已经昏过去了。修为还在继续流失,气息跌破金仙,朝著地仙滑去。 观音收回视线,声音乾涩:“我需要带走紫金铃。” “铃鐺已经是废铁了,不值钱。”唐三藏说,“您要就拿走,我不收这个。但赛太岁留下。” “他已经被你们毁了根基——” “毁根基是他自己法宝反噬造成的,跟我们无关。菩萨要是觉得这个说法有问题,可以去天庭申请复议。昊天镜全程监控的画面都在,玉帝那儿也有备份。” 观音沉默了很长时间。 山门前的妖兵一个个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六耳獼猴缩在悟空身后,笔录板抱得死紧。 观音开口了。 “三成太多。两成。” “三成。”唐三藏一个字没改。 “两成五。百年太长,五十年。” “三成,一百年。菩萨,我方没有议价空间。”唐三藏的声音平静到让人想打他,“当然,如果您觉得不合適,我这边还有第二套方案——把赛太岁的全部罪证、留影石原件、以及灵山歷年来在通天河和號山的未结帐单打包送往天庭,走正式司法程序。斩妖台那边最近不忙,排期很快。” 他顿了一下。 “另外,灵山被列入三界老赖名单之后,所有跨界法事、收徒、降妖的资质都会被冻结。这个后果,菩萨比我清楚。” 山上安静了。 观音的手指在净瓶上敲了两下。 悟空站在旁边,把留影石换了个角度,正对著观音的侧脸。 又过了十几息。 “……三成。”观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百年。” 唐三藏的声音立刻接上:“百花羞,起草协议。” 纸笔声从通道那头传过来,快得不正常——分明是早就写好了,现在只是走个过场。 百花羞的声音响起来:“《南海落伽山灵药园收益权转让协议》,甲方极乐商业集团,乙方南海观音道场。转让標的:灵药园全部產出的百分之三十收益权,期限一百年……” 观音站著听完。 她没有打断。也没有补充。 当百花羞念到“赛太岁全部妖力剥夺,移交甲方作为劳务人员”这一条的时候,观音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赛太岁。 他已经彻底昏死过去了。气息稳定在地仙初期,再也不会回到从前了。 “赛太岁的妖力,由谁来剥——” “我们来。”唐三藏说,“罗真醒了就办。” 观音没再问了。 协议通过法理通道传到了麒麟山这边。悟空从留影石里抽出一张金光闪闪的纸——上面已经盖好了极乐集团的印、朱紫国的国印、还有天庭备案的小方章。 只差观音的。 悟空双手把协议捧到观音面前。 观音盯著那张纸看了三息。 然后她抬手,掌心凝出一朵小的金莲法印,按在了协议底部。 金光一闪,字跡固化。 协议生效。 悟空立刻把纸收走,塞进怀里。 “菩萨爽快。”他说了一句。 观音没理他。她弯腰,把地上那只废铜铃鐺捡起来。灰扑扑的铜壳上满是齿痕,拿在手里轻飘的,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她收入袖中。 “唐玄奘。”观音最后开口,声音已经恢復了那种平淡的佛门腔调,但底下压著的东西很清楚,“取经路还有最后几站。你好自为之。” 留影石那头,唐三藏的声音传来:“菩萨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观音转身。白莲从脚下升起,托著她的身形往上飘。 她没有回头。 白衣消失在南方天际的时候,悟空收了留影石。 “走了。”他对六耳獼猴说。 六耳獼猴蹲在地上,整个猴都是懵的。他刚才目睹了一位菩萨被一张纸按著头签字的全过程。 “大师兄……”他张了张嘴,“灵山真的要完了?” 悟空把金箍棒收进耳朵里,弯腰一把提起昏迷的赛太岁,扛在肩上。 “灵山完不完我不管。”他往山下走,“师父说了,先把这位带回去量车辕尺寸。” —— 三天后。朱紫国。 赛太岁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套在一副全新打造的牛皮车辕里。 他的四肢上缠著罗真唾液炼製的禁制项圈,妖力被剥得乾净净,浑身上下连一只蚂蚁都打不死。脖子上掛著一块木牌,正面写著“极乐集团运输部·劳务编號零二七”,背面写著五十年的服役期限和每日工作量。 他旁边站著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三个人表情麻木,车辕已经磨出了老茧。 虎力大仙拍了拍赛太岁的肩膀:“別挣扎,习惯就好。” 赛太岁张嘴想说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我是大罗……” “你是地仙。”羊力大仙在旁边纠正他,“而且是最弱的那种。” 赛太岁闭上了嘴。 —— 同一天。 悟空带著沙僧和八戒闯进麒麟山后院。 金圣宫娘娘被关在后殿最深处的石室里。石门一开,三年不见天日的女人扑了出来,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行了行了,別哭了,你男人在朱紫国等著你呢。”悟空把她扶起来。 手刚碰到她的肩膀,悟空的手掌一烫,缩了回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起了一片红点,细密的针孔,正在往外渗血珠。 “什么东西?” 悟空退后半步,仔细打量金圣宫娘娘。 她穿著一件棕色的短衣。不是普通的衣服——那件衣服的纤维里密麻麻长满了透明的细刺,每一根都只有毫髮粗细,肉眼几乎看不清。但悟空的火眼金睛看得明白。 那些刺里面灌满了毒液。 “这……这是什么鬼?”八戒凑上来想帮忙,被悟空一把推开。 金圣宫娘低著头,双手攥著衣角,浑身在抖。 “赛太岁……赛太岁给我穿上的……”她的声音断续续的,“三年了……脱不下来……碰我的人都会中毒……” 悟空皱眉,伸手试著去扯那件衣服的领口。 手指刚碰到布料边缘—— “嗤——” 一排细刺从衣领弹射而出,直刺悟空的指尖。悟空手一缩,三根刺扎进了他的指腹。毒液入体的瞬间,连他的铜头铁臂都麻了一阵。 “操。”悟空把手指塞嘴里吸了一口,“这毒有点意思。” 沙僧站在后面,拧著眉头看了半天。 “大师兄,这件衣服上的毒刺不是普通物件,里面有法理痕跡。”他说,“我看著……不太对劲。” 悟空把扎了刺的那只手往后背了背,另一只手拿出留影石。 “师父,有个情况。” 留影石亮了。唐三藏的脸出现在石面上,手里端著茶杯,面前摊著帐本。 “说” “金圣宫娘娘救出来了,人没事。但她身上有件棕衣,全是毒刺,碰不得。扒不下来,我试了。” 唐三藏放下茶杯。 “毒刺?什么来路?” 悟空把留影石对准金圣宫娘娘的方向。画面里,棕衣上的细刺在光线下泛著透明的幽光。 唐三藏盯著画面看了五息。 “百花羞,新开一个条目。” “名目?” 唐三藏把茶杯推到一边,提起笔。 “赛太岁附加罪行——对朱紫国王室人员施加不可逆物理伤害。治疗费、解毒费、精神损害赔偿,先开著,数字等评估完再填。” 他把笔搁下来,对著留影石说:“把人带回来。別碰那件衣服。路上让她坐最后面那辆空车,跟其他人隔开。” 悟空收了留影石。 金圣宫娘娘站在石室门口,棕衣上的细刺在风中轻轻颤动。阳光落在那些透明的针尖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她三尺之內。 悟空把手背在身后,退开五步。 “嫂子,委屈你先忍。”他说,“等回去让师父想办法。” 金圣宫娘娘抬起头,三年的幽暗把她的脸色磨得惨白,但她点了点头。 她往前迈了一步。 棕衣上的毒刺隨著她的动作震颤,发出极轻的沙声——那些细刺的指向,全部衝著外面的世界。 第276章 朱紫国 朱紫国王宫,正殿。 国王已经在殿上等了三天。 太医署的人被他轰走了两拨,早朝取消了四次,御膳房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端回去又端回来。整个王宫上下都知道——陛下在等他的王后。 悟空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口的时候,国王直接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圣僧!圣僧的高徒回来了!”太监总管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国王没等太监说完就冲了出去。他跑过御道,跑过宫门,跑过那排站得笔直的禁卫兵—— 然后他看见了金圣宫。 三年。 整三年没见面。她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下面,身形比记忆中瘦了太多,脸色白得没有血气。 “娘子!” 国王的眼眶热了,脚步更快,双臂张开就要把人揽进怀里—— “別过来!”悟空一把横在中间,金箍棒杵在地上挡住了国王的去路。 国王愣住。 “陛下你冷静,先听我说一句——” 但国王根本没听。他绕过金箍棒,从悟空的胳膊底下钻过去,扑上去一把抓住了金圣宫的手腕。 “嗤嗤——” 棕衣上的透明细刺弹射而出。三排,密麻麻,全扎进了国王的手掌和前臂。 “啊——!” 国王惨叫一声,整条右臂从手指到肘弯全麻了。他往后踉蹌两步,抬起手一看——掌心和小臂上密布著几十个针眼大的血点,毒液入体,伤口周围的皮肤迅速发黑。 “陛下!” “来人!太医!” 宫门口乱成一锅粥。禁卫军涌上来,太医从后面跑过来,太监总管差点把拂尘甩到御道上。 金圣宫站在原地,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她低著头,嘴唇在抖。 “我说了別碰……”悟空把金箍棒收进耳朵里,走过去扶住国王,“陛下你听人说话行不行?” 国王的脸已经白了,右臂垂在身侧不停哆嗦,但他的眼睛还盯著金圣宫。 “娘子……娘子身上那是什么……” “赛太岁给她穿的。”悟空说,“三年了,脱不掉。碰一下就中毒,我试过,我都扎了一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国王的脸从白变青。他转头看向金圣宫——棕衣上的细刺在阳光下泛著幽光,任何人都不能靠近三尺。 三年。 她穿著这东西被关了三年。 国王的膝盖软了一下。太医衝上来按住他的手臂开始解毒,他整个人跪坐在地上,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死攥著衣摆。 “悟空长老……”国王的声音发抖,“这件衣服……怎么才能脱掉?” 悟空摊手:“等我师父来。” —— 唐三藏到得不急不慢。 马车停在宫门外台阶底下,百花羞先跳下车架好帐本摊子,然后唐三藏才从车帘后面走出来。他手里端著茶杯,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国王、站在远处的金圣宫、以及围了一圈的太医和禁卫,最后视线落在棕衣上。 “让开,都让开。” 太医和禁卫退到两边。唐三藏走到金圣宫面前三尺处停住。他没有再往前。 “娘,把胳膊伸出来。” 金圣宫犹豫了一下,慢慢把右臂从袖子里伸出来。棕色的衣料紧贴著皮肤,细刺在她动作的时候轻轻颤动。 唐三藏眯著眼看了五息。 然后他把茶杯递给悟空,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翻了几页。 “紫阳真人的手笔。”他说。 国王还跪在地上,听到这话猛地抬头:“紫阳真人?紫阳真人是——” “崑崙山的散修,专门炼这种贴身禁制。”唐三藏合上册子,“这件棕衣本是他给金圣宫娘娘的护身法器,防止赛太岁侵犯用的。法理核心是木毒加寒针,靠穿戴者的体温维持运转。赛太岁碰不到人,娘娘也碰不到別人。” 国王的嘴张了张。 三年。他的妻子穿著一件谁都碰不了的衣服,被关在妖怪的洞府里三年。 赛太岁碰不到她。 但她也碰不到任何人。 “怎么脱?”国王的声音哑了。 唐三藏把册子收回怀里。“找紫阳真人来解是一条路。但崑崙山来回六万里,排队等他接见还要三个月——” “那太慢了!”国王从地上站起来,“圣僧,您一定有別的办法对不对?之前那个合同——您不是保证能治好一切疑难杂症——” “陛下別急。”唐三藏抬手止住他,“我確实有办法。但这个办法的成本,比找紫阳真人高。” 国王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已经跟这位圣僧打过太多次交道了。每一次“有办法但成本高”的开头,后面都跟著一份能把国库掏空的帐单。 但他看了一眼金圣宫。 她站在那里,瘦得只剩骨架,三年没被人碰过。 “多少?”国王咬牙问。 唐三藏微微一笑。他转身走向马车。 “百花羞,把朱紫国的主合同翻出来。” “早翻好了。”百花羞从帐本摊子后面递过来一叠纸。 唐三藏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一行字上。 “陛下,按照我们之前签的协议,治疗费用属於王室专属医疗附加项。棕衣解除属於法宝级禁制拆解,报价是——”他抬头看国王,“三百万两白银。” 国王的牙关咬得咯咯响。 三百万两。 这已经是朱紫国全年税收的四成了。 “加上之前的药方费、灵水费、赛太岁赔偿金里归属陛下的那部分抽成——”唐三藏掰著手指头算,“总尾款是六百七十二万两。不过陛下放心,我们接受分期。” 国王的脸在抽搐。 但金圣宫还站在那里。棕衣上的毒刺还在颤动。 “……我签。” 唐三藏的笑容更深了。他把契约铺在百花羞的小桌子上,硃笔已经蘸好了。国王走过去,右手还在流血,就用左手提笔,歪扭扭地签下了名字,盖了隨身的国王私印。 “成交。”唐三藏收起契约吹乾墨跡,“悟空,去叫罗真起来。” —— 马车后厢的帘子被掀开。 罗真趴在车厢里的软垫上,金髮散了一脸,口水把垫子洇湿了一大片。那些口水落在木板上泛著暗金色,把车厢底板腐蚀出了浅浅的凹槽。 悟空站在车外,没敢直接上手摇人。 上次直接摇罗真,他的手毛被暗金气息吃掉了三分之一,到现在还没长全。 “罗真师兄,起来活干了。”悟空敲了敲车板。 没反应。 “师兄,有吃的。” 金髮底下露出一只半睁的金眼。 “……什么吃的?”声音含糊,带著起床气。 “木毒加寒针。”悟空说,“混著风火法理,刚消化完紫金铃应该正好能配上。” 金眼闭上了。 “不想起来……困……” “师父说了,这算加餐,吃完继续睡。而且那个棕衣里面的法理你不吃的话,师父就让你今天值夜班看车。” 两秒钟的沉默。 然后一个金髮金眼、看著只有十三四岁的萝莉从车厢里爬了出来。金色的道袍皱巴巴的,上面天地纹路歪七扭八。她揉著眼睛,一脸不情愿。 “我討厌值夜班。”罗真打了个哈欠。 —— 宫门口。 罗真踩著拖沓的步子走到金圣宫面前。 国王和太医们全退到了十丈开外。禁卫兵把閒杂人等隔开,只留下取经团的人在场。百花羞举著留影石对准了金圣宫。 罗真歪著头看了看棕衣,鼻子抽了抽。 “木毒……嗯……还有寒针的法理……里面裹著一层散修的气息……”她舔了舔嘴唇,“味道一般。” “別废话了,吹口气就行。”悟空催促。 罗真撇嘴。她张开嘴,胸腔鼓了鼓—— 一口热气从她嘴里喷出来。 不是普通的热气。那是刚消化完紫金铃之后混合了风火法理的呼吸。气流带著暗金色的细丝和肉眼可见的热浪,温度高得离谱——悟空站在旁边都觉得眉毛在卷。 热气罩住了金圣宫全身。 棕衣上的透明细刺在热浪中扭曲、软化、熔化。 一根根毒刺变成了透明的液滴,顺著衣料往下淌。那些液滴匯聚到衣摆底部,滴答滴答往下落—— 唐三藏在金圣宫脚下放好了一只白玉瓶。 液滴全部落入瓶中。 棕衣上的毒刺在三息之內全部化尽。剩下的衣料失去了法理支撑,像一层枯叶一样从金圣宫身上剥落,飘到地上散成了碎片。 金圣宫站在原地,穿著里面那件素白的中衣,三年来第一次——周围的空气中没有了那些针的阻隔。 国王从十丈外衝过来。 这次没有人拦他。 他一把抱住了金圣宫。 金圣宫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整个人软下去,埋进国王怀里。三年没哭过的泪全涌了出来,声音压得极低,肩膀在抖。 国王抱著她,也在抖。 旁边。 唐三藏盖上白玉瓶的盖子,掂了掂分量。 “百花羞,记一下。棕衣灵液,紫阳真人级別的木毒精纯提取物,市价大概六万两一滴。”他把瓶子塞进储物袋,“这瓶差不多三十滴,按批发价走也能卖个一百五十万。” 百花羞的笔唰在纸上跑。 “记了。入库还是现卖?” “先入库。”唐三藏说,“到了下一站看行情再定。” 罗真在旁边又打了个哈欠,浑身散发著刚起床的萎靡。她往车厢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瞅了一眼抱在一起的国王和王后。 “人类真麻烦……”她嘟囔了一句,“抱就唄还哭什么……困死了……” 然后她爬回了车厢,三秒钟不到,鼾声又响起来了。 —— 半个时辰后。 御书房。 国王和金圣宫並肩坐在御案前面,王后的手被国王握著,十指交扣。太医在旁边给国王的右臂上药包扎。 御案对面,坐著唐三藏。 他面前摊开了三份文书。 “陛下,”唐三藏端起太监送来的茶喝了一口,“趁今天心情好,咱们把尾款结了。” 国王的表情一僵。 他刚把媳妇抱回来,屁股还没坐热。 “第一项,棕衣解除费,三百万两,刚才签过了。”唐三藏翻开第一份文书,“第二项,原合同第三条——全国草药独家专营权交割。陛下之前签了盖了印的,今天我带了正式接收函,您这边盖个章就行。” 他把一份盖满了印章的接收函推过去。 国王看了一眼,拿起硃笔要签。 金圣宫在旁边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陛下……”她的声音还有点哑,“全国草药专营权……是不是太……” “娘子。”国王按住她的手,“这是朕签过的合同。圣僧救了你的命,又治好了朕的病,这些都是合同里写好的对价。” 他签了字,盖了章。 唐三藏收起接收函,翻开第三份文书。 “最后一项。极乐商业集团朱紫国分公司註册文件。按照我们之前谈好的条件,三十年草药专营权、药王山南麓採伐权、以及矿脉两成收益——这些是我方的出资。陛下这边以王宫后山的炼药坊和六座官营药铺作为合资方的实物出资。” 国王的笔顿了一下。 六座官营药铺。 那是朱紫国最赚钱的產业之一。 但他看了一眼金圣宫。她坐在旁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签了。 唐三藏把三份文书全部收好,吹乾最后一份上的墨跡,递给百花羞归档。 “合作愉快。”他站起来,把茶杯放在御案上,“对了,陛下,分公司掛牌仪式定在明天上午。到时候麻烦您派人把城东的铺面腾出来,我们的招牌已经做好了。” 国王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国库又被掏了一大块。 但金圣宫的手还在他掌心里,温热的、活的。 值了。 ……应该值了吧。 —— 次日。 朱紫国城东大街,一块崭新的金字招牌掛了上去。 “极乐商业集团·朱紫国分公司” 底下一行小字:“草药、灵水、医疗、保险——一站式服务。” 悟空站在梯子上把招牌掛正,跳下来拍了拍手。六耳獼猴在下面扶梯子,虎力大仙和羊力大仙负责搬货,赛太岁拉著装满了药材样品的板车从巷子口拐过来。 鹿力大仙蹲在门口写价目表,毛笔头都快禿了。 “灵水一级,一百两一瓶。灵水二级,五十两一瓶。普通草药代购,加价三成……”他写到一半回头问,“唐长老,驱虫散加多少?” “加五成。”唐三藏的声音从铺子里面传出来,“朱紫国湿气重,驱虫散是刚需,不愁卖。” 百花羞在柜檯后面算盘打得噼啪响。 门口围了一圈百姓看热闹。朱紫国的人都听说了——昨天宫里那位唐圣僧把金圣宫娘娘救回来了,还治好了陛下的病。现在人家开铺子了,据说卖的药比太医署便宜三成。 生意不用操心。 唐三藏站在柜檯后面,把朱紫国项目的最终核算写进了帐本。 收入栏:六百七十二万两白银尾款,三十年草药专营权(估值八千万),药王山採伐权(估值三千万),矿脉两成收益(年均五百万)。 支出栏:罗真加餐一次(成本为零),悟空差旅(忽略不计),九转金丹粉一钱(从老君赔的那批里扣)。 净利润那一栏的数字,唐三藏看了两遍,才满意地合上了帐本。 “走了。”他拍了拍柜檯。 八戒从后院探出头:“师父,这铺子谁看著?” “鹿力留下当掌柜,配两个本地伙计。”唐三藏已经把行李提上了马车,“咱们该走了,后面的路还长。” —— 午后。 取经车队离开朱紫国西门。 满载的车厢里堆著药材样品、灵石、白银票据,还有那瓶木毒灵液。赛太岁和虎力大仙在前面拉车,羊力大仙殿后推车,六耳獼猴在车顶负责望风。 罗真照旧躺在后厢睡觉,金髮铺了一脸,口水流了一枕头。 悟空走在车队前方开路。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太阳被山脊挡住之后,空气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好几度。 阴森的。 八戒把九齿钉耙从车上取下来扛在肩上,左看右看。 “这地方不对劲。”他说。 沙僧走在车队左侧,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往前方看了一眼,又看了两眼。 “大师兄。” 悟空回头。 沙僧指著前方半里处的山坳。 “那里有东西。” 悟空火眼金睛看过去—— 山坳深处,半掩在阴影里的,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围墙很高,青瓦白壁,看著规制不小。但整座庄园从院墙到屋顶,全部被一层银白色的丝线覆盖著。那些丝线从屋脊拉到树梢,从围墙连到山壁,密匝匝织成了一张巨网。 网上掛著露水,折射著惨澹的日光。 风一吹,整张网轻轻颤动。 八戒把钉耙往地上一杵:“蜘蛛精?” 悟空没说话。他又看了三息,收回视线。 “师父。”他转身走向马车。 唐三藏从车帘后面伸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捏著茶杯。 “怎么了?” “前面有个庄子,全是蛛丝。看规模,不小。” 唐三藏的眼睛亮了。 他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顺著悟空指的方向看过去。银白色的丝网在山坳中铺开,庄园的轮廓在丝线后面若隱若现。 唐三藏缩回车里,茶杯放下,帐本翻开。 “百花羞,新开一页。” “名目?” 唐三藏提笔蘸墨。 “蛛丝庄园,待评估。” 第277章 丝绸 山坳里的银白丝网在傍晚的光线下微微晃动,掛著的露珠一颗一颗往下坠。 唐三藏坐在马车里,帐本摊在膝盖上,“蛛丝庄园”四个字底下还空著。他把茶杯放在车板边上,朝外喊了一声。 “六耳,过来。” 六耳獼猴从车顶溜下来,掛在车窗外面,两只眼睛往庄园方向瞄了瞄。 “去探一趟。”唐三藏翻开一页空白纸,“里面有什么东西,几个,什么修为,在干什么,全部报回来。” 六耳獼猴缩了缩脖子。自从天赋被罗真剥了八成,他这点残余的聆听能力也就够用来当个人形雷达。但不去不行——五方揭諦在天上盯著,帐本上写著他的劳务时长,少干一天就多加一天。 “得令。”他从车窗上弹下去,身形一晃没入了山林。 悟空蹲在前面的一块石头上,手里剥著朱紫国带出来的乾果,眼睛盯著那片蛛网。 “师父,我看那丝不是普通妖丝。”他把果壳往路边一弹,“太阳照上去有法理折光,这东西强度不低。” “我看到了。”唐三藏在帐本上写了几个字,“所以让六耳先去听。別打草惊蛇。” 八戒扛著钉耙从车尾绕过来,脸上带著不情愿:“师父,要是蜘蛛精的话,我去打散了就完了,何必费这个劲——” “打散?”唐三藏的笔顿住了,抬头看他,“你算。” 八戒茫然。 唐三藏竖起手指头:“朱紫国的生意,核心是什么?药材。车迟国呢?天气服务。西凉呢?水务。我问你,这些產业有没有一个共同的短板?” 八戒想了半天:“……没有卖布的?” “终於开窍了。”唐三藏在纸上画了个圈,“极乐集团现在铺开了大半个西牛贺洲,从矿產到医疗到水利全有了。但轻工业是空白。布匹、丝绸、绳索、帐篷——这些日用品的利润你知道有多厚?” 八戒摇头。 “布匹贸易的毛利率是六成。”唐三藏把笔搁下来,“比矿石高两成,比药材高一成半。前提是——你得有稳定的、低成本的原材料供应。” 他指了指山坳方向。 “那些丝,带法理折光。如果真是妖蛛的產出,强度至少是普通蚕丝的二十倍。这种材料放到市面上,一匹能卖普通丝绸五十匹的价格。” 八戒的猪耳朵动了一下。 沙僧从车侧走过来:“师父,妖精的丝能直接用?” “加工处理一下就能。”唐三藏把帐本往旁边挪了挪,“重点不是能不能用,重点是——这些妖精能不能持续產出。如果是七个蜘蛛精,修炼千年以上的,那她们的產丝量基本等於一座小型纺织厂的全部產能。” 他把帐本合上,目光转向庄园方向。 “不打。收。” —— 一刻钟后,六耳獼猴从林子里钻出来,落在马车旁边,拍了拍身上粘著的几根蛛丝。 “七个。全是女的。”他蹲在车轮旁边匯报,“修为在真仙到金仙之间,最强的那个大概金仙中期。她们在庄子里面织网,网从前院拉到后院再拉到山壁上,把整条路都封死了。” 唐三藏提笔记录。 “还有呢?” 六耳獼猴挠了挠脑袋:“她们在说话。我听见了一些……” “说什么?” “大意是前几天有商队从这里过,被她们抓了十几个人,吃了一半,剩下一半绑在后院等著慢慢吃。她们还提到一个名字——百眼师兄。” 唐三藏的笔停了。 “百眼?” 悟空从石头上跳下来:“百眼魔君?黄花观那个?” 六耳獼猴点头:“她们说过两天要把一批丝送到黄花观去,换毒药回来。好像是固定的买卖,每个月都做。” 唐三藏慢把这几句话在帐本上记下来,然后在“百眼魔君”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利益输送。”他说,“这七个蜘蛛精不是单独作案,背后连著黄花观的百眼魔君。丝绸换毒药——这是一条產业链。” 百花羞从另一辆车上探出头:“唐长老,黄花观是什么地方?” “一个道观。”悟空插嘴,“观主叫多目怪,浑身上下一千只眼睛,每只眼都能放金光毒线。修为不低,大罗初期。” 唐三藏摆手:“先不管黄花观,那是下一站的生意。眼前先把这七个收了。” 他翻开一页新纸,开始写字。笔速很快,唰往下走。 百花羞凑过来看了一眼標题—— 《极乐特种纺织厂强制收购及劳务入股方案》 第一条:收购標的为盘丝岭庄园全部资產,包括但不限於房產、丝料库存、织机设备及七名核心技术人员。 第二条:鑑於被收购方存在非法占道、抢劫商旅、故意杀人、无证经营丝绸黑市等违法行为,极乐商业集团依法行使追偿权,追偿金额暂定八百万灵石。 第三条:被收购方无力偿还追偿金额的,以自身劳动力折价抵偿,按日產出市价核算…… 唐三藏写了满两页纸,笔墨未乾就递给百花羞。 “誊抄一份正本,盖章。” 百花羞接过去扫了几眼,嘴角抽了一下:“唐长老,这个第七条——核心技术人员每日最低產丝量不得低於五十丈——这会不会太……” “不会。”唐三藏把笔在砚台上磕了磕,“蜘蛛精的日產丝量上限是三百丈,五十丈是基本量。我给她们留了余地。” 百花羞不再多说,坐回自己的位置开始抄写。 唐三藏转向八戒。 “老八。” “在!” “去后面那个箱子里,把车迟国做的那套深色长衫拿出来。” 八戒愣了一下:“那套谁做的来著……” “鹿力大仙给你量身做的。领子立著的那件,配腰带。” 八戒翻了一通,从第三辆车的箱子底下刨出一套叠得整齐的深灰长衫,抖开来看了看。料子不错,剪裁合身,腰间配了一根银扣革带。比他平时穿的僧袍板正得多。 “穿上。”唐三藏说。 “为啥?” “你是极乐集团的商务代表。去谈收购,总不能穿著一身油渍的僧袍进门。” 八戒把长衫往身上一套,扣好领口,系上腰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肚子有点撑,看著还挺像回事。 悟空在旁边憋著笑:“猪头穿西装,倒也別致。” “去你的。”八戒扯了扯衣摆。 唐三藏把誊好的合同从百花羞手里接过来,检查了一遍,折好装进一个牛皮封套里,递给八戒。 “听好了。”唐三藏看著八戒,一字一顿,“进去之后,第一句话——极乐商业集团商务部,依法送达收购要约。第二句话——请贵方指定负责人在十息之內接收本文书。” 八戒张嘴想问。 “別问为什么。照说。”唐三藏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递给他,“这是极乐集团的工牌,別忘了亮出来。” 八戒接过铜牌,正面刻著“极乐商业集团·商务执行部·猪悟能”,背面是一行小字:“持牌人代表本集团行使一切商务行为,具有完整法律效力。” 他把铜牌掛在腰间,又把合同封套夹在腋下。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不?” 唐三藏想了想:“如果她们动手,你就退出来。” “她们要是不动手呢?” “那更好。”唐三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能谈成最省事。但我估计她们不会乖乖签字——七个女妖精,金仙修为,在这里称王称霸不知道多少年了,突然来个猪头拿著合同说要收购她们,怎么可能愿意?” “那我去了等於白去?” “不白去。”唐三藏的手指敲了敲帐本,“你去了,她们拒绝了,我才好让悟空动手。不先走商务程序,直接打上门去,法理上站不住脚。得先证明我方有和平收购的诚意,对方蓄意拒绝在先,我方才能依法强制执行。” 八戒听明白了。他去是走过场,给后面的暴力行动上一层合法外衣。 “行。”八戒把钉耙交给沙僧,拍了拍身上的长衫,“我去了。” “等一下。”唐三藏又叫住他。 八戒回头。 唐三藏从车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留影石,塞到八戒手心里。 “全程录像。从敲门开始录。” 八戒把留影石揣进胸口內兜,转身朝山坳方向走去。 —— 山坳里的空气比外面冷了三四度。 八戒走在碎石小路上,两边的树干之间拉满了银白色的丝线。这些丝线比头髮还细,但反著光,能看得清楚。有些是横著拉的,有些是斜著拉的,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立体的网。 八戒走到庄园门口停住了。 庄门是朱漆大门,门上包著铜钉。但门楣上方和两侧全被蛛丝覆盖,银白色的丝从门框延伸到院墙顶部,再拉到两旁的大树上。整座庄园看著气派,但被丝网裹著,多了几分诡异。 他伸手在铜环上叩了三下。 当。 铜环的声音在山坳里迴荡。 庄园里安静了两息。然后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 “谁?” 八戒清了清嗓子,把铜牌从腰间取下来举到门口。留影石已经开始工作了。 “极乐商业集团商务部,依法送达收购要约。”他的声音在山坳里挺大的,“请贵方指定负责人在十息之內接收本文书。” 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年轻女人的脸,很白,五官精致,头髮盘著,插了一根银簪。她上下打量了八戒一眼。 “什么集团?什么收购?” 八戒把铜牌往前递了递:“极乐商业集团。我是商务执行部的代表。这里有一份收购要约需要贵方负责人签收。” 门缝里的女人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铜牌上,然后落在他腋下夹著的牛皮封套上。 “等著。” 门关上了。 八戒站在门外,猪耳朵微微转动。里面隱约有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不太清。 大概过了二十息,门重新打开。 这次开的是整扇门。门后面站著三个女人。当中那个穿著素色长裙,身材高挑,面容冷淡。左右两边各站一个,都是年轻的面孔。 三个人打量著八戒。 当中那个开口了:“你说是哪个集团的?” “极乐商业集团。”八戒举著铜牌,“我方依据《三界商贸法》第一百一十三条及《西牛贺洲属地资產管理条例》第七条第三款,向贵方送达强制收购要约书。” 他把牛皮封套从腋下取出来,双手捧著往前递。 三个女人都没伸手接。 当中那个低头看了看封套上的字——“极乐商业集团收购要约(盘丝岭庄园专项)”——抬起头来盯著八戒。 “收购我们?” “对。”八戒说。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盘丝岭庄园。”八戒照著唐三藏教的说辞往下走,“根据我方调查,贵方存在非法占用官道、抢劫过往商旅、非法经营丝绸製品等多项违法行为。本要约书中已包含追偿条款及解决方案。建议贵方指定负责人仔细阅读后十五日內回復——” “等。”当中那个女人抬手打断了他。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交叉在身前。 “你一个人来的?” 八戒的猪鼻子抽了一下。他闻到了什么东西——甜的,腻的,从三个女人身上散出来的香气。这种香气入鼻就往脑子里钻,让人的思维变慢。 八戒摇了摇头把那股劲甩掉。唐三藏出门前给他灌了半瓶醒神水,这点小手段不好使。 “我方车队在庄外驻扎。”八戒把封套往前推了推,“请接收文书。” 当中的女人没接。她歪了歪头,嘴角动了一下。 “小妹们。”她朝门里面喊了一声。 门后面又走出来四个人。加上已经站在门口的三个,总共七个。 七个女人,年纪都在二十出头的模样,穿著各色裙衫,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她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叠加在一起,浓度翻了好几倍。 整个门口的空气都变甜了。 “姐,这猪头说要收购咱们呢。”旁边一个穿红裙的掩嘴笑。 “真的假的?一个猪妖来收购咱们?”另一个矮个子的往八戒腰间的铜牌上瞅了一眼,“还有工牌呢。” 七个人围了个半圆,把八戒堵在门口。 当中那个——应该是大姐——往前又迈了一步。她比八戒矮一个头,但抬著下巴看他。 “猪先生,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八戒退了半步,把封套往前顶了顶。 “没走错。请接收文书。” “我们可不接什么文书。”大姐摇头,语气慢悠悠的,“我们这里的规矩是——进了这个山坳的,不管是人是妖,先留下来吃顿饭。吃完饭再谈別的。” 她伸出一只手,手指白得发光,朝八戒的手腕探过来。 “先进来坐——” 八戒往后退了一大步,避开了那只手。 “不了。”他把封套直接放在了门槛上,“文书我放这里了。十五日之內不回復视为拒绝要约。我方將依法启动强制执行程序。” 他转身就走。 身后七个女人互相对了个眼神。 “哎——猪先生——”红裙那个追了两步喊他,“你真不进来坐坐?我们姐妹几个可好客了——” 八戒头也不回,加快脚步往山坳外面走。脊背上能感觉到七双眼睛的视线跟著他。还有那股甜香,一直追到小路尽头才散。 他抹了把汗,快步回到车队停靠的位置。 —— “回来了?”唐三藏从车帘后面伸出半个脑袋。 八戒把留影石从內兜里掏出来递上去:“录完了。文书放在门槛上了,她们没接。” 唐三藏接过留影石,在手里转了两圈,嘴角微翘。 “没接就对了。放在门槛上更好——送达行为已完成,对方拒绝签收不影响文书效力。” 他把留影石递给百花羞,“归档。標註盘丝岭收购要约送达记录·对方拒收。” 百花羞接过去贴了標籤收好。 悟空从旁边凑过来:“师父,下一步怎么走?等十五天?” “等什么十五天。”唐三藏翻开帐本,在“蛛丝庄园”下面写了一行字——“要约已送达,对方拒收。依法启动强制执行。” 他把笔搁下来。 “给她们一晚上的时间想清楚。明天一早,如果她们不主动来找我签字——” 唐三藏看了悟空一眼。 “你带八戒和沙僧上门,强制清场。” 悟空嘿笑了一声,把金箍棒从耳朵里取出来顛了顛。 唐三藏又加了一句:“別打死。全是劳动力。打残了我扣你工资。” “知道了知。” 夜色落下来。山坳里的蛛网在月光下泛著冷幽的银色,庄园的灯亮了,七点暖光在丝网后面摇晃。 马车里,罗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她的口水在车板上画出了新的暗金色痕跡,那些痕跡顺著木纹慢慢蔓延,散发著微弱的法理波动。 唐三藏坐在另一辆车上,就著油灯的光继续写字。 他在帐本的空白处画了一条线,线的一头写著“盘丝岭蛛丝厂”,另一头写著“黄花观·百眼魔君”。两个点之间,他写了四个字—— “丝绸黑市。” 然后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待查。 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唐三藏合上了帐本。 第278章 黄花观 清晨的光刚漫过山脊,唐三藏已经掀开了车帘。他手里端著一碗罗真昨晚啃剩的、还带著牙印的干肉,边啃边朝车外看。蛛网覆盖的山坳在晨雾里泛著冷白,像一块没化开的糖。“悟空。”他咽下肉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叫人。” 悟空蹲在车辕上没动,尾巴卷著根茅草。“师父,天还没大亮呢。” “等亮了,她们就该把文书销毁了。”唐三藏把碗丟回车里,“一晚上够想明白了。要么签字,要么跑路。跑路最好——跑了就是畏罪潜逃,我直接查封庄园。”他抓起帐本揣进怀里,“现在去,打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悟空嘿了一声,从车辕上弹起来,朝后车喊:“老八!沙师弟!起来干活!” 八戒从车尾的棚子底下翻了个身,揉著眼睛爬起来。他还穿著昨天那身深灰长衫,只是睡觉压出了一身褶子。沙僧已经拎著降魔杖站在路边,看样子早就醒了。 “把绳子带上。”唐三藏从车厢里抽出几卷乌沉沉的绳索,丟给沙僧,“这是地府寒铁打的捆仙索,专门捆修士。別给打死了——全是活的劳动力。” 悟空扛著金箍棒走在最前面。八戒提著钉耙跟在后面,嘴里嘟囔:“师父,真要抓七个女妖精回来当纺织女工?这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唐三藏头也没回,“合法收购,依法劳改。你昨天不是看见了吗?后院绑著十几个商队的人,吃了一半,另一半等著吃。这不是妖精,这是杀人犯。” 八戒不吭声了。 山坳里的路不好走,地上全是碎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那些银白的丝线在晨光里更亮了,有些拉在树干之间,有些从岩壁垂下来,像掛了一层霜。悟空用金箍棒拨开挡路的丝线,棒头碰到丝线的时候,发出金属摩擦的刺啦声。“师父说得对,这丝不是凡物。带著法理的劲儿。” 八戒凑近看了一眼:“能值不少钱吧?” “等抓了人再算帐。”唐三藏踩著一块鬆动的石头,“快走。” 他们穿过最后一片林子,盘丝岭庄园的朱漆大门出现在前方。门楣上的蛛丝比昨天更密了,几乎把整个门框糊住。门是虚掩的,里面没动静。 悟空走到门前,用金箍棒的棒尾敲了敲门板。当。声音在山坳里盪开。门板上的蛛丝震了震,掉下来几根碎丝。 里面安静了五息。 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站在门后的不是昨天那个大姐,而是一个矮个子的红裙女人。她头髮散著,眼睛半睁,脸上带著没睡醒的惺忪。她打了个哈欠,视线从悟空脸上移到八戒脸上,最后落在唐三藏身上。 “谁啊……这么早……”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著起床的沙哑。 “极乐商业集团商务部。”八戒从怀里摸出铜牌举起来,“昨天送达的收购要约,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红裙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她捂著嘴,肩膀抖了抖:“收购?就你们几个?”她的目光又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唐三藏脸上,“和尚,你確定不是来化缘的?” 唐三藏没理她。他绕过悟空和八戒,径直走到门口,朝庄园里面看了一眼。前院空荡荡的,地上铺著青石板,角落里堆著几捆乾草。正对面的大堂门开著,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楚。 “你们的大姐呢?”唐三藏问。 红裙女人歪了歪头:“大姐还在睡觉。你们有事跟我说也行——” “叫她出来。”唐三藏打断她,“或者我自己进去找。” 红裙女人的笑容淡了一点。她退后半步,手搭在门框上:“大师傅,我们这里可不兴硬闯。门口这些丝,看著漂亮,碰一下可要割破皮的。” 她话音没落,悟空已经动了。 金箍棒抡了个半圆,棒头擦著门框扫过去。呼啦一声,门楣上糊著的蛛丝全被带下来,在半空中打了个卷,甩到旁边的泥地里。红裙女人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三步,撞在堂屋的门槛上。 “废什么话。”悟空把金箍棒扛回肩上,“让能管事的出来。不然我这棒子可不长眼。” 红裙女人脸色变了。她直起身,盯著悟空,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堂屋里传来脚步声。 昨天那个大姐走了出来。她今天换了身青灰色的长袍,头髮用一根木簪別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站在门槛后面,先看了看地上的蛛丝碎渣,又看了看悟空,最后看向唐三藏。 “唐长老。”她开口,声音平平的,“大清早就带人破门,不太合规矩吧?” “规矩?”唐三藏从怀里掏出帐本,翻开昨天记的那一页,“《三界商贸法》第一百一十三条——受要约方无正当理由拒绝签收正式文书的,视为默示拒绝。第十七条——默示拒绝后,要约方有权启动强制执行程序。”他把帐本亮给大姐看,“你们昨天拒收文书,今天一早我就有权进来清场。这叫规矩。” 大姐盯著那页纸看了几息。她没接话,只是抬手拍了两下巴掌。 啪。啪。 庄园里忽然响起细碎的簌簌声。前院青石板的缝隙里,后院围墙的阴影里,甚至屋檐的瓦片底下,都有银白色的丝线冒出来。丝线在空气中交叉、缠绕,织成一张网,把整个前院罩住。阳光照在丝网上,折出刺眼的光斑。 “唐长老。”大姐又拍了一下掌,声音重了点,“既然要讲规矩,那我也讲一条——擅闯民宅,我有权自卫。” 网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嗡。棒身震颤,气浪以他为圆心炸开,最近的几根丝线被震得寸断。但断掉的丝线刚落地,就有新的丝线从地底冒出来补上。八戒挥起钉耙,耙齿上亮起土黄色的光,把罩下来的丝网往上顶了顶。沙僧把降魔杖横在身前,杖身冒出寒气,冻住了脚边几根蠕动的丝线。 唐三藏站在原地没动。他把帐本合上,塞回怀里。“困阵?”他抬头看了看越来越密的丝网,“拿蜘蛛丝布阵,你们倒是物尽其用。” 七个女人从大堂里走了出来。除了大姐和红裙女人,还有五个,穿著不同顏色的裙子,在丝网后面站成一排。她们身上的香气混在一起,甜腻得让人发晕。 “唐长老。”大姐往前走了一步,丝网在她身前分开一条缝,“现在走,还来得及。” 唐三藏没理她。他偏头朝庄园大门外喊了一嗓子:“罗真——起床了——!” 山坳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马车那边传来动静。车帘被掀开,一个金髮金眼的小姑娘揉著眼睛跳下车。她穿著一身金灿灿的道袍,头髮睡得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出来的红印子。她打著哈欠,慢吞吞地朝庄园这边走,步子拖拖沓沓,像没睡醒。 七个蜘蛛精全盯著她。 罗真走到庄园门口,停下脚步。她眯著眼睛看了看罩住前院的丝网,又抬头看了看天空,最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吵死了……”她嘟囔著,声音含含糊糊的,“谁在织网啊……打扰我睡觉……” 大姐的眉头皱起来。她盯著罗真,又看了看唐三藏:“唐长老,这是你请来的救兵?一个小姑娘?” 唐三藏没回答。他看著罗真,抬手指了指那些丝:“小真,把这些吃了。” 罗真眨了眨眼,又打了个哈欠。她走到丝网边缘,伸出一只手,手指戳在银白色的丝线上。 丝线震了一下。 然后罗真的手指亮起暗金色的光。光芒顺著丝线蔓延,像水浸透纸一样,从手指接触点开始,朝四面八方扩散。银白色的丝线碰到暗金色的光,就开始褪色、变暗、最后化成细碎的粉末,从空气中飘散下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笼罩前院的丝网消失了。 七个蜘蛛精全愣在原地。大姐脸上的淡漠没了,换成了错愕。红裙女人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其他五个也没好到哪里去,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罗真收回手,把手指上沾著的粉末在道袍上蹭了蹭。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著大堂门口那七个女人,眨了眨眼。 “还有吗?”她问,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鼻音,“没吃饱。” “……”大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悟空没给她反应的时间。金箍棒脱手而出,化成一道金光,直奔大姐身后。大姐猛地转身,十指张开,指尖射出十道丝线想缠住棒子。但金箍棒只是晃了一下,就从丝线的缝隙里穿过去,棒头重重磕在大堂的门柱上。轰隆一声,门柱断了半根,屋顶塌下来一角。 八戒从侧面扑过去,钉耙搂头就砸。沙僧从另一侧绕后,降魔杖横扫,杖身带起的寒气冻住了两个蜘蛛精的脚。场面一下子乱了。 七个蜘蛛精修为最高的也就金仙中期,对上悟空根本不够看。她们放出的丝线碰到金箍棒就断,洒出的毒雾被沙僧的寒气冻成冰碴子。八戒虽然笨重,但钉耙舞得密,把两个想跑的蜘蛛精兜头拦住,一耙一个摁在地上。 整个过程没超过半盏茶的功夫。 七个蜘蛛精被捆仙索捆著,丟在大堂前面的空地上。她们挣扎了几下,但捆仙索越收越紧,最后全都放弃了。 唐三藏走过去,在大姐面前蹲下。他翻开帐本,提笔开始写。 “非法占用官道,阻断商旅通行,罚八十万灵石。”他念著,笔在纸上划,“抢劫商队,致人死亡,每条人命五十万,按十五人算,七百五十万。非法经营丝绸黑市,逃避税务,追缴税款及罚金,一百二十万。妨碍司法,暴力抗法,加罚五倍,四千七百五十万。”他顿了顿,抬头看著大姐,“总共五千七百万灵石。还不上?” 大姐咬著嘴唇,没说话。 “还不上就签这个。”唐三藏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文书,展开铺在地上。標题是《极乐特种纺织厂劳务契约》。“签了这个,用劳动抵债。每天最低產丝五十丈,折市价抵扣。干满五千年,债就清了。” 大姐盯著那份契约,眼睛都红了:“五千年?!” “嫌久?”唐三藏指了指地上的捆仙索,“也可以选另一条路——我把你送到车迟国,交给那边的苦力营。你在那儿干活,没有期限,干到死为止。而且没有工资。” 旁边那个红裙女人尖叫起来:“你们这是强买强卖!我们不签!” “不签也行。”唐三藏把契约收起来,“那我让悟空现在就把你们八个全打死,尸体丟进子母河餵鱼。省事。” 红裙女人噎住了。 大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盯著唐三藏,声音哑了:“……真的要五千年?” “可以提前还完。”唐三藏指了指契约最后一页,“每日產丝超过一百丈的,多出来的部分按市价折算现金抵债。努力点,三千年就能走。” 大姐沉默了十几息。最后她点了点头:“……我签。” 其他六个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也都没了脾气。一个接一个在契约上摁了手印。唐三藏收起契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白骨。”他朝庄园外喊了一声。 白骨夫人从林子里走出来。她今天穿了身素白的衣裳,手里提著个小包袱。走到唐三藏面前,她弯腰行了个礼。 “唐长老。” “这七个交给你。”唐三藏指了指地上捆著的蜘蛛精,“从今天开始,盘丝岭改名极乐纺织厂。你是厂长。每天的產丝量、质量、损耗,全部记帐。月底报给我。” 白骨夫人点头:“明白。” “还有。”唐三藏压低声音,“她们跟黄花观有生意往来。你找个机会,把她们嘴里的东西套出来。交接时间、地点、路线,我全要。” “是。” 唐三藏摆摆手。白骨夫人转身走到七个蜘蛛精面前,蹲下身开始解她们脚上的捆仙索。唐三藏不再管这边,转身朝庄园外面走。 他走到马车旁,罗真正蹲在地上戳蚂蚁。道袍的下摆沾了一圈泥,金髮上还粘著根蛛丝。唐三藏在她旁边蹲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昨天从朱紫国带出来的蜜饯——递过去。 罗真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 “小真。”唐三藏看著她,“刚才那些丝线,味道怎么样?” 罗真嚼了两下,咽了:“没味儿。跟嚼棉花似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里面有一点点法则的味道。跟之前吃的那些冰啊火啊的不一样。有点新。” “什么法则?” 罗真歪著头想了想:“织东西的法则。把乱七八糟的线拧在一起,编成布的那种。”她又戳了戳地上的蚂蚁,“不好吃。下次不要了。” 唐三藏笑了一下。他伸手擦掉她嘴角的糖渣,站起来。悟空凑过来,压低声音:“师父,刚才那些蜘蛛精招了。黄花观那边,每个月初三交接,走后山一条暗道,通往百眼魔君的炼丹房。” 唐三藏点头。他翻开帐本,在“蛛丝庄园”那一页的旁边,写下“黄花观·百眼魔君”几个字。然后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本月初三,暗道交接。” 他把帐本合上,塞回怀里。远处的山坳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落在蛛网残骸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唐三藏抬头朝西边看了一眼。黄花观的方向,隔著好几座山头,看不见影子。但他知道那边有个人,正在等著这边的蜘蛛精送丝过去。 等著等著,就会发现这边断了联繫。 然后他会做些什么呢? 唐三藏把糖盒放回车里,翻出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带著点土腥味。他喝了一口,把杯子递给罗真。罗真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了。 “出发。”唐三藏抹了抹嘴,“去黄花观。” 车队动了起来。蛛丝庄园的牌匾被摘下来丟在路边,换上了“极乐纺织厂”的新牌子。七个蜘蛛精被白骨夫人领著,走进庄园开始收拾残局。六耳獼猴蹲在车顶,眼睛盯著后山方向,耳朵微微动著。 罗真爬回马车里,又躺下了。她闭上眼睛前,嘟囔了一句:“师父,那个百眼魔君……他有多少只眼睛?” 唐三藏正在算帐,头也没抬:“一千只。” 罗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千只眼睛……那得多吵啊。” 她很快又睡著了。口水从嘴角流出来,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暗金色的痕跡。唐三藏瞥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字:“百眼魔君·千目神通·待评估。” 车队碾过山道,朝西边的山岭驶去。日头爬到半空,影子缩到车轮底下。远处有鸟叫声,近处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唐三藏合上帐本,闭上眼睛养神。 脑子里还在转。 百眼魔君,大罗初期,千目金光。蜘蛛精每个月送丝过去,换毒药回来。这条线断了,他会先派人来查,还是直接动手? 唐三藏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不管哪种,都得准备好帐本。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山岭起伏,林木葱鬱。路还很长,但帐本上的字,只会越来越多。 第279章 百眼 车队在山道上走了大半日。 六耳獼猴蹲在车顶,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快到黄花观地界的时候,他从车顶滑下来,落在唐三藏的车窗旁边。 “师父。”他压低声音,“前面有情况。” 唐三藏掀开车帘:“说。” “黄花观方圆五里,布了三十六处暗哨,全是百眼魔君手下的道士。正面山门有四个人守著,修为真仙后期。”六耳獼猴顿了顿,“但后山有一条暗道,直接通到炼丹房后面。蜘蛛精送丝就是走那条路。” “暗道入口在哪?” “半山腰,一块黑石头底下。”六耳獼猴比划了一下,“洞口用阵法遮著,普通人看不见。但我能听到里面有水流声,是地下河改的路。” 唐三藏点头。他把帐本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了几个字。“走暗道。” 悟空从前面车辕上跳过来:“师父,直接从暗道摸进去?” “不摸。”唐三藏把帐本合上,“走正门。” 八戒凑过来:“那还问暗道干嘛?” “问清楚,是为了知道他有哪些出入口。”唐三藏说,“万一他跑了,得知道往哪儿追。” 车队没在黄花观山门停留,直接绕到后山。六耳獼猴领路,在乱石堆里找到那块黑石头。石头底下果然有个洞口,被几块碎石和杂草盖著。洞口不大,勉强能过一辆马车。 悟空把碎石搬开,朝洞里扔了块石头。石头落下去,过了好几息才听到水声。洞不深,但黑。 “我先进去看看。”悟空把金箍棒往洞口一杵,棒头亮起金光,把洞照得通亮。洞壁是青石砌的,有被水冲刷的痕跡。洞底是一条地下河,水面离洞口大概两人高。 唐三藏从车里拿出一个油布包,递给沙僧。“把留影石装好。从进洞开始录。” 沙僧接过油布包,把三块留影石分別別在胸口、肩膀和降魔杖柄上。 “老八,你先下。”唐三藏说。 八戒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洞口,脸上的肉抖了抖。“师父,这下面……” “下面有水,淹不死你。”唐三藏打断他,“你是商务部的代表,这种场合得打头阵。” 八戒把钉耙背在身后,咬著牙跳了下去。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他从水里冒出个脑袋,抹了把脸:“水不深,到腰。” 唐三藏跟著跳下去。水確实不深,但冰凉,带著一股腥气。他踩著洞底的石头往前走,水没过大腿。罗真被悟空背著,趴在悟空肩上,还在睡。她的金髮蹭在悟空的猴毛上,沾了点水汽。 地下河弯弯绕绕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点光。是油灯的光。 洞口变宽了,两侧用条石砌成台阶。唐三藏顺著台阶往上走,出了洞口。面前是一个石室,很大,堆著不少木箱和药材架子。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药草味,混著硫磺的气息。 石室尽头有扇木门,门缝里透出灯光。 “这应该就是炼丹房的后院。”唐三藏环顾四周。木箱上贴著封条,封条上盖著黄花观的印。他走过去,掀开一个箱子的盖子。里面全是药材,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但每一株都带著法理波动。 八戒也凑过来看:“师父,这药……” “先不碰。”唐三藏把盖子盖回去,“录下来。” 沙僧胸口的留影石亮著微光,把整个石室都录了进去。 唐三藏走到木门前,听了听。门外有人说话,声音很远。他推开门。门外是一条长廊,两边掛著灯笼。长廊尽头是黄花观的主殿。 “走正门出去。”唐三藏整了整衣袍,“老八,你走前面。” 八戒把铜牌从怀里掏出来掛在腰间,挺了挺肚子,走在最前面。唐三藏跟在他身后,悟空背著罗真走在第三个,沙僧押后。六耳獼猴没跟著,他缩在石室的阴影里,耳朵贴著地面听著动静。 长廊很安静。走到主殿门口时,八戒停下脚步。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大殿正中摆著一张太师椅,椅子上坐著一个穿青色道袍的中年男人。男人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笑,手里捏著一串佛珠。他身后站著两排道士,至少有二十个。 八戒抬脚跨进门槛,把铜牌亮出来。“极乐商业集团商务部,依法送达告知书。” 他从怀里掏出百花羞誊写的那份文书,举起来。“百眼魔君,接文书。” 太师椅上的男人没动。他盯著八戒手里的文书看了几息,然后笑了。“猪悟能?” 八戒点头:“对。” “极乐集团?”男人把佛珠在手里转了转,“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不要紧。”八戒往前走了两步,把文书往他面前递,“你只需要知道,这份文书是依法送达的。接不接,后果你自己掂量。” 男人没接。他抬了抬下巴。身后一个道士走过来,从八戒手里把文书拿过去,递到男人面前。 男人翻开文书,扫了几眼。他的笑容慢慢淡了。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文书合上,隨手丟在地上。 “非法买卖违禁药品?”男人站起来,“偷税漏税?我黄花观是正经道观,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买卖违禁药品了?” “你跟盘丝岭蜘蛛精的交易,我们有证据。”八戒指了指地上的文书,“每月初三,暗道交接。丝换毒。够清楚了吧?” 男人的脸沉下来。他盯著八戒,又看了看八戒身后的唐三藏。“唐三藏?” 唐三藏从八戒身后走出来。他弯腰把地上的文书捡起来,拍了拍灰。“百眼魔君,文书你拒收了。但我方送达行为已完成。接下来的事,你可以选择配合,也可以选择对抗。” “配合?”男人冷笑,“你要我怎么配合?跪下来给你道歉?” “不用跪。”唐三藏把文书折好,塞回袖子里,“你只需要把跟蜘蛛精交易的所有帐本交出来,补缴税款,再签一份认罪书。这事就算了。” 男人盯著唐三藏看了十几息。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肩膀都在抖。“唐三藏,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你一个取经的和尚,跑到我黄花观来查我的帐?” “我不是来查帐的。”唐三藏说,“我是来收债的。” 男人不笑了。他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道士抬著一张桌子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桌子上摆著一套茶具。茶壶是紫砂的,茶杯是白瓷的。道士把桌子放在大殿中央,然后退到一边。 男人走过来,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茶水是琥珀色的,冒著热气。 “唐三藏。”男人把一杯茶推向唐三藏,“你远道而来,我作为主人,总得尽点心意。喝杯茶,咱们再慢慢谈。” 唐三藏低头看著那杯茶。茶水表面有一层极淡的油光,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这茶不错。”唐三藏端起茶杯,闻了闻,“什么茶?” “碧螺春。”男人说,“今年的新茶。” 唐三藏端著茶杯,没喝。他转头看了看罗真。罗真趴在悟空肩上,眼睛半睁著,像是刚醒。她打了个哈欠,目光落在那杯茶上。 “小真。”唐三藏把茶杯递过去,“渴不渴?” 罗真眨了眨眼。她从悟空背上滑下来,走到唐三藏面前,接过茶杯。她低头看了看茶水,然后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还咂了咂嘴。 大殿里安静了两息。男人盯著罗真,嘴角的笑僵住了。 罗真把空茶杯递迴给唐三藏。然后她打了个嗝。嗝声很轻,但大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嗝完,她张开嘴。嘴里吐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结晶,落在唐三藏的手心里。结晶是琥珀色的,半透明,里面有一丝暗金色的纹路在流动。 唐三藏低头看著那颗结晶。结晶很温热,带著一股精纯的药气。 男人的脸白了。他盯著唐三藏手心里的结晶,嘴唇抖了抖。“你……你……” “茶不错。”唐三藏把结晶收进袖子里,“毒性很纯,法理结构完整。提炼得不错。” “你没死?!”男人的声音尖了。 “死什么。”罗真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就是味道怪了点。有点麻。” 男人死死盯著罗真。他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他猛地抬手,扯开身上的道袍。道袍滑落在地,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中衣下面,是他赤裸的上身。 肋骨两侧,密密麻麻长满了眼睛。眼睛是紧闭的,眼皮是肉色的,和皮肤几乎融为一体。但那些眼睛的数量太多了,从腋下一直延伸到腰侧,左右两边加起来,至少有上千只。 男人抬起双手,十指张开。他低声念了一句什么。 肋骨两侧的眼皮同时睁开。 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直的,像猫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视线扫过大殿的每个角落。然后,所有眼睛同时射出金光。 金光不是一束,是漫天的光雨。金色的光线从四面八方射出来,交织成一张网,把整个大殿罩住。光线碰到墙壁,墙壁上留下烧焦的痕跡。碰到地砖,地砖裂开。碰到桌椅,桌椅化成灰。 八戒举著钉耙挡在身前,耙齿上亮起土黄色的光,金光打在光罩上,溅起一圈圈涟漪。沙僧把降魔杖横在头顶,杖身放出寒气,冻住了一片金光。悟空把金箍棒抡成一个圆,金光打在棒身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刺耳声。 唐三藏站在原地没动。金光到他身前三尺的时候,自动分开了,绕著他走。他低头看了看帐本,提笔开始写。 “非法使用管制性法术攻击商业调查人员。”他念著,笔在纸上划,“千目金光,范围覆盖,攻击强度大罗初期。財物损毁——桌椅四套,茶具一套,墙壁地砖若干。人身威胁——对取经团队全员构成直接生命威胁。” 他顿了顿,抬头看著那个赤裸上身的男人。“百眼魔君,你这一出手,帐面上又多了三千万灵石的赔偿。你確定要这么玩?” 男人没回答。他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他双手往前一推,肋骨上的眼睛转动得更快了,金光更密,更亮。 “沙僧。”唐三藏头也没抬,“录下来。” “录著呢。”沙僧的声音从金光外面传来。他站在大殿门口,降魔杖插在地上,杖柄上的留影石亮得刺眼。 “五方揭諦。”唐三藏又喊了一声。 大殿的屋顶上,五道金光落下来,站在五个方位。五方揭諦现身,每人手里都拿著一块留影石,对准大殿中央。 男人看见五方揭諦,脸色更难看了。“你们……你们早就……” “早就布好了。”唐三藏把帐本合上,“百眼魔君,你涉嫌偷税漏税、非法交易、暴力抗法、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现在,你可以选择束手就擒,也可以选择继续反抗。反抗的后果,你肋骨上那些眼睛应该能看见。” 男人死死盯著唐三藏。他的嘴唇哆嗦著,肋骨上的眼睛还在射出金光,但光的强度已经弱了。 就在唐三藏准备让悟空动手的时候,马车那边传来动静。 罗真从悟空身后走出来。她走到大殿中央,站在金光最密集的地方。金光打在她身上,她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她的皮肤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她抬头,看著那些从四面八方射来的金色光线。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和肋骨上那些眼睛的顏色很像。但她的金色更深,更亮,像两团燃烧的火焰。她盯著那些金光,喉咙动了一下。 “师父。”她转过头,看著唐三藏,声音里带著点困惑,“这个……能吃吗?” 第280章 狮驼岭 百眼魔君肋下千目射出的金光密集如雨,每一道都带著洞穿神魂的锐利,打在悟空的金箍棒上溅起刺耳的鸣响,打在沙僧的降魔杖上冻出大片冰花。唐三藏站在光网中心,帐本摊开,笔尖沙沙划过纸面,外面那些毁墙裂地的动静跟他没半点关係。 他写得专注,连头都没抬。 罗真站在他身前,金髮被劲风吹得往后飘。她盯著那些从四面八方射来的金色光线,眼睛眨了眨,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嚕。 “师父。”她转头,那张精致的脸上带著点困惑,“这个……能吃吗?” 唐三藏笔尖一顿。他抬头,看了看那些几乎要把整个大殿点燃的金光,又看了看罗真那张写满“想尝尝”的脸。 “吃吧。”他说,“別浪费。” 罗真点了点头。 她转回身,正对著百眼魔君。那些金色光线打在她道袍上,道袍上的天地纹路亮起微光,光线一碰就散开,连布料都没沾湿。 百眼魔君肋下的千目瞪得滚圆。金光更密了,顏色从淡金转为赤金,温度骤升,空气被烧得扭曲。大殿两侧的木柱开始冒烟,地砖龟裂,碎屑往上飘。 罗真没躲。 她张开嘴。 不是人类的那种张开。她的下頜往下落,嘴角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牙缝里透出一点暗金色的光,很淡,但很稳。 然后她吸了一口气。 很轻的一口气。 大殿里的金光动了。 原本交织成网、四处激射的金色光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猛地往罗真嘴里涌。百目射出的光柱扭曲、拉长,从笔直变成弯曲,末端甩著残影,一头扎进那张漆黑的嘴里。 百眼魔君的脸白了。 他肋下的千目拼命眨动,金光拼命往外涌,但涌出去的光线没过三丈就开始拐弯,划出弧线,全朝罗真嘴里灌。光线不够,他身上开始剥落金色的碎片,像是有人在撕他肋下的眼皮。碎片飘在空中,也打著旋飞进罗真嘴里。 大殿里只剩下一种声音——风被抽走的声音。 唐三藏在帐本上划了最后一笔,抬起头。 罗真闭上嘴,打了个嗝。 嗝声很轻,但大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百眼魔君瘫在地上。他肋下的千目全部闭上了,眼皮耷拉著,再也没睁开。他身上的道袍破破烂烂,露出里面乾瘦的胸膛,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肤上布满金色的裂纹,裂纹正在慢慢变淡,最后变成灰白色的疤痕。 “法力……我的法力……”他手指抠著地砖,指甲崩裂,声音嘶哑,“你怎么……怎么可能……” 唐三藏合上帐本,走到他面前。 “百眼魔君。”唐三藏蹲下,把帐本摊开给他看,“非法使用管制性法术攻击商业调查人员,千目金光阵,攻击强度大罗初期。財物损毁——桌椅四套,茶具一套,墙壁地砖若干。人身威胁——对取经团队全员构成直接生命威胁。加上之前偷税漏税、非法交易、暴力抗法、故意伤害……总赔偿额,一亿灵石。” 百眼魔君抬起头,嘴唇哆嗦。 “你……你讹我?” “讹你?”唐三藏指了指帐本上的条目,“每一笔都有留影石记录,五方揭諦现场见证。你要看回放吗?” 百眼魔君说不出话。他肋下那些眼睛彻底死了,连眨都眨不动。 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念在你主动交出法理、认罪態度尚可,赔偿额可以打九五折。签了这份认罪书,再去极乐製药厂做五十年工,债就清了。” “你……”百眼魔君眼睛瞪大,“你要我去打工?” “不然呢?”唐三藏把认罪书递到他面前,“你现在法力尽失,修为跌到地仙,连凡人都不如。不打工,你拿什么还债?” 百眼魔君手抖得接不住纸。他盯著唐三藏,又看了看不远处趴在悟空背上、已经重新闭眼打瞌睡的罗真,最后闭上眼,把手按在认罪书上。 指印摁下去的时候,他肋下的皮肤彻底变成了灰白色,像是石头。 唐三藏收起文书,正要把帐本合上—— 大殿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脚步声从长廊那头过来,穿过破碎的门槛,停在大殿中央。 一个穿灰色粗布衣裳的老妇人站在那里。她头髮花白,梳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別著。脸上皱纹很深,但皮肤很白,白得不正常。她手里捏著一根绣花针,针尖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老妇人看了看瘫在地上的百眼魔君,又看了看唐三藏,最后目光落在罗真身上,停了三息。 “唐三藏。”她开口,声音很平,“贫道毗蓝婆,这孽障是贫道座下童子,今日之事,可否看在贫道薄面上,就此揭过?” 唐三藏把帐本翻开一页。 “毗蓝婆菩萨。”他抬头,“你是灵山註册在案的菩萨,有正式编制。这位百眼魔君,是你的编外人员?” 毗蓝婆点头:“正是。” “那他偷税漏税、非法交易、暴力抗法、故意伤害,你知道?” 毗蓝婆沉默片刻:“不知。” “不知?”唐三藏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留影石,激活。影像投在空中,是百眼魔君和蜘蛛精交接毒药的录像,时间、地点、交易內容,清清楚楚。“每月初三,暗道交接,丝换毒,持续三年。你作为直属上司,三年都没发现?” 毗蓝婆没说话。 “或者。”唐三藏换了个说法,“你发现了,但没管?” 毗蓝婆还是没说话。 “无论是哪种。”唐三藏把留影石收起来,“都涉嫌监管失职。按照天庭与灵山联合颁布的《三界商业监管条例》第七十三条,编外人员造成重大损失,直属上司需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这笔帐,你认不认?” 毗蓝婆的眉头动了一下。她手里那根绣花针转了个圈。 “唐三藏。”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语速慢了,“贫道在灵山三千年,没跟谁结过怨。今日来,只是想带走这孽障,回去严加管教。你何必……” “何必什么?”唐三藏打断她,“何必较真?何必按规矩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帐本摊开,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 “毗蓝婆菩萨,我唐三藏不是来交朋友的。我取经团队,路过贵宝地,依法调查非法交易,反遭暴力攻击。现在凶手伏法,你作为上司,不谈赔偿、不谈监管、不谈责任,张嘴就要我把人带走——你觉得,这合適吗?” 毗蓝婆握针的手紧了紧。 大殿里安静下来。五方揭諦站在五个方位,手里的留影石对著毗蓝婆,录像一直没停。悟空扛著金箍棒,站在唐三藏侧后方,金箍棒的棒头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沙僧把降魔杖横在身前,杖身上的寒气凝成霜,慢慢往前蔓延。 毗蓝婆的目光从他们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回唐三藏身上。 “你要多少?” “连带责任赔偿额,本金八千万灵石。”唐三藏翻到帐本另一页,“加上精神损失、商誉损失、调查成本,总计一亿两千万。零头抹掉,算你一亿整。” 毗蓝婆的嘴角抽了一下。 “一亿灵石。”她重复,“唐三藏,你知不知道一亿灵石是什么概念?” “知道。”唐三藏说,“够买下半个西牛贺洲的药田。够灵山全寺上下吃喝三十年。够你毗蓝婆座下三百童子每人分到三千灵石,还能剩下两成当零花。但我不买药田,不养和尚,不发零花——我要你还债。” 毗蓝婆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里,灰色的粗布衣裳在风里飘。手里的绣花针转得越来越快,针尖的光越来越亮。 唐三藏看著她,没催。他翻开帐本,开始写新的条目——“毗蓝婆菩萨涉嫌监管失职,连带责任待定”。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声在大殿里格外清晰。 毗蓝婆站了大概二十息。 然后她开口:“贫道身上没带那么多灵石。” “我知道。”唐三藏头也没抬,“所以,你可以抵押。” “抵押什么?” “你手里那根针。”唐三藏说,“绣花针法理凝聚,太乙级法宝。市场价,大概八千万灵石。抵押给我,剩下两千万灵石,你签分期赔款协议,五百年內还清,年息三成。” 毗蓝婆的手停了。 她低头,看著手里那根绣花针。针很细,很旧,木柄上的漆都磨掉了。但针尖泛著的光,很冷,很稳。 “这针。”她慢慢说,“是贫道成道之宝。” “所以值钱。”唐三藏合上帐本,“抵押它,你可以把人带走,回去慢慢教。不抵押——你就在这里,跟你的童子一起,去极乐製药厂打工。你年纪大了,不適合做重活,可以看仓库,管帐本,一天八个时辰,包吃包住。” 毗蓝婆抬起头。 她盯著唐三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唐三藏。”她的声音哑了,“你欺人太甚。” “我按规矩办事。”唐三藏说,“你可以不签,可以反抗,可以去天庭告我,去灵山告我,去佛祖面前告我。但今天,你走不出这个门。” 毗蓝婆手指一紧。 绣花针猛地射出去。 针很细,速度极快,直刺唐三藏眉心。针尖拖著一道白光,空气被刺穿的声音尖锐刺耳。 唐三藏没动。 罗真动了。 她从悟空背上滑下来,站在唐三藏身前,抬手。 两根手指,夹住了那根针。 针尖离唐三藏的眉心还有三寸。 毗蓝婆的脸色变了。 罗真把针拿到眼前,看了看。针很细,很轻,但里面的法理结构很完整,像是一个微型的宇宙,层层叠叠,精密得可怕。 “这个。”她转头看唐三藏,“也能吃吗?” 唐三藏看了看那根针,又看了看毗蓝婆。 “先留著。”他说,“当抵押品。” 罗真有点失望,但还是把针递了过去。唐三藏接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玉盒,把针放进去,盖上盖子,贴上封条。 毗蓝婆站在那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走过去,弯腰,把瘫在地上的百眼魔君扛起来。百眼魔君很轻,轻得像一具乾尸。 “分期协议。”唐三藏从帐本里撕下一页纸,递过去,“五百年,年息三成。违约的话,针归我,人归我,灵山还得付我违约金。” 毗蓝婆接过纸,看了看,按下手印。 唐三藏收起纸,又把一份文件递过去。“极乐製药厂的入职合同。五十年,包吃包住,每月有零花钱。工作內容是质检员,负责检查药材纯度。很清閒。” 毗蓝婆没接。她扛著百眼魔君,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 “唐三藏。”她没回头,“灵山会记住你的。” “记著挺好。”唐三藏说,“下次来谈生意,还能打个折。” 毗蓝婆没再说话。她扛著百眼魔君,走出大殿,走过长廊,走进外面的夜色里,再没出现。 大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唐三藏把帐本合上,收进袖子里。他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罗真已经爬回车厢,缩在被子里,又睡著了。她嘴角还沾著一点金光,亮闪闪的。 “师父。”悟空走过来,压低声音,“那老太婆,会不会去灵山告状?” “告唄。”唐三藏坐回车厢,翻开另一本帐本,“她今天按了手印,签了协议,留了法宝抵押。告到哪儿,都是她先违规。灵山想捞她,得付违约金——加上利息,至少两亿灵石。佛祖掏得起吗?” 悟空嘿嘿笑了两声。 “那接下来……” “接下来?”唐三藏提笔,在帐本扉页写下“黄花观”三个字,后面跟了一串数字。他看了看总数,点了点头。 “收队。”他说,“把观里的药材、帐本、值钱的东西,全部清点造册。百眼魔君的丹方、炼丹炉、库房存货,都归极乐製药厂。五方揭諦留下三个,跟白骨夫人一起,把这里改成分厂。明天一早,出发。” “去哪儿?” 唐三藏合上帐本。 车厢外面,六耳獼猴从车顶滑下来,蹲在窗边。他耳朵动了动,脸色发白。 “师父。”他声音有点抖,“前面……八百里狮驼岭,被三个妖王封了。青狮、白象、大鹏。全是金仙以上修为,手底下小妖过万。路……断了。” 唐三藏没说话。 他掀开车帘,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远处山脊线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三个金仙。”他轻声说,“过万妖兵。” “八百里。”六耳獼猴补充,“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车厢里,罗真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唐三藏把车帘放下。 他拿起帐本,翻到空白页,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三息。 然后他写下字—— “狮驼岭,待勘。” 第281章 老象 六耳獼猴的话音还在车厢里飘著,唐三藏的笔尖已经落在了纸上。 “狮驼岭,待勘。” 四个字写完,他把帐本合上。 “停车。” 车队停在一条乾涸的河床边。前面是山,连绵的山,把路堵得死死的。山口竖著三根旗杆,上面掛著三面旗。左边那面青色的,绣著一头狮子。右边那面白色的,绣著一头大象。中间那面金色的,绣著一只鹏鸟。旗子很大,在风里猎猎作响。 山口下面站著两排小妖,穿著皮甲,拿著长矛。最前面一个穿著黑袍的小妖,手里捧著一个木匣子,站在路中间。 唐三藏掀开车帘,走下来。悟空从车辕上跳下来,金箍棒扛在肩上。八戒也跳下来,把钉耙立在地上。沙僧最后一个下来,手里还捏著留影石。 “师父。”悟空舔了舔嘴唇,“那几面旗,气派不小。” “气派是用来收费的。”唐三藏整了整僧袍,朝前走。 那个黑袍小妖看见他们,迎上来,咧嘴笑了一下。他的牙齿很尖,笑起来的时候,牙齦露出来,是暗红色的。 “唐长老。”小妖的声音又尖又细,“我家大王说了,取经的队伍可以过去,但得先交过路费。” 小妖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张纸,纸很长,从匣子那头一直拖到地上的泥里。纸上写满了字,最上面三个字很大——过路费。 唐三藏没接。他弯腰,把那张纸从泥里拎起来,抖了抖灰。 纸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过路费:十万灵石。车辆损耗:五万灵石。空气占用费:两万灵石。神识探查费:三万灵石。惊扰妖兵安眠费:一万灵石。总计:二十一万灵石。 唐三藏把纸看完,递迴去。 “不收。”他说。 小妖的笑容僵了。“唐长老,这可是规矩。狮驼岭方圆八百里,是我们三位大王的產业。你们要从这儿过,就得交钱。” “你们有工商执照吗?”唐三藏问。 “什么?”小妖没听清。 “营业执照。”唐三藏重复,“税务登记证。收费许可证。物价局批文。有没有?” 小妖愣了一下。他身后的两排小妖也愣住了。 “我们大王就是规矩。”小妖的脸沉下来,“你一个过路的,哪来这么多废话?” “不是废话。”唐三藏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帐本,翻到空白页,“是程序。你们在这里设卡收费,属於经营行为。经营行为需要备案,需要纳税,需要接受监管。你们什么都没有,这叫什么?” 小妖不说话。 “非法经营。”唐三藏在纸上写下这四个字,“还有,你们开出的这张收费清单,项目不合理,价格不透明,没有听证程序,涉嫌恶性垄断和价格欺诈。” 小妖的脸涨红了。“你……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不重要。”唐三藏合上帐本,“重要的是,你们的行为,已经严重损害了极乐商业集团的商誉和正常运营。现在,我代表极乐集团,正式向狮驼岭管理方提出交涉。” 小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唐三藏没给他机会。“第一,立即撤销所有非法收费卡点。第二,赔偿极乐集团商誉损失及延误损失,计一百万灵石。第三,开放狮驼岭交通网络,允许所有商队自由通行,不得收取任何费用。第四,签署《狮驼岭反垄断协议》,接受极乐集团及天庭联合监管。” 小妖听完,笑了。笑得很大声,肩膀都在抖。 “唐三藏。”小妖指著唐三藏的鼻子,“你是不是嚇傻了?这里是狮驼岭,不是你的法庭。在这里,我们大王说的话,就是法。现在,要么交钱,要么滚。” 唐三藏把帐本收回袖子里。 “悟空。”他说。 “在。”悟空把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棒头杵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冲关。”唐三藏说,“沿逛建立的所有非法收费设施,一律拆除。任何抵抗者,定性为暴力抗法,记录在案,事后追偿。” “得令。”悟空嘿嘿笑了一声,拎著金箍棒就往前走。 “等等。”八戒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著一个铜牌,“师父,我是商务部的,得跟著去送达文书。” 唐三藏点头。“去吧。” 八戒挺了挺肚子,把铜牌掛在腰间,跟在悟空后面。 那个黑袍小妖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伸到背后,摸出一只號角。 “敌袭——”他把號角放到嘴边。 號角没响。 一根金箍棒横过来,把號角打飞了。號角在空中转了几圈,掉进旁边的草丛里。 小妖还没反应过来,悟空已经到了他面前。金箍棒抡起来,一棒砸在他脚前的石头上。石头裂成两半,碎渣飞溅。 “回去告诉你家大王。”悟空说,“极乐集团的车队要过路,谁拦,谁赔。” 小妖腿软了,瘫在地上。 两排小妖举著长矛,但没人敢动。他们看著悟空,又看看后面站著的唐三藏,再看看唐三藏旁边那个趴在马车边打瞌睡的金髮小女孩。 八戒已经走到那面青色的狮子旗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展开,念了起来。 “极乐商业集团商务部告知书:狮驼岭管理方涉嫌非法经营、价格欺诈、恶性垄断,严重破坏自由贸易秩序。现责令尔等立即撤销所有非法收费卡点,拆除相关设施,赔偿损失,並接受调查。限三日內整改完毕,逾期不改,后果自负。” 八戒把文书念完,用钉耙把旗杆捅倒了。旗杆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土。 小妖们开始后退。 “拆。”悟空朝后喊了一声。 沙僧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留影石。他把留影石往空中一扔,留影石悬在半空,镜头对准山口的卡点。 八戒举起钉耙,把卡点的木桩砸烂。木头碎裂的声音在山谷里迴荡。 就在这时候,山口里传来一声吼。 吼声很大,从山肚子里滚出来,震得地面发颤。那些瘫在地上的小妖们眼睛一亮,连滚带爬往后跑。 “大王来了!”黑袍小妖尖叫。 山口深处,走出来一个人。 不是人,是个妖怪。身高三丈,披著青色的毛髮,穿著一身铁甲。脸是狮子的脸,眼睛是金色的,嘴很大,一张开,能看见里面的牙齿,每一颗都有小臂那么长。 他走到山口,站定。低头,看著悟空和八戒。 “谁拆了本王的旗?”妖怪的声音很沉,像闷雷。 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你家孙爷爷我。” 妖怪盯著悟空看了几息,然后把目光移向后面,落在唐三藏身上。 “唐三藏。”妖怪说,“本王青毛狮子,是这狮驼岭的大王。你的人,拆了本王的旗,砸了本王的卡点。这事,怎么说?” 唐三藏从袖子里掏出帐本,翻开。“怎么说?第一,你的旗,掛的是『过路费』三个字,属於非法经营標识,依法拆除。第二,你的卡点,没有营业执照,没有收费许可,属於违章建筑,依法拆除。第三,你的人,对极乐集团商务代表进行威胁和暴力恐嚇,这笔帐,得算。” 青毛狮子的眼睛眯起来了。“你要跟本王算帐?” “不是算帐。”唐三藏说,“是清算。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签署这份《狮驼岭开放交通及赔偿协议》,赔偿一百万灵石,开放八百里山道,接受监管。第二,拒绝签署,然后我们按流程走——先诉讼,再执行,最后强制清场。区別是,第一种方案,你可以保留部分產业。第二种,你会失去所有。” 青毛狮子听完,没说话。他盯著唐三藏,嘴角慢慢咧开。 “唐三藏。”他说,“你以为,凭你身后那只猴子,就能从本王这儿过去?” “不是凭谁。”唐三藏合上帐本,“是凭规矩。你今天不签,我们明天就让天庭和灵山一起过来签。到时候,你失去的就不是產业了,是命。” 青毛狮子脸上的笑没了。 他抬起手,朝前一指。 “吞天。” 他的嘴张开了。不是人类那种张开。他的下頜往下落,嘴角裂到耳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喉咙。喉咙深处,有东西在动,是风,是气,是光,是所有的一切。一股恐怖的吸力从他嘴里爆发出来,山口的石头、泥土、树木、小妖,所有的东西都开始往他嘴里飞。 空气被抽走,声音消失,光被吞掉。 八戒和沙僧往后退了几步,钉耙和降魔杖插在地上,死死抵住吸力。 悟空没退。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棒身亮起金光,定住身形。 唐三藏也没退。他站在原地,僧袍被吸力扯得猎猎作响,但脚下的步子没动。 罗真醒了。 她从马车边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她看著那个张开大嘴的狮子,眨了眨眼。 “好大的嘴。”她说。 “小真。”唐三藏头也没回,“去,把他的嘴堵上。” “哦。”罗真应了一声,朝前走。 她走到青毛狮子面前。吸力刮在她身上,她的金髮往后飘,道袍往后鼓,但她的脚步没停。 青毛狮子的眼睛盯著罗真,吸力更大了。 罗真走到他面前,抬头。她的身高只到青毛狮子的膝盖。她看著那个黑洞洞的喉咙,里面的东西还在翻滚。 她张开嘴,也张开了。 不是人类的张开。她的下頜往下落,嘴角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牙缝里透出暗金色的光。 然后她往前一凑,咬住了。 不是咬嘴,是咬住了从青毛狮子嘴里涌出来的那股吸力的源头——本源法理。 青毛狮子浑身一震。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不是牙齿,是规则,是道理,是他吞天之术的核心。那东西被咬住,然后开始被拉扯,被吸走。 他的嘴合不上了。 他的法力开始流失。从喉咙开始,往后,经过经脉,经过丹田,经过全身每一处。流失的速度很快,像决了堤的水。 他的体型开始缩小。 三丈,两丈,一丈,六尺,四尺。铁甲鬆了,从身上滑落,砸在地上。青毛从他身上褪去,露出里面乾瘦的皮肤。 吸力消失了。 山口恢復了安静。 青毛狮子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嘴合上了,但嘴角还掛著血丝。他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全是恐惧。 罗真鬆开嘴,打了个嗝。 嗝声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擦了擦嘴,转头看唐三藏。“师父,堵上了。” 唐三藏点头。他走到青毛狮子面前,蹲下。 “青毛狮子。”唐三藏把帐本摊开,放在他面前,“吞天之术,未经天庭环保认证,属於违规操作。造成的空气扰动、生態破坏、財產损毁,计三百二十万灵石。加上之前的过路费欺诈、非法经营、暴力抗法……总赔偿额,五百万灵石。” 青毛狮子嘴唇哆嗦。“你……你讹我?” “讹你?”唐三藏指了指帐本,“每一笔都有记录。你可以不认,但我们会让天庭雷部来认证,让灵山司法来仲裁。到时候,赔偿额可能会更高。” 青毛狮子不说话了。他看著唐三藏,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打瞌睡的金髮小女孩。 “签,还是不签?”唐三藏把一支笔递过去。 青毛狮子接过笔,手抖得握不住。他在认罪书上摁下手印,字写得歪歪扭扭。 唐三藏收起文书,站起来。 “走。”他说,“继续往前。” 车队重新启动,车轮碾过碎石,往山口里走。 刚走没多远,后面传来脚步声。不是小妖的脚步,是很沉、很稳的脚步。 唐三藏回头。 山口深处,走出来另一个妖怪。身高五丈,穿著一身白袍,鼻子很长,捲起来,像一根巨大的柱子。他手里提著一个瓶子,瓶子是玉白色的,上面刻著阴阳鱼的图案。 他走到青毛狮子身边,弯腰,把青毛狮子扶起来。 “大哥。”妖怪说,“你没事吧?” 青毛狮子摇头,声音嘶哑:“二弟,那丫头……她能吞法理……” “我知道。”妖怪把青毛狮子扶到一边,转身,看向唐三藏。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直的。 “唐三藏。”妖怪说,“我是黄牙老象,狮驼岭二当家。你打伤我大哥,抢我狮驼岭地盘,这笔帐,怎么算?” 唐三藏翻开帐本。“怎么算?第一,你大哥青毛狮子,非法经营、暴力抗法、吞天术违规,已签认罪书,赔偿五百万灵石。第二,你狮驼岭,涉嫌团伙作案,组织性黑社会性质,你作为二当家,承担连带责任。第三,你现在拿著的那个瓶子——” 唐三藏的目光落在那个玉白色瓶子上。 “阴阳二气瓶?”他问。 黄牙老象点头:“正是。” “有没有生產许可证?”唐三藏问,“有没有危化品运输证?有没有天庭安监局备案?” 黄牙老象没说话。 “都没有。”唐三藏自己回答,“属於三无產品,非法持有,且用途不明。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交出瓶子,接受检查,配合调查。第二,拒绝交出,然后我们按流程走——先封存,再鑑定,最后追缴。区別是,第一种,你还能保留部分所有权。第二种,你会失去所有。” 黄牙老象听完,笑了。笑得很冷。 “唐三藏。”他说,“你以为,本王会跟你讲规矩?” “你不讲规矩。”唐三藏合上帐本,“但天庭讲,灵山讲。你今天不讲,明天就有人替你讲。区別是,今天你还能选择。明天,你只能接受。” 黄牙老象脸上的笑没了。 他把阴阳二气瓶举起来。 瓶口对准唐三藏。 “二气瓶。”他说,“阴阳二气,內藏乾坤。收进去,神仙也难逃。” 唐三藏没动。 罗真动了。 她从马车边走过来,站在唐三藏身前。她看著那个瓶子,眨了眨眼。 “师父。”她转头,“这个,也能吃吗?” 唐三藏看了看那个瓶子,又看了看黄牙老象。 “先问清楚。”他说,“黄牙老象,你確定要用这个瓶子?用了,性质就变了。从违规持有,变成暴力袭击商业调查人员。赔偿额,会从五百万,变成五千万。” 黄牙老象握紧了瓶子。 “唐三藏。”他咬著牙,“你真以为,本王怕你?” “你怕不怕,不重要。”唐三藏说,“重要的是,你用了,就得赔。赔不起,就得拿命赔。你的命,值多少钱,你自己算。” 黄牙老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抬起手,把瓶口对准唐三藏,然后拧开了瓶盖。 瓶盖一开,里面涌出两股气。一股是白色的,一股是黑色的。两股气缠绕在一起,化作一个漩涡,朝唐三藏卷过来。 漩涡很大,带著吸力,比青毛狮子的吞天之术更诡异。 罗真朝前走了一步。 她盯著那个漩涡,眼睛眨了眨。 然后她张开嘴。 暗金色的光,从她嘴里涌出来。光不是射出去,是涌出去,像水一样,朝那个漩涡流过去。 光碰到漩涡,漩涡停了。 黑白二气开始被拉扯,被分解,被吸进罗真的嘴里。 黄牙老象的脸白了。他拼命拧瓶盖,想把瓶子合上,但合不上。瓶子在抖,里面的二气在流失,瓶子表面开始出现裂纹。 “不——”他喊。 瓶子裂了。 碎片飞溅,黑白二气涌出来,化作两条气龙,在空中扭动,然后一头扎进罗真嘴里。 罗真咽下去,打了个嗝。 嗝声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黄牙老象瘫在地上。他手里的瓶子只剩下一个底座,底座上还掛著几片碎玉。 唐三藏走到他面前,蹲下。 “黄牙老象。”唐三藏把帐本摊开,“非法使用三无危化品袭击商业调查人员,阴阳二气瓶,攻击强度金仙后期。財物损毁——阴阳二气瓶,市场价八千万灵石。人身威胁——对取经团队全员构成直接生命威胁。加上之前的连带责任……总赔偿额,五千万灵石。” 黄牙老象嘴唇哆嗦。“你……你讹我?” “讹你?”唐三藏指了指帐本,“每一笔都有记录。你要看回放吗?” 黄牙老象说不出话了。 唐三藏站起来,收起帐本。 “认罪书。”他递过去,“签了,去极乐集团做苦力,抵债。” 黄牙老象接过认罪书,手抖得握不住笔。他在上面摁下手印,字写得歪歪扭扭。 唐三藏收起文书,正要把帐本合上—— 山口最深处,传来一声鹰唳。 唳声很尖,划破空气,刺得人耳朵疼。 唐三藏抬头,朝山口里看。 山口最深处,站著第三个妖怪。身高三丈,穿著一身金甲,脸上戴著一个鸟嘴面具。面具后面,是一双金色的眼睛,瞳孔是竖直的,像鹰的眼睛。 他没动,就站在那里,看著这边。 唐三藏看著他,没说话。 那妖怪也没说话。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起地上的尘土,吹起碎裂的瓶渣,吹起唐三藏的僧袍。 妖怪转身,走进山口深处的阴影里,不见了。 唐三藏把目光收回来,合上帐本。 “收队。”他说,“清理现场,记录损失,继续前行。” 车队重新启动,车轮碾过碎石,往山口里走。 罗真爬回车厢,缩在被子里,又睡著了。她嘴角还沾著一点暗金色的光,亮闪闪的。 唐三藏坐在车厢里,翻开帐本,在“狮驼岭”后面写下数字,看了看总数,点了点头。 前面的路还很长。 第282章 宫殿 黄牙老象的长鼻横扫过来。 悟空没躲,金箍棒迎上去,砸在象鼻侧面。砰一声闷响,悟空往后滑了三步,虎口发麻。老象的鼻子卷了卷,象皮上只留了个白印子。 “皮糙肉厚。”悟空甩了甩手。 老象没追。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那个穿著金甲的鸟嘴妖王。大鹏金翅雕站在二十丈外,手里拎著一个瓶子。玉白色,刻著阴阳鱼的图案。瓶子不大,但瓶口正对著这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 “唐三藏。”大鹏开口,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交出那条龙,本王放你们过去。” 唐三藏翻开帐本,提笔。“大鹏金翅雕,狮驼岭三当家,灵山登记在册的护法明王,编制外经营实体控制人。涉及非法占地、勒索过路费、团伙作案等多项指控。”他顿了顿,“现在追加一条,非法持有危险法器。” 大鹏手里的瓶子动了一下。瓶口对准了罗真。 “阴阳二气瓶。”大鹏说,“先天阴阳二气所化,內藏乾坤。收进去,神仙也难炼化。” 唐三藏抬头,看了看那个瓶子,又低头看帐本。“危化品运输证?生產许可?天庭安监备案编號?” 大鹏没回答。 “都没有。”唐三藏自己接话,“三无產品。非法持有且意图使用,罪加一等。” 黄牙老象从旁边站起来,鼻子甩了甩,堵在唐三藏和大鹏之间。“二气瓶专收活物,连魂魄都跑不掉。你们那条龙再能吃,也吃不动先天阴阳。” “谁说吃不动?” 声音从马车那边传来。罗真从车厢里爬出来,揉著眼睛,金髮乱糟糟的。她站在车辕上,看著大鹏手里的瓶子,眨了眨眼。 “师父。”她转头,“那个,看著有点饿。” 唐三藏合上帐本。“饿也得等会儿。”他说,“先让他把瓶盖拧开,我们得取证。” 大鹏盯著罗真。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竖直。“你就是那条古龙?” 罗真点头。 “阴阳二气瓶,专克混沌之气。”大鹏说,“你敢进来吗?” “进去能吃吗?”罗真问。 大鹏没接话。他抬起手,把瓶子举过头顶。瓶盖自己旋开,里面涌出两股气。一股白,一股黑,缠在一起,形成一个漩涡。漩涡开始转,越转越快,吸力从瓶口爆发出来。 地上的碎石、泥土、草叶,全往瓶子里飞。空气被抽走,声音变小。八戒和沙僧往后退,钉耙和降魔杖插在地上抵住吸力。悟空没退,金箍棒杵在地上,身体前倾,抵著那股拉扯的劲儿。 唐三藏也没动。僧袍被风吹得鼓起来,但他脚下的步子钉死了。他翻开帐本,开始写。 “非法使用危险法器,阴阳二气瓶,攻击范围二十丈,强度金仙后期。”他念著笔尖划过的地方,“財物损毁——地面、植被、杂物若干。人身威胁——对取经团队全员构成直接生命威胁。” 大鹏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看了眼唐三藏,又看了眼罗真。罗真正站在车辕上,金髮被吸得往前飘,但她脚步没动。 “罗真。”唐三藏头也没抬,“进瓶。” 罗真眨了眨眼。“师父,你確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確定。”唐三藏说,“记得留影像证据。” “哦。”罗真应了一声,从车辕上跳下来。她往前走,脚步很稳,吸力刮在她身上,道袍贴紧身体,金髮全飘在脑后。她走到漩涡前,停了一下,然后往前一跨。 整个人被吸了进去。 大鹏看见她被吸进瓶子,嘴角动了一下。他抬手,瓶盖自己旋迴去,拧死了。瓶子里的漩涡停了,阴阳二气在瓶壁內流转,发出淡淡的光。 “唐三藏。”大鹏把瓶子放下来,“你的龙,现在在本王的瓶子里。阴阳二气会慢慢磨,七日之后,她会化成一滩脓水。现在,你可以选择——” “选什么?”唐三藏抬头,“选赔偿方案a还是b?” 大鹏的话噎在喉咙里。 唐三藏把帐本翻到新的一页。“阴阳二气瓶,市场估价,八千万灵石。非法持有,罚金五百万。使用该瓶攻击取经团队,造成精神损失、业务延误、环境破坏,总计三千万。”他顿了顿,“还有,瓶子的法理结构不完整,存在安全隱患,需要天庭质检局出具事故鑑定报告。鑑定费,一百万。” 大鹏握紧了瓶子。“你在算帐?” “算帐。”唐三藏说,“你用一个八千万的瓶子,攻击了极乐集团的核心资產——罗真。现在瓶子还在运转,法理在流失,资產在折旧。我得算清楚,等会儿瓶子碎了,你赔多少。” “瓶子不会碎。”大鹏说,“阴阳二气能炼化万物,包括混沌古龙。” “是吗。”唐三藏提笔,继续写,“炼化时间,预计七日。折旧费,每日百分之一,七日百分之七。瓶子损耗,法理流失,维修成本……”他写了长长一串数字,最后圈出一个总数,“一亿两千万灵石。这是当前估值。等七日后瓶子碎了,我再重新算。” 大鹏的手指收紧。瓶子表面的玉光亮了一下。 “现在。”唐三藏合上帐本,“你可以选择。第一,打开瓶子,把人放出来,赔偿一亿两千万。第二,不放人,等著瓶子碎了,赔偿会更高,因为我会加上故意毁坏核心资產的惩罚性赔偿金,十倍起算。” 大鹏盯著唐三藏。他的眼睛眯起来,金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线。 “唐三藏。”他说,“你以为,本王会怕你算帐?” “你不怕算帐。”唐三藏说,“但你怕瓶子碎了,阴阳二气泄露,狮驼岭方圆百里全部被阴阳冲刷变成死地。到时候,天庭和灵山都会来找你算帐。” 大鹏的脸色变了。他低头,看著手里的瓶子。瓶子还在发光,但光的频率开始变慢,玉壁上出现了细细的裂纹。 “不可能……”他喃喃,“阴阳二气怎么可能伤到瓶子……” 瓶子剧烈晃动了一下。裂纹从瓶底蔓延到瓶口,玉屑开始往下掉。大鹏握紧瓶身,法力往里灌,但裂纹扩散得更快。瓶子里的黑白二气在翻滚,撞在瓶壁上,发出闷响。 然后,瓶子裂了。 不是碎成渣,是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阴阳二气从缝里涌出来。黑白两条气龙在空中扭动,但只扭了一下,就被什么东西扯回瓶子碎片里。 一只手从裂口伸出来,抓住碎片边缘。手很小,手指白净,指甲缝里还沾著一点玉粉。 手的主人从裂口里挤出来。罗真,金髮乱糟糟的,道袍上沾著黑白两色的气流。她手里还攥著一块拳头大的瓶子碎片,碎片里的阴阳二气正在被她掌心的暗金光芒吞噬。 她站在半空中,脚下踩著散开的阴阳二气,打了个嗝。 嗝声很轻,但大鹏听见了。他脸色惨白,握著瓶子底座的手在发抖。瓶子底座上还掛著几片碎玉,碎玉里的阴阳二气正在流失,流向罗真手里的那块碎片。 “还……还我……”大鹏的声音哑了。 罗真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碎片往嘴里塞。碎片咔嚓一声被咬碎,里面的阴阳二气全被吸进喉咙。她咽下去,又打了个嗝。嗝里喷出一缕黑白两色的气流,打在二十丈外的山壁上,山壁被蚀出两个洞。 “不错。”她擦了擦嘴,“比金鐃和人种袋好吃。” 大鹏的身体在抖。不是气的,是怕的。他看著罗真,又看看唐三藏,最后看著手里那个还在流失法理的瓶子底座。 唐三藏翻开帐本,提笔。 “阴阳二气瓶,已损毁,失去全部法理,估值归零。非法持有罚金五百万,维持。攻击取经团队,造成精神损失、业务延误,三千万,维持。瓶子损毁,环境污染,阴阳二气泄露影响范围……”他抬头,看了看山壁上那两个洞,“方圆五十丈,土壤、植被、岩石全部被阴阳侵蚀,修復成本,两千万。” 他写下总数,圈出来。“总计五千五百万灵石。零头抹掉,算五千万。签认罪书,去极乐集团打工抵债。” 大鹏握著瓶子底座,指节发白。他盯著唐三藏,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罗真。罗真正蹲在地上,手指戳著那两道被阴阳气蚀出的洞,洞口还在冒烟。 “大哥。”大鹏转向黄牙老象,“这……” 黄牙老象从地上爬起来,鼻子耷拉著,左眼眶青了一圈——刚才悟空趁他分神给了他一棒。他看了看大鹏,又看了看唐三藏,最后看了看罗真。 “三弟。”老象的声音很沉,“瓶子没了,打也打不过。签了吧。” 大鹏咬著牙。他手里的瓶子底座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掉在地上。最后的阴阳二气流出来,被罗真吸进嘴里。 “签。”大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唐三藏把认罪书递过去。大鹏接过,手指抖得握不住笔。他在纸上摁下手印,字写得歪七扭八。 唐三藏收起文书,合上帐本。“狮驼岭三当家大鹏金翅雕,非法持有危险法器,暴力袭击商业调查人员,现已伏法。赔偿五千万灵石,分期五百年,年息三成。押送极乐集团,从事飞行运输工作,直至债务清偿。” 大鹏站在那里,金甲上的光泽暗淡下来。他看了一眼罗真,又看了一眼唐三藏,最后看了一眼黄牙老象。 “走吧。”黄牙老象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都签了,你还撑什么。” 大鹏没动。他抬头,看著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著草木的气息。他站了几息,然后把金甲解下来,丟在地上。金甲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用押送。”大鹏说,“我自己走。” 他转身,往山口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唐三藏。”他没回头,“这笔帐,我记著。” “记著。”唐三藏说,“帐本会一直算利息。你记得越久,还的越多。” 大鹏没再说话。他走进山口深处的阴影里,不见了。 黄牙老象看著他离开的方向,嘆了口气。他走到唐三藏面前,弯腰,把地上的金甲捡起来,叠好,放在旁边。 “唐长老。”老象的声音低了,“三弟性子傲,您多担待。” “担待可以。”唐三藏说,“但帐不能免。你大哥和你的赔偿款,今天之內结清。超时一天,加收千分之五的滯纳金。” 老象的脸垮了。“唐长老,我这……” “打工抵债。”唐三藏指了指旁边的青毛狮子,“你大哥去林场伐木,你去矿场挖灵石。五十年,包吃包住,每月有零花钱。” 老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咽了回去。他走到青毛狮子身边,把大哥扶起来。青毛狮子脸色灰败,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看起来老了二十岁。 “走吧。”老象说,“去打工。” 青毛狮子点头。两个妖怪互相搀著,往山口外走。走了几步,青毛狮子回头,看了一眼唐三藏,又看了一眼罗真。罗真正蹲在地上,手指戳著那两个阴阳气蚀出的洞,洞口还在冒烟。 “那丫头……”青毛狮子低声说,“到底是什么东西……” “別问了。”老象加快脚步,“打完工再说。” 两个妖怪的身影消失在山口外。 唐三藏合上帐本,收进袖子里。“清理现场。”他说,“把阴阳气蚀出的两个洞填了,土壤换新,植被补种。污染治理费,记在大鹏帐上。” 悟空跳过来,金箍棒扛在肩上。“师父,大鹏那傢伙跑了,真不追?” “追什么。”唐三藏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他去灵山,正好。帐单送过去了,灵山得替他还。佛祖掏钱的时候,记得算上利息。” 悟空嘿嘿笑了两声。 八戒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书。“师父,大鹏的认罪书我收好了,留影石也录全了。” 唐三藏点头。“好。”他坐回车厢,翻开另一本帐本,“狮驼岭项目,清算完毕。总收益——青毛狮子赔偿五百万,黄牙老象赔偿五千万,大鹏赔偿五千万。法宝折损——阴阳二气瓶,已损毁,但法理被罗真吸收,折算为技术收益。”他顿了顿,“待评估。” 罗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到马车旁,爬上车辕,钻进车厢。 “师父。”她缩进被子里,“那个阴阳气,味道还行。就是有点胀。” “胀就睡觉。”唐三藏说,“消化完再说。” “哦。”罗真闭上眼睛。 车队重新启动。车轮碾过碎石,往山口里走。山口很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壁,把天空挤成一条线。走了约莫半炷香,前面豁然开朗。 是一片平原。平原很大,一望无际,远处有山,但很远,像一条灰色的线。平原上长著草,草很绿,风吹过的时候,草浪起伏。 “八百里狮驼岭。”悟空从车辕上跳下来,金箍棒杵在地上,“过了山口,就是平原。前面没妖了,路好走。” 唐三藏掀开车帘,看著外面的平原。平原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草叶摩擦的声音。 “六耳獼猴。”他说,“前面什么情况。” 六耳猴从车顶滑下来,蹲在窗边。他耳朵动了动,脸色发白。 “师父。”他声音有点抖,“前面……前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六耳猴摇头,“很远,但我能听到。不是妖,也不是人。是……是风的声音。但风里有东西。” 唐三藏看著平原。平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和风。 “继续走。”他说。 车队往前走。平原很大,走了两个时辰,还没走到边缘。太阳开始往西斜,草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罗真醒了。她从车厢里爬出来,坐在车辕上,看著外面的平原。金髮被风吹得飘起来,道袍上的天地纹路在夕阳下泛著微光。 “师父。”她忽然说,“前面有好吃的。” 唐三藏掀开车帘。“什么东西?” “不知道。”罗真摇头,“但闻著很香。比阴阳二气还香。” 她站起来,站在车辕上,鼻子抽了抽,指著平原的西北方。“那边。” 车队转向,朝西北方走。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城。 城很大,城墙是灰色的,很高,至少有十丈。城门开著,门洞很深,看不清里面。城头上插著旗,旗是黄色的,绣著一个字——“比”。 “比丘国。”悟空跳下车辕,金箍棒扛在肩上,“西牛贺洲的国家,信佛的。” 唐三藏翻开帐本,找到一页空白纸。“比丘国,佛国,香火税重,商业环境封闭。”他提笔,“记录在案,准备评估。” 车队在城门口停下。守城的士兵走过来,看著他们,又看看马车。 “干什么的?”士兵问。 “取经的。”悟空把铜牌亮出来,“极乐商业集团,路过贵国,依法报备。” 士兵接过铜牌,看了看,又递迴去。“进去吧。”他指了指城门,“城里有客栈,自己找地方住。” 车队进了城。城里很安静,街道上没什么人。两旁的房屋都关著门,门上贴著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的字很旧,有些已经褪色了。 “奇怪。”八戒东张西望,“大白天的,怎么都没人?” “在睡觉。”六耳猴蹲在车顶,耳朵贴著车篷,“城里的人,都在睡觉。” “睡觉?”八戒挠头,“大白天睡什么觉?” “不是普通的睡觉。”六耳猴摇头,“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著,醒不过来的睡觉。” 唐三藏掀开车帘,看著街道两旁的房屋。房屋很旧,墙壁上有裂纹,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门上的符纸在风里飘,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停车。”他说。 车队停在一条街道中间。唐三藏下车,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门是木头的,很旧,木纹裂开,露出里面的灰。门上贴著一张黄色符纸,符纸上的字是硃砂写的,已经褪色。 他伸手,想推门。 “师父。”六耳猴的声音从车顶传来,“门后面有人。但醒不过来。” 唐三藏收回手。他看著那扇门,又看了看街道两旁的房屋。所有房屋都一样,都关著门,都贴著符纸,都安静得可怕。 “比丘国。”他轻声说,“有点意思。” 罗真从车厢里爬出来,站在车辕上。她抽了抽鼻子,指著街道西边。“师父,香味从那边来。很浓。” 唐三藏转头,看著街道西边。西边很远,但能看见一座宫殿的屋顶,黄色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光。 “走。”他说,“去宫殿。” 第283章 法驾 车队在空荡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缝隙,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两旁门窗紧闭,黄色符纸在风里哗啦响,没有活人的动静。 六耳猴蹲在车顶,耳朵贴著车篷,脸色越来越白。 “师父,”他压低声音,“前面宫殿里……呼吸声很多,但都很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著,提不上气。” 唐三藏掀开车帘,看著西边那座黄色琉璃瓦的宫殿屋顶。宫殿很大,占了小半座城,围墙是朱红色的,墙头有禁军巡逻的影子,但走得很慢,像是梦游。 “停车。”唐三藏说。 车队在离宫殿一里地的地方停下。街道空旷,只有风声。 “悟空,八戒,进去探。”唐三藏合上帐本,“看看是真睡还是假睡,有没有埋伏。” “得嘞。”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跳下车辕,“八戒,走了。” 八戒跟上去,耙子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印子。两人一前一后往宫殿方向走,脚步很轻。 罗真从车厢里爬出来,揉著眼睛。她打了个哈欠,金髮乱糟糟地翘著。 “师父,饿。”她蹲在车辕上,鼻尖动了动,“宫殿那边……有香味。很香。” 唐三藏看著她。“什么香味?” “说不上来。”罗真歪著头想了想,“像燉了很久的汤,但里面混了別的东西。有点甜,又有点腥。” 唐三藏翻开帐本,在“比丘国”那一页下面写:“疑似大规模群体昏迷事件,源头可能与宫廷有关。香味特徵记录。” 他写完抬头,看了一眼罗真。“你能分辨是什么东西发出的香味吗?” “能。”罗真点头,“但得走近点。隔太远,味道散了。” “等著。”唐三藏说,“等悟空他们回话。” 罗真“哦”了一声,缩回车厢里,很快又爬出来,手里多了个啃了一半的乾粮饼。她嚼著饼,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师父,你说这些人……是不是被人下药了?” “可能。”唐三藏合上帐本,“比丘国是佛国,香火税重,商业环境封闭。这种地方最容易出么蛾子。” “哦。”罗真咽下饼,“那我们管不管?” “看情况。”唐三藏说,“如果是商业纠纷,管。如果是別的……” 他没说完。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石头上。 悟空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很远,但听得清:“师父!有情况!” 唐三藏站起来。“八戒,看著车队。”他跳下马车,“罗真,跟上。” “来了。”罗真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跳下车辕,跟在唐三藏身后。 两人往宫殿方向走。街道两侧的房屋依旧关著门,符纸在风里飘。走了约莫百丈,前面出现一道宫墙。宫墙是朱红色的,有三丈高,墙头有琉璃瓦。 墙根下躺著十几个穿甲冑的士兵。士兵们闭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睡著了。但姿势很彆扭,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在墙角,像是走著走著突然倒下去的。 唐三藏蹲下来,看了看最近一个士兵的脸。士兵的脸色蜡黄,嘴唇乾裂,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做噩梦。 “罗真。”他说。 “嗯?”罗真蹲到他旁边,嘴里还嚼著饼渣。 “闻到什么?” 罗真凑近士兵的脸,鼻尖抽了抽。“甜腥味更浓了。”她站起来,指著宫墙里面,“从那边来。很浓,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唐三藏站起来,看著朱红色的宫墙。墙头有禁军巡逻的影子,但走得很慢,像是梦游。 “翻墙。”他说。 “哦。”罗真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拍手。 她脚尖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跃上墙头,金髮在风里扬起来。唐三藏也翻上去,蹲在琉璃瓦上。 墙內是一座很大的花园。花园里种著桃树,桃花开得正盛,粉红一片。但树下没有人,只有落花铺了满地。 花园深处是几座宫殿,黄瓦红墙,很气派。最中间那座最大,屋檐下掛著匾额,上面写著三个字:“金鑾殿”。 香味从金鑾殿的方向飘过来,很浓,甜腻腻的,带著一股子腥气。 罗真站在墙头上,鼻子动了动。“师父,味道从那个大殿地底冒出来的。” 唐三藏看著金鑾殿。殿门口站著几个宫女,宫女们闭著眼睛,身体微微摇晃,像是站著睡著了。 “走。”唐三藏跳下墙头,落在花园的草地上,“小心点。” 罗真跟下来,两人穿过桃林,往金鑾殿走。地上落花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 走到殿门口,唐三藏停下脚步。门口站著四个宫女,四个太监,都闭著眼睛,身体摇晃。离得近了,能闻到他们身上也有那种甜腥味,但很淡。 唐三藏伸手,在最近一个宫女眼前晃了晃。宫女没反应,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沉。 “师父。”罗真蹲下来,看著门槛,“门槛底下有东西。” 唐三藏蹲下去。门槛是石头的,顏色灰白,底下有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一点点微光,是淡黄色的,一闪一闪。 他伸手摸了摸石头门槛。门槛是冰的,冷得刺骨。 “冷。”他缩回手,“下面有东西在吸热。” 罗真把手掌贴在门槛上,闭上眼睛。她金髮上泛起一点暗金的光芒,很淡,一闪即逝。 “地底有个很大的空间。”她睁开眼睛,“很冷,有很多活物,但都睡著了。香味从那个空间冒出来的。” 唐三藏站起来,看著紧闭的殿门。殿门是朱红色的,上面有铜钉,门环是狮子头的。 “推门。”他说。 他伸手推门。门很重,推不动。 “我来。”罗真走过去,双手按在门板上。她胳膊上的金色道袍纹路亮了一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殿內很暗。阳光从门口照进去,只能照亮门口一小块地方。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东西。 那股甜腥味扑面而来,浓得呛鼻子。 罗真皱了皱鼻子。“好臭。” 唐三藏迈步进去。脚下是金砖,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大殿很大,空荡荡的。龙椅摆在最里面的高台上,龙椅上坐著一个人。那人穿著明黄色的龙袍,戴著冕旒,闭著眼睛,身体歪在扶手上,像是睡著了。 “比丘国国王。”唐三藏说。 他往前走,走到龙椅台阶下。国王的脸色蜡黄,嘴唇乾裂,眉头皱得很紧,和外面那些士兵宫女的表情一模一样。 唐三藏伸手,在国王眼前晃了晃。国王没反应。 “也睡著了。”他说。 罗真蹲下来,手掌按在金砖上。她金髮上的暗金光芒又亮了一下,比刚才亮一点。 “下面。”她说,“下面有东西。” 唐三藏看著脚下的金砖。金砖铺得很整齐,缝隙很小。他敲了敲,声音很闷,底下是空的。 “找机关。”他说。 两人开始在大殿里找。唐三藏查看墙壁、柱子、屏风,罗真趴在地上,手掌贴著金砖,一寸一寸往前摸。 找了约莫半炷香时间,罗真在龙椅后面的墙壁前停下。 “师父。”她说,“这里有空洞。” 唐三藏走过去。墙壁是青石砌的,看上去很厚实。他敲了敲,声音很空。 他蹲下来,看了看墙根。墙根和金砖的接缝处,有一点灰尘被扫过的痕跡。 他伸手按住一块青石,往里推。石头没动。 他换了一块,再推。还是没动。 “我来。”罗真蹲到他旁边,伸手按住一块青石。她胳膊上的道袍纹路亮了一下,石头咔噠一声,往里陷进去半寸。 墙壁裂开一道缝,从上往下,露出一个刚好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淡黄色的光,那股甜腥味更浓了。 唐三藏站起来,看著缝隙。“走。” 他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一条往下的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石阶很陡,往下延伸,看不到底。 罗真跟在他身后,两人顺著石阶往下走。石阶很滑,踩上去滋滋响,像是有水渍。 走了约莫五十级台阶,前面豁然开朗。 是个地洞。地洞很大,方圆有十丈,顶上是天然的岩壁,嵌著发光的石头,发出淡黄色的光。 地洞中间,有一口井。 井是石头砌的,井口很大,直径有三丈。井沿上刻著符文,符文发出微弱的白光。 那股甜腥味从井里冒出来,浓得化不开。 井边围著一圈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著华贵的衣服,闭著眼睛,身体微微摇晃。他们手拉著手,围成一圈,把井口围在中间。 唐三藏数了数,有七十二个人。 “都在这里了。”他说,“国王、官员、家眷,全在这里。” 罗真走到井边,探头往井里看。井里黑漆漆的,看不到底,只有那股甜腥味一个劲地往上冒。 她皱起鼻子。“好臭。下面有东西在煮汤。” 唐三藏走到最近一个闭著眼睛的人面前。那人穿著官服,是个中年男人,脸色蜡黄,嘴唇乾裂。 他伸手按住那人的肩膀,用力摇晃。“醒醒。” 男人没反应,身体隨著摇晃晃了两下,又站稳了,依旧闭著眼睛。 唐三藏鬆开手,看著井口。“叫不醒。” “师父。”罗真蹲在井边,手掌贴著井沿的石头,“井下面有东西在吸他们的精神。很慢,但一直在吸。” 唐三藏看著井沿上的符文。符文很复杂,他看不懂。 “能切断吗?”他问。 “能。”罗真说,“但得先下去看看。”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我下去。” “等等。”唐三藏拉住她,“先问问。” 他走到那圈人中间,找了个位置站好,正好在井口和人群之间。 “比丘国国王。”他大声说,“我是唐三藏,从东土大唐来的。你的国家出事了,所有人都睡著了。我找到了你们,但叫不醒。井底下有东西在吸你们的精神,对不对?” 他的声音在地洞里迴荡。 井沿上的符文闪了一下。 最靠近井口的一个人,眼皮动了动。是个穿著龙袍的男人,正是比丘国国王。 国王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声音,像是梦话:“別……別下来……” 唐三藏走近一步。“井底下有什么?” 国王的嘴唇又动了动:“汤……一锅汤……喝了就醒不了……” “谁煮的?” 国王没回答,眼皮抖了抖,又沉下去了。 罗真蹲在井边,耳朵贴著井沿。“师父,下面有东西在动。很大,很慢,在井底。” 唐三藏看著黑漆漆的井口。甜腥味一阵阵往上冒,熏得人头疼。 “罗真。”他说,“你下去看看,別碰那锅汤。” “知道了。”罗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我在下面给你发信號。” “什么信號?” “你听见敲石头的声音,就是没事。”罗真说,“要是听见水响,就是出事了,拉我上来。” 唐三藏点头。“小心。” “放心。”罗真往井沿上一站,金髮在淡黄色的光里泛著微光,“我饿的时候,什么都敢吃。” 她纵身跳进井里。 井口很宽,但里面很窄,越往下越窄。罗真顺著井壁往下爬,手掌贴著湿滑的石头,脚尖踩著井壁上的凸起。 井很深,爬了约莫二十丈,还没到底。井壁越来越湿,渗出的水带著那股甜腥味,滴在道袍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又爬了十丈,下面出现了一点光。淡黄色的光,从井底透上来。 罗真加快速度,很快爬到井底。 井底是个石室,方圆五丈,顶上是圆形的井口,透下微弱的光。石室中间,有一口大锅。 锅是铁的,直径两丈,架在石头灶台上。灶台里没有火,但锅里的汤还在翻滚,冒著热气。 汤是黑色的,浓稠得像墨汁。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在石室里瀰漫,形成淡黄色的雾。 罗真站在井边,看著那口锅。 “好大的锅。”她说。 锅边围著一圈石头凳子,凳子上坐著八个人。八个人都闭著眼睛,身体微微摇晃,手里端著碗,碗里盛著黑色的汤。 罗真走过去,看了看最近一个人碗里的汤。汤很黑,表面泛著油光,闻著就是那股甜腥味。 她蹲下来,鼻子凑近碗口,吸了一口气。 “臭。”她皱起鼻子,“像是把烂掉的草药和死老鼠一起煮了。” 她站起来,绕著锅走了一圈。锅很大,汤很多,翻滚的时候冒著泡,泡破开,飘出更浓的甜腥味。 “罗真。”唐三藏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底下什么情况?” “有口锅。”罗真仰头喊,“很多人围著锅喝汤,都睡著了。汤是黑色的,闻著臭。” “能切断吗?” “能。”罗真说,“锅底下有根管子,连著地脉。管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把汤输送到上面去。” 她蹲下来,看了看锅底。锅底很厚,下面有八根石头柱子,柱子中间有一根手臂粗的黑色管子,管子嵌在石头地里,表面刻著符文,和井沿上的符文一样。 管子里有东西在流动,发出很轻的咕嚕声。 罗真伸手,按住管子。 管子是冰的,冷得刺骨。她胳膊上的道袍纹路亮了一下,管子里的流动声停了。 锅里的汤不再翻滚,热气慢慢散掉。 石室里那八个人,眼皮同时抖了抖。 其中一个人,碗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黑色的汤洒了一地。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 “我……我在哪?”他声音沙哑。 罗真站起来,拍了拍手。“你在井底。喝汤喝多了,睡著了。” 那人转头看见罗真,又看见那口大锅,脸色变了。“这锅汤……是妖道给的,说喝了能延年益寿……” “不是延年益寿。”罗真说,“是吸你们精神。汤底连著地脉,地脉里有什么东西在吸你们的精气神。” 那人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井口传来唐三藏的声音:“罗真,能上来吗?” “能。”罗真仰头喊,“汤断了,上面的人应该快醒了。这口锅怎么办?” “锅是物证。”唐三藏说,“带上来。还有管子,一起挖出来。” 罗真看了看那口大铁锅,又看了看地上那根黑色的管子。 “锅太重,搬不动。”她说,“我把管子挖出来。” 她蹲下来,双手按住管子两边的石头地。道袍上的金色纹路全亮了,暗金的光芒在石室里瀰漫。 地面开始震动。 管子两边的石头裂开,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管子慢慢被顶起来,连著泥土一起,往上抬。 罗真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金髮在暗金光芒里飘动。她低吼一声,用力往上一拔。 管子从地里被拔出来,连著一截泥柱,断口处流出黑色的粘稠液体,滴在地上,滋滋响。 井口传来唐三藏的声音:“拉绳子!” 一根绳子从井口垂下来,罗真把绳子绑在管子上,自己也抓住绳子。 “拉!” 绳子绷紧,管子被一点点往上拉。罗真抓著绳子,脚踩著井壁,跟著往上爬。 爬了约莫二十丈,上面传来光亮。井口就在眼前,唐三藏的脸出现在井口。 “抓住。”唐三藏伸手。 罗真抓住他的手,被拉出井口。她浑身是泥,道袍上沾满黑色的粘液,金髮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师父。”她抹了把脸,“管子挖出来了,汤底断了。” 井口旁边,那七十二个人都醒了。他们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国王坐在龙椅上,手里端著碗,碗里是空的,眼神呆滯。 唐三藏看著那根被拉上来的黑色管子。管子手臂粗,表面刻满符文,断口处还在滴黑色的粘液。 “这就是源头。”他说。 罗真蹲在管子旁边,用手指戳了戳管壁。“师父,这管子是活的。里面还有东西在动。” 唐三藏蹲下来,看著管子断口。管子內部是空的,內壁上附著一层黑色的膜,膜上有细小的触鬚,在微微蠕动。 “这是什么东西?”八戒从后面跑过来,探头看,“管子里面长虫子了?” “不是虫子。”罗真说,“是某种法理。这根管子连著地脉,从地脉里吸取灵气,混成汤,送到上面去。” 唐三藏站起来,看著地洞里那些醒来的人。“比丘国国王。”他说,“国王陛下。” 国王转过头,看著唐三藏。他的眼神慢慢聚焦,脸色还是蜡黄的,但比之前好了一点。 “朕……朕怎么在这里?”他声音沙哑。 “你被人下了药。”唐三藏说,“有人在你的宫殿下面挖了一口井,煮了一锅汤,汤连著地脉。你和你的臣民喝了汤,就睡著了,精神被汤吸走。” 国王的脸色更白了。“是……是那个道士……” “什么道士?” “三年前来的,说是从西天取经路过,会炼丹。”国王说,“朕留他在宫中,他炼了一锅汤,说喝了能延年益寿。朕喝了几次,就……就睡著了。” 唐三藏看著那根黑色管子。“那个道士现在在哪?” 国王摇头。“不知道。他……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三个月前,然后就不见了。” “师父。”罗真站起来,“管子里的东西,和那锅汤是同一种法理。这东西能吸人精神,混在汤里,人喝了就醒不过来。” 唐三藏看著管子断口处蠕动的黑色触鬚。“能切断来源吗?” “能。”罗真说,“但得找到地脉里的源头。这根管子只是分支,总源头在更深的地方。” 井口传来孙悟空的声音:“师父!上面出事了!” 唐三藏抬头。悟空从井口探出头,脸上有汗。 “什么事?” “灵山来人了。”悟空说,“佛祖的法驾,在宫殿外面。” 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来得真快。”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