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 第1章 待宰 秋,昭城。 贫民窟在铁幕般的城墙笼罩下,白天亦阴暗如夜。 巷道湿泞扭曲,破板烂毡搭成的棚屋犬牙交错,朝內倾挤,人站在当间,就好像正被一张深渊巨口缓缓咀嚼。 “多亏你们送阿成回来,我真不知怎么报答才好……” “婶,使不得,我们受不起……今儿还有事,先告辞了。” 陈成已醒了一阵。 侧身蜷缩在床板上,漆黑的眸子,一直望著门口。 母亲方才与一男一女低声交谈的零碎语句,仍在他心头徘徊。 “红月庵还在买尸……菜人铺都快断货了……” “李老汉昨儿卖了饿死的孙子,才够钱给他那做暗娼的女儿交税……” 这什么世道…… 陈成缓缓撑起身来。 脑后钝痛,扯著脖颈和脊背,猛地揪紧。 寒风从四壁破板的缝隙间钻入,室外粪溺餿水的恶臭与屋內阴潮霉变的气味混合,激得他拧紧了眉头。 就在片刻之前。 无数记忆碎片强行扎进脑海,急速拼凑出一个名为地球的世界,以及他前世人生的完整闪回。 宿慧一朝觉醒。 他的心神恍若重塑,这才对自幼惯熟的秽浊气味涌起强烈不適。 “阿成!你醒了?” 母亲李氏退进屋里,反手將门关严,落下木栓。 “娘……” 陈成试图挤出笑容,好让母亲宽心,可脑后剧痛却让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是咋昏在暗巷里的?得亏小龙和虎妞路过……换了旁人,早把你扛去卖了……” 李氏眼眶通红,话没说完,泪水已断了线般往下砸。 『小龙……虎妞……是他俩送我回来的?』 昏迷之后的事,陈成半点印象也没有。 至於小龙和虎妞,是和他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邻家兄妹。 长大后各自去奔活路,他与小龙已是年余未见。 虎妞倒偶尔能碰上。 她前阵子刚满十六,五官长开了,比小时候好看不少,身段也发育得颇好,像是最近这年把才养起来的,上门说亲的可不少。 “阿成……这到底咋回事?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氏的哭声,將陈成从杂乱的思绪中拽回。 『……沟槽的赖头!』 陈成定了定神,默默回忆后,心中不禁浮出个满脑壳烂疮,像被人拉头上的青年。 “我今儿替商行跑腿送货……半道被黑狼帮的赖头敲了闷棍……” 陈成抬手,用力搓了搓脸,指掌粗糲,搓得被冷风颳得发紧的脸皮阵阵生疼。 过去整整三年,他都在茶马商行做杂役。 天天起早贪黑,养马、搬货、跑腿、劈柴、挑水、洒扫、浆洗……无时无刻都有干不完的活。 年纪轻轻便已被熬得满脸沧桑,身子骨也虚透了。 今日午后,赖头提前收到消息,藏在半道,一棍將他闷倒,劫了货便跑。 当时他没觉得太过不適,爬起来浑浑噩噩地走回商行。 说明情况后,那位深居简出的美妇东家,亲自从內院出来看了他的伤势,没让他赔钱,却也不会再用他。 至於这个月尚未结清的工钱……他哪还有脸提? 默默返回贫民窟,都快到家了,突然头疼欲裂,人事不省。 “……你咋会惹上黑狼帮的人!?” 李氏满脸惊恐,声音发颤。 “我没惹过他们……每月工钱发下来,我哪次不是早早把平安钱交齐?” 陈成眉心紧皱道。 “今天这事,就是图財害命!” 他可以断定,赖头那一闷棍,完全是奔著要命来的。 本地帮会成员打死个把烂怂贫民,无异於打死路边野狗。 在外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中,惊不起丝毫涟漪。 巡卫司压根不会过问。 就连死者家属,都未必会去报案。 身处贫民窟,连三岁稚童都晓得,巡卫衙门朝钱开,有理无银莫进来。 那赖头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如此这般的肆无忌惮。若不是急著搬货,恐怕陈成早被他扛去换了银钱。 这世道…… 贫民虽两脚人立,却与待宰的牲口无异。 被人盯上,十死无生。 “那要真是个害命的……他……他肯定还会找上你!” 李氏手指绞著补丁摞补丁的袖口,抖得厉害。 陈成点了点头,正色道。 “这件事,我刚才就已经想透了……我,得习武!” “……习武?” 李氏愣了一下,旋即默默点头。 她虽不懂什么大道理,可她眼睛不瞎。 在这深渊炼狱般的贫民窟,只有武者能活出点人样。 远的不提,黑狼帮如今的帮主,不就是仗著一身武艺,成了苦槐里的活阎王。 每月强收平安钱,动輒杀人,为所欲为,整个苦槐里百余户贫民,在他眼里,尽与猪狗无异。 若儿子也练过武,何至於叫人一棍子闷倒,险些丧命。 “娘……” 见李氏点头,陈成的脸色反倒凝重起来。 “我眼下……连半个铜板都掏不出了……” 黑狼帮月月搜刮,官府层层加税,早把他骨头里的油都榨乾了。 如今连饭碗也砸了,餬口都成问题,何谈习武? 话音未落,他腹中忽地发出一阵鼓譟。 李氏一怔,下意识转身,两步去到屋中一角,端过来半碗飘著糠皮和烂菜叶的,稀得不能再稀的粥水。 “这是……中午煮的,娘吃剩一半……原想……留到明日……” 她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窘迫,指节粗大,满是冻疮的双手,犹有些发颤。 陈立没说话,接过碗喝了两口,表明自己並不嫌弃。 隨后他走过去將碗放下,毫无悬念地看到了角落里,那口老鼠掉进去都滑脚的空米缸。 年初父亲还在时,家里尚能吃得起糙米和灰面。 后来父亲被强征入伍,彻底没了音讯,家里的糙米粥开始一天比一天稀。 母亲没日没夜地接缝补浆洗的零工,可哪经得起帮会和官府两头吸血? 陈成常年住在商行,也是今日才知道,母亲已经到了只能靠麩糠粥水餬口,而且吃了上顿未必有下顿的地步。 他原本是打算让母亲拿些钱出来,帮他熬过眼下这道坎。 可现在…… “钱的事,你別担心。” 李氏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缓缓说道。 “当初官府来抓丁,你人在商行,不知道家里情形……” “原本你爷是想让三个儿子抓鬮,定谁去……你大伯抵死不肯,你三叔又正害著病……” “最后,你爷拍板让你爹去,又让你大伯和三叔都起了誓,保证会照应咱娘俩……” “你爷还许了你一个习武的机会,那是他早年落下的人情,说能让你白学半年……” 李氏顿了顿,眼神有些闪躲。 “娘那时想著,正经饭碗难寻,也怕你不是习武的料……辞掉商行活计,万一学不成……就……没跟你提这事。” “可现在,你商行的活没了,又惹上个索命鬼……不管是不是那块料,这条路,你也非得去闯一闯了……” 陈成默默听完,不由地攥紧双拳。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运气背,才让官府硬抓了去。 原来竟还有这样一段內情。 怪不得……三叔家明明也过得万分艰难,三叔却仍会隔三差五过来走动走动,偶尔还会送来些吃食。 至於爷爷和大伯,打从父亲走后,便再没管过他们孤儿寡母。 发誓要照应,尽与放屁无异。 那习武的许诺…… 陈成眼底暗了暗,已不抱任何期望。 回想起曾经那个老实巴交,对妻儿父兄掏心掏肺的枯瘦汉子,陈成的拳攥得更紧了些。 “这事儿拖不得,咱这就过去一趟!” 李氏满脸焦急,仿佛多等一刻,儿子便多一分危险。 “正好,前几日你三叔捎话来,说你爹总算是寄回一封家书,但被信差送去你爷那头了,今儿一併拿回来。” 陈成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即便希望渺茫,但试一试,总好过傻等著。 况且还有父亲唯一的家书要拿,怎么也得走这一趟。 他撑著下地,脑后的钝痛还在,但已经不影响活动。 李氏从木箱里取出两件粗布袄子,內芯是稻草和麻絮,又硬又沉,还透著股刺鼻的潮霉味。 两人各自套上一件,方才出了门。 走在阴鬱逼仄的巷道间,杂物胡乱堆积,窝棚向內倾挤,一些最窄的地方,仅能容一人勉强钻行。 垃圾粪溺、尿水坑洼隨处可见,阵阵恶臭如实质般蠕进鼻腔,直往肺管里淌,每次呼吸都像吞咽腐烂发酵的脓浆。 李氏走在前头,步子急,却不时回头看陈成一眼。 像是怕他跟丟了,也怕他体弱伤重可能会撑不住倒下。 还好,陈成的状態,似乎正在一点点好转…… 轰! 行至半道,毫无徵兆的惊雷,在他颅內炸开。 无数难以言喻,沛然莫之能御的神异洪流,轰然灌入。 在其心神深处奔涌、交织,最终凝结为一枚灵晕幽微,状若竖目的古朴印记。 第2章 决绝 『……这是!?』 即便陈成已然觉醒,心神中乍现的异象,仍令他呼吸一窒。 『金手指么?』 他稳住心神,集中意念向那印记探去。 良久,却无任何特殊之处。 不能是什么脏东西吧? 他难免有些担心。 所幸,一路仔细体察下来,身子並无异样,反倒是脑后那处钝痛,几已彻底散去。 …… 安平里,虽同处贫民窟,却已经有了些土坯垒的小院。 阳光能正常照到这里,空气中的恶臭也淡了不少。 陈家老宅便在此处。 门脸的酱菜铺子,是老陈家祖传的营生,近来生意冷清,今天更是早早闔上了门板。 从铺子边那道窄门拐进去,是个天井见方的小院,地面坑洼,土墙斑驳,处处都泛著经年的旧色。 “爷爷,大伯母。” 陈老爷子靠在院中躺椅上,正与身边的妇人聊著什么。 听到陈成的声音,二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下一秒便都板起了脸。 “爹,大嫂。” 李氏紧跟著喊了人。 “老二家的,今儿怎么想起过来?” 老头冷硬地问。 大伯母那双吊梢眼扫过母子二人空著的手,眼白一翻,招呼都不打便扭身进了灶房。 “爹,小成遇上些难处,当初您答应过,送他习武的事……” 李氏话音未落。 大伯母忽地又从灶房钻了出来,像被踩了尾巴,疾言厉色地叫嚷。 “习武?习什么武?他是那块料么?” 大伯母抬起手,指尖几乎要戳到陈成脸上。 “打小就像块木头,如今又把身子骨都熬干了!风吹就倒的烂秧子,还想糟蹋习武的机会?贱命怂格!没皮没脸!这泼天的福分,他接得住么?也不怕折了寿!” 大伯母唾沫横飞,语无伦次,像是故意要骂走陈成和李氏。 李氏被激得愣在当场。 陈成心底躥起一股邪火,头脑却远比从前冷静、清醒。 大伯母这过激的反应,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测。 那习武的机会……只怕早已被大伯母攛掇著老头,给了她那宝贝儿子,陈昊。 “老大家的,你住口!” 陈老爷子沉声喝止,然后又缓和下语气。 “小成,不是爷爷偏心,习武首重根骨,而且花销极大。以你家的情况……踏踏实实卖力气做活,才是你的本分。” “原先不是说能白练半年?”李氏急忙追问。 “是,可半年后练不出名堂,这机会不就白费了么?” 陈老爷子顿了顿,眼底透出难以掩饰的希冀之色。 “阿昊请人摸了骨,老师傅亲口赞他根骨上佳,是块顶好的练武材料……这天大的机缘,你说我能按著不给他吗?” “……这当初,您老可是起过誓的啊!” 李氏眉头拧如川壑。 “我……我是发过誓不假!” 老头被这话逼到墙角,脸上有些掛不住,恼羞成怒地梗起脖子。 “可阿昊已经进了武馆,拜了师父!就算天打雷劈,就算你拆了我这把老骨头,那习武的机会,也只能是阿昊的!” “……” 李氏的泪水已在眼眶打转,身子抖得几乎站不住。 早知道是这种结果,她当初无论如何也不会瞒著陈成。 “阿成……娘害了你……是娘害了你啊……” “娘,这不怪你。” 陈成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嗓音干哑平淡,却字字清晰。 “我的身子骨这两年確实虚透了,您当初怕我两头落空將来没法生存,这没错。” “是他们……” 陈成目光淡漠地扫过老头和大伯母。 “今日我们母子过来,本就不是为了討要什么施捨。” “只是想听一句准话,也好了断我娘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指望。” 陈成的目光最终定在老头脸上。 “你不必这般激动,你我心里都清楚,从你將习武的机会给了別人那刻起,我和我娘在你这,便什么也不是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再认你们……我欠你陈家的这条命,我爹替我还了,从此,我和我娘与你们,永无瓜葛!” “……你……你!” 老头闻言,登时被气得吹鬍子瞪眼,还想起身再掰扯几句,却被大伯母一把按回躺椅上。 “爹!咱犯不著和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掰扯!让他们滚就是了!” 大伯母巴不得陈成与这个家断绝关係,老死不相往来,等老头子入了土,还能少个分家產的。 “把我爹的家书拿来。”陈成寒声道。 “家书?” 老头本能地一愣,不似装傻。 大伯母却嘴角一歪,压根不想搭理陈成。 陈成没再说话,只是侧目瞥向墙角的柴刀,刀刃锈跡斑斑,却仍能看出几分沉钝的凶意。 大伯母顺著他的视线望去,心里咯噔一下,喉咙发紧。 撒泼骂街她一点不带怕的,却是真怕急眼的兔子会咬人。 她咽了咽口水,急忙从袖中掏出一团揉皱的信纸,扔在地上,眼中带著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李氏立刻將那纸团捡起,捧在手中,小心抚平。 “又不识字,给你们有啥用?” 大伯母狠狠翻了个白眼,顺势將老头护至身前。 “娘,咱回家。” 陈成搀著李氏,直接出了小院。 刚走出不远,便迎面撞上了三叔和小姑两家人。 小姑夫妇衣著得体,手里拎著沉甸甸的米麵,女儿在旁蹦蹦跳跳,有说有笑。 三叔家两口子只提了些野菜和烧柴,空荡荡的破布粗衣下面,仿佛只剩骨架,慢吞吞跟在后头。 双方照面后,几人只朝陈成母子略一点头,便都进了小院。 只有三叔停下脚步,挤出些侷促的笑。 “二嫂,小成,这是要上哪去?今儿阿昊回来,咱这一家子难得团聚……” 话到一半,三叔才瞧清李氏微红的眼眶和陈成绷紧的下頜,后面的话便噎在了喉咙里。 他已然意识到,这孤儿寡母,只怕不是被请来的。 “唉……都是一家人,有啥过不去的……” “三叔,別说了。” 陈成心意已决,不想再听任何劝解,搀著李氏继续前行。 “小成,等等!” 三叔急忙追了上去,將手里那点寒酸的野菜和枯柴,不由分说地塞给了陈成。 “这点东西,你拿回去,好歹能应应急……等过两天,三叔再去看你们……” “不必了……三叔,三……” 陈成本想推辞,三叔却直接抽身退开,垂著头,快步走进院中。 “阿成,別人你可以不认……” 李氏望著那扇关上的院门,低声说道。 “三叔的情分,你得记著。” “我明白。” 陈成攥紧了手中的烧柴与野菜。 母子俩默默转身,继续朝巷子深处走去。 片刻后,院內传来大伯母拔高的嗓音,混著些尖酸讥笑。 像是在数落空手而来的三叔。 …… 远离安平里。 找了处能照到阳光的角落。 陈成从母亲手上拿过那封家书,试图从中了解父亲的近况。 奈何短短几行內容,陈成却连半个字都不认得。 这个世界的文字,笔画古怪扭曲,如同密咒符纹。 他本想参照前世的象形文字连猜带蒙,结果却是寸步难进。 『嗯!?』 正当他想要放弃时。 心神深处,那枚沉寂的竖目状印记,倏地一热。 其心神『视线』骤然拔高,如同俯瞰苍生的天眼,锁定了信纸上的文字。 顷刻间,信中那些如天书般的鬼画符,被暴力拆解、重组。 笔画化作最基础的构型,逐一组合成此方世界的每一个文字,与之相对应的意义,陈成瞬间便已明了 並非学习,而是洞悉。 那每一个字的含义,都像是早已鐫刻在其心神深处,此刻被彻底唤醒。 【断字识文】:入门(0/300) 第3章 旧神 『我,能看懂了!』 信上的文字,陈成原本一窍不通,此刻却皆一目了然。 『那竖目印记……似乎窥破了此世文字的本质……它给我的不是学识……而是技艺,能力!』 【断字识文】:入门(0/300) 陈成念头一动,技能信息再度浮现於脑海中。 『入门……技能境界由面板固化,那不就是……』 『证即永证,得即永得!』 『嘶——』 『若是用那竖目印记窥破武学的本质,是不是也能……』 念头及此,却自戛然而止。 武馆的门朝哪开? 拜师要多少银钱的束脩? 去偷学?万一被逮住…… 陈成心底闪过不止一桩血淋淋的传闻。 这世道,不要说偷学武艺,哪怕只是偷师寻常谋生的手艺,被发现后也绝没好果子吃。 自己这条烂命搭进去恐怕都不够,弄不好还会连累母亲。 陈成眸底像被火星烫了一下,骤然亮起,又瞬间重归黯淡。 “阿成?想啥呢?” 见陈成半晌没吭声,眼神忽明忽暗,李氏不由担心起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没事。” 陈成定了定神,目光迅速扫过信纸上,由他人书写,措辞近乎通告的几行文字。 “你在商行学了认字?”李氏问道。 “……学了一点。” 陈成声音一滯,稳了稳情绪,才继续道。 “还是看不明白……这信我先收著,回头再请人帮忙瞧瞧。” “嗯,咱回吧。” 李氏点点头,並未察觉不妥,这世道,认字不易识文更难。 当年陈家为供陈昊念书,钱没少花,功夫没少下,结果不还是个半吊子?连『童生选』的门槛都没够上。 陈成將信纸折好,收进怀里。 信上那些文字,却不断浮现在脑海中。 ——陈实自愿请入死士营,忠勇可嘉,校尉大人特赐赏银十两,以彰其志。隨信附上军中牌票一张,凭之可於北境诸城官定钱庄兑取现银。 陈成哪里是看不懂?他是不能说。 死士营是什么地方?父亲那样一个老实到有些窝囊的人撞进去,结局不言自明。 父亲是不是真的自愿?陈成不得而知。 但他非常清楚,此刻说这些毫无意义,只会让母亲日夜悬心、忧惧伤身。 至於那十两赏银…… 此世一两银子可换一千铜钱,十两便是万钱。 刨去帮会盘剥和苛捐杂税,剩下的钱,习武大概不够。 却足可让他和母亲,以最低的生活標准支撑两年左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 这无疑是一笔活命的钱,可偏偏被送去了老宅那边。 陈昊是识字的,他那性子又隨了他娘,见到这种现成的便宜,怎么可能不占了去? 关键是,陈昊已经拜入武馆。 陈成不用想也知道。 自己贸然找上门去討要,別说钱拿不回来,多半还会再受一番折辱。 全无好处不说,反叫对方更加提防自己。 这口气,自己眼下只能硬生生嚼碎了、咽下去。 但这笔帐,迟早要算! …… “哟,小成回来啦?” 母子俩刚回到苦槐里,远处忽地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嗓门扯得老高。 “可不是嘛,张婶。” 李氏勉强笑了笑。 “还在永盛商行做活儿呢吧?” 张婶提著个破木桶,兴冲冲地凑到跟前。 后面陆续又跟来几个挽著袖子的妇人。 她们满是冻疮的手里,都提著塞满衣物的木桶,显然是刚从东头那口老井边浆洗回来。 “永盛行?那可是大字號,铁饭碗!” “嘖,小成真有出息!” “俺家狗蛋要有这一半能耐,俺夜里睡觉都得笑醒嘍。” “张婶家小旭在锻兵铺拜师学手艺,等他学成,才是真的熬出头!” “周家小龙更是个有本事的,小小年纪便在清河帮闯出明堂,如今都已是武者老爷了!” 苦槐里多的是像她们这样,靠给人缝补、浆洗过活的女人。 活计零碎,僧多粥少,为了一堆衣裳、几个铜板暗自较劲是常事。 日子久了,互相间便养成这般习惯。 嘴上热络逢迎,眼底却藏著打探与掂量,哪家势强,谁人可欺,转头就会传遍苦槐里。 平日里倒也相安无事,笑脸迎笑脸。 可一旦触著真正的利害,所有人心里那桿秤立刻就斜了。 该捧谁,该踩谁,该捏哪个软柿子,清楚得很。 陈成客客气气地一一喊了眾人。 她们笑容如旧,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瞥向陈成手里,那点寒酸的枯柴和野菜。 有两个心思活络的,眼底已然浮出疑影。 “都他娘的搁这儿挺尸呢?!” 一声凶厉喝骂骤然传来,巷道转角处,一道壮实的身影缓缓走出、迫近。 来人穿著黑狼帮標誌性的灰黑色短打,前襟敞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和一道狰狞旧疤。 “有这閒工夫嚼蛆,不如多去捞点活儿干!老子可告诉你们——” 他脸盘横阔,眼带凶光,嘴角歪叼著根草茎。 “再过七天,又该交这个月的平安钱了,老规矩,喘气的每人三十个铜板!” “谁要是敢短一个子儿,或是拖拖拉拉……” 他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露出满嘴黑褐色的烂牙。 “像以前那般的打骂都省了,老子直接找条绳来,勒死了卖到红月庵去!” 此言一出,那群妇人皆是噤若寒蝉,纷纷缩紧脖子,提桶跑路,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氏颤颤喊了声『疤爷』,便急忙拉走了陈成。 此人绰號疤熊,是黑狼帮的一个头目,附近二十几户的平安钱都归他收。 往常陈成和李氏的平安钱都能按时交齐,他倒也没来找过茬。 可如今,陈成的饭碗砸了,李氏接零活的收入又极不稳定。 七天后……若是交不出六十个铜板…… 李氏已然脸色煞白,双腿发软。 陈成同样心弦紧绷,头脑却始终保持著冷静,思绪飞转,求索破局之法。 …… 回到家中。 李氏把小风炉抬到门口,生了火,就著中午剩下的半碗麩皮稀汤,煮了些扯碎的野菜进去。 汤水滚开后,李氏推说不饿,在陈成坚持下,才一人一口分著喝了。 野菜大多涩苦性寒,不敢多吃。 碗底那一点点麩皮,连塞牙缝都不够,喝著粗糙扎喉,还有股子近乎霉变的陈腐味。 麩皮压根算不上粮食,放在贫民窟外头,这就是牲口吃的。 不,牲口吃的都比这好。 陈成在商行时,给那些善走山路的巔马拌的草料里,要掺进去盐末,包穀面,豆子,隔上一段时间甚至还会往里加鸡蛋。 可惜管事的盯得紧,杂役胆敢偷吃,逮到就得罚掉整月工钱。 陈成干了三年,愣是没敢从马槽里摸过一粒豆子。 不过,也或许就是因为这份近乎木头的实诚,他才能一直干到今天,即便货物被抢,那位美妇东家,也没为难他。 『……沟槽的赖头!』 思绪及此,陈成又问候了那个害他丟掉饭碗,甚至差点让他丟掉性命的元凶。 此仇,必报! 然而,横亘在他面前的最大难题依然是…… 钱! 攒够武馆束脩遥遥无期,黑狼帮的平安钱迫在眉睫,就连他和母亲的下一顿粥水都还没有著落。 这世道……黄泉客满,人间路绝! 难! 太难了! 『等等!这世道行不通……我何不向前世求出路?』 陈成心头灵光乍现。 『那竖目印记,只需『看』到即可窥破……那么,只要我记忆中的画面足够清晰……不也一样能让它『看』清楚?』 陈成闭目。 宿慧深处那尊被尘封的神,睁开了眼。 【养生太极拳】: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前世,他上学卷,上班更卷,身体一直不大好。 想学养生太极强身健体,却如大多数牛马一样,下班后只想把自己焊死在床上。 捧著手机云学习,结果就是…… 脑子:我现在强得可怕。 身子:阿巴阿巴。 前世也就那样了,但正如陈成此刻所料,宿慧是新鲜的,那些曾被遗忘的零碎记忆,此刻却异常清晰、完整。 竖目印记瞬间便已窥破本质,將这门养生太极拳,以技艺能力的形式,赋予陈成。 顷刻即已入门。 『成了!』 陈成驀地睁眼,眸底掠过一抹压不住的悸动。 他立即关上自家那扇漏风的破木门,直接在屋中摆开架势。 室內空间逼仄,换做其它武学,或许施展不开。 但这养生太极,本就讲求方寸之间的圆融运转,倒正合適。 “阿成,你这是……”李氏有些诧异。 “商行里学了几手养生的把式……” 陈成道:“娘,你也可以跟著练练,对身体好。” 李氏坐到床边,默默摇头轻嘆。 “动弹多了,饿得快……娘得省著气力,想法子多接些活……” 陈成闻言,心里很不是滋味,本想说几句分担宽慰的话,最终却没开口。漂亮的空话说一万句,不如实实在在踏出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將杂念压下。 在这阴暗狭小的屋子里,缓缓运起那门养生太极。 第4章 效死 阴暗之中,李氏瞧不真切。 只感觉陈成的动作,仿佛在搅动流水,绵软而缓慢。 这养生的把式…… 她默默嘆了口气,难掩失望。 然而此刻,陈成心中却早已惊喜难抑。 入门,这看似基础的境界,背后却是竖目印记,彻底窥破养生太极拳本质之后夯筑的基石。 这让陈成的每一个动作,都如同千锤万炼过一般,近乎本能,如臂使指,分毫不差。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方一起手,他便体会到了『圆融不绝,生生不息』的太极真意。 锤炼同样的招式,有的人难免失误,有的人却能完美入微,有人浮於表面只得其形,有人却能触及真意神形兼备。 如此这般,锤炼每一遍,所得收效或多或少都会有所差距。 积年累月下来,便是天渊之別。 一遍炼完,竟不甚费力,身上反倒泛起些微暖意。 收势,归元。 他的脚掌轻轻踏落,如羽落静水,地面薄积的浮尘,层层漾开,显出一个清晰正圆。 【养生太极拳】:入门(1/300),特性(无),破限(否) 『完美锤炼一遍,能增加一点境界进度……还有机会解锁特性,以及打破极限?』 『从长远看,只要我活得够久……就能水到渠成的变强……』 『可问题是……我没时间了……』 陈成並未被惊喜冲昏头脑。 他清醒知道,赖头隨时会找来,黑狼帮七日后要收平安钱,自己和母亲更得餬口度日…… 屠刀常悬头顶,根本没时间让他慢慢修炼变强。 而就目前来看,这门养生太极拳虽已入门,却並不具备毁伤杀伐的即战力。 他渴望习武,为的是活命,是再也不被人欺辱。 说白了,他迫切需要的,是杀人技! 而非养生功。 『还是得想办法拜入武馆才行……入门真正的杀人技,我才能有自保之力……』 陈成默默思忖,心头很快有了打算。 “不练了?”李氏问道。 “像您说的,动弹多了饿得快……” 陈成压低声音,叮嘱道:“我炼这把式,您別往外说。” 李氏用力点头,这点轻重,她还是拎得清的。 “躺会儿吧……” 家里的陶土烛台积著厚厚一层灰,柴火也得儘量节约。 枯坐著不是办法,只能早些睡下。 床板冷硬狭窄,母子二人各自侧臥在一头,仍觉拥挤。 破布被套里,塞的也是稻草和麻絮,阵阵霉臭与汗餿的气味,时刻侵染著陈成的精神。 这世道,连入睡都难…… 母子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些日常琐事,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睡著。 翌日清晨。 苦槐里依旧笼罩在城墙阴影下,难见阳光,巷道被霜露浸透,越发湿泞阴冷。 李氏早早醒来,提著个空木桶,去往东头那口老井处。 陈成则在家中等了一阵,听到隔壁传来开门的吱呀声,才立刻起身去到屋外。 “阿成哥。” 邻家屋中走出一名身穿黑色劲装,体格挺拔的青年,见到陈成后,便咧嘴笑著打了招呼。 “小龙。” 陈成脸上也浮起些笑意。 “昨儿多谢你和虎妞了……” “嗐,都一块儿滚泥巴长大的哥们,说这不就见外了?” 小龙摆摆手,浑不在意。 “哥,饃马上就熟,好歹吃两口再走。” 虎妞的声音从另一间灶屋传来。 他们家这两年的日子越过越好,连著一排五间屋子,或租或买,都归置了下来。 除了他们兄妹两,爹娘也都硬朗,不仅吃得饱饭,隔三差五还能见点荤腥。 在苦槐里,他家过的已经是最拔尖的好日子。 没有人不艷羡的。 “不吃了,帮里管饭,还怕饿著你哥不成?” 小龙朝灶屋那边回了一句,转身正准备走,却见陈成欲言又止。 “阿成哥。” 小龙收起笑容,压低了些声音。 “你……是有事找我?” 陈成点了点头。 “昨儿听张婶她们说,你如今习武有成,前途无量……我想,向你打听打听外城武馆的情况。” “想习武?攒够本钱了?” 见陈成默默摇头,小龙不禁蹙眉道。 “我是过来人,钱不够,最好別习武……但你要实在想试试,也倒有个地方。” “安乐里,龙山武馆在那设了个下院。专门筛选贫民窟里的好苗子。” “根骨中上或者悟性上等的,都可以免缴束脩,还管早午两餐,只不过……要立效死契!” 小龙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些。 “半年內,能在下院炼出一炷血气的贫民弟子,可以升进中院,彻底脱离贫民窟,待遇、地位都將大大提升。” “可若是半年內,炼不出一炷血气,就得为龙山馆效五年死力,任务由龙山馆安排,据说,非常危险!” 好傢伙! 先炼武,后还债! 这不就是花唄它祖爷爷炼唄,一炼一个不吱声! 陈成怔了怔,下意识问道。 “要是刚效力没几天人就死了,那龙山馆岂不是亏大了?” “龙山馆是昭城数得著的大武馆,上院日进斗金,亏这点算什么?” 小龙理所当然地反问。 陈成却不敢苟同,能想出这种资本家路数的人,必得追求利益最大化,亏损是绝对遭到厌恶的。 或许…… 死掉的人,也还有其它还债的方式。 陈成如是想著,心下虽有顾虑,却根本没有更好的选择。 “半年炼出一炷血气,难么?”陈成问道。 “难?么?” 小龙被气笑了。 “我炼了快两年,才勉强炼出一炷血气……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陈成闻言,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笑!等真练过武,你就笑不出来了!” 小龙打趣了一句,又自认真起来。 “龙山馆不是那么好进的……你真要是在商行待不下去,可以来清河帮跟我混,別的不敢说,一天两顿饱饭总没问题。” 闻言,陈成不禁神色一怔。 虽说小龙和虎妞兄妹俩,打小就是这种爽利仗义的性子,但在浊世里摸爬滚打后,还愿如此帮他,这就很难得了。 “你的好意,我记在心里了。” 陈成缓缓摇头。 他听说过清河帮,实力不如黑狼帮,地盘也不在苦槐里。 此刻若他答应加入清河帮,不仅解决不了眼前危机,反倒可能惹上更多麻烦。 “我娘性子软,要是知道我进了帮派,肯定天天提心弔胆,我就怕她再愁出病来……” 陈成斟酌著婉拒,也不算拂了小龙的顏面。 “也是。” 小龙想了想,又道。 “要不你去找找阿光和八斗?他俩混得也还行,咱都一块儿长大的哥们,让他俩拉你一把。” 陈成点点头,眼底闪过些许不易察觉的黯淡。 “我还得赶去帮里,最近未必会回来,你……要是想通了,可以来清河里找我。” 小龙並非閒人,聊了这么久,也怕误了正事,简单道別后,便急匆匆走了。 陈成点头致谢,就此別过。 …… 安乐里,在南外城贫民窟中,算是环境最好的一片。 阳光充足,道路铺以青石,虽多有碎裂凹陷,却远好过湿泞扭曲的烂泥巷道,空气中的恶臭味,也明显淡了很多。 龙山武馆所在的位置,周围甚至可以用乾净来形容,在贫民窟,这已经可以被称为异端。 此刻,武馆那扇黑漆木门前,早已排起一溜长队。 全是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眼中混杂著渴望与不安的贫民少年。 陈成默默走过去,站在了队伍最末。 等了许久。 那扇门终於被人推开。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脸庞圆胖、腆著滚圆肚子、身形高壮得像座小山般的青年缓缓走了出来。 他半眯著眼,脸上毫不掩饰地掛著不耐烦。 二话不说,便將蒲扇般的手掌,挨个搭过每一个贫民少年肩头。 “站左边去……左边……左……” 他皮肤白净,脸色却很难看,嘴里吐出的指令逐渐变成冷哼。 轮到陈成时,那只大手搭上肩胛的瞬间,一股奇异的酥麻感骤然窜入,迅速弥散至四肢百骸。 这就是,摸骨?陈成心想。 胖子没有任何解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短促的。 “左。” 陈成默然,立刻站了过去。 “没一个能看的,要我说,这摸骨纯属多余。” 胖子撇了撇嘴,肃然道。 “接下来考校尔等悟性!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第5章 伏龙 胖子言罢,直接便有了动作。 在场所有少年,无不瞪圆了眼珠子,生怕看漏任何一处细节。 扣脚,挺膝,掖胯,开肩。 胖子略作停顿,隨即撑肘,屈指,坐腕,整个人呈现擒蟒伏龙之姿。 他维持这个姿態约莫三息,旋即收势,恢復松站。 “都散开点,各自模仿我方才演示的伏龙桩。” 胖子一声令下,少年们慌忙定神,一边竭力回忆,一边笨拙地摆弄手脚,试图復现那惊鸿一瞥的姿態。 “滚蛋……滚……回家吃*去吧!” 胖子毫不留情地將那些姿態彆扭,细节全无的混子,像赶苍蝇一样轰走。 场中人数锐减,他的语气总算缓和了一些。 “你俩还凑合,一个有五分形似,一个能仿出些许神韵……但都差了口气,回去吧,有这聪明劲儿,干点啥不好?” 那二人脸上难掩失落,却根本不敢爭辩,垂头丧气地退走。 见这二人一走,好几个自知不如的少年,也都灰溜溜跟著去了。 很快,现场就只剩下陈成还站著。 “嘶——” 胖子眯著眼,上上下下將陈成打量了好几遍。 白净圆脸上的不耐与不屑,彻底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讶异与欣赏。 他咂了咂嘴,声音里透出些不一样的温度。 “不错!真不错!” “七分形似,三分神韵……几处关窍的细节也拿捏住了……好好好!总算是让我撞上个悟性上等的……好苗子!”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这胖子比谁都清楚,单论这份看一眼就能抓住神髓、復现形架的悟性,说陈成是天才,都不为过。 下院建立这么多年来,能有此等悟性的贫民少年,不超过三个。 只可惜…… 陈成的根骨太差了。 中下等,甚至可以说就是下等。 气血两亏,经络滯涩,明显是被积年的苦难熬干燃尽了。 即便悟性再高,也不可能在半年內,炼出一炷血气。 “我可以收下你,但效死契一签,便再难回头,你,好好考虑清楚。” 胖子的语气又缓和了不少。 “多谢您给我时间考虑。” 陈成頷首抱拳,谢意极为诚恳。 他非常清楚,自身根骨远未达標,若无竖目印记这张底牌,签下效死契,便无异於自杀。 对方让自己好好考虑,其实是在善意地提醒,切莫因一时衝动,自毁余生。 “我签。” 陈成並没有思考太久。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已经走投无路。 但凡能有更好的选择,谁会甘心把命押在一纸契约上? “跟我来吧。” 胖子不再多言,转身迈过那道漆黑的门槛。 陈成紧隨其后,踏入了龙山武馆。 入门便是一方平整坚实的青石场院。 西南角立著一排木人桩,桩身被经年累月的捶打磨得油光鋥亮。 不远处列著大小不一的石锁、石担,最大那座乌沉沉的,怕不下三百斤重。 此刻时辰尚早,场中却已经有了七八名正在练功的少年。 他们身上的破旧粗衣,乃至脚下的青石,皆已被汗水浸湿。 而这般日积月累的熬炼,也令他们的体格,远比寻常贫民少年壮实、高挺。 陈成跟著胖子,穿过场院,进到院北正屋,途中没有任何一名少年侧目分神,仿佛外界一切,皆与他们无关。 根骨优异,心性上佳,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苗子。 “识字么?” 胖子从案几抽屉里,取出两张早已备好的契纸,推到陈成面前。 “以前我爹供我读过两年书,字倒是能认一些。” 陈成接过契纸,逐字细看后,方才拿起一旁的笔,工工整整地签下了名字。 见胖子瞥了眼印泥,陈成会意,又抬手在名字旁摁下了鲜红的手印。 “妥了。” 胖子將其中一份契纸收起,另一份递给陈成。 “自己收好,从此刻起,你便是龙山武馆下院弟子了。” “馆中规矩,效死契上都已写明。但下面这三条,你务必记清楚。” “其一,在外若遇麻烦,可报龙山馆下院弟子的身份,暂作周全,但绝不可主动生事!” “其二,下院弟子,严禁加入任何帮派、势力!” “其三,院內切磋只可点到为止,若伤及同门,致其无法修炼,伤人者效死年限,翻倍!” “是,弟子谨记。” 陈成頷首回应,颇为郑重。 方胖子点点头,又道。 “我叫方温侯,是这里的教习之一,也是龙山馆中院的弟子,你以后唤我方师兄即可。” “是,拜见方师兄。” 陈成拱手躬身,態度十分恭谨。 “隨我来。” 方胖子正色道。 “我亲自传授你呼吸法门,以及关窍衍变的口诀,爭取七天內,让你的桩功神形兼备,无错无漏。” “方师兄……” 陈成站在原地,神色有些踌躇,欲言又止。 【伏龙桩功】:入门(0/300) 他方才『模仿』的伏龙桩,是故意藏拙的效果,若他愿意,隨时可以完美復现。 更重要的是。 原本需要师长传授的呼吸法门,以及各中隱藏的微妙衍变,都已被竖目印记如抽丝剥茧般,纤毫不遗地抽离、窥破。 继而尽数赋予陈成。 正因如此,方胖子的传授,对他来说实在与鸡肋无异。 此刻,他更在意的,另有其事。 “怎么?” 方胖子眯眼看了过来,陈成尚未回话,肚子便鼓譟著给出抢答。 “你……” 方胖子被气笑,狠狠白了他一眼,抬手往院角一指。 “水井旁边就是灶房!给你半刻钟,吃饱喝足赶紧滚回来!过时不候!” “谢方师兄体恤!” 陈成眸底明显亮了几分,却耐著性子,郑重拱手致谢,然后才快步离去。 看著陈成稳重的步伐和尽力挺直的脊樑,方胖子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刚进灶房,一阵温热的穀物香气便扑面而来。 灶台上的大锅里,还剩了不少糙米粥,品质不大好,能清楚看见散碎米粒上未脱尽的穀壳,但粥体颇为浓稠,寻常贫民,求之而不可得。 陈成盛了满满一大海碗粥,又从旁边蒸笼里,拿出一张脸盆大小的灰麵饼子。 坐到角落。 他先喝了一大口粥,口感粗糙,味道寡淡,可隨著那股温热浓稠的粥糊涌入体內,整个人都仿佛『活』了过来。 灰麵饼子很硬,需要用些力气撕扯,在口中反覆咀嚼才好下咽,口味依然差劲,却让肠胃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海碗很快见底,饼也吃掉大半。 陈成不禁想起此刻可能还饿著肚子的母亲。 他瞥了眼蒸笼里剩余的饼子,又立刻將目光收回。 能吃这些食物的代价,是签下效死契,私自把食物带出武馆,毫无疑问是不被允许的。 他深吸一口气,用手里剩下的饼子,擦乾净碗里剩余的每一滴粥糊,全部送入腹中。 末了,又去到水缸旁,把碗洗乾净,放回灶房。 这才快步朝著院中那道胖硕的身影走去。 隨后。 方胖子让陈成自行站定桩功,然后由他亲自指正错漏。 陈成『学』得极快,没过多久,便再也挑不出毛病。 “我现在就传授你呼吸法门。” 方胖子看著依旧保持桩姿的陈成,缓缓说道。 “吸,如抽丝,细、长、缓,意想百会接天光,周身毛孔舒张纳新……” “呼,如吐雾,沉、匀、透,想丹田坠地渊,浊气自脚底涌泉入地三尺。”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两句话说起来容易,可要达到那种意境,却千难万难……” “想当初,我也是花了小半个月,才勉强悟到……” 他话音未落,陈成的呼吸方式,却已在顷刻间彻底改变。 而那种『想百会接天光,想丹田坠地渊』的意境,也在呼吸改变的瞬间,水到,渠成! 至於一些关窍的隱秘衍变,陈成已经等不及让方胖子传授口诀,暗中自行运起。 自此,陈成的伏龙桩功,彻底进入完美状態。 於意境之中,他清晰感觉到自己脚下生根,腕坐万钧,屈指之间恍若擒伏真龙。 “对,很好……保持住……” 方胖子闭上眼,细细聆听陈成的呼吸声。 良久。 未曾发现任何错乱滯涩之处,丝滑顺畅得仿佛陈成打从娘胎里,便是如此呼吸。 【伏龙桩功】:入门(1/300) 第6章 滋养 “噗!” 方胖子正想好好夸讚几句。 陈成却自双腿一软,踉蹌著跌坐下去。 他剧烈地喘息起来,胸膛起伏如风箱,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著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周身筋肉无不爆发出撕裂般的酸痛,连指尖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很显然,他以完美姿態锤炼桩功,收效固然明显,可对体力以及肌肉筋骨的压榨透支,同样以惊人的幅度暴增。 以他的体魄根骨,能撑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 “太虚了你……” 方胖子已到嘴边的夸讚,硬是咽了回去,眼神变得颇为复杂。 “日后站桩,切不可强撑,感到力竭便立刻停下,寧可不足,不可过耗!万一伤及筋骨,你就彻底完了!” “我……明白,谢师兄提点。” 陈成心里清楚,效死契前置的六个月练武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期间一旦受伤,修炼进度大幅拖慢,最后炼不出一炷血气,那必然就是死路一条。 更悲观些考虑,下院弟子一旦因伤无法修炼,龙山馆甚至不会留他们继续白吃白喝,直接就要拉去还债。 这一条,效死契中並没有写,但最终解释权,毋庸置疑在强势方手中。 陈成如是想著,心弦越发紧绷。 这种环境下,即便有那竖目印记加持,他也不敢说十拿九稳能上岸。 往后仍须步步谨慎,事事求稳! 隨后。 方胖子不再管陈成,逕自去到那些正在练功的少年身边,有一句没一句的指点著。 一共八个少年,其中两人还在练桩功,另外六人则都已经开始锤炼打法。 陈成休息时,始终盯著那些锤炼打法的少年。 休息得差不多,他重新站桩时,也同样目不转睛地看著那边。 【伏龙拳】:入门(0/300),特性(无) 一段时间后。 隨著脑海中浮出一行文字,陈成对竖目印记,又有了新的认知。 『只看到零散的几招,根本无法入门……』 『必须看全所有招式,並且,施展之人没有失误,竖目印记才能彻底窥破一门武学,赋我入门……』 陈成一直看下来,那些锤炼打法的少年中,只有两个能做到零失误打完一整遍伏龙拳。 其余四人,或多或少都有错漏,没少挨方胖子打骂。 『再就是……断字识文和伏龙桩功,都没有特性……』 『伏龙拳和养生太极拳有特性,但只有后者,可以破限……技能之间亦有差距……』 『这样看的话,那门养生太极的本质,只怕,非同一般!』 转眼已至晌午。 陈成和其他少年一样,蹲坐在屋檐下,糙米粥就著灰麵饼,隨便一嚼,便囫圇吞下。 略有不同的,是那两个能完整施展伏龙拳的少年。 一人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捏起几粒粗盐,撒进粥里。 另一人,则从怀里掏出块不知名的肉乾,小口啃开,缓缓咀嚼。 咸香与肉味隱隱飘散开来,引得旁边几人喉头滚动,不住地偷眼瞥探。 “喂,新来的。” 这时,一个剃著青皮头,脖子上有道新鲜抓痕的少年,晃悠到陈成旁边,一屁股坐下。 “我叫石磊。” 少年用肩膀撞了下陈成,咧开嘴,露出颗缺角的门牙。 “见过石师兄,我叫陈成。” 石磊笑了笑:“我来这三个月了,还没见过不挨方阎王打骂的,你,是头一个。” “侥倖而已。”陈成谦逊回应后,继续埋头吞咽。 “得了吧。”石磊撇了撇嘴:“都是贫民窟烂泥里爬出来的,没点真东西,能进得了这扇门?骂方阎王眼瞎?” 陈成笑笑,没再接话。 石磊也不在意,往前凑了凑,带著一身汗味和些许口臭。 “瞧著对脾气,交个朋友。这糟烂世道,多个照应,总比多个暗地里使绊子的强,你说呢?” 陈成缓缓点头:“师兄说得对,多个朋友多条路。” 隨后,又有几个少年凑过来搭话。 陈成脸上掛著笑,该应和的应和,该点头的点头,彼此间一团和气。 话头绕来绕去,最后落在了根骨上。 这些少年都是因为根骨出眾才被选中,听到陈成是因为悟性被选中后,便一个接一个地寻了由头,拍拍屁股走开。 他们走时,笑容还掛在脸上,眼里的热络却明显凉了下来。 习武首重根骨,这句话从陈家那老头口中说出时,陈成还抱有怀疑,但此刻眾人的態度,却足以证明,此言非虚。 石磊倒是没走,又多扯了几句閒篇,直到看见远处眾人聚拢说笑,才用胳膊肘碰了碰陈成。 “你慢慢吃,回头再聊。” 说完,他便晃著膀子,朝那人多热闹处去了。 方胖子的午饭,有专人送来食盒,他独自在厢房里吃了,便再也没有出来。 即便没他盯著,场中少年也没有任何一人偷懒。 简单休息了一阵后,那两个最出眾的少年,便先后去到木人桩处,奋力锤炼伏龙拳打法。 陈成也並未多歇,紧跟著便开始锤炼桩功。 晃眼便到了傍晚时分。 方胖子出来赶人,少年们才『恋恋不捨』地告辞离去。 这个时辰,在外城做活的人,都陆续下工归来,巷子里人影憧憧。 能住在这安乐里的人,做的活计大多相对体面,虽谈不上富足,至少不必为温饱发愁。 一道道土坯院墙后头,炊烟裊裊升起,空气里飘散著熗锅的油香、燉煮的菜味、蒸腾的穀物气息。 陈成拖著疲惫至极的身体,缓缓穿过这些巷子,一步一步,朝那阴暗恶臭的苦槐里走去。 他並不知道,身后有双眼睛,从他走出龙山武馆那一刻便注意到了他。 …… 回到家中。 李氏已经煮好一小锅稀粥,用的还是麩糠和野菜。 “回来啦?正好,粥也能喝了……” 看到陈成一脸疲態,李氏不禁蹙紧了眉头。 “今儿一整天上哪去了?” “……龙山武馆。” 陈成刚一进屋后,便靠坐在了门框边,面带微笑道。 “是小龙介绍的……教习师兄让我先练著,还管两顿饭……束脩,等以后挣了钱,再连本带利慢慢补齐。” 李氏愣了片刻,仿佛心头大石落地般,长出了一口气。 “好,好啊……小龙那孩子,打小就仗义!能习武,还能给口饭吃……好,真好……” 她顿了顿,一脸认真道。 “往后,娘也儘量多接些活,儘快帮你把束脩补齐,別叫小龙夹在中间为难。” 陈成点点头,没再多说。 白天吃的灰麵饼子十分扛饿,陈成把一多半粥水都让给了李氏。 吃完后,陈成便將房门反锁起来。 开始锤炼养生太极拳。 原本,他是抱著只要卷不死就往死里卷的心態,打算榨乾最后一滴体力便睡觉。 可当他完美施展出这门养生太极拳后,竟发现浑身酸胀僵痛、难以屈伸之处,像被一双双温软的手掌,细细揉开。 一趟打完,额间见汗,呼吸微促。 筋肉的酸痛和身心的疲惫,並未完全消失,但他整个人都明显鬆快了许多。 像是死死缠紧的绳索,被稍稍理顺、松解。 第二遍……第三遍……第十遍…… 他的体力最终还是被彻底榨乾,但体魄却被一股圆融不绝,生生不息的暖流滋养著。 哪怕睡熟之后,也像浸泡在温泉之中,前所未有的舒畅。 第7章 送还 翌日。 天刚蒙蒙亮,陈成就已经到了龙山武馆。 场院內,那两个最出眾的弟子,竟来的更早。 他们身上的粗布衣裤,皆已被汗水浸透,在冷冽秋风中,蒸腾起淡淡白气。 灶房那边,一个沉默的中年妇人已经备好晨食,又將隔壁的浴房与茅房清扫一遍,然后悄无声息地掩门离去。 陈成先锤炼了一阵伏龙桩功,能坚持的时间,比昨日多了数息 短短一日之隔,进步不可谓不大。 而这无疑要归功於那套养生太极。 按他昨日那种耗尽气力的锤炼,今天本该四肢酸沉、举步维艰。 可现实却是,他一觉醒来,体魄状態近乎恢復如初。 这结果,显然与他前世的常识相悖。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完美运转养生太极,自然產生了如此显著的养生恢復之效? 还是因为这门技艺的本质,本就是某种来歷非凡的秘传古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一系列的疑问,在来的路上,就已经被他拋诸脑后。 很显然,深究答案对他当下毫无意义。 屠刀始终悬在头顶。 能確定养生太极可以带给他实实在在的好处,让他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这就已经足够了。 眾人陆续到来,吃过晨食后,便各自开始练功。 天色完全亮透,阳光洒满场院。 方胖子这才抻著懒腰走出厢房,去水缸边洗了把脸,然后便朝武馆门外走去。 外面又排了不少贫民少年。 今天这一批明显素质更差,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方胖子的骂声。 “滚……滚蛋……回家吃*去吧……” 很快,方胖子便独自折返回来,摔上院门,走向院內练功的弟子。 他给出指正点拨的同时,总免不了一波含*量极高的喝骂。 骂过几次仍没长进的弟子,更是会被他拿竹条抽打错处,疼得直哆嗦,却是一声也不敢吭。 “嘿?” 瞥了眼正在锤炼桩功的陈成,方胖子眸底明显亮了几分,小竹条隨手一扔,慢悠悠走了过来。 “不错,真不错……我果然没看错人!” 他仔细打量了陈成一番。 桩架、气息、神韵、关窍、衍变,皆都近乎法度一般,挑不出任何毛病。 沉下心去感受,他甚至能被陈成站桩时,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意境与气场所感染。 恍惚间,仿佛看见的是一位锤炼伏龙桩功数十年的老宗师。 除了完美,再找不出其它辞藻来形容。 “继续站桩,我给你演示一遍伏龙拳法,看仔细了。” 方胖子摆开架势,一边行拳,一边讲解。 “桩功为根,下盘定如龙亘山岳,动如游龙穿云……” “劲走龙形,拳、掌、指发力时,並非直来直去,而是带著拧转、钻透的劲力,专破硬功、透甲冑。” “擒锁为先,龙爪专攻对手关节、筋腱……伏劲在后,將狂暴之力伏於体內,於方寸间爆发……” “龙息催力,以低沉短促的龙吟吐息,震慑对手心神,同时调动臟腑合力催发伏劲。” “咤!” 方胖子一声低喝,最后虚空轰出的拳锋,竟隱隱带出一声音爆,脚下青砖倏地为之一颤,几欲崩碎。 个中细节真意,陈成昨日便已窥破入门。 但此刻,亲眼看到方胖子施展,又让陈成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尤其是最后那一下,方胖子明显收著力道,却仍有崩山碎石之势,真正的武者之力,可见一斑! “看懂几成?”方胖子问道。 “不好说……” 陈成故作思忖回忆后,以藏拙的姿態,將这伏龙拳法粗略演练了一遍。 “嘖,你这悟性真没得说,可根骨实在是……几处失误都是筋络滯涩、关节僵沉、肌肉虚软所至……” 看完陈成演练后,方胖子眼中的神色已经非常明显,三分欣赏,七分扼腕。 “让家里想想法子,给你买些肉食补补,能凑钱买到补益体魄的汤药更好……” 见陈成沉默不语,方胖子很是无奈地嘆了口气。 “锤炼拳法是衍生血气的根本,我龙山馆的这门伏龙拳,乃是中乘武学,练至小成,即可衍生血气,比旁的下乘武学快得多……” “可问题是,锤炼伏龙拳时,对自身体力和体魄的压榨透支,极大!根骨中上者,尚能勉力支撑,至於你……” 方胖子又嘆了口气。 “若无外物补益,半年內……你非但炼不出一炷血气,弄不好身子骨都要被彻底熬垮……” “多谢师兄提醒,我,会注意的。” 陈成闻言,神色难掩黯然。 他刚刚演练伏龙拳时,故意藏拙,未尽完美,却已能清晰感受到,方胖子说的压榨与透支。 若是完美锤炼,恐怕一两遍,身子骨就会吃不消。 在没有肉食、汤药补益的情况下。 即便算上养生太极的恢復效果,长期锤炼下来,也势必会如方胖子所言。 整个人被炼废、熬垮。 …… 午饭过后,眾人聚在一起说笑閒聊。 陈成则独自靠坐在远处墙根下,闭目休憩,又怕自己睡著,只能不断往脑子里塞事儿。 “陈师弟,有人找。” 石磊的声音传来,陈成有些诧异地睁开眼,心神倏自惊醒。 “有说是因何找我么?” “没,不过……” 石磊挠了挠他的青皮头,訕訕道。 “昨儿离馆时,有人向我打听你来著,我只说你是新弟子,颇得教习师兄赏识,旁的再没多嘴,哪想他今儿就找来了……” “好,我瞧瞧去。” 陈成站起身的同时,就已经想明白了。 赖头那种帮会嘍囉,是断然不敢找上门来的。 至於疤熊,还没到收平安钱的时间,也不会闹出太大动静。 只要不是这两个威胁,旁人来找自己,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陈成走过去,推开院门。 就见个探头探脑的中年男人,穿著身半新不旧,袖口却磨得发亮的靛蓝袄子,双眼习惯性地眯著,透出市井里打磨出来的精明与算计。 “张管事?” 陈成认得这人,永盛商行外院专管杂役的张平。 “阿成!阿成兄弟!还真的是你!” 张平脸上堆起陈成从未见过的笑容,近乎討好地凑了上来。 “兄弟!?” 陈成满脸诧异,以前这货不都管自己叫小成子么? “到底是龙山馆的高徒,瞧瞧,这才几日不见,精神头、这气度,大不一样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啊!” 张平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小袋。 “那日你走得急,东家事后想起,这个月的工钱还没结给你。” “东家仁义,特意嘱咐我,把这钱给你送到家里去……我昨儿就上苦槐里寻你,没寻著。” 张平笑容更盛,似在遮掩什么。 “恰巧,昨儿我打这过,瞧著道背影像你……这一打听才知道,你竟拜入了龙山馆!这不,紧赶著给你送过来了!” 陈成將那粗布小袋接了过来。 略一掂量便知道是足月的数,二百文,整整三年没涨,也没降。 他能听出张平的话中掺了水分,未作回应,只目光淡漠地看著对方。 “阿成兄弟,你放心,数错不了!” 张平被陈成看得心底发毛,额角渗出些细汗,乾笑两声。 “东家说了,你这些年做事勤恳,她都看在眼里,那批货被劫是意外,不怪你。这钱,是你应得的。” 见陈成仍是未置一词,张平越发心慌,反覆回忆自己到底是哪句话说错,露了马脚? 那天,陈成自己没提工钱便直接走了,东家事后想起,让张平把钱给陈成送家去。 张平本打算拖上一拖,若陈成不再来问,这钱自然就落了他自己的腰包。 偏巧昨晚看到陈成从龙山馆出来,一打听才知道,陈成已经是龙山馆下院弟子。 这龙山馆可是昭城数得著的大武馆,且不说陈成能否练出名堂,单凭教习师兄赏识这一条,就足以下破张平的胆。 正经习武之人,和他们这些纯粹卖力气的底层螻蚁,完全身处两个世界。 他张平万万得罪不起,哪怕只是一点点隱患的苗头,他也必须儘早掐灭,否则,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稳。 “有劳张管事跑这一趟。” 陈成仔细思忖后才开口回应,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也请代我谢过东家。” “应当的,应当的!” 张平连连点头,见陈成没打算深究,心中大石总算落地。 “那箱子货,找回来了么?”陈成看似隨意地问道。 “没……” 张平摇摇头,压低声音道。 “东家当时是动了气的,特意让赵护卫去理一理这事。赵护卫你也知道,那可是正经练出一炷血气的武者老爷。” “在苦蕎里找到赖头时,货早都被他贱卖,钱也花了个精光……按说,这种小嘍囉,直接打死都可以……” 说到这里,张平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困惑,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可最后赵护卫並没下死手,只废了他一条腿……东家那边,也再没提过这茬。” 张平缩了缩脖子,像是提起什么不该议论的事,赶紧补了一句。 “这里头的水,怕是深著哩。咱这些跑腿办事的,也琢磨不透……” “阿成兄弟,你现在已经是武馆弟子了,大好的前程等著……” “那赖头断了条腿,也算得了报应……这事儿,就这么过去算了,你说呢?” “张管事说得在理。” 陈成点点头:“我眼下一门心思都在习武上,確实没必要节外生枝。” “那,你忙著,我就不打扰了,告辞,告辞哈!” 张平咧嘴笑著,快步退走。 陈成默默攥紧钱袋,铜板坚硬的稜角硌著皮肉,清晰无比的冰冷触感,令他心中雪亮。 这袋工钱能失而復得,並非他的苦劳回报,更非张平良心发现。 仅仅只是因为,他踏进了龙山武馆的门槛,获得了將伟力归於己身的一丝丝机会。 这世道,从不会善待底层弱者。 唯有不断变强,不断向上爬向上挣,才能活得像个人。 第8章 恩情 傍晚。 陈成离开武馆后,特地绕路去了趟苦蕎里。 此处有个自发形成的小集市,沿著条臭水沟铺开,卖的多是些山林野货,虽品相奇差,但价格够低,也倒不愁卖。 陈成在个老猎户摊前停下。 摊上摆著些蔫头耷脑的野菜,还有一个破木盆,里面挤著几十尾指头长短、还在蹦跳的小鱼,混著泥水,一看就是刚从山涧野溪里捞的。 这些鱼儿虽小,却是难得的廉价荤腥。 “老丈,这鱼怎么卖?”陈成蹲下身,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显得很在行似的。 “十五文一斤。”老猎户沉声应道。 “十文。”陈成还价道:“都是些小鱼秧子,瞧著都没几口肉。” 一番討价还价,最终以十二文一斤成交。 陈成要了两斤,老猎户用一片大芋叶粗略包了,又舀了点水淋上。 陈成数出二十四枚铜钱递过去,状似隨意地问道。 “老丈,跟您打听个事儿,这小集的规费,该递到哪位爷手上?” “咋?你也想来这地界摆腾点营生?” 见陈成点头,老猎户也没多想,抬手指向集市尽头。 “瞧见那棵歪脖子树了么?树下土坯院里,住的就是这一片的活祖宗,黑狼帮,赖爷!” “不过,我劝你最近別往他跟前凑……他不知怎么惹了武者老爷,被生生打断条腿……满肚子邪火没处撒,见谁都想咬上一口……” “多谢老丈提醒。” 陈成点点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后怕与感激,朝老猎户拱了拱手,便转身匯入熙攘的人流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陈成回到家里,李氏疲惫的脸上,难得的带著笑容。 “娘,啥事这么高兴?” 陈成將手里提的小鱼放进个破木盆中。 “娘今天接了个大活儿,也不知是哪家弄那么些个黑布要洗,多得哟,数都数不过来……” “娘从早到晚没停过,挣了足足二十文,人家还说明儿继续!” 李氏揉了揉红肿发僵的手指,笑容里透出些小心翼翼的期盼。 “这活儿要能干满三天,咱家这月的平安钱,就有著落了。” “娘,你別这么拼命……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陈成从怀里將钱袋掏了出来。 “商行东家给我结了这个月的工钱,我买了些小鱼,还剩一百多文。” 闻言,李氏顿时露出满脸惊喜之色,对那素未谋面的商行东家感恩戴德,讚不绝口。 “喘气的都给老子滚出来!” 巷道尽头,猛地炸开一声凶横的咆哮,像钝刀刮过铁皮。 李氏脸色一白,慌忙让陈成把钱袋藏严实了,自己赶紧推门出去。 逼仄巷道间,左邻右舍也都被这动静惊了出来,一个个缩在自家门口,目光畏缩地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疤熊领著四五个黑狼帮的嘍囉,大摇大摆地踩著泥泞走来。 “都给老子听好了!这个月的平安钱,每人多加二十文!五天內,一文不少,都给老子交齐嘍!” 他脸上横肉抖动,目光扫过挤在巷道两边、鵪鶉似的贫民。 “別给老子叫屈哭穷,红月庵的浆洗活计,能让你们接到手软!” “这都是帮主出面,替你们挣回来的福气!帮主恁大的恩情,不该你们报还一二?” 他抬手挠了挠敞开的短打下,那片浓密的护心毛,语气陡然转冷。 “哪个脏心烂肺的敢不知恩图报,老子亲手把他勒死,送红月庵去!”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条巷道。 没有一个人胆敢反抗,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一张张枯瘦的脸庞,惨白得不带一丝生气。 疤熊不紧不慢地踱著步,靴子踩在烂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经过李氏身边时,他有意无意地往屋里瞥了一眼。 陈成正闷头將那些小鱼放入锅中燉煮。 外头闹出这么大动静,这小子还在装聋作哑?商行里混了三年,还是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性! “呵……忒!” 疤熊扭过脸来,一口浓痰啐在陈成家门口。 下一秒,他却瞬间换了副面孔,脸上堆起近乎諂媚的油腻笑容,对著隔壁门口,腰都下意识地弯了几分。 “虎妞妹子,近来可好?” “好。” 隔壁门前,穿了身蓝白碎花襦裙的少女,略略点头,轻咬著唇。 “疤爷,我哥这几日不在,家里一时半会儿凑不出那么多钱……” “嗐,这事儿闹的……” 疤熊连忙摆手,打断了她。 “你家的平安钱,从这月起,全免了!也是怪我,没早点过来告知你们……” “免了?” 虎妞瞪大了眸子,两只眼珠,亮得惊人。 “那可不?” 疤熊连连点头。 “小龙兄弟如今已是炼出一炷血气的武者老爷了,虽说在清河帮高就,可道上早有规矩,武者家眷,平安钱尽免。” “这大小也算是份人情往来,今后无事最好,万一闹出个小磕小碰,念著这点好处,说话办事也能多个转圜的余地。” “这江湖啊,很多时候,人情比刀子好使。能免去打打杀杀,对谁都好不是?” “是,疤爷说的是!” 虎妞闻言,紧绷的身子总算是松展下来,背脊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疤熊隨后又说了几句热络话,这才转身离去。 他脸上那层精心堆砌的笑容,在转向下一家时,如同褪去的潮水,瞬间恢復成惯常的凶厉与蛮横。 虎妞转身回家时,瞥见了一旁的李氏,轻喊了声“婶”,才进了门去。 李氏笑笑,也自退回屋里,反手落下那根不太结实的木栓。 “小成,幸好……幸好你拿回了工钱。” 李氏靠著门板,声音有些发虚。 “要不然,娘就是活活累死,也经不起他们这般吸血……” “娘,红月庵那活计……要不,您別接了?” 陈成总感觉有些不妥。 可他此世的见识和阅歷都极度匱乏,对那红月庵更是知之甚少。 具体怎么个不妥,他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 “不碍事的,接这活儿的又不只我一个。张婶她们精著呢。” 李氏似乎早就想好了。 “她们要是接著干,我就干,她们要是推了,我肯定也不去,放心吧。” “……行吧。” 见李氏早有计较,陈成也便没再多劝。 鱼汤熬得见了些奶白色,麩皮野菜粥也比昨日厚实了不少。 热食下肚,阴暗棚屋里,母子俩心头的压抑感,总算被食物的热气驱散了些。 李氏多喝了些粥和鱼汤,却说什么也要把鱼肉全留给陈成。 陈成並未纠结,默默接受了母亲的决定。 他心里清楚,现在不是谦让的时候。 自身体魄急需滋补,有限的资源必须集中,儘快转化为力量。 只待炼出一炷血气。 何愁不能让母亲顿顿吃上饱饭,碗里见肉? “小成,你觉得……虎妞那妮子咋样?” 李氏忽然的询问,让陈成有些错愕。 “眼瞅著你也到岁数了,前不久,你三叔还打算托人给你说个媳妇儿呢。” 见陈成没吭声,李氏继续道。 “这两天,虎妞老是有意无意地在我跟前晃悠,见了我便笑,眉眼弯弯的,可又不说什么正经事……” “娘琢磨著,她怕不是……想打听打听你的情况?” “……娘,咱家啥情况,还用打听?” 陈成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前世三大错觉之一,她喜欢我!到李氏这,成了她喜欢我儿子…… 且不说虎妞自己是什么心意。 就凭门不当户不对这一条,人家爹娘便不可能同意。 说句不好听的,苦槐里从来只有卖女儿的人家,未曾听过哪家是正儿八经嫁女儿的。 更別说,虎妞被她哥好好养了这年把,肌肤愈发的好,身段也初见端倪。 含苞待放的花儿,能便宜烂泥里的螻蚁? “是了……” 李氏张了张嘴,却没再说话。 陈成吃饱后,继续在屋里锤炼养生太极,直到深夜。 …… 转眼已是七日过去。 期间陈成和李氏凑了一百文出来,交齐平安钱。 末了,还剩了几十文,加上李氏陆陆续续还在接零活。 陈成每天都能买些便宜的荤腥吃,多是小鱼小虾,有一日买到一小筐奶白色蜂蛹,还在微微蠕动。 李氏见了直皱眉,说这是別家买去餵鸡鸭的玩意儿。 陈成却知道,这是难得的高蛋白。 放锅里烘一烘,外皮酥脆,咬就爆浆,带著奇异的甜香。 可惜这等美食並不常见,得碰运气才能买到。 【伏龙拳】:入门(41/300),特性(无) 【养生太极拳】:入门(77/300),特性(无),破限(否) 完美锤炼伏龙拳,效果显著,但对体力与肌肉筋骨的压榨透支也大得惊人,陈成不得不严格控制每日锤炼的次数。 若能辅以充足肉食,乃至进补汤药,这个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可惜,陈成自己的钱已经花光,李氏这几日的收入又开始不稳定,餬口都难保证,何谈进补? 相比起来,养生太极拳对体力消耗极小,对肌肉筋骨却有滋养恢復的效果,锤炼次数更多,进度自然快上一大截。 “又搁这跟石锁较劲呢?” 武馆场院中,石磊晃著膀子溜达到陈成边上,没个正形地倚在旁边木桩上。 陈成正將个五十斤的石锁缓缓提起,又於將落未落时稳在半空,如此往復,气息不乱。 这重量旁人瞧著稀鬆平常,只有陈成自己清楚,这段时间近乎自虐的锤炼,让自己早已熬干燃尽的身子,生出了何等扎实的气力。 “瞧见那妮子了么?方阎王今儿刚招进来的。” 石磊朝场地另一头努了努嘴。 “她站了一上午桩,愣是没挨揍也没挨骂,重话都没听著一句,瞧这架势……你小子,怕是要失宠咯。” 第9章 机会 失宠? 陈成闻言,心头没有丝毫波澜。 方胖子不过是因为他的功夫完美入门,挑不出错处打骂,看得顺眼时,偶尔夸他两句罢了,何宠之有? 相比之下,今日新来的那名少女,才是真正入了方胖子的眼。 那女孩看著不过十三四岁,身量未足,瘦瘦小小的,裹在一件过於宽大的灰布衣裳里,更显伶仃。 头髮枯黄,用一根旧布条勉强束在脑后,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两只眼珠很亮,始终带著小心翼翼的警惕,又努力显出乖顺之色。 陈成仔细看了,这女孩的桩功毫无错漏,第一遍坚持的时间,也远远比他更久。 这意味著悟性极高,根骨也至少是中上等。 瞧方胖子围著她转了一上午,罕见地耐著性子,连说带比划,声音都放软了三分…… 要说上等根骨,也不是不可能! 陈成收回目光,继续提举石锁。 “听说还是个可怜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石磊这大碎嘴,自顾自地便往外抖事儿。 “她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娘动了心思,要把她卖去暗寮子接客……贫民窟的暗寮子,那是能把好人逼疯的地儿……” “她是半夜偷跑出来的,不知怎么打听到龙山馆收人,便自己找上门来,签了效死契,她爹娘这才没了办法。” 陈成沉默了片刻,没接话。 这世道,哪有不可怜的人? 她能靠著悟性和根骨,挣来一张效死契,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多少人连这种机会都没有。 “下月中旬,可就有好戏瞧咯。”石磊颇有些玩味地挑了挑眉。 “怎么?”陈成问。 “每月中旬,院里都会拿出一份炼血散,补助给当月实力最强的弟子。” 石磊低声道。 “王汉和马召即將半年期满,这是他俩最后一次拿到炼血散的机会,肯定往死里爭,加上今儿这位小天才……嘖,想想都精彩!” 陈成点了点头,隨口问道:“石师兄,你不打算爭一爭?” 这几日和石磊閒聊下来,陈成早已知晓王汉和马召,就是那两个最出色的少年,伏龙拳皆已逼近小成。 而石磊这傢伙,表面大大咧咧,吊儿郎当,实际上实力已经和那二人相差不大。 这还有大半个月,未必不能爭上一爭。 “我和王汉马召都是哥们,这次早就答应他俩了,不爭。” 石磊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语气云淡风轻。 “怎么?你有想法?” “……我?” 陈成笑了笑,没再说话。 石磊稍稍一怔,也觉得自己过于敏感了。 就凭陈成的根骨,没有外物补益,別被熬垮炼废就不错了。 拿什么去和顿顿有肉食的王汉爭?即便是马召,隔三差五也能吃顿大肉。 更何况,这二人都已经在下院锤炼了四五个月,陈成才来多久?压根没有任何机会! “知道你小子缺钱……” 石磊又凑近了些,嘴皮子几乎没动,气声道。 “我这儿有条路子,今晚,清河帮跟黑虎帮要碰一碰,我们去给清河帮站场……” “光杵那儿不动,就有三十文,要是动了手,不管输贏,起码这个数……” 他隱晦地比划了一根手指。 一百文? 陈成几乎没犹豫,摇了摇头:“多谢师兄想著我,这钱,不好拿……等以后我实力强些再说吧。” 所谓站场,就是帮会之间有了摩擦,弱势一方会临时僱人撑场面,壮声势。 不动手还好,站一站就能拿钱。 可一旦动起手来,哪次不是要闹出人命才肯收场? 初见石磊时,他脖子上那道疤,陈成原以为是女人抓的。 实际上是械斗时,被粪叉尖刮的,再往里半寸,他喉管都得被叉出来。 这些都是石磊自己说的。 就算有夸张成分,其中凶险仍可见一斑。 前世有句话,陈成深以为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绝不愿意,主动將自己置於那种无法掌控、生死繫於他人一念或一线运气的险地。 说到底,他眼下身弱位卑,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行吧,稳当点总不会错……” 石磊对陈成的婉拒並不意外,拍了拍陈成肩膀,便扭头离开了。 远处。 王汉、马召和另外几个平日里走得近的弟子,正聚在水井边。 见石磊摇著头回来,几人交换了个眼色,脸上皆是不出所料的神情。 “嘁,软蛋一个。” 马召远远白了陈成一眼,从鼻子里哼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送到嘴边的肉都不敢咬,活该穷死。” 王汉双手抱胸,嘴角掛著一丝讥誚的冷笑。 “根骨烂成那样,还整天端著个不温不火的架子,装给谁看呢?” “咱哥几个谁的根骨不比他强?逮著机会,谁不是削尖脑袋往上钻?” “他倒好,真当自己是棵菜,浇水晒太阳就能自己长出血气来?” 旁边一个瘦高少年也嗤笑道。 “半年期满,炼不出一炷血气,以他的根骨,怕是连一次任务都熬不过……现在再怎么稳当,到时候不还是个死?” “都特么少说两句!” 石磊走到近前,罕见地板起脸,沉声打断了那些越来越不堪的议论。 “都是哥们,陈成招你们惹你们了?背地里嚼这种舌根,有意思?” 马召和王汉对视一眼,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他俩心里都惦记著下月中旬的炼血散,犯不著为这点口舌,跟石磊起衝突。 其余几个实力差上一截的弟子,更不敢触石磊霉头,訕訕移开视线。 只不过,当他们目光再次掠过陈成时,那份居高临下的鄙夷与轻蔑,非但未减,反而愈发浓烈。 在他们眼里,陈成这种既没根骨又没闯劲的货色,压根不配成为他们的同门。 也就只有石磊这种把义气看得重於一切的傻子,才会拿陈成当人。 几人心中,竟不约而同地翻涌起相似的念头。 『一个傻子!一个软蛋!死一边去吧!』 …… 夜,苦蕎里。 寒风扯著臭水沟里垃圾粪溺沤烂的刺鼻气味,在巷道间梭巡。 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树,在风中枝椏乱晃,惨澹的月光投下来,在地上拉扯出张牙舞爪、不断扭动的黑影。 陈成猫在一个不远不近的阴暗角落里。 这地方选得刁,既能將树下那座土坯小院的情形尽收眼底,自身又隱在破败棚檐的深影中,不露痕跡。 陈成不是不珍惜机会,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渴求机会。 只不过,在他眼里,风险趋零、总体可控的,才叫机会。风险过大,无法掌控的,叫赌博。 过去整整七天,入夜后,他都会悄悄潜来这里蹲守。 像一头极有耐心的老狼,默默观察著猎物。 树下小院內的情况,早已被他摸清。 除了赖头外,院內还住著另外三个黑狼帮的嘍囉。 赖头断了右腿,几乎不怎么出门,另外三人则都会在天黑前回来。 陈成已经伏龙拳完美入门,加上这几日增长的气力,单挑一个嘍囉,绝对不在话下,对上三人却是毫无胜算。 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像今晚这样的绝佳机会。 黑狼帮要跟清河帮碰一碰,与赖头同住的三人,一个都没回来! 陈成不再迟疑,手中攥著块稜角锋利的硕大矛石。 猫腰欺近小院,借著老树扭曲枝干的掩护,缓缓攀上树杈。 找准角度后纵身一跃。 身形圆融轻逸,双腿微妙卸力,整个人恍如羽落静水般,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 四下寂静,只有赖头屋里飘出阵阵他自己哼唱的,不堪入耳的淫词艷曲, 豆大的油灯,將他的影子照在窗纸上,摇头晃脑,好不愜意。 陈成仿佛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 径直走到那扇单薄的木板门前,“嘭”地一脚直接踹开。 这一瞬间,赖头正歪在床上,手里还捏著个粗陶酒碗。 巨响让他浑身一激灵,醉眼朦朧地望过来,待看清门口逆光而立、面无表情的陈成时。 他脸上那点淫猥的笑意瞬间冻结。 “你……” 他话未出口。 陈成已然暴起,身形完美契合伏龙桩功的动转衔接,瞬间爆发的短距突进,让赖头根本反应不过来。 赖头只是本能地向后靠,同时伸手去摸枕下藏的短匕。 可陈成的动作,同样近乎本能。 伏劲在体內蓄势已久。 没有丝毫迟滯的一记『伏龙印』,將所有劲力催发而出。 这是伏龙拳中爆发力最强的一招,几乎没有套路和变化,只追求最极致的速度与毁伤。 宛如巨龙伏身,爪印盖顶! 陈成双手紧攥矛石,骤然下摜。 带著拧转、钻透、专破硬功、透甲冑的劲力,朝赖头的脑袋砸,不,是扣下去! “嘭!” 赖头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便被那矛石凿穿了脑壳,半截石块都嵌入其颅內。 陈成往后撤了一步,避开喷射出来的血浆。 赖头尚未断气,双目暴凸,身体剧烈抽搐,想叫,却只能从喉间发出咯咯的漏气声,以及手脚打在床沿的砰砰声。 陈成的身心都不太舒服,目光却始终坚毅,猛一咬牙,强行將所有不適压下。 他摸出赖头枕头下的匕首,先割裂其咽喉,再凿入其胸腔。 屋內彻底陷入死寂。 只剩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陈成鬆开匕首,在被褥上擦去满手的鲜血。 目光迅速扫过屋內简陋的陈设,除了枕头下有个鼓鼓囊囊的旧钱袋外,再无值钱之物。 没有丝毫犹豫,他將那钱袋扯出,直接塞入自己怀中。 紧接著,他分別去到另外三间屋子,迅速翻找后,其中两间全无斩获,却从第三间屋子里,找到个藏钱的陶罐。 罐子砸开,里面有三串铜板,还有十来个『当百』的大刀幣。 悉数收入怀中,沉甸甸的,硌著皮肉。 回到院中。 陈成从水缸里,舀出些透骨凉的清水,仔细冲洗掉手上残存的血跡。 方才躲闪及时,身上稍稍溅了几点,倒还算乾净。 隨后。 他立在瀰漫著血腥味的小院里。 目光细细抹过每个角落,彻底確认没有留下任何指向自己的痕跡。 旋即拉开院门,快步没入浓稠的夜色,就好像从未出现过。 第10章 天赋 这几日无论多晚,李氏永远在等陈成归家。 她整晚都躺在床上,这样能节省些气力,也能用身子把床褥偎出点温度。 见儿子进门落下木栓,她悬在喉头的那口气,才缓缓落回肚里。 “小成,锅里还剩些鱼虾粥,都凉透了,娘给你热一热再吃。” 阴暗的小屋中,李氏看不清陈成的神色,更看不清他身上零星的血跡。 “娘,我自己弄,您別起来了。” 陈成声音平静,听不出异样。 他走到墙角破木箱边,摸出一套更旧更破的衣衫换上。 换下来的那身,团了团,塞进小风炉膛里,划亮火石,烧了起来。 “咋把衣裳烧了?” 李氏有些担心地撑起身子。 “……我,干了桩赚钱的买卖,油水厚,但脏手,您切记跟谁也別说,就当没这回事。” 陈成压低声音,说完,便將三吊铜钱,轻轻放进李氏枯瘦的手中。 “这……你……” 李氏手一抖,像是被烫著了,铜钱哗啦一声掉在破褥上。 她没去捡,两只手慌乱地在黑暗中摸索,急切地探向儿子的胳膊、肩膀、胸口。 “娘,我好好的,一点伤没受……也,不会再有下次了。” 陈成轻声安抚。 李氏本想追问实情,最终却没开口。 红月庵的活计已经停了,黑狼帮的平安钱却没说往回降降。 若再不设法挣钱,这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更別说陈成还欠著武馆『束脩』。 李氏比谁都清楚,这世道,底层螻蚁想清清白白挣钱有多难。 儿子想活命,想往上爬……这有什么错? 苦槐里这些年,但凡能挣扎著冒出头的,谁手上没沾点不乾净的东西? 疤熊早年是提著砍刀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小龙……听说也是背了人命才换来习武的机缘。 李氏当然知道,这些绝非正途。 可正途,又何时轮到过苦槐里的螻蚁来走? 事情做都做了,再深究细问,也只是徒增烦乱罢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管好自己这张嘴,绝不能给儿子惹来半点麻烦。 李氏心里拿定主意,便不再彷徨。 她连忙起身,將那三吊铜钱仔细分开,分別塞进屋內只有自己知道的几处隱秘角落。 …… 翌日,天光微亮。 陈成在安乐里一处冒著热气的食摊前坐下,花了整整三十枚铜板,要了一大碗铺著厚厚一层酱色卤猪肉的白粥。 滷肉肥瘦相间,油光发亮,白粥格外浓稠,米香四溢,这两种滋味,在他此世的记忆里,早已模糊褪色。 当第一口混合著肉汁的滚烫米粥滑入喉咙,肠胃传来应激似的暖意与满足时,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再次撞入脑海。 吃苦只有死路一条,吃人才能升大罗生天! 他慢慢嚼著软烂喷香的肉块,感受著怀中钱袋沉甸甸的坠感。 除去给母亲的三吊铜钱,他自己手里还剩下一百六七十枚散钱,以及十三个当百的大刀幣。 这笔足可让贫民窟任何人眼红的巨款,至少在未来一个月,都能让他好好吃肉进步,以支撑更高负荷的武学锤炼。 来到武馆。 陈成照旧先喝了一碗糙米粥,啃完一整张脸盆大的灰麵饼。 略作调息后,他便拉开架势,开始锤炼伏龙拳。 过了好一阵,石磊、王汉他们几个,才陆陆续续走进场院。 陈成远远瞥见,几人身上都带著伤。 石磊额角青了一块,王汉走路时左腿明显有些拖沓。 他们刚进门,方胖子就像个大球般,从厢房里弹射出来,劈头盖脸便是一通怒骂。 几人都被骂得蔫头耷脑,瑟瑟发抖。 歷来以大师兄自居的王汉,更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告饶。 陈成站得远,听不清具体缘由,只知道马召一直没来。 看这情形,多半与马召脱不了干係。 陈成念头转动,手上的拳路却丝毫不乱,一招一式近乎本能般流畅精准。 仿佛思考外物与锤炼拳法,已是两套並行不悖的系统。 “陈,陈师兄……我有些问题,想……请你指点……” 一个细若蚊蚋、带著几分怯弱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 陈成侧目看去。 是昨日新来的那个女孩,乔蕎。 她枯枝般的手指,绞著宽大发毛的衣袖,瘦小的身子微微瑟缩,仰著头看他,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安与希冀。 “……我?指点你?” 陈成略感意外。 “嗯!” 乔蕎用力点了点头:“方师兄说,他今日不得空管我……让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就来问你。” 好你个方胖子,搁这等我呢? 陈成心里暗啐一口。 虽说平日里方胖子对自己不打不骂,偶尔还会夸讚几句,可实实在在的好处,却从没给过半分。 如今要自己出力,倒是一点不客气,直接把担子撂了过来。 还好自己如今已能一心二用,否则,被拖慢的修炼进度,谁给补偿? “行吧。” 陈成点了点头,声音平淡,面上也看不出喜怒。 “今天你就跟著我一起练拳法,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 “嗯吶!多谢陈师兄!” 乔蕎再次用力点头,儘量显出乖巧。 隨后二人便一同练起伏龙拳,乔蕎时常提问,陈成也並未藏私,尽心指点。 陈成心里清楚,方胖子以后肯定还会亲自调教乔蕎。 自己此刻遮遮掩掩,毫无意义,反显得小家子气,不如实实在在,把这份人情做踏实了,只当结个善缘。 乔蕎確实悟性灵透,许多关节一点就通。 更难得的,是其根骨確为上等,寻常人锤炼伏龙拳常见的筋络滯涩、关节僵沉、肌肉虚软,在她身上全然不见。 就连伏龙拳对体力与体魄的惊人压榨透支,对她来说也不甚明显,即便是汗如雨下,却不见多少勉力支撑的狼狈。 一上午下来,陈成指点之余,冷眼旁观,心中不止一次泛起涩意与感慨…… 卷王在天赋怪面前,確实像个小丑。 不过,陈成的心境,並未受到任何影响。 自己有竖目印记兜底,武道的境界和进度皆以面板数值的形式固化,没有瓶颈,不会退步。 虽说眼下进展较慢,但只要自己稳住、不崩,变强就是水到渠成的必然。 所谓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绝! 吃过午食后。 乔蕎抢著帮陈成洗了碗。 陈成则找过去,关心了一下石磊的情况。 石磊情绪极差,蜷在墙角,东西也不吃,更不愿提及昨晚的情况。 陈成安慰了几句,便自默默退开。 …… 午后。 安平里,陈家老宅。 酱菜铺子里瀰漫著一股咸涩的闷气。 老陈头和长子陈勇歪在柜檯后的旧椅里打盹,脑袋一点一点,苍蝇在脸上爬来爬去,也懒得抬手赶一赶。 “爹!大哥!大喜事啊!” 老三陈安三步並作两步衝进铺子,枯瘦黢黑的脸上因激动泛著红光,声音都劈了叉。 “嚷什么嚷!天塌啦?” 老头一个激灵惊醒,没好气地骂道。 陈勇也蛄蛹著身子,慢吞吞睁开惺忪睡眼。 “小成!是小成!” 陈安气都没喘匀,比划著名道。 “他拜进龙山武馆了!我刚去给他家送点嚼穀,二嫂亲口说的!千真万確!” 老头闻言,脸立刻沉了下来。 “那孽障都不认祖宗了,你还提他干啥?他上天入地,跟咱老陈家也没半个铜板的关係!” “爹,话不能这么说。” 陈安知道老头的脾气,专捡他爱听的说。 “龙山馆!那是昭城排得上號的大武馆!寻常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小成能进,这不是给咱老陈家长脸了么?將来,咱家除了阿昊,不就又多了一份指望?” “这……” 老头喉咙里咕噥了一声,脸色明显缓和了些。 陈安继续道:“您老就別跟小成置气了,回头我找他说道说道,让他来给您磕个头、认个错,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没等老头回应,旁边的陈勇便自嗤笑了一声。 “老三,你这话说的,进了武馆就一定能成器?那地方是吃钱的老虎口!穷文富武,这话你没听过?” 陈勇斜了眼陈安,继续道。 “陈成那小子啥家底?你我又不是瞎子。你自个儿都穷得叮噹响,还隔三差五抠那点口粮去接济。” “他就靠他娘浆洗那点铜子儿,拿什么去填习武的窟窿?喝风啊?还是啃泥巴?” 闻言,陈安张了张嘴,一时噎住。 他以前不知道习武有多费钱,但这段时间,老陈家所有人供陈昊习武,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他心里还能没数? 捫心自问,他刚听到陈成习武的消息时,第一反应也和陈勇差不多,饭都吃不上了,还习武?这不是胡闹么? 此刻,面对陈勇的质疑,他自然是无话可说。 “咳,老大,你少说两句。” 老头摆了摆手,沉声道。 “不管怎么说,能拜进大武馆,就是给咱家爭光!哪怕练不出名堂,也比窝在烂泥里强……” “只要陈成愿意认错,我……我也不是那铁石心肠的人。” “爷爷。” 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从铺子旁的小门后传来。 身著青色劲装的陈昊缓步走出,身姿挺拔,气场初具,与这陈旧低矮的铺子格格不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屋內三人。 “三叔,陈成拜入的,是龙山馆下院吧?” “阿昊……” 陈安面对这个侄子,气势不自觉地矮了一截。 “是,是下院。” “呵。” 陈昊不屑地冷笑道。 “我就知道,若是中院的话,即便是我,也未必能进得去!” “这有啥区別?”老头急忙追问。 陈昊淡淡道:“龙山馆確实是昭城排名靠前的大武馆,比我在的白猿馆强出好几档,可那仅限於龙山中院和上院!” “下院,收的都是些活不下去的贱命胚子,入门就得把命押上,要签个啥……啥契约来著……” “反正就是只有半年活头,半年后,炼不出一炷血气,就要被派去做各种危险至极的任务!直到把命填进去为止!” “哼!” 老陈头的脸霎时又黑沉下去。 “我还真当他是给咱家长脸,弄了半天,只是卖命餬口的下作勾当!” “老三!管好你那张嘴!別给我到处瞎咧咧!不嫌丟人!” 闻言,陈安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浓烈至极的担忧。 “阿昊……你看小成他……真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让他勤快些可行?” “三叔,练武不是种地,光靠勤快没用。想练出名堂,永远绕不开根骨和资源!” 陈昊抬了抬自己穿著崭新布鞋的脚,隨即冷眼扫过陈安,如同俯瞰不懂事的稚童。 “便是我这样的根骨,家里也得咬牙供著,日日见荤腥,月月有汤药,才敢说摸著点门槛。” “就这,我都不敢打包票说半年必成,换他陈成……呵。” 第11章 发小 傍晚。 陈成特意绕道去了较远的一个里,买了一大碗燉得耙烂的羊肉,就著两大个饃,吃得浑身暖热。 回到苦槐里,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疤熊带著两个嘍囉,正堵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陈成面不改色,径直走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再刻意目光躲闪或缩起肩膀,走到疤熊面前停下,腰背自然挺直,略一頷首,声音平稳地喊了声。 “疤爷。” “回来啦?” 疤熊斜叼著根草茎,歪头打量著他,似笑非笑。 “听说你练武了?咋样嘛?” “龙山馆下院,也就那样,好歹混口饱饭。”陈成道。 “挺好。” 疤熊点了点头。 “啥时炼出血气,成了真正的武者老爷,可记得早点言语一声,我好给你家免了平安钱!” “……疤爷说笑了,我想练出血气,怕是难。” 陈成应付了一句。 疤熊摆了摆手,不置可否。 等陈成告辞走远后,旁边一个嘍囉,眯著眼,压低嗓子道。 “疤爷,赖头死前最后结过梁子的,就是这小子,会不会……” “不像。” 疤熊啐掉嘴里的草茎,眯眼望著陈成消失的方向。 “我下午去看过,现场没留下任何线索,也没有打斗的痕跡,是个老手,陈家这小子……” 疤熊顿了顿,似乎在掂量。 “他刚进武馆没几天,撑死也就比个泥腿子强些……赖头再废,也是见过血的,哪能一照面就死在他手上?” 此言一出,两个嘍囉都默默点头。 疤熊眯著眼,像是还在盘算什么,嘴里含糊地咕噥了一句。 “不过……进了武馆,胆子倒是见长了。” “疤爷……” 旁边那嘍囉想了想,又道。 “咱黑狼帮昨晚跟清河帮谈崩了……周龙他们家,咱是不是可以动了……” “啪!” 没等那嘍囉把话说完,疤熊已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踏马自己想死,可別连累老子!周龙歷来孝顺,动他家人,他能跟你玩命!” “况且,帮会间那点事儿,都是上头的老爷们做主,今儿谈不拢,明儿难保就能坐在一起把酒言欢!” 疤熊咧了咧嘴,几乎一字一顿道。 “除非哪天帮主下令,否则,谁也別打周龙家的主意!別给老子没事找事!” …… 苦蕎里。 歪脖树下的小院中,还残留著一股甜腥铁锈的气味。 与赖头同住的三个黑狼帮嘍囉,此刻正面色如土地站在院墙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往日那点街头混跡的油滑与凶狠,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压得不见踪影。 他们面前,正立著一个与这破败小院格格不入的男人。 身材魁梧,骨架宽大,穿著一身质地扎实的靛蓝劲装,外罩一件半旧但乾净的藏青马褂,腰间束著牛皮革带。 一张国字脸布满浓密的络腮鬍,眼神沉得像两口深潭。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无形的威压,让那三个嘍囉感觉就像被利爪扼住了咽喉。 “赵、赵爷放心!您的话,我们一个字都不敢忘……就是掘地三尺,我们也要把那该千刀万剐的凶手揪出来!” “你们只有一个月。” “……是!我们记住了!一个月!” 三个嘍囉被那如有实质的威压与杀意碾得几乎魂飞魄散,只能捣蒜般拼命点头,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汉子最后瞥了一眼赖头的屋子,便自拂袖离去。 那魁梧的背影,裹挟著令人窒息的低压,消失在巷口愈发深沉的暮色里。 直到此刻,那三个嘍囉才像被抽走骨头般,瘫坐了下去。 “真没想到,赖头那烂货……背后傍的竟是这位爷!” 其中一个胖子咂著嘴道。 “怪不得他以前总能摸准商行送货的线,劫了货也屁事没有……” 另一个瘦些的傢伙,满脸疑惑。 “可那天……不就是这位爷,亲手把赖头的腿给废了吗?” 胖子冷哼道:“还不是怪赖头自己,没把送货的杂役灭口,被捅到商行东家那……赵爷肯定得给个交代。” “先不说那些了!” 一直没开口的那人,眯著眼,喃喃低语。 “你俩有没有觉得……赖头那眉眼,尤其是鼻樑和下巴……跟赵爷……是不是有点……” 另外两人怔了怔,异口同声道。 “嘿!你还真別说!” …… 三天后的傍晚,陈成比往常提早了些离开武馆。 通常来说,早退是不被允许的,方胖子唯独给了陈成通融。 穿过熟悉的,充斥著污浊与恶臭的南三卫,一路向北,街巷逐渐宽阔整洁,两侧多了不少砖木结构的小院、小楼。 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粪溺与霉腐的气味几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食物、油脂、烧柴等气味。 往来行人衣著虽仍多朴素,但补丁少了,面色也不似贫民窟那般枯槁。 昭城的庞大,远超陈成前世认知中的古代城池。 从城墙根算起,百户为一里,十里成一卫,足足百卫方才只是南外城贫民窟的范围。 百卫之外,才是南外城七十二坊。 至於坊市以北,那墙高池深、守卫森严的內城,对陈成而言,始终是触不可及的虚妄蜃楼,至今未曾踏足过半寸。 乐南坊,照福楼。 两层木楼,匾额漆黑,门口掛著鲜亮的酒旗,小廝在旗下热情揽客。 见一身汗湿旧衣的陈成靠近,小廝还以为是要饭的,蹙眉咧嘴,正要驱赶。 “找周龙。” 陈成在他开口前,报出了小龙的名字。 小廝立刻堆起笑脸。 “哎哟!原来是周爷的朋友!快请快请,周爷他们早到了,都在楼上雅间等著呢!” 他侧身引路,將陈成带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二楼一间临街的包间。 轻轻推开门。 屋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小龙坐在右首,换了身乾净的灰色布衣,手臂上缠著些带血的绷带,气色倒还好。 主位和左首坐的是另外两个熟人,梁光和曹八斗。 都是小时候一起在泥地里滚大的伙伴,只不过如今身份不同,终不似少年时。 “阿成哥。” 虎妞坐在小龙右边,轻轻挪了挪一旁空著的椅子。 陈成走过去坐下,朝眾人一一打了招呼。 简单寒暄后,小龙招呼跑堂上菜。 很快,三荤四素摆满了不大的圆桌,菜式不算精细,但分量扎实,肉片肥厚,配上一壶烫好的清酒,可算是一顿体面的席面了。 “小龙,今儿这顿到底是为个啥,非把我和八斗都叫来?” 梁光第一个动筷,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陈成。 “都是哥们,我便直说了……” 小龙咧嘴一笑,爽利道。 “阿成哥失了商行活计,我原本是想托你和八斗帮忙,拉他一把。” “哪想我昨晚回到家,虎妞才告诉我说,阿成哥已经拜入龙山馆下院,倒是不必再麻烦你俩……” 小龙说著,亲自给梁光和曹八斗倒了酒,见陈成摆手,便没倒给陈成。 “这桌酒菜两天前就已定下,我索性便没退,权当约你们聚一聚,来,先干一杯!” “干。” 三人酒杯相碰,杯沿高低与座次无异。 酒一下肚,三人的话便都多了起来。 梁光话里话外,多是巡卫司的规矩与体面,偶尔提及某位上官,语气立时变得恭谨。 曹八斗则把十年苦读、秀才功名掛在嘴边,言语间满是对来年『州府文选』的期待。 小龙两头附和,给足了面子,他俩对小龙也还算客气,毕竟是清河帮里炼出血气的武者,地位不同。 但对陈成,他俩虽不至於失礼,却是肉眼可见的疏远。 “阿成哥,你不喝一杯?” 虎妞轻声询问,见陈成摇头,她嘴角不易察觉地扬起一线。 “那就多吃些菜。” “好。” 陈成也倒真没客气。 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听著三人交谈中的有用信息。 比如,冬税可能会长,来年可能还会徵兵,若有官身功名,便可减免部分赋税,族亲豁免三次兵役。 酒过三巡。 话头不知怎么又绕回到陈成身上。 “小成如今在武馆,也好。” 梁光抿了口酒,语气像在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总归是条出路。不过习武不易,尤其是龙山下院,押上性命不说,前程……还得看造化。” 曹八斗接过话茬,笑容温和却带著距离。 “不管怎么说,强身健体总是好的。我辈读书人,也讲究个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俱全嘛。” “小成,若有閒暇,不妨也找位教书先生带你开蒙识字,明些事理,將来再想谋生……也更容易些。” “確实。” 陈成点了点头,並没多说什么。 梁光仗著亲戚的关係,做了南三卫巡卫司书吏,手握些许实权,人脉通达。 曹八斗家中偶然发跡,脱產念书十余年,已得秀才功名,有了踏入仕途的资格,前途光明。 他俩言语间,难免有官僚式的关怀和腐儒式的劝导。 可说到底,並非刻意贬损陈成。 只是阶层与认知带来的天然俯视罢了。 见陈成『愿意』听,二人彻底打开了充满优越感的话匣。 醉意朦朧间,那点分寸感也渐渐迷失。 “小成啊,不是哥说你……” 梁光拍著桌子,口吐酒气。 “炼那劳什子血气,真当是泥里刨食那么简单?就凭你……糊涂啊……”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小龙你……清河帮那是人待的地儿吗?成天打打杀杀,脑袋別裤腰上……” “最后捞著的,还不就是上头老爷们指缝里漏的那点?老爷们动动嘴皮,你们帮会就得拿命去打去杀……唉……” “那可不?” 曹八斗在一旁应和,道。 “小龙,听兄弟一句劝,別干了!想法子弄个百八十两银子出来,让光哥在巡卫司里使使劲,给你谋个正经差役的位置!这辈子也就稳了!” 他顿了顿,又瞥向陈成,语气轻飘飘的。 “小成,你也是一样,武馆那『卖身契』就一唬人的玩意儿!只要钱到位,光哥隨隨便便就能给你铲了!信不信?” “……” 酒菜的热气在油灯光晕下氤氳,旧日情谊在现实的阶差前显得单薄而微妙。 小龙默默地自斟自饮,心口不断被辛辣的酒液灼痛。 虎妞也低下头,不再动筷。 倒是陈成情绪平稳如旧,继续吃著桌上难得的肉食,只是握筷的手,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良久,酒残菜冷。 “行啦,吃得也差不多了,走,跟我换个地方,去遗梦阁乐呵乐呵……嗝……” 梁光眯著泛起醉意的眼睛,脸上露出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容。 曹八斗再不提什么圣人斯文,勾肩搭背地凑了上去。 小龙看了一眼身边的虎妞,刚想开口推拒,却被梁光和曹八斗一左一右拉住,附耳说了些『同道中人』,『光天化日』之类的虎狼之词。 小龙脸上逐渐露出坏笑,半推半就地被他们拉了起来。 梁光这才像是刚想起陈成似的,转过身,轻佻道。 “小成,一起吧,哥带你去见识见识……嗝……” 陈成放下筷子,平静地道。 “不了,天晚,虎妞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送送她,你们玩得尽兴。” “行,那虎妞妹妹就交给你了!” 梁光本也不是真想邀请陈成,顺坡就下。 小龙闻言,脸上的坏笑敛了敛,看向陈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度。 虎妞也悄悄鬆了口气,飞快地瞥了陈成一眼,又低下头去。 出了酒楼。 梁光他们三个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奔向乐南坊深处。 陈成和虎妞则並肩朝苦槐里走去。 第12章 登门 走在阴暗逼仄的贫民窟巷道內,恶臭如同有形的浊流,將空气浸得异常黏腻。 泥地湿泞,污水坑洼映著惨澹月光,破碎而扭曲。 两侧犬牙交错、向內倾挤的烂板破檐,將並肩而行的二人,推向更近的距离,衣袖偶尔相擦。 陈成和虎妞一路走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小时候的事情。 陈成脑袋里塞了太多事,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虎妞抿著唇,眼神在陈成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前方无尽的黑暗间游移。 像是有別的话哽在喉咙里。 可都已经到家了,那几句在心头翻腾了一路的话,仍没能说出口。 道別后,陈成回到自己家里。 即便此刻时辰已晚,他还是摆开了架势,略作调息后,养生太极如流水般无声展开。 这儼然已经成为他每日必须完成的事情,即便在杀人那夜,也未曾落下。 …… 时间如掌中握不住的流沙,转眼便是一个月过去。 每天早晚两顿实实在在的肉食,流水般花光了陈成的钱財,却也让他那副早已熬干燃尽的体魄,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滋养与补益。 原本乾瘦如柴的空架子,如今覆上了一层单薄却结实的肌肉,线条在肩背和手臂上起伏,虽不明显,却已褪尽了虚弱。 相应的,两门武学的锤炼进度,都隨之大大加快。 【伏龙拳】:入门(298/300),特性(无) 【养生太极拳】:入门(297/300),特性(无),破限(否) 墙角处,百斤重的石锁,陈成已能一手一个,平稳提举,且气息不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这个重量,仅仅只是他锤炼伏龙拳之后的『放鬆』。 “陈师兄,该吃午食了。” 旁边,乔蕎放下一个二百斤的石锁,眨巴著眼睛望过来。 那双眸子清澈透亮,映著天光,也清晰地映出陈成沉默修炼的身影。 这段时间,小丫头的伏龙拳进境神速,方胖子已经没什么可指点的,由著她自己修炼。 而自从那次陈成尽心指点过后,她就『黏』上了陈成。 陈成去哪她去哪,陈成练啥她练啥,就像条安静又固执的小尾巴。 “嗯,你先去。” 陈成隨口回应后,继续提举著石锁。 乔蕎乖乖点头,抿著唇,转身小跑向灶房。 也是自那日起,每天的晨食与午食,她都会提前帮陈成盛好、晾温。 等陈成吃完,她又会抢著把碗筷洗净收好。 陈成起初推拒过两次,却拗不过她,慢慢也就默认了。 而这情形落在方胖子眼里后,他紧接著便开始对这个心性纯直,知恩图报的天才少女展开投资。 他不仅將自己隔壁的厢房收拾出来,给乔蕎单独居住。 还自掏腰包,为乔蕎置办了合身的新练功服和布鞋,偶尔还会给她肉食,乃至补益汤药。 院中弟子没有不艷羡的,却没人敢有质疑。 用方胖子的原话来讲,这就是天才的待遇!不服的,可以站出来比比!谁胜得过乔蕎,他照样给足同等待遇! “石师兄,吃饭去。” 陈成又练了一组十二次,才將石锁放下。 不远处,石磊拳招收势,脸上带著如往常一样的玩世不恭之色,走过来,和陈成一起去往灶房。 这段时间,石磊的饭量陡然暴增,体格也比从前壮了一大圈,肩臂肌肉賁起,將旧衣撑得紧绷。 只是,经过那次站场的事情后,他那张大碎嘴突然哑了火。 陈成问过两次,都被他嘻嘻哈哈用別的话头岔开。 陈成唯一能確定的是,那天之后,马召再也没出现过。 石磊也和王汉等人彻底决裂,再没说过半句话。 “陈师兄,有人找你,他说他姓张,先前来过的。” 饭后歇息的空当,一个刚入门不久的弟子小跑著过来传话。 “嗯,好。” 陈成点头微笑后,起身走了过去。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却见张平站在门口,眼神躲闪,喉结翻滚,一副做了天大亏心事的模样。 “张管事?你,有何贵干?” 陈成面露疑惑。 “不,不是我……” 张平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缓缓挪向身侧。 陈成心下一凛,迈步跨出门槛,才看见院门一侧,正立著一名威势极重的络腮鬍汉子,身后还跟著三个青年。 而这四人,陈成全都认得。 那三个青年,正是和赖头同住一个小院的黑狼帮嘍囉。 那汉子则是永盛商行的武者护卫之一,赵山! 他一言不发,只是负手立在那,一双漆黑眸子沉沉望来,仿佛射出两道利刃,要將陈成彻底洞穿。 这一瞬间,张平和三个嘍囉,都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鵪鶉,哆哆嗦嗦,几近窒息。 恍惚间,仿佛连巷子里穿行的风,都凝滯了几分。 陈成感觉心头像压了座大山。 换做从前,他只怕早已被嚇瘫在地。 但此刻,他却能稳住心境,神色不卑不亢。 “赵护卫,你找我?” “跟我走一趟。” 赵山缓缓开口,中气十足的低沉嗓音,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去哪?” 陈成故作疑惑 “赵爷让你走就走!废什么话!” 赵山身后,一个牛高马大、满脸横肉的壮硕嘍囉,直接上前一步,探手便想去揪陈成的衣领。 在他眼里,陈成不过练武月余,撑死了比个泥腿子强点。 而他在道上混了多年,一身蛮力可不是吹的,拿下陈成,不跟玩儿一样? “唰!咔!” 然而,下一瞬间。 陈成右手如电探出,五指微曲成爪,精准无比地扣住对方手腕脉门。 “龙牙钉!?” 赵山一眼就看出,陈成这一手,是伏龙拳的擒拿招式。 五指如龙牙,钉死对手关节、筋腱、脉门……中招者几乎无法挣脱,不废也要脱层皮。 “嗷……” 那壮硕嘍囉爆出杀猪般的惨嚎。 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腕关节像被数根铁签钉入,手掌连著前臂疼得钻心刺骨,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就仿佛……自己的这只手掌,隨时会被陈成从腕子上生生掰断、撕扯下来。 伏龙拳讲究擒锁为先,伏劲在后。 这壮硕嘍囉的感觉一点没错。 以陈成如今的力量,狠下心以龙吟调动臟腑合力,催发周身积蓄的伏劲,要扯断他那只手爪,並非不可能! 看到眼前一幕,另外两个嘍囉都被嚇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张平更是一屁股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往远了挪。 “赵爷救我……断……我的手,断了……” 那壮硕嘍囉稍一挣扎,手腕便疼得他头晕目眩,半身发麻,只能向赵山求救。 赵山並没有急於出手,只是冷冷盯著陈成。 这小子真的只是习武月余? 刚才那一下精准老辣,近乎本能!这该是数年水磨工夫,一点一滴磨合出来的效果才对! 赵山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他,竟然有些……看不透陈成。 “小子,別逼我亲自出手!” 赵山定了定神,语气森冷而强硬。 看不透又如何?说破大天去,他赵山也是真正凝炼出一炷血气的武者! 只要陈成未能跨过那道天堑,在他面前,终究与螻蚁无异! “我数到三……” 赵山向前踏出半步,体內那股凝炼的血气骤然鼓盪。 整个人恍若一头即將出笼的猛兽,周遭空气都被无形之力压得凝滯沉重。 “陈师弟,打架也不叫我?还是不是哥们了?” 一个带著惫懒腔调的声音,突兀插入。 石磊晃著膀子从院內踱出,斜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掛著惯常的混不吝痞笑,目光却已扎在赵山身上。 几乎同时,另一侧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乔蕎不知何时,已默默站到了陈成身边,一言不发,伏龙拳的起手架子却已悄然摆开。 “呵。” 赵山冷眼扫过那个吊儿郎当的青皮头少年,以及那个头髮枯黄的瘦弱少女,愣是被气地冷笑了一声。 “断奶了么?就学人充好汉?是真没把我赵山当回事啊!” “赵山是吧?” 一个敦实浑圆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门內侧的阴影里。 那过分宽厚的身形甫一出现,便仿佛將门框都塞满了,投下的阴影几乎將陈成三人都笼了进去。 “阁下是?” 赵山心头一紧,语调瞬间收敛,近乎压抑。 “龙山中院,方温侯。” 平淡无奇的七个字,却像七块巨石,掷地有声地砸进赵山心坎。 他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后,连忙頷首躬身,抱拳揖礼。 “原来是龙山馆中院高徒,失敬失敬!” 稳了稳心神,赵山又急忙解释道。 “在下赵山,今日冒昧前来,实非有意打扰贵馆清静……只因陈成涉嫌杀害了我一位至亲子侄……这血债……” “证据呢?” 方胖子根本懒得听他说完,身躯往前一挪,像座小山般隔在了赵山与陈成之间。 他这体型竟比本就魁梧的赵山还要大出一圈,耷拉著眼皮,俯视赵山,白净滚圆的脸上,堆满了烦躁之色。 “证……证据……” “没有就滚!別逼我亲自动手!” 方胖子脸上肥肉抖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这……唉……” 赵山死死咬著牙,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也只能將所有的不甘与暴怒强咽回肚里。 朝著方胖子再次重重一拱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告辞!” “什么玩意儿?回家吃*去吧!” 第13章 惊喜 赵山被方胖子最后那句话,气得浑身发抖,却连头都不敢回,带著那三个嘍囉,快步离去。 一出了安乐里地界。 赵山积压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全部倾泻在那三个嘍囉身上。 劈头盖脸的怒骂伴隨著毫不留情的拳脚,直將三人打得,如死狗般瘫在烂泥巷道间,呕血抽搐,惨嚎连天。 赵山身为商行护卫,时常要隨队出城跑商,自己分身乏术,只能让这三人追查真凶。 岂料三人拖沓敷衍,直到今早,才支支吾吾地稟报,说有人看见陈成那晚在苦蕎里出现过。 要证据,没有。 要证人,又说临时有事,不在。 赵山胸中邪火积压月余,眼见又將隨队离城,不愿再等,这才趁著午间空隙匆匆赶来。 原打算让张平骗出陈成,直接掳走细审。 岂料陈成远非他想像中那般羸弱可欺,一出手便让他措手不及,继而惊动旁人,致使满盘皆输。 “……陈成!” 赵山死死咬著后槽牙,五指收拢,攥得指节爆响,青筋在手背虬起。 …… 龙山武馆门前。 张平瘫跪在地,声音带著哭腔。 “阿成兄弟,不是我要害你……是赵山拿刀架我脖子上逼的……我要不来,他当场就能剐了我……” “无妨。” 陈成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这个脓包挑破了也挺好……否则,我还不知道赵山是赖头的……至亲。” 张平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又凑近半步。 “阿成兄弟,你也別太担心……赵山明儿一早就要隨商队出城,下次回来,也怕是个把月后了。” 明天? 陈成闻言,眸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抹异色。 他没再多言,张平也不敢久留,匆匆作揖后,便踉蹌著走了。 陈成转身回去时,方胖子还等在门口。 “刚才,多谢方师兄解围。” “嗐,跟我还客气个啥?这声师兄,是白叫的?” 方胖子咧嘴一笑,声音里的温度,明显与以往不同,带上了几分与亲近之人的隨意。 过去这月余时间,他冷眼瞧著陈成把身子一点点补了起来,是个有脑子,敢想敢干的。 虽说陈成伏龙拳的进境不算快,却足够扎实、完美,每天近乎自虐的锤炼,心性可称坚韧异常。 照此再熬炼四五个月,陈成未必不能凝炼血气,躋身中院。 若陈成真有鲤鱼跃龙门之日…… 他方胖子何等精明,当然知道冷灶必得提前烧。 今天藉此机会,他算是结结实实卖了陈成一个人情,往后態度隨之变化,也就顺理成章了。 “走,看戏去。” 方胖子蒲扇般的巴掌,不由分说盖在陈成肩头,半揽半推地將他带回场院。 此刻,弟子们已经自发站到场院边缘,把中间完全空了出来。 方胖子鬆开陈成,逕自走到场中。 “今日是每月例行的下院小比,实力最强的弟子,可得炼血散一份!这是上院师长的恩典,尔等切记,勿忘师恩!” “是!” 眾弟子齐声应和后,王汉一马当先站了出来。 他腰背挺直,目光如炬,一股强烈战意毫不掩饰地弥散开来。 他的半年之期將满,今日这份炼血散,毫无疑问是他最后的机会,一刻也不愿多等。 “王师兄这半年来肉食未断,锤炼刻苦远超常人,离伏龙拳小成只差临门一脚,这般实力,还有谁能爭锋?” 平日里与王汉走得近的丁强,立刻跳了出来,眯著眼,斜睨四周眾人,一副狗腿子扬威的架势。 其余弟子皆是连连点头附和,哪敢有二话? “方师兄,这还用比么?照我看,直接把炼血散发给王师兄得了……” 旁边,同样为王汉马首是瞻的李河,直接起鬨道。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沉默踏入场中的身影打断。 石磊。 他径直走到王汉对面三步处站定,那颗青皮脑袋微微低著,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攥的拳头,透著压抑至极的冷硬。 场边瞬间安静下来,连陈成都为之一怔。 王汉看著石磊,脸上没什么意外,反而扯出一丝带著讥誚的冷笑。 “磊子,我知道你一直想替马召找回场子,可你的根骨打从一开始就比我差,入门也比我晚了俩月,我劝你別自討苦吃……” “少踏马废话!” 石磊猛地抬头,眼中压抑的怒火终於迸发,脚下一蹬,身形如绷紧的弓弦陡然射出。 起手便是伏龙拳中最为刚猛直接的伏龙印,双爪扣向王汉肩胛关节,没有丝毫试探,全然是奔著搏命去的。 “记住点到为止!” 方胖子肃然低喝:“重伤同门者,效死契年限翻倍!” 石磊充耳不闻,力道没有丝毫收敛。 王汉面无波澜,顷刻沉肩坠肘,一式龙鳞褂稳稳架住石磊双臂,肩背肌肉滚动,更將这含怒一击的劲力卸开大半。 就这一下,明眼人都能看出,王汉的实力、根基皆强於石磊,就连实战经验也更老辣。 两人转瞬进入缠斗状態。 石磊的拳脚如同狂风暴雨,招招抢攻,全是伏龙拳中悍不畏死的进手招式。 王汉却稳如磐石,以缠身式应对,身形如游龙,屡屡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石磊的猛击。 偶尔反击,指爪阴狠,专取关节筋腱,反压得石磊疲於招架,险象环生。 “你就这点能耐?” 王汉在又一次格开石磊一记重拳后,嗤笑一声,拳势陡然转变。 一式裂龙钻倏忽探出,以极其刁诡的角度,直取石磊肋下空门。 “诧!” 石磊变招不及,竟不闪不避,拼著硬受一击,以龙吟催发周身伏劲,左臂反扫王汉脖颈,以伤换伤! “蠢货!” 王汉冷笑,探出的手爪中途变向,化爪为掌,在石磊肋侧轻轻一按,身形却借著石磊扫腿之力诡异一旋,如同泥鰍般滑开,同时肘尖如锤,狠狠砸向石磊因过度发力而略显僵直的后腰。 这一下,王汉同样没有收力,一旦砸瓷实了,石磊的腰椎顷刻便要碎裂。 “噗!” 一声闷响,竟是方胖子及时介入,蒲扇般的巴掌,直接將王汉推开数步。 “够了!” 方胖子肃然怒斥:“胜负已分,还下此毒手,王汉,你是何居心?” 王汉不慌不忙,反而扯出个无辜的笑容。 “方师兄明鑑,大家都看见了,是石磊招招搏命,我这不是被他激的么?” “激的?” 方胖子眯起眼,声音更冷。 “你的实力分明高他一筹,招式、劲力收放自如,纯粹就是在戏耍於他!他能激著你?真当老子眼瞎?” 王汉笑容敛了敛,不再狡辩。 在他看来,自己今日只要能拿到炼血散,凝炼血气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等进了中院,再慢慢与方胖子计较不迟。 “还是不行吗……我明明已经……” 石磊瘫坐在原地,整个人像是丟了魂一般,喃喃自语。 见状,以丁强、李河为首的眾弟子,纷纷围向王汉,一时间諛词如潮,諂笑不绝。 只有陈成默默穿过人群,將石磊扶起,搀到边上。 “还有谁要挑战王汉?” 方胖子压下怒意,例行公事般问了一声。 见乔蕎想要上前,他忙使去眼色,让小丫头退下。 他心里明镜般清楚,乔蕎虽进境神速,但时日尚短,和王汉之间仍有差距,没必要在此刻跳出来挡王汉的路。 平白结下樑子,於乔蕎长远发展不利。 “方师兄,您就多余问这句……满院上下,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和王师兄过不去?” 丁强眯著眼,再次斜睨四周。 “谁?让我看看,还有谁?” 周围弟子纷纷赔笑摇头,无有敢应声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咱龙山下院臥虎藏龙,保不齐就有人心里揣著股不服输的劲儿,也想像磊子那样搏上一把!” 王汉下巴微微扬起,语气戏謔地道。 “我总得给人留个念想,留个机会不是?万一真有哪位师弟深藏不露,想给大伙儿一个惊喜呢?” 艹! 又让这孙子装到了! 石磊只觉一股邪火直衝脑门,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粗糙的墙砖上,骨节皮开肉绽,却浑不在意。 回想起那晚……马召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惨状,还有祸首王汉后来那副事不关己,甚至隱隱得意的嘴脸…… 石磊眉头拧如川壑,后槽牙咬得喀喀响。 还想狠狠再砸几拳发泄,却猛然惊觉,身边少了个人。 他霍然抬头。 就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踏入场院中央那片被所有人目光聚焦的空地。 “陈成?” 王汉怔了怔,目光里透出些许玩味。 陈成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平静:“方师兄,我要挑战王师兄。” “你?” 方胖子脸上肥肉一抖,连忙摇头使眼色,这小子平常多稳当的一个人,怎么这时候犯浑? 石磊快步冲了过来:“阿成!你不是他对手,犯不著和他……” “磊子,你急个什么劲?” 王汉嗤笑著打断,道。 “我跟陈师弟切磋,自然是点到为止。玩玩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石磊被噎得说不出话,看著陈成沉静的侧脸,知道自己劝不住了,重重嘆了口气,退到一边。 不远处,乔蕎紧张地攥紧了小拳头,黑亮的眼睛紧紧盯著陈成,嘴唇抿得发白。 她想上前,却被方胖子严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丁强、李河等人先是一愣,隨即互相交换了个讥誚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发出嗤笑声。 “不自量力的蠢货……” “怕是看石磊输得窝囊,脑子发热了吧?” “……” 场边眾弟子交头接耳,神色好奇、怀疑、幸灾乐祸兼而有之。 方胖子见陈成眼神沉静,不似衝动,心中虽疑,却也不再阻拦。 “既如此……小比继续,由陈成挑战王汉!” 第14章 血香 “王师兄,请赐教。” 陈成略一拱手。 “好说,师兄弟一场,我先让你三……” 王汉歪起嘴角,话音未落,神色却陡然巨变。 他瑟缩的瞳孔中,陈成的身影,竟已他做梦都想不到的速度,挟著沉闷风压,骤然迫至眼前。 就好像一根被无形弓弦绷到极致后,猛然弹出的铁矢。 下一瞬,陈成的拳头已至眼前。 王汉终究是下院翘楚,惊骇中本能偏头,並抬臂格挡。 “嘭!” 一声闷响,王汉小臂感受到沉实无比的重击,震得他气息翻涌,脚下硬生生退了半步。 陈成並未追击,身形如游鱼般滑开,恰好让过王汉仓促的反击。 『我的判断果然没错。』 就这一招间,陈成已清晰感觉到,王汉那所谓只差临门一脚的境界,与印记面板显示的(298/300),存在明显差距。 自己这未尽全力的一拳,力道传递之完美,肌肉筋骨协同之精密,都远远不是王汉所能企及的。 『再试试……』 陈成定了定神,脚下步法展开,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在王汉节奏將起未起的节点。 王汉的擒龙爪袭来,陈成肩背微沉以龙鳞褂轻易卸去劲力,肌肉反崩回震的力量更是让王汉手腕发麻。 王汉变招锁龙绞,陈成的手臂却似涂油,轻描淡写地一旋便已脱出,顺势一记手刀,精准斩在其肘弯麻筋上,巧劲鱼贯而入。 “嘶——” 王汉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连退数步,尽力调息舒缓,才逐渐恢復。 若陈成此刻激进抢攻,胜负当即便可揭晓。 而与此同时,周围眾人,尤其是方胖子,已然看出些端倪,脸上表情逐渐失控。 “还不认输?”陈成隨口问道。 “我认你妈!” 王汉惊怒交加,目眥欲裂。 周身筋肉瞬间賁张如虬龙,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淡红,骨节颤响,喉间更是隱隱发出闭气沉碾,强行催谷的动静。 “住手!” 方胖子脸色一变,正要出手阻拦,却瞥见陈成面无波澜地摆开一个,与伏龙桩功似是而非的桩架。 “诧!” 方胖子稍一迟疑,王汉已自暴喝开声,周身伏劲极致催发,伏龙崩拳骤然捣出,竟隱隱带起一道破空尖啸。 陈成眼眸微动,目光沉凝而平静。 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脚掌扣地如生根,腰胯似弓弦猛然拧紧,又似奔涌江河圆融迴转,劲力生生不息,沿脊贯肩,通达臂梢。 右臂隨之崩出,不仅蕴含有伏龙拳专攻的拧转、钻透、螺旋劲力。 更在桩架、步法、关节等细微衍变中,暗合了养生太极圆融不绝,生生不息的真意。 这顷刻间爆发的伏劲,甚至已经超出他当前境界下,应有的力量极限。 寸距崩发,伏龙镇狱! “哗——” 劲风锐响间,陈成的拳锋以绝对的速度优势,后发而先至,擦著王汉的脸颊,悍然轰过。 没有实质触碰,但那劲风却如真实的钝刀,碾著王汉的脸皮狠狠剐过,火辣辣的灼痛瞬间蔓延。 他散乱的髮丝,被扯得笔直向后飞扬,头皮阵阵发紧。 那双瞳孔瑟缩的眼珠子,彻底僵直、呆滯,压根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竭尽全力的一击,连陈成的衣角都没碰到,而陈成的这一拳,明显是故意放水,哪怕稍稍偏上些许,都足以將自己的侧脸,打得皮开肉绽,筋断骨碎! 二人擦身而过,场中彻底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几近窒息。 丁强脸上的諂笑僵死。 李河嘴巴开开合合,却说不出半个字。 石磊抬起手,无意识地挠著自己的青皮头,喉结不断翻滚。 乔蕎捂住了小嘴,黑亮的眼睛里倒映著场中那道收回拳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的挺直身影。 “这……这怎么可能!?” 方胖子脸上的肥肉颤动不已,看向陈成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复杂。 “你……你已经……” 王汉颤颤开口,额角,一滴冰冷的汗珠倏然滚落,滑过他僵硬的脸颊。 “……我?” 陈成眼中掠过一抹迟疑,旋即化作恍然。 藏拙太久……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陈……陈师兄……我认输了……” 王汉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从喉咙里挤出来。 整个人泄了气一般,拖著有些不听使唤的腿,缓缓挪到陈成面前。 脸上挤出一抹近乎卑微的討好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等陈成回应,王汉便迫不及待地央求道。 “陈师兄,你也知道,我的半年之期將满,如若不能凝炼血气,就得去做那些……至死方休的任务……” 说著,他膝盖一软,竟直接跪了下去,双眼和鼻头渐已通红,像是下一秒便要涕泪横流。 “你……能不能把这次的炼血散让给我……就算我王汉欠你一条命……待我凝炼血气,成为武者,必定加倍报答……” “我发誓!” 王汉是目前这批弟子中,在下院时间最久的。 他亲眼见过不下二十个,凝炼血气失败的师兄,半年期满后彻底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失去这次的炼血散,无异於灭顶之灾。 什么脸面,骨气,尊严,在活著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王,师弟,你先起来,这事儿,你求我也没用。” 陈成侧挪了两步,避开他跪拜的方向,目光看向另一边。 “方师兄,那炼血散,我不想要……可以折现么?” “什么!?” 方胖子嘴巴半张,眼珠鼓起,瞪著陈成好几息,仿佛没听清。 “胡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定了定神,脸色变得极其严肃。 “凝炼血气,是有可能失败的!你如今半只脚已经跨过门槛,看似即將功成,实际却是最不能鬆懈的关口!” “一旦冲关失败,气血反噬,累及筋窍,你的体魄会立刻陷入虚弱期!须数月静养进补,才能重返此刻的状態!” 见陈成还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方胖子气得嘴角直抽抽,几乎一字一顿地告诫道。 “你的根骨本就是下等,破关凝血比旁人艰难数倍!乃至数十倍!” “炼血散可以帮你提高破关凝血的成功率,关键是,就算破关失败,还能让你避免陷入虚弱期!” “我还是……想折现。” 陈成抬眸看著方胖子,语气平静道。 “我家的情况,方师兄大概也清楚……眼瞅著要入冬了,听说今天冬税还会涨……我和我娘,总得先活下去吧……” “这……” 方胖子被他这番话堵得一怔,眼神变化间,蒲扇般的巴掌,直接揽住他,往远离人群的角落带了几步。 “钱的事,你小子不用愁!老子先借你应急!十两八两的,总能顶上一阵!” “师兄……” 陈成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道谢婉拒,方胖子便继续说道。 “別跟老子婆婆妈妈的!一会儿你先用炼血散尝试一次破关再说!老子……我这是为你好!” “行吧,多谢方师兄。” 陈成点了点头,心下虽有自己的盘算,却也是真的感激方胖子。 方胖子脸色稍霽,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塞进陈成手里。 “都退远点,给陈成腾出地方!他马上就要尝试破关凝血!你们都好好看著,也算是提前积累些经验……” 方胖子转向眾人,忽地语气一沉,警告道。 “还有,都给老子把嘴闭严实了!不管陈成是成是败,谁敢出声聒噪,或是下去嚼舌根……別怪老子不客气!” “是!” 眾人纷纷后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唯有王汉还跪在原地,死死咬著牙,指甲无意识地抠抓著身下的青砖地面,发出细微刺耳的刮擦声,指尖皆已磨破,鲜血刺目。 原本……此刻站在场中,接受眾人瞩目,继而破关成功的,应该是他王汉才对! 为什么!? 为什么最后会是他平日最瞧不起、根骨下下等、本应烂在泥里的废柴站在那!? 更让他心头滴血、鬱闷到整个人几乎要炸开的是,以陈成的根骨,就算服用了炼血散,破关失败的可能性也极大! 这岂不是白白糟蹋了他王汉求之而不可得的活命机会? 该死! 真该死!!! 无边的怨恨、不甘、以及一种命运被彻底践踏的屈辱感,如同毒藤般缠紧了王汉的心臟,几乎要將他活生生逼疯。 另一边。 陈成已如行云流水般锤炼完一遍伏龙拳,加上战斗中施展拳法所提升的锤炼进度…… 竖目印记之下,面板信息悄然跃动。 【伏龙拳】:入门(300/300),特性(无) 下一瞬。 陈成浑身猛一激灵,感觉自己整个人像被按进滚开的油锅中。 骨肉似要炸裂,血浆轰然沸腾。 无数细若游丝的『气』,自骨血深处钻出,顺著筋骨缝隙,打著旋往脊梁骨那条大龙上撞。 千丝万缕,拧成一股,死命地往一处夯,往一处凝。 也不知过了多久,竟是硬生生夯出一炷凝炼如实、血色莹然的『香火』。 血香虚虚渺渺地驻立在龙骨深处。 『香菸』升腾,不散不乱,隨著血流游走,反哺体魄心神。 霎时,筋骨齐鸣,血浆奔腾,五感骤清,精元澄明。 身上那层看不见的,自打生在这世道就紧紧裹著他的沉重硬壳,仿佛咔嚓一声,分崩破碎。 “嗬——” 陈成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吼。 额上青筋突突直跳,瞳仁深处一丝极淡的血芒掠过,旋即敛去…… 胸腔急剧坍缩,在即將崩塌的剎那,猛然舒展开来。 成了! 这口气,他总算喘上来了! 第15章 特性 “……这!?” 方胖子死死盯著陈成脊骨处,那尚未完全平復的血气余韵,眸中惊诧几乎要化为实质般溢出。 “这他娘……什么邪门运气?!一次就成了?!还是说……这次下发的炼血散,弄错成了上品!?” 他的声音不大,却似一方巨石,骤然撞进人群。 “成了?陈师兄他……真成了!” “我的天……这才多久?满打满算也就月余吧?” “恭喜陈师兄……恭喜啊……” 一道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陈成身上,恭贺、惊嘆、倒吸凉气的声音混作一团。 但这热络喧囂之下,仍免不了一些细若蚊蚋,几不可察的非议。 “一次……就一次啊!多少比他优秀,比他努力,比他资源更好的师兄,都没能成功……他,莫不是用了什么邪门手段……” “以他的根骨……半年能摸到门槛,都算祖坟冒青烟了……怎么会……” “根骨越差,破关凝血越难成功,失败的反噬也越凶猛……他,他竟能一发入魂,怕不是这辈子的运气都耗光了……” “呵……呵呵呵……” 角落里,一阵破风箱般抽搐、诡异的低笑声响起。 王汉瘫在那里,脸庞扭曲,眼神空洞得嚇人,抠在地上的手,指甲彻底翻裂,青石銼磨著血肉,他却像毫无知觉。 见他这个样子,丁强和李河对视一眼后,各自退到远处。 这两个昔日鞍前马后、恨不得把他王汉供起来的狗腿子,此刻脸上只剩下清晰的恐惧与急於撇清的冷漠。 “好!” 石磊猛地低吼一声,胸中积压已久、在今日达到极点的憋屈、愤懣、不甘,连同马召惨死的阴影,彻底得以释放。 他下意识就想衝上前去,狠狠拍打陈成的肩膀,像所有男人庆贺时那样。 可脚步刚动,一股滚烫的热流却毫无预兆地直衝眼眶。 他忙不迭地剎住脚,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捂住脸,高壮的身躯一点点蹲了下去,整个人无声地颤抖起来 另一边。 乔蕎紧攥到指节发青、微微颤抖的小拳头,终於鬆开,手心冰凉,全是湿冷的汗。 她被自己那颗小虎牙,咬得失去血色的嘴唇,很轻、很克制地向上弯起一抹弧度。 “阿成师弟,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这片刻之间,方胖子心中已闪过无数念头,笑容撑起脸上的肥肉,把眼睛都挤成了两条缝隙。 “不瞒你说,打从一开始,我就看准了,你啊,就是块能成大器的璞玉!” “师兄过誉了,我此番侥倖功成,全赖师兄教导有方。” 陈成拱手一揖,给足了对方面子。 只是他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浮著一抹心猿意马之色。 【伏龙拳】:小成(0/1000),特性(透甲) “透甲:伏劲技击,可无视对手一成防御” 面板信息的变化,让他在凝炼血气之余,更多了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喜。 透甲! 伏龙拳劲本就追求拧转、钻透的螺旋特性,专破硬功、透甲冑。 有了透甲特性的固定加持,他同样力道的一拳,能造成的毁伤杀伐效果,將会更强。 虽说只有一成。 可真正到了实战中,往往毫釐之差就能决出胜负生死。 这份由竖目印记衍生並固化的特性,甚至比单纯的力量增长,更让他感觉踏实、可靠。 『这也太爽了……等养生太极小成后,还能再多一个特性……』 陈成强压下立刻运转养生太极拳的衝动。 这张底牌,还是要藏一藏的。 “从即刻起,陈成便已算是我龙山武馆中院的正式弟子了!都好好学著点,这,就是苦练不輟,坚韧不拔的回报!” 方胖子冷冷扫了眾人一眼,走过去拍了拍陈成,声音转暖。 “阿成师弟,好好巩固几日,待境界稳定,我便替你往上递话,只要中院主事师傅首肯,你便算是真的跃上龙门了!” 这话一出,场边又是一阵譁然。 恭贺、討好的声音比之前更响,更杂。 就连方才暗暗誹讽的弟子,也换上最灿烂的笑脸,爭先恐后地簇拥向陈成。 最后还是方胖子板起脸,连骂带赶,才將眾人驱散,各自开始练功。 “方师兄。” 陈成定了定神,问道。 “若我顺利躋身中院,那效死契……该如何处置?” “按馆里的老规矩,通常有两种选择。” 方胖子解释道。 “其一,是缴纳十两银子,契约当场解除,但你进入中院后,每月束脩仍需白银五两……” “这笔钱涵盖武学传授,三餐肉食,住宿,以及每月一份用於壮大血气的,益血散!” 他瞥了眼陈成的神色,通常来说,下院弟子根本不可能在晋升的节骨眼上,一下子拿出十五两银子。 “其二,是改签一份新的效死契,三年內,武学传授和三餐肉食的费用全免……” “代价是,这期间你必须凝炼出至少九炷血气,完成第二次破关,並且,在昭城武选中,博得一个武卫功名……” 方胖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加重。 “如若失败……则须为龙山馆效死,三十年!” “……昭城武选?武卫功名?” 陈成面露疑惑,显然对此知之甚少。 方胖子看出他的困惑,继续解释道。 “所谓武选,就是由官府发起的,武者选拔考试。” “一旦中选,便可获得武卫功名,官府会依照个人排名,授予实职……” “比如巡卫司的小旗官,城卫军的什长、伍长,最不济也能在哪个衙门掛个护卫的閒职,按月领餉,旱涝保收。”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功名,家中直系三代皆可免缴赋税,兵役徭役也可统统豁免。” 方胖子下巴微微扬起些许,眸底难掩憧憬之色。 “我大殤朝最重军功武勛,那些文选出身的酸儒,就没有这诸多特权,在同级武官面前,身段也要矮上三分。” “……原来如此。” 陈成默默消化著这些信息,心下仍在权衡盘算。 自己到底是该咬牙筹措十两银子买断自由,往后每月再负担五两的巨额开销? 还是该继续押上性命,把梭哈进行到底? “你不必急著做选择,等到了中院,见了管事的师傅再说。” 方胖子眉梢一挑,把声音压得极低。 “反正我先给你交个底,我最多最多……只能借你十两。” “多谢。” 陈成咧嘴一笑,倒是一点没跟他客气。 只是话音刚落,陈成便从怀中,掏出来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 “咱还是先聊聊折现的事儿吧。” “你……刚才……没用炼血散!?” 方胖子原本笑眯成缝的眼睛倏地瞠开,喉结沉沉翻滚了两下,肥脸乱颤。 他这一声下意识的惊呼,传入其他弟子耳中,又是激起阵阵譁然。 陈成点了点头,却没接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竖目印记將他的境界和锤炼进度,以面板数值的形式固化。 这意味著,只要进度达到(300/300),他就能直接突破。 不存在瓶颈。 也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因为根骨太差,导致突破失败的风险暴增。 正因如此,刚才突破时,他趁方胖子不注意,把这瓶炼血散藏在了怀里。 炼血散这东西,也就破关凝血那一下子金贵。功成之后,短期內对陈成便彻底没用了。 方胖子心中雪亮,也没绕弯子,直接取出五两现银,换回了那瓶炼血散。 他眼下一心想著和陈成拉近关係,开出的价格肯定公道。 陈成自是欣然接受。 …… 日头西斜,把院中事物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成收了拳架,汗透的粗布旧衣紧贴著初显轮廓的身板。 一下午的伏龙拳锤炼,让那一炷血气愈发凝实稳固。 离开武馆后。 怀揣著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巨款,白银五两,也就是整整五千钱。 他特地绕到熟食铺子,秤了五斤一直嫌贵不捨得买的酱牛肉,用油纸包了。 实实在在的一大坨,浓郁的肉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回家的脚步,不经意间又加快了许多。 过去一个月,所有肉食都被他用於自身补益,今日总算小有所成,也该让母亲一饱口福了。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自家所在的那条逼仄巷道。 远远便已看见,自家门前,堵著几个歪斜的身影,正是黑狼帮那几个熟面孔的嘍囉。 左右邻居的门都虚掩著,门缝后头,一道道目光像阴沟里的老鼠,窸窸窣窣地闪动著。 更远的几处角落中,还能看到一些探出的脑袋、以及缩回的衣角。 换作从前,陈成在阴暗巷道间,根本察觉不到这些细节。 但此刻。 他已能清楚听到近处门板后压抑的呼吸、缝隙间野鼠匆匆窜过的细碎爪音、乃至微风拂过屋顶烂毡时的无声轻颤。 目光所及,斑驳木板上每一道裂缝、墙根处湿滑青苔的纹理、乃至一只苍蝇飞过时翅膀如何扇动,尽都纤毫毕现。 而这两者,以及同样变得异常敏锐的嗅觉、味觉、触觉、知觉,全都是那一炷血气带来的改变。 出事了? 陈成心头一紧,脚下发力,整个人骤然急奔了过去。 他如今肌肉初显、气场已现,乍然迫近之下,门口那几个嘍囉竟被慑得心神不寧,下意识朝两边让开,未敢阻拦。 他一步跨进门槛。 屋里比外头更暗,混杂著木板潮湿腐蚀和柴火燃烧时的味道。 母亲李氏紧挨著墙角,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疤熊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双手抱胸,神色有些古怪地看著另一边。 陈成的目光瞬间扫了过去。 就见风炉旁的板凳上,竟还坐著一名身材魁梧的络腮鬍汉子,正是赵山。 第16章 改变 疤熊会出现,陈成一点不意外。 又到了该收平安钱的时候,这帮敲骨吸髓的饿狗,自然会准时登门。 可赵山坐在这,却有些出乎陈成的意料。 自己身背效死契,严格来说,整个人都是龙山馆的財產。 中午赵山刚在下院找过事。 如果自己当晚就出事,他赵山便是头號嫌犯,龙山馆的报復绝不会含糊。 按常理,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该忍下这口气,等一个月后跑商回来,风头过了,再找机会下黑手,那样才稳妥。 可他赵山偏偏就来了,冒著与龙山馆结仇的风险,也要在今晚找陈成要个交代。 这显然不合常理,除非……仇恨已经烧穿了他赵山的理智。 陈成心念电转,几个呼吸间,脉络已然清晰。 能让一个老江湖如此不顾后果,他和赖头的关係,绝不止是简单的亲戚。 赖头……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这个念头冰冷地浮出水面,瞬间將所有不合理之处串在了一起。 唯有丧子之痛,才能让人如此疯狂,如此不计代价。 陈成眸底倏地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厉。 “陈成!你来得正好!你跟这位爷有啥梁子,那是你们的事儿……老子只管收钱!把你们娘俩的平安钱交上,老子立马就走!” 疤熊也是个人精,打眼一看就知道赵山是他惹不起的人,话里话外都在撇清关係。 “疤爷,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陈成定了定神,目光毫不避让地对上赵山那双阴鷙冰冷的眸子。 “赵护卫,你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你既然来了,定是铁了心想要个结果……有什么话我们外边商量,別嚇著我娘。” “商量?你也配?立刻跟我走,你娘自然没事,要不然……” 赵山的拳头缓缓捏紧,骨节发出声声脆响,威胁之意再明白不过。 只要陈成嘴里敢蹦出半个不字,他赵山绝不介意当著李氏的面,痛下杀手。 最底层的烂怂贫民罢了,连人都不算,打死一个嚇死一个,那都是他们自找的! 就算事后龙山馆找来,大不了破財消灾。 难不成龙山馆还会为了一只连血气都无法凝炼的下院螻蚁,和他赵山死磕? 真当他这几十年江湖沉浮全然无靠? 陈成闻言,眼神没变,只慢条斯理地將手中那包酱牛肉,轻轻放在一旁的破木桌上。 油纸落定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小屋內格外清晰。 “走!” 赵山早已等得不耐烦,见陈成故意磨蹭,怒火骤燃,低喝一声,左手便直接抓向陈成肩胛。 这一抓力道极大,五指如钢鉤,撕扯出猎猎风声,若抓实了,肩骨立碎。 可他不知道的是,借著屋中阴暗,陈成放下酱牛肉的缓慢动作,实则是伏劲渐次蓄势的过程。 就在赵山指尖將触未触的剎那。 陈成倏地侧身、沉肩,拧腰发力,蓄满伏劲的右掌悍然钻出,並非直击,而是贴著赵山抓来的手臂內侧扭缠而上,转瞬间便扣住其肘部关节。 伏龙缠锁劲纤毫不遗地爆发,催出一记足以扭断常人手臂的逆龙绞。 “……这速度,力量……陈成,成了!?” 赵山反应极快,心境亦是极稳,惊骇之下仍能顺势旋身。 以被扣住的左肘为轴,右拳如重锤般横扫,直直砸向陈成的太阳穴。 这一击,极快!极准!极狠!摆明了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若陈成执意要断他手臂,他便豁出这只手去,换陈成的一条性命! 真不愧是刀口舔血的老江湖,凶性毕露! 电光石火间,陈成心中明镜似的清楚赵山这一拳是何等凶险。 当即撤手、扭身、后仰。 那撕裂空气的拳锋,硬擦著陈成额角的髮丝扫过,当真是生死一线。 赵山嘴角刚扯出一丝狞笑,自以为逼退对方,抢回了先机。 却不料,陈成后仰的身形,竟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玄妙步法陡然一顿。 脚跟如钉,腰胯发力,上身借著后仰的势头圆融迴旋,像一张被拉满又骤然弹回的硬弓。 而那股强行收回的伏劲非但没散,反而顺势迴转,沿脊贯肩,通达臂梢…… 右拳紧攥,骨节暴突,以一记比方才更加迅疾悍猛的裂龙钻,直捣赵山咽喉。 “……这也能扭回来!?伏龙拳还有这种怪异身法!?” 赵山登时瞠目,眼前的变招远超他的认知,仿佛不是人力可为。 但他终究是凝成血气十数年的老手。 虽因根骨瓶颈和早年留下的一些暗伤,导致无法凝成第二炷血气。 但他常年锤炼不輟,补益不断,说破大天去也不可能怕了刚刚凝出血气的陈成。 霎时间,他脚步急撤,魁梧身躯展现出与体型不符的灵巧。 屈肘护住咽喉的同时,蓄满力道的左拳,已如炮弹般轰然砸出,硬撼陈成的钻拳。 “嘭——” 下一瞬间,双拳对撞,闷响如击鼉鼓! 赵山只觉一股极具穿透性的劲力,像烧红的铁钎子,钻透皮肉,朝著骨髓里狠狠捅了进来。 指骨先是炸开般的剧痛,紧接著整条左胳膊都像被劲力钻透,痛入心肺。 他脚下登时吃不住力,连退数步,魁梧身躯踉蹌著砸出门外,后背哐一声撞在巷道对面的棚屋上,震落一片灰土,才勉强止住颓势。 他脸上血气上涌,又迅速褪成铁青,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筋肉直跳。 儘管极力想绷住脸,可左拳传来那透骨钻髓的疼,还是让他整张面孔都扭曲起来,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 『这小子的拳劲……怎会如此邪门?透骨的疼……』 他心里猛地一沉,那点依仗老辣经验硬拼的念头,瞬间凉了半截。 反观陈成,以龙鳞褂滚动肌肉卸去不少劲力,只退了半步,便稳稳站住。 他面色如常,缓缓將右拳收到身侧,看似占了上风。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袖管里的整条右臂,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指骨到肩胛每一寸筋肉都像被撕扯得行將崩裂。 实力差距,终究太大了,根本无法靠现有的底牌填平。 硬撼之下,他的右臂已隱隱受了暗伤。 “小成……” 墙角处传来李氏几乎要哭出来的颤音。 屋內太暗,她根本看不清方才短短片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此刻,赵山被陈成击退,她悬到嗓子眼的心,才总算落回去些,可腿还是软得厉害,全靠墙板撑著才没瘫下去。 “……这!” 另一边,疤熊可是看得真真切切,眼珠子瞪得溜圆,胸腔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半天口水,嘴里直发苦。 他做梦都没想到,陈成竟能硬生生將赵山这尊煞神击退。 这可是实打实凝练出血气,並磨礪半生的老辣武者! 这意味著,陈成习武不过个把月,就迈过了那道天堑!且还藏有过人之处!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苦槐里都得震三震! 疤熊的后背早已浸透冷汗,心里飞快盘算…… 这里是他的地盘,赵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他疤熊可跑不了。 陈成这尊新晋的武者老爷,他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这位爷……您先消消火……” 疤熊赶紧挤出笑容,侧挪了半步,衝著门外还在喘粗气的赵山拱了拱手,话是对赵山说,眼角却瞟著陈成的脸色 “此间怎么说也是我黑狼帮照看的地面,还请卖我一个薄面……切莫再把事情闹大,那样对大家都不好,您说呢?” “哼!” 赵山阴沉著脸,缓缓甩了甩依旧刺痛发麻的左臂。 “这次……就看在黑狼帮的面子上……我走!” 他死死咬著牙,目光像淬了毒的鉤子,在陈成平静的脸上狠狠刮过,隨后才拂袖而去。 很显然,他赵山心里明镜似的清楚。 若陈成只是一个身弱位卑的下院弟子,他凭著背后的倚仗,可以强行抹杀陈成,事后赔钱了事。 可现在,陈成已然是凝炼出血气的真正武者,也就等於是龙山馆中院的正式弟子。 身份地位截然不同,即便是他赵山背后的人,也不敢堂而皇之地伤及陈成。 而且此刻黑狼帮明显是站陈成这边的。 再硬著头皮纠缠下去,对他赵山绝没半点好处。 “疤爷,谢了。” 陈成语气平静,叫人瞧不出丝毫暗伤造成的异样。 “別!阿成兄弟,从今往后我在你这可就当不起一声爷了……” 疤熊连连摆手,脸上笑容堆得要溢出来,腰杆很自然地弯了几分。 “你以后直呼我大名熊浪即可。” “熊哥。” 陈成笑了笑。 “吃晚饭没?要不,留下来一起吃点?” “嘿,阿成兄弟太客气了!” 疤熊听到这声『熊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 “我这还得赶著去下一家收钱,就不叨扰了……改天吧,改天我做东,叫上小龙兄弟,咱仨好好聚聚!” “也好。” 陈成眉梢一挑。 “那我家的平安钱……” “这还用问?免啦!全免啦!” 疤熊特意拔高了嗓门,眼珠子转了转,带著点示好的精明。 “不止你们娘俩,你家的其他亲戚,也都能沾光……只是他们若在別人的地盘上,你就得自己过去打声招呼了……” “明白,那就恕我不远送了。” 陈成脸上依旧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 “留步!阿成兄弟千万留步!” 疤熊点头哈腰地退走,临出门前,还特意朝李氏恭敬作揖道。 “老夫人,阿成兄弟既然喊了我一声熊哥,您就是我熊浪的半个亲娘了……往后这一亩三分地內,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这……唉。” 李氏神色一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訥訥地点了点头。 她在苦槐里生活了一辈子,还是头一次见疤熊如此諂媚討好一个人的模样。 而且,这份諂媚,还是独独献给她的! 她是谁啊?一个没钱、没本事、死了男人、一度觉得天都要塌了的,吃了上顿愁下顿的底层螻蚁…… 疤熊如此这般对待她,感觉就像做梦一样,极不真实。 “……娘,吃饭。” 直到疤熊走远,陈成的声音传来,李氏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屋里还残留著方才打斗激起的尘土味,桌上那包酱牛肉被陈成缓缓打开,香气更加诱人。 李氏终於彻底確定,这,不是梦! 儿子实实在在有了出息!真真切切成为了武者老爷! 今日这所有的不真实,没有別的理由,完完全全就是儿子的功劳! “小成……” 李氏哽咽著,抬手抹了抹发红的眼角,脸上逐渐化开一个欣慰到极点的笑,皱纹全都舒展开来。 “当初你爷说你根骨差,你三叔也私下劝娘说別让你练了……娘心里一直愁闷著,整晚整晚睡不著……” “如今看来,你的决定一点没错,是他们小看了你!” “这往后……娘沾了你的光……也算可以在他们面前直起些腰杆了……”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恍惚,越过陈成,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要是你爹知道你如今这般出息……真不知他会高兴成啥样……” “……爹。” 陈成闻言,整个人微微一僵,极力控制住情绪。 父亲那封家书的內容,他一直骗母亲说是父亲还在后方操练,一切安好…… 他不是没想过告诉母亲真相,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机会。 关键也是怕母亲知道真相后,会承受不住。 他只能儘量先瞒著。 正因如此,隨家书寄回的,父亲拿命换来的那十两赏银,他暂时也不能去索要。 否则,事情一旦闹开,母亲必將直面那残酷至极的真相。 “小成,吃饭!娘今儿又接到了红月庵的活计,特地买了些糙米和小杂鱼,你多吃几碗!” 李氏拿出碗筷,先递向陈成。 “好,娘你也多吃些,慢慢把身子补起来……” 陈成下意识抬起惯用的右手去接碗,整条手臂登时传来剧烈刺痛。 他动作不禁一僵,眉头瞬间蹙紧,牙缝里漏出一丝压抑的吸气声。 “阿成,你这胳膊!?”李氏大惊。 “没事,刚才用力猛了点,像是拧著筋了,我活动活动就好……” 陈成让李氏將门从里面閂好,自己则默默摆开架势,运起那门养生太极。 第17章 养生 “疤爷,您今儿是怎么了?” 走出巷道后,一个麻子脸嘍囉憋了半天,这会儿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您对陈成那样客气也就算了……咋还对他娘作揖討好?以前周龙炼出一炷血气时,您也没这样对他的家人啊……” “这能一样么?” 疤熊扭过头,像看傻子似的,狠狠剜了那嘍囉一眼。 “虽说都是炼出一炷血气的武者,可在陈成面前,他周龙算个屁?” “混在清河帮那种不入流的小帮会当个头目,这辈子一眼就能看到头!” “可陈成呢?人家马上就要成为龙山馆中院的正式弟子!將来要走的,是武选之路!一旦博得武卫功名,那可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 疤熊顿了顿,眸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悸。 “再说了,刚才那络腮鬍,你们没看见?换周龙上去试试,只怕一拳就得被对方打趴下!” 他冷眼扫过身后的每一个嘍囉,语气陡然变得凶狠而严肃。 “往后都把招子放亮点,孰轻孰重,给老子拎清楚了!谁不长眼,得罪了陈成和他娘,別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是!我们记住了!” 几个嘍囉忙不迭地点头,脸上那点疑惑,全变成了后怕。 …… 赵山大步流星地离开苦槐里,左臂的伤痛已经缓解了些,只是指节还泛著一片不正常的青红。 这让他心头那口气,越发堵得慌,咽不下,又吐不净。 明天天不亮,茶马商队就要开拔,往北边跑一趟货。这一去,山高路远,风餐露宿不说,还要经过几段不太平的地界…… 按他们这些老护卫的习惯,出发前一晚,多半会约著去喝顿花酒,松松筋骨,泄泄火气,免得路上难熬。 可今晚,赵山半点那心思都没有。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陈成最后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还有他那玄异的身法,以及那股子透进骨髓里的劲道…… 龙山馆中院……真他娘的走了狗屎运! 赵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不甘,却不得不接受,这件事眼下只能到此为止。 他根本拿不出陈成杀人的铁证。 如今陈成的身份天翻地覆,彻底不是他赵山能隨意打杀的了。 可赖头的血仇…… 赵山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筋肉绷起。 脑海中不由地闪过那张,与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这仇,不能不报! “老赵?杵这发什么呆呢?丟了魂儿似的。” 一个粗豪沙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赵山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竟已走回永盛商行附近。 迎面晃悠过来的,是商行里跟他关係最铁的另一名护卫,孙让。 “哥几个可都先去红翠阁暖场子了,就我够意思,还专门绕回来等你。” 孙让直接凑了上来,汗味混著口臭,直往赵山脸上扑。 “他们说,最近新到了一批雏儿……皮娇肉嫩,一掐就出水……” “我……不去了。” 赵山抬起头,眼里的血丝还没退尽,脸色阴沉得嚇人。 “咋了这是?跟谁置气呢?脸这么臭。” 孙让的笑容敛了敛。 “没事。” 赵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这能叫没事?” 孙让一把拽住他胳膊,满脸认真地道。 “啥也別说了,今晚酒管够,姑娘你挑最好的,我请客!我请!灌他娘几坛黄汤,天大的愁闷,不就一泡尿的事儿?” …… “嘭。” 棚屋內,陈成收势归元。 脚掌踏定的瞬间,地面薄积的浮尘,如涟漪般一圈圈漾开,直到小屋边缘,才轻轻撞散在墙板上。 “呼……舒服多了。” 陈成简单活动了一下右臂,从肩到腕,肌肉筋骨都得到了明显舒缓。 就连那处不算严重的暗伤,也被一股暖流浸润滋养,虽仍有痛感,却已经不妨碍日常活动。 “没事就好了……来,吃饭。” 李氏一直在旁边默默等著,总算是鬆了口气。 “娘,你先吃,我再练一会儿。” 陈成隨口回应,注意力却完全內视在印记之下的文字信息上。 【养生太极拳】:小成(0/1000),特性(养生),破限(否) “养生:运转太极,可滋养体魄,疗养伤病,温养神髓” 良久。 陈成一口气练了数遍养生太极。 再次收势归元时,一股强烈的兴奋与惊喜,从心底猛地窜起,险些衝破他表面的冷静。 他能清晰感受到,养生太极小成,让他脊椎大龙之內的那炷血香,壮大了足足五成。香菸流转周身,血气的温热、沛然感,也变得更加扎实。 与此同时,养生特性也给他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白天锤炼伏龙拳留下的筋肉酸沉僵硬,得到比先前更加明显的恢復。 右臂那处暗伤,就像被一股温和的暖流彻底浸透、化开,虽未痊癒,却已显著恢復,即便再战一场也不会造成大碍,若每日坚持锤炼养生太极,五六日便可恢復如初,连就医吃药都省了。 眼、耳、口、鼻、身、意,六识都更敏锐了些,这部分提升不算明显,但积年累月下来,也足以和普通人拉开天地云泥的差距。 『爽!太爽了……』 若非环境不允许,陈成真想扯开嗓子嚎一声。 隨后。 母子二人蹲坐在风炉边的小凳上,开始吃晚饭。 李氏盯著碗里那几片陈成刚夹给她的,酱色油亮、肥瘦相间的牛肉,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夹起一片最小的。 送进嘴里,缓缓咀嚼。 浓郁的酱香和久违的油脂感,登时在嘴里化开。 仿佛应激一般,她端碗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发起颤来,呼吸也隨之急促了些。 她赶紧停下咀嚼,闭著眼缓了好一阵,才慢慢適应这过於美妙的滋味。 “小成啊……” 她喝了些糙米粥,把嘴里那口肉顺下去,才低声开口。 “你……你抽个空,去一趟你三叔家。把你成了武者这桩大喜事,跟他说说……顺便也帮他家把平安钱免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你三叔家现在……日子也难。两口子每天起早贪黑往山里钻,捡的那点枯柴野菜,连餬口都难……” “他家那儿子小凡……也不是个省心的,听说在个什么『教』里混著,常年不著家……你三叔都跟我念叨好几次了……” 她抬起头,看向儿子。 “你如今总算是出息了,等还清欠武馆的束脩……有余力的话,就多拉你三叔家一把……” “我会的。” 陈成点了点头。 自从父亲走后,三叔陈安是唯一给过他们母子些许温暖的人。 这份情,陈成不会忘。 “乾脆我吃完饭就过去一趟吧,免得白天去了,三叔又不在家。” “……也好。” 李氏想了想,又道。 “你三叔原先一直念叨著,想托人给你说个媳妇。你今儿去了,顺便也跟他提一嘴,让他可以开始留心著了……” “娘。” 陈成没等李氏说完,便打断了她,语气有些无奈。 “我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个……我知道您心急,但起码也得等我把武馆的束脩还清再说吧?” “唉……” 李氏忍不住嘆了口气,低声碎碎念。 “这几天,隔壁的门槛都快被提亲的人踏破了……眼瞅著虎妞要嫁人,小龙也怕是快要娶妻了……你还比他俩大一岁……” “虎妞的亲事……定下了?” 陈成面无波澜,隨口问了一声。 “快了吧……” 李氏道:“白天浆洗时,我听张婶她们几个嚼舌根。说安平里有个小商铺老板,愿出二十两银子聘礼,娶虎妞做续弦……那岁数,都快能当虎妞的爷爷了。” “还有个什么乐南坊的布行少爷,年岁倒相当,聘礼给得也足……就是有暗疾,张婶那碎嘴子……愣说人家不,不是男人……” “……虎妞咋说?”陈成问道。 李氏轻嘆道:“爹娘做主,媒人过礼,姑娘家除了点头,还能咋说?苦槐里长大的丫头……就是这么个命。” 陈成怔了怔,没再接话。 他心里非常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自己的枷锁。 若他没能觉醒,没能获得竖目印记…… 不也一样只能像这苦槐里隨处飘荡的草屑尘土,风往哪吹,就得往哪滚,是聚是散,是死是活,半点由不得自己。 …… 苦禾里。 空气里那股子味道,说不清是沤烂的菜叶、还是阴沟里翻上来的污泥,混著若有若无的牲畜臊气。 窄仄的巷道,像是刚从肚子里掏出来的鱼肠子,扭曲凌乱,湿泞黏腻。 天都已经黑透了,陈安和他媳妇白氏,才一前一后,拖著仿佛灌了铅的腿,挪回自家歪斜破败的棚屋。 眼瞅著即將入冬,山里的野菜野果越发难寻。 此刻,二人手里只提了些稀稀拉拉的枯柴,往墙角里一扔,便都浑身酸软地坐了下去。 “当家的……” 白氏瞥了眼空荡荡的米缸,肚子咕嚕一声响,打断了她的话。 她缓了缓,才重新开口,声音有些发乾,带著明显的疲惫和怨气。 “又是白跑一天,连往常没人要的苦蒿菜,都没揪著一点……” “……先烧点热水,暖暖身子吧。” 陈安也缓了片刻,才闷头把枯柴理顺,乾瘦黢黑的手指,在阴暗中,竟与枯柴一模一样。 “光喝水顶啥用?饿著肚子,我们明天连上山的力气都没有……” 白氏满脸委屈,已经有些哽咽。 “早知道……前几天那点嚼穀,就不该……不该匀给二嫂那边……” “別说了。” 陈安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起过誓,不管日子多难,也要尽力照应二嫂和小成……这是我二哥拿命给他们娘俩换的……是我陈安,欠他们的……” 白氏张了张嘴,看著丈夫日渐佝僂、枯瘦的身影,眼眶一热,泪水忍不住地往下掉。 她本也是个心软的人,原先陈安送吃食过去,她都是默许的。 若非自家已经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她又何至於为了这件事去埋怨丈夫? “咚咚咚。” 夫妻俩正相对无言,各自盘算著明天该怎么从山里扒拉出一丝活路时,那扇破木门,被轻轻敲响。 “三叔,在家吗?” “小成?” 陈安听出了来人的声音,连忙起身將门打开。 白氏却像被针扎了一样,浑身绷紧,下意识认为陈成肯定是来借钱借粮的。 她脑子里应激似的冒出一连串哭穷诉苦的说辞,倒也不怕堵不住陈成的嘴。 “小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陈安才刚开口,还没等陈成回答,白氏便迈步过来,话像倒豆子似的往外淌。 “是小成啊?这么晚过来……怕不是遇上啥难处了?按理说……咱俩家走得近,该帮的肯定得帮,可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更低却更急了些。 “三婶也不怕你笑话……黑狼帮那些人,昨儿刚把平安钱颳走……我跟你三叔已经连餬口的麩皮都吃不上了……” “三婶,你误会了。” 陈成打断了她,旋即便把自己手里提的东西,塞到了陈安手中。 “这是?” 巷道中十分阴暗,陈安看不清楚,只觉得手里猛地一沉。 陈成低声道:“是袋糙米,还有些新鲜的小鱼小虾,都是我娘今儿刚买的,特地让我送些过来。” “……这!?” 陈安和白氏瞬间僵住,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那对前不久都快要饿死的孤儿寡母,居然给他们送来了吃食!? 而且,那不是牲口吃的糠皮,而是糙米,还有荤腥! 这简直…… 陈安愣在那,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提著东西的双手,明显有些发颤。 白氏嘴唇蠕动了半天,好不容易挤出笑容。 “小成……这……这咋好意思……你们日子也紧巴……” “三婶,你千万別跟我客气……我爹走了这大半年,最难熬的时候,要不是你和三叔偶尔接济,我娘和我未必能熬过来……” “这份情,我不会忘!” 陈成十分郑重地说完,顿了顿,脸上才又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还有个事儿,三叔,三婶,我已经炼出了一炷血气。” “啥?” 白氏愣了一下,脸上满是疑惑之色。 “血气是个啥?” 第18章 钻杀 “武者!是成了武者了!” 陈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忙將东西递给白氏提著,双手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才重重拍在陈成肩头。 “好好好!小成!三叔是真没想到,你也能成!” “加上阿昊,咱老陈家就有了两位武者老爷!这往后……日子总算是能看见点亮了!!” “陈昊也成了?”陈成隨口问道。 “应该快了吧……” 陈安搓了搓手。 “阿昊习武有七八个月了,听他爹说,离冲关就差最后那么一丁点……家里正想方设法,给他凑钱买炼血散来著。” “还是小成更有能耐!没花家里一文钱,自己就闯出来了!” 白氏总算反应过来,炼出血气意味著什么,也是一脸激动。 “不像阿昊,把他爹娘的老底都掏空了,老爷子那点棺材本也贴了进去……连我们家和老四家,都没少往里填窟窿……” 陈成没接话,只是眸底闪过一抹冷意。 那个家为了供陈昊习武,何止是倾其所有?更是把父亲用命换来的十两赏银,也一併强占了去。 还有,陈昊习武已大半年,这说明,父亲被征走后没多久,老头就已经把习武的机会给了陈昊…… “小成,明儿三叔不进山了,咱一起回趟老宅,把这天大的喜事,好好给你爷说说,他一高兴,肯定就原谅你了……” 陈安笑容满面。 “他?原谅我?” 陈成语气陡然转冷:“三叔,有些事你不清楚。但有一点你不必怀疑,我说和那个家永无瓜葛,不是气头上的话。” “……你。”陈安顿时僵住。 白氏也紧张起来,明显能感受到陈成的气场不一样了。 “还有件事。” 陈成从怀里取出一小串,用麻绳穿好的六十枚铜钱,塞进陈安手中。 “我已经跟这片管事的黑狼帮头目打过招呼。这是你们刚交的平安钱,我给拿回来了。往后,你家这份钱,不必再交。” 说完,陈成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家的……” 白氏攥紧手中沉甸甸的食物,又看了眼陈安手里的铜钱,轻声叮嘱道。 “以后在小成面前,你不要再提老宅那边的事……我怕小成误会咱跟他不是一条心……” …… 深夜。 赵山等人从红翠阁出来时,街上已经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风比前半夜更冷了些,卷著不知道哪来的碎纸和落叶,在石板缝里打旋。 赵山脚步已经有些发飘,身上沾满脂粉和汗水混杂的腻人气味,腹中灌满的劣酒正烧得厉害,一股股往上顶, 他脸颊通红,眼皮沉重,看远处摇晃的灯笼都带著重影。 孙让比他强点,但也舌头打结,勾肩搭背,踉踉蹌蹌地朝前走。 “老赵……嗝……今晚那姑娘……咋样?嫩不嫩?大……不大?” “……嗯,不错……” 赵山含糊地应了一声,眯眼看了看前方的岔路口。 “行了……就,就到这儿吧……” “老赵,你……你自己能回去不?別栽阴沟里……” 孙让鬆开手,晃了晃脑袋,试图看清赵山的脸, “滚……滚蛋!” 赵山挥开他试图搀扶的手,梗起脖子道。 “老子走南闯北……啥时候栽过?” “成,那你慢点……明早商行见……可別迟到……” 孙让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岔路一侧。 “唔……” 赵山站在原地,冷风一吹,酒意混著眩晕更猛烈地涌上来。 他扶住旁边冰冷粗糙的土墙,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憋住了呕吐的衝动。 身后,孙让的身影早已被黑暗吞没。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狗,有气无力地吠了两声,很快又沉寂下去。 “嘶——” 没有任何先兆,赵山只觉得后颈汗毛猛地一炸。 来不及回头,甚至来不及思考。 常年习武迎敌的本能,让他醉软的身体,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向左侧猛地一让。 但,还是慢了半分。 一道黑影从另一边岔口的阴影里暴起,迅捷、沉默,像深渊中狩猎的孤狼。 四下寂静,唯有拳头撕裂空气的短促锐响。 一记刚猛无匹的伏龙印,狠狠砸在赵山仓促抬起的右臂外侧。 “砰!” 赵山整个人被硬生生砸地横撞向旁边的土墙。 右臂被击中处,传来直透骨髓的剧痛。 “呃啊!” 赵山痛哼一声,酒醒了大半,惊怒交加。 他背靠土墙,瞪大眼睛,在黑暗中勉强辨认出那道再次扑来的瘦削身影。 陈成! 这小子竟敢埋伏他!?竟敢在商行附近,眾多护卫居住处动手!? 惊骇与伤痛瞬间衝垮残余的醉意。 赵山顷刻运起血气,正欲抬手招架陈成紧隨而至的追击。 “艹……” 这一抬手,赵山才猛然发现,右臂不止是痛入骨髓,更传来一种疲软的,仿佛彻底失了支撑的碎烂感。 他右臂被陈成击中的位置,骨头竟已碎断开来。 “这不可能啊……难道,傍晚交手时,这小子未尽全力?这……” 赵山心头一凉,再顾不得顏面,扯开嗓子便要呼救。 然而。 陈成突进抢攻的速度,比傍晚交手时,快了远不止一线。 未等赵山开口,第二记裂龙钻拳,已经凿在他脆弱的喉结上。 如同蓄谋已久的毒蛇獠牙,精准无比,一击致命!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赵山的喉管被拳劲钻得彻底崩烂。 那股凶悍拳劲甚至继续透入更深处,將其颈椎都崩钻出细密裂纹。 赵山双眼骤然暴凸,布满血丝,所有未出口的怒吼、呼救、咒骂,全被这一拳碾碎在泥烂的喉咙里。 他魁梧的身躯顺著土墙缓缓滑倒,发出沉重的摩擦声,最终瘫软在冰冷污浊的地上,只剩四肢无意识地轻微抽搐。 陈成俯身摸索,找出赵山的钱袋。 隨后他又特地对赵山身上的两处创伤补了几记重击,令伤处彻底崩坏得看不出是伏龙拳所致。 …… 翌日清晨。 陈成刚走出自家那条巷道,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往常这个点,碰见的街坊要么低头匆匆走过,要么顶多点个头,嘴里含糊咕噥一声『小成出去啊』。 可今天,还离著老远,碰见的每一个人都会立刻堆起笑,腰杆都不自觉地弯下几分。 “成爷,早!” 挑著空粪桶的老汉停下脚,咧开缺牙的嘴。 “成爷这是去武馆?真是勤勉!” 在水沟边涮恭桶的妇人赶忙侧身让路,脸上笑得比见了亲爹还热络。 两个路过的黑狼帮嘍囉,更是麻溜跑过来,点头哈腰,嘘寒问暖,一口一个『成爷』,喊得那叫一个顺溜。 陈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下头,便逕自离去。 来到武馆。 陈成一只脚刚跨进门槛,院子里原本各自练功的弟子们,动作几乎同时顿了顿。 紧接著,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师兄!早!” 声音参差不齐,却都提著一股子劲儿,响得隔壁几条巷子都能听到。 这般阵仗,就连一向以大师兄自居的王汉都没体验过。 “陈师兄……早啊!” 没等陈成回应眾人,两道人影已经一左一右快步凑了上来。 左边是丁强,脸上堆著近乎烫人的笑,手里拎著只还在微微抽搐的灰毛野鸡。 “师兄,我爹在山里守了好几天,才逮著这玩意儿。您拿回去,给家里添碗汤,这季节,最是滋补。” 右边,李河捧出一双崭新的黑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扎实。 “师兄,这鞋是我娘昨晚连夜赶出来的……用的是家里攒的厚布,特別耐穿,我瞅著尺码正合適师兄,就拿来了。” 陈成怔了怔。 前世有句话说得真好,当你成功时,身边全都是好人。 陈成不禁在想,自己这才只是凝炼出一炷血气,周围人的態度变化就如此之大。 若是自己能博得一个武卫功名,这些人的反应,又该是何等精彩? 这时,周围几个正在练功的弟子都看了过来,眼神复杂。有羡慕,有恍然,但都很快转过头,假装没看见。 丁强家虽是猎户,可这时节捕猎极为不易,一只野鸡可能是他家未来十天半个月里唯一的荤腥。 李河他娘眼神不好,连夜赶一双鞋,也不知熬了多久。 这些底细,陈成以前就听石磊念叨过。 至於丁强李河的那点心思,无非就是以前跟著王汉,多多少少得罪过陈成,怕被翻旧帐,只能赶紧拿出诚意来示好、赔罪。 “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成没多推辞,伸手接过野鸡和布鞋。 他心里算得清楚,自己若是拒绝,这俩人反而会更提心弔胆,觉得他记仇,日后不知会瞎琢磨著搞出什么么蛾子。 不如收了,让他们把心放回肚子里。 果然,东西一离手,丁强和李河的肩膀,肉眼可见地鬆了下来,脸上那股强堆的笑也自然了不少,当真是如蒙大赦。 “哪位师弟会整治这野鸡?拿去灶房燉上,今儿中午大伙都沾沾荤腥。” “多谢陈师兄……师兄大气……” 院里瞬间腾起一片兴奋的声浪,都是贫民窟烂泥里长大的人,平日里做梦都不敢奢望这种荤腥,几个岁数小点的,甚至连口水都流出来了。 “我……我会。” 角落里,乔蕎轻声应道,举了举手。 陈成点了点头,示意丁强把野鸡送了过去。 接著,陈成当场就把新鞋给换上,別说,尺码还真合適,用料也扎实,鞋底软硬適中,踩在地上稳稳噹噹,比以前那双破蒲鞋舒服何止百倍。 “阿成师弟,来一下。” 方胖子从厢房出来,笑呵呵地招了招手。 陈成快步走了过去,还没说话,就被方胖子一只厚实的手掌揽住肩膀,半推半请地带进了厢房。 “隨便坐。” 方胖子鬆开手,转身朝衣柜走去。 陈成打量了一眼这间教习独有的屋子。敞亮、整洁,桌椅床柜都是实打实的红木。 旋即,他便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这给你。” 方胖子取出一套崭新的黑色练功服,布料厚实,在窗欞透进的光里,隱约能看出细密讲究的纹路。 “多谢师兄。” 陈成双手接了过来,眼里满是喜欢。 方胖子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笑呵呵地问道。 “咋样?昨晚回去身上没啥不得劲的吧?血气是否能在体內正常流转?” “一切都好,谢师兄关心。”陈成道。 “可以啊……你小子。” 方胖子咂了咂嘴:“我原以为,照你的根骨,怎么也得花上几天,才能彻底巩固境界,驯服血气……” “侥倖而已。”陈成含糊回应。 方胖子忽地蹙起眉,声音压得极低:“你……没用什么邪异手段吧?” “邪异手段?”陈成怔了怔。 方胖子盯著陈成的眼睛看了几息,见他眼神清正,不似作偽。 “这种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见他不愿多说,陈成很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师兄,你先前说,进了中院之后,每个月会有一份益血散,对吧?” “对,但前提是,你得先花钱解除效死契,然后每月交足束脩。” 方胖子提醒道:“但你若打算改签中院那份新的效死契,便不能免费获得益血散。” “那益血散贵吗?效果如何?”陈成又问。 “你自己去大药房买的话,市场价是五两银子一份。” 方胖子道:“服用后,可以加快锤炼拳法时衍生壮大血气的速度……具体增幅,因人而异。” 陈成听著,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亮光,面上却不动声色。 “师兄,那益血散长啥样?” “你问这干嘛?” 方胖子怔了怔,隨口答道。 “红色粉末,跟碾碎的硃砂差不多,闻之有铁锈、腥甜的气味,入口即化,甘苦回甜。” 对上了! 陈成面无波澜,心下却是一喜。 昨晚,赵山钱袋里,除了有三两多散碎银子外,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红色瓷瓶,瓶身上写有一个『凝』字。 陈成当时就打开看过,里面装的细粉,和此刻方胖子说的一模一样。 满满一瓶,明显是刚买回来,想带著跑商路上用。 第19章 抉择 “还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明白。” 方胖子没再继续益血散的话头,正色道。 “若你签了中院那份新的效死契,往后三年,便不能在外头掛职捞钱。” “掛职?” 陈成眼中满是疑惑。 “就是在武馆之外的地方掛个名头,兼份差事。” 方胖子解释道。 “城里不少买卖、行会、帮派……甚至一些衙门边缘的差事,都愿意让炼出一炷血气的武者掛名,按月领一份餉钱,不用日日点卯,但得出力办差。” “哦,你要这么说,我就知道了。” 陈成想起了以前的情形。 “我在商行那会儿,就见过几个兼职的武者,他们有的值守库房重地,有的则护送商队跑远路……” “钱倒是能赚不少,却也是真的危险,尤其那些跑商的,说不好哪天就回不来了。” “没错。” 方胖子点点头。 “为啥非得要血气武者?就是因为这些差事,保不齐就得见血、拼命……也正因如此,身背效死契,便不能在外掛职。” “而且,等你进了中院,身背效死契,还会有其他一些限制……” “要是这样的话……”陈成眉心微皱。 原本他还在权衡,到底是花钱换回自由,还是继续押上性命白嫖三年。 此刻听方胖子这么一说,他彻底下定了决心。 要自由! 且不说身背效死契会有诸多限制。 更重要的是,就算三年之內炼出九炷血气,博得武卫功名,可效死契的枷锁依然还在,到那时再想解除,代价必將大得离谱! 陈成颇为郑重地道:“还请师兄借我银子,解除效死契。” “……你。” 方胖子被噎了一下,隨即咧嘴笑道。 “行行行,谁让老子答应过你呢?解除效死契的十两银子,老子给你垫上……但每月五两的束脩,你得自己搞定。” “多谢师兄!” 陈成当即起身,规规矩矩地抱拳行了一礼。 “得了得了,別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方胖子嘴上嫌弃,嘴角却始终掛著笑。 陈成坐了回去,又问道:“师兄,今儿怎么没见王汉和石磊?” 方胖子撇了撇嘴。 “王汉昨晚强行破关,失败了……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后半夜又哭又笑,疯疯癲癲,惊动了他家那一片的帮会,已经被人连夜送走了。” “送哪去了?”陈成追问了一句。 “这就不是你该打听的了。总之,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得按照上院的安排,效死还债。” 方胖子语气肃然,甚至带著一点警告的意味。 陈成闻言,不禁心头一紧,没想到,龙山馆和各个帮派也有合作,手伸得够长的。 “石磊嘛,说是家里有点急事,一大早就跑来找我告了三天假。按规矩,下院弟子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 方胖子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看在他平日还算勤勉,又跟你走得近的份上,我破例准了这次。” 陈成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又和方胖子閒聊了一阵,这才回到场院,拉开架势继续锤炼伏龙拳。 中午。 汤锅里那只野鸡被燉得烂熟,香气飘满场院。 眾人围坐在一起分而食之,感谢陈成的声音,就没停下来过,气氛极好。 就连方胖子也被陈成拉来凑了会儿热闹,他日常不愁肉食,但乔蕎手艺確实不错,汤头熬得十分鲜美,他没忍住多添了一碗。 正热闹著,院门被人敲响。 一个小弟子跑去將门开了条缝,问了几句,又跑回来。 “陈师兄,有人找你,还是上次那位……” “谢了。” 陈成对那小弟子笑了笑,起身朝院门走了过去。 来人正是张平,他身上穿的比往常厚实了些,脸色却有些发白,站那搓著手,眼神游移不定。 “张管事?” “阿成兄弟,借一步,借一步说话……” 没等陈成开口询问,张平便一把拉住他胳膊,急慌慌將他拽到门外墙角背人处。 “出大事了……昨,昨晚,赵山死了……” “死了!?你没弄错吧?” 陈成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诧神態。 “千真万確!绝错不了!” 张平咽了咽口水,声音几不可闻。 “人就死在他家巷子口……听说是遭了埋伏,凶手应该是熟人,提前就知道他会打那过……没费啥功夫,两下就要了他的命!” “嘖,还有这种事。” 陈成顿了顿,隨即话锋一转。 “张管事特意跑一趟,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是,也不全是……” 张平身子又往前凑了半分。 “东家这回雷霆震怒,赵大锅头更是发了狠话,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揪出来……” “我知道,阿成兄弟你肯定不是凶手,可架不住他们可能会查到你头上……” “我寻思著,怎么也得先给你透个风……万一他们真问到你,心里有个底,也不至於措手不及。” “谢了。” 陈成略一点头,神色如常。 张平不敢多待,告辞后便匆匆离开了。 对於这件事,陈成倒不甚担心。 以他对那位美妇东家的了解,不管怎么查,到最后都要看实实在在的证据,不会毫无根据就凭感觉给人定罪。 昨夜陈成並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跡,自然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 两天后,陈家老宅。 “人都齐了。” 老陈头窝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躺椅里,目光扫过姍姍来迟的老四陈燕,又瞥了一眼早就蹲在墙根、闷不吭声的陈安两口子。 “老三,老四,今儿把你们叫来,是因为阿昊……到坎儿上了!” “他冲关凝血,就缺那么一份炼血散,可我和你们大哥大嫂已经连一个子儿都挤不出来了。” “爹,您意思是……又要让我们两家填窟窿?” 陈燕蹙眉抱怨道。 “您不是不知道,阿昊习武这大半年,我家前前后后贴补了多少?” “最近这个把月,要钱的由头更是一个接一个,都不带歇口气的!我家老赵早就有怨言了,为这个没少跟我置气!” “小姑!” 陈昊站了出来,一脸恳切道。 “就这一回,真是最后一回了!” 第20章 端倪 “小姑……只要过了这关,成了真正的武者,往后我必定好好孝敬您和姑父!我发誓!” 陈昊抬手指天,誓言张口就来。 “他小姑啊……” 见状,他母亲王氏,也立刻凑上前,一把拉住陈燕的胳膊。 “你就看在孩子这么上进、这么不容易的份上,再拉他一把!这都临门一脚了,你这亲姑姑能忍心看他前功尽弃吗?” 王氏使了个眼色,让陈昊也过来拉住陈燕的另一只手。 “他姑,阿昊是个知恩图报的,等他出息了,还能忘了你的好?” 陈燕被这娘俩一左一右夹著,脸色变了又变。 “……行了行了,別说了!” 她甩开王氏的手,语气又烦又无奈。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这次最多再出三两……多了真没有,否则老赵非急眼不可……” “谢谢小姑!小姑最疼我了!” 陈昊脸上瞬间阴转晴,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旋即又看向了另一边。 “三叔,炼血散五两银子一瓶,这就只差二两了,您看您是不是……直接给侄儿凑齐得了?” “阿昊……三叔对不住你……这次是真,真没法帮你……” 陈安神色窘迫,头埋得更低了些,粗糙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满是补丁的裤腿。 “哎哟老三!你这话可就亏心了啊!” 王氏双手一拍,没好气地嚷嚷起来。 “我刚才去你家喊人,可是瞧得真真儿的!你家分明熬著糙米粥,里头还飘著鱼虾!” “有钱买米买荤腥给自己开小灶,亲侄子要破关救命就差这二两银子,你当亲叔的倒有脸哭穷?” 她往前逼了两步,唾沫星子都喷到了陈安脸上。 “阿昊可是你们老陈家眼巴前唯一的指望!是能光宗耀祖的独苗!你不帮他,对得起陈家列祖列宗吗?对得起生你养你的老父亲吗?” “……我……这。” 陈安本就不太会说话,面对王氏的连珠炮,压根没有招架之力。 一旁的白氏眼看自己男人被逼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心中的委屈一下子冒了起来。 “大嫂!我家那点糙米和鱼虾……是小成看我们两口子快饿死了……从他娘俩牙缝里省出来,连夜送去给我们的!” 白氏霍地站起身,眼眶通红,带著哭腔道。 “要没有小成接济,我家两口子这几天,怕是连口麩皮汤都喝不上!我要有半句假话,便算我脏心烂肺,不配为人!” 院子里瞬间陷入死寂。 老陈头躺在椅子里,脸沉得像块榆木疙瘩。 陈昊和王氏皆是满脸错愕。 良久。 一直没说话的陈燕,缓缓开口问道:“小成他……他现在咋样了?” “小成他,好得很!” 白氏挺直了些腰杆,声音也稳了下来。 “他早已炼出一炷血气,早就是武者了!” “这不可能!” 陈昊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叫嚷起来。 另外几人的目光,则是齐齐看向陈安,都知道陈安是不会扯谎的。 “是真的……” 陈安点了点头,正色道。 “小成给我家送东西那晚,还专门跟那一片黑狼帮管事的打了招呼,往后我家……再不用交平安钱了。” “……这!?” 顿时,院子里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自打供陈昊习武开始,家里人渐渐都知道了那条不成文的江湖规矩,武者亲属可免缴平安钱。 老陈头,老大陈勇家,陈安家,陈燕家,无不盼著那一天早点到来。 可令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他们倾尽全力供养的陈昊,迟迟没能成为武者。 反倒是没花过他们一文钱的陈成,先做到了。 陈昊和王氏的脸皮一阵红一阵白,火辣辣的烫,感觉就像被几只巴掌反覆抽在脸上。 老陈头蹭地站了起来,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陈燕拧紧了眉,心底那股子悔意,像发了酵的酸水,一个劲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她家男人是个屠户,家境比起底层那些赤贫户,好得多得多。 可到了每月缴平安钱时,不照样要对那些帮派嘍囉点头哈腰装孙子?要缴的钱反倒比贫民更多! 再加上官府各种名目的捐税,以及这大半年来陈昊的不断索取……她家的日子,已是肉眼可见的一日不如一日。 要是能像陈安家那样,免掉每月刮骨剜肉的平安钱,手头该鬆快多少? 她原先一门心思巴望著根骨上佳的陈昊,能早点成器,不光免了平安钱,最好还能搏个武卫功名,帮她家把商税田赋兵役徭役一併免去。 可结果呢…… 她家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在陈昊身上,连个响都没听见。 反倒是那个打小就像块木头的,从来不入她眼的陈成,不声不响成了武者。 早知是这么个结果,当初她哪怕隨手漏下一点,去烧烧陈成的冷灶,也比全砸在陈昊身上强! 现在才回过味儿来……那孩子心里,还能有她这个势利眼的小姑? “不对!” 陈昊憋了半天,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顿了顿,继续说道。 “习武首重根骨,次求资源,说破大天去也是这个理!陈成那身板,那家境,还用我多说?” “照我看,他肯定是走了歪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邪门手段!” 陈昊目光扫过眾人,像是要寻找认同。 “最近习武的圈子里一直在风传,说红月庵有法子让人快速凝炼血气。” “我们白猿馆的馆主三令五申,严禁弟子打听,连私下议论都不行!因为那法子邪性得很,日后难保就是个祸根!” 这番话砸下来,眾人的表情再次陡然转变。 陈昊敏锐感觉到风向迴转,声音拔高,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 “炼出血气不算什么,能进得了龙山馆中院,才算真的有本事!” “等著看吧!如果陈成真的用了邪门手段!龙山中院的主事师傅,自然会出手料理了他!” 陈昊冷笑了一下,侧目看向墙角处。 “三叔,三婶,听我一句劝,以后离陈成远点!別到时候被他连累了,还傻呵呵念他好!” 第21章 变故 三天后。 傍晚天光昏沉。 陈成走在回家的路上,穿著崭新的布鞋和练功服,精气神与从前判若两人。 肩背笔挺,气態冷峻,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眸子,亮得慑人,往来贫民的目光,无不是下意识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刚拐进苦槐里那条熟悉的、混杂著污浊气味的巷道。 斜刺里便缓缓踱出三道人影。 为首那个约摸四十来岁,面色黢黑,法令纹如刀刻,穿著一身熨得板正的深蓝色皂衣,腰间挎著一柄巡卫司的制式灰鞘横刀,刀柄常年被手掌搓摩,泛著乌亮的光。 他身后半步,跟著两个同样身穿皂衣的差役,年轻些,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带著公门中人特有的、打量嫌犯般的审视与漠然。 三人往那一站,巷子里原本稀薄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了一般。 陈成心下登时警惕起来,表面上却平静如常,经过三人身边时,略微頷首,並加快脚步绕开。 等陈成走远。 其中一名年轻差役,才开口问道:“赵头儿,就这么放他走了?不逮回去问问?” 赵川面无表情,只是死死盯著陈成离开的方向,像鹰隼盯著即將钻入草丛的猎物。 “他刚才的反应,瞧不出破绽……” 赵川顿了顿,眼神晦暗。 “关键是,他身上穿的是龙山馆中院的练功服。想动他,必得有实证……可我手里,还没捏著能摆上檯面的东西。” 年轻差役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 “头儿,要不然,咱想办法栽他个別的罪名?只要把人抓进巡卫司地牢,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 赵川依旧盯著巷子深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刀柄。 没点头,也没摇头。 …… “阿成,你可算是回来了!” 陈成刚进家门,李氏便迎了上来,声音发颤道。 “出大事了……小龙他……他在的那个帮会,被黑狼帮打垮了!” “今儿白天,虎妞和她爹娘,连家里那点箱笼细软都顾不上,胡乱打了几个包袱,就慌慌张张搬走了……” “他们前脚刚走,疤熊后脚就带著人过来,乌泱泱一片,个个手里都提著刀,那脸色……跟要吃人似的!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小龙呢?” 陈成心头一紧,声音沉了下去。 “他人在哪?有没有事?” “咋能没事啊?” 李氏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又低又急。 “虎妞临走前,偷偷跟我漏了一句,说小龙受了重伤,躲在外面不敢回来……他们一家子都要搬过去,等风头过去再回来,也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躲在哪?我明天去看看。”陈成面色凝重。 李氏无力地摇摇头:“具体地方,虎妞没说……应该是怕我嘴上不牢,万一哪天就说漏了……” 陈成没再接话,思忖著找个时间,去虎妞干活的针线作坊问问,小龙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能眼睁睁看著不管。 “阿成……” 李氏长嘆了一声。 “那疤熊是个说翻脸就翻脸的……今儿是小龙家,保不齐哪天,这种祸事就落到咱娘俩头上了……咱可没处躲啊……” “……娘,你別自己嚇自己。” 陈成轻声安抚道。 “疤熊那人看著凶狠蛮横,其实心里精得很,只要我不混帮派,不跟黑狼帮有利害衝突,他就永远不会动我们。” 嘴上如是说著,陈成心里却不敢真的这么想。 这世道,很多时候,不是你不惹事,事情就不会来找你…… 想要安身立命,想要不躲事不怕事,唯有不断变强!不断向上挣向上爬! …… 龙山武馆中院,位於南外城最大最繁华的安南坊。 中午,陈成跟著方胖子,穿过宽阔平整的主街,停在一扇乌漆大门前。 门楣比这条街上所有建筑都高出不少,最扎眼的是上头悬著的那块匾,乌木为底,烙著两个苍劲虬结的烫金大字—— 龙山。 方胖子敲开门,与个短褂青年言语了几句,便带著陈成迈过那道同样高出寻常一截的门槛。 迎面是一块十数倍於下院的广阔场院,青石铺地,砖墙高筑。 场地四角立著包铁的木人桩、成排的石锁石担、兵器架等。 几十个穿著玄色练功服的青年,正在场中练功,举手投足皆有血气沸腾的威势,呼喝声此起彼伏。 陈成身上那套崭新的练功服,与眾人一般无二。 “这一片就是外馆,往后你修炼的地儿……四面院墙下的屋子,都是外馆弟子的住处……” 方胖子一边走,一边隨口介绍著中院大概的情况。 走到场院东北角的一道朱漆小门前,他停下脚步,声音压低了些。 “这道门后头就是內馆,平常未得允许,你半步都不许往里迈,记死了!” “明白。” 陈成点点头,眸底闪过些好奇。 “你的情况,我都跟主事的叶师傅说了,他……他不得空见你。” 方胖子道。 “你把你那份效死契,还有第一个月的束脩给我,我进去帮你办妥。” 陈成从怀里掏出叠好的契纸和五两碎银,递了过去。 方胖子接过,转身在那扇朱漆小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来开门的,是个身著青色劲装的女子。 她生得容貌清丽,肌肤胜雪,腰条纤纤,却胸满臀圆。 方胖子腰杆不自觉弯了几分,脸上堆满笑容。 “庄师姐,我带个下院弟子过来……给他办一下转入中院的手续……是叶师应允过的。” “哦,进来吧。” 那位庄师姐瞥了陈成一眼,神色平淡,只侧身將方胖子让进去,旋即便关了门。 约莫盏茶的功夫。 方胖子折返出来,回手將门轻轻掩实。 “给,这是解除效死契的凭证,也是正常外馆弟子的信物,切记收好。” 方胖子说著,便將一块似石似木,篆刻一个黑色『龙』字的小腰牌,递给了陈成。 “你看那些人……” 方胖子抬手指向场院各处。 “他们的腰牌刻字为白色,就是签过中院效死契的……” “看到了。” 陈成默默观察,明显能感觉到一些无形的界线,將人与人分割开。 第22章 师兄 “中院竞爭大,破事儿多,有几个和我不对付的,山头都不小,所以,我往后不能再明著照顾你,否则就是害你!” 方胖子低声提醒。 “你自己机灵点,凡事多看多听,少说少掺和。明面上,千万別打我的旗號行事。实在有过不去的坎……就来下院找我。” “明白。” 陈成將那腰牌握紧,拱手躬身。 “多谢师兄提点、关照,欠师兄的十两银子,我定会儘快还上。” “行了行了,有钱先紧著你自己修炼花销吧……” 方胖子蹙眉道。 “伏龙拳小成后,想再往上壮大血气,靠的就不光是苦练了,得拿真金白银换肉食、补药往里填!別为了还我那点钱,把根基拖垮了,得不偿失!” “多谢师……” “走了。” 没等陈成说完,方胖子便自摆了摆手,晃悠著朝院门走去。 陈成定了定神,寻了个场院边角人少的位置,缓缓摆开伏龙拳的架势。 拳风一起,心神便沉了下去。 过去这两日,陈成明显感觉到,服用益血散后锤炼伏龙拳,体內血气壮大滋生的速度,比没用益血散时快两成左右。 照这势头,只要益血散足够多,第二炷血气,应该能在月內凝成。 可问题是,一小瓶益血散,只够七日之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赵山那瓶用完,中院还会发给一瓶,这之后就得自己想法子挣钱买了。 此外,下月的束脩,额外的肉食,他和母亲过冬的花销,还有官府的冬税……零零总总算下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而他眼下怀里所有的碎银子,掂量著,已不足三两。 『得想法子挣钱……而且不能是一锤子买卖……要有长期稳定的收入……』 陈成默默思忖著,拳锋破空的锐响却一刻未曾停歇。 与此同时。 远处已经有不少目光掠过陈成后,又迅速移开。 “看到那新来的了么?內馆的门都没进去,八成是下等根骨,叶师连瞧上一眼都嫌费事!” “下等根骨能在下院那鬼地方炼出一炷血气?这不可能吧……” “世事难料,说不准人家撞上了什么大机缘?又或者用了什么……非常手段?” “但该说不说,人家的伏龙拳打得是真漂亮!恍惚间,甚至有点叶师的影子!” “嘖,你还真別说,確实不错……” 临近傍晚。 那些佩戴白色腰牌的弟子,全都提前结束修炼,朝场院左侧的灶房和饭堂走去。 挑水,劈柴,洗菜,搬米,运肉……都是他们的活计。 还有一小部分人,更是被安排去打扫浴房、茅房,把清出的垃圾、粪便运送出去。 约摸半个时辰后。 佩戴黑色腰牌的弟子,才陆续收功,去往饭堂。 陈成跟在人群后,进到饭堂,油烟味、汗味和嘈杂的人声充斥在四周。 他寻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没等多久,一名白牌弟子便端来了两个大碗,轻轻放在他面前。 一碗是堆得冒尖的白米饭,米粒饱满。另一碗是油光鋥亮的猪肉燉青菜,同样堆得冒尖。 “多谢。” 陈成礼貌地点了点头。 那白牌弟子却像没听见,头垂得更低,迅速转身走开。 饭堂里,黑牌弟子们坐得鬆散,有的边吃边谈笑閒扯,有的则专心扒饭,迅速吃完后,又额外花钱追加肉食,继续大快朵颐。 而白牌弟子们则不停在桌椅间穿梭,送餐、收盘、擦桌……片刻不得停歇。 陈成默默看著,这些身背中院效死契的白牌弟子,乾的岂止是杂役的脏活累活?分明就是低人一等的奴僕! 他们未来三年都要如此,即便最后博得武卫功名,也依然要被效死契的枷锁死死套牢…… 念头及此,陈成不禁长出了一口气。 幸亏自己有竖目印记,顺利炼出一炷血气,才有了方胖子的赏识与援手,否则不也一样是这般下场? 这世道…… “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这时,一个脸上带点婴儿肥的青年,走到了陈成旁边。 陈成抬眼一扫,周围明明还有很多空位,看样子,是冲自己来的。 “没人。”陈成摇摇头,静观其变。 “多谢。” 那青年一屁股坐下来,脸上笑容更盛,自来熟地拱了拱手。 “我叫钱宝禄,不知师弟怎么称呼?” “陈成。” “陈师弟啊,幸会幸会。” 钱宝禄道。 “下午练功时,我远远看过师弟你练拳……那姿態,神韵,犹如高山流水,远空游龙,真叫一个赏心悦目……” “……钱师兄。” 陈成放下筷子,抬眼看著他。 “有话,不妨直说。” “嘿,师弟是个爽快人!那我就直说了。” 钱宝禄笑呵呵地说道。 “师弟刚从下院过来,还没在外头掛职兼差吧?手头……想必也不宽裕?” 他翘起右手拇指,搓了搓中指和食指。 “我这倒有几个好去处,师弟若有意,只需从第一笔餉银里,匀出一半给我……牵线搭桥嘛,总不能叫我空著手去不是?” “师兄说得在理,却不知,都有哪些去处?”陈成问道。 钱宝禄一听有戏,立刻如数家珍般掰起了手指头。 “茶马商道上的巡检,查私货,打山匪,油水倍儿足!” “南外城福顺鏢局的趟子手,跟著跑鏢,走得越远餉银越多。” “再就是各个帮派的供奉硬手,只要你肯玩命,来钱是最快的。” “还有巡卫司的搜山队,进山搜寻奇珍异兽,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 钱宝禄絮絮叨叨说了十几处,陈成却始终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这么些去处……师弟都瞧不上?” “……师兄,你说的这些差事,免不了与人爭斗,乃至搏命……这,不太適合我。” 陈成摇头婉拒。 钱宝禄闻言,嘴角一撇,笑容尽已消失。 “这世道,想安稳赚大钱?那得投个好胎!咱们这种普通家庭出身的,不就剩下一膀子力气和敢打敢拼的胆气能换钱么?” 他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些。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没有高风险,何来高回报?再所谓穷文富武,武道登阶难比登天,不拼命,哪来的资源往上爬?” 第23章 虎妞 “师兄说的句句都是金玉良言,道理我也都懂……可我刚炼出血气不久,心中实在没底……” 陈成先给出台阶,接著又画饼道。 “等日后我实力更强些,再劳烦师兄牵线,届时我愿把第一笔餉银,全部双手奉上。” “嘿!这话听著才舒坦!” 钱宝禄咧嘴一笑,板著的脸一下子松展开来。 “师弟是个明白人,也够爽快。这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儘管来问我。” “谢师兄,我正想请教,住宿是如何安排的?” 陈成有意无意地点了一句。 “中午方教习走得急,没顾得上告诉我。” 钱宝禄眼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抹异色,笑著道。 “西南两侧的屋子,是白牌住的,六个人挤一间,东北两侧的屋子,是咱黑牌住的,都是小单间。” “我隔壁屋正好空著,东三十三號,你吃完饭过去瞧瞧……” “要是觉得还成,就去內馆小门旁的总务房登记一下,领了锁匙铺盖,便可住进去。” 陈成点点头,再次道谢。 钱宝禄又閒扯了几句,便朝另一边人多热闹处去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饭后。 陈成依言去往东院墙下那排屋舍,找到门楣上刻著三十三字样的单间。 门虚掩著,一推就开。 屋內空间不大,除了靠墙一张光禿禿的木板床外,再无他物。 一眼就能看全乎,並无不妥之处。 陈成接著便去了总务房,登记后,领得门锁和钥匙,以及一套尚算厚实的铺盖,还有一小瓶益血散。 回屋,落锁,铺床,简单收整后,陈成在这方狭小天地,便算安顿了下来。 整晚他都待在屋里,一遍遍锤炼养生太极。 心神沉浸,血气无声流转,直至通体舒畅,神意充盈,才缓缓收势。 推开屋门,已是深夜。 他深吸了一口气。 此处的空气算不得好,仍裹挟著白日未散的汗味和尘土气。 可比之贫民窟里那终年不散,仿佛能渗进骨头缝的绝望恶臭,已是云泥之別。 夜风拂过,竟让他有种久违的,肺部得以舒张的感觉。 这时。 陈成忽然发现,洒落场院的月光,竟勾勒出一道道仍在挥汗如雨的身影。 他们腰间大多都悬著白牌,身形动作都明显可以看出勉力支撑的疲態,却像在相互较劲一般,谁都不肯先停下休息。 场院中还零星有著几个黑牌弟子的身影,同样汗如雨下,竭尽全力。 夜风愈冷,偌大的场院中,没有吶喊,没有热血,只有烙进骨子里的,近乎执念的坚持。 陈成站在屋前阴影里,静静看著这一幕。 片刻后。 回屋,落锁,继续锤炼! …… 翌日清晨。 陈成吃完饭堂定量供应的白粥和猪肉后,胃里是满了…… 可四肢百骸却都泛著一股隱隱的虚乏,像是底子被掏空了一块,没填实在。 昨夜他超额加练伏龙拳,即便事后运转养生太极,激发养生特性,將疲惫感彻底驱散,体力也恢復了九成九。 可锤炼拳法对体魄本身的压榨透支,却无法凭空得到弥补,必须得用实实在在的油水或药补,去填充,夯实。 『试试看吧……』 本著实践出真知的心態,陈成从怀里摸出五钱碎银,叫来一名白牌弟子,请其帮忙加了一份鹿肉药膳。 端上来的是个小汤盅,里面肉块不多,混著好几种药材根茎,汤汁血色浑浊,气味带著股直衝脑门的腥膻和苦涩。 他皱著眉头,几口扒拉完。 没过多久,一股温热的暖意便从胃里缓缓化开,丝丝缕缕地渗向四肢。 又稍稍活动了几下筋骨,刚才那股挥之不去的虚乏感竟真的消弭了许多,整个人像是乾涸的沙土地,得到甘霖滋润,重新“活”了过来。 陈成轻轻吐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同样用罢早饭,却毫不犹豫掏钱加餐的黑牌弟子…… 果然,没有一文钱是白花的。 离开饭堂后,陈成径直走向场院大门。 门边的屋子里,有专门值守的弟子,確认了陈成的黑字腰牌后,才开门放行。 换做是白字牌的弟子,便没有自由外出的资格。 此刻天已大亮。 金红阳光泼洒下来,將馆外宽阔平整的青石主街照得发亮。 街上人声熙攘,两旁店铺旌旗招展。 粮铺门口堆著鼓囊囊的麻袋,油坊里飘出厚重的油腥气,布庄的伙计站在檐下殷勤揽客。 茶馆里坐了些早起谈事的人,跑堂提著长嘴铜壶,飞也似的穿梭。 空气中混杂著食物蒸腾的热气、尘土以及各种营生特有的气味,浓郁而鲜活。 眼前这般光景虽远远比不上內城,却已是底层贫民触不可及的云端。 …… 陈成脚程快,不多时便到了安南坊边上的一家针线作坊。 门脸不大,里头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飘著布料的尘味和浆糊的酸气。 陈成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虎妞。 她低著头,正对著一块绸布,吃力地绣著什么。 才几天不见,她就已经像被熬干了一般,脸颊凹陷,眼底青黑,连往常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辫子也变得毛躁凌乱。 “手脚麻利点!东家要的这批帕子,后日就得交!” 一个管事的婆子踱了过来,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唾沫星子飞溅。 “周巧,这么些人,就你绣得最慢,还出错!这个月的工钱,先扣你十文!” 周围几个同样做活的妇人,偷偷瞄著这边,脸上有不忍,却谁也没敢吭声。 虎妞肩膀缩了缩,没回嘴,只是捏著针的手,指节有些泛白。 “听见没有?!回话!皮子又痒了!?” 那管事的故意拔高嗓门,绷直手指,便要去戳虎妞的脑门。 “她听见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作坊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陈成从门外的阳光里走了进来,径直走向虎妞。 那管事先是皱眉,待看清陈成的衣著和气態,心坎登时揪紧。 “这位爷……是打龙山中院来的?不知有……有何贵干?” 管事脸上的厉色一扫而空,瞬间换上討好的笑。 第24章 暖和 “虎……周巧是我妹妹,我有点事找她,能让她跟我出去会儿吗?” 陈成淡漠地瞥了那管事的一眼。 “能能能!当然能!” 那管事的婆子额角早已沁出冷汗,点头如捣蒜。 她只知道,虎妞有个混帮会的哥哥,前几天重伤废了,哪曾想,这丫头竟还有个龙山馆的武者哥哥! 当年她只是对虎妞言语刻薄,就被还是帮会嘍囉的小龙收拾过一次。 如今这位站在眼前的,可是正儿八经的龙山馆武者老爷,若是有心追究她故意剋扣虎妞的工钱…… 『嘶——』 她不敢往下想,脸上挤出近乎卑微的笑。 “巧丫头,还愣著干啥?快,快跟你哥去!正事要紧!” 那管事婆子一边说,一边抢过虎妞手里的活计。 “你放心,这活婶子帮你做著!不算你告假,更……更不会少你一文工钱!” 虎妞怔了怔,轻轻点头,然后跟著陈成走出作坊。 作坊里静得落针可闻,几个低头干活的妇人偷偷交换著眼色,手里针线都慢了下来。 而那管事婆子,却再也没敢吭声。 …… 苦海里。 漆黑恶臭的巷道间,虎妞推开一扇歪斜的,仿佛咳嗽一声就能震塌的破木门。 一股热烘烘的霉潮气,混著浓烈的汤药味,猛地扑了出来。 陈成往屋內一扫,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周龙。 “……小龙。” “阿成哥……” 小龙脸色惨白,双唇乾裂起皮,想要挣扎著起身,才刚抬起脖子,就猛地呛咳起来。 整个瘦削的上半身都在震颤,右手死死攥住胸口单薄的衣衫,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像要挣破皮肤钻出来一般。 “躺著!別动!” 陈成两步便去到了床前。 虎妞默默跟进来,反手將破门閂上。 “怎么会弄成这样?”陈成眉头拧紧。 “那晚……我们清河帮跟黑狼帮打红了眼……他们那边混进来几个浑身裹满黑布的怪人……” 周龙缓了缓,继续道。 “以前从没听过,不清楚深浅……我这心口……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大夫怎么说?” 陈成扫了眼墙角的药罐和药渣,眉心愈加紧蹙。 “……胸骨碎了大半,心肺暗伤深重……救回来,人也废了……” “以后別说练武,重活都干不了……” 周龙声音嘶哑,透著一股认命的空洞。 “我……是彻底完了。” “小龙……” 陈成伸手按了按周龙的肩膀,正色道。 “人只要活著,一切就都还有指望。別想那么多,先把身子养回来。” 说完,陈成伸手入怀,將自己的钱袋整个掏了出来,看也没看,直接放在周龙枕头边。 “阿成哥……別,別整这些……你还要练武,用钱的地方多……” 周龙连忙说道。 “我自己以前攒了些……爹娘虎妞也还在做活挣钱……够吊著我这条烂命的……” 虎妞站在角落,眼泪吧嗒吧嗒往地上掉,却始终死死咬著嘴唇,一声没吭。 “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没多少钱,你安心收著,就当我提了只老母鸡,割了条肉来看你。” 陈成儘量控制著情绪,不想伤及周龙仅剩不多的自尊。 周龙嘴唇颤抖著,目光有意无意扫向虎妞,绷紧的下頜线倏地一松,最终没再推拒。 正当陈成准备告辞离开时,周龙像是突然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想起件事。 “阿成哥,往后红月庵的活计,你,你让李婶別接了……再想想法子,从苦槐里搬出来……” 陈成神色一凛:“红月庵?怎么回事?” “最近道上关於红月庵的传闻很多,桩桩件件都透著邪性……” 周龙喘匀了气,继续道。 “有说庵里夜夜鬼哭、红雾熏天的,有说猫脸姑子月下啃尸的,还有更邪门的,说她们买回去的尸体都……都活了!” 他顿了顿,眼里的恐惧再难遮掩。 “我躺这琢磨了好几天……那晚打伤我的怪人……出手全无招式路数,却快得邪门,劲力也怪……看著绵软实则沾著即伤。” “而且……他们身上,总带著一股子……像是庙里香火混著什么东西……腐朽沤餿之后的怪味。” “具体有啥不妥,我也说不上来,但黑狼帮和红月庵有往来,这你也是知道的……离黑狼帮的地盘远点,准没错!” 陈成默默听著,心绪也很难平静。 不管是基於周龙的建议,还是基於宿慧中的经验,都应该儘快离开苦槐里。 可眼下,陈成已经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给了周龙…… 想搬家,得搞钱先! 陈成离开后,屋里的气氛並未降回往日那般的冰点。 周龙怔怔盯著枕边的钱袋,良久,喃喃低语道。 “虎妞,都说患难见真情……我如今沦落至此……除了你和爹娘,还能真心待我的,也就只剩阿成哥一个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梁光……曹八斗……还有那些跟我称兄道弟的铁哥们……平日里说得天花乱坠,到了真章上……呵……” “阿成哥的这份情……咱得记著,记死了!” “我会的,哥。” 虎妞用力点头,想了想,又道。 “对了,阿成哥今儿来找我时,作坊那管事婆子嚇得够呛,好像提了一句,说……说阿成哥从龙山中院来……” “龙山中院!?” 周龙猛地吸了口气,牵动伤处,疼得脸色煞白,良久,嘴角反倒浮起一抹释然的笑。 “好……真好,阿成哥是真闯出去了……” 他转过头,看著妹妹,眼里久违地有了点微弱的光亮。 “虎妞,记著,阿成哥如今彻底不一样了……他给咱的这点暖和气儿……咱必得省著用,好好活,不能白费了……” 虎妞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她眼下明显还没意识到,陈成在作坊露面那一下,能为她今后带来多少『暖和』。 …… 返回安南坊后,陈成直接去到永盛商行。 茶马商队已然开拔,往日里人声鼎沸,骡马嘶鸣的大院,此刻显得异常空旷冷清。 厚重的木大门敞著,里头却只见寥寥几个杂役,正懒洋洋地干著些杂活儿。 陈成前脚迈入院中,很快便有个衣衫破旧的枯瘦少年迎了上来。 少年低垂著头,视线只敢落在陈成的布鞋上,声音细弱得像要被风吹散。 “请,请问……您找谁?” “大苟。” 陈成笑了笑,一口叫出对方的諢名。 这少年名叫苟富,是陈成在商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二人干活时经常相互帮助。 “这才多久没见,连我都不认得了?” “你……你是?” 苟富缓缓抬眼,仔细看了半天,才猛然惊醒。 “小成子!?我的娘咧!真是你!你咋变成这副少爷派头了?你不开口,打死我也不敢认啊!” —— (求月票,求一切,拜谢!) 第25章 东家 “混帐东西!小成子也是你叫的?” 一声急切的呵斥从远处屋檐下炸响,张平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来。 “阿成兄弟,下面的人口无遮拦,您千万別往心里去!” 他话音未落,猛地转向呆若木鸡的苟富,脸上笑容霎时冻成冰碴。 “戳那发什么愣!?跟块死木头似的!还不赶紧给阿成兄弟赔不是!?” 张平是商行专管杂役的管事,苟富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脖子猛地缩紧,额角冒汗,膝盖软得差点跪了下去。 “张管事,大苟是我朋友,你不必怪他。” 陈成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这往后,还要劳烦你,看在我这点薄面上,照拂大苟一二,我这先替他谢过了。” “啊?这……您看这事儿闹的……” 张平訕訕一笑,再看向苟富时,態度再次一百八十度反转。 “大苟啊,你跟阿成兄弟是这层关係,咋不早跟我言语一声?你若早些说了,我这当哥哥的能不照顾你吗?真是!” 看著脸色反覆变换的张平,又看看一旁云淡风轻的陈成,苟富的脑瓜嗡嗡作响,张著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苟,你忙你的去,我今儿还有別的事要办。”陈成道。 “好……你,你们办事先……”苟富咽了咽口水,快步退走。 “张管事。” 陈成侧目问道。 “商行最近,还招掛职的武者么?” “掛职?招的啊!” 张平低声道。 “赵山不是死了么,原先坐镇商行的供奉文老临时去救场,跟著商队出了城……眼下,东家正想招人补文老的缺……” “以前,文老月俸多少?”陈成问道。 “我给你漏个底,你可千万別说是我说的……” 张平左右张望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文老,每月八两现银,足色足秤!赵山他们几个全职护卫才三两,就算出城跑商翻个倍,也摸不著文老的边儿……” “差这么多?”陈成眉梢微动。 张平重重点头,解释道。 “听说,文老是东家本家那边派来的老供奉,是看著东家长大的,情分不同……关键是能镇得住场子,赵大锅头都得让他老人家三分。” “……明白了。” 陈成平静道:“劳烦张管事,去跟东家递个话,就说我来应这个缺。” “你?” 张平愣了一下。 “阿成兄弟,想掛职最起码也得是炼出一炷血气的正经武者……况且,龙山下院弟子背著效死契,是不准出来掛职的……” 张平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因陈成默默抬手,隨意撩起自己穿的玄色劲装的一角。 那块篆刻有黑色『龙』字的小腰牌,赫然显露。 “……这!?你!?” 张平像被人扼住喉咙,双眼猛地瞪圆,下一秒,脸上急速涌起近乎諂媚的热切。 “阿成兄……不!成爷!您成啦!?而且连效死契也……也摆平了!?” 陈成淡然一笑:“快去吧,问过东家再说。” “唉!我马上就去!您稍等……成爷……稍等……” 张平一边语无伦次地应声,一边撒开双腿,朝內院奔去。 片刻后。 张平又跑了回来,直接將陈成请入偏院。 这院子规模不大,每间屋子的用途,陈成都一清二楚。 从外到內依次是供奉文老常住的套间,护卫武者们歇脚、练功的厢房,算盘声不绝於耳的帐房,以及东家的书房。 “东家,成爷到了。” 张平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里头明明看不见他,他的腰却比平常弯得更低。 “请进。” 书房內,一个知性温婉,略带些沙瑟质感的女声传来。 陈成推门走了进去,张平却没跟著。 书房內光线柔和,淡淡墨香与檀木气息縈绕。 桌案后,商行东家沈宓,缓缓抬起头来。 她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娇润白皙,一身暗红色皱绸长裙,妥帖勾勒出丰润腴美的傲人身段。 目光落在案前那个身形清瘦,脊樑却挺得笔直如枪的少年身上。 她那双秋水长眸中的审慎权衡,迅速被讶异取代。 唇瓣微启,唤出了少年的名字。 “……陈成。” 她顿了顿,压下声音中的惊疑。 “刚才张平进来递话,我还在想,他是不是认错人了……没想到,还真是你!” “不到两月光景,竟已脱胎换骨,成了龙山馆中院的正式弟子……” 她轻声唏嘘后,唇角绽开一抹毫不掩饰的,欣赏的微笑。 “良材初显,便已崢嶸至此,假以时日,怕是连那武卫功名,也未必不能够上一够!” “您过奖了。” 陈成略微頷首。 “你不必谦虚,我虽不曾习武,但我女儿也在龙山馆中院……所以我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沈宓摆手浅笑,道。 “仅只月余便炼出一炷血气,根骨悟性必都是上等,足可称天才!” “当年,我女儿破关凝血,用的时日可比你长了不少……” 陈成闻言,神色稍稍一怔,没再接话。 他早先就听说过,东家沈宓有个女儿在外习武,很少回商行来住,却没想到,竟也是在龙山中院。 至於沈宓的丈夫,据说已经死了十多年,死因不详,不知道的人尽瞎猜,知道的人全都讳莫如深。 见陈成半天没接话,沈宓也倒不甚在意,她印象里的陈成,本就话少、实在。 “咱们言归正传。” 沈宓正色道:“张平说,你想应文老的缺……但恕我直言,商行中的情况非常复杂,你眼下……肯定是镇不住的。” 陈成没有辩解,对方说的是实情,他清楚得很。 沈宓见他反应沉稳,全然没有同龄少年的毛躁和不安分,眼中又多了一丝讚许,思忖片刻后,继续道 “这样吧,我还是让你掛职供奉,月钱给到你五两现银,不包吃住,也无须点卯坐班。” “你只需每日去货仓值守两个时辰,让外人知道,我永盛行有龙山馆的武者坐镇。” 她顿了顿,补充道。 “此外,若遇急事需你出手,会另算酬劳……不过,这並非强制,若你不便或不愿,也可以拒绝。” “成交!” 陈成乾脆利落地给出了回应。 对他而言,沈宓开出的条件已经非常理想。 差事简单且足够安全,只借他龙山中院弟子的势,镇一镇可能存在的窥伺。 既不用捲入商行內部那些扯不清的利益泥淖,更不必拼杀搏命。 每月五两银子,也就是五千文钱的稳定进项。 他根本没理由拒绝。 “还有个事,我正想问你……” 沈宓眸光一凝,声音转冷。 “赵山的死……” 第26章 供奉 “东家怀疑是我做的?” 陈成没有迴避,直言反问。 沈宓盯著他的眼睛,片刻后,摇头微笑。 “你才刚炼出血气,根基未稳……再者说,我办事向来讲个眼见为实,若无铁证,我不会冤枉任何人。” 她话锋微顿,身子稍稍前倾,胸前那对巨物,被桌沿抵出惊人的圆弧。 “不过,有两个人,你需留心些,一个是我们商队的大锅头赵海,另一个,是南三卫巡卫差头赵川……” “多谢东家提醒。” 陈成略一頷首,心下立刻浮现出两道人影。 大锅头赵海,他自然知道。 那是整支商队的头脑和定盘星,在商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行尊。 跑商的路线、歇脚点、与外地势力的人情往来、打点沿途绿林、应对突发……全繫於他一人。 从前做杂役时,陈成就隱隱感觉,即便是沈宓这位东家,有时也不得不借文老的势,才能压住赵海。 难怪当初赖头杀人越货,沈宓却只能息事寧人。 至於赵川,陈成基本可以断定,就是那日在苦槐里遇上的皂袍差人。 能在巡卫司坐到差头位置,手上功夫绝不会弱,至少是凝炼了两炷血气的武者。 眼下,赵海跑商在外,仍需月余才能回来。 而那个赵川……虽不知深浅,但这根刺,算是明明白白扎下了。 陈成面上不动声色,心弦却已悄然绷紧。 “行了,让张平带你去帐房领这个月的俸银吧……货仓你也熟,何时值守你自己决定,早晚不拘,每日凑足两个时辰便可。” 沈宓最后微笑了一下,目光便已落回案头堆积的帐册上。 她一手轻扶额角,那温婉的眉宇间,顷刻便笼上一层疲惫与艰涩的蹙痕。 陈成不再叨扰,无声退出了书房。 武者掛职还有一点好处,就是先拿钱后出力。 张平带陈成转到隔壁帐房。 屋里充斥著陈年纸张和墨锭的味道。 鬍鬚花白的老帐房章固,正眯著眼靠在太师椅里,悠哉地呷著茶,两个小学徒一个给他揉肩,一个捶腿,伺候得周全。 听见动静,章固掀了掀眼皮。等张平说明来意,他神色驀地一正,挥手赶开两个学徒,满脸堆笑地站了起来。 “阿成!真的是你!好小子!了不得!了不得啊!这下可是真出息了!” “章先生客气。” 陈成平静回应,眸底却闪过些许不易察觉的冷漠。 章固这人,陈成也是知道的,架子大,脾气臭,每到发月钱时,总爱变著法刁难折辱底下的杂役,以此消遣取乐。 就连一向对杂役最为严厉的张平,在杂役间的风评,都比章固好得多。 章固惯会看人脸色,见陈成反应平淡,那点吹捧笼络的心思,也便迅速打消了。 他坐回位子,翻开一本泛黄的册子,潦草登记了几笔,然后摸出钥匙,打开身后那口硕大的乌木钱箱。 取出五两碎银丟在桌面上,隨手往陈成面前一推,便自靠回椅背,不再言语。 张平冷眼瞧著那些碎银,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在商行做了多年杂役管事,每月也不过一两碎银的进项。 而陈成才刚冒头,月俸便是他的足足五倍,甚至比商行里那些全职的护卫武者还多出二两。 然而,这念头刚冒出来,张平心底便自暗暗啐了一口。 能这么比么? 那些全职护卫,多半是根骨不济,或者早年受过暗伤,武道再难寸进。 可陈成是什么人? 新晋的龙山馆中院弟子,前程一眼望不到头! 东家沈宓多出的那二两银子,哪里是工钱?分明是押注未来的筹码! 这样一想,张平心里就舒服多了。 再想想他手底下那些杂役,每月累死累活,汗珠子摔八瓣,也不过才挣区区二百文,只是他的五分之一,他心里就更舒服了。 这世道,本就是一层压一层,比上不足时,总还能往下看看,寻些安慰。 陈成將银子收入怀中,那分量坠在心口,让他感到一丝难得的踏实。 至於章固,陈成不愿违心结交,简单告辞后,便离开了。 走出大院,顺著旁边一条堆著杂物的窄巷绕过去,便是永盛商行的货仓所在。 一长排高脊灰瓦的仓房连在一起,墙壁厚实,窗洞开得又高又小,厚重的木门包著铁皮,掛著沉甸甸的大锁。 空气里瀰漫著茶叶、皮革、药草,以及陈年木料混合的气味。 紧挨著货仓的临街一面,单独隔出了一间屋子。 张平將屋门打开,又將钥匙双手递给陈成。 “成爷,这屋以后就归您用了……以前都是文老在这歇脚喝茶,我定期都会让人过来打扫,乾净著呢。” 陈成接过钥匙,迈步进去。 屋子比预想的宽敞明亮,桌椅都是实打实的硬木料子,用得久了,边角温润如玉,透著淡淡木香。 桌上有茶罐,墙脚有取暖的风炉、烧水的铁壶,眼瞅著就要入冬,能喝上口热茶,也是陈成从前不敢奢望的舒坦。 “不错。” 陈成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忙你的去吧。我今儿守到晌午再回武馆。” 张平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倒退两步,这才转身离开。 这屋子门前,是条还算宽阔的街道,平日里行人並不太多。 陈成乾脆就在门口锤炼起伏龙拳。 偶尔有挑担的脚夫,挎著菜篮的妇人,或是一些穿著体面的管事、掌柜匆匆走过,都会忍不住偷眼打量,瞥见他那块腰牌和练功服后,无一例外都露出满脸敬畏之色。 未至晌午,永盛行新请了一位龙山馆供奉的消息,便在这一片街坊间传开了。 有心人自会掂量轻重,寻常百姓更是清楚,这一片又多了一位须得小心避让,万万冒犯不得的武者老爷。 …… 中午,陈成紧赶慢赶,总算踩著饭点进了武馆饭堂。 虽说他刚得到五两俸银,却有太多吞钱的窟窿要填,能省一顿是一顿。 饭菜端上来,还没吃几口,远处忽地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钱宝禄正冲一名皮肤黝黑的瘦高弟子厉声怒骂。 “肖义!我入你祖宗!” 第27章 情报 那名叫肖义的黑牌弟子,阴沉著脸,后槽牙咬得喀喀响,眼神像要吃了钱宝禄一般。 可短暂僵持后,他还是忍了下来,攥著拳拂袖而去。 钱宝禄杵在那,生了会儿闷气,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窗边正埋头吃饭的陈成。 “陈师弟,看到刚才那白眼狼了么?肖义!就那黑脸的!” 钱宝禄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陈成对面,自顾自地说道。 “他比你早来没几天,一开始屁都不懂,都是我耐著性子带他,教他,帮他……完全把他当自己人。” “看他手头紧,我费了老鼻子劲,托关係、卖面子,给他张罗了一份油水十足的掛职差事!月俸三两!三两啊!可结果呢?” 钱宝禄说得唾沫横飞,手指把桌面敲得咚咚响。 “他狗曰的领了第一个月的餉银,腰杆刚直起来,转头就不认人了!” “事先说好的分润,白纸黑字……呸,就算没白纸黑字,基本诚信总要讲吧?” “他可倒好,连一个子儿都没打算分给我!” 钱宝禄盯著陈成,迫切想要得到认同。 “陈师弟,你给评评理,这特么还算是个人么?脏心烂肺的白眼狼!我入他祖姥姥!我……” 陈成没接茬,等钱宝禄骂够了,才平静地说道。 “钱师兄,这里头的具体过节,我不清楚。但若真如你所说……那他確实是不太地道。” 见陈成没有立刻同仇敌愾,只是就事论事,钱宝禄撇了撇嘴,揶揄道。 “你以后不会学他那样吧?” “我?” 陈成笑了笑。 “不瞒师兄,我今早刚找到个掛职的地方,是同在安南坊的永盛商行。” “永盛行?”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钱宝禄怔了怔,眼底浮出一抹掩不住的羡慕。 “那可是大字號,背靠沈族,月俸给的比其它地方都高不少……可我听说,那边已经很久没对外招掛职武者了……” “我运气好,恰巧赶上了。”陈成淡然道。 “少来这套!” 钱宝禄嗤笑一声,根本不信这套说辞。 “永盛行招人,不是看关係硬,就是看你有別的用处……单凭一个新晋中院弟子的名头,可敲不开他家的门!” 陈成见他追问,也不好再遮掩。 “硬要说缘由的话,我以前在永盛行干过三年,东家信得过我。” “你看看!我就说嘛!” 钱宝禄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永盛行哪是隨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师弟啊……你这可是抱上棵真真的大树了!” 陈成没接茬,转而问道。 “钱师兄,你昨儿跟我细数的掛职去处里头,有南三卫巡司吧?” “有是有,可你不是嫌危险么?” 钱宝禄撇了撇嘴。 “南三卫巡司招的掛职武者,主要负责便衣巡徼,协同缉捕,捉刀追逃……桩桩都可能见血搏命,你,又愿意了?” “不是我,是个朋友托我帮他打听。” 陈成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閒聊。 “他听说巡卫司规矩大,若是去了,不知会是哪位差头管辖?脾性如何?提前打听打听,免得糊里糊涂触了霉头。” “嘿!这你可算问对人了!” 钱宝禄专靠牵线搭桥赚钱,被生性谨慎之人刨根问底,早就是家常便饭,他不怕被问,就怕没人问。 “南三卫那边,眼下管著缉捕追凶的,有两位差头,一位姓孙,年岁太大已经退居二线……新来的掛职武者,多半是归赵川赵差头带。那人嘛……” 他咂摸了一下嘴,压低声音。 “手底下真硬,是实打实炼出两炷血气的武者,就是……有点阴,办事不讲规矩,还护短,他信得过、肯重用的,多半都沾亲带故。” “你朋友要想在他手底下立住脚……得有眼力,会来事,脑子得比拳头灵光。” 陈成听得仔细,脸上毫无波澜,隨口应和。 “那看来是难了……” “其实……也还有个路子。” 钱宝禄想了想,道。 “赵差头最近在疯查他二哥赵山被杀的案子,你朋友若能提供线索,或者实实在在出把力,应该也能成为他的亲信。” “那就更难了……” 陈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隨口说道。 “多谢师兄指点,回头我跟朋友说道说道。若他真能借著这风,在赵差头手下立住脚,定少不了师兄一份茶水钱!” “嘿,那感情好!” 钱宝禄咧嘴一笑,拍著胸脯道。 “我还是那句话,以后有啥不懂的,儘管来问我便是。” 陈成再次道谢。 隨后,二人又閒聊了一阵,话头不知不觉,又被钱宝禄绕回那肖义身上。 他也是贫苦出身,全家勒紧裤腰带供他习武。起初並无特別之处,却在近期,如同顿悟开窍般进境神速,已得內馆关注。 若非如此,钱宝禄可就不只是动嘴皮子骂他了。 …… 午后陈成回了趟家,分出五钱碎银,给母亲维持日常生活。 “娘,以后红月庵的活计,您別再接了。” 陈成压低声音道。 “我早上见到小龙了……他跟我说了些事,那红月庵……沾不得,咱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唉,娘听你的。” 李氏默默点了点头,喃喃嘀咕道。 “其实娘心里也一直犯嘀咕……那庵里哪来那么多黑布,没完没了地要洗?” “而且,每回送来的布料,都透著一股子怪味,说是香火气,又混著像是……什么东西沤烂了的餿霉味……” “这几天,张婶她们又总念叨些神神鬼鬼的传闻……娘这心里,也不安生。” 李氏想了想,很快便拿定主意。 “下次再有红月庵的活,娘乾脆就……就装个头疼脑热,给推了去。” 见母亲有了决断,陈成也算安心了些。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换上以前那套,满是补丁的破旧衣衫和硌脚的破蒲鞋。 又將练功服和布鞋用块旧布仔细包好,斜背在肩上。 接著用力抓乱原本梳理整齐的头髮,再从风炉里抓了些灶灰,抹在脸颊、脖颈和手背上。 李氏看在眼里,却没多问。 她早就想明白了。 自己没本事帮儿子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这张嘴。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更是半个字都不往外说。 第28章 错漏 日头西沉,天色將晚未晚。 南三卫巡司衙门那两扇黑漆大门里,开始三三两两走出散班的差役。 附近討生活的百姓也到了收工的时候,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人影在渐浓的暮色里匆匆流动。 街边卖炊饼、麵汤、滷煮的摊子趁机吆喝起来,一派嘈杂喧嚷的市井气息。 陈成蹲在斜对街一条窄巷口的阴影里,背靠冰凉的土墙,整个人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 他微微侧著头,目光穿过熙攘人流,牢牢锁在巡司衙门口。 凭著先前那短暂的正面遭遇,他很快辨认出了赵川,以及那天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差役。 此后一连数日,陈成都会变换装束和蹲守位置,像个无声的影子,缀上这三人。 一点一点將他们日常的行动轨跡和行为习惯,牢牢记在心底。 期间,陈成还抽空去了趟外城边缘的旧物集市,从一堆破烂里挑拣出几块厚实、不易透光的黑色旧布。 当晚便趁著夜色,將那些黑布,都藏进了周龙家那间早已空置、被翻得一片狼藉的破败棚屋內。 翌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天还没亮透。 陈成比往常起得更早了些,但不管他起得有多早,外馆场院中永远都有弟子在练功。 灰濛濛的晨光下,那些身影大多都腰悬白牌。 他们的动作明显带著些透支的虚浮。 有人步伐踉蹌,却仍对著包铁的木人桩一下下撞击。 有人蹲著伏龙桩,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不知是汗水还是露水顺著下頜往下滴。 更远些的角落,一个瘦削的短髮弟子,正反覆演练著伏龙拳。 一遍,两遍,三遍……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出血口子,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拉风箱似的嘶声,眼神却死死盯著自己的拳头,仿佛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停歇。 “看啥呢?” 隔壁屋,钱宝禄揉著眼睛晃悠出来,瞧见陈成杵在那,便顺著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那小子叫林奉孝,当初可是个风光过的主儿,半年就炼出一炷血气,外馆黑牌弟子里的尖子,谁都觉著他前途敞亮。” “后来不知怎么,家中出了大变故……竟连馆里的束脩都交不上了,然后才改签效死契,沦落为白牌……” “自那之后,他每天都玩了命地练功……我可是亲眼见过他练到呕血,擦擦嘴,又接著练的样子……” 钱宝禄忍不住嘆息了一声。 “说实话,外馆能让我佩服的人不多,他林奉孝算一个……只可惜,没了从前那样的资源补益,他的血气已经几个月未曾壮大丝毫……” “下次外馆考较,他若还没长进,应该就会被认定为潜力枯竭,直接送走……” 陈成默默听著,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又迅速归於平静。 这些日子,陈成和钱宝禄时常凑在一处练功、吃饭。 钱宝禄这人,消息灵通,嘴上却没个把门的,陈成有什么不明白的问他,他多半都是知无不言。 一来二去,两人的关係倒是比最初时好了不少。 只不过,有些话,陈成终究不好同钱宝禄明说。 譬如此刻,林奉孝锤炼的伏龙拳,有两处晦暗难察的错漏,外馆弟子看不出来也就罢了,可就连內馆师长也未曾指点纠正…… 陈成冷眼旁观了这些时日,那位高高在上的叶师,极少在外馆露面。 偶尔有內馆的师兄师姐出来巡视,目光也只会落在那些黑牌弟子身上,略作指点。 至於林奉孝这样的白牌弟子,除非站对了山头,否则,便如荒野杂草,自生自灭,无人问津。 这情形,恐怕也非龙山馆一家独有。 多少武者因为早年的细微错漏,在未来某个阶段形成瓶颈,难以突破,甚至受困终生。积年累月,熬出一身难以挽回的暗伤之人,更是不在少数。 在这外馆中,林奉孝亦非个例。 陈成冷眼看透,却不好多说什么,他不想介入別人的因果,更不想挑战这由来已久的潜规则。 归根结底,身弱位卑时,所有念头都该以自保为先。 远处,林奉孝的拳风依旧执拗地声声啸动著,註定徒劳,却映照出这个世界,最残酷也最真实的底色。 临近中午。 陈成的练功服早已被汗水浸透。 每一拳全力轰出,不光带起破风锐响,更有细密的汗珠自拳锋处迸射,在阳光下绽开一朵朵水雾莲华。 到今日为止,他手头的两瓶益血散皆已用完,提升效果十分显著,脊柱大龙处的那炷血气,愈发壮硕凝实,莹然如玉。 他仔细观察,並审慎保守地权衡过,眼下,整个外馆,同为一炷血气的弟子,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 可若是正面对上炼出第二炷血气的弟子,他几乎没有胜算。 “照目前的进度估算,若能再弄到两瓶益血散,半个月內,我便能凝炼出第二炷血气。” “可若是没有益血散助推,单靠苦练和寻常肉食进补……恐怕还得再耗上一个月不止。” 他默默思忖著,心里也清楚,这进度比起旁人,其实算不得快。 这主要是因为,养生太极小成后,他的血气在正常基础上,直接壮大了足足五成。 这五成並不是修为境界,而是根源基石。 根基扎实、底子浑厚,这毫无疑问是好事,这意味著同境界下的绝对优势,以及未来更高更广的武道上限。 可相应的,他要在这雄厚的基础上,凝炼第二炷血气,难度也会水涨船高。 具体就体现在锤炼进度的增长上。 付出和从前同样多的汗水和时间,锤炼进度的增长,却慢了约摸五成。 这意味著,如果没有益血散助推,陈成壮大、凝练血气的速度,与那些悟性高根骨好的天才弟子,根本没法比。 不过,陈成身上,永远有一样旁人无法相比的优势。 那就是,他锤炼任何竖目印记赋予的技能,都不会出现丝毫错漏,並且,锤炼进度每增长一点一滴,都会被印记彻底固化,只会提升,不会退步。 正因如此,即便眼下进度慢些,稳扎稳打,一步一阶,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当然,若有机会弄到益血散,或是更好的大药,用来进补体魄,助推进度,那无疑是更好的。 就在这时。 远处骤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许多弟子都停下动作,像是被什么罕见景象吸引,朝著那头蜂拥聚拢过去。 —— (求票求追读,拜谢!) 第29章 变数 “是肖义!他成功破关,凝炼出了第二炷血气!” “这才多久?他炼出第一炷血气,才不到一个月吧?” “乖乖,他这速度……简直神了!” “真是一朝开窍,进境如有神住!恭喜肖师兄!恭喜啊……” 人群中心,肖义负手而立。 他微微扬起下巴,眯著眼,目光带著毫不掩饰的傲然,缓缓扫过周围每一张面孔。 那些平日与他走得近的弟子,此刻个个挺胸抬头,脸上皆是与有荣焉的得意。 而更多弟子则是將惊疑、羡慕、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压在眼底,嘴里吐出的恭维贺喜却一个比一个热切响亮。 “艹……” 远处,钱宝禄狠狠啐了一口,脸色青白交错,腮帮子紧紧绷著。 他想骂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最终一个字也没蹦出来,只余下一声从鼻腔深处重重哼出的,饱含鬱愤的闷响。 在他看来,肖义刚入门时,明明那么普通,不过是个围著自己打转、处处需要提点帮扶的跟屁虫。 就这种货色,不讲道义,翻脸无情,反倒得了命运眷顾。 一朝开窍,竟成了他钱宝禄需要仰视,甚至连在背后暗戳戳骂一句都不敢的存在。 这世道……真他娘的不讲道理! 这时,场院东北角,那扇平日里紧闭的朱漆小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一道青色身影裊裊步出,身姿欣挺,气態出眾,正是內馆六师姐,庄妆。 她明澈如湖水的眸子平静掠过眾人,最终落在肖义身上。 见她出来,周围原本喧腾的弟子们,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纷纷收敛神色,恭敬地頷首行礼。 庄妆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什么架子,目光所及之处,皆微微点头还礼,举止淡然有度。 陈成早有耳闻,內馆诸多弟子中,就属这位庄师姐最是平易近人。 她不像其他內馆师兄师姐那般高高在上。 加之她容貌清丽,身段柔美,修为又高,在这满是汗臭与竞爭的外馆,早已是诸多年轻弟子心中白月光般的存在。 此刻她翩然而至,径直走向刚刚破关的肖义,周围一道道羡慕嫉妒的目光,愈发炽烈如火,躁动难安。 “庄师姐。” 肖义脸上那层外露的傲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恭谨。 他躬身行礼,姿態摆得极为端正。 庄妆不语,只是静静佇立,眸光在肖义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柔平和。 “三月之內,连破两关,血气未见虚浮躁动,看样子……真是开窍了。” 周围瞬间落针可闻,所有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看向肖义的眼神愈发复杂……这傢伙,怕是真的要一飞冲天了。 “隨我来吧,叶师会亲自给你摸骨。” 庄妆不再多言,转身便朝著那扇朱漆小门走去,青色衣袂隨著步伐微微拂动,登时又把所有目光都牵动过去。 “多谢师姐!多谢……多谢叶师!” 肖义面露狂喜,好不容易才压下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朝庄妆娉婷而去的背影深深一揖,然后忙不迭追了上去。 就在即將迈过內馆小门时,肖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他猛地回过头来,那双灼灼生辉的眸子,带著毫不掩饰的锐利与快意,缓缓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钱宝禄身上,目光陡然转冷。 有那么一瞬间,他像是有意无意地瞥了眼钱宝禄旁边不远处的陈成。 隨后,他迈步进入內馆,那小门再次被死死关上。 “糟了……” 钱宝禄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颤。 “照肖义的脾气,一朝得势,头一个就不会放过我……陈师弟,你以后也得防著他点……” “……” 陈成不置可否,转而问道。 “进了內馆,好处……真有那么大?” “……这还用问?” 钱宝禄垂头丧气地说道。 “成了內馆弟子后,有叶师亲自指点,有猛兽精肉进补,有凝血丹壮大血气,有外馆接触不到的人脉资源和掛职机会……” “个中好处相加,也才更有机会在昭城武选中博得武卫功名,彻底改命!” 他抬手抹了把脸,眼神飘忽,喃喃低语。 “我现在就盼著那王八蛋的摸骨结果不好,不能留在內馆……” “要不然,这龙山中院,以后哪还有我钱宝禄喘气的缝儿?怕是真得捲铺盖滚蛋了……” 陈成没接话,只默默看了看钱宝禄。 后者越想越是脸色惨白,身躯发颤,口中反反覆覆地念叨著,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帮了肖义那头白眼狼…… 下午。 陈成照例去商行货仓值守,在那边锤炼了两个时辰伏龙拳。 时辰一到,他便径直转向南三卫巡司衙门。 这段日子,他每日如此,赶到时,日头西斜,恰好是差役们散班归家的时辰。 赵川这根刺,始终扎在心头,陈成一直在等一个能彻底拔掉它的机会。 只不过,赵山的实力摆在那,正面交锋,陈成没有胜算。 更何况,赵川还有两个亲信吴东和刘三,他们住的地方都相隔不远,每天如影隨形,更是让陈成看不到丝毫希望。 然而,今晚的情况却略有不同。 赵川先一步离开了衙门,隔了好一阵,吴东和刘三才走了出来。 二人一直交头接耳,像在商量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关键是,二人正要去往的方向,不是回家,而是苦槐里! 陈成心头一凛,果断尾隨了上去。 这段时日的苦修,在这一刻完全展现出了价值。 血气稳步壮大,滋养强化体魄,连带著眼、耳、鼻、舌、身、意六识,都比以往敏锐清晰了不少。 加之锤炼养生太极激发养生特性,温养神髓,又进一步使六识得到增强提升,远胜常人。 此刻,陈成遥遥缀在远处,与前方二人隔著相当一段距离,中间还有不少稀落归家的行人。 然而,那二人的脚步声、偶尔低语的交谈片段、甚至衣袍摩擦的悉索,都如同近在耳畔,被陈成敏锐捕捉、锁定。 而他们,却对身后那道仿若没有重量的身影,浑然无察。 第30章 下作 刘三和吴东並未直接往苦槐里去,而是在半道拐进了一家还算乾净的小饭馆,先填饱肚子再说。 陈成跟了一路,早就用他们交头接耳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他们见不得光,必须入夜后才能实施的计划。 陈成没再等待,而是从另一条更近、更隱蔽的暗巷,先一步前去埋伏。 黑夜彻底笼罩下来。 贫民窟连最后一丝人间的活气也彻底消弭,只有初冬的夜风猎猎作响,扯著那令人绝望的恶臭,肆意奔涌,弥天盖地。 苦槐里北端,唯一一座土坯小院內,不断传出少女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四下死寂,愈发衬得那声音悽厉如鬼,听得人头皮发麻。 刘三和吴东缓步来到小院门前,对视一眼后,重重敲响院门。 下一秒,院內骤然传来暴躁到变调的怒骂。 “滚你娘的!哪个脑壳舀粪的蠢猪?!这时候来败老子的兴?!老子入烂你娘的……” “疤熊!滚出来!” 吴东脸色一冷,沉声低吼。 院內骂声戛然而止,紧接著便传来慌乱的窸窣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院门被朝內拉开。 疤熊探出头来,借著惨白月光看清来人的脸后,登时点头哈腰,额角冒汗,声音都有些发颤。 “二,二位差爷,都这么晚了,啥……啥风把您二位吹到我这狗窝来了?” “有个事,要你搭把手。” 吴东勾了勾手指。 疤熊连忙把耳朵凑了过去。 吴东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地將意图简要说了一遍。 “……这,这不好吧。” 疤熊听完,眼珠慌乱转动起来,脑子疯狂权衡著利弊。 一头是龙山中院的新晋武者,另一头是执行官家暴力、捏著自己乃至整个黑狼帮命门的巡司差人。 这笔帐,怎么算都让他腿肚子转筋。 “怎么著?” 吴东冷声施压道。 “那姓陈的小子是你亲爹么?帮他还是帮我们,这还用寻思?” “……不,不寻思,我肯定无条件向著您二位啊。” 疤熊甩了甩脑袋,脸上立刻堆起討好的笑。 他疤熊撑死了也就是个帮会小头目,只管著苦槐里二十几户的地盘,而整个黑狼帮的地盘,全在南三卫巡司辖下。 都不用赵川出面,就是眼前的吴东和刘三,只要隨便递句话到黑狼帮高层,便足可將他疤熊彻彻底底按回烂泥里。 要是连这点轻重都拎不清,他早不知死多少次了。 “算你识相,去把东西拿来。”吴东淡漠道。 疤熊点点头,立刻窜回屋去,拿出来个略显乾瘪的钱袋。 吴东瞥了眼,直接骂道:“你特么脑子让驴踢了?堂堂龙山中院的武者,能瞧得上这么点钱?” 旁边,始终抱著胳膊冷眼旁观的刘三,阴惻惻地补了一句。 “疤熊,你可想清楚了。案子做不实,判不重,等陈成出来了……第一个要揭的,就是你身上这层皮。” “嘶——” 疤熊倒吸一口凉气,又连忙跑了回去。 这次,他手里捧了个上锁的小木盒,跑动间,盒子里不断发出硬物沉闷的碰撞声。 “二位差爷……这……这可是我的全部家当啊……” “行了行了,亏不了你的。” 吴东眯起眼,一脸万事俱备,尽在掌控的神色。 “我们现在就把这『赃物』放进陈成家,你半个时辰后闹起来,抓他个人赃並获,我和老刘会『恰好』经过,依法拿人!” 吴东眼神一冷,气態愈发阴鬱慎人。 “铁证如山,眾目睽睽,即便是龙山中院,也再容不下他这种犯下盗窃重罪的败类!” “高!实在是高!” 疤熊脸上掛满諂笑,心下却如明镜般清楚。 南三卫巡司,特別是赵川手底下这群疯狗,查案查不出名堂,或者心里揣著別的鬼胎时,翻来覆去就只会用这些断子绝孙的缺德手段…… 栽赃构陷、无中生有、顛倒黑白……怎么阴损怎么来! 『无耻!下作!一帮生儿子没腚眼的腌臢货!呵……忒!』 疤熊心底狠狠啐骂,面上却乖乖將木盒奉上。 …… 苦槐里的贫民,天一黑便只能早早蜷进被窝。 扭曲凌乱的巷道中,早已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半点灯火。 一些棚檐內倾遮住月光的地方,完全沉没在死寂的黑暗中,只有夜风在破板烂毡间穿梭呜咽,像看不见的手在细细抓挠。 这种环境让吴东和刘三浑身都不自在,走得比预想中慢了许多。 “三儿……” 吴东忽然开口,眉心拧成了疙瘩。 “我怎么觉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头跟著……” “艹!你说话能不能別阴颼颼的,嚇老子一跳!” 刘三低声斥道。 “就这鬼地方住的那些贱骨头,早他妈睡死过去了!我借他们八百个胆,也不敢半夜出来晃!” 他嘴上骂得凶,脖颈后的汗毛却早已立了起来,右手缓缓摸上冰凉的刀柄,手指收紧。 “那些烂怂贫民,肯定不敢……可……可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红月庵的事……” 刘三咽了咽口水,喉咙依旧发乾。 “呜……” 他话音未落,一阵阴惻惻的风声飘过,远处棚屋的破木板忽地咯吱一声。 “嘶——” 二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珠齐刷刷转了过去。 那里只有更深的黑,和几片被风捲起的、不知是破布还是烂纸的阴影,倏忽掠过。 “走!快走!扔下东西就撤!这鬼地方……真……真是透著股邪性……” 刘三浑身直冒鸡皮疙瘩,再没有刚才呵斥吴东时的气势。 两人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沉甸甸的木盒,此刻在刘三手里仿佛成了块烧红的烙铁,让他恨不得立刻甩脱。 “嗖——” 突然,一道比风声更尖利,更短促,宛如淬毒弩箭离弦般的锐响,毫无徵兆地从两人身后的死角暴起。 “谁!?” 吴东浑身汗毛倒竖,凭藉多年刀头舔血的直觉,猛地拧身,同时右手已闪电般抓向刀柄。 —— (求票求追读,拜谢【丁祖辉】大佬打赏!) 第31章 怪人 “嘭——”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爆响。 吴东甚至还没看清楚,袭来的究竟是人是鬼,便觉左肋就像被一根烧红的攻城槌结结实实轰中。 整个人离地倒飞,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弧线。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折断声,隨后重重砸进数米外那堆杂物里。 破烂的木板、陶罐碎片轰然四溅,將他掩埋,再无声息。 “……这!?” 刘三的反应稍慢了些,当他豁然转身时,吴东早已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无声无息的黑影。 惨澹月光下,刘三勉强能看清,来人浑身缠满黑布,连头脸和手掌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在双眼处留了两条细缝。 “你……是人是鬼!?” 刘三瞠目欲裂,声音无法控制地颤抖,小腿肚阵阵发软,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僵硬冰冷,竟连拔刀的勇气都溃散了。 他很清楚,对方虽占了偷袭之利,但能一击就让吴东这等好手彻底站不起来,生死未卜…… 可想而知双方实力的差距,已如天堑! 打,必是死路一条。 逃,在这错综复杂,对方却似乎更熟悉的黑暗巷道里,更是妄想。 “有、有话好说……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或许……或许是一场误会!” 刘三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试图交涉。 然而,他像是被嚇得失了智,浑忘了在这等巨大的力量差距面前,谈判的机会,从来就不属於弱者。 那黑布怪人对他的话语毫无反应,只是缓缓抬起手臂…… 其动作滯涩绵软,如同在粘稠的泥潭中搅动,带著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刘三愣了一瞬,完全看不懂这是要干嘛? 而就是这一瞬的茫然,让他连最后一次拔刀的机会,都彻底葬送。 那缓慢的黑影,在某个难以捕捉的剎那,陡然加速! 极静转为极动,毫无过渡,快得撕裂了视线,只在刘三眼珠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嘭——” 又是一声与方才如出一辙的闷响,刘三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清晰的骨裂声从胸口爆开,与此同时,一股刁钻诡异的劲力透体而入,像无数炽热的铁签,在五臟六腑间贯穿、搅动。 “呃……” 刘三连惨呼都发不出完整音节,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向后拋飞,速度更快,距离更远。 轰隆一声,他狠狠撞塌一座早已摇摇欲坠的破败棚屋。 朽烂的木板、毛毡、杂物劈头盖脸砸落。 废墟中,刘三蜷缩著,大口大口的鲜血,混杂著內臟碎块从口鼻中狂涌而出,瞬间堵死了气管。 此刻他就像一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张合著嘴,眼球暴凸,四肢无意识抽搐。 最终被自己温热的血浆,一点点溺毙在绝望与黑暗之下。 那身缠黑布的怪人,不紧不慢地踱到废墟旁,俯身捡起那个上锁的木盒。 他早已察觉到,周围的棚屋中,有不少目光透过门缝或是墙板的缝隙、豁口,偷偷地看著刚才发生的一切。 可他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又慢慢走到吴东和刘三身边。 裹著黑布的手,乾脆利落地扭断二人脖子,彻底断绝了他们生还的可能。 然后那怪人才不慌不忙地伸手探入他们怀中,各掏出一个钱袋。 末了,那怪人缓缓直起身,无声无息地没入巷道更深更浓的黑暗中。 一段时间后。 疤熊带了十几个嘍囉,火急火燎赶来。 看到吴东和刘三的尸体后,疤熊先是心头一惊,旋即猛地一拍大腿,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找!快找这周围,有没有个上锁的木盒!快给老子找!!!” 嘍囉们慌忙散开,不管如何仔细翻找,终是徒劳。 疤熊越想越急,猛地踹开旁边棚屋的破门,揪出个枯瘦男人,狠狠摜在地上。 “刚才发生了什么!?別告诉老子你没看见!说……说!!!” “来了……来……来了!” 那枯瘦男人突然抬手指向巷道转角的阴影。 “……啥?” 疤熊抬眼看去,那边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可当一个嘍囉提著灯笼靠近时,眾人的瞳孔皆是骤然一缩。 那一双双漆黑的眸子里,分明倒映出一个身裹黑布的怪人,以极快的速度,从黑暗中衝出,眨眼便到了疤熊面前。 缠满黑布的手臂,倏地游出,仿佛一条黑蟒游弋於黏著泥淖,看起来十分缓慢,僵滯。 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动,在这一瞬的死寂之下,能让所有人清楚听到。 可就在下一瞬间,那缓慢的手臂,仿佛弓弦骤断,在极度短促的剎那,爆发出肉眼难辨的速度。 “嘭——” 眾人尚未反应过来,只听得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那裹满黑布,连指节轮廓都看不出来的手掌,如同破开虚无的魔爪,毫无花哨地贯出,结结实实地印在疤熊心口。 那声音不似击打肉体,倒像重锤砸在十数层夯实的皮革上。 疤熊脸上最后那点惊疑与凶戾瞬间凝固,双眼暴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般离地而起,朝后倒飞出去。 他將近二百斤的魁梧体格,像一袋被巨力拋出的沉重沙包,轰然倒砸进身后的人群里。 骨骼与肉体沉闷的撞击声、猝不及防的痛嚎声、被撞倒的嘍囉们滚作一团的混乱声,瞬间炸开了锅。 巷道实在太窄,嘍囉们人仰马翻,连爬起来都难,更別说追击或者形成围攻。 而那身裹黑布的怪人,再未看这狼藉一眼,从容转身,缓缓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 夜色如墨。 陈成从贫民窟某处无人的死胡同走出。 胡同內,最后些许火星,微弱闪烁著归於寂灭。 黑布与木盒烧毁后的灰烬,被穿堂而过的夜风捲起,打著旋儿飞散,没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形跡。 今夜的行动,远比预想中顺利。 不仅剪除了赵川的两个爪牙,而且收穫颇丰,更关键的是,彻底把水搅浑了! 那些缠满全身的黑布,只是第一层烟雾弹。 更关键的是,陈成自从与周龙见面后,心中就一直在盘算,那些真正的黑布怪人,究竟是如何运劲发力的? 第32章 谋算 在过去的这些时日里,陈成反覆推敲、揣摩、拆解想像中可能的方式,在夜深人静时,他甚至会亲身尝试、推演。 这过程如同在绝对的黑暗中,仅凭一点模糊的回声,去摸索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轮廓与质地。 起初他並没抱多大希望。 直到三天前,他偶然灵光乍现,竟真的摸索出些许门道。 以养生太极那外显的缓慢、圆融为形架,再以其內蕴的『圆融不绝,生生不息』的真意运劲蓄力。 引导血气与体魄之力,不再走伏龙拳的固有路径,而是將其化为层层叠加、向內裹缠、不断夯实的潮汐。 这种劲力继续圆融运转、压缩,凝聚成一个球,再由球凝缩为点。 剎那释放,便可爆发出一种类似,但远强於伏龙拳伏劲的劲力。 再加上透甲特性。 最终,无论是运劲发力的过程,还是劲力的本质,亦或是所造成的毁伤效果,都与伏龙拳大相逕庭。 而这,又是陈成更深一层,也更具迷惑性的谋算。 事后任谁来查,也绝不可能查到他头上,反倒极有可能被他的谋算牵著鼻子走,把水彻底搅浑。 …… 翌日,天刚蒙蒙亮。 赵川亲自去到了疤熊居住的小院。 此刻,疤熊烂泥般瘫在床上,脸色惨白,眼眶深陷,半张著嘴,出气多过进气。 赵川走过去,伸手撩开胡乱盖在疤熊身上的薄被。 映入眼帘的伤势,让赵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只见,疤熊胸口凹陷了一大片,皮肉完全成了青紫色,无数血丝和青筋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皮下密密麻麻的尖锐凸起,是碎裂的、仿佛隨时要钻出来的胸骨。 “昨晚到底怎么回事?”赵川低声质问。 疤熊浑浊的眼球里,明显涌出惊恐之色,喉咙无力地抽气,夹杂著痛苦的哀噎,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完,赵川脸上的肌肉逐渐绷紧,眼神阴沉的嚇人。 “你確定是红月庵的……缠布傀?” “我……確定。” 疤熊气息奄奄,脑子倒还没糊涂。 “昨晚亲眼瞧见的……又不止我一个……再说,那,那股子邪门的劲力……我可是实打实挨了一记的……” “……会不会,是陈成那小子搞的鬼?” 赵川死死咬著后槽牙,腮帮的肌肉棱起。 “应该不会……昨晚吴刘二位差爷来找我……本就是临时起意……他陈成又不是神仙,哪可能提前知道?” 疤熊缩了缩脖子,声音发虚。 “再者说,那缠布傀的手段,他陈成也学不来不是?” “……那就真是红月庵了。” 赵川脸色微变,像是泄了气般,烦躁地摆了摆手。 “行了,这件事已经不是我能管的,我会如实上报给差司大人定夺。你管好嘴!你们干的这些蠢事,半个字也別漏出去!” “明白……赵差头放心,我这嘴……严著呢……” 疤熊缓了缓,小心翼翼地道。 “赵差头……昨晚为了成事,二位差爷从我这拿走的二十三两现银……那,那是我全部家当……您看这……” “关我屁事?!” 赵川猛地瞪向他,眼中满是不屑。 “你们自己蠢,自作主张搞出这档子烂事,死了人,丟了东西,还想找补回去?没让你填进来抵命就不错了!” 疤熊被噎得脸色煞白,哀声乞求道。 “赵……赵爷,您就当可怜可怜我……没钱找大夫医治……我这条命……你……” 赵川充耳不闻,扭头便走,仿佛多在这污糟地方待一刻都嫌晦气。 疤熊本想破口大骂,却因气急扯动伤处,顿时猛烈咳喘起来,直咳得五官扭曲,口鼻溢血,却没有任何人管他。 钱没了,人也废了。 即便是往日里那些鞍前马后,俯首帖耳的嘍囉们,也都避而远之,连个鬼影子都见不著。 一段时间后。 小院內陆陆续续钻进去数道,瘦削得如同纸片般的身影。 全是女子。 年纪都不大,面色蜡黄,眼神空洞,脸上、脖颈、露出的手腕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淤青,乃至带著血痂的咬痕、抓痕。 她们彼此间没有交谈,只有一种麻木到令人心凉的默契。 很快屋里便爆发出疤熊已然不似人声的悽惨哀嚎。 片刻后,那些女子像拖拽一条死透的猪狗般,將疤熊的尸体拖了出来,一点点朝著巷道深处拖行。 也不知最后是送进菜人铺子?还是红月庵堂? 终归无人过问。 …… 中午,外馆饭堂人声嘈杂。 肖义坐在几名家境优渥的黑牌弟子中间,眉飞色舞地讲著昨日叶师破格將他招入內馆的经过,唾沫星子都溅到了饭菜里。 聊到兴起时,也不知是谁挑的头,几人乾脆扔下没吃几口的饭菜,径直朝武馆外的酒楼去了。 见到这一幕,四周旁观的弟子,无不面露艷羡。 远处靠窗的角落,钱宝禄一边吃饭,一边冷眼斜睨著那边。 “陈师弟,我没瞎说吧?肖义这王八蛋,就是条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 钱宝禄拍下筷子,义愤填膺道。 “以前与他称兄道弟、同样苦哈哈出身的那几个,如今连跟在他屁股后头闻闻味儿的资格都没了!” “现在他身边这些,不是外城富户出身,就是父辈在衙门任职小吏。一个二个习武不积极,钻营人脉倒是个顶个的上心。” 陈成没接话,目光扫过那边时,却被另一道身影牵住了片刻。 是林奉孝。 他脸色蜡黄如纸,眼窝乌青浓重,乾裂的嘴唇上布满一道道猩红的血口子。 他径直走过去,坐在了肖义刚才的位置上,伸手將那几人的剩菜,全都聚拢到自己面前,埋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四周投来的目光有鄙夷,有讶异,也有一闪而过的同情。 他浑不在意,甚至直接拋开筷子,改用双手抓刨,以加快进食速度。 “……这世道,好人都被逼成啥样了?” 钱宝禄端起碗,跟陈成打了个招呼,便朝林奉孝那边走去。 对於钱宝禄这傢伙的社交巨特么牛逼症,陈成早已见怪不怪,默默叫来个白牌弟子,给自己加了两份鹿肉药膳。 —— (求票求追读,拜谢【数字id】大佬月票,【祖遁其二】大佬打赏!) 第33章 孽障 两份鹿肉药膳下肚,花了足足一两现银。 换做以前,陈成哪敢这般奢侈? 这完全得益於昨晚的收穫。 吴东和刘三的钱袋,加上疤熊的木盒,共有足足三十三两多现银。 有了这笔横財支撑,陈成便能每日都用鹿肉药膳,去填补自身体魄因超负荷锤炼而形成的亏空,从而最大程度延长锤炼时长。 再配合益血散对血气壮大效率的提升,双管齐下,凝炼第二炷血气的耗时,將被大幅压缩。 他早就盘算过,若无药膳与药散,单凭自身苦熬,至少还需月余,眼下却只需半月。 这意味著,半个月之內,他便可以拥有解决赵川的力量,而不是拖到一个月后,赵海回来再动手。 任何隱患,永远是越早剷除越好。 而陈成有了昨晚的收穫,便等於將事態的主动权,稳稳攥在了自己手里。 他,喜欢主动。 ……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陈成过上了外馆、货仓、巡司三点一线的生活。 期间,几乎所有时间他都在锤炼武学,唯有暗中盯梢赵川时,紧绷的体魄才有片刻鬆缓。 肖义终究还是和钱宝禄撕破了脸,事发时陈成不在,回到武馆后才知道,钱宝禄被打伤,告假回家,归期未定。 让陈成有些意外的是,当时只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了钱宝禄,竟是林奉孝。 后面一天,陈成遇上了来外馆领益血散的方胖子,许久未见,这傢伙脸上油光更盛,腰身似乎又圆润了一圈。 閒聊中,陈成得知了下院的近况。 乔蕎第一次破关凝血失败,好在有炼血散加持,没伤著根基,也没陷入破关失败后常见的虚弱期,缓上一阵子又能再试。 石磊倒是进步不小,也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口上,就等这个月的下院小比,拿到炼血散后,便要放手一搏。 因著方胖子在中院有仇家,二人也没多聊。 至於陈成欠著的那十两银子,方胖子连提都没提,陈成倒是默默记著。 …… 这天午后。 陈家老宅像被浸在了冰水里,死寂中翻涌著令人窒息的压抑。 “孽障!孽障啊!” 终於,老陈头的怒吼打破了死寂。 他脸色惨白,浑身哆嗦,手里的拐杖举得老高,就要朝跪在院子正中的陈昊抡过去。 “爹!使不得!使不得啊!” 老大陈勇和他媳妇王氏,一左一右扑上去,將老头死死拽住。 “爹娘!你们別拦!让爷爷打!” 跪在地上的陈昊硬梗著脖子,声音冷厉,透著一股子豁出去的蛮横。 “事情我已经做了!就是打死我,也绝回不了头!” “你……我……” 老头被陈勇两口子架在中间,想打却打不到,想骂又被一口气憋在喉头,哽得他老脸发青,像是隨时要被活活气死。 “爹,您老消消气。” 王氏急忙劝道。 “阿昊前些日子破关没成,他小姑和三叔又都抵死不肯再拿钱出来……孩子心急又走投无路,才会偷了房契去卖……” “这是祖宅……祖宅啊!!!” 老陈头的脸色由煞白转为濒死的灰败,这一声嘶吼仿佛掏空了他最后的气力,整个人瘫软下去。 “爷爷!” 陈昊见状,非但没上前搀扶,反而“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我典卖老宅的三十两银子,可以买一份品质最好的炼血散,这次,我一定能成!” 他脊背挺得笔直,眼里没有半点悔意。 “我向您保证,等我日后出息了,一定把您接去享福!咱不住安乐坊,也不住安南坊,我带您直接搬进內城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和瘫软的爷爷,语气陡然转冷。 “但在这之前,谁也別挡我的路!” 说完,他直接拂袖而去。 “……” 老陈头瘫软在地上,两眼空洞,嘴巴开开合合,却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剩断断续续的嗬气声。 “爹,您消消气,这要是气出个好歹来,咱可没钱请大夫了!” 王氏不咸不淡地劝著,听上去更像是告诫。 说完,她便垂下眼皮,在心底一毫一厘地算计起来。 老宅明天一早就要被人收走,陈昊却没给她留下半文钱。 还好,她以前偷偷攒下点体己。 勉强能在贫民窟最腌臢的苦槐里、苦禾里那等地方,租下两间棚屋,嚼糠也好啃草也罢,好歹撑到陈昊成为武者。 『到那时……日子就能好起来了吧?』 她如是想著,指甲却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 苦槐里。 陈成提了一包还冒著热气的熟肉回到家中。 这段时间,李氏没再接外面的浆洗活计,饮食上也比从前好得多,整个人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好转,枯瘦的脸颊终於丰润了些,眼里也有了活泛的光。 “咋又买肉回来?” 李氏脸上带著以往不常见的微笑,话里透著心疼。 “你上次给娘的银子还剩好些呢……娘这啥也不缺,你的钱好好留著,多给自己补身子才是正经,娘瞧著你……好像又瘦了些。” “这叫精悍。” 陈成笑了笑,隨即正色道。 “娘,先吃饭。吃完咱收拾收拾,搬家。” “搬家?” 李氏神色一愣,眼中满是错愕。 陈成压低声音道:“我有个朋友递了消息过来……黑狼帮的地盘,要出大乱子了,不能再待。” “咋会这样?”李氏眉心紧皱。 陈成摇了摇头:“您別多问,也別往外传。总之,这消息绝对可靠。” 这段时间,他坚持盯梢赵川,不仅摸透了对方的习惯,更从赵川散班后与同僚间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重要情报。 那夜他假扮缠布傀的谋算,果然已经奏效。 吴东、刘三两名差人的死,果真被巡司高层算在了红月庵的头上。 虽说仵作验伤的结果是,二人身上的创伤,与缠布鬼造成的创伤似是而非。 但架不住南外城巡司总衙里,早已有人对红月庵不满,正好借题发挥。 再加上从周龙受伤后,下面很多帮派都因为缠布傀的介入,在黑狼帮手下吃了大亏,怨气早已凝成公愤。 如今,黑白两道皆已蠢蠢欲动。 这段时间的相安无事,其实是暴风雨前的最后寧静。 只等內城大人物一纸公文,將红月庵彻底划归妖魔邪教之流。 明里暗里憋了这么久的各方势力,便都会像嗅到血腥的疯狼饿狗,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將黑狼帮和红月庵彻底撕碎。 第34章 突破 安乐里。 与龙山馆下院仅有一墙之隔的土坯小屋內,陈成帮著母亲李氏简单归置了带来的那点家当,这新住处便算彻底安顿了下来。 这间土坯瓦顶的小屋,面积不大,也没有配套的院子,但里里外外都乾净清爽,既不会漏风漏雨,还能正常照到阳光。 关键是,紧挨著龙山馆下院,陈成跟方胖子打过招呼,足够安全。 这比起从前那间四面破板,烂毡当顶,永远被城墙阴影笼罩,连阳光都无法照射到的破棚屋,好了不知多少倍。 “这么好的屋子,租金不便宜吧?”李氏又有些心疼。 “不贵。” 陈成语气如常,隨手將最后一点杂物归拢到墙角。 “房东瞧见我是龙山馆的,客气得很,差点都不肯收钱。推让半天,最后我只付了一百文,便租下了整整三个月。” 李氏闻言,脸上那点心疼倏地化开,凝成踏踏实实的欣慰,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也跟著舒展开。 “得亏小成你有本事……娘跟著你,可算是享著福嘍。” “咱娘俩还说这些?您安心住著便是,我得空再来看您。” 陈成看了看窗外西斜的日头,现在赶回中院,应该还能赶上吃晚饭。 …… 一晃又是数日之后。 陈成服下最后一点益血散,照常在货仓旁的屋子里锤炼伏龙拳。 那夜之后,他谨慎地分头去了两家规模不小的药铺,各买了一瓶益血散,价格都是五两银子,概不还价。 用下来效果大抵相仿,但若细细体味,似乎沈氏药行出品的那份,药力更绵长些,壮大血气的效果隱约胜出半分。 今日將最后这点药散用完,伏龙拳的锤炼也终於水到渠成,抵至新的关口。 拳风呼啸,一遍一遍往復锤炼。 体內那炷早已壮大凝实的血气,隨著拳势奔流运转,越来越快,越来越烫,仿佛一条被禁錮许久、急於破渊而出的火龙,在脊椎之中左衝右突。 忽然,脊椎深处传来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细微却清晰的颤鸣。 仿佛有什么屏障被骤然贯穿,又像是堤坝终於蓄满了水,轰然开闸。 一股全新、灼热、却更为凝练厚重的力量感,自尾閭逆冲而上,节节贯通,最终在天顶百会之下稳稳扎根,凝成第二炷血色莹然的香火。 与脊椎大龙內的第一炷血气遥相呼应,並行不悖。 第二炷血气,成了! 【伏龙拳】:入门(333/1000),特性(透甲) 【养生太极拳】:入门(423/1000),特性(养生),破限(否) 陈成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悠长灼热的气息,额角汗珠滚落,眼眸却亮得不似凡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內力量的总量与质量,都踏上了新的台阶,五感六识的敏锐程度,也隨之水涨船高。 耳廓微动。 他清晰捕捉到,外面街道上,有三个人的脚步声,正朝自己这屋的门口走来。 步幅、轻重、节奏各不相同,但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未等来人靠近门前,他已先一步走过去,伸手拉开了房门。 三人尚在数米开外。 居中为首的,正是商行东家沈宓。 她今日穿了身略显收束的暗青色绸缎衣裙,料子垂顺。 隨著她略显急促的步履,像有两只兔子在衣襟里翻滚,纤细腰肢下又像有个磨盘呼之欲出。 她右手边跟著亦步亦趋的张平,左手边则是內院管事、面相精明的丁婆子。 这两人手中,各自都捧著厚厚一大摞帐簿,几乎要遮住视线。 “东家这是……亲自来盘货对帐?” 陈成略感诧异。 仓库盘点,向来是帐房章固带著学徒乾的差事。 “是啊,章先生又告病了……连带著两个学徒都被他叫回家去伺候汤药了……” 沈宓轻嘆了一声,眉眼间难掩疲惫。 说话间,她的目光落在陈成身上,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黏住了,久久没有移开。 “东家?” 旁边的丁婆子蹙了蹙眉,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声。 毕竟是商行东家,这般直愣愣盯著个小伙子瞧,旁边还有张平跟著,总归不太合宜。 “哦,我……” 沈宓这才恍然回神,收敛目光,语气带著些不確定的犹疑。 “我看陈供奉今日,似乎有些不同……但具体的……我一时也说不上来。” “东家好眼力。” 陈成淡然一笑,直言相告道。 “方才修炼略有所得,侥倖凝炼出了第二炷血气。” 藏拙与否,需看境遇,更得看对象。 在掌控著自己收入来源、且需要展现价值以换取更多资源的东家面前,適当的坦诚与实力展示,远比一味的隱藏更有必要。 让她看到切实的成长与潜力,这份僱佣关係才能更稳固,其所能创造的价值也才能更多。 “第……第二炷血气!?” 沈宓闻言,眸光骤然一亮,那抹疲惫像是被一阵清风吹散了些许。 她向前微微倾身,主动拉近与陈成的距离,唇角自然上扬,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带著真切欣赏与瞭然的笑容。 “陈供奉,当真是可喜可贺!月余之间,连破两关,这般进境,莫说在外馆,便是放眼整个龙山中院,也属翘楚了!” 此言一出,张平连忙跟著拱手道贺,脸上堆满笑容。 丁婆子那张日常板著的脸,也鬆动了不少,略微頷首后,沉声道贺。 沈宓的笑容更多了些不一样的温度,她摆摆手,对张平和丁婆子道。 “帐簿先拿进去,我同陈供奉说几句话。” “是。” 二人依言,捧著帐簿,转进了旁边货仓。 沈宓再次看向陈成,正色询问。 “以陈供奉这般惊才绝艷之姿,想来不日便可躋身中院內馆,这往后……是否还愿留在我这区区商行?” 她心里明镜似的清楚,要不了多久,外城那些根基更深、出手更阔绰的势力,便会主动出来招揽陈成。 在她眼中,陈成实在难得。 即便拋开惊人的武道天赋不提,仍有诸多优点,譬如知根知底背景清白,为人踏实办事稳妥,心性坚韧百折不挠…… 此等少年,若能长久维繫,交之以诚,日后未必不能倚为心腹臂助。 可事到如今,即便沈宓再如何想將人留下,这最终的去留,却已不是她一厢情愿便能决定的了。 —— (求月票,拜谢【唯一幸运】大佬月票!) 第35章 剿除 “东家放心。” 陈成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当初我弄丟货物,您没为难我,还给我结了活命的工钱。我习武初露头角后,也是您给予信任,让我掛职供奉。” “这些情谊我始终记在心里。只要东家这边还需要我坐这个位置,我便不会另投他处。” 此言一出,沈宓瞬间展顏,笑容恍若春花秋月,明媚动人却不失温婉矜持。 那双水润长眸深处,更是对陈成这份重情守诺的心性,涌起难以掩饰的欣赏与安心。 陈成感念情谊,自是真心。 但他更看重的,其实是自己对永盛商行知根知底,以及东家沈宓为人处世的优良品行。 留下来,正符合他对『风险趋零,总体可控』的长久追求。 若他真想赚快钱攀高枝,钱宝禄那头有的是门路。 可代价是什么呢? 帮派廝杀?江湖仇怨?捉刀缉凶?勾心斗角?利益纠葛…… 这些变数重重,难以掌控的豪赌,除非万不得已,否则陈成是绝对不愿触碰的。 “陈供奉。” 沈宓定了定神,十分郑重地说道。 “你既重情守诺,有些话,我也便直说了。我虽是东家,但永盛行的最终决策权,犹在我身后的家族手中。” “在我能做主的范围內,我可以將你的月俸提高到七两现银,仅次於文老。” 她压低了些声音,却更显推心置腹。 “眼下,我的话语权很低……但只要你的前程不停,我在族中的分量,便可因你而增,到那时,我定会全力为你爭取更好的待遇。”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此外,拋开家族和商行,我个人再给你一份承诺,日后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能力之內,我必义不容辞!” “东家厚意,陈成铭记於心,必不相负!” 陈成略一頷首,语气同样郑重。 沈宓点点头,快步朝货仓走去,不多时,她便拎著两个用油纸仔细包裹、散发著淡淡清苦药香的小包,走了回来。 “这是商队从北边带回来的益血草,是炼製益血散的主料,不少上等药膳中也会用到……” “你拿去,平日泡水喝,有滋养体魄,补益血气的裨益。” 这益血草,陈成在饭堂吃鹿肉药膳时,就曾听钱宝禄科普过一次,因其產地偏远、採摘不易,在市面上价格颇高。 沈宓手里这两包,粗略估算,少说也值十两银子。 “既是东家厚赠,那我便愧领了。” 陈成並未客套推辞,直接伸手便接了过来。 他清楚,沈宓想要的本就是与他拉近距离,乃至彻底利益捆绑。而他想要的,也正是更丰厚的资源与更稳固的地位。 双方各取所需,他自然接得坦荡。 …… 结束今日值守后,陈成动身前往巡司盯梢赵川。 他走后许久,货仓內,沈宓三人仍埋首於堆积如山的帐簿之间。 直至日头西斜。 张平到了平日下工的时辰,加之家里確实有事,便告罪一声,先行离开了。 偌大的仓房里,就只剩下了沈宓和心腹丁婆子两人。 “东家……” 丁婆子憋了一下午,总算可以一吐为快。 “章固那老滑头,分明就是故意的!他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赶在家族要来人查帐的节骨眼上告病!还把两个徒弟都带走了……” “这不是明摆著要挟您吗?他就是吃准了眼下这摊子离了他转不动,逼著您点头给他涨工钱!” “……我知道。” 沈宓的眉心从午后就未曾舒展过,脸上疲態浓重,明显透著一种对庞杂帐目的无力与无奈。 “章固打从我爹还在时,就已经做了商行的帐房先生……有些事,离了他还真办不了……” 沈宓嘆了口气,说道『有些事』时,声音明显凝重了些。 她已经隱约察觉出帐目中暗藏的癥结,怎奈她並不精於此道。连眼前的明帐都理不顺,又如何有精力与能力去深究暗藏的根由? 仓房內再次陷入死寂。 夕阳最后一点余暉透过高窗,映在她疲惫却依旧姣好的侧脸上。 “……算了。” 她合上手里的帐本,声音里透著无力的倦怠与妥协。 “丁婶,你明早亲自跑一趟,把章先生请回来,就说我同意了……工钱,按他的意思办。” “……唉。” 丁婆子也是长长嘆了口气,顿了顿,又不禁唏嘘道。 “要是小姐能回心转意,不再与族里僵著,愿意回商行来搭把手就好了……” “以小姐如今的实力地位,章固、赵海这些倚老卖老的傢伙,哪还敢这般蹬鼻子上脸?” 沈宓没有接话,眸光倏地黯了黯,像烛火被一阵来自记忆深处的风吹得摇曳不定。 …… 今日陈成盯梢赵川,並没有太好的出手机会,却得到了一条重要情报。 两天后,南外城巡司总衙,將调集十卫巡司的差人,直捣城外七里坡,势必要彻底剿除红月庵。 到时候,赵川会带上南三卫所有差役以及掛职武者前去。 正因如此,陈成打算两天后,再出手收拾赵川。 对此,陈成盘算得一清二楚。 最差的结果,无非是赵川毫髮无伤地回来,体力精力遭到耗损。 稍好些的结果,是他直接战死。 而最好的结果是,他身受重伤,並且带著战利品归来。 无论最后是哪种结果,对陈成都有益无害,只需多等两天而已,很划算。 夜风愈冷,冬寒透骨。 外馆场院中,陈成持续锤炼著伏龙拳,直至深夜。 有了充足的鹿肉药膳,加上沈宓给的益血草煮水,他加炼伏龙拳的时间,得以大幅延长。 时辰越来越晚,那些同样在深夜加炼的弟子,都陆陆续续返回屋舍。 到最后,整个场院中,就只剩下陈成,以及远处另一个疲弱却始终不曾停歇的少年。 正是林奉孝。 陈成记得,上次肖义打伤钱宝禄时,林奉孝挺身相帮,也受了些伤,看他此刻的动作,伤势压根就没好利索。 自虐式的修炼在龙山馆並不稀奇,似这般自杀式的熬炼,陈成倒真是头一次见。 第36章 待遇 翌日清晨。 外馆场院里的呼喝声比往日稀疏了些。 不少弟子不约而同地停了拳脚,朝武馆大门聚拢,为一名即將离开的弟子送行。 陈成远远望著,那人叫周恆,二十来岁,在外馆已经待了两三年,也是个能与林奉孝相提並论的超级卷王。 陈成每每深夜加练,都能看见此人挥汗如雨,不知疲倦的身影。 好端端的,为何要走? 陈成心下疑惑,直到那些送行回来的弟子们小声议论,才总算有了答案。 “周师兄真是太可惜了。根骨悟性都不算差,人又拼。可第三炷血气,反反覆覆,冲了多少次关,就是凝不成……” “听说是因为家里快要被他拖垮了……不走不行啊。” “唉……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又不是谁都能像肖义那样,被破格招入內馆……咱们寻常弟子想进內馆,非得凝炼出第三炷血气不可。” “是啊,进不了內馆,就没资格参加武选……不能参加武选,那习武还有什么意义?真不如早点断了念想,趁年轻出去多赚点钱,以后日子还能稍微好过点……” “先別想那么远了……咱们外馆这百十號弟子中间,好多人连第二炷血气都凝炼不成……” “是啊……快练功吧,凝炼出第二炷血气,待遇也会有所不同……要是一直没长进,心气儿迟早要被磨光……” “唉……练功吧……” 议论声低低地散在晨风里,眾人的身心都生出些兔死狐悲的凉意。 武道一途歷来残酷,真正能步步登阶,一往无前者,永远都是极少数。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离开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烦恼,也只有黑牌弟子才能拥有,那些身背效死契的白牌弟子,无论去留,都由不得自己。 外馆考较越来越近,那些实力长期没有进展,被认定为潜力枯竭的白牌弟子,无一例外都会被直接送走,效死还债。 陈成朝內馆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目標,对他已经不算太远。 而就在这时,远处屋檐下的阴影中,正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黏在陈成身上,带著窥探与不善。 正是近日与肖义走得极近,在外馆中以家境优渥著称的几人。 “嘖……我怎么觉著,那小子今天……味儿有点不对?” 孙安身形微胖,眼缝细长,惯爱眯著眼看人。 “那精气神,那拳势……该不会是凝出第二炷血气了吧?” “不可能!” 接话的是董力,个子高壮,脸上总带著股傲气,闻言想都没想,嘴角一撇,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贫民窟爬出来的贱怂货,听说根骨是下下等,刚来那天,叶师连看他一眼都懒得……就凭他,没个三年五载,怕是连第二炷血气的影子都摸不著!” “可不可能,光杵这儿猜有什么用?试试不就知道了?” 最后开口这人叫洛伯庆,面容略显阴柔,眼神里常带著点算计的精明。 “反正这小子以前跟钱宝禄那倒霉鬼走得近,肖师兄早看他碍眼了……咱们不如先去摸摸他的深浅?”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正要动身,脚步却忽然僵住。 只见內馆那扇朱漆小门,缓缓开启,一道窈窕曼妙的青色倩影步出。 正是內馆六师姐,庄妆。 瞧她步履匆匆,似乎有事要外出。 可偏偏就在这时,远处一直沉静练拳的陈成,忽地收势,隨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便径直朝庄妆走去。 洛伯庆他们几个一看这架势,全都缩了回去。 在內馆弟子跟前,哪有他们放肆的份? 只好杵在原地,瞪眼看著。 另一边。 陈成已至近前,抱拳一礼:“庄师姐,弟子陈成,有事稟告。” “……陈师弟,你说。” 庄妆停住脚步,略微頷首。 “弟子昨日修炼时,侥倖凝炼出了第二炷血气,听说……待遇会有所不同?” “你?又成了?” 庄妆眸底闪过一丝惊讶。 她对陈成印象不浅。 一来,陈成是这大半年里唯一一个从下院那鬼地方爬上来的。 二来,当初叶师连例行见面都省了,这意味著什么,馆里没人会不明白。 这样一个从贫民窟出来,要资源没资源,要根骨没根骨的少年,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凝出第二炷血? 这速度,甚至比新晋躋身內馆的肖义更快! 庄妆著实愣了片刻,才稳下心神。 “口说无凭,我得上手一探。” “师姐请便。” 陈成神色平静,往前挪了半步。 庄妆抬手搭在陈成肩头,一缕酥麻劲力顷刻透入其体內,顷刻便游走全身。 陈成只觉得筋骨微震,连发梢都似过了电般轻轻一抖。 “真……真成了!” 庄妆一双美眸倏然睁大,脸上神色却有些复杂。 她收回手,指尖无意识蜷了蜷。 “你的根骨明明就是下下等,怎会这么快就成了……而且……你的血气,似乎比普通人更加扎实,浑厚……” 陈成没接话,只略微摇头,表明自己也不清楚。 “不管怎么说,你確实是成了……” 庄妆定了定神,道。 “去总务房登记一下,换个银字腰牌,往后你每日可免费获得一份鹿肉药膳,每月可请叶师指点一次,还可由武馆推介去一些大字號或大户人家掛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於馆外能挣多少、攀多高,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陈成点点头,抱拳谢过。 庄妆並未多待,转身快步朝馆外走去。 陈成继续摆开架子,锤炼伏龙拳,心绪並没有太大波动。 在他看来,叶师指点和掛职机会,意义都不大。 唯一实实在在的好处,就是免费的鹿肉药膳。 每日一份是五钱银子,每月按三十天算,便可为他省下足足十五两现银。 这笔钱可以买三瓶益血散,够他用上一二十天的。 里外里形成良性循环,倒是可以大大缓解他的资金压力。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不练武不知穷文富武绝非戏言。 那夜刚发的横財,到今日已然用去大半,剩下那一小半也会很快花光,旁的不提,益血散已经用光,又该去买了。 远处。 洛伯庆他们几个依旧有意无意地看向陈成,只是目光里的窥探与不善,明显收敛了起来。 —— (求月票,拜谢【数字id】,【美特斯拉煤】大佬月票!) 第37章 任务 午饭过后。 陈成又跑了另外两家不同的药铺,各买了一瓶益血散。 先从其中一瓶里取了些出来服用。 第二天又试用另一瓶。 综合对比下来,结果仍是沈氏药行的出品,药力略胜些许。 陈成心中就此定案,往后便固定在沈氏药行购买,不再费时比较。 同时他也粗略估算了一下。 照自己目前近乎自虐的加炼强度,在益血散和鹿肉药膳充足的情况下,一个月內,应该就能凝炼成第三炷血气。 虽说他每多凝炼一炷血气,难度都会呈阶梯式上升。 但即便如此,一个月內凝炼第三炷血气,也是绝对堪称骇人的进境速度。 即便是內馆那些享有优渥资源,或是拥有上等天资的弟子,也未必能做到。 届时他便可名正言顺地躋身內馆,地位待遇再上一个台阶。 这日正午。 內馆那扇朱漆小门缓缓开启,先后有五名青年走了出来。 他们步履沉凝,气息迥异於外馆弟子。 分別是大师兄楚孟,二师兄朱鸣远,三师姐叶綺罗,五师兄陆长寧,以及內馆排名最末的肖义。 “肖义。” 楚孟目光未斜,声音平淡地吩咐道。 “去將外馆弟子都召集过来。” “是!大师兄!” 肖义立刻躬身领命,旋即快步走向场院各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也就一扭头的功夫,肖义在內馆师兄师姐面前的恭谨,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腰杆挺得笔直,冷眼扫向外馆弟子,眸底浮现出毫不掩饰的疏离与优越。 “停停停,都別炼了!快点过去那边集合!快点!那个谁……就说你呢!聋了么?快过去集合!” 他一路走来,连喊带骂。 即便外馆中还有不少比他修为更高,资歷更老的弟子,他也全然不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进不了內馆的人,都是根骨、潜力、心性有所欠缺,在武道天阶上註定无法继续登高。 而他肖义,虽刚凝炼第二炷血气不久,却已得叶师破格收入內馆。 他自信能在半年內炼成第三炷血气,一年內触摸第四炷的门槛…… 而这,正是他此刻睥睨外馆的底气。 有他冲在前面,洛伯庆他们几个纷纷跟在周围,颐指气使,威风得很。 “林奉孝!你特么聋了是吧?还是说上次挨的打太轻,没长记性?” 肖义的声音陡然拔高,朝远处拳势未停的林奉孝,快步迫近过去。 周围了解林奉孝的白牌弟子都知道,他练拳时有条极度执拗的规矩,一遍未完,中间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会停。 而此刻,他持续的拳法锤炼,在肖义眼中,儼然就是明晃晃的当眾挑衅。 有些弟子心下不解,林奉孝何必如此不知变通,自討苦吃? 可另一些略知林奉孝过往的弟子却都清楚,他家从原先的殷实富足到一夜间家破人亡,皆因他一次鲁莽衝动所致。 外人看到的,他对武道的执拗,其实是他內心悔恨的具象外显。 从他签下效死契转做白牌弟子那一刻,他就已经看淡了生死。 要么武道大成,为家人报仇雪恨。要么彻底熬干这条烂命,以死自赎。 除此之外,他找不到,也不想去找第三条路。 “混帐东西!我让你停下!” 碍於楚孟、朱鸣远等人就在远处看著,肖义终究没敢直接动手。 但他已经带著洛伯庆他们几个,冲至林奉孝跟前,破口大骂。 唾沫星子混著菸酒兼有的口臭,劈头盖脸喷过去,一道道眼神,凶狠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活撕了林奉孝。 任谁都看得出来,林奉孝这次是真把肖义几人惹毛了,日后必遭报復。 远处。 陈成冷眼瞧著,眸底一抹异色倏忽闪过,无人察觉。 內馆小门这边。 楚孟无甚耐心,也不管还有一些弟子没过来,便自顾自地说道。 “明日有一桩实战任务,由我、朱师弟、叶师妹、陆师弟各领一队。有意参与的,天黑之前,自行去总务房登记。” 他略作停顿,著重补充道。 “此次是实战任务,风险不小,具体要做什么,会有何种奖励,明早出发前自会告知你们,都先掂量清楚再登记。” 说完,他便逕自走向一边。 另外三名內馆弟子,也都各自散开。 他们在外馆各有山头,不一会儿,身边便聚拢起一批平日相熟或有意依附的外馆弟子,低声交谈,气氛各异。 肖义几人快步走到三师姐叶綺罗身旁,又换上一副恭谨討好的神態。 之所以肖义会选择叶綺罗的山头,皆因这位眉目俏丽、双腿修长的少女,不仅是內馆弟子,更是叶师的独生爱女。 在肖义看来,这层关係,远比单纯的实力或资歷,更值得依附。 从底层步步走来,肖义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眼光。 另一边。 陈成退至场院边缘,继续锤炼他的伏龙拳,对远处的聚集与议论浑不在意。 明日的任务,楚孟虽未明说,但陈成早已心中有数。 无非是南外城各大武馆,派些弟子出来,配合官府对红月庵的清剿行动,既能博取声望提升武馆的影响力,同时也能对门下弟子,进行一次实战歷练。 此事陈成心中已然权衡清楚。 若清剿对象是普通势力,他或许会跟去看看,积累些经验。 可换做是处处透著邪性的,超乎他阅歷认知之外的红月庵,那就真没必要去冒险了。 在他看来,眼下自己最紧要的,依旧是稳步提升实力,伺机而动,解决赵川这个近患,而非踏入那片迷雾重重、吉凶难料的泥淖。 远处。 肖义等人都完成了登记。 洛伯庆有意无意地瞥了眼陈成的方向,压低声音道。 “肖师兄,陈成那小子,好像没打算参加明天的任务……” “陈成?” 肖义怔了怔,也朝那边看去,才反应过来。 “你说他啊?一条无足轻重的杂鱼罢了,去不去又能如何?” “这……” 洛伯庆訕訕一笑。 “我还以为师兄会借明日出去的机会,顺手敲打敲打他。” “呵,他也配我亲自出手?” 肖义嗤笑一声,彻底收回目光,连多看一眼都嫌费事。 倒是站在不远处的叶綺罗,似乎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微微侧首,远远往陈成所在的方向瞥去一眼。 第38章 緹骑 深夜。 因为次日一早要出任务,原先那些夜夜加炼的白牌弟子,都早早回屋休息。 场院中又只剩下了陈成和林奉孝的身影。 但让陈成没想到的是,林奉孝今晚先他一步停止锤炼,並朝他径直走了过来。 “陈师弟……” 林奉孝在数步外停住,乾裂出道道血痕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林师兄有话,不妨直说。” 陈成拳势未停,且丝毫不乱,轻声回应,表明自己並不介意对方的打扰。 “其实……我……我早该来向你请教……” 林奉孝肩头稍稍鬆了一线,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前不久,钱宝禄师弟提过一次,说他看你行拳最是完美,甚至有叶师的影子……而看我行拳却总觉得差点意思。” “这几日……我自己也偷偷留意过,似乎……確实如此。” 林奉孝向前微微踏了半步,抱拳躬身,语气中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 “我想请陈师弟帮我看看……我的拳,究竟差在何处?如蒙师弟不吝指点……此恩,我必铭刻於心,死生不忘!” 陈成没有立刻回应,拳风依旧,划破凝滯的夜色。 他心里如明镜般清楚,艺不轻传,道不贱卖,纵是旁观指点,亦涉因果,非是隨口一言便可求得的便宜。 越是轻易给予,往往越不被珍视,反可能滋生事端。 他眸光平静扫过林奉孝那张极度枯槁,却绷紧如石的脸,以及那漆黑眼底近乎执念的暗火。 拳势始终未停。 足足一个时辰后,林奉孝仍还保持著最初抱拳躬身的姿態,双手和腰背都明显在发颤,汗水早已湿透他面朝的青石。 很显然,他心里明白,也確切认同艺不轻传,道不贱卖的铁律。 他拿不出什么实际的好处来交换,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展现最纯粹的诚意。 “林师兄,你且抬起头来……仔细看好了。” 陈成终於开口,一边大幅放慢行拳速度,一边压低声音,拆解指点。 林奉孝闻言,猛然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陈成的拳架,耳朵竖起,不放过每一个字。 “这一式龙鳞褂,行至此处,头顶须如悬一丝,下頜微收,似含珠玉……肩要松,如垂柳卸风……” “还有这招伏龙印,看似简单直接,但务必要做到气沉入海,力起於踵……” 林奉孝的悟性本就不差,听其言,观其形,两相印证,仅仅片刻便似醍醐灌顶般面露惊喜。 那深潭般的眸底,倏地亮起一簇恍然的、近乎刺痛的光。 仿佛长久笼罩的迷雾,被一轮大日骤然照破,整个人都彻底沐浴在光明之下。 若非正值深夜,他真想扯开嗓子放声宣泄。 “陈师弟,你的恩情……我……” “林师兄。” 没等林奉孝把感恩的话说完,陈成便平淡地截断了他。 “我今日只是信口胡说了几句,並不图你回报什么……只是……” 陈成略作停顿,语气加重了些许。 “日后,你若捲入什么是非,或者惹出什么祸端……记住,切莫提及到我。只当你我,从未有过今夜这番交集。” “……陈师弟。” 林奉孝稍稍一怔,旋即用力点头。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背负著什么,自保都难,遑论报答,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距离,无论如何也绝不连累陈成。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拱手躬身,朝陈成深深一拜,隨即便悄然退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 …… 翌日破晓,天光惨澹。 长街一端,黑压压一片人马的肃杀之气,已然瀰漫开来。 那是南外城巡司总衙的武卫緹骑,约莫百余骑,清一色玄黑劲装,外罩暗红牛皮镶铁片的半身护甲,肩头与胸口以金线绣著狰狞兽纹。 胯下战马高大神骏,打著响鼻,蹄铁在青石板上叩出阵阵令人心头髮紧的脆响。 据说,单是这样一匹战马,就能在安南坊换得一座砖瓦小院。 队伍前方,几面玄底金线的『巡』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数人气息格外沉凝,虽未刻意散发威势,但那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气度,以及周身隱隱波动的强悍血气,隔得老远都能让人头皮发紧,呼吸急促。 这几位都是真正拥有武卫官身的实权人物。 与他们相比,后方跟著的、来自各大武馆的弟子队伍,顿时显得黯然失色,甚至有些侷促。 龙山馆、清鹤馆、白猿馆……各家旗帜倒也鲜明,弟子们同样劲装利落,步履抖擞。 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前面那些拥有武卫功名官身的,独属於官方暴力机器的巡司总衙緹骑相提並论。 这些武馆弟子,更像是依附在巨兽身旁的鬣狗,虽也齜著牙,气势上却矮了不止一头。 就连那些带队的,各馆精英中的精英,此刻也都收敛了在自家地盘上的傲气,神色恭谨,与巡司领队官员交涉时,腰杆都不敢完全挺直。 而这一幕,落在那些被驱赶到边角的百姓眼里,是否拥有武卫功名,儼然就是一道云泥之隔的巨大天堑,地位截然不同。 远处。 陈成站在一条侧巷的阴影里,默默望著这一幕。 冰冷的晨风拂过面颊,他当然也能清晰感受到那份差距,不仅仅是实力,更是身份、权力与地位构筑起的巍然高墙。 那些武卫甚至无需出声,其存在本身,便已划定了秩序边界。 陈成握了握拳,掌心传来扎实的力量感,眸底却不由地黯淡了几分。 第二炷血气虽已凝成,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陈成早就想透了,要在这世道真正活出点人样,就必须不断变强,不断向上爬向上挣。 武卫功名,必须去爭,必须攥进掌心! “?” 就在这时,陈成的目光在大队人马末尾附近,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正是早已拜入白猿馆的陈昊。 白猿馆的规模远远比不上龙山馆,这次来的人,还不足十个,应该都是正经武者。 看样子,陈昊应该已经凝炼出了第一炷血气。 陈成眉心微皱,眸底闪过些许冷意。 父亲拿命换回的那十两赏银,他从没忘记过。 他之所以一直没去索要,一是怕事情闹开母亲承受不住,二是他清楚那一家子根本掏不出十两现银。 但现在不一样了。 母亲的精气神和身子骨,都比以前好了许多。 关键是,陈昊成了武者,也便有了赚钱的路子。 陈成摸了摸怀里所剩不多的银钱,心下默默拿定主意。 等陈昊一回来,就去找他算帐! —— (求月票,拜谢【一个贱男人】【全村人的希望1986】大佬月票) 第39章 成了 苦槐里。 老陈头蜷在一间破败棚屋外,身下是张吱呀作响的矮脚马扎。 他脸色灰败里泛著青,像蒙了层脏兮兮的蜡,原本勉强还算齐整的鬚髮,如今凌乱枯槁,还沾著不少草屑、灰土。 那永远照不到阳光的阴暗巷道內,终年不散的、混杂著阴沟沤餿、禽畜粪便和腐烂垃圾的浓浊恶臭,像实物活体一般,直往他口鼻肺管里爬。 硬是激得他脑仁搐痛,眼眶微辣,胃里阵阵酸水不断上涌。 这才搬过来没几天,他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肉眼可见地佝僂下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透著股风烛残年,行將就木的淒凉。 “爹,您老怎么坐到屋外来了?” 巷道远端,陈安手里提了些枯柴和野菜,带著媳妇白氏,快步朝这边走来。 陈燕跟在后面,一手空著,一手拿了块绢袙,紧紧捂住口鼻,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生怕踩进那些恶臭至极的污水坑洼中。 “老大家的说有要紧事讲,还……还非得换身衣裳再说,我只能先坐到屋外来……” 老陈头的声音又干又哑,没什么力气。 他浑浊的眼睛,先看了看陈安夫妇手里的枯柴野菜,苍老的脸上没泛起一丝涟漪。 隨后,他又瞥向后面的陈燕,眸底明显黯淡了几分。 他还住在老宅时,陈燕哪次过去不是大包小包,提满米麵果蔬? 那时候,他其实並不缺一口吃食。 可如今,真到了揭不开锅的时候,往日最会孝敬的女儿,反倒成了空著手来的。 片刻后。 王氏打开那扇稀里活摇的破木门,走了出来。 此刻,她换了身半新的红棕色襦裙,脸上扑了层劣质的白粉,两颊腮红抹得又浓又艷,活像贴了两块猴屁股。 旁边,丈夫陈勇脸上堆满近乎亢奋的笑容,腰杆挺得前所未有的直溜,嘴角更是快要咧到耳根去了。 “大嫂,你今儿让大哥把我们都叫来,到底啥事?该不会是阿昊他……” 陈燕性子急,脑子转得也快,一下子就猜到了重点上,心头猛地一跳。 “没错!” 王氏尖著嗓子回应。 “成了!我家阿昊成了!” 王氏的声音又高又亮,恨不得让这巷道里的所有人,乃至所有蚊虫野鼠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就在昨晚!他真真凝出了一炷血气!成了正儿八经的武者老爷!他今儿还要去给巡司办差,这更是天大的脸面!” “成了?!” 瘫在马扎上的老陈头猛地一颤。 “真……真成了?!祖宗保佑!祖宗显灵了啊!我老陈家……总算出了真龙了!” “哎哟!我的好侄儿!” 陈燕脸上瞬间绽开热切笑容,几步就钻了过去,一把握住王氏的手。 “我就知道,阿昊这孩子根骨好,又肯上进,准能成大事!我们整个老陈家都要沾他的光嘍!” “阿昊成了,真好……大嫂……” 陈安露出由衷的笑容,搓了搓手正要道贺,王氏却白了他一眼,连听都懒得听,他只好尷尬笑笑,把话咽了回去。 白氏默默站在陈安身后,看著丈夫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她感到十分心寒。 他们家对陈昊的帮补,虽比不上陈燕家那么多,可就算再怎么少,那也是硬生生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活命钱。 原指望陈昊出息了,能念著这点好,手指缝里漏下些许,让他们这苦日子也能鬆快鬆快。 可结果呢?连她王氏的一个好脸都换不回。 一念及此,白氏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陈成。 自打上回陈成连夜送来救命的食物和铜板后,二嫂李氏隔三差五,也总会提点东西过来,虽不金贵,却都能真真切切帮助到他们的生活。 再加上陈成帮他们免去了每月剜肉剔骨的平安钱。 这段时日,他们家的光景,已是肉眼可见的好转,再不必忍飢挨饿,也再没被帮会欺压,夜里睡觉都比以前踏实。 对於陈成,白氏是打从心眼里感激,与陈成相比起来,陈昊他…… 呸! 他也配和小成比? 白氏心里暗暗啐了一口。 “行啦行啦,他小姑,好话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王氏拍了拍身边还在滔滔不绝的陈燕,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说道。 “按著江湖规矩,阿昊成了武者,便能帮自家人免了平安钱……” “不过嘛,你家那片离得远,又是別的帮派在管。得等阿昊回来,亲自过去打个招呼才成。” “哎哟!我可就等大嫂您这句话了!” 陈燕闻言,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您不知道,我家最近日子也紧巴……能省下这份钱,真真是雪中送炭!我这就先谢过大嫂,谢过阿昊了!” “都是一家人,我和阿昊还能亏待了你?” 王氏扬著下巴,得意全写在脸上,又杵在那听陈燕吹捧恭维了好一阵,她才像是刚注意到旁边还站著另外两个人。 “老三。” 王氏撇了撇嘴,声音陡然转冷。 “你家的平安钱,是继续让陈成帮你们免?还是转到阿昊名下?” “……我。” 陈安被这么一问,多少还有些迟疑。 他媳妇白氏却当机立断,道:“我们还是掛在小成名下,就不劳大嫂和阿昊费心了。” “那你可別后悔!” 王氏没好气道。 “你家苦禾里跟这一片苦槐里,都是黑狼帮在管,昨晚,阿昊才被几名黑狼帮头目请去吃酒,都已经混得称兄道弟了!这层关係,不比陈成那小子实在?” 此言一出,白氏並未接话,倒是陈燕在旁边附和。 “三哥,三嫂,听大嫂的准没错!趁现在话还没说死,赶紧改到阿昊名下来,这往后,对你家只会有好处!” “不必了。” 白氏毫无动摇,想了想又道。 “前两天,二嫂来给我家送点嚼穀,她替小成带了句话,说黑狼帮快完了,让我家儘量避著点,別跟黑狼帮的人扯上关係……” “简直胡扯!” 没等白氏说完,王氏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叫嚷著打断道。 “他陈成知道个屁!阿昊昨儿亲口跟我说的!黑狼帮最近风头正劲,连著打贏了好几场硬仗,地盘足足扩出去三倍!他陈成完了,黑狼帮也完不了!” 第40章 技艺 “老三啊……” 老陈头也算是精神了些,跟著劝道。 “爹活了这把岁数,別的不懂,强弱还是分得清的。黑狼帮在这一片根深蒂固,是能说倒就倒的?” “陈成那孩子……是有了点出息,可到底年轻,见识短,江湖上的水深著呢,他摸不清。” 陈勇也皱著眉,接口道。 “老三,阿昊他现在不仅和黑狼帮的把头们有交情,今儿更是去替巡司办差了!” “这要是得了赏识,在巡司掛上职,那可就是半个公门差人了!这往后,还有啥事不能照应你们?他陈成能比得了?” 陈勇顿了顿,语气加重。 “你媳妇一个妇道人家能懂什么?这大事上,哪能由著她做主?听哥的劝,转到阿昊名下来,別拎不清大小王!” “这……我……” 陈安喉结翻滚了几下,脸色颇为复杂。 白氏还怕他真被说动了,却没想到,他紧接著便做出了决定。 “我家还是掛在小成名下,不改了。” 一听这话,白氏紧蹙的眉心顿时舒展开来,她家爷们,在这个家里,总算是爷们了一次。 …… 午饭过后。 陈成来到商行货仓旁的屋子。 他先用铁壶煮上些益血草,待那清苦的药香缓缓瀰漫开,便在小屋空处摆开架势,锤炼起养生太极。 上午在武馆高强度锤炼伏龙拳,正需借养生特性来舒缓筋骨肌肉,恢復体力精力。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陈成有意增加了养生太极的锤炼时长,印记面板固化的锤炼进度,增长得比伏龙拳快上一大截。 因为,养生特性不仅具有恢復状態的效果,还可滋养体魄,疗养伤病,温养神髓。 效果最直观的莫过於温养神髓。 五感六识每天都有增强,那种对周遭一切的感知力、洞察力、掌控力一点一滴实实在在的提升,让陈成非常上癮。 疗养伤病的效果也毫不含糊。 早年苦难生活积下的旧疾,乃至那次与赵山对拳硬撼留下的暗伤,都在这日復一日的疗养中逐渐消弭,彻底痊癒。 体魄就仿佛一块被缓慢净化的古玉,正一点点褪去岁月沉疴,向著某种更澄澈、更本初的状態趋近。 至於滋养体魄的效果,虽不是最明显的,却是最不可或缺的,它能不断壮大血气的根基,令陈成的血气比同境界武者更加扎实、浑厚。 这不仅意味著同境界下的绝对优势,更能不断夯筑基础,让陈成未来的武道上限更高、更广。 一段时间后。 隔壁仓房传来开门的声音,隱约还有沈宓和丁婆子压低的交谈声。 “东家,章固那老王八蛋坐地起价,不仅要涨工钱,还非得再招两个学徒……” 丁婆子没好气地说道。 “我悄悄去打听了,那两个都是章固拐著弯的穷亲戚!屁本事没有,就是来吃空餉,当奴才伺候他章固的!” 丁婆子顿了顿,声音里明显透出焦虑。 “这种口子绝不能开……否则他只会越发蹬鼻子上脸,这往后,保不准他养的狗都要被他塞进来,给商队当守夜犬!” “……这些,我何尝不知。” 沈宓语气愁闷道。 “可眼下这当口,你让我上哪儿再请一位新帐房?即便请来了,底细不清,又怎敢將一应帐目託付?” “富昌行那头……可是一直虎视眈眈,若被他们趁机塞进暗桩,里外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这……” 丁婆子一时语塞,思忖片刻后,忍不住啐道。 “章固如此这般搅风搅雨,明显有恃无恐……会不会是外头有人给他开了高价?保不齐……就是那富昌行!” 沈宓没有否认,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可短时间內,她实在没有破解之法,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投鼠忌器,亲自赔上笑脸,满足一切要求,把章固恭恭敬敬地请回来。 一念及此,屈辱与心酸,抑制不住地从她心底翻涌上来,堵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 丈夫死了十多年,女儿又和家族闹僵不肯回来帮手,家族也因女儿那件事疏远孤立她。 以至於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再怎么屈辱心酸,她也只能自己承受。 这种感觉令她窒息,一度將她逼到绝望边缘。 有时回头想想,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 “东家。” “陈供奉……有事么?” 看著突然出现在货仓门口的陈成,沈宓连忙调整了表情和语气,不想让这位潜力无限的年轻武者瞧见自己的窘迫。 陈成平淡道:“我看章先生这几天一直告病,东家和丁管事只怕忙不过来,或许,我可以搭把手。” “你?” 沈宓怔了怔,那双秋水长眸深处,浮起一抹无奈。 有些话她不便直说,丁婆子却已领会其意,沉声说道。 “陈供奉有心了,只是这帐房事务,非武者所长。再说……您既不识字,也不通术算……这边还是不劳您费心了。” “丁管事有所不知。” 陈成笑了笑:“我离开商行后,学了识字和算术,就连帐务也略知一二,只需东家带我完整过上一遍,我应该就能上手。” “这……” 丁婆子瞪圆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就连一贯持重的沈宓,神情也明显失了从容,美眸圆睁,红唇轻颤,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按常理,她是断然不敢轻信的。 毕竟陈成离开永盛行满打满算不过三月,除非是生而知之的天才,否则哪可能在这短短时间內,学会这么多东西? 可她转念一想,陈成武道进境神速,绝离不开超乎常人的悟性,有此加持,便可称天才,学別的东西自然也会快於常人。 归根结底,陈成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这念头一生,沈宓心中最后那点犹疑,瞬间烟消云散。 “既然如此,那就按陈供奉说的,我先带你过一遍看帐、记帐、核数……这整套具体流程。” 陈成点了点头,举步走入仓房,站到那堆叠如山的帐册旁。 沈宓深吸一口气,敛起所有杂念,开始將记忆中那套严谨却繁复的帐房规程,及其具体操作方法,一一清晰道来。 约摸两个时辰后。 竖目印记倏地一热,將一门彻底窥破的新技艺,赋予陈成。 【簿记术算】:入门(0/300) —— (求月票,拜谢【开黑修仙/夜班猫头鹰/奇思妙想家/数字id】大佬月票) 第41章 凯旋 技艺信息浮现,陈成犹如福至心灵般完美入门,已经可以完美接手商行一应帐务,並能做到毫无错漏,以及洞悉、窥破错漏。 现在再回头看沈宓的讲解。 陈成发现,她很像前世学校里,那些能將公式定理背得滚瓜烂熟,可学习成绩始终在中游徘徊的学生。 只让她依照既有章程过一遍,她能做得条理清晰,毫无偏差。 可一旦置身於如山的帐册、纷繁的票据、千头万绪的实际勾稽中,需要综合判断或適当变通时,她便会举步维艰,甚至全无头绪。 也难怪章固那老狐狸,能死死拿捏住她。 “东家,可以了。” 陈成主动开口道:“我上手一遍,你先看看,若觉得还行,咱再继续。” “好,你来吧,我好好看看。” 沈宓点了点头,眼眸转向陈成,期待之色,溢於言表。 陈成开始实际上手操作,整个过程堪称丝滑。 沈宓与丁婆子全程紧紧盯著,四只眼睛几乎没离开过陈成,试图从中找出些许生疏或错处,却愣是挑不出半分毛病。 沈宓甚至感觉,观陈烽理帐,如观高手行棋,筹算深远,落子精准,堪称赏心悦目。 她本身也算半个帐房,看了这一阵,心中对陈成能力的那点残余疑虑,早已烟消云散。 只是帐目中有些地方,她始终看不明白,需要请教陈成。 “陈供奉,稍停片刻,容我请教……” 沈宓俯身,胸前一对巨物垂落出惊人弧度。 指尖轻轻点向帐册某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放缓,隱约透出些不一样的温度。 “你看这一页,三笔採买支出,两笔赊销入帐,月末扎算下来,帐面为何凭空亏了七钱银子?我验算几次,都觉蹊蹺。” “东家,你看这里。” 陈成不假思索,隨手指向另两处看似不相干的记录。 “这一笔购入麻绳的二百文支出,被误记入了杂支项,未归入货本。” “还有这一笔,三钱银子的货车修缮,记重了一次。” “……原来如此!” 沈宓明眸圆瞪,恍然大悟般,用力点了点头。 顿了顿,她又指向另一处,被水渍晕染,墨跡模糊难辨的数字。 “还有这笔数目,陈供奉,你是如何算出的四两七钱?” “这很简单。” 陈成语气平淡,隨手往前翻动帐册。 “往前倒五页,七页,十一页,均有同批次麻布的进项记录,单价与总量皆可互参。” “据此反推,再结合当期存货变动,四两七钱之数便可核定,与前后帐目也能勾稽吻合。” “噢——” 沈宓惊呼一声,眸中光彩更盛。 隨后。 她又接连提出几处积存心底的疑惑。 陈成无一例外,皆能切入要害,三言两语,便以清晰无误的逻辑或確凿的佐证,將她心中迷雾驱散。 待到所有疑问一一消解,沈宓再度抬眸望向陈成时,眼中神色已然天翻地覆。 惊异、嘆服、审视、揣测……种种情绪流转沉淀,最终匯聚成一道灼然亮光。 那是对人才发自心底的赏识与珍视。 在她看来,陈成打理帐房的能耐,丝毫不在那老辣刁钻的章固之下。 甚至,陈成特有的洞彻与高效,犹胜章固,远甚! 这次,当真是柳暗花明,捡到宝了! “陈供奉,我想正式聘你兼任商行帐房,月俸五两现银,与章先生同例。” 沈宓想了想,还是决定,为那位老帐房,留下最后的体面与台阶。 “你也知道,章先生年事已高,近来又病体沉疴,恰巧,他的契约也將到期……你若愿意,今日便可接手。” “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陈成正色道。 “其一,我有权隨时解除契约。其二,我不坐班,有帐务需要处理时,我自会前来,其余时间,都由我自己支配。” “一言为定!” 沈宓没有丝毫犹豫,一锤定音。 对这个结果,陈成自然是满意的。 五两帐房工钱,七两掛职俸银,每月便是十二两,也就是足足一万二千钱稳定进项。 刨开那些自己开铺立號的东家,单论这份月俸,放在整个南外城,都可稳稳躋身最拔尖的一小撮人之列。 至於会不会因此得罪章固,招来麻烦,陈成早就已经考虑到了。 答案是不会。 章固的底细,陈成一清二楚。 出身普通,也没什么靠山人脉,全仗著帐房里那点浸淫半生的手艺和足够老的资歷,才能在永盛行站住脚。 除非他章固失心疯了,才敢来找陈成的麻烦。 当然,陈成自身也不是全然无防,他早就想好了,这几天,都会抽空去盯一盯梢。 但凡章固那边有任何不安分的跡象,陈成绝不会坐等麻烦上门。 他会先下手为强。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南三卫巡司的后堂营房里,烟气、汗味和血腥气搅成一团。 出去清剿红月庵的人马,已经凯旋归来,满屋子都是闹哄哄的动静。 几个同僚把沉甸甸的褡褳往桌上一撂,铜钱、碎银撞得哐当响,嘴里唾沫横飞。 “这一趟真他娘去值了!总衙緹骑在前绞杀,我们只管跟在后头摸尸追逃,钱就跟白捡的一样!” “回头上面还得给咱记功发赏,真是多少年没遇上过这样的好事了!” “今晚,乐南坊红翠阁,要去的来我这报名!嘿嘿嘿……” 眾人又是一阵闹腾,唯独赵川坐在靠外的长凳上,闷头解著绑腿。 他身上的差服沾著不少血渍和尘土,袖口还有几处不起眼的撕裂,整个人都显得心不在焉,与周围眾人格格不入。 “赵差头,愣著干啥呢?” 一个鬚髮花白,满脸横肉的老差头,晃悠著走了过来。 “听说,你带人摸进后殿了?捞著啥好东西了,还藏著掖著?” “……孙差头。” 赵川撩起眼皮,扯了扯嘴角。 “那鬼地方能有啥?破经书,烂蒲团,都是些晦气东西……” “不能吧?” 孙差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后殿里的可都是些大鱼,就算总衙緹骑把肉都颳走了……你进去喝口汤,总是不难吧?” 第42章 经书 “喝汤?” 赵川脸色一黑,三两下扯掉绑腿。 “老子连个屁都没捞著!反倒折了两个弟兄!真他娘晦气!” 说完,他直接起身,独自拂袖而去。 走出喧闹的营房时,他左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隨即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 几个同僚看著他匆匆离开的背影,互相递了个眼色。 “赵头今儿个不对劲啊。” “可能是真没捞著啥好处……又折了两个亲信,心里肯定不得劲。” “不管他了……红翠阁!走起!嘿嘿……” 鬨笑声再次响起。 没人注意到,赵川方才坐过的凳脚边,落了几点暗红色的『泥』点子。 那顏色,倒像是將干未乾的污血。 …… 赵川离开后堂,却没往正门走,而是闪身从侧边马厩后的窄巷钻了出去。 確认周围无人后,他整个人登时便佝僂下去,后背重重抵住湿冷的砖墙,右手死死摁住左胸。 方才在营房里强压下去的那股剧痛,此刻像烧红的铁钎般直往心窝里钻,搅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非常清楚,自己伤得极重,红月庵后殿那东西……留下的可不只是皮肉伤,体內臟腑怕是都移了位。 然而,他根本不敢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情况。 没人比他更清楚,南三卫巡司差头这位置,是他踩著多少人的尸骨才爬上来的。 外面那些被他用阴损手段坑害过的人自不必说,单是司里这些手下,被他剋扣过赏银的、抢过功劳的、当眾折辱过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明里暗里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死死地盯著,就等他露出破绽。 他要是当眾倒下,別说养伤,能不能活过三天都是两说。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指甲抠进墙缝里,磨得生疼。 巷子那头传来马蹄声和差役的吆喝,他浑身一激灵,立刻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腰杆挺直,把脚步加快。 总算远离了巡司所在的地界,他的心弦非但没有丝毫鬆懈,反倒越发的揪紧起来。 他总觉得有人在跟著他,眼角余光不断扫向街边每一个幌子下、每一个巷口、每一处角落…… 扫过卖炊饼的老汉,蹲在檐下玩泥巴的孩童,甚至一条懒洋洋的黄狗…… 也不知是过於紧张还是常年当差的本能,那种被人暗暗尾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刻意拐了几个弯,专挑人多杂乱的市集穿行,想用喧嚷的人气掩盖自己的踪跡,也冲淡身后挥之不去的紧迫感。 时间一点点过去。 眼看再穿过两条街,就能到自家巷子口了,他却再也支撑不住。 “噗——” 他突然弯腰,一口发黑的淤血,混杂著细碎的內臟碎末,猛地喷溅在青石路面上。 旁边的行人嚇得惊叫退开,一个挎著菜篮的妇人更是面无人色,慌忙拽著孩子躲远。 赵川眼前黑了一瞬,耳边嗡嗡作响。 他用尽力气直起身,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嘴角,不敢看周围人的表情,更不敢停留。 趁著人群惊疑不定尚未围拢,他猛地发力,踉蹌著衝进了旁边一条极窄的、堆满杂物的岔道。 这岔道深处,有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三面高墙,平日里几乎没人来。 他扶著潮湿冰冷的墙壁,踉蹌走到深处,终於支撑不住,背靠著墙滑坐在地。 尘土和霉味冲入鼻腔,他反倒感觉安心了不少。 先藏在这里调息休整片刻吧…… 他如是想著,可气都还没喘匀,胡同口的光线,却被一道急速迫近的身影挡住大半。 来人速度奇快,又是背光,面目完全模糊在一片昏翳里。 “是你!?” 赵川的眼力和直觉都不差,根本不需要看清脸,仅从对方的身形轮廓和个人气场,就能大致拼凑出答案。 “陈……唔……” 赵川喉咙里刚挤出一个字,那人影便已骤然突至近前。 一只冰冷手掌,如铁箍般死死捂住他的口鼻,堵死了他所有的惨叫和呼喊。 另一只手,精准而利落地按在了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口重伤处……看似没怎么用力,就那么一压。 “噗嗤……” 一声沉闷湿泞的碎响,仿佛熟透的烂瓜在自己胸腔里爆开。 赵川双眼猛地鼓起,清晰听到了自己心肺被残余劲力和伤势里应外合,彻底绞碎的动静。 他所有的力气、算计、不甘、以及生机,全都隨著这一按,彻底崩碎溃散,归於虚无。 看著死得不能再死的赵川,陈成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终於缓缓吐了出来。 长达大半个月的盯梢跟踪,耐心等待,陈成终於等到这个绝佳机会,轻而易举地解决掉了赵川。 定了定神,陈成立刻在赵川身上仔细摸索了一番。 最后摸出一个略显乾瘪的钱袋,还有一本血红色封皮的薄册子。 册子封皮上,有著几个褪色的金色小字,《红月本愿经》。 陈成对念经拜佛毫无兴趣,但这东西是赵川冒死也要带回来的,那可就另当別论了。 陈成將钱袋里的碎银、铜钱抖出,约摸五两不到,连同经书一起揣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並未立刻起身。 目光仔细抹过赵川的尸身、自己站立的位置、以及来时经过的每一个角落。 確认没留下任何可能指向自己的痕跡,这才迅速离开了现场。 这附近陈成在过去的大半个月內,就已经摸排熟悉。 此刻他並未返回主街,而是从岔道的另一个方向,拐入那些阴暗不起眼的巷弄胡同,全然不著痕跡,就仿佛从未出现过。 …… 夜幕降临。 往日里死寂一片的贫民窟,今日却完全成了另一番光景。 黑狼帮各处地盘,几乎同时炸开了锅。 周围几大帮派的人马皆是倾巢而出,乌泱泱的人影,拎著棍棒、刀斧,看见黑狼帮的人便是围殴砍杀。 一时之间,叫骂声、砸门声、砍杀声,悽厉如鬼的惨叫声,乱麻般绞缠在那些恶臭湿泞的阴暗巷道內,恍若地狱现世。 住在这些地方的贫民,早就死死栓紧了门窗,不要说点灯,就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 (求月票,拜谢【数字id/无良神医/西门吹牛/彩虹下的风铃】大佬月票) 第43章 忘形 白猿武馆。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草药味。 馆主请来的大夫,正给几个掛彩的弟子清理伤口、包扎上药,呻吟和絮叨声混作一团。 陈昊身上乾乾净净,半点油皮都没蹭破,站在人堆里格外显眼。 他背著手,下巴微抬,眼底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今日不仅全身而退,顺手摸来的油水更是丰厚。 返回武馆这一路上,他都还记得財不露白,谁问都只说收穫寥寥。 可一踏进馆门,他就被几个相熟的弟子围著好一番吹捧,非说让他请客。 他昨日刚凝炼出血气,今日又得到丰厚收穫並且毫髮未伤,关键是,他的心性本就浮躁,终究还是得意忘形了。 “行行行,今日兄弟们都辛苦了!晚上富来楼,我做东,酒肉管够!” 陈昊拍著胸脯,嗓门亮得整个前堂都能听见。 周围几个年轻些的弟子当即起鬨叫好,个別老弟子略微皱了皱眉,但很快就跟著笑脸应和。 陈昊更觉脸上有光,却没留意到角落里,馆主投来的一瞥中,那抹不易察觉的冷淡。 眾人乱鬨鬨地正要往外走。 馆主却忽然开口,语气平淡道。 “陈昊,你来一下。” “是!” 陈昊正被簇拥著,立刻回应后,又大大咧咧地冲眾人摆手。 “你们先去富来楼占个好座!好酒好菜儘管点上,我稍后便到,今日定要痛快喝一场!” 一眾弟子们嘻嘻哈哈应了,勾肩搭背涌出门去。 等到拐过街口,离武馆远了,队伍便渐渐鬆散下来,三两成群。 几个素日与陈昊不对付的,故意落在最后头,压低声音议论著。 “陈昊真是狗命好,第二次破关凝血就成了,瞧今天这架势,肯定又发了一大笔横財,这往后就更不缺修炼资源了。” “狗屁命好!你当他是靠自己成的?我告诉你吧,他是把他家祖宅的房契偷去卖了,换得极品炼血散,才成事的!” “嚯!原来是个败家玩意儿!我说呢……以他的心性和底子,凭啥这么顺利?” “不说这些了,今天这顿可是他自己放的话,让咱们好酒好菜只管点!这可有二三十號人呢……” “嘿,那不得让咱陈师兄好好出出血,放放亮?他不是横么?不是嘚瑟么?咱这回就让他风光个够!” “可惜卢师兄跟陈昊闹掰了,今晚不来,要不然就更精彩了……” 几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加快了脚步,追上前面喧闹的人群,脸上都换回了那副凑热闹捧场的笑容。 一段时间后。 陈昊从武馆走了出来,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加快脚步前去赴约。 他走的是条近道,需穿过两条狭窄的背街小巷。 白日里尚且冷清,入夜后更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主街隱约透来一点微光。 陈昊心里揣著事,脚下匆忙,直到巷子深处,才猛地觉出不对劲。 太静了! 这暗巷深处,竟连往常嗡嗡扰人的蚊蝇、窸窣窜动的野鼠声都听不见半分,只有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唰——” 一道黑影毫无徵兆地从侧后方急速突进。 劲风凌厉,直扑陈昊后脑勺。 陈昊的反应倒也极快,猛一回头,就见对方起手便是白猿拳中最为致命的一招,怒猿贯月。 陈昊汗毛倒竖,仓促间拧身抬臂格挡。 “砰!” 一声闷响,陈昊的小臂传来骨裂般的剧痛,对方血气之沉,劲力之透,明显在他之上。 他踉蹌后退,目光同时钉向袭击者的脸。 然而,对方用黑布蒙住了口鼻和额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根本看不出是谁。 “卢丰!?是不是你!?你怎么敢……” 陈昊又惊又怒。 可他话音未落,那人已然再次袭来,五指屈勾如铁爪,直掏其咽喉,另一只手暗藏肋下,隨时可能变招击打心窝。 糟了…… 陈昊心头一慌。 他刚凝炼出第一炷血气,境界尚未巩固,血气躁动难驯,加之实力本就弱上一筹。 此刻被对方狠辣老练的攻势一逼,登时乱了方寸。 本打算以一招白猿献果封挡,却因血气不继,手臂慢了半分。 “噗!” 那人的拳头刁钻地穿过空隙,重重砸在陈昊左肩。 陈昊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打得离地倒飞,后背狠狠撞在土墙上,尘土簌簌落下。 他还没缓过气,那人已如影隨形般贴近,一脚踩住他的胸膛,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骨头。 那人旋即便將手探入陈昊衣襟,將个塞得鼓鼓囊囊的钱袋一把扯出。 “呃……还我!” 陈昊目眥欲裂,挣扎著想要爬起。 那人脚下猛一用力,又是两声骨骼脆断声传来,疼得陈昊蜷缩在地,哀嚎连连。 趁此机会,那人將钱袋往怀里一揣,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我的钱!!!我……救命……救命啊……” 陈昊瘫在冰冷的泥地上,胸口和左肩钻心的疼。 他哪还顾得上武馆弟子的脸面?当场便歇斯底里地嚎叫起来。 “嗖——” 他刚嚎了没两声,脑后陡然掠过一抹疾风。 竟是一道快得如同鬼魅的黑影,从他身侧骤然穿过,硬生生带起一小股旋风,捲动地面尘土,转瞬便朝那蒙面人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这是……” 陈昊的嚎叫卡在喉咙里,僵在原地。 他勉强撑起上半身,只来得及捕捉到那身影最后一抹残像。 快,太快了! 快到他陈昊的眼睛都几乎跟不上。 而更让他惊诧的是,那惊鸿一瞥的身形轮廓,居然有些眼熟。 一个绝不可能的名字猛地窜进他混乱的脑海。 陈成? 不……不可能! 陈昊猛地摇头,扯动伤口,痛得他齜牙咧嘴。 “陈成那小子才刚进龙山中院没多久,绝不可能有这样的速度……这,这起码是两炷血气的强者……甚至还不止……” “那应该是一位身形与陈成相似的高手……正好路过附近,听到我呼救,及时赶来行侠仗义……还,还是黑吃黑?” 陈昊瘫回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烦乱至极,比身上的伤还难受。 第44章 黄雀 那蒙面人在前头拼命狂奔,他对这一片蛛网般的背街暗巷,熟悉得像自家后院。 身形在堆满杂物的拐角一闪即逝,时而躥上低矮的院墙,时而钻进仅容侧身的夹缝,灵活得像条泥鰍。 寻常人追进来,怕是三两个转弯就会晕头转向,连他的影子都看不到。 然而,身后追来那人,完全不同。 不仅速度快得骇人,更带著一种近乎恐怖的精准。 几乎不依赖视觉,仅凭双耳捕捉前方细微到极致的脚步声、衣袂摩擦声、甚至呼吸的节奏,便能在脑中清晰地勾勒出逃窜者的路线。 那蒙面人每一个急转、每一个假意製造的响动,都像落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反而为追踪者指明了方向。 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不过七八个呼吸,一道更快的黑影已如附骨之疽般咬了上来,无声无息,却带著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黑暗本身在收网。 逃不掉! 打?更是找死! 那蒙面人心里明镜似的清楚,追击者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 为求自保,那蒙面人倒也相当果断,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刚刚到手,尚未捂热乎的,沉甸甸的钱袋。 用尽全力。 朝著追击者声音传来的方向,狠狠掷出。 “哐当!” 钱袋砸在远端一堆杂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块碎银甚至从袋口蹦了出来,在微弱光线下,闪过一点黯淡的亮。 下一瞬。 那鬼魅般的追击者,几乎没有停顿,身形在半空中圆融迴转,带起一道清晰的风声,转而冲向钱袋落地的方向。 “还好……” 蒙面人长出了一口气,不敢有丝毫耽搁,体內血气疯狂催动到双腿,朝著完全相反的另一条岔路狂奔而去。 远端那堆杂物处。 陈成蹲下身,將钱袋和掉落的碎银一一捡起,全部塞进怀中,继而转身,从另一条窄缝迅速隱没消失。 今晚,陈成原本的打算是来白猿馆找陈昊,算清楚那十两银子的旧帐。 哪曾想,才刚到附近,就瞧见个蒙面人鬼鬼祟祟尾隨陈昊拐进了暗巷,片刻后,便是陈昊那悽惨的呼救声传来。 陈成这才紧追而至。 他原以为免不了一场恶战,甚至做好了暴露身份,杀人灭口的准备。 可结果却是,对方连打个照面都不敢,就已经被他展现出来的速度与压迫感击垮,如同惊弓之鸟,主动破財消灾。 感受著怀里沉甸甸的坠压,陈成心底对实力二字,又有了一些新的感悟。 只要实力足够强大,很多麻烦,根本不需要拳拳到肉、生死相搏才能解决。 实力,其实远远不止是力量。 速度、感知、谋划、筹备、乃至玄而又玄的运气、只可意会的气场……全都是实力的一部分。 把其中任何一条做强做精,都能转化为实际的收益与便利。 陈成脚步未停,脑中同时將近期自己做的几件事,快速復盘了一遍。 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关键不在蛮力,而是在於提前的谋划与筹备,以及动手时机的选择。 俗话说,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俗话又说,选择大於努力。 远的不提,单单是他选在今晚动手,就比其它任何时候都要明智,可以说是花最小的力气,斩获了最大的收益。 而且,除了收益之外,今晚南外城各方势力都神经紧绷,明面上贫民窟已经开始大乱,桌面下的暗流更是汹涌异常。 这种局面,最適合浑水摸鱼,最后的结果大概率就是各方扯皮,黑锅乱甩,很多问题都会变成糊涂帐,不了了之。 那蒙面人多半就是存著这样的心思,不可谓不聪明,只可惜,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螳螂捕蝉,竟有黄雀在后! …… 苦槐里和苦禾里交界处,立著一座土坯垒的大院,墙头插著些褪色破败的狼头旗。 往日里,此处是黑狼帮首脑聚集的老巢。 眼下,却成了一口被架在火上猛烧的破锅。 杀声、嚎叫、土墙轰然倒塌的闷响、內院杂物燃烧的噼啪声……全都混作一团,撕扯著夜空。 人影在火光和黑暗的交界处疯狂攒动、廝杀,像一群没有情感的野兽。 陈成隱於远端一个阴暗刁钻的角落里,默默看著这一切。 按他原先的算计,黑狼帮遭此大难,正是摸鱼捡漏的好时机。 反正黑狼帮上下都是些不干人事的牲口,杀而夺其財,对他来说,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可眼下这阵仗…… 他目光飞快扫过战场边缘几个看似悠閒、实则气度沉凝的身影,又掠过那些穿著不同服色,爭先恐后往前扑杀的帮眾。 这里最起码有四五个不同的帮派掺和了进来,还有真正的高手压阵。 人多,眼杂,混乱,危险…… 这时候强行往里钻,別说好处捞不到,恐怕还会惹上一身骚。 一念及此。 他果断选择退走,有机会就上,没机会就撤,绝不踟躕犹疑。 …… 苦槐里。 一间狭小阴臭,到处漏风的破棚屋內。 老陈头蹲在门边的黑影里,听著外头不断传来的廝杀声,整张老脸都扭成了一团,后脊樑早已被冷汗湿透。 陈勇缩在不远处的墙角里,眼睛死死盯著墙板上一道漏风的豁口,他拳头捏了又松,鬆了又捏,指甲早已抠破了掌心。 最慌的却是王氏。 她蜷缩在床上,紧紧裹著满是补丁的薄被,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一会儿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一会儿又神经质地抓紧枕头。 “真……真被陈成那小畜生说中了……这是来了多少人对付黑狼帮……从天黑到现在都没消停下来……” 王氏声音发颤,带著哭腔。 “阿昊他……他前两天还和黑狼帮几个头目称兄道弟……这要是黑狼帮真的完了……那些杀红了眼的……会不会、会不会连咱们也……” “闭嘴!” 老陈头压抑地低吼,声音同样在发颤。 “你嚎什么嚎……怕別人听不见?想自己把麻烦惹上门来?” “別怕……都別怕。” 陈勇故作镇定道。 “再怎么说,阿昊还是白猿馆的正经武者,这些帮派不看僧面看佛面,肯定不会为难我们。” —— (求月票,拜谢【数字id/gq/遨游书库/懒色的天空/偽装的熊猫】大佬月票) 第45章 邪术 陈勇嘴上说著別怕,其实心里比谁都怕。 这一整天下来,他和王氏可没少在街坊邻居面前抖威风。 逢人就说陈昊成了武者,如何了得,又说陈昊与黑狼帮头目亲如兄弟,有过命的交情。 尤其王氏,顶著一张好似猴屁股的脸,逢人便要说道一番。 人家若不立刻热络恭维,她登时便会拉下脸,鼻孔里哼出冷气,眼神刀子似的剜人,一副看我儿子回来怎么收拾你的架势。 眼下,黑狼帮明摆著是真要完了……那些心中不快的街坊邻居,隨便传点风言风语出去,有的是麻烦会找上门来。 陈勇越想越怕。 王氏本也是个精明的,不仅能想到这一层,甚至还能想到更多,更大的麻烦,乃至灭顶之灾! 今夜,他们註定无法入眠。 …… 离开黑狼帮老巢后,陈成特地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將那本血色封皮的经书取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借著月光,仔细检查封皮和书脊。 没有特殊的压痕,没有萤光粉之类的標记。 他鼻翼微动。 也没有嗅到任何特殊气味。 沉静心神细细感应。 就连丝毫阴邪之气也感受不到。 他甚至有点怀疑,这本经书到底是不是出自红月庵? 要不是他长期跟踪,清楚赵川没有念经拜佛的习惯,恐怕真会把这经书当成赵川的隨身读物。 “看看再说……” 他凝神静气,缓缓掀开第一页。 借著月光,一行行手抄的血色文字映入眼帘。 然而,这些文字,他竟一个也不认得。 “此物源自异族?南越?还是北殷?” 因为此世出身太低,陈成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十分有限。 他唯一能想到的两大异族,就是大殤西南毗邻的大越,以及正在北方与大殤交战的大殷。 至於眼前文字具体属於哪家,他暂时也无法確定。 “哗——” 陈成又继续翻看了几页,心神深处,竖目印记倏地一热。 而在印记下方,【识文断字】的技艺面板,忽然闪过一抹淡淡光晕。 旋即,光晕消失。 眼前文字的意义,陈成尽已瞭然。 “这,这竟是一门武……不对,这不算是武学……更像是某种邪异法门……” 陈成迅速瀏览了一遍。 通篇五六千个字,写得极其简略晦涩,若无先达指点,普通人根本不可能自学。 但陈成不同。 他有竖目印记这张王牌,最不怕的就是自学。 【无间月息】: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瀏览完毕,竖目印记之下,再添一条技艺面板。 陈成福至心灵,顷刻即已完美入门。 “『无间』取自红月本愿经中『度脱无间』的教义……『月息』则是这门邪术的本质……” “通过特殊的吐纳调息法门,可以將我的心跳、呼吸、体味、乃至血气波动……全部隱匿掉。” “只不过,我才刚刚入门,隱匿程度较弱……需要不断锤炼,才能增加隱匿程度……” “理论上,这门邪术锤炼至圆满,可以做到近乎完美的隱匿,除非被敌人的眼睛看到,否则,一切感知都能规避!” 陈成简单体悟梳理了一下思路。 这门新的技艺,效果不可谓不好,但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打从他看懂那些文字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是一门邪术。 邪术不同於武学,其本身具有一定的超凡效果,但想要修炼有成,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锤炼这门邪术,会对心肺造成损伤,日积月累,不仅会形成无法逆转的暗伤,甚至有可能气血逆乱,走火入魔……” 陈成心里明镜般清楚,自己拥有竖目印记,只要稳住別浪,就能一步一步稳稳变强,完全没必要冒险锤炼这邪术。 除非…… 陈成闭上眼,集中心神感知周遭一切。 耳中是远处零星的更梆、野狗的呜咽,鼻尖分辨著周遭固有的气味,皮肤感受著夜风流向的细微变化。 他可以肯定,周围绝没有第二个人。 紧接著,他便按照无间月息的吐纳法门,开始运转这门邪术。 片刻后,一个完整的吐纳周天运转完毕。 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胸腔內传来的不適,就仿佛心肺被无数冰冷彻骨,布满倒刺的鬼爪拧攥撕扯,痛到近乎窒息。 还好,这种程度的伤痛,远远不足以影响他的意识。 凝定心神,强忍剧痛。 他就地运起养生太极,隨著养生特性被激活,心肺处的伤痛,以极快的速度减轻。 “呼——” 一遍养生太极打完,陈成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再去细细感受。 心肺处的伤痛,已然彻底消弭。 但他並未完全放心,又反反覆覆,仔仔细细体悟了片刻,確確实实感受不到心肺有丝毫异常。 “既然养生特性可以消除邪术的副作用,那这门无间月息,也就可以为我所用了……” 陈成如是想著,嘴角微微浮起一抹满意的笑。 旋即,他又默默思忖。 “这经书……绝不能留在身上……” …… 南三卫巡司,仵房。 偌大的屋子里,终年瀰漫著尸臭、灯油以及某些草药的怪味。 赵川的尸体被摆在硬木台子上,左右灯火通明。 两名南外城巡司总衙的緹骑,將閒杂人等尽数挥退,正亲自检查尸体。 其中那个骨架粗大,面容沉肃的,名叫鲁松,声音压得极低。 “致命伤就是缠布傀造成的……我敢肯定……另外,赵川当街呕血,有很多人目睹……基本可以確定是伤重暴毙……” 旁边。 另一个目光如鹰隼般盯著赵川尸体的男人,名叫徐承丰,声音同样压得细若蚊蚋。 “原则上,我没有异议……现在的问题是,赵川死后,有人去过现场,拿走了他的钱財……会不会还有那东西?”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鲁松撇了撇嘴。 “我们没有任何明確线索,想把那人找出来,完全就是大海捞针……” “即便真找著了,万一是个不识货的乞丐、贱民,把那东西拿去生火烧了,甚至撕了揩腚都不是不可能……” 徐承丰没有接话,只是幽幽地嘆了口气。 第46章 收穫 安南坊。 永盛商行后巷深处。 一棵古拙苍劲的老槐树,比周围的屋顶还高出半截,枝叶虬结,在夜色里投下浓墨般的影子。 树干靠近分枝的地方,有道不起眼的裂口,被层层叠叠的树皮遮掩著,內里中空,窄仄得仅能勉强將手掌塞进去。 这是陈成当年在商行做杂役时,偶尔藏些应急铜板的地方,除了他,没人知道。 此刻。 陈成悄然出现在树下。 尖在墙角借力一点,手指扣住粗糙的树干,腰腹发力,整个人便轻巧地翻了上去。 他蹲伏於横枝上,沉凝心神,侧耳倾听。 周遭只有夜风掠过叶片的沙沙细响。 他这才从怀里,掏出那本用破旧毡布紧紧裹住的血色经书。 那块毡布,是他从贫民窟某处废弃窝棚上扯来的,脏污油腻,毫不起眼。 他拨开那道偽装成树皮裂纹的洞口,將布包轻轻塞了进去,又仔细將洞口恢復原状,確保从任何角度都看不出异样。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枝椏间静伏了片刻,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巷头巷尾。 直到確认自己这一系列动作,没有引来任何不该有的注意。 他这才像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离树干,落地时,连尘土都没惊起多少。 …… 翌日早晨,苦禾里。 穿著赭色短打,胸口绣著狰狞虎头的巨虎帮帮眾,三五成群,挨家挨户地拍门。 “都听好!黑狼帮已经废了!从今往后,这苦禾里便是我巨虎帮的地盘!” 为首的汉子伸出一根手指,狞笑著道。 “平安钱,比旧例多加一成,七日內交齐,我这人不喜欢说重话,哪家敢少一个子儿,到时候自会知道我的手段!” 此间贫民们,纷纷缩在自家门后或窗缝边,表面木然无声,只敢在心底哀嚎。 多加一成平安钱! 这对苦禾里大多数人家而言,可能就是几天的口粮钱。 但谁又敢有半个不字? 眼前站著的,是比黑狼帮更强更狠的存在。 昨夜的喊杀声,有谁没听见?巷道里流淌的血水,又有谁没看见? 这些最底层烂泥里的贫民,別说不敢有不字,就是胆敢討价还价,也会被当场打杀,以儆效尤。 “这位爷……” 正当眾人一片死寂时,陈安略微发颤的声音,缓缓传来。 “我家是……是有武者的……龙山馆中院弟子,陈成,他,他是我侄儿,亲侄儿!” 陈安说话时,明显底气不足,旁边的白氏也满脸紧张。 这毕竟是他们第一次和巨虎帮的人打交道。 关键是,陈成未必和对方打过招呼。 万一对方不买帐…… 陈安咽了咽口水,越想越心慌,早知道就不开这口了。 “龙山中院?” 那为首的汉子怔了怔,扭头看向旁边一个满脸透著精明的小头目。 后者从袖中摸出张写满蝇头小字的名单,很快便从上面找到了陈成的名字。 “原来是成爷的亲眷,失敬失敬!” 那小头目先拱手一拜,为首的汉子立刻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堆起笑容。 “成爷大名,如雷贯耳!贵府的平安钱,理当免去!” 那汉子顿了顿,又拍著胸脯许诺道。 “这往后,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您二位只管开口,我非常乐意效劳!” “啊……哦……” 陈安和白氏先是一愣,旋即连连点头。 周围的街坊邻居將这一幕完全看在眼里,羡慕之余,他们看向陈安和白氏时,眼底深处更多了几分仰望与敬畏。 …… 武馆饭堂內。 陈成吃完定量供应的白粥和燉猪肉后,又追加了两份鹿肉药膳。 一份是他凝炼出第二炷血气后,由武馆提供的免费资源。 另一份则仍要付钱。 五钱银子,哪怕放在昨天早上,他都得好好掂量,未必捨得如此轻易就花销掉。 但此刻,他付钱时眼皮都没眨一下。 只因,昨晚那笔横財,进帐实在太厚。 赵川那个钱袋里,足足有七两银子。 而陈昊那个钱袋里,更是有足足的二十两现银,外加十枚金刀幣。 按大殤官价,一枚金刀幣能兑十两官银。 也就是说,陈昊那一袋钱,足足价值一百二十两银子,堪称一夜暴富! 只不过,富的是陈成而已。 这笔钱,陈成拿得心安理得,一分一毫都不会还给陈昊。 他慢慢嚼著鹿肉,心里那本帐,算得冰冷而清晰。 首先,老陈头和陈勇发誓如放屁,骗他爹顶了徵兵的缸。 这是害他爹的命! 其次,陈昊抢占了他习武的机会,导致他觉醒后依然无路可走,只能把性命押给龙山下院。 这是害他的命! 最后,他爹用性命换来的十两赏银,也被陈昊无耻侵吞,直接將他们娘俩,逼到了可能会被活活饿死的绝境。 这是绝了他们孤儿寡母的生路! 若不是他觉醒时顺带获得了竖目印记这张王牌,他们一家三口的性命,都断乎难保! 如此算来,陈昊只赔了区区一百一十两银子。 实则是便宜他了! “各位,都静一静!” 一个年轻弟子快步跑进饭堂,声音扯得老高。 “大师兄让我来传话,外馆所有凝炼出第二炷血气的弟子,儘快到內馆集合。” 此言一出,立刻就有好几道人影站了起来,撇下没吃完的饭菜,快步往外走。 也有几个家境不太好的,手忙脚乱地把燉猪肉挑出来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滚圆,一边走一边用力咀嚼、吞咽。 陈成自然不敢怠慢,迅速把剩下的鹿肉药膳吃完,跟了过去。 “那小子……干嘛去?” 远处,脸上缠著好几圈绷带的洛伯庆,恰巧瞥见陈成起身往外走,眼中满是疑惑。 他旁边的董力和孙安也好不到哪去,身上都缠著显眼的绷带,带著浓重的药膏味。 往常和他们混在一起的,好几个今天都没来,多半是昨日出任务时受了重伤,回家静养去了。 “吃饱了出去接著傻练唄。” 董力一脸不屑。 “除了下死力气,他还能干什么?” 孙安更是嗤之以鼻。 “一条下下等根骨的杂鱼,还真以为光靠拼命苦练就能翻身?真是滑稽!” 他们话音未落,陈成已一步跨出饭堂大门。 恰巧一缕晨风穿堂而过,掀起了陈成的衣角,在他腰带上,一块刻著银色龙字的小腰牌,赫然显露! —— (求月票,拜谢【遨游书库/数字id/你就不能再低调一点/清欢渡/11年神农/开船不用桨】大佬月票) 第47章 內馆 阳光下,银芒一闪而逝,刺得洛伯庆三人瞳孔骤然一缩。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董力张著嘴,后面嘲讽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孙安的脸瞬间扭成一坨,仿佛吃了只苍蝇在嘴里。 洛伯庆那双死死盯著陈成的眼睛,在陈成背影消失后,缓缓移向自己腰间那块毫无光泽的黑字腰牌,內心五味杂陈。 內馆那扇朱漆木门不大,但跨过去,就是另一番天地。 与外馆那片尘土飞扬、器械陈旧、汗味与呼喊声混杂的粗糲场院截然不同。 內馆的地面皆是平整密实的青石地砖,每日都有专人洒扫,就连缝隙里都不见一丝尘土。 四周约摸有十来间厢房,每间都宽敞明亮,庄严静謐,隱隱有韵味清雅的檀香、药香、异香从不同房间散出。 角落里立著刷过清漆的结实木桩,桩身上包裹著不同厚度的鞣製牛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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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那几人真的过来招揽,他还得伤脑筋去编理由婉拒,那几人不来,他反倒省心。 “陈成!?真的是你!?” 远处角落里,一名身著巡司书吏袍服青年,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满讶异。 “梁光?” 陈成怔了怔,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遇上熟人。 “可以啊!你小子!这才多久,居然就已经凝炼出了第二炷血气!” 梁光换上热络的笑容,刚到近前,手便自然搭在陈成肩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陈成有多好的关係。 陈成原本就对梁光和曹八斗没什么好感。 经过周龙重伤那件事后,陈成更是看透了这二人的嘴脸,当下也只是平淡应付罢了。 扯了几句閒篇后,梁光扬了扬下巴,目光瞥向另一边身著差司袍服的中年人,语气中难掩炫耀。 “瞧见没?那位就是南三卫巡司的差司大人,我乾爹!” 梁光眉梢一挑,在身下隱晦地伸出四根手指。 “掛职进巡司,月俸这个数!別处可没这待遇!怎么样,要不要哥帮你递个话?” “四两?” 陈成忍住没笑,摇摇头。 “不劳你费心,我已经有掛职的地方了。” “……你是不是傻?有別的地方,你推掉不就完了?” 梁光压低声音道。 “別说哥不照顾你,这次清剿红月庵的行动,巡司折损了很多差役……” “你先掛上兼职,等攒够了本钱,我让我乾爹去帮你疏通打点,混个正式差役的铁饭碗,你这辈子也就不用愁了!” “二位聊得挺热络?” 这时,肖义走了过来,似笑非笑地说道。 “陈师弟,我记得你好像是下下等的根骨,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凝成第二炷血气?莫不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段?” “下下等根骨?” 梁光闻言,笑容登时僵住,但这还不算什么,他的注意力,紧接著便完全落在肖义的后半句话上。 “特殊手段!?难……难道与红月庵有关!?” 眼下,红月庵已经被定性为邪教,任何人与之扯上关係,都会惹来极大的麻烦。 梁光搭在陈成肩头的手,触电般抽了回来。 “红月庵?” 远处,那位差司大人正走过来,不偏不倚地听清楚了这三个字。 一时间,现场气氛陡然转冷,一道道凝重的目光,纷纷聚集过来,如无数利箭,死死钉在陈成身上。 第48章 深层 现场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那位差司大人沉著脸走了过来。 他叫汤运龙,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方正,一双眼睛锐利得仿佛能刺穿皮肉。 常年身居巡司要职养出的威势,让周遭空气都沉凝了几分。 “小兄弟,你不必紧张。” 汤运龙声音低沉,看似安抚,实则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威压。 “用红月庵邪异手段凝炼的血气,有非常明显的混乱波动,你只需伸手过来,让我一探便可证得清白。” “可以。” 陈成平静如常,直接將手伸了过去。 到底用没用邪异手段,他自己是最清楚的。 至於昨晚入门的无间月息,其本身就是就是一门专精隱匿的邪术,不可能被外人察觉出来。 其唯一在陈成体內留下的確凿痕跡,只有心肺损伤而已。 但那已经被养生特性彻底疗养修復。 连陈成自己都感受不到丝毫异常,外人就更不用说了。 见陈成如此坦荡,汤运龙的疑心消减了不少,伸出三根粗糙有力的手指,稳稳搭上陈成腕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与先前方胖子和庄妆摸骨的手法截然不同。 汤运龙指尖仿佛有三道气流,沿著陈成的经脉游弋而入,更加深彻,更加沉稳,也更具穿透性,同时也更迅捷。 也就两三个呼吸的功夫,汤运龙已经將手收了回去。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肖义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放在今日之前,他对陈成的態度,都是极度不屑,认为陈成连让他亲自出手敲打都不配。 但今日,他已经將陈成视为潜在威胁,逮到机会,势必要加以打压。 他心里盘算得十分清楚。 如若陈成真用了红月庵的手段,当场就会被汤运龙拿下。 反之,就算陈成是清白的,被汤运龙摸出下下等根骨,將来出去掛职的待遇会差很多,这同样是对陈成的直接削弱。 正因如此,不管最后是哪种结果,肖义都乐见其成。 旁边。 梁光缩著脖子,正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才能迅速且乾净地跟陈成撇清关係 楚孟,朱鸣远,叶綺罗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死死盯著陈成。 若陈成犯的是其它错,三人或许会出面圆场,维护龙山馆的顏面。 可若陈成真与红月庵扯上关係,那便是官家明確要铲灭的邪教妖孽,三人绝不敢袒护,相反还得儘快与陈成切割。 说到底,武馆再怎么强,也绝强不过官家。 否则也不会几乎所有武者,都以参加武选,博取武卫官身为目標。 “一场误会罢了。” 汤运龙缓缓开口,看向陈成的目光里,仅剩的怀疑彻底消散,转而浮起一丝讶异,甚至是欣赏。 “这位小兄弟的血气,浑厚,扎实,运转圆融平稳,隱隱有阴阳调和,刚柔相济之势……绝无半分阴邪、诡譎、血气驳杂波乱的跡象。” 汤运龙顿了顿,加重语气道。 “汤谋可以肯定,这位小兄弟与红月庵邪法,无涉!” 说完这些,汤运龙又略微侧目,淡淡瞥了肖义一眼。 “另外,这位小兄弟的根骨,也不像你说的那般不堪……” “诚然,若是用寻常摸骨手法查探,他或许確实是下下等根骨,但用汤谋祖传的手法,却能窥探到更深层的细节。” “他的根骨……或者说,他的体魄近乎澄澈无垢,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或许,比婴儿还要更健康,更乾净。” 汤运龙顿了顿,沉声说道。 “武道一途,根骨好坏固然重要,但心性与勤奋,悟性与体魄,也都是武道之根本,一窍顿开,一境洞破,也不是没有先例。” 话到此处,汤运龙不仅证明了陈成的清白,就连陈成为什么能在短时间內接连凝成血气,也给出了一种有据可依的解释。 肖义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那抹得意碎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仓皇狼狈,青白色变。 屋內凝固的气氛,仿佛被这番话骤然敲开一道裂缝。 那些原本如利箭般的目光,顷刻变得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重新估量,试图结交的意味。 “哎哟!陈师弟!你看这事闹得……误会!天大的误会!” 肖义確实有过人之处,顷刻便换上一副懊恼又恳切的神情,上前半步,抱拳躬身道。 “都怪师兄不好,一时心直口快,差点给你惹了大麻烦……可师兄也確实不清楚你的具体情况不是?” “中院上下,谁都说你是下下等根骨,也不是师兄故意编排陷害你,你说对吧?” 肖义满脸真诚,身子躬得更深了些。 “师兄在这,当著这么些贵客的面,给你好好赔个不是,还望陈师弟你大人大量,千万別往心里去。” “师兄言重了。” 陈成面色如常,只在不经意间眼帘微垂了一下,彻底掩去眸底深处不易察觉的一丝冷意,语气平淡道。 “一点小误会罢了,差司大人已经帮忙解释清楚,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陈师弟大气!” 肖义直起身来,笑呵呵地说道。 “师弟啊,你若对巡司掛职不感兴趣的话,师兄我倒是可以给你介绍一个好去处,我在那边能拿到月俸六两现银……” “不劳师兄费心。” 陈成没等肖义把话说完,便乾脆利落地回绝了他。 倒是周围那些想要寻求掛职机会的弟子,脸上都抑制不住地涌出艷羡之色。 掛职终究是兼差,寻常凝出二炷血气的武者,月俸基本都在三两银子左右,六两……即便是全职,都未必能拿到。 谁都明白,肖义能拿到这个数,很大程度上还是內馆天才的光环在起作用。 他背后的东家,多出的那部分钱,其实就是在他身上押注未来。 寻常外馆弟子,只有羡慕嫉妒的份。 “大师兄。” 陈成转身走向另一边,正色道。 “我已有掛职之处,並与东家立有君子协定,这边……我就先告辞了。” “去吧。” 楚孟並无二话,只是在陈成走后,侧目与朱鸣远叶綺罗交换了一下眼神。 —— (求月票,拜谢!) 第49章 余孽 见陈成如此重信守诺,汤运龙和另外几名贵客眼中,都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欣赏之色。 肖义依旧是笑呵呵的,看不出心里在琢磨什么,只是走向还有些发懵的梁光,三言两语便熟络起来,一副相见恨晚的架势。 “大师兄,三师妹,你们怎么看?” 远处,朱鸣远的目光,从小门那边收回,语气很是隨意。 “没兴趣。” 楚孟的声音平静到近乎淡漠,仿佛门外一切,都与他无关,压根不值得他费神。 “没用。” 叶綺罗唇瓣轻启,吐出的话却像冰碴般冷硬。 “武道一途,最根本的永远是根骨和资源。想把境界提升,寄托在突然开窍上……” “我不是说绝对不可能,但这种情况,一次两次撞大运碰上了,难道次次都能成?” “凝不出第三炷血气,就永远没资格真正踏进內馆的门。与我们……” 她下巴微微扬起了些,难掩傲然。 “终归不是一种人。” …… 南外城。 巨大的城门洞下,灰扑扑的砖墙上新糊了张巡司总衙的告示,浆糊还没干透,在穿堂而过的冷风里冒著些许湿气。 两个差役按著腰刀守在两边,脸色板得跟墙砖似的。 四周人群挤挤挨挨,大多伸著脖子,却並不识字,著急询问:“这上头写的啥!?加税!?还是又……又要徵兵!?” “肃静!” 这时,一名巡司书吏走了过来,朗声宣告。 “查,红月庵妖邪,虽巢穴已破,然首恶在逃,余孽未靖!” “如有藏匿城乡、行跡鬼祟、或知晓其邪术器物下落者……可赴所在里甲或巡司衙门首告!” “一经查实,按功论赏,赏格上不封顶!如有隱匿不报、甚或通同包庇者,一经发觉,与妖孽同罪!” 书吏声音陡然拔高,『同罪』二字咬得极重,像块冰猛地砸进嘈杂里。 人群静了一瞬,隨即『嗡』地炸开。 “嚯!赏格上不封顶?!真捨得下本钱……” “首告?谁知道哪家炕头藏著鬼?別没领到赏银,先让邪祟抹了脖子!” “总会有不怕死的,这下又不知要乱上多久了……” 议论声沸沸扬扬,眼神却各不一样。 有漠不关心的,吐口唾沫转身就走。有缩著脖子眼神乱瞟的,不知是怕惹事还是心里有鬼。也有几个面目模糊的汉子,盯著『赏格』的字眼,喉结滚动,手指无意识搓著衣角。 告示在风里微微捲起边角,鲜红的官印像只独眼,冷冷俯瞰著城门下来去匆匆的人影。 这则消息像滴入油锅的水,在这刚刚经歷大乱、仍旧惊魂未定的南外城里,註定要溅起些说不清的涟漪,或暗火。 人群外,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道身影顿了顿脚步。 目光掠过告示上『邪术器物』四字,旋即垂下眼帘,拉低斗笠,悄无声息地隨著人流进入城中。 …… 苦槐里,坑洼阴暗的巷道间,一副简陋担架吱呀呀地晃著。 陈昊躺在上面,脸色灰败,胸前的衣襟还洇著些许血跡,整个人都透著虚弱与狼狈。 抬担架的两个少年,是白猿馆刚入门不久的弟子,走得深一脚浅一脚,鼻子不时嫌恶地皱起,是被周围恶臭呛的。 “到了,前面就是……” 陈昊抬手指了指前面一间破棚屋。 那两个少年如蒙大赦般加快脚步,只想將他快些送回去,他们才能快些离开这鬼地方。 “娘,爷爷……” “阿昊,你……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王氏听见动静,急忙跑了出来,陈勇和老陈头紧隨其后。 一看到陈昊现在这个样子,三人的脸色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陈昊却还死要面子地说道:“我只是受了些轻伤,养几天就好了。” 说完,陈昊又看向那两个少年。 “二位师弟辛苦了……等过几天,我好些了,一定请你们喝酒!” “……师兄,您好好歇著,別说话了。” 那两个少年隨口应付了一声,把陈昊抬进屋,往床上一放,便立刻告辞离开了。 走出那条巷道后。 两个少年都忍不住翻起了白眼。 “这位陈师兄也太能装了……以前看他说话做事的派头,我还一直以为他家境不错呢,结果却是个最底层的贫民……” “还说请我们喝酒咧?昨晚,要不是馆主他老人家亲自去富来楼结帐,咱白猿馆的脸面,都要被他陈昊彻底丟光……” “这种人太假,太不靠谱了……以后还是儘量离他远点……” “谁说不是呢?” 棚屋这边。 陈昊简单把昨晚自己被抢的事情说了一下。 老陈头听完,当场就瘫缩在了墙角里,一夜没睡本就憔悴的脸,瞬间苍老了许多。 武者…… 老头眼中明显透出一股绝望之色。 寄託了全家上下所有希望的孙子,好不容易成了真正的武者…… 居然还能被打得下不了地,抢得一乾二净…… 这武…… 这武岂不是白练了? “阿昊!” 王氏的反应截然不同,她猛地躥到床前,眼睛赤红,喉咙里滚著低吼。 “你既然知道是谁干的,为何不求馆主帮你?为何不去巡司报案?那……那可是一百多两银子!是咱全家的指望啊!” “……娘,这种事,要讲证据的……” 陈昊愁眉不展,声音透著哀默。 “我怀疑是馆里的卢丰,可馆主他老人家却说,事发时卢丰就在武馆內,哪也没去……” 话音未落。 屋外巷道里,骤然响起一片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著毫不掩饰的跋扈气焰,直逼这间低矮棚屋而来。 “哐!”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轴应声崩烂。 当先进来的,是两个膀大腰圆的巨虎帮帮眾,眼神凶悍,扫过屋內,隨即侧身让开。 接著,一名穿著锦缎短褂,面色阴鷙的中年汉子,踱了进来。 此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留著两撇油亮的鬍鬚,太阳穴微鼓,双手骨节粗大,正是巨虎帮副帮主,胡彪。 “都说苦槐里陈家出了位了不得的武者老爷,想必就是这一位吧?” 胡彪瞥了眼瘫在床上的陈昊,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正是在下……” 陈昊还以为对方是来与他结交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第50章 三倍 没等陈昊把话说完,胡彪的语气却已陡然转冷。 “呵,原来就是你小子跟黑狼帮头目称兄道弟,有过命的交情?” “……我?” 陈昊脸色巨变,他来的路上就已经听说黑狼帮覆灭的消息,而且,接管这一片的,是与黑狼帮仇怨最深的巨虎帮。 “绝无此事!我跟黑狼帮的人根本不熟……是哪个生儿子没腚眼的王八蛋,散播谣言坑我……他这是想害死我啊!” 此言一出,王氏和陈勇的脸色红一阵绿一阵,肠子都快悔断了。 “谣言?你的亲爹亲娘还能害你?” 胡彪打断了他,声音冷厉道。 “啥也別说了,从今往后,你们家的平安钱,按三倍收。” “……多少!?” 陈家眾人闻言,眼珠子差点没蹦出来。 照他家现在的情况,即便按照正常数额交平安钱,都很难支撑。 三倍……那简直就是把他们全家往死路上逼。 “这位爷!” 陈昊咽了咽口水,沉声说道。 “我……我是白猿馆的武者,我们馆主年轻时,也是帮派中人……说不定你们还认识……” “你別说,我还真认识他!要不然今天我也不会亲自过来!” 胡彪抬手指了指自己眉骨上的一道伤疤。 “瞧见没,这就是你们馆主留下的,当年,他以大欺小,还搞偷袭……嗬……忒!” 胡彪一口浓痰啐在地上。 “三倍!我说的!你就是搬出天王老子来,也只能是这个数!敢少半文钱,或者敢晚交一时半刻……” “是卸你爹娘条胳膊,还是把那老棺材瓤子拖出去填沟,就看老子当时的心情了。” 胡彪说著,目光冷冷扫过老陈头,陈勇和王氏。 略作停顿后,胡彪掸了掸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叫上手下,转身出门。 刚到门外。 胡彪却又回过头来。 “差点忘了,掛在你名下的,有一家算一家,全都按三倍交!” 说完这句,他才彻底扬长而去。 棚屋里死一般寂静,衬得外面那些囂张笑声越发像刀子一般刺耳、钻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 这份死寂,被屋外的一阵压低的交谈声打断。 “娘亲,爹爹,这里好臭呀……小蝶想回家。” “小蝶乖,这是去见你昊哥哥,你最崇拜的武者哥哥……老赵,东西没拿漏什么吧?” “这一路上你都问十八遍了,没少!油、盐、米、面、糕点、水果、猪肉,一样都没少!” “行,你走前面,等见了阿昊,一定要客客气气的……笑!笑开点!再笑开点!” 这一家三口加快脚步,钻过巷弄最窄处,好不容易进到老陈家那间破棚屋內。 还没说上几句,屋里便传来陈燕带著哭腔的尖叫声。 “什么!?三倍!?” “我家那点积蓄早被阿昊掏空了!而且,我家原本就在巨虎帮地盘上,老赵昨儿才去说了,把我家掛在阿昊名下!” “这……这往后……这往后我家可怎么活啊!?” 待到陈燕的哭喊声稍稍减缓,屋內才又传来陈昊故作镇定的安抚。 “小姑,姑父……你们先忍一忍,把平安钱交齐就没事了。” “小姑,你信我!等我伤好了,立刻叫上我那些师兄弟去要个交代,巨虎帮拿我们多少,我必定十倍百倍拿回来!” “……” “姑父,你信我!对了……你们今天带了多少钱?先去帮我请个大夫。” “???” “小蝶,哥哥以后教你练武好不好?” “不!小蝶才不要练武!小蝶不想让娘亲哭,不想让爹爹生气!” …… 南外城边缘。 一片因早年闹过邪祟而彻底荒废的旧棚屋深处,有间墙倒瓦碎,早已无人问津的破庙。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入庙门。 庙中蛛网横结,尘土厚积,屋顶破洞虽能漏下几缕惨澹天光,却更显阴森、诡异。 那人抬起手,缓缓取下了遮面的斗笠。 一缕天光,恰好落在其脸上。 那眉眼精致如画,肌肤冷白,唇色却是一种不自然的嫣红,俊美之余明显带著几分阴柔。 “呃……” 一声莫名的怪响,从其喉间逸出。 那音色波动极大,上一息如土石摩擦般沙哑阴沉,下一息却如敲击玉磬般清越婉转。 细观其人,再听其声,竟都雌雄难辨。 甚至连其年龄都无从判断。 “沈崇……吴炼……死!!!” 其红唇再启,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同时扫向內城的某个角落,仿佛能一眼望穿半城。 “我教圣物……岂容流落於这等污浊之地……” 那古怪的声音,在空荡的破庙內幽幽迴荡,声调阴阳变换,毫无规律,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找!” 其莹白如玉、毫无瑕疵的手指,轻轻拂过积满灰尘的神龕,动作优雅,却又带著一种非人的僵硬感。 “挡我者……杀!杀!杀!便是城中百万户杀绝,也必得將圣物迎回!” …… 安乐里。 那间虽小却乾净齐整的土墙瓦房內。 李氏坐在靠窗的矮凳上,初冬温煦的阳光透过窗欞斜斜照进来,笼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连带著心里也格外踏实。 她手里无意识地捻著衣角,目光落在窗外晾晒的衣物上,犹豫著开口。 “小成啊,娘总这么閒著,骨头都懒了。安乐里这一片,瞧著住的人家都体面,娘寻思著,接点缝补浆洗的零活……” “娘,最近外头乱,零活您就別接了。” 陈成今天特地回来了一趟,带来了鼓鼓囊囊的米袋、一刀肥瘦相间的猪肉,还有几样耐存的菜乾。 他坐在母亲对面,声音平稳道。 “您要实在閒不住,乾脆就去买些布料回来,自己做几件过冬的厚实衣裳、被褥。” 陈成说著,便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 “这有三两银子,您先收著。” “不要!娘有手有脚的,帮不上你就算了,怎么还能拖累你?” 李氏连连摇头。 “这哪里是拖累?您听我给您解释。” 陈成平静道。 “这一两,交咱娘俩的冬税,这一两,买些布料针线,再有一两,您看著买些过冬的东西……我偶尔回来也能用上不是?” “这……” 李氏听完,倒確实是这么个理儿。 这笔钱,她若不接,还真没法保证家里能平平稳稳度过这个冬天。 “小成啊……这个家,真真是靠你撑起来了!娘……娘也真真是享著你的福了!” 她抹了抹眼角,却又抑制不住地露出欣慰笑容。 “这也就是咱搬出来了,要是还在苦槐里……张婶她们几个,指不定得多羡慕娘哩!” 见母亲如此高兴,陈成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又陪著母亲说了好一阵子话,才起身离开。 这房子仅一墙之隔,就是龙山馆下院。 陈成绕过去,敲了敲门。 —— (求月票,今天周一,能爬一爬新书榜,麻烦有月票的大帅比们投一投,拜谢拜谢拜谢…(≧?≦)?) 第51章 商队 略等了片刻,才有个生面孔的少年,將门拉开一条缝。 “我找方师兄。”陈成道。 那少年怔了怔,压低声音道:“方师兄他……他正发火呢,要不,您晚点再来?” “谁啊!?” 方胖子標誌性的大嗓门果然从里头炸了出来,带著一股毫不掩饰的火气,嚇得门口少年一哆嗦。 “方师兄,是我。”陈成应道。 门后静了一瞬。 紧接著,一只蒲扇大的肥厚手掌,直接將那开门的少年拨到一边。 木门彻底敞开。 方胖子那肥硕高壮如小山一般的身子,立刻挤了出来。 “阿成师弟!还真是你!” 他白胖滚圆的脸上,登时堆满热络的笑,眼睛都被肥肉挤成了缝。 见状,一旁的少年顿时呆住。 他来下院这大半个月,没少挨方胖子打骂,却从没见过方胖子笑得这么开心……就刚刚,方胖子都还在大发雷霆。 想到这,少年不由地多看了陈成两眼,眼神里除了好奇,更多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 能让方阎王瞬间变脸的,绝非常人! “看什么看?滚回去练你的桩功!再练不好,当心老子抽你!” 方胖子扭头呵斥了一声,转过脸来,才又笑呵呵地说道。 “师弟啊!我可都听说了!你小子不声不响的,竟连第二炷血气都成了!刚得著信儿的时候,我可真是嚇一跳!” “侥倖而已。” 陈成笑了笑,顺著话解释道。 “今儿有位差司大人帮我看了,说是运气好,体魄偶然开窍,就这么成了。” “能成就行!管他这那的!运气好怎么了?运气本就是实力的一部分!这世道,不讲道理的事儿多了去了……” 方胖子撇了撇嘴,颇有些感慨。 “就说乔蕎那丫头吧,根骨、悟性,哪样不是上等?昨儿个第三次尝试破关,又没成……” “反倒是石磊那浑球,根骨悟性都只是中等偏上那么一点点,嘿,一次就给他衝过去了!这不是运气好?” 方胖子说著,不禁摇头轻嘆,语气里有对乔蕎的惋惜,但更多的却是对武道一途变数莫测的无奈。 “来,进来慢慢聊。”方胖子侧开身子,想把陈成让进去。 “改日吧,今儿商队回城,我得赶去商行帮忙。” 陈成说著,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布包,递了过去。 “这里头是十两银子,师兄你点点……” “拿回去拿回去!” 没等陈成说完,方胖子已经打断了他。 “实话告诉你吧,你凝炼出第二炷血气,馆里是会给我奖励的……不止十两!” “哦?还有这种事?” 陈成稍稍一怔,难怪方胖子当初愿意在乔蕎身上投资,后来看自己有了点能成事的苗头,便也果断伸手帮扶。 陈成虽略感意外,却並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方胖子本就是下院教习,挑选、培养人才,可以算是他的兼职。 干得好了,自然能得到馆里嘉奖。 他心思活络,提前投资一些潜力股,利人利己,一点不犯毛病! “师兄,一码归一码!” 陈成正色道。 “馆里给的,是奖励!我欠你的,是情义!若是昧著良心不还,那我成什么人了?” “嘿!我果然没看错人!” 方胖子眉梢一挑,神色也自认真起来。 “阿成师弟,就冲你的这番话,师兄我再跟你好好掏掏心窝子!” “眼下,你最要紧的是打熬第三炷血气!” 方胖子肃然道。 “这是所有武者的分水岭,跨过去,进了內馆,你才算真正摸到武选的门槛!跨不过去,你这辈子便与武选无缘!一眼就能看到头!” 方胖子顿了顿,语气中更多了些真诚。 “这钱你拿回去,买汤药也好,买猛兽精肉也罢,总之,你得尽一切可能补益体魄……” “说到底,你根骨先天不足,既然体魄有异於常人的优势,那就想尽一切办法,把它发挥到极致!” “这,或许是你唯一的机会……” 话到此处,方胖子又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极低。 “你若成了,师兄我还能拿到更多奖励!说不准,叶师一高兴,就让我回了內馆!” “真到那时,你小子就是我方温侯的恩人!该是我还你恩情了!” “……既然如此,我听师兄的便是。” 陈成默默点头,將那小布包收了回来。 他明白方胖子说得在理。 但他更加清楚,虽说自己刚发了一大笔横財,又有商行的稳定进项,已经不缺这十两银子,可若是执意立刻还钱,难免会显得自己手头过於宽裕,惹人猜疑。 財不露白! 即便是面对方胖子或者母亲李氏,该藏的,也一定要藏得严严实实! 不是信不过他们,而是完全没有让他们知道的必要。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们不经意间流露出什么,被有心人瞧出端倪,麻烦便会接踵而至。 这世道,这时局……隱瞒,其实是在保护他们。 …… 永盛商行,货仓前的街道上。 一股混合著尘土、马匹热气和远方风霜的粗糲味道,充斥在空气中。 几十匹驮货的巔马,皮毛暗沉,嘴边掛著疲惫的白沫,正被十数名马脚子赶著,排好队卸货入仓。 所谓马脚子,是指商队的赶马人。 他们每个人负责照料和管理一个马梢,通常为三到五匹马。 跑商在外时,驾驭马匹、装卸货物,兽医钉掌、修理鞍具,都是他们的活计。 回到商行后,他们才能稍稍鬆快些,卸货入仓的活计,都是杂役来干。 此刻,陈成已经赶了过来,亲自盯著盘货入仓、簿记结算。 这一趟商队从北方运回来的货物可是不少。 每匹巔马背上的驮架两侧,都用驮山结牢牢綑扎著如小山般的货物。 二十几名杂役,一刻不停地搬运著成捆的北地药材,以及仔细装箱的动物皮货。 远处。 大锅头赵海站在阳光下,五十来岁的模样,麵皮被北地的风沙吹磨得黑红粗糙,像老树皮,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一直有意无意地盯著陈成,时不时,还会厉声喝骂搬货的杂役。 “那箱皮子轻点!边角料也比你们这些贱骨头值钱!” 第52章 宝药 赵海旁边,站著个鬚髮皆白的老者,背著手,看似悠閒,可那双半闔的眼睛偶尔睁开一线,却明显透出一种令人背脊发凉的气场威慑。大多数时候,即便是赵海也不敢与之对视。 而这位老者,正是永盛商行真正的定海神针,文老。 此刻。 文老的手背青筋微凸,五指稳稳攥著个尺许见方、用厚油布和麻绳死死綑扎的匣子,像是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文老!赵大锅头!这一趟真是辛苦二位了!” 沈宓从货仓那边快步走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 “东家,请借一步说话。” 文老压低声音,將沈宓请到远离人群的墙角,这才將手中的匣子往前递了递。 “这是?” 沈宓有些疑惑,並未立刻去接。 文老低声道:“北边……更乱了,这是我那从军的儿子,从屠城的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是棵成了气候的宝药。” “您老见著庆之了?” 沈宓的第一反应是关心,眉头微蹙。 “见著了。” 文老缓缓说道。 “他现在守著驛道关卡,虽说远离前线……可谁又说得准?今天一道调令下来,明天就可能填进壕沟里……” 文老嘆了口气。 “我想请东家收了这宝药……我好拿钱去疏通打点……不敢奢望把人调回来,只求別让他被派到最前头去送死……我……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行,这宝药我收了,您老开个价吧。” 文老猛地抬头,似乎没料到沈宓会答应得如此乾脆。 “东家,你还是先看看货吧……” “不必,您老开多少,我给多少。”沈宓乾脆利落。 “……” 文老嘴唇哆嗦了一下,看著沈宓坦荡的神色,他那双经歷无数风浪,早已冷硬如铁的眼睛里,驀地涌上一层薄雾。 “三……三百两……”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而且明显有水分,文老说得格外艰难,语气中满是羞愧。 “行,等卸完货,您就去帐房,我会请陈供奉给您支银子。” “陈……供奉?” 文老怔了怔,目光旋即看向远处那位,閒庭信步间便能把一应繁杂事务处理妥当的少年。 “对,就是他。” 沈宓唇角微微扬起些许。 “他叫陈成,是我新聘的帐房先生,兼护院供奉……您老別看他年纪小,实际上,已经凝炼出了第二炷血气,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哦?” 文老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看他的样子,也就十六七岁吧?竟已有这般成就……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后生可畏啊!” “我很看好他。” 沈宓语气加重了些,甚至明显透出一种託付的意味。 “往后,还请您老看在我的薄面上,若是武道一途,他有什么向您老请教的地方,还望不吝点拨。” “这是自然!” 文老重重点头,嘴上虽未多说什么,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钱財上对沈宓的亏欠,就用人情来偿还,陈成,他定会用心对待。 货仓那头。 陈成的效率比章固高得多得多,节约下很多时间。 商队眾人皆是风尘僕僕,疲惫至极,能更早回去休息,对陈成自然是讚不绝口,心悦诚服。 回到帐房这边。 陈成按沈宓的交代,从银柜里点出三张一百两面额的官號银票,递到文老手中。 文老接过,双手微颤著將银票仔细折好,贴身藏了。 他对沈宓自是千恩万谢,连带著对陈成这位办事利落、气度沉静的少年供奉,也多了几分真心的好感,並也郑重道谢。 等到文老走后。 陈成脸上適时露出些许年轻人应有的好奇,道。 “东家,恕我见识浅……那宝药究竟是何物?真能值这般高价?” 眼下,陈成自己拥有著一百多两现银,比起从前可以说是真真切切的暴富,可与这宝药一比,却成了小巫见大巫。 沈宓点点头,认真解释道。 “所谓宝药,是无数寻常药材中,偶然截得天地造化、机缘巧合,方能孕育出的,凤毛麟角般的稀罕物!” “大多数宝药,都对武者修炼裨益极大,有的能壮大气血,有的能提升修炼效率,有的能改善根骨,更有甚者,服用后能让武者直接突破境界!” 她顿了顿,美眸看向陈成。 “正因如此,任何稍有见识的武者,都对宝药渴求至极……尤其是那些能助人直接突破境界的宝药,无一不是天价!” “只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 “宝药生长之处,无不是人跡罕至的绝境、死地。要么盘踞著通了灵性、凶暴异常的妖兽。要么终年瀰漫著蚀骨腐肉的剧毒瘴气。” “更有一些地方,据说阴阳逆乱,伴有种种诡异现象,心智不坚者靠近,轻则疯癲,重则血肉枯朽,化为宝药的养料。” “凡此种种危险,数不胜数,以至於,每一株现世的宝药背后,都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人命……” “所以。” 沈宓总结道。 “宝药之贵,贵在其逆天的效力,更贵在获取它所需付出的代价。” “……原来如此。” 陈成默默听著,越发好奇,道。 “那文老的这株宝药,具体是何种功效?” “一起看看吧。” 沈宓將那匣子放在桌案上,解开麻绳和油布,並缓缓掀盖。 匣內红绸衬底,几缕丝线固定著一株形似龙爪的枯槁植株,其表皮有清晰的鳞状纹路,五根分叉的枝杈尖端,竟泛著淡淡金光。 就算再怎么不懂行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这绝非凡物。 “是龙爪草!而且,是五爪金芒的品相!” 沈宓美眸微亮,情绪却並没有多少起伏,语气平淡道。 “这种宝药,能大幅提升修炼效率,效果是寻常益血散的三到五倍,药力持续的时间也更久些。” “只有……三到五倍?” 陈成先是一怔。 一瓶益血散不过区区五两银子,这株龙爪草就算能抵得上二十瓶、三十瓶,其价值也远远没达到二百两。 东家亏大了? 不! 陈成很快反应过来,只怕是文老急需用钱,沈宓给出的三百两,半是购药,半是恤情。 宝药有价,情义却不是银钱能衡量的。 一念及此,陈成又不由地高看了沈宓一眼。 恰在此刻,沈宓也看向了他,那双秋水长眸中,似乎透著些与往常不同的东西。 “东家?你……你怎么那样看著我?” —— (求月票,拜谢) 第53章 夺牒 “陈供奉,你稍等一下。” 沈宓把龙爪草留在桌上,转身便风风火火出了帐房。 等再回来时,她手里已经多出十几种药材,以及一摞裁好的油纸。 她並未多说什么,逕自在桌案前坐下,十指翻飞,动作熟稔至极,將那十几种商队此番从北地带回的珍贵药材,按某种特定的分量与比例,精准分为五份,各自用油纸包好,扎紧。 这些药材,陈成方才入库时,全都簿记在案,深知其价值不菲。粗略估算,眼前这五包,便抵得上三五十两现银。 “陈供奉,这些你都拿回去。” 沈宓將五包药材与那龙爪草一併推到陈成面前,语气乾脆。 “用文火慢熬成浓汤,每次服药前,从那龙爪草上掰下一『爪』,捣碎调入汤中,一同服下。” “……东家,这?” 陈成看著眼前这份突如其来的厚赠,又是一怔。 沈宓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明晰爽利的笑容。 “这是我沈家独门的武者辅修汤药方子,必得有龙爪草相佐相成,才能发挥最佳功效。” “服下后,不仅修炼事半功倍,更能补益心肺,强健肠胃,尤其能提升你对肉食、药膳的消化吸收之效,將吃进去的每一分滋养,全部划归己身!” 她顿了顿,认真道。 “陈供奉切莫推辞!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衝击第三炷血气。有了这五包『龙爪汤』,必能省去不少水磨工夫,早日功成!” “如我早先所说,你的实力越强,我在族中便越有分量,你我二人荣辱与共,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明白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成自然不会再推辞,起身,郑重拱手。 “多谢东家!” “行了,不必客气。” 沈宓摆摆手,旋即压低声音道。 “我刚才瞧著赵海那脸色,多半还是会找你麻烦……好在,他常年忙於跑商,武道实力並不强,明面上他肯定奈何不了你,暗地里……你得多留个心眼。” 见陈成点头,沈宓又道。 “还有个事,我跟文老打过招呼了,你以后在武道上,有什么不明白,都可以问他老人家。” “多谢东家。” 陈成闻言,不禁有些动容。 他非常清楚,文老欠了沈宓一个天大的人情,但沈宓却把这份人情转手送给了他陈成。 文老是何等人物?陈成以前做杂役时,就已经如雷贯耳。 年少成名,老而弥坚,歷经无数廝杀,见惯生死,一人坐镇便保得永盛商行半世安稳。 而比之实力,更为难得的是他那些生死间磨礪出的实战经验、锤炼中感悟到的对血气运转的独到理解、对各路功法优劣的见识、乃至江湖上的门道与禁忌…… 这些无形的財富,远比几两银子、几包汤药更难获取,也更为珍贵! 若能得其真心指点,汲取其中精髓,对陈成而言,无疑是推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 其实际价值,根本不可估量! 一念及此,陈成对沈宓的感激大大加深,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馈赠,而是实实在在地为他开道、铺路! “东家……” “无需多言。” 沈宓笑了笑,竟又给出一桩便利。 “往后你多花些时间修炼,值守货仓,有文老,你想来就来,不想来便留在武馆安心修炼,无须向我告假。” 陈成重重点头,抱拳一礼后,便带上药包与木匣离开了。 片刻后。 丁婆子满面愁容地找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东家,坏事了……年底提前更换『通商文牒』的事,衙门口那边……彻底定死了,富昌行点名要与我们竞爭……还是老规矩,对拳决归属!” “商牒五年一换,这才第二年……吃相这般难看……富昌行,是真攀上硬枝了……” 沈宓秀眉骤然锁紧。 “这一仗我们要是打不贏,往后便不能再往北边跑商……想挤进其他方向的商路,更是难比登天……” “谁说不是呢!” 丁婆子嘆息道。 “其它方向的商路不涉战事,够稳妥,油水还更丰厚,可惜都让背景更硬的大行號占死了,连根针都插不进去……若我们失了往北的商牒,无异於灭顶之灾……” “倒也不必如此悲观。” 沈宓平静道。 “好歹文老已经回来了,有他老人家坐镇,问题应该不大。” 沈宓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根本不敢真的这样认为。 富昌行既然已经动用关係,將商牒爭夺战提前,那必然也做足了准备,请来的高手,恐怕不会弱於文老。 若真是那样…… 沈宓已经不敢再往下想。 而这些担忧,她一个字也不能吐露,连眉头都不能多皱一下。 此刻永盛行內外多少双眼睛盯著,她若先露了怯,人心立刻就要散。 人心一散,富昌行再趁机高价挖角,只怕等不到对拳之日,永盛行自己就先垮了。 好在,距离年底尚有两月时间,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怕就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 回武馆的路上,陈成买了个小风炉,配了把厚实的铁壶,又称了几斤烧起来烟气较少的硬炭。 进入自己的屋舍,他仔细閂好门窗,便开始熬煮五龙汤。 很快,一股混合著多种草药的微苦气息,在屋內瀰漫开来,屋外多多少少也能闻见,却没人会在意。 那些家境优渥的黑牌弟子,几乎天天都要熬煮汤药,隔三差五还会回家泡药浴,往身上外敷各种不知名的药泥药膏。 与他们相比,五龙汤的气味,毫不起眼。 这边小火慢熬的同时,陈成默默调整呼吸吐纳的节奏,开始锤炼无间月息。 此邪术修炼圆满,能极致隱匿生机,但对心肺损伤极大。 陈成谨慎运转完一个周天,立刻便会停下,转而演练一遍养生太极,確定心肺损伤被养生特性完全疗养復原后,才又再次转入无间月息的锤炼。 如此往復,他就像一个最苛刻的匠人,细入纤毫地打磨著一件完美玉器,绝不容许丝毫『瑕疵』残留。 约摸两个时辰后。 五龙汤已经颇为浓稠,透著淡淡的金色,从铁壶中倒出来时,其色泽状態甚至已经近乎於蜜蜡。 “成了!林师兄他……终於成了!” 屋外,一阵突然爆发的喧闹,让陈成倒汤药的动作微微一滯。 第54章 跟丟 陈成侧耳听著外面的动静,是林奉孝凝炼出了第二炷血气。 这结果陈成毫不意外,继续將五龙汤完全倒入碗中,端起来,便自一饮而尽。 他略等了片刻,待药力逐渐化开,隨后便又锤炼了一遍无间月息,外加一遍养生太极。 通过面板数值,可以直观看到。 服用五龙汤后,同样的技艺同样锤炼一遍,收效却是先前的一倍有余。 “照这样算,我凝成第三炷血气的时间,至少可以缩减一半!二十天……不!半个月足够了!” 陈成眼中浮起一抹亮色,又自暗暗盘算。 “虽说效率倍增,但锤炼过程对体魄的压榨透支也大大增加……肉食、药膳非但不能停,还得不断提升数量和质量。” “……猛兽精肉和高阶药膳,只供应给內馆弟子……我就算有钱也买不到……必须得想想別的办法。” “眼下,只能用鹿肉药膳和东家给的益血草,先撑上一阵子……” 陈成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凝神调息,继续锤炼。 …… 晚饭过后。 陈成独自离开了武馆。 天边还剩一抹暗橙,街上行人已稀。 在主街某处转角,他正要往赵海家的方向去时,脚步却不著痕跡地缓了下来。 他远超同境界武者的五感六识,此刻就像一张无形的蛛丝细网,敏锐捕捉到了源自同一个人的,极度压抑的呼吸与脚步。 那些细微的动静,始终游离在寻常武者感知范围的边缘,亦步亦趋,距离拿捏得相当精妙。 换做是別的二炷血气武者,此刻绝对察觉不出丝毫异常。 然而,在陈成的感知力面前,后面那人的一举一动,都被死死锁定,並清晰勾勒在他脑海中,堪比前世的全息投影。 下一瞬。 陈成脚步恢復如常,就连方向也没变,继续朝赵海家走去。 夜色渐浓,安南坊的街巷却呈现出另一番样貌。 越往北走,越是靠近內城那道黑沉沉的巨大城墙,周遭便越发整洁寂静。 脚下的石板路平整不少,两旁院墙也更高更齐整,偶有门檐下悬著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照见紧闭的朱门与石兽。 那堵墙就在视野尽头巍然矗立,宛如一道横亘天地、分割阴阳的铁幕。 即使在此刻这相对较好的地段,仰头望去,那墙体的压迫感依旧扑面而来,墙头隱约可见的哨楼轮廓,在深蓝天幕下宛如狰狞的齿痕。 墙里墙外,据说呼吸的空气、照到的光、乃至脚下的路,都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赵海家就住在这一片,只不过,要从主街岔口拐进巷弄深处。 “人呢!?” 眼看著再转过两个弯就是赵海家了,那跟踪者忽地紧赶了几步,却在拐角处猛地剎住,脸上顿时涌出难以抑制的错愕。 “刚刚不还在前头吗?怎……怎么就消失了?” 他挠了挠自己发青的光头,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 他自认是个跟踪高手,这种凭空消失的诡事,还是头一遭碰到。 “真是活见鬼了!” 踌躇片刻后,他彻底没了办法,只得继续向前,去找赵海復命。 然而。 他前脚刚走,身后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陈成仿佛从墨色中缓缓析出。 目光稳稳锁定前方那仓皇离去的背影,如同无声的幽灵,悄然跟了上去。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顷刻即已调换。 …… 赵海宅子的偏厅內,烛火通明,充斥著酒菜香气与炭火气。 赵海踞坐主位,面庞被酒意熏得赤红,一口菜没吃,又端起了酒杯,朝左手边那人示意。 “老邹,你这次能亲自过来,兄弟我真的感激不尽!来,再敬你一杯!” 他旁边是个面色如铁、衣著脏腻的精悍汉子。 一道刀疤从其眉骨斜划至嘴角,一嘴黑褐色的烂牙,正不紧不慢地咀嚼著某种赤色肉乾。 此人名叫邹魁,是常年盘踞在北边商道上的绿林悍匪,奸淫掳掠,恶贯满盈。 “行啦,客套话少说几句” 邹魁嗓音粗嘎道。 “这些年,你没少给我们草头山上供,再说了……我这一趟又不白来!这些宝蛇肉乾,我很满意!” “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赵海连声应和,看似豪爽,实则目光扫过邹魁面前的小木盒时,还是感到无比肉疼。 就这么巴掌大的一小盒宝蛇肉乾,几乎把他赵海的家底都掏空了。 “说吧,什么时候动手?”邹魁直截了当地问道。 “先不急。” 赵海放下酒杯,声音肃然道。 “我手头始终没有铁证,倒不是怕冤杀了那小子,是怕龙山馆和沈宓追究下来,我不好交代……毕竟我才刚回来。” “况且,那小子绝非庸手,还是谨慎些好……我已经请另外的兄弟去盯著,先摸清他的底细和行踪。等他露出破绽,再一击致命!” “真他娘囉嗦!” 邹魁嘴上骂骂咧咧,心下却深以为然。能用阴刀子解决,谁乐意去正面拼命? 他咕咚灌下一大口酒,算是默许了这安排。 “谁!?” 就在这时,邹魁猛然警醒,像一头嗅到危险的野兽般弹身而起,目光紧盯房门,浑身筋肉瞬间绷紧,摆出搏杀的姿態。 赵海慢了半拍,才勉强察觉到屋外有脚步声靠近。 “是我!丁三水!” “砰!” 门被来人有些仓促地推开。 正是跟踪陈成的那个光头男人,带著一身寒气闯了进来,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难看。 “老赵!人……人跟丟了!” “什么!?连……连你都跟不住他!?” 赵海双眼圆瞪,神色错愕到了极点。 邹魁收了架势,有些不屑地扫了丁三水一眼,心下暗骂了声,废物。 “这下麻烦了……” 赵海眉心紧皱,邹魁不认识丁三水,可他赵海心里却一清二楚,丁三水是他手底下最得力的揽头。 所谓揽头,便是商队的眼睛与耳朵,专司前路探查。 观天象、察路况、辨匪踪、预警兽袭,凭的正是远超常人的五感六识,同时,更需精於潜伏隱匿,以保全自身。 追踪与反追踪,这本就是丁三水安身立命、浸淫多年的看家本事。 可现在……他居然把陈成跟丟了! —— (求月票,拜谢) 第55章 致命 宅院外,陈成伏在暗处,耳中清晰捕捉到偏厅房门开合的响动。 確认院內再无动静后,他身形微沉,足尖在墙根处一点,整个人便如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轻飘飘翻过高墙。 落地瞬间,足尖、脚掌、脚跟次第触地,养生太极独有的圆融步法自然流转,將下坠之力层层化去,如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入幽潭,连最敏感的虫鸣都未曾惊扰分毫。 他敛息凝神,缓步移至偏厅窗外。 脚下著力似有若无,仿佛踩踏虚空而行,未发出丝毫声响。 呼吸、心跳、体味、甚至连同血气波动,都被无间月息彻底掩藏。 这一刻,他仿佛剥离了所有活物的生机,与墙角的阴影、夜风的流动、乃至这座院落本身的沉寂,完美融为一体。 偏厅內,灯火依旧。 实力最强、直觉最敏感的邹魁,眉头无意识地蹙了一下,旋即便又鬆开,只当是夜风穿过庭院。 专精感知与隱匿的丁三水,此刻甚至连一丁点反应都没有,仍旧絮絮叨叨地说著他方才跟踪陈成的情况。 赵海连丁三水都不如,更是没有丝毫警觉,所有心思全都在眼下的变故上。 “那小子……真他娘的邪门!” 丁三水灌了口冷酒,才压下心底那股寒意。 “我明明死死咬著他,可就一错眼的功夫,他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一丁点痕跡都没留下……” 赵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指节捏得发白。他了解丁三水的本事,正因如此,才更觉心惊。 “消失?呵……” 邹魁剔著牙,毫不掩饰地嗤笑了一声。 “菜,就多练。” “你……” 丁三水的脸涨得通红,换作旁人,他早掀桌子了。 但此刻,他所有辩驳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只因他走南闯北十几年,靠的就是眼力劲。 邹魁身上那股子煞气,以及那道狰狞伤疤,都足以说明一件事。 这个看似邋里邋遢,浑身脏腻的男人,是他丁三水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再怎么憋屈、窝囊,他也只能忍著。 “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赵海见状,连忙举杯打圆场。 “来,喝酒!今晚不醉不归……乾杯!” “干!” 丁三水顺坡就下。 邹魁也懒得再多说什么,拎起一个酒罈,仰面牛饮。 夜色愈浓。 酒添了一巡又一巡,烛泪堆叠,满桌杯盘渐成狼藉。 “我……我去放个水。” 丁三水酒量最浅,此刻已是头重脚轻,勉强撑著桌沿踉蹌起身,舌头都大了。 赵海和邹魁正说到早年一桩旧事,只是隨意摆了摆手。 丁三水晃悠著推开偏厅侧门,裹紧衣服,一头扎进寒冷漆黑的院子里。 他迷迷糊糊走到墙角恭桶处,刚解开裤带,一阵冰冷的夜风颳过,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就在这时。 他身后咫尺之地,仿佛从墙角阴影中,直接凝聚而出的一道身影,悄然迫近。 没有半点动静,甚至没有一丝杀气。 只有一只稳得可怕的手,从侧后方悄然探出,指尖在丁三水喉结上,骤然一按。 力道凝於一点,瞬间穿透皮肉。 丁三水浑身一僵,喉间连嗬嗬声都未能发出,眼珠凸出,脸上醉意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和茫然定格,隨即整个人便已软软瘫倒。 生机断绝,快得不及一瞬。 “不对!” 几乎在丁三水倒地的同时,偏厅里正举杯的邹魁耳朵猛地一动,脸色骤变。 “唰——” 邹魁一步踏出,声音如风似雷,转瞬便已衝到院中。 赵海反应慢了半拍,也紧跟著冲了出来。 只见,一个穿著赵海平日惯用款式外袍、头脸用布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冰冷眸子的身影,正缓缓从丁三水的尸身旁站直。 “你是谁?!” 赵海一眼便认出,对方身上的衣服和布巾,全都是他的。 这意味著,对方刚刚进入了他的臥室,翻出这些衣服和布巾用於偽装,而他们三个人六只耳,却全然没有丝毫察觉。 没错,此人正是陈成。 赵海那头话音未落,陈成已然暴起突进,其速度犹如鬼魅,两人间隔的丈许距离,仿佛根本不存在,正当邹魁起手的剎那,陈成已然侵入赵海中门。 柿子先捡软的捏! 陈成右手捏拳,臂如绷弓,骤然弹出,直取赵海咽喉,拳风破空,竟带起一声低沉呼啸,凛冽刺骨。 赵海瞳孔骤缩,酒意瞬间惊散大半。 他毕竟也是武者,仓促间怒吼一声,双掌交叠推出,用的是他熬炼半生的推山掌,意图以浑厚掌力硬挡。 然而,双方的实力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陈成这一拳,没用任何招式,也並未动用伏劲,亦或是他推演缠布傀攻击方式后自创的『太极劲』。 就只是单纯的一记崩拳,便已摧枯拉朽之势,轻易洞破赵海的掌力屏障,虽去势稍偏,却仍重重砸在其左肩。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赵海整个人被捶得双脚离地,向后拋飞,狠狠撞在偏厅的门框上,木屑炸裂。 他左臂无力地垂落,口鼻溢血,眼中全是骇然。 “操!” 邹魁的怒吼与动作几乎同步。 方才那一瞬间,他没有试图拦截陈成,而是在陈成劲力吐实、身形微顿的剎那,骤然爆发。 整个人像一头贴地窜出的鬣狗,左手指关节凸起,呈鸟喙状,阴毒无比地啄向陈成右腰肾区。 同时,他的右手还暗藏一抹几乎看不见的乌光。 那是一柄淬毒的分水刺,借左手攻势为掩护,悄无声息的刺向陈成大腿外侧血脉。 刁毒!阴狠!无视规则道义!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东西,包括赵海! 这,就是绿林悍匪的战斗方式。 这一剎那,陈成的动作,乃至思维,都確確实实產生了一丝滯涩。 这是他从没见过的打法。 准確来说,他原先与人战斗,几乎都是提前谋划埋伏,以偷袭速胜,几乎没有与人正面交手的实战经验。 此刻,面对邹魁这种身经百战,刀口舔血的亡命狂徒,欠缺实战经验,绝对是足以致命的劣势。 第56章 底牌 “死来!” 这一瞬间,在邹魁眼里,陈成已经是个死人。 以他邹魁绿林道上十数年廝杀的经验看,陈成绝对没有在这一击之下全身而退的可能。 两路攻势,任何一路命中,都能宣判陈成的死刑。 然而,就在下一剎那。 陈成步法陡变,身形竟以一种近乎非人的,违背常理的弧度圆融扭转。 堪堪避开那一抹毒刺的同时。 其右腰肾区猛地鼓起,以龙鳞褂的防御卸力姿態,叠加那种圆融旋转的『势』。 令邹魁的左手啄击,像打在一条传送带上,力量被瞬间卸去大半。 並且,整条左臂都被那种『势』牵引,贴著陈成的右腰滑了过去,剩下小半力道,也没能击实。 “……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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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锐啸之下,陈成竟从邹魁和赵海中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砰!” 电光石火间,邹魁和赵海皆是反应不及,狠狠撞在一处。 前者手中的毒刺,更是不偏不倚,凿入了赵海的肩头血肉之中。 “糟了……” 邹魁极致的前冲之力,顿时被带偏,上半身不由自主前倾,空门洞开。 而消失的陈成,此刻已经出现在其身后,右拳如潜伏的怒龙,自腰际螺旋轰出。 太极劲瞬时爆发,辅以破甲特性…… “砰!!!” 一声骇人闷响,宛如惊破黑夜的鼉鼓闷雷。 下一瞬,拳锋深深陷进邹魁的背心。 邹魁的表情彻底凝固,双眼瞪得目眥欲裂,所有血气和惨嚎,都被这一拳轰得灰飞烟灭。 他整个人骤然向前飞扑,双脚离地,口中喷吐的不再是气息,而是混杂著內臟碎块的血浆。 最后重重压在赵海身上,抽搐两下后,再无生机。 “你……你到底是谁……” 赵海暂未断气,奈何身中剧毒已经爬不起来,嘴唇乌黑,双目血红,就连说话的声音,都仿佛破风箱的无力翕动,几不可闻。 陈成没有回应,只是蹲下身去,从赵海肩头,將那枚手掌长半指宽的毒刺拔了出来。 刺梢抵在赵海咽喉处深深一抹,彻底断绝其生机。 这边的打斗动静不小,周围住户多有被惊动之人,陈成已经察觉到动静。 立刻从三具尸体上摸走钱袋,连同那毒刺一起,用块布巾裹好收起,又去到偏厅內,將桌上那个巴掌大的小木盒一併收著。 最开始贴墙盯梢时,陈成就多次听赵海和邹魁聊到。 这是一盒价值不菲的,宝蛇肉乾! …… 回到武馆。 陈成先將那毒刺藏进床板边缘的一处缝隙,又將早已扔掉钱袋的,拢共不到十两银子,全部併入自己的钱袋內。 而今夜最大的收穫,无疑是那盒肉乾。 所谓宝蛇,也便是与宝药类似,於无数蛇类中,有那么零星一些,截得天地造化,机缘孕育而生,极其稀少宝贵。 以至於邹魁连银子都不要,就点名要这宝蛇肉乾作为此行帮助赵海的酬劳。 陈成定了定神,先打开木盒,將里面的肉乾全部倒在桌上,简单清点了一下。 那种赤红色的,如一节指骨般大小的肉乾,拢共只有十九块。 “……我的命,就只值这么一点点?” 陈成有些哭笑不得。 可当他真正拿起其中一块后,脸上的表情,登时就不一样了。 —— (求月票,拜谢) 第57章 后果 那块肉乾到了手里,並非预想中干韧的皮肉质感,而是一种密实、坠手,如金似铁的冷硬感。 送至唇边。 陈成试探性地用门牙咬下,神色又为之一变。 齿尖陷入的阻力,大得惊人,如同咬上了彻底风乾的生牛皮,单凭牙口的筋肉之力,竟只能留下几道浅白的齿痕。 他目光微凝,暗暗催调血气加持,方才能缓缓咬开,细细咀嚼。 唇齿间並无肉香,只有一股极其凝练、近乎矿物般的腥甘气息释出。 与此同时,体內骤然生出无数炽热暖流。 两炷血气爆燃,裊裊『血香』仿若化龙,虬结升腾,穿梭血脉,游走周身。 “这……这一小口的补益效果,只怕不亚於十份鹿肉药膳,而且,见效更快,扩散更深彻……” 陈成细细感受体悟,眸底愈发明亮起来。 “若是把这一整块全吃完,我甚至可以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地锤炼武学,或许,还能更久些……” “这应该和五龙汤也有一定的关係……如此一来,往后月余时间,我都可以彻底放开手脚,把锤炼时长拉到极限!” …… 翌日清晨,天光未彻,外馆场院还浸在灰白色的雾靄里。 林奉孝推开屋门,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如往常一般第一个踏入场院。 他的腰牌已经换成了刻有铜色龙字的,从今往后,杂役活计便都免了,每月也能领到一份免费益血散。 但代价是,每月必须完成三次武馆指派的任务。 至於出去以后,能不能捞些外快,或是结交到什么人脉,撞上什么机缘,那就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那是?陈……” 林奉孝正要摆开伏龙拳的起手式,目光却驀地定在场院远端。 只见,一道身影正以完美的节奏与姿態行拳练功,衣衫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在初冬寒风中,蒸腾起薄薄的白汽。 林奉孝心中登时涌起一股敬意,眸底也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旋即收敛心神,沉腰坐胯,一拳一式格外用力地锤炼起来。 天色渐亮。 场院中的人也慢慢变多了。 对林奉孝那个卷王,眾弟子早已见怪不怪,但不知从何时起,外馆场院中,又多了一个能与林奉孝比肩的存在。 甚至,从今日地面汗水浸湿的印记看,后者锤炼伏龙拳的时间,要远比林奉孝更久。 “那傢伙……不会是一夜没睡吧?” 远处屋檐下,洛伯庆习惯性地眯著眼,有意无意地往陈成那边瞟。 “是又如何?” 董力撇了撇嘴,冷哼道。 “人家林奉孝往死里练,是有接近上等的根骨撑著,那姓陈的这般拼命,只会把身子骨熬干炼垮!” “这还用说?” 孙安抱起胳膊,冷笑道。 “照我看,不出两三日,他就撑不住了!” “你俩也別太小瞧人家。” 洛伯庆收回视线,声音压得更低。 “说不准,人家已经弄到了滋补体魄的猛兽精肉,熬得起!” “不可能。” 董力斩钉截铁地摇头。 “入冬后,山里的猛兽越来越少,那点產出早被几家大武馆和城里的贵人包圆了。” “再过些时日,等到大雪封了山,就连寻常鹿肉都不好弄到。行情年年如此,他凭啥例外?” “……嗯,也是哈。” 洛伯庆点了点头,旋即笑道。 “还是咱肖师兄有本事,这段时间修炼进展愈发得快,叶师已经许诺,他在內馆可以敞开肚皮吃猛兽精肉药膳!” “这谁比得了啊?” 孙安立刻接口,一脸崇拜道。 “肖师兄可是近两年来,唯一能被称为天才的中院弟子,叶师不栽培他,还能栽培谁?” “等著看吧,年关將至,这次的中院考较,肖师兄必定大放异彩!连带著咱们几个,也都能沾光!” “嘿!那感情好!” 董力咧著个大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洛伯庆没再接话,只是目光依旧时不时瞟向陈成那边。 “我倒挺好奇,陈成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掛职?待遇有多高?居然连进巡司掛职的宝贵机会都给推了。” “在什么地方不好说,待遇却不难猜。” 孙安淡淡道。 “二炷血气的武者,兼差掛职,月俸通常是三两银子,陈成是下下等根骨,没有未来可言,能拿二两半就不错了。” “估计也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董力冷声应和道。 “另外那几个二炷血气的武者,都找到了好去处,这两天都有马车来接,赴宴的赴宴,听曲的听曲,別提多舒坦了……哪像他陈成,整天苦哈哈地在这傻熬著。” “说到赴宴,那还得是咱肖师兄最有排面。” 孙安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崇拜。 “这两天傍晚,都会有一架极为奢华的马车来接肖师兄,我也没敢多问……但远远瞧著,是往內城去的!” “內城!?” 董力和洛伯庆皆是神色一愣,双眼都睁得更大了几分,眸底的艷羡之色,藏都藏不住。 在外城,他们的家境都很不错,但想要攀上內城贵人,却比登天还难。 可想而知,他们对肖义的羡慕嫉妒,是何等的强烈! …… 午饭过后,陈成照常前往商行。 虽说沈宓给了他特权,不必每天前来值守货仓,但今天毕竟特殊,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亲自过来看看。 刚踏进商行大院,他便看见有不少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那些人的声音虽小,却半句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赵大锅头和丁揽头都死了……就昨晚,死在了赵家院里……” “奇怪的是,现场还有一名草头山悍匪的尸体……早上巡司的人来了好几拨,把那院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都是黑著脸走的。” “案子怎么断,跟咱关係不大……要命的是,他俩这一死,商队的主心骨就彻底断了……咱永盛行怕也是要完了……” “谁说不是呢?早上东家刚收到消息时,脸白得一丝血色都没有,手抖得厉害,连腿都软了。” “看样子,咱们也该早做打算……” 第58章 唯杀 商行偏院,书房外。 陈成本打算敲门进去和沈宓聊聊,看她是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刚到门口,却听见阵阵压得极低的交谈声,从书房內传来。 声音虽小,却都逃不过陈成的耳朵。 他甚至单凭听力,就能確定沈宓站在桌案前,而另一人则是坐在窗边。 “……事情我基本都清楚了。” 窗边说话的老者声音沉缓,正是沈家三房的执事族老,沈崇年。 “赵海、章固、丁三水……这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私底下早应了富昌行的招揽。即便不死,日后也必是反水的祸根。” “尤其赵海,竟敢与草头山勾连不清,简直是活腻了,若非昨夜横死,来日事发,必殃及我沈家,此等祸害,死了乾净!” “只不过……” 沈崇年话锋一转,声音愈发低沉。 “年底与富昌行对拳爭商牒这一关,若是输了……永盛行,可就真要在你手里败尽了。” “大伯,我明白其中利害。” 沈宓的声音传来,竭力维持著平稳,却仍透出一丝紧绷。 “文老的实力,是我们三房最强……可我担心,富昌行已经请动了更强的……” “您能否……替我向族长陈情,暂借一位內城供奉?” “这……” 沈崇年沉默片刻,终是化作一声长嘆。 “我只能试著开口,成与不成,半分把握也无。我们三房向来势弱,又因当年那事……开罪了內城贵人,被彻底排挤到这南外城。如今,我在族中说话……唉……” 沈宓默然。 她心中非常清楚,当年那是,正与她女儿有关。 那份连累整个三房的愧疚,从始至终都沉甸甸压在她心头。 “还有个事。” 沈崇年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昨日差人送来的帐册,我已看过。你新聘的帐房先生確有本事,帐目做得极好。这一整年,你也確实是有功的!” “只不过……自即日起,商行所有用度,必须裁减三成。” “大伯……三成!?这太多了……” 沈宓眉心紧蹙。 “我知道你难……” 沈崇年打断她,语气也十分无奈。 “可三房更难!冬税又加了,上头的孝敬、各处的份例,哪一样不是水涨船高?” “我已替你粗略合计过……杂役裁掉一批,那几十匹巔马的精料,都换成次一等的,还有那些掛职的武者,请他们另谋高就……” 沈崇年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指向明確道。 “尤其是那个月俸七两的!陈……陈什么来著,我都没听说过南外城有这號人物,你也不想想,文老全职也才拿八两!此等虚耗,必须立刻斩断!” “大伯,陈成他不一样……” 沈宓急於解释,却见沈崇年根本听不进去,她索性便不解释了。 “陈成的月俸,我私人出了,不走商行的公帐!” “……这!?” 沈崇年愣了一下,悠悠嘆息道。 “也罢……你既如此看重此人,那便由著你好了,只是日后若有机会,须带他来让我瞧瞧,到底是何等人物,值你这般回护。” 沈宓点头应下,心底总算是鬆了口气,只要能留下陈成,其他事情都好商量。 此后,书房內又断续传来些商议族务的低声交谈。 陈成未再驻足细听,转身朝货仓走去。 货仓旁的那间屋子门扉半掩,隱隱散出些许茶香。 陈成轻叩门板,听得里面传来一声“进”,这才推门而入。 “是陈供奉啊。” 文老正坐在桌边,手里捧著一只温润的紫砂杯。 见陈成推门进来,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勉强挤出些许笑意,眼底那层厚重的阴霾,被悄然压回深处。 “文老太客气了,您喊我小成或者阿成就行。” 陈成略微頷首。 “你是东家看重的人才,我理应对你客气。” 文老笑了笑。 “只是总喊你供奉,又確实生分……我以后,就喊你阿成好了,来,隨便坐。” 陈成点点头,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文老取过一只洁净的白瓷杯,拎起炉上咕嘟轻响的铜壶,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 汤色清冽,热气裊裊,带著一股独特的草木清气。 简单閒聊了几句后,陈成直奔主题道:“文老,我最近有些关於实战方面的困惑,想要向您老请教。” “实战?” 文老怔了怔,旋即瞭然道。 “你要问的,不是武馆里点到为止的切磋,而是真正……你死我活的搏杀?” 见陈成正色点头,文老才又继续道。 “武功,本就是杀人技。不论何门何派,何种路数,千般技巧,万般变化,最终殊途同归,都是为了一个杀字……” “很多时候,单单只是打杀对手还远远不够,更是要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去杀,方法也很简单,就六个字……” “无所不用其极!” 陈成闻言,深以为然。 文老简单两句话,便道尽了昨夜他面对邹魁时,身心滯涩的根由。 邹魁的攻势,正是『无所不用其极』的,简单粗暴、高效纯粹地追求一个『杀』字。 陈成心里非常清楚,昨夜自己能贏,全赖太极劲这张底牌,以及更胜一筹的血气根基。 如若双方实力相当,生死胜败,还真不好说。 “杀伐之道,不是靠嘴皮子能讲清楚的。” 文老站起身来,沉声说道。 “跟我到货仓来,我亲自给你喂喂招,有些东西,非得在拳脚来往里,才能嚼出味道。” “多谢文老!” 陈成郑重抱拳,眼底燃起一簇清晰的火焰,起身紧隨其后 昨日那批货物已经被下家运走不少,货仓內空出一大片区域,阳光透过高窗射进来,照出道道浮尘。 “来,你尽全力攻过来!” 文老率先站定,身形鬆弛,双手自然垂在两侧,全然没有摆出任何拳架,语气平淡道。 “心里什么也別想,只存一个念头……就是如何『杀』我?” 陈成深吸一口气,眼中锐光凝聚,同时心神凝定,默默扫清一切杂念,一点一点尝试进入到那种唯存杀念的心境。 —— (求月票,拜谢) 第59章 提升 见陈成的第一反应不是抢攻,而是先用心思考,进入状態,文老眼底不由闪过一抹欣赏。 “唰——” 而就在文老念头微动的瞬间,陈成精准捕捉到了那细微的情绪波动,脚下骤然发力,身形疾进,右拳轰出一记竭尽全力的裂龙钻,直捣文老胸口,拳风锐利,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好小子!” 文老嘴角微扬。 “我都还没开始教,你就已经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细节了……孺子可教!好得很!” 真正生死相搏时,如若交手双方实力相当,一剎那分神,便足以丧儘先机,甚至决出生死。 “哗——” 拳锋及体的前一瞬,文老身形向侧后方滑开半步,同时左手自下而上探出,五指微曲如鉤,毒蛇吐信般直扣陈成击空手腕的脉门。 这一下阴狠刁毒,若击实了,顷刻便能废掉陈成整条手臂。 不过,文老的手指,最终只在陈成腕上轻轻一点,並未发力,点到即止。 陈成心头一凛,沉腕变拳为掌,催调血气下按,同时右腿悄无声息撩起,踢向文老膝盖侧方薄弱处。 这一下虚实转换已是极快。 可文老仿佛早预判到了他的反应,那点腕的手倏然收回,整个人非但不退,反而借著陈成下按之力,沉肩侧身,以毫釐之差猛地撞入陈成怀中! 这全然不是武学招式,更像是市井无赖的贴身挤靠,却將时机、角度与发力拿捏得险到极致,肩头正顶向陈成心窝空门。若全力撞实,足以顶碎胸腔。 文老在最后关头收住劲力,陈成也只得顺势变招,撤步再寻契机。 外间天色由明转暗,夕阳透过高窗,洒下道道金红。 在过去的近两个时辰里,陈成发起了上百次进攻。每一次的起始、路径、虚实皆不相同,但结果却惊人地相似。 文老总能以最简洁、最高效、往往也最出乎意料的方式,在电光石火间化解陈成的攻势,並將致命一击送至陈成要害。 若这是真正的廝杀,陈成纵有百条性命,也早已交代在这。 当然,陈成也不是全然没有进步。 从一开始文老仅用些许心力便能从容应对,到此刻,文老已需提起近一成精神与力道,方能维持那游刃有余的压制。 这足以印证,陈成实战能力的提升速度,是何等惊人。 “可以了……今日到此为止。” 文老收势站定,身上不见多少汗跡,但眉眼间已难掩深重的疲惫,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终归是上了年纪,耐力远比不得年轻时。 “东家果然没看走眼。” 文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陈成的目光,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阿成,你小子確实不一般。短短一个下午,进步抵得上旁人埋头苦练十天半月,还得是悟性不差的那种。” “而且,你的体力和精力也好得邪乎……是不是用了什么上等的汤药?” “文老明鑑。” 陈成默默调匀气息,微微点头。 “东家为我配了一副汤药,效力颇好,我感觉体力恢復远快於消耗。” “东家待你,確实不一般。” 文老笑了笑,並未追问。 简单与文老道別后,陈成便直接离开了。 龙山馆与永盛行同在安南坊,相隔数条长街。陈成脚程迅捷,不多时便已望见武馆那熟悉的门楣。 此刻,馆门前正有一架马车静静停驻,吸引了几乎所有过往行人的目光。 那马车通体以沉黯黑木为骨,边角却包著鋥亮的黄铜,车窗垂下的帘子並非寻常布帛,而是某种泛著暗青色光泽的细密锦缎。 拉车的两匹马神骏异常,毛色油亮如锦,马蹄轻叩石板,发出清脆有力的声响。 车辕上坐著一名车夫,目不斜视,姿態恭谨中透著內敛的精悍。 几个路人远远驻足,窃窃私语。 “瞧见没,內城贵人的车驾,这气派……便是那两匹马,一般人家,也绝养不出来……” “又来接龙山內馆的那位天才了!最近几天总能看到。” “嘖,入了內城贵人的眼,真是飞上天了……” 议论声中,龙山馆正门开启,肖义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著一身崭新的靛青武服,更衬得身姿挺拔。 在无数或羡慕或敬畏的目光下,他面色平淡,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径直走向那架马车,踏凳早已备好。 就在他抬脚欲上时,眼风一扫,恰看见了街对面正走来的陈成,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马车驶动,经过陈成身侧时,速度稍缓。 这一侧的车窗锦帘被掀起,露出肖义那张看似真诚的笑脸。 “陈师弟。” 肖义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陈成听清。 “刚掛职回来么?真是辛苦了。” “师兄辛苦。” 陈成抬眼,对上肖义的视线,隨口回应后,继续朝武馆走去。 锦帘落下,隔绝了內外。 车內光线柔和,铺著柔软的垫褥,燃著淡淡的暖香。 肖义脸上那层温和的浅笑依旧还在,只是眼底明显浮起一抹冷意。 他对面坐著一位身著浅色锦袍、面容白皙的年轻女子,有些好奇地问道。 “那是何人?也值得你特意招呼一句。” “一个外馆弟子罢了。” 肖义语气轻淡,拿起小几上的温茶呷了一口。 “下下等的根骨,上上等的运气,只靠拼命傻熬,撞开一线契机,体魄开窍,成了第二炷血气……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吧。” 锦袍女子闻言,眼中那点对陈成的好奇,瞬间荡然无存,转而聊起了內城近来的趣闻。 肖义面上应和著,心思却在暗中飞速转动。 在他看来,陈成与钱宝禄走得近,本身就是个潜在威胁,再加上昨日在內馆结下的梁子,这份威胁便更大了几分。 他此刻心中飞速盘算的,正是如何才能將陈成的威胁彻底掐灭?让这株本就不该冒头的杂草,重新被碾回烂泥里去! “对了,曼青小姐……” 肖义忽然开口,问道。 “你决定了么?下个月中院考较,是否会来观战?” 第60章 怪事 “既然我吴家资助了你,这等关乎你武道前程的大事,我自然会到场。” 吴曼青正色道。 “届时,你若能有出色表现,我吴家对你的资助,未必没有再加码的余地。” “那可真是太好了。” 肖义眸底明显亮了一瞬,信心十足地说道。 “以您家族目前给予我的宝鱼、汤药、银两,我敢保证,下月中院考较之前,必定能凝成第三炷血气!” “嗯,那到时候,就看你的表现了。” 吴曼青浅浅笑了一下,眸中除了期待,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 ……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半月已逝。 陈成的日子,再度绷成一根密不透风的弦。 天未亮便在屋中锤炼无间月息与养生太极,午后雷打不动去商行找文老餵招,积攒实战搏杀的经验,晚饭后锤炼伏龙拳至深夜,凌晨復又锤炼养生太极。 在宝蛇肉乾、五龙汤、益血草煮水、以及鹿肉药膳的资源堆填下,每天大概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几乎都是连轴转。 此外,每隔一两天,他还会抽时间去盯一盯梢。 章固家去了三次,老傢伙安分入职富昌行,未见异动。 富昌行那边,他去了九次,周边环境大致已经摸清,几个核心人物的姓名、模样、司职、住处,皆已心中有数。 半月时光,未曾有一息懈怠,弓弦於无声处渐已拉满。 这日,天还未亮。 陈成早已在场院中锤炼良久,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梆子响。 【伏龙拳】:小成(666/1000),特性(透甲) 隨著最近一遍伏龙拳缓缓收势,丹田之內,第三炷血气,成了! 这一次,身体並未出现任何激烈反应。 血气仿佛从一口逐渐溢满的老井中漫上来,自然而然凝实聚现,且同样扎实浑厚,香火莹然。 陈成用心体悟,感觉就像丹田中楔进了一根永不弯折的柱石,於无声无息间,默默撑住了些什么。 “呼——” 他慢慢吐出胸中一口滚热的长气,在初冬寒风中凝成一线笔直白练。 隨后又锤炼了一阵伏龙拳,巩固状態。 直到天边透出些麻灰色,场院中的弟子渐渐多了起来,他才收势返回屋舍。 屋中,小风炉上的五龙汤,已经熬得咕咕冒泡,只是药汤已经十分寡淡。 沈宓配的五副五龙汤,在过去半个月內,每一副陈成都会反覆熬煮三天,直到药汤彻底寡淡如水,才会扔掉药渣。 今天这最后一碗下肚,这份资源便算彻底吃干抹净了。 好在,益血草和宝蛇肉乾都还剩下一些,加上银两和金刀幣近期都没怎么动,短期內,倒也不必为修炼资源犯愁。 真正令陈成担心的,是这几天外头传来的风声。 一是南三卫巡司的人,在赵川家那一片折腾得厉害,听说,但凡能藏东西的地方,全都被撬开看过,连巷道的地都被犁了一遍。 后来甚至有总衙緹骑出面,但凡和赵川能扯上点关係的人,全都被请去问话。 怪就怪在,有些人去了便再没见回来。而那些回来的,没过两三天,不是倒在巷口,就是死在家里,巡司皆作急病暴毙处理,可传言却一个比一个邪乎。 二是南外城这几日,忽然冒出不少收旧书旧册子的人。起初只是沿街叫唤,价钱给得也还算公道。 可渐渐地,凡是这些人驻足打听过的街巷,总会有人家闹贼祸,不管是家境尚可的砖房小院,还是四面漏风的贫民棚屋,都会被翻个底朝天,甚至连老鼠洞都不放过。 陈成心里清楚这些人的目標,早就防著哪天会搜到自己头上。 装宝蛇肉乾的木盒,早被他踩烂做了烧柴,那枚毒刺也被藏到贫民窟某个与他毫不相干的角落。 至於最关键的红月本愿经,他暂时没有挪动位置。 他在等一个时机,多多少少也在权衡利弊…… 到底是让这要命的玩意儿出现在富昌行东家家里?还是出现在肖义的枕头下面? 要不然…… 看著小风炉中將熄未熄的炭火,陈成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一人一半? “陈师兄,起来了吗?一起吃早饭去!” 屋外传来钱宝禄的声音。 这傢伙前几天就已经回来了,武馆外的那些事情,大多数都是他告诉陈成的,还是一如既往的消息灵通。 而在得知陈成已经凝成第二炷血气后,他对陈成的称呼,也自然而然变成了师兄。 “走吧。” 陈成应声走出,將门锁好后,一同前往饭堂。 吃饭之前,陈成还是照例先去跟石磊打了声招呼。 石磊来到中院已经十天,改签效死契后,成了白牌弟子,每天都要做一些杂役的活计。 陈成原本打算借钱给他解除效死契,却被他自己一口回绝了。 他的原话是,自古救急不救穷,他缺的不止是十两解除效死契的银子,更缺往后每月五两的束脩,就算陈成愿意借,他心里也会不自在,想求一个念头通达,所能依凭倚仗的,唯有自己! 他当时说出这番话时,陈成深以为然,还特地追问是谁教他要追求念头通达? 他只称那人为老师,並未透露確切身份。多半是对方不让他透露,陈成也便没再深究。 吃完早饭。 陈成回到屋舍內,简单休整了片刻,便又开始交替锤炼起养生太极和无间月息。 【无间月息】:小成(0/1000),特性(匿机),破限(否) “匿机:隱匿部分生机,可避免自身优势或短板被外人轻易探明” “成了!” 隨著竖目印记之下的面板信息跃动变化,陈成眸底倏地亮了起来。 这门邪术小成后,施展时的隱匿效果將会更好。 至於新解锁的特性…… “避免被轻易探明优势或短板……这意思是,我再被摸骨时,就不会被人彻底看透了?” 陈成默默思忖后,重新收敛心神,再次运起养生太极。 一遍收势后,面板信息悄然改写。 【养生太极】:大成(0/3000),特性(养生、圆融),破限(否) —— (求月票,拜谢) 第61章 抬举 “圆融:体魄心神圆融无碍,可减少一切行为对体力与心力的消耗,並提升一切强化体魄心神行为的收效” “……这,这特性!” 陈成眼底一亮,连忙收敛心神將兴奋压下,紧接著又锤炼了一遍养生太极。 细细体悟下来,心底的惊喜,再也抑制不住。 “体力与心力的消耗,约摸减少了三成……往后,我做任何事,都能比以前更持久……三成?!” “此外,锤炼一遍养生太极,除了面板进度的数值外,就连养生特性的收效,也同样比以往增加了整整三成!” 一念及此,陈成眼底的那一抹精光,更亮了。 养生特性的好处无需多言,收效增加足足三成,日积月累下来,对体魄、神髓、血气的提升,简直不可估量! 就连对伤病的疗养,也能更快三成,这等於无形中多了一层对生命安全的保障! 窗外阳光斜斜照进屋內,落在小风炉旁。 陈成看了看那些药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指慢慢握紧。 资源终会耗尽,特性却能永固,这种踏实的感觉…… 真爽! …… 內馆深处,一间採光极好、陈设雅致的静室內。 叶阳背窗而坐。 窗外天光明明,映得他一身玄色衣袍纤毫毕现,却也將他的面庞隱在了逆光的阴影中,只勾勒出一个沉稳如山岳的轮廓。 他没有刻意释放什么气场,但那种经年累月的威仪,以及自身武道修为深不可测带来的无形压迫,却瀰漫在静室的每一寸空气里。 连从窗格透入的光线,流经他身侧时,都仿佛变得凝重迟缓了些。 楚孟、朱鸣远、庄妆站在下首,依次轻声匯报著各自负责的事务,身子都恭谨地微躬著,连呼吸都放得极为轻缓。 叶阳听著,时不时开口问一句,嗓音低沉而平缓,听不出喜怒。 叶綺罗站在他身边,惯常掛在脸上的倨傲,此刻连一丝一毫都找不到,但整个人的状態却要比另外三人轻鬆得多。 毕竟,眼前这位积威极重的龙山馆中院掌事师傅,不是別人,正是她叶綺罗的父亲。 “上个月,外馆银字牌的弟子,还有一个没找过我……是谁?” 听眾人说完,叶阳再度开口,隱於阴影中的双眼,缓缓落在庄妆身上,这是她负责的事务。 “回叶师……” 庄妆低声说道。 “总务房有记档,应是陈成师弟没来过。” “陈成?” 叶阳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反倒是旁边的叶綺罗脸上,掠过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恼意,没好气道。 “外馆银字牌每月只有一次机会请我爹亲自指点,那个下下等根骨的小子,竟连这般宝贵的机会都不知道珍惜!整天就只会下死力气傻熬,真是蠢得无药可救!” “……叶师姐。” 庄妆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试图说得客观些。 “陈师弟虽根骨不济,心性却异常坚韧,外馆最勤奋的,非他莫属……” “勤奋?呵……” 叶綺罗嗤笑一声,眉眼间儘是理所当然的不屑。 “勤奋要是有用,这天下早就武者多如狗了!” “明明只要请我爹指点一二,就能让他少走无数弯路,他还偏要自己往南墙上撞!这不是蠢是什么?” “好了,別为这种小事爭执。” 叶阳平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无形的镇石落下,瞬间压住叶綺罗的气焰,也让另外三人心神一凛。 “下下等根骨,能凝出二炷血气,已是侥天之幸,耗尽潜力……” “此子武道,大抵止步於此。纵然请我指点,我也没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此言一出,等於盖棺定论,再无转圜余地。 楚孟依旧那副万事不掛心的模样,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於他而言,一个註定无望的外馆弟子,不值得投注丝毫注意。 叶綺罗嘴角的冷笑越发明显,下頜微扬,仿佛方才那番爭执,她已贏得了无可辩驳的胜利。 庄妆眼帘低垂,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寸许的地面上,几不可察地轻轻嘆了口气。一丝惋惜在眸底闪过,隨即便被她收敛起来,只剩恭顺的平静。 朱鸣远目光轻轻扫过二女,嘴角噙著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眼底兴味盎然,像是瞧见了一出编排精巧却又结局註定的折子戏。 “行了,都各自下去用功吧。” 叶阳沉声说道。 “中院考较在即,到时候,不仅会有內城贵人到场,就连上院的师傅也会过来,能不能抓住更好的机会,就看你们各自的表现了。” “是!” 三人抱拳应声,然后纷纷退走。 室內重归安静,只剩下窗外风拂过树叶的沙沙细响,以及香炉中一线青烟裊裊盘旋。 “綺罗。” 眾人走后,叶阳再次开口。 “去把肖义叫来,我要亲自给他餵招。” “餵招?” 叶綺罗有些错愕。 “爹……你会不会太抬举他了?您亲自餵招……这待遇,连大师兄都没有!” “我就是要抬举他。” 叶阳缓缓说道。 “他本身天赋就好,为人处世也自有章法,也不知是请得何人搭桥牵线,竟获內城吴家资助……” “若我再不抬举他,等此番中院考较过后,他借势一飞冲天,只怕就再也轮不上我来抬举了。” “內……內城吴家!?” 叶綺罗瞳孔微缩,脸上那点轻慢瞬间褪去,旋即用力点头。 “明白了,爹,我这就去叫……请肖义过来。” 叶阳依旧端坐如岳,逆光將他大半身形吞没,只余一个沉默而厚重的剪影,指尖在膝头无声地、极缓慢地敲击著。 …… 午后,陈成照例来到永盛商行货仓。 文老早已等在那里。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二人关係愈发熟络,已经无需客套寒暄。 一见陈成走进货仓,文老便笑呵呵地问道。 “阿成,今日我可是要动用三成力了,若撑不住,你便早些言语。” “文老,计划有变。” 陈成也笑了笑。 “今日,我想试试您老的……五成力。” 第62章 搜查 “……多少?!” 文老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岔了。但很快他就发现,陈成似乎是认真的,脸上那点轻鬆的笑意,慢慢敛了起来。 虽说文老心里比谁都清楚,陈成这半个月进步极快。 从最开始,他只需调用不到一成的力量与心神,就能把陈成压得十死无生,如今已需提高到三成,才能从容应对。 可不管怎么说,他的实力摆在那,每多用一成力,都是一道巨大的坎。 在他眼里,陈成歷来稳重……今日怎会这般轻狂? 除非…… 文老总是半眯著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些,嘴唇缓缓翕动了几下,不敢確定地问道。 “你……又成了?” “侥倖。” 陈成点点头,並未多说什么。 文老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却一下子噎住。他深深看了陈成一眼,没再追问。 武者间的忌讳,文老再清楚不过,很多东西都不能刨根问底。只是自然联想到先前陈成提过,说东家给他配了汤药…… 好傢伙! 文老心下暗抽了一口凉气,那汤药得是下了多大的血本?! “……我们,开始吧!” 文老脸上的惊讶慢慢化开,整个人的气场与先前说要出三成力时,已经截然不同。周遭空气仿佛都为之沉凝下去。 陈成抱拳,正欲頷首致礼。 却没想到,这一次,竟是文老先动了! 他脚下步子一错,整个人电闪而至,单只威势便令陈成皮肤发紧,心臟狂跳。 好在,这半个月的实战搏杀,一点一滴的经验累积,让陈成应对突发的能力大幅提升。旋即侧身撤步,稳稳避开的同时,整个人立刻进入战斗状態,没让文老占得一丝先机。 只不过,文老此刻的速度和力量,確实与先前有天壤之別,拳锋撕扯空气,仅是一道劲风,已颳得陈成麵皮微麻。 下一瞬,陈成身形异常灵活地一侧,竟不退反进,贴著那凌厉的拳锋擦了过去。同时,右手如灵蛇出洞,並非硬架,而是半途变为缠绞,攻向文老咽喉。 “嗯?” 文老稍稍一怔,自己確实已经动用了五成力,未能一击得手,反被陈成逮住了机会! 这…… 这小子的速度与力量,似乎比寻常刚凝成三炷血气的武者要强不少。 文老念头电转,又悄悄多动用了些力量,就在陈成即將得手的瞬间,小臂肌肉如铁铸般一震,一股颇为特殊的劲力猛然吐出,后发先至,將陈成的攻势盪开。 “这……这就是暗劲?” 陈成连退数步,整条右臂都传来深彻的痛感,甚至半边身子都微微发麻。 关键是,无论痛感,亦或发麻,都是从他体內向外扩散的。 这意味著,那股特殊劲力,是先作用在內部的! “对,是暗劲。” 文老收了攻势,沉声解释道。 “武者前三炷血气,炼的都是明劲……整合力量,锤炼体魄,壮大血气……也有『外三合』的说法,即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 “但殊途同归,最终都是追求对体魄力量的完美掌控……实际表现,就如你现在这般,力量扎实浑厚,一招一式皆能掌控入微。” 文老顿了顿,又道。 “明劲伤人,是从外向內疼进去,外伤重於內伤……而暗劲,你应该已经体会到了……是由內向外疼出来。” “暗劲一旦击实,便是內伤大於外伤,中招之人甚至不会后退,不会惨叫,表面连一丝伤痕都看不出,可內臟乃至骨髓,却都已经伤透了。” 文老说著,又刻意停顿了一下,给陈成些时间消化理解,然后,才继续道。 “锤炼暗劲,讲求『內三合』,即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这里的气,正是血气!能將血气之劲透体击出,也就真正迈入了暗劲的门槛!” “只不过,那是凝成第四炷血气之后,才该考虑的事情,你先领悟理解,慢慢找找感觉,到时候,或许会有帮助。” “多谢文老指点。” 陈成默默听著,已然有了诸多感悟。 按照文老的说法,自己事实上,已经提前走了这一步。 在太极劲的摸索过程中,自己对『劲』的感辨与引导,从相辅相生到交缠夯实,从凝聚成球到坍缩为点,最后瞬时爆发。 虽说最终的效果与暗劲不同,但过程,似乎有著异曲同工之妙。 一念及此,陈成对凝成第四炷血气的期待大大加深,到时候,就能印证自己此刻的判断。 若真是自己想的这样,或许,自己的暗劲也会与常人有所不同。 “来,我们继续。” 文老抖了抖双臂,笑呵呵地说道。 “从现在开始,我会时不时动用暗劲,你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要不然,可就有苦头吃了!” “来!” 陈成非但不惧,眼底反而涌现出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心下雪亮,就是要这样的战斗,才能让自己不断积累从前未曾有过的阅歷与经验。 文老越认真,自己越兴奋。 …… 龙山中院,外馆。 鲁松和徐承丰这两位南外城巡司总衙的緹骑,带了不少差役过来,仔细搜查了陈成的房间。 负责接待引路的,是內馆排行第六的庄妆。 最初她也曾试图婉言劝说,这般不由分说撬锁破门,似乎不太合適。 奈何,这件事是叶阳首肯的。 而且,搜查陈成这屋之前,这些差役先去搜过了肖义在內馆的厢房。 即便肖义再三推脱,照样被搜了个底朝天,藏得极为隱蔽的两本春宫图,都被搜了出来。 內馆天才尚且如此,换做是陈成,哪有拒绝的余地? “鲁大人,徐大人。” 一名年轻差役上前稟告,道。 “这屋子里,每个角每条缝都搜过了,並无不妥。” 听到这话,一直漠然静立的庄妆,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徐承丰则是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似这般大海捞针式的搜找,根本就是白费力气。 鲁松却是鼻翼微动了两下,喃喃低语道:“这屋里的药味……似乎……” 这货话到一半,却卖起了关子。 周围眾人皆是满眼好奇。 庄妆却不由地有些紧张,胸前饱满处,起伏得更快了些。 —— (求月票,拜谢) 第63章 好友 “……鲁大人。” 庄妆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敢问,这药香,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没什么。” 鲁松笑了笑,鼻翼又抽动了两下。 “只是些许宝药的气味,很淡的一点点残留……但很精纯。” “宝药!?” 庄妆面露诧异。 “鲁大人,您……会不会弄错了?” “错不了。” 徐承丰接过话头,呵呵一笑道。 “老鲁天生一副狗鼻子,靠著嗅觉,破过好几桩大案。” “行了,收队吧。用宝药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总比刚才那位强……” 鲁松撇了撇嘴,脸上露出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容。 “那两本小图册,花样那叫一个新鲜,我都没见过,老徐,你见过么?” 徐承丰乾咳了两声,一脸『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然后朝庄妆拱手告辞,方才与鲁松一道,带著人离开了。 …… 晚饭时分。 陈成从商行回到武馆,在饭堂一处靠窗的空位坐下。 钱宝禄一屁股坐在对面,压低声音,把下午的事情完整说了一遍。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只搜了我一个。” 陈成早就料到会有今日,屋舍內的可疑之处,反覆排查后,清理得一乾二净,此刻自然是浑不在意。 “陈师兄为人坦坦荡荡,自然是不怕的。” 钱宝禄挤眉弄眼,一脸幸灾乐祸的坏笑,只是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可那肖义就糗大了,被搜出来好几本春宫图,还有三师姐的画像。” “最绝的是……还有条不知哪儿来的、绣著鸳鸯的赤色肚兜!” 陈成没接话,多多少少能听出些加油添醋的味道。 不过,钱宝禄和肖义梁子结得不小,平日里打又打不过,如今逮著机会,在背后过过嘴癮,也是人之常情。 陈成只当个笑话来听,无伤大雅。 唯一有点遗憾的是,没能提前把红月本愿经,放到肖义屋里。 这个想法是近期外头怪事频发后才產生的,近乎临时起意,仓促间,陈成没能找到稳妥且不留痕跡的机会去实施。 没机会,寧可不做,这是陈成一贯的行事准则。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还可以再等等,用前世的话来讲就是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肖义也好,富昌行也罢,未必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多些耐心,总没坏处。 “……陈师兄,你似乎对男女之事,不太感兴趣?” 见陈成不说话,钱宝禄又凑近了些,笑呵呵地问道。 “你如今已是咱龙山中院的银字牌弟子,家里就没想著给你说门亲事?” “这要换了是我,嘿,只怕我家的门槛,都已经让说媒的婆子踏平好几回了!” “我娘和我三叔都提过……” 陈成平淡回应道。 “被我推了。” 他眼下一门心思都在习武上,每天只能睡两个时辰,哪有閒工夫考虑成家娶亲? “都推了?是不是他们介绍的,你都看不上?” 钱宝禄笑了笑。 “长辈的眼光嘛,一言难尽……改天我给你介绍几个,保准都是相貌身段俱佳,而且出身清白,会过日子的好姑娘!” “……真不用。” 陈成摆了摆手。 “你比我还大两岁,真要有好的,你先紧著自己娶回去吧。” “我?嘿嘿,我早就有喜欢的姑娘了。” 钱宝禄咧嘴一笑,眼底一抹幸福的亮色,藏都藏不住。还没等陈成问,他便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她是乐南坊那一片的人,模样是我喜欢的,性子也好,柔得像水,说话轻声细语的,从来不见她跟人急眼。手也巧,会泡一手好茶,还会拨弄两下琴弦……” 钱宝禄顿了顿,语气里甚至透出些小心翼翼的维护。 “她就是身子骨弱些,容易乏,每次见她都是下午,逛不一会儿便得回家……” “我给她打听到一个很好的大夫,她却捨不得花钱去瞧,说要把钱留著供弟弟念书。我说这钱我出,她却不肯要。” “陈师兄,你说说,像这么好的姑娘,是不是打著灯笼都难找?” 钱宝禄一脸认真地看著陈成。 “陈师兄!有人找你!” 这时,一名负责值守武馆大门的弟子,跑了进来。 “是什么人?”陈成问道。 那弟子道:“那人说他姓梁,是您最好的朋友……肖义师兄正同他说话,像是要约著去酒楼赴宴,顺便把您也叫上。” “……你帮我带句话过去。” 陈成想都没想,直接回绝道:“就说我正要去內馆办一件很紧要的事,实在抽不开身,恕我不能同往。” “唉,好。” 那弟子点点头,又快步跑了出去。 “陈师兄……” 钱宝禄愣愣地看著陈成,好一会儿,才猛地竖起大拇指。 “这整个龙山中院,能让我钱宝禄打心眼里佩服的,真没几个,你,绝对算这个!” 钱宝禄说完,左右瞄了瞄,又压低声音道。 “眼下肖义那狗东西风头无两,內城有贵人在资助他,连叶师都上赶著亲自给他餵招陪练,下面的人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他跟前凑?” “只有你,陈师兄……连面都不露,直接给他撅回去了!” 钱宝禄眼睛发亮,又用力竖了竖大拇指。 “真她娘硬气!硬!” “……” 陈成不置可否,隨口扯开了话题:“我们的饭菜怎么还没来?” “是啊,今儿怎么这么慢?我催一下。” 钱宝禄扭过头,朝个白字牌的弟子招了招手。 这时,陈成却看见刚才那名负责值守大门的弟子,又跑进了饭堂,只不过是朝后厨去的。 …… 武馆门外。 肖义和梁光已经並肩朝著靠近內城的一座酒楼走去。 “梁兄。” 肖义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是好心,想为我与陈成说和说和,这层心思,他肯定也知道,可他偏就不肯给你这个面子。” 肖义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无奈,以及替梁光不值的表情。 “亏你还拿他当最好的朋友,可他呢?凝炼出第二炷血气后,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竟连半点旧日情义都不念!” “谁说不是呢?” 梁光黑著脸,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不就是凝炼出了第二炷血气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在肖兄你面前,他陈成连提鞋都不配!” “似他这等自以为是、给脸不要的蠢货,我梁光,不屑与之为友!” 第64章 山头 “我们的饭菜怎么会是这样!?” 钱宝禄看著刚端上来的饭菜,脸一下子拉得老长,衝著那低头放下碗就想溜的白字牌弟子怒声喝问。 “你是当我们傻啊!?还是当我们眼瞎!?” 那送饭的弟子嚇得一哆嗦,脸涨得通红,囁嚅著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他当然知道,饭堂的例饭向来是用两个海碗盛得冒尖。 可眼前,陈成和钱宝禄的饭菜,分量明显少了许多,燉菜里面的猪肉,也几乎全是肥膘,根本挑不出几片精肉。 也难怪钱宝禄会如此火大。 “行了。” 陈成先止住钱宝禄,转而对那名白字牌弟子摆了摆手。 “没你的事,去吧。” 那弟子如蒙大赦,赶忙低头走开。 钱宝禄怔了怔,也很快反应过来,咬牙低骂道。 “是狗曰的肖义!他的报復竟来的这么快!” “你吃著,我去趟內馆。” 陈成直接起身,不紧不慢地朝外走去。 “陈师兄……” 钱宝禄喊了一声,见陈成头也不回,他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 “去內馆告状根本没用……凭肖义如今的风头,这点小事,根本没人会管……再说,肖义也不会承认啊……唉……” …… 陈成走到內馆那扇朱漆小门前,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片刻后,门从里面拉开条缝,隨即完全打开。 站在门后的,又是庄妆。在陈成的印象中,来开门的,总是她。 “庄师姐。” 陈成抱拳,行了一礼。 “陈师弟,何事?” 庄妆还是一如既往的柔婉淡寧,只是眸底透著些疑惑。 她今日未著武馆常穿的劲装,而是换了一身青色常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衣襟和袖口收束得利落,腰间一根同色丝絛松松繫著,勾勒出纤细却並不柔弱的腰肢,也更凸显出她那曲线傲人的身段。 一头乌髮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綰在脑后,略有那么几缕,鬆软地垂在颊边,令她本就柔美的面容,更多了几分清水出芙蓉般的清纯。 “我又成了。”陈成平淡道。 “又成了?成了什么?” 庄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 可话刚出口,她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冷不丁击中了心神,整个人为之一颤,那双原本沉静明澈的美眸瞬间睁圆了。 “我今日又侥倖凝成了第三炷血气。” 陈成笑了笑,將手伸了过去。 “请师姐检验。” “这……好。” 庄妆又愣了数息,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深吸一口气,將微凉的手掌缓缓搭上陈成递来的前臂上。 一探之下,她心底那躁动至极的惊诧与质疑,彻底尘埃落定。 “果然是成了……” 庄妆轻嘆了一声,心绪反倒平稳了不少,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下午鲁松发现的那个细节。 或许,陈成这次快速突破,是因为宝药的助益。 这样的话,也就不奇怪了。 至於宝药从何而来……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武者之间最忌讳的便是对他人机缘刨根问底。庄妆自然不会追问。 “恭喜陈师弟了。” 庄妆诚恳恭贺后,又道。 “你先去总务房登记一下,把腰牌换了,半个时辰后再过来,我领你去见叶师。” “多谢师姐。” 陈成抱拳致谢,旋即便朝总务房走去。 …… 饭堂这边。 洛伯庆那几个平日里为肖义马首是瞻的跟班,纷纷聚拢到了钱宝禄周围。 “钱宝禄,今晚的饭菜,可还合口味?”孙安一脸讥笑。 钱宝禄垂著头,並未接茬,只是暗暗咬死了后槽牙。 “喂!问你话呢!” 董力一巴掌拍在桌上,怒声呵斥道。 “你他妈聋了?还是哑了?!” 钱宝禄没抬头,也没回嘴,只是握著筷子的那只手,骨节紧绷到发白,手背上的筋络都已微微凸起。 “钱师兄。” 洛伯庆上前半步,似笑非笑道。 “按理说,你已经给肖师兄磕过头,认过错,我们本不该再来为难你……你自己应该也清楚,我们针对的不是你。” “只要你保证,日后不再与陈成来往,我立刻给你换回正常的例饭,否则……” “否则怎么样?” 一道瘦削的,甚至透著些沧桑憔悴的身影,由远及近,隨手拨开挡路的孙安和董力,稳稳站在了钱宝禄身边。 “林师兄!” 钱宝禄猛地抬头,眼里瞬间迸发出光亮,仿佛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始终佝僂著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林奉孝!” 董力被拨开,脸上有些掛不住,立刻梗著脖子,色厉內荏地威胁道。 “上次的事情,钱宝禄磕了头道了歉,你可还没照做呢!要不是肖师兄忙著准备中院考较,你他妈早完了!” “识相的就滚一边去!別给自己找不痛快!你……你要干什么!?” 董力话音未落,却自脸色巨变,只因林奉孝朝他面前迫近了一步。 霎时间,林奉孝周身血气沸腾,筋骨颤鸣,竟让他董力生出了洪水猛兽扑面而来的错觉,心坎发凉,寒毛倒竖,咽喉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几近窒息。 “林奉孝,欺负一炷血气的师弟,算什么本事?” 这时,两名掛著银色龙字腰牌的青年排眾而出,目光沉冷地钉在林奉孝脸上。 这二人体內同样血气沸腾,即便单拎出一个,也不弱於林奉孝。 “想动手的话,我们奉陪到底。” 这二人分別是苏子煬和郭淳,前不久刚投入肖义的山头,正愁没机会表忠。 “林师兄,算了……” 钱宝禄刚直起的腰杆,又弯了下去。 在他看来,林奉孝刚凝成第二炷血气半个来月。可对面那两个,都是在此境界下,打熬磨礪超过一年的老弟子,若真动起手来,林奉孝必定要吃大亏。 “你说算了就算了?滚一边去!” 苏子煬冲钱宝禄呵斥一声,又眼神挑衅地看向林奉孝。 “姓林的,出去练练,敢么?” 旁边的郭淳更是摩拳擦掌,那架势,就算林奉孝服软,他也不会善罢甘休。 林奉孝冷著脸,全然没有要低头认怂的意思。 周遭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陈师兄来了……散了!都散了!” 就在这时,一个在总务房干杂活的弟子,火烧屁股似的跑了过来,瞧他的长相,倒与郭淳有几分神似。 “陈师兄?哪个陈师兄?” 苏子煬郭淳等人,纷纷侧目朝窗外看去,就见陈成不紧不慢地朝饭堂走来。 “是他啊,呵,都是二炷血气,我们还用躲著他?笑话!” —— (求月票!今天周一,可以爬一爬新书榜,有票的兄弟们麻烦都投一投,拜谢!) 第65章 变脸 “不,不是二炷!是三……三炷!” 那报信的弟子见他们误会,急得跺脚,声音都劈了叉,指著窗外越来越近的陈成,又急又快地说道。 “就刚刚,陈师兄已经换了內馆的金字腰牌,过会儿叶师还要亲自见他!他登记时,我就在旁边研墨!千真万確!” “……三炷!?” 这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眾人心神深处炸开。 苏子煬和郭淳脸上的挑衅与强势一扫而空,转为不敢置信的惊愕,以及难以掩饰的慌乱。 洛伯庆、孙安、董力那几个只有一炷血气的黑字牌弟子,更是脸色发白,狂咽口水。 他们根本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去看越走越近的陈成。 纷纷垂下头,脚步仓促地退开,眨眼间便散了个乾净。 苏子煬和郭淳还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三炷血气?这怎么可能?下下等根骨,这才多久? 他们心底充满怀疑,可那报信的弟子,绝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由不得他们不信。 若真开罪了一位凝成三炷血气的內馆师兄……后果,他们连想都不敢细想。 什么脸面,什么向肖义表忠心,此刻都比不上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来得要紧。 两人甚至连眼神都不敢再交流,僵硬地垂下头,避开陈成可能投来的视线,几乎是贴著墙根,匆匆忙忙地往外走。 生怕走慢一步,便要与陈成正面撞上。 周围的空气陡然转暖。 无论是气息未平的林奉孝,还是惊魂未定的钱宝禄,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片刻后。 陈成走了进来,似乎並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继续坐在钱宝禄对面。 林奉孝深深看了陈成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退回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继续吃他的饭。 他身上的麻烦还没了结,很懂分寸,绝不会牵连陈成。 几乎是陈成落座的同时,一个白字牌弟子,从后厨快步跑了出来,十分麻利地更换了陈成和钱宝禄的饭菜。 这一次,米饭压实了又堆高,颤巍巍的。 燉菜同样堆得不能再堆,除了最上面一层肥瘦得宜、油光发亮的五花肉片之外,拨开下面浸润了汤汁的菜叶,竟还埋著份量十足的精肉。 “陈师兄……” 钱宝禄看著这前所未见的例饭份量,目光有些发直,喉结沉沉翻滚,方才的惊骇尚未平復,又被下面这些人的变脸速度,给结结实实地震惊了一把。 “吃饭。” 陈成笑了笑,再没多说什么,直接埋头开吃。 …… 茅房这边。 石磊正一个人埋头清理著便溺污物,动作算不上熟练,但很稳,也没有什么牴触。 这差事对普通人而言,或许低贱不堪,可对贫民窟烂泥里爬出来的人,却不算什么。 旁的不说,单就贫民窟里那股终年不散,几如实质的恶臭,就已经比这茅房的气味恶劣十数倍,乃至数十倍。 可问题是,按照外馆的规矩,白字牌弟子要轮流打扫茅房。 而最近这段时间,管事的故意不安排轮换,这让石磊感到非常憋屈。 他不是不愿干这活,只是觉得不公,心里堵著一口气。 奈何初来乍到无处申辩,他又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去麻烦陈成,就这么一直默默忍了下来。 “石磊!” 这时,管事的快步走进茅房,不由分说便伸手揽住石磊肩头,將他带了出去。 “前几日怪我忙昏了头,浑忘了安排轮换,打今儿起,你再也不用打扫茅房,去后厨帮忙吧……那儿油水足。” “这……” 石磊当场愣住,心底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或感激,而是疑竇丛生。 这无缘无故突然砸在自己头上的好事背后,肯定另有隱情,自己一旦伸手拿了这好处,又该付出何等巨大的代价? “愣著干嘛?怕我害你啊?” 管事的倒也精明,一下就猜出了石磊的心思,非但不恼,反而凑近了些。 “你小子有个好师兄!就是见了面总会与你点个头、说句话的那位!他已经凝成了第三炷血气,即將躋身內馆!” “……这!?” 石磊双眼猛地瞪大,喉结不断翻滚,嘴巴开开合合,却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三……三炷血气? 阿成? 石磊简直不敢相信,那个和他一样从贫民窟最底层爬出来,在下院总是寡言少语,只知埋头苦练的小老弟,如今竟已踏上此等高度! 即便他石磊背后多了一位老师,只怕也很难在短时间內追上陈成的脚步。 …… 安乐里。 鲁松和徐承丰刚刚带人搜完李氏的住处,並没发现任何异常,旋即便带队离开了。 方胖子全程陪著,倒是让李氏安心不少,也让那些差役收敛著脾气,搜查时,並未弄坏任何物件。 “多谢方教习……” 李氏的脸色还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著衣角。 “方才要不是有您在旁边站著,我这心里真是……真是慌得没个著落。” 像她这样的底层贫民,最怕的其实不是帮派混混,而是这些穿著官服、持著律令的公门差人。 混混上门,顶多盘剥几个平安钱,可这些公门差人一旦登门,弄不好就是来索命的。 “李婶太客气了。” 方胖子始终呵呵笑著,那张白净胖脸,看著颇为討喜。 “我跟阿成不仅是同个武馆的师兄弟,更是意气相投的好哥们,说白了,就是自己人!” “往后,您这但凡有点什么事,甭管大小,直接来隔壁找我,我绝无二话!” “唉……好。” 李氏闻言,心里又踏实了不少,连忙道。 “方教习吃饭了没?要是不嫌弃,就留在家里隨便吃点?有……有肉有菜。” 她说著,有些侷促地在围裙上搓了搓手。 真心感谢方胖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也存著点私心,想儘量维繫好这层难得的关係。 儿子陈成不可能时时顾著家里。 可这位方教习就住在隔壁,他那小山般魁硕的身板,加上龙山中院弟子兼下院教习师兄的身份,怎么看都让人觉著踏实、可靠。 “饭就不吃了。” 方胖子摆摆手,又道。 “但我有个事,正好跟婶子你说道说道。” 第66章 普通 “我家里有位表妹,年芳十七,模样性情都不差,也未曾许配人家……” 方胖子直截了当道。 “我瞧著她与阿成师弟颇为般配,想撮合撮合……您看如何?” “……这……这是好事啊。” 李氏先是眼底一亮,旋即又有些自卑地垂下了头。 “就怕人家姑娘的爹娘看不上我们家……门当户对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我们家这情况……” “不碍事。” 方胖子笑道。 “我那表妹是个有主见的,她爹娘也宠她,只要是她看上了阿成师弟,这事儿,一准能成!” “好是好……” 李氏抬起头,眉头却依然蹙著,没有半分底气。 “可人家姑娘……能……能看得上小成么?” 在李氏眼里,儿子自打练武以来,体格精壮了不少,个头也躥高了一截,可往人堆里一站,却也没有什么特別出彩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儿子挣钱不易,习武的花销都不一定够,哪有閒钱去和姑娘家花前月下增进感情?往后成家过日子,花销更大…… 细细想来……终究是不靠谱。 李氏嘆了口气,愁容难掩。 “李婶。” 方胖子似乎看出了李氏的担忧,笑著安抚道。 “你就放心好了,阿成师弟如今已是凝成二炷血气的武者,这可是实打实的大好前程!” “也就是您平常接触的人不多,消息没散出去,要不然,说亲的能把您家门槛踏平了!” 方胖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眼瞅著,龙山中院的年度考较就要开始了,若阿成师弟能有不错的表现,得了內城贵人赏识,前程更是彻底不用愁了,亲事自然水到渠成! “是……是吗?” 李氏有些惊讶,她对武道知之甚少,並不清楚二炷血气究竟意味著什么。 但听方胖子说得如此言之凿凿,她大概可以感觉出来……儿子似乎真的已经很厉害了。 她心里那点自卑和忧虑,也隨之被撬开了一条缝。 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既然方教习您都这么说了……就劳烦您,帮忙问问看吧……” “到时候,还请把我家的情况说说清楚,好的坏的都別瞒著人家姑娘。” “要是……要是人家不嫌弃,就安排他们见上一面,您看,这样行吧?” “行,太行了。” 方胖子咧嘴一笑,拍著胸脯道。 “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您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 龙山馆中院,內馆。 陈成跟在庄妆身后,绕过一条幽深寂静的长廊,来到最里面的那间静室前。 此刻,大日已落。 透过窗纸可以看到静室內,只点著一盏光线偏暗的油灯。 “叶师,陈成师弟到了。” 庄妆在静室外躬身轻语。 等了片刻,室內才传来叶阳低沉厚重的声音。 “进。” “陈师弟,你自己进去吧。” 庄妆的美眸,在陈成身上略作停留,旋即便独自退到了远处廊柱的阴影里,安静等候。 “谢师姐。” 陈成点点头,儘量轻缓地推开了静室的门。 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哑声,室內那点昏黄的光线,以及一种很淡却很好闻的药香,隨著敞开的门扉,缓缓涌向陈成。 他下意识瞥了桌上的油灯一眼。 那正在燃烧的灯油似乎並不普通,灯焰平稳,不见黑烟,那股特殊的药香也是由此散发。 细细闻之,竟让他感到心神寧静,周身舒弛。 “陈成。” 叶阳端坐在静室正中,身形、气息、气场皆是无比平稳,仿佛一尊石像,与那孤灯相得益彰。 他只是开口喊出了陈成的名字,语气平淡,未有喜怒,却让这个名字的主人,真真切切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力。 仿佛周遭空气都为之凝滯,那特殊的药香升腾流转都变得迟缓而肃穆。 “是,弟子拜见叶师。” 陈成抱拳躬身,不失礼数,却也不卑不亢。 “上前来,我要亲自给你摸骨。” 叶阳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他內心深处,却对陈成凝成第三炷血气,抱有极大的怀疑与好奇。 就在今天下午,他亲口断言,陈成的凝成二炷血气已是侥天之幸,潜力耗尽,註定止步於此。 哪成想,用晚饭时便听庄妆稟报说,陈成凝成了第三炷血气。虽然庄妆补充说明,陈成此番功成,是借了宝药之力。 但叶阳仍是心存疑虑,必须亲自验证,方能得出定论。 “是。” 陈成点点头,迈步走了过去。 叶阳不再言语,指节刚厉的宽厚手掌,稳稳按在陈成肩颈交界处。触感微凉,带著一种仿佛能压入骨髓的特殊劲力。 片刻后。 叶阳將手收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根骨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差,应是中下……血气却也不像他们说得那般浑厚扎实,只属正常……体魄似乎也没什么特殊的……” 陈成默默听著,心下十分清楚,这是匿机特性发挥了作用。 而此刻。 叶阳眼底隱隱透出些许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本以为,陈成身上必然藏著某种超乎常人的秘密或稟赋。 但此刻深究细探的结果,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这意味著,陈成能够快速凝成第三炷血气,依仗的不过是如庄妆所说的某种宝药强行催谷,外加没日没夜近乎自虐的苦练硬熬。 一旦没了宝药,没了支撑苦练硬熬的资源,他那看似惊人的进境速度,必將彻底止步。 可惜了…… 叶阳无声嘆息。 眼前少年,心性之坚韧,修炼之刻苦,实属罕见……然而武道一途,根骨是天定的上限。 心性毅力只能助人走到门槛边,真正要迈过去,靠的终究是那与生俱来的天赐稟赋。 此子……终非可塑之才。 唉…… “不管怎么说,你能凝成第三炷血气,已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出色……即刻起,你便是內馆正式弟子了。” 叶阳给出定论,顿了顿,却忽地压低了声音。 “再过三日,便是我龙山中院的年度考较,你对此……有何想法?” “想法?” 陈成稍稍一怔,立刻便品出了弦外之音,自己这种小角色的想法,叶阳真会在意?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弟子从未参与过院中考较,还请叶师为我指明方向。” “……嗯。” 叶阳点了点头,却明显有些犹豫,良久,方才把声音压得更低,缓缓开口道。 “內馆凝成三炷血气的弟子,只有你和肖义,到时候,我希望你……別与他爭。” 第67章 念头 “我这么说,並非全然偏帮肖义,多多少少,也是为了你好。” 未等陈成开口,叶阳已自沉声说道。 “此番考较,你本无胜算,硬要站出来挡路,只会让肖义记恨你,平白结下樑子,於你往后,百害而无一利。” “只是这个原因?” 陈成面色平静,心下却明镜般清楚,自己和肖义的梁子早就结死了。 眼下暂未爆发,也只是因为中院考较迫在眉睫。 此事一旦过去,肖义必会下重手,就像他当初打伤钱宝禄和林奉孝一样,绝对不会与自己善罢甘休。 “这难道还不够?” 叶阳眉心微微一蹙,肃然道。 “肖义的实力远在你之上,而且,他背后有內城贵人大力资助,最近几日,他的资源摄入,是你无法想像的量级!” “你与他爭,必是自取其辱……届时在上院师傅和诸多內城贵人面前丑態尽出,狼狈落败,於你的名声与前程,皆是极大损害!” “多谢叶师提点。” 陈成默默听完,抱拳一礼,道。 “弟子有个朋友曾说过,凡事不该只盘算利弊,更应求一个念头通达,此话……弟子深以为然。” “念头……通达?” 叶阳將这四个字在口中过了一遍,细品之下,觉出其中自有一股坦荡无畏的意蕴,甚至隱隱契合武道一往无前、勇猛精进的心境。 然而,一丝欣赏的涟漪才刚刚泛起,叶阳便迅速回过味来。 “你……” 他那双隱在阴影中的眼睛,陡然锐利了几分,落在陈成身上时,明显多出一抹恨铁不成钢的不悦与失望。 “也罢,既然你不考虑利弊,那便算我多此一举了……去吧,让庄妆给你安排后续事宜。” “是,弟子告辞。” 陈成再次抱拳一拜,规规矩矩退了出去,並轻轻將门带上。 门外廊下,庄妆见陈成出来,便主动迎上前几步。 “师姐,后续事宜,劳烦你帮我安排。” “隨我来吧。” 二人从方才的长廊绕了回去,来到內馆西南角的一间厢房门外。 “陈师弟,以后你就住在这间厢房,左边是我的房间,右边是五师兄陆长寧的……不过,他在清剿红月庵的任务中受了重伤,至今还在家中静养。” 庄妆说著,便拿出准备好的钥匙,將门打开,点燃桌上一盏明亮的油灯后,继续道。 “枕头、被褥、床单都是新换的,桌椅、衣柜、床榻我也都检查过一遍,没什么损坏缺漏,你先住著,若还缺什么,或是哪里不妥,再同我讲。” “多谢师姐。” 陈成道了声谢,目光这才仔细扫过这间属於自己的新居所。 这间厢房比外馆那间狭窄逼仄的屋舍大了足有四五倍,窗户很大,通风採光肯定会好得多。 一应家具皆是上好的硬木製成,木纹十分漂亮,还带著淡淡的香气, 床上的被褥看著就厚实柔软,陈成走过去,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都是实打实的棉花做芯。 这年头,棉花可不便宜。 以前住在贫民窟时,被子和袄子里,填充的都是稻草和麻絮,又硬又沉,还总透著股刺鼻的潮霉味。 即便后来住进外馆屋舍,领到的枕头被褥,也只是填充了碎布和黑灰色劣质棉絮。 比之当下,无异云泥。 仅这一处小小细节,便足可见得向上爬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也难怪,所有外馆弟子,都削尖了脑袋想进內馆,而所有年轻武者,都以参加武选、博得武卫功名为最大目標。 回想从前,再看当下,陈成心中不禁冒出前世不知是谁说过的一句话…… 要么力爭食物链顶端,要么墮落排泄链末端。 不爭? 天大的笑话! “除了这住处之外,入了內馆还有诸多好处。” 庄妆再次开口,轻声说道。 “从明早开始,你就在內馆的小厨房用饭,三餐皆有鹿肉,早饭时还会额外配给一份猛兽精肉药膳……” “每个月,你能领得三颗益血丸,其功效远胜益血散,市面上要卖到十两银子一颗。” “而你每月的束脩,依然是五两银子,这笔钱象徵著龙山馆的规矩,以及师徒名分的礼节,故而不可免除。” “明白。” 陈成平淡回应。 与前面那些实实在在的好处相比,这五两银子,確实不算什么。 至於龙山馆会不会亏,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內馆弟子至少是凝成三炷血气的武者,已经可以得到大势力招揽,乃至大家族资助…… 这背后所牵动的人脉网络、人情往来、以及潜在的利益勾连,早已不是简单用银钱就能衡量的。 况且,內馆弟子有望躋身內城上院,乃至博取官身功名,一旦功成,所能撬动的好处与能量,更加不是眼前这些投入所能比擬的。 从长远来看,龙山中院將资源倾斜於內馆弟子,绝非简单的供养,而是一种著眼於未来的、稳赚不赔的长线投资。 今日之粟,种来日参天之树。 无论最终有几人成事成材,种树人总归是受益的。 这笔帐,再清楚不过。 “此外,你还能获得更好的掛职机会,或是得到一些大家族大势力的资助……这一块,得看你年度考较时的表现。” 庄妆继续道。 “还有就是,叶师得空时,你都可以前去请教……只是,最近別去,他老人家正忙著给肖义师弟做年度考较前的最后辅导。” “明白了……” 陈成略微頷首,顺著话头问道。 “对了师姐,肖义……师兄,他如今实力如何?” “……他刚凝成第三炷血气不久。” 庄妆轻嘆了一声。 “不过,天才始终是天才,根骨稟赋摆在那,加之背后贵人的资源堆填,他只用两天便已驯服血气,稳固境界……” “再有叶师亲自餵招陪练,悉心指导,传授心得经验……他的进展非常神速……” 庄妆顿了顿,稍稍迟疑后,还是忍不住委婉地提醒道。 “对上同样刚凝成第三炷血气的武者,肖义师弟应该能以一敌二,甚至,以一敌三。” 第68章 入赘 “那確实是天才……” 陈成隨口应和了一声,又转而问道。 “师姐,往年的考较,通常都是考察些什么內容?” “劲,耐,战。” 庄妆很有耐心地解释道。 “三炷血气及以下的弟子,会以特製的叠层牛皮为靶,通过劲力击透的层数,考察明劲层次。” “然后就是以特定的青铜重鼎,通过举起的时间长短,考察体魄耐力。”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以擂台搏斗,考察实战能力。因为前来观战的贵人们,最看重的就是实打实的搏杀能力,所以……此战不再是点到为止的切磋。” 庄妆顿了顿,语气明显加重。 “按照往年的规矩,对战双方皆可竭尽全力,直至一方认输或失去战斗能力为止……” “届时,叶师虽会在场边看护,却也很难保证万无一失……以前不是没有过伤亡的先例,因而参与之人,务必考虑清楚风险。” “……原来如此,多谢师姐告知。” 陈成默默点头,眼底透出一抹真诚的感激之色。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当然听得出来,庄妆还是在委婉地规劝他,不要贸然参与实战考较。 “还有別的事么?” 庄妆说道。 “若没有的话,你就去外馆屋舍收拾收拾,直接搬进来住吧。” “好。” …… 时间一晃,已是两天过去。 陈成的生活还是保持著原先的规律。 在內馆鹿肉管够的饭食,以及猛兽精肉药膳的补益下,每天再吃些许宝蛇肉乾,即便只睡两个时辰,身体也不会出现透支的虚疲感,练功时长依旧可以拉满。 只可惜,没有了五龙汤之后,日常练功的效率降低了不少。 从总务房领来的益血丸,陈成已经亲身测试过,其对练功效率的提升確实比益血散好得多,但比五龙汤却差远了。 没办法,宝药实在稀罕,即便陈成手握一百二十多两现银,也实在没有门路去购买。 原本陈成想托沈宓去问问沈氏药行那边有没有路子,但这两天,沈宓一直在四处奔走,压根没在商行露过面。 陈成求购宝药的打算,也只能暂时搁置下来。 而为了备战年度考较,陈成已经停止修炼无间月息。 从而儘可能把时间全都堆在伏龙拳和养生太极的锤炼上。实实在在的实力,多提升一丝一毫也是好的。 …… 这天下午,阳光格外明媚,可一旦进入苦槐里地界,便是连一丝光线都別想照到。 陈安和他媳妇白氏,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湿泞恶臭的巷道间钻行。 陈安手里提著一小袋糙米,白氏挽著个旧篮子,里面是些刚挖来、还带著泥土的野菜。 两人走得很慢,格外小心地避开那些淤积的污水坑。 离著老陈头他们一家四口住的那间棚屋,还有一段距离,一声嘶哑暴怒的吼叫,就像块砸进死水潭的石头,猛然扯破周遭的阴鬱与死寂。 “滚!都他妈给老子滚!我陈昊就是饿死!就是从东头那口老井跳下去!也绝不入赘!滚!听见没有!给老子滚——!!!” “……当家的。” 白氏听见那吼声,脚步不由地一僵,眉心紧皱道。 “要不咱改天再来吧……你听听这动静,可別去触你那好侄儿的霉头……” “这……” 陈安犹豫了一下,面露难色道。 “算了,我答应了爹他老人家,今天得把这点口粮送过来……况且,这边是真揭不开锅了……唉……” “……行吧。” 白氏也是个心软的,轻嘆道。 “那咱把东西放下就走,你可千万別多话!” 陈安点点头,默默加快了些脚步。 那间四面漏风,门板歪斜破烂的低矮棚屋外头。 老陈头像一摊被抽走了脊樑的烂泥,瘫缩在墙根那点潮湿的阴影里。头髮鬍子乱糟糟,目光空洞,脸色蜡黄灰败,仿佛一下子又苍老了许多。 棚屋里头。 陈昊瘫靠在床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枕头、被褥、药碗、油灯……凡是手能够到的东西,全都被他砸在了地上。 极致的愤怒与羞辱,让他的脸涨得通红髮紫。 左肩和胸口的伤势因为没钱买药,始终不见好,阵阵钻心的剧痛,又让他的五官都扭曲起来,在这阴暗的环境下,狰狞得宛如恶鬼。 “阿昊,你別闹了……” 王氏哭丧著脸,眼眶通红,双手不断拍打著自己的大腿,带著哭腔和近乎哀求的苦劝道。 “是,娘知道……王员外家的闺女,模样是……是差了些……年纪也,也確实比你大一点点……” “一点点?!” 王氏话音未落,便被陈昊更加悽厉的嘶吼打断,他右手攥紧了身下脏污的草蓆,手背青筋暴起。 “就她那张脸,鬼看了都得做噩梦!比我大了整整十三岁!十三岁!这还不算……街面上谁不知道,她前面已经剋死了两任丈夫!坟头草都多高了!” 陈昊喘著粗气,因为激动和伤痛,声音都在发颤,赤红的眼睛死死瞪著王氏,眼底充满难以置信的,被至亲出卖的悲愤。 “娘……你是不是吃错药了?居然让我去给这种女人当上门姑爷?还是说,你想要我死?” “那你乾脆直说!我现在……我爬也爬到东头那口老井,跳下去一了百了,省得活著……再受这生不如死的奇耻大辱!” 陈昊越说越激动,泪水混著脸上的汗和尘土,啪嗒嗒往下掉。 再怎么说他也是堂堂武者,生性又极好面子,刚凝成血气那会儿,他一度放话说,非內城千金不娶。 如今沦落到这般田地,在他自己看来,甚至已经不能用耻辱来形容,简直就是把他所有的骄傲、骨气、脸面全都扔进粪坑里践踏、碾碎。 “阿昊!你闹够没有!” 陈勇终於爆发了,他眼眶同样通红,里面布满血丝,声音里不是悲愤,而是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的焦灼与狠厉。 “这个家早就揭不开锅了!你小姑偷拿了她家肉铺的本钱,才帮咱们把平安钱凑齐……” “为这事,你小姑父正闹得天翻地覆,嚷著要休妻!你小姑那边,从今往后,再也不可能帮衬咱们一分一厘!” “眼瞅著冬税又要涨,若是拿不出钱来……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 (求月票,拜谢) 第69章 跪求 “后果?我管你是什么后果!?你们都不让我活了,我还管你们死活!?” “啪——” 陈昊梗著脖子嘶吼,却被陈勇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脸上。 “孽障!” 陈勇的手掌都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打得太过用力。 “我们全家上下,要不是掏空一切供你习武,又何至於落到今日这地步!?你不管我们死活!?这是人嘴里能说出来的话吗!?孽障!畜生!” 陈勇越说越气,血往头上涌,眼睛红得嚇人,竟又要扑上去打。 一旁的王氏嚇得魂飞魄散,死命抱住他的腰往后拽。 “当家的!別打了!孩子大了……打不得了……” 被王氏拼死拽著,陈勇稍稍冷静了一瞬,目光却恰好对上了陈昊双眼中的凶光。 那不是儿子看父亲的眼神,而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凶狠和漠然。 陈勇毫不怀疑,若自己执意衝上去,这个曾被自己从小宠溺到大,並且寄予厚望的宝贝儿子,肯定会对自己动手! 一股寒意从陈勇心臟爆发,顷刻漫溢周身,彻骨的冷。 “哎呀!这事闹的!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非要这样!” 陈安和白氏刚到门口,將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王氏瞥见二人手里的小袋糙米和小半篮子野菜,眼睛顿时亮了几分,连忙哭喊道。 “他三叔,三姑,你们来得正好,快来劝劝吧……这个家……这个家眼看就要散了啊……” “滚——!!” 陈昊的嘶吼再次炸开,情绪甚至比刚才更加暴戾狂躁。 “知道我落难了,都赶著来看我笑话是不是!?我陈昊就是饿死,就是烂死在这破棚子里,也用不著你们假惺惺地施捨!滚!都给我滚出去!” 此言一出,白氏脸上血色褪尽,是真的转身就想走,却被丈夫陈安死死拽住了袖口,动弹不得。 “阿昊……” 陈安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却被屋外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 “来……来了……来了……” 一直瘫缩在屋外的老陈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得厉害,结结巴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什么来了?爹,您……您怎么会嚇成这样?” 陈安等人皆是大惊失色,心头猛地揪紧。 就连陈昊也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稍稍冷静了些,他暴怒的目光中,明显闪过一抹恐惧。 “收……收……” 老陈头牙齿打颤,还是没法把话说清楚。 但紧接著,外面已经传来一阵阵暴躁的砸门声,以及强势无比的怒吼声。 “喘气的通通滚出来,把冬税交齐!每人五百文,有敢少一个子儿的,直接抓去北边,男的填壕沟,女的充苦役,老的……现在上吊还来得及!” 片刻后,周围的棚屋纷纷传来淒凉的哭喊声,磕头声,打骂声,身体在地上被拖行的闷响声。 隨著这些声音越来越近,屋內眾人的心都已经揪紧到了极点。 “阿昊!算爹求你!爹……爹给你跪下了!” 陈勇双腿一软,竟真的跪在了地上,朝著陈昊砰砰磕头。 “只要你答应去入赘,王员外立刻就能让人送聘礼过来……咱们全家都能保下来,你的伤也有钱医治了!阿昊……爹求你了!爹求求你了啊!!” 见陈昊始终无动於衷,陈勇猛地扭过头,衝著呆立一旁的王氏和老陈头嘶声叫喊。 “他娘!爹!你们都过来!过来给阿昊跪下!一起求他!给他跪下啊!!” 外面抓人的动静,几乎已经到了隔壁! 老陈头浑身一颤,浑浊的老泪涌了出来,他踉蹌著挪到床边,和王氏一起,朝陈昊跪了下去。 “你……你们……” 陈昊像是被眼前这一幕彻底刺穿了神魂。 他双眼发直,瞳孔扩散,脸上所有的暴怒、怨恨、痛苦顷刻便已凝固,变成一种近乎呆滯的僵硬。 嘴唇无意识地、极缓慢地翕动,竟低低地发出一串诡异怪笑。 “呵呵……呵呵呵呵……” 这笑声起初很轻,带著气音,隨即越来越清晰,在死寂绝望的棚屋里迴荡,异常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爹,大哥大嫂,你们起来!快起来!” 陈安再也看不下去了,儘管来之前李氏一再叮嘱,可真到了这节骨眼上,他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 “我这有点钱……是小凡前不久连著这些糙米一起送回来的……” 此言一出,白氏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 丈夫口中的钱,是儿子陈凡在外头不知吃了多少苦、冒了多少险,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血汗钱,拢共也就三两碎银。 他们两口子交了冬税后,就只剩下二两,必须紧紧攥著,熬过这个冬天,还要预备著来年的春税,是活命的钱啊! 儿子常年在外,一年半载不著家是常事,下次送钱回来,天晓得是什么时候。 她千叮嚀万嘱咐,让丈夫千万捂紧了,別漏底。可最后,还是被抖了出来。 没了这笔钱,她家的日子……才刚有那么一点点起色,又要被按回烂泥里去。 “钱?!老三!你有钱?!你怎么不早说啊?!” 下一秒,跪在地上的三人,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饿狗扑食般衝过去,死死攥住陈安的衣服,像是怕他会后悔、会逃跑一样。 没等陈安自己动手,王氏竟已毫不避嫌地將手伸进他怀里,一通摸掏,很快就扯出个乾瘪的破旧钱袋。 “找著了!钱找著了!” 王氏將钱袋高高举起,脸上混杂著泪痕和一种绝处逢生的、近乎扭曲的激动。 陈勇和老陈头立刻像闻到油腥的饿狗,反手一把將挡在中间的陈安狠狠推开,直將他推了个趔趄。 两人立刻围拢到王氏身边,三双颤抖的手急不可耐地解开繫绳,將里面少得可怜的铜钱和几块小银角子倒在手心,凑在昏暗的光线下,手指颤抖著,一个一个地数,嘴唇无声地翕动。 “一两半……只有一两半……” 数清的那一刻,三人同时发出绝望的哀嚎,声音几近破碎。 第70章 猖獗 这个家整整四口人,需要足色足秤的二两银子,才能交齐冬税。 少了半两,便有一个人要被抓走,送往北方战场。 “怎么会?” 陈安自己也愣住了,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眉心紧皱的白氏。他这才猛然想起,出门前,这钱袋就是白氏递给他的…… 白氏目光没有躲闪,反倒直直瞪著陈安。 很显然,剩下的那五钱银子,是她在出门前悄悄拿走,另行藏好了的。 她本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看到大哥一家跪地磕头、侄儿疯癲失魂的惨状,心中也不是滋味,也动过拿钱救人的念头 然而,刚刚那三人拿到钱袋后,毫不犹豫,近乎粗暴地將丈夫推开,就像扔掉一团揩腚的草纸。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她,过往这个家对他们两口子的轻视与欺辱,抑制不住地涌上心头,彻底浇灭了她仅剩的同情。 这最后的五钱银子,她说什么都不会拿出来。 她死死咬著牙,那决绝的眼神,就像是在警告陈安,要拿她藏的那五钱银子,这日子就別过了! “嘭!!!” 下一秒,那道摇摇欲坠的烂木门板,又被人一脚踹得稀烂。 两个身穿皂袍,腰挎横刀的巡司差役,直接闯了进来,嘴上骂骂咧咧。 “艹!让你们滚出来交冬税,以为躲这装死就能混过去?信不信老子拆了你们这狗窝?” “差爷息怒……息怒……” “拿来吧你!” 没等王氏把话说完,其中一个差役,直接把她手里的铜板和碎银劈手夺了过去。 简单清点了一下,转身对后面负责记录的书吏嚷道。 “一两半!这屋里有……一、二……六个人!抓三个抵税!” “不不不!差爷您別误会,我们两口子,是交过冬税的。” 陈安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盖著模糊红印的纸,双手捧著递了过去。 那差役瞥了一眼,不耐烦地改口道。 “抓一个!老的不要,病的不要,女的……真他妈丑,白送都不要!” 此言一出,陈勇的脸色唰一下就绿了,浑身抖如筛糠,双腿软的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直接瘫倒了下去。 “拖走!” 那差役没有半句废话,直接给同伴使了个眼色,如拖死狗一般,將陈勇拖了出去。 棚屋內,彻底陷入死寂,空气都恍若凝固。 几人耳中都响起了一种尖锐到刺痛、几乎要撕裂脑仁的嗡鸣长响,將外间所有声音完全屏蔽、吞噬。 …… 翌日午后,日头有些发蔫。 陈成和文老对练完,刚回到武馆附近,就见一处巷子口,乌泱泱聚满了人,阵阵压抑的议论声,在人群中流转。 “那些红月庵的余孽也太猖獗了……竟敢在龙山馆眼皮底下杀人……” “谁说不是呢!这段日子,南外城像这样苍白乾瘪,透著古怪恶臭的尸首,都已经冒出来多少了?简直没完没了!” “听说是为个什么物件……官府的告示上不都含糊写著么,邪术器物……准是索命的玩意儿!”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最近天一擦黑,我连门閂都得多顶根棍,气儿都不敢大声喘……” “应该快了,没看见总衙的緹骑大人都来了么?就那位,虎背熊腰、脸盘方正的,就是鲁松鲁大人!天生一副神仙鼻子,不光能闻出细微气味,还能闻出谁心里头藏著鬼!” “嘿!有恁玄乎?” “……” 陈成脚步未停,目光扫过人群缝隙,隱约能看见巷子深处有不少官差的身影在晃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却將这些零碎的议论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加快脚步,直接朝安乐里走去。 他已经有段日子没回去看母亲了,眼下这种局面,得去亲眼瞧瞧,才能安心。 他顺道去肉铺割了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称了两斤秋梨並著一把冬葵,用草绳扎好提在手里。 等走到安乐里那间小屋前时,母亲李氏正坐在门槛边的小板凳上,借著午后稀薄的日头,缝製著一件簇新的冬衣。 “小成回来啦!” 李氏一抬头看见儿子,眉眼立刻舒展开来,那高兴是打心底里漾出来的。 可目光落到儿子手里提的东西上,她又不由的开始心疼钱。 “哎呀……怎么又买这许多东西!肉多贵啊……娘一个人,哪吃得完这些,你就別糟践钱了,自己攒著好好习武,將来……將来还要娶媳妇……” 穷了半辈子的人,最怕就是又穷回去,见儿子这般『大手大脚』的花销,她心里实在是不安生。 “娘,我现在掛职收入还过得去,您不必担心我。” 陈成將东西放进屋里,也拿了条小凳出来,坐在李氏旁边。 “就算收入还行,也得学著攒钱……” 李氏叮嘱了一句,又怕说多了儿子不爱听,连忙换了话题。 “来,试试这件冬衣,就快做好了。” 李氏將手里那件针脚细密的冬衣抖开,才刚往儿子身上一比划,便立刻蹙起了眉。 “哎呀……小了!娘明明已经放大了些尺码……你啊,真是到了长身体的年纪,一天一个样,肩又宽了些,袖子也短了一截……” 李氏嘴上碎碎念,脸上的笑容却是愈发的浓。 “娘,这冬衣,您改改自己穿吧” 陈成脸上也掛著温和的笑。 “武馆那头会给我发冬衣冬被,料子很好,也够厚实。家里的布料,您紧著做自己的,別总顾著我,我那什么都不缺。” “不缺……不缺好,不缺好啊。我家小成是真出息了。” 李氏连连点头,忽地又想起件事来。 “小成,隔壁方教习想撮合你与他表妹……娘应承了下来,托他去问了问,今早他来回话,说姑娘愿意见一面,彼此相看相看。” “……娘,我早就说了,现在还不是考虑娶亲成家的时候。” 陈成语气无奈,却並不生硬,他能理解母亲的心思。 “……罢了,什么时候见?” “明天。” 李氏有些侷促地说道。 “你们年度考较的时候,方教习和他表妹,都会过去……” 第71章 盛况 “……明天?行,我知道了。” 陈成点头应承了下来,与其抱怨母亲让母亲为难,不如好好想想,该用什么理由婉拒,才不会拂了姑娘家的顏面。 “对了,娘,您最近去三叔家看过吗?他家没什么问题吧?” 陈成换了个话题,主要也是因为最近这局面太乱,他有些放心不下。 “好久没去了……” 李氏想了想,说道。 “应该没事……上次见面时,你三叔还说他家小凡回来了一趟,送回不少钱粮,够过冬的……” “他还说,他家那一片的黑狼帮与你们龙山馆有些关係,看在你的面子上,很照顾他们家……只是外头不太平,他让我最近都別过去……” “嗯,有钱有粮,日子確实能好起来。” 陈成点了点头,算是稍稍安心了些,又叮嘱道。 “最近整个南外城都不太平,娘您没事的话,就儘量待在这安乐里,哪也別去。” “哎,娘晓得!” 李氏用力点了点头,她的心思歷来简单,自己帮不上儿子什么,唯一要做好的只有一件事……绝不给儿子惹麻烦! 母子俩又閒聊了一阵,多是李氏絮絮地叮嘱添衣、吃饭、多休息,陈成静静听著。 直至日头西斜,陈成方才起身离开,並没留下吃晚饭,而是要赶回內馆去吃。 內馆小厨房每日供应足量的精米,每天的菜色也会有变化,鹿肉、鹿筋、鹿血……兼顾营养的同时,味道也很不错,远非家常便饭能比。 再说了,钱这东西,讲究一个该省省该花花。 陈成很清楚,以自己如今的饭量,少在家吃一顿,能给母亲省出六七天的米饭肉食。 …… 翌日清晨,龙山中院的外馆场院,已是一派喧腾。 三侧临时搭起的凉棚下坐满了人,多是南外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诸卫巡司的差司大人、各大字號的东家、大户人家的员外老爷、大帮派的帮主等等,不一而足。还有他们的下属、家丁、隨从侍立左右。零零总总数百人,可称盛况。 场院中间,被划分出三块区域。 左边立著十余根裹了数层特製牛皮的粗木桩,厚实的皮面在晨光下发暗,这是测劲力的区域。 右侧摆著几方巨大的青黑色石墩,稜角已被磨得有些光滑,是考较耐力所用。 中间则是一座宽大的夯土擂台,台面平整,是专门为实战考较搭建的。 主持场面的,是方温侯与东、西、北三座下院的教习师兄,他们穿梭巡视,神色郑重。 另有执笔的弟子,在旁设下案几,铺开名册,实时记录。 近百名外馆弟子,早已列队整齐,按序考较。 他们大多紧绷著脸,有人不自觉活动著手腕脚踝,有人则深深呼吸,目光紧盯著那几个考较区域中已经上场的人。 “董力!劲破零层『石皮』,评,丙下!” 记录弟子朗声报出成绩,那声音在空旷的场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董力的脸庞腾地涨红,直红到了耳根。 他看看木桩上仅被打出一片凹痕的特製牛皮,又看看自己通红、刺痛的拳锋,脸颊火辣辣的,像被当眾狠狠摑了一掌。 他本想骂几句脏话,目光却恰好对上方胖子那双半眯著的,渗出极强压迫感的眸子,他只得把话咽了回去,耷拉著脑袋,灰溜溜退到远处,等候下一项耐力考较。 见此一幕,周围不由传来阵阵议论,有嗤笑,有淡漠,也有疑惑…… “师兄。” 站在队伍后面的石磊,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一位白字牌弟子,问道。 “那石皮是个啥东西?” “就是牛皮。” 那弟子瞥了石磊一眼,解释道。 “只不过,要用桐油和药水反覆鞣製,硬韧得很,差不多顶得上一层制式皮甲。” “……原来是牛皮。” 石磊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丙下……算个什么水平?” “垫底的货色。” 那弟子撇了撇嘴。 “甲乙丙三级,每级又分上中下三等,甲上最优,丙下最差。若是三门甲上,便可获得额外嘉奖。” “就拿咱们这样的白字牌来说,三门甲上,可以获得解除效死契的机会,或者保留效死契,获得铜字牌师兄的待遇。” “……明白了,多谢师兄指点。” 石磊略微頷首,下意识挠了挠自己的青皮头,眼珠滴溜转了两下。 东侧一个凉棚下。 沈崇年坐在正当中,眉心微蹙,面有不悦之色。 他身侧坐著的,是沈家三房如今能挑大樑的三个后辈,永盛商行的沈宓,大通皮货行的沈兴文,以及沈氏药行南外城分行的沈兴国。 “小五,你莫不是叫人誆了吧?” 沈崇年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质问道。 “你每月花七两银子供著的那位天才,人在哪呢?你不是说他是龙山中院的银字牌弟子么?为何到现在都不见他人?” “……大伯,我……” 沈宓秀眉紧蹙,她早已经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队伍里確实没有陈成的身影。 “我最近为商牒的事在外奔走,已经几日没见著陈供奉……但我敢担保,他绝非骗子!” “七两银子?月俸?好傢伙……” 沈兴文闻言,眉心也皱了起来,不悦道。 “没记错的话,银字牌就是二炷血气武者……七两银子,我能雇两个,还有富余!” “呵,这才哪到哪?” 沈兴国冷笑了一下,淡淡道。 “咱五妹为了这位大供奉,还捨出去了五副五龙汤,是真用了『五爪金芒』做主药的五副!往少了说也值三百两!” “当真!?” 沈崇年和沈兴文登时双眼圆瞪,扭过头来,便要兴师问罪。 “大伯,三堂兄!” 沈宓急忙解释道。 “那五副五龙汤的钱,是我私人出的,只在与大堂兄药行做交接时说了一下……这几日,我实在太忙,故而没来得及告知你们……” “你……” 沈崇年被噎了一下,眉心拧得更紧了。 “那小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这十数年苦苦积攒的那点家底,就这般不计代价地往他身上砸?这么些钱,你就是扔水里,也总得听个响吧?” 第72章 真章 “大伯,您信我这一次,且再耐著性子等等。” 沈宓迎著沈崇年恼怒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顿了顿,她又转而说道。 “咱们这趟来,本也不是专为看陈供奉一人,更紧要的,是为咱三房物色几个真正有潜力、值得下本钱的供奉武者,不是吗?” “……嗯,先办正事。” 沈崇年沉沉吐了口气,侧目示意沈兴国和沈兴文,將注意力转回到场中,正在参加考较的外馆弟子身上。 远端。 另外一处凉棚下面,只坐著一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生得极好,眉眼精致如工笔细描,肌肤白皙通透,在周遭略显粗糲的环境里,透著一种格格不入的莹润光泽。 身上那件雪白的狐皮大氅,毛质纯净蓬鬆,领口一圈银狐毛衬得她下巴尖俏,华贵得扎眼。 连附近凉棚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不时侧目望去,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瞧见那位没?內城巡司,緹骑官宋大人家的大小姐,宋颖芝。” “嘖,这般金尊玉贵的主儿,怎坐到外馆来了?我刚明明瞅见宋大人往內馆去了。” “保不齐是这外馆里,有她想看的人……相好的?嘿嘿……” “乖乖!外馆哪个小子能有这造化?真要是被这位瞧上了,那可不止是祖坟冒青烟,怕是直接烧著了!” “……” 宋颖芝秀眉微微蹙起,似乎能察觉到那些粘在她身上的视线与窃语。那双异常明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明晰的不耐与厌烦。 她身旁只跟了一个侍立的小丫鬟,瞧著不过十三四岁,圆圆的脸蛋还带著未褪的婴儿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不安分,正骨碌碌地四下张望,透著股活泼又好奇的劲儿。 “小姐,表少爷说的小郎君,到底是哪一位呀?银字牌的数来数去,就那么十来个……我瞅著,没一个好看的……” “……月儿,莫要以貌取人。” 宋颖芝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点了点,语气认真道。 “我今日依约前来,只看三样东西,根骨、悟性、心性。” 她声音平缓,透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这三者,只要占得其二,凭我家的底蕴著力扶持,必能让他在武道一途上有所成就,至少也能像我爹一般,搏得武卫功名,让我宋家更上一个台阶。” “……是,小姐。” 月儿缩了缩脖子,乖乖应下,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场中瞟,片刻后,又带著点孩子气的小声嘀咕。 “虽说表少爷拍著胸脯担保,说那位小郎君的悟性和心性都是顶顶好的……可万一,万一他的根骨烂透了怎么办?” “不会。” 宋颖芝答得很淡,却很肯定。 “能在短期內快速凝成二炷血气的人,根骨再差又能差得到哪去?即便只是中等根骨,我也愿意与他相处看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馆银字牌弟子,都陆陆续续登场。 宋颖芝明眸里的失望之色,越来越浓。 “皆是平庸之辈,表现最好的那个苏子煬,也不过是力破三层石皮,评乙中……” “小姐若是看不上这些人,咱不如去內馆找老爷吧?” 月儿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 “我听说,內馆真真有著一位天才,叫肖义……吴家那位曼青小姐,对他可是看重得很吶!” “……再看看。” 宋颖芝並未轻易放弃,只是明眸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黯然。 她又何尝不知內馆与外馆的天壤之別? 可问题是,她宋家只是內城新晋崛起的小家族,根基尚浅,远远比不得吴家那些老牌地头蛇。 即便她父亲宋彻,今日也是以官身进入內馆,而非以宋家家主的身份。 宋家若不能更进一步,便永远矮人一头。 即便她有心去爭,那些內馆真正出色的弟子,眼界也只会盯著更高、更粗的枝头。 若非如此,她又何至於放下身段,亲自前来相看一名外馆银字牌? “林奉孝!劲破五层石皮,评,甲上!” 远处,记录弟子忽地拔高声音,现场几乎所有目光,都纷纷聚焦了过去。 “小姐!甲上!今儿的头一个!” 月儿眼睛一亮,激动地抬手指了过去,隨即又撇撇嘴,压低声音道。 “瞧著瘦瘦的,眉眼倒有些好看……可惜,是个铜字牌,不是表少爷说的小郎君。” “……铜字牌才更见真章。” 宋颖芝不由地坐直了些,明眸旋即望去。 “铜字牌都是家境极差的,连束脩都交不起,更无多余资源堆填武道,若非上等的根骨、悟性、毅力,绝走不到这一步。” “哇……那確实好厉害!” 月儿眼珠眨巴著,小脸上渐渐溢出崇拜之色。 宋颖芝眸光微动,开始认真关注起这名叫做林奉孝的青年。 又过了一阵,轮到林奉孝考较耐力。 只见他走到场中那方最大的青黑色石墩前,略作调息后,深吸一口气,腰胯下沉,双手稳稳扣住石墩底部的凹槽。 双臂肌肉缓缓绷紧,周身血气催调至极限,將那石墩一寸寸从地面提起,直至高举过顶。 寻常二炷血气武者,能举重物的极限,大约在六百斤上下。 而此刻,他举起的这方石墩,重达八百斤。 石墩悬停的瞬间,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尊雕像,不动分毫。 唯有额角、脖颈和手臂上暴起的青筋,以及不断颤动的牙关,透露出他正承受著何等巨大的重压。 “轰——!” 很快他便已力竭,石墩重重砸落在地,发出一声巨响,地面都为之震颤。 “林奉孝!举八百斤,耐六息,评,甲上!” 记录弟子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先前更洪亮,也更多了几分郑重。 现场一时譁然,几乎所有目光全都集中在了林奉孝身上。 那一双双灼灼如火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讚嘆、盘算,以及毫不掩饰的招揽之意。 “小姐!两门甲上了!” 月儿激动地抿紧了嘴唇,一双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角。 第73章 出手 “我看到了。” 宋颖芝点了点头,眸底难得地掠过一抹欣赏。 “虽未见著表哥说的那个陈成,但能发现这样一位人才,倒也不虚此行,回头找表哥说说,由我宋家来资助此人!” 另一边沈家的凉棚下。 沈崇年几乎要站起身来,脸上又是激动又是不甘,连连低嘆。 “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了……可惜了啊……若我三房尚在內城,这等人才,无论如何也要爭取到麾下!” “爹,不管怎样也得爭上一爭!” 沈兴国同样心有不甘。 “我愿出到月俸五两,再加每月定量的益血散补助……即便不成,也得叫他知道我沈家三房的诚意!” “五妹。” 一旁,沈兴文似笑非笑地揶揄道。 “你那位每月拿七两现银的大供奉,比之眼前这位两门甲上的铜字牌如何?” “这……” 沈宓被问得一怔,定了定神,认真道。 “我这几日都没见著陈供奉,实在不知他准备得如何,但我相信,他的考较成绩必定不差……” “不提此人了,扫兴!” 沈崇年肃然道。 “小五,待会儿你也去试试,看能否招揽眼前这位双甲上。” “至於那个叫陈成的小子,让他另谋高就去!你的那点家底,又不是大风颳来的,我绝不能眼睁睁看你越陷越深!” “……大伯,这怎么行?” 沈宓心头一紧,急忙想分辩。 “就这么定了!” 沈崇年根本不容她多说,手掌重重拍在座椅扶手上。 “这是我以三房执事族老身份,给你下的命令!此事,不必再议!” 远端。 林奉孝默默退到休息区域,立刻便被大量弟子围上来道喜恭贺,就连东、西外城的两位下院教习,也亲自过来祝贺。 “林师弟,再加把劲就是三门甲上!你的好前程,真要来了!” “恭喜林师兄,以后发財了,可別忘了咱这些一起吃苦受罪的白字牌哥们啊!” “林师弟,恭喜啊,有空来东外城,咱们好好聚一聚!” “多谢各位。” 林奉孝一一回应,眸底深处却藏著冷淡与疏离。 只有不经意瞥向內馆时,他的眼神才会抑制不住地泛起光彩。 他心中始终记得,並且始终篤定。 自己能有今日,完完全全仰赖於另外一个人。 此刻眼前这些笑脸再怎么热烈灿烂,言语再怎么诚恳动听,也永远及不上那份隱於无声处的,实实在在的再造之恩! …… 內馆这边,另有一扇通往主街的侧门,隨著最后一位贵客由龙山上院的师傅亲自陪同著,不紧不慢地踏入,內馆考较才算真正要开始。 但在这之前,叶阳连同那些先来的贵客,都纷纷从座位上起身,迎上前去与那位最后抵达的白衣青年见礼寒暄,態度极为客气。 “三师姐,那位是?” 肖义眼中透著一抹探究与盘算,压低声音询问站在身边的叶綺罗。 “……我也不认得。” 叶綺罗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 “不过,能让上院曹师亲自陪同前来,不是內城大族的贵人,就是手握实权的內城高官。” “嘖,瞧著年纪不大,这份尊荣却不一般。” 肖义直直看著那在主位落座、被眾星拱月般围绕的白衣青年,眸底明显亮了几分,想要攀附的心思,全写在脸上。 坐在白衣青年左手边的老者,正是龙山上院的教习师傅之一,曹淼。 其余十来位贵客,依次与那白衣青年见礼寒暄后,这才纷纷坐回院子四周的太师椅上。 其中,內城吴家那位颈间围著墨色貂皮的大小姐吴曼青,所坐的位置离主位最近,地位自然要比別的贵客略高一筹。 相比起来,身著青色緹骑官袍服的宋彻,座次却很靠后,近乎末流,似他这般的『贵客』,肖义连多看一眼也无。 而在稍远一点的位置,陈成正默默观察著每一位贵客。 庄妆站在他身边,適时用极低的声音向他简单介绍。 陈成神色始终平静无波,对这些人的身份高低,並无明显倾向,也全然没有如肖义那般迫切渴望攀附高枝的心思。 归根结底,陈成有竖目印记在手,心態终究与常人不同。 於他而言,稳妥永远是第一要务。 不够稳妥的高枝,越高,贸贸然攀上去,便越有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谋而后动,总不会错。 叶阳回到內馆中央,朗声说了几句场面话,旋即將目光转向场边肃立的七名內馆弟子。 大师兄楚孟,二师兄朱鸣远,三师姐叶綺罗,四师兄曹兆,六师姐庄妆,老七肖义,以及老八陈成。 “照老规矩,考较先由三炷血气的弟子开始……肖义,陈成,你二人谁先?” “弟子先来!” 肖义抢著开口,声音洪亮,透著股按捺不住的表现欲。 陈成却是声色未动,无所谓先后。 还没等叶阳首肯,肖义已走上前去,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扫过上位贵客,尤其在那白衣青年处刻意停留。 “行,那就你先。” 叶阳眸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不悦,抬手指了指立在场地一侧,裹著十数层泛有淡淡金属光泽牛皮的木桩,说道。 “这上面裹的是『铁皮』,製法与用料远比外馆的『石皮』高级,韧性与硬度,更胜三倍左右!” “內馆明劲考较,以击穿『铁皮』层数为评判標准,往年最好的成绩,是一击破三层『铁皮』,也即九层『石皮』。” 叶阳解释得十分详细,主要是为了让贵客们先弄清楚內馆考较的具体標准。 话音刚落,肖义已然在木桩前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微微下沉,腰胯內敛,肩肘曲蓄,整个人的气势瞬间绷紧。 继而闭气沉碾,强行催谷体內三炷血气,竭尽一切可能,將所有劲力都压榨、拧合、凝实为一股蓄势待发的伏劲。 周身筋骨颤鸣不止,拳头表面的皮肤,更是隱隱透出血气充盈的暗红色。 “诧——!” 隨著一声短促如龙吟般的吐息,肖义全身筋骨乃至臟腑都被尽数调动,合力催发一记最具穿透性的裂龙钻。 “嘭!!!” 巨响宛如闷雷爆开。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於其拳锋落点。 可以清楚看到,那三倍硬韧於外馆石皮的特製铁皮,最外面一层,已被轰得內陷崩裂成了十数瓣。 “呼……” 肖义长出了一口气,缓缓將拳头收回,略作调息后,立刻抱拳朝那白衣青年见礼,道了声“献丑”。 至於场中的叶阳,仿佛被肖义彻底忘了,晾在一旁,全无表示。 旋即,两名年轻弟子快步上前,將被击穿的铁皮一一取下,並托在手中,向贵客展示。 眾人无不讚嘆。 可偏偏肖义最在乎的那位白衣青年,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与身边的曹淼谈论著什么。 肖义眸底黯了黯,旋即瞥了场边的陈成一眼。 鲜花须有绿叶衬托,才更显明艷夺目! 肖义嘴角微扬,故意拔高调门。 “陈师弟,该你了!” “叶师?” 陈成並未回应肖义,而是转向另一边,恭谨询问。 “弟子可以开始了么?” “且慢。” 叶阳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他看向陈成时,眼底闪过一抹满意之色。 前有肖义轻慢失礼,更显出此刻陈成先做请示的礼数周全,尊师重道。 落在外人眼中,这何尝不是他叶阳教导有方的脸面? 一念及此,叶阳眼底不禁掠过一抹复杂难言的意味…… 他很清楚,自己从未教导过陈成,彼此间甚至仅仅只有过一次简短且並不愉快的见面…… 陈成此刻的態度,令他心底多多少少涌起些惭愧。 他没教过陈成什么,陈成却教过他武者须求一个念头通达…… 惭愧渐渐趋向羞愧…… 叶阳的念头……更不通达了! “叶师?叶师……” 展示铁皮的年轻弟子轻唤了两声,叶阳这才回过神来,目光看了过去。 “一层,两层,三层……” 叶阳压下情绪,声音低沉而郑重地说道。 “四……第四层虽未完全洞穿,但已现清晰裂痕。此等劲力,可算历年来最好成绩!” 此言一出,肖义再度成为眾人瞩目的焦点,讚嘆声此起彼伏。 “肖义师兄,劲破三层半铁皮,为歷年最佳!评,甲上!” 负责记录的弟子朗声通报。 肖义眉梢一挑,嘴上没说什么,眼里的轻慢却分明在说,我已打破前人记录,不是甲上是什么?还通报?脱裤子放屁! 而此刻,全然无人察觉到,叶阳眼底那一抹抹复杂变化的神色。 一方面,肖义打破了前人记录,他叶阳这个做师傅的,自然脸上有光,教导之功更是不言而喻。 可另一方面,他对肖义的態度极为不悦,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在他看来,此子微末时唯唯诺诺,对上位者百般討好,可一旦有了点长进,或是有了可以攀附的高枝,反骨立刻便会显现,將来多半是条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只不过,看透归看透。 叶阳非但不会点破,反而还要顺势推上一把。 说到底,他还需借肖义这块跳板,铺垫自己的声望,串联更广的人脉,攫取更多的利益。 拆肖义的台,就等於拆他自己的抬,这等蠢事他岂会做? “很好!肖义,你果然没让为师失望!” 叶阳眯起眼,露出一抹极为罕见的温和微笑。 “继续好好表现,若能取得三门甲上,为师必定重重嘉奖於你!” “谢叶师。” 肖义笑了笑,旋即目光扫过白衣青年,见对方仍无反应,又立刻看向陈成,笑容更浓了几分。 “陈师弟,你可是我龙山中院最刻苦的那一个!好好表现,切莫落了中院威名!” 陈成不语,只是静待叶阳发话。 “好了。” 叶阳看向陈成,平静道。 “你可以开始了,好好表现,若能评到丙中,为师亦有嘉奖。” “是,多谢叶师!” 陈成朝叶阳抱拳一礼,不紧不慢地走向另一根铁皮完全完好的木桩。 而此刻,现场大多贵客,都在討论肖义方才那一拳,连正眼都没看向陈成。 他们中的一多半,原本就是奔著肖义来的,甚至在今日之前,他们压根就没听说过內馆有陈成这號人物,只当是肖义的陪衬,看不看都无所谓。 不止是这些贵客,就连那几位內馆弟子,也对陈成的表现毫不在意。 大师兄楚孟静立一旁,双目微闔,气息沉缓,仿佛周遭一切喧嚷都与他无关,心神早已內守。 朱鸣远、叶綺罗、曹兆三人聚在一起,小声谈论著当初他们凝成第三炷血气时,明劲比之肖义,確实要差上一截。 庄妆静静站在不远处,看似在听他们聊天,实则一双美眸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陈成。 她知道陈成的根骨不好,但她更知道陈成是整个外馆最勤奋的,没有之一!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心底生出了一丝违背常理的期待,或许……根骨並非武道一途的唯一根本! 木桩前。 陈成简单站定,没有多余的酝酿,直接打出一记与肖义如出一辙的裂龙钻。 只不过,陈成整个人的状態都更鬆弛得多。 没有闭气沉碾强行催谷,没有筋骨齐鸣气势斐然,没有龙吟啸动催调周身,更没有动用底牌太极劲,甚至还刻意收束著两成力道。 “嘭!!!” 拳锋击实的瞬间,那一声巨响却宛如闷雷爆开,震得內馆眾人纷纷侧目,就连外馆也有不少人听见,惊诧地望来。 陈成收拳退开,神色如常,呼吸平稳,仿佛只是隨意活动了一下筋骨。 现场顿时安静下去。 负责查验的弟子愣了几息,才慌忙小跑上前,將铁皮一层层解下,向眾人展示。 第一层完全洞破,皮子向內翻卷。 第二三层同样被贯穿,只是裂口渐次缩小了些,第四层…… 所有目光,尤其是肖义那双陡然睁大、写满不可置信的眼睛,全都死死钉在第四层铁皮上……隱隱有爭议声发出。 “叶师,这……这怎么算?” 负责展示第四层铁皮的年轻弟子,有些为难地看向叶阳。 —— (求月票,拜谢 再叠个甲,这是二合一的大章,四千字总量没减,求別骂 新书期要pk排推荐位,只能日更四千,上架会爆更,会的兄弟们,会的) 第74章 天才 那块铁皮看上去將破未破,难怪会有爭议。 叶阳却十分平淡,看不出喜怒:“举起来,透光为破。” “是。” 年轻弟子双手將那铁皮举起。 上面赫然有著一片向四面八方蔓延的裂痕,乍看之下,与肖义方才造成的那片裂痕相差无几。 但,就在这块铁皮被高高举向阳光的瞬间,一点米粒般细小、却无可置疑的明亮光斑,显现在皮面裂痕的中心位置。 “破……破了!第四层!” 那弟子朗声高呼,声音里充满不敢置信。 现场静了一瞬。 主位上的白衣青年和旁边的曹淼,都略抬了抬眼皮,多看了陈成一眼,旋即又恢復淡然,继续聊他们的事情。 楚孟依旧双目微闔,耳廓却明显抽动了几下,险些没绷住那种万事不关心的状態。 朱鸣远、叶綺罗、曹兆三人则直接愣住了,彼此交换著眼神,半天都没人开口。 尤其是曹兆,他平日很少在中院露面,此刻看向陈成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嘆与好奇。 庄妆的眼神越发复杂,胸前一双傲人饱满,起伏明显加快。 “……这,確是打透了。” 叶阳眼中精光一闪,旋即被他迅速掩去。 有他首肯,便是一锤定音。 负责记录的弟子深吸一口气,声音比之前通报肖义成绩时更显洪亮。 “陈成师兄,劲破四层铁皮,也即十二层石皮,为歷年最佳!评,甲上!肖义师兄,改评,甲中!” 甲中!? 肖义整张脸瞬间绷紧,原先的自信与自得之色荡然无存。 他仍强自挺直脊背,试图维持镇定,可袖中的双手,早已无意识攥紧,死死抠著掌心的皮肉。 短短片刻间,他几乎把自己这辈子高兴的事全想了一遍,才勉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陈师弟,恭喜啊!这股蛮力也倒没枉费你日日拼死苦练!” “承让了,肖师兄。” 陈成隨口回应,心思全然不在肖义身上,只是默默盘算自己当下的劲力强度。 方才那一拳,与他事先的估算相差不大。 他刻意收束两成力道,效果与肖义竭尽全力相当。 之所以他能洞破四层铁皮,正是透甲特性额外一成的固化加持。 若他全力一击,加上太极劲与透甲特性,保守估计,击破六层铁皮应当不在话下,那便是整整十八层制式皮甲! 徒手一击透甲十八,放在前世的冷兵器时代,应已是那种匹马冲阵,一骑当千的世之猛將了吧? “……接著是考较耐力。” 叶阳抬手指向另一边,说道。 “那是两尊重达千三百斤的青铜鼎,往年最佳是举过头顶,稳定五息。” 说完,叶阳特地瞥向肖义,后者明显收起了方才那股按耐不住的表现欲,神色凝重,再无丝毫轻慢。 “陈成。” 叶阳侧目,道。 “你刚刚全力出拳,可以先调息放鬆片刻,等你准备好了,二人一同开始。” “是,多谢叶师体恤。” 陈成抱拳一礼。 虽说他根本不需要调息放鬆,但还是依言做了做样子,以免太过扎眼。 趁这个时间,肖义走了过去,想和吴紫妤解释几句。 吴紫妤却是颇为大气地摆了摆手:“你的实力,我心里有数,一局小败而已,下两局贏回来便是。” “紫妤小姐,您放心……” 见吴紫妤非但未加责怪,反而如此信任,肖义竟有几分热血上头,压低声音,如立军令状般说道。 “下面两局,我必定豁出全力去拼!若不能全胜,您儘管停了给我的资助!我……我还甘愿领受您的任何惩处!” “很好。” 吴紫妤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你能有这份魄力,足见我没看错人,好好表现。我吴家,从不吝於投资真正有价值的人。” “只要你值得,资助自会层层加码!望你將来,能与我吴家一路同行,走得更长更远!” “一定!” 肖义抱拳,用力点头,转身时,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重新注入了力量。只是目光极快、极隱蔽地扫过主位上那位白衣青年。 在肖义看来,吴紫妤只是他的保底,而那位身份莫测的白衣青年,才是他內心深处真正渴望攀上的、更高的枝头。 接下来的两场考较,至关重要!他肖义,拼上一切也要贏! 不仅要贏,更要贏得漂亮,贏得让人为之惊艷! 见肖义走了回来,陈成適时开口道:“叶师,我好了。” 叶阳点头:“各自站到一边,先找准抓握的落手处,调整好发力姿势,听我口令再举。” “是。” 陈成与肖义分別走到一尊大鼎旁,俯下身,手掌抵住鼎耳下方特意铸造出的发力凹槽,腰胯微沉,双脚前后错开,稳住下盘。 “起!” 叶阳一声令下,两人同时发力,筋骨齐鸣,血气奔涌,配合著肌肉賁张的蛮力,硬生生將各自重达一千三百斤的巨物从地面拔起,並缓缓举过头顶。 举起已经极为不易,但更难的是,將举过头顶的大鼎,稳稳架住。 肖义的脸,几乎在铜鼎离地的瞬间,就憋成了赤红色。 额角、脖颈青筋暴凸如蚯蚓,双臂肌肉鼓胀到极致,关节处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失去血色的苍白。 他牙关紧咬,脸颊绷得几乎拉丝,五官都因巨大的负荷而扭曲变形,每次呼吸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带著嘶嘶的气音。 反观另一侧的陈成,虽也显出力举重物的吃力之態,双臂也同样筋肉虬结暴凸,脸色却只是微微泛红,气息也並不急促,他不想惹人起疑,才故意粗重地喘息起来。 怎会如此?! 肖义的眼珠艰难地转向陈成那边,目光充满无法置信的惊骇。 因得叶阳私下指点,肖义早就练过这一项,往年最好的成绩是撑稳五息,他硬是练到能稳定支撑六息,本以为此局毫无悬念。 然而此刻,六息已到! 陈成虽也显出力竭之態,可那尊大鼎却始终稳稳悬停在他头上。 肖义整张脸都扭曲起来,瞳孔瑟缩,牙齿几近咬碎,內心不断安慰自己,陈成已经撑不住了……陈成立刻就会放手……陈成……陈成你他妈倒是放手啊!! 七息……八息…… “轰——!!” 肖义再也支撑不住,双手猛然向前一送,將青铜鼎重重砸落在地。 巨响震耳,碎石迸溅,整个內馆的地面仿佛都隨之震颤了一下。 他踉蹌后退了数步,双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肌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真的到了极限,再多撑哪怕一瞬,筋骨都有可能被当场压坏,非死即残! “碰!” 几乎就在肖义大鼎脱手的同时,陈成缓缓屈膝,將手中大鼎稳稳噹噹地放回了地上。 动静虽也不小,但鼎足落处,石板完好无损。 “……这!” 吴紫妤倏地站了起来,方才那种大气从容的架势,瞬间破功。 而她的第一反应依旧不是责怪肖义,而是瞪著一双眼眸,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陈成。 楚孟睁开了眼,连同周围那些原本不甚在意陈成的贵客,以及另外几名內馆弟子,此刻的第一反应,竟都与吴紫妤出奇的一致,开始认认真真,重新审视陈成。 “陈成师兄,举一千三百斤,耐九息,歷年最佳!评,甲上!肖义师兄,举一千三百斤,耐八息,评,甲中!” 记录弟子的声音再次响彻內馆。 主位上的白衣青年,也不由侧目。 “曹老,双甲上,且都破了前人记录,贵馆这是出了真天才!” “让徐都尉见笑了。” 曹淼呵呵笑著,抬手轻轻捻动如雪一般的长须。 “不过是个三炷血气的小辈,连见您的门槛都够不著……还得慢慢打熬。” 徐临渊笑了笑,未再多言。 他选人的最低標准,確实是凝成四炷血气的暗劲高手。 不过,能得他亲口赞一句『真天才』,已是对於陈成莫大的认可与褒奖。 一时间,周围眾人乃至曹淼,对陈成的重视皆已陡然拔高。 “后面这位是叫陈成对吧?看上去比肖义还年轻些,表现却更优异……” 內城长风鏢局的总鏢头郑南坤眯著眼,像在刻意掩藏欣赏之色,声音也像自言自语般,压得极低。 “其血气比肖义更浑厚,更扎实……关键是,耐力非比寻常……不简单吶!” “陈小兄弟!” 九安猎庄的庄主王鹏没那么多弯弯绕,椅子腿刮著地皮后退,魁硕身躯腾地站了起来。 “若你不嫌弃,王某愿奉上一份每月不低於百两现银的资源资助!” “陈小兄弟!” 郑南坤一见有人竞爭,立马就绷不住了,同样起身许诺道。 “陈小兄弟!我长风鏢局也愿资助你每月百两现银,另外,我在安南坊有座閒置的小宅,也可腾与你住!” “內城巡司,宋彻!” 宋彻坐在太师椅上,声音不高,分量却不轻。 “陈小兄弟若有意为公门办差,可隨时来谈,条件必不会差!” 话音没落,席间又有数人起身,向陈成许诺资助。条件一个垒一个的往上加,像拍卖竞价一般。 陈成一一谢过,却並未真切答应任何一家。 他还是想先了解清楚这些人背后的情况,再选择其中稳妥可靠的建立资助关係。 这一幕落在眾人眼中,又让他收穫到不少讚许其心性稳重的目光。 “小姐。” 吴家的一位中年护卫,俯下身,压低声音道。 “当初给您介绍肖义的人,到底是何居心?龙山中院这边明明有更优秀,更值得拉拢投资的真天才!” “……无妨,肖义亦是天才,我相信他不会让我失望。” 吴紫妤表面依旧是一副从容大气的姿態,嘴上说的话也很让肖义暖心。 但事实上,她心底早已悔不当初,若那时资助的不是肖义,而是陈成……该多好? 真天才!? 这三个字,从徐临渊口中说出时,就已经如同三记闷雷,狠狠砸进肖义心神之中,硬生生砸得他心境几乎崩溃。 此刻,这三个字,又从吴家的护卫口中说出,那名护卫是他肖义原先连正眼都懒得看的下人……这让他感觉自己的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三记耳光,火辣灼烫从腮帮烧到耳根。 更让他肖义无法接受的是,为了此次考较,他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筹备,有吴家鼎力资助,有叶阳亲身指点,还有他自身的上等天资,以及拼命努力。 可……陈成有什么? 他有什么!? 肖义死死咬著牙,麵皮都已烧成猪肝色,双拳攥得骨骼脆响,指甲完全嵌入掌心。 在他看来,此刻被徐临渊赞『真天才』,被所有贵客瞩目、爭著结交、抢著资助的人,明明该是他肖义才对!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一无所有,完全不配冒头的杂草,夺走了本该属於他肖义的一切荣光?! 杀了他! 我定要杀了他!!! 肖义的內心正在疯狂嘶吼。 一股混杂著嫉恨、屈辱与暴戾的邪火,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胸中杀意沸腾,他虽已尽力掩藏,却还是会被五感六识敏锐之人察觉出端倪。 “肖师兄……” 陈成侧目,问道。 “你还好吧?” “……我没事,好得很!” 肖义脸上挤出一贯的笑容,牙根却暗中咬紧,绝不容许自己先在气势上矮一头。 “我倒瞧著陈师弟你方才举鼎时消耗不小,快去好好的调息休整一下吧,待会儿实战考较时,我希望你能拿出最好的状態,免得旁人说我这个做师兄的,胜之不武!” 这话说得,半是较劲,半是却有底气。 在肖义看来,劲力、耐力皆逊一筹又如何? 他有叶阳亲身餵招陪练,悉心指点,將实战的每一处细节都打磨到了极致! 实战搏杀是门大学问,最重要是经验与应变,绝非苦熬傻练便能做好! 他心中篤信,接下来的实战考较,自己无论如何都会贏! 不仅要贏,更要在擂台上,堂堂正正打杀陈成,彻底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师兄放心。” 陈成语气平静,却透著十足的认真。 “我定会全力以赴!” —— (二合一,求月票) 第75章 何在 “你二人都需要调息休整。” 叶阳沉声道。 “耐力考较后,至少间隔半个时辰方能开始实战,先各自退下。” “是。” 陈成抱拳,立刻退到远处。 肖义本想借言语爭回些许气势,见陈成竟是这般浑不在意的反应,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把他视作需要用心应对的对手。 一念及此,肖义心底那股憋屈至极的邪火更是陡然暴涨,杀意在他胸中如烈火烹油,灼得他双目都隱隱泛红,几近失控。 “肖义?” 叶阳斜睨过来,明显也察觉到了肖义的情绪波动。 “……是,弟子这就退下。” 肖义猛然一凛,强压下所有情绪,躬身退开,脚步略显仓促,目光却下意识瞥向主位上的徐临渊,还好对方並未关注这边。 “换皮。” 叶阳吩咐了一声。 立刻便有弟子上前,將裹在几根木桩上的铁皮悉数取下,换成另外一种色泽更暗,质地也更致密坚韧的厚皮。 只不过,新换上的这种厚皮,层数减少了许多,只有九层而已。 “各位……” 叶阳转向观礼的贵客,朗声道。 “因內馆排行第五的陆长寧,於討伐红月庵的任务中身受重伤,居家修养未至,四炷血气弟子的考较,就此取消。” 叶阳略作停顿,目光转向场中另一侧。 “接下来,是凝成五炷血气的弟子,进行暗劲考较。叶綺罗,朱鸣远,你二人谁先来?” “……綺罗师妹先?” 朱鸣远微笑著侧目,见叶綺罗並不情愿,他便从善如流地改口道。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叶师,便由我这做师兄的先来吧。” “可。” 叶阳点了点头,示意他上前准备。 “陈师弟。” 这时,曹兆来到陈成身边,他身形挺拔,眉眼间带著一种不拘小节的爽朗,笑呵呵说道。 “我叫曹兆,咱们这算是头回正式认识。师弟今日表现著实惊艷……” “想当年,明劲考较的记录是庄妆师姐保持的,三炷血气的举鼎记录,是我后来创下的。没成想,这片刻之间,便被陈师弟双双打破,確是真天才无疑!” “曹师兄过奖了,侥倖而已……” 陈成抱拳一礼,眼中却有些疑惑。 “不过,庄师姐明明排行第六,曹师兄排行第四,因何要称她为师姐?” “哦,这个嘛……” 曹兆迟疑了一下,笑容里多了点讳莫如深的意味。 “都是些陈年旧事,未得庄师姐允许……我也不便多说。” 他话锋一转,回到当下,语气认真了几分。 “师弟,稍后实战考较,若你再获评甲上,那便是近十年来,继庄师姐后,年度考较明劲阶段的第二位三门甲上!” “……这实战考较,如何评级?”陈成顺势问道。 “很简单。” 曹兆解释道。 “同级实战,以速胜、无伤为甲上,不过,这很难做到……” “你也知道,能站在內馆的,绝没有泛泛之辈,何况,那位肖师弟近来风头无两,必已做足万全准备!” “肖师兄確实不凡,我会小心的。” 陈成再次抱拳。 “多谢曹师兄提点。” “嘭!” 二人说话间,朱鸣远的拳锋已经落在那裹了九层新换厚皮的木桩上。 动静不大,木桩也未曾颤动,就连最上面一层厚皮都丝毫未损,仅留下一个不甚明显的拳印。 待朱鸣远收拳退开后,立刻有弟子上前,將那些厚皮揭开,並展示於人前。 第一层完好无损,第二层皮面却诡异地向外鼓起一个包。 待到第三层时,皮子已完全糜烂、崩裂。 “这便是暗劲,劲透表层,爆发於內,若打在人身上,便是內臟骨髓先伤,而肌肤无恙。” 曹兆隨口解释,却见陈成神色如常,似乎早已了解,想来叶师已有传授,曹兆也便没再多说。 隨后,便是叶綺罗登场。 在她一拳之下,暗劲直透至第四层厚皮处,方才爆开,明显要比朱鸣远的暗劲更精炼、深彻一筹。 “叶师姐,暗劲透击四层『铜皮』,评,甲下!朱师兄,暗劲透击三层『铜皮』,评,丙上!” 很快他二人的成绩便被评定下来。 贵客们都相对平静,似乎对二人过去一年的进境早有预期,此刻不过是印证判断,算不得惊艷,自然也便没什么波澜。原先资助他们的人,会维持关係,原先没资助的,也不会动这念头。 叶阳第一时间看向主位上的徐临渊,见后者一脸兴致缺缺,便已知晓,自家女儿这点本事,终究未能入得对方的眼。 不过,这结果也在叶阳的意料之中。 今年若非肖义冒头,吴家和龙山上院为其造势,这位身份特殊的年轻都尉,压根就不会亲临外城的中院考较,其眼界,本就远高於此。 隨后登场的是曹兆与楚孟。 二人皆已凝成六柱血气,最后的成绩,也是一样的暗劲透击六层铜皮,评,甲中。 不过,曹兆比楚孟小两岁,潜力更受期待,加之曹家的底蕴摆在那,其前景也更被看好。 其能在一年內,进境反超叶綺罗和朱鸣远,从排行第四跃居第二,便可见一斑。 “这二位倒是不错。” 徐临渊终於再度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场中一静。 “若不嫌我那都尉府庙小,明早便可过来,掛上一份兼差。” 楚孟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忙不迭上前,深深躬身拱手,郑重道谢,姿態拘谨中透著惶恐。 曹兆的反应则鬆弛得多,只微笑著躬身道谢,举止从容,不见丝毫侷促,显然与徐临渊有些私交。 原本肖义在远处闭目调息,听到徐临渊开口,猛地睁眼看去。 再听到徐临渊的后半句话,肖义刚刚调匀的气息,顿时又急促起来,眼中满是艷羡与激动,心中则在疯狂地盘算…… 我实战时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获得徐都尉破格招揽?以常规方法取胜,肯定没戏……怎么做!?我到底该怎么做!? 与此同时,贵客们纷纷聚拢到楚孟和曹兆身边,热切攀谈。 叶阳也终於得空,坐回自己的太师椅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慢慢啜饮,暂作休息。 一时间,场中气氛舒缓。 竟仿佛所有人都忘了,还有一名內馆弟子,未曾展示实力。 唯有陈成走了过去,轻声询问。 “庄师姐,你……不用参与考较么?” “……不用。” 庄妆摇了摇头,嘴角努力牵起一抹浅淡的笑,仿佛是想让陈成安心,可语气却又有些奇怪。 “陈师弟,你好好调息休整,实战考较,你……你一定要贏!” “……师姐?” 陈成怔了怔,不明白庄妆何出此言? “抱歉……我失言了。” 庄妆定了定神,面带歉意地提醒道。 “实战考较並非点到为止,我看肖师弟的情绪不太对劲,怕会失了分寸……师弟,你切记量力而为,千万小心!” “多谢师姐提醒。” 陈成能感觉出庄妆心里藏著事,只是她不愿说,陈成也便不好追问。 …… 另一边,外馆弟子的考较已接近尾声。 因实战考较存在受伤风险,多数外馆弟子都会选择放弃。 尤其是那些家境优渥、习武只为结交人脉或镀一层金的黑字牌弟子,本身实力平平,上了擂台也多半是丟人现眼,若再不慎受伤,那岂不是没事找事? 只有少数实力过硬,且家境困窘亟需向上攀爬的弟子,才会冒险踏上擂台,在凉棚下那些贵客面前,展示实战能力,以及敢打敢拼的狠劲。 “小姐,那个林奉孝为什么要放弃实战考较呀?” 月儿鼓著腮帮,孩子气地抱怨道。 “他明明已经双甲上了,再拼一把,说不定就能三门甲上!” “……放弃才是他最明智的抉择。” 宋颖芝语气平淡,看向林奉孝的目光中,却更多了几分欣赏。 “实战甲上,需在同境较量中速胜,且自身无伤。他的实力虽突出,却並不具备同境界下的绝对统治力,几乎不可能拿到实战甲上……” “关键是,前两项甲上,已足够让他进入各家视野。此刻,有的是人愿意招揽、投资於他。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去擂台涉险,平添变数?” “对哦……” 月儿恍然大悟地眨了眨眼。 “万一在台上受伤,反倒耽误以后的修炼,那可就亏大了。” 宋颖芝没再说话,明眸转向另一边,一炷血气弟子实战的擂台。 就在她们主僕低声交谈的片刻间,石磊刚刚用一记简单粗暴的衝撞,將对手撞下擂台,最终获评实战甲中。 他隨手抹去嘴角一缕血跡,脸上满是一如以往的,混不吝的痞气与野性。 “小姐,您看什么呢?” 月儿也朝那边看了过去。 “一个白字牌而已,有什么特別的么?” “那个青皮头,是真正见过血、搏过命的。” 宋颖芝淡淡道。 “这种人,胆气与狠劲皆已养成……可惜,实力太弱了,要换做是二炷血气,我或许会考虑在他身上投些资源。” 宋颖芝说著,目光转向了另一边,吩咐道。 “月儿,外馆考较一结束,你就过去帮我把表哥请过来!我倒要问问,他极力推荐的那个陈成……究竟何在?” “是,小姐。” 月儿乖巧点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立刻在场院中逡巡起来,很快便锁定了那道肥硕高大,如小山一般的身影。 另一处凉棚下。 沈崇年看著正走回来的沈宓和沈兴国,二人神色黯然,结果,不言自明。 “没成?”沈崇年问道。 沈宓摇摇头,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 沈兴国则是眉心紧皱道。 “富昌行真是有钱烧的!竟给那林奉孝开出月俸五两,外加每月一枚益血丸,五斤猛兽精肉……而且是纯资助,不用掛职办差!” “……富昌行?” 沈崇年眯著眼,朝远端另一处凉棚看去。 “小五,你这几天弄清楚没有?富昌行到底攀上了哪棵大树?” “……是商检司的吴大人。” 沈宓压低声音道。 “我动用內部关係,已经打听清楚,吴大人与富昌行並未深度绑定,只是收了一大笔钱,將爭夺商牒的期限提前了。” “也就是说,只要我永盛行能照老规矩在对拳中胜出,北边的商路便可照旧例去跑,事后也不会受到吴大人的针对或报復。” 沈宓顿了顿,面露担忧道。 “现在的问题是……族长是否愿意暂借一位內城供奉,帮我应对这一战?” “这……” 沈崇年闻言,无奈地嘆了口气。 “这事,我已经替你问过……被族长否了……当年的事情族长始终介怀……也是怕再节外生枝,惹得那位贵人不悦……” “……知道了。” 沈宓眸底闪过一抹无助之色,却故作坚强道。 “这件事,我自己再想想办法……好歹还有一段时间,未必毫无机会。” “嗯,那就这样。” 沈崇年缓缓起身,道。 “这边已经没什么看头,我也有些乏了,就先走一步……小五,你別忘了,让那个姓陈的小子,另谋高就!” “大伯,您等等……” 沈宓绝不会轻易放弃陈成,连忙起身道。 “眼下考较即將结束,我这就去找一位管事的教习打听一下,陈供奉何在,一问便知!” “你……” 沈崇年脸色一沉,语气明显有些不悦。 “罢了罢了,我多等片刻便是,也好叫你彻底死心!” …… 內馆。 陈成和肖义已经站在擂台上。 “我再重申一遍,这场是实战考较,没有点到为止一说,唯有一方亲口认输,或是彻底丧失战力,考较方算终结!” 叶阳站在擂台边,肃然说道。 “你二人务必掂量清楚,若自知不敌,便立刻认输!我虽会时时看护,却也难保绝无风险!性命与前途要紧,切记!” “是!弟子谨记!” 陈成和肖义皆是抱拳回应。 “预备……开始!” 叶阳话音落下的剎那,肖义足跟一碾,身形微沉,瞬间摆开一个稳如磐石、攻守兼备的架势。 虽然他胸中的杀意炽烈如焚,却並未因此丧失理智,而是一如既往的谨慎,丝毫没有轻视陈成的意思。 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住陈成,绝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动作。 反观陈成却显得有些冒失,脚掌猛踏,身形前倾,標准的抢攻起势。 锁定这些细节的瞬间,肖义的神经顿时绷紧到极致,瞳孔收缩,全身血气涌动,已然做好了防守反击的万全准备。 然而!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陈成的势头竟骤然一僵,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生生拽停。 —— (二合一,新年快乐!) 第76章 变数 瞬息之间,陈成那本应锁死对手的目光,竟毫无徵兆、极其突兀地从肖义身上移开,瞥向主位之上的徐临渊。。 而此刻,全场所有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擂台上。 因肖义摆出防守姿態,无甚看点,眾人的目光更多是落在发起抢攻的陈成身上。 在陈成势头暴起的瞬间,眾人的神经或多或少都会有剎那紧绷,目光乃至思维,下意识被陈成的行为牵动。 以至於,陈成那极其反常的视线偏移,如同一只无形大手,硬生生將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扯向了徐临渊。 突然被所有目光聚焦,在极其短促的剎那间,就连徐临渊自己都下意识一怔,蹙眉,垂眸,迅速扫视自身…… 怎么回事? 自己衣冠不妥?还是……另有缘故? 与此同时,肖义第一时间竟能忍住没看过去,定力不可谓不强。 然而,他的眼角余光却隱约瞥见,徐临渊本人也有动作,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真实。 难道…… 真出事了? 若换一个人,肖义绝不会在意,可偏偏是徐临渊有事,他岂能不闻不问? 关心则乱! 就是这不足半息的思忖,肖义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迅速侧目瞥去。 “唰——!” 陈成仿佛早就计算好一切,在肖义目光偏移的瞬间,由极静转为极动。 周身劲力毫无保留地爆发,脚下一拧,腰身如弓,整个人似贴地掠出的箭矢,没有招式,没有套路,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呼吸都没有,更不要说多余的动作! “嘭!” 一记简单粗暴,狠辣至极的沉身闯步顶肘,借著前冲之势,结结实实凿入肖义因侧身而门户微开的胸膛! 一声令人心头髮紧的闷响猛地爆开,乾脆利落。 成了!! 此一击,陈成当然有赌的成分,能成最好,不成便正面交手。 虽说正常交手,陈成同样稳贏,但有叶阳时时看护,想重创肖义,几乎是不可能的。 说白了,陈成此招,不止是要晃点肖义,更是要晃开叶阳的注意,以便一击之下,彻底废掉肖义!绝不给其丝毫反击的机会! “人呢!?”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肖义人呢!?” 下一瞬,眾人目光纷纷转回擂台,只看见陈成平静站著,肖义却不见了踪影。 直到擂台之外数丈的某处角落,传来阵阵夹杂著咳喘声与呕吐声的惨嚎,眾人才循声望去,眼神登时变得惊诧至极。 “结……结束了!?” “內馆天才肖义……就……就这么一瞬间便败了!?” 眾人视线所及之处,肖义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著,鲜血不断从口鼻涌出。 更加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膛明显凹陷下去一块,碎裂的骨茬甚至已经顶破胸口的皮肉,血浆浸透其胸襟,还在不断外溢。 他眼中充满疯魔般的怒火与恨意,几次挣扎著想用手臂撑起身子,都因剧痛化作徒劳。 “別再动了!” 叶阳身形疾掠至近前,蹲下查看后,立刻便从怀中掏出数枚丹丸,捏开肖义紧咬的牙关,硬塞了进去。 那些丹丸皆都价值不菲,但此刻,叶阳哪里还顾得上计算? 吴紫妤也立刻冲了过去,刚开始还说著让肖义放心,必定会治好他的话,但在看清其伤势后,便彻底没了下文。 周围那些贵客、內馆其余弟子、乃至上院师傅曹淼,都不由得愣在当场。 谁能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连陈成是如何出手的都没看到…… 视线一偏一回,战斗便已结束。 “陈成!你卑……” 叶綺罗回过神,柳眉倒竖,正欲破口大骂,声音却忽地戛然而止。 只因此刻,徐临渊开口了。 “好小子!竟敢拿我当饵!把在座各位全耍了!” 徐临渊目光落在陈成身上,非但没有怒色,反倒透著一丝別样的神采。 “是谁教你这样玩的?叶阳么?” 徐临渊瞥了眼正在远处全力施救的叶阳,缓缓摇头道。 “不像……那个肖义,应该才是叶阳教出来的,只知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那一套保守求稳的路数,终究落了下乘。” “大人明鑑。” 陈成抱拳回应道。 “馆外確实有位老师傅指点在下,他说实战追求的,正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杀敌!” “说得好!实战搏杀,本该如此!” 徐临渊不吝称讚,顿了顿,索性便继续朗声说道。 “这一局,我便代为宣布了,陈成,实战无伤速胜,评,甲上!劲力、耐力、实力……三甲上!” 此言一出,现场又是一阵躁动,所有人看向陈成的目光,都彻底不一样了。 三炷血气的明镜武者並不稀奇,但,龙山中院三门甲上的含金量,足以惊艷外城,就连內城贵人,乃至徐临渊都不得不另眼相看。 “陈成!我记住你了!” 徐临渊再度开口,颇为郑重地招揽道。 “你先去龙山上院礪炼几年,待凝成第六柱血气,便来我的都尉府报到,我定会好好栽培你!” “……” 陈成闻言,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本能的审慎权衡。 在他看来,这种许诺无异於虚空画饼,时间跨度太久,谁说得清到那时会是何种光景?况且中间还有种种变数。 此刻贸然绑定立场,好处未必能拿到,反而极有可能被徐临渊的对手盯上,说不准哪天就成了炮灰。 “傻小子,愣那作甚?还不快快谢过徐都尉?” 曹淼眸底精光一闪,抢声道。 “此番於你乃是天大的造化!既有徐都尉金口玉言,老夫现在便可做主,破格將你提入內城上院,並倾力助你成才!” 此言一出,朱鸣远和叶綺罗皆是满脸艷羡,后者眼底则更多出一抹深深掩藏的妒恨。 楚孟与曹兆略一对视,神色都有些复杂。 谁能想到,陈成竟会以如此这般的方式,一举踏上他二人苦苦爭取的高度!? 那些贵客们,尤其是刚才就已经想要拉拢陈成的那几个,此刻更是蠢蠢欲动,做好了继续抬高价码的准备。 虽说他们刚才开出的价码已经不低,但此刻,陈成有了徐临渊的明確接纳,还能躋身龙山上院,分量已然不比曹兆楚孟差多少。 如此一来,眾人方才的那些报价,可就远远不够看了。 “且——慢!!!” 远处,肖义像是受了天大的刺激,又像是迴光返照,亦或是丹丸確有奇效,他竟猛地坐了起来,竭尽全力地吼道。 “陈成他……他是下下等根骨!!!他不配……他不配!!!” “下下等?” 徐临渊的脸色顿时一沉。 曹淼察言观色后,立刻看向远处:“叶阳,肖义所言是真是假?” “……此言,不確。” 叶阳明显迟疑了一下,有心帮陈成转圜,可根骨优劣这种事,隨便一个会摸骨的都能立刻探明,叶阳也只好实话实说。 “应是中下。” “陈成。” 徐临渊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肃然道。 “我说话向来一言九鼎,若你能凝成第六炷血气,依然可来都尉府报导……但在那之前,不得打著我的旗號行事!” “我明白,绝不会。” 陈成语气平静,內心没有丝毫波澜。 他本就不想应承徐临渊的空头支票,现在这结果,反倒更好,关係撇得乾乾净净,还不会得罪徐临渊。 “陈成……” 曹淼隨即开口道。 “老夫也不是出尔反尔之人,但你这种情况,强行提入上院,必会惹人非议,乃至针对……为了你好,老夫建议……事缓则圆。” “弟子明白。” 陈成点点头,並未多说什么。 虽然曹淼这老登就是明摆著的出尔反尔,可他这番话,却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若有徐临渊和曹淼的庇护,自然没人敢非议或针对陈成。 可现在,陈成已然失去荫庇,自身实力又不足以在內城立足,贸贸然闯进去,绝非明智之举。 所谓事缓则圆……谋定对策,厚积实力,而后徐徐图之,稳稳立之……方得圆满无虞! “真是可惜了……” 那些原本正要起身向陈成拋出更高价码的贵客,几乎全都哑了火,纷纷坐定,恢復了最初冷淡审视的姿態。 倒也还有两个例外的,看向陈成的目光,依然满是欣赏与热切。 另一边。 楚孟与朱鸣远本就知晓陈成的情况,反应不大。 叶綺罗却是毫不掩饰地扬起下頜,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曹兆看了看陈成,又看了看曹淼,欲言又止。 而此刻。 唯有庄妆的反应,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从確定陈成获胜那一刻,她的目光便直直钉在陈成身上,神色空洞,面无表情,仿佛神魂早已抽离,未知游向何处。 “曹老……” 见陈成始终平静,连半句爭辩或央求都没有,徐临渊眸底又浮出一丝讚许,只是兴致已尽,有些不耐烦地开口道。 “宣布结果吧。” “……好。” 曹淼站了起来,朗声说道。 “此番中院內馆考较,到此结束……” “曹兆,楚孟,二人皆已凝成六柱血气,暗劲考评同为甲中!即日起,可转入龙山上院精修!” “朱鸣远,考评丙上,赐益血丸五枚。叶綺罗,考评甲下,赐益血丸十枚,其余一应待遇,照旧例不变。” 曹淼略一停顿,眸底似有犹豫,却又被他迅速打消。 “陈成,考评……三门甲上,待遇……暂照旧例不变。” 结果一出,徐临渊跟曹淼打了个招呼,便直接起身往外走。 曹淼亲自去送,楚孟也急忙跟上。 曹兆反倒没去,而是凑至陈成身边,笑呵呵地邀请道。 “陈师弟,你啥时候有空?我们约著好好聚一聚。” “……师兄是在说笑?” 陈成看了看曹兆,又侧目瞥了眼曹淼的背影。 “我认真的!” 曹兆收起笑容,正色道。 “老头子是老头子,我是我,不相干!三天后怎么样?到时我让人来接你?” “行,那就多谢曹师兄了。” 陈成答应得还算爽快。 虽说曹兆极少在中院露面,口碑却一直不错,陈成愿意结交试试。 若能通过曹兆去深入了解內城、上院、都尉府这些以前从未接触过的地方,倒是能为陈成省去不少麻烦。 隨后,曹兆又与陈成閒聊了片刻,方才告辞离开。 贵客们有的已经离去,有的还在与朱鸣远和叶綺罗攀谈。 朱鸣远始终是一副彬彬有礼的姿態,话不多,只是默默倾听、观察。 叶綺罗好似心情不错,说个没完,但总会有意无意地提及,陈成一路走来,凭的全是运气。 “陈小兄弟。” 一道魁硕的身影快步走来,步履带风,人未至声先到,正是九安猎庄庄主,王鹏。 “我方才开出的资助条件依然作数,若你愿意,明儿一早我就让人把东西送来,虎肉虎骨,山参灵芝……隨你挑!总价绝不低於每月百两银子!” “还有我!” 又一人阔步走来,正是內城长风鏢局的总鏢头,郑南坤。 “我开的条件也不会短少分毫。只要陈小兄弟点个头,现下便可跟我回去取银两、拿钥匙!我那空宅离龙山馆不远,你今日便可搬进去!” “多谢二位抬爱。” 陈成抱拳一礼,颇为郑重地说道。 “只是晚辈已有掛职之处,暂不清楚东家与二位是否有恩怨亦或生意上的衝突。且容我先回去商议一下,再儘快答覆二位。” “也好,问清楚总没坏处。” 王鹏倒是爽利,简单告辞后,便大大咧咧地走了。 郑南坤却有些迟疑,张了张嘴,想问陈成的东家究竟是谁,话到嘴边又闷回肚子里。刨根问底,弄不好犯了人家忌讳。他眯眼看了看陈成,心思转了几转,最后也自告辞离去。 看著二人远去的背影,陈成心中默默盘算起利弊。 九安猎庄,长风鏢局,他以前从未听说过,岂敢贸然答应? 要与东家商量,只是他的託词罢了。他真正想要的是时间,以便彻底摸清对方的底细。 若这两家背景乾净,稳妥可靠,他自然愿意接下资助,绑定立场。 每月进项折合二百两现银,外加一座安南坊宅院的居住权……这手笔,搁半个月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只不过,若这两家背后牵著什么不可控的风险,给再多的银子再大的好处,他也会避而远之。 但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个结果,他还是很满意的。 那二人的投资,至少让他看到了凝成第三炷血气以及內馆三甲上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而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 (二合一,求月票) 第77章 去留 “杀了他……我要杀……杀……” 肖义吼过那两声之后,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状態急转直下。 胸口伤势令他每吸一口气都像破风箱在拉,喉咙里呼嚕呼嚕响,血沫子顺著嘴角往下淌,淌到衣襟上,洇开大片黑红。 他原以为揭了陈成的底,就能断了陈成的路。 却没想到,徐临渊还是给了陈成机会,曹淼也没与陈成闹翻,甚至还有两家不小的势力依然愿意按正常价码资助陈成。 这结果,简直比直接杀了他肖义还难受。 他越想越气,那张满是血跡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青筋从额角暴起,一路爬到脖子。 他张著嘴,几近魔怔般,反反覆覆念叨著“杀了”,“杀”。 “叶老,肖义执念太深……若他留在內馆,天天对著陈成,只怕不利於养伤……” 吴紫妤的脸色很难看,气场却还稳稳端著。 “不如送他回家静养,我在安南坊给他租了个小院,环境尚可……后续对他的医治也由我吴家全包了,您看可好?” “甚好!吴小姐思虑周全,仁厚仗义,实乃肖义之福! 叶阳重重点头,深表赞同。只是看向吴紫妤的眼神却有些复杂。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不知道谁? 吴紫妤这般仁至义尽的做派,不过是想立下一个好名声,在场这么多贵客看著,消息传出去,日后她吴家再要招揽人才,便更多了一份吸引力。 至於肖义被她带回去之后,会是何种下场,还不都是她吴紫妤说了算…… 但话又说回来,叶阳心中明镜般清楚,肖义伤的远不止是皮肉骨骼,而是被穿透性的劲力重创了心肺。 就算吴紫妤愿意用上好药材给他吊著命,悉心將养过来,其武道一途也终究是彻底断绝了。 医治与否,实则无甚区別。 只能说陈成那一下,实在太过狠辣! 吴紫妤同样心知肚明,花钱给肖义医治,无异於直接把钱扔进水里,只能听个响。 隨后,叶阳便將肖义交给了吴紫妤,自己则起身走向陈成。 “叶师。” 陈成恭敬抱拳后,说道。 “肖师兄他……没事吧?弟子不是有心的,只因中院上下都说他是天才,弟子不敢不尽全力……” “你不必解释,实战搏杀,瞬息万变,本就该全力以赴。” 叶阳態度还算平和,明显是不想为了个废人去责怪陈成,何况,陈成本就没错。 “曹老已经宣布,你的待遇暂照旧例,我不好置喙……” 叶阳顿了顿,话锋一转道。 “但你今日的表现,確也值得嘉奖……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我会以个人名义,儘量满足你。” “多谢叶师……” 陈成几乎没有犹豫地说道。 “下院教习方温侯方师兄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想请叶师,將他调回中院內馆。” “这……” 叶阳怔了怔,有些无奈地说道。 “此事……我不便插手……方温侯当年开罪了曹兆,是曹师罚他去的下院……你想让他回来,除非能让曹兆鬆口。” “……原来如此,那便不劳叶师费心了。” 陈成点了点头,又道。 “弟子眼下正缺一些提升修炼效率的辅修药物,不知叶师可否以此作为嘉奖?” “可。” 叶阳点了点头,沉声说道, “明天一早,我让庄妆给你送过去。” “多谢叶师。” 陈成目光下意识看向远处,仍在神游天外的庄妆。 很早之前,陈成就已经留意到,中院许多本不该由內馆弟子乾的日常事务,都是庄妆在负责。 至於缘由…… 等回头找钱宝禄问问看,这傢伙就算不知道,也自有办法打听。 “叶兄。” 这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旁传来。 “宋大人。” 叶阳侧目,就见一身青色緹骑官袍服的宋彻,正缓步走来,旋即拱手还礼。 “今日馆中事杂,招呼不周,万望海涵。” “叶兄太客气了。” 宋彻笑了笑,看似隨意地问道。 “方才我好像听二位提到了方温侯?倒真是巧了,此子乃是內人的亲侄儿……” 宋彻嘴上说著方温侯,目光却落在陈成身上,毫不掩饰审视与探究之色。 “宋大人?您这是……对陈成有意?” 叶阳不知宋彻心中所想,颇为认真地推介道。 “此子根骨虽有不济,心性毅力却是上上之选!宋大人可以隨便去打听,这整个龙山中院,最勤奋的,便是此子!” “加之他头脑聪明,心思活络,敢想敢干……今朝悉心培养打磨,来日如若撞上机缘,未必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嗯,確实不错……” 宋彻隨口应了一声,收回目光后,便自告辞离开了。 “陈成,你別灰心……” 叶阳沉声宽慰道。 “再怎么说你也是內馆三门甲上的明劲武者,这份实打实的战绩,谁都抹不去!” “我会帮你留意著好的出路……你自己也別懈怠了修炼,来日若能成为暗劲之下第一人,在外城便永远不愁没有一席之地!” “多谢叶师,弟子会记住的。” 陈成抱拳一礼,並未多说什么。 於他而言,只需凝成第四炷血气,便可衍生出暗劲。 那什么暗劲之下第一人,谁爱做谁做去。 至於外城的一席之地,他更是不稀罕……眼下南外城被红月庵余孽搅得一团乱,若有机会,肯定得搬进內城去。 这世道,安全稳妥比什么都重要! …… 外馆。 沈崇年猛地瞪大了双眼,激动地浑身发颤,眼底精光熠熠。 “小五,你確定吗?那陈……陈供奉,真在內馆?” “千真万確!” 沈宓刚从总务房那边打听回来,脸颊因疾走和兴奋而泛著红晕,同样难掩激动。 “总务房负责更换物料的弟子,刚传出消息来,陈成,陈供奉,获评三门甲上!是过去十年来,唯二达到此成就的內馆金字牌弟子!” “金字牌?三甲上?好!好!太好了!” 沈崇年大喜过望,看向沈宓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讚许与热切。 “小五!你能招揽到陈供奉这样的人才,真真是为我们三房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五妹,你这识人的眼光,真是绝了!” 沈兴文迫不及待地说道。 “我也愿出月俸七两,请陈供奉到我那皮货行掛职!五妹,你可要替为兄多多美言几句啊!” “三堂兄,七两是陈供奉还是外馆银字牌的价。” 沈宓笑了笑。 “如今他已是三炷血气的金字牌,再加上內馆三门甲上的战绩,区区七两月俸……我可开不了这口。” 沈兴文脸上笑容一僵,尷尬地搓了搓手指,这种便宜,显然是占不到的。 “五妹,” 另一边的沈兴国也急忙开口,他心思转得更快,认真提议道。 “你与陈供奉相识於微末,这份情谊终究不同,不如就由你出面去谈,请他做我们沈家三房共同的供奉,不再单属永盛行。” “我们几家合计,给他一个定数……每月五十两现银,你看如何?” “嗯,大堂兄的这个提议……或许可行。” 沈宓仔细思忖了片刻。 “只不过……最后能不能成,我还得先与陈供奉商量看看,他若不允,我也不能勉强。” “小五!这种时候,你可要撑起来啊!” 沈崇年脸色一肃,沉声说道。 “陈供奉的未来,有无限可能!难保不是我三房重振旗鼓、重返內城的契机!无论如何,必须抓住!你……你一定要好好想想办法!不惜一切代价將他拿下!” “大伯……” 沈宓秀眉微蹙道。 “咱都一家人,虚的就不说了。您老给我交个底,三房合力,最多能给出多少月俸?有了这个底数,我才好去谈。” “这……” 沈崇年脸上显出些许挣扎与权衡,沉默了几息后,压低声音道。 “我三房现下確实困难,这你也不是不清楚……每月七十两现银,外加总价不低於三十两银子的辅修药物……不能再多了……” “我明白了。” 沈宓点了点头,三房的近况她心中有数,这个价码確实已经是最大的诚意。 “大伯,我会尽力去谈,只是,陈供奉那头,恐怕会有內城贵人招揽……最终结果如何,我实在不敢保证。” “嗯,你尽力就好。” 沈崇年嘆了口气,方才的激动亢奋渐已褪去,苍老的脸上交织著期盼与忧虑。 他何尝不明白,连一个刚刚冒头的林奉孝他们都爭取不来,想要爭取陈成,希望只会更加渺茫。 沈兴国和沈兴文对视了一眼,脸上也皆是这般无奈与患得患失之色。 眼下,他们全部的希望都只能寄托在沈宓身上。 这个往常並不受他们看重的五妹,如今儼然已经成了他们唯一能仰仗的主心骨。 “大伯,其他客人都已经开始退场了……” 沈宓扫了眼四周,道。 “陈供奉这会儿未必会出来,要不咱们先回?我改日再单独约他。” “不!再等等!我们再等等!” 沈崇年摇了摇头,双眼怔怔望著內馆那道朱漆小门。 “万一陈供奉出来了,好歹也能让他看到我们三房的诚意……等!都站起来等!精神点!別丟份儿!” …… 另一边。 宋颖芝已经通过方胖子了解到了陈成在內馆的表现,为了等陈成出来,她甚至都没去招揽林奉孝,当然,多多少少也是怕陈成误会。 “表少爷,我们都等好久了……” 月儿踮著脚,眼巴巴地望著內馆那道紧闭的小门。 “要不你进去请一请那位小郎君?总不能让我家小姐一直杵在这吧?这风多冷呀!” “……” 方胖子苦笑了一下。 “內馆那道门,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实在不行,你们先回吧,改天我单独把他约出来。” “不,我们等。” 宋颖芝抬手將身上雪白的狐裘大氅拢紧了些,气態毫无动摇。 “原本说好的就是今天见面,我若这么招呼也不打便回去了,岂不是失信於人?” “老爷!老爷出来了!” 月儿忽地抬手指向那道朱漆小门,宋颖芝和方胖子自然也都看见了。 宋彻行至近前,语气平淡地问道:“你们是在等,陈成?” “姑父,您都知道了?” 方胖子笑呵呵地迎上前去,气势明显矮了一大截,透著股心虚。 前天,方胖子专门挑宋彻不在家的时候,去找宋颖芝说了陈成的事情。 宋颖芝不想让父母插手自己的婚事,肯定不会告诉宋彻。 哪成想,此刻竟还是被宋彻知道了。 宋颖芝瞪了月儿一眼,小丫头忙垂下头,避开其目光。 “你那点道行,还想瞒我?” 宋彻没好气道。 “那陈成倒是个重情义的,三门甲上,老叶问他要何嘉奖,他想都没想便提出將你调回內馆。” “哦?” 方胖子闻言,不禁眼前一亮。 “嘿!老早之前我就看出来了,陈成此人,绝对值得深交!” 一旁的宋颖芝听到这番话,那双明澈美眸中的期待之色,明显更浓了。 岂料,宋彻竟自话锋一转道:“可那小子是下下等根骨,你不是不知道吧?” “我……” 方胖子愣了一下。 “我知道……可是……” “既然知道,你还敢撮合他与颖芝?” 宋彻根本不听解释,冷声反问道。 “是我宋家的明珠嫁不出去了?还是我这个緹骑官失势落魄了?竟要这般折节下交?” “爹,你弄清楚没有?” 宋颖芝眉心紧紧蹙起,脸色泛白。 “这种事情,我能乱说?你看看方温侯的脸色不就清楚了?” 宋彻沉声道。 “那个陈成身上確实有诸多有点,可他的缺陷,足以將所有优点掩盖、抹灭!” “旁的不提,他这一辈子,连参加武选的门槛都够不到!” 宋彻认真看著女儿,语气反倒平静下来。 “爹不强迫你,你自己考虑清楚……这种人,你真能看得上?” “这……” 宋颖芝一时语塞,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她眸中那点光亮,迅速黯淡下去,贝齿轻轻咬了下唇瓣。 “表哥,此事……就此作罢,我们先走一步。” “行……行吧,你们慢走。” 方胖子嘆了口气,目送他们走出中院大门。 片刻后。 內馆那道朱漆小门再次开启,周围顿时传来一阵阵热切至极的恭贺声。 “是陈师兄来了!恭喜陈师兄!恭喜……” —— (二合一,求月票) 第79章 贺礼 陈成与一眾师兄弟简单客套寒暄了片刻,刚从人群中走出来,就看见等候已久的沈家几人。 他们登时精神一振,立刻整了整衣袍,快步迎上前来。 在沈宓简洁地相互引见后,辈分最高的沈崇年,竟全然不顾长辈身份,朝陈成拱手,深深一躬。 “陈供奉大名,老朽仰慕已久,早就盼著能见上一面!今日终於有幸得见,果然是英雄少年,少年英雄!” 沈兴国与沈兴文也將姿態放得极低,在一旁连声恭维,脸上堆满诚挚无比的笑容。 “三位实在太客气了。” 陈成抱拳还礼,目光隨即转向一旁的沈宓。 “东家,你们专程在此等我,应该不止是为了认识一下吧?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是这样……” 沈宓毫不废话,直接便把方才商议之事,连同沈崇年给的底价,一併告知陈成。 沈崇年,沈兴国,沈兴文三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万没想到,一向精明的沈宓,竟一上来就把自家底牌亮给了陈成。 万一陈成觉得仍有抬价空间,或是觉得他们急切可欺,再行加码,那岂不是连转圜討价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们实在无法理解,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沈宓怎能犯这等糊涂? 然而,就在下一息。 陈成连想都没想,便直截了当地应承道。 “没问题,就照东家说的办。” “好!” 沈宓顿时喜笑顏开,美眸深处有大石落定的释然,也有被陈成全然信任的轻鬆与欣慰。 沈崇年,沈兴国,沈兴文三人刚刚僵冷下去的脸色,又瞬间堆满发自深心的狂喜之色。 他们原以为希望渺茫,却没想到,陈成竟如此给沈宓面子,全然不討价还价。 这段时间,吴家对肖义的资助传得沸沸扬扬,现银、汤药、物资、住房、宴请、乃至有价无市的宝鱼,零零总总算下来,每月填进去怕是得五百两朝上。 而此刻,他们沈家三房为陈成付出的代价,仅仅只是每月一百两,简直可以说是血赚! 也难怪沈崇年他们三人会那般狂喜。 当然,沈崇年还远远没老糊涂,狂喜之余,他的头脑依然清醒。 他非常清楚,陈成答应得如此爽快,是因为沈宓早已经给过陈成极大的资助,而非陈成真的就只值每月一百两。 这一点若是拎不清,双方的关係,便绝不可能长久! “陈供奉,您够爽快,老朽也不藏著掖著了……” 沈崇年迅速收起脸上过於外露的喜色,十分郑重地说道。 “眼下,我们三房確实有些难处……能给到您的待遇,实则是委屈您了……” “但老朽可以向您保证,今日这份情谊,我们三房绝不会忘!日后但凡情况有所好转,您的待遇,也会隨之提高……” 沈崇年顿了顿,掷地有声地补了四个字。 “上不封顶!” “一言为定!” 陈成乾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他嘴上没说,心里却清楚,沈家给的待遇已经和九安猎庄、长风鏢局这两大势力对等,实则不算是亏待。 更何况,沈宓先前给的实在太多。 旁的不提,若没那五副五龙汤,陈成至少还要半个月,才能凝成第三炷血气,又何来今日的表现与收穫? 正因如此,眼前这桩事情敲定下来,双方竟都感觉自己赚了。 至於肖义从吴家获得的资助,陈成多少听说过,他心下明镜般清楚,要获得同样乃至更多的好处,方法其实很简单…… 只需不断变强即可! “陈供奉,今晚是否得空?老朽欲设家宴为您庆功!”沈崇年问。 “沈老的心意我领了,今晚仍须练功……”陈成婉拒。 闻言,沈崇年忽地认真起来。 “无怪陈供奉是內馆三甲上,真是一刻一息都不懈怠!兴国!兴文!瞧清楚!记清楚!让子孙们都以陈供奉为榜样!” “是!” 远端,富昌行的那处凉棚下,林奉孝的目光极为隱蔽地落在陈成与沈家几人身上,眸底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异色。 陈成仿佛有所察觉,目光顺势扫了过去。 先前这大半个月,陈成去富昌行盯梢过九次,那一片早已摸得门清,几个核心人物的姓名、模样、司职、住处,也皆心中有数。 此刻那边凉棚下坐著的几人,陈成一眼便能认出。 送走沈家几人后,陈成本想去找钱宝禄聊事,步子刚迈开,外馆凉棚下的各路宾客们,已经涌了过来。 这些宾客虽比不得內城贵人,却也个个都是南外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诸卫巡司的差司大人、各大字號的东家、大户人家的员外老爷、大帮派的帮主等等…… 他们虽身份各有不同,但此刻,脸上的笑却都是同样的热切。 “成爷……恭喜成爷……恭喜……” 眾人聚拢上来,不止是爭先恐后地与陈成攀谈结交,更是抢著奉上礼金。 “成爷斩获內馆考较三门甲上,往后同在安南坊,还望成爷多多照顾……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些许薄礼,给成爷添个彩头,还请笑纳!” “成爷改日得閒,一定来我那边坐坐……这点子见面礼,不成敬意!” 陈成被围在中间,脸上掛著笑,嘴里应付著,双手被塞满,就连怀里也被塞进去不少的红封、碎银、整锭、金刀幣…… 零零总总,怕已不下二百两银子。 陈成心下雪亮。 內城贵人们挑剔天赋根骨,是因为他们更看重武者未来的上限。 但外城的这些人物,却並不介意这个问题。 对他们而言,三炷血气的明劲高手,已能摆平外城大部分麻烦。 而龙山馆作为昭城名列前茅的大武馆,陈成躋身中院內馆,本身就比寻常三炷血气的武者高上一等。 再加上中院內馆三门甲上的战绩,更意味著陈成已是三炷血气武者中最拔尖的存在。 將来成就暗劲之下第一人,也只是时间问题。 在外城,这毫无疑问是各方势力都会高度重视的人物,就算自家庙小招揽不动,至少也得混个脸熟,时不时花点小钱维繫好关係。 正如叶阳先前所说,不论如何,陈成完爆肖义的实力与三门甲上的战绩,是任何人都抹不掉的! 凭此一条,陈成在外城绝对可以混得风生水起,有的是人会上赶著巴结孝敬。 眾人塞完礼钱,又开始爭著请宴。 “成爷,明日我在红玉楼摆一桌,还请赏光……” “红玉楼算什么,成爷,还请过府一聚,我让厨子专做一席活肉宴!” “成爷……成爷……” 陈成抬手往下压了压。 “诸位厚爱,我心领了。” 他声音不大,围著的眾人却都安静下来,洗耳恭听。 “宴请就免了……我要忙著修炼,应了你家不应他家,面子上总是过不去。乾脆一视同仁,反倒谁都不得罪。” 他说著,抱拳一礼。 “陈成在此,再次谢过诸位了!”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还想再劝,却被边上人扯了一把。 陈成的理由挑不出毛病,再劝就不礼貌了。 “成爷刻苦,我们都是知道的!” “成爷您忙,在下先告退了!” “成爷,您若哪天得空了,隨时言语一声,在下隨叫隨到!” 人群渐渐散开,远处又有两道恭候多时的身影,快步朝陈成走了过来。 “阿成!好兄弟!你现在可真是红得发紫了啊!我们想见你一面,杵这都等快小半个时辰了!” 梁光满脸堆笑,调门拔得老高,生怕別人听不到他和陈成的关係。 “久等了。” 陈成略微頷首,目光却是看向梁光身后,那位颇具威仪的,南三卫巡司的差司大人,汤运龙。 “未知汤大人找我何事?” “成爷斩获內馆三门甲上,汤某自然是来恭贺成爷……当然,也还有另一件小事……” 汤运龙顿了顿,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確认左近无人,方才压低声音道。 “前几日,下去征冬税的差役抓回来一个人,梁光老早就认出来了……可直到刚刚考较结束后,他才想起来告诉我,那人竟是成爷您的大伯……您说这事儿闹的……” 话到此处,汤运龙便没再往下说。 意思却已经再明白不过,只要陈成开口说情,再把冬税补上,他汤运龙必定会通融放人,如此便等於是让陈成欠下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情。 见陈成不说话,梁光还怕陈成没听懂,邀功般挤眉弄眼,道。 “阿成,咱是最好的兄弟,话也不怕挑明了说,只要你开尊口,我乾爹……不,我们差司大人,定会放了咱大伯……” “打住!你要认谁当大伯那是你的事,別带上我!” 陈成直接打断梁光,然后看向汤运龙,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汤大人,朝廷有律法,地方有制度,您是明辨是非之人,定会秉公处事,不叫那些老老实实交齐冬税的百姓戳著脊梁骨骂咱,您说是吧?” “啊?这……” 汤运龙先是一怔,旋即便反应过来,陈成与其大伯的关係,必是极差,甚至根本不想扯上半点关係。就连梁光与陈成的关係,也根本不像梁光刚才说的那么好。 “成爷说的句句在理,汤某自然是会公正处置!绝不偏私!” 说完,汤运龙立刻转向梁光,厉声呵斥道。 “混帐东西!谁让你在成爷面前胡说八道的?交不齐冬税的罪民,理应发往北边,本官岂能徇私枉法?平白污损成爷清誉?” “我……这……” 梁光愣在当场,略一回忆方才对话,汤运龙確实没说过放人通融之类的话,这確实是他梁光自己硬抢过来的黑锅。原想表功卖好,这下却成了小丑卖蠢。 “成爷,咱们言归正传,汤某是来道贺的!” 汤运龙话锋一转,立刻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递了过去。 “小小心意,还望成爷莫要推辞。” “汤大人一番盛情,我便收下了,多谢。” 陈成直接把银子接了过来,谁都知道他今天收红包收到手软,自然没必要再矫情客气。 隨后又閒聊了片刻,汤运龙便带著梁光告辞离开了,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后,陈成仍能听见汤运龙对梁光的阵阵喝骂。 陈成站在原地,伸手掂了掂怀里那沉甸甸的一大堆礼钱。 其中大多是碎银,少量是小的整锭,还有几枚金刀幣八成是那些帮主塞过来的,那帮人手鬆,喜欢用这个显豪气。 这笔钱太多太零散,全揣在怀里一步三晃荡,极为不便,若要找地方藏了,又实在不放心。 陈成抬眼看了看天色,果断朝大门外走去。 等他再回来时,所有礼金,都被换成了安南坊万宝钱庄的银票。 先前二百两的预估,还是太保守了。 最后他换到手三张百两银票,还富余三两多碎银。 全部收入钱袋,贴身安放妥当,他心里才总算是踏实下来。 日头西沉。 陈成找到钱宝禄,本想照旧去饭堂聊事,却架不住总有弟子围上来道贺,一拨接一拨,实在没个清静,二人只得转回钱宝禄的屋舍。 “陈师兄,您请坐,请坐。” 钱宝禄一进屋便用衣袖飞快掸了掸椅子,殷勤地推到陈成身侧。接著又去倒水,然后寻出一包仔细收著的糕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双手往陈成面前送了送。 “行了,你也坐吧。” 陈成还从没见过钱宝禄如此侷促紧张的样子,笑著安抚道。 “我不就是参加了个內馆考较么?又没多长一只眼睛一张嘴,还能吃了你不成?別整这些没用的,来,坐下说话。” “……唉,好。” 钱宝禄连忙点头回应,在对面床沿处小心坐了半个屁股,腰背却还是不自觉挺得笔直。 很显然,他人虽已坐下,可心里的那股落差感,却绝不可能轻易消弭。 不只是他钱宝禄,在几乎所有外馆弟子眼里,內馆的师兄师姐无一不是高高在上,绝对不容冒犯的存在。 如今,陈成不仅是內馆师兄,更是十年来唯二的三门甲上! 即便陈成自己的心態保持平和,还愿意像往常一样对待钱宝禄,可钱宝禄自己,是万万不敢隨意挥霍这份情谊的。 绝不可能,也不敢再把自己和陈成放在同一个层面应对。 “刚才我们聊到哪了……” 钱宝禄定了定神。 “哦,对了……庄师姐……” —— (二合一,求月票) 第80章 暗刀 “上一位拿到三门甲上的,正是庄妆师姐……她曾是龙山中院最耀眼的天才,十六岁便已成为內馆大师姐。” 钱宝禄嘆了口气,继续道。 “后来,一直资助她的某位內城贵人,请她对拳平事……那一战,她被伤及根基,导致根骨有缺……此后三年,境界未有寸进,血气更是日渐衰弱……” 说到这,钱宝禄眼中不免透出惋惜之色。 陈成也不禁蹙眉,没想到,血气凝成后,竟还有不进反退一说。 但仔细想想,倒也合理,就像前世那些天才运动员,一次重伤之后,几乎再也无法重回巔峰,甚至可能直接退役。 照此看来,內城贵人的资助,果然不是那么好拿的,而对拳的危险性及其严重后果,更是不容忽视。 陈成默默思忖著,自己今日並未贸然与任何一方內城势力绑定,绝对是明智之举。 往后还需更谨慎些,绝不能重蹈庄妆的覆辙。 “最初,她並未自暴自弃,伤愈后,修炼比从前更加刻苦……可结果却是,血气不长反衰……慢慢从大师姐,沦落为內馆末流……” 钱宝禄嘆息道。 “时间一久,她把所有问题都归咎到了根骨缺陷上,执念日积月累,几乎成了心魔……” “最近这大半年,她修炼的时间不断减少,转而开始接手各种中院庶务……只怕是……已经动了放弃武道的心思。” “原来如此……” 陈成默默听完,也便大概理清了各中头绪。 庄妆是因根骨有缺,境界不得寸进,而陈成自己却以下下根骨,进境神速。 不知从何时起,陈成就像一缕照破黑暗的微光,让庄妆看到了真真切切的希望。 而今日,陈成三门甲上的表现,更是由希望的微光,化作一柄无匹神剑,將庄妆那早已根深蒂固的心魔,硬生生斩出一道裂痕。 此刻,庄妆依旧立在內馆无人问津的迴廊阴影里。 能不能走出来,就得看她自己了。 “钱师弟,在么?” 屋外,林奉孝的声音忽然传来。 钱宝禄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看向陈成,见陈成点头后,才起身过去开了门。 门外,林奉孝正要进屋,却见陈成坐在里面,旋即脚步一僵,避嫌般往后退开数步。 “钱师弟,这有一枚益血丸,还有五两银子,你拿著……” 林奉孝说著,便將东西往钱宝禄手里塞。 “你这是干啥?好端端的给我这些……拿回去拿回去……” 钱宝禄一脸懵,忙要將东西还回,却被林奉孝一把按住手腕,根本推不动。 “钱师弟,当初我最落魄时,是你帮了我……这些,你必须收著!” 林奉孝顿了顿,又道。 “回头我还能从富昌行拿到五斤猛兽肉乾,到时候再给你送过来。” “这……” 钱宝禄本想推辞,但他清楚林奉孝的为人,话说出口便是铁板钉钉,推是推不掉的。 “行……我收下,但下不为例!” 钱宝禄应承下来,又压低声音,提醒道。 “我最近听到一些风声,说富昌行那边在高价招『暗刀』,你去了以后,多留个心眼,別被当枪使了。” “我知道。” 林奉孝瞥了屋內一眼,声音刻意提高了些。 “富昌行的东家刚才就有意无意地暗示我,近期会有所行动,若我敢拼命,一晚就能赚上百两现银!” “你先別答应!” 钱宝禄果断道。 “等我想法子帮你打听打听,富昌行到底想干啥,然后你再决定。” “多谢。” 林奉孝点点头,认真道。 “若我得了好处,必定少不了你一份。” “嘿!说了下不为例!” 钱宝禄眉心紧皱,道。 “我收介绍费和消息钱,那都是对外人,咱俩这关係,我还能要你分好处?你自己好好攒钱,好好修炼精进,大好的前景还在后头!” “……我这种人,要什么前景?” 林奉孝耸了耸肩,简单告辞后,便直接离开了。 钱宝禄看著他的背影,不禁长嘆了口气,这才回到屋里,將门关上。 隨后,陈成与钱宝禄又閒聊了一阵,话头渐渐绕到林奉孝身上,关於他背负的仇恨,钱宝禄也是后来才慢慢弄清楚。 今年初的某天夜里,林奉孝回家时,撞见一名女子正被人强行欺辱,他出手赶走了恶人。 隔天他返回武馆后,家人便遭到了报復。爷爷和父亲死无全尸,母亲和妹妹惨遭凌辱至死,尸身赤条条掛於路边一棵大树上。其家中財物被洗劫一空,偌大的宅子也被付之一炬。 这才有了后来他那种自杀式的苦练,以及要么武道大成报仇雪恨,要么彻底熬干这条烂命,以死自赎的执念。 至於他的仇家到底是谁,钱宝禄也不確定,但似乎与城外的绿林悍匪有关。 “城中匪患,竟如此猖獗?”陈成眉心微蹙。 “谁说不是呢?” 钱宝禄低声道。 “这年头,成里的百姓都活不下去,城外的……为了活命,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落草为寇、加入邪教都还算轻的,北边据说已经有反民组成的小股叛军,在跟官府真刀真枪地玩命了。” 钱宝禄顿了顿,又道。 “说回咱昭城,除了那铜墙铁壁的內城,哪哪都有可能闹匪患……” “前不久就在这安南坊,死了个草头山的小头目……那案子查到今天也没个说法。” “上个月二蛟山的土匪潜伏进南外城,把个富家小姐绑了去,收了赎金將人送回来……连具整尸都拼不出。” “再往前倒,还有草头山的二当家,带人把乐南坊紧挨著的三家富户一夜灭门的事……还有……” 陈成默默听著,眼神愈发复杂。 他当然知道外城有多混乱多危险,只不过,所处的阶层不同,所能看到和所要承受的厄难,自然也不一样。 譬如此刻钱宝禄说的这些匪患大案,便从不会发生在贫民窟。 眾生皆苦,所受不同罢了…… 从钱宝禄那屋出来,陈成第一时间便离开了龙山中院。 …… 富南坊,富昌商行。 日头西沉,余暉斜斜洒在主街上,卖吃食的摊子冒著热气,拎著菜篮的妇人匆匆穿过,几个半大孩子追打著奔跑,笑声喊声混成一片。 一处不起眼的暗巷口,陈成的身形从阴影里缓缓析出。 他头髮凌乱,脸上满是泥污,身上穿的早已换成从前的破衣烂衫,脚踩的也是双破破烂烂的旧蒲鞋。 这样的行头,他藏了三套在外面,都是贫民窟没人去的角落,通常不会被发现,就算让人摸了去,也值不了几文钱。 唯一的问题是,他身量长了一大截。 周身肌肉相对精悍凝炼,並没有特別明显的鼓胀感,但骨头架子却实实在在地长开了,往外撑出不少,单看肩膀就已经比从前更宽、更厚许多。 此刻这些旧衣套上去,袖口短了一大截,裤腿也吊在脚踝上头,上下都勒得慌。 他老早就想全部换掉,只是一直没抽出时间去旧衣市淘买。 今日也是,龙山中院的事情刚完,他便直接换了行头赶过来,中间一口气都没歇。 当然,这个问题,严格来说是不影响他行动的。 外城最底层贫民的衣著,有几个是合身的? 家里孩子多的,不都是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么穿,补丁摞补丁,顏色都洗花了。 更有甚者,全家只有一两条不露腚的裤子,谁出门谁穿。 合身,那至少得是平民才会去考虑的。 陈成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实在拽不动,索性便不管了。 吊著就吊著,落在旁人眼中,反倒更像那么回事。 陈成从巷口出来,混进人流里,不紧不慢地走向富昌行。 为了备战內馆考较,他已经四天没来盯梢了。 方才听林奉孝提了一嘴,说富昌行近期会有所行动。 他若再不过来看看,只怕是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安。 “东家今儿不回来了?” “这还用问?招了龙山中院的供奉武者,肯定是去乐南坊那头摆酒庆功啊。” “嘿,东家不在,咱俩倒是能清閒一晚。” “清閒?说不准他啥时候摸回来,逮你个正著,再一脚踹了你,换新来的龙山馆高徒跟我搭班。” “……” 富昌行大院后面,紧挨著就是货仓,也是东家马车日常停靠的地方。 陈成早已把周围摸得门清,此刻站在一处巷道拐角的阴影里,不仅能看清情形,更能听清那两个值守武者的对话。 至於对方会在哪里摆酒,陈成心里也已有数,先前跟了几次,都是同一个地方。 “李仲,你来一下。” 这时,一个老沉且熟悉的声音,从大院后门传来。 陈成侧目瞥去,正是老熟人,章固。 “章先生,有何事吩咐?” 那叫李仲的年轻武者快步走了过去,態度很是客气。 陈成先前几次盯梢下来,已经留意到,章固跳槽过来之后,確实深受东家礼遇。 有两次重要的酒宴,这老登都跟著去了,即便他还没被富昌行东家全然信任,至少半只脚已经踏进了核心圈子。 算是混得不错了。 “这个你拿著,送去老地方,交给刑爷。” 章固说著,便將一样用黑布包裹严实的东西,递了过去。 那东西约摸两掌宽,半臂长,看稜角应该是个扁平的木盒子,两端各有一处凸起,像是两把小锁。 “这是啥?” 李仲接过那盒子,掂了掂,有些好奇。先前他送过去的都是银票,塞怀里就走。这样的盒子,还是头一回见。 “是啥?” 章固脸色一冷,寒声揶揄。 “你这么想知道,不如进去问问二爷?看他会不会告诉你?” “我……” 李仲咽了咽口水,瞳孔明显瑟缩了一瞬。 “不不不,我只是一时嘴快罢了……不想知道!不想!” “快去快回!” 章固撇了撇嘴,盯著李仲走远,直到那背影拐出巷口,才朝地上啐了口浓痰,嘟囔著骂道。 “一炷血气看到头的废柴,老夫都不知道的事情,你也配打听?我呸!” “章老。” 这时一个沙哑深沉的声音,从商行后院里传来。 “你现在就去帐房,支点现银出来,然后跟我出去一趟。” “好嘞!二爷!” 章固立马换上笑脸,转身小跑著回去。 “您要支多少?” “五百两。” “好嘞!您稍等!” “……” 远处的阴影之下,陈成略作思忖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 李仲脚程很快,穿街过巷时步子密而碎,脚尖点地,落地轻,起脚快,像踩著一根看不见的线。 陈成隔了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缀在后面,不难看出李仲似乎练过某种身法武学,速度要比寻常一炷血气的武者快约摸两成。 可惜底子薄,耐力差,身法施展片刻便得主动停下,换回普通的快步疾走,调息片刻后,又才能再次施展身法加速。 关键是,这货似乎练了个半吊子,陈成看了一路,竖目印记都没有反应。 这意味著,此人施展的身法,要么不完全,要么中间有错漏。 但凡他能完整且无错地施展一遍,陈成便能依靠竖目印记完美入门。 章固那老登果然没骂错,这李仲確实有点废柴,也难怪他在富昌行地位不高。 等他横跨七个大坊,来到南外城与西外城交界的酸枣里时,天已经黑透了。 此处位於贫民窟边缘,环境不算太差,巷道两侧多是土坯小院,多数院里都能点得起灯,隱隱还有饭菜香气从院墙后飘出。 偶尔有人在院里说话,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某处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 李仲熟门熟路,很快,在一座门脸不起眼的小院外停住。 院墙比別家矮半头,土坯上爬著乾枯的藤蔓,门板透著风霜剥蚀的沉旧,一缕昏黄从门缝中透出。 李仲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两短一长。 片刻后,门缝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些许,李仲頷首躬身地喊了声“刑爷”,然后便將那个黑布包裹的扁平木盒,从门缝塞了进去。 —— (二合一,求月票) 第81章 怪物 门后那人接过盒子后,略微沉默了片刻。 李仲没吭声,能清晰听到门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应是隨手扯开黑布,刮擦封条,拧断小锁,以及木盒开合的声音。 “刑爷,您若检查妥当了,那我便先走一步。” 李仲透过门缝,隱约看见那人把木盒揣入怀中,显然盒中之物並无问题,他心里也便踏实了下来,想要告辞离开。 “且慢。” 门缝又被从里面拉开了一些。 一只手指异常粗长,指节上满是老茧,宛如覆了层铁壳的大手,缓缓伸了出来。 五指张开,往下一扣。 李仲只觉肩膀一沉,仿佛被铁石压住,脊背都不由地微微一塌。 “刑爷?您这是?” 李仲面露诧异。 他早不是第一次过来,以往都是將银票从门缝塞进去就走,对方从不与他说话,更不曾有过这样『亲近』的举动。 “这几日没少劳烦你,有句掏心窝子的话想说。” 门后那人声音粗糲,透著种似要钻透耳膜的怪异。 “……您说。” 李仲点点头,下意识往前凑了凑。 “说完了已经……” 那人不冷不淡地吐出半句话。 话音未落,那只搭在李仲肩头的手,猛一扭腕,五根粗长的手指,骤然张开,如龙爪般扣住李仲后颈,往前一勾…… 那转瞬爆发的力量,异常骇人! 李仲根本招架不住,上半身猛然前倾……意识也完全没反应过来,来不及叫喊,甚至来不及眨眼。 “呲!喀!” 门后另一只手迎著李仲前倾的胸膛,骤然直捣过去。 昏黄光线下,那只手隱约泛起黑红色的光泽,像是浸透了混了血的汞浆。 下一瞬,皮肉撕裂与骨骼崩碎的声音接连响起,中间间隔的短促剎那,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那只后发的大手,竟直直凿入了李仲的胸膛,旋即猛力向后一扯,硬生生扯带出大量混杂著心肺碎片的浓稠血浆。 李仲的身体彻底僵住,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彻底断绝了生机。 被门后那人直接拖进院中,隨便扔在地上。 院门关闭后。 远处漆黑的巷道角落中,陈成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脚步如踏虚空,没有一丝动静,行至院外,避开地上的血浆,贴墙而立。 院內。 血腥气漫开,冲淡了其他一切气味。 一人从里屋踱了出来。 他身形精瘦,肩胛骨从旧棉袄底下顶出两个稜角。脸上沟壑交错,眼窝异常的深,看人时眼皮不抬,只眼珠子在里头转动,晦暗无光。 他在院子边上的屋檐下站定,瞥了眼地上的尸体,又瞥了眼那个徒手掏心的皮袄汉子。 汉子背光蹲著,乾净的那只手在尸体上迅速摸索,很快便扯出个钱袋,揣进自己怀里。 那只掏心窝子的手上,血浆还掛著丝,他伸过去,想在尸体上擦拭,动作却忽地顿了顿,又把手收回,缓缓举到眼前端详、欣赏…… 末了,竟將手指挨根伸进嘴里,嘬了个乾净。 “咂。” 最后一下嘬得响亮。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直舔得唇边全是血沫,然后扭过头,冲屋檐下那人咧嘴一笑,牙缝里、鬍鬚上都沾著碎肉。 檐下那人面无波澜,仿佛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 “切两刀下酒?” 那皮袄汉子缓缓起身,膀大腰圆,高壮挺拔,脖子粗得与脑袋一般宽,满脸横肉往下耷拉著,络腮鬍乱糟糟地炸开。 他一站起来,地上那具尸首就显得小了许多。 “下酒不得吃口生脆的?心都捣烂了,还下个俅!” 檐下那人撇了撇嘴。 “况且,尾款都已结清,还留在这鸟地方作甚?收拾收拾,连夜扯呼……” “各走各的,別再劝我!” 那皮袄汉子目光一冷,语气透著股不容置喙的强硬。 “老邹是我的异姓兄弟,当年灾荒,不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拽出来,给我塞了口热乎肉,哪有我刑雄的今天?” 皮袄汉子顿了顿,几乎一字一顿道。 “我绝不会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行行行,你爱干嘛干嘛……” 檐下那人伸出一只精瘦的手,沉声索要,道。 “把东西拿出来,分我一半,我立刻就走。” “分你姥姥!” 刑雄大嘴一咧,血沫碎肉直接喷溅到对方手上、身上。 “狗曰的!刑雄!你他妈要脸不要?说好了的二一添作五……” 檐下那人空洞晦暗的眸子里,忽地闪过一抹凶光,左手往怀里探,右手则摸向后腰。 “呵,刘老歪,活腻歪了?” 刑雄不屑地笑了一声,旋即缓缓抬起双手,臂膀筋肉骤然賁张,周身血气转瞬沸腾。 隔著几步远,刘老歪都能感觉到他体內那股强烈到过分的血气波动,感觉就像站在灶膛口,被不断冒出的火舌舔在身上。 “看清楚了!” 刑雄运起某种功法,十根异常粗长的手指,渐次绷紧。 指节挫响,竟是金铁摩擦的尖鸣,像是有人在磨刀石上猛蹭刀刃。手上肌肤再次显现出那种,宛如浸透血色汞浆的异样光泽。 “你……这是……三血巔峰!?昨晚宰『猪』你……你没尽全力!?难怪……难怪你能逃出来……” 刘老歪喉结沉沉翻滚,目光颤动,肩背明显往下坠了一截。 所有底气和胆气,瞬间溃散。 “雄爷,现在您是爷……您说啥就是啥,我走……” 刘老歪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明显有些发颤。 “滚!” 刑雄低吼一声。 刘老歪再不敢废话,侧过身,背脊贴著院墙,一寸一寸往门口挪。眼睛死盯著,確定刑雄並无异动后,迅速开门钻了出去,並反手將门带上。 “呃……” 刑雄侧耳听著外面狂奔的步点声彻底远去消失,喉间抑制不住地溢出一声痛苦的沉吟。 血气收敛,筋肉鬆散。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 屋內昏黄的光线这才真正落在他脸上。 方才那股凶悍霸道的气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急转直下的气色,以及愈发深重的痛苦与虚弱。 这趟他与刘老歪接了富昌行的暗刀任务,虽报酬丰厚,却也在昨晚行动时对上了暗劲高手。 他跟刘老歪当场被打散,各自逃命,可那暗劲高手却偏偏死咬著他刑雄不放。 最后他侥倖逃掉,可也实实在在挨了一记重手。 暗劲伤在內里,表面看不出什么,回来碰头后,倒也没被刘老歪察觉。 可到了今晚最后分赃的节骨眼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都是吃人喝血的悍匪,谁还不知道谁? 前些日子拿了银票,一起吃喝嫖赌时,他俩可以好得跟亲兄弟一样。 可一旦涉及到最后这最重要的利益,他俩也可以隨时撕破脸。 什么绿林好汉兄弟义气,那都是画本里才有的幻想。 真正的绿林道,只有人吃人。 刑雄就算拿脚指头想也知道,但凡自己显露出丝毫虚弱或让步,今晚都不会有好下场。 杀人,立威,拼著內伤加重强行催谷出巔峰全盛状態…… 这一切都是他刑雄为求自保的虚张声势。 幸亏他一直隱藏著部分实力,此刻突然展现出三炷血气巔峰的底牌,完全超出刘老歪的认知。 恐惧源於未知,刘老歪实在吃不准深浅,唯有走为上策。 “还好……还好……” 刑雄靠在土墙上,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是体內的伤势確又加重了不少。 胸口起伏愈发剧烈,每次呼吸,喉间都带著呼嚕呼嚕的痰音,股股腥甜直往口鼻里钻。 夜色愈浓。 屋里那盏油灯的芯子烧得久了,火苗一窜一窜的,光线昏黄漫出,將刑雄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晃来晃去。 刑雄缓了片刻。 闭上眼,默默调整呼吸,运行血气,缕缕血香在体內流转,一点一点往伤处流淌。 疼得厉害,但这是好事。 他见过太多太多死人,疼,说明还活著。 今夜无风,四周一片死寂,灯芯燃烧的细微响动,变得异常清晰。 忽然间,刑雄感觉眼皮上有什么晃了一下。 像是一片隨风飘落的枯叶,影子抹过眼皮,极轻,极缓。 他没睁眼,继续调息。 不对! 方才无风! 他心坎猛地一紧,心跳登时漏了半拍。 双眼瞬间瞠开。 就见对面的土墙上,无端端多出来一道人影。 “谁!?” 刑雄猛然回头,后颈汗毛根根倒竖,极具收缩的瞳孔中,赫然倒映出一只由小变大,並指如锥的手,朝他太阳穴直直钻来。 “嚓!” 刑雄反应极快,猛地偏头躲避,可终究落了后手,慢了一息。 右边脸颊被那手锥抹过,脸皮生生被扯开,从颧骨耷拉到嘴角,同时,颧骨也被蹭到,一股反常的钻透劲力,直接令那一片的骨骼都崩出裂纹。 剧痛钻心,鲜血喷溅。 刑雄疼得头晕目眩,视线更是被血浆弥盖,变得腥红而扭曲。 而这些,都还不算什么。 更让刑雄心中涌起极致恐惧的,是那人並指如锥的指缝间,竟还夹著一根乌黑铁刺。 此刻,铁刺卡在骨缝间,並未被那人收回。 而刑雄脸颊的剧痛,正被一种不断扩散蔓延的疲软麻木感所冲淡…… 是根毒刺! 没错! 这偷袭之人,正是陈成,刑雄眼下根本看不清楚,也压根不认识。 但那根毒刺……刑雄却是立刻便认了出来。 “老邹的分水刺!是你杀了他!你……你到底是谁!?” 刑雄嘶声怒吼。 陈成却没有半句废话,再次发起攻势。 若换做是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必定方寸大乱,多少条命都得交代在陈成手上。 但刑雄不同。 饿殍遍野的灾荒熬了过来,食人饮血的绿林道站稳了脚…… 他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实力,以及那股子越是绝境便越极致纯粹的,几近原始野兽的凶性。 下一瞬。 刑雄仅凭模糊的视线,加上常年刀口舔血的搏杀经验,瞬间稳住心神,起手应对。 侧身,拧腰,左臂横抡出去,不是抵挡,而是对攻,手指如铁鉤扫向陈成咽喉。 刑雄的血气已熬炼至三炷巔峰,即便有伤势拖累,速度力量也丝毫不比陈成逊色。 陈成显然也看得透彻,並不想以伤换伤,果断撤手变招,避开刑雄这一记以攻为守的铁爪,转而调整站位,再觅良机。 刑雄左臂抡空,非但没有露出破绽,反借惯性,下盘巧妙发力,魁梧身躯扭转而起,双臂张开,顺势扑向陈成。 血糊的双眼眯成细缝,只能模糊看到对方是个衣著破旧的贫民。 还好…… 只要不是昨晚那个暗劲高手,便还有机会…… 刑雄心下稍安,前扑的势头愈发肆无忌惮,左爪扫向对方咽喉,右爪微沉蓄势,明劲极限爆发,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直捣陈成心口。 陈成不慌不忙,略微侧身,以一种刑雄闻所未闻的圆融步法变化下盘发力,腰身扭转间,轻描淡写地便將自身要害从刑雄的凶悍攻势下抹开。 刑雄顺势拧腰,整个人像陀螺般转过来,右肘甩出,陈成上身后仰,被那肘尖擦著额角扫过,带下几根断髮。 瞥见髮丝飘落,陈成不禁心头一沉,这刑雄简直是个怪物! 內伤外伤皆已极重,而且还中了毒…… 那根毒刺,先前扎在赵海身上,不过三两息,人便已动弹不得。 而眼下,刑雄的攻势竟还能如此这般的凌厉致命,就刚刚那一肘,换个寻常的三炷血气武者过来,脑袋已经爆了。 “你到底是谁!?” 刑雄攻势不断,招招致命,可他內心的惊诧,却丝毫不比陈成少。 视线稍有好转,刑雄已能隱约看清对手是个少年。 小小年纪,血气波动却异常浑厚扎实,实战搏杀的经验与应变更是极为出色。 高强度近身缠打这许久,他刑雄竟连那少年的衣角都没碰到,似这等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老辣,刑雄自问生平仅见。 不能再拖! “嘶……嗬——!! 刑雄爆喝一声,双臂筋肉极致賁张,十指泛起暗红光泽,竭尽全力的一记双龙贯月,虚实交叠,直捣陈成心口。 面对这短距急突而至,几乎可以说是刑雄眼下所能爆发的最强一击,陈成非但没有惊惧慌乱,嘴角反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线。 —— (二合一,求月票) 第82章 渡想 刑雄每次催发全力,血气波动都会异常强烈。先前陈成还在院外,就已经能感觉到,只是终归隔著一段距离,感受不如此刻真切。 更重要的是,养生特性日积月累温养神髓,陈成的五感六识早已远超常人。 在这极近的距离下,陈成完全可以感知到刑雄血气的运行路径,以及路径中出现明显滯涩的確切位置。 “唰——” 陈成反应神速,同样將血气催调到极致,只不过,在无间月息和匿机特性的双重加持下,刑雄丝毫察觉不到异常。 任他刑雄於生死一线时的嗅觉再怎么敏锐,反应再怎么迅疾,此刻也都形同虚设。 劲风啸动的瞬间,陈成以太极劲瞬时加速,身形圆融腾挪到刑雄左侧后方,紧接一记灌注全力的裂龙钻,直直撼在刑雄脊椎第四节偏左两寸处。 刑雄体格魁硕,皮糙肉厚,正常情况下,陈成打他百拳,都未必比得上现在这一下! “嘭!!!” 一击撼实,那处皮肉骤然崩裂,劲力旋即內透,转瞬便已触及昨夜那位暗劲高手,在刑雄身上留下的暗伤。 陈成的明劲是从外向內透入,而刑雄的脓血烂肉,却是从皮肉崩裂处往外拱,往外冒……忽地像是衝破一层隔膜,直接喷射出来。 “咔,咔咔……” 几乎同时,刑雄脊椎第四节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脆响,骨骼应声崩烂。 其上半身,以一种极诡异的角度扭折,下半身瞬间失去知觉,膝盖软下去,魁梧高挺的身躯轰然翻倒。 两手撑著地还想试图爬起,可撑不过半息便彻底垮了下去,臂膀哆嗦,指头抠进泥地里,抠出几道深印子,最后彻底瘫软。 他的脸庞完全扭曲,表情像要嘶吼,又像要求饶,只可惜,血浆不断往口鼻冒出,让他只能无力哀噎。 陈成並未急於补刀,而是继续沉凝心神,感知刑雄此种状態下,血气逆乱的情形。 这种经验阅歷,亦是不可多得。 很快,刑雄的鼻子、耳朵里也开始淌出血来,黑红色,异常浓稠的血。 末了,其眼眶里也渗出黑血,很快聚成血珠,从眼角滚落。 他瘫在地上,身子还在抽搐,一下,两下,三下,抽得越来越慢,幅度越来越小。 最后彻底不动了。 陈成这才走过去。 抬脚。 照准刑雄脖颈,猛地踩下。 脚掌落实的瞬间,能清晰感觉到气管塌陷、软骨崩烂,最后颈椎也在重压之下彻底碎断成两截。 收回脚。 陈成立刻蹲下去,从尸体上摸出那个木盒,以及两个钱袋,一併收入怀中。 至於那根毒刺,陈成並未拔出。 那玩意儿能被刑雄认出来,自然也就能被他的同伙认出。 陈成不想担这风险,也没必要担。 说白了,他其实是嫌弃那玩意儿的毒性,连鸡肋都算不上,纯废柴。 他暗自盘算,就算日后要用类似的毒器,也得先想办法弄到足够厉害的剧毒,否则还不如带把锋利的匕首实在。 但话又说回来,刑雄完全不受那根毒刺影响,也未必没有別的原因。 兴许这傢伙日常就会嚼些解毒的药草、泡些抗毒的汤浴。 又或者,他练的那门功法本身就带著几分毒抗,手指透出的那种血色汞浆般的光泽,看著就不像正经路子。 陈成默默思忖著,確实不能排除这些可能。 只不过,相关的知识和阅歷,都是他所欠缺的,还得花时间去打听、研究、落实。 若真有法子能培养提升自身的毒抗…… 陈成把目光从刑雄身上收回,眸底明显闪过一抹期待之色。 若自己真能搞到方法,多一张保命的底牌,关键时刻,说不准就是硬生生多一条命! 陈成定了定神。 起身,仔细观察四周。 確认没有遗留下自己的任何痕跡后,他依然维持著无间月息的运转,整个人如同寂静本身,消失在浓稠的黑暗中。 这周围其实已经有很多人,被刚才的动静惊动。 只不过,这一片住的都是贫民,听见动静,第一反应都是把自家的门閂死,把想哭的孩子嘴捂住……谁也不会出来多管閒事。 尤其近期红月庵余孽闹得外城鸡犬不寧,最底层的这些贫民,真遇上什么大事,连多看一眼都怕惹祸上身。 …… 陈成换回正常装束,回到龙山中院时,约摸是亥时初刻,也即前世晚上九点,外馆还有不少白字牌弟子在练功。 而內馆这边,庄妆已经不在,其他弟子也都出去参加庆功宴了,只有最深处叶阳的那间静室里,隱隱透出些灯光。 陈成回到自己的厢房,先清点了一下今晚的银钱收穫。 那两个空钱袋,早已被他扔掉,而从里面取出的钱,共有四枚金刀幣,外加四五两碎银。 全部放入自己的钱袋后,他手头拢共的財富,已近五百两现银。 只要有门路,这笔钱,应该足够买到助益修炼的宝药、宝鱼…… 紧接著。 陈成將目光转向那个木盒,里面的东西,毫无疑问才是今晚最大的收穫。 “陈成,你出来一下。” 叶阳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是。” 陈成平静回应后,起身將那木盒往枕头下一塞,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开了门。 “叶师,找我何事?” “你今晚还练功么?我想看看,你的伏龙拳,究竟练到了何种程度。” 叶阳站在门前,语气平和道。 “说来惭愧,你先入中院,再入內馆,我竟一次也未曾教导指点过你……今日实战考较,也没能看到你的拳法水准。” “叶师言重了,弟子这就给您演练几遍伏龙拳。” 陈成说完,便转回屋內,將那盏明亮的油灯取出,放在窗台上,然后阔步走到门前空地,拉开架势,直接开始演练。 叶阳往后退了几步,负手而立,目光如炬。 他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今晚定要多花些时间和精力,好好指点陈成一番,儘量把陈成拳法里的毛病一处一处掰过来,权当是弥补原先对陈成的亏待。 然而,仅仅看完第一遍,叶阳的表情就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绝对的完美。 没有任何一丁点需要外人指点纠错之处。 有此拳法造诣,加上劲力耐力的双重优势,就算陈成不耍任何心机,也能轻鬆胜过肖义。 这…… 可能是碰巧吧,再看几遍。 叶阳定了定神,愈发认真地盯著陈成,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嘴唇缓缓蠕动,预备著发现问题后该如何措辞……必得说准,说透,还得確保陈成能听得懂。 第二遍,第三遍……第十遍…… 叶阳脸上的表情一直在变。 从最开始的迟疑,到中间的惊嘆,再到最后,纯粹成了对某种艺术的欣赏,完全沉浸其中,仿佛连时间都浑忘了。 夜色愈浓,约摸已临近子时。 陈成彻底收势不再继续。 叶阳这才像是从什么东西里挣了出来,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拳法,无可挑剔!用我师父的话讲,这简直就是把拳谱刻进骨头里,再活生生扒出来给人看!” 叶阳顿了顿,正色道。 “你能有此上上等的悟性……將来……兴许还可更进一步!” 没等陈成回应,叶阳已从怀里取出一块玄色兽皮。 三寸见方,通体包浆发亮,背面是龙鳞状凸纹,正面却平整如镜,用赤金染料勾画出一幅《天神伏龙图》。 图中天神御风踏雷,双手伏龙,那姿態陈成一看便知是伏龙桩功的原型。 只不过,图中风雷的纹路走势绝非隨手閒笔,似乎暗藏著某种玄妙规律。 而那天神坐腕屈指之下擒伏的真龙,更是栩栩如生,被摁得仰头挣命,鳞片炸起,眼珠子瞪著,好像下一瞬就要从皮子里头躥出来,直上三十三重天。 “这是伏龙拳的真劲渡想图,中院仅此一幅……” 叶阳沉声说道。 “照规矩,此图只能传给根骨悟性皆为上等的天才弟子使用……以三月为期,若无进境,则须归还。” 话到此处,叶阳虽未挑明,但陈成又岂会听不出来。 这幅真劲渡想图,原本是为肖义准备的。 即便他陈成拿到了內馆三甲上,叶阳也没打算传给。直到此刻,亲眼確认其仍有潜力,叶阳才愿拿出。 这並不奇怪,此图在中院独一无二,就连叶綺罗都没能越过规矩隨便使用。 何况是陈成这种没有家世背景,又因根骨拖累,潜力已无,上限將尽的寻常弟子。 说白了,叶阳此刻对陈成虽欣赏倍增,却並不十分看好,將此图拿出,更多还是赌的成分。 赌陈成三个月內还能再撞上机缘,有所进境。 否则,三个月后,此图收回,陈成的武道之路,也就真的走到头了。 “此图的夹层中,有暗纹、磁粉等奇技机巧,我龙山门人,依照伏龙拳的劲力运行规律,可將自身明劲渡入图中……这个过程的本质是提升对劲的掌控。” “雷纹代表明劲,你若能精准渡入,明劲便可收放自如,拿捏入微……” “若能渡透雷电末梢,反覆锤炼后,你的明劲將更加精纯刚猛,远胜同境界对手……这也是我龙山馆能躋身昭城前列的一大仰仗。” “更进一步,便是將劲力渡入风纹之中,那里面藏著由明劲过度到暗劲的运劲法门,劲透长风,显现云涌纹,则为暗劲初成……” 叶阳说著,劲力便已渡入图中。 陈成可以清楚看到,雷纹奔涌,向四周炸开,眨眼间便已覆盖整幅图画。 紧接著,长风於雷纹之间晦暗穿梭,团团云纹从皮子內部,缓缓析出,由暗转明。 叶阳收劲,那些隨后浮现的图纹,迅速消失。 “这只是简单演示。” 叶阳沉声说道。 “个人的体质、悟性、乃至筋络、窍穴、骨骼都不一样……血气的浑厚扎实程度也各有差异……最关键的是,天赋根骨不同……因此,渡劲的方式方法也不尽相同。” “有人能以蛮力硬渡,衝破层层滯涩,直接踏入暗劲门槛。有人则需慢慢总结技巧规律,去感辨、引导劲,使之运行近乎法度,逐渐衍生暗劲。” “方法没有对错好坏,只有適不適合自己,能不能生出暗劲……这一点,只可自行渡想,旁人很难言传……” “当然,若遇到什么疑难困惑,也可问我,只是,我的经验未必適合你……” 叶阳把真劲渡想图递到陈成面前,正色道。 “归根结底,这一关终究还得靠你自己去闯!闯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 “多谢叶师教导。” 陈成双手接过,仔细端详起来。 “你也不必如此性急,即便你悟性再好,也不是一朝一夕便可有进展的……” 叶阳轻嘆了一声,似有惋惜混杂其中。 “想当年,庄妆的根骨悟性远胜肖义,却也花了足足七日,才將雷纹的规律梳理畅通,劲透雷梢,花了大半个月。” “庄师姐去哪了?” 陈成顺著话头问道。 “她没跟我说。” 叶阳摇了摇头。 “不过看她最后的状態,应该是被你的表现触动,有所感悟……我也帮不上什么,由她去吧……” 陈成点点头,继续端详手中的真劲渡想图。 竖目印记並无反应。 或许,得將此图拆开,看清楚內部构造,才能窥破其本质。 这念头刚从脑子里闪过,就被陈成直接掐灭了。 他毫不怀疑,自己要是敢拆此图,叶阳绝对能把自己这个大活人生拆了。 先试试再说…… 陈成当即凝定心神,学著叶阳方才的样子,双掌托住图背,继而运转血气,使明劲自掌心缓缓渡入图中。 才不过片刻,图中雷纹的色泽便起了变化,从其根脚处开始加深,一点一点朝著末梢漫延。 “这……” 叶阳双眼一瞪,眸底有异色掠过。 “你竟能这么快感辨出雷纹入口……还有那些细如髮丝、曲折翻转的纹路延伸……你的感知力,绝非常人可比!” “当初,就算是我,做到你这程度也花了整整五天,尚且还遗漏了几处细枝末节……你小子……確有过人之处!” 叶阳话音未落,双眼竟又瞪大了几分,像是看见什么难以置信的异象。 —— (二合一,求月票) 第83章 污衊 “你……你还能继续!?” 叶阳清楚看到,图上雷纹顏色加深的部分越来越多,並不断朝著神雷末梢逼近。 他是过来人,深彻知道,头一回就做到这种程度,是何等的困难。 所谓渡想图。 渡入劲力只是第一步,图下暗纹细入纤毫,错综复杂,劲力运行但凡错一丁点,都无法继续推进…… 那个用蛮力硬冲的怪物除外。 正常人渡入劲力的同时,更重要的是,辨想暗纹细节,观想图画衍变,参想劲力走势,冥想伏龙真意…… 四想皆通,方可精细入微地驱控劲力,確保无错无漏,稳步推进。 这个过程对体力和心力的消耗皆是极大。 尤其心力,初涉者未经充分適应,不消片刻便会感受到巨大无比的精神压力,继而心神疲软,精力溃泄透支。 轻者倒头昏睡,重者当场晕厥,更有甚者心神崩溃走火入魔。 叶阳正是因为深知此中艰难,此刻才难掩惊异。 眼前所见,已远非悟性二字可以解释! 而与叶阳的震动相比,陈成心中却无甚波澜。 於他而言,眼前种种不过是水到渠成。 养生特性日积月累温养神髓,他的感知足以辨清所有暗纹的位置与细节。他的心力亦远超常人,足以支撑后续。 更有圆融特性加持,心力消耗再减三成。 而最重要的是,这一步,他早已走过。 自创太极劲时,他就已经摸索出一种控制劲力运行的方法。 那法子虽不能直接照搬,但其中对劲力细致入微的拿捏驱控,却可变通移用过来。 透! 陈成心下低喝,掌中劲力仿佛衝破了最后一层隔膜,瞬间涌入图中。 天神伏龙图上,那道雷电的色泽自其根脚处加深,並迅速蔓延至每一处枝杈末梢……继而扩散奔涌,向四周猛然炸开。 炸开的范围虽不及叶阳的十分之一。 却是实实在在的劲透雷梢。 当年庄妆的半月之功,眼下陈成只在片刻间即已达成。 “……” 叶阳立於原地,看看陈成,又看看图上雷纹,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 “叶师!弟子求见叶师!!!” 內馆的朱漆小门被砸得嘭嘭响,外头那嗓子都喊破了音。 “肖义……肖义他……” 庄妆不在,其他內馆弟子又都外出赴庆功宴去了,陈成正要收劲去开门,叶阳抬手止住他。 “你继续,儘量巩固此刻的状態。” 叶阳说完,便亲自走了过去,將门打开后,沉声问道。 “这大晚上的,肖义不好好静养,又要闹什么?” 在叶阳看来,肖义的心態已被陈成彻底打崩,多半又是在闹情绪。 “叶师……” 门口,腰间掛著银字牌的苏子煬,满脸惊魂未定地说道。 “被杀了……肖义师兄他被人杀了!还有在他家照顾他的孙安,董力,洛伯庆……全……全都死了!” “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的事!?” 叶阳脸色骤然变得铁青,整个人的气场陡然转冷。 “具体情况,弟子也不清楚……” 苏子煬咽了咽口水。 “弟子和郭淳依约前去守夜,差不多子时到的……现场血跡未凝,应是刚死不久……郭淳已去巡司报案,我、我专门赶回来稟报您……” 叶阳面沉如水,沉默片刻后,寒声道。 “一夜残杀四名中院弟子!简直不把我叶阳放在眼里!即刻带我过去,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胆敢如此猖狂!” “是陈成!” 苏子煬像是早等著这句话,脱口而出,语气极为篤定。 “白天,我们送肖义师兄回去的时候,他特地叮嘱过……若他近期之內,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凶手必是陈成!” “这位师弟……” 就在这时,陈成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叶阳侧后,神色平静地看著苏子煬。 “我没听清楚,你说,凶手是谁?” “陈……你……” 苏子煬猛然抬头,对上陈成的目光,喉咙里像被塞了什么东西,下半截话全堵在嗓子眼。 “混帐!” 叶阳的怒喝如惊雷炸开,目光似刀般剐在苏子煬脸上,低沉的声音里,强压著一股雷霆怒意。 “子时前后,陈成就在我眼皮底下练功!你无凭无据,竟敢污衊內馆师兄!自己去总务房领罚,这个月,你的银字牌待遇,全部取消! “这……我……” 苏子煬被喝骂得浑身发颤,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內心无比憋屈,却根本不敢反驳。 正要退走,却看见陈成手里拿著的,真劲渡想图。 苏子煬瞳孔骤然收缩。 此图是何意味,他再清楚不过。 中院內馆眾多弟子,只有最被叶阳看重,且会著力栽培的天才,才能使用此图。肖义的地位已彻底被陈成取代。说不准,明年考较后,陈成就能稳稳躋身內城上院。 “嘶——” 苏子煬倒吸一口凉气,脚下发软,慌忙转向陈成,弓著腰连连作揖。 “陈师兄,实在对不住……我只是转达肖义的原话,不是存心污衊您……” “我,我嚇糊涂了,说话没过脑子……我自愿领罚,只求陈师兄大人大量,別,別与我一般见识……” 陈成不置可否,只將目光转向了面色铁青的叶阳。 “陈成,我要亲自过去一趟。” 叶阳对视看来,沉声道。 “我走后,內馆暂时由你代管,若遇突发状况,许你全权处置!” “另外,你今夜別再使用真劲渡想图,否则心力过耗,反受其害!” “是,弟子记下了。” 陈成点点头,退回自己的厢房中。 门一合上,他便重新托起那方兽皮,明劲再次渡入。 方才將明劲渡透雷梢,他確实感觉到了体力与心力的耗损,双臂沉重发酸,心神也似虚空沉坠,隱隱有些疲乏。 只不过,他有圆融特性加持,消耗减省三成。 而且,他的心力本就强於常人,保守估计,还能再锤炼两次劲透雷梢,也就是每天至少三次,且不影响日常行动。 “方才那次达成劲透雷梢,我的伏龙拳锤炼进度,在面板上增加了五点,每天算十五点,二十二天便可伏龙拳大成……” “若再辅以药物提升效率,加上伏龙拳本身的锤炼,半月左右,应该就能凝成第四炷血气,催生暗劲……”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我对劲的掌控能力也能得到精进,劲力本身也將被锤炼得越发精纯强横,远胜同阶。” 陈成默默盘算著,愈发觉得这真劲渡想图堪称宝物。 只不过,这东西製作起来,应是极为繁难,存世稀少,所以只有最被看重的天才,才有资格使用。 当然,话又说回来了,宝刀配英雄,若不是那块料,据为己有也毫无意义,因而才会有三月限期,不能进境,便须交还。 约摸半个时辰后,陈成將真劲渡想图收起,又锤炼了一阵养生太极,恢復体力与心力,正准备睡觉时,外面却传来阵阵响动。 陈成侧耳听著。 是朱鸣远和叶綺罗赴宴归来。 虽说他俩年度考较的成绩並不理想,但背后依然有势力愿意资助。 从他俩的对话中可以听出,这场庆功宴设在內城的神仙楼,隨便一碟菜一壶酒,都是外城贫民无法想像的天价。 叶綺罗酒肯定没少喝,声音醉醺醺的,陈成能听出她虚浮的脚步和粗重凌乱的呼吸。 相比起来,朱鸣远的脚步与呼吸都更平稳有序得多,也不知是酒量好,还是压根没喝。 很快朱鸣远將叶綺罗送入房中,便退出来,回了自己的厢房。 陈成默默听到最后,始终警醒的心神终於鬆弛下来。 原先听钱宝禄提过一嘴,说朱鸣远对叶綺罗有意,但叶綺罗始终不答应,也从未明確拒绝,就这么吊著朱鸣远。 看朱鸣远此刻的表现,倒真有几分正人君子的风骨,连稍稍占些便宜都没,更別说酒后乱性了。 害陈成白听了半天。 这头相安无事,但另一边却让陈成有些顾虑。 叶阳走后,直到此刻都没回来。 “出事了?” 陈成不清楚叶阳的確切实力,但在南外城,必是最强的那一小撮,加上龙山馆的背景,按理说,应该没人敢动他。 …… 翌日,天还墨黑著,远处梆子声依稀传来。 陈成早已醒来,动作利落地用冷水洗漱后,便在厢房內锤炼了三遍明劲渡想,然后交替锤炼养生太极与无间月息。 待到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鱼肚白,內馆小厨房的饭食也便备好了。 刚蒸得的精米粒粒分明,分量管够。今早的主菜是一大碗老卤鹿肉,色泽酱红油亮,精肉紧实耐嚼,筋腱弹牙韧滑,卤药配得讲究,兼顾味道的同时,补益效果也被完全激发出来。 再加上一盅汤色清亮的虎肉药膳,药材的甘苦与虎肉的醇厚交织,几口下肚,一股扎实的热流便从胃里升腾起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些全都吃完后,陈成身上已沁出一层薄汗,通体暖融融的,便是推开房门,站在冬日清晨凛冽的寒风中,也觉不出半分冷意,反倒是血气充沛,精力旺盛。 “大师姐!大师姐你慢点……我和你一起去!” 朱鸣远的声音从厢房那边传来,急切中混杂著担忧。 陈成离开小厨房后,从长廊绕了过去,刚转过拐角,就见叶綺罗正疾步往外冲。 她歷来注重仪容,衣著髮髻一丝不苟,如今成了內馆大师姐,反倒连头都没梳,满头长髮都还披散著,全然不管不顾。 朱鸣远紧追在后面,瞥见陈成过来,连忙边跑边扬声交代。 “陈师弟!我们有些急事要出去一趟!今日中院內外都得靠你盯著!拜託了!” “……出什么事了?”陈成蹙眉询问。 “还不知道,回头再说!”朱鸣远脚步未停,只匆匆扔下一句,便紧追著叶綺罗跑了出去。 叶阳出事了? 还是別的什么情况? 陈成脑海中闪过一些念头,只是並未费心深思。 他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事情到了叶阳那个层面,根本轮不到自己来操心。 专心提升自身实力,才是重中之重。 他定了定神,便直接去到一处清静角落,默默锤炼起伏龙拳。 拳势一遍遍走下来,日头从偏东挪到正中。 午饭过后,叶綺罗和朱鸣远还没回来。庄妆也是未见人影,到这会儿连个口信都没有。 陈成越发觉著真出事了,而且,事恐怕还不小。 但他更担心的是,昨日叶阳许诺的嘉奖,自己还能不能拿到? 任何好处,没能落袋为安,就不算是自己的。 一念及此,他直接去总务房打了声招呼,让管事的帮忙看著外馆,交代完,便径直往永盛行去了。 …… “陈供奉来了,我正想著要不要去武馆找你。” 沈宓脸上满是柔美的笑容,亲自起身將陈成迎进她的书房。 她今天的衣裙颇为修身,令那本就傲人的身段曲线,愈发显出惊人的饱满。 “这有七枚金刀幣,是我们沈家三房给你的第一笔月俸……药物资助你可以隨时去沈氏药行选取。” “另外,这里还有十枚益血丸,是我个人送你作贺的。” 沈宓说著,便將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钱袋和一个白瓷瓶送到陈成面前。 “东家,月俸是谈好的,我收,可这瓶益血丸价值百两,我不能……” 陈成正要婉拒,却被沈宓微嗔著打断。 “我买都买了,你若不要,我还能给谁?”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我早说过,你实力越强,我在族中就越有分量。昨儿回去,大伯给了我三房副执事的位置。我如今说的话,就连兴国、兴文二位堂兄都得照办!这都是你的功劳!” 她郑重说完,不由分说地將钱袋和瓷瓶,全都塞进了陈成手里。 “……那就多谢东家了。” 陈成没再推辞,接过来收入怀中。 旋即,他凝神倾听,確认屋外无人后,便將昨晚获得的那个木盒取了出来,压低声音道。 “东家,我想请你帮我看看,这盒中之物……” —— (二合一,求月票) 第84章 暗涌 陈成说著,便將那木盒缓缓打开。 里面躺著一株通体雪白的草药,长约三寸,表面有竹节状横纹,断口呈冰裂纹理,整体质感不似草木,更像是干硬的畸形白骨。 “霜……霜骨白!?” 沈宓眼眸圆瞪,伸手就把盒盖压了下去,动作带著几分慌乱。 “这是北边大殷朝独有的一种宝药,从他们那边运过来,是抄家灭族的重罪!你……你是怎么拿到的?是昨日考较后哪位內城贵人送的?还是……” 话问到一半,沈宓立马便意识到不妥,连忙改口。 “你不用回答我……但你必须记住,这东西绝对不能见光,否则,弄不好就会被扣上一个通敌的死罪!” “……我知道了。” 陈成点点头,问道。 “这霜骨白,具体是何用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宓深呼吸了几下,胸口的剧烈起伏才稍稍平息了些。 “培元壮骨,强健大筋……简单来说就是改善根骨,具体能改善多少,因人而异。” “你可將之捣粉后,以烈酒冲服,或配虎骨、豹筋熬膏外敷……用后,数日內骨骼筋络都会出现轻微麻痒,那是药力在走,不必担心。” “多谢东家告知。” 陈成將木盒重新收入怀中,又有些好奇道。 “这东西,一般能值多少钱?” “北边开战之前,像这种能长到三寸,且品相较好的,约摸能值三百两银子。” 沈宓顿了顿,又道。 “现如今,这东西运不过来,像这样的一株,起码六百两朝上。” 陈成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內心却不由地有些惊讶,富昌行能拿出这种宝药,已不止是財大气粗,其手段门路也绝不简单,远不止与绿林悍匪有联繫,背后只怕还另有大树! 但奇怪的是,富昌行既然有暗刀,为何不动沈宓? 不能动?还是不敢动? 顾忌內城沈家?亦或是顾忌几十上百年来,昭城商行间始终恪守的游戏规则? 又或者是……不屑动! 若他们已经有了必胜的把握,能堂堂正正在年底对拳时拿下商牒,自然也就没必要节外生枝。 陈成默默盘算著。 文老是五炷血气的暗劲强者,虽说年纪大了,血气有所衰退,耐力也大不如前,却胜在经验老辣。 富昌行若想稳贏,恐怕至少已经请动了五炷血气巔峰的高手。 距离年底还有一段时间,也不知沈宓是否有应对之法? 陈成有心帮忙,奈何自身实力远远不够看。 多想无益,当务之急仍是提升自己。 隨后,沈宓有事要出去一趟,陈成便直接去往货仓那头找文老。 昨日陈成在內馆考较中的表现,已在安南坊传开。文老早有耳闻,今日再听他亲口道来,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旁人乍看之下,你小子人老实话不多,老夫却知道,你比猴儿还精!哈哈……” 文老笑得眼角褶子堆起,手掌在膝头拍了一记。 “徐临渊,曹淼,叶阳,还有那些个內城贵人……全被你小子晃点了……那画面,老夫想想就……哈哈哈……” “都是文老教的好。” 陈成脸上掛著平淡的微笑。 文老却摆了摆手,收敛笑容道。 “说真的,你的进步远比我料想的快。老夫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若你我境界相当,老夫怕是连四成胜算也无。” “文老过谦了。” 陈成正色道。 “我可是每天都盼著能跟您老过上几招。” “那还不简单?” 文老笑道。 “只要你来,老夫一定奉陪。” “来!” 陈成咧嘴一笑,骤然发动攻势。 …… 傍晚,陈成回到內馆,刚从小厨房吃完饭出来,便遇上了朱鸣远。 他脸上儘是心事重重的郁色,手里提著用麻绳捆成一提的五个药包,刚从外面回来。 “陈师弟。” 朱鸣远走了过来,將药包递出。 “这是叶师答应给你的嘉奖,五副益血养元汤,每三日煎服一副,配合总务房领的益血丸使用,修炼效率能提升一大截,还有助於夯实新生的血气。” “……有劳师兄专程送来,多谢了。” 陈成伸手接过,分量微沉,有特殊的铁锈气味透过纸包隱隱散发出来。 他本以为庄妆没回来,这份嘉奖怕是悬了。没成想叶阳还惦记著这事,让朱鸣远送了来。 “叶师他……没事吧?”陈成问道。 “叶师昨夜遭了暗算,伤得不轻,万幸,那暗算之人也被叶师打伤,匆匆遁了……” 朱鸣远沉声说道。 “今天一大早,师娘便去请了內城名医过府,动用了疗伤宝药……我离开叶府时,叶师已经甦醒,只是气息还很弱,少不得长期静养……” “醒了就好……” 陈成点点头,又问道。 “那暗算之人,叶师可看出什么来歷?” “来歷说不准……只知道是个戴著斗笠,一身黑衣的怪人。” 朱鸣远说著,喉结滚动了一下。 “怪就怪在,以叶师的修为和五感六识,在那人暴起动手之前,竟没能察觉到丝毫异样!” “脚步、心跳、气息、体味、血气波动、乃至杀意……叶师亲口说的,一丝一毫都未能察觉!他还以为是活见鬼了!” 朱鸣远深吸了口气,继续道。 “更诡异的是,那人的脸,像被无形的迷雾掩盖著,叶师几次凝神直视,竟都看不真切……” “还有这种怪事。” 陈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疑与凝重,心下却已猜出大概。 那个暗算叶阳的怪人,大概率就是修炼过无间月息的红月庵余孽。 只是此人为何要偷袭叶阳? 是怀疑红月本愿经在叶阳手里?还是叶阳与红月庵另有瓜葛? 又或者根本就是隨机杀人,意在製造恐慌,让本就暗流汹涌的南外城更加混乱? “师弟……” 朱鸣远定了定神,认真提醒道。 “这事儿透著邪性,弄不好与红月庵有关……那些緹骑大人可能还会过来搜查线索,盘问弟子……若找上你,切记好好配合。” “自然。” 陈成点点头,转而问道。 “肖义那边,巡司查出什么没有?” “……没。” 朱鸣远嘆了口气。 “那凶手太谨慎,现场没留下任何线索,几具尸体都被毁得不成样子,根本没法验伤,最后……多半又是个悬案,不了了之。” “吴家怎么说?”陈成又问。 “吴家倒是放了话出来,说会追查到底……可明眼人都知道,在外城,这种案子根本没法查……” 朱鸣远嘆了口气,无奈道。 “说到底,外城还是太乱、太险,龙蛇混杂,规矩淡薄……若换作是在內城,像这种凶案,便几乎不可能发生。” 陈成点了点头,目光默默越过院墙,朝內城方向望去,隱约可见那道黑沉沉的,將內外分成两个世界的巨大城墙。 …… 两日转瞬过去。 安乐里这边,李氏这两天可是忙坏了。 先是南五卫巡司一名差头亲自登门,穿著公服,挎著横刀,见面便先客客气气唤了声“老夫人”。 李氏当时懵得连话都不会说了。那差头却笑著从怀里摸出个红纸包,里面是足足三两银子,说是贺成爷三门甲上之喜。 李氏还没醒过神,火水帮的人也到了。横跨左近十几个里的大帮派,来的竟是帮主本人。 往日里活阎罗似的一尊煞神,那日满脸堆笑,客客气气奉上一枚金刀幣,也说是贺成爷大喜。 这两笔钱,李氏起初根本不敢收。后来问过方胖子,才安下心来。 说到底,陈成內馆三甲上的战绩,足以让南外城绝大多数势力惊艷並忌惮。有的是人上赶著巴结。 方胖子看得透彻,自然是让李氏放心大胆,照单全收。 至於撮合对象的事,方胖子没提,李氏心里也就有数了。 肯定是姑娘家没看上陈成。 李氏也没追问。本就不曾抱过希望,自然也无所谓失望。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那之后,街坊邻居们也动了起来。 有的打听到了陈成的消息,有的连咋回事都没闹明白,只晓得差头和帮主都来贺喜送礼,便也跟著有样学样。 隔壁王婶拎来半袋白米,西头的赵屠户塞过来两条风乾的腊肉,巷口的马嫂子捧来一篮子鸡蛋,还有送铜钱的,送粗布的、送乾粮的、送自家醃的咸菜疙瘩的…… 零零总总不一而足,几乎把李氏住的那间小屋都给塞满了。 房东今早还专门跑过来,退了陈成交过的房租不说,更是额外塞给李氏一个二两银子的红封。 到今日为止,光是银子和铜钱加起来,李氏就已经收了二十两齣头。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一笔现钱,根本不敢留在手边,全托方胖子送去给陈成,她悬著的心才算是安定下来。 …… “方师兄,你来得正好……” 內馆那扇朱漆小门被陈成拉开,见是方胖子站在外面,便侧身让了让。 “进来说话。” “不可……” 方胖子摆了摆手,訕訕一笑。 “这內馆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得先问过叶师才行……” “死胖子!你装你大爷呢?” 一道人影从陈成身后的內馆中走了过来,脸还没看清,话已先砸在方胖子脸上。 “曹兆!?” 方胖子看清来人,脸色刷地冷下来,话都懒得多说半句,扭头就走。 “呵,三年没见,怂成这样了?” 曹兆眯著眼,语气懒洋洋的,挑衅意味十足。 “艹!” 方胖子脚步一僵,毫不示弱道。 “你曹兆不就是仗著投了个好胎?真当老子怕你不成?” “不怕?来!练练!” 曹兆嘴角一挑。 “只要你能贏我半招,我便做主,许你返回內馆!” “凭你?能做主?” 方胖子一脸不屑,眼皮却是猛地跳了一下。 “叶师重伤,现下中院由我代管……艹!” 曹兆话音未落,方胖子那小山般高大肥硕的身躯,骤然便穿过小门,直直撞来。 青砖地面被他踩得闷响,一步一个脚印,鞋底磨出焦糊味。 肩头先到,像颗出膛的巨型土炮。 曹兆没退,脚下生根,腰胯往下一沉,右掌不挡不架,直直按上方胖子肩井。掌缘贴上衣襟的剎那,腕骨猛地一颤,快得像蜂鸟振翅,劲力顺著掌根渡过去。 方胖子肩头那块皮肉纹丝不动,底下的筋脉却像被人一把攥住,整条右臂霎时卸了力。 但他並未停顿,右臂垂下的同时,左脚已往斜刺里猛踏出去,庞大的身躯顺势拧转,左肘横抡,破风声尖利得像哨子,肘尖直奔曹兆太阳穴。 曹兆偏头,肘风贴著他耳廓刮过,他脚下碎步连移,人已转到方胖子侧后,並指如刀,直取后腰肾俞穴。 方胖子看也不看,腰腹猛地一收,肥厚的脊背竟硬生生凹进去半寸,指锋贴著皮肉滑过,衣襟被劲风压出一道凹痕。 他顺势往下一蹲,整座山矮了三尺,旋即反弹而起,双掌齐出…… 排山倒海! 曹兆依然没躲,双掌直接迎了上去。 四掌相接,势大力沉,动静却极为沉闷,像厚棉被捂住了炮仗,闷在肉里炸开。 青砖地面从两人脚底同时裂开细纹。 双方各自被震退两步。 对视一眼后,心照不宣地全力催调血气,將周身暗劲拧合、凝实、尽数伏积於拳锋,手臂筋骨齐鸣,肌肤泛起赤红。 “嘭!!!” 双拳对轰。 下一瞬,二人同时脚掌离地,像被无形的绳索往后猛拽,双双弓身倒飞,四仰八叉地砸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像离了水的鱼。 而对拳之处,青砖已然崩裂。 裂纹从拳锋相接的中轴向外蔓延,左三圈,右三圈,形成几乎对称的两片扇面,连裂痕的深浅,都大差不差。 远处,陈成脸上难以抑制地浮出惊诧之色。 万没想到,方胖子竟藏得这么深。 能与曹兆打成五五开,那便也是六炷血气,暗劲大成!已然拥有了躋身上院的资格! 但陈成回想起方胖子来之前自己和曹兆聊及的那桩內馆往事,眼前一幕,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 (二合一,求月票) 第85章 內城 “死胖子……” 曹兆缓缓坐了起来,低声问道。 “你还喜欢她么?” “嘁——” 方胖子冷嗤了一声,眼睛望著天。 “那会儿毛都没长齐,懂什么叫喜欢?现在老子心里就一件事……武卫功名!” “巧了。” 曹兆笑了笑。 “我也一样。” 他说著便站了起来,垂眸看向地上那座肉山。 “先回內馆来吧,晚点我再跟老头子说说……你的实力,够进上院了。” 空气忽然静下来。 方胖子没动,也没吭声。过了好几息,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句。 “……谢了。” “用不著。” 曹兆摆了摆手。 “要谢就谢陈成,是他替你说了好话,否则,我才懒得管你。” “呸!” 方胖子腾地坐了起来,朝曹兆啐了一口,没好气道。 “老子谢的就是我阿成兄弟!你曹兆算老几?还想排在我阿成兄弟前头?” “……死胖子。” 曹兆盯著他,从牙缝里挤出骂声。 “你奶奶的!” “嘿……” 方胖子咧嘴一笑,又大喇喇地躺了下去,肥厚的肚皮一起一伏。 “阿成兄弟,这次真是多亏有你……” 又缓了一阵,方胖子才爬起来,笔直站好,向陈成郑重致谢。 “三年前,我一时脑热,把曹兆打得半年下不来床,他家老头子亲自施压……我原以为这辈子就得在下院蹉跎到死。” “万幸,老天爷让我遇上了你!阿成兄弟!你的这份恩情,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以身相许唄。” 曹兆在一旁挤眉弄眼,笑得贱兮兮的。 “你他妈……” 方胖子恶狠狠瞪了过去,刚要骂,曹兆已经举手叫停。 “我开玩笑的……今晚神仙楼,我作东……” “老子不去!” 方胖子啐了一口。 “隨便你。” 曹兆耸了耸肩,笑著道。 “以前的烂帐一笔勾销,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桥上要是撞上了,我该把你踹下去也绝不会手软!” 方胖子盯著他看了两眼,忽地咧嘴笑了。 “到时候,你看老子踹不死你!” 曹兆也笑了。 二人再没多说半句,三年前那点事儿,好像就这么翻篇了。 隨后。 曹兆找来朱鸣远,给方胖子安排后续。 方胖子则把李氏收的那二十几两银子,全部交给了陈成。 至於陈成欠他的那十两银子,他说什么都不肯要。 “老弟啊,你凝成三炷血气,我拿了一次中院奖励,你斩获三门甲上,我又拿了一次,如今你帮我重回內馆……我再让你还钱,那我方温侯还算是个人吗?” 话说到这份上,陈成也便没再坚持。 这头的事情处理完,曹家的马车,已经停在內馆侧门外。 陈成跟曹兆一起上了车,稳稳朝內城的方向驶去。 …… 马车沿著安南坊的主街一路向北,轮声渐沉,像轧上了不一样的路面。 陈成掀开帘角,那道高大如铁幕般的城墙,已在眼前。 他活了十六年,头一次来到这个位置,如此近距离地看著这天堑般横亘在两个世界中间的障壁。 此刻城门洞开。 但进出的行人车马,都要在两侧的卡口处稍作停留,检查路引。 守门的巡卒披甲执戟,列队而立,目光如刀子般抹过周遭。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没有一个胆敢造次的。 轮到曹家的马车时,那巡卒只是朝车里看了一眼,简单记录了陈成的姓名来歷后,便直接放行了。 “要进內城,只有两种方法,一是有內城中人引领,二是手握官府或八大家族颁发的路引。” 曹兆隨口说道。 “这规矩是死板了点,但內城的太平安稳,一大半都是得益於此。” “確实。” 陈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马车穿过门洞。 那一瞬间,光线陡然变化。 不是变亮,而是变得彻底不一样了。 像是有一层无形的薄膜,被马车一头撞破,然后完完全全被裹进另一种空气里。 陈成抬眼望去。 目之所及,天翻地覆。 街道比安南坊宽出三倍不止,青灰色石砖铺得齐整笔直,缝隙里看不到半点污泥。 两旁的店铺门脸敞亮,招牌多是黑底金字,有些还镶著铜边。绸缎庄的橱窗里,整匹的锦缎綾绸次第排开,顏色鲜艷得扎眼。酒楼二层传出丝竹声,夹著女人的笑,软绵绵地飘下来。 空气中,有茶香、糕点香、脂粉香、酒香、熟食香,药草香……独独没有一丝一毫外城那般的恶臭。 街上行人走得慢。 有穿绸衫的公子哥摇著摺扇,有挽著郎君的少妇,裙摆拖在地上也不怕脏。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追著一只皮球跑过,那球竟是朱红色的熟牛皮製成,滚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弹得又稳又匀。 曹兆靠在软垫上,十分隨性地给陈成说著些內城趣闻,偶尔经过某些老字號的铺面,也会介绍一番,语气隨意,像是在自家后院遛弯。 吴氏锻兵铺,能锻造宝兵。沈氏大药行,以五龙汤著称。万宝钱庄,匯通天下……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曹师兄,能停一下么?我想去买几副五龙汤。”陈成道。 过去这两天,陈成已经试过叶阳嘉奖的益血养元汤,效果確实不错,但比起五龙汤,始终还是差了一大截。 “行,你去吧。” 曹兆想了想,又道。 “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妨多买些,钱不够我先给你垫上。” “那倒不必,我先看看去。” 陈成笑了笑。 掀帘下车。 直接走进路边的沈氏大药行,並道明来意。 堂前的伙计很有眼力劲,打眼一扫就瞧出陈成身上的练功服出自龙山中院內馆,未敢怠慢,立刻小跑著取来一个药包。 “客官,这是您要的五龙汤,八十两银子一副,概不还价。” 八十? 陈成心头微沉,脸上却不曾露怯,拿起药包细嗅。 药香明显比沈宓配的弱上一筹,价格竟还如此昂贵,当真是暴利。 “我是你们沈家三房的供奉武者,价格上可否……” “三房?” 那伙计愣了一下,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实在抱歉……这价格,是东家定死了的……” 陈成点点头,没再多说。 意料之中的答案。 三房在沈家失势已久,沈兴国掌管的南外城分行,连五龙汤都没得卖,更別提其他优待了。 陈成只是隨口试探,不成,便自爽快掏钱。 他从钱袋里掏出银票、金刀幣、碎银,一样一样码在柜檯上。 折下来正好四百八十两现银,一共买得六副五龙汤。 与叶阳给的益血养元汤交替使用,配合內馆以及沈兴国共给的益血丸,未来一个多月的修炼资粮,便算是妥了。 再加上真劲渡想图的提升。 年底前,应能触到五炷血气的门槛,一举踏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唯一有些美中不足的,是原本鼓鼓囊囊的钱袋彻底瘪了下去,只剩十几两银子。 回到马车上。 曹兆瞥了眼陈成提著的那摞药包,眉梢微微扬起。 “好小子,家底这么厚实呢?我倒是小瞧你了。” “让师兄见笑了,这些已是我的全部家当。” 陈成顿了顿,转开了话题。 “师兄对九安猎庄和长风鏢局了解么?” “怎么?他们想拉拢你?” 曹兆收起慵懒隨意的笑容,正色道。 “九安猎庄我熟,庄主王鹏是那种直爽大气的性子,背后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江湖恩怨,若是偶尔需要你出手,他给的报酬,必不会让你失望。” 陈成默默记下,並未插嘴。 曹兆继续道。 “长风鏢局也还行,总鏢头郑南坤,算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江湖前辈,问题是,走鏢这门生意,难免结仇……” “尤其是绿林道上那帮牲口,梁子一旦结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跳出来咬你一口,防不胜防。” 曹兆顿了顿,又道。 “若你只拿资助不去走鏢,也倒不必担心这些……只不过,光拿钱不出力,资助关係能维持多久,就不好说了。” “明白了,多谢师兄指点。” 陈成点点头,开始暗自盘算起来。 马车拐过一个街角,外面的声音忽地热闹起来。 神仙楼到了。 陈成刚一下车,便觉眼前豁然一亮 五层高楼,飞檐斗拱,雕樑画栋,每一扇窗都透著暖黄的光,每一根廊柱都漆得朱红髮亮,檐下掛著一串串大红灯笼。 整栋楼阁就宛如一座从天而降的琉璃宝塔,把整条街都照得光影绚烂,如梦似幻。 门口停满宝马豪车,单论奢华,曹兆的马车瞬间黯然失色。 不过,曹兆应是常客,刚一露面便有一位穿著丝绸短裙,露出白花花长腿的侍女迎了上来。 娇嫩的脸蛋,堆著恰到好处的笑,既不过分諂媚,又能让人瞧著舒心。说话也好听,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根丝线往人耳朵里钻。 步入楼內。 处处可闻丝竹悦耳,觥筹交错。满眼皆是綾罗绸缎,琉璃光晕。鼻息轻嗅,无不是美酒、美食、以及美人的香味。 二楼及以上都是雅间,似乎有著极其严格的等级划分。 像曹兆这样的身份,最多只能上到三楼。 嫻静,是曹兆预定的雅间名。 侍女在前头引路,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陈成和曹兆刚一坐下,早已备好的茶水糕点便被端了上来。 白玉盏里,茶汤澄澈,几片细嫩的芽尖沉在盏底,宛如一簇小小的绿宝石。 糕点做得花样繁多,精巧得让人不忍触碰,中间几块酥糕上,甚至还点了金箔。 陈成默默看著,內心不由地有些恍惚。 两个多月前,他还需要靠糠皮和烂菜叶煮的,稀得不能再稀的粥水勉强餬口。 如今却已能坐在此间,隨意享用当初不是不敢想,而是根本想像不出来的东西。 而这一切,都是得益於自身实力地位的提升。 还是那句话,要在这世上活出人样,就必须不断向上爬向上挣。 片刻后。 曹兆另外邀请的几个朋友,皆已陆续到来。 隨即开始正式上菜,各种珍饈佳肴个顶个的精美,光是看著就叫人赏心悦目。 侍女帮眾人將酒满上,由曹兆先提第一杯。 眾人皆是一饮而尽。 酒一入喉,陈成眉头微微蹙起。 烈。 这酒入喉像一条火线,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 他前世酒量还行,此世却是初尝,那股衝劲上来,脸颊登时便红了三分。 曹兆瞥了他一眼,笑道。 “这是神仙楼最烈的『醉仙绿』。陈师弟要是喝不惯,让她们给你换壶別的?” “不必。” 陈成语气如常,道。 “这酒不错。稍后我还想带一壶走。” “是吧?我也最好这一口!” 曹兆眉梢一扬,隨即放下酒杯,环顾一圈,正了正神色。 “哥几个,今儿这一顿,主要是为了把我这位陈师弟介绍给你们认识认识。” 他抬手朝陈成一引。 “陈成,龙山中院,內馆三甲上。”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陈成身上。 “在下汪恆予,汪家行二。” 一名圆脸青年最先开口,笑呵呵地抱了抱拳。 “家里做的是绸缎生意,內城有十几家铺子,陈老弟往后需要布料亦或成衣,儘管言语。” 话音刚落,另一名体格高壮,肌肤宛如赤铜的青年,接著说道。 “在下王闯,就是个臭打猎的,陈老弟若不嫌弃,咱们就交了这个朋友。” “闯子,你装你大爷呢?” 曹兆笑骂了一声,旋即看向陈成,认真道。 “这货是九安猎庄庄主的亲侄儿,陈师弟日后需要猛兽皮肉,深山野药,只管找他便是!” 陈成点点头,便朝王闯和汪恆予抱拳致意。 另一边。 一名黑衣青年开了口,声音低沉而简短:“季鸿山,都尉府,执戟。” 曹兆看了他一眼,又对陈成道:“陈师弟,內城南六坊,遇上事提季兄名字,好使。” “季兄。” 陈成朝季鸿山抱拳致意。 后者只是冷淡頷首,目光旋即转向窗外,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此来不过是给曹兆面子罢了,结交陈成,完全没兴趣。 最后,还有一位少女。 —— (二合一,求月票) 第86章 月步 “我名顾嵐安。” 这少女约摸十六七岁,穿著一身藕荷色衣裙,料子瞧著素净,细看却有暗纹流动,是上好的南越流云锦,价比黄金。 她那双明亮的眸子,上下打量了陈成一番,娇俏红唇轻轻张开。 “我家的万通商行正缺人手,陈兄若有兴趣,可以过来掛职,商行护院也好,商队护卫也罢,我都可以给到市面上最高的月俸……” 她顿了顿,又道。 “陈兄是三炷血气对吧?二十两每月。有任务的话,再额外另算酬劳。你看怎样?” “陈老弟。” 没等陈成回应,王闯先开了口,嗓音洪亮,透著股子直爽。 “顾小姐家的万通行,即便放在內城也是名列前茅的大商行,专跑东南边的几条商路,富得流油,你若跟著跑商,一来一回起码这个数!” 王闯伸出两根手指,指节粗大,肌肤宛如赤铜。 二百两? 陈成心头微动,果然是財大气粗。 “承蒙顾小姐看得起,只是我须得专心习武,实在挤不出时间掛职……抱歉。” 陈成拱了拱手,客客气气地婉拒了对方。 外出跑商,来回动輒一个月,途中变数太多,压根不是他想要的赚钱门路。 若只做个护院,那他就更没兴趣了 虽说他在沈宓那乾的也是镇守保护的差事,但供奉与护院是有本质区別的。 供奉与东家平起平坐,甚至更受尊重,可以获得各种特权或优待。 而护院,说白了就是下人,优待与特权想都別想,东家让干什么,还得乖乖照做,漫说月俸二十两,就是二百两,陈成也不干。 “陈兄。” 顾嵐安眸底闪过些许极难察觉的不悦,语气却没什么变化。 “你能斩获內馆三甲上,定是天才无疑,只不过,习武是消金窟、无底洞,若无充足资粮,再怎么天才也很难冒头,你说呢?” “是啊,陈老弟。” 汪恆予接过话,圆脸上堆著热络的笑。 “你是过来人,肯定清楚习武有多烧钱,跑商虽然会耽误些时日,可赚回来的钱,能让你进境更快……那句话怎么说来著?磨刀……磨刀不误砍柴工!”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虽未点破,但从陈成的衣著,已经可以判断出陈成的家境……练功时穿练功服没毛病,可来神仙楼赴宴还穿著,那多半就是没几件像样的便服。 “以貌取人了不是?” 曹兆看出陈成是真的没兴趣,连忙圆场解围,道。 “我这位陈师弟,有稳定的来钱路子。刚来的路上,他一口气买了五六百两的宝药。短期內肯定不愁修炼资源。” 汪恆予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陈成身上,多了几分打量:“陈老弟,有点东西啊!哥们真是瞎操心了!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王闯咧嘴一笑,看向陈成的目光,也有了些变化。 就连季鸿山都將视线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陈成身上,倒也没什么情绪,仅仅只是多看了两眼。 顾嵐安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没变。 只是握著酒杯的手指,隱隱攥紧了些。 她自认拿出了足够的诚意,可陈成倒好,端著天才的臭架子,嘴上说的是挤不出时间,但实际上,不就是嫌钱少? 她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人。 想加价就直说,大大方方谈,她未必不会答应。 偏要端著,等她主动提。 门都没有! 武者境界越高,烧钱越狠,今天陈成能一口气买五六百两,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 她倒要看看,这所谓天才的臭架子,能端到几时? 別是一扭头便又托曹兆来求她!这种小丑,她不是没见过! 隨后,几人都没再提这茬。 王闯和汪恆予都是很好相处的性子,几杯酒下肚,便都是一副不把陈成当外人的架势。 王闯拍著陈成的肩膀,讲起九安猎庄上个月在深山里围捕一头异虎的事,说到惊险处,唾沫星子差点溅进菜里。 汪恆予在一旁捧场,圆脸上堆著笑,时不时插几句嘴,把气氛烘得热热闹闹。 陈成听著,偶尔应上一两句,倒也自在。 季鸿山依旧是那副冷傲模样,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著一块碧玉,只是偶尔开口,与曹兆或顾嵐安聊上几句,声音低,话也短,像是不愿多费唇舌。 气氛总的来说还算融洽。 “砰——” 酒过几巡之后,雅间的门被人粗暴推开。 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玉带束腰,面色酡红,已有了几分醉意。 他身后簇拥著十来个年轻男女,衣著光鲜,气焰逼人,將走廊上的灯火都遮去了大半。 “曹兆!你果然在这!” 那锦衣青年目光直直落在曹兆身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隨即,目光缓缓扫过包厢內每一个人,看到陈成那张生面孔时,稍微停顿了一下。 “找我有事?” 曹兆稳坐原位,只是抬起眼皮,目光直直钉向对方。 陈成眉心微蹙,侧头看向汪恆予。 汪恆予压低声音道。 “这是云台馆上院的天才弟子,韩天启……龙山云台旧怨已深,韩天启和咱曹兄也有些过节,多半是来找茬的……” 陈成定了定神,面上不动声色,暗中一边催调血气、积蓄伏劲,一边运转无间月息,將血气波动和呼吸心跳掩盖住,不叫任何人察觉出异常…… 万一动起手来,进可攻,退可走。 “曹兆,我听说龙山中院现下由你代管?” 韩天启似笑非笑道。 “年中那会儿,叶阳和我爹约好的两家中院弟子对拳,还作数么?” “……自然作数。” 曹兆虽略有迟疑,却也不敢否决此事,事涉龙山馆的声望,半步也不能让。 “作数就好。” 韩天启嘴角扬得更高了些。 “那就按约定,从中院弟子中选人,一炷血气到五炷血气,各一人,五局三胜……” “至於六炷血气,就算平手好了,反正你也是我的手下败將,没必要再打!” 说到『手下败將』这四个字时,韩天启刻意拔高了调门,恨不得楼上楼下全都听见。 他身后那群年轻男女,立刻发出一阵嗤笑,戏謔嘲弄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曹兆身上。 “一言为定!” 曹兆毫不犹豫,语气鏗鏘,情绪平稳。 “爽快!” 韩天启眸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失望,他原想激怒曹兆,可惜没能成功,而且他多多少少有些顾忌季鸿山,旋即便甩了甩手,带著他的人离开了。 雅间內静了片刻。 王闯呼出一口长气,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这王八蛋……” 季鸿山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顾嵐安红唇轻轻蠕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陈师弟……” 曹兆看向陈成,沉声问道。 “那场对拳设在年底,届时,你可否以三炷血气弟子的身份出战?” “年底?” 陈成怔了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年底至今尚有近两个月,到那时,他早不是三炷血气了…… 四炷几无悬念,但也可能是五炷,很难確定,关键是,这种话他就算说了,曹兆也不会相信。 “怎么?你不愿意?” 曹兆眉心拧起,不由地嘆了口气。 “罢了……对拳有风险,我也不能勉强你上,回头我再想想別的法子……” “曹师兄。” 陈成正色道。 “你先给我一个月时间,到时候我再答覆你。” “……行吧。” 曹兆点了点头,只当陈成是找藉口推脱,便也没再深究追问。 至此,眾人皆没了兴致。相互告辞后,便各自起身离席。 临走前,曹兆还没忘记,让侍女给陈成拿了一小坛醉仙绿打包带走。 陈成一问才知道,这样一小坛约摸二斤的醉仙绿,居然要卖到三十两银子。而此刻,他手头的余钱也就剩了十几两。 最后这坛酒还是记在了曹兆帐上。 陈成本想说日后还上,却被曹兆言辞拒绝。 “这坛酒,只当是我曹兆贺你三门甲上之喜,你要认我这个朋友,就不要再提那个『还』字。” 陈成沉默了两息,没再推辞。 “多谢师兄。” 曹兆拍了拍陈成的肩膀,脸上又露出惯常的隨性笑容,温声道。 “车在外头等著,先送你回馆……我自己去上院一趟,就不陪你了。” …… 马车驶离內城,回到安南坊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这段时间红月庵余孽闹得凶,天一黑,街面上便一个人影都没有了,反观內城,此刻依然是灯火通明,纸醉金迷。 陈成始终保持著高度警惕,耳朵竖著,一根手指挑著车帘,双眼紧盯前路。 外城暗流汹涌,强如叶阳都著了道,陈成岂敢掉以轻心。 忽然。 远处一道身影横穿主街,速度极快,脚下步法腾挪间带著某种韵律,身形飘忽,衣袂翻飞,像一只贴著地面掠过的雨燕。 应是施展了某种身法武学,且品阶不低。 紧隨其后,又一道身影横穿出来。 这人的身法更是奇特,甚至可以说是诡异。 看似閒庭信步,身形却能瞬时加速,一步迈出,在步幅的基础上,整个人还能再凭空前移尺许,仿佛脚下的青砖,在自行缩地成寸。 陈成默默看著,瞳孔不断收缩,惊骇之色溢於言表。 不是因为那两人的身法,而是因为后面那人,头戴斗笠,身穿黑衣。 陈成心坎一沉,目光死死锁定后者。 因为还隔著一段距离,陈成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但其动作却能完整捕捉到。 “嗡——” 心神深处,竖目印记倏地一热。 陈成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黑衣人的步法轨跡忽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每一步的运行方式、每一丝由心力转化的特殊能量,每一寸肌肉筋骨的牵动协调,都如同被拆解成无数帧画面,一帧一帧烙印在心神之中。 【无常月步】: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陈成心头猛跳了一下,隨即,眸底溢出难以掩饰的惊喜。 他原本只是想观察那名红月庵余孽,儘可能记住对方身上的更多细节,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 没成想,阴差阳错之间,竟习得了一门身法武学…… 不,准確来说,这是一门身法邪术。 竖目印记赋予完美入门之后,与之相关的信息,陈成也便已经瞭然於心。 比之武学,邪术有著两个最大的特徵,其一,是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超凡,其二,是获得超凡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这门无常月步的超凡之处,就在於近乎瞬移的瞬时加速。 那不是寻常身法的加速,而是一瞬间的挪移。 迈步,跨越,落定,三者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肉眼根本无法捕捉轨跡。 只不过,陈成眼下刚刚入门,能瞬移的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要想像刚才那名红月庵余孽一般,瞬移尺许,怕是要將这门邪术锤炼至圆满。 至於代价…… 是修炼之人的双腿筋络逐渐异化,长年累月下来,血气无法在双腿间流转,腰胯以下都会变得异常脆弱,乃至失去生育能力。 对普通人而言,要將这门邪术炼至圆满,简直难比登天。 但对陈成来说,有面板固化锤炼进度,有养生特性疗养异变,炼至圆满,仅仅只是时间问题。 瞬移尺许,也即前世的三十三厘米左右。 在面对一些以速度见长的高手时,这点距离的优势或许並不明显。 但若是用这一招,进行短距近身,瞬时突袭,效果肯定会好得出奇。 尤其是配合无间月息,在完美隱匿的埋伏之下,发起瞬移突袭,几乎没有失手的可能。 或许…… 那天晚上,叶阳就是这样受的伤。 此外,这门无常月步,用来躲避致命一击,或者暗器突袭,应该也有妙用。 陈成默默盘算著,眸底渐渐涌起期待之色。 …… 时间一晃,已是半月过去。 这日清晨,陈成吃过早饭后,依约来到內馆侧门外等候。 他腰间多了只黑皮酒葫芦,身上也多穿了一件厚实的银灰色皮袄,毛领竖起,紧紧裹住脖颈,十分暖喝。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声大喊。 “陈老弟!骑马会么?” —— (二合一,求月票) 第87章 杀虎 陈成抬眼望去。 一匹枣红骏马正沿著长街疾驰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 马背上的人正是王闯,他一手勒韁,另一只手还牵著一匹棕色大马,两匹马並肩奔来,鬃毛飞扬。 王闯在陈成跟前猛一勒韁,枣红马前蹄扬起,长嘶一声,旋即稳稳停住,棕色大马也乖乖站定,有那么点炫技的意思。 【骑术】:入门(0/300) “王兄早。” 陈成笑了笑。 “骑术我也略懂一点,应当不至於拖后腿。” “给,上马就走。” 王闯爽利地將那匹棕色大马的韁绳拋给陈成。 “曹兄他们先去了,我专程过来接你,得赶一赶。” 陈成右手一扬,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接住韁绳。 发力一拽,借著大马扭头的力道,脚下同时点地,身形一甩,眨眼便已翻上马背,稳稳坐定。 这一连串动作乾脆利落,行云流水,竟有几分赏心悦目。 王闯这种马背上长大的看了,也忍不住嘖嘖称嘆。 “还真有两下子!” 隨后,二人一同策马,沿著主街,直奔南外城的城门。 路上行人纷纷避让,道道目光追隨著他们的身影,艷羡者有之,敬畏者更有之。 安南坊边缘,街角一间针线作坊內,几道目光透过半掩的木窗,落在他们身上。 虎妞站在窗边,神情有些侷促。 她身边站著一位衣著得体的中年妇人,正收回目光,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巧丫头,我忽然觉得,你在这小作坊当个管事,实在是屈才了。明儿就去我那绸缎行吧,也当管事,月钱翻倍。” “东……东家!?” 虎妞满脸错愕。上次见过陈成后,她第二天就成了这间作坊的管事。 哪成想,这才过去没多久,她的待遇又被硬生生拔高了一大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她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沾了陈成的光。 可她实在无法想像,陈成的进步怎会如此神速? 想当年,她哥小龙,可是整整苦练苦熬了两年,才凝成的第一炷血气,后面的进展,更是慢得形同停滯。 难道……陈成真是她哥口中,万中无一的武道天才? “对了。” 中年妇人话锋一转。 “你哥的伤势怎样了?” “好多了,上次东家帮忙请的大夫,比我们自己请的高明得多……我哥已经可以下地正常活动了。” 虎妞抿了抿嘴唇,眼眶微微泛红。 “我替我哥,替我们全家,谢谢东家。” “不必客气。” 中年妇人摆了摆手,语气温和道。 “回头我再让那位大夫过去给你哥瞧瞧,看能不能用些更好的药材……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先给你家垫上。” “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虎妞连连鞠躬,腰弯得一次比一次深。妇人伸手虚扶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 虎妞直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那两骑早已消失在长街尽头,只剩晨光铺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 她清楚知道,自己全家更应该感谢的,应是陈成。 若没有陈成,自己眼下所获所得的一切,都將不復存在! …… 【养生太极】:大成(851/3000),特性(养生、圆融),破限(否) 【无间月息】:小成(303/1000),特性(匿机),破限(否) 【无常月步】:入门(293/300),特性(无),破限(否) 【伏龙拳】:小成(998/1000),特性(透甲) 一路疾驰,风声灌耳,两人未曾閒谈。 陈成自己在心底里,默默復盘了一下目前最重要的四门技艺。 过去这半个月,修炼资源充足,四门技艺的锤炼进度都往上躥了一大截,尤其是养生太极和伏龙拳。 养生太极是核心根基。 锤炼另外三门技艺后,都得靠它来滋养体魄、疗养损伤、温养神髓。 伏龙拳则是血气之源。 其锤炼的优先级,仅次於养生太极,辅以各种资源,再加上天神伏龙图对明劲的熬炼,今日早饭之前,距离大成凝出第四炷血气,只差临门一脚。 若不是与王闯约好时间,非得赶著出门,他绝不会卡在这个当口停下来。 除此之外,无间月息和无常月步的进度,只能算是符合预期。 最后,陈成又把断字识文,簿记术算,骑术都在心中过了一遍,像在清点手中的筹码。 马背顛簸,冷风如刀般刮过脸皮。 陈成眯了眯眼,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前方王闯宽阔的后背上。 那晚神仙楼赴宴之后,陈成第二天便应下了九安猎庄和长风鏢局的资助。 只是在与后者谈条件时,陈成主动放弃了安南坊那处宅院的居住权,换成每月额外多得五两现银。 他这样做,主要是因为过去这段时间,红月庵余孽多在南外城七十二坊间出没。 李氏住的安乐里反倒安全。 而他自己也更愿意住在內馆,至少有方胖子和曹兆两位六炷血气坐镇。 天塌下来,好歹有他俩先顶一顶。 相比起来,若是能住进內城,便不用再为这些发愁。 只可惜,內城房价贵得离谱,远远不是陈成眼下所能负担的。 即便是租房,价格也不便宜。 长风鏢局给的一百零五两现银,只够半年的房租,而且还是內城最差的位置。 紧挨著妓院、赌场、烟馆,想也知道是租给什么人住的。 有那钱,不如花在修炼的刀刃上。 一段时间后。 两骑一前一后穿出外城那巨大的门洞。 黄土官道被冻得梆硬,马蹄踏过,是一下下的闷响。 两旁枯草伏倒,田亩荒芜,大片灰黄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脚,风从旷野那头灌过来,没什么遮拦,直直扑在身上。 陈成裹了裹皮袄,皮领子蹭著下巴,却挡不住裹著乾草和冻土气味的冷风,从鼻腔直透进肺里。 官道离城七里处,有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 一大片废墟立在山坡上,焦黑的断墙残垣,凌乱地戳向灰白天空,远远看去,像是一座座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墓碑。 那便是红月庵旧址。 先前那次官家的清剿之后,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最后只剩下这般光景。 而陈成对於外面世界的了解,就只到此为止。 他小时候跟著父亲或三叔出城,最远只能去到七里坡东边那片林子,捡些枯枝,挖点野菜,太阳偏西就得往回赶。 再往外走,便彻底进入到他的阅歷盲区。 据说,那些远处的山林里,有悍匪,有野兽,有各种庄子、戊堡的私兵,乃至妖魔鬼怪…… 他未曾亲见,却从不怀疑。 这乱世,城內尚且不太平,城外还想有丝毫安稳? 两骑穿过七里坡之后,王闯明显放慢了速度,目光时刻观察著周围,时不时还会回头看陈成一眼,像是怕他会跟丟。 又往前奔驰数里后,官道渐渐变得模糊。 两旁的田亩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密匝匝的山林。枯木横生,道路崎嶇甚至时有时无。 远处隱隱有猛兽咆哮,惊起林中飞鸟,扑稜稜腾空,黑压压一片掠过天际。 “吁——” 王闯忽然將马勒停。 陈成到他身边后,也將马勒住,顺著他的视线朝前看去。 前方山道间,一支马队正疾驰著横穿而过。 马蹄声如骤雨,尘土飞扬。 为首三骑最是惹眼。 居中之人鲜衣怒马,气势斐然,正是那夜神仙楼见过一面的,云台馆上院天才,韩天启。 胯下一匹雪白骏马,鬃毛猎猎,衬得他越发张扬。 他右侧是个模样富態的中年男人,身披一件厚实奢华的毛皮大氅,看著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实则骑术了得,一手驾马,一手提弓,目光如鹰隼般搜寻著猎物。 陈成目光一凝。 此人竟是富昌行东家付云琛的结拜兄弟,孙定江。 在富昌行,人人都尊他一声二爷。 而在韩天启左侧的,是个背弓挎刀的青年,猎弓镶著纯金兽纹,弯刀嵌满宝石,打眼一看,便知来歷不俗。 “这些都是要去白家苍应猎庄吃杀虎宴的……那个金弓宝刀的小子,就是苍应猎庄的少庄主,白方朔。” 王闯低声解释道。 “白家也是內城八大族之一,与我王家歷来不睦……只不过,两家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明面上也倒不会动手。” 陈成默默听著,目光转向后面那十几骑,除了少数宾客外,剩下都是背弓挎刀的猎庄私兵,袖口皆有白鹤绣纹。 “你倒是眼尖。” 王闯注意到了陈成的目光。 “那种白鹤绣纹,就是云台猎庄的徽记,往后遇上了,自己放机灵点。” “这荒郊野岭可不比內城,对方人多势眾,万一存心找茬,把咱俩宰了往山沟里一扔,连尸首都找不回来,该避还是得避。” “明白。” 陈成点了点头。 默默记下有用信息的同时,內心考虑更多的,还是孙定江的出现。 一个外城寻常商行的二把手,凭什么跟韩天启、白方朔並轡而行? 富昌行这潭水,愈发深了。 ……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前方一处山腰豁然开朗,树丛深处,隱约已经可以看到九安猎庄的轮廓。 那座山庄背靠陡峭悬壁,左右皆是深壑,四周用青灰色的条石垒成高墙,墙头有箭楼,偶尔可见身背长弓的庄兵来回巡视,中间唯有一条石阶,可供上行。 山脚下,一片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已经停著数十辆马车和上百匹骏马。 有庄丁穿梭其间,专门提著桶,给马匹餵草料。 “马放这儿,换步行上去。” 王闯翻身下马,把韁绳交给迎上来的庄丁,陈成点点头,依言照办。 两人沿著石阶往上走,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处或明或暗的哨卡,皆有训练有素的庄兵镇守。 跟著王闯,方能一路畅通,若换做旁人,只怕每过一处都要停下,接受盘查。 石阶尽头,便是九安猎庄的大门,当间匾额雄浑,两侧院墙高筑。墙头插著成排的黑旗,旗上绣有下山猛虎纹。 一步迈过门槛,景象陡然一变。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地面,左边一排青砖大屋,散发著浓郁的药草香气。右侧则是一片类似监牢的区域,一个个庞大的铁笼依次摆放,笼中多为凶性未泯的猛兽,一见有人经过,便都齜牙咧嘴,沉闷咆哮。 再往里走,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场中各处摆著几口比人还高的大缸,缸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山间的寒意。 一张张圆桌围著那些大缸摆开,铺著白布,搁著碗筷。 衣著光鲜的宾客们,各自与相熟之人围坐一桌,有的低声交谈,有的笑声爽朗,偶有侍女穿行其间,奉上茶点瓜果。 “闯子!阿成!这边!” 远处一张圆桌边,汪恆予站起来,用力招手。 王闯和陈成先去简单拜见过庄主王鹏,然后才走过去,坐在了汪恆予那桌。 过去半个月,三人经常见面,早已熟络。 王闯隨口说了说杀虎宴的习俗,陈成听来,倒是很像前世农村的杀猪饭。 不同的是,杀虎宴设在正午,以便宾客们能在天黑之前回城。 此刻时辰已经差不多,宾客们也已基本到齐。 陈成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圆桌,倒是看见不少熟面孔。 左边第三桌,宋彻正在与一名相貌俊朗的青年交谈,旁边坐著个身穿雪白狐皮大氅的少女,眉眼与宋彻有些神似,应是方胖子提过的表妹,宋颖芝。 右边第二桌,顾嵐安和吴紫妤凑在一处,两女紧挨著,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目光竟同时扫向陈成,嘴角微微扯起冷笑,旋即迅速收敛。 左边第一桌,曹兆和季鸿山正与几个一看衣著气度便可知身份不凡的青年攀谈。许是曹兆特意介绍,那些青年也会时不时看向陈成,目光带著审视与掂量。 正午,宴席准时开始。 陈成他们这一桌又添了几人,凑足十位,方才开始上菜。 杀虎宴的主菜,自然是以虎为主,肉、筋、髓、心、肝、肠,乃至鞭都单独做了一道,配上各式山珍野味。 零零总总十几道菜,样式瞧著粗獷,口味却是不错,再配上管够的各式药酒,除了几位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外,满座宾客都吃得很是尽兴。 酒过数巡,气氛正酣。 庄主王鹏站了起来,朗声说道。 “诸位,承蒙赏脸赴宴!按往年规矩,这时候该让年轻后辈们出来对拳助兴了!” —— (二合一,求月票) 第88章 破限 “照例,各家晚辈凡有愿意者,皆可下场切磋。点到为止,不伤和气。打得好,我这有彩头,大伙儿也图个热闹。” 王鹏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不少初来乍到的年轻人跃跃欲试。 只不过,大多数都被身边的长辈按了下去。 这场对拳说是助兴,实则是让各家新晋冒头的晚辈露脸展示。 实力强的,贏下彩头,还能贏得声望,自家势力也脸上有光,往后在內城行走,更能多添几分底气。 可若实力不够,露脸成了露蠢,那可就不是丟人现眼这么简单了…… 正因如此,各家长辈都会选择先行观望。 上早了,万一踢在铁板上,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若自家晚辈本身就是一块铁板,那便无需多虑了。 “各位都有些放不开啊!那便由我九安猎庄先出一人!” 王鹏扫视全场后,抬手朝远处一指。 “王闯,二十岁,一个月前刚凝成第四炷血气,是我王鹏的亲侄儿,也是在座各位老友看著长大的!就让他先来热热场子!” 王闯早有准备,立刻起身走向主桌后面那片提前清出的空地。朝眾人抱拳一礼后,挺胸站定。 “照规矩,二十一岁及以下的各家晚辈,都可上来切磋。” 王鹏顿了顿,调门明显拔高。 “今日的彩头,是一坛金环宝蛇药酒,窖藏近二十年,正值药力巔峰,有改善根骨,助益修炼,壮大血气的功效!奖给今日表现最出眾的晚辈!” 此言一出,好几位原本还在观望的青年,一下子就坐不住了。 九安猎庄以金环宝蛇入药,堪称昭城一绝,窖藏二十年的金环宝蛇药酒,更是百金难求。 漫说这些年轻人,就是他们身边的长辈,也难免心动。 宋彻目光微微闪烁,给了身边的俊朗青年一个眼神。 顾嵐安与身边一位长期资助的青年低语交代。 吴紫妤脸色很难看,原本她是打算带肖义过来的……青年天才並不好找,她此刻无人可用,席间道道目光若有若无地从她脸上掠过,令她极不自在。 曹兆和季鸿山那一桌的青年,要么已经超过年龄,要么身份不同不会亲自下场,都表现得颇为淡定,静待好戏。 曹兆和同桌几人打了个招呼,然后起身走来,与陈成和汪恆予碰了下头,然后把陈成单独叫到了一边。 “师弟,我最近一直待在上院,今日难得见著你,正好给你带几句话。” 曹兆说道。 “一是庄妆师姐已经躋身上院,她让我跟你约个时间,要当面感谢你……照她的性子,肯定会给你准备一份大礼!” “不必了吧……” 陈成略微蹙眉。 “说真的,我对庄师姐並没有实质上的帮助,受之有愧……” “那你跟她说去,我只管递话。” 曹兆笑了笑,又道。 “还有个事,叶师让我月底考较你的明劲火候,如若进展合格,再额外奖给你五副益血养元汤……咱俩这关係,考较就免了,回去后我直接拿给你。” “劳烦师兄,回去后,还请代我谢过叶师。” 陈成略微頷首,又问道。 “叶师的伤势怎么样了?” “好多了。” 曹兆道。 “不出意外的话,年底和云台中院对拳,会是叶师亲自到场坐镇,也便不用我操心了……” “倒是你,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是出战一场,也算是为叶师分忧,当然,最终决定权在你。” 陈成点点头,並未多说什么。 到年底尚有四十多天,自身实力都无法確定,自然也给不出確切答案。 “还有最后一个事。” 曹兆定了定神,正色道。 “我那桌有两位內城公子对你颇感兴趣,稍后宴会结束,你別急著走,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多谢曹师兄!” 陈成抱拳。 曹兆摆摆手,退回到了他原先的位置上。 与此同时,一名身穿暗紫色劲装的青年,阔步上前,朝眾人一礼后,目光缓缓落在王闯身上。 “赶山帮,尤虎,二十一岁,四炷血气,请赐教!” “请!” 王闯略一摊手,便自摆开架势。 那青年旋即进步抢攻,身形极快,一拳直取王闯中门。 王闯不闪不避,脚下只错开半步,右臂横挡,格开来拳的同时,左掌已贴上对方胸腹之间。 “嘭!” 一声轻微闷响,那青年整个人竟自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王闯收掌,抱拳一礼。 那青年捂著肚子,挣扎起身后,拱了拱手,匆匆退走。 场中先是一静,旋即爆发出阵阵讚嘆。 王鹏端著酒杯,听著主桌贵客们的称讚,脸上笑意更浓了些。 “王兄果然厉害……” 陈成一边大块吃肉,一边合乎时宜地开口称讚。 “那当然!” 汪恆予咧嘴笑著,与有荣焉地说道。 “闯子根骨上佳,天生蛮力,自幼便是练武的好材料……只是在暗劲关口被卡了两年半,如今一举突破上来,前途一片光明!” “根骨上佳,还能被卡这么久?”陈成有些讶异。 汪恆予略微蹙眉。 “阿成,你自己也是习武之人,不会不知道由明劲衍生暗劲有多难吧?” “一幅真劲渡想图,困死多少明劲高手?多少人穷尽毕生,都跨不过这道坎!” “……” 陈成张了张嘴,却没接话。 他还真不知道这有多难。 过去半个月,他的锤炼进度稳步提升,真劲渡想图一用就通…… 根骨上佳之人都难迈过的坎,在他这压根没出现过。 他看了看汪恆予那张写满『你居然不知道』的脸,只能默默低下头,继续吃肉。 果然,人与人的悲欢,並不相通。 这之后,王闯又接连战胜三名青年,都是两三招之內的速胜。 场边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王鹏脸上的笑容也是越来越难压,端著酒杯与主桌贵客碰个没完。 顾嵐安眸底黯了黯,心气泄了个乾净,对身边青年默默摇头,那青年並无二话,显然也知道自己不是王闯的对手。 吴紫妤的双眼始终盯在王闯身上,心下已在盘算,稍后该如何拉拢王闯? “怀清。” 宋彻眯著眼,压低声音道。 “那王闯的根骨確实出眾,不仅天生蛮力,而且那副骨骼架子,就是为锤炼九安崩山掌而生的……你自己掂量,別逞强。” 严怀清看了王闯一眼,又看了看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宋颖芝,隨即淡然一笑。 “宋叔叔放心,我的根骨亦是完美契合所炼武学凌风腿法,只等王闯再战几场,我便下场与他切磋。” 宋彻点了点头,眼底难掩满意与欣赏。 宋颖芝却仍是一言不发,目光偶尔掠过严怀清,透著显而易见的冷淡与疏离。 隨后,王闯又连战三场。 虽都已取胜,可对手的实力一场强过一场。最后那人,竟与他拆了百余回合才败下阵来。 场边喝彩声依旧。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王闯的气息渐已沉重,动作也比最初迟缓了不少,甚至偶尔会有短促迟滯,应是血气运转后继无力。 “在下松鹤馆,严怀清,二十一岁,半年前凝成第四炷血气,请赐教!” 严怀清瞥见王闯似乎想要下场休息,立刻起身,声音与脚步皆是又快又急,没等王闯回应,便已来到场中,摆开架势。 “妈的!臭不要脸!” 汪恆予忍不住骂了一声。 陈成未发一言,目光死死盯著战场。 严怀清略一拱手后,脚下瞬时一错,身形急速抵近。 他所修炼的凌风腿法,暗含步法与身法,每一步踏出,都像脚踩清风,脚下步伐与腰身扭转浑然一体,远远看去,宛如一只掠水凌风的白鹤。 王闯沉腰应对,双掌翻飞,九安崩山掌沉稳刚猛,每一掌推出都带著破风声。 只可惜,这门掌法刚猛有余,灵巧稍逊,加上七场连战的消耗,脚下尚能生根,移步却慢了半拍。 严怀清看得透彻,根本不与王闯硬碰。 王闯掌锋推出,他便飘然避开。王闯收掌回防,他又从侧翼贴上来以腿法抢攻,逼迫王闯仓促应对。 关键是,他有机会也不將腿击实,而是炫技般一沾即走。 十数招后,王闯疲態尽显,愈发狼狈。 场边渐渐安静下来。 谁都看得出,严怀清占尽优势,完全是在戏弄王闯,反衬自身。 只是这些优势,多多少少令人不齿。 就连渴望招揽年轻人才的吴紫妤,也对他毫无兴趣。 明眼人都看得透彻,如若王闯没打前面六场,严怀清未必能占得便宜,更不可能像现在这般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怀清!” 就连宋彻都看不下去,沉声提醒。 严怀清闻声,这才意犹未尽地凝定心神,找准王闯血气难济,身形迟滯的瞬间,一脚扫出。 “嘭——” 严怀清脚背瞬间扫中王闯的小腿肚,后者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还没等起身,严怀清的脚尖已抵在其喉前两寸处。 “承让。” 严怀清收腿,退后一步,笑呵呵地朝眾人抱拳见礼,目光最后落在宋颖芝身上,带著几分得意。 宋颖芝却別过了头。 “闯子!” 汪恆予和陈成跑了过来,將王闯扶起,后者大口喘著气,神色黯然,却强行挤出笑容。 “我没事,走,吃肉喝酒去!” “王庄主!” 宋彻站起身来,朗声道。 “小侄怀清胜之不武,此战……不可作数!” “宋大人哪里话。” 王鹏眸底虽有失望,气態却依旧爽利豪迈。 “输就是输,贏就是贏!稍后若无人再行挑战,今日头筹,便是这位严怀清,严小兄弟!” “多谢王庄主!” 严怀清下巴扬起,调门颇高,目光缓缓扫过场中那些年轻面孔,像是在说,还有谁? “颖芝……” 宋彻坐回位子,侧目看向女儿,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得意。 “怎么样?爹的眼光不错吧?你和怀清好好相处,若能喜结连理,他將来必是我宋家一大支柱,成就绝不在我之下!” 宋颖芝依旧没说话,眼帘低垂,瞧不出喜怒。 “王八蛋,狗东西,我入他奶奶……” 汪恆予扶著王闯往回走,嘴里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横飞。王闯被他吵得脑仁疼,抬起一只赤铜色的大手,捂住了他的嘴。 “嗯?阿成呢?” 王闯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个人,缓缓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咋啦?” 汪恆予掰开他的手,一回头,双眼猛地瞪大。 “在下陈成,是九安猎庄资助的武者,十六岁,三炷血气巔峰,请严公子赐教!” 场地中央,陈成已经稳稳站在严怀清面前。 现场顿时静了一瞬。 隨即,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盪开。 “越级挑战?开什么玩笑?” “十六岁三炷血气巔峰,很是不错,可实力差太多了……” “少年人想露个脸罢了,毕竟机会难得。” “也对,能让这么多人记住他,怎么输都值。” “这小子……” 吴紫妤和顾嵐安同时看了过去,眼神极为复杂。 宋彻和宋颖芝对视一眼。 “半个月前,他不是才刚凝成三炷血气么?” 王鹏,曹兆,季鸿山,王闯,汪恆予,脸上多多少少也都有诧异之色。 “这位小兄弟……” 严怀清挑了挑眉,目光里明显透著不屑。 “脸露够了就下去吧,一直杵在这,难不成真想让我出手?虽说是点到为止,怕就怕,我隨便点一下你都受不住。” “严公子,请!” 陈成並未多说,直接摆开伏龙拳的架势。 “好……” 严怀清眸底一寒,暗暗骂了句『你自找的』,旋即脚尖点地,朝陈成急速掠去,一脚扫向陈成的左肋。 眾目睽睽之下,严怀清不敢动真格,收著不少力道,也未曾动用暗劲,只想凭藉速度优势,以明劲让陈成吃痛认输。 “嘭。” 一声闷响。 严怀清的腿,被陈成横起左臂,稳稳格开。 陈成脚下纹丝不动,臂膀稳如磐石,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反倒是严怀清,被一股反震的明劲透入筋肉,小腿外侧一大片,酸麻难忍。 他猛地收腿,后退半步,眼底的寒意变成了惊疑。 “好好好!小兄弟果然有点东西!再来!” 严怀清定了定神,进一步催调血气,提升自身速度与力道。 霎时间,腿锋如疾风骤雨般朝陈成笼罩下来,快得肉眼难辨,空气中扯出道道残影。 这每一腿都奔著要害而去,力求速胜。 只不过,严怀清仍有顾虑,未敢动用暗劲,陈成毕竟是代表九安猎庄出战,在人家的地盘上,显然不能玩得太过。 打成轻伤即可! 严怀清如是想著,攻势越发凌厉。 然而,陈成始终以伏龙桩功稳稳立在原地,伏龙拳的招式信手拈来,格挡、卸力、反震,守得滴水不漏。 哪怕严怀清再次暗暗催调更多血气,仍无法撕破陈成的防线。每一击都被陈成稳稳格挡,甚至有几次震得他腿骨刺痛,险些没能站稳。 场边渐渐安静下来。 眼尖的宾客已然看出端倪。 “这少年不简单吶!血气明显比常人更加浑厚扎实!伏龙拳也打得臻至化境!” “我想起来了!半个月前,龙山中院內馆三甲上的那个天才!就是他!陈成!” “不止如此,他的明劲也不一般!远比同阶凝炼精纯!该不会……”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曹兆。 “没错。” 曹兆嘴角微微扬起。 “陈师弟得叶师传授天神伏龙图,已能做到劲透雷梢!”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尤其是那几位与龙山馆颇有渊源的宾客,讚不绝口道。 “半个月前刚凝成三炷血气,如今已能劲透雷梢……这般神速进境,已然赶上龙山中院当年那位女子天才了!” “半月之功,劲透雷梢!时隔这么多年,龙山中院又出真龙了!” “嘭——” 眾人惊呼之余,场中忽地传来一声异於先前的闷响。 严怀清的身影踉蹌后退,满脸惊诧。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腿,又抬头看向陈成,瞳孔微微瑟缩,嘴唇蠕动著,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看了过去。 陈成立於原地,左臂保持著方才格挡的姿態,纹丝未动,眸底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 心神深处,异象涌现。 【伏龙拳】:大成(0/3000),特性(透甲,崩雷) 【养生太极】:破限(可) —— (明天0点上架,更新时间,可能,会晚几分钟。 直接发15k! 求月票!求订阅!首订只需10点幣,求支持! 月票过500,当天再加6k,拜谢!) 第89章 火龙(2k求首订) 第88章 火龙(2k求首订) 成了! 面板信息变化的同时。 陈成清晰感受到,自己心臟仿佛一面正被天雷擂动的大鼓,一下一下轰鸣,硬生生震得筋骨颤抖、血气沸腾。 第四炷血气,在心口灵墟穴处,水到,渠成! 血香升腾,宛如长风奔涌。 其余三炷血气被同时牵动,早已千锤万炼的明劲,在体內片片炸开,骨骼颤鸣如龙吟,毛孔賁张仿佛能吞吐天地之气。 神雷炸透,长风弥天,血香如云团团翻涌。 这诸般意象,完全契合天神伏龙图。 文老曾说过,锤炼暗劲讲求內三合”,即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但此刻,陈成却觉得没那么复杂。 只需按照天神伏龙图的运劲法门,將明劲在体內梳理运转一遍。 暗劲———— 浑然自成! “你————这————” 严怀清还在为自己刚刚被震得踉蹌后退而惊诧,脑子还没想明白,旋即便被陈成体內的血气波动,惊得瞠目结舌。 陈成没说话。 只是抬起双手,缓缓握拳,然后自然鬆开。 就这么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却令严怀清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的只是一双平平无奇的手。 但他所能感受到的,却是彭拜雄浑的血气洪流,仿佛那双掌之下,暗藏著两座亟待爆发的火山。 滚滚熔岩暗涌,火舌引而不发,反倒越发让他感到危险。 无形的压迫感,甚至令他短暂窒息。 与此同时,一些感知力出眾的高手,眉头齐齐一跳。 宋彻端著的酒杯顿在半空,目光陡然转向陈成。 王鹏腾地站了起来。 就连一向冷傲、面无表情的季鸿山,瞳孔都明显收缩了一下。 “唰—" 下一瞬,陈成一步踏出。 脚下青石地面似乎轻轻一震,细碎的石屑从缝隙里迸出来。 而他的身形,早已不在原地。 严怀清近乎条件反射般头皮发麻,脚尖连点地面,抽身暴退快一点! 再快一点! 严怀清拼命催动血气,凌风腿法发挥到极致,身形腾挪转折,忽左忽右,拉出一道道残影。 每一步踏出都在变向,每一次变向都竭尽全力。 他现在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陈成此子血气太过强横,必得避其锋芒! 然而。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宛如无比残酷的耳光,狠狠甩在他严怀清脸上。 无论他怎么闪,怎么躲,怎么拼命加速,就是甩不掉如影隨形的陈成。 不! 陈成不是他的影子! 而是一片,將他严怀清彻底笼罩的乌云! 严怀清甚至感觉自己永远都將被陈成笼罩,陈成让他走,他才能走。若陈成不让,他严怀清便永远不见天日! 场边彻底安静下来。 有人手里还端著酒杯,忘了喝。有人张著嘴,忘了合上。 只有炭火在那些比人还高的大缸里啪作响,偶尔溅出一片火星。 严怀清的呼吸开始乱了。 他的腿法依旧在全力施展,但节奏已经不稳,是耐力不济的缘故,身法隨之渐渐散乱,心神也因为慌乱几近失守。 不知不觉,他已退到校场边缘,后背重重撞在距离主桌最近的那口大缸上,背脊顿时传来碳火灼烧的剧痛,衣衫登时被烧糊大片。 他退无可退。 而陈成的拳锋,却已贴脸轰来。 “我认输!!!” 严怀清瞳孔骤缩成针尖,再不敢有丝毫迟疑,扯著嗓子嚎叫,声音都喊劈了。 话音未落,他便抱著头猛然蹲下。 也不知是耐力不济,还是惊嚇过度,他腿软得厉害,脚下一绊,整个人侧身栽倒,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 “轰—— —” 一声闷响,宛如天雷在缸內炸开。 陈成的拳锋落在那口大缸上,缸壁纹丝不动,连半点裂纹也无。 缸內碳火却是猛地一颤,仿佛被天雷搅动,烈焰翻涌、绞缠、旋转,越转越快,越缠越大,急速形成一个庞大火球,在缸內疯狂滚动。 “哗一” 下一瞬,一道火龙破球而出,腾空三丈,久久未散。 火星如雨落下。落在桌上,烫出焦黑的斑点。落在酒杯里,激起嘶嘶白烟。 落在人衣襟上,烧出一个个小洞,却无人去扑,无人去躲。 所有人都仰著头,目光怔怔,心神惶惶。 任由那条火龙在冬日的寒气里翻涌、升腾、吞吐、咆哮。 全场死寂。 良久。 不知何人一声惊呼,仿佛投入平湖的巨石,瞬间激起的惊呼与喝彩,宛如浪潮般扩散开来。 “临阵突破!凝成第四炷血气!恭喜陈小兄弟!” “他才刚刚破关凝血,尚未巩固境界驯服血气————竟,竟能死死压制同阶对手————这意味著,他的基础打得极牢!” “关键是暗劲!常人初次催生,远没有如此精纯强横!” “... ” 听著这些议论,宋彻看了看陈成,又看了看狼狈退回的严怀清,脸上並无波澜,只是端到嘴边的酒杯,轻微颤动了几下,杯沿抵在了下巴上。 宋颖芝盯著陈成,那双明澈美眸神色复杂,不住地颤动,唇瓣轻启,想说点什么,最终却紧紧抿起。 “我操我操我操————” 汪恆予激动地蹦了起来,完全忘了自己刚刚还在臭骂严怀清。一巴掌拍在王闯肩上,力气大得把王闯拍得一趔趄。 王闯丝毫不恼,目光扫过陈成与严怀清,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胸中所有憋屈与不甘都被宣泄出来,一个字,爽! “这小子运气真好————” 顾嵐安眉心紧皱,訕訕轻嘆。 “常人冲关千难万险————他竟能在战斗中撞上破关凝血的契机,一举功成—— “” “兴许,也不全是运气?” 同桌的吴紫妤,死死攥紧茶盏,指掌都能清晰感受到,这茶,早就凉了。 “诸位!可还有哪家晚辈,想挑战我九安猎庄的新晋天才?” 王鹏眯著眼,缓缓扫视全场,那上扬的嘴角,根本压不下去一丁点。 今日他九安猎庄是东道主,陈成此番出手,不仅帮九安猎庄挽回了顏面,更证明了他王鹏慧眼如炬,有识人之明。 另一边。 陈成静立场中,目光同样缓缓扫过全场。 第90章 偶遇(4k求月票) 第89章 偶遇(4k求月票) 现场一片沉寂。 那些年龄符合挑战要求的各家晚辈,无不將头垂下,不敢与陈成对视。 各家长辈的神色,则都颇为复杂,有惊讶,有欣赏,有掂量,有盘算,更有对自家晚辈的恨铁不成钢。 良久。 无人开声回应。 “看样子,今日头筹已定!来!把彩头给我九安猎庄的陈兄弟送上来!” 王鹏大手一挥,嗓音依旧豪迈,只是惯常的称呼,从陈小兄弟”顺势改成了陈兄弟”。 眾人注目下,两名身段柔软面容姣好的侍女,端著托盘盈盈走来。 盘上是个黑釉酒罈,坛口封著红布,瞧著敦实厚重,里面的金环宝蛇药酒,应是五斤的量。 两女来到陈成面前,微微欠身,巧笑嫣然。娇媚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掛在陈成身上,软软的,黏黏的,像拉丝的蜜糖。 不少宾客都露出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 这杀虎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彩头之外,还会附赠一双美人。 只要陈成愿意,甚至不必开口,只消一个眼神,便能將她们一併带走。 “多谢庄主。” 陈成目不斜视,只將酒罈拿起后,便转身朝原位走去。 两女神色难掩失落,垂著头,默默退下。 但场中不少看向陈成的目光中,却更多了几分对其定力的讚许。 陈成刚一落座。 曹兆和他那桌的几名锦衣青年,便一同走了过来。 原本只有两人想认识陈成,此刻却来了五个。 曹兆简单介绍了一下。 这五人个个都是內城数得著的青年俊彦,要么家世不凡,非富即贵。要么武道实力不俗,將会参加来年昭城武选。 其中三人只为结交陈成,寒暄过后,便约定日后內城设宴再聚,態度客气,却也不失上位者独有的矜持。 另外两人则是有心招揽陈成。 “陈师弟,这位是內城八大族之一庞家的七房长公子,庞万壑。” 曹兆抬手引向左侧那名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的青年,正色道。 “庞兄如今已是七炷血气巔峰,来年武选必可名列金榜,斩获武卫功名!” 曹兆紧接著又將手引向右侧一名穿著月白长衫和棕色毛皮大氅的青年。 “这边这一位是沈家宗子,也就是未来的族长,沈乾————沈兄的年纪没比你我大几岁,手中生意却早已做得风生水起,堪称商业奇才!” “见过庞兄!见过沈兄!” 陈成抱拳见礼,目光在沈乾身上多停了停。 “客气。” 庞万壑笑了笑,爽朗道。 “陈老弟方才的表现著实惊艷,我想代表庞家七房,给老弟你一份每月不低於三百两现银的资助,但我有个条件————” 庞万壑顿了顿,道。 “资助期限最短一年,期间,你得住在我庞家七房的大院內,每天至少抽出一个时辰,陪我那些堂弟堂妹练拳,另外———— 陈成闻言,眉心已经微微蹙起。 每月三百两固然诱人,但这种被深度绑定,並且限制自由的条件,他绝不会答应,只是该如何婉拒才不会得罪庞万壑? “庞兄!” 曹兆注意到了陈成的神色,直接开口解围道。 “我这位陈师弟日常修炼极度刻苦,近乎自虐。別说每天一个时辰,就是一时半刻他都挤不出来,你就別为难他了。” “哦?” 庞万壑稍稍一怔,眼中对陈成的欣赏又加深了不少。 “陈老弟果然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可惜,我能开出的条件就到这里———— 再高得回去和我爹商量商量,咱日后再谈?” “好,日后再谈。” 陈成拱了拱手,隨即便朝曹兆投去一个感谢解围的眼神。 “陈成。” 沈乾接过话来,沉声说道。 “我早就听说过你,只是没想到,你进步如此神速,留在三房真真是屈才了!“ “若你愿意转投我沈家长房,我可以给你每月一百两现银,外加两副五龙汤,三房给你的供奉特权,在我这同样作数!” “多谢沈兄抬爱。” 陈成保持著微笑与礼貌,语气平静道。 “正所谓人无信不立,我与三房有约在先,期限未到,我不能,也不会背弃而去。” 此言一出,曹兆和庞万壑他们几个青年,又不由地高看了陈成一眼。 守信重诺,有情有义。 这话说出来简单,真要做到却不容易———— 尤其是面对沈乾开出的那等优厚的条件时,真不是谁都能眼都不眨一下就给拒了的。 曹兆和庞万壑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认定了一件事————陈成此子,绝对值得结交、乃至深交。 “陈成,三房的真实情况,你真当你看全了?” 沈乾目光一凝,声音里多出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年底对拳爭商牒,三房能打的,就一个文裕文老头,他二十年前武道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在永盛行拿个茶水钱养老罢了,你觉著他能贏?” “失了商牒,断了商路,永盛行就彻底完了。三房那点家底,撑不过俩月—— 1 沈乾顿了顿,看著陈成的眼睛,语气加重道。 “趁早走,我是为你好。” “阿成。” 王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一旁,拍了拍陈成的胳膊。 “我大伯请你过去一下。” “好。” 陈成应了一声,旋即朝沈乾拱了拱手。 “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庄主召唤,我只能先失陪了。 沈乾略微点头,眸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 另一边。 王鹏立在远离主桌的一间青砖大屋外,手里拿著个刚包好的红封,见陈成过来,便直接递了过去。 “陈兄弟,你既已凝成第四炷血气,我这头对你的资助,每月再加一百两,这里是十枚金刀幣,你拿著。” “多谢。” 陈成知道王鹏是个直性子,说一不二,最烦那些虚头巴脑推来推去的,道谢后,双手接过。 早在半个月前,王鹏已经给过陈成一罐虎骨豹筋熬炼的药膏,五张品相极好的银狐皮,外加各种煮水补益体魄的野生药材。 全部折合下来,绝不少於一百两银子。 这是王鹏最初答应陈成的物资资助,要什么隨便挑,够数为止。 而从今以后,在物资基础上,陈成还能多拿一百两现银。 这就是实力提升带来的好处。 四炷血气浑厚扎实,暗劲初生已胜同阶。 根本无需陈成主动开口,好处自然而然会送上门来。 而这份实力———— 还仅仅只是陈成愿意展示的部分。 更关键的底牌,太极劲,无间月息,无常月步,他都还捂得严严实实。 一念及此,陈成下意识內视面板,內心愈发的踏实安定。 【伏龙拳】:大成(0/3000),特性(透甲,崩雷) “崩雷:暗劲技击,劲透更深,內爆更猛” 【养生太极】:破限(可) 方才,陈成那劲透缸壁,於碳火核心內爆,硬生生激出三丈火龙的一拳,除了自身暗劲精纯强横外,也有一部分崩雷特性的功劳。 粗略估算,崩雷特性对暗劲的提升,约摸在两成左右。 正因如此,即便陈成刚刚催生暗劲,也绝不是严怀清之流所能相提並论的。 至於养生太极破限,似乎需要陈成主动確认,而后才会生效。 他原先从未经歷过,不確定是否会產生异象,稳妥起见,他一直没轻举妄动。 等回去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行深究。 隨后,陈成將那红封,塞进自身银灰色狐皮袄子的袖管暗袋內,又与王鹏閒聊了一阵,方才转身折回。 “陈兄!” 吴紫妤快步迎了上来,白皙的脸蛋上,掛著温和友善的笑。 “恕我冒昧,半月未见,我感觉陈兄的骨相似有变化,就连皮肤都变好了不少,是否,用过改善根骨的宝药?” “不便相告。” 陈成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心头却是略微一紧。 这吴紫妤,能观人骨相? 过去半月,陈成將那株霜骨白细细研磨成粉,每夜以醉仙酿佐服一小勺,再外敷九安猎庄送来的虎骨豹筋膏。 日復一日,潜移默化。 皮肤確实白净光滑了许多,连旧日遗留的疤痕都几近消弹。 而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变化更大。 周身肌肤韧性悄然提升,筋膜间那股天生的滯涩感渐次涤盪,连带著各处关节的生理僵沉亦有细微鬆弛。 这些改变,犹如春夜细雨,无声浸润著体魄的每一个角落。 一处两处的变化,微末得可以忽略不计。 可当它们层层堆叠、处处累积,量变终成质变。 他亲身体悟后,最直观的感受是,同样一套伏龙拳锤炼下来,体魄被压榨透支的程度,比从前减少近一成,而锤炼进度,反倒能增长近一成。 他未曾找人摸骨確认,但心中已有定数,锤炼效果改善,九成九是根骨提升带来的。 只是未曾想到,吴紫妤居然能看出来。 当然,这並不奇怪。 她出身內城大家族,数百年家族传承,渊源底蕴摆在那,掌握一些特殊的手段、技能,再正常不过。 原先陈成还曾听钱宝禄提过一次,习武到了某一阶段,所必须的秘传法门,都被朝廷、宗派、以及门阀大族垄断。 寻常武人若无门路,便是再如何天资纵横,也难窥堂奥。 而一年一度的昭城武选,就是普通武者获得秘传法门唯一的,相对公平的上行之阶。 而像庞万壑那种,本身出自八大族,早有秘传法门的青年武者,在武选中要爭的便是,武卫功名,官身实权! 八大族之所以能屹立不倒,靠的就是一代又一代家族晚辈中涌现出来实权武官,將族姓鐫入武勛簿中,代代相续。 大殤朝极重武勛军功,朱门金印一朝铸就,便可薪火相传。 积数代之功,聚累世之勛,遂有武阀”一说。 只不过,昭城终究算不得通都大埠,八大族距那等真正盘踞一方的武阀世家,也还相去甚远。 若能八家合一,或可媲美一二。 “陈兄,我並无恶意————” 吴紫妤敛去笑意,神色认真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根骨提升绝非一朝一夕可成,所需宝药更非时时可得————我愿略尽绵薄,助你一臂之力。” “不了,多谢。” 陈成拒绝得乾脆利落,语气却依旧维持著应有的礼数。 说到底,吴紫妤曾大力资助过肖义,陈成无法確定,她和肖义的关係到了哪一步?会不会是假意拉拢,另有算计? 陈成行事向来求稳,自然不可能答应。 “陈兄,你我並无仇怨,如今肖义已死,我是真心需要一位真正的年轻天才,取代他的位置————” 吴紫妤话音未落,陈成却自沉声问道。 “肖义的死因,查清楚了么?” “暂无定论,只不过————” 吴紫妤扫视四周后,压低声音道。 “苏子煬和郭淳锁定一个嫌疑极大的目標,林奉孝。” 陈成面无波澜,仿佛与林奉孝压根不熟。 吴紫妤继续道:“这案子几天前我就已经告诉他们,不必再查————陈兄是有什么想法?” 陈成摇了摇头:“隨口一问罢了。” 吴紫妤眼眸微动,似有弦外之音地说道:“外城终究是太乱,陈兄可曾考虑过,搬进內城居住?” “不劳费心,告辞。”陈成拱了拱手,迈步离去。 吴紫妤柳眉紧蹙,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欲言又止。 “你与他说什么呢?” 顾嵐安走了过来,冷著眸子,瞥了眼陈成离去的方向。 “没什么,隨便聊聊。” 吴紫好浅笑了一下,不想细说。 “別装了,是不是想招揽他,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顾嵐安神色如常,声音却压得极低。 “那小子的德行,我早就领教过,自以为天才,成天端著个臭架子,装腔摆谱,好像所有人都要捧著他求著他才行!” 吴紫妤侧目看了看顾嵐安,並未接话。 顾嵐安却没注意到吴紫妤异样的眼神,继续自顾自地吐槽。 “不就是运气好,撞上了破关凝血的契机么?这般自满自负,迟早要吃大亏,不信的话,咱们走著瞧!” 午后,宾客们陆续登车回城。 汪恆予要陪王闯在猎庄小住几日,陈成便与曹兆、季鸿山同乘一架马车。 季鸿山还是老样子,往那一坐也不说话,自有一股冷傲气场。 曹兆一路上倒是颇为兴奋。 “师弟,你今日的表现,可不光是给九安猎庄爭回了脸面,更是实实在在让咱龙山中院露了把大的!” “回去我头一件事,就是把你今儿的表现和你的进步,原原本本告诉叶师,还有我家老头子!” 曹兆笑呵呵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迫不及待。 “叶师听了一准高兴,原本要给你的那五副益血养元汤,这回肯定得换成更好的!” “至於我家老头子,你放心,我非让他把你三门甲上的奖励和待遇,一文不少地补齐了不可!” “多谢师兄。” 陈成略微頷首,话音刚落,忽地耳廓微动了两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將窗帘撩起一角。 窗外,山林一片苍凉灰败,落叶厚积在地上,树木只剩光禿禿的枝丫,刺向铅灰色天穹。 一颗歪脖子老树下,七八名身穿褐色劲装,衣袖上绣著白鹤纹样的人,正横穿山路,脚步急促,朝昭城方向而去。 曹兆坐在陈成同侧,余光扫了一眼,语气隨意到。 “不必紧张,那些都是苍应猎庄的庄兵————” “师兄。” 陈成起初不以为意,可正当他要收回目光时,却忽然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只不过,他不便明说。 “你仔细看看为首的那人,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哪不对了?” 曹兆凝神看去,下一瞬,顿时瞪大了双眼。 “季兄!你快过来!那傢伙是不是通缉令上的草头山匪徒————刘————没错! 是叫刘老歪!” 季鸿山闻言,脊背瞬间绷直。立刻挪到陈成身边,透过车窗直直望去,犀利明锐的目光,仿佛要將那一行八人从骨子里看穿! 第91章 筑基(4k求月票) 第90章 筑基(4k求月票) “刀?” 季鸿山立刻扭头看向曹兆。 “车座底下有暗格。” 曹兆抬手示意,陈成顺势起身。 掀开坐垫。 下方木格中並排躺著三把制式横刀,刀鞘乌沉,质感极好。 季鸿山一把掀开他原先那一侧的坐垫,木格中放著几瓶伤药、一卷纱布,还有各种临时应急的物什。 “接著。” 曹兆抽出一刀,拋给季鸿山,隨即目光转向陈成,语速极快。 “陈师弟,这是个机会。以你今日的表现,再添一笔实实在在的功绩,说不定能破格躋身都尉府!” “————我不想去。” 陈成眉心微蹙,声音压得极低。 “师兄,我觉得你们也该再掂量掂量。不如先暗中盯著,摸清这帮人到底要干什么,回头再从长计议————” 未等陈成说完,季鸿山已经窜出车外,身影一闪便没入路边的枯林。 “季兄————师弟,你先回,路上小心。” 曹兆匆匆丟下一句话,紧跟著跳下车,疾步追赶上去。 陈成望著那两道身影迅速在视野中消失,心头微动,却再没多说什么。 季鸿山本就是都尉府执戟,曹兆也在都尉府掛职。 撞上通缉令上的悍匪,他们果断前去追捕,於公是职责所在,於私也是存著博取功绩武勛的心思,这无可厚非。 但陈成不一样。 他並不想和都尉府过早绑定,更不想贸然与绿林道结仇,似这般公然追捕,“唰—” 他绝不会参与。 但若有机会暗中蛰伏,在不暴露形跡的前提下捞些好处————那倒可以考虑。 他略微垂眸,將车垫重新铺好,缓缓坐了回去。 马车继续摇晃著向前。 坐车比骑马要慢上不少,约摸一个半时辰后,才来到七里坡附近。 “吁” 车夫忽地將马车停下。 “老周?怎么了?” 陈成开口问道。 这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过去半个月,陈成偶尔去內城赴宴,都是此人接送,一来二去也算熟了。 “不清楚。” 老周沉声说道。 “前头山林里,好些贫民正往外逃,怕是撞上野兽了————为免马匹受惊,咱先等等。” “野兽?” 陈成撩起窗帘,往车身前方看去。 远端一处山腰上,隱约可见一道道细小人影在枯木间穿梭,跌跌撞撞,像被风扫落的枯叶,扑簌簌地朝山脚下落。 片刻后。 陆陆续续有人从山脚下跑出来,朝著昭城的方向奔去。 陈成的目光一扫而过,忽地顿了顿,其中一道身影,有些像三叔陈安。 “老周,我好像瞧见个亲戚。” 陈成放下帘子,拎起那坛金环宝蛇药酒。 “你先回吧,我下去看看。” “陈公子,当心有危险。”老周提醒道。 “无妨。” 陈成跳下车,语气平静道。 “寻常野兽我能应付。再说此处已经离城不远了,我小时候常来拾柴,熟得很。” “那成,听您的。”老周点点头。 陈成没再多说什么,大步流星地朝那熟悉的身影走去。 不消片刻便已迎头赶上。 “三叔?” 陈成喊了一声。 “您————您是?” 那人正是陈安,只是此刻神经紧绷,加上太久没见,竟一时间没能认出眼前少年。 主要也是不敢相认。 旁的不提,单是陈成身上那件质料细腻,剪裁考究的银狐皮袄,就不是一般人穿得起的。 这样的大爷,他陈安连正眼对视都不敢,匆匆一瞥便垂下了头。 “三叔,是我啊,陈成。” “小————小成?” 听到侄儿的名字,陈安这才敢抬起头,仔细看去。 “还————还真是你!长高了,也壮了,人都白净了————三叔是真没认出你来” 陈安上下打量著陈成,眼底有欣慰,更有惊讶与敬畏。 不知不觉间,这个昔日烂泥里挣扎求活的侄儿,已经成了他高攀不起,甚至连伸手拍一拍肩膀都不敢的存在。 “三婶呢?没跟你一起来?”陈成问。 陈安摇了摇头,面露疑惑道:“这事儿你不知道么?” “何事?”陈成不解。 “半个月前,巨虎帮的帮主带人找上门来,贺你三门甲上的喜事。” 陈安说道。 “他们送来不少铜钱,还给你三婶介绍了一份在酒楼后厨的活计,月钱稳当,每天还能带些吃食回家————” 他顿了顿,脸上泛起笑意。 “你三婶成天跟我念叨,说等头一个月钱拿到手,就全买了礼物,好好去谢你。” “自家人不必客气。” 陈成摆摆手,又问道。 “三叔你呢?他们没给安排个活计?” “安排了安排了。” 陈安连连点头。 “我在乐南坊的一家米行干活儿,今儿正好轮休,就想著进山来捡些枯柴————我这人天生劳碌命,有活儿干才踏实。” “挺好,踏踏实实的,日子总会好起来。” 听到三叔家已经走上正轨,陈成也便放心了。原本还想著拿些钱出来帮补,此刻倒是打消了念头。 “唉————” 陈安长长嘆了口气,神色复杂起来。 “想当初,爹和大哥一家要不是跟你闹僵————如今不也一样能沾你的光,过上好日子。” “他们不是跟我闹僵。” 陈成漠然道。 “他们是把我和我娘往死路上逼。” “是,我知道————我只是有些感慨,不是要劝你什么————” 陈安慌忙解释,语气里满是懊悔,像是怪自己多嘴。 “现如今,我————我也没跟那头来往了————本是好心,想劝劝陈昊,却被他————唉————” 陈安又自长嘆了一口气,没再说下去,只是垂下眼,避开了陈成的目光。 陈成眉头微动,像是察觉到什么,立刻绕到正面,重新打量陈安。 只见,陈安另一侧的脸颊上,分明残留著一片尚未褪尽的淤青,隱约还能看出些轮廓,是个巴掌印。 “我对那头是彻底心寒了————” 陈安別过头,不想让陈成再看,低声转移了话题。 “小————阿成,你今儿怎么跑这边来了?” “猎庄的朋友宴客,我过去喝了两杯酒。” 陈成隨口回应后,问道。 “三叔,山上怎么回事?我大老远就见你著急忙慌地跑下来。” “有————山上有怪物————” 陈安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度恐怖的画面,脸色刷的白了,瞳孔也无意识地微微瑟缩。 “我远远瞥见一眼————瞧著像是只老猿,个头比你都还高出不少,身上稀稀拉拉裹著些黑布条————” “正————正抱著苟三爷的尸体在啃————苟三爷你记得吧?小时候还抱过你。” “————记得。” 陈成点了点头,不由地眉心紧皱起来。 这个世界確实有妖魔精怪,诡异超凡,只是几乎不会在近城区域出没,至少,陈成从小到大一次都没遇见过。 而更重要的,是身裹黑布。 这足以说明,那不是寻常精怪,而是与红月庵有关的诡东西。 想当初,红月庵大肆收购尸体,坊间早有传闻,说那些尸体被邪术秘製成缠布傀,製作失败的残次,则会被拿去餵养诡物。 確切真相,陈成不得而知。 也压根不想知道。 “三叔,你先回吧。我朋友还在后头,我等他们一会儿。 ,陈成道。 “这地儿不安全————” 陈安话到一半,忽然闭上了嘴。 他猛然意识到,陈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浑浑噩噩的木訥少年,甚至早已不是寻常人。 危险与否,陈成自有判断。是去是留,又哪里轮得到他陈安多嘴? “阿成,三叔听你的,这就走。你自己当心些。” 陈安留下一句话后,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陈成看人群跑远后,便转身朝著事发山腰的反方向,钻进另一片山林中。 枯枝落叶在脚下断裂,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得不快,五感六识却已全开,直到四周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呼吸。 確认四下无人。 陈成將酒罈放在地上,继而沉静心神,內视面板信息。 【养生太极】:破限(可) 破! 陈成心念一动。 下一瞬,他所担心的异象外显並未出现,只有面板信息发生了变化。 “养生太极→筑基太极” 【养生太极】:大成(851/3000),特性(养生、圆融) 【筑基太极】: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这就是破限?” 陈成默默咀嚼著这个词。 “养生太极的进度和特性都还在,只是衍生出了一门全新的技艺———— 养生太极无法再次破限,但新生的技艺,却可以。 这————或许暗合了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大道真意————” 一念及此,陈成不再多想。 直接摆开架势,打算先演练一遍这门全新的筑基太极。 竖目印记赋予完美入门,他直接略过了学习的步骤。 起手,便是完美。 陈成缓缓沉腰,双臂舒展如丝缕抽引。 起势极慢,慢到能听见肩胛骨在皮肉下微微滑动,能感知到每一条筋络被寸寸拉开时那种细微的张弛。 侧身,抬臂,掌心外翻,轻轻牵动腰背。 脊柱一节节鬆动,从尾閭到颈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椎骨之间悄然甦醒。 那种感觉极轻,轻到几乎无法捕捉,却又极真,真到能清晰感知出每一次细若纤毫的转变。 丝丝缕缕的温热自血气中生出,皮肉,筋骨,乃至內臟骨髓都仿佛初春融雪,在那些温热浸润下,一点一滴地改善。 总体演练下来,筑基太极与养生太极最大的区別,在於一个尽”字。 譬如手臂伸展到尽头,仍需再送出去半分。腰身拧转到极限,也须更沉碾半寸。 再配合上独特的吐纳法门,这一分一毫的拉伸延展,短时间內或许看不出什么效果。 但积年累月下来,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或將会令根骨產生质的蜕变。 而筑基的真意,或许就在其中。 念头及此。 陈成闭上了双眼。 身影动作愈发缓慢,愈发沉入那种对拉伸延展的极致追寻。 一式一式铺陈开来,如春蚕吐丝,纤毫毕现。 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转身,都像在重新丈量自己身体的边界。 不知不觉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化为一方无边无际的虚空。 举手投足可触碰星辰大海,呼吸吐纳可贯通天地大道。 无穷无极,无止无尽! 这,便是筑基太极的真意! 这时。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踩在枯枝落叶上,窸窸窣窣,由远及近。 夹杂其间的,还有几道粗重喘息,以及压得极低的人声。 “妈的!真是倒了血霉!好端端的,哪儿冒出两个六炷血气的牲口————才一照面,就宰了我们四个兄弟————” “还好歪爷那包毒粉带得够,冷不丁洒出来,让那俩都著了道,要不然,今儿咱全得撂在那!” “別废话了!走快点!” 刘老歪冷声低喝道。 “那俩点子太扎手,我的毒粉困不住他们太久————咱得快些近城,找二当家那队匯合。” “歪爷。” 紧跟著刘老歪的一个独眼汉子,沉声问道。 “富昌行这次到底要绑什么人?连二当家都给请了来。” “不晓得————” 刘老歪眯著眼,脚下不停,嘴里却在盘算。 “此次,富昌行应是中人,真正要用暗刀的,是苍应猎庄背后的白家。”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反正咱们只管拿钱办事。干成这一票,足可逍遥自在大半年!” “歪爷说的是!” 那独眼汉子用力点头,嘴角咧起一抹狞笑。 “这次的酬劳给得確实厚,单单订金,每个人就有五十两现银,等拿到尾款————嘿嘿————” “歪爷。” 另一边,一个身背猎弓,腰挎箭囊的光头汉子,眯著眼,抬手指向前方大片灰黄枯叶中间,一点突兀的漆黑。 “那怎么有个罈子?” “罈子?” 刘老歪和另外两人顺著望去,自力却明显不及这光头汉子,距离尚远,隱隱约约看不真切。 “怕不是哪家的骨灰罈。”独眼汉子撇了撇嘴。 “不像。” 光头汉子沉声道。 “那是个漆黑髮亮的黑釉坛,用红布封口,瞧著应是装好酒用的。” “嘁,又不是装银子的。” 刘老歪脸色一沉,声音里透出股果决。 “绕著走。別他妈没事找事!” “装银子————其实也不是不可能。” 光头汉子目光一凝,加快脚步朝那罈子迫近。 但他没蠢到直接衝过去,约摸间隔三十步时,便自稳稳站定。 右手顺势从背后摘下长弓,左手探向箭囊,抽出一支箭矢,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此世一步,为左右脚各迈一次。 三十步的距离,要射中那个大半没入枯枝落叶下的黑釉罈子,对寻常射手而言,绝非易事。 那光头汉子直接开弓搭箭,动作丝滑,气定神閒,仿佛此刻不过是日常射靶罢了,可见其对自身箭术绝对自信。 而三十步,也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足够的安全缓衝,哪怕真有突发状况,他也能第一时间撤离。 “咻——!” 弓弦震响,箭矢离弦。 箭杆在半空中急速旋转,箭簇泛著冷芒,笔直地朝那黑坛钻去。 空气被撕扯出刺耳的啸动声,枯叶被劲风带起,追著箭尾飞散。 三十步的距离,不过一瞬。 这一剎那,坛口的红布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封而出。 第92章 挪移(5k求月票) 第91章 挪移(5k求月票) “嗖—啪!” 斜刺里一枚石子骤然飞出,正中箭杆,將那箭矢在半空中断成两截,颓然坠落。 “嗖——” 几乎在同一瞬,又一颗石子,直取光头汉子面门。 可惜失了准头,贴著他耳畔掠过,钉进其身后的枯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 光头汉子猛然扭头,循著石子来向望去。 左侧枯木间,一道人影宛如鬼魅般急速穿梭,朝这边迫近而来。 没错。 那道身影,正是陈成。 他原想以那坛金环宝蛇药酒为饵,引这四名悍匪过去,自己则在半道埋伏,伺机突袭。 可惜对方太过谨慎,令他的伏击计划落了空。 好在,他早就知道刘老歪的实力,藉此便可推断另外三人的实力,即便伏击不成,正面以一敌四,他也丝毫不虚。 【射术】:入门(2/300) 方才看那光头汉子开弓射箭的同时,竖目印记已赋他射术入门。 投射也是射。 两枚石子,能有一枚命中目標,对刚刚入门的水准而言,已算是很不错了。 “嗖嗖嗖一—” 陈成脚下不停,一边急速迫近,一边不断投射碎石,虽说命中率惨不忍睹,但大致方向不差,也足以影响到那光头汉子。 后者左躲右闪,狼狈不堪,根本腾不出手去拔箭。 射术是其看家的本领,废了这招,他便形同废人,对陈成再无威胁。 “歪爷速来!!” 光头汉子一边躲闪射来的碎石,一边扯著嗓子嘶喊。 刘老歪三人反应极快,早已朝这边狂奔而来。 刘老歪从其后腰拔出一柄短刀,刀身晦暗不见半点反光。近身横斩,直取陈成腰肋。 陈成拧身侧避,刀刃贴著皮袄划过,削下几缕狐毛,飘飘荡荡落进枯叶堆里。 陈成脚下尚未站稳,头顶风声已至。 独眼汉子双手握著一根熟铜棍,挟著劲风呼啸当头砸下,那棍身粗如小几臂膀,抡圆了砸落,足以碎石崩山。 仅是棍风便已压得陈成髮丝贴住额角。 陈成不及多想,抬臂去挡。 “嘭— ” 棍臂相撞,若换做旁人,手臂骨骼只怕已经碎成渣滓。 然而陈成反应极快,催调血气加持,以龙鳞褂卸去大半劲力,继而暗劲发於肌理,宛如无形屏障將那铜棍盪开,反震得那独眼汉子虎口发麻,铜棍险些脱手。 陈成正欲反击,第三人又已欺身而进。 这人瘦如竹竿,面色蜡黄,手持一对鹤喙刺,招式阴损刁钻。 趁陈成重心未稳,双刺分取两肋,刺尖泛著幽幽绿光,必是淬过毒的。 电光石火间,陈成以圆融步法调整重心,轻巧拧腰,丝滑抹过那对鹤喙刺。 奈何未及喘息,刘老歪和光头汉子又已攻来。 这三人配合极为默契。 棍、刀、刺,分別对应远、中、近,凌厉攻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將陈成死死缠在原地。 得亏他已凝成第四炷血气,实力上的优势,足以弥补人数和战术上的劣势,看似险象环生,实则滴水不漏。 只不过,对方还有一人。 “咻—” 不远处,那光头汉子已然射出一支箭矢。 箭簇撕裂空气的尖啸刺入耳膜时,陈成眼角余光只来得及瞥见一点寒星,正直直射向自己的眉心“咻—” 第二箭紧隨而至,指著咽喉。 “嗖—” 第三箭,直捣心臟。 光头汉子的射术確实非比寻常,三箭连发,间隔极短,几乎是衔尾而出。 陈成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应对身边三人围攻的同时,身子本能一偏,第一箭的箭杆几乎是贴著他的太阳穴掠过。 他甚至能感受到箭羽扫过额前碎发的轻颤。 身后三丈外的枯树干上,箭矢没入半尺,箭尾颤动如毒蛇吐信。 他的身形尚未回正,又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猛一仰头,脊椎向后倒弯到极限,第二支箭的箭簇贴著喉结擦过,皮肉一凉,真真是差之毫厘。 前两箭虽已避过,但他的身形已经固定,剎那之间,已经无法再做应对。 第三箭撕裂空气,激发悽厉啸鸣,仿佛精密计算好的一般,直取心口。 这一瞬,时间仿佛凝滯。 那枚箭矢在刘老歪三人的瞳孔中急速放大。他们的眼神隨之亮起,眼底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就好像已经看见陈成被一箭穿心的画面。 “唰” 下一瞬间,陈成的右手猛然旋臂劈来,五指张开,速度不可谓不快。 只可惜,终究慢了半拍———— 指尖距离箭矢尚有约摸一寸,也即前世的三点三厘米。 那点距离在平时微不足道,在此刻却如同天堑。 又是差之毫厘。 只不过,刚才他是以毫釐之差顺利躲避,而此刻,却是以毫釐之差,错过这唯一的自救机会。 刘老歪等人眼中的兴奋越发浓烈,甚至已经准备好第一时间扑上去补刀,绝对不给陈成丝毫喘息的机会。 然而。 就在这个时间点上,陈成的身形,凭空横向挪移了一寸。 那本该失之交臂的箭矢,被他的右手死死攥住。 无常月步! 过去半个月的锤炼,让他拥有了瞬间挪移一寸的超凡能力。 只不过,这种挪移无法连续使用,两次间隔约摸在十息,所以只能在关键时刻祭出。 就比如此时此刻。 “颯—— —“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刘老歪三人的反应,完全跟不上局势的骤变。 陈成借著右臂旋劈的势头,腰腹猛然扭转,由下腰的姿態圆融旋身而起。 这一下,仿佛太极运转般圆融丝滑,却又暗藏著崩雷般的爆发力。 旋即,右臂再借旋身之势,抡圆了臂膀,將手中箭矢自上而下凿入那乾瘦男人的肩头。 箭杆斜斜洞穿进去,大半都已没入胸腔,直插心肺。 暗劲旋即透入,在其胸腔內爆开。 宛如炮仗被捂在棉被里炸响的闷声,从乾瘦汉子胸腔深处传出。 他身子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放大,直挺挺跪倒下去,一声没吭,便已彻底断绝生机。 以陈成那精纯强横远胜同阶的暗劲,辅以崩雷特性的內爆加持。 这一下,足以將其心肺爆成烂泥。 “嘭—” “唰—” 在乾瘦汉子尸体直挺挺跪倒的同时,陈成劈手夺过一根鹤喙刺,顺势投射而出。 虽说远距投射,命中率惨不忍睹。 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陈成就算闭著眼睛,也不可能射偏。 “呲一” 也就一眨眼功夫,那根鹤喙刺,已经深深钉入独眼汉子的眉心。 暗劲在其颅內闷死了爆开,脑浆被瞬间碾成糊糊,猛地从嘴里,鼻孔里,乃至眼角里冒出,顺著其扭曲的面孔淌下来。 “唰——” 他的熟铜棍脱手掉落,却在半空被陈成接住。 棍身入手即抡,瞬间即已抢圆,扯著呼啸风声直直砸向满眼兴奋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的刘老歪。 这一剎那,刘老歪的大脑近乎断片,完全是本能地猛然挥手,从袖中散出一蓬绿色毒雾。 然而。 陈成那势大力沉的一棍,扯动的劲风如洪流碾下,硬生生將那毒雾尽数逆推回去,劈头盖脸刮在刘老歪脸上、身上。 “嘭” 一声闷响。 刘老歪的脑袋宛如熟透的西瓜,被骤然砸爆。 猩红血浆扯著那些绿色毒雾向后喷溅炸散,宛如一朵年节时绽开的绚烂花火。 “咻咻咻” 不远处,又是数道箭矢破空的锐啸声传来。 那光头汉子又是连珠箭发,速度与准头俱都无可挑剔,每一箭都直取要害。 只可惜。 没有了刘老歪三人的牵制,这些箭矢对陈成再也构不成丝毫威胁。 他閒庭信步地逼近过去,身形隨意微动,侧身、偏头、拧腰————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所有箭矢。 那光头汉子颤抖的手,再次伸向腰间箭囊,却发现囊中空空。 他,再也没机会了。 “该我了————” 与此同时,陈成已经抵近到合適的距离,单手握住那根熟铜棍的中段,手臂后曲如拉满的硬弓,呈现投掷標枪的姿势。那棍身粗如小儿臂膀,在他手中却轻若无物。 “嗖” 下一瞬,铜棍脱手而出。 撕裂空气,旋转著,呼啸著,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笔直而暴烈的轨跡。 光头汉子刚刚扭过身子,准备逃跑———— “噗!” 铜棍从他后心悍然捣入,又从胸前贯穿而出,带著一蓬血雨,將他整个人钉死在地上。 棍身没入地面数寸,兀自震颤不息。 而那光头汉子已然被瞬间抹灭生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隨后。 陈成把刘老歪的尸体晾在一边,先从另外三人身上摸出三个钱袋。 全部解开掏空后,共计得到十五枚金刀幣,外加七八两碎银,直接装入自己的钱袋內。 接著,他捡起一根箭矢,用箭簇慢慢拨开刘老歪厚实的衣襟,从其怀里挑出一个钱袋,还有一本粉色封皮的小册子。 这钱袋內有五枚金刀幣外加几十枚铜板,陈成全部收下。 至於那本粉色封皮的小册子,正面写著四字书名———— 《锦帐春深》。 “————小黄书?” 陈成嗤之以鼻,正要扭头离开,却又隱约感觉不对劲。 他定了定神,用箭簇缓缓挑开前几页———— 图文並茂————不堪入目。 直到第九页。 那些攒劲图画旁的文字,突然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內容。 虎狼之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列列工整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挤满每一处画面留白之处。 陈成凝神看去,像是某种药方。 他一字一句通读下来,心中疑惑彻底解开。 这並非寻常药方,而是一种潜移默化培养自身毒抗的方法。 简而言之,就是长期按照特定的种类、数量、次序,嚼食十余种草药,加上定期浸泡药浴,便可令自身慢慢產生出对毒物的抗性。 不敢说百毒不侵,但江湖上能碰到的大多数毒药,以及山林间的寻常瘴气、 蛇虫之毒,几乎都可以免疫。 半个月前,陈成击杀刑雄时,后者不受毒刺影响,应该就是长期使用此种方法的结果。 陈成沉静心神,將那十余种草药的名称、份量、次序,以及药浴的方子,在脑子里细细过了一遍。 养生特性长期温养神髓,他的记忆力,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提升。 虽还做不到过目不忘,但花些时间和心力,死记硬背下来,却並非难事。 待全部內容烂熟於心后,他抬脚踩在那小册子上。 暗劲內爆。 除了封皮完好,內里所有册页,尽数碎成纸屑,风一吹,便四下飘散开去,混入落叶与尘土之间,再也寻不见踪跡。 末了,陈成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確认现场没有遗留自己的痕跡,便折返回去,拎起那坛金环宝蛇药酒,疾步远离。 他走后不久,数道黑影循著血腥味,从山林深处摸索而来。 它们原是人立行走,最后却如野兽般匍匐在尸体旁。 没有任何交流,只有皮肉被撕扯、被咀嚼、被吞咽的声音,混著某种诡异的腐朽气息,不断向四周蔓延。 回到龙山中院內馆时,日头已经西斜。 暮气像一层灰纱,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院內几棵老树的枯叶,在寒风中簌簌飘落。 陈成先去小厨房把晚饭吃了,然后回到自己的厢房。 他將最后一点霜骨白粉末,从小瓷瓶中抖进嘴里,旋即抓起酒葫芦,將最后的醉仙酿仰头灌下,卷著那些苦涩无比的粉末,火辣滚烫地冲入腹中。 接著,他又拎过那坛金环宝蛇药酒,拆开封口的红布和黑釉盖子,一股浓郁的酒香混著药味扑面而来。 他取了些清水,將酒葫芦里里外外涮了两遍,又用细布擦乾,这才抱起药酒罈,往里灌。 暗红色的酒液倾入葫芦,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 这酒与宝药霜骨白一样,都有改善根骨的功效,也算是无缝衔接了。 此外,这种酒还另有助益修炼、壮大血气的功效,倒確实是难得的稀罕物。 足足五斤,喝上一个月应该是够够的。 他把酒罈和葫芦都盖好后,放进墙角那只背光阴凉的柜子里。 隨后便锁好门窗,照例开始练功。 只不过,今晚的次序有所改变,先从筑基太极开始。 白天只演练了一遍,感受尚不分明。 此刻无人打扰,他一连走了十遍,渐渐有了些更深的体悟。 这门筑基太极,依然无法催生血气,关键是,锤炼后对体魄的压榨透支,远远高於伏龙拳。 十遍练下来,筋骨深处酸胀感明显,肌肉筋膜皆有撕裂感,汗如雨下,体魄虚疲,累得几乎站不住。 这种情况,就需要相应增加养生太极的锤炼次数,以缓解疲劳、恢復体力。 而更重要的是,必须增加每日的肉食进补,或是服用补益汤药,才能確保体魄不被炼垮。 这毫无疑问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但相应的好处是,天赋根骨可以得到潜移默化的改善,长远来看,投入绝对会物超所值。 隨后,陈成又交替锤炼了无间月息和养生太极。 最后则是拿出天神伏龙图,尝试暗劲渡入。 图中雷纹对应明劲,云纹对应暗劲。 虽说有所区別。 但他远强於常人的感知力与心力摆在那,加上明劲渡想的经验,此刻的暗劲渡想,同样是水到渠成,毫无滯涩。 不过片刻,他便做到了云纹弥散,铺天盖地的效果。 只不过,暗劲渡入对体力和心力的消耗更大,每天依然是最多三次,再多的话,便有可能心力过耗,影响日常生活、修炼。 好在,每日三次也足够了。 慢慢磨练提升,暗劲也將收放自如,日渐精纯,最终胜过同阶也是必然。 翌日。 陈成刚吃过早饭,便去帮著方胖子收拾细软。 曹兆说到做到,已经让曹淼首肯,充许方胖子升入上院,他今天就要搬过去。 “陈师弟,这给你————” 临走前,方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不由分说塞到陈成手里,盒子还带著体温,沉甸甸的。 —— “这是一小盒宝蛇肉乾,我託了好些关係才买到,送给你补益体魄。” “————师兄。” 陈成心头微微一动。 这正是他眼下需要的补益之物,可问题是,无功不受禄,他如何能要? “別瞎琢磨了,好好收著,儘快用完它!” 方胖子肃然道。 “要是没有老弟你,我哪有机会升入上院?哪有机会参加来年的武选?这点子心意你若不收,叫我如何安心修炼?” 说罢,方胖子也不等陈成再开口,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 陈成下意识跟了两步。 方胖子却是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 “別送!” 院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合上。 末了。 门外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老弟,我在上院等你!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陈成笑了笑,握著那小木盒的手,不由地收紧了几分。 这边方胖子刚走没多久,曹兆的声音便已远远传来。 听声音,昨日的毒粉,並未对他造成大碍。 可当他迎面走来时,那极其难看的脸色,却让陈成心头一沉。 第93章 迟暮(6k求月票) 第92章 迟暮(6k求月票) 曹兆此刻像是被抽去了一半魂魄。 眼窝微微下陷、发黑,嘴唇皸裂起皮,裂开的口子里头渗著血丝,只怕是一夜没合眼,连水都没顾上喝。 满身的尘土,以及枯枝落叶的碎屑,也未来得及清理。 “师兄,你没事吧?”陈成迎了上去。 “我没什么————” 曹兆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院中花台边上,嘴唇蠕动了几下,长嘆道。 “昨日真该听你的————那些匪徒不是乌合之眾,而是懂得战术配合的草头山精锐,关键是,太他妈狡诈了————季兄他————” 曹兆顿了顿,拳头沉沉往花台上一砸。 “那狗曰的匪首刘老歪,用毒粉偷袭————我和季兄都著了道,季兄肩头中了一箭—————— 那箭淬过毒,他到现在都没醒————” “请大夫看过了么?”陈成隨口一问。 “昨晚连夜就请了。” 曹兆眉心紧皱道,声音里透著无力。 “大夫说那种毒十分特殊,一时半刻配不出解药,唯————唯有剜肉刮骨的下下策———— 折腾了一夜才弄完————人却没醒————” 陈成闻言,也不由地心头微沉。 他与季鸿山不过是点头之交,谈不上痛心疾首,只是此番变数,让他对江湖凶险更多了一层清醒认知。 任何时候,都不要轻视对手,哪怕对手看起来不堪一击。 他下意识想起昨日那一战。若非这半个月將无常月步锤炼得小有所成,他也必定会中箭中毒,就算不死,也必落得季鸿山一样的下场。 往后,不但要谨慎,更要儘可能积攒保命的底牌,多多益善。 “更可气的是,最强的四个匪徒,全都跑了————” 曹兆眉心紧皱,眼中满是懊恼与不甘。 “我与季兄付出那般代价,到头来就只杀了四个无名小卒———— 於私,功勋极小,於公,逃走的那四个不知要在城中犯下何等罪孽,更不知又有多少无辜之人要遭殃————” “师兄不必过於悲观。” 陈成平静安抚道。 “说不准那四个逃掉的都被嚇破了胆,压根不敢进城————” “不会————” 曹兆肃然道。 “我与季兄动手前,先尾隨了他们一段,隱约听到他们在城中还有同伙,要干一票大的,尾款丰厚————他们不会放弃!” 陈成再未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跑掉的那四个都被他亲手料理了,唯一的变数就是草头山二当家带来的另一队人。 目前他还不清楚这队人藏在何处,只能在之后盯梢富昌行时多留心些,看能不能得到有用的线索。 “算了,不说这破事儿了————这个给你。” 曹兆定了定神,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药瓶,说道。 “我今早过来时,顺道去了趟叶师家。他对你昨日的表现讚不绝口,特地嘱咐我,把这五枚红玉益血丸交给你。” “这种药丸,在益血丸的基础上,加入了红玉宝参,以及另外十几种珍贵药材,每三日服用一粒,对你修炼大有裨益。” “有劳师兄转交,还请师兄替我谢过叶师。” 陈成將瓷瓶接过,小心收入怀中。 他心下雪亮,但凡沾了宝药二字,价值便与五龙汤相当,比原先的益血养元汤贵得多得多。 由此可见,叶阳对他的看重,加深得不是一星半点。 “不必客气。” 曹兆摆了摆手,又道。 “我昨晚没回上院,没见著我家老头子,不过你放心,你昨日的表现,我肯定一字不漏跟他说。你三门甲上的奖励,一文也少不了!” “多谢。” 陈成抱拳一礼,语气颇为郑重。 曹兆心情还是不大好,简单告辞后,便先离开了。 陈成隨即便从那白瓷瓶中,取出一粒泛著玉石般温润光泽的红色药丸。 轻轻嗅了嗅,一股极为精纯的药香沁入心肺,心神都为之一振。 他紧接著便將这药丸服下。 方一入口,一股像是益血养元汤和益血丸混合后的味道便弥散开来。 紧隨其后的,是丝丝缕缕炽热的灼烧感,蔓延至周身百骸。 肌肉筋骨仿佛被注入一种难以言喻的能量。 顷刻之间,周身血气自行沸腾,万千血香急速钻出,宛如躁动不安的活物,在体內奔涌穿梭,仿佛隨时会爆体衝出。 “好强横的药力,而且异常扎实————难怪要三天左右,才能完全消化————” “先试试看到底能有多少好处————” 陈成定了定神,立刻开始锤炼伏龙拳。 约摸一个时辰过后。 这红玉益血丸的具体效果,已被陈成完全摸透。 其中,最重要的,依然是提升修炼效率,这方面比五龙汤差些,但远远好於益血丸和益血养元汤叠加。 只不过,想要凝成第五炷血气,难度比之第四炷明显增加,正常来说,少不得两月时间。 但若是这种红玉益血丸充足的话,估计一个月內,就能顺利功成。 其次,这种药丸还有助於夯实新生的血气,令其更加扎实,简单来说,就是对武道基础的夯实。 这方面效果不是特別显著,少不得一个积少成多的水磨过程。 最后,这药丸还有一桩好处,就是能小幅恢復心力。 心力充沛则精神焕发,无论对修炼还是对生活,都有显著助益。 “实际效果確实不错,可惜太少了————才五枚————只够用半月————”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其中添加了宝药,產量肯定不大,说不准,就连叶师手上,也很难有太多存货————” 陈成轻嘆了一口气,旋即便凝定心神,继续全力练功。 至少还有半个月时间,可以不用为此发愁。 先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顺便找找门路,到时候,想办法再弄五枚来续上便是。 內城,叶府。 庭院一隅,几株老梅的枝干上,已然冒出星星点点的花芽,嫩黄中透著浅粉,试探著在初冬薄寒中冒头。 叶阳靠在一把藤编躺椅上,身上裹著厚实的棉袍,膝上还搭了条灰褐色厚毯,毯子边角垂到青砖地上。 早晨阳光斜斜洒下,暖融融地铺在他身上。 他的气色仍未大好,嘴角的笑意,却更浓了些。 “爹,该喝药了。” 叶綺罗端著一只青瓷药碗从廊下走来。碗口飘著淡淡的白汽,温热的药味隨著她的脚步散开,混入清晨清冽的空气里。 “先放那吧。” 叶阳瞥了眼躺椅旁的小几,隨后抬起手,把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拽了拽,动作慢得像是在挪动別人的胳膊,牵动间眉头微微蹙起。 伤势远未见好。 “不行,药得趁热喝。” 叶綺罗走到近前,端起药碗轻轻吹了吹,又凑到唇边试了试温度,然后立刻递到叶阳面前。 “唉————” 叶阳无奈地笑了笑,接过碗来,一饮而尽。 他將碗递迴去时,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片刻,眼底流露著温软与欣慰。 “大师姐真是孝顺。” 不远处还立著一人,正是几乎日日都要前来探望的朱鸣远。 他脸上始终掛著温和谦逊的笑容,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往叶綺罗身上飘。 “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 叶阳嘆了口气,笑容渐渐收敛,话锋一转,道。 “只不过,这些小事原本就有下人来做,你们身为武者,更应该把精力投在武道上—— “比起天天往我跟前凑,我更想看到的,是你们修为精进————” “世事无常,万一哪天我不在了,唯有实力,才是你们安身立命的根————” “爹!我不许你这么说!” 叶綺罗眉心倏地拧起,鼻子不由地有些发酸。 “綺罗,鸣远————” 叶阳沉下声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教导弟子的严肃。 “武道登阶,必得勇猛精进!不进则退的道理,你们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你们都该好好学学陈成!” “学他?” 叶綺罗满脸不以为然,唇角下撇,眸底甚至透出几分不屑。 “叶师说的是。” 朱鸣远却有自己的感悟,接过话头道。 “陈师弟虽有根骨这道先天劣势,可他后天的努力,真没几个人比得了。 每日精进一丝一毫,一点一滴,终有聚沙成塔之日。再有机缘相辅相成,自然进境神速。”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认真。 “反之,如若没有那些堪比自虐的锤炼积累,就算真撞上机缘,也必是德不配位,反受其咎。” “对!就是这个道理!” 叶阳重重点头,朝朱鸣远投去一道讚许的目光。 “叶师,弟子告辞。” 朱鸣远拱手一礼,身姿端正,语气郑重。 “这就返回中院,把这些日子落下的锤炼,全数补上。” “孺子可教也。” 叶阳笑著点点头,自送朱鸣远离去,隨后又看向了自家的宝贝女儿。 “我才不回去!” 叶綺罗不等他开口,便赌气似的別过脸去。一缕青丝从鬢角滑落,被她抬手掖到耳后。 “要练功我也是在家里练,省得看见那小子就心烦。” “唉————” 叶阳无奈地一声嘆息。 今早见过曹兆后,他曾冒出过一个念头,想把女儿和陈成撮合成一对———— 现在看来,只怕是有缘无分了。 “綺罗,你觉得鸣远怎么样?”叶阳换了个话题。 “什么怎么样?” 叶綺罗眼神飘了飘,本想装傻糊弄过去,却见叶阳目光灼灼,是真的想要一句准话。 她这才定了定神,认真说道。 “我不喜欢实力比我弱的人,朱师弟去年的修为进境,已经被我反超————他————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內。” “有没有一种可能————” 叶阳低声道。 “年度考较时,他是故意让著你的。” “这————” 叶綺罗瞬间愣住,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 “今天就先到这————” 永盛行货仓深处,文老满头大汗,气喘如牛,面庞胀得通红。 “好。” 陈成將掌锋从文老咽喉处收回,顺势伸手搀住他的臂弯,扶著他回到货仓外那间单独的屋子。 “不行了不行了————不服老不行了————” 文老往椅子上一坐,双手杵著膝盖,大口大口喘息著,汗珠顺著脸颊不断往下淌。 方才他与陈成交手了约摸小半个时辰,全程都需要用出十成力,才能勉强打成平手。 只不过,他的耐力明显弱於陈成,到最后这片刻,基本上撑不过三五招,就会死於陈成手下一回。 —— “老夫年轻时也曾风光过,奈何凝成第六炷血气后,进境几乎停滯————武选失利后,彻底没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文老颇有些感慨地回忆往昔道。 “差不多二十年前吧,老夫的血气开始日渐衰弱,虽说每日衰弱的幅度极其细微———— 却架不住时光它从来不停歇————” “到如今,老夫已是七十有三,再过两年,怕是连五炷血气的实力都难保全————” 文老垂下眼,盯著自己那双微微发颤的手。 “得亏东家仁义,还能给老夫每月八两银子的茶水钱,养老是够了————偶尔需要老夫出手,东家还会另算酬劳————要不是————” 文老顿了顿,没再继续往下说。 不过,陈成大概知道,文老硬生生咽回去的话,肯定与他儿子文庆之有关。 文老就这么一个独子,年初应徵入伍,隨军北上。 从那时起,文老便想尽办法动用人脉,儘可能让儿子远离最前线。 陈成也曾问过文老一次,能否花钱请他的人脉,帮忙打听一下父亲陈实的情况? 最后得到的答案是,死士营事涉机密,谁都不敢去打听。 陈成只好作罢。 但对文老而言,那些人脉,就好像是一个个无底洞,在这短短一年之內,便將他这辈子的积蓄,吞噬得乾乾净净。 他甚至已经跟沈必说好了,等年底商牒定下来,便要跟著商队出去,全职跑商。 这么大一把年纪,本该在家颐养天年,却还要出去奔波,担著商路上的种种变数、危险,豁出这条老命去拼———— 说到底,无非是想多赚些钱,为儿子多挣几分活下来的可能。 然而,隨著他的年龄增长,血气日渐衰弱,很多事情的结果,其实早已註定———— 所谓英雄迟暮,不是刀剑加身那一瞬,而是眼睁睁看著自己被时光一点点掏空,咬死了牙关,拼尽了全力,乃至豁出了性命————仍无补於事。 年轻时梗著脖子不认命,迟暮方知———— 万般,皆是命! 隨后陈成陪著文老閒聊了一阵,才又折返到商行大院那头。 在与文老切磋之前,陈成就先见过了沈必,並给她列出了一长串药材清单。 她让丁婆子亲自去沈兴国的药行,照单抓药,这会儿,那些药材都已经被送了回来。 从今日开始,陈成便可以著手培养自身的毒抗。 唯一的问题是,他没地方定期泡药浴。 此外,锤炼射术和无常月步,也同样需要一处相对私密的空间。 过去半个月,他都是熬到凌晨,等所有人入睡后,才能在院中悄悄锤炼无常月步,弄得好像做贼一样。 等到日后叶阳伤愈重回內馆,他就算凌晨锤炼,也有被发现的可能。 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正因如此,他早就盘算著,在內城安个家。 奈何,內城房价贵得离谱。 即便是租,也绝不便宜,诸如妓院赌档烟馆附近,那种环境最差的小院,每月也需十五两朝上。 他不是付不起。 而是住在那种环境下,周边鱼龙混杂,乌烟瘴气,与外城又有什么分別? 白白浪费那些银子,不如花在修炼上。 实在不行,就只能狠狠心,多花一到两倍的租金,去环境好些的地段租个宅院。 只是那样一来,便又要增加一大笔开支,终归是不划算。 “陈供奉,药材都齐了————” 沈密帮著陈成清点归置好那些药包,直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个,尚且还带著体温的红封,递了过去。 “这里有十枚金刀幣,你收著,切莫推辞————” 她看著陈成,唇角含笑,语气却十分郑重。 “如今,你已是四炷血气的暗劲高手,我沈家三房给你的月俸理应提升。” “多谢东家。” 陈成知道三房眼下的困难,也大概能猜到,这笔钱又是沈私人出的,她如今也不容易,更显得这笔钱难能可贵。 陈成清楚她的脾气,所以並未推辞,接过来,放进了怀里。 又简单閒聊了几句后,陈成便带上那些药材,告辞离去。 “东家————” 丁婆子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將门合上后,满眼担忧道。 “再有四十几天便要与富昌行爭夺商牒————你何必急著给陈供奉加钱?您的积蓄,已经没剩多少了!万一商行垮了————您的后半辈子可怎么办?” “丁婶,別说这种丧气话。” 沈宓摇了摇头。 “咱这头有文老坐镇,未必没有胜算————而且,我昨儿已经收到回信了。” “回信?” 丁婆子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追问。 “大小姐怎么说?” “她信上说————到时候看。若能抽出时间,就过来帮我。” 沈宓的声音轻下去,脸上那点笑意勉强掛著,恍若一片將落未落的叶子。 丁婆子眉心紧紧皱起。 “那要是大小姐抽不出时间呢?商行的生死存亡,真就要全部押在老文一个人肩上? “” 沈必没有回答,默默垂下眼眸。 屋外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她脚边。 跨过去是希望。 跨不过,便是万劫不復的深渊。 陈成回了趟內馆,將药材放回自己的厢房,换上一套李氏新缝製的布袄和长裤后,便又匆匆离开。 今日与文老切磋的时间,比往常缩短了一大半。 陈成终於有空去了趟贫民窟的旧衣市,淘买了一些相对宽鬆的旧衣。 在贫民窟一些隱秘的角落藏了三套。 自己身上换了另外一套,彻底改头换面,旋即便朝富昌行那头赶了过去。 —— 这半个月,陈成几乎每天都会过去叮梢。 只不过,自从那晚刑雄死后,富昌行这边,便再也没有其他动作。 彻底风平浪静———— 除了章固那老东西的死。 “听说了没?章固那老王八蛋,让人给攮死了!” “这事儿早传开了,就在附近的一条暗巷里,胸膛上三刀六洞,死得透透的。” “嘖————谁干的?” “李仲他哥————好像是个什么帮会的小头目————他说李仲是被章固派出去才死的,想让章固拿五两银子出来安葬李仲————” “按说只要五两银子,已经够厚道了,可章固那老王八抵死不给,还嘴臭,辱骂死者————结果,当晚就被弄了。 “该!” “真他妈活该!” 这件事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可富昌行內仍会时不时有人聊起。 除此之外,这半个月下来,陈成还確定了两件事。 一是林奉孝已经基本获得了富昌行东家付云琛以及二把手孙定江的信任,时不时便会一同出去赴宴。 二是富昌行这边,之所以非要爭夺北路商牒,是因为有些特殊货物,要往北边运。 至於具体是什么东西,除了付云琛和孙定江之外,商行內再无第三个人知道。 陈成唯一能確定的是,这批货物,都放在那个独立的货仓內,铁门时刻落锁,昼夜都有武者把守。 以陈成如今的实力,硬闯进去不难。 难的是,如何稳妥脱身。 付云琛实力不弱,孙定江更是深不可测,一旦惊动了这二人,陈成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天晓得这批货背后,会不会还牵扯著更致命的庞然大物? 富昌行这潭水,远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 稳妥起见,陈成还是决定先暗中盯著,静观其变。 “林老弟要出去啊?” 这时,林奉孝从商行后院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了一套簇新的白色劲装,面料和做工都是上等,头髮用一条白绸扎成高马尾,气色比以往好了不少,愈发英气逼人,俊朗惹眼。 右臂將一个小木箱环抱在腋下,径直走向停在货仓旁的一辆马车。 马车那边,一个值守货仓的中年武者,笑呵呵地凑了上来,眯著眼,满是好奇地打量著那只木箱。 第94章 唯守(5k求月票) 第93章 唯守(5k求月票) ”二爷让我去送点东西,我用下车。” 林奉孝说著,便直接坐上一辆马车的车辕,把那小木箱搁在身侧,一手挽韁,一手扬鞭,驱车朝主街去了。 车轮轔轔碾过青石板,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两个值守货仓的武者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马车拐出去,等彻底瞧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对视一眼。 “到底是龙山中院出来的,这才半个月工夫,就得了东家信任。” “人家的根骨悟性摆在那,半个月进境,够咱折腾半年的,不服不行。” “瞧东家和二爷那架势,怕是要把他培养成未来的支柱,这往后,你可別再喊人家林老弟了,客气点,喊林兄得了。” “唉————” 远处,陈成从他惯常盯梢的那个阴暗角落抽身而退,迅速隱入巷道深处。 一段时间后。 林奉孝驾著马车,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乐南坊一座门脸看似老旧的大宅外。 门楣无匾,不知主家姓氏。大门常年被风霜剥蚀,朱漆斑驳,掛著片片霉斑。好在足够厚实,关得严丝合缝,叫外人无法窥视內部。 林奉孝跳下车来,抱起那只小木箱,走上台阶,叩响门环。 片刻后,大门开了一道口子,一只手伸出来,將那小木箱接过,没有任何交流,门又被紧紧闭上。 林奉孝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门看了几息,然后才回到车上。 陈成远远瞧著,隱约感觉林奉孝有些不对劲。 具体哪不对,一时也说不上来。 毕竟天还没黑,陈成无法靠得太近,只能远远看个大概。 隨后。 林奉孝驾车,去到主街尽头,从就近的一道城门,进了內城。 陈成没有路引,无法继续跟车,只能折回那座大宅。 他先在周边绕了绕,大致熟悉环境,找出一些適合藏身盯梢的角落,並顺便规划好一些遇到突发状况时的撤离路线。 这段时间,红月庵余孽在南外城七十二坊闹得很凶,陈成不愿冒险,日落前就已经回到內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晚饭过后。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青灰的光,院子里已经暗了下来。迴廊下掛著的几盏灯笼还没点亮,只有远处小厨房窗口透出些昏黄。 陈成靠坐在廊柱边,手里攥著那只黑皮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抿著金环宝蛇药酒。 酒液入喉微辣,带著股淡淡的药香,在舌尖上化开,又顺著食道滑进胃里。 暖融融的感觉缓缓弥散开来,仿佛一根根蓬鬆的羽毛,轻柔瘙弄著周身的每一处筋膜,肌肉,骨骼,乃至骨髓深处,那些从未被触及的角落。 “陈师弟。” 朱鸣远走了过来,身上的练功服,带著大片大片汗湿的痕跡。 “一个人躲这儿喝酒呢?” “师兄,来一杯?”陈成浅浅一笑,抬了抬手里的葫芦。 “不必了,我这人不爱喝酒————” 朱鸣远摆摆手,直接坐在了陈成身边。 “不过,你这酒闻著醇厚,还有股子草药清香,不一般吧?” “师兄好眼光。” 陈成晃了晃那黑皮葫芦,坦然道。 “这是九安猎庄的金环宝蛇药酒,说是能改善根骨,助益修炼。” “嘖————这可是好东西!” 朱鸣远的眼睛明显瞪大了些许。 “金环宝蛇极为稀少,九安猎庄的药方更是绝密,哪怕你这壶不是积年陈酿,价格也绝不便宜————” “若换做是窖藏一二十年的秘酿,便是有钱也难买到。” 陈成笑了笑,隨口扯开了话头。 “师兄今日练功,似乎比往常更加刻苦得多,是有什么新的感悟么?” “感悟是有些,却並不新鲜。” 朱鸣远正色道。 “早晨去探望叶师,他老人家让我和叶师姐都向师弟你学习————学你竭力刻苦,坚韧不拔————更要学你聚沙成塔,勇猛精进!” “师兄过誉了————” 陈成谦逊頷首。 “这都是叶师的意思,我不过是转述罢了。” 朱鸣远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偏头看了看陈成,又瞥了眼空旷的院子。 “师弟休息得怎么样了?要不,咱过两招?这一整天下来,光是乾巴巴练功,少了点滋味。” “好啊。” 陈成將酒葫芦放在廊柱边,起身拍了拍练功服,跟著朱鸣远走入院中。 “我刚突破不久,还请师兄多让著我些。” 朱鸣远笑道。 “我都听曹师兄说了,你虽是刚凝成第四炷血气,境界却稳固得很,血气扎实浑厚,暗劲精纯强横,还跟我这装什么小绵羊?” “师兄见笑了————” 陈成谦逊道。 “我这点本事,也就在同阶面前有些许优势————换做是朱师兄这样的五炷血气高手,我可就差得远了————” “师弟真会说话。” 朱鸣远笑意更浓了些。双手抱拳,简单活动了一下肩胛,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你先尽力攻过来。我大概评估一下你的力量,然后用差不多的力道与你切磋。” “好。” 陈成点了点头。 此刻他並没有像与文老切磋那般直接突袭,而是退后两步,站定,双手抱拳,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朱鸣远也敛去笑容,抱拳回礼。 下一瞬。 陈成脚下发力,身形如箭窜出,彼此间的距离被瞬间抹平。 曲臂蓄力,进步顶肘。 劲风撕裂空气,发出低沉的啸鸣。 朱鸣远不闪不避,略微侧身,左掌急速腾起,稳稳按在陈成顶肘右侧,顺势一推,便让那势若奔雷的一肘偏离了准心,擦著衣襟掠过,劲风奔流,扯得衣袂鼓盪,陈成一招不成,立刻腰腹拧转,旋身变招,右臂横扫而出,將直来直往的裂龙钻,变化为抡臂横钻,直指朱鸣远太阳穴。 指钻未至,劲风已压得朱鸣远肌肤发紧。他却丝毫不慌,右臂上撩,以龙鳞褂卸力格挡。 他的这一招龙鳞褂,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一挡一卸,竟能化去陈成的七成力道,再发力一弹,陈成的右臂竟被反震开去。 陈成暗暗一惊,但很快便稳住心神。 右腿自下而上撩起,直踢朱鸣远下頜,腿风呼啸,抽得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这一腿角度极为刁钻,速度亦是奇快,恰恰好好卡在了朱鸣远的视线死角,防无可防。 然而。 下一瞬间。 朱鸣远只是偏了偏头,幅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腿风贴著他耳畔掠过,將他的髮丝扯得向后飞扬,看似差之毫厘,极度惊险,实际上压根没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陈成反应奇快,那踢空的一腿,竟在半空中生生收住去势,借著腰腹之力猛然下压,化作劈掛,悍然砸向朱鸣远肩颈。 朱鸣远依旧不慌不忙,连神色都未有变化。 瞬间屈膝下沉,双臂交叉格挡。 腿臂相撞,陈成的力道再次被朱鸣远卸去七成,后者双臂发力逆推,直接將陈成震退数步。 “师兄,你防守的功夫,是专门练过么?” 陈成看著磐石般立於原地的朱鸣远,眼中难以抑制地涌出惊讶之色。 这短暂的交手间,陈成能清晰感受到,朱鸣远的防守与常人有极大区別。 拋开他境界上的优势先不谈,他的防守意识、防守反应、以及对防御招式的运用,全都远胜常人。 “师弟好眼力。实战防守这一块,我確实花大力气研究锤炼过。” 朱鸣远笑了笑,气息平稳如初。 “我这人比较保守,凡事未虑胜先虑败。为求不败,唯有稳守。” “唯————守————” 陈成心头微动,第一时间想起文老教他的,实战唯存杀念。 速杀速胜,自然不败。 但若能做到极致的防守,似乎也一样可以立於不败之地。 这两种理念,都没有错,关键在於临阵抉择。 就本心而言,陈成还是更倾向於杀伐果断。 可一旦对上强敌,不是杀而是被杀时,防守或可成为一张保命的底牌。 看来,以后得多跟朱鸣远切磋。 在实践中发现学习,將他的优势,彻底化为己用。 “师兄,我们继续!” 陈成再次摆开架势。 “好————” 朱鸣远收起笑容,沉声说道。 “不过,我大概已经清楚你的实力,接下来,我可就不仅仅只是防守了。” 切磋继续。 陈成的攻势如瀑如潮,拳、肘、腿、劈、钻————每一击都衔著下一击,没有半分停滯,月光下只见一道道残影绕著朱鸣远旋转,几近密不透风。 朱鸣远依旧立在原地,浑身仿佛长满了眼睛,卸、格、引、震、弹、化————不论陈成的攻势再怎么迅猛凌厉,再怎么刁钻多变,都能被他稳稳守住。 而他在稳守不失的前提下,偶尔找准机会,便能打出一两记胜负手,轻易將陈成击败。 不知不觉,天已黑透,明月孤悬於云层间,不见星辰。 陈成和朱鸣远都已尽兴,再次回到长廊下,並肩而坐,休息、閒聊。 “师兄————你能给我透个底么?” 扯了一阵閒篇后,陈成忽地认真起来,低声问道。 “你目前,到底是什么境界?” “你倒是精得很。” 朱鸣远笑了笑。 “不瞒你说,我半年前就已凝成第六炷血气,在家中用铜皮测过大概,应是不弱於曹师兄和楚师兄的————” “果然如此!” 陈成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压在心底的东西吐了出来。 切磋这许久下来,他完完全全落於劣势,除了朱鸣远防守能力过人之外,整整两炷血气的差距,也是重要原因。 “师兄————” 陈成斟酌了一下,顺著话头问道。 “你故意藏著实力不入上院,是为了————叶师姐?” “你小子!” 朱鸣远神色一僵,脸颊竟微微有些发红,目光垂落,算是默认了。 陈成看著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些所谓的暖男”,这似乎是个贬义词———— “师兄,我曾听人说过,女人大多慕强。” 陈成看似隨意提及,实则是在点拨。 “或许,你该把你的全部实力,都展现出来,让叶师姐看到。 l “慕强?” 朱鸣远怔了怔,缓缓咀嚼著这两个字。 月光落进他眼里,折射出茫然与思索,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但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等她实力上来,我和她一起升入上院,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陈成张了张嘴。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把前世那句暖到最后一无所有”给说出来。 但转念一想,这种事情,家人朋友不可能没劝过朱鸣远,他要是能听劝,又何至於做出现在这样的选择? 多说无益。 陈成也只能默默告诫自己,尊重他人选择,规避他人因果。 翌日一大早,曹兆又找了过来。 他的气色比昨天好了许多,只是行色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 而且,他今日身上穿著都尉府配发的制式半身甲,以秘制兽皮为底衬,胸口和肩头分別嵌著熟铁甲片,每一片都是精工打磨,边缘密合得不见一丝缝隙,关节活动却不受任何影响。 腰间挎著一柄制式横刀,刀鞘漆黑,鞘口和鞘尾包著黄铜,铜面上鏨著都尉府的暗纹0 脚下是一双黑皮快靴,靴帮挺括,靴底厚实,疾步踏来,步履生风。 他走进院子时,冬日冷白的晨光,斜斜劈在身上,铁甲与刀鞘泛起幽光寒芒,令他整个人像是一柄骤然出窍的锋刃,威势摄人心魄。 —— “曹师兄,你这是?”陈成迎了上去。 “今日都尉府有任务,我只能长话短说了。” 曹兆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和一个封口完好的信封,一併递到陈成手上。 “这一瓶是五枚红玉益血丸,是我家老头子补给你的三甲上嘉奖!” “他还亲口说了,你在外头给咱龙山馆长了脸,当记一功。若境界能更进一步,他便兑现承诺,將你破格提入上院!” 曹兆抬手,打断了陈成已在嘴边的感谢话语,继续道。 “这个信封,是庄师姐给你的谢礼,她因你勘破心魔,也不知是心神顿悟,还是体魄开窍,血气正在一点点重回巔峰————” “眼下,她脱不开身,这才托我转交————你也不必纠结什么,大大方方收著便是。” “明白,多谢。” 陈成將东西接过,还未来得及多说什么,曹兆已经转身疾步离去。 看著他的背影,陈成眼中浮出些许复杂之色,又迅速敛去。 虽说曹淼那老登,在年度考较时出尔反尔,但这次补上的嘉奖,却是足够大方。 当然,这中间,肯定有曹兆的功劳。 此刻有了这五枚红玉益血丸,加上陈成手头原本还剩的四枚,未来一个月都能覆盖到。 只要中间不出什么岔子,五炷血气定是稳稳拿下。 一念及此,陈成內心深处,缓缓涌起了一股久违的踏实感。 “可以啊,陈师弟!” 朱鸣远走了过来,眼中难掩羡慕之色。 “那红玉益血丸,可是专供上院弟子使用的辅修宝药,就连叶师,每月也只能领得一枚,叶师姐求了他好久,却连半枚都没求得————” 闻言,陈成不由地神色一怔。 这种药丸的效果,他昨日便已亲身体验过,確实非常不错。 只是没想到,其珍贵程度,居然如此之高。 昨日叶阳给了他足足五枚,也就是叶阳自己五个月的份例。 记得年度考较那会儿,叶綺罗和朱鸣远获得的奖励,都只是普通的益血丸而已。 无论是价值,还是药效,比之红玉益血丸,差距何止十倍。 也难怪此刻朱鸣远眼中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而在那些羡慕之下,朱鸣远眼底,更是隱隱透出了不一样的温度。 这还是在他只看到眼前这五枚红玉益血丸的情况下。 要是让他知道,昨日一早,曹兆就已经替叶阳送过来五枚给陈成,真不知道他的表情又该是何等精彩。 “师弟啊,你先得叶师传授天神伏龙图,如今又得曹师大力嘉奖————你受重视的程度,已是当之无愧的中院之最!” 朱鸣远笑呵呵的,半开玩笑道。 “將来你要是一飞冲天了,可別忘了提携提携师兄啊!” “师兄言重了,我这点本事,还差得太远。” 陈成谦逊頷首,再未多说什么。 他心里明镜般清楚,虽说自己眼下確实得到了一些令人艷羡的好处。 但这世上,何曾有过无缘无故的优待? 他的这些境遇与收穫,完完全全都是自己凭实力爭取的。 半个月前,叶阳把天神伏龙图交给他的初衷,本就是一场豪赌。 赌他三个月內能撞上机缘,有所进境。 如若三个月后,他毫无进展,叶阳势必会收回天神伏龙图,他眼下这些令人艷羡的境遇与收穫,更是连想都不用想。 唯结果论成败———— 这才是真正的现实!也是绝大多数人所要面对的残酷真相! 万幸的是,陈成他不一样。 有竖目印记加持,他从一开始就能完美驾驭天神伏龙图,此后仅用半月,便凝成第四炷血气,催生出远胜同阶的暗劲。 有此结果,也才有了叶阳昨日的果断加注,甚至是直接梭哈。 若陈成真能一飞冲天,那便是他叶阳此生最得意的一笔。 一个出身底层的贫民少年,经他叶阳之手培养成材。 名望、声誉、人脉、利益,自然会源源不断涌向他叶阳。 哪怕陈成的进展就此止步,此番倾力栽培结下的情谊,从长远看,也会转化为细水长流的回馈。 人情二字,往往比真金白银更可贵。 这笔帐,叶阳不可能算不清。 而除此之外。 还有一种更好的结果。 那就是陈成在未来的武选中有所斩获。 能栽培出一个最底层出身的,斩获武卫功名、实权官身的弟子,绝对是任何一位武师,都可以拿出来吹一辈子的荣耀。 身前名利双收,身后更能传为一段佳话。 正因如此,朱鸣远的那句话,一点没说错,叶阳对陈成的重视程度,毋庸置疑,已是中院之最。 相比起来,亲闺女叶綺罗,简直就像是路边捡来的,什么好处都捞不著。 当然,也可能是叶阳早就培养过她,她自己不爭气罢了。 隨后。 朱鸣远的目光,在庄妆的那个信封上停了停。 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却也知武者间的忌讳,东西既然用信封装著,明显就是不想让外人知道內情。 他自然不会多嘴,简单告辞后,便转身离开了。 陈成回到自己的厢房,关上门窗后,將那个信封捧在手里。 先仔细端详了一番。 封口处火漆完好,信封质地也无甚特殊,只是寻常的麻纸,表面並没有被做过任何特殊记號。 接著,他又仔细嗅了嗅。 隱约能嗅到一缕庄妆身上日常散发的清雅芳香,像是鲜花做芯的荷包,只是更轻更淡,若非嗅觉过人很难闻出来。 可见,信封里装的,应是她日常贴身携带之物。 陈成定了定神,缓缓撕开封口,將其中物什抖落在了桌上。 第95章 豢神(5k求月票) 第94章 豢神(5k求月票) 两样东西从信封里滑落出来。 一样是折成方块的信纸,摺痕压得齐整。 另一样是捲成筷子粗细,约有小指长短的不知名兽皮,用一根红绳在中间扎起。 陈成先將信纸打开。 上面是一列列娟秀的小字,墨跡匀净,笔锋柔中带骨,是庄妆亲笔。 信中大意是,陈成助她勘破心魔,她日渐衰弱的血气开始復甦。此恩无以为报,唯有將家传之物託付,请陈成务必收下。 所託之物,正是那捲兽皮,上面记录著她家祖上机缘所得的一门上乘武学。 她祖上曾凭此功法崛起,成为一方豪族。 只可惜,修炼此功需极高悟性,自她太爷那一辈起,便再无人能入门。 此后,家族江河日下,逐渐沦为寒门。 她父亲去世后,这卷兽皮便由她贴身保管。 这些年她试过无数次,翻来覆去地参详揣摩,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她今日特將此功法转赠给陈成,半是酬谢,半是寄望。 以陈成之非凡悟性,或可有所突破。 倘能使这门武学重见天日,不致继续埋没下去,便是对她家列祖列宗最好的告慰。 “上乘武学?” 陈成將信纸放下,目光落在那捲用红绳扎著的兽皮上。 何谓上乘武学,陈成原先听钱宝禄提过一次,除了其本身精妙强横之外,最关键的一点是,当武道触及某一阶段后,唯有上乘武学暗含的秘传法门,可以继续突破。 而这些秘传法门,九成九都被官家,宗派,门阀所垄断。 寻常武者,几乎只有参加武选这一条路,才有机会得授秘传法门。 按理来说,庄妆家祖上衰落后,根本不可能保得住一门上乘武学,除非———— 陈成定了定神,慢慢解开红绳,將那兽皮缓缓摊开。 这块皮子薄得几近透明,韧性却是极好,摊开后非但没有丝毫岁月侵蚀的痕跡,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褶皱都没有。 皮面呈乳白色,纹理细腻,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字跡工整纤秀,墨色沉入皮纹深处,想来是写上去后又经药水浸泡,才能如此经久不褪。 陈成收敛心神,开始逐字阅读。 一段时间后。 竖目印记倏地一热,眼前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脑海中铺展成一幅幅画面有人立於云霄,身披霞光,筋骨间隱隱有四道虚影流转。 有龙兽啸动,声震四野,万千气息凝为贯日金虹,横渡虚空。 霞光坠陨,天地崩裂,金风过处,万物成灰。 恍惚间———— 心神深处,似有灵光灌入。 【四神玄身·豢神篇】: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隨著面板信息浮出,这门武学————准確来说,是这门武学的现存部分,已被陈成完美入门。 这確实是一门上乘武学。 只不过,被分成了豢神篇与合璧篇两个部分。 此刻,陈成完美入门的,正是前半部分,豢神篇。 豢,即豢养。 视血气为神”,修炼门槛即是四炷血气、暗劲入门。 在此基础上,以独特法门反覆淬炼、豢养,將这四炷初始血气,豢养到几近实质的状態。 裊裊血香可化金虹,可凝神影,可横炼体魄。 四神大成,则体魄大成。 这之后,就需要修炼下半部合璧篇。 炼至圆满,则为四神合璧,玄体无量,风雷不侵,诸邪辟易。 “果然————” 陈成將这兽皮缓缓捲起,用红绳重新扎好。 “那缺失的下半部分,正是最关键的秘传法门————难怪家族没落后,这卷兽皮还能保全下来,並未被外部势力夺走————” “先不想那些了————试试看再说!” 陈成目光一凝,依照功法真意,直接开始运转血气。 顷刻间,四炷血气如遭火烹,骤然沸腾。 血香鼎盛,万缕千丝裊裊而升,瀰漫四肢百骸,通达周身末节。 血香越旺,对体魄的压榨透支便越狠。 才不过片刻,肌肉、筋骨、皮膜、乃至每一个毛孔,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隨时可能彻底崩坏,非死即残! 若换做是旁人,此刻根本不敢继续下去。 但陈成不同。 竖目印记赋予完美入门,他对此功法已有透彻了解。 其核心关键,就是不断触及体魄的极限,並將之彻底突破。 一个大周天运转完毕。 那种体魄隨时会崩坏毁灭的感觉,已经强烈到了顶点。 相应的,体內四炷血气已沸腾到极点,周身血香也已鼎盛到极点。 视血气为神”,血香即香火”。 香火鼎盛,神明受用,於四炷血气处,隱隱可內视观想出四道模糊神影。 神影之上,再升腾而起的血香,便都凝成一道道细微金虹,宛如神辉透贯周身。 这一瞬间。 行將溃灭的体魄,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生机,那种被压榨透支到极限的绝望感,被以摧枯拉朽之势涤盪一空。 体魄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烈火焚为灰烬,又从灰烬中涅槃重生。 又仿佛有一层薄膜,被悄然穿透,自此之后,不復存在。 那是———— 体魄的极限,破,而后立! 陈成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进发出前所未有的精芒,嘴唇轻启,一口白气呵出,横贯丈许,久久不散。 豢神———— 陈成垂下眼眸,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的双手。 那些肉眼不可见的,极其细微,却极其清晰的提升,让他越发深彻地体悟到了豢神的真意。 血气为神祗,体魄即眾生! 眾生供以香火豢养神祗,神影凝成而降下福泽,以反哺眾生! 眾生愈强香火越旺,香火愈旺福泽愈深! 直白来说,就是一种体魄与血气互相成就,同时增强的完美闭环。 功法每运行一个大周天,四炷初始血气就能壮大一分,体魄极限亦能拔高一线。 积年累月下来,四炷初始血气扎实浑厚到极致,而体魄的极限也会被持续拔高,直至肉身通玄。 这个过程中,唯一的问题是,每次修炼过后,体魄都会留下巨大亏空。 必须用更多、更好的资源去补益、夯实。 否则体魄极限拔得再高,也只是空中楼阁,不得久持。 “眼下,我手头的辅修药物,足够用上月余。” 陈成定了定神,默默盘算。 “但是,补益体魄的资源,只有方师兄给我的那一小盒宝蛇肉乾,往后若要主修四神玄身,估计七八天就会吃完————” “再往后,只靠小厨房的例饭,肯定远远不够————得想想別的办法————宝蛇难觅,即便九安猎庄,也无法轻易获取。” “宝鱼的话————似乎绕不开吴家。” 陈成一边思忖,一边將那捲兽皮,收入自己的钱袋当中。 眼下,钱袋里还有三十枚金刀幣,外加十几两银子。 实在弄不到宝鱼宝蛇,买些虎豹精肉先顶一顶,应该还能多撑一段时间。 只是这样一来,去內城较好地段租房的打算,又得搁置。 陈成並未过多纠结。 收敛心神后,继续锤炼四神玄身。 午后,日头西偏,天边堆著些灰白的云。 陈成照常前往富昌行盯梢。 只是才刚拐出最后那处街角,他便远远顿住。 此刻。 整座富昌行,都被包围了。 一列一列黑压压的都尉府府兵,將周围堵得水泄不通,他们手持长枪,身披皮甲,结阵而立。 阵阵威严肃杀的压迫感,隔著半条街都能感觉到。 有几个胆大的閒汉,远远探头探脑,被那气势一镇,无不是缩著脖子退回,再不敢多看。 陈成在远处站定。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在那层层叠叠的府兵身上缓缓扫过,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按理说,城中出事,应由巡司的差役出面解决。 事態交由都尉府兵马全权处置,通常来说,只有两种可能。 剿匪。 平叛。 前者的可能性,显然更高。 陈成如是想著,身边围观之人的议论,也给出了相应的佐证。 “富昌行真是胆大包天!敢跟那个丧尽天良的草头山二当家勾结!” 一个身著粗衣的中年汉子,狠狠啐了一口,满脸义愤。 “这种事情是怎么暴露的?”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我听说,那个二当家比鬼还奸猾,都尉府和巡司联手追了七八年,连他一根毛都没抓住!这次怎么就马失前蹄了?莫不是被自己人点了?” “你別说!还真是富昌行资助的一位供奉武者,昨日实名举报的!” 那中年汉子眼睛一亮,仿佛自己亲眼所见般,说得言之凿凿。 “原本那群悍匪乔装成正常人家,隱藏在某座深宅之中,是那位武者过去送东西时,恰好认出其中一人,当天就去內城都尉府举报了!” “都尉大人深谋远虑,做足准备后,两边同时行动,富昌行这头被围了个措手不及,贼匪那边肯定也来不及逃!” “好好好!” 年轻人攥紧拳头,满脸兴奋。 “最好给他们一锅端了!” “一锅端?” 旁边一名挎著篮子的老妇人,忍不住开口道。 “要真是那样,俺第一个为都尉大人歌功颂德!还有那位举报的武者老爷,也是一样的,功德无量!” “这还用说?” 中年汉子咧嘴一笑,目光灼灼,亮得有些异常。 陈成的目光在这中年汉子身上略微停了停,隱约能感觉出其体內的血气波动————再结合他方才所说的那些话语—————— 如果没猜错,此人应是都尉府的一名————便衣。 收回目光后,陈成再未停留,直接加快脚步,朝乐南坊的那座大宅走去。 昨日就已经熟悉过那附近的环境,陈成轻车熟路,不多时便到了附近。 现场的情况,果然如那中年汉子所说。 那座大宅同样被都尉府兵马团团围住,除了甲士林立,更有弓弩手列阵,箭在弦上,引而待发。 而与此同时,宅院內部正在激战。 不时爆发出拳脚碰撞声,刀剑交锋声,乃至屋舍倒塌声,惨嚎声,求救声,癲狂声———— 各种动静凌乱混杂,交织成一片,像一口煮沸的大锅,什么东西都在里头翻滚、沸腾、几近喷发。 宅院外,寻常百姓根本不敢靠近围观,离老远看到,便会直接调头绕行。 四周街巷空荡荡的,就连陈成也不好多做停留。 可要是就这么走了,多多少少又有些不甘心。 他略一思忖,转身便朝大宅后面那些远离主街、错综复杂的巷道走去。 昨日熟悉环境时,他专门规划出一些应对突发的撤离路线。 理论上,那些悍匪也会做同样的规划。 如果大宅內的激战中,有漏网之鱼拼死突围,必然会经过这些路线。 若能提前埋伏击杀,便可顺手捞些好处。 先前杀掉刘老歪等四名悍匪,每人身上都有至少五枚金刀幣。 今日若能捞到三两条差不多的肥鱼,陈成也就心满意足了。 当然,陈成所考虑得,比这还要更深一层。 都尉府的兵马不是傻子,肯定也会提前封堵撤离路线。 正因如此,陈成首先做的,便是依次绕到每一处自己规划的路线上查看。 第一条巷口,数名甲兵持枪而立,目光如电。 第二条岔路,三道身影伏守在墙头,弩已上弦。 第三条窄弄,一堆破木箱被临时堆成路障,后头隱约可见皮甲的边角。 第四———— 这些撤离路线,一多半都已经有兵马把守,就算有漏网之鱼,也轮不到陈成去捞。 好在,此次都尉府的行动本就是临时突袭,仓促之间,不可能把每一处特角旮旯都摸透。 陈成手头,还剩三条路线可选。 他站在悍匪的角度,推演盘算了一遍,最终挑选了其中一条通往贫民窟的暗巷。 那巷子极窄,两侧是歪歪斜斜的土墙,墙根堆满杂物。 往里走十几步,有一处塌了半边的柴房,柴房后头是一条乾涸的排水沟。 若是路面上行不通,还能顺著那条沟,爬进贫民窟深处。 一段时间后。 那片巷弄间的某处墙角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著便是一阵踉蹌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喘息声。 一个浑身浴血的中年汉子,从那头狼狈衝出。 他身形魁梧,肩背厚实,却佝僂得根本无法站直。 左肩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顺著手臂往下淌,在身后拖出一条断续的痕跡。 脸上糊满血污,看不清面目,只剩一双眼睛在血渍间闪著凶光,一边跑一边频频回头张望。 他身后紧跟著一个二十来岁,肥头大耳,身形臃肿的青年。同样浑身是血,右侧腰腹间一片濡湿,双手死死捂著,每跑一步都有新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爹,我不行了————我跑不动了————” 剧痛撕扯下,那青年咧著大嘴不住地倒吸凉气,满口黑褐色的烂牙都在打颤。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跑不动就死!” 中年汉子回头低吼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沙哑而凶暴,透著股野兽般的冷血狠戾。 “老子这十多年辛苦栽培出的一队心腹精锐,还有喝过血酒的四个生死兄弟,全他妈折在后面,才拼出这条血路————老子说什么也要逃出去,將来才能替他们报仇雪恨!” “今日那几个带头衝杀的执戟,还有那个出卖我们的小杂种,老子早晚会回来,杀光他们全家!让他们生不如死!!!” 他说著,继续跌跌撞撞衝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一边用肩头撞开挡路的杂物,一边颤抖著从怀里摸出些伤药,看也不看便往嘴里塞。 那烂牙青年嘴上抱怨著,脚步却是一丝一毫都不敢减缓,紧紧跟隨在后面。 满脸的肥肉颤抖著,也不知是疼还是怕。 “还有刘老歪那狗曰的!他带著八个人,要是能按时赶来匯合,我们昨晚就能把事办妥!何至於落到今日————” 他狠狠一脚踢开挡路的破瓦罐,罐子撞在墙上,碎成几瓣。 “等老子回去后,第一个便要把他刘老歪抽筋扒皮,活剐生嚼!” 他咒骂著,踉蹌著,血洒了一路。 眼看著那条最稳妥的撤离通道就在眼前,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疾步狂奔的声音。 “宋雕!!!” 烂牙青年乍然听见身后那人歇斯底里吼出他的名字,不由地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看去,眼中有惊疑更有诧异。 只见,一名身穿白色劲装,身形清瘦,相貌冷峻的青年,正持刀狂奔迫近。 他整个人遍体鳞伤,浑身浴血。 腹部赫然插著半截斩去箭杆的断箭,箭头深深没入血肉,隨著他奔跑的动作,一下一下晃动。 鲜血喷洒,在他身后拖一道断续的红练。 他却浑不在意。 仿佛根本没有痛觉,也不担心自己会失血而亡。 他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有且只有一样东西———— 近乎实质的恨! 宋雕清楚记得,方才都尉府高手杀进大宅时,这个青年也在其中,既没佩甲,也未持刀,搏杀却是最狠,最不要命的一个。 最后杀红眼时,一个缠身近战的悍匪,被他擒拿住手脚后,压在地上,用嘴,硬生生咬断了喉咙。 他那满口鲜血、眼神癲狂的模样,不止是宋雕,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深深震撼,只怕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哥们,你他妈谁啊?” 宋雕脚步未停,一边踉蹌著往窄巷里钻,一边满脸惊诧地回头质问。 “你连都尉府的大头兵都不是,犯得著这么玩命?吃饱了撑的?” “我是谁?你,问我是谁?” 青年仿佛被这话刺痛,他周身血气骤然炸开。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同时飆出血来。 隨著他以自身最极致的速度骤然前冲,血珠在空中尽数炸散,爆出一团猩红的雾。 第96章 肥鱼(5k求月票) 第95章 肥鱼(5k求月票) 那血雾中衝出的青年,从血气波动上看,应是二炷巔峰。 但此刻他身上爆发出来的恐怖气场,却让宋雕心坎揪紧,肝胆俱寒。 仿佛正衝过来的,不是一名遍体鳞伤浑身浴血的青年,而是一头从地狱深渊爬出的,索命厉鬼。 宋雕双腿发软,险些跟蹌倒地。 就连走在前面的草头山二当家宋涿,也不由得脊背一僵。彻骨寒意从其尾椎窜起,顺著脊樑,一路钻进后脑勺。 他宋逐纵横绿林道十几年,杀人如麻,吃人嚼骨,从来只有他的气势震慑旁人,何曾被旁人惊得背脊发寒,头皮发麻。 “你————你到底是谁!?” 宋雕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尖锐而颤抖。 他明明已经凝成三炷血气,境界高出对方一大截,但此刻却清晰感受到死亡正在急速迫近,没来由的恐惧胆寒,双腿发软。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那青年为何会对他有如此深重的怨念。 青年眸底再次闪过一种被刺痛的异色。 他疾步狂奔的速度,又硬生生拔高一筹,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长串火星。 及至近前,嘴里才缓缓吐出一句。 “今年初,乐南坊,林府————我是唯一活下来的————” “林府?” 宋雕依旧想不起来,满眼茫然。 而他眼中的茫然,却宛如一把钢锥,再次狠狠刺痛那青年。 半年来,青年每天都活在极致的痛苦与煎熬之中。 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夜夜入梦,挥之不去。 他自杀式地疯狂锤炼武道,几度练到呕血昏厥。宋雕的模样,被他一遍遍刻进骨子里,无时无刻都在提醒自己———— 记住!记住!!记住!!! 然而。 这个残杀他家人、毁灭他人生的罪魁祸首,此刻正与他四目相对———— 却连他是谁,都想不起来。 仿佛他们一家六口,只是几只被对方不经意踩死的螻蚁。 这一瞬间。 青年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极度扭曲,惨烈得像哭,又癲狂得像疯。 他咬著牙,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烧,那不是泪,是血! 刀锋扬起。 血雾中,那道身影愈发狰狞,几近妖魔! “錚” 寒芒直取宋雕咽喉。 他心臟仿佛被什么死死攥住,双腿软得不听使唤,加上本已重伤在身,流了太多血,精神都有些恍惚。 一时间,他竟连本能的反应也无,就那么呆立著。 “蠢货!” 正当宋雕即將被一刀抹杀时,一道黑影骤然横插而入。 快得不可思议。 刀锋先发,却是黑影先至。 一掌拍在青年握刀的手腕处,另一只手握拳,悍然轰出。 “嘭— —” 一声闷响,像是铁锤砸进烂泥。 青年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像后猛拽,弓著身子,骤然倒飞出去。 重重砸在一面土墙上,墙体轰然塌下半边,碎土砖石劈头盖脸,將那青年埋在下面,只有脑袋和一手一脚露在外头。 他彻底瘫软下去,大口大口地呕著血,已经连爬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啪一” 宋涿没有立刻上前补刀,而是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甩了宋雕一耳光。 后者肥硕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蠢货!废物!老子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 “我————他————” 宋雕不敢顶嘴,转而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满脸狰狞地朝青年走了过去。 宋涿黑著脸,又摸出些伤药,动作仓促地往嘴里送。 双眼低垂,看向自己肩头的那道豁口。 刚刚为了救宋雕发力过猛,口子又被撕裂了一大截。 森森白骨,在血肉间清晰可见。 他略微平復了两息,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快些!別他妈废话!” “唉————” 宋雕点点头,原本確实是想羞辱那青年一番,但被宋涿这么一呵斥,那点报復发泄的心思,也只能强行压下。 “死这么痛快,真是便宜你了————” 弯刀扬起,刀锋对准青年后颈。 “咻一—” 就在这时,一声锐啸从前方巷口传来。 那声音极短、极厉,像是撕裂布帛,又像是毒蛇吐信。 当宋雕和宋涿察觉到这异响的同时,一块破瓦片,已然精准凿进了宋雕握刀的手背上。 筋骨崩断的声音,令人牙酸。 那瓦片自其手背贯入,从掌心透出,带著一蓬血雨钉进墙里。 伤口像是被炸雷崩烂一般,周围皮膜翻卷,血肉模糊。 宋雕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弯刀脱手掉落。 宋涿反应极快,目光如电,猛地扭头看向瓦片射来的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糟————还有高手!扯呼!” 宋涿心头一揪,甚至不再管宋雕的死活,自己扭头就朝前方狂奔。 只不过,前方巷道不断收窄,他魁梧的体格撞进去,极为不便,很多位置甚至需要侧身挤过,速度被大大拖慢。 他身后,宋雕顾不上捡起弯刀,更顾不上杀那青年,一门心思只剩下逃命,闷头紧追上去。 “咻咻咻一” 紧接著,又是数块破瓦片从后方射来,撕裂空气的尖啸在窄巷中迴荡。 准头很差,但数量足够多。 其中有五块,命中宋雕的背脊,腿弯,手肘,屁股———— 除了屁股上那一块,伤害性不高,其余全都造成了重创。 背脊钉入一块,整条脊骨像是被人从后头狠狠砸了一锤,劲力透骨,继而如同崩雷內爆,表面看著只是背脊鼓起一个大包,內部筋肉却已被崩烂如泥,脊椎也崩出无数细密裂纹。 右手肘上一块,直接穿透过去,差点將其小臂齐齐削下。 左腿膝弯和右脚跟腱各一块,双腿同时瘫软,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猛地扑倒下去。 “嘭— —” 一声闷响,宋雕那臃肿的身子,被死死卡在杂物与土墙之间。 双腿和右臂都使不上劲,脊椎创伤处以下的腰腹开始渐渐失去知觉。 只剩那只完好的左手在地上乱刨,刨得指甲翻裂,血痕满地。 “爹!救我——!” 宋雕扯著嗓子嘶喊,声音都喊劈了,又尖又急,像是被刀抵住喉咙的年猪。 前方。 宋涿猛然回头。 他本只是想看一眼儿子的情况,可目光刚扫过去,整个人便被惊得猛一激灵双眼猛地瞠开,瞳孔骤然瑟缩,脸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就仿佛是————活见鬼了一般! 在他的视线里,分明多出一个贫民模样的少年。 可他宋涿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少年是怎么凭空冒出来的? 这他妈的,连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他宋涿在绿林道混跡半生,別的长处不敢说,但警觉性绝对是超一流的! 昭城都尉府和巡司联手通缉了他七八年,连他的毛都没抓到一根。 这靠的可不是运气! 他对危险的嗅觉,对任何风吹草动的感知,都远远强於常人! 然而此刻。 他竟连那少年的一丝气息、一声脚步、一缕血气波动都没有察觉到。 仿佛那少年真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条本就没有丝毫生气的鬼魅虚灵,游魂邪祟! 没错。 这少年正是催动无间月息,悄然迫近而来的,陈成。 “你,你是人是鬼!?” 宋涿声音发颤,脸色惨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內心在疯狂权衡,是否要弃子自保? 陈成不语,只是继续疾步迫近。 踩过瘫在地上的宋雕时,陈成的脚掌在其脖颈处缓缓抬起,要將其直接踩死。 “陈师兄!” 后面废墟里,那个浑身是血的青年挣扎著爬了出来。像是用尽所有气力地喊了一声。 陈成略微迟疑了一瞬。 那只即將坠落的脚掌,终是敛去劲力。 他俯身下去,从宋雕腰间,摸出个略显乾瘪,但分量十足的钱袋,往怀里一塞。 旋即身形猛地窜起,直直扑向前方的宋涿。 “你他妈————” 宋涿看清陈成的速度,深知自己是绝对逃不掉的,只能正面接战。 他毕竟是刀口舔血十几年的悍匪,生死关头,凶性完全压过恐惧与伤痛。 双拳攥紧,迎著陈成扑杀过去。 拳风呼啸,直取面门,陈成只是微微侧身,轻易便已闪避开。 宋逐一击落空,腰腹猛然拧转,另一拳紧隨而来,角度刁钻狠毒,速度亦是奇快。 然而。 陈成速度更快,方才侧身的一瞬,右拳已经曲臂蓄力,此刻骤然轰出,在宋涿第二拳打出,手臂尚未伸直之前,就已经打在其左肋上。 “砰— —” 闷响如雷击鼉鼓,宋涿的肋骨瞬间崩断三根。 断茬刺进肺叶,疼得他眼前一黑。 可陈成的拳並未收回,暗劲旋即灌入,如一道神雷在宋涿体內炸开。 “嘭— —” 宋涿左肋硬生生塌下去一块,整个人横移半步,將身侧土墙直接撞塌,嘴里猛地喷出一口浓稠血浆,里面满是肺叶被爆烂的碎屑。 宋涿跟蹌著想要拉开距离,可陈成根本不给他机会。 第二拳紧隨而至,直取心口。 宋涿拼命侧身闪避,拳锋擦著他胸口划过,堪堪捡回一条命来。 可那股劲风却生生撕裂衣襟,在他胸膛上,留下一道皮开肉绽的血槽。 哪怕稍慢一瞬,这一拳也足以砸烂他的胸膛。 还没等他喘一口气。 第三拳已经自下而上勾出,狠狠砸在他的下頜上。 “咔嚓一—” 下頜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宋逐整个人被打得双脚离地,后脑勺重重將土墙撞穿一个大坑,身体被掛在墙上两息,才落回地上。 他的下頜已经彻底崩烂,合都合不上。 血浆流水般呕出,又混进去大量碎牙烂肉。 他两眼发黑,视线里天旋地转,看什么都带著重影。 双耳之中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像是有人拿锥子在往里钻。 脑袋重得像要从脖颈上掉下来,软软地歪向一边。 “嘭— ” 他终是瘫坐了下去。 远远瞧著,就像个风烛残年的痴呆老人。 身子极度佝僂,目光空洞,脑袋歪歪,血浆如口水般掛在嘴上,拉出黏腻的丝线,淌得满身满地都是。 “爹!” “这————” 后方,宋雕和那刚刚爬出废墟的青年,都被当场惊呆。 宋雕知道他爹的实力。 那青年刚刚挨过一拳,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堂堂草头山二当家,纵横绿林道十几年的大悍匪,竟被陈成一拳打成了老年痴呆———— 宋雕满眼惊骇,狂咽口水。 那青年同样喉结翻滚,身躯颤抖。 他內心明镜般清楚,那样的一拳,若是打在自己身上,自己必被瞬间抹杀,绝无丝毫生还的可能。 “这个也留给你。” 陈成俯身,从宋涿身上摸出一个鼓鼓囊囊,而且十分压手的钱袋,揣进怀里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那青年这才从方才那一拳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朝著陈成的背影,抱拳躬身,一拜到底。 “谢师兄成全!” 片刻后,青年直起身,朝宋雕缓缓走了过去。 “別————別过来————” 宋雕淒凉的哀嚎著,可惜身体已经动弹不得。 “你————你到底是谁?我跟你有什么仇?把话说清楚————我可以谈,我可以弥补你————你————你他妈到底是谁!?” 青年一言不发,只是宛如阴影般笼罩过去。 另一边。 陈成已经疾步走出很远,仍能听到宋雕和宋涿悽厉到极致的绝望惨叫。 良久,方才归於平静。 陈成与周遭一切都彻底陷入静默,只有风偶尔穿过,带来浓浓的血腥。 但无论是他的身影,亦或是那浓烈的血腥,都很快被贫民窟的阴暗与恶臭掩盖。 就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到內馆,日已西沉。 吃过晚饭后,陈成又与朱鸣远切磋了一个时辰。 隨后回到自己的厢房內。 陈成继续锤炼四神玄身,三个大周天后,体魄就仿佛彻底被掏空,不仅仅是体力透支,更想是有什么东西从骨髓里被抽走。举手投足都虚疲乏力,手指发颤,连攥拳都难。 他稍微缓了缓,便拿出方胖子给的宝蛇肉乾,吃了小半块。 那一盒,总共只有指节大小的十块宝蛇肉乾在里面。 原本陈成预估能吃个七八天。 现在看来,照这种压榨透支体魄的程度,估计最多五天便会吃完。 还好,午后捞的那两条漏网之鱼,足够肥。 宋雕的钱袋里,有五枚金刀幣,以及碎银几两。 而宋涿的钱袋里,竟有足足五十枚金刀幣,折合五百两现银。 加上陈成原有的钱,拢共便是將近一千两现银。 他还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只不过————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没有购买宝肉的门路。 宝蛇也好,宝鱼也罢,都是极为稀缺的资源,就如同宝药一般,都被內城的大势力垄断,有钱也很难买到。 即便是九安猎庄,想要捕获宝蛇、宝兽,也是纯看运气。 像是前不久九安猎庄捕获的那头异虎,据王闯说,再上一次捕获异虎,得往前数整整七年。 纯靠老天爷赏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对此,陈成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儘可能让身边的朋友帮忙找找门路。 隨后。 陈成又喝了几口金环宝蛇药酒。 体力稍有恢復,便继续锤炼养生太极,依靠养生特性,进一步恢復体力,並消除疲惫感。 每两遍养生太极中间,穿插一遍无间月息,外加一遍筑基太极。 如此持续两个时辰,直至凌晨,確认朱鸣远已经睡熟后,又得像做贼一般,去到院中,锤炼无常月步。 再持续一个时辰,才能上床睡觉。 又是充实的一晚。 两个时辰后,陈成自然甦醒。 简单洗漱过,便拿出天神伏龙图,锤炼明劲与暗劲。 三遍劲透雷梢、暗云弥天过后,体力心力耗损巨大,养生太极立刻无缝衔接。 —— 直至天空泛起鱼肚白,他才前往小厨房吃早饭。 稍作休息,便又要锤炼伏龙拳。 这个过程中,那些培养自身毒抗的草药,便会被他取出,依次咀嚼。 有些嚼碎后咽下,有些嚼到没味了,便將药渣吐掉。 毒抗培养同样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最初的收效,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至於药浴,眼下依旧不太方便,只能往后推。 嚼药主內,药浴主外,並不一定非要同时进行,但若是条件允许的话,同时进行,相辅相成,收效自然会好得多。 临近中午。 曹兆回来了一趟,亲自去总务房调出林奉孝的效死契,当场登记解除。 陈成在一旁看著,没太在意。 朱鸣远却忍不住凑了过去,满脸好奇。 “曹师兄,这是怎么个事儿?铜字牌想要解除效死契,不是必须得先斩获武卫功名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曹兆笑了笑,当即便把契纸和解契的文书一併折好,收进怀里。 “咱们这位林师弟,昨日立了天大的功劳。他那性格脾气又极对都尉大人胃口,再加上他的根骨悟性皆为上等,都尉大人亲自点名要人。” “上院那几个老头子,巴不得卖都尉大人一个人情,刚收到消息,便催著我过来补全手续,顺便把林师弟的个人物品,全都送进內城去。” “嘖!” 朱鸣远闻言,更加好奇了。 “那得是多大的功劳?竟能让一位铜字牌师弟,直接跃上龙门!” “这才哪到哪?” 曹兆眉梢一挑,道。 “都尉大人帮林师弟解除效死契,让他住进內城,都只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后续对林师弟的栽培,才是真正的龙门!” “旁的不说,昨晚,都尉大人直接给到林师弟的嘉奖,连我都被嚇了一跳!” “快说说,都给了啥嘉奖?” 朱鸣远瞪大了双眼,迫不及待地追问。 这下子,就连陈成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 第97章 过河(5k求月票) 第96章 过河(5k求月票) “我就跟你俩说,可別漏了风声。” 曹兆左右看了看,確认四下无人后,才说道。 “三宝培元丸,六枚,功效跟咱馆里的红玉益血丸类似,但增益效果要好得多。” “关键这是都尉府专供的资源,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我在都尉府掛职,每两个月才能领到一枚。” 此言一出,朱鸣远双眼瞪得更大了些,难掩羡慕之色。 陈成也不由地心头一动。 六枚! 效果比红玉益血丸好得多! 强如曹兆,整整一年的份例,就这样给了林奉孝。 如此嘉奖,不可谓不丰厚。 只不过,其背后的代价,又何尝不是无比巨大? 昨日发生了什么,陈成一清二楚。 若连命都没了,再丰厚的嘉奖,又有何用? “另外,还有一盒肉乾。” 曹兆继续道。 “异虎精肉秘制,总共二十块,说是价值一千两现银,但实际上,普通人就算拿得出这个数,也绝对买不著。” “確实。” 朱鸣远点了点头,颇为无奈道。 “我几个月前,就想找门路买些宝兽肉乾,可到今天都没能买到,更別说异兽肉乾了————想都別想。” 陈成默默听著,同样深以为然。 眼下,他手头就攥著近千两白银,却根本没有门路换成想要的资源。 真正的好东西,还没流通到市面上,就已经被上层提前瓜分,要么储备在宝库里积蓄自家底蕴,要么通过某些渠道流向利益更大之处。 说白了,上层垄断资源,普通人的上升之阶,几乎是被一刀切。 想要继续往上爬,便只剩下三种选择。 依附世家。 拜入宗派。 武选入仕。 然而,这三条路,没有一条是好走的。 依附世家,最快,也最直接。 门阀大族豢养的门客,吃穿用度不愁,宝药宝肉按月供给,甚至能接触到秘传法门。 但真到了最后这一步,命也就不是自己的了。 不想被抽走向上爬的梯子,就只能乖乖听话。 说好听些是家臣、家僕、死士,说难听点就是主家让咬谁就咬谁的家犬。 效死、挡刀、背锅————极少有能善终的。 拜入宗派,未来上限最高,门槛却也是最高。 武宗大派讲究传承,几百乃至上千年的底蕴积淀摆在那,纵是皇朝更迭,日月新天,亦能屹立不倒。 弟子拜入其中,犹如立於巨人肩头,好处不言而喻。 然而。 但凡武宗大派,必定深究根骨,天生就是那块料,才能有一线机会。 更有甚者,还会讲究缘法、根器、心性、悟性。 个中条件无不是极其严苛。 或许也会有专供某些人的后门,只不过,这样的门路,普通人连想都不用想。 武选入仕,相对来说是最公平,最適合每一名武者的。 不问出身,也不看根骨悟性,只凭实力说话。 但也正因如此,每年武选都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竞爭极为惨烈。 最终能名列金榜的,不过寥寥十数人。 而那些落榜的,轻则蹉跎一年,重则蹉跎一生。 其中不乏有心境崩溃之人,走向另一种极端————落草为寇,加入邪教乃至叛军。 这些事情,陈成都是从钱宝禄那听来的。 仔细权衡盘算过就会知道,没有哪条是轻鬆的,也没有哪条是能稳贏的。 即便眼下看起来一切顺利,陈成也绝不敢有丝毫鬆懈。 隨后,三人又简单閒聊了一阵,曹兆便先行离开了。 陈成和朱鸣远正要返回內馆时,刚走出几步,便见一名负责值守外馆大门的弟子,快步跑来。 那弟子手里提了个巴掌大的包裹,厚油纸包裹了好几层,外头用数条麻绳横竖綑扎,勒得紧实,绳结打了数个。 他的手提著绳头,包裹沉甸甸地垂著,却不怎么晃荡,里头装的东西应是分量不轻,且码放规整。 “陈师兄,这个给您。” 那弟子双手递过包裹,微微躬身,姿態极为恭敬。 陈成稍稍一怔:“这是何物?” 那弟子摇摇头:“刚有个生面孔的男人送来,说是您家的远房亲戚,给您带了点外地的土產。” 亲戚? 陈成第一反应是三叔陈安。 可转念一想,三叔若是送东西,为何不直接送去安乐里母亲那头? “知道了,多谢。” 陈成將那包裹接了过来,在手中掂了掂,感觉比同体积的金刀幣还要压手,这会是什么东西? 那弟子听得一声“多谢”,竟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连连躬身,受宠若惊得有些手足无措。 见陈成不再开口,那弟子识趣地躬身告退,离开时脚步轻快,腰背都比来时挺得更直了些。 自从半个月前,陈成获传天神伏龙图的消息在中院传开,他在外馆弟子眼中的地位,便已拔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连带著钱宝禄和石磊都跟著沾了光。 钱宝禄收了几个跟班,在外馆儼然有了自己的小山头。 石磊被从后厨调到总务房,活儿少不说,偶尔还能分到些修炼资源的边角料”,修炼进展加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私下里,有不少人都在传,陈成將会是下一任中院大师兄,將来要接叶师的班,执掌整个中院。 对外馆弟子而言,內馆的师兄师姐,本就是高高在上,难以企及的存在,陈成更是內馆中的翘楚。 能在陈成面前露个脸,绝对是一件能拿出来说嘴的事。 回到內馆。 陈成先和朱鸣远一道去了小厨房。 饭食一如往常,没什么特別的,两人边吃边聊些閒篇,多是朱鸣远在说,陈成在听。 饭后,陈成回到自己的厢房,刚掩上门,准备拆开那个包裹时。 內馆小门,忽然被人敲响,隨即传来石磊的声音。 陈成將那包裹隨便往桌上一放,便直接起身走出了厢房。 打开那扇朱漆小门。 首先撞进眼里的,是石磊那副愈发高挺壮实的体格。 肩膀胸膛肌肉賁张,连脖子都粗了一圈,站在门口像堵墙似的。 见到陈成的瞬间,他脸上吊儿郎当的痞笑便收敛了起来,规规矩矩地頷首躬身,唤了声“师兄。” 陈成点点头,目光越过那壮硕的身躯,落在后面一道瘦伶伶的身影上。 那是个女孩。 看著不过十三四岁,穿著一套玄色的练功服,料子寻常,却洗得乾乾净净,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这身练功服明明是合身的,可穿在她身上却总给人一种空荡荡的错觉。 只因她实在是太瘦了,肩膀窄而薄,腰肢细得像一株刚抽条的嫩竹。 不过,她虽然身量瘦小,气息却平稳绵长,脊背挺得很直,脊椎大龙间隱隱流转的血气波动,甚至比石磊更加扎实。 她抬起头,看向陈成。 两只本就明亮的黑眸,瞬间变得更亮了几分,极度的乾净、清澈,像是山间溪水映著青天白日时的那种透亮。 而那透亮之中,清清楚楚映著陈成的身影。 “乔蕎?” 陈成认出了女孩,只是对方身上的明显改变,让他多多少少有些迟疑。 两月未见,小丫头明显长高了一截。 原先枯黄如乾草般的头髮,如今乌黑油亮,在午后的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泽。 下巴依旧是尖尖的,可脸上掛了些肉,不再是从前那副瘦脱了相的模样,五官都更好看了。气色比在下院那会几,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可见,这两个来月,方胖子没少给她开小灶。 “陈师兄————” 乔蕎抿著的小嘴弯起一抹微笑,声音却透著一种和从前一样的,小心翼翼的乖顺。 “我前几天,刚刚凝成第一炷血气————今天正式转入中院————” 她神色怯生生的,像是在说一件还没完全確定的事。 “这有十五两银子————还————还请师兄,帮我解除效死契———— 她说著便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双手捧著递过来。 “好,跟我来。” 陈成接过布包,在手里掂了掂,里面竟全是小银锭,没有铜板和碎银角子,只怕是方胖子借给她的。 隨即,陈成转身朝总务房走去。 石磊在后头咧嘴笑了笑,抬脚跟上。 目前,石磊虽然在总务房做事,却只是修炼之余,做些杂役的活计。 涉及到效死契解除,原先必须由叶阳亲自处理。 如今叶阳不在,曹兆又不经常回来,这一块事务的处置权,就落在了陈成和朱鸣远肩上。谁得空谁处理,都能全权代表叶阳。 乔蕎愣了愣,小跑著追上去,脚步轻得像只小猫。 手续並不复杂,银两数目也够,再有陈成出面,总务房的管事没有半句废话,不消片刻就给办得妥妥噹噹。 十两银子解除效死契,剩余五两便是第一个月的束修。 隨后,乔蕎便拿到了一纸解契的文书,一块黑字腰牌,一套崭新的外馆弟子练功服,一瓶益血散———— 以及她提前问过石磊后,专门选择的三十三號屋舍的钥匙。 那间屋舍,正是陈成先前在外馆时住的。 陈成瞥了一眼那把钥匙,没说什么。 以前在下院时,乔蕎便成天黏”著他。 他走到哪,小丫头就跟到哪,他练什么,小丫头就练什么。 就好像身后多了条安静又固执的小尾巴,从不打扰,只是默默把他走过的每一步都踩一遍。 如今到了中院,小丫头还是没改掉这个习惯,每一步都儘可能与他步调一致,仿佛只要这样,就能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到他能走到的位置。 陈成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停。 小尾巴长大了些,但还是从前那条小尾巴。 隨后。 陈成和石磊简单搭了把手,帮著乔蕎安顿下来,她带的东西不多,也就是铺铺床,扫扫地,陈成都没插上手,就已经弄完了。 隔壁屋,钱宝禄听见动静,专门跑过来跟陈成打了声招呼。 陈成顺便介绍道:“乔养,这位是钱宝禄,你以后管他叫钱师兄,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 “嗯吶。” 乔蕎乖巧点头,又朝钱宝禄微微欠身,唤了声“钱师兄。” 钱宝禄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乔蕎和陈成关係不一般,立刻拍著胸脯打包票。 “乔师妹不必客气,以后只要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开口就是,只要是我能办到的,必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乔蕎頷首道谢,转而又怯生生地抬眼看向陈成。 “陈师兄,我有些事情,想单独跟你说————” 此言一出,钱宝禄和石磊对视一眼,便都识趣地告辞离开。石磊还顺手带上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何事?”陈成问道。 乔蕎没急著开口,转身走到门边,將门门轻轻插上。 这才转回陈成面前,从怀里掏出四个拇指大小的瓷瓶,在桌上依次排开。 “这是?” 陈成眉心微蹙了一下。 “炼血散?你哪来的这么多?” 乔蕎一抿小嘴,伸出细瘦的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 “这一瓶是你走后不久,方师兄给我的。这两瓶是后面两次下院小比,我自己贏回来的,最后一瓶也是方师兄给的————” “————这你也学?” 陈成眼神顿时复杂起来,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別的什么。 “嗯吶。” 乔蕎点点头,认真道。 “当初师兄你凝成第一炷血气时,就没用炼血散,所以我也不用,每次都悄悄藏起来————” “只是我终究比不上师兄,前三次都失败了————第四次才成————不像师兄你,一次就成了!” “我————” 陈成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这丫头怕不是属驴的?怎么能这么倔? 这要是一直不成功,她难道还真就一直憋著不用炼血散? “乔蕎,什么都学我,只会害了你————我们不一样————” “我知道的,我远远比不上陈师兄————” 乔蕎一脸认真,道。 “从师兄第一次指点我伏龙拳时,我就知道,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所以,我什么都不想,只管踏踏实实学你,一准没错!” ” ,陈成张了张嘴,却没吭声。 爷有掛,你怎么学? “师兄————” 乔蕎將那四个小瓷瓶往前推了推。 “可以帮我折现吗?钱————我,我分你一半。” ” ” 陈成有些哭笑不得。 “你回头问问钱宝禄,他门路多————另外,你不用分给我,有了閒钱,早点把方师兄借你的那些还上。” “你还了么?”乔蕎抬起头,眼巴巴望著陈成。 “我————”陈成再次语塞。 “那我也不还。”乔蕎却是乾脆利落。 陈成闻言,不禁眉心微蹙,正欲开口解释教导,可念头一转,却又有些理解乔蕎。 都是最底层烂泥里爬出来的孩子。 而乔蕎的原生环境,要远比他更加恶劣,差点就被爹娘卖进暗寮子接客。 这样的爹娘,在贫民窟並不少见。生下女儿,便如牲口般圈养起来。养到出栏”,便卖掉换钱。 养得好的,卖给富户做妾、做奴。 养得不好,便是卖进暗寮子、花子帮之类的阴损行当。 若是连暗寮子都不要,那这女孩根本等不到养大,就会被溺毙卖尸,甚至易女而食。 乔蕎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凭藉上等的根骨悟性,在龙山下院挣出一条活路。 可说到底,她依然是个未开蒙的孩子。 而这糟烂世道,就像一条湍急的洪流,她看不透,摸不清,想要爬上对岸,比登天还难。 她唯一能想到,並且能抓住的,只有一个法子———— 摸著陈成过河! 想到这一层,陈成也便打消了说教的念头。 一来,自己没义务,更没必要非得教导匡正乔蕎。 二来,就算真要影响、改变她,光靠嘴说也是不够的,终归得在事儿上见真章。 九日时光,倏忽而过。 这段日子,陈成忙著修炼,几乎没怎么在外馆露面。 修炼之外所剩不多的时间,除了坚持每天前往富昌行盯梢,就是和朱鸣远一起吃饭,一起切磋,关係倒是越处越好了。 朱鸣远在旁人面前,总是一副温文尔雅,安静少言的状態,但和陈成在一起—— 时,却总能打开话匣子,天南地北,过去未来,几乎无话不聊。 而最近几日,朱鸣远聊到最多的话题,就是乔蕎。 在他口中,乔蕎不仅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修炼起来更是刻苦无比,简直和陈成有得一拼。 消息传了出去,已经有不少外城势力,主动上门招揽乔蕎前去掛职。 甚至有几家大势力,愿意直接资助。 就连叶阳都强撑著病体,亲自来外馆看过乔蕎一次。 临走前,叶阳特地嘱咐,让她安心修炼,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那股护犊子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 自那之后,叶綺罗便开始三天两头往乔蕎面前凑,今日指点拳法,明日分享心得,后日邀约聚餐,变著法几地拉拢乔蕎。 对於这些事情,陈成一直都当是閒篇来听,从未费心思忖,更没打算出面干预。 任何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 乔蕎要如何选?那都是她自己的事情。 这日一早。 天色灰白,阳光稀薄。 陈成和朱鸣远一道步行前往內城,因与曹兆庄妆等人约好,要一同前往內城大集,参加一年一度的殤魂祭典。 第98章 大殤(6k求月票) 第97章 大殤(6k求月票) 大殤太祖起於草莽,初时三千亲卫生死相隨,交之如手足,然立国之时,百不存一。 定鼎之日,群臣请上国號。 乾,谓开天闢地。盛,谓万世永昌。顺,谓天命所归。 太祖皆否。 是日,太庙偏殿,燃长明灯三千盏,太祖独入,亲执祭酒,三祭於地。 祭毕,出,召群臣於殿前,力排眾议,定国號为殤”。 意在铭记英灵,抚慰殤魂。 自此,每年十一月初九,举国上下皆须举办殤魂祭典,为期七日。 是为殤祀节。 这是每年最盛大的节日。 只不过,真正在过节的,只有內城。 此刻。 陈成和朱鸣远正並肩走在安南坊的主街上。 风从四面八方的街巷深处穿来,寒冷更盛以往,一阵阵撞在人身上,尖刀似的,直往骨缝里剜。 路边枯草被压得伏倒在地,墙根处积著霜,白惨惨的一片又一片。 陈成拢了拢身上的银灰色皮袄,柔软细腻的毛领贴在下巴上,略有些痒。 朱鸣远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闷声道。 “这几天,贫民窟已经开始有人被活生生冻死了————听说数量还不少,多是死在些犄角旮旯里,发现时身子都硬了。” 他顿了顿,呼出一口白汽,瞬间便被寒风扯散。 陈成默默听著,打算抽个时间回去看看母亲。 每年一到冬天,贫民窟冻死饿死的人一多,混乱便在所难免,为了活命,人会变得比野兽更可怕。 眼下,方胖子已经不在下院。 虽说陈成跟新派去的下院教习打过招呼,请其简单照应李氏。 可说到底,陈成与那人毕竟不熟,终究无法完全放心。 “对了,陈师弟————” 朱鸣远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转而询问。 “最近这三四天,咱俩切磋时,我明显能感觉到,你的四炷血气日渐浑厚—— ” “关键是,你每天那般近乎自虐的练功,体魄非但没有亏空,反倒与血气同步,每日都有增强————” “你是用了什么特殊的补益资源么?宝兽肉乾?还是別的?” 朱鸣远顿了顿,又连忙补充道。 “我没別的意思,只是想问问,你是不是有什么门路?能否介绍给我?” “你也知道,我一直想买宝兽肉乾级別的补益资源,无奈始终没有门路———— ” “————师兄好眼光,我確实用了些特殊资源。” 陈成语气平静,却自话锋一转,道。 “只不过,那些资源,我也是机缘巧合下获得的,並没有稳定的路子。” “唉————果然是我想多了————” 朱鸣远嘆了口气,没再继续追问。 他心里清楚,除非与大势力深度绑定,否则,普通武者,根本不可能有稳定的门路,去获取高端资源。 见朱鸣远並未怀疑,陈成心下却更多了些警惕。 过去这九日里,前五日,陈成便已將方胖子给的宝蛇肉乾吃完。 后面三四日的体魄补益,陈成靠的都是异虎肉乾。 所谓异虎,也属於宝兽的范畴。 只不过,成年异虎比起宝蛇宝鱼之流,更加稀少罕见。 当然,异虎精肉秘製成肉乾后,对体魄的补益效果也更好得多。 同样一块指节大小的,异虎肉乾的补益效果,约摸是宝蛇肉乾的三倍。 至於这些异虎肉乾从何而来,陈成自然是不可能告诉旁人的。 九日前。 那个看著不大,却异常沉重的包裹里,整齐码放著二十块泛著红色金属光泽的肉乾,外加一瓶六颗青色药丸。 数量对得上,陈成当时就猜到,是林奉孝把他获得的所有嘉奖,都一併请人送了过来。 但出于谨慎起见,陈成还是专门拿了一块肉乾和一枚药丸,去请沈必验看。 她见多识广,对各种资源药材也极为熟悉。 经她验看鑑別后,可以完全確认,那就是异虎肉乾和三宝培元丸,且绝无异常,不必担心被人动过手脚。 陈成心里也便彻底確认,那个包裹就是林奉孝倾其所有的报答。 陈成清楚林奉孝的性格,这些东西绝对推辞不掉,况且,陈成也正缺补益资源,索性便留了下来。 过去三四日,陈成每天都会吃一些异虎肉乾,对体魄的补益效果,好得出奇。 至於那六枚三宝培元丸,陈成暂时没吃。 手头的红玉益血丸还够,等先用完,再用更高级的三宝培元丸。 而有了这一波资源补充后,陈成后续月余的修炼,都將稳当顺畅,势必水到渠成。 一念及此。 陈成打算趁今日进入內城,再去看看更好地段的宅子,哪怕多花些钱,也要租下一座。 有了安全且私密的环境,往后月余,他甚至打算直接闭关,不再返回中院。 看看自己一口气闭关到年底,会有怎样的成果。 行至城门处。 朱鸣远从怀里取出自己的路引,递与守卒验看。 查验通过后,他再作为保人,在簿册上籤下名姓,又让陈成在旁边一栏登记姓名、来处、事由、预计归期。 全都登记得清清楚楚,守卒方才摆手放行。 刚一穿出门洞,外城那种灰败惨白的主色调,便像被一刀斩断似的,骤然换了天地。 街道洁净,青砖清爽。两旁店铺鳞次櫛比,无不张灯结彩。家家户户檐下,都会悬掛一串串七彩殤魂幡。 这些幡扎得极精致,绸料,绣边,每一面都绣著祭文里的吉语。花团锦簇,层层叠叠,长风穿过,猎猎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轻轻拍打,从街头到巷尾,都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活力。 行人往来不绝,大多光鲜亮丽。男人们穿著簇新的棉袍,女人戴著银釵珠花,孩童手里攥著糖人儿,跑过时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阳光从灰白的云层后透下来,落在这条街上,竟也仿佛比外城暖了几分。 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著香火气,那是家家户户祭拜焚香的气味。 在內城,即便是普通人家烧的殤魂香”,用料也颇为考究。据说里面添加过很多药材,焚烧时香菸轻逸,闻之有益身心。 最后就连香灰也不会浪费,要用黄纸包成一小份一小份的,散到贫民窟去,给最底层的贫民煮水治病。 內城的善男信女都管这叫布施,是积德的事。 这样的香灰,李氏年年去抢。 但自打陈成记事以来,也就抢到过两次而已。 而那两次,陈成都喝了那种所谓包治百病的殤魂汤,入口涩而焦苦,咽下去喉咙发紧,每次李氏都在旁边念念有词,整得挺像那么回事,但结果,只能说屁用没有。 此外,陈成也曾听说过,內城八大族焚烧的殤魂香,用料截然不同,香灰泡水,確有奇效。 坊间传闻,有老人久病不愈,討得一撮大族施捨的香灰,冲水服下,三日便能下床走动。有孩童体弱多病,连喝七日,便壮得像头小牛犊。 真假与否,陈成无从验证。 只因这种源自大族的香灰,都是內城百姓才有资格爭抢的,怎么轮也轮不到烂泥里的贫民。 “陈师弟,朱师弟!这边!快过来!” 前方街角处,曹兆扬著手,连连招呼。 他今日穿了一袭华贵锦衣,外头隨意披了件裘皮坎肩,立在人群里颇为显眼,那股子派头,倒真有几分內城公子哥的味道。 在他身侧,聚著一群青年男女。 他们大多衣著光鲜,皮袄、大、皮靴,一眼扫过去,皆是价值不菲。 叶綺罗穿了件紫色皮毛上衣,衬得脸蛋愈发白皙俏丽,只是在街上久了,难免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像多抹了层胭脂。 此刻,她正与两名相貌如出一辙的青年相谈甚欢,谈吐之间,白气裊裊,好不热络,压根连正眼都没看陈成和朱鸣远。 庄妆站在另一边,正与一名身材高挺、相貌俊朗的青年交谈。 他俩穿的都是春夏常服,既不厚实,更不似旁人那般外罩皮毛,说话时口中也无白气冒出。 陈成远远看著,倒颇有些好奇,目光多在庄妆身上停了停。 快一个月没见,庄妆的气色、气场、精神状態都与先前无甚区別,仿佛勘破心魔,只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轻轻翻篇后,便再无痕跡。 硬要说她有什么变化的话————似乎身材变得愈发傲人了些。 她原本就是那种细枝硕果、胸满臀圆的身段,只是今日瞧著,曲线更曼妙了些。 也或许是因为,她身上那套月白色长裙略显单薄,且尺码偏小了些的缘故。 尤其是腰间松松繫著的一根同色丝絛,愈发將腰条勾勒得又细又软,恍若无骨。 陈成和朱鸣远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朱鸣远与这几人似乎早就认识,一一抱拳见礼后,便站到了一边。 “我来介绍一下。” 曹兆笑呵呵地抬手引向陈成。 “这位便是我经常和你们提起的,陈成,陈师弟,中院內馆三甲上!四炷血气,暗劲初成!半月將天神伏龙图驾驭到劲透雷梢!现如今,已是叶师爱徒!” 这番话明显是想好好捧一捧陈成,语气里明显透著与有荣焉的热切。 另外几人闻言,看向陈成的目光里,除了好奇之外,明显更多了几分重视。 中院三甲上,他们似乎不以为意,但半月驾驭天神伏龙图,却是连他们都望尘莫及的成就,这背后的分量,他们心中雪亮。 当然,叶綺罗除外。 她毫不掩饰地扭头,冲陈成翻了个白眼。嘴唇微微蠕动,並没吭声,但看那口型,应是一句无声的“瞎猫碰上死耗子!” 只不过,此刻眾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她身上,她的这个小动作,也便无人察觉。 “陈师弟。” 曹兆接著便將手引向叶綺罗身边的那两名青年。 “这二位是周平、周安,是一对李生兄弟。如今都是六炷血气,暗劲大成,在咱龙山上院精修,深受几位师傅器重。” “见过二位师兄。” 陈成抱拳一礼。 “陈师弟不必客气,以后都是自己人。” 周平、周安都笑著还了一礼,全然没有丝毫上院师兄的架子。 有意思的是,他俩还礼的动作、笑容、声音,几乎完全同步,再加上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外貌外形,简直如同镜像一般。 陈成甚至有些担心,下次见面,自己还能不能分清谁是谁? 接著,曹兆將手引向庄妆身边那名高挺俊朗的青年。 “这位是顾楷燊,顾师兄,二十五岁便已凝成七炷血气,化劲小成,是咱龙山上院,炼成化劲第二年轻的顶尖天才!” 化劲? 陈成心头微动。 他曾听文老提过一次,暗劲之上,便是化劲,看似只有一阶之隔,却能將九成九的武者困死,穷尽一生都不得登阶。 文老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而眼前这位顾楷燊,竟能在二十五岁踏入此境,確实当得起一句顶尖天才! “见过顾师兄。” 陈成再次抱拳见礼。 顾楷燊只是略微点了点头,旋即便將目光转回庄妆身上,准备继续聊他们刚才没聊完的话题。 可庄妆明显不想继续,招呼也不打,便直接將他晾在原地,径直朝陈成走去。 顾楷燊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庄妆的背影上,又顺势抹过陈成,那眼神里,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异色,旋即彻底敛去。 “陈师弟————” 庄妆来到近前,红唇轻启,却是欲言又止。 她那双清亮的明眸微微颤动,表情很不自然,像是在极力压抑著什么。 这一幕落在眾人眼中,难免会品出些不一样的味道。 曹兆微微挑眉。 周平周安眼底闪过些许玩味。 叶綺罗和顾楷燊的视线,在陈成与庄妆之间游移,像是在拼凑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亦或是一段暖昧不清的关係? 此刻。 只有陈成自己知道,庄妆是想问四神玄身的事。 只不过,这门武学事关重大,必然不能公之於眾,这么多双眼睛盯著,她也只能把话硬生生憋回去,而陈成也不好把话挑明。 “走走走,咱们边走边聊!” 曹兆见气氛有些微妙,立刻朗声打岔,將眾人的注意力拉扯回来。 眾人应了一声,纷纷迈开脚步。 叶綺罗仍与周平周安走在一起。她夹在两人中间,不知在说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朱鸣远本想像往常一样,直接凑到叶綺罗身边去,却被曹兆开口叫住,向他询问了一下中院的近况。 陈成和庄妆刻意放慢脚步,慢慢与眾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顾楷燊的脚步忽快忽慢,像是要等庄妆过来,却又放不下架子。 如此纠结了片刻后,他眸底神色忽地一冷,旋即快步走到最前面,和叶綺罗他们凑在了一起。 “顾师兄!” 叶綺罗眼睛一亮,立刻把周平、周安撇在一边,满脸堆笑地迎了几步,走在顾楷燊身边。 她今日之所以会来,其实就是奔著与顾楷燊这位七炷血气的化劲天才,好好拉近关係。 只不过,在此之前,顾楷桑的注意力全在庄妆身上,她叶綺罗根本插不上嘴,现在机会送上门来了,她岂能不好好把握? 她脸上堆著笑,简单寒暄后,便开始想方设法地找话题与顾楷桑热聊。 另一头。 陈成与庄妆並肩而行,隔著半臂的距离。 待与前面那拨人拉开足够远的距离,庄妆才微微侧过头,红唇轻启。 “陈师弟————那门功法,你看过了吧?你感觉怎么样?有什么头绪么? 她把声音压得极轻极低,却仍掩不住那股发自深心的迫切。 她比谁都清楚,四神玄身想要入门有多难。 从她太爷爷那一辈算起,整个家族几代人,竟无一个能够做到。 包括她自己在內。 若她天赋平庸也就罢了。 可她偏偏是家族几代人中,根骨悟性最好的那个,没有之一。 三年前,她已是龙山中院第一天才。 如今勘破心魔,因祸得福,根基愈发稳固。二十三岁凝成七炷血气,躋身化劲之列,更被誉为龙山上院第一天才。 她已经站到了这样的高度,却仍拿那门上乘武学,毫无办法。 正因如此,她虽已將此武学託付给陈成,內心深处却根本没底。 整个家族几代人的遗憾,那分量之重,绝不是简简单单一句悟性上等”就能化解的。 这种事情,根本急不得! “师弟————抱歉,是我太过心急了。” 庄妆抿起嘴唇,臻首轻轻低垂,语气中满是歉意。 “不管怎么说,你拿到那武学,尚不足十日————就算毫无头绪,也是很正常的————你千万不要有压力,慢慢来就好————” “我已经入门了。”陈成淡淡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太知道想要入门有多难了,你慢慢来,我相信终有一日————唉!?” 庄妆缓缓说著,心臟却像是冷不丁被什么戳中。 她猛然抬头,美眸圆瞪,直勾勾看向陈成。 “你————你刚说什么?” 她声音明显有些发抖,连带著娇躯,乃至睫毛都跟著打颤。 “————我入门了,已经。” 陈成语气平静,嘴角掛著些许淡然如常的浅笑。 那笑容落在庄妆眼里,却像一记闷雷,震得她浑身发麻,脑子一片空白。 她根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但她很清楚陈成是什么样的人,绝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一念及此,她那双直勾勾看著陈成的美眸中,抑制不住的涌出钦佩嘆服之色。 同时,还有一股迫切至极,几近实质的渴望。 迟疑良久。 她的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贝齿紧紧咬著,已经咬得唇瓣发白,语气中甚至透出央求的意味。 “你————你能教我么? “可以。” 陈成答的乾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在他看来,庄妆勘破心魔那件事,他並没有帮上什么忙。 那门四神玄身,本就受之有愧。 若能以指点教导的方式,將这份巨大的人情还给庄妆,也算是了却一桩因果。 俯仰无愧,方能念头通达。 “好————太好了————多谢,多谢————” 庄妆激动得几近失態,仿佛把所有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才勉强压制住如火山一般,亟待爆发的情绪。 又等她缓了一阵,状態稍稍平復后。 陈成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从衣袖暗袋內,將那一小卷记载著四神玄身豢神篇的兽皮,悄悄手递手,交还给了她。 “咣—!” 她原本还想对陈成说些什么,却被平地惊雷般的一声锣响,彻底打断思绪。 紧接著,鼓声如潮涌起。 仿佛无数鼓槌同时擂响,密如骤雨,急如奔马,重如闷雷,势如洪流—————— 一时之间,整条街的地面都为之震颤,青石板缝里的灰尘都被震得腾起。 人群轰然退避,將整条主街都让了出来。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推搡,只是那鼓声压过来的瞬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两边退,像是潮水被战刀劈开。 下一瞬。 百十人列成的战阵,在长街尽头突兀出现。 赤红长袍如火燎原,衣袂翻飞时,像一整片燃烧的云从长街尽头压过来。 每一步踏下,都踩在鼓点的正中央。 嘭!嘭!嘭! 那脚步声与鼓声融为一体,震得整条街都在抖,震得两旁店铺的幡旗都簌簌作响,震得人脚下发麻,几乎站不稳。 战阵中人面覆白布,以血纹勾画五官,金纹描绘魂环。 只在眉眼处的细缝里,透出蕴含著灼灼战意的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缝隙里喷薄而出。 他们双臂张扬,长袖如刀锋劈开空气。身躯扭转,脊背如拉满的战弓。面容晃动,恍若英灵与真人交叠。 每一次腾跃,都像是要跃上云端。每一次落地,都如同要踏破幽冥。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却又狂放不羈。 是舞蹈,亦是战阵,是祭祀,亦是出征。 百十人的方阵,就这样沿著长街,如山岳倾覆般压来。 他们身后,仿佛有千军万马相隨,齐齐奔赴前方那看不见的战场。 昔日王师所向,山河俯首。 今朝红袍过处,万人空巷。 人们驻足瞻仰,眼中所见是舞,是战,亦是国祚八百载的大殤气象! 鼓声震天,脚步如雷! 这一瞬,刺骨寒风尽作灼人热浪! 第99章 化劲(5k求月票) 第98章 化劲(5k求月票) 陈成默默看著,內心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 从胸腔深处烧起来,顺著血脉蔓延,须臾间便燎遍四肢百骸。 浑身血气像是被那鼓声唤醒,不受控制地躁动,血香升腾,隨著鼓点节奏,在体內有规律地涌动、梭巡。 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非常之特殊。 即便陈成主动去压制,自身血气与血香仍会蠢蠢欲动,蓄势待发。 那种感觉,或许可以称之为————战意! “师弟,你是第一次看这殤魂舞?” 庄妆侧目看去,见陈成点了点头,她便继续解释道。 “此舞虽用於祭祀典礼,但其最初,却是脱胎於一门特殊武学。” “你所看到的这些舞者,其实个个都是境界不弱,且在诛邪司当差的武者。” “据说,此舞还有凝聚纯阳之气、驱邪镇妖的效果,由武者舞出,或可感召英灵,保佑来年风调雨顺,诸邪辟易。” 庄妆顿了顿,继续道。 “还有那些鼓点,也同样脱胎於异族以音律入道的武学。常人闻之,血气躁动,战意沸腾,最初也是两军交锋时的破阵战鼓。” “以音律入道?” 陈成心头微动,略作思忖后,问道。 “那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劲力渡透?比方说,把劲渡透到音律之中————” “没错!师弟果然悟性灵透,一点即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庄妆美眸轻颤,眼底闪过一丝亮色,顺著话头解释道。 “天下武学纷繁,呈现方式千奇百怪,音律武学也好,外家拳的拳罡、兵击流的器芒也罢,归根结底,都是劲力渡透。” “而这音律武学的本质,就是將劲力渡透音波。只不过,须得修出化劲,才能真正形成毁伤杀伐的即战力。” “明劲或暗劲渡透音波,几乎没有杀伤力,但配合上特殊的音律,多多少少,还是能影响旁人的情绪,乃至心神。” “化劲?” 陈成眼前一亮,追问道。 “师姐,能给我细说一下么?” “当然。” 庄妆定了定神,认真讲解道。 “正统的说法是,將內三合与外三合锤炼打磨至六合贯通,再以七炷血气为基石,使血香盈身,触及心劲圆融之境,血气衍而化之,则生化劲。” “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心劲圆融”,继而“劲盈周身,收放隨心”。” “全身任何部位,任何时候都能將劲力外透,形成无形壁垒,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寒暑不能侵,明暗不能破。” 陈成默默听著,眸底神色不断闪动。 尤其是当他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眸子明显亮了几分。 寒暑不侵,这在庄妆和顾楷燊身上,可以直观看到。寒风凛冽,他们身著春夏常服,说话间口中亦无白气冒出。 用前世的话来说,他们体內的热量毫不外泄,利用率可达理论极值。 至於明暗不破,更是意味著,只要有化劲壁垒加身,明劲暗劲皆无法击破,单凭这一条,便足以將化劲高手,抬上另一个层面。 那是量与质的分野,是下位武者再怎么拼命,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简而言之,下位的明劲或暗劲武者,想要击败化劲,唯一的办法就是人海战术,拿人命去填,硬生生耗到对方力竭。 可若是遇上那种根基浑厚、耐力超凡的怪物,人海战术,也未见得有用。 强! 太强了! 陈成垂下眼瞼,掩住眸底那一瞬闪过的激奋。 恨不得现在就回去继续练功,能让自身离化劲更进一步,哪怕更进一丝一毫,也是好的。 “你可以打我一拳试试。” 庄妆再次开口,想了想,又提醒道。 “別太用力。” 说完,她便伸出一只白皙手掌。 陈成定了定神,使出约摸一成力,直直打了上去。 没有任何动静。 可陈成却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自己的拳头,被一股成倍的劲力反弹回来。 他手臂猛地一震,才堪堪卸去那反弹之力。 还好庄妆提醒了別太用力,否则,反弹的力量只会更大,说不准能將他弹飞出去。 “知道为什么羽不能加,蝇不能落了吧?” 庄妆说著,不经意间微微抿了抿唇瓣,似是被陈成那一拳之后的微妙表情,逗得有些想笑,却又忍住了。 “这层化劲壁垒,除非是我主动收敛,否则它便会一直存在,反弹一切作用在我身上的劲力。” 她顿了顿,又道。 “至於化劲的威力,这里不好展示,简单来说,摘叶飞花皆可杀人,吐气开声亦能破敌,讲究的,就是一个化劲渡透。” “明白了————” 陈成眼神再度闪动,似是又有了新的感悟。 各大武馆锤炼劲力,用的基本都是真劲渡想图。 而龙山馆的天神伏龙图,在这方面优势非常明显,除了辅助衍生暗劲,衍化化劲之外,对劲力本身也有锤炼提升的效果。 看样子,往后得多花些时间和资源在天神伏龙图上了,陈成如是想。 几人一路前行。 本打算去城中心的祭典广场观礼。 但越往前走,行人越多。再加上一些民间自发组织的殤魂舞队伍,不断涌现出来,主街几乎被堵得水泄不通。 每往前挪几步,便要停一停,再挪几步,又得侧身让过一队。 顾楷燊最先没了兴致,顿住脚,朝曹兆说道。 “曹师弟,这人挤人的,就算到了地方,也只能看前人的后脑勺,忒没意思,我先撤了。” 曹兆还没来得及应声,叶綺罗已经接上了话。 “顾师兄要走?正好,我也烦透了这般挤挤攘攘。听说神仙楼新来了个南越的大厨,要不咱们一起过去尝个新鲜?” “师妹,带我一个唄?正好我也饿了。” 朱鸣远刚跟曹兆匯报完中院近况,立刻凑到叶綺罗身边,笑呵呵的,姿態极低。 叶綺罗眉头微蹙,只想和顾楷燊独处,哪里容得下第三个人介入。 她正要开口拒了,朱鸣远却又补了一句。 “午饭我请,我请!” 此言一出,叶綺罗已到嘴边的话顿了顿,旋即轻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三人离去后。 这头的前进速度,越发慢得像蜗牛。 前头又堵住两队殤魂舞,像是彼此间发生了些口角,吵吵嚷嚷,互不相让,后方人潮自然是寸步难行。 曹兆也有些无奈,訕訕开口道。 “各位,要是还愿意去观礼的,跟我继续往前挪。要是不愿意的,这会儿散了也成,不必勉强。” 周平、周安倒是兴致未减,笑著应了声“跟曹师兄走”。 陈成顿住脚,侧目看向庄妆。 庄妆也正看向他。 两人一换眼神,心照不宣。 各自朝曹兆告辞后,便退出了队伍。 退开一段距离后,两人又重新匯合,从一处转角拐入侧街。 一段时间后。 两人一同来到內城南三坊,这个坊是內城南区,最適合居住的一片。 先前陈成打算租房时,还简单了解过这个坊的情况。 东临南区巡司,安全无虞。 西接万柏书院,左邻右里大多都是书院的老先生,清静得很。 往北走朱雀街,不消片刻就能到龙山上院。 再加一条清水河穿坊而过,河畔绿树成荫,夏日不燥,冬日不干,连空气都比別处清新些。 陈成先前简单看下来,最中意的就是这南三坊。 奈何,这一片的宅院多是自住,拿出来租的,寥寥无几,而且租金都贵的离谱。 他亲自问过的一座一进五房的小院,每月居然要价八十两现银。虽说还有砍价空间,但对他而言,还是很难接受。 “师弟,这就是我家了。” 庄妆驻足在一座门脸开阔的宅院前,掏出钥匙將门锁打开。 锁是老式的铜锁,钥孔有些涩,她手腕用了点力,才听见咔噠一声。 她缓缓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里边请。” 陈成点点头,脚步却顿了顿。 这座宅院,他先前来时,也曾留意过。 大门和院墙的红漆多有剥蚀,檐角瓦片也有缺失碎裂————应是常年无人居住,打眼一瞧,便透著股落魄沉旧的味道。 但旧归旧,宽门高墙摆在那,门前还有一对青石雕刻的大抱鼓,繁复花纹仍依稀可辨。 陈成不用想都知道,这宅子少说也是二进乃至三进的大院。 所以他当时压根没动过念头,更不会多嘴询问。 没成想,这里竟是庄妆的家。 她家祖上到底曾是豪族,即便后来彻底落魄了,也远不是寻常百姓所能企及的。 陈成跟著她走了进去。 入门是一面青石照壁,壁上雕花早已斑驳,瞧著依稀是一幅松鹿图。 绕过照壁,眼前豁然开朗。 前院极阔,方方正正,少说也有三丈见方。地面铺著大块青石,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出几簇枯黄的细草。 院角立著石锁和木人桩,应是常年不曾使用,表面都已生了青苔。 旁边还有一眼水井,井口及周围也同样满是青苔。 正对院子的是一排三间正房,两侧有耳房。 穿过正房侧面的月洞门,便是第二进的內院。比前院略小些,却更幽静。 一棵老槐树遮了小半边天,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还搁著一把落满灰尘枯叶的茶壶。 东西厢房的门窗紧闭,窗纸泛黄破裂。 整座院子静得很,只听得见风吹过槐树梢的沙沙声。 “师弟,这把钥匙你拿著。” 庄妆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递到陈成面前。 “日后,你有空教我四神玄身时,就到这里来————” 她话说得平静,眼底却带著明显的歉意。 要让陈成一趟一趟从外城往这里跑,实在太折腾了,关键是,一来一回要耽误陈成大量的练功时间。 她心思细,越想越觉得亏欠陈成。 而浪费时间这一层,陈成自然也已经想到,接过钥匙后,便直接了当地问道门“这宅子平常就一直空著么?有没有想过卖掉?或者租出去?” “这宅子是我爹留下的————” 庄妆似是想起了一些往事,眸底黯了黯,像是有层薄雾漫上来。 “前些年,我都是住在中院內馆,本就很少回来。我爹走后,这里也就彻底空置下来了。” 她垂下眼,看著地上斑驳的石板。 “卖肯定是不卖的。至於租出去————” 话到此处,她神色忽地微微一怔,隨即抬起头,美眸亮了起来。 “师弟,你要是想住在这里的话,隨时可以搬进来!” “我確实想在这一片租个宅子,至於租金————” 陈成並没绕弯子,正准备谈租金的问题,却被庄妆直接打断。 “师弟,我是请你过来教我四神玄身的,本当以师礼供奉!” 她神色郑重起来,那双平日总是淡然如水的美眸,此刻瞪得圆圆的,直直盯著陈成。 几乎一字一顿道。 “你若再提租金二字,让我何地自容?” 陈成眼神微变。 平常见她总是一副清冷淡寧的气態,似此刻这般较真的样子,还真是头一次看到。 “既然如此,我就不跟师姐矫情客气了。只不过————” 陈成將钥匙收进袖中,略微迟疑了一下,才接著说道。 “我还得让我娘也搬过来。” “没问题。” 庄妆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等他说完便点了头。 “我今儿就去找人过来打扫翻新,哦,对了,我们还是得立一个租约————” “凭契约到巡司登记后,你才能拿到內城的路引。” 她说著,便直接转身往外走。 “走,我现在就带你去办。” “现在去来得及么?” 陈成稍稍一怔,还是跟了上去。 南区巡司就在南三坊东头,不消片刻就已经到了。 衙门是座青砖灰瓦的建筑,门口立著两尊石狂,双目圆睁,威严肃穆。 来办事的百姓不少,在门房外排著长队,慢吞吞往前挪。 庄妆没去排队,直接领著陈成绕过前厅,进了侧边一道小门。 她姑父就在这南区巡司任职緹骑官。 门子认得她,通稟得也快。 不多时,便有一名年轻书吏迎出来,將两人领进一间偏厅,斟了茶,客气地问了几句,便將租约的章盖了。 事情办得顺当,前后不过两盏茶的工夫,陈成便已拿到了路引。 这便是武卫功名,实权官身带来的好处。 有个做緹骑官的姑父,庄妆办这些事,从来都是顺风顺水,毫无阻碍。 换作寻常百姓,光是在门房外排队,便得耗上大半日。递进去的文书,还不知要在哪位书吏案头压上多长时间。若再赶上那等眼皮子浅的,少不得要孝敬些茶水钱,才能动弹。 陈成略微考虑了一下,乾脆趁热打铁,又问了问分户的事。 这事儿倒也不难办。 只不过,按照正常流程,必须把原户主老陈头叫过来,双方当面签字確认,才能分成两户。 换做普通人,这事今天肯定办不了。 但庄妆姑父的面子摆在那儿,书吏自会通融。 况且,原户主老陈头,只是个外城底层贫民,在內城巡司衙门眼里,就是只可以隨便拿捏的臭虫。 那书吏听陈成说完情况,便直接笑呵呵地將事情应承了下来。 不过片刻,那书吏便拿来了两张分户文书,让陈成签名,並填写现住址—— 內城,南三坊,清水巷十三號。 这正是庄妆家的地址。 最后一笔写完,陈成和母亲李氏,便从老陈头那一户分了出来,正式自立门户。 至於后续的户籍登记录入,那名书吏自会办妥,並且,近期还会有一纸公文,送达南三卫巡司。 往后,如若父亲陈实还能寄回家书,便会直接送往公文上的新户址。 办妥这一切后,陈成很是感谢那名书吏,原想塞点银子过去,聊表心意。 那书吏却像被烫著似的,连连摆手,怎么也不敢要。 陈成不好勉强,简单告辞后,便跟著庄妆离开了。 二人刚走出巡司天门,便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抬眼望去。 就见一队身骑骏马的內城緹骑,迎面而来。 为首的男人四十来岁,身披玄色披风,腰悬长刀,面容冷峻,目光如刀锋般在二人身上扫过。 庄妆脚步顿了顿,微微垂首,算是见礼。 那男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陈成身上,眸底似有审视之色掠过。 隨即一夹马腹,领著身后几人逕自进了巡司大门。 “那就是你姑父?”陈成问道。 庄妆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解释道。 “他平常很忙,几乎见不著人,我也几乎不会过来巡司这边。他刚刚冷不丁看到我,才会是那种眼神。” “实际上他人很好,特別顾家,对我姑姑千依百顺,对我爹也颇多帮助———— 我一直很感激他。” “出事了!外城出大事了!” 就在这时,一名外城緹骑,从另一个方向飞马赶来。一边声嘶力竭的嘶吼,一边重重挥鞭,恨不能真让胯下骏马飞起来。 见此情形,庄妆还算平静,外城本就混乱,见怪不怪。 陈成却是心头一紧,目光立刻盯著那名外城緹骑。 与此同时,刚刚进入巡司大门的,庄妆的姑父,大步流星的折返了出来。 他神色肃穆,目光如炬,身后披风在寒风中猎猎翻卷。 第100章 血袍(5k求月票) 第99章 血袍(5k求月票) “属下拜见於大人!” 那名外城緹骑勒马近前,翻身下地,直接单膝跪在於封面前,急切道。 “大人,南外城安南坊一处民宅,发现红月庵余孽的据点。外城总衙的弟兄们前去剿除————不知怎么走漏了消息,被那帮红月妖孽伏击,死伤惨重!” “眼下战斗还在持续。这批红月妖孽实力太过强横,外城的寻常差役、差头根本招架不住————属下特来求援!” 他抬起头,脸上还带著血跡,眼眶隱隱泛红。 “知道了。” 於封略作思忖,肃然道。 “你再跑一趟,先去都尉府求援。我这头刚办差回来,有急事稟报司典大人,隨后便会赶过去支援。” “这————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那外城緹骑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话已至此,他不好再说什么,只一抱拳,领命离去。 於封转身,大步流星往门內走,擦身而过时,他的自光似乎在陈成脸上多停了一瞬。 “师姐,我娘住的安乐里,离安南坊不远,我得赶过去看看。” 陈成留下一句话,没等庄妆回应,便已转身疾步离开。 看著他迅速消失的背影,庄妆唇瓣轻颤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没出声。 从內城门穿出,陈成重新踏上安南坊主街。 起初並无异常,他脚步不停,一路向南。 就在快要出安南坊地界时,空气中开始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陈成脚步微顿,隨即重又加快。 越往前走,那味道越浓。 扑面的寒风里,也开始传来隱隱约约的惨叫声,以及兵器的交击声。 陈成目光一凝,看向前方不远的那片民宅区。 那里正是混乱的源头。 同时也是前往安乐里最快的路径。 若是绕道走的话,至少要多走两炷香的工夫。 陈成担心母亲那边可能会有危险,几乎没有犹豫,果断选择直穿前方的民宅区。 与此同时,他將五感六识全力铺开,確保自己能儘早发现危险,並规避危险。 无间月息也已默默运起,避免自身被敌人察觉。 隨著陈成不断深入那片民宅区,倒塌的土墙隨处可见。 那些墙根处,往往都有尸体,其中大多数是巡司差役,也有无辜百姓。 陈成的目光迅速扫过。 这些尸体,有的是被利刃直接斩杀,鲜血遍地。有的则是神情扭曲,浑身苍白乾瘪,並透著一种古怪的恶臭。 两种死法,两种手段。 可见,这一拨作乱的红月妖孽中,既有擅使兵刃的武者,也有那种手段诡譎的邪异妖人。 不管是哪一种,陈成都不想与之照面。 至於那些尸体,陈成都专门留意著,无一例外,衣襟都被翻得散乱,有的甚至连胸脯都敞露在外———— 油水早都被摸走了。 正因如此,陈成不断提速,只想儘快穿过这片是非之地。 只不过。 又往前疾步赶了一段后,陈成脚步忽地减缓。 此后每一步踏出,都轻若无声。 身形贴著一侧石墙缓缓前移,行至转角处停住。 肩头抵上冰凉的墙面。 侧耳倾听。 转角后一丈左右的位置,有数道呼吸声,以及凌乱的脚步声,正朝一处聚拢。 陈成闭上眼,听声辩位,在脑海里简单勾勒出那边的情形。 人数、聚集的位置、站位分布———— 大致心中有底之后,他才缓缓將目光探出去一线。 只见。 那是一片被土墙废墟包围的空地。 地上横七竖八倒著十几具尸体,全是巡司的人,差役、差头,甚至还有一名差司。 陈成目光微颤了一下。 那具浑身浴血的差司尸体,竟是汤运龙。 他仰面倒在地上,双眼圆瞪,目眥欲裂,眼珠上蒙著一层死灰。 胸口整个塌陷下去,皮开肉烂处,血浆和碎肉还在往外冒,洇湿了身下大片黄土。 陈成曾与汤运龙接触过两次,印象还不错,哪成想,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 这世道———— 內城载歌载舞,欢庆节日。 外城却已凶险如斯,连堂堂差司大人都难自保。 一墙之隔,儼然两方世界。 陈成定了定神,迅速打消杂念,目光自那一片尸堆上往前挪了一段。 那里已经聚集了九个人。 其中八人手里提著截然不同的利刃,身上罩著宽大厚实的血红色斗篷,那顏色极为扎眼,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斗篷自带的大帽,將他们的脸完全隱藏在阴暗中。 但从斗篷下露出的,款式各异的鞋子、裤腿,可以推断,他们平日里都是有著正常身份的城中百姓。 罩上血色斗篷,便成了红月妖人。 红月庵由来已久,信徒本就不少。 七里坡上的庵堂根基虽被剿灭烧毁,但散落在城中的那些死忠信徒,却不是轻易能剷除乾净的。 首脑振臂一呼,他们便会红袍加身,指哪打哪。 而此刻。 这八人面前站著的,头戴斗笠、身缠黑布的怪人,应该就是他们的首脑。 那斗笠压得极低,边缘的阴影已经遮住了整张脸。 可黑布仍从头顶开始,一圈圈缠满全身,连眼睛都没露出半点缝隙,手脚也被缠得严严实实,没露出丝毫肌肤。 但其身形————陈成却只一眼便已认出。 那晚,正是这傢伙,让竖目印记窥破了无常月步的本质。 当初打伤叶阳的,不出意外,也是此人。 “呃————” 短暂沉默后,一声莫名的闷哼,从这怪人喉间逸出。 那音色波动极大。 上一息如土石摩擦般沙哑刺耳,下一息却陡然转成敲击玉磬似的清越婉转。 两种声音毫无过渡地交替,像是同一个喉咙里塞著两个人。 雌雄难辨,年岁成谜。 “今日,事已闹大————” 那怪人缓缓开口,声音阴阳变换,毫无规律,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索性便彻底放开手脚,你们,散到周围,杀————” 那杀”字从喉间滚出,先是沙哑低吼,隨即拔高成悽厉尖啸,两种音色交叠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瘮人。 “见人就杀————杀到他们把月髓”交出来为止。” “杀!!!” 最后又是一个杀”字炸开。 四周断壁残垣间,竟有回音穿梭往復,久久不散。 这一瞬间,陈成耳中嗡嗡作响,像有无数细针,密密扎在耳膜上。 那八个血袍信徒,身子齐齐一震。似是也被那穿脑的余音刺得身心不適。躬身领命后,迅速朝不同方向散去。 陈成贴在墙后,目光死死盯著其中一人的去向。 朝他那个方向,再过去不足半条街,便会进入安乐里地界。 安乐里。 —— 此刻正午刚过,家住在这一片的青壮年,大多在外头做工討生活,留下的,基本都是老弱妇孺。 也不知消息是怎么传过来的,说有红月妖孽在附近作乱,还杀了好多官差。 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没有一个不害怕的,纷纷聚集到龙山下院附近。 人头攒动,挤挤攘攘,几乎把整条巷子都给堵死了。 有妇人搂著孩子蹲在墙角,孩子哭,她就捂著孩子的嘴,压低声音哄著。 有老人靠墙站著,手拢在袖里,时不时踮脚往远处张望一眼,眼里满是恐惧与无助。 没有人说话,却到处都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们都很清楚,龙山下院没有保护他们的义务。 但这种时候,连巡司差役都死伤惨重,他们还能指望什么? 聚集在龙山下院附近,已经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稍稍增加些安全感的法子。 命如杂草,能生长在大树周围,比起那些连树荫都无法触及的人,他们其实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这时,陈安和媳妇白氏,废了老大劲,才从人缝里挤到李氏住的小屋门前。 “他三叔三婶,你们怎么来了?” 李氏此刻正站在门口,陪著几个相熟的街坊邻居。 “二嫂,你没事吧?我们听说这头闹出了大乱子,怕你有事,就赶过来瞧瞧。” 白氏几步上前,一把拉住李氏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著。她手心潮热,攥得死紧,是真著急。 陈安没说话,但那张一向木訥的脸上,也同样写满了紧张与担忧。 “我没事,好端端的,倒叫你们操心了。” 李氏拍拍白氏的手。 她打眼瞧著,陈安身上还穿著米行的衣服,白氏也没来得及解下酒楼的围裙。应是刚收到消息,便临时告假,直接赶过来的。 李氏心里颇为感动。 但同时,她也非常清楚,自己能被陈安和白氏如此记掛,完完全全,是因为自己有个好儿子。 若不是儿子越来越有出息,谁又会真把她当回事? 就在刚刚的半个时辰之內,龙山下院的新教习来过,请她去下院厢房暂避。 火水帮的帮主和南五卫的差头也来过,都惦记著她的安危。 这毫无疑问,也是因为儿子的面子。 这一点,李氏心下明镜般清楚。 “李婶有个好儿子,咱们这些街坊,都跟著沾光哩。” 隔壁王婶坐在一张小马扎上,笑呵呵恭维。 “那可不?” 相熟的马嫂子抱著个裹得严实的小娃娃,挨著墙根坐著。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笑著连连点头。 “成爷的威名往这一亮,武馆、衙门、帮会,哪家不是给足面子?咱们聚在成爷家门前,比哪儿都安全!安心得咧!” 她说著,怀里的小娃娃也跟著嘟囔。 “成爷————成爷————” 奶声奶气的,成”字拖著长音,爷”字含在嘴里,软软糯糯的一团。 爹娘都喊不利索的年纪,成爷二字却是越喊越清楚。 眾人看著,无不被这小娃娃逗得满脸笑容,心头那点压抑与不安,都淡了许多。 那血袍信徒脚步极快,在逐渐收窄的巷弄间穿梭腾挪,血色斗篷的残影一闪一没,宛如鬼魅。 安乐里虽整体环境不错,但说到底仍是贫民窟。 越是靠近,巷弄便越收越窄。两侧土坯房挤挤挨挨,有些地方,檐角几乎碰著檐角,晾衣绳横七竖八凌乱交错,破衣裳、烂布条掛在上头,寒风吹过,像招魂的幡子。 而这种环境,歷来是陈成最熟悉的。 他远远缀在后面,脚步轻得像踩在云层上,落地无声,眸光咬死前方那抹血红,耐心等待最优的攻击契机。 就这吧———— 陈成忽地加快脚步,从一条仅容侧身通过的窄巷,朝前方斜插包抄过去。 这个位置,距离那斗笠怪人已经足够远。 而且,前方一处有视线盲区的拐角,是那血袍信徒的必经之路。 关键是,那个位置,两侧巷墙收得极窄,那血袍信徒若要过去,必得贴著墙根走。 那简直就是一处专为伏击量身定製的天选宝地! 陈成计算得分毫不差,抢在那血袍信徒之前抵达拐角后,左肩贴著墙面,蓄势待发。 他凝定心神,迅速积聚伏劲。 在无间月息的隱匿下,呼吸、心跳、杀意、乃至血气催调的细微波动,皆无丝毫外露。 这意味著,在他暴起出手前,那血袍信徒,绝察觉不出半点异常。 脚步声近了。 一丈。 五尺。 半尺。 那抹血色刚探出拐角———— 陈成骤然暴起! 他左肩猛地撞向土墙,肩头抵住墙面,巧妙借力,轰的一声闷响,整堵墙骤然炸开无数裂纹,碎土簌簌而下。 腰腹顺势拧转,浑身筋骨在这一拧间,节节贯通串联,劲透臂梢,右拳自腰侧勾转而出,拳锋划出一道凌厉的圆弧,绕过墙角,直取那血袍信徒心口。 这一拳,陈成毫无保留。 周身血气尽数催调,血香充盈拳锋,肌肤透出赤红如火的光泽,仿佛有无形的火舌猎猎喷吐。 再加上伏劲极致积聚,辅以太极劲的运劲方式,將之压缩成球,再由球坍缩为点。 这一瞬间。 拳锋骤然轰出,速度力量皆已臻至陈成当前实力的巔峰。 远胜他自身寻常状態下的一切攻势。 “嗯!?”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剎那,那血袍信徒竟爆发出异乎寻常的反应,以及近乎五炷血气巔峰的速度。 他上身后仰,腰脊弯折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仿佛每一寸筋肉都经过精密丈量,可以確保,恰好让陈成的勾拳擦著前胸掠过,却连他的衣襟都別想触及分毫。 与此同时,他右手那柄刃口扭曲的短刀,自下而上,骤然斜撩而起,以一个极其刁钻,且极其精妙的角度,抹向陈成咽喉。 在他的计算中,陈成这一拳势必会落空,身形因惯性前倾,中门洞开,脖颈甚至会主动撞上刀刃,必死无疑! 他甚至已经看见了下个瞬间的画面。 陈成的头颅,被一刀斩去,热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溅满两侧斑驳的土墙,以及他身上的血色斗篷。 然而! 就在陈成的拳锋,真的按照那血袍信徒的计算,即將彻底落空的瞬间———— 那臻至陈成实力巔峰的一拳,竟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方式,硬生生向前挪移了两寸! 瞬间挪移! 那血袍信徒瞳孔骤然收缩,哪怕他反应再快,这下也再没了应对之法。 “嘭——!!!” 一声巨雷般的闷响骤然爆开,陈成的拳锋,不偏不倚,正正撼在那血袍信徒的心口。 斗篷大帽的阴影下,那张脸瞬间扭曲。口中呕血,眼珠暴突,胸腔里传来骨头爆碎的啪脆响。 但即便如此。 他仍竭尽全力稳住握刀的手。 手背青筋暴起,臂膀肌肉賁张,无论如何他都要稳住! 只要刀锋稳稳抹过陈成咽喉,胜负仍能瞬间分晓! 可就在那浪刃短刀,即將得手的剎那。 陈成的咽喉,又硬生生以同样违背常理的方式,向后挪移了两寸,与那刀刃,完美错开。 “唰—”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刀锋甩空,这结果完全超出那血袍信徒的认知。 在他胸口被拳锋硬撼击实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意识到,陈成可能是施展了无常月步。 可问题是,无常月步无法连续施展。 两次瞬间挪移之间,必有一段喘息之机,约摸十息左右。 像陈成这般,一息之间,一前一后连续两次挪移。 那血袍信徒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漫说是他,就算把那斗笠怪人换过来,也绝对会栽在陈成这一手之下。 过去九日,陈成早已將无常月步锤炼至小成。 並已激活特性。 “瞬挪:可於瞬息间,进行两次月步挪移” 技艺特性,源自竖目印记,唯独陈成可以拥有,其他修炼者,绝炼不出这种效果,自然是无法理解,更无法应对。 “嘭——!” 就在那血袍信徒分神的剎那,一记膝顶,已骤然袭来。 这一次並非挪移,而是陈成精准捕捉到了他惊诧过度,心神失守的契机。 关键是,方才那一拳,已令其身受重伤,体魄活动也好,血气接续也罢,都受到了巨大影响。 只能眼睁睁看著陈成的膝锋,以崩山之势悍然撞来。 毫无悬念。 这一记膝顶,再次轰在他塌陷的胸口。 骨骼碎裂的脆响,像是无数枯枝被碾断,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土墙,又无力地滑坐、瘫软下去,烂泥般靠在墙根,嘴里不断呕出血浆与碎肉。 不对! 陈成正欲上前补刀,忽地心头一紧,瞳孔骤然瑟缩。 第101章 宝物(5k求月票) 第100章 宝物(5k求月票) 那本已浑身瘫软、烂泥般靠在墙根的血袍信徒,竟倏地站了起来。 也不知是怕开声呼喊会扯动心肺伤口,还是怕一张嘴,那强行吊著的一口气会溃散。 他没有呼喊求救,甚至没有因伤痛哀嚎惨叫。 完全静默之下,反倒是他塌陷的胸腔里,发出一种诡异的,像无数蛆虫在碎骨烂肉间蠕动的声响。 邪术!? 陈成心头一紧,当即脚下猛一踏地,身形骤然急扑过去,拳锋直直砸向那血袍信徒的面门。 后者左臂一架,竟稳稳將陈成这一拳格开。右臂试图挥刀,却似乎因筋骨断裂,抽搐了几下,最终没能抬起来。 而就在这短暂迫近的瞬间,陈成清晰听到,对方胸膛深处,除了那种蛆虫蠕动般的异响,还有真真切切的心跳声,以及肺叶如破风箱般舒张收缩的动静。 怎么会? 陈成又是一怔,眼底浮出诧异之色。 对方的实力约摸是五炷血气巔峰,很强,正常情况下,陈成绝不是对手。 但方才,陈成隱匿突袭成功。 那竭尽全力的一拳,加后补一记膝顶,暗劲极限渡透,先后两次如崩雷內爆,应该足以將其心肺彻底爆成烂泥才对。 然而,这人的心臟仍在跳,肺叶也仍在缩张。 难道是因为,此人通过专门锤炼心肺的武学?將这等要害器官练得异常坚韧? 又或者是———— 陈成的自光顺势落在对方那件血色斗篷上,眸底闪过一抹异色。 方才拳锋砸实的瞬间,他並未细想。 此刻回忆起来,那斗篷带给他的触感,確实非常古怪。 就像是某种秘法制的兽皮,拳头砸上去,仿佛砸进一滩粘稠的浆糊。 同时,以拳锋落处为中心,斗篷表面瞬间盪开一圈细密涟漪,像石子投入水塘,波纹向四周扩散。 没猜错的话,正是这件血色斗篷,在一定程度上化解了那两股致命的暗劲。 “唰唰唰” 心下念头闪过的同时,陈成已然发起第二波攻势。 拳、肘、膝、肩,周身但凡能用来杀人的部位,尽数化作利器,四炷血气全力催调,將暗劲渡透每个部位的末梢。 中间再时不时混进去一两下太极劲的瞬时爆发。 顷刻之间,一招快过一招,一击猛过一击,道道残影如暴风骤雨般朝那血袍信徒倾泻而去,力求速战速决。 然而! 那血袍信徒看似油尽灯枯的身体,竟还能爆发出不俗战力。 他握刀的右臂,依然软软垂在身侧,像条死蛇。 左臂却极为灵活,或格或挡,或拨或架,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將陈成针对其上半身的攻势一一化解。 与此同时,他的下盘亦足够稳健,一腿立足支撑,另一腿或勾或提,或横或撩,同样守得滴水不漏。 甚至偶尔还能用膝盖或脚尖发起反击,速度力量虽不及正常状態,却也不是陈成可以轻视的,每次都能將陈成逼得主动后撤,暂避锋芒。 陈成越打越心惊。 眼前这名血袍信徒,本身是五炷血气巔峰的实力,但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能稳稳压制同阶对手。 而如此强大的存在,刚才一共出现了八个。 难怪,强如汤运龙,都落得那般淒凉惨死的下场。 幸亏陈成足够谨慎,没有直接出手正面交锋,而是在觅得偷袭良机之后,方才现身开战。 若非那一拳和后补的一记膝顶重创其心肺,並崩碎其右肩胛与肱骨,令其右臂报废,此刻陈成只怕已经是一具尸体。 陈成眸底沉了沉。 往后再有这种不清楚敌人实力的情况,必得更谨慎才行。 “嘭嘭嘭” 短暂后撤调息,陈成紧接著便发动更猛烈的攻势。 只不过,这一次陈成改了策略,不再是一味的正面强攻,而是改成以游斗为主。 脚下步法忽左忽右,时而前扑,时而后撤。拳脚击出不再追求全力击实,只求儘可能迫使对手仓促应对,这目的一旦达到,便立时收劲变招,绝不恋战,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鰍。 而在这个过程中,对手的脚步被迫不断加快,格挡闪避时,身体活动的幅度也同样被迫拉大。 才不过十几招之后,陈成想要的效果,便已显现出来。 那血袍信徒的伤势,被越来越大的动作不断撕扯,胸口塌陷处,皮肉崩裂的伤口,越扯越大,血浆碎肉不断冒出。 而在皮肉之下,早已受到重创的心肺,同样不堪重负,动作越急越大,伤势便越加恶化。 血流、呼吸骤然逆乱,血浆不受控制地从口鼻间倒灌上来,令其无法呼吸。 在这种情况下,其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硬,甚至会出现短促的躯干僵直。 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守,渐渐变得漏洞百出。 只不过,这诸多漏洞,陈成全都视而不见。 他还在等。 等一个可以一击毙命的机会。 “唰” 某一瞬,陈成忽地收住攻势,脚下步法骤变,整个人旋身挪移,瞬间棲近到那血袍信徒右侧。 后者右臂已废,左臂又比先前慢上一大截。 右侧全然已是空门大开。 即便他的反应依然很快,加之战斗的本能,驱使左臂从另一侧横扫过来格挡。 可在面对陈成这种级別的对手时,一步慢,步步慢。 就是现在! 陈成目光骤然凝实。 右臂后曲蓄力,自腰际勾转而出。 拳锋携崩雷之势,將所有力量尽数凝聚於拳锋一点,直直贯入那斗篷大帽之下的阴影里。 “嘭—嘣!” 拳锋砸实的瞬间,面门崩烂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 陈成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脑袋,像一个被铁锤砸碎的陶罐,里啪啦往里坍塌。 下一瞬,拳锋直接从这个陶罐中间穿透过去。 斗篷大帽的阴影之下,碎肉、血液、脑浆、骨渣————稀稀拉拉掛在拳锋上,带著温热的体温,慢条斯理地往下淌。 那血袍信徒的身子僵了一瞬。 隨即,整个人像被抽掉脊骨般瘫软下去。 腿最先软掉,膝盖前屈砸在地上。腰腹再软,上身向前倾倒。 最后,只剩那颗已不成形状的脑袋,靠皮肤的韧性,掛在陈成拳头上。 “唰” 陈成呼出一口浊气,將拳头倏地抽回。 那具尸体这才彻底扑倒在地,鲜血迅速向四周洇开。 陈成未作迟疑,立刻俯身下去,將那件血色斗篷从尸体上剥了下来。 尸体还温热著,斗篷內里沾满了血和脑浆,滑腻腻的。 他三两下扯开系带,將整件斗篷拎在面前,完全抖开后,凝神细细打量。 观其材质,確实是某种不知名的兽皮。 皮面光滑细腻,摸上去微微发凉,像握著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缎子。 他双手扯了扯,斗篷纹丝不动,柔韧得惊人。 他定了定神,隨即催动血气,將自身劲力渡入这种皮料当中。 渡入过程中,他能明显感觉到一种粘稠至极,宛如深陷泥淖般的滯涩感,明劲暗劲皆是如此。 那种滯涩感带来的阻力,甚至不亚於劲力渡透天神伏龙图。 他定了定神,旋即加大力道。 无声无息间,以劲力渡入的位置为中心,一圈圈涟漪波纹浮起,向四周迅速盪开。 两成! 无论明劲还是暗劲,打在这件斗篷上,都会被抵消化解约摸两成。 这是捡到宝了啊! 陈成眸底一亮,当即凝定心神,准备將这斗篷折好带走。 但就在这时,他却忽然发现,方才沾染在斗篷內侧的鲜血、脑浆等污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滑。 这些粘稠的污渍,就像落在油纸上的水珠,根本沾不住,顺著皮面一寸一寸往下淌,最后聚在斗篷下摆,颤颤巍巍掛著。 陈成站起身,拎著斗篷的帽子,用力甩了两下。 “唰—“ 所有污渍应声飞射出去,斗篷本身登时变得乾乾净净,纤尘不染。 杀人不染血!片叶不沾身! 看到眼前这一幕,陈成眸底那抹亮色,愈发涌出不一样的神采。 隨后。 陈成將那只满是血污的手,在尸体尚且乾净的裤腿上擦乾净。 接著,他又探手从尸体腰间,摸出一个乾瘪钱袋。 扯开繫绳,朝地上一抖,拢共也就几十枚铜板滚落出来,此外,再无他物。 他將这些铜板捡起,一只手捧著,转身朝先前路过的一条巷子走去。 走到一座土坯小院外。 他扬手將那些铜板扔进院中,然后,直接扯掉了掛在院墙上的晾衣绳,连同绳上晒著的两块破布,一併带走。 回到尸体旁。 他將那件血色斗篷折好,用一块破布包裹严实。又將那把刃口宛如波浪般扭曲的短刀,从尸体右手中拿过来,用另一块破布包裹好。 最后,他將两个包袱並在一处,用那根晾衣绳十字交叉,仔细綑扎紧实。 提在手里,看著就像两包旧衣,毫不起眼。 搞定这一切之后,他又凝定心神,目光仔细抹过周围。 確认没有留下任何关於自己的痕跡后,便疾步离去,迅速消失在巷道深处。 一段时间后。 两名著甲佩刀的巡卫司掛职武者,循著血腥味找了过来。 紧隨其后,一队身著重甲、手持大戟的都尉府精锐甲士列队而来,金属甲冑隨著步伐鏗鏘撞响,隔著两条巷子都能听见。 那两名掛职武者中,一人脸上有块巴掌大的青色胎记,从左侧额头一直蔓延到颧骨。 他单手按刀,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每一步都踩得稳健、扎实。 另一人胸脯鼓鼓囊囊,將胸甲撑起一道惊人的浑圆弧度。脸蛋白皙秀气,虽然梳著男子髮髻,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 她眉头紧锁,盯著前方那具脑袋崩烂、胸膛塌陷的尸体,脸色愈发沉凝、冰冷。 “可恶————又是一个惨死的无辜百姓!” 她银牙紧咬,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怒意。 “这些红月妖人真该死!对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还用如此残暴的手段虐杀!” 她明眸一黯,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李顺,我们分头追!绝不能让那些妖人再造杀孽!” “不可!” 李顺眯起眼,脸上那块青色胎记微微皱起,像块揉皱的旧布。 “这次的红月妖人不同以往,连南三卫的差司都死了!你我皆是刚凝成六炷血气不久,必须按都尉大人的部署,一同行事————” 李顺话音未落,那女子竟已自顾自地朝前方一条巷道冲了过去。 “沈纯————你回来————你————” 进入安乐里地界后,陈成反倒放慢了脚步。 四周风平浪静。 空气里,沿途院墙的土腥味,墙根苔蘚的潮腐味,浆洗的衣裳浆水味,咸菜的酸冽味,腊肉的咸香油香味———— 所有这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可见,红月妖人的危机,並没有波及到这里。 正好四下无人,陈成索性便绕到里北那口老井处,將手中拎著的包袱放下,摇动轆轤把子,打上半桶井水。 他蹲下身,把手浸进桶里,仔细搓洗。 指缝、指甲缝、手背上的每一道细纹,全都搓得乾乾净净。 因他出手时专门留意、避让著,袖子上和身上,都没沾染到血跡。 仔细观察了一下,確认无误后,他便提起包袱,继续朝母亲住的那间小屋走去。 那间小屋,就在龙山下院隔壁。 陈成刚到附近,就看见巷道被人群堵得严严实实。 都是些老弱妇孺,三五成群,挤挤攘攘,把本就不宽的巷子塞得水泄不通。 他们大多都没见过陈成。 但一看到陈成身上那件质料细腻,剪裁考究的银狐皮袄,他们便能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位他们绝对不能招惹的大爷。 人群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直接劈开,纷纷相互推搡著往巷道两边挤,踩了脚,撞了头,也没人敢吭声,就这么硬生生给陈成让出了中间的通道。 陈成径直穿过,很快便到了那间小屋处。 “娘。” 李氏此刻正站在自家门前,陪著几个相熟的街坊说话。 听见这一声呼喊,她转过头去,见是儿子回来,脸上立刻漾起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阿成,你咋回来了?” “阿成?成爷!?” 聚在门口的那些街坊邻居,像是触电般从小凳上弹起。 一个二个缩著脖子,躬著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最后纷纷抱在身前,朝陈成连连作揖。 一直以来,陈成的名字如雷贯耳,敬畏之情早已刻进他们骨头里。 此刻真人当面,虽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却实实在在透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 一时之间,他们只觉得自身卑微到了尘埃里,如面真神,脊樑膝盖无不发软,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陈成与他们都不熟,並未客套,只是略微点头致意后,便直接转向李氏。 “娘,你收拾收拾,我们搬家。” “搬家?” 李氏神色一愣,下意识的反应,还是心疼钱,嘴唇蠕动,略显侷促地劝说道。 “阿成,娘住这儿挺好的,和王婶、马家小嫂子她们也处熟了,互相有个照应,真不必再搬————要有閒钱搬家,你不如自己攒著好好练武。 “哎哟,李婶,这可就是你不对了。” 没等陈成开口,旁边马家小嫂子先接上了话。她怀里还抱著那个裹得严实的小娃娃,身子往前探了探,嗓门敞亮。 “成爷一片孝心,让你往更好的地界搬,这是好事啊!你当娘的,该高兴才是,咋还劝上了?” 她说著,转头扫了一眼周围那几个街坊。 “正好大伙儿都在,待会儿一起搭把手,帮李婶收拾收拾,把东西往新家那头送过去。认认家门,將来才好串门不是?” “就是就是。” 王嫂也跟著帮腔道。 “成爷孝顺,人又有本事,挑的新家定是又好又安全。李婶,你这当娘的,该享福了,別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 李氏闻言,不由地嘆了口气。 “这年头,除了內城,哪还有安全的地儿?刚才我还和他三叔三婶聊起这事————” “三叔他们来过?”陈成问道。 “来了一会儿,看我这头没事,便又赶回去做活了。” 李氏轻嘆道。 “你三婶说,他们家小凡回来了,在乐南坊租了个小院,把他们两口子接去住著。” “那地界,白天倒是热闹,可天一黑,照样得閂死了门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就怕惹上红月庵的妖人!” 李氏顿了顿,又道。 “就连你三叔都说,除非能搬进內城,否则住哪都一样,没个安生————” “我们要搬的就是內城。” 陈成走过去,伸手將屋门推开,回头催促道。 “娘,你儘快把重要的东西收拾好,我们立刻就走。天黑前必须赶回去。” “啊?” 李氏神色忽地一怔,像是没听清陈成刚才说了什么。 “搬————搬哪去?內————內城?”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街坊邻居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一个二个瞠目呆立,嘴巴半张。 就好像陈成要带李氏搬去天外仙宫一般。 完全不敢置信。 > 第102章 月髓(5k求月票) 第101章 月髓(5k求月票) “老天爷,成爷这才多大,十六吧?就已经有本事在內城安家了?” 王婶忍不住惊呼。 旁边一个驼背老头,颤颤巍巍往前凑了两步,浑浊的老眼中溢满惊嘆。 “老头子我打出生就住在这安乐里,七十多年了,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能从咱们这地界,搬进內城去的!成爷,了不得哇!” “那可不?” 马家小嫂子把孩子往上託了托,嗓门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咱们这安乐里,往上数三代,能进內城给人当下人的,都是烧高香了。成爷这是正儿八经搬进去安家!是当主子去的嘞!” “李婶这命,嘖嘖————”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婆子嘖嘖两声,眼里满是羡慕。 “三生三世行善积德,这辈子才有恁大的福报,跟著成爷享福,这辈子都不用发愁了“” “就是就是。” 消息迅速在巷道间传开,七嘴八舌的惊嘆声、议论声,就像烧开的沸水一般热切。 “我早就说李婶有福相,你看那耳垂,那下巴,一看就是老来享福的命。” “享福也得有个好儿子啊!你家那小子要是能有成爷一根小手指的本事,你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嗐,我哪敢想那好事?成爷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是咱凡人能比的?” [” “,李氏怔怔立在门口,听著这些街坊你一言我一语,一时间竟失了神。 直到陈成过来,拉著手腕將她带进屋里,她这才回过神,鼻子发酸,眼眶泛红,嘴唇不断蠕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段时间后。 母子二人已经走出龙山下院所在的这条巷子,朝安乐里外行去。 两大一小三个包袱,装的全是李氏日常生活所必须的东西,至於其他可有可无的,都被留在了屋子里。 陈成一手一个,提著那两个大包袱,走在前面。 —— 李氏背著那个小的,手里还拎著陈成刚才带来的那个用晾衣绳綑扎结实的包袱。 她只当这是儿子从武馆带回来,准备浆洗的旧衣,並没多问。 正当二人即將走出安乐里地界时,迎面疾步衝来一人。 身段高挑,双腿尤为修长,步子甩开一路带风。 上身穿著都尉府掛职武者独有的半身甲,胸口被撑得鼓鼓囊囊。 虽梳著男子髮髻,可那眉眼、那身段,连李氏都能一眼瞧出,这是个年轻女子。 “上哪去?” 那女武者行至近前,目光锐利地扫过陈成和李氏。 “搬家。” 陈成隨口回了两个字。 那女子脚步未停,错身而过时,微微侧了下脸,沉声道。 “正前方有危险。往北绕行两条街,从顺南坊兜个圈过去。” 话音刚落,她已越过母子二人,大步向前,转眼消失在前方一处巷道拐角里。 “你们认识?” 李氏侧过脸,有些疑惑地看向陈成。那女子走得急,话也撂得快,乾脆利落得像熟人一般。 “我认识她,她却不认识我。” 陈成眸底闪过些许陈年旧事的剪影,见李氏满脸好奇,便简单解释了一下。 “那是我们商行东家的女儿,沈纯。以前很少在商行露面,我干了三年,拢共也没见著她几次。尤其今年,她一次都没回过商行。” “是这样啊————” 李氏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最清楚这几个月以来,儿子的变化有多大,以前本就不熟的人,认不出儿子也很正常。 另一边。 李顺並没有因为沈纯擅自离开而打乱最初的部署。依旧照计划,率领那一队都尉府精甲,继续按原定路线搜索红月妖人的踪跡。 —— “李顺。” 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顺刚一回头,就见一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从后方巷道间疾步腾挪而来,其身形不过几次起落,便已来到近前。 “曹兄,你怎么来了?” 来人身著半甲,腰挎横刀,正是同为都尉府掛职武者的曹兆。 “情况有变。” 曹兆压低声音,又凑近了些,才开口道。 “刚才找到几个倖存的外城差役。他们亲口確认,这次作乱的红月妖人,跟以往碰上的那些杂鱼截然不同,都是从未出现过的“血袍子”!” 曹兆顿了顿,继续道。 “都尉大人派我过来支援你和沈纯,另外几个方向,也都增派了人手————对了,沈纯呢?” “她————” 李顺眉心紧拧,那胎记都跟著皱了起来。 “她那性子,曹兄你也不是不知道————但凡沾上红月庵,一准炸毛!我这话都还没说完,她人就已经跑没影了————” “糟了————” 曹兆眉心紧皱,语气陡然一沉。 “换做是以前,她由著性子胡来也就罢了,但这一次————弄不好,她连命都保不住!” “不至於吧————” 李顺怔了怔,訕訕道。 “那血袍子————真有这么厉害?沈纯虽是刚凝成六炷血气不久,可她就算打不过,逃总是没问题的吧?” “逃?” 曹兆眉心紧皱,道。 “据倖存的差役说,那些血袍子不仅实力强横,还有邪异手段。寻常六炷血气在他们面前,只有死路一条!” “南三卫的差司汤运龙,就是血淋淋的例子!他与一个手持浪刃短刀的血袍子单打独斗,自身惨死,对方却毫髮无伤!” “这————这也太强了吧————” 李顺喉结翻滚,脸上血色褪得飞快,转眼便蒙上一层惨白。 “照——照你这么说,如果刚才我们遇上那个血袍子,就算沈纯没走,我们也必败无疑!” 曹兆重重点头。 李顺倒吸一口凉气,难怪都尉大人会临时指派出身龙山上院的曹兆过来,换做一般人,来了也是白给!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李顺急忙追问。 曹兆眉心紧皱,一时之间,他也拿不出个行之有效的章程。 返回內城这一段,不必再赶时间,陈成按照沈纯的建议绕行,倒是十分顺利。 进入內城时,陈成递上了自己的路引。 —— 城门守卒一看到是內城巡司颁发的路引,登记核查的流程,当即便被大大简化,近乎於直接进城。 李氏跟在后头,脑袋低垂,脚步侷促。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內城。 刚穿出城门的瞬间,她就被眼前天翻地覆,仿佛换了人间的一切所震惊。 双眼发直,身躯颤抖,头皮和脸颊都在发麻,脚步別彆扭扭,甚至走成了同手同脚。 她反应过来后,便停在了原地,双眼瞪得愈发大,呼吸也愈发急促。 陈成並未催促,静静站在一旁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李氏才缓过神来,跟著陈成继续前行。 这一路上,李氏都在讚嘆內城的乾净、繁华、热闹、以及节日庆典的盛大。 但最让她在意,也最让她讚不绝口的一点———— 是安全! 在她看来,內城纵有千万条好处,安全永远是第一条! 基於安全之上,其他的千万条好处才有意义! 如若像外城那般混乱不堪,朝不保夕,即便再多好处,也不过是水中捞月————看著有,伸手就散了。 李氏脚程偏慢,二人来到南三坊时,天色已近黄昏。 清水河穿坊而过,水面映著天边最后一点霞光,碎成一片一片的橘红。 河边三五成群的年轻学子,穿著书院青衫,抱著书匣,边走边说著什么,笑声顺著风飘过来,轻轻淡淡的。 看著眼前这一切,李氏好不容易缓和平稳的情绪,又被激起了波澜。 “这么好的地方————也————也是我这种人能住的?” 她咽了咽口水,目光中明显带著一种自惭形秽的自卑感。 不要说住在这,她甚至感觉自己连多看这地方一眼都不配。 先前在安乐里和街坊聊閒天时,马家小嫂子曾说起过內城的房价。 什么天文数字,什么一个月的租金够外城贫民苦挣苦攒大几年。 李氏当时只当是听天书,听过就忘了。 但此刻站在这地方,那些话又翻上来,一句一句往她心头砸。 她心里清楚得很。 若不是儿子有了大出息,她恐怕连在这地方做个奴僕的资格都没有。 “娘,你別胡思乱想。” 陈成在一座宽门高墙的宅院门前站定,拿出钥匙將门打开。 “进来吧,以后我们就住在这。” “这————我————” 李氏如遭电击,硬是懵了好几息,才让汕迈开脚步。 要不是亲眼看著儿子拿出钥匙开门,她哪里敢往这样的门槛里迈? 进到院中。 庄妆虽然不在,但已经让人打扫过。 各处的灰尘都扫得乾乾净净,墙角几簇枯草也清理了。每间屋子原本泛黄破损的旧窗纸,此刻都已换上崭新的雪白色桑皮纸,在暮色里泛著柔和的光。 李氏绕过照壁,目光从眼前宽阔的前院,慢慢移到正房、厢房、灶房————她一间一间数过去,无不是窗明几净,方正宽。 她双眼怔怔发直,喉咙微动,又咽了咽口水。 “阿成————像这么好的环境和地段,这么大这么漂亮的宅子,就算是租————每月也得十七八两银子吧?” 十七八两? 七八十两都租不到———— 陈成心头微动,面上却平静如常。他把手里那两个大包袱放在廊下,转过身来。 “娘,租金的事你就別操心了。” 陈成正色道。 “这是我一位师姐的宅子,她给我算得很便宜。你別出去瞎传,也別去仔细问她,心里有数就成。” “好————娘知道了。” 李氏用力点了点头,別的事她不敢保证,管住嘴还是能做到的,而且,一直都做得很好。 隨后。 陈成让李氏在前院挑了一间她喜欢的厢房,然后把带来的东西都搬了进去。 这间厢房挨著后墙院角,相对比较清静,採光也不错。 房间里桌椅床榻齐全,都是老物件。木料上好,表面被岁月磨出一层温润包浆,触感极好,还透著一股淡淡的木香。 “娘,我在武馆还放著些很重要的东西,天黑前得赶回去取,这头您就自己收拾安顿一下————” 陈成说著,从怀里取出一把备用钥匙和约摸十两碎银,直接放在了桌上。 “今儿的晚饭,您先拿带来的乾粮对付一下,明早出去逛逛,想吃什么就吃,家里缺什么就买,钱不必省,用完再跟我说。” “太多了,太多了————娘哪用得了这些————” 李氏连连摆手。 陈成却走得乾脆,拎起那个用晾衣绳綑扎的包袱,一边走,一边叮嘱道。 “我今晚不一定能回来,您不必等我,早些落锁歇息。” 李氏用力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什么,陈成已经出了屋子。 陈成出了厢房,却没急著走。 穿过侧廊月门,绕进后院,推门进了书房。 这书房不大,白天陈成走马观花看了一眼,只一眼便能看全乎,一桌一椅三面书架,此外再无它物。 越是这种一目了然的地方,越容易被人忽视,也便越適合藏东西。 他走到书架旁,双手抵住靠墙那一侧,用了些力,才將这硬木打造的沉重书架挪开。 墙角与书架背面並非严丝合缝,他將那包袱儘可能压扁后,塞了进去,再把书架推回原位。 以李氏的性子,连后院都未必敢隨意踏入,更不会隨便进这书房。 至於庄妆,下午已让人里里外外打扫过一遍,无端端的,也不会来查看书架背后的情况。 此外,庄妆背后有一位內城巡司的緹骑官姑父,类似贼盗入室偷窃这种事,基本上也是不可能发生的。 如是想著,陈成退后了两步。 从各个角度仔细打量了一遍,確认没有任何破绽后,方才转身离开。 回到內馆时,天已经黑了。 小厨房的饭菜倒还热著,陈成先去把肚子填饱,然后才返回自己的厢房,收拾准备搬走的东西。 其中最重要的,毫无疑问是异虎肉乾。 自从修炼四神玄身后,小厨房管够的鹿肉,以及每天限量一份的寻常虎肉药膳,对体魄的补益效果,已经远远跟不上消耗。 陈成想要维持每天超高强度的修炼,且体魄不被熬干炼废,就不得不依靠异虎肉乾的补益支撑。 其次重要的,是那坛金环宝蛇药酒。 这段时间,陈成每天三餐之后,都会小酌几口,能清晰感受到,这酒对自身根骨的改善效果,甚至比宝药霜骨白更好一些。 只要坚持使用,时间长了,收效自然会日渐凸显。 等这一坛全喝完,陈成便打算请人摸骨,看看自身根骨究竟提升了多少。 心头念及根骨,陈成又不由想起,先前有一次,他和曹兆、王闯聊起过相关的话题。 所谓根骨,是先天的天赋,是生下来就註定的东西。 有的人適合练武,有的人却不適合。 而適合练武的人当中,有的適合横炼,有的適合內炼,有的適合练拳,有的適合练腿———— 简而言之,根骨没有绝对的好坏,关键要看,是否能修炼与根骨契合的武学。 根骨与伏龙拳契合,按照龙山馆的评判標准,自然就是上等根骨。 但像陈成最初那种,筋络滯涩、关节僵沉、肌肉不协调的情况,必定会被认定是下下等根骨,不契合任何武学。 也就是老师傅常说的,天生就不是练武那块料。 若非竖目印记加持,陈成当初,只怕连伏龙拳入门都做不到。 当然,那已经是老黄历了。 自从陈成用完那株霜骨白之后,便已明確感受到,锤炼一遍伏龙拳的消耗降低了一成,收效增加了一成。 这便意味著,他的根骨在霜骨白的药效之下,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改善,实实在在的增加了与伏龙拳这门武学的契合度。 当时王闯还提了一嘴,宗派当中有另外一套测试根骨的方法,不再是简单的上中下评定,而是一种更完善,更精准的判定体系。 只不过,具体的王闯也说不清楚,只当是聚会下酒的隨口閒篇。 隨后。 陈成又把剩下的丹药都翻出来。 七枚红玉益血丸,外加六枚三宝培元丸。 这两种药丸的药效差不多,但后者更贵更稀缺,使用下来的具体收效也更好。 陈成的计划是,隨后二十天,先將红玉益血丸用完,然后再用三宝培元丸。 正常来说,可一直用到腊月中下旬,確保这段时间內,都能將修炼效率拉满。 最后要带走的,就是那些培养自身抗毒能力的药材。 这些药材大多也比较名贵,只是比起宝药来,便不值一提了,沈兴国的药行里全都能买到。 沈必早已放话,让陈成隨便用,用完隨时去取,管够。 但话虽如此,陈成却不会隨意挥霍,全都仔细收好,一併带进內城去,按时按量用完再说。 將这些东西全部用一块布巾打包好之后。 陈成並未离开,而是直接在厢房內锤炼起了筑基太极。 此刻天已经黑透,他可不想孤身一人赶回內城。 白天时,他清楚听到,那个头戴斗笠身缠黑布的怪人,扬言让血袍信徒们见人就杀。 现下情况尚不明朗,连夜赶回的风险实在太大。 不如踏踏实实留在內馆,天亮再回。 而与此同时。 陈成又不由得想起,那怪人曾提到的一样东西———— 月髓! ” 第103章 猖狂(5k求月票) 第102章 猖狂(5k求月票) 原本陈成一直认为,红月庵余孽把南外城搅得天翻地覆,是为了寻找红月本愿经。 现在看来,事实似乎並非如此。 他们真正要找的,应该是那名为月髓”的东西。 对於这个名称,陈成是有些印象的。 在那本红月本愿经中,就曾出现过圣物”、月髓”之类的文字。 可惜,相关文字都是一笔带过,並无详细说明。 眼下陈成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月髓被人带进了昭城。 只要一日没能將之找回,红月庵余孽便一日不会消停。 外城的混乱与杀戮,只怕还会持续升级。 还好,陈成已在內城安家,手头的修炼资源也充足,再加上折合一千两现银的財富,以及几处稳定的资助与月俸。 下一步,只需儘快凝成第六炷血气,躋身龙山上院,便可彻底脱离外城。 隨后。 陈成继续井然有序地锤炼各项武学。 直到深夜。 四神玄身又走完一个大周天,陈成收功休息了片刻,忽然听见厢房外,传来一阵踉蹌凌乱的脚步声。 听著是朝朱鸣远那屋去的。 陈成担心朱鸣远是不是出事了,当即便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下,果然是朱鸣远正一病一拐地走著,右腿步態彆扭,一步一颤。 与此同时,他脸色潮红,自光迷离,隔著老远陈成都能嗅到他浑身的酒气。 朱鸣远不喜欢喝酒。 陈成那坛金环宝蛇酒,几次让他尝尝,他都婉拒了。 今日怎会喝成这样? “朱师兄,你没事吧?” 陈成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搀了一把。 “我没事————你別管,回你屋歇著去。” 朱鸣远急忙別过头,把脸往肩窝里藏,像是怕被看见什么。说话间,喷出来的酒气愈发浓重。 见他如此反常,陈成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出事了。 陈成没鬆手,坚持把朱鸣远扶回他自己那屋。 点亮油灯。 灯芯啪响了两声,火苗窜起来。 朱鸣远再想藏他那张脸,此刻也已逃不过陈成的眼睛。 嘴角眉梢皆有淤青,颧骨上一块红紫。衣衫满是尘土,还掛著一道道被磨破的口子。 “师兄,这谁干的?” 陈成心头一沉。 再怎么说,朱鸣远好歹也是六炷血气,暗劲大成的好手,而且极其擅长防守。 是什么人,竟能让他如此狼狈? 朱鸣远本不想说。 但他转念一想,事情原本不大,说了也无妨,不说反叫人瞎想瞎猜,索性便开了口,低声道。 “是云台馆的韩天启————” 朱鸣远又呼出一大口酒气,这才慢慢说道。 “晚上,我和叶师姐、顾师兄去酒楼吃饭。撞上韩天启带著几个云台馆弟子,也在那————” “那姓韩的说话夹枪带棒,处处贬损我龙山中院,贬损叶师————” 朱鸣远垂著眼,嘴唇抿紧,略作迟疑后,才继续道。 “顾师兄不愿与对方起衝突,找了个由头,先走了。” “叶师姐说又说不过,想动手又不敢————憋了一肚子气,硬要拉著我陪她喝酒————” 朱鸣远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原本也没啥。姓韩的带人走了,叶师姐喝了几杯,气也消了些。我把她送回家去,就往回走。” “后来,我自个儿走了一段。走到半道,又撞上姓韩的那伙人。” “他们正凑在一处,对叶师姐评头论足————满嘴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朱鸣远目光转冷,嘴角那处淤青,猛地扯动了一下。 “这我能忍?” ” ” 陈成默默听完,却也没什么好说的。 朱鸣远本就將叶綺罗看得比自身前途还重,今日又多喝了些酒,一时衝动,再正常不过。 但这件事,却也给陈成提了个醒。 先前听曹兆说过,韩天启也是今年考较后,才升入云台上院的。 同为六炷血气,曹兆却不是其对手,今日朱鸣远也在其手下吃了亏。 可见韩天启其人,实力远胜同阶,无愧为云台上院天才。 关键是,韩天启与富昌行有瓜葛。 陈成高低得防他一手。 原本,富昌行被林奉孝举报,坐实了与草头山悍匪勾连的重罪。 那日一战后,陈成原以为富昌行会就此倒下。 却不料,其背后的能量大得惊人。 最后只是將二把手孙定江推出来扛雷,东家付云琛以及整个商行,都撇得乾乾净净,一切如旧。 年底对拳爭商牒,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么蛾子。 陈成不得不防。 实在不行,恐怕真得动用红月本愿经,去把水搅浑。 “朱师兄。” 陈成定了定神,问道。 “那韩天启为何要处处针对我龙山中院?” “唉————都是些积年旧怨了————” 朱鸣远又呼出一口酒气,缓了缓,才继续道。 “龙山云台两家的上院,本就不对付,加上武馆排行紧挨著,总想爭个高低,明里暗里各种竞爭,数都数不过来————” “至於韩天启的怨念————还得往前数五六年,当时,他爹韩绰跟叶师打了一场,落败后伤及根基,修为再难进境。” 朱鸣远说著,酒气又涌上来,他忙压了压,接著道。 “从那之后,韩天启就憋著一股劲儿,逮著机会便要踩我龙山中院一脚,他甚至还放出话来,说十年內必定会亲自击败叶师,为他爹雪耻————” “————原来如此。” 陈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下更多了一层提防。 年底时,叶阳和韩绰约定有一场两家中院弟子的比武,带著旧怨交手,只怕就不是切磋那么简单了。 同样不得不防。 隨后,二人又閒聊了一阵,陈成看朱鸣远状態好转了些,才退出厢房,让其好好休息。 转眼一个月过去。 时入腊月,大雪隔三差五便落上一场。 內城,南三坊。 那条穿坊而过的清水河並未冻实,河面浮著一层薄冰,边缘结出细密的冰凌,像给河水镶了道银边。 岸边柳枝垂满霜雪,风一吹,便扑簌簌往下落,碎玉似的洒进河里。 这一片的雪,落下来是白的,积上几日,也还是白的。 不像贫民窟,雪落地不过半日,便皆灰黑湿泞如烂泥,恶臭如粪溺。 万柏书院的学子们,裹著棉袄、厚氅匆匆而过,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偶尔有巡司差役列队走过,步履鏗鏘,气態肃穆,坊间这份安寧,大半要归功於他们。 陈宅。 前院积雪已被李氏扫过,在墙角堆成一座小小的雪山。 各处廊檐下掛著冰凌,长短不齐,午后太阳照著,晶莹剔透,光彩斑斕。 后院积雪未扫,雪地上布满陈成练功留下的痕跡————脚印、掌印、身形腾挪时拖出的长痕,还有血气蒸腾融化出的一圈圈浅坑。 陈成特地叮嘱过李氏,在他练功的时候,別进內院。 而在过去的这一个月,除了每天睡觉那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他就没有不练功的时候。 以至於李氏进到內院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李氏就这一点最好。陈成说什么便是什么,她无不照做,从不多嘴过问,更不试图干涉。 她和別的家长不太一样,她清楚自己脑子里那点东西,不能让儿子过得更好,索性便什么也不干涉。踏踏实实听儿子的话,比什么都强。 后院,紧挨著那棵老槐树的厢房里,此刻热气蒸腾。 陈成赤身坐在一只半人高的木桶里,热水刚好没到肩头。桶是柏木打的,被水汽浸得发深,边缘搭著块粗布巾。 水面上漂著一层药渣,浓烈的药味混著蒸汽,充斥了整间屋子。 陈成闭著眼,靠在桶壁上。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 这一个月以来,也不知是资源补益得好,还是坚持药浴的缘故,他的皮肤又变好了不少,白净光洁得宛如初生婴儿。 “呼————” 四神玄身走完一个大周天,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又长又匀,在水汽里凝成一道白线,良久方才散去。 “舒服!” 此刻他一脸舒爽畅快之色。 然而,在一个月前,最初那几次药浴时,浑身如被刀割针扎,油烹火灼,疼得根本坐不住,完全是咬牙死扛过来的。 后来渐渐的,皮肤和肌肉都有了微妙变化。 像是被覆上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隨著这层膜”不断变厚,那种剧痛从日渐缓解,到习以为常,又到彻底免疫,再到舒缓享受。 最后到了今时今日,陈成已能一边泡药浴,一边运转血气锤炼四神玄身,身心皆不受影响,不浪费任何一点时间。 “阿成!接你的马车来了!” 这时,李氏的声音,从侧廊月门外传来。 “请他稍等,我马上出来。” 陈成应了一声,从桶里站起,抬腿跨了出来。 这段时间下来,他的身量又长了些,只是肌肉依然精悍凝炼,不似石磊那般鼓胀賁张,否则,刚做的衣裤,又该不合身了。 他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布巾,三两下擦乾身子,套上衣物,推门走了出去。 宅院外,一辆马车正停在门前。 陈成出来后,径直上了车。 李氏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望著车夫扬鞭,马蹄踏著积雪,轔轔而去,正要转身折回院子,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李婶,得空么?我今儿閒得慌,想找你说会儿话。” 说话之人,正是住在隔壁的孙夫人。 —— 她丈夫是內城南区巡司的一名书吏官,家境殷实,但两口子却没什么架子。 尤其这位孙夫人,每每碰上,她都会笑盈盈地主动与李氏打招呼,一来二去也便熟络了。 “得空的,孙夫人进来坐。”李氏侧身让了让。 “你来我家吧,我今儿新买了些糕点,咱边吃边聊。” 孙夫人笑呵呵地走过去,挽住了李氏的胳膊。 这种情形早不是第一回了。 李氏並未推辞,关好自家房门,便跟著孙夫人去了她家。 一段时间后。 马车载著陈成,来到南十一坊的一处开放式演武场。 场子四周用粗绳围出界限,绳上繫著红布条,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场中央搭著一座三尺高的木台。 台子两侧,各立著一面大旗。左侧那面绣著云端台阁纹,是云台馆。右侧那面绣著龙游山海纹,是龙山馆。 旗杆底下,两拨人早已坐定,涇渭分明,隔著台子对视。 而此刻,场外也已围满了人。 有穿著厚袄的百姓,跺著脚、呵著手,伸长脖子往里瞧。 有巡司的差役维持秩序,叉著腰站在最前头。 还有些衣著体面的,像是內城各家的眼线,三三两两散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台上台下。 云台馆那边。 中院掌事师傅韩绰端坐主位,韩天启坐在一旁,冷眼斜睨著对面的龙山馆眾人,嘴里低声说著些什么,时不时勾起一抹冷笑。 准备出战的五名弟子,依次坐在两侧,皆是云台中院各个境界下,最杰出的天才。 而在他们身后,还有十数名云台中院的年轻弟子,今日能有资格前来观战,说明这十数人在云台中院,已属精英范畴,不容小覷。 龙山馆这边。 叶阳坐在主位,脸色看著不是太好,应是伤势尚未痊癒。 曹兆和叶綺罗分別坐在左右两侧,再往两边还有四人得以落座。 分別是石磊,乔蕎,林奉孝,以及伤愈归来的陆长寧。 在他们身后,也站著十几名前来观战的,龙山中院的精锐弟子。 眾人低声交谈著,气氛不知怎么有些压抑,气势上仿佛已经比对面云台馆矮了一头。 陈成下了马车,朝场中走去。 维持秩序的差役伸手拦了一下,见他亮出龙山中院的金字腰牌,便直接抱拳放行。 陈成走了过去,一一与叶阳等人打了招呼,然后退到后面,与朱鸣远站在一起。 过去这个月,陈成几乎都在內城宅子里闭关,但每隔几天还是会去富昌行盯梢,顺便去中院与朱鸣远切磋。 当初朱鸣远伤得不重,早已痊癒。 因著陈成攻势凌厉诡变,朱鸣远巴不得天天都与他切磋,以提升自己的防守能力。 一来二去,朱鸣远反倒成了最清楚陈成这段时间进步有多快的人。 “这怎么还没开始?” 陈成隨口道。 “我来的路上,还以为要迟到了。” “得等两位见证人————来了!” 朱鸣远正说著,远处人群忽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就见两名鬚髮皆白的老者,並肩来到场中。 右边那位颇为瘦削,一袭灰色毛皮大袄裹得严严实实,面色和善,嘴角噙著点笑意,像是来赴宴的富家翁。 左边那位身形魁梧些,宽肩厚背,穿了件玄色锦袍,腰系玉带,虽已白髮苍苍,走起路来仍带著股行伍將帅的威严。 两人行至擂台正面,在那两把早已设下的太师椅上落座。 霎时间,宛如两座大山落定,周遭嘈杂瞬间噤声,那些跺脚呵手的人,皆都不自觉站直了些。 朱鸣远低声介绍道。 “右边那位,是內城南区商会的老会长,吴山南。內城但凡是能赚钱的买卖,背后都有商会的影子。他老人家执掌南区商会几十年,歷来口碑极好,德高望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世道,商武不分家。每年商会都要招揽大量武者进驻。而像今日这样的公开比武,大多都是商会出钱张罗————” “就连暗地里的赌博盘口,也是商会在操盘————商武两行,利益勾连之密切,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见陈成没接话,朱鸣远又继续道。 “左边那位,是南区武卫司的前任总提调官,庞世勛。他在任时,南区所有武馆都归他统辖,南区歷年的武选,也由他主持,正儿八经的实权武官。” 话到此处,朱鸣远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如今他虽已告老归家,但在南区武行的影响力,仍是绝对的不容忽视!南区各大武馆,无有敢不对其敬重如初者。” 陈成默默听著,不由地多看了那两位老者一眼。 內城果真是臥虎藏龙!你永远不知道,路上隨便走著的一个富家翁,真实背景会有多恐怖! “时辰到。” 韩天启站起身,朝那两位老者抱拳一礼。见对方点头首肯后,他便拔高调门,朗声道。 “庞老和吴老都已亲临,比武这便正式开始!首先出战的,是两家一炷血气的弟子。” 话音刚落,云台馆这边便站起一人。 是个体格魁梧的青年,肩膀宽厚,胸肌鼓胀,將一身青色劲装撑得似要崩裂。 他往前跨出一大步,小腿微曲,猛地一蹬,整个人腾地躥上擂台,双脚落定时,整座高台都为之一颤。 他站直身子,昂著头,目光扫过台下,嘴角噙著不加掩饰的挑衅与傲然。 韩天启適时开口。 “这位是我云台中院,一炷血气弟子中,最杰出的一位。年度考较,外馆三甲上,方昊坤!” 言罢,那魁梧青年,便自抱拳向四周见礼,旋即目光如电般扫向龙山馆那边。 龙山馆这边,曹兆正要开口点人,韩天启却故意打断道。 “开始前,我再重申一下规则,此为实战比武,没有点到为止一说!只有一方跌下擂台,或主动认输,才算分出胜负!” “屁话真多!” 一个痞里痞气的声音忽地响起,不高不低,却正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个真切。 顷刻间,几乎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转向龙山馆那边。 韩天启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隨即便黑了下去。嘴角抽抽了两下,陡然转冷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似的扫向声音来处。 他倒要看看清楚,究竟是何人,胆敢如此猖狂!? 第104章 进步(5k求月票) 第103章 进步(5k求月票) 眾人目光聚焦处,一道身影腾地躥起,像颗炮弹,从龙山馆那边弹起来,重重砸在高台上。 “砰——!” 整座木台,乃至周围的地面,顿时为之一颤。 寻常百姓观之,无不是倒吸一口凉气。 好一条壮汉! 那青年高约七尺,脑袋剃得溜光,只在头顶留了一片青皮,髮根短戳戳地支棱著,恍若刚冒头的铁钉。 其脖颈粗得嚇人,筋肉虬结成块,与宽阔的肩膀连成一体。 身上那件玄色练功服被撑得完全紧绷,胸口的扣子勉强繫著,像是隨时要被胸肌崩开。 单论体型,他甚至比方昊坤还要大上一圈。 方昊坤站在擂台另一侧,脸上的傲气敛了敛,隨即梗起脖子,还想在气势上压过去。 “报上姓名!我方昊坤不战无名之辈!” 那青皮头青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略显歪斜的黄牙。 “你爷爷石磊!龙山外馆,白字牌!” 他说著,脚下已动。 “看拳——!” 他口中喊的是看拳,实则是疾步近身,腰胯一沉,骤然踢出一记撩阴腿。 腿锋势大力沉,扯起猎猎风声。 这是奔著断子绝孙去的! “你奶奶————” 方昊坤勃然大怒,骂声未尽,却不得不戛然而止。 那腿来得太快,他不得不收声凝神,腰胯猛地一拧,堪堪避开这一记阴招。 石磊一腿扫空,脚下却不停。趁方昊坤身形未稳,整个人已贴了上去,粗壮的手臂抢圆了砸下来,手掌屈指成抓,击出一记力贯千钧的伏龙印! 这是伏龙拳中爆发力最强的一招,没有套路和变化,只追求最极致的速度与毁伤。 爪印直奔方昊坤的太阳穴,单是劲风便已压得他脸颊发紧,髮丝倒飞,一旦击实,即是必杀! 但他方昊坤毕竟是云台中院一炷血气第一人,又岂是浪得虚名? 他猛一偏头,那爪印便擦著耳尖掠过,並未占得便宜。 他借势侧身,右肘旋即横扫,直撞石磊肋下。这正是云鹏拳中的一招云鹏展翅”,铁肘一展,撕天裂穹。 石磊不躲。 他硬挨了这一肘,肋下闷响一声,脸上却露出个狰狞的笑。 挨肘的同时,他右手已扣住方昊坤的腰带,左手从下方抄上去,五指如鉤,直插对方咽喉,正是一记標准的龙牙钉。 五指如龙牙,钉死对手关节、筋腱、命门————中招者几乎无法挣脱,不死也要脱层皮。 “你————” 方昊坤瞳孔骤然一缩,完全没想到,石磊竟一上来就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试图以伤换伤。 方昊坤竭尽全力,猛地仰头后撤,但脖子还是被抓出五道鲜血淋漓的深痕,哪怕稍稍慢上一剎那,他的动脉气管都得被硬生生撕扯出来。 他后撤的瞬间,右腿已经撩起,膝撞直顶石磊小腹。 石磊腹部收紧肌肉,却依旧不闪不避,让那膝盖直直撞在腹肌上。 “嘭——!” 闷响如鼓! 石磊嘴角溢出鲜血,双手却顺势缠住方昊坤那条腿,腰胯发力,就要往地上拧。 这一招是锁龙绞,是擒拿绞索的招式,一旦绞索成形,能將方昊坤的那条腿,硬生生绞断。 方昊坤单腿被锁,整个人失去重心。 但他並未惊慌,反倒急中生智,双手撑地,另一条腿凌空横扫,脚尖如枪,直奔石磊面门。这是云鹏拳中的云鹏搏风式,以足为喙,近乎回马枪一般,出其不意。 这一下,脚尖直捣太阳穴,石磊再不敢硬扛,只得鬆手后仰,那一脚擦著他鼻尖扫过,带起一阵恶臭的劲风。 两人分开,各自站定。 方昊坤喘著粗气,脖颈血流不止,右腿也似乎受了扭伤,微微颤抖著。 石磊也好不到哪去。肋下那一肘挨得结实,肋骨即便没断,也必定是崩裂了,钻心的疼。小腹被膝顶撞得五臟翻涌,嘴里腥甜不断,都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有两下子————” 方昊坤朝地上啐了一口,不等石磊喘息,脚下已忍痛发力,骤然袭来。 他虽受了些伤,但攻势却比方才更猛。 势必要一口气压垮、碾碎石磊! “石磊!” 远处,叶阳忽然开口。 话没挑明,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来,他是在提醒石磊,切勿逞强,该认输就得认! 原因很简单。 石磊的血气波动,要比方昊坤弱上一筹,这是实力上的劣势,是硬伤。 虽说这部分差距,可以依靠打法和战术弥补。 但是,石磊的战术,收效並不理想。 他的一次偷袭,两次换伤,再加一次先手绞索,都没能占得便宜。 战斗照这样继续下去,结局根本没有悬念。 正因如此,叶阳担心的,不是输贏。而是方昊坤可能会下死手,令石磊非死即残。 出於安全考虑,认输是石磊最好的选择。 然而,叶阳话音刚落,石磊便已经和方昊坤重新战在一处,拳来爪往,招招硬碰,全然没有半点要认输的意思。 叶阳眉头拧起,脸色愈发凝重、担忧。 台下眾人神色各异,几乎都不能理解石磊的选择,这与自杀何异? 唯有陈成最清楚。 石磊求的,不是输贏,而是一种念头通达的心境。 平日里,石磊看似大大咧咧,吊儿郎当,实则能从贫民窟爬出来,他的心思绝不粗糙,对眼前的局势,早已有数。 他可以接受输。 但绝不能接受自己主动认输。 他在外面还有一位老师,从他离开下院后,断断续续教了他很多东西。 其中独有一条,被他奉为圭臬,篤信不疑。 武道登阶,必得求一个念头通达! 念头不通,武道必绝! “唰” 二人又硬拆了数招后,方昊坤忽地双爪齐出,一取咽喉一取心口,明显是奔著杀人而去。 石磊眸子一冷,竟连这一下也不闪不避,反而迎头撞上去。 咽喉被扣住的瞬间,他双手已环住方昊坤腰身,十指交扣,筋肉賁张,以锁龙绞的发力方式,將伏劲尽数催动。 “你————” 方昊坤瞳孔骤缩,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腰椎,正急速向前反折,隨时可能被石磊硬生生绞断。 电光石火间,方昊坤可以扭断石磊的咽喉,但代价是,他的腰椎必將彻底崩断,余生都將以残废的身份苟活。 石磊不怕死。 可方昊坤怕,而且,他更怕的是沦为残废,生不如死。 也就这一剎那的迟疑,方昊坤再次失了先机。 石磊那粗硕异常的脖子,將脑袋向后扯到极限,额头宛如出膛的炮弹,骤然反弹,直直撞向方昊坤面门。 面门的硬度远远不如额头。 这一下一旦得手,方昊坤必败无疑。 但他终究是比石磊更强一筹,生死关头,猛一咬牙,脖颈骤然发力硬顶,將自己的额头对了上去。 “嘭——!!” 一声令人牙根发酸的闷响,猛地爆开。 那是额对额,骨撞骨的声音! 两人眼前同时发黑,意识几近断片,脚下跌跌撞撞,身子却死死纠缠著,一同从擂台上滚落下去。 现场顿时陷入死寂。 庞世勛身后的一名隨从,快步跑了过去,蹲下仔细查看,然后扭头看向庞世勛,大声稟报,道。 “大人,他们两个,都————都昏死过去了!” 庞世勛与吴山南对视一眼,对结果皆无异议,旋即朗声宣布道。 “第一战,双方平手。”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各种惊呼声,此起彼伏地爆开。 “平手?这也能平手?” “那个叫石磊的,太他妈狠了!明明是必败的局面,硬是拿命拼成了平局!” “真是条汉子!够血性!够爷们!” 人群里,有个形貌富態的男人高喊起来。 “他是龙山馆的白字牌对吧?解除效死契的钱,我刘记油坊替他出了!” “这种敢打敢拼的狠人,最適合我赶山帮!” 另一个声音粗豪的汉子,振臂高呼道。 “他掛职的月俸,我愿出到市价三倍!动手的酬劳,同样给三倍!” [” 一时之间,惊呼声、叫好声、报价声,此起彼伏,像烧沸炸锅的滚油,一发不可收拾。 阵阵惊呼声中。 陈成第一个跑过去,查看了石磊的情况,然后亲自將他扛了回去。 叶阳长出了一口气,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些疗伤的药丸,亲自餵到石磊嘴里。 那药丸应是价值不菲的上好伤药。 服下不过片刻,石磊便咳了一声,悠悠醒转过来。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看见陈成的脸,嘴角咧了咧,想说什么,却像是被什么卡著喉咙,半天开不了口。 “醒了醒了!” 龙山馆的弟子们纷纷围上去。 “石磊,你他妈怎么能这么猛?居然跟那姓方的打成了平局!” “太生猛了!我原本还以为你输定了!” “猛猛猛!哥们谁都不服!就服你!等你伤好了,哥们请你吃大餐!喝花—— ——喝好酒!好酒!” “————“ 眾人七嘴八舌地说著,气氛空前高涨,仿佛那不是一场平局,而是一场酣畅淋漓、叫人热血沸腾的大胜。 反观云台馆那边。 气氛压抑得几近冰点。 韩绰黑著脸一言不发,僵坐在椅子上,像尊石雕,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 韩天启则毫不掩饰地,衝著刚刚甦醒的方昊坤破口大骂。 “废物!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这都能输!你还练你马的武!滚回家挑粪去吧!” “我————我没输————” 方昊坤哭丧著脸,嘴唇蠕动著,还想解释几句。 “闭上你的臭嘴!” 韩天启一步跨过去,指著他的鼻子,怒喝。 “为了今天这场比武,我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四处造势!我要的是五场全胜! 你他妈第一场就让我和我爹顏面尽失,这和输了有什么区別!?” 见韩天启如此愤怒,方昊坤不敢再回嘴,周围的云台馆弟子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龙山馆这边。 叶阳让人先把石磊送去附近的一家医馆,並叮嘱费用掛在他帐上,然后才回到主位坐定。 “恭喜叶师。” 曹兆笑呵呵地拱了拱手。 “又发现一个好苗子,可以好好栽培一番。” 叶阳微笑点头。 叶綺罗却不咸不淡地冷哼了一声。 “莽夫一个,有什么好栽培的?运气好赌出一场平局。但凡运气差上一点点,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曹兆笑容一敛。 侧过脸,看著叶綺罗,声音不轻不重。 “你叶大小姐眼光高,这个也看不上,那个也瞧不起。” “但我曹兆,就是觉得石师弟是可造之材。回头我私人给他提供修炼资源,定要好好栽培栽培。” “嘁————” 叶綺罗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 “別怪我没提醒你。那石磊的根骨悟性,都只是中等偏上一点点。你硬是钱多了烧得慌,那就隨便你好了。” 说著,她又斜睨了一眼站在远处,正与朱鸣远说话的陈成。 “当初,你不是还想栽培那谁么?又是带他赴宴,又是给他介绍人脉,又是往他身上砸资源。” 她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点笑。 “结果呢?这么长时间,栽培出个什么来了?” “够了!” 叶阳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扶手。 “叶綺罗,我以中院掌事师傅的身份警告你,再敢说这些破坏同门情谊的屁话,我必严惩不贷!” “我————我又没说错————” 叶綺罗还想顶嘴,却见叶阳是真的动怒了,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可她依然梗著脖子,半点不认为自己有错。 说来也巧。 另一边,陈成和朱鸣远也正好聊到了根骨的话题。 “师弟,这一个月下来,我们陆陆续续切磋,得有十次了————” 朱鸣远满眼好奇,道。 “我每次都能清楚感觉到你的进步,尤其是你的血气和体魄,简直一天一个样————” “由此神效,应该不止是锤炼伏龙拳这么简单——是不是与根骨改善有关?” “————是吧。” 陈成点点头,算是承认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却不便挑明。 【四神玄身·豢神篇】:入门(201/300),特性(无),破限(否) 陈成下意识內视了一眼技艺面板。 过去这个月,他的前四炷血气以及体魄不断增强,最大的功劳,其实是这门源自庄妆的上乘武学。 这门四神玄身的锤炼进度提升,远比伏龙拳缓慢,一个月下来,只是堪堪达到三分之二。 与此同时,这门武学对体魄的压榨透支,也远比伏龙拳狠得多得多,需要更多更好的资源补益,才能维持体魄不崩。 但,这些额外的付出,也带来了伏龙拳绝对给不了的提升。 锤炼进度每提升1点,陈成都能感受到,自身前四炷血气,变得更加扎实浑厚,以及自身体魄变得更强更硬。 血气增强,则明劲暗劲一併增强。 体魄增强,则体力、防御、速度、耐力、恢復力等等体魄属性都同时增强。 这就是朱鸣远感觉每隔几天,陈成的实力都会提升一大截的根本原因。 而陈成自己体悟下来,诸多体魄属性中,增强最明显的,是防御力。 陈成自己用明劲渡透测试过,自身的皮肤和肌肉,已经可以抵消化解约摸一成的劲力。 这还只是一个月的修炼成果。 虽说越往后修炼会越困难,但只要坚持下去,体魄防御力的增长,將会非常夸张。 若能找到缺失的合璧篇,炼至圆满,更可达到四神合璧,玄体无量的特殊状態。 到那时,更不知体魄该会变得何等强横!? “是吧?你自己都没弄弄清楚?” 朱鸣远眉心微皱,语气认真起来,道。 “师弟啊,这种事你不能不上心!那金环宝蛇药酒,虽有改善根骨的功效,但具体能改善多少,终究是因人而异————” “等比武结束,请叶师给你重新摸骨看看!先確定根骨具体有多少提升,才能確定,那种药酒到底適不適合你。” “师兄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陈成笑了笑,他也早就想找人帮忙摸骨了。 过去这个月,他改善根骨的路子,可不仅仅只是金环宝蛇药酒。 更大更显著的改善,应该是来自於筑基太极。 他自己能直观感受到的是,锤炼各种技艺对体魄的压榨透支,都在日渐减少,而锤炼进度的提升,却在日渐增加。 这个过程中,每天的改善,只有微不可察的一丝丝。 但一个月下来,综合效果也已经足够明显。 就拿四神玄身来说,同样锤炼一遍,如今的消耗比一个月前减少了一成,锤炼进度的提升却多了一成。 这意味著,他的根骨正日渐契合这门武学。 其它武学技艺也有类似效果,虽然程度略有差异,但这毫无疑问就是根骨改善的实际呈现。 只是根骨具体改善了多少,须得找人摸骨后才能確定。 原本庄妆是会摸骨的,只是她这段时间都住在上院,已经大半个月没回过陈成那边了。 正好,今天有叶阳在,等比武结束,就把这个问题弄清楚。 陈成如是想著,又看了看另一条技艺面板。 【筑基太极】:小成(677/1000),特性(松透),破限(否) (求月票) > 第105章 反常(5k求月票) 过去一个月,筑基太极的锤炼,占据了陈成约摸三成的练功时间。 他对这门由养生太极破限衍生而来的武学,隨著时间推移,有了更深的认知与体悟。 无穷无极,无止无尽!正是这门武学的神髓真意! 一式一式铺陈开来,周身大筋皆如春蚕吐丝,连绵不绝,纤毫毕现。 每一个动作,都是对拉伸延展的极致追寻,像是在一丝一毫,彻头彻尾地丈量自己身体的边界。 拳势舒展时,能清晰感觉到,大筋从肩胛一路拉到指尖,每一丝纤维,都被抻开、拉长、再抻开,直至极限。 拳势回收时,那股张力徐徐松解,筋络弹回原位,会比之前更柔韧、更敏感一分,筋络的极限,也会延展更多一分。 而在持续锤炼的过程中,身心皆与神髓真意契合,会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化为一方法无边际的虚空。 举手投足可触碰星辰大海,呼吸吐纳可贯通天地大道。 而这段时间,坚持高强度锤炼下来,陈成最直观的感受,在於筋络。 周身大筋,像是老藤褪去硬壳,一层一层剥落陈旧、僵硬、阻滯、桎梏……宛若破茧新生一般,变得极度柔韧,且极度敏感。 而当这种感觉,达到某个临界点的那天,筑基太极便已水到渠成般顺利突破,踏入小成境界。 与之相伴的,便是一种新特性的衍生。 “松透:周身大筋极度柔韧敏感,对外力击打產生本能缓衝,可將三成衝击力均匀扩散至全身,同阶拳脚,难伤根本” 这个特性,陈成同样以明劲渡透自身的方法测试过,效果非常明显。 劲力渡入自己掌心的瞬间,能清晰感觉到,周身大筋齐齐一颤。 无需主动发力,而是像本能应激一般,自行一颤。 旋即,那股劲力中的三成,便被引导四散,沿著筋络铺开,均匀散到周身百骸的每一处细枝末节。 原本颇为强横的三成力量,被松透分散成了无数个小点。 身体仿佛被无数蚊虫同时叮咬了一下,那三成劲力,便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消弭於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以此为基础,再配合四神玄身锤炼增强的体魄防御,二者相辅相成,最终的实际效果,还会再上一个台阶。 隨后。 陈成定了定神,又像是盘点筹码般,迅速过了一遍另外几门相对重要的技艺。 【养生太极】:大成(2551\/3000),特性(养生、圆融) 【无间月息】:小成(403\/1000),特性(匿机),破限(否) 【无常月步】:小成(293\/1000),特性(瞬挪),破限(否) 【射术】:小成(666\/1000) 这四种技艺的锤炼进度,都还没到突破境界的时候。 不过,每天坚持锤炼的收效,都十分显著。 就拿射术来说,投射、弹射、弓射的命中率,皆已大大提升,正常环境下,十步之內,碎石、弓箭近乎百发百中。 只可惜,锤炼射术无法衍生特性,也不能破限。 所以,陈成没在这上头花太多时间。 多是饭后休息时,隨手抓一把碎石,打打內院那棵老槐树的枯枝,每天坚持,锤炼进度便慢慢提上来了。 “对了,陈师弟。” 朱鸣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道。 “我上次和你切磋时,明显感觉到你的血气波动,已经接近四炷巔峰,你是不是又快要凝成第五炷血气了?” “已经成了,就在昨晚。” 陈成没打算隱瞒,只是把功成的时间,往后说了一段。 事实上,早在五天前,他就已经凝成了第五炷血气,比预想中快了五天。 之所以时间会提前,正是因为根骨改善,提升了伏龙拳和天神伏龙图的锤炼效率。 【伏龙拳】:大成(1223\/3000),特性(透甲,崩雷) 按当前的进度算,再来一个月,应该就能凝成第六炷血气。 再加上尚未使用的三宝培元丸,以及每天持续改善的根骨,凝成第六炷血气的时间,或许能压缩到二十天以內。 如此这般的进境速度,光是想想,陈成就已经感觉极爽。 他甚至有点担心,突破速度如此之快,会不会引起有心之人的怀疑? 毕竟,血气炷数越多,凝炼难度越大。 前四炷血气凝炼得快些,还不至於太过惹眼。 可若是后面也如此这般快得离谱,那可就真没法解释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告诉朱鸣远,自己是昨晚才成的。 当然。 不管会不会引起怀疑,他都绝不会放慢提升自己的脚步。 无非是提升突破之后,晚一段时间再公开,又或者提前编排些机缘作为解释。 只要自身实力能不断增强,办法永远比困难多。 这头陈成刚把筹码都过了一遍。 擂台那头,第二场比试,也已经分出了胜负。 乔蕎登场,前后不过区区三招,便乾脆利落地將对手击落擂台。 对手並未受伤,却输得心服口服,主动抱拳,躬身拜服。 现场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阵阵惊呼。 “乔蕎!我记住她了!十三四岁的年纪,便已能把伏龙拳打得臻至完美,血气也比对手更扎实浑厚得多!是真天才无疑!” “你刚认识她啊?这可是龙山中院新晋的顶尖天才!从下院烂泥里爬上中院,此后仅仅二十天,就凝成了第二炷血气!” “二十天?天老爷,真的假的?以她现在的年纪,这天赋,简直是前途无量!” “我一定要招揽她!” “省省吧,这样的天才,哪轮得到咱们招揽?你瞧瞧叶阳的眼神,跟看宝贝闺女似的。” 眾人顺著说话那人的目光看去,叶阳面上波澜不惊,眸底那一抹亮色,却是怎么藏也藏不住。 “不止是叶阳,你瞧庞老和吴老……” 有人压低声音,往那两把太师椅的方向努了努嘴。 庞世勛正与吴山南低声说著什么,二人的目光,都落在乔蕎身上,久久不曾挪开,隨即便朝身后的隨从招了招手。 那隨从躬著身听完吩咐,便快步朝龙山馆那边走去,显然是去给叶阳递话的。 另一边。 乔蕎刚从擂台上下来,叶綺罗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与方才对石磊那副冷脸判若两人。 “乔师妹,打得漂亮。” 叶綺罗挽起乔蕎的手,语气热情且不失真诚。 “咱中院这么多弟子,我最看好的就是你!你果然没叫我失望!” 乔蕎抿了抿嘴唇,低声道了句“谢谢叶师姐”,旋即便侧目朝陈成那边看了一眼。 “看啥呢?” 叶綺罗顺著乔蕎的目光扫过去,脸上笑容僵了僵。 “你认识那小子?是了……我差点忘记,你们都是从下院上来的。” 叶綺罗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乔蕎,师姐拿你当亲妹妹,跟你说句实在话,你是真正的天才,与那种靠运气和资源堆填起来的傢伙,压根不是一种人。” “……” 乔蕎被叶綺罗紧紧挽著,浑身都不自在,却又不敢当眾挣脱,只能垂下头,一言不发。 叶綺罗还以为乔蕎听进去了,正在思忖领悟她的肺腑直言。 “好妹妹,果然灵透!你听师姐的,一准错不了!等比武结束,师姐请你吃大餐,再给你介绍些真正值得结交的人!” 远处。 朱鸣远的目光从擂台上收回,又重新落在陈成身上,笑呵呵地说道。 “世人只知乔蕎进境神速,却不知师弟你,远远比她更快!凝成第五炷血气,比之二炷,难度岂止十倍?” “侥倖而已。” 陈成只是谦逊地笑了笑,並未多说什么。 “少来这套!” 朱鸣远撇了撇嘴。 ,翻开下一页,就是另一个世界。 “我可是天天看著你如何修炼,如何变强的!你是不是侥倖,我还能不清楚?你能有今天,靠的全是汗水与毅力!” “旁的不说,我自己就试过,把修炼的时间和强度提到跟你一样。结果……我连三天都撑不过……” 朱鸣远摇了摇头,看著陈成的眼神里,透著真真切切的嘆服。 “对你小子,我是绝对的心服口服!” “师兄过誉了……” 陈成摇了摇头,目光往擂台上扫过去。 “看比武吧,第三场开始了。” 说话间,第三场的交战双方,都已站上擂台。 龙山馆这边,是一身白色劲装的林奉孝。 这一个月以来,都尉府对他的大力栽培,早不是什么秘密。 他的上等根骨和悟性,被完全发挥出来,进境极快,稳稳凝成第三炷血气后,还在持续提升。 当然,最重要的是,都尉府给他提供了足够强硬的庇护,富昌行那头纵使恨得咬碎了牙,也只能硬往肚子里咽,绝对不敢报復他。 此刻他站在擂台上,整个人的气色气场,都比以前更好得多,身量也更挺拔。甚至就连模样,都比以前更加俊朗。 人群里,一些年轻女子的视线,总会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看一眼,移开,过一会儿又看一眼。脸颊微红,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台中院,內馆弟子张雨,请赐教!” 擂台对面,站著一个身段高挑,容貌姣好的女子。 她穿了一身淡紫色劲装,腰身收得紧,衬得胸脯那道弧线越发曼妙。长发綰成简单的髻,几缕髮丝散在耳侧,眉眼间带著几分英气。 “请。” 林奉孝略一拱手,脚下骤然发力,转瞬之间,身形便已直逼对方而去。 张雨瞳孔微缩,这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她侧身急闪,右腿顺势扫出,试图逼退对手。 然而,林奉孝只是曲臂横隔,便以龙鳞褂卸去那一腿的大半力道,继而顺势拧身,倏地抢入张雨怀中,右拳自下而上勾出,正中她小腹。 “嘭!” 张雨整个上身都弓了起来,一口气被打散在胸腔里,眼前发黑。 下一瞬,林奉孝的拳已经收了回去,又再次轰出,还是同样的一记勾拳,直取同一个部位。 张雨气息尚未续上,本能地挥臂格挡,却挡了个空。 “嘭——” 这一拳再次勾凿在张雨的小腹,內臟蛄蛹的异响,清晰可闻。 她踉蹌后退,身子已经弓得直不起来,气息与血流皆已逆乱,连气都喘不匀。 “等……我……” 她吃力地开口,然而,话音未落,林奉孝的膝盖,已经顶了上来。 正中下顎,頜骨应声崩碎,脆响声宛如碾碎枯木。 张雨整个人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喷在空中,洒成一道弧线,还夹杂著不少牙齿崩烂的碎屑。 她重重砸在擂台边缘,翻滚两圈后,坠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尘土腾起。 她瘫在台下,蜷成一团,嘴里还在往外涌血,眼睛半睁著,瞳孔已然涣散。 全场死寂。 林奉孝一言不发,直接转身,忽地感觉脸颊有些温湿,他抬手用衣袖一抹,是血。 那一抹鲜红,在他洁白的衣衫上,尤为扎眼。 他转身下台。 自始至终,脸上都没有半点表情。 短暂沉寂后,也不知是谁先骂了一声,旋即现场就像烧开的油锅溅进水珠,轰然炸开。 “这他妈还是人吗?那姑娘长得那么水灵,他也下得去手?真他妈牲口!” “打成这样,整张脸都坏了,这往后可怎么嫁人啊?” “那小子实在太过分了!人家姑娘最后都要认输了,他还硬补上一记膝顶,这不是故意毁人家吗?” 周围观战的多是外行,对林奉孝的杀伐果决嗤之以鼻,骂声不断。 但换做是习武之人,便大多都能理解林奉孝的行为。 “林师弟,打得好!” 叶綺罗第一个开口声援。 “这是实战比武,不是友好切磋!只有蠢猪才会对敌人仁慈!谁知道她最后是喊认输,还是藉故调息,伺机偷袭!” “叶师姐这话说得在理!” 远处,朱鸣远立刻拔高调门,朗声应和道。 “那位张小姐,並非是寻常弱女子,而是云台中院內馆的高徒!是能一拳把牛打死的三炷血气高手!说不准林师弟一瞬间的迟疑,战局便会逆转!” “有道理!” 听得朱鸣远的话,周围人群中的声音,也渐渐开始改变。 “高手对决,本该如此!如若立场对调,那位张小姐也必定不会手下留情!” “那白衣小子下手是狠,可没有哪条规矩,说是不准下狠手!” “不狠,倒下的就是他了!” 四周人群中,有人认同,有人反对,爭论声此起彼伏,好像都没法说服对方。 “陈师弟,你在看什么?” 朱鸣远侧目,顺著陈成的视线望去,那是云台馆眾人落座的区域。 远远瞧著,韩绰和韩天启的脸色,都阴沉到了极点。前者身子僵硬,一言不发。后者双手抱胸,下頜绷得死紧。 周围那些云台馆弟子,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这么打眼一看,似乎没什么特別的。 “我觉得有些反常。” 陈成收回目光,语气平静道。 “前两场一平一负,韩天启把那两个弟子骂得狗血淋头。这第三场输得如此憋屈,他反倒一声没吭。” “这……” 朱鸣远神色稍稍一怔。 “或许是心气散了吧。这场比武之前,他韩天启到处咋咋呼呼地造势,结果落得这么个局面。再输一场,便是完败,被气到不想说话也正常。” 朱鸣远眉梢一挑,轻声笑道。 “这要换做是我,只怕都没脸继续坐在那,如此这般丟脸,不如找条缝钻进去算了,嘿嘿。” 与此同时,第四场比武已经开始。 两道身影在台上飞掠腾挪,拳脚对轰,打得难解难分。 陈成的目光,落在那道身穿黑色劲装的身影上。 那正是龙山中院內馆的弟子之一,陆长寧。陈成拢共也没见著他几次,此刻更是第一次看他出手。 “对面那傢伙有两下子,居然能和陆师弟打得不相上下!” 朱鸣远嘖嘖称奇。见陈成目光里带著几分探寻,他便开口解释道。 “陆师弟和你有点像。根骨不算出眾,但悟性极高,而且体魄异於常人,关键是,血气强度远胜同阶!” 他顿了顿,看著台上那两道近身缠斗的身影,说道。 “正因如此,对面能和陆师弟打成平手,已经算得上是四炷血气中,拔尖的好手了。” 陈成没接话,只是继续看著。 朱鸣远却还在说。 “陆师弟啥啥都好,就是运气太背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就说那次清剿红月庵的任务吧。咱们內馆去的几个人,都好端端回来了,而且多多少少都捞了些好处。” “独独陆师弟一个,好处好处没捞著,反倒受了重伤,在家养了近三个月,前几天才伤愈回来……!?” “嘭——!” 擂台那头,一声闷响骤然爆开,宛如天雷在山海深处內爆。 朱鸣远的声音戛然而止,双眼猛地瞪大,瞳孔瑟缩成针尖,嘴半张著,喉咙里咕嚕响著,却愣是没说出半句话来。 陈成双眼直直看了过去,眉心忽地拧起。 现场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一息。 两息。 “哗——!” 仿佛一锅滚油泼洒在烈火之上,周围眾人,瞬间沸腾。 最新剧情:,点击追更。 第106章 代价(5k求月票)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我这也没眨眼啊……两人明明势均力敌,那龙山馆弟子,怎么突然就飞出去了?” “对手的速度,像是突然爆发了一下,普通人的眼睛,完全跟不上!” “不止是速度!力量更是瞬间爆发得远超寻常!那龙山馆弟子的胸膛都塌下去了……弄不好命都难保!” “太强了……不止是实力强!那暗藏的一手底牌,更是出人意料!” “云台馆不愧是名列前茅的大武馆,这便是底蕴所在!” 惊呼声中,人群里已经开始有人往云台馆那边挤。 各个势力的眼线、说客、执事,手里攥著名帖,脸上堆著笑,爭著向那名胜出的弟子递话。 招揽的、资助的、邀约赴宴的,七嘴八舌,热情高涨。 韩绰的脸色终於好看了些。 他坐在椅子上,朝那名弟子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 韩天启也凑过去,拍著那弟子的肩膀,脸上带著笑,话里话外儘是夸讚。 而在夸讚之余,这父子二人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看向坐在角落的一名光头青年。 他独自一人,离云台馆眾人稍远些,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像是睡著了。仿佛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方才的胜负也与他无关。 只有身上那件青灰色的,看起来很久没洗过的宽大旧袍,在寒风中缓缓飘摇著。 另一边。 陆长寧已经被抬回来,叶阳亲自给他餵了伤药,並吩咐人立刻送他去医馆。 他伤得极重,若非叶阳这边带著上好的伤药,恐怕人都送不到医馆,半路上就没命了。 陈成的目光,只在陆长寧身上略微停了停,旋即便转向云台馆那边,继续盯著韩绰和韩天启的反应。 顺著那两父子的目光,陈成也看到了那个光头青年。 看著约莫二十五六岁,脑袋上有一道粗硕的旧疤,从头顶斜斜延伸到左颊,应是被什么利器割破,癒合后留下的肉棱。 他肤色极白,甚至给人一种病態的感觉,光头之上甚至能清楚看到一条条淡青色的血管。 他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 给陈成的感觉,就像是一尊庙里泥塑的罗汉像,眉眼五官都在,却没有一丝活人气。 韩天启每往他这边瞟一次,眼神里便会多一分,底气! 陈成看得仔细,心头不由一沉。 短暂犹豫后。 陈成还是朝叶阳那边走了过去。 “爹,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绝不会步陆师弟的后尘!” 叶綺罗站了起来,简单活动著筋骨,见叶阳满脸担忧,她便继续安抚道。 “爹,过去这一个月,我天天在家苦练,你都是看著的。我的进步,你也是亲口称讚过的。放心吧,我必不会让你失望。” “……你……要不还是算了吧。” 叶阳眉心紧皱,內心的担忧,並没有因为女儿的几句安抚而消减。 “算了?” 叶綺罗动作一顿,声音陡然拔高。 “绝不!” 她一向好面子,在这种场合下,就是打死她也不可能低头认怂。 “爹,你谨慎过头了。” 她撇了撇嘴,语气篤定道。 “刚才那一战,陆师弟落败,实属轻敌大意。对面那人也是仗著运气好,那一下,换做是我,绝不会让他得逞!” “话虽如此,可我始终是不放心……” 叶阳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角落里那名光头青年身上,沉声说道。 “那是个生面孔,我们完全不了解底细,一时间也没法打听,我就怕……” “怕?爹你到底在怕什么?我不明白!” 叶綺罗下巴微微一扬,语气愈发篤定。 “这场比武是有境界限制的,同为五炷血气,我何须怕他?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看我怎么贏下这最关键的一场!” “叶师。” 这时,陈成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这最后一场,不如交给我来应战吧。” 他本不想趟这浑水。只是念在叶阳昔日的诸般善待,才在此刻开口请战。 “你?” 叶阳神色一怔。 周围眾人也大多露出诧异之色。 叶綺罗第一个炸毛。 “你小子想啥呢?这是五炷血气的比武,你才四炷,哪凉快哪待著去。” 此言一出,还没等陈成开口,曹兆却先反应了过来,眼睛一亮,语气里带著浓浓的惊喜。 “师弟,你又成了!?” 陈成点点头,平静道。 “上个月我用了不少宝药、宝兽资源,侥倖算是凝成了第五炷。” “好好好!师弟果然不凡!不枉我打从年度考较后,就一直看好你!” 曹兆咧嘴笑著,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叶綺罗脸上瞟。 曹兆咧嘴笑著,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叶綺罗脸上瞟。 先前听到叶綺罗挖苦嘲讽陈成的那些弟子,此刻也齐齐看向了她。 她的表情明显僵硬了几息,脸颊兀自发烫。 恍惚间,她甚至感觉那一道道目光,就像一个个无形的耳光,噼里啪啦甩在自己脸上。 “不可能!” 她深吸了一口气,梗著脖子质疑道。 “陈成!就凭你那下下等根骨,绝不可能提升得如此之快!老实说!你到底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依旧无需陈成开口爭辩,曹兆抢先接过话来。 他往前站了半步,语气里带著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 “陈师弟一个月前,在九安猎庄的杀虎宴上,比武拔得头筹,获赠一整坛窖藏二十年的金环宝蛇药酒!” “此酒堪称昭城一绝,专攻根骨改善!二十年份,正是药力最鼎盛之时!” 他顿了顿,侧目看向陈成,目光里明显透著欣赏与期待。 “那药酒陈师弟一直用著,根骨必已今非昔比!” “这……” 叶綺罗又是一怔,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也不可能!药酒而已,又不是龙心凤髓,归根到底也不会有多少效用!” “行了,你少说几句!” 叶阳蹙眉瞪了女儿一眼,沉声说道。 “但凡改善根骨的资源,最终效果,皆是因人而异。若陈成与那金环宝蛇药酒特別契合,未必没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可能!” 此言一出,叶綺罗彻底哑口无言。 周围眾人看向陈成的目光,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温度,其中,期待之色是最多的,都想看看,陈成的根骨究竟改善了多少? 略有不同的是乔蕎和林奉孝。 小丫头看向陈成的目光里,更多的是崇拜,以及那种近乎执念的篤定,往后更將坚定不移地向陈成学习,学习陈成的一切。 林奉孝的目光很是含蓄,敬佩、感激、惊嘆……种种情绪皆是一闪而过,极难被人察觉。 “喂!你们还比不比了?” 一个略显慵懒,却冰冷异常的声音,从擂台上幽幽传来。 那光头青年不知何时已站在台上。 他垂著眼,目光睥睨著龙山馆眾人,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废话!” 叶綺罗正在气头上,直接转身,曲腿一跃,便已站上擂台。 “叶师……” 陈成眉心微皱道。 “这一战,最好由我来。” “你……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叶阳微微一笑,表示讚许,旋即又正色道。 “你叶师姐虽不才,却也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同阶之爭,她的把握,会比你更大些。” 陈成闻言,眉心反倒舒展开来,不再坚持请战。 而就这一句话的功夫,台上战斗已然开启。 叶綺罗正想自报家门,那光头青年却已直接猛踏地面,身形急冲而出。 在叶綺罗的视线中,对方整个人在原地模糊了一剎那,下一瞬便已出现在她面前。 风声还在后面追赶,而他的拳头,已经在叶綺罗瞳孔中急速放大。 没有招式,没有套路,甚至没有蓄力。 就只是一记简简单单的,连三岁稚童都会的进步直拳。 “砰——” 闷响如被捂在棉被下的雷音,沉沉崩开。 叶綺罗连抬手格挡都没来得及,准確来说,她的心神反应慢了太多。 意识乃至本能,都远远跟不上对方。 面对那直直打来的拳头,她整个人身上,仅有的一点点反应,就是眼眸颤动,瞳孔骤缩。 下一瞬,闷响已然消弭。 对方的拳头,从她胸腹相交的中庭穴处收回。 她就那么静静站在原地,没有退步,没有倒飞,没有惨叫,甚至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一息。 两息。 她双眼忽地上翻,露出两片惨白。 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后脑砸在擂台上,她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旋即嘴里便开始涌出血沫。一股一股,不断从喉咙深处往外冒,淌得满脸满身都是。 暗劲內爆! “綺罗!” 叶阳大惊失色,身形拔地而起,直接飞掠上台。 他扑到女儿身边,膝盖砸在台上,怀里的伤药瓶子一把全掏出来,胡乱扯掉塞子,各色药丸,一股脑地往女儿嘴里塞。 “张嘴……张嘴!綺罗!” 他的声音在颤抖,双手更是抖得厉害。 现场一片死寂。 唯有云台馆那边,气氛彻底鬆缓了下来。 韩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 他没说话,甚至没往叶阳那边多看一眼,只是嘴角那一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如今,当年的那笔帐,全都算在了叶阳女儿头上。 在他韩绰心底,此刻这种结果,甚至比打伤叶阳更爽,更解气! 旁边,韩天启可没他爹那么能端。 他直接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双手抱胸,目光越上擂台,落在叶阳和叶綺罗身上。嘴角扯得老高,毫不掩饰地笑道。 “叶叔叔,您手別抖啊!慢慢的喂!多多的喂!”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伤药若是不够,我云台馆这边多得是,只要您开尊口,我立刻给您送过去!”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云台馆弟子,都跟著笑了起来,笑得那叫一个肆无忌惮。 擂台上,血还在流,伤药瓶子滚了一地。 叶阳依旧跪在那,一手托著女儿的后颈,一手还在往她嘴里塞药。 朱鸣远第一个衝过去。 仿佛丟了魂一般,跪倒在旁边。 嘴唇发白,两眼发直,他想伸手推一推叶綺罗,终是没敢,双手死死攥起,骨节惨白,肌肤似要崩裂。 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替叶綺罗扛下那一拳,但此刻,他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曹兆和其他弟子也都围了上来,只是同样无法改变什么。 看叶阳那愈发惨白的脸色,便可知道,叶綺罗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庞老!吴老!” 叶阳忽地將手里仅剩的那个药瓶直接甩开。 旋即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直直看向擂台正面的那两把太师椅。 整个人依旧保持著跪姿。 膝盖陷在血泊里,两只手还托著女儿的后颈,眼眶通红。 庞世勛和吴山南对视了一眼。 吴山南没说话,只是伸手从袖中摸出一个药瓶。 那瓶子不大,青玉质地,在他枯瘦的手里,微微泛著温润的光。 他唤来隨从,立刻將这玉瓶给叶阳送了过去。 药瓶刚一入手,叶阳便立刻扯掉塞子,抖出一粒橘红色的丹丸。 那丹丸只有指甲盖大,却散发出一股厚重异常的药香,隔著几步远都能闻到。 他来不及细看,迫不及待地將之塞入叶綺罗口中。 短短片刻后,叶綺罗不再呕血,胸口的起伏也趋於平稳,呼吸虽仍微弱,却总算有了规律与节奏,不再是断断续续,只出不进。 她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叶阳长出了一口气,心头大石总算落定。 可明眼人都清楚,那救命的丹丸,绝不可能免费白给。 事后,叶阳必定会为此付出巨大代价。 “唰——” 就在这时,朱鸣远腾地躥起。 周身血气尽数催调,闭气沉碾,將伏劲积聚到极限,十分力硬生生使出了十二分。 五指屈成大龙爪印,青筋从手背一直暴起到小臂,肌肤炸起赤红。 一记专注毁伤杀伐的伏龙印,裹著风雷之势,直直砸向那光头青年。 那光头青年反应极快,抽身后撩,暂避锋芒。 与此同时。 韩天启也已瞬间暴起,速度更快,势头更猛,与那后撩的光头青年擦身而过,转眼便到了朱鸣远面前。 后发,先至! “嘭——!” 韩天启一拳轰出,与朱鸣远竭尽全力的那记伏龙印正面硬撼。 拳与爪相交的瞬间,空气都像是被压爆了,一圈无形的气浪从碰撞处盪开,冲得二人衣袂翻滚。 巨响落定,韩天启岿然不动,半步未退。 朱鸣远却双脚离地,弓身倒飞出去。 得亏曹兆眼疾手快,一步抢上前,双手撑住他的后背,才算是稳住颓势,没让他狼狈倒飞、栽下擂台。 只不过,朱鸣远人虽被扶住了,那条手臂却再也抬不起来。 五指骨骼多处崩裂,指节处能看见明显的扭曲变形,像是被铁锤硬生生砸歪了。 手腕挫伤,肿起老高,青紫一片。 筋络扭折,整条小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弯折。 肌肉更是伤得严重,从肩胛到肘弯,那一片都在剧烈颤抖,像是抽筋,又像是痉挛。 疼得钻心刺骨。 “朱鸣远!” 韩天启瞥了眼自己全然无伤,只是略微发红的拳锋,脸上的讥誚之色,愈发不加掩饰。 “一个月前,你被我打得抱头鼠窜。一个月后,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叶阳。 “呵,叶叔叔,这就是你教出来的中院高徒?” 他冷笑著摇了摇头。 “剩下那些,要都是这种货色,今天这场比武,你就可以直接认输了。” 此言一出,曹兆脸色一沉,就要上前。朱鸣远咬紧牙关,拖著那条废臂也想再衝上去。 “站住!” 叶阳沉声喝止。 “你们两个,扶著綺罗,都退下。” “站住!” 叶阳沉声喝止。 “你们两个,扶著綺罗,都退下。” 叶阳缓缓站了起来,腿上、身上沾满了女儿的血。 他看了韩天启一眼,又看了眼远处始终端坐未动的韩绰。 缓缓开口道。 “今日五场对局,双方各贏两局,再加一场平局,该是握手言和,平分秋色才对……何来我叶阳认输一说?” “叶老弟,此言差矣!” 未等韩天启开口,反倒是远处的吴山南先发了声。 那老者仍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和善,嘴角甚至还噙著一点笑意。 只是那笑意落进眼里,却让人心底发凉。 “歷年比武,皆无平局的先例,今日也不该例外,你说呢?” “我……” 叶阳瞬间语塞。 都是千年的狐狸,有些话根本不必挑明。 他很清楚,吴山南操盘著桌面下的赌局盘口。平局这个选项,必是与其利益相悖的。 拿人手短。 叶阳短暂迟疑后,只能点头,默认了对方的说法。 吴山南笑意更浓了些。 “既然叶老弟没有异议,那便以五炷血气为准,加战一场!” 此言一出,韩天启愈发得意,双手抱胸,目光睥睨著龙山馆眾人。 “叶叔叔,我还是那句话,你手下若有更优秀的弟子,便派出来应战,若都是朱鸣远那等货色,便直接认输好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认输虽然丟人,但总比再被打废了强,您说是吧?叶,叔,叔!” 叶阳垂著眼,没有说话。 后槽牙死死咬著,腮帮上的肌肉不断搐动。垂落的目光聚焦在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跡上。 他猛地攥紧了拳,终又鬆开。 极度不甘,却不得不接受这憋屈至极的现实。 远处,那光头青年还站在擂台一角,闔著眼,像是又睡著了,却也更像是不屑一顾。 叶阳心下雪亮,这青年已是同阶对手无法逾越的山。 除了认输,別无选择。 一眾龙山馆弟子站在叶阳身后,无一不是憋屈鬱闷到了极点,却也无一不是无话可说,束手无策。 叶阳没抬头,只是认命般开口:“此战,我龙山中院……认……”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自眾人身后平静而来。 “龙山中院內馆,五炷血气弟子,陈成……” 一瞬之间,现场所有的目光,都朝著声音来处聚焦过去。 龙山眾人纷纷往两边让开。 就见陈成不徐不疾地走上擂台,越过叶阳,面朝那光头青年。 站定。 抱拳。 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愿领教。” 第107章 惊人(5k求月票) 小教主诚意奉献《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独家首发! 那光头青年抬了抬眼,灰濛濛的眼珠往陈成身上斜睨了一下,復又闔上。 云台馆那边。 韩绰眉心微皱:“那小子是谁?” “陈成。” 韩天启笑了笑,平淡道。 “我摸过他的底。一个月前,刚凝成第四炷血气,叶阳把他当宝贝捧著,说什么根基极牢,血气劲力皆强於同阶……还把天神伏龙图也传给了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没想到的是,短短一月,他竟已成了第五炷。据我的眼线说,他从龙山馆拿到的资源不算多,想必是另有什么门路,没少往里砸宝药、宝兽资源。” “不会有什么变数吧?” 韩绰目光一凝,又重新审视了陈成一番。 他活到这岁数,见过太多异军突起的少年天才,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不得不多些审慎。 “嗐,爹您多虑了,这陈成不过是突破得快些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 韩天启瞥了远处那光头青年一眼,语气中根本压不住那点得意。 “余时是我通过白家苍应猎庄的关係请回来的,您与他接触的时间还短,慢慢您就会知道,他是那种,根本不能用常理揣度的人。绝对意义上的同阶无敌!” 韩天启顿了顿,语气明显加重。 “我的实力,您是清楚的,但若余时凝成第六炷血气,即便是我……也只能甘拜下风!” 韩绰没接话,也朝那名叫余时的光头青年看了过去。 方才他击败叶綺罗的画面,还歷歷在目。 叶綺罗是谁?叶阳的亲闺女,龙山中院內馆的新晋大师姐,同阶之中即便不是最拔尖的,也必试位列上层。 可结果,却是一拳秒败。 余时那一下,简单直接,乾脆利落,宛如屠夫杀鸡。 想到这,韩绰心中那点顾虑,终是逐渐被打消,目光转而看向韩天启。 他很清楚儿子的实力,方才碾压同阶的朱鸣远,早先更是击败过曹兆,完全担得起远胜同阶四个字。 能让儿子亲口说出甘拜下风的人,绝不可能是浪得虚名。 “那就看看吧。” 韩绰眉梢一挑,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看那陈成,能在余时手下撑几息。” “几息?” 韩天启撇了撇嘴。 “爹,咱俩打个赌怎么样?余时一招之內,必定废掉那陈成,多用半招都算我输!” “……不赌。” 韩绰摇了摇头,依旧端著那副稳如磐石的气態,只是嘴角的笑意,多少是有些藏不住了。 先废叶阳爱女,再废他爱徒。 此等诛心之伤,远比伤在叶阳的身体髮肤之上,更让韩绰舒爽、解气、上癮! 另一边。 龙山馆眾人看到陈成出面应战,第一反应是惊诧讶异,接著便想劝阻。 对手的强大,有目共睹。 谁也不希望陈成落得和叶綺罗一样的下场。 只不过,陈成身上自有一股言出必践的决然气场。 他就那么往擂台上一站,脊背挺直,目光平视,硬生生把这满场的压抑撕开一道口子。 那种从他骨子里,自然流露出来的气场,並非杀气,也非战意,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沉更稳的感觉,哪怕天塌下来,也不会动摇。 一时间,眾人都能清晰意识到,劝阻无用,反倒灭了己方士气。 曹兆等一眾弟子,都攥著拳,咬著牙,嘴上虽没说什么,眼中的担忧,却正被另一种神采冲淡。 那是钦佩! 在他们看来,这种局面下,陈成还能迈出这最难最险的一步。即便输了,也是虽败犹荣,绝对值得他们钦佩拜服。 “陈成。” 叶阳迈前两步,去到陈成身边。 早在年度考较时,叶阳就曾劝过陈成放弃,而陈成所求,不过一个念头通达。 那不是莽撞,更不是逞能。 而是有些事情,不做,这辈子都过不去这道坎。 此种心性,合该坚守! 叶阳不会再劝。 他只是压低声音,迅速提醒道。 “对手方才那一下,不是云台馆的武学,甚至不是任何一家的武学……” “应该是他自己参悟的,某种能让速度和劲力瞬时爆发的运劲技巧。”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 “方才就只一瞬,我也无法彻底看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其瞬时爆发的锋芒……同阶,无人能挡!” “你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在他瞬时爆发的当口,竭尽全力,避其锋芒!” “万万不可硬接!切记!” “……” 陈成默默听著,並未点头,也没应声,目光从始至终都锁定在对手身上。 叶阳最后看了陈成一眼,转过身,带著龙山眾人退下擂台。 擂台上,只剩两人。 风从高天之上垂落、奔涌、席捲全场,刮在脸上如冰刀生生割过,台下眾人无不是缩脖、眯眼、甚至背过身去,暂避风头。 陈成始终岿然定立。 任由寒风灌进衣领,搅得衣袂鼓盪,髮丝乱武,他仍未动分毫。 神色平静如常,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下一瞬。 余时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灰濛濛的,总像是遮了层什么,可睁开的剎那,却瞬间亮得刺人。 脚掌猛踏地面。 木板爆响,应声崩裂,裂纹从他脚下蔓延开去,响声中,碎屑迸溅。 他整个人就像方才击败叶綺罗时那样,速度瞬时爆发,以同阶对手根本来不及反应的迅猛之势,直取陈成中门。 他的身形恍若消失。 擂台犹在震颤,风被生生劈开,向两侧翻卷。 风声尚在身后追赶,而他的拳,已骤然轰至陈成胸前。 这一拳,与方才如出一辙。 简单直接,毫无花哨地直直打出,劲力在拳锋处压缩、凝聚、蓄势。 只待拳锋击实的一瞬,便会骤然瞬爆。 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改变。 在他余时眼里,陈成和叶綺罗不过半斤八两。 根本不配让他多花心思应对。 同样的一拳。 足矣。 “嘭——!” 下一瞬间,拳锋击实的闷响,宛如雷霆被闷在山岳之下的暴动,比之方才轰在叶綺罗身上时更加猛烈,更加震撼。 余时瞳孔骤然瑟缩。 原本睡眼惺忪的脸庞,瞬间绷紧,几近扭曲。 他眼中,那足以废掉陈成的一拳,根本没打在陈成胸口。 而是与陈成不知何时从正面轰来的右拳,正正对撞暴轰於一处。 拳锋相抵,不偏不倚。 这意味著,陈成心神反应,明显快过他余时的速度瞬爆。 陈成的拳头,也绝对不比他余时慢。 然而。 仅凭这些,还远远不足以让他余时瞳孔骤缩,脸庞扭曲。 “呃……” 巨响过后,余时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连退数步。 脚跟一下下戳在木板上,每一下都带著沉重与仓皇。 那只与陈成对轰的拳头,此刻仿佛要从內部爆烂一般。 疼痛直往骨髓里钻。 不对。 准確来说,是疼痛从骨髓里,如崩雷內爆般倒灌出来,要爆烂这只拳头。 这才是最让余时惊骇至极的问题。 他能清晰感受到,陈成的暗劲强度,其实与他不相上下。 但奇怪的是,陈成的暗劲,似乎附带著一种穿透特性。 按照常理,不相上下的劲力对轰,应是相互抵消,內里不伤才对。 但陈成的劲力,却有大约一成,直接穿透了对轰抵消的那道爆散屏障,穿透了他余时的皮肉防御,直接在他指掌深处內爆。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 陈成的暗劲,似乎还有一种异於常人的特点,那便是內爆的威力。 正常来说,只是一成暗劲透入,即便內爆,也不至於让他的掌骨崩出裂纹,筋络遭受挫伤。 读者票选最佳玄幻小说作品,《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名列前茅! 但陈成的暗劲却做到了。 这一瞬间。 余时是真的感觉,自己的拳头像要从內部炸开。 那整条手臂,从指骨到腕骨到尺骨橈骨,一大半都被刺痛笼罩。 甚至半边身子都在发麻发颤,那是筋骨在剧烈震盪之后,短暂的失力、僵直。 然而。 这些都还不是最恐怖的。 更让余时心惊肉跳、瞳孔缩成针尖的,是此刻映在他眼中的那道身影。 依旧定立原处,半步未退! 与此同时。 周围的惊呼声如烈火燎原般蔓延开来,眨眼间,整个校场都充斥满嗡嗡人声。 “嘶……我不是在做梦吧!?那光头,对拳居然落了下风!?” “刚才同样一拳,可是差点把叶綺罗活生生打死的啊!” “那少年叫什么名字?陈……陈成!对!是叫陈成!龙山中院,何时出了这样一位天才?” “孤陋寡闻了不是?” 一个穿著猎装的汉子挺起胸膛,嗓门压都压不住。 “这位陈小兄弟,早在上个月九安猎庄的杀虎宴上,就已经大放异彩!当时我就在场!那三丈火龙猎猎腾空的境界犹在眼前!” “火龙?真的假的?快!快细说说!” “……” 擂台周围,大多数人並不认识陈成,甚至压根没听过这个名號。 但也有少部分人,或亲眼目睹,或道听途说,对陈成有所了解,此刻都成了说书先生,把知道的不知道的,一股脑往外抖落。其中难免有加油添醋的成分,越说越离谱。 龙山馆那边。 曹兆腾地站了起来,嘴巴半张著,却说不出话来。 朱鸣远仿佛忘记了手臂的伤痛,下意识就要振臂欢呼,伤臂刚一动弹,便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直哆嗦。可他脸上那抹激动的笑,却始终不曾消减分毫。 乔蕎咬著嘴唇,眼眸亮得惊人。那光芒不是寻常少女的仰慕,而是看见了前路、看见了某种可能性的,熠熠生辉的神采。 林奉孝端坐原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掐了自己一把。他掐得很用力,疼,但他需要这点疼来压住胸腔里那团快要烧穿喉咙的东西。 主位上。 叶阳的视线定在陈成拳锋处,一动不动。 “……怎么会!?” 叶阳的声音有些发颤,表情极为复杂。 就在刚刚,他还著重叮嘱陈成,万不可硬接对手的劲力瞬爆,必须竭尽所能避其锋芒。 然而此刻,陈成不仅硬生生接下,更把对手震退数步。 关键是,对手的拳锋一片红紫,手臂乃至半边身子都在发颤,明显已经受伤。 即便那只是轻伤,也足以证明陈成那一拳的劲力之强横。 云台馆那边。 韩绰依然端著那副四平八稳的架势,面无表情,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他手里的茶盏上,悄无声息地爬出细密裂纹,茶水从缝隙渗出,滴了不少在他腿上,他却浑然未觉。 韩天启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急,近乎本能,膝盖一下把身前矮桌顶翻,茶盏、茶壶碎了一地。 他双眼瞪得鼓起,瞳孔不断震颤,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活见鬼了。 就在刚刚,他还信誓旦旦说著,余时如何如何不能用常理揣度,如何如何同阶无敌,废掉陈成多用半招都算他输。 而此刻,现实就像一个巨大的迴旋鏢,把他刚才说过的每一个字,变成一个个无形的耳光,狠狠甩回他脸上。 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体態、表情僵得如石像一般。 他身后,云台馆的弟子们都能感受到,他整个人就像一座隨时要爆发的火山。 谁也不敢吭声,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被他揪住,沦为发泄怒火的工具人。 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悄悄往后缩了几步。 擂台正面。 吴山南的目光,完全落在陈成身上,那双苍老且深邃的眼眸深处,惊讶还没褪尽,探究又浮了上来。 “庞兄,你一向眼光老辣。” 吴山南微微侧头,问道。 “刚才这一下,你怎么看?” “异曲同工……” 庞世勛嘴唇微动,目光同样落在陈成身上,语气厚重而不失威严。 “双方血气强度相差不大,劲力难分伯仲,且都是用了暗劲瞬时爆发的技巧……只不过,陈成的路子明显更精妙。” 他顿了顿,似乎还在回味。 “仿佛,还有些別的什么……只不过,肉眼是看不出来的。” “……有点意思!” 吴山南眯眼一笑,眼角皱纹堆叠起来,感慨道。 “真没想到,区区一场外城中院的比武,竟能有这样的人才展露崢嶸!於老朽而言,倒真是不虚此行了!” “吴会长是想招揽他?” 庞世勛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色。 吴山南淡淡一笑,並未把话说死。 “胜负未分,看看再说。” 说话间,陈成与余时已经再次战到一处。 余时上一息还在甩动手臂,舒缓伤痛,下一息忽地脚掌猛然一错,身形拧转崩出。 还是一如既往的,撕裂常人视觉的快。 但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轻视陈成。 及至近前,他身形倏地一晃,竟在空中拉出两道残影,一左一右,同时向陈成两侧袭来。 台下有人惊呼。 陈成却连眼皮都没抬。 神髓长期被养生太极温养,他的感知力,足以听声辩位。 就算闭著眼睛,他也能明辨虚实。 右边! 陈成右脚往后一撤,身体侧转半寸。就是这半寸,让余时的拳头擦著他胸口掠过,拳风撕开衣襟,却没能触及他的肌肤。 而就在这一瞬间,陈成的左拳自下而上,勾向余时腋下。 余时瞳孔骤缩。 他右臂来不及收回,左臂仓促下压,硬接这一拳。 嘭! 又是一声闷响。 余时整个人被这一拳带得往上浮了两寸,落地时,脚下踉蹌,又退了数步才勉强稳住。 他手臂下压硬接时,明明已经调动血气,將暗劲凝聚在那一点上,用来抵消陈成的暗劲。 然而。 还是有约莫一成的劲道钻透进去。 余时的左小臂处,衣袖爆裂,一个紫红的拳印迅速浮现出来。 皮肉之下,筋骨震动如要崩裂,那熟悉的刺痛,又从骨髓里钻了出来。 “你那暗劲到底是怎么练的……真他妈邪性!” 余时嘴角抽搐,声音再不像先前那般慵懒隨意,而是变得沙哑凝重,甚至有些发颤。 陈成没有应声,只是重新摆好架势。 双拳一前一后,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是你逼我的!” 余时目光一凝,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的,像是脸颊被划开细细一道口子的笑。 话音落时。 擂台上的风,忽然停了。 不对! 不是停了,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台下眾人只觉得呼吸一滯,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在往余时那边涌。 他身上那件宽大旧袍,无风自动,猎猎鼓盪。 眉梢挑动的瞬间,那双灰濛濛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聚。 下一瞬。 他再次衝出。 这一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快到台下九成的人,都只看见一道灰影掠过,快到连风都来不及反应,静默无声。 陈成刚生起防御的念头,余时的拳头已经到了。 一记角度极为刁钻的摆拳,带著勾旋的变化,从左向右,狠狠扫向陈成侧颈。 “嘭——!” 陈成抬臂格挡,被那一拳正正砸在小臂上。 那力道之大,震得陈成浑身巨颤。脚下的木板,应声崩烂,碎屑崩溅,整座擂台都轰然一震,如要崩塌。 几乎与此同时。 余时的第二拳,已经轰至陈成心口。 第108章 招揽(5k求月票) 这连续的两拳,余时明显是闭气沉碾,强行將周身血气催谷到极致。 瞬息之间,他脖颈上青筋暴起,脸颊涨成猪肝色,双眼被血丝爬满,鲜血自鼻腔流淌出来…… 相应的,无论是他的速度还是力量,都比刚才拔高了一大截。 第一拳扫向脖颈,陈成堪堪架住,实际上,已经有些勉强。 这第二拳无缝衔接,直轰心口。 陈成已经没法用手臂格挡,侧身亦或后退的动作,也没法在挡下第一拳之后,强行衔接,关键是,根本来不及! “嘭——!!” 那灌注余时自身巔峰劲力的一拳,不偏不倚,正正轰在陈成心口神封穴。 陈成的身形猛地一震,练功服应声崩烂。 剧烈的闷响,依旧如同雷霆被镇压在山岳之下,挣命般暴动。 那冷不丁的一爆,震得周围人都下意识缩紧脖子。 “完了……” 叶阳猛地站了起来。 龙山眾人皆是瞳孔震颤,脸色煞白。 “嘣!” 韩绰手中的茶盏被彻底捏碎,瓷片扎进掌心,他却没看一眼。一直端著的表情,终於再次浮起难以掩藏的笑,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怎么都压不住。 韩天启面露狂喜之色,抻长脖子,咧开嘴巴,欢呼声已经到了嗓子眼,只等喷薄爆发。 “可惜了……” 吴山南幽幽嘆了口气,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 天才陨落,他固然有惋惜之意。 只不过,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鯽,真正能度到彼岸,跨越龙门者,不过凤毛麟角。 他吴山南数十年沉浮,亲眼看著半道陨落的天才,多得根本数不过来。 眼前不过是再加一位罢了。 “不……不对……” 就在这时,庞世勛忽地开口,目光极为复杂。 他应是在场实力最强的那一个。 这一瞬间,他肉眼看到的结果,与旁人別无二致。 但他浸淫武道一辈子的直觉,却在这一瞬,让他產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 眼见,未必为实! 一息! 两息! 风从校场上刮过,扯得旗帜猎猎作响。 可那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所有人都仿佛听不见,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心跳声在擂动。 而就在这一瞬间。 当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钉死在陈成身上,认定他会像叶綺罗一样,被暗劲在胸腔內爆,心肺碎烂,当场殞命时…… 忽地一声惨嚎爆发。 那声音尖厉,刺破死寂,像杀猪时一刀捅进去,猪挣命般的嚎叫。 那却不是陈成的声音。 而是,余时! 他打在陈成心口的拳头,像是触电般猛地抽回。抽得太急,太猛,整个人踉蹌著往后连连后退,险些跌倒。 一股精纯强横的暗劲,自陈成心口渡出,骤然透入他余时的拳锋。 这次却不再是一成。 而是陈成约莫六成实力的暗劲。 自余时的拳锋,一直透至肘弯,內爆如雷崩。 所有人都眼睁睁看著,余时手掌的皮肤,像是被吹起的气球,猛地鼓胀起来。 而眾人看不到的是,其皮下骨骼寸寸崩裂,筋络扭曲挣断,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异响。 小臂情况稍好些许,並没有爆得如此夸张。 但內里也像是被炸药犁了一遍。 肌肉完全崩烂,筋骨重创,整条小臂软塌塌地垂著,像一截被掏空了的肉皮囊。 彻底废了! “这……这怎么可能!?” 余时的声音沙哑,发颤,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他瞠目欲裂,几近窒息。 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结果。 而与此同时。 就连陈成自己都不由地怔了怔,垂眸看向自己的心口。眸光微颤,同样也没想到,方才的反击,收效竟会如此之大。 没错! 方才所有人都认为陈成是被动挨打的一方。 但实际上,陈成在刚刚那种避无可避的情况下,果断实施了反击。 当然,这种反击,必须建立在足够强横的自身防御之上。 龙鳞褂卸去余时近两成力道,四神玄身硬扛一成。 关键是! 松透特性令周身大筋对外力產生本能缓衝,顷刻间便將余时的三成劲力,均匀扩散至全身,透体而出,尽数化解。 一瞬之间,余时那一拳便只剩下四成劲力。 在此基础上,陈成將周身血气尽数催调。 过去一个月,四神玄身锤炼不輟。 位於大龙、百会、丹田、灵墟的前四炷血气,皆已强横远超常人。 转瞬之间,通体暗劲皆匯聚於心口。 继而以太极劲的运劲方式,压缩成球,坍缩成点,隨著胸膛起伏的瞬间,骤然瞬爆。 如此这般,便等於是陈成的十成力瞬时爆发,反击余时的四成力。 结果,正如眼前所见。 陈成毫髮无伤,半步未退。 余时手掌鼓胀如球,小臂肌肉崩烂,半臂筋骨崩碎,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唰——” 几此同时,陈成未作丝毫喘息,身形骤然前扑,速度瞬时爆发。 余时猛地抬头。 瞳孔之中,瞬间便只剩下了陈成那张平静的脸,还有那只已经递到眼前的拳。 “嘭——!!” 余时心神已乱,双臂一废一伤。 这一下,他竟全然没能招架,就那么眼睁睁看著,陈成的拳锋,直直砸进他的面门正中央。 那是鼻樑与眉骨之间,整张脸最脆、最薄、也最致命的位置。 余时的脸骤然塌陷下去。 鼻樑粉碎,眉骨爆裂,皮肉完全陷了进去,眼珠却差点冒了出来。 脑袋猛地往后仰,脖颈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整个上半身跟著脑袋一起往后甩 双脚离地,直直倒飞出两丈有余,重重摔在云山馆眾人面前。 滚烫的鲜血夹杂著不知名的碎末,在空中喷洒,最后喷的韩绰满脸满身都是。 韩绰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脸皮底下每一根筋都在抽搐,本就满是皱纹的脸庞,愈发像是一块被人拧縐的破抹布。 一旁。 韩天启看了看陈成,又看了看烂泥般瘫在地上,手臂、脖颈扭曲得不像活人的余时。 此刻,余时並没有死,应是陈成有意留其性命。 但这条命,早已经不算是命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暗劲在余时颅內爆开,其大脑早已坏掉。 就算用最昂贵的顶级伤药,把他的命保住,再花三年五载慢慢將养恢復过来,也只是能以痴呆的状態苟活,生不如死。 这笔帐,韩天启心下算得一清二楚,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短暂犹豫后,他毫无悬念地选择了放弃余时。 下一瞬。 韩绰和韩天启都以一种要吃人的眼神,死死咬住陈成。 那两道几如实质的目光,从擂台这边射过去,像是要把陈成当场生吞活剥,连骨头都不剩。 如此重压之下。 陈成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略一抱拳,朝那父子两淡淡拋去一句。 “承让。”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硬是气得韩绰脸色红一阵绿一阵,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韩天启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噼啪炸响,像一整掛鞭炮在手里捏爆,条条青筋,像要在手背上炸开。 这要是私下比武,他们父子俩,恐怕已经衝上去,把陈成生撕了。 但此刻。 有庞世勛和吴山南坐镇。 他们父子俩就算是气穿了心,气炸了肺,也只能憋著。 眼睁睁看著陈成的背影,小教主的铁粉们,《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最新章节已发布!不徐不疾地走回龙山馆那边,看著叶阳和龙山眾人脸上的惊喜。 韩绰和韩天启不由地对视了一眼。 那两道极致暴怒的目光中,心照不宣地掠过冷冽杀意。 此子,必须死! 龙山馆那边。 曹兆第一个衝上去,双手抓住陈成的肩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眼里全是难以置信,继而是惊喜与激动。 “师弟,好样的!这一战打得,真他娘提气!我现在就回去跟我家老头子说!咱龙山上院,必须有你一席之地!” 此言一出。 乔蕎和远处的林奉孝,看向陈成的目光中,钦佩之色愈发浓得化不开,却未有太多惊讶,仿佛陈成就该是如此强横。 朱鸣远右臂还吊著,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但此刻,他却像个孩子似的,咧著嘴,站那傻乐。 仿佛所有的憋屈、鬱闷、愤怒……都在陈成说出那声“承让”时,彻底发泄出去,一个字,爽! 叶阳在原地僵了几息,才恍如大梦初醒般走了过来。 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欣慰,骄傲,惊诧,还有一抹真真切切的感激。 来到陈成面前。 叶阳缓缓伸出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双方都没说话,只是相互頷首。 四目相对时,万语千言尽在其中。 周围。 人群已经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那光头一拳打在陈成心口吗!?陈成没事,那光头反倒废了条胳膊,我……我他妈没眼花吧!?” “我看清了!是龙鳞褂!肌肉滚动卸力……可问题是,我从没听说过,龙鳞褂有如此强横的反伤效果!” “看不懂……这是真看不懂啊……” “嗐,咱都外行,武学机变看不懂也属正常,但该说不说,那陈成下手是真狠!虽没杀人,却让对手生不如死!就算保住性命,往后也是个傻子,绝无可能找他陈成报仇!” “这才是聪明人!要么不动手,可一旦逮著机会,就往死里整,半点余地不留!说白了,就是不留后患!” “话是这么说……可韩家父子那眼神你们没看见?跟要吃人似的,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想啥呢?这儿是內城!那父子俩还能翻了天去?” “况且还有庞老、吴老盯著,那父子俩若敢公然报復,便是公然挑战官家和商会的权威,那结果,还用多说?” “是这个理儿!但凡那父子俩还有脑子,就不敢对陈成出手。至少近期之內,绝对不敢!” “岂止是不敢?近期但凡陈成出点什么事,都会被算在他们父子俩头上!官家、商会、还有龙山上院,必会追究!” “嘖……这就是天才的待遇吗?把天捅破了,也有的是人给他兜底,给他保驾护航!” “这才哪到哪?瞧那边,各大势力的眼线,全围上去了!” “嘖……真是眾星拱月啊!” 人群里已经炸了,惊呼声,议论声,叫好声,乱成一锅粥,沸腾得像要掀翻整个校场。 而那些一直穿插在人群中的,各大势力的眼线,此刻都朝著龙山馆那边蜂拥过去。 巡司差役拦了一道,龙山弟子又拦了一道,但还是不少人硬钻过去,最后,都被曹兆和朱鸣远等人,拦在陈成身前三尺处。 “陈小兄弟!我是齐家的管事……这是我家的名帖!您收下!” “成爷!成爷!这……我这是万通钱庄的……您看看我!” “让开让开!我是商会的人!是吴老让我来的!別挤啊!你他妈……我操!谁杵老子腚眼!?” “成爷!我家老爷想请您过府一敘!万望赏光!” 他们一个二个,拼命地抻长脖子,把脑袋从人缝里挤出来,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双手竭尽极限地往前伸,十根手指也都如挣命般往前够。 活像一群饿疯了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往前扑,要把陈成撕碎,一人带一块回家…… 要不是曹兆动用劲力硬推回去几个,这最后一道防线早被衝垮了。 那沸腾的人气,近乎实质般爆燃。 连叶阳都不由地眉心拧起。 从中院弟子身上,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疯狂的情形。 这周围的所有人里面,唯有陈成平静如初,只在眸底流露出些许玩味之色。 眼前这一幕,不就是前世的大型追星现场? “陈成,隨我来。” 叶阳很快回过神,伸手在陈成肩上按了按,旋即便半揽著他朝远处走去。。 一来,陈成不宜继续留在这里引发混乱,二来,远处的吴山南,已朝叶阳递来眼色。 很快陈成便被叶阳带到了吴山南那边。 庞吴二人的隨从、护卫立刻上前,十几个劲装壮汉往那一站,像一堵人肉壁垒,把追过来的人群,彻底隔绝在外。 “年轻人,你方才那一下,著实是惊到老夫了!真真是后生可畏啊!” 吴山南不吝讚嘆,脸上依旧是那副寻常富家翁一般的温和笑容,眼角皱纹堆叠,更显慈眉善目。 “你有没有兴趣,来我南区商会掛职?” 吴山南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 “每月,我愿给你三尾宝鱼,只需你办差三次。差事也不难,就是往返黑云泊,护送宝鱼回城。” “此外,若有別的差事,或需请你对拳比武时,酬劳另算,必不会让你失望。” 宝鱼! 黑云泊!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 过去一个月下来,他手头的异虎肉乾,已经所剩不多。 宝鱼,正是他眼下,最迫切需要的资源。 只不过,那黑云泊,是比草头山、二蛟山更加臭名昭著的绿林匪窝。 泊內水道繁复,芦草连天,外人进去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据说,里面的水匪神出鬼没,个个精通水性,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往水里一钻,比泥鰍还滑溜。 过去几年,都尉府陆陆续续去清剿了好几次,皆是无功而返,且损失惨重。 后来,官家索性撒手不管,任由那些水匪野蛮发展。 到如今,黑云泊的水寨,早已成了气候,愈发的剿不动。 陈成听钱宝禄提过,內城官家甚至已经开始尝试詔安,並默许城中一些大势力与那黑云水寨往来。 “怎么?你是在担心危险么?” 吴山南何许人也,一眼就看穿了陈成的心思,继续笑呵呵地说道。 “我南区商会与黑云泊水寨,关係歷来不错。护送宝鱼沿途,其实风险並不大。请掛职武者隨护,更多是以防万一。” 陈成並未接话,只是侧目看向叶阳,见叶阳微微点头,便基本可以判断,吴山南所言非虚。 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陈成並不排斥这桩掛职。 “要不这样吧。” 吴山南想了想,说道。 “你先试一个月,如果愿意继续掛职,那自然是最好的,若不愿意,老夫也不勉强你。” “多谢吴老关照,就照您说的办!” 陈成抱拳頷首,语气再无迟疑。 在他看来,武者与大势力合作,最怕的就是上错贼船。 此刻既然吴山南已经给了他隨时下船的承诺,那他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吴山南顿了顿,又补充道。 “宝鱼不是定期发放,你去护送一次,回城时,便可带走一尾,每月三次。” “明白,多谢!” 陈成重重点头。 “小伙子。” 旁边,庞世勛开了口,双眼眯著,仔细审视陈成,眼缝深处,似有讚许之色。 “老夫原想安排你进都尉府掛职……但瞧你这般谨慎,只怕是不愿意的……” “庞老明鑑。” 陈成抱拳转向另一侧。 “都尉府,確实不適合我。” 庞世勛点点头,眯著的双眼,忽地睁开来,宛如一双虎目,不怒自威。 “你介不介意,老夫给你摸下骨?” (求月票) 第109章 三月 “你不必紧张。” 见陈成没有立刻答应,庞世勛语气平和地说道。 “老夫只是有些好奇,另外,老夫的摸骨手法,源自九坛派,能得出更精准的结论,让你对自身也更多些了解。” 九坛派?武道宗派? 陈成记得,王闯有次在酒局上提过,宗派的摸骨方法,与城中武馆截然不同。 不再是简单的上中下三品评定,而是一种更完善,更精准的判定体系。 “那就有劳庞老了。” 陈成上前两步,站在了庞世勛面前。 心念微动,將匿机特性关闭。 庞世勛点了点头,示意陈成转过身去。 旋即,一只宽厚稳重的大手,便先按在了陈成的后颈处。 紧接著。 先后有五道热流,以那只大手为源点,迅速渡透陈成的身体。 每一股热流,分別令其皮、肉、筋、骨、五臟產生微妙震颤,並不强烈,却绝对通透。 直达四肢百骸的细枝末节,甚至直达每一个毛孔,每一根汗毛的末梢。 “怪哉……” 五息后,庞世勛將手收回。 沉默良久。 他的眉心逐渐皱紧,又缓缓舒展,眸底的神色,变了又变。 “如何?” 吴山南忍不住开口询问。 旁边,叶阳的神色,也有些复杂。 正常来说,庞世勛见多识广,多好或多烂的根骨都早就见怪不怪了。 此刻结果如何,不过是一句话罢了。 可庞世勛现在的样子,就仿佛是完全吃不准深浅,还需要深思熟虑一番。 这是何必呢? 吴山南和叶阳都无法理解,神色愈发凝重,目光却愈发好奇。 相比起来,陈成却十分淡定。 他很清楚,根骨改善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 只靠一株宝药、一坛药酒就想直接逆天改命,那是痴人说梦。 正因如此,即便庞世勛测出的结果不理想,他陈成也完全可以接受。 归根结底,陈成已经真真切切感受到根骨改善带来的好处,那就是修炼消耗减少,且修炼效率提升。 这一条,是任谁都抹不掉的,独属於陈成的底牌! 只要陈成坚持锤炼筑基太极,根骨就能一点一点改善,无外乎是多花些时间罢了。 有这层倚仗兜底,陈成自然有底气,笑对任何结果。 这时。 庞世勛终於开了口。 “皮、肉、骨、五臟,皆是下等……但奇怪的是,这『四极』的反馈极其微妙……就好像……” 庞世勛蹙著眉,语速很慢,像是还在思忖,该如何形容才更准確。 “就好像是……新生婴儿的体魄!不止是尚未定型,甚至,还处於发育成长最旺盛的阶段……更怪的是……” “这种成长,似乎每时每刻都在进行……虽然细微到难以察觉……但只要把时间线拉得足够长,便可聚沙成塔……化腐朽,为神奇!” 话到此处,吴山南和叶阳都猛地瞪大了双眼。 不难看出,像陈成这样的情况,不止庞世勛见所未见,吴山南和叶阳更是闻所未闻。 “还有一桩最奇怪的!” 庞世勛定了定神,那语气里带著一种罕见的困惑。 “他的『筋极』给我的反馈,是中等,但那是鬆弛透彻的感觉,却与我曾经摸过的一位宗派天才,极其相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回忆。 “那一位的『筋极』是上上等!几乎可以完美契合一切以大筋为核心基础的武学!” “怪哉……当真是怪哉……” 吴山南眯著眼,脸上惯常的笑容,此刻已经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之色。 这下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庞世勛方才会沉默良久,反覆深思熟虑。 因为,像陈成这样的情况,不止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更加是无法用常理来揣度、解释。 “或许……” 这时,叶阳开了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推测。 “陈成过去一个月,都在使用改善根骨的资源。或许是因为这个,导致他的根骨出现了异常状態……说不准,停用一段时间就好了。” “哦?” 庞世勛眉梢一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要是这么说的话,还真有这种可能!” 他侧目看向陈成,继续道。 “改善根骨的资源难得,还是坚持用完它,然后,隔上一段时间再来找老夫,到时候,老夫再重新给你摸摸看……” “多谢庞老!” 陈成抱拳一礼,脸上没多少变化,心里却对自身现状,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庞世勛口中,那种婴儿般的体魄状態,正是养生特性长期坚持,潜移默化带来的。 而周身大筋的奇怪状態,则是筑基太极带来的。 当然,霜骨白和金环宝蛇药酒,多多少少也应该是有些助益的。 当然,霜骨白和金环宝蛇药酒,多多少少也应该是有些助益的。 但归根到底…… 往后,还是该多花些时间,在养生太极和筑基太极上。 “还有个事。” 庞世勛目光一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閒杂人等听见。 “你最后用胸膛將暗劲瞬爆出去那一下,是何人传授的技法?明显比那名云台馆弟子高明得多,效果也好得出奇!” “无人传授。” 陈成道。 “那是我使用天神伏龙图,渡想劲力时,自己慢慢摸索出的一种技巧……雕虫小技罢了,倒是让庞老见笑了。” “自创的?”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庞世勛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侧目朝叶阳看了过去,那眼神里带著一丝明显的,难以置信。 叶阳连忙说道。 “庞老,您有所不知,陈成此子虽根骨欠佳,悟性却是上上等!心性亦是上上等!神意,或许也是……” 他说到『神意』二字时,明显顿了一下,语气里透出些许不確定,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发自深心的讚赏与讚嘆。 “哦?” 庞世勛眉梢一挑,眸底顿时多出一抹异色。 “好好好!小伙子!咱们可说好了!就以三月为期,到时候,你记得来找老夫!” “届时,老夫会对你的天赋,做一次全面评估,如若结果不错……老夫,或可举荐你,加入宗派!” 此言一出。 陈成尚未表態,叶阳和吴山南却已经变了脸色。 吴山南那双深邃的老眼里,清晰闪过一抹惊诧。他看了看庞世勛,又看了看陈成,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 而叶阳的神色,更是复杂。 惊诧之余,更多的是惊喜,以及不敢置信的恍惚。 这世道,寻常武者想要不断往上攀爬,几乎只有三条路可选。 依附世家,武选入仕,拜入宗派。 这其中,拜入宗派是最难的,但將来的上限却是最高的。 这种机缘,即便叶阳重回年轻时的巔峰状態,也绝对没资格染指。 而此刻,陈成却触到了一线契机! 即便这机会再怎么渺茫,却也实实在在踩到了他叶阳年轻时,连想都不敢想的那一层。 “好,我记住了,多谢庞老!” 陈成再次抱拳一礼。 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比方才更深了些,礼数做足。 像拜入宗派这样的机会,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拿出足够的重视。 前路艰难,变数莫测,即便眼下看起来一切顺利,他也从来不敢放鬆警惕。 多一个这种级別的机会,等於是人生多一个选项,向上攀爬多一条阶梯,遭遇重大变故后多一条退路,乃至多一条性命! 其意义之重大,不言自明! 正因如此,陈成此刻心下已经有了打算与目標。 未来三个月,定要竭尽所能提升自身实力,改善自身根骨! 备战武选的同时,儘可能去抓住庞世勛拋出的这一丝契机。 当然,这段时间內,陈成也会儘可能去了解庞世勛其人,用自己眼睛和耳朵,去看,去听,从而最终做出判断…… 其人,是否可信? 隨后,又简单閒聊了片刻,多是些客套话。 庞世勛问了问陈成修炼的日常。 吴山南又夸了几句诸如后生可畏、未来可期的话。 陈成皆一一答了,话不多,却句句妥当,礼数周全。 末了,庞世勛和吴山南一同起身,並肩离去,像是还要一起去赶下一场。 而他们前脚一走,后面被隨从护卫阻隔的人群,便又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只一眨眼功夫,陈成面前便围满了人,那一张张脸上无不是充满狂热、急切、以及不甘落后的焦灼。 “陈兄弟!我是东区齐家的!月俸一百两现银!请您掛职……这是名帖……您有空了,隨时找我!” “让开让开!成爷!我这头是赶山帮的!月俸一百二十两,外加每月不低於五十两的山珍野味……” “成爷!爷!您看看我家的名帖!我家老爷是神仙楼的东家!月俸好商量!楼里刚到了一批南越舞姬,您若不嫌弃,隨便挑几个回去暖床!” 一些稍大的势力,还是执著地想要招揽陈成。 他们开出的条件五花八门。 甚至有个什么商行管事,一上来就问,成爷你要老婆不要?胸满臀圆好生养!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与此同时,还有一些稍小些的势力,倒是清醒、务实得多。 他们清楚自家庙小,供不起陈成这尊大神。 所以,自报家门之后,便各自送上实实在在的礼金。 有人递上两三枚金刀幣,有人塞过来几块银锭,有人甚至直接掏出钱袋,数也不数,只顾拼了命地往前送。 不求別的,只为混个脸熟。 日后定期花点小钱,维繫好关係,万一哪天出点什么事,长久维繫的人情,往往能派上大用场。 陈成站在人群中央,神色平静。 那些银锭、金刀幣、钱袋,他照单全收,一一笑纳,接过时,都会报以微笑,並记住对方的模样与身份,给足尊重。 至於那些名帖,他一概不接。 任凭那些人怎么喊,怎么求,怎么把名帖往他面前递,他都只是微微侧身,避过去,然后伸手去接下一份礼金。 很快,那些递名帖的,便都学聪明了。 只需在递出名帖的同时,多塞上一块银锭,或是一枚金刀幣,陈成便会一併笑纳。 原因其实也简单。 这世道,谁的钱都不是大风颳来的。 肯真金白银往外掏的,至少是真心想搭上这条线。 而那些连这点血都不愿出的,嘴上喊得再凶,名帖递得再勤,陈成也不会多看一眼。 反之。 那些拿出了诚意的人,陈成收下他们的名帖后,下来才会认真考虑、仔细筛选。 从中找出那些真正能打交道、真正有资源、真正靠得住的,另行磋商。 一块银锭,一枚金刀幣,就是一道门槛。 也是陈成对他们的筛选。 果然。 陈成来了这么一手之后,人群里起码有一大半的人,默默退了出去。 场面的混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下去。 剩下来的那些人,甚至一下子变得井然有序,彬彬有礼起来。 礼金、名帖都已递完。 紧接著,各家又开始爭相邀请陈成赴宴。 不过,陈成並没有兴趣。 他面上带著客气与疲惫的神色,朝那些人一一拱手,说自己受了些轻伤,需要回家静养。 一家都不答应,反倒是一家都不得罪。 要不然,不管答应了哪一家,別家多多少少总是会不高兴。 陈成的理由,没法挑理,眾人也都识趣,纷纷告辞。 一段时间后。 人群终於散去,刚才被远远急开的叶阳,终於重新回到了陈成身边。 “陈成,綺罗重伤,今日我便不能为你庆祝了……” 叶阳说著,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轻轻披在陈成身上。 方才余时那一拳,將陈成的练功服胸前一大片,爆出道道口子。 因为皮肉无伤,且一直忙著应付人群,若不是叶阳此刻的行为,陈成自己都快忘了衣襟破烂这回事。 別人都没提这茬。 只有叶阳一直想著。硬是等到人群散去,才过来,给陈成披上了他的外套。 陈成原想推辞。 只是一抬眼,对上了叶阳的目光。 並没有什么特別,就单纯只是长辈对晚辈关怀的目光。 陈成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 终是默默接受了。 “叶师,你快去陪叶师姐吧,若有什么需要的,隨时吩咐一声。” 陈成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语气郑重,绝非客套。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你也快些回家休息吧。” 叶阳点点头,目光在陈成脸上多停了一瞬,又道。 “最近什么时候有空了,记得来中院一趟,我最后再给你一些东西……等你升入上院,再想见一面,可就难了……” 话到此处,叶阳不由地长嘆了一口气。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升入上院,就是另一个世界。 中院这边的人和事,慢慢就会淡去,甚至再也不会有交集。 “怎么会。” 陈成旋即开口,语气颇为认真。 “叶师想见我,不过一句话的事。我隨时可以回中院去。” 叶阳摆摆手,並未接这话头。 简单告辞后,便独自转身,朝远处走去。 陈成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渐行渐远。 也不知是叶阳伤势未愈的缘故,还是他真的老了。 有那么一瞬间,陈成忽然觉得他的背影有些单薄,甚至有些飘摇。 恍若风中落叶。 …… 陈成回到家时,太阳已经西斜。 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把青砖地染成一片暖黄。 院中飘出饭菜的香气,那味道,一闻便知,是李氏的手艺。 因为以前一直住在贫民窟的缘故,李氏除了熬粥之外,也就只会把野菜之类的东西,隨便切一切扯一扯,全塞锅里大乱燉。 以至於,刚搬过来那几天,她的厨艺,只能用难以下咽形容。 但过去这一个月,她每天也没別的事,就一门心思研究煮饭烧菜。 加上认识了隔壁孙夫人,閒聊之余,也会教她一些厨艺。 慢慢的,她的厨艺从难以下咽,到味道尚可,再到如今已是小有所成。 光是远远闻著味儿,陈成就已经食指大动,脚步加快。 “阿成回来了?正好!洗洗手吃饭啦!” 李氏在灶房里招呼了一声,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熗锅爆炒的声音传来。 “我先去换身衣裳,马上出来。” 陈成应了一身,快步朝內院走去。 他如今住在內院的主屋里。 这间屋子原本就有桌、椅、床、柜,过去一个月,又陆陆续续添置了些小件家司器具,布置得像模像样,住著也舒坦。 陈成进屋后,先將叶阳的外套脱下,折好放著,等改天亲自送去中院。 然后他把那件破掉的练功服脱下,准备扔掉。 胸口那一大片,已经烂得没法补。 由此可见,余时那一拳的威力,是何等恐怖。 松透特性,五炷血气,四神玄身,龙鳞褂,但凡少一样,结局可能就会完全改变。 当然。 但凡少一样,陈成也不会主动应战。 这种事情,哪怕有八成把握,陈成也会觉得不够稳妥。 他接著便换上了另一套乾净的练功服,又把那件银狐皮袄套上。 最后,他专门把钱袋拿过来,揣进胸前的暗袋內。 这里头可是装著他的全部家当。 原先的將近一千两,还有今天收到的將近一千两。 回来的路上,他专门打听了一下附近的万宝钱庄分號,顺道拐进去,把十之八九的金银,全都换成了银票。 百两面额的,足足十八张。 剩了十枚金刀幣,外加一把碎银,留作日常花销。 “阿成!快出来!庄……庄小姐来了!” 这时,李氏的声音,从侧廊月门处传来,调门比平时收敛了几分,像是怕惊扰到那位突然造访的客人。 “好,这就来!” 陈成应了一声,旋即抬手在胸前按了按,银票和金刀幣清晰地硌著掌心。 就很踏实。 (求月票) 第110章 雪中 ,翻开下一页,就是另一个世界。 前院这头,庄妆婉拒了李氏一起吃饭的邀请,就站在照壁旁等著。 夕阳余暉从院墙外斜斜劈在她身上,把她那张淡雅寧静的俏脸,染成了暖红。 “师姐,怎么不进屋坐?” 陈成走了出来。 “不必麻烦了,我只有几句话和你说,说完马上要走。” 庄妆说著,便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去。 那瓶子不大,白底青花,在暮色里泛著温润光泽。 “这是六枚三宝铸骨丸,是官家专供的,用来改善根骨的宝药,你拿著,每五日服用一枚。” “师姐?你这是?” 陈成眸光微变。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先看了看那个瓶子,又看向庄妆。 刚才出来时,他就已经注意到,庄妆今天穿了一身赤色劲装,上身外覆赤红半甲,胸前两块甲片上,有暗金狻猊底纹,若隱若现,栩栩如生。 这是诛邪司掛职武者出任务时,才会穿的行头。 过去一个月,陈成只见庄妆穿过一次。 至於庄妆手里那瓶三宝铸骨丸,陈成也有耳闻。 那是与三宝培元丸齐名的,官家专供的资源,市面上,有钱也买不到。 只不过,三宝培元丸是助益修炼的宝药,是掛职武者的首选,每两月才能领到一枚。 而眼前这种三宝铸骨丸,通常都是官家用来栽培『幼苗』用的,正儿八经的掛职武者,根本不会选择。 此刻,庄妆一口气拿出六枚,肯定不是先前慢慢积攒的,而是付出一些代价换取的。 不用想也知道,代价绝对不小。 陈成岂能隨便去接? “这是谢师礼。” 庄妆將药瓶塞进了陈成手中,瓶身还带著她怀里的温度。 未等陈成推辞,她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 “我成了。” “……恭喜。” 陈成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四神玄身。 陈成刚搬过来那半个月,她隔三差五便会过来一次,在陈成的指点下,尝试修炼四神玄身。 这门上乘武学中的诸多难点,以及她未能参透、攻克的关隘,陈成全都给她讲得极为透彻。 只不过,听懂了,不代表能做到。 那层窗户纸,有的人,一辈子都捅不破。 后面这半个月,庄妆再也没来过。 陈成一猜她就是在闭关参悟,把自己讲的那些东西,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磨。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於还是成了。 师父领进门,后续也便不再需要陈成指点,她自己就能顺理成章的继续锤炼下去。 “行啦,我现在就要出任务,便不和你多说了。” 庄妆浅浅一笑,又看向李氏。 “李婶,我先走了,您注意身体,得空我再来看您。” “唉……” 李氏点点头,下意识看了看天色,嘴唇蠕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不去行不行?” 李氏往前走了半步,像是想拉住庄妆,却又不敢。 “天快黑了……危,危险……” “……” 庄妆怔了怔,髮丝被晚风掀起,內心最柔软的地方,也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她自幼便没了母亲,父亲又总有忙不完的事。 似此刻李氏这般,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关心,对她而言,亦是莫大的奢侈。 她唇瓣微动,却终究没有回应。 只是朝李氏礼貌地笑了笑,又最后看了陈成一眼,便转身消失在照壁之后。 李氏绕过去,想送送,可门外早没了人影。 暮色里,空荡荡的街巷,只有寒风捲起些许积雪,沙沙地响著。 吃过晚饭后。 李氏照常收拾碗筷,端去灶房洗涮。 自打搬过来后,她便再没让陈成干过任何一丁点家务。 陈成提过几回,她嘴上应著,转头该干嘛还干嘛。 当然,陈成自己也没閒著。 饭后消食的这点时间,他会拿些草药嚼著,再抓把石子,对著院中老树的细小枝梢练投射。 偶尔嘴里嚼到那种硬而尖利的药渣,他会用舌尖抵住,劲力渡入。 不是吐,而是用舌尖弹射出去。 准头同样不差,只是力道会小很多,若是换成小铁钉,那可就不一样了。 一段时间后。 李氏收拾妥当,从灶房走了出来,她在围裙上擦著手,习惯性地问道。 “阿成,你今晚还出去么?” 过去这个月,陈成定期都会去富昌行盯梢,顺便找朱鸣远切磋,完事后,晚上就住在中院內馆,第二天再回来。 李氏已经形成习惯,算著日子,今天陈成又该出去了。 只不过,往常陈成都是午后便会出门,今儿因为別的事情耽误了时辰,眼下天都黑了。 “要去的。” 陈成把手里剩下的石子扔在树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到李氏跟前。 从怀里抓出一把碎银,外加一枚金刀幣。 拢共折合二十几两现银,一併塞到了李氏手里。 “娘,这些钱你拿著。” “这是干啥?” 李氏神色一愣,正要推辞。 陈成却已將手抽回。 “娘,你就踏踏实实收著吧,內城的柴米油盐都不便宜。” “关键是肉,大雪封山之后,九安猎庄给我送来的猛兽肉减少了两成。您往后多买些鹿肉回来,我这头减不得肉食。” 陈成顿了顿,又道。 “还有孙夫人教你燉的几种药膳,我吃著都不错,以后可以常做。” 李氏原先推辞,可听陈成这么一说,她也便点头应下了。 “……好,娘听你的。” 照这样的生活標准,手里若不多攥著点银两,还真没法平稳维持。 难怪会有穷文富武的说法。 寻常人家,哪里经得起这么造? 这还只是吃,別的花销更是大头,李氏光想想就已经心肝发颤,喉咙发紧。 得亏儿子如今出息了,自有挣钱的本事。 换做旁人,就凭没钱这一条,习武的路便走不远,甚至是寸步难行。 这些门道,李氏原先不懂,都是孙夫人说给她听的。 每每聊起这些,孙夫人都会对陈成讚不绝口,羡慕李氏生了个好儿子。 而李氏每次听到这些话,眼中总会抑制不住地涌出欣慰,以及与有荣焉的骄傲、自豪、成就感。 …… 南外城,富南坊。 天已黑透,夜风呼啸著,卷著鹅毛大雪从天而降。 那雪下得又急又密,砸在屋檐上簌簌作响,在地上已经积起厚厚一层。 过去一个月,红月庵余孽闹得越来越凶,南外城几个大坊,几乎天天都会发生严重命案。 往常天黑后,街面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街边,家家户户门窗紧锁,连个灯笼都不敢掛。 但今夜,却有一架马车,顶风冒雪而来。 那马车通体漆黑,没有灯笼,没有標识,只有马蹄踏在雪地里发出的闷响,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穿过空荡阴森的街道,最后停在了富昌商行门前。 两道身影先后下车。 敲开门,迅速进到商行中。 在门子的引领下,那二人穿过侧廊,去到商行东家付云琛居住的偏院,继而进入会客的正厅。 一步踏入灯火通明的厅堂。 那二人將身上的大氅脱下,递给门子。 “韩兄!贤侄!” 这时,一个热络中带著点諂媚的声音,从厅堂后面传出来。 “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 韩绰和韩天启旋即便看了过去。 隨声而来的,是个留著两撇八字鬍的中年男人。 他一边走一边整理衣襟,衣领歪著,腰带也没系正。 走到半路,门子凑上去,小声说了句什么,他连忙抬手擦去脸颊上的一抹唇印。 “付兄。” 韩绰略微頷首,正色道。 “我父子二人未打招呼,深夜造访,若有搅扰之处,还望付兄海涵。” 付云琛神色稍稍一怔。 ,让阅读,永远快人一章。 他看了看对面父子二人的神色,又咂摸了一下韩绰说话的语气,眼里那点圆滑与跳脱,瞬间一扫而空,正色道。 “……韩兄……坐!坐下说!” 韩绰坐了下去,又给了韩天启一个眼神,后者会意,也跟著坐下。 厅堂里灯火跳动著,把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见韩绰坐下后却不说事,付云琛立刻心领神会,沉声喝了句“都退下”。 待门外和堂后隨侍的下人尽数退去。 韩绰仍未急著开口。 他侧耳听著那些脚步声,確认彻底消失后,方才缓缓道明来意。 “我要杀个人。只是,近期不方便亲自动手,想找付兄,借把暗刀使使。” “这……这恐怕有些麻烦……” 付云琛眉心紧皱道。 “上次宋涿的事情,我好不容易才撇清关係……草头山大当家那头,我都还没好好给人家个交代……再想用人只怕是……难!” “此事倒不急於一时。” 韩绰说道。 “我要杀的那人,眼下还在风口浪尖上,正是扎眼的时候。缓上个把月再动手,也不是不行。” “……若是这样,我或可试试看。” 付云琛思忖后,算是答应了下来,话却没砸瓷实,並不敢打十足的保票。 韩绰点了点头,也倒没逼得太紧。 转而沉声说道。 “付兄,我父子二人今夜前来,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 “请说。” 付云琛目光一凝,洗耳恭听。 …… 商行外的主街上。 覆甲佩刀的林奉孝,正带著一队都尉府甲士,巡逻至此。 夜风裹著雪粒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 街面空荡荡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 为首的两名甲士一手执戟,一手提著灯笼。 那灯笼在风里摇晃,光晕忽明忽暗,勉强照亮前路。 紧隨其后的两名甲士都背著长弓,箭囊里各插著一支鸣鏑。 这种特殊的箭簇,射向天空后,会发出锐啸声,若是遇到突发状况,可让友军迅速確定方位,第一时间集结过来。 年关將至,上头的老爷们,也不想让外城闹得太难看。 所以近期都尉府每晚都会派人出来巡逻。 就连庄妆所在的诛邪司,也派了掛职武者来南外城坐镇。平常不见人影,但只要鸣鏑一响,『诛邪红甲』便会现身。 队伍缓缓前行。 走到一处巷口时,一名提灯的甲士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大人……” 他朝巷子里努了努嘴。 “那头,好像有动静。” “我也听见了,像是老鼠。” 林奉孝耳廓微动,转而从那甲士手上接过灯笼,吩咐道。 “我过去看看,顺便方便一下……你们就地歇息片刻。弓箭手隨时待命,如有异常,立刻用鸣鏑示警!” “是!” 眾甲士纷纷领命。 过去这一个月时间,林奉孝深得都尉徐临渊器重,著力栽培。他本身进境也快,同僚也好,下属也罢,无有不服气的。 关键是,林奉孝斩杀宋雕、宋涿的功绩摆在那,实打实的武勛,足以服眾。 手下这些甲士,皆对他心悦诚服,令行禁止,绝无二话。 隨即,林奉孝便独自朝那巷道中走去。 灯笼在他手里晃著,光晕在雪地上,铺开一小片昏黄。 他原先在富昌行掛职过一段时间,对这周围的环境,非常熟悉。 这条巷子,往里走二三十步,有个岔口,往右一拐,便可以绕到富昌行的货仓。 重点是,巷子末端,有一处非常適合盯梢的角落。 那位置极其刁钻,既能將富昌行后门和货仓尽收眼底,自己还能隱藏在阴影下,前后都有遮挡,轻易极难暴露。 就算偶然被富昌行的人察觉到,也能借著地形,迅速撤离,退回主街,混入人群之中。 之所以林奉孝知道的这么清楚。 是因为,他先前掛职时,有次察觉到,那位置有动静。 他立刻扑了过去,可惜,衝到跟前时,早没了人影。 原本他並不知道那人是谁。 直到后来,他追杀宋涿、宋雕那天,答案终於揭晓。 “陈师兄,果然是你!” 林奉孝来到巷子末端,灯笼的光,照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轮廓早已刻在他心神深处,一眼便能认出。 绝不会错! 隨著他快步靠近,那昏黄光影的一线交界处,露出半张白净少年的脸。 那正是陈成。 只不过,他此刻穿了一身旧衣。 背上还背了一个用破布包裹严实的包袱。 这身行头,倒是让林奉孝颇感意外。 “林师弟,你可知道我为何在此?又为何故意弄出动静引你前来?” 陈成的声音不高,在风雪里,愈发显得若有似无。 “我不需要知道。” 林奉孝答得乾脆利落,不带一丝迟疑。 “只要师兄一句话,让我做什么都行!” “好,这可是你说的!” 陈成眸光微动,眼神中掠过些许意外,紧接著便是同样毫不迟疑的果决。 此时此地,也確实没时间解释那么多东西。 等全说清楚,黄花菜都凉了。 …… 商行厅堂內。 事情似乎已经谈妥。 韩绰爽朗的笑声,不时传出。 “那就这么说定了!” 韩绰端起茶盏,做了个碰杯的动作。 “在来年武选之前,付兄先將天启引荐给九坛派。若他能有幸入门,我必有重谢!” “即便不成,只要他能在来年的武选中有所斩获,也必不会忘了付兄的提携之恩!” “好说好说!” 付云琛將手中茶盏伸过去,与韩绰碰了一下,旋即恭维道。 “天启贤侄的资质悟性皆属上乘,这段时间再加把劲,若能凝成第七炷血气,衍生化劲,加入九坛派的把握便更大了!” “付叔叔放心,我必定会加倍努力。” 韩天启双手端起茶盏,朝付云琛敬了敬。 他坐得笔直,姿態做得很足,脸上神色极为郑重。 “若我真能有幸加入九坛派,愿拜付叔叔为义父,尽孝余生!” “好好好!好孩子!” 付云琛一听这话,立刻笑著应和。 且不论他这笑中有几分真心?几分应付?至少此刻,厅堂內,確实是一派父慈子孝,笑语欢声。 “咻——!!!” 这时,一声锐啸骤然撕裂夜空,洞穿风雪,扯破寂静,就像一根尖锐无比的钢针,硬生生扎进黑夜,扎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什么动静?” 韩天启腾地站了起来。 快步走过去,一把將门推开,仰头朝天上看去。 风雪扑面而来,灌进口鼻,他眯著眼在夜空里搜寻。 却只看到黑沉沉的天幕下,密密麻麻的雪花往下落,別的什么也看不清。 “是都尉府的鸣鏑!” 付云琛眉心一拧,也立刻站了起来。 “听动静,就在这一片……不,就在我商行这一小圈!” “都尉府?” 韩绰略一思忖,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若那真是都尉府的鸣鏑,便只有一种情况……这附近,出现了红月妖人!” 他说到『红月妖人』四个字时,自己的脸色明显一僵。 就连付云琛和韩天启,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眼下,红月庵余孽闹得太凶,几乎已经到了人人谈之色变的地步。 但凡沾上一丁点,不死也要脱层皮! “来人!来人!” 付云琛急切起身,几步去到门口,大声呼喊。 很快便有一名护卫,从前院跑了进来,拱手躬身,语气焦急道。 “东家,出事了!” “废话!老子又没聋!” 付云琛脸上笑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怒目圆瞪,凶威外露。 “直接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求月票) 第111章 斩首 付云琛是真的急了。 他背后的靠山虽说能量不小,连勾结草头山悍匪的重罪,都能帮他剷平。 可一旦沾上红月庵,那便是犯了眼下整个昭城最大的忌讳。 看他此刻应激似的反应,便可知道,强如他的靠山,也摆不平与红月庵有关的事情。 他岂能不急? “门口……” 那护卫急忙说道。 “咱商会门口那辆马车,被都尉府的甲士给围了……具体咋回事也没说,接著就放了鸣鏑……” “马车?” 付云琛立刻侧目看向韩家父子,声音陡然转冷。 “你们车上有什么东西?竟能惊动都尉府甲士?甚至还放了鸣鏑!” “没……没什么啊……” 父子俩对视一眼,脸上的错愕之色,不像是装的。 “韩兄!” 付云琛肃然道。 “马车是你家的,不管怎么回事,你得隨我过去,把话说清楚!” “这是自然。” 韩绰点点头,却多留了个心眼,沉声说道。 “天启,你不是说,你今夜还约了朋友听曲儿么?你先从后门走吧,这边有我与你付叔叔就够了。” “对,我是约了朋友。” 韩天启反应很快,立刻顺著话头向付云琛告辞。 付云琛现在哪有閒工夫和韩天启掰扯?摆摆手,让护卫送他去往后门。 商会门前。 韩家那辆马车,早已被林奉孝带著都尉府甲士团团围住,並已经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搜过一遍。 与此同时,主街四面八方,陆陆续续有人赶来。 其中多是在附近巡逻的都尉府甲士,一队接一队,火把连成一条条长龙,不断涌过来。 这每一队甲士,都有一名至少凝成六炷血气的暗劲武者率领,全部聚在一起,战力绝对不容小覷。 此外,还有三名身穿红衣红甲的诛邪司武者,也第一时间朝这边赶。 他们的实力,至少是七炷血气,化劲已生。脚下踩著屋顶,纵跃如飞,几个起落便已来到车前。 不消片刻,富昌行门前这条主街,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 付云琛和韩绰前后脚走了出来。 付云琛一见眼前情形,脸色登时就变了。 他心理素质倒是极强,定了定神,旋即便满脸堆笑地往林奉孝跟前凑。 “拜见林大人……” 付云琛双手作揖,脸上堆出来的笑愈发热切,两撇八字鬍在火光里一翘一翘的。 “敢问,这是怎么个事儿?咋闹出恁大阵仗?” “废话少说。” 林奉孝面无表情,声音比这雪夜还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这车是谁的?” “我的。” 韩绰上前半步,声音不卑不亢。 “怎么著?” 他並未做什么亏心事,此刻自然是腰板挺得笔直,气態也不似付云琛那般諂媚谦卑。 “拿下。” 林奉孝隨手一挥。 身后的甲士,立刻朝韩绰逼近过去。 “放肆!谁给你的权力平白无故抓人!?” 韩绰面露怒容,声音陡然拔高。 “都他妈瞪大眼睛看清楚了!我是韩绰!云台馆中院掌事师傅!我爹是韩……” “嘭——” 韩绰话音未落,一名诛邪司的化劲武者,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没人看清楚这位武者是如何出手的。 只听得一声闷响。 下一瞬,韩绰整个人便倏地瘫倒在了雪地里。 双眼鼓起,血丝密布。 喉结翻滚,咕咕异响。 最后浑身猛地抽搐了几下,“哇”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仿佛被抽走了脊樑,再也爬不起来。 “拿下!” 林奉孝再次下令。 几名甲士一拥而上,不费吹灰之力便將韩绰的手反剪到背后,铁链哗啦啦响,三两下就捆了个结实。 实际上,方才那一下,几乎內爆捣毁了韩绰的丹田及腰椎。 就算不用铁链捆,他也只能像条死狗似的趴在雪地里,连爬起来都別想。 “恭喜林老弟,再立一桩大功!” 刚才出手的那名中年诛邪卫,朝林奉孝投去笑脸,眼底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试探。 “承庞大人吉言,如此大功,我岂敢自居?” 林奉孝略微頷首,旋即朝街心宽敞处走去,站定后,调门陡然拔高,朗声道。 “此功,尚有大半,下落不明!” 林奉孝说著,忽地將右手高高举起。 几名甲士的火把往周围凑了凑,將他手中之物,明晃晃地照亮。 那是一本…… 不,准確来说,那是半本红色封皮的册子。 页纸泛黄,文字古怪。 字字皆是血色。 “此乃红月本愿经,是从韩家马车上搜出的!眼下尚有一半下落不明!” “我怀疑,就在这富昌商行內!” 林奉孝顿了顿,周围火光跳动,照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这半功劳,林某,不爭!” 此言一出,周围眾人瞬间沸腾。 “这半功劳,林某,不爭!” 此言一出,周围眾人瞬间沸腾。 那三名红甲诛邪卫,几乎是同时动了。 没有商量,没有招呼,身形一跃而起,直接跨过院墙,翻进了富昌行中。 其余的都尉府甲士,以及那些带队赶来的掛职武者,纷纷爭先恐后地往富昌行內涌。 身手好些的,直接翻墙。 身手差的,只能不顾一切往正门处挤。 挤了一阵,忽地传来“轰轰”几声,那两扇厚重的木门,竟被人群硬生生拆了,紧接著,院墙也被推倒了一大片。 甲士们如潮水般涌入。 常言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今晚,不管能不能搜到另外半本红月本愿经,至少这些衝进去的甲士,没有一个会空手而归。 说白了,林奉孝让的,不是半桩虚无縹緲的功劳。 而是一次实实在在,名正言顺的发財机会。 至於最后到底能捞多少,就得看他们个人的本事了。 “这……这……” 付云琛脸色煞白,冷汗狂冒,两条腿软得都快站不住了。 他嘴唇拼命蠕动著,可还没来得及说话。 便有数名甲士在林奉孝授意下,直接扑上去,把他付云琛按翻在地,锁链哗啦啦往上缠,眨眼便捆了个结实。 “冤枉……我冤枉……” 付云琛的脸被按在雪地里,冰凉的雪沫子糊了一嘴。 他像是被激醒了一般,猛地扯开嗓门嚎叫起来。 “林奉孝!你这是公报私仇!我要见你的长官!我要伸冤!冤!我冤啊!!!” 林奉孝一言不发,只是一个眼神递过去。 旋即。 一名虎背熊腰的甲士,阔步上前,抬起一只比付云琛脸还大的脚,朝其嘴巴,猛踢猛踹。 阵阵闷响过后。 付云琛的整张嘴,已经被踢得血肉模糊,牙齿尽碎,舌头也被碎齿割裂,再说不出半句整话,只有喉咙里不断发出血浆翻涌的异响。 见状,林奉孝这才缓步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说道。 “付云琛,从你勾结草头山悍匪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我林奉孝不死不休的仇人!” “你有靠山帮你脱罪,我原先奈何不了你!但我背后,亦有高人相助!” 话到此处,林奉孝眼底,明显闪过一抹崇敬之色。 顿了顿。 他侧目一扫,吩咐道。 “你们几个,继续招呼付老板,直到他招供为止。” “是!” 周围,立刻有数名甲士围了上去,虽然手头没有刑具,但他们有的是手段招呼付云琛。 至於招供,付云琛就算想招,也压根不知道招什么。 最后的下场,不言自明。 “哥几个都辛苦了,此事过后,我林奉孝绝不会亏待你们!” “是!” 听得林奉孝这般许诺,他手下这一队甲士,立刻精神了起来,招呼付云琛都更有力气了。 一时间,拳拳到肉的闷声,骨骼崩碎的脆声,血浆喷溅的噗呲声,杀猪般的嚎叫声……持续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方才彻底归於死寂。 …… 富昌行后门,正对著一大片错综复杂的阴暗巷道。 韩天启对这一片並不熟悉,而且,他非常反感外城这些脏、乱、臭的巷道。 奈何主街那边动静太大,他绝不敢走,只能硬著头皮往这些巷子里钻。 里面没有丝毫灯光。 加上大雪弥天,星月之光亦被遮尽。 他就这么一头钻了进去,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饶是他韩天启实力强横,一时间,也难免有些晕头转向。 好几次绕来绕去,又绕回同一个地方。 这让他烦躁不已。 关键是,主街那边的动静越闹越大,甚至迅速扩散到了整个富昌行。 这更是让他心神不寧,精神难以集中。 渐渐的,他越是想加快脚步,便越是磕磕碰碰。 双腿不断被杂物磕绊,额头撞上矮檐,胳膊剐过破木板……身上那件锦袍被剐开好几道口子,棉絮一簇一簇的冒了出来。 时间越久,他心绪便越发烦躁。 而更让他受不了的,是空气中不断散发出来的恶臭。 事实上,这一片的空气,比之贫民窟,已经算是很好了。 但对他韩天启这种內城公子哥来说,此间气味,仍是臭得难以忍受。 按他和他那些狐朋狗友的说法,这叫穷酸味。 他歷来是避之唯恐不及。 但此刻,这些穷酸味,却不断往他鼻孔里钻,往他肌肤上黏。 烦躁,压抑,憋屈,窒息…… 负面情绪不断累积叠加,简直要把他逼疯。 “我操——!” 韩天启的脚掌,忽地踩进一片积雪,並未踩实,而是陷下去了一截。 软塌塌的,不知是烂泥,还是別的什么。 就在这时。 他面前飘飞的风雪,像是被什么东西扯动,完全改变了原本的轨跡。 只不过。 四周一片漆黑,目不能视。猎猎风声,又遮蔽了双耳。 关键是,他韩天启心绪烦躁到了极点,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脚踩到的那些东西上。 以至於就在这一瞬间,他对前方急速迫近的东西,竟毫无察觉。 他口中那个『操』字的尾音尚未落下。 却忽地感觉脖颈一凉。 一道冰冷刀锋,毫无徵兆地刺破肌肤,割裂血管,凿穿肌肉…… 转瞬便已擦著他的颈椎,从后脖颈穿出。 “谁……!?” 韩天启这才惊觉,自己被人暗算了。 可他口中的这个『谁』字,依然没说完,凿穿他脖颈的短刀,已被外力扭转,横向硬抹了出来。 “噗呲——!!” 下一瞬,血浆喷洒如泉涌。 那握刀之人,伸出另一只手,揪著韩天启的头髮,將他<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下去的身体拎起。 “唰——” 第二刀抹过。 他的颈椎,以及还粘连著的另半边皮肉,被齐齐削断。 身首,分离 黑暗中。 那偷袭之人,先將韩天启的脑袋放在一边,从他尸体上摸出一个钱袋。 收起后。 才又拎起那颗脑袋,悄无声息地离去。 大雪还在下,黑暗中残留的痕跡,很快便被尽数覆盖。 风声急,雪声乱,独无一丝人声。 …… 一段时间后。 富南坊的另一端。 一队都尉府甲士,在一名胸脯鼓鼓囊囊的掛职武者率领下,一路小跑著,朝富昌行那边赶去。 他们原是在另一个坊巡逻的,这会儿才赶过来,也不知还有没有赚取功绩的机会。 但既然听见了鸣鏑破空,怎么著也得赶过去瞧瞧。 万一还能捞著点残羹冷炙,那也不错。 这时。 跑在前头提灯笼的一名甲士,忽地顿住脚步。 灯笼晃荡,光影在雪地上乱颤。 “沈大人……” 那甲士抬起一只手,指向侧前方,他压得极低的声音,明显有些发颤。 “你,你看那……” 沈纯顺著那名甲士手指的方向看去。 顿时瞳孔瑟缩,鼓鼓囊囊的胸脯剧烈起伏,仿佛要將胸甲撑破。 与此同时,她带的这一队人,也全都看了过去。 就见远处,一座宅院的门头正脊上,孤零零立著一道人影。 那宅院颇为气派,是这一片唯一在门前点了灯笼的。 灯光照著。 所有人都能清楚看到,那身影披著一件宽大的血色斗篷。 斗篷自带的大帽压得很低,將那人的整张脸都吞没进黑暗之中。 沈纯等人压根看不清其面容。 但他们都可以看到,那人的右手提著一把锋刃扭曲如波浪的短刀,左手则提著一颗人头。 “跟我来!” 沈纯一挥手,便要带人衝过去。 “沈大人!冷静!” 身后甲士急忙劝阻。 “那是血袍子!你一个人绝不是其对手!” 旁边。 另一甲士也跟著劝道。 “沈大人,您上次擅自行动,已被记了大过,这次再犯,会被彻底逐出都尉府!” “这……” 沈纯神色一愣,脚步顿时僵住。 就这一迟疑的工夫,那血袍子,已从原地彻底消失。 风雪与黑夜是其最好的掩护。 即便沈纯再想去追,也不知该从何追起。 “汪……汪呜汪汪……” 那宅子里,忽地传来阵阵激烈、凶横的犬吠声。 很快,犬吠声平息。 但没过多久,便传来了人的尖叫声。 “头……人……人头!!!” 沈纯定了定神,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她带的那队甲士,却都犹豫踟躕,不敢轻易跟进。 像是怕被她连累,一併记过。 又像是怕刚才那个血袍子没走,就在那边埋伏。 直到片刻后,沈纯的声音传来,確认那边没有危险,这队甲士才跑了过去。 … … “林兄!这头啥情况?” 富昌行这边,沈纯匆匆率队赶来。 她先朝林奉孝拱了拱手,旋即,目光扫过半死不活的韩绰,以及彻底死透的付云琛。 “沈大人。” 林奉孝略微頷首还礼后,正色道。 “韩家私藏红月庵『七十二血经』之一,红月本愿经,人赃並获。” “可惜只有半本……另一半,极有可能,就在这富昌商行中。” “韩家?” 沈纯脸色微变,立刻抬手招来一名隨行甲士。 那甲士手里提著一样东西,来到二人面前后,方才拎了起来。 周围灯笼一照。 那赫然是一颗人头。 一颗半边脸颊被饿犬啃得血肉模糊的人头。 另半边尚算完好的脸,倒是还能辨认出这颗人头的身份。 “韩天启!?” 林奉孝眼底顿时涌出惊诧之色。 先前在暗巷碰头时,陈成交代的任务中,並未提及韩天启。 所以林奉孝此刻的惊诧,完全是自然流露。 即便绞尽脑汁,林奉孝也无法想像,能轻易碾压朱鸣远,並曾击败过曹兆的韩天启,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纯杀的? 不可能! 她远远没那实力! 今夜,整个南外城地界上,能杀韩天启的,只有那几名诛邪司红甲卫。 “林兄不必如此惊讶……是血袍子乾的。” 沈纯顿了顿,目光忽地认真起来。 “原本我还纳闷,血袍子放著普通人不杀,偏要杀一个实力强横的韩天启……” “现在我算是彻底明白了!剩下那半本红月本愿经,不在这富昌行中,而在韩天启身上!” “有道理!” 林奉孝点了点头,忽然意识到,这可能也是陈成计划中的一环。 一开始陈成没有交代,或许是因为当时还不能確定韩天启的去向与生死。 但此刻,这一切都確定了下来。 计划的下一步,便需要他林奉孝自己领会了。 陈师兄他……到底想干什么? 或许…… 短暂思忖后,林奉孝忽地明白了过来。 双眼猛地瞪大,一抹发乎深心,却极难察觉的异色,陡然闪过。 (求月票) 第112章 巨雷 “来人!把韩绰押起来!隨我走!” 林奉孝当机立断,身后那队甲士立刻应声照做。 沈纯眸中闪过些许异色,心中自有猜测,旋即试探道。 “林兄何往?” “韩家。” 林奉孝直截了当道。 “血袍子对韩天启出手,说明另一半经书,在韩天启身上,或者在韩家!” “沈大人若有兴趣,不妨同往,功劳平分。” “林兄敞亮,我便不客气了。” 沈纯一挥手,身后甲士立刻调转方向。 “污衊……不可能……我韩家绝不可能有红月庵的东西……” 韩绰忽地哀嚎起来。 他此刻状態奇差,每每张嘴,便有血浆往外淌,脸色煞白,浑身<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被两个甲士架在中间,连脖子都直不起来,脑袋软软耷拉著。 旋即,两队人马齐齐朝內城而去。 …… 翌日早晨。 下了整夜的雪,终於停了。 阳光洒落,照得窗纸比往常更加洁白。 叶綺罗在自己的房间內,已经醒来了一阵子。 她胸口的伤势,被药力稳住,不动便不痛,可想要下床活动,只怕还得熬上很长一段时间。 父母和朱鸣远在旁边守了一夜。 她醒来后,陪她说了会儿话,母亲便先离开,去煎药。 “鸣远。” 叶阳侧目看向身边的朱鸣远。 其伤臂胡乱缠了些绷带,脸色憔悴,却带著温和的微笑。 “綺罗醒了,你也可以放心了。快回家去歇息吧。” “我不困。” 朱鸣远摇摇头。 “我还想再陪师姐,和您多待会儿。” 叶阳微笑不语。 叶綺罗却没当回事,偏了偏头,转而问道。 “爹,昨日比武,最后是什么结果?就算我败了……也该是平局收场吧?” “贏了。” 叶阳很清楚,女儿一向好胜好面,不跟她说清楚,她肯定没法静下心休养。 “你昏迷后,又追加了一场战斗。陈成登场击败余时,替你报了仇,替我中院夺得胜果,更为龙山馆扬了威名。 “陈成?余时?” 叶綺罗愣了一下,眉头微蹙,神色有些茫然。 朱鸣远见状,往前探了探身子,那条伤臂隨著动作晃了一下,疼得他嘴角抽了抽,却还是笑著解释。 “余时就是击败你的那个光头,他被陈师弟一拳打得整张脸都烂了,事后我听说,他脑子也坏了……” “韩家父子袖手旁观,由他自生自灭……我估摸著,怕是活不成了。” “陈……陈成他!?” 叶綺罗眉心紧皱,心绪起伏扯动伤势,疼得她齜牙咧嘴,连连倒吸凉气。 叶阳了解女儿,知道她不信,旋即补充道。 “此事千真万確,你不必怀疑。陈成这次是实实在在替你报了仇!回头,你该好好谢谢他!” “我?谢他?” 叶綺罗撇了撇嘴,梗著脖子道。 “我又不恨余时,擂台之上,生死有命!我恨得是韩家父子!” “若他陈成有本事收拾了韩家父子,我叶綺罗不止会好好谢他,就算跪下来给他磕头都行!” “……你这不是胡说八道么?” 叶阳眉心紧皱道。 “那韩家父子是什么人?这么多年下来,连我都奈何不了他们,何况是陈成?” “哼,那就別让我谢他!” 叶綺罗別过头去,盯著那片白得晃眼的窗纸,不再言语。 …… 永盛行。 內院书房中。 沈兴国坐在案头,翻看著一本商行成员的名册。 窗外雪光映入,照得他眉头越拧越紧。 “富昌行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咱们留啊……” 他喃喃著,手指点在名册上,顿了顿,又翻下一页。 每翻一页,眉间的沟壑便深一分。 “过去这个月,又硬生生从咱这头,挖过去好几名商队骨干……” 他长嘆了口气,將名册撂下。 “关键是,自从赵海死后,你始终没能找到接替他,担任商队大锅头的人……” “拉不齐一支商队,就算过几天爭得了商牒,咱们仍是死路一条!” “……” 沈宓坐在窗边,仿佛没听见一般。 柔美明澈的双眸,始终凝望著窗外的雪景,怔怔出神。 “小五!我在跟你说话!” 沈兴国加重了语气,见沈宓回过头来,他才继续道。 “你这头一直没能找到合適的人选去对拳,纯儿那头又不肯回来帮忙……商牒,只怕也是保不住了……” 沈宓依旧没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结果。 过去这个月,她真的已经尽力了。 能用的人脉全都用遍了,实力强横的武者也接触了不少。 可不管她开出什么条件,只要对方一听说,是对拳富昌行,便都不愿答应,有的连话都不听完,摆摆手就走了。 就连她在商检司內长期维持的,最可靠的那条人脉,也明明白白告诉过她,富昌行的靠山太过庞大,她绝无丝毫胜算。 原本她是不信的。 可隨著时间一点点接近年关,她听说的事,她见过的人,无不印证著那个事实…… 她真的没有胜算,一丝一毫也无! “唉……” 沈兴国缓缓站了起来,双手撑著案沿,语气万分无奈,且还透著几分自嘲。 “事到如今,咱们想翻盘……除非天上能劈下一道巨雷,把他富昌行彻底灭嘍……” “巨雷?” 沈宓仿佛听进去了一般,胸口忽地急促起伏了几下。 “是啊……富昌行背后乾的那些勾当……如若老天开眼,就该降下巨雷,劈了他们!” “东家!东家!” 这时,內院管事丁婆子的声音,从书房外传来,急切中透著浓浓的惊诧。 甚至没等沈宓同意,丁婆子便直接推门闯了进来。 “丁婶,你这是怎么了?” 沈宓和沈兴国都愣住了,他们还从没见过丁婆子如此这般不守规矩的模样。 “东家,大爷也在?出事了……出大事了!” 丁婆子像是从外面一路飞奔回来的,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手扶著门框,缓了缓,才继续说道。 “我早上出门买菜去……路过巡司时,听到几个差役说……说富昌行彻底完了!” “富昌行?完了?” 沈宓和沈兴国对视了一眼,皆是满脸诧异,不敢置信。 “丁婶,你会不会听错了?” 沈宓秀眉紧蹙道。 “上个月,富昌行与草头山悍匪勾结的事,闹得满城皆知,最后不也是不了了之?近期无甚大事,富昌行的根基岂能动摇?” “是啊……” 沈兴国也沉声说道。 “勾结草头山悍匪,换作是別家,都够抄家杀头的了!富昌行不照样摆平了?照我看啊……除非是老天爷收他们,否则,绝完不了……” “错不了!绝错不了!” 丁婆子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言之凿凿地说道。 “那都是昨晚的事儿了!都尉府甲士,去了一百多號!还有那什么红……我都没咋听说过的,內城诛邪司红……红甲卫!据说个个都是化劲强者!” “那富昌行的大门,被硬生生拆了,院墙也倒了,內院、帐房、货仓……就跟被土匪洗劫过似的,啥值钱的东西都没剩下……” “哦对了,也不是全没剩……” 丁婆子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那个常年有武者把守的小货仓例外,那里面的东西,没人敢动……” 沈宓和沈兴国已经听得僵在原地,一声没吭,四目发直,仿佛脑子已经彻底卡壳,根本无法继续思考。 丁婆子见他们这副模样,也不等问,自顾自往下说。 “那小货仓里面,存放的全是精甲、劲弩……还有新制的,北地叛军的军旗,军服……”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愈发的低。 “据说,这些装备全送过去,能立刻拉起一支三千人的精锐部队。” 书房內彻底陷入沉寂。 良久。 沈宓方才倒吸一口凉气,大梦惊醒般瞪大了眼眸。 “难怪了……难怪富昌行要花那么大的代价爭夺北路商牒……” “我先前还粗略算过,照他们那么弄,是要亏本的,原来,他们的目的,压根就不是正儿八经跑商……” “叛……叛军……” 沈兴国也终於回过神来,苍老的脸庞上,满是后怕之色。 “富昌行连这种事都敢搀和……背后的人,必是身份非凡……得亏事情被提前戳破……” “要不然,咱们去爭商牒,输了还好,万一贏了,挡了人家的路,咱这些性命全填进去,只怕都远远不够……” “是啊……” 沈宓闻言,也很快理清了这背后暗藏的利害与凶险,柔美的脸庞,瞬间被后怕笼罩。 “还好……还好老天爷真的降下一道巨雷,剷除奸恶之余,还帮咱们躲过了这场灭顶之灾……” “大伯……” “小五……” 这时,沈宓和沈兴国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像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北路商牒,不能留了……”沈兴国长嘆了一声。 沈宓重重点头:“今儿我就去商检司,把这商牒退掉……谁爱爭谁去爭好了……” “东家……” 丁婆子抿了抿嘴,訕訕道。 “要不,您还是先去门口看一眼再说……我回来时,门外已经排起长龙……都等著咱商行开门呢。” “怎么回事?”沈宓问。 “富昌行倒了,下面的人总得找地方吃饭不是?” 丁婆子道。 “我打眼一扫,那些人里,有不少是从咱这边跳槽过去的。还有不少是这行当里的老人。” “我甚至还瞧见了王大锅头和马大锅头,这二位,先前咱开了大价钱,都没能请来……” “可惜了……” 沈兴国又嘆了口气,脸上满是惋惜之色。 “要是咱们手里握有其它几路的商牒,把这些人才招揽下来,足可直接拉起两支经验老到的一流商队,利润岂止翻倍……” “但眼下这种时局,北路商道,咱们说什么都不能再碰……不管是沾上叛军,还是被叛军沾上,都是抄家灭门的死罪!” “是啊……” 沈宓又何尝不清楚这背后的风险。 她眸底闪过浓浓的惋惜之色,但很快便已褪去,只剩清明与果决。 “丁婶,你出去说说情况,请他们另谋高就吧。” “是。” 丁婆子点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 午后。 阳光看著明媚,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气温却並未回升。 檐下掛著的冰棱,半天也没见滴下一滴水。 陈成在自家內院泡完药浴,刚换好衣服走出浴房。身上各处都还冒著白气,丝丝缕缕,在冷风中打著旋儿散开。 他早上就已经回来了,照常修炼,哪也没去。 血袍和短刀还是藏在老地方。 至於韩天启那个钱袋里,有两张百两面额的银票,外加一把碎银,约莫十几两,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收穫。 全都塞进自己钱袋里,当前財富,稳稳突破两千两现银。 “咚咚咚——” 这时,前院的大门被人敲响。 陈成只能自己加快脚步,穿过月门和侧廊,前去开门。 门一拉开。 曹兆一马当先站在前面,身边还跟著另外两人。 一个是老熟人王闯。 他那魁梧的身板往这一杵,加上赤红色的肌肤,活像座烧红的铁塔。 另一个陈成倒是第一次见。 二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面容普通,穿著一身灰色劲装,脸上带著客客气气的微笑。 相互简单见礼后,陈成將他们迎进院內。 一行人穿过院子,进到中堂落座。 “师弟,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曹兆笑呵呵地抬手,朝那初次见面的青年指了指。 “这位是长风鏢局的少总鏢头,郑松涛。赶巧在巷口遇上了,这才与我和闯子一道前来。” “原来是郑兄,久仰久仰。” 陈成略微抱拳,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报以微笑。 郑松涛旋即抱拳,同样微笑还礼。 “陈兄弟大名,松涛亦是久仰多时,今日一见,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不知郑兄今日前来,所为何事?”陈成问道。 郑松涛定了定神,正色道。 “昨日陈兄弟一战后,声名大噪。家父郑南坤特地叮嘱,將我长风鏢局对陈兄弟的资助,提高到每月二百两现银。” “若陈兄弟愿意隨同走鏢,每趟酬劳,绝不低於三百两。” 说著,郑松涛便取出两张百两银票,起身走过去,双手奉上。 陈成並未托大,当即起身,双手接过。 “多谢郑兄专程送来,也请替我向郑总鏢头转达谢意。” 陈成顿了顿,又道。 “至於走鏢……我现在仍需专心修炼,待日后有机会,必当效力。” “好说好说。” 郑松涛咧嘴一笑,並未纠结这个问题。 他们长风鏢局给陈成的资助,本就是押注陈成的未来。 眼下陈成才十六岁,走不走鏢,对鏢局影响不大。 但若陈成將来能强势崛起,指头缝里隨便漏点儿下来,就能让长风鏢局连本带利赚回去。 这种帐,长风鏢局算得清。 每一个肯掏银子出来的投资者,都算得清。 唯一的区別是,不同的投资者,眼光不同,所看好的年轻武者,自然也就不尽相同。 郑松涛隨即便坐了回去。 王闯紧接著便站了起来。 他刚进门时,就从马车上,大包小包往下搬东西。 此刻全都堆在了桌上,跟座小山似的。 “阿成,这个月的资助,我九安猎庄也给你涨了一倍。” 他拍了拍那座小山,一样一样数道。 “这一包是虎肉,这一包是熊肉,前两天刚猎到的,新鲜得很……这边这些是狐皮、鹿筋、山参、还有那些个杂七杂八的草药,都是你点名要的。” “另外,这一小坛,是刚窖藏够年份的九鞭酒,是我私人送你的,嘿嘿……” 陈成没接话,目光直接越过这些山货,落在了旁边单独放著的一个狭长木箱上。 王闯眉梢一挑,大手在那木箱上拍了拍,颇为自得地说道。 “这里面是一把虎筋硬弓,按你先前提的要求,开弓须得千斤力。没配箭矢,配的全是银弹。一袋百枚,够你用一阵子的。” “多谢闯子哥给我送来。” 陈成咧嘴一笑,全数笑纳。 他与王闯的关係摆在那,压根用不著矫情客套。 旋即,他便迫不及待地走了过去,亲手將那木箱打开。 紧接著,箱中硬弓便呈现在了眼前。 弓长四尺,异兽角为胎,虎筋缠臂,绞合紧密,通体泛著暗金色泽。 弓臂由粗渐收,线条流畅如敛翅黑鹰。 弓身裹黑鯊鱼皮,镶银片鏨云纹,沉静中透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张力。 旁边一个牛皮腰袋亦是黑色,边角用铜钉加固,袋口皮绳坠著鹿角珠。 解开袋口,百枚银弹尽在其中。 颗颗如龙眼大小,圆而不润,表面有特製的细纹,摸起来麻麻癩癩。 陈成专门去锻兵铺打听过,这种细纹,既不会影响银弹射出的准头,击中目標后,更容易在其体內爆碎,难以清除,中者非死即残。 陈成將箱盖合上,眼眸微垂,掩藏起了一抹倏忽闪过的异色。 “对了阿成,还有个事,很重要,你今天必须给我答覆。” 王闯定了定神,笑容敛去,目光如炬。 (求月票) 第113章 月教 “闯子哥,你要说的,是什么事?” 陈成脸上露出些许讶异之色。 自从他和王闯熟了以后,几乎没再见过王闯如此这般认真的神情。 可见事情绝不简单。 “最近,我们九安猎庄的人,在黄瞎子岭那头,发现了异虎的踪跡,其活动范围,基本已经確定了下来。” 王闯沉声说道。 “我伯父打算五天后出发,前往猎捕那头异虎……” “我是想问你去不去?今天给我答覆,我才好提前帮你准备进山用的东西。” 异虎? 陈成心头微动。 他手头的异虎肉乾,已经所剩不多。 这种补益资源的效果极好,可惜太过稀少,有钱都买不到。 正因如此,他对王闯的邀约很感兴趣。 只是,最后能得到多少好处? 王闯似乎猜到了陈成的顾虑,继续沉声说道。 “猎捕异虎,无非两种结果,猎捕失败便没有酬劳,只有十两银子给到你,权当是车马费。” “要是猎捕成功,掛职武者,每人可分得一斤异虎精肉,或是等量的虎骨、虎皮、虎筋、內臟……” “但不包括虎鞭、虎肾、虎胆,这些硬货都已经有人重金预定了。” 王闯顿了顿,又道。 “当然,你若是不想要异虎精肉,也可以换成现银,一斤可换百两银。” “明白,我去。” 陈成默默听完,果断给出答覆,旋即,目光看向另一边一直没说话的曹兆。 “我去不了……” 曹兆无奈地摇了摇头。 “最近红月庵余孽闹得太凶,我在都尉府掛职,几乎天天都要巡逻,根本抽不开身。” 此言一出,反倒是郑松涛一脸探究地开口询问道。 “曹兄,昨儿夜里,到底咋回事?” 郑松涛心有余悸般说道。 “我家隔壁的韩府,连夜被都尉府精锐包围,抄家一般里里外外搜了好几遍,闹到快天亮了,才算是消停下去……” “还有韩家那位老爷子,早些年也是实权武官,虽说品阶不算高,前些年也退下来了,可他的武卫功名是实打实的啊……” “结果,就因为抗拒搜查,刚摆开架势要动手,就被一名副都尉当场打成重伤,扔进了都尉府死牢……还,还不准任何人探视。” 郑松涛说完,就连王闯脸上,也露出惊诧与不安之色。 陈成见状,只好也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好奇。 “郑兄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曹兆定了定神,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情况和你了解的大差不差,至於原因么……自然是韩家与红月庵勾结,而且,人赃並获!” “人赃並……当真是从韩府搜出红月庵的东西了?” 郑松涛双眼猛地瞪大。 曹兆点了点头。 “搜出两页血经,已经確认,就是红月庵的东西,韩家算是彻底完了。” “这……” 郑松涛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了几变。 他霍地站起身,冲几人抱拳道。 “三位,恕我失陪了,家母和韩家主母一向关係不错,我得立刻赶回去交代她,务必与韩家划清界限!告辞!告辞……” 说著,郑松涛便疾步往外走去。 陈成起身將他送出院门,才又折返回到中堂落座。 “这叫什么事啊……” 王闯长嘆了一声,忍不住骂道。 “那些红月余孽到底要干什么?没完没了地杀人、闹事,跟他妈有病似的!吃饱了撑的?” “他们在找一样东西。” 曹兆压低声音,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耳廓微动,確认四下无人后,才继续说道。 “这也没外人了,我就只告诉你俩……日后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 “那东西叫『月髓』,是『红月教』的圣物!” “红月庵只是红月教下面的一个分支,因为某种邪教仪式,月髓被暂时放在了红月庵……隨后在那次官家清剿中遗失,至今去向成谜。” 曹兆顿了顿,继续道。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不把月髓找到,红月庵绝对不会罢休!外城的恶性事件,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可控制。” “好在,到目前为止,內城还是很安全的,天黑之后留在內城,基本上问题不大。” “只不过……” 曹兆眉心微皱,话锋一转道。 “从这次韩家的事情,可以推测,那次清剿行动中,还有很多从红月庵缴获的战利品,被暗藏在內城之中……” “如若月髓也在其中,红月庵的屠刀,迟早会伸进內城来,弄不好……背后的红月教也会出手。” 陈成默默听著,眉心愈发紧蹙。 这次不是他装出来的,而是真的在为內城的未来担忧。 他带著母亲搬进內城,不就是图一个安全稳妥? 如若日后內城真的乱起来,他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安全棲身? “嗐,现在想这些有的没的,实在太早了!” 王闯摆了摆手,嗓门又亮起来。 “哥们把话先撂在这,如果哪天內城真的乱了,你们只管搬到猎庄来住,保管是最安全的!” 九安猎庄? 陈成心头微动。 杀虎宴时他曾专门留意过,那山庄修建的位置极其刁钻。 背靠陡峭悬壁,左右皆是深壑,四周用青灰色的条石垒成高墙,墙头有数座箭楼。 从山脚算起,唯有一条石阶可供上行,沿途明哨暗卡层层叠叠,其间庄兵皆配有强弓劲弩。 若无庄主允许,连只苍蝇都飞不上去,妥妥的易守难攻。 如若內城真有重大变故,那確实是一处避祸容身的选择。 只不过,如若红月庵,乃至红月教发起猛攻,那地方又能坚持多久? “先不说这个了。” 曹兆也感觉自己拋出的话题太过沉重,旋即便起身走向陈成。 並从怀里,取出一块极为精致的金属腰牌,递给陈成。 那腰牌不大,入手却沉,正面鏨刻著龙游山海纹,图纹细致精巧,栩栩如生。背面则阴刻著『陈成』二字。 “这是龙山上院的腰牌。” 曹兆调整了下情绪,又恢復了惯常的笑脸。 “我家老头子,对师弟你昨日比武的表现讚不绝口,专门命人连夜赶工,將这腰牌赶了出来!让我务必亲自送到你手上!” “从现在开始,你就已经是龙山上院的正式弟子了。拿著这块腰牌,你可以隨时前去报导!” “食宿全免,几位师傅都能隨时提供指点……有啥难处,只管去找我家老头子,这是他亲口说的!” “当然,你要想自己在家闭关修炼也可以,凭此腰牌,每隔两月,可去上院领取一枚红玉益血丸。” 曹兆顿了顿,又道。 “另外,天神伏龙图,你可以继续用著,往后每三个月考较一次,若你的实力进境合格,就能一直用下去,若不合格,则需將之归还中院。” “明白,多谢师兄告知。” 陈成將那腰牌收起,又问了些关於上院的事情,曹兆皆一一解答,知无不言。 …… 城外,苍松岭。 一只猛禽划破天际,直插远山。 其通体墨羽,在阳光下隱泛紫光,双翼展开约莫三尺,翼尖分叉如流苏,每一次扇动都带著奇异的韵律,速度奇快。 此禽名曰“玄隼”,乃八大族之一白家独门驯养的宝禽。 识人识途皆不在话下,更有天生夜眼,且耐力惊人,关键是飞行速度,比寻常信鸽快十倍不止。 这样一只成年玄隼,据说,千金不换! 此刻的山林之中。 万物披雪,天地一白。 阳光斜斜照著,投下的树影比往常更加清晰,明暗交错间,整片山岭如同一幅笔触未乾的水墨画。 那玄隼穿行其间,便如一笔浓墨陡然抹过画心。 墨痕掠过,余韵未散,转瞬又归於无形。 越过三道山脊,穿过一片被雪覆盖的落叶松林,前方山岭间,隱约露出一座猎庄的轮廓。 那正是白家的苍应猎庄! 外墙是粗糲的青石垒成,墙头插著白色云纹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周遭各处制高点,皆设有高耸的哨塔,持弓庄兵来回走动,目光时刻扫描著远处的雪原与山道。 而在下方的林间隱秘处,还藏著星罗棋布的暗哨。 在此范围內,任何不该出现的风吹草动,都会被第一时间发现。 “啸——” 玄隼来至附近,对准猎庄正中央那座最高的哨塔,俯衝而下。 眨眼工夫,它已落在塔顶的木栏上,抖了抖翅膀,又在木栏上磨了磨爪子。 片刻后,一名庄兵攀上塔顶,熟练地递上一只皮毛犹在的野兔。 等玄隼开始低头啄食,那庄兵才伸出手过去,从它右爪处取下一根细小的铜管。 確认管口封漆完好后,那庄兵將之握紧,迅速退了下去。 这座最高的哨塔下方,便是苍应猎庄的校场。 此刻,一名身穿白袍的青年正立於场中,拉弓练射。 那弓身镶著纯金兽纹,在雪光映照下灿然生辉。 弓臂粗壮,以深山铁胎木为胎,外缠犀筋。 弓弦材质不明,但每一次开弓,那弦绷紧时都会发出低沉的嗡鸣,放箭瞬间,则会爆出一声尖利的异响。 只听其声便可知,这应是一张上好的千斤弓。 而那射出的箭矢亦是特製,比寻常羽箭长出半尺,箭杆粗如小儿拇指,通体玄铁铸就,看著便沉重异常。 一箭射出。 劲风呼啸而起,箭矢过处,空气仿佛被撕裂,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涡流,硬生生扯起地面残雪,如尾焰般追隨不散。 而这一箭,射的却不是靶子。 是前方百步之外,一尊硕大的,质地特殊的灰色岩石。 那是本地独有的『青罡石』,质地极硬且极韧,寻常利刃砍上去,连个白印都不会留下。便是精铁打造的利刃,全力劈砍,也至多是崩出些许石屑。 “呲!” 然而下一瞬间,那射出的箭矢,直接钻入石体深处, 箭杆完全楔入,没至箭羽方休。 而在这一箭周围,石面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箭孔,新旧叠加,错落凌乱,唯独深浅仿佛是用尺子量过的,几乎如出一辙。 “恭喜少庄主,箭术又再精进!这一箭射出,化劲之下,绝无活口!” 旁边,一个光头汉子,正自拍手称讚。 那射箭的青年收弓傲立,面色平淡无波,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他,正是那光头汉子口中的,苍应猎庄少庄主。 白方朔。 “少庄主!急信!內城急信!玄隼亲传!定是出大事了……” 这时,哨塔上那名庄兵,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双手捧著那根细铜管,毕恭毕敬地递到白方朔面前。 白方朔拿起铜管,仔细看了看,方才用指甲拨开封漆,从管中抖落出一小卷信笺。 他將铜管隨手扔掉,仔细將那信笺展开。 上面一列列小字,密密麻麻。 他越看眉心便拧得越紧,脸色也越发阴沉。 “少庄主,出什么事了?” 那光头汉子上前半步,同时抬手摆了摆,將旁边那名庄兵挥退。 待那庄兵退得足够远。 白方朔才缓缓开口。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富昌行的布局,全毁了……还有,阿时他……他死了……” 听到前半句话,那光头汉子只是眉心微皱,嘴角往下撇了撇。 可当他听到后半句时,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双目圆睁,眼眶几乎要崩裂,眼珠登时化为血色,额角、脖颈、手背上,青筋条条凸起,似要炸开。 一股极其恐怖的气场,从他骨子里呼啸而出,周遭积雪仿佛被无形之力推涌,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盪开圈圈涟漪。 远处,那方青罡石上的箭孔里,几支箭矢的尾羽,竟都微微颤动起来。 白方朔瞳孔瑟缩,胸口发闷,下意识往后退开数步。 良久。 那光头汉子沉沉开口,几乎一字一顿道。 “阿时……怎么死的?” “比武被人打成重伤……” 白方朔蹙眉道。 “阿时身份特殊,他与你我的关係,一直瞒著韩天启……所以,韩天启没……没救他。” “韩天启!” 那光头汉子死死咬著牙,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 “我要他韩家所有人,都去给阿时垫背!” “韩家已经完了。” 白方朔定了定神,眉心紧皱道。 “他们私藏本愿经,证据確凿,韩天启已死,其父和祖父都已被打入都尉府死牢……那鬼地方,进去的,没几个能活著出来。” …… 翌日午后。 下了一夜半日的大雪,终於停了。 天还是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日头很暗。 陈成带上叶阳那件外套,出了內城,往龙山中院方向去。 刚踏入外城安南坊地界,街巷两旁的房屋陡然矮下去一截,路面也窄了,积雪更是没人清扫,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陈成脚步未变,体態如常,却没继续沿著主街走。 而是从一处岔口拐离主街,朝著一片地形复杂的巷弄中走去。 后方一段距离外,一名劲装青年忽地加快了脚步。 还在內城时,这青年就已经远远缀在陈成身后,一路跟到此处。 他约莫二十来岁,身形健硕,面容刚歷,一双眼睛更是格外锐利,宛如鹰隼。 他绝不是头一回干跟踪的差事,距离把控得极好。 跟了这一路过来,从未让陈成从他视线中消失超过三息。而且,陈成始终步履如常,显然並未察觉到身后有人。 这青年始终神色平静,举止从容,显然对自己跟踪的本事非常自信。 此刻,见陈成忽然拐入岔路,这青年只当是陈成想抄近道。 嘴角微微一扯,脚下加快,继续跟了上去。 然而。 这青年刚拐进那条岔路,循著陈成留在雪地上的脚印走了没多远,耳边忽地炸开一道劲风。 “唰——” 这一下极其突然。 关键是,在那劲风之声响起前,没有任何一丁点徵兆。 气息、杀意、心跳、血气波动……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一瞬间,他完完全全是一种毫无防备的状態。 这意味著,当那道破空声传入耳中的时候,他的性命已经不再属於自己。 下一瞬。 五根冷硬如铁的手指,已经扣住了他的咽喉。 指腹贴著喉结,虎口卡住下頜骨,指尖劲力外溢,压得他脖颈肌肤深深凹陷下去,气管被挤成一条细缝。 他拼了命想吸气,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他毫不怀疑,这只手的主人,隨时可以扭断他的脖子。 就像扭断一根枯树枝。 “別……別杀我……” 那青年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完全僵直,一滴冷汗从其额角冒出,顺著脸颊淌下。 痒极了。 他却一动都不敢动,甚至连眨眼都不敢。 “是谁让你跟踪我的?” 墙角后,陈成转了出来。 他半边身子还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只扣住咽喉的手和半张脸显露在对方眼前。 五指的力道稍稍收敛了些,让那青年勉强能开口说话。 “別杀我……我说……” 那青年已经无限逼近过死亡,此刻好不容易从窒息的泥淖中挣出,哪里还敢有半点犹豫。 “是白家……苍应猎庄……余安,他是余时的亲大哥……” 第114章 姑姑 预告:即將更新,请密切关注! 陈成没接话。 基本可以断定,这青年没有扯谎。 只因这人正是前日比武时,重伤陆长寧的那个云台中院弟子。 当时他重伤陆长寧的那一下,和余时的手法,如出一辙。 应是师出同处。 可见他和余时的关係,要比外人看到的更深。 而他口中的余安,应该就是这层特殊关係的核心纽带。 “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那青年刚缓过一口气来,便立刻拋出了一个问题。 这问题既是他此刻最大的疑惑,也是他用来拖延时间、求索脱身之法的掩护。 陈成语气平淡,脱口而出道。 “內城,南七坊,长水街与柳林巷的交叉口。” “这……这怎么可能!?” 那青年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呆愣住。 陈成此刻隨口说的那个位置,正是他开始跟踪的地方。 这意味著,他自以为陈成毫无察觉的跟踪,其实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彻头彻尾的暴露了。 在陈成面前,他就像个一丝不掛的婴儿,什么都没藏住。 他以为自己在跟踪,实际却是全程被陈成当狗遛。 “別……別杀我……” 那青年的头脑其实非常灵光,很快便理清了头绪,並且意识到了其中的利害。 上一息他还想拖延时间,设法脱身。 这一息,他心底便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求饶! 原因很简单。 若陈成只想问个答案,前路之上,隨时隨地可以拿住他逼问。 可陈成偏偏把他遛到了这里才现身。 他哪里还能想不明白,陈成要的,远不止是一个答案。 “咔——” 而就在他想通一切的同时,一声脆响已经从其脖颈处发出。 陈成五指发力,乾脆利落地拧断了他的脖子。 那青年的身体软下去,像一截被抽空的麻袋,倒在积雪里,溅起细碎的雪末。 陈成蹲下身。 先从尸体腰间摸出一个钱袋,抖出不到十两的碎银,揣进自己怀里。 空袋子隨手扔在一边。 而在尸体的右侧袖口暗袋中,陈成还发现了一个设计颇为巧妙的小皮囊。 陈成將之取出,两指拎著,细细端详。 这东西做得很精巧。 材质极薄,近乎半透明,触感滑腻而韧,像鱼鰾,但更薄、更匀净。 应是用某种兽类的膀胱內膜,反覆鞣製而成。边缘封得严实,几乎没有一丝缝隙,捏上去软中带韧,不易破损。 皮囊顶端留著一小截细颈,用丝线紧紧扎住,线头隱在囊口內侧,只露出一个米粒大小的暗扣。 使用时,只需拇指搓开暗扣,一捏,里面的东西便会喷射出来。 那是某种白色粉末,细腻如霜,透过半透明的囊壁隱约可见。 “蒙汗药么?还是什么毒粉?” 陈成默默思忖著。 “这种粉末须从袖中散出,难免接触到自身肌肤,甚至有可能被自己吸入……毒性,应该不强……” “而且……” 陈成嗅了嗅。 並无任何特殊气味,隨身携带也不用担心被嗅觉灵敏之人察觉。 这小东西,倒也算得上是一种颇具巧思的暗器。 非常罕见。 至少陈成以前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 其製作工艺本就不简单,即便是囊衣的材质也不易获取。 普通人或者普通势力,压根不可能做得出来。 其中的毒粉,按使用者自身抗毒能力的强弱,完全可以换成药性更烈的猛料。 如若自身百毒不侵,那必然是怎么狠怎么来。 陈成晃了晃那些粉末,旋即便將这小皮囊,塞入自己的袖口暗袋中。 过去这个月,他一直在培养自身体魄的抗毒能力。 只不过,这是一种漫长的水磨积累,区区一个月,效果应该很难有多显著。 他暂时也还没找到机会测试。 不过,他並不心急,权且耐著性子,坚持熬炼培养便是。 聚沙成塔,终有功成之日。 …… 龙山中院,內馆。 陈成到的时候,叶阳正在指点林奉孝和乔蕎练功。 午后的阳光照进院子,积雪早已被人扫到墙角,露出平整的青砖场院。 林奉孝和乔蕎各自在场院一端锤炼伏龙拳,林奉孝一身白衣,乔蕎则是穿著中院发给的黑色练功服。 身形腾挪间,一黑一白互为对照,拳风猎猎,扯起细碎雪末,在他们周身飞旋。 林奉孝是凝成第三炷血气后,按规矩正常躋身內馆的。 乔蕎则是被破格招入的。 从叶阳脸上始终掛著的微笑,便不难看出,他对这两位新晋的內馆弟子,非常满意。 “叶师。” 陈成走进院门后,便开口喊了一声。 叶阳回过头,冲他点点头,又吩咐林奉孝和乔蕎,可以先休息一下。 叶阳走向陈成。 乔蕎收势后,乌溜溜的大眼睛在陈成身上停了停,隨即默默退到廊下。 拿起个红皮小葫芦,拔开塞子,仰头抿了一口,眉梢登时皱成一团,小脸绷紧,舌尖伸出来晾了晾,又赶紧缩回去。 想也知道,那葫芦里装的,肯定是她请叶阳帮忙弄来的辅修药酒。 另一头。 林奉孝却並未停下动作,继续锤炼著那一遍未尽的伏龙拳。 简单寒暄了几句后,叶阳將陈成带进了他那间静室。 “来,隨便坐。” “叶师,您的外套,我放这了。” 陈成坐下前,先將叶阳的外套放在了桌上,出门前就已叠得整整齐齐,即便刚才顺路杀了个人,也未曾弄乱分毫。 叶阳点点头,转身从墙角的柜子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 那盒子看起来,很是有些年头了。 木料是深色的老檀,边角磨得圆润光亮,盒盖周围有厚厚一圈灰暗皸裂的蜡封。正面还掛著一把锈跡斑斑的小锁。 “这盒里是一株宝药,名为赤心芝。” 叶阳將木盒放在了陈成面前,继续说道。 “此种宝药能延年益寿。盒中这一株,赤心已近琉璃状,常人服下,可延寿一年。” 叶阳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回忆什么。 “约莫十六年前,我在一次机缘巧合下获得了它,一直妥善保存著,原想留到老了再用,中间若是遇到什么变故,也可拿出来变卖应急。” “不过,慢慢地,等我真活到了现在这把岁数,对那一年寿命,反倒不那么执著了。多活一年,少活一年,又能怎样?该走的人留不住,该来的事躲不开……” 叶阳顿了顿,抬眼看向陈成,正色道。 “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不为別的……只因在你手上,它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创造出最多的可能性!” 陈成闻言,目光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这礼物太过贵重。 延寿宝药,乃是所有宝药中最罕见、最昂贵的存在。 对那些行將就木的大人物而言,別说一年,就是一月、一天他们也愿不计代价来换。 如此重宝,陈成岂敢轻易接下? 况且,他才十六岁,延长一年寿命,至少在眼下是毫无意义的。 他也没必要接。 叶阳看懂了他的迟疑,沉声解释道。 “前日,庞老与你定下三月之约。届时你的情况若不理想,他自然不会再对你有任何期待或帮扶。” “但若是你的情况,达到了举荐给宗派的標准,想要庞老真的出力托举你上去,这株赤心芝,就是你的敲门砖。” “……” 陈成心头微动,瞬间就明白了叶阳的意思。 这世道,从来没有白拿的好处。 庞世勛握有的举荐名额,那是能改变人一生的,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 他庞家子孙尚且要削尖脑袋去爭,他这辈子积累的人脉故旧也会求到他面前。 说破大天去,这机缘也不可能白白送给一个外人。 而这株赤心芝,能延寿一年。 对陈成来说,意义不大,但对鬚髮皆白、苍苍老矣的庞世勛而言,意义却是截然不同的。 有了实实在在的利益交换,庞世勛那点虚无縹緲的赏识,才能变成真正的帮扶托举。 “弟子明白了,多谢叶师!” 陈成起身,重重抱拳。 他嘴上並未多说什么漂亮话,但在他心底,已经承下了这份人情。 將来必有厚报! “行啦,不必客套。” 叶阳摆摆手,继续正色道。 “这赤心芝说到底,只是一块敲门砖而已,三个月后能否成事,关键还得靠你自己爭气!” 言罢,叶阳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 “当然,你的心性,我一直看在眼里,很多时候,我都想劝你別那么拼命,適当多休息多放鬆,也是很有必要的……” “弟子明白。” 隨后,二人又閒聊了一阵,陈成便起身告辞了。 临走前,他把自己先前住的那个厢房,又收拾了一遍,带走了所有个人物品。 而那间厢房,毫无意外,当天就被乔蕎『霸占』了。 前日比武之后,叶阳愈发地宠这小丫头,凡她所求,无有不依。 …… 翌日午饭过后。 陈成穿戴整齐,推门出院。 阳光白晃晃地照在积雪上,刺得人眼花。 陈成沿著门前街道,脚步不疾不徐地往北走。 还没走出去多远,他便察觉到,远处河堤边,一棵粗硕的老柳树后头,有道人影,远远缀了上来。 陈成並未声张,只是步履如常地继续走著。 此处仍是南三坊地界,日头正高,街道上有人扫雪,有巡司差役穿梭往来。 陈成倒不担心身后那傢伙会突然动手。 只是总这么被跟著,心里头始终像梗著根刺,很不爽。 像昨日那般设局伏杀,终究是弊大於利。 下一个跟踪者,只会更强、更专业、更危险。 杀之不尽,反受其咎。 说到底,这件事的根在余安。 他想为余时报仇。 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暂时不便亲自出手。 也可能是因为他生性谨慎,想先派人来摸清楚陈成的动向、习惯、深浅……等全摸透了,再找机会,一击即中。 猎庄中人,最擅此道。 此中门道,陈成亦是再熟悉不过。 都是他玩剩下的。 只不过,他心里明镜般清楚,不论如何,这件事绝不能拖太久,必须儘快想办法,彻底做个了断,否则迟早出事。 陈成正自思忖间,身后河堤边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低喝,有人叫嚷,夹杂著武学步法急速激起积雪的呼啸。 陈成回过头。 就见那名跟踪者已经被按在地上。 一名年轻的巡司緹骑,单膝压著他的腰,將他双手反剪到背后,再起身用脚踩住,他稍一动弹,便疼得齜牙咧嘴。 而在更后面一段距离处。 一名披著玄色披风、腰悬长刀的中年男人,正缓步走来。 其人面容冷峻,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跟踪者,隨即略微一抬,便与远处陈成的目光对在一处。 陈成认得那人。 旋即加快脚步迎上去,抱拳一礼。 “拜见於大人。” 没错,此人正是庄妆的姑父,內城南区巡司緹骑官,於封。 “陈成,果然是你。” 於封走近,上下打量了陈成一番,隨即开口,语气平淡,却极为沉稳厚重。 “被人在家门口跟踪,你就没一点察觉?” “……我確实没发现。” 陈成略微頷首。 於封眉心皱了皱,道。 “我找人打听过你,修炼刻苦是你的长处,但若是只知道埋头苦修、闭门造车,却也未必是好事。” “有空还是该多去江湖中闯闯,见见世面,多学些武馆里学不到的东西,这世道想要生存下去,光是拳头硬可不够。” 於封眼帘微垂,瞥了眼地上那个死狗一般被人踩著的跟踪者,继续道。 “旁的不说,似这些鬼蜮伎俩、阴损谋算,你光靠拳头,是防不住的。多了解一些,才能在这世道真正站稳脚跟。” “……多谢,多谢於大人指点。” 陈成抱拳一礼,心下却有些意外。 此刻於封说的这番话,绝不是张口就来的閒篇。 而是一位过来人,对晚辈將来发展的关切与提点。 先前不过一面之缘,陈成可不认为於封是那种交浅言深的人。 他说这些,图什么? “侧过脸来。” 於封的声音陡然转冷。 地上那个跟踪者浑身一颤,吃力地將脸扭向这边,並拼命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於大人,是我,白家二房的白迁……您还记得我么?” “废话少说。” 於封居高临下地看著对方,寒声说道。 “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跟踪的这个,是我於封的侄女婿。” “这次,我卖你二房一个面子。可若再有下次,我的手段,你应该清楚。” “这……这事闹的……” 白迁闻言,脸上那点笑瞬间僵住,连忙正色保证。 “您放心,既然陈公子有您这层关係,我白家二房,绝对不会再动別的心思……” “这件事本就与我二房无关,只是受人之託罢了……回去我就把利害向二房执事道明,绝不再搀和此事!绝不!” “滚吧。” 於封没再看他。 那名年轻緹骑这才鬆开了脚。 白迁麻溜地爬了起来,朝於封连连作揖,然后又重新看了陈成一眼,咧嘴赔了笑脸,这才脚底抹油,撒腿跑了。 “於大人……” 陈成眉心微皱,压低声音问道。 “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於封斜了陈成一眼,语气不再冰冷,却也並不热络。 “庄家那宅子空了十多年,你是头一个能住进去的!你跟我说这是误会?” 他目光一凝,语气里透出些不容置疑的强硬。 “今晚,上家里吃饭,我家夫人想见见你。” 陈成闻言,內心所有疑惑,瞬间解开。 难怪於封才见第二面,就提点他那些处世之道,那不是交浅言深,而是真的拿他陈成当自家晚辈看待。 也难怪於封会在此处出现,这並非巧合,而是他专门过来,亲自邀请陈成赴宴。 那白迁纯属倒霉……正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一念及此,陈成不由地想起了庄妆先前说过的话。 她这位姑父,特別顾家,对她姑姑更是千依百顺,从不含糊。 瞧今天这架势,定是姑姑发了话,於封即便心里不乐意,但还是亲自跑了这一趟。 这般情形,陈成哪有拒绝的余地? “就这么说定了。我还有事,就不和你多说了。” 甚至都不等陈成回话,於封已经扔下一句定论,转身离去。 陈成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继续朝北走去。 他今天还有正事要办,无谓纠结眼下。 从北头出了南三坊地界,就是南区的主街,朱雀街。 街面比寻常街道宽出三倍不止,青石铺地,积雪已被扫到两侧,露出乾净平整的路面。 两旁商铺林立,皆是南区赫赫有名的大字號,路上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与南三坊那片幽静的住宅区截然不同。 沿著朱雀街继续往北走一段,穿过两道牌坊,周遭的喧囂渐渐淡去。 而在正前方,已经可以远远看到龙山上院的门头。 远远看著,那门脸极其气派。 三间开阔的朱漆大门,比旁边高出一截的门楣上,悬著一块乌木大匾。 匾上鐫著『龙山』两个鎏金大字,铁画银鉤,气势磅礴。 “陈师弟?” 身后,一个声音传来,声线颇为奇怪。 (求月票) 第115章 送礼 强力推荐《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点击直达故事世界。 陈成回过头。 这才发现,那声音之所以听著奇怪,是因为那其实是两个人,同步发出的,几近同频的声音。 “见过二位周师兄。” 陈成拱手一礼。 就见两个几乎是同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青年,正並肩朝这边走了过来。 正是周平、周安。 这对孪生兄弟,不止是长得像,声音像,衣著像,就连走过来的动作都宛如镜像一般。 上次见面后,陈成就担心,再次遇上他们,还能不能分清谁是谁。 此刻真遇上了……陈成仔细看了看。 確实分不清。 不过,这哥儿俩向来脾气不错,也不会纠结这种小事,直接笑呵呵走了过来,抱拳还礼。 简单寒暄后。 他俩得知陈成是来报导的,便主动领著陈成往上院大门走去。 敲开门后,门子认得他们兄弟俩,立刻躬身行礼。 他俩简单介绍了一下,门子也便记住了陈成,同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迈过门槛。 前院宽阔,积雪扫净,地面铺以一种青灰色石砖,光洁如洗。 院子正中摆著一口青石大缸,这几日大雪下来,缸中水却未被冻结,水中两尾金鳞怪鱼,仍在缓缓游弋。 院子周围,还种著一些奇花异草,在积雪之下,仍然叶绿花红,生机勃勃。 陈成一眼扫过。 这不是练武用的场院,而更像是富户大族家的庭院。 院子正面是五开间的中堂,飞檐斗拱,肃静庄重,自有一种无形气场流露。 两侧院墙下各有一条长廊,廊下每隔一段,便有一道朱漆小门,通往八个別院。 长廊尽头,还有两道稍大的拱门,通往后院。 “哥,你去敲门通稟。” 周安招呼一声,周平便往长廊尽头走去。 周安又转向陈成,介绍道。 “前院两侧共有八个別院,是供上院弟子居住的。每个別院可住四人,但实际上,上院只有二十一名弟子,其中一多半,都住在各自家里,所以这些別院根本住不满。” “陈师弟若喜欢热闹,就来七號別院,跟我和我哥作伴,若喜欢清静,就选三號或者九號,那两个別院都是空著的。” 说著,周安走过去,推开了三號別院的小门。 陈成顺著门后的小径看了进去,里面的构造与中院內馆有些相似,只是整体规模缩小了一大圈。 正中一方练武的场院,周围是几间厢房。 四人同住,刚刚好。 一人独享,也確实可以清静自在。 说话间,后院的拱门被人开启,陈成远远瞧著,那也是张眼熟的面孔。 陈成跟著周安走了过去,就见那开门的青年,正是顾楷燊。 “见过顾师兄。” 陈成抱拳见礼。 顾楷燊却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过。旋即便转身走开了。 这內院的构造和前院也颇为相似。 一方院落,两侧各有两道朱漆门,通往四座別院。正面还有一道门,通往更深处的內院。 “陈师弟……你记仔细了。” 周安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压低了些声音。 “左边两座別院,是孙、曹二位师傅的,他们主要负责上院弟子的传功指点。你修炼上遇到问题,可向他们请教。” “右边两座,是孙、张二位师傅的,他们管著龙山馆的日常事务,以及旗下一应產业。你的修炼资源须找他们领取。” “更深处的內院,是馆主居住的地方,若无召见,绝不可踏入半步。” “明白。” 陈成点了点头,抱拳致谢。 旋即,周安周全便退了出去,陈成则走向左边,第二道侧门,门楣上掛著一盏小灯笼,灯纸晕黄,上头写著一个“曹”字。 陈成推开门走了进去,穿过一条幽深的,种满奇花异草的小径,才算正式进到院中。 此间静极。 曹淼正盘膝於院中一个蒲团之上。 白髮披散,长须垂胸,整个人纹丝不动。 若不是胸腹间那若有若无的起伏,几疑是一尊石雕。 一阵微风拂过。 並非天风,而是其吐纳之气所化的绵长劲风。 雪白衣袂轻轻飘动,如云舒捲,又缓缓垂落。那白髮也隨之微扬,復又归寂。 吐纳之间,气息绵长到了极致。 他身周三尺范围內的空气,隱隱有细微的波动。那波动极淡,淡到若不凝神感知,根本无从察觉。 片刻后,他长须微微一颤,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平和,却深邃如渊。 “弟子陈成,拜见曹师。” 陈成適时开口,抱拳躬身,郑重见礼。 “来啦?” 曹淼笑了笑,缓缓站起身来。 “日前你比武的事情,曹兆已经跟老夫说了,那一战打得漂亮!提气!就连馆主他老人家,都不吝称讚了几句!” 馆主? 陈成心头微动。 略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想,却也並不奇怪。 龙山云台素有旧怨,在昭城武馆的排名又紧紧咬著,一直是相互较劲、明爭暗斗的关係。 陈成那一战,是在公开比武中,堂堂正正把云台馆踩了下去。 这边龙山馆的老馆主称讚几句,也在情理之中。 只不过,那毕竟只是中院比武,想凭此一战贏得老馆主真正的重视,还差得远。 “你隨老夫来。” 曹淼转身,將陈成领进旁边一间屋子,指了指桌上放著的东西,说道。 “这些是你升入上院该领的东西,曹兆性子急,提前都帮你领过来了。” “红玉益血丸一枚,虎肉乾十斤,鹿肉乾三十斤,这些资源都是每两月领一次,此外还有四季常服各一套,快靴四双……” “最后,曹兆说你喜欢清静,帮你选了三號別院,钥匙也在那了,你自己收好。” “多谢曹师!也请替我谢过曹师兄!” 陈成看了看桌上那一大堆东西,再次抱拳一礼。 曹淼摆摆手,转而正色道。 “你现在是刚凝成第五炷血气,属於是破格躋身到了上院……须以一年为限,若一年之內,无法凝成第六炷血气,你便只能重返中院,这是规矩,老夫也没法帮你。” “明白。” 陈成点点头。 他很清楚,躋身上院的最低標准,就是凝成第六炷血气。 这个条件,对普通人或许很难。 但对他来说,不出意外的话,二十天以內,就足以搞定。 真正需要他考虑的,是二十天后,如何解释这进境神速的结果? “你明白就好。未来一年好好努力精进,老夫相信你,定能有所突破。” 曹淼顿了顿,又道。 “这期间,若你觉得修炼资源不够,可以去找张师傅,他管著龙山馆的诸多產业,定期会给上院弟子安排任务,完成任务,即可获得修炼资源。” “曹师……” 陈成问道。 “那些任务,通常是做什么?” “这个没有定数。” 曹淼道。 “通常是去巡视矿山,护送运矿的车队,偶尔也会去抓捕逃避效死契的逆徒,或是协助官家办差……” “……明白了。” 陈成默默点了点头。 这些任务他都不喜欢,基本绝了念头。 当然,如若奖励足够丰厚,他也倒不是不能考虑。 隨后的一段时间,曹兆又给陈成讲了些上院的相关事宜,陈成有疑问处,他也都一一答了,倒是很有耐心。 …… 陈成回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前脚刚进屋把东西放下,后脚外面就传来敲门声。 李氏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擦擦手便过去开门,紧接著,门口便传来她的喊声。 “阿成!庄小姐来了!你快出来!” 陈成很快便走了出来。 他还在上院时,就想找庄妆,可惜没找著,回来的路上还在头疼晚饭的事情。 没想到,庄妆此刻却主动找了过来。 “师姐,进屋说?” “不了,我今日还是得赶著去出任务。” 庄妆此刻身上穿的还是那套诛邪司的红衣红甲。 夕阳映在她的脸上,仍是一片暖红, ()最新更新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 只是气色明显透著憔悴。 一连几天在外城巡夜,即便是她也有些吃不消。 “下午我姑父来找过你了吧?” 庄妆开口询问,见陈成点头,她便继续道。 “我也是刚刚去找我姑姑时,才知道他们都误会了……” 话到此处,庄妆的脸蛋微微有些发红。 她紧紧抿了抿唇瓣,调整了一下情绪,又控制好语气,才接著说道。 “我已经跟我姑姑解释清楚了,这顿晚饭,她的意思还是想请你过去一趟……”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陈成脸上,声音放轻了些。 “但决定权在你。不必勉强。” “我去。” 陈成没有过多犹豫,拋开误会不谈,把於封这条人脉维繫好,不论眼下亦或长远,都有好处。 “於大人帮了我一个大忙,还有先前办路引和分户,也是沾了於大人的光,他今日主动邀请,我不好拂他顏面。” 庄妆闻言,眸底忽地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温度,迎著陈成的目光,她的双眸下意识躲闪了一下。 “对了师姐,我初次登门,带些什么礼物为好?”陈成问道。 “不必麻烦了……” 庄妆本想推辞,却见陈成一脸认真,隨即想了想,说道。 “我姑父喜欢喝酒,至於我姑姑……她……她没什么特別喜欢的东西,你顺路隨便买些点心就行了。” …… 一段时间后。 陈成照著庄妆给的地址,来到於宅门前。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门楣上悬著两盏灯笼,灯影在积雪上晕开两团暖黄。 他上前敲了敲门,不多时,门从里头拉开。 来开门的,是於封本人。 他在家里穿的是便服,但整个人的气场依旧是不怒自威,不苟言笑。 双方简单打了招呼,他便带著陈成往饭厅去了。 此刻,饭厅里灯火通明,桌上菜餚,早已准备妥当。 八菜一汤,虽不似酒楼那般讲究摆盘雕花,但色香味俱是不差。 红烧肉酱色油亮,清蒸鱼身上铺著葱薑丝,一碟炒时蔬青翠欲滴,旁边还有几道凉菜、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 荤素搭配,冷热皆有,是用了心准备的。 桌边。 一位眉眼与庄妆有些许神似的<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站了起来,笑盈盈地看向刚进门的陈成。 “你就是陈成吧?看著比我想像中还要更年轻些……你说你,这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作甚?” “见过庄夫人。” 陈成將手里提的东西放在一旁的案上,规规矩矩抱拳一礼,然后才道。 “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几盒福顺斋的点心,是送给夫人您的。那坛九……九宝酒,是送给於大人的。” “九宝酒?” 於封原本已经往桌边走,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侧头瞥了眼那个酒罈。 那罈子不大,表面黑釉光洁,红布封口,看著应是好酒。 可那名字,於封却是从未听说过。 昭城的好酒,无有他於封没喝过的,眼前这一坛,兴许是陈成花了些心思从外地弄来的。 一念及此。 於封的好奇心被完全勾起,想即刻拿来尝尝,又怕夫人不悦,只能先憋著。 “来来来,隨便坐,就当自己家一样。” 庄慧贤更像是一家之主,她一发话,於封立刻走过去落座。 陈成也跟了过去,坐下。 三人边吃边聊,气氛倒也融洽。 关於侄女婿的误会,三人都很默契地没提。 席间,多是庄慧贤在询问陈成。 年纪多大?家里几口人?母亲身体可好?父亲可有消息?住在南三坊可还习惯?在龙山上院拜了哪位师傅?往后有什么打算? 事无巨细,想到什么问什么,像是要把陈成从头到脚都细细盘问一遍。 这里面能回答的,陈成全都如实答了。 说到出身时,他没有半点遮掩,把在苦槐里的那些情况,一一道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庄慧贤听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就连於封眼底,都不由地对陈成的坦诚,流露出讚许之色。 “出身寒微並不可耻,能从最底层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才更显难能可贵!” 於封眉梢一挑,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显出几分爽朗。 “凭此一条,我想敬小陈一杯?夫人觉得如何?” 庄慧贤闻言,浅浅白了他一眼,最后还是笑著点了点头。 於封嘴一咧,露出一抹外人极难见到的笑容。 他隨即起身,抱来那酒罈。 解了红布,拍开泥封,却没用杯子,而是直接找来个海碗,满满倒上。 酒香瞬间散开,满屋子都是。 “小陈,来一杯?” 一杯? 陈成看著那海碗,少说能装半斤。 “不了不了,我不胜酒力,於大人自便即可。” “老於,你少喝点!” 庄慧贤又白了丈夫一眼,这回比方才重了些。 她不喜欢丈夫喝酒,不是没有原因的。 “嘖……这酒有力气……” 於封刚喝第一口,便忍不住大讚了一声。 想喝第二口时,便已察觉不对。 一股灼热自腹下躥起,顷刻便已弥散周身,恍如被烈火焚烧。 “这酒……” 於封看向陈成,刚想发问,整个人连坐都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棉袍下摆有些异常。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陈成,那张冷峻的脸此刻红得像煮熟的虾。 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庄慧贤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自顾自地给陈成夹菜。 “於大人,庄夫人。” 陈成適时开口,道。 “今天就先到这吧,家里就剩我娘一人,我得早些回去陪她。” “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庄慧贤放下筷子,笑盈盈地说道。 “今儿就不多留你了,下次有机会,我们再聚,到时候,让庄妆做几道拿手菜给你尝尝!她的厨艺可比我好多了!” “好,下次再聚。” 陈成起身,抱拳告辞。 “老於,去送送小陈,老於?” 庄慧贤这才侧目看向於封,神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不必麻烦,我自己走就是了。” 陈成婉拒了一声,拔腿就走。 尚未走远,饭厅內便已传来阵阵碗碟落地的异响。 尚未走远,饭厅內便已传来阵阵碗碟落地的异响。 …… 翌日。 风雪如梭,倏忽抹过,云开日暖,天地一新。 黑云泊横亘於群山环抱之间,一望无际。 冬日的水面褪去春夏苍翠,呈现出一种沉鬱的铁灰色,沉沉地铺展到天际。 朔风掠过水麵,捲起层层叠叠的细浪,浪尖堆著冰碴,一层推著一层,鏗鏘响彻,直到视野尽头。 水泊偏南,一座孤岛在阳光下尤为显眼。 岛上青石垒基,高墙巍然耸立,墙高足有三丈,堪比边塞戍堡。 那正是吴氏渔庄。 高墙之上,箭垛整齐,望楼高耸,持弓的庄兵来回巡视,目光扫过水麵每一道波纹。 墙內,屋舍鳞次櫛比,炊烟裊裊升起,道路宽窄有序,纵横分明,倒像是个小型村庄,自成一统。 岛的南面,是一处人工开凿的埠头。 此刻,十几条船並排泊在栈桥两侧,船身隨著水波轻轻摇晃,缆绳绷紧又鬆弛,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这些船与寻常渔船不同,船体更宽更深,甲板上有特製的水舱,舱盖大多紧闭,只留几个小孔透气。 船工们有的在清洗甲板,冰水泼上去冒著白气。有的往舱里添水,一桶接一桶。有的则一趟趟往船上搬货,不知疲倦。 其中好几条船都已经满载,吃水很深,船舷几乎与水面持平。 陈成此刻就站在其中一条船的水舱边,看著里面活蹦乱跳的『货物』,若有所思。 “陈兄。” 身后,一个轻缓客气的声音传来。 陈成回过头。 就见一道倩影,从主舱內款款走出,来到他身边站定,顺著他的目光,朝那水舱內看去。 (求月票) 第116章 让了 《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经典语录频出,来寻找共鸣。 那水舱內,一尾通体银白的宝鱼,脊背泛著泠泠青光,前额微微凸起,宛如一柄出鞘的短剑。 它在水中左衝右突,翻腾跳跃,尾巴甩动时啪啪作响,激起的水花不断往舱外溅,落在甲板上,腾起阵阵白气。 这力道,这野性……生命力当真是旺盛得惊人。 “吴小姐。” 陈成朝来人微微頷首,隨即目光又转回到那尾宝鱼身上。 它又一次跃起,撞在舱壁上,“砰”的一声闷响。 “这是一尾『青银龙』。” 吴紫妤拢了拢颈间那条墨狐皮製成的围脖,那皮毛黑得发亮,油光水滑,衬得她脸颊愈发白皙娇嫩。 “你別看它只有尺许长,在水里的力气,不输成年壮汉。” “而且,其生性暴躁,即便对同类,也有极强的攻击性,所以这偌大的水舱,只能放进去这一条。”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像隔壁舱的『玉骨鯽』性子就温顺得多,一舱能多装些,但始终还是数量稀少,半月下来,也只抓到区区三尾。” 她顿了顿,目光抬起,缓缓扫过栈桥两侧的船只。 “这样一支船队,看著规模不小,可往返一次,也只能运回昭城三四十尾宝鱼,通常还没上岸,就会被预定一空。” “这青银龙,通常多少钱一尾?” 陈成看似隨意地问道。 “对外是五百两现银。” 吴紫妤笑了笑,话锋一转,道。 “若是陈兄想要,我愿双手奉送,分文不取。” 此言一出。 陈成尚未回应。 周围那些干活的工人,却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 手上的动作同时僵了僵。 隨即,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陈成身上。 惊诧、艷羡、不解…… 好几个青年工人的脸都憋红了。 他们死死盯著陈成,这个十六七岁,白白净净的公子哥,站那什么也没干,连根手指都没动过! 凭什么!? 他们起早贪黑,冰碴子裹著血汗往肚里咽,累死累活一个月下来,连一两银子都挣不到? 凭什么这公子哥,屁事没干,就能拿五百两? 他凭什么!? 当然,与这些涉世未深的青年工人相比,那些干了有些年头的中年人,心里就跟明镜似的清楚。 正常情况下,隨护船队的掛职武者,跑一趟下来,能分得一尾价值二百两的宝鱼。 可这白净少年,能在分润之外,再得一条五百两的青银龙。 只有一种可能。 这少年,是潜力无限的武道天才,而且,深得吴紫妤看重。 这样的少年天才,越是年轻,越说明天赋高、成长快,前途越是难以估量,相应的,也便越是不能冒犯! 几个年轻工人还在那小声嘀咕,嘴里不乾不净。 不消片刻,就被一个鬍子花白的工头衝过去,一人赏了一巴掌,连踢带踹地赶到远处,一个一个,指著鼻子训斥。 剩下的工人哪能看不明白? 纷纷视线躲闪,再不敢往陈成那边瞧。手里该干嘛干嘛,动作比方才还快了几分。 偶尔有人视线抹不开,不小心扫到陈成的衣角、鞋面,那眼神里,也只剩下纯粹的敬畏。 然而。 就在此刻。 船舱內端坐品茶的二人,脸上神色却是阴晴不定。 这二人身著劲装,气场强横,也都是吴家的掛职武者。 年长些的四十来岁叫张敦,年轻些的三十出头叫李匡义。 来的路上,他们还与陈成客客气气,有说有笑。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的道理,他们都懂,也都践行了。 但此刻,听见外面那番动静后,二人眼中的不悦之色瞬间溢了出来,藏都藏不住。 李匡义站起身,將船舱门合上,旋即压低声音道。 “张兄,听见了吧?青银龙,分文不取!” 他下頜绷紧,声音愈发的冷。 “咱俩在他吴氏渔庄掛职十多年,没有功劳总有苦劳吧?可咱俩啥时候有过这种待遇?” 张敦没吭声,就那么冷眼盯著盏中浮沫。 李匡义见他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半步。 “什么狗屁天才,不就是刚凝成五炷血气而已?咱俩都是六炷血气,凭啥矮他一头?” “不!不是一头!这已经是矮到她妈脚底板下面的烂泥里去了!” “张兄,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能说什么?” 张敦抬起眼,把茶杯往小几上重重一磕。 “要怪只能怪你我潜力已尽,修为再难提升!若是能更进一步,凝成七炷血气,衍生化劲,还愁没有这样的待遇?” “这……唉……” 李匡义神色一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良久,仍是梗著脖子,恨恨道。 “行啦行啦,在我面前发发牢骚便罢。” 张敦眉心紧皱道。 “一会儿他们回来了,该笑笑,该客气客气。那小子確实有前途,只要不是中途夭折,將来必定是个人物。提前打好关係,对咱只有好处。” “这我知道……” 李匡义点点头,眉头却依旧拧如川壑。 “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啊,还是年轻了。” 张敦嘆了口气。 “挑明了说吧,就咱俩这种情况,吴家给的待遇已经算是最好的了,换去別家,唉……” “人在屋檐下,咱就是咬碎了牙,也只能往自己肚里咽!” 闻言。 李匡义长长嘆了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著滚烫的不甘,很快便已是彻骨的冷。 他缓缓坐回原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好似认命了一般 船舱外。 “陈兄放心,我別无所求,只是单纯对你的资助而已。” 吴紫妤见陈成始终不置可否,便又认真说道。 “陈兄既然已经答应了我爷爷,来我吴氏渔庄掛职,再额外接受一份我个人的资助,不也是顺理成章么?” “既然吴小姐这么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陈成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实则內心早已权衡清楚。 早在杀虎宴时,吴紫妤就曾试图招揽他,只不过,他当时並不敢全然信任吴紫妤。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吴紫妤与肖义確实没有多深厚的情谊,连那桩命案她都没接著查,更不可能为肖义报仇。 陈成一直留意著,横跨月余时间,她全然没有丝毫背地里的小动作。 正因如此,陈成才逐渐打消了对她动机的怀疑。 也才有了此刻的应承与接纳。 “太好了!陈兄若得空,今晚可愿与我同去神仙楼小聚?” 吴紫妤眉眼一弯,笑容顿时灿烂起来。那张俏脸竟显出几分少女神采。与她惯常精於算计的商女形象,大不一样。 自从肖义死后,她就一直在苦苦寻觅一位值得资助的年轻天才。 怎奈久久无果,她感觉就像大海捞针一般,几近绝望。 今日终於得偿所愿,她自然要好好庆祝一番。 她甚至已经开始默默盘算,今晚要把几个平日里总爱压她一头的傢伙全都叫去,还有那几个碎嘴闺蜜也得叫上。 倒要让他们好好看看,她吴紫妤已然重获至宝了! 不对! 不是重获! 她定了定神,心下默默纠正了自己的错误念头。 与陈成相比,肖义连个屁都不算。 当初她真是瞎了眼,把宝押在那么个货色身上,想起来都嫌丟人。 所以,此刻她不是重获至宝。 是喜获至宝! “抱歉,我今晚有別的事情,改日吧。” 陈成像是没看到吴紫妤脸上的喜悦,直截了当地回绝了邀约。 “行,改日就改日!” 吴紫妤眼里的笑意,只是顿了顿,隨即又漾开,丝毫不恼。 多等几日也好,她能把宴会筹备得更周全,到时候,让自己和陈成,都好好露露脸。 “对了,吴小姐,我还想自掏腰包,再多买几尾宝鱼。” 陈成道。 “没问题。” 吴紫妤点点头。 “我的权限,已经不能送你更多。但你要买的话,我肯定给你按最低价算。市面上的另外几个渔庄,绝不可能更低。” “可以。” 陈成迫不及待道。 “我需要对体魄补益效果好的宝鱼。请吴小姐给我推荐推荐。” 吴紫妤笑著应下,当即便转身领著他往前走。 一个水舱接一个水舱,一条船接一条船。 凡是符合陈成要求的宝鱼,她都会一一指出来,並详细介绍。 从如何辨识,到如何挑选,再到如何食用,是该煲汤,还是该与药膳配伍,亦或是直接生食鱼膾。 这方面她可是行家,陈成听了一路,倒真是开眼界了。 此外,一些陈成用不上、却效果特殊、价值高昂的宝鱼,她也会顺口提及。 日后若陈成有机会捕获,那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临近正午。 阳光愈发明媚,洒在铁灰色的水面上,碎成万千鳞片,晃得人眼晕。 船队已经整装待发,缆绳解开,船工各就各位,只等吴紫妤一声令下,便要起锚开航。 因要赶著把宝鱼送回城去,午饭是来不及在渔庄吃了,只能等回程途中,在船上隨便对付一口。 “哐哐哐……哐哐哐……” 忽然,望楼之上传来一阵又急又响的鸣锣示警声。 埠头这一侧的高墙上,庄兵蜂拥而上。 他们动作极快,眨眼间便已排布到位,弯弓搭箭,蓄势待发。 陈成此刻正同吴紫妤坐在船舱內品茶閒聊。 听见动静,二人便一起走了出来,站至船头,朝前方远眺。 视野尽头,几艘快船正破浪而来。 船头高高扬起,船身两侧水花飞溅,船帆借著风势,速度极快。不消片刻,便已抵至近前,刚好停在弓箭射程之外。 每艘船的桅杆之上,皆有旗幡猎猎作响,青底,绣雄鹿纹,格外显眼。 “是周家的人……” 吴紫妤眉心紧皱道。 “近期,他们不断倾轧我吴氏渔庄的水域!今日竟还上门挑衅,简直欺人太甚!” 吴紫妤说著,扭头朝船舱內喊道。 “张伯,李叔,还请二位出来坐镇!我今日定要和他周永陆好好盘盘道!” 话音落下。 片刻后,张敦和李匡义才从船舱內走了出来。 “大小姐,冤家宜解不宜结。” 张敦走到近前站定,开口便是劝解,语气平淡,像是事不关己。 “这种事情,能商量便好好商量,您说呢?” 没等吴紫妤表態。 对面为首的一艘快船上,便已传来一个低沉的呼喝声。 “吴紫妤!事情也该有个了断了!” 对面船头上,一个身穿白色毛皮大氅的矮胖青年,黑著脸喝道。 “十里盪那一片水泽,从今天开始,划归我周氏渔庄,你我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周永陆,差不多得了!” 吴紫妤毫不示弱。 “闹了这么多天,还不够?还想蹬鼻子上脸?真当我是好欺负的?” “话可得说清楚!我周永陆从不欺负女人!” 周永陆寒声道。 “怪只怪你当眾扫了我的面子,像你我这种八大族的子弟,自己丟脸,便是全族蒙羞,若不找回场子,我以后何以立足?何以服眾?” “那就是没得谈了?” 吴紫妤俏脸陡然转冷,仿佛瞬间蒙上一层寒霜。 “谈?呵……” 周永陆冷笑道。 “你要么让出十里盪,要么就跟我麾下掛职武者的拳头去谈!” “好!那就照规矩,对拳爭地盘!” 吴紫妤半步不让,侧目看向一旁,沉声说道。 “张伯,此战我想请你出手,无论胜败,酬劳皆为五百两现银,如若受伤,到你痊癒为止,一应费用,我全包了!” “我……” 张敦怔了怔,面露难色道。 “我最近腿上的旧伤又发作了,大小姐你是知道的,那是我年轻时留下的暗伤,一到冬天就疼得厉害。这几日走路都不得劲,更別说动手了。” 吴紫妤眉心微皱了一下。 她哪里不知道,张敦这傢伙最精了。 小半辈子赚的钱,从不乱花,积蓄之丰厚,足够他安稳养老。 关键是,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只图个安稳。 像对拳这种差事,他绝不会接。 吴紫妤也只是隨口试探罢了,原就没报什么指望。 “罢了……” 她没再多说,目光转向另一边。 “李叔叔,此战请你出手,我愿奉上一株激发潜力的宝药。” “当真?” 李匡义闻言,双眼明显亮了一瞬。 他比起张敦年轻约莫十岁,虽然已经连续多年修为无有寸进,但心里始终还抱著希望。 即便那希望再怎么渺茫,对他来说,依然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我愿意一战,但对手的实力,必须在七炷血气以下!” 李匡义提出了最后的条件。 “放心吧。” 吴紫妤安抚道。 “他周永陆还请不动化劲高手。派出来对拳的人,最多就是六炷血气,与你同阶。” “那行,我战!” 李匡义定了定神,阔步走上船头,站在了吴紫妤身边。 陈成並不想搀和这事,见他过来,便主动往后退开,让出了船头前端的位置。 “周永陆!” 吴紫妤朗声道。 “把你的人派过来吧!就以这栈桥为擂台,一决高下!” “好。” 周永陆爽快应下,转过身,朝后方招呼了一声。 紧接著,一名身著玄色劲装的青年,从船舱里钻出来,走到周永陆身边站定。 其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普通,模样也普通,笑呵呵的,看著像是个性格脾气很好的年轻人。 “等……等等!” 李匡义刚看清那人的脸,就像是老鼠看了猫一样,双眼猛地瞪大,脖子缩紧,猫著腰,往后连连退了数步。 “李叔叔,你怎么了?” 吴紫妤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便已意识到,此事恐怕要完。 “对面那小子……” 李匡义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发飘。 “我早先在別处与他对过拳。才两……才二十几招,我就败了……今日这一战,我没法接。” “你……他……” 吴紫妤顿时语塞,看了看李匡义,又看了看对面那名身著玄色劲装的青年。 “大小姐,此战我接了也是丟人现眼,恕我食言了……抱歉……” 李匡义说著又继续往后退,生怕被吴紫妤赶鸭子上架。 “吴紫妤!你的人呢?怎么缩回去了?” 周永陆看得真切,扯著嗓子嘲讽道。他那矮胖的身子在船头晃来晃去,白色大氅被风鼓得老高,声音里满是得意。 “若你吴氏无人应战,那便按规矩来,十里盪那一片水泽,从今以后就姓周了!” “……” 吴紫妤眉心紧皱,双拳暗暗攥紧,嘴唇蠕动著,却是无言以对。 “大小姐。” 这时,张敦开口提议道。 “不如让陈小兄弟去试试?他是破格升入龙山上院,冠绝同辈的真天才!应该可以越级战斗,吧?” “不可!” 吴紫妤毫不犹豫,语气肃然道。 “越级战斗难如登天!昭城已经多少年没出现过了!我绝不会让陈兄冒险!万一造成不可逆的暗伤,他的前程必受影响!” 吴紫妤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 “与陈兄的前程相比,十里盪,我让了便是!我相信,以陈兄的进境速度,要不了多久,便会亲手替我把失去的,全夺回来!” (求月票) 第117章 人脉 锁定小教主,锁定,锁定《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的每次更新。 让了!? 这两个字,吴紫妤说得乾脆利落,毫无犹豫,像是什么无关痛痒的小事。 可落在周围吴家眾人耳中,却与惊雷无异。 张敦愣在当场,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李匡义更是目瞪口呆,脖子还缩著,眼里却全是难以置信。 方才还寸步不让的大小姐,怎么转眼就说出这种话来? 船上的工人停了手里的活计,管事的笔掉在帐本上。渔庄高墙上那些庄兵,弓还拉著一半,手却先软了三分。 就连埠头上的那些原本各自忙碌的人,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著,纷纷停下动作,朝船队这边张望。 没有人说话。 整个埠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水浪拍打的声响。 外人可能不清楚,但吴家眾人的心里,全都跟明镜似的。 十里盪那一片水泽,是吴氏渔庄宝鱼產量最高的一片水域,歷来被称为“聚宝盆”。单那一处的產量,就能养活半个吴氏渔庄。 想当年,为了爭下那一片的控制权,吴家可没少往里填人命。 然而此刻。 吴紫妤居然为了陈成,毫不犹豫便要把十里盪让出去! 虽说派陈成去对拳,大概率也是输。 但连试都不试,就直接放弃。 这样的吴紫妤,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无比陌生。 “大小姐,您这样的决定,回去只怕很难交代……” 张敦压低声音道。 “我好歹也跟了您三四年了,不能眼睁睁看著您犯糊涂啊……” 吴紫妤没接话,眸底深处瞬间闪过一抹极难察觉的冷意。 她极为反感张敦此刻这种既不愿出力,还一副我是为你好才劝你的架势。 而更让她警觉的是,张敦这样做,未必没有藏著一层,把陈成推出去送死的阴暗算计。 当然,她这样的出身,能被家族放在檯面上做事,城府绝不会少。 当著面,她不会和张敦掰扯较真。 但事后,她必定要找机会清算,而且算完之后,还会让张敦压根不知道那是她的意思。 “张伯,你不必劝我,我心意已……陈兄?” 吴紫妤正说著,陈成已经重新走回她身边,目光越过水麵,直直落在对手身上。 陈成当然不会冒险。 他只是想亲眼看看,对面到底是何方神圣? 知己知彼,这是他从一开始,就坚持贯彻的好习惯。 不管日后是否要帮吴紫妤对拳,先摸清楚对手的深浅,总不会有坏处。 能两招击败李匡义的人,值得他认真关注。 “周师兄!?” “陈师弟!?” 陈成才刚往那边看去,便与对面的青年,相互认出了彼此。 对面那青年,不是別人,正是周……周…… 陈成实在分不清。 算了。 反正都是师兄,正常见礼就对了。 陈成抱拳一礼,问道。 “师兄,周师兄没和你一起来么?” “我哥他天生怕水,上了船又晕又吐,从不参与渔庄事务。” 周安笑了笑。 陈成心头微动,总算是弄清了对方的身份,定了定神,又问道。 “师兄,今日之事,可有转圜的余地?” “这还用问?” 周安爽朗一笑,有意拔高了调门,明显是想让所有人都听听清楚。 “师弟你是曹师钦点的上院天才,曹兆师兄、方温侯师兄都拿你当亲兄弟看待,就连馆主他老人家都公开称讚过你!” “还有,上院第一天才,二十一岁化劲已成的庄妆庄师姐……她虽未明说,但大家都看得出来,她与你关係匪浅!” 周安顿了顿,將调门拔得更高。 “为难你陈师弟,等於和半个龙山上院为敌!我今儿要是不站你那头,往后还能回得去上院?” 说完。 周安略微偏头,嘴唇不动,声音压得极低,只让身边的周永陆听清。 “大少爷,今儿你算是踢到钢板了……这齣头鸟,我可不敢当!认栽吧你,听劝!” “这……” 周永陆张了张嘴,良久,愣是没能说出话来。 吴家这头。 吴紫妤已经呆立不动,美眸圆瞪,红唇半张,仿佛丟了魂儿一般。 她不认识周安。 但周安刚才细数的每一个人,她都清楚知道他们各自的分量。 她想不到的是,这么多重量级的人,竟都围绕在陈成身边。 尤其是庄妆。 她吴紫妤一度试图招揽过,只是根本招不动,更供不起。 龙山上院第一天才!二十一岁的化劲强者!诛邪司掛职!姑父是內城緹骑官!甚至,龙山老馆主有意將她收为亲传弟子…… 龙山馆主,那可是老神仙一样的人物! 这些情况,吴紫妤早就调查过。 招揽庄妆的念头,老早以前就被她彻底打消了。 这点自知之明,她吴紫妤还是有的。 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陈成居然与庄妆有不一般的关係。 而包括庄妆在內,周安提到的那每一个人,全都是陈成的人脉! 一念及此,吴紫妤心头猛地颤动了一下。 她这样的出身,最清楚一个道理。 方今乱世之下,很多时候,人情比金银值钱,人脉比拳头好使。 在她看来,陈成手上这些人脉的价值,丝毫不比陈成本身未来发展的价值低。 甚至,在现阶段,这些人脉比陈成自己成长起来还要管用。 毕竟成长需要时间,人脉,却是现成。 她原以为今天是喜获至宝! 万万没想到,至宝之下竟还藏有这样一份意外惊喜! 念头及此,她眸底那点呆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清明的决断。 从今往后,定要想尽办法和陈成打好关係。 若能彻底绑定,更是求之不得! 旁边。 张敦和李匡义刚从震惊中回过神。 可二人仍旧钉在原地,没动,也没吭声。 只是脸上那神色,精彩得就像是吞了只活苍蝇,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又好像是刚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开水,脸颊火辣辣的烫。 他俩原本还觉得,吴紫妤对陈成太过厚待,又是送宝鱼,又是推心置腹,甚至为了陈成不惜让出十里盪。 直到此刻他俩才意识到,陈成绝对配得上这些优待。 不! 不是配得上,是绰绰有余! 相比起来,他俩一个装腿疼不敢出手,一个看到对手就腿软食言,对吴紫妤毫无帮助。 反观陈成,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往那一站,露个脸,就直接帮吴紫妤把如此棘手的事情,铲得乾乾净净,清清爽爽。 这肉眼可见的差距,狠狠甩在脸上。 仿佛是无形的耳光,狠狠抽打,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俩垂著眼,谁也不敢往陈成那边看。 真恨不能找条缝钻进去,省得杵在这丟人现眼。 周围。 那些工人们看向陈成的眼神全变了。 尤其是那几个先前在背后说陈成坏话的年轻工人。 此刻他们已经真真切切地明白了,为什么陈成连手指都不用动一下,就能值五百两,而他们累死累活一个月,却连一两都不值。 这一瞬,他们看向陈成的目光,不再是妒忌与不忿,而是发自身心的敬畏与嚮往。 他们中的一小半人,心底当场就燃起了想要习武的念头。 埠头上。 干活的人们,已经开始把这边的情形,迅速传遍整个渔庄,陈成的名字,正迅速刻入每一个人心底。 高墙上。 所有庄兵都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过去,他们只在画本、戏文中,看过独当千军的常胜神將。 但此刻,,你的隨身图书馆,不止万卷。他们却在现实里,亲眼看到了比箭雨枪林,深沟高垒更管用的少年天才。 幻想照进现实。 敬畏从骨子里生出,又重新刻回骨子里。 或许几十年后,当他们垂垂老矣时,仍能想起此刻这一幕。 …… 周家的快船,来得快,去得更快。 船帆吃饱了风,破浪而去,很快就只剩下几个黑点,消失在铁灰色的水面上。 船舱里。 周永陆坐在那,胖脸拉得老长,盯著舱壁某处,生了会儿闷气。 好在,他气消得也快,不多时,脸色便已恢復如常。 “阿安,稍后我准备一份礼物,你帮我转交给你那位陈师弟。” 周永陆看向一旁,正盯著水面出神的周安。 “阿安?你听到没?” 周安点点头,將目光从水面上收回。 周永陆想了想,又道:“光送礼物还不够,你以后得多想想办法,儘量和他搞好关係才行。” “这还用你说?” 周安撇了撇嘴。 “我和我哥知道该怎么做,你只管准备礼物便是……用心点,大方点,我这位陈师弟可是吃过见过的,別想糊弄他!” “我晓得……” 周永陆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皱紧了眉,想著想著,眸底明显闪过肉疼之色。 …… 午后。 运送宝鱼的车队顺利回到昭城。 至此,陈成便算是完成了一次护送任务,分得一尾价值二百两现银的宝鱼『碧眼鲤』。 加上他自掏腰包一千两,买的三位玉骨鯽,以及吴紫妤送的一尾青银龙。 这趟下来,便直接带回了五尾宝鱼。 吴紫妤亲自押著一辆马车,帮陈成把东西送到了家门口。 此刻,几名家丁,正合力把一口大水缸搬进院中。 缸中已经有水,还有四尾宝鱼沉在缸底,一动不动。 直到水缸在前院正中被稳稳放下,那四尾宝鱼,才开始试探性地缓缓游动起来。 “碧眼鲤和玉骨鯽性情温顺,可以混养,也不太会跳缸。另外,它们只需用井水就能养活,但要记得每天换水……” 吴紫妤看了看那水缸,目光又转回旁边一个塞满乾草的木箱,箱盖半开,能看见里面那条青银龙,还在微微挣扎。 “这青银龙,你今晚就得煮上。找一口足够大的锅,一次把水添足,熬一整夜。从明早开始,三餐各食一碗,分三日吃完。” “我就不能一次多吃点?”陈成问道。 “我说的是通常情况。具体吃多少,得看你个人的体魄能承受多少。” 吴紫妤说道。 “这青银龙的肉质很特殊,即便是武者,吃多了也会不消化。” “而且,它对体魄的补益效果极好,体魄不够强横,吃多了反而会补过头。” “轻则流鼻血,重则周身充血,如被火焚,头晕脑胀,严重时还会產生幻觉……” 吴紫妤顿了顿,又著重补充了一句。 “像你母亲那样,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够扎实的,最好一口都別喝……她肯定受不住……” “好,我知道了。” 陈成默默点了点头。 他吃过异虎肉乾和宝蛇肉乾,对那种强横的补益效果,早已心中有数,母亲確实受不住。 至於这青银龙的补益效果,应该不会比异虎肉乾强。 等明早亲自试过了,再权衡確定,该如何分配每次食用的分量。 不过,按吴紫妤的说法,这次的这五尾宝鱼,普通的五炷血气武者,吃上一个月是没问题的。 “陈兄,今天的事情,我还是要再次感谢你。” 吴紫妤认真道。 “我的权限,只能送你一尾青银龙,不过你放心,我回去后,会把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爷爷,儘量帮你爭取更好的待遇!” “吴小姐有心了。” 陈成点点头,並没多说什么。 吴紫妤还得赶回宝鱼阁,简单告辞后,便带著人离开了。 她走后,又过了一阵子,李氏才从隔壁回来。 每天吃完午饭去找孙夫人聊天,已经成了李氏最近的日常习惯,每天准时准点凑在一起,嗑嗑瓜子,说说閒话,倒真是处成老闺蜜了。 “阿成弄啥呢?放著我来!” 李氏进到院中,目光先被那口大水缸吸引,旋即便注意到儿子在灶房里忙活著什么。 她立刻便走了过去,挽起袖子便要把活儿抢过来自己干。 “娘,这是宝鱼,处理起来很麻烦,您別脏手了,歇著去吧。” 陈成没抬头,继续自顾自地忙活。 李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道。 “不就是鳞片硬点,下刀要找准角度用巧劲儿吗?这不难,你看娘的。” 李氏说著,就从陈成手里把刀接了过去。 这一上手,还真像她说的一样,无甚难度,简单適应了一下后,她干得甚至比陈成还麻利。 陈成瞧著確实靠谱,索性便全权交给她了。 “娘,这宝鱼全身上下都有用,除了鱼肠和鱼肚里面的脏东西要清洗乾净外,其它的一样也別扔,全部一起熬,用大锅,多加水,熬足一整夜。” “好,娘记得了。” 李氏默默听完,便催陈成回屋歇著去,真是一丁点家务都不让陈成沾手。 陈成也没閒著。 把最后一点异虎肉乾拿出来吃掉,又从內院药房拿了些草药出来,一边嚼著,一边用天神伏龙图炼劲。 那药房是他后来专门收拾出的一个厢房,里面存放著药材,药酒,以及猎庄送来的各种山货,统一存放,取用倒也方便。 如今,他的心神强度又有提升。 心力远胜从前,每天可以完整渡透天神伏龙图五次。 要知道,天神伏龙图虽然是用来炼劲的,但在渡想过程中,对使用者的心力,消耗极其巨大。 强如庄妆和曹兆,每天也只能渡透三次。 哪怕再多一点点,都会导致心力过耗,一整天都无精打采,心神涣散。 当然,陈成之所以能渡透五遍,除了自身心力强於常人之外。 养生特性对心力的恢復,圆融特性对心力消耗的减少,也同样功不可没。 正因如此,每次锤炼完天神伏龙图,陈成都会无缝衔接养生太极。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氏那边已经忙完,招呼陈成过去。 “阿成,你这鱼汤怎么……” 李氏眉心紧蹙,眼中难掩嫌弃之色。 “煮出来一股铁锈味,太冲,太难闻了,能不能放些香料?” “娘,这是武者吃的东西,不讲究口味,对体魄好就行。” 陈成略微摇了摇头。 “香料肯定是不能放的,等这一尾青银龙吃完,后面几尾倒是可以煮成药膳,就不那么难闻了。” “这样啊……” 李氏用力点了点头。 “行,只要对你身体好,怎么都行!药方在哪?娘明儿一早,就去帮你把药膳的配料买回来。” “不用,我明早自己会去一趟药行。” 陈成顿了顿,又道。 “以后您要煮药膳,配料可以直接去沈氏药行拿,只要不是特別贵的,报我名字就行。” “沈氏……行,娘记得了。” 李氏默默记下,继续埋头忙活起来。 翌日清晨。 天刚微亮时,陈成已经锤炼完数个大周天的四神玄身,隨即打了几遍养生太极,恢復状態。 养生太极可以恢復体力与心力,但体魄被高负荷锤炼压榨透支的部分,必须藉助外物的营养,才能进行补益夯实。 简单洗漱后,陈成便直接朝前院灶房走去。 路过那口大水缸时,他特地侧目看了一眼,四尾宝鱼像是还没睡醒,静静沉在缸底,只有鳃和鰭保持著轻微活动。 走进灶房。 灶膛里的炭火虽然微弱,但始终还在燃烧,一夜下来,那种从汤锅里散发的浓烈铁锈腥味,依旧充斥在周围。 陈成揭开锅盖,那气味瞬间以十倍百倍的烈度,骤然扑面,冲得他往后退了两步,眉心紧紧拧起。 第118章 道別 小教主笔下的世界,尽在《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 陈成是从贫民窟出来的,对刺激性的气味,容忍度向来都很高。 但此刻,面对这种浓烈至极的铁锈腥味,他却险些没绷住。 那气味实在太冲了,上头,糊眼睛。 难怪就连习惯了贫民窟那些恶臭气味的李氏,都直呼受不了,除了做饭外,其它时候都远远躲著灶房。 “……这气味?” 陈成定了定神,忽然感觉到一股暖流,顺著鼻腔扩散开来,缓缓沁入胸肺,继而化为一缕缕细若游丝的热息,钻入四肢百骸。 他怔了怔,重新看向锅中轻微翻腾的浓汤。 不愧是熬了一整夜的青银龙汤,就连方才扑面而来的那股蒸汽,竟也有补益功效! 良药苦口! 前人诚不我欺! 陈成强忍不適,重新走回锅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先凝定心神,呼吸吐纳了一阵,等到蒸汽中的补益效果彻底淡去,才取出一个大碗。 按照吴紫妤的建议,这锅鱼汤要分三天九次吃完。 陈成估算著,就按这个比例,给自己盛了一碗汤,还有一些鱼肉。 大概是刚才呼吸吐纳了一阵的缘故,他对那种铁锈腥味,已经有了些適应,此刻浓汤入口,反倒没什么应激反应。 就是单纯的难喝而已。 憋著气一口乾了,也就那么回事。 旋即他又尝了尝那种,泛著淡淡青色的鱼肉。 熬了一整夜下来,那肉竟还是异常硬韧。 他甚至需要运转血气,以暗劲渡入,从內部崩坏鱼肉的结构,才能正常咀嚼。 但即便如此,几块拇指大的鱼肉,仍让他嚼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 这一碗连汤带肉全部吃完后。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像被火焰包裹,强烈的灼热感从肌肤表层炙烤进去,又从沸腾的骨髓、血液中冒出来。 不过几息时间,他的额角已经沁出细密汗珠。 他张了张嘴,呼出的气息仿佛滚烫炽烈的火舌。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自身体魄成了一座恐怖熔炉,又像是一座亟待爆发的火山,隨时有可能从內部將他活活烧穿。 他立刻转身走入院中。 打了桶冰冷刺骨的井水出来,先激了些在脸上。 又乾脆抱起桶来,“吨吨吨”喝了小半桶,整个人才总算是舒服了些。 “……这补益效果,远比我想像中更好,是因为我的体魄更契合这种青银龙?” 陈成细细体悟了片刻。 自身体魄亏空透支的感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沛然充盈感。 仿佛肌肉筋骨,乃至皮肤毛髮,都被注入,不,不是注入,是被灌满了能量,满得像要爆出来一般。 他毫不犹豫,立刻转回內院,修炼对体魄压榨透支最狠的四神玄身。 …… 待到日上三竿时,陈成已经来到永盛商行。 他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院中一片空寂。 积雪没过了小腿肚,平整得几乎没有一丝褶皱,应是数日无人惊扰,也无人清扫的结果。 只有通向內院的那一段,被踩出了一条小径。 正厅门窗紧闭,没有一丁点动静,更看不见任何人影。 陈成略微蹙眉,加快脚步朝內院走去。 內院倒是打扫过的,积雪都扫到墙角堆著,门窗也擦得乾净。 “陈供奉。” 远处长廊下,一道忙碌的身影顿了顿,转身朝陈成走来。 “丁婶,东家在么?”陈成问。 “在书房与人谈事。” 丁婆子皱了皱眉,短暂迟疑后,沉声说道。 “你是来拿月俸的吧?这次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商行已经开不下去,东家花光积蓄,给所有人结了工钱……她现在……” “她现在正在跟人谈价,要把这座商行大院,还有货仓都卖出去,只是对方压价太狠……始终谈不拢。” 丁婆子顿了顿。 “陈供奉,你改天再来吧,以东家的性格,等她筹够钱,你的月俸肯定一文也不会少。” “丁婶,这到底怎么回事?” 陈成眉心拧得更紧了些。 丁婆子嘆了口气,缓缓说道。 “富昌行想用北道商牒,给叛军运送军械,证据確凿,东家付云琛已死,二把手孙定江不日便要公开问斩……” “听说都尉府的人,还搜出来一本名册,与这件事相关的人,已经被一锅端了,无一例外,全都判了斩首、抄家……” “北地越来越乱,东家不敢再去北路商道上趟浑水。她和大爷商定后,已经把商牒退掉。” 话到此处,丁婆子又是长长嘆息了一声,缓缓抬起手,抹了抹眼角。 陈成默默听完,说不出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头,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事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肃然问道。 丁婆子摇了摇头,默默转身走远,拿起扫帚,继续扫著那已经很乾净的地面,时不时还会抬起手,用袖口抹一下眼角。 陈成默默去到书房外站著,本想听听里面在说什么。 但很快,书房的门便被人打开了。 一名衣著华贵的中年男人率先走了出来,袍子上的金线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少女,同样衣著华丽,披著件火红的貂裘,衬得那张脸蛋愈发白皙细腻。 “陈成?真的是你?” 那少女看到门口站著的人,脚步忽地一顿,神色先是一怔,有些不敢相认。 仔细盯著看了片刻,方才確认,眼前这名身著银狐皮袄的白净少年,正是陈成。 “顾小姐。” 陈成也认出了对方,略微頷首。 顾嵐安没再说话,自顾自跟著那中年男人往外走。 很长时间没见,她只是有些惊讶於陈成的外貌变化,但心底里对陈成的成见,並未因此减少。 “丁婶,去帮我送送顾老板和顾小姐。” 沈宓隨后从书房走了出来,美眸黯然,应是又没谈妥,却並未失了礼数。 “陈供奉来了?进来坐。” 沈宓旋即看向陈成。 那双秋水长眸之中,终於泛起些许神采,柔软的唇瓣轻轻扬起,总算是有了些许笑意。 陈成点点头,跟著她进了书房。 书房里烧著炭盆,比外头暖和些,却仍透著一股子人走茶凉的淒清。 炭盆里的微光混著窗纸透入的冷光,落在沈宓脸上。 可以清楚看到,她这段时间消瘦了许多,即便脸上掛著笑,仍掩不住浓浓的疲惫与憔悴。 “陈供奉……这是文老临走前,托我转交给你的。” 沈宓合上书房的门之后,便从柜子里取出一本用布巾仔细包著的册子。 “文老原本是想亲手交给你的,可他去了龙山中院两次,都没见著你,只好让我转交。” 陈成心头微颤。 很是郑重地双手接过,缓缓將布巾揭开。 里面包著的,是一本封面古旧泛黄,连字跡也有些模糊的武学。 《踏雷功》。 陈成没说话,一手捧著,一手缓缓拂过封皮。 夕日与文老相处的画面,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 陈成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道別…… “文老说,这门武学,是他年轻时获得的,一直无法入门,原本是想留给他儿子的……只不过……” 沈宓顿了顿,缓缓说道。 “文老的原话是,庆之不是那块料……阿成还行,阿成一定行……” 书房陷入死寂。 只剩陈成愈发清晰、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 他將功法重新包好,仔细放入怀中。 又过了好一阵。 沈宓这才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发涩。 “陈供奉……这个月的月俸……我可能得缓缓再给你……” 陈成站在炭盆边,目光从火苗上已开,很认真地看向了她。 “宓姐。” 陈成顿了顿,正色道。 “我现在以朋友的身份跟你说话。你若不嫌弃,喊我阿成就行。” 沈宓闻言,整个人怔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陈成,眸光忽明忽暗。 忽然。 鼻子一酸。 眼眶倏地一下便红了。 她明白陈成的意思,若是僱佣关係,谈月俸便是天经地义。 但换作是朋友关係,那就意味著,陈成在乎的不是钱,而是情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能发出声音,只是那双泛红的眼睛,定定地望著陈成。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感动,更有这些日子积压不散的疲惫与委屈,这一切的一切,都在眼眶里打著转,几欲决堤。 “阿成……” 良久,她缓缓开口。 这两个字喊出的瞬间,她內心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肩头都不由地鬆了一线,那张柔美的脸上,笑容也更浓了几分。 陈成没说话,只是静静等著。 等到她更平復了些。 陈成直接从怀里掏出钱袋,递了过去。 “宓姐,这有一千两现银,你先拿著应急,商行的难关,我和你一起想办法。” “多,多少?” 沈宓美眸颤动,红唇半张。 她盯著那只钱袋,又抬眼看向陈成,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知道陈成是天才,也知道陈成在武道一途上进境神速,远超同辈。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短短数月之间,除了武道实力突飞猛进外,陈成竟已从最初月钱二百文的商行杂役,一跃成为如今隨手便能拿出千两现银的金主爸爸。 这年头,生意有多难做,她再清楚不过。 沈家三房下面,还有一家皮货行和一家药行,年初时尚有盈利,到眼下年关將至,却都已是入不敷出,摇摇欲坠。 一千两现银。 在这种资金短缺的关口上,已经不是雪中送炭,而是实实在在送来一条命。 不管送到皮货行还是药行,都能帮他们续命。 就在前不久,沈兴文为了筹钱,真的管一位金主叫了义父。 虽然那是在酒桌上,喝多了的时候。 但凭此一条,便能看出如今生意有多难做。 更能看出,陈成此刻的援手,是何等难能可贵!何等恩重如山! “阿成……” 沈宓压下心头的惊诧,认真说道。 “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商牒已经被我退掉,收下你这笔钱,也救不了永盛行,你拿回去吧,別耽误了自己练武……” 陈成看得出来,沈宓不是在和他客气,便也没再勉强,將钱袋收回怀中。 “宓姐,保住商行,真就一点机会都没有?”陈成追问。 沈宓想了想,说道:“今日此时,商检司那头,会举行对拳爭商牒的比武,若能贏得一块商牒,永盛行便还有救……” “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过去。”陈成道。 “没用的。” 沈宓嘆息道。 “对拳爭商牒,不是谁想上就能上,需要商检司的吴大人亲自首肯批准……” “吴?內城吴家的人?” 陈成目光一凝,见沈宓点头后,立刻拍板道。 “走!我们现在就过去!” …… 一段时间后,二人来到內城的城门口。 当陈成拿出巡司颁发的路引,无需盘查登记便可直接通行时,沈宓才知道,他已经住进了內城,而且走的是巡司的正途。 沈宓心中更加惊讶,同时也已经意识到,方才的一千两现银,根本不是陈成的极限。 住进內城,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负担的,况且还是走的正途。 又过了一阵。 二人顺利来到內城南六坊的南区商检司。 只不过,他们才刚到门口,就被一名守卫拦了下来。 “比武名单上,没有永盛行,你们不能进去。” 那守卫冷著脸,言辞更是冷硬,一副刚正不阿、公事公办的架势。 “吴紫妤在不在里面?” 陈成看著那守卫,语气平静道。 “劳烦你去帮我传个话,就说陈成找她。” “……你,您请稍等。” 那守卫一听到吴紫妤的名字,脸色瞬间就变了,那可不是別人,是他们南区商检司,总商检官吴大人的宝贝女儿。 那守卫好似脚底抹油,一溜烟就跑了进去。 沈宓没说话,只是默默望著陈成的侧脸,那双秋水长眸中的惊讶,愈发浓得化不开了。 整个南城,无分內外,只要是做生意,便绕不开南区商会,也即绕不开吴家。 而吴紫妤的名號,沈宓早有耳闻,只是从未动过高攀的念头。 沈宓有自知之明,无谓自討没趣。 此刻,她是真没想到,陈成居然还认识吴紫妤。 只不过,如果仅仅只是认识,事情依然不会有任何转机…… 沈宓如是想著,內心也不敢抱什么希望。 “陈兄!” 吴紫妤提著裙角,一路小跑著从门內出来,脸上笑意盈盈,比那冬日的阳光还要明媚几分。 她几步便到了陈成跟前,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刚才那守卫跟在后面,看向陈成的目光,从刚才的冷硬刚正,变成彻头彻尾的諂媚討好,咧著个大嘴,笑得跟个烂桃儿似的,腰杆再也没直起来过。 与此同时,沈宓眼里的惊讶,瞬间变为了震惊。 上一息她还担心陈成与吴紫妤关係平平,这一息她算是看明白了,陈成和吴紫妤的关係非比一般。 而且,在这层关係中,陈成是上位主导的一方。 对沈宓而言,这简直不可思议。 “陈兄怎么突然想起过来?若能提前知会一声,我早就亲自去家里接你了!” 吴紫妤说著,目光自然地往沈宓身上一转。 “这位是?” “我姐,沈宓。” 陈成正色道。 “她在外城经营了一家商行,最近遇上点麻烦……” “外城商行?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不等陈成说完,吴紫妤便大包大揽地应承下来,旋即热情道。 “陈兄!沈姐!快进来,外面冷!咱上里面坐下来慢慢说,外城商行的事儿,在我这就不叫事儿!” 吴紫妤说著,主动挽起了沈宓的胳膊。 沈宓有些受宠若惊,看了看吴紫妤,又看了看陈成。 清清楚楚看到陈成脸上平淡且温和的微笑,沈宓悬著的心,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此刻。 商检司大院內,擂台早已搭好。 四周的厢房,全都房门敞开,每间厢房內都烧著炭盆,来自不同商行的人马分別落座。 吴紫妤领著沈宓和陈成,直接越过擂台,去到了院子正中的主厅。 “嵐安……” 万通商行所在的那间厢房內,东家顾恆忽然开口,道。 “那小子和沈宓怎么会搭上了吴大小姐的线?” “咦?还真是他们!” 顾嵐安看了过去,眉心紧蹙道。 “九安杀虎宴时,吴紫妤曾招揽过陈成,当时陈成没答应……看样子,怕是事后重新勾兑过,价码谈拢了。” “那小子很强么?” 顾恆眯著眼,语气中有好奇,但更多的是掂量与权衡。 “他啊……” 顾嵐安想了想,说道。 “十六岁,刚凝成四炷血气,便在九安杀虎宴上打败了一个岁数更大,更早凝成四炷血气的同阶对手,算是很不错了。” “只不过,他为人太装了……我曾主动开出市面上最高的月俸招揽,他却推说没时间,实际上不就是嫌钱少?” “吴紫妤给的多,他就不说没时间了!我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人!” “你这丫头,脾气该改改了!” 顾恆沉声说道。 “少年成才,哪有不傲的?你既然想招揽人家,就是装也得装出礼贤下士的態度!” “嘁,我才不想招揽他。” 顾嵐安撇了撇嘴,目光旋即便看向了旁边落座的一名蓝袍青年。 “我有柳兄襄助,胜过十个陈成!” 那青年闻言,回头看向顾嵐安,一张极为英俊的脸上,露出温和而迷人的微笑,语气平淡道。 “四炷血气,连给我擦鞋都不配。” (求月票) ,读《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享受阅读时光。 第119章 梭哈 作者小教主亲推:希望您在享受《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的故事。 “柳兄,你似乎对陈成有些……敌意?” 顾嵐安目光微动,很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蓝袍青年的情绪波动。 青年名叫柳玉峰,是顾嵐安上个月,花重金招揽到麾下的掛职武者。 这月余时间接触下来,顾嵐安已经大概摸清了柳玉峰的性格。 其人性子冷傲,虽说心底瞧不起弱者,但从不会像此刻这样公然开口表露。 “敌意?他还不配。” 柳玉峰语气淡漠,嘴上不承认,可那股敌意仍是显露在外。 就连顾恆都有所察觉,眉心微皱。 不过,既然柳玉峰不愿承认,顾恆和顾嵐安也不会刨根问底。 在这父女二人眼里,陈成不过是小角色。 不管柳玉峰和陈成之间有什么旧怨,最后吃亏的都只会是陈成。 於他顾家而言,毫无影响,自然不必深究。 正堂那边。 吴紫妤已经把陈成和沈宓介绍给了她的父亲,南区商检司总商检官,吴湛。 “原来是陈小兄弟,紫妤最近总是把你掛在嘴边,来,请坐!” 吴湛大手一挥,让陈成坐在了身边,沈宓则紧挨著陈成做下。 见他们皆已落座,吴湛继续道。 “昨晚在家里吃饭时,紫妤还说了陈小兄弟帮她保住十里盪的事情,说到精彩处,把我家老爷子都高兴得不行。” 陈成略微頷首,並未插嘴。 吴紫妤却打断道:“爹,这些话,回头再慢慢说吧,陈兄今日前来,是有正事要办。” “是为了永盛行的事吧?” 吴湛早就注意到了沈宓。 別人开商行,都是求著商检司颁发商牒,独独沈宓是来退商牒的。 虽然当时吴湛没见她,却留下了很深的映像。 “吴大人明鑑。” 陈成抱拳一礼,郑重道。 “我姐虽然退了北路商牒,但她还想继续经营商行,所以,我们斗胆想请吴大人帮忙。” “这件事情恐怕不好办……” 吴湛沉声说道。 “新颁商牒的流程很慢,而且上头卡得很死,就算我出面,也不敢保证能顺利办下来。” “至於现有的商牒,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几百年的规矩就是如此……想要爭得一席,唯有对拳。” “我愿对拳!” 陈成没有丝毫犹豫。 永盛行对拳爭商牒的事情,陈成从一开始就知道。 只不过,最初他自身实力尚弱,並未认真考虑过这件事。 但在凝成第五炷血气后,他就已经开始关注,並从钱宝禄和王闯口中,了解过一些具体细节。 昭城的商牒,绝大部分都握在八大族手中。 而八大族旗下的商队,掛职武者至少都是六炷血气的实力。 他们之间互有默契,不会相爭,以商会为组织,铁板一块,密不透风。 他们那些油水丰厚的商路,小商行绝不可能染指。 正因如此。 对拳爭商牒,大多集中在外城小商行,以及一部分內城中等规模的商行之间。 而这些商行中最能打的,往往就是与文老同阶的武者。 也即五炷血气。 陈成提前掌握了这些信息,此刻自然是丝毫不虚。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吴湛能不能临时安排。 毕竟,对拳爭商牒的名单是早就定下来的,正常来说,是不可能临时修改的。 如若真的改不了,下次对拳爭商牒,至少就是一年之后。 陈成能等,可沈宓等不起,沈家三房更等不起。 “比武马上就要开始,几场对决的人员,早已经定下……就算我强行把你们永盛行加进去,只怕也没人会接战……除非……” 吴湛顿了顿,沉声说道。 “除非你们能拿出足够分量的彩头,比方说永盛商行的地契……或者別的什么同等价值的彩头,只有这样,才值得別家临时接战。” “此外,如果你们想要爭夺油水厚的商牒,则需拿出更多更高价值的彩头,毕竟谁都不愿吃亏,利益对等是最起码的要求。” “没问题!” 沈宓绝对信任陈成,几乎想都没想,便直接说道。 “永盛行的地契,加上货舱的地契,再加上安南坊一座两进宅院的地契,我都愿意拿出来!” “当真?” 吴湛稍稍一怔,没想到沈宓这么快就下定了决心。 陈成也不由地一怔,別人不清楚,他却知道,沈宓这是绝命梭哈,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 “此话绝非戏言,我现在就可以立下契约!” 沈宓答得斩钉截铁。 吴湛也不再废话,招招手,让一名书吏拿来了纸笔。 今日一共来了八家商行,共对拳四场。 规矩並无特別之处。 唯一有一点不同的是,登场之前,对拳双方都要签下生死契。 官家办事,讲究的就是一个白纸黑字,正大光明。 生死契一签,对拳正式开始。 前三场打得中规中矩,无甚亮点。 陈成始终坐在原位,偶尔抬头瞥一眼擂台,剩下大部分时间,都在翻看文老留给他的那门踏雷功。 等到第三场打完时,他刚好看完。 【踏雷功】: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隨著竖目印记倏地发出一阵炽热。 这门武学,已被陈成完美入门,相关情况,他也即刻瞭然於胸。 这是一门主修下盘的中乘武学。 与伏龙拳同阶,但不同的是,伏龙拳无法破限,而这踏雷功却可以。 这意味著,踏雷功或许是非常接近上乘的强横武学,实际修炼下来,对血气的提升,以及实战效果都会比伏龙拳更好。 当然,最重要的是它可以破限。 这意味著无限的可能。 隨后,陈成將这本功法,重新用布巾包好,放回怀里。 这门功法,文老原本是想传给儿子的。 但他老人家此行北上寻子,却偏偏將这门功法留给了陈成。 陈成不愿去想最坏的结果。 他只想將这功法好好收著,有朝一日再见时,亲手还给文老,亲自带他们父子入门,然后一起喝茶閒聊,一起过招切磋…… “阿成?阿成?你在想什么?” 这时沈宓已经写好契约,朝陈成身边靠了靠,轻轻呼喊。 “没什么。” 陈成回过神来,隨口问道。 “第四场开始了吗?” “已经结束了。” 沈宓压低声音道。 “那个姓柳的,实力太强了……只一招,便击败了同阶对手。” “姓柳的?宓姐与他有过节?” 陈成顺著沈宓的目光看过去。 就见柳玉峰刚刚得胜下台,顾嵐安立刻便迎了上去,笑容满面,恭维不断,就连顾恆都起身迎了迎,朗声大加讚赏。 “確实有过节……” 沈宓点点头,低声道。 “我前段时间到处找武者帮忙对拳,当时经人介绍,找到了他柳玉峰,原本都快要谈妥了……” “文老得知后,第一时间赶过去阻止,並私下跟我说了此人过往的一些恶行……” “此人原是帮会出身,仗著生得一副好皮囊,在外城大肆拐骗少女……凌辱,贩卖,残杀……简直就是个衣冠禽兽!” 沈宓顿了顿,一向柔美的脸蛋,此刻却已冰冷如霜。 “那次谈崩之后,姓柳的便总会找些帮派混混来商行挑事找茬,泼粪,洒狗血,扔石块……” “干完就往那些阴暗巷道里钻,文老逮著过两个,却也只能出手教训一下,隔天又来了……” 沈宓愤愤说著,美眸轻轻落在陈成身上,语气才缓和了些。 “最后,我还是搬出了你的名號,那一片的帮派头目出面,才把事情平息下去。” “你们在说柳玉峰么?” 这时,吴紫妤凑了过来,眼中透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 “他先前还来找过我,想求我资助他,可他不知道,他以前那些脏事,我早就有所耳闻……” “当时,我连门都没让他进,直接叫护卫把他轰走了,像这种人渣禽兽,就算天赋再好,我也不会正眼瞧他!” 沈宓闻言,用力点了点头,与吴紫妤对视一眼,颇有些惺惺相惜。 陈成在一旁默默听著,目光不由地扫向那边。 可以清楚看到,顾嵐安对柳玉峰的態度,比对拳之前更加热切殷勤。 如若无人点醒,顾嵐安將来必不会有好下场 “看样子,顾嵐安已经泥足深陷了。” 吴紫妤低声道。 沈宓点了点头。 “我听文老说,那姓柳的隱姓埋名过一段时间,过去那些脏事藏得极好,除非以前就认识他,否则还真查不出问题。” “契约给我。” 这时,吴湛起身走来,从沈宓手中接过契约,然后,阔步朝院中走去。 “诸位东家!今日对拳临时加战一场!” 吴湛朗声道。 “邀战方,是永盛商行,他们愿拿出商行地契、货舱地契、外加一座南外城安南坊的宅院地契,作为此战的彩头!” “如有哪家愿意接战,便按规矩押上一路商牒,对拳爭胜,胜者通吃!” 此言一出。 现场八家商行的人,都纷纷躁动起来。 “永盛行?这我知道!那块地可是顶好的!就在南外城最繁华的安南坊,占地面积也不小……” “说得好像谁不知道一样?行內人有谁没去过?那方大院的规模,在南外城数一数二,单是马厩就能养六七十匹马!” “大院旁边还带一个內院,后面的货舱规模也足够大!” “想当年,沈老东家还在的时候,以这些为基础,能养得起三支一流商队,真真是货如轮转,日进斗金!” “是啊,要不是沈家三房后来倒了大霉,永盛行绝不是今日这般光景……” 在场都是行內人,对永盛行的情况如数家珍。 对沈宓开出的邀战条件,更是没有一个人不动心的。 “我万达行接战!” “我顺丰行接战!” “我……” “我他妈先开口的!” 几位性子急的东家,爭先恐后地往前凑。 还有几位沉得住气的,目光一直落在吴湛身上,他们都清楚,这根本就不是先来后到的事,最终决策,还得看吴湛。 “肃静。” 吴湛低喝一声,那爭抢的几人,瞬间噤声,再不敢有丝毫造次。 “公平起见,各位先把愿意押上的商牒报上来,由沈东家自己挑选。” 此言一出,立刻有书吏送去纸笔。 沈宓见状,美眸瞬间亮了几分,满眼诚挚道。 “多谢吴大人!您这一手实在高明!原本我是被动的一方,现在却能主动挑选心怡的商牒……真是太谢谢您了!” “不必谢我。” 吴湛摆摆手,笑道。 “你是陈小兄弟的姐姐,今后就是自己人,我能照顾的地方,一定会照顾到位。” “多谢!多谢!” 沈宓闻言,內心更是惊喜无比。 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 在南外城做生意,能得到吴湛这样的许诺,简直与拿到皇帝老儿的圣旨没两样。 当然,沈宓心下雪亮,自己最要感激的不是吴湛,而是陈成。 若没有陈成,她沈宓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一念及此。 她內心前所未有的篤定,自己先前投资陈成,绝对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最正確的选择,没有之一! “大人……” 很快,书吏便將八家商行,各自写了商牒名称的纸张,送了过来。 吴湛没看,只给了给眼神,书吏立刻把这些纸张送到了沈宓和陈成面前。 陈成对这些商牒並不了解。 自然是交给沈宓来决定。 安全第一,油水第二,这几乎是沈宓默定的挑选准则。 不多时,她便已经有了目標。 只是在最后做决定时,还是有些犹豫,没法彻底下定决心。 另一边。 万通商行眾人所在的厢房內。 顾嵐安微微蹙著眉心:“爹,你说沈宓她会不会选咱万通行对拳?” “这就要看她的胆子有多大了。” 顾恆淡淡道。 “方才玉峰的表现太过出眾,我就是怕沈宓不敢选我们,所以,我写上去的,是我万通行油水最厚、最安全稳妥的一条商路!” “但愿她会被利益冲昏头脑吧……说实在的,她永盛行那块地,我是真心喜欢,一旦拿下,我顺势就能完成南外城的布局!” 顾恆嘆了口气。 “要是早知道会生出今日这般变数,我就不该压著最后那一口价,加点钱给她直接买下来就好了……现在闹得,万一被別家夺了去,我这个年都过不好……” “顾叔叔,不如我去帮帮你?” 这时,柳玉峰站了起来,脸上带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傲然之色。 “玉峰?你有办法让沈宓选我们?”顾恆眼前一亮。 “我可以试试,不过,事成之后……”柳玉峰挑了挑眉,意思再明白不过。 顾恆当即拍板道:“只要你能助我贏下永盛行那块地,你想要什么,儘管提便是!” 柳玉峰闻言,又露出先前那种温和且迷人的微笑,话是对顾恆说的,眼睛却深情地看著顾嵐安。 “我与嵐安相处月余,早已倾慕於她,还望顾叔叔成全!” “这……” 顾恆看了看柳玉峰,又看了看女儿的表情,心下瞬间瞭然。 “可以,只要嵐安愿意,我自然乐见其成!” “一言为定!” 柳玉峰笑了笑,站起身,朝正堂那边走去。 “宓姐。” 陈成侧目一瞥,低声问道。 “你还没选好么?” 沈宓摇摇头,低声说道。 “这里面最好的,就是万通行的这张南路商牒,油水最厚,而且路途稳妥,几乎没什么危险……可我就是担心,那姓柳的实力太强,万一伤著你……” “沈宓!” 没等陈成开口,柳玉峰已经走了过来,冷声揶揄道。 “文裕那条老狗怎么没来?对拳不带他,你还怎么贏?不会是想靠你身边这个小白脸吧?他几岁了?断奶了么?” 沈宓闻言,勃然大怒,猛地想要起身,却被陈成稳稳按住肩头。 陈成从她手里,拿过了万通行的那张纸,缓缓起身,递给吴湛,语气平静道。 “吴大人,我们选好了。” “你確定?” 吴湛神色微变,眸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显然也看得出来,柳玉峰实力远胜同阶,陈成衝动接战,只怕会吃大亏。 他本想劝两句,却见陈成的目光,已经变得与先前截然不同。 那双漆黑的眸子,看起来淡然无波,不带喜怒。 却让他吴湛感到心颤、胆寒。 这真没法劝! “行……我知道了。” 吴湛接过那张纸,朗声宣布道。 “本场对拳,由永盛商行陈成,迎战万通商行柳玉峰!来人,取生死契来!契约一旦签下,生死有命,过后不究!” 此言一出。 立刻有书吏用托盘端来一纸生死契。 陈成率先拿过笔,签下名字后,便默默走上了擂台。 柳玉峰冷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拿起笔,装模作样地把玩了片刻,然后才一笔一划、磨磨蹭蹭地签下名字。 “玉峰还真有办法,一句话就激怒了对方。” 顾恆远远看著,嘴角勾起的笑意,已经到了压不下去的程度。 “呵,我早说过,那陈成心性有缺!” 顾嵐安满眼鄙夷,道。 “平常就知道装腔作势,故作高傲,关键时刻一点定力都没有,隨便激他两句,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且看玉峰哥怎么收拾他!” 小教主说:阅读本书! 第120章 天雷 “我找人查过文老狗,他原先有个徒弟,偷偷摸摸在商行货仓深处传功教导……” 柳玉峰缓缓走上擂台,眼神不善地打量著陈成。 “就是你小子吧?” 陈成没有接话,甚至没有丝毫神色波动。 “文老狗原先还有个女儿,那身段,那皮肤,和沈宓都有一拼,柔、润、软……可惜啊,最后连全尸都没找回来。” 柳玉峰將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不动,確保只能让陈成听见。 “文老狗原先追杀过我一段时间,如今风水轮流转,我的实力越来越强,他却江河日下,已经连直面我都不敢!” “先前暗戳戳坏了我跟沈宓的好事,此刻要见真章了,却让你小子出来对拳,这和让你送死有什么区別?” 柳玉峰嘴上说著这些与对拳无关的话,双眼却始终紧紧盯著陈成。 他很精明,已经察觉到,提及文老能影响陈成的心態。 他故意说这些,就是为了破坏陈成的心態,扰乱陈成的心神,令陈成难以专注。 “我也不怕挑明了告诉你,我和文老狗的事儿,没完!今日,就先拿你开刀,完事再慢慢收拾文老狗和沈宓,嘿……” “轰——” 一声滚滚雷音毫无徵兆地骤然响彻。 周围眾人纷纷举头望天,面露诧异,“这隆冬时节,何来雷音?” 下一瞬。 陈成腾身而起。 脚下擂台应声炸裂,无数碎屑扯著白气迸射如霰。 身形已在半空,双腿筋骨齐鸣,节节炸响,仿佛脚踏高天雷霆。 霎时间,雷音再现。 声声交叠,滚滚如潮。压得人耳膜发颤,心臟都跟著那节奏狂跳。 眾人目光齐刷刷扭转过来。 与此同时,柳玉峰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目光捕捉到陈成腾空的剎那,心神已做出正確决策,必须全力闪躲,暂避锋芒。 然而。 陈成的速度,比他柳玉峰的念头更快! 其心神方一颤动,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动作。 陈成整个人已在半空旋身拧转,腰腹极致发力,脊椎如龙,將全身劲力节节传递至右腿。 腿锋隨拧转之势,甩至柳玉峰头顶上方时,已挟入整个人腾空而起的力量、拧身旋转的惯势、周身血气的加持、太极瞬劲的爆发—— 像一桿自九天之外掷来的雷矛,贯穿长空,挟万钧之力,悍然劈落。 这一下,不止是柳玉峰,现场竟无任何一人能看清。 但那滚滚雷音清晰入耳,那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骨髓,却能让每一个人,都感受到那种最纯粹的暴力,以及最极致的速度。 “嘭——!!!” 空气被极速拉扯、碾压,在柳玉峰头顶上方,倏地坍缩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怪异涡流,像一方微型黑洞,將那里的空气、光线、甚至声音都统统攥紧、一併劈落。 而在那涡流形成的瞬间。 柳玉峰的脑袋,像是被天雷劈中的朽木,毫无悬念地爆碎当场。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只有一声沉闷至极的爆裂。 血浆、脑浆、碎骨、眼珠、烂牙……朝四面八方喷溅,成阳光散射状,近乎均匀地铺满整个擂台。 那无头尸身还站在原地,晃了晃。 下一瞬,其膝盖像是被从內部爆烂一般,直挺挺跪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全场再无声息。 连那风都停了,连那云也定住。 天光不落,四下皆暗。 唯有那道身影,立在擂台中央,缓缓收腿,周身白气蒸腾,如神如魔。 良久。 陈成迈开脚步,转身走下擂台。 眾人只觉眼前那片凝固的天地,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戳破。 云层缓缓飘移开去。 日光落下,照得满地猩红愈发刺目。 “啊——!” 终於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紧接著,惊叫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炸开,撕裂了长久的死寂。 “玉峰哥——!” 顾嵐安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眼眶瞬间就红了。 就在刚才柳玉峰提出要和她在一起时,她甚至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哪成想,就这眨眼功夫,孩他爹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死……死了!?玉峰他……他就这么死了!?” 顾恆瞠目结舌,腰膝发软,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他死死盯著擂台上那具跪著的无头尸身,喉结剧烈滚动,脸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一腿! 就一腿! 脑袋一整个都没了! 顾恆越是清楚柳玉峰的实力有多强,此刻便越是不敢相信眼前这结果。 更重要的是,柳玉峰一死,对拳胜负已分。 这意味著,他顾恆將会失去手中最最重要的一块商牒。 他万通商行的半壁江山,会彻底坍塌,后续的连锁反应,他已经不敢深想。 浑身像被抽空似的,完全软在椅子里,再也动弹不得。 周围,各间厢房內,此刻亦是惊呼不断。 “那是什么腿法?我都没看清,只听见雷声,柳玉峰人就没……不对,脑袋就没了!” “太强了……我与柳玉峰对拳,一招就败给了他……” 一个青年武者瘫坐在椅子上,猛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 “若换做是我与这少年对拳,那一脚,怕是能把我整个人从中间劈成两半!” “杀伐果断,狠辣决绝,那种事……这少年绝对干得出来!” “这种人,万万招惹不得……往后再与永盛行打交道,咱们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说了这么半天,那少年到底是谁?看著面生得很……” “肯定是內城排名靠前那些大武馆的天才弟子,咱们哪有机会见得著?” 几个东家的目光扫过彼此,都是外城同行。 “內城大武馆,有传授这种腿法的吗?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嘶……你这么一说……” 一个先前贏下对拳的中年武者,眯著眼,细细回忆,忽然神色一动。 “刚才那一腿,倒是让我想起多年以前,『风雷派』有一招从天而降的腿法!” “宗派武学?那我们就更接触不到了……” 眾人苦笑摇头。 “武道宗派,那根本不是我等普通人该考虑、能考虑的。” “幸亏沈老板刚才没选我家商行……” 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东家,长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抹额角,才发现已经沁出冷汗。 其余几位东家,莫不如是。 但凡刚才沈宓选了他们任何一家,被选中的商牒,都断然保不住。 一时间,这些东家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顾恆。 看到顾恆那张比死了亲爹还难看的脸,这些东家们心里,竟都有些暗爽。 同行之爭,素来如此…… “要是这么说,咱们这些掛职武者,岂不是都要感谢沈老板的不杀之恩?” “谁说不是呢?” 周围的武者们,此刻也皆是满脸劫后余生、惊魂未定之色。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陈成刚才那一腿的含金量,若换他们上,每人再多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然而。 他们不知道的是,陈成那踢爆柳玉峰的一脚,实际上並不是踏雷功的真正威力。 此刻,陈成的踏雷功才刚刚入门,他只是能完美施展出腿法招式,但这门功法的本质威力,却须在后续的锤炼中慢慢提升。 刚才那一脚,只是陈成自身的太极劲,配合踏雷功的腿法招式爆出。 这意味著,隨著踏雷功的锤炼进度增长,同样的一脚,力量还將持续增涨,达到更加骇人的程度。 主厅那边。 沈宓別过了头,不敢直视擂台。 她垂著眼,睫毛轻轻颤动,不知在想什么。 几个胆小的书吏,早已腿软得站不住,缩在吴湛身后,深深垂著头,眼皮都不敢往上抬一下。 偶尔有谁控制不住,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声音响得格外清晰。 吴湛倒是还能端坐原位。 只是他握在座椅把手上的双手,已然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儘量控制著呼吸,不想让人看出他內心的惊骇,可胸膛起伏的幅度,还是出卖了他。 他毕竟是文官,眼前这种场面,实则並不多见。 与他相比,常常在外办事的吴紫妤,反倒更像见惯杀伐场面的人。 吴紫妤不惧血腥,但此刻,她仍是目瞪口呆,浑身发僵。 只因陈成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她的预期。 她只知道陈成刚凝成第五炷血气不久,並且拥有远胜同阶,乃至同阶无敌的实力。 但此刻,陈成所展现出来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以她的眼光,陈成的速度、力量,皆已无限接近六炷血气的强者。 关键是,陈成刚才那一腿,属实是惊到她了。 “陈兄……” 吴紫妤犹豫了一阵,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刚才施展的腿法极为高深……应是主修下盘,主打速度,主攻腿法……关键是三者皆能兼顾!” “敢问……这……这到底是什么腿法?” “踏雷功。” 陈成走了回来,却並未落座,目光望向北方的天空,平静道。 “此门武学,步法如雷形,千变万化。腿法蓄雷势,力贯万钧。” “炼至圆满,可以凡人之躯追风逐电,双腿筋骨齐鸣,脚下如有雷音,故名……” “踏雷功!” “踏雷功?” 吴紫妤显然没有听说过。 沈宓却是忽地转向陈成,美眸圆瞪,红唇微颤。 她顺著陈成的目光看去,那正是文老离去的方向。 她顺著陈成的目光看去,那正是文老离去的方向。 她知道,陈成刚刚这些话,不是说给吴紫妤听的。陈成刚才那一腿,也不是踢给在场任何人看的。 此去经年,应是再难相见…… 谨以天雷,道珍重。 …… 一段时间后。 吴湛亲自完成了后续事宜。 有吴湛镇著,即便顾恆再怎么不愿意,再怎么心如刀绞,也只能將他捂在怀里、尚有体温的商牒,交到沈宓手上。 后续一应手续公文,全部由吴湛当场特批。 不止如此,吴湛还愿意以吴家的名义,提供一笔资金给沈宓周转,等到商行正常运转起来再行归还,且不要利息。 “多谢吴大人!多谢吴大人!多谢……” 沈宓双手捧著商牒与公文,连连鞠躬,心绪激动难抑,又一次红了眼眶。 只不过,这次是因为高兴。 “你不必谢我。” 吴湛微笑著摆了摆手。 “今日我做的这些,都是看在陈兄弟的面子上。” 沈宓闻言,丝毫没有否认,她自己的本心就是这么想的。 她能拿到此刻这近乎完美的结果。 所有功劳,都是陈成的。 若没有陈成,她沈宓连站在这里和吴湛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她当然会好好感谢陈成。 只是……如此大恩,她该如何才能谢得了?如何才能还得完? “我还有別的公务要办,就先不奉陪了……” 吴湛说著,特意朝陈成点了点头,见陈成略微頷首,他这才转身离开。 “吴大人慢走,改天等您有空了,我再设宴答谢!” 沈宓诚恳邀约,准备到时候再好好酬谢吴湛。 这条人脉,她无论如何都要维繫好,人情往来,绝不能少! “好说好说,到时候,只要陈兄弟在,吴某必定赴约!” 吴湛笑著应承了一声,渐渐消失在眾人视线中。 隨后。 沈宓原想做东,款待陈成和吴紫妤。 陈成以要修炼为由婉拒了。 吴紫妤倒是十分乐意地接受了邀请,在她看来,和沈宓打好关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就是和陈成打好关係。 双方各自离开,沈宓也只好等到日后再好好感谢陈成。 …… 回到家后,陈成又吃了一碗青银龙肉汤。 然后他直接去到內院,开始锤炼踏雷功。 这门武学確实比伏龙拳高级一些,花同样的时间锤炼,滋生壮大血气的效果会更好。 关键是,伏龙拳主要锤炼的是拳法,对上半身的五炷血气更有利。 而之后的四炷血气,都会在身体下盘凝聚。 锤炼踏雷功,会更契合。 陈成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从今天开始,停炼伏龙拳,把省下来的时间,用在踏雷功上。 此外。 筑基太极和四神玄身,会花最多的时间去锤炼。 天神伏龙图依旧是每天五遍。 剩下的时间,除了运转养生太极恢復状態之外,再抽空锤炼无间月息和无常月步。 这样一来,这两门邪术所能分到的时间就不多了,进度会慢下来。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时间是有限的。 不得不分出轻重缓急。 “轰——轰——轰——” 踏雷功锤炼时,双腿筋骨齐鸣,每每练到需要透彻发力时,那声音便会暴涨,动静实在是太大。 陈成不得不先停下来,免得邻居找上门。 这门武学哪哪都好。 施展步法时速度奇快,远胜同阶。 施展腿法时,杀伐毁伤之力强横霸道,同样强於同阶。 锤炼的收效,也比同为中乘武学的伏龙拳更好…… 但,其最大的问题,就是血气在下盘运转过於猛烈,血气波动引发的筋骨齐鸣,实在是太响。 放在实战中,这种动静,会引发很多问题,比如无法偷袭,再比如逃跑时暴露行踪…… 也难怪,优点如此明显的一门武学,却未被发扬光大。 “或许……我可以试试,特性联动!” 陈成如是想著。 先开启匿机特性,再运转无间月息。 “匿机:隱匿部分生机,可避免自身优势或短板,被外人轻易探明” “无间月息可以完全掩藏血气波动,这一点毋庸置疑,至於匿机特性,或许可以隱匿踏雷功的短板……试试看!” 陈成简单盘算了一下。 隨即便按照自己的设想,再次开始锤炼踏雷功。 “成了!” 这一次,所有动静都消失了。 这意味著,踏雷功最大的缺点,被陈成的设想完美解决。 踏雷功的全新版本,静音版,就此诞生。 依照此法,锤炼静音版踏雷功,就等於同时锤炼踏雷功和无间月息。 这两种技艺的锤炼进度,都会增长。 当然,这问题虽然存在,却並非不可调和。 只需在修炼计划上做一些微调即可。 大不了每天再少睡半个时辰。 只要补益能跟得上,只管往死里肝就是了。 …… 神仙楼。 三楼一雅间內。 沈宓和吴紫妤点了几样颇为精致的菜餚,一边吃一边聊。 原本沈宓还有些担心,自己和吴紫妤之间很难找到共同话题,可能会冷场。 但聊开了之后沈宓才发现,陈成就是她们的共同话题。 关於陈成的事情,二人並不是全都知道。 互相聊起对方不知道的內容,就很有新鲜感,不仅不会冷场,反而很快便聊得火热,彼此都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而与此同时。 沈宓拿下顾家万通商行南路商牒的信息,正以极快的速度,在商行圈子內疯传。 同时疯传的,还有一条消息,沈宓有个弟弟,背景通天,商牒移交的一应公文手续,全是吴湛看在此人面子上当场特批的。 沈宓和吴紫妤这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 当沈宓把侍女叫来,准备结帐时,才被那侍女告知。 “您这一桌的帐,已经被人结了……而且,是被人抢著结的……方才您与吴小姐聊得兴起,我没敢打扰……您快下去看看吧,门口都快被堵死了。” (求月票) 第121章 弹射 沈宓和吴紫妤刚下到一楼,就见门口黑压压围著一群人。 他们个个衣著光鲜体面,袍子上的绣纹、腰间的玉佩、袖口露出的扳指,无不散发出商贾特有的气息。 他们有的缩著脖子搓手,有的踮脚往里张望,有的正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著什么,一见沈宓下楼,所有目光便都齐刷刷聚了过来,脸上的笑也瞬间堆起,热切到近乎諂媚。 二女打眼一扫,便看到了不少熟面孔。 都是商行圈子里的人。 其中一多半,都是原先与顾家合作的商户。 顾家手里握著的那条南道商路,就是他们的財路。 如今,財路落到了沈宓手中。 他们赶过来,自然是希望儘早与沈宓谈妥后续的合作。 先谈的人,往往能占著先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此刻他们自然是爭先恐后,全然不顾时间与场合。 剩下一小半人,目光在沈宓身上停了停,便直接越过她,朝后面望去,显然是奔著她弟弟来的。 可惜,他们並没有看到那位传言中背景通天的少年。 但他们一点都不失望。 因为他们看到了吴紫妤,这更加坐实了传言中的说法,沈宓的弟弟,与吴湛关係绝不寻常! 否则,堂堂吴大小姐,怎么可能屈尊陪一个外城商行的东家吃饭? 这一小半人,就是奔著结交人脉而来,虽然没能见到沈宓那位弟弟,但巴结沈宓也是一样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拼命往门口挤,只不过,碍於神仙楼东家的身份,没人敢先迈进来。 只是那一道道热切至极的目光,近乎化为实质般钉在沈宓身上。 从这一刻开始,她有得忙了。 …… 沈家三房大宅。 书房內,沈崇年正看著桌案上的帐本,眼珠灰濛濛的,眼眶也明显有些青黑,苍老的脸上几无血色。 不用想也知道,他定是一夜未眠,加上眼前的帐目实在令他揪心。 药行和皮货行最近生意越来越差,那帐面简直没眼看。 商行更糟,这个把月因为人员和天气的原因,一直没有跑商,等於断了收入,加上沈宓遣散最后一批雇员的开支……每看一眼,就让他沈崇年的心臟,跟著抽抽一下。 照现在这种情况,沈家三房恐怕撑不到来年开春,就会彻底垮掉。 一念及此,沈崇年的身子,完全软在了椅子里,空洞的目光,缓缓转向桌案一侧的柜子…… 难道真要变卖祖產才能续命?可即便如此,又能坚持多久? 沈崇年长长嘆了口气,眼底迅速被绝望之色填满。 “爹!” “大伯!”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两个急切的声音。 未等沈崇年应允,书房的门,已经被直接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声音极响。 大家族首重规矩,这样的事情,在以前几乎从未发生过。 沈崇年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恼怒训斥。 而是神色绷紧,腾地从椅子上弹起,带得身后的椅子向后滑出半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出什么事了?要帐的又找上门来了?不是说好了再宽限几日吗?” 沈崇年声音发颤,眼底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不是不是!” 沈兴国抢先开口道。 “爹,从中午开始,药行的生意突然好了起来!不止是来抓药的人多了!还有不少外城的大势力,都来下了成批量的单子,定金都付了,现银!” “这……这怎么可能?” 沈崇年完全不敢置信。 “大伯!” 旁边的沈兴文接上话,说道。 “我皮货行那头也是一样的情形!不止是大势力来批量下单,就连巡司都来订了一批皮帽,定金直接给了七成!七成啊大伯!” “这……” 沈崇年愣了片刻,又“碰”地坐了回去,喃喃自语道。 “莫非是族长他老人家暗中襄助?不对……內城的家族生意,都已经交给宗子打理……他眼里哪有我三房?岂肯相帮?” “不是!爹!不是族长!更不是宗子帮的我们!是陈供奉!” 沈兴国激动道。 “陈供奉在商检司对拳,替小五,替我三房贏下了一块仅次於八大族的,油水最厚,商路最稳妥的商牒!” “不止如此!” 沈兴文继续补充道。 “我还打听到,陈供奉是商检司吴大人的乘龙快婿!公文手续当场就被特批了!什么流程都没走!” “女婿?我打听到的不一样!” 沈兴国皱了皱眉。 “我朋友说,他有朋友在现场,亲耳听到吴大人喊陈供奉兄弟!还说小五是自己人!” “好啦好啦!” 沈崇年猛地一拍案面,把面前二人都嚇了一跳。 他撑著案沿站起身来,声音颤抖得比方才更厉害,可眼底那抹绝望,已经彻底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陈供奉为我三房立下不世之功!无论他与吴大人是什么关係,他都是我三房的救命恩人!甚至可以说是再生父母!” “我今日便立下一条规矩……” 沈崇年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无比郑重道。 “凡我三房子孙,日后若有能力,必得对陈供奉涌泉相报!” “是!我们必定谨记!” 沈兴国、沈兴文同样神色郑重,抱拳应诺。 书房內一时无声。 三人似乎都想起了一些过往的画面。 曾几何时,他们因为沈觅给陈成月俸七两银子而不满,又是冷嘲热讽,又是逼沈宓放弃,让陈成另谋高就。 此刻回想起来,他们內心就像打翻五味瓶,说不出的复杂。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从此刻开始,他们已经达成不可动摇的共识,沈宓投资陈成,是最正確的决定,为三房立下了最大的功劳。 只要陈成还在,沈宓就会是三房实际上的掌舵人。 沈崇年会力挺她,沈兴国和沈兴文也不会与她爭,更不敢爭。 而在此基础上,整个三房,都会死死抱紧陈成的大腿,绝不动摇! …… 顾家。 顾嵐安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锁在闺房內哭哭啼啼,哭得眼睛都肿了。 房门忽地被人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顾恆冲了进来,脸上阴得能滴出水。 “別哭了!与其为个外人伤心,你更该考虑的是家族存亡!” “这种事情,我能有什么办法?” 顾嵐安抬起红肿的眼,泪还掛在脸上,声音沙哑。 她不是不清楚顾家眼下的处境,但她也確確实实想不出办法。 “你不是和曹兆王闯他们很熟吗?” 顾恆沉声道: “去请……不,去求他们帮你说说好话!看能不能把陈成挖过来!” “沈宓给他多少,我顾家给三倍……不!十倍!” “要我去求人?” 顾嵐安梗著脖子反问: “你自己怎么不去求?你那么多故交好友,那么多人情往来维繫的官家人脉,你倒是去求啊!” “放肆!” 顾恆怒喝一声,扬起巴掌就要扇下去。 顾嵐安嚇得一哆嗦,却没躲,只是死死盯著他。 那巴掌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顾恆咬紧牙关,將那只手狠狠甩向身侧,声音有些发颤。 “你当我没去求过?陈成和吴湛的关係摆在那,我求谁都没用!那些往日称兄道弟的人,一听是这事,一个个推得比谁都快。” 顾恆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 “嵐安,现在只能靠你了。通过曹兆和王闯去求陈成……只有求陈成,事情才有转机,我们顾家……才有活路!” “你当我不想吗?” 顾嵐安闻言,眼泪啪嗒嗒掉得更快了。 ,您的一站式小说阅读港湾。 “曹兆王闯明明与我认识得更久,可他俩都无条件站陈成那头!” “上个月,有次聚会陈成没来,我说了几句他的坏话……那之后,曹兆和王闯就再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一句都没!” “这……你……” 顾恆气得脸都黑了,嘴唇蠕动,良久才憋出一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从现在开始,家里的一应外务,你都不得参与!” “禁足思过!无我亲自允许,任何人不准放你出这屋子!” 话音落下,顾恆大步迈出门槛,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长廊里。 片刻后。 房门被人“砰”的一声关上。 门口传来上锁的声音。 顾嵐安愣在原地,泪珠还在不断往下掉,嘴巴开开合合,却始终无声。 …… 三天后,黄瞎子岭。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临近正午方才停歇。 天地唯存一色雪白。 山岭起伏的轮廓隱在雪幕之下,时隱时现,如巨兽匍匐於地,脊背披著厚厚的白,呼吸间吞吐著寒雾。 松林立在山坡上,枝椏被雪压得低垂,偶有雪团从高处坠落,砸在低处的积雪里,发出闷闷一声响,旋即又被寂静吞没。 “啸——” 一道白影忽地从林间掠出。 那是一只雪鶻,通体纯白,没有一丝杂色,翼展足有五尺,翅尖的羽毛长而柔软,在飞行中微微上翘,如两道流动的云纹。 它的眼珠是淡淡的金色,瞳孔细如针尖,目光锐利得能刺破风雪。 它飞行的速度奇快,加上一身白羽,在此刻这种环境下,寻常人的眼睛,根本无法捕捉其飞行轨跡。 只能偶尔瞥见一道若有若无的虚影,在天地间极速穿梭。 下方松林之间,两支箭矢从不同方向射出。 射得突然,准头也够,轨跡交错间形成夹击之势。是两名精锐猎手之间的默契配合。 换做其它飞禽,此刻已被精准射落。 然而。 那只雪鶻在空中猛地拧身,双翅一收一展,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姿態,硬生生扭出一个弧度。 第一支箭,擦著它的尾羽掠过,转瞬便消失在风雪中。 旋即,它双翼齐展,猛地一压,身形骤然窜出。 那速度快得肉眼难辨,只剩一道残影划过,竟將第二支箭矢硬生生甩在了身后,完全追不上。 箭矢追出数丈,终是力竭坠落。 “啸——” 雪鶻紧接著又发出了一声锐啸,旋即双翅舒展,速度又加快了许多,像是在嘲笑,就这? “嗖——碰!” 下一瞬。 一点寒芒先到,宛如银虹贯日,兜出一道刁钻弧线,正好与那雪鶻的穿梭轨跡对上。 精准得就好像是早已等在那里。 没有丝毫误差。 从雪鶻的右眼贯入,自左眼穿出,带著一道鲜血染就的拖尾。 那雪鶻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悲鸣,身体便在空中僵了一瞬,隨即双翅无力地张开,直直坠落。 像一片被揉皱的雪,砸进林间的白里。 树林中,立刻窜出几道人影,朝雪鶻坠落的方向奔去。 他们身上都裹著白色斗篷,在雪地里穿过时,几乎与周遭融为一体。 那斗篷不知是什么料子,厚实保暖,却不妨碍行动。 脚上的靴子也是专为雪地设计,跑起来又快又稳。 而在他们出现的位置,还有三个人站在原地。 中间一人身高体壮,白色斗篷的大帽下,露出一张皮肤宛如赤铜的粗獷面庞。 此人正是王闯。 在他右手边,站著个少女。 白色斗篷从头罩到脚,宽大的衣袍掩住了身形,却仍遮不住那两道曼妙起伏的轮廓。 胸脯將斗篷前襟撑起一道傲人的弧线,腰身收得紧致。 再往下,是一双在斗篷开合间隱约可见的长腿,即便裹著防雪的绑腿,仍能看出那美好的比例,以及肉感丰润的线条。 大帽压得低,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她微微仰头望向前方时,隨著天光洒入,仍能窥得一瞥惊鸿。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五官精致得像是工笔细细描绘而成。 眉如远山,鼻樑挺直,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偏偏在那冷白的底色上,点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艷。 睫毛长而密,微微上翘,尖端凝著几粒细碎冰晶,在光里闪烁。 这少女名叫云霜翎。 按照王闯所说,她是来內城王家做客的。 只不过,未经她允许,王闯也不便透露她的更多情况。 这一路走来,王闯说话做事都比往常谨慎几分,偶尔瞥向她的目光里,似乎藏著些微忌惮。 “陈兄,好射术。” 云霜翎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王闯左手边的陈成身上。 她说话时微微偏头,大帽下的阴影便滑开了些,露出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唇角带著些许微笑。 此刻,陈成同样身披白色斗篷,脚踏白色雪靴,绑腿捆得扎实,儼然一副猎装中人的模样。 方才那雪鶻,正是被陈成击落的。 他正將那把虎筋硬弓背回背上,然后顺手封死腰袋的袋口。 那腰袋里装的,正是方才射出的银弹。 这种弹丸看著是银色,却並非白银所铸。而是由铁、铜以及其他几种金属按特定比例熔铸而成。 其质地极为硬韧,配上那把千斤方开的虎筋硬弓…… 那威力陈成试过,一旦击实,化劲之下只怕是很难有人能扛得住。 关键是,这些弹丸圆而不润,表面有特製的细纹,一旦渡入暗劲,在目標体內爆碎,基本上是不可能完全清除的。 就算当场没有射杀目標,这些爆碎的弹片,也能在其体內造成持续的伤害。 陈成考虑过,將这些弹丸淬毒。 只不过,毒药不好弄到,而且,用来打猎的话,可能会污染猎物的血肉。 因此,这个念头才被陈成暂且搁置了下来。 “阿成,可以啊!” 王闯隨即开口。 “刚才那一下,我九安猎庄的两名精锐射手,相互配合都没成,你却一击即中,打得还是眼睛!” “侥倖而已。” 陈成笑了笑。 “陈兄太谦虚了。” 云霜翎眸底闪过些许神采。 “弹射原就比弓射更难,要练到这个水准,必是狠下了一番苦功!” 陈成微笑依旧,却不置可否。 所谓弩生於弓,弓生於弹。 前世与此世,皆有以弓射弹的技艺。 只需在寻常弓弦中间,加装一个拇指骨节大小的硬兜,即为弹弓。 在前世,因为弹弓的威力远强於箭弓,一度被朝廷列为禁器,民间私藏便是重罪。 前世的神话传说中,也有二郎显圣真君,以金弓银弹降服九头虫,弹打鋋罗双凤凰的桥段。 而在这个世界,弹弓並非禁器。 正因如此,陈成当初请王闯定製,要的就是一把弹弓和一袋银弹。 而除了看重弹射的远程威力外,陈成还有一层考虑,那便是弹丸可以隨身携带,若陷入近战,可当暗器使用。 这种实战中的算计,他向来想得比旁人更远。 当然,这主要还是得益於竖目印记的加持,他锤炼一种射术,就能涵盖所有射技。 弓射、弹射、投射……皆可一併提升。 因而才能一弹多用。 不像普通人,需要分门別类去锤炼。 “咻——!!!” 就在这时,远空之上,忽地爆开一声鸣鏑锐响。 三人的目光齐齐看了过去。 “是我九安猎庄的鸣鏑,异虎找到了!” 王闯目光一凝,立刻朝那几名跑出去捡雪鶻尸体的庄兵吹响口哨,示意他们儘快回来。 云霜翎则是二话不说,直接迈开那双大长腿,朝鸣鏑响彻处急速冲了过去。 第122章 人为 “这两天雪下的特別大,我还担心异虎不会出没,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找到了。” 王闯瞥了眼极速掠去的云霜翎,脸上全然没有担忧之色。 收回目光,继续自顾自地对陈成说道。 “说来也是奇怪,上次我们九安猎庄捕获异虎,就在杀虎宴前不久,可再上一次,却要追溯到七年前。” “有传言说,深山里怕是出了什么变故,异虎才会间隔这么短时间,出现在人类领地附近。” “变故?” 陈成略微侧目。 他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尤其是那些深山老林中的情况,更是一无所知。 此刻听王闯提起,眼底便透出几分好奇。 “这个不一定的,天灾、人祸、妖祸……都有可能。深山老林里真要乱起来,那些异兽没了棲息地,就只能往外跑。” 正说著,那几名跑去捡尸的庄兵,已经赶了回来。 他们扛著那雪鶻的尸体,显得有些吃力。 那雪鶻体型不小,可照理说,两个成年壮汉搬动它,该是绰绰有余。 但此刻,四人手抬肩扛,却仍显吃力。 “这种雪鶻,成年后都是一身腱子肉和铁打的骨头架,其实际重量,远比看起来重得多。” 王闯解释了一句,又朝那几名庄兵沉声吩咐道: “找个地方藏了,回城时再取。” 几人熟门熟路,立刻领命照办。 他们先找了一棵特徵明显的松树,树干上有个拳头大的疤瘌,旁边还斜生著一根粗枝,標记起来,极好辨认。 然后他们便將雪鶻的尸体埋在了树下的积雪之中,並撒上一种特殊的药粉。 这种药粉能掩盖血腥味,避免被其它野兽偷走。 “阿成,这雪鶻算你的,回城时,你可以自己带回家,也可將它直接卖给猎庄。” 王闯说道。 “这雪鶻虽不是宝禽,但其骨肉却比寻常飞禽更加滋补,配上一些特定药材,燉成药膳,效果非常不错,就这样一只,能卖到一百两现银。” “到时候,给我折成价值一百两的异虎肉吧。” 陈成有自己的盘算。 眼下,他手里还有一千多两现银,家里的宝鱼也还能吃上二十多天,这个月再取护送两次船队,还能再得两尾宝鱼。 正因如此,银子也好,雪鶻肉也罢,对他的吸引力都不大。 但要是能换成更稀有,补益效果更好的异虎肉,那他可就不困了,沿途还要儘可能多射杀些別的猎物,到时候一併交换。 “没问题。” 王闯咧嘴一笑,道: “正常来说,每名掛职武者,只有一斤的异虎肉份额,不能多换多买。” “但你不一样,咱们是兄弟,我伯父又特別看好你,到时候,你先別声张,等人群散了,我私下安排换给你。” “多谢闯子哥。” 陈成笑了笑,话还没说完,就被王闯宽厚的巴掌拍在背上。 “跟我还客气个啥?走!咱们也得快些赶过去!” 隨后。 他们这一队人,便加快脚步,朝著鸣鏑响彻处赶去。 这次行动,九安猎庄的人马,一共分成了七支小队,每队由一名猎庄骨干和一名掛职武者带领,加上六名庄兵。 七支小队一起来到黄瞎子岭后,分別从七个方向展开搜索,呈扇形铺开,彼此呼应。 按照计划,先找到异虎的队伍,直接发出鸣鏑,其他队伍闻讯而动,立刻向信號处集中,合力围捕。 这是九安猎庄猎捕大型猎物时惯用的法子,屡试不爽。 各队之间拉开距离,既保证覆盖范围,又能在关键时刻迅速聚拢。 分工明確,进退有据,效率更高且相对稳妥。 一段时间后。 王闯和陈成带的这一队人,顺利赶到了那个位置。 那是一处地势低洼的老林,藏在一片缓坡的背面。周遭的松林渐渐稀疏,这里却陡然密集起来。 古松参天,枝杈交错,遮蔽了本就黯淡的天光。 雪落下来,被密不透风的树冠拦在半空,只有零星几点能穿过缝隙,落到地面的腐叶上。 林中幽暗,压抑。 明明还是白天,走进去却像是瞬间跨入了黄昏。 腐叶覆盖的地面,起伏不平,崎嶇难行。 那些腐叶底下,不知埋著什么,踩上去有时硬实,有时软塌,让人心里发虚。 那些古松的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皮皸裂如鳞,扭曲著向上攀爬,像无数条挣扎的巨蟒。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说不清的霉味,混著腐叶和兽粪的腥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 队伍刚进入这片老林,没多久,前方忽地传来一阵虚弱的求救声。 队伍刚进入这片老林,没多久,前方忽地传来一阵虚弱的求救声。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过来……救我们……” 那声音断断续续,虚弱至极,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幸亏林间寂静,方能清晰传到眾人耳中。 “是我四叔的声音!” 王闯脸色骤变,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声音来处疾掠而去。 积雪在他身后炸开,溅起漫天雪末。 六名庄兵紧隨其后,近乎狂奔。 陈成反倒吊在了最后面。 他没有急著衝过去,而是儘可能把每一步都踏稳踩实。 一手摘下虎筋硬弓,一手从腰袋里摸出几枚银弹,扣在指间。 目光扫过四周幽暗的密林,耳朵竖起,儘可能捕捉一切异常的蛛丝马跡。 隨时准备应对突发。 “四叔!” 王闯冲了过去。 就见前方腐叶堆积的地面上,横七竖八躺著十几个人。 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仰面朝天,有的半靠著树干,姿態各异,却无一例外,连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其中一个眉宇间与王闯有几分神似的中年男人,正是他四叔,王隼。 “四叔……你们这是怎么了?” 王闯两步腾跃至近前,蹲下身,將王隼从地上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腿上。 王隼嘴唇发紫,面色青灰,浑身上下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软塌塌的,一动也动不了。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向王闯,声音虚弱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毒瘴……前面那片林子里,有一种极为怪异的毒瘴……” “毒瘴?” 王闯眉心拧起。 “不应该啊……这隆冬时节,山林中几乎没有瘴气,何来毒瘴?” “况且,我们出发之前,每个人都服用过辟瘴丸,附近山林中的毒瘴,全都可以免疫!” “所以我……我说怪异……” 王隼急切道。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想办法救你伯父……他还在里面……” “怎么会!?” 王闯闻言,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猛然僵住。 那张赤铜色的脸,瞬间褪去血色,变得煞白。 他从小父母双亡,是伯父王鹏一手將他抚养长大,教他打猎,传他武学,有什么好资源都紧著他先用,二十年如一日,方才有了他王闯的今天。 伯父於他,是父,是师,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此刻听到伯父还在里面,他的心臟猛然揪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惯常稳重平和的脸上,抑制不住地涌出前所未有的惊慌与担忧。 “怪我……都怪我……” 王隼目光黯了黯,嘴唇翕动: “我带的这一队,先找到这里……循著异虎活动的痕跡,往前方林中深入……” “走进去一段距离后,我和我带的人……全都出现浑身虚软无力的症状。等我们想要撤出来时……已经太晚了…… “我拼著最后一点力气,放出鸣鏑……大哥带的那一队人最先赶到……” “他们不清楚里面的情况,便也一头扎了进去……结果也是一样……” “大哥他仗著修为强横,运转血气压制体內的毒性,来来回回往外扛人……我们都是被大哥扛出来的……” 说到这,王隼的眼眶已然通红,声音发颤: “但刚刚这一次,大哥已经折回去很久……可能……可能已经撑不住倒下了……” 王闯闻言,放下王隼便要往里冲。 “阿闯!你站住!” 王隼急忙劝阻道: “这林中的毒瘴非同一般,连我都扛不住……你就这样贸然闯进去,非但救不出你伯父,只会把你自己也搭进去……” 王闯脚步一僵。 虽说他的內心极度担忧,却还不至於失去理智。 他定了定神,肃然问道: “四叔,你们带的闯林鼠呢?!” “在这……在我这……” 一名庄兵气息奄奄地开口。 王闯立刻衝过去,蹲下身,从那庄兵背著的竹箱中,取出一个手臂粗的竹笼。 他直接打开笼门,从里面抖出一只白鼠。 所谓闯林鼠,就是为了防范林中毒瘴或陷阱,专门驯养出来的。 按照猎庄的规矩,每次进山都必须隨队携带至少一只。 遇到不熟悉的山林,便要先將闯林鼠放进去,若其安然返回,人才能往里走。但若是其进去后癲狂逃窜,或是一去不回,人便绝对不能踏足半步。 只不过。 按照常识,隆冬时节,山林中几乎没有瘴气。 王隼这一队,乃至王鹏那一队,都没有提前放出闯林鼠。 这才著了道。 “錚——” 王鹏从腰间拔出一把寒芒熠熠的匕首,准备剖开面前这只闯林鼠的肚子。 在他动手之前,这只白鼠也已经中毒颇深,动弹不得。 而他要做的,就是通过白鼠內臟的情况,判断前方毒瘴的具体毒性,尝试配置解药,或者配置能够一定程度上抵挡毒瘴的药物。 “都过来!” 王闯头也不回,沉声招呼。 同小队的六名庄兵立刻聚拢过去。 其中两人背上都背著竹箱,此刻已经解下来,放在地上。 箱盖掀开,里面有鼠笼,有各种工具,当然也有用油纸分类包好,整齐码放的应急药物。 “闯少爷……现在配药,来不及了吧……” 其中一名庄兵低声说道: “连咱们庄子里特製的辟瘴丸都没用,这临时配的药……只怕也很难奏效……” 王闯没有回应。 如此浅显的道理,他又何尝不知? 辟瘴丸是九安猎庄几代人传下来的方子,猎遍方圆几百里的山林,从未失手。 连这种祖传秘方都没用,箱子里那点应急药材,又能顶什么? 只不过,道理归道理,现世归现世。 他王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將自己养育<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伯父。 绝不! 他深吸了一口气。 匕首还死死攥著,却怎么也找不准下刀的位置。 脑子里像是被硬生生塞进去一团乱麻。 伯父还能撑多久?林子里还有多少人? 白鼠內臟的每种情况对应的毒性是什么?药该怎么配?剂量该怎么控制? 王闯常年专一武道,並不精通药理。 越想越是心急如焚,手抖得厉害,双眼也有些模糊。 下刀的位置怎么在晃!?地面怎么也在晃!? 所谓关心则乱。 此时此刻,王闯的精神压力已经完全超出其心境所能承受的范围。 再晃的不是那白鼠,更不是这大地。 而是他王闯的心神。 “操!实在不行,我他妈就硬闯! 王闯腾地站了起来,胸腔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突,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他此刻態度强硬,血性十足。 但那双迅速充满血色的眼睛里,却分明写满了绝望。 “闯子哥,我替你走这一趟吧。”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平静,沉稳,没有一丝波澜。 王闯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陈成已经站在他身后。目光从那软塌塌的白鼠身上移开,重新落在他王闯脸上。 “阿成……” 王闯愣了一瞬,隨即毫不犹豫地拒绝: “这事你別管!我绝不会让你去送死!” “放心吧。” 陈成声音平静,却透著一种胸有成竹的底气。 “我用特殊法门,培养过自身体魄的抗毒能力,太过强横的剧毒,我肯定不敢碰……但这种,连老鼠都毒不死的,我何惧之有?” “当真?” 王闯有些不敢置信。 陈成却没再多说什么,一手提著虎筋硬弓,一手攥著数枚银弹,稳步朝前方那片幽暗的密林走去。 王闯张了张嘴,想阻拦。 可他非常清楚,陈成生性极为谨慎,绝不会衝动冒险。 既然陈成有底气…… 那他王闯唯一能做、该做的,就是无条件相信陈成。 “阿成!” 王闯深吸一口气,猛然大喊道: “只要你能救回我伯父!我王闯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陈成头都没回,只是攥著银弹的那只手举了起来,在肩侧轻轻摆了摆。 “小兄弟……” 另一边,王隼吃力地喊道: “一直朝前走,別拐弯……约莫百丈距离,就能看见我们的人……” 百丈,也即前世的三百三十三米。 陈成心中有数,也便可以大致判断毒瘴的范围。 前行约莫百米后。 林间越来越暗。头顶那些交错的老松枝椏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缕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腐叶覆盖的地面上,像一把把惨白的刀。 陈成主动放慢了速度。 他远强於常人的五感,让他敏锐察觉到了身体的细微变化。 心肺有异常的顿感。 筋骨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钻入。 只不过,那种顿感微弱得如同尘埃落在水面,而那些钻入的东西更是细弱游丝,微不可察。 这也就是陈成能感觉到。 换作其他人,尤其是注意力在其他事情上的人,绝对不可能察觉到此刻这些异常。 而当他们察觉到时,这些异常早已变得十分明显,而毒性也已经蔓延全身,想撤也来不及了。 陈成止住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凝定心神,五感全开,细细感受著体內的每一丝变化。 他知道,自己已经中毒了。 对此,他有两手准备。 要么自身的毒抗已经足够强大,可以抵消周遭毒瘴的毒性。 要么自身毒抗不够强,那便第一时间退回去,运起养生太极,凭藉养生特性排毒,並恢復自身状態,可保无虞。 正是因为有这双重保险,陈成才会主动提出,替王闯走这一遭。 若无十足自保的把握,他绝不会冒这种险。 “成了!” 一段时间后,陈成清晰感觉到,体內那些细微的异常,彻底消失了。 这意味著,自身毒抗適应了这种毒瘴的毒性,直接形成了彻底免疫的效果。 確定这一点之后,陈成悬著的心,终於可以彻底放下。 当即不再迟疑。 他脚下猛地发力,施展静音版踏雷功,以最快的速度,朝前方赶过去。 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急掠如雷,快得肉眼难辨。 …… 王闯那头。 他让手下的两名庄兵站在高处,不断敲击刀鞘,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后续的几支队伍,循著声音,陆陆续续赶来匯合。 简单了解了这边的情况后,另外四队领头的猎庄骨干,都聚拢到了王闯身边。 “我总感觉……我们可能是被人算计了……” 其中一个虬髯凌乱的中年男人,正是庄主王鹏的结拜兄弟,名叫祝亢。 “这隆冬时节,自然形成毒瘴的概率微乎其微……关键,若是自然形成的毒瘴,咱们的九安辟瘴丸,岂能完全无效?”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旁边,一个发色黑中带赤的男人,沉声说道: “我这一队来的路上,发现了一些异虎活动的痕跡……当时我隱约觉著有些奇怪,现在回想起来……像是人为的!” (求月票) 第123章 贵女 这不是gg,是宝藏书籍《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的安利:。 “人为的?” 周遭目光纷纷集中在了那名叫孟唐的汉子身上。 仿佛被他点醒了一般,旁边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汉子猛地一拍大腿,沉声道: “俺这一队沿途发现的异虎痕跡,瞧著不假,但仔细回想……每一处痕跡,全都指向这片老林……这他娘的,本身就是一种人为!” “嘿!你这么一说,我那边也是!” 另一个身形精瘦的猎庄骨干接过话头,声音里透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异响。 “所以说……林中並非毒瘴……” 祝亢瞳孔微微瑟缩: “而是某种无色无味的毒气……这样就能解释通,为何咱们的九安辟瘴丸,连一丁点效果都没有……这种毒气,就是专门针对我们的!” “操!还真是!” 孟唐猛地一拳砸在身侧的大树上,震得枝头积雪裹著松针簌簌坠落。 “那也就是说……对方,非常了解我们……” 王闯眉心拧起,声音隱隱有些发颤: “对方知道我们有辟瘴丸,所以用特定毒气设伏……对方还知道我们分成了多支队伍,所以毒气並不致命,为的就是……” 他喉结猛地滚动了几下,缓缓吐出四个字: “围点打援?!”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眼前明摆著的事实,与王闯的分析完全吻合。 第一队赶到的人,中了埋伏后,必定会放出鸣鏑求救,隨后赶来的所有队伍,才是对方真正的目標! “撤!所有人立刻往外撤!” 祝亢当机立断,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是庄主王鹏的结拜兄弟,也是九安猎庄实际上的二把手。 此刻他完全认同王闯的分析,己方已经彻底落入敌人圈套,必须立刻撤出,一旦被敌人围在这老林中,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此刻聚集在周围的人虽多,却都是九安猎庄的精锐,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应变起来丝毫不乱。 有人俯身背起地上<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的伤员,有人摘下长弓搭箭戒备四周,还有人负责清点人数、確认方向。 队伍井然有序,开始往老林外撤退。 没人多说一句废话,只有枯枝腐叶在脚下咯吱作响。 “阿闯!走啊……快跟我们走!” 王隼被孟唐背在背上,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却拼命扭过头,满脸焦急地朝王闯呼喊。 “我不走!” 王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大伯和阿成没出来!我哪也不去……” 话音未落,他的后颈猛然遭到重击。 眼前骤然一黑,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清是谁动的手,整个人便软了下去,当场晕厥。 祝亢收回手刀,一把捞住王闯<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的身子,和那刀疤脸汉子一左一右架住,拖著他往撤退的队伍里走。 祝亢脸上同样满是悲痛与不忍,可这档口上,绝容不得丝毫迟疑。 悬在老林深处的人命,生死难卜,活著的绝不能再往里搭! …… 以陈成的速度,剩下二百来米,不过片刻即已越过。 果然,前方不远处,瘫著两个人。 一个仰面躺在腐叶堆里,正是王鹏。 他双目半睁半闭,嘴唇乌紫,胸膛微弱地起伏著,每吸一口气都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另一人是个年轻庄兵,蜷缩在不远处,脸埋在腐叶里,也不知是死是活。 这也就是说,明明老林中只剩最后一个庄兵,王鹏仍要拼死回来救他。 这是真仁义。 “王庄主,您怎么样了?” 陈成一步便跨了过去,先谨慎观察过周围,才蹲下去,將王鹏扶起,靠在自己身上。 “玩了一辈子鹰……” 王鹏的身子软得像一摊烂泥,声音断续呢喃,宛如囈语。 “临了临了,被鹰啄了眼……” 正说著,他那双迷离失焦的眼睛,猛地瞪大,像是被什么惊醒。直愣愣看著眼前突然出现的少年,瞳孔剧烈收缩。 “陈……陈兄弟?” 王鹏定了定神,声音顿时急切起来: “你快离开……退,退回去……快!快退……这林中有毒气……” “王庄主,您別激动,这些毒气奈何不了我。” 陈成说著,便將虎筋硬弓重新背好,银弹塞入怀中。 然后一手架起王鹏,让他靠在自己左肩上。 接著便走到那边庄兵身旁蹲下。 探了探鼻息,还活著,便顺手將其架起,靠著自己的右肩。 王鹏神色一愣,那双灰败的眼睛里,写满难以置信。 陈成没再多说,直接架著他们往外走。 以陈成的气力,两个成年人的体重,不过轻而易举的事。 只是行动起来,稍微有些不方便。 “陈兄弟,阿闯他们呢?”王鹏低声问道。 “那就好……那就好……” 王鹏长出了一口气。 “这次真是多谢陈兄弟了……你的救命之恩,王某回去必有重谢……” “王庄主不必客气。” 陈成平静道: “当初我在中院年度考较时,因为根骨问题,很多人都不看好我…… 王庄主却愿意慷慨资助。这份情谊,我不会忘。眼下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掛齿?” “陈兄弟太谦虚了,这哪是举手之劳……这是救命大恩!” 王鹏定了定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急切追问道: “云小姐她也留在外面么?” “没。” 陈成略微摇头,架著两人,脚步未停。 “她一听到鸣鏑声,便自己先赶过来了,我看闯子哥並不著急,应该问题不大。” “遭了……” 王鹏沉声说道: “虽说云小姐实力极强,可一旦落入此间……也难免会中毒……” “她一旦有事,我……我整个九安猎庄都要陪葬……” 陈成心头微动,压低声音问道: “她到底是什么人?” “这……” 王鹏迟疑了一下,沉声说道: “她的身份原本不能透露,但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告诉陈兄弟了……还请你务必找到她……带回来……算王某求你了……” 陈成闻言,並未立刻表態。 即便王鹏已经用到了“求”这个字。 但这件事要不要接,怎么接,陈成还需考量权衡。 热血衝动,大包大揽,从来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云小姐她……” 王鹏將声音压得极低: “她是北境山海派的內门弟子……她父亲是北境的……实权要员……她此行秘密北上,途经昭城时,听闻……” “行了,王庄主!” 陈成適时打断道: “后面的事情我不想知道,稍后,我会折回来儘量找找看,若能找到她,自会把她安全带出去,可若实在找不到,那我也就没办法了。” “明白……” 王鹏点了点头: “陈兄弟尽力便是……不论如何,你的恩情,我九安猎庄,乃至我整个昭城王家,都不会忘……” 一段时间后。 陈成將王鹏和那名壮丁,带回了方才眾人匯合的地方。 “他们人呢?” 陈成目光扫过四周,眉心微皱。 王鹏经验老道,打眼一看,便从地上的痕跡看出了端倪。 “看脚印,几支队伍都来过,但不知为何,又全都撤出去了……” 他顿了顿,急忙道: “先不管这些了……陈兄弟,你把我和小张放下,先回去找云小姐要紧……” 陈成点点头,找了一处落叶堆积厚实的位置,將王鹏和那庄兵放下,让他们躺在那里。 “等我回来。” 陈成留下一句话,便又重新折返了回去。 …… 另一边。 九安猎庄的人马正在有序撤退。 眼看著就要退出这片浓密异常、如坠黄昏的老林,前方已有天光,从逐渐稀疏的树干间漏进来。 “还好……只要撤到开阔地上,就不用担心敌人的埋伏了……” 祝亢长出了一口气。那股一直绷著的劲,稍稍鬆了些: “老孟,一会儿你带人在外面暂且驻扎,我带几个兄弟回去救大哥。” “还是我去吧。” 旁边一起架著王闯的刀疤脸汉子,咧嘴一笑道: “我这身板,比你们都皮实,想当年,我在山里硬扛青霉瘴三天,硬是撑到大哥带人来救我……” “咻——” 话音未落。 一道极轻却极快的呼啸声,从某处骤然响起。 那声音轻得几乎淹没在风声和脚步声中。快得人的耳朵刚捕捉到一丝异响,它便已经到了。 刀疤脸汉子还在笑著,嘴角上扬的弧度甚至还更高了些。 然而。 下一瞬。 一支漆黑箭矢,精准无误地,从他的左侧太阳穴贯入,自右侧太阳穴穿出。 “噗呲——” 鲜血从其右侧太阳穴飆射而出,在空中抹出细细的一线,溅在旁边的祝亢和王闯脸上,温热,黏腻。 刀疤脸的笑容尤在脸上,只是已经彻底僵住。 双眼旋即便已失去神采,魁梧彪悍的身躯,直接软了下去,向前倾倒,重重砸在了地上。 祝亢愣了一瞬。 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血,又低头看向亲如兄弟的同伴…… “咻咻咻——” 未等祝亢开口,那种破空声便已连成一片,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空中箭矢穿梭的残影,铺天盖地、密如蝗群。 仿佛整片老林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喷吐出夺命的毒信。 “隱蔽——!!” 祝亢的吼声刚衝出喉咙,身后队伍中,已有数人被射翻在地。 一名背著伤员的庄兵,被三支箭从左、右、侧前三个方向同时贯入身体,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便倒在地上。 背后的伤员,更是被五六支箭矢,先后射中,当场毙命。 另一名持弓警戒的精锐猎手,刚抬起手臂,箭矢便钉穿了他的手掌,紧接著第二支贯入眼眶,第三支钉进咽喉。他整个人朝后仰倒,手指还扣在弓弦上,发出最后一声空弦的闷响。 另一名持弓警戒的精锐猎手,刚抬起手臂,箭矢便钉穿了他的手掌,紧接著第二支贯入眼眶,第三支钉进咽喉。他整个人朝后仰倒,手指还扣在弓弦上,发出最后一声空弦的闷响。 孟唐猛地侧身,一支箭擦著他的脸颊掠过,划开一道血口。 他未及庆幸,便看见身边那个身形精瘦的猎庄骨干瞪大双眼,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一支箭簇从那里钉了进去,箭尾还在颤动。 紧接著,第二支,第三支……他尚未倒下,身前便已连续中了七八箭。 片刻后。 第一波箭雨稍停,惨叫声才此起彼伏的爆发开来。 然而,还不等眾人有所喘息,第二波箭雨,又已紧隨而至。 有人抱著被射穿的腿倒地翻滚。 有人捂著贯穿腹部的伤口,把漏出来的內臟往回塞。 有人还保持著逃跑的姿態,却被钉死在树干上,那是一支不同於其它的金属箭矢,第一箭骤然穿透肩胛,第二箭直直钉在头上,把他整个人都掛在了树干上。 就这么短短片刻间。 刚才还在有序撤退的队伍,已然被彻底撕成碎片,死伤过半。 “別慌!都別慌!” 祝亢贴在一棵粗硕的老松后,探出半边脸,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又缩回去,接著朗声喊道: “还能动的,立刻找掩体,先把自己藏好!” 这次行动,来的都是九安猎庄的精锐庄兵兼猎手,此刻虽伤亡过半,却还没有彻底溃乱。 加之他们常年与山林打交道,其实不用祝亢提醒,也知道该怎么做。 “孟唐!招呼你附近的人,盯死你们的东面!” 祝亢的声音再次传来: “剩下的人,在有掩体庇护的情况下,儘量往我这边靠,实在不行,便著重堤防西面和北面!” “收到!” 孟唐脸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却顾不上擦,猫著腰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朝附近几个还能动弹的庄兵打手势。 几人已经各自找好掩体,弓弦拉满,箭头指向他们这一侧东面的密林。 一时间,箭雨没了目標,终於停息下去。 四周只剩下一道道粗重的喘息,以及近乎鼓点般的沉闷心跳声。 又过了片刻。 远处的密林中,开始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是敌人正在调整位置,缓步收紧包围网。 祝亢耳廓微动,立刻通过手势,將他所能捕捉到的敌方动向,传递给自己人。 与此同时,他还不忘低头看一眼,昏迷在自己身边的王闯。 他方才反应很快,第一时间把王闯安置在掩体死角,並未让王闯中箭或受伤。 “咻!” 突然,一道箭矢从东侧某棵大树后射出,直指孟唐左侧脖颈。 孟唐绝非庸手,在提前有防备的情况下,侧身一缩,便將那箭矢避开。 他眯起眼,盯著箭矢射来的方向,瞳孔里掠过一丝冷光。 旋即,他举起自己的猎弓,弓弦开满,搭上两支羽箭。 “咻——” 下一瞬,弓弦炸响,两支箭矢如毒蛇般窜出,声音近乎融合,听上去像是一支箭。 “呃,呃啊——!” 两道短促的惨叫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紧接著便是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 “漂亮!” 祝亢低喝一声,目光却不敢鬆懈,继续盯著周围,同时手里也握紧了自己的猎弓。 同为猎庄中人,就没有箭术差的。 而祝亢的箭术,仅次於庄主王鹏,此刻手痒难耐,迫切想要锁定敌人的位置,也让他们尝尝自己的手段。 只不过,对方折损两人后,明显更加谨慎了。 轻易不会放箭暴露自己的位置。 双方仿佛转入了相持状態,一时间,再也没人放出下一箭。 …… 远处,几棵粗壮的老树后,三道人影,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靠近。 那些老树几乎都有两人合抱粗细,树干皸裂如鳞,每一棵背后,都藏著身披黑灰色斗篷的精锐射手。 他们手中弓已拉满,箭簇在幽暗中闪著冷光,隨时准备再次发难。 “白少庄主,此番功成,真是全仰赖於你的神机妙算!” 那缓步前行的三人中,右侧开口说话的那个,生得虎背熊腰,一双手臂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满是腱子肉。 他披著件灰扑扑的狼皮大氅,毛色杂驳,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不知穿了多少年头。 脸上横肉虬结,左眼角到颧骨有一道扭曲的肉棱,应是早年被钝器砸烂,结痂后肉往外翻形成的。 他说话时,那肉棱便跟著扭曲,说不出的狰狞。 他边说边竖起大拇指,那根指头粗得像根萝卜,上头还留著几道刀茧。 “褚某在草头山混了二十几年,杀人放火的事儿没少干,可要说谋局算计,跟您一比,那可真就是土鱉见了蛟龙,差著十万八千里!” “褚大当家过誉了。” 走在中间的青年,穿著一身白色毛皮大氅,手里提了一把镶著纯金兽纹的粗长硬弓。 正是苍应猎庄少庄主,白方朔。 他步履从容,语气平淡道: “此次行动,我白家的人马,不方便公然露面,多亏褚大当家愿意借出这些兄弟帮忙。” “应该的应该的!” 褚彪咧嘴笑了笑,又扭头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狗曰的九安猎庄,每次都尉府剿匪都有他们掺和,老子……哦不,我早就想除掉他们了!白少庄主给机会,我肯定全力支持!” 褚彪顿了顿,目光瞥向白方朔的左手边,语气更软了几分: “况且,还有坛主大人说项,我更是不敢不尽全力……” 第124章 神射 陈成这边颇为顺利。 他预计云霜翎应该是直线跑过来的。 因此,他以鸣鏑发出的位置,也就是方才找到王鹏的位置为起点,以射杀雪鶻的位置为终点,將这两点连成一线。 沿线搜找。 果然不出他所料。 在这条线上走了不多时,他便看见前方一棵粗硕的老松下,倒著一道白色的身影。 因为此间林木过密,雪能落下来的不多,地上多是腐叶。 所以那道白色身影,尤为显眼, 陈成放慢脚步,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確认没有异样。他这才快步过去,蹲下身,將那人扶起,靠在自己身上。 白色斗篷大帽下,是一张五官极为精致的俏脸,只不过,此刻血色尽褪,苍白得像雪。 那两点娇润的唇瓣正透著青紫色,微微颤抖著,睫毛上凝著的冰晶更多了些,美眸半睁半闭,透出两抹迷离失焦的目光。 “云小姐,你还好吧?” 陈成压低声音问道。 云霜翎费力地抬起眼皮,盯著眼前这张忽然出现的脸。 看了好一会儿,她那双迷离的美眸才睁大了些,瞳孔渐渐聚焦,像是从很深的梦里挣扎著浮上来。 “你是?你……陈……陈兄?”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酥酥软软的,带著一股子不敢置信。 “是我,我带你出去,得罪了。” 陈成应了一声,旋即一手揽住她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腿弯,將她整个人横抱在怀里。 他的动作乾脆利落,只是在抱起时微微顿了顿。 没想到,云霜翎看著纤瘦,分量却比想像中沉些。 但话又说回来,她是该纤瘦的地方纤瘦,不该纤瘦的地方,规模堪称傲人。 尤其胸襟之下,仿佛藏著两只白兔,一步一蹦。 好在,此刻只有她一人,陈成可以直接跑起来,不多时便已衝出那片被毒瘴覆盖的区域。 “陈兄弟?是你吗?” 王鹏听见动静,拼命想要抬头,可仍旧是动弹不得。 旁边那庄兵的状態更差,仍深陷昏迷。 “是我,王庄主放心,人我帮您带回来了。” 陈成回应了一声,抱著云霜翎去到王鹏面前。微微俯身,让他能看清怀里人的脸。 “太好了太好了……陈兄弟,王某又欠你一笔……” 亲眼確认后,王鹏总算鬆了口气。 只是他那张气色极差的脸上,急切与担忧却丝毫没有减少。 “陈兄弟,刚才你走后不久,那边隱约传来叫嚷声……” 王鹏眼珠挪向老林出口一侧,声音发颤道: “我听不真切,但很可能出事了……” 陈成將云霜翎放下,五感全开,细细感应: “我没听见什么异动,不过……空气里多了些血腥味,恐怕……真出事了!” 话音刚落。 陈成第一时间便將虎筋硬弓握在了手里。 同时心神凝定,头脑飞转,迅速推算著可能出现的情况,以及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陈兄……” 云霜翎忽然开口,语气又轻又低,带著几分羞怯,像一蓬刚化开的雪绒,愈发的酥软: “我,我怀里有解药……你帮我拿出来,我跟你一起过去。” “得罪了。” 陈成並无犹豫,眼下这种情况,多个帮手便多一分胜算,无谓纠结其它。 “不……不碍事,江湖儿女,不……不拘这些小节……” 云霜翎嘴上如是说,可那张原本毫无血色的俏脸,突然泛起两片红霞,睫毛颤抖,眼珠转向身侧,再不敢看向陈成。 陈成像是没看见她的神情变化,蹲下身,伸手探向她胸前。 手指触及斗篷下柔软的衣料,他面上毫无波澜,语气更是公事公办: “哪呢?没有啊……” “左边一点……或者中间……” “有个钱袋,在里面?” “不,不在……是个铜胎鎏彩小瓶……我这会儿身体没什么知觉……也,也不知它滚哪去了……” 云霜翎缓缓说著,那两片红霞愈发浓得化不开,一直蔓延到耳根,连那修长白皙的脖颈,都被染上一抹淡淡的粉色。 “……” 陈成眉心紧蹙,直接將手抽了回来,登时站直。 抬起头,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 女人就是麻烦…… 这不纯纯乱爷道心? “啊——!” 就在这时,老林出口那一侧,传来一声拖得极长的惨叫。 因为距离原因,传到这边时,声音已经不大。 但这一次,陈成,王鹏,云霜翎都听得真真切切,那就是惨叫声。 “像是老孟……” 王鹏瞳孔瑟缩,声音颤得厉害,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 他的眼珠,缓缓转向陈成。 此时此刻,唯有求助陈成,才有可能弄清那边的情况,才有可能化解危机。 然而。 王鹏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此番陈成已经冒险救出他王鹏,又帮他救出了云霜翎。 这份恩情,已经重得他这辈子都还不完。 即便他曾资助过陈成,但与生死相比,那点东西,连根毛都算不上! 他实在没法厚著脸皮,再求陈成去冒险。 毒气是陈成可以应对的,他王鹏还勉强能开口请求。 可前方老林出口处的情况,却是完全未知,陈成未必有能力应对,弄不好,就是害了陈成。 他王鹏向来以仁义立身,求陈成去送死的事,他无论如何也干不出来。 …… 老林出口那头。 一块硕大的青灰色岩石上,赫然出现一个小儿拇指粗细的圆孔。 那圆孔前后通透,边缘光滑,仿佛是被什么东西以蛮横之力生生贯穿。 那岩石后面。 一支粗硕的金属箭矢,贯穿了孟唐的右肩,將他整个人扯得扑倒下去,死死钉在地上。 箭尾还在颤动,发出嗡嗡颤鸣。 那箭矢比寻常羽箭长出半尺,且更加粗硕,通体由特殊金属铸就,沉重异常。 普通硬弓和普通射手,根本无法驾驭这种铁矢。 “铁矢穿岩……是白方朔?还是別的暗劲射手?小心……都小心……掩体不再安全……” 孟唐声嘶力竭地嘶吼,想要提醒周围的同伴。 与此同时,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可肩胛被死死钉住,每动一下都疼得浑身抽搐。 “咻——!” 又一声尖利异响自远端爆开,第二支铁矢从同一个方位射来。 这铁矢速度奇快,而且通体漆黑,在这幽暗的林间,几乎看不清轨跡。 只有那尖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听那声音,仿佛是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线,从斜上方急速凿下。 如若无物一般。 矢锋瞬间贯透那块岩石,从背面穿出之后,汹汹来势丝毫未减。 下一瞬便已从孟唐背心处贯入。 这整个过程,不足一息,刚刚还在竭力叫嚷的孟唐,转眼便被铁矢洞穿心臟,当场暴毙。 周围的同伴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惊骇者有之,恐惧者有之,痛心者更有之…… 然而。 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哪怕只是倒吸一口凉气,哪怕只是喉咙里漏出一丝哽咽…… 没有!全然没有! 因为那射出铁矢的敌人,是一名苦修箭术的暗劲高手。 每个人的时间都是有限的。 武者把锤炼武学的宝贵时间,花在箭术上,只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自身的根骨天赋更加契合箭术。 目力非凡者,能在百步之外看清蚊蝇振翅。 听力敏锐者,能从风声里分辨出呼吸心跳。 膂力超凡者,能连续十次不间断开千斤弓,配合血气加持,次数还能倍增。 当然,最关键的,是周身筋骨的初始形態,能与弓箭完美契合,天生就是成为射手的料。 这种人,並不多见,整个昭城也找不出几个。 至少,九安猎庄眾人第一时间能想到的,有且只有一个,白方朔! 而此刻。 对面那射出铁矢的傢伙,很显然就是这种人。 还藏在掩体后的九安中人,哪怕发出一丁点动静,都有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沦为下一具被铁矢贯穿心臟的死尸。 远端。 白方朔將手里的金纹硬弓,递给身后的两名隨从。 那两人须得合力,方能稳稳接住,接过时,四条手臂明显往下一沉,可见,这弓的重量,寻常人单手绝提不起来。 后面还跟著两名隨从,每人身背一个箭囊。那箭囊比寻常的大出一倍。 每囊二十支金属重箭,分量同样不轻。一般人別说背,连扛都扛不动。 而此刻,其中一囊基本已经射空,只剩最后两三支。 “褚大当家,让弟兄们再往前靠十步。” 白方朔一边隨口吩咐,一边晃动著臂膀,儘量让双臂舒缓放鬆。 他今日前前后后,已经射出十七八支铁矢。 虽不是连续开弓,但对肌肉的压榨仍然非常巨大。每一次开弓,都是一次对肌肉筋骨的极限撕扯。 此刻双臂肌肉紧绷得发硬,酸胀之余,已经隱隱传来撕裂的痛感。 好在,他常年锤炼,双臂的恢復力远非常人可比。 再加上他还有一套,藉助血气运转,舒缓臂膀肌肉的法子。 此刻暗暗运起,臂膀肌肉轻微滚动,肩、肘、腕、指的所有关节间,都传来细微异响, 只消如此片刻,酸胀不適就能得到缓解,便又能开弓了。 此世一步,为左右脚各迈一次。 褚彪带人把阵线往前推进十步,对白方朔来说,等於是將铁矢抵在了九安眾人的脑门上。 此世一步,为左右脚各迈一次。 褚彪带人把阵线往前推进十步,对白方朔来说,等於是將铁矢抵在了九安眾人的脑门上。 谁敢发出丝毫响声,或是有丝毫暴露位置的异动。 白方朔都能做到,露头就秒! 另一边。 祝亢藏身於一棵粗壮古树后,耳廓微动间,已经清晰捕捉到敌人正在往前迫近的声响。 以他的听力和箭术,此刻出手,有把握连续射杀三名敌人。 然而,他却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他不想死。 关键是,他身边还有一个昏迷的王闯。 这是他们看著长大的孩子,从小小一团,长成如今的七尺男儿,整个九安猎庄未来的希望,全都要寄托在他身上! 此时此刻,结拜大哥王鹏生死未卜,若连王闯也保不住,他祝亢就是死也无法瞑目。 “伯父……阿成,阿成!” 就在这时,王闯忽地惊醒过来。 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噩梦,他的双眼猛地瞠开,近乎在无意识的状態下,將最在意的两个人,脱口喊出。 “遭了!” 祝亢大惊,连忙俯身过去,要捂住王闯的嘴…… 晚了已经! “咻——!” 那令人胆寒的铁矢破空声再次传来。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箭都近,近得仿佛就在耳边炸响。那尖啸撕开空气,贯穿一切,带著死亡的气息直扑而来。 几乎在声音传入耳中的同时,一道黑影已经穿透那棵作为掩体的古树。 矢锋转瞬便已透出树干,寒芒闪烁,直指王闯的脑袋。 王闯刚刚甦醒,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见祝亢不顾一切地朝自己扑来。 与此同时,眼角余光隱约瞥见一道黑影,耳中被贯入那尖锐的啸鸣。 “叔!!!” 王闯终於明白过来,可惜已经太晚了。 这一剎那,他的心神之中,甚至已经涌现出祝亢被一箭钉死的画面。 反观祝亢,在这一瞬间,脸上反倒没什么表情,只在最后的最后,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砰——!!!” 一声闷响,毫无徵兆地爆开。 下一瞬。 在王闯绝望至极的视线中,那支致命的铁矢,竟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拦腰击中,硬生生断作两截。 前半截去势顿失,斜斜擦著祝亢的肩头掠过,钉进身侧地面厚积的腐叶中,后半截在空中翻滚著,砸落在不远处。 由大悲陡然急转至大喜。 王闯眼眶一热,差点哭了出来。 但此刻,他的头脑已经被彻底激醒,理智完全压制住情绪。 他第一时间抱住扑过来的祝亢,腰腹发力,扭转身体,迅速翻滚到另外一边的大树后。 两人死死贴在树干背面,全力运转血气,才能强行压抑住猛烈的呼吸与心跳,只是这样一来,胸膛会憋得像要爆开。 他们四目相对,只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劫后余生的惊慌,以及全然不知道怎么回事的诧异。 但这一次,叔侄二人都不敢再发出任何一丁点动静。 另一边。 白方朔握弓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隨即眉心死死拧起,嘴巴张了张,声音里满是错愕与讶异: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我的铁矢……断了?” 因为树干遮挡了视线,白方朔只听到了那声闷响,但並不確定发生了什么。 “肯定是箭矢凿断了骨骼!白少庄主箭法如神!褚某这次可真真是开眼界了!” 褚彪在一旁諂媚地笑著,亲手从后面一名隨从的箭囊里取出一支铁矢,双手捧著,送到白方朔面前。 “今儿有白少庄主在这,褚某和坛主大人,连刀都不用拔了!说实在的,褚某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舒坦的仗!” “此事过后,我们攻下九安猎庄的收益,褚某愿多让出一成给白少庄主!” 褚彪顿了顿,那张横肉虬结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猥琐至极的浪笑: “不过嘛,王鹏的老婆和女儿,褚某得带回山寨去……嘿嘿嘿……” “不好!” 就在这时,白方朔猛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右侧,耳廓微动,似是捕捉到了什么异常的动静。 只不过,那声音非常细微,几乎已到近前,他才捕捉到。 这还是在他听力远超常人的前提下。 在他左手边,那个被褚彪称为『坛主大人』的光头汉子,没有丝毫察觉。 而在他右边的褚彪,更是没有任何反应,那张横肉堆砌的脸上,大嘴依然咧著,露出满口黑褐色烂牙。 那猥琐至极的笑容,比上一瞬更加浮夸。 在即將触及褚彪后脑勺时,中间的空气来不及溃散,被硬生生碾压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涡流气旋,以及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白方朔的听力、目力、反应,都远比常人更快。 双眼第一时间扫视过去,瞳孔骤然紧缩。 旋即。 在他那双收缩到犹如针尖一般的瞳孔中,褚彪的后脑勺,骤然凹陷。 那一点银芒钻入的瞬间,头皮先是向內塌陷,隨即整片颅骨在那一点周围炸开无数细密的裂纹,像是被重锤击中的冰面。 血雾还没来得及喷出,那一点银芒已贯穿颅腔,从其眉心上方穿出。 不! 不是穿出,而是爆出! 其前额的正中央,被瞬间崩开一个拳头大的血洞,碎骨、血肉、脑浆混在一起,呈放射状喷溅。 喷得其面前的白方朔,劈头盖脸,眼耳口鼻都被糊住,一身白色大氅,彻底成了血色,掛满令人作呕的浓浆与渣滓。 褚彪那张横肉虬结的脸上,还掛著方才的猥琐笑容,就连眼神都被定格,没有一丝丝改变。 僵了约莫一息。 他那具粗壮的身躯,才像被抽空了的麻袋,软塌塌朝前扑倒。 白方朔被喷了一脸,躲闪不及,被撞得险些跌倒。 但,就在刚刚。 那一点银芒,从褚彪前额爆出后,力量骤减,持续前射的途中,已被白方朔左手截住,稳稳攥在掌心。 (求月票) 第125章 统治 “少庄主,你没事吧?” 那个披著黑灰色斗篷的坛主大人,一步前掠过来,抬脚將褚彪的尸体踹开,顺手扶住踉蹌后退的白方朔。 “余兄小心——!” 白方朔惊声叫嚷。 那位坛主大人,不是別人,正是余安。 白方朔话音未落,脚下已然发力。 他狠狠撞在余安身上,將他撞得朝侧后方,退开了半步。 这半步,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颯——!” 一道锐啸声撕裂空气。 那声音来得太快,及至近前,才被余安的耳朵捕捉到。而当他听到这声音时…… 右耳已经没了。 一股恐怖的力量骤然扑面,像无形的巨掌狠狠扇过。 余安的右耳在那瞬间,被彻底撕扯成碎屑,烂肉混著血雾炸开。 鲜血顺著脖颈往下淌,眨眼便已洇红了半边身子。 他闷哼一声,惊魂未定地看向前方。 方才瞬间,若非白方朔那一撞,此刻被撕碎的,就不只是耳朵了,而是他余安的脑门。 “这……这什么情况!?” 余安顾不得耳朵的伤势。血还在往外冒,他连捂都不捂一下。 与白方朔分开后,两人同时將血气催调到极致。 脚下发力,身形暴退,以最快的速度不断变换位置,寻找掩体。 脚下腐叶枯枝在他们身后炸开,溅起一道道灰浪。 “对面也有一个暗劲射手……” 白方朔移动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著压抑不住的惊骇: “而且,是更难练的弹射!” 他一边说话,一边將左掌摊开。 掌心里。 正是一枚银色弹丸。 “弹射?” 余安略有耳闻,却不甚了解。 反观白方朔,却最是清楚知道弹射的含金量。 当年他刚练弓时,也曾对弹射动过心思。更快、更猛、更隱蔽……实属上乘之选。 可真正上手,才知此路是何等的艰涩难行。 其中最关键处,在於弹丸没有尾羽平衡姿態,短距点射准头尚可,可若是长距离射击,弹道便极易丧失准心。 弹丸脱手之后,全靠出手那一瞬间的发力技巧维持稳定。差一分一毫,落点便是天差地別。 准头极差不说,初练时还会常常误伤自己。 当然,这並不是不能练,他白方朔更不是吃不了这种苦。 是他耗不起那个时间。 他不可能因为练弹射,而荒废武道。 最后只能放弃,退而求其次,改练的箭射。 “此人的弹射之术,绝不在我箭术之下……即便天赋根骨完美契合,也少不得十数年水磨苦练……” 白方朔垂眸看著手中银弹,瞳孔不由自主地瑟缩起来: “王鹏当真是老谋深算!竟能请来这样一位顶尖射手,事先半点风声都没走漏……连我们安插的眼线都浑然不知!” “碰!碰!” 说话间,又是两声闷响炸开。 分別隱藏在两棵大树后的精锐射手,脖颈上方爆开血雾。 雾散时,脑袋已经不知去向。 “操!” 余安眉心死死拧起。扯动耳根伤口,疼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更关键的是,此人不仅射术了得,潜伏技艺亦是顶尖!以少庄主的听力,竟丝毫未能提前察觉他已靠近……” 余安说著,目光先后扫过那两具无头死尸,声音愈发低沉凝重: “而且,看此刻的情形……他还在不断变换位置!” 白方朔没有接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朝余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手势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暗处那位顶尖射手的听力,丝毫不比他白方朔差。 继续说话,只会不断暴露位置。 “碰!碰!碰!” 顷刻间,又是三声闷响炸开。 每一声响起,便有一蓬血雾在某棵大树后爆开。 三声过后,三具无头尸身轰然倒地。 这三人寻找的掩<i class=“icon icon-unie086“></i><i class=“icon icon-unie0af“></i>置,皆是极好,加上那黑灰色斗篷,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按理来说,应是极难被发现。 可结果却和先前两人別无二致,声音传来时,脑袋已经爆开。 一声一个,例无虚发! 看到眼前一幕,白方朔双眼猛地瞪大,表情逐渐扭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崩塌。 同为射手,他此刻竟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形压迫。 宛如一座无边大山,悍然镇压在头顶。 压得他几近窒息。 在他看来,例无虚发不难。 难的是在一息之间三箭连发,並且命中三个间隔距离不短,且有极佳掩体的目標。 这需要对每一个目標的精准锁定,需要对箭矢轨跡的绝对掌控,需要一种近乎本能的节奏感,更需要强大的力量与耐力去连续开弓、並確保每次都能稳定发挥。 而比三箭连发更难的,是三弹连发。 他白方朔自问绝做不到。 而此刻,那种无形的压迫力,除了源自射术上的明显差距,更源自对方身上散发的,一种只有射手最能体会的东西…… 领域统治力! 在一定的领域范围內,你敢露头,我必能秒。你躲在哪我都知道,而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哪。每一弹都像是从你心底最恐惧的角落里射出来的…… 这便是顶尖射手的领域统治力! 狭路相逢勇者胜! 勇猛精进,同样適用於射手。 然而。 此刻白方朔的脑子里,没有丝毫正面迎战的念头,有的只是往哪躲?怎么躲?能躲多久? 气势上矮了何止一头。 简直是被对方死死踩在脚下摩擦。 这种压迫感…… 白方朔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十几年前,他刚练箭不久,被师傅用几根无锋的木条,射得躲无可躲,逃无可逃的时候。 那时他年纪尚小,不懂事,只觉得师傅凶,怕。 可如今,他已是苍应猎庄少庄主,是八大族白家的嫡系子弟,是以箭术名扬昭城的顶尖暗劲射手。 他从没想过,今时今日,自己居然还会—— 怕! “被包围了……我们被包围了……扯呼……兄弟们,扯呼!!” “大当家死啦……扯呼!风紧扯呼!!!” 惊恐的喊叫声在林间炸开,此起彼伏。 此情此景之下,强如白方朔都感到害怕,周围埋伏的那些草头山悍匪,又怎么可能继续镇定自若? 这次褚彪带出来的人数不多,连他自己在內,拢共也就四十人。 但个个都是绿林道上无恶不作、杀人不眨眼的大悍匪。 他们常年刀口舔血,脑袋別在裤腰上,寻常火拼廝杀,根本不带怂的。 但此刻。 短短三两句话的功夫。 大当家褚彪惨死,五名悍匪头目沦为无头尸,鲜血还从腔子里咕咕往外冒。 关键是,那五人的站位,都非常分散,死法却一模一样。 按白方朔的说法,对面只有一名射手。 但剩下这些悍匪,可不会这样认为,在他们的视角下,这必是一群射手才能完成的围猎。 包围网已经形成。 即便对方人数不多,但以此刻这种屠杀的速度,要把他们这剩下的三十几號人全杀乾净,也不过就是片刻之间的事。 对他们来说,在势均力敌,乃至稍处劣势的廝杀火拼中,他们都有悍不畏死的匪气与胆气。 但此刻,他们压根看不到丝毫胜算。 甚至连敌人都看不到。 在这种屠刀悬於头顶,隨时可能落下的极致压迫感之下,他们就算再怎么彪悍疯狂,也不可能不怕,不可能不逃。 “不准逃!都不准逃!” 余安猛然嘶吼,声音又急又狠。 可哪里还有人听他的? 剩下这些悍匪,只知道大当家褚彪喊他『坛主大人』,却压根不知道是哪个罈子?哪个罐子? 这种时候,必是逃命要紧,谁会鸟他? “砰!砰!砰!” 与此同时,又是三人被先后爆头,血雾瀰漫。 剩下的悍匪跑得更快了。 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靴子跑掉了也顾不上捡,长弓箭囊碍事,反手便甩在地上。 当真是丟盔弃甲,抱头鼠窜。 见此情形,余安和白方朔都想趁乱逃走。 然而。 对方那名射手,直接放弃射杀逃窜的悍匪,转而將目標锁死在余安和白方朔藏身的位置。 余安刚从那棵古树后探出头来,一枚银弹便直接激射而来。 还好他只是试探一下,立刻就把头缩了回去。 但凡他真敢衝出来,此刻已经是个死人。 白方朔將这一幕尽收眼底,更是不敢轻举妄动,继续缩在一块岩石背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十步之外。 王闯满脸错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声音发飘: “叔,咱们还有援军呢?咋就把敌人给包围了?” 祝亢一脸懵逼,訥訥摇头,声音毫无底气: “咱们所有队伍都在这里了……我与大哥提前部署时,从来不知道有什么援军……这……这难道是天降神兵!” “天……天降?” 王闯咽了咽口水,目光闪烁,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周围。 倖存的九安眾人,脸上表情简直跟王闯一模一样。 错愕,惊喜,庆幸,以及对那支神秘援军的感激……完全揉合在一起,复杂且精彩。 “叔……” 王闯定了定神,肃然问道: “要不要追逃?这些狗东西杀了我们这么多人……就这么放他们走?” “追!” 祝亢毫不犹豫。 “兄弟们!敌人的阵脚已经全乱了!全都在抱头鼠窜,慌不择路!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还能动弹的,全都跟我来!” 王闯腾身而起,振臂高呼: “跟我杀过去,替死难的兄弟们,雪恨!” “杀——!” 这些倖存者,原本就是九安猎庄的精锐,个个都是有本事有血性的好汉。 方才被压著打,只能躲在掩体后不敢动弹,眼睁睁看著亲如手足的同伴一个个惨死。 他们早就憋屈到了极点。 此刻终於可以发起反击,他们个个都像是愤怒至极的公牛,恨不得立刻就把所有憋屈与仇恨,十倍百倍发泄在敌人身上。 一时之间,杀声震天。 林间声浪迴荡,树上的松针积雪簌簌震落,仿佛天地都为之震颤。 老林更深处。 王鹏依然躺在原地,只是双眼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冒出来。 “云小姐,您听到了吗?那喊杀声……” 他喉结滚动,声音发颤: “您说会不会是陈兄弟已经暴露了?敌人正……正要围杀他……” 云霜翎同样躺在地上,那张精致的脸上血色更淡了几分。 “都怪我……” 她盯著上方交错的松枝,美眸之中满是担忧与自责: “明明带了一枚『小还丹』却不知弄到哪里去了……若能找到,我便可助陈兄一臂之力,何至於让他孤身犯险……” “怪我……这事怪我……” 王鹏长长哀嘆道: “方才陈兄弟要过去时,我应该劝住他,让他带你先走……你的身份,还有你肩负的使命……绝不能折在这里啊……” “王庄主,此事……错在我……” 云霜翎的目光僵了僵,眸底的绝望与愧疚,几乎凝为实质: “我此行北上,明明肩负重任,偏要中途前来抓捕异虎。听到鸣鏑后,更是不管不顾地独自行动……所有错,都在我!” “您別这么说……” 王鹏调整了一下语气,把声音压得沉稳些,试图安慰: “您只是想要一壶异虎精血作药引,去救至亲之人……这有什么错?” 见云霜翎半天都没有任何回应。 王鹏只好继续宽慰道: “其实咱们都太悲观了,陈兄弟实力不弱,说……说……说不定他能突围,能反杀,能回来救咱们……” “……陈兄” 云霜翎闻言,那双僵冷绝望的眸子,总算有了些许鬆动,只是声音依然低落,细若蚊蚋: “他……他才十六……他真的能行吗?” …… “碰!” 一点银芒先到。 那个背著满满一囊铁矢的隨从,正在慌乱间寻找掩体,银弹却已贯穿其背后的箭囊。 厚实的牛皮被瞬间撕烂一个大洞,就像纸糊的一般。 这还没完。 那枚银弹在射出时,已被渡入暗劲,崩雷特性在箭囊內引爆。 二十支铁矢被绞断大半,断裂的箭杆、崩碎的箭簇、扭曲的金属块,全被那股力道裹挟著,狠狠凿进那隨从的后背。 紧接著,银弹在透甲特性加持下,直接凿进他的背脊,最后在体內爆开。 无数弹片在他五臟六腑之间横衝直撞,撕开肺叶,绞碎肝臟,切断血管…… 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瞬间暴毙,直挺挺朝前扑倒。 背上那个破烂的箭囊处,还在不断往外冒血,混著大量烂肉和金属碎屑。 与那些溃逃的悍匪不同,白方朔此次带来的四名隨从都很忠心。 他们跟著白方朔多年,受过恩惠,得过栽培,此刻虽也惊恐,却並未直接逃跑。 然而。 在一名顶尖射手的统治领域內,不逃,便意味著死亡。 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碰!” 下一瞬,又是一点银芒射来。 那两名专门负责给白方朔捧弓的隨从,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掩体。刚刚並肩蹲下,气都还没喘匀。 那枚银弹却已应声杀到。 瞬间从左侧那人的太阳穴射入,直直贯穿颅腔,又硬生生凿入右侧那人的脑袋,从其另一侧的太阳穴爆出。 两颗脑袋在同一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极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击。 迟滯半息后…… “嘭——” 两颗脑袋齐齐爆成血雾,只剩两具无头尸身,依旧並肩坐在那里。 一弹双爆! “余兄!帮我捡箭!快!” 白方朔的身影在一块巨石后一掠而过,脚下不停,继续极速变换位置。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透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我数著的,对方已经连发十余弹,中间几乎没有喘息,而且还有一部分银弹渡入了暗劲…… 他肯定需要舒缓筋骨,稍作调息,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余兄!快啊!” 白方朔绝非庸弱之辈。 其內心虽有惧怕,但头脑始终冷静清醒,该出手时,也必不会迟疑分毫。 他很清楚,对面那名射手有多顶尖,逃是绝对逃不掉的,唯有捡回一些铁矢,伺机反击,才有可能觅得一线生机。 然而。 躲在远处一棵古树后的余安,却没有丝毫回应。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压根不愿冒险出去捡箭。 “余安!你他妈……” 白方朔怒极,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拿你当兄弟!你这时候跟我玩脑筋?” 原本白方朔已经找到一处非常適合藏身狙击的掩体。 只要余安捡过来一些箭矢,就算不能立刻反击,至少也能暂时稳住阵脚,將反击的可能性攥在手里。 可他余安偏偏是一声不吭,一动不动。那点自保自私的心思,连演都不演一下。 “姓余的!別说我没提醒你!” 白方朔咬牙切齿,只能继续变换位置,速度一丝一毫都不敢放慢: “对面那射手堪称化劲之下第一神射!没有我的听力预判银弹来路,单凭你自己,绝逃不掉!” “而且,我要是死了,你『仙骨教』在昭城的一应布局,全要泡汤!” (求月票) ,翻开下一页,就是另一个世界。 第126章 陨落 远处,那棵老树后面。 余安眼珠转了转。 虽说此刻他只想自保,可他刚刚观察下来,对面那名射手,確確实实强得离谱! 他几次试图强行突围,都被理智战胜了衝动,死死躲著不敢妄动分毫。 他心里当然也清楚,白方朔没说错,独自突围,必是九死一生。 还是合作为好! 不管怎么说,白方朔肯定是想自救的,加上他本就是一名顶尖暗劲射手,与其配合,总比自己一个人赌命强。 至於仙骨教的布局……白家已经介入太深,就算白方朔死了,白家也休想抽身,照样要继续下去。 但不管怎么说,此刻还是先合作保命要紧。 “……你找位置!” 想通这些之后,余安猛地衝出掩体,以自身最快的速度腾挪闪转。 虽说白方朔判断,对面那名射手正在舒缓筋骨,调息修整。 可他余安仍是丝毫不敢大意。 他不敢直线跑,更不敢在同一位置停留超过一息,东窜西跳,左闪右躲,儘可能避开那未知的瞄准线。 他速度本就奇快,腾挪之间,甚至偶尔还会瞬时加速,以提升安全性。 只不过,他的这种瞬时加速並不持久,也不能连续使用,更不像无常月步那般,能够实现超凡瞬移,终究是落了下乘。 但即便如此。 不消片刻,他还是捡回了七八支铁矢。 身形急掠过去,与白方朔匯合。 白方朔接过那些铁矢,就仿佛吃下了一颗定心丸,悬著的心,总算安定了些许。 他將那些铁矢竖插在身旁,方便隨时取用。 而他手里还留了一支,搭在那把金纹硬弓上,隨时准备射出。 “不对劲……这也太顺利了……” 余安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眉心死死拧起,將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对面有必要调整这么久?” “这不奇怪。” 白方朔嘴唇翕动,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对方开的是千斤弓,一连十几发,几乎没有休息缓解。想必肌肉已近极限,多调整片刻,也属正常。换作是我,得缓更久。” “……那他有没有可能,借著舒缓的时间,变换位置?” 余安光头上的青筋,还在突突跳著,耳根处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他却全然不顾,只全神贯注地扫视著四周: “如果他换了位置,我们现在的掩体,还……还有用么?” “不会。” 白方朔摇了摇头: “我这双耳朵可不是摆设,方才人多声杂,我听不真切,但此刻,只要他挪动脚步,我立刻就能捕捉到动静。” “好,那就好……” 余安闻言,总算是鬆了口气。那紧绷的肩膀往下塌了塌,口中缓缓呼出一道白气。 “不好!!为什么是正前方!?” 然而,余安那口气还没吐乾净,白方朔忽地惊呼一声。 他的双目锁死前方,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血色剎那间褪尽,仿佛活见鬼了一般。 待到他声音落下时,余安才刚刚听到一声锐啸。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听到的同时,往往意味著那致命的银弹,已至近前。 但与先前不同的是,此刻,那锐啸声是从正前方传来。 原本,对面那射手是在他们的掩体背后。 此刻,银弹却从正面袭来。 这意味著,白方朔的预判,全错!他那双引以为傲的耳朵,没用! 但即便如此,他白方朔仍是一名顶尖的暗劲射手。 生死一线的剎那,本能比意识更快。 他手里握著的那支铁矢,箭簇搭在那把千斤方开的金纹硬弓上,从始至终没有放下。 瞬息之间。 他甚至没有思考,没有瞄准,甚至没有看清那点银芒的轨跡。 只是凭藉著顶尖射手对目標最本能的嗅觉。 在那致命锐啸几乎砸在脸上的前一刻。 弓弦炸响! “嘣——!” 金铁对撞的脆响爆裂开来。 那声音尖利得刺穿耳膜,像是两柄千锤百炼的利器在半空中狠狠咬合。 火星迸溅,气浪炸开。 那铁矢竟在半空中,精准截住了激射而来的银弹。 箭矢崩断成数截,银弹也被崩飞开去,彻底偏离轨跡。 “好!好箭术!” 余安惊魂未定,额角冒出的冷汗混著血水不断淌下,双眼死死盯著前方,喉结剧烈滚动。 “听到了!我听到他的脚步了!” 白方朔猛地瞪大了双眼。 那双瞳孔骤然收缩,隨即如鹰隼般朝著声音传来处锁定过去。 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此之前,完全听不到对面那射手的脚步声,即便对方已经离得很近。 但此刻,他已经来不及去深究答案。 因为他已经真真切切听到了。 一个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正朝这边迈进。 他的双眼缓缓闭上,脑海里甚至已经勾勒出对方的准確位置和形体轮廓。 “终於轮到我白方朔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眼再次睁开时,已然亮得惊人。 他的手瞬时伸向旁边竖插在地上的铁矢。 那些铁矢插在地上的位置、高度、角度,全都刚刚好。 那是他不知道练习过多少次的復刻。 他甚至都不用偏头去看,直接信手拈来其中一支。 行云流水般搭上弓身。 双臂爆发千斤之力,弓弦顷刻拉满。 肌肉紧绷,筋骨齐鸣,那张金纹硬弓被拉成满月,弓弦发出猛兽低咆般的颤鸣。 “咻——” 这第二支铁矢呼啸而出,撕裂空气,硬生生扯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旋尾流,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拋物线。 那轨跡凌厉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每一寸都透著杀意。 “嘣——!” 下一瞬,一枚银弹破空而来,再次与铁矢对撞,相互崩飞。 白方朔眉心紧蹙。 他当然知道对方射术不凡,自己可能稍逊一筹,但好不容易才锁定了对方的位置,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他旋即便又伸手过去。 第三支铁矢已经抽在手中,搭弓,拉弦,射出,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几乎看不清。 箭矢刚离弦,他的手已经伸向第四支。 几乎是衔尾而去。 第四支铁矢追著第三支的轨跡,间隔不过一丈,像是两条並行的毒蛇,同时扑向那片幽暗的林间。 其目的非常明確,前一支铁矢崩开银弹,后一支射杀对手。 这心思不可谓不巧。 然而,他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嘣!嘣!” 两声爆响几乎同时炸开。 又是两枚银弹破空而来,分別截住两支铁矢。 一枚將铁矢拦腰击断,一枚撞偏箭簇,让那支铁矢飞向远端毫不相干处。 “这……” 白方朔眉心死死拧起,缓缓下垂的双臂,已经有些颤抖。 短时间內连续开弓四次,每一次都是千钧之力,每一次都是对肌肉筋骨的极限压榨、极限撕扯。 此刻他的双臂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无数根针扎著,酸胀、刺痛、撕裂感同时涌上来。 大臂的肌肉在跳动,小臂的筋腱在颤抖,虎口发软险些连那把重弓都提不稳。 “你还好吧?” 余安同样眉心紧蹙,满眼不安。 此刻他心底的第一反应是藉机逃跑,趁白方朔还在这顶著,自己先溜。 可冷静下来想想,他又不敢那样做。 躲在白方朔身后,好歹还有一道屏障。 可要是自己闷头瞎跑出去,说不准就成了活靶子。 “我没事……” 白方朔摇摇头,略微垂眸,盯著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双臂,又用力攥了攥拳,强迫那颤抖停下: “对面那人开弓次数不比我少,我敢肯定,他现在也已经到了极限……我有舒缓筋骨的法门,待我稍微缓一缓,便出下一箭,將他彻底射杀!” “好……全靠你了……” 余安再次鬆了口气。 “嗖!嗖!嗖!”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吐出一半,又是接连三声锐啸,从正前方传来。 每一声特意间隔半息,角度方位也略有不同。 这意味著,白方朔想挡,必须连出三箭! “这……这怎么可能?” 白方朔瞳孔骤然紧缩,他想不明白,无法理解,更无法相信,对面那个射手,居然完全不用休息? 凭什么!? 这到底是凭什么!? “咻!咻!咻!” 內心虽然惊诧无比,但白方朔的身体却丝毫不敢迟疑。 三箭连发! 第一箭射出就已经有些勉强了。 射出第二箭时,他明显感觉双臂到了绝对意义上的极限。 可他根本不敢停。 下一瞬,第三箭被他强行射出。 他本能地伸手过去,还想取来最后一支铁矢反制对手。 然而,那支明明就插在身旁、伸手可及的铁矢,竟变得无比遥远。 当他用尽全力,手指触到箭杆的瞬间,双臂的肌肉,以及两侧胸肌,纷纷传来真实撕裂的异响。 那是肌肉纤维一根根崩断的声音,是血管在巨大压力下破裂的声音。 內出血的动静,他的双耳能清晰捕捉到。 那种液体在组织间隙涌动的细微声响,伴隨著钻心入骨的剧痛,绝不会错! “嘶——” 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瑟缩的瞳孔缓缓下移。 映入眼帘的,是双手十指骨节处的肌肤,片片崩裂。是虎口炸裂,皮肉翻卷。是指缝间绽开的一道道血口,露出下面白色的筋膜。 此刻,虽然那三枚银弹,全都被截住。 但真正的对决,似乎才刚刚开始。 正前方的脚步声依旧不紧不慢,依旧每一步都力求踩稳踩实。 只是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突然。 四道锐啸声接连响起。 只一剎那,白方朔的双肩和两侧大腿根部,同时爆开血雾。 双臂双腿,被瞬间肢解。与其身体彻底分离,隨著血雾与翻飞的烂肉,被硬生生崩飞到远处。 白方朔倒在地上时,儼然成了一条人棍。 躯体<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那,四肢的断口处鲜血狂涌,还冒著淡淡白气。 极致的剧痛,让他的双眼暴凸而出,眼球仿佛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眼白上爬满了血丝。 额头脖颈上,仿佛爬满蚯蚓般鼓起道道青筋,突突直跳。 嘴巴张得像要撕裂,下巴近乎脱臼,喉结翻滚著,似乎想要惨叫,却硬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漏风声,像一只被割断气管的鸡。 而就在他面前,最后一支铁矢还插在那。 他的双眼,死死盯著那触不可及的箭杆,瞳孔深处最后一缕微光,正在一点点熄灭。 “操——!” 旁边,余安来不及惊嘆,来不及细想,甚至来不及將溅在脸上的血浆擦去。 他脚下猛然发力。 枯枝腐叶顿时爆散,露出下面冻得硬实的黑土,以及一道足尖撕扯出的清晰凹痕。 这一下,他不仅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更是闭气沉碾,强行催谷,將周身血气运转到最及至,催动出毕生最快的速度。 “轰隆隆……轰隆……” 他刚躥出去十余丈,身后忽地响起阵阵雷音。 那声音沉闷,暴烈,且不失迅捷,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急速逼近。 “妈的……那到底是什么怪物……” 余安的瞳孔剧烈震颤,牙齿都快咬碎了。 他无法想像身后的情况,本能的想要回头去看。 可他根本不敢回头,只是拼命跑,脚下生风,身形在树影间疯狂腾挪。 他不敢跑直线,更不敢保持稳定的节奏。 每跑一段,便要瞬时加速一次。 而他的这种瞬时加速,与当初余时在擂台上施展的如出一辙。 控制频率和幅度,对身体影响不大。 可一旦频率过密,以及瞬时加速的幅度过大,其本身便会受到损伤。 此刻,为了极致的加速,他余安的脖颈上青筋暴起,脸颊涨成猪肝色,双眼被血丝爬满,鲜血自鼻腔喷射出来…… 他真的已经无法再快! 一丝一毫都不行! 然而。 身后那雷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贴著他的后脑勺在炸。 他的心跳几乎要撞破胸腔,呼吸乱成一团,每一次喘息都带著血沫的腥甜。 近了! 更近了! 他能清楚感觉到,那东西就在身后,距离在飞快缩短。 他甚至能想像出,一枚银色弹丸已经搭在弦上,正在瞄准他的后脑勺。 死亡的压迫感,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无法接受,自己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去,死前,甚至连对手长什么样都没看见…… 忽然。 雷音消失了。 身后所有动静,瞬间归於死寂。 怎么回事? 对手放弃了?不!对手消失了? 余安实在忍不住了,他想回过头去看一眼。 就一眼。 他只想亲眼看看,那个將死亡的压迫感凝成实质的对手,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到底是不是已经消失了? 死寂还在持续。 一息。 两息。 三息。 余安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他猛地回过头去。 身后明明死寂一片,可他的目光,却直接对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一张少年的脸,白白净净,平平无奇。 那双漆黑的眸子,正平静地看著他余安,瞳孔深处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杀意,没有喜怒,甚至没有审视。 就像看著一具凉透的尸体。 “嘶——” 余安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这……你……你他妈到底是人是鬼!?” 少年不语。 只是双腿蹬地,腾身而起。 其速度之快,身形起势之迅猛,就如同一道撕裂空气的神雷。 右腿前屈,膝锋携神雷崩山之势,悍然撞在余安胸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炸开。 余安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块,肋骨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片。 他整个人像一只被铁锤砸中的破布袋,双脚离地,朝后倒飞出去。血沫从嘴里喷出,在空中拖出一道猩红的弧线。 这还没完。 他倒飞在半空,身体还保持著向后仰去的姿態,甚至还没来得及往下落。 少年脚下已然再次发力。 整个人宛如踏雷而来,纵跃如飞。 那速度快得像是全然未曾落地,只是膝撞之后顺势借力,身形在空中一个腾挪,便已掠至余安倒飞轨跡的正上方。 腰腹旋身发力。 脊椎如龙,劲力节节传递至右腿。 那条右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满月般的弧线,宛如战斧般劈落下来。 正正凿在余安的咽喉处。 “咔嚓——!” 骨骼崩断的声音,响彻四周,清脆,尖锐,像是寒冬里被生生折断的粗硕冰棱。 余安的整根脖子,在那记战斧劈落之下,弯折成一个绝不可能的角度。 颈椎骨从后颈皮肉下刺出一截,森白的断茬上还掛著脊髓与烂肉。 他的嘴大张著,还保持著惊恐尖叫的形態,却再没有声音能从喉咙里挤出。 他的双眼瞪得老大,瞳孔还定格著刚才对上那张白净脸庞时的形状。 而他整个人,便已如同一块被天雷之力砸落的陨石,从半空中直直坠落。 “砰——!” 其身体猛地砸在地上。 那一片的枯枝腐叶骤然爆散。 底下被冻了整整一冬的硬韧黑土,寸寸崩裂。 裂纹以其脖颈弯折处为中心,如蛛网蔓延般炸开,一直延伸到数尺之外。 劲风气浪继续扩张,捲起更多枯枝腐叶,在一丈开外,形成一圈规整的圆痕。 而他余安身体下方的那片黑土,更是硬生生塌下去一个凹坑,远远看去,真就像是被小型陨石砸出来的。 (求月票) 第127章 丰收 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死透的余安,陈成將视线收回,转而落在自己的双臂上。 双臂肌肉明显酸胀刺痛,指、腕、肘、肩等关节,也皆有不適。 虽然离自身极限还有一段距离,但连续开千斤弓的消耗与压榨,却不可谓不大。 这也是他最后为什么没有射杀余安,而是动用踏雷功追杀的原因。 最终结果都一样,没必要冒著受伤的风险继续强行开弓。 另外,他方才原本可以一弹抹杀白方朔。 之所以连发四弹將之肢解<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棍,主要藏著两层心思。 一层是测试自己的极限。 四神玄身·豢神篇锤炼至今,自身体魄明显得以强化。 目前的锤炼进度还不算高,所以体魄强化的幅度,约莫只在一成左右。 而这一成,便至少能比白方朔多开三次千斤弓。 但这还不是关键。 真正拉高自身上限的,其实是养生太极的圆融特性。 消耗减低三成。 这才是陈成无需休息,並且可以比白方朔连续开千斤弓更多次的根本原因。 一念及此,陈成不由对养生太极的第三种特性產生了极大的期待。 目前,养生太极即將圆满,届时即可解锁第三特性。 有养生、圆融这两大特性珠玉在前。 第三特性,陈成怎能不期待? 而他不直接抹杀白方朔的第二层心思,是白方朔曾提到的仙骨教布局。 那很有可能威胁到九安猎庄的存亡。 因此,他想留白方朔一条狗命,看是否能问出具体细节。 只可惜,他太高估了白方朔的体魄强度。 方才在他追过来的同时,白方朔就已经气息心跳皆无,彻底断绝了生机。 没办法,只能將此事转告王鹏,让他自己多加堤防。 “呼……摸尸摸尸!” 又放鬆了片刻后,陈成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目光扫向周遭的眾多尸体,嘴角不由扬起一抹轻浅却明晰的弧度。 他蹲下身,先在余安尸体上仔细搜索了一遍。 钱袋一个,不甚压手,似乎装了些银票,以及某种硬物。 巴掌大的棕色皮袋一个,这倒是很沉。陈成捏了捏,感觉袋內之物皆是硬块,手感颇为熟悉,便稍微拉开袋口嗅了嗅。 果然没错…… 陈成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了些。 接著是褚彪的尸体。 钱袋一个,乾乾瘪瘪的,毕竟是出来干脏活儿的,没必要带多少钱。 三指长宽的小木匣一个,陈成拿起来晃了晃,匣內传来叮叮噹噹的脆响,应是一匣暗器。 几乎一模一样的皮袋一个,重量稍轻一点,但也大差不差。 掂了掂这个皮袋,陈成嘴角的笑,更难压了。 最后是白方朔的尸体。 陈成走过去蹲下,又再確认了一遍,白方朔確实已经死透。 隨即,陈成迅速搜索。 只找到一本贴身携带的书籍,封面上书四字《射经·总诀》。 陈成將之拿起,先轻嗅了一下,並无异味,不必担心被人循著气味找到,接著又將其前后封面,按在地上用力搓烂,抖了抖尘土,这才放心揣入怀中。 至於白方朔身上,为什么没有其它东西,陈成心里早已有数。 立刻起身,去搜那几个隨从的身。 果然。 从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一个锦缎材质、鼓鼓囊囊的钱袋。 又从另一人身上找到一个白色皮袋,里面的东西和前两个皮袋一样,但明显更多、更沉。 陈成的嘴角彻底压不住了。 什么掛职、什么资助、什么军功武勛……哪有这来得快? 紧接著。 陈成又迅速清理了周围的其他尸体,收穫多是钱袋,里面的碎银铜板全抖出来,装在一处,约莫也就百十两上下。 此外,几个悍匪头目身上,还搜出来一些诸如飞针,甩鏢,袖里刺,飞蝗石之类的暗器。 陈成从一具尸体上,扯了件斗篷下来,全部打包带走。 “阿成!” 这头正在打包,远处忽地传来熟悉的呼喊声。 陈成略一抬眸。 就见王闯和祝亢朝这边跑了过来。 二人身上皆有血跡,但从跑动的姿態和速度看,都没受伤。 跑得很快,眨眼便到了近前。 “阿成!你没事真的太好了!我大伯呢?阿成你……你这是……” 王闯话到一半,目光不由落在陈成正忙活的事情上。 “你在摸尸?” “咳。” 旁边,祝亢沉沉咳了一声: “什么摸尸?这是在生命的终点,陈兄弟帮他们卸下多余的行李……” 王闯闻言一怔,又学到了。 陈成倒是没什么波澜,平静道:“他们身上或许留有重要线索,我不得不仔细查看。” “咳。” 祝亢又咳了一声,差点没绷住,这小子,道行也不浅! “阿成,咱们的救兵呢?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他们!” 王闯扫视著周围满地的死尸,神色无比激动。 但渐渐的,他的眼中开始流露出诧异之色。 因为他压根没看到半个救兵的影子。 以他猎手的眼光,甚至没看到任何中小规模的战斗痕跡。 “阿成!难道……这些……全……全是你一人所为?” 王闯双眼猛地瞪大,说话时,舌头都打结。 祝亢立刻迈开脚步,迅速巡视一圈。 回来时。 他脸上血色褪尽,双眼圆瞪,瞳孔却明显瑟缩著,就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是……是陈兄弟的银弹……杀……杀光了这里所有敌人! 白方朔!褚彪!还有好几个草头山头目!全是陈兄弟一人射杀的!” “射……射杀!?白方朔和褚彪!?” 王闯闻言,瞳孔巨震,双腿都软了一瞬。 “白方朔贵为苍应猎庄少庄主,又是昭城数得著的顶尖暗劲射手……山林是他的主场,射术是他的看家绝活……他被……被阿成射杀了!?” “还有那褚彪,绿林道上的大悍匪头子,草头山的大当家……都尉府几次剿匪,都是奔著他去的,最后皆无功而返……他,他竟也折在了阿成手上!?” 王闯说著,脸上神色变了又变,从最初的不敢置信,到反覆確认祝亢的神色,再到最后彻底相信,惊骇到浑身都在发颤。 一时之间,王闯和祝亢看向陈成的眼神,全都变了。 他们都知道陈成是远胜同龄同阶的少年天才,可他们从来没想过,陈成竟有如此恐怖的实战杀伐能力。 换个角度看,如果陈成是敌人,此刻九安眾人只怕已经全部死绝。 还好! 还好陈成是自己人! 庄主王鹏当初在陈成微末时的慷慨资助,绝对是慧眼识珠!绝对是最最英明的决定! “说来可笑……我原以为是有援军杀到……” 祝亢定了定神,由衷感嘆道: “哪成想,竟是陈兄弟你……一人成军!” 他又顿了顿,忽地抱拳躬身,纳头便拜: “陈兄弟力挽狂澜!救下我整个九安猎庄!祝某感佩之至!感激之至!请受祝某一拜!” 此言一出。 王闯立刻有样学样,便要拱手下拜。 陈成將他扶住,沉声说道: “咱们之间何须客气?况且,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陈成话没说完,祝亢和王闯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感激的话可以日后再说,眼下,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决。 另一边。 王鹏依旧躺在原地。 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每一次喘息,都比上一次更深、更重,像是要把肺里最后一口气榨乾。 沉闷的心跳声如鼓点一般,在这片死寂的环境下,显得异常清晰,一下一下,越来越重,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远处,云霜翎同样平躺著,上方繁密交错的枝椏和遮天蔽日的积雪,在她空洞的美眸中凝成一片惨白。 喊杀声已经彻底消失。 不知什么时候消失的。也许是半炷香前,也许更久。 在这片寂静的老林里,时间变得模糊,每一息都被拉得极长。 尤其对王鹏和云霜翎来说,简直度息如年。 原本有喊杀声和骚乱声时,至少证明陈成还活著,他们还有希望。 可现在,一切都归於死寂。 这意味著,那个替他们孤身犯险的少年,此刻很可能已经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倒下,身首异处,血溅五步。 敌人很快就会衝过来…… 对云霜翎而言,有些下场,甚至比死亡更让她绝望。 她已不敢深想。 可那些念头却像藤蔓一样,不受控制地绞缠著她的心神,不断滋生、疯涨。 耳边只剩下王鹏的心跳声,一下,两下,像是在替她数著凌辱与灾难降临的倒计时。 她想自我了断,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嗒。” 远处,忽地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云霜翎瞳孔骤然紧缩,绝望几乎凝为实质,从她眼眸深处溢出。 王鹏也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瑟缩著,用尽全力转向声音传来处,未知的恐惧,几乎要碾碎他的心神,令他当场崩溃。 就在这时…… “伯父——!!” 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传来。 紧接著便是两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阿闯……陈,陈兄弟……” 王鹏躺的角度,刚好能看见两道身披白色斗篷的身影,在幽暗的林间尤为显眼,几次飞掠跨越,便已来到近前。 看清那两张脸的瞬间,一生錚錚铁骨、在刀尖上滚了几十年的王鹏,眼眶骤然泛红。 看清那两张脸的瞬间,一生錚錚铁骨、在刀尖上滚了几十年的王鹏,眼眶骤然泛红。 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著转。 “陈兄……陈兄是你吗陈兄?” 云霜翎努力想看过去,只是她躺的角度不对,眼眸再怎么用力,也没能看到陈成的衣角。 直到陈成缓缓朝她这边走了两步,她才终於看清楚。 这正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便一直縈绕在她心头的那个少年。 这一瞬间。 她悬著的心终於放下,极致绝望的阴霾,都仿佛被一束神光彻底照破。 所有的委屈、愧疚、恐惧,也终於得以一扫而空。 她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只是那双精致无比的美眸,定定地望著陈成,眼眶微红,琼鼻发酸。 隨后。 王闯背起王鹏。 陈成看了眼云霜翎,背吧……不大合適,最后还是將她抱了起来。 四人一边往外走,王闯一边把情况迅速说了一遍。 “什么!?都……都杀了!?” 王鹏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颤声惊呼道: “好好好!真不愧是我陈兄弟!英雄少年!后生可畏啊! 杀一个苍应白方朔已经够解气了!居然连草头山褚彪都宰了!为民除害,替天行道,真可谓侠之大者!” 与王鹏的情绪外放不同。 云霜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靠在陈成怀里,默默抬眸,重新审视这位少年。 从这个角度看去,能看见他线条分明的下頜,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耳廓,还有睫毛上不知何时又凝起的细碎冰晶。 就在不久前,她和王鹏都认为陈成此行孤身犯险,只怕是凶多吉少。 现在回头再看,敌人比她和王鹏预想中更强大。 可陈成呢? 不仅毫髮无伤,而且將敌人的核心力量全部歼灭。 这才有了后续王闯、祝亢率眾追逃,彻底团灭敌人的结果。 用她们北境战地的话来讲,陈成便是那万军丛中取上將首级的无匹驍將。 而且,这一战还是连取敌方两员上將。 一念及此,她看向陈成的目光中,明显浮出些许不一样的温度。 “还有个事,我刚刚没说。” 陈成压低声音道: “白家不仅勾结了草头山,还与仙骨教联手布局,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那个被我踢死的光头,名叫余安,是仙骨教的什么坛主,更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大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道: “他们似乎想要攻下九安猎庄作为据点,王庄主务必要多加提防。” “仙骨教?” 王鹏神色一愣,明显有些陌生。 反倒是一直沉默的云霜翎,忽然开了口: “那是北境的一个邪教,好几支叛军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叛军?对上了!” 陈成目光一凝,心中疑惑瞬间理清: “白家暗中勾结富昌商行,就是想往北边运送军械!也就是说……” “白家,仙骨教,叛军,三者已有密切勾连,所图甚巨!”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不止是惊讶於这件事背后隱藏的巨雷。 更是惊讶於陈成此战,连取的不是两员上將,而是三员! 关键是,陈成他还毫髮无伤! 王鹏和王闯並不了解仙骨教坛主的实力,但云霜翎却再清楚不过,美眸深处,惊讶之色更甚! “陈兄弟放心,此事我定会留心提防……” 王鹏想了想,沉声说道: “我现在有些担心的是,此战过后,陈兄弟你可能会遭到他们的报復……” 陈成点点头,却没接话。 这一层威胁,他自己早已想到,只是並没有太好的办法去解决。 “陈兄……此事,或许我可以帮你。” 云霜翎抿了抿那两点娇润纤薄的唇瓣,低声说道: “只不过,你可能要失去一些东西……” “无妨。” 陈成眼前一亮,道: “我这人只求稳妥,但凡能让我远离危险,不被报復,失去一些身外之物,並不打紧。” “好,那就交给我吧。” 云霜翎浅浅一笑,似已胸有成竹。 …… 转眼已是三日过去。 午后。 陈成照旧在浴房浸泡提升自身毒抗的药浴,深褐色的汤药没过胸口,热气蒸腾。 往常浸泡时,他会同时锤炼四神玄身,今日却没有。 他浸在水下的右手缓缓抬起,湿淋淋的指尖探出水面。 屈指。 连弹。 下一瞬,四声极轻的破空,几乎叠在一处发出。 四滴水珠从他指尖激射而出,在半空中拉出四道几不可见的细线,直直砸向一丈之外的墙壁。 墙壁正中,四团湿痕同时洇开。 而在那四处湿痕的正中,墙体表面多了四个小小的凹痕,极浅,却清晰可见。 將这四点凹痕,纵横相连,便是一个端端正正、分毫不差的正方形。 若再將纵线与横线延长,便是一个规整的井字。 这便是《射经·总诀》中记载的一种射术,名唤“井仪”。 持弓欲固,开弓欲满。 可於瞬息间连发四矢,落点呈“井”字格。 据书中所述,圆碟飞掷,於百步开外四矢连发中靶,四矢呈井字格,而圆盘定於当间,则为井仪圆满。 其所锤炼的,正是“稳”“准”二字。 陈成收回手,靠回浴桶边缘,目光仍停在那四个凹痕上。 蒸腾的热气在眼前浮动,心神深处亦有文字浮现。 【射经·总诀】:入门(13\/300),特性(无) “刚入门……稳定性还是差了点,尝试好几次,才能成功一次……” 陈成默默嘆了口气: “不过,这门技艺还是先放一放吧……等三个月后,庞老举荐宗派的事情敲定再说…… 眼下时间宝贵,必须集中在锤炼四神玄身、筑基太极和踏雷功上。” 片刻后。 陈成穿戴整齐,走出浴房时,特地掂了掂怀里的钱袋。 沉甸甸的感觉,让他感到非常踏实。 思绪不由得飘到三天前。 那一波大丰收,绝对称得上是血赚! 第128章 惊喜 三日前。 光是现银的收穫,便已折合八百多两。 射杀雪鶻的一百两,回来的当天,王闯就给兑现了。 此外,白方朔和余安二人,联袂贡献了五张百两银票。 陈成担心他们的银票上面可能会被留下记號,特地找王鹏换了现银,带回来后,又去钱庄重新换成新的银票。 至於王鹏要怎么处理那五张银票,陈成没多问。那种老江湖,自然多得是办法。 此外零散的金刀幣和碎银还有二百多两,陈成也一併换了两张百两银票。 从浴房出来后。 陈成便直接转入了药房。 他这趟回来之后,专门给药房加了一把大锁。 黄铜的老式掛锁,锁梁有小指粗。 虽说他日常修炼,都在內院,药房就在自己眼皮底下,但还是决定多上一道保险,主要是怕李氏误入。 进入药房后。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药柜,淡淡药香从中散出,清苦回甘,沁人心脾。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侧靠墙的架子上,放满了九安猎庄资助的山货,以及从龙山上院领回来,尚未吃完的虎、鹿肉乾。 中间一张宽大条案,是陈成后来买的。 此刻,案上铺满了三天前带回来的各种暗器,还有一包包用油纸包或小皮囊装好的毒粉。 陈成去锻兵铺大概了解过,这些杂七杂八的暗器,全加起来,怎么也得值个上百两银子,个別几种还不好买,需得专门定製。 特別是褚彪的那一匣『毒蜂针』。 看起来与绣花针別无二致,但实际上,其前半段布满肉眼难辨的细微倒刺。 一旦刺入体內,便极难拔出,如若钉入筋骨之中,更能直接將人废掉。 陈成请王鹏看过,此针不仅淬了剧毒,而且打造时还融入了玄铁,极为硬韧,穿透性也更强,入肉透骨皆轻而易举。 就这么一匣十根,王鹏估摸著,价值至少百两现银,在昭城,更是有价无市。 而那些毒粉,陈成一共搜回来五种。 也都请王鹏看过。 先前都尉府前往草头山剿匪,九安猎庄都有参与,对於这些毒粉,王鹏並不陌生。 其中三种是<i class=“icon icon-unie026“></i><i class=“icon icon-unie024“></i>。 按王鹏的说法,这种玩意儿草头山的人最爱用,夜里摸营或是劫道时,顺风一撒,下风处的人,不知不觉便会腿软眼花,继而不省人事。 剩下两种则是致命的毒药。 吸入口鼻后,很快便能使人暴毙。 即便只是稍稍沾染,也能令肌肤当场溃烂,若无解药,则必须立刻截肢自保,否则毒入血脉,流转周身,同样必死无疑。 当时王鹏本想劝陈成扔掉,但转念一想,陈成锤炼过自身毒抗,肯定对剧毒心中有数,倒也不必他王鹏多嘴。 至於这些毒粉的价值,王鹏也不清楚,这种东西正途根本买不到,要么是用毒高手自製,要么只能从黑市买到,绝不便宜。 而在这些毒粉旁边,还放著陈成先前获得的那个半透明小皮囊。 里面原本的白色毒粉,陈成也让王鹏看了。 按王鹏的说法,在昭城市面上从未见过,很可能就是三天前老林里的那种无色无味毒气的来源。 陈成细细一琢磨,也很认同这个结论。 这小皮囊,本就是从那个和余安有牵扯的云台馆弟子身上搜出的。 换言之,这种毒粉与仙骨教有关。 北境的江湖中人或许认得出,但在昭城,却几乎没人认识,解药在市面上更是找不到。 三天前,王鹏等人被送回九安猎庄后,找来好几个內城名医,都束手无策。 最后是请了都尉府的军医,才拿出解药,帮他们解了毒。 “这小东西,带著防身倒是不错。” 陈成將那小皮囊拿起,重新塞进外套袖管的暗袋內。 隨即。 他转身走向一侧靠墙的架子,將一个酒罈子拿了下来。 才刚上手一拿,眉心便不由地微微皱起。 这坛金环宝蛇药酒,终归是见底了。 他垂眸看了看,低声自语道: “之前每天都喝,习惯养成了,可不好改……” 揭开盖子。 他双手端著坛身,大圈晃了几下,坛底那点残酒这才懒洋洋地动起来,贴著內壁打转,藉由惯性渐渐晃悠到一处。 坛口顺势一横。 仰面饮尽。 酒液很少,入口微凉,带著最后那点药力滑进喉咙,温温热热地散开。 空罈子陈成並没有扔,找来块棉帕,將其內部仔细擦了一遍。 这东西摆在那儿不起眼,正好拿来放些要紧东西。 他走到角落,从一堆凌乱堆放的药材下面,先后拿出三个皮袋。 两棕一白。 皮袋都封著口,鼓鼓囊囊,掂在手里格外的沉。 他从浴房出来后,所看过的包括现银在內的所有收穫,零零总总全都加起来,也抵不上这三袋中的任意一袋。 没错! 这正是三袋异虎肉乾。 白方朔他们提前好几天就已经捕获了异虎,精肉製成肉乾后,各自都分润到一部分。 余安和褚彪那两个棕色皮袋內,各有二十块。 而白方朔自己那个白色皮袋內,装有足足三十块。 关键是。 异虎精肉亦有优、良之分。 余安和褚彪那两袋的品质,更接近当初林奉孝送的那些。 反观白方朔那一袋肉乾,质地明显更加硬韧,同样大小的一块,也比前二者的更重。 表面光泽更接近金属,所散发出来的铁锈味也更浓、更冲,轻轻一嗅,那味儿便直往鼻子里钻。 越看越不像肉乾,倒像是一堆淬过火的铁胚。 其具体效果,陈成还没尝试过。 由奢入俭难。 陈成打算先吃那两袋『良品』,最后再用这袋『优品』。 而此刻。 他直接將这三个皮袋,全都塞进了酒罈子里,整齐码好,方便隨时取用。 接著便重新盖好盖子,封上红布。 放回架子上的原本位置。 倒是不错的偽装。 “阿成……” 李氏的声音从內院门口传来: “有几位朋友找你,他们带了好多东西,我拦都拦不住……你,你快些出来吧……” “娘,你先带他们去中堂坐著,我马上就来。” 陈成回应了一声,目光迅速扫过整间药房。 確认没有缺漏后,又多看了一眼,放在那堆暗器中间的一块铁疙瘩。 那是从余安钱袋內找出来的。 当时陈成没打开那钱袋,只当是块大银锭,便直接带了回来,没让王鹏过目。 回来后,他才將之取出,自己捣鼓研究了半天也没弄明白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索性便扔在那儿了。 他收回目光,抬脚跨出药房。 黄铜大锁“咔噠”一声扣上,他拉著锁梁又扽了一下,確认锁死了,这才把钥匙塞进袖袋,转身朝前院走去。 前院这头。 几名九安猎庄的庄丁,正將一个一个硕大的酒罈搬进来,两个人抬一坛,步子迈得又稳又慢,生怕磕著碰著。 李氏站在一旁,手攥著围裙边,神情侷促,手足无措。 她按照陈成说的,本想邀请两位客人,到中堂落座。 可那二人倒好,客客气气应了一声,脚下却像生了根,站在院中那口大缸旁一动不动。 直勾勾盯著缸里的四条鱼,目不转睛,好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李氏哪懂这些? 她只知道前不久,儿子搬回来这口大缸,养了几条模样怪异的鱼儿。 儿子说是用来煲汤、燉药膳的,叫个什么宝鱼? 那能有多稀奇? 也值得眼前这二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贵客,如此这般看重? 站这半天,看得都出神了。 其中一人身高七尺,体壮如塔,脸上手上的肌肤皆是赤铜色。一身黑色皮毛大氅披在身上,立在那儿一动不动,活像庙里新塑的金刚神祇,令李氏望而生畏。 旁边一名少女,更是叫李氏惊为天人。 在李氏看来,庄妆那姑娘已经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最好看的了。眉眼灵秀,气韵温婉,往人前一站,欢迎来到,海量小说等您探索!跟画里走下来的仙女似的。 哪成想,眼前这位,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高挑,双腿修长。 她披一件霜白色斗篷,风帽半敞,露出一截乌黑的发,些许髮丝被风吹起,贴在脸颊边。 衬得那肤色愈发白得惊人,白得近乎透明,像冬日头一层薄霜覆在瓷器上,太阳照著,隱隱能看见底下极淡的青脉。 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师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眉毛不是寻常女子那种弯弯的柳叶,而是带著一点清峭的弧度,从眉心缓缓舒展开,像远山初雪后露出的山脊线。 睫毛长而密,微微上翘,衬得那双精致明眸,愈发顾盼生辉,明亮异常。 鼻樑挺直,乾净利落。 唇色淡得几乎透明,浅浅的,像桃花瓣子在清水里漂过三遍。 可偏偏在那片冷白的底色上,洇出一点薄红,就那么一点,不浓不艷,却惊心动魄。 李氏站在一旁,手里还攥著围裙,全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儿子什么时候认识了这种天仙般的人儿? 要不是他们亲口说了是来拜会陈成的,李氏真怀疑他们是敲错门了。 “闯子哥……云?云小姐?” 陈成走了出来,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时,声音略微顿了顿。 这不是二人初次见面,可先前在一起时,云霜翎总是把脸蛋藏在斗篷大帽下,偶尔露出惊鸿一瞥,陈成也不大关注。 此刻真切得见庐山真面,陈成竟有些许不敢相认的迟疑。 “陈兄!” 云霜翎一听到陈成的声音,立刻便將视线从那缸宝鱼上移开,转过身来,笑盈盈地走向陈成。 她这一笑,愈发美得不可方物。 李氏瞧在眼里,心尖儿都跟著颤了颤。 她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知道,原来人还能好看成这样。 陈成却是面无波澜,心头冒出前世的一个词,顶级建模。 美则美矣。 可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阿成!你小子可以啊!” 王闯也走了过来: “宝鱼这等稀罕物,你就这么水灵灵地养在院子里了?而且还是四尾!这玩意儿,旁人想买一尾都难,你倒好,一养养一缸!” “渔庄掛职就这点好处。” 陈成笑了笑,没多解释,抬手往里让了让: “来,进屋说。” 他將二人带进中堂落座。 李氏紧接著便来给二人倒了茶,然后看向陈成。 陈成知道,这个时间,李氏要去隔壁找孙夫人,便朝她点了点头,让她自便,不用在这儿陪著。 李氏这才鬆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 她走后,中堂里安静了片刻。 王闯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放下碗,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他这人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 “阿成,今儿我们不请自来,主要是为了过来感谢你的救命大恩。” “外面那五坛,是我九安猎庄过去几十年来窖藏的所有金环宝蛇药酒,一滴没留,全给你搬来了。” “嘿,这不是瞌睡遇上枕头了?” 陈成看了看院中摆著的五个硕大酒罈,笑道: “我那坛刚好喝完,正想著抽空去猎庄找你討点儿,你这就给我送了过来。那我就不客气了。回头替我好好谢谢王庄主。” “这才哪到哪?” 王鹏咧嘴一笑,道: “我伯父今日之所以没来,是为了亲自去给你筹备一份更大的谢礼!” “那具体是什么,他没告诉我,只说事情未必能成,万一搞砸了,反倒叫你失望……” “况且,那东西一时半会儿也运不回昭城,所以,我伯父才让我先把金环宝蛇药酒全搬过来,暂且聊表心意。” “……不必了吧,这些药酒足够了。” 陈成心头微动,他並不贪心,只是感到颇为好奇,那究竟是什么东西?需要王鹏去亲自操办?而且还未必能办成? “你就別客气了!” 王闯笑呵呵地说道: “你这次是实实在在救了我们整个九安猎庄!我伯父回去之后,天天都在念叨一句话……要不是陈兄弟,九安猎庄就要彻底断在他手里了!” 王闯顿了顿,收敛笑意,正色道: “我伯父他恨不能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送给你!你只管踏踏实实等著,千万別再客气!” 陈成清楚王鹏的为人,更清楚王闯的脾气,当即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该我啦!” 这时,云霜翎站了起来,走到陈成面前。 她先从怀里掏出一个绣工精巧、面料不凡的钱袋。 又从里面抽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手指按著往前推了推。 “这是二十张百两面额的官票,正经钱庄,皆可兑取现银。” 她说著,又將这一叠银票,平均分成了两份: “这一千两,是斩杀褚彪的悬赏赏银。这一千,是斩杀余安的悬赏赏银。” “合计两千两,都是我昨日亲自去都尉府领回来的。” “有劳云小姐代取。” 陈成点点头,並未与她客气,伸手便將那些银票拢到一处,折好,直接揣进怀中。 原本,陈成並不知道都尉府有针对褚彪和余安的悬赏,也是后来王鹏悄悄告诉他的。 对陈成来说,这笔钱绝对算得上是一份极大的意外惊喜。 加上手头已有的全部钱財,如今他身上便已揣著足足三千八百多两现银。 而这么大的一笔財富,也才勉强能与那三袋异虎肉乾相媲美。 有了这些之后,陈成保守估计,在未来的两三个月之內,自己都不必再为修炼资源操心,可以安安心心地全力备战,以赴庞老三月之约。 届时,能被举荐给宗派最好。 如若不行,三月苦修的提升,应该也足矣让陈成应对来年的昭城武选。 宗派与功名,总要占一样。 “另外,陈兄你最在意的问题,我也已经帮你解决了。” 云霜翎笑盈盈地说著,玉手轻轻拍了拍腰间掛著的一个小皮袋。 袋內传来几声金属弹丸碰撞的脆响。 她继续说道: “我跟都尉府的徐临渊说了,白方朔、褚彪、余安,三个人全是我杀的。要报仇,让他们都冲我来。” 她顿了顿,美眸看向陈成的眼睛: “只是这样一来,陈兄便会失去一份难得的名望,以及一份实实在在的军功武勛……” “这些,都被算在了我头上。都尉府的公文,以及稍后的布告上,写的都会是我的名字。” “不碍事。” 陈成摇了摇头,微笑回应: “云小姐愿意帮我解决这么大的难题,区区名望功勋,皆是云小姐应得的……”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云霜翎收敛笑意,颇为认真地说道: “为民除害,替天行道,一战成名……这是多少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声望。” “陈兄你可能不太清楚,多少人打打杀杀一辈子,就盼著能有一个这样的名头。有了名,才有势,有了势,才有更多的东西。” 她说著,语气愈发认真: “还有功勋。等你將来考取武卫功名后,就会知道它有多重要。” “功勋簿上,一笔一笔记著的,是官职,是实权,是资源,是秘传法门,是进身之阶!” “你现在对它爱搭不理,將来想要的时候,兴许就是千难万险,触不可及!”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陈成笑了笑,语气依旧平静: “当下,我只求一个安全稳妥。” 名望与功勋的好处,他怎么可能不清楚? 但他更清楚的是,自己和別人不一样。 別人要靠名望开路,靠功勋攀爬,可他不需要。 他有竖目印记兜底,只要安稳发育,就能不断变强。 正因如此,与安全稳妥相比,名望与功勋的优先级,只能往后靠。 等他將来实力足够强大,隨时可以信手拈来。 “也罢,陈兄日后,自会明白我这番话的意义。” 云霜翎轻嘆了一声,旋即又从怀中取出一物: “陈兄,这是我的谢礼,谢你活命之恩!” (求月票) ,好书好故事天天相伴。 第129章 谋反 那是个拇指指节大小的铜胎鎏彩小瓶。 瓶盖紧密,瓶腹略胖,通体鏨七彩祥瑞纹,瞧著极为精致,倒像是一件供人赏玩的工艺品。 “陈兄,这瓶中是一枚小还丹。” 云霜翎顿了顿,语气比方才又郑重了几分: “此丹可解百毒,能治百病,性命垂危时服下,或可吊住性命几个时辰…… 因为產量稀少,我也只有这一枚而已,还望陈兄不要嫌弃。”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陈成並未与她矫情客气,直接伸手接过。 虽说二人相处时间尚短,但她的性格脾气,陈成大致也是清楚的。虚偽客套,她绝不喜欢,坦坦荡荡收下,方为江湖儿女应有的爽利气概。 更何况,这是一张实打实的保命底牌。 陈成求之不得,先攥在自己手上,才是硬道理。 “阿成!” 王闯见状,眼里满是羡慕,语气却颇为认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可是十成十的稀罕物!你且得小心保管好了,即便自己用不上,也可留作家传,千万別稀里糊涂就给用了!” 陈成心下微动,点了点头,却並未多说什么。 “陈兄。” 云霜翎笑盈盈地换了个话题,仿佛那枚小还丹的事已经揭过,不值再提: “我的身份……你还不知道吧?” “……不知。” 陈成摇了摇头,面不改色。 三天前事態紧急,王鹏不得已提过一嘴云霜翎的身份,並未徵得她同意。 为了王鹏考虑,陈成此刻只能回答不知。 “不知道才好,很多事情,知道了反而麻烦……” 云霜翎並未怀疑,认真问道: “陈兄是否有兴趣加入武道宗派?” “当然。” 陈成果断点头,眸底闪过些许不易察觉的异色。 “既然如此,我再多送陈兄一样礼物。” 云霜翎顿了顿,正色道: “我此行北上,或有危险。如若三个月后,我能安全回来,愿亲自將陈兄引荐给北境山海派……若我回不来……” 她眸底黯了黯,脸上却露出一抹浅笑,像是不想让陈成担心: “若我回不来,则北境已彻底大乱,山海派也再非安稳去处,届时,陈兄必也不愿加入,我这番话,就当个玩笑罢。” “云小姐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陈成简单宽慰了一句,便没再多说。 陈成听得出来,云霜翎这番话不是矫情,更非试探。 是她真的觉得自己很可能回不来。 提前把这份谢礼许下,是要让陈成知道,活命之恩,她必报以涌泉。 三个月后,她要么兑现承诺,要么人死帐消,俯仰无愧。 爽利,坦荡,很符合她的性子。 只不过,陈成心里,早有自己的盘算。 北境乱局,事涉国战、叛军、邪教,哪一样都是能席捲天下的大势。 说破大天去,陈成也不想掺和进去。 他现在这点底子,看著厚实,一旦卷进那种漩涡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眨眼就会被吞得乾乾净净。 当然,严格来说,昭城也在北境之內。只不过是北境的最南端,暂且还没被那种大势所趋的滔天混乱所波及。 如若三个月后,真像云霜翎说的,北境彻底大乱,陈成必定会毫不犹豫离开昭城,一路向南,往更安稳的地方去。 只有一种情况,陈成或许会考虑逆行北上。 那就是父亲陈实,还活著。 只不过,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无限趋零。 原本,陈成早已不报任何希望,是文老毅然北上,给了他真真切切的触动。 生而为人,岂能自己掐灭所有念想? 用前世的话来讲,人要是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分別? “对了陈兄,我这还有一件事。” 云霜翎定了定神,先侧耳倾听,以防隔墙有耳,然后才压低声音说道: “都尉府那头,已经给白家定了谋反的死罪。这两天正在周密部署,紧接著便要將他们一网打尽。” “本该如此。” 陈成脸上没什么波澜。 自作孽不可活,天经地义正该著。 “现在有点麻烦的是……” 云霜翎眉心微皱道: “我听徐临渊那意思,白家在內城的人,要拿下不难。但在城外,他们还有一座猎庄,一座渔庄,几处矿场……” “那些地方都被打造得如同堡垒一般,零零总总还养著不少私兵,更有化劲强者坐镇,想要剷除乾净,並不容易……” 陈成闻言,心头不由地一紧。 真不愧是昭城的老牌地头蛇,代代传承的底蕴摆在那,竟已根深蒂固到这等程度,强如都尉府都没法硬啃下来。 陈成甚至怀疑,白家真正压轴的柱石,只怕是化劲之上的强者。 徐临渊真要硬啃的话,单靠都尉府只怕是不够。 得摇人! 果然,陈成的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云霜翎便接著说道: “徐临渊的意思是,从民间召集一些高手,一同剿灭白家,战斗中的收益,皆归个人所有,表现出眾者,还能额外论功行赏……” “……没兴趣。” 不等云霜翎说完,陈成已经果断回绝。 这事要是放在一年半载之后,他的实力足够强大,或许会参与。 可放在眼前这档口,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参与的。 手头的財富和资源都不缺,踏踏实实闭门修炼,真真切切提升自己,比什么都强。 “我就知道……” 云霜翎笑了笑: “陈兄性子稳健,进退自有章法,我这也就是隨口一提罢了。” 陈成笑笑,没再接这话茬。 王鹏倒是很感兴趣,又主动询问了一些细节。 云霜翎不便久留,简单閒聊了片刻后,她便和王闯一同告辞离开了。 陈成將二人送到了大门口,各自上了一辆马车。 一辆向北,一辆朝南。 布帘落下,车轮滚动,恍若驶上了各自註定的轨道。 云霜翎坐在车厢里,望著那道厚不透风的帘布,听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整个人仿佛失了神。 当马车即將驶出清水巷口时,她忽然伸出手,掀开了帘布。 动作很轻,只掀开一道窄窄的缝隙。 她想再看一眼。 可那宅子门前,青石台阶上,却再没有少年的身影。 只有两扇半旧的木门,静静地掩著。 车帘从指间滑落,重新遮住了窗外的一切。 …… 晚饭时。 陈成明显看出李氏有些闷闷不乐。 他放下手中的一大碗宝鱼药膳,沉声问道: “娘,你往常从孙夫人家回来,总是笑呵呵的,话也多些,今天怎么一声不吭? 要是有什么事,可千万別瞒著我,早说早解决,拖著不是办法。” “唉……” 李氏嘆了口气,也把碗搁在桌上,缓缓开口: “今儿下午,孙夫人还请了几位巡司的官太太来家里坐。我总不好立刻就走,便帮著孙夫人沏沏茶,端端糕点、水果什么的……” “一开始,那些官太太听说我有个武者儿子,而且还住在隔壁宅院,对我都挺客气的,拉著我问儿子多大了?练的什么功夫?还夸我有福气……” 她顿了顿,嘆息道: “后来聊著聊著,她们有意无意往深了打听,得知我们孤儿寡母是苦槐里出身,祖祖辈辈都是贫民,与官身功名八竿子打不著……” “从那之后……我倒的茶她们都不喝了,我切得水果,端的糕点,她们连碰都不碰……”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便告辞先走……孙夫人送我出来时,房门刚合上,我便听到她们在说……说……唉……” 李氏又嘆了口气,没再继续多说。 不用想也知道,后面那些话会有多难听。 陈成没接话,默默等著下文。 李氏却低下了头。 原本她以为,自己能与孙夫人处成好友,便也能与这些官太太处得好。 此刻她才知道,孙夫人只是极个別的特例。 官僚阶层的绝大多数人,从始至终都不可能接受下层与自己平起平坐。 即便表面接受,內心也必定是拒绝的。 就好像內城与外城之间,那堵巨大的、像堤防死敌一样的城墙。 那不就是阶级之间,绝对不可调和、不容跨越的隔离? 她想得明白。 而且,她原本就是从最底层出来的,什么冷眼没受过?多恶臭的话没听过? 人有三六九等,高低贵贱,这是打从出生那一刻就烙印在她骨子里的东西。 即便到了今日,她也没有丝毫排斥,依旧觉得贫民理应低人一等,就好像太阳理应从东方升起。 她此刻的闷闷不乐,更多是因为儿子。 强力推荐《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点击直达故事世界。 在她眼里,儿子明明已经那么拼命,那么成功。小小年纪,便已做到了贫民窟无数人几辈子、乃至永远都做不到的事。 然而。 这一切落在那些官太太眼里,却仿佛微不足道。 远远无法填平阶层之间的天堑。 甚至连稍稍拉近,都不行。 越是想明白这些,李氏越不觉得自己有多委屈,这就是自己的命,她认。 可她替儿子不值! 以前她想像不出来,可如今,她也知道在內城,像儿子这个年纪的少年郎,每天在做什么? 天都亮透了才起,或是去学堂,或是去茶楼,三五成群,说说笑笑。 午后无事,便去街市上閒逛,买些零嘴,看些热闹。 家里宽裕的,还能去戏园子听几齣好戏,或是约上相好的姑娘,花前月下,赏景玩乐。 可她的儿子呢? 別人睡觉时,儿子在练功。別人玩耍时,儿子在练功。別人都已经与相好的姑娘结婚生子了,儿子还是在练功…… 李氏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知道,青春年少最好的时光,错过了,便再也回不来。 她不是没劝过。 在她看来,如今家里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她希望儿子別那么拼命,偶尔也该放鬆下来,像別的少年郎一样,去享受青春,享受生活。 可结果呢? 最近这段日子,儿子比先前睡得更晚,起得更早,每天流的汗,比內院融化的雪水还多。 李氏每每念及这些,心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揪著。 而这些,正是她此刻替儿子不值的根由。 如果一个贫民再怎么努力,也终究要低人一等。 那么,儿子流的那些汗,熬的那些夜,那些本该用来笑、用来玩、用来享受青春的日子,全都搭进去,真的值得么? “娘,你別胡思乱想……” 陈成像是能看透母亲的心思,脸上微笑著,语气平静地宽慰道: “来年昭城武选,我会参加。到时候,说不定就能斩获武卫功名,弄个武官噹噹。” “武……武官?” 李氏闻言,原本黯淡的目光,瞬间亮了起来: “今儿我听她们閒聊时,有人提了一嘴,说什么……我大殤朝最重军功武勛,同阶文官要比武官矮上三分!” “就连孙夫人也自嘲说,她丈夫是巡司书吏官,体制上与緹骑官同级,但真见了面,何止是矮三分?” “……是有这种说法。” 陈成点点头,平淡道: “具体情况我不大確定,但如果能在武选中夺得前几名,直接就能授职,成为緹骑官。” “真……真的?” 李氏闻言,眸底瞬间闪过一抹惊喜,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那肯定很难吧……昭城那么大,每年冒头的武者,不说一万也有八千……前几名……那不是比文选中举还难?” “……应该是比文选难些。” 陈成说著,心头也不由地紧了紧。 虽说眼下自己一切顺利,却仍是不能掉以轻心。 诚如李氏所说,昭城太大了。 自己即便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也只是在南城的一小片范围內活动。 就连南城的青年俊彦,自己都还没见识过几个…… 那些大家族中修炼过秘传法门的子弟,那些从小用资源堆起来的怪物,还有那些天生就是武学奇才的妖孽。 就像这个世界一样,还有太多太多自己尚未触及的东西。 来年武选,谁敢说自己稳贏? 陈成定了定神,重新端起碗来,大口大口嚼食宝鱼肉,吃完后,又將药汤一饮而尽。 “娘,我去练功,你收拾收拾早点歇著。” 留下一句话后,陈成便直接站了起来。 他心下雪亮,自己不仅不能掉以轻心,更得加倍努力,儘可能向上爬、向上挣,儘可能去爭取更多更好的资源,乃至机缘。 只有这样,才能儘可能提升胜算。 不仅仅是武选的胜算,也是庞老三月之约的胜算,更加是未来遭遇重大变故时自保的胜算。 多提升一丝一毫也是好的。 “阿成,你等等……” 见儿子要走,李氏连忙开口说道: “我突然想起来,今儿下午,她们还提到了你说的武选……” “说是来年开春就要徵兵,武选可能会提前……要是有武卫功名,便可让户头下的所有家人,免去商税田赋,兵役徭役。” 李氏顿了顿,有些迟疑: “我是在想,如果你到时候真的有了武卫功名,是不是让你三叔一家,转到你的户头下面? 要不然,以老陈头的性子,肯定又得逼著你三叔或是他家小凡去应徵……” “……这件事,您先別和三叔说。” 陈成叮嘱道: “一来,武选我未必能成,二来,在武选之前,我可能有別的去处……话说早了,到时候办不到,反而是个麻烦。” “行,娘听你的。” 李氏用力点头。 这种大事,她歷来以陈成为主,陈成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只管踏踏实实照做,从不自己瞎琢磨。 …… 翌日早晨。 天还黑著,陈成就已经开始练功。 待到东方微红、穹顶泛起鱼肚白,李氏把早饭都做好了,隔著院墙喊了一声。 陈成方才停下。 隨手拿过搭在架上的粗布巾擦了擦汗。 转身走进药房。 他用自己的黑皮酒葫芦,打了满满一壶金环宝蛇药酒。 那几个大酒罈,都已经被他亲手搬进了药房。 搬的时候他就觉出不一样了。 香气也更加醇厚,不是单纯的药酒味儿,还带著某种果木坚果之类的陈香,必是窖藏了几十年才能养出来的底蕴。 打满一壶后,他先浅尝了两口。 酒液入口,更顺,更滑,灼热感也更强烈,接著是更醇厚的甘苦,苦过回甘,热流弥散,更快地往四肢百骸里钻。 这一切,都是先前那坛所不能相比的。 “这几坛应该是九安猎庄自留自饮的,窖藏更久,用料更足,只怕连配伍的药方,都与送给外人的不一样!” 陈成咂了咂嘴,把葫芦掛在了腰带上。 “至於具体的补益效果能比先前那坛强多少,还得喝上一段时间才知道……” 前院这头。 李氏正在门口与人说话,见陈成过来,那人便匆匆道別,转身离开了。 “娘,谁来了?”陈成问道。 “孙夫人……” 李氏摊开手,手里提了两份包装考究的糕点,轻嘆道: “她是特地来为昨日之事道歉的……你说这事儿闹的,我又没怪她。” “收著吧,孙夫人以诚相待,也是难得。” 陈成隨口回应后,便走进灶房,抓了一把干豆子出来,隨手撒进院中的大缸。 三尾玉骨鯽立刻活蹦乱跳地抢食,溅起片片水花。 说来也是奇怪,门外那条清水河已经被彻底冻瓷实了。可这口大缸里的水,从搬回来到现在都没结过冰,连薄薄一层也无。 “这鱼儿倒是好养活……” 李氏瞥了一眼,笑道: “可惜黑云泊不太平,要不然弄个私家渔场,多多的养它一大片,肯定能挣不少钱。” “……渔场?” 陈成被逗乐了: “这是宝鱼,它们並不是天生就这样,而是后天截得某些天地造化,才慢慢衍变过来的,根本没法大批量饲养……” “要不然,像这种躺著赚钱的机会,能轮得到咱老百姓头上?” “说的也是……” 李氏点了点头: “这世上,但凡真正能赚大钱的买卖,哪样不是被內城的贵人们死死把在手里……” 说话间,院门再次被人敲响。 李氏稍稍一怔,还以为是孙夫人又折回来了,连忙转身过去开门。 只不过,她把门拉开后,却是在原地愣了一下。 门前站的,並不是孙夫人。 而是两个穿著同款棉袄的青年。 二人的相貌、身形,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见著李氏后,同时抱拳一礼,动作更是整齐地仿佛镜像一般。 “婶子好,我们是来找陈成陈师弟的。” “二位周师兄怎么来了?” 没等李氏回应,陈成已经迎了过来,將院门完全拉开,侧身让了让: “来,有什么事,进来坐著慢慢说。” “不急。” 周平微笑著摇头。 周安则转身招了招手:“你们几个,把东西搬进来。” “那是何物?” 陈成顺著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眸底不由地闪过一抹惊疑之色。 第130章 大婚 “那是一份礼物。” 周安笑著说道: “上次吴氏渔庄的事情之后,周永陆少爷,就一直想要与你结交,又怕你介怀当日之事,就让我们哥俩跑个腿,先把见面礼给你送来。” “二位周师兄,也是八大族周家的人?”陈成问道。 “是也不是吧……” 周安解释道: “周永陆是周家四房的大少爷,正儿八经的嫡脉。我和我哥,算起来是四房出了五服的亲戚,往上数几代,兴许是一个祖宗。” “到了我们这一辈,早就分得远远的了,也就是仗著习武有成,能办点事,才被周永陆招揽到身边,当半个自己人用。” “原来如此。” 陈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目光又重新转回那几名家丁一起在搬的东西上。 那是一口黑色大缸,乌沉沉的缸壁,似木似铁,瞧著颇为奇特。 缸內装满了水,抬著一步一晃。 那几人合力抬著,也得一步一歇,才能確保水不晃出来。 “这缸里有一尾宝鱼,名唤『金尾鱔』,是周氏渔庄独有的好货,其价值和补益效果,大抵与青银龙差不多。” 周安说著,见陈成面无波澜,又连忙补充道: “另外,这口黑缸也是一件奇物!” “陈师弟可能不知道,金尾鱔的凶性,比青银龙更疯!更猛!” “想把它养在缸里,它不是跳缸<i class=“icon icon-unie080“></i><i class=“icon icon-unie05e“></i>,就是硬生生把缸撞坏,头破血流而死,正儿八经的寧死不屈!” 周安顿了顿,话锋一转道: “但只要养在这口黑缸里,它立刻就会变得温顺异常,其它凶鱼也不例外,可以混养在里面,平常乖得跟死鱼似的,你伸手进去抓,它们都不带躲的。” “……这缸有什么说法么?” 陈成眸光微动,旋即看向缸內。 就见一条小儿手臂般粗细的鱔鱼盘在缸底,身子蜷了几圈。 尾端一截金鳞灿灿。 嘴里满是细密利齿,只怕轻易就能咬断人的手指。 身上多有疤痕,新旧交叠,必是在水中与其它凶鱼廝杀时留下的。 不用想也知道,这傢伙平常有多暴躁。 但此刻,它却不惊不躁,一动不动,唯有微颤的鳃和鰭,证明它確实还活著。 这口大黑缸,绝对有说法! “说不清……” 周安摇了摇头: “这口黑缸从周永陆太爷爷那辈起,就放在周氏渔庄里。从来没人能说得清,为什么用它就能混养凶鱼。” “不过,底下倒是有人瞎传,说这缸养过龙,残留的一丝龙气,能镇压一切水族,管你这那的,进了缸都得老实。” 周安说完,自己先笑了: “这种事情,也就一听一乐,陈师弟不必当真。只当是周永陆少爷额外送你的,一件小小玩物。” “先等一下!” 陈成抬手止住了那几个正在搬缸的家丁,沉声说道: “我已在吴家掛职,岂能再收周家之物?传出去不仅坏我名声,吴家也必不能容我!” “嗐,师弟你想多啦!我和我哥怎么可能陷你於不义?” 周安笑著解释道: “吴家和周家同在南城,关係说不上多铁,却也从无仇怨结下,在很多领域甚至还有密切合作。” “之所以周永陆要找吴紫妤的麻烦,是因为他刚从外地回来时,两家长辈安排他们相过一次亲,吴紫妤没看上他……刚见面,起身就走了……” “他觉得自己丟了大脸,咽不下这口气,也是怕日后在圈子里落人话柄,不好立足,这才非要在吴紫妤头上找回场子。” 周安顿了顿,继续道: “那天回去之后,我和我哥就已经把他劝好了……他私下找吴紫妤聊过一次,让吴紫妤请他吃了顿饭,他就著台阶便下来了。” “眼下,他们二人都已经和解了,陈师弟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只管安安心心收下这份礼物便是,出了问题,算我和我哥的!” “……那,行吧,搬进去。” 陈成最后还是点头接下。 他眼下肯定信不过周永陆,但周平和周安毕竟是同门师兄,公然陷害的可能性不大,除非他俩不想在龙山上院待了。 此外,这口大黑缸,对他来说,也確实有用。 上次护送吴家的船队回来,他原本还看中了另外几尾宝鱼。 想买。 可惜都是无法混养的品种,只好作罢。 往后有了这口大黑缸,他看中哪条就能带回哪条。 选择范围放到最大,便永远不用担心断货。 几个家丁將那口大黑缸放在前院中间,紧挨著原先那口大缸,隨后便都退了出去。 “二位师兄,上里面坐著慢慢聊。”陈成摊手邀请。 “不了不了。” 周平却摆了摆手,道: “我们哥俩送完东西,马上就要赶去上院,总务师傅有个重要任务,说是奖励极好,去晚了怕是接不到。” “任务?” 陈成心头微动,自然而然联想到了先前云霜翎的那番话。 “陈师弟你就別惦记了,这任务至少要凝成六炷血气才能接,要不然,早就通知你过去了。” 周平顿了顿,话锋一转道: “不过,下个月有件事儿,咱龙山上院只有你能办!暂时还没敲定,我就先不多说了,定下来之后,曹师会亲自找你……” “明白,多谢周师兄告知。” 陈成略微点了点头,並未放在心上。 不管是什么事,都不如自己修炼重要,到时候看情况,有好处就参与,没好处就推掉,谁爱去谁去。 …… 一个月时间,倏忽而过。 这段时间里,除了三次护送吴家船队的差事外,陈成几乎过上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 每一天、每一息都精打细算,竭尽一切可能,提升几门核心技艺的锤炼进度。 各种资源也消耗了不少。 红玉益血丸和三宝培元丸,全部吃完。 庄妆送的三宝铸骨丸,每三日一粒,也都吃完了。 陈酿金环宝蛇药酒,喝完一整坛。 异虎肉乾吃完二十块。 宝鱼吃了五尾。 就他这样的资源消耗速度,放眼整个昭城,除了八大族之外,只怕没有任何一个势力能供得起。 哦不。 准確来说,现在已经变成了七大族。 过去这一个月,白家在內城的根基,已经被彻底剷除。 这里面既有徐临渊的雷霆手段,也有另外七大族,基於利益瓜分,在背后狠狠推波助澜的功劳。 白家倒台,空出来的那些生意、地盘、人脉……七大族分得不亦乐乎,用他们自己的话讲,从没过过这么肥的年! 只不过,在城外,白家还有一些核心成员,死守著一座猎庄、一座渔庄和两处矿场,有那么点占山为王的意思。 都尉府的人后来又专门出城剿过两回,没啃下来,听说还折了些人手,暂时也就搁下了。 具体情况,陈成也不大清楚。 他所知道的信息,全都是李氏从孙夫人那头听来的。 好在,孙夫人的丈夫是巡司书吏官,这些信息,应该大差不差,绝非信口胡说。 不过,陈成对此本就不太在意。 只要自己能安稳修炼,管他外面怎么个闹法。 “娘,我们该出门了。” 陈成穿戴整齐,从內院走了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件新制的墨狐皮袄,头髮专门束过,整整齐齐拢在头顶,用一根黑簪別住,整个人看著比往常更加精神。 而且,他明显又长高了一些,肩头更宽更厚了几分,体格也更显精悍,只往那一站,便自有一股气场从骨子里散发出来。 用李氏前几天的话讲,他如今已然有了几分江湖少侠的味道,真真是长大了。 前院这头。 李氏听见动静,便也从自己的厢房出来。 她今儿也换了一套厚实的新衣,暗红色的袄裙,领口袖口镶著细密的绒毛。 这是陈成托孙夫人陪著她,去南城最大的成衣铺子做的。 料子极好,剪裁也合身,穿在身上极为舒服,还能把她这些日子养出来的气色与肤色,衬得越发得好。 再加上她几乎每天都跟孙夫人走动,耳濡目染,日积月累,整个人气质和谈吐举止,都有了极大变化。 此刻,她往院子里这么一站,腰背挺直,神色慈祥,儼然已经有了几分宅门夫人的派头。 “走,出门。” 李氏笑呵呵地应了一声,抬脚往外走。 走到陈成身边时,还顺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又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我家阿成,果真是一表人才!” “……” 陈成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拉开院门,侧身让李氏先出。 午后的清水巷,阳光暖融融照著,总是给人一种嫻静安逸的感觉。 母子俩並肩走著,脚步轻快,隨口閒聊之间,脸上都始终掛著鬆弛的微笑。 曾几何时,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奢望的画面。 …… 南外城,安南坊。 一座地段极好、规模也颇大的宅院,此刻张灯结彩,客似云来。 宅门是敞开的,朱漆鲜亮,门楣上悬著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烫金的“囍”字隔著半条街都瞧得清楚。 门槛里外,铺著崭新的红毡子,从门洞一直延伸到影壁后头。 迎客的管家站在门口,脸上堆著笑,见了来人便拱手作揖,嘴里不住地喊著“里边请里边请”。 身后两个小廝一左一右,端著漆盘,盘里是红纸包的喜糖和瓜子,见人就往手里塞。 院子里更是热闹。 正房廊下掛著一排大红灯笼,前院摆开十几张八仙桌,桌上铺著红布,布上压著茶壶、瓜子、花生、喜糖,围坐的都是早到的亲友。 客人们还在陆陆续续地来著。 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把红封礼金送到礼桌那头。 礼桌设在影壁后头,桌后坐著两个帐房先生模样的老者。 一人执笔,一人唱礼。 “南街绣坊孙娘子,礼金,八百钱!” “马记成衣铺马大掌柜,礼金,两千钱!” “新娘爷爷,林老爷子,礼金,五千钱!” “……” 院门口,鞭炮声刚歇,硝烟还没散尽,又有新的客人到了。 一个薄薄的红封,被放在了礼桌上。 唱礼的老者正端著茶碗润嗓子,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红封。 薄。 薄得几乎没有厚度,跟那些塞几个铜板敷衍了事的穷亲戚一个样。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笑容登时淡了几分。 可当他抬眼看向来人时,那点轻慢的心思,瞬间便已打消。 他连忙放下茶碗,双手有些哆嗦地將那红封拆开。 “唱啊,我这等著记呢。” 一旁执笔的老者抬眼看了过来,脸上神色瞬间愣住。 唱礼的老者頷首躬身,语气恭敬无比,甚至有些战战兢兢: “敢问,阁下是哪一位?” “苦槐里,陈成。” “唉……苦……苦槐里?” 唱礼的老者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眼前这位少年,一看就是內城的公子少爷,气派比外城那些富户,强出不知几百倍。 甚至,拋开相貌和衣著不谈,单是他身上那股令人心坎发颤,呼吸发涩的无形气场,便绝不是一般人能养得成的。 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与贫民窟扯上关係? 唱礼的老者停顿了片刻,见少年神色平淡无波,定是不会有错。 他直起身,抻开手里一张崭新的银票,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洪亮、郑重,几乎穿透了整座宅院: “苦槐里陈成,陈公子,礼金,十万钱!” 宅院內外,陡然安静下去。 良久,也不知是谁先惊呼了一声。 “夺?夺少!?” 一瞬之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朝这边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怀疑,有诧异,有羡慕,有仰慕……全都交织在一起,炽热无比,像是能把人灼出一个洞。 “十万钱!一百两银子!” “妈呀!这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外城吗?” “一百两礼金,在咱外城人家的婚宴上,別说见了,听我都没听说过!” “那位陈公子是新郎官那头的吧?瞧著面生。” “成爷你都不认识?” “成爷!?他就是成爷!?” 惊呼声此起彼伏地爆发开来,整个现场都仿佛被点燃了。 有人踮著脚往这边看,有人挤著往前凑,还有人在后头急得直问“哪呢哪呢”。 几乎就在下一息,一群苦槐里的街坊纷纷围了上来。 以前陈成见了他们,都是要喊人问好的。 但此刻,他们却都绕著陈成走。 一个二个缩著脖子,脸上堆满侷促又紧张的笑,眼神躲闪著,连看陈成一眼都不敢。 就好像此刻陈成再喊他们一声,再向他们问个好,是他们绝对受不起的事情,怕会折了他们的寿似的。 直到绕开陈成,去到李氏面前,他们才像是喘过一口气来,纷纷打开了话匣子。 “李婶,真的是你!咱们可有日子没见了!” “瞧瞧!瞧瞧!李婶如今这气色,这派头,跟个內城富太太似的,这要是走在外面,咱们这些老街坊,谁敢去认?” “那可不?李婶如今吃的啥?住的啥?天天享清福,和以前早不是一个人嘍!” “李婶是搬到內城去了吧?都说內城连空气都是香甜的,那种好地方,咱们这样的人,就连远远望一眼都是奢望!” “说一千道一万,还得是李婶养了个好儿子!” “谁说不是呢?李婶能有成爷这样的好儿子,真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莫要说咱们,只怕是內城的贵人老爷们都羡慕得紧咧!” 眾人絮絮叨叨地说著,脸上的笑容,眼底的敬畏,愈发浓得化不开, 李氏站在当间,被他们簇拥著,笑呵呵地一一回应。 可她的目光,总是时不时越过这些人,落在不远处的儿子身上。 那目光里,有骄傲。 更有心疼。 她比谁都清楚,今时今日的好日子背后,儿子究竟付出了多少。 “阿成!成爷!” 就在这时,两名青年从远处跑了过来,两张脸上都堆满了近乎浮夸的笑,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 (求月票) 第131章 不息 这俩青年,跑在前头的那个,穿一身青布长衫,外套一件棉袄,棉花絮得薄,瞧著不大暖和,头髮用块青色方巾束著。 半道偶有熟人,总会唤他一声“曹秀才”,他听见了便点点头,矜持地笑笑,脚下却不停,直直往陈成这边来。 后头那个紧跟著的,穿著件酱色大袄,料子本是好的,暗纹还在,可领口袖口都磨得起了毛,下摆也有几处藏不住的破损。他骨架宽些,却没掛什么肉,显得这件大袄空落落的。 他一路跑来,没什么人乐意搭理。他却浑不在意,眼里只有陈成。 “阿成,咱们可有日子没见了!” 那曹秀才来到陈成面前,行了个书生礼。 他以前总把秀才功名、文人风骨掛在嘴边。 但从刚刚看到陈成那一刻开始,他的腰就再也没直过,什么功名,什么风骨,仿佛与他毫不相干。 “上次一別之后,兄弟我天天惦记著你!那晚咱们把酒言欢的光景,就好像还在昨天似的……” “八斗,好久不见。” 陈成面上平淡,语气也淡。 在场的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那位曹秀才想自抬身价,可惜,成爷並不想抬举他,隨口应付一句罢了。 “成爷!成爷!” 后面那青年凑了上来,直接便是点头哈腰,作揖不断,脸上諂笑堆得发腻。 然而。 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陈成忽地眼神一冷。 那眼神淡淡的,並非刻意瞪他,只是那么扫过来一眼。 可就这一眼,便让他浑身猛地一颤。 他感觉就像有一股无形的压迫力,瞬间笼罩下来,恍如山呼海啸扑面而来,洪水猛兽灭顶碾下。 他整个人被压在那儿,呼吸滯涩,嘴皮重得抬不起来。 “嘶——” 他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尽,笑容彻底僵硬,脖颈腰杆都弯得更低,明明年纪轻轻,却像是老来岣嶁了一般,说不出的苍凉。 周围眾人,谁都看得出来,成爷不屑理他,半个字都懒得多说。 他自己又何尝看不出来?却不敢恼,更不敢怨。 惨白的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又朝陈成作了作揖,便自灰溜溜地退走了。 “阿成……爷!” 曹八斗再开口时,称呼已经悄然转变。 他瞥了那青年一眼,目光又转向陈成,低声试探道: “您和梁光是有什么过节么?咱都一块长大的哥们,怎么生分成这样了?” “没什么。” 陈成语气依旧平淡,对他曹八斗的態度,也就只比对梁光好那么一点点。 这二人的德行,陈成打从一开始就瞧不上。 尤其是梁光,他先前与肖义在背地里往来密切,真当陈成不知道? 但凡他当初敢有任何小动作,今天也不可能活著站在这。 “成爷,你哪天得空……” 曹八斗搓著手,像是要发出什么邀请。 陈成的目光却直接移开,落在另外几名正走过来的人身上。 “阿成哥!” 为首的青年,身穿大红喜袍,胸口掛著一朵红绸扎的大花,花下垂著两条金箔剪的穗子,隨著步子一晃一晃。 他旁边跟著个姑娘,穿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袄领镶著一圈白兔毛,衬得脸蛋愈发白皙、清纯。 “小龙!虎妞!” 陈成立刻迎了过去,脸上顿时涌起由衷的灿烂笑容。 曹八斗被晾在后面,本想硬凑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识趣地退走了。 而在小龙和虎妞身后,还跟著一对中年夫妇,正是他们的父母。 陈成对这夫妇二人並不陌生,正要开口问候。 周父却抢先开了口: “成爷!真没想到您能从百忙之中抽空过来!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我早就想当面感激您,又怕耽误了您的正事……” 他说著,眼眶忽地发红,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都哽咽了: “今儿借这个机会,请成爷,受我们全家一拜……” “周叔,使不得!你们要这样,我可扭头走了!” 陈成急忙將人扶住,哪能让他们下拜? “成爷留步!留步!” 见陈成要走,周家四口才没再提拜谢这茬,又急忙將陈成围了起来。 “阿成哥,不论如何,我们都应该好好感激你。” 周龙语气郑重,声音也不低,並不怕周围那些亲友听见: “全是沾了你的光,虎妞才能从一个小绣娘,成了刺绣作坊的管事,又成了绸缎庄的管事。” “这之后,虎妞的东家又是拿钱给我治伤,又让女儿隔三差五给我送吃的,照顾我……然后,然后我就有媳妇了,嘿……” 周龙说著,有些羞臊地挠了挠头,又嘿嘿笑道: “所以说,阿成哥你不只是我们家的恩人,更是我周龙的媒人!要是没有你,我上哪娶这么好的媳妇?” 此言一出,虎妞和老两口皆是连连点头。 虽说虎妞一再得到提拔,但说到底,他们一家从始至终都是苦槐里最底层的贫民,想高攀这样的亲家,除非周龙入赘。 可就是仗著有陈成这层关係,周龙非但不用入赘,还深得岳母器重,几个刺绣作坊和两间绸缎庄的生意,都已经陆续交给他打理。 而他岳母早年丧夫,膝下就只有一个女儿,百年之后,这偌大的家业,便等同於是周龙的了。 对他们周家而言,这是实实在在的一次阶层跃迁。 要是没有陈成,这样的好事,他们一家四口就算是做梦都不敢奢望。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如此这般地感激陈成,甚至完全不管时间场合,一照面便要拜谢陈成。 真真是情绪到了那一步,难以抑制,就是想那样做。 隨后又閒聊了一阵。 话头不知怎么落到了梁光和曹八斗身上。 周龙往陈成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从我受伤后,他俩从没看过我一次,连句话都没捎过……后来听说你习武有成,他俩又天天往我跟前凑,我是真噁心!” “今儿也是。他俩不知託了我媳妇家那边拐了多少道弯的关係,硬是混了进来。这大喜的日子,我也不好轰他们出去……只能忍了。” 周龙顿了顿,又不禁嘆息道: “说起来,他俩如今混得都挺惨的……” “曹八斗去年参加文选初试,放榜时明明有他名字,转天却没了,被个什么內城的少爷把名额顶了。” “官家只说是新来的书吏誊抄榜单时弄错了,就这么一句话便搪塞了过去。曹八斗申诉无门,只能吃下这哑巴亏。” “关键是,他家的生意出了问题,没法再供他脱產念书。来年再考,只怕……还是落榜的命。” 陈成並未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盘算著什么。 大殤国祚八百载,吏治腐败已极。文官集团內部,卖官鬻爵都属稀鬆平常,地方上的文选,还不就是那一小撮人说了算? 想要金榜题名倒也简单,钱,权,人脉,占得一样即可。 相比起来,武选就公平得多。 虽也不敢说是绝对的公平,但至少不会出现,弱者把强者名额顶掉的情况。 说白了,武官的位置,弱者硬坐上去,不止是自取其辱,弄不好,连小命都要葬送掉。 “梁光更惨……” 周龙又嘆了口气,接著说道: “他乾爹汤运龙死后,他在巡司的根基就没了,以前他狐假虎威招惹得罪过的人,全都跳出来整他,明里暗里都有,一个比一个狠。” “关键他本身就不是个东西。他乾爹头七都没过,他就跑去喝花酒。以前仗著他乾爹的威名,白嫖不给钱,人家敢怒不敢言。那次居然还不给,提起裤子就想走,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周龙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转天他就被人家告上了公堂。那鴇母也不是好惹的,攒了一摞帐本,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堂上三问两问,他就全招了。书吏的职位,就这么给擼掉了,还得连本带利赔人家一大笔。” “那鴇母有些帮会背景,前脚从公堂出来,后脚就抓了他梁光去算帐,利滚利,滚出个嚇死人的数字。他把房子和所有值钱的东西,全抵给了对方,才算勉强两清” “现如今,他已经搬回苦槐里去住……吃了上顿没下顿……是人不是人都敢踩他两脚……” 周龙说著,侧目看了看陈成的反应,又道: “他今天混进来,多半是想找你攀交情,想著你指头缝里隨便漏点下去,就能让他咸鱼翻身,重新过上以前的舒坦日子。” “怎么?” 陈成笑了笑: “你这是怕我会心软帮他?” 周龙点点头,没好气道: “他这种人,没脸没皮,但凡你给他一点好脸色,他出门就敢打著你的旗號作威作福!我可是吃过亏的!” “放心吧。” 陈成摆了摆手: “我没那么善良,他也没那个胆子。” “嘿,还得是我阿成哥通透。” 周龙笑了笑,又压低了些声音,正色道: “阿成哥,我岳母一直想通过商行,把她產的绸缎卖到外地去。她早先打听过,说你是永盛行的供奉武者,你能不能帮忙牵下线?” “这种小事,还用牵线?” 陈成笑了笑: “你直接去谈就行了。” “要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周龙苦笑了一下: “过去这一个月,永盛行已经一跃成为南外城第一大商行,手握南路商牒,想要合作的商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家这种小商號,连去排队都不够格。” “这样啊……” 陈成心头微动。 没想到,自己闭关一个月,本已倒闭的永盛行,就这么被沈宓给盘活了,而且声势远胜从前。 当然,这背后肯定也有吴紫妤的支持。 而吴紫妤背后,还有一个南区商检司的总商检官父亲,以及南区商会的会长爷爷。 他们甚至都不必实际做什么,只要站在沈宓身后,便足矣成势,永盛行想不活都难。 如今大势已成,只欠开春冰雪化冻,商队便可开拔。 正儿八经的货如轮转,日进斗金,前路畅通无阻,后方稳如磐石。 能从中分得一杯羹,便是稳赚。 也难怪,这么多商户挤破头地想谈合作。 “牵线我就不去了。” 陈成说道: “你什么时候有空,自己过去,报我的名字,他们自会给你安排得妥妥噹噹。 但有一条,你家的货必须靠谱,否则合作也必不能长久。” “好,太好了,明儿一早我就和我岳母过去一趟!” 周龙得了陈成的许诺,瞬间眉开眼笑。 但他很快又將那点喜色压了下去,拍著胸脯保证道: “至於货的品质,阿成哥你只管放心!只要我周龙没死,就一定会亲自把关,確保送到永盛行的,都是最好的!”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陈成点点头,正想再聊点別的,忽然耳廓微动了两下。 旋即他便扭头看向了大门口。 此刻。 门口站著个壮如铁塔,面如赤铜的青年。 他刚到门口,还没来得及往里迈步,忽地与陈成目光对上,整个人都不由地颤了颤,眼底明显浮出不敢置信之色。 他本身是个修为不低的武者,方才在院外的巷子里疾步穿梭,有意控制著步法,並没弄出太大动静。 可即便如此,陈成还是提前锁定了他!而且是在现场一片嘈杂的情况下! 这简直不可思议! 而与这青年的惊诧相比,陈成却平静如初。 过去这一个月时间,陈成主修的,是四神玄身、筑基太极、以及静音版踏雷功。 只不过,每一门主修技艺中间,都会无缝衔接养生太极。 养生特性不断温养神髓,令他的五感六识日復一日地增强。 虽然增强的幅度依然很小。 但只要不断积累,量变终究会迎来质变。 如今,他听力的显著提升,只是其中的一小项而已。 更重要的是…… 【养生太极】:圆满,特性(养生、圆融、不息) “养生:运转太极,可滋养体魄,疗养伤病,温养神髓” “圆融:体魄心神圆融无碍,可减少一切行为对体力与心力的消耗,並提升一切强化体魄心神行为的收效” “不息:太极一炁,生生不息,天年绵长,返照自新” 早在十几天之前,养生太极便已锤炼圆满。 新特性不息解锁的同时,陈成的心神深处,便出现了所谓的太极一炁。 那是一缕半白半黑,如丝如烟的『炁』。 陈成並不確定它是否有实体,也无法与之建立有效的沟通,更无法控制或调用。 他只能內视到,那炁在心神深处,呈“∞”型周而復始、永不停息地运转著。 这便是不息特性的前半句,太极一炁,生生不息。 其具体效果,陈成暂时还不得而知。 至於后半句,天年绵长,返照自新,陈成在过去一个月时间內,通过亲身体悟与仔细观察,大概算是弄清楚了。 天年绵长,应该就是延年益寿。 只要不断锤炼养生太极,寿元上限便能一点点提高。 每一遍、每一天提高的幅度,或许微乎其微,但还是那句话,积年累月,聚沙成塔,量变终將带来质变。 返照自新,则更为玄妙。 自身的新陈代谢速度更快、更深彻、甚至被赋予了些许超凡。 从头到脚的每一个细胞,在锤炼养生太极的过程中,都会不断汰弱留强。 那些坏的、弱的、老的全被代谢掉。 继而由好的、强的、新的分裂出更好的、更强的、更新的。 当然,这並非一蹴而就的瞬间蜕变,而是次第更迭的徐徐新生。 不息特性解锁后,陈成亲眼看著自己的一根白髮,每天黑回去十分之一。 见微知著,同样的新生,每天都在体內一点一滴、一丝一毫地发生著。 周而復始,生生不息。 此后十几天锤炼不輟下来,箇中变化便从细微处渐渐显出了雏形。 他可以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皮肤比以前更紧致,泛著一层温润的光泽。肌肉更精悍,不是那种賁张的粗壮,而是收束之后的凝实。筋骨更强韧,举手投足间多了一股沉甸甸的力道,像是骨子里灌了铁。就连毛髮都更加乌黑浓密,指甲也透著健康的粉色。 视、听、嗅、味、触、心,六觉皆比往日更加敏锐。 甚至就连根骨也有显著改善。 这些变化,倒是让陈成想到了『洗筋伐髓』一词。 但他稍加思忖后,便已彻底篤定,洗筋伐髓终究是落了下乘。 同样都是脱胎换骨,洗筋伐髓却是一次性的、被动的、外力强行介入的改造。 如同將一块生铁丟进炉火,锤打成形,虽脱了杂质,却也伤了本真。 而返照自新,是从內而外的、主动的、徐徐更迭、生生不息的衍变。 不伤本真,而是基於本真,让本真日新月异,不断变强。 二者之间,差距何止以倍数计? 压根就不在一个层面上。 “阿成。” 大宅门口,那青年走了过来,凑到陈成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说了些什么。 就连站在旁边的周龙也听不到半个字。 “小龙,你帮我看著点我娘,我出去一趟……放心,喜酒我一定赶回来喝。” 陈成交代了一声,便和那青年一起离开了现场。 周龙张了张嘴,却没多问。 (求月票) 第132章 绝境 二人迅速走出巷子,来到了安南坊的主街上。 此刻,日头渐已西斜,金红的余暉铺满了青石板路,將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阿成,你刚是啥时候发现我的?” 那个壮如铁塔,面如赤铜的青年,正是王闯。 他此刻,眼底全是惊疑与不敢置信。 “你离宅门口三丈左右吧。”陈成隨口答了。 “这……这么远?而且还是在那种嘈杂环境里……阿成,你该不会……” 王闯咽了咽口水,深吸了一口气: “又成了?” “是,昨天刚成的。” 陈成点了点头。 “嘶——” 王闯倒吸了一口凉气,吸得又长又深,像是要把整条街的空气都抽乾: “好傢伙,这才短短月余啊……你这突破速度,简直神了!” 他顿了顿,像是怕嚇著路人,忙把声音压低道: “对寻常武者而言,凝成第六炷血气,可比前面五炷加起来还难!” “可放在你这儿,好像每炷都一样,每月一成,都不带慢一丁点的!” 陈成笑了笑,並未接话。 事实上,早在十天前,他就已经成了,是故意往慢了说的。 否则,真不知要把王闯惊成啥样。 【踏雷功】:小成(522\/1000),特性(踏雷),破限(否) “踏雷:施展踏雷功时,速度额外提升一成” 【无间月息】:大成(133\/3000),特性(匿机、铁肺),破限(否) “铁肺:肺部所有机能,全面提升三成” 过去的这个月,陈成已经停练伏龙拳,转而用踏雷功滋生壮大血气。 因为踏雷功动静太大,要配合无间月息一起修炼。 所以无间月息的进度也隨之提了起来。 按照目前的进度,陈成简单估算过,约莫再来一个月,自己就能凝成第七炷血气,躋身化劲大高手之列。 只不过,手头所有提升修炼效率的辅修药物都已吃完。 若不儘快续上,一个月时间可就远远不够凝成第七炷血气了,须得翻倍,甚至还不止。 麻烦的是,血气凝炼越往后越难,寻常的辅修药物,对陈成已经失效。 至少要用到红玉益血丸那个档次,三宝培元丸当然更好。 只不过,这个档次的辅修药物,有钱都很难买到。 红玉益血丸是龙山上院专供的,每两月,陈成才能领到一枚。 三宝培元丸是官家专供的,陈成压根没有获取途径。 他早先就问过曹兆一次,都尉府內的武者,有没有人愿意拿三宝培元丸换钱?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能进都尉府掛职的武者,背后通常都有稳定的资助进项,压根不缺钱,相反,他们缺的也是资源。 当然,陈成並没有傻等著。 前几天吴紫妤和王闯各自来送这个月的资助时,陈成就托他们帮忙找找路子,看能否买到高级的辅修药物。 吴紫妤那头还没答覆,主要也是因为陈成一直在闭关,没见著她。 至於王闯这边。 “闯子哥。” 陈成问道: “上次我托你打听的事情,有眉目了么?” “我问了一圈,没人卖。” 王闯摇了摇头,说道: “一会儿见著我伯父,让他给你想想办法……或者,下次都尉府出城剿匪你跟著去,用功勋可以兑换三宝培元丸。” “剿匪……对了,你的伤好些没?” 陈成侧目看向王闯的左肩。 “还有点疼……” 王闯皱眉道: “那一箭淬过毒,没有对症的解药,一直好不利索……” 一个月前,都尉府剿除白家的行动中,王闯也去了。 左肩中了一箭,一个月了还没好。 不止是他,周平、周安也去了,哥哥周平为弟弟周安挡了一刀……听庄妆说,他伤得极重,差点没救回来。 剿匪这种事,虽有高收益,却也必然伴隨高风险。 陈成不想掺和,连边都不想沾。 没资源,无外乎是修炼效率低些,凝成第七炷血气慢些。 他有竖目印记保底,功成只是时间问题。 快一点固然更好,慢一些也不是不能接受。 横竖都比受伤乃至丧命强。 像王闯和周安那样,获得的资源再好,也终究是得不偿失。 “阿成,我们就在这等著吧,我伯父应该快到了。” 二人来到安南坊南街街口,王闯招呼著陈成,往路边一处空地走去。 “闯子哥。” 陈成站定,侧头问道: “王庄主他到底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行,告诉你吧,反正我伯父马上就会亲自把东西送过来。” 王闯笑呵呵地道: “那是一把府城巧匠打造的『宝弓』,玄铁为胎,异兽大筋为弦,同样是千斤弓,可威力比你那把虎筋重弓,至少翻个倍!” 他比划著名,手掌在空中划了个弧度: “而且,此弓多有机巧,据说好几个位置拆卸下来就是武器,还能捋直了当长枪使,我也没见过……但应该挺帅。” 王闯顿了顿,笑容里有了些许不一样的东西: “年初那会儿,我伯父去府城时,就看中了这把宝弓,心心念念了好久,最后没捨得买。” “此次为了报答你救我九安猎庄的大恩,我伯父是真豁出去了,连攒著给我取媳妇的钱,都一併带去了府城,也不知道花完没有……” “阿闯!阿闯!” 远端,一匹骏马飞奔而来,四蹄翻腾,噠噠炸响,惊得路人纷纷避让。 马背上的男人,正是祝亢。 还离著一段距离,王闯眯著眼瞧不真切,只能看出个人影。 陈成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祝亢和那匹骏马身上,皆有血跡。祝亢的脸上更是有一道细长划痕,从颧骨斜拉到耳根,伤口边缘泛著些许淡青色,像是中毒了。 很快,祝亢已来到近前,很是吃力地將马勒住。 王闯这才看清楚,祝亢脸上、身上都有伤痕,尤其是腰上那道口子,皮肉翻卷著,已经能隱隱看到肋骨。 “叔,你这是怎么了?” 王闯连忙扑过去,伸手想帮著拽住韁绳,左肩伤口突然被扯动,疼得他齜牙咧嘴。 陈成並未上前,只是立刻提醒道: “祝叔,你脸上的伤口不对劲,须得儘快就医。” “我……我不碍事,庄主他……他出事了……” 祝亢大口喘著粗气: “七里坡那头……我们回来的路上,被……被一支白家的私兵埋伏……我好不容易才杀出来报信……庄主他……他陷在后面了……” 他迅速说完,又立刻哆嗦著挥手催促: “你们快些让开,我得赶著去都尉府搬救兵……” “都尉府?” 王闯眉心死死拧起: “现在这个时辰,都尉府的兵力都已经散到外城开始巡逻了,你去內城报信,等集结出兵的命令发下来,我大伯他……他怕是早没了……” “那有什么办法?” 祝亢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同样愁得要死: “咱们猎庄离得更远,回去调兵更是来不及……我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祝叔,你別急,我去瞧瞧。” 陈成沉声说道: “你还是按你的计划,去都尉府报信,顺便让他们的军医给你处理伤势。” 九安猎庄和都尉府经常联手剿匪,这一点陈成早就知道。 有都尉府军医出手,祝亢的毒伤应该问题不大。 “你过去?” 祝亢愣了一下: “你……你打算怎么过去?” “祝叔放心吧。” 陈成平静道: “我的脚程不慢,七里路,应该不会耽搁太久。” 话音刚落,陈成便已迈开了脚步。 整个人以极快的速度朝前方掠去,仿佛一步跨出去便是寻常人几步,乃至十几步的距离,眨眼间便穿过半条街去。 “我也去!” 王闯才刚开口,却猛然发现,追书不迷路,收藏,隨时阅读《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陈成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也不知是融入了人群,还是快得让他的眼睛都跟不上。 “阿闯!你別去添乱!” 祝亢急忙劝阻道: “你的伤还没好!况且,你的实力也比陈兄弟差太多!找个安全的地方待著,等我们的消息!” “可恶!” 王闯重重一拳砸在旁边的砖墙上,直砸得墙体瑟瑟颤动,碎屑簌簌掉落。 伤口剧痛,他却浑不在意。 此刻,他只恨自己不能插上翅膀飞到七里坡去!更恨自己实力太弱,去了也是个累赘! 祝亢没再多说什么,咬著牙策马,继续奔向都尉府。 看著祝亢的身影也消失在视线里,王闯站在原地,拳头还抵在墙上。 他死死咬著的牙齿,像是隨时会崩碎一般,嘎吱直响。 “我要变强!”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顿了顿,那声音又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我一定要变得更强!像阿成一样强!” …… 暮色渐沉。 街上的行人商贩正忙著收摊归家。 陈成的身形在人群中左穿右插,如游鱼过隙,往往前一刻还在街头,下一刻便已从街尾掠过。 有人只觉眼前一花,回头去看,却什么也瞧不真切,只当是晚风迷了眼。 一段时间后。 陈成已经来到了南城门。 守这道外城门的兵卒皆是老弱残兵,远远比不上內城门处的精锐甲士。 陈成只是施展踏雷功,猛一提速,便直接闪了出去。 几个靠在城门洞內的老兵,愣是没有一个察觉到异常,只当是穿堂风稍稍加大了些。 城外。 积雪仍覆盖著绝大多数东西,天地间一片灰白,万物寂寥。 脚下步法骤然变化。 不再是方才那种轻灵敏捷的掠行。 而是以一种极致蛮横、极致暴烈的姿態,宛如人形雷霆一般,悍然衝刺。 身后漫天雪雾腾起,形同风暴过境。 他没有沿著官道走,而是沿著与七里坡两点一线的那条线,笔直衝过去。 所过之处,枯树、雪堆、土丘,一样样往身后飞退,快得来不及看清轮廓,只有一片片灰白的残影从眼角滑过。 七里坡,离城七里。 寻常人踩著雪走,要大半个时辰,骑马跑起来也得两炷香的功夫。 但此刻,在陈成脚下,这段路程却像是一寸一寸被碾碎、被压缩、被轻易抹平,直接划到尽头。 雪光映著天边最后一抹灰白,暮色彻底暗下来之前,他已能看见前方那片黑黢黢的山坡轮廓,以及星星点点的火把亮起。 …… 七里坡上,残垣断壁半埋在积雪里,露出的部分焦黑斑驳,像一具具腐烂的尸骨戳在土里。 风从山坳里倒抽上来,呜呜地响,那声音就像是人被掐住脖子时发出的低沉呜咽,断断续续,淒悽惨惨。 天彻底黑了下来,火把的光线晃得厉害,废墟的剪影也跟著扭动,仿佛全都活了过来,群魔乱舞,疯疯癲癲。 “头儿……” 一名白家的私兵,被阴风抹过后颈,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 “这鬼地方太邪性了,要不咱撤吧?” “撤?” 旁边,一个凶神恶煞的汉子,腰间挎著横刀,手里还提著一把弩机,箭槽里卡著黑漆漆的短矢,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斜眼瞥向那个大头兵,咧了咧嘴,声音阴惻惻地反问: “猎庄眼瞅著就要断粮,我们这趟出来『捕猎』,若是空手回去,你猜白爷会怎么收拾我?我又会怎么收拾你?” “这……” 那个大头兵猛地咽了咽口水,再不敢多吭一声。 他们此行一共二十人,全都是白家养在苍应猎庄的庄兵。 白家当初招人时,但凡昭城本地的,一概不要,只招那种活不下去的外地流民、灾民、饥民。 这些人,无根无基,无亲无故,无前途更无退路,吃白家的饭,拿白家的餉,只能跟著白家一条道走到黑。 如今白家虽然死守著几处险要据点,近乎占山为王。 可实际上,日子並不好过。 白家內城的根基被连根剷除,城外的几处据点虽险要难攻,却极度缺乏补给。 在这隆冬时节,別的不说,光是食物一项,便足以耗死他们。 真到坐吃山空那天,不用官军去打,他们自己就先崩了。 没办法,白家目前主事的人,只能將私兵派出来。 说是捕猎,实际上就是干土匪的活儿,烧杀抢掠,择人耳食。 “都给老子听好了!” 那领头的汉子压低声音说道: “刚才那几个人,中埋伏时多多少少都受了伤,尤其是那几个中箭的,肯定走不远!打起精神来搜!抓住一个,赏银五两!抓住两个,赏肉一斤!” “是!” 眾人应了一声后,便两两一组,朝四周分散开去。 …… 废墟深处。 一间塌了半边的石屋內。 王鹏背靠断墙,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左臂处一支短箭深深钉入皮肉,只余小半截箭杆露在外面。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出青黑色,像墨汁洇在宣纸上,沿著血管一点一点往上爬。 他咬著牙,额头上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冒,顺著脸颊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渐渐冻成冰碴。 疼。 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钻进伤口深处,再猛地往外拧,拧完再往里搅。 那整条手臂,乃至半边身子都在痉挛,不受控制地抖。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光是看著都感觉疼到了骨子里。 他甚至都不敢多看,浅浅瞥了一眼,便急忙收回视线,整个人蜷成一团,抖如筛糠。 他叫杜文顺,是王鹏的一位故交,家在府城,因为一些生意上的事情,隨王鹏一道前来昭城,想著有老友照应,路上总归安稳些。 他们一连赶了好几天的路,一直平安无事。 哪成想,眼瞅著都快要进城了,却会撞上这档子事。 “唔……” 突然,剧痛攻心,王鹏实在忍不住,发出一声极低的哀噎。 他连忙咬死嘴唇,身体抖得厉害,力道早已控制不好,竟是直接把嘴皮咬破了。 血从嘴角淌下来,和著冷汗,滴在怀里那个狭长扁平的木盒上。 这木盒用粗布裹了好几层,被他紧紧抱在胸前,双臂箍得死紧,像是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左臂已经青了大半,手指肿得发紫,仍扣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事实上,先前遭遇埋伏时,绊马索引发的骚乱,以及后续的毒箭,照他的实力,都能从容应对。 只不过,他一边要保护从来不曾习武的杜文顺,另一边要保护这个木盒,还得在意其他同行之人,一心几用,终是没顾上自己,手臂中了一箭。 忽然。 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很轻,很慢,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杜文顺的肩膀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墙根又挤了挤,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去。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腔剧烈起伏著,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压抑到极点的气音,像是一只被掐死了脖子的鸡。 王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杜文顺对上那道目光,愣了一下,然后將自己的袖子塞进嘴里,死死咬住,脸上无声淌下的,不知是汗?还是泪? 外面,脚步声停了。 就在这石屋边上,隔著一堵断墙。 能听见有人在喘气,有刀鞘之类的硬物碰到什么的轻响。 王鹏屏住呼吸,怀里的木盒被他抱得更紧。盒角硌得肋骨生疼,他却浑不在意。 左臂的痛感还在持续加剧,可他不敢吭声,不敢放鬆,甚至连轻微颤动都不敢。 他刚才还能运转血气压製毒血蔓延,压抑心跳幅度。 但此刻,这最后的防线,也开始崩溃。 “咚、咚、咚……” 心跳声越来越响。 他甚至感觉全世界都能听见。 “唰!” 突然,一张脸从断墙后面冒了出来,火把还在墙后,光线幽幽照著,那张脸半阴半阳,实不知是人是鬼。 (求月票) 第133章 怪物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目光对上那张脸的瞬间,王鹏和杜文顺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王鹏表情扭曲,浑身巨颤。 杜文顺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下去,嘴唇哆嗦著张了张,想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张脸就在眼前,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跳动的火光。 这一刻,什么搏命的念头都没有了,二人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 身心如坠泥淖,连挣扎的力气都使不上,连心头奔涌的血都凉透了。 “砰!” 断墙后,忽地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下去。 那张刚刚凑过来的脸,下意识转了回去。 下一瞬。 在王鹏和杜文顺绝望至极的瞳孔里,一只手倏地从墙后伸出。 肌肤净润,指节匀称欣长。 瞧著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未乾过任何脏活累活,宛如新生婴儿一般纯净温润的一只手。 五指张开,直接扣住了那张转回去的脸。 指腹压著眼眶,掌心贴著鼻樑,虎口卡住额头。 那张脸的主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 下一瞬。 五指猛地一捏,暗劲无声內爆。 那张脸就像一个被揉皱的皮囊,表面虽还完好,却彻底软塌凹陷了下去。 內里种种皆已被爆成烂泥,隨著血浆,从眼耳口鼻中股股冒出。 落在雪地上,还冒著丝丝缕缕的白气。 那只手隨即鬆开。 “砰!” 又是一声与先前別无二致的闷响,那是尸体倒下的声音。 王鹏眼神巨变,瞳孔瑟缩得仿佛已经消失。 杜文顺腮帮绷紧,塞在嘴里的衣袖仿佛要被咬烂,连牙齿都要咬碎。好歹是憋住了,並未尖叫出来。 二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只手,以及那只手后面,正在从断墙阴影里迈出来的人。 那是一个衣著破旧,脸上裹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子。 对上这双眼睛的瞬间。 杜文顺的双眼仿佛被烫了一下,立刻扭过头去,不敢再看,用尽全力往墙角里缩,双腿之间顿时冒出一阵湿热。 王鹏先是一怔,旋即便从那双眼之中,看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平静无波,淡寧无痕,不张扬,不浮夸,却能让人清楚感受到发乎深心的安稳、可靠,宛如压仓磐石、定海神针。 是…… 陈兄弟? 王鹏已经猜出来人的身份。 那种感觉,和上个月在黄瞎子岭时一模一样,绝不会认错。 至於陈成为什么要蒙面,原因也很简单。 他不想在白家的人面前暴露真容,以免遭到报復。 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天晓得白家在城外的几处据点里,还藏著什么高手? 谨慎行事,稳字当先,总不会有错。 陈成看了眼王鹏的状態,立刻背身蹲下,伸手去揽王鹏的胳膊,想把他架到自己背上,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怪物……怪物啊——!!” 就在这时,远处忽地传来一阵惊叫声,紧接著便是痛苦至极的惨嚎声,一声,两声,旋即归於平静。 陈成心头一紧。 自从红月庵覆灭后,七里坡附近便常有怪物出没。 上次三叔陈安就曾遇到过,说那东西瞧著像头老猿,身上稀稀拉拉裹著些黑布条,专啃人尸。 从那之后,陈安便再不敢过来拾柴。 而陈成对这种怪物的了解,也仅止於陈安当时的含餬口述,根本无法確定水到底有多深。 此刻他自然不愿与那东西照面,只想背起王鹏,儘快撤离。 “咻——嘭!” 这时,夜空中忽地炸开一团亮光。 一枚信號弹,拖著长长的尾焰升到半空,绽开一朵血红色花火,悬在天上,久久不散,把整片废墟都罩在一层诡异的血色里。 “诛邪红甲……是诛邪司的红甲卫……” 百丈开外,火把下的两名白家私兵,同时惊呼起来。 那声音里没有得救的惊喜,只有比看到怪物时更强烈的恐惧。 话音未落,他们便彻底没了动静。 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撂倒,连挣扎都来不及。 火把隨即掉落在雪地上,滚了两滚,迅速熄灭下去。 诛邪司本就是官家的暴力衙门之一,专管一切与邪教、邪祟、邪魔有关的案件。 白家与仙骨教勾连,罪不容诛,白家私兵被诛邪红甲撞上,又岂能有活路? 这时。 陈成藏在黑布下的耳朵微动了一下。 他清楚听见,数道劲风呼啸而来。 那是数名实力极强之人,纵跃如飞地朝这边逼近,速度奇快,掠过雪地的声音又轻又急,白家私兵绝无这等身手。 听著像是从侧面包抄过来的。 那就只能是从那个方向上山,正在赶往信號点的数名诛邪红甲。 “诛邪司……可靠……” 王鹏似乎也判断出了来人的身份,万分吃力地开口,死死箍著那木盒的双臂,也终於鬆开。 右手想要托起那木盒,却已使不上力,只是虚虚地搭在盒面上,完全推不动。 他知道陈成不想暴露身份,便打算让陈成带上木盒,自己先走。 片刻后。 果然是数名诛邪红甲赶来。 他们没用火把,一双双眼睛,皆是亮得惊人。 惨白的月光,照在他们血红色的甲冑上,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他们察觉到了断墙后有动静,各自握紧武器,刀出半鞘,剑横於前,迅速朝这边逼近。 “王?王庄主?” 为首那人脚步一顿,隨手將刀又推回鞘中。 “庞大人……救……救我……” 王鹏认识那为首的中年男人,而且,交情似乎不错。 他那双近乎失焦的瞳孔,登时亮了起来。 “老庞!?老庞——!” 杜文顺与那为首之人似乎更熟。 他猛地回过头来,连滚带爬地往外钻,紧紧站在那人身边,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於放下了些许。 庞清元定了定神,没有多问。 直接从怀里取出一枚药丸,蹲过去,餵给王鹏服下。 “王庄主,老杜,我这头还有要务,改日再找你们敘旧。” 庞清元说著,目光扫向队伍最后的两名年轻人,吩咐道: “张文,沈纯,你俩负责把王庄主和杜老板送回城去。路上小心些,別再出岔子。” “庞大人,我……” 那名叫沈纯的红甲,明显有些不情愿。 胸甲被里面鼓鼓囊囊的巨物,撑得剧烈起伏了几下。 只是刚一对上庞清元的目光,她便彻底泄了气,不敢再多说什么。 庞清元大手一挥,立刻带著其余几人,朝那信號点极速赶去。 远处。 一个漆黑的角落里。 陈成默默將断墙那边的情况尽收眼底。 亲眼看著王鹏被那名叫张文的红甲背著朝山下走去,陈成终於可以安心。 他將那木盒背在身后,默默转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 张文背著王鹏,脚步依然轻快。 杜文顺死死跟在旁边,亦步亦趋,恨不能把自己也粘在张文身上。 沈纯却是心不在焉,每走几步便要回头看一眼信號点的方向,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张兄。” 走出一段路后,沈纯实在是忍不住了: “这边应该没什么危险了,要不你自己一个人送王庄主和杜老板回去,我现在赶去信號点,说不定还能帮上点忙。” “不可!” 张文果断摇头道: “你我都是刚被破格招入诛邪司掛职的新人,都没化劲实力,万一遇上『缠布魔』,单枪匹马,我可应付不来!” “万一真出点什么事,庞大人必定追责!把你扫地出门都是轻的,弄不好还会动用家法,你最好掂量清楚再行动!” “……” 沈纯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她心里也清楚自己的斤两。 因为先前从韩家搜出两页红月本愿经,论功行赏时,她放弃了所有功勋与赏格,並强烈要求,才爭取到了诛邪司掛职的机会。 若非如此,以她刚凝成第六炷血气不久的实力,是不够格在诛邪司掛职的。 张文的实力要比她强上一筹,但也同样只是六炷血气。是靠上个月铲灭白家时立的大功,才被诛邪司破格招纳。 他们二人正式入职不足一个月,出城办差更是头一遭。 缠布魔,他俩从未见过,只是加入诛邪司后,陆陆续续听到了一些相关传闻。 这种怪物,確实强得离谱。 真要是单独对上了,他俩心底也的確是虚得慌。 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 另一边。 陈成下山途中,脚步刚绕过一片凌乱的废墟,目光便被远处树林里的点点火光吸引。 以他的目力,能清楚看见火光下攒动的人影。 那是另一队白家私兵,约莫十来个人,正在林间忙活著什么。 他本可以径直离开。 但不知怎么,心底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一句…… 来都来了。 那片林子也在山坡上,坡度比別处陡得多,林木也相对密集些,容易藏东西。 此刻。 这一队白家私兵,正在依託地形,架设落岩和圆木。 而这处山坡下面,有著一条相对宽阔平坦的道路,路中间已经被提前埋设了绊马索。 若有马队或车队经过,绊马索先勒停队伍、打乱阵脚,紧接著落岩圆木从陡坡上倾泻而下,砸个人仰马翻,最后这队私兵再补上几轮毒箭齐射。 这一套伏击劫道的丝滑小连招下来,寻常的车队马队根本招架不住,即便有武者护送,也必是凶多吉少。 “这大冷天的,油水都缩进骨头缝里了,抢不著钱粮,扛几个菜人回去也是一样。活熬汤,死剁馅,都不糟践。” 一个满脸横肉的私兵头目,蹲在一处背风的废墟旁,嘴里嚼著什么东西,直嚼得嘴唇和鬍鬚上满是油光。 旁边一个瘦高个蹲在他身边。火把插在墙缝里,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他那张脸愈发麵黄肌瘦。 他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黏糊糊的,像是在回味什么: “要我说,还得是盼著老天爷赏脸,多来几个小娘皮,弟兄们舒服完了,再往锅里一燉……” 他说著,猛地吸溜了一下口水,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火光在他脸上晃得厉害,那舌头又长又薄,像是蛇信子。 “操!” 那满脸横肉的头目啐了一口,咧起个大嘴,笑得又贱又盪: “你他妈哪里是想舒服?你就好那口灌满了馅的!要我说,还得是小的好,咋做咋好吃,连骨头都能嚼了……” “砰——” 一声闷响骤然打断了他们丧心病狂的狞笑。 远处,正在弯腰搬挪圆木的一名大头兵,刚刚还好好地在跟同伴说话,这一声闷响过后,头没了。 身子还站著,脖颈以上空空荡荡,断口处参差不齐,血雾从腔子里喷出来,在黑夜里弥散於无形。 只有火把光晕照到的区域,能看见细密的血丝爆散飞溅。 “谁!?” 这边的十几人齐刷刷扭头看过去,手里的弓箭、刀枪瞬间便都攥紧了。 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晃,映出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黑暗中,一道人影正缓缓走出。 脸上裹著黑布,身上衣衫破旧,背上背著一个长而扁的用粗布包裹严实的木盒,怎么看怎么怪。 他孤身一人,不紧不慢地迫近。 却给这头的十几人一种千军万马呼啸而来的错觉。 下一瞬。 他又反手掷出一枚不知是石子?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只看见小小一点,快得肉眼难辨,在火光下一闪而逝。 “砰!” 又是一声闷响爆开。另一边一个大头兵的头,也没了。 那具无头的身子原地转了一圈,手里的火把甩出去老远,落在雪地上,嗤嗤地冒著白烟。 “放箭!放箭!” 那满脸横肉的头目脸色巨变,蹭地站起来,扯开嗓子发出杀猪般的叫嚷,声音都嚷劈了,在这山林废墟间不断迴荡。 周围十几人原本就是猎庄的庄兵,弓箭不离身,射术都不差。 头目话音未落,他们已经本能地搭弓上箭,动作又快又齐,一看就是积年累月硬生生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砰!” 第三具无头尸倒下。 血雾爆散的同时,箭矢已经密密麻麻地朝那蒙面人笼罩下去。 这些箭矢从不同方向射过去,封住了几乎所有躲闪的角度。 关键是,这些大头兵的射术確实不差,准头没得说,而且射箭的位置在上风口,箭借风势,又急又劲,破空声呜呜齐鸣,仿佛一群夜梟疯狂扑向猎物。 换个普通人过来,此刻已经被射成了刺蝟。 然而。 那蒙面怪人,却凭藉匪夷所思的速度与身法,只一眨眼,便从箭矢的缝隙中穿了过来。 那密密麻麻的箭雨,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沾到。 紧接著,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更密、更急。 但结果却如出一辙。 万箭丛中过,毫髮未曾伤。 “风!风来!” 眼看著那蒙面人越来越近,那满脸横肉的头目忽地嚷嚷出三个字,语义不详,声音却又尖又急。 外人听不懂,他手下这些大头兵却明白。 话音刚落,十几人纷纷收起弓箭,屏住呼吸,脚步急促地往更上风的位置退了去。 “哗——” 与此同时,那个瘦高男人猛地从腰间扯出一个皮囊,用力一扬,一蓬惨白色的毒粉在火光下炸开,像一团浓雾,被山风扯著,劈头盖脸朝那蒙面人笼罩过去。 “箭雨能躲,算你厉害!这毒粉铺天盖地无孔不入,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躲!” 那瘦高男人似乎对这一手非常自信,咧著嘴,桀桀怪笑起来。 旁边,那满脸横肉的头目也跟著咧开了嘴,正准备开口嘲讽、辱骂两句解解恨。 可还没等他开声放话,脸上的笑容便彻底僵住了。 那蒙面人视若无睹,不闪不避,径直从那团毒雾中间不紧不慢地穿了过来,而且,整个人状態如常,没有丝毫中毒跡象。 没错。 这个蒙面人正是陈成。 过去一个月时间,他培养自身毒抗的药浴药食都没断过。 更重要的是。 在不息特性加持下,他体內那些毒抗能力弱的细胞,每天都会被淘汰掉一部分。 然后,由毒抗能力强的细胞,分裂出新的、毒抗能力更强的细胞。 如此这般循环往復,即便拋开药浴药食,自身的毒抗也能每天提升。 只不过提升幅度很小,需要將时间拉得足够长才能显现出质的提升。 当然,陈成並没有停掉药浴药食。 正因如此,在不息特性觉醒后的这十几天內,他自身毒抗能力的提升程度,几乎抵得上先前的全部提升相加。 像眼前这种类似蒙汗药的毒粉,即便药效比普通的更猛,他也照样可以无视。 而这还仅仅只是不息特性展现出来的一种妙用。 往后必定还有极大的开发空间。 “砰砰砰!” 下一瞬,又是三具无头尸倒下。 那瘦高男人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惊骇到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我的毒粉只要沾染一丁点,连公牛狮虎都能放倒……他,他凭什么没事?” “扯呼!扯……扯呼!!” 那满脸横肉的头目,再次叫嚷起来。 这一次,他已经没有了任何手段,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周围眾人都不傻,逃跑的念头比他更早冒出,在他叫嚷之前,就已经有人提前掉头,往山林更深处的黑暗中钻去。 “嗷!嗷——!!!” 就在这时,更远处的一处山坡上,一道恐怖至极的咆哮声响彻整片山林。 那声音低沉、浑厚、沙哑,带著猛兽般的野性凶暴,以及厉鬼般的阴沉癲狂,在山谷间来回撞击,震得枯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震得每一个人的心臟砰砰猛跳。 那些正在逃跑的人,身体都不由得僵硬了一下,就像是被那声咆哮钉在了原地,想往山林深处钻,先得好好掂量掂量。 就连陈成那双始终波澜不惊的漆黑眸子里,也闪过一抹惊疑。 他当即便放弃了追杀眼前这些白家私兵,转而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迈开脚步,身形宛如奔雷,眨眼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快……太快了……那傢伙到底是,是人是鬼?” 那满脸横肉的头目猛地咽了咽口水,眼神阴晴不定。 但,就在这时,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扭过头去,本就紧缩著的瞳孔,又猛地一紧,缩得近乎彻底消失。 精彩章节《第133章 怪物》已上线,点击先睹为快! 第134章 强横 “那……那就是你们说的……缠……缠布魔?” 杜文顺双腿发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眼珠鼓起,直直看向前方那棵须得三人方能合抱的大树。 脸上血色褪尽,腿间又是一阵温湿涌出。 “遭了……” 张文止住脚步,迅速將背上的王鹏放下。 他的右手旋即按住了腰间长刀的刀柄,整个人俯下身子,脊背绷紧到极致,每一寸肌肉都蓄满了力,賁张、虬结,像是要把身上的红甲撑爆,如临大敌,蓄势待发。 “小伙子,你……” 王鹏靠坐在一块岩石旁,本想说些什么,却感觉脖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 眉心拧成死结,呼吸异常困难,心臟狂跳到像要从胸腔蹦出。 想说的话全变成了喉咙里“嗬……嗬……”的气音。 “这,这就是缠布魔!?嘶——” 沈纯站在旁边,双眼发直,身躯发颤,难以抑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那股凉意从鼻孔倒灌进去,瞬间钻透四肢百骸,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 在亲眼见到缠布魔之前,她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去信號点。 此刻真正见到了,她却心惊胆颤,头皮发麻,连按在腰刀上的手都在发软,指尖颤抖,掌心全是冷汗。 她自问不是一个胆小的人,血腥杀伐也早已经歷过不止一次。 但此刻,面前这头怪物,实在太过恐怖。 她內心的恐惧被完全引爆,像无数湿泞粘腻的触手,爬满身心,要將她坠入无尽的泥淖深渊。 而此刻。 就在她瑟缩的瞳孔里,正异常明晰地倒映著恐惧的源头。 就在前方那棵大树的一根粗硕横枝上,立著一道高约丈许的猿形身影。 那树枝有水桶粗细,被它压得微微下沉,积雪从枝头簌簌坠落,无声地砸在地上。 它佝僂著背,脊骨高高弓起,像一座隆起的坟包。四肢长且粗壮,肌肉鼓胀賁张到了一种骇人的维度。 惨白的月光从厚重的灰云缝隙间漏下来,有那么一缕正好照在它身上。 那些缠裹周身的黑布已经破烂不堪,一条一条耷拉著,像腐烂的裹尸布。 它的头颅极大,歪斜著,像颗<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的瘤子。 裹在脸上的黑布早已崩烂,露出一张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啃过的脸。 鼻子被削掉,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边缘翻著死肉。 嘴唇烂没了,露出两排尖锐如兽的利齿,长短不齐,牙齦<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发紫,黏稠的液体从牙缝间淌下来,拉出一道道长丝,掛在嘴边,晃悠悠的,风都吹不断。 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 那双眼珠子有成年人的拳头大,鼓凸著,不像是长在眼眶里,更像是硬塞进去的。 浑浊的底色上泛著一层幽红的光,瞳孔是一条竖直的细缝,像条扭曲的蛇,爬在那儿。 这边的四个人,没有一个敢直视它的眼睛。 哪怕只是对上一瞬,都让他们感到皮肉发麻,五臟生寒,心神都要为之崩塌。 突然。 整棵大树仿佛猛地一沉。 粗硕的横枝弯成一张弓,积雪如瀑倾泻。 怪物的双腿在枝干上踏出两声沉闷巨响。丈许高的庞大身躯压缩到极致,脊背弓起,长臂后甩,然后骤然炸开。 那棵大树被反震得枝叶乱颤,枯枝断折,噼里啪啦往下掉。 下一瞬。 月光被黑影生生截断,地面上的人只觉头顶一暗,如山岳碾下。 劲风尖啸,震刺耳膜,裹挟著一种香灰与什么东西腐烂、沤餿后的恶臭,直扑面门,灌入口鼻。 “轰——!!”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砸在地上,大地震颤,溅起一圈狂乱气浪,积雪和碎石向外炸开,像水面的涟漪,又像铁锤砸进麵粉堆。 地面凹陷出一个坑,龟裂的纹路从它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雪沫子被气浪捲起来,在月光下旋成一片白茫茫的雾。 “小心!” 王鹏竭力大吼,他虽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怪物,但他的经验和阅歷摆在那,眼前的雪雾兴许是那怪物有意为之的视野遮挡。 下一瞬。 雪雾中的怪物,果然如王鹏所料,四肢著地,像野兽一样蹬踏地面,冻土被它刨出四道深沟,碎石和泥块向后炸飞。 丈许高的身躯在这一瞬之间,被硬生生压成一条几乎贴地的弧线,速度快到身形模糊,仿佛一块投石机甩出的巨岩。 当它穿出白雾的剎那,速度与威势皆已达到巔峰,且目標指向极为明確。 直指对它威胁最大之人。 “操!冲我来的!” 张文瞳孔骤缩。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由本能驱使著瞬间拔刀。 精铁长刀脱鞘而出,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刀刃横在身前,封住面门和胸口,刀背贴著小臂,左掌抵住刀身,架出一个標准的格挡架势。 脚下扎稳马步,脊背弓起,周身筋肉绷紧,不求反击,只求竭尽全力抵挡死守。 这已经是他张文这一瞬间所能做到的所有。 事实上,他已经做得很好,若换作是沈纯……她只怕连刀都拔不出来。 这一瞬间的精神压力之巨大,一般人真扛不住。 这也是为什么某些武道宗派,会把心性看得极重的根由。 下一瞬,缠布魔到了。 它的一只拳头从下方轰上来,角度刁钻,快得像毒蛇出洞。 那拳头有水桶大小,指节粗糲,骨节突出,拳面上覆著一层死灰色的硬皮,青筋暴起如蚯蚓盘结。 这一拳没有花哨,没有套路,就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蛮横到不讲道理的直轰。 张文只来得及把刀往下压了三分。 “鐺——!!” 金铁交击的声音炸开,在山坡上来回撞盪,嗡嗡不绝。 怪物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刀刃上。 刀锋切进拳面的皮肉…… 不,没有切进去。 那层死灰色的硬皮像是铁铸的,刀刃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並没有切实斩破。 反观张文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上涌来,双臂在接触的瞬间就麻了,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淌。 那把价值不菲的精铁长刀发出一声哀鸣,刃口应声崩卷,刀身明显弯曲。 而张文整个人,更是双脚离地,身体后仰,像被狂风捲起的落叶。 他听见自己臂骨发出不祥的嘎吱声,听见空气在耳边尖啸,听见沈纯的惊叫在身后拖成一道长长的尾音。 “轰!” 他的后背撞上一棵水桶粗的树,树干脆生生折断,他的身体砸进一丛枯藤里,又翻滚了两圈,最后撞在一块岩石上,才停下来。 缠布魔並未追击,而是在原地定了定,鼻孔里有节奏地喷出两股小儿手臂般粗细的白气。 它始终盯著张文,头颅歪了歪,两排利齿错开,黏稠的液体滴在雪地上,嗤嗤作响。 张文躺在碎石堆里,嘴角溢出血沫,胸口剧烈起伏。 他伤得不轻,但因为身上的红甲,卸去不少力道,事实上並未彻底丧失战斗能力。 他本想装死,再伺机而动。 可那怪物却始终盯著他,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並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 与此同时。 那怪物再次四肢著地,肩胛骨高高耸起,脊背弓成一座拱桥,然后猛地蹬地。 书荒?来看看玄幻小说小说推荐吧! 冻土炸开两个硕大的碎坑,碎石泥块向后爆溅,势头比方才更猛。 遭了! 张文眼底惊恐倍增,王鹏眉心拧得更死,杜文顺压根不敢看,整个人跪伏在地上,脑袋完全埋在王鹏身后。 至於沈纯,她动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勇气。 右脚蹬地,整个人斜刺里衝出去,腰刀出鞘,双手握柄,刀身斜撩向那怪物的咽喉。 她的速度比不上那怪物,但站位恰好適合截击,出手的时机选得也极好。 再加上这一刀角度极其刁钻,並且灌注了沈纯的全部力量,即便不能將怪物的脑袋斩下,也能打乱其进攻节奏…… 不远处,张文也看到了机会。 他啐掉嘴里的血沫,右臂撑著地面,左膝跪地,整个人筋肉曲收,继而猛地弹起。 他直接弃掉了手中弯曲崩刃的刀,於前冲途中抱起那棵被他撞断的大树,直直凿向怪物的脑袋。 这一下不为伤敌,也伤不了。 为的是以蛮力对蛮力,稍稍牵制住敌人的动作。 诛邪司內部,曾总结过缠布魔的一些特点,其中一条就是,这种怪物会优先解决它认为威胁最大的目標,並且认死理,几乎不会变通。 果然。 此刻张文一动,那怪物竟直接无视了沈纯的刀。 双臂抡圆了朝前方的张文砸去。 下一瞬。 沈纯的刀已经到了。 她早把自身所有力量尽数灌进这一刀里。 腰胯拧转,脊背甩动,双臂推刀,甚至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寒芒划破黑暗,利刃破空的声音尖得刺耳,连周围的积雪都颤动起来。 “鐺——!!” 沉闷的撞击声,像是砍在一根包了铁皮的木桩上。 刀锋精准斩在怪物的脖子上,然而,斩落脑袋的画面並未出现。 下面死灰色的肌肤露出,竟连皮都没被斩破。 这就很恐怖了! 要知道,方才张文那一刀,只是本能反应下,以刀格挡。 而此刻沈纯的这一刀,六炷血气催调到极限,暗劲纤毫不遗地渡入刀身,明劲更是沉碾催谷到自身巔峰,尽数凝聚在刀锋之上。 看到眼前结果的瞬间,沈纯眼底只剩绝望,不可撼动的绝望! “砰!” 於此同时,那怪物不止是毫髮无伤,就连动作都未受影响。 那双硕大的拳头,轻易砸碎张文怀抱的半截大树,左拳收回,右拳顺势直直撞进张文的胸口。 张文反应也倒不慢,双臂交叠护在身前,血气催调,暗劲渡入双臂,全力死守。 “砰!” 一声闷响炸开,掩盖了骨骼崩碎的声音,张文整个人如陨石般向后猛砸出去,口中鲜血喷出,被风扯成一道直线。 接连撞断大树崩碎巨石后,倒砸出去的势头方才止住,张文趴在碎石里一动不动,连哼都没哼一声,生死难料。 而就在张文被『解决』的瞬间,那怪物收回的左拳,借著铁鞭一样甩出的长臂,如同流星巨锤,悍然砸向身侧的沈纯。 拳风呼啸,扑面而来,单单劲风便扯得沈纯的髮丝向后飞扬。 沈纯瞳孔骤缩,本能地举刀格挡。 “鐺——!!” 拳头砸在刀身上。 那把精铁腰刀当场弯成一个弓形,刀背贴上了沈纯的额头,磕出一道血口。 她听见自己的小臂骨头髮出一声脆响,然后整个人就像被一头狂奔的疯牛撞上,双脚离地,身体后仰,直直飞出去。 她在空中翻了两圈半,后背砸进一丛枯灌木里,枝条折断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腰刀脱手飞出,扎进三丈外的雪地里,嗡嗡颤著。 沈纯躺在碎枝里,嘴角淌血,双臂垂在身侧,右小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著。 她的胸肺也被震伤,连叫都叫不出来,只是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音。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像是有人拿钝刀在肋骨间来回锯。 远处,张文那头彻底没了动静,而缠布魔也不再盯著他,转向沈纯这边。 沈纯挣扎著想要起身,却根本做不到。 而那缠布魔也绝对不会给她爬起来的机会。 它甚至没有停顿,甩拳砸飞沈纯后,第一时间便已骤然转向这边。 丈许高的身躯像一座崩塌的山,高高跃起,朝沈纯碾压下来。 月光被黑影彻底截断,这一瞬,沈纯只能看到那双幽红竖瞳在黑暗中拖出两道残光。 “快躲!躲开啊!!” 远处,王鹏歇斯底里地咆哮。 沈纯面无血色,瞳孔巨震,躲?她何尝不想? 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下,绝躲不开! 她的心臟在那一瞬间停跳。 绝望如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她甚至忘了呼吸。 她只是僵硬地躺在那里,瞳孔里倒映著那双幽红的竖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大到恍若是两条足以將她吞噬的深渊。 拳风已经扑到脸上,那股诡异的恶臭灌进鼻腔,呛得她乾呕,几近断片的大脑,勉强被激醒了些许。 完了! 彻底完了! 这一瞬,她甚至已经可以想像出,自己被那怪物碾成肉泥,然后一把一把捞起来吃掉的画面。 “轰隆!” 爆响轰鸣,却不是缠布魔砸落。 它、沈纯、王鹏,三道目光全都下意识看向天空,就连杜文顺都忍不住扭起头,眼角窥天。 此时此刻,何来雷音!? 下一瞬。 一道身影划破黑暗,骤然撞向半空中的缠布魔。 两相对比,这身影明显小了好几圈,但势头更猛,力量更强,关键是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风被扯碎,就连空气也被撞散,发出低沉的轰鸣。 那身影所过之处,碎石、泥块、枯枝、雪沫纷纷向后炸飞,像一条白色的巨蟒贴地翻滚,地面更像是被炮弹一寸一寸犁过来。 “轰——!!” 那身影与缠布魔在半空中正面对轰,声势之恐怖,仿佛两座冰山撞在了一起。 沉闷、暴烈、几乎要把人的耳膜震破的巨响,在山坡上炸开,震得周围的枯树都在发抖,积雪从枝头倾泻如瀑。 撞击的瞬间,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两人碰撞的中心炸开,向四面八方席捲。 周围的积雪、碎石、断枝、烂布……全被那气浪掀飞,就连下方的沈纯,都被冲得翻滚出很长一段距离。 下一瞬。 缠布魔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震退,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冻土翻卷,碎石飞溅,直到一丈开外,才勉强稳住。 而那道与之相撞的身影,也同样被震得倒飞出去。 只不过,那身影在空中圆融翻转,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方式,卸掉了所有的余劲,然后稳稳落在一丈开外。 他单膝点地,一只手撑在雪面上,缓缓抬起头。 直到此刻,眾人才看清楚他的样子。 黑布缠面,衣衫破旧,背上掛著一个粗布包裹的长扁木盒。 王鹏双眼猛地亮起。 杜文顺瞥了一眼,目光也明显亮了一瞬,只是紧接著又把头埋回王鹏身后。 至於沈纯……她的表情最是复杂。 也不知是伤到了脑袋,还是黑暗与雪雾笼罩著看不真切,她的目光死死落在那道身影之上,泪水从眼角里不断滑落,两片惨白的唇瓣不住地颤抖著,若有似无地呼出一个字: “……爹?!” (求月票) 探索玄幻小说分类,总有一本適合你。 第135章 缠递 那缠布魔刚稳住身形,未做丝毫调整或喘息。 双掌猛地砸在地上,十根粗硕手指凿进冻土之中,骤然往后一刨,后爪同时发力,庞大身躯直直衝向陈成。 它这一次前冲的势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悍猛暴躁。 冻土层在它身后爆裂飞溅,仿佛大地被生生撕开一道深壑。 “嘶——” 沈纯倒吸一口凉气,从方才那种恍然失神的状態下抽脱回现实,瞳孔骤然紧缩,急切万分地叫嚷: “躲!快躲啊!” “遭了……” 王鹏同样满脸焦急,目光从刚看到陈成出现时的明亮惊喜,短短一瞬,便彻底黯淡下去,紧张到瞳孔都在发颤。 王鹏並不知道陈成已经凝成第六炷血气。 就算知道,他也无法安心。 张文、沈纯哪个不是六炷?而且,他们凝成六炷时间已久,血气更加夯实浑厚。 可到头来,不都被那怪物如成年人打小婴儿一样,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虽说刚才那一瞬间,怪物被陈成硬生生撞了出去。 但这並不能说明什么。 毕竟,那一瞬间,怪物的力量是朝向沈纯的,而並非撞向陈成,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况。 而此刻。 那怪物锁定的目標就是陈成,所有力量都直指陈成,而且爆衝突袭的势头比刚才更猛得多。 王鹏岂能不担心? “完了完了完了……那怪物被惹毛了……” 这一下,就连杜文顺都感觉出来了。 他的脑袋依然埋在王鹏身后,看都没看,却也能清晰感觉出来,那怪物的气场、威势、动静,比之先前何止倍增? 另一边。 陈成並没打算躲避。 他反手探到背后,指尖扣住木盒的绑带,轻轻一扯。 那狭长扁平的木盒从背上滑落,被他单手握住,竖插进身旁的积雪里,像个沉默的界碑。 他摊开那双如婴儿般白皙净润的手,十指缓缓舒张,欣长柔韧的指节內,仿佛藏著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转瞬之间,那怪物已经突至近前。 陈成脚掌点地,直接撞了上去。 他如今身高已近前世的一米八,骨架也长开了,加上一身精悍肌肉,在普通人面前,已经可以称得上是身姿挺拔。 但此刻,与那怪物一比,他的身形瞬间显得单薄瘦小。 旁的不提,单是那怪物的拳头,便比他的头还大。 下一瞬。 两个反差极大的身影,在月光下轰然相撞。 王鹏已经不忍再看。 沈纯更是脸色煞白,满眼绝望。 缠布魔的力量有多恐怖,她是亲身体验过的。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之所以能保住性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穿著诛邪司专供的,以特殊秘法鞣质而成的血红皮甲。 但,即便是在这件皮甲帮她卸去大部分衝击力的情况下,她依然身受重伤,甚至连爬都爬不起来。 反观那个身形背影与她已故父亲有些相似的蒙面男子。 不仅没有诛邪红甲的庇护,甚至连任何一丁点像样的护甲都没有,身上穿的,像是底层贫民的破衣烂衫。 在这样的情况下,去和那怪物硬碰硬,与自杀有什么区別? 沈纯越想越是绝望,泪珠顺著眼角奔涌而出。 “砰!!” 一声闷响爆开,那怪物骤然倒退。 但这一次,它只退了两三步,便已彻底稳住身形。 反倒是陈成被撞地倒飞出更远,在半空中圆融拧身翻转的次数更多,身形落在那木盒旁边,方才將所有余劲卸去。 “他……他居然没事!?” 沈纯猛地瞪大了双眼,泪水还掛在脸上,可刚刚的绝望已然大大消减,黯淡至极的眸底,总算浮起一抹神采。 陈兄弟他…… 又成了!? 王鹏同样瞠目结舌,眼底神色变了又变。 他可以肯定,陈成確实凝成了第六炷血气,更重要的是,陈成的实力,远胜同阶的张文和沈纯。 不! 准確来说,不是远胜。 而是立於完全凌驾於他们之上的另一个层面。 同境界下,恐怕只有那些大族之中,修炼过秘传法门的强者,才能与陈成匹敌。 难道…… 陈兄弟他……也修炼过秘传法门? 王鹏的眼睛又瞪得更大了些。 若真是这样,陈兄弟他进境神速,远胜同阶,也便完全解释得通了。 对! 一定是这样! 王鹏的双眼彻底亮了起来,方才的担忧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惊喜与期待。 另一边。 那怪物明明在这次碰撞中占得了上风,可它那双幽红的巨目中,却分明折射出了惊诧与不安的底色。 反观陈成,黑布下露出的那双漆黑眸子里,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那沉静如常的目光中,仿佛清楚写著两个大字…… 就这? “天啊……他居然真的完全没事?!” 沈纯惊呼道: “他的肉体凡胎,比我和张文穿著诛邪红甲的防御力还高!?” 她说著,目光不由地落在远处自己那把价值不菲,却已崩刃弯曲的精铁刀上。 “他的体魄,甚至比精铁更加硬韧!?” 不对…… 王鹏听到了沈纯的惊呼,並不完全认同,因为他看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陈兄弟的体魄强度確实惊人! 可刚才那一下,並不是硬桥硬马的碰撞! 陈兄弟的体魄之中,似乎藏著別的什么,將那股碰撞时的巨力,硬生生消弭掉了很大一部分…… 那……那到底会是什么? 王鹏看不透,內心疯狂猜测,也始终得不到答案。 不止是他,换任何人来,也绝看不透。 只有陈成自己知道。 这是在竖目印记加持下,自己努力付出后,应有、必有的回报。 过去一个月,他主练筑基太极和四神玄身,二者的锤炼进度都有显著提升,层次也都已完成突破。 筑基太极的松透特性,在刚刚帮他化解了三成的衝击力。 而四神玄身不断强化的体魄,让他有了硬扛余力的底气。 关键是,四神玄身与不息特性也有联动。 锤炼四神玄身,可以同时增强自身的前四炷血气,以及自身体魄强度。 不息特性代谢淘汰掉较弱的体魄细胞。 然后由锤炼四神玄身增强的细胞,分裂出新的、更强的细胞。 不息特性再从中代谢淘汰掉相对较弱的细胞。 更强的细胞再分裂出更更强的。 如此循环往復,优中择优,精中愈精,等於是体魄在锤炼四神玄身的强化之外,再额外获得另一层更深彻、更本真的强化。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不息特性每天代谢淘汰掉的部分,以及每天新生的部分,总量是很微小的。 短时间內,不会有特別显著的效果。 但即便如此,解锁不息特性后的这十几天,陈成体魄强度的提升,也已经超过了先前锤炼四神玄身月余的提升幅度。 正因如此,陈成刚才那一下,確实是以肉体凡胎,硬撼缠布魔的狂暴撞击。 看似陈成落了下风,实则贏了太多。 他没有藉助踏雷功的势头,没有运转龙鳞褂卸力,甚至没有催调血气、没有动用暗劲。 真就只是纯粹以肉身硬撼缠布魔远胜先前任何一次的恐怖衝击。 他的目的,就是测试自身体魄的强度,以及对手的力度。 现在,测试完了。 他平淡的目光已经说明……对手並没有看到他极限的能耐,是时候结束了。 与此同时。 那缠布魔再次冲了过来。 只不过,它似乎已经意识到,面前这个瘦弱的人类,不是靠蛮横衝撞就能简单取胜的猎物。 它的步伐比方才更沉、更稳,每一步落下,冻土都在脚下凹陷,积雪向四周炸开。 它不再靠蛮力硬冲,而是压低头颅,含胸拔背,把所有的力量都收束在双臂之內。 及至近前,它的右拳从高处骤然砸下,那比陈成脑袋还大的拳头,硬皮如铁,骨突如岩,拳锋下坠之势宛如陨石。 拳风先於拳头压下来,把陈成脚下的积雪吹得向四周飞散,露出底下冻得发白的泥土。 沈纯心臟揪紧,王鹏也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 陈成迎步上前。 在拳锋临头的剎那,他略一矮身,便直接轻巧躲过。 那恐怖的巨拳擦著头顶掠过,劲风撕扯之下,他裹面的黑布都被掀开一角,不过他裹得仔细,那一角之下还是黑布。 他浑不在意,右臂顺势甩出,宛如一条绷紧到极致的长鞭,朝那怪物肋间抽打过去。 那不是伏龙拳的招式,也不是任何武学招式。 就是简简单单甩动手臂。 只不过,这一甩的背后,藏著他日復一日锤炼筑基太极的成果。 瞬息之间,周身每一块肌肉都骤然拧转起来。 每一条细若纤毫的肌肉纤维都宛如高度协同的『活体鞭索』,层层叠叠绞缠在骨骼上,一环扣一环,一扣紧一扣。 那不是蛮力,是一种极致精密的力学结构。 每一根纤维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彼此咬合,彼此借力,没有一丝一毫浪费。 而这绞缠的过程,便是一个蓄力的过程。 宛如弹簧、皮筋一般,绞缠越紧,回弹时的劲力爆发便越猛。 而就在此时此刻,他全身的肌肉纤维,都在顷刻之间绞缠到极限,各自震颤却能形成共鸣,像弓弦拉满前的低吟,更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中那种让人牙根发酸的静电。 这个过程极其短促,一般人根本捕捉不到。 “啪!!!” 霎时间,周身所有绞缠到极致的肌肉纤维,同时逆旋归正。 就好像无数绷到极限的弓弦同时鬆开,更像是无数压到最底的弹簧同时弹起。 无数股力量从脚底涌起,经由脚趾、脚踝、膝盖、腰胯、脊背、肩膀、肘弯、手腕、指尖,节节贯通,层层传递。 在传递过程中,这所有的力量都呈波浪式反覆叠加,一浪高过一浪,一浪强过一浪。 最后在陈成如长鞭般甩出的手臂末梢,也即中指和食指的尖端处,达到峰值! 【筑基太极】:小成(677\/1000),特性(松透、缠递),破限(否) “缠递:周身肌肉延展拉伸,肌理如鞭,绞缠於骨,技击附带绞缠拧转之势,节节叠递,力达鞭梢,爆发力提升三成” “呲——” 指尖甩过的一剎那,一道极细极锐的破空声炸开。 缠布魔肋间的黑布被齐齐切开,布条被劲风扯向两边飘飞,著露出底下死灰色的肌肤。 这种肌肤异常硬韧。 同为六炷血气的沈纯,藉由她那把价值不菲的精铁长刀,將自身所有力量尽数劈砍上去,都没能斩破丝毫。 但此刻。 那缠布魔肋间的肌肤,忽地崩开了一道平滑笔直,却深可见骨的口子。 月光照著,可以清楚看到里面死灰色、正在搏动的筋肉,以及黑灰色泛著金属光泽的肋骨。 『血』从切口处涌出,竟是诡异的灰白色,淌在雪地上,嗤嗤地冒著白烟。 “这……这怎么可能?” 沈纯双眸圆瞪,瞳孔颤抖,惨白的脸上分明写满了不敢置信。 她用尽全力,藉由精铁刀锋都没能斩破的诡异肌肤。居然被那蒙面男子用手指切开了。而且伤口深可见骨。 这差距,真真是大到无法形容。 要不是那蒙面男子从头到尾都没使用过化劲,她甚至都不敢相信对方是与自己同阶的六炷血气的武者。 另一边。 王鹏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无比。 绝不会错! 陈兄弟肯定修炼过秘传法门! 这意味著,他身后必然有深不可测的庞大背景,至少是八大族那个层次。 当然,背景不是重点。 秘传法门王家也是有的,但家族子弟中,真正能入门的,甚至不超过五个。 他王鹏不行,他倾力栽培的王闯也不行。 简而言之,不管陈成的背景如何,他能入门秘传法门,就已经胜过了世间九成的武者。 而这,才是陈成真正的核心竞爭力。 一念及此,王鹏整个人都激动到发颤,回想起当初资助陈成的英明决定,王鹏內心的成就感,更是无法抑制的暴涨。 “吼——!!!” 与此同时,缠布魔张开那张利齿参差地巨口,发出一声骇人至极的咆哮。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从胸腔深处炸开的,裹挟著恶臭的腥气,震得周围的枯树枝椏乱颤,积雪簌簌坠落。 它那双幽红巨目中,两条如异蛇扭动的竖瞳,倏地放大了一瞬。 陈成自然不会给它喘息的机会。 脚下踏雷,乘势而起。 身形骤然拔升。 不是跃,是升,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著,快得只剩一道模糊残影。 而在上升的过程中,他周身的肌肉再次极限绞缠,每一缕肌肉纤维都像拧死的鞭索,绞在骨骼上。 下一瞬。 身形旋转,右臂再次甩出。 每一丝绞缠至极的肌肉纤维所爆发的力量,都被瞬间叠递而来。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叠递至指尖,而是覆盖了整只右掌。 与此同时,周身血气催调。 尤其是位於大龙、百会、丹田、灵墟的前四炷血气,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鼎盛血香。 而这也同样是陈成刻苦锤炼四神玄身,所带来的效果。 【四神玄身·豢神篇】:小成(221\/1000),特性(四神),破限(否) “四神:血香神影显现,前四炷血气壮大三成,凝炼如实” 陈成的血气本身就比同阶更加浑厚、更加扎实。 在四神特性加持下,浑厚程度扎实程度再提三成,血香鼎盛奔涌,在所对应的四炷血气之上,凝成四道模糊神影。 顷刻间,体內暗劲奔涌,宛如六道滚滚长河,其中四道尤为强横、势不可挡,剩余两道虽弱上一筹,却也远胜同阶。 最终,六道长河匯聚於右掌,与周身肌肉缠递而来的力量一起,藉由太极劲的运转法门,尽数压缩成球,坍缩为点。 这一瞬间,陈成这整只右掌,已由白皙化为赤红,就像一块被烧红的玄铁,刚从炉膛深处取出。 掌心处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颤抖。 缠布魔扩散的竖瞳猛然一缩。 它显然已经意识到了危险,但它似乎不会恐惧,也没有逃避的念头。 它只是骤然俯身,脊背弓到极限,那张巨口骤然张开到不可思议的角度,脸颊都被蛮力生生扯裂,豁口直至耳根。 那些凌乱参差的利齿,宛如一把把匕首,直奔陈成的脑袋咬下去。 “危险!” 沈纯失声惊叫。 王鹏的脸色也陡然煞白,眉心拧如川壑。 杜文顺颤抖著別过头来,急急瞥了一眼,又忙把头埋了回去。 他们当然知道陈成强大,只不过,这缠布魔也绝不是可以隨便拿捏的庸弱菜鸡。 这一口若是咬实了,陈成的整个脑袋,乃至半边肩头都得被一併咬掉。 “啪!!!” 一声巨响在缠布魔的脸上炸开,同时也在王鹏、沈纯、杜文顺的心坎上炸开。 那张利齿参差的巨口,只咬到了陈成留在半空的残影。 而陈成那只凝聚了恐怖毁伤之力的右掌,却入长鞭末梢一般,不偏不倚,正正甩在缠布魔的左脸上。 五指张开,掌心正中颧骨,中间的空气被硬生生碾压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旋涡流。 全网热读《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作者小教主倾心之作,尽在。 第136章 暗涌 掌锋碾下,皮肉崩摧。 就在陈成手掌贴上去的一剎那,缠布魔的左脸,整个轮廓都消失了。 颧骨坍陷,猛地向內凹进去一大片。鼻樑那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被压得完全闭合,软骨和皮肉一起塌进颅腔。眼眶向內坍挤,那只幽红的左眼瞬间爆开。 下頜骨从中间断开,彻底歪朝右侧。巨口之中,凌乱参差的利齿纷纷崩碎,四散飞溅。 那层连精铁长刀都砍不破的死灰色皮肤,就好像糊墙的草纸,干透之后片片崩裂。 最后崩烂成无数碎屑,被掌风扯著,打著旋向后飞卷而去。 而这些,还仅仅只是明劲瞬爆造成的效果。 前所未有的鼎盛暗劲收束成一点,在皮下內爆,辅以透甲、崩雷双特性加持,內爆效果恍若无数天雷,同时引爆。 原本有皮肤兜著,內部爆烂的东西,多少还有个拘束。 但此刻,崩烂的皮肤碎屑尚未飞远,那些东西便紧隨其后,被掌风扯著,混成一道暗红色的激流,射出数丈之外。 暗劲似乎犹未消解,继续在那道激流之中內爆。 將那些东西,爆成更加细碎的微粒、游丝,最后在风中化作一蓬蓬糜雾。 下一瞬。 陈成翩然落地,身形向后飘了一段距离,身上没有沾染丝毫污秽。 月光洒落,雪雾渐散。 缠布魔还站在那。 只是它的脖颈以上,已经空无一物。 那颗格外巨大的脑袋,被陈成的一巴掌,彻底抹掉。 颈椎的断口参差不齐,碎骨茬子戳在灰白色的筋肉里,像被掰断的老树桩。 腔子正中央,一股灰白色的浆液正在往外冒,稠得像隔夜的粥,泛著气泡,沿著脖颈的弧度往下淌。 一息。 两息。 那丈许高的身躯终於还是倒了下去,像一座高塔在失去顶冠之后,终於撑不住自身的重量,彻底坍塌。 轰然一声,积雪炸开,地面微颤。 现场死寂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从山坡上掠过,呜呜的响声,终於將王鹏呆滯的目光唤起一丝神采。 他像是大梦惊醒般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缩一扩的瞳孔中,陈成的身影,连同远处竖插的木盒早已不在。 只有那具怪物的无头尸身,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太……太强了……那种力量绝不是寻常武者所能拥有的……” 沈纯也才刚回过神,声音颤得厉害。 双手十指无意识地抠进了冻土里,冻得骨节发青,却浑然未觉。 她的心神深处,已经有了一个猜测,只是还不敢相信。 “老王……老王……” 杜文顺已经坐了起来,一边猛咽口水,一边忍不住颤声嘀咕: “那……那是一位秘传武者吧?他是不是认识你?要不然怎么会救我们两次?要是没有他,我们早完了……” “不认识……” 王鹏訥訥摇头,缓了缓,又沉声补了一句: “你別瞎猜,也別瞎传,人家有意蒙面换装,就是不想暴露身份! 我们受人救命之恩,先不说报答什么,至少別给恩人添麻烦!” “嗯,是这理儿!” 杜文顺重重点头,原本还想问那木盒怎么办,硬是把这话给憋了回去。 这时,数道极速飞掠的劲风呼啸声传来。 正是庞清元带著几名诛邪红甲赶了过来。 他们身上都有刚刚经歷战斗的痕跡,其中两人还受了些轻伤。 “这……这是何人的手笔?” 庞清元的目光落在那具庞大的无头尸上,不只是他,身后几名诛邪红甲眼中,也都充满了惊疑之色。 旋即,他们的目光齐刷刷从尸体上,转向王鹏和杜文顺。 “我刚醒,不清楚。”王鹏摇了摇头。 “我……我压根没敢看……”杜文顺缩著脖子,脸上依旧毫无血色。 庞清元目光扫向另一边。 张文一动不动,生死未卜。 沈纯的状態亦是极差,只不过,意识还清醒著,她不可能没看到。 “沈纯。” 庞清元沉声问道: “是何人斩了这头缠布魔?” “回庞大人……” 沈纯定了定神,一脸认真地说道: “我不认识那人……但我看清楚了,那是一个白衣如雪,风度翩翩的俊美少年。” 此言一出。 王鹏和杜文顺暗暗对视了一眼。 看样子,刚才王鹏对杜文顺说的那几句话,也被沈纯听进去了。 不给恩人添麻烦,已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共识。 庞清元和他的副手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人眼底皆有思忖之色,像是真在猜那俊美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 婚宴这头。 陈成赶回来时,新郎敬酒的环节已近尾声。 但,主桌的主位,始终给他留著。 一见他进门,周龙便简单应付了一下面前那桌的客人,快步跑过去迎他。 將他带到主桌主位坐下后,周龙才又回去继续敬酒。 “阿成,你上哪去了?” 李氏也坐在主桌,紧挨著陈成的左首位。 “有个朋友给我带了点外地特產,我去取了一下,顺便閒聊了一阵。” 陈成此刻已经换回原先的衣服,並且仔细检查过,自己身上並没有留下任何不该有的痕跡。 包著木盒的粗布,也已经被他扔掉,那粗布上有血跡和冻土的痕跡,不能留。 “特產?” 李氏瞥了一眼陈成竖放在他们座位中间的那个扁长木盒。 盒身看著朴实无华,乌沉沉的,隱隱透出金属光泽。 是什么特產要用这样的木盒装? 李氏眼中有些疑惑,却並没有开口询问。儿子想说自然会说,儿子不提,她便不问。 隨后。 主桌眾人开始轮番给陈成敬酒。 新娘的母亲最是热情真诚,其他几位重要宾客也都对陈成毕恭毕敬,气氛倒也融洽热络。 周龙敬完其他桌的酒,虎妞也跟著张罗完,二人回来后,主桌的气氛便更好了。 陈成长时间超高强度闭关修炼下来,也是难得放鬆一次。 他与周龙呷著小酒,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虎妞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著。 他们的童年並没有多少阳光,却並不缺少值得回忆的东西。 所处位置不同,再回首,亦有不同的滋味。 “成爷!我来敬你一杯!都是苦槐里出来的,还望成爷赏脸……” 曹八斗端著个酒杯,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 他此刻脸色潮红,目光迷离,看样子是没少喝。 所谓酒壮怂人胆。 在旁人看来,他曹八斗是喝多了,才敢过来敬酒。 陈成却发现了他背后的小动作,懒得点破,赏脸,自是不会。 见陈成没有举杯,曹八斗並无恼意,继续笑呵呵地往前凑,也不插嘴,就硬杵在陈成旁边。 片刻后。 一只手从曹八斗身后探了出来。 那手略显乾瘦,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够不著。 它贴著曹八斗的衣摆,一寸一寸往前挪,终於落在那个竖放的木盒上。 五指捏紧顶端,用力一提…… 木盒纹丝未动。 旋即,第二只手伸了过来,十根手指死死捏著木盒上端的两个角,用尽全力,猛地往后一拔…… 木盒依旧纹丝未动。 继续拼命用力了几息,那双手已然指节煞白,指盖泛青,手背筋脉突突直跳。 可那木盒,就像是一块生了根的磐石,任凭那两只手如何拼命使力,始终一丝一毫都未曾挪动。 那双手终是哆哆嗦嗦地收了回去。 隨后曹八斗也便退开了。 以陈成今时今日的五感六识,这点小把戏,就跟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一样,什么都藏不住。 他不戳破,只是不想坏了周龙大喜的日子。 实际上,那二人已经上了他的必杀榜。 今天敢偷东西,明天就敢杀他陈成。 这种祸根,必得儘早剷除乾净。 …… 婚宴结束后。 陈成把李氏送到了內城门处。 城门洞內,灯火通明,精锐兵卒覆甲执戟,守卫森严。 陈成停下脚步,侧身让李氏先走: “娘,我这头还有点別的事要办,您先回去歇著吧。” 李氏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陈成右手横拎著的木盒,说道: “这盒子,娘先帮你带回去?” “不必,您拿不动。” 见陈成摇头,李氏也便没再多说什么,独自朝內城走去。 陈成站在后面,透过城门的门洞,看著李氏走入內城灯火通明的主街,他这才安心离开。 安南坊。 一条通往贫民窟的背街上,曹八斗和梁光並肩走著。 街两旁的铺子早上了板,偶有个把灯笼掛在外面,光晕昏黄,照得路面上的积雪泛著一层灰扑扑的脏色。 过去这月余时间,都尉府和诛邪司夜夜在外城巡逻,红月庵余孽总算是消停了一阵子。 夜里的街道上,勉强有了些零星的行人。虽然个个缩著脖子走得飞快,到底还是比原先那种鬼城般的死寂要强。 “梁光,你他妈真是个废物,那样一个盒子都拿不动。” 曹八斗双手揣在袖筒里,下巴缩进领口,口鼻冒著白气。 梁光愣了一下,以前他还是巡司书吏时,曹八斗总是光哥长光哥短,喊得那叫一个諂媚。 可如今,张口含妈闭口废物,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 可如今,张口含妈闭口废物,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 他侧头看了曹八斗一眼,那张曾经在他面前堆满諂笑的脸,此刻绷得跟块铁板似的,眼角眉梢全是嫌弃。 时光匆匆恍如昨日,物是人非,竟能变得如此之快。 目光收回,梁光並未接话。 风吹过来,扯来街边垃圾堆里的酸臭,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臭。 他缩了缩脖子,把那件空落落的大袄裹紧了些。 今晚对他触动最大的,还得是陈成。 那木盒曹八斗没碰过,不知道深浅,可他梁光却一清二楚。 那看似普通的木头盒子,实际重达数百斤,没有几个成年壮汉,根本別想搬得动。 可陈成回来那会儿,一只手就能横拎著那木盒,而且看起来毫不费力。 这样一比较,他梁光心里,怎么可能还不清楚陈成如今的实力? “你別说了……拿不拿得动,那也不是我们能贪图的东西……这也就是陈成心善,换个武者,只怕早把咱俩宰了!” 梁光沉声说道: “你只晓得读书,等哪天让真正的武者收拾过一次,你就知道厉害了!听我一句劝,以后万万別再打陈成的主意!” “哼!武者有什么了不起?” 曹八斗撇了撇嘴,梗起脖子道: “等我將来文选高中,有了官身功名,武者就只配给我看家护院!” “你说的那是低阶武者……” 梁光眉心紧蹙道: “照我看,陈成如今恐怕已是暗劲高手,他才十六岁……你好好想想,十六岁的暗劲,將来多半能斩获武卫功名。你就算做了文官,也始终低他一等。” “你……这……” 曹八斗被梁光这番话逼到墙角,面子有些掛不住,可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他曾不止一次幻想过,等自己文选高中后,就招几个一炷血气的武者回来做护卫,前呼后拥,出入威风。 可若换做是暗劲强者,他曹八斗恐怕这辈子都高攀不起。 这是不爭的事实,他压根没法反驳。 “啊……呃啊……” 街道远端,一处拐入巷子的岔口內,忽然爆发出阵阵淒凉惊恐的尖叫声。 紧接著,巷口连滚带爬地衝出几个人来,瞧著装束模样,像是一群帮会打手。 平日里的威风蛮横荡然无存,个个面如死灰,鞋都跑掉了,嘴里尖叫、嘶喊著听不清的字句,声音劈得不成样子。 跑在最后头的那人回头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骨头,腿一软,扑倒在雪地里。 黑暗中,一道披著血色斗篷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身量极高,斗篷兜帽却压得低,完全看不清脸,只看得见兜帽下,露出的一截裹缠著黑布的下巴。 他手里提著一把铁锤,锤头足有海碗大小,稜角分明,寒光熠熠,上面还在往下滴血。 “砰!” 一声闷响之下,那个扑倒之人的脑袋,被重锤生生砸爆。 声音犹未消散,另一个正在跑著的人,脑袋也被骤然砸爆,身子又往前衝出两步,才扑倒在地。 那血袍子的脚步看似不紧不慢,眨眼间却已跨过尸体,又追上了另一个,锤影一闪,地上便又多了一具尸体。 顷刻间,巷口积雪已被洇得一片暗红。 梁光瞳孔皱缩,脸色煞白,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血……血袍子?不是说已经被诛邪司杀光了吗?怎么又……又冒出来了……” “逃啊!蠢货!还愣在那……” 曹八斗的脸色更是难看,脑子倒还冷静,扭头就跑。 然而。 他才刚一转身,脚步便僵在了原地。 后方街道上,不知何时又走出另一道身披血色斗篷的身影。 后者就那么静静站著,仿佛在等曹八斗和梁光跑过去。 月光洒下,同样是大帽遮面,看不清容顏,但后面这个血袍子的衣袖处,却露出了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甲狭长,还涂著红色的指甲油,应该是个女人。 曹八斗定睛一看,染红那狭长指甲的,並非指甲油,而是犹在滴滴坠落的,鲜血。 “妈呀……” 曹八斗的腿瞬间软了,身子颤颤巍巍靠在梁光身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梁光比曹八斗还不如,不止是身子瞬间软下去,双腿之间更是瞬间涌出一股腥臭温湿。 …… 一段时间后。 陈成来到这条街道上,以他的目力,隔著很长一段距离便已经看到了地上的尸体。 其中有两具,他一眼便认出了身份。 梁光被钝器砸烂腰腹,上半身和下半身各自甩在一边。 陈成並没有过去,远远確认后,便悄然退回了街角的黑暗中。 他来的路上,南外城各处,至少已经升起三支都尉府鸣鏑。 这意味著,今夜红月妖人又开始大面积作乱。 当然,这並不奇怪,诛邪司今晚出城办差,坐镇南外城的诛邪红甲数量锐减。 红月妖人抓住这个空窗期作乱,无疑是明智之举。 今晚外城势必会很乱。 陈成心中雪亮,並不想被捲入这场祸端当中,加快速度朝內城赶。 只不过,他刚走出去一段距离,却听见一双孩童叫嚷哭泣的声音,从一座寻常民宅中传出。 紧接著,那两道哭声先后戛然而止,彻底消失了。 就连极轻的呜咽也无。 这些畜牲,连孩童也杀…… 陈成眸子一冷,原本纵跃如飞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定在街道一角,面朝那座民宅,將手里的木盒竖放在身边。 盒盖开启,一抹寒光从盒缝里幽幽漫出。 那光不急不缓地铺开,將陈成的半张脸映成冷白色,將雪地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明月还在头顶,灯笼还在街角晃动,可木盒周围丈许之地內,所有的光都暗了一瞬。 而与此同时,远端某处正有一名诛邪红甲朝这边极速赶来。 月光下,她身段柔美,容貌清丽,与其自身覆甲提剑的形象反差极大。 (求月票) 在“人人书库”app上可阅读《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无gg的最新更新章节,超一百万书籍全部免费阅读。即可访问app官网 第137章 师姐 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个域名:。好书不迷路。 民宅敞开的大门內,一道身披血色斗篷的身影,缓步踱出,靴底在门槛上,踩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还冒著丝丝缕缕微弱的白气。 一只白皙手掌露在斗篷外,狭长的指甲被鲜血染红,指缝间还掛著碎肉与脑浆,隨著她的脚步,一滴一滴砸在雪地上,洇出几个小小的黑洞。 她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视街头巷尾,像一头尚未吃饱的野兽,搜寻著下一个目標。 她的目光明明扫过了前方一处阴影,却全然没有察觉到,那黑暗中隱匿的杀机。 她继续向前走著。 一步。 两步。 越来越近。 黑暗中,陈成早已將木盒里的玄铁宝弓开至满月。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那弓身通体乌黑,带著一层细密的暗纹,像年轮,又像鳞片,丝毫不会反光。 完全隱於黑暗之下,就像一条被封印在深渊中的老蛇,敛去一切生机,静待主人唤醒。 弓弦中间,一个指节大小的硬兜上,陈成的拇指扣著一枚同样乌黑的玄铁弹。 这玄弹也不会反光,而且表面也密布著特殊设计的暗纹,毁伤杀伐之力远胜陈成先前的银弹。 弓弦已经彻底拉满。 陈成犹觉不足,通身肌肉將劲力缠递到手指,缓缓拧转硬兜,將弓弦绷得更紧,已然超出了其本身设计的极限。 玄铁弓胎髮出低沉的嗡鸣,不是哀噎,是兴奋,是这头沉睡的猛兽,终於嗅到了血肉的气息。 “谁在那!?” 那血袍子终於察觉到了前方的动静,一声惊呼,竟有些清越动听,像是歌姬的声线。 “嗡——!!” 下一瞬,一声闷响仿佛山腹里滚过的雷龙,仅仅是声波,便已震得檐上积雪层层弹颤。 玄弹射出,带著一股骇人的拧转之势,仿佛是陈成全身无数的肌肉纤维都绞缠在上面,瞬间同时松透归正,將劲力缠递到极致。 “……唔!?” 那血袍子刚要躲闪,胸口却已传来血肉被撕扯,骨骼被碾碎的剧痛。 她还站在原地,缓缓垂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两道<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圆弧的中间,血色斗篷被什么东西穿透了一个铜板大小的黑洞。 可那东西从后背衝出来时,带走的可远不止一个铜板。 血肉、碎骨、臟腑的残片,被那股拧转的力量绞在一起,从她的后背炸开。 她的背脊,连同那件防御力不俗的血色斗篷,都被扯出一个碗口大的空洞。 洞口边缘像是被一寸一寸扯烂的,断筋烂皮被拧碎后向四周翻卷,肋骨断茬被拧得规律排列,呈圆环形状,一根根戳在外面。 若是从她背后那个大洞看进去,胸腔內的一切,都已经被搅碎,只剩一个空洞洞的腔子。 一息。 两息。 陈成已將宝弓收回木盒,从黑暗中走出,那血袍子才膝盖一软,扑在雪地里,彻底断绝了生机。 月光下。 一道红影纵跃而来。 那身姿极为轻灵,在屋脊与墙头间极速起落,快得像是被风卷过来的一抹硃砂。 陈成的第一反应是隱匿。 他的身形已经微侧,半只脚退进了阴影里。 可就在看清来人容貌的那一瞬,他忽然改了主意,一个大胆的念头从心底浮上来。 他索性站在了原地,等著那道红影过来。 很快,那红影已至近前。 那高挑柔美的身段著了一套赤色劲装,上身外覆赤红半甲,胸前两块甲片圆润傲人,內有暗金狻猊底纹,若隱若现,栩栩如生。 腰肢收束得紧致,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將那一截细腰衬得愈发盈盈可握。 她落地时极轻,靴尖点在雪面上,只留下一道浅痕。 月光稳稳洒在她身上。 肩窄而平,腰细而韧,腿长而健。 柔美是骨子里的,利落也是骨子里的,这二者竟能在同一个人身上並行不悖。 “陈师弟?” 她的美眸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旋即抬起,看向前方身穿玄色皮袄,横拎著个乌黑木盒的少年。 她一抬头,月光正好打在她脸上。 那容顏清丽得不可方物,与她身上的甲冑劲装形成巨大反差。 尤其是那双正正看著眼前少年的美眸,宛如秋水映月,黑白分明,亮得有些过分。 鼻樑挺秀,唇色天然带著一点浅緋,不浓不淡,抿著的时候像一朵还没开全的海棠。 下頜微收,脖颈修长,从腮边到锁骨的线条乾净得像一笔勾成的工笔画。 “庄师姐,这么巧。” 陈成笑了笑,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杀了个血袍子,不犯法吧?” “你……你杀的?” 庄妆美眸圆瞪,不敢置信地又仔细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这些血袍子,能轻易击杀六炷血气的武者……而且,他们身上的血袍,是红月庵秘法鞣质的异兽皮製成……除非是化劲武者,否则,根本不可能击破!” “第六炷血气,我確实又成了。” 陈成顿了顿,將手里的木盒提起来了些,说道: “这里面是一把府城名匠打造的玄铁宝弓,加上玄铁弹丸……说实在的,我也没想到,竟会有这等威力……” “玄铁宝弓?” 庄妆怔了怔,眸底依然充满讶异: “这也不可能啊……是,宝弓確实是能大大增强杀伤力,但再怎么增强,也不足以比肩化劲武者的攻击……” 陈成闻言,並未接话。 此刻,就连他自己也感到有些意外。 按照庄妆的说法,自己刚才射出的那枚玄弹,已经有了堪比化劲的杀伤力? 宝弓的加持是其一。 缠递特性加持的那股,极致拧转的劲力,似乎起到了更大的作用。 “庄师姐。” 陈成压低声音,问道: “就照这个力道,我能否射杀化劲强者?” “不能。” 庄妆摇了摇头: “化劲外放,明暗不破。除非你能將化劲渡入飞弹,否则,再强横的明劲或暗劲,都无法击破那层无形壁垒。” “当然,理论上还有一种可行的方法,那就是你的耐力足够强横,以不间断的射击,將化劲高手耗至力竭,化劲壁垒自行溃散后,即可射杀。” 庄妆说著,见陈成好像真的听进去了,又连忙提醒道: “这种方法只存在理论可能,实际上化劲强者的耐力,远远强於下位武者,想將之耗到力竭,唯有人海战术。” “……明白。” 陈成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师弟。” 庄妆再次开口,转而说道: “你击杀了血袍子,可以去诛邪司领一份奖赏。或是给你记一笔武勛,或是给你三枚三宝培元丸,二选其一。” “还有这好事?” 陈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之色。 但事实上,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情况,也是他留下来的原因: “师姐,我想要三宝培元丸,但我不想暴露身份,免得红月妖人报復我……” “这好办。” 庄妆毫不犹豫道: “赏赐我替你去领,这血袍子,我就说是我杀的,反正我本来就是掛职诛邪卫,不怕他们报復。” “那就多谢师姐了!” 陈成抱拳一礼,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些。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三宝培元丸是官家专供的辅修药丸,效果比龙山上院的红玉益血丸更好。 杀一个血袍子,兑换三枚,能让陈成用上九天。 若能多杀一些,他便又可以安心闭关了。 “师姐。” 陈成当然不会错过今晚这种好机会: “今晚血袍子冒出来了好些,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带我一个,我给你打辅助。” “辅助?你小子……” 庄妆莞尔一笑,旋即又正色道: “今晚一大半诛邪卫都去了七里坡,城內確实守备空虚,连我在內,,翻开下一页,就是另一个世界。只有三人坐镇……你想帮我也行,但必须跟紧我,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明白。” 这下子,陈成是彻底不困了。 隨后,庄妆仔细处理了一下现场,主要是『改造』了尸体的致命伤,弄得像是她的手笔,明天才好交差。 別看她平常温婉如水,动起手来可是一点不含糊,剑起剑落之间,那具尸体已被斩成了好几块,拼都不好拼回来。 最后,她从那件血色斗篷的风帽顶上,斩下正中间的一块皮子,收进腰袋內。 这就像是战场上,士兵割取敌人左耳,在军功计算时,与斩首等效,旁人无法冒领抢功。 陈成默默看著,心下不由微动。 家里倒是还有一件血色斗篷,要实在缺资源,或许也可以割下这块皮子去换赏赐。 至於尸体,隨便找一具就行。 再把割掉那一块缝补起来,斗篷还能接著用。 当然。 获取资源最快的办法,至少在目前为止,还得是摸尸。 多杀几个血袍子,比什么都强。 “师弟,这给你。” 庄妆站起身来,將一个钱袋递给了陈成。 这是她刚刚从尸体上摸出来的,不大不小,估计也没多少油水。 “师姐你收著吧,总不能让你白忙活。” 陈成隨口说道。 庄妆却微嗔地看了看他,直接將那钱袋塞进他手里,不由分说。 陈成也不矫情,直接揣进怀里,隨即又问道: “你还知道缠布魔?” 庄妆略微有些惊讶,定了定神,才道: “一头六血缠布魔,能换五枚三宝培元丸,七血能换十枚,八血及以上暂时还没出现过,但赏格翻个倍肯定没问题。” 你奶奶的! 亏了! 陈成眸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懊恼,旋即又道: “师姐,要不咱们去七里坡转转?赏格一人一半!” “……你小子,別太贪心!” 庄妆沉声说道: “缠布魔的实力非常恐怖,万一遇上七血的,连我都不是对手……” “今晚去七里坡的几支小队,每一队至少有一名秘传武者坐镇,才能確保周全。” “……秘传武者。” 陈成默默咀嚼著这几个字。 庄妆不由地轻嘆了一声: “可惜四神玄身下半部秘传法门缺失,要不然,以师弟你的悟性,必定可以入门,成为真正的秘传武者。” “秘传武者到底有多强?”陈成问道。 “这个问题很难准確形容……” 庄妆想了想,说道: “过几天有一场『幼麟会』,按你的年龄,是可以参加的,到时候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幼麟?” 陈成心头一动: “上个月周师兄跟我提了一嘴,应该就是这件事,明儿一早我回上院一趟,问问曹师就知道了。” “对,你是该回去一趟。” 庄妆道: “把你凝成第六炷血气的消息告诉曹师,他肯定会很高兴,说不定,还会额外给你一些修炼资源。” “那感情好。” 陈成笑了笑。 “啸——!” 说话间,又一支鸣鏑自远空升起。 庄妆的笑容瞬间敛去。 “师弟,跟紧我!我会放慢些速度,但不能完全迁就你,毕竟人命关天!” “走。” 陈成没有二话。 静音版踏雷功瞬间运起,身形骤然前掠,宛如一道无声的人形雷霆,悍然衝刺而出。 “……这身法?太……太快了吧……” 庄妆美眸中满是惊讶之色,神色愣住,在原地被硬控了两息。 旋即迈开长腿,全力施为,紧追陈成而去。 …… 翌日早晨。 陈成吃完一大碗金尾鱔燉的药膳后,又锤炼了一阵天神伏龙图。 待到约莫日上三竿时,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朝院外走去。 临出门前,他还专门给李氏打了个招呼: “娘,我出去一趟,另外,中午庄师姐会过来,你做几个好菜,留她在家吃饭。” “庄小姐要来?你这孩子……咋不早些说?” 李氏正在灶房忙活著,立刻跑了出来,在围裙上隨便擦了擦手,便著急往她的厢房里去: “要是早知道庄小姐要来,我就早早出去买菜了,都这个时辰了,还能做出几道菜来?太失礼了……太失礼了……” “……娘,您別这么激动,她往后应该会常来。” 陈成眉心微蹙,哪能不知道李氏那点心思,隨即提醒道: “庄师姐也是武者,您给她燉一尾宝鱼,比买多少菜都强。” “宝鱼?那行啊……” 李氏脚步顿了顿: “你上次带回来的那种抗浪鲤就不错,燉出来还挺鲜美,缸里还有三尾吧?都杀了!” “……娘,您……隨便您吧。” 陈成被逗乐了,摆摆手,直接出了院门。 那种抗浪鲤个体较小,价值不算特別高,三尾也就一百五十两银子。 昨晚摸尸得来的钱財,比这还多些。 陈成不想为这么点小事去和母亲较真掰扯,隨她高兴便是。 …… 龙山上院。 陈成进门后,先走向院子中间的那口青石大缸,看了看缸里缓缓游弋的两尾金鳞怪鱼。 上次来时他没太关注,后来问过吴紫妤才知道,这叫『镇渊、定澜』。 是一种两两成对衍化的宝鱼,出现的概率极低极低。 按照吴紫妤的说法,这两尾宝鱼,並没有特別显著的补益功效,却能改易风水,镇宅辟邪。 只不过,吴紫妤还说了,这种玄而又玄的传言,並没有实际的验证方法,也就一听一乐,搁在家里更多是充门面用。 “阿成!” 正当陈成看得仔细时,一道高壮<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犹如小山一般的身影,从八號別院中走了出来。 他穿过那扇朱漆小门时,感觉门框都要被他挤爆似的。 “方师兄!” 陈成回过头,脸上露出一抹和煦的笑: “这么久没见,感觉你比以前更胖了一大圈……” “谁说不是呢?” 方胖子咧嘴一笑,道: “你小子也比以前更高更壮,还更俊了!这皮肤……比刚生下来的婴儿还水灵!我刚刚差点没敢认你!” 方胖子说著,快步凑近过来,更是忍不住嘖嘖称奇: “別的武者都是越练越皮糙肉厚,就你小子,越练越白净、越练越生嫩……老实交代,是不是用了什么大补之物?” 陈成笑了笑,並没接这话头。 此刻方胖子的这番话,昨晚庄妆也说过差不多的。 陈成笑了笑,並没接这话头。 此刻方胖子的这番话,昨晚庄妆也说过差不多的。 既然他们都认为陈成的变化是因为吃了大补之物,陈成索性便顺坡默认下来。 这背后真实的原因,是养生太极。 养生为一,圆融不绝,生生不息,返璞归真。 这些全都是陈成绝对不能外泄的秘密。 况且,就算陈成愿意告诉庄妆和方胖子,他俩也绝对无法理解。 毕竟他俩又没掛。 “方师兄,你这是要出门办事?”陈成隨口转移了话题。 “嗐,本来约了曹兆切磋,这都日上三竿了,他还没出来……” 方胖子撇了撇嘴: “閒得慌,正想出去溜达溜达。” “不修炼么?”陈成问。 “唉……我最近遇到血气瓶颈了……” 方胖子嘆了口气: “不管花多大功夫,砸多少资源,血气愣是不会滋生分毫……练也白练,只有找人切磋,提升实战能力,在实战中寻找突破瓶颈的契机……” “……瓶颈?” 陈成也轻嘆了一声,这玩意儿,自己真没有…… “方师兄,不如我陪你过两招?” 第138章 幼麟 《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正在火爆连载,不容错过! “你?陪我过招?” 方胖子神色一愣,咧嘴笑道: “你小子想让我给你餵招就明说,难道我还能不答应?来吧,我先收著六成力道,让你先適应一下强度。” “不是,方师兄。” 陈成摇了摇头: “我不是要你给我餵招,是我,陪你切磋,我的第六炷血气,已经成了。” “……啊?” 方胖子彻底愣住,眉心拧起,嘴巴大张,眼睛眯得只剩两条细缝。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惊嘆道: “你小子……从我把你招进下院,到现在,满打满算也还不到半年吧?” “那时候我就已经六炷血气了,你……你还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可如今……你……唉……” 话到一半,方胖子已经说不下去,长长嘆了口气,脸上儘是感慨万千之色。 想当年,他初入龙山上院之时也曾被称为少年天才。 可时光飞逝,他已被困在六炷血气这一层太久太久,原先只是血气滋生缓慢,眼下更是受困於瓶颈,丝毫血气都无法滋生。 他甚至不止一次想过,若此生被这瓶颈锁死,最好的出路,大抵便是去七大族中谋一份掛职的差事。 至於武选,连想都不要再想。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反观陈成,短短半年,就从一个彻头彻尾的武道门外汉,成了如今与他方温侯同阶的武者。 他甚至还清楚记得,陈成刚来下院那天,瘦得都脱了相,饿得肚子一直在打雷。 可如今…… 当真是鱼龙烧尾,一飞冲天。 而更重要的是,陈成还很年轻,甚至比他方温侯当年升入上院时年轻得多。 若能一直这样走下去,陈成的前程之远之大,他方温侯甚至已经不敢深想。 “阿成!好兄弟!” 方胖子忽地认真起来,眼巴巴看著陈成,低声央求道: “哥哥我求你一件事儿!你往后若是飞黄腾达了,可別忘了拉哥哥我一把!” “嗐,咱们之间还用得著说这个?” 陈成笑了笑: “往后只要有我一口饭吃,肯定有师兄你一个碗刷。” “那感情好!唉?刷碗?你小子!討打!” 方胖子笑骂一声,不仅不收力,反而招呼都不打,直接攻向陈成。 陈成反应极快,右拳从腰间推出,后发先至,拳锋过处,空气被挤出一声闷闷的低鸣。 方胖子转攻为守,左掌猛地下压,正正拍在拳背上。 “啪——” 那声响,脆得像甩了一记响鞭。 方胖子掌心一麻,整条手臂往后缩了半寸,脚下纹丝未动,眉头却跳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一拳只是试探,可拳面上传来的力道比他想的重得多。 虽不至於让他受伤,却足以让他心惊。 “好小子。” 他低喝一声,右拳从肋下翻出,直捣陈成胸口。拳风扑面,又快又猛。 陈成侧身错步,拳锋擦著衣襟掠过。他顺势拧腰,左肘横砸,肘尖直奔方胖子肋间。 方胖子来不及收拳,沉肩硬接。 “砰!” 肘尖撞在肩胛上。 陈成收束著劲力,点到为止。 方胖子身形一晃,脚下积雪向四周炸开。他咬了咬牙,不退反进,合身撞向陈成。 陈成双掌迎上去,抵住他的肩膀。两股力量撞在一起,陈成的脚在雪地上往后滑了半尺,方胖子的前冲之势也被剎住。 方胖子上身向后一仰,又猛地前砸发力,双肩往上拱。陈成顺势鬆劲,身形往后飘了半丈,脚尖在雪地上一点,又弹了回来。右腿从侧面扫出,带起一片雪沫,直奔方胖子下盘。 方胖子来不及躲,沉腰硬吃。 “砰!” 那一腿扫在他小腿上,他的身子歪了一歪,脚底在雪地上搓出一道深沟,勉强站住。 要不是陈成收著力道,他已经倒下了。 旋即,他一巴掌拍向陈成的肩膀。 陈成侧身,那掌锋擦著他肩头掠过,失之毫釐。 趁方胖子重心未稳,陈成左膝提起,撞向对方腹部。 方胖子双手下压,按住那记膝撞,整个人却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脚跟踩进雪里,溅起两团雪雾。 两人重新拉开距离。 “不打了不打了!” 方胖子喘著粗气,脸上有惊讶,更有嘆服: “你小子速度太快,不止反应快,动作更快,应对也是精准高效……我完全跟不上,半点便宜捞不著,尽挨打了……” “那要不,我收起几成力?”陈成问。 “去去去,我不跟你玩……” 方胖子连连摆手: “我还是等曹兆忙完,跟他打才有意思。” “死胖子,皮又痒了?” 后院的木门被推开。 穿著都尉府制式半甲劲装的曹兆走了出来。 他身上明显有血跡、尘土、刮擦等痕跡,昨晚肯定也没閒著。 “陈师弟也在?” 曹兆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你来的正好,我爷爷刚刚才说,让我去你家一趟,跟你说说幼麟会的事。” “幼麟会?” 方胖子眉心微皱,抢先说道: “我听说,今年有好些冒头的新人,都会参加,云台上院一个,北城一个,东城一个……都號称是百年难出的奇才!” “尤其云台上院那个,据说已经秘传入门,有越级战斗的能力,此次必定大放异彩,外头都在传,有此子扬威,云台馆的排名,必將超过我龙山馆……”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曹兆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陈成,说道: “陈师弟应该还不知道何谓幼麟会……那是整个昭城一年一度的对拳会武,只能由十八岁以下的武者参与。” “每年昭城武选的金榜头名,称为『麟魁』,每年新晋冒头十八岁以下的最强者,称为『幼麟』,故而得名幼麟会。” 曹兆顿了顿,见陈成默默点头,又继续道: “陈师弟你如今刚凝成第五炷血气一个来月,想在幼麟会爭胜还为时尚早,好在你才十六岁,今年先去看看,积攒些经验,来年再战,或可有所斩获。” “你才五炷,你全家都五炷。” 没等陈成开口,方胖子直接给曹兆懟了回去。 “死胖子,你有病吧?” 曹兆蹙眉,瞪了回去: “真要是皮痒了,你就直说,看我弄不弄你就完了!” “咱俩的事儿先撂一边。” 方胖子抬起一只蒲扇大的巴掌,在陈成肩头拍了拍,咧嘴一笑,与有荣焉地说道: “我家阿成兄弟,六炷血气已成,十六岁六炷,见过么你?” “当真?” 曹兆闻言,双眼猛地瞪大了些。 但他明显是有些信不过方胖子那张破嘴,又侧目看向陈成,见陈成点头,他才彻底信了。 他旋即惊喜道: “陈师弟,恭喜啊!你是撞上什么机缘了么?第六炷血气只用一个月就成了! 如此这般进境神速,除了那些秘传入门的顶尖天才,我还真没听说过谁能这么快!” “是有些机缘。” 陈成点了点头,早就想好了说辞: “先前黄瞎子岭一战,九安猎庄的客人云小姐对我有所馈赠。” “云……原来如此!” 曹兆会心一笑,並未详细追问: “若是那位的馈赠,便解释得通了。” “哪位啊?我咋不知道?” 方胖子满脸好奇。 曹兆白了他一眼:“你別瞎打听,更別瞎传,省得给陈师弟惹麻烦。” 方胖子咂了咂嘴,也倒听劝,没再多提这茬。 武者之间很多事情都不能刨根问底,尤其与机缘相关的,更是忌讳。 这点道理,方胖子哪能不懂? 再加上那位云小姐,曹兆连她名字都不敢提,或者是不方便提。 不用想也知道,那肯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追根究底,没好处不说,还可能惹上麻烦,方胖子自然不会再提。 “陈师弟,我家老头子这会儿被馆主召去內院谈事了,你凝成第六炷血气的好消息,稍后我替你告诉他,我会儘量帮你爭取资源奖励。” 曹兆说著,语气不由加重了些: “不过,有些话我还是得说在前头,幼麟会召开在即,你毕竟是刚凝成第六炷血气,並没有什么优势。 到时候,还是应该以观望为主,以免对拳时受伤。轻伤也就罢了,万一伤及根基,你的前途可就全毁了。” “这是正理。” 方胖子闻言,也不再与曹兆斗嘴,而是认真提醒道: “阿成,我刚刚和你过了那几招,明显可以感觉到你的实力远胜同阶,只不过…… 远胜同阶,仅仅只是参加幼麟会的门槛。尤其是今年,我刚数的那三个,都是堪称怪物的新晋天才,其中云台馆的那个,甚至能越级战斗。” “我明白,多谢二位师兄提醒。” 陈成抱拳一礼,平静道: “我这人歷来不喜欢出风头,即便你们不说,我也只会以观望为主。” “那就好……” 曹兆笑了笑: “我这头还有事,急著出去一趟,晚点我再去你家找你。” 陈成点头,抱拳相送。 方胖子却忍不住开口,问道:“你那事儿……成了?” “成了。” 曹兆的笑意更浓了些,见陈成满眼好奇,他又给方胖子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可以告诉陈成,隨即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看著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方胖子眼底的羡慕之色,藏都藏不住。 “看曹师兄的样子,是喜事吧?”陈成问道。 “谁说不是呢?” 方胖子撇了撇嘴,脸上肥肉明显在微微发颤,当真是羡慕坏了: “他前段时间去相亲,被庞家一位嫡脉小姐相中了,如今婚嫁之事也已谈妥,不日便会完婚。” “庞家?” 陈成心头微动,不由想起自己和庞老庞世勛的约定,还剩两个月便要到期。 “对,就是七大族中,实权武官最多,累世武勛最重的庞家。” 方胖子扫了眼周围,又压低声音道: “只要曹兆娶了庞家女,便可得授庞家秘传法门,一旦入门,便是秘传武者,与我们也就彻底不是一种人了。” “……联姻么?” 陈成这下算是明白为什么方胖子会羡慕成那样了。 世间的秘传法门,九成九都被宗派、朝廷、世家所垄断。 通过联姻世家大族的方式得授秘传,確实能少走很多弯路。 只不过,得授秘传只是第一步,能否入门才是关键。 就像当初的庄妆,手握四神玄身,却不得其门而入,实际上就等於没有。 当然,曹兆的情况又不太一样。 他的这门婚事,肯定要经由庞家高层首肯才能作数。 在那之前,庞家必定会提前考察他的根骨、悟性、心性。 既然认同並接受了他,那就证明,他有很大可能入门庞家秘传。 方胖子正是想透了这一点,才会那般羡慕。 隨后,二人又閒聊了一阵,聊到相亲的话题时,方胖子忽然提了一嘴他表妹。 “阿成,你还记得我表妹么?宋颖芝。先前我想撮合你们来著……” 方胖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硬著头皮道: “她那次没见你,回来没多久就后悔了……我那緹骑官姑父,已经找了我好几次,想让你们再见一面……你看这……” “不必了。” 陈成摇摇头,並未多说什么。 “我就知道。” 方胖子苦笑了一下: “当初我想撮合你们的时候,你才三炷血气,如今已是六炷,还怎么可能看得上回头草…… 也怪我姑父和我表妹,眼皮子太浅,再怎么后悔,也只能怨他们自己。” 说话间,后院又有两人走了出来。 方胖子当即不再多说,朝来人抱拳见礼:“顾师兄,赵师兄。” 陈成也自有样学样地见了礼。 顾楷燊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过,继续迈步朝外走。 旁边,一个身高接近前世两米五的汉子,连“嗯”一声也无,逕自越过二人,阔步而去。 此人不止是高,更是肩宽背阔,垂臂过膝,脖颈短而粗,青筋从领口一路爬上去,盘在耳后,虬结如蛇。 肌群在衣衫下隆起,將布料撑得紧绷,每一寸都像被捶打过千遍的生铁,不见锋芒,只见沉甸甸的分量。 观其面容约莫三四十岁,颧骨高耸,脸颊削下去,双目凹陷,却亮得惊人。 光从他正面打过来,把他整个人投成一面巨大的阴影,有那么一瞬,就连方胖子都被笼罩住,有些喘不上气。 等他们走远之后,方胖子才鬆了口气,看向陈成,低声说道: “没见过吧?赵天来,赵师兄!馆主他老人家的亲传、兼关门弟子!” “你別看他长得老,实际年龄才二十出头。用馆主的话来讲,此子天资卓绝,根骨异稟,体质独特,前途无量!” 陈成默默听著,並未插嘴,只是適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方胖子继续道: “所谓亲传,就是馆主亲自言传身教,所谓关门,即是馆主最后一个亲传,是会倾力栽培,亦徒亦子的衣钵传人。” “未来馆主?”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 “那可不?” 方胖子撇了撇嘴,低声提醒道: “以后见了人家,切记多加恭敬,多加警醒,別稀里糊涂把人得罪了都不知道。” 陈成不置可否,转而问道: “叶师曾跟我提过一嘴,有弟子以蛮力强行渡头天神伏龙图,硬生生从血气中『榨』出了暗劲……” “就是此人。” 方胖子点了点头,道: “不止是暗劲,他衍生化劲时,也是靠蛮力硬冲瓶颈……天生异骨,似你我这般,也就只有羡慕的份儿嘍……” 陈成没接话,目光缓缓看向门外,那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眸底深处闪过一抹极难察觉的异色。 …… 陈成回到家时,庄妆已经来了有一阵了。 此刻,她正帮著李氏在厨房忙活。 也不知二人在聊著什么,李氏脸上总是掛著和蔼且热络的笑,庄妆也微微笑著,只是脸颊有些泛红,唇瓣抿著,偶尔才会应上一两句。 “娘,我回来了,庄师姐,你也来了。” 陈成特地去灶房门口打了招呼。 “你回来的正好。” 李氏连忙说道: “去我放年货那屋,给庄小姐拿一套全新的碗筷过来,要和你一样的那种。” “……好。” 陈成应了一声,朝那间屋子走去。 李氏前不久置办年货时,给家里新添了一些碗筷。 她买了两种各三套,贵的给陈成用,便宜的她自己用。 陈成早劝过她不止一次,如今家里不缺钱,不必再这么精打细算。 她每次嘴上答应的好好的,一回头该咋样还咋样,陈成也只能由著她。 而此刻,她专门叮嘱陈成,拿贵的那种碗筷。 虽说贵也贵不到哪去,却能实实在在看出,她是真心喜欢庄妆。 这顿午饭李氏也是精心准备的。 四荤三素,外加一大锅宝鱼汤,皆是色香味俱全。 庄妆也是给足了面子,几乎是吃一口便夸一句,把李氏哄得开心到不行,嘴角全程就没压下来过一丁点。 饭后。 庄妆本想把碗洗了,可李氏哪会让她沾水?连推带劝让她站得远远的。 没办法,她只好和陈成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起去了內院。 (求月票) 第139章 难啃 內院正厅內。 庄妆取出个小瓷瓶,放在了桌上。 “师弟,这是九枚三宝培元丸,你收起来吧。” 她说道: “昨晚你射杀的三个血袍子,都算在了我名下,虽说领过奖励,便不能记功。” “但百卫大人亲口称讚,倒是让我在小队里的地位提高了些,也算是沾了师弟的光。” “多谢师姐帮忙代领。”陈成笑了笑,將瓷瓶收起。 这九枚三宝培元丸,可以用上二十七天,又能让实力提升一波大的。 “不要跟我客气。” 庄妆摆摆手: “我刚刚吃了一大碗宝鱼肉汤,谢来谢去反倒生分了,你说呢?” “是这理儿。” 陈成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昨晚七里坡那边,还出了桩奇闻。” 庄妆语气隨意,閒聊道: “说是有个白衣美少年,一巴掌灭杀了一头六血缠布魔,今早消息传开,诛邪司內人人都在议论此事。” “四位百卫大人,更是想尽办法打听那少年的身份,都想將他招至麾下,倾力栽培。” “……白衣?” 陈成心头微动。 难道昨晚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另一个人一巴掌扇死了缠布魔? 又或者是王鹏为了打掩护瞎掰的? 算了,不重要。 反正自己不能认下这件事。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昨晚的消息,红月余孽自然也会收到,那白衣美少年,迟早要被报復。 就昨晚那种情形看,昭城早就被红月妖人渗透成了筛子,三百六十行,行行都可能藏著红月妖人。 昨晚陈成射杀的三个,分別是歌姬,铁匠,乞丐。 他们平日里潜伏在普通人中间,收到首脑指令后,便会出来作乱。 一旦被他们盯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跳出来咬你一口,防不胜防。 常言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既然防不住,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別让贼惦记上自己。 “有人猜说那白衣美少年,是云台馆今年新晋冒头的天才,秦昭。” 庄妆说道: “此人今年刚满十八岁,原本根骨悟性都只能算是中上,却在机缘巧合下,入门了秦家秘传,此后进境如有神助。” “直接从秦家旁系末支,被过继到了长房嫡脉之下,同时躋身云台上院。” “若他能在此次幼麟会上表现出眾,很有可能成为云台馆主的亲传弟子。” “再加上即將到来的武选,以及诛邪司的看重,真真是要一飞冲天了。” 陈成默默听著,嘴上並未置评什么,心里却在盘算著,买套白衣回来备用。 若那秦昭真敢扛这大雷,陈成不介意用他白衣的身份,多做些文章。 “说到武选,这次很可能会提前。” 庄妆继续用閒聊的口吻说著,眸底却明显黯了黯: “北边战事吃紧,北境诸城皆要提前徵兵,武选会在徵兵之前举行,听说还会比往年多给一些军武实缺的名额,隨军北上……” “就是说在武选中排名靠前的人,可以选择留在后方任职武官,排名靠后,以及今年新增的名额,则必须去往前线。” 陈成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变化,正色问道: “师姐,你好像对自己没什么信心。” “……你可以把『好像』去掉。” 庄妆苦笑了一下: “歷年武选的前几名,都是出身大族的秘传化劲武者,武阀垄断,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我担心的是,未来几年政策会越来越差,今年参加武选,很可能要上前线,可若不参加,来年的情形只怕会更糟……” 陈成闻言,心头不由地沉了沉。 这確实是一个必须面对的重大选择,关键是,不管怎么选,都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承担相应的后果。 唯有夺得武选前几名,才不会有这样的烦恼。 只是这样一来,秘传法门便是永远绕不过去的天堑。 “师姐,你就没考虑过,通过一些特殊途径,去获得秘传法门?” 陈成道: “我早上见著曹师兄了,他要与庞家嫡脉联姻……以师姐你的条件,不会没有大族提亲吧?” “有,都被我拒了。” 庄妆语气平静,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不喜欢这种交易,相比起来,我寧愿上前线,用军功武勛兑换秘传法门。” “师姐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陈成正色道: “回来的路上,我就把这事儿想透了。天下没有白拿的好处,学了人家的秘传,岂能不付出代价?” “自由、生命、或是以全家老小当人质,又或是別的什么……归根到底,这个人必须和这个家族彻底绑死,近乎丧失自我。” “这种交易,我也是断然不会做的!” 陈成顿了顿,又问道: “那武道宗派呢?师姐未曾考虑过加入?” “考虑过。” 庄妆说道: “我姑父一直在帮我找门路,只可惜,这种机缘並不是轻易就能获取的。” “……確实。” 陈成点点头,嘴上没再多说,心下却在默默盘算。 若自己两个月后,能由庞老举荐加入九坛派,或许可以请云霜翎把庄妆举荐给山海派。 当然,这只是一种设想,真到了那时候,实际情况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所以此刻陈成並不会对庄妆提及,免得计划赶不上变化,反倒叫她失望伤心。 一念及此,陈成暗暗下定决心,未来两个月,一定要竭尽全力提升自己的实力以及根骨。 只要自己能进九坛派,便什么都好说。 若进不去,便什么都白说。 “对了,我姑父让我替他好好感谢你来著……” 庄妆轻轻一抿嘴唇,像是羞於启齿,脸颊微微泛起些红润: “我姑父说……他以前总是对我姑姑千依百顺,言听计从……自从用了你的礼物后,我姑姑反过来,开始对他千依百顺了……” “……咳,於大人喜欢就好。” 陈成笑了笑: “你替我告诉他,不必客气,喝完了我猎庄的朋友那里还有很多,管够。” “不能再给他了……” 庄妆微嗔了陈成一眼,旋即压了压情绪,又用回温和的语气: “我姑姑也让我替她感谢你,她……她怀宝宝了。” “……宝宝?” 陈成愣了一下,仿佛嗅到了巨大的商机。 “是呢,有宝宝了。” 庄妆脸颊更红了些: “我姑姑和我姑父成婚十多年,始终恩爱如初,却一直没有孩子,这都已经成他们的心病了……” “原以为此生子嗣缘薄,没想到,你竟成了他们的送子菩萨,他们岂能不感激你?” “……不必谢我。” 陈成淡然一笑: “我那天纯是无心之举,是於大人和庄夫人的诚心感动上苍,诸般巧合皆是他们的缘法已到,我只是凑巧赶上了而已。” “……你倒是生得张巧嘴。” 庄妆又浅浅嗔了陈成一眼,只是那双美眸深处,明显透出些许不一样的温度。 她想了想,说道: “我姑姑一直念叨著想再请你吃顿饭,你看明天行么?你和李婶一起过去。” “改日吧。” 陈成道: “我明天要去帮吴家护送船队,这次任务有些特殊,我已经答应过人家,不好临时爽约。” 庄妆点了点头,自然不会勉强陈成。 隨后二人又閒聊了一阵,庄妆便告辞离开了。 她每天要花很多时间,在诛邪司的差事以及练功上,今日和陈成聊了这么久,只能晚上少睡一段时间,才能把练功的进度补上。 如陈成一样,一丝一毫都不敢懈怠。 庄妆前脚刚走,陈成后脚就拿出天神伏龙图开始锤炼劲力。 如今,他每天已经可以完整完成七遍劲力渡想。 次数的提升,除了自身体力和心力在过去一个月內有显著提升外,根骨的改善,也同样起到了效果。 一个月內,消耗金环宝蛇药酒一大坛,三宝铸骨丸十枚,再加上最关键的,筑基太极锤炼不輟。 陈成明显可以感觉到根骨改善带来的诸多增益。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修炼效率的提高。 因为根骨越是改善,就越是能契合更多武学,越契合效率就越高,甚至消耗也会越少。 每天改善一点点,一个月下来,实实在在的变化虽然也不算特別多,却让陈成感到极爽。 付出必有收穫,收穫永固不减。 在陈成看来,这就是世间最爽。 无非多花些时间积累,总有厚积薄发,一鸣惊人之日。 “现在的问题是,三宝铸骨丸已经用光,市面上几乎买不到平替的药物……” 陈成渡想完一遍天神伏龙图,间隙调息时,默默盘算: “杀血袍子,倒是可以从诛邪司兑换到三宝铸骨丸……可血袍子並不是天天都有。” “去七里坡杀缠布魔,也未必每次都能遇上,而且还只能遇上六血的我才能杀,万一遇上七血,弄不好小命都得交代在那……” “不过,明天去渔庄时可以关注一下,或许能买到改善根骨的宝鱼……效果可能比三宝铸骨丸差些,但总比没有强。” 一念及此,陈成收敛心神,继续开始下一遍劲力渡想。 天神伏龙图上,雷纹炸透是明劲大成,云纹翻涌是暗劲大成。 至於化劲大成,须得將劲力渡透龙纹。 按叶阳所说,龙纹届时会有异变,而且,每个人的都不一样。 陈成目光落在图上。 那天神坐腕屈指之下擒伏的真龙,他早不知看过多少遍。 那身形栩栩如生,被摁得仰头挣命,鳞片炸起,眼珠子瞪著,好像下一瞬就要从图中猛躥出来,直上三十三重天。 “我衍生化劲之后……该会是何等异象?” 恍惚间,陈成看得入了神。 心神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萌发。 午后。 李氏没去找孙夫人。 因为孙夫人又请了那群官太太来家里。 这一次,孙夫人提前告知了李氏,免得她跑过去,又闹得不愉快。 李氏索性便去了趟外城,找三婶白氏嘮了会儿家常,回来后又讲给陈成听。 晚饭已经做好,母子二人边吃边聊。 “那些都是你三婶买来感谢你的东西……” 李氏指了指饭厅窗边柜上,大大小小一堆包裹,继续道: “那里头有她自己醃的腊肉、咸菜,有专门买的糕点,还有三双她亲手做的布鞋,千层底纳得密实,手艺好著咧。” “我都说了家里啥也不缺,让她自己留著,可她偏要塞给我,说是没有你,就没有他们家如今的好日子……” “我怎么推也推不掉,只好拿了回来。” 李氏说著,看向儿子的目光里,明显透著骄傲与自豪。 “三叔三婶最近咋样?”陈成隨口问道。 “好著咧。” 李氏笑道: “外城安南坊地界內,如今谁还不知道咱家成爷的名头?” “你三叔如今已被提拔为米行管事,你三婶也从酒楼后厨的帮工变成了后厨管事的,油水倍儿足。” “今天见到她时,我都差点没敢认,她脸上掛了肉,皮肤也好了不少,头髮都泛著油亮。” “……那倒还行。” 陈成点点头,隨口道: “人嘛,只要踏踏实实的,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我也是这么跟你三婶说的。” 李氏笑道: “可你三婶听完却直摇头,她说这世道底下,再怎么踏实也过不上好日子,只有选对路、跟对人才行!” 陈成没有接话,心下倒是高看了他这位三婶一眼,通透。 “对了,你三婶还跟我说了老陈头那边的事……” 话到此处,李氏忍了忍,见陈成並无异样,才继续说道: “陈勇被强征去了前线后,老陈头就病倒了,陈昊当时也受著伤,根本没钱医治……” “陈昊跟王氏一合计,竟……竟把还没咽气的老头,直接卖给了菜人铺子……” 李氏的声音有些发颤,即便这件事她已经消化了一路,但此刻再说出口时,仍对那母子二人的行为感到震惊、愕然。 陈成却毫无波澜,继续吃著宝鱼肉汤,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陌生人身上微不足道的小事。 “卖老头的钱,也远远不够陈昊治伤……” 李氏定了定神,继续道: “陈昊硬扛了不到两天,就鬆了口,入赘给了一个大他十几岁的寡妇……” “那寡妇长得奇丑,家里倒是有钱,给陈昊治好了伤,而且,又开始供他习武了。” 陈成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听著。 他对那家人的事情,没有丝毫兴趣。 只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该了解的情报,还是应该心里有数才行。 “娘,你以后少去外城。” “唉,娘听你的。” …… 內城,王宅。 王鹏的伤势並无大碍,解毒之后,伤口裹了些纱布,整个人已经可以活动自如,坐在桌边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同桌还有两人,分別是杜文顺和庞清元。 原本王闯也在,只是他没喝酒,迅速吃完饭后,便去后院独自练功了。 “阿闯真是越来越用功了。” 杜文顺端著酒杯,浅浅呷著,有意无意地问道: “老王,你就没想过让阿闯出去闯闯?比如跟我去府城发展。” 王鹏怔了怔,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却没说话。 “我觉得老杜说得对!” 庞清元笑了笑,附和道: “老王你如今正值壮年,就算想让阿闯继承猎庄,也不急於一时,放他出去闯闯,从长远看也是好的。” “这事儿得问他自己。” 王鹏又灌了一口酒,眉心拧起,像是有些恼意。 “我问过了,他愿意。” 杜文顺笑道: “老王,你就別板著脸了,我们都知道,你是捨不得阿闯,毕竟是从小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娃儿……” “你想他了,隨时来府城便是,我那头难道还能少你一间屋子住?少你一口酒肉吃?” 王鹏定了定神,像是听进去了,將酒碗缓缓放下,低声问道: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过几天,等我生意谈妥。” 杜文顺说道: “正好到时候老庞他们诛邪司要出城办差,可以送我一程,安全上倒是不必担心。” 王鹏点点头,又看向了庞清元,压低声音问道: 王鹏点点头,又看向了庞清元,压低声音问道: “又要去啃苍应猎庄?” “对。” 庞清元同样把声音压得极低: “这次上头下的决心不小,说什么都要把苍应猎庄啃下来。” “先前啃不动,这次就行了?” 王鹏想了想,蹙眉道: “苍应猎庄有白家一位老祖坐镇,想硬啃下来,除非……上头请动了哪家的老祖?” “龙山,炎风,云台……” 庞清元把声音压得细若蚊蚋: “这三家都是明確应下了的,为了请动他们,上头这次真真是下血本了。” “这是好事儿!” 王鹏眼前一亮,道: “白家勾结仙骨教,若不儘早剷除,等他们熬过这个冬天,只怕立时便要成为官家的心头大患!” “上头知道,所以这次才下了大决心。” 庞清元顿了顿,又嘆息道: “只不过,比苍应猎庄更难啃的,是苍应渔庄……那庄子设在黑云泊深处,去剿他们,必得往黑云寨的地盘经过……” “上头派人去黑云水寨交涉过,对方明確拒绝官家船队借道,这明摆著就是在庇护苍应渔庄。” “……黑云水寨掺和进来,事情可就真难办了。” 王鹏眉心紧蹙道: “这批水匪的实力,远强於草头山和二蛟山……万一再勾结上仙骨教……” 庞清元没接话,只是长嘆了一口气,这种情况,他显然已经考虑到,上层更是心中雪亮。 这確確实实是一个极为棘手、近乎无解的难题。 …… 內城。 某座大宅內院的私密书房,烛火微微亮著,四下一片死寂,只有轻微的研墨声,透过门缝钻出。 夜风掠过,门口忽地多出一道头戴斗笠,身缠黑布的身影。 门缝被推开了些,那身影一闪而入。 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 桌案后。 一名年轻男子立刻起身,跪伏在地。 他身上那套锦袍,是用南越流云锦製成,价比黄金,袖口暗纹在烛光下隱隱流转,腰间系以精美玉带。 这身行头,没有数百两银子,绝对置办不下来。此刻却皱巴巴地压在身下。 他的膝盖跪死在地面冰冷的青砖上,额头同样死死抵著青砖,脊背弯成一个卑微的弧度。 “拜见月使大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发颤,像是喉咙里含著一块冰。 第140章 游龙 翌日早晨。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黑云泊横在天地之间。水面仍未冻结,却覆满了碎冰。 大大小小的冰片挤在一起,隨波浮沉,边缘锋利,相互碰撞时发出细碎的、密密麻麻的声响。 吴家船队行在泊心。十几条运送宝鱼的大船扯著半帆,在碎冰间缓缓犁开一条条墨色水道。 岸线早已经看不见了,四下只剩水与冰,以及那铅灰色云天。 头船甲板上。 吴紫妤戴著一顶墨狐毛皮製成的帽子,拢了拢墨狐围脖,裹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眸。 墨色狐毛在风里微微拂动,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白皙细腻。 旁边,陈成穿著一件玄色皮袄,风从湖面上来,带著碎冰的腥气,把他额前的髮丝扯向脑后。 他拿下腰间的黑皮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金环宝蛇药酒。一股热辣从胸口散开,涌向四肢,寒意被逼退了些。 “吴小姐,外头冷,你不必陪我在这吹风。” 陈成隨口说著,白气不断从嘴里冒出,又瞬间被风撕碎,消失无踪。 “没事,我喜欢这风。” 吴紫妤应了一声,隨即从怀里取出个尚有体温的药瓶,递给陈成,道: “这是你上次让我帮你打听的,提升修炼效率的辅修药丸,瓶里只有三枚,种类各不一样,但至少都是红玉益血丸那个档次的。” 她顿了顿,又道: “昭城毕竟不是通都大埠,越高级的修炼资源,越不容易在市面上买到……” “眼下商路不通,等开春吧,我想办法让人去府城打听打听,看有没有靠谱的路子……毕竟是要吃到肚子里的东西,靠谱是第一位。” “多谢。” 陈成將那瓶子接了过来,又道: “多少钱?我拿现银给你。这毕竟是我提出来要的,不能让你吃亏。” 吴紫妤侧目看向他,眉心紧蹙了一下,沉声说道: “我是你的资助人,给你的东西,你只管拿著就是了,什么钱不钱的,让別人听到,还以为我资助不起。” “……那,好吧。” 陈成笑了笑,將那小瓶子收进了怀里,又隨口问道: “我记得前两次过来,在这一片水域,总能遇到周家捕鱼的船,今儿怎么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种事情哪有定数?” 吴紫妤道: “周家渔庄控制的水域不小,日常出来捕鱼的船只,都在四处晃悠,哪里若是发现宝鱼,鸣鏑升空,所有船都会围过去。” “……说起来,我还从未见过宝鱼是如何捕捞的。” 陈成目光垂下,落在水面上,带著些许探究之色。 “想遇上宝鱼,纯得看运气。” 吴紫妤道: “至於捕捞的方法,寻常垂钓或下网都行不通,只能由数名水性极佳的渔人,带著渔网下水,相互配合,以包围圈的形式將宝鱼困住,最后收紧包围圈,將之捕获。” “那是什么?” 陈成忽地抬手,指向远端的水面。 吴紫妤面露疑惑,以她的目力,顺著陈成手指的方向看去,压根没看出任何异常。 直到脚下的船,又往前行驶了一段距离,她才能勉强看出来。 水天相接的灰白底色上,隱约浮著几团黑影。 看轮廓,竟是几艘半沉的渔船。 船身歪斜著,几乎都已倾覆过半,只剩一侧船舷和底部的龙骨戳在水面上。 “停船!停!” 吴紫妤大声呼喝。 头船旋即减速,又向前滑行一段后,方才停住。 后面十几艘船,也陆陆续续停了下来。 “大小姐。” 头船的船长已经来到甲板上,沉声说道: “前面那些沉船,瞧著好像是周家的……看那架势,要么是遇上大型凶鱼了,要么就是被苍应渔庄的水匪凿了底……” “苍应水匪?” 吴紫妤秀眉微皱,道: “官家碍於黑云水寨,一直不去剿灭苍应渔庄,这下好了,他们都敢公然袭击渔船了……水路若不安寧,这往后,我们的渔庄生意还怎么做?” “还不止……” 那船长满脸担忧道: “苍应水匪今天敢袭击渔船,明天就敢攻打別的渔庄!真要是被他们占去几处渔庄,说不准又会变成下一个黑云寨,官家想剿都剿不动!” “那边还有活人。” 陈成忽地开口,旋即抬手指了过去,眉心微皱道: “好像是周师兄和周永陆……” 闻言,吴紫妤和那船长都看了过去,却只能看到两个芝麻般的小黑点。 “没错,就是他俩,我得过去救人。” 陈成仔细辨认后,彻底不再迟疑。 吴紫妤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吩咐道:“老张,把船靠过去。” “大小姐!不可啊!” 老张眉心紧皱道: “那边要么有大型凶鱼,要么有苍应水匪……咱们这只是一艘运货的船,船上的武者老爷又不通水性……” “万一真出点什么事……我这贱命一条死了也不打紧,您这千金贵体,可万万不能受损啊!” “放心吧。” 陈成开口说道: “我仔细看了,那边的水面没什么异常,要是真有你说的凶鱼或水匪,岂能那般平静?” “这……” 老张还有些犹豫。 吴紫妤却已肃然喝令道: “立刻把船开过去,或者你下船,我自己开。我相信陈兄的判断,绝不会有错。” “別別別,还是我来吧。” 老张连忙跑回了驾驶舱。 一方面,他自己也仔细看了,那边確实风平浪静,另一方面,他可不想丟掉这份待遇颇丰的工作。 头船重新开动。 吴紫妤並没有让整支船队都过去,而是挑了一艘船长经验老到的跟著,相互有个照应。 一段时间后。 吴家这两艘船顺利开了过去,並且前前后后救上来十几人。 其中有两个,正是小黑胖子周永陆,以及与陈成同在龙山上院的周安。 吴紫妤让他们都近到船舱,把炭炉烧得旺旺的,又让工人煮了一大锅薑汤端来,让他们分著喝了。 片刻之后。 周安最先缓了过来。 周永陆和其他人依然是嘴唇发紫,脸色铁青,浑身上下哆嗦个不停。 “吴小姐,救命大恩,我……我周家记下了……” 周安郑重抱拳,正要躬身一拜,却被吴紫妤拦住。 “不要谢我。” 吴紫妤说道: “你们该谢的是陈兄,要不是他看到这边还有活人,我可能就让船队掉头离开了。” “陈师弟!请受我一拜!” 周安立刻调转方向,顺势下拜,却被陈成稳稳扶住。 一时间,不止是周安,周围包括周永陆在內的所有倖存者,全都朝陈成投来了由衷感激的目光。 “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陈成问道。 “是凶鱼……” 周安定了定神,眼底仍有后怕之色: “我们遇上了一条体长近七尺、比常人腰还粗的铁骨鱷鱔……那玩意儿在水里衝起来,比巨型攻城槌还猛!” “我们那些普通渔船,就算是稍微被它的铁骨蹭到,也会被瞬间扯碎、解体,更別说被它正面撞上……” “我甚至感觉,以我六炷血气的实力,如果被它正面撞上,怕是也要丟掉半条命……” 周安说著,喉结还时不时翻滚两下: “幸亏那铁骨鱷鱔食量不大,吃了两个人就饱了,退回到深水区域,我们这些人才算是勉强捡回了半条命……” “奇怪了……” 吴紫妤听完,不由地眉心紧蹙道: “铁骨鱷鱔通常只在黑云泊深处活动,已经多少年没在这片水域出现过了。” “这或许和白家或者仙骨教有关……谁知道呢……” 周安长嘆了一声: “这糟烂世道,再离谱的事情都会发生,人命比纸还薄……” 话到此处,周安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直攥得骨节发白,更新发布!书友们都去看了!指甲几近嵌入皮肉,却浑然未觉。 “师兄。” 直到陈成开口唤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周平师兄的伤怎么样了?”陈成问道。 “……没起色,一点都没。” 周安沉沉嘆息,目光愈发的黯淡。 上个月他们兄弟俩参加了剿灭白家的行动,哥哥周平帮弟弟周安挡了一刀。 原本好端端的一个人,差点连命都没保住。 到如今,一个月过去,他的伤势竟连一点起色也无。 难怪周安会感慨,这世道下,人命比纸薄,脆弱得一碰就碎,哪怕是他们兄弟俩这样的六炷血气武者,也不能例外。 “大小姐,咱们接下来怎么走?”老张专门跑来请示。 “今天不去渔庄了,让船队全部空舱返回。”吴紫妤当机立断。 “这……” 老张愣了一下,低声提醒道: “空舱返回的话,已经收过的定金,要赔人家双倍……” “这还用你告诉我?” 吴紫妤声音陡然一冷: “那铁骨鱷鱔性情极其暴躁,不是说它吃饱了,就不会攻击船只!我们一去一回,说不准它休息够了,又会攻击我们!” “好……我明白了。” 老张点点头,连忙退了出去。 一段时间后。 船队开始有序调转方向,原路返回。 周永陆等人也终於缓过来一些,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著刚才那凶险万分的情形。 陈成默默听著,不禁在想,如果哪天自己也遇上这种情形…… 该怎么办? 前世自己不会游泳。 此世更是连水都没下过,浴盆除外。 如若自己遇到沉船落水的情况,只怕会是第一个被淹死的。 “吴小姐。” 陈成直接开口问道: “渔庄那些精通水性的渔人,通常用什么方法训练水性?” “水性?” 吴紫妤想了想,说道: “普通渔民的话,多游多练,多花时间泡在水里,水性自然就好了。” “但若是专门捕捞宝鱼的专精渔人,通常都有特殊的训练法门,比如《驭水诀》,《鱼息术》等等。” “你手头有这两种法门么?我想看看。”陈成道。 “没,这种东西,哪有人会隨身携带……”吴紫妤摇了摇头。 “我带著。” 这时,周永陆笑呵呵地凑了过来,从怀里摸出一本湿噠噠的册子。 “陈兄不嫌弃的话,只管拿去看。” “《游龙诀》?” 陈成將那册子拿过来,看了眼封皮上的三个字,然后缓缓翻开第一页,仔细阅读。 “游龙诀?” 吴紫妤的美眸微微亮了一下: “这是昭城市面上能找到最好的,训练水性的法门,涵盖了『龙游』、『龙息』、『龙驭』三个部分,得此一法,水下功夫便可彻底练到家。” 她顿了顿,又道: “只不过,想要入门却是极其困难,我小时候练过一段时间,没成,甚至可以说压根没戏,才改练的鱼息和驭水……” “这么巧?” 周永陆嘿嘿笑道: “我也感觉自己没戏,正打算放弃来著。” 吴紫妤没有接话。 她知道周永陆刚从外地回来不久,想要完全掌管周氏渔庄,水性肯定是要练的,所以他才会隨身带著这本游龙诀。 至於游龙诀入门,別说是他周永陆了,吴氏周氏两大渔庄旗下,都找不出一个来。 “这游龙诀真的太难了……” 周永陆继续道: “练它不仅需要极高的悟性,对身体素质的要求更是极其严苛,尤其是肺部的强度……” “若没有一副铁肺,压根就別想练成!或者说,练成了也无法施展!” 闻言,吴紫妤也不由地默默点头,深有同感。 一段时间后。 眾人已经回到了岸上。 周家眾人又好好感谢了陈成一番,旋即便告辞离开了,而在他们离开时,陈成將那本游龙诀还给了周永陆。 “陈兄,我们也回吧。”吴紫妤道。 “我还想在水边待会儿。” 陈成道: “方便的话,能不能给我一把船舱钥匙?” “当然。” 吴紫妤並没多问,直接把头船的钥匙拿给了陈成。 陈成独自在船舱里坐了一会儿,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他將身上的衣裤鞋袜全脱了下来,只剩一条底裤在身上。 他走出船舱。 上锁。 將钥匙系在手腕上。 最后来到船尾处,深吸了一口气,旋即纵身跃入刺骨的冰水中。 【游龙诀】:入门(0\/300),特性(无) 入水无声。 只溅起一捧碎雪般的白沫。 入水的那一瞬,碎冰向两侧盪开,冰水包裹全身,极寒如针,密密匝匝地扎遍全身。 他的肌肉骤然绷紧,呼吸却未乱半分。 旋即按照游龙诀的法门运转血气,周身极寒迅速消退。 冷还是依然的冷。 但只要法门运转不輟,便能確保身体不会失温。 他保持脑袋向下,双手猛地一划,肩背的肌群在皮下游走,脊沟时深时浅,两片肩胛如翼收展。 下一瞬间。 他的身体在水中划出一道无比流畅的弧线,顷刻便已去到更深处。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碎冰在头顶铺成一片灰白的穹顶,光线从冰隙间漏下来,被水滤成一道道幽蓝的光束。 他睁开眼,四肢舒展,腰背轻轻一拧,整个人便像被水托著送了出去。 无需扑腾,也不必搏浪。 只要按照游龙诀的法门控制肌肉,他的身体便能与水的律动完全合拍。 双臂划开时,肩胛如翼展开,双腿併拢摆动时,仿佛毫不费力,像是水在带著他走。 那身姿极为舒展、飘逸、从容,宛如一条天生属水的白龙。 此外,按照游龙诀的法门闭气,还能做到长时间不用换气,加上铁肺特性,这个时间还能进一步延长。 他就那样在水下一直潜游著。时间一点点过去,脸上身上从始至终未曾出现过丝毫窒息的跡象。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游了多远。 当他再次浮出水面时,张口呵出的白气,竟宛如一道匹练,直直窜出七尺有余,且久久不散。 隨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重新潜入了水中。 彻底適应后,他还发现按照游龙诀的法门运转血气,可令自己的五感六识,受到水的影响降至最低。 视线清明,听觉清晰,心神清爽…… 哪怕是水性再怎么好的人,也绝对不可能达到这种效果。 那是? 不知不觉又游出了很远一段,陈成忽然发现一抹银光,正在水草间缓缓浮动。 定睛细看之下。 陈成彻底確定,那是一尾青银龙,而且体格比当初吴紫妤送他的那条更大得多。 当初那条价值五百两现银,这条起码值八百两。 此等天降横財,岂有不取之理? 陈成当即决定动手。 只不过,他並没有立刻衝过去。 他很清楚,游龙诀刚刚入门,自己的潜游速度,未必追得上那条健硕的青银龙。 他很有耐心,先默默观察了许久,基本摸清了那条青银龙的动向。 隨后,他专门浮上水面换了口气。 旋即再次下潜,按照刚才规划好的路线,缓缓绕到那尾青银龙前方一段距离的水草丛中。 那片水草十分丰茂,他往里面一钻,便將身形完美隱藏了起来。 与此同时,无间月息运起,隱匿一切生机、乃至杀意。 一段时间后。 当那位青银龙悠哉悠哉地游过来时,浑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而陈成的双手,已经悄无声息地,从背后伸向了它。 (求月票) 第141章 收穫 那十根手指猛地一箍,从两侧稳稳箍住那条青银龙的身体。 这大鱼冷不丁被这么一箍,应激似的猛然甩尾,水花炸开,整条鱼带著陈成,像箭矢般射了出去。 陈成原本是想直接渡入暗劲,震断这青银龙的脊椎神经。 但此刻,他却有些玩性大起。 就这么把自己整个人掛在鱼身上,除了十指之外,通身鬆弛,隨波逐流。 任凭青银龙拽著他穿过一片又一片水域。 当然,他绝不是纯粹为了好玩。 被拖行的过程中,他能仔细体悟水流的变化,体悟青银龙如何驭水发力,如何借势突进。 抑扬顿挫之间,扭转翻腾之下,自有自然玄妙浑然天成之感。 將此种感悟带入到自己身上,或可举一反三,研究出一套类似的驭水法门。 游龙诀的龙驭一篇,其实就是这种法门。 只不过,陈成在此基础上,更多了自己的体悟,总结出经验后,或许可以悟出更好的。 这当然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长时间的经验积累与推演。 不过,眼下他倒是发现了一些驾驭青银龙的规律。 右手五指捏紧,青银龙就会往右转,左手五指捏紧,它就会往左转。 捏的力度不同,转的幅度也不同。 两手同时捏紧,它会减速,两手往上端、往下按,则能控制上浮或下潜。 当然,这种方法,一般人肯定是做不到的。 一方面是陈成压倒性的力量摆在那,能让青银龙清楚感受到,不顺从便极有可能被当场捏死。 另一方面,陈成的体魄,在四神玄身和不息特性联动下不断增强,早已不是常人可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再加上游龙诀运转血气的法门,他几乎可以无视水温和水压带来的负面效果。 若换个寻常渔人过来,只要被青银龙拽著往深水里猛地一扎,失温和水压便可直接令其昏厥,乃至丧命。 这下子陈成是真玩高兴了。 以前他不太能理解,主要也是因为从没真正经歷过,为什么驯服烈马会让人感觉很爽? 此刻他算是知道了。 驯服凶鱼,把凶鱼服服帖帖控制在手里,指哪打哪,让干嘛就干嘛,这確实会让人產生一种微妙的征服感。 男人的征服欲,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片刻后。 青银龙破水而出。 陈成的上半身,也跟著衝出水面,水花在阳光下炸开,绽放无数晶莹。 他迅速换尽肺中空气,又再次控鱼下潜。 碎冰在头顶合拢,光束在身侧掠动,水色逐渐变成深蓝近乎漆黑,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就这样又不知过了多久。 陈成已经彻底弄不清自己所处的位置。 但还好,只需看太阳的位置,便可分辨大致方位,一直朝吴家埠头的方向游,迟早都能回得去。 陈成驾驭青银龙浮上水面换了口气。 重新下潜。 正准备返回时,陈成忽然看到,远处有几道身影跃入水中,並缓缓分散开。 双方间隔的距离足够远。 陈成能看到对方,而对方却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对方共有五人,手里拿著鱼叉,以及揉成团的渔网,那网泛著淡淡金光,只怕是特殊材质。 他们身上还穿著一种用特殊兽皮鞣製而成的,靛青色紧身衣,应是用来保温的,同时也能在水下起到保护色的作用。 而在那些紧身衣的肩头位置,都有一个白色的云纹徽记。 而那徽记,陈成只一眼便认了出来,与苍应猎庄庄兵衣服上的一模一样。 『我这是误打误撞,进了白家的地盘?』 陈成心头微动,隨即控制青银龙,潜伏到一处水草与礁石的夹缝间。 继续默默观察。 那几人在水中潜游的速度非常快,配合也极为默契,甚至无需打手势,相互一个眼神,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肯定都是白家苍应渔庄下面,专门负责捕捞宝鱼的专精渔人。 他们几人呈圆形缓缓散开,下潜途中,渔网徐徐舒展,彼此相连,宛如一个倒扣下去的海碗,一点点笼罩住下方一片格外茂密的水草。 『那位置有宝鱼?』 陈成定了定神,集中目力仔细看去。 水草遮挡下,他並未看出宝鱼的痕跡,不过他也不必非得看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要螳螂看清楚了就行。 暗劲渡入。 青银龙腮下瞬间散出一小蓬血雾,整条鱼便彻底不动了。 陈成缓缓抬起身边一块礁石,將青银龙压在下面,免得被水流冲走。 隨后,他再次上浮,充分换气。 等他重新潜入水下时,前方那五名渔人,已经开始逐步缩小包围圈,过程很慢,但足够稳,丝毫不会惊动目標。 突然。 一道青绿色极影,从水草中钻了出来。 其通体约莫两指宽三尺长,灵动迅捷,宛如鬼魅。 竟是一条青身黑腹的宝蛇。 『青墨宝蛇!』 陈成心头忽地一动,眸底明显闪过一抹亮色。 先前吴紫妤提过一次,这种宝蛇非常罕见,蛇胆大补,生吃的补益效果最佳。蛇身辅以九种药材燉煮,功效正是陈成需要的…… 改善根骨。 按照吴紫妤的说法,青墨宝蛇药膳对根骨的改善效果,会比九安猎庄的金环宝蛇药酒更好。 当然,这只是普遍总结的经验之谈,实际上哪种更好,终究还是因人而异。 一念及此。 陈成直接贴地潜游,迅速朝那边靠近。 与此同时,那条青墨宝蛇正尝试从两张渔网的缝隙间逃脱。 它的游速本就极快,在临近最后关头时,身躯蜷缩,猛然弹开,像一支被满弓射出的青色箭矢,瞬间大幅加速。 若换做是寻常渔民,此刻连它的身影都看不清,更加不可能拦得住它。 只可惜,此刻包围它的,是五名配合极为默契,且常年用特殊法门,將自身水性锤炼到远胜常人的专精渔人。 他们非常了解青墨宝蛇的特点。 青墨宝蛇才一蜷缩身躯,尚未加速躥出时,就已经有渔网拦在了它的去路上。 关键是,此时此刻,由五张大网组成的包围圈,已经缩得足够小。 那青墨宝蛇眼看自己要撞上前方的渔网,竭尽全力减速,並想改变方向。 可就在下一瞬,后方的渔网已经笼罩上来。 这种渔网的材质极为柔韧,网眼织得小而密集。 猛地一下子罩住並兜紧后,那青墨宝蛇根本钻不出来,而且,它越是挣扎,那网便缠得越紧。不消片刻,便將它彻底制服。 那五人相视一笑,纷纷朝水面游去。 其中三人游得快些,看他们憋成酱紫色的脸,便可知他们著急上去换气。 另外两人水性明显更好,脸色只是微红,动作不紧不慢。 其中一人手里,正提著被渔网死死缠住的青墨宝蛇。 他脸上的笑容最浓。 可见,此行虽是五人合作,但最终大部分功劳都会被算在他头上,奖励也会是他占大头。 一想到回去之后领取赏赐的情形,他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唔——!!” 突然,他脸上的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几近五官扭曲的惊恐。 他的右脚脚踝,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 下一瞬,一股恐怖至极的暗劲,在其脚踝的皮肤下爆开。 他能清晰感觉到,骨骼崩碎,筋肉糜烂。直疼得他钻心刺骨,两眼发黑。 他本能地张大了嘴,想要惨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串密集的气泡滚滚冒出,在上方炸开,发出噗噗的闷响。 未等他有更多反应,脚踝处的那只大手,猛然向下一拽。 他感觉自己如被千斤巨石坠著,没有丝毫抵抗之力,甚至连张开双臂扑腾两下都来不及, “唰”的一下就被坠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而就在他被硬生生拽进一堆水草之中的瞬间,另一只大手朝他的咽喉笼罩过来。 “咔嚓!” 一声骨骼折断的脆响,被厚重的水流声完全掩盖。 而他,已经沦为一具彻头彻尾的尸体。 水草摇曳间,陈成一手拿过缠著青墨宝蛇的渔网,另一只手拿过那根闪著寒光的鱼叉。 “唰!” 反手一凿,鱼叉穿过尸体的心臟,將之牢牢钉在水底。 上方。 另一名水性更好的渔人,已然察觉到了异常。 他停下向上游的动作,垂眸观察。 水底格外阴暗,加上这一片的水草过於浓密,他只看到那些炸碎后的细小气泡,却完全看不到同伴的身影。 凶鱼? 这个念头一闪,他的脸色骤然巨变,半息也不敢停留,使出吃奶的力气往水面游去。 而等他上到水面的渔船,把水中情况说完时,陈成早就已经贴著水底,游到了百丈开外,彻底消失在无尽的阴暗中。 一段时间后。 陈成出现在了数里之外的一片水域。 这里有著一片芦苇盪,以及星罗棋布的浅滩。 枯黄的苇杆密密匝匝地立著,比人高出许多,穗子早已落尽,只剩光禿禿的茎秆在风里轻晃。 苇丛深处有水鸟被惊起,扑稜稜飞出来,贴著水面滑了一段,又落进更远的苇盪里。 “……这给我干哪来了?” 陈成登上一小片浅滩,极目远眺后,又抬眼看了看日头。 回程的方向没错,但他无法確定,具体还有多远才能回到吴家埠头。 一阵寒风颳过。 他浑身肌肤都为之一紧,並瞬间冒出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长时间泡在那冰冷刺骨的水中,即便有游龙诀加持,体温还是低过了临界。 若再继续降温的话,就算是他,也会有生命危险。 而且,他的体力消耗也非常大。 这还是在有圆融特性加持的情况下,若换个人过来,早在看到这些浅滩之前,就已经沉没溺毙了。 情况看起来极不乐观。 不过,陈成並没有丝毫慌乱,他退到一处背风的苇杆丛旁边。 蹲下身。 手指隔著渔网,捏住青墨宝蛇的脖子。 暗劲精妙渡入,崩坏其脊椎神经。 只一瞬间,这条青墨宝蛇就像此刻同样被陈成裹在渔网中的那尾青银龙一样,走得很安详。 隨后,陈成將渔网解开,取出青墨宝蛇的尸体。 指甲轻描淡写地一划,便直接剖开了它的肚皮,並从里面取出一小颗半青半黑,且覆著一层腥臭黏液的蛇胆。 他简单看了一眼,没什么异常,旋即便直接丟进嘴里,囫圇吞下。 虽然那颗蛇胆只是在口腔里一瞬间滑过,但那种腥苦至极的味道,还是激得陈成浑身一颤。 那味道就好像是铁锈拌入黄连,再加入鱼类特有的腥物。 一般人恐怕连闻著都受不了。 但还是那句话,良药苦口。 蛇胆入口的瞬间,陈成已经清晰感觉到,一股灼热从舌根灌进喉咙,並一路烧了下去。 紧接著,那蛇胆仿佛在胃里爆开了。 一团滚烫炽热的东西,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喷涌而出。急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他全身上下的寒意,被瞬间驱散一空。 体温开始急剧攀升,原本被冻成灰白的肌肤逐渐泛起红润,渐渐的,甚至变成了火烧过一般的赤红。 额角、后背、掌心……身体各处都开始冒出细密的汗。 不止如此。 他还能清晰感受到,体力正在急速恢復,直逼最鼎盛的状態。 体温还在上升,甚至已经让他有些难受。 鼻腔乾燥,且微微有刺痛感,像是隨时会喷出鼻血。 “这玩意確是大补……以我如今的体魄强度,竟都有些受不住,换做是普通人,只怕会被活生生补死……不,是烧死。” 陈成定了定神,直接回到冰水中。借著冷热调和,才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一段时间后。 当他游回吴家埠头时,体温已经恢復正常,身体也不再难受。 只不过,腹下丹田处,仍有一团『火焰』在燃烧,让他感觉,自己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 即便以白家的地盘为终点,再游几个来回都没问题。 “这种蛇胆若是能多弄到一些,炼製成药物,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甚至能救命。” 陈成默默思忖著,迅速回到头船的船舱內。 他找来一块布巾,將身上的水擦乾,然后穿回自己的衣服。 白家的那种特殊渔网,他肯定不能带回城去。 还好这船上有专门的鱼笼。 他把青墨宝蛇和青银龙的尸体,装在同一个鱼笼中。 离开吴家埠头后,在路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把揉成一团的渔网塞了进去。 …… 回到城中。 陈成手里提著的硕大鱼笼,吸引了无数目光。 街上行人纷纷侧目,有小孩踮著脚瞻望,有妇人扯著同伴的袖子指指点点,还有几个閒汉一直在后面跟著,嘴里嘖嘖惊嘆。 进了內城,懂行的人多了起来,惊嘆声也跟著变了味。 单纯看热闹的咋呼声少了,多是识货之人压著嗓子议论点评。 “好傢伙!这么大的青银龙,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这种个头的,確实不多见……只不过,旁边那条青墨宝蛇更加稀罕,可惜已经被取了胆,要不然至少这个数!” 话到此处,一个穿著皮毛大氅的公子哥,竖起了一根手指。 “一千两?” 旁边,一名锦袍老者顿时瞪大了眼睛,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乖乖!这少年郎什么来头?竟这般豪气!宝鱼宝蛇相加,一千两可远远打不住!” 旁边又有人开口道: “按理说,能这般撒银子的主儿,不至於自个儿提著鱼笼满街走吧……该不会,那宝蛇宝鱼,都是他亲手抓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 那公子哥嗤笑了一声,道: “青银龙只在黑云泊深处才有,凶性大得嚇人,力气比牛犊还猛,没有七八个专精渔人,根本別想弄上岸!” “这少年看著也就十六七岁,细皮嫩肉的,这大冬天下到水里,不被冻傻了才怪!” “嗯……说的也是。” 锦袍老者点了点头: “若这少年郎真能一个人把这么大的青银龙从水泊深处拖上来,吴家、周家那些跑船的大族,怕不是要把他请回去供著。” “我听说,今儿个吴家的船队,是空著手回来的,赔大发了。” 旁边那人又道: “另外,周家管渔庄的那位少爷放了话,说要重金聘请水性过人的好手,尤其是能在水下战斗的武者,价码高得嚇人!” 人群议论间,一辆刚刚驶过的马车,稳稳停在了陈成前方不远处。 车身黑漆描金,帷幔是上好的青霜锦,拉车的两匹白马皆是神骏非常。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妆扮精致的脸。 那女子年纪不大,气场却稳,一身衣裙极为华贵,满头的朱釵髮饰也甚是精美。 她先仔细看了看陈成手中的鱼笼,隨即略微点了点头,毫不掩饰眼底的满意之色。 然后她才抬起头看向陈成。 只一眼,她的神色就彻底变了,眸底掠过一抹微妙的亮色。 红唇轻启。 笑盈盈地开口问道: “陈公子,你是龙山上院的陈成陈公子吧?” 陈成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女子那张妆容精致的脸蛋之上。 “你是哪位?” 陈成並不认识对方,而且,听对方的口气,应该也是第一次见他。 ()最新更新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 第142章 变数 “我叫秦香芸。” 女子笑盈盈地说道: “我的名字陈公子肯定没听过,但家兄的名字,陈公子一定不会陌生。” 话到此处,她特意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 “云台上院,秦昭。” 陈成略微点头,却並未接话。 昨日与庄妆閒聊时,她確实著重提起过秦昭这个人。 而这秦家也是昭城七大族之一,其主要势力与白家同在北城。 上个月瓜分白家留下的利益时,就数他们秦家赚得最多。 至於眼前这个秦香芸为什么会认识自己,陈成倒並不觉得奇怪。 毕竟秦昭要参加幼麟会,做妹妹的提前帮他把各家对手的底细摸一遍,再寻常不过。 情报也好,画像也罢,都不是多难搞到的东西 “我听说,陈公子在吴氏渔庄掛职,这笼中的宝鱼宝蛇,应该是酬劳吧?” 秦香芸的目光再次落回鱼笼上,微笑依旧道: “家兄近期急需一些补益体魄的资源,笼中这尾青银龙再合適不过,不知陈公子可否割爱?我愿奉上现银八百两作为酬谢。” “不了,资源我自己也缺。” 陈成摇摇头,迈步要走。 “一千两!” 秦香芸急忙开口加价。 她脸上还是笑盈盈的,只不过,眸底深处闪过了一抹极难察觉的冷芒。 “不了,告辞。” 陈成脚步未停,不紧不慢地越过了那架马车。 他嘴上虽未明说,意思却再清楚不过,不卖,贵贱不卖。 眼下他手头还有三千七百多两现银,並不缺钱,反倒是极为缺乏资源。 家里养的宝鱼已经吃完,原指望今天从吴氏渔庄多买些回去,却不料半路杀出条大型凶鱼,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关键是,那凶鱼一日不除,吴家的宝鱼便很难运回来,陈成的补益资源,便得不到补充。 要不是他今天自己抓到了青银龙和青墨宝蛇,往后的日常修炼都会受到极大影响。 旁的不提,四神玄身和踏雷功,对体魄的压榨透支皆是极强。 若是没有补益资源,这两门武学每天的修炼时长就將被大大压缩,严重减缓陈成实力提升的速度。 正因如此,秦香芸开价区区一千两,根本不可能让陈成动心。 更何况,龙山云台素有旧怨。 陈成又岂能將这宝贵的补益资源,拱手让给如今云台上院最炙手可热的天才? 马车上。 秦香芸反手將车帘甩下,缀在帘下的珍珠撞上窗框,发出一串闷响。 她脸上的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冷到骨子里的怒容。 而此刻,她对面正坐著一名衣著同样华贵的年轻男子。 那套玄色锦袍通身织著暗纹,光线一偏便有云水般的纹路流转,用的是南越流云锦,价比黄金。 而这男子不是別人,正是秦昭。 “小角色罢了,犯不著动怒。” 秦昭一手捧著本纸页泛黄的古书,看得仔细,嘴上隨口说了一句,却连眼皮都没抬。 “就因为是小角色才恼人!” 秦香芸冷声道: “我放低身段,折节下交,他不领情也就罢了,连个好脸都不给我!我!秦香芸!什么时候在小角色身上受过这种气?” 秦昭不语,只是继续看书。 就仿佛秦香芸此刻在说的事和人,全都微不足道,连让他抬一抬眼皮都不配。 “哥!” 秦香芸声音愈发的冷: “三天后,幼麟会上,你帮我废了他!” “他敢登台么?” 秦昭漠然反问,缓缓翻看下一页。 秦香芸愣了一下,竟被问得有些语塞。 据她了解到的情况,陈成刚凝成第六炷血气还没几天。 而参加幼麟会的其他人,是昭城十八岁以下最顶尖的一批天才,不是无限接近第七炷血气,就是秘传入门。 隨便拎出一个,都不是陈成可以相提並论的。 秦昭言简意賅,他陈成连登台都不敢,还谈什么废不废。 秦香芸被他一点拨,也立刻转过这个弯来了。满腹火气找不著出口,堵在胸口烧得慌,脸色愈发难看。 “行啦,別为这种小事动气。” 秦昭將书放下,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直直看向面前的秦香芸,语气平淡,却透著某种难以言说的说服力。 “龙山馆都快要垮了,那陈……陈什么来著?算了……总之,他也没几天好蹦躂了。” “好,我等著。” 秦香芸应了一声,隨后缓缓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娃娃。 那娃娃通体用粗麻缝製,针脚歪歪扭扭,瞧著粗劣得很。 手上脚上缠著几缕不知什么毛髮,乾枯发黄。 脸上没有五官,白惨惨一片,只在额头位置有一点暗红。 秦香芸双手狠狠攥紧那娃娃,撕扯、蹂躪,每一下都用尽全力,手指骨节都已发白。 秦昭重新端起书来,很快便又看了进去。 …… 回到家后。 陈成將青银龙和青墨宝蛇都交给了李氏,让她分两锅燉了。 反正天气冷,也不怕放坏,提前燉好了,想吃的时候用小锅热一锅,倒也方便。 隨后陈成又从药房拿了些草药出来,和青墨宝蛇一起燉。 先前吴紫妤提过所需的九种草药,以及相对应的比例,陈成全都记得,恰好药材家里也都有,省得再往药行跑。 由於养生太极长期锤炼不輟,养生特性日復一日温养神髓,他的记忆力在潜移默化中又提升了不少。 虽说离过目不忘还是有点远,但区区九种药材及其比例,还是可以轻鬆记住的。 这头李氏忙活起来。 陈成自己也没閒著,立刻就去內院开始锤炼筑基太极。 锤炼的同时,他还不忘抓些提升自身毒抗的草药嚼著。 当然,这种提升自身毒抗的方法,必然是有提升上限的,不可能只靠这一种方法,就免疫世间一切剧毒。 但有了不息特性后,这个上限就不存在了。 每天都会有抗毒能力更强的细胞新生,虽然量不大,但只要这个过程一直持续下去。 免疫世间一切剧毒,便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晚饭过后。 陈成还是花了半个时辰浸泡药浴。 只不过,今晚浸泡药浴时,他没有锤炼四神玄身,而是整个人都躺了下去,让药水彻底没过自己的脑袋,以这种姿態锤炼游龙诀。 这门水下技艺,並不一定非得游起来,只要能在水中,依照法门运转血气,锻炼內息与肺部强度,也同样可以增加锤炼进度。 目前陈成才刚入门,游速、换气时间、驭水借势等各方面都还有极大的提升空间。 只要锤炼进度提升起来,这些能力全面增强,他完全有信心单挑那所谓的铁骨鱷鱔。 扫除这个障碍后,吴家水路畅通,宝鱼资源也就可以继续稳定供应了。 而且,这铁骨鱷鱔本身就是大补之物。 先前周家眾人说起这种凶鱼时,曾明確提到过,它的肉堪比山林中的异虎肉,有价无市,千金难求。 若陈成真能將之拿下,製成肉乾,怕是能吃上一年半载。 念头及此,陈成果断决定,往后每天药浴的时间都延长半个时辰,用来锤炼游龙诀。 …… 转眼已是翌日清晨。 陈成一夜没睡,而且花了更多时间锤炼踏雷功和四神玄身。 但直到天色彻底亮起,他依然没有丝毫困意,关键是,身体丝毫不觉得疲累。 这显然是那颗蛇胆的功劳。 这东西要是能稳定供应,陈成绝对会把睡觉这件事从自己的日常中永久刪除,只要肝不死,就往死里肝。 “阿成,曹公子来了,在门外等你……” 李氏的声音从前院传来: “他像是有什么急事,锁定小教主,锁定,锁定《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的每次更新。说不进屋了,你快些出来,別让人家久等” 陈成应了一声,放下手里渡想到一半的天神伏龙图,出了內院,快步朝大门走去。 “曹师兄,是出什么事了么?” 陈成一见到曹兆,便立刻瞧出了他神色中的焦急。 “都尉府有急差,我把东西送来给你便立刻要走。” 曹兆说著,便將握在手里的一个小瓷瓶朝陈成递了过去,语速很快地说道: “你凝成第六炷血气的消息,我告诉我爷爷后,他大喜过望,直接把手头仅有的六枚红玉益血丸,全都拿了出来。” “他说让你先用著,回头他再想办法弄些別的修炼资源给你。另外他还说,若你有兴趣,他想把你推荐给一些大家族。” “推荐?掛职么?” 陈成有些疑惑: “这种小事,就不必劳烦曹师了吧?” “当然不是掛职,是相亲,若你能被相中,便有机会得授大族秘传……你若愿意,便抽空去上院找我爷爷详谈,我这头真不能耽搁了,先走一步!” 曹兆脸上焦急之色更浓了些,说著便扭头朝街面上疾步而去。 看著他迅速消失的背影,陈成大概也能猜到,多半是都尉府又要出兵攻打城外的白家据点了。 过去一个月,都尉府三番五次出兵,却连一个几乎断粮的苍应猎庄都啃不下来,每次去了还都要折损不少人马。 至於这一次…… 陈成默默嘆了口气。 除非官家能请动真正的大高手压阵,否则多半还是和先前一样,损兵折將,无功而返。 午后。 小黑胖子周永陆,在周安的陪同下,亲自登门拜访陈成。 “陈兄!昨日救命之恩,永陆无以为报,请先受我一拜!” 陈成才刚把他们请进院中,周永陆当场就要磕一个。 “大可不必。” 陈成伸出一只手,轻易便把周永陆架住,任他如何用力,也跪不下去,最后只好放弃。 “我与周师兄有同门之谊,相互帮扶,乃是本分。” 陈成说著,又抬手指了指前院中间那口大黑缸,继续道: “我与周少你,也算是有些交情,顺手搭救,只当是还你一个人情罢了,不必言谢。” “交情归交情,谢还是要谢的!” 周永陆说著,目光也落在了那口大黑缸上。 当初,周安让他把这大黑缸送给陈成的时候,他周永陆还一万个捨不得,仿佛是割他的肉一样,心疼了好久。 如今回头再看,当时的忍痛割爱,或许真是一步妙棋。 说到底,在昨天那种情形下,周家那十几个倖存者的生死,全在陈成一念之间。 但凡陈成当时不想多管閒事,只需闭口不言,那十几人便断乎难活。 这便是人脉与人情的作用。 平日里或许看不出什么,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才能显出分量。 “真人面前不整虚的。” 周永陆定了定神,正色道: “昨日陈兄救我周家十六人,我愿奉上宝鱼十六尾,还请陈兄切莫推辞!” 陈成心头一动,却没接这话头。 周永陆訕訕一笑,道: “眼下的情形,陈兄你也是知道的……水路不通,宝鱼全都滯留在了渔庄……” “不过,陈兄只管放心,我已经在重金招募高手,只等除掉那条碍事的铁骨鱷鱔,十六尾宝鱼,我必定双手奉上!”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陈成说著,便將二人引入中堂落座,隨即便换了个话题: “今日都尉府有急差,你们听说了么?” “当然。” 周永陆道: “这一次,上头下了大决心,誓要啃下苍应猎庄,听说,有好几位昭城最顶尖的大高手压阵,十拿九稳!” “最顶尖?” 陈成神色微变,倒是颇为好奇。 周永陆掰著手指,一个一个数道: “云台馆、炎风馆、还有你们龙山馆,三位老馆主都会出马,再加上秦家的一位老祖,诛邪司的总千卫大人……兴许还藏有一些外人不知道的隱藏高手。” 周永陆顿了顿,语气加重道: “这已经不是去啃硬骨头了,是要以雷霆之势,彻底碾碎苍应猎庄。” “此战功成之后,下一步就是荡平苍应渔庄。” “將这两颗最大的钉子拔掉,白家才算是彻底覆灭!” 陈成默默听著,並没多说什么。 在他看来,若能彻底剷除白家,当然是好事。 只不过,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白家勾结仙骨教,又与绿林悍匪勾连密切。 以前白家念著內城的家族根基,还不敢太过放肆,如今却是再无顾虑。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把他们逼急了,彻底放开手脚,整出什么明面上看不见的隱藏底牌,局面只怕…… 一念及此,陈成定了定神,没再继续深想。 反正这种事情自己绝不会参与,只管踏踏实实待在內城,没必要费心深思。 …… 此后三天,陈成一直待在家里闭关修炼,没见外人,也完全不清楚外面的最新情况。 也不知是官家封了消息,还是別的什么缘故,就连李氏也没能从孙夫人那儿听到只言片语。 这天早晨。 云层厚重地压在城头,天色灰麻麻的,恍若黄昏。 昭城武卫总司正门洞开,两侧各立著八面玄色旌旗。 只可惜,风不动,旗不展,就连门前的守卫身上,也透著一种死气沉沉的压抑感。 从正门进入,便是一片宽阔的校场。 场中央早已立起擂台。 擂台正北一侧,摆著一排太师椅,此刻已有不少武官落座,只有中间几个位置还空著。 而在擂台的左右两侧,还划分出了不少区域。 各大武馆、各大家族的人员,基本都已到齐,在各自对应的区域落座。 各方势力来的人都不多,但没有一个是寻常身份。 龙山馆这边。 曹淼坐在主位上,闭目调息,他的气色很差,嘴唇甚至有些苍白,全程没说过一句话。 陈成坐在一旁,庄妆紧挨著他落座。 庄妆的气色也不大好,但更多的是疲惫,本身並没有什么大碍。 “今年幼麟会,风头最盛的天才,有三个。” 她抬手指了指坐在不远处的一名红衣少女,低声说道: “那是北城炎风馆的上院天才,祝倩,炎风馆在昭城的排名,比我们龙山馆更高。” “而这位女子天才,下个月才满十八岁,却已是六炷血气巔峰的强者。我在她这个年纪,修为比她差远了。” “她?十八岁?” 陈成看了看庄妆,又看了看不远处坐著的祝倩。 此女身高超过两米,往那儿一坐,比身旁几个男武者都高出半个头。 且还膀大腰圆,两条胳膊露在外面,肌肉虬结,粗细堪比旁边男武者的大腿。 其相貌更是粗獷,国字脸,一字眉,颧骨宽厚,眉骨高耸,配上那副深褐色的粗糙皮肤,瞧著倒像是个三四十岁的糙汉子。 “你那是什么眼神?” 庄妆微嗔道: “人家祝姑娘是如假包换的少女,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她。” “……我,呃……我也没说她不是少女。” 陈成无言以对,只能將目光转向另一边。 庄妆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继续低声介绍道: “那位是七大族之一黄家的天才少年,黄韜,十七岁,秘传入门,半年前就已凝成第六炷血气,在他们东城地界內,同龄同阶,未尝一败!” 陈成点了点头,旋即又將目光看向了另一边。 庄妆再次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美眸深处瞬间闪过一抹异色。 (求月票) 第143章 管够 此刻陈成目光落在的位置,坐著的二人正是秦昭和秦香芸这对半路兄妹。 秦香芸是正经的秦家长房嫡女。 秦昭则是秘传入门后,才从秦家旁系末支过继到长房的。 只不过,二人的关係似乎一直不错,不清楚內情的人,都会將他们当做亲兄妹看待。 庄妆自然清楚这些底细。 她此刻眸底那抹异色,並非衝著这兄妹二人,而是因为那边坐的另外两道身影。 “庄师姐,有什么不对么?”陈成注意到了庄妆的异样。 “那个坐在秦香芸身边的云台上院弟子,叫詹慕白,三年前……就是他把我打伤的。” 庄妆压低的声音里,透出些许讶异: “当年,他对拳贏了我之后,一直资助他的秦家,將他送去了府城发展,我还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詹慕白? 陈成侧目看了过去。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五官俊秀,身姿挺拔,配上一袭雪白劲装,只往那一坐,便已颇为惹眼,在场不少少女,都会忍不住偷偷看向他,当然也包括祝倩。 “师姐想报仇么?” 陈成看似隨意的问了一句。 “……说不想是假的。” 庄妆低声道: “只不过,他在府城发展了三年,如今的实力只怕远在我之上……” “这倒未必。” 陈成平静道: “或许,他这三年並没多少长进,之所以会回到昭城,是因为府城武选,他压根没有一丝机会。” “……照你这么说,也確实不排除这种可能。” 庄妆道: “府城武选能爭取更好更多的实权官位,但竞爭也远比昭城大得多……若他真是回来参加武选的,两个月后武选场上,或许会有我报仇的机会。” 庄妆说著,拳头不由得握紧起来。 她当然想堂堂正正报仇,只不过,眸底深处却藏著些许不安,並没有太多底气。 毕竟对方毫无长进,只是陈成的推测。 说不准人家这三年进境神速,早已去到另外的高度。为求稳妥才回来昭城,毕竟今年的武选与以往不同,排名靠后就意味著要上前线,求稳,是人之常情。 “那位是?” 陈成的目光隨即便移向了坐在云台馆区域主位上的老者。 那老者鬚髮皆白,脸上却没多少褶皱,瞧不出具体年龄。身形不高,腰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那里的老刀。 他双目微闔,似在养神,却始终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场弥盖四周。 极少有人敢直视他。 就连坐在他身边的秦昭和秦香芸二人,都变得无比规矩,神色恭谨,气息收敛,连低声交谈也无。 “那是云台馆主,同时也是秦家的一位老祖,如今虽已是一百二十多岁高龄,但武道一途仍在进境,实力深不可测……” 庄妆把声音压得极低,眼眸深处,明显流露出敬畏之色。 陈成面色平静,內心却也难免惊讶。 此世武者,有一个永远绕不开的衡量標准,那就是个人的武道上限。 有人苦练一生也无法凝成血气。有人在武道某一阶段出现瓶颈,余生再难寸进。甚至还有人因为暗伤或是年老体衰,修为不进反退。 这便是武道上限对武者的无形压制。 每个武者的上限高度各不相同。 而眼前这位云台馆主,一百二十多岁高龄,武道仍能进境。 这意味著,他的上限还在更高更远的位置。 在此基础上,即便他的进境速度再怎么缓慢,也足以確保自身、秦家、以及云台馆的地位岿然不动。 甚至只要他活著,在武道一途上,便还有无限可能。 当然,像他这种上限极高的武者,在世间实属凤毛麟角。 被上限压制,才是绝大多数武者的真实情况。 比如中院那些连二炷血气都无法凝成的黑字牌弟子。 比如文老五十多岁就开始血气衰退。 再比如庄妆家祖上的衰落,也是因为那一任家主到了某一阶段后修为止步,不进则退。 正因如此,大武馆、大势力才会特別看重年轻人的武道上限。 而决定这个上限的因素,大抵便是根骨与悟性,兴许还有那么点虚无縹緲的运气。 那秦昭就是占了些玄而又玄的运气,以中上根骨悟性入门秘传,成为整个秦家过去数年来,唯一的新晋秘传武者。 而秘传法门本身,也是一道被人为垄断的上限。 任何武者,只要是无法入门秘传,毕生最高的武道上限,就是九炷血气化劲巔峰。 唯有秘传入门,才能衝破这道上限的压制,去触碰化劲之上的武道境界。 也因如此,秦昭秘传入门后,被拔高的,不仅仅是他的武道上限,还有他权力地位的上限,乃至他整个人生的上限。 片刻后。 武官坐的那排太师椅处,中间原本空著的三个位置上,此刻已经坐了人。 右边的老者,陈成认识,正是庞老庞世勛。 他原先是內城南区武卫司的总提调官,在武卫总司也曾担任过要职。 后面年纪大了,或许也是因为受武道上限压制,实力有所衰退,才从官位上退了下来,今日应该是以观礼宾客的身份出席。 中间和左边的那两人,陈成就不认识了,只能看向庄妆。 “左边那位是我们诛邪司的总千卫大人,黎镇岳。” 庄妆目光示意陈成,看向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中年男人,然后继续道: “他並非昭城本地人,没有大族根基,却能稳稳站住脚跟,昭城诛邪司上下,无不以他马首是瞻。” “他凭的就是秘传入门,进境神速。如今他才四十来岁,只要自身武道上限够高,將来成就必是昭城最拔尖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陈成点点头,默默记下。 庄妆则继续说道: “中间那位老者,是昭城武卫总司的督总提调官大人,洪金海,出身七大族洪家,实力比之云台馆主,还要更胜一筹。” “不出意外的话,两个月后的昭城武选,就是这位洪大人全盘主持。” 庄妆顿了顿,又道: “以他的身份,往年都是不出席幼麟会的,今日破例前来,显然是因为今年冒头的三位少年天才,远比往年耀眼。” 她说著,目光又不由地扫过了祝倩、黄韜、以及秦昭。 陈成的目光也同样看向了那三人。 他今天並不想登台,却很想看看,自己和这三位异常耀眼的少年天才,到底有多大差距?万一在武选中遇上,自己能有多大胜算? 隨后。 一位中年武官上台讲话,很官方的一段致辞。 陈成没什么兴趣,便又压低声音问道: “师姐,曹师他今天怎么一句话也不说?我瞧他老人家的气色,也是极差。” “曹师他……” 庄妆看了一眼仍在闭目调息的曹淼,將声音压得极低道: “三天前剿灭苍应猎庄时,他老人家受了重伤。原本应该在家静养……” “可今日,我们龙山馆的馆主和另一位传功师傅,都……都不愿意过来。” “曹师他老人家不想让你被各方势力轻视,这才坚持要过来,为你站台。” 陈成闻言,直接站了起来,朝曹淼抱拳躬身: “弟子多谢曹师厚爱,旁人轻视与否,弟子並不在乎,还请曹师归家静养。” 曹淼並无回应,只是闭著的眼皮微颤了两下。 “师弟,你先坐吧。” 庄妆道: “曹师此刻应是到了调息的关口,不好中途停下来回应你。” 陈成闻言,只好默默坐了回去。 对於曹淼如此这般的支持,陈成自然是真心感激。 至於龙山馆主和上院另一位传功师傅为什么都不肯来,陈成心里也有数。 无非是他俩认为陈成刚凝成第六炷血气,远远比不上其他少年天才,尤其今年,死对头云台馆那边还有秦昭冒头。 他俩过来为陈成站台,多半是自取其辱的结果。 不来,再正常不过。 只是与他俩一比较,曹淼的支持,便愈发显得难能可贵了。 “师弟。” 庄妆俯身凑近过来,胸前两道本就极为傲人的弧线,被衣襟压得愈发明晰,呼之欲出。 陈成见她如此谨慎,也主动朝她靠了靠。 她几乎是贴著陈成的耳朵,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三天前,其实馆主他老人家也受伤了……此事干係极大,你心里有数便是,万万不可外传……” “怎么会!?” 陈成闻言,眉心不由地紧蹙了一下。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庄妆低声道: “我那天虽然也去了,但只在外围追逃,並没跟上攻入苍应猎庄的大部队。” “不过,回城时,我听我姑父提了一嘴,似乎与仙骨教的什么邪术有关……我姑父讳莫如深,並没说透。” “但有一条,他是明白告诉我的,攻入猎庄的大部队里,很多强者都受了重伤……而且,寻常药物,没法医治……” “邪术?” 陈成目光微变。 三天前,自己心下闪过的那个念头,果然还是应验了……白家狗急跳墙,还真整出了隱藏的杀手鐧。 当然,这背后或许还有別的什么原因…… 当然,这背后或许还有別的什么原因…… “好消息是,苍应猎庄被彻底拿下了。” 庄妆继续道: “目前,那座山庄已由都尉府派兵驻守,稍后会改建成一座由官家掌控的戍堡,官兵常驻,震慑周边匪患……” 说话间,第一场对拳的双方,已经站上擂台。 “规矩刚才都已经说过了……但,本官还是要再重申一次!” 端坐在全场最核心主位上的洪金海缓缓开口,语气低沉而厚重,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今日登台的诸位少年天才,皆是我昭城武道未来之希望所在!故,今日对拳,只可点到为止!” “但凡伤人者,不论有心或是无意,两个月后的武选资格,都將被直接取消!” 话到此处,洪金海那双深邃无波的眸子,缓缓扫过现场。 见无人敢有异议,他才再次开口,吐出两个字。 “开始。” 此言一出,台上那两名少年,瞬间便战至一处。 左侧那人率先抢攻,一步踏出,脚下擂板闷响,整个人如箭离弦,拳风裹著沉沉的劲道直捣对方面门。 右侧少年不退不避,身形微侧,肩头一拧,竟贴著拳锋滑了过去,同时手肘自下而上挑起,直奔对方肋下。 左侧少年收拳回防,小臂横挡,硬生生架住这一肘,皮肉相击,发出一声闷雷般的震响。 两人各自退开半步,脚跟刚稳住,又同时欺身而上。 拳来肘去,膝顶脚扫,力量十足且速度极快。 交错腾挪之间,一招一式快得拉出道道残影,骨肉碰撞的沉闷声响一下接一下砸在场中,宛如一场连绵不绝的雷暴。 周围观战的眾人反应倒是不大,但站在正门口的那些精锐护卫,却无一不被震得眼皮狂跳,胸口压抑,背脊生寒。 说白了,今日能迈过武卫总司门槛的,没有一个不是天才。 眼前这场战斗,对场中眾人而言,只能算是中规中矩的开胃小菜。 可一旦出了这道门,台上的那两个少年,隨便拎出来一个,都足以远胜同阶。 正如先前方胖子所说,远胜同阶,仅仅只是参加幼麟会的门槛。 “师弟。” 庄妆侧目看向陈成,问道: “这二人皆是北城大武馆新晋冒头的少年天才,六炷血气,暗劲大成,你觉得如何?若换你上去,能与他们过几招?” “三五招吧。”陈成隨口回应。 “师弟,你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 庄妆秀眉微蹙: “虽说你刚凝成第六炷血气不久,但你体魄的强度,血气的浑厚扎实程度,全都远胜同阶!” “照我看,三十招之內,你都不会落於下风!” “不是,师姐,你误会了。” 陈成平静道: “我的意思是,他们两个一起上,勉强能在我手下撑三五招。” “你啊,就是太谦虚了,我辈习武之人应当……唉?你,你说什么?” 庄妆神色一愣,美眸圆瞪地看向陈成,那张温婉清丽的俏脸溢满错愕之色。 她是真的怀疑自己听岔了。 就连一旁闭目调息的曹淼,眼皮都狠狠跳了两下。 “五招,不能再多。” 陈成语气依然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且无关痛痒的小事。 庄妆彻底愣住。 曹淼的左眼皮子突突直跳,连呼吸都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他俩並不知道,陈成早在十几天之前,就已经凝成了第六炷血气。 关键是,后面这十几天,陈成的修炼时间和修炼效率,全都是拉满的。 陈成就算是真的刚刚凝成第六炷血气,也能稳贏台上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 如今凝成六炷血气之后,陈成又全力修炼了十几天。 一挑二绝对不在话下。 况且,陈成还有诸如太极劲这样的隱藏底牌,以及新解锁的强力特性,缠递,踏雷,四神。 台上那二人一起上,陈成一招解决一个才是正常发挥。 三五招,那確实是保守谦虚的说法。 至於庄妆和曹淼信不信,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与此同时。 台上那二人已经分出胜负。 接下来,便是由胜者守擂,现场任何一家的少年天才,皆可上台挑战。 能站到最后的擂主,便可夺得幼麟称號,名扬昭城。 “师弟,我信你。” 庄妆低声道: “趁现在,上去挑战一场,若能击败对手,便也算是为我们龙山馆扬威,回去后,馆主和几位师傅,都能高看你一眼。” “……师姐,我今日不想登台。” 陈成摇摇头,將声音压得极低道: “如若馆主和曹师没有受伤,我身后有靠,展露实力,也倒没什么好顾虑的……” “两个月后便是武选,那才是我应该全力爭取的,而不是今时今日,担著风险去爭一个虚名。” “……有道理。” 庄妆重重点头,道: “幼麟之名虽好,却终究是虚的,两个月后,武选登榜,功名加身,那才是要名有名,要实有实!” “往后这两个月,確实该是越稳越好!” 庄妆定了定神,正色道: “回头我就去辞掉诛邪司的掛职,回家闭关,全力备战武选!” “行。” 陈成笑了笑: “我今儿回去,就让我娘帮你把屋子收拾出来。” “……我,我要回我小姑那边。” 庄妆俏脸微红了一下: “你还是个大小伙子,不懂避嫌,被传出閒言碎语去,你以后怎么娶媳妇?” “我也没说让你回哪边啊。” 陈成笑了笑: “屋子反正给你收拾出来,你想吃宝鱼就过来,管够。” “……宝鱼?管,管够?” 庄妆怔了怔,唇瓣不由地轻轻一抿。 补益体魄的资源,尤其是宝鱼肉、宝兽肉,在市面上都极难买到。 即便是她,也不得不长期为此发愁。 若真的如陈成所说宝鱼管够的话,她的实力,尤其是通过锤炼四神玄身增强的那部分实力,必將得到显著提升。 这对她两个月后的武选,无疑是极大利好。 “对,管够。” 陈成点点头,答得十分乾脆。 过去三天,他连那一大锅青银龙都没吃完。 关键是,周永陆那边已经召集好了人手,最近几天便要去除掉那条铁骨鱷鱔。 只要他们成功搞定,周永陆答应陈成的十六尾宝鱼便会送上门来。 而且,吴家渔庄那边,陈成也能稳定获取宝鱼。 那可不就是管够么? 这下子,庄妆是真心动了。 就连一旁的曹淼,喉结都不由得翻滚了几下。 这边说话间,擂台上的第二场对拳,已经以极快的速度结束。 新的擂主也已產生。 正是那个外形酷似糙汉子的,十七岁少女,祝倩。 第144章 衡量 擂台上。 祝倩的对手,是一个面容白净,脸上还带著点婴儿肥的少年。 这少年目光乾净,衣著得体,上台后彬彬有礼,倒像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绵羊。 祝倩却是个火爆性子,也不还礼,迈开一双大脚便冲了过去。 她那堪称雄壮的体格,速度却是不慢,几乎眨眼间,便已笼罩在那少年面前。 少年不慌不忙,不退反进,脚下连踏三步,拳风呼啸著直奔祝倩胸口。 祝倩虎目一凝,仿佛是看透了什么,身形一定,不闪不避地立在那。 “砰——” 下一瞬,拳锋结结实实砸在她胸膛上,余劲激起气浪,扯动她的衣襟和头髮。 但她整个人却像是脚下生根般钉在那,纹丝未动。 那少年却是脸色骤变,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捶在了一块铸铁上。 反震之力顺著手臂一路窜上来,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隱隱发麻,指节更是阵阵生疼。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祝倩那极为<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將衣襟撑得鼓鼓囊囊、四四方方的胸脯上。 “你在看什么?” 祝倩的声音又粗又沉,激得那少年浑身一哆嗦。 他连忙移开目光,却正好对上祝倩那张宽颧厚唇一字眉的大號国字脸。 那张肤色深褐且格外粗糙的脸,像是微红了一下。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甚至浑然忘了將拳头收回,拳锋还抵在那铸铁一般的胸膛上。 祝倩低头看了他一眼,猛地便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那只手五指张开,活像一扇门板。比那少年大腿还粗的臂膀,更是肌肉賁张,威势凶残。 少年咬牙收拳,侧身换位,动作不可谓不快。 但,祝倩那只大手更快,瞬间便已扣住少年的肩膀。 下一瞬。 五指收紧,捏著他的肩头,像是拎一只鸡崽子,將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他还在拼命挣扎、反击。 只不过,他的拳脚落在祝倩身上,像在挠痒痒一般,起不到任何作用。 祝倩手臂一甩,那少年便被甩得横飞了出去。 而这一甩,看似隨意,实则渡入了巧劲,以那少年的实力,竟全然无法找回重心,被甩出两三丈远,在地上狼狈翻滚了好几个跟头,直摔得灰头土脸,方才停住。 看到这一幕,一直颇为压抑,甚至可以说死气沉沉的现场,总算是掀起了些波澜。 “上乘横练武学,加上一副完美契合的根骨,真可谓天作之合。” 庞世勛赞了一句,又转头看向身旁: “洪大人怎么看?” “……粗中带细,大巧若拙。” 洪金海顿了顿,又缓缓补上四个字: “是个人才。” 另一边。 秦香芸压低声音道: “这个男人婆的实力,比我提前调查的结果强多了,要么是她刻意藏拙,要么就是真的进境神速,一天一个样!” “对手的实力並不弱……” 詹慕白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戏謔: “结果却像爸爸打儿子一样,没有半点还手之力,真是有趣。” 二人说著,目光不约而同看向一旁安静坐著的秦昭。 此刻祝倩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足以震慑现场绝大多数对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今日能与祝倩一爭高下的,只剩两个人…… 秦昭,黄韜。 这二人皆已秘传入门。 黄韜在东城地界內,同阶交手,未尝一败。 秦昭新晋冒头不久,並没有太多亮眼战绩。值得一提的,只有一场战斗,而仅仅就是那一战,直接令他一战成名。 “越级战?” 陈成侧目看向庄妆。 “没错,越级!” 庄妆低声道: “秦昭曾以六炷血气的境界,与一名七炷血气的化劲武者交手,百招之內,未落下风。” “虽说那名化劲武者,算是化劲中比较平庸的,但那一战他丝毫没有留力。” “百招过后,平局收场,秦昭一战成名。” 庄妆顿了顿,又补充道: “之所以是平局,主要还是因为暗劲无法击破化劲壁垒,否则,秦昭应该能贏。” “为何只战百招?” 陈成问: “是因为秦昭体力不济?” “师弟果然灵透,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庄妆说道: “理论上,只要秦昭体力足够,是可以耗死对手的。只不过,他们秦家的秘传武学,使用时会大量消耗体力心力。” “秦昭最多只能支撑百招左右,所以,约战时就谈好了,以百招为限,否则,只要再多过几招,输的就是他秦昭了。” 庄妆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管怎么说,以暗劲战化劲,走过百招而不落下风,这个秦昭,確实配得上他如今的名声与风头。” 陈成点头认同,但並没多说什么。 他现在只想儘快看到秦昭出手,確认彼此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另一边。 秦昭与黄韜已经隔空眼神交流了片刻。 二人都不想先登台。 多战一场,意味著体力、心力多耗一筹,且自身的实力、特点会提前暴露。 失了先机,在面对实力与自身差不多的对手时,是非常不利的。 “两个大男人,娘们唧唧的,一点不爽利!” 擂台上,祝倩那粗獷低沉的声音,突然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当现场眾人看向她时,她已经步伐稳健地往台下走。 “我没练过秘传,不是你俩对手,这台子给你俩让出来了,一起上来吧。” 看到这一幕。 庞世勛呵呵笑著,眼底多有讚许之色:“这是真爽利。” “確是好心性。”洪金海点了点头。 就连一直未曾开口的黎镇岳,也沉声赞了一句:“十七岁已如是,炎风馆后继有人了。” 祝倩走下擂台,却没急著回自家那头,而是专门走到了龙山馆这边。 “庄师姐,好久不见。” 祝倩咧嘴一笑,深褐色肌肤,衬得那两排牙齿又白又亮。 “师妹別来无恙。” 庄妆起身迎了两步,那张温柔清丽的俏脸上,浮起一抹初春暖阳般的笑。 龙山馆与炎风馆歷来交好,她们二人很早以前就认识。 而且,庄妆先前还说,她抱过小时候的祝倩,这意味著,除了武馆交好这层关係外,她俩还有另一层更深更好的关係。 二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后,祝倩的目光,落在了陈成的身上。 “这位就是你们龙山馆,今年新冒头的少年天才?”祝倩问。 “对。” 庄妆略微侧目,陈成適时起身,略微頷首见礼。 “陈成,十六岁,六炷血气已成,是我们龙山馆近几年来,十八岁以下,进境最快的弟子。” 庄妆说著,脸上的笑容又更浓了些许。 “十六岁?” 祝倩上下打量了陈成一番,沉声称讚道: “这確实是很不错了,进境速度,比我还快!根骨悟性必都是上上等的!” 她顿了顿,眉心却微皱了一下: “就是看著白<i class=“icon icon-unie084“></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嫩的,体格也显瘦……不知道,能不能吃我一拳?” “別闹。” 庄妆侧移了半步,像是真怕祝倩会突然对陈成出手,而这半步,明显是在回护陈成。 “师妹你天生神力,加上自幼锤炼上乘武学,化劲之下的非秘传武者,有哪个能吃你一拳的?反正我是闻所未闻。” “……那倒也是。” 祝倩看了看庄妆,又看了看陈成。 她那张粗枝大叶的脸上,明显掠过一抹姨母笑,两排大白牙咧得更开了。 “那也不是不行。” 这时,陈成也侧移了半步,离开庄妆的保护范围,语气平静道: “武者锤炼武学后的身体特徵,更多是因人而异,胖瘦黑白,並不能说明实力强弱。” “嘿,有点意思。” 祝倩笑道: “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就来一拳试试咸淡?” “不可!” 庄妆笑容敛去,肃然劝阻道: “交手过招尚能点到为止,只用一拳分胜负,力量极难把控!万一伤了陈师弟……伤了你们任何一人,都不行!” “……莫要胡闹。” 曹淼终於睁开了眼睛,气息十分虚弱,语气却很严肃。 而与此同时。 秦昭和黄韜都已经登上擂台。 祝倩在曹淼面前,还是收敛了性子,抱拳见礼后便退回到炎风馆那边。 台上二人简单见礼后,几乎同时进步抢攻。 黄韜身形一矮,五指微屈,指尖绷出青白色的弧度,自下而上撩向秦昭小腹。 爪锋撕扯空气,带出尖锐呼啸,宛如鹰隼掠过死寂长空。单凭这声势,便令现场不少人为之一怔。 秦昭略微侧身,以一种极为微妙的身姿,避开那爪锋。 虽未有实际接触,但秦昭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锦袍上,已被劲风划破三道裂口。 秦昭浑不在意,左脚为轴,右腿横扫而出。腿风沉闷,像是一根铁柱拦腰砸来,力道刚猛霸道,直碾得空气闷响,气浪狂涌。 黄韜爪势未收,另一只手已经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扣向秦昭小腿。 腿爪相触。 黄韜五指收紧,指节嘎嘣作响,爪劲崩出,换做普通人,这条小腿已经被他扯成两段。 可秦昭腿上血气鼓盪,暗劲加持,皮膜像是裹了一层铁皮,黄韜的爪锋根本扣不进去,反而被那股扫来的力道带得身子一歪。 黄韜当机立断,鬆手后撤,同时双爪交错挥舞,在身前织出一片爪影。每一爪的速度都比刚才更快,力量也更猛,但那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却消失了。 秦昭不退反进,一步踏前,右腿骤然上撩,先逼得黄韜节奏微顿,继而高高上撩的右腿,自上而下,悍然劈落,脚跟像是开山斧一样砸进那片爪影之中。 爪劲切在他腿上,割开裤腿,在皮肤上留下几道白印,可他秦昭却仿佛没有痛觉一般,那骤然劈落的一腿,没受到任何影响,硬生生劈开爪网,脚跟直奔黄韜天灵盖而去。 看到这一幕,黄家那头主位上的老者,猛地站了起来,作势要衝上擂台救人。 只不过,黄韜绝非庸弱之辈,东城少年第一人,更非浪得虚名。 危急关头,黄韜双臂交叉上架,五指深深扣进自己小臂皮肉,以爪劲强行稳固身形。 脚跟砸在他交叉的手臂上,发出一声闷雷般的震响,脚下的擂板应声碎裂,他膝盖猛地一弯,险些跪倒。 但终究是没倒。 他咬牙硬撑下来,趁秦昭招式已老之际,一爪探出,直取秦昭腰侧。这一爪角度刁钻,从秦昭视线死角切入,五指绷得笔直,指尖劲力凝而不散,像五根利箭射出。 眼看秦昭避无可避,秦香芸猛地站了起来,带得身后的椅子向后滑出半尺,並翻倒在地。 詹慕白更是脸上血色褪尽,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只不过,坐在主位上的云台馆主,却是毫无波澜,仿佛一切如常,並没有什么值得他特別关注的。 果然。 下一瞬间,秦昭腰胯发力,右腿已老的招式,又被灌入巨力,再度下压,硬生生压歪了黄韜的重心。旋即秦昭借那下压反撑的力量,抽身退开两步,那看似避无可避的一爪,这次连他的锦袍都没能划破。 “好!” 秦香芸振臂喝彩,周围不少人,也同样发出了喝彩声。 詹慕白嘴角抽抽了两下,脸上强行挤出些微笑,呼吸却依然急促。 远处,庞世勛和洪金海低声议论了几句,交谈间,二人皆会时不时点头,眼中亦有讚许之色。 龙山馆这边。 曹淼神色有些复杂,缓缓轻嘆道: “黄家麒麟儿,果然名不虚传。云台馆秦昭,更是比传闻中还强……” “陈成,今<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也算是亲眼看到秘传武者的实力了,感觉如何?” “……感觉……也就那样。” 陈成调整了一下语气,儘量让自己显得谦虚些: “我原以为,秘传武者会有什么超凡之处……可现在看下来,他们仅仅只是血气更浑厚,力量速度更强於同阶……这些……” 陈成原本想说,这些,自己也能做到。 可他转念一想,还是谦虚点为好,这最后半句话,便没说出口来。 “你说的这些,都没错。” 曹淼看著台上继续交手的二人,缓缓解释道: “秘传法门不是没有非凡之处,是必须达到化劲之上,才能显现。” “而在达到那个高度之前,秘传法门带来的最大提升,就是你所看到的……” “血气更浑厚,体魄更强横,相应的速度、力量、防御、恢復、反应……等等能力都会远胜同阶。” “而像秦昭那种,近乎完美入门秘传的天才,长期锤炼后的效果,就是可以越级战斗。” “只不过,能完美入门秘传的人,比凤毛麟角还要稀少,放眼整个昭城,上一个能做到的,至少得追溯到十年前……” 曹淼缓缓嘆了口气,又侧目看向陈成,认真说道: “陈成,你若想追赶秦昭和黄韜的脚步,唯一的出路,就是同样秘传入门。” “我先前让曹兆给你带话……你考虑了三天,也该想明白了吧?若你愿意,我可以儘快安排你前往各个大族相亲。” “不劳曹师费心。” 陈成没有丝毫犹豫,平静回绝道: “两个月后,弟子或许会有別的出路……联姻大族,不做考虑。” 此言一出,曹淼尚未回应,庄妆眼底却忽地闪过一丝异色。 “……也罢,人各有志嘛。只不过,话还是別说绝了好……” 曹淼轻嘆一声,正色道: “你先走自己的路,两个月后,若是走不通,我这头还是会为你留下这条退路,到时候再给你安排便是。” “多谢曹师!” 陈成抱拳頷首,语气诚挚。 虽说他绝不会考虑联姻换秘传,但曹淼的这番心意,他还是领情的,没必要再梗著脖子顶回去,说什么绝不考虑的屁话。 另一边。 擂台上已经分出胜负。 秦昭的右脚从黄韜咽喉前半寸处缓缓收回。 “秦兄好腿法,我黄韜,甘拜下风。” 黄韜拱了拱手,垂著头,迅速退下擂台。 秦昭站在台子中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所有少年天才。 他那双半睁的眸子里,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甚至没有半点波澜,淡漠得仿佛只是扫过路边几棵野草,几只螻蚁。 台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些与他秦昭同龄同阶的少年天才,没有一个敢直视他的目光。 末了。 他甚至没往洪金海那边看,直接抬脚,不紧不慢地往台下走。 实力到了那个位置,不需要洪金海宣布,幼麟之名也是他秦昭的,舍他其谁? 秦香芸迎上来,笑著递过一条帕子。 秦昭没接,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她也不恼,依旧笑著跟了上去。 只不过。 在经过龙山馆区域时,她秦香芸故意停了停,笑盈盈地看向陈成,又故意拔高了些调门: “唉?这不是龙山上院的高徒,陈成陈公子吗?这么巧,你也是来参加幼麟会的?怎么不登台呢?是你不喜欢么?” 此言一出,现场不少目光都落在了陈成身上。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秦香芸就是故意阴阳怪气噁心陈成。 只不过,眾人也都知道龙山云台素有旧怨,两家弟子歷来不对付,明爭暗斗都不稀奇,像眼前这般斗嘴,再正常不过,谁也不会太当回事。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正门外疾步而来,竟是满脸焦急的曹兆。 (求月票) 无论何时何地,()都是您最忠实的阅读伴侣。 第145章 瞬杀 曹兆迅速来到曹淼身边,附耳私语了几句。 曹淼脸上无甚波澜,只是搭在座椅扶手上的双手,忽地绷紧,甚至有些发颤。 而这个细小的动作,周围几人都看在眼里,秦香芸也不例外。 “洪大人……” 曹淼压著嗓子,缓缓起身: “家里出了点急事,得儘快赶回去处置。眼下实在不便久留,万望见谅。” “曹师傅既有急事,速去便是。” 洪金海应了一声,说完便侧目瞥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庞世勛。 庞世勛的脸色有一瞬极不自然,但很快便平復下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似乎知道曹兆带来的消息。 可他真正在意的是,曹兆会不会受牵连,继而牵连到自己孙女,乃至整个庞家。 大族联姻,最怕就是牵一髮而动全身。 一念及此,他的目光又不由地落在了陈成身上,如若事態失控,两个月后的约定…… 另一边。 曹淼在陈成和曹兆的搀扶下,快步朝大门外走去。 庄妆紧跟在他们后面。 后方眾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在曹淼身上。 此刻这位鬚髮皆白的老武师已经儘量挺直背脊,可还没走几步,便被剧烈的咳喘压弯了腰,再没直起来过。 一时间,现场议论纷纷,暗流隱隱。 …… 马车上。 曹淼胸口剧烈起伏,气息还没喘匀,便急急追问: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曹兆看了眼陈成和庄妆,嘴唇动了动,似有迟疑,此事原不该让太多人知道,可眼下,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馆主他老人家遭了偷袭,三天前在苍应猎庄落下的伤势,严重恶化。我来传话时,他老人家刚被抬进內院……” 曹兆把声音压到极低: “我亲眼看到,他老人家浑身是血,已经没有意识了。” “怎么会?” 曹淼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声音都有些发颤: “凶手是谁!?竟敢在內城行凶!?” “是红月余孽的一个首脑。” 曹兆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当时,赵天来和顾楷燊二位师兄陪著馆主,他们亲口说的,袭击者是个头戴斗笠,身缠黑布的怪人。” “红月妖人进到內城来了!?” 庄妆秀眉紧蹙。 就连陈成的心头都为之一沉。 內城最大的优势,就是安全,这也是陈成最看重的东西。 可如今,红月余孽的首脑进了內城,混乱与危险势必接踵而来。 而更重要的是,龙山馆主和上院两位传功师傅之一的曹淼,都已经受了重伤,自身都难保,还拿什么庇护门下弟子? 陈成脑子转得极快,瞬间看透这一层,已经开始考虑后续该如何应对。 “为何又是我龙山馆?” 曹淼剧烈咳喘,嘴角已有血跡渗出: “先前在南外城,叶阳也是被此人偷袭的……” 陈成和庄妆面露担忧,刚要开口询问他的伤情,却被他抬手制止。 现在显然不是谈论他伤情的时候。 “具体为何谁也说不清……” 曹兆眉心紧皱道: “赵师兄说,可能是因为当初官家剿灭红月庵时,我们龙山馆出力最多……” “顾师兄则认为,红月余孽要找的东西,或许与我们龙山馆有关。” 曹淼闻言,便自沉默下去。 很显然,这两种可能性,他都已想到,除此之外,很难再有別的解释。 片刻后。 曹淼再度开口: “陈成,庄妆,你们两个先下车,各自回家去……近期都別再回上院。” “是。” 二人当然明白曹淼这是在保护他们。 此次变故太过巨大,直接关乎到龙山馆的存亡,在馆主重伤的情况下,局面极有可能彻底失控。 曹淼不希望他们被捲入漩涡。 况且,即便局面能控制住,也很难保证红月妖人不会再次出手。 远离龙山上院,绝对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至於曹淼和曹兆,他们不能走,或者说,他们走不了。 曹家与龙山馆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下车后。 陈成直接回家,庄妆则去找她姑父於封了解情况。 二人约好隔天见面,互通消息。 陈成回到家后,第一时间,就进入药房,將自己的重要资源和底牌,全都仔细盘点了一遍,並且分门別类放好。 日后一旦出现重大变故,確保能第一时间带上最重要的东西,背上老娘就走。 而在盘点整理的同时,陈成又往自己身上藏了数包毒粉,以及数种暗器。 那一小匣毒蜂针更是被他贴身藏好,危机解除之前,绝不离身。 整理暗器时,他又注意到了当初从余安身上获取的那块铁疙瘩,约莫鸡蛋大小,表面呈现不规则凹凸。 先前他就仔细捣鼓过,完全不清楚这是个什么东西。 此刻他也只是將之与暗器放在一处。 隨后。 他又將那个装有玄铁宝弓和一袋玄铁弹的木盒拿了过来,平放在桌案上。 这把玄铁宝弓,除了威力惊人外,还有诸多机巧关窍。 其弓身並非一体铸成,而是由三节精钢关节咬合而成。 握把居中,两端各有一节弓臂,每节关节处都嵌著一道极细的铜箍,旋动时,卡榫入位,严丝合缝。 待到需要时,旋鬆铜箍,两节弓臂便可向外拉直,与握把成一条直线,关节处自动锁死,整把弓便成了一条笔直的玄铁棍,长约五尺有余。 此外,左右弓梢各铸成一片翎羽的形状,羽毛的纹路丝丝分明,边缘薄如刀刃。 每片翎羽根部都有一道暗扣,按住机关轻轻一旋,翎羽便从弓梢上脱落下来,握在掌心,正是一对匕首。 匕身窄长,微微带弧,刃口开在翎羽的边缘,寒光內敛,刺出时悄无声息。 而將那对翎羽匕首对齐后,反向拧回拉直后的玄铁棍顶端,卡榫咬合,便成了一把长枪。 枪身整体长约七尺,比寻常大枪短了不少,却更精悍,也更便於陈成这种从没练过枪法的武者操控。 过去这几日,陈成专门抽时间练了拆卸组装,已经非常熟练。 就算闭著眼睛,他都能將各个部件迅速拆卸开来,再重新组装回去。 而此刻。 他从木盒里拿出一个腰袋。 那是专为翎羽匕首准备的,將两把匕首插入其中,往腰上一戴,不仅便携,而且极为隱蔽。 最后。 他换上了三天前,让李氏专门去外城找虎妞订做,並私下秘密赶工而成的,一套带有硕大风帽的黑袍。 隨即他便离开家,直奔神仙楼而去。 刚才整理底牌时,他就已经想透了……如今,红月余孽入侵內城,龙山馆遭遇重大变故,天隨时会塌下来。 而在这种状態下,平日里不起眼的一件小事,一点小问题,都可能被发酵成灭顶之灾。 为求稳妥,他必须要儘快將已知的隱患,在萌芽之前彻底掐灭。 未雨绸繆,先敌而动。 这是他从最微末时便始终奉行的行事准则。 …… 通往神仙楼的主街上。 一列车队拉成长龙,不紧不慢地碾过青石板路。 这些马车大多奢华惹眼,只看外观便可知主人家身份不俗。 其中一辆车身黑漆描金,帷幔是上好的青霜锦,就连拉车的那两匹白马,也皆神骏非常。 车厢內。 秦香芸斜倚著软枕,眼眸半闔,神色慵懒。 詹慕白半跪在一旁,脊背微躬,双手捧著一块极为精巧的点心。 秦香芸稍稍张嘴,詹慕白便將那点心递到她唇边,等她咬下一小口,便收回来,继续捧在手心。 来的路上,詹慕白一直在陪秦香芸谈论秦昭今天的表现,马屁拍了一路,算是把她哄得心情不错。 “香芸,我们相处已经有段时间了……” 詹慕白试探著换了话题,道: “眼看著再过两个月就要武选了,我们之间的婚事……只要你点头,我愿意入赘。” “不急。” 秦香芸瞥了眼詹慕白那张俊脸,似笑非笑道: “以你的根骨和悟性,剩下这两个月,与其惦记我秦家的秘传武学,不如努努力,爭取凝成第七炷血气……只要你能成,我便答应这门婚事。 “你放心,我一定能成。” 詹慕白脸上笑容依旧,语气也颇为自信。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身修为遭遇瓶颈,已经两个月未能滋生丝毫血气。 若想在武道一途上继续走下去,唯一的指望就是秘传入门。 若非如此,他又岂会灰溜溜从府城跑回来给人当赘婿? “对了,过几天,你去帮我废个人。” 秦香芸忽然扯开了话题,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龙山馆,陈成,就是今早那个连登台都不敢的小白脸,他刚凝成六炷血气没几天,你收拾他,肯定手拿把掐。” “这……” 詹慕白迟疑道: “废掉一个小角色不难,我,我就是怕被龙山馆报復。” “放心吧,龙山馆已经自身难保了。” 秦香芸撇了撇嘴: “你要是实在害怕,那便算了,我手下有的是人可以用。” “瞧你这话说的!” 詹慕白神色一慌,连忙放下点心,拍著胸膛表忠心: “不用过几天,你把那小子的住址给我,我今晚就去废了他,要胳膊要腿,你一句话的事。” “要腿……” 秦香芸双眼眯起,嘴角高高上扬,露出一抹近乎病態疯癲的笑: “三条都要!” “……没,没问题。” 詹慕白喉结翻滚了两下,心底发毛,但嘴上还是爽快答应了下来。 一段时间后。 这支长龙般的车队,顺利抵达神仙楼。 秦昭,云台馆主,洪金海,三人从头车上下来,率先入门登楼。 后面的马车一辆接一辆,依次在神仙楼门前停靠,来参加庆功宴的客人,先后下车,往里走。 秦香芸的那辆马车,排在比较靠后的位置。 她应该是没耐心慢慢等。 就见詹慕白先跳下车来,回身掀起帷幔,递过一只手去。 秦香芸的手先探了出来,搭上詹慕白的小臂。 她借势起身,脑袋接著便探出车厢。 阳光落在她满头珠光宝气的髮饰上,折射出一片片七彩晶芒。 詹慕白只觉晃眼,目光下意识避了避。 “呲——!” 下一瞬,一声异响突兀抹过。 詹慕白只觉得手臂猛地一沉,目光转回时,第一时间並未发现异常。 一息。 两息。 秦香芸的身子竟软塌塌栽倒了下去。 “香……” 詹慕白仔细看去,依然没有看出任何不对劲,直到下一瞬…… “呲——!” 又是一声如出一辙,极轻极短促的异响抹过。 詹慕白依然什么都没看到,但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因为他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了,一枚飞针,从他的左侧太阳穴射入,带著一股浑厚暗劲。 飞针从他右侧太阳穴钻出,而那股暗劲,却在他的颅內如崩雷爆裂。 当他明白髮生了什么时,他的脑浆已经完全爆烂成了一滩浆糊。 和秦香芸一样,他也软塌塌倒了下去,也没来得及发出丝毫声音,甚至脸上也都定格著飞针入体前一瞬间的表情。 很快便有人发现了他俩的尸体。 而就这么短短片刻间。 他俩的眼耳口鼻中,都已渗出黑血。 两侧太阳穴处的皮肤,已经彻底化作乌黑,就连周围的血管都黑了,如蜘蛛网般向著四周蔓延。 一时间,人群大量聚集过来。 惊呼声、尖叫声,不绝於耳,推搡、碰撞、挤挤攘攘,乱作一团。 而就在这时。 人群后方,一道白影闪过,悄无声息间取走了那两枚钉在街对面石墙上的毒针。 “闪开!都闪开!” 秦昭怒吼著从远处衝过来。 云台馆主和洪金海也跟在后面,走了过来。 人群就像被一把大刀从中间劈开,纷纷退避两侧,让出通道。 “怎么会这样!?是谁!?是谁!?” 秦昭衝过去,一把抱起了秦香芸的尸体。 看著她奇惨无比的死状,秦昭五官近乎扭曲,歇斯底里地咆哮,一条条青筋在颈间暴起,突突直跳。 “岂有此理!” 云台馆主同样瞬间暴怒。 他本就是秦家的一位老祖。 光天化日,大庭广眾,凶手竟敢在他眼皮底下杀害秦家长房嫡女。 这已经不是在打他的脸。 而是將他的脸面,乃至整个秦家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来人!” 洪金海同样震怒,肃然低吼道: “即刻封锁现场!细细搜查!务必要將凶手揪出来!此獠竟敢在本官面前行凶杀人,简直无法无天,罪不容诛!” 一时间,现场最有分量的三人,同时爆发出近乎实质的怒火。 然而,这怒火越盛,越显得他们无能。 现场他们看了,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跡。 尸体他们也看了,除了能判断是死於毒针之外,再无任何实质性的线索。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连大概的推理猜测都无从著手。 当真是无能狂怒。 “呃……嗯!?不好——!” 突然,秦昭猛地一把將秦香芸的尸体推开,重重砸在地上。 眾人的目光被尸体吸引,落上去的瞬间,又是一阵惊叫声爆开。 只见,尸体的两侧太阳穴,皆已完全溃烂塌陷,颅腔內的浆糊全都成了黑色,並且不断冒出黑沫。 眾人的目光从尸体上挪开,重新落在秦昭身上。 就看见他身上沾染了黑血的地方,肌肤也已开始发黑、<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甚至有溃烂的跡象。 见此情形,云台馆主和洪金海的第一反应,皆是抽身退开。 “救我……馆主救我……” 只这眨眼功夫,秦昭的肌肤已经溃烂开来。 先是皮肤表面鼓起一层水泡,密密麻麻挤在一处,隨即纷纷破裂,淌出漆黑的毒血。 紧接著,水泡下面的肌肉组织开始瓦解,变得像被撕烂的棉絮。 浓烈刺鼻的腐臭味隨即爆发,周围眾人连连惊退,生怕连这气味都带有毒性。 “割……割掉!快!” 这时也不知是谁吼了起来。 “刀!给我刀!” 秦昭立刻反应过来,为求自保,必须立刻將中毒的烂肉割掉。 再有迟疑,剧毒透过肌肉进入骨头,那就只能连骨头都一起砍掉。 “刀……刀——!!” …… 数里之外。 一处不起眼的背街死胡同內。 陈成將身上的白袍脱下,整体翻个面,重新穿上时,便已成了黑袍。 再把那顶硕大的风帽戴上,整张脸都隱藏在阴影下。 这就是三天前,他自己设计,並让李氏和虎妞秘密赶製出来的双色战袍。 他最初只是想要一件白袍。 下意识想到太极两仪,方才灵光一闪,设计出了这种一面黑一面白的袍子。 遮蔽相貌、混淆视听、內藏乾坤…… 关键是,虎妞专门找的特殊料子,不容易沾染血跡和气味。 今日牛刀小试,陈成非常满意。 而且,他满意的,不仅仅只是这件黑白双色袍,更是此次行动远超预期的结果。 他原本只是想按照以前的行动流程,先花时间盯梢、摸清目標的动向习惯、等待合適的时间地点、最后再解决掉目標。 但今天,他才刚找到一个合適的藏身角落,便直接撞上了杀敌的机会。 既然如此,中间的过程,自然也就可以省略掉了。 小教主力作《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点击立即阅读! 第146章 压制 免费读全本第146章 压制,连结:。 陈成回到家时,李氏买菜回来,刚把午饭做好。 吃过饭后,陈成照常练功,李氏洗涮收拾完,也照常去隔壁找孙夫人。 一切风平浪静,直至太阳偏西,几道人影纷纷从附近撤走。 …… 秦家,祖宅。 此番本该是秦昭夺得幼麟之名的大喜日子,然而闔府上下,却是白布高掛,哭声一片。 天色渐暗,门楣上的白灯笼点了起来,穗子在风里幽幽晃动。 灵堂正中,只有一口空棺。 秦香芸的尸体带有剧毒,谁也不敢搬回府来,早早送去城外,一把火烧了个乾净。 此刻一名妇人正跪坐在棺边,哭得伤心欲绝。 几个丫鬟围在她身边,作势哭哭啼啼,实则谁也挤不出半滴眼泪。 平日里秦香芸喜怒无常,动輒打骂凌辱下人,手段几近变態。 周围这些丫鬟,能忍住不笑,已经算是不错了。 偏院厢房。 秦昭躺在床榻上,手臂、胸膛、大腿等多个位置,都缠著厚厚的纱布。 然而即便纱布缠得再厚,仍有血跡洇出。 尤其是腿上的两处,纱布明显凹陷下去一片,那真是狠狠削掉了两块肉。 秦昭以腿法见长,这样的伤势,基本已经宣告他与两个月后的武选无缘了。 此刻。 他静静躺著,眼睛大睁,却空洞无神。 今日明明应该是他此生最风光、最得意、最开怀的大喜日子。 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不明白。 从日在中天到日头彻底沉落,天色彻底黑透,他一直在想,却始终想不出来,究竟是何人將他害成这样? 错过今年的武选,他后续的全盘计划都会被打乱。 他背后之人一旦追究下来,后果或將是他无法承受之重。 “嘶——” 想到惊悚处,他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右手死死攥紧。 那手掌之中,捏著一个布娃娃,粗麻缝製,针脚凌乱,很像秦香芸当初的那个。 唯一不同的是,此刻这个娃娃,脑袋是破损的,棉絮从裂口中冒出,丝丝缕缕掛在上面。 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秦昭立刻將那娃娃藏进被褥之下。 房门被人推开。 云台馆主秦渊和秦家族长秦常烈,先后走了进来。 “老祖,爷爷……” 秦昭不敢怠慢,侧撑起身子,想要见礼。 “免了。” 秦渊摆摆手,就近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 秦常烈约莫六七十岁,看上去却比一百二十多岁的秦渊更像老人。他没坐,只默默站在秦渊身边。 “爷爷,是那小子么?”秦昭迫不急待地问道。 “不是。” 秦常烈摇头道: “现场没有任何指向他的线索,事发后,我第一时间派了人过去,他人在家中,一切如常。” “我还让人细细查过他的旧底,打从龙山中院开始,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练伏龙拳。” 秦常烈顿了顿,继续道: “香芸和詹慕白的致命伤,渊叔公、洪大人、还有你都是亲眼看到了的。” “飞针穿颅,乾脆利落,那准头、力道、速度,少不得十数年水磨工夫慢慢磨练,那小子,不行。” “再有就是飞针上的剧毒,市面上绝买不到,即便在黑市,都不好找。” “关键是,那种剧毒异常凶猛,触之即伤,若非老手绝对不敢使用。” “……明白了。” 秦昭缓缓点了点头,嘆息道: “確实是我想多了……龙山馆那小子,才不过十六岁,压根不可能有这些手段……况且,他也没这个胆子。” “最后这句,说到点子上了。” 秦渊开口,语气平淡道: “眼下龙山馆遭逢巨变,门下弟子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小子不过是龙山上院最末之流,岂敢在这种节骨眼上动我秦家嫡脉?” “您说的对……” 秦昭缓缓点头: “先前確实是我想岔了,龙山馆即將垮塌,覆巢之下,那小子自保尚且不足,何敢行险?” 秦渊侧目,问道: “你派去的人,撤回来了么?” “都撤了。” 秦常烈道: “眼下世人皆知,红月庵要搞龙山馆,我秦家自然要避嫌,没必要盯著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反惹一身腥。” 秦渊点了点头,又將视线移回秦昭的身上。 “你安心养著,族中会想办法帮你寻找疗伤生肌的宝药,实在不行,你便多等一年罢……” “此次武选,我秦家还有两人参加,你多等一年,还能多爭取一个实权官位。” “……明,明白。” 秦昭嘴上答应,眼底却闪过一抹极难察觉的阴霾。 多等一年,天晓得会有多少变数? 他绝不想等! 他背后的人,也不会允许他等! 此刻,陈成正在內院中间锤炼筑基太极。 他略微点头,示意庄妆先进去。 而他动作未停,完整的一遍走下来,方才收势,走向庄妆。 “师弟,你练的这是……武学么?” 庄妆好奇道: “看著绵软虚缓,实则內有筋骨,柔中带刚……只不过,血气未曾调动起来,又不太像是武学……” “一套养生的小把式罢了。” 陈成语气平淡道: “师姐有兴趣么?我可以教你两手。” “有兴趣,不过没时间……” 庄妆无奈地笑笑: “我现在每天锤炼四神玄身和伏龙拳的时间都不够,想学你这套把式,唯有日后再说。” 她顿了顿,敛去笑容,道: “师弟,秦家的事情,你听说了么?” “何事?”陈成反问。 庄妆说道: “昨天中午,秦香芸和詹慕白被人用飞针杀死,就连秦昭也沾染了毒血,据说伤得不轻,连武选都有可能错过。” “……还有这种事?” 陈成脸上露出一抹惊讶之色,却不是装的。 昨日他撤得太快,並不知道秦昭被毒血所伤的情况。 此刻听来,无疑是意外收穫。 “我刚听说时,也不太敢相信……” 庄妆说道: “內城已经很多年未曾发生过这种当街杀人的事件,而且,还是在白天,在云台馆主和洪大人眼皮底下……那凶手的胆魄,简直大到没边。” “而且,此人的手段更是厉害,飞针穿颅,针从太阳穴正中间进去,又从另一侧太阳穴正中间出来,这手法,绝少不得十数年水磨工夫!” 她略作停顿,又道: “我听我姑父说,昨天,巡司的人將左近几个坊都围了,甚至还惊动了巡司总衙的某位大人。” “隨后展开地毯式搜查,却没能查出任何端倪……可见,那凶手真不是一般的高明!” “……確实。” 陈成点了点头,面无波澜,心下却有些暗爽。 不过,他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上院那头怎么样了?” “不太好……” 庄妆压低声音道: “馆主他老人家一直没醒,曹师的伤势也未有好转……传功和总务的两位孙师傅,都告了长假,说要返乡探亲,实则是怕红月余孽对他们出手。” “眼下,上院实际上,只剩重伤的曹师和另一位掌管各项產业的张师傅在支撑……他俩一旦倒下,龙山馆就彻底完了。” “好在,偷袭馆主的那个红月首脑並未再次出手,上院总体来说,算是暂时稳住了……只不过,利剑始终悬在头顶,反倒令人更加恐惧” 庄妆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也就一天时间,恐慌情绪彻底蔓延……上院、中院都已经有不少弟子告假回家……有的甚至直接改换了武馆……” “此外,有不少势力,已经开始清退旗下掛职的龙山馆弟子……还有不少弟子,被直接断了资助,就连我也不例外……” “再就是龙山馆下面的诸多產业,已经被很多大势力惦记上,但凡上院扛不住,那些大势力瞬间便会扑上来……” 话到此处,庄妆的语气中,已经透出些许绝望。 大势如是,她看得透,却终究无能为力。 “阿成!庄小姐!饭得了,出来吃吧。” 李氏的声音传来。 庄妆压下情绪,调整了语气:“好,我们马上来!” 她话音刚落,便直接从怀里,取出了一本用粗布包裹的书本。 “这是三天前,我姑父攻上苍应猎庄时,从一个白家嫡脉成员身上搜到的。” 她说著,便將那书本塞进了陈成手中。 “是武学么?”陈成问。 “不是。” 庄妆道: “我和我姑父都看不懂,不过,以你的悟性,或许能看出门道来,先收著,回头再慢慢研究,別让李婶等著急了。” “无功不受禄……” 陈成刚想婉拒,便被庄妆微嗔了一眼。 “不是说好了宝鱼管够么?想赖帐?” “……当然不会。” 陈成笑了笑,將那书本收了起来。 饭桌上。 青银龙汤和青墨宝蛇药膳,都被李氏专门放在庄妆面前。怕她不好意思,李氏拿著汤勺,不断给她碗里添汤添肉。 “李婶,您快別忙活了……” 看著碗里都快漫出来的宝鱼肉和汤,庄妆连忙劝阻道: “这种青银龙肉乃是大补之物,吃多了,我身体根本受不住,就碗里这些,我都不敢全吃掉……” “那不叫事儿,吃不完的给阿成。” 李氏笑呵呵地隨口应了一句,庄妆的脸蛋“唰”一下就红了,垂下头,不敢再看李氏,更不敢看陈成。 午饭过后。 庄妆又和陈成閒聊了一阵,话头不知怎么绕到了切磋上。 她本来是想回家的,结果却改变了主意,又跟著陈成回到了內院。 “师弟,你尽全力打过来。” 庄妆站定在內院一侧,面朝陈成,缓缓张开一只手掌。 隨即她体內血气鼓盪,在掌心凝聚出一层暗劲护持。 “我不用化劲,让我好好看看你的实力。” “好。” 陈成点点头,缓步近前的过程中,周身血气被完全调动起来,继而以伏龙拳的运劲方式,在右臂之中积蓄伏劲。 进步。 出拳。 “砰——!” 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扎扎实实地打在庄妆掌心。 她的手臂和肩头明显后移卸力,一双长腿勉力支撑,却还是没撑住,连退了三步,方才稳住。 “不错!真不错!” 她定了定神,俏脸之上难以抑制地涌出惊喜之色。 “你的血气之浑厚之扎实,劲力之精纯之凝炼,皆已经远超绝大多数同阶。” “我这一拳……” 陈成想到昨日幼麟会上,祝倩曾要与自己对拳,不禁问道: “比那祝倩如何?” “约莫抵得上她的五成力。”庄妆道。 “才五成?” 陈成眉心微皱了一下。 “这你还不满意?” 庄妆莞尔一笑: “祝倩的体质异於常人,號称天生神力,且根骨完美契合所锤炼的上乘武学,自幼锤炼至今,除秘传武者外,同阶之人能有她五成力的,全昭城都数不出几个来……” 她顿了顿,非常认真地说道: “师弟你真的已经很不错了,当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比你差远了。” “师姐,我想再来一次。” 陈成提醒道: “这次,你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你小子,还藏了一手?” 庄妆笑了笑,再次摆开架势: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全力。” “好。” 陈成往后退了几步。 缓缓深吸一气。 踏雷功起势,借得雷霆之威之速。 缠递特性加持,周身筋肉之力,极限叠递,力达拳锋。 四神特性全开,前四炷血气暴涨三成,血香幻化神影,暗劲犹如滚滚长河、势不可挡。 太极劲…… 陈成念头一闪,最终还是放弃了动用太极劲。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打伤庄妆。 事实证明,他的顾虑是对的。 拳锋尚在迫近。 那撕裂劲风的呼啸,那碾爆空气的涡流,已然惊得庄妆脸色巨变。 她的第一反应是,將自身七炷血气,全部沉碾催谷到极致,以自身最强暗劲护持掌心。 不够! 隨著陈成的拳锋,在她瞳孔中急速放大。 她的直觉、经验、嗅觉……全都在疯狂预警,清晰无比地警告她,仅凭暗劲,远远不够抵挡这一拳。 唯有动用化劲,方可挡下这一拳的无匹锋芒。 只是化劲一出,难免震伤陈成。 避! 这是她在当下这电光石火之间,所能想到的,唯一选项。 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她忽然感觉自己很可笑。 堂堂七炷血气的化劲强者,竟不敢硬接六炷血气下位武者的拳。 而更重要的是,她绝非寻常七血化劲。 打从龙山中院开始,她就已经是公认的天才,到了上院,她照样是最年轻的化劲,龙山馆主钦点的第一天才。 正常来说,血气的浑厚程度摆在那,她就算不用化劲,也能碾压一切下位武者。 但此刻,面对陈成这一拳,她不要说碾压回去,她连硬接都不敢。 或许她可以硬接。 只是心神本能在疯狂预警,警告她不要接。 自从陈成助她勘破心魔之后,她还从未產生过这样的念头,即便是在与上院更强者交手时,也从没有过。 这意味著,她此刻本能想要退避,並不是因为实力受到陈成压制。 而是气场、心境、神意层面,受到了彻底碾压。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感觉自己的心態隨时会崩塌,甚至可能再次滋生心魔。 陈师弟他…… 他到底是怎么练出这种气场威压的? 庄妆又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已然向侧后挪开。 “用化劲!信我!” 这一瞬间,陈成仿佛看穿了庄妆的心思。 庄妆心坎一颤,心神竟鬼使神差的没有思考,下意识便运起化劲,在掌前凝成一道无形壁垒。 “砰——!!” 拳锋轰击上去,闷响声刚刚爆开,还没来得及传递扩散,就仿佛被那无形壁垒尽数捕获、吞噬,彻底归於寂静。 庄妆定在原地,岿然不动。 陈成却自连退数步。 自拳锋到手腕,到手臂、手肘,再到肩头,乃至半边身子,全都清晰感觉到,一股巨力逆涌而上,仿佛是被自己轰出的力量反噬。 这种情况下,若是换做寻常暗劲武者,此刻多半会被震伤。 但陈成不一样。 他既然主动让庄妆动用化劲,自然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龙鳞褂第一时间运起,肌肉滚动间,卸去两成力道。 松透特性被动激活,三成力道瞬间分散至周身筋络的细枝末梢,从无数个小点处透出,彻底消弭於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 四神玄身与不息特性联动,长期强化下来的体魄,此刻不讲任何道理,直接硬扛下约莫两成力。 剩下最后的约莫一成力,只能让陈成连连后退,拳臂吃痛,却已远远无法伤到他。 正因如此。 岿然未动的庄妆,脸上全是惊骇、乃至惊恐。 连连后退的陈成,反倒神色轻鬆,嘴角勾著一抹轻浅的笑。 良久。 庄妆的心神,终於从震惊至极的泥淖中挣脱出来,声音犹有些发颤: “太……太强了……这,这就是你的全力么?” “……” 陈成未置可否,语气平静地反问: “比那祝倩如何?” “……这,这还用比?” 庄妆抿了抿唇瓣,长嘆道: “就你刚才这一拳,能把她打死……” 陈成笑了笑,又问: “比那秦昭又如何?” “……秦昭么?” 庄妆想了想: “我感觉,你应该比他更强……虽说他能与化劲武者交手百招,可那人只是化劲中最平庸的末流之辈……” 她声音颤得厉害,平復了片刻,才又继续道: “若换了是你,只怕能压著那人打……” “师弟,你给我一句实话……” 她再次定了定神,无比认真地看著陈成的双眼,问道: “你是不是早就秘传入门了?” (求月票) 强力安利《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直达精彩。 第147章 退婚 进境神速,血气更浑厚,体魄更强横,相应的速度、力量、防御、恢復、反应……全方位碾压同阶。 这就是秘传入门阶段,给武者带来的,最直观的提升。 而这些,在陈成身上,全都体现了出来。 正因如此,庄妆完全有理由怀疑,陈成早已秘传入门。 “並没有……” 陈成平静道: “我从未接触过秘传法门,之所以有如今的实力,靠的都是自己刻苦修炼。” “……只靠刻苦?” 庄妆怔了怔,又不禁蹙眉道: “你的刻苦我都看在眼里,也由衷钦佩……可问题是,只靠刻苦就能比肩秘传武者的先例,我还从未听说过……” “以你当下的实力,日后若再秘传入门……我都不敢想你会变得有多强……” “嗐,想那么多干嘛?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陈成甩了甩臂膀,目光一凝道: “师姐,可愿与我战上一场?” “好啊,我正愁找不到合適的人陪我实战! 庄妆敛去笑容,那张温婉清丽的俏脸瞬间覆上一层英气,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 此刻阳光正好,屋檐上的积雪有了些许融化的跡象。 一滴水珠滑落,“啪嗒”落地的瞬间…… 却是庄妆先动了。 她一步踏出,手掌自腰间翻起,拍向陈成肩头。 陈成侧身滑步,肩膀一沉,堪堪避开掌缘,反手搭上她的小臂。 下一瞬,她手臂微震,一股化劲从腕底涌出,未等陈成祭出后招,便已將其手掌弹开。 她脚下未停,另一只手已递到陈成肋下,五指虚虚一扣。 “师弟,你伤了。” “未必。” 陈成腰胯一拧,整个人像是被风吹弯的草茎, 圆融扭转之间,肌肉、大筋、骨骼全都拉伸舒展到极限,继而超过极限,以一种完全违背常识的姿態避开了庄妆尚未扣下的五指。 紧接著,肌肉、大筋、骨骼圆融回弹,他借势便自挥出一记手刀,斩向庄妆脖颈。 庄妆再次动用化劲,將陈成的手刀弹开,只是那双美眸中,明显闪过一抹惊艷之色。 “好身法!好应对!若你我同阶,我已经败了!” 弹开陈成手刀的同时,庄妆的动作並未停顿,第一时间以伏龙拳的招式,发起反击。 “我要给你上强度了。” 庄妆话音刚落,速度陡然拔高一截,拳锋直捣陈成面门。 “砰——!” 陈成抱著试水的心態,並未避其锋芒,而是以拳锋对砸上去。 一声闷响。 陈成连退数步。 他能清晰感觉到,庄妆的力量也比刚起手时提升了一大截,关键是,其拳锋之內,渡入了一股浑厚化劲。 “师弟,可別说我欺负你。” 庄妆动作仍未停息,甩开那两条大长腿,直逼陈成而来,丝毫不给喘息的机会。 她本身就是天才,七炷血气的浑厚程度,远胜同阶。 而且,她也修炼了四神玄身,前四炷血气的浑厚程度虽不及拥有四神特性的陈成,却也绝非寻常同阶所能相比。 此刻她七血全开,在速度和力量上,已经比陈成略胜一筹。 再动用约莫五成化劲,加持在进攻端。 这岂止是要给陈成上强度?分明就是要给他好好上一课! 二人再次战到一处,庄妆毫无疑问占据了上风。 对下位武者而言,化劲其实就是开掛,破不开化劲壁垒就算了,自己的力量打上去,还会原封不动反震回来。 只不过。 陈成丝毫没有认输服软的打算,转功为守,虽说自己无法击破化劲壁垒,但庄妆想要轻易取胜,却也绝无可能。 在庄妆只动用五成化劲的前提下,陈成全程守得滴水不漏。 而他的防守经验,一多半都是得益於先前与朱鸣远切磋时,取其精华后,参悟变通化为己用的。 以前他並不喜欢朱鸣远那种『唯守』的理念。 但此刻,他却將那种理念完全贯彻了下来。 直面强敌,能守得滴水不漏,能立於不败之地,这何尝不是一种胜利? 关键是。 陈成不仅仅只会死守,战局演变之间,但凡被他逮著机会,总能打出一两手精妙应对。 每次都能逼迫庄妆以化劲壁垒硬挡。 如若没有化劲壁垒,这每一次精妙应对,都足以直接击败庄妆。 也正因如此,庄妆明明占尽优势,却越打越心惊。 她的优势无法转化为胜势,陈成却能精准抓住每一次机会,將她逼到不得不『耍赖』的绝境。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陈成仿佛不会累。 按照常理来说,上位武者的体力、心力都毋庸置疑该是远远强於下位武者才对。 然而。 两人对了二百余招之后,却是庄妆先露出疲態。 她全程七血全开,时刻催动五成化劲,再加上精神高度集中,甚至可以说是高度紧张。 以至於,她的体力和心力都消耗得极快。 她的额上早已沁出一层薄汗,呼吸急促,胸脯起伏得厉害,甚至感觉体內流转的血香,都已经开始有些虚散了。 这些都是正常现象,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问题是…… 陈成凭什么一滴汗也没出?凭什么气息稳健无波?凭什么腿不软腰不酸,仿佛还能再战三百回合?他到底凭什么? 庄妆思绪翻涌之间,二人的切磋並未停止。 她咬著牙,收拳拧腰,一腿横扫过来,也不知是分心还是血气难济,动作迟滯了半拍。 如此明显的破绽,瞬间便被陈成捕捉到。 陈成不退反进,身体微微下沉,手掌贴上她小腿,使出一记锁龙绞,手臂顺著小腿绞缠上去。 先前遇到这种避无可避的情况,庄妆都会『耍赖』用化劲將陈成弹开。 但这次,或许是心力也有所透支,她心神反应同样慢了半拍。 化劲未到,她已被陈成甩了出去。眼看就要狼狈摔倒,狠狠砸在院中石桌上。 陈成的身形却宛如御风踏雷般闪现过来,手掌托住她后背,力道很轻,却极稳,像托著一朵羽毛,將所有力量卸去。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產生了失重的感觉,口中发出无意识的轻呼。 下一瞬,她双足落地,很轻,却极稳。 转过身,正对上了陈成的目光。 他的脸上毫无波澜,就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如同呼吸般微不足道的小事。 庄妆盯著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抬起手,將散下来的青丝拢到耳后。 “师姐笑什么?”陈成问。 “没什么。” 庄妆的呼吸仿佛比刚才更急促了些,那极为傲人的胸脯,一下一下將衣襟撑得<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明晰。 “师弟,你的体力,怎会这么好?” “无他,刻苦修炼罢了。” 陈成隨口回应。 自身修炼足够刻苦,这是核心基础。 在此基础之上,养生特性长期滋养体魄、温养神髓,他的体力、心力顺理成章地远强於常人。 关键是,圆融特性让他的体力、心力消耗减少三成。 这两大特性联动,再战三百回合,绝非戏言。 “下次不能这么久了……要不然,会影响我正常的修炼计划。” 庄妆擦了擦额前细汗,语气带著些许微嗔。 “切磋时间短了,忒没意思,还是得按今日的强度来。” 陈成认真说道: “完事儿你多吃点宝鱼补补,刚开始可能会腰酸腿软,但只要日復一日坚持下来,你的体力也会慢慢得到提升。” “……那好吧,我听你的。” 庄妆点点头,倒是十分认同陈成的说法。 实战本身也是一种锤炼武道的方式,增加实战时长,可以同步提升体力、耐力、心力、实战经验、应对能力等等。 在补益充足的前提下,坚持一段时间,收效必定会比自己按部就班地独自练功强。 …… 晚饭过后。 陈成照常药浴,同时將自己整个人都浸没在药水中,运转游龙诀,锻炼內息和肺部强度。 一段时间后,內息运转达到极限,他直接从水里坐了起来。 深呼吸换气的同时,双手齐齐探出水面。 屈指。 弹射。 双手指尖各自射出一滴水珠,两道破空声,几乎叠成一道。 下一瞬。 两滴水珠几乎同时砸在对面一丈之外的墙壁上。 那墙壁正中,早已有四个明显的球形凹痕,是他先前以『井仪』之法锤炼射经总诀时留下的。 而此刻的这两滴水珠,分別砸在先前四个凹痕的正上和正下。 就在这两处位置,夯土墙壁,被硬生生砸出两个宛如钢针生凿进去的细直小孔,凿得极深。 这又是射经总诀中记载的另一种射术,名唤『白矢』。 所谓箭与弓把齐为满,要令大指知簇之至,然后发箭。 故曰,簇不上指,必无中矢,指不知鏃,同於无目。 此种射术,练得便是精准、霸道、直击目標最薄弱处,继而將穿透力发挥到极致。 当初,白方朔专破掩体的重箭,用的就是此种射术。 过去十来天,陈成每次药浴时都会抽空练一练,以水为箭,手感上略差,换做飞针,精准与穿透的效果,便会非常明显。 就这样练了片刻射术后,陈成又重新躺回药水当中,继续锤炼游龙诀。 隨著锤炼进度一点一点增长,他的水性也在潜移默化间一线一线提升。 药浴过后,他照常练功到了深夜。 直到睡觉前,他才躺在床上,翻看了白天庄妆送的那本书。 黑色封皮,看著已经有些年头,翻开后,每一页都是兽皮鞣製而成,明显泛著经年旧色,甚至大部分都已皸裂。 上面书写的,是另外一种形状特殊的文字,完全不同於大殤文字或是红月本愿经的文字。 但对陈成来说,哪种文字都一样。 竖目印记下方【断字识文】的技艺面板,忽然闪过一抹淡淡光晕。 旋即,光晕消失。 眼前文字的意义,陈成尽已瞭然。 待到他全文通读后,竖目印记倏地一热,一条全新的技艺信息,便浮现在了心神深处。 【五坊要术·驯鷙篇】:入门(0\/300) 竖目印记赋予完美入门,陈成瞬间便已將方才看得一知半解的內容,彻底吃透。 这竟是一门,来自八百年前『南离古国』的驯兽术。 相传,大离帝王喜好珍禽异兽,宫中设兽坊、鷙坊、豸坊、蛊坊、龙坊,合称五坊。 而五坊要术,顾名思义就是驯养五类珍禽异兽的技艺、学术。 驯鷙篇即为其中驯养猛禽的一篇。 而在这本书的某些书页空白处,还有白家先祖留下的批註。 只不过,这些批註也是以南离古国文字书写的,庄妆和於封看不懂,也属正常。 而从这个小细节,也可以看出,白家先祖应是发跡於南离古国。 只不过,南离古国数百年前就已经被灭,很多东西已经无从考证,就比如书中提到的『驭龙篇』,学会之后便可养龙、驭龙。 要说这驭龙篇是真的,陈成很难想像,到底该如何操作? 可要说它是假的,陈成手里的驯鷙篇,却真的不能再真。 从书中的批註看,白家按照驯鷙篇的技艺学术,成功驯养出一种名为『玄隼』的宝禽。 此禽识人识途皆不在话下,更有天生夜眼,且耐力惊人。 关键是,它的飞行速度比寻常信鸽快十倍不止,就连射出的箭矢它都能生生追回。 即便放在八百年前,一只成年玄隼,亦是千金不换的重宝! “这门技艺还算不错,只可惜,使用和锤炼的基本条件我暂时还无法满足……必须得先有一枚完好的宝禽蛋……” 陈成隨手將书本扔在枕头边。 隨即吹灭油灯。 倒头就睡。 …… 数日时光倏忽而过。 这天早晨,天还蒙蒙亮时,周家的三艘大船,已经朝著特定水域驶去。 这三艘大船都是特殊加固过的,按照周永陆的说法,可以硬扛铁骨鱷鱔的撞击。 只不过,大船再怎么坚固,也只是个辅助。 真正要去解决那条铁骨鱷鱔的,是周永陆重金请来的几位武学与水性兼修的大高手。 因那铁骨鱷鱔的存在也影响到了吴氏渔庄,吴紫妤今天也一起来了。 而陈成则是以吴氏渔庄掛职武者的身份,跟她一起来的。 周安当然也来了,只不过他水性平平,只负责在末尾一艘大船上招呼好陈成,並不会去参与水下的行动。 “周师兄,这几天你回过馆里么?”陈成问。 “回过一次。” 周安站在甲板边上,目色沉重地看著远方: “馆主还是没醒……也不知张师傅割让出去多少利益,居然请动官家庇护,日夜都有诛邪卫在馆中坐镇,红月妖人倒是再没出现过。” “只不过,这终究不是办法……红月妖人的危机一天不解除,咱们龙山馆便一天要被架在火上烤……” 周安长嘆了一口气,继续道: “下院断了饭食供应,那些签了效死契的弟子,全都作鸟兽散,馆里抽不出人手去制约,底下的帮会也不再帮忙抓人……” “中院的情况也同样糟透了……弟子走了十之七八,其中一多半,更是直接就改换了武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上院还算好,走的人不多,只不过,大多数留下的师兄,不是被辞退掛职,就是被断掉资助,连正常生活都受到了严重影响……” “……我也一样。” 陈成点点头平静道: “先前一直资助我的长风鏢局,前两天也差人来递话,说是资助先暂停一段时间……” 周安听到陈成也被断了资助,眼底的暗淡总算有了些许鬆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眼下谁都怕被咱们龙山馆牵连……我听说……” 话到此处,周安突然顿住。 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 “我听说,曹兆师兄被庞家退婚了……当时闹得很不愉快,曹师兄情绪失控,竟公然扬言,三年內要让庞家后悔……” 陈成默默听著,嘴上没说什么,眉心却逐渐皱紧起来。 一方面他有些同情曹兆的遭遇,另一方面他也不得不开始认真考虑有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数。 庞家既然能退婚曹兆。 那么,庞世勛当初与自己立下的那个约定,只怕也不会稳妥…… 陈成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色。 还有四十天。 不得不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 但好在,四十天后武选便会召开,而云霜翎也有可能在那时候回来,就算庞世勛真的变卦,陈成也不至於无路可走。 “师弟,你住那一片,最近可还安稳?”周安开口问道。 陈成摇摇头:“挺好的,没出什么问题。” 周安又自长嘆一声道: “红月妖人已经开始在內城杀人,我住那一片暂时也还安稳,只是长久不了……” “我打算带我哥和爹娘搬到渔庄里住,你要是也有这打算,我可以帮你去跟周永陆说。” 周安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你得儘快决定,渔庄能住进去的人数是有限制的,若是被周家的嫡脉成员住满,便是周永陆也很难將你送进去。” “这种事情,就不劳你们周家费心了。” 未等陈成回应,吴紫妤已从船舱走了出来,站在陈成身边。 她声音不高,却底气十足: “陈兄就算要搬,也是搬进我吴氏渔庄,我可以確保给到他最好的居住条件,以及尽我所能的最大资助,绝不中断!” 第148章 贪婪 “吴小姐。” 周安抱了抱拳,陈成也自頷首致意。 吴紫妤拢了拢身上那件镶著雪白绒毛的锦袍,朝陈成和煦一笑,眉眼弯得恰到好处。 “吴氏渔庄虽好,可近几日,也没少被白家的水匪袭扰吧?”周安问。 吴紫妤闻言,秀眉微蹙了一下: “白家水匪確实来过两回,都打退了……我已下令加固高墙,庄兵增了一倍,墙头上日夜都有人巡著。” “能守住就好。” 周安点点头,道: “吴氏渔庄的高墙,我也是见过的,青石垒砌,墙高足有三丈,墙头宽可走马,兼有箭垛、望楼,堪比边塞戍堡。” “加上四面环水,易守难攻,照理说,只要粮食和箭矢够,白家水匪就算拿出十倍的兵力来围岛,也未必啃得动。” 周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白家最鼎盛时,渔庄兵力也比不上吴家,眼下莫说十倍,就是半数都凑不出来,在外围水域劫掠渔船还行……上岛,想都別想。” 此言一出,吴紫妤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线: “实不相瞒,我家渔庄这些年挣的银子,大头都砸在筑墙和囤粮上了。” “墙高、粮足、庄兵箭术个个不差、强弓利箭也皆储备充足,且保养得当。” 吴紫妤下巴抬了抬,底气更足了些: “不是我夸口,除了黑云水寨外,我吴氏渔庄应是这八百里黑云泊上,最坚固的水上堡垒。” 她这话显然是说给陈成听的。 要让陈成知道,吴氏渔庄確实是一处极好的避祸之地。 日后真要搬家,也该优先考虑吴氏渔庄,而不是稀里糊涂被別的势力请去。 “砰——!” 就在这时,船底忽地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庞然巨物从水底撞上来,整艘船被猛地向上一顶。 甲板上,不少船员和庄兵踉蹌倒地,货箱哗啦啦滑向一侧,拴在桅杆旁的缆绳绷得嘎嘎作响,有几根骤然崩断,在空中甩出残影。 舵楼前,船长脸色刷地白了,双手死死攥住栏杆,指节泛青。他张嘴想喊什么,可那声巨响震得他耳中嗡鸣,眼前发黑,喉咙像被人掐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砰——!!!” 一声更大的巨响爆开,宛如天雷在水中炸开,震得船板都在发抖。 这艘十丈长的大船被那股巨力顶得几乎要脱离水面,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隨时会从中间折断。 船板接缝处挤出细细的水线,几块木板已经<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了边角,水从缝隙里滋进来,又细又急。 “漏了……船底漏了……” 几个船员从底舱口爬出来,浑身湿透,还没站稳便有人被甩得滚到船舷边,额头磕在箱子上,鲜血糊了一脸,捂著伤口在地上打滚。 庄兵们有的扯著缆绳,有的趴在地上,弓箭撒了一地,没人顾得上捡。 “怎么会这样!?” 周安勉强还能站稳,只是眉心早已死死拧起: “周永陆不是说,这种大船是特殊加固过的,可以硬扛铁骨鱷鱔……可以个屁!” “喀!嘣——!!!” 又是一声巨响,只不过,这次不再是闷响,而是木板崩裂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硬生生撕开了船腹。 船头猛地<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角度比方才更陡,水从两侧哗啦啦往下泻,像两道瀑布砸在水面上。 甲板上的碎屑、麻绳、碎木块、散落的箭矢,全往船尾滚。 一个庄兵没抓住绳索,整个人滑下去,后背撞在<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的舱门上,闷哼一声便彻底瘫在地上起不来了,嘴里不断呕出血沫。 吴紫妤不是没见过水上的大风大浪,但此刻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变,已经超出了她所能应对的范畴。 她脚下打滑,手指堪堪碰了一下栏杆便滑脱了,整个人完全失了重心,眼看便要像那名庄兵一样朝船尾狠狠砸下去。 她的嘴已经大大张开,尖叫声到了喉咙口…… 但,就在这时。 一只指节頎长的大手,撑住了她的纤腰,那手並无丝毫紧绷,甚至没什么力量感,就好像一块软垫,將她稳稳托住。 她侧目看去,那双明澈清亮的眼眸中,分明倒映著陈成的身影。 陈成仿佛脚下生根,並没有去抓任何东西,只是身子以一个近乎违背常理的角度前倾,与船身的倾斜形成微妙平衡。 关键是,他不仅保持了自身的平衡,还额外托住了吴紫妤。 虽说吴紫妤身量纤细,並不沉重,却也足可看出,陈成对那种微妙平衡的掌控能力有多强。 就仿佛山海倒扣,天倾地陷,他仍能岿然立於原地。 就仿佛山海倒扣,天倾地陷,他仍能岿然立於原地。 “砰——!!!” 巨响声再次在船底爆开。 这一次,声音完全爆在了船舱內部。 木板崩裂的脆响、冰水涌入的轰隆声、底舱里未及逃出的船员发出的惊叫声,全部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的浆糊,浓稠到令人窒息。 水从破口处涌上来,衝进底舱,沿著楼梯往上爬,带著泡沫和碎木屑。 甲板开始往下沉,船头虽然还翘著,但整艘船的重心已经在往下坠,船身两侧的水位线肉眼可见地上涨。 船长终於喊出声来,嗓音沙哑,带著压抑不住的恐慌: “船要沉了……都往高处走!快——!!” 此言一出,本就混乱的现场,瞬间像是往火堆里再猛猛浇上一盆滚油。 那些唯恐落水的船员、庄兵全都疯狂地往高处涌来,竭尽所能去抓住一切固定的东西。 周安一个没留神,大腿就被一名庄兵死死抱住,说什么都不撒手。 与此同时,又有几只手爭先恐后地伸向陈成。 “糟了……” 吴紫妤脸色煞白,喉间再次涌起惊叫的衝动。 但就在下一瞬,腰后那只大手已经收紧。 吴紫妤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陈成横抱在怀中。 双脚离地的瞬间,她耳畔只剩下陈成衣袍破风的猎猎响动。 船身在她下方倾斜,甲板上的杂物、水花、翻滚的船员,一切都在往下坠。 而她,在上升。 陈成脚踏船舷边缘,借力一纵,身形瞬间掠起数米高。 垂眸扫视。 水面上漂著方才崩飞的木箱,半沉半浮,碎木板散落其间。 陈成心神电转,瞬间便已规划出一条路径。 抱著吴紫妤坠向水面。 他的脚尖点上一块箱板,箱板猛地往下一沉,他的身形却借著这一踏再度拔高,纵跃向前。 这一下快得肉眼难辨,宛如脚踏奔雷。 怀抱中的吴紫妤,只觉得耳畔风声如刀,除了陈成之外,周遭一切都被拉扯成线状残影,从眼角急速滑过。 快! 太快了! 吴紫妤见过不少专精轻功的武道强者,却没有一个能比陈成更快! 就在她思绪翻涌间,陈成已经完成第二次借力纵跃。 脚尖落下的瞬间,一个大木箱应声爆开,碎屑四溅,水面上炸开一股冲天水柱。 而这一次,借力明显更多。 陈成脚下似有雷音滚滚,前冲之势更猛,疾风猎猎扯过,冲得吴紫妤睁不开眼。 此后的约莫三息时间,吴紫妤已经彻底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陈成脚下的雷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仿佛要抱著她踏雷登天门。 她的心臟也跟著一下一下狂跳,仿佛要撑裂胸膛蹦出来。 “嘭。” 一声轻响传入吴紫妤耳中。 疾风停歇,雷音淡去,只剩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沉砸在胸口。 她缓缓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陈成那张下頜线宛如刀削般利落,肌肤却似婴儿般白净的脸。 一时间。 她竟看得晃了神。 直到陈成將她放下,双脚稳稳站定,她才如梦惊醒般红了脸,慌忙將视线从陈成脸上挪开。 这一挪,她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另一艘大船上。 是周永陆的头船,更大,更稳,看起来也更坚固。 “你……你就这么抱著我……” 吴紫妤美眸圆瞪,看了看陈成,又看了看后方数百米外,那艘正在倾斜的大船,声音明显在发颤: “抱著我飞过来了!?” 陈成未置可否,只回头望著后方的乱局,目光儘可能在人群中搜寻周平的身影。 与此同时。 这艘大船上的人,对於陈成的身法,同样感到惊骇至极。 只不过,此时此刻,他们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周永陆正在船头指挥调度,嗓音压得又低又急。 他请来的几位高手,也在迅速换上防寒的紧身皮衣,並拿上各自趁手的武器,神色紧绷,蓄势待发。 庄兵们架起劲弩,箭尖指住各自负责的水面,目光一错不错,绝不敢有丝毫鬆懈。 这艘头船调转过去,缓缓靠向前方的混乱。 然而。 那片水域的动静渐渐小了。 水浪还在翻涌,却再没发出巨响。 几个庄兵端著劲弩在水面上来回扫视,等了半晌,却什么也没等来。 “潜下去了!” 舵楼上有人高喊道。 “这狗东西!” 周永陆怒骂道: “每次都这样,吃人之前,非得撞沉几艘渔船,然后吃两个人就走……老子先前扔了牛羊下水,泡烂了它都不吃……这他妈是真狗!” “继续把船靠过去,拋下绳梯救人,不要扔下任何一个兄弟,特別是周安……必须把他找到,救上来!” “是!” 船长和船员们纷纷应诺,遵照指示行动起来。 过程出奇的顺利。 隨著这艘头船靠过去,周安和其他落水的人,都被陆陆续续救了上来。 水面渐渐平了。 浪头矮下去,泡沫散尽,只剩深灰色的水波一层一层推著船身。 风也小了,吹过来带著湿冷的腥气。 头船暂时停住,另一艘完好的大船也靠了过来。 只不过,船上的庄兵们,並未放下手中劲弩,一双双眼睛始终盯著水面,唯恐那能撞沉大船的怪物冷不丁杀个回马枪。 船上安静下来,只有水波拍打船壳的声音,一下,一下。 “诸位。” 周永陆定了定神,走到那五位高手面前,抱拳躬身道: “永陆请你们过来的目的,就在此间。事成之后,答应你们的酬劳,必定如数奉上!” 他深吸一口气,腰弯得更低,声音沉沉地吐出三个字: “拜託了!” 那五人立在船头一侧。 当中一个三十来岁、虎背熊腰的汉子率先应声,拍了拍腰间的分水刺,爽朗道: “周少客气,拿人钱財与人消灾,蔡某定当尽力。” 他旁边,一个正在检查手弩的男人,没说话,只是默默点头,手弩机括咔噠一扣,也算是应下了。 远处。 吴紫妤低声给陈成介绍道: “先开口那个是人称『浪里熊』的蔡熊,后面摆弄手弩那个是蔡豹,人称『潮中豹』。” “他俩都是六炷血气的强者,自幼生在水边,水性极为了得。” “周永陆能请来这哥俩,必是狠下了血本的。” 陈成並未接话,只是默默点头记下。 “……您三位?” 周永陆的目光看向剩下三人。 站在左边的光头大汉,敞著皮衣,露出胸口一道从锁骨拉到肋下的旧疤,手里掂著一柄短叉,叉尖在指间转来转去。 “周少,此处这条铁骨鱷鱔,比我以前见过的凶猛不知多少倍……” 光头汉子顿了顿,故意慢悠悠地说道: “我们两口子跟你谈酬劳时,並不知道会是眼下这种情况。” 他身边,一个四十出头、面容冷峭的妇人,点头附和道: “周少,你也是明事理的人,先前那个价码,是不是该另算了?” “这……” 周永陆眉心死死拧起。 他捫心自问,先前开出的价码,绝对不低。 眼前这两口子心中肯定也有数,只不过,他们本性贪婪,不管他周永陆先前开价多少,他们此刻都必定会要求加钱。 钱,他周永陆不缺。 事成之后,在酬劳之外多给一笔奖金,也不是不行。 可像眼前这样,坐地起价,趁火打劫的胁迫,却让他无比反感。 胸口死死憋著一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汪汉、齐艷。” 吴紫妤继续压低声音给陈成介绍: “这两口子早年间都是接近七炷血气的高手,可惜武道上限就卡在那儿了,始终无法衍生出化劲……” “后来他们不知撞上什么机缘,开始改练水下技艺,倒也真被他们练出了名堂,而且,他们有寻找宝鱼的特殊方法……” 吴紫妤顿了顿,轻嘆道: “若不是他们要价过於离谱,我早把他们招揽到手下了。” 陈成闻言,眸底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 要是真有稳定找到宝鱼的方法,自己必得想办法弄到手。 “阮老,您怎么说?” 周永陆压下情绪,转而看向最后一个老者。 这老者身形精瘦,眼皮鬆垮,眼珠子却亮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周少,老夫与你周氏渔庄,也算是有些渊源,按理说,老夫应该站在你这头,只不过……”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这条铁骨鱷鱔確实不一般,得加钱。” 他顿了顿,又道: “当然了,坐地起价传出去也不好听,老夫的意思是,我们照常出手,酬劳也还是先前那个数,但斩杀铁骨鱷鱔后,尸体须得交由我们自行分配。” “这……” 周永陆闻言,差点气得骂娘。 他请这五人时,开出的酬劳,比请五位化劲大高手帮忙对拳还高。 事成之后,卖掉铁骨鱷鱔的尸体,都不一定能收回成本。 现在可倒好,对方一开口,就要把铁骨鱷鱔的尸体彻底瓜分掉,连渣都不给他周永陆留。 汪汉齐、汪艷两口子坐地起价,已经让周永陆憋屈无比。 阮晋中这老登开出的条件,更是剜肉喝血,敲骨吸髓,哪曾念及半点旧日情谊? 周永陆此刻已经憋屈得脸色涨红,呼吸都不顺畅。 可他偏偏还无法拒绝。 毕竟,昭城地界內,能办这件事的,就只有眼前这五人。 他要是敢回绝,甚至,只要他敢討价还价,对方立刻就敢拍拍屁股走人,留那铁骨鱷鱔继续祸害周氏渔庄的核心水域。 不管怎么选,他周永陆都是血亏。 索性长痛不如短痛…… 他只能咬碎了牙齿,逼迫自己硬生生咽下这口窝囊气。 “就按阮老说的办。” 此言一出,五人面上同时浮出喜色。 汪汉咧嘴一笑,阔步走到船舷边,回头朝齐艷使了个眼色,翻身入水,水花极小,像一条大鱼悄然没入深处。 齐艷紧隨其后,单手扶著船舷,脚尖一点,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蔡熊、蔡豹哥两则是高高跃起,如水雷般炸了下去,动静极大,激起层层水浪。 末了。 阮晋中慢悠悠走到船边,精瘦的身子倏地绷直,往前迈出半步,整个人就像一根钢针,直直插了下去,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眾人视线里。 陈成神色微变,侧目看向吴紫妤。 吴紫妤恰好对上他的目光,瞬间明白他是想知道阮晋中的底细。 特地將他往远离人群的角落带了带。 然后才开口介绍。 (求月票) 本章第148章 贪婪有惊喜,点我立即解锁。 第149章 白龙 吴紫妤扫了眼四周,確认无人留意这边,方才压低声音开口: “那阮晋中原先是南城都尉府的一名副都尉,化劲强者,五十岁左右修为再难精进,后修炼游龙诀有成,官家攻打黑云水寨那几年,他在大小战事中,屡立奇功。” 吴紫妤顿了顿,话锋一转,同时將声音压得更低: “只不过,在一场最大规模的水战中,都尉落水,阮晋中前去营救。按说以他游龙诀大成的水下本领,救个人上来,本该不费吹灰之力……” “可结果却是,他连都尉的尸体都没带回来,事后,官家將他革职,连武卫功名也一併削去。都尉之子徐临渊又寻仇上门,將他打成重伤,修为境界一落千丈。” “近两三年,官家已无力剿灭黑云水寨,转而动了詔安的心思,默许城中势力向水寨定期上贡,以换取水面太平。” “可他阮晋中却钻了这个空子,与黑云水寨勾结,做下许多伤天害理之事……旁的我不细说,单就只是他每年送往水寨的童男童女,便不下百人。” 话到此处,吴紫妤的眼眸明显冷了下去,嘴唇微抿,似有不忍。 调整片刻后,她才继续道: “多是贫民窟的孩子,阮晋中要么隨便花点钱买下,要么乾脆命人入夜后去偷,去抢……” “送到黑云水寨后,那些孩子会被充作祭品,水浸、火炙……而后……而后由水匪分食。” 吴紫妤说完,怕陈成不信,又低声补了一句: “这都是官家暗桩传回的確凿消息。” 陈成点点头,並未接话,也没多问。 这些事情,官家显然不可能对外公开,否则威信与顏面都將荡然无存。 至於吴紫妤为何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多半是因为,那个暗桩与她吴家有关,甚至就是吴家的人。 更具体的情况,陈成没必要刨根问底。 他想知道的,另有其事。 “那阮晋中如今是什么实力?能搞定铁骨鱷鱔么?”他问道。 “十拿九稳。” 吴紫妤道: “虽说阮晋中重伤后修为一落千丈,但依然还是化劲大高手。” “在陆地上,他只是化劲之中最平庸的末流之辈,可一旦下到水中,同阶强者几乎不可能与之匹敌。” “那铁骨鱷鱔虽然生猛,但在化劲武者面前,根本没多少反抗的余地。何况还有另外四个水下好手辅助,完全没理由失手。” “若非如此,周永陆绝不会受他们的窝囊气。” “能搞定就行。” 陈成隨口回应了一声,目光隨即飘向远处的水面。 那五人下水后,前方一直风平浪静。 而现场的绝大多数人,都和吴紫妤抱有同样的想法。 周永陆已经开始安排自家渔庄的专精渔人,为后续打捞做好准备。 周安也换了衣服,慢悠悠凑过来找陈成聊天。 几个庄兵队长,也让手下的弟兄放下劲弩,舒缓放鬆一下手臂和神经。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暖融融照著,风也舒缓温和,很多人彻底放鬆下去,甚至都快忘了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陈兄,实在是不好意思……” 周永陆也凑了过来,笑呵呵地道: “我今儿一直忙到现在才有功夫过来跟你碰个头,绝非存心怠慢,望你不要见怪。” “怎么会。” 陈成笑了笑: “正事要紧,这点轻重我岂能拎不清?” “陈兄雅量!” 周永陆笑意更浓了些,爽朗道: “今日事成之后,神仙楼庆功,还望陈兄赏脸同往,咱们好好喝上一次。” “大少爷!出事了!” 就在这时,舵楼上方的瞭台上,突然传来一个急切无比的叫嚷声: “东面!有尸体!有尸体浮上来了!” 此言一出,周永陆本能地抬头一瞥,隨即朝瞭台上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 陈成等人也立刻看了过去。 “好像是有个黑点,但距离太远了,实在是看不清楚……” 周安眯著眼,声音有些发飘,完全吃不准。 周永陆和吴紫妤的目力,远远不如周安,甚至连那黑点在哪,都还没锁定。 “是蔡豹,脖子折了。” 陈成缓缓开口: “看样子,应该已经没命了。” 身边三人闻言,皆是满脸惊诧,看看陈成,又看看远端的水面,六只眼睛里,皆是不敢置信之色。 他们不是不相信陈成的目力,而是不敢相信蔡豹居然死了。 “那……那真是蔡豹?” 周永陆声音有些发颤: “他可是六炷血气的暗劲高手啊!加上极好的水性,就算正面对上铁骨鱷鱔,他没法力敌,但全力逃跑总没问题吧?” “大少爷,先別想这些,儘快救人!” 周安肃然道: “不管他是死是活,都必须捞上来,这么多眼睛看著呢……” “对,你说得对……” 周永陆连连点头。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名声是极为重要的。 一旦落下个见死不救的骂名,將来谁还肯为他办事?这一船庄兵还有几个愿意为他卖命? 就算是装,他此刻也必须装出仁至义尽的样子。 “把船慢慢靠过去,保持百丈距离!” 周永陆对舵楼上的船长吩咐了一声,旋即目光扫向自家的十几名专精渔人,沉声说道: “诸位,船靠过去后,须有两人下水,將蔡豹捞上来……” 他话还没说完,那群专精渔人便全都面露难色,几个胆小的,更是立刻退到了人群最后。 按照周永陆的命令,船只会靠近到尸体百丈之外的位置。 也就是说,下水后,得往返两百丈,才能將尸体带回。 正常情况下,这个距离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叫事,憋著一口气能游两三个来回。 但此刻,水面下的情况,谁也说不清楚。 连蔡豹那种水性极强的暗劲武者都著了道,他们这些空有水性,却几乎没有武道实力的渔人下去,还不是九死一生? “一百两!” 周永陆伸出一根手指: “愿意去的,一人一百两……二百……三百!” 周永陆一再加价,可那些渔人,却始终没一个愿意站出来。 但好在,周永陆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开出天价捞人,即便事情传出去,他也不用担心背负骂名,兴许还会有人夸他仁义。 当然。 他此刻並不全是在演戏。 如果可以的话,他是真的想把蔡豹捞上来,万一人没死,还能大概告知水下的情况,以便他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 只可惜,自家这些渔人,都不愿去冒险。 他周永陆也只能暂时接受这被动局面,静观其变。 “我下水看看去。” 就在这时,陈成忽然开口,並且直接开始宽衣解带。 “陈兄?你……你认真的?” 周永陆瞪大了双眼,周安更是满脸诧异。 “陈兄!万万不可!” 吴紫妤应激似的抬起手,一把按住了陈成正在解扣子的手,急切劝阻道: “现在这种情况,就连那些精通水性、半辈子都泡在水里的专精渔人也不敢贸然下水,陈兄你就更不能下去了……” “放心。” 陈成平静道: “我的水性也未尝不好。” “……当,当真!?” 吴紫妤愣了一下,美眸都有些发直。 她的本心自是不敢相信。 但她非常清楚陈成的为人,陈成轻易不会开口表態,可一旦开了口,便绝对是一口唾沫一个钉,言出必践。 下一瞬。 她的手像触电般缩了回来,目光躲闪,再没多说半个字。 很快,陈成便將衣物全部脱下,只剩一条底裤,和一条狭长的皮腰袋。 他左右看了看,衣物放哪他都觉得不放心,最后,全都递到了吴紫妤手上。 “我衣服里有重要的东西,帮我看著点。” 陈成说著,动作极为隱蔽地从衣袖暗袋中取出了什么,顺势塞进腰袋里。 “……好,我给你看著。” 吴紫妤双手抱紧了那堆衣物,紧贴在怀里。 “小王,把你的皮衣脱下来给陈兄!”周永陆朝一个年轻渔人下令。 “不必麻烦,我穿不惯那东西。” 陈成摆了摆手,脚下一点甲板,身形便自纵跃而起,在眾人目光聚焦下,跳入那铁灰色的冰水中。 眾人探出栏杆往外看时,水面上已经彻底没有了陈成的身影,甚至连个气泡都没有。 “好……好快!” 周永陆和周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惊讶。 吴紫妤望著陈成坠落的方向,明眸再次怔怔发直。 不经意间,陈成的气味丝丝缕缕匯入鼻息,她的心跳难以抑制地加快,再加快。 片刻后。 舵楼上再次传来一个急切的惊呼声。 “大少爷,又有尸体!又有尸体浮上来了!” 眾人立刻看了过去。 这次这具尸体,比刚才那具离得更近了不少。 周安已经看出些轮廓,旋即惊呼道: “是蔡熊!一动不动……只怕也……也是凶多吉少!” “怎么会!?” 周永陆眉心死死拧起,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会不会是……” 吴紫妤的反应更快,略作梳理后,便有了清晰的推测: “会不会是窝里斗?” “……这……还真有这种可能。” 周永陆顺著思路一推,是完全说得通的。 在他答应让出铁骨鱷鱔的尸体后,那五人便多了一份巨大的利益。 这份利益怎么分最划算? 那当然是人越少,分的越划算。 蔡家兄弟一死,剩下三人便可分得更多。 蔡豹先死在了百十丈开外。 蔡熊隨后死在离头船更近些的位置,这说明,蔡熊很可能是在逃回来时被截杀的。 “糟了……” 吴紫妤立刻扭头转向水面: “陈兄!陈兄快回来!快回来……” 她歇斯底里地叫喊,声音都喊劈了,可视线內始终没有陈成的影子,更没有丝毫回应。 她的眼底逐渐涌出绝望之色。 周永陆和周安的神色,也同样变得无比凝重,拳头死死攥紧起来,骨节急速发白。 在他们看来,那片水域下面,有致命的铁骨鱷鱔,还有比铁骨鱷鱔更凶残,更狠辣,更致命的三大高手。 汪汉、齐艷都是六炷血气巔峰,而且配合极为默契。 阮晋中更是化劲强者,在水中足以碾压同阶。 陈成贸然闯过去,结局会是如何…… 吴紫妤已经不敢深想。 周永陆和周安脑海中,更是抑制不住地浮现出了最坏的结果。 …… 约莫二百丈之外,三颗脑袋先后冒出水面换气。 “阮老高明!” 汪汉狞笑道: “反正我们三人联手,也能稳稳拿下那铁骨鱷鱔,除掉蔡家哥俩,分得更多,往后还能少两个抢生意的对头……高!实在是高!” 阮晋中並未回应,只是儘可能地深呼吸,將肺中废气彻底换尽。 齐艷瞥了汪汉一眼,低声道: “现在不是说这些废话的时候,要是让那铁骨鱷鱔溜了,我们这趟可就全白忙活了!” “溜不了的。” 汪汉笑道: “刚才阮老那一掌,是实打实印上去了的!我亲眼瞅见那丑东西的铁骨甲崩裂开来,血肉都往外翻!换了这口气,咱们这次下去,必能將之搞定!” “要我说,咱们已经可以开始考虑如何庆功了!那丑东西起码是二三十年的老货,精肉价值堪比异虎!分完卖了钱,都足够咱们搬家去府城了!” “红月余孽不是已经开始在內城杀人了么?咱们惹不起,但还躲得起!等咱们搬去了府城,哪管他杀个血流成河?还是杀个尸积如山?” 汪汉絮絮叨叨说著,看起来像是天生话多,且还是个直肠子,口无遮拦,想到哪说到哪,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但实际上,他说话时目光总是隱晦地在与齐艷交流。 他们两口子在一起小半辈子,默契早已养成,在水下时,很多渔人需要手语交流,他们却只用简单且隱晦的眼神,就能將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对方。 汪汉说话间,齐艷已经有意无意地『顺著』水流,飘向阮晋中的视线盲区。 而此刻,阮晋中却仿佛毫无察觉,继续深吸换气。 “阮老。” 汪汉继续说道: “稍后分那丑东西的尸体,我的意思是,绝对不能平分……您老占六成,我们两口子占四成,不知您老意下如何?” “咻——” 阮晋中没有回应,身体倏地绷直,整个人像是突然体重暴增,眨眼便沉入水下, “他……” 齐艷迅速靠近汪汉,將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他发现我了?” “没吧。” 汪汉摇了摇头,更是用极轻的气声说道: “不过,我们还是得防那老鬼一手!就凭他刚才杀人那两下,绝不是个能与我们分赃的主!” “那是肯定的。”齐艷重重点头。 汪汉继续道:“眼下他自己一个人追不上铁骨鱷鱔,必须得有我们帮忙围堵……” “也就是说,在他得手之前,我们都是安全的!找机会,提前弄死他!” “好,走!” 齐艷应了一声,身子斜斜一扭,便朝水下钻去。 汪汉紧隨其后,穿梭入水,原本魁梧强壮的体格,在水中竟能扭出泥鰍一般的弧度,借力水势,穿梭扭动之间,竟是毫不费力。 很快三人便潜游到了一片礁石凌乱,水草丰茂的区域。 光线从水面上方透下来,到这里已所剩无几,只剩一层幽暗的绿意勉强勾勒出礁石的轮廓。 那些大的礁石宛如小山一般耸立,稜角被水流磨得圆钝,表面覆著滑腻的青苔和不知名的贝类。 而在这些礁石底部,往往都藏著洞穴或深沟,偶尔露出的一处洞口,漆黑深邃,像是什么东西张开的嘴。 水草从礁石缝隙里疯长出来,墨绿色的丝缕比成年人的身高还长,隨著暗流飘飘摇摇,那节奏,那韵律,总是透著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三人简单匯合了一下,以手语交流后,各自分散开来。 根据水中的血腥味,他们可以確定,那铁骨鱷鱔就在这一片区域內。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形成包围圈后,慢慢合围,將那铁骨鱷鱔围堵住,给其致命一击。 至於他们各自心中怀揣的鬼胎,也势必会在他们认为合適的时机冒出。 总有人会笑到最后。 却不知是阮晋中,还是汪汉、齐艷两口子。 但此刻。 在不考虑后续的情况下,他们都认为击杀铁骨鱷鱔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会有任何悬念。 巨大的利益已然唾手可得。 他们就连游动的身形,都变得更轻快了些。 然而。 他们不知道的是,远处的黑暗中,一双漆黑的眸子,早已无声无息地锁死了他们。 而隨著他们三人按计划分开,且相互间距离逐渐拉开后。 远处那一片黑暗中,一道身影顺著水流悄然游出。 他贴著水底抹过,无声无息,像是从黑暗深处渗出来的鬼魅。 他掠过时,水流几乎无有扰动。 上方几条大鱼悠悠摆尾,浑然不觉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经过,依旧悬在原地,鳃盖轻轻开合。 他就那么游著,不紧不慢,无声无息。 通身白净如新的肌肤,被周围的阴暗映衬著,宛如一条初生的白龙,游走於阴阳交界。 第150章 大印 汪汉侧身悬在一块巨大礁石的阴影边缘,一只手扣住礁石凸起的稜角,脚尖点著一处凹陷,身子斜斜定在水里。 另一只手將短叉横在胸前,姿態看著鬆弛,实则攻守兼备。 胸口起伏极缓,缓到几乎看不出动静。口鼻之间,间隔许久,才会有一串极其细小的气泡冒出,气息內循,功夫极深。 忽然。 他鼻翼微动了两下,然后张了张嘴,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隨著冰冷的水流抹过唇齿。 嗅觉和味觉並用,这种双重感辨的法子,在水下,尤其是在深水中,要远比单靠一样准確,足够他断定铁骨鱷鱔就在前方。 他眯著眼,继续感辨水流的细微变化,判断出血腥味从何而来,便可判断出铁骨鱷鱔的具<i class=“icon icon-unie086“></i><i class=“icon icon-unie0af“></i>置。 片刻后。 他目光忽地一凝,锁定前方百米开外一处藏在巨大礁石下的深沟。 就是那! 他嘴角扬起,鬆开手,任由水流推著他缓缓偏移。 大部分水下技艺,都包含驭水之法,顺势借力,让自身契合水流,儘量不造<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为波动,以免惊动猎物,这几乎是必修课。 更高深的驭水之法,则被称为控水术,武者將劲力渡入水中,形成水浪,暗涌,水刀,乃至水炮。 只不过,控水术极难掌握,须得是能將劲力渡想锤炼入微之人,方能做到。 否则劲力渡入水中,要么立刻溃散,要么难以形成想要的形態。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汪汉现阶段,只能驭水,驾驭与掌控之间,差距不可谓不大。 突然。 没有丝毫徵兆的水流波动,在汪汉身后骤变。 他猛地转身。 就见一道恍若白龙般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离自己不足三丈的一片水草丛中。 而此刻。 那白龙身形摆动间,看似不紧不慢,丝滑婉转。 可实际上,其每一次身形摆动,其周身筋肉都会绞缠到极限,无数肌肉纤维同时、向同侧弹开,劲力齐齐叠递、爆发。 以至於每一次摆动,都像有一道巨浪在身后骤然助推,令其速度陡然拔高一截。 也就那么三五次摆动,那白龙的速度,便已达到肉眼难辨的程度。 不是普通人的肉眼。 是汪汉这种六炷血气巔峰、水下功夫浸淫小半辈子的老江湖的眼睛,都难以捕捉、无法辨识的快。 只一瞬间,那白龙几乎已经衝到面前,可汪汉仍未能看清,甚至依然无法辨识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直到一缕透入水下的光束,从那白龙身上斜斜抹过。 汪汉才终於看清楚,那是…… 陈成急冲而来,双手反握著两把玄黑匕首,刃口朝后,贴在臂侧,像是龙足之后生出两片暂时收拢的翎羽。 汪汉面露惊骇,瞳孔骤然瑟缩,感觉就像是活见鬼了一般,方寸大乱。 但他毕竟不是庸手。 电光石火之间,手中短叉急速横起,扫向陈成面门。 他浸<i class=“icon icon-unie013“></i><i class=“icon icon-unie052“></i>下功夫多年,驭水术早已练得纯熟,能驾驭水流,顺势而为,將水的阻力大大降低,在水下出招比寻常武者快出不止一筹。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少年,年龄兴许还没他泡在水里的日子长,驭水术却比他更高明得多。 那身形在水中的每一寸游移,受的阻力都更小得多,像是水在主动为他让路。 下一瞬。 在他汪汉瑟缩的瞳孔中,陈成身形陡然向下一抹,轻易避开他短叉的同时,陈成的右臂已然挥出。 在汪汉瑟缩的瞳孔中,陈成身形陡然向下一抹,全然没有丝毫迟滯受阻,轻易避开短叉的同时右臂已然挥出。 贴在臂侧的玄黑匕首轻巧一旋,变为正握,刃口自下而上,从他汪汉的左侧肋下,骤然贯穿进去。 血雾在两人之间炸开,浓稠的一团,在幽暗的水中格外刺目。 汪汉闷哼一声,嘴里吐出一串气泡,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但他並没有退。 左手死死攥住陈成的手腕,不让匕首抽出或搅动,同时,周身血气催调到极致,短叉翻转,叉尖朝陈成咽喉捅来。 叉尖破开水流,扯出一道白痕。 这一击倾尽了他所有力气,速度、力量都不是方才那一下能比的。 关键是,他手臂比常人长出近一尺,这一叉的覆盖范围,陈成绝无可能避开。 然而,就在叉尖,即將捅入陈成咽喉的瞬间,陈成上身向后一靠,腰腹间的筋骨肌肉柔韧舒张,超过人体应有的极限。 他的脊椎就像是被卸开了几节,弯曲出一个极为夸张的弧度。 叉尖从他面门上方划过,捅了个空,唯有叉身带起的水流,扯著他额前髮丝飞扬乱舞。 未等汪汉反应过来,陈成左手已经递了出去。 另一把玄黑匕首无声滑入掌心,直接斩向汪汉的脖颈。 汪汉本已缩紧的瞳孔,再次猛地一缩,几乎彻底消失。 他的心跳硬生生漏了半拍,几乎是靠本能扯回臂膀,横叉便挡。 “錚!” 精铁短叉的钢柄迎上匕首锋刃, 一声极细的脆响发出,声波与劲力齐齐爆开,扯动刃口附近的水流,出现怪异的扭曲与涡流。 还好…… 汪汉心弦一松,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这本能的一挡,真是救了老命了。 然而。 他这一口气还没喘匀,脸色却已再度骤变。 他手中的精铁短叉…… 断了! 叉头连著半截钢柄斜斜飞出去,只剩一截光禿禿的柄杆,断面齐整,像是被什么利器轻易削断的草杆。 他的表情瞬间扭曲起来,心神反应依旧慢了半拍,而这一次,就连本能也没能跟上这突如其来的巨变。 陈成左臂顺势前送,匕首去势未减。 下一瞬。 刃口直接抹过了汪汉的颈侧。 他的双眼猛然一瞪,抬起手,想要去捂伤口。 然而。 他的整个脑袋,隨著他抬手扯动的水流轻轻一偏,竟然直接从脖颈上滑开,断口处先是露出一圈白,隨即大股大股的血雾涌出来,在冰冷的水中翻滚扩散,將周围丈许水域染成一片暗红。 无头的躯体,在原处悬停了两息,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而那颗坠落的头颅,却死死盯著陈成手里的玄黑匕首,它已经看出来,那匕首是由名匠以玄铁打造而成,削铁如泥。 可惜,现在看出来,已经太晚了…… 陈成將两把匕首插回腰袋,隨即顺手从无头尸腰间扯出捲成一小团的渔网,缠住其尸体,並將之掛在一块礁石上,免得尸体上浮引来麻烦。 接著,陈成又从自己的腰袋內,取出一个半透明小皮囊。 这小东西应是用某种兽类的膀胱內膜,反覆鞣製而成,一点水都不会渗入內部。 皮囊顶端留著一小截细颈,用丝线紧紧扎住,线头隱在囊口內侧,只露出一个米粒大小的暗扣。 陈成轻轻拨开那小暗扣,然后用力一捏囊身。 其內部装著的白色粉末便被挤了出来。 迅速弥散在尸体周围。 这种粉末化开在水中后,无色无味,就连陈成自己都察觉不出丝毫异常。 而这些无色无味的毒素,会隨著水流飘散开。 当齐艷和阮晋中察觉到血腥味,逆著水流找过来的时候,毒素早已悄无声息地进入他们体內。 这种毒应是仙骨教余安从北方带来的,在黄瞎子岭放倒过王鹏,乃至宗派贵女云霜翎。 此刻要搞定齐艷和阮晋中,必也不在话下。 不出意外的话,陈成只需静观其变,即可坐收渔利。 他定了定神,扫视四周,確认没有留下任何破绽,旋即,身形下潜,重新消失在了黑暗深处。 两百米开外。 齐艷原本正在依靠水流和血腥味感辨铁骨鱷鱔的位置,却忽地眉心死死拧起。 她的嗅觉和味觉,清晰捕捉到了另外丝丝缕缕,绝不属於铁骨鱷鱔的血腥味。 『那个方向是……阮晋中对老汪出手了?』 她心头不由地一惊,但转念细想,又觉得不会: 『那老狗在水下的速度算不得快,还需我们两口子帮忙……难道是老汪受伤了?』 『不行,我得先过去看看,若老汪真伤了,今日这浑水,可就万万不能再趟了……』 她定了定神,立刻朝著血腥味传来的方向游去。 这段距离不算远,以她的速度,很快也便到了附近,只是水底过於阴暗,她不得不继续靠近血腥味最浓的区域。 她倒是十分谨慎,速度大大减缓下来,五感全开,提防一切风吹草动,在確保稳妥的前提下,一点一点朝前逼近。 起初她並没察觉有任何不妥。 可隨著时间一点点过去,当她堪堪看清,前方一块礁石上,有什么东西被渔网掛在那的时候…… 『不对劲……我,我怎么感觉浑身都使不上劲了……』 当她有这种感觉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她的身子迅速绵软下去,就好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四肢最先失去力气,臂膀双腿沉沉垂落,手指不受控制地鬆软开来,连抬一下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紧接著便是躯干脱力,脊背彻底软塌塌弯下,內臟也仿佛失去了活力,就连血气都无法运转丝毫。 水下闭气內息的功夫瞬间崩溃。 她拼命想封住口鼻,可嘴唇、舌根、喉咙,每一块肌肉都脱了力,像是一扇被砸烂的门,再也合不上。 冰冷的水流,被巨大的水压碾著,裹挟大量水草和泥沙,疯狂贯入她的气管、食管。 气管仿佛要被撑爆,冰冷的刺痛从喉咙一直烧到胸腔,像是有人把一整块冰塞进了肺里。 食管也像是要裂开,肠胃被冻僵、痉挛,翻涌著想吐,可就连催动呕吐的肌肉都没了丝毫反应。 “咕嚕嚕——” 良久,大串气泡从她口中涌出。 她彻底没了任何动静。 生机隨即消弭,整个人彻底被溺毙当场。 另一边。 阮晋中比齐艷稍晚一些察觉到血腥味。 而此刻,他也已缓缓靠了过来。 起初,他只当是那两口子,为了利益,先內斗了起来。 他还需要二人帮手,自然得前来劝和。 只不过,他同样保持著高度的警惕,到达附近后,速度大大减缓,在看清楚具体情况前,几乎是以龟速一点一点往前挪。 一段时间后。 他终於隱约看见了两道人影,悬停在水底一块礁石上方。 瞧著轮廓,確实是汪汉和齐艷两口子。 只不过,汪汉的轮廓有点怪,像是被媳妇骂得抬不起头了。 『这俩蠢货!都什么时候了,还拎不清轻重……』 阮晋中暗骂了一声,总算是放鬆了些警惕,加快速度朝那边靠过去。 『不对!』 刚加速游出去一段距离,阮晋中的脸色彻底变了。 隨著距离拉近。 他终於看清楚,那两口子不是悬停在那儿,而是被渔网掛在了礁石上。 汪汉也不是抬不起头,而是头都不知道去哪了。 『怎么会!?』 阮晋中心臟猛地揪紧了一下,立刻抽身急退。 但,还没退出去多远,他的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表情变得那叫一个精彩。 『遭了……!』 一股强烈的虚脱无力感席捲全身,这显然是中毒的跡象。 『被人阴了!』 『此人到底是谁?竟有如此心机!如此手段!』 阮晋中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此时此地,究竟是何人能將他算计进去。 想不出。 他真的想不出。 关键是,他也没时间再去细想。 周身七炷血气,在毒素彻底蔓延到每一条血脉之前,全部极限运起。 化劲涌动,硬生生將毒素压制下去。 下一瞬。 他身子往水底一坠,脚掌踩上礁石,双腿猛然一曲一蹬,那块礁石竟被蹬得骤然碎裂,而他整个人借著这股反震之力,如利箭破空,直直朝水面衝去。 此刻他在明处,敌在暗处,在这水里多耽搁一息,便多一分凶险。 唯有在体力耗尽之前,游回去,只要登上周家的头船,他这条老命便算保住了。 他这决断一点毛病没有。 只可惜,早在他过来之前,陈成就已经推演过全盘。 他阮晋中能想到的,陈成也早想到了。 “唰——!” 就在阮晋中极速上躥的当口,一道白龙般的身影,陡然从一块巨大礁石顶端闪现而出。 居高临下,以雷霆万钧之势,正面直轰而来。 『怎么是他!?』 阮晋中闻声抬头,正对上陈成的脸。 他记得,这少年是吴紫妤身边的人,生得白白净净,气质气场皆是不差,他起初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哥,跟著来凑热闹的。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年纪还没他孙子大的少年,竟在水下完成了一场精妙如斯的布局。 硬生生把他们三个在水里泡了半辈子的老江湖,一个不落,全给阴了。 『后生可畏!』 这是阮晋中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但紧接著,他的脸上便浮现出了一抹仿佛看傻子一般的冷笑。 “这小子,难道不知道化劲武者能压制体內毒素蔓延?就这么傻呵呵衝上来了?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別?” 阮晋中不闪不避,只將化劲壁垒凝聚在身前,任由陈成往上撞。 撞得越狠,反伤越强。 这一瞬。 阮晋中脑海里,甚至已经浮现出陈成被撞得头破血流的模样。 『无知者无畏!』 阮晋中的念头陡然转变,嘴角咧了开来,笑得愈发肆无忌惮。 然而,仅仅下一瞬,他便彻底笑不出来了。 陈成的身形在下坠途中,至少有五次陡然加速,一次快过一次,一次猛过一次。 周遭水流以及深水中的水压,非但没有形成阻碍,反倒被他驾驭住,在身周悄然聚起一道道漩涡暗涌,微妙助推之下,令他的攻势愈发凌厉。 转瞬之间。 他已然降临到阮晋中头顶。 双手屈指,腕合一处,以伏龙拳中最刚猛霸道的一招悍然砸下。 『大……大伏龙印!?” 阮晋中脸上血色霎时褪尽,瞳孔骤然缩得只剩针尖大小。 此刻,陈成打出的,实际上是伏龙印。 而阮晋中念头里蹦出的大伏龙印,实则是伏龙拳秘传法门中的进阶武学。 之所以阮晋中会產生这样的错觉,那是因为,陈成此刻所爆发出来的力量与速度,已经明显强於同阶的秘传武者。 这一瞬。 在阮晋中眼里,陈成就是秘传武者!而且是秘传同阶中的佼佼者! “轰——!!!” 下一瞬,伏龙印结结实实地硬撼在了阮晋中的化劲壁垒上。 阮晋中只觉一股堪比雷霆的巨力当头碾下,仿佛要硬生生將他的化劲壁垒凿碎。 有那么一瞬间,也不知是幻听还是真的,他確確实实听到了什么东西崩碎的异响。 与此同时。 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摜得宛如陨石般往下猛坠。 耳畔水流呼啸如刀,周遭一切都化作残影,从眼角极速抹过。 “轰——!!” 一声巨响震撼整片水域。 阮晋中的后背,重重砸在水底一块礁石上。 那礁石堪比一座小山,稜角崢嶸,被这一砸,竟硬生生从正中轰然裂开。 霎时间,沙石炸起,暗涌逆乱,方圆数丈之內一片浑浊,恍若换了天地。 (求月票) 第151章 凿杀 “唰——” 化劲壁垒还是无法击破,陈成被那反震的巨力逆推而上,就好像一支穿云箭,硬生生爆出水面。 双臂吃痛,嘴角却浮出一抹浅笑。 这点疼痛,远远无法对陈成造成实质性创伤。 甚至,陈成通过自身痛感判断,可以断定,阮晋中的十成化劲,远比不上庄妆的五成。 那日切磋后,庄妆就曾说过,化劲中的平庸末流之辈,陈成完全可以压著打。 此刻看来,那句话说得果然没错。 陈成只是吃痛而已,瞬间换气后,又能继续压制阮晋中。 而与此同时。 阮晋中整个人,完全嵌进了碎裂的礁石中间。 虽说有化劲壁垒保护,他並未受伤,但他的表情已经完全扭曲,再也笑不出来。 上一息,他还当陈成是傻子,这一息他才如梦惊醒,一个心机城府、手段实力皆非同一般的少年,怎么可能会算漏他能压製毒素? 这一条未曾算漏,陈成还敢硬撼他的化劲壁垒,那只能说明,陈成的实力,远比他阮晋中想像中更加恐怖。 越级压制,这本就是陈成谋局中的收官胜手。 阮晋中本身也是条精於算计的老狐狸,念头到这,稍一推敲,他便彻底明白了陈成的打算。 虽说陈成无法击破化劲壁垒,可陈成压根就不必那样做。 只需將他阮晋中压制住,陈成就足以收官取胜。 原因很简单,就两个字。 体力。 他阮晋中维持化劲壁垒,对体力消耗极大,以陈成的速度,他绝不敢轻易解除化劲壁垒。 他维持內息,以及维持抵御水压的法门,时时刻刻都在消耗体力。 他以化劲压制体內的毒素,同样在无休止地消耗体力。 他想逃回安全区域,更是需要体力。 而这体力两个字,陈成早就给他算得死死的。 “咻——!” 阮晋中刚把事情想透,也就一个念头的功夫,仿佛利箭穿水的锐啸声已然再次逼近。 陈成回身再临, 双腕合璧,同样的一记伏龙印,却爆发出比刚才更快的速度,更猛的威势。 阮晋中哪里还看不出来,刚才那一下,陈成只是为了试探他的化劲强度,而这一下,才是陈成真正的压制。 “轰隆隆——!!” 阮晋中尚未来得及起身,这一记更加刚猛霸道的伏龙印,已经悍然轰在他的化劲壁垒之上。 他不仅要在身前凝聚化劲壁垒,就连后背也必须防护到位。 隨著一声巨响。 他身下压著的,那座小山一般的礁石,被硬生生崩摧、压矮三尺。 石块四散崩飞,周遭为之震颤。 而他阮晋中,整个人都嵌入了更深的石体內,他挣扎著想要出来。 陈成却並没打算给他这种机会。 一击既落。 陈成足尖在崩飞的碎石上一点,身形陡然拔起,在水底划出一道白练般的弧线,如龙尾横扫,兜转之间已绕出数丈。 还不等水波平復,他双脚猛蹬水底一块巨岩,整个人便如满弓射出的铁矢,激流破浪,瞬息之间又至阮晋中头顶。 “轰——!!” 又是一印。 泥沙翻涌,周遭巨震,阮晋中身下的礁石再度碎裂下陷,他不仅没爬出来,反而越陷越深。 陈成再次借势后撤,身若游龙,划出一道更大,更凌厉,甚至更优美的弧线。 水波在他身侧分开又合拢,仿佛为他让路一般。 “咻——轰!” “咻——轰!” “咻——轰!” 此后一连数次,陈成往返如电,身似白龙穿浊浪,快若闪电,猛若激雷。 阮晋中身下的礁石早已碎得荡然无存,泥沙被震得四散翻涌,露出下方冷硬的黑色石底。 陈成最后一次折身,双臂合印,整个人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雷矢,笔直贯入水底。 “轰!!!” 轰然巨响之下,泥沙如幕墙般炸起数米之高,水底震颤不绝。 那一片冷硬的黑色石底,被硬生生劈开一道沟壑。 阮晋中整个人都嵌进了沟壑深处。 他没有挣扎,没有求饶,甚至没有闷哼…… 只有一大串气泡,从沟壑之下冒出。 那是他维繫內息的最后一口气,也是他最后的生机。 片刻后。 他的尸体浮了上来,陈成拖到另一边,与汪汉齐艷的尸体掛在了同一张渔网上。 保险起见,陈成专门出手,彻底扭断了阮晋中和齐艷的脖子,然后才悄然转身,无声无息地没入一片幽绿色的水草深处。 一段时间后,水流陡然变化。 不是潮汐的起伏,也不是暗涌的推搡,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靠近的压迫感。 水草一片一片蛰伏下去,几条正在啄食尸体的大鱼,受惊急遁。 一条庞然巨物,缓缓游弋而出。 身长足有丈余,通体覆盖著一层铁灰色的骨甲,甲片层层叠叠,边缘锋利如刀,覆盖头部的一片却圆钝如锤。 头颅扁平宽大,吻部突出,两排利齿交错密布,即便合著嘴也能看见齿尖从唇缝间探出。 它游动时並不见如何用力,巨尾只轻轻一摆,整个身躯便如一道铁灰色的洪流,悍然穿过,带起足以搅动周遭的暗流。 它起初还保持著警惕,试探性地朝那三具尸体靠近。 很快它便確认,那三人已经彻底断绝了生机,於是加快速度冲了过去。 它的眼底冒出凶光,卯足了气力,一下一下撞向那三具尸体。 阵阵骨骼粉碎,內臟炸烂的声响不断爆开。 远处。 陈成隱藏在水草之下,將那铁骨鱷鱔疯狂『鞭尸』的画面尽收眼底。 同时,他也看到了,在铁骨鱷鱔左侧背脊处,有一处凹陷下去的伤口。 甲骨崩碎,皮肉外翻,隨著它此刻的疯狂举动,还有大量鲜血从那伤口中涌出。 只不过,相对於它那庞大的身躯,那处伤口被反衬得颇为渺小,完全不足以影响到它的正常活动。 至少它此刻一下一下的撞击,丝毫不比撞击大船时轻,甚至还犹有过之而无有不及。 果然和吴紫妤先前隨口提到过的信息一样。 这种铁骨鱷鱔凶性极大,而且最是记仇,此刻,它著重招呼的,就是打伤它的阮晋中,恨不得將那老登的尸体彻底撞爆。 此外,吴紫妤提到的信息中,还有关於铁骨鱷鱔具体价值的內容。 首先,铁骨鱷鱔活到一定年限后,其肉堪比异虎精肉,补益效果极佳,有价无市。 其次,铁骨鱷鱔本身具有极强的毒抗能力,若能长期食用其精肉,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提升武者的毒抗能力。 此外,以它的铁骨入药,能配製出多种剧毒的解药。城中那几家最大的药行,都愿花高价求购。 最后,吴紫妤还专门提到了一条,若將铁骨磨成粉,辅以诸多名贵药材,熬成药膏外敷,不仅能增强武者自身的毒抗,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体魄。 而这种药方,她吴家恰巧就有,是早年间一位南越商贾所赠,因为一直没抓到过铁骨鱷鱔,致使那方子蒙尘至今。 这些情报,原本陈成只是当个閒篇听,从没想过自己能捕获铁骨鱷鱔。 但此刻,这宝贵的机会,却是实实在在摆在了他的面前。 甚至可以说是唾手可得。 两把玄铁匕首,已经被他悄然拔出。 只不过,在他出手之前,那铁骨鱷鱔却突然暴发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异举动。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扭曲起来,巨尾疯狂拍打,搅得泥沙翻涌、水波炸裂,方圆数丈之內一片浑浊。 同时,它的头颅疯狂甩动,扁平的大嘴一张一合,下頜的骨板发出咯咯咯咯的密集脆响。 紧接著,它猛地弓起脊背,整个身体痉挛般抽搐了数下。 嘴巴猛然暴张, 仿佛要把頜骨撑得脱臼。 下一瞬。 它竟將先前吞入腹中的两具尸体,硬生生呕了出来。 它的消化能力极强,那量具尸体,是在撞沉大船时吞下的,此刻已经皮肉溃烂、白骨隱现。 尸体裹著黏稠的胃液与碎肉,在水中翻滚沉浮,恶臭瀰漫。 远处。 陈成看得眉心紧蹙,连出手的动作都完全停了下来。 正当他感到无法理解时…… 铁骨鱷鱔甩了甩脑袋,那张扁平的大嘴猛地张开,一口便將阮晋中的尸体囫圇吞下。 喉咙处鼓起一个巨大的包块,隨著吞咽动作缓慢向下蠕动。 紧接著是汪汉,再是齐艷。 一口一个。 陈成清楚看到,铁骨鱷鱔眼睛里透出的,並非全是贪婪,更多的竟是大仇得报的兴奋与满足。 这傢伙是真记仇! 而且,也是真的生出了灵性! 若是让它再多活个几十年,说不得便能化作一头翻江搅海的乱世大妖。 陈成如是想著,又將匕首握紧了些。 三具尸体接连入腹,铁骨鱷鱔的肚子被撑得滚圆,铁灰色甲骨被从內部顶得片片外翻,露出底下惨白的皮膜,一条条撑开的纹路如蛛网般蔓延,仿佛隨时都会被撑破。 而就在这时。 那片幽绿色的水草深处,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急掠而出。 那片幽绿色的水草深处,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急掠而出。 陈成双足在水底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鬼魅般滑出,水流在他身侧悄然分开,几乎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他双手反握,將匕首紧贴在小臂侧后,从正面完全看不出来。 铁骨鱷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脑袋猛地转了过来,瞬间锁死正在极速迫近的陈成。 它那硕大的眼瞳微微一缩,眼底竟然浮现出近乎人类的神色。 它能看得出来,陈成年纪不大,细皮嫩肉,身形单薄,手无寸铁,除了速度快点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威胁。 有那么一瞬,它那硕大的眼睛里,明显透出了不屑之色。 “唰——” 它的巨尾猛然一摆,整个庞大的身躯陡然加速,仿佛炮弹撕裂水幕,迎著陈成,悍然直撞过去。 它那股子凶残暴虐的气势,仿佛要將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彻底碾碎。 下一瞬。 两道体型反差极大的身影,在水中急速逼近。 眼看著铁骨鱷鱔那宛如攻城锤一般的脑袋,即將撞上自己时,陈成十指灵动旋绕,將两把匕首变作正握。 双臂同时后曲,蓄力后骤然前刺。 双匕合璧! 玄铁锋刃瞬间凿穿那处最为厚实的头部铁骨。 陈成鬆开双手,旋即轻描淡写地侧身让过了急冲而去的铁骨鱷鱔。 这庞然大物最初还因为吃痛而疯狂地横衝直撞。 但才不过短短片刻后,它便彻底没了动静,朝著水底沉了下去。 陈成那一下是算准了的,两把匕首凿进脑部,根本不给一丝活路。 …… 周家头船上。 那些专精渔人依然不敢下水。 周永陆和周安的水性,只比普通人略强一点点,贸然下水,也是白白送死。 吴紫妤早已急得眼眶通红,双手死死抱著陈成的衣物,手指绷得寸寸惨白。 她倒是想下水去找陈成,只是被周永陆和周安拼命劝住了。 “吴小姐,你要相信陈师弟……” 周安感觉吴紫妤的情绪又开始明显波动,连忙劝说道: “刚才陈师弟入水那一下,我们都是看到了的,那水性,比在场这些专精渔人都要好得多。” “而且,陈师弟生性谨慎,头脑也足够聪明,他肯定不会將自己置於险境。” “退一万步说,阮晋中他们是为了分赃不均而杀人,可陈师弟又不与他们爭利,他们没理由杀陈师弟,你说对吧?” 周安顿了顿,见吴紫妤没反应,又连忙补了一句: “再退一万步说,陈师弟如果真的有事,尸体早就浮上来了……” “浮上来了!大少爷!陈公子他浮上来了!” 舵楼上忽地传来一个急切叫嚷。 听到这叫嚷声的一瞬间,周永陆和周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吴紫妤更是身子一软,几乎要瘫倒下去。 “铁骨……大!大少爷!铁骨鱷鱔也浮上来了!” 舵楼上的人再次发出叫嚷。 “遭了……!” 周永陆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骤然紧缩得几近消失。 此刻能与铁骨鱷鱔周旋的高手,已经一个不剩。 只要那怪物衝过来撞沉这艘头船,全船上下所有人都必死无疑。 绝望! 极致的绝望席捲全场! 但即便如此,周永陆依然保持著大族子弟的沉稳与魄力,肃然低吼: “所有人,准备战斗!跟我一起!死战!!!” “不是!大少爷!你,你误会了!” 舵楼上那人连忙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是陈公子他,他拖著铁骨鱷鱔浮起来了!” “……当真!?” 周永陆脸色变了又变,急忙朝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 与此同时,吴紫妤和周安也看了过去。 只见。 远处的水面上,陈成正不紧不慢地游回来。 而在他身后,正是用渔网拖著的,已经死透了的铁骨鱷鱔。 “握草!握草!握——草!!!” 小黑胖子周永陆面露狂喜,已经激动到不知该说什么。 周安双眼圆瞪,嘴巴大张,就好像是活见鬼了一样,甚至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吴紫妤长出了一口气,双眸钉在陈成身上,良久方才收回。 她抬起头,回首看向舵楼上那个喊话的青年,目光幽怨,语气冷得嚇人: “你小子,下次再敢瞎喊,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青年对上吴紫妤的目光,瞬间心虚到不行,缩著脖子连连后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寻思著自己以前不都是这么喊话的么? 咋到了陈成身上就不一样了? 他並不愚钝,很快就想明白了,那是因为陈成在吴紫妤心中,在周永陆和周安心中,都有著与旁人截然不同的分量。 他刚才那样子喊话,確实会有挨揍的风险。 “来人!” 片刻后,周永陆算是彻底缓过来了,朗声高呼道: “放绳梯!烧炭炉!煮薑汤!再把我的那件熊皮大氅拿出来,我要亲自给陈兄披上!” “是!” 船员们纷纷忙活起来,一个二个脸上,全都掛满了笑容。 庄兵们终於可以彻底放下手中劲弩,一道道落向陈成的目光里,充满了钦佩、嘆服、崇拜、以及敬畏。 那群专精渔人,此刻都不用周永陆下令了,爭先恐后地往水里跳,主动游过去迎接陈成,帮陈成拖拽那庞然大物,几乎是簇拥著陈成回到船上。 周永陆和周安第一时间拿著棉帕过去,亲手帮陈成擦拭身上的冰水,陈成表示自己来就行,他们却坚持要继续。 水擦乾后,周永陆要给陈成披上熊皮大氅时,却被他摆手拒绝了。 他转身走向船舷边静静站著的吴紫妤。 这位大小姐,依然紧紧抱著他的所有衣物,那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玉手,早已绷得发白,冻得发红,却从始至终都没放鬆过哪怕一息。 “谢了。” 陈成伸手过去,拿回了自己的衣物。 “……不客气。” 吴紫妤缓缓开口,嘴唇微颤,身躯紧绷,短短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气力。 刚才最绝望时,她都能忍住没落下来的泪水,此刻却仿佛决堤一般奔涌而下,晶莹的泪痕,一道一道掛满她那张白皙娇嫩的俏脸。 只不过,这是喜极而泣。 第152章 暴富 ,好书永不断更,等您来品鑑。 四日后。 午间阳光正好,明晃晃地铺了一地。 几辆马车轔轔停在孙宅门前,车帘掀开,走下来一群衣著华贵的官太太,个个珠翠满头,裙裾曳地,彼此说笑著往孙宅门口聚。 只是她们还没走两步,目光便被隔壁那座宅子勾了过去。 此刻陈宅门前,赫然停著两辆极为奢华的马车,无论车身大小、外观、乃至拉车的骏马,都远比她们各自的车驾,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在那两辆马车后头,还跟著数辆拉货的大车。 七八个家丁模样的壮年汉子,正围著一只硕大的木箱,有人抬角,有人托底,个个青筋暴起,费了半天劲才將箱子从车上挪下来。 隨后又凑足了十人,分列两侧,齐声吆喝,才勉强將那箱子搬起,一步一顿地往陈宅里头送。 那群官太太眼力都不差,打眼一瞧,便有人轻轻“哟”了一声。 “那是紫檀吧?” “可不是,上好的紫檀,瞧那纹理,瞧那光泽……” 有人压低了声,语气里带著掩不住的惊诧: “这样大的紫檀箱子,单是木料便已价值不菲,里头装的东西,又该是什么价?” 话音未落,这一眾官太太惊诧讶异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后面瞟去。 这样的大木箱,后面还整整齐齐地排著四个。 再往后的大车上,还码著约莫八口硕大的酒罈,通体漆黑,坛口封著厚厚的蜡膜,不叫一丝气味外露。方才马车一路晃荡过来,坛內却听不见半点响动,沉甸甸的,兴许装的也不是酒。 或者说,肯定不是酒。 否则那辆大车旁边,也不至於围著十几个家丁,一步一隨,如临大敌似的护著。 “瞧瞧这阵仗……” 一位官太太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道: “这些罈子里的东西,价值必也是极为金贵!” “谁说不是呢?” 另一位接口,目光在陈宅门前来回逡巡,语气里掺著掩不住的唏嘘: “这么大的排场……真不多见。” “几位,怎么不进屋呢?” 孙夫人从里头迎了出来,笑盈盈地看了看她们,又顺著她们的目光往隔壁陈宅瞥了一眼,不禁笑出了声: “你们都来晚了点,刚才那边就已经搬进去十几尾宝鱼了,我还特意过去凑了会儿热闹呢。” “那些鱼儿,嘖,別说见过了,好些我连听都没听过。五顏六色的,金鳞玉鰭的,个顶个的漂亮,搁水里头一游,满缸都是流光。” “宝鱼?” 那群官太太闻言,齐刷刷转过头来,又是一阵压低的惊呼。 “怎么个事儿?孙夫人,你家邻居换成七大族的嫡脉贵人了?”一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太太瞪大了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 “十几尾宝鱼往家里搬,这般手笔,除了七大族的嫡脉贵人,还有谁做得到?”另一位跟著附和,语气里已带了几分篤定。 “孙夫人,你可得给我们引荐引荐吶!”又有一人推了推孙夫人的胳膊,眼底满是渴求之色。 “嗐,你们真会说笑。” 孙夫人摆摆手,掩著嘴打趣了一声,这才不紧不慢地道: “我家邻居没换,还是李婶和她儿子。只不过嘛……陈公子他有大能耐,帮了七大族周家一个大忙,周家贵人上赶著来酬谢他呢。” 那些官太太们默默听著,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 有人微微侧目,有人低头拨弄腕上的鐲子,有人悄悄往陈宅门口又瞥了一眼,眼神里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陈宅內。 李氏正忙前忙后,招呼著那些青壮家丁,將东西整齐码放在前院一角。 她一边比划著名位置,一边叮嘱轻拿轻放,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面上却掩不住欢喜与自豪。 將这些东西暂且搁在前院,是陈成的意思,內院外人不得踏入,稍后他自会搬进去存放。 中堂內。 陈成端坐主位。 吴紫妤坐在左边,周永陆和周安坐在右边。 “陈兄。” 周永陆瞥了眼院中那两口大缸,笑呵呵地开口说道: “今儿这十六尾宝鱼,都是我这几日精挑细选出来的,一半有助於补益体魄,一半有助於改善根骨,此外……” 他说著便站了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整整齐齐地码在陈成身旁的桌面上,继续道: “这是两千两银票,权当陈兄斩杀铁骨鱷鱔的酬劳。” “宝鱼我收下,银票你拿回去。” 陈成语气平静道: “我杀铁骨鱷鱔,不是受僱於你,况且,铁骨鱷鱔整条都归了我,你没必要再给酬劳。” “不不不!这银票我绝不收回!” 周永陆一脸认真,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不管是不是受僱於我,陈兄斩杀铁骨鱷鱔,那是实实在在救了我周氏渔庄。” “虽说渔庄在我周家旗下眾多產业中算不得什么,但对我而言,却是截然不同的意义。” “我从府城回来不久,渔庄是我接手的第一份產业,也是家族对我的考验,若是搞砸了,我的前途也就彻底完了。” “所以,陈兄救了渔庄,便等於救了我周永陆。这份酬劳,还请陈兄务必收下。” 见陈成仍未接话,周永陆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 “另外,我那日回去后,把陈兄斩杀铁骨鱷鱔的壮举告诉了我爹和我爷爷……” “他们都对陈兄讚不绝口,三令五申,让我一定要好好与陈兄结交,切莫吝惜钱財,令陈兄寒心!” 周永陆目光一凝,语气陡然加重,抱拳躬身,腰弯得很深,几乎一字一顿地道: “这区区心意,永陆恳请陈兄收下!” 他保持著躬身的姿態,一动不动,態度恳切到了极点。 “这样吧……” 陈成略作思忖后,说道: “银票你还是收回去,稍后有不错的宝鱼,再给我送过来便是。” “……行!就照陈兄说的办!” 周永陆长出了一口气,这才直起身,將银票收回。 “那些尸体处理好了么?不会给我惹麻烦吧?”陈成换了话题。 “不会!” 周永陆和吴紫妤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周永陆开口说道: “吴家解剖铁骨鱷鱔后,从其腹中,掏出了三具尸体,虽然被消化了一部分,但还是能辨认出身份,就是阮晋中、汪汉、齐艷。” “他们的家人,都已经前来认领了尸体,並且都在仵作的验尸文书上签了字画了押,完全接受三人是被铁骨鱷鱔所杀的事实,绝不会牵连陈兄分毫。” 周永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於蔡家兄弟俩,我给了他们爹娘一笔抚恤银,足够养老的了。” “那就好。” 陈成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此事这般收尾,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果,杜绝后患,他才能安心修炼。 “只不过……” 周永陆迟疑了一下,还是沉声说道: “阮家人签字的时候,阮晋中的孙子大闹了一场……他也不是不认同验尸文书,只是非说那铁骨鱷鱔,有他爷爷一份。” “我已经给过他一笔抚恤,就怕……就怕他事后再找上陈兄,无理取闹……” “那人什么来头?”陈成问。 “没来头。” 周永陆道: “我专门让人去查了一下,那小子跟著阮晋中练过几年武,不是那块料,才第二炷血气就已到了上限,再没长进。” “后来阮晋中拿钱给他做过几次生意,次次都赔得底掉,最后乾脆就让他什么也別干了,吃喝嫖赌混著日子过。” “总而言之,这货没什么本事,狐朋狗友一大堆,却没一个顶用的……他若上门来闹,肯定伤不著陈兄,就是噁心人……” 周永陆说著,眼底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不屑之色。 陈成並未接话,只是默默记下。 见陈成不屑多说,周永陆也便收起银票,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隨后。 吴紫妤抬手指了指前院里码放好的那五个大木箱, 说道: “陈兄,铁骨鱷鱔的精肉,我已经帮你全部製成了肉乾,用的是秘制方子,辅以眾多药材,补益体魄的效果,绝不亚於异虎肉乾。” “这五大箱,每箱里面有一百个小盒,方便你吃完一盒再拿下一盒,至於剩下的,放在乾燥阴凉处即可长期保存。” “多谢。” 陈成点了点头。 那日他將铁骨鱷鱔直接交给了吴紫妤,请她帮忙处理,没想到,她的效率这么高,短短几日便已搞定。 这下子,补益体魄的资源,陈成算是彻底不缺了。 即便隨著体魄不断增强,补益资源的摄入量会逐渐增加,但眼前这五大口箱子,支撑一年半载,肯定是没问题的。 而且,这种堪比异虎精肉的宝鱼肉乾,本身也是硬通货,陈成缺钱的时候,隨便拿几盒出去,立刻就能折成现银。 这也是他为什么不要周永陆银票的原因。 此番斩杀铁骨鱷鱔,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波暴富。 “另外……” 吴紫妤接著又抬手指向正搬进前院的那八个大罈子,轻声介绍道: “那些罈子装的,正是『铁骨辟毒膏』,是用铁骨鱷鱔的骨头鳞片磨粉,再將其眼、髓、油熬化,全部混合之后,辅以特定药材,配製而成。” “每日取出一些,外敷在身上,可以提升体魄毒抗,且有一定的补益效果。关键是,这条铁骨鱷鱔衍化为宝鱼,至少已有二三十年,提升效果应该会比预想中更好。” “多谢。” 陈成再次向吴紫妤致谢。 这条铁骨鱷鱔异常庞大,若非吴紫妤帮忙,陈成自己根本处理不了,至少短时间內,肯定没法处理。 全权交给吴紫妤后,陈成不仅省心,而且她的效率极高,短短几日,便可以让陈成享受到丰收的成果。 “咱俩之间,何须言谢?” 吴紫妤摆了摆手,並不在意陈成嘴上的感谢。 她在意的,是此刻陈成眼底浮现的满意与讚许,仿佛只要陈成高兴了,她也便高兴了。 谢不谢的,不重要。 “那天的事情,我也跟我爹和我爷爷说了。” 吴紫妤道: “他们听完,皆是惊嘆不已,还说哪日若陈兄得空了,不妨过府一聚,我吴家必当以家宴款待。” “替我谢过吴老和吴大人。” 陈成婉拒道: “武选將近,我又要闭关一段时间,赴宴之事,只能暂缓了。” 吴紫妤点点头,表示理解。 另一边,周永陆嘴唇蠕动了两下,他原本是想邀请陈成去神仙楼,把那日的庆功宴补上。 可陈成连吴家的家宴都婉拒了,哪里还会看得上区区神仙楼的酒宴? 周永陆只好默默將邀请的话咽了回去。心下开始盘算,等武选过后,也要筹备一场家宴,用来款待陈成。 “对了,陈兄,你是真不打算搬家么?” 吴紫妤换了个话题: “这几日,內城的红月余孽越闹越凶了,杀人放火,肆无忌惮……我听说,龙山上院,已经有弟子在外面遭到了偷袭。” 此言一出,眾人的目光,都齐齐看向了一直没吭声的周安。 “是顾楷燊顾师兄……” 周安嘆息道: “两天前吧,他夜里出门,说是去喝酒,半路被红月余孽偷袭,整条左臂被……被齐肩斩下。” “虽说他第一时间逃回上院,保住了性命……可开年的武选,他铁定是没戏了……” “顾楷燊?” 陈成心头略微紧了紧: “他不是早就衍生化劲了么?能將他左臂斩断的红月余孽,至少也是化劲?” “没错。” 周安沉沉点头,道: “红月庵本是红月教下面的一个小分支,近期在內城作乱的,准確来说,不是红月庵余孽,而是潜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高阶红月教徒!” “据说,这些高阶教徒不是身居要职,就是实力强横,远非外城那些血袍子可比。当中有化境高手,一点也不奇怪。” “明白了……” 陈成道: “我暂时先不搬,过几天看看再说。” 那日从黑云泊回来后,陈成就仔细考虑过搬家的事情,还和庄妆提过一下。 当时庄妆透露说,於封那头有小道消息,上层似乎有途径和红月教沟通,眼下的乱局,是有可能压下去的。 原本陈成还心存疑虑,现在听周安这么一说,只要真的存在有身居高位的红月教徒,事情便確实会有谈判的余地。 而且,陈成不打算搬家,还有另一层考量。 他住的这一片南三坊,从没闹出过混乱,內城另外几个紧挨著书院或是巡司衙门的坊,这段时间也始终风平浪静。 这背后,或许有著某种规律。 他打算再观察一段时间。 退一万步说,真要是有什么问题,於封和庄妆会第一时间通知,隔壁孙夫人肯定也会告知李氏。 见陈成有了决定,几人也没再多说什么,开始隨意閒聊起来。 …… 隔壁,孙宅。 花厅里茶香裊裊,几位官太太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手边搁著青瓷茶盏,碟子里几样精细点心摆得齐齐整整。 阳光从雕花窗欞间透进来,落在她们珠翠环绕的髮髻上,落在她们绣工精美的袖口上,明晃晃的,衬得满室安逸。 今日聊的话题,却不比往常那般风花雪月。 乱局。 红月教徒作乱,已是人尽皆知的事。 而她们的丈夫,大多都是文官。其中两位职级还不低,消息灵通得很。 哪里又杀人了,哪处又放火了,她们全都如数家珍般清楚。 可即便如此,她们此刻还能这般聚在一起品茶谈笑。 这足以说明,外头的乱局,一时半会儿还落不到她们头上。 茶又续了一轮,点心换了一碟新的,话题从乱局转到布庄新到的料子,又从料子转到哪家又换了马车,兜兜转转,不知怎么的,又绕回到了隔壁陈成的身上。 “孙夫人可问清楚了?那陈公子真是六炷血气?” “问清楚了,千真万確。” “十六岁六炷血气……算是少见的。” 那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太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只可惜,今年武选提前了,只剩月余便要召开,他铁定是赶不上了。” “问清楚了,千真万確。” “十六岁六炷血气……算是少见的。” 那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太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只可惜,今年武选提前了,只剩月余便要召开,他铁定是赶不上了。” “那可不?” 对面的人接过话头: “歷年武选,六炷血气压根上不了榜,除非是秘传入门……可秘传武学都被上头攥死了,哪里能轮得到他一个贫民窟出来的?” “唉,可惜了。” 有人轻轻嘆了口气,捻著帕子一角: “这位陈公子,说到底还是出身太低。他哪怕就是生在外城一个富户人家,成就也该是远超如今的。” “那可未必。”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插了进来,眾人循声望去,是那位丈夫职级最高的太太。 她正捏著一块枣泥酥,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每个武者都有自己的上限,说不准六炷血气就是他的极限。贫民窟出来的泥腿子,能走到这一步,早已是祖坟冒青烟了。” “就是就是。”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声音又尖又细,带著几分不屑: “区区一个贫民,只要迈不过七炷血气的坎,拿不到武卫功名,他这辈子的上限,也就到这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 孙夫人笑著打圆场: “陈公子的六炷血气,以及周家对他的情谊,都是实实在在的……”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那位高官太太摆手打断了。 “有些东西是根子里的。” 那位高官太太放下点心,拿帕子掖了掖嘴角,语气不重,却字字带著居高临下的腔调: “六炷血气也好,周家恩赏也罢,都只不过是一时风光罢了。若不能更进一步,他未来最好的出路,就只能是依附於大族麾下,当个任人驱使的掛职。” (好兄弟们,月末啦,月票不投要过期了) 第153章 三年 两天后。 清晨,天色灰麻麻的,风从旷野奔来,扯著五里亭檐上的碎雪,打著旋儿飞卷。 官道上,露水凝成薄冰,马蹄踏来,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就送到这吧。” 曹兆和王闯各自勒停胯下骏马,回头看著同样骑在马背上的陈成和方胖子。 同行的还有另外几骑,只是並未停留。 为首的杜文顺专门招呼了一声: “阿闯、曹公子,今日时间紧迫,你们得快些赶上队伍!” 原本杜文顺早几天就要返回府城,似乎是生意谈得不甚顺利,才耽搁到了今日。 这一路上並不太平,得趁著天亮,能赶多远赶多远。 “杜叔先行,我们隨后就到!” 王闯扬声应了一句,目光又重新落回陈成身上。 他攥著韁绳,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沉沉地道: “阿成,今日一別,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一定要多多保重,有什么难处,就去猎庄找我大伯。” 陈成一夹马腹,催著马儿上前几步,伸手过去,重重拍了拍王闯的肩头。 “你也保重。” 陈成收回手,端坐马背,目光越过王闯的肩头,望了一眼那条延伸进灰濛天色里的官道,平静道: “青山不改,总有相逢处。” “说得好!” 曹兆扬鞭应和,语气爽朗,却掩不住眸底的复杂,他看了看陈成,又看向缀在最后的方胖子: “你能来,我是真没想到。” “嘁。” 方胖子撇了撇嘴,<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身子在马背上晃了晃,一脸的不以为然: “老子又不是来送你的,老子是来送王闯兄弟的!” “死胖子!” 曹兆冷声骂道: “你他妈不是刚刚才认识闯子的?” “那你管不著。” 方胖子嘟囔了一句,別过脸去,可顿了顿,又扭回来,声音矮了几分,倒比先前认真了许多: “出去了就別想身后那些糟烂事,好好发展、精进,老子等你回来,再战三百回合。” 曹兆神色一怔,盯著方胖子看了片刻,嘴唇微颤了几下,末了,重重点头: “三年之內,我必定会回来!” 话音落下,现场顿时安静下去。 对於曹兆被退婚的遭遇,以及三年之內他要回来做什么,旁边三人都心知肚明,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劝他?还是该鼓励他? “不如我们定个三年之约吧?” 短暂无言后,王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就是这般性子: “三年后,昭城再见,我一定要变得像阿成一样强!” “好!就这么定了!” 曹兆目光一凝,几乎一字一顿道: “三年后,昭城再见,我必定要让庞家后悔!” “……都看著我干嘛?” 方胖子愣了愣,这本来没他的事,被另外三人直直看著,他也只能硬著头皮道: “三年后,我爭取衝破瓶颈,凝成第七炷血气。” “死胖子,你就这点志向?” 曹兆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等你也遇到瓶颈,就知道志向这玩意儿,不是隨便谁都能立的。” 方胖子没好气道: “空口白牙胡说八道谁不会?三年后,老子九炷血气巔峰,当著你的面突破『神藏』境界,嚇不死你!” “……你还是研究研究怎么衝破瓶颈吧。” 曹兆又狠狠白了这胖子一眼,那眼神里嫌弃归嫌弃,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意。 “嘖,你可算是笑了。”方胖子撇了撇嘴,也跟著笑了起来。 曹兆怔了怔,又板起脸来。 “阿成,你呢?” 王闯再次圆场,將曹方二人的目光,都引到了陈成身上。 “三年后,昭城再见……” 陈成顿了顿,他不想矫情谦虚,却也不好过分张扬,略作思忖后,语气平静道: “到时候,我只希望,自己能比你们都强上那么亿点点。”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四道声音先后响起,爽朗、激昂、充满少年意气。 再多的艰难困顿,再多的离愁別绪,都被这一声高呼彻底衝散。 万语千言,留待重逢时。 曹兆勒转马头,率先扬鞭而出。王闯紧隨其后,跑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扬了扬手里的鞭子,算是最后的招呼。 晨光从天际线里透出一线,將两道骑影拉得细长,蹄声渐远,终是碎在了风里。 陈成和方胖子对视一眼,也自扬鞭策马,融进官道另一端的苍茫。 …… 午后,陈宅內院。 阳光从院角的老槐树枝杈间漏下来,碎金般洒了一地。 两道身影在光影中交错腾挪,拳风掌劲猎猎啸动,激得碎雪旋飞,冰棱震颤。 陈成拳脚並用。 劲力缠递,连绵不绝。 伏龙拳与踏雷功丝滑交替,已经到了切换自如、圆融如一的境界。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原本就是一门武学。 庄妆正在与他切磋,纤掌翻飞,长腿纵跃。 大多数时候,庄妆凭藉七炷血气以及化劲的优势,可以稳稳占据上风。 但陈成始终守得滴水不漏,而且总能在一些微妙关口抓住机会,打出一两记绝妙反击,逼得庄妆必须动用化劲抵挡,否则立刻便会战败。 约莫二百多个回合战罢。 庄妆香汗淋漓,鬢角青丝被汗水打湿,贴在泛红的脸颊上。 体內的七股血香皆有虚散的跡象,呼吸更是早已失了从容。 胸襟下那对傲人巨物,起伏之间,明显带著几分竭力后的疲软。 陈成却还是老样子。 呼吸稳健无波,额角虽略有薄汗,脸上却全无疲惫之色。 体內六股血香,波动依旧鼎盛如初,就是再战三百回合也不在话下。 “师弟……” 庄妆退到石桌旁坐下,声音有些虚颤,眼底却溢满毫不掩饰的惊讶与讚许: “距离我们第一次……第一次切磋,也就过去七八日吧?你可真是一日一个样,一日更比一日强……” 她顿了顿,那一日的场景,仍歷歷在目。 “第一次的时候,我只需动用五成化劲就能压制你,可如今……我得动用七成,才能確保不被你压制。” 她说著,抬手擦了擦脸颊上滑落的一缕汗水,手指撩开黏在鬢角的青丝,目光却始终凝在陈成身上: “有时候,我真的忍不住怀疑,你肯定早就秘传入门了,才能进境如此神速,才能爆发出如此强横的速度与力量……” “只不过,我清楚你的人品,你不会,也不必在这件事情上骗我。” 她就那么看著陈成,美眸中明显透著不一样的光芒: “我现在就好奇一件事儿,日后,等你真的秘传入门了,该会是何等的强大?” 陈成摇摇头,未置可否。 这个问题,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我这几日每每回想起幼麟会那天的情形,就觉得自己很可笑。” 庄妆自嘲地將唇瓣抿起一抹弧度: “我那天居然担心你会被各方势力轻视,担心你会被祝倩打伤……” “我甚至还想过,你踏踏实实修炼,两年后,等你十八岁时,应该能爭一爭幼麟之名。”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的……” 庄妆没继续往下说,只是露出一抹复杂无比,却依旧清丽温婉的笑。 “虚名而已,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爭。” 陈成从浴房拿出一块乾净的棉帕,递给庄妆,平静道: “好好擦擦汗,別著凉了。” “谢谢。” 庄妆接过棉帕,从额头到玉颈根部,都好好擦了一遍。 按理说,她只需稍稍凝聚一层化劲壁垒,就可以將寒冷完全隔绝在外,但此刻,她体力消耗实在太大,无谓再多虚耗,听陈成的把汗擦乾,免得著凉。 “你说得对,虚名確实没必要爭。” 庄妆道: “他秦昭爭到了又如何?什么好处都没捞著,反而被有心之人算计,连开年的武选都错过了。” “还是师弟你聪明,务实不务虚,把自己藏在眾人视野之外,就不会被人算计,不会被人打压。” “等到开年武选时,一举斩获武卫功名,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庄妆顿了顿,语气一下子认真起来: “你身上的这个优点,非常值得我学习!” “……师姐。” 陈成开口打断,他感觉自己再不打断的话,庄妆很可能会没完没了地夸下去。 “馆里这几天怎么样?”他问道。 “……很糟糕。” 庄妆神色微变,语气凝重道: “馆主还是没醒,红月教徒闹得依然很凶,上院的师兄师弟已经陆续有离开的……周安带著全家搬去了周氏渔庄。” “曹兆无缘庞家秘传,应是无法在武选前凝成第七炷血气,听说要去府城发展……哦,差点忘了,你跟他很熟,应该知道这事。” 庄妆顿了顿,又道: “楚孟遭了红月教徒偷袭,伤及根基……我听说,只怕这辈子都很难再习武,已经搬回家去了……” “楚师兄?” 陈成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不是滋味。 楚孟,先前的中院大师兄,已是很长时间没有他的音讯了。 哪成想,再听闻时,竟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中院的情况怎么样?叶师,他还好吗?”陈成立刻追问。 “叶师倒是没什么大碍,只不过……” 庄妆低声轻嘆道: “他女儿没了……听说是心肺处的伤势无端恶化,大夫还没请回府上,人就已经没了……” “叶师隨后便向上院请辞,说是要把女儿送回祖籍安葬,这大概是十天前的事情。” “那正好撞上馆主遇袭,中院混乱,曹师和张师傅一合计,便同意了叶师的辞呈,並把整个中院,都临时关停了。” “……叶师。” 陈成眉心拧起,胸口的压抑感,比之刚刚何止倍增。 若是早些得到这个消息,他无论如何都会去为叶阳送行。 他默默垂下了眼,胸口愈发压抑,闷得发慌。 积雪未消,故人已远…… “师弟……” 庄妆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安慰道: “这世间许多事,原就是这般,阴差阳错,永远都会有那么点遗憾……这,或许就是宿命吧。” 她顿了顿,又道: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叶师收了乔蕎做乾女儿,此行有小丫头一路陪著,叶师多多少少总能得到些许慰藉,不至於做什么傻事……” 陈成闻言,胸口那种压抑烦闷的感觉,总算是稍稍紓解了些。 “朱师兄呢?”陈成又问。 “他也跟著叶师去了……” 庄妆轻嘆道: “似他这般用情至深之人……往往是最难挣脱宿命束缚的……因为在他自己眼里,那个『情』字,绝不是束缚……” 陈成闻言,倒是不难理解朱明远的选择,只是,庄妆为何会有这样的感慨? 隨后。 二人又聊了一些关於时局的话题,话头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龙山馆头上。 “为什么龙山馆,会被红月妖人死死盯上?”陈成问道。 此刻,即便是在宅邸內院,庄妆仍將五感全开笼罩周遭,並將声音压得几不可闻: “……红月教要找的东西,极有可能,就在龙山上院的某人手中。” …… 夜色深沉。 春满楼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三楼雅间內,烛影摇红,脂粉气混著酒香在帷幔间缠绕。 阮必贵半躺在软榻上,衣襟敞著,面颊酡红,一手揽著身边女子的细腰,一手举著酒杯往嘴里送,笑声放浪,浑然忘我。 “等著吧!等我把属於我爷爷那份铁骨鱷鱔肉拿回来,立刻就来给你赎身,嗝……” 旁边那女子娇笑著推了推他,又欲拒还迎地靠上去。 忽然,房门被无声推开。 几道黑影鱼贯而入,动作迅捷如鬼魅,不待阮必贵反应过来,一只粗糲的大手便已捂住他的嘴,將他从软榻上生生提起。 酒杯落地,碎成几瓣。 那女子惊得要叫,却被另一名黑衣人一指点在颈侧,软软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阮必贵酒意瞬间醒了七八分,瞳孔骤缩,双腿乱蹬,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可那铁钳般的手臂始终死死箍著他的脖颈,纹丝不动。 烛火晃了晃。 雅间里重归安静,只剩那女子昏倒在软榻旁,其余人影尽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 陈宅內院,药房。 陈成脱得一丝不掛,打开一坛铁骨辟毒膏,直接用手挖出一些,缓缓抹在自己身上。 这种药膏呈现出奇异的银白色,闻之,没有丝毫铁骨鱷鱔原本的腥臭,只有浓郁至极的草药气味。 膏体触及皮肤的剎那,一股彻骨的寒意,犹如万千冰针同时扎入每一个毛孔,顺著经络蜿蜒蔓延,直往骨头缝里钻。 那种冷,不是寻常的寒凉,而是一种仿佛要將骨髓都冻裂的阴寒,五臟六腑都在这一刻收缩到几近痉挛,牙齿疯狂打颤。 陈成的下頜线瞬间绷紧,额角青筋直跳,初时应激那一下,他甚至感觉连呼吸都要被冻结。 这种状態,若换做是寻常人,绝对支撑不住。 但陈成不一样。 他的体魄强度,在养生特性长期温养下,本就远强於常人。 此后,四神玄身锤炼不輟,又进一步加强了体魄强度。 而在最近的这將近一个月时间內,不息特性联动养生特性,再联动四神玄身,又让他的体魄强度得到了一层发乎本真、强化本真的提升。 到今时今日,他的体魄早已不是常人所能企及的层次。 眼下阴寒入髓的状態,虽然令他极为不適,却远远没有触及到他体魄的极限。 完全扛得住。 他简单適应调整了一下,便继续往身上涂抹药膏,直到涂满每一个角落。 这之后,他並没有閒下来枯等,而是取出天神伏龙图,锤炼劲力渡想。 完整渡想七遍之后,身上的阴寒感,几近消失。 吴紫妤先前就告诉过他,那种阴寒,其实是药力在走,阴寒消失,则意味著药力已经被身体完全吸收。 这种药膏可以同时提升毒抗和体魄强度,坚持使用,厚积薄发,再与不息特性联动,日积月累下来,必定效果非凡。 …… 南三坊。 这段时间,入夜后巡逻的差役人数,比往常增加了足足一倍。 同时,还增派了一队都尉府甲士,协同巡逻。 …… 南三坊。 这段时间,入夜后巡逻的差役人数,比往常增加了足足一倍。 同时,还增派了一队都尉府甲士,协同巡逻。 今夜,率领甲士队伍巡逻的,是一名非常年轻的都尉府掛职武者。 他身上穿了一套簇新的白色劲装,面料和做工都是上等,头髮用一条白绸扎成高马尾,只在上身覆了一件半甲。 那件亮银甲冑,稜角分明,威风凛凛,往上身一覆,愈发衬得他英气逼人,俊朗惹眼。 “林大人……” 一名提著灯笼的甲士,凑近上来,压低声音道: “那头好像有动静。” “我知道。” 林奉孝语气淡漠,目光无波,仿佛早就看透了一切: “我自己过去瞧瞧,你们原地待命。” “是!” 他手下这队人,是从一开始就跟著他的,因为他实打实的军功武勛,个个都对他心悦诚服。 再加上后来他几次立功,都没亏待手下这些弟兄。 以至於这一整队人,全都对他忠心耿耿。 令行禁止,绝无二话。 他没打灯笼,只是收敛了气息,脚步儘量轻缓地靠过去。 而他面朝的那个方向,正是陈宅的后墙。 第154章 合璧 全网热读《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作者小教主倾心之作,尽在。 巷弄另一端,离陈宅后墙还有一段距离的拐角处。 四名黑衣蒙面人,在阴影下站定,身形隱在墙根后,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最后面那个体格壮硕的汉子,將阮必贵往前狠狠一推。 阮必贵踉蹌了两步,险些扑倒在地。 为首那男人蒙面黑布的缝隙间,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珠子,黄中泛灰,像两颗搁久了、即將发臭的鱼目。 他往巷子深处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 “你確定,就是前面那家?” “確……確定……” 阮必贵连连点头,声音发颤,额头上一层细密冷汗在夜色里泛著油光: “我这几天早就打听清楚了……铁骨鱷鱔全归了这宅子的主人,只不过,此人有六炷血气的实力,我没敢轻举妄动。” “……这倒真是个意外惊喜了。” 为首的浊眼男人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冷笑,那笑声像砂纸磨过粗石,听著让人心里发毛: “我们原本只是来拿阮晋中欠我们的东西,没想到,还能撞上一头肥到流油的肥羊,真她娘走运!” “好汉……” 阮必贵咽了咽口水,訕訕道: “我给你们送了肥羊,怎么说也算是一桩功劳,我爷爷欠你们的东西……能不能免了?” “废话!” 为首的浊眼男人冷声反问道: “你小子知不知道阮晋中欠我们什么?真给你免了,你敢留在手上?” “这……我……” 阮必贵额角一滴冷汗滑落下来,连连摇头: “不,我不知……我也不想知道,稍后我领各位好汉去我爷爷的密宅……各位看上什么,儘管拿去便是。”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说著,偷偷看了那几人的眼色,又壮著胆子补了一句: “若是各位好汉满意了,能不能,能不能分我几块铁骨鱷鱔肉?骨头也行……” “呵,你小子,倒真是隨了阮晋中,一样的贪得无厌!” 为首的浊眼男人再次冷笑: “看情况吧,若真像你说的,整条铁骨鱷鱔都归了这一家,我们四个也搬不走所有的,隨便赏你一些,也是无妨。” “多谢好汉!多谢好汉!” 阮必贵连连作揖,方才那点恐惧被贪婪冲得烟消云散。心下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拿铁骨鱷鱔肉换了钱后,该去何处吃喝嫖赌?该怎么跟自己那群狐朋狗友装逼炫耀? 然而。 他话音尚未落下,身侧三名黑衣人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阴影浓稠地覆在他们身上,连月光也照不进去,完全看不出这三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叮!呲——” 与此同时,一声尖细的金铁碰撞声从那浊眼男人的太阳穴处炸开。 像是什么极硬的东西被狠狠弹飞,瞬间凿进旁边的砖墙里,溅起一小簇碎屑。 “暗器!谁!?” 浊眼男人第一时间扭过头,目光如刀,骤然朝侧后方劈了过去。 可那里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旋即便將五感催到极致。 却始终没能察觉到任何蛛丝马跡,呼吸、脚步、血气波动、杀意……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骤然转向另一侧。 墙壁上,一枚三棱铁刺,深深凿入砖石,只露出一小截尾端,周围是蛛网般蔓延的裂纹。 他瞬间背脊生寒。 幸亏他每次行动,都会在周身要害处时刻维持著一层化劲壁垒。这是多年刀口舔血养出来的习惯,从不敢鬆懈半分。 若没这习惯,那枚三棱铁刺此刻凿入的,便是他的太阳穴了。 而就在这短短一两息的工夫里,地上那三人的头颅处,已传来血浆涌动的黏腻声响。 他们连一丝挣扎都没有,甚至连一声轻哼也未曾发出,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断绝了一切生机。 注意到这些细节的瞬间,那浊眼男人的瞳孔,骤然紧缩了起来。 即便他已是化劲强者,此刻也不得不对那位暗器大高手心生惊骇。 此人能在一瞬之间,几乎同时射出四枚飞刺,而且无声无息,精准无误,力道更是强横致命。 要知道,地上这三具尸体,可不是什么小嘍囉。 那是两个六血,一个五血。 都是能在黑云泊上搅弄波浪,叱吒风云的水寨悍匪头目。 就这么一瞬,便无一例外地遭到无声抹杀。 “昭城真有这样的暗器高手?” 浊眼男人念头飞转,可搜遍记忆,也想不出昭城之內,究竟何人能有此等暗器造诣。 “操!不信你不现身!” 这浊眼男人反应极快,目光猛然扫向陈宅后墙。 一念及此。 他脚下猛一蹬地,便要直衝陈宅。 横竖对方不是化劲,他立於不败之地,只需杀进陈宅,抓几个人质在手上,不信对方不现身。 “嗯!?” 就在这时,他忽觉脚下一沉。 不知何时,阮必贵竟已<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双手死死抱住了他的腿,浑身抖如筛糠,嘴里哆哆嗦嗦不知在念叨什么。 “滚你奶奶的!” 浊眼男人一巴掌呼过去,掌风凌厉,狠狠抽在阮必贵脸上。 这废柴连哼都没哼一声,被抽的直接昏死过去。 浊眼男人无比嫌弃地抬脚將之甩开,就像甩掉一条爬在腿上、令他作呕的蛆。 “嗖——!” 浊眼男人再次踏地纵跃,两三个起落便到了陈宅后墙上方。 就在他即將越过院墙、闯入內院的一剎那…… 陈成果然从侧面一处阴影下暴起袭来,必须將他截住。 这一击蓄势已久,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是浊眼男人身形凌空、无处借力的当口。 而与此同时,陈成身上的药膏尚未洗去,那层银灰色的硬壳在他猛然发力时片片崩裂,碎屑纷飞如蝶。 夜色正浓,月光倾泻在他身上,折射出异样的银色幽光。 再加上他那种无声无息,甚至连一丝生机也无的状態,整个人恍若一尊从暗夜中甦醒的银像。 冰冷、淡漠,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 “你……你他妈是人是鬼!?” 浊眼男人惊了一瞬,脊背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可他终究是刀口舔血半生的化劲大悍匪,那点惊骇转瞬便被凶性压下,浊眼之间,凶光毕露: “管你是什么玩意儿,只要没化劲,就给老子死——!!” 低吼间,他骤然从腰间抽出一把状若鱼鰭的砍刀,刀身扭曲,弧度诡异,刃口在月光下翻出一线凛冽寒芒。 化劲渡入刀身,力贯千钧。 锋刃处,竟发出阵阵低沉嗡鸣。 这一刀,足以將寻常六炷血气的武者,从头到脚生生劈成两半。 陈成双拳齐出,看似要以血肉之躯硬撼那柄鱼鰭砍刀。 浊眼男人嘴角咧开一抹狞笑:“拿拳来挡?蠢货!” “唰——” 就在他那渡透化劲的刀锋,即將劈中陈成拳锋的剎那。 陈成双腕陡然一翻,两柄玄黑匕首瞬间从小臂后无声滑出,交叉迎击而上。 整套动作快如电光石火,仿佛那两把匕首,就是长在陈成身上的,如臂使指般灵动迅捷。 “爭——!!” 金铁交击之声炸开,火星四溅,在夜色中迸出一簇刺目的光。 鱼鰭砍刀劈在匕首交叉处,化劲如潮水般灌下。 陈成只觉双臂一胀,一股雄浑巨力骤然灌入,沿著双臂冲遍周身,五臟六腑都被震得猛颤了一瞬。 整个人更是被震退,朝后弹射,几乎砸回院中。 双脚落地时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青砖上踏出沉闷的响声,砖面裂纹如蛛网蔓延,数步之后方才稳住身形。 双臂垂在身侧,虎口发麻,两柄匕首在掌中微微震颤,嗡鸣声细密不绝。 他与庄妆战斗,能打得有来有回,那是因为庄妆未尽全力。 但此刻,那浊眼男人,十分力只怕使出了十二分。 这是真正的越级交锋。 陈成虽被震退,却並未受伤,这已经极不容易,甚至对绝大多数武者而言,这已经堪称奇蹟。 然而,这还不算完。 另一边,那浊眼男人压根没想到陈成藏了两把玄铁匕首。 而更让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是陈成的速度与力量,竟都没比他弱多少。 此刻他被陈成逼退到院墙外,重新落回阴暗的巷弄间。 有化劲壁垒保护,他身上並无丝毫不適,整体状態远远好於陈成。 然而,他脸上却充满了陈成没有的东西。 惊骇!错愕!不敢置信! 区区一个六炷血气的小子,正面硬接他十成化劲灌注的一刀。 非但没死,连伤都没有。 甚至还硬生生把他逼退回去。 “这……这小子难道是秘传武者?” 他眉心死死拧起,可那双浑浊的眼珠里,凶光却並未消褪丝毫。 惊骇归惊骇,可说到底,只要对手没有化劲实力,他便能立於不败之地。 进可攻,退可走,游刃有余,自然心中不慌。 那少年的身份让他无比好奇,那院中的巨大利益更是让他无法割捨。 到嘴的肥肉,哪有吐出去的道理? 再试试! 他目光一凝,脚掌猛一踏地,整个人再次跃上墙头。 然而。 他跃上墙头的瞬间,迎面而来的,却不是陈成。 一道曼妙倩影从前院纵跃而来,速度之快,竟宛如一道横贯夜空的白虹。 然而。 他跃上墙头的瞬间,迎面而来的,却不是陈成。 一道曼妙倩影从前院纵跃而来,速度之快,竟宛如一道横贯夜空的白虹。 那倩影只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丝绸睡衣,长发未束,在夜风中飘散如墨。 娇嫩如玉的双足未著鞋袜,轻点石桌,借力腾空。 月光照见手中横刀,寒芒如练。 这一瞬的身姿,宛如謫仙凌空,从容写意,却又不失俯瞰苍生的凌厉。 “你谁!?” 浊眼男人瞳孔骤缩,未及看清来人面容,甚至话都没来得及说全乎。 而那道倩影手中的长刀,已携雷霆之势,骤然劈落。 这速度,这力量…… 必是化劲强者!而且是化劲中胜於同阶之上的天才! 浊眼男人仓促举刀格挡,可对手那一刀来得实在太快、太突然。 他上一瞬还在盘算著继续试探、摸清陈成的深浅,哪里想到会杀出另一个更强的化劲天才? “鐺——!!” 金铁交击,火星迸射。 浊眼男人被这一刀劈得手臂发麻,那把鱼鰭砍刀险些震飞脱手。 “砰!!” 他在半空失了重心,整个人重重砸回巷弄里,后背撞上青石板,闷响如雷,碎石四溅,仿佛整条巷弄都为之震颤了一瞬。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毫无悬念的涌出惊恐之色。 对手这一刀,虽然占了突袭的优势,但其本身的实力,也绝对在他之上。 扯呼! 他极度果决,没有丝毫犹豫地翻身而起,把腿狂奔。 与此同时。 陈成重新跃上墙头,与那提刀的倩影並肩而立。 而这一次,陈成的手里,赫然多出一把玄铁宝弓。 举弓。 扣弦。 转瞬即已月满。 他略微侧目,与身边那道倩影对视一眼。 无须言语。 那倩影侧身半步,几乎贴在他身侧,一只洁白玉手轻轻搭上他拉弦的手背,那手指纤细,掌心温凉,却偏偏稳如磐石。 下一瞬。 化劲如潮水般自那玉手渡入陈成的手,再由陈成引导,彻底渡透整枚玄铁弹丸。 那玄铁弹骤然一震,发出阵阵金属錚鸣。 像是一头被唤醒的凶兽,在弦上躁动不安地颤抖。 松指。 弦崩。 “颯——!!” 玄铁弹骤然射出,单单劲风便已扯得墙头瓦片簌簌作响,碾得巷弄两侧的墙皮片片剥落。 浊眼男人正要衝出这条巷弄的最后关头,他清晰察觉到了身后的恐怖异动。 他的反应算是极快的,第一时间便在身后凝聚十成十的化劲壁垒。 这是最有效的应对方式。 因为他的速度绝对避不开,只能竭尽全力硬挡,若是连化劲壁垒都挡不住,那他剩余的一切防御手段,都没有意义。 “呲——” 下一瞬,他催动化劲的念头才刚刚落下。 那玄铁弹已经贯穿他的化劲壁垒,继而从他后背右肩处贯入。 肩胛骨瞬间被碾为齏粉,混著雪雾与糜肉朝前方爆开。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整个人被那股衝击力带得往前扑倒。 而他的整条右臂,连同半个肩膀,却被硬生生撕扯下来,在他扑倒后,还多向前飞出一段距离,重重砸落,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他扭头看向自己的右肩,空空荡荡,只剩一大片血肉模糊的创面,鲜血如泉涌般往外喷溅。 “砰!砰!” 还没等他挣扎起身,又是两声宛如炮弹出膛般的巨响传来。 声音未落,一枚玄铁弹精准地碾爆他的左腿膝弯。 碎骨与血肉混作一团飞溅开来,整条小腿从膝关节处被生生撕断,只剩几缕皮肉连著。 几乎同时。 第二枚玄铁弹,从其后腰正中贯入,弹丸轻易穿透皮肉,楔入骨骼,那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距离,瞬间崩碎其脊柱。 化劲余波未散,又更进一步,直捣丹田,將那一片的血肉,绞得彻底粉碎。 浊眼男人的身体猛地弓起,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 嘴巴大张著,还想惨叫,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僵持了两息不到,便彻底昏死在了血泊之中。 巷弄重归寂静。 只剩陈宅墙头上,那道倩影发出的一声温婉轻嘆: “师弟,你射术又精进了。” “全赖师姐配合。” 陈成笑笑,將玄铁宝弓递向身旁的女子,然后纵身跃入巷弄之间。 没错。 这女子正是庄妆。 李氏老早就帮她在前院收拾出一间厢房。 虽说她大多数时候,会回她姑姑那边住,但偶尔也会在这边留宿一两晚。 总得给姑姑、姑父留出点私人空间不是? 今夜她並未早睡,而是在厢房內锤炼四神玄身,听到內院的动静,便立刻提刀赶来,正好与陈成联手,將那名化劲高手击溃。 只是当她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陈成身上时,才猛然发觉,陈成身上的银色硬壳,已在方才的激战中脱落得所剩无几。 也不知看见了什么,她那张温婉清丽的俏脸,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连忙跃下墙头,將手中横刀与玄铁宝弓一併搁在石桌上。 双手捧住自己的脸颊,美眸发直,娇躯发烫,呼吸急促得像要飞起来,脑袋里嗡嗡的,已经想不了別的。 另一边。 陈成已经迅速从四名黑衣人身上,摸出所有他认为有价值的东西。 隨后,他缓缓侧身,目光看向巷弄另一端的某个角落。 “我已竭力压制气息,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 角落里,林奉孝直接走了出来,抱拳,躬身,沉沉一拜: “林奉孝,拜见陈师兄。” “师弟免礼,以后不必如此郑重。” 陈成摆摆手,问道: “师弟怎会在此?” “我刚巡逻到附近,恰巧发现这边有动静。” 林奉孝道: “我听说师兄你住在这,於是便按下隨行的队伍,自己先过来查看。” “你都看到了?”陈成问。 “看到了。” 林奉孝点点头,目光隨即便落在了那把掉落在血泊中的鱼鰭状砍刀上。 (求月票) 第155章 急召 “若我没看错,这应该是黑云水寨贺老八的武器。” 林奉孝说著,走过去蹲下身,扯开那浊眼男人蒙面的黑布。 他端详了一瞬,低声道: “此人是化劲强者,早些年还在都尉府的通缉榜上掛著,只是后来上头打算詔安黑云水寨,相关通缉令便都撤了。” 隨后他又起身,將另外三人脸上的黑布一一扯掉,借著月光仔细辨认了一番: “都是黑云水寨的悍匪头目……自从上头有意詔安后,他们混进內城已不是难事,只不过,这四条大鱼一起来……” 林奉孝顿了顿,目光转向另一边昏迷不醒的阮必贵,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那人提到的密宅之中,必然有什么对黑云水寨至关重要的东西。” “没兴趣。” 陈成语气平淡,目光扫过巷弄两侧,耳朵微微动了动: “我只希望能儘快善后,不要留下任何隱患。刚才闹出的动静不小,巡司的人应该正在赶来的路上。” “我来弄。” 林奉孝应得乾脆,弯腰拾起那把鱼鰭砍刀,掂了掂分量,便动手布置起来。 他先在周围墙壁上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又在前三具尸体上补了几处刀伤。 这段时间,他的实力明显又提升了一大截,似乎还修炼了刀法。 他此刻的每一次挥砍,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留下的每一处痕跡,造成的每一处刀伤,全都与真实的搏杀效果无异。 关键是,他用这把鱼鰭状砍刀,彻底毁掉了那三人头部由暗器造成的创伤。 接著,他又拾起那三名悍匪的兵器,在巷弄各处留下相对应的,可以自圆其说的打斗痕跡。 这部分他处理得也极好,既不会显得刻意,又能將陈成和庄妆造成的真实痕跡,彻底遮盖掉。 他加入都尉府早不是一天两天,见惯了打斗廝杀的现场,也熟知查案的整套流程,处理起来轻车熟路,滴水不漏。 陈成跟在后面,细细看过每一处细节,確实挑不出任何破绽。 “师兄,前面都好办,贺老八却很难处理……” 林奉孝蹲在贺老八身边,手里掂著那三人的武器,语气凝重: “我想把现场做成窝里斗,可问题是,就算另外三人联手,也不可能打得贏贺老八……这一条,恐怕会引人起疑……” “你等一下。” 陈成纵跃而起回到內院,很快便端著一杯水,重新回来。 他蹲了过去,捏著贺老八的脸颊,將那杯水朝其口中灌了下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这杯水里下了<i class=“icon icon-unie026“></i><i class=“icon icon-unie024“></i>。” 陈成道: “他现在人还没死,毒素很快能游走开。” “中毒战败,这就说得通了!” 林奉孝眼前一亮,立刻开始用那三人的武器,在贺老八身上『大做文章』。 最后,林奉孝把目光落在阮必贵身上。 他抄起那把鱼鰭砍刀,一刀便从阮必贵左肩劈到右肋,將其整个人斜斜斩成两截。 然后调整现场其他尸体的位置,做成两波人爭抢阮必贵,混战中失手將其劈死的情形。 一段时间后。 当巡司的队伍赶到时,陈成早已回到院中,隔著墙,默默聆听外面的动静。 几名緹骑先后看过现场,又与林奉孝交流后,都得出了窝里斗的结论。 因为事涉水匪,这个案子不归巡司管。 这些緹骑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確认林奉孝这边不需要协助后,便纷纷带队撤了,继续回到各自负责的区域巡逻。 陈成全程听完,心里算是踏实了下来。 只不过,他的眸底深处,却悄然掠过一抹別样的异色。 他刚才从那些尸体上,一共摸出了五个钱袋和三瓶药丸。 其中,阮必贵的那个钱袋里,塞著一根长条形硬物,隔著钱袋捏上去,像是一把形状怪异的钥匙。 这兴许就是阮晋中密宅的钥匙。 可惜,陈成並不知道那密宅的具<i class=“icon icon-unie086“></i><i class=“icon icon-unie0af“></i>置,而且也不想知道。 再有一个月,武选便要召开。 陈成手头资源充足,完全没必要节外生枝,万一惹上黑云水寨,必將麻烦不断,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这钥匙,还是先找个隱蔽且与自己无关的地方藏好。 日后若有契机能用得上,再取回来便是。 即便最终用不上,任它石沉大海,也比惹来灾祸要强。 陈成如是想著,眸底那点微澜彻底平息下去,重归平静。 … … 时间一晃,便已是二十七日过去。 陈宅內院的槐树不知何时冒了新芽,嫩生生的,从枯瘦的枝椏间探出头来。 隔壁爬上墙头的那丛迎春也开了,碎金般的小花缀在青灰的砖墙上,隨风轻曳。 廊下积了一冬的寒气早已散尽,日光落下来时,能看见细小的尘屑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檐角最后一片残雪化开,水珠滴答滴答,敲在青石板上。 陈成一夜未眠。 直到此刻天已大亮,李氏和庄妆都来喊过,说早饭快凉透了,他却仍未走出房间,连回应一声也无。 李氏还想再去叫,被庄妆轻轻拦下。 “李婶,” 庄妆压低声音,目光往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 “陈师弟可能是修炼到了关口上,咱们先別去打搅他。” “唉,听你的。” 李氏笑呵呵的,没有半句多话。 这段时间庄妆常在家里留宿,和李氏的关係愈发亲近,李氏待她像亲闺女一般,凡她所言,无有不依。 二人一起吃了早饭。 庄妆继续在前院练功,主练伏龙拳,中间也会穿插一门用武勛从诛邪司兑换的刀法。 李氏则挽起袖子开始洗碗、擦桌、洒扫、餵宝鱼……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忙完这些,她又搬了把小板凳,坐在廊下,就著日光穿针引线,继续给陈成缝製春衫。 院门忽然被人敲响,声音急促,力道不小。 李氏放下针线,快步走过去开门。 来人是个生面孔的青年,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冷著脸,斜睨了李氏一眼,连句话都没有,抬脚便要往里闯。 李氏早已不是当初那唯唯诺诺、任人践踏的底层螻蚁。 她眉头一皱,抬手便拦在门框上,身子往中间一横,呵斥的话都已经到了嘴边。 “李婶。” 这时,庄妆快步走了过来,轻声道: “这是我们龙山馆的一位师兄,应该是来找我的,您进屋歇著便是。” 李氏点点头,这才转身折迴廊下。 “鄺师兄,你怎么亲自来了?” 李氏前脚一走,庄妆后脚脸色便冷了下来,嘴上虽然称呼对方师兄,声音却比对陌生人更加淡漠。 “你当我想来?” 鄺逸峰的脸色也愈发阴沉,嘴角往下撇著,眼里充满不加掩饰的嫌恶: “从你当初拒绝我之后,我就没想过再纠缠你……可你,你也不能这么自甘墮落吧?” “以你的条件,內城那些大族子弟,还不都是排著队让你挑?你可倒好,竟和这种底层出来的泥腿子搅在一起……” “嘴巴放乾净点。” 庄妆直接截断他的话,声音不大,却像刀刃划过石面,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 “还有,你没资格对我说三道四,三年前,你算计我,当时我没往那一层想,时至今日,难道我还能想不透?”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鄺逸峰面不改色,端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我过来,是通知你和那姓陈的小子,馆主急召所有上院弟子回去,立刻,马上。” “知道了。” 庄妆应过,反手便將院门合上,“砰”的一声,乾脆利落。 鄺逸峰差点被门板砸在鼻尖上,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死死盯著面前那扇紧闭的门,胸膛起伏了两下,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李婶,我们武馆里,似乎有什么急事,我必须立刻回去一趟。” 庄妆说道: “等陈师弟出来了,你也让他儘快赶过去!我会先帮他向馆主告假。” “好,我记下了。” 李氏点点头,又朝內院看了一眼,陈成那屋还是没有动静。 …… 龙山上院。 这偌大的庭院,一眼扫上去,与从前別无二致。 可当庄妆再次迈入那道门槛时,却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萧条与压抑。 內院。 馆主万千山端坐在一把宽大的圈椅上,背后垫著厚厚的软褥。 时至今日,他仍是重伤未愈,面色蜡黄,两颊凹陷,眼窝塌成两个暗沉沉的坑。 就好像一头被圈养了太久的老兽,皮肉萎靡,筋骨绵软,就连那股顶尖强者应有的锐意也彻底钝了。 微风掠起他鬢边枯硬的白髮,说不出的苍凉。 曹淼立在左侧,偶尔咳嗽一声,立刻便会偏过头去,用拳头抵著嘴唇,闷闷地压下隨后的咳喘声。 右侧站著的是张栋,一副富家翁的模样,近期龙山馆旗下的產业,发生了巨大变故,他整个人都被压得极为憔悴。 “都到齐了么?” 万千山缓缓开口,声音虚飘,几近气声。 曹淼眉头死死拧著,目光在院中寥寥几道人影上反覆扫过,眼底郁色愈发浓重。 月余之前,龙山上院还有二十几位弟子,个个意气风发,前途远大,那般光景便只是瞧著,也让曹淼感到舒心畅快。 可如今,曹淼反反覆覆数了好几遍。 七个。 堂堂龙山上院,只剩下七个弟子,散落在这空旷的大院中,像是被风吹散的落叶,前所未有的萧条、悲凉。 “回馆主……” 庄妆上前一步,抱拳躬身道: “陈师弟似乎修炼到了关口,暂时脱不开身。晚一点,他一定会来。” “陈?” 万千山怔了怔,对庄妆口中的那位陈姓弟子,完全没有印象。 曹淼略微侧身,低声提醒道: “陈成,就是当初在中院比武时,击败云台馆天才的那个陈成。” “哦,是他啊。” 万千山缓缓点头,似乎是想起来了,可他那双灰暗的眸子里,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僵沉沉地侧了侧脸,对曹淼说道: “不必等他了,开始吧。” “……是。” 曹淼略有迟疑,他的本心是想等陈成的。 可眼下这种情况,是陈成迟到理亏,哪里能让重伤的万千山再多等? “今日馆主急召大家归来,是要进行一场临时考较。考较的內容,你们都不陌生,就是劲力渡想。” 曹淼顿了顿,语气明显加重: “但凡表现优异者,暗劲弟子,可得到从前三倍的资源,並可直接晋升为核心弟子,得到馆內重点栽培!” 此言一出,现场那三个暗劲弟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方胖子脸上的肥肉都在颤动,双眼眯著,却仍藏不住两道灼热的神采往外迸射。 周安脸色潮红,双拳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另一个身材壮实的女弟子更是激动得浑身发颤,嘴唇微微哆嗦,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到了他们这个层面,所需要的修炼资源,往往都是拿著银子也买不到的稀缺之物。 三倍於从前的资源,免费供应,对他们的诱惑力有多大,已经无需多言。 此外,核心弟子四个字的分量,同样是极重的。 旁的都不必多说,单单是此刻站在万千山身边的曹淼和张栋,年轻时便都是龙山馆重点栽培的核心弟子。 他们从这条路上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成了馆主万千山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但凡能达到他们一样的高度,就算將来拿不到武卫功名,这辈子也照样可以顺风顺水,荫庇子孙,兴家旺族。 想到这里,方胖子他们三个,早已按捺不住。 而周围的四个化劲弟子,同样被勾起了强烈的情绪波动。 他们暂时还不知道,此次考较究竟是出於何种目的? 馆主重伤未愈,上院风雨飘摇,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什么临时考较,还开出如此丰厚的奖励,这似乎不太合理。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暗劲弟子都能得到此等分量的嘉奖,那他们化劲弟子的嘉奖,毫无疑问只会更好。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曹淼身上。 第156章 龙灭 “凡化劲弟子,表现优异者,可得到从前五倍的修炼资源,並可晋升为馆主亲传弟子,得授伏龙秘传。” 曹淼语气肃然,说完后,目光缓缓扫过现场那四名化劲弟子。 庄妆、鄺逸峰、顾楷燊,三人神色都出奇的一致,眼底有期待,更有顾虑与考量。 而顾楷燊脸上,则更多了几分憔悴沧桑。 他遭红月教徒袭击,整条左臂都被斩去,修养月余,勉强可以下床走动,內伤却尚未痊癒。 站在那病歪歪的,像棵被雷劈过半边的老树,摇摇欲坠。 四人中剩下一个神色截然不同的,正是赵天来。 他独自杵在离眾人稍远的位置,像是有一道无形的隔阂横在中间。 他相貌显老,年龄却不过二十出头,那本就高壮异常、比铁塔还要夸张几分的体格,还一直在长。 比之先前,愈发的肩宽背阔、垂臂过膝,脖颈又粗了一大圈,筋脉异常突出,一条条钻出领口,往上爬至耳后,虬结如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棕褐色的肌群在衣衫下隆起,將布料撑得紧绷,每一寸都像被捶打过千遍的生铁,厚重如山。 他原本就是馆主万千山的亲传、兼关门弟子。 所谓亲传,是指馆主亲自言传身教、且会確定正式师徒关係的弟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又比寻常弟子多了一层亲属的含义。 所谓关门,即为馆主的最后一个亲传弟子,是倾力栽培、亦徒亦子的衣钵传人。 今日之前,万千山一生仅有六名亲传弟子,两人在宗派精修,一人在府城担任要职,还有两人早年死於江湖爭斗。 万千山身边只剩下一个赵天来,他也曾公开说过,赵天来就是他的关门弟子,衣钵传人。 这意味著,赵天来可以享受整个龙山馆独一份的最高待遇,集万千宠爱、万千资源於一身,是名副其实的未来馆主。 然而今日,万千山突然又要再收亲传。这等於是说,赵天来拥有的一切,都將被后来者瓜分。 在赵天来看来,这就像是自己身上的肉,即將被人硬生生撕扯下去一块。 正因如此,他此刻整张脸都阴沉到了极点。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投成一面巨大的阴影,以至於其他弟子都本能地避开他,就连往日里与他交好的顾楷燊都不敢靠近。 他虽一言不发,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像是地底涌动的岩浆,滚烫、暴烈,隨时都有可能喷薄而出,宣泄在旁人身上。 “各位……” 曹淼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略一沉吟后,继续正色道: “眼下时逢巨变,馆主他老人家重伤未愈,龙山馆从上到下人心丧乱,光是上院弟子便走了大半……” “所谓患难见真心!今时今日,你们还能站在这里,日后便也断然不会背弃龙山馆!” 曹淼顿了顿,语气加重道: “我也不妨把话挑明了说。此次临时考较,不为別的,就是要从你们当中,筛出有机会秘传入门的苗子,当作龙山馆未来的核心班底来培养。” “眼下,红月教的危机已经解除。我龙山馆虽然遭受重创、实力大不如前,但只要你们中间,多有几人入门秘传,我龙山馆的这口气,就断不了!” 曹淼攥紧拳头,在胸前重重一顿: “今日这场考较,不是爭一时长短,是在为龙山馆铺排未来!数年之后,数十年之后……你们,便是我龙山馆復兴的脊樑!” 此言一出,在场的这七名弟子,无不动容。 他们对龙山馆都是有真感情的。 顾楷燊、方胖子、鄺逸峰入门近十年,从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一步步走到今天。 只不过,鄺逸峰此刻虽有动容,眼底却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异色。 庄妆入门七年,人生最好与最坏的时光,都在中院度过。 周安和那体格壮实的女弟子陆娟,入门也都在五年左右。 而且,当初周平重伤將死时,龙山馆也曾大力救助过,这份情谊,周安始终记在心里。 此刻,就连赵天来脸上的阴沉,都化开了不少。 他原本只是乡间一个放牛娃,那年灾荒连著匪患,村里被烧成一片白地,全家上下只剩下他一个,饿得皮包骨头,蜷在路边的泥沟里等死。 是万千山偶然路过,將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带回龙山馆,教他识字、习武、做人…… 一晃七八年过去。 饥寒待毙的放牛娃,长成了比铁塔更加高壮的大好儿郎。 一晃七八年过去。 饥寒待毙的放牛娃,长成了比铁塔更加高壮的大好儿郎。 可那个將他从泥沟里捡回来的师父,如今却已成了风烛残年,连说话都吃力的垂暮老朽。 前一刻,眾人心中还多有顾虑,赵天来更是心生怨恨。 直到此刻,曹淼把话挑明了,他们才彻底明白过来…… 今日这场考较背后,没有任何算计,有的只是一个自知大限將至的老人想要延续龙山馆气数的遗愿。 几人的眼眶都微微有些泛红。 赵天来更是一改先前的阴沉,缓缓走到万千山身后站定。 他那副比铁塔更加高壮的体格,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万千山最后的脊樑,成了龙山馆真正的山。 “开始吧!我先来!” 陆娟第一个站了出来,擼起袖子,露出两条粗硕的臂膀。 “可。” 曹淼点点头,取出怀中的天神伏龙图,递了过去。 陆娟接过,双手捧著。 片刻后,她的明劲渡透图中雷纹末梢,约莫盏茶功夫后,暗劲激发出图中隱藏的云纹。 又再坚持了片刻,她额角已经沁出汗水,双臂也微微发颤。 “曹师……我好了……” 她嘆了口气,双眼明显黯淡了些。 不是她不想坚持下去,是劲力渡想对体力、心力消耗巨大。 常人每日最多渡透三次,单次的时间也不宜太长,否则身心过耗,反受其害。 她是真的已经到了极限。 曹淼点点头,將天神伏龙图拿了过来,垂眸细看后,说道: “雷纹炸开七成,云纹浮现四处,中上吧。” 曹淼说完,不由地侧目看了眼万千山,后者那双灰暗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 “陆娟,你別灰心,中上亦是不差。” 曹淼说道: “往后,你的资源供应翻倍,抽空可以多跟著张师傅学学管理下面的诸般產业。” “是!多谢曹师!多谢馆主!” 陆娟抱拳道: “张师傅,往后还请多多指点。” 她很清楚自己的武道上限不高,若有机会走上张栋那条路,远比去大族当个掛职要强。 隨后。 周安和方胖子先后进行了劲力渡想。 周安令雷纹炸开七成,云纹浮现六处,对暗劲的掌控远强於陆娟。 方胖子令雷纹炸开八成,云纹浮现七处,明劲暗劲都比前两人更强。 “周安、方温侯晋升核心弟子,资源供应增至先前三倍。” 曹淼道: “日后你二人便多跟在我身边,我会儘可能帮你们提升实力,如若再有进境,未尝不能得馆主教授秘传。” “谢曹师!谢馆主!” 周安和方胖子抱拳行礼后,目光便都落在那几名化劲弟子身上。 赵天来早已秘传入门,今日显然无需考较。 “曹师,我先来吧。” 剩下三人之中,顾楷燊率先一步踏出,他虽有伤在身,语气却格外坚定。 “可。” 曹淼点头后,又提醒道: “伤势要紧,切莫逞强。” “是。” 顾楷燊应了一声,接过天神伏龙图后,便直接开始劲力渡想。 一段时间后。 隨著他右手虚虚一沉,眾人的目光立刻集中过去。 就见雷纹炸透,覆盖全图,云纹翻涌,不下十余朵。 关键是。 化劲渡入龙纹,龙尾一段仿佛活了过来,纹理演变似在缓缓摇动,那些炸起的鳞片,也全都隨之震颤,活灵活现。 三名暗劲弟子脸上都露出惊奇之色,这副画面,他们往常几乎是看不到的。 可一旦落在化劲强者眼中,这画面就有些不尽人意了。 顾楷燊的神色瞬间黯淡下去。 曹淼也只能低声安慰道: “你先回家静养一段时间,等你伤势痊癒后,再重新测试吧。” “多谢曹师,多谢馆主。” 顾楷燊心里明镜般清楚,这结果非常不理想,还能有下次机会,已经很不错了。 隨后是庄妆上前,接过天神伏龙图。 劲力渡入,略微一震,所有图纹便立刻恢復到了最初的状態。 一段时间后。 她肩头微微一松,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了上去。 雷纹炸透全图,云纹不下三十余处。 龙纹首尾贯通,身躯扭转,鳞片炸颤,大张著嘴像在咆哮,更像是真要从那天神手中,乃至从这图画中挣飞而出。 “龙纹彻底渡透!甚好!” 曹淼大讚。 一直兴致缺缺的张栋,立刻投去目光。 就连万千山都在赵天来搀扶下站起身,仔仔细细看过去,那双灰暗的老眼,总算溢出些许神采。 “好好好!庄妆!你可愿做老夫亲传?” 万千山有些激动,倚在赵天来身上,喘了片刻,又认真说道: “老夫师承九坛派,只要你能入门秘传伏龙拳,老夫便可举荐你拜……拜入九坛门下!” “多谢馆主,弟子愿意一试!” 庄妆抱拳躬身,美眸深处抑制不住地涌出惊喜之色。 对习武之人而言,加入宗派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其次才是武选入仕。 只不过,惊喜归惊喜,她的心中仍抱有十足的敬畏。 秘传武学可不是那么容易入门的。 旁的不说,她祖传的四神玄身,便有后半部分秘传法门,然而,若没有陈成指点,她连前半部分的常规法门都无法迈入。 可想而知,入门秘传伏龙拳,绝非易事。 “还叫馆主?” 万千山略微蹙眉。 “……师父!徒儿拜见师父!” 庄妆重重抱拳,作势便要叩拜。 “先免了……” 万千山摆摆手,郑重道: “等过些时日,我会为你举行正式的拜师礼……我这张老脸,还是有人愿意买帐的,定然不会委屈了你……” 庄妆再次道谢。 隨后。 眾人的目光便都转向了最后一名化劲弟子。 鄺逸峰笑了笑,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底气: “馆主,我的劲力渡想层次,您老不是不清楚,还用得著考较么?” “……还是看看你这一年的长进吧。” 万千山脸色微沉,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 鄺逸峰笑意依旧,单手接过天神伏龙图,开始劲力渡想。 另一边。 陆娟压低声音道: “这位师兄鲜少在上院露面,我感觉自己从没见过他……” 方胖子点点头,同样將声音压得很低: “鄺师兄住在秦家深宅中,莫说是你,曹师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见著他几次。” “秦家?入……” 陆娟眨了眨眼,嘴唇噘起,一个“入”字刚说到一半便连忙把后面的话全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方胖子也连忙扯开话题,道: “三年前,鄺师兄便已是仅次於庄师姐的中院天才,后来,他的修为更是反超了庄师姐。” “而劲力渡想,是他最拿手的绝活。常人每日三次便受不住,他每日却能渡想五遍。” “而且,他將化劲渡入后,图上衍生的异象,独一无二,冠绝所有弟子,即便是赵天来赵师兄,也比他稍逊一筹。” “……真厉害。” 陆娟由衷地讚嘆了一声,只是眼底却透著几分疑惑之色。 这么厉害的天才,为何要入赘秦家? 疑惑归疑惑,这种问题,她是断断然不敢问出口的。 一段时间后。 在场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鄺逸峰手中的天神伏龙图上。 雷纹炸透全图,纹理比庄妆刚才更密。 云纹翻涌,层层叠叠,竟是多得难以计数。 龙纹渡透,那龙疯狂挣扎,竟真的从天神手中挣脱出来,腾飞盘绕,反而將那天神周身上下死死缠住。 “这……这怎么可能?” 赵天来、庄妆等一眾弟子,皆是满面惊诧,不敢置信。 曹兆、张栋皆已瞪大双眼,瞳孔微微瑟缩,仿佛也是头一次见到这副画面。 万千山起身看了一眼,隨即重重坐了回去,垂下头,连连哀嘆: “可惜……可惜了……若你未入秦家,老夫必当收你为徒,以你对天神伏龙图的渡想造诣,入门秘传伏龙拳,必定不在话下,可惜,可惜啊……” 此言一出。 庄妆、顾楷燊等人,眼中皆有羡慕之色。 陆娟、周安更是满眼仰慕,乃至崇拜。 强如赵天来,也忍不住攥紧了拳。 不同的秘传武学,想要入门的门槛自然也都不尽相同。 而秘传伏龙拳的门槛,就是对劲力的极致掌控,以及比常人更加浑厚凝炼的劲道。 而在这一点上,鄺逸峰做得比他们所有人都好,甚至胜过了年轻时的曹淼,是当之无愧的冠绝全馆弟子。 当年因为他遇到瓶颈,修为停滯了一年多,最终选择入赘秦家,想借秦家秘传衝破瓶颈。 然而,他始终无法入门秦家的秘传武学,又不得不返回龙山馆继续修炼,某一日,突然衝破瓶颈,修为大大提升。 他一旦入门秘传伏龙拳,实力必將再度暴涨,短期內反超赵天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万千山並不打算將秘传伏龙拳教授给他。 因为,秦家背后,是云台馆。 他当初自己瞒著所有人入赘秦家时,就已经被万千山逐出了龙山馆。 之后他无法入门秦家秘传,在秦家的地位一落千丈,连条狗都不如。於是,他又厚著脸皮,带上重病的爹娘回来哭求认错,万千山一时心软,才將他重新收回上院。 此刻,万千山自然是打从心眼里欣赏他的天赋与潜力,只不过,於情於理,都不会把秘传伏龙拳教授给他。 “馆主,我知道自己之前犯过错,但我还是想恳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鄺逸峰沉声说道: “飞龙弒神,我能令天神伏龙图显现出此等异象,应该算是拥有了最最契合秘传伏龙拳的天赋!” “您將我培养好,推荐给九坛派,这何尝不是一份功劳?九坛派会嘉奖您,我也必定会好好报答您!” “……你说的,不无道理。” 万千山缓缓嘆了口气,却自话锋一转,道: “只不过,你的天赋,还算不得最好,天神伏龙图诸多异象中,犹有一象在飞龙弒神之上。” “再往上,或许还有更好的天赋,但天神伏龙图就只设计到下一象……” “弹指……龙灭。” …… 陈宅內院。 陈成依旧还在厢房中,盘膝坐於床上,双手捧著天神伏龙图,稳稳將劲力渡入其中。 过去二十七天时间,他在九枚三宝培元丸、以及吴紫妤送给的三枚辅修宝药的加持下,將修炼效率拉到最高。 【踏雷功】:大成(2\/3000),特性(踏雷、铁腿),破限(否) 【无间月息】:大成(1882\/3000),特性(匿机、铁肺),破限(否) 【四神玄身·豢神篇】:小成(819\/1000),特性(四神),破限(否) 【伏龙拳】:大成(2999\/3000),特性(透甲、崩雷) 踏雷功和四神玄身是这段时间的主修。 其中,踏雷功顺利突破至大成境界,並解锁了铁腿特性。 与踏雷功配套修炼的无间月息,提升也非常显著。 而伏龙拳的锤炼进度,主要是通过天神伏龙图的渡想锤炼来提升。 眼下,只差最后一步便可圆满。 这也是为什么,陈成今日迟迟没有走出厢房的原因。 他想一口气衝过去。 这最后一步,意义非同一般。 想当初,他衍生暗劲时,正是养生太极破限时。 而此刻,他只差最后一线,便可凝成第七炷血气,衍生化劲,或许,筑基太极也会在同一时间破限。 陈成双目微闔,呼吸绵长如丝,仿佛与整座內院的静謐融为了一体。 隨著他將自身暗劲一点一点渡透到所有云纹的极限,体內六炷血气早已催至巔峰,血香鼎盛,在经脉中奔涌鼓盪,如六条困於堤內的怒江,翻涌著、咆哮著,急切地寻找著宣泄之口。 成了! 他忽地心头微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內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下一瞬,便已清晰感觉到,会阴之上,无数血香滋生。 丝丝缕缕,盘旋缠绕,越旋越快,越缠越密,迅速拧成一炷凝炼如实、血色莹然的“香火”。 第七炷血气,陡然而立。 瞬息间,他体內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封印,如冰壳消融般化开。 一种全新的、可以清晰感知到的力量,自周身百骸中滋生出来。 宛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又似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密密交织之后,又像是一张网,一道墙,一面壁垒,一道天堑。 “呼——” 陈成睁开眼,一口浊气缓缓吐出,瞬间通体舒畅,心神清爽。 旋即。 他缓缓抬起了手。 口中呼出的那一蓬白气,在距离手掌一寸处,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无质的墙壁,又像是被另一只看不见的手掌骤然拍开,瞬间四散消弭,一丝一豪都未能触及陈成。 羽不能加,蝇不能落,寒暑不侵,明暗不破。 至此,壁垒已成! “按理来说,我的化劲即便是新生的,也该比寻常同阶更强些吧?” 陈成如是想著,目光又落回另一只手里握著的天神伏龙图上。 “庄师姐可以渡透整条龙身……试试吧,看看我和她之间,还有多少差距。” 陈成定了定神,双手托起天神伏龙图。 劲力瞬间便已渡入进去。 他体力、心力、感知力、以及对渡想流程的熟练度,都远非常人可比,速度自然也快的多。 三息。 雷纹炸透全图,纹理异常细密,几近密不透风,而且纹理异常清晰,仿佛整幅图都要为之崩裂,炸成无数碎屑。 七息。 云纹弥天盖地,层层叠叠再层层叠叠,以至於下面的龙纹与天神纹都被彻底掩盖。 十三息。 龙纹渡透,飞龙挣脱束缚,腾飞盘绕之间,將云纹彻底衝散,继而將那天神周身上下死死缠住。 下一息。 天神屈指轻弹,那妄图弒神的凶悍飞龙,竟被骤然反震开去。 龙身崩断、炸碎、彻底归於寂灭。 (求月票) 第157章 不忠 “就目前来看,我对化劲的掌控力,以及將化劲渡入纤毫末梢的能力,已经远远强於庄师姐” 陈成从床榻上下来,一边换上龙山上院的黑色练功服,一边默默体悟著化劲壁垒的隨心收放,以免將衣服弹开。 “在绝对的、细致入微的掌控力面前,收放自如倒是不难……至於实战力量的强弱,还得找庄师姐切磋过才知道……” 穿戴整齐后,陈成来到前院。 李氏还坐在廊下,给他缝製那件新的春衫。 每一针都缝得细腻认真,全神贯注,以至於他走到近前,李氏才猛然发现。 “阿成,你练完功了?” 李氏停下手中的活儿,连忙说道: “妆丫头让我告诉你一声,你们武馆里有急事,让你儘快过去一趟。” “好,我这就去。” 陈成点了点头,却並未急著出门。 而是先返回药房,將玄铁匕首、暗器、毒囊全都在身上藏好,再仔细检查妥帖后,方才出门。 …… 龙山馆。 原本,万千山於情於理,都不会將秘传伏龙拳教授给鄺逸峰。 可鄺逸峰只是凑到万千山耳边,私下说了几句话,万千山竟就当场改变了主意。 “既然如此,老夫便也收了你,过段时间,你与庄妆的拜师礼,一同举行。” 万千山面色无波,语气无喜无怒。 在场几人都无从猜测鄺逸峰到底说了些什么。 但能让万千山直接改变主意,那几句话的分量必然极重,而且必然是实实在在的重大信息,而非將来报答之类的空话。 “徒儿拜谢师父!” 鄺逸峰嘴角高高仰起,抱拳一拜,说到『师父』二字时,著重拔高了语调。 “好啦,老夫要回內院静养,你们都散了吧。” 万千山摆了摆手,缓缓起身。 赵天来正要上前搀扶,却被鄺逸峰抢先一步,插进二人之间,无比殷勤地掺著万千山,朝內院走去。 “……师父请留步!” 庄妆见状,急忙开口道: “陈师弟他应……应该马上就到。实在不行,我现在就回去找他,他住的不算远,盏茶功夫,必到!” “不必了。” 万千山语气淡漠,连头都没回。 “馆主,请给陈师弟一次机会吧。” 方胖子一脸急切地往前追了两步,沉声说道: “陈师弟他修炼刻苦,进境神速,人品又好,绝对是值得培养的……” “馆主!” 周安和曹淼几乎同时开口,都想再替陈成求情。 “师父,您不必费心理会,我来同他们说。” 鄺逸峰依然稳稳掺著万千山,只是侧过身来,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今日筛选的,是我龙山馆未来的核心班底,最重要的衡量標准,不是刻苦,不是进境,而是忠诚!” “刚才曹师就说过了,今天能站在这里的,日后必都不会背弃龙山馆!” “他陈成呢?” 鄺逸峰顿了顿,再次拔高了调门: “他明明就住在附近,却不肯过来!无非是怕红月教的威胁没解决掉,怕馆里的麻烦会殃及到他!” “这种只顾自身利益,无视馆主急召的行为,就是不忠!” 鄺逸峰又停顿了一下,隨即几乎一字一顿道: “一次不忠,一世不用!” “你少来这套!” 庄妆秀眉紧蹙,据理力爭道: “陈师弟到了修炼的关口,岂能说停就停?他只是迫不得已迟来,何至於上升到不忠这一层?” “再者说,不忠这两个字,从你鄺逸峰嘴里说出来,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此言一出,周围眾人虽不好公开附和,得罪鄺逸峰,但內心深处,谁都清楚孰是孰非。 陈成从拜入龙山下院以来,从无任何劣跡。 反观鄺逸峰,早先背叛龙山馆,跑去秦家入赘,刚才只怕是说了些对秦家或云台馆不利的话,才能让万千山改变主意。 这才是摆在檯面上,演都不演的不忠。 万千山不可能看不透这一层,只不过,他肯定是在权衡利弊后,才做出的决定。 由此可见,鄺逸峰拋出的『东西』,確实分量极重。 “多说无用。” 鄺逸峰並不爭辩,只是冷笑了一下: “是忠是奸,馆主自有明断。” “我们走。” 万千山不置可否,只是让鄺逸峰搀著自己,头也不回地进了內馆。 “师父……” 庄妆还想追上去为陈成爭取,却被曹淼抬手拦了下来。 “曹师为何拦我?” 庄妆肃然道: “陈师弟的品行,您不是不知道!” “没用的……” 曹淼压低声音,反问道: “你可知道,红月教对我龙山馆的针对报復,是如何解决掉的?” “这……弟子不知。”庄妆摇了摇头。 曹淼嘆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另外几人,低声道: “那是因为,红月教要找的东西,已经被人带出了昭城……那人正是,叶阳!” 此言一出,眾人无不惊骇至极。 “那东西从一开始就在叶阳手里,只是他藏得极好,一点痕跡都没露出来。” 曹淼继续道: “上个月,他说要送女儿的尸体返回祖籍,没有任何人起疑。” “直到约莫十天前,有人在北地,亲眼看到他叶阳用了那东西……” 曹淼顿了顿,又长长嘆了口气: “陈成是叶阳爱徒,中院唯一的天神伏龙图,不给自己的女儿,独独给陈成留著。” “有这层关係在,哪怕陈成今天来了,且表现足够优异,也绝不可能进入龙山馆的核心班底。” 曹淼无奈道: “这种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说白了,现在是咱们龙山馆,怕被陈成连累。” “正因如此,馆主非但不可能著力栽培陈成,反倒有可能將他……將他扫地出门……” “这怎么行……” 庄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双拳死死攥紧,身躯都有些发颤。 “师姐……” 陈成的声音,从前院左侧那道拱门处传来。 眾人的目光立刻转移过去。 “曹师刚才那番话,我全都听到了。” 陈成走了过来,从怀里將天神伏龙图取出,又解下了腰间的上院弟子腰牌,一併递到曹淼手中,语气平静道: “与其等馆主將我赶走,不如我自己主动退出……彼此都留些体面,也不至於伤了和气。” 曹淼闻言,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庄妆、方胖子、周安也大抵都是一样的状態,他们都不希望陈成离开。 可问题是,馆主心中的疑虑已经生根发芽。 陈成就算留下来,也只会活在无穷无尽的怀疑与提防之下,迟早要起衝突,到那时,可就不是丟体面、伤和气这么简单了。 相比起来,主动退出明哲保身,才更符合陈成一贯的行事风格。 正因如此,庄妆他们都和曹淼一样,本心想留陈成,理性却无比清楚,陈成主动退出,其实是最明智的抉择。 而且,他们都知道,陈成的志向从来就不止局限於武馆这一层。 陈成离开龙山馆,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唯一替陈成感到遗憾的,是陈成现在离开,便会彻底错失秘传伏龙拳。 “陈成,老夫先前对你的承诺,依然有效。” 曹淼正色道: “若你愿意与大族联姻,老夫会亲自为你牵线搭桥,一旦成事,你同样可以得授秘传。” “多谢曹师,暂时不必。” 陈成平淡道: “再有十天武选便会召开,我想先试试这条路。” “呵,真是有趣。” 未等曹淼开口,鄺逸峰正好从內院走了出来,冷声揶揄道: “六炷血气,未得秘传……咱们昭城武选的標准,何时降到这么低了?再过两年,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试一试了?” “鄺逸峰!” 庄妆俏脸一冷,正要冷声呵斥。 鄺逸峰却抢先道:“师父有令,让你和赵师兄一起,进內院听讲,立刻。” “你……” 庄妆怒极,却碍於万千山的威严,发作不得,再怎么憋屈鬱闷,也只能强忍下去。 “陈师……阿成。” 庄妆侧目,声音一下子柔软了许多: “你不必和那种人一般见识,先回家,等我回来再说。” 陈成点点头,並没多说什么。 鄺逸峰毫不掩饰地冷笑了一声,目光扫过庄妆时,一丝极难察觉的阴冷迅速掠过。 他旋即便转身折回內院,再没正眼看过陈成。 庄妆和赵天来前后脚跟了进去,內院的门被紧紧合上,仿佛一道天堑,隔离了內外两个世界。 “陈成。” 曹淼安抚道: “武选这种事情,急是急不得的,你切莫被旁人影响了心態,十日后权当是积累经验,来年……再不济后年,你肯定有机会!” “曹师说得没错。” 周安也凑上来劝说道: “陈师弟……阿成兄弟,你的进境速度,我们都看在眼里,只要你放平心態,稳步提升,將来的成就,必不会差!” 不远处,方胖子原本也想上前宽慰两句,可他那双藏在眼缝里的漆黑眸子,却滴溜滴溜转了两下,最后並未多话。 “阿成。” 曹淼最后叮嘱道: “你离开龙山馆之后,有两项禁忌务必恪守,一是不得打著龙山馆的旗號行事,二是不得私自將伏龙拳传授给旁人。只要你不犯这两条,日后便仍可与馆內成员正常来往。” “明白,我必不会犯。” 陈成点点头,下意识內视了一眼面板。 【伏龙拳】:圆满,特性(透甲、崩雷、龙灭) “透甲:伏劲技击,可无视对手一成防御” “崩雷:暗劲技击,劲透更深,內爆更猛” 【伏龙拳】:圆满,特性(透甲、崩雷、龙灭) “透甲:伏劲技击,可无视对手一成防御” “崩雷:暗劲技击,劲透更深,內爆更猛” “龙灭:化劲技击,反震之力,提升一成” 在陈成看来,特性解锁並固化之后,伏龙拳的招式已然成了鸡肋。 他自己都不会再去锤炼,又岂会教给旁人? 至於打著龙山馆的旗號行事,那更是连鸡肋都不如,现如今,龙山馆的旗號还有几斤几两?这种忌讳,他更是不可能犯。 隨后,陈成又与眾人閒聊了片刻,便告辞离开了。 方胖子专门跑去送他。 “阿成,你给我交个底……” 二人出门后,方胖子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是不是……又成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陈成心头稍稍一沉,难道是自己有什么地方露了破绽?不应该啊…… “真……真成啦!?” 方胖子双眼猛地瞪起,眼珠好险没蹦出来,喉结猛猛翻滚著,颤声道: “我,我啥也没看出来……先前你不都是雷打不动的每月凝成一炷血气么?我算算时间差不多了,就这么隨口一问……” “……是成了。” 陈成被逗乐了,这胖子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怪物啊……阿成,你小子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方胖子咽了咽口水,声音愈发颤得厉害: “七血化劲,这一步至少困死世间九成武者……我……我他妈一个月下来,还被瓶颈锁著,一丝血气都没能滋生……你可倒好,同样的时间內,第七炷血气又成了……” “別一惊一乍的,当心嚇著路人。” 陈成语气平静,目光很是隨意地扫过四周。 境界提升后,他五感六识的敏锐程度,又硬生生提高了一大截。 他就这么隨意扫了一眼。 周围有多少人?其中又有多少被方胖子惊动?被惊动的人当中又有几个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类似这样的所有细节,他全都能清晰捕捉到。 “怎么著?这次要保密么?” 方胖子立刻压低了声音,同时也將躁动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保密倒也不至於,只是没必要对外多说。” 陈成平静道: “以前我境界突破了,能换取更多资源,现在换不到了,说出去反而有可能招来麻烦,武选將近,无谓节外生枝。” “有道理。” 方胖子重重点头: “你放心,这事儿我一准烂在肚子里……等你武选上榜之后再说。” “七血化劲就能稳稳上榜了么?”陈成问。 “……不能。” 方胖子眉心微皱,道: “你才刚刚功成,而且未能入门秘传……说实话,上榜的可能性不大……” “我听说,今年幼麟会上的三大天才,祝倩、黄韜、秦昭,都在这个月之內凝成了第七炷血气。” “等到武选的时候,还会有比他们更强的竞爭者出现……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那確实。” 陈成点点头,又问道: “那个秦昭,不是被人算计,无法参加武选了么?” “我听说,不保真哈。” 方胖子低声道: “那秦昭不知道通过什么门路,弄到了一些疗伤生肌的宝药,伤势彻底痊癒不说,体魄强度还跟著提升了一大截。” “还有这种宝药?” 陈成心头微动,眸底瞬间掠过一丝异色。 “表哥!” 就在这时,一个少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第158章 內壮 方胖子循声望去,眼神略微有些复杂。 “表妹。” 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袭长裙质地上乘,裁剪考究,贵气却不张扬,衬得她那张眉目精致的脸蛋愈发白皙娇嫩。 “阿成,那就是我表妹,宋颖芝。” 方胖子挠了挠头,藉此掩饰尷尬。 陈成倒不以为意,面不改色地继续朝前走。 “陈公子。” 宋颖芝来到近前,微微頷首欠身,脸上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身边还跟了个小丫鬟,瞧著不过十三四岁,圆圆的脸蛋还带著未褪的婴儿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不安分,上下打量陈成,眼底透著股活泼又好奇的劲儿。 “宋小姐。” 陈成简单回应了一声,语气平静,纯属礼貌。 “前些日子,听我表哥说,陈公子又凝成了第六炷血气,真是可喜可贺。” 宋颖芝笑盈盈地说道: “相请不如偶遇,我正好要去前面的福运楼赴宴,陈公子和表哥也一起来吧?多两个人也热闹些……” “小姐。” 丫鬟月儿突然开口,腮帮微微鼓著,欲言又止。 “不了,家里还有事。” 陈成隨口婉拒,脚步未停,朝方胖子摆了摆手,独自离去。 看著他笔挺的背影渐渐融入人流中,宋颖芝眸底明显闪过一抹悵然若失的黯淡,但很快又压下情绪,恢復如初。 “小姐,你也真是的,明明是要去相亲……” 月儿噘起嘴巴,小声嘟囔道: “你让表少爷同去也就罢了,怎么还能邀请陈公子呀?你也不怕老爷生气!” “又相亲?” 方胖子看向宋颖芝,撇著嘴,没好气道: “这次又相个什么货色?最近月余都第几个了?你就这么著急把自己嫁出去?” 宋颖芝並未接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波澜。 方胖子嘴巴动了动,却没再多说。 事实上,方胖子很清楚宋颖芝的心思。 她对男女之情看得很淡,只想嫁给一个有助於宋家发展壮大的男人。 武者无疑是她最好的选择。 可惜,宋家只是小家族,她只能赶在武选之前,寻觅有望成势的潜力股。 一旦武选结束,那些大放异彩、名动昭城的上榜武者,全都会被大族爭相抢夺,哪里还能轮得到她宋颖芝? 正因如此,方胖子属实也不好再去指责她什么。 “表妹,我没別的意思,只是有些心疼你……你明明那么优秀,可相来相去,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比我阿成兄弟差远了……” 方胖子正说著,猛然想起陈成又成了,当即改口道: “不,不是差远了!就你先前相的那几个,连给我阿成兄弟提鞋都不配!” “表少爷,这次可不一样呢!” 月儿眨了眨眼,道: “这次是老爷上司的关係,介绍了一位很厉害的武者,听说去年武选,只差一名就能上榜,今年十拿九稳的呢!” “谁啊?”方胖子眉心紧蹙著看向宋颖芝。 “七松馆,孟岩。”宋颖芝道。 “是他……” 方胖子咂了咂嘴,眉心舒展了些: “七松馆也就那么回事,不过,孟岩这人倒是不错,去年就已是七血化劲,模样生得也好,虽说比你大十一二岁,但也还凑合吧。” 宋颖芝笑了笑,眸底却带著些许不易察觉的黯然。 …… 七天后。 陈成吃过午饭,简单歇了片刻,便独自来到內院,沉心锤炼起筑基太极。 一式一式铺陈开来,周身皮膜、大筋、肌肉、骨骼,皆可完美契合无穷无极,无止无尽的筑基真意。 举手投足,都是对拉伸延展的极致追寻,像是在一丝一毫,彻头彻尾地丈量自己身体的边界,然后一点一点越过这边界。 心神渐渐融入真意意境,恍然间,自身仿佛化作一方渺无边际的虚空。 举手,可触星辰大海;吐纳,可贯天地大道。 【筑基太极】:圆满,特性(松透、缠递、刚柔),破限(可) “松透:周身大筋极度柔韧敏感,对外力击打產生本能缓衝,可將三成衝击力均匀扩散至全身,同阶拳脚,难伤根本” “缠递:周身肌肉延展拉伸,肌理如鞭,绞缠於骨,技击附带绞缠拧转之势,节节叠递,力达鞭梢,爆发力提升三成” “刚柔:周身硬骨硬韧提升三成,周身软骨柔韧提升三成” “成了……” 陈成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白如匹练,在午后的光柱中腾起丈许,久久未散。 他的动作並未停歇 一遍筑基太极打完,他又各演练了一遍踏雷功与伏龙拳。 可以清晰感觉到,通身骨骼的微妙蜕变。 软骨愈发柔韧,最直观的体现就是骨骼关节愈发灵活,协调性越发精密,刚刚演练的三门武学中,那些最难的动作,此刻施展起来,竟比从前更加轻鬆自如,连体力消耗也相应减少了几分。 而这,正是根骨改善的具象化呈现。 武学中一些高难度的动作,根骨差、或者说根骨不契合这门武学的人,压根做不出来,即便勉强做出,也很难达到標准,更遑论触及完美。 反观根骨好、或是根骨契合相应武学的人,不仅能將高难度动作做到完美,而且做起来如臂使指,毫不费力。 这就是根骨之间的差距。 过去將近两个月的时间,陈成在陈年金环宝蛇药酒,以及具有改善根骨效果的宝鱼辅助下,再加上筑基太极锤炼不輟,根骨的显著改善是毋庸置疑的。 记得三个月前,庞世勛对陈成根骨的评价是,除了『筋极』特殊之外,皮、肉、骨、五臟,这四极都是下等。 再过三日,武选便要召开。 到时候,庞世勛定然也会到场观礼。 若他还愿意遵守当初的三月之约,陈成自然要找他再测一次根骨,好好看看,这段时间的改善,究竟有多大。 “养生太极圆满之后,继续锤炼,仍然对体魄心神有所裨益。那么,筑基太极圆满之后,继续锤炼,应当也能持续改善根骨……” 陈成默默思忖: “正好,交还天神伏龙图后,我的练功时间空出来一部分,用养生、筑基双太极填满这部分空缺,再合適不过。” “至於破限……” 他內视了一眼面板,心念微动: “破!” “筑基太极→內壮太极” 【內壮太极】:胃(0\/3000),特性(无),破限(否) “內壮……是改善內臟的意思吧?胃……” 陈成心头微动: “第一个层次,不再是入门,而是专精胃部的锤炼,隨著锤炼进度增涨,与胃相关的所有机能,都能得到相应提升?” “……试试看就知道。” 陈成定了定神,缓缓吐纳,体內血气如潮水般退去,归於沉寂。 隨即,他双掌轻提,已然开始运起这门全新的內壮太极。 与筑基太极追寻极限、突破极限不同,內壮太极的路数,更接近於养生太极的圆融、不息。 起手。 双臂环抱於腹前,掌心向內,十指相对,如抱一轮虚悬的满月。 沉肩坠肘,脊柱松垂如悬。 呼吸渐趋细匀深长,一呼一吸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著整个身躯,从头顶百会到脚底涌泉,一气贯通。 与此同时,每一次气息吐纳,都会调动起体內的所有血气。 七炷血气齐鸣,升腾起七道如蟒如龙的血香,游走周身之后,似百川归海,最终全部朝胃部匯聚而去。 起初並无异样。 十数次吐纳之后,胃部仿佛腾起一缕极柔极淡的火苗。 那火苗並非灼烧,而是一种温润的暖意,从胃壁中心缓缓漾开,如春水初融,如朝雾渐散。 继而化为涓涓细流,一丝一丝,沁入胃、肠、脾等內臟。 那种感觉不烈不燥,悠远绵长,竟让陈成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爽感。 同时,他还能清晰感受到,隨著血香源源不断地沁入,肠胃等內臟的蠕动,渐渐变得明晰。 那不再是混沌无觉的本能,而是有了节奏、有了规律、甚至有了神韵的明晰。 关键是。 这种明晰的內臟蠕动方式,竟完全契合太极一炁的运转。 就在陈成的心神深处。 那一缕半白半黑,如丝如烟的『炁』,依然在呈『∞』型周而復始、永不停息地运转著。 而此刻。 肠胃等內臟的蠕动节奏、规律、神韵,竟完全与那个『∞』同步。 陈成一边锤炼,一边仔细体悟。 他仍然弄不清楚那缕太极一炁的具体用途。 但他却惊讶地发现,在自己锤炼內壮太极时,融入胃部的血香,仿佛被胃『消化』了一部分,继而被太极一炁彻底『吸收』。 只不过,被『消化吸收』的这部分血香,占比极小。 短时间內,只怕看不出具体效果。 一念及此。 陈成將注意力从太极一炁上收回,重新关注胃部的变化。 胃为水谷之海,血气之源。 胃壮则纳强,纳强则化精,化精则生气血,血气足则百骸得养。 胃壮,是这一切的起点。 纳强,则是胃壮的燃料。 “停!” 体悟到这了一层,陈成立刻停止锤炼內壮太极,转身朝药房走去: “胃壮必先纳强,简单来说,就是吃的更多、更好……胃里『燃料』不足,就会燃烧血香,直到血气枯竭,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陈成去到墙角处。 从一口大木箱中,拿出一盒铁骨鱷鱔精肉乾,一块接一块往嘴里送。 想当初,同样大小的一块异虎精肉乾,他能吃三天。 但隨著体魄强度不断增强,尤其是隨著四神玄身的锤炼进度不断提升,他对外物补益的需求,也一直在不断增长。 这样一盒铁骨鱷鱔精肉乾,三天就能吃完。 如今再加上內壮太极的锤炼,尤其是锤炼胃壮这个阶段,食量只怕会暴涨。 不过,陈成手头的铁骨鱷鱔精肉乾,数量依然相当充裕,短时间內,根本不用为此发愁。 此后一直到傍晚的这段时间,陈成都在练与吃之间徘徊。 过程中消耗的体力与心力,穿插著打几遍养生太极,就能恢復过来。 晚饭时。 李氏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一直往院门那头瞟。 “阿成,妆丫头都多久没来了?你是不是惹人家不高兴了?” “没有。” 陈成风捲残云般吃完大半锅宝鱼肉汤,隨口说道: “妆姐她这段时间都住在武馆里,馆主亲自教她几手绝招,三天后武选场上,兴许能用得上。” “这样啊……那挺好。” 李氏刚端起碗,又重重放下: “你们馆主也太偏心了!既然有绝招,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怎么就没让你一起呢?” “……我有自己的打算。” 陈成隨口回应了一句,又给自己多添了小半碗米饭。 “……阿成。” 李氏怔了怔,忽然感觉自己可能是说错话了。 人家馆主不教,肯定是有原因的,或许儿子並没达到人家要求,还不够资格吧。 她调整了一下语气,轻声安抚道: “阿成,没关係的……在娘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你比他们任何人都优秀!” “就算眼下不太顺利,那也是因为你年纪还小,等你长大了,肯定会超过他们!” “……娘。” 陈成笑了笑: “我不小啦,再过几个月就十七了……而且,我没什么不顺的,您千万別瞎操心。” “还有个事,我已经离开武馆了,以后你不要再跟別人说我是龙山馆弟子,不然会惹麻烦的。” “……好端端的,为啥不在武馆待了?” 李氏眉心紧蹙,眼里的担忧之色,已经完全溢了出来。 “三天后,我也会参加武选。” 陈成平静道: “等有了武卫功名,自然是要离开武馆去做官的。” “这……可是……” 李氏犹豫了一阵,还是忍不住问道: “可要是你没能在武选上拿到功名……那岂不是两头落空?” “放心吧,我有自己的打算。” 陈成放下碗,起身走了出去: “我去练功,您別瞎琢磨,该干嘛干嘛。” “……好,娘,娘听你的。” 李氏嘴上答应著,可还是忍不住长长嘆了口气。 武选將近,她这段时间可没少听孙夫人念叨武选有多难,尤其是今年,难度远远大过往年。 关键是,孙夫人还说了,以陈成六炷血气的实力,几乎没可能斩获武卫功名,去参加也只是走个过场,积攒点经验罢了。 孙夫人的这些话,与儿子息息相关,李氏自然是全都听进去了。 此刻回想起来,她的担忧仿佛洪水决堤,根本抑制不住。 …… 两天后,武选前夕。 龙山馆,內院。 万千山的气色依然极差,斜斜靠在椅子里。 曹淼坐在一旁,颇为认真地问道:“明日武选,馆主怎么看?” “……你这是明知故问吶。” 万千山嘆了口气,灰暗的眸子扫过空荡荡的厅堂,缓缓说道: “天来秘传入门近一年,机会很大……庄妆未能入门秘传,不过,她似乎练过另一门上乘武学,运气好的话,也能上榜。” 万千山缓了缓,眼神却变得复杂起来: “要说机会最大的,还得是鄺逸峰……他的天赋非常契合秘传伏龙拳,虽然刚入门没几天,但进境速度快得惊人……” “……他的进步,確实不讲道理,可他的人品……” 曹淼顿了顿,眉心紧蹙道: “此刻,天来和庄妆都在各自的偏院练功,可他鄺逸峰,今儿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此刻,多半与秦家人在一起。” “我还没老糊涂……” 万千山摆了摆手: “那天,鄺逸峰告诉了我一个云台馆的秘密,只要我泄露出去,足可要了他的命……握著这个把柄,想来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万千山又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道: “况且,寒儿已有回信,他会回来帮我稳住局面,这件事,鄺逸峰还不知道,但凡他敢有二心,寒儿自会料理了他。” “……项寒要回来?” 曹淼双眼明显放大了一瞬,就连声音都颤了颤: “好好好!您老最得意的首席大弟子要回来,那我就彻底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若他能带来宝药將您的伤也治好,我龙山馆很快就能重回正轨!” …… 秦家。 秦昭此刻,正在演武场中与人切磋。 对手,正是鄺逸峰。 “好啦,今天就先到这里。” 秦昭摆了摆手,隨口称讚道: “这次你確实立了大功,秘传伏龙拳的箇中细节、一应变化,我都已经摸透了,明日只要对上赵天来,我必能在台上废了他。” “昭少爷天纵英才,我只不过是略尽绵力罢了。” 鄺逸峰搓了搓手,脸上堆满諂笑: “事成之后,还望昭少爷兑现承诺,將我举荐给府城大派……” “这是自然。” 秦昭淡漠道: “我不仅会举荐你过去,而且,还会赠你一枚『圣月生肌丹』,还是那句话,凡是踏踏实实为我效力的人,我秦昭,绝不亏待!” “谢昭少!谢昭少……” 鄺逸峰连连拱手作揖,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而在他心底深处,却有另一个声音在狞笑: 『秦昭,万千山……都他妈蠢货!老子不会忠於任何人!眼下的苟且,只是为了来日飞黄腾达!等著吧……庄妆那贱人……还有那个泥腿子陈成……都给老子等著!!』 …… 永盛商行。 外间冰雪消融,商队即將开拔。 此刻,沈宓正在书房,做最后一次盘点。 书房的门,被人缓缓推开。 “丁婶,我不饿,別再送吃的过来。” 沈宓头都没抬一下,继续全神贯注地翻看著货物清单。 这一次商队规模极大,货物总量更是以前不能比的。 她不允许自己犯错。 这第一趟商,必须开门红! 只有这样,她才对得起自己这段时间的辛劳,也才对得起每一个帮助过她的人,尤其是……陈成! “娘!是我!” 一个女声传来。 沈宓猛然抬头,目光触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的一瞬间,她的眼眶便彻底红透了。 门前站著的少女,正是沈纯。 沈宓坐在原地,並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对方。 “我明日要去参加武选。” 沈纯刚开口,声音却越说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你,来么……” …… 黑云泊上。 一艘吴家的大船,正朝昭城的方向行驶。 吴紫妤站在船头,神色颇为复杂,有期待,却也有担忧,每隔片刻,她便会忍不住催促船长,快点,再快点。 数十里之外的水面上。 一艘插满黑旗的大船,同样在朝昭城的方向行驶。 …… 九安猎庄。 王鹏站在一座哨楼上,隨手將一只碧眼银羽的信鸽放走,任它直上云霄。 垂下头。 王鹏缓缓將那信鸽刚刚送来的一卷信笺展开。 看完信上內容的瞬间,他立刻朝哨楼上飞奔而下,连声呼喝: “备马!备快马!我要连夜返回昭城!” …… 翌日清晨,旭日方升。 武卫总司门前的长街还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晨光中,露水未乾,青石板泛著<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光泽。 高大的牌坊巍然矗立,檐角飞翘,投下浓重阴影。 两侧的旗杆上,数面皂色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著的“武”字被风扯得舒捲不定。 此刻。 街上尚无行人,四下皆静。 只是这安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又像是烟花升空等待绽放的芳华一剎。 远处。 忽然传来一声骏马的嘶鸣,悠长而嘹亮,像一把利刃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在空旷的长街上来回跌宕,久久不散。 下一瞬。 更多的嘶鸣声、马蹄声、车轮声、人声……齐齐涌来,匯成一片嘈杂而汹涌的声浪,仿若长河洪流,滚滚入海。 第159章 垫底 武卫总司的校场內,此刻已经立起五座擂台。五座台子皆是青石垒砌,台面宽阔平整。 擂台周围,设置了不同的观礼区域。 正北一侧搭著十来座凉棚,虽说是临时起造,却也规制齐整,棚下摆著桌椅茶盏,坐的是各个衙门的官员。 西侧与东侧,分別是各大家族和各大武馆的凉棚,棚前立有木牌,上书各家名號,一目了然。 正南一侧则是留给那些没有大势力背景的寻常看客,露天摆放著几条长凳便罢。 此刻。 陈成取出户籍文书,在正门核验过身份,带著李氏走了进来。 按规矩,每名参选武者,可带一人前来观礼。 李氏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迈过门槛的那一瞬,她整个人便紧张得手足无措。 她今天特地换了一身新做的衣衫,料子和剪裁都是上等,走在外面时,还颇有几分宅门夫人的派头。 但此刻,她却感觉身上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是来自那些官员,又像是来自武者,说不清道不明,就是压得她心神不寧,甚至呼吸不畅。 “娘,我就说吧?你来了肯定会不自在,你偏不信。” 陈成笑了笑,轻声安抚道: “不过,来都来了,您只管放宽心。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的人,没谁能吃了您。” 李氏点点头,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来。 “阿成!” 就在这时,庄慧贤挽著於封的胳膊,朝这边走来。 她的肚子已经隆起很多,走起路来却还是风风火火,主要也是有於封护著,她没那么多顾虑。 “庄夫人,於大人。” 陈成抱拳一礼,隨后便將他们和李氏相互介绍了一下。 庄慧贤早就听庄妆提过李氏,当即便邀请李氏,和他们一起去官员的凉棚那边观礼,不用和其他人在这头挤条凳。 李氏一听说是庄妆的姑姑、姑父,立刻便生出了亲切感,欣然接受,並连连道谢。 陈成自然放心將李氏交给他们。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又有人朝陈成这边走来。 “阿成!” “宓姐!” 陈成回头看向来人,嘴角不由地浮起一抹微笑。 许久未见,沈宓脸上也溢满了灿烂的笑。 她今日穿了一袭淡蓝色长裙,腰身掐得恰到好处,衬得那副胸满臀圆的身段,愈发凹凸曼妙。 她旁边还跟了个身著劲装的少女,正是沈纯。 母女二人站在一起,除了胸怀很像,其它哪哪都不大一样。 沈宓面容柔美,身段就像水做的,沈纯却生得冷峻,腰腿臂膀像铁铸般硬挺。 “阿成,这是纯儿,你们认识吧?你俩谁大来著?” 沈宓拉著女儿走了过来。 “宓姐,我都喊你姐了,你说谁大?”陈成笑著反问。 沈宓怔了怔,以陈成在她心中的地位,自然不可能降陈成的辈份。 “纯儿,喊陈叔。” “……” 沈纯瞪了陈成一眼,扭头就走。 沈宓眉心微蹙,正满脸歉意地准备向陈成解释。 陈成却不甚在意,扯开了话题。 二人閒聊片刻后,陈成亲自將沈觅送到了庄慧贤那边坐著。 而就在旁边的一个凉棚下,陈成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主动走过去,抱拳一礼。 “庞老。” “是你啊,也来参加武选么?” 庞世勛上下打量了陈成一番,语气不咸不淡,道: “快过去集合吧,第一轮马上就要开始。” “好。” 陈成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朝校场中间走去。 “爷爷。” 庞世勛身边,一名劲装青年,低声道: “那小子只怕是还惦记著您当初对他的许诺。” “不会。” 庞世勛摇了摇头: “这小子是个聪明人,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他不会不懂。” “也是……” 那青年想了想: “我们退婚曹兆后,態度已经摆明了,这姓陈的小子,应该不会傻到以为您会特殊照顾他。” 片刻后。 现场一声钟鸣。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校场正中央的那座擂台上。 此刻。 武卫总司的督总提调官洪金海,正傲立於台上。 所有参选武者,皆排好队列,围绕在周围。 洪金海先说了一段场面话。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接下来,本官要说的,是第一轮『测劲』的规则,都听仔细了!” 他说著,抬手一一指向周围四座擂台。 每座台上,皆竖有一个类似屏风的支架,支架中间,镶嵌著一块长七尺宽二尺的厚皮。 “这是测劲图,与各大武馆的真劲渡想图类似,內部夹层中设有暗纹、沟槽、磁粉等奇技机巧。” “参选武者轮流上去,將劲力渡入其中,根据图上显现的『炷纹』排出名次。” “这个名次,直接关乎第二轮的实战选拔,诸位务必认真对待!” 他说完,便自大手一挥。 台下立刻有专人,將早已排好队的参选武者,分別带往周围的四座擂台。 陈成所在的这一组,约莫有三十人。 沈纯排在第一个。 她上台后,考官会简单告诉她如何操作。 只见她双手按在测劲图上,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周身血气瞬间催到极致,劲力骤然渡入。 下一瞬。 图上先后浮现出六道並列的血色炷纹。 前五道全都顶到了此图的最上端。 第六道却只有短短一小截。 紧接著。 一名书吏负责丈量,另一名书吏负责登记。 “沈纯,六血炷纹,长三寸两分一厘。”考官当场宣布成绩。 沈纯抱拳一礼,快步下台,站在了一边。 后面的参选武者,接连上台。 “林方,六血炷纹,长六寸三分半厘。” “董大有,六血炷纹,长九寸两分整。” “杜冰,六血炷纹,长四寸……” 听著考官不断报出的成绩,沈纯越来越抬不起头。 虽说她这次本就是抱著开眼界,攒经验的心態而来,並没给自己太大压力。 可她竖著耳朵听了半天下来,自己居然一直都是全组垫底的那个。 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结果。 亏她还专门把沈宓请了来,想让沈宓看看她这两年的进步,想让沈宓知道,她一直不去商行帮忙,是因为把全部精力都花在了武道上…… 还有更重要的是,今天沈家的族长和宗子,都在现场。 她想让他们好好看清楚,自己如今已是足够强大的武者,想让对方后悔,当初將三房逐出內城。 她之所以拼命练武,拼命积攒功勋,为的就是这一刻。 然而,现在这个结果…… 她感觉那考官每报一个人的成绩,就像是一道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 她不敢朝沈宓的方向看,更不敢看向沈家族长和宗子,一眼都不敢。 如果现在有条地缝在面前裂开,她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忽然。 她的脸色微微有了些变化,眸底涌现出希望之色。 是陈成登台了。 垫底的来了! 沈纯长出了一口气,双眼死死粘在陈成身上。 她听沈觅提过陈成对拳爭商牒的事情,当时陈成才刚凝成五炷血气不久。 即便后来这段时间陈成仍有进步,也绝不可能超过她。 只要陈成垫底,她面子上总能好看那么一点点。 与此同时。 陈成的双手已经按在图上。 下一瞬。 六道炷纹,直接贯通图顶。 第七道炷纹隨之飆升而起,约莫达到了全图一半的高度。 “陈成,七血炷纹,长三尺三寸三分三厘。” “夺少!?” 沈纯双眼猛地瞪起,眼珠好悬没蹦出来。 她就算做梦都不敢相信,陈成居然已经凝成了第七炷血气。 关键是,此刻陈成的七血炷纹长度,竟是她六血炷纹长度的十倍有余。 她彻底懵了。 远处。 沈觅、庄慧贤、於封全都露出了惊讶之色,纷纷开口恭喜李氏。 隔壁凉棚。 庞世勛愣了片刻,脸色变了又变,眼神复杂至极。 旁边那青年,更是喉结翻滚,嘴唇蠕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另一边。 沈家族长和宗子沈乾的脸色同样复杂。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 “看样子,我们真的可以考虑,將三房重新接回……不,是重新迎回內城。” 沈家並非大族。 当年之所以將三房逐出內城,是因为沈纯得罪了一位贵人。 而那位贵人最大的倚仗,就是一位化劲高手。 眼下,既然陈成有此等实力,沈家迎回三房,不仅不用看那位贵人的脸色,甚至將来沈家还能直接与对方平起平坐。 龙山馆这边,万千山没来。 主位上坐著的曹淼,腾地站起身,瞪著眼,朝陈成那边看了又看。 旁边的方胖子,反倒是稳如山岳地坐著,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就等著曹淼回头问他。 “你早就知道了?” 曹淼果然回过头来,急切询问。 “阿成是我好兄弟,这种事,他自然不会瞒我。” 方胖子咧嘴一笑,眼里写满四个大字,与有荣焉! 吴家那边。 吴山南呵呵笑著,看看陈成,又看看身边的吴紫妤,越看便笑得越开心。 “爷爷,您笑什么?” 吴紫妤嘴上在提问,可她何等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老爷子因何而笑。 她那白皙的俏脸微微泛红,显得肌肤愈发光泽莹润。 就在这时。 场中忽地传来一阵譁然,几乎所有目光,都朝著同一座擂台看去。 第160章 不留 “庞万壑,七血炷纹,长六尺一寸整!” 隨著那座看台的考官报出成绩,现场顿时惊呼连连、议论不断,一瞬间便盖过了陈成的风头。 “那个小伙子,比阿成强好多……”李氏眉心紧蹙。 旁边,庄慧贤却是满眼疑惑: “此人瞧著不过二十三四岁,离八炷血气只差一步之遥,此等实力,难道不该选择加入宗派?跑武选这凑什么热闹?” “他姓庞。” 於封压低声音道: “对武者而言,加入宗派,武选入仕,依附大族,这三条路不管怎么选,说到底都是为了获得市面上得不到的资源!比如秘传武学,上等宝药、丹药,异兽、灵兽肉等等。” “庞家是昭城七大族中,实权武官最多,累世武勛最重的家族,庞家子弟入仕,路会更平坦,机会更多,资源自然也就更多,未必不如加入宗派。” “……那倒也是。” 庄慧贤点了点头,轻声唏嘘道: “前人种树,荫蔽后人,庞家子弟確实与那些在仕途上毫无根基、必须从基层一步一步向上爬的不是一种人。” 庞家那边。 “爷爷!” 那劲装青年一脸惊奇: “万壑的境界怎么一下子提升了这么多?先前是故意藏拙的么?” 庞世勛摇了摇头,並未接话,脸上也並无太多喜色。 旁边那个劲装青年,先是怔了怔,但很快他便反应了过来。 庞万壑此刻的成绩,並非短时间內提升上来的。 而是庞世勛动用了官场上的关係,让庞万壑提前熟悉了今年的测劲图。 测劲图与真劲渡想图类似,图纹显现,一方面测的是武者的劲力强度,另一方面测的是武者对劲力的细节掌控。 每年武选,测劲图內部的奇技机巧都会微调。 提前熟悉一段时间,摸清楚其中的脉络走势,劲力渡入时,便能占得极大的便宜。 正因如此,庞万壑此刻惊艷全场的成绩,在庞世勛眼里,只能算是正常发挥,无功无过。 但在那些不知情的人眼中,庞万壑儼然成了今年最有可能夺魁的人。 “今年的金榜麟魁,大抵就是此人了。” 吴山南眯著眼,隨口试探道: “联姻之事,庞老可是已经跟我提过好几回了。” “好事啊。” 吴紫妤点点头,道: “咱们吴家的重心在商道,他们庞家深耕仕途,若能让核心嫡脉子弟联姻,两家彻底结盟,官商互补,可称双贏!” 吴紫妤正说著,忽然意识到这话题是冲自己来的,脸色陡然转冷: “爷爷,先说好了!我可不嫁!我吴家长房嫡脉之中,好几位堂姐呢,怎么轮也轮不到我!” “瞧把你急的。” 吴山南呵呵笑道: “你是老夫当做家族核心班底培养起来的,怎么可能隨隨便便嫁出去?想把你娶走……单单一个武选麟魁可不够!” “爷爷……” 吴紫妤脸蛋微红,深感羞臊,却又不得不说: “其实……其实標准不用定这么高,我觉得,潜力才是最重要的……您,您说呢?” “我说?” 吴山南哈哈笑道: “要我说啊,女大不中留咯!” 说话间,又接连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成绩被各个擂台的考官报出。 “鄺逸峰,七血炷纹,长三尺六寸七分!” “洪放,七血炷纹,长四尺二寸整!” “赵天来,七血炷纹,长五尺整!” “庄妆,七血炷纹,长三……” “……” “今年的化劲,確实比往年多了不少。” 曹淼眯著眼,目光迅速扫过全场,还能看到不少尚未登台测劲的化劲武者。 “往年,每家大武馆能出一两个化劲弟子,中小武馆可能几年都出不了一个,大小家族能出来的化劲还要更少一些……今年真是不一样。” “確实……今年我连名都没报……” 方胖子重重点头,又不禁蹙眉道: “不过,据说明年武选的条件会更苛刻,名登金榜都得上前线……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很多原本要继续积攒实力的化劲都不敢再等,才会扎堆在今年出来选……” 曹淼闻言,默默看了方胖子一眼,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胖子原本实力不弱,可惜受困於瓶颈,几个月来,连一丝血气都未能滋生。 这一困,兴许就是一辈子…… 一段时间后。 第一轮测劲结束,参选武者暂时退下休息。 武卫总司的书吏们,则立刻开始对所有参选武者的成绩进行排名。 “娘……我……” 沈纯垂头丧气地走回沈宓身边。 她所在的那一组,后面有好几个成绩比她差的出现,她虽不再垫底,但这结果,终究是不太好看。 “没关係。” 沈宓笑了笑,轻声安抚道: 沈宓笑了笑,轻声安抚道: “其实我一直暗中托人打听你的近况,你的进步,一点一滴我都知道,你已经很不错了。” “娘……” 沈纯眼眶倏地通红,一时没忍住,直接扑进沈宓怀里,轻声抽泣起来。 周围几人见状,皆是会心一笑,纷纷將目光移开。 “阿成!真没想到,你小子这么短的时间,便成了七血化劲,而且你的劲力强度以及对劲力的掌控,都已是同阶中等的水准!” 於封眯著眼,压低声音问道: “说实话,你是不是已经秘传入门了?还是撞上了什么特殊的机缘?否则,怎么会这么快?” “都没有……” 陈成摇摇头,道: “我每天只管往死里练,境界自然而然就提升了……不过,宝鱼我倒是没少吃,或许里面藏著什么我不知道的机缘吧。” 此言一出,李氏虽未说话,却是不住地点头。 儿子练功有多刻苦,她再清楚不过,那些模样古怪的宝鱼,也確实不似凡物。 “老於,別疑神疑鬼的。” 庄慧贤瞪了於封一眼,又笑盈盈地看向陈成。 “说不准,咱们阿成是某种传说中的特殊体质,与宝鱼的补益效果特別契合!” 媳妇都发话了,於封哪里还有异议?连连点头称是。 庄妆先回到龙山馆那边,和曹淼等人交流了几句,然后便朝这边走来。 她先一一喊了人,隨即目光便落在了陈成身上。 “阿成,你什么时候成的?” “就前几天。” 陈成笑了笑,並未细说。 “你怎么能这么快?你可真是……我……唉……” 庄妆美眸圆瞪,唇瓣开开合合,老半天都没能组织出一句话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缓了缓。 她才又继续说道: “看第一轮的成绩,你我差距已经微乎其微,到了第二轮,以你攻防兼备的超强实战经验,一旦对上你,我必败无疑……” “我们会对上么?”陈成问。 “一开始不会,后面就不好说了。” 庄妆道: “第二轮的实战对拳,是以第一轮的头名对战末尾,第二名对战倒数第二,以此类推……” “这样安排,可以快速淘汰掉一批实力明显很弱的参选者,当然,他们大多都会主动弃权。” 此言一出,陈成尚未开口,反倒是不远处的沈纯,哭得更伤心了。 庄妆並不清楚她为什么哭,继续说道: “淘汰掉第一批实力明显很弱的参选者之后,我们就有可能对上了……” “不过,今年除了金榜四人,银榜八人之外,还加了十个派往北地前线的榜外功名。” “也就是说,当场上只剩下二十二人时,武卫功名就已经到手了,除非还想提升自己的排名,否则直接弃战即可。” 庄妆顿了顿道: “如果咱俩都到了那一步,再对上,也就没什么好爭的了,商量著来便是。” “明白。” 陈成点点头,又问道: “剩下的二十二人,如果再要对拳,应该就不能伤及对方了吧?” “没错。” 庄妆道: “最后阶段的排名战,只能点到为止,因为不管伤了谁,都是官家的损失。” 片刻后。 第二轮对战的顺序已经排好。 由一名考官在中间那座擂台上宣布,被他念到名字的二人,便要登台对拳。 只不过,这一波基本上就是走个流程。 那些第一轮成绩不理想的,对上第一轮成绩优异的,除了主动弃战,哪里还有別的选项? 只有极个別认为自己能够以弱胜强的,坚持要登台对拳,结果,並不理想,一个能杀出来的都没有。 说来也巧,陈成排到的对手正是沈纯。 她此刻连直面陈成都不敢,哪里还敢登台?第一时间便確认弃战。 就这样,第二轮实战对拳,只打了寥寥几场便宣告结束。 此刻场中还剩下六十几位参选武者。 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七炷血气。 只有极少数秘传入门的六炷血气巔峰武者,想搏一把越级取胜。 “第三轮对战,以抽籤的方式决定对手。” 这一次,考官站在了擂台下面,身前放著一个硕大的木箱。 参选武者一一上前,各自从木箱中抽出一张纸条。 纸条有五种顏色,对应五座擂台。 抽到同色纸条,並且,纸条上数字相同的,便是这一轮的对手。 “剩下的这六十几人,实力大多数都非常接近,只有头部和尾部差距较大。” 庄妆低声说道: “若是运气好,抽到那几个六血巔峰的,这一轮基本就稳了,可要是抽到第一轮的前几名……” 庄妆说著,目光缓缓扫过场中的几道身影。 陈成顺著她的目光扫过去。 陈成顺著她的目光扫过去。 有熟悉的面孔,比如庞万壑,赵天来,秦昭…… 也有第一次见的生面孔。 “不出意外的话,今年的金榜、银榜,必是被这些人包揽。” 庄妆忍不住轻嘆道: “以我的实力,若是抽到他们这些人,基本上只有被淘汰的份……” “抽到赵师兄,或者抽到与我龙山馆交好的武者,我还能上台切磋切磋,可要是抽到敌对武者,我肯定会直接弃权。” 庄妆说著,目光著重在秦昭和另外两名云台馆弟子身上停了停。 “阿成,万一,我是说万一哈……你要是抽到敌对强者,千万別逞强……” “战败是小,被对方打伤麻烦可就大了,他们绝不会手软,一旦逮著机会,必定会下死手!” “明白。” 陈成应了一声,默默记下那几个人的模样。 秦昭倒是不用特地去记,老熟人了。 陈成所要顾虑的,是秦昭第一轮的成绩在所有人当中排名第五。 第一轮时,陈成並未留力,与秦昭的差距非常明显。 万一抽到对方,陈成心里也没底。 “老天保佑,让我阿成兄弟运气好些,千万別抽到前几名的怪物……” 方胖子双手合十,在身前连连作揖,浑身肥肉都在跟著颤。 “到陈成了。” 曹淼目光一凝,亲眼看著陈成抽出一张红色纸条。 方胖子腾地跳了起来,朝陈成招手,陈成看见后,朝他这边伸出三根手指。 “三號!” 方胖子扭头看向曹淼身边的另外一人。 那人手里,也捏著一张红色纸条,上面清楚写著一个『三』字。 “呵,巧了么这不是?” 鄺逸峰咧嘴一笑,道: “这姓陈的小杂毛,对我龙山馆不忠不义,我正好藉此机会废了他!为我龙山馆清除污点!” “你……” 方胖子闻言,眉心死死拧起,脸上肥肉乱颤,咧开大嘴便想骂娘。 曹淼却抬起手,接过了话头: “陈成並无大错,更不曾做过任何有损我龙山馆利益的事情,而且,他与我曹家素来交好。” 曹淼说著,目光缓缓转向鄺逸峰,道: “你可否给老夫一个面子?切莫伤了陈成。” “……好说!” 鄺逸峰咧嘴一笑,道: “曹师的面子,我肯定得给!您只管放心,我绝不会让陈成受伤,只把他打下擂台便是。” “嗯,既然如此,那就算老夫欠你一个人情。” 曹淼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方胖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一屁股坐了回去,闷闷不乐。 鄺逸峰脸上笑呵呵的,心里却在狞笑: 『嘿,老子说话算话,绝不让陈成那泥腿子受伤,可老子没说不让他死啊!』 『实战对拳,生死有命,连官家都不追究,老子真打死了他,你曹淼又能如何?你这老狗难道还能咬老子不成?』 鄺逸峰並非盲目自信。 在今日之前,秦家早就调查过每一名参选武者的情况。 鄺逸峰当然也看过那些情报。 其中,陈成最大的特点,就是血气扎实、浑厚,远胜同阶。 而第一轮的成绩,他鄺逸峰明显优於陈成。 这意味著,陈成的优势,已经被他鄺逸峰比了下去,而他的优势,却不是陈成所能企及的。 秘传伏龙拳,他鄺逸峰几近完美入门,虽说锤炼时日尚短,进境却可称神速。 荣登金榜,他不敢奢望。 但要打死区区一个陈成,他却信心十足。 另一边。 五座擂台上,同时开始比武。 庄妆运气很好,虽说抽到蓝色一號必须最早登台,但她的对手,却只是个刚凝成第七炷血气没多久的非秘传武者。 庄妆没用几招,便直接击败了对手。 她本身实力就强於对方,加上四神玄身对血气和体魄的双料强化,胜利没有丝毫悬念。 他们这场结束,下一场紧接著开始。 五座擂台如此轮动,进展远比预想中要快。 不过片刻之后。 陈成和鄺逸峰已经站上了插著红色旗幡的那座擂台。 “老天爷!你真是瞎了眼!为什么让我阿成兄弟抽到鄺逸峰……” 方胖子骂骂咧咧。 曹淼无声嘆息。 “李夫人……” 庄慧贤轻声提醒道: “这一场阿成可能会输,也有可能会受伤……你,你得先有个心理准备。” 李氏没接话,只是默默点头。 她儘量让自己显得镇定,不给陈成丟人,但她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却早已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掌心里全是冷汗。 旁边,沈宓的呼吸也渐渐变得粗重,胸脯起伏愈发明显。那两道傲人<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太过明显,想藏都藏不住。 “胜败乃武者常事,不必太过在意。” 於封宽慰道: 於封宽慰道: “以阿成如今的年龄和修为,即便输了这一场,也有的是大势力会爭相招揽他。” “而且不是招他做掛职,是招为供奉,地位待遇皆是极好!只要他再耐著性子提升一两年,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李氏默默点头,依旧没说什么,只是袖中双手抖得更厉害了。 什么地位待遇,什么前途未来,在她眼里,都不如儿子的安全重要。 “开始了!” 沈纯忽地坐直了起来。 周围眾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聚焦过去。 擂台上。 鄺逸峰率先发动攻势。 他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如猎豹躥出,半步便已跨过丈余距离,右拳自腰间旋出,带著一股沉闷的风声直捣陈成面门。 这一拳来得极快,快得台下有人才刚眨了眼,便已错过了拳势的起落。 拳锋未至,化劲已如潮水般率先碾压过来。那股无形的力量挤压著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一头看不见的凶兽正张开大口。 陈成没动,只將自身的化劲壁垒,在面前一寸处凝聚而起。 下一瞬。 两道化劲骤然对撞在一处。 没有夸张的巨响,只有空气被碾爆时涌出的阵阵气浪。 那气浪肉眼可见,呈圆弧状朝四周扩散,裹挟著细密的涡流,在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疯狂旋转。 整座青石擂台都为之一颤,檯面上细小的灰尘被震得腾起半尺高。 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下,鄺逸峰的拳头被硬生生截停下来。 他並未收手,继续催动周身血气,將化劲源源不断灌入右臂拳锋,试图以蛮力生生碾碎陈成的化劲壁垒。 陈成依旧岿然未动,同样催动血气,加持面前的化劲壁垒。 一息。 两息。 三息…… 任凭鄺逸峰的拳锋如何想往前压、往里凿,都只在距离陈成面门寸许之间来回拉锯,始终无法击穿那层化劲壁垒。 一时间,两人陷入了纯粹的角力。 拳锋与壁垒之间,化劲互相啃噬、挤压、消磨,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两座山在暗中较劲,谁也奈何不了谁。 汗水从鄺逸峰的额角滑下,尚未滴落到檯面上,便瞬间被气浪吹散。 陈成的衣衫被劲风扯得猎猎作响,身形却纹丝不动,额间未见汗水,脸上也丝毫没有疲態。 “不错嘛……你小子的化劲,远比我想像中浑厚,体力也足够好。” 鄺逸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里带著居高临下的倨傲: “只可惜,我此刻只用了八成力,还有秘传伏龙拳,我也未曾动用。” “说实话,我本可直接一拳打死你。但我还是想让你死个明白。” 那抹冷笑忽地敛去,鄺逸峰眼底露出毫不掩饰的嫉妒与嫌恶,声音压得极低极细,几近气声,只让陈成一人听到: “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庄妆那个贱人!” “三年前,她拒绝了我。被詹慕白废掉后,她仍然拒绝我。修为不断退步、几近武道断绝时,她居然还是拒绝我!” “这些我都能忍,我也没再去纠缠她……可她呢?居然和你这种贫民窟出来的、最最低贱的螻蚁臭虫搅在一起?” “这已经不是在打我的脸,而是把我所有的顏面、所有的尊严、所有的底线,全部踩在烂泥里摩擦!” “我鄺逸峰岂能受此等奇耻大——” “嗯!?” 鄺逸峰正说到激昂处,双眼却猛地瞪大,瞳孔骤然紧缩得几乎消失。 无声无息之间,无形无相之下。 他清晰感觉到,陈成面前的化劲壁垒,在原有强度的基础上,骤然瞬爆。 那瞬爆的衝击力,大到骇人。 只一瞬间。 鄺逸峰的化劲壁垒,便被彻底碾碎。 几乎同一瞬间。 陈成十指猛地曲收,指节炸出一串爆响,双腕合璧,双臂收向身侧,蓄势待发。 提升毁伤杀伐之力的特性瞬间全开。 双臂骤然弹开,一股压缩到极致的纯粹暴力,悍然灌入双手。 伏龙印自下而上,以快过鄺逸峰反应的速度,不偏不倚砸在他的下巴上。 “轰!!!” 一声巨响,震撼全场。 鄺逸峰的脑袋猛地朝后仰去,脖颈拉出一道扭曲的弧线。 而在那后仰的过程中,他的下巴率先爆碎,紧接著是口腔、鼻腔、眼腔、颅腔,层层递进,节节崩毁。 他的身体还站在原地,保持著方才出拳的姿势,脖颈以上却只剩下半个脑袋。 前面一半,像是被铲刀齐整削去。 只剩后一半还杵在脖颈上。 头髮披散在后脑勺上,沾满了红白相间的糜浆。 现场死寂了一瞬。 就连另外四座擂台上,正在对拳的人,都仿佛僵住了一瞬。 “大人?” 陈成走到擂台边,语气平静地提醒道: “已经结束了。” “啊?哦……” 那考官如梦惊醒,声音却还有些发颤: “红组第三场……陈,陈成胜!” “哗——” 下一瞬,现场仿佛突然活了过来,爆发出阵阵譁然。 台下有人发出压抑的惊呼,有人尖叫著別过脸去,也有人死死盯著那具还站在台上的尸体,瞳孔里倒映著漫天血雾。 “李夫人,你没事吧?” 庄慧贤和沈宓一同侧身,正要安抚神色全然呆滯的李氏。 然而,李氏却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如此血腥的场面,她从未见过。换作从前,她只怕要被嚇晕过去。 但奇怪的是,她此刻只是將目光从尸体上挪回儿子身上,心底便瞬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著自己。 她的內心不是没有惊骇恐惧,只是在这股力量下,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校场中。 庄妆僵在原地。 她方才看到鄺逸峰对陈成说话,却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 但不知为何,就在鄺逸峰被陈成抹杀的瞬间,她內心疯狂涌出一种感觉…… 爽! “大伏龙印!?” 方胖子猛地站了起来,惊呼道: “阿成他……他什么时候入门的秘传伏龙拳!?” “不……那不是秘传伏龙拳!” 曹淼眉心死死拧著,眼中有惊骇,更有惊嘆: “陈成那一下,是以特殊的运劲、发力、瞬爆……再加上眾多微不可察的玄妙细节,硬生生將寻常伏龙印,打出了大伏龙印的效果!” 曹淼深吸了一口气,由衷讚嘆道: “不是秘传,胜似秘传!” “乖乖……” 方胖子倒吸一口凉气,喉结猛猛翻滚了几下: “这要是让阿成入门秘传,不敢想会有多生猛……这结果要是让馆主看到……他老人家只怕要悔死!” 曹淼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虽说馆主万千山对陈成与叶阳的关係有所顾虑,但说到底,那只是潜在的隱患。 而此刻陈成所展现出来的,却是实实在在、超乎寻常的强。 万千山若是知道了,怎么可能不悔? “秦师兄……” 那两名云台上院的秘传弟子,前后脚来到秦昭身边。 他们的目光扫过正被抬走的鄺逸峰的尸体,然后落在远处的陈成身上,欲言又止。 秦昭面无表情。 只是他那双从始至终睥睨全场、古井无波的双眼之中,总算泛起微澜。 一抹冰冷杀意,一闪即逝。 “非秘传,杀秘传,此子,断不可留。” 第161章 弃权 第160章 弃权 第三轮对拳继续。 陈成没有回去休息,而是退到校场边站定,默默关注著那几个实力最强的对手。 庞万壑的对手直接认了输,陈成没能窥见半点虚实。 另外几个生面孔的七血秘传,出手凌厉乾脆,三招两式便解决了对手。 陈成简单看下来,他们的实力,都要比鄺逸峰强,稍后一旦对上,再想轻易获胜,几乎是不可能的。 好在,此轮过后,场上便只剩三十几人。最多再拼贏一场,就能稳稳躋身前二十二,將武卫功名收入囊中。 “阿成,你刚刚那一下,真是惊到我了————” 庄妆走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眼底的波澜:“曹师说,你的劲力强度確实稍逊於鄺逸峰,是靠特殊的运劲方式和爆技巧,硬生生把劲力和秘传的差距一併抹平了!他还说,他活到这把岁数,今天算是开眼界了!” “侥倖罢了。” 陈成平静道:“运气好,抽到了鄺逸峰,他应该是刚入门秘传没多久,若是换成另外那几个七血秘传,我很可能就贏不了了。” 4 ————少来这套!强就是强!凭你刚才那一下,换了是我也必死无疑! ; 庄妆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什么,终究还是问了出来:“鄺逸峰跟你角力时,到底说了些什么?我感觉你一开始没想杀他,是他说完话,你才起了杀心。” 陈成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隨口反问:“你真想知道他说了什么?” 庄妆认真地点了点头。 陈成也便换上一副颇为认真的表情和语气,说道:“他跟我说,过年吃饺子,他蘸糖。这我能忍?” ” ” 庄妆闻言先是一愣,隨即便板起脸,美眸微嗔地瞪了陈成一眼,腮帮微微鼓著,像是想骂他两句。 可嘴唇才刚动了动,庄妆便破功了。 没绷住。 嘴角弯了起来,眉眼也弯了起来,笑容轻柔绽开,比春日暖阳里的花几还好看。 周围忽地传来阵阵譁然。 紧接著,现场所有目光,齐刷刷朝著一座擂台集中过去。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庄妆笑容敛去,眉间浮起一丝凝重。 陈成也真的认真起来。 只见赵天来那比铁塔还要高壮的身躯傲立在台中央,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与此同时。 秦昭正一步步走上台来。 他的步伐不徐不疾,目光平淡无波,不带丝毫情绪,仿佛这擂台、这校场、这满场的天才,都不足以在他心中激起丝毫微澜。 周围,议论声此起彼伏地爆开。 “不是吧,怎么会这么巧?” “龙山云台旧怨颇深,赵天来和秦昭对上,双方都必定会下死手。” “这一战肯定精彩!双方第一轮的测劲,成绩相差不大,势均力敌,起码大战三百回合!” “不出意外的话,本次武选,最精彩的就是这一战了!” 秦昭踏上擂台站定,没说话,更没见礼。 赵天来自然不会给他好脸,缓缓活动著那两条长臂,骨节咔咔作响。 隨著考官宣布开始。 下一瞬。 赵天来率先抢攻,庞大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与体形全然不符的骇人速度。 他右脚猛踏台面,青石碎裂的瞬间,整个人已如一头脱韁的犀牛撞向秦昭,右拳自腰间轰出,拳锋裹挟著伏龙秘传特有的多重伏劲。 秦昭依旧面无波澜,迎著那排山倒海般的拳势,身形微微一沉,右腿如鞭,无声无息地扫出。 那一腿没有赵天来的声势浩大,却快得不可思议。腿锋过处,空气被切开一道细长的嘶鸣,像是布帛被利刃划破。 拳腿相交。 “轰——!” 化劲对撞的瞬间,两股无形的力量炸开,空气碾出肉眼可见的涡流,呈圆弧状向四周爆散。 双方的化劲强度,確实相差不大。 骤然对撞之下,化劲壁垒,双双崩碎。 赵天来的拳势被那一腿生生截住,立刻变招,左拳自下而上勾出,化劲如潮水般涌向秦昭的下頜。 这一下变得极快,而且,角度非常刁钻隱蔽。 可秦昭却仿佛提前预知了这一的变化,他的那条腿,瞬间一收一弹,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从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劈向赵天来的肩颈。 赵天来瞳孔骤缩,双拳在外,格挡已是来不及,想躲,却发现自己所有的退路,都已被那一腿封死。 更让赵天来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秦昭的这一腿,居然精准避开了他化劲壁垒最厚实的几处,直取那最薄弱的一线。 “砰!” 腿锋骤然砸下,秦昭十成十的化劲,从最薄弱处瞬间击溃赵天来的化劲壁垒。 赵天来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矮,脚下青砖炸开一圈裂纹,左肩骨骼传来剧痛,只怕已经裂了。 他咬紧牙关,怒吼一声,旋即双拳齐出,拳影如疾风骤雨般密密麻麻砸过去。 可秦昭却依旧像是能预知一切,身体在拳影中游走,每一次移动都恰好踩在赵天来拳势將尽未尽的间隙里。 赵天来的拳头,完全碰不到秦昭分毫。 秦昭的腿,却如同附骨之疽,一下接一下落在赵天来的关节、肋间、腰眼———— 关键是,这每一次命中,都恰好是赵天来化劲壁垒的最薄弱处,轻而易举的將之击碎,像是用铁锤敲碎一面又一面薄冰。 赵天来浑身上下不断受创,伤势加剧,血气难济,身形踉蹌,气息凌乱,內心更是惊骇到了极点———— 他不明白,秦昭为何能预知他的动作,甚至能预判他的预判。 当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不可能去细想深究。 秦昭的腿锋来势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已经將他赵天来压得喘不过气。 秦昭甚至已经开始炫技,將他的腿法一招一式施展出来。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秦昭哪怕是用最基础的腿法,也照样能死死压制龙山馆大师兄。 “秦昭————你!欺人太甚!” 赵天来恼怒至极,拼尽全力轰出最后一拳,拳锋带著他所有的愤怒与憋屈,直取秦昭的胸膛。 秦昭的攻势终於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拳头离自己越来越近,眼底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居高临下、近乎怜悯的淡漠。 下一瞬。 就在赵天来拳头即將轰中秦昭的前一剎那,秦昭的右腿骤然踢出,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腿锋后发先至,精准楔入赵天来的腰腹之间,从肋骨下方硬生生切进去,竟將赵天来那庞大的身躯,抽得横身飞起丈余“咔嚓——! ” 一声脆响,清晰传遍全场。 赵天来那铁塔般的身躯,重重砸落在地上,双眼瞪得滚圆,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腰椎彻底断了,劲力灌入,甚至令他的整条脊柱都寸寸崩裂开来。 身体软塌塌瘫在地上,就像一条被拦腰斩断的山脉。 他瞳孔里的光在飞速消散,嘴巴大大张著,却连惨叫声都挤不出来。 秦昭一步踏出,抬脚便要踩碎赵天来的脑袋。 只不过。 他的那只脚,並未立刻踩下去,像是故意在等著什么。 “弃权!龙山馆赵天来!弃权!” 曹淼的声音从台下炸开,嘶哑而悽厉。 他不顾规矩地衝上擂台,蹲下身,直接扛起赵天来便朝武卫总司大门外衝去。 秦昭並未阻止,只是默默看著赵天来不断从嘴里呕出的血浆大朵大朵坠落,在地上片片绽开。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现场再次沸腾。 “怎么会这样?说好的势均力敌呢?” “那秦昭也太强了!完全碾压了龙山馆的大师兄!” “云台馆和秦家,这是出了真龙了!” “这下子云台馆的排名,可以彻底把龙山馆甩在身后了!” “岂止是甩在身后?那是再也没法比了!龙山馆先死了一个七血秘传,接著又被废了一个大师兄!以后还拿什么和云台馆比?” “说句难听的,日后云台馆一个不高兴,隨手就能把龙山馆从昭城彻底抹去!” 听著周遭的这些声音,方胖子如坐针毡,脸上血色彻底褪尽,內心更是不得不开始好好考虑自己的將来。 庄妆秀眉紧蹙,俏脸同样是一片煞白,美眸直直看著曹淼离开的方向,全然没有注意到此刻陈成眼底一闪而过的神采。 云台馆那边。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馆主秦渊,终於睁开了双眼,嘴角缓缓浮起一抹笑意。 从他年轻时,云台馆就与龙山馆爭斗不断,他的亲哥哥,就是在一场对拳中,死於龙山馆弟子之手。 他此生最大的执念,就是將龙山馆死死踩在脚下。 今日,这份困其一生的执念,终於得以释放。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多久没笑过了。 此刻,他脸上的这一抹笑意,仿佛纵贯了他这一百二十多年的整个人生! 爽! 太爽了! 擂台上的对拳仍在继续。 擂台下的观眾,却大多还在討论刚才的那一战。 “陈成。” 就在这时,秦昭走到了陈成面前,语气颇为平和地说道:“幼麟会上,我们见过,你应该有印象吧?” “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陈成语气平静,目光毫不躲闪地与秦昭对视。 第162章 承诺 第161章 承诺 “直说么?也好。” 秦昭点点头:“非秘传,杀秘传,我很欣赏你。” 见陈成並无回应,秦昭脸上毫无恼意,继续道:“来秦家跟我,或者拜入云台馆,我可以保证,你必能得授秘传云鹏腿法。” “我秦家的这门秘传武学,刚刚我已一招一式施展过,以你的悟性,必能看出它比之秘传伏龙拳的优势有多大。” 此言一出,陈成依旧没有回应,反倒是一旁的庄妆,眼底难掩惊愕之色。 她怎么也没想到,被龙山馆拋弃、与秘传伏龙拳失之交臂的陈成,竟能在此时此地得到秦昭的招揽。 “另外,我会给你足够的修炼资源,龙山馆能给你的,我保证只多不少。龙山馆给不了你的,譬如宗派资源,我也能给你!” 秦昭道:“只要你能入门秘传云鹏腿法,我下一步,便会大力举荐你拜入府城的大宗派。” “到那时,世人渴求的功名、前程、地位、权力、財富、美人————你陈成何愁不能信手拈来?” 陈成依旧不置可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身旁,庄妆的眉心却是越发紧蹙,几近拧起。 同为武者,她太清楚秦昭此刻开出的这些条件,诱惑力有多大。 说白了,今天这场武选,整个昭城最优秀的一批武者,拼上性命去爭的,不就是一门秘传武学,一份高於武馆的资源进项? 此刻,这一切,秦昭全都给出来了。 就算陈成点头答应,庄妆也完全不觉得奇怪,真没几个武者能抵得住这样的诱惑。 “陈成,我已经拿出了足够的诚意。” 秦昭道:“还是说,你被龙山馆扫地出门,不仅没有怨恨,反而还念著旧情?” “你不会看不出来,龙山馆大势已去,就算万千山后悔,想要招你回去,你能答应么?” “你不能!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傲骨的!回头草,你绝不屑吃。” 言罢,秦昭那双始终毫无微澜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些,目光灼灼地看著陈成,像是在等一个正常人都会给出的回答。 “抱歉,我暂时不能接受你的邀请。” 陈成终於给出回应,却不是梗著脖子硬顶回去,而是模稜两可,让对方抱有一线希望。 【云鹏腿法·秘传篇】: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陈成下意识看了眼面板。 就在刚刚那场战斗中,秦昭故意炫技,將这门武学完整且无误的施展了一遍。 竖目印记当场便赋予陈成完美入门。 原本陈成感觉自己一旦对上秦昭,几乎没有胜算。 但此刻。 秦昭最大的王牌,已被陈成完美入门。 这意味著,陈成所欠缺的,仅仅只是实践锤炼。 而对於这门功法的理论部分,诸如细节、变化、精髓、真意————陈成全都烂熟於心,甚至掌握得远比秦昭更透彻、更完美。 一念及此,陈成忽地明白过来,方才秦昭之所以能碾压赵天来,绝不仅仅只是因为实力的差距。 “暂时?” 秦昭点点头:“好,我给你时间考虑,想清楚了,隨时来找我,我对你的承诺,永久有效!” 说完,秦昭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庄妆看了看秦昭的背影,又侧目看了看陈成。 她不知道陈成心里究竟作何打算,也不会去干预陈成的选择。 她只是担心,如若日后陈成真的追隨秦昭,那岂不是要站在龙山馆的对立面?到那时,她夹在中间,又该如何自处? 一段时间后。 第三轮对拳全部结束。 场中剩下的参选武者,还有三十二人。 原本还能多剩三个,可惜,上一场对拳时,他们虽然取胜,却也受了重伤,不得不弃权退出。 “接下来便是本次武选的第四轮对战!” 考官朗声道:“首先,按照第一轮测劲的成绩,擬定金榜四人,庞世勛,秦昭,武安,尚卓於。银榜八人,洪放,张山,黄狮虎————” “这十二人,本轮无需再战,剩余二十人抽籤对拳,规则与上一轮相同。 言罢,一个新的木箱被搬了上来,未被念到名字的武者,依次上前抽籤。 大门口。 宋家父女姍姍来迟。 宋彻一身官袍,腰板挺得笔直。宋颖芝衣裙华贵,妆容精致,可算是盛装出席。 只可惜,宋家终究只是小家族,宋彻也不过是个外城緹骑官,在这武卫总司的校场上,並无专属的观礼区域。 既然来晚了,便只能在擂台南侧,与那些同样没有背景的寻常看客挤条凳。 宋彻正要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垫在凳面上,却见一名参选武者垂头丧气地朝这边走来。 “孟贤侄。” 宋彻脸上堆起笑,迎上前两步:“恭喜你,成功晋级第四轮!只是————你怎么好像不大高兴?” 宋颖芝也站了起来,勉强挤出些笑意。 那日相亲后,她虽然答应与眼前这位名叫孟磊的武者交往看看,可她心里到底是不喜欢的。只是为了家族壮大,强顏欢笑罢了。 “哎————別提了!” 孟磊长嘆了一口气:“运气太差,这轮抽到一位顶级天才,我已经確认弃权了———— “啊?弃权!?” 宋彻闻言,瞬间失態,声音都嚷劈了,引得周围眾人侧目。 宋颖芝那点勉强挤出的笑,也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这可不能怪我————” 孟磊无奈道:“我抽到的这位,是个能以非秘传杀秘传的狼人。我的实力远远不如,关键,人家那是真杀,脑袋直接砸没半个————我可不想死。” “那————那人是谁?” 宋彻和宋颖芝同时瞪大了眼,这样的事情,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吶,就是那个白净少年。” 孟磊抬手指向远处。 宋彻和宋颖芝看了过去,神色先是一怔,旋即对视了一眼。 二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至极。 那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几个月前,被他们父女俩嫌弃下下根骨,不愿与之结交的———— “阿成!” 庄妆笑盈盈地说道:“恭喜啊!你的对手確认弃权!你已经稳稳躋身前二十二,武卫功名已在手中!” 方胖子也顛著肚子跑了过来,满脸堆笑,肥硕的手掌本想拍陈成两下,伸到半空,却又缩了回去,半开玩笑地道:“成哥!苟富贵勿相忘啊!” 凉棚下。 沈必、庄慧贤、於封都得靠边站,源源不断有各方势力的人凑过来恭喜李氏。 就连庞世勛都让跟在身边的那名庞家嫡脉子弟过来道贺。 沈家宗子沈乾,也亲自过来道贺。 隨后,他更是客客气气地朝沈宓打了招呼,连沈纯也没落下:“许久未见,姑姑愈发光彩照人、事业兴旺!表妹也是,武道实力进境神速!有你们二人在,实乃我沈族幸事!” 沈必怔了怔,眸底满是复杂之色。 她当然知道沈乾示好意味著什么,她更加知道,这一切,都是沾了陈成的光。 原先她只觉得当初投资陈成,是此生最明智的决定。 但渐渐地,她开始意识到,那不仅仅是明智,更是幸运,是天大的气运!陈成的出现,简直就是上天对她的恩赐!是命运对她的偏爱! 她没有回应,目光越过沈乾,落在远处的陈成身上,眼底那点复杂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庆幸。 旁边,沈纯的脸色无比复杂。 她这些年在外拼命练武,拼命积攒功勋,所为所求,不过就是让家族后悔当初的决定,將三房重新接纳回內城。 这个夙愿,此刻终於实现了。可惜,不是她做到的,而是陈成。 再准確一点说,这压根不是陈成刻意去做的。 只是陈成今日成就的一点点余波,轻轻一盪,便將她拼了命都够不到的东西,送到了眼前。 一念及此,沈纯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滋味说不清是酸楚,是失落,还是不甘。 她不是不高兴,只是————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拼死拼活换来的那点骄傲,在真正的光芒面前,简直微不足道。 “庄姐。” 陈成收拾心神,问道:“拿到武卫功名之后,是不是就不能加入宗派了?” “当然不是。” 庄妆道:“今年新设的十个榜外功名,必须上前线,这没得选。但金榜和银榜的功名,却有两种选择。” “一是入仕,按照排名不同,授职武官,金榜四人可在內城衙门任职,衙门不同,实权也不同,银榜八人则可在外城的衙门任职,地位、实权都要低上一档。” “二是储才,也就是储备人才,暂不出仕,按照自己的计划修炼提升,每年到官家报备一次,想要出仕时,须得经过官家的再次考核。” “入仕有实权,储才更自由,除此之外,不管怎么选,武卫功名本身的特权,是不会变的,那就是,你户头下的亲属,商税田赋,兵役徭役,尽可一併免去。” “先不和你说了————该我上台了!” 庄妆摆摆手,快步朝远处一座擂台走去。 陈成心头微动,目光跟著她的背影转移过去,心神却集中在秘传云鹏腿法上。 虽说自己已经完美入门,可武道偷师歷来是头等大忌。 这门武学绝对不能公开施展,就连锤炼都得背著人。 一旦走漏风声,秦家、云台馆、乃至这门武学发源地的宗派,都会发起疯狂追杀,不死不休。 至於秘传武学的特殊之处,陈成此刻也已经初窥门径。 只不过,在达到神藏境界之前,这种特殊之处並不会显现出来,不提也罢。 而就陈成目前这个阶段来说,入门秘传武学最大的好处,就是进境速度会大幅加快,血气与体魄也能得到远胜同阶的增强。 腿法注重下盘,正好第八第九炷血气,將在双腿处凝聚,进境速度,只怕还能更快些。 从陈成凝成第七炷血气到现在的这几天时间,在没有辅修药物的情况下,修炼效率降了很多。 按照这种进境速度,第八炷血气,起码要再来三个月才能成。 即便配合充足的、三宝培元丸那个级別的辅修药物,也至少需要两个多月。 如果换成锤炼云鹏腿法,应该会更快些。 只不过,具体有多快,陈成还得试过才知道。 第四轮对拳持续的时间明显更久。 因为交战双方的实力已经非常接近,轻易无法分出胜负,很多时候,甚至必须下狠手、出绝招,才能彻底打服对手。 最终。 庄妆胜了这一场,也斩获了武卫功名。 只不过,她身上多处受伤,严重倒也谈不上,但少不得一段时间的静养,再想爭更高的排名,明显是不可能了。 而她的这种情况,绝非个例。 这一轮胜出的十人之中,有一大半都和她一样,受了伤,没法继续往上爭。 其中有个惨胜的,当场就昏死过去,被直接抬往就近的医馆。 “接下来,是本次武选的最后一轮!” 考官再次开声:“首先宣布榜外十人名单,陈成,庄妆,黄韜————” “本轮的规则是,榜外十人,若有想要提升名次的,可以挑战金榜、银榜上的人,获胜,则可取代对方的位置!” “当然,金榜银榜中人,亦可向上挑战更高名次!但要切记,本轮挑战只可点到为止,若有伤及对手者,必重罚!” 此言一出,最后这二十二人,几乎全都保持了沉默。 有人静观其变,有人已经满意当前名次,当然,更多的是清楚自身实力与状態,已经很难再往上爬的人,只能沉默。 四下皆寂。 忽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不紧不慢地传出。 “我要挑战银榜第六,张山!” 眾人目光齐齐看了过去,就见陈成缓步走上前来。 刚才听庄妆说完,他就已经想透了。 不想上前线打仗,就必须爭取银榜排名,挑战银榜头名,难度太大,挑战末尾,就算贏了也难保不会再被人挑战。 所以他选了一个排在银榜中间偏后一点点的名次,第六。 关键是,这个排名银榜第六的张山,正是云台上院的两个秘传弟子之一。 在陈成看来,挑战此人,自己的胜算是最大的,而且可以一步到位,只要贏了,就不用担心再被別人挑战。 就在这时。 擂台另一端,一个毫无微澜,几近淡漠的声音,缓缓传入眾人耳中,一瞬间,就把所有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我,秦昭,挑战麟魁,庞万壑。” 此言一出,全场沸腾。 惊呼声,议论声,兴奋声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爷爷————这下麻烦了————” 庞家凉棚下,那个劲装青年的脸色,已然凝重到了极点。 “————秦家!秦昭!” 庞世勛面无表情,只从牙缝里挤出两道微不可闻的气声,握著座椅扶手的十指,彻底紧绷起来。 旁人不知內情,庞世勛却早已摸得门清。 此次武选的麟魁,可直接授职某个重要位置的实权官位。 这位置,只要落在庞家手里,必能发挥出最大价值,令庞家更上一个台阶,乃至几个台阶。 现在秦昭横插一脚,庞世勛的全盘谋划,等於是功亏一簣。 此刻,庞世勛已经儘量压著情绪,但后槽牙还是咬得喀喀响,座椅扶手被硬生生捏出指印,眸底深处更是闪过极难察觉的杀意。 隔壁凉棚。 李氏脸上又涌现出担忧之色。 沈宓等人也皆是面色紧张,呼吸都仿佛彻底屏住了。 “阿成怎么想的?放著第七第八不挑战,偏偏挑战第六————” 於封实在忍不住了,沉声说道:“排第六的那个张山,是云台上院秘传弟子,刚才打那两场我都看了,实力非常强横——————阿成怎么偏偏了他————唉————” “姑父,相信阿成————” 庄妆倚靠在椅子上,气色虽然很差,但那双美眸深处,却闪烁著明晰的神采。 “阿成性子极稳,绝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他这样选,肯定有他的道理!” “————但愿如此吧,我也希望阿成是对的。” 於封点点头,目光彻底锁定在陈成身上。 “爷爷!这就是我说的潜力!也是我为什么要全力资助他的原因!” 吴紫好远远凝望著陈成登上擂台的身影,难掩激动道:“十六岁的七血化劲!非秘传杀秘传,这还不算完,他现在更是要挑战七血秘传中的佼佼者!” “在我看来,他这一场的含金量,远比秦昭挑战麟魁高!高得多!” “————你这丫头,真是————唉————” 吴山南看看陈成,又看看自家宝贝孙女,笑著笑著便笑不出来了————自家的明珠,真要变成別人家的了。 “爹————” 宋颖芝眉心死死拧著,欲言又止。 宋彻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巴张了又张,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下下根骨误我!下下根骨误我宋家!” 两座擂台上。 两场比武同时开始。 张山眼底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率先朝陈成发起攻势。 他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一头扑食的恶虎躥出,右腿横扫,带起一道尖锐的破风声,直取陈成腰肋。 这一腿又快又沉,化劲灌注之下,空气被撕扯著猎猎啸动。 陈成心头一紧,明显可以感觉到,对方的速度、力量、化劲强度,都明显胜过自己一筹,正常情况下交手,自己的胜率只怕不足三成。 但此刻,却截然不同。 陈成不退不闪,只將左腿猛然屈起,化劲凝於膝锋之上,恰到好处地抵在了张山小腿的踝关节处。 而那个位置,恰恰是张山这一腿,化劲壁垒覆盖最薄弱的位置。 “砰”的一声闷响,膝踝对撞,化劲交锋。 透甲特性,忽视对手化劲壁垒的一成防御。 龙灭特性,提升一成自身化劲的反震之力。 陈成约莫用了七成力,不仅將张山的攻势硬生生截停,更令他脚踝胀痛,脚掌和小腿阵阵发麻,连退数步,才跟踉蹌蹌地勉强站稳。 可惜这场不能伤敌。 否则,这一下,陈成再动用四神、缠递、太极劲,轻易就能崩碎张山的化劲壁垒。 再加上铁腿、刚柔、崩雷,膝踝对撞的瞬间,就足以碾爆张山的半条右腿,再多用一招,就能直接决胜。 “怎么会?” 张山脸色微变,立刻变招,左腿自下而上撩起,脚尖直奔陈成下頜。 这一脚角度刁钻,速度比方才更快。 陈成却仿佛早就知道他会往这里踢,上半身只往后仰了半尺,轻易避过。 与此同时,陈成的右腿无声无息地点出,脚掌转瞬便已印在张山支撑腿的膝盖內侧。力道依然收著,但那个位置,恰好又是张山此招的命门所在。 无须全力,照样能破坏张山的重心,令他吃痛跟蹌。 这若是实战,陈成便又能杀他一次。 “这不可能!你————你小子到底是怎么看穿的?” 张山没再著急进攻,而是满脸狐疑地盯著陈成。 “看穿什么?” 陈成明知故问。 他很清楚,自己不能再继续开卷考”了,要不然,肯定会暴露完美入门秘传云鹏腿法的秘密。 紧接著。 陈成主动发起攻势,张山立刻出招应对。 只不过,从此刻开始,陈成虽然能看穿张山每一招的路数、变化、命门、漏洞、薄弱————却不会主动点破任何一处。 即便如此,陈成仍能通过精准的预判,绝妙的应对,让张山的实力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让自己始终立於不败之地。 就这样,陈成遛狗耍猴一般,耍了张山上百个回合。 隔壁擂台。 秦昭早已战胜庞万壑,然后便一直立在台上,仔仔细细观察陈成。 这小子的实战经验,真是绝了!意识极好,应对更是顶级!再加上打到现在一滴汗都没流的体力————张山,已经败了————再怎么死撑,也只是浪费时间。” 秦昭摇了摇头,將目光收回,缓缓走下台去:“此子,若能为我所用,倒也不失为一大臂助————姑且先看看他的態度,再决定是否將他抹去———— “砰!” 秦昭的脚步,刚迈下一级石阶,隔壁便已传来一声闷响。 张山重重摔下擂台,额前、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嘴唇发白,大口大口喘著粗气,好不容易才爬起来,朝陈成抱拳一礼。 “陈公子好武艺,在下认输了。” “承让。” 陈成在台上抱拳还礼,语气平静,面色如常。 话音刚落,秦昭的目光便直直扫了过来,正对上陈成的双眼。 二人对视一眼后,秦昭略微頷首致意,陈成也点了点头,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倒真有几分惺惺相惜的友好与默契。 现场再次躁动起来。 这一次前来恭贺李氏的人,身份地位明显更高了一档。 沈家族长亲自过来,连个座位都没有,满脸堆笑地站在一旁。 庞世勛同样亲自前来,是於封主动把位置让给他,否则,他也得靠边站。 吴山南和吴紫妤也来了,沈必把位置让给了吴山南坐,自己和吴紫好站在一起,轻声交谈著关於陈成的话题。 原本,宋彻和宋颖芝也想过来道贺,可当他们看到凉棚里挤满的贵人后,那最后一口气,终究是泄了,垂著头,默默退走。 方胖子最精了,压根不来凉棚这边,直接跑到陈成面前,满脸堆笑地恭贺,嘻嘻哈哈间,那一身肥肉颤得像要飞起来。 隨后。 考官当场宣布了最终排名。 金榜四人,除了秦昭和庞万壑位置互换,其余並未改变。 银榜八人,陈成排在第六,张山休整后挑战第八名,又重新爬回了银榜。 榜外十人,不做具体排名,庄妆位列其中。 紧接著。 中选之人一一上台,由洪金海亲自颁发泥金帖”、武卫官牒”、武卫腰牌”。 泥金帖相当於录取通知书,武卫官牒是正式的公文凭证,武卫腰牌则是隨身的身份信物。 通常只需將腰牌带在身上,全国各地便可畅通无阻,並可享有一定的特权。 隨后。 洪金海又说了些场面话,诸如勤勉精进、报效朝廷之类。 等他说完,此次武选便算是彻底告一段落了。 但,对於中选的新晋武卫而言,真正的盛宴”,才刚刚开始。 围在李氏和庄妆身边恭贺的人,越来越多,而且不仅仅只是嘴上恭贺,名帖、红封、请柬源源不断地被塞到手里。 这种场合下,那些名帖隨便抽出一张,背后都是一位分量不小的贵人。 那些红封里面,也都是清一色的银票,一百两现银起步,甚至还有金票。 请柬最次都是神仙楼,三楼起步。 原本这些人都是直扑陈成而来的,只不过,陈成临时被庞世勛叫走,他们只能將贺礼全部塞给李氏。 武卫总司后院的一处厢房內。 庞世勛和庞万壑率先走了进去,陈成跟在后面进入。 庞万壑关上门,便笑呵呵地套近乎:“陈公子,九安杀虎宴上,我们曾有一面之缘,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 陈成点了点头:“那时候,庞少你想聘我掛职,陪贵府上的年轻后辈每日切磋练功。” “是啊————” 庞世勛笑道:“我记得,当时陈公子才刚凝成第四炷血气,短短数月,竟已进境至此,真是令人惊嘆吶————” “早知今日,当初我真该倾力资助陈公子,而不是提出区区掛职之位,害我,害我整个庞家,与陈公子失之交臂————” 陈成笑了笑,没接这话茬。 世上哪有后悔药卖?现在才想起来旁敲侧击地招揽,晚了! “陈小兄弟。” 庞世勛摆摆手,让庞万壑退到一旁,自己主动开口道:“你我曾有三月之约,现在我来兑现承诺。” > 第163章 信笺 第162章 信笺 当你成功时就会发现,身边全是好人。 在陈成爬上银榜之前,庞万壑只怕早忘了他这號人,庞世勛也不可能兑现三月之约。 但此刻,一切都不一样了。 简单沟通后,庞世勛將手搭在陈成后颈,片刻后,他將手收了回去,脸上满是复杂之色。 “奇怪,比上次更奇怪————” 庞世勛眯著眼,思忖良久,方才缓缓说道:“筋、皮、肉、骨四极,皆是中上等,改善效果非常显著————脏极的话,肺给出的反馈最突出,但综合只能算中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但是,筋、皮、肉、骨四极,虽为中上等,给出的反馈却与我曾经摸过的几位宗派天才极其相似————这是最奇怪的地方————” “这段时间,我吃了大量宝鱼肉和宝蛇药酒。” 陈成隨口道:“但我觉得,现在没必要深究这个。” “————確实。” 庞世勛道:“我们言归正传,你根骨四极中上一极中下,总的来说————不太可能被宗派录取。” “不过,你的悟性和心性皆是极好,再加上极为亮眼的实战能力和体力————以及最关键的,昭城银榜功名!” 庞世勛顿了顿,脸上浮起笑容道:“一个月后,九坛派会有一位长老来到昭城,到时候,我把你引荐给他,能不能被录取,就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一个月?多谢庞老。” 陈成抱拳一礼。 虽说时间拉长后,可能又会生出变数,但同样也有好处。 多一个月时间,锤炼內壮太极,再加上宝鱼和金环宝蛇药酒,说不定到时候脏极还能再改善一些。 “陈小兄弟。” 庞世勛忽地敛去笑容,正色道:“假如,你到时候,没能被九坛派录取,是否会考虑直接出仕?” “你们这一批新晋武卫的正式授职,也会在一个月后进行。” “按照你的排名,应该是在外城巡司出任緹骑官。” “我还没仔细考虑过,到时候再说吧。” 陈成的首选必然是加入宗派,只不过,现在这种时候,没必要把路堵死。 “行,你先好好考虑。” 庞世勛道:“若你决定入仕,我庞家可以给到你更大的帮助,或许,最终你能得到的,会比加入宗派更多。” “多谢庞老,一个月后,我给你答覆。” 陈成毫不怀疑庞家有能量说到做到,可代价是什么呢? 与庞家联姻? 还是以別的什么方式,与庞家彻底绑定? 说白了,这就是依附世家,是寻常武者向上爬的三条路中,最差的那条。 但不管怎么说,多条路总比少条路强。 先把这种可能性保留下来,到时候再说就是了。 说完,陈成便想告辞离开,却被庞世勛开口叫住。 “陈小兄弟。” 庞世勛压低声音道:“刚才,秦昭是不是也想招揽你?” 陈成点点头,並未否认,这种事情瞒不住,倒不如坦诚点:“我没答应。” “甚好!” 庞世勛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讚许之色,压低声音道:“秦昭此子,断不可深交!记住老夫这句话,將来你会感激老夫!” “————好,我会记住。” 陈成点点头,这才告辞,出了这间厢房。 校场中。 秦昭、张山、刘义开,三人应酬完前来道贺的、与秦家和云台馆交好的各大势力后,又聚到了一处。 “庞世勛私下叫走陈成,只怕也是为了招揽他。”刘义开说道。 张山道:“那小子確实是个人才,只不过,若他不能为秦师兄所用,那就没必要留著了。” “出来了!” 刘义开目光扫向校场边缘通向后院的长廊,就见陈成走了出来:“他一个人出来的,应该是没有答应庞家的招揽。” “算他识相!要不然老子让他生不如死————” 张山冷哼了一声,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忽地闭紧了嘴,因为,秦昭开口了。 —— “给他一个月吧。” 秦昭平静道:“我对他已是仁至义尽,如若一个月后,他给不出我想要的答案,那他就没必要继续活下去了。” 龙山馆,赵天来偏院的厢房外。 万千山坐在一把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拼命撑著一口气,不肯让自己在那扇门打开之前倒下。 曹淼和张栋分立两侧,谁也没有说话,目光却都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门。 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廊下那些奇花异草,偶尔在春风里沙沙作响,一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门终於开了。 一位鬚髮皆白的大夫,满手是血地走了出来,旁边还有个年轻学徒,双手端著个铜盆,盆里一片腥红,装满了血水。 那老大夫走入院中,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万千山已经撑著椅背站了起来。 “怎么样?” 万千山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天来他怎么样?” 那老大夫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腰————腰椎彻底碎了————老朽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把碎骨归拢,不敢保证能长好”” “內臟也伤得极重,脾、肾都有裂口,虽然止了血,但————” 老大夫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忍心说下去,长嘆一声,才道:“这往后,他还能不能站起来,都不一定。” “这————怎么会!?” 万千山神色一僵,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 曹淼眼疾手快,立刻扶住他的胳膊,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盯著那老大夫,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缓缓转过身。 面朝那扇还虚掩著的门,佝僂的背影,愈发显得摇摇欲坠。 “唔————噗—!!” 急火攻心,他竟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子直挺挺朝后仰倒下来。 曹淼將他接住,扶回椅子上时,他整个人仿佛只剩最后一口气。 老大夫顾不得擦手,连忙取了一粒红色药丸给他服下,他的气息才渐渐趋於平缓。 如若没有这药丸,说不准堂堂龙山馆馆主,便要被活生生气死。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你告诉我为什么————” 万千山刚把气喘匀,双眼便死死瞪著曹淼,嘴里不住地重复同一个问题。 没等曹淼开口,那老大夫便立刻带著学徒告辞离开了,连诊金都没提,他和武馆中人打了一辈子交道,太清楚什么能听,什么不能听了。 他们走后。 曹淼才开口,把赵天来如何被秦昭碾压,以至於最后被废掉的过程,详细告诉了万千山。 “有鬼!这里面肯定有鬼!”万千山剧烈咳喘。 “不出意外的话————问题应该在鄺逸峰身上————”曹淼点到为止,没再多说。 万千山哪里还能不明白? “死!我要他死!!” 万千山咆哮著,又是一大口鲜血呕出,颤声道:“我手里有能要他命的把柄————我的大弟子,即將归来————我要他死————我要他鄺逸峰死!!!” “他已经死了。 “” 曹淼低声说道:“是被陈成,在擂台上抹杀的。” “谁?陈————陈成?” 万千山怔了怔,那双灰暗的老眼,像被火星烫了一下,骤然亮起,又瞬间重归黯淡。 他当然想起来了陈成是谁,更想起来了陈成是因何离开的龙山馆。 这一瞬间,他万千山的心神,几乎被悔恨填满。 而这些浓得化不开的悔恨,更让他感觉,自己的老脸,像被无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打。 胸口再次传来刀绞般的剧痛,他又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张栋將他扶稳。 曹淼转身便要追回大夫,却被他扯住了衣袖。 他的手颤得厉害,嘴唇也哆哆嗦嗦,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对曹淼说了几句话。 午后,陈宅。 李氏將收到的红封,全部交给了陈成,里面金票、银票相加,拢共竟有六千两之多。 加上陈成原先就有的財富,总计已近万两白银。 陈成自己留下了九千两,零头的六七百两,直接给了李氏。 此外,吴紫妤以吴家的名义,送了陈成同在一条街上的六家店铺。 “陈兄,我本想送你修炼资源的,但近期可能是因为武选的缘故,市面上的高级修炼资源,实在是不好弄到————低级的送给你,提升也不大。 吴紫妤说道:“所以,我和我爷爷商量了一下,就决定先把这六间铺子送给你,那一片地段很好,自己经营也行,收租也可。” 陈成还没来得及客气两句,沈必又走了过来,说要把商行的乾股送给陈成。 “阿成,这是我们永盛商行六成乾股的转让契约,你回头签上字就能生效。” 沈必直接將契约塞到陈成手里:“你不要跟我客气,没有你,哪有永盛商行的今天?你占六成,这是我跟家族商定好的,任何人都没有异议!” 虽说这两份礼物都非常贵重,但陈成很清楚她俩的脾气,自己若不收的话,她俩绝不会善罢甘休。 正因如此,陈成简单道谢后,便收下了她俩,的礼物。 日后有机会,陈成自当涌泉以报,此刻完全没必要矫情客套、斤斤计较。 此外。 於封和庄慧贤也送了礼物,只不过他们两口子远不如吴紫好和沈必財大气粗,只是送了一些表达心意的礼物,陈成同样很感谢。 原本陈成想留他们在家里吃饭,可他们还得回去照顾庄妆的伤势,便直接告辞离开了。 “庄夫人,於大人,二位慢走,改日我们母子二人一起过去探望妆姐。 99 陈成和李氏一起將二人送到门口,又往巷口送了一段,这才折返回来。 刚到自家门口,隔壁孙宅的门忽地开了,涌出一群官太太。 她们一个二个脸上堆满了諂媚无比的笑,那笑容腻得能刮下二两油来,手里提著各式各样的礼物,直接蜂拥上来。 陈成脚步未停,只对孙夫人微笑点头,便径直进了自家院门。 那群官太太倒也不恼,立刻將李氏围了起来。 “哎呀,李夫人,陈公子今日在武选上大展神威,我们都听说了!真是虎父无犬子—— ——哦不,是李夫人教子有方!” “还叫陈公子?该改口啦!以后得叫陈大人才对!” “李夫人,这点薄礼不成敬意,您千万別跟我们客气,得空了来家里坐。” “对对对,改日请您到我家坐坐,我家老爷三令五申,说有机会一定要跟陈大人多多亲近————” 一时间,諛词如潮,諂笑不断。 有人伸手去扶李氏的胳膊,有人抢著替她拿东西,有人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著什么,语气亲热得像认识了几十年。 李氏被推推搡搡地簇拥在中间。 刚开始她还有点懵,最后她却忍不住想笑。 她原以为,人的贵贱是出生时就註定的。 此刻她才知道,原来贵人,更贱! 当然,她心底明镜般清楚,想看到贵人们的这副嘴脸,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全都是因为儿子足够有出息。 而这份出息背后,是儿子无数次的锤炼,无数次的拼搏。 她为有这样的儿子骄傲!自豪! 上一秒她还想笑,这一秒她却忽地红了眼眶。 就在这时。 一匹骏马飞奔而来。 那马尚未完全勒停,马背上的汉子,已经翻身下地,快步衝进陈宅。 “王庄主,你怎么亲自来了?” 陈成提前听到了马蹄声,早已候在院中,一看来人是王鹏,不由地有些疑惑。 要知道,王鹏身在九安猎庄,一般的事情,隨便派个人过来传话即可。 他既然亲自来,事情肯定小不了。 “这里不太方便,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鹏谨慎地瞥了眼身后,像是害怕有什么东西跟著自己似的。 “这边请。” 陈成將王鹏带进前院旁边的一间空厢房。 王鹏定了定神,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小卷信笺,递给陈成,道:“云小姐来信了,信上说————你还是自己看吧。” 云霜翎? 陈成心头微动,缓缓將信笺展开。 第164章 突发 第163章 突发 陈成迅速看完信笺上的內容,脸色不由地凝重起来。 难怪王鹏如此著急把消息送来。 而且是亲自送来。 这信上的內容,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云霜翎的消息。 她脱不开身,无法前来昭城,但她举荐陈成前往北地山海派的承诺,依然作数。 只需陈成带上信物前去,便可直接入门。 而那信物,正是她先前赠予陈成的那个,装有一枚小还丹的,铜胎鎏彩小瓶。 看到这里时,陈成內心是高兴且踏实的。 带上信物,即可入门,这种確定性,极为难得。 不像庞世勛说的,还要多等一个月,然后再看九坛派长老的脸色,才能確定是否被录取,这种情况变数太多,谁也不敢打包票最后能不能成。 只不过,就目前来说,陈成还不能立刻做出决定。 毕竟,山海派位在北地战区,太过动乱,大环境肯定不如位於相对后方的九坛派。 正因如此,陈成还想再权衡看看,若有机会,他肯定得优先爭取更安全,或是更好的出路。 但不管怎么说,云霜翎的这封信,已经给了陈成一份兜底的保障。 当陈成没有更好的选择时,这份保障便是至关重要的退路。 此外。 信上的第二部分內容,更为重要。 白氏渔庄作为中间人,串联了黑云水寨和仙骨教叛军。 这三方,正在暗中谋划一场针对昭城的大规模叛乱,具体情况,尚不明確。 但云霜翎的建议是,让陈成將家人送往府城暂避。 信末还特別註明,此事涉及高度机密,切不可对外声张,阅后即焚! “王庄主————” 陈成与王鹏交换了一个眼神,旋即化劲外放,直接將那信笺搅碎成一蓬细屑。 “我来的路上,一切如常。叛乱之事,兴许不会发生————” 王鹏低声说道:“我是这么想的,消息传到北地,再到云小姐手里,再传回昭城,至少已是个把月过去,要乱早乱了,还用等到今天?” “会不会是因为,叛军在等什么东西?” 陈成问道。 这个问题才刚一出口,陈成的双眼便猛地瞠大了些许。 月余之前,黑云水寨四个水匪头目潜入內城———— 或许———— 阮晋中的密宅內,有此次叛乱,必不可少的东西! 他们没拿到东西,叛乱自然只能往后推迟。 一念及此,陈成不由心头一沉。 密宅的钥匙,还被他藏在某处,只不过,密宅的具体位置,他始终不知道,没法一探究竟。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月余时间,叛军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要么暗中寻找那座密宅,要么用別的东西替代。 只要计划仍在推进,迟早会有暴雷的一天。 “王庄主,我觉得还是谨慎些好————” 陈成道:“稍后,我可能会带家人前往府城暂避。” “————也好。” 王鹏说道:“你若去了府城,可以直接前往杜氏商行,阿闯和老杜都在,自会照应好你。” 陈成抱拳道谢。 隨后,王鹏便又急匆匆地离开了,天黑之前,他还得赶回九安猎庄去。 陈成出来时,沈宓和吴紫妤正在低声交谈,神色都颇为凝重。 “在聊什么?” 陈成走了过去。 吴紫妤低声道:“这段时间,黑云水寨要求各家渔庄上贡的粮、油、肉食、药材、宝鱼,全部翻倍!” “哪家要是不给,或者给的不足数,黑旗大船便会直接开过去,围了渔庄,硬抢———— ” 吴紫妤嘆了口气,道:“周氏渔庄前段时间就被硬抢了一波,周永陆受伤不轻,到现在都还下不了床。” “那些搬到渔庄避祸的周家族人也遭了大难,周永陆的两个堂妹,连同好些年轻姑娘,都被掳走了————” 吴紫妤看了看陈成,又解释道:“我这次没能送你宝鱼,其实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或许,往后我也很难再稳定地给你提供宝鱼了————” “明白。” 陈成点点头,平静道:“我手头的铁骨鱷鱔肉乾还有不少,暂时不缺宝鱼资源,你先紧著渔庄周转便是。” 陈成嘴上这么说,心下却不得不早做打算。 资源这种东西,用一点少一点。 所谓死水不经飘舀,若无稳定进项,迟早坐吃山空。 而就眼前的局面看,吴家、周家都很难再像以前一样稳定提供宝鱼。 如若黑云水寨真的发动叛乱,强占所有渔庄,那往后,陈成只怕是连半条宝鱼都再难获得。 手头那点肉乾一旦吃完,陈成的修炼效率,必將暴跌。 隨后。 三人又閒聊了一阵。 关於叛乱的事情,陈成並未提及。 一是涉及机密,二是暂不確定,提前说了也没意义,只会徒增恐慌。 若陈成真要离城避险,肯定会提前通知她们。 “陈成。” 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三人的閒聊。 “曹老?” 陈成一回头,就见曹淼站在自家院外,立刻迎了过去:“您老亲自过来,是有什么事么?里边请,进屋坐下慢慢说。” “不坐了,就几句话,说完我还得赶回馆里。” 曹淼行色匆匆,气態透著憔悴与不安。 陈成不用想也知道,上院那头的情形,必是极差。 “馆主他老人家什么都知道了————他非常后悔,想请你重回上院,他会儘量弥补过失————” 曹淼道:“他老人家亲口说的,愿將你收为关门弟子,对你倾囊相授,只要你能入门秘传,他还可亲自举荐你拜入九坛派。” “不了。” 陈成摇摇头,並未多说什么。 九坛派,以庞世勛的身份地位,都不能保证陈成必定被录取。 换做如今重伤失势的万千山,又凭什么保证得了? 至於秘传伏龙拳,对陈成的吸引力已然不大。 在达到神藏境界之前,有一门秘传武学就足够了,再多,只会贪多嚼不烂,白白占用修炼时间。 “我就知道————你是不可能吃回头草的————” 曹淼嘆了口气,接著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药瓶,递过去道:“这是馆里仅剩的十三枚红玉益血丸,馆主让我全部拿来送给你,你不必推辞,日后总有再见时,一份情谊,总好过一份旧怨————” “————替我谢过万馆主。” 陈成將那白瓷瓶接了过来,顺手收入怀中。 这份礼物,说白了,就是一个和解的信號,曹淼也都把话挑明了,收下便是情谊,不收,双方难免相互猜忌、提防、最终必定结怨。 这种道理,陈成自是心下雪亮,直接收了,甚至都不必过多客套。 而且,这份礼物,也恰恰是陈成眼下,最迫切需要的东西。 红玉益血丸虽比三宝培元丸略逊一筹,但也已经是当下所能获得的,最好的辅修药物,可以显著提升修炼效率。 隨著陈成境界提升后,一枚红玉益血丸的药力,大概只能支撑一天。 十三天时间,也足够陈成將自身实力再拔升一大截了。 曹淼完成使命后,便匆匆告辞而去。 昭城內外,各处城门、衙门口、每一处人员流动密集的街口与市集,全都贴出了告示。 街头巷尾,茶棚酒肆,到处都在议论今年的武选。 有人比划著名擂台上的招式,有人谈论著那些毁伤杀伐的名场面,总有阵阵惊嘆或唏嘘爆发,此起彼伏,仿佛整个昭城都被这场武选搅得沸沸扬扬。 南外城,乐南坊。 陈家小院。 本坊的差役早已经来报过信,地头上的帮会、富户、大大小小各种势力、还有左邻右舍,全都轮番上门道贺。 —— 陈安和白氏好不容易应酬完所有客人。 关上院门。 看著不下百两现银的礼金,以及堆得像小山一般的礼物。 二人都不由地陷入了沉思。 良久。 白氏长长呼出一口压在心头的气,由衷感嘆道:“阿成这是真成了!官家的武卫大人!如假包换的內城新贵!” “是啊————” 陈安长嘆了一声:“如今,阿成指缝里隨便漏下来的这些,已是我们这辈子都挣不来的————搁以前,我就是做梦都不敢梦成这样啊————” “想什么呢?” 白氏瞪了陈安一眼:“这些东西,全都是阿成的!找个机会,给他送过去!我们一分一厘都不能动!” “这————唉,听你的。” 陈安点点头,並无二话。 大事上,让白氏拿主意,一准没错。 想当初,要不是白氏拍板,与陈成一条心,哪有他们两口子的今天? “我们不仅要把这些东西,全给阿成送过去,还得再额外买些礼物去贺他!” 白氏道:“要不是沾了阿成的光,你能做米行管事?我能当得上酒楼后厨的管事?说不准,咱俩还在哪个烂泥坑里刨食呢!” “好,都听你的。” 陈安用力点头,旁的事情他不清楚,但过去的这个冬天,贫民窟饿死冻死多少人,他大抵还是有数的。 若不是沾了陈成的光,他们两口子,甚至都未必能活下来,哪可能会有今天的好日子0 “再就是徵兵的事情,还得拜託阿成想想办法————” 白氏道:“我听说,武选结束后,紧接著就要开始徵兵,二丁征一,咱家户头上,你和小凡两个人,肯定要被征走一个————” “北边战场何等凶险,你或者小凡被征了去,肯定只有死路一条————眼下,只有阿成能帮咱们。” “是啊————” 陈安长嘆了一声:“小凡成天不著家————咱们,只能指望阿成救命了————” 七日后。 內城,南六坊,如善街。 吴紫妤送的六间商铺,已经被李氏、白氏、陈安三人一起收拾了出来。 其中一间铺子的后院,成了陈安和白氏的新住处。 他们一家三口,已经顺利迁入陈成户头下,彻底免去了兵役摇役。 —— 陈凡一直没露面。 陈安和白氏倒是对陈成千恩万谢,差点就要给陈成跪下磕头了。 对他们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免去兵役,就等於是捡回了一条命,救命之恩,岂能不真心感激? “阿成的意思是,他户头下的买卖可免商税,拿这六间铺子做点生意,肯定比收租要好。” 李氏道:“而且,阿成与吴家交好,有商会和商检司的关係,做生意也会有诸多便利。” “现在,铺子都已经收拾出来了,咱们好好想想,该做什么生意才好?” “二嫂,你拿主意就是,我们只管照办!” 白氏態度明確,一切以李氏为主,陈安自然没有二话,在一旁笑呵呵地,连连点头。 北外城。 北上的新兵排成一条长龙,穿出城门洞,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 送行的人不准出城占道,只能挤在主街两侧。 他们踮著脚,伸长脖子,在队伍里拼命寻找著自家熟悉的脸。 有人挥著手高声道別,有人红著眼做最后的叮嘱,可那队伍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最后,人们只能站在原地,望著那条灰扑扑的长龙渐行渐远,望著自己的至爱亲朋,慢慢变成官道上一个个模糊的小点。 庄慧贤偷偷抹著眼泪,於封心疼地將她抱紧。 陈成站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 庄妆走了。 分別时,她並没多说什么,也没有如旁人那般的情绪起伏,就仿佛这只是一场短暂的分別,很快又会再见。 等到队伍彻底消失。 陈成和於封夫妇,才一起返回內城。 “於大人,黑云泊上,最近有什么新的消息么?”陈成隨口问道。 原本,陈成的打算是,为庄妆送行后,就带家人去府城住上一段时间。 但过去这七天,昭城官家似乎也收到了叛乱的消息,率先对黑云寨发起围剿攻势。 府城那边,也派出一支精锐水兵,从另一个方向展开夹击。 叛乱的威胁,似乎已经被遏制了下去。 “没什么新变化,还在僵持著。” 於封道:“黑云寨经营了这么多年,大寨和周边的十几处僚寨,早已打造得如同水上堡垒,官家一时半会儿,根本打不进去。” “但好在这次有府城精锐协助,算是漂漂亮亮打贏了两场大战,黑云寨彻底龟缩不出,短时间內,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陈成默默听著,这样一来,也倒不用著急离开了。 进入內城后不久,陈成便与於封夫妇道別,单独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一边走,陈成一边从怀里掏出铁骨鱷鱔肉乾送进嘴里。 过去这七日,內壮太极是陈成主练的技艺之一。 —— 隨著锤炼进度不断增长,陈成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食量也在隨之增加,不仅吃得多,消化也快,身上隨时得备著肉乾。 相应的,陈成获得的补益,也比从前更多、更深彻。 其中,绝大多数补益,都被自身体魄深彻吸收,除了弥补锤炼武学造成的压榨透支外,还明显令体魄强度得以提升。 此外,还有很小的一部分补益,被太极一吸收掉。 其背后的特殊之处,仍未显现,不过,陈成並不心急,慢慢积攒,终有大放异彩之日0 而除了內壮太极外,这七天,陈成花费时间锤炼最多的,便是秘传云鹏腿。 秘传武学带给陈成最大的感受,就是进境速度,极快! 七日下来,配合红玉益血丸,陈成明显感觉到体內血气壮大滋生的速度,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 照这速度,一个月之內,便可凝成第八炷血气。 当然,此等进境速度背后,肯定也有根骨改善的功劳。 根骨更加契合这门武学,锤炼效率自然会上升。 换言之,隨著根骨不断改善,进境速度还能不断提升。 如果陈成能弄到更好的辅修药物。 说不准,凝成第九炷血气,会比凝成第八炷更快。 这要是传出去,只怕整个昭城武道界,都要为之惊骇震撼。 当然。 过去七日,除了练功之外,陈成还会抽一些时间出来,重操旧业。 內城,北十三坊,烟馆、赌档、妓院的重灾区。 天黑后,此间乌烟瘴气,鱼龙混杂,时常有人闹事斗殴,倒真有几分外城的影子。 陈成站在一处事先选好的暗巷角落里。 身上披著黑袍,硕大的风帽,將他整张脸都遮蔽在阴影下。 武选过后,但凡新晋中选的武卫,几乎天天都在四处赴宴、寻欢作乐。 而这北十三坊的烟花柳巷间,有一位每日必到的新晋武卫,张山。 陈成盯了几天,已经完全摸清他的习惯。 傍晚他会先去应邀赴宴,酒足饭饱后,便会来此地寻欢作乐。 果然。 陈成等了不过片刻,熟悉的声音,便从远处街角传来。 “张兄!张兄你慢些!姑娘们又跑不了,你何必如此猴急?” “张兄!昨日我等做了一回一言九鼎的同道中人,今日可还是一样的玩法?嘿嘿嘿—— “” “张师兄,何谓一言九鼎?” 远处,张山在一群衣著华贵的公子哥簇拥下,踉踉蹌蹌地朝这边走来。 他眼神惺忪,笑容发浪,一看就是喝多了才来的。 陈成原想今日动手除掉他。 但,让陈成没想到的是,今天多了一个计划外的变数,刘义开。 此人也是云台馆的秘传弟子,秦昭的左膀右臂。 前几天他都没来这地方,今天却横插一脚,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没怎么喝酒,清醒得很。 陈成捻著一枚月牙鏢的手指,不由地鬆了松。 这种盯梢偷袭,必须十拿九稳再出手,否则,一次不成,打草惊蛇,之后便很难再有机会了。 如若刘义开不在,陈成即便暗器失手,也能凭藉这七天的实力增涨速胜后退走,可若是以一敌二,变数就太大了。 陈成不得不重新审慎考量。 风险若不可控,他寧愿放弃这次机会,也绝不勉强出手。 “张师兄!刘师兄!出大事了——!” 眼看著这群人即將进入一家青楼,远端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喊声。 刘义开立刻转身迎了过去。 张山的酒意也瞬间褪去大半,像是被他用化劲强压下去的。 来人离这边还有一段距离,与刘义开碰头后,刻意將声音压得极低。 以陈成的耳力,也只能勉强听到只言片语。 “秦师兄————庞家————危————” 换作旁人,肯定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但对陈成来说,这些细碎的字词,已经足够拼凑出事件真相。 武选时,秦昭挑战庞万壑,破坏了庞家的筹谋,这背后或许牵动了庞家的核心利益。 庞家的报復,虽迟但到。 关键是。 只要除掉秦昭,庞万壑这个金榜第二,便可顺理成章提升一名,重夺金榜麟魁,盘活庞家最初的筹谋。 陈成迅速理清头绪,心底已经开始盘算自己的下一步行动。 另一边。 刘义开听完来人报信后,果然脸色巨变,直接催动血气,以极快的身法奔离现场。 张山稍稍迟疑了一下,便也极速紧跟了上去。 这二人皆是七血秘传武者,有云鹏腿法加持,速度快得肉眼难辨,寻常人只能看到他们的残影。 “咻——!” 但就在这时,一声锐啸忽地在张山耳边响起。 他此刻已將速度提到极致,寻常箭矢都追不上他。 然而,耳边的这声锐啸,却是后发先至,从某个隱秘的角落射来,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等著他。 “呲!” 张山並没有隨时凝聚化劲壁垒的习惯,或者说,他刚从醉醺醺的状態下,强行清醒过来,压根还没进入正常状態。 只听得一声利刃割裂皮革的声音。 一枚孩童虎口大小的月牙鏢,从其咽喉处飞旋而过。 他的身体还在以极快的速度前冲,甚至双腿都还在大幅摆动著。 可他的脑袋,却已经从脖颈上掉落,被惯性甩到身后百米开外,在这灯红酒绿的长街上,拉扯出一道刺目的血练。 “咻—叮!” 刘义开冲在前面,另一枚月牙鏢,同样朝著他的咽喉处射去。 只是被他的化劲壁垒瞬间弹开,並未伤到他分毫。 他根本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生怕被暗中隱藏的庞家”高手追上。 他拼命加快速度,浑身血气催到极致,牙齿都快咬碎。 但不管怎么加速,他总感觉身后被什么东西死死缀著,无论如何也甩不掉。 第165章 弱小 第164章 弱小 刘义开在前方狂奔。 陈成以静音版踏雷功,缀在他身后一段距离。 片刻后,陈成已经知道他要去的地方,就是秦昭的一座私宅。 过去七天,陈成主要想盯梢的目標,毫无疑问是秦昭。 可惜,秦昭除了两次外出赴宴外,其余时间全都足不出户,陈成没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去盯梢张山和刘义开。 这二人是秦昭的左膀右臂。 將来陈成一旦和秦昭开战,留著他俩,便等於留著两个雷。 当然。 真正让陈成对他俩动杀心的,是前几天一次盯梢时,他俩的对话被陈成听到。 张山: 咱俩找个机会,去把那个陈成宰了。 刘义开:秦师兄不是说,要给他一个月时间考虑么?” 张山:你他妈傻啊?眼下秦师兄重用你我二人,一旦让陈成插一脚进来,除了分走你我的资源,还有什么好处? 刘义开:————此子,断不可留!!” 夜色愈浓。 长街两侧那些妓院的楼窗里,飘出靡靡丝竹,赌档门帘一掀一合间漏出骰子撞击木盘的脆响,烟馆深处有人发出梦吃般的低吟。 然而,这些声音,刘义开此刻仿佛完全听不到,耳中只剩自己愈发粗重的呼吸声,与密如鼓点的心跳声。 他死死咬著牙,已然將自身速度催至极限。 也不知过了多久。 身后那种像被什么东西缀著的感觉,突然消失了。 “庞家的杀手————被甩开了?” 他如是想著,总算可以鬆口气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可他就算做梦都想不到,此时此刻,陈成已经出现在他身后。 没有脚步声,没有破风声,甚至连呼吸和杀意都没有。 黑袍裹著夜色,像一片既没重量、更无生机的影子。 “砰——!!” 毫无徵兆的一脚,悍然撕扯著空气,快如鬼魅,猛如激雷。 脚锋在刘义开毫无防备、甚至可以说是刚刚放鬆下来的瞬间,结结实实踏在他的背心上。 一股磅礴的力道从他后背灌进去,像是被一头狂奔的蛮牛撞上,整个人腾空而起,狠狠砸向前方。 眼前的街景天旋地转,灯笼、窗欞、屋檐,一切都在飞旋。 他重重砸在地上。 青石板炸开一片裂纹,碎石飞溅,以他的身体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缝向四周蔓延。 地面猛地一颤,像是有个无形巨人狠跺了一脚。 街边几个正从赌档出来的人嚇得连滚带爬往后缩,一个妓院的龟奴手一哆嗦,茶壶摔在了客人身上。 行人惊叫著四散逃窜,受惊的马匹扯著马车夺路狂奔。 “轰!” 现场瞬间陷入混乱,喊叫声、碰撞声、摔碎东西的声响搅成一锅粥。 “是谁!?” 刘义开迅速爬了起来,嘴角掛著一丝血跡,目光疯狂搜寻著目標。 混乱中,他隱约看见一道黑影闪过。 下一瞬。 耳畔便已传来破空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耳膜,尖锐得让他头皮发紧。 陈成的右腿骤然弹起,像一条从草丛里窜出的毒蛇,直奔刘义开的肋部。 又是一声闷响,刘义开被踹得侧飞出去,身体在半空中蜷成一团,重重砸在一间赌档门前的石狮上。 石狮应声崩碎,碎石爆溅,扬起一片灰白的尘雾。 刘义开瘫坐在碎石间,口中“哇”地呕出一口血浆。 他的上衣已被化劲绞碎,露出一件银白色的贴身软甲。 “砰!” 软甲的肋部以及背心处,皆有明显凹痕,边缘捲起细密的褶皱。 显然。 他刘义开之所以能硬扛陈成两次毫无保留的攻击,除了化劲壁垒卸力之外,这件软甲更是功不可没。 这傢伙確实是个非常谨慎的人。 滴酒不沾,软甲不离身,化劲壁垒隨时护著各处要害。 然而。 他还没从碎石堆里爬起来,陈成已经到了。 黑袍翻涌,像一片压城的乌云。 右腿贴著地面犁出一道浅沟,直奔刘义开撑地的左腿脛骨。 刘义开瞳孔骤缩,拼命催动化劲壁垒护住腿骨,同时右腿横扫,想要格挡。但他的腿刚抬到一半,陈成的脚尖已经凿上了他的脛骨中段。 “咔嚓!” 一声脆响,像踩断枯枝一般。 刘义开的化劲壁垒瞬间崩碎,左腿更是从中间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白森森的骨茬刺破裤腿,斜刺了出来,鲜血喷溅。 他来不及惨叫,身体往一侧歪倒,手掌撑地想要借力翻滚。 可陈成哪里会给他机会? 右脚落地,左脚已经弹起,膝盖微曲,小腿像一柄甩出的战斧,直接劈向刘义开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右腿。 “咔!” 刘义开避无可避,右腿被生生踏在青石板上。 石板碎裂,他的腿骨在石板和鞋底之间被碾成几截,皮肉凹陷,血从靴筒里涌出来。 “饶命————饶命啊————” 刘义开瘫在地上,两腿软塌塌地摊开,想逃都没法逃。 “唰” 黑袍扬起,宽阔的下摆像一面幕布在夜色中展开,遮住了街边昏黄的灯光,也遮住了刘义开头顶最后一片天光。 袍下。 两把玄黑匕首倏地抹过,又瞬间消失。 下一瞬。 黑袍从刘义开头顶掠过,迅速融入前方侧巷的阴暗深处。 刘义开还保持著瘫坐的姿势,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瞳孔里倒映著街边摇晃的灯笼。 一息。 两息。 他的头从脖子上缓缓滑落下来,胸口的软甲破开一道齐整如线的裂口。 三息。 他光禿禿的脖颈和胸前那道裂口处,同时喷出腥红的血柱。 秦昭的那座私宅外,陈成默默隱匿於事先找好的一个隱秘角落。 他先前每天都会过来盯上一段时间,早已摸清,这座宅子內只住了秦昭一个人。 —— 秦昭的每日三餐,都是由两名秦姓的云台馆弟子送来。 其中之一,就是刚刚在北十三坊,给刘义开报信的那个青年。 另外一个,不出意外的话,已经去云台馆报信了。 而此刻。 这座私宅內,时不时还有打斗声传出。 这意味著,庞家的杀手並没有解决掉秦昭,但秦昭似乎也被困在了里面,无法突围。 陈成並未轻举妄动,只是默默等在原地。 对他来说,秦昭直接死在庞家的刺杀之下,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乾净,省事,不沾因果。 可隨著时间一点点过去,宅子深处,依然有打斗声传出。 陈成的眉心渐渐紧蹙起来。 他一直在掐算著时间,心下明镜般清楚,杀手已经没机会了。 果然。 远处忽地传来阵阵劲风呼啸声,像是一群巨大的猛禽掠过屋顶。 一道道人影纵跃如飞,身法迅疾,三两个起落,便从远端长街上,直接跃入秦昭的私宅。 是云台馆的人来了。 其中一道身影,陈成看得真真切切,正是云台馆主,秦渊。 他此刻血气如沸,无形气场如渊似岳,隔著老远都能让陈成心头一窒。 陈成非常清楚,这老登一来,局面便彻底没了悬念。 秦昭势必会被保下。 关键是,此次打草惊蛇之后,再想找机会杀秦昭,必定难如登天。 庞家———— 真他妈猪队友! 陈成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可正当他准备抽身离开时,心头忽地一紧。 目光旋即扫向长街尽头。 又有数道身影急掠而来,速度更快,身法更玄妙。几乎是在视线中一闪一现,便已逼近了宅院外墙。 为首的那两道身影,以陈成的目力竟都看不清楚轮廓,仿佛两道黑色闪电,转瞬便已跃入宅內。 紧接著。 阵阵爆响轰鸣,直接在宅內片片炸开。 那动静之大,仿佛炮弹型地,要將这整座宅子夷为平地。 这———— 陈成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凉意从尾椎躥上后脑。 先给庞家道个歉。 这哪里是猪队友?分明就是算到了更高一层的老阴逼。 前面的杀手故意与秦昭纠缠,就是为了引云台馆的高手来救。 最后跃入宅邸的这一批强者,才是庞家真正的杀手鐧。 这是要將云台馆高层,全部一锅端掉。 想通这一层之后。 陈成背脊那股凉意,瞬间更冷了几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真正能在这世道立足的大势力,哪可能是省油的灯? 尤其是像庞家这种,能在官场稳稳立住几代人,还能与宗派交好的大族,当真是不容小覷。 一念及此。 陈成心底猛然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感,那种感觉就好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脚面,一寸一寸往上淹没。 自己终究还是太弱小了。 远的不提,单单就说眼前这种级別的漩涡,就足以將自己彻底吞噬,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而更残酷的真相是———— 这种级別的博弈,自己连入场充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弱! 太弱了! 以自己目前的实力,但凡这些大势力动一丁点杀心,都能將自己轻而易举地抹去! 宗派! 自己必须儘快加入宗派。 不管是九坛派还是山海派,越快加入,才能越快获得更高深的武学、更稀缺的资源,也才能更快提升自己的实力! 想在这种世道下安身立命,唯有不断向上爬向上挣,一丝一毫都鬆懈不得! 先撤———— 这种局面下,陈成可不认为自己能捞到任何好处,转身便要离开。 “轰——!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陡然爆开,震得整座宅院都仿佛在颤抖。 陈成脚步僵住,重新將目光移了回去。 宅子的院墙先是鼓了起来,下一瞬,整面墙轰然崩碎,砖石瓦砾被浓烟裹著向外喷出。 紧接著,火舌从那个大洞里躥了出来,猎猎升腾,久久不灭。 “轰轰—!” 又是两声巨响,宅子中央两道火柱冲天而起,硝烟滚滚,足足升起数丈高,火星四溅,如倾盆大雨般洒下。 宅子內的打斗声停了片刻,火焰却大片大片烧了起来。 火器? 神火雷? 陈成眉心紧蹙。 这种东西,在昭城非常罕见,几乎没有。 陈成之所以有此猜测,是因为,他先前有一段时间专门研究过暗器,在锻兵铺和一些老师傅閒聊时,听他们提过一嘴。 这种神火雷,比前世的单兵手雷威力大得多得多。 据说可以直接炸崩化劲壁垒。 也不知此刻这三声巨响,是出自哪一方之手? 火势蔓延得极快,眨眼间便吞没了整座宅邸,火光冲天,映得夜空一片暗红。 片刻后,打斗声再次爆开。 一道身影,忽地从院墙炸开的那个大洞內冲了出来。 回头。 猛地朝洞口內扔出两颗鸡蛋大的铁球。 “轰轰——!” 又是两声巨响,火柱冲天,硝烟瀰漫。 火光下。 陈成看清楚了那道衝出来的身影,正是秦昭。 他此刻浑身是血,衣衫槛褸,每一步跑得都踉踉蹌蹌。 只不过,他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枚血色丹丸,直接送入口中。 周身创伤犹在,可他却仿佛忘记了疼痛。 脚步迅速趋於稳健,狂奔的速度不断加快,呼吸愈发悠长深彻,每一次吸气,胸腔都猛地鼓起,每一次呼气,鼻孔都冒出两股白雾。 火光愈演愈烈。 清清楚楚照出他那张极速扭曲的脸,以及那双幽红色双眼中,两条如异蛇扭动一般的诡异竖瞳。 缠布魔!? 陈成看清那双眼睛的瞬间,心头便又是猛然一室。 其实,早在当初听到秦昭伤愈的消息时,陈成就已经感觉到,其中可能有古怪。 只是没想到,这背后的古怪,居然源自红月教。 一念及此。 陈成毫不犹豫地运起无间月息,继而五感全开,再將周身血气催到极致,以秘传云鹏腿法加持,暴发出自身当前最快的速度,直接追了上去。 陈成非常清楚,秦昭是对自己起过杀心的,只给一个月时间考虑。 此刻,如若放虎归山,一个月后,准確来说应该是二十三天后,杀回来的,天晓得是秦昭?还是红月教的什么怪物? 只不过,秦昭的实力,本就强於陈成,此刻又得到那血色丹丸的加持,狂奔起来比寻常时候更快得多。 陈成即便全力爆发,也很难追上。 但好在,陈成早就摸清了这一片的环境,观察了秦昭的跑动方向后,果断选择转入一条偏巷,包抄过去。 与此同时。 这边的巨大动静,早已將周遭路人惊得一个不剩,但相应的,巡司、都尉府、乃至诛邪司的人马,都有可能迅速赶到。 正因如此,陈成此刻不仅要杀秦昭,更是必须速杀才行。 否则,一旦陷入包围,麻烦可就大了。 “唰“6 秦昭仍在疾奔,速度甚至还在加快,在空旷的街道上,扯出一抹诡异残影。 就在这时。 陈成包抄到位,从斜刺里骤然衝出,纵跃腾空,灌注全力的一腿,骤然劈向秦昭头顶,恍若神雷天罚,诛邪屠魔! > 第166章 诡异 第165章 诡异 秦昭反应极快,左脚踏地腾身,右腿朝上踢击,直指陈成腰腹。 这一招名为扶摇纵,是秘传云鹏腿法中,下克上的踢击技巧,以迅、猛、刁钻为精要,对手凌空时,几乎避无可避。 关键是,秦昭此刻在那血色药丸加持下,实力比之正常状態,又大大提升了一截。 换做寻常七血武者,此刻必定要在这一腿之下吃大亏。 但陈成不一样。 秦昭的双腿刚一动弹,陈成已看穿他要使用的招式。 而这一招的精髓、变化、薄弱、命门————陈成全都烂熟於心。 他那看似全力的一腿,实则只是虚晃。 周身血气催到极致,將化劲壁垒层层叠叠护在腰腹间,准確来说,是护在秦昭这一记扶摇纵,必定击实的那个位置。 “嗯!?” 腿锋如战斧般劈在陈成腰腹的瞬间,反倒是秦昭脸色巨变。 他清晰感受到了刻意加强的厚重壁垒。 同时,更加感受到了,这厚重壁垒带来的,异於常人的反震之力。 这股反震之力不仅仅是更强於同阶,而且还有穿透和內爆的属性。 秦昭只觉右腿胀痛,关节酸麻僵直。 他的化劲壁垒抵消了大部分力量,右腿虽不至於受伤,但这瞬间的僵直,在这种级別的战斗中,已经足够致命! “唰!” 陈成借力旋身,整个人生生上移三尺,通身皮膜、大筋、肌肉、骨骼全部顺旋身之势绞缠到极限。 旋身过程中,腿锋骤然抽出。 绞缠到极致所积蓄的所有力量,全部在同一瞬间向同侧弹开,並且节节贯通,层层叠递,尽数加持到腿锋那一线之上。 太极劲骤然运起,那匯聚为一线的劲力,忽然以一的方式极速绞缠、收缩、最后坍缩为一个小点。 这是陈成日日体悟太极一炁后,对太极劲运劲方式的一次升级。 瞬间。 陈成身躯旋转到一个微妙的角度,腿锋自上而下,直直劈向秦昭头顶。 这一腿,陈成再不是虚晃,而是彻底梭哈的最强一击,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一腿如若不能速胜,陈成便只能撤退。 然而。 秦昭还是太强了,再加上那血色丹丸的药力似乎还在催发他的潜能。 这一瞬间,他的右腿已然僵直,关键是,短短剎那陈成的杀招已到了头顶。 换做常人,莫说应对,即便是心神都反应不过来。 可他秦昭不仅反应完全跟上,身体更是第一时间做出近乎完美的应对。 上身后仰,单凭左腿猛踏地面,借力甩出一记倒掛金鉤。 面对陈成押上一切的最强杀招,他秦昭居然不是选择躲避或防守,而是直接发起反击。 掛云鉤,这又是秘传云鹏腿法的招式。 上身凌空倒掛,左脚脚尖划出一道诡异弧度,从一个刁钻到近乎违背常理的位置,凿向陈成的后脑勺。 这一瞬。 陈成所有的化劲,全都已经被太极劲凝入那即將瞬爆的小点之中,再抽不出一丝一毫去保护后脑。 但凡被秦昭的脚尖实实在在凿上去,陈成的脑袋瞬间便会爆碎。 绝无丝毫悬念! 但。 就在这时。 陈成整个人向下瞬移了十厘米,后脑堪堪避开秦昭倒鉤上来的脚尖。 无常月步! 下一瞬。 陈成整个人,又向左下方瞬移了十厘米。 特性,瞬挪! “砰!!” 秦昭瞳孔骤然收缩的瞬间,一声巨响,在他的左侧脖颈处爆开。 陈成押上一切的腿锋,结结实实劈在那里。 太极劲骤然瞬爆。 这一瞬间,秦昭的化劲同样聚焦在左脚脚尖,脖颈处压根没有防御。 正常人,谁能想到陈成可以瞬移,而且是连续两次。 “月使大人,饶命————” 秦昭嘴巴张了张,似乎將陈成错认成了別人。 可他的声音尚未从喉间挤出,整根脖子便已经被巨力劈得向侧面弯折出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角度。 下一瞬。 皮肉被搅碎成糜屑,颈椎被碾崩为齏粉。 血雾爆散开来的剎那,一颗面庞扭曲至极、狰狞如鬼的头颅,猛地侧飞出去。 重重砸在百十米开外。 那双幽红的眼睛瞠目欲裂,中间两道扭曲如蛇的竖瞳,猛然放大,继而彻底涣散。 成了! 陈成眼底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神采。 即刻俯身摸尸。 一段时间后。 都尉府的人马率先赶来。 因为事態过於重大,都尉徐临渊亲自带队。 诛邪司的反应也不慢,稍晚一步赶来,同样是由职级最高的总千卫黎镇岳率队。 “谁!?” 徐临渊刚到附近,便看见一名头戴斗笠,身缠黑布的怪人,提著一样东西,纵跃如飞地掠过街边一片房屋的屋顶。 徐临渊第一时间追了上去。 月光下。 他隱约看清,那怪人手里提著的,是一颗人头。 另一边,稍晚一步赶来的黎镇岳,也看到了这一幕,二话不说便一起追了上去。 陈宅。 陈成到家时,李氏早已睡熟,压根不知道他回来。 往常这个时候,周围邻居们也都睡了,陈成正好在后院锤炼秘传云鹏腿法。 早睡是不可能早睡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陈成迅速进入药房,將长袍脱下,换上便服,隨即便將三样东西取了出来。 两个鸡蛋大小的铁球,一块直径三寸的圆形厚皮,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瓷瓶。 这三样东西,正是从秦昭尸体上获得的。 当时,秦昭必是走得匆忙,连钱袋都没顾得上拿,却將这三样东西贴身带著,可见其重要性。 那两个铁球,毫无疑问就是神火雷。 陈成拿起来简单观察了一下,並没有触发机关之类的东西,就只是很圆润的两个铁球,应该是投掷出去,靠碰撞的力量引爆。 如果这东西真能炸崩化劲壁垒,对陈成来说,自然是多了两张强力底牌。 隨即,陈成又从摆放著各种暗器的那个抽屉里,取出先前从仙骨教余安身上获得的那个铁疙瘩。 这东西同样是约莫鸡蛋大小,只不过,表面呈现不规则凹凸。 “这会不会也是一种火器?” 陈成將那铁疙瘩拿在手里掂了掂,明显比神火雷更加压手,除此之外,再没別的特殊之处。 这东西没法实验。 陈成只能先放回去,並將那两颗神火雷,都放在了旁边。 隨后。 陈成將那个拇指大小的黑色瓷瓶打开,对著桌案上轻轻一抖。 一颗血色丹丸,便滚落到了桌面上。 陈成仔细观察了一下,应该就是秦昭刚才吃的那种,与红月教息息相关的丹丸。 这种鬼东西,陈成连碰都不敢碰,更不可能自己吃。 他重新找了个装红玉益血丸的白色小空瓶,將这血丹放了进去。 接著,他將小黑瓶彻底崩碎,碎屑归拢到掌心,出了院门,直接撒进门前的清水河中。 返回药房。 他这才拿起了那块直径三寸的圆形厚皮。 此物通体青蓝,包浆发亮,背面是羽毛状凸纹,正面却平整如镜,用青金染料,勾画出一幅《大鹏凌云图》。 “这应该是云台馆的真劲渡想图。 陈成捧在手里,简单尝试了一下,果然可以將劲力渡入其中。 片刻后。 陈成將劲力完整渡透了一遍。 心神深处,秘传云鹏腿法的面板上,锤炼进度有了增长。 “这倒是不错————不方便锤炼秘传云鹏腿的时候,可以用渡想图来替代,足够隱蔽,基本不用担心暴露。 陈成定了定神,直接盘膝而坐,继续劲力渡想。 以他目前的心力和体力强度,每日可以完整渡透真劲图七遍。 只不过,秘传武学的锤炼进度,增长非常缓慢。 真劲图完整渡透一遍,在面板上,甚至连1点都无法增加。 想把速度提起来,必得用上更高级的辅修资源才行。 “咕嚕嚕————” 刚练完第二遍,陈成的肚子便饿得鼓譟连连。 他不得不停下,取了两盒肉乾过来,放在身边,边练边吃。 这段时间,他食量大增,饿得也更快,铁骨鱷鱔精肉乾正在极速消耗。 但相应的,营养被快速且深彻地吸收后,体魄强度提升得更快,就连不息特性新生细胞的速率也有提升,同时,太极一吸收营养”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 总体来说,只要资源充足,胃壮带来的变化,肯定是利大於弊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资源一旦耗尽,又该如何补充? 翌日。 龙山馆,內院。 阳光从院墙上方斜斜落下来,暖融融地铺了一地。 万千山靠在院中一张躺椅上,心情和气色都不错,那双混浊灰暗的老眼,也终於有了些神采。 他身边摆著两张圈椅。 右边椅上,端坐著一名脸上有小片灼伤,右臂缠著厚厚绷带的老者。 正是庞世勛。 而左边那张椅子上,则坐著一名三十来岁的劲装汉子。 那汉子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桿插进地面的铁枪。 他生得並不如何魁梧,甚至可说是精瘦,但只往那一坐,便给人一种山岳压顶般的厚重压迫感。 最让人窒息的,是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不大,瞳色极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刻意看谁,只是隨意地扫了一眼院中的树影,可那目光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 那老树上停著的几只麻雀,忽地扑稜稜全飞走了,连叫都没敢叫一声。 他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呼吸平稳悠长,胸膛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种压迫感却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从他身上漫开。 强如万千山和庞世勛此刻都刻意收敛著气场,完全以他为主心骨,不敢有丝毫爭锋的心思。 他正是项寒。 十年前,他曾是万千山最引以为傲的首席大弟子,隨后拜入九坛派。 如今归来,他已是九坛派长老。 原本他是打算昭城武选后月余才回来,却接连收到万千山和庞世勛的两封十万火急的求援信,这才提前赶了回来。 昨夜那场算计,是万千山和庞世勛的谋划。 但真正凭实力碾压对手,一锤定音的,却是他项寒。 此刻。 他们三人隨口閒聊的话题,正是昨夜那场大战。 万千山昨夜没去,此刻听得结果,自然是心情大好,拍手称快。 “庞老。” 又聊了一阵,项寒有些不耐烦地开口问道:“你想举荐的那个陈成,怎么还没来?” “这————” 庞世勛怔了怔,道:“应该快了吧,他家住得不远,老朽出门前,就已经让人去知会他了。” 项寒点点头,嘴上没说什么,可他眼底那抹不耐烦,却愈发不加掩饰地浮於表面。 “让方温侯去催一下。”万千山开口。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了敲门声。 “馆主,陈,陈成到了。” “进。” 万千山应了一声。 內院门开启,陈成快步走了进来。 “万馆主,庞老————” 陈成抱拳见礼,目光落在项寒身上,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庞世勛笑呵呵地介绍道:“陈成,这位就是老夫跟你多次提起的九坛派项长老,还不速速拜见?” “拜见项长老。” 陈成抱拳躬身,礼数周全。 项寒却端著架子,既不应声,也不点头,甚至连正眼都没看陈成一下。 陈成放下手,目光默默转向庞世勛。 事实上,此刻这样的情况,陈成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很早之前叶阳就已经告诉过他,似加入宗派这等天大的机缘,任谁也不可能白白送给外人。 只有实实在在的利益交换,才是获得这等机缘的唯一途径。 为此,叶阳还特地给陈成留下了一株极为罕见的延寿宝药,赤心芝。 这也是叶阳留给陈成最后的礼物。 “陈成,你隨老夫出来一下。” 庞世勛招呼了一声,带著陈成走出內院。 关上院门。 庞世勛压低声音,说道:“陈小兄弟,是这样,你的根骨情况,我已经大概和项长老说过,他——他不太满意,你————你懂我意思吧?” 这话说得已经非常直白,而且,说到不太”二字时,庞世勛还有意加重了些语气。 言下之意就是,还能商量。 “————我懂。” 陈成早就准备好了,从怀里將一个木盒取出,递了过去:“这盒里装的,是一株赤心芝,请庞老笑纳,多为我美言几句。” “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庞世勛连连摆手,可他眸底那一抹瞬间闪过的贪婪,却没能逃过陈成的眼睛。 这株赤心芝,只能延寿一年。 对陈成来说,无异鸡肋。 但对庞世勛这种早已被武道上限压制,血气不断衰退,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的老人而言,这东西的诱惑力,简直大到难以形容。 “还请庞老务必收下。” 陈成將盒子硬塞了过去,庞世勛嘴上还在拒绝,手却不听使唤”地接了过来,死死攥住。 “好吧好吧————既然是陈小兄弟的一片心意,老夫就收下了!” 庞世勛將盒子揣入怀中,正色道:“你先在此稍等,容老夫进去,与项长老仔细说明你的心性、悟性、实战能力、以及根骨的特殊之处。” “多谢。” 陈成抱了抱拳,脸上依旧平静,心下却忍不住问候了这老登的亲妈。 在收到好处之前,陈成的优点,他是一个字也没提。 当然,话又说回来了,北地战乱凶险,若能用赤心芝换一个更安稳的机会,在陈成看来,肯定是不亏的。 很快。 院內便传出了几人的交谈声。 他们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换做旁人,在院外肯定是听不到的。 但陈成不一样,他的五感六识,绝非常人可比。 “项长老,陈成其实还有很多优点————” 庞世勛刚一开口,便被项寒打断。 “庞老,你不用说了。” 项寒淡漠道:“陈成此子,便是有再多优点,我也不会將他带回九坛派。” “一来,他与叶阳有潜在勾连的可能,我不想引火烧身。” “二来,他欺辱我师父,我没当场废了他,便已是网开一面。” “————寒儿。” 万千山开口道:“陈成並没有欺辱老夫————是老夫有过失在先,他不肯重回龙山馆,实乃人之常情————老夫希望,你能给他一次机会。” “我,不喜欢这样的常情。” 项寒漠然道:“况且,他拒绝重回龙山馆,不仅仅是有损师父你的顏面,此事如若传回九坛派,你让我的脸,往哪里搁?” “这————” 万千山一阵语塞。 他的本心,是想与陈成修復关係。 可项寒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也实在是没法再劝。 总不能为了区区一个陈成,而与项寒闹矛盾吧? 又过了好一阵。 庞世勛才折返出来,將院门关上后,说道:“陈小兄弟,事情我都原原本本跟项长老说了,他的意思是,需要考虑考虑,你先回家,等有消息了,老夫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 陈成並没多说什么,只是眸底闪过一抹极难察觉的冷色。 方才院內的所有对话,陈成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庞世勛这老狗,明明没办成事,甚至连一句好话都没说。 人家万千山好歹还劝了一句。 可到好,庞老狗此刻出来,却扯谎让陈成回家等消息。 说白了,这老狗就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 既要昧下赤心芝,又要陈成感激他,欠他人情,念他的好。 回家等。 一月是等,一年还是等。 若非陈成五感六识远超常人,听到了事情真相,岂不是真要被当傻子耍? 这老狗,不止是贪,还他妈坏! 这一刻,陈成忽然有些理解曹兆了。 曹兆当日所遭受的,只怕不仅仅是退婚而已。 当然,在此刻这种情况下,陈成肯定不能梗著脖子与狗爭对错。 关键是,昨夜那场大战还歷歷在目。 站在中立的角度看,人家秦昭堂堂正正拿的麟魁,可庞家还不是说杀就杀?还杀人全家! 哪有道理可讲? 哪有对错可爭? 这世道,只有实力才是硬道理,才是无可辩驳的真理! 正因如此,今日这口气,陈成暂时没法爭。 但这梁子,算是实实在在结下了。 庞老狗今日昧下的,陈成迟早让他十倍百倍吐出来! 中午。 都尉府附近的一座小院內。 “成哥,喝茶。” 林奉孝亲自给陈成倒了茶,然后浅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多谢。” 陈成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旋即直奔主题,道:“昨夜,秦宅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市面上传什么的都有,我想向你打听打听具体情况。” 林奉孝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昨夜秦宅大战,是庞家的手笔,只不过,庞家在官面上能量很大,消息被彻底封锁,市面上瞎传的风言风语,儘是胡扯。” “实际上的真实情况是,包括秦渊在內,云台馆的核心班底,一波全灭!本届武选的麟魁秦昭,身首异处!” 林奉孝顿了顿,又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还有一件事,昨夜,都尉大人和诛邪司总千卫大人赶到秦宅时,正好撞上了那名头戴斗笠的红月教头目。” “二位大人联手追击,可惜,还是被其逃脱了————但经此一著,基本可以做实秦昭与红月教有密切关联。” “昨儿连夜都尉府就派兵把內城秦家核心成员的宅邸全围了,隨后是诛邪司接手,抓人,抄家————说是要彻查!” “不出意外的话,秦家的下场,只怕不会比当初的白家强多少————” 林奉孝轻嘆了一口气,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把声音压得更低,甚至五感全开,以防隔墙有耳,隨后,才缓缓说道:“还有个事,都尉府上上下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昨夜,那名红月教头目之所以会出现在秦宅附近,是为了带走一样东西!” “是什么?” 陈成心头微动,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昨夜,秦昭吃下那血色药丸后,整个人已经无限趋近於缠布魔。 由此可见,他与红月教的勾连已然极为密切、深入。 那个红月头目冒险赶到现场,所要带走的东西,必定至关重要。 “那东西是————” 林奉孝深吸了一口气,几乎一字一顿道:“秦昭的人头。” “人头?” 陈成眉梢紧了紧,眼底满是诧异。 “人都死透了,还要头做什么?” (求月票) > 第167章 新药 第166章 新药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成哥放心,只要我这边一有消息,立刻就会通知你。” 林奉孝说著,又起身给陈成的茶杯里添水。 如今林奉孝在都尉府的地位已然不低,但在陈成面前,他依然將身段放得极低,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斟茶用的是双手。 很显然,他心里始终念著当初那份恩情,未敢稍忘。 隨后,二人又閒聊了一阵。 陈成试图从前世看过的小说和影视剧里,搜刮出一些关於人头用途的信息。 閒聊间,陈成也旁敲侧击地,把话题往诡异邪祟的方向引。 只不过,这方面的事情,林奉孝了解的也不多。 诛邪司或许能给出陈成想要的答案。 只不过,庄妆走后,诛邪司內已经没有陈成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贸然去打听这些事情,只会给自己惹上麻烦。 不过,陈成也不是非要打听不可。 他已经决定,儘快离开昭城。 从林奉孝家里出来,陈成直接前往武卫总司,一边走,一边吃著铁骨鱷鱔精肉乾,这便算是午饭了。 到地方之后,陈成做了储才”的登记,暂不出仕。 紧接著,陈成又先后去见了吴紫妤和沈必,与她们说了下自己的打算。 原本陈成还想提醒她们,注意叛军的风险,但实际上,她们掌握的情报,並不比陈成少,也都有各自的打算。 最后,陈成只是托她们简单照应三叔三婶,並婉拒了她们送行的要求。 陈成只想带著母亲低调离开,不想因为她俩的身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当然。 在分別时,陈成也告诉了她俩,三年內,自己必定会回来。 最后,陈成又与方胖子见了一面,互道珍重。 七日后。 两辆马车沿著宽阔平整的官道,驶入了雍州府城。 陈成和李氏坐在前面一辆车上,后面一辆车则拉著三个硕大的木箱,以及李氏的家什细软。 车和车夫都是吴紫妤安排的,经验老道,忠实可靠。 “陈大人,老夫人,府城到了。” 车夫的声音传来。 李氏缓缓掀开身边的窗帘,目光望出去的瞬间,眼睛不由得瞪大了几分,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这就是府城————” 此刻,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座仿佛山脉般宏伟的巨城。 —— 城墙高耸,举头不见其顶,顾盼不见尽头。 城门洞开得极大,闸门铁齿悬在半空,投下一片深沉至极的阴影,压得人心里发紧。 门下甲士林立,人人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往来进出之人,无论商贾百姓还是锦衣贵人,全都要经受严格盘查。 但陈成不一样。 他取出自己的武卫腰牌,以及相关文牒,递过去不过片刻,便被恭恭敬敬地请了进去。 甚至还有四名甲士,专门走在车前,为他牵马开道。 铁靴踏在石板上,步伐整齐,鏘鏘作响。 两旁等候进城的行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猜测著这辆马车里坐的是何方神圣。 马车穿出门洞后,四名甲士各自退下。 而接下来看到的光景,不止李氏大受震撼,就连陈成也不由地心生惊嘆。 主街宽阔平整,能容数辆大车並行。 两侧店铺鳞次櫛比,旗幡招展,各式楼阁一座比一座高,飞檐翘角层层叠叠,雕樑画栋鎏金描银,在日头下晃得人眼花繚乱。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绸著缎的贵人,有赶著青驴商队的南越商贾,有骑著狮虎穿行的武夫,更有鸣锣开道、八抬大轿的高官。 “这————这还只是外城光景————真不敢想,內城会是什么样子————” 李氏唏嘘道:“阿成,我————我总感觉胸口闷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压著————我能不能不在这地方长住————” “娘,你放心。 陈成道:“我已经跟吴小姐打过招呼,昭城那边若是情况稳定下来,她会亲自过来把您接回去。” “那就好————” 李氏稍稍鬆了口气。 不难看出,她確实不喜欢这种背井离乡的感觉。 但她还是老样子,只要是陈成的决定,她便踏踏实实照做,绝不瞎琢磨,更不会由著自己的性子胡来。 一段时间后。 马车来到一座小院门前。 这座小院,也是吴紫妤安排的,规模不算大,胜在位置极好。 出了胡同口便正对著巡司衙门,安全上没得挑。 周边还有集市,方便日常生活。 巧的是,这小院离杜氏商行也不算远,杜文顺那头王鹏亲自打过招呼,自会帮忙照应李氏。 隨后。 陈成自己將那三个大木箱搬入院中。 两个车夫原想帮忙,可才一搭手,他们便知道,那重量压根不是他们能搬动的。 末了,陈成打赏了二人一些碎银,便让他们离开了。 陈成帮著李氏简单安顿下来,自己的东西,却始终放在箱子里没动。 因为他並不会在府城待太久。 北上山海派,才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杜氏商行。 陈成在街边买了些水果和糕点,亲自登门。 门子进去通传后,东家杜文顺几乎是飞奔出来的。 也不知他是正在泡脚,还是在干別的什么?竟连鞋都忘了穿,在地上踩出一串潮湿的脚印。 忘履相迎?不至於吧———— 陈成有些意外,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原委。 “陈公子!杜某可是早就盼著你能来了!” 杜文顺迎上前来,竟是抱拳躬身,朝陈成深深鞠了一躬,隨即压低声音道:“老王都跟我说了,先前在七里坡上,正是陈公子救了我们的性命!陈公子的大恩大德,杜某早就想好好报答了!” “杜老板不必客气。” 陈成隨口回应后,伸手將杜文顺扶起,然后將手里的水果糕点递了过去:“初次登门,略备薄礼,还望杜老板不要嫌弃。” “岂敢岂敢!” 杜文顺双手接过,立刻领著陈成往里走。 主厅落座后。 杜文顺又亲自给陈成斟茶,同时直接切入正题,道:“老王都跟我说了,陈公子此行,是要北上山海派,正好,我这头的商队,过几天就会开拔,陈公子可以同行,路上会省去很多麻烦。” 陈成点了点头,並未拒绝。 北上之路,绝不太平。 能趟平这条路的商队,除了对沿途情形了如指掌外,与地方势力的人情往来、打点沿途绿林、应对突发的能力都不会差。 跟隨商队北上,绝对是最稳妥的选择。 “另外,府城武选也已结束。” 杜文顺说道:“除你以外,还会有几位府城天才,同去山海派,到时候,你与他们多多结交结交,进了宗派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府城天才,为何要入山海派?” 陈成眉心微皱了一下,有些不太能理解。 “是这样的————” 杜文顺解释道:“府城周边有三大宗派,奈何收徒条件极为严苛,这几位天才,都已试过,皆被拒之门外————只好北上求出路————” 话到此处,杜文顺突然意识到不妥,连忙找补道:“陈公子,杜某绝无轻视北方宗派的意思————事实上,北境自古尚武,北方宗派的实力比南边这些宗派更强。” “只是因为战乱的缘故,北方宗派收徒的条件略有降低,听上去好像比南方宗派矮了一头————” 杜文顺顿了顿,颇为认真地说道:“旁的杜某说不准,但有一条可以肯定,只要陈公子能在北方宗派立住脚,將来的成就绝不会低於加入南方宗派!” “明白。” 陈成点了点头,內心对山海派的期待,又更加深了一层。 若真如杜文顺所言,山海派强於九坛派。 那他此行北上,就是真选对了。 更强的宗派,意味著更高深的武学,更高级的资源,像杜文顺说的,只要能站住脚,將来必定会比加入九坛派更强。 当然,北地的危险和变数,无疑会增加站住脚的难度。 往后必须更加小心谨慎,绝不能有丝毫鬆懈。 “对了,杜老板。” 陈成问道:“曹兆和王闯最近怎么样了?” “都挺好的。” 杜文顺道:“阿闯日日闭关,锤炼他们王家的武学,偶尔会出去与府城这边的青年武者交流切磋,进步很快。” “曹公子通过家族关係,在內城找到了一份很好的掛职差事,待遇没得说,每月还能领得一份高级资源,关键是有机会结交內城的人脉,未来可期。” “好,他们都好,我就放心了。” 陈成点点头,嘴角浮起一抹由衷的微笑。 杜文顺起身,绕回里屋,很快又走了回来,將一个红色的小瓷瓶递给了陈成,说道:“陈公子,这是七枚九坛益血丸,是我託了不少关係,从一名九坛派弟子手中买到的,九坛派的独门辅修药物。” 杜文顺说著,再次郑重抱拳,深深鞠躬,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请陈公子切莫推辞!” “————好吧。” 陈成点点头:“既然杜老板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隨后,二人又閒聊了一阵,陈成便自告辞离开了。 回到自家小院。 虽说陈成不会待太久,但李氏还是认认真真帮他收拾出了一间厢房。 听到陈成还会多住几日,李氏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陈成进入厢房。 將门窗关好后,便直接取出一枚九坛益血丸服下。 正好,先前剩下的红玉益血丸,在路上这七天里都已经用完了。 今日杜文顺送的这份资源,倒真是无缝衔接了。 这是九坛派独门的辅修资源。 药效应该远远胜过红玉益血丸和三宝培元丸。 果然。 药丸刚一入腹,陈成便清晰感受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清凉舒爽,化为丝丝缕缕、涓涓细流,迅速沁润周身百骸。 而且,这些细流绵绵不绝,浸润感舒缓悠长。 不出意外的话,药力应该能持续三天,甚至更久也不一定。 当然,衡量辅修资源的最重要標准,应该是对修炼效率的提升幅度。 陈成定了定神,直接拿出大鹏凌云图,开始真劲渡想。 完整一遍结束。 陈成清晰感受到,渡想过程中,通身血气流转的速度至少是从前的三倍,劲力渡入也更丝滑得多。 关键是,全新滋生的血气数量,也是从前的三倍。 就连面板上锤炼进度的提升,也是三倍。 “太爽了————这就是宗派资源么?真太爽了————” 陈成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眼底泛出前所未有的兴奋神采:“若我能早些获得这种九坛益血丸,第八炷血气早成了,杀秦昭如杀鸡!” “不过,现在也不算晚,再来七八天,第八炷血气就能凝成————” “到时候,九坛益血丸应该还剩五枚,就按药力支撑十五天算,至少能达到第九炷血气一半的进度。” 陈成默默思忖著,忽地双眼瞪大了些,喃喃自语道:“那些出生就在武道宗派的人————那些从小就享受这种级別资源的人————到我这个岁数,该是何等的强横!?” “世俗中的天才,到了这些人面前————岂不是瞬间便会被打回原形!?” 一念及此,陈成又对宗派有了全新的认知。 想在北方宗派立足,绝非易事! 隨后的五天时间,陈成足不出户。 府城的繁华对他毫无吸引力,就连杜文顺的几次宴请都被他一一婉拒。 在九坛益血丸的加持下,他彻底沉迷修炼,无法自拔。 —— 白天锤炼四神玄身和內壮太极,晚上锤炼真劲渡想,深夜锤炼秘传云鹏腿法。 中间会有规律地穿插养生太极,藉此放鬆、恢復。 为了最大限度利用上每一分药力,这五天时间,他几乎没有睡觉。 身体的亏空透支,全靠铁骨鱷鱔精肉乾弥补。 胃壮纳强,体魄吸收营养的速度极快,亏空透支也弥补得极快。 边吃边练,即便不眠不休,也照样精力充沛。 唯一的问题就是,肉乾消耗极快,约莫比以往更快三倍。 陈成来时带的三个大木箱,今日离开,却只带走两个,留下的那个,就是被吃空的。 此刻。 两个大箱都已被陈成搬上马车,箱子旁,还有大大小小好几个包袱。 过去这五天,李氏也几乎没怎么出门。 她每天很早就起,一直熬到深夜,就是为了帮陈成多赶製几件衣衫,多做两双布鞋。 这些东西外面都能买到,可她还是坚持要自己亲手做。 她熟悉尺码,做得用心,针脚尤为细腻密实,几子亲口夸过穿著舒服,她便记下来了。 这次,儿子將要远行。 山长水远,不知何时是归期。 她非常清楚,自己没什么本事,能为儿子做的,仅此而已。 正因如此,她坚持要亲手做,而且,始终憋著一口气,要做到最好。 仿佛只要针脚缝得够密够牢,那些衣裳和布鞋就能替她陪著儿子,多挡一阵风,多走一程路。 “娘,儿子走了,三年之內必定会回!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陈成认真说完最后一句,缓缓將车帘放下。 车夫扬鞭,马车很快便驶出了巷子,匯入正穿行在主街上的杜氏商队。 李氏追到巷口。 远远望著,望著———— 商队渐行渐远,儿子的马车终究还是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一瞬间。 她的眼眶彻底红了。 嘴唇动了又动,想大声呼喊儿子的名字,可终究没喊出声。 只有两行热泪,无声无息地淌下。 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却怎么也擦不干。 中午。 日头爬到正顶,白晃晃地悬在半空,把官道上的黄土晒得发烫。 商队走了半日,人困马乏,大锅头老马远远望见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树,扬了扬手中长鞭,朝后头的队伍放声吆喝。 “歇脚嘍!” 声音拖得老长,沿著队伍一路传下去。 骡马们像是听懂了,步子明显放慢下来。 队伍缓缓拐下官道。 这一片恰好是两座矮丘之间的凹地,背风,又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流过,是顶好的歇脚之处。 紧隨其后,同行的几辆马车,也缓缓靠拢过来。 陈成从第三辆车上下来,押著手臂和腰背,简单放鬆著周身筋骨。 另外几辆车上,也陆陆续续有人下来。 一个二个皆是气场不俗的年轻男女,只往那一站,或多或少都有武者威压外放而出。 商队的人都远远绕著他们走。 即便是大锅头老马,在他们面前,也总是頷首躬身,满脸堆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这时,一名身著锦袍的青年,径直来到陈成面前,脸上带著温和的微笑。 第168章 云雷 第167章 云雷 “我叫寧冲,出身丰城————” 未等陈成回应,青年便先做了自我介绍。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远处便传来另一名青年的呼声:“诸位,山长水远,往后我等还需携手同行,到了北方,份属同乡更应相互扶持,此刻,权且小聚结交一番如何?” 此言一出,马车上下来的年轻男女们,纷纷聚拢过去。 寧冲和陈成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陈成注意到,缀在最后面的两辆马车上,一直没人下来。 那两辆马车非常奢华,就连车夫穿得衣衫都颇为体面,车后更是跟著十几个丫鬟、健仆。 其中一辆车上,偶尔会传来两声慵懒的猫叫。 “別瞎琢磨,那两辆车上坐的都是府城贵人,不是我们能高攀的————” 寧冲小声提醒。 陈成不置可否,將目光收了回来。 隨后,四男两女聚集在了一处。 “在下房浪,府城人氏,九炷血气,府城武选金榜第三十六名。” 號召小聚的那个青年,率先自我介绍,旋即將目光缓缓扫过另外几人。 “在下赵东平,府城人氏,八炷血气,府城武选银榜第四十七名。” “黄娇,昭城人氏,九炷血气,府城武选银榜第三。” “在下苏冰,府城人氏,八炷血气,暂未参加武选。” 隨后三人分別说了自己的情况。 陈成的目光,在那名叫黄娇的女子身上略停了停。 昭城七大族之一的黄家女? 九炷血气? 看她的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应该算是昭城年轻一辈中的顶尖天才了。 只不过,她压根看不上昭城武选,甚至原本就不住在昭城。 一念及此,陈成不由想起前世的一句话———— 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鯽;人中龙凤,亦举步维艰。 放在昭城,黄娇必称得上人中龙凤,可放在府城,她却连金榜都上不去。 陈成心下不禁轻嘆,天下之大,自己所见所歷还是太少太少。 困守昭城犹如井中观天。 只有真正出来了,才知天高地阔,人外有人! 自己,仍须加倍勤谨! “在下寧冲,丰城人氏,八炷血气,丰城武选金榜麟魁。” 寧冲咧嘴笑著,朝眾人一一点头致意。 只不过,眾人表面笑著回应,但看他的眼神里,却藏著些许不易察觉的讥誚。 “丰城居然还有武选?” 赵东平眉梢一挑,竟连装都懒得装了:“我还以为丰城那等穷乡僻壤,只出文选酸儒,没想到,还有寧兄这样的八血,麟魁!倒真是让我开眼界了!” 寧冲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没多说什么。 他到府城已经有一段时间,府城武者瞧不起小地方来的武者,这压根不是什么秘密,他甚至都已经习惯了。 当然,他也不是没遇到过不嫌弃他出身的府城武者,只不过,那终究是极少数。 大多数府城武者,只是表面和善,內心深处是绝瞧不起他这种乡巴佬的。 “在下陈成,昭城人氏,七炷血气,昭城武选银榜第六。” 陈成旋即开口,语气平淡,仿佛例行公事。 他原本是想多个朋友多条路,结交同行武者,总不会有错。 可在看到这些人对寧冲的態度后,他便打消了结交的念头,只想快点结束,回马车上继续锤炼四神玄身。 抓紧时间,爭取七天內凝成第八灶血气。 “陈成?我听说过你!” 苏冰忽然开口,明眸睁大了几分,尚算俏丽的小脸上,露出些许微笑:“十六岁!非秘传杀秘传!即便放在府城,也可称得上天才!” 此言一出,眾人无不侧目。 一道道看向陈成的目光里,明显多了审视、掂量、以及恰到好处的友善。 “陈老弟,小小年纪,前途无量啊!” 赵东平咧嘴一笑,道:“非秘传杀秘传,严格来说,已经可以算得上是越级杀敌————至少是越了大半级,一般人还真做不到!” “陈老弟,照这么说,你的根骨与悟性,必都是上上等的!” 房浪笑呵呵地道:“虽说你武选成绩一般,但我们这群人里头,属你年纪最小,要说加入山海派,多半也是你最有希望!” 此言一出,几人看向陈成的目光中,又多了些许羡慕。 就连一直冷著脸的黄娇,都不禁为之动容。 很显然。 在场这几人,对加入山海派这件事,压根没多少底气。 虽说他们的实力,都比陈成更强。 但陈成的优势在於年龄小、潜力大,这才是宗派更喜欢的好苗子。 “其实,我的根骨並不理想。” 陈成主动开口,自曝缺陷。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种道理他再清楚不过。 出门在外,自身实力並没有压倒性的优势,表现得过於优秀,惹人羡慕嫉妒,绝非明智之举。 关键是。 苏冰既然知道他在武选上的表现,顺便打听他的根骨,绝非难事。 与其等著被苏冰戳破,不如自己主动曝光。 “陈兄好品行!” 苏冰微微一笑,不吝称讚道:“这世道,像陈兄这般坦率、真实、不虚偽的人,绝对值得结交!” 陈成心头微动,看向苏冰的目光里,隱隱多了些许异色。 她果然知道自己的根骨情况。 看样子,她的情报收集能力,確实非同一般。 若真能相互结交,也倒是件好事。 “根骨不理想?那可就麻烦了————” 房浪看了看陈成,又看了看苏冰,脸上笑容淡了下去:“武道宗派收人,首重根骨————我是筋、肉、皮三极上等,到时候都不一定能被山海派选中。” “房兄,山海派收人的条件不是降了么?” 赵东平眉心拧了起来:“你三极上等都没信心,叫我们这些二极上等的怎么办?” 此言一出,黄娇的脸色更冷了几分。 她的根骨似乎还不如二极上等,加入山海派的希望比赵东平更低。 “山海派是云雷府大派,收人条件再怎么降,也照样是极高的门槛————” 房浪嘆了口气道:“我反正是早就想好了,若山海派实在进不去,便退而求其次,去紫竹派或神兵谷碰碰运气,再不济,就只能去三流宗派找机会了————” “到时候带我一个!”赵东平也嘆了口气。 就连黄娇都忍不住开口,问道:“房兄,届时可否顺便带上我?” “好说好说。” 房浪嘴上隨口应承著,內心深处却在暗暗权衡利。 “陈老弟————” 寧冲偏过头来,低声问道:“我瞧著,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无法加入山海派————是不是早就想好退路了?” 陈成张了张嘴,却没吭声。 抱歉,爷是关係户。 “陈兄。” 苏冰再次开口道:“你的年纪还小,这次就算不成也无伤大雅,回去好好修炼,入门秘传突破神藏境界后,加入宗派便可水到渠成。” 陈成点点头,並未辩解什么。 隨后,几人又閒聊了一阵,便各自分开,去吃午饭。 房浪、赵东平、苏冰三人都是府城出身,吃饭时还聚在一起,相互交流著什么。 黄娇冷冰冰的,喜欢独来独往。 寧冲也不知怎么想的,偏要往她跟前凑,受了冷眼也不恼,还想方设法地找话题。 陈成独自回到马车上,拿出一些铁骨鱷鱔精肉乾吃著。 忽然。 车外传来两声猫叫。 “” 紧接著,一只双色异瞳的白猫,从车帘一角钻了进来。 那猫通体雪白,不见半根杂毛,像是从雪堆里滚出来的一般。 一双异瞳,左眼琥珀金,右眼冰湖蓝,眼波清澈得能照见陈成的身影。 它站在陈成面前,尾巴高高翘起,末梢微微打著捲儿,姿態从容得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隨即,它的目光落在陈成手中的肉乾上,既不叫,也不蹭,像个傲娇的小姑娘,下巴微微扬著,眼神既有期待又有矜持。 “照夜,照夜————” 这时,一名丫鬟模样的少女走了过来,轻轻掀开车帘,將那白猫抱起,然后面露歉意地说道:“这位公子,实在抱歉,照夜它平常不乱跑的————今天也不知怎么———— 丫鬟说著,目光落在陈成手里的肉乾上,隨即笑道:“它可能是想吃小鱼乾了。” 陈成点点头,没接话,只用目光示意对方,自己並不在意,说完就可以走了。 那丫鬟很懂察言观色,抱著猫几微微欠身后,便退下了。 只是片刻后,她又折返回来,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公子,我家主人想向你买一些小鱼乾。” “不卖。” 陈成语气平静,道:“这不是什么小鱼乾,是我的修炼资源,我自己都不够用。” “抱歉,我绝非有意贬低公子的资源————” 丫鬟连忙欠身,解释道:“照夜平常只吃宝鱼,我们伺候它的时候,总爱说小鱼、小鱼乾,习惯了,一时忘了改口,还望公子海涵。” 陈成不语,再次眼神给到对方,你可以走了。 “公子,眼下您或许不缺钱,可一旦进了宗派,钱会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丫鬟道:“我家主人通常不会还价,您若愿意割爱一些宝鱼肉乾,大可把价格往高了报,这可是很难得的赚钱机会。” “当然,您若实在不想要钱,我家主人也可以用金背异熊”肉乾交换,这是宗派弟子才能享用的资源。” “怎么个换法?” 一听到宗派资源几个字,陈成顿时就不困了。 “公子放心,我家主人出手歷来大方,您且说说,您有多少这种宝鱼肉乾?” 丫鬟问道:“一百块,有么?” “有。” 陈成话锋一转,反问道:“但我怎么知道,你口中的宗派资源,到底是什么成色?” “我这刚好有一小块,公子可以先试试。” 丫鬟似乎早有准备,摊开握在掌中的手帕,帕子中间,有一片指甲盖大的、浮动著淡淡金色光泽的肉乾。 陈成伸手拿了过来,捧在掌心掂了掂。 没成想,就这么小小的一片,竟也颇为压手,比同等大小的铁骨鱷鱔精肉乾重得多。 接著,陈成又將之捧到面前,轻轻嗅了嗅。 最先嗅出的,不是寻常宝兽肉乾的铁锈味,而是一种近乎生铁的气味。 紧接著,陈成还嗅出了另一股似曾相识的药香。 “这肉乾,是出自九坛派?”陈成问。 “公子好眼光。” 丫鬟说道:“这肉乾確实是以九坛派的独门药方秘制而成,我家主人在出发前,专门托关係才购得一批,市面上,绝买不到。” “您別小看手上这一点点,寻常人吃下去,会有极强的饱腹感,三天三夜都不会飢饿。” “另外,其补益效果,大概是同等分量异虎精肉乾的三倍左右。” “我若有半句虚言,任凭公子处置!” “好,我试试看。” 陈成將那一小片肉乾送入口中,缓缓开始咀嚼。 “公子够爽利!” 丫鬟认真道:“出门在外,面对陌生人给的食物,换做旁人肯定得矫情一番,不是问东问西,就是疑神疑鬼,像公子您这样的,倒真是不多见,奴婢佩服!” 不难看出,这小丫鬟確实高看了陈成一眼,对自己的称呼悄然间从我”换成了奴婢”。 可她哪里知道,陈成的五感六识远非常人可比,一看、二嗅、三尝,足以確定这片肉乾的安全性。 而她更加不知道的是,陈成长期锤炼自身毒抗,近一两个月更是每日都以铁骨辟毒膏和不息特性联动,令自身毒抗大幅提升。 再加上化劲可以压製毒素蔓延,养生太极可以疗养排毒。 正因如此,在食物上动手脚,对陈成而言,几乎没有威胁。 “可以换。” 陈成刚咀嚼了几下,立刻便做出了决定。 肉乾还在嘴里,他却已经可以清晰感受到,津液难以抑制地疯狂涌出,裹挟著浓稠馥郁的药香、热浪、血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瞬间漫溢周身百骸。 肠胃蠕动的速度更快,饱腹感来得更扎实。 当然,最主要的是,胃壮纳强將之消化后,由体魄和太极一吸收的营养”,確確实实达到、甚至超过了同等分量铁骨鱷鱔精肉乾的三倍。 高了都不用说,只需按一比三来兑换,陈成都是稳赚的。 “公子够爽快。” 丫鬟道:“就按一比二兑换,如何?一块金背异熊肉乾,兑换两块您的宝鱼肉乾。” “可。” 陈成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波澜,內心却倍感惊喜。 一比三他都不亏。 一比二简直就是血赚。 刚才,这小丫警总是有意无意提到,她家主人出手如何如何阔绰,原本陈成还不以为意,现在看来,这是遇上真富婆了。 隨后,双方顺利完成了交换。 小丫鬟拿来五盒总共一百块金背异熊肉乾,从陈成这里换走了十盒两百块铁骨鱷鱔肉乾。 双方盒子的大小差不多,每块肉乾的大小也相差无几。 陈成仔细检查確认后,含泪血赚近三成。 眼下,身边那口大木箱中,还有约莫一千块铁骨鱷鱔精肉乾,要是全都能按这比例换成金背异熊肉乾,陈成怕是睡觉都能笑醒。 哦,不对。 这段时间,他不睡觉。 七日后,商队已进入云雷府地界。 车帘掀开一角,陈成的目光缓缓望了出去。 商道两侧,田地荒芜,野草疯长。 路边时不时就能看到尸骨,有的已经烂得只剩一摊破布裹著白骨,有的还保留著青灰色皮囊,腐臭熏天,爬满蝇蛆。 远处的村落不见炊烟,无有鸡鸣,一眼望去只剩满自残垣断壁。 偶尔有不知是野狗还是野狼的东西,在那些废墟间刨食,见了人也不躲,一双双眼睛泛著飢饿的红光。 更远处的山头上,隱约可见黑底红纹的大旗。 这一路上,陈成已经看过太多,类似但顏色形状各异的大旗。 不是叛军立的,就是绿林悍匪立的。 按照车夫老黄的说法,这叫山头变幻大王旗,谁握刀把谁是爷”。 官军紧著往前线去,这些山头单靠地方府衙,根本铲不平。 最后苦的,还是百姓。 商队又走了一段,前方不知从哪冒出一批流民,一个二个面黄肌瘦,衣衫槛褸,见著商队便涌上来伸手討食。 最初遇上流民的时候,隨队的几名武者多多少少都会施捨些乾粮。 但渐渐的,他们发现,施捨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他们施捨出去一口吃的,便会引来更多流民。 这些饿疯了的人,甚至都不能被称之为人。 拦车,抢货,甚至还敢抢人———— 苏冰就因为一时心软,让车夫停下,给流民施捨乾粮,结果被几个力气大的,突然出来,扯著衣袖就硬往外掳。 得亏她是武者,当场拍死了几个,方才惊退了那群流民。 若换做是寻常人家的大小姐,一旦被掳了去。 只怕连骨头渣都找不回来。 自那之后,几名隨行武者彻底收起了圣母心,但凡有流民靠近,立刻便让商队的护卫拔刀驱赶,有时候,他们自己也会亲自出手。 到了后来这几天,赵东平甚至以抹杀流民为乐。 但凡有敢靠近的,他直接便会取出弓箭射杀,他的射术极好,百步之內,几乎从未失手。 而除此之外,进入云雷府地界后,途经的两座小城里,都能看到满大街张贴的诛邪司告示。 这些告示,大体可以分为两类,邪教,妖祸。 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两个词分別是仙骨教”和狐妖”。 陈成放下车帘,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叩了叩。 这云雷府,远比他想的要凶险得多。 “滚开!你他妈的再敢过来,別怪老子不客————啊!额啊————” 商队前端,一阵悽厉的惨叫声爆发开来。 陈成再次掀开车帘,脸色顿时巨变。 > 第169章 態度 第168章 態度 一个衣衫襤褸的流民,正死死攥著一名商队护卫的衣领。 那流民满脸菜色,眼眶凹陷,看上去就是一副快要饿死的模样。 可他的手却比铁钳还紧,另一只手里攥著一把磨得发亮的弯刀,刀刃已经从那护卫的心口捅了进去,直没至柄。 弯刀拔出。 那名五炷血气的商队护卫,整个人便软塌塌瘫倒下去,再没发出任何动静,只剩嘴里和心口,不断冒出血浆。 那流民抬起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黑褐色烂牙,眼神中的绝望与灰暗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的癲狂与嗜血。 “动手!” 他猛地一声暴喝。 瞬间又有数道身影,从流民堆里冲了出来。 有的从袖里摸出匕首,有的从裤腿里拔出短刀,还有的直接从怀里掏出短斧、铜锤。 他们的动作手净利落,数人协同衝锋,速度、威势甚至不亚手精锐官军。 “好汉且慢!各位好汉且慢啊——!” 商队大锅头老马,话音尚未落下,一柄飞刀便已破空而来,钉在他身边的另一名商队护卫的脑门上。 老马也倒不,就近找了掩体,继续大吼道:“各位好汉!我们是雍州府杜氏商队的!这一片话事的黄风寨,我们年年都有孝敬!还请诸位切莫滥杀,万事好商量!和气生財!和气生財啊——!” “蠢货!黄风寨早被我们铲了!” 那悍匪头子拎著弯刀,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疾步冲向商队后方那两辆外观奢华的马车。 其余悍匪继续衝刺,目標直指剩下的商队护卫。 他们的实力个个强悍,破衣烂衫下露出精壮虬结的筋骨。 步法迅猛却不失精妙,脚尖点地,身体前倾,进退之间明显有章法可循,应是练过某种武学。 关键是,他们相互间的配合极为默契,每三人一组,形成掎角之势,攻守兼备,像是操演过千百遍。 反观商队护卫这边,几乎都是四、五炷血气的武者,而且站位分散,在这些悍匪面前,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消片刻,商队首尾又各有两人被砍翻在血泊中。 陈成並未轻举妄动,透过车帘微微掀起的一角,继续暗中观察。 这些悍匪之中,似乎还藏著更强的大高手。 那几人刻意压制著实力,混在人群里,看起来与旁人无异。 但陈成凭藉超强的五感六识,还是感觉出了他们身上那种异常的血气波动,像是一锅沸水被盖住了盖子,表面平静,底下却滚滚翻涌。 其中,已经被陈成锁定的,足有三人。 其一便是那个提著弯刀,冲向那两辆奢华马车的悍匪头目。 陈成能感觉出,此人刻意压制著体內的血气波动,表面上展露出来的不过五六成力。 但即便如此,他此刻的力量和速度,也已达到六炷血气以上的强度。 他藏得极好,谁若敢轻视他,必定要吃大亏。 陈成才刚把这一点想透,己方这边,竟真有一个愣头青,直接跳出来阻拦此人。 陈成后面那辆马车的门帘被猛地一掀,一道人影从车厢內飞掠而出。 正是寧冲。 他的身法很好,攻势也足够迅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直射向那悍匪头目o 然而这一幕落在另外几辆车上的人眼中,却只换来阵阵嗤笑。 “到底是穷乡僻壤出来的,连江湖险恶都不懂。” 赵东平摩掌著手里的千斤弓,毫不掩饰脸上的轻蔑之色。 此刻,房浪和苏冰与他同在一辆车上。 自从首日小聚后,他们三个出身府城的,便直接开始抱团。 “確实是太鲁莽了————” 苏冰轻嘆了一声:“这里可是云雷府,暗流汹涌,臥虎藏龙!宗派,官军,叛军,悍匪,敌国细作、邪教、妖魔————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而且,我数过的这些势力,还经常相互冒充,防不胜防,鲁莽轻敌,必定要吃大亏!” “说得对。” 房浪道:“所以我们三人抱团,拒绝寧冲和黄娇加入,是绝对正確的。他们毕竟都是小地方出来的,见识太浅,只会拖累我们。 “砰——!” 说话间,一声沉闷的撞击骤然炸开。 寧冲整个人像被投石车甩出去的石弹,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干数米开外的黄土路上。身体落地后又翻滚了两圈,型出一道骇人的沟痕,尘土扬起,混著血雾瀰漫四周。 他的化劲壁垒彻底崩碎,整个人无力地瘫在地上,嘴里大口大口地呕著血,血浆溅得满脸满身都是。 “九————九炷血气!?” 寧冲瞳孔瑟缩,疼得浑身发颤,可他还是拼尽全力朝这边吼了出来,急切提醒:“此人至少是九炷血气!大家小心!千万要小心——!” “好快————” 陈成全程死死盯著那边,然而,以他的目力,竟都没能看清楚那悍匪头目是如何出手的。 仿佛只是残影虚晃了一下,寧冲就直接飞了出去。 就只一瞬,丰城金榜麟魁,八炷血气青年天才的寧冲,便彻彻底底的败了。 得亏那悍匪头目的注意力,全在最后面那两辆奢华马车上,方才一击,不过是隨手扫清路障”,而非奔著杀人去的。否则,寧冲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看到眼前这一幕。 陈成对北境的凶险,又多了一份全新且深彻的认识。 而与此同时。 陈成锁定的另外两名隱藏高手,也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迫近。 前面那人身材魁梧,赤著胳膊,臂上纹著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鱷。 他的身法大开大合,每一步落地都震起一小蓬尘土,势头宛如猛虎下山,带著一股凶蛮残暴的压迫感。 隨后那人身形瘦长,肌肤苍白,像条晾乾的老蛇。双手各执一柄窄刃细剑,剑尖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轻响。 这二人的目標,也同样是那两辆奢华马车。 出门在外,果然还是低调点好。 陈成定了定神,目光即刻跟著他们转移过去。 下一瞬。 那悍匪头目纵跃而起,剎那便已掠至第一辆马车近前,一步踏上车辕,眼看就要衝进车厢。 “哗— ” 突然,车厢內猛地炸出一股骇人气浪。 车帘被衝著、扯著,向外狂乱翻卷,锦幔猎猎作响,丝絛、穗子四散飞甩。 眾人视线受阻,压根看不清车厢內的情形,只能模糊看到一片混乱与灰暗,恍若一道无底的深渊,能將周遭一切彻底吞没。 “錚!” 就在那深渊之下,一声剑啸破空而起。 那声音不大,清冽而短促,像一根银针划破绸缎,又像深冬里冻脆的树枝被利刃斩断。 那啸动的声响,起落间隙短得几乎听不出间隔。 从帘后溢出,瞬间便已归於寂静。 仿佛只是弹指一挥。 车帘垂落,锦幔、丝絛、穗子全都服服帖帖地重归平静,恢復成了最初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悍匪头目还保持著踏上马车的姿势,身子却已僵住。 一息。 他的脖颈上浮现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两息。 红线迅速扩大,头颅一歪,从肩上滑落,咚的一声砸在车辕上,又滚落在地。 断颈处,一道血柱冲天而起,喷得足有半丈高。 “这————这也太强了————” 赵东平摩掌弓弦的手瞬间僵住,指节泛白。 “神————神藏剑修!?” 苏冰半张著嘴,眼神空荡荡的,三魂七魄像被惊走了一半。 房浪一言不发,故作镇定,可那不断翻滚的喉结,却出卖了他心底难以抑制的惊涛骇浪。 寧冲还瘫在远处,就那么侧仰著脸,目瞪口呆地盯著刚刚隨手將自己打飞的那个已经没了头的悍匪头目。 后方不远处。 那赤臂纹鱷的魁梧汉子脚步骤停,身形微晃,硬生生收住了前冲的势头。 另外那个手执双剑的瘦长汉子,更是像被一只无形打手硬生生扯住,整个人钉在原地,再不敢朝前多迈半步。 “刚才那一下————是剑?” 陈成眉心紧蹙。 这一次,他甚至连残影都没看到。 只一剎那,一名九炷血气的大高手,便已身首异处。 默默垂眸。 他看著自己的双手,攥紧,再缓缓摊开。 该学一门兵器了。 刀,枪,剑,戟————总得有一样练得不弱於拳脚才行。 在北境,多备下一张底牌,至关重要。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闪过,外边的战局,已然再次生变。 房浪和苏冰从马车上飞掠而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直直扑向那个赤臂纹鱷的魁梧汉子。 房浪身形沉猛,双掌密如骤雨般挥出,每一击都带著开碑裂石的威势。 苏冰则如游鱼般灵巧,贴著地面滑步游走,专攻下盘,出手极为刁钻,招招直奔要害、命门。 赵东平在后面挽弓掠阵,弓弦拉满,隨时准备以冷箭支援。 此刻,悍匪头目已死,房、苏、赵三人再无顾虑,看准机会一起动手。 即便那壮汉也是九炷血气的大高手,仍被三人压得险象环生,毫无胜算。 而那身形瘦长的男人,处在更靠后一点的位置,此刻他根本不管同伴死活,扭头就跑。 他的身法像蛇一样扭动,贴著地面无声无息地蹄了出去,速度奇快。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纵跃而出,孤身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黄娇。 她本身也是九炷血气的大高手,单打独斗,丝毫不虚。 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她与那瘦长男人错身的一瞬,掌锋便已正中对方胸口。 那一掌看著轻飘飘的,像是隨手一拂,可那瘦长男人的身体却像被奔马撞上,整个人凌空倒飞出去,双臂不受控制的爆张开来。 细剑脱手,在空中旋转著拋向两旁。 “砰!” 一声闷响,那瘦长男人重重砸落在地上,嘴里呕出大口鲜血。 而他刚一抬头,目光便正好对上了陈成的脸。 也不知黄娇是无意还是有心? 这瘦长男人坠落的位置,就在陈成的马车旁边。 这瘦长男人只有八炷血气的实力,深知自己不是黄娇的对手,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而此刻,他眼前忽然出现的白净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 正好抓来充当人质! 有了人质,他便有了一分逃脱的希望。 他咬紧牙关,忍著胸口的剧痛,猛地从地上弹起,瘦长的身子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老蛇,双臂张开,朝陈成扑了过去。 陈成面无波澜,身形略一前倾,脚下发力,顺势衝出车外,正面迎向那瘦长男人。 这小子———— 他怎么敢!? 一瞬间,这同样的一个念头,在瘦长男人和黄娇心底同时爆开。 那瘦长男人只当陈成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完全无法理解,陈成怎么敢正面衝过来。 而黄娇只当陈成是七炷血气的下位武者,怎么敢正面迎战八血上位强敌?这不是自杀么? 事实上。 黄娇刚才那一下,就是故意的。 但她並不是想害陈成。 在她看来,陈成肯定不敢出手,只需缩在车厢里躲好便是,她自会及时赶来善后,从而让陈成欠她一份救命之恩。 可她做梦都没想到,陈成居然敢衝出来。 这完全打破了她的计划。 她此刻再出手,已然慢了半拍,根本来不及救下陈成。 算了———— 是他自找的,不能怪我。 黄娇轻嘆了一口气,索性便放弃了救援。 另一边。 房、苏、赵三人已將那壮汉击杀,目光齐齐看了过来。 前方,围攻商队护卫的那些悍匪,见最强的两个头领皆已战死,一个二个立刻扭头溃逃,不敢有丝毫停留。 一时间,商队所有成员,也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后方一触即发的那场大战。 远处,寧冲的目光更是惊骇至极地钉在了陈成身上。 就连刚才那宛如剑出深渊的马车上,也有了些许异动,车帘被气浪略微掀开了一角。 一瞬之间。 现场几乎所有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陈成的身上。 绝大多数人,都无法理解陈成此刻这近乎自杀的行为。 但。 仅仅下一瞬,所有目光中的不解与诧异,彻底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艷与震颤。 只见。 陈成凌空而起,以一种堪称优雅的姿態,在空中舒展双腿。 那一瞬间,他仿佛是以仙人之资悬停在半空。 下一瞬。 他的右脚自下而上,笔直踢起。 周身化劲凝聚脚尖,以太极劲最新的一式运转,並坍缩为一个小点。 整条右腿,就像一桿直插云霄的长枪战矛。 骤然凿向那瘦长男人的下巴。 这一击,是陈成將秘传云鹏腿法中的扶摇纵”与踏雷功的大雷矛”相结合后,自创的全新招式。 其中即包含了扶摇纵下克上的踢击技巧,以迅、猛、刁钻为精要,对手凌空时,几乎避无可避。 同时还包含了大雷矛极致的速度暴发,以及极致纯粹的毁伤杀伐属性。 而此刻。 那瘦长男人,正是扑至半空无处借力的状態。 关键是,陈成这一脚,速度完全快过他的反应,就算他此刻可以虚空借力,也绝对来不及躲开。 陈成的脚锋,不偏不倚,正正点在他下巴后的那一片软肉上。 这一下,在旁人眼中,轻得就像蜻蜓点水,甚至完全静音。 只有那瘦长男人自己知道———— 脚锋点到的瞬间,自身化劲壁垒,就像纸糊的一般,彻底崩碎。 一股雄浑刚猛,宛如真实天雷的力量,轰然灌入。 在自身意识彻底丧失前的最后一瞬,他清晰感受到,脑袋里的一切,都被崩成了碎烂糜屑。 下一瞬。 天灵盖像被真雷劈开一道碎痕。 那些彻底崩坏的碎烂糜屑,从中间笔直向上,喷起约莫一丈。 长风过境,將这笔直一柱朝北方扯散。 远远看著,就好像是凭空扯起了一面血雾大旗。 现场陷入死寂。 只剩陈成脚尖落地的轻响。 直到他迅速摸尸后,將尸体一脚踹开,一声闷响才终於打破了现场的沉默。 “你————你何时成的第八炷血气!?” 黄娇怔在原地,瞳孔微微震颤。 “昨晚。” 陈成语气平淡,从手里那个乾瘪的钱袋中,抖出些许碎银。 银子揣进怀里,空袋隨手扔开。 过去七天,他只要待在马车上,就必定是在锤炼四神玄身或者大鹏凌云图。 有九坛益血丸和金背异熊肉乾加持,修炼效率和修炼时常全部拉满。 第八炷血气,完全在他的计划內凝成。 此刻从他口中说出,自然是轻描淡写,仿佛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只是这样一来,难免就会惹人起疑。 “陈老弟,你真是昨晚成的?” 房浪满眼狐疑:“该不会你先前是故意藏拙,假装七炷血气吧?要不然,你怎么可能刚刚突破就具备秒杀同阶的实力?这不合理!” “你想多了,陈兄並未藏拙欺骗我们。” 苏冰开口道:“如若陈兄早有八炷血气的实力,昭城武选的麟魁之位,又岂能旁落他人? ” “这么说,陈老弟是真的刚突破就能秒杀同阶!天才!真天才啊!” 寧冲一一拐地走了回来,看向陈成的目光中,充满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温度。 先前七天,他寧冲最初是想与房、苏、赵三人抱团,被拒绝后,他便一门心思想与黄娇抱团,结果黄娇对他爱搭不理。 直到后来,黄娇也被三人组拒绝加入,才又回过头来与他寧冲抱团。 但此刻,寧冲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选错了对象。 应该与陈成抱团才对! 像陈成这样的天才,几乎是眾人之中,最有希望加入山海派的! 糊涂! 寧冲!你他妈糊涂啊! 寧冲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扯动伤口,疼得齜牙咧嘴,但紧接著,他又嘿嘿傻笑了起来。 另一边。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赵东平手中的千斤弓,悄无声息地朝陈成瞄了瞄,又悄无声息地放下。 紧接著,他便满脸堆笑地朝陈成凑了过去,嘴里说得全是极尽恭维的漂亮话。 “陈老弟!恭喜你成功凝成第八炷血气!你加入山海派的可能性又大大提升了!到时候,可別忘了拉哥们一把啊!” 队伍最后。 那辆出剑的马车上,车帘被气浪掀起的一角缓缓落下,恢復如初。 而那名先前与陈成交换肉乾的小丫鬟,被一个清越动听的女声唤到车窗边,轻声吩咐了些什么。 紧接著,那小丫鬟便也朝陈成这边快步走了过来,那张娇俏的小脸上,堆满了甜美可人的笑。 > 第170章 武勛 第169章 武勛 “陈老弟,实不相瞒,我和东平、苏冰组成了一个小同盟。” 房浪笑呵呵地道:“我想邀请你也加入,日后,我们四人互通有无,互相帮扶,同进同退,定能在这云雷府立住脚跟————” “多谢邀请,容我考虑考虑。” 陈成不想加入,先用拖字诀搪塞,以免得罪人。 “行,你考虑好了,隨时跟我说。” 房浪依旧笑呵呵的。 看到这一幕,不远处的黄娇和寧衝下意识对视了一眼,眼神皆是无比复杂。 他俩一直都想与房、赵、苏三人报团,结果,几次示好都被拒绝。 可现在,房浪竟主动邀请陈成。 在黄娇看来,自己远比陈成更强,这让她非常不爽。 但在寧冲看来,陈成是非同一般的天才,之后自己定要儘量与陈成交好。 “陈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小丫鬟走了过来,笑盈盈地看著陈成。 陈成点点头,跟她单独走到了自己这辆马车的另一侧。 “陈公子,您的宝鱼肉乾,照夜非常喜欢,全都吃完了呢。” 小丫鬟道:“我家主人想与你再换些,比例照旧,有多少换多少。” “吃完了?”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 七天,两百块铁骨鱷鱔精肉乾,被一只猫全吃完了? 这食量,都快赶上陈成了。 “照夜可不是普通小猫哦。”小丫鬟笑了笑,却没多说,点到为止。 “我手头还有一千块,你们吃得下么?”陈成直奔主题。 “当然。” 小丫鬟笑了笑,又道:“按照兑换比例,奴婢会给您送来五百块金背异熊肉乾。” “另外,按照我家主人的意思,还会额外多送一百块给您。” “这是为何?” 陈成稍稍一怔,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一百块金背异熊肉乾可不是小数目,按补益效果算,足足抵得上三百块铁骨鱷鱔肉乾。 “我家主人歷来喜欢结交天才,公子您方才的表现,我家主人十分欣赏,故而送上一份薄礼,就当是结个善缘先。” 小丫鬟笑盈盈地说完,便立刻转身走了回去。 片刻后。 四个健仆合力搬来一个硕大的木箱。 箱子放上陈成这辆马车的瞬间,车身被硬生生压低了几厘米,车轮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难以承受的哀鸣。 “六百块金背异熊肉乾都在里面,陈公子可以清点查验。”小丫鬟道。 “不必验了,你家主人够爽快,我也不会差事儿。 陈成抬手一指,道:“那口大箱,你们直接搬过去,里面的铁骨鱷鱔肉乾,应该会比一千块略多些,我没细数过,多出来的,就当是我的回礼了。” “陈公子大气,奴婢自会转告我家主人。” 小丫鬟微微欠身,挥手让那四个健仆搬了箱子离开。 片刻后。 商队重新出发。 几名战死的护卫,被就地掩埋。 那三名悍匪头子的脑袋,则被掛在旗杆上,用来震慑沿途。 此后很长一段路,不止是悍匪不敢靠近商队,就连流民都远远躲著,压根不敢上前討食。 晚上落脚休息时。 大锅头老马,亲自送来了一些酒肉。 “陈公子,您亲手杀了一名悍匪头子,既保护了商队,也为死去的弟兄报了仇————” “这点酒肉,只当是我们整队人,对您的感激,还望您不要嫌弃。” “好,我收下了。” 陈成接过酒壶和一大盘烤肉,隨手放在身旁的大木箱上。 老马咧嘴一笑,又道:“等稍后进了城,我会將那颗人头还给您,您拿到巡司去问问,说不定是个通缉犯,能换不少赏银。” “好,多谢马大锅头提醒。” 若是对方不说,陈成还真没往赏银那一层上想。 隨后,二人又閒聊了一阵。 这位马大锅头对北境非常熟悉,閒聊间,又让陈成学到很多东西。 这之后,每每落脚休息时,陈成都会主动去和马大锅头、以及那些常年跑这条商路的老手们閒聊,信息层面,收穫颇丰。 马车上。 陈成看了看最新变化的面板信息。 【云鹏腿法·秘传篇】:小成(6/1000),特性(扶摇),破限(否) “扶摇:腿法技击,灵活度提升一成” 【四神玄身·豢神篇】:大成(89/3000),特性(四神、玄身),破限(否) “玄身:前四道血香神影凝聚处,体魄强度提升三成,庇护要害” 由於这段时间几乎都是在车上修炼。 陈成只能通过大鹏凌云图和四神玄身这两种方式,来令自身血气滋生壮大。 正因如此,其它武学技艺的锤炼进度,彻底停滯了下来。 好在,他用上了高级资源,顺利在七天內凝成了第八炷血气,並且解锁了两个新的特性。 眼下,金背异熊肉乾,还能吃很长时间。 但九坛益血丸的数量,却已所剩不多,约莫十天左右就会用完,到时候修炼速度就会降下来。 想要快速凝成第九炷血气,就必须儘快想办法弄到同阶的宗派辅修资源。 只不过,这个级別的资源,在市面上基本不可能买到。 不出意外的话,须得正式进入宗派,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十日后。 “公子,云雷府的府城到了。”车夫老黄的声音传来。 片刻后。 陈成完整锤炼完一个大周天四神玄身,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掀开窗帘。 前方出现一座规模不亚於雍州府城的巨型城池。 只不过,眼前这座巨城完全是另外一番光景。 墙垣高峻厚重,墙砖上密布著刀斧斫痕与箭孔,像是被岁月和战火反覆啃噬过,每一道裂痕都在无声地诉说著什么。 城门上方的箭楼比寻常府城高出两层,数量也更多。 垛口后隱约可见甲士攒动,弩车的长臂从射孔中探出,乌沉沉的巨大铁矢,仿佛隨时会射向城下。 城墙下,一条极宽的护城河绵延开来,河水是诡异的暗红色。 风从河面吹来,裹著一股浓烈的恶臭,像是拌进了铁锈的腐肉。 视线內,唯一可供通行的,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吊桥。 桥头堆满沙袋与拒马,覆甲佩刀的士兵,仔细盘查著所有行人。 对商队的盘查尤为严苛,不仅要反覆验看、登记商牒信息,更要仔细翻检货物,甚至用铁钎戳探车底、乃至货包內部。 这个过程很耽误时间,同行的武者们,便在此处与商队正式分开。 有武卫身份在,入城便简单许多。 “陈老弟!我们先去客栈等你!记住,是福同客栈,別搞错了!” 寧冲从自己的马车內探出上身,朝陈成这边呼喊招手。 “好,回头见。” 陈成应了一声,继续观察著周围的环境。 入城后,主街倒是宽阔,可两侧店铺半数紧闭著门板,门上贴著封条或告示,有的还残留著火烧过的焦痕。 开著的那些,酒旗低垂,门可罗雀,伙计靠在门框上打著哈欠,眼神空洞。 街上行人不少,却多是行色匆匆,低著头,缩著肩,像是一只只隨时准备钻进洞里的老鼠。 偶尔有巡逻的兵士列队走过,铁甲鏗鏘,行人便如潮水般往两边退,待兵士走远,才又慢慢合拢。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混著硝烟、药草、腐败的木料、还有隨处可闻的血腥。 远处隱约传来铁器碰撞的声响,分不清是打铁铺子在赶工,还是又有人在街头械斗。 一段时间后。 马车停在了南外城巡司门前。 陈成提著两颗用粗布裹著的人头下车,正要进入巡司大门,后方却传来一个笑呵呵的喊声。 “陈老弟,你要来巡司,怎么不叫上我们一起?” 房浪提著一颗人头,身边跟著赵东平和苏冰。 陈成对三人略微点头致意,隨口说道:“入城时,我的马车与三位前后间隔了一段,没来得及打招呼,我便自己过来了。” “走,一起进去。” 房浪依旧是笑呵呵的,走到陈成身边,並肩往巡司內走。 赵东平和苏冰缀在后面一段距离。 “看到没有?那小子嘴上说会考虑,实际上,他压根没打算和我们结盟!” 赵东平將声音压得极低:“连来巡司领赏,他都故意躲著我们,生怕我们会分他的功!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屁大点赏银,我们能看得上?” “行啦,你少说两句。” 苏冰蹙眉道:“我觉得陈兄不是故意躲著我们,刚才进城时,几辆马车中间確实被隔开了一段,走散了而已。 “” “另外,人各有志,就算陈兄不愿与我们结盟,那也是很正常的,你没必要老是盯著这件事不放。” 此言一出。 赵东平没再吭声,只是嘴唇暗暗蠕动,看口型,像是在无声地咒骂。 片刻后,功曹房內。 房浪与一名功曹吏顺利沟通清楚,隨后便將手里提著的、那赤膊纹鱷壮汉的人头递了过去。 那功曹吏仔细核对后,开口说道:“这是一名三级通缉犯,可兑换三千两现银,或三十点武勛,武勛积攒到一定数量,可前往武卫司兑换武学或资源。” “这份功劳是我们三人的,得平分!” 未等房浪开口,赵东平便抢先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像是生怕被別人占了便宜。 “当然可以。”功曹吏点点头。 赵东平立刻说道:“我要一千两现银。” “我们要武勛。”房浪和苏冰先后表態。 很快,那功曹吏便取来一千两银票交给了赵东平,又在房浪和苏冰的武卫官牒上各记录了十点武勛。 最后又让三人做了详细的登记画押,才算是彻底走完流程。 “这位公子,该你了。” 功曹吏的目光,隨即落在陈成身上,多多少少有些惊讶。 在他看来,陈成不过十六七岁,实力应该不如前面三人,可陈成手里却提著两颗人头,很有反差感。 大约是运气好,撞上了两个普通贼吧。 他如是想著,伸手接过那两颗人头,搁在案上。 可当他解开包裹第一颗人头的粗布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就不一样了。 “这————这也是一个三级通缉犯————”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眼底全是不敢置信,无法想像,陈成这样一个小小年纪的白净少年,究竟是如何击杀这等重犯的? 房浪三人的目光也落了过来,一眼便认出,这是先前那个瘦长男人的头颅。 不过,他们都很好奇,陈成手里怎会多出一颗人头? 紧接著,那功曹吏定了定神,又將包裹另一颗人头的粗布解开来。 “这————这是玄甲军,哦不,这是一名叛军首领,一级通缉重犯,肖岿———— ” 那功曹吏倒吸一口凉气,瞳孔瑟缩,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位公子————这,这人真是被你斩杀的?” “不是。” 陈成语气平静道:“是我与一位朋友联手斩杀的————当然,主要是我朋友出的力,她看不上这点武勛,便直接送给了我。” 此言一出,那功曹吏瞳孔缩得几近消失,这可是一级武勛啊!从这少年嘴里说出,竟好像芝麻绿豆一般,轻描淡写! 房浪嘴角抽搐了两下,又立刻挤出微笑。 赵东平黑著脸,双拳死死攥紧。 苏冰则是面色如常,隨口打趣道:“陈兄!真有你的!居然能与那位养猫的贵人成了朋友!难怪你瞧不上与我们结盟呢!” 很显然,此刻这颗人头,正是那日被一剑斩首的悍匪头目。 “苏小姐说笑了。” 陈成摇了摇头,道:“结盟之事,我確实仔细考虑过,但我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年纪小,实力弱,根骨又不理想————实在是怕拖累了你们,因而便没再提及。” “我们不怕被你拖累!” 赵东平连忙说道:“只要你点头,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帮你,从今以后,荣辱与共,永不背弃!” “不了————” 陈成眉心微皱,这货是真蠢还是装傻?连好赖话都听不出?自己都已经婉拒了,他还偏要听一句明確拒绝才死心? “公子,我们还是先办正事要紧!你们朋友之间的事情,回头再慢慢商量便是,您说对吧?” 那功曹吏適时开口,见陈成点头后,便继续说道:“一级通缉犯可兑换白银万两,或一百点武勛。再加上一个三级通缉犯,总共便是白银一万三千两,或武勛一百三十点。” “我要武勛。” 陈成说著,便將自己的武卫官牒取了出来。 事实上,陈成並不確定到底该怎么选才更划算?但既然房浪和苏冰都选了武勛,那多半就是最优解,照做便是了。 苏冰似乎看出了陈成的疑虑,低声说道:“在北境,武勛不仅能在官府兑换武学或资源,到了宗派一样可以使用———— ” “除非你想在非官方或非宗派的地方消费,那就需要现银了。 “ “明白,多谢告知。” 陈成点了点头,隨即便跟著功曹吏过去做了仔细登记。 最后,陈成拿回了自己的武卫官牒。 在专门记录武勛的册页上,清晰写著一行朱红色的小字,並且加盖了一个米粒大的官印。 用的墨和印泥都是特殊工艺製成,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特异气味,以及渐变光泽。 有点前世变色油墨的意思,常人根本別想仿製作假。 离开巡司。 陈成独自乘坐自己的马车,前往福同客栈。 另一辆车上。 赵东平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抱怨道:“那小子太奸诈了,明摆著就是怕我们分他的功劳!事先竟连一丁点风声都没漏出来!” “他一个人的收穫,抵得上我的十三倍!十三倍!!他凭什么!?你们说说,他到底凭什么!?” “行啦,人家运气好,这能有什么办法?” 房浪摆摆手,语气却沉了下去:“不过,这小子確实心机深沉,连我都被他骗了!一直傻呵呵等著,以为他考虑好就会加入我们!” “其实————” 苏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我觉得吧,陈公子不是有意要骗我们,说不定,人头是那位贵人今天才送给他的。” “至於加入我们的同盟————问题可能出在我们自己身上,我们拒绝黄娇,是因为她根骨差,我们拒绝寧冲,是因为他实力弱、见识浅。” “陈公子考虑到这些之后,不愿加入我们,这不是很正常么?” “苏冰!你够了!” 赵东平怒斥道:“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向著陈成那小杂毛了!你要是觉得他什么都对,那你乾脆就去和他结盟好了!” > 第171章 山海 第170章 山海 福同客栈,坐落在云雷府城南外城主街中段,门面阔气,占地极广,绝对算得上是外城最好的住处,没有之一。 七层楼阁,朱墙碧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悬著一块乌木匾额,“福同”二字以金粉描成,笔力雄浑,落款处盖著一方朱红大印。 那是当年一位退隱朝堂的阁老所题。 门前两尊石狮比寻常府邸大出一圈,雕工精细,鬃毛根根分明,蹲踞在汉白玉的基座上,目光炯炯,睥睨著往来行人。 之所以一家客栈能有此等光景,正是因为其背后,乃是富可敌国的云雷商会。 这庞然巨物在云雷府扎根数代,根系深植於每一寸土壤之中。 黑白两道、正邪两派、军武政商、乃至敌国势力,无论哪一方,到了云雷府的地界,都会卖云雷商会三分情面。 正因如此,只要住进这福同客栈,便无需再为安全担心。 “陈老弟,快进来坐!就等你了!” 陈成被一名年轻靚丽的侍女带进包厢时,寧冲正坐在窗边看风景,见陈成进来,才立刻招呼道:“————那个谁!上菜!” 侍女点点头,躬身退下。 黄娇坐在一旁,看似耐著性子在等陈成。 但实际上,她心底早已极为不爽。 在她看来,陈成再怎么天才,也是下位武者,刚刚凝成第八炷血气而已,凭什么让她这个九炷血气的上位武者等? 很快,酒菜便被端了上来。 侍女们鱼贯而入,漆盘托著白瓷碟碗,一样样往桌上摆。 菜色琳琅满目,足有十五六道,片刻便將偌大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每上一道菜,领头的侍女便轻声报个菜名,声音软糯,吐字清晰。 陈成留意到,其中有几道菜用到了“宝兽肉”的字眼,甚至还有一道燉盅里加了宝药,汤色清亮,药香与肉香交织在一起,光是闻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不用想也知道,这一桌菜的价格必定高昂。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怎么点这么多菜?”陈成隨口问道。 “嗐,这一路上十七八天,咱们都没吃过一顿正经饭,好不容易住进这福同客栈,当然得点上一桌当地美食,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寧冲说著,伸手拿起酒壶,先给陈成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先说好,这顿我请,我请!你俩都別和我爭!” “行吧,下次我请。” 陈成应承了一句。 黄娇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即便她已经与寧冲结盟,但在她眼里,寧冲这种小地方来的下位武者,压根不配和她平起平坐。 这一路走来,她从始至终都没给过寧冲好脸。 寧衝倒也不恼,像是早就习惯了,呵呵一笑就过去了。 可他越是这样,黄娇越觉得他没骨气,越发瞧不上。 还没吃几口,黄娇便觉得话不投机,跟陈成实在聊不到一块儿去。 她放下筷子,隨口扯了个由头,起身便走。 出去时,她连门都没带上。 寧冲正双手捧著一根烤得焦黄的羊腿,啃得满嘴油光。 陈成便自起身去关门,刚到门口,就见苏冰垂著头,快步往里走。 “苏小姐,怎么才回来?” “没,没事————” 苏冰一见陈成,头垂得更低了些,快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虽然她刻意在遮掩,但陈成还是留意到了,她眼眶微红,脸颊上有个淡青色的巴掌印。 陈成並没打算多管閒事,关上包厢门,退回桌边,继续与寧冲喝酒閒聊。 “老弟,来,再喝再喝!” 寧冲刚把羊腿放下,又端起了酒碗,小杯不过癮,他直接换了个海碗端著,酒满得漾出来不少,一副豪爽至极的架势。 “我差不多喝到位了。” 陈成摆了摆手,將自己的酒杯挪到一旁,隨口提醒道:“明儿一早我们就要前往山海派,当心喝多了误事。” “嗐,才喝这点算个啥?” 寧冲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一仰脖,张口便灌下去半碗,酒水顺著嘴角淌下来,他也懒得擦:“你是不知道,赵东平和房浪他们两个,今晚要去內城开心————说是有家什么遗梦阁,能睡大殷娇娘,西域妖女————” “他们都不怕误事,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寧冲顿了顿,又道:“当然,你不想喝的话,也不用勉强,咱哥俩一块儿说说话也是好的。 “————刚说到哪了?哦,对了!说到我测试根骨————” 寧冲自顾自又牛饮了一口,接著找话题与陈成聊天,主要是他在说,陈成听著,偶尔附和一两句。 寧冲聊的主要都是丰城的事情,陈成也倒乐意听,权当是多增加一些阅歷见闻。 深夜。 整座客栈都彻底安静下来。 走廊里一片寂静,隔壁房间的鼾声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 街上更是死寂无声,连野狗和老鼠的动静也无。以至於即便只是些许微风拂过,陈成也能清晰听到。 陈成没有睡。 盘膝坐在临窗的床榻上,双目微闔,默默运转四神玄身的功法。 忽然。 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长街远端,隱隱约约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由远及近,正在朝客栈这边移动。 “房兄,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赵东平浪笑著,声音醉醺醺的:“我早就打听过了,来云雷府不去遗梦阁,那就等於是白来了!嗝” “不错!今晚確实给我喝美了!嘿嘿————” 房浪的声音稍微清醒些,笑声却远比赵东平猥琐:“等加入宗派的事情敲定下来,咱们再抽空过来,好好开心开心!” “嘿!看样子,房兄今晚没爽够啊————” 赵东平笑道:“那咱可说好了,下次再来,一起决战到天亮!” “战战战!战斗爽!嘿嘿嘿————” 房浪咧开大嘴,笑声愈发猥琐,忽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睛猛地一睁:“小心!” “叮——!” 房浪低吼提醒的同时,一枚飞蝗石被他额前的化劲壁垒弹开,撞在路边砖墙上,溅出一溜火星。 “叮——!” 他毕竟是九炷血气的大高手,反应极快,右臂顺势探出,掌心处的化劲壁垒,直接弹开了另一枚射向赵东平的飞蝗石。 石子弹飞的瞬间,他的身子已经微微下伏,进入战斗姿態。 “房兄,你真当我醉了?” 赵东平脸上那点醉意顷刻消失,双眼微眯,目光从迷离瞬间变为如刀一般的犀利:“我的化劲壁垒,也和你一样,时刻防护著周身要害!”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房浪压低声音道:“刚刚那两枚暗器上加持的化劲,足以击碎你的化劲壁垒!” “这————这怎么可能!?” 赵东平不敢置信,目光迅速扫视四周,他精通射术,目力自是极好,即便此刻已是深夜,那不甚明亮的星月之光,也足以让他锁定周围任何异常的风吹草动。 “人在左边!” 赵东平低喝一声:“跟我来!往右边的巷子里撤!路线曲折加上各种掩体,暗器就不好发挥了!” “嗖一” 他话音未落,忽地一阵锐啸声,从左边的阴暗角落中飞射而来。 房浪心头一凛,下意识便要以化劲壁垒,將这东西弹开。 赵东平却瞬间看清飞来之物,急切吼道:“是神火雷!不能硬挡!必须稳稳接下!否则,会炸————” “这有何难?” 房浪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他九炷血气的底子摆在那,接一枚力量远远弱於自身的铁球而已,还不是信手拈来? 他右掌探出,五指微曲,作抓握状,掌心向內凹下,眼看著便要稳稳噹噹將那铁球凌空接下。 —” 但,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短促的撞击声,从那铁球背后发出。 这声音发出的瞬间,房浪和赵东平的脸色骤然巨变。 他们就算做梦都想不到,那铁球背后,居然还跟著一枚暗器。 前面的神火雷只不过是诱饵,用后面的暗器撞击,凌空引爆神火雷,才是真正的杀招! 关键是,后面那枚暗器的速度、准度、力度,全都拿捏得妙入毫巔。 但凡快一丁点,就会提前撞上神火雷。但凡准头差一些,便无法击中那枚正在极速飞行的神火雷。 更重要的是力度,过大,会改变神火雷的飞行轨跡,过小,又无法引爆神火雷———— 这算计之深,手法之妙,简直令他二人毛骨悚然。 “轰—!!!” 那声清脆撞击余音未散,一声恍若炮轰的巨响,便骤然撕破了深夜的死寂。 房浪和赵东平想躲,可反应哪有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快? 就在这一瞬间,就在他们瑟缩的瞳孔中,那枚神火雷骤然爆开。 爆炸中心与他们相距不过一臂,且与他们的脑袋齐平。 他们清晰无比的看到,一团炽白的光球骤然膨胀,像是有人把太阳拽到了他们面前。 光球炸开的瞬间,火焰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喷涌,火柱冲天而起。 房浪的化劲壁垒在那股毁灭性的力量面前脆得像一层薄冰,顷刻即已崩碎。 赵东平的化劲壁垒更是不堪一击,瞬间便已粉碎。 紧接著,巨力裹挟著崩碎的铁片,將二人的身体瞬间贯穿、割裂、搅烂———— 血肉、断骨、碎衣、所有一切全部被捲入火柱里,隨著气浪拋向半空,又化作漫天的血雨碎屑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等火焰稍稍散去,原地只剩一个焦黑的浅坑,坑边散落著几块烧焦的残尸。 “咕嚕嚕————” 一个铁疙瘩贴著地面,悄然翻滚过去,沾满污血和烧焦的肉糜后,静静躺在了一块残尸旁。 福同客栈周围,有护卫彻夜巡逻。 注意到远端的巨响和火光后,护卫队长只带了两个人过去查看,剩下的护卫,继续巡逻。 客栈东北角。 一名护卫刚从墙角处拐了过去。 就在他的影子消失在拐角的瞬间,一道黑影贴著墙根,无声无息地跃上了二楼檐角,闪身没入一扇半掩的窗欞。 窗扇在他身后轻轻合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夜风拂过,院墙外的护卫浑然未觉,依旧沿著固定的路线,一步步走远。 一段时间后。 大量巡司差役抵达现场,迅速展开调查。 密密麻麻的火把,照得周边一片通明。 远端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的人群。 他们大多是附近的住户,有的还穿著睡衣,有的裹著薄被,有的披著外衫,三五成群挤在一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刚才那动静闹得实在太大,弄不清楚怎么回事,谁能睡得著? 福同客栈也有好多客人前来围观,陈成自然而然地跟了过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好奇。 “大人,属下找到了这个!” 一名差役捧著个鸡蛋大小、表面凹凸不平的铁疙瘩,快步上前匯报。 “————这是,仙骨教的玄凤蛋!?” 领头的緹骑官瞳孔骤然收缩,一手將那铁疙瘩拿了过来,另一只手揪起面前差役的衣角,將表面的污血焦黑擦去:“妈的,原来是个假货————嚇老子一跳!” “大人————” 旁边一名年轻緹骑,低声询问道:“玄凤蛋是什么?” “仙骨教的图腾禽神”,名为仙骨玄凤”,那玩意儿下的蛋就叫玄凤蛋” o 那緹骑官撇了撇嘴,话锋一转道:“只不过,玄凤蛋只存在於传说中,谁也没见过真东西————偏偏仙骨教每逢大型祭典,都要用玄凤蛋做为祭器。” “拿不出来真东西,他们便只能用这种玄铁铸造的假货充样子,糊弄信徒。” “明白了。” 年轻緹骑点了点头。 远端,陈成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天色刚泛起鱼肚白,六辆马车便已驶出城门,一路向东。 昨夜爆炸案的黑锅,结结实实扣在了仙骨教头上。 眾人的马车出城时,只受到了简单盘问,便很快得到了放行。 陈成坐在自己车上,一秒都不浪费地锤炼著四神玄身,腹中感到飢饿时,便吃一块金背异熊肉乾,整个人瞬间便被充满电。 午后。 马车在山道上拐过最后一个弯,视野骤然开阔。 在车夫提醒下,陈成掀开了车帘。 前方,群山环抱之中,一片浩瀚无边的大泽,铺展至天际,水色苍茫,烟波浩渺。 大泽之上,雾气终年不散,隱隱约约可见成片的建筑群落浮在水面上。 楼阁、廊桥、塔尖,皆以巨大的木桩和石柱支撑,像是从水中生长出来的一般。 更远处,大泽以东,一座主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山腰以上便隱没在云层之中。 山脚下,一片连绵的屋脊和蜿蜒的石阶,像一条灰白色的巨蟒缠绕著山体。 山海派。 一半在水,一半在山。 水与山之间,有飞桥相连,远远望去如长虹臥波,巧夺天工。 只不过,通往山海二院”的道路,外人一律禁行。 陈成他们的车队,在离著大泽还有十数里的山脚下便已停住。 此处有著一片依山而建的石坪。 坪上建著几排低矮的石屋,入口处是一座巨大的牌坊,牌匾高悬,上书“山海门庭”四个大字,笔力道劲,金漆描绘。 此刻,石坪一侧已经停了十几辆马车。 那边的一间石屋门前,十几名年轻男女排成一列,看样子,应该也是想要拜入山海派的武者。 陈成从车上下来时,寧冲、苏冰、黄娇都已站在坪上。 寧冲还是一如既往的莽,大步流星便朝那边排队的年轻男女们走去。 “陈兄。” 苏冰迎上来两步,介绍道:“这里便是山海派接待外客、测试根骨的地方。真正的宗派腹地,外人都是严禁踏足的。” 她话音刚落。 同行的那两辆奢华马车,便径直穿过石坪,朝著山海派腹地驶去。 途中,有两名身著青色劲装的山院弟子上前阻拦。 小丫鬟上前简单说了几句,那两名弟子立刻放行不说,更是毕恭毕敬地鞠躬目送。 “嘖,这是真贵人————” 苏冰忍不住轻嘆了一声,满眼好奇地问道:“陈兄,你到底知不知道车上那位贵人的身份?” “不知。” 陈成摇了摇头。 这一路走来,双方虽有交集,可陈成非但不清楚对方的身份,甚至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就连那小丫鬟,陈成也是直到昨日她送人头来时,才终於得知,她叫青嬋。 “陈老弟!这边!快来——!” 远端,寧冲一边呼喊一边招手:“测试根骨就在这边排队!快来!我让你排我前头!” 隨即,陈成和苏冰、黄娇一同走了过去。 黄娇和苏冰都跟在了队伍后面。 陈成却没过去。 “陈兄,过来排队呀,你上哪去?”苏冰面露疑惑。 “你们先排著,我去去就来。” 陈成隨口回应了一声,便朝另外一间开著门的石屋走去。 “怎么个事?” 寧冲看著陈成的背影,满眼疑惑:“该不会是去撒尿吧?操!我也有点急———— 黄娇狠狠白了寧冲一眼,旋即冷哼了一声,不咸不淡道:“陈成的根骨比我还差,只怕是想动什么歪脑筋,哼,这是山海派,又不是菜市场,小聪明若是管用,世人早把此间挤爆了,还能轮得到他?” “陈兄不是那种人。” 苏冰低声道:“兴许————陈兄在山海派有熟人。” “就凭他?” 黄娇又自冷哼了一声,別过头去,不再关心陈成的情况。 寧冲和苏冰也先后收敛了心神。 只因队伍前方,忽然传来阵阵令他们倍感压力的女声。 “卢尚,筋、肉二极上等,皮、骨、脏三极中等,这种根骨,放在往年老子连正眼都不会看一下!今年————唉————滚到一边去候著!” “章子然,一极上等————什么垃圾玩意儿,舔著个大脸就来测根骨?你当我山海派真招不到人了?滚!老子数到三!” 第172章 上上 第171章 上上 “你俩排我前面吧————” 黄娇主动退到了寧冲和苏冰身后。 她也只是一极上等的根骨,心气泄了大半,可就这么掉头离开的话,她又属实是不甘心。 “玛颂,三级上等,终於有个能看的了,你去左边坐著等我安排。” “丁露,四极上等,不错,左边就坐。” “.——“ “苏冰,五极上等,很好!左边坐。” 石屋內,那名女执事的调门,忽然往上窜了一截。 可见,五极上等,已是这批人里的尖子了。 “寧冲,四极中等————” 那女执事的声音顿了一下,忽地又拔高了数倍:“肉极上上等!好好好!总算是出了个好苗子!你隨我来,我亲自领你去见外门长老!” 那女执事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高竟近两米,膀大腰圆,肌肉稜角分明,站在那里像一尊花岗岩雕成的塑像。 来到寧冲身边。 她砂锅大的巴掌,往寧冲肩头一拍,那力道震得寧冲整个人都晃了晃。 “走。” 她招呼了一声,揽著寧冲的肩膀,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这边一屋子人,全被晾在了一边。 “四极中等————只有一极上上,这样的根骨,难道比五极上等还优秀?” 玛颂黝黑的皮肤宛如铁铸,一身色彩斑斕的异族服饰在这群人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皱了皱眉,似乎不太能理解这套与他们族中截然不同的根骨评级体系。 “那当然,肉极上上等,可完美契合山院的横练武学————” 旁边,苏冰低声解释道:“武者的时间都是有限的,顶尖高手无不是专精一类武学,锤炼至绝巔,理论上,只需一极上上就足够了。” “反观五极上等,虽说所能契合的武学更多些,但想达到绝巔,却远比一极上上难得多。” “说难听些,样样通,样样松,到头来哪一极都拿不出手,还不如人家一根独木钻到天上去————” 话到此处,苏冰不由地轻嘆了一声,目光落在寧冲的背影上,神色复杂。 她自己的五极上等根骨,方才被执事夸了一句“很好”,她心里还暗暗高兴了一阵。 可跟寧冲的“肉极上上等”一比,那份高兴顿时就淡了,像是一杯热茶里兑进了凉水,温吞吞的,说不上什么滋味。 “不管怎么说,你的五极上等根骨,也已经很厉害了。” 另一边,丁露微笑著道:“我叫丁露,交个朋友可好?” “当然可以。” 苏冰点点头,微笑回应。 石屋门外。 只剩黄娇一个人杵在那。 “可恶!那个穷乡僻壤出来的窝囊废————他竟敢骗我!一路上都说自己只是寻常上等根骨————该死!真该死啊————” 黄娇瞳孔微微发颤,嘴唇翕动著,声音极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然而,这每一个字说出口,都让她感觉自己的脸,像被无形的耳光狠狠抽打了一下,脸颊和耳根一阵阵发烫。 甚至,她很快就自己反应过来,寧冲从来没骗过她,而是因为小地方没有人会五极检测法。 一念及此,她的脸更烫了,像要烧起来似的。 远处。 那间更大的石屋內。 一名身著锦袍、气宇不凡的中年男人端坐在木案后,眉宇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从容。 他双手捧著一只铜胎鎏彩小瓶,仔细確认后,將之毕恭毕敬地递还给陈成。 “陈公子,我已確认无误,这確实是云霜翎小师叔的信物。” 男人脸上绽开和煦的笑容,眼角的细纹挤得更密了些:“既然云小师叔能將此物赠予你,你们的关係必是极好————” “根骨测试就免了,您先在外门石坪小住一两日,山院剑阁”自会差人下来接引。” “多谢,还未请教————” 陈成接过小瓶,抱拳一礼。 “山海派,外门掌事长老,周万森。” 男人同样抱拳,丝毫不敢轻慢。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传来一个洪亮的女声:“外门执事李温柔,求见长老。” “进。” 周万森应了一声,脸上那团和煦的笑意瞬间敛去,嘴角抿平,脊背挺直,摆出了日常那副不怒自威的上位者姿態。 旋即。 李温柔推开门,带著寧冲走了进来。 “拜见周长老————这位是?” 李温柔的目光落在陈成身上,脚步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这样一个十六七岁的白净少年,竟能气態自若地与长老平起平坐? 这少年的身份,该是何等恐怖? 李温柔心里快速盘算了一圈,越算越惊。 “陈老弟!你怎么————” 寧冲双眼瞪大,脸上满是惊诧与激动。 “大胆!老弟也是你叫的?一点眼力劲儿没有!” 李温柔猛地回头,狠狠瞪了寧冲一眼,眼神如刀,像是要在寧冲脸上剜出两个洞来。 她当然看得出,寧冲认识陈成。 可她测根骨时看过寧冲的户籍,穷乡僻壤出来的平民子弟,岂能与周长老的贵客称兄道弟? 就算贵客自己不介意,那是贵客大度、有涵养,她这个做执事的,可不能不把態度亮明。 规矩就是规矩,上下尊卑,半点马虎不得。 “不碍事。” 陈成略微摇头,道:“你们先谈你们的事,不必管我。” “公子稍等。” 周万森和声应了一句,这才转向李温柔,肃然问道:“何事?” “回周长老的话。” 李温柔侧身让出身后的寧冲,指了指他,粗声粗气地说道:“他叫寧冲,刚刚测出上上等肉极,是顶好的横练苗子。按规矩,理应由您亲自安排。” “肉极上上等?好!非常好!” 周万森眼前一亮,语气一下子又缓和了许多。 陈成闻言,也不禁侧目,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嘆之色。 先前他还有些奇怪,寧冲被悍匪头目伤得不轻,怎么短短十日,就能恢復得跟没事人一样。 这背后,必然有根骨天赋的功劳。 周万森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寧冲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肩宽背厚,骨架粗壮,骨骼和肌肉的比例確实天生就是锤炼横练外功的料子。 他满意地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確实不错————山院“拳阁”最缺的就是肉极上上等的好苗子。” “寧冲是吧?我记住你了!你先去办入门手续,我会儘快把你的情况递上去,届时,自会有人来接引你。” “多谢长老!” 寧冲抱拳弯腰,深深鞠躬。 “免礼。” 周万森摆摆手,又看向另一边,吩咐道:“李执事,你带陈公子和寧冲一起去办妥入门事宜,在亲自领他们去住处安顿。” “寧冲就按外门核心弟子的標准安排,別委屈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另外,陈公子的住处,一定得是最好的別院!就观澜轩”吧!东临海泽,清静,景致也好!” “是,周长老放心,属下省得。” 李温柔嘴上领命,心头却又是一惊。 那观澜轩可不是给寻常弟子住的,而是早年间,一位內门长老观澜悟道的地方。 后来,那位长老下山游歷,再无音讯,观澜轩便空置了下来,周万森让人定期打扫,专供身份特殊的外客居住。 出门时,李温柔特意侧身等候,让陈成先走。 她心里清楚,这少年的分量,只怕远比她想的还要重。 而与此同时。 寧冲就算再怎么莽撞,这会儿哪里还能看不明白? 陈成的身份,绝不是这几日看下来的那么简单。 自己刚才那声“老弟”,喊得確实是太莽了,莽得他现在后脖子还在发凉。 可转念一想,自己当初决定好好与陈成结交,倒又是无比的明智。 当初要是上了房浪和赵东平的贼船,自己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测根骨的那间石屋外。 门口又陆续来了几个青年男女,规规矩矩地排在黄娇身后,低声交谈著。 远远看见身穿执事袍服的李温柔朝这边走来,眾人立刻噤声,笔直站好,一张张脸上有敬畏,有期待,更有討好。 只不过,李温柔连正眼都没看他们,直接进屋拿了一串钥匙,又把刚才测过根骨的几人都叫了出来,一併带走。 至於黄娇和她身后那些新来的,则继续被晾在原地。 “陈成他————” 黄娇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走在李温柔左手边的陈成。 起初她还觉得陈成没大没小,不懂尊卑规矩。 什么身份?什么实力?什么根骨?怎么敢与李执事並肩同行? 但渐渐的,她发现,她完全把大小尊卑搞反了。 眾人渐行渐远,陈成始终腰背笔挺。 李温柔走在旁边,明显頷首躬身,肩膀內收,对陈成说话时,更是满脸笑意,连声音都儘可能变得温柔。 刚才测根骨时,她那种喷天又喷地的强势气焰,此刻哪里还能找到半分? 怎么会这样? 那小子凭什么能让李执事如此这般的谦卑恭谨,甚至已经有了几分卑躬屈膝的味道。 区区一个八炷血气的下位武者,而且根骨还很不理想。 他凭什么? 他到底是凭什么!? 黄娇的表情逐渐扭曲,眉心拧如川壑,后槽牙更是咬得喀喀响。 后面排队的几人,都朝她投来了异样的眼光。 绕过前排的石屋,一片宽阔的演武场,便出现在陈成眼前。 这片演武场宛如一道分水岭,將外门弟子居住的区域直接分成了三块。 “右边那一片灰瓦平房,是外门普通弟子的居所,每人一间,不带院落,月租三百两现银,或三点武勛,三月一付。” 李温柔抬手一指,隨即挑出三把钥匙,递了出去:“卢尚,玛颂,丁露,你们三个住那边,钥匙上有號码,自己过去先安顿下来。” “晚一点总务堂的人会上门找你们收钱,除了住宿费之外,饭食、练功服、 师傅传功都要额外交钱,至少准备三千两。” “这————” 玛颂眼珠猛地瞪大,忍不住问道:“李执事?三————三千两是不是太贵了?能不能便宜点?” “便宜点?” 李温柔白了玛颂一眼,没好气道:“看在你是异族人的份上,我不挑你的理,但你要搞搞清楚,这里是宗派,不是善堂!” “在你们从宗派学习高深武学,获得高级资源之前,先想想自己能为宗派做什么?” “这————” 玛颂怔了怔,缓缓点头:“我明白了————只是,我从族中过来时,没带这么多银两————” “无妨。” 李温柔淡淡道:“差多少,先记录在案,每月月底按月息三分结算,还不上便滚入下个月,以此类推。” “每三个月,必须清帐一次,清不掉的话,则必须上前线去,要么赚够武勛抵债,要么人死帐消。” 此言一出,玛颂彻底哑然。 另外几人脸上,却没有太多神色变化,像是早就知道这些规矩。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在北境,你就是付费都未必能上桌。 宗派不是善堂,高深武学和珍稀资源,更加不是大风颳来的。 更何况,艺不贱卖,道不轻传,自古皆然。 “苏冰,你住左边的精英弟子小院。” 李温柔递上另一把钥匙,道:“月租六百两现银,或六点武勛,加上其余费用,你得准备四千两,不过,只要你好好表现,宗派的奖励会为你抵消大半开支。” 李温柔说著,便自抬手指向演武场左侧:“精英弟子的独院规模不算大,却是五臟俱全,住著舒坦。关键是,清静雅致,每座院中还有甜水井,省了下山取水的麻烦。” “明白,多谢李执事告知。” 苏冰双手接过钥匙,目光看了过去。 玛颂则有意无意地瞟了苏冰一眼。 他曾听说,大殤的武者达到一定层次后,都会有贵人资助。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要准备四千两银子,苏冰竟连眼皮都没眨,便直接应承了下来。 花的不是自己的钱,果然不心疼。 “寧冲,你住正前方的核心弟子別院,院子都很大,足够日常练功使用。院內不仅有甜水井,还有温泉泡池,以及一间独立的闭关静室。” “原本月租是一千两现银,不过,你应该很快就会进入內门,这笔钱就暂且不算了,但其它费用你还是得准备好。” “明白,多谢李执事。” 寧冲接过钥匙,攥在手里,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那笑容里,半是得意,半是庆幸,庆幸爹娘给自己生出这副好根骨,更庆幸当初在商队里,提前与陈成打好了关係。 这往后,自己在山海派的日子,必定一帆风顺,一飞冲天。 念头及此,寧衝上扬的嘴角,便更难压了。 “陈公子,您请隨我来。” 李温柔安排完眾人后,便带著陈成继续朝前方走去。 穿过核心弟子的別院群,眼前出现一条蜿蜒而上的竹林小径。 小径以青石铺阶,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修竹挺拔,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翠绿的穹顶。 四下幽静,空气里瀰漫著竹叶与山花野草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曲径尽头,绕过最后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山腰一处天然形成的平台上,一座青砖碧瓦的小院,出现在竹林环抱之间。 “陈公子,那就是观澜轩。” 李温柔儘量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说道:“面朝海泽,背靠大山,竹林环抱,从风水学上讲,是极好的格局,可惜我不是很懂————得空让周长老给您细说。” 陈成点点头,从对方手上接过了钥匙,然后问道:“这么好的地方,月租不便宜吧?” “嗐,瞧您说的。” 李温柔笑道:“观澜轩只有身份尊贵的外客方可居住,到了这个层次,还用得著谈钱么? ” “您只管住著,缺什么,或是有什么不满意的,隨时吩咐我一声,我一定儘快为您办妥。” “多谢。” 陈成点点头,將钥匙收进怀里。 李温柔嘴唇蠕动了两下,似在犹豫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陈公子,方便问一下么?您是哪位长老请来的贵客?” “云霜翎。” 陈成並未隱瞒,这种事,就算周万森不说,也迟早会公之於眾,倒不如坦诚些,直接说了便是。 “云小师叔————” 李温柔怔了怔,眼底明显闪过一抹异色。 陈成留意到了她的神色变化。 而且,陈成推测,她和周万森的关係,或许不是太好,否则,这样的事情,私下问周万森便是。 “是有什么问题么?”陈成反问道。 第173章 剑阁 第172章 剑阁 “有问题也倒谈不上————” 李温柔说道:“只是近期有些关於北方战事不利的传言,云小师叔北上之后,始终没有音讯传回。” “刚刚忽然听您提起她,让我想起了与她一同北上抗敌的,我的父兄————” “原来如此。” 陈成点点头,问道:“令尊和令兄,也是山海派成员吗?怎会与云小姐一同北上抗敌?” 李温柔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家父是多年前退伍的老兵,家兄虽是武者,却因根骨不济,未能拜入山海派。” “北边战事吃紧,叛军和邪教又搅在一起作乱,北境咽喉钓鯨关”岌岌可危。” “此关若破,北殷铁骑便可长驱直入,云雷十六州断乎难保,我大殤北境百余城,必成人间炼狱————” “家父家兄走时,我正在闭关修炼————他们留给我的,只有四个字,共赴国难。” 李温柔顿了顿,语气中明显透出自责与自嘲:“其实,最应该上前线的人,是我————奈何老母年迈,嫂嫂和侄女也须有人照应————罢了,不说这些了,免得叫您听了闹心————” “我爹也上了战场。” 陈成道:“快一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托人打听一下么?”李温柔问。 “问了————” 陈成轻嘆道:“我爹在的队伍涉及机密,托的人一听就摇头。” 李温柔闻言,也便不好再多说什么。 她在云雷府是有些人脉的,原本可以帮忙打听,可要是涉及机密。 即便是她的人脉,也断然不敢掺和。 战时管控,一切从严,探听机密弄不好就会被扣上敌国细作的帽子。 一段时间后。 陈成从马车上,把自己的行礼,全都搬进了观澜轩。 这院子很大,完全可以满足陈成的练功需求。房间也不少,家具一应俱全,而且打扫的纤尘不染。 临近海泽一侧,矗著一幢三层楼阁。 底层是厅堂,二层是书房,三层是一间静室。 此外,院中也有一口甜水井,以及一眼设在厢房內的温泉泡池。 说来也怪,井水冰凉甘甜,温泉水却是炽热如沸,散发著浓烈的硫磺气味。 仿佛这两股地下水,源头相悖,却又冰火併行。 陈成安顿下来后没过多久,总务房的人就给他送来了崭新的被褥、蒲团、茶具、锅碗等等。 当然。 最主要的,是给他送来了两套料子极为柔韧的淡青色练功服,以及两双玄色快靴。 陈成起初没太当回事。 直到那位送东西来的总务房张执事,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嘴:“这练功服和快靴,都是用特殊布料製成,寻常水火不侵,寻常刀刃难破,正常是一千两银子一套。” “这两套分別是周长老和李执事奉送的,他们托我带话,请陈公子务必收下” 。 “有劳张执事,替我谢谢他们。” 陈成抱拳一礼,並未多说什么客套推辞的话。 那二位正主都没来,显然就是不想让他推辞,要把这份善缘,结瓷实了。 以陈成的性格,日后自会回报他们。 没必要非得纠结眼下的客套。 日头西斜时,寧冲找了过来,约陈成一起去饭堂吃饭。 正常来说,外门弟子是不允许私自到观澜轩来的。 只不过,寧冲认识陈成,再加上他即將拜入內门,李温柔这才睁只眼闭只眼,默许他过来找陈成。 饭堂这边。 苏冰和丁露已经占好座,临窗的位置,一偏头便可看到海泽日落,金烟浩渺,端的是美轮美奐。 “陈兄!寧冲!这边!” 苏冰招手呼喊。 丁露脸上带著微笑,二人来到近前时,她连忙起身自我介绍。 在她看来,陈成和寧冲都即將成为內门弟子。 內门、外门完全就是两个世界,弟子之间亦有巨大差別。 能够提前结交陈成和寧冲,这种机会,她丁露岂能不好好把握? “二位师兄,这顿饭,我请!你们先稍等一下,我这就去点菜!” 丁露介绍完自己,便立刻起身离开。 “点菜?” 寧冲满脸疑惑。 苏冰开口,解释道:“这座饭堂实际上更像一座饭店,每天依照食材不同,提供不同的菜单,外门弟子按照自身財力点餐。” “宝兽肉食、秘製药膳、宝药燜饭————只要钱出到位,这里的饭食,对武者来说,绝对是极好的补益。” 苏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於免费的利饭,这里是没有的,毕竟,前线的士兵,都经常缺粮————” “几位,我们可以坐这么?” 说话间,玛颂和卢尚走了过来,笑呵呵地询问。 “这————” 苏冰显得有些为难。 “坐吧坐吧,我再去加几个菜!” 丁露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透著一股子豪爽劲儿。 “丁师姐真大方。” 玛颂瞥了眼正陆陆续续端过来的饭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又好奇道:“丁师姐什么来头?看著衣著素净,没想到这么有实力————她点的这些菜,没个千八百两银子,根本下不来————” “怎么著?想找我借钱么?” 丁露走了回来,半开玩笑地说道:“钱我有的是,但利息要得多,就怕到时候把你卖了也还不上!” 玛颂挠了挠头,没接这茬。 他確实是想借钱,可一听到利息高,便立刻打消了念头。 “对了,黄娇后来怎么样了?”寧冲问道。 苏冰轻嘆了一声:“皮极上等,另外四极都不太理想————被李执事臭骂了几句,哭著走的————” “二位师兄。” 卢尚满脸堆笑地看向陈成和寧冲,毕恭毕敬地说道:“寧师兄肉极上上,肯定是要拜入山院拳阁的,却不知陈师兄会拜入哪一阁?” 陈成摇了摇头,道:“我还不清楚,阁与阁之间,有何差別?” “————是这样的。” 卢尚解释道:“山院共有剑、拳、药、猎”四阁,剑阁主修兵器,拳阁主修体魄,必得是根骨优异之人方可拜入。” “药阁与猎阁以製药、狩猎为主,多是財力不济的弟子拜入,一边做任务赚钱,一边坚持练武。” 听到“財力不济”四个字时,玛颂的眼睛明显亮了些许。 “海院呢?”陈成问。 卢尚继续道:“海院共有龙、蟒、渔”三阁,龙阁主修兵器,蟒阁主修体魄,与山院不同的是,锤炼海院武学,大多要在水下进行!” “因而,海院招收弟子,对根骨五极中的脏极要求极高,尤其是肺部,必须异於常人!” “这种好苗子本就稀少,北境陷入战乱后,就更不好找了————久而久之,海院已有衰落跡象,处处都被山院压制。” “至於渔阁,本质上与猎阁差不多,这里我就不细说了。” 卢尚顿了顿,脸上笑容更浓了些:“陈师兄身份非凡,照我看,必是加入剑阁!这是整个山海派最好的去处!” “地位高,待遇好,机缘多,能练出来的弟子也多!这几年的山海七杰、 云雷百俊”几乎都出自山院剑阁!” “那没得说,咱陈师兄肯定是入剑阁了!” 寧冲嘿嘿一笑:“那什么七杰百俊,也迟早是咱陈师兄的囊中之物!” 此言一出,苏冰不禁莞尔,轻笑道:“你这两声师兄叫得倒是顺溜,我还以为你就知道莽呢。” “我是莽,又不是傻!” 寧冲撇了撇嘴:“就算我真是个傻子,今天这阵仗还能看不明白?在咱陈师兄面前,我还能分不清大小王?” 苏冰和丁露都被寧冲逗笑了。 不过,笑归笑,她们心里当然也非常清楚,即便寧冲是肉极上上、板上钉钉的內门弟子,但在陈成面前,终究是要矮一头、甚至是矮几头的。 至於陈成因何能得到今日这诸多优待,她们心里也大概有了猜测。 即便猜的不完全准確,但有一点却已毋庸置疑———— 那就是,好好与陈成结交,对她们將来在山海派的发展,绝对大有神益。 而这一点,卢尚和玛颂,又何尝想不到? 正因如此,陈成毫无悬念地成了今日这场聚餐的主角,所有人都以他为中心。 吃饱喝足后。 除了玛颂之外,所有人都爭著再请下一顿。 “————多谢各位的好意,下一顿,我就不来了。 1 陈成平静道:“一方面,我要抓紧时间修炼,另一方面,此间饭食的补益效果,对我来说还是太弱了些————” 话音未落,一道高壮魁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周围的外门弟子纷纷起身,朝来人躬身行礼。 第174章 观澜 第173章 观澜 来人是个身高两米多的壮汉。 浑身肌肉野蛮生长,维度极为夸张,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那双巴掌更是异於常人的大,手背上青筋虬结如蚯蚓,厚茧透著淡淡生铁光泽,一看便知是常年横练体魄的狠人。 他身后还跟著几人,个个肩宽背厚,虎背熊腰,只是肌肉的夸张程度远不及他。 此刻,他们远远压过来,就像一座大山后面跟著几座稍矮些的山,那气场、 那无形的压迫力,仿佛能碾碎一切。 “快,快起来————” 卢尚连忙压低声音,提醒道:“那位是外门九大核心弟子排名第四的董绰,距离神藏境界只差半步,关键是他的家世不一般,寻常弟子必得行礼————” 话音未落,丁露第一个站了起来。 她与卢尚都是云雷府出身,似乎很清楚董绰的家世,自然不敢怠慢。 苏冰和玛颂也跟著站了起来,有样学样总是没错。 陈成和寧冲並不想托大,正欲起身,那董绰却是猛地加快了步子,眨眼便到了跟前。 “二位兄弟,不必客气,只管坐著便是。” 董绰咧嘴一笑,道:“二位皆是板上钉钉的內门弟子,按说,我该喊二位一声师兄。” “只不过,我离神藏境界只差半步,届时也可进入內门,说不准会是二位的师兄。” “所以,咱们暂且先以兄弟相称,省得过几日又要改口。” “董兄。” 陈成和寧冲先后抱拳见礼。 “苏冰,你也坐。” 董绰笑容淡了些,语气还算客气:“五极上等的天才,將来进入內门的希望同样很大,不必如此生分。” “多谢董师兄!” 苏冰抱拳躬身,这才浅浅坐在椅子边缘。 她很清楚,自己的分量远不如寧冲,更不可能和陈成相提並论,自然不敢称呼对方“董兄”,礼数与谦卑更是不敢少。 见她如此懂事,董绰略微点了点头。 无需董绰发话,有人已经把椅子搬到他身后,他直接坐了下来。 紧接著,又有人將两个木匣递了上来。 一个稍大些,放在了陈成面前,一个稍小些,放在寧冲面前。 “这是两匣深山採得的血玉果,对提升修炼效率裨益极大,关键是,天然之物,不含丝毫“药毒”,权且送与二位兄弟。” 董绰笑著说道:“陈兄弟这一匣有十枚,寧兄弟委屈点,有七枚。” “不委屈不委屈————” 寧冲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便要去拿那匣子,忽然又觉得自己应得太快,太鲁莽,连忙补了一句,“初次见面,这礼物实在太过贵重,董兄的好意我心领了,还请收回———— “行啦,都是爽快人,別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董绰咧嘴一笑,语气確实爽朗,可那股子惯常的强势,还是从字缝里渗了出来,不容推拒:“不出意外的话,今后咱俩都是拳阁弟子,份属同期,更应相互照应,你若不收,便是不给我董绰面子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寧冲嘿嘿笑著,连忙抱拳道谢。 董绰的目光,旋即便落在陈成身上。 他粗獷的大脸上,笑意更浓,那股压人的强势气场,也明显收敛了几分。 这並非刻意討好陈成,而是对待同层次之人时,才会有的客气。 “董兄好意,我收下便是,日后自当回报。” 陈成並没客套矫情,抱了抱拳,便算是应承下了对方的这份善缘。 “对了,董兄,你刚刚提到的药毒”,是什么?”陈成问。 “药毒啊————” 董绰往椅背上一靠,粗大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这事几说得通俗易懂些。 “是药三分毒。市面上那些药丸、汤药,甭管多金贵,配伍的时候总免不了生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杂质、毒素之类的。” “这些东西,无法被体魄彻底排除乾净,多多少少都会残留一些————一天两天没事,一年两年也扛得住,可日子久了,难免形成桎梏。” “到那时候,轻则出现瓶颈,修炼难有寸进,重则形成暗伤,血气衰退,乃至伤及根基,境界跌落————突然暴毙的,也不是没有。” 董绰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面前两个木匣,继续道:“虽说二位兄弟都还年轻,暂时不必考虑药毒带来的危害,不过嘛,能用先天天然之物辅修,便儘量不要用后天人为配伍的药物。” “总而言之,药毒会直接影响將来的武道上限,眼下没什么,十年二十年之后,便会看出差距。” “原来如此,多谢告知。” 陈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自己有养生特性,滋养体魄,疗养伤病,温养神髓。 如此一来,药毒每天造成的细微损伤,当天便可彻底自愈。 同时,自己还有不息特性,太极一炁,生生不息,天年绵长,返照自新。 那些被药毒污染的细胞,会被淘汰掉,新生不易被药毒污染的细胞。 此外,锤炼內壮太极,胃壮带来的异於常人的消化能力,似乎也能將部分不易排除的杂质、毒素都一併消化掉。 有了这三重保障,药毒对自己的影响,应该是可以被彻底消除掉的。 毕竟,每天积攒下来的药毒,只是微乎其微的一丁点。 如此一来,日后有先天天然孕育的辅修资源当然是最好,实在没有的话,后天人为配伍的药物,也不是不能接受。 陈成迅速理清思路,目光隨即扫过周围几人。 寧冲,丁露他们几个,此刻或多或少皆是面有愁色。 不难看出,他们自习武以来,肯定没少使用后天药物辅修,难免会为將来的武道上限而焦虑。 各自暗下决心,日后定要儘可能使用天然之物辅修。 隨后,眾人又閒聊了一阵,便各自散去了。 丁露提了一嘴,说她要去总务堂,兑换辅修资源。 玛颂耳朵尖,一听“资源”二字便来了精神,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好奇。 陈成也动了心思,初来乍到,总归要摸清门路。 於是三人便一同朝总务堂走去。 晚饭过后,正是总务堂最繁忙的时间段。 不少外门弟子进进出出。 其中大部分人,还不认识陈成,只当是个寻常新人,从陈成身边经过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但也有消息灵通之人,看到陈成后,立刻抱拳躬身,毕恭毕敬地唤一声“陈师兄”,旋即侧身让开,待陈成走过之后,才直起腰来,目光追著陈成的背影,若有所思。 大堂內,灯火通明,几张大案依次排开,外门弟子围坐在周围,翻看著各自手里的书册。 “这是资源册。” 丁露从案上取过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陈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点了点:“里面详细罗列了可供兑换的资源,以及所要消耗的银两或武勛。” 那册子入手沉甸甸的,封皮以硬纸裱糊,边角已经磨得起毛,显然是被无数人翻阅过。 陈成隨意翻看了片刻。 这每一页上,都记录著几种可供兑换的资源,不仅有文字描述,还有简单的手绘图样。 从功法秘籍到兵器甲冑,从天然宝药到门派丹药,从海泽宝鱼到深山宝兽————分门別类,条目之细,令人咋舌。 而在每一样资源的最下面,都会有一行小字,写明所要付出的银两数目,或武勛点数。 “秘传狂风刀法,白银————” 玛颂凑在陈成旁边看著,忽然忍不住惊呼出声:“十万两!?或是一千武勛!?这————这也太贵了————还有这个,秘传崩山拳,八万两!或八百武勛!这谁买得起?” 旁边。 陈成的反应虽不似玛颂那般强烈,但看到具体价格时,还是忍不住眉心微皱了一下。 目前,陈成手头的白银有九千多两,武勛有一百三十点。 他本以为这是一笔不小的財富,哪成想,这连兑换一门秘传武学的门槛都够不到,而且是远远不够! “陈兄。” 丁露似乎看出了陈成囊中羞涩,笑盈盈地说道:“虽然有些唐突,但只要你点头,我可以资助你一门价值五万两左右的秘传武学。” 此言一出,玛颂双眼猛地瞪大,渴望之色几乎凝为实质。 可惜,丁露丝毫没有要资助他的意思。 “多谢好意,暂时没这必要。” 陈成摇了摇头,道:“我自己已经习得一门秘传武学,凭此可入神藏境界,我现在最缺的,还是修炼资源。” “明白。” 丁露点了点头,说道:“修炼资源,我也可以资助陈师兄,同样是以五万两为限额————这是家族给我设定的上限。” 她说著,目光有意无意瞥了眼陈成手边放著的那个木匣。 旁边,玛颂羡慕得脸色胀红,呼吸心跳都难以抑制的急促起来。 “暂时不必,谢了。” 陈成隨口回应后,继续翻看册页。 资助这种事情,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接受的,至少得先弄清楚对方的背景,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对方的人品。 想当初,陈成从拒绝到最后接受吴紫妤的资助,其间至少暗中观察了她一个多月。 说到底,礼物可以收,因为双方不会绑定关係,不用对对方负责。 可一旦接受了资助,就等於是明確站队。 对方可以打著陈成的旗號行事,对方的敌人更是会直接盯上陈成。 这些道理,陈成早在昭城时,就已经想透了。 如今他身在北境,更是不得不加倍谨慎,步步为营。 隨后。 继续翻看册页时,陈成的目光,在一门名为《秘传六合大枪》的武学上,多停留了片刻。 同样是兵器武学,这门《秘传六合大枪》居然要价三十万两,或三千点武勛。 看样子,秘传武学之间,亦有差距。 陈成继续往后翻,目光很快被列在同一页上的两种资源所吸引。 山海益血丸,一千两银子一枚。 血玉果一千三百两银子一个。 册页上明確写著,服用后,二者的效果,几乎一模一样。 中间足足三百两的差额,明显就是先天天然与后天人工之间的区別。 只要钱够多,什么都用最好的,不仅能贏在打基础的起跑线,还能贏在十几二十年之后的上限终点线! 搞钱! 陈成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旋即便侧目看向丁露,问道:“我能否把这一匣血玉果卖给你? “当然可以。” 丁露道:“我原本就是打算过来兑换辅修资源的————只不过,陈师兄你刚刚不是还说自己缺资源?怎么又捨得割爱了呢?” “我有自己的打算。”陈成隨口回应。 “————是我多嘴了。 丁露连忙赔笑,道:“既然是陈师兄想卖,这一匣十枚血玉果,我愿给到一万五千两现银。” “不必。” 陈成道:“就按资源册上写的,你给我一万三千两就行。” “这————好吧。” 丁露本想稍稍討好陈成,却见陈成神色凝定语气平静,绝不是与她矫情客套,而是真的不想承这份人情。 她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立刻取了银票出来,交给陈成。 陈成將木匣交给她,旋即便起身朝资源兑换处走去。 用这刚到手的一万三千两银票,直接购买了十三枚山海益血丸。 旁人怕药毒,陈成可不怕。 左右手这么一倒腾,秒赚近三成。 陈成心下早已盘算清楚,只要山海益血丸的效果和先前的九坛益血丸差不多,未来一个月內,自己必能凝成第九炷血气,继而衝击神藏境界。 “陈师兄,你这是————” 丁露看著陈成手里的药瓶,脸上满是诧异。 玛颂更是口无遮拦,道:“陈师兄!你缺钱的话,向丁师姐开口不就行了?何必这样委屈自己?你就不怕药毒残存,影响將来?” “將来未来,我只爭朝夕。” 陈成留下最后一句话,便直接告辞先走了。 只留丁露和玛颂坐在原地,面面相覷,百思不得其解。 外门核心弟子居住的一座独院內。 董绰正泡在温泉之中,池內漂浮著大量草药,將这一池滚热如沸的泉水,染———— 成了极为异常的暗绿色。 “董师兄,有情况————” 一名其貌不扬的女弟子跑了进来,迅速蹲下身,说道:“那个陈成,把您送他的血玉果卖了————他————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董绰微闔的双目猛地瞠开,一双瞳孔在氤氳的水汽中锐利如芒。 他那粗硕的脖颈上,肌肉搐动了几下,眉心紧蹙,又缓缓舒展:“不可能!我下的是慢毒!无色无味,短时间內就连最顶尖的名医都诊不出异常!他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能看出来个屁!” “话虽如此————” 那女弟子咬了咬嘴唇,满脸疑惑:“可他为何要卖掉血玉果呢?难道就只是因为生性谨慎,绝不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你问我,我他妈问谁?” 董绰肃然道:“吩咐下去,盯紧这个陈成,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我匯报。” “遵命!” 那女弟子用力点头后,又低声问道:“钓鯨关又有最新败报”传回,局势愈发恶劣了————万一,我是说万一钓鯨关失守,我们该何去何从?” “你问我,我他妈问谁?” 董绰白了对方一眼,想了想,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真到了钓鯨关失守那天,我跟著家族走,你们跟著我走,只要你们对我忠心,就算天塌下来,我也可以保证,砸不著你们!” “————有您这句话,我便彻底安心了。” 那女弟子长出了一口气,正色道:“我们几个追隨您早不是一天两天了,您对我们的恩情,我们未敢稍忘分毫,那两个字早已刻进骨头里。”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董绰,一字一顿:“忠!诚!” 观澜轩。 毗邻海泽的三楼静室,门窗敞开,万里长风从泽上奔来,带著水汽与凉意。 陈成盘膝坐在蒲团上,直面天海山泽。 一轮圆月悬在天幕正中,清辉如水,一束一束照破云层。 泽上波涛渐起,一层一层缓缓涌来,拍打著岸边的礁石,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声响,恍若天地自然,正在默默吐纳。 月光隨著波浪起伏,碎成千万片银鳞,在水面上明明灭灭,浪头连成一线,像是有人在水中铺开一匹无边无际的白练。 远方的天际线与水色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只有几颗寒星—— 孤零零地嵌在云层深处,冷眼看著人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 陈成忽地心中一动,仿佛那波涛的起伏与自己的呼吸暗暗合上了节拍,甚至,就连太极一的运转节奏,也主动与之契合。 一起一伏,一纳一吐,一周一復———— 天地之间,无我无物。 我,即天地! “嘶一” 陈成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无意识骤然紧缩,就连声音都有些僵硬、木然:“刚————刚才那是什么情况————天地与我,好像都被太极一炁卷”了进陈成定了定神,想要重新进入刚才那种状態。 可惜,他反覆尝试,皆无功而返。 即便心神完全入定,也再难找回刚才那种状態。 “看样子,那应该是冥冥之中,一缕绝无定数的契机————並非人力可以控制————” “罢了,抓紧时间修炼吧————” 陈成起身,將门窗关上。 一瞬间。 静室內外,仿佛被一刀劈开,成了两个世界,外面的一切声音,竟都无法传入这静室分毫。 陈成取出一枚山海益血丸,服下之后,便直接盘膝坐於蒲团上。 才不过一息之间。 一种清凉舒爽,恍若春风化雨般的药力,迅速沁润周身百骸。 绵绵不绝,舒缓悠长。 一段时间后。 四神玄身运转完一个大周天。 陈成清晰感受到,通身血气流转的速度,比先前使用九坛益血丸时,快了至少两成。 全新滋生的血气数量,血香反哺强化体魄的幅度,也都提升了两成。 关键是,面板上四神玄身的锤炼进度,也多加了两成。 “爽啊!” 陈成睁开双眼,眼底明显溢出明亮的神采:“山海派不愧是北境大派,同样是效果近似的益血丸,药效竟比九坛派强出足足两成!” “由小见大,山海派的综合实力,必定也在九坛派之上!” “只要我能在山海派闯出名堂————三年后,重回昭城时,庞世勛和项寒的表情,该会是何等精彩?” 一念及此,陈成立刻收敛心神,继续全心修炼。 三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却也不长。 若要衣锦还乡,必得恪尽全力! 翌日。 太阳刚从山后浮出一线金芒,陈成已站在三楼的阳台上。 青石栏杆上还凝著夜露。 他赤著脚,踩在冰凉的木板上,缓缓起势,运起养生太极。 双臂如抱圆球,掌心相对,十指微曲,腰脊松沉,重心缓缓下坠———— 他的动作极慢,却並非僵硬滯涩的卡顿所致,而是宛如时间流速减慢,令他整个人的一切,全部都慢了下来。 但不管他的动作怎么慢,那种圆融不绝,生生不息的养生真意,却始终在正常流转,一点一滴给他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动作未停,只將双眼缓缓闭上。 儘量让动作与吐纳,主动去契合海泽层层涌来的波澜。 波涛起时,纳新,微澜落时,吐浊,动作起落也儘量主动去配合那种节奏。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终究还是没能找回昨晚那种我即天地”的状態。 不过,调整了呼吸和动作的节奏之后,他感觉整个人都格外舒畅。 背井离乡之人,常有水土不服一说。 但此刻,他却感觉自己与这方水土,特別合拍。 长风,空气,阳光,山海————置身其中,体魄舒畅,心神如洗,仿佛连五感六识都更敏锐了些。 “呼————”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投向那片无垠的水面。 目光平静而深邃。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像是看透了那层薄雾拢著的金色波澜———— 水光瀲灩之下,隱约有白影一闪而逝,身形修长,鳞光流转,绝非寻常鱼虾。 “宝鱼!?” 陈成定了定神,立刻垂眸观察楼下,確认这一侧海泽岸边並无旁人。 旋即,他立刻褪去外衣,拿了一块金背异熊肉乾,塞进嘴里嚼著。 一脚踏上栏杆,纵身一跃而下。 下一瞬。 冰凉沁骨的泽波,將他整个人彻底包裹住。 冷! 以他如今的体魄强度,还是本能地打了个寒颤。毛孔骤然收缩,肌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很快,隨著金背异熊肉乾入腹,暖流扩散周身,瞬间便可御寒保暖。 当然,他也可凝聚化劲壁垒御寒,只是那样会白白浪费体力。 只將化劲壁垒覆盖在要害处,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他的身形宛如一条白龙,在水中舒展开来,极速朝著他刚刚发现宝鱼的那个位置穿梭迫近。 长时间未曾锤炼游龙诀,其锤炼进度无有寸进。 但好在,有竖目印记的面板数值固化,陈成原有的水下能力,丝毫不会生疏、退步。 他在水下的泳姿,並非人类的常规泳姿,而是如同白龙一般,摆动身躯。 驭水借势,事半功倍。 关键时刻,还能以缠递特性蓄力加速,每一次身躯摆动,都能加速一层,层层叠递,甚至比在陆地上更快。 不消片刻,他便已经到了刚才锁定的区域附近。 这一片水域格外清澈,阳光从水面透下来,被波纹揉碎,化作一片片晃动的金斑,洒在白色的沙底上。 陈成悬浮在水中,低头望去,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下方,周围零星有几尾小鱼,悠悠地摆著尾巴,仿佛悬在虚空之中,无所依凭。 然而,清澈只限於浅处。 前方的大片水域,逐渐变为暗绿、深蓝、乃至漆黑。 顏色越深,水越深。 那些漆黑区域之下,必都是深不见底、目不能视的危险禁区。 陈成毫不怀疑,那里面必定藏著比铁骨鱷鱔凶残十倍百倍的深水巨物。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远端一片嫩绿的水草间,一道修长白影倏忽抹过。 那白影在水草间只出现了短短一瞬,像是谁在水下展开了一匹上好的白绢,又被水流倏地收了回去。 陈成目光一凝,运起无间月息,悄无声息地朝那个方向靠近。 水草越来越密,嫩绿的叶片在水中摇曳,如少女的秀髮。 他拨开一丛水草,凝神望去,脸色瞬间变得复杂。 前方,白影再现,却不是一条宝鱼。 而是一名女子。 她悬浮在清澈的浅水中,周身没有任何衣物的遮蔽。 乌黑的长髮如墨水般散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腻的下頜和微微抿著的唇线。 肩头圆润,锁骨分明,腰肢纤细得像是被水波轻轻一揽便会折断。 肌肤雪白,白得近乎透明,阳光透过头顶的水面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愈发显得她肌肤莹润,恍若美玉。 水草在她赤著的一双玉足下摇曳,几尾小鱼从她趾尖掠过。 她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聆听水底深处什么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 忽然。 她猛地转过身来,目光看向前方一丛茂密的水草。 那边並没有什么异常。 她那张极美的俏脸上,怒容缓缓淡去,紧蹙的眉心也渐渐舒展开来。 然而。 她不知道的是,陈成预判了她的动作,提前半步隱回水草之后。 透过水草摇曳,时有时无的缝隙,陈成依然能看见她。 深水有巨物,浅域————何尝没有? “咻一—”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鱼影,从另一端的水草间极速躥出。 那女子反应极快,第一时间追了过去。 > 二十五时 第175章 阁主(10k) 第174章 阁主(10k) 金肉鲤?” 那金影速度虽快,却没逃过陈成的眼睛。 他昨晚在资源册上看到过,这种名为金肉鲤的宝鱼,补益效果是,直接助人滋生血气。 像刚才那一尾约莫三十厘米长的金肉鲤,食用並完全消化后,可以为武者滋生的血气数量,相当於三天苦练的效果。 当然,具体效果因人而异,资源册上写的,只是一个平均值。 能省去三日苦练————” 陈成默默盘算著,目光盯著那道金影消失的方向,心头微微发烫。 三天苦练,省下来的可不只是时间。 更有这三天里,固定要消耗的资源,一枚山海益血丸,外加三十块金背异熊肉乾。 这些加在一起,可不是个小数目。 况且,陈成眼下很穷”。 不心动? 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可问题是,刚才那女子身份成谜,说不准是海院的內门弟子。 关键是,其直觉极强,陈成已经运起无间月息,几乎与周围的水草融为一体,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隱隱觉得,那女子刚才突然回头,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这样的人物,陈成完全吃不透深浅。 为了金肉鲤,暴露在对方面前,万一再闹出什么矛盾,麻烦可就大了。 “咻——” 陈成正自思忖间,忽然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正以极快的速度,从水中穿梭过来,听动静倒很像是刚才那条金肉鲤。 果然是! 陈成一回头,就看见那道金影正朝这边衝过来。 它游速奇快,而且还在不断加速,仿佛正在被什么东西追赶,急於寻找一处藏身之所。 而陈成藏身的这片水草,丰茂密实,叶片层层叠叠,在水下撑起一片幽暗的阴影,正是小鱼小虾最爱的庇护所。 关键是,陈成此刻运转著无间月息,金肉鲤根本察觉不到他在那里,只当这是一处极好的藏身之地。 於是,就这么直直撞了过来。 这结果,陈成是真没想到。 这电光石火之间,他也来不及考虑太多。 就在那金肉鲤,一头钻进草丛的瞬间,他的手臂如一条突然躥出的冷白老蛇,食指轻描淡写,却精准无误地点在金肉鲤头顶。 化劲透入。 鱼脑连同脊柱,瞬间崩坏。 那金肉鲤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直接送走了,几乎毫无痛苦。 陈成一把攥住鱼身。 没有丝毫犹豫。 整个人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如利箭般射向另一侧。 只因那女子紧隨金肉鲤,几乎已经到了近前。 陈成不想惹麻烦,唯有走为上策。 他身躯摆动间完美驭水借势,眨眼便已出数丈,再加上叠递特性,每一次身躯摆动,游速都会暴涨一层,层层叠递,速度不断加快。 一瞬间。 他那白净如新的身躯,在水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残影拉成一线,长逾十数丈,愈发神似一条驭水急行的白龙。 紧接著,他刚刚藏身的水草丛,被那女子直接拨开。 那女子原本正在追逐金肉鲤,游速同样极快,长发在身后拖成一道乌黑的流苏。 然而。 当那女子看到陈成远去的身影时,整个人前游的势头,瞬间戛然而止。 她那双澄明如水的美眸,死死钉在陈成的背影上。 眸底最先闪过的是冰冷与愤怒。 那个狡猾的小子,不仅藏在暗中窥视她,更偷”走了她即將到手的宝鱼,简直该死! 这个念头,在心神中只存在了不到两息。 紧接著,她那双美眸中的愤怒,便被惊讶之色迅速冲淡,就连那坚冰般的冷意,也明显有了鬆动。 那小子的游速怎会这么快!? 而且,其泳姿很是特殊!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每次扭动身躯,游速都能暴涨一截!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那小子在水下停留的时间,远比寻常人更久,这意味著,他的肺部机能,远强於常人。 这片水域,临近外门。 可外门弟子之中,何曾有过这样的人才? 难道是新来的? 根骨测出肺部特殊的话,周万森为何不及时上报海院? 外门弟子严禁下水,周万森和李温柔是怎么管事的? 还是说,那小子根本就是外人?擅闯海泽,简直胆大包天! 一时间,女子心底涌出无数疑问。 她下意识便想追上去。 以她的水性,那小子速度虽快,却未必不能追上。 可她才刚想发力,却猛地想起了什么。 那莹润如玉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抱在胸前,良久,唇瓣抿成一线,终究还是恨恨地停在了原地。 波光瀲灩,將她眸中那一团复杂之色,完全揉碎在晨辉里。 董绰的核心弟子独院內。 丁露双手捧著那个木匣,毕恭毕敬地把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满脸堆笑地说道:“我昨儿打听了一下,这红玉果即便在总务堂兑换,也得等一两个月,才能拿到手。” “董师兄正在冲关神藏境界,兴许用得上这些红玉果,所以,我便自作主张给您送了回来。” “不必。” 董绰淡漠道:“我董家背靠云雷商会,我两位兄长都在山院,这点资源,我还不缺。” “既然是你真金白银买下的,你就留著自己用吧。 “这————是————” 丁露张了张嘴,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却乖乖闭上了嘴。 她们家族这两年发展势头很好,却始终缺少一位强有力的武者作为依靠。 她的第一目標,自然是拉拢陈成,可惜,陈成不愿接受。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示好董绰,但很明显,董绰这条路,她依然走不通。 从董绰的独院离开后。 她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旋即便去到了另外一座独院。 她敲了敲门。 片刻后。 那门被从里面打开,寧冲笑呵呵的声音传来:“丁师妹,你怎么来了?来来来,有什么事进来坐著慢慢说,我一个人正闷得慌。” 观澜轩。 陈成用玄铁匕首当菜刀,第一时间把金肉鲤处理好,燉了全吃光,彻底毁尸灭跡。 以前这样的一尾宝鱼,他可能得吃两三天,一是身体承受不住太过猛烈的补益,二是消化吸收速度有限。 但眼下却不一样了。 他的体魄强度大幅提升,加上胃壮令消化吸收能力大幅提升。 这样一尾宝鱼,一顿就能吃完,且消化吸收极快。 他能清晰感受到,新的血气,確实在极短的时间內,迅速滋生。 约莫抵得上自己將近三天的苦修。 之所以不到三天,是因为,有小部分营养”被太极一吸收了过去。 但即便如此,理论上,只要再抓九尾这种金肉鲤,每天吃三四尾,陈成两三天之內,就能凝成第九炷血气。 只不过,理论终究不是现实。 这种金肉鲤极为稀少,即便在总务堂兑换,也得等两三个月,才能拿到手。 先天天生的资源,大多都是如此。兑换后难以立刻拿到。 相比起来,后天人工生產的资源,便可即兑即取。 对陈成而言,可以无所顾忌地使用人工资源,这本身就是一种优势。 剑阁,古碑林。 四长老袁飞彻盘膝於地,默默观想著林立四周的无数石碑。 碑上无字,只是布满各种不同兵器造成的战痕。 这些战痕看似凌乱,实则蕴含著某种难以言说的韵律。 —— 良久。 袁飞彻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目光从前方一座刀痕碑上挪开。 远端,一名身背七尺斩马刀的弟子,快步跑了过来。 “师父,钓鯨关的败报到了————云战,遭冷箭射中心脉,当场暴毙。” “当真?” 袁飞彻双眼猛地睁大了些,眸底难以抑制地浮出兴奋之色。 “千真万確。” 那弟子低声道:“但奇怪的是,云霜翎下落不明,也不知会否出现变数?” “呵————” 袁飞彻冷笑了一声:“云战一死,下一任剑阁阁主,捨我其谁?区区一个丫头片子,还能翻出我的掌心?” “师傅说的是。” 那弟子顿了顿,又问道:“云霜翎先前推荐了一个新人,眼下正在外门————是不是除掉他?” “不急。” 袁飞彻平淡道:“云战是阁主爱徒,又是为国战死,而且,他出仕多年,位高权重,人脉深厚————” “眼下,我只想踏踏实实等阁主退位,没必要为了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节外生枝。” “明白。” 那弟子想了想,又道:“其实除掉那小子,未必需要我们亲自动手————” “你少自作聪明!” 袁飞彻面色一冷,肃然呵斥道:“在我接任阁主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別给我没事找事!” “明,明白————” 那弟子浑身巨颤,感觉像有一座无形大山,当头碾下。 那是精神层面突然受到的压迫感,却令他的体魄產生应激反应,颤抖、冒汗、窒息、鸡皮疙瘩爬满全身。 拳阁,地热谷。 一名身高三米多、肌肉异常賁张的汉子,缓缓从一池炽烈如沸的药浴中走出。 阳光穿过山谷间隙,落在他身上。 那每一寸肌肤,都折射出金属烧红一般的色泽,道道白气升腾,整个人就仿佛一尊刚从熔炉中走出来的钢铁巨兽。 —— “三哥。” 董绰双手捧著一袭玄色长衫,递了过去。 董紂却没接,任由山风穿谷,激涌在自己身上,良久,方才开口道:“怎么?资源又用完了?” “是————” 董绰点点头,低声道:“外门突然来了两个有可能快速成长起来的新人,我一口气送出了十七枚血玉果。” “嗯,一会儿我再取些別的资源给你。” 董紂平静道:“你不必吝惜,但凡有可能威胁到我们地位的人,你只管加了料”往外送便是。” “明白。” 董绰笑了笑,道:“那个肉极上上的蠢货,吃了加料的血玉果后,对我感激不尽,几次表態想跟我混,我打算先吊著他几天,然后再收下当狗。” “————你做的对。” 董紂平淡道:“越容易得到,越不会珍惜。即便是当狗,也要让他知道,这种机会不是人人都有,更非轻易可得。” 顿了顿,董紂又问道:“不是还有一个新人么?他没吃血玉果?” “没————” 董绰道:“那小子太精了,我刚把血玉果送给他,他转手就卖了。” “哦?还有这种人?什么来头?”董紂问道。 “云霜翎举荐的。” 董绰道:“从武卫官牒上看,没什么来头,南方县城出身,贫户升武户,说白了,就是刚从烂泥里爬出来而已。 “ “————有意思。” 董紂道:“云战死了,剑阁必不会收这小子,等等看吧,不出意外的话,要不了几天,他就会回头来求你。 “拳阁能收他?” 董绰怔了怔,忽然明白过来:“我懂了!等他来求我的时候,拿他当眾立威!让外门弟子都看清楚不识抬举的下场!” “也让他们都知道,我董家的机会,只给一次!若不珍惜,后悔都来不及!” 龙阁,玉龙坞。 幽深静謐的紫竹林內,竹楼小院隱於苍翠之间,石径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竹叶。 阁主姜玉蛟缓缓步入,近乎无声无息。 她头戴一顶宽沿斗笠,黑纱环著笠沿垂落,將脸庞和脖颈遮得严严实实,连下頜的轮廓都模糊在纱影里。 身著一袭黑色纱裙,大袖翩躚,裙摆及地,行走间如墨云涌动,同样將双手和脚踝遮得不透半点肌肤。 可即便如此,仍不难看出,这必是一位美人。 她身段高挑,双腿尤为顾长,却纤穠合度。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纱裙贴身垂坠,胸襟之下宛若藏了两只玉兔,一步一滚。 閒庭信步之间,不张扬,不刻意,只是自然而然便流露出一种天生清冷、疏离凡尘的气质。 “师父。”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微微侧首,黑纱下隱约可见颈项的弧度,修长而优雅,像一只敛翅的黑天鹅。 “您急著唤弟子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顾浅浅抱拳躬身。 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姣好,眉宇间带著三分柔媚。 身穿一套淡蓝色练功服,剪裁花了些心思,弯腰时愈发显得腰肢纤细,胸襟垂落处,弧度极为傲人,只是比之姜玉蛟,仍略逊一筹。 “你去查查,外门是不是有个精通水性,天生铁肺的新人?” “铁肺?” 顾浅浅直起身,胸前那双巨物,明显起伏了一下。 她当年就是因为天生铁肺,得以拜入龙阁。 此等天赋异稟之人很是少见,难怪姜玉蛟如此重视。 “师父,如若確认后,是否將人直接带回来?” 顾浅浅抿了抿嘴唇,眼底闪过些许不易察觉的提防之色。 目前,海院天生铁肺的弟子,只有她一个。 她因此才得以拜在阁主门下,地位、待遇、资源皆高於寻常弟子。 如若再来一个———— 那她拥有的这一切,岂不是要被瓜分出去一部分? 她当然不希望是这种结果。 只可惜,这不是她能左右的,关键还得看姜玉蛟。 “不急。” 姜玉蛟的声音,透出些许冷意:“想入海院,首重品行!你先暗中查清楚,再慢慢观察其人品,若是品行低劣之徒,由他在外门自生自灭便罢。” “是!弟子明白了!” 顾浅浅用力点头,唇角不由地上扬了些许。 在她看来,姜玉蛟轻易不会离开紫竹林,更不可能亲自去观察一个新人。 到最后,那新人的品行如何,还不都是她顾浅浅说了算? 五日后。 观澜轩庭院中。 陈成身形拔起,一腿劈落,空气被撕出一道尖啸。 脚尖触地瞬间,落在地上的竹叶,被震得片片腾起,倒竖於半空,宛如一把把青黄交错的飞剑。 他拧腰旋身,腿锋繚乱飞旋,劲风將周遭悬空的竹叶捲成一股翠绿漩涡。 下一瞬。 腿影如鹏翼垂天,骤然前刺,化劲外放沉凝如山,无数竹叶,齐齐朝脚锋所向处飞射,纷纷钉入前方一颗老树之上。 树皮洞穿,入木三分。 【云鹏腿法·秘传篇】:大成(0/3000),特性(扶摇、鹏翼),破限(否) “鹏翼:腿法技击,劲风所含化劲增强一成,飞花摘叶,皆可杀敌” “呼————” 陈成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北上这一路,他每日都通过大鹏凌云图,提升锤炼进度,再加上这几日著重主练,终於將这门秘传武学练至大成。 解锁新特性的同时,距离第九炷血气,又更近了一大步。 与此同时。 养生,筑基,內壮,三太极皆锤炼不輟。 其中,以筑基、內壮双太极为主。 根骨仍在一点点改善。 【无间月息】:大成(2912/3000),特性(匿机、铁肺),破限(否) 在锤炼上述武学的同时,陈成还会默默运起无间月息。 这门邪术的锤炼进度,也得到了显著提升。 已然逼近圆满。 陈成正打算一鼓作气,把这最后一步衝过去,却忽地耳廓微动。 院外的脚步声,被他第一时间捕捉到。 紧接著,院门便被敲响。 “见过李执事。” 陈成开了门,一见来人是李温柔,便客客气气地抱拳见礼。 过去这几日,周万森再没露过面,连派个下属来关心陈成一下也无。 倒是李温柔经常过来走动。不是关心陈成的饮食起居,就是送来一些日常用得著的物件,偶尔还会带来一些近期的重要消息,甚至还打算指点陈成修炼。 一来二去,陈成与她已经处得关係不错。 “进屋说。” 李温柔眉心紧蹙,那张粗獷的脸上,布满难以遮掩的愁云。 陈成自然注意到了这明显的细节,並且,心里大概已经猜到原因。 早在五日前,李温柔便已將云战的死讯告知了陈成。 从那时起,陈成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二人来到厅堂坐下。 李温柔开门见山,道:“周万森彻底没耐心了————当初是他点名让你住进这观澜轩的,如今却叫我来做恶人,让你搬出去————” “他还说了,要重新给你测根骨,如若不合格,便直接將你轰走,连普通外门弟子,都不让你做。” “还有,他送你的那套练功服,也要让你还回去————” “————明白。” 陈成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切:“我的根骨確实不理想,应该没办法留下来了————周长老送我的那套练功服,我一直没穿,五天前就叠好放著了,你隨时可以取走。” “怎么?你这是要放弃了?” 李温柔眉心死死拧起,道:“我上次不是告诉过你,可以去求董绰,只要他愿意帮你,你就能以普通外门弟子的身份留下!” “只要你熬到云霜翎小师叔回来,她自然会妥善安置好你,就算进不去剑阁,进药阁、猎阁总是没问题的!” “不必麻烦了————” 陈成摇了摇头,平静道:“我生性不爱求人,更不想轻易与任何一方绑定,反正只要达到神藏境界,任何宗派都会收————” “我靠自己的力量,也一样可以加入別的宗派,至於云小姐,她与我早已两清,我不想再去麻烦她。” “你————” 李温柔一阵语塞。 她紧蹙的眉心,表明她並不赞同陈成的选择,但她眼底自然流露出来的讚许之色,却表明她非常欣赏陈成的性格。 “你是个有骨气、有魄力的!我与你结交,確实没看走眼!” 李温柔顿了顿,却自话锋一转道:“可要突破神藏境界,绝非你想的那么简单!若无宗派资源辅助,別说神藏境界,你连第九炷血气都未必能凝成!” “你自己应该能感觉到,凝成第九炷血气的难度,比前八炷加在一起还要更难十倍!百倍!” “远的不说,单单是我山海派外门,就有不少根骨上等的弟子,被死死卡在这一关,即便辅以宗派资源都很难迈过去!” “————我和他们,不一样。” 陈成隨口应了一声,却没法详细解释。 自己手头资源充足,再来二十几日,第九炷血气便可水到渠成。 到那时,资源还会剩余一部分。 虽说远远不够衝击神藏境界,但这山、这水之间,却並不缺乏资源。 旁的陈成不敢说,下水抓宝鱼总是不难。 再不济,还能临时充当捉刀人,猎杀通缉犯赚取武勛,也一样可以兑换资源。 这些退路,早在几天前,陈成就已经想透了。 靠自己的力量,也照样可以突破神藏境界,躋身宗派之列,无非是多花些时间,多担些风险。 相比起这些,卑躬屈膝、低三下四地去求董绰、与董家彻底绑定,是陈成绝对不会考虑的选项。 “你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出身比他们低?根骨比他们差?” 李温柔眉心拧得更死了:“你別怪我说话难听,以你的情况,在北境想要站稳脚跟,简直比登天还难。” 她话音刚落,院门又被人敲响了。 陈成起身前去开门。 就见门外站著一个中年男人,身穿执事袍服,面容冷峻严肃,不苟言笑。 “孙执事!你怎么来了?” 李温柔起身,走出厅堂。 那孙执事目光冰冷,语气极为淡漠,道:“周长老怕你办事不力,又专门派我过来,督促你儘快办妥。” “不用这么著急吧?” 李温柔脸色一黑,声音里明显透出几分火气。 “李执事。” 陈成不希望她因为自己而与对方起衝突,连忙开口道:“直接给我测根骨吧,测完你也好回去復命。” “————罢了。” 李温柔长嘆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尊重陈成的选择。 “根骨,我来测。” 那孙执事直接上前一步,完全不经由陈成同意,反手便直接扣在陈成左肩上。 陈成反应极快,右腿骤然蓄力,左手摸向腰间。 但凡对方有一丝一毫出格的行为,陈成第一时间便要下死手反击。 不过,对方確实只是测根骨,並没多余的行为。 “嗯!?” 忽然,那孙执事脸色微变,喃喃自语道:“原来,你小子就是海院要找的天生铁肺————你倒是命好,应该不会给赶走了。” “天生铁肺?” 李温柔怔了怔,也伸手摸向陈成,片刻后,不由轻嘆道:“筋骨皮肉四极中上,脏极中下————独独肺腑给出的反馈极为显著,確实是天生铁肺!” “海院的人,在找我?” 陈成面色平静,並没有因此感到高兴,心底反而立刻绷紧了起来。 难道是那日被自己看光、还夺了宝鱼的女子上门寻仇? “没错!找的就是你!” 李温柔道:“这几日海院三天两头来人,催说要找个天生铁肺的外门弟子,我们已经筛查过好几遍,却独独把你给漏了!” “我去稟报周长老,你们原地待命!” 孙执事扔下一句话,扭头,疾步而去,三两步之间便消失在了曲径深处。 “这下好了。” 李温柔眉开眼笑道:“天生铁肺是海院最喜欢的好苗子,只要她们收了你,一切问题皆可迎刃而解。” “————但愿吧。” 陈成可以肯定,那日自己撤得极为果断,对方不可能看清自己的模样,无凭无据,自己大可抵死不认。 此间好歹也是名门大派,又是公开找人,应该不至於不顾顏面,在没证据的情况下强行报復———— 想通这一层,陈成也便没那么担忧了,权且等著便是。 片刻后。 那孙执事折返回来,沉声说道:“陈成,你小子运气真不错,龙阁核心弟子亲自前来考察,只需你与同阶实战对拳一场,如能过关,说不定,就能拜入渔阁!” “渔阁?” 李温柔闻言,一双虎目猛地瞪大,抑制不住地涌现出惊喜之色。 渔阁虽是诸阁最末,却也是实打实的內门。 在她看来,只要陈成能加入,便比孤身出去闯荡强千倍、万倍! “同阶对拳么?我接。” 陈成点头应承下来。 若能靠自己的本事留下,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关键是,同阶之爭,他何惧之有? 外门演武场中间,一把紫檀圈椅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 椅上坐著一名年轻女子,腰背笔挺,俏脸严肃,正是顾浅浅。 她身后,几名外门执事毕恭毕敬地站著,一个二个卑躬屈膝,垂眸不语,像是一群犯了错,刚被训斥完的孩子。 即便是外门掌事长老周万森,此刻也只能站在她身侧,面带微笑,頷首躬身,隨时听候吩咐。 演武场边缘。 玛颂咽了咽口水,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惊骇,声音都有些发颤:“那就是龙阁核心弟子么?地位居然这么高?外门老大在她面前,简直跟个奴僕没两样————” 旁边,丁露压低声音道:“內门普通弟子,地位等於外门执事,內门精英弟子,地位就已经与周长老对等了。” “內门核心弟子,自然是周长老远远无法相比的存在————况且,那位顾师姐还是龙阁阁主的爱徒,地位比其他核心弟子还要更高一筹。” “乖乖————” 玛颂又狠狠咽了咽口水,眼睛里冒出几分嚮往之色:“啥时候我要是能当上內门核心弟子就好了————” “你?” 丁露笑了笑,嘴上没说什么,只是暗暗翻了个白眼,心下腹誹: 你区区一个异族人,没根基,没人脉,没钱,没资源,根骨也不算多出眾,將来能做个內门普通弟子,都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內门核心?下辈子吧!” “苏师姐的根骨是五极上等,应该有机会。” 卢尚似笑非笑地恭维了一句,目光在苏冰脸上和胸前溜了一圈。 苏冰连连摆手,道:“你可別瞎捧!我只要能拜入內门,做个普通弟子,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你要说寧冲寧师兄能做到,那还差不多!” “寧师兄肯定可以!” 卢尚顿了顿,问道:“对了,寧师兄不是答应说,今日出来与我们聚餐么?这会儿还没出来,不会是忙忘了吧?” “没准————” 丁露的目光朝內门那边远远望去,眸底神色有些复杂:“寧师兄已经拜入拳阁三天了,也不知是否一切顺利?有没有想我————我们。” “怎么?你这么快就想他啦?” 苏冰“噗嗤”一笑,凑过来对著丁露挤眉弄眼,那表情要多促狭有多促狭。 “才没有。” 丁露的脸颊瞬间就红了:“他————他是我资助的武者,我关心他的近况,有什么不对的?你再笑!你再笑!” 她说著便伸手去掐苏冰的腰,苏冰笑著躲开,两个姑娘就这么在演武场边上打闹起来,一时间娇笑连连,花枝乱颤。 卢尚看得一阵眼热,喉结上下滚了滚,却故作矜持地把目光移开,偷瞄一眼,又移开。 玛颂似乎对女人没什么兴趣,目光落在远处另一群人身上,眼皮微微眯了起来。 远端。 董绰和几个心腹站在一处。 那其貌不扬的女弟子,压低声音道:“师兄,那姓陈的小子不识抬举,一直不肯来求你,原来是他还有海院这条路可走!” “呵,此路不通。” 董绰冷笑道:“海院如今地位日衰,原有的资源逐步向山院倾斜,顾浅浅能分到的部分,也在减少。” “以她那性子,岂能容得下多一个天生铁肺的弟子,再从她嘴里分去一口?“ 董绰淡漠道:“我不用猜都知道,她找来和陈成对拳的,必是八血秘传巔峰的好手,陈成必败!” “若她心再狠一点,直接废了陈成,也不是不可能的!” 说话间。 远处一名二十七八岁的男子,快步走到了顾浅浅身边。 “董师兄果然算无遗策!” 那其貌不扬的女弟子,低声道:“顾浅浅找的人,居然是韩儔,这傢伙距离九炷血气只差半步,不,不是半步,是只差最后一口气,他就是现在突破,我也一点不意外!” “呵————” 董绰冷笑了一声:“这就是龙阁核心弟子顾浅浅,这就是如今的海院气象————脸都不要了!她们不衰落,谁衰落?” “確实————” 那其貌不扬的女弟子,重重点头:“我听丁露说,那陈成凝成第八炷血气,还没多久,顾浅浅让韩儔来战,確实是拉下脸,全然不给陈成丝毫机会!” “没意思。” 董绰扔下三个字,便直接带著人离开了。 片刻后。 陈成被孙执事带到了顾浅浅面前,李温柔跟在一旁,见礼后便自退到了后面。 “弟子陈成,拜见海院师姐。” 陈成抱拳躬身,心里多多少少有些诧异。 眼前女子,並非那日水下所见的那位,相貌、身段都差了一大截,气质更是没法比。 “让你来做什么,孙谦都说清楚了吧?” 顾浅浅语气淡漠,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目光甚至没有落在陈成身上,而是望著远处海泽之上浮动的雾气。 “孙执事只说对拳,再没別的。”陈成答道。 顾浅浅这才转过眼来,眉心紧蹙,极不耐烦地冷声说道:“实战对拳一场,对手实力比你强些,你不必取胜,但要儘量展现出自身的优势,如若合格,我自会稟告阁主。” “但你要听清楚,这不是切磋,是实战!你若自知不敌便儘早认输,硬要逞强的话,伤了死了,便都是你自找的!”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重,甚至带著几分威胁的意味。 “弟子明白。” 陈成往后退开数步,目光缓缓落在韩儔身上。 此刻,场中除了顾浅浅,其他不是长老就是执事,韩儔是唯一可能的对手。 “去吧。” 顾浅浅盯著陈成,话却是对韩儔说的。 “是,弟子知道该怎么做。” 韩儔略微頷首,旋即大步上前,前两步迈得稳健,第三步陡然加速。 那加速不是衝刺,而是一种诡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猛推了一把的骤然前窜,身形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下一瞬。 韩儔整个人已经出现在陈成身前一臂处,拳锋如出膛的炮弹,携崩山之力,直捣陈成心口。 这一拳没有半点试探,上来就是全力。 显然,韩儔对陈成的实力有所了解,並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只想一招废掉陈成,然后回去继续修炼。 然而。 陈成脚下未动,只是腰身微侧,那迅猛无匹的拳锋,便被他轻易避开。 好快的反应! 好精准的应对! 韩儔一拳落空,眼底那点轻慢与不耐烦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与认真。 他右肘顺势下沉,拐向陈成的肋间。 这一变招快如闪电,而且角度极为刁钻,换做寻常同阶对手,即便不被击伤,也必得狼狈应对。 可陈成的双脚依然未动分毫,右掌探出,如柳絮般轻飘飘地贴上韩儔的肘尖,顺势一带,便令其重心偏移,肘锋擦身而过,未伤分毫。 “你————” 韩儔眼中寒光一闪,借著肘锋前倾的势头,右腿如铁鞭般从身后甩起,脚尖绷直,直奔陈成的膝盖。 “结束了。” 顾浅浅淡漠地吐出三个字,正欲起身离开。 在她看来,陈成无论如何都避不开这一下,膝盖崩碎,废一条腿,这是毫无悬念的结果。 然而。 仅仅下一瞬间,她就愣在了原地。 陈成的膝关节,在刚柔与扶摇双特性加持下,竟扭转出一个完全违背常识的反角。 韩儔一脚踢空,连陈成的裤腿都没碰到,自己反倒被惯性带地踉踉蹌蹌,狼狈数步后,才勉强稳住身形。 “顾小师叔。” 李温柔忍不住开口道:“韩儔连攻三招,丝毫未曾留力!却未能触碰陈成分毫,关键是,陈成的双脚纹丝未动————这等於是让了韩儔两只脚!高下立判了!” “————用你说?” 顾浅浅冷著脸,淡漠道:“躲躲闪闪,算什么本事,凭这点就想入海院?开什么玩笑?” 李温柔瞬间语塞,不敢再说。 原本还有两位执事也想开口夸讚陈成,见此情形,只好都闭紧了嘴。 周万森倒是会见风使舵,冷声揶揄道:“顾小师叔亲自前来,必是要精挑细选!所谓练武先练胆,只会躲闪防守的无胆鼠辈,岂能入得了顾小师叔的眼?” “小子,別怪我。” 韩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化劲催动到极致,双拳如暴风骤雨般朝陈成倾泻而去,每一拳都带著极致刚猛的毁伤之力,拳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陈成避无可避。 “————你也是。” 陈成的双脚终於动了,身形如水中游龙,在拳影之间从容穿梭,时而侧身,时而滑步,时而以掌缘轻触韩儔的拳面,借力飘开。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搏命,而是在自家的院子里散步。 韩儔的拳头虽极致迅猛,却始终差那么一点点,总是擦著陈成的衣袍掠过,无法对他造成丝毫伤害。 “別怪我。” “?!” (二合一,万字,求月票) > 第176章 云泥(10k求月票) 第175章 云泥(10k求月票) 韩儔不明白,为何陈成也说了一句“別怪我”,这激战之间,他也没心思去细想,唯有全力出招,力求迅速镇压陈成。 瞬息间,拳网越收越紧,拳风呼啸如雷。 换做寻常同阶对手,此刻早已被击碎化劲壁垒,非死即残。然而,这密如骤雨的拳锋,却始终未能触及陈成分毫。 下一瞬。 陈成在游走闪避间觅得良机,整个人腾空而起。 右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弧光,腿锋过处,空气被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痕,同时爆发出滚滚雷音。 这一招,是他將秘传云鹏腿法中的“鹏翼垂天”与踏雷功中的“九天雷动” 熔於一炉,自创的全新腿法。 “轰!!” 腿锋自高处劈落,快得连残影都被生生甩开。 单单是那股劲风碾下,便压得韩儔髮丝倒竖、衣袂紧贴身躯、脸上的皮肤都往下坠了一瞬。 韩祷反应极快,双臂交叉上举,化劲壁垒凝至巔峰,要硬扛这一击。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韩儔双臂巨震,化劲壁垒在那股如山崩般的力道下剧烈颤抖,几近碎裂。 更有一成左右源自陈成腿锋之上的化劲,蛮不讲理地透入壁垒,碾著他的臂骨如崩雷般爆裂开来,剧痛钻心刺骨。 与此同时,那滚滚雷音不断贯入耳中,震得他耳膜生疼,心神震颤。 还好———— 还好挡住了。 韩儔脚下青砖迸碎,双脚陷进地面足有两寸深,但还好,身形勉强是稳住了。 双臂虽剧痛钻心,筋骨却並未受伤。 还能战! 韩儔猛一咬牙,正准备发起反扑。 然而。 大鹏岂能只有一翼? 几乎同一瞬间。 陈成身形尚未下坠,左脚却早已划出另一道,同样快得足可甩开残影的弧光,贴著韩儔格挡的双臂外侧绕过,精准无比地抽在其肋部。 鹏翼垂天是为更好的舒展,九天雷动只为震撼十方。 刚才那一脚只是前奏、引子、铺垫。 此刻这一脚,才是真正的杀招。 万钧雷霆,尽皆在此! “轰隆——!!” 韩儔整个人如炮弹般侧飞出去,肋骨在那一瞬间碎了至少一半,骨骼崩碎的咔嚓声被雷音完全淹没,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他口喷鲜血,身体在空中翻滚著,砸在数丈开外的青石地面上,碎石崩飞,砸出一个浅坑。 “嘭!嘭!嘭————” 然而,侧冲之势並未衰减多少,他的身体弹起,又砸落,再弹起,再砸落———— 就像一块被丟在水面上打水漂的瓦片,连弹带飞,一路砸到十数丈开外,才终於停了下来。 演武场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凹坑,一个连著一个,碎石狼藉,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韩儔瘫在最后一个坑里,口鼻溢血,双臂还保持著格挡的姿势。 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 他此刻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內臟已然遭受重创,哪怕双臂稍稍一动,心肺都有可能立时崩坏。 “我不怪你,所以,希望你也別怪我————” 陈成轻嘆了一声。 旁人不知內情,他自己却是再清楚不过。 这一脚自己是留了力的,全然没有动用太极劲和缠递特性。 主要是怕把人踢死了,自己也不好脱身。 本打算把韩儔踢成轻伤即可,却没想到,自己还是太高估对手了。 早知道是这样,就该禁用全部特性。 “韩儔!” 顾浅浅第一时间冲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极为精致的小药瓶,抖出一粒泛著淡淡银光的药丸,直接餵给韩儔服下。 “那是————龙蟒断续丸!?顾小师叔这是下血本了啊————” 周万森倒吸凉气,眼中满是惊诧。 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顾浅浅必须这样做。 韩儔是顾浅浅的人,是为她出手,才被打成这副模样。 若她不全力施救,“寡恩薄义、用完就扔”的骂名必被扣死在头上,日后还有谁会为她卖命? 此刻,不止是周万森,明眼人都能看透这一点。 李温柔紧紧抿著嘴,砂锅大的巴掌,悄悄掐著自己的大腿,指甲都嵌进肉里了,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绷住不笑。 那龙蟒断续丸,是海院最好的疗伤宝药,是能在关键时刻实实在在疗伤保命的至宝,堪称无价! 说不准,顾浅浅自己手里,也就只有那么一枚而已。 就这样被用掉,简直是血亏他妈给血亏开门,血亏到家了! 关键,这场血亏,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刚才李温柔为陈成发声时,如若顾浅浅能认同陈成通过考验,哪里还会有后面这些事? 这纯粹就是她顾浅浅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搬起石头猛砸自己的脚。 一想到这里,李温柔憋笑都快憋出內伤了,腮帮子鼓了又鼓,喉间发出细微的咕咕声。 演武场边缘。 玛颂、丁露、卢尚三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头皮发麻。 后面陆陆续续过来围观的外门弟子,也几乎都是类似的状態。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猛揉眼睛,还有人颤声发问,“那个被打飞的是韩儔师兄?” 作为外门老人,他们更清楚韩儔的实力。 而越是清楚,此刻便越是震撼。 反观苏冰,虽也满眼惊骇,但比起周围眾人来,她还是要更镇定得多,不,准確来说,不是镇定,而是见怪不怪。 “陈师兄原本就是能以非秘传杀秘传的狠人,同阶之下,自然是无敌的存在。” 苏冰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抑制不住地惊嘆道:“只不过,韩儔师兄已无限接近九炷血气,按说不该败得如此彻底,竟连还手之力也无————只能说,陈师兄还是太强了,超乎想像的强————” 另一边。 龙蟒断续丸的药力化开极快。 韩儔原本塌陷的肋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 碎裂的骨骼在皮肉下咔咔作响,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替他將断骨一根根接回原位。 他的脸色从惨白转为潮红,呼吸由急促渐趋绵长,一股比先前更加浑厚的血气波动自体內爆开。 “韩儔————你————” 顾浅浅目光微凝,隨即脸上浮起一抹意料之外的惊喜之色。 韩儔猛地睁开双眼,翻身坐起。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骨节啪作响,第九炷血气竟直接开始在左腿处凝聚,化作一团灼热的血香漩涡,与其余八炷交相呼应,共鸣如沸。 数息之后。 他缓缓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断骨处只余下隱隱的酸胀,行动已无大碍。 伤势尽復,且实力暴涨! “顾师姐,救命之恩,韩儔无以为报!” 他转向顾浅浅,抱拳躬身,一拜到底:“从今往后,但凡您有任何差遣,韩儔必效死力!” “很好,我果然没看走眼。” 顾浅浅笑了笑,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著那股居高临下的从容:“起来吧,今后好好修炼,继续精进,海院必有你一席之地,我说的!” 她这话说得很硬,而且是当眾说的,可见绝非空头支票,而是真的打算把韩儔带入海院,培养为心腹臂助。 在她看来,一枚龙蟒断续丸虽然宝贵,但能换来一名潜力巨大的死忠心腹,还能换来一波为人称颂的名誉、声望。 这样看的话,这笔买卖,也便不那么亏了。 “多谢顾师姐!” 韩儔直起身来,目光从顾浅浅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陈成身上,沉声说道:“陈成是吧,我记住你了!你很强!比我遇到过的任何一个同阶对手都更强!我很佩服你!甚至,还很感激你!” “你刚才那一下,硬生生帮我踢出了突破境界的契机,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要被这一层关卡困锁多久。” 此言一出,顾浅浅的脸色明显有些掛不住了。 在她看来,她忍痛割捨的龙蟒断续丸,不仅救了韩儔的命,更是韩儔境界突破的直接诱因。 可倒好,韩儔居然把突破境界的功劳,全算在了陈成头上。 这让她极度不爽。 偏偏她还没法爭辩半句。 说到底,韩儔才是当事人,突破的契机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只有韩儔自己最清楚。 这样一来,她的功劳被陈成分去一半,韩儔的人情被陈成分去一半,就连她最在乎的声望,也要被陈成分去一半。 这种感觉,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而更让她破防的是,韩儔对陈成的实力讚不绝口,心悦诚服。 她今日是来考察陈成的,而韩儔正是她给陈成出的考题。 现在,考题本人都已经对陈成心服口服了,她顾浅浅难道还能梗著脖子否定陈成? 这等吃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简直就是丑陋!噁心! 她顾浅浅就算脸皮再厚,也绝干不出来。 “陈成,你很好。” 顾浅浅內心气得想死,表面却还要装出公事公办的样子:“你已经通过了我的考验,但能不能入海院,还得等我问过我师父才行,你且等著便是,有消息我会差人来通知你。” “这位————顾师姐。” 陈成抱了抱拳,问道:“我能否主动申请更难一些的考验?这样的话,或许能让您的师父更看重我一些。” 陈成很清楚自己的劣势,只有不断增加筹码,展现出远超旁人预期的价值,才能让对方更重视自己,增加自己拜入海院,成为山海派內门弟子的机会。 “更难的考验?” 顾浅浅怔了怔,淡漠道:“你都已经同阶无敌了,还想要更难?除非是越级对拳!” “可以吗?” 陈成先看了看顾浅浅,旋即目光又缓缓转向韩儔,道:“如果可以的话,就让韩师兄与我再战一场。” “可以!当然可以!” 顾浅浅用力绷著脸,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 蠢货她见过很多,但像陈成这么蠢的,她还是头一次见。 上赶著找死,她有什么理由拒绝? “陈成!不可!” 李温柔急忙出声劝阻,道:“你別以为韩儔刚突破、根基未稳,就能让你有机可乘!他的血气极为浑厚扎实,根基远非常人可比!” “况且,这还是八血越九血!中间的差距,远远不是一血越二血所能比的!” “李温柔,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 顾浅浅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目光如刀,直接劈了过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冰:“你虽为外门执事,但本质只是拳阁的一个普通弟子而已,搞清楚你的身份,再敢插嘴,別怪我治你一个目无尊卑之罪!” “我————是————” 李温柔嘴唇哆嗦了两下,脸上虽写满焦急和不忿,嘴上却再也不敢多说,哪怕半个字。 宗派规矩歷来如此,等级森严,尊卑有序,位高一级压死人。 何况,顾浅浅比她高出两级还多。 如若顾浅浅非要较真,她李温柔也只能乖乖去邢堂领罚。 “陈成,你可要想清楚了!” 顾浅浅重新看向陈成,正色道:“这是对拳,不是切磋!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一旦动手,死伤自负!” “我不会后悔,多谢顾师姐给我这个机会。” 陈成再次抱拳,旋即转向韩儔,说道:“韩师兄,你的伤势是否已经恢復?如若仍有不適,我们可以择日再战。” “不必。” 韩儔当眾甩了甩膀子,又凌空打出一片拳影。 一时间,劲风呼啸,气浪奔腾,动作毫无滯涩,而且,明显比刚才更快更猛了一大截,可见,其伤势確已痊癒。 他收拳站定,看著陈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极为诚恳:“陈师弟,你虽然很强,但我可以肯定,以你刚才展现出来的力量,想要越级战胜我,根本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 陈成平静道:“这一战,我不求取胜,只求將自己的优势,儘可能展现出来,顾师姐先前不是也说了么?不必非要取胜。” “话虽如此————” 韩儔肃然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会受伤,甚至会死!” “韩儔!废话少说!” 顾浅浅开口打断,生怕韩儔再说下去,陈成那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就泄了,厚著脸皮当场食言反悔也不是不可能。 一念及此,她当即便肃然催促道:“这机会是陈成自己爭取的,他又不是个傻子,怎么会拿小命开玩笑?你只管接战便是,实在不行,他自会认输!”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心里却暗暗冷笑:认输?等你一拳下去,他还有没有机会开口认输都是两说。” “是!” 韩儔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摆开架势。 他垂眸想了想,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有了主意:“陈师弟,不如这样吧,我们以一拳决胜负,一拳之下,我若不能將你击败,便算是你贏!” “我没意见。” 陈成点了点头,又看向顾浅浅,行不行,终究还是她说了算。 “可以,但是————” 顾浅浅肃然道:“韩儔你必须尽全力!我会一直盯著你!绝不可有半分留手!” “这是自然。” 韩儔点了点头,目光转而锁定陈成。 他的右臂缓缓后收,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拢,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臂膀肌肉瞬间賁张,青筋如蚯蚓般微微隆起,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部,每一丝纤维都在积蓄著即將喷薄而出的力量。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他身上弥散开来,仿佛周遭空气都变得粘稠了几分。 这一幕落在远端的寻常外门弟子眼里,此刻的韩儔,简直就像一头即將扑杀猎物的嗜血凶兽,正在做最后的蓄势。 前肢微曲,肩胛高耸,只待那致命的一跃。 见状,顾浅浅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退后两步,双臂抱胸,目光在陈成身上扫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即將粉碎的瓷器。 另一边。 李温柔粗壮的身躯微微前倾,砂锅大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远端。 苏冰、玛颂等人已经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场中,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至於那些事不关己的人,则纯粹是抱著看戏的心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指指点点。 有人摇头嘆息,不理解陈成为何要如此作死。 有人幸灾乐祸,嘴角掛著看小丑血溅当场的冷笑。 更有甚者,直接就地开盘,“来来来,下注下注!赌那小子是被打伤?被打死?还是抱头认输?” 下一瞬,韩儔动了。 並非衝刺,更非前扑,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移。 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猛然拽了一下,又像是脚下的地面突然向前飞梭,他的身体在一瞬间便跨过了两人之间数丈的距离,出现在陈成面前。 那一拳轰了出来。 没有风声,没有呼啸。不是因为力量不够,而是因为太快。 快得连空气都来不及发出尖叫,便被拳锋碾压成了真空。 拳面在空气中擦出一层淡淡的白汽,像是烙铁落入冰水,又像是流星擦过天幕,留下一道短暂而灼热的轨跡。 拳锋直指陈成胸口,正中,不偏不倚。 这一瞬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韩儔这一拳绝无丝毫留力,周身九炷血气催到极限,血香波动几乎凝为实质,如火舌般在拳锋之上猎猎喷吐。 李温柔已经不忍再看,她可以肯定,这一拳,绝没有任何一个八血武者能抵挡。 周万森心下已在冷笑,心底甚至已经可以想像出陈成的化劲壁垒如纸糊的一般崩烂,接著便是陈成的身体,皮肉、骨骼、內臟————全部被碾成糜屑血雾。 苏冰紧紧闭上眼,连脸都扭朝了一边。 玛颂眉心死死拧起,黝黑的脸上,满是悲痛与惋惜。 然而,这一瞬间,顾浅浅却並不放心,她眼底明显有害怕之色。 她怕陈成会扛不住压力,直接抱著头,叫喊出认输二字。 事实上。 迫使陈成认输,就是韩儔临阵想出的,两难自解的法子。 他既不想让顾浅浅失望,又不想真的打伤陈成。 唯一的办法,就是竭尽全力,在拳锋击实之前,迫使陈成主动认输。 而此刻,他確实这样做了,但,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陈成不仅没有认输,甚至不闪不避,连挡都不挡一下! 拳锋转瞬便已抵近到了陈成胸口处。 空气在拳锋周围扭曲变形,大地被劲风碾得寸寸龟裂,裂缝以陈成的脚底为中心向四周蔓延,碎石飞溅而起,又被紧隨其后的气浪搅成暴风龙捲,汹涌升腾。 这,毫无疑问是韩儔生平最巔峰的一拳。 他甚至感觉,哪怕换一个寻常九血武者过来,胆敢硬接,也必非死即残。 然而,陈成依然没动。 这是韩儔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结果。 这一瞬间,他就是想收手,也彻底收不住了。 “你————为何不避?!” “轰——!” 拳锋击实。 一声闷响,像是千钧战槌凿实在钢铁城墙之上,低沉,浑厚,在演武场上空不断迴荡,恍惚间,仿佛整座外门石坪都为之震颤。 场边观战的寻常弟子,无不是心口发闷,耳膜嗡鸣。 韩儔的拳锋,死死抵在陈成心口位置,雄浑无匹的化劲如决堤之水般倾泻而出。 霎时间,以陈成的双脚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裂纹轰然炸开。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巨手撕扯著大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涌。裂纹向四周疯狂蔓延,碎石崩飞,尘土激扬。 这股毁伤力量的恐怖,已经无需多言。 可它贯入陈成心口后,却像是滚滚洪流灌入一个亘古不移的黑洞,力量纤毫不遗地贯了进去,却没激起丝毫涟漪。 陈成。 纹丝未动。 他整个人像是一桿深深插入大地的笔直標枪,膝盖没有弯曲,腰背没有后仰,就连肩膀都没有晃一下。 更加骇人的是,没有透体而过的余波,没有震飞衣袂的气浪,甚至他胸口的衣料都只是微微凹陷了一瞬,便恢復了原状。 仿佛所有力量,全都被他的体魄承受,被黑洞吞没,一丝一毫都不曾外泄。 “这————这怎么可能?!” 韩儔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觉到自己的拳劲像是打进了一团深不见底的泥沼。 刚猛无匹的力量,在触及陈成身体的一剎那便被层层卸去、分流、吸收、消解,最终化为乌有,未能激起半分微澜。 这种感觉他从未体验过。 不是打在坚硬的壁垒上被弹开,也不是打在柔韧的躯体上被缓衝,而是像打在了虚空里,打中了,又好像没打中。 诡异,恐怖,全然无法以常理揣度。 烟尘散去。 陈成依旧挺立於原地,衣袍整洁,髮丝不乱,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或勉强之色,甚至还保持著一贯的平静,仿佛方才那一拳,不过是些许拂面的微风。 反观韩儔,保持著出拳的姿势,拳面还贴在陈成胸口,整个人却僵在了那里,像一尊石雕。 他的眼中满是惊骇与茫然,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场边,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李温柔嘴巴张得能塞进几个拳头,眼睛瞪得好像眼珠隨时会掉出来。 周万森脸颊火辣辣发烫,像被无形的耳光狠狠抽打过。 顾浅浅表面强装镇定,可手里那个精致的小药瓶,却被瞬间捏得粉碎。 她双拳死死攥紧,骨节处的肌肤像要绷裂,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儘管她已竭力压制情绪,但胸脯的剧烈起伏,还是出卖了她此刻真实的內心———— 惊骇,讶异,怀疑,提防————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惊恐。 远端。 苏冰捂住了嘴,身躯不住颤抖。 玛颂等人满头冷汗。 那些开盘下注的人,仿佛丟了魂一般,手中碎银纷纷滑落在地,却没一个人弯腰去捡。 一时之间,好像所有人都被石化了一般,表情、动作、乃至呼吸心跳都被定格。 一息。 两息。 三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远处董绰的一声惊呼从核心独院中爆开,才打破了现场的死寂与定格。 “八血越九血!?开始了吗!?” 董绰本就是个大嗓门,在这死寂的环境下,这声惊呼对在场武者而言,就仿佛耳畔鸣锣,瞬间將他们从大梦之中惊醒。 “已经结束了————” 韩儔自嘲地苦笑了一下,缓缓將拳头收回。 李温柔嘴唇蠕动著,声音压得极低,情绪却仿佛隨时会爆发:“太强了————这等实力,海院不收陈成,山院诸阁必会抢著收!即便真离开山海派,他也照样能立足於任何宗派!” 听到李温柔的低声惊嘆,周围好几个外门执事,都默默点头,甚至就连孙执事眼中都流露出了讚许之色。 一念及此,李温柔的脸上,也流露出类似韩儔的自嘲。 就在不久前,她还担心陈成出身差根骨差,离开山海派就是死路一条,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实在是太小看陈成了。 远端。 苏冰、玛颂等人,看向陈成的目光已经彻底改变,先前的担忧、惋惜、不忍直视,彻底变为惊诧、仰望、乃至敬畏。 “难怪————” 丁露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自语道:“难怪陈师兄瞧不上我的资助————他有这般实力,原是我不配————” 演武场周边,越来越多人聚集围观,惊呼声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董绰像是刚泡进浴池,此刻,披了件外袍便跑了出来,连鞋都忘了穿。 旁边,那个其貌不扬的女子,眉心紧蹙,低声惊嘆:“师兄,我们————我这次真真是看走眼了!” “去!” 董绰目光死死钉在陈成身上,肃然吩咐道:“从我三哥这次给我的资源中,挑最好的出来,现在就去!” “是!” 那女弟子应了一声,迅速退走。 场中。 顾浅浅还僵在原地。 周万森却已见风使舵,朝陈成拋来示好的微笑,身段之柔软,確实是天生做墙头草的料。 “顾师姐!” 韩儔深吸了一口气,肃然道:“对陈师弟的实力,我韩儔心服口服!你必也看得真切,绝不会让海院错失这块璞玉,不,是宝玉!” “我————这————” 顾浅浅脸都绿了,嘴唇蠕动了半天,都没能憋出一句话来。 她费尽心机想要打压陈成,没想到,最终结果,却是让陈成一战成名。 她割下心头肉救活韩儔,满以为换回一个死忠心腹,可结果却是韩儔与陈成惺惺相惜,完全向著陈成。 对她来说,这已经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是磨好快刀窟窟往自己心窝里扎。 而更让她鬱闷到极致的是,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陈成能贏,所以特地选在这种公开场合考验陈成。 眾目睽睽之下。 她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结果。 关键是,此事必然传遍整个山海派,姜玉蛟那头,必也是瞒不住的。 直到此刻。 顾浅浅才猛然发现,陈成这小子,简直太精了!一手將计就计、顺水推舟,直接把她顾浅浅架了起来,退无可退! “————没错,我都看到了。” 顾浅浅咬牙硬了许久,好不容易將情绪压下,重新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陈师弟,你的表现非常不错,我会如实转告师父!你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留下这句话后,顾浅浅直接转身便走。 在旁人看来,她並无任何异常,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哪怕再多待片刻,甚至再多待一息,她都有可能原地破大防。 “陈成!好样的!” 顾浅浅一走,李温柔彻底没了顾虑,大步流星走来,一掌拍在陈成背上。 “唔————” 陈成眉心紧蹙,脸上瞬间流露出痛苦与勉强支撑的神色。 “陈成!你————你这是?受伤了?” 李温柔大惊,就连面前的韩儔都顿时紧张起来。 不远处,周万森笑容一僵。 远端,苏冰等人不约而同的心口一紧,目光完全集中在陈成身上。 “————我確实受了些伤,韩师兄那一拳,真不是闹著玩的,咳咳————” 陈成捂著胸口咳喘,身子摇摇欲坠。 李温柔和韩儔同时伸手想要扶他,他犹豫了一下,倒向了韩儔。 “看你的样子,应该伤得不重,已经很厉害了!” 韩儔由衷感嘆道:“刚才我轰出那一拳,即便换做是我自己,都未必能硬扛下来————陈师弟,你,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別瞎打听!” 李温柔肃然道:“这不明摆著的么?陈成修炼过秘传横练武学!那是他压箱底的东西,能告诉你?” “————是,是我多嘴了。” 韩儔訕訕一笑。 他当然知道,武者之间最大的忌讳,就是试图摸清对方的底牌。 他只是完全放鬆下来之后,本能地问出心中疑惑,並没有真要试探陈成底牌的心思。 “陈成,我就不陪你多待了,现在便回拳阁一趟。” 李温柔咧嘴一笑,道:“你此番表现,我定要和我师父好好说道说道!你可以考虑考虑加入拳阁,做我师弟,嘿!” 李温柔心情大好,转身离开时,那魁梧壮硕的身躯,都仿佛轻盈了些许。 拳阁?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 “陈成!” 这时,周万森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著笑,手里握著一个尚有体温的小瓷瓶,直接往陈成手里塞,“这是一瓶上好的伤药,你且收著,回到观澜轩之后兑温水冲服,我瞧著你伤的也不重,三两日之內,必能痊癒!” 陈成瞥了眼那个小瓷瓶。 他认得,那是资源册上的伤药,一瓶需上千两银子。 “周长老说笑了————” 陈成看似隨意地问道:“您不是让我搬出观澜轩么?” “没有啊————” 周万森眉心微皱,一副“我怎么不知道”的表情,“陈成,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我怎么可能让你搬出观澜轩?摸著良心说,我可是打从一开始就非常看好你的!” 他顿了顿,明显感觉自己这话毫无说服力,又连忙补了一句:“不瞒你说,我现在就要去剑阁找我师父!强烈推荐他將你收入门下!你且回观澜轩静养,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说完,他將药瓶硬塞进陈成手里,便也快步离开了。 陈成默默垂眸,看著自己手中药瓶,心下不禁有些想笑。 就在十几分钟之前,自己还走投无路,甚至即將被山海派扫地出门。 可现在,自己却成了诸阁看重的潜力股。 原先是诸阁挑自己,稍后恐怕就是自己挑诸阁了。 前后反差之大,真可谓天地云泥! 而这,正是实力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正是因为有了一直以来的刻苦锤炼,甚至连北上路途之中都不曾懈怠丝毫,让自身实力一点一滴稳步提升,才有了此刻这逆转云泥的扬名之战! 这还没完。 实际上,陈成此刻压根没有受任何一丁点伤。 四神特性强化血气,远胜同阶的化劲壁垒,是第一重防护。 龙鳞褂卸力是第二重。 松透特性是第三重。 体魄强横是第四重。 最关键的,是最新解锁的玄身特性,前四道血香神影凝聚处,体魄强度提升三成,庇护要害,心口神封穴正是其中一处! 五重防护,如五座大山。 想要击伤陈成,必先断岳开山。 韩儔刚刚凝成第九炷血气,终究是差了些火候。 刚才他那一拳,若是打的別处,陈成还须调整站位与身形。 可他偏偏打的是心口,陈成连动都不用动。 这一下,真可谓一拳封神! 只不过,神是陈成。 至於陈成最后装出受伤的样子———— 一是不想锋芒太露、惹人妒恨,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道理再浅显不过。 二嘛,纯粹就是人情世故了。 装出受伤的样子,更多是为了照顾韩儔的顏面。 紧接著。 又有几名外门执事上前,说了些讚嘆、恭维的话,並向陈成发出宴请邀约,结交拉拢之意,再明显不过。 陈成一一客气回应,礼数周全,末了,却都以自身受伤为由婉拒了所有人。 苏冰他们几个原本也想过来邀请陈成聚餐,只是走到一半,他们便都像是怯场了一般,纷纷打起退堂鼓,终是没有过来。 “我们与陈师兄本就没有多深的交情,別过去自討没趣了————” 卢尚第一个停住脚步。 丁露闻言,不由地嘆了口气:“陈师兄原先就瞧不上我————我也不去了。 “你俩想多了,陈师兄不是那种拜高踩低的势利之人! 苏冰开口说道:“只要是真诚相交,陈师兄不会瞧不起我们任何一个。” “我同意!” 玛颂用力点头:“虽然和陈师兄相处的时间不多,但他给我的感觉非常好!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的感觉特別准,这是族里公认的!” “吹吧你就!” 卢尚撇了撇嘴,直接扭头走了。 丁露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留下,再看看情况。 “丁露!” 这时,远处传来一个毫不掩饰热切与欢喜的声音。 “寧冲!” 丁露瞬间展顏,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他俩旁若无人地腻歪了一阵后,丁露把这头的情况,大致告诉了寧冲。 “嗐,你们都想多啦!” 寧冲声音爽朗道:“我成哥————咱陈师兄最是坦荡直率,想找他说事,不必兜圈子,更不必顾虑那些有的没的。” 寧冲说著,便直接大步流星地朝陈成走去。 丁露、苏冰、玛颂也立刻跟了过去。 “陈师兄!还得是你!强!太强了!你咋能那么强啊?” 寧冲莽莽撞撞地凑上前,抬手便要去拍陈成的肩膀,却被韩儔伸手拦下。 “伤了?!” 寧冲脸色巨变,想也不想便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往陈成手里硬塞:“陈师兄,这瓶是我师父给我的上好伤药,你拿去用著,不够的话,我再去求我师父!他老人家对我很好,必会援手!” “————不用,我这有一瓶了。” 陈成笑了笑,摊开手掌,周万森给的那个药瓶,竟与寧冲给的一模一样。 怕寧冲继续嘮叨,陈成索性便扯开了话题:“你都已经是拳阁弟子了,还叫我师兄————这不合规矩!” “嗐,规矩是规矩,情谊是情谊!” 寧冲一脸认真道:“还在商队时,我就已经认定你是我成哥!一天是,一辈子便是!大不了,我不喊你师兄,还照老样子,喊你成哥!” 此言一出,陈成尚未表態,反倒是一旁的韩儔颇受触动。 韩儔定了定神,无比认真地重新审视陈成。 能让一个拳阁弟子,真心实意喊哥,而且是认准一辈子的哥,这可不仅仅是光有实力就够的,还得有极致的人格魅力。 一念及此,韩儔深深感觉,自己对陈成的了解还是太浅薄了,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简直深不可测。 陈成並不知道韩儔此刻在想什么,只是看向寧冲,隨口问道:“拳阁怎么样?你能適应么?” 第177章 至宝(10k) 第176章 至宝(10k) “拳阁非常好。” 寧冲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发自肺腑的庆幸,眼睛都亮了些:“我拜入的,是拳阁阁主一脉。师父他老人家对每个弟子都很好,师兄师姐们对我也很好,尤其是董紂师兄,处处照应,真没得说。” 他顿了顿,又自话锋一转:“只不过,在修炼上,师父管得特別严,几乎每天都要亲自盯著大家修炼,而且,每个月都会设定进境指標。” “达標的弟子,可以得到奖励,不达標的,会受到一定的惩罚————” 他忍不住轻嘆了一声:“我这几日真真是一丁点懒都不敢偷,天不亮就爬起来练,练到半夜才敢歇。要不然,我早就出来找你们聚餐了!” “————师父严格些,也是好事。” 陈成隨口回应,心下却暗暗去掉了加入拳阁的选项。 他不喜欢天天被人盯著、管著,那会令他的自由受到极大限制。 关键是,他暗藏的底牌和特殊能力,都会有暴露的风险。 “其它诸阁呢?” 陈成问道:“有没有对弟子管束比较松的?” “管束松的————只有猎阁和渔阁。” 寧冲道:“此二阁的长老,压根不管弟子修炼,只管弟子每月能上缴的资源数量。” “只要数量达標,你就是天天偷懒,长老也不会过问,武学你爱练不练,全凭自觉。” “————这倒是不错。” 陈成心头一动,显然对此二阁颇感兴趣。 他的自觉性,根本无需多言。 更大的自由度,意味著更多的可能性。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渔、猎二阁能接触到第一手的资源。 譬如金肉鲤,一旦抓到,自己第一时间就可以吃掉。 抓住其它普通宝鱼,则可上缴给宗派。 这种灵活性,本身也是一大优势。 不用像寻常弟子那样,即便交足了钱,也未必能第一时间拿到想要的资源。 想到此处,陈成內心基本已经有了决断。 渔、猎二阁,二选一! “陈师弟!你不会是想加入渔、猎二阁吧?这我可必须得劝劝你!” 韩儔忍不住开口,脑袋都往前倾了几分,语气急切得像是看到了一个即將跳崖的人:“以你的潜力,突破神藏境界几乎没有悬念,一旦突破之后,你就会发现师父的重要性!” “如若没有师父从旁指点,日常修炼中,处处都有可能碰壁,寸步难进都是好的,万一某一关窍练岔了,轻则引发暗伤,重则走火入魔!” “也正因如此,只有那些手头非常不宽裕的弟子,才会选择加入渔、猎二阁,一旦他们攒够了钱或武勛,哪个不是第一时间脱离出去?你倒好,上赶著往坑里跳!” “这位师弟言之有理!” 寧冲用力点头道:“成哥,这几日有师父时时盯著、言传身教,我明显感觉到修炼效率大幅提升!” “说白了,这世上的顶尖强者,哪个不是站在巨人的肩头才攀上了绝巔?— 个好师父,能让咱们少走几十年弯路!” 寧冲顿了顿,语气加重道:“北境大派的名师,远远不是咱们以前那些武馆师傅能比的,成哥你试过就会知道!” “————我懂。” 陈成点了点头,並没有辩驳什么。 他当然知道师父的重要性,更清楚名师出高徒的道理。 但,他和別人不一样。 在他看来,这世上绝对没有比竖目印记更好的师父。 任何武学技艺,竖目印记顷刻即可赋他入门,入门即可完美掌握。 何谓完美? 锤炼时无错无漏,只是基本操作。 对武学技艺“神髓、真意”的彻底领悟、掌握,才是真正的核心竞爭力,这一点,陈成做得甚至比寻常师父更好。 对神髓、真意的彻底领悟、掌握! 这,正是他为什么能自创太极劲、自创新腿法的核心根本所在。 自创武学,非开山立派的宗师不可! 而陈成却早已做到! 对他来说,师父,可以有,却並非必不可少。 面对寧冲和韩儔的疑惑与劝说,他没办法將真相说出来,只能选择沉默,平静的脸上,始终掛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 很多东西,其实並不是非得解释,时间到了,自然会有人看见。 “————成哥。” 寧冲还想再劝,却被陈成摆手打断。 “实不相瞒————” 陈成平静道:“其实,我就是那种手头非常不宽裕的人,我先入渔、猎二阁,攒些本钱,再考虑更高的平台。” “找人资助你啊!” 寧冲道:“丁露怎么样?她家很有钱!只要你点头,我帮你去说!凭你的实力,她肯定乐意!” “————不必。 “” 陈成摇了摇头。 刚才寧冲和丁露腻歪时,陈成是看见了的,此刻,他很难直白地告诉寧冲,其实自己早已拒绝过丁露。 倒不是自己看不上丁露的家族,而是想在站队之前,更谨慎些。 况且,丁露的资助上限只有五万两,也確实是差点意思。 五万两,放在昭城,能让一个武者原地起飞。可放在山海派,却连一门稍好些的秘传武学都换不来。 为这么点资助,还要担上站错队的风险,实在是不值当。 “罢了,陈师弟有自己的打算,我们不必过多干预————” 韩儔轻嘆道:“不管怎么说,陈师弟年纪还小,就算在渔阁或猎阁歷练三年,也不过才二十岁而已,多些经歷,未尝不是好事。” 寧冲点点头,也便没再多劝。 隨后。 陈成以要养伤为由,先行离开了。 寧冲还是一如既往地自来熟,拉著韩儔一起去聚餐。 吃饭时。 几人聊得最多的话题,毫无疑问就是陈成。 聊到后来,几人纷纷表示,要想办法帮陈成介绍靠谱的资助人,绝不能让他因为没钱,在渔、猎二阁里蹉跎太久。 剑阁,古碑林。 暮色从远山边际漫上来,渐渐將那些无字的古碑,笼进一片沉鬱的暗影里。 袁飞彻盘膝坐在一座锤痕古碑面前,闔著双目,呼吸悠长,听那背负斩马刀的弟子,將陈成今日对拳之事说完。 “————陈成,此子確实不凡。” 良久,袁飞彻微微眯眼,轻嘆一声道:“我原以为,云霜翎是为了对付我,硬要塞个心腹进剑阁,真没想到,她举荐的竟是个能以八血越九血的天才。” “师父————” 那身背斩马刀的弟子,话里有话地说道:“那小子其实也不算是真正的越级对拳————他已经伤了,真打的话,撑不过三招。” “废话!” 袁飞彻双眼一睁,目光如刀,“换你来试试?我让你三师兄全力给你一拳,你要是还能站著,我让你做他师兄!” “这————弟子不敢。” 那弟子连连摇头,喉结不住地翻滚。 “不敢?” 袁飞彻冷声道:“你身为剑阁核心弟子,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人家陈成做到了,你有什么好不服气的?” “————弟子知错。” 那弟子垂下头,想了想,连忙转移话题道:“对了,师父,我刚过来时,看到周万森朝三长老那边去了,应该也是要说陈成的事情。” “呵,周万森此人,武道上限不高,眼力劲儿却是不差。” 袁飞彻淡淡道:“不用猜都知道,他定是想向三长老举荐陈成,此事若成,便能让陈成这样一位潜力无限的天才,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我们要不要阻止?”那弟子问。 “废话!我早说过了,你不要自作聪明,別给我没事找事!” 袁飞彻怒斥一声,又自肃然道:“我现在只需静待阁主退位,待我接掌剑阁之日,生杀予夺,不过一念间事。” “况且,我从来就没说过要对付陈成,我与他无怨无仇,只是担心他受云霜翎唆使,可能会坏我好事!” “但这几日看下来,他压根没做任何对我不利的事情,我又何必非要去打压他?” 袁飞彻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穿过碑林,望向远处灰濛濛的天际,“日后,他若是想通了,愿意转投到我这一脉,我未必不会接纳他,栽培他————” “————是,师父说的是。” 那弟子低垂著头,嘴上连连称是,眼底却闪过一抹极难察觉的异色。 龙阁,玉龙坞。 太阳完全落山,最后一抹金芒被海泽吞没,天与水的交界处只剩下一条暗紫色的细线。 姜玉蛟站在泽边,面朝无垠的水面。 抬起手。 缓缓取下头上的黑纱斗笠。 霎时间,青丝如瀑,倾泻而下,直直垂到腰际。 月光落在她的发上,泛著一层淡淡的银辉,像是有霜雪凝结其间。 她那张绝美的脸庞,在斗笠取下的那一瞬,仿佛將周遭的夜色全都点亮了。 那是一种清冷到极致的、近乎不真实的绝美。 眉如远山含黛,不描而翠;眸若寒潭映月,不波而清。 鼻樑高挺,唇线微抿,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被月光浸透般莹润无瑕。 她的五官每一处单独看都算不上惊艷,可组合在一起,便生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凛然之美,仿佛多看一秒都是褻瀆。 风从海泽上吹来,拂动她的长髮,几缕青丝飘到颊边,她也不去理,只是静静地望著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 潮声越来越大,脚下的礁石被浪花打湿,溅起的水珠在月光下碎成千万颗银星,落在她的裙摆上,又迅速消失不见。 她就那样站著,像一尊被海泽和月光共同雕琢而成的玉像。 不语,不动,甚至不吐不纳,仿佛她本就是这潮水、这月色、这夜风、乃至这天地。 “————师父。” 顾浅浅將陈成之事说完,已在一旁静候良久,终是忍不住开口询问:“您,您有在听么?” “————那陈成————確实是个天才。” 姜玉蛟缓缓开口,那清越空灵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然定论的事实,而非需要商榷的议题:“明日一早,你取两尾金肉鲤,给他送过去。若他愿意加入龙阁,便將他带过来见我。” “————师父。” 顾浅浅眉心紧蹙,手指在袖中绞了绞,终於还是没忍住,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甘:“您愿意收他入门,已是他天大的造化,何必还要给他金肉鲤?这种宝鱼近年来愈发稀少————” 顾浅浅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她不想继续,而是无法继续。 一股万年冰封般的无形威压,从姜玉蛟身上瀰漫开来。 这一瞬间。 顾浅浅感觉就好像是整座海泽的重量,都朝自己头顶碾压下来,而且,是彻底冰封的海泽! 冷! 体温明明正常,可顾浅浅就是感觉刺骨的冷,仿佛自身骨髓、血液、乃至心神都被彻底冰封冻结! 她颤抖著看向姜玉蛟。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一座万古冰山,而她顾浅浅不过是山脚下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隨时都会被碾碎、被抹灭、留不下丝毫痕跡。 “————师父,弟子知错————” 顾浅浅牙关不住地打颤,声音颤得更厉害,冷汗浸透背脊,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弟子並非质疑师父————弟子只是————只是————” 月光下。 姜玉蛟的身形清冷而孤高,她没有呵斥,甚至没有侧目看顾浅浅一眼。 从始至终,她都只是凝望著潮起潮落。 仿佛她不是站在人间,而是立於九天之上,俯瞰著尘世中所有的卑微与妄念。 顾浅浅终是没能撑住,双膝跪倒在碎石尖锐的泽滩上。 她的脑子在疯狂思考,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虽说姜玉蛟贵为龙阁阁主,自有一股上位多年的无形积威,可她平日里对座下弟子都很宽容,今日怎会这般———— “嘶一” 顾浅浅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立刻抬眸望月。 月满。 且红。 观澜轩。 【无间月息】:圆满,特性(匿机、铁肺、月息),破限(否)破限条件(献祭月髓) “匿机:隱匿部分生机,可避免自身优势或短板被外人轻易探明| “铁肺:肺部所有机能,全面提升三成” “月息:月华之下,玄息生灵感,可察天材地宝,月圆之夜,玄息最盛,灵感最强” 陈成刚才锤炼无间月息时,一切都与从前別无二致。 但,就在这门邪术圆满的瞬间,准確来说,是在新特性解锁的瞬间,一切都不一样了。 只要陈成维持运转无间月息,就能感应到周边三百米內、所有天材地宝的具体位置。 离他最近的金背异熊肉於,感应最是强烈,那个位置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吸引力,在拉扯他的心神。 与此同时。 他还感应到核心弟子独院那边,有好几道类似的心神引力。 只不过,心神引力的强弱,与间隔距离有关,离得越远,心神引力便越弱。 而且,从面板信息看,非月圆之夜,玄息灵感减弱,心神引力所能覆盖的范围,肯定也会相应缩小。 今晚恰逢满月,也就是说,三百米是心神引力生效的最大距离。 想通这一层,陈成眼底立刻浮出迫不及待的神采。 这新特性,简直就是为抓捕宝鱼量身定製的,今晚正好可以大干一场。 过了今晚,心神引力范围缩小,效率也会相应降低。 一念及此。 陈成立刻取来插著玄铁匕首的腰袋,以及一袋暗器,又数出十块金背异熊肉乾,用个防水的皮袋装著,准备带下水去,隨时饿了隨时吃。 如若捕获宝鱼数量很多的话,还需要用到鱼护。 但很显然,他身边並没带著鱼护。 他想了想,索性將玄铁宝弓的弓弦取了下来,到时候,把鱼穿在上面即可。 这弓弦材质非凡,不怕泡水,更不用担心会断。 万事俱备。 就在他正要脱衣下水时,忽然心神颤动,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侧目朝院门的方向看了过去。 心神引力越来越强。 他能清晰感觉到,有人正带著某种天材地宝,朝这边靠近。 观澜轩不允许寻常外门弟子靠近。 会是谁? 陈成迅速从三楼静室下到院中。 紧接著,院门便被人敲响了。 他走了过去,將门打开。 “寧冲?你怎么来了?” “受人之託,来给你送礼物。” 寧冲笑呵呵地,將手里抱著的一个木匣递了过去,说道:“这是董绰董师兄让我代为赠送给你的,三枚金鳞果,每一枚都可抵得上三日苦修,是极为难得的宝果。” “进来说。” 陈成侧身让了让。 “不进了,董师兄他们还等著我喝酒嘞。” 寧冲笑道:“董师兄说了,你若愿意,可以跟我一起过去,大家好好聚一聚,以后再有这种好资源,董师兄还会算你一份。” “————几个意思?” 陈成眉心微蹙了一下。 寧冲定了定神,收起笑意,认真道:“董师兄非常欣赏你,只要你愿意追隨他,以后,他可以给你提供稳定的资助,並且,確保你在拳阁能站稳脚跟。” “若是我不接受呢?”陈成问。 “嗐,不接受就不接受唄,董师兄人很好的,我一会儿就去给他如实回话,他不会介意的。” 寧冲道:“这盒子你只管收著,就当是董师兄贺你一战扬名的礼物,日后,等他出风头时,你回赠些礼物便是。” “正所谓礼尚往来,一来二去,大家面子上都好看,慢慢有了情谊,就算不结盟不站队,也可以是朋友,你说对吧?” “就这么简单?”陈成反问。 “对,就这么简单。” 寧冲一脸认真,拍著胸脯道:“这背后,但凡有任何一丁点对你不利的苗头,我都不会答应帮他跑这一趟。” “行,我信不过他,还能信不过你?” 陈成笑了笑,將那木盒接过。 “嘿,这话从我成哥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舒坦!” 寧冲咧嘴一笑,临走前,又认真补了一句:“其实董师兄他人真的很好,慢慢你就会知道,日久见人心。” “————你自己多留心才是真的。” 陈成提醒了一句,看寧冲走远,才將院门关上,立刻折回三楼静室。 他將那木匣打开。 就见三枚形如鹅卵、表皮密布金色鳞状凸起的果实静静躺在盒中。 月光洒落,灿然生辉,比纯金更加耀眼夺目。 陈成拿起其中一颗。 掂了掂,颇为压手,不比同体积的黄金轻。 仔细观察。 隨后拿到面前,细嗅了两下,气味类似於前世的榴槤。 他隨即便连皮咬了一小口,在嘴里慢慢咀嚼。 在他超强的五感之下,一看、二嗅、三尝,便足可確定这果子没什么问题,至少不会有即刻威胁自身安全的问题。 若是果子被下了什么无色无味的慢毒,以他自身的毒抗,联动不息特性,再加养生特性,那直接就等於是无毒,放心大胆吃便是。 这一整颗果子吃完后,还需要一段时间消化吸收。 但从最初的血气滋生效果看,基本与那一尾金肉鲤相当。 “这三枚果子全部消化吸收,便相当於九日苦修,这样一来,再有十二三日,我的第九炷血气,便可水到渠成!” 陈成心头微热,眼中满是期待。 这就是加入宗派的意义,像这样的资源,在昭城是绝对无法获取的。 甚至在府城,这也绝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由小见大。 在宗派这种庞然巨物之下,所有武者渴求的要素,诸如资源、武学、人脉、 机缘————必都不是外间所能相提並论。 陈成眼下所见所知,不过冰山一角。 其路漫漫,先从脚下开始。 片刻后。 陈成已经置身於海泽之中。 明月高悬。 浅水区域的能见度,还是很不错的。 可一旦到了水深草密、月光无法触及之处,那基本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態而在这种目不能视的状態下,即便是那些经验最丰富的专精渔人,也压根不可能发现宝鱼的踪跡。 但陈成不一样。 有了月息特性,又是月圆之夜。 他只管闭著眼睛往前游,但凡三百米之內有宝鱼,玄息灵感第一时间就能察觉,继而產生心神引力,为他指明方向。 除非宝鱼脱离三百米的极限距离,否则,不管游到哪,他都能察觉到,从而藉由心神引力迅速追过去。 一段时间后。 一条藏在礁石洞窟里,正在睡梦中的墨玉鯢,就算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为何会被个老六发现,並直接用化劲送走。 某处浓密的水草中间,两条正在配对的玉脂蛇,突然被暗中射来的飞针同时穿透脑袋,死也不分离。 一艘倒扣的沉船下,陈成缓缓游了出来。 两大两小共四尾碧眼赤鳞魴,一家鱼整整齐齐地被弓弦穿鳃而过,与另外几条前辈穿在了一起。 除了这些之外,陈成还发现了两株生长在水底的宝药。 但因不便携带,他没有立刻採摘,而是打算等天快亮返回的时候,顺路再去采。 宝鱼、宝药终究还是太过稀少了。 他已经远离岸边数十里,也只收穫到手头这些而已。 当然,他所经过的区域,对整片海泽来说,也只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理论上,如若时间足够,铺开来地毯式搜刮整座海泽,宝鱼、宝药的数量绝对会多到嚇死人,甚至有可能找到前人遗留的宝物。 他一边思忖,一边继续向前游。 在天亮月落之前,他要儘可能多地去探索未知区域。 月息特性,只有在月华之下才能生效。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 忽然。 正前方三百米处。 一件天材地宝刚刚被玄息灵感察觉到,便瞬间激发出一股与先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的心神引力。 先前正常的心神引力,都是距离越近越强烈。 但这次不一样,还在三百米的极限距离,心神引力的强烈程度,便超过了先前任何一次。 那会是什么东西? 难不成是某种级別超高的至宝!? 陈成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但他依然保持著高度的冷静与谨慎。 他非但没有加速衝过去,反而立刻减速,在催动无间月息的同时,儘量不摆动身躯,只借水势,缓缓朝那边飘去。 在这种状態下,除非是用眼睛看到他,否则,无论是宝鱼还是人,都绝不可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两百米。 一百米。 心神引力越来越强,强到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强行拉扯过去的。 五十米。 二十米。 他彻底停了下来,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究竟是什么在强行拉扯他的心神。 前方所见,竟是上次那个女子。 她悬立在水中。 身姿舒展,未著寸缕,双目微闔,面容圣洁。 满头长髮如浓墨飘散,每一缕髮丝,都透著淡淡萤光。 双臂微微张开,掌心朝下,指尖轻垂,姿態悠然如仙人棲於云端。 月光垂落,却未被水波揉碎,一线一线落在她的肩头、锁骨、胸怀、腰窝、 臀线———— 水波不动,鱼虾不近。 她就那样悬浮著,圣洁如九天玄女,却又诡异得像一具被月光操控的、不知生死的提线人偶。 更诡异的是———— 那些提线般的月光,竟丝丝缕缕钻进了她的身体。 她的肌肤本就白得近乎透明,此刻,陈成可以清晰看到,月华在其体內流淌,透过其肌肤,散发出莹润如玉的光泽。 周围一小片水域,都被她的身躯照亮。 她这是在练功? 还是在进行什么特殊的仪式? 心神引力明確指向她,那岂不是说————她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件至宝? 陈成心中涌起诸多疑惑。 但下一瞬,他直接扭头便走,一秒都不愿多待。 早在北上途中,他便反覆告诫自己,北境凶险,务必加倍谨慎。 眼前这等因果,他绝不允许自己沾染。 旭日东升之时,他已经顺利回到观澜轩。 回程途中,他又多抓到一条宝鱼,並將那两株宝药一併採摘带回。 就这么一夜之间。 他凭一己之力,便收穫了宝鱼、宝蛇共八条,宝药两株。 这样的大丰收,足可让任何同阶武者艷羡。 这样的效率,想必渔、猎二阁绑一块几,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虽说这是月圆之夜才有效率,却已足够支撑陈成选择渔、猎二阁的决心。 而在回来的路上,他仔细权衡后,其实已经做出了最终决断。 入渔阁。 虽说月息特性在山林中也能锁定宝兽、宝药的位置,但能进山的人,远远多过能下水的人。 加入渔阁,陈成的竞爭压力会小得多。 一段时间后。 陈成已將收穫收拾妥当,换了练功服,在院中打了一阵养生太极,恢復体力和心力。 这时,院门被人敲响。 竟是周万森和李温柔同时找了过来。 陈成將他们迎入厅堂。 简单寒暄后,李温柔直入主题,道:“陈成,我的师父,也就是拳阁的二长老,他老人家听了你昨日的战绩后,大加讚赏!他说了,只要你愿意,即刻便可入他门下!” “陈成!拳阁可不如剑阁!” 周万森急切开口,抢过话头,道:“山海七杰之中,有四位出自剑阁,拳阁只占两位,高下立判!” “我师父是剑阁三长老,他老人家也说了,可以收你为徒,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可以领你过去!” “周长老!” 李温柔据理力爭道:“陈成昨日硬扛韩儔一拳,所凭藉的明显是秘传横练,此等天资、悟性,明摆著更適合拳阁!” “那可未必!” 周万森肃然反驳道:“陈成虽然根骨略微逊色些,但他能有如今这般实力,更可见其悟性之高,心性之好,神意之强!” “剑阁诸般兵器武学,无不比拳阁武学更难练、更难精!尤其是剑阁武学的神髓真意,只有陈成这样的天才,才有机会领悟!” “退一万步来讲,同阶之下,兵器打拳脚,说破大天去也是剑阁更占优!” “啊对对对,你说得都对!” 李温柔撇了撇嘴,忽地话锋一转,道:“可问题是,剑阁的竞爭有多大,你怎么不告诉陈成?想当初,你日夜练功累到吐血,结果却只能退居外门,这些你怎么不说?” “这————我————” 周万森无言以对,只因李温柔说的这些都是事实。 “你们两个,都別爭了。” 就在这时,因为院门並未上锁,一道身影已经快步走至堂前,声音带著明显的冷傲与强势。 正是顾浅浅。 她手里提著一个鱼护,直接放在了陈成面前。 “陈成,我师父是龙阁阁主,这有两尾极为珍贵的金肉鲤,是她送给你的礼物。” 顾浅浅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他们都是空手来的,可见我师父有多看重你!只要你加入龙阁,我师父必定会好好栽培你!” “旁的不说,就凭天生铁肺这一条,你在龙阁的前途,必是一片光明。” 顾浅浅说完,就那么站在了陈成面前,意思再明白不过,要陈成立刻给她答覆。 而与此同时,在顾浅浅面前,周万森和李温柔已经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眼巴巴看著,希望陈成能选择他们。 “三位,抱歉————” 陈成適时开口,道:“你们师父的好意,我心领了,只不过,我已经决定,要加入渔阁。” “什么!?” 顾浅浅、周万森、李温柔几乎同时拧紧了眉心,眼底满是不敢置信之色。 山海派三大阁同时招揽一位弟子,这已经是极为罕见的情况,几年乃至十几年都未必能有一次。 而三大阁同时遭到拒绝,这更加是前无古人的破天荒头一遭。 “————三位不必怀疑,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 陈成说道:“首先,我的根骨劣势太大,加入渔阁歷练,可以给我爭取时间,儘可能改善根骨。” “二来,我手头非常不宽裕,贸然加入三大阁,一旦资源跟不上,我肯定会在竞爭中被筛下来。” “我自己丟脸倒没什么,就怕到时候连累三位的师父英名受损,那我可就真成罪人了!” “————缺资源?这好办啊!” 李温柔率先开口,道:“我在云雷城算是有些人脉的,到时候,找两家大族资助你便是。” “想要资助?” 周万森立刻说道:“陈成,我有云雷商会的人脉可以给你介绍,只要你定期完成一些商会指派的任务,你的资源消耗,商会可以全包了!” 话到此处,顾浅浅却没再开口。 她巴不得陈成別入龙阁,就算有合適的资助人,她也断然不会介绍给陈成。 “多谢二位的好意,真的不必。” 陈成道:“我如今还有几个月才十七岁,即便在渔阁歷练三年,也才二十岁不到。” “到那时,我的根骨改善了,阅歷增加了,积蓄也有了,然后再加入三大阁,那不是更好么?何必非得急於一时?” “你说得有道理,那就隨便你好了。” 顾浅浅转身便走,有了陈成亲口说的这番话,她便可以回去交差了。 周万森犹豫了一下,也自起身告辞:“陈成,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你且好好养伤,等渔阁那边一有消息,我便立刻通知你!” “多谢周长老。” 陈成抱拳一礼,目送周万森离开。 等他们都走远了,李温柔忍不住长嘆了一声:“其实我早该猜到了————你小子有骨气、有魄力、更有傲气————你连云小师叔都不靠,是铁了心要自己闯出一片天!” 李温柔顿了顿,嘆息声更重了些:“可你有没有想过,谁也不靠的话,这条路,必定会比你想像中更加困难千倍!乃至万倍!” “或许,渔阁三年下来,你的根骨毫无改善,积蓄也攒不下多少,弄不好,连修为都难以提升————” “这不是我故意给你泼凉水,而是渔、猎、药三阁弟子中,十之八九都是这结果,真正能走出来的,不过十之一二!” “陈公子在吗?” 这时,一个软糯中带著点活泼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陈成和李温柔同时看了过去。 就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走了进来。 少女生得一张清秀的鹅蛋小脸,一身水绿长裙衬得肌肤愈发白净,腕上戴著一只细细的银鐲,鐲上掛著两颗小铃鐺,动作间叮铃轻响。 “青嬋?” 陈成心头微动,完全没想到这小丫头会突然来访:“你怎么来了?” “公子昨日一战,名扬诸阁!我家主人说了,公子必定能藉此战躋身內门。 青嬋从怀里取出一本玄色封皮的书籍,认真道:“我家主人谨为公子贺,特让奴婢给公子送一份贺礼,还请公子笑纳。” “替我谢过————” 陈成怔了怔:“说来惭愧,我还不知道如何称呼你家主人。 “该知道时,公子自会知道。” 青嬋笑了笑,將那书籍递到了陈成手里。 “————这是?” 陈成垂眸看向封皮,李温柔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秘传六合大枪!?” 陈成心头猛地一动,李温柔更是惊得双眼圆瞪,嘴巴大张。 “我家主人说,公子可能会缺少武学,所以————” 青嬋笑盈盈地说道:“这礼物是奴婢在外门总务堂挑的,因为不知道公子喜欢何种武学,奴婢便挑了本最贵的,不知————公子可还满意?” “你这丫头————” 陈成苦笑了一下:“这礼物实在太过贵重,我不能收,你赶紧拿回去退掉。” “嗐,这一点都不贵。” 青嬋一脸认真道:“要不是山海派有规矩,奴婢就直接去內门总务堂给公子换更好的武学了。” 不贵!? 李温柔闻言,双眼瞬间瞪得更大,眼珠好悬没掉出来。 秘传六合大枪,兑换须得三十万两现银,或是三千点武勛,这样一笔巨款,漫说外门,就算是內门也没几个弟子能拿得出来。 一念及此。 李温柔那双圆圆鼓起的虎目中,难以抑制地涌出震惊与猜测,可任她怎么猜,也猜不出眼前这小丫头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相比起李温柔,陈成的反应,反倒平静得多。 北上途中,陈成就已经知道,那位车中贵人是个正儿八经的真富婆。 今日也只是再次印证当初的结论罢了。 兴许,在人家眼中,三十万两与寻常百姓眼里的三十两差不多———— “丫头,你等一下。” 见青嬋告辞要走,陈成连忙將她叫住:“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拿些东西给你带回去,权当是我回礼了。 第178章 神炁(10k) 第177章 神炁(10k) ”这是我前几日閒来无事时,下水捕捞的几尾宝鱼。” 陈成找来条绳子,將四尾碧眼赤鳞魴和回程途中抓住的一尾白腹锦鱔,全都穿好,递给了青嬋。 这五条宝鱼的食用功效,皆是补益体魄。 眼下,陈成有充足的金背异熊肉乾,而约莫十几块这种肉乾的补益效果,就能抵得上手头的五尾宝鱼。 关键是,陈成解锁了月息特性,往后捕获宝鱼会变得更加容易。 正因如此,陈成隨手送出五尾宝鱼,也丝毫不会心疼。 “眼下,我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些许薄礼,还望你家主人不要嫌弃。” 陈成神色认真,语气诚恳,却把一旁的李温柔惊得一愣一愣的。 五条宝鱼! 五条! 你小子管这叫薄礼?那什么是厚礼?你告诉我什么是厚礼? 李温柔虎目圆瞪。 怔了几息,她才回过神来。 对她来说,五尾宝鱼已经很多很多。 但对一位隨手便能送出三十万两白银的贵人而言,那確实只能算薄礼。 “公子多虑啦,我家主人绝不会嫌弃这份礼物,相反,这恰恰是她眼下最想要的东西!” 青嬋笑盈盈地说道:“照夜食量颇大,却不能天天吃鱼乾,偏偏鲜鱼兑换后,得等月余才能拿到,我家主人正为此犯愁,公子这下可是帮了大忙呢!” 青嬋顿了顿,又不禁轻嘆道:“只可惜,这五尾鲜鱼,终归也撑不了几天,便会被照夜吃完————” “————小青嬋莫著急,你过几天再来找我。” 陈成平静道:“我近期都会下水,应该还能捕获一些宝鱼,都给你们留著便是。” “公子此话当真?” 青嬋眼眸一亮,嘆息时紧蹙的眉梢,瞬间舒展开来,笑顏如花:“我这就回去,將公子所言转告我家主人,她听了肯定开心!” 青嬋说完,朝陈成欠身一礼,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轻快,暗合身法,转眼便消失在曲径深处。 “陈成!你小子可以啊!” 李温柔再也忍不住了,连声惊嘆道:“亏我还想给你介绍资助,你可倒好,背地里结交了这等贵人,居然还在眾人面前装穷,非要加入渔阁————不对!”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要加入渔阁了!你小子肯定有寻找宝鱼的秘法!加入渔阁对你来说,正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穷我是真穷。” 陈成道:“我与那位贵人,只是普通朋友,並无资助关係,往后的每一步,都得靠我自己走,每一份资源,都得靠我自己挣。” “至於寻找宝鱼的秘法,我確实略懂亿点点,但还请李执事莫要声张,替我保守好这个秘密。” “————有这本事藏著干嘛?” 李温柔道:“你既有天生铁肺,又有寻宝秘法,海院会把你当宝贝疙瘩捧在手心,一朝成为阁主真传,能让你少走几十年弯路————” “不,这不是让你少走弯路,是让你直接鱼跃龙门,一飞冲天!” “————我有自己的打算。” 陈成默默看著对方,却没再解释更多。 李温柔怔了怔,旋即重重点头道:“你放心,这秘密我一准烂在肚子里,绝不会露出去半个字!” 陈成点点头,將话题扯开:“李执事,这门秘传六合大枪,是有什么特殊之处吗?外门资源册上的武学我都有关注,这一门的价格是断档第一。 ,“————贵自然有贵的道理。” 李温柔道:“要说清楚这门武学的价值,须得从神藏境界说起。” “所谓我立於外,神藏於內”。我,即后天自我”。 “武者锤炼体魄、凝炼血气,皆是对后天自我的强化。九炷血气立住,后天自我也便算是立住了。” 李温柔顿了顿,语气明显加重:“重点来了,血气虽为后天滋生,根源却在先天稟赋,说白了,你得先是那块料,而后方能凝得九炷血气。” “正因如此,血气之中皆暗含先天之炁”,凝九血生先天一”,血香供奉是为神”,故而也有先天神”的说法。” “先天神炁强,则炁劲”强!炁劲之下,明、暗、化三劲,皆为螻蚁!” 李温柔停下看了看陈成,確认陈成完全明白,方才继续说道:“而先天神炁的强弱,除了取决於每个人的先天稟赋外,更重要的决定性因素是,秘传武学!” “虽说武者可以修炼多种秘传武学,但,用来凝九血而生神炁的,只能是单独一种,且无法更改!” “简单来说,用来凝血生炁的这门武学越强,第一缕先天神炁便越强,从而炁劲越强,实力自然也就更强於同阶。 “————明白了。” 陈成道:“这门秘传六合大枪,之所以如此昂贵,正是因为,它是整个外门,最强大的秘传武学,没有之一。 “7 “对,但不全对。” 李温柔道:“这门秘传武学,乃是数百年前,剑阁的一位老祖所创,须得是悟性绝顶之人,方可入门,数百年来不过寥寥十几人!” “更重要的是,选择用这门武学凝血生炁,堪称登天之难!” “根骨、悟性、心性、神意,八极上上,缺一不可!更需由剑阁阁主言传身教,全程护道!” “数百年来,成功者不过只手可数。” 李温柔轻嘆道:“正因如此,山海派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能入门秘传六合大枪之人,皆可直接晋升为剑阁核心弟子!” “凡是能以秘传六合大枪作为凝血武学,成功衍生先天神之人,皆可晋升为剑阁阁主真传弟子,乃至掌门真传!”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感觉,三十万都卖便宜了。” 陈成心头微动,暗暗盘算了一下。 一旦成为阁主真传,那基本就是下一任阁主,掌门真传自然也就是掌门的接班人。 在能成功衍生先天神的前提下,三十万绝对不贵。 只不过,陈成眼下最关心的,並不是这个。 “李执事————” 陈成斟酌了一下措辞,低声问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某个武者,还没有凝成第九炷血气,却已经衍生了先天神?”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温柔闻言,砂锅大的巴掌连连摇摆,蹙眉,撇嘴,就仿佛听到了一桩天底下最最荒谬的无稽之谈。 “————那————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呢?” 陈成想了想,道:“比如说,某个七炷血气的武者,已经衍生了先天神,但由於没达到神藏境界,无法催生炁劲,因而旁人都看不出来,他其实早就衍生了先天神炁。” “这————” 李温柔感觉自己被陈成绕得有点晕,蹙眉梳理了一下,才道:“首先,我认为这绝不可能。但是,如果站在完全假设的角度看,这种逻辑,是可以自圆其说的,反正没人能看出来,你说有就有咯。” 陈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很显然,在李温柔这个层面,根本不可能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但即便如此,他的內心仍有一股无比强烈的预感。 太极一炁,就是他的先天神! 只要他能突破到神藏境界,便可由太极一,催生出独属於他的、此世无双的,太极劲! “李执事。” 陈成问道:“凝血生的那门武学,具体是如何选定?” “很简单。” 李温柔道:“秘传武学通常都分为上下两篇,上篇是滋生凝聚血气的法门,在凝成第九炷血气之前使用。” “下篇就是凝血生炁的法门,在你凝成第九炷血气后,第一遍完整锤炼的秘传下篇,就会被固定为你的生武学。” “一旦选定后,在达到神藏境界之前,最好就是把所有时间、精力、资源,全都花在这一门武学上。” “甚至有些顶尖高手,会以毕生心力,將这门武学锤炼到登峰造极,出神入化,乃至技近乎道!” “明白了!” 陈成重重点头,心下几乎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自己这门固定的,衍生先天神的武学,不是秘传六合大枪,更不是其它任何———— 是且只能是,太极! 甚至,他仍有强烈的预感,早在太极一最初衍生的那一瞬间,命运就已经替他做出了与此刻別无二致的选择! “陈成————” 李温柔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我怎么感觉,你那位贵人朋友,是在试探你?或者说,她是在故意给你出难题!” “————为什么这么说?”陈成反问。 “因为,我师父常用这招去考验他特別看好的新人。” 李温柔道:“每次遇到特別看好的新人,我师父都会给他出一道看似无解的难题,他的表现,直接决定他往后能得到的待遇。” “是当个普通弟子隨便放养,还是倾注心血著重栽培,全看这一关过不过得去。” 李温柔顿了顿,又道:“说白了,你的那位贵人朋友,可能也是想用秘传六合大枪考察你!” “若你的表现令她满意,说不准,她就会著力栽培你,给你意想不到的待遇!” 陈成闻言,不禁心头微动。 如若李温柔的这种假设真能成立,有那位富婆资助自己,往后的路,势必会好走很多。 只不过,假设终归是假设。 在那位富婆明確表態之前,自己只能当这是一次朋友间单纯的礼尚往来,不可多想,更不可多做。 常言道,上赶著不是买卖,谁主动,谁求人。 即便自己想要对方资助,也得让对方主动开口提出,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在这段关係中,牢牢掌握主动权。 反之,若是自己主动去求、去开口討要,往后不要说主动权,能不能平等相处都不一定。 “嗐,我就隨口一说罢了,你別较真,更別给自己太大压力。” 见陈成半天不说话,李温柔连忙宽慰道:“入门秘传六合大枪,比登天还难,你朋友肯定心里有数。所以啊,就算你失败了,她也不会因此疏远你、不认你这个朋友。” “————我明白,没较真。” 陈成笑了笑,表示自己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对於这件事,陈成会考虑各种可能出现的结果,却独独不会考虑自己入门失败。 对旁人来说,此事难如登天,此题几近无解。 但对陈成而言,功法已在手中,完美入门就和呼吸一样简单。 隨后,二人又閒聊了一阵。 李温柔提了一嘴,过几天將要举行外门大比,届时,表现优异,並且被诸阁看重的外门弟子,便可躋身內门。 陈成眼下只需静待渔阁通知,自然不必考虑外门大比之事。 李温柔走后。 陈成锁了院门,紧接著便开始翻看手中的功法。 第一页不是功法內容,而是严正警告一本书內容禁绝私传他人,违者格杀勿论! 一段时间后。 【秘传六合大枪】: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面板信息在心神深处浮现时,陈成已经去到三楼静室。 他先將这本功法仔细收好,接著便將玄铁宝弓从大箱中取了出来。 “咔咔—!” 一声清脆的机括脆响,弓身上诸多精密的关节卡榫应声弹开。 此弓並非一体铸成。 弓身由三节玄铁关节精密咬合而成,握把居中,两端各延伸出一节弓臂,每一节关节处都嵌著极细的铜箍。 平日里这些关节紧紧锁死,弓臂弯曲如月。 此刻陈成用力一抖,卡榫瞬间弹开,两节弓臂自行押开,与握把连成一线笔直。 关节处自动锁死,整把弓便瞬间成了一根长达五尺有余的玄铁棍。 再將那对玄铁匕首取来,刃口朝外,刀背相抵,將匕首尾部的卡槽对准棍头的凸榫,反向用力拧回。 “咔噠”一声,卡榫咬合,严丝合缝。 一把长约七尺、通体乌黑的玄铁长枪,就此诞生。 七尺枪身,虽说比功法要求的大枪短了不少,但以陈成完美入门的水准,加上对这门武学神髓真意的透彻领悟掌控,临场应变,也能將就著用。 陈成立於静室之中,长枪竖在身侧。 回头瞥了眼身后院落,空间太小,这枪法根本施展不开。 他旋即转过头来,瞥了眼另一边的海泽。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些许玩味。 魁星踢斗起枪,枪尾猛然上挑,枪身自他背后凌空翻起,如蛟龙出水。 阴手拖枪衝刺,一步便已闪身来到阳台。 穿云贯日投枪,玄铁长枪脱手而去,化作一道玄色闪电,撕裂长空,直指海泽。 下一瞬。 陈成一脚踏上栏杆,猛一发力,整个人骤然腾出,如鹰隼扑击、流星赶月,竟自后发先至,转瞬即已飞凌於枪身之上。 枪身横空飞渡之势正劲,他的双脚稳稳落於枪桿之上。 人隨枪势,一往无前。 恍若御枪飞行,又似踏雷横空。 约莫十息之后。 长枪向前的飞驰之势渐衰,一人一枪,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拋物线,轰然凿入海泽之中。 霎时间,水花炸碎,激浪滔天。 这片浅域深不过二丈。 一人一枪硬生生凿至水底,激起白沙翻卷,暗流奔涌。 陈成稳稳站定,单手枪花旋起,身周白沙被瞬间搅动拉扯,如影隨形,恍如一面正被他猎猎舞动的洁白大纛。 院中施展不开,他索性便来这水底锤炼枪法,还可免去有心之人的窥伺。 单手枪花转双手花枪,在水下搅弄起一道骇人龙捲。 这並非炫技,而是在適应水的阻力。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真正的完美入门,是能在任何环境下,完美施展出相应的武学技艺。 短暂適应后。 陈成顺枪花之势,膝盖微曲,腰脊一拧,施展出一记燎原百斩。 顷刻之间,百道枪影骤然刺出。 枪尖过处,水流被生生割裂,留下一道道短暂的真空白痕。 一时间,白沙被他搅得漫天飞舞,整片水域都被染成灰白浑浊的混沌。 枪影如龙,在这一方混沌之中腾挪穿梭,招式变化之间,大开大合,刚猛霸道,似要翻江覆海,大闹天宫,更像是要劈开混沌,开天闢地。 良久。 一整套枪法施展完。 枪尖指天,拨云见日,末了,以立棍势完美落幕。 约莫两个时辰后。 陈成已经回到观澜轩的三楼静室。 长枪归復弓身,重新收纳回大箱之中,不叫任何人看出他正在锤炼枪法。 顷刻入门实在太过骇人,他不想锋芒太露,惹人生疑。 关键是,一旦被人知道他已经入门,剑阁势必会將他强行收下,那样一来,他加入渔阁的计划,便会彻底泡汤。 这张底牌,权且先藏上一段时间。 待到合適的时机,能让利益最大化了,再展现出来也不迟。 “这门武学確实厉害————不仅杀伤力惊人、对付拳脚和短兵器皆有优势。” “而且,锤炼同样的时长,所能滋生的血气,也比寻常武学多得多。” 陈成一边体悟今日锤炼下来的各中细节,一边大口啃食著金背异熊肉乾。 “我手头还有两枚金鳞果,外加两尾金肉鲤,可以抵得上约莫十二天的苦修,再加上主练秘传六合大枪————” “不出意外的话,三四天之內,我就能凝成第九炷血气。” 肉乾吃了个半饱,陈成接著便朝院中灶房走去。 此刻,锅里正传来咕嘟咕嘟的燉汤声。 陈成掀开锅盖,热气扑面。 翻滚的浓汤之中,两条玉脂蛇通体莹白,沉沉浮浮,蛇身已经燉得酥烂,骨肉將离。 锅里还有一尾墨玉鯢,乌黑的表皮泛著油亮的光泽,胶质浓稠,汤汁掛在上面,晶莹剔透。 此二者的食补功效皆是改善根骨,且药性温和,相互之间並无衝突,陈成索性便一锅燉了,省时省力。 当然,他心里清楚得很,外物改善根骨的效果,终究只是锦上添花,能起些作用,却不是核心根本。 想要实现根骨本质上的蜕变,还是得靠筑基太极和內壮太极的持续锤炼,日积月累,方能见效。 今日,李温柔反覆提到的先天稟赋,就包含有根骨、悟性、以及数量极其稀少的特殊体质、天生怪胎妖孽。 而先天稟赋的强弱,也会影响到先天神炁的强弱。 想要让先天神臻至完美,根骨便是永远绕不过去的坎。 正因如此,改善根骨这件事,陈成非但不能停,往后还得花更多时间在这上头。 仔细看了看锅里,確认没什么问题之后,陈成便盖上锅盖,带上昨夜获得的那两株宝药,离开了观澜轩。 那是两株疗伤宝药,品相不错,药效也极好。 只不过,对陈成而言,意义不大。他素来谨慎,从不打没把握的仗,有把握的,他必不会受伤。 正因如此,这两株宝药留著也是积灰濛尘。 陈成索性便决定拿去送给董绰,一来是还他个人情,礼尚往来,免得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只会占便宜的小人。 二来也可藉此机会,好好深入了解一下他。 若他董绰真如寧冲所言,人品极好,值得深交的话,陈成自然不介意多个朋友。 不论何时何地,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死死的,终归不会有错。 “董师兄刚好出去了,可能要傍晚才会回来。” 独院门前,来开门的是个其貌不扬的女弟子,瞧著约莫二十六七岁。 她应该是董绰很信任的心腹,否则也不会在董绰离开时,守在这座属於董绰的独院內。 “这位师姐怎么称呼?可否替我將这两株宝药转赠给董师兄?”陈成问道。 “我叫尹夕,陈师兄马上就要拜入內门,倒是不必叫我师姐。” 尹夕道:“至於这两株宝药,陈师兄其实可以收回去,董师兄他用不上,况且,他赠予陈师兄礼物,原本也不是为了回报。” 陈成点点头,並未多说什么。 自己看不上的宝药,对方也看不上,这再正常不过。 “陈师兄。” 尹夕见陈成要走,又连忙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热络:“三天后,我们要进山狩猎,你若有兴趣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最终的收穫,大家平分。哦,对了,寧冲也去。” “————我就不去了。” 陈成道:“进山狩猎,我是个纯外行,去了也是给大家拖后腿。” 尹夕原想再劝两句,陈成却直接告辞离开了。 对陈成来说,有进山狩猎的时间,不如下水抓宝鱼,抓多少都是自己的,全然不必与人平分。 况且,狩猎要组队,要配合,要听人指挥,甚至要看人脸色,哪有自己一个人在水下自由自在来得痛快? 当然。 陈成之所以果断拒绝,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董绰此人,不可深交! 就在刚刚,陈成与尹夕说话时,隱约听到了董绰正在厅堂中与人交谈的声音。 虽然那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被陈成异於常人的五感六识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此刻,陈成並未急於返回观澜轩,而是放慢脚步,擦著这座独院的外墙,慢慢朝前挪。 厅堂內。 董绰坐在主位上,身体微微后仰,一只粗硕的大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著。 下首位坐著一个短髮青年,身形精瘦,颧骨高耸,双眼锋芒极盛。 二人正低声聊著有关狩猎的话题。 见尹夕折返回来,董绰朝她投来问询的目光。 “————陈成不肯同去。” 尹夕摇了摇头,冷声说道:“这小子可比寧冲难搞多了,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果然。” 董绰面无表情,语气淡漠,叫人完全看不透他此刻的喜怒:“先前陈成寧愿被扫地出门,都不肯对我低头服软————从那时起,我就已经知道,想驯服他,基本是不可能了————” 董绰顿了顿,又道:“而且,这小子精得很,主动要求加入渔阁,看似莫名其妙、自毁前程。” “实际上,是隱忍蛰伏、积蓄力量。他年纪还小,等得起、熬得起,只要沉得住气,早晚有厚积薄发的起势之日。” “————嘖,很少见董兄你,对一个少年人,有如此高的评价。” 下首位上的青年,双眼微眯了一下,淡淡道:“那便让他慢慢熬去吧,反正他已经吃了金鳞果————” “噤声!” 董绰肃然打断道:“当心隔墙有耳!” “嗐,董兄多虑啦。” 青年笑道:“我的五感六识有多强,別人不知道,董兄你还不知道么?” “但凡能听到我们说话的人,他的呼吸、心跳、血气波动,一丝一毫都別想躲过我的感知!” “————催兄的实力,我自是清楚。” 董绰道:“神藏境界的五感六识,加上特殊法门的锤炼,整个外门,没人能与你比感知力。” “只不过,凡事还是多些谨慎,特別是在核心问题上。” “也罢,区区螻蚁,不提他了。” 崔子风摆摆手,道:“三日后,猎捕金瞳异虎之事,还得再好好商量商量,好不容易发现这等高阶异兽,绝不能让它溜了!” “————这是自然。” 董绰点点头,道:“到时候,催兄得多带些“活饵”,会哭会叫的最好————“” 与此同时。 院外有人经过,陈成没法继续听,脚下悄无声息地加速,在那人过来之前,便已消失了踪影。 回到观澜轩。 陈成看著那个装金鳞果的木盒,不禁陷入沉思。 他的消化速度极快,三枚金鳞果早已化为新滋生的血气。 结合方才董、崔二人的对话,这三枚金鳞果,肯定有大问题。 只不过,以陈成的感知能力,並没有察觉到自身体內有哪怕一丁点的异常。 “或许是被下了慢毒,药量不大,药性也不强————我自身的毒抗,联动诸多特性,完全可以將之免疫,进而化解————” 陈成思忖著,眸底的冷意,愈发浓重:“还有寧冲————” 就在这时,院外有脚步声传来,陈成立刻压下情绪,让自己的目光和表情,迅速恢復为惯常的平静。 院门被敲响。 陈成过去开了门,將人迎了进来。 “李执事,进屋坐。” “不坐了,给你送点东西,送到我就得走。” 李温柔说著,便將一个包袱,塞给了陈成,然后说道:“这里面装的,是渔阁腰牌、常服、皮衣,外加一本《游龙诀》功法、一本《渔阁阁规》,一本《唇语全录》。” “你带上腰牌,就可以直接进入內门,去渔阁报导了!” 李温柔真的很急,话音未落,便著急转身离开。 “李执事,何事如此著急?” 陈成看著她高挺宽厚的背影,多多少少有些担心。 “——我最近手头紧,接了剿灭邪教据点的任务,队伍都出发了,我得儘快赶上去才行。” 李温柔头都没回,话音未落,人已消失。 “剿灭邪教————” 陈成若有所思地咀嚼著这几个字,思绪渐渐飘远。 高山密林深处,溪涧幽咽。 叶阳盘坐在一块巨石之上,身周白气繚绕不散,如活物般缓缓蠕动。 他的呼吸极缓,一吐一纳间,溪水竟隨之涨落,山风亦暗含韵律。 几只林鸟掠过他头顶时忽然失声,飞出没多远,便无端坠落。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肌肤竟白得近乎透明,原有的皱纹皆被抚平,鬍鬚也一根不剩,仿佛比从前年轻了二三十岁。 “叶师。” 朱鸣远从远处走来,立在不远处,默默等候。 他与从前相比,变化倒是不大。 唯一截然不同的,是那双眼睛,空洞、枯寂、毫无神采。 眼球上爬满血丝,眼圈带著明显的乌青。 片刻后。 叶阳停止吐纳,缓缓睁开双眼,看了看朱鸣远,语气中透出些许担忧:“吃了药,还是睡不好么?” “————没用的。” 朱鸣远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神色木然道:“这几日,我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到战场中的尸山血海,看到护城河被血水染成黑色,看到殷兵用石磨將活人碾碎、生食,看到那些我过去连想都想像不出来的人间地狱————” 朱鸣远顿了顿,那双死人般的眼睛里,终於涌出些许异色:“我也想修炼红月圣术————我也想度脱无间,我也想————救眾生,出苦海————” “————不可。” 叶阳肃然道:“我是不得已,才踏上此道————你还年轻,还有得选。” “————没有,我没得选!” 朱鸣远木然摇头:“再这样下去,我感觉自己隨时会崩溃————有时候,我甚至想过一了百了———— “叶师,朱师兄。” 这时,身著一套青绿色劲装的乔蕎,从远处密林间纵跃而来,几个起落,便到了近前。 这丫头长高了不少,皮肤愈发白皙细腻,青丝柔顺,五官娇俏,身段也初见端倪,儼然成了一个美人坯子。 “人齐了,先说正事。” 叶阳缓缓开口:“这次,我把你们叫来,是为了抓捕一头高阶异兽————” 苍茫荒芜的旷野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著,都是从各地强征而来的新兵,几乎站满了这片望不到头的荒原。 他们大多都是底层贫民,穿著散发恶臭的旧衣,踏著漏出脚趾的破鞋。 春暖花开,在钓鯨关一带,纯粹就是个笑话。 狂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裹著雪碴子和土腥气,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这些新兵们,无不是缩著脖子,抱著胳膊,牙齿咯咯地磕碰著,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队伍歪歪扭扭,横不成排,竖不成列,像一条被人隨手丟弃的破布,皱巴巴地摊在旷野里,那些握著武器的手,抖得一个比一个厉害。 远端。 还有一支专门由新晋武卫组成的队伍,看上去军容严整、战力不俗,实际上士气早已低迷到冰点。 祝倩一身重甲,腰挎八棱铜锤,那高壮如铁塔一般的身躯,將站在她身前的庄妆,完全笼罩在阴影下。 庄妆身著一身银白色战甲,腰间挎著两把战刀,原本柔美的俏脸,如今明显多了些风霜侵蚀的痕跡。 “妆姐,明日我们就要开进钓鯨关了————” 祝倩顿了顿,声音隱隱有些发颤:“我听说————进了钓鯨关的兵,就如同进了鬼门关————没,没有一个能活著出来的————” 庄妆略微皱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说什么,末了,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这无垠的旷野,望向南方。 【唇语】:入门(0/300) 陈成放下那本《唇语全录》,隨即端起碗,將碗底的宝鱼肉汤全部喝光。 他一边吃著午饭,一边已经习得了全新的技艺。 简单收拾了一下后,他便直接带上渔阁腰牌,动身前去报导。 从外门石坪下到山脚泽边,视野骤然开阔。 一条宽阔如大路的廊桥横臥在水面上,桥面以整块的青石铺成,两侧立著漆成朱红的木栏,栏柱顶端雕著简易的鱼纹。 桥体笔直地向前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直直刺入大泽深处的茫茫雾气之中。 泽面上,星罗棋布的岛屿散落在水天之间,岛上的建筑群落隱於终年不散的薄雾里,飞檐翘角时隱时现,宛如一幅被水汽晕开的水墨画。 廊桥尽头连接的三石岛,正是渔阁所在。 远远望去,楼阁、屋舍、高塔、船坞,层层叠叠,高低错落,沿著岛岸线铺展开来。 陈成行至桥头,刚好遇上一名身穿淡蓝色劲装的渔阁弟子。 那是个约摸二十三四岁的女子,模样姣好,身段柔软,款款走来时,整个人就好像是水做的一样。 隨即,陈成直接说明来意,並递上腰牌。 女子查验確认后,那张柔婉白净的脸上,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陈成师弟,我叫吕沁怡,日后便是你的师姐了。” 吕沁怡微笑著,將那枚腰牌递还给陈成,语气温和而自然,像是在招呼一个来串门的邻家弟弟:“你隨我来吧,我领你去总务阁,把入门的手续办妥。” “多谢吕师姐。”陈成抱拳一礼。 “师弟免礼。” 吕沁怡摆摆手,又问道:“对了,师弟,你钱带够了么?拜入渔阁,要买一套常服、一套下水的皮衣、一门水下功法、一门唇语练法,加上房租伙食,零零总总加起来,得要五千两才行。” “这————” 陈成神色一怔,是真没想到,早上李温柔送来的那个包袱,並不是免费的,而是她自掏腰包送给自己的入门礼物。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手头都紧,还得接任务赚钱———— 一念及此。 陈成眼中不由地浮起一抹复杂之色。 “————是钱不够吧?” 吕沁怡注意到了陈成的神色变化,隨即轻嘆道:“放心,师姐不会取笑你,更不会瞧不起你————咱们这些渔阁弟子,根骨悟性其实都不差,唯独就是差钱————师姐是过来人,很懂你的难处。” “不是,师姐,我其实花不了这么多钱————” 陈成道:“你刚才数的那些东西,有位朋友已经帮我买过了,咱们直接去办手续即可。” “————你小子,不早说。” 吕沁怡微嗔了陈成一眼,旋即又露出温和的笑容,转身带著陈成朝岛上最高的那座阁楼走去。 手续办得非常顺利。 从此刻开始,陈成就已经正式成为了山海派內门的一名渔阁弟子。 “陈师弟,你不打算住在岛上吗?” 吕沁怡道:“我看你刚才,好像没交房租和伙食钱。” 陈成摇了摇头:“我打算继续住在外门,或者找座无人的小岛落脚,这应该没问题吧?” “————问题倒是没有,但就是麻烦。” 吕沁怡道:“外门石坪附近多是浅域,宝鱼、宝药都非常稀少,你每天从外门那边过来这一趟,光是路上就要耽误不少时间。” “至於无人的小岛,你要落脚,当然也可以,但问题是,岛上没有房屋,蚊虫蛇蝎却是不少。” “尤其是那些蚊子,不知道是从战区还是疫区飞过来的,一旦被其叮咬,轻则痛痒数日,重则直接染病————我劝你,最好別去。” “多谢师姐提醒。” 陈成抱了抱拳,又问道:“渔阁的总务堂在哪?我想看看这边有没有我需要的资源可以兑换。” > 第179章 突发(10k) 第178章 突发(10k) ”就在旁边不远,你隨我来。” 吕沁怡说著,便带陈成往旁边绕行了一段。 绕过方才办理手续的那栋楼阁,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灰白岩板铺就的演武场平展开来。紧挨著楼阁的这一侧,便是总务堂所在。 不少年轻弟子进进出出,有的腋下夹著书册,有的手里提著木箱,脚步匆匆。 他们见到吕沁怡时,无不立刻停步,毕恭毕敬地抱拳见礼。 有的开口唤一声“吕师姐”,有的只是嘴唇微动,无声无息。 陈成打眼一扫,便能读出他们的唇语,说的也是“拜见吕师姐”。 吕沁怡略微侧目,见陈成神色平静,完全没有对唇语的好奇与疑惑。 “师弟,你也懂唇语?”吕沁怡问。 “略懂亿点点。”陈成点头。 吕沁怡怔了一下,脸上笑容更浓了些,她打量著陈成,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懂就好。日后在水下遇上海院同门,便以唇语沟通即可。” 她顿了顿,嘴唇翕动,却不再发出声音: 我看师弟年纪还小,习武之余还能把像唇语这种与武道毫不相干的技艺学会,真是不容易。” 她在说什么,陈成一眼就能看懂。 陈成心下雪亮,她这是想考较自己的唇语水平,若是只能看懂日常问候,那便还是个门外汉。 若是寻常人想要考较自己,陈成根本不会在意,隨便应付两句得了。 但很显然,吕沁怡在渔阁的地位不低。 陈成打算好好表现一下,哪怕只是为自己爭取些许赏识,也总比被当成纯菜鸟要好。 师姐过誉了,我学唇语的时间不算长,日后还请师姐多多教导,如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也请师姐多多包涵。 陈成嘴唇微动,不仅嘴型標准得与书中无异,就连语速也是极快。 “好好好,原来师弟早已精通唇语,倒是师姐小瞧你了。” 吕沁怡微笑道:“渔阁每年都有很多新人,卡在唇语这关,要蹉跎不少时间,有的甚至怎么都学不会,最后只能放弃渔阁,转入猎阁。” “吕师姐!阁主让你过去一趟。” 这时,远处一个青年快步走了过来,朝吕沁怡抱拳一礼。 “行,我这就去。” 吕沁怡点点头,又转向陈成,道:“陈师弟,总务堂你就自己进去吧,我们有机会再见。” 陈成抱了抱拳,目送吕沁怡离开。 “小子,新来的吧?” 那青年弟子没走,冷眼打量了陈成一番,语气淡漠道:“算你小子运气好,一来就遇上了吕师姐,要换做是別的核心弟子,绝不会如吕师姐这般耐心地帮你、管你。” 青年说完,也不等陈成回应,便直接扭头追著吕沁怡去了。 核心弟子?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 在他看来,吕沁怡就像个邻家大姐姐一样,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温和有礼,笑容格外温暖,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架子。 真没想到,她竟会是渔阁核心。 宗派之下,等级森严,尊卑有序,位高一级压死人。 核心,精英,普通。 一级之差便是一道巨大天堑,地位待遇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压根不是一种人。 其中,內门核心弟子的数量非常少,每一个的实力都深不可测,地位自然也是极高。 看那日对拳时,周万森在顾浅浅面前,连坐的资格也无,便可见一斑。 由此也可看出,吕沁怡確实是个性子极好的人。 隨后。 陈成进入总务堂中,找了个安静的角落,默默翻看资源册。 渔阁能兑换的资源,大体与外门差不多。 只是多出了不少可供兑换的特殊渔具。 诸如———— 可承千斤之力的缠丝钓竿。 以冰蚕丝与玄铁线混编而成,且网眼大小可调节的玄丝网。 能在水下照明的萤光灯。 有概率吸引到宝鱼的秘制打窝饵料等等———— 只不过,这些东西全都价格不菲,一千两银子基本上就是个起步价。 当然,贵肯定有贵的道理,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买到合適的器具,抓捕宝鱼时可以省时省力,事半功倍。 这其中,陈成已经看上好几件想买的特殊渔具。 无奈財力有限,还得先精打细算,从中权衡抉择出性价比最高的。 剩下的只能先放入购物车”,日后再来清空。 海泽岸边。 一块巨大的礁石探入水中,表面不断被潮水冲刷,缝隙里嵌著乾枯的螺壳和斑驳的苔蘚。 礁石顶端,渔阁阁主冯白石双眼微闔,正盘坐垂钓。 他手持一根老竹钓竿,竿稍垂著一条平平无奇的麻线,线端却没有鱼鉤。 —— 他苍白的鬚髮被风吹得散乱开来,肩背有些佝僂,头也低垂著,像是正在打盹,却又给人一种风烛残年的苍凉感。 吕沁怡快步踏上巨石,抱拳见礼后,轻声问道:“阁主,您老找我?” “————啊,来啦?” 冯白石缓缓抬起头,隨口问道:“你此番外出歷练,可有什么特殊的收穫么?” “特殊的?” 吕沁怡摇了摇头:“此行无非是各派青年弟子相互交流切磋,后又联手清剿了一些邪教、悍匪之流,並无什么特殊之处。” “————嗯,果然无趣。” 冯白石撇了撇嘴,道:“龙阁那头硬塞了个新人过来,你得空时,去外门接引一下。” “新人?龙阁的?” 吕沁怡怔了怔,不解道:“阁主,弟子没听明白————龙阁不从咱们这边挖人就不错了,怎么还会塞人过来?” “————老夫也没弄明白。” 冯白石道:“听说,是个能以八血之躯硬扛九血全力一击的天才,关键,还是天生铁肺t ” “按说这样的天才,应该直接晋升龙阁核心重点栽培才对,不知怎么就塞到咱渔阁来了————” 冯白石顿了顿,道:“或许是想磨一磨这位天才的傲气和稜角吧————总之,你先把人接过来,当普通弟子对待即可。” “是,弟子这就去。” 吕沁怡点点头,又问道:“对了,阁主,那弟子叫什么名字?” “陈————陈————你看我这记性————” 冯白石揉了揉脑门,努力回忆了片刻,忽地眼前一亮:“陈成!对!就是叫陈成!” “是他?” 吕沁怡笑了笑:“他刚刚自己过来报到了,弟子已经领他办完手续,而且,弟子瞧著他挺好相处的,並没有那些所谓天才的傲气与稜角。” “而且,他才不过十六七岁,唇语已然精通,再加上天生铁肺,还有八血越九血的实力————真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天才!” “————嗯,確是天才无疑。” 冯白石轻嘆道:“可惜,咱们只有羡慕的份,水往低处流,人,总是高了还想高————他迟早是要去龙阁的。” 吕沁怡闻言,只是默默点头,並没有什么好说的。 山海七阁,剑、龙、拳、、药、猎、渔。 渔阁排行最末。 就连普通弟子,攒够本钱后,也是要择木而棲的,何况陈成? “想当年,老夫还小的时候,山海七杰分別出自七阁,各有所长,风光无限————到如今,得有一百多年了吧————” 冯白石长嘆了一声:“当代山海七杰中,海院只剩一棵独苗————好在是收了陈成这位天才,要不然,十年之后,海院只怕再无一席之地————” “————十年,真的够么?” 吕沁怡秀眉微蹙了一下:“这位陈师弟才堪堪八炷血气,拦在他前面的难关,可不是一道两道。” “远的不说,单就凝血生炁这一关,没个两三年,只怕是过不去————” “————那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嘍。” 冯白石撇了撇嘴,目光又自落回他那条没鉤的鱼线上。 总务堂这边。 陈成花了六千两银子,换了一张玄丝网,一条捆龙索,以及一枚上等萤光珠。 “陈师弟,还没走呢?” 吕沁怡走了进来,依旧是笑容温和,只是看向陈成时,眼里多了些许不一样的温度。 “正准备走,吕师姐是过来换资源么?” 陈成嘴上隨口一问,手上將自己刚刚兑换到的三样东西收好,正要起身。 “对,师弟稍等。” 吕沁怡走到兑换柜檯那边,与一名执事简单说了几句。 很快,那执事便取出了几样东西,放在柜檯上。 吕沁怡將那些东西全部拿了过来,放在陈成面前,说道:“这是一张海泽的水域详图,上面標註了各处岛屿,没有名字的,都是无人岛,出入隨意。” “有名字的,则是核心弟子,乃至长老或阁主的专属岛屿,未经允许,不得擅入,就连周边水域,也必须绕行。” 吕沁怡一边说著,一边將图展开给陈成看。 “这里是————观澜轩?” 陈成简单看了一下,抬手,指了指此图边缘的一个位置。 “对,是观澜轩。” 吕沁怡道:“那周围的一片水域,也是禁止隨意进入的,你看图上这个圈,约莫是五里范围。” 禁止进入? 陈成神色微变,自己先前压根不知道,早就坏了这规矩。 不过,观澜轩这一侧的堤岸,平常也没人会过来,只要自己下水上岸时谨慎些,应该不会被发现。 “关键是这些红色区域。” 吕沁怡並不知道陈成心中所想,指著图上的几个標记点,沉声说道:“中间这些,是凶鱼水怪出没的区域,非常危险————边缘这几处,已经不在山海派的管辖內,可能会有水匪之类的外部势力出没。” “这些红色区域,你务必牢记在心里————误闯门派內的有主水域,顶多受些责罚,可一旦误闯这些红色禁区,是有可能丟掉性命的!” “多谢师姐告知。” 陈成抱了抱拳,非常认真地仔细观察、儘量记忆。 得益於养生特性,他的记忆力一直在提升,虽然每天只提升一点点,但从未中断。 眼下虽还做不到过目不忘,但花点时间死记硬背,总是不难。 “別记了,送给你,拿回去慢慢看。” 吕沁怡將图折好,放在一边。 “师姐,我刚看了资源册,这图要三百两银子一张————” 陈成婉拒道:“我们才刚认识不久,我怎好让你破费?” “————你小子,还给我装寻常新人?” 吕沁怡微嗔了陈成一眼,又笑著道:“刚才阁主叫我过去,专门跟我说了你的情况,还特地让我去外门接引你————你知道这次接引,意味著什么吗?” 陈成摇了摇头。 “接引,接引,先把你接进来,再引导你走上正轨。” 吕沁怡道:“简单来说,就是老人带新人,只不过,以我的身份,通常是不会被安排带新人的。” “既然阁主让我带你,那就说明,他老人家非常非常看好你,事实上,我也很看好你。” “所以,我送你一些小礼物,你只管安心收著便是,完全不必有什么心理压力。” 吕沁怡顿了顿,笑容依旧:“说白了,只要將来你好好表现,比如说,两个月后的海院大比,你要是能取得好成绩,我和阁主脸上都有光彩。” “到时候,阁主一高兴,隨便赏我点什么,也就够了————横竖我都不会亏。 “” “————既然如此,那,我就多谢师姐了。” 陈成抱了抱拳,然后將那海域图接了过来,贴身收好。 “另外,这是两瓶鱼息散,服用后,可以延长內息的持续时间,拉长换气的间隔。” 吕沁怡说著,又將另外几样东西,一併推给陈成,道:“这是两枚能在水中引燃的信號弹,迷路或者遇上危险时放出,附近的同门,会赶过去救你。” “还有这些,全都是急救、解毒的药物!这种红色瓶子的解毒剂,你每次下水,都必须带一瓶,万一遇上毒蛇或是毒鱼,这是能救你命的东西!” “多谢师姐,多谢————” 陈成连连抱拳道谢。 此刻吕沁怡送的这些东西,零零碎碎的,单拎出任何一样,都算不上特別贵,但要是全加起来,没个两三千两银子,根本下不来。 “另外,我日常都住在清溪岛上。” 吕沁怡道:“你修炼水下功法时,若有什么不解之处,可以隨时过来找我,我会儘量指点你。” “————师姐,其实我早就修炼过游龙诀。” 陈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练得还凑合。” “哦?” 吕沁怡美眸微微亮了一瞬:“等过几天,你来找我一次,我亲自考较看看你的水下功夫练到了什么层次。” “若表现好,我会给你奖励,但要是表现不好,我就罚你————罚你————到时候再说吧。” 陈成点点头,並没多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內视了一眼面板。 【游龙诀】:入门(276/300),特性(无) 剩下的这点锤炼进度,只要自己每天下水一整晚,两三天之內就能拉满。 一念及此,陈成已经开始有些期待这场考较了。 就在这时。 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总务堂內的安静。 很快,一名身穿玄色紧身皮衣、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壮硕青年阔步走了进来。 皮衣紧贴著他的身躯,勾勒出肩背和臂膀上结实的肌肉线条,水珠不断滚落,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一手提著玄铁鱼叉,一手提著条半米来长的宝鱼,鱼身银光闪闪,鱼眼明亮异常,显然是刚出水没多久的。 这青年身边,还眾星捧月一般簇拥著好几个渔阁普通弟子。 “柴师兄真不愧是咱普通弟子中数一数二的好手,这才半个月时间,就能提前完成上缴指標!” “后面半个月,在水中的一切收益,便全归柴师兄自己所有了,真叫人羡慕吶!” “是啊,我们只有羡慕的份————” 其中一名女弟子,苦著脸道:“每月一百斤初阶宝鱼的上缴指標,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我上个月就没完成,满打满算八十三斤,上缴之后我自己啥也没剩,还被执事臭骂了一顿。” “可以啦,你只是被骂而已。” 另一名圆脸弟子,愁眉苦脸道:“我已经连续两个月,抓到的宝鱼不足五十斤。这个月要是还不够,我会被赶出渔阁,退回外门————这辈子基本也就那样了————” 几人说著说著,笑声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挥之不去的愁云。 那柴师兄倒是面色如常,將宝鱼往柜檯上一搁,然后转过身来,对身后几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却没说什么。 “那人名叫柴亮。” 远端,吕沁怡隨口说道:“他是这一届普通弟子中数一数二的好手,他有一种打窝的独门秘方,虽说高阶宝鱼吸引不来,但初阶的却是不缺,每个月他都能赚不少钱。” “————师姐,高阶宝鱼的上缴指標,是怎么算的?”陈成问。 在他看来,初阶宝鱼每月上缴一百斤,毫无难度。 因为宝鱼的体魄本就和普通鱼不同,骨密度和精肉密度都要大得多。 同样大小的宝鱼,自然比普通鱼更重。 远的不说,单单是月圆之夜那晚,他一口气捕获的六条宝鱼、两条宝蛇,总重量就已在百斤之上。 这对他来说,根本没有难度。 因而,他更想了解的是高阶宝鱼的上缴指標,从而选择更具性价比的上缴方案。 “普通弟子每月必须上缴一百斤初阶宝鱼,或十斤二阶宝鱼————” 吕沁怡顿了顿,又道:“至於三阶的,你就不用想了,在你能去的水域,都不会出现————万一要是遇上了,你就记住一条,有多快跑多快。” 陈成点了点头。 每月十斤二阶宝鱼,大一点的,一条便可完成一个月的指標,倒也是个不错的选项。 此外,他记得渔阁的资源册最后几页,记录的都是三阶宝鱼,只不过,兑换价格那一栏,写得都是“不可兑换”。 也不知是因为兑换价格过於离谱?还是因为压根就抓不到———— 不过,他从资源册上的手绘图案看,那些三阶宝鱼,確实都不是好惹的,再加上过於罕见,无法兑换也属正常。 “————师弟,你不用担心。” 见陈成一直没说话,吕沁怡又开口安抚道:“一百斤初阶宝鱼,对新人来说,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新人前三个月,都属於適应期,没有上缴指標,能捕到多少宝鱼,全都是你自己的。” “若你手头紧的话,宝鱼、宝药皆可拿到总务堂这边换成钱或武勛,只不过,总务堂的回收价,会比兑换价低三成。” “若你觉得不划算,也可拿到云雷城去卖,只是,往返途中可能会有危险,你得选好时机,最好是与同门师兄弟结伴往返。” “明白。” 陈成点点头,內心自有盘算。 每月一百斤初阶宝鱼,对寻常渔阁新人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对他来说,每月一千斤都打不住。 寻常的渔阁新人,头三个月,基本都得把时间花在学习唇语和修炼水下功法上。 这应该也是渔阁人少的一大原因。 不像药阁、猎阁,新人去了就能很快上手。 但陈成不一样。 他根本不需要適应任何东西。 这三个月的適应期,对他来说,就是两个字———— 纯赚! 离开渔阁后。 陈成本打算去拳阁找寧冲,提醒他提防董绰。 走到半路上,却被告知,普通弟子不得隨意前往非本阁的区域。 陈成是真没想到,普通弟子竟连这种行动自由都受到限制—— 他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找李温柔代为传话。 只不过,李温柔这次接的是清剿邪教据点的任务,压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 来。 但好在,董绰用的是慢毒。 陈成仔细思忖后,也便没那么担心了。 在他看来,只要自己不做出什么打草惊蛇的举动,董绰那边也不会突然撕破脸,这样一来,自己和寧冲在短时间內,应该还是很安全的。 太阳西斜。 陈成一边吃著金肉鲤浓汤,一边认真记忆著海泽水域图。 尤其是那些標红的危险区域,他全都牢牢记在心底。 在自身实力足够强大之前,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吃饱喝足后。 他带上所有提前准备好的装备,以及充足的资源,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悄然潜入海泽。 这一次,他选择了与月圆那晚截然不同的路线,在避开各处禁区的前提下,儘可能往远了游。 日落月升。 月息,启动! 在此之前,他已经游出很长一段距离,却连宝鱼的影子都没看到。 但在月息特性开启后不久,第一股心神引力便出现了。 这股引力,来自前方一百米处。 这意味著,非月圆之夜,玄息灵感的洞察范围,只有一百米。 比月圆之夜的三百米可是差远了。 也不知无间月息破限后,这个范围能否扩大些。 一念及此。 陈成又不禁想起了无间月息的破限条件,献祭月髓。 到目前为止,自己依然不知道月髓是什么东西。 唯一的线索是,月髓被叶阳带到了北境。 而红月教的人,势必也在寻找叶阳。 自己想拿到月髓,难如登天。 定了定神。 陈成將注意力集中回心神引力上,他发现,这股引力指向的,竟是水面。 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內心愈发谨慎,大大放慢速度,一点一点朝前方缓缓靠近。 月光下。 他清楚看到,一俱尸体,正漂浮在前方的水面上。 那尸体身上穿的,是渔阁弟子的紧身皮衣。 一根鱼叉穿心而过,是致命伤。 旁边,一条手臂粗的金尾鱔,正在大口啃食著尸体的血肉。 宗派內斗?还是外敌入侵? 陈成没有贸然靠近,继续隱伏於水草间,五感六识全开,反覆確认周围绝无旁人。 “倏——!” 双腿猛一蹬地,陈成整个人如箭离弦,急速朝水面躥升而去。 水花在他脚下炸开,一圈圈白色的气泡翻滚著涌向四周,又迅速被暗流吞没。 玄丝网从左侧散出。 劲力渡入的瞬间,那张原本团成一团的网,骤然张开。 形如七瓣莲花,急速旋转著铺展,网眼间的水流被切割成细密的白丝。 莲瓣状的网翼向四面八方延伸,覆盖面极广,几乎封死了金尾鱔左侧的所有退路。 那条金尾鱔倒也机敏,察觉到水流异动,腰身一弓,扭头便朝大网扑来的反方向窜去。 它的身躯在水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速度快得只在视线里留下一抹残影。 然而,陈成早就算到了这一步。 金尾鱔才刚扭过头,身躯一收正欲加速,捆龙索便已从另一侧无声无息地迎头缠来。 此索穿水无声亦无波,像是虚空生出的一道暗影,转瞬便已贴著那金尾鱔的身躯骤然合拢。 这种特製的绳索,是用宝兽大筋与玄铁线编织而成,刚柔並济。 其表面密布著肉眼难辨、细密如绒毛般的玄铁倒刺。 一旦缠上猎物,那些倒刺便会嵌入其肌肤、鳞甲,任凭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相反,越是用力挣扎,此索缠得越紧。 专捕这些滑不留手的鱔鱼泥鰍,无有能逃脱者。 得手之后,陈成没有丝毫停留,一手扯网,一手缀索,整个人迅速消失在水底的阴暗中。 方才一瞬间,他专门看了尸体的状態,应是刚死不久。 他果断选择远离这片水域。 但,就在这时。 远空之上,忽然窜起一枚信號弹。 青蓝色的焰火在高空炸开,强光骤然撕裂夜幕,將方圆数里的水面照得如同白昼。 那光甚至穿透了海泽清澈的浅层水域,在陈成附近,就连水底的沙石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是渔阁弟子的求救信號。 果然出事了。 陈成心头一沉,隨即直接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迅速撤退。 他只想安安稳稳抓自己的宝鱼、闷声发財,绝不想沾染这种可能威胁性命的因果。 但不巧的是,他才刚游出去一段距离,便迎头撞上了赶去救援的几名渔阁弟子。 为首的正是柴亮,身后跟著五六人,个个身穿玄色皮衣,手持渔叉或长鉤,鱼贯而来,速度极快。 这片水域四周空旷,只有几丛稀疏的水草,陈成根本找不到任何藏身之处。 柴亮远远一眼便看见了他。嘴唇快速翕动,无声的话语在水下化作清晰的唇形: 师弟是新来的吧?跟上!” 话音未落,柴亮已经带著一股水流从陈成身边迅速穿过。 只是,在穿过的同时,柴亮看向陈成的目光,却闪过了明显的异色。 他注意到了陈成手里用渔网装著的金尾鱔。 这种宝鱼极难捕获,一个新人居然能搞定,真是走运! 但这还不算什么。 更让柴亮感到奇怪的是,陈成没有穿那套保暖、抗压、且防御力不俗的渔阁专供皮衣,反倒是在腰间系了个颇为累赘的腰袋,上面还掛著大大小小好几个皮袋。 更扎眼的是,陈成背上,居然还背著一根看似极为沉重的玄色铁棍。 哪有渔阁弟子这样下水的? 简直莫名其妙———— 柴亮完全看不懂,但也懒得管,前冲之势丝毫未减。 另外几人紧隨其后,也都看了陈成一眼,嘴唇微动,用唇语催促:“快跟上!別愣著!” 陈成略微蹙眉,心中掠过一道短暂的权衡。 同门之间,见死不救,这要是传出去,他日后还怎么在渔阁立足? 在这宗派里,名声一旦坏了,比实力不济更难翻身。 即便是装样子,他也必须走这一趟。 他定了定神,当即不再有迟疑,迅速跟上,缀在了队伍最后。 一段时间后。 水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水面上陆陆续续出现浮尸。 虽说浮尸的数量不多,但死状大多惨烈,有的残肢断臂隨波飘荡,有的內臟掛在碎裂的肋骨上,被水流冲得一盪一盪。 是巨鯨寨的水匪!” 柴亮一马当先,查看了部分浮尸后,迅速得出结论。 旁边,一名弟子愤然接口: 谁给他们的狗胆,竟敢擅闯我山海派的水域?就不怕被彻底铲灭?” 柴师兄!快来!” 另一边,一名弟子用力挥手,嘴唇微颤:“这边这具尸体————是仙骨教的人!” 柴亮身形一摆,迅速游了过去。 这下子,就连陈成都被勾起了几分好奇。 他缓缓靠近,悬停在不远处,默默观察。 那具身穿暗红色长袍的尸体,脸色青灰,嘴唇发紫,胸口被掏出了一个拳头大的透明窟窿,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被蛮力硬生生扯开的。 是《秘传蟒龙拳》造成的伤口!” 柴亮盯著那个窟窿看了片刻,瞳孔微缩,看样子,已有蟒阁的精英师兄早我们一步赶了过来———— “搜尸!看看有什么线索!” 柴亮一声令下,追隨他的几人,立刻散开,扑向附近的浮尸。 找线索不过是场面话,实际就是摸尸,看有什么油水可捞。 陈成心下雪亮,却依然悬停在远处,动都没动。 玄息灵感覆盖之下,他能清楚知道,这些尸体早就被人搜过,没留下任何天材地宝。 至於银钱俗物,一般人也不会带下水来,徒增负担。 “没有————” 我这边也没有。” 都没有————蟒阁师兄肯定不是一个人来的,杀敌之后,自有打扫战场的帮手———— 眾人皆是无功而返。 就连柴亮自己,也没能从那仙骨教徒身上,摸得丝毫油水。 走,咱们继续向前!说不准还能帮上点忙!若能斩杀匪首或是仙骨教头目,能换一笔不小的武勛! 柴亮一马当先,急冲而出,眾人紧隨其后。 陈成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面,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越往前游,水下的能见度越低。 不是光没了,而是泥沙正被什么东西疯狂搅动,铺天盖地,令前方完全笼罩在灰暗蒙昧的混沌之中。 “停!別再靠近了!” 柴亮拦下眾人,目光死死锁定前方。 “轰—!!” 突然,一股股浊流从战圈中心炸开,像有数条蛟龙在水底翻腾,顷刻搅起滔天泥沙,灰暗混沌之中,起一股黄褐色激流。 周围几人面面相覷,眼中满是惊骇与疑惑,全然不清楚那边的具体情况。 陈成的目力明显比他们更强,透过那层浑浊,隱约可见数道黑影交错闪动。 拳锋、腿影、身法————轮廓虽然模糊,但陈成可以肯定,一场激战,正在那边爆发。 “轰——!” 又一声沉闷的爆响突兀炸开。 一道身影从浊流中倒飞而出,撞在眾人不远处的礁石上。 那块巨大的礁石应声崩碎。 而那人的身体却只是略微僵了僵,便又直直衝了回去,速度快得,连陈成的眼睛都跟不上。 “神藏境界!是蟒阁的精英师兄!而且不止一人!” 柴亮双眼圆瞪,嘴唇都有些发颤: 到底是什么敌人,居然需要数名神藏境界的精英师兄围攻———— 柴师兄,我,我觉得我们该撤了————” 旁边的弟子整个人都在发颤: 这种层面的交锋,绝不是我们能染指的————万一有什么变数,那等恐怖的敌人,杀我们比杀鸡还简单———— 要走的可以自己先走。 柴亮咬了咬牙: 我还要留下来再看看,万一能帮上忙,说不准就是我加入蟒阁的契机。” 此言一出,立刻便有四人选择离开。 紧接著,又有拳劲透水而出,在水面上炸起数丈高的巨柱。 泥沙、碎石、破碎的水草搅在一起,將整个战圈搅成一团愈发混乱翻涌的浆糊。 巨响声接连不断,每一声都沉闷如雷,似要翻江搅海。 恍惚间,柴亮感觉那已不是人与人的廝杀,而是数头远古凶兽在水底角力。 柴师兄————” 陈成来到柴亮身边,告辞道: 此间凶险,我实在不敢久留,先走一步。 “好,路上自己小心点。” 柴亮点点头,却没看陈成,目光始终死死锁定前方的战圈。 陈成默默退走,却並未真走。 退出约莫七八十米之后,他浮上水面彻底换气,又吃了一瓶吕沁怡送给的鱼息散,最大限度延长换气时间。 然后,他重新潜入水下,找了一处极好的藏身点位,默默潜伏下来。 他之所以要留下,正是因为玄息灵感锁定了十数件天材地宝,全都在前方的混沌战圈之中。 其中有一样,所造成的心神引力,极为强烈。 冲入战圈抢夺,肯定是不可能的。 陈成的打算是,等。 有机会就上,没机会再撤,无非是浪费一瓶鱼息散和一点点时间。 相比起可能捞到的油水,付出这点代价,绝对是不亏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 前方激战的烈度,正在迅速降低,应该是快要分出胜负了。 “倏——!倏—!” 就在这时,两道人影迅速从陈成上方掠过。 正是柴亮和那名陪著他的弟子。 陈成远远瞥见,他们脸上都带著极度的惊恐之色,仿佛是活见鬼了一般。 紧隨其后,又有三道身影极掠而过,速度远比柴亮更快得多,竟是后发先至,转瞬便从柴亮头顶掠过。 陈成注意到,那三人都受了重伤。 为首之人,整条右臂被齐肩斩去。 左侧那人肋部有著一道能看见內臟的裂痕。 右侧那人不见外伤,但一边往前游一边不断吐血,在水中硬生生拉出一道刺目至极的红痕。 玄息灵感锁定的天材地宝,一大半都在这三人身上。 但在刚刚的战圈中央,还有三件天材地宝聚集在一个点上。 三股心神引力近乎拧成了一股,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想要將陈成生拉硬拽过去。 先前最强烈的那股心神引力也在其中。 胜而不走?对方是死了?还是重伤滯留,正在调息?” 陈成心下迅速盘算。 没有过多迟疑,他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展开了行动。 按照刚刚撤离过来途中,提前规划出的一条隱蔽路线,缓缓潜伏靠近过去。 这样做確实有些冒险。 但海院强者肯定还会陆陆续续往这边来,留给他的窗口期只有这短短片刻。 如若抓不住,先前的所有盘算和代价,便都白费了。 战圈中央,泥沙渐渐沉降。 一道身穿暗红色长袍的人影,正盘膝坐在那里。 陈成始终运转著无间月息,已经靠得很近,对方却没有丝毫察觉。 陈成可以清楚看到,此人的口鼻乃至眼角,都有鲜血渗出。 確实是伤得极重,正在调息。 但即便如此,此人身上依旧散发出一种如渊如岳的无形威压。 真不愧是能以一敌三,杀退三名神藏强者的狠人。 只往那一坐,光是气场威压,便足以震慑宵小,令常人不敢靠近。 但陈成不一样,他有无间月息隱匿一切生机。 此刻,他已离那人很近很近。 玄铁长枪握在手中,枪头微微发绿,枪尾还缠了什么东西。 曲臂,蓄力,特性全开,太极劲瞬爆! 下一瞬。 枪出如龙,穿云贯日! 第180章 师兄(10k) 第179章 师兄(10k) 这一击,陈成没有丝毫保留,绝对是当前境界下最巔峰的一击。 玄色枪身在水中拉出一道残影与水痕交织的白练,水流被撕裂的声音近乎破空锐啸。 那人猛地睁眼。 然而,在极近的距离下,他睁眼的动作还没走完,枪尖已至胸前。 他本能地抬手,反应和速度皆是极快。 然而,五指只是堪堪触到冰冷的枪桿,根本来不及抓握或格挡。 下一瞬。 玄铁枪头贯入胸口,从后背直直透出,钉入他身后数丈之外的泥沙中。 枪尾透体而出的瞬间,带出大量糜肉血雾、骨骼碎渣。 他缓缓垂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所看到的,不是枪桿粗细的圆孔,而是一个被细密倒刺彻底撕烂的、砂锅大的窟窿。 前胸、心肺、脊椎、后背,全都不见了踪影,两侧肋骨只剩碎烂的骨茬一节节戳在烂肉之间。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长枪射来的方向。 可惜,他什么也没看到。 在確认他断气之前,陈成都隱藏在一块巨石后,绝不会现身。 他嘴巴张了张,喉咙里涌出一串血泡,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瞳孔中满是不甘与惊愕。 一息。 两息。 他的身体抽动了两下,上身无力地垂倒下来,近乎与下身摺叠。 片刻后。 陈成才从巨石之后现身。 迅速摸尸,將心神引力连接的三样宝物全部收好,旋即身形前冲,一手提上玄铁长枪,迅速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中。 而在他身后,留下了一道糜肉与碎布飘散的黑痕。 那抹黑色,源自於那些正在迅速黑化的糜肉。 而那些糜肉,则是源自缠在枪尾的捆龙索。 方才一击,陈成不仅仅使出了全力,更是提前在枪头上涂了剧毒,並將捆龙索缠在枪尾。 正因如此,枪身穿透那人胸膛时,所造成的不是贯穿伤,而是被无数玄铁倒刺扯烂的、近乎爆炸般的恐怖毁伤。 当然,那些剧毒也没有浪费。 此刻不止是那些被扯碎的糜肉正在黑化腐朽,而是整具尸体都从伤口处迅速黑化、腐朽、溃烂,在水流中分崩离析。 彻底毁尸灭跡。 又过了一阵。 现场开始陆陆续续有海院弟子赶来。 刚才呕血逃走的那个蟒阁精锐弟子也在其中。 此刻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正与为首的几名核心弟子说著刚才发生的情况。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唇形急促而清晰。 各位师兄,我绝对没看错————那人正是云雷官家的特级通缉犯,仙骨教叛徒,夏衍! 据说此人盗取了仙骨教一件至宝,除了官家在通缉他之外,仙骨教也在找他,就连云雷商会都对他开出了天价悬赏! 废话少说,人呢!? 一名海院核心弟子神色肃然,唇形绷得极为用力。 不————不清楚————” 那个受伤的蟒阁精英摇了摇头,喉结翻滚了两下,然后默默退到后面,他很清楚,找不到人,自己便没了利用价值。 “找!” 为首的核心弟子大手一挥,唇形凌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眾人迅速散开,开始仔细找寻。 每一片水草都被拨开,每一处石缝都有人专门去看,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然而。 没过多久。 周围顿时传来阵阵变了调门的嚎叫声。 那些散开寻找的弟子,有不少沾染了弥散在水中的剧毒,肌肤立刻出现红肿剧痛,有的捂著手臂,有的抱著腿,在水里翻腾挣扎,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 还好那些剧毒都被水流大幅度稀释了,不至於瞬间致命。 那些中毒的弟子,纷纷浮上水面,掏出隨身携带的解毒剂服用。 財大气粗者自然不以为意,可那些手头不宽裕的弟子,服用解毒剂后,身上是不疼了,就是心疼得厉害。 “不能再搜了!” 领头的核心弟子也浮上水面,眉心死死拧起,语气中满是愤怒:“仙骨教,夏衍!阴险狡诈,卑鄙无耻!这一片水域都被他下了剧毒!今日到此为止————日后,我定要找他算帐!” 今夜註定不会平静,陈成放弃了游走打野的念头,提早返回观澜轩。 回来的路上並没有再遇上其他人,很是顺利。 他並未急著上岸,而是在岸边找了一处隱蔽的角落。 借著月光,查看刚刚收穫的三样宝物。 第一件是柄玄铁短刀,小臂长,半掌宽,刀身玄黑暗沉,没有丝毫寒芒毫光,看著平平无奇。 只不过,陈成將它握在手中,对著身边一块礁石隨意劈下。 那石块竟如豆腐一般,被轻易斩成两半,断面平滑如镜,连一丝毛糙都没有o “————刀是好刀。” 陈成翻来覆去看了片刻,心中却没有多少欢喜。 此刀的锋利程度和自己的玄铁匕首差不多,留在身边意义不大,还容易暴露自己。 一念及此,他没有丝毫留恋,直接潜入水下,將这短刀藏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下面,又挪了些大大小小的石块过来,將周围彻底掩盖住。 水面上的月光透过波纹洒下来,照在那堆乱石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回到水面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借著月光查看第二样宝物。 那是一个银色金属药瓶,瓶身光滑,没有铭文,没有標记。 他拿在手里晃了晃,里面传来轻微的滚动声。 应该是一枚药丸。 这药丸能对他產生心神引力,证明至少是初阶宝药级別。 只不过,其具体药效,暂时还不得而知。 吃,陈成肯定是不敢吃的。 这些邪教的丹丸,尤其是这种单独存放的,说不准就是什么比剧毒还猛的诡东西。 眼下,陈成的那口大箱里,便放著一枚红月教的血丹。 当初重伤之下的秦昭,服下一粒那种血丹后,几乎直接变异为缠布魔。 对陈成来说,中毒倒不算什么。 可若是诡异超凡的东西,那他是真没办法应对。 这银瓶內的丹丸,他只能先小心藏好,日后有机会弄清楚再说。 隨后。 陈成的目光,落在第三样宝物上。 这是一块不知名的兽皮,古旧泛黄,边角磨损得破破烂烂,中间摺痕深重,像是隨时要裂开一样。 它看上去最不像宝物,却对陈成產生了最强的心神引力。 月光下,陈成仔细观察。 这块兽皮正面,模糊绘製了一副地图。 有连绵的山形,用细密的斜线表示山势陡峭;有曲折的岸线,以断续的波浪纹標註水陆交界;还有几处用圆圈標记的礁石群,旁边画著简易的水草符號。 陈成仔细辨认后,发现这图上画的,正是海泽一角。 图上还標註了一个醒目的红点。 “————藏宝图?” 陈成做出了近乎本能的判断。 隨后细细思忖推敲,逻辑上也是说得通的。 之所以仙骨教和巨鯨寨的水匪,要冒险闯入山海派的水域,肯定是有巨大的利益在吸引他们。 而这份巨大的利益,不出意外的话,就在这个红点標记的位置。 接著,陈成又將兽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然后凑近闻了闻,也並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异味。 可以先安心收起来。 等这件事的风头彻底过去,再前往寻宝。 他心下明镜般清楚,今夜四位神藏境强者拼死血战,大概率就是为了这张藏宝图。 眼下,虽说他的实力一直在快速提升。 但在面对神藏强者时,压根没有丝毫的胜算可言。 而且,李温柔也明確说过,炁劲之下,明暗化三劲皆为螻蚁。 正因如此,对寻宝这件事,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否则,一旦被捲入神藏级別的因果当中,自己恐怕连一丝一毫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彻底碾碎。 当然,今夜那场血战,也有小概率是为了爭夺银瓶中的丹丸。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绝对不宜轻举妄动。 三日后。 清晨天光微亮,观澜轩的门,便已被人敲响。 陈成天不亮就已经醒来练功,此刻,正端著一碗宝鱼肉汤大快朵颐。 那敲门声很急,陈成放下碗筷便前去开门,嘴唇上的油花也没顾得上擦,用舌头舔了舔便罢。 “孙执事?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么?” 陈成稍微有些意外,自己和这位孙执事並不熟,加上对方日常总是板著脸、 不苟言笑,两人之间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你有一封急信,是官家的信鸽,连夜从云雷城送来的。” 孙执事说著,便自递上一个小指粗细、封口火漆完好的竹筒。 ——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往院中瞟了瞟,鼻子也不住地抽动:“你小子,天天都吃宝鱼,这气味太冲了————整片竹林都是————” 他说著,喉结明显动了动。 “孙执事吃了没?进来吃点?” 陈成接过竹筒,隨口客气了一句。 “当真?” 孙执事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张常年板著的脸竟然露出几分鬆动。 “嗐,多大点事嘛,保真!” 陈成笑著,侧身把对方让进院中,隨手指了指饭厅:“您进去隨便坐,锅里的宝鱼肉汤正好还热乎著,我这就给您盛一碗出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 孙执事直接进了饭厅,就见桌上还有陈成吃剩一半的大碗,还冒著热气。 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那半碗汤上,又赶紧移开,像是怕自己忍不住端起来喝。 很快,陈成便端来了一只大海碗,碗里的宝鱼肉汤盛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漫出来。 “这————这么多————” 孙执事怔了怔,完全没想到陈成竟会如此大方。 他原以为能蹭上一小碗就不错了,谁知陈成直接端来了最大號的碗,还盛得冒尖。 “这几日运气好,多捕了几尾宝鱼。” 陈成笑了笑:“快,趁热吃吧。” 孙执事点点头,也不客套,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宝鱼肉汤明明是腥味极重、味道极差的东西,甚至能把寻常人熏得想吐。 但孙执事却吃得津津有味,眉毛一挑一挑的,脸上那些死板的线条都柔和了许多,连带著看陈成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温度。 陈成不再管他,自己退到门口,拆开了竹筒上的火漆,从筒內抖出一小卷信笺。 展开信笺,简单扫了一眼上面的內容,陈成不由地眉心微皱起来。 孙执事注意到了陈成的神色变化,隨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朋友的商队,被草鷙山的一伙悍匪劫了去。” 陈成道:“信上说,报官不如找我好使————想请我出面,以山海派弟子的身份前往交涉,看能不能破財消灾,把货物要回来。” “草鷙山?” 孙执事满眼不屑,道:“一群土鸡瓦狗罢了,你可以去,带上你的內门腰牌,他们绝不敢说半个不字。” 孙执事说著,双手端起碗来,也不怕烫,一口气便把剩下的汤和肉全吃光了。 有点猪八戒吃人参果那意思,嚼都不嚼,囫圇往下吞。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阵阵满足的闷哼,像是饿了几天几夜,终於吃上了一顿饱饭。 “舒服————” 末了,他长出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隨即沉声说道:“你出发之前,来总务堂门口找我,我不白吃你东西。” 他倒也讲究,离开之前,自己从水缸里舀了些水,把碗筷全都洗乾净放好了才走。 片刻后。 陈成如约来到总务堂门口。 他身上穿著渔阁的淡蓝色劲装,腰间束著一条黑色的革带,上面缀著几个小皮袋,走起路来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与此同时,他的背上还斜挎著一个长而扁的木盒,看起来极为沉重,他却丝毫不显吃力。 “陈师兄。” 总务堂的一位弟子见陈成过来,立刻上前告知:“孙执事出去了,很快就会回来,他让您稍等一下。” 陈成点点头,便等在了门口。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密集如鼓点。 陈成循声望去,只见五六名劲装弟子骑著高头大马,正朝他这边疾驰而来。 那些马匹皆是精挑细选的上等战马,膘肥体壮,四蹄翻飞,鬃毛在晨风中猎猎飘扬。 当先一人正是董绰,他本身就极为魁梧,胯下骑著一匹通体乌黑的雄健骏马,更显气势斐然,宛如山岳碾压而来。 他的双拳之上,戴了一对玄铁手甲,拳锋处立著一根根兽牙般的尖刺,一拳下去,只怕能將手掌厚的铁板轻易砸穿。 他身后跟著四个人,个个骑术精湛。 在他左侧,尹夕身背长弓,其貌不扬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在看到陈成时,眼神中略微闪过些许异色。 寧冲在另一侧,同样戴著一对玄铁手甲,只不过,从质地和铸造细节上看,比董绰那对可差远了。 另外两人陈成並不认识,但从衣著和气质上看,都是外门精英乃至核心弟子,一人佩刀一人佩弓,皆气场强大,远非普通弟子所能企及。 来到陈成面前,董绰率先將马勒停,並未下马,居高临下地看著陈成,隨口问道:“陈师————陈师弟这是改变主意,又想与我们一同前往飞碭山”狩猎了么? ” 说话间,另外几人也將战马勒停在陈成面前。 “可惜了,我们没有多余的马匹给你用,只能等下次有机会,再带你一起。” 董绰似笑非笑地看著陈成。 没等陈成回应,一旁的尹夕便已开口挪揄道:“陈师弟,董师兄轻易不会对別人发出邀约,这可是非常宝贵的机会,你自己不珍惜,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另外两人也自冷笑揶揄。 名叫李刚的青年,毫不避讳道:“陈师弟,初次见面,你,多少是有些名不副实了。” 旁边,名叫关峒的青年则是一副说教的架势:“你自己后悔,想同去狩猎,就该自己准备战马,怎么还能眼巴巴等著董师兄给你准备?” 他顿了顿,故意拔高了些调门:“陈师弟,真不是我说你!你也太想当然了———— 见他们如此对待陈成,寧冲的眉心早已死死拧起,但他好像有什么把柄攥在对方手里,一直没敢吭声帮陈成说话。 “放肆!” 就在这时,一声低喝从总务堂旁边的侧巷中传来。 与这一声低喝一同传来的,还有一阵深沉厚重的猛虎低咆。 那声音不响,却浑厚得像闷雷在地底滚动。 在场眾人倒没觉得怎么,但那几匹战马却被惊得四蹄乱踏、浑身打颤。 陈成循声望去,就见孙执事从巷口缓步走出,手里牵著一条远比寻常更粗的韁绳,而这韁绳的尽头,正是一头猛虎。 那猛虎的体型异常庞大,肩高几乎齐及孙执事的胸口,通体斑斕,黑黄相间的条纹在晨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 它迈步时肌肉在皮下滚动,每一步都沉稳有力,爪掌落地无声,却带著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一双琥珀色的虎目半闔著,扫过那些马匹时,瞳孔微微收缩,嘴角似乎往上牵了牵,露出半截森白的獠牙。 一瞬间。 那些精挑细选出来的战马,心態彻底崩了。 领头的雄健黑马四蹄一软,前膝弯曲,险些跪倒在地,鼻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浑身颤抖著往后退。 后面的几匹马更是嚇得连连哀鸣,要不是被骑手死死勒住韁绳,它们怕是早已撂蹶子跑了。 董绰猛拽韁绳,那匹黑马被他以蛮力镇压,虽不再后退,却依然鼻孔翕张,眼睛瞪得溜圆,白眼球上爬满了血丝。 “你们几人,除了寧冲之外,都该称陈成为师兄!一个二个,目无尊卑,以下犯上,当真是放肆!” 孙执事缓步走来,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还不立刻下马向陈成赔罪?是都想去邢堂领罚么?” 此言一出。 除了董绰之外,眾人立刻翻身下马,朝陈成抱拳躬身,连连赔罪。 宗派之下,等级森严,尊卑有序。 陈成若不追究也就罢了,可若陈成非要较真,又有孙执事作证,邢堂重罚,这几人是绝逃不脱的。 “孙执事————” 董绰后槽牙咬得喀喀响,仍是梗著脖子,不肯服软:“我们与陈————与陈师兄关係极好,相互之间开开玩笑罢了,陈师兄自己都不介意,你又何必多管閒事?” “陈成,你怎么说?” 孙执事隨口一问,目光盯著董绰,手却把牵虎的韁绳递给陈成。 陈成稍稍一怔,隨即接过韁绳,身形一跃,便自稳稳坐在了横跨虎背的鞍具上。 这头猛虎眼中,明显掠过不悦之色。 很显然,它並不认可陈成,只是看在主人孙执事的面子上,才勉强让陈成骑著。 陈成是第一次骑虎,但他丝毫不会怯场。 竖目印记下方【骑术】的技艺面板,忽地闪过一抹淡淡光晕。 想当初,锤炼【射术】后,陈成便能驾驭一切射法。 同样的道理,【骑术】提升之后,陈成自然也能驾驭一切坐骑。 旋即,光晕消失。 陈成双腿一夹虎腹,同时韁绳轻抖。 那猛虎明显愣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就是感觉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被陈成骑,本能地想要顺从陈成,任凭陈成驱策。 一声低吼,四爪刨地,霎时间,碎石飞溅,那猛虎庞大的身躯,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虎躯起伏,肌肉在斑斕的皮毛下滚动如潮,每一次蹬地都爆发出惊人的推力o 陈成端坐虎背,身形隨虎势起伏,不摇不晃,仿佛他已在虎背上坐了许多年。 风灌入耳,衣袍猎猎。 一人一虎如风驰电掣,直直衝向董绰。 虎啸与风声交织,碾过整片石坪,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震颤。 “————怎么会!?” 孙执事双眼猛地瞪大,瞳孔急急收缩。 他只是想把韁绳递给陈成,让陈成借猛虎之势压制董绰的气焰,仅此而已。 哪里能想得到,陈成居然直接策虎而出,直扑董绰。 那架势,比衝锋陷阵的驍將还要霸道。 而更重要的是,陈成骑虎驭虎的本事,竟丝毫不比孙执事这样的老手差。 骑虎与骑马看似异曲同工,可猛虎毕竟是猛虎,脊背起伏的幅度、奔跑时肌肉滚动的节奏、四肢交替的步频,都与马匹截然不同,新手初试,免不了要花时间適应。 而此刻,陈成哪有半点新手的样子? 就这么直直衝上去,何止是要在气势上压制董绰?分明就是要与董绰来一场正面交锋! 孙执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就那样愣在原地,目光追著那一人一虎的背影,眼中充满惊骇。 “陈成!你他妈想找死!?” 董绰胯下的那匹雄健黑马还在后退,却被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直接僵在了原地。 这一下夹得力量极大,让那黑马清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它很清楚,若不服从董绰,等待自己的,必將是比猛虎更加恐怖的虐杀。 “陈成疯了吧?区区八炷血气,也敢正面冲董师兄!?” 尹夕双眼圆瞪:“董师兄可是九炷血气巔峰的实力,近期一直在衝击神藏境界————那陈成怎么敢的!?” 李刚和关峒皆是眉心紧蹙,看向陈成的目光,就好像看著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痴:“这小子肯定是疯了!他是不是以为董师兄不敢杀他!?” “陈成!不要啊!” 寧冲忍不住嘶吼起来。 然而,他的话音尚未落下,董绰已经策马迎著陈成冲了过去。 那大黑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在地面上硬生生踏得火星四溅,身形骤然衝出。 董绰俯身马背,右拳后收,拳锋上那一根根兽牙般的尖刺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整条手臂的肌肉极限紧绷,蓄满了即將喷薄而出的恐怖力量。 陈成同样曲臂蓄力,只不过,他可没有玄铁手甲,只有一只肌肤白净如新的拳头。 下一瞬。 双方对衝到只剩一臂距离。 董绰的右拳猛然轰出,拳锋撕开空气,硬生生碾出层层叠叠的涡流气浪。 玄铁手甲上的道道尖刺,直直对准陈成的脑袋。 这一拳,董绰没有丝毫留力,明摆著,就是奔著要陈成的命而来。 拳未至,单只是劲风便已將陈成的髮丝压得向后飞扬。 这一拳如若击实,別说脑袋,便是玄铁头盔也会瞬间被洞穿、轰爆。 与此同时。 陈成的拳锋也打了出来,不偏不倚,直直迎向董绰的铁拳。 两拳之间的空气被挤压得发出低沉的悲鸣。 董绰嘴角微微上扬。 拼拳? 同阶之下,他董绰从未怕过任何人,何况陈成只是下位八血,更何况他董绰还有一副名匠打造的宝器级玄铁手甲。 在他心底,甚至已经可以想像出,陈成的整条手臂,一瞬间爆成碎屑的血腥画面。 至於废掉陈成,会有什么后果? 他董绰压根不在意。 他只知道,他在山院有两个哥哥,他在云雷城还有一个偌大的、背靠云雷商会的家族。 任何后果,他都有办法摆平。 今日,他就是要废掉陈成,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他。 他如是想著,嘴角浮起一抹囂张至极的狞笑。 然而。 就在这一瞬间,陈成的拳头忽然变了。 拳锋猛然下沉,化拳为掌,並指为枪,贴著董绰的拳面滑过。 与此同时,陈成的身体向右侧大幅度倾斜,在刚柔特性加持下,腰椎扭出一个近乎龙蛇的弧度,直接绕到了董绰身侧。 “呲——!” 下一瞬,指枪骤然刺向董绰肋部。 这一下將秘传六合大枪的穿云贯日”与伏龙拳的龙牙钉”融於一炉。 肋部被击中的瞬间,董绰的上半身彻底麻了,甚至两眼一黑,双臂不受控制,韁绳脱手,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嘭” 他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整个人翻滚了数圈,庞大敦实的身躯,硬生生在地面上型出一道清晰沟痕。 尘土飞扬,那匹乌黑骏马撒腿奔逃,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猛虎衝出数丈后,被陈成勒停,继而又被陈成以韁绳控制著,缓缓转过身来o 陈成端坐在鞍具上,腰背笔挺。 短短片刻之间,同样还是居高临下的对视,只不过,上位已然易主。 陈成俯视著董绰,语气平静地问:“董师弟,我现在可担得起你唤一声师兄了?” 董绰趴在地上,缓了好一阵,上半身的麻木才渐渐褪去。 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怨毒地盯著陈成,声音从近乎要咬碎的牙齿里,缓缓挤出:“陈————陈师兄深藏不露,我董绰多有冒犯,在此向你————赔罪!” “嗯,看在你诚心诚意赔罪的份上,我就原谅你这一次。” 陈成收回目光,朝孙执事打了声招呼,便直接策虎而去。 后方眾人的目光,一直落在陈成的背影上。 惊诧,不解,惊恐,畏惧,震撼————每个人脸上,都充斥著各种各样的表情。 然而。 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陈成此刻已然杀心大起。 原本他看穿董绰的阴谋后,只想儘量低调,不去刺激董绰撕破脸,维持平衡,儘量爭取稳健发育的时间。 但很显然,此刻此事过后,平衡彻底告破,和平不復存在。 董绰,必须死! “董师兄,你没事吧?” 尹夕第一个衝过来,將董绰扶起,连连关切询问:“伤著哪里没有?肋部感觉如何?內臟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闭嘴!” 董绰冷声喝道:“区区一个刚凝成第九炷血气的下位弱者,靠玩阴的,击中了我的穴位而,,“就凭他也想伤我?真当我这十几二十年的横练体魄是假把式?” “————师兄说的对,那小子狡猾阴险,卑鄙无————唉?师兄,你刚刚说什么? “” 尹夕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著董绰。 隨后过来的李刚、关峒、寧冲,也皆是瞠目结舌,满脸错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连远处的孙执事,也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竖起耳朵,想要听个真切。 “我说,那小子,已经凝成了第九炷血气!若非如此,我怎么可能著了他的道?” 董绰近乎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 他嘴上虽然硬气,可那双死死瞪著的眼珠里,却透露出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惊骇。 若非亲身被陈成击中,他董绰也万万不敢相信,陈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成功凝成第九炷血气。 即便他董绰送过陈成三枚金鳞果,即便顾浅浅送过陈成两条金肉鲤————即便陈成真是个天才,也不可能这么快啊! 尹夕被彻底惊呆了。 李刚,关峒,寧冲三人同样是呆若木鸡,瞳孔瑟缩,嘴巴开开合合,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外面在吵什么?” 周万森从自己的石屋內走了出来。 “周长老。” 孙执事快步走了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 “什么!?” 周万森瞬间失態,一声惊呼,连声音都喊岔劈了:“老孙,你,你认真的么!?陈成他————他真凝成了第九炷血气!?还———— 还把董绰给挑翻了!?我,我是不是起猛了?” 云雷城,张氏商行。 厅堂內气氛凝重至极,东家张闻辉阴沉著脸,十指死死攥著两侧的座椅扶手,直攥得骨节发颤。 大小姐张鈺,在院中来回踱步,脸上愁云密布。 他们张氏商行,是杜氏商行在云雷城最重要的合作方。 杜氏商行把货物运到云雷府城,修整之后,又要把云雷城的货物运往雍州府城。 而运回去的货物中,一多半都出自张氏商行。 正因如此,这次商队被劫,损失最大的也正是张氏商行。 原本,他们张家有一位九炷血气巔峰的供奉武者,每次都会护送商队离开云雷府地界。 但因为前不久,张鈺与这位大供奉闹了些矛盾,后者拒绝护送,这才酿成了此次祸事。 张鈺已经几天没合眼,脸色憔悴得几乎没有血色。 “张小姐!张老板!” 这时,商队大锅头老马赶了回来。 “马叔!怎么样?有回信了么?” 张鈺急切无比地扑了上去。 “没————” 老马摇了摇头:“我刚从巡司回来,两天前,我託了关係,用官家的信鸽,急信送往山海派,求助於寧冲和苏冰————我刚去巡司问过,没有回信————” “这————唉————” 张鈺长嘆一声,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般,肩膀完全沉了下去。 张闻辉猛地站起身,阔步从厅堂內走了出来,肃然道:“不能再拖了,我这就去找董家求援,只要董家肯出面,事情必定能解决。” “爹!不可!” 张鈺连忙劝阻道:“董家攀上了云雷商会,现在胃口大得嚇人,你去求他们,无异於与虎谋皮啊!” “这还用你教我!?” 张闻辉怒斥道:“要不是你得罪了孙供奉,我们又何至於落到这一步?与虎谋皮,总好过倾家荡產!” “这————” 张鈺瞬间哑口无言,那次衝突,其实並不是她的错。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 这一次,他们张家几乎掏空家底,投资了一批价值极高的货物,只要安全运抵雍州城,便能赚得暴利。 可如今,这批货被山匪劫走,如若拿不回来,倾家荡產几乎就是必然。 当然,他们也可以去求董家,只是最终的结果,恐怕不会比倾家荡產好多少o “张老板留步!” 老马急忙开口道:“昨晚,我自作主张,又以飞鸽寄出了一封急信,寄给的是陈成陈公子。” “他?” 张闻辉眉心紧蹙,道:“我记得你提过,北上途中,他才刚刚凝成第八炷血气,在山海派顶多是个外门弟子————” “他就是来了也没用,要不然,两天前我早就让你给他寄信了————行了,別囉嗦了,我现在就去董家!” “请问,马大锅头在么?” 这时,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老马侧目看去,不由地眼前一亮:“黄小姐?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黄娇。 她身后,还跟著六个持剑佩刀的青年男女,每一个都气场不俗,自有一股武道高手的威压流露在外。 “是这样,我和这六位志同道合的伙伴,组成了一个捉刀同盟。” 黄娇道:“我们刚去巡司接任务,听说商队被劫了,所以想过来看看,你们是否需要帮助?” “需要需要!” 未等老马回应,张闻辉已经迎了上去,上下打量了眾人一番,眼底满是欣赏之色,客客气气地询问道:“————只是还不知道六位的修为境界如何?” “我们七个都是九血秘传武者。” 黄娇指了指身边的另外两个男青年道:“这二位都是九血后期。” “好好好!太好了!” 张闻辉连连点头,喜笑顏开:“若七位愿意出手,必定能叫草山那群土狗乖乖把劫去的货物全吐出来!” “张老板,明人不说暗话。” 黄娇道:“要我们出手,除了巡司给的奖励外,您还得额外再掏一笔,不多,每人两千两。” “这————” 张闻辉瞬间愣住。 一个人两千两,確实不算多,可这里有足足七个人。 整整一万四千两,那可就不是小数目了。 关键是,张家现在,哪里还能拿得出这么多现钱? “爹,实在不行,我们就再等等吧。” 张鈺低声劝说道:“说不准,陈公子来了,也能帮上忙————” “等什么等?” 张闻辉没好气道:“放著七位九血秘传不用,等一个下位八血的来救场?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 ” “黄小姐。” 张闻辉沉声说道:“我答应你们的要求,只不过,我现在一时半会儿拿不出那么多钱,需要你们宽限一些时间。” “没问题,宽限多久都可以,只不过,得加钱。” 黄娇笑了笑:“每月每人加五百两。” “这————” 张闻辉狠狠一咬牙:“好!一言为定!只要七位能將货物取回,我张闻辉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会將这笔钱凑出来!” 七人相视一笑,即刻启行。 正午,白日当空。 陈成在一片树荫下,將黄峰”勒停。 第181章 虎君(10k) 第180章 虎君(10k) 黄峰,正是陈成鞍座之下那头猛虎的名字。 他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他在鞍座一侧的口袋里,发现了黄峰的身份牌,以及一张地图,这显然是孙执事提前准备好的。 此刻,他侧身將地图掏出,再次確认草势山的方向。 因为云雷城在完全相反的方向,他不打算进城浪费时间,而是要直接前往草鷙山。 而在查看草鷙山方向的同时,他还特地留意了另外一个地方,飞碭山。 草鷙山,匪窝。 山寨大门已碎,木屑散了一地。 石砌的围墙豁开几道口子,碎石滚落,露出里头的夯土。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悍匪的尸体,残肢断臂隨处可见,血流成河。 —— 断刀、碎盾、折断的箭矢散落在尸堆之间,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铁锈味和臟器破裂后特有的腥臭。 黄娇站在尸堆中间,手中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尖还在往下滴血。 她身上那件淡黄色的劲装,只沾了几点暗红的血渍,衣角未皱。 她面色平静,呼吸匀称,额角连汗珠都没有,仿佛刚才那场廝杀不过是些许微不足道的儿戏。 另外六人分散在她四周,姿態各异。 一人背靠寨柱,双臂抱胸,刀已归鞘,脚尖轻轻点著地上一颗滚落的头颅。 一人蹲在石阶上,手指捻著锦衣袖角上的一小块灰尘,弹了弹,又拍了拍。 还有一人斜倚在断裂的旗杆旁,手中把玩著一枚沾血的铜钱,翻来覆去,神色懒散。 旁边还有三人,正自谈笑风生,计划著回到云雷城后,该去哪家勾栏听曲。 一场大战下来,他们都只是衣角微脏而已。 “都说草鷙山上只有一群土鸡瓦狗,以前我还將信將疑————” 黄娇长剑归鞘,气定神閒地一笑,道:“今日一战,確实不堪一击。” “嘿,谁说不是呢?” 那个踩著颗人头的青年,戏謔一笑道:“巡司的武勛,张家的报酬,这不都跟白捡的一样?要是钱一直都这么好赚,要不了多久,我们的七人同盟就能做大做强!七十人,七千人,七万人———— 嘿嘿!” “谁!?” 忽然,那个正在把玩铜钱的青年手指一顿,目光如刀,直直扫向寨门处。 铜钱从他指间滑落,叮叮噹噹滚进尸堆里,他也顾不上捡。 下一瞬,其余六人的目光同时钉了过去。 就见寨门残破的木框里,一个身量瘦小、肩背佝僂的老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套著一件脏兮兮的羊毛褂子,灰白色的羊毛腻成一綹一綹的,沾满草屑和尘土。 粗布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截乾瘦默黑的小腿。脚上蹬了双破草鞋,粗糙至极的脚趾缝里填满了泥污。 打眼一看,这就是个瘦弱到可能连锄头都拿不动的庄稼汉,放在任何一个村子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他就这么一路走来,在场七名高手,竟都没有丝毫察觉,直到他出现在门□,才被其中一人看见。 “这老傢伙不简单!一起上!” 那个踩著人头的青年,脚下一用力,直接將那颗人头踩碎,整个人借势腾身而去。 另外几人也不敢轻敌,立刻抽刀拔剑,一拥而上。 一时间,身形交错,將老头团团围住。 刀光剑芒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那瘦弱的身影碾压下去。 “年轻人,不讲武德————” 老头撇了撇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像被风霜犁过的旱地,浑浊的眼珠半闔著,嘴角却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迎著直劈向自己的精铁长刀,这小老头只是轻描淡写地抬起一只手。 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恰好就在刀锋的路径上等著,在个恰到好处的时机,轻轻一弹。 “叮”的一声脆响,清越如钟磬,在眾人耳中迴荡开来。 下一瞬。 那把价值不菲的精铁长刀应声崩碎。 就像是被摔碎的瓷器一般,崩成无数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而那些碎片,却不是四散飞溅,而是像被无数丝线拽住,齐齐倒飞回去。 那个手里只剩下刀柄的青年,身形猛地一僵。 无数精铁碎片,像是洞穿豆腐一样,轻易洞穿他的化劲壁垒,以及他的身体。 密密麻麻的血线从他身后钻出,钉入后方数丈之外的石墙內。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栽倒在地。 下一瞬。 小老头两指张开一条缝,稳稳夹住一道扫向自己咽喉的剑锋。 也不见他如何用力,那精铁剑身就像是一截腐朽的枯枝,被轻易折断。 眾人尚未反应过来,那半截断剑,已然倒飞回去,钉穿了持剑女子的脑袋。 断剑去势未减,更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牵扯著,穿过那女子脑袋后,竟自兜出一道弧线,贴著旁边一人的脖颈飞过。 眨眼间,那人的脖子被削断一半,头颅歪向一侧,只剩下后颈皮肉还连著,血柱从断口处喷起三尺多高。 一瞬之间,三人毙命。 剩余四人的脸色瞬间惨白,明明围攻之势已成,却皆强行收招,再不敢上前半步。 “神————神藏强者————” 黄娇瞳孔骤缩,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剩下三人也早已意识到,对面那个小老头,是能將他们全部如螻蚁般碾杀掉的神藏境大高手。 “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四人几乎同时转身,朝著不同的方向夺路奔逃。 然而,才刚跑出去没几步,黄娇旁边的一名青年,就被一枚不知是暗器还是普通石块的东西,洞穿了后脑勺。 他的后脑勺上,只留下了一个小洞,可他的整张前脸,却被彻底爆烂,向前方炸开血雾,尸体颓然瘫倒下去。 “嘶——” 黄娇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清晰感觉到一股阴寒,从尾椎骨躥上后脑勺,头皮发麻,浑身发颤,双腿不听使唤地僵在了原地。 另外两个试图逃跑的青年,也同样背脊冰凉,头皮发麻。 他们和黄娇一样,內心都已经无比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绝对不可能逃掉的。 这二人双腿一软,直接便跪在了地上。 然后跪爬著转过身,朝那小老头拼命磕头求饶。 两个脑门一下下往地上砸,不敢有丝毫留力,几下就把青石地面磕得粉碎。 黄娇內心惊骇,恐惧至极,原本她也是想跪下求饶的,只是心跳漏了半拍,反应稍慢。 而当她反应过来时,那小老头已经站在了她的身边。 而她手中的长剑,不知怎么,已经握在了那小老头枯瘦黑的手里。 “饶————饶命————前辈饶命————” 黄娇浑身巨颤,双腿软得完全不听使唤,“扑通”一下便跪倒在地上。 “一群蠢驴!” 这时,一名身材魁梧,身穿异兽皮甲、手提七尺巨斧的络腮鬍汉子,带著几十名悍匪,从大寨门外,大步流星地涌来。 这汉子名叫金彪,正是山寨大当家的。 “你们也不想想,我草鷙山要是没有镇场子的大菩萨,又怎么敢去劫张家的货?” 金彪大摇大摆地走来,到了那小老头面前,却立刻变得卑躬屈膝,满脸堆笑道:“瞪大你们的驴眼看清楚,这位是严崇严爷!神藏境大高手!左近三山五寨,都是他老人家罩著!岂容你等造次?” “严爷饶命————饶命啊————” 黄娇和另外两名青年,皆是连连求饶。 在別处,他们可以是气势凌人、威压外放的九血秘传武者。 但在神藏境强者面前,他们却只能是任凭拿捏的螻蚁。 除了卑微求饶,做什么都是徒劳。 “闭嘴。” 小老头严崇肃然吐出两个字,却不是嫌他们聒噪,而是耳廓微动,目光瞬间扫向大寨之外。 眾人皆不敢怠慢,呼吸齐齐压低,目光隨著他看了过去。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 但片刻过后。 堵在寨门口的那几十名悍匪,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大张著嘴想要惊呼,却硬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紧接著,他们就像是活见鬼了一般,四散退开,连滚带爬,拼了命往后挤,迅速让出一条宽阔通道。 有人撞翻了火盆,有人踩掉了同伴的鞋,却没有人敢回头,只是拼命地退、 拼命地躲,仿佛那条通道上正有滚烫的岩浆涌来。 又过片刻。 在那些悍匪瑟缩的瞳孔中,分明倒映出了令他们瞳孔近乎消失的画面一头猛虎,缓步踱来。 斑斕的皮毛在日光下泛著油亮的金光,肩背的肌肉隨著步伐缓缓滚动,四爪落地无声,却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虎目半闔,眼底没有喜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这满寨的悍匪和高手,不过是它路过时脚边的些许杂草。 而那虎背之上,竟还端坐著一名少年。 他身穿浅蓝色劲装,衣袍洁净,不染纤尘,腰背笔挺如枪。 阳光从山坳里斜照过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將他那张白净如新的脸庞,映得半明半暗。 悍匪们还在后退,不少人甚至腿软得站不稳,瘫在地上往后爬。 金彪脸色巨变,双眼瞪得老大,额角也已冒出冷汗。 就连小老头严崇也瞬间变了脸色,眼睛一眨一眨,喉结一抽一抽,嘴唇蠕动著,像是在斟词酌句,未敢轻易开口。 事实上,武者以猛兽充当坐骑,在各大府城並不少见。而寻常野生的猛虎,在这绵绵大山中,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但此刻,上到严崇金彪,下到普通悍匪嘍囉,之所以会如此惊恐,毫无疑问是因为眼前这头猛虎,与寻常所见的那些截然不同。 不是体格更大,也不是威压更强,而是身份不同。 严崇、金彪他们都认得,这头猛虎正是山海派孙煞神”座下的虎君”。 虽说孙执事在山海派內部,地位只与內门普通弟子对等。 可一旦出了山海派,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想当年,一人一虎灭一寨,七日之內,九山十三寨鸡犬不留,正是孙执事为了赚取武勛干出来的事情。 严崇也曾与孙执事交过手。 只一招,这小老头便跪地求饶,自那之后,再不敢高调行事。 而此刻。 孙煞神座下,实力堪比化劲强者的虎君,竟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骑在胯下,而且乖顺得就像一只大猫。 再加上少年穿的那身行头,腰间掛的那块玄色腰牌。 其身份如何,已然无需多言。 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只要这少年今天少了一根头髮,明天孙煞神就会杀上门来,血洗山寨。 万一惊动了这少年背后的海院强者,只怕是这方圆百里之內的所有匪寨,都要被尽数血洗一遍。 北境大派,这四个字从来不是夸夸其谈的虚名,而是用敌人的尸骨与鲜血,一寸一寸累起的、实实在在的丰碑。 “山————山中散人严崇,拜见尊驾!” 严崇扔掉手中长剑,上前两步,頷首躬身,朝那骑虎少年深深一拜。 金彪和周围几十名悍匪,也皆立刻下拜。 其中一多半嘍囉,甚至直接跪在了地上,朝那骑虎少年砰砰磕头。 另一边。 黄娇先是一怔,紧接著,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她就算做梦都不敢相信,那骑在虎背上、受严崇等人膜拜的少年,竟会是她一直以来最看不上的下位弱者,陈成! “閒言少敘。” 陈成平静道:“我今日专程跑这一趟,是为了杜氏商行的商队而来。” “杜氏?张家!尊驾是为了张家————老朽明白了!” 严崇点点头,立刻转向金彪,厉声怒斥道:“蠢货!动手之前也不先打听清楚!连山海派高足庇护的商行你也敢劫?你他妈自己想死,不要连累老夫!” “我————这————” 金彪满头冷汗,喉结不断翻滚:“我打听了————確实是不知道啊————要不然,您老就是借我一副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干这等杀头灭寨的蠢事啊————” “行了,不知者不罪。” 陈成平淡道:“只要你们將货物如数交还,今日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严崇连连点头,直接朝金彪屁股上踹了一脚,怒喝道:“立刻让人把东西送回去!日落之前送不到的话,你就不用再回来了!” “是!我立刻去办!” 金彪用力点头,又朝陈成连连作揖,隨后才急忙带人离开。 “尊驾救命!救命啊————” 这时,跪在严崇身后不远处的两名青年,先后朝陈成叫嚷了起来:“我们也是为了帮张家而来————求尊驾带我们回去————” “尊驾救命之恩,我们必当厚报————” 陈成扫了他俩一眼,转而看向严崇。 小老头精得很,立刻明白陈成的意思,用力点头道:“他们確实是为了张家而来,尊驾要带他们走,老朽绝不敢有二话。” 陈成没说什么,只朝那两个青年略微点头。 二人如蒙大赦,朝著陈成连连磕头后,站起身来,撒腿就跑。 “陈成,是我,黄娇!” 这时,黄娇自己站了起来,她那张一贯冰冷的臭脸上,此刻挤出了前所未有的笑容。 “————黄小姐。” 陈成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语气平静道:“你们已经可以走了,你还有事?” “我————” 黄娇抿了抿唇,笑盈盈地说道:“你我之间,关係毕竟不同,许久未见,我想与你敘敘旧————北上这一路,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你该不会忘了吧?” 此言一出,陈成面无波澜,反倒是一旁的严崇瞪大了双眼。 事实上,黄娇这番话,本就是说给严崇听的。 她想扯著陈成的虎皮当大旗,借陈成的势头,为她在绿林道上铺平道路。 但毫无疑问,她实在是太低估陈成了。 她以为陈成只是个十六七岁涉世未深的少年,以为陈成会碍於面子简单和她客套两句,以为陈成压根看不出她的那些心思。 “————我当然没忘。” 陈成依旧平静道:“我记得那次悍匪劫道,你把一个悍匪头目,打到了我的马车旁边,当时我就在想,你到底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 “我当然是无心的————我————” 黄娇脸色巨变,正要解释,声音却自戛然而止。 一只枯瘦默黑的大手,毫无徵兆地按住了她的后脖颈。 紧接著,一股她从未感受过的劲力,从那掌心涌入她的体內。 只一瞬间,她周身血管条条凸起、爆裂、崩碎。 炽热如沸的血浆,从眼、耳、口、鼻中不断冒出,滋滋冒著白气。 那只大手略微一松,她的身体便如烂泥一般瘫软下去。 生机全无,死得不能再死。 “————我让你杀她了么?” 陈成瞥了严崇一眼。 小老头满脸堆笑,连连摇头:“尊驾当然没有让老朽杀人,是老朽自己看她不顺眼,这件事,与尊驾绝无半分关係。” “————嗯,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 陈成点点头,给了严崇一个讚许的眼神,旋即便要策虎离开。 “尊驾请留步!” 严崇连忙追上去两步,从怀里取出一个带著体温的、巴掌大的小皮袋,双手捧著奉送上去:“这里面是一株二阶宝药七叶清净草”,其药香经久不散,带在身上有凝神清心、滋养肺腑、蛇虫辟易的效果。” “初次见面,老朽也没准备別的礼物,只能以此宝药聊表敬意,还望尊驾不要嫌弃。” “————谢了。” 陈成没有与他客套,直接拿了过来,隨即又问道:“这宝药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尊驾放心,绝不是偷的,更不是抢的!” 严崇道:“此药乃是老朽机缘巧合之下,在飞碭山深处採到的,因其极为稀少,有钱也买不到。” “所以老朽一直將之带在身上,绝对乾乾净净,不会给尊驾惹上任何麻烦!” “————飞碭山?” 陈成心头微动,看似隨意地试探道:“你对那里很熟悉么?我听说,最近很多人往那地方凑。” “尊驾是想打听金瞳异虎之事?” 严崇笑了笑:“这早不是什么秘密了,一头无限接近三阶的异虎,很多人都惦记著,只不过,有本事吃下去的人,少之又少。” “————那畜牲大概会在哪些区域活动?”陈成问。 “您且看这————” 严崇捡起一把长剑,直接就在地上勾勒出大致的地图,时而圈圈点点,时而勾勾画画,讲解清晰明了、如数家珍。 日头西斜。 张氏商行,厅堂主位上。 一名身穿锦袍,腰系玉带的青年,翘著二郎腿,目光轻佻地打量著站在一旁亲自斟茶的张鈺。 这青年名叫董兴,是董家年轻一辈中,主管商行业务的一位嫡脉少爷。 “张老板,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你要是还拿不定主意,我可就要回去了。 董兴毫不掩饰地威胁道:“我一旦出了这道门,你再来求我,那可就不是两成乾股能解决的了。 张闻辉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神色无比纠结。 —— 张鈺更是把嘴唇咬得发白,端著茶壶的手明显在发颤。 她垂著眼帘,不敢看董兴,更不敢看父亲,只觉得自己端著茶壶的手越来越沉,沉得像要把她压垮。 “张老板,不是我嚇唬你。” 董兴伸出一根手指,指腹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草鷙山那伙悍匪,背后有神藏境大高手坐镇。你请去那七个菜鸟,都是宗派落选的外地人,一点门道都不懂,就敢接这种活儿,纯纯找死!” “什么!?神————神藏高手!?” 张闻辉和张鈺同时瞪大了眼睛。 他俩虽都不曾习武,却也清楚知道神藏境大高手意味著什么。 远的不说,他们原先供奉的那位九血巔峰的武者,已然地位超然,在他们商行中,完全是要当大佛一样供著的存在。 但在神藏境界面前,这位大供奉也不过是对方隨手可以碾死的螻蚁罢了。 可黄娇他们七个年轻人当中,最强的也不过是九血后期。 若董兴所言不假,他们七人只怕已经凶多吉少。 “行啦,我不和你们废话了,反正你们也用不著我帮忙。” 董兴直接站起身来,阔步往外走。 “兴少爷留步!留步啊————” 张闻辉连忙追了上去,颤声道:“这件事,还请兴少爷出手帮忙斡旋,先前谈好的条件,我————我答应便是” “呵,晚了。” 董兴戏謔一笑道:“现在想让我帮忙,还得再加一条,让张小姐陪我一晚。” “你————” 张闻辉闻言,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张鈺更是脸色煞白,手中茶壶“嘭”地摔碎在地上。 “嘿,逗你们吶。” 董兴冷笑道:“我董家名门大户,背靠云雷商会,还有三位嫡脉青壮在山海派中,我董兴就算再荒唐,也不可能干出那等有辱家门之事。” “那就好————那就好————” 张闻辉长出了一口气,张鈺紧绷的身躯也终於稍稍鬆了一线。 “但是。” 还没等父女俩把气喘匀,董兴却自话锋一转,道:“我要你们张氏商行的三成乾股,另外,我还要派一位副掌柜过来帮忙。” 张闻辉瞬间僵住。 张鈺的脸色更是一片煞白。 “————不答应?那我可真走了,我那几房小妾还等我回去吃饭呢。” 董兴继续迈开脚步。 “且慢!” 张闻辉立刻拉住了他的衣袖,声音颤得厉害:“我————我————” “爹!” 张鈺连忙道:“要不我们再等等,就————就等最后一天,如若陈公子愿意帮忙,说不定会有转机————” “等什么等!” 张闻辉被董兴压得憋屈至极,积了一肚子邪火,顿时朝著张鈺爆发出来:“七名九血秘传武者都搞不定的事情,你指望一个八血下位搞定!?你简直是疯了!” “这件事归根到底都是你的错!滚!滚回你自己房间去闭门思过,没我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张小姐,你可真逗!” 董兴冷笑著,火上浇油道:“这种事情,你居然能指望一个八血武者去解决?你这不是明摆著坑爹么?” “陈公子他不一样!” 张鈺道:“我听马叔说了他的事情,他小小年纪,便能以非秘————” “行了行了!別废话了!” 董兴轻蔑道:“八血武者要是能把这件事摆平,我董兴就能把头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张老板!张老板!” 就在这时,两道急切的喊声从大院门外传来。 正是那两名从山寨逃回来的青年武者。 “二位!情况如何?” 张闻辉急忙迎了出去,眼中满是期待。 “成了!” 其中一名个头高些的青年,重重点头,道:“被劫走的货物,现在已经被运送到了城外三里亭处,东西一样不少,就等张老板过去查验!” “好好好!太好了!” 张闻辉惊喜无比,整张脸顿时变得潮红,浑身都冒起鸡皮疙瘩,嘴唇哆哆嗦嗦道:“七位这次出手,真真是救了我张家的命啊!先前谈好的报酬,张某就算砸锅卖铁,也必定如数奉上,一文都不会少!” “得救了————得救了————” 张鈺长出了一口气,身子一软,彻底瘫坐在椅子上,眼眶和鼻子一瞬间便已彻底通红。 真该死! 董兴愣在了原地,牙齿咬得死紧,万万没想到,煮熟的鸭子居然还能飞走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董兴定了定神,冷声质疑道:“草鷙山有神藏境大高手坐镇,就凭你们七个,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凭什么把东西要回来?” “————我又没说东西是我们要回来的。” 那高个青年蹙眉道:“我们七人,当时差点被那位神藏境大高手全灭,幸亏一位身骑猛虎的山海派內门弟子出现,不仅救了我们,更是把东西全要了回来。” “还有高手?” 董兴斜了张闻辉一眼,却见后者一脸迷茫,压根不知道有这回事。 张鈺反应极快,立刻追问道:“敢问,那位山海派高足,姓甚名谁?” 闻言,那两个青年武者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了同一个名字:“陈成!” “谁!?” 张闻辉第一个惊叫起来,声音都喊岔劈了。 从早上到刚刚,张鈺一直劝他再等等陈成,再等等陈成,可他就是不相信陈成能解决此事。 现在好了,事情的结果,就像一个巨大的耳光,把他张闻辉当场抽懵了。 “陈成?那————那个八血武者?” 董兴此刻更是脸色胀红,脸颊和耳根火辣辣发烫。 “兴少爷。” 张鈺憔悴的脸上,挤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不喜欢踢球,你的头,就自己留著用吧,慢走,不送。” “你————我————” 董兴脸色变了又变,梗著脖子憋了半天,最终也没能憋出个屁来,只能恨恨离去。 “鈺儿————” 张闻辉走了过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堆起笑脸道:“刚才是爹说话大声了点,爹给你赔个不是————这次確实是你有眼光,如若早听你的就好了————” “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张鈺定了定神,肃然道:“你应该好好想想,要如何感谢陈公子!这一切都是陈公子的功劳!” “另外,陈公子的身份摆在那,咱们的谢礼,绝不能马虎!” “————爹晓得的。” 张闻辉用力点了点头:“这次陈公子救了我们张家的命,爹就是砸锅卖铁,也不会亏待陈公子!” 飞碭山。 日头沉到山脊背后,最后一线余暉被山影吞没。 某处山谷內,光线骤然暗了下去。 凌乱虬结的树枝如老魔伸爪,连星月也要遮蔽。 地上堆积著厚厚的落叶,腐烂发酵,散发出潮湿的霉味,混著泥土的腥气,在谷中瀰漫不散。 山谷深处,一阵阵婴儿的哭声,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那哭声极其悽厉惊悚,不仅仅是因为惊恐,更是因为痛苦。 就在一颗歪斜的老树下,一男一女两个婴儿,正在地上哭嚎、扑腾。 他们都尚未满月,皮肤还带著新生儿特有的皱褶和潮红,四肢细得像藕节,连爬行都还不会。 此刻,他们就那样仰面朝天地躺著,小手小脚胡乱扑腾,嘴唇、指尖冻得发紫,喉咙哭得异常乾涩、沙哑,几近脱力。 山谷外。 一处隱蔽的石洞內。 董绰等人正围坐在篝火边,吃著不知名的烤肉。 寧冲一口都不肯吃,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双手抱著膝盖,把自己蜷成一团,目光空洞地望著那堆篝火,一动不动。 “都精神点!” 董绰扫了眾人一眼,肃然道:“这次的情报非常可靠!金瞳异虎的活动范围就在这附近,而且,这畜牲一贯昼伏夜出,有两个活饵在那闹腾,定能把它引出来。” “————行了,你少说两句,仔细听著铃声。” 崔子风盘膝坐著,双目微闔,一柄长剑横於膝上,手指缓缓摩挲剑鞘。 “崔兄。” 董绰侧目道:“你该不会是没信心吧?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紧张?” “————紧张?” 崔子风忽地睁开了双眼:“我虽说是刚突破神藏境界不久,但要对付一头二阶异兽,还不是什么难事————你且管好你带来的这几个人便罢!” 此言一出。 寧冲,关峒,李刚三人都有意无意瞥了崔子风一眼。 他们三个到现在都还不清楚崔子风的具体身份,只知道这是一名神藏境界强者,但並非出自山海派。 不过,看此人对董绰的態度便可知道,其背后的势力,必不会比董绰背后的小。 而那两个还在悽厉哭嚎的婴儿,正是崔子风带来的。 此外,他们正在吃的不知名烤肉,也是崔子风带来的。 崔子风虽未明说,但只言片语间透露出,那大抵是某种特殊的人肉,吃了之后对武者大有裨益,叫个什么大药”。 董绰和尹夕都吃了不少。 关峒和李刚也试著吃了一些。 只有寧冲一口都没吃,甚至只是看著他们吃,都会感到身心不適。 “董师兄。 “ 李刚啃著一块带骨的大药,隨口问道:“万一那俩孩子————哦不,万一那俩活饵被野狼叼了去,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 董绰淡淡道:“但凡猛虎,都会用尿圈定领地,下位的一切动物,只要闻到那股气味,都会被嚇得魂飞魄散,根本不敢靠近分毫!” 李刚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照这么说,只要铃响,必定就是那畜牲来了————” “铃铃铃————” 李刚话音未落,一阵铃声便从山谷內传来。 “来了!” 崔子风双眼猛地瞪大,瞬间腾身而起,第一个朝山谷內衝去。 “快!按计划行事!” 董绰手忙脚乱地穿戴手甲,嘴上还不忘发號施令:“尹夕,关峒,你们两个隨我入谷,以弓箭掩护行动!” “寧冲,李刚,你们两个死守谷口,那畜牲若想突围,便用神火雷招呼它!” “明白!” 事出突然,眾人虽说都有些手忙脚乱,但毕竟个个都是实力不弱的强者,很快便调整好,直接朝谷口冲了过去。 这山谷是他们精挑细选的位置,只有一个谷口可供出入,另外三面都是极为高耸陡峭的石壁。 “虎呢!?人呢!?” 崔子风冲入谷中,却没看见金瞳异虎的身影,就连那两个婴儿都不见了。 董绰,尹夕,关峒隨即跟了进来。 “封死谷口——!” 崔子风猛地扭过头,朝谷口处的寧冲和李刚大声嘶吼。 “那畜牲一定还在谷中————”董绰沉声说道。 “闭嘴!” 崔子风肃然打断,旋即五感六识全开,周身一段距离之內,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而与此同时。 远离那棵歪斜老树的一片巨石与灌木丛合围的阴影下,陈成轻轻將两个婴儿放在地上。 他用了很小剂量的一点点迷药,让这两个孩子陷入了沉睡,不再哭闹。 只不过,这两个孩子可不会无间月息,隨著崔子风的地毯式搜索,他俩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被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 “吼——!” 就在这时,山谷上方的峭壁上,发出一声极为震撼的呼啸。 “它————它怎么上去的?” 董绰看著周围近乎笔直的高耸峭壁,眉心死死拧起。 “嗖——嗖——” 而就在这时,崔子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纵跃而起,三两个起落,便到了一棵大树顶端。 其身法如飞,很快便已跃到那一侧的峭壁中段,然后再藉由峭壁上的一些石块凸起,继续纵跃而上。 只不过,他登山攀岩的经验明显不足,好几次都踩到鬆动的岩块凸起,险些坠落下来。 全凭神藏境界的身手与反应,加上手中长剑凿入岩壁,才勉强稳住。 “崔兄!別追了!等你上去,那畜牲早跑了!” 董绰在下面大声提醒。 崔子风却充耳不闻,坚持著继续向上攀爬。 在他看来,金瞳异虎就算已经逃了,也肯定会留下脚印之类的蛛丝马跡,他势必要追上去一探究竟,说不准就能凭藉线索,找到目標。 “嗖——” 就在这时,一声锐啸在山谷中响起。 而当眾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声音来处的瞬间。 “嘭!!” 尹夕的脑袋发出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太阳穴处,硬生生凿了进去。 下一瞬。 她的脑袋整个爆开,脑浆、烂肉、眼球全部喷溅到了董绰和关峒的脸上、身上。 “谁!?” 董绰歇斯底里地爆发出一声咆哮,整张脸都因为尹夕的惨死而彻底扭曲,加上那满脸的血浆烂肉,整副尊容,简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惊悚骇人。 旁边,关峒立刻挽弓搭箭,朝著方才锐啸声传来处连续速射。 可惜,那边只传来了箭簇凿进树干和岩石的声音。 陈成早就无声无息地转移了位置。 “呃————呃啊!!!” 约莫三两息之后,董绰和关峒近乎同时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 “有毒————那些血肉里————有剧毒!!!” 二人惨叫著,一面催调化劲压製毒素扩散,一面迅速在身上摸索解毒剂。 就在这时,第二声锐啸响起。 “嗖——!” 第182章 龙形(10k) 第181章 龙形(10k) “嘣!” 董绰虽已中毒,反应和速度却丝毫未减,一拳轰出,直接崩飞了一枚射向自己太阳穴的玄铁弹丸。 “嗖——!” 第三声锐啸紧隨其后。” ! ” 关峒的反应也不慢,听到锐啸的瞬间,便已抬手去挡。 可惜,他既没有董绰的实力,更没有董绰那副由名匠打造的宝器级玄铁手甲。 一声沉闷的爆响,他的化劲壁垒在那玄铁弹丸面前,脆得像一层薄冰,瞬间碎裂。 紧接著,玄铁弹丸洞穿其掌心,碎骨和血肉从手背炸开。 玄铁弹丸去势不减,还没等他关峒反应过来,便已凿入了他的脑门正中间。 他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也被坠著向后倒飞出去。 而在他倒飞的同时,身子还在半空,脑袋已然炸烂,血雾细密如雨,脑浆溅射出数丈开外。 “崔兄!快回!” 与此同时,董绰已经掏出一种比山海派解毒剂更加高级的药剂。 半瓶喝下,半瓶洒在中毒的肌肤上。 很快,剧毒便被完全解除。 另一边,陈成见玄铁弹丸对董绰无效,当即便不再持续射击,而是悄无声息地走位,绝不让对方捕捉到自己的確切位置。 “崔兄!!” 董绰再次发出咆哮。 而此刻,崔子风已经爬上峭壁。 在金瞳异虎与董绰之间,崔子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你妈————” 董绰怒极:“寧冲!李刚!速来助我!” “好!” 远端,谷口处,李刚应了一声,转身朝向谷內,刚要迈开脚步———— 下一瞬,一只白净如新的手掌,从背后探出,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几乎同时,没有给他丝毫反应的间隙,一把玄铁匕首,已经迅速从他咽喉处抹过,將他的脑袋,从脖颈上齐齐斩下。 “谁!?” 寧冲大惊,双眼圆瞪著看过去。 然而,那人站在阴影之下,寧衝压根没看出任何端倪,刚要抬手反击,却被对方一记手刀劈在脖颈处,彻底昏死了过去。 下一瞬。 陈成的身影从黑暗中析出。 立刻俯身下去,从寧冲和李刚身上,各自拿起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掛在自己腰间。 “谁!?” 谷口处的动静,董绰自然已经察觉到。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穿过月光下斑驳的树影,落在远处那道刚刚站起的身影上。 没有丝毫犹豫。 董绰骤然迈开双腿,扬起双拳,魁硕无匹的身躯微微伏低,以一种近乎装甲战车的姿態,悍然朝著对方冲了过去。 他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在震颤,落叶被气浪捲起,在身后翻涌如潮。 拦路的大树、岩石,就像纸糊的一般,被他一触即溃,纷纷爆成碎屑。 那股几近疯狂的势头,仿佛这世间一切胆敢拦在他面前的障碍,都会被他瞬间撞爆、 碾碎、踏平。 隨著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董绰终於借著月光,看清了对方的脸:“陈成!?居然是你!?” “咔!” 陈成没有说话,只是迅速摘下背上的玄铁宝弓,反手用力一抖。 弓身卡榫瞬间弹开,他將弓弦抽去。 再一抖。 弓身便已绷直成长棍。 一对玄铁匕首刀背相抵,尾部相合,拧入棍头卡槽之中。 “咔噠!” 卡咬合,严丝合缝。 “你,想与我正面交锋?陈成— ” 董绰脚步未停,话音未落,人已衝到陈成面前。 那具魁硕如山的身躯骤然腾起,不是寻常的跃起,而是像一头蓄势已久的暴熊猛然人立,腰脊反曲,將全身的重量和惯性都拧成了一股绳。 双臂同时举起,儘可能地向后伸展,双臂虬结如铁的肌肉绷得死紧。 “你他妈也配!?” 骤然暴喝,声如炸雷。 董绰双拳合抱一处,十指交叉,攥成一个巨大的玄铁战锤。 拳甲上那两排兽牙般的尖刺,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直直砸向陈成头顶。 恍惚间,仿佛一座大山从峰顶崩塌,又像一颗陨石撕裂夜空。 拳未至,劲风已压得满地落叶四散飞卷。 压得陈成的髮丝不断向脑后猎猎张扬,甚至压得他双脚陷入土地,裂痕向四周疯狂蔓延。 陨石压顶,陈成不退反进。 长枪自腰间弹起,枪尖朝上,枪身贴肋,如一条沉睡的黑龙猛然惊醒。 他右手握枪尾,左手托枪桿,腰脊一拧,將全身的力量灌入枪身。 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凌厉的弧线,自下而上正面迎击。 “轰——!” 枪尖直抵拳甲,所发出的却不是金铁交击之声,而是闷雷般的爆响。 下一瞬。 董绰只觉得一股匪夷所思的巨力,从拳锋处透入。 他合抱的双拳,骤然崩开。 那副宝器级別的玄铁拳甲,明明没有破损,可他的双手却被透入其中的力量硬生生撕裂,大量鲜血从拳甲缝隙中溢出。 这还没完。 那股力量沿著他的双臂一路蔓延到肩膀,到胸腔,再到脊柱后背,將他整个人掀飞了出去。 他魁硕的身躯,一瞬间便倒飞出十丈之远,撞断无数巨石大树,將地面凿出一个尺许深坑。 泥土和碎叶爆溅丈许高的大幕,整座山谷都仿佛震颤了一瞬。 “这————这怎么可能?” 董绰瘫靠在地上,双臂剧痛,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巨颤,十指几乎握不拢,甚至无法支持那副玄铁拳甲的重量,摇摇欲坠。 “秘传六合————你,你居然能使出“六合归真”!?” 董绰满眼惊骇,声音和身体都在颤抖。 秘传武学在达到神藏境界之前,最显著的特徵,就是提升武者的实战属性。 所能提升的幅度,与秘传武学本身的层次成正比。 上乘秘传的提升效果,自然远胜下乘秘传。 而秘传六合大枪,可以说是山海派最强秘传武学。 准確来说,它的名字应该叫做《六合返璞诀》,其修炼方法,是类似《四神玄身》那样的,血气內炼,运转周天。 之所以加上枪法招式,是为了內外兼修,同时兼顾体魄的锤炼。 我立於外,神藏於內。 后天自我必须立住,体魄锤炼自然必不可少。 正因如此,这门秘传武学真正的难点,其实並不在枪法上,而是在於內炼法。 此刻,董绰口中的六合归真”,正是《六合返璞诀》中最高深的运血之法。 血气运转周天,可以爆发出绝对远胜同阶的力量。 再加上诸多特性,以及全新的太极劲瞬爆。 今时今日的陈成,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神藏之下无敌的存在。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入门秘传六合————是谁!?到底是谁在背后指点你!?” 董绰目眥欲裂地盯著陈成,完全扭曲的表情,表明他根本无法相信、无法理解、更加无法接受眼前这个残酷的真相。 “————没有人指点我。” 陈成双手托枪,话音未落,人已闪身而出,直扑董绰,绝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 “不————別杀我!陈成————求你別杀我!我可以给你钱!给你资源!给你地位!给你想要的一切————饶命!饶命啊!!” 董绰歇斯底里地尖叫著,然而陈成手中的长枪却丝毫没有要收束的意思。 枪桿高举,骤然劈落。 陈成双手紧攥枪尾全力下压,枪尖被惯性相悖后扯,一瞬间,那玄铁枪桿,竟被硬生生弯曲出一道骇人的枪弧。 董绰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他瑟缩的瞳孔中,那当头劈下的玄铁长枪,正宛如一道从高天之上劈向地面的黑雷,极速由小变大。 他下意识抬起双臂,交叉格挡。 “轰—!!” 下一瞬,枪头悍然砸在那副玄铁拳甲上。 拳甲仍然没有破损,但董绰的双臂,却被硬生生砸断,沿著拳甲末端的边缘,呈九十度直角,双双反折垂落下去。 枪势未衰。 枪头的锋刃骤然劈在董绰脑门上,將他的脑袋直接劈成两半。 陈成双臂向右侧后弯曲收束,双手仍攥著枪尾,將长枪从那颗被劈开的人头中间抽回,紧接著,一送一收再一送。 枪尖先后洞穿董绰的心臟和咽喉。 紧接著。 陈成迅速游走摸尸,不放过任何一具尸体。 最后。 陈成將那些尸体,以及与他们身份有关的东西,全部集中到了那个篝火犹未熄灭的石洞中。 “轰!轰!轰!” 陈成毫不吝嗇,直接將三颗神火雷扔进洞中。 彻底毁尸灭跡的同时,更是將那石洞直接炸得坍塌下来,无数土石將碎尸完全掩埋。 事后,董家也好,山海派也罢,压根別想查出任何端倪。 一段时间后。 陈成將昏迷中的寧冲和那两个婴儿,一同放在了远离山谷的某处洞窟內。 隨后,陈成独自退出洞窟,沿著洞外的一条清澈小河,迅速往下游赶去。 在事先约定好的一块巨石后,陈成与虎君黄峰顺利匯合。 今日此战,虽说是由陈成全盘谋划布局,但至少有一小半功劳要归於黄峰。 若不是它假冒金瞳异虎引开了崔子风,此战势必不会如此顺利。 最后,陈成翻身骑上虎背,並让它直接从河里渡水离开飞碭山,彻底杜绝了留下脚印或气味的可能性。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 云雷府城的街道尚未完全甦醒,薄雾如纱,笼罩著青石板路与高低错落的屋檐。 张氏商行的大院中。 一头体格异常硕大的猛虎正埋头啃食堆成小山般的新鲜牛羊肉。 它吃得不紧不慢,偶尔抬头甩一下尾巴,琥珀色的瞳孔里映著晨光,近乎金色。 正是黄峰。 厅堂內。 张闻辉与张鈺父女俩对陈成千恩万谢,鞠躬作揖了不知多少次,腰弯得一次比一次低,就差没给陈成跪下磕头了。 “可以了,二位要是再这么客气,这些银票,我拿著可就烫手了。” 陈成坐在主位上,手里正握著张闻辉刚刚双手奉上的六千两银票。 “陈公子,您不提银票还好,这一提,张某便更觉亏待了您————” 张闻辉作揖赔笑道:“眼下,我张家確实遇到些困难,不过,这批货只要顺利运抵雍州城,一切都会好起来,到时候我再重谢於您!” 陈成略微摇头,表示自己並不介意短期內的回报,“张家的情况,马大锅头已经跟我说了,这五千两还是张老板昨儿连夜凑的,可以了。” 在陈成看来,只要对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便可以结交,从长远看,互利共贏是肯定没问题的。 张闻辉用力点了点头,又转而问道:“陈公子既然是昨夜进城的,怎么不直接过来?” “————我有些私事找马大锅头聊。” 陈成隨口道:“主要是我亲笔写了一封报平安的家书,让他帮忙捎回去。” “原来如此————” 张闻辉这边话音未落,张鈺已经转头出去吩咐管事的,准备一份厚礼,让马大锅头一併捎回去,送给陈成的家人。 “张老板,跟你打听个事。” 陈成道:“我手头偶尔会有一些宝药或宝鱼,想拿到云雷府城来卖,通常该卖往何处?” “————云雷商会是最好的去处,没有之一。 “7 张闻辉道:“陈公子您应该知道,云雷商会是北境数一数二的超一流势力。” “但凡云雷商会旗下的药行、鱼档都收宝鱼宝药,而且价格给得比其它地方都高。” “关键是,现货现付,数量、价格皆上不封顶,什么狠货他们都吃得下。” “那倒是不错。” 陈成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问道:“若我想低调行事,不引人注意,又该把东西卖到何处?” “忘忧谷,黑市。” 张闻辉道:“那地方规矩森严,禁绝一切爭斗,更禁绝一切探究他人身份的行为。” “明面上虽然无从考证,但几乎没人不知道,背后掌管忘忧谷的,正是云雷商会。” “正因如此,从来没人敢破坏忘忧谷的规矩,绝对的安全、绝对的私密,一直都是忘忧谷的金字招牌。” “————多谢告知。” 陈成默默记下,稍后有机会,定要过去一探究竟。 在他看来,自己往后要卖的,可不是一两条宝鱼,数量过大,难免惹人起疑。 而且,把这条路趟出来,確认安全后,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也可以拿过去卖。 譬如红月教的血丹,仙骨教的银瓶丹丸,甚至就连沉在水底的那把玄铁刀也可以捞出来变现。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必须是,绝对的安全。 但凡有一丁点不靠谱,陈成都会避而远之,绝不把自己置於风险之下。 山海派。 陈成回来后,先將黄峰还给了孙执事。 隨后陈成回到观澜轩,把隨身的装备以及昨夜的收穫,全都仔细放好,又提上两尾宝 鱼折返总务堂,直接送给孙执事。 二人正閒聊时,周万森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 “陈师弟!恭喜啊!” 周万森抱了抱拳,对陈成的称呼,悄然转变为“师弟”。 要知道,周万森最根本的身份是剑阁精英弟子,因为武道再难进境,才被派到外门管事。 所以,陈成进了內门之后,与周万森確实是师兄弟关係。 只不过,內门普通弟子与精英弟子的地位差距极大,如若周万森想端著架子,完全可以直呼內门普通弟子的姓名。 此刻,他对陈成称呼的悄然改变,明显是一个示好的信號。 “————周师兄何出此言?”陈成隨口问道。 “你凝成第九炷血气,还把董绰挑翻的事情,早已经在外门传开了。” 周万森笑呵呵地递上一个小药瓶,说道:“这里面有三枚山海益血丸,算是师兄我送与你的贺礼。 l “多谢周师兄。 “6 陈成並未客气,直接伸手接过。 既然对方主动示好,自己接了,就表示接受以及和解,若不接,反倒让对方猜忌,平白加深嫌隙。 况且,自己手头的山海益血丸,已经消耗了不少,正想补充来著。 若是自己从总务堂兑换,这种药丸一枚就要一千两银子。 自己现在拢共只有九千多两现银,要是花自己的钱去兑换,多多少少还是会心疼。 但此刻,伸伸手便省下了整整三千两。 感觉就一个字一爽。 回到观澜轩。 陈成直接將院门反锁,然后上到三楼静室,开始细细盘点昨夜的收穫。 首先是解毒剂、伤药、辅修药丸,宝兽肉乾等等,零零总总一大堆。 除了董绰的两个药瓶,看著明显更高级,剩下那些,陈成也分不清具体是谁的。 不过,这些东西,陈成並不打算自己使用,全都放在角落里,到时候拿去忘忧谷卖掉便是。 接著陈成又拿出了四个钱袋。 尹夕、关峒、李刚的三个布袋內,拢共有一万两银票,以及一些零散的金刀幣和碎银。 全部清点清楚之后,陈成心底还是小爽了一下。 而董绰的那个钱袋內,只有一千两银票和七八两碎银。 外加一枚陈成从未见过的正六边形金幣。 陈成將那金幣拿了起来,掂了掂,又仔细观察了一下。 可以確认,这並非黄金,而是用另一种特殊金属铸造而成。 金幣正面,是一只雕刻得细致入微的龙爪。 金幣背面,则是一个浮雕的“忘”字,铁画银鉤,笔触苍劲。 特殊材质,加上细致入微的铸造工艺,基本上杜绝了外人仿製这种金色钱幣的可能。 “————是忘忧谷黑市的东西?” 陈成心头微动,隨即便將这枚金色钱幣仔细藏好,留待稍后验证。 最后,陈成又拿出了两个鼓鼓囊囊的大皮袋。 打开袋口,仔细清点了一下,总共还剩下九枚神火雷。 加上陈成原先剩下的一枚,便是整整十枚。 这种火器可以轻鬆炸碎化劲壁垒。 如若近距离引爆,应该也能炸伤神藏境前期的强者。 此外,用它们毁尸灭跡,也是不错的选择。 陈成定了定神,將之全部仔细收好,將来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隨后。 陈成吃了些金背异熊肉乾,又服用了一枚山海益血丸。 稍等了片刻,药效彻底化开,弥散周身。 陈成旋即便將静室门窗关闭,开始交替锤炼养生、筑基、內壮三太极。 前天凝成第九炷血气后,他第一时间就將太极绑定为凝血生的武学。 此刻。 隨著养生太极运起。 他体內的九炷血气,全部被调动起来。 宛如九条血气洪流奔涌归海,源源不断涌向心神深处那半黑半白、呈一型运转的太极一。 而突破神藏境界的过程,就是將后天自我的九炷血气完全凝聚在一处,衍生出第一缕先天神,从而催生出炁劲。 陈成简单估算过。 按照自己目前的修炼效率,在山海益血丸的加持下,约莫三个月,便可顺利突破神藏境界。 这样的进境速度,已经可以算得上是极快。 只不过,海院大比將在两个月后举行。 按照目前的修炼效率,陈成就算把未来两个月內所有时间全都用来锤炼太极,也压根不可能在大比之前突破神藏。 不过,陈成內心並不著急,还有足足两个月时间,未必不会產生转机。 此后的五天时间,陈成的生活进入到了极度规律的状態中。 一个时辰吃饭、睡觉、放鬆,两个时辰下水抓宝鱼。 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於锤炼太极。 为了儘快突破神藏境界,陈成將下水的时间大幅压缩,甚至彻底停止了《六合返璞诀》的锤炼。 这天清晨。 陈成主动打破了规律。 一大早他就下了水,並且还穿上了海院普通弟子专属的玄色紧身皮衣。 皮衣紧贴身躯,清晰勾勒出他周身上下那些线条明晰、精悍凝实的肌肉,以及愈发宽厚稳健的骨架。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他的身高明显又长了一截,骨架也更押开了些,愈发显得肩宽背厚、英姿勃勃。 清溪岛。 岛屿臥在海泽偏南的位置,规模不大,却格外幽静。 岛上杂花生树,几株老榕垂下气根如帘,遮住半条蜿蜒入林的碎石小径。 一丛丛野兰自石缝里探出头来,散发著若有若无的清香。 岛中央。 一道清溪从地下泉眼中潺潺流出,水声泠泠,绕过一座简约却不失雅致的庭院。 此刻,吕沁怡正在院中,与两名海院弟子说话。 其中一人,正是渔阁普通弟子中数一数二的好手,柴亮。 另一人,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长腿少女。 他俩都穿著皮衣。 柴亮体格健硕,肌肉賁张,胸膛被撑得四四方方,肩背的线条如山脊般硬朗。 那少女双腿修长,腰细臀圆,赤著白皙的小脚踩在青石地上,脚趾头圆润饱满,宛若一颗颗玉珠,透著淡淡的粉,颇为可爱。 “陈成,你来得正好。” 吕沁怡早就察觉到了院外的动静,抬眸望去,脸上顿时浮起微笑。 柴亮和那长腿少女的目光,也都被引了过去。 就见一名浑身湿漉漉的少年,正自阔步走来,乌黑的髮丝间,还不断有水珠顺著他那张白净如新的脸庞滑落下来。 “吕师姐,柴师兄!” 陈成进到院中,分別抱拳见礼,目光最后落在那长腿少女身上,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来介绍。” 吕沁怡脸上带著惯常的和煦微笑,朝那长腿少女偏了偏头,”这位小美女名叫黎璃,是神藏境界的龙阁精英弟子,与我关係极好。” 说到“神藏”和“龙阁精英”几个字的时候,吕沁怡明显加重了些语气。 陈成何等聪明,当然听得出弦外之音。 十七八岁的神藏强者。 除了她自身根骨悟性卓绝之外,更少不了巨量的优质资源堆砌。 这意味著,她本身潜力无限,同时,她身后还站著財力雄厚的家族或资助方。 一念及此,陈成心下对吕沁怡更多了几分感激。 今日本是吕沁怡约好考较陈成的日子。 她之所以把柴亮和黎璃叫来,显然是想帮陈成铺路搭桥、拓展人脉。 “见过黎师姐。” 陈成朝那长腿少女抱拳一礼,语气平静,態度却足够端正。 “师弟客气。” 黎璃摆摆手,那张娇俏白润的小脸上,露出一抹不那么自然的微笑。 显然,这微笑完全是看在吕沁怡的面子上。 但事实上,黎璃一点也不反感陈成,只是对陌生人习惯性的疏离而已。 等陈成没看向她时,她反倒悄咪咪偷瞄了陈成几眼。 “陈师弟,我们早就见过了。” 柴亮爽朗一笑,道:“吕师姐发话了,让我以后好好照应你。別的我柴亮不敢保证,但在渔阁的普通弟子中间,我说话还是很好使的。你遇到任何麻烦,都可以来找我。” “多谢师兄。” 陈成抱了抱拳,旋即目光转向吕沁怡。 “————既然都认识了,那咱们就言归正传。” 吕沁怡说道:“今日我要考较陈师弟的水下功夫,你二人要是有事,可以先走,没事的话也可留下,一起看看陈师弟的表现。” “————我没事。”黎璃轻轻摇头。 “不要说我没事,就算有事,我也得留下来,好好看看!” 柴亮笑道:“二位师姐深居简出,可能还不知道,陈师弟刚凝成第九炷血气,就把九血巔峰的师兄给挑翻了!” “当真!?” 二女皆是神色一愣,眼眸中满是惊诧。 “陈师弟,你————你真成了九炷血气?” 吕沁怡美眸圆瞪,声音微颤:“前几天我们见面时,你还只是八血————我甚至还和阁主他老人家討论过,说你再快也得一年后才能达到九血,三年后才有机会触摸神藏门槛————” “侥倖而已。” 陈成笑了笑:“外门董师兄送了我三枚金鳞果,龙阁顾师姐送了我两尾金肉鲤,然后,一不小心就成了。” “师弟,你太谦虚了!” 吕沁怡认真道:“首先,你得先是那块料,他们才会把极其珍稀的二阶资源送给你。” “其次,你在外门的状况,我是专门了解过的,你能顺利凝成第九炷血气,绝少不了自身的坚韧不拔、以及拼命努力!” “师姐过奖了。” 陈成谦逊頷首,气態平静如初。 吕沁怡笑了笑,看向陈成的目光中,毫不掩饰讚许之色。 黎璃又偷瞄了陈成好几眼,一双明澈灵动的眼眸中,有惊讶好奇、更有极为认真的重新审视。 隨后。 吕沁怡招呼了一声,四人便一同来到岸边,先后跃入水中。 下潜到一定深度后。 吕沁怡唇瓣微动,正常来说,第一项考较是唇语,陈师弟已然精通,所以就直接跳过了。” 第二项考较是潜游,以游速和换气间隔为衡量標准。游速越快,换气后潜游越持久,则潜游的评级就越高。” 明白,我隨时可以开始。” 陈成悬立於水中,嘴唇微动,神色平静。 我来监督陈师弟! 柴亮道:“正好也可藉此机会,仔细看看陈师弟的实力究竟如何。” ————监督是必须全程跟隨的么?”陈成问。 这还用问?” 柴亮笑道: 若是没人全程监督,谁知道你间隔多久换气一次?” 不是,我的意思是———— 陈成斟酌了一下用词,“如果必须要有人全程监督的话,柴师兄,你可能跟不上我———— “啊?” 柴亮愣了一下,眉心紧蹙,道: 陈师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渔阁精英弟子之下,没有一个人能跟我比潜游的!我柴亮跟不上你?开什么玩笑?” 陈成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侧目看向吕沁怡。 吕沁怡与他对视了两息,从他平静无波的眼神中,可以完全肯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吕师姐,我来监督吧。” 黎璃轻轻拉了拉吕沁怡的小指,红唇轻启微闔,明眸旋即看向陈成。 黎师姐———— 陈成道: 我无意冒犯你,但————还是让吕师姐亲自监督吧。 “你————” 黎璃秀眉紧蹙,红唇张了张,却又紧紧抿起,明眸移开,再不看陈成一眼。 “陈师弟!过分了嗷! 柴亮道:“你嫌我跟不上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嫌弃黎师姐?她可是神藏境界的龙阁精英弟子!你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吧! 行了,都別说了。 吕沁怡抬手打断,道: 我们一起监督,跟不上的人,就自己回清溪岛上等著,如若都能跟上,就罚陈师弟————罚他,罚他请我们吃一顿宝鱼宴!” 没问题。” 陈成淡然一笑。 “准备————” 吕沁怡抬起一只手。 下一瞬,柴亮和黎璃脸上,全都涌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之色!强烈无比的胜负欲,几乎凝为实质,从他们的眼中溢出! 他们都已经暗暗下定决心,定要使出全力,让陈成好好认清现实,再也不要说出方才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傻话。 开始!” 吕沁怡抬起的手掌,猛地压下。 黎璃和柴亮就像两支离弦的箭矢,骤然穿梭出去。 柴亮身后硬生生扯出一串残影,眨眼就到了数丈之外。 黎璃更快,起步时拉出的残影完全追不上她的身形,顷刻之间,她便將自身残影和柴亮一起远远甩开。 柴亮瞪大了双眼,然而,不要说她的背影,就连她双脚扯出的尾流气泡都看不到分毫。 “陈成?你怎么不动?” 吕沁怡眉心紧蹙,满眼错愕地看著仍悬立在原处的陈成。 ————他们的速度,我心里已经有数。” 陈成神色平淡道: 先让他们片刻,否则,一下子就被我甩开————实在太伤他们了。” “你小子————” 吕沁怡彻底愣在了原地。 她本心不敢相信陈成的说法,但她的眼睛看到的,却是陈成平静且认真的样子,她的心神所感受到的,更加是陈成稳如磐石的气场。 吕师姐,那夜外敌入侵之事,后来有结果了么?”陈成隨口问道。 你还有心思问这个?” 吕沁怡又是一愣,稳了稳心神,才继续说道:“没结果,入侵者死的死逃的逃,没留下任何线索————” “这几天,事发水域日夜都有人巡逻,始终风平浪静,这事儿,应该算是翻篇了。 翻篇了? 陈成心下微动,不由地想起了那张藏宝图。 当然,眼下还不是仔细琢磨的时候。 师姐,我好了。” 陈成开口表態,同时,身形由悬立,变为悬伏。 “出发————” 吕沁怡唇瓣微动,那个“发”字的唇形尚未落定,她的脸上便涌现出了极致惊骇,甚至就连瞳孔都猛地一颤。 陈成的身形,上一瞬还倒映在她瞳孔中,下一瞬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水中遗留的道道残影,才能证明陈成確实存在过。 吕沁怡定了定神,同样爆发出自己最快的速度,急急冲了出去。 她的实力深不可测,片刻后,便已追上陈成。 而此刻,陈成已经完全反超,紧接著便將柴亮远远甩开。 因为陈成的速度过於快,柴亮甚至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已经被甩开的事实,还在竭尽全力地往前衝刺。 “够快!够稳!” 吕沁怡缀在陈成身后,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惊嘆连连: 陈师弟的潜游速度如此惊人,不仅仅是基於血气和体魄的强度,更有驭水术、体態、骨相的功劳————” 吕沁怡死死盯著陈成扭动的身形,唇瓣抑制不住地发颤: 大筋柔韧,关节异常活泛,身躯扭动取法於龙———— 体態如龙,骨相亦如龙————这样的根骨,怎么可能才四极中上? 吕沁怡正自惊骇间,陈成已经顺利反超了黎璃。 而与柴亮不同的是,黎璃的眼睛和心神,都能捕捉到陈成的身影,清楚知道自己被陈成反超的事实。 与此同时,她也能看出陈成体態与骨相的特殊之处。 一瞬间,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处,娇润俏丽的小脸上,被无以復加的惊骇彻底占据。 倏— 另一边,吕沁怡陡然加速,直接追上並叫停了陈成。 师弟———— 吕沁怡毫不掩饰脸上的惊喜之色: 你今日的表现,简直封神了!稍后我会专门找个时间去告诉阁主,他老人家知道后,肯定会非常高兴!” 陈师弟!” 黎璃直接游到了陈成面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他,你的体態和骨相,似乎不是天生的————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怎么修炼,才能让体態和骨相近乎真龙?” 见陈成没回答,黎璃又急忙补了一句: 只要你能教会我,任何条件隨便你开,不管你想要什么,我一定会满足你! ————黎师姐,別的事情还好说,这件事,我真教不了你———— 陈成神色平静道: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练成的,我只是每天付出比別人更多的汗水与努力,时间到了,成果便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游龙诀】:小成(231/1000),特性(龙形) “龙形:入水如龙,脊椎关节更加灵活柔韧,体態骨相近乎真龙,极大提高水中行动能力” 很显然,陈成並没有欺骗黎璃,眼前的结果,確实是他用努力和汗水换来的。 至於这其中的原理,他自己都弄不清楚,自然无法教给旁人。 只不过,在黎璃看来,陈成必定掌握著特殊法门,只是自己的诚意还不够,未能打动陈成:“陈师弟,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诚意不够?要不这样,你现在就可以提出条件,我先满足你,然后你再教我! “唰就在这时,柴亮猛地冲了过来。 “二位师姐!陈————陈师弟!?你怎么跑到我前面来了!?” ————不止是你。” 吕沁怡笑道: 就连黎璃都被陈成反超了。 “这————呃————” 柴亮双眼猛地瞪大,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甚至胸腔猛地一塌,內息骤然逆乱,手忙脚乱地朝水面衝上去换气。 陈师弟,要不我们打个赌吧。 黎璃道: 看谁在水下更持久,先憋不住换气的算输,若你输了,就教我锤炼龙形骨相的方法!” 此言一出,陈成只是笑而不语,吕沁怡却把黎璃拉到了一边。 傻丫头!你才刚回宗派,根本不知道陈成的水有多深!你跟他比別的还好说,绝不能比持久————他是天生铁肺!” a 第183章 洞天(10k) 第182章 洞天(10k) 天生铁肺?” 黎璃的明眸瞪得更大了些,惊诧之下,嘴唇无意识地轻轻翕动,自言自语:“快————还.久————真是不可多得———— 陈成注意到了她的唇形,怕她再缠著自己,便主动提出返回。 一段时间后。 几人重新回到了清溪岛。 柴亮看向陈成时,目光彻底不一样了,“陈师弟,先前都是我有眼无珠,实在太小看你了————” “原本我只当你是个需要我庇护的普通新人,现在才知道,你是如假包换的真天才!” “啥也不说了,日后你有任何用得到我柴亮的地方,儘管开口便是!” 柴亮顿了顿,眼里全是期待之色:“等將来你成了龙阁核心、乃至真传,指头缝里隨便漏点下来,就够我受用不尽了!” “————柴师兄言重了。” 陈成谦逊道:“武道登阶,道阻且长,如履薄冰,我从来不敢说自己一定能走到对岸————愿与柴师兄共勉,一同进步。” “说得好!” 吕沁怡和黎璃从里屋换了衣服来到院中。 吕沁怡毫不掩饰自己对陈成刚才这番话的讚许与欣赏。 黎璃看向陈成的自光中,更是多了些不一样的温度。 她快步走上前来,將一个铜胎鎏金的小药瓶,直接递给陈成,”陈师弟,这里面是一枚云雷凝血丹,能够显著加快凝血生炁的速度。” “送给你,希望你能早日突破神藏境界,然后加入龙阁————” “初次见面,这怎么好意思。” 陈成心头一热,自己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无法在海院大比之前突破神藏境界。 而眼前黎璃送给的这枚丹药,能够直接起到加速突破的效果。 这正是陈成眼下最迫切需要的东西。 只不过,双方毕竟不熟,如此贵重的礼物,陈成多多少少还是得客套一下的。 要知道,陈成先前在山海派的资源册上看过,山海凝血丹,是二阶辅修资源,產量十分稀少,要价三千两银子一枚。 而此刻,黎璃送的云雷凝血丹,应该是云雷商会出品,效果更好,价值更高。 陈成还真不好隨隨便便收下。 “————区区薄礼,师弟不必客气。 97 黎璃直接將那小铜瓶塞进了陈成手中,说道:“这种丹药只对神藏境界之前、尚未凝血生炁的武者有效————” 黎璃顿了顿,坦诚道:“这一枚,其实是我先前用剩下的,现在已经用不上了————还望师弟不要嫌弃。” “怎么会?” 陈成將小铜瓶握紧,抱拳道:“既然师姐坦诚相待,我也不整那些虚的了,这丹药我收下,日后必有回报。” “回报?” 黎璃一脸认真道:“我就想要你教我修炼龙形骨相的方法,別的回报,我一概不要。” 她顿了顿,感觉自己这话说得有点硬,又连忙补了一句:“当然,就算你不肯教我,我也很乐意与你结交,所以,你不必有什么压力。” 陈成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而这一幕,硬是把旁边的柴亮羡慕得身躯微颤、呼吸急促。 他也是今天才认识的黎璃,可从头到尾,黎璃都没怎么跟他说过话,更加没提过“结交”二字,礼物更是想都別想。 原本他还以认识黎璃为荣幸,心情大好。 如果不与陈成作比较,他的心情能一直好下去。 可一旦有了对比,便就有了伤害。 而此刻。 柴亮就感觉自己的心臟,正在一下一下遭受暴击。 同样都是渔阁普通弟子,得到的待遇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当然,羡慕归羡慕,唏嘘归唏嘘,到最后,柴亮还是能拎得清的。 他非常清楚陈成为什么配得上特殊待遇。 远的不提,单单陈成今日的表现,他柴亮便绝对是心服口服的。 回到观澜轩。 陈成第一时间便將黎璃送的那枚云雷凝血丹服下,隨即便在三楼静室內,完整锤炼了一遍养生、筑基、內壮三太极。 他可以清晰感受到,修炼效率得到了极为显著的提升。 他简单估算了一下。 若能获得二十枚这种丹丸,自己便能稳稳在海院大比之前突破神藏境界。 —— 而且,隨著三太极持续锤炼,自身根骨不断得到改善,最终突破神藏的时间,应该还能再提前些。 问题是,这类丹丸的產量,都很低。 即便是效果稍逊的山海凝血丹,总务堂也有每人每月最多兑换三枚的限制。 至於效果更好的云雷凝血丹,只怕是有钱也很难买到。 中午。 陈成刚吃完一大锅宝鱼肉汤,正唏嘘自己的食量好像又变大了时,院门被人急急敲响0 他放下碗筷,前去將门打开。 “周师兄,这几位是?” 他瞥了眼敲门的周万森,旋即便將目光移向后面那几个生面孔的青年。 “我来介绍。” 周万森抬手,先指了指为首那个身高三米多,体格雄壮异常的青年,道:“这位是拳阁精英弟子,董紂,他今日专程过来,是有些关於董绰的事情要问。” 周万森顿了顿,又指向旁边的一个短髮青年,道:“这位是云雷商会诛邪堂”的神藏境供奉,崔子风,同样有话要问。 “7 “————明白,诸位进屋坐下来慢慢聊。” 陈成点点头,领著眾人进入厅堂落座。 董紂面色沉凝,目光阴鬱。 进了厅堂后,他丝毫不把自己当客人,逕自走到正中主位,一撩衣摆坐了下去,雄壮的身躯宛如一座山岳压在那。 他带来的四名拳阁弟子,两人守在厅堂门口,一左一右,如两尊门神。另外两人站在陈成身后,距离不足一臂。 四人皆神情冷硬,身上威压毫不遮掩地碾向陈成,目光死死钉在陈成身上,像是四条盯上猎物的恶犬。 周万森坐在右首,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 崔子风並未立刻进来,而是站在厅堂门前,仰面看向三楼静室。 陈成侧目看了崔子风一眼。 其人身形精瘦,腰挎一柄玄鞘长剑,脸上颧骨高耸,双眼锋芒极盛,仿佛能將三楼静室的墙壁直接看穿。 陈成面上毫无波澜,心下却已警铃大作。 对方要问什么,他大抵心中有数,並不担心。 怕就怕对方蛮不讲理,强行搜查静室————那麻烦可就大了。 如此看来,这观澜轩只对普通弟子有约束力,他们不敢靠近,更不可能擅闯、强搜。 但在內门精英面前,这种约束力,完全形同虚设。 连外门掌事的周万森,都得乖乖带路敲门。 如若此刻董紂要强行搜查,放眼整个外门都没人能拦得住他。 “董绰失踪了,你可知道?” 董紂忽然开口,没有半句废话,直戳要害。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仿佛能穿透常人心神的尖锐感。 “不知。” 陈成摇了摇头,平静道:“我这几日皆在观澜轩內修炼,几乎足不出户。” “寧冲也失踪了,你可知道?”董紂又问,目光狠狠剜在陈成脸上。 “不知。” 陈成依旧平静:“我与寧冲关係是不错,但平时各练各的,十天半个月也见不上一面。” 董紂闻言,目光愈发阴沉得嚇人。 他那张粗獷如熊的脸上,青筋鼓动,肌肉绷紧,后槽牙咬得死紧。 这时,崔子风走了进来,肃然问道:“五天前,你与董绰在石坪曾有交手,然后他便失踪了,这你怎么解释?” “————这还用解释?” 陈成眉心微皱,道:“我才刚凝成第九炷血气没几天,那日不过是取巧胜了董师兄半招,就凭这点小聪明,能让董师兄失踪?阁下真会说笑。” “————倒是个牙尖嘴利的。” 崔子风斜了陈成一眼,又看向董紂,不咸不淡地说道:“董兄,我瞧著这小子不像是在扯谎,这几日你的人也暗中摸过他的底,不是也没发现什么问题么?” 董紂点点头,直接站了起来。 “既然崔兄也没看出什么端倪,那便不在此处浪费时间了,我们走。” 董紂说著,便阔步朝外走去,其余眾人也纷纷跟了出去。 就这么走了? 陈成心头微动,眸底不禁涌出一抹怀疑之色。 这些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关键是,他们明確表现出了不再怀疑自己的意思。 这本该是好事,可陈成心底却隱隱觉得没那么简单。 “————故意麻痹我?想让我放鬆警惕,自己露出破绽?” 陈成眉心轻蹙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关上了院门。 石坪一角,董紂挥退左右,只与崔子风单独交谈。 “戏已做足,此后几日不要再给这小子任何压力,等他彻底放鬆警惕,再安排三路人马。” 崔子风道:“一路盯著他,一路趁他出门时搜查观澜轩三楼静室,最后一路,盯著那两个活饵的家里。” “三路人马任何一路发现破绽,都足以坐实他与董绰等人失踪之事有关,到那时,海院自然不会庇护一个凶手。” “好谋算,只不过————” 董紂开口道:“万一陈成真与我弟弟的死无关,此番谋算岂非白费力气?” 崔子风怔了怔,沉声说道:“眼下,我们没有更多线索,陈成此子是最可疑的,只能从他身上入手。” 董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隨后,二人又商量了一些事情,崔子风便自告辞离开了。 董紂招了招手,追隨他的四名心腹立刻靠了上来。 他按计划,给其中三人布置了任务,又对第四人说道:“你去盯梢崔子风。” 董紂目光一寒,声音也隨之陡然转冷:“虽说他这几日一直在协助调查,帮忙出谋划策,但说到底,他为追金瞳异虎远离山谷这件事,既无人证,也没追上————” “空口白牙,全凭他自己说,其嫌疑,未必就比陈成小。” 傍晚。 陈成正吃著宝鱼肉汤,院门被人敲响。 他放下碗筷,先去到水井旁,將早就准备好的两大桶宝鱼提起,然后才去开门。 “公子。” —— 门口,青嬋欠身一礼,笑盈盈地说道:“奴婢依约前来,不知公子这次准备了多少宝鱼————” 青嬋说著,目光自然落到陈成手中的两个大桶上。 她的笑容忽地一僵,水汪汪的双眼顿时瞪得老大,不敢置信道:“怎会这么多!?—、二、三————足足十尾!公子!你是掌管水族的龙王爷吧?” “宝鱼在公子这里,就跟养在鱼塘里似的,唾手可得!好厉害!好厉害!” “————小嘴倒是真甜。” 陈成笑了笑:“吃了没?进来一起吃点?” “奴婢岂敢叨扰。” 青嬋娇笑著,婉拒道:“奴婢还得赶回去伺候照夜,不便久留,公子的好意奴婢在此谢过。” 她说著,又自欠身一礼,然后取出一个药瓶和一个木盒,双手奉送到陈成面前。 “公子,这木盒中,是十块银羽风狼的精肉肉乾,我家主人说了,不能白白要您的宝鱼。” 银羽风狼? 陈成心头微动,他在资源册上看到过,这是一种二阶异兽,只在山巔峭壁处出没,极难捕获。 眼前这一盒十块肉乾,按照资源册上的价格,便是一万两现银。 一念及此,陈成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准备的两大桶宝鱼。 清一色都是一阶宝鱼,十尾虽然看著不少,但总价值只在五千两上下。 “你们的礼物太贵重了————” 陈成刚想推辞,青嬋便接过话头道:“公子切莫客气,我家主人从不与朋友斤斤计较,相比起礼物的价值,她更看重的,永远是真诚与情谊。” 青嬋顿了顿,又笑盈盈地说道:“这个药瓶里,是三枚云雷凝血丹,我家主人听说公子凝成了第九炷血气,专门命人去云雷城买回来送给公子的。” “可惜,这种丹药產量太少,临时想要,还真不太好买到,暂时只能凑出区区三枚,倒是让公子见笑了。” “————三枚?还区区?” 陈成眉心轻蹙,脸上露出一抹极为复杂的笑:“这种丹药,我就是想弄到一枚,都不大可能————你家主人能在短时间內凑足三枚,想必是动用了重大人脉的。” “嗐,小事。” 青嬋笑了笑,將木盒与药瓶一併塞进陈成怀里,然后才从陈成手中,將那两个大木桶接了过来。 “————这多不好意思。” 陈成是真觉得这两份礼物太过贵重,就这样收下,多多少少有些烫手。 只不过,没等他再多说什么,青嬋已然欠身告退。 “公子请留步,奴婢告退,改日再来拜访。” 陈成回来后,先將宝鱼肉汤吃完,接著又拿出了一块银羽风狼肉乾。 这种肉乾更加密实压手,表面泛著淡淡的银色光泽。 陈成咬了一口,竟完全咬不进去,只在肉乾表面留下几处浅浅的齿痕。 须得催动化劲辅助,才能完成撕咬和咀嚼。 他先咬下了小小一块,咀嚼良久,方才彻底咽下。 而在咀嚼的过程中,他能清晰感受到,一股远胜金背异熊肉乾的补益之力迅速弥散开来。 浑身炽热,额角冒汗,每一丝肌肉纤维都仿佛被灌满了补益。 与此同时,强烈的饱腹感迅速滋生,仿佛只是刚刚咽下去的那一点点,就能一天一夜不再產生飢饿感。 而更重要的是,太极一所吸收的营养”也比往常更多了些。 “真不愧是二阶资源————如若能大量稳定获取,对我的体魄补益提升,以及对太极一的“营养”供应,都將大幅暴涨。” 陈成看了看手中只被咬去一角的肉乾,默默盘算了一下:“按照这种饱腹感和补益效果看,这一盒应该能吃上个把月,再加上剩下的金背异熊肉乾,吃到海院大比,应该是够的。” “如此一来,每日捕获的宝鱼,除了给青嬋留下一部分,剩下的都可以拿去卖掉,能获得一大笔稳定进项。” “当然,遇到有助於改善根骨的宝鱼,还是得留下来,我自己吃掉————积少成多,根骨迟早能达到五极上等。” 日头渐已西斜。 陈成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確认四下无人后,悄无声息地潜入海泽。 一段漫长的潜游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一路上颇为顺利,陈成直接抵达了藏宝图所示的红点位置。 但奇怪的是,他的玄息灵感,並没有察觉到身周一百米內存在任何天材地宝。 位置肯.是没错的————再下潜看看————” 陈成上到水面彻底换气,然后直接掉头,一路向下深潜。 来之前他就已经仔细比对过藏宝图和水域详图。 理论上,他离水底在一百米之內,就应该能感觉到宝藏的位置才对。 然而,隨著他不断下潜,周围的水从深蓝到墨蓝再到彻底漆黑,玄息灵感却始终毫无察觉。 这片区域真是奇怪————深得反————” 陈成定了定神,直接取出先前买的上等萤光珠。 下一瞬,荧绿色的光芒扩散开来,可以照亮身周十米左右的范围。 直到此刻,陈成才发现,自己居然潜入了一道深沟之中。 两侧石壁的宽度,约摸七八米。 但这条沟壑的深度,却依旧难以確认。 它就像是一道无底的深渊,萤光之外,儘是黑暗。 陈成定了定神,继续下潜。 时间一点点过去,下潜深度已经难以估量。 可玄息灵感却依旧毫无反应。 这深度简直离谱————完全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到底————该去换气了———— 因为游回水面所需的时间,与下潜用掉的时间几乎相同。 陈成必须预留充足的返回时间,因此,他此刻不得不放弃探索,掉头朝水面游去。 只不过,他並不是原路返回,而是斜线向上,以此增加玄息灵感的探察范围。 那是?” 游出一段距离后,前方石壁上忽然出现一道人为造成的圆形裂痕。 这道裂痕十分细微,加上水流常年冲刷,水草螺壳大量附著,若非陈成目力过人,几乎无法发现。 他迅速游了过去,取出一把玄铁匕首,拨开水草,將刀尖抵进裂痕之中,用力一撬。 “咔!喀喀————” 下一瞬,仿佛尘封多年的关节突然鬆动。 陈成上手试了试,能明显感觉出来,其中有著精妙的机关。 他將手按在圆痕中间,用力往里一推。 石壁凹陷下去一块。 紧接著,旁边直接开启了一道窄仄石门,以及门后仅容一人通行的漆黑甬道。 ————宝藏就在这里面?” 陈成定了定神,决定一探究竟。 他先將吕沁怡送的第二瓶鱼息散取出,服下后,便可大幅延长內息时间,在水下待得更持久。 紧接著,他又將背上的玄铁枪桿取下,与匕首组合成七尺长枪。 他单手握住枪尾,先將枪身伸入甬道,在不同的位置敲敲打打,戳戳点点。 反覆確认,甬道內確实没有提防外人入侵的杀伤性机关之后,他自身才开始往里游。 这条甬道很长,沿著岩层,朝向北方斜斜向上。 陈成游得很慢,每一步都格外小心谨慎。 一段时间后。 甬道內的水没了,开始出现一段斜斜向上的石阶。 石阶边缘圆润,覆著一层薄薄的湿苔,踩上去微微打滑。 陈成拾级而上,水声在身后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自己沉稳的脚步声,在窄仄的空间里迴荡。 片刻后,他终於走出甬道。 眼前豁然开朗。 这竟是一片藏於山体內部的洞天,空间之大,远超想像。 穹顶高悬,离地足有数十米。 穹顶各处有几道天然裂隙,天光从缝隙中斜斜洒落,如一道道银色的纱帘,將整座洞天笼在一种清冷而柔和的光晕中。 而那些裂隙还能起到通风换气的作用,使得洞天內的空气出乎意料的清新,带著山林自然的气息。 洞天两端,各有一眼泉池。 左侧那处,泉水翻涌如沸,蒸汽升腾不息,正是炽热异常的热泉泉眼。 右侧那处,泉水汩汩翻涌,清澈见底,池沿结著一层薄薄的白霜,竟是一眼不冻冰泉。 而在这两眼泉池中间,是一方以黑色石砖铺平的空地,足够宽阔平整。 而在这方空地的尽头,是一道依山势开凿的石门。 陈成此刻已经可以清晰感受到,石门背后有某种东西,对他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心神引力。 他缓缓走了过去,依旧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用长枪试探后,方才上手,將石门推开。 凭藉萤光珠提供的照明,可以看到门后其实是一座前人开闢的洞府。 地面平整,空间宽阔。 厅堂內,石桌石凳虽然摆放齐整,表面却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跡。 往里走,一间较大的石室中,横著一方石床,床上铺著一些早已腐朽的不知名兽皮。 石壁上凿有壁龕,里面空无一物,只余几道刀削斧劈的痕跡。 两侧还各有一间小室。 左侧那间空空荡荡,只在正中放了一个腐朽的蒲团,显然是修行內炼法的静室。 右侧那间,应该是用於储物的,三面石壁上,被凿满了大大小小高低错落的壁龕,只可惜,前人存放之物皆已腐朽,只剩一堆堆的碎屑。 唯一例外的,是放在最高处一个壁龕內的某样东西。 而此刻,那股强烈程度前所未有的心神引力,正是源自於此。 陈成纵跃而起,在看清楚那东西,並確认没有危险后,將之取了下来。 那是一块直径二十厘米的正圆玉璧,色泽纯白,质地绝佳,甚至隱隱有光晕在其中流转。 玉璧正面,篆刻有一列列蝇头小字,並用硃砂描绘清晰。 陈成迅速通读了一遍。 【仙骨金身诀】: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竖目印记赋予完美入门。 陈成立时便已清楚这门武学的本质,以及核心用途:“这竟是一门神藏境界方可修炼的上乘横练武学,锤炼至小成,肉身强度便可比肩精铁!” “锤炼至大成,肉身堪比玄铁!若是锤炼至圆满,肉身强度甚至可以媲美名匠打造的玄铁宝器,堪称刀枪不入!” 陈成顿了顿,不禁轻嘆道:“那日,我动用六合归真的全力一枪,都没能在董绰的宝器级手甲上留下明显痕跡————” “那岂不是说,只要將这门仙骨金身诀锤炼圆满,我就能以肉身硬扛我的最强一枪,而且丝毫不会受伤!那也太爽了吧————” “单从强化自身体魄的角度看,这门武学远比四神玄身强大得多,真不愧是神藏级的武学。” “只可惜,这门武学必须以先天神內炼体魄周天,在神藏境界之前,我都无法锤炼————” 陈成忍不住轻嘆了一声,內心深处,想要儘快突破神藏境界的念头愈发强烈、乃至迫切。 眼下,有了青嬋送来的三枚云雷凝血丹,突破之期又能缩短不少。 但很显然,这还远远不够。 当然,陈成非常清楚,修炼这种事情,心急毫无意义,只能一步一步稳稳走过去。 眼下,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东西,其实是这座洞府。 观澜轩不再安全,把重要的物资转移过来,毫无疑问可以帮陈成规避很多风险与麻烦。 说干就干,他连夜往返多次,几乎將观澜轩三楼静室內的所有东西,全部转移到了这座藏在水底深渊之下的洞府中。 十一日后。 陈成在观澜轩小院內炼完最后一遍內壮太极。 【內壮太极】:胃(2806/3000),特性(无),破限(否) 他內视了一眼锤炼进度,旋即缓缓收势,自口中呼出一口绵长白气。 “四枚云雷凝血丹全都用完了,锤炼进度確实提升很快————” “只不过,要想保持同样的修炼效率,我必须儘快弄来同等的二阶辅修丹药。” “公子。” 这时,青嬋的声音与敲门声一起传来。 陈成开了门,简单寒暄后,便將早就准备好的宝鱼提了过来。 还是两大桶,共十尾初阶宝鱼。 —— 青嬋则双手奉上一个木盒,里面也依然是二十块银羽风狼肉乾。 “小青嬋,上次你给我带来的那种云雷凝血丹,还能弄到吗?” 陈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若你家主人有门路,我可以自己花钱买。” “————这我得回去问问我家主人,不过,挺难的就是了。” 青嬋道:“我家主人在云雷府人脉不多,关键是,这种二阶辅修丹药就算有钱也很难买到————” 陈成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这种丹药难以获得,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先去总务堂,兑换三枚山海凝血丹顶上,药效稍逊一筹,也总比没有强。 当然,在此之前,他的计划是,先去忘忧谷,碰碰运气。 青嬋走后,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自换上皮衣,潜入海泽。 拳阁,地热谷。 董紂躺靠在滚烫如沸的药浴汤池中,双目微闔,浑身体魄红得像是岩浆铁水一般。 他的心腹之一,拳阁精英弟子宿正明,正頷首站在一旁,低声说道:“董师兄,这段时间盯下来,陈成並未露出任何破绽,趁他不在时,观澜轩里里外外,我都仔细搜了三遍,同样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董紂不置可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宿正明继续道:“那两个婴儿家里,我们也一直盯著,並没有人把他们送回去。” 宿正明顿了顿,见董紂还是没反应,才接著说道:“另外,崔子风那头是我亲自盯的,他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只不过————他近期实力提升很快,应该是与邪教大药”有关。” “嗯————” 董紂沉吟片刻后,沉声说道:“陈成那头不用盯了————事实证明,我们都太高估他了,就凭他,连给阿绰提鞋都不配,又凭什么能杀得了阿绰? ” “至於崔子风,还是你去亲自盯梢,若那种大药果真有效,我们也可弄些回来,两个月后拳阁大比,我要尝试晋升核心!” “是,我这就去!” 宿正明抱拳退下。 董紂眸底却自闪过一抹复杂的异色。 深渊洞府。 陈成从甬道尽头走了出来,先去到不冻冰泉那边,查看他前段时间亲手挖出的鱼池。 鱼池与冰泉间隔了一段距离,引水灌满之后,已经养了七尾宝鱼在里面,其中还有两尾二阶宝鱼,都是生性温顺,可以混养的。 至於那些不可混养的凶鱼,不是被他吃了,就是被他挑出来以化劲震断神经后,攒著全部送给青嬋。 隨后,他又去近乎沸腾的热泉那边看了一眼。 他在热泉旁边挖出了一个浴池,以鹅卵石嵌入池底和池壁,並且挖出一条沟渠,联通—— 洞天原主开凿的暗渠,用於排除废水。 此刻,他打眼一看,这套注水和排水的系统运行一切正常,稍后就可以在这里浸泡药浴了。 而在热泉另一边,他搬了一张石桌出来,桌上放著碗筷,桌边则是他用大木箱运进来的锅、炉、炭、柴,想吃宝鱼隨时可以点火煮上。 紧接著。 他快步进了洞府。 过去这段时间,洞府內被他彻底收拾了一遍,並用大木箱运来了油灯、茶具、蒲团、 被褥等等家什物件,完全可以满足日常生活需求。 来到杂物房,他换上了先前母亲和虎妞一起给他做的那件黑白双色袍。 然后带上准备拿去忘忧谷卖掉的东西,转身离开。 一段时间后。 海泽北岸,紧邻山林的一片滩涂处,陈成確认周围无人,这才从水下钻出,身形纵跃飞掠,迅速穿过滩涂,並彻底没入山林深处。 他事先研究过地图,早已规划好一条人跡罕至的路线。 夕阳沉到山脊线以下,天边最后一抹絳紫正在褪去。 忘忧谷的入口隱在两座陡峭山壁之间,窄得只容两人並肩。 谷口外,一条碎石小径从密林中蜿蜒而来,两侧生满齐腰的荒草,风一过,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暮色四合时,一道道人影,开始出现在小径上。 每个人都儘可能遮住自己的脸,戴面具是最常见的,也有各色棉布裹住整个脑袋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还有极少一些会使用易容术的。 谷口处。 四名身形高大的武者佇立著。 他们脸上各自扣著一副青铜面具,腰间悬著无鞘的长刀,刀身漆黑,丝毫不会反光。 他们身前各自放著一口大箱,每一个入內的人,都必须往箱內放入十枚大金刀幣。 一枚大金刀等於一百两银子。 这意味著,单单是入场费,就要足足一千两银子。 贵得离谱。 但这样做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筛选入场之人。 財力不足的穷鬼勿入,只看不交易的混子勿入,偷鸡摸狗心怀叵测的下九流勿入———— 这样一筛,不仅有利於交易,更有利於安全性和私密性。 这时。 一名身披黑色斗篷、头戴黑色面具,胸前鼓鼓囊囊的女人,取出一枚正六边形金幣,在其中一名守卫面前晃了晃。 那守卫不仅立刻放行,还朝她毕恭毕敬地抱拳见礼。 至於那一千两的入场费,她连一个子儿都没掏,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走了进去。 后方。 一名初来乍到的青年,压低声音询问同伴,道:“————那金幣有什么讲究么?亮一亮就能省下一千两银子!” “那不是什么金幣,那叫忘忧令,是忘忧谷贵宾的信物。” 同伴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地说道:“忘忧令都是不记名的,谁拿著它,谁就是贵宾!你要是想省那一千两银子,不妨杀过去直接抢来便是!” “你他妈当我傻啊?” 青年没好气道:“我虽然是第一次来,却也知道忘忧谷有一尊实力深不可测的大供奉坐镇,哪怕是神藏强者在此处与人动手,都会被他直接抹杀!” 远端。 陈成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此刻,他身披白袍,硕大的风帽压得很低,將整张脸都遮在了阴影下。 这显然还不够,他的脸上,还裹了几层白布,只在双眼和鼻孔处,留了些许缝隙。 他抬起手,再次確认了一下白布裹得足够严实,然后才朝谷口走去。 来到一名戴著青铜面具的守卫面前,他拿出了那枚属於董绰的六边形金幣。 守卫仔细一看,二话不说立刻放行,还朝著陈成的背影,毕恭毕敬地抱拳见礼。 穿过谷口那道狭窄的隘口,忘忧谷內部豁然开朗。 山谷呈葫芦形,腹地宽阔,四周峭壁环抱,头顶只剩一线夜空。 谷中灯火通明,大大小小的摊位一溜排开。 这些摊子都是忘忧谷的人负责搭好的,不记名、不固定,想要卖东西的人,隨便找一个空著的摊位,就可以使用。 乍一看这和寻常集市並没有太大区別。 只不过,在这里没人吆喝,没人寒暄。想要看货,就站定,伸手指一指。想要问价,就比个手势。偶尔才会有些许低沉的交谈声,从客商彼此的面具下漏出。 陈成简单逛了一圈,这里卖的商品五花八门,有相对常见的宝药、武器、武学、肉乾———— 更有市面上绝对见不到的江湖情报、官家公文、秘传武学、独门秘方、军中机密、邪教秘药、乃至一些稀奇古怪,陈成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东西。 与摊位这头的死寂不同,远处一片空地上,聚集著最多的人,交谈、议论、惊呼不时发出。 陈成好不容易找到个合適的位置,透过人缝,才看清空地中间的情形。 那里面放著一排硕大的铁笼。 笼中有异兽、宝禽,更有实力强横的武奴。 陈成在旁边听了一阵,一名化劲武奴,以拍卖的方式让客人轮番叫价,一直喊到三十万两,还有人在往上加。 陈成对此兴趣不大,主要也是因为囊中羞涩。 穿过空地,继续往里走。 只见,谷底最深处,还有一条斜斜向下延伸的石阶,通往更深、更暗的地方。 石阶入口处站著两个头戴青铜面具的守卫,双手执戟,纹丝不动。 所有客商都远远避开那边。 陈成只是多看了两眼,全然没有靠近探究的打算。 隨后。 陈成回到摊位区,找了个空著的摊位。 才刚刚將一尾二阶宝鱼,从身后背著的大皮囊中取出,便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正是先前在谷口看到的那个,胸前鼓鼓的贵宾。 第184章 盼归(10k) 第183章 盼归(10k) “这尾月纹鲤什么价?” 女人压低声音询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隨口一问,还是真有意要买。 陈成有意识改变了自己说话时惯用的语调和音色,道:“五千两现银。” 他其实並不懂价格,只是按照山海派渔阁资源册上的兑换价格报给对方。 这种二阶宝鱼,主要用途是入药,对內伤康復有奇效,不仅恢復极快,而且几乎不留暗伤。 市面上很难买到,就算是在渔阁总务堂兑换,也要等一到两个月才能拿到手。 按照先前吕沁怡的说法,总务堂对资源的回收价,会比兑换价低三成。 而市场价,通常介乎於二者之间。 因此,陈成此刻的打算是,先按兑换价报,等对方还价。 只要对方还价高於总务堂的回收价,就可以答应。 “要了。” 女人压根没打算还价,直接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从中抽出一张递给陈成,道:“找钱。” “找————钱?” 陈成愣了一下,接过那张银票一看,居然是一万两银子的面额。 他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大面额的票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仔细查看———— 確认是真票无误后,他才抬起头道:“你且稍等,我把皮囊腾出来给你装这宝鱼。” 说著,他便將背上的大皮囊取下,然后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抖在了摊子上。 哗啦啦一阵响。 两尾一阶宝鱼最先滚落出来,接著便是飞碭山一战摸尸所得的所有收穫,解毒剂、伤药、辅修药丸,宝兽肉乾等等,零零总总一大堆。 “这两尾宝鱼什么价?”女人直接问道。 “这条青鰭鯽五百两,这条赤鳞魴七百两。”陈成道。 “要了。” 女人毫不犹豫。 亏了? 陈成心头微微一沉。 这女人怎么完全不讲价的?难道是自己开价太低了? 可自己明明就是按兑换价报的,起码比市场价高一到两成———— 不对,不能单纯按价格算。 陈成定了定神。 虽说自己报的比市场价高,可问题是,对方拿著这笔钱,在市面上未必就能买到这几种宝鱼。 说白了,稀缺资源难得遇上,过了这村未必还有这店,说不准她讲价的功夫,就有人愿意按陈成开的价成交。 她作为忘忧谷贵宾,本身財力雄厚,面对一到两成的溢价,索性直接答应,节约时间,同时也可避免变数。 陈成如是推测。 而事实也证明了,他的判断大抵没错。 才不过片刻功夫,已经有至少三波人聚拢过来,自光直直盯著这边的三条宝鱼。 如若那女人尝试討价还价,还真有可能被別人截胡。 毕竟,能进入忘忧谷的,都是不差钱的主。 一念及此,陈成暗暗决定,以后可以再把价格报高些。 “稍等,我给你装起来。” 陈成定了定神,將三条宝鱼全都装进那个大皮囊里,扎好口子,正要递过去。 那女人反倒不急,又开始在那堆杂货中挑挑拣拣。 很快,她便拿起了两个一看就很高级的药瓶,分別打开来,送到面具留出的鼻孔下,轻轻嗅了嗅。 这两个药瓶,是陈成从董绰尸体上摸出来的。 里面具体装的什么药,陈成也弄不清楚。 但以董绰的尿性,就算是毒药,陈成也一点不觉得奇怪。 就在这时。 竖目印记倏地一热。 剎那间,一条全新的技艺信息浮现出来。 【阴香诀】:入门(0/300),特性(无) 这是———— 陈成心头微颤了一下,万万没想到,还有意外收穫。 他只是看到了女人嗅探瓶中药物的动作,便瞬间入门了这全新的技艺。 这是一门通过嗅觉分辨毒物的技艺。 寻常毒物,只需嗅得一丝气味,便能分辨其作用与品阶。 而更为玄妙的是,这门技艺还有一个更高深的层次,通过所谓的“阴香”,可以嗅出那些无色无味的奇毒。 只不过,想要嗅出阴香,必须达到神藏境界,在先天神加持下方能实现。 虽说陈成早已衍生出太极一,可那道半黑半白、运转不息的,打从一开始就不受他控制,丝毫无法催动,更遑论调用。 这一点,他早就想透了,不破神藏,何以用神炁? “这两瓶药,什么价?” 女人再度开口。 陈成语气隨意地说道:“阁下也是个爽快人,看著给吧,合適就拿去。” “钱不用找了。”女人道。 “可。” 陈成点点头,应得极为乾脆。 原本,他要找给这女人三千八百两现银。 此刻不用找了,他直接便將那张一万两的银票折好,贴身仔细收起。 那女人拿上东西,便直接离开了。 一段时间后。 陈成摊位上的东西,陆陆续续都已卖完。 因为这些东西並不稀缺,所以他要价不高。 关键是,这些东西寻常武者都会用上,属於刚需资源,不愁没有买家。 最后零零总总卖了三千多两。 陈成离开摊位,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將所有银票全部放入一个防水的小皮袋內。 到目前为止,他手头的现金,已达三万三千多两。 隨后,他又把所有摊位都逛了一遍。 其中有个专门卖辅修丹药的摊子上,居然有五枚他眼下最迫切需要的云雷凝血丹。 他走了过去,拿起药瓶,打开来仔细嗅了嗅。 他的嗅觉本就远远强於常人,可以肯定,这就是货真价实的云雷凝血丹。 再加上刚刚完美入门的阴香诀,可以进一步断定,这丹药並未被下毒。 至於会否被下过无色无味的奇毒,陈成暂时无法確定。 他將药瓶塞好,重新放了回去。 然后退到远处默默观察。 一段时间后。 一名戴著蓝色面具的青年走到摊位前,並且很快就看上了那瓶云雷凝血丹。 只不过,这蓝面青年明显没有“辨毒”的能力。 为此,他专门花了一枚大金刀,请来忘忧谷內的辨毒师。 那辨毒师戴著青铜面具,將一根似银非银的探针伸入瓶中,片刻后取出探针,仔细观察,最终给出了“无毒”的结论。 隨后,辨毒师告辞离开。 那蓝面青年,则开始与摊主討价还价。 摊主最初开的价格是五千两银子一枚,二人拉扯半天,慢慢朝著四千两关口逼近。 “老板,再便宜点。” 蓝面青年道:“我又不是只要一两枚,你诚心给个底价,这一整瓶我便全要了。” “四千两一枚,不能再低。” 摊主是个面缠灰布的老人,肩背有些佝僂,此刻声音极为冷硬。 看这样子,价格上似乎已经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只不过,他的手指却在摊位下面微微搓了搓。陈成站在远处,恰好从侧面瞥见了这个细微的小动作。 “还是太贵。” 蓝面青年摇摇头,將药瓶轻轻放回摊位上。 然后,他转过身,迈出了一步。 转身很乾脆,脚步却是慢悠悠的,像是在等摊主降价。 摊主却始终没开口。 灰布下,他的嘴唇似在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看似沉得住气,实际上,他藏在摊位下面搓动的手指,愈发用力,骨节都已泛白。 青年的第二步迈了出去。 摊主的喉咙明显滚动了一下。 很显然,四千两一枚的价格,已经到了双方都能接受的位置,任何一方多让半步,甚至多让一线,都能促成交易。 “老板,这是两万两银票,你点一下。” 就在这时,陈成走了过来,直接將一叠银票放在了摊位上,顺手便拿起了蓝面青年刚刚放下的药瓶。 谨慎起见,陈成再次打开塞子细嗅,確认无误,方才抬眼看向那摊主。 “————好。” 摊主怔了一瞬,隨即伸手將银票拿起来,一张一张仔细查验。 片刻后,他將银票叠好往袖中一揣,紧接著便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票没有问题!” 这笑声不大,却硬生生扯住了正要迈出下一步的蓝面青年。 他猛地转过身,直接折返回来。 “你——!” 他的目光越过摊主,直直钉在陈成手上那只药瓶上,声音从面具后挤出来,带著压不住的怒意:“这是我先看上的!” 陈成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將药瓶不紧不慢地收入怀中。 蓝面青年的呼吸骤然重了几分。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手抬起来,像是要去抓陈成的衣领。 可指尖堪堪伸到半空,又硬生生顿住了。 很显然,他非常清楚忘忧谷的规矩,但凡他敢动手,今日就別想活著离开。 而与此同时。 陈成已经察觉出数道犹如实质的杀意,骤然笼罩过来。 追寻这些杀意的源头,正是一个个头戴青铜面具、腰挎黑色长刀的忘忧谷守卫。 陈成看不出他们的具体实力,只感觉每一个都深不可测。 “————行,老子认栽!” 蓝面青年咬著牙,声音像从胸腔里刮出来的,阴沉至极。 他狠狠剜了陈成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衣袍带起劲风,將摊位上铺著的粗布扯得翻动不已。 山海派。 陈成返回深渊洞府,换回那身玄色皮衣,又从鱼池里,用玄丝网兜出一尾宝鱼。 然后返回外门,从廊桥处上了岸。 他上岸时动作不紧不慢,脸上流露著恰到好处的疲態。 故意要让旁人看到,他出去捕鱼,刚刚归来。 过去十天,他都是这样做的。 他身为渔阁弟子,泡在水里的时间本就没个定数,以此作为掩护,即便他长时间不在观澜轩內,也不会惹人怀疑。 从廊桥上到石坪,一路上遇到的外门弟子,见了他都会毕恭毕敬地唤一声“陈师兄”。 眾人目光落在他网中那条鳞光闪闪的宝鱼上时,又少不了一阵讚嘆,有羡慕的,有討好的,也有纯粹看个热闹的。 陈成一一頷首,脚步未停。 刚上到石坪,他便瞧见远处一间石屋外,聚了不少人。 他一打听才知道,李温柔执行任务归来,身受重伤。 而那些聚在石屋外的人,多是以前受过李温柔关照的外门弟子,主动前来探望她。 陈成直接走了过去。 正好,他手里提的这尾宝鱼,主要功效便是活血、疗伤。 他本也用不上,原打算拿到观澜轩来养著,等下次青嬋过来时让她带走。 眼下,倒是可以直接送给李温柔。 “拜见陈师兄。 “9 石屋外,一眾外门弟子见陈成过来,皆抱拳躬身,郑重行礼。 人群像被劈开的水面,自动让出一条窄道。 陈成简单点头回应后,在稍远处站定,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石门上。 “陈师兄。” 苏冰和玛颂从人群中走出,来到陈成跟前。 “情况如何?”陈成问。 苏冰摇了摇头,轻嘆道:“不清楚————药阁长老天不亮就过来了,到现在也没出来————应是伤得极重————” 陈成点点头,没再多问,这里面的具体情况,苏冰和玛颂肯定不清楚,问也白问。 “你俩最近怎么样?修炼可还顺利?”陈成换了个话题。 “我挺好的。” 苏冰微微一笑,眉眼间带著几分掩不住的喜色,“前几日外门大比,我的表现被剑阁四长老看中,现在我已是剑阁的普通弟子了。” “我也还行。” 玛颂咧嘴一笑,黝黑的脸庞衬得牙齿愈发白亮,“外门大比时,我撞了大运,拳阁二长老破格將我收下,说起来,如今我和李执事其实已是一脉相承的师姐弟了。” “那就好。” 陈成点点头,又问道:“卢尚和丁露呢?” 此言一出,苏冰和玛颂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继而彻底消失。 沉默片刻后。 苏冰沉沉地嘆了口气,道:“卢尚在大比中战败,对手使了阴招,他实在气不过便私下跑去报復,结果被对手打成重伤————” 她顿了顿,语气更低落了些:“最后,他的命勉强是保住了,却再也不能练武,三天前就被送下山去,这辈子———— 算是彻底完了。” 陈成闻言,不禁眉心紧蹙了一下,问道:“伤人者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那还处理个啥了?” 玛颂接过话头道:“人家大比获胜后,顺利成为蟒阁弟子,卢尚以外门弟子身份,去私下报復人家,本身就犯了目无尊卑、以下犯上的大忌,人家就是把卢尚打死,也不会受到任何追究处理。” 玛颂顿了顿,又嘆息著补了一句:“说白了,在內门弟子面前,外门弟子连狗都不如。內外二字已经说明了一切,宗派永远只会偏向前者————” 陈成点点头,並没多说什么。 “对了,陈师兄,重伤卢尚的那人,名叫陆坚。” 苏冰提醒道:“再有一个多月,就是海院大比,届时你可能会遇上他,此人实力很强,阴损招数又多,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6 “多谢提醒。” 陈成默默记下了此人的名字。 隨后又沉默了片刻。 玛颂和苏冰似乎都不想提及丁露,良久,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玛颂方才开口,道:“丁露已经没和我们来往了————寧冲失踪后没几天,她就跟一个拳阁精英弟子好上了。” “从那以后,她见了我们连招呼都不打。更可气的是,她前一段手头紧,向苏师姐借了一笔钱,就这么赖著不还————她家明明不缺钱————” 玛颂说著,眉心死死拧起,满脸愤懣。 苏冰反倒看得很开,此刻情绪干分稳定,语气平静道:“花一笔钱看透一个人,实则不亏————就是可惜了寧冲,听说,飞碭山那边挖出了不少碎尸————他大概也在其中————” 玛颂闻言不禁长嘆了一声。 陈成脸上也適时露出恰到好处的黯然之色。 陈成当然知道寧冲没死,也大概能猜到寧冲之所以不回山海派,是怕解释不清楚,遭到董家的报復。 至於寧衝去了哪里,陈成就不得而知了。 但有一点,陈成可以肯定,那晚寧冲並没有看到自己的脸,就算回来,对自己也没什么影响。 这时,石屋的门从里面打开。 一名头髮花白的药阁长老,领著两名药阁弟子走了出来。 周万森和另外两名外门执事,隨后跟了出来,脸上神色皆十分凝重。 石屋门再次被关上,没让任何人进去。 周万森亲自去送药阁长老。 陈成则快步走向另一边:“孙师兄,李师姐的伤情如何?” 孙执事一见来人是陈成,惯常板著的脸庞,终於有了些许鬆动:“性命无碍,可就是半张脸和半边肩臂都被仙骨妖人的毒水所伤,留下大片近乎严重烧伤的创面————就算日后伤愈,容貌终归是彻底毁了————” “毒水————” 陈成定了定神,问道:“我可以进去看看么?” 孙执事摇了摇头,並没多说什么。 陈成点点头,表示理解,很显然,李温柔的內心其实並不像她的外表那样粗獷刚硬,此刻这种情况下,她肯定是不愿见人的。 这时。 一架马车晃晃悠悠驶来,停在了不远处。 车上下来一名头髮花白、泪眼婆娑的老妇,连车上的行李都顾不得拿,便直直跑向李温柔的石屋。 有弟子想上前阻拦,却被孙执事冷声喝退:“这是李执事的母亲,之后一段时间,她都会留下来照顾李执事。”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不明所以的外门弟子,立刻对老妇表现出恭敬之色,纷纷退让开来,任由那老妇冲入石屋之中。 片刻后。 屋內传来阵阵极度压抑的哭声。 屋外眾人无不动容,有人別过头去,有人垂下眼眸,苏冰和另外两个女弟子更是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一时间,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陈成立在原地,听著那压抑的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只是微微垂下眼眸,指节缓缓攥紧。 他知道李温柔家里的情况,父兄从军,留下老母、嫂嫂和一个小侄女。 原本这个家该由李温柔撑起,却没想到,她成了最先倒下的那个。 万幸是,她有一个好母亲,不顾一切地赶来照顾她。 一念及此。 陈成不由想起了远在南方的母亲,如若自己也遭遇这种情况———— 心中念头才刚到此处,陈成便强行將之压了下去。 与其浪费心思去假设那些不好的情况,不如时刻提醒自己更努力!更谨慎!更强大! 永远不要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和母亲身上! 陈成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过去,將提著的宝鱼从网中取出,以化劲震杀后,轻轻搁在门边石阶上,隨即转身离去。 十五日后。 昭城,陈宅。 灶房里飘出阵阵油香,混著葱花的焦脆声,在院子里打了几个转,又顺著门缝飘到了巷口。 李氏围著围裙站在灶前,手里的锅铲翻得利落,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嘴角却微微翘著。 她的厨艺如今是越来越好了,客人还在门外,便能闻到香味。 “二嫂,你的手艺真是没话说!这香味,都快赶上酒楼大厨了!” 陈安和白氏手里提满了礼物,进屋放下后,白氏立马挽起袖子,去给李氏帮忙。 李氏见状,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推著白氏的肩膀往外赶。 “我一个人够啦,你们两口子在铺里忙一天了,快进屋歇著去。” “二嫂,我不累。” 白氏笑著躲开,直接搬了张小凳坐到水盆边,擼起袖子就开始洗菜,动作麻利得很。 陈安没吭声,径直走到井边,一桶一桶地往上打水。 他先把日常用水的大缸灌满,又把院子中间那两口养宝鱼的大缸洗涮了一遍。 缸里早就没宝鱼了,但他依旧洗涮得认真仔细。 不止是这两口大缸,但凡陈成留下的东西,家里人都格外上心。 每一样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丝毫不曾挪动,而且定期都会打扫一遍。 仿佛只要陈成下一秒推门进来,就能立刻回到他最熟悉的生活当中,什么都不用准备、一切都无需適应。 “你们两口子如今都已是管著如善街六家旺铺的掌柜了,怎么还能干这些小事?” 李氏看了看陈安,又看了看白氏,他俩如今从衣著到举止,都已经和从前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快进屋歇著去!” 李氏催促道:“一会儿还有別的客人要来,你俩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了,要是被外人看到在这干杂活儿,终究是不好。” “这有什么不好的?” 白氏道:“我们两口子能有今日,全都是託了阿成的福,要是没有阿成,我们怕是早饿死在贫民窟里了。” “如今我们帮阿成打理店铺,才勉强在生意圈里混出点人样,可要是没有阿成,生意圈里又有几人会买我们的帐?” “反正我这辈子,就只认一条,和阿成对我们的好相比,其它一切都不叫事!有头有脸算个屁?外人爱咋说咋说,我是不在乎。” “是这理儿。” 陈安嘿嘿一笑,手上的活儿干得更起劲儿了。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们。” 李氏摇头嘆息,嘴角却浮起欣慰与自豪的弧度。 虽然儿子不在身边,但身边人的一举一动,却时刻让她感受到,有儿子,真好。 除了陈安夫妇外,沈宓,吴紫妤,於封夫妇,方胖子,甚至就连隔壁孙夫人和那群官太太,都会隔三差五过来拜访,每次来都是大包小包提满了礼物。 李氏心里明镜般清楚,这一切,全都是衝著陈成的面子。 而今日,李氏正打算宴请眾人,聊表谢意的同时,也想与眾人分享一桩喜事。 “二嫂,今日买这么多菜,够摆两大桌的。” 白氏笑盈盈地试探道:“今儿是有什么喜事么?” “人齐了再说。” 李氏故意卖了个关子。 “行————我这儿倒是有桩奇闻,想说与二嫂听。” 白氏收了收笑容,压低声音道:“先前,陈昊和王氏不是把老陈头卖到菜人铺子去了么?听说鬼魂回来索命————” “王氏被活生生嚇疯了!有以前的老街坊亲眼看到,她趴在贫民窟的阴沟边上,捞粪溺子吃————” 白氏顿了顿,又道:“陈昊更惨,自从入赘给一个老女人后,经常连续数日不得下床————整个人都被榨乾。” “后来,他被鬼魂嚇得不能人事————那老女人竟直接將他卖去暗寮子接客,喜欢他的老爷们,属实不少————” 白氏嘆了口气,將声音压得几不可闻,又补了一句:“听说,他最后是被活生生入死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李氏听完,也自长长嘆了口气:“这几日,孙夫人总跟我说,人都是有宿命的————很多事情,打从一开始,就已定下了结局————” 说话间,又有几人提著礼物走了进来。 正是孙夫人和几位官太太,她们放下礼物后,便都爭著去给李氏帮忙。 她们明明都带著丫鬟,却非要亲自动手,身上华贵的衣裙弄脏了也丝毫不见她们心疼。 这种场面,早不是第一次了,起初丫鬟们都被惊得一愣一愣的,如今却已是见怪不怪,齐齐站成一排,候在旁边。 一段时间后。 於封搀著庄慧贤也来了,礼物带的也不少。 几乎前后脚的功夫,沈必和吴紫妤同乘一辆马车前来,几名隨从大箱小箱地往院內搬礼物。 院內又是好一阵热闹。 尤其是那群官太太,一会儿前去拜见於封,一会儿又忙著和沈必、吴紫妤攀交情。 就这样,在热热闹闹的气氛下,两大桌饭菜被端上桌。 餐厅放不下,桌椅都搬到了院中。 眾人各自围坐下来。 李氏却迟迟没有让眾人动筷的意思,眼睛一直在朝院门处张望。 良久。 一道肥硕如小山一般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跑了进来,额角带汗,气喘吁吁,额头磕破了一块,嘴角还有明显淤青。 “啊温!你这是怎么了?” 李氏倏地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去查看。 “没事,我没事————” 方胖子咧嘴一笑道:“今日与人切磋,受了点皮外伤,您不必担心,乾娘。” “你这孩子————” 李氏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认他確实没有大碍,才拉著他的手腕,朝主桌走去:“快坐吧,就等你了。” “嗐,我算哪根葱啊?怎么能让这么多贵客等————” 方胖子喉结翻滚了几下,连连朝著眾人作揖、赔不是。 眾人皆是笑呵呵的,全然不会介意。 因为他们都知道,自从李氏回到昭城后,方胖子几乎天天往陈宅跑,完全把李氏当亲娘一样关心、照顾,將近三个月时间,风雨无阻。 某天孙夫人恰好也在,隨口提了一嘴,让方胖子拜李氏做乾娘,二人皆欣然同意,於是便定下了这层关係。 宴席隨即开始。 在场都是熟人,没那么多拘束。 几杯酒下肚,再加上那群官太太你一言我一语地活跃气氛,整个院子里都灌满了欢声笑语。 连墙角那几株新添置的桂花,都被震得簌簌落香。 酒过三巡。 方胖子实在憋不住了,抹了一把油光光的嘴,探头探脑地往李氏那边凑:“乾娘,您今儿到底有什么喜事?快点告诉大傢伙儿吧。” 此言一出,现场眾人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李氏的身上,都等著她开口。 “————是这样。” 李氏定了定神,搁下手里的筷子,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她的神色明显激动起来,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像是有股子热乎气从心底往脸上涌。 “阿成托人捎回了一封家书。”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已经顺利成了北境山海派的外门弟子,一切都好,修炼顺利,同门和睦,师长也宽厚————” 话没说完,李氏的眼眶就红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於兜不住,顺著脸颊淌下来。 她赶紧抬手去擦,嘴角却还是翘著的,又哭又笑。 “我就说嘛!凭我成哥那本事,到哪儿都差不了!” 方胖子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碗碟叮噹响: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来,咱们敬乾娘一杯!敬我成哥一杯!” 陈安坐在一旁,嘴角慢慢咧开,笑得眼眶也红了。 他端起酒杯,没说话,仰头一口闷了,喉结上下滚了滚。 白氏已经跑到李氏身边,掏出手帕替她擦泪,自己却也跟著掉眼泪,嘴里不住地说:“二嫂,这是好事啊,哭什么————阿成这是跃上龙门了!往后咱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那几个官太太“蹭蹭蹭”地站起身,爭先恐后地过来敬酒,开口就是“我干了,李姐姐隨意”。 李氏被她们围著,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笑容却已经漾开了,像雨后的日头,暖融融的。 於封和庄慧贤对视了一眼,神色都颇为复杂,半是为陈成高兴,半是为庄妆担忧。 “李婶,阿成他————” 沈必开口,满眼期待地问道:“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么?” “说了。” 李氏擦了擦眼泪,道:“他在信上说,与三位好友约定三年后昭城再见,那之前,他一定会回来。” “三年————” 沈宓怔了怔,柔美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温婉却不失明媚的笑容。 旁边的吴紫妤却是秀眉微蹙,一言不发,眸底难掩黯然之色。 过去三个月,吴氏渔庄被黑云寨的水匪压得摇摇欲坠,吴家的其它生意也不太顺利。 她多希望陈成明日就能回来。 可现实终究是冰冷且残酷的,她甚至都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撑到三年后,撑到陈成归来的那天。 “好好好!三年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我成哥马上就要回来了!乾娘!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接我成哥!” 方胖子嘴上连连叫好,不停哄李氏开心,但他心底却在暗暗发狠: 沟槽的庞春望————等我兄弟阿成回来!” 很显然,他刚刚只是不想让李氏担心,才说是因为切磋受了些皮外伤,但实际上,他今日受到了极大的屈辱。 奈何他的修为瓶颈始终未能衝破,想要雪耻,只能忍著、等著。 等到陈成回来,一切就不一样了。 庞家。 庞世勛正在种满奇花异草的庭院中闭目养神。 穿了一身实权武官袍服的庞万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道:“爷爷,我派去陈家盯梢的人,截住了一个送信的小廝,从其口中问出一个消息。” “何事?”庞世勛隨口一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成那小子,成了山海派外门弟子。”庞万壑道。 “当真?”庞世勛忽地睁大了双眼。 “千真万確。” 庞万壑道:“陈成他娘不识字,信是小廝帮忙念的,信上还说,陈成三年內必会归来。” “————知道了。” 庞万壑听完,又重新闔上了双眼,不咸不淡道:“那小子的根骨,我再清楚不过,三年內,他连內门都进不去,对我们压根构不成任何威胁。” “那陈家,还要继续盯么?”庞万壑道:“不必麻烦了。” 庞世勛淡淡道:“我与那小子,本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拿了他一株赤心芝,怕他跟我玩阴的,所以才让你去盯著他娘。” “现在看来,他很识时务,自己乖乖躲到北境去了,留下个老妇看家,盯著也没意义。” “三年后,等他归来时,我们好好招待”他一次,若他愿意低头服软,我们大可將他收下当狗。” 庞世勛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当然,若他敢有丝毫异动,当初的秦昭,就是他和他们全家的榜样。” “明白。” 庞万壑用力点头,隨即冷笑道:“山海派外门弟子,收下当狗,倒也不错,呵————” 龙山馆。 万千山靠在躺椅上,长长嘆息了一声:“当初,老夫真真是看走了眼,逼走的陈成,如今已是宗派弟子。” 曹淼刚刚被叫过来,闻言,满脸惊讶道:“馆主怎么会有陈成的消息?是————是庞家那边传过来的?” “对。” 万千山点点头,无奈道:“诛杀秦昭之后,老夫与庞家算是彻底绑在了一条船上————庞家陆陆续续安排了几名嫡脉子弟过来,非让老夫收作亲传————” “都是些不入流的庸才,也就一个庞春望还勉强算得上是出眾————但和陈成相比起来,他可就差得太远太远了————” 曹淼默默听著,並没多说什么。 “老曹。” 万千山低声道:“老夫今日把你叫来,是想做个和事佬,你家曹兆与庞家当初结下的梁子,我看是时候解开了————只要你点头,老夫亲自去说。 1 “————多谢馆主。” 曹淼抱了抱拳,却无奈道:“此事,我早就劝过阿兆,他的態度异常坚决————再给他点时间吧,一年,两年,或者更久些,他总能想开的————” “也罢————” 万千山点点头,又道:“陈成三年之內就会归来,到时候,老夫想请你做个和事佬,从中调解说和,让陈成別再记恨老夫。” “没问题。” 曹淼一口应下,又道:“不过,据我观察,陈成不是那种心胸狭隘之人,当初您老让我给他送去一份资源,他是欣然接受了的————以他的品行,只要接了,必不会记恨您老。” “但愿如此吧————” 万千山长嘆了一口气:“也不知怎么的————我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陈成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嘿,这不巧了么?” 曹淼笑了笑:“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只不过,三年时间实在太短了,若是十年、二十年,他必定能成为让我们都仰望的存在!” 海泽,深渊洞天。 陈成在洞府前的空地上,锤炼完今日最后一遍內壮太极。 缓缓收势,既轻且慢地呼出一口悠长白气。 【內壮太极】:肺(1052/3000),特性(胃壮),破限(否) “胃壮:消化能力提升三成,可消化与食物一同入腹的杂质,以及部分毒素” 陈成瞥了眼面板信息。 过去十五日下来,內壮太极对胃部的锤炼早已完成,对肺部的锤炼进度提升也非常明显。 他定了定神,直接朝不冻冰泉旁边的鱼池走了过去。 第185章 渊下(10k) 第184章 渊下(10k) 过去十五天,陈成每晚下水,只抓两尾宝鱼就会直接返回,省下来的时间,全部集中到了三太极的锤炼上。 拢共捕获三十尾宝鱼。 其中五尾可以入药疗伤的,都被他送给了李温柔。 另外十五尾一阶的,被他交给了青嬋,换回三十块二阶异兽肉乾。 剩下十尾,他打算今天就拿去忘忧谷全部卖掉。 只不过。 此刻他站在鱼池边,目光落在池中那两尾形影不离、缓缓游弋的金鳞怪鱼身上,心里头多多少少泛起了犹豫。 这两尾怪鱼名曰,镇渊、定澜。 它们必须两两成对、必须同时截得天地造化、必须同时完成本质衍化,才能蜕变成为镇渊、定澜,但凡有一丁点误差,蜕变都会失败,从而当场暴毙。 正因如此,它们在自然界中,出现的概率极低。 又因为它们本身不具有任何实质性的功效,连品阶都未被排定。 是极为罕见的无阶宝鱼。 但据说它们可以改易风水:镇宅辟邪:所以也会有人將它们养在家宅之中。 早先龙山上院就养了一对。 只不过,龙山上院那对,比起眼前这对,却是小了不少。 此刻,陈成池中这两尾,不仅仅是个头更大,金鳞之上隱隱还有一层光晕流转。 它们游动时,金色光晕与洞天之上落下的月光交相辉映,乍一看,还真有那么点超凡脱俗的韵味。 先前陈成决定把剩下十尾宝鱼全部卖掉时,並未多想。 此刻要出发了,他心底却涌出一个念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在想,要不要在这洞天正中间放一口风水缸,把这两尾鱼养进去? 虽然————但是———— 可万一真能改易洞天风水呢? “————留下吧。 “ 陈成最终做出了决定。 这两尾无阶宝鱼,资源册上根本没有收录,他也不知道能卖几个钱。 万一拿到忘忧谷后卖不上价,还不如留下来当宠物养著。 光晕流转,好歹能赏心悦目。 出发之前。 陈成专门吃了一整块银羽风狼肉乾。 胃壮特性解锁之前,他约莫两天才能消化吸收一整块。 如今一天一块,都能吸收得乾乾净净。 正所谓,胃壮则纳强,纳强则化精,化精则生气血,血气足则百骸得养。 胃壮特性解锁后,对高阶补益资源的消化、吸收效率大大提升,对百骸的滋养补益、 对体魄强度的提升幅度,自然也都水涨船高。 陈成简单测试过。 自身的力量、防御、速度、耐力、恢復力,乃至目力、听力、脑力————等等一切与体魄有关的能力,单靠吃,就能每天获得提升。 虽然提升幅度不大,但日积月累下来,理论上,只要將时间无限拉长,单靠吃,他就能肉身成圣。 这便是胃壮的逆天之处。 而內壮太极的第二层,锤炼的是肺。 肺主气,司呼吸,朝百脉,肺壮则气足,气足则血行如风。 若说胃壮是纳万物之精的入口,肺壮便是化天地之气的熔炉。 隨著肺部的锤炼进度不断提升,陈成可以清晰感受到———— 自己一呼一吸之间,肺泡尽数张开,如万物竞发,將天地间的“清灵之气”尽数纳入血脉,与胃腑所化之精合流———— 共生气血,共养百骸! 至於那所谓的清灵之气,是陈成参照前世所谓天地灵气,自己总结出来的一个名称,並非真正的灵气。 先前一段时间锤炼下来,他发现,在深渊洞天炼肺的效果,比在观澜轩略胜一筹。 他仔细对比过两个地方的差异,得出的结论就是气”不同。 除此之外,肺主皮毛。 肺壮则毛孔开合自如,既可封闭毛孔,锁住体內精气不泄,也可开启毛孔与外界交换气息。 在水下,毛孔开启,甚至能形成皮肤层面的第二重內息,大大延长闭气时间。 铁肺,肺壮,血气內息,皮肤內息。 在这四重能力的加持下,现如今,陈成一口气,可以在水下待上两个时辰。 而且,隨著肺部的锤炼进度增长,这个时间还会不断延长,愈发持久。 忘忧谷。 陈成带来的宝鱼,很快便已顺利卖完。 两尾二阶加上六尾一阶,总共卖了一万五千两现银。 隨后他又在摊位区转了一圈,很快便发现了上次那个专卖辅修药物的摊子。 摊主也还是上次那个灰布缠面的老者。 见陈成朝这边走来。 老者似乎也认出了他身上的白袍和缠面的白布,隨即笑呵呵地主动开口问道:“尊驾,上次的丹药可还满意?” “不错。” 陈成来到近前,改变声音后,问道:“今日可还有云雷凝血丹?” “只有四枚。” 老者將一个药瓶拿起,递了过去,然后说道:“尊驾也是个爽快人,就按上次的价格,四千两一枚都拿去吧。” “可。” 陈成接过药瓶,打开,细嗅辨认。 確定没有问题,他便直接取了银票出来,付清一万六千两药钱。 老者瞥了眼陈成的钱袋,见里面还有不少银票,便主动开口,道:“敢问尊驾,是否会考虑买一些別的二阶辅修丹药?比如这瓶,山海凝血丹。” “在山海派內部,兑换价是三千两一枚,在老夫这里,只要两千五百两一枚。” “这一瓶共有五枚,公子若是全都要的话,老夫再让五百两。” “————我看一下。” 陈成將那个瓶子拿了起来,打开,细嗅辨认。 “要了。” 確认无误后,陈成又取出一万二千两银票,直接递了过去。 在他看来,山海凝血丹比之云雷凝血丹虽然稍逊一筹,但这段时间下来,他匀出了更多时间用於锤炼三太极。 凝血生炁的进度,实则比预想中提升更快。 即便中途用一部分山海凝血丹,也能赶在海院大比之前突破神藏境界。 当然,这样选择,主要还是因为囊中羞涩。 花完这一笔之后,陈成钱袋內,便只剩下了二三百两银子。 “尊驾够爽快!” 老者笑呵呵地收下所有银票。 他原以为陈成可能会討价还价一番,打算再让五百两。 却没想到,陈成竟如此乾脆地付了第二笔钱。 “————前辈。” 老者笑声犹在,陈成却开口问道:“你这收不收丹药?” “收。” 老者点点头。 陈成旋即便取出了一支银色药瓶,递了过去。 老者一看到那瓶子,眼神明显变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復如常,但还是被陈成捕捉到了这一丝细节。 老者双手將那银瓶接了过去,掂了掂,又翻来覆去查看瓶身,然后方才打开瓶塞,细嗅瓶中药香,最后又取出一根紫色木质探针,伸入瓶中片刻,取出再仔细观察。 “尊驾,开个价吧————” 老者的语气有些凝重,尾音似在嘆息,给人一种有心无力的感觉。 “————还请前辈告知,这丹药,究竟有何用途?”陈成反问。 老者怔了怔,对陈成的反问,没有丝毫意外。 这里是黑市,商品大多来路不正。 说白了,大多数东西,都是卖家烧杀抢掠得来,不明所以,再正常不过。 “我说尊驾刚才为何不还价?原来在这儿等著老夫。” 老者呵呵一笑,道:“既然尊驾爽快,老夫也不藏著掖著了。这是仙骨教的仙蛊丹”,丹內藏有一只蛊虫”。 “” “服下此丹之人,修为境界可以得到大幅提升,甚至直接冲开修为瓶颈,一举突破境界。” 老者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只不过,一旦服下此丹,蛊虫便会永久寄生在体內。” “通常,这种丹药只会赏赐给潜力巨大的仙骨教精英,服下后,能让他们实力暴涨,更好地为高层效力。 “7 “关键是,仙骨教的核心高层成员,可以通过秘法操控蛊虫,从而彻底掌控这些精英的生死。” “敢有二心者,一念便可诛杀!” “————以蛊虫,控人生死?” 陈成心头微微一沉:“真没想到,蛊非骨,仙非仙,算计之后还有算计————多谢前辈解惑,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开个价吧。”老者道。 “抱歉,我暂时不打算卖了。”陈成伸手过去,將银瓶拿了回来。 老者並不介意,反倒耐心提醒:“这种丹药,尊驾可以留在手里,遇到万不得已、死生一线的关口,可以將之服下,修为暴涨,或可度过难关。” “说白了,被人掌控生死,总好过真的去死————人嘛,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可一旦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多谢前辈提点。” 陈成抱拳一礼,又试探性地问道:“有没有什么门路,可以弄到那种操控蛊虫的秘术?” “————当然有,不过得碰运气。” 老者抬手指了指周围:“在这忘忧谷中,任何东西都有可能买到,关键是,你能不能碰上?又能不能买得起? “” “你可以多去关注一下卖武奴的那些人————” “————明白。” 陈成点点头,再次抱拳致谢,收好银瓶后,转身朝那片专卖武奴的区域走去。 上次来时,他也曾留意过那片区域,只不过是走马观花,並未深想。 此刻,他找了一个位置站定,开始默默观察。 这片区域內,也分为不同的摊子。 每个摊子上都放著数量不等的铁笼,笼中以异兽、宝禽居多,武奴却是极少数。 其中,一名戴著银色面具的摊主,此刻正指著自己身旁铁笼中的女人,滔滔不绝地讲解著。 陈成瞥了一眼,那女人生得颇为嫵媚,胸满臀圆,肌肤白腻粉润,是个不可多得的尤物。 只不过,她的手脚都被铁链锁著,而且明显是被灌了迷药,瘫靠在笼壁上,浑身无力、眼神迷离。 “诸位请看,这是一个九血化劲武奴,已被在下用秘术调教成完美的鼎材”,买下她的贵客,在下会亲自传授採补”秘术。” 那银麵摊主毫无避讳,直接朗声说道:“九次採补之后,她的一身修为,便会尽归於贵客自身,绝无任何副作用。” “並且,贵客还可採补別的女人,只是採补效果会差不少————但差归差,总比没有强不是?” “另外,她本身是五极上等根骨,採补之后,用她繁衍子嗣,远比普通女人,更容易生出上等根骨的子女。” 那银麵摊主顿了顿,缓缓伸出一根手指:“起拍价,十万两现银。”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早已虎视眈眈的客人,立刻开始爭相叫价,价格一路狂飆,片刻便去到二十万两,且还在继续。 陈成默默看著,心下不禁轻嘆。 天下之大,自己所见所歷,终究还是太少太少。 若不走出舒適圈,很多东西別说看见,就连想都想像不出。 譬如眼前———— 根骨下下等的富豪,只要买下笼中鼎材,便可轻鬆且快速地成为九血化劲强者。 神藏境界的大高手,买下这个鼎材”,不仅能省去数年苦修的时间,更能省下期间所要消耗的全部资源。 正因如此,二十万两也好,三十万两也罢,绝不会缺少买家。 一念及此。 陈成心底不禁冒出一个念头,如若自己可以拿出这么多钱,是否也会走这样的捷径? 片刻后,另一边又有武奴开始拍卖。 陈成的注意力转移过去。 简单听了一下。 那个武奴实力很低,却是天生夜眼,能在黑暗中视物如常,更可窥破邪祟诡异。 其体內被下了毒蛊,只有忠心追隨主人,才能定期得到解药,保住性命。 至此,陈成算是彻底明白了关注这些武奴商人的目的。 他们都有各自控制武奴生死的手段。 这与仙骨教核心高层控制中层精英的方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运气好的话,陈成甚至可以直接遇到仙骨教核心高层,来此地贩卖武奴,届时便有机会习得驭蛊杀人”之术。 只不过,陈成近期要全力衝击神藏境界。否则,天天来这忘忧谷守著,说不准还能学到更多邪门外道的隱秘技艺。 翌日。 明月高悬,冷白光晕洒满海泽,朦朦朧朧,恍若碎银洒在了黑绸上。 陈成照常在这个时候下水捕捉宝鱼。 —— 他从洞天甬道游出,按照惯例,应该一路向上,游出深渊之后,再选择一个方向,去搜寻宝鱼。 但今日,他才刚出甬道,一股心神引力,便自悄然凝成。 三百米外? 是了———— 修炼过於投入,差点忘记———— 今夜月满! 陈成定了定神,立刻追寻著那股心神引力,极速游去。 身体如箭离弦,转瞬已至数丈开外。 周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但他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片刻后。 隨著距离不断拉近,心神引力越来越强。 陈成心头一喜: 看样子,应该是一尾二阶宝鱼,今天运气真不错! 一尾二阶宝鱼的价值,往往抵得上七到十尾一阶宝鱼。 过去半个月,陈成也只抓到两尾二阶宝鱼,今夜一出门就遇上了,属实是有点爽。 但,就在这时。 那条宝鱼似乎感应到了身后的危险,陡然加速,朝著深渊深处猛扎下去。 “还想跑?” 陈成笑了笑,同样猛然加速,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朝那宝鱼的方向,斜斜劈了过去。 那宝鱼反应极快,再次加速,笔直向下,直直向著深渊更深处凿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人一鱼仿佛从天空坠落地渊,深度已经难以估量。 最终还是陈成更胜一筹,將那宝鱼逼入角落,以玄丝网顺利將之捕获。 他將萤光珠取出。 幽绿的冷光在水下漾开,照见网中那尾大鱼,鳞片泛著四色霞光,鳃盖张合有力,尾巴挣扎时连岩壁都能轻易拍碎———— 果然是一尾二阶宝鱼。 陈成满意地一笑,正欲掉头向上,心下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来都来了,不妨下到深渊底部,一探究竟———— 一念及此,他果断继续向下。 以前他不是没想过去深渊底部一探究竟,只是感觉自己的水下功夫还差点火候,不够稳妥。 但眼下,情况已经截然不同。 內壮太极对他肺部的锤炼,已颇具成效。 而且,过去这段时间,他每日都会下水,游龙诀的层次也隨著锤炼进度水涨船高。 更重要的是,他本身的实力境界,也在三太极锤炼的过程中,持续不断得到提升。 而这一切,正是他此刻敢於直面未知深渊的底气。 他定了定神,再次加速下潜。 越往下,水越冷。 並非寻常意义上的温度低,而是一种尖锐异常、具有极强穿透性、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 萤光珠的幽光只能照亮身前十米左右,再远便是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墨色。 四周死寂,连水流的声音都消失了,陈成耳中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原本,只要按照游龙诀的法门运转血气內息,就可以抵御水压对身体的影响。 但此刻,隨著下潜深度不断增加,水压强度明显已经超出了游龙诀所能抵御的上限。 陈成的身体开始清晰感受到不断加大的压力,皮衣和隨身的装备,仿佛要被压得陷入血肉之中。 血气运转不再顺畅,筋骨更是发出细微的颤鸣。 “喀—喀嘣!” 就在这时,陈成手中的萤光珠,直接绷裂开来,碎成数瓣。 裂痕还在不断出现,很快又碎成了更小的碎块。 不能再继续向下了————万一受伤游不回去,命都得交代在这———— 陈成心头涌出一股惊骇,正欲掉头。 突然。 一股巨大的精神压力,毫无徵兆地从深渊底部爆涌上来。 宛如天崩地裂,山呼海啸,將陈成整个人瞬间吞噬。 瞬息间。 陈成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就连內息都被冻结,硬生生凝滯了一瞬。 这要是换作普通人过来,在恐怖如斯的精神压力下,轻则方寸大乱、心神崩溃,重则瞬间昏厥、暴毙坠亡。 但陈成不一样。 他长期锤炼养生太极,神髓日日得到温养,心神远远强於常人。 心境稳如磐石,心防固若金汤,心力浑厚绵长。 无形重压之下,虽然他的身体多有应激,瞬间爆发出诸多不適。 但他的心神並未失守,宛如一道无形的长城壁垒,镇压住了最关键的一线。慌乱、崩溃、昏厥,在他身上都没有出现。 他甚至没有直接逃走。 而是静静悬立於原地,任由那股精神压力,继续朝自己碾压过来。 他內心明镜般清楚,精神层面的压力,是完全可以克服掉的。 这就好像是一件极度恐怖的事物。 第一次看到时,人们肝胆欲裂,甚至被嚇得尿裤子。 第二次看到,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第十次,就这? 第一百次,我要打十个! 而此刻,陈成要做的,就是硬扛这股压力,逐渐適应它,最终无视它。 达到最终目標的这个过程,同样也是对自身心神强度的锤炼。 心神强度提升,心力、心防、心境皆会水涨船高。 至於那股无形威压的来源,陈成猜测,应该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了深渊底部。 具体是什么,陈成不得而知。 但封印,几乎是肯定的。 否则,能散发出如此恐怖威压的东西,要杀陈成只怕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直接出手不就好了?何必脱裤子放屁? 正因如此,陈成並不急於撤退。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脑中的嗡鸣彻底消失,眼前恢復清明,心跳、內息也皆恢復如常。 抗住了————等游龙诀大成之后,可以再深入一段距离————就是不知道,非月圆之夜过来,还会不会有这股威压?” 陈成定了定神,借著掌中萤光珠的碎块,查看了一下网中的宝鱼。 这条原本生猛异常的二阶宝鱼,此刻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双眼爆凸,嘴巴和鳃盖皆是大大押开,身子扭曲而僵硬,像是被活生生嚇死的。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成心头一凛,不由地垂眸凝视深渊。 这一瞬,他感觉深渊之下,有什么东西也正凝视著他。 翌日早晨。 陈成回到深渊洞天。 昨晚,他並未像往常那样抓到两尾宝鱼就收手,而是一直搜索到月落日出、玄息灵感彻底消失之后,才动身返回。 一整晚下来,他总共抓到了十尾宝鱼,並且採到三株生长在水下的宝药。 可以混养的宝鱼,被他直接放进鱼池。 不可混养的,留在网中,稍后带到观澜轩那边,震杀后用井水冰镇,留给青嬋。 至於那三株宝药,被他与先前的两株种在了一起。 前段时间,他在不冻冰泉旁边,又挖出了一个药池,引水漫灌,尝试將宝药栽种在里面。 先前的两株都栽活了。 昨夜获得的这三株,他也打算先栽种下去。 据说,药阁那边有培育宝药的特殊法门,可以加速宝药生长,甚至令宝药进阶。 陈成的打算是,稍后找机会將那种法门学过来。 只要能让宝药从初阶晋升二阶,其身价直接就能暴涨七到十倍,很值得做成长线投资。 隨后。 陈成带上两尾震杀后的凶鱼,以及一尾准备送给李温柔的疗伤宝鱼,直接离开了洞天。 就在他游回外门石坪的途中,前方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直接游了过去,距离拉近后,对方也察觉到了他。 “陈师弟,这么早就出来捕鱼?” 那人正是柴亮,嘴唇翕动间,脸上全是笑容。 陈成摇摇头,道: 昨晚忙活了一夜,正准备回观澜轩休息。” “你晚上捕鱼?那能捕到个啥了?” 柴亮愣了一下,目光旋即落向陈成手中的渔网。 下一瞬。 柴亮的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双眼瞪得好似牛眼,內息都乱了一瞬,嘴里冒出大串气泡。 “好傢伙!一晚上抓到三尾宝鱼?陈师弟,你这运气简直逆天了! 侥倖罢了。” 陈成笑了笑,隨口恭维道: 柴师兄捕鱼也是一把好手,哪天运气上来了,肯定也能满载而归。 嘿,那就承师弟吉言了。” 柴亮定了定神,问道: 师弟有没有兴趣一起发笔小財?我在这附近发现了一尾二阶宝鱼,不过,我的速度追不上————咱俩联手,收益平分!” “可以。” 陈成果断答应下来。 眼下他手头只剩几百两零钱,连买一颗上等萤光珠都不够。 要是真能分得半条二阶宝鱼的收益,毫无疑问是一笔不错的进项。 隨后,柴亮大概指出了范围,二人各自散开,从两边收拢范围,最终形成围堵。 白天陈成没有玄息灵感辅助,搜索的过程,颇为费时费力。 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一段漫长且细致的搜索过程后,陈成率先发现了藏在一丛水草中的二阶宝鱼。 陈成正要加速扑过去,柴亮那边却先动了。 他不动还好,这下子突然打草惊蛇,那宝鱼陡然加速,朝远端骤然躥去。 原本以陈成的速度,要追上去並不难。 可就在这时,远端偏偏出现了几道人影。 为首之人速度奇快,骨相也颇为特殊,身躯扭动时,力量极其骇人,壮硕的身躯瞬间爆射而出,眨眼便抓住了那条宝鱼。 遭了————” 柴亮眉心死死拧起,脸色瞬间黯然下去: 那是新晋的蟒阁精英弟子,赵鼉————其人行事异常霸道,宝鱼落入他手,铁定是要不回来的————我们刚刚的努力,全白费了———— 陈成闻言,只是眉心微皱了一下,却並未多说什么。 在他看来,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赵鼉又生性霸道,上去讲道理不仅屁用没有,反而只会自取其辱、乃至惹祸上身。 现阶段,他一门心思只想全力修炼,不想为了这种事情节外生枝,惹来麻烦不断。 陈师弟,我们走吧————这口气,咽不下也得咽———— 柴亮还怕陈成想不开,一边劝说,一边揽住陈成的肩头,朝远处游去。 另一边。 赵鼉將那尾二阶宝鱼,放入自己的鱼护內,转手便递给身后的一个跟班提著。 旁边,另一个跟班笑呵呵地恭维道: 自从咱们赵师兄晋升蟒阁精英后,柴亮那个窝囊废算是彻底怂透了,连上前来爭辩一句都不敢。” 闭上你的臭嘴! 赵鼉脸色一冷,道: 当初我在渔阁时,柴亮对我帮助颇多,谁也不许在背后辱骂他!” 此言一出,那几名跟班脸上,都纷纷露出诧异之色。 他们无法理解,赵鼉明明敬重柴亮,为什么又要抢夺柴亮的猎物?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谁料,下一瞬,赵鼉脸上浮起狞笑,话锋一转,道:“要骂他,就给老子当面去骂!” 那几个跟班又是一怔,旋即纷纷露出心领神会之色,几乎同时加速,追向柴亮。 他们都是蟒阁普通弟子,身份本就比柴亮高出一筹,又有蟒阁精英赵鼉撑腰,此刻自然是肆无忌惮,人还没追上去,心里就已经想好了要如何讥讽、羞辱柴亮。 但,就在这时。 陈成突然反握住柴亮的手腕,陡然加速,带著他以快到肉眼难辨的速度,转瞬便从那几名蟒阁弟子视线中彻底消失。 “好————好快————那.小子是.?” 是个生面孔,看皮衣的话,只是渔阁普通弟子———— 这不可能!那样的速度,就连龙阁精英都达不到————区区渔阁普通弟子,怎么可能做到———— “赵师兄————” 那几名跟班纷纷回过头,就见赵鼉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整个人僵在原地,做出了想追的动作,最终却没有追出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鼉原本是想追的,只是发现自己根本追不上,才僵在了那里。 “看什么看!?” 赵鼉的面子碎了一地,咧著大嘴,恼羞成怒地斥骂道:“都他妈给老子滚去找宝鱼!今天每人必须找到一条!否则,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眾人闻言,纷纷散开。 只有那个提著鱼护的跟班,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赵师兄————刚才柴亮身边那小子手里————好像提了三尾宝鱼。 “你確定?” 赵鼉目光一凝,眼底瞬间涌出一抹凶狠且贪婪的冷芒。 三石岛。 陈成直接將柴亮送回了他在岛上的水屋。 “陈师弟,刚才真是多谢你了————” 进屋后,柴亮抱拳躬身,郑重致谢,然后无奈嘆息道:“要是被他堵上,又不知要如何刁难於我————” “这是为何?”陈成问。 “这事儿还得从一年前说起————” 柴亮道:“当时赵鼉初入渔阁什么都不懂,长老安排我去带他,最初,他对我毕恭毕敬、言听计从,我也教了他很多东西。” “但隨著他实力不断提升,他对我的態度开始急转直下,我当时也並没太在意,心想无非是不再来往便罢————” “谁料,他撞上了一桩大机缘,修为进境如有神助,成为蟒阁精英后,他居然跑来找我翻旧帐————说我当年欺压他,把他当牛做马,隨意驱使,隨意打骂————” 柴亮哀嘆连连道:“天地良心,我柴亮的人品,渔阁普通弟子谁不知道————再不济,还有吕师姐可以为我作证————结果————————” “————或许,他只是想拿你立威。”陈成瞬间便抓住了重点。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 柴亮道:“他刚晋升为蟒阁精英没多久,想要杀鸡给猴看,从而立住自身威信————而我就成了那只被他选中的猴儿————每次他身边有了新的跟班,都会来我头上找茬————” 柴亮顿了顿,强行压住自身不好的情绪,认真提醒道:“陈师弟,今天你被他们看到和我在一起,说不准你会被我连累————今后下水,你务必多留个心眼,远远躲著他们————” 陈成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外门石坪。 陈成將那尾疗伤宝鱼给李温柔送了过去。 这段时间下来,李温柔还是不肯见人,每次都是她母亲张氏出来见陈成。 “陈公子,你的大恩大德,我们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 张氏每次都对陈成千恩万谢,有两次,陈成还在远处,她就已经跪在地上,朝陈成拼命磕头,一度把脑门都磕破了。 “张婶,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陈成道:“早先我初来乍到,李师姐帮过我很多忙,远的不说,我现在这身行头,就是她送给我的————您老千万別再跟我客气。”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张氏眼眶通红,泪水顺著苍老的脸庞不断淌下:“俗话说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可陈公子你回报的何止是涌泉?陆陆续续七尾宝鱼————恩重如山吶!” “说句不中听的,您就是要老婆子的这条贱命,老婆子也会立刻给您,绝不皱一皱眉“” 陈成闻言,並未再多说什么。 他很能理解张氏作为一个母亲的心情。 “陈师弟。” 这时,孙执事从不远处的另一座石屋走了出来。 陈成跟张氏道別后,便直接走向了孙执事那边。 “孙师兄,唤我何事?”陈成问。 “我这有三枚山海凝血丹,送给你。” 孙执事说著,便將早就握在手里的一个药瓶硬塞了过去。 “孙师兄————无功不受禄,你这平白无故送我东西,叫我怎么安心收下?” 陈成连连推拒,却愣是没推过对方,药瓶终是被塞进了手中。 “————实不相瞒。” 孙执事压低声音道:“上次吃了你的三尾宝鱼,我的修为瓶颈忽然告破,境界提升了一阶,已经与周长老不相上下。” “一码归一码。” 陈成道:“我送师兄宝鱼,是因为草鷙山之行,师兄將黄峰借给我,帮我省去了诸多麻烦———— 还帮上我一个大忙!你我早已两清,不必再送我丹药!” “————不!我送你丹药,就是不想与你两清!” 孙执事惯常板著的脸上,露出一抹无比罕见的笑容:“海院大比將近,这种辅修丹药,你肯定用得上,就当是我对你的资助————” “说白了,你这段时间对李温柔的回馈,我全都看在眼里,以你的品行,將来我若遇上麻烦,你必不会袖手旁观!” 孙执事顿了顿,笑容微僵,眼神渐渐黯淡下去:“当然,你要是不缺资源的话————就当我没说好了————” 三枚山海凝血丹,按照总务堂的兑换价,需要足足九千两现银,即便对於孙执事,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关键是,凝血丹只在凝血生时有用,过了这个阶段,便再也用不上了。 换言之,如若陈成不肯收这三枚山海凝血丹,孙执事便只能拿去折价卖掉,一过手便要亏损不少。 而从这个细节也可以看出,孙执事资助陈成的决心。 他並不是先来试探陈成的口风,而是直接斥巨资將丹药买回,诚意已经拉满了。 “————这份资助,我收下了,多谢孙师兄!” 陈成抱了抱拳,將药瓶收入了怀中。 事实上,他眼下手头共有四枚云雷凝血丹,五枚山海凝血丹,可以支撑二十七天效率拉满的修炼,但即便如此,距离神藏境界仍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眼下孙执事的资助,恰恰是他最需要的东西,可以让他高效修炼的时间,直接延长九天。 “好好好,师弟,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 孙执事脸上的愁容瞬间消散,再次露出罕见的笑容,说道:“我这次衝破了修为瓶颈,又能重返剑阁,到时候,我好好求一求我师父,看能否在大比之前,再为你爭取一份资源。” “多谢师兄————多谢了————” 三十日时光倏忽而过,距离海院大比,只剩最后十天。 日头渐渐沉入山脊之后。 一轮满月升上高天。 陈成提前结束了今日的修炼,並且早已做好了再次下水的准备。 出发前,他下意识查看了一下近期提升显著的技艺面板。 【游龙诀】:大成(1631/3000),特性(龙形、龙目) 【內壮太极】:心(887/3000),特性(胃壮,肺壮),破限(否) 再次看到锤炼进度提升,以及新解锁的两个特性后,陈成內心安定了不少。 即刻出发 第186章 俯瞰(10k) 第185章 俯瞰(10k) “龙目:潜龙在渊,视物如常” 陈成从甬道出来,原本需要萤光珠照明,此刻却能凭藉双眼看清周遭一切,目力所及,与白天在陆地上別无二致。 他定了定神,俯身向下,骤然朝更深处直直凿了下去。 隨著游龙诀的锤炼进度不断提升,加上自身实力不断提升,他在水中的速度比之从前更快。 同时,身体对於水压的承受上限,也在一点点拔高。 过去一个月,他每天都要深入深渊之下一次。 每次都会去到更深的位置,待上半个时辰,適应深渊底部暴发出的无形威压,以此锤炼自身心神。 心力、心境、心防每天都能得到一定的提升。 除此之外。 陈成每天必来打卡,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肺壮:肺部机能提升三成,可通过呼吸吐纳,吸收天地间的养分” 过去这段时间,陈成发现,当他不断朝著深渊底部靠近,开启周身毛孔,形成皮肤层面的第二层內息时,水中会有一定的养分”被毛孔吸收。 而这种养分,与他先前自己总结的清灵之气其实是一种东西。 只不过,在深渊之下,这种清灵之气比在洞天之中更多、更纯。 他每天在深渊之下待上半个时辰,所能吸收的清灵之气,一部分会被太极一纳入,另一部分则会与胃腑消化食物所化之精合流———— 实现共养百骸、壮大体魄”的目標。 理论上,只要他所处的空间內清灵之气无限多,再將时间无限拉长,单靠呼吸,他也能肉身成圣。 一段时间后。 陈成来到了比昨日更深的位置。 更强的水压,更冷的水温將他紧紧裹住。 更加恐怖的无形威压,如约而至。更加充沛精纯的清灵之气,隨之而来。 简单適应后,他就那样悬立在原地。 直到心神彻底稳住,他竟默默运转起了六合返璞诀的內炼法门。 【六合返璞诀】:入门(17/300),特性(无),破限(否) 【秘传六合大枪】:入门(69/300),特性(无),破限(否) 过去一个月,陈成每天会在深渊之下待上半个时辰,刨除適应威压用掉的时间,每天锤炼六合返璞诀约莫只有半小时。 正因如此,这门內炼法的锤炼进度,提升非常缓慢。 但慢归慢,总比悬立在原地发呆要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与之相匹配的外炼法门秘传六合大枪,陈成已经很久没有练过,锤炼进度自然是原封不动。 事实上,六合返璞诀非常强大,只不过,陈成眼下的首要目標,是衝破神藏境界。 达成这个目標之后,他自然会儘快將六合返璞诀的锤炼进度补上来。 当然,还有仙骨金身诀! 翌日早晨。 陈成回到深渊洞天內。 还是老样子,先將昨晚的鱼获分类。 因为游龙诀大成,他在水中的整体能力都得到了大幅提升,再加上龙目特性带来的方便。 昨天一晚上,他便收穫了十八尾宝鱼。 可以混养的十尾,全部放入鱼池,不可混养的八尾,全部震杀。 过去三十天,他都没去过忘忧谷。 虽说他前后又送了一些宝鱼给李温柔,並且还给了青嬋足足四十尾。 但此刻,池中仍然是鱼满为患。 他粗略一数,足有三十尾。 “眼下,我实在没时间去忘忧谷————” 他看著快要溢出鱼池的宝鱼,迅速拿定了主意:“之后几天都不出去抓鱼了,一口气衝破神藏境界再说————” 他定了定神,抓了几大把从饭堂买来的上等白米,隨意撒进鱼池,鱼儿们瞬间欢腾无比。 镇渊、定澜仍在池中,对这些白米兴趣不大,饿极了才会勉强吃两口,倒不至於饿死。 “家书寄回已有一月,我的大缸应该会隨著杜氏的商队被运过来。” “等突破神藏境界之后,还得去云雷城一趟————” 他將目光从宝鱼身上收回,又取出了两块青嬋前不久刚给他的、一种新的二阶异兽肉乾。 吃饱后,他又喝了一些不冻冰泉的泉水。 泉眼周围,五株宝药全都栽活了,隨著不断涌出的清澈泉水,缓缓摇曳著。 七日后,渔阁,三石岛。 夕阳西下,天边被烧成一片烂漫的橘红,余暉將海面染成碎金。 廊桥尽头,两道窈窕倩影,並立在暮色中。 吕沁怡倚著木栏,一身素青色的弟子袍裹著匀称的身段,柔婉的脸蛋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乾净清纯的气质。 “你这丫头,三天两头往我这跑有什么用?陈成又没被我用绳子拴在身上————” 吕沁怡轻嘆道:“漫说是你,连我都一个多月没见著他了————好在,三天后就是海院大比,他应该会出现————” “————万一,万一他不来怎么办?” 黎璃站在旁边,身量比吕沁怡高出大半个头。 她穿著一身玄色紧身皮衣,勾勒出修长笔直的双腿,腰线收得极高,臀线浑圆,赤著白皙的小脚,脚趾圆润饱满,透著淡淡的粉润。 “怎么办?凉拌!” 吕沁怡道:“陈成虽已凝成第九炷血气,但在海院大比中,只怕很难取得好成绩————就算他不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 黎璃抿了抿唇,秀眉紧蹙道:“陈成凝成第九炷血气都两个月了,应该会有不小的进步才对,至少也该是九血中期————在普通弟子里,也算中游了吧。 “————不是,你想啥呢?” 吕沁怡没好气道:“两个月就想到九血中期?你当陈成像你一样,既有上上等的根骨,又有海量的资源? ” “没有!他什么都没有!他前进的每一步,都只能靠自己的努力与汗水!” “他不是天才么?” 黎璃咬了咬唇瓣,语气坚定道:“我相信,他的进境速度,一定会比普通人更快!三天后大比之日,就算他到不了九血中期,肯定也离中期不远!” “但愿吧————” 吕沁怡轻嘆了一声。 海风吹过,她抬手將一缕青丝拢到耳后,指尖纤细,骨节分明。 三石岛尽头。 一块巨大的礁石耸立在水中。 渔阁阁主冯白石双眼微闔,正盘坐在礁石顶端垂头打盹。 他手持一根老竹钓竿,竿稍垂著一条平平无奇的麻线,线端却没有鱼鉤。 晚风吹乱他苍白的鬚髮,將他从梦中激醒。 他握竿的那只手岿然不动,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抬起来,用力向上舒展,骨节噼啪作响,大大地押了个懒腰。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带著一种风烛残年的苍凉,眼皮耷拉著,像是还没完全清醒。 忽然。 他的双眼猛地睁开。 原本混浊蒙昧的眸子,瞬间迸射出前所未有的精芒。 恍若两柄藏於鞘中上百年的老剑,骤然激出,寒光四射。 转瞬便已越过无垠的水面,直直射向天边,仿佛要將整片海泽生生劈开。 海泽尽头。 龙阁阁主姜玉蛟踏水而来。 她头戴一顶宽沿斗笠,黑纱环著笠沿垂落,將脸庞和脖颈遮得严严实实。 身著一袭黑色纱裙,同样將双手和脚踝遮得不透半点肌肤,大袖翩躚,裙摆落在水面上,行走间如墨云涌动。 她的脚步看似不紧不慢,速度却快得匪夷所思。前一刻还在海天相接之处,这一刻便已迫近到冯白石面前。 几乎同一时刻。 一条白色巨蟒,从冯白石视野的另一端破浪而至。 巨蟒通体雪白,鳞片在夕阳下泛著冷冽的银光,粗如大缸,身长足有十余丈。 它高昂著三角形的头颅,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一双竖瞳冰冷如霜。 而此刻,就在它的头顶之上,正傲立著一名浓眉如刀,体型健硕的中年男人。 男人赤著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像是被无数利刃切割过的老树皮。 此人正是蟒阁阁主,徐撼海。 巨蟒游至礁石近处,无须他开口下令,蟒身后半段自行盘成一团,上半身高高扬起,蟒头恰好与礁石顶端齐平。 另一边。 姜玉蛟也已到了近前,脚下浪涛翻卷凝聚,形成一道粗硕水柱,將她整个人托举到了与另外二人齐平的高度。 “冯老头儿,到底什么事?非把我们叫来不可?” 徐撼海咧起大嘴,露出一口被菸叶熏黄的牙齿,声音粗獷如破锣。 姜玉蛟静立浪头,只是面朝冯白石,未置一词。 冯白石定了定神,缓缓开口,道:“你们不会不知道,最近十来天,仙骨教徒多次入侵我山海派旗下的水域。” “你们肯定也知道,那些仙骨教徒要找的,是个叫夏衍的叛徒,此人叛出仙骨教之前,盗走了一件教中至宝。” 冯白石话锋一转,道:“但你们肯定不知道,大约从一个月前开始,镇魔渊夜夜皆有异动,最近十来天,异动更是越来越强————” “当真!?” 徐撼海闻言,双眼猛然瞪大,瞳孔明显收缩起来,就连他脚下的巨蟒,都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露出惊骇之色。 姜玉蛟仍旧静立未动。 黑纱遮得严实,叫人看不见她的神色,但她脚下涌动的浪潮,却有那么一瞬明显的停滯,仿佛要彻底溃散坍塌下去。 “半个月前,老夫已经用飞鹰传信,恭请“北帝派”尊者前来降魔。” 冯白石说道:“此番之所以邀你们前来,一是跟你们通个气,二是————老夫担心,三日后海院大比时,仙骨教兴许会趁机作乱。” 云雷城。 一架极为奢华的马车,从董氏大药行驶出。 经过一处行人稀少的街道时,斜刺里忽然衝出一道身影,跃上车辕,反手打晕车夫,继而冲入车厢。 —— “你谁!?” 车厢內,董兴大惊失色,话音未落,便被对方铁箍般的手指,死死扣住了咽喉。 “我是谁不重要————” 来人头戴面具,身穿粗衣,语气中透著几分虚弱:“董绰惯常给人下的慢毒————咳咳————你把解药拿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你是————寧冲?” 董兴定了定神,说道:“你別衝动,解药我家里有————我这就带你回去拿。” “別耍花样!否则,我就是死也要拉上你垫背!” 寧冲手指稍稍发力,瞬间疼得董兴齜牙咧嘴,脸色煞白,呼吸极度困难。 “不会不会————我这人一向怕死,绝不敢耍花样————” 董兴哀声道:“鬆开————手指鬆开些————我没练过武————真受不住————” 翌日。 深渊洞天。 陈成正在锤炼养生太极。 动作极轻极缓,双臂舒展如抱圆月,十指微张,仿佛在搅动流云。 掌心之间,山中雾气竟真的被他牵引匯聚,凝成一个浑圆的云球。 隨著他的一推一拉、一开一合缓缓滚动,如一颗被无形丝线悬吊的宝珠,完美契合他的一举一动,悠悠运转。 一遍炼完,云气仍浮於身前,久久不散。 收势,归元。 他的脚掌轻轻踏落,如羽落静水,无声无息,地面薄积的朝露,却在这一踏之下层层漾开。 一圈一圈,由內而外。 足足盪出九个清晰的正圆,环环相扣,如水中投石,涟漪不绝。 他没再继续,只是双目微闔,静立不动。 这一瞬间。 他体內的九条血气洪流,涓滴不剩地涌入了心神深处那半黑半白、呈一型运转的太极一之中。 九血凝而神生! 下一瞬。 一黑一白两道先天神炁,从太极一中缓缓析出。 白清而升,寄於任脉,如一条玉龙盘踞胸腹。 黑浊而降,隱於督脉,似一道玄龙蛰伏脊背。 二炁呈“8”字形,沿著任督二脉,经由上、中、下三处丹田,首尾相接,循环运转,生生不息,圆融不绝。 “神藏境————成了!” 陈成倏地睁开双眼,眼底精芒熠熠,恍若深邃黑渊中升起星辰,亮得惊人。 略微仰头。 一口白气自胸中呼出,如白虹贯日,骤然腾空而起,直衝洞天穹顶,拔高数丈,凝而不散。 与此同时,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力量,从黑白二中弥散开来。 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筋腱、乃至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在这种力量的浸润下兴奋震颤。 劲。 一时之间,陈成还很难形容出劲的强大。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 明劲、暗劲、化劲,那些他曾付出无数努力、日復一日熬炼凝聚的力量,此刻站在劲之阶上俯瞰,皆轻如尘埃。 而更重要的是,寻常神藏境武者,有且只有一道先天神。 陈成却有两道。 这似乎暗合了“太极生两仪”的先天真意。 但这种情况,陈成闻所未闻,更不知后续发展会是如何。 关键是,除了象徵阴阳两仪的黑白先天神之外,陈成心神深处的太极一,依然存在,依然呈一型循环往復,永不停息。 “————先前的判断,果然是错了————太极一炁並非我的先天神炁,那是养生太极圆满时衍生出来的————暂时无法断定到底是什么————” “而此刻的黑白两仪之炁,才是我突破神藏境界衍生出来的先天神炁。 “————多思无用,实践出真知!” 陈成直接盘膝而坐,闭目凝神,运转六合返璞诀。 黑白神炁取代后天血气,运转一个完整大周天后,陈成猛地睁开了双眼,眼底儘是惊喜之色。 他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黑白神炁的运转,比血气运转快了足足一倍。 关键是,运转一个大周天之后,面板上锤炼进度增加的数值,也是从前的一倍。 这意味著,从前两年才能锤炼至圆满的高阶上乘武学,如今只需一年即可圆满。 只不过,在这个过程中,黑白神会受到一定程度的消耗。 如若黑白神炁透支枯竭,则无法继续修炼,需要长时间的修养才能恢復。 想要快速弥补恢復被消耗掉的黑白神,其实也很简单。 高阶的天材地宝之中、天地自然之中————都蕴含有细微的先天之。 通过胃壮消化高阶天材地宝,通过肺壮吸纳天地间的清灵之气,都是切实可行的方法。 而与此同时,想要壮大先天神、提升神藏境界的层次,除了修炼神藏级別的武学外,从外部摄取先天之也是一大重要途径。 陈成默默思忖著这些突破境界后的变化,同时取出三块二阶异兽肉乾,迅速咀嚼吞咽。 神透支的亏空,远比血气透支更难填补,对补益资源的消耗,自然是大大增加。 原本陈成定期会用宝鱼与青嬋交换肉乾,补益资源是不缺的。 但隨著消耗增加,这一块的缺口势必会隨之出现。 由小见大,往后的路,远没有想像中顺畅。 隨后,陈成又催动黑白神,迅速运转了一遍仙骨金身诀。 这门武学的核心,是以先天神內炼自身体魄强度。 並没有必须的外练桩功或招式。 陈成定了定神,索性找来一个防水的皮袋,装满肉乾之后,掛在腰袋上。 他脱去所有衣物。 出甬道,直坠深渊之下。 六合返璞诀和仙骨金身诀,皆是內炼法。 在深渊之下亦可修炼。 而越是靠近深渊底部,水中的清灵之气便越充沛、越浑厚。 清灵之气当中蕴含微量的先天之。 虽说是微量,但总比没有强,无论如何都是对修炼有助益的。 三天后,清晨。 海院大比在临近龙阁岛的水域正式召开。 水下百米。 阳光已被滤去大半,只剩一层幽暗到近乎墨色的深蓝。 一座玄色砖石垒砌而成的擂台,静静沉在水底。 擂台四角,各插有一根丈许高的铁柱,柱身漆黑,顶端嵌著硕大的夜明珠,幽幽冷光散出,却足以照亮周遭。 以此擂台为中心,龙、蟒、渔三阁人马,各据一方。 龙阁这边,为首的是个一身白衣,腰玄长剑的冷峻青年,他双手抱在胸前,闭目悬立,仿佛睡著了一般。 他身后,是二十几名龙阁弟子,顾浅浅、黎璃皆在其中。 人人悬立,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傲然气场。 蟒阁来了五六十人,黑压压一片,占据了擂台东侧整片礁石。 他们穿著深黑色的蟒纹皮衣,不少人裸露著粗壮的手臂或双腿,肌肉虬结如铁、賁张如裂。 为首之人,是个体格异常雄壮的青年,肌肤呈现异常的青铜色,昂首傲立在礁石之上,就仿佛一尊青铜铸造的海神雕像。 渔阁这头人数最多,黑压压一大片,不下百人,沉默地聚在西侧礁石的低处。 为首的正是吕沁怡。 王师兄,徐师兄———— 吕沁怡朝龙蟒二阁的两位首席大弟子略微抱拳见礼。 见二人並无开口主持的打算,吕沁怡便脚步轻点,身形跃至擂台中央。 今日大比,三位阁主有要事不能前来,由我、王青丰师兄、徐天蓬师兄共同主持。” 吕沁怡道: 规矩与往年相同,大比分为普通、精英、核心三轮,分別选出我们海院在这三个层次之下,最优秀的三名弟子。” 一个月后,七阁大比,便会由这三位弟子,代表海院出战。 接下来,便是三阁普通弟子之间的大比,按照规矩,由我渔阁先出一人,接受龙、 蟒二阁普通弟子的挑战。” 胜者成为擂主,接受其他普通弟子挑战,到最后,连胜场次最多的那位擂主,便是海院三阁普通弟子中的最强者,可直接晋升为精英弟子,並获得三阶宝鱼肉乾十块。” 吕沁怡说完,直接退回渔阁眾人前方,抬手点將道: 柴亮,你是我们渔阁普通弟子中最出色的一个,就由你先上吧。 是!” 柴亮抱了抱拳,纵身跃起,迅速游到擂台之上。 吕师姐。” 这时,陈成来到了吕沁怡身边。 “你来啦?我还以为————” 吕沁怡顿了顿,微笑道: 你岁数还小,不必心急,在旁边好好看,好好学,有什么不懂的,隨时可以问我。” ————师姐,我確实有事请教。” 陈成问道: 往年,通常要连胜多少场,才能拿下普通弟子第一?” 通常七场左右就差不多了。” 吕沁怡道: 最近十年以来的最高记录,是王青丰师兄保持的十二场连胜,当年他差不多十八岁,惊才绝艷,实力在普通弟子中一骑绝尘———— 之所以止步十二场,不是因为他体力不济,而是因为他需要换气————换到陆地上战斗,他的连胜记录还能更长。” ————连胜期间,中途不能换气?” 陈成心头微动,目光越过擂台,缓缓落在那位一身白衣的龙阁首席大弟子身上。 其人身量挺拔,姿容俊朗,白衣翩躚,长发轻扬,闔目悬立於水中,颇有几分謫仙悬空的风采。 三阁之中不少女弟子,都毫不掩饰地朝他投去爱慕的目光。 顾浅浅便是其中之一,她玄立於王青丰左侧,眼睛总是偷摸瞟向王青丰,嘴唇紧紧报著,时不时便会咽一下口水。 与此同时。 蟒阁那边也有一名普通弟子,跃上了擂台。 蟒阁首席大弟子徐天蓬缓缓开口,不怒自威,道: 此战只可点到为止,伤人者,必受重罚!狠劲儿都给老子憋好了,留到七阁大比,对外人使去!” 是!” 擂台上的二人,立刻转向徐天蓬,毕恭毕敬抱拳躬身。 隨后,二人重新转向对方,抱拳见礼。 渔阁柴亮,请赐教。” 蟒阁陆坚,请赐教。” 话音刚落,陆坚率先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直直撞向柴亮。 柴亮反应极快,脚下猛地一蹬,侧身闪避。他的水下功夫很是了得,驭水借势,扭身躲避,动作犹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然而,陆坚的速度,远远超乎柴亮的想像,不仅更快了半拍迫至近前,更是在半道硬生生折向,粗壮的右臂横抡过来,裹著翻涌的水流,结结实实扫在柴亮的腰侧。 闷响在水下盪开。 柴亮的身体横飞出擂台之外,勉强藉助水的阻力稳住身形,居高临下,俯衝向陆坚。 陆坚不闪不避。 “砰” 甚至毫不掩饰地露出一抹轻蔑的笑: 臭打鱼的,有什么资格和我们龙蟒二阁同台比试?热热场就滚吧!还想反击?脑子被驴踢了?” 陆坚毫不遮掩唇形。 几乎所有渔阁弟子,都看到了他在说什么,却无一人表现出牴触情绪,仿佛他说的这些,本就是无可辩驳的真相。 山海七阁,渔阁地位最低。 歷年海院大比,渔阁都是走个过场,从没拿过好成绩。 渔阁弟子的心气和稜角早被磨没了,即便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早已接受了低人一等的事实。 也正因如此,几乎所有渔阁弟子都抱有同一个目標,攒够本钱,立马跳槽。 吕沁怡是唯一的例外,因为她不仅是渔阁首席大弟子,更是冯白石唯一的真传弟子,是被当做未来渔阁阁主培养的。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区区一个蟒阁普通弟子的嘲讽,强如吕沁怡,也只能装作没看见。 毕竟,她又不可能亲自下场,身后这些渔阁弟子,又没一个爭气的。 再怎么憋屈、再怎么鬱闷,她吕沁怡也只能忍著。 “唰!” 与此同时,柴亮已经衝到陆坚面前,双拳狠狠砸向陆坚的脑袋。 然而,陆坚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撤步,便直接躲开了。 下一瞬。 柴亮尚未来得及稳住身形,陆坚的拳头已经自下而上勾起,打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拳陆坚用的是巧劲,並不会打伤柴亮,却能直接打乱他的內息。 大串气泡从柴亮口中涌出,强烈的室息感,让他不顾一切地冲向水面。 他的动作极为狼狈,引得一眾蟒阁弟子讥笑连连。 臭打鱼的,直接认输不就好了,偏要自取其辱,你们看,他刨水的样子,像不像一条狗?” 渔阁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这个柴亮是渔阁普通弟子中数一数二的好手,到头来,却是这般不堪一击。” 打鱼的就滚回去好好打鱼,要打架还得看我们龙蟒二阁。” 擂台上。 陆坚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很白,却並不整齐的牙齿,戏謔道: 渔阁想必没人再来挑战了,下一场,只能请龙阁的师兄师姐们赐教了———— 话未说完,陆坚的唇形顿时僵住。 一道身影从吕沁怡身边纵跃而起,没有助跑,没有蓄势,只是轻轻踏地,整个人便如一片被风捲起的云,悠然升起。 陈成!?” 吕沁怡面露惊诧,她完全没想过,陈成连招呼都不打便直接行动。 下一瞬。 在她那双明澈的美眸中,陈成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双腿併拢,脚尖微绷,腰背如松,双臂自然垂於身侧。 水流从他的脚尖滑过,绕行周身,在他周围匯成几个柔缓的漩涡。 他缓缓落下,无声无息,脚尖在离地三寸处稳稳悬停。 夜明珠的冷光从他身后斜斜照过来,將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青色的光晕。 他的面容在水光中显得格外冷白,眉眼低垂,无喜无怒,像是从某幅古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不染纤尘,不沾凡俗。 少顷。 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向下,俯瞰向不远处的陆坚。 这不是物理高度带来的俯视。 而是基於实力、心境、层次、位阶之上的居高临下。 仿佛他不是悬立於擂台上,而是站在九霄云外,垂眼看一只螻蚁。 “————你小子,是要挑战我么? 陆坚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陡然阴冷下去。 在他看来,陈成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实力只怕还不如柴亮,竟敢直接上台挑战,还敢用那种姿態和眼神俯瞰他。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而是当眾在打他陆坚的脸,不,这简直就是当眾把他陆坚的面子,踩在地上摩擦。 渔阁,普通弟子,陈成,请赐教。” 陈成缓缓开口,却並没有任何动作。 看到眼前一幕,吕沁怡的美眸中,流露出了无比复杂的神色。 她惊疑不定,难以理解陈成的行为。 她担忧焦虑,唯恐陈成与对方结下樑子,將来势必会被对方处处刁难。 但除此之外,她还有那么一点点期待。 她能看出陆坚的实力大约是九血中期,她期待真有奇蹟发生,陈成能在过去两个月內,达到九血中期,即便贏不了,也別像柴亮那样狼狈完败。 在她看来,陈成年纪还小,今年不行、明年不行,后年必定可以一飞冲天,技惊四座。 蟒阁那边。 “赵师兄,是那小子!” 一名光头青年指了指陈成,嘴唇翕动道: 上个月我们一直想堵他,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找到————今天,他自己跳出来了! 赵鼉目光一寒,道: 那小子此战必败,你带两个人过去暗中盯著,免得他输了之后直接溜走。 龙阁这边。 ————怎么是他?疯了吧? 顾浅浅冷眼扫过陈成,脸上满是鄙夷与不屑: 区区八炷血气也敢上台?纯粹就是浪费我们的时间! 顾师姐。” 黎璃开口道: 你有所不知,陈成他两个月之前,就已经凝成第九炷血气了。 当真?” 顾浅浅愣了一下,眉心拧起,又缓缓舒展开来: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师父送了他金肉鲤,董绰还送了他金鳞果————说不准吕沁怡也私下给了他什么更高阶的资源。” 纯靠资源堆砌勉强凝成的第九炷血气,根基不稳,血气难固!拿什么和人家硬生生磨练出来的九血中期打?哪头啊?” ————我觉得他能贏。 黎璃抿了抿小嘴,清澈灵动的明眸,神色非常坚定。 是么?那咱打个赌? 顾浅浅笑道: 就赌十块三阶宝鱼肉乾,怎么样?” 没问题,只是————” 黎璃迟疑了一下: 只是,顾师姐你前几天不是还说缺少资源吗?万一你输了怎么办———— 废话!我顾浅浅是那赖帐的人么?” 顾浅浅撇了撇嘴,目光却下意识瞥了王青丰一眼。 很显然,在她的男神面前,她绝不会向任何女人示弱,更不可能干出赖帐这种丟人现眼的事情: 就这么定了,王师兄作证,我赌陈成输。 ————那好吧。” 黎璃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王青丰悬立在她们身前,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这怎么可能!?” 然而,仅仅下一瞬间,顾浅浅的双眼便猛地瞪大,瞳孔瑟缩,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好快————” 黎璃同样是满脸惊讶。 就在她俩刚刚定下赌约的瞬间,陈成身形骤然前移,只一眨眼便到了陆坚面前。 陆坚压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成伸出的一根手指,点在胸腔气门上。 陆坚內息大乱,口鼻之中不受控制地冒出大串气泡。 他还想死扛,却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被陈成手指点中的那个位置,出现了一片血气真空。 周身血气运转到那里,便会直接断开。 血气难济,內息崩坏。 大量冰水被强大的水压,强行灌入陆坚的气管和食管。 这一瞬间,陆坚甚至感觉到了恍如死亡降临一般的恐怖精神压力。 他再不敢有丝毫迟疑,什么狗刨、猪刨的动作全都使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朝水面衝上去。 承让。” 陈成抱了抱拳,然后转身看向吕沁怡,嘴角浮起一抹微笑,嘴唇轻轻翕动: 师姐放心,这只是开胃小菜。” 吕沁怡彻底愣住了。 她身后那百十名渔阁弟子,也皆面露惊骇。 往年海院大比,渔阁基本都是走个过场,看完开头一两场就会有渔阁弟子离开。 但此刻,所有人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没有一个愿意提前离开的。 即便有人憋不住需要换气,也会在彻底换气后,第一时间赶回来。 “太————太强了———— 柴亮已经回来了,双眼瞪得好似牛眼,说话时嘴唇都在发颤: 吕师姐,陈师弟————哦不,陈师兄他,现在到底是什么修为? ————没看清。” 吕沁怡摇了摇头,眼神愈发复杂: 刚才那一下,陈成的速度实在太快,出手又极为隱蔽————关键是,点到为止,他並未使出真正实力———— 吕沁怡顿了顿,肃然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实力,已在九血中期之上。 “我滴乖乖————” 柴亮喉结翻滚了几下,嘴唇开开合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顾师姐———— 黎璃笑盈盈地说道:“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有眼光?我就知道陈成和普通人不一样!” “用不著你提醒我! 顾浅浅冷著脸道: 我顾浅浅愿赌服输,回去后就把肉乾给你! 不是————顾师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黎璃並不缺少资源,甚至压根就没把那点赌注当回事。 “行了,废话少说!敢不敢再赌一局?” 顾浅浅强势道:“这次赌一枚三阶山海聚丹! 我————敢是敢———— 黎璃好言劝说道: 只不过,这赌注实在太大了,要不,咱们还是赌肉乾吧? 我是师姐,听我的!” 顾浅浅梗著脖子道:“我就不信他陈成还能贏!他要是还能让我输,我便再提高赌注!上不封顶!” 黎璃眉心轻蹙了一下,没有再劝。 就在这时。 蟒阁那边,人群如被利刃劈开,齐刷刷地朝两侧退让。 一个身形魁梧的弟子,脚踏礁石,阔步走出。 他步伐均匀,內息悠长,胸腔起伏的节奏与水压的脉动融为一体,仿佛是这片水域在替他呼吸。 他的身形比陆坚还要壮上一大圈,肩背宽阔如山脊,脖颈粗壮,喉结突出。 一张方正的国字脸被海水映得青白,颧骨高耸,眉弓如崖,眼窝深深凹陷进去,只留两道窄窄的眼缝。 他走到擂台边缘,停住。 整片海域像是跟著他一起停住了。 水流不再涌动,气泡不再翻腾,就连周围很多普通弟子的心跳,都忽地漏了半拍。 ————杜狂澜!” 柴亮嘴唇微颤,双拳猛地攥紧。 他的境界好像又提升了一大截————这种压迫感———— 柴亮的嘴唇忽地僵住,没再继续往下说。 因为就在这时,杜狂澜冷眼朝柴亮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柴亮的后脊躥起一股寒意,感觉就像有一条冰蛇从尾椎爬上了后脑。 柴亮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甚至连內息都为之凝滯。 柴亮连忙垂下头,躲开杜狂澜的目光,片刻后,那种恐怖至极、足以对常人精神层面造成衝击的寒意,才稍稍消减了些许。 ————已经可以了。” 吕沁怡默默轻嘆道:“陈成才十六七岁,能败在大他十岁的杜狂澜手上,一点都不丟人——虽败犹荣! 第187章 最短(10k) 第186章 最短(10k) 赵师兄,我们还去盯那小子吗?” 赵鼉的几个跟班,还没来得及动身去盯陈成的退路,第一场战斗就已经结束了,一个二个还愣在原地,眼巴巴看著赵鼉。 “废话!为什么不去?” 赵鼉怒道: 难不成,你们认为那小子能胜得过杜狂澜?他也配?” 明白————” 几个跟班用力点头后,缓缓退走。 另一边。 杜狂澜缓步踏上擂台,深深凹陷的眼窝里,两道精芒直接钉死在陈成身上。 “这位师弟———— 杜狂澜缓缓开口道: 我不想以大欺小。给你三息时间,认输,下台。 他说著,直接竖起一根粗壮的手指。 擂台边缘,几个渔阁弟子的脸色已经白了,柴亮更是不断吞咽著口水。 杜狂澜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冷笑。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嘴唇张开: 二。” 紧接著,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嘴唇同时翕动。 然而,那个“三”字还没出口,他的嘴唇骤然僵住了。 整张脸像是被人从內部猛击了一拳,五官瞬间扭曲,颧骨高高耸起,眉头拧成一团,眼角的肌肉疯狂跳动。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瞳孔急速瑟缩。 下一瞬。 就在杜狂澜的视线中,陈成的身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由小变大,由远及近,如同一道从深海中劈出的黑色闪电,撕裂水流,碾碎距离,朝他骤然撞来。 一。 杜狂澜的眼睛看到了,反应却明显慢了半拍,本能抬手的速度不算慢,可他才刚刚做出抬手的动作,陈成的拳头已经到了面前。 拳锋將二人之间的流水尽数碾爆,发出一阵阵宛如深海地震时,大地崩裂般的声音。 杜狂澜只感觉自己的耳膜似要炸裂,本已紧缩的瞳孔,瞬间再次收缩,近乎彻底消失。 杜狂澜下意识想要喊“认输”,可他的嘴唇尚未挪动分毫,陈成的拳头,却在他鼻尖前三寸处,骤然停住。 然而。 拳虽停,势未歇。 一道被拳锋拉扯、压缩、加速到极致的暗涌,失去了拳面的束缚,如同一头被镇压了太久的怒龙,瞬间挣脱出笼。 杜狂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股暗涌碾在了脸上。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就像被一只力量骇人的大手紧紧裹住,扯著他整个人,以无法抗拒的势头和无法理解的速度,骤然倒飞出去。 他雄壮的身躯,在这股暗涌面前,就仿佛一片近乎没有重量的枯叶,转瞬就被扯到了擂台之外,而且去势不减,又直直砸向蟒阁人群聚集的那片礁石。 那股怒龙般的暗涌,在撞上礁石群后,猛然炸开,化作无数力量稍逊的小型暗涌。 礁石群簌簌震颤,水底的泥沙弥天盖地。 一些实力稍弱的蟒阁弟子,甚至被衝击得立足不稳,如同狂风扫过落叶,一个接一个离地而起,身不由己地朝后方翻滚、摔跌、叠撞。 “哗— ” 就在这时,另外一股强横无匹的暗涌,从徐天蓬脚底涌出。 他整个人明明纹丝未动,却瞬间將造成混乱的暗涌平息下去,就连泥沙都迅速坠落,归於水底。 他的目光瞬间扫向礁石群一角。 杜狂澜早已在那里陷入昏厥,嘴里被灌满了冰水和泥沙,呛得双目充血。 带他上去!带他上去!!” 徐天蓬满脸怒容,唇形绷得死紧。 立刻有蟒阁弟子游过去,架起杜狂澜,便往水面上衝去。 下一瞬。 徐天蓬的目光,直接扫向陈成。 陈成依然站在擂台上,只是早已收拳,神色平静,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不卑不亢,直直迎上徐天蓬暴怒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一股极致强横的气场威压,从徐天蓬身上骤然爆发出来,山呼海啸般碾向陈成。 “不好!” 吕沁怡大惊,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刚刚,柴亮对上杜狂澜的目光,之所以背脊冰凉、呼吸不畅,就是因为精神层面受到杜狂澜气场威压的衝击,身体產生了应激反应。 而此刻,徐天蓬的气场威压,比杜狂澜强横何止百倍。 如若把柴亮换过去,只怕瞬间就会被凿穿心防、碾碎心境,轻则腿软色变、丑態百出,重则精神崩溃、当场昏厥、乃至留下挥之不去的心魔。 对武者来说,一旦心魔形成,武道前途基本就毁了。 一念及此,吕沁怡急得脸色煞白,双拳紧攥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她脚下猛一踏地,正要衝上去护住陈成。 然而,下一瞬间,她整个人却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擂台上。 陈成脸上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对普通弟子而言,徐天蓬的气场威压,毫无疑问是极度恐怖,足以摧毁心防,乃至直接伤及心神的无形利器。 可对陈成来说,徐天蓬的威压,简直弱爆了。 就算是十个徐天蓬绑一块,也別想靠威压震慑陈成。 时间一点点过去。 徐天蓬本想凭藉威压震慑陈成,狠狠给陈成一个下马威。 可当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气场威压,对陈成完全无效时,面子瞬间就掛不住了。 眉心死死拧起,嘴角不断抽抽,脸色红一阵绿一阵,脸颊火辣辣发烫,感觉就像有一个无形的耳光,响亮无比地抽在自己脸上。 而更让他鬱闷的是,自己完全被架住了。 明摆著是奈何不了陈成,但总不能让自己这个堂堂的蟒阁首席大弟子,去向一个渔阁的普通弟子低头服软吧? 这要是传出去,自己顏面扫地是小,自己的父亲乃至整个蟒阁都要顏面尽失! 正当徐天蓬进退两难,鬱闷到近乎要吐血时,陈成却忽然动了。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陈成以腿软屈膝的姿態连退数步,躬著身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恐之色,甚至通过內息压制,使得脸上血色全无。 这一幕落在寻常人眼里,自然是陈成死扛了片刻后,被徐天蓬的威压强势震慑。 但,现场实力最高的那几人,包括徐天蓬自己,都能一眼看透,陈成不止是拥有强大异常的心境,更加拥有懂变通、知进退的智慧。 正所谓,江湖不是只有打打杀杀,很多时候,懂得人情世故,远比自身实力强大更加管用! 此刻,陈成如若一直梗著脖子僵在那,只会彻底得罪徐天蓬,乃至彻底得罪整个蟒阁。 但陈成选择了变通,直接便化解了当前、乃至將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矛盾。 不止如此。 远端,徐天蓬看向陈成的眼神,已经彻彻底底改变,愤怒与冷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感激。 这位师弟,小小年纪竟有此等实力与心境,我,很看好你! 徐天蓬直截了当道: 只要你愿意,今日大比结束后,便可来蟒阁报导,我保证可以让你直接晋升为蟒阁精英,地位待遇远胜从前! 此言一出。 现场绝大多数普通弟子,脸上皆溢满艷羡之色。 尤其是渔阁的普通弟子,简直羡慕到无以復加,甚至浑身颤抖。 他们中大多数人,连普通弟子的日常任务都很难完成,苦熬数年,也未必有机会普升为精英弟子。 即便是最为出色的柴亮,已经苦熬了近三年,也不敢说自己能稳稳晋升。 然而。 陈成才加入渔阁两个月左右,便能直接晋升精英,而且还是晋升为蟒阁精英。 “陈师兄不愧是如假包换的天才———— 柴亮长嘆了一声: 我对他真真是心服口服,服得五体投地! ————陈师弟,確实是块不可多得的宝玉————可惜了———— 吕沁怡目光黯然下去: 今日一战过后,我们渔阁,肯定是留不住他了———— 另一边。 黎璃抿著小嘴,侧目看向顾浅浅,问道:“顾师姐————你还好吧?” “我————我有什么不好的?我好得很!” 顾浅浅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梗著脖子道: 陈成这小子太狡猾了,居然隱藏了这么深的实力————不过,下一场,他绝不可能贏!” 顾浅浅顿了顿,直接摘下腰间佩剑,道: 就以此剑,作为这一场的赌注! “不行不行————” 黎璃连连摇头,道: 这把剑是阁主前几日才从神兵谷带回来的高阶宝器,据说连玄铁都能轻易斩断———— 顾师姐你敢赌,我,我可不敢要———— 不敢要?这么说,你还是觉得陈成能贏?” 顾浅浅黑著脸道: 要是这样的话,我还非赌不可了!此剑师父已经送给了我,我自然有权处置!你必须答应!” “我————” 黎璃怔了怔,只能向王青丰投去求助的目光,此刻也只有王青丰能劝阻住顾浅浅。 然而,王青丰依旧岿然不动地悬立在原处,眼皮分毫没动。 黎璃没有办法,只能点头答应道: 如若陈成输了,我也给师姐一柄宝器级別的长剑便是———— 一言为定!” 顾浅浅冷笑了一下,直接扭头看向身后的龙阁弟子,嘴唇翕动: 顾昇,你去挑战陈成! 此言一出,黎璃瞬间色变:“顾师姐!你耍赖!顾昇的实力早就已经达到了龙阁精英的门槛!你怎么能让他去挑战陈成?” 这怎么能叫耍赖呢?顾昇尚未晋升精英,当然可以挑战陈成! 顾浅浅戏謔一笑道: 师姐今天好好给你上一课,让你记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永远不要觉得自己已经稳贏了!” 黎璃闻言瞬间哑然,秀眉死死拧起,再也没能舒展开来。 她不是突然就对陈成丧失了信心,而是她非常清楚那个顾昇的实力———— 擂台上。 陈成双手杵著膝盖,装作平復了好一阵,才勉强缓过神来。 他直起身来,朝徐天蓬抱拳道: 多谢徐师兄抬爱,加入蟒阁之事,还请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待我考虑清楚,自会儘快答覆师兄。” 没问题。” 徐天蓬咧嘴一笑,眼神中愈发充满对陈成的讚许之色,我的许诺永久有效,你想通了,隨时来蟒阁找我便是。 陈成点点头,再次抱拳致谢。 与此同时。 顾昇已然跃上擂台。 他生得白净,眉眼柔和,脸上始终带著微笑,身形有些单薄,皮衣穿在身上甚至看不出肌肉线条。 他往这一站,不像来比武的,倒像是恰好经过此处的一个路人。 陈师弟,你刚才那一拳,打得非常漂亮,不仅力量强横,而且驭水借势之术已臻化境,实在令我嘆服。 顾昇笑呵呵地说道: 只不过,对手换成我的话,你刚才那样的攻击,基本上就没用了,所以,我希望你能拿出点不一样的东西,省得浪费大家的时间。” ————可以。” 陈成点点头,神色平静道: 这位师兄想怎么输? “啊?” 顾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息,才回过神来,脸色瞬间阴沉下去:“好好好!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海院三阁精英之下,你小子算是我顾昇见过最狂的一个! 斗內息!敢么?” 顾昇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向陈成。 可以。” 陈成想都没想便直接应下。 事实上,他並不知道斗內息是怎么一回事,不过,看顾昇此刻伸出的手掌,便可以猜出大概。 虽然这是初次尝试,但陈成有绝对的信心。 只不过,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可就完全变了味道。 “陈成一定是疯了,怎么敢与顾昇斗內息?那可是顾昇压箱底的本事! 顾浅浅冷笑道: 单论斗內息,海院三阁精英之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是顾昇的对手,就连一些新晋的精英,也照样要甘拜下风!”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黎璃死死抿著小嘴,从刚才就已经拧紧的眉心,愈发拧如川壑。 徐天蓬和吕沁怡的目光,同时落在陈成身上,竟是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担忧之色。 而与此同时。 陈成已然伸出右掌,掌心与顾昇的掌心紧紧相抵。 下一瞬。 一股由內息运转牵动的特殊劲力,从顾昇掌中灌入陈成掌心,並沿著陈成內息运转的路径,急速攻向陈成的心肺。 这下子,陈成算是彻底確定了自己的推测。 所谓斗內息,就是比拼双方谁的內息更强劲、更持久。 自身內息强劲,便可扰乱对手的內息。 而在双方內息强度相差不大的情况下,自然就是更持久的一方获胜。 而此刻,顾昇的內息之力,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轻易便攻入陈成心肺,將陈成的內息循环彻底搅乱。 顾昇的神色明显愣了一下,压根没想到会贏得这么轻鬆。 然而,他的嘴角才刚刚扬起些许,尚未形成笑容,便彻底僵住了。 怎么会!?” 他死死盯著陈成,说话时嘴唇明显在发颤,瞳孔震动间还在不断收缩: 陈成!你的心肺內息循环,明明已经被我彻底搅乱,为什么你还能像没事人一样站在这?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 陈成嘴唇微动,下一瞬,一股强横无匹的內息之力,从他掌中倒灌回顾昇体內。 顾昇猝不及防失了先手,內息循环遭到强势入侵。 但他毕竟不是庸手,迅速將周身血气催调到极致,强行稳住內息,再以极限强度凝聚自身內息之力进行抵抗,乃至反推。 然而,他不反抗还好,全力组织抵抗后,却发现,自己的抵抗在陈成面前,就像婴儿面对成年人,不足掛齿,不堪一击。 仅仅下一瞬。 陈成的內息之力,便以摧枯拉朽之势,碾碎一切抵抗,直捣顾昇心肺,將他的內息循环彻底搅乱、摧毁! 顾昇的口鼻之中,不受控制地大量涌出气泡。 紧接著,冰水骤然倒灌进去,瞬间充满他的肺泡、以及肠胃。 他手忙脚乱地朝水面上游去,才堪堪游到一半,便因为室息缺氧,以及肺部失温,彻底昏厥过去。 看到眼前一幕。 龙阁那边立刻有弟子衝上去,將他带上水面抢救。 顾浅浅的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握著长剑的那只手,骨节早已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整条手臂、乃至整个人都被气得发抖。 黎璃则是被彻底惊呆了,一双明眸眼巴巴望著陈成,眸底除了惊诧、惊喜、期待之外,更多了几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温度。 结束了———— 徐天蓬再次重新审视陈成,双眼之中的讚许与欣赏,比之先前,再次陡增,嘴唇缓缓翕动: 此子的实力、心境、心性、头脑、驭水、內息————无一不是三阁普通弟子中最拔尖的存在————” “尤其是他的心境,甚至远远强於当年的王青丰师兄———— 必须儘快告知父亲,爭取將他招入蟒阁!” 吕师姐————” 柴亮嘴唇颤颤道: 三阁普通弟子全僵住了,看样子,再也没人敢上前挑战陈师兄————咱们渔阁,难道要拿下十年来唯一的一次第一? ————应该是了。” 吕沁怡点点头,眼神复杂无比: 先前是我太小看陈师弟了,他的进步,远比我预想中更快,更快得多得多! 不出意外的话,陈师弟应该要创下以最短连胜夺魁的记录了!” 最短?” 柴亮喉结猛地翻滚了一下。 周围的渔阁弟子,也皆面露惊骇,看向陈成的目光,彻底不一样了。 虽然吕沁怡没有挑明说破,但所有人都能想明白。 最短连胜的含金量,远比最长连胜更高。 当年,王青丰之所以能创下十二连胜的最长记录,是因为一直有普通弟子,向他发起挑战。 这意味著,那些发起挑战的弟子,在他王青丰身上,是能看到取胜机会的。 但此刻,陈成仅仅三连胜,现场便再也没人出来挑战。 这就说明,在陈成身上,三阁普通弟子,已经看不到丝毫胜算,强行挑战,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如若没人继续挑战的话没等吕沁怡开口,反倒是徐天蓬亲自站了出来,冷眼扫视四周,旋即朗声宣布道: 今年海院大比,普通弟子第一人,便是陈成陈师弟了!” 徐天蓬亲自发话,蟒阁弟子自然没有异议。 渔阁那边眾弟子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有二话? 龙阁那边,所有弟子的目光,都集中在王青丰身上,只不过,他依旧是悬立不动,一言不发。 连他都默认了,龙阁弟子们也只能接受这结果。 “那就这么定了!” 徐天蓬看向陈成,笑呵呵地说道: 从现在开始,陈师弟便是我海院的精英弟子了,精英弟子的福利、资源、行头、信物,连同本场比武的奖励,稍后都会有专人给师弟送过去! 徐天蓬顿了顿,收敛笑容,正色道: 另外,我想再次以蟒阁的名义,邀请陈师弟加入,还请师弟慎重考虑!我把话先撂在这,只要师弟愿来,我徐天蓬必不会让师弟失望! 多谢师兄抬爱,我一定认真考虑。” 陈成再次抱拳行礼,给足了徐天蓬面子。 完了完了完了———— 柴亮眉心死死拧起: 吕师姐,蟒阁这样挖人,陈师兄肯定是留不住了————” “这还用说么?” 吕沁怡秀眉轻蹙,道: 换做是你柴亮,只怕连考虑都不会,当场便要转投过去。 “这————” 柴亮怔了怔,瞬间无言以对。 整个渔阁,除了吕沁怡不会走,其他所有弟子,没有一个不想走的。 只不过,想走是一回事,有能力走是另一回事,有能力並且被阁首席诚挚邀请更是另外一个层面的事情。 一时间,不止是渔阁弟子羡慕陈成,就连蟒阁和龙阁的普通弟子,也难免朝陈成投来羡慕、乃至嫉妒的目光。 在他们眼中,陈成的前途不是一片光明,而是亮得嚇人。 王师兄————” 黎璃急了,她无法理解,面对陈成这样一位远胜龙阁普通弟子的少年天才,王青丰为何不主动招揽? 你懂什么?” 顾浅浅直接开口,道: 王师兄与我一样,都看透了陈成那小子的本质,不过就是用资源和机缘强行堆出来的空壳子,风一吹就要散架! 顾师姐!” 黎璃有些生气了,秀眉微蹙道: 你这些年也没少往你弟弟顾昇身上砸资源,据我所知,过去一年,阁主给你的高阶资源,你几乎都给了顾昇,可结果呢?” “你————!” 顾浅浅瞬间语塞,紧接著便是一脸恼羞成怒的神情。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性子温和、甚至有那么点怯懦的黎璃,竟会为了陈成,当眾打她顾浅浅的脸。 你放肆!” 顾浅浅怒道: 我是龙阁核心弟子,更是阁主亲传————你黎璃不过是新晋精英,你竟敢如此对我不敬! 我只是实话实说。” 黎璃面不改色道: 师姐有什么不满,可以跟阁主说去,实在不行,去云雷城跟我娘说也可。 “这————你————” 这下子,顾浅浅彻底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了。 若换做是別的下位弟子,她直接便可让对方去刑堂领罚。 但黎璃不同。 她顾浅浅就算亲自把黎璃押到刑堂去,刑堂的执法长老也只会和稀泥,连重话都不会多说半句,更遑论是动刑了。 虽说宗派之下等级森严,尊卑有序。 但真正的尊卑,除了看弟子本身之外,其背后的依靠也同样不容忽视。 此刻。 黎璃的神色未有改变。 但她整个人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气场,却与先前截然不同,一种上位者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冷傲,瞬间笼罩向顾浅浅。 我以前多有忍让,不是因为我怕你,是我觉得没必要与你闹僵,但现在,不想僵也僵了,我自然没必要再给你什么面子! 黎璃淡漠道: 你我对赌,你已连输三局,赌注限你半个时辰內全部拿来给我,否则,我会给你计算利息,少给一个子儿都不行。 “你————” 顾浅浅气得脸都绿了,却是真拿黎璃没办法。 王师兄———— 顾浅浅想向王青丰求助,然而,王青丰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师姐。” 黎璃火力全开,道: 我们的赌局,都是王师兄作证的,你难道认为王师兄会帮你抵赖?你不要脸,王师兄难道也不要了?” “这————我————他————” 顾浅浅脸色绿一阵红一阵,简直鬱闷地想吐血。 她从没想过顾昇会输,自然也从没想过现在这种结局。 从本心来说,她肯定是想抵赖的。 但这赌局是她的男神王青丰作证的,她赖不掉,而且也实在扛不住臭不要脸的骂名。 一念及此,她狠狠一咬牙,先將手中长剑扔给黎璃,然后抽身腾起,以极快的速度游离现场。 不过片刻,她便折返回来,將一个防水的木盒与一个药瓶一併丟给了黎璃。 黎璃懒得与她废话,直接动身,朝渔阁那边游去。 此刻。 陈成早已走下擂台。 一眾渔阁弟子,上到核心下到普通,无不是爭先恐后地上前向陈成道贺。 他们贺的,不仅仅是陈成今日的胜利,更是陈成的无限潜力,以及亮得嚇人的未来前景。 陈师弟今日的表现,真真是惊到我了!” 一名渔阁核心弟子,满脸激动道: 我敢肯定,短则三年,长则五载,陈师弟必能晋升核心!三十岁之前,必能躋身海院最高层!到时候,可別忘了师兄啊! “陈师兄!你最近何时有空?我想请你吃顿饭!” 陈师兄,抽个时间哥几个好好聚一聚!听说,遗梦阁有一位新晋的花魁,近期將要亮相———— “陈师兄,你怎么这么厉害?可以抽空教教师妹么?师妹下面给你吃,宝鱼三鲜面!” 陈师兄,我家表妹年芳十六,姿容绝美,而且是独生女,她家在云雷城有十几间旺铺,只要你点头,你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陈师兄————” 渔阁眾人的热情空前高涨,甚至擂台上精英组的比武都开始了,他们也懒得多看一眼。 人人爭先恐后地涌向陈成,看他们的唇形,皆是恭贺、討好、称讚、倾佩。 一段时间后。 陈成好不容易应酬完眾人,默默退到远处。 吕沁怡和黎璃早已等在那里。 “陈师弟,恭喜啊!” 吕沁怡笑盈盈的,还是一副邻家大姐姐的姿態: 你今日的表现,著实惊艷!不止贏得漂亮,而且还创下了前所未有的记录!三连胜夺魁!” 若是阁主他老人家在这,必定会笑得合不拢嘴!” 吕沁怡顿了顿,又道:“稍后我会把你的表现,一五一十告诉阁主,以他老人家的脾气,定会好好嘉奖你! 多谢师姐。” 陈成抱了抱拳,眼底闪过一抹期待之色。 陈师弟,这些东西,你拿著。” 黎璃说著便直接將长剑、木盒、药瓶一併递给了陈成,说道: 这是一把神兵谷出品的宝器级利剑,连玄铁都能斩破!这一盒是十块三阶宝鱼肉於!另外,这药瓶內是一枚三阶山海聚丹!” 嚯,你这丫头,好大的手笔!”吕沁怡面露惊讶。 陈成则是连连摆手推拒: 黎师姐,这些礼物太过贵重,恕我不能接受。” 这可不是礼物!” 黎璃一脸认真道: 这三样东西,是刚才那三场战斗下来,你自己贏得的战利品,原本就该是你的! 此言一出,陈成和吕沁怡皆是面露疑惑。 黎璃定了定神,把自己和顾浅浅对赌的事情说了一下。 没想到,那位顾师姐,竟会对我有如此大的敌意———— 陈成眉心轻蹙,不再推辞手中的三样东西。 说白了,顾浅浅失去这三样东西后,不敢报復黎璃,那便势必会盯上陈成。 威胁摆在眼前,而这三样东西,对陈成提升实力都有帮助,陈成自然不会再往外推。 陈师弟,你別担心,这件事我会告知我们龙阁的阁主。 黎璃正色道: 她顾浅浅若敢对你不利,我第一个不答应!我们龙阁的阁主也必定会对她严惩不贷!” 多谢!” 陈成点点头,眉心却未曾舒展开。 即便有了黎璃这样的保证,陈成也绝对不会完全放鬆对顾浅浅的警惕。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黎璃和龙阁阁主可以盯著明面上,但暗地里的针对与报復,却只能靠陈成自己去提防。 但说到底,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时间久了,终有百密一疏之日。 归根到底,还是得提升实力,只有自身实力足够高,才能彻底解决掉一切隱患,也才能让陈成彻底安心。 陈师弟,我上次给你的云雷凝血丹,你用著感觉如何?” 黎璃主动换了话题: 若你觉得还不错的话,我可以让我娘想办法,再帮你弄一些,就当是我送给你的贺礼!” 凝血丹?” 陈成笑了笑: 实不相瞒,我已经用不上那种类型的丹药了。 用不上了!?” 黎璃和吕沁怡皆是神色一愣。 师弟,你这话我们可就听不明白了————” 吕沁怡蹙眉道: 九血衝击神藏,要是不用凝血丹的话,修炼时间会被大大延长,寻常人可能数年、 乃至十数年都无法成功!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说的没错!师弟,这种资源能用就用!千万別省著!” 黎璃秀眉紧皱,生怕陈成钻了牛角尖,连连劝说道: 修炼时间拉长,意味著变数增多,几年之后,万一你受了重伤、万一你有了瓶颈、 又或者出现別的什么状况,再想用凝血丹,可就来不及了! ————不是,二位师姐都想岔了。” 陈成笑著摆了摆手,神色平静,道: 我已经成了。” “成了?成了什么?” 吕沁怡和黎璃皆是一怔。 一息。 两息。 突然之间,二女像是大梦惊醒般美眸圆瞪,红唇大张,几乎异口同形,道:“陈师弟!你,你已突破神藏???” 陈成点点头,笑而不语。 二女见状,像是丟了魂儿一般,彻彻底底地呆若木鸡。 在她们看来,陈成苦修这两个月下来,能达到九血中期的实力就已经很不错了。 即便是做梦,她们都不可能想到,陈成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直接衝破到了神藏境界。 这属实是大大顛覆了她们的认知。 不可能啊————” 黎璃訕訕道: 我是四极上上的根骨,再加上从未中断的优质资源,九血破神藏也花了整整一年时间———— 可到了陈师弟这里,他才,才用了两个月!?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完全不合常理!” 会不会———— 吕沁怡眉心死死拧起,眼神复杂无比: 我听说,忘忧谷黑市有不少邪门手段,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內实力暴涨————甚至可以无视大境界瓶颈,直接突破———— “陈师弟,你,你该不会是———— ————並不是。” 陈成摇了摇头,平静道: 我能顺利突破,靠的都是我自己的努力,绝没用过任何邪异手段,师姐不信的话,我愿意配合一切调查与验证。 陈成这话说得底气十足,吕沁怡和黎璃心下的疑虑瞬间被打消大半。 她们能感觉出来,陈成没有撒谎。 而事实的真相,原本也就是陈成说的那样。 他確实没用过任何邪异手段。 在他看来,之所以自己的突破速度如此之快,一方面是因为凝血丹自己从始至终都在用,一天都没断过。 而另一方面,极有可能是因为太极一。 自己当初绑定的凝血生武学,並非这个世界的任何武学,而是养生、筑基、內壮三太极。 三太极与太极一完美契合,与隨后衍生的黑白两仪先天神炁更是同根同源,契合程度无懈可击。 在这种前提下,自己凝血生的速度远远快於常人,那便完全解释得通了。 只不过,这些內情真相,绝对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好在,吕沁怡和黎璃並没有要刨根问底的意思。 恭喜陈师弟突破神藏境界!” 黎璃满脸惊喜之色,迫不及待道: 稍后,我会亲自回云雷城一趟,给师弟准备一份神藏级的贺礼!如若师弟愿意,我可以定期提供稳定的资助! 多谢师姐。” 陈成抱了抱拳,没拒绝,却也没答应,转而问道: 我也想去一趟云雷城,不知可否同行? 当然可以。” 黎璃笑盈盈地用力点了点头。 她怎么会不明白陈成的意思?陈成想与她同去云雷城,无非是想弄清楚她们家的具体情况,再考虑是否接受资助,以免站错队遭到牵连。 这种事情,越慎重越能说明陈成心性沉稳、头脑清醒。 黎璃非但不反感,反而朝陈成投去了讚许的目光。 陈师弟,恭喜你成功突破神藏!” 吕沁怡接过话头,道: 我手头並不宽裕,很难给你什么像样的贺礼,但你放心,我一定在阁主他老人家面前替你多多美言,让他给你一份厚厚的嘉奖! 多谢师姐。” 陈成笑了笑,渔阁弟子大多不宽裕,他很能理解吕沁怡的难处。 不过,听吕沁怡的意思,让老阁主割点肉放点血,却是不难。 他们交谈间,擂台上已经结束了两场精英组的战斗。 有龙阁弟子过来,对黎璃说了几句。 黎璃回头看去,就见一直闭目悬立的王青丰,已然睁开了双眼,正用一种平淡无波、 甚至不带丝毫情绪的眼神看著她。 “该我上场了。” 黎璃打了声招呼,便直接朝擂台游去。 陈成和吕沁怡对视了一眼,自光皆隨著黎璃的身影投向擂台。 而在龙阁那边。 顾浅浅正满脸堆笑、諂媚討好地对王青丰说著什么。 王青丰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开口,问道: 前面几场,结果如何?” “啊?” 顾浅浅愣了一下: ————前面几场,师兄你都不知道?那我和黎璃的三场对赌————师兄也不知道?” “抱歉———— 王青丰耸了耸肩,他那双淡漠到近乎没有情绪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些许惭愧: 昨晚玩得太晚,刚才,我睡著了———— > 第188章 越级(10k) 第187章 越级(10k) 顾浅浅被气到肚子疼,脸上刚刚堆满的笑容,瞬间变得比哭还难看。 但既然男神都发问了,她也只能硬著头皮,將刚才的几场战斗都简单说了一下。 ————那位陈师弟真是不错!” 王青丰听完,双眼都亮了几分,毫不掩饰欣赏之色。 他刚才那种淡漠到近乎没有情绪的眼神,纯粹就是因为刚醒,还没回过神。 师兄!” 顾浅浅急忙道: 你別被那小子的表象骗了!我敢肯定,他的实力提升如此神速,必定是用了某种邪异手段!说不准————与仙骨教有关!” ————慎言!” 王青丰眉心微皱,道: 在没有证据之前,不要恶意揣测同门师弟,凭空污人声誉,实非君子所为。 要证据?” 顾浅浅道: 近期仙骨教愈发猖獗,屡屡侵犯我山海派旗下的海泽水域,陈成的实力也在近期突飞猛进————这难道是巧合么?” “这算什么证据? 王青丰撇了撇嘴: 我近期境界也提升很快,难不成,我也和仙骨教有关?” 顾浅浅闻言,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暗暗咬了咬牙,誓要找出陈成使用邪异手段的证据。 王青丰目光落回擂台上。 他不是没想过亲自去招揽陈成。 只不过,他注意到黎璃刚刚贏得的三样东西,全都已经到了陈成手里。 既然如此,那索性就让黎璃负责招揽陈成便是。 王青丰押了押懒腰,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找人替他站在这里观战。 另一边。 陈成无心观战,与吕沁怡打了声招呼,便先行离开了。 刚游出去没多远,陈成便察觉到,前方的礁石群后面,藏了四个人。 如今陈成的五感六识隨著神藏境界的突破,又得到了显著提升。 那四人已经有意识压抑內息与心跳,但还是被陈成发现了。 陈成原本可以直接加速,瞬间让那四人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到,但他並没有那样做,而是以正常的游速继续前行。 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陈成想甩开他们轻而易举,但这个隱患却会一直存在,说不准何时突然暴雷,便会造成难以控制的变数。 与其这样,还不如让脓包发出来,直接连根剷除,永绝后患。 陈成的判断果然没错,他从那片礁石群游过去之后,那隱藏的四人便迅速缀在了后面,明摆著就是冲他来的。 既然如此,陈成自然不会与他们客气。 陈成既没游向观澜轩,更没游向洞天所在的深渊,而是朝著海泽以北,平常鲜少有海院弟子会去的一片水域游去。 “赵师兄————” 那个光头青年嘴唇翕动,道:“那方向不对劲啊——————那边那片水域,平常几乎没有宝鱼———— ————不急,再跟一段看看。” 赵鼉眯著眼,道: 那小子进境神速,多半是撞上了什么机缘!而且,他能大量捕获宝鱼,肯定也是因为发现了隱秘的特殊水域! “这附近的水域,按照我们的经验与常识,確实是鲜少有宝鱼出没————” 但,机缘之所以只有极少数人能撞上,正是因为它不能用常识和经验去衡量,很多时候,就是应该反其道而行! 师兄高见!” 光头青年深以为然,另外两名跟班也皆点头赞同。 又游出一段距离后,陈成的身影,突然从他们视线中消失了。 前方只剩一地墨绿色的水草在缓缓摇曳。 人呢?” 赵鼉眉心紧蹙,他身边那三个跟班,也皆是满脸诧异。 眼下,他们所处的这个深度,光线虽算不上明亮,但也不至於说连个大活人都叮不住。 可陈成的身影,偏偏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消失了。 赵师兄,我们该不会被陈成发现了吧?”那光头青年神色凝重,眼中满是担忧。 发现又如何?” 赵鼉道: 我们只是跟著他而已,又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此处也不是禁区,更不是他的私人领地,怕个俅!” 说完,赵鼉一马当先朝前方游去。 另外三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赵鼉说得在理,更何况,天塌下来有赵鼉顶著,確实没什么好怕的。 他们迅速朝著前方那片丰茂的水草游去,以为只要穿过视野盲区,就能重新锁定陈成的身影。 然而。 他们就算做梦都想不到,陈成早已运转无间月息,藉由水草掩护,绕到了他们身后,隨时可以对他们发起致命突袭。 盯梢,跟踪,这是陈成早在昭城时就玩剩下的东西。 陈成一点点迫近上去,掌锋缓缓凝聚炁劲,心思电转,瞬间便计算好了如何出手,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前方四人,绝不放走任何漏网之鱼。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但就在陈成发动突袭的前一瞬。 他忽然察觉到异常,当即收手,身形迅速隱没於水草之下。 “赵师兄!我看到那小子了!” 光头青年抬手指向前方,浓密飘摇的水草丛中,確实出现了一道若隱若现的身影。 赵鼉眯起眼睛,仔细看了过去。 但由於光线阴暗,加上水草遮挡,他只能勉强看出前方那人的轮廓,在水草间穿梭徘徊,像是在埋头寻找著什么。 “是不是他?我总感觉————不太像————嗯!?” 赵鼉有些迟疑,正缓缓翕动的嘴唇忽然僵住,脸上顿时露出惊诧之色。 前方那道身影也发现了他们,竟直接冲了过来。 那人速度奇快,像是一道劈开水流的闪电。 水草被他的冲势带起,尽数向两侧倒伏,水流被碾碎扯出苍白的水痕与漩涡。 不是陈成!” 隨著距离极速拉近,赵鼉等人终於透过阴暗的光线,看清楚了,那是一名身穿暗红色长袍的中年男人。 而几乎就在他们看清楚的同时,那红袍男人,已经出现在光头青年面前。 光头青年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想退,想闪,甚至想闭眼。 可身体跟不上意识的反应,双脚像被钉在了海底的泥沙里,完全不听使唤。 下一瞬。 男人袖中滑出一柄玄铁短刀。 刀身漆黑如墨,毫无光泽,仿佛黑暗本身,连水下的微光都无法在其表面停留丝毫。 刀锋抹过,快得肉眼难辨。 那光头青年身为蟒阁弟子,实力绝对不弱。 但此刻,他却连丝毫反应也无,脖颈处便已多出一道细线,细得像用笔尖蘸了硃砂轻轻一划。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 直到暗红色的血雾从那条细线中喷薄而出,在水中炸开一团浓稠,直到他的脑袋从脖颈上滑落下来,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定格著,没有丝毫变化。 而与此同时,那红袍男人早已不在原地。 他的身体在水中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如同一片被狂浪席捲的落叶,飘飘荡荡,却快得离谱,瞬间迫近另一名体格壮硕的青年。 这青年的反应比光头快得多,脚下猛蹬,试图向后退去。 他確实很快,可惜,那红袍男人更快。 暗红色的身影,瞬间扑面而来,刀锋直接斩下。 那壮硕青年下意识抬手去挡,化劲壁垒瞬间凝聚,尽数护於手臂之上。 然而,那刀锋却像切豆腐一般,毫不费力地穿透化劲壁垒,从那壮硕青年的小臂中间切进去。 筋络骨骼被齐齐切开,没有半分滯涩。 刀锋继续向前,划过他的颈侧。 一瞬之间,他的手臂连同半个脖颈,被一刀两断,残肢在水中翻转著飘出去,断口处白骨森森,鲜血如泉涌。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已经开始往下沉。 第三名蟒阁弟子,早已转身逃出一段距离。 那血袍男人只是纵身一跃,便后发先至,瞬间到了那名弟子身后。 男人眼神淡漠,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他没再用刀,而是大手一挥,直接扼住了那名弟子的后颈。 下一瞬,那弟子的脑袋直接从內部爆碎开来。 血浆狂涌而出,像是沸腾的岩浆一般,冒出大量气泡与白雾。 赵鼉已经逃出一段距离。 身后的劲波动如潮水般涌来,裹著浓烈的血腥气。 他猛地回头,瞥见那件在水下翻涌的暗红长袍,脸色骤变,嘴唇剧烈颤抖:“二————二神藏!?仙骨————精英!?” 赵鼉身为蟒阁精英,本身也是神藏境界的强者。 只不过,他是刚突破不久的一神藏,与对方的实力差距极大。 他下意识將手伸向腰间,想要摸出信號弹求救。 手伸过去什么也没摸到,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今日是海院大比的日子,他连日常的装备都没带,更別说信號弹了。 下一瞬。 暗红极影如鬼魅般袭来,眨眼便將二人之间的距离抹平。 赵鼉来不及多想,本能地一拳轰出。 那个仙骨教精英反常地收了刀,同样挥出一拳。 双方拳锋对撞。 “轰——!” 一声闷响爆开,赵鼉像一颗被砸落的钉子,直直凿向水底。 仿若陨石坠地,暗礁崩碎,泥沙翻涌,水草碎烂,水底的岩石被硬生生砸出一个庞大深坑。 赵鼉仰面躺在坑底,身躯都陷入了岩石之中。 但奇怪的是,他並没有受伤。 他心里明镜般清楚,没受伤,並不意味著自己可以与对方一战。 恰恰相反,对方的炁劲收放自如,拿捏妙入毫巔,他赵鼉之所以没受伤,纯粹是因为对方不想伤他。 双方的实力压根不在一个层面上。 赵鼉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绝对没有一丝一毫胜算,自身是死是活,皆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 赵鼉翻身而起,直接跪在原地,朝那个仙骨教精英拼命磕头求饶。 打不过,逃不掉。 除了求饶之外,他赵鼉什么都做不了。 起来,跟我走,我將赐你一桩大机缘!” 那个仙骨教精英居高临下地看著赵鼉,嘴唇翕动无声,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弥散开来。 这————我——————好吧,只要前辈不杀我————我听前辈的就是了。” 赵鼉非常清楚,自己压根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想活命,便只能无条件服从对方。 一段时间后。 二人一同游到了一座无人的荒岛上。 这种小型荒岛,在海泽上星罗棋布,终年被水雾笼罩,植物茂密古老,常有剧毒的蛇虫出没。 穿过一片浓密的树丛后,二人来到一个山洞前。 洞中有熄灭的篝火和不知名肉类的气味。 显然是那个仙骨教精英的落脚点。 赵鼉四下观察,从生活痕跡和四周留下的脚印看,藏身在这座荒岛上的仙骨教徒应该不少。 只不过,此刻这个时间,他们应该都散出去找“东西”了。 过去这个月,仙骨教极为猖獗。 赵鼉多多少少也听说过他们在找一个叫夏衍的人,以及一件仙骨教至宝。 “把这个吃了。” 那仙骨教精英取出一个银色药瓶,从中抖出一粒泛著银色光晕的药丸。 “仙蛊丹!?”赵鼉瞳孔微微瑟缩。 “呵,还算有点见识。” 那仙骨教精英冷笑了一下,淡漠道:“吃了它,你的修为会直接暴涨一大截,不吃,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我吃。” 赵鼉並没犹豫太久。 他本就是非常怕死的人,否则,刚才也不会被对方一威胁就乖乖跟著过来。 来都来了,他的选择当然是儘可能活下去。 他將丹药接过,直接塞入口中,喉结一滚,下一瞬便直接惨嚎著倒在了地上。 “呃————呃啊!!” 他双眼暴突,浑身剧颤,像被万蚁啃骨,身体蜷缩抽搐,指甲抠进泥土,划出道道深痕。 青筋如蚯蚓在额角暴跳,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吼,满地翻滚,泥沙沾满脸颊。 “这药力很猛,你忍一忍。” 那仙骨教精英平淡道:“从此刻起,你必须记住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之所以赐你这场大机缘,是看中你蟒阁精英的身份,要你作暗桩。” “只要你好好完成我交派的任务,我必不会亏待你,但你若敢有丝毫异心,我只消一个念头,就能催动仙蛊,將你抹杀掉!” 那仙骨教精英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看你的眼神,好像有些怀疑?是不相信我能驾驭仙蛊么?挑明了告诉你吧,我名洪玄易,我爹是仙骨教高层尊者。” “驾驭仙蛊之术,別的教中精英自是不会,但我,多年前便已习得此术,待你將药力完全消化之后,就会彻底明白。” “呃————呃————” 赵鼉依然瘫在地上,浑身抽搐,哀嚎不断。 消化药力似乎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洪玄易不再看赵鼉,而是退到不远处,盘膝坐下,闭目凝神,运起某种特殊的內炼法门。 此刻,日头正盛,光线能照进来的却不多。 四周植被茂密而古老,藤蔓如蟒蛇般缠绕著大树,蕨类植物的叶片大如蒲扇,在潮气中掛满露珠。 “滴答”” 一滴露珠滚落,砸在岩石上。 洪玄易耳廓微动了一下,眼珠也在眼皮下轻轻一颤。 “谁!?” 他猛地瞪大双眼,就见一道黑影从山洞上方倒垂的藤蔓中暴射而出,在他睁眼的瞬间,就已突袭至近前。 “这————这怎么可能!?” 就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中,一道冷白剑芒,直直刺向他的眉心。 这一瞬间,他脸上神情之中,比恐惧更多的,是惊诧。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对方是何时攀上了那面近乎垂直的岩壁,藏身於垂落的藤蔓与阔叶之间。 他更加无法理解的是,对方的呼吸、心跳、杀意————他连一丝一毫都未能提前察觉。 若非对方已经突至近前,风声有变,他洪玄易甚至连眼睛都不会睁开,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陈,陈成!?” 而与此同时,赵鼉认出了突袭之人的身份,他內心的极致惊诧,丝毫不比洪玄易少。 洪玄易毕竟是二神藏的大高手,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仍有自保的余地。 他的腰背猛然一拧,重心下沉,右臂如弹射而出的毒蛇。 袖中那柄玄铁黑刀瞬间滑入掌心,刀锋斜撩而上,后发先至,精准地迎向陈成刺来的剑锋。 下一瞬,金铁交鸣。 “不过如此。” 洪玄易嘴角上扬。 就这一下,他不仅挡住了陈成的致命突袭,更是彻底摸清了陈成的力量强弱。 一神藏。 即便陈成的力量远胜同阶,但终究只是一。 洪玄易的眼瞳中,掠过一丝冷厉的凶光,杀意瞬间暴涨。 他的左手已经蓄势待发,准备趁陈成落地未稳之际,一爪凿入陈成的胸膛,將陈成的心臟直接掏出。 但。 就在这时。 洪玄易嘴角一僵,脸色骤然巨变。 他就算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手中的玄铁黑刀,竟会被陈成手中长剑齐齐斩断! 上半截断刀飞旋著凿向远端,彻底没入一块岩石,只在石面上留下一道笔直齐整的切□。 而下半截断刀,依然还握在洪玄易的右手之中。 只不过,他的整条右臂,已从肩头齐齐断开。 五指尚紧握著刀柄,手臂早已在空中翻转数圈后,砸落在数丈之外。 鲜血瞬间狂喷,化为腥红雨幕。 “这————这这这————” 看到眼前一幕,赵鼉瞠目欲裂,头皮发麻,舌头像是打结了一般,哆哆嗦嗦,半天没能说出一句整话。 洪玄易確实是个狠人。 在断臂剧痛、血如泉涌的状態下,他心底的恐惧与惊骇尚未爆发,就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心境意志,硬生生压制下去,连脸色都未曾变上丝毫。 他蓄势待发的左手,骤然轰出,五指箕张,指尖微曲如鉤,带著撕金裂石的力道,直直掏向陈成的心窝。 其动作没有半分迟滯,更无丝毫变形,仿佛刚刚被斩断的,不是他的右臂,而是什么不相干的身外之物。 这一爪的狠辣与精准,全然未受伤势影响,与他状態巔峰时毫无二致。 反观陈成此刻,招式已老,又兼立足未稳,正常来说,几乎不可能挡得住洪玄易这一手虎爪掏心的杀招。 这一瞬间,在洪玄易眼中,陈成已经是一具尸体。他甚至已经可以想像出,掏出陈成心臟,骤然捏爆的血腥画面。 但仅仅下一瞬,洪玄易便彻底傻了眼。 陈成那看似立足未稳的双腿,以一种完全违反常理的柔韧与灵活,骤然生根。 脚掌死死黏住地面,纹丝不动,而他的上半身却猛地向后仰去,脊背几乎与地面平行,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 与此同时。 他周身筋肉犹如极致拧紧的鞭索,带动上半身以脚掌为圆心,划出一道流畅的半圆。 整个人的重心从正面旋至一侧,速度丝毫不减,反借迴旋之势以及缠递特性陡然加速。 不仅避开了洪玄易的爪锋,更是直接形成反击。 周身筋骨发出细微嗡鸣,刚硬处节节贯穿,柔韧处丝滑流畅。 刚柔並济,圆融无碍。 周身所有力量,尽数匯聚於拳锋,没有一丝一毫损耗。 迴旋,如太极运转,出拳,似大枪贯日。 顷刻之间。 黑白两仪神运转到极致,周身炁劲与体魄力量於拳锋合流。 特性全开! 六合归真! 太极劲瞬爆! 拳锋从侧面呼啸而至,如同一道从虚空之中横贯而出的神雷。 空气被顷刻碾爆,在陈成的拳锋与洪玄易的侧脸之间,形成肉眼可见的苍白涡流气旋。 拳锋尚未落下,爆散的涡旋已將周遭泥土碾出道道裂痕。 “轰——!!!” 恍如闷雷在群山中翻滚的巨响骤然爆开。 硬生生震得周遭古树簌簌落叶,鸟雀片片惊飞。 陈成的拳锋悍然击实。 但击中的,却不是洪玄易的侧脸,而是他横截而至的左拳。 洪玄易不愧是二神藏境界的大高手,反应与速度皆快得惊人。 左爪刚一掏空,他甚至没有半分停顿,即刻手腕翻转,五指攥拳。 关键是,他精准预判出了陈成的拳路,左拳后发先至,將陈成那足以致命的拳锋,硬生生截停在半道。 “不过如————” 洪玄易的嘴角再次勾起冷笑,然而,仅仅下一瞬,他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双拳对轰於一点。 巨响声轰然爆开的瞬间,洪玄易左拳的拳锋骤然坍陷下去。 指骨、掌骨、腕骨,一节一节地粉碎,肌肤炸裂,血雾从裂痕中爆出。 白森森的骨茬混著稀烂的糜肉,四散飞溅。 只一眨眼,他的左拳连同半截小臂,全都被爆碎开去,仿佛彻底消失了一般。 洪玄易如遭雷击,目光瞬间僵直,连惨叫都忘了。 赵鼉更是被惊得脸庞扭曲,两眼发黑,大脑近乎停止思考,只剩阵阵嗡鸣。 然而,这还没完。 陈成的拳势虽被这一挡削去了几成力道,却並未彻底停下。 “砰”” 下一瞬,陈成的拳锋,结结实实砸在洪玄易的左侧颧骨上。 又是一声闷响。 洪玄易的头颅,猛地向右一甩,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双脚离地,身体骤然横飞出去。 血从耳孔、鼻孔、嘴角同时喷出,在半空中划出几道暗红的弧线。 他身形所过之处,一棵棵粗壮的古树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如箭雨飞散,一座座厚重的岩石被撞得像豆腐一样,稀碎坍塌。 直到数十米开外,他身形倒飞的势头才终於止住。 他瘫靠在废墟之中,右肩左臂仍在源源不断涌出血浆,身上的暗红长袍被撕裂成碎布。 他的脑袋彻底歪向一侧,应是颈椎已断,无法转动,左半边脸颊完全塌陷下去,嘴里不断呕出裹挟著牙齿碎屑的浓稠血浆。 左眼已经完全睁不开,眼角汩汩冒血。 而就在他仅剩的右眼中,除了极致的惊骇之外,还分明倒映出了陈成的身影。 只见,陈成一手提著长剑,另一只手,如拎死狗般將赵鼉拎了过来。 “陈师弟!多谢你救了我!我是被邪教妖人掳来的————多亏有你出手!大恩大德,我赵鼉永世不忘!” 赵鼉一路都在拼了命地感谢陈成,即便浑身剧痛难忍,仍儘可能挤出笑容,语气更是极度諂媚:“陈师弟!你真是太强了!竟然能以一炁之力,碾压二炁大高手!这已经不是越级取胜了!这————这是越级碾压啊!” “等我回去之后,一定將陈师弟你此刻的表现,传遍海院每一个角落!我敢肯定,所有阁主都会爭著將你收为真传!” “陈师弟,从此刻开始,愚兄的这条命就是你的了,鞍前马后,敢不效死力————” “闭嘴。” 陈成如扔死狗一般,將赵鼉扔在了洪玄易身边。 “这————我————” 赵鼉哪里还敢废话,刚想开口,便將嘴巴死死闭紧,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下。 “你。” 陈成居高临下地看著洪玄易,隨手一指赵鼉,道:“驭蛊杀他。” “啊???” 赵鼉一脸懵逼,刚想说话,却被冰冷的剑尖抵在了咽喉上。 “————你什么意思?” 洪玄易声音颤抖著,眼中满是迷惑不解。 刚才他就有些诧异,陈成最后为什么是出拳,而不是出剑? 如若陈成出剑的话,他洪玄易的脑袋,早已搬家。 此刻他才算是明白过来,陈成之所以出拳,是有意要留他一命。 “照做,或者死。” 陈成自然不会跟洪玄易解释,只是淡漠地发出了最后通牒。 “尊驾的意思是————只要我照做,就能饶过我?” 洪玄易用他仅剩的右眼直直看向陈成,然而,他並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只有陈成那平静到嚇人的目光。 洪玄易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嘴里蹦出半个不字,陈成当场便会动手杀人。 “我————我做————” 洪玄易定了定神,默默运转体內的先天神,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吟唱某种古老而晦涩的咒文。 “不————不要啊————” 赵鼉依旧瘫在地上,即便被剑尖抵著咽喉,他仍是不管不顾、歇斯底里地嚎叫了起来0 因为,就在此刻,他清晰感受到,一只蚕豆大小的蠕虫,正在他的皮肉之下钻涌,一点点钻进了他的心臟。 陈成六识全开,也能感知到那蠕虫的存在,甚至可以听到,蠕虫撕裂血肉钻入心臟的声音。 “呃————嘎!” 赵鼉发出一声诡异的怪叫。 双手猛地按住心口,十指弯曲,指甲瞬间抠破皮衣,继而抠破自己心口处的肌肉,甚至指节都硬生生凿了进去。 一息。 两息。 赵鼉彻底没了动静,生机断绝,死得不能再死。 【驭蛊·噬心】:入门(0/300) 竖目印记倏地一热,陈成瞬间便已完美入门了全新技艺。 与此同时,他內心的诸多疑惑,也终於得到了答案。 仙蛊丹中休眠的蛊虫,名为噬心蛊。 进入人体后,噬心蛊会在心脉附近继续休眠。 只有以先天神催动驭蛊之术,才能將噬心蛊唤醒,並催动它破坏宿主的心臟。 而对於仙蛊丹来说,噬心蛊是不可或缺的药引。 如若破开丹药,將噬心蛊取出,药力便无法激发,从而无法起到令人实力暴涨的效果。 此外,噬心蛊杀人后,会產生变异,不再受驭蛊术控制,属於是一次性的耗材。 当然,如果有合適的器皿,也可將变异后的噬心蛊养起来。 至於养起来之后会是何种情形,陈成就不得而知了。 “錚!錚!” 陈成將信息梳理清楚之后,没有丝毫迟疑地连出了两剑,將赵鼉与洪玄易的脑袋直接斩下。 又以剑锋斩破了赵鼉的胸膛,將其心臟刨出,斩破。 血浆之中,一只蚕豆大小的蠕虫,正直立起上半身,张开獠牙凌乱的嘴,朝著陈成疯狂哈气”。 “小东西,还挺狂。” 陈成眉梢一挑,直接挥剑斩去,转瞬便將那条蠕虫竖著劈成了两半。 对於养蛊,陈成全然没有经验。 关键是,这种蛊虫嗜血凶残,不受控制,牙口却足以伤人乃至杀人,贸然养在身边,弄不好就是养虎为患,农夫与蛇。 不如彻底將隱患消除,安全又稳妥。 紧接著,陈成迅速俯身摸尸,然后直接离开现场。 深渊洞天。 陈成回来时,身上的血跡,早已在水中洗尽。 进入洞府,原本黑暗无光的室內,在龙目特性加持下,与白昼无异。 陈成坐在石凳上,將刚刚摸尸所得之物,全部放在桌上。 五个钱袋,合计有银票和碎银五千多两。 —— 从洪玄易身上摸出的药瓶共有三个,看瓶子本身的质地与花纹,感觉里面装的丹药品阶应该不低。 但具体是什么丹药,有何用途,陈成却不得而知。 陈成顺便用阴香功嗅探了一下,可以確定,瓶中丹药皆是无毒。 而且,他是以黑白两仪神炁催动的阴香功,连无色无味的奇毒,也能確定没有。 “这些丹药,应该都与仙骨教有关————稍后拿去忘忧谷,请教一下那位专卖丹药的老前辈,如非必须留下的,直接卖掉便是。” 陈成起身,將三个药瓶都放入了杂物房的壁龕中。 与那个装有仙蛊丹的银瓶放在一起。 “眼下,我已经学会驾驭噬心蛊,可以考虑选个目標出来,控其生死,收下当狗————” 隨后。 陈成將黎璃从顾浅浅那贏来的木盒和药瓶拿出。 先从盒中取出一块三阶宝鱼肉乾,简单咀嚼后,硬吞了下去。 他每日锤炼內壮太极,令胃部不断得到强化,再加上胃壮特性,原本很难消化的三阶肉乾,眼下消化起来却异常轻鬆。 肉乾入腹后不久,他便清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补益之力弥散开来,其中大部分融入周身百骸,小部分被太极一纳入。 体魄开始燥热,仿佛每一缕肌肉纤维,都被灌满了力量,迫切想要將之宣泄出来。 关键是,那块肉乾並没有立刻被消化乾净。 补益之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溢散出来,应该能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就这么短短片刻,陈成甚至已经產生了一种,仿佛身体要被撑爆感觉。 “这就是三阶资源?真有力气!” 陈成定了定神,立刻將药瓶打开,取出里面仅有的一枚三阶山海聚丹。 直接服下。 陈成走出洞府,游出甬道,直直潜入深渊之下。 他先运转了一遍六合反璞诀,紧接著又运转了一遍仙骨金身诀。 他可以清晰感受到,在三阶辅修丹药的加持下,黑白两仪神,在任督二脉中的运转,更加丝滑,更加迅猛。 这两门高阶武学,各自运转一个大周天的时间,明显加快,锤炼进度的数值增长也远胜从前。 “————好丹药!” 陈成眸底难掩惊喜之色,却也难免会有些许担忧。 这种三阶丹药虽好,但相应的价格必定会极其昂贵,甚至,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一旦断了辅修丹药,修炼速度必將大大降低。 “————先抓紧时间修炼,利用好腹中这枚山海聚丹的药力,千万別浪费了————” 此后整整三天。 陈成除了返回洞天换气之外,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了深渊之下。 在三阶肉乾的补益下,他的精力异常充沛,即便完全没有睡觉,也丝毫感觉不到睏倦,甚至还有些许难以抑制的亢奋。 而山海聚丹的药力,恰好只能维持三天三夜。 是时候结束修炼了。 观澜轩。 陈成才刚回来不久,孙执事便找了过来,手里捧著一大堆东西。 “师弟,这是海院精英弟子的常服、练功服、皮衣、令牌————我先给你放在桌上。” 孙执事把刚刚提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放下,又接著拿出了其它一堆东西,道:“这是你大比夺魁的奖励,一盒十块三阶宝鱼肉乾。” “旁边这瓶是五枚小聚炁丹,还有这一盒二十块二阶宝鱼肉乾,这两样,是海院精英弟子,每月可领一份的福利。” 孙执事顿了顿,又从怀里取出一个贴身收著的药瓶,递了过来:“这瓶中有一枚山海聚炁丹,是我师父给我的,我现在转送给你,半是贺礼,半是资助,你千万別跟我客气。” “————师兄。” 陈成心头一暖,却眉心轻蹙,道:“这种丹药极为珍贵,你自己也用得上,还是收回去吧。” “让你拿著就拿著!別婆婆妈妈的!” 孙执事將药瓶硬塞进了陈成手里,沉声说道:“我虽然衝破了修为瓶颈,但情况依旧不太乐观,这种丹药,给我用实在是糟蹋了,给师弟你,才能物尽其用!” “这————” 陈成心里清楚,孙执事绝不是脑子一热就隨便拿宝贝送人,而是深思熟虑后得出的最优解。 既然如此,陈成再多推辞,也很难说服孙执事。 与其婆婆妈妈推拒拉扯,不如直接收下,再用实际行动证明,孙执事的选择没错。 “师兄,这些你拿回去。” 陈成將药瓶收下后,直接从井边提来一大桶宝鱼,足有六尾之多。 “这————这怎么好意思?” 孙执事双眼瞪大了几分,嘴唇抿起,喉结却在翻滚,明显是心动了。 陈成老早就已发现,这位惯常板著脸、不苟言笑的孙师兄,其实是个口味独特的吃货。 那些腥味极重、味道极差、甚至能把寻常人熏到想吐的宝鱼肉,对孙执事来说,却是人间美味。 “师兄,別婆婆妈妈的。” 陈成学著对方的语气,直接將大木桶推到对方身边。 “嘿!那我就不客气了!” 孙执事脸上再次露出极为罕见的笑容,顿了顿,又问道:“对了,师弟,这几天你都跑哪去了?蟒阁首席、渔阁首席、还有一位龙阁精英都来找过你。” “————也没去哪,就是在水里泡著。” 陈成隨口回答,说的是大实话。 但在孙执事听来,过去这三天,陈成都是在忙著抓宝鱼。 孙执事自然不会深究,转而说道:“今天我就要返回剑阁了,师弟日后若有什么麻烦,都可以过来找我,带上精英腰牌,你便能自由出入山院了。” “明白。 3 陈成笑了笑,话音未落,院外又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第189章 隱龙(10k) 第188章 隱龙(10k) ”师弟还有別的客人,我就先告辞了。” 孙执事提上大桶,便直接朝外走去。 他前脚刚出院门,后脚青嬋便脚步轻快地走来,二人擦身而过时,青嬋有意无意瞥了眼他手中的大木桶。 “公子。” 青嬋来到陈成面前,笑盈盈地欠身一礼。 陈成立刻將另外一只大木桶给她提了过来,说道:“今天先给你五尾宝鱼,要是不够的话,过几天你再来一趟,我多给你准备一些。” “公子有心了。” 青嬋道:“我家主人先前兑换的宝鱼,陆陆续续都可以从总务堂领到了,所以,公子不必专门为我们多花时间捕鱼,有空的话,多多修炼才是正道。” 青嬋这说,便从怀里取出一个极为精致的小药瓶,递给陈成,说道:“这是一粒三阶山海聚炁丹,是我家主人赠予公子的贺礼,贺公子大比夺魁。” 未等陈成开口,小药瓶已被青嬋塞进了他手里。 “对了公子————” 青嬋顿了顿,又道:“先前那门秘传六合大枪,你练得怎么样了?我家主人说,若你实在无法入门的话,可以重新送你一门別的武学。” “————这倒不必。” 陈成淡然一笑:“我练得还行,感觉就快要入门了。” “真的?” 青嬋瞪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了陈成一番,道:“我家主人说,那门武学特別特別难,即便有剑阁长老言传身教,一般人也很难入门————你只靠自学,真能入门?” “应该可以。”陈成笑了笑。 “————既然如此,公子可要好好加把劲儿了呢!” 青嬋压低声音道:“我家主人其实一直在关注公子————如若公子真能入门秘传六合大枪,我家主人肯定会————会————总之公子好好努力便是!” 隨后,二人又閒聊了一阵,青嬋便告辞离开了。 陈成却没閒下来,直接在院中锤炼起了养生太极。 因为他將太极绑定为自身的生武学,所以只要锤炼养生、筑基、內壮三太极,他的先天神炁便能逐渐滋生壮大。 寻常武者初入神藏境界时,只能衍生出一缕先天神。 通过锤炼生武学,以及锤炼其它的神藏级武学,可以慢慢滋生出新的先天神。 凝成第二缕完整的先天神,便是所谓的二神藏境界。 二炁神藏所能激发的劲,近乎是一的一倍。 正因如此,对寻常武者而言,在神藏境界下,越级战斗,几乎是无法实现的奇蹟。 但陈成不一样。 他突破神藏境界时,衍生出了黑白两仪先天神。 那看似是两缕神,实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首尾相衔,不离不弃。 实际上,黑白神介於一体与两仪的微妙平衡之下。 也正因如此,陈成当前的实际境界,介於一与二之间。 在一境界下,他远胜同阶。 而在底牌尽出的情况下,他足可越级战二。 当然,二神藏境界下的一些顶尖天才、异兽猛禽、先天特殊体质的怪物就得另当別论了。 云雷城,张氏商行。 来自雍州府城的商队正在货仓那边忙著卸货,骡马的鼻息与伙计们的吆喝混作一团。 商队大锅头老马,亲自將一架马车送到了商行大院,交给东家张闻辉。 “张老板,这车上装的,都是陈成陈公子的东西。” 老马正色道: —— “你务必要妥善看管好,陈公子得空时,自会来取,千万別出紕漏。” “放心。” 张闻辉神色认真,近乎一字一顿道:“陈公子是我张家的恩人,他的东西,我定会亲自看守,人在物在!” 老马点点头道:“说起来,我们杜氏的商队,也都是仰仗了陈公子,插了严爷的旗,这趟进入云雷府后,几乎没遇到任何麻烦。” “爹。” 这时,张鈺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著帐本,笑盈盈地说道:“上一趟商的利润,基本已经盘清楚了,除去我们事先押上去的成本之外,纯利约莫有三万两。” 张闻辉闻言,瞬间眉开眼笑。 上一趟商,他几乎把家底全押了上去,虽说中间多有波折,但最终结果无疑是好的。 当然,他心里明镜般清楚,这一切都是陈成的功劳,如若没有陈成,上一批货物根本拿不回来,他张闻辉必將血本无归,整个张氏商行都要玩完。 张鈺心里同样是雪亮的,毫不犹豫道:“爹,我们先前实则是亏待了陈公子,这一次绝对不能含糊!” “这还用你说?” 张闻辉沉声说道:“我打算直接拿出一半的利润送给陈公子,如果陈公子愿意,我还想请他做我张家的武道供奉。” “我也是这么想的!” 张鈺用力点了点头,道:“我们张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家族,若不趁陈公子起势之前供奉,等他突破神藏境界后,我们可就彻底高攀不起了!” “神藏————唉————” 张闻辉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沮丧的事情,忍不住长长嘆息了一声:“可惜我们结交不到神藏境界的大高手,否则便也能在黄池矿山分一杯羹————这样的机会,足可令我张家迅速崛起————真真是可惜了————” “是啊————” 张鈺也忍不住长长嘆了口气:“多好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了————” 顿了顿,张鈺又恢復了刚刚的笑容,认真道:“爹,別想这些够不著的事情了,好好想想如何与陈公子打好关係,这才是正著!” “陈公子还很年轻,將来必能突破神藏境界,有他在,就有无限可能!” 董府,密室。 幽冷的石壁上掛著一盏油灯,火苗晃动,將几道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像鬼魅在墙上攀爬。 “呃————呃啊!!” 悽厉的惨叫从阴影深处炸开,撕心裂肺,在狭窄的石室中来回碰撞。 崔子风黑著脸,將手中那根已经扭曲变形的铁鞭反手扔在地上。 他满脸不耐烦地转身,走向远端那张堆满刑具的桌案,一把抓起茶壶,对著壶嘴猛灌 了几口。 桌边。 董兴靠坐在一把圈椅中,眉心微皱,目光扫过暗处那个被铁链吊著、浑身已无一块好肉的青年,语气里带著几分烦躁:“崔兄,这寧冲抓回来已有六七日了,你天天折腾,铁鞭早不知打断了多少条————再打下去,我看也没什么用。” “你的意思是?”崔子风眯著眼问。 “直接把陈成抓回来。” 董兴道:“飞碭山一战,只活了一个寧冲,这是第一个疑点。同样被下了慢毒,寧冲毒发而陈成无事,这是第二个疑点。” 董兴顿了顿,又道:“退一万步说,就算陈成与飞碭山之事无关,可他与我董家结下的梁子,却是实实在在、未曾消解的。” “关键是,我们的慢毒对他无效,绝不能放任他继续安稳发育,万一被他突破神藏境界,必成我董家的心腹大患!” 董兴目光阴冷,几乎一字一顿道:“提早剷除此子,绝不会错!” “理儿是没错,可要如何才能抓到他?” 崔子风眉心微皱道:“那小子成天缩在山海派內,总得设法將他引出来才行。” “这不难。” 董兴冷笑道:“上次陈成专门赶来为张氏商行解围,再让他来一次不就好了?” “这寧冲怎么处置?” 崔子风语气平淡,眸底却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异色。 “无所谓,崔兄想要的话,直管拿去便是。” 董兴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別有深意的弧度。 山海派,观澜轩。 黎璃穿了一袭月白色长裙,裙摆如流水垂落,衬得双腿愈发修长圆润。长发披散,只在耳侧编了一根细辩。俏脸未施粉黛,更显清丽。 “师弟,这是吕师姐托我转交给你的,二十块三阶宝鱼肉乾,两枚山海聚炁丹。 黎璃將一个木盒与一个药瓶放在桌上,说道:“海院大比上,你的表现让渔阁的冯老阁主倍感惊喜,这些资源,是他老人家给你的嘉奖。” “前两天,吕师姐亲自给你送过来,但你不在,她只好让我来转交。” “有劳黎师姐。” 陈成接过东西,隨口解释了一句:“大比结束后,我服用了你给我的山海聚炁丹,不想浪费药力,便就近寻了一座清静的荒岛,闭关修炼了三日。” “荒岛?” 黎璃神色微变,压低声音道:“这次算你走运,能安全回来————以后再也別去荒岛了!” “三天前,在海泽以北的一座荒岛上,死了个仙骨教的重要人物————” “那之后,仙骨教就像疯了一样,大肆侵袭我山海派的水域,接连强占了十多座荒岛”” 。 黎璃顿了顿,声音更沉重了些:“虽说龙、蟒二阁的阁主各自出击,杀退了两股最强的仙骨教妖人————” “但海泽广阔、山林环抱,天晓得何时何地会突然冒出仙骨教的妖人。” “吕师姐她所在的清溪岛,就遭到仙骨教妖人在水源中投毒————” “吕师姐没事吧?”陈成立刻问道。 “————中毒了。 “7 黎璃蹙眉道:“还好她反应快,第一时间用炁劲压制了毒素扩散————只不过,那种奇毒极为顽固,她请了药阁阁主出手,都没能彻底清除————” “这两天,她直接住进了药阁,可能要调养一阵子,才能彻底康復。” “————能康復就好。” 陈成点点头道:“我可以去药阁探望吕师姐么?” “得过几日才行。” 黎璃道:“眼下正是药阁大比的关口,其他诸阁弟子,未经允许,严禁入內。” 陈成点点头,又问道:“咱们海院的大比,最终结果如何?” “普通弟子组,你是头名。” 黎璃道:“精英组,被我侥倖拿下,核心组的头名,是龙阁的季流川师兄。” “再有二十多天,便是七阁大比,到时候,我们三人將代表海院出战。 “季师兄最近很忙,等过段时间,我再带你去拜访他。” 陈成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隨后,陈成和黎璃约好,明日一早一起出发前往云雷城,又再閒聊了片刻,黎璃便告辞离开了。 入夜后。 陈成盘膝坐在三楼静室內,目光落在烟笼潮生的海泽之上。 他早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想找回初次观澜时產生的那种我即天地”的状態,却始终无法做到。 定了定神。 他重新运起仙骨金身诀。 只不过,这一次他並没有服用山海聚丹,以至於內炼法门运转起来,无论是丝滑程度,还是运转速度,都大不如前。 但即便如此,他也只能先忍耐著。 毕竟手里只有四枚山海聚丹,必须等到可以连续不断修炼三天时再服用,以免中途被其它事情打断,白白浪费药力。 “现在看来,当初若是加入药阁,似乎也不错————习得製药炼丹之法,自己手搓山海聚炁丹,也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抠抠搜搜了————” 一念及此,陈成的目光不禁越过海泽,望向药阁所在的那处幽深山谷。 翌日早晨。 天色刚刚褪去最后一丝黛青。 陈成换上一套母亲缝製的常服,带了些三阶肉乾,又在袖中暗袋內藏了些暗器、毒粉,以及那颗换了瓶子的仙蛊丹。 他最后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抚了抚衣襟,確认无一处不妥,这才提起那柄长剑,走出观澜轩。 石坪处,黎璃的马车早已等在那里。 车身不事雕琢,却有一种低调的讲究。木料黝黑细密,拼合成流畅的弧面,整辆车呈现出一种少见的流线型。 车轮比寻常马车宽出一指,轂辐之间嵌著暗铜色的铆钉,一看便是特製的,专门应对顛簸。 拉车的两匹青色骏马,毛色罕见,不是寻常青驄,而是那种雨后远山的黛青,鬃毛油亮如缎,身姿神骏异常,静静站在原地,却神采奕奕,浑身都透著不凡的气韵。 “没看错的话,这是两匹一阶宝马?” 陈成走了过去,目光在那两匹骏马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 “对,是一阶宝马,名唤青风疾”,上山涉水皆不在话下。” 黎璃笑盈盈地说道:“师弟若是喜欢,等到了云雷城之后,我送你两匹便是。” “那倒不必。” 陈成摆了摆手:“养马费时费神,我可没那功夫。” “————师弟还不知道么?” 黎璃道:“所有精英弟子的坐骑、马匹、车架,都可以寄放在猎阁,每月支付一笔费用即可。” “像我的这架马车和这两匹青风疾,每月只需五百两银子————车子乾乾净净,马儿也养得膘肥体壮,一点不费事。” “————那倒是不错,我考虑考虑吧。” 陈成笑了笑,隨即便和黎璃一起上了马车。 宝马识途,甚至不需要车夫,直接便动了起来,朝著云雷城的方向而去。 张氏商行,內院。 血腥气瀰漫在整间臥房中,浓得化不开。 张鈺躺在床上,脸上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眼眶乌紫肿胀,嘴角撕裂,血痂糊满了半张脸,鼻樑歪向一侧,颧骨处的皮肉翻开,露出下面白惨惨的骨头。 身上那件浅绿色的衣裙被血浸透,东一块西一块,成了暗褐色的破布。 她气息奄奄,胸口微弱的起伏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床榻边。 母亲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著女儿的手,泪如雨下,哭得浑身发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昨夜到现在,嗓子早哭哑了,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从喉咙里漏出来。 张闻辉站在房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双手死死攥著,拳锋处血肉模糊,身边的柱子上,印著一片凌乱的血色拳印。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喘息声。 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午后。 黎璃的马车进入云雷城时,完全无需接受盘查。 穿过被血染成暗红的护城河,穿过店铺半数倒闭瀰漫著硝烟与血腥的街道,穿过甲士林立戒备森的內城门洞———— 一路畅通无阻,直接进入了內城。 相比起外城的压抑与萧条,內城却是一片热闹繁华的景象。 走出车厢的瞬间,陈成甚至感觉自己回到了南方完全未受战爭影响的雍州府城。 繁华,热闹,就连往来行人也大多衣著光鲜,举止从容。 战爭的阴霾仿佛完全遮蔽不到此间。 黎府。 黎璃將陈成领入厅堂落座,不消片刻,便有数名丫鬟鱼贯而入。 她们脚步轻盈,无声无息,手捧玉盏、漆盘,一一安置在陈成手边的桌案上。 玉盏中茶汤碧绿,热气裊裊,带著一股清幽的兰香。 漆盘內,几样点心精致异常,宛如工艺品,叫人捨不得下口。 更有一名丫鬟,悄无声息地站到陈成身后,手持羽扇,纤腕轻摇,徐徐的清凉恰到好处地拂过陈成的后颈与耳侧。 片刻后。 一名四十来岁的妇人,阔步走了进来。 她身量高大,双腿长且粗壮,穿著一袭墨青色的锦缎长袍,宽大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条粗硕到惊人的臂膀。 臂上青筋如虬龙盘踞,皮肤布满细碎白点,那是积年累月被铁水生生烫出的痕跡。 她的鬢角已见银丝,腰背却挺得笔直,骨子里更是自然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强横威压。 她只往厅堂里一站,整个空间都仿佛被压矮了些许。 几名丫鬟立刻垂首退到两侧,连摇扇的那个都停下了手,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娘。” 黎璃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晚辈陈成,拜见黎前辈。” 陈成紧跟著站了起来,抱拳躬身,礼数周全。 来的路上,黎璃早已就把自己娘亲的大致情况告诉了陈成。 她叫黎金戈。 师承神兵谷,三十五岁便已坐到神兵谷核心高层的位置上,与山海派的阁主属於同一层面的大高手。 只不过,因为一些意外,她身受重伤,从神兵谷隱退,转投云雷商会。 现如今,她是云雷商会锻兵堂总堂主,统管七座大型锻兵工坊、二十余处矿脉,手下工匠五千余人,年產刀枪甲冑数以十万计。 北境铁旗军、镇北军、玄甲军等数支精锐部队的军械供应,皆由她一手调度。 正因如此,她在北境军中人脉极广,地位超然。以至於就连云雷商会的几位大东家,对她也是礼让三分。 这样的人物,寻常初入神藏境界的武者,连拜见的门槛都够不到。 原本来的路上,黎璃还一直在说,她娘很忙,不一定会亲自来见陈成,让陈成別见怪。 此刻,陈成多多少少有些意外,却绝无丝毫露怯,行礼时不卑不亢,平静如常。 这倒是让黎金戈高看了一眼,不像寻常年轻人,见了她就像老鼠见了老虎一样,胆气、魄力、心境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陈成是吧?” 黎金戈的目光落在陈成身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许久。 “来,全力给我一拳。” 黎金戈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伸出右掌,掌心面朝陈成。 “好。” 陈成当然看得出,黎金戈是那种直来直去、风风火火的性子,犹豫矫情必定是她最反感的。” 陈成二话不说,曲臂蓄力,旋即一拳打在了黎金戈的掌心。 这一拳,陈成將自身劲催动到了极限,但並未动用任何底牌,毕竟与对方不熟,不可能毫无保留地將底细全亮给对方。 “不错!非常不错!” 黎金戈双眼明显亮了一瞬,欣赏之色一闪而过,继而沉声问道:“你真是刚突破神藏境界?如此浑厚扎实的炁劲,同境界下鲜有能与你相比的,该是突破后砥礪磨练多年才有的强度。” “娘,陈师弟是真天才!不可用寻常眼光看待!” 黎璃认真道:“陈师弟確实是刚刚突破不久,这一点,我可以作证!而且,陈师弟异於常人的地方,远不止炁劲一样!” “天生铁肺,龙形骨相,超强內息,顶级心境,而且头脑也极为聪明,悟性超绝。” “为人处世这一块,更是没得说,就连一向脾气暴躁的蟒阁首席,都对陈师弟赞不绝黎璃说著说著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因为她注意到,亲妈看自己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你这丫头,我才说他一句,你便要回我十句?” 黎金戈眉心紧蹙,满眼不爽,感觉就好像是自己的贴心小棉袄,忽然穿到別人身上去了———— “娘————我只是实话实说————” 黎璃凑到一旁,双手拉著黎金戈的手轻轻摇晃了两下,脑袋往黎金戈肩头一靠。 一瞬间,黎金戈脸上那点不爽,彻底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宠溺微笑。 “陈成,你今年多大岁数?”黎金戈问道。 “十七了。”陈成道。 “哦,比我家黎璃小两岁————也还行。” 黎金戈点了点头,道:“我炉子里还烧著刀胚,就不和你多聊了,你们年轻人好好处著便是。” “嗯?” 正要离开时,黎金戈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陈成手中的长剑上。 她眉心微皱了一下,沉声说道:“陈成,此剑对你是否有什么特殊意义?” “没有。” 陈成摇了摇头:“前辈为何这样问?” “没看错的话,这是神兵谷精英弟子打造的初阶宝器————对你若无特殊意义,就直接换掉吧。” 黎金戈道:“你是我黎家看重的人,岂能再用这等不入流的兵器?” 没等陈成回应,黎金戈已然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厅堂。 陈成眉心轻蹙了一下,目光落在手中长剑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听黎金戈那意思,自己用这把能斩断玄铁的宝兵,还给她们黎家丟脸了? “师弟,我娘就是这种脾气,你別在意。” 黎璃道:“稍后,我带你去云雷商会的宝兵行,选把好剑送给你。” 陈成点点头,並没多说什么。 片刻后。 黎金戈却又去而復返。 这次,她手里多出一条宽约寸许的玄色腰带,其通体乌黑哑光,看著不重,实则竟是金属材质。 “娘!?” 黎璃双眼忽地瞪大了几分,眼底写满不敢置信。 陈成则是有些疑惑,目光落在那腰带上,仔细观察。 原来,那条腰带是由数十枚金属片铰接而成。 每枚金属片都薄如纸笺,边缘倒角圆润,即便系在腰上,也不会影响日常活动。 腰带扣是一条六寸盘龙,龙目镶嵌两颗暗红色的火纹石。 “看著。” 黎金戈忽然开口,手掌握住那条盘龙,拇指按住一颗龙目,用力一抖。 整整八十一枚金属片,同时弹开寸许,边缘翻转,由刚才的圆润变成稜角锋锐的龙鳞状。 龙鳞之间,由极细的玄丝串联,形成一条长约七尺的链刃。 其不仅有长鞭的柔软灵活,更有利刃的锋锐毁伤。 “唆!” 紧接著,黎金戈又將拇指按在另一颗龙目上。 手臂再次一抖。 那些串联龙鳞的玄丝瞬间收紧,龙鳞相互抵死,边缘形成卡隼,两两咬合,严丝合缝,直接便化作一把三尺长剑。 最后,黎金戈同时按住两颗龙目,手臂抖动,长剑立刻恢復到腰带的形態。 “拿去,缠在腰上。” 黎金戈直接將这条腰带拋给了陈成。 还没等陈成开口感谢,黎璃便已是满眼惊讶地说道:“娘,这不是你宝库中的高阶宝兵么?平日里外人想看一眼都不行,今日怎么捨得送给陈师弟?” “————那要不我收回来?”黎金戈反问。 “那怎么行?送都送了,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黎璃连连摆手,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太向著陈成了,连忙扯开话题道:“娘,你宝库里东西多得是,怎么偏偏选了这把“隱龙”链刃出来?” “这不是我选的。” 黎金戈似笑非笑,道:“这是陈成自己选的,他隱藏了多少实力,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潜龙勿用,隱龙勿觅,这不是恰好契合了么?” “啊?” 黎璃满脸惊诧。 就连陈成都不由地心头微颤了一下,黎金戈真不愧是大宗派核心高层级別的大高手,居然能感觉出自己有所隱藏。 “不说了,你们聊吧。” 黎金戈摆摆手,再次离开了厅堂。 “师弟。” 黎璃缓缓看向陈成,轻声问道:“你————你到底还隱藏了多少实力?你可不要嚇我!” “没多少,亿点点罢了。” 陈成笑了笑,索性当场便將隱龙链刃系在了腰上。 隨后,陈成以要拜访其他朋友为由,先行离开了黎府。 一段时间后。 陈成从內城的万有当铺走了出来。 顾浅浅那把长剑,被他直接当了两万两现银。 此剑若是拿到忘忧谷去,应该能卖更多钱,但眼下,很多人都知道剑在陈成手里,贸然拿过去,可能会暴露身份。 张氏商行。 张鈺的状態比早上好转了些,陆陆续续將事情说了一遍。 “昨日午后,我拿了商队匯票,去钱庄兑取了两万两银票————其中一万五千两要送给陈公子,剩下五千两留作商行周转。” “我和往常一样,带了两名护卫武者同去————事先我没对任何人说过我要兑取多少银票————按说不该被人提前盯上————” “可偏偏就有一伙匪徒半路杀出————跟著我的两名护卫都被杀了,银票也被抢了去————他们还,还刻意下重手,將我打成这样————” 张鈺顿了顿,沉声说道:“我总感觉这不是普通的抢劫————背后,肯定藏著更大的阴谋————” —— “够了!” 张闻辉眼眶通红道:“我不管什么阴谋不阴谋的,我只知道,这个仇无论如何我都要报!” “我这就给陈公子去信,哪怕砸锅卖铁,也要將他请来!” “不可———— 张鈺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如若此事背后真的藏著什么大阴谋————请陈公子过来,就是害了他啊————” “陈公子他年纪还小,实力也才八炷血气————他是我们的恩人,我们不能害他,绝不————绝不能害他————” 张鈺说到激动处,浑身伤痕都传来剧痛,手脚颤抖,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隨时会咽气一般。 张母见状,泪水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张闻辉死死咬著牙,挥起拳头便朝身旁的墙壁狠狠砸去。 “张老板。”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房间外传来:“我看內院的门没锁,就自己走了进来,如有唐突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陈————陈公子!?” 张闻辉猛地扭过头去,一见是陈成,他的两只眼睛都明显亮了起来。 来人正是陈成。 事实上,他本来是等在院外的,只是这內院不大,他的听力又强,一不小心”就把刚才父女二人的对话尽收耳中。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未经允许便直接走进別人家的內院。 “陈公子————” 张闻辉激动异常,直接从房间內冲了出来,二话不说便跪在了陈成面前,脑门狠狠朝地上磕下去。 陈成眼疾手快,俯身一把拉住张闻辉,没让他真的磕下去,否则,这一下足可让他磕得头破血流。 “张老板不必如此。” 陈成平静道:“事情我刚刚已经听得大概,这確实不像是一次突发的抢劫————至於这背后的阴谋,我想亲自去调查看看————” “好————太好了!” 张闻辉立刻起身,跑回房间內,拿出一块木牌,双手捧到陈成面前,说道:“这是匪徒不慎遗落的东西————他们都是飞熊寨的悍匪!” “飞熊寨?” 陈成瞥了眼木牌上雕刻的飞熊二字,平静道:“给我一张地图,再准备一匹快马,我现在就出城。” 董府,花园。 “兴少爷。” 一名身穿劲装的武者快步跑到凉亭边,压低声音道:“派去盯著张氏商行的人来回话了,说陈成进入商行后不久便离开了,看去向应是飞熊寨。” “呵,这么快就上鉤了?” 董兴冷笑了一下:“我原以为那个陈成有多精明,到头来,也不过如此————终究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没一点挑战性。” “兴少爷————” 那武者低声问道:“您今晚还去遗梦阁吗?要不要告诉乌少他们,今晚聚会取消?” “不必。” 董兴浪笑道:“飞熊寨那边有崔子风坐镇,他会搞定一切,我们嘛,接著奏乐接著舞,嘿嘿嘿” 飞熊寨盘踞於双峰夹峙的山脊之上,三面悬崖,仅一条窄道可通。 —— 寨墙以粗大原木並排钉成,高两丈余,墙头插满削尖的竹矛。 几座箭楼从林木间探出,檐下掛著风乾的兽皮与人骨,山风过时,呜呜作响。 大寨之中,四名匪首赤膊围坐,桌上杯盘狼藉,酒水横流,啃剩的不知名兽骨扔得到处都是。 居中者满脸横肉,一脚踩凳,举坛狂饮。 对面两人正扯著嗓子划拳,青筋暴起,唾沫横飞。 第四人歪在虎皮椅上,怀里搂著个酒罈,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这趟真是赚大发了!两万两银票到手不说,还能赚得董家的一份赏银————” “关键是,攀上董家和崔爷这两棵大树,日后咱们在周边行走,腰板都能挺直嘍,便是遇上严崇那老狗,也再不用看他脸色!” 老四越说越兴奋,端起酒罈,又猛灌了一大口。 “想攀上大树,可不是靠嘴说!” 大当家马奎抹了把油腻的大嘴,肃然说道:“崔爷正打算製作大药,缺的那几种宝药,咱们可还没给他凑齐————得再想想办法! “” “大哥说的对,只不过————” 老四眉心拧起,道:“那几种宝药不是过分昂贵,就是过分稀少————属实是难办。 “哐哐哐————哐哐哐————” 就在这时,大寨外面传来阵阵急促的鸣锣预警声。 “有人闯寨?” 马奎目光一凝,竖起耳朵听著。 老二老三当即停止划拳,一人抄起板斧,一人按住了放在身边的大刀刀柄。 “会不会是董家要抓的那小子?” 老四蹭地站了起来:“我听崔爷说,那小子是山海派渔阁弟子,九炷血气————如若我们將他抓住,献给崔爷,应该也算是一份功劳吧?” “那还用说?走著!” 马奎咧嘴一笑,一马当先朝外走去,临出门前,反手抄起靠在门背上的一桿月牙禪杖,锋刃挥动间,呼呼生风,分量极重。 与此同时。 一座箭楼上敲锣的悍匪直直坠落,砸在地上之前,脖子就已经弯折成了诡异的角度,是被人硬生生扭断的。 紧接著。 同一座箭楼上的弓手,也被陈成折断脖子,如垃圾般扔下。 弓箭易主,箭矢连发。 阵阵锐啸破空之声,响彻整座山寨。 一声锐啸便带走一名悍匪,箭簇无一例外,全部从眉心处洞穿头颅,例无虚发。 原本那些悍匪们的第一反应是提著武器、举起盾牌,疯狂朝这边包围。 但很快他们就打起了退堂鼓。 那些厚重的大盾,压根没用,在陈成射出的箭矢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甚至两三层大盾堆叠,陈成照样能轻易將之射穿。 更恐怖的是,射穿两三层大盾之后,箭矢的准头和力量,几乎未受影响,照样能射杀目標。 悍匪们彻底慌了,从疯狂涌来,瞬间变为疯狂逃窜躲避。 他们丟盔弃甲,大盾刀剑扔了一地,拼命寻找掩体。 但根本没用,陈成射出的箭矢,能轻易穿透夯土墙壁,甚至能洞穿那些粗硕的原木大柱。 不管这些悍匪躲在哪,只要陈成想,下一瞬,就能將箭簇送入他们的脑袋。 这山寨规模不算大,一筐箭射完,死亡人数已经过半。 “他没箭了!” 这时,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仿佛瞬间吃下了定心丸,再次逼近过来。 “一群废物,都他妈滚开!让老子来!” 三当家骤然爆喝一声,提著一把雁翎长刀,身形如风,纵跃而去,借著楼梯与扶手,两三个起落,便到了箭楼平台的高度。 但,就在这时,他的脸色却骤然巨变,眼神惊恐,仿佛是活见鬼了一般。 第190章 杀戮(10k) 第189章 杀戮(10k) 飞熊寨三当家欒峰,绰號“白毛鷂子”,以身法轻功闻名绿林道。 一式“鷂子冲天”之后衔接夺命五连斩,是他的看家绝招,甚至还在跃升途中,他就已经想好拔刀连斩的时机与角度。 然而,当他视线与箭楼平台持平时,瞳孔却骤然收缩。 平台上空空荡荡。 刚刚一人一弓射杀数十人的少年,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不仅毫无踪跡,就连任何一丝呼吸、心跳、杀意都未曾留下,有那么一瞬,欒峰是真以为自己活见鬼了! “老三—上面!!!” 下方,大当家马奎咧起大嘴,爆出一声嘶哑狂野的吼叫。 欒峰后颈一凉。 猛然发现,头顶的光被什么东西彻底遮蔽。 他的反应已经跟不上变化,完全是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双正自极速瑟缩的瞳孔里,分明倒映出一只骤然踏下的脚。 不知何时,陈成已经跃到了他正上方。 “轰—!!” 鹏翼垂天与大雷矛融於一炉。 骤然踏下。 脚掌不偏不倚正正踩实在欒峰脸上。 鼻樑塌陷,观骨碎裂,天灵盖纵向裂开,整颗头颅在脚掌与肩颈之间被硬生生踩爆。 鲜血、碎骨、脑浆朝四面八方溅射,在半空中炸开一团暗红糜雾。 陈成面不改色,借踩踏之力,凌空横渡。 欒峰的无头尸身坠向地面,断颈处血喷如注。 “轰!” 尸身砸进地面,碎石和尘土骤然腾起,仿佛整座山寨都为之震颤了一瞬。 下一瞬。 陈成在数丈外翩然落地,如羽落静水,连些许微尘都未曾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脚的靴底,往地上蹭了一下,蹭掉粘稠的血浆。 然后他缓缓抬眼,看向场中剩下的飞熊寨人马。 那两道目光,平静得嚇人。 他往前迈出一步。 对面几十个人便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他脚步未停,陡然前冲。 “他就一人!併肩子上!” 大当家马奎怒吼一声,挥起月牙禪杖便冲了上去。 周围都是刀口舔血的悍匪,仿佛狼群一般,只要头狼衝锋在前,他们的凶性自然会被激发。 那声暴喝刚落,前排七八个人同时拔出武器。 日头早已沉入山脊之后,刀光剑影在月光下连成一片雪亮,朝陈成罩过来。 陈成已然起势,身形压低,大椎如龙,每一步踏下去,都传来踏雷御风之声。 整个人像一桿投出去的大枪,笔直撞入刀光之中。 顷刻进身。 一名虎背熊腰的悍匪,还没反应过来,陈成的左肩头已抵到其胸口,巨力灌入,肋骨尽碎,后背轰然炸开一团血雾。 陈成的动作没停。肩撞出去的同一瞬间,右拳从腰间拧出,拳锋破空,带著一声短促的尖啸。 “彭!” 拳头砸在旁边一人脸上。一侧脸颊坍陷,另一侧太阳穴骤然爆开,血雾喷溅。 陈成瞬间收拳,身形侧拧,避开迎头砸下的月牙禪杖,月牙砸落在地,崩出一道骇人裂痕,土石飞溅,力道可怖。 借拧身之势,陈成脚掌踏地,纵跃而起,双腿呈鹏翼垂天式。 垂落蓄力,展翼发力。 双腿凌空绷出一字马,脚尖绷直,凿向两侧夹击而来的两名悍匪。 脚尖凿出看似简单,实则取法於六合大枪,穿云贯日式。 “嘭!嘭!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爆发,那夹击而来的两人,脑袋同时爆碎。 与此同时,二当家付龙,双手举起那柄数百斤重的板斧,从后方劈向陈成的背心。 付龙,人称“一斧开山”,天生蛮力加上横练武学,最喜欢將人当成柴火,从头到脚,劈作两半。 而这傢伙,绝不仅仅只有蛮力。 此刻,他从背后袭来,时机角度都选得极好。 陈成招式已老,背后又没长眼睛,关键是,身形凌空无处借力,完全躲无可躲。 “嘣!” 然而,下一瞬,那把板斧却像是劈在了实心的玄铁大山上。 一股骇人无比的反震之力,骤然反崩了回去。 斧锋卷刃,斧杆绷裂,付龙的双手虎口炸开,血浆喷溅,整把大斧脱手飞出,砸在后面一名悍匪头上,瞬间將其脑袋砸得稀烂。 “护————护体劲!?” 付龙看著自己鲜血横流的双手,两条手臂胀痛欲裂,颤抖不停,瞳孔巨震,目眥欲裂,声音同样颤抖得厉害。 而与此同时,陈成已经稳稳落地。 膝盖微屈,然后腰腹骤然发力,拧转方向,整个人朝付龙直直弹射而去。 “大哥救————” 付龙下意识地嚎叫起来,然而,那个“我”字尚未来得及喊出,他的声音便彻底戛然而止了。 陈成右手瞬间探出,五指扣住付龙的面门,猛地往后一摁。 付龙的脖颈,直接朝后翻折了下去,颈椎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脑袋也在五指挤压下裂开,脑浆喷涌。 与此同时。 陈成仿佛脑后长眼,另一只手向后押起,手掌不偏不倚,稳稳截住朝自己后脑勺砸来的月牙禪杖。 数百斤重的月牙禪杖,加上大当家马奎极限催谷沉碾所激发的巔峰力量,竟被陈成轻易截住,再多一丝一毫也压不下去。 陈成尚未转身,另一侧又有人將刀锋劈向他的咽喉。 只不过,刀锋劈到他咽喉前一寸处,直接被护体劲崩了回去。 陈成掌中凝聚炁劲,骤然发力,硬生生將那精铁月牙捏得崩碎开来,怪异的是,那精铁崩碎声就仿佛是掰断一根乾柴枯枝。 陈成五指大张,顺手攥住一把精铁碎块,反手朝方才刀锋袭来的方向掷出。 顷刻间,那挥刀偷袭的悍匪,身子直接被精铁碎块打穿出八九个前后通透的血窟窿。 而那些碎块去势未衰,又將那悍匪身后的另外七八名悍匪的脑袋或胸膛直接洞穿。 那一小片悍匪,就像是被收割的稻草,齐齐倒了下去。 陈成压根没回头多看一眼,在那些碎块掷出的瞬间,他就已经进步前突,骤然抵近到了大当家马奎的面前。 “饶命————饶命啊————” 马奎顿时尖叫了起来,原本粗獷的嗓音,叫得都岔劈了。 如果说刚才付龙被杀时,现场过於混乱,很多人都没听清那一声“护体劲”,那么此刻,眾人已经完全不需要听清。 没有人不知道虚空崩飞刀刃,徒手捏碎精铁的含金量。 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看似白净稚嫩的少年人,竟是一尊如假包换的神藏境大高手。 “喀!” 马奎的喊声戛然而止。 就在他惊恐至极的双眼中,陈成的身形突然消失,再次出现时,已到了他面前。 就见陈成並指如枪。 裂龙钻与穿云贯日结合,直捣而出。 下一瞬。 马奎那虎背熊腰的身躯轰然倒下。 其咽喉处,血肉泥烂,软骨外翻,血浆喷涌,脸涨成紫色,眼睛凸出来,嘴里发出哨子漏气般的嘶嘶声。 “逃————快逃啊!!” 场中剩下的那些悍匪,心態彻底崩了,战意瓦解,士气一泻千里,爭先恐后地涌向山寨大门。 然而。 山寨大门早在日落时就已锁死,门后连下数道重栓,慌乱之间,根本没法快速开启。 隨著陈成极速迫近过来,那四五十人全部在门口挤作了一团。 下一瞬。 陈成双手並指为枪,双臂繚乱舞动,看似毫无章法,实则同样是取法於秘传六合大枪。 双臂即双枪。 燎原百斩式骤然挥洒而下。 顷刻之间,数以百计的枪影接连刺出。 枪尖过处,空气被生生割裂,留下一道道明晰的残影。 残影尽头,大量血雾不断从不同的悍匪身上爆出,漫天飞洒,竟將这一方空间,彻底笼罩在腥红的血雾混沌之下。 枪影宛如百龙乱空,在这一方血色混沌之中腾挪穿梭。 与之相伴的,是不断倒下的悍匪尸体。 片刻后。 满寨悍匪无一生还。 血腥味浓得像是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寨子上空。 陈成站在尸堆中央。 衣衫已被染成暗红,衣角往下坠,不断滴著血。 那双肌肤光滑异常、白净如新的手,血水根本掛不住,滚成一个个小血珠,往下掉落。 明明是杀人利器的一双手,最后却连一丝血跡都未曾沾染。 陈成转过身,目光迅速锁定远端的一座木屋。 屋门开启。 一阵不紧不慢的掌声传了出来。 “漂亮。” 崔子风踏出木屋,两只手还在不急不缓地拍著。 他穿著一身苍青色长衫,腰间繫著白玉带,並悬著一把外观精美的长剑。 他步子迈得四平八稳,脚底踩过一摊血水,连眼皮都没垂一下。 “一炁神藏,杀伐果决,在你这个年纪,確实非常少见,漂亮得很。” 他说著,嘴角不禁扬起一抹欣赏的笑容。 而就在他身边,还跟著人称“锦毛狐狸”的四当家曹锦。 看到眼前这近乎尸山血海的一幕,曹锦瞬间脸色煞白,浑身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炸了起来。 但他的头脑十分冷静,眼睛在四下游走,像是在寻觅逃跑路线。 “錚!” 崔子风陡然拔出腰间佩剑,速度快得仿佛流光一闪而逝。 下一瞬,曹锦的脑袋已经滚落在了地上。 他的双眼瞪得仿佛要从眼眶里崩出来。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家整个山寨,对崔子风和董家来说,不过是一副廉价的白手套,脏了,破了,便会被彻底拋弃。 崔子风连垂眸多看一眼也无,单手提剑,直接走向陈成。 他的步履不紧不慢。 剑尖斜指地面,剑锋上还掛著曹锦的血,血水沿著刃口缓缓下滑,在剑尖凝成一粒,坠落。 陈成脚步未动,顺手一撩衣摆,將腰带抽了出来。 “你这是?” 崔子风面露诧异,完全无法理解陈成此刻的行为。 直到下一瞬。 陈成手握盘龙,拇指按下其中一颗龙目,手臂轻描淡写地一抖。 八十一片玄色龙鳞齐齐翻转。 稜角向外,卡榫咬合。 顷刻即已形成一把刃长三尺三寸,刃口呈龙鳞状的笔直黑剑。 那是特殊打磨过的哑光玄黑,月光照上去都被吸得乾乾净净,一丝一毫都不会反光。 “好剑!” 崔子风双眼明显瞪大了一些,眼底毫不掩饰地涌出贪婪之色。 下一瞬,二人几乎同时脚下发力,朝对方急速衝去。 崔子风一剑刺向陈成咽喉,剑尖破风无声,快到只剩一道残影。 陈成横剑格挡,剑刃刚一相撞,崔子风的第二剑已到陈成左肋,速度快得匪夷所思,角度更是异常刁钻。 陈成拧腰避开半寸,剑锋擦过袍子,割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陈成回身未稳,崔子风的第三剑又到了他眼前。 崔子风的剑法凌厉无匹,专攻杀伐,没有虚招,没有试探,每一剑都直奔要害,关键是,剑路细密狠辣,尤以速度著称。 再加上他的身法与出剑配合得天衣无缝,实际战力远胜同阶对手。 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年纪轻轻便成为了云雷商会诛邪堂的一员,整个人生都被改写0 反观陈成,他从未练过剑法,此刻更多是取法於枪,自行举一反三,以临时自创的招式,勉强应对。 他的应变能力,自然是极好的。 奈何隱龙终究不是长枪,进攻总是差点意思,防守又每每封不死角度。 崔子风的剑尖好几次擦著他的脖子、心口、太阳穴掠过,最近的两次,一次削断了他的髮丝,一次將他胸前衣襟斩破。 差之毫厘,便可彻底取他性命。 “好小子!一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竟能在我手下走这么多招!你確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 崔子风嘴角始终带著一抹从容的笑意,语气云淡风轻:“可惜我们之间水火不容,否则,我还真想收你为徒,以你的悟性,將来在剑法上的造诣,只怕能有我七成水准。” 崔子风说著,目光陡然变得更加凌厉了几分。 虽然这片刻间,他连攻数干剑,都未能对陈成造成任何实质伤害,但他依然有著十足的信心。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自己守得滴水不漏,便迟早能找到机会战胜我?” 崔子风冷笑了一下:“你的想法很好,守得也够稳,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已经到了极限,而我,压根还没发力。” 话音未落。 崔子风剑锋一振,剑招骤然加快,剑影密如织网,形成一道弥天盖地的剑幕,不留任何死角地罩向陈成。 “死来!” 崔子风笑意愈浓,自光愈发贪婪阴狠,內心深处,甚至已经可以想像出陈成被碎尸万段的画面。 但,就在这时。 陈成后脚蹬地,膝盖弹起,整个人不退反进,甚至完全放弃了固有的防守姿態。 右臂从肩到腕一条线甩出去,黑剑从下往上,骤然撩起。 宛如一道开天闢地的黑色神雷。 硬生生劈进那片剑幕。 “錚” 令人牙酥的金铁錚鸣骤然爆发。 那弥天盖地、足以將对手斩成碎肉的剑幕,被硬生生劈作两半。 与此同时。 崔子风手中的长剑,同样被劈作两半。 半截断剑旋转著倒飞,完全钉入他的右肩之中。 剑柄在他手里只剩半尺残刃,而他右肩筋骨遭受重创,右臂剧烈颤抖著,终是连那剑柄都握不稳,掉落在地上。 剑幕消散。 崔子风的整张脸都已经扭曲起来,瞳孔剧烈震颤,脸上血色尽褪,嘴巴开开合合,却是半天没说出话来。 惊骇至极,心神失守,他甚至连疼痛的惨叫都忘了。 “————这就是你所谓的发力?” 陈成並未补刀,而是主动后扯了一步,眉心微蹙,道:“我本来还想再多拿你练练手,你说你,好端端的放什么狠话?搞得我也不敢再留力————这下好了,没得玩了————” 玩??? ,7 崔子风的脸庞,瞬间扭曲得更加厉害,嘴角和鼻孔里同时冒出鲜血。 他缓缓低头垂眸。 就见自己的胸口上,裂开了一道恐怖的伤口。 从右腰起始,斜贯整个上半身,到左肩才止。皮肉朝两边翻卷,深可见骨,白森森的肋骨在月光下愈发白得嚇人。 血浆比伤口裂开还多迟滯了两息,才从伤口里喷溅出来。 直接喷了他自己一脸。 他猛地跟蹌了一步,险些栽倒在地上。 但他死死咬著牙,並没让自己真的倒下,他心里清楚,陈成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补刀,正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 “陈成————让我猜猜————” 崔子风运转劲,將伤势暂且稳住,声音也稳了下来:“你没立刻杀我,是想知道董家的情况?还是想知道寧冲的下落?又或者————” “唰”” 话音未落。 崔子风袖中猛地散出一蓬毒粉,双方距离很近,几乎瞬间便將陈成彻底笼罩住。 紧接著,崔子风又將手伸向腰间,摸出两枚神火雷。 “唆————唰——!” 但,就在崔子风想要將神火雷砸向陈成的瞬间。 一条长约七尺的龙鳞链刃,从毒雾中骤然衝出,恍如一条衝破云霄的黑龙,瞬间在崔子风的手臂上缠了数圈,令他动弹不得。 “不————不要————” 崔子风身心俱颤,正要开口求饶,缠在他手臂上的链刃,已被陈成骤然抽回。 八十一片龙鳞,片片锋锐无匹,抽回的瞬间,崔子风的那条右臂,便被齐齐削成数段,七零八落地坠向地面。 崔子风惨叫著跪倒在地上,胸口伤势被扯动,鲜血狂飆。 而就在他那双惊恐至极的眼中,毒雾隨风弥散,而陈成却稳稳立在原地,磐石一般,岿然未动。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没事!?” “一阶软骨散,药力精纯,无孔不入,用来偷袭確实不错。” 陈成语气平淡,神色如常,完全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他长期提升体魄毒抗,联动不息特性,毒抗每天都会增长些许。 即便是更高阶的剧毒,他如今都已能彻底免疫。 再加上阴香诀,他直接就能判断出这些毒粉的品阶和效用,连躲都懒得躲。 “陈成————別杀我————我服了!我这次是真的心服口服了————只要你留我一命,让我做什么都行————” 崔子风跪爬在地上,拼命朝著陈成磕头。 那只刚刚被切断的手掌,还紧握著两枚神火雷,掉落的位置就在他面前,他却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先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 陈成隨手一甩,链刃直接在崔子风脖颈上缠了一圈。 就像条足以致命的狗链,但凡崔子风还敢再有丝毫异动,这次被削下的,就將是他的狗头。 “我说————我什么都说————” 崔子风浑身紧绷,甚至连咽口水都不敢,生怕被那些锋利无匹的龙鳞直接抹开皮肉:“董家————这一切,都是董家让我做的————董兴是罪魁祸首,我只是被他蛊惑了————” “还有寧冲,他就在那间木屋內————董兴让我將他做成大药,送给董紂和董终,助他们提升实力————” “董紂是拳阁精英,董终是剑阁精英————他们二人只要有一个晋升为核心弟子,整个董家的地位都將水涨船高————” 崔子风顿了顿,又连忙说道:“寧冲还活著————我没杀他————求求你,看在我对寧冲手下留情的份上,也饶我一命吧————求求你————我求你————” “不够。” 陈成摇了摇头,语气淡漠。 “不够?是————你让我想想————” 崔子风定了定神,双眼猛地瞪大了些:“我有董家勾结仙骨教的证据!我还有董家勾结叛军的证据!神火雷————这些神火雷,都是董家从叛军那弄来的———— 陈成闻言,心头不禁微动了一下。 先前在飞碭山时,他就曾摸尸获得了大量神火雷。 当时他还有些疑惑,这种威力惊人的火器,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为何董绰的跟班手里会有那么多? 原来这里面还有叛军的事。 “还有铁证————” 见陈成半天不说话,崔子风只当是筹码不够,继续爆料,道:“就在董兴的书房里,他的书架上有个花瓶是机关————扭动后开启暗格————里面放著他与仙骨教成员往来的铁证!” “你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成居高临下地看著崔子风,那双深邃的黑眸,仿佛能將崔子风的皮肉都彻底看透。 “我————我————我豁出去了!” 崔子风咬了咬牙,自曝道:“其实我本身就是仙骨教精英,董家这条线,就是我负责联络的————”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与他们完全绑定,什么脏活儿都帮他们干————” “哦?仙骨精英?” 陈成眉梢略微挑了挑,神运转,嘴唇翕动。 “你————你你你————” 崔子风瞬间目瞪口呆,他能清晰感觉到,自身心脉处沉睡的蛊虫,忽然蠕动了起来:“你————你怎会驱驭仙蛊!?难道————你是我教中哪位核心尊者!?” 仙骨教的核心高层,大多数时候都不会以真面目示人。 因而,崔子风此刻完全吃不准陈成的真实身份。 “我的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若想活命,就得乖乖听我吩咐。” 陈成语气平静道:“你应该能感受到,你体內的仙蛊,已被我的神激活。” “此后每隔一月,你必须到我身边,用我独有的神炁催动驭蛊术,將仙蛊的凶性压制下去。” “否则,它就会彻底啃烂你的心臟。” “是,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崔子风颤声道:“只要您饶我不死,从今往后,我就是您脚下的一条狗,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哪怕是咬我亲爹亲妈都行!” 翌日清晨,张家商行。 內院。 张鈺一夜没合眼,半是伤口疼得厉害,半是在为陈成揪心。 “爹,你不该让陈公子去的————他只是八血武者————万一遇上那种不怕死的亡命徒,不认他山海派弟子的身份———— “我————唉————” —— 张闻辉同样是一夜没合眼,在旁边守了一夜:“我当时正在气头上————冷静这一夜下来,想想也確实是太衝动了————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啊————” “陈公子是我们的恩人,他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们这辈子都无法安心。” 张闻辉长吁短嘆,眉心死死拧著,脸色憔悴无比,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老爷!陈公子回来了!” 就在这时,房间外有家丁大声通传。 “快!快请!” 张闻辉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双眼亮起神采,脸上泛起潮红,急忙大喊道:“等等等等!我亲自去请!” 张闻辉说著,便踉踉蹌蹌地往外跑去。 张鈺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同样泛起激动之色,她挣扎著想要起身迎接,却因伤势过重,不得不放弃,伤口被扯动疼得厉害,可她的嘴角却往上扬起,发自內心的高兴。 前厅。 陈成將昨夜之事简单说了一下,只说了自己剿灭匪寨,却並未提及寧冲与崔子风。 “陈公子真乃神人也!” 张闻辉听完,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张某就是做梦也没想到,陈公子小小年纪,竟已是神藏强者,一人灭一寨,真可谓是神跡啊!” “张老板言过了。” 陈成摆摆手,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递了过去,道:“这里是两万两银票,我帮你们拿回来了。” 取出银票后,陈成怀里仍是鼓鼓囊囊、沉甸甸地坠著一大坨。 昨夜摸尸所得的银票、金刀幣、碎银,全都装在一个大皮袋內,被他贴身放著,粗略估算,有近一万两现银。 他背上还多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里面装的都是伤药、毒粉、暗器之类悍匪常用的东西。 可惜,飞熊寨规模不大,也没什么积蓄,对陈成来说,只能算是勉强发了一笔小財。 “陈公子————” 张闻辉连连摆手,道:“这两万两银票,还请您务必收下!您是我张家的恩人,又帮我女儿报了血仇,这笔钱,半是酬劳半是谢礼,您千万別推辞,否则,我与小女此生都难以心安!” ” ” 陈成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將这两万两银票收下了。 “张老板。” 陈成正色道:“日后,你张家若遇到麻烦,可以再来找我,能力范围之內的事情,我自会出手料理。” “明白————” 张闻辉重重点头,他本想询问陈成,是否愿意做张家的武道供奉,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说到底,张家毕竟只是个小家族。 如若陈成还是八炷血气,乃至九炷血气,他张闻辉可以开口请求供奉陈成。 可如今,陈成已是神藏境界的大高手。 在张闻辉看来,自家已经完全高攀不起陈成,再开口请求,多少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张老板!出事了!出大事了!” 就在这时,马大锅头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一见到陈成,马大锅头便连忙拱手躬身,郑重行礼拜见,然后才继续道:“董家被镇北侯府的白龙军”给围了————听说是与叛军有关,镇北侯亲自下令,即刻抄家————闔家上下,全部下狱候审————” “怎么会这样!?”张闻辉目瞪口呆。 陈成也適时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之色。 “具体不清楚————” 马大锅头道:“据坊间传言说,是有人將举报的血书,掛在了侯府门外————” “举报內容异常详实,就连证据隱藏的具体位置,都写得清清楚楚,白龙军去了之后,一搜一个准,人脏並获。” “听说,董兴想要趁乱逃走,当场就被乱箭射死了————” 马大锅头顿了顿,又道:“除此之外,董家在城中的诸多產业,也都被贴了封条————这个新晋崛起的家族,多半是彻底完了————” “完了么————” 张闻辉怔了怔,又连忙问道:“我听说,董家有两个嫡脉少爷,都拜在了山海派门下,他们会不会受牵连?” “这就不好说了————” 马大锅头眉心紧皱,道:“宗派之事歷来自治,具体会怎么处理,得看宗派高层的態度。” 张闻辉点点头,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董家崛起后,胃口越来越大,不止一次想要將我张家的產业吞掉,现在好了————老天开眼收了他们!我张家的苦难,也该熬到头了!” 隨后,三人又閒聊了一阵,主要是马大锅头和张闻辉在说,陈成听著,偶尔应和一两句。 等到马大锅头告辞离开之后,陈成这才迈步走向那架停在院中的马车。 车上货物用一张大油布罩著,四角被麻绳勒得严严实实,绳结打的是双环扣,风扯不松,雨渗不进。 陈成伸手解开麻绳,將油布掀开。 首先撞进视线的是一口大黑缸,缸身粗圆,数人合抱才围得住。 缸內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袱,陈成简单查看了一下,包袱里多是些簇新的衣裳、长裤、布鞋————看手工就知道,都是李氏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最后,陈成在其中一个包袱里,发现了一个颇为厚实的信封。 封口完好。 陈成將之拿在手中,仔细观察了一番,又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 隨即他便撕开了封口,將信纸抽出。 这厚厚一叠信纸上面,写的全是李氏口述、沈宓代笔的家书,事无巨细,说了很多过去这段时间的事情。 陈成默默看到最后,有一小段写得歪歪扭扭、不易辨认的文字。 那是李氏写的,大意是,为了以后方便给陈成写信,她打算从头开始学认字、写字。 看到此处,陈成心头温暖,脸上也不由地浮现出一抹笑容。 而在书信之外,还附带了一张云雷钱庄的匯票。 匯票本身不具有购买力,需要陈成亲自带著匯票前往云雷钱庄,通过武卫官牒,验明正身之后,方可兑取银票。 商队北上沿途变数太多,用匯票传递资金,是最稳妥的方法。 陈成看了一眼匯票上的金额,正是足足两万两白银! 家书中早有提及,其中一万八千两,是沈必商行初次跑商所得利润的六成,剩下两千两是陈安夫妇经营店铺的盈余。 突破神藏境界后,陈成一度非常缺钱,最穷的时候,手里只剩下几百两银子,连一颗品质中等的萤光珠都买不起。 此番剿灭飞熊寨,虽然收穫颇丰。 但相比起来,陈成还是更喜欢来自大后方的稳定进项。 说白了,杀人摸尸这种事,就算做得再乾净,也难保不会沾染因果,一百次里面,哪怕沾上一次半次,也是莫大的麻烦。 云雷城中,某座深宅之內。 两名身著华贵锦袍的男人,对坐在花园凉亭中,石桌上摆著未完的棋局,只是二人皆已无心继续。 左侧老者阴沉著脸,缓缓开口,语气沙哑得不似人声:“董家之事,真与那个叫陈成的山海派渔阁弟子有关?渔阁弟子————不都是杂役么? 他真能有那本事?” “回墨尊”的话。” 右侧的青年頷首躬身,语气毕恭毕敬:“日前,崔子风找我牵线,借飞熊寨布局,就是为了抓这个陈成。” “昨夜,飞熊寨被彻底屠灭,上到“熊岭四恶”下到寻常嘍囉,全部被杀。” “关键是,崔子风彻底失踪,紧接著董家就被血书举报了————” —— 青年顿了顿,又道:“眼下,並没有直接证据表明陈成与董家之事有关,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他的嫌疑。” “崔子风————陈成————” 那被称为墨尊的老者,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崔子风体內有仙蛊,他迟早会回来————至於那个陈成,你先不要打草惊蛇,让我们安插在山海派的人去盯著,摸清虚实再说。” “是!” 青年抱拳躬身,低头垂眸时,眼底瞬间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异色。 中午。 陈成前往內城钱庄,將银票兑取了出来。 有武卫官牒在手,他可以自由出入內城。就连號称北境第一的云雷钱庄,对他的服务態度也是极好。 而此刻,他身上的银票总数,已经多达七万五千两。 —— 等下个月圆之夜,再攒一批宝鱼,拿去忘忧谷卖掉之后,他的財富就能直逼十万两。 到时候,只要能买到所需的资源,他的实力又能大大提升一波。 二十多天后便是七阁大比,只要表现得好,便又能爭取到更好的资源和待遇。 黎府。 陈成来到门前,却没有进去,只让家丁將黎璃请了出来。 “黎师姐。” 陈成抱了抱拳,道:“我在城中的事情皆已办妥,今日便要返回宗派,特来跟你打声招呼。 “好呢,你先回,我多陪我娘两天。” 黎璃说著,直接將手里拿著的一本封皮古旧的书,递给陈成,说道:“这是一门神藏级的链刃武学,我求了我娘好久,她才捨得拿出来送给你。” “————师姐。” 陈成连连摆手:“这既然是黎前辈珍藏之物,我岂能夺人所爱————” “拿著。” 黎璃一脸认真道:“海院大比结束时,我就说了,要给你一份神藏级的礼物,我这人向来说话算话。” “更何况,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求来的,你让我退回去,那我不是白求了?” “————好吧,多谢师姐。” 陈成双手將那本古书接了过来,贴身收好。 “师弟,这门武学,其实挺难的————” 黎璃想了想,说道:“你先拿回去研究看看,就算无法入门也没关係,我这两天好好求求我娘,一定让她答应亲自教授、领你入门!” “————多谢。” 陈成笑了笑,却没再多说什么。 黎璃却咬了咬嘴唇,又压低了声音,问道:“师弟,我还是想学修炼龙形骨相的方法,你————你可以教我吗?” “————师姐,七阁大比將近,你还是把时间花在正常修炼上为好。” 拿人手短,陈成不好拒绝,只能用上拖字诀:“至於修炼龙形骨相之法————还是等日后再说吧,你觉得呢?” “有道理。” 黎璃用力点了点头:“七阁大比非常重要,若能有好的表现,除了高阶资源奖励外,对我们將来的发展也至关重要,確实应该全力备战。” 山海派,外门石坪。 一群外门弟子,正簇拥著一名衣著华贵、姿容俊逸的少年,恭贺连连,討好声此起彼伏。 第191章 拳阁(10k求月票) 第190章 拳阁(10k求月票) “冯师弟,恭喜!测出四极上上根骨,前途无量吶!” “四极上上已是顶级天才,整个山海派都不超过十个,冯师弟非剑阁莫属了!” “冯师弟不仅先天稟赋惊才绝艷,就连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进了內门,不知要迷倒多少师姐师妹。” 这些外门弟子皆热情高涨,甚至还有几名外门执事也凑了过去。 远端。 陈成已经与周万森和李温柔做好交接,將重伤的寧冲交给了他们。 陈成实话实说,自己受朋友请託,前往飞熊寨剿匪,恰好救了被困寨中的寧冲。 而寧冲也同样是实话实说,从飞碭山董绰用婴儿做饵,吃邪教大药开始,说到自己被董绰下了慢毒,毒发之后,又被董兴算计,落入陷阱,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最后被陈成解救———— “陈师弟解救同门有功,此事我会据实上报,为师弟请赏。” 周万森嘴上如是说著,眼神却轻飘飘的,明显是客套话。 李温柔却不一样,她虎目含怒,双拳紧攥,几乎一字一顿道:“寧冲是我拳阁弟子!被人欺凌至此,我必定要將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师父!为寧师弟主持公道,也为陈师弟请赏!” 李温柔的伤势已无大碍,只是右半边脸用面具遮挡著,右手也戴了手套,用以遮挡被毒水腐蚀后留下的恐怖疤痕。 陈成点点头,把寧冲交给李温柔,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成哥!救命之恩,日后必报!” 寧冲声音还很虚弱,语气却是异常坚定。 “”————好好养著,改日我去拳阁看你。” 陈成拍了拍寧冲的肩头,隨即告辞走出石屋。 李温柔跟了出来,沉声说道:“陈师弟,过去两个多月,多亏你不计成本地给我送宝鱼,我的伤势才能恢復得这么快————” “你的恩情,我难以偿还————日后,只要你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开口!” “好说。” 陈成笑了笑,並没矫情客套,直接应下,反倒能令李温柔心里好受些。 “那是新来的师弟么?”陈成扯开话题,目光看向远端人群簇拥处。 “对,他叫冯啸风,是云雷城冯家的嫡脉少爷。” 李温柔道:“周长老亲自给他摸出四极上上的根骨,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会被剑阁抢去。” 陈成点点头,又简单与李温柔閒聊了片刻,便告辞离开了。 入夜后。 陈成往深渊洞天运送了一趟物资。 母亲新做的一些衣物、布鞋,连同飞熊寨摸尸所得的暗器、毒粉、伤药,被他分门別类,归置进杂物房的壁龕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自云雷城购得一口风水缸,大小適中,置於洞天中央,將镇渊、定澜移入其中。 他又撒了些上等白米入缸。 只是那两尾怪鱼依旧兴致寥寥,唯有饿极时,才懒懒啄上两口。 —— 至於那口专门运来的大黑缸,口径太大,根本塞不进甬道。 陈成本想將它留在观澜轩饲养凶鱼。 但,就在运送物资出发前,陈成的玄息灵感,忽然察觉到,那大黑缸底部,藏著某种天材地宝。 心神被一股强烈的引力牵扯,他当即砸开缸底。 就在缸底的碎片当中,一片巴掌大的青色鳞片,赫然入目。 那鳞片呈半透明,青碧如深海凝冰,稜角犀利,凹凸有致,边缘泛著淡金纹路。 陈成不用想也知道,那大黑缸之所以能让凶鱼变得温顺,毫无疑问就是因为这块鳞片。 於是,他將这块鳞片带到了洞天中,打算再挖出一个凶鱼池,將这鳞片埋在池底,便可混养凶鱼。 此事暂且搁下。 他定了定神,优先拿出了黎璃赠予的那门链刃武学,认真翻看起来。 一段时间后。 【鳞变九霄】: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链刃者,刚柔易变之兵。收则为带,柔可缚苍龙;展则为刃,刚可断山岳。 其形无常,其势无定,取法云龙九变、天鹏换羽之意,故名“鳞变”。 而“九霄”则对应九势变化。 链刃之妙,全在“变”一字。刚柔互换、长短伸缩、曲直由心,令敌不可测其锋,不可度其距。 鳞变九势,前三势为链刃之“柔杀”,中三势为硬剑之“刚破”,后三势为链剑互转之“变杀”。 九势交替,变化无穷。 此外。 这门武学达到了神藏级。 除了外炼九势之外,还有配套的內炼心法。 內外兼修,滋生神炁的速度,甚至能比肩六合返璞诀。 “呲————” 陈成放下书本,当即甩开链刃。 第一势,潜鳞出渊。 起手,链刃自腰间弹出,如沉渊之龙乍醒。 手腕一抖,刃身节节展开,刃尖破风无声,龙鳞映月无光。 七尺链刃,八十一片龙鳞,瞬间在陈成手中舞出一道道恍如真龙的残影。 晃眼十二日过去。 陈成手头的四枚山海聚丹,全部消耗一空,三阶肉乾也几乎耗尽。 他不得不停止修炼。 好在,资源消耗虽大,但这段时间,他的实力提升也非常明显。 两仪神炁壮大了约莫一成。 游龙诀、鳞变九霄、仙骨金身诀、六合返璞诀的锤炼进度,全都提升显著。 其中,游龙诀已经到了突破的关口附近。 除此之外,主修的內壮太极,已经完成了新的突破。 【內壮太极】:肝(1/3000),特性(胃壮,肺壮,心壮),破限(否) “心壮:心部机能提升三成,可通过加快血液循环,提升养分吸收速率,提升新陈代谢速率,提升神滋生速率| 心主血脉,心壮则诸脉通达,血涌如潮。 陈成简单看了一下新解锁的特性,隨即心神沉凝下去,竟能自主控住心臟起搏的力度,从而控制血液循环的快慢。 按照特性描述,血液循环似乎是越快越好。 但陈成简单测试后,却发现血液循环越快,对心臟本身会造成极大的压榨与透支。 要维持高强度的血流加速,就必须辅以充足的高阶补益资源。 如若资源不足或品阶不够,心壮特性便很难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好在,过去这十二天下来,包含了月圆之夜的收穫,鱼池里的温顺宝鱼已近三十尾,还有十几尾用冰泉冰镇的凶鱼。 稍后拿到忘忧谷卖掉,爭取能多换回一些高阶资源。 通往山院的栈道口。 “师姐,久等了。”陈成快步走了过去。 “我刚来不久。”黎璃笑了笑,往前迎了两步。 她今日与陈成一样,都穿了深青色的海院精英弟子常服。 腰束革带,勾勒出她纤细柔软的腰肢,一双长腿笔直分明,臀线圆润挺翘,格外美好0 “我们得再多等一下,季流川师兄还没来。” 黎璃微笑著,隨便找了个话题,与陈成閒聊起来。 聊著聊著,话头便绕到了云雷城董家身上。 “董家彻底完了,勾结仙骨教、资助叛军、甚至与北殷细作有联繫,铁证如山,这三条都是灭族的重罪。” 黎璃顿了顿,又道:“这段时间,仙骨教一直与我山海派作对,梁子结死了————” “拳阁精英董紂,被拳阁阁主亲手废掉修为,打入药阁死牢,专供试药,至死方休。” “剑阁精英董终,恰好在外面执行任务,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逃了,不过,剑阁已经对他下了追杀令。” 黎璃道:“但凡有谁能斩杀董终,都能到剑阁兑换一份丰厚奖励。” 陈成默默听著,並没多说什么。 “对了师弟————” 黎璃问道:“那门《鳞变九霄》你感觉如何?可以入门么?我已经跟我娘说好了,若你无法入门,她可以亲自指点你。” “有劳师姐掛心,我已经入门了。” 陈成说著,便將那本古书从怀中取出,双手递了过去。 “入————入门了!?” 黎璃满脸惊讶,道:“那是神藏级的高阶武学,一般人,就算有师父指点,也很难在短时间內入门————师弟,你的悟性,简直绝了!” “师姐过奖。” 陈成笑了笑,道:“这门武学是黎前辈珍藏之物,还请替我归还,並替我再次感谢她。” “二位久等了!” 这时,一名身著墨蓝色海院核心弟子袍服的青年,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此人相貌俊朗,身量高大,手提长剑,步履之间自有一股强势的上位气场流露而出,不怒自威。 季流川。 龙阁核心弟子第一人,也即日前大比决出的海院核心弟子第一人。 其实力、地位仅次於海院诸阁主的真传弟子。 如若半个月后,他在七阁大比中表现出色,便有极大可能被龙阁阁主收为真传。 “拜见季师兄。 99 黎璃立刻抱拳行礼,陈成也自有样学样,未敢有丝毫失礼之处。 “免礼。” 季流川隨口吐出两个字,行至近前,眯著眼,上下仔细打量了陈成一番。 “陈师弟————十七岁便已突破神藏境界,听说你日前屠灭匪寨,解救了一位拳阁师弟。年少有为,是个好样的!” “季师兄过奖了。”陈成语气谦逊。 季流川笑了笑:“我们同出海院,日后定要多多来往,切莫生分了。” “一定。”陈成爽快应下。 隨后,三人一同沿栈道前行,进入山院地界。 栈道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广阔的青石演武场臥在群山环抱之间,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渗出暗青色的苔痕。 几座飞檐斗拱的高大殿阁依山而建。 真武殿矗立在最前方,殿门大开。 殿內地面铺著整块青金石砖,顶上藻井绘有星斗图案,两侧立著十二尊青铜灯树,火光摇曳。 此刻。 殿內已站了三名青年男女,相互低声交谈著。 陈成他们三人隨后进入殿內。 季流川招呼也不打,便快步走向先到的三人,满脸堆笑地攀谈起来。 黎璃和陈成在靠近殿门的一尊青铜灯树旁站定。 “那三位便是在山院大比中夺魁的弟子。” 黎璃压低声音道:“季师兄主动上前攀谈的那位,是山院核心第一人,出身拳阁,六炁神藏,横练金钟不坏,堪称同阶无敌。” “旁边那个身背四把长剑的,是山院精英第一人,三炁神藏,剑道天赋极高,號称天生剑胚。” “最后那个腰胯双刀的,是山院普通弟子第一,二炁神藏,同阶之下,未尝一败。” “————师姐。” 陈成开口问道:“若你对上那位山院精英第一,能有几成胜算?” “两成吧————最多三成————” 黎璃抿了抿唇瓣,轻嘆道:“我虽然也是三神藏境界,但修为更多是靠特殊资源强行堆填起来的,根基不稳————” “况且,七阁大比不在水下进行,我的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 黎璃顿了顿,嘆息声更重了些:“不只是我,每年的七阁大比,海院几乎都是陪跑,很难取得好成绩————” 这时。 一名身穿玄色长袍的白髮老者,缓步走了进来。 山院三人立刻整齐站好。 季流川也急忙退了回来,与陈成和黎璃站在一起。 黎璃將声音压得极低,简单跟陈成介绍了一句,“这位是拳阁二长老,耿育良。” 陈成闻言,心头微动了一下。 李温柔和玛颂都是拜在了拳阁二长老一脉,偶尔听他们提起师父,评价皆是极好。 “拜见耿长老!” 耿育良走到殿宇中央后,殿內六人齐齐行礼。 “免了。” 耿育良摆摆手,道:“老夫是个直人,废话便不多说了,今日召你们前来,主要是为了说一下半个月后七阁大比的规则。” “大比分为普通,精英,核心三组,你们六位在各自的组別担任擂主。” “例如普通组,便是陈成和宿长安各自守擂,七阁所有普通弟子,都有权发起挑战。” “时限为一个时辰,届时,还能站在擂台上的二人,再相互对战,决出最终胜者,也就是我们整个山海派普通弟子中的第一人!” “精英、核心两组也皆是如此。” 耿育良顿了顿,语气又加重了些:“最终的三位胜者,除了丰厚的奖励之外,还能获得“七阁行走”的特权。” “有了这项特权,便不再拘泥於某一阁的弟子身份,而是可以去任何一阁,学艺、精修、执行任务、兑换资源——” 此言一出,另外五人似乎都心中有数,无甚波澜。 陈成心底却是猛地激动了一下。 他原本就打算去药阁,学习培育宝药、以及炼丹製药之术。 只是碍於身份,去了人家也不会教他,而偷学又是头等大忌。 现在好了,只要拿到七阁行走的特权,就可以堂堂正正去学。 虽说学习和锤炼可能要花费大量时间,算下来未必划算。但技多不压身,这种与武道息息相关的技艺,多一项总好过少一项。 当然,能不能拿到七阁行走的特权,是这一切的前提。 一念及此,陈成下意识看向了那个名叫宿长安的青年,二无神藏,同阶未尝一败。 虽说陈成曾越级击杀过洪玄易,但宿长安的实力,只怕远在洪玄易之上。 能否稳贏,陈成此刻心底其实也是没底的。 所幸还有半个月时间,陈成还能再努力提升一波实力。 “行啦,老夫要说的就这些,都散了,陈成留下。” 耿育良招呼了一声。 眾人纷纷抱拳告退,只是在离开时,目光或多或少都在陈成身上停了停。 眾人走后,耿育良缓步来到了陈成面前。 他眯著眼,上下打量了陈成一番,旋即露出一抹欣赏的微笑,道:“陈成,你是个好样的!你送宝鱼给李温柔,又从匪寨救出寧冲,老夫都已经知道了!” 他说著,便从长袍大袖中取出了一个药瓶,递了过去,道:“这里有两枚山海聚炁丹,你收著,於私,李温柔是老夫最喜欢的徒儿,於公,寧冲是拳阁看重的天才————这份奖励是你应得的,不必推辞。” “多谢耿长老。” 陈成双手將药瓶接过。 他正愁著未来半个月缺乏资源,实力提升速度会大大减慢。 此刻,耿育良奖给的这两枚山海聚丹,毫无疑问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不必客气。” 耿育良摆摆手,又道:“老夫还得给你提个醒,半个月后的七阁大比,你別抱太大希望————” “一来,山院弟子普遍强於海院弟子,二来,大比在山中而非水下,海院弟子的优势根本发挥不出。” 耿育良顿了顿,沉声说道:“关键,到时候的比武是实战而非切磋,你定要掂量清楚,切莫逞强,否则一旦受了重伤,你的前途恐怕就毁了。” “明白,多谢耿长老提点。” 陈成抱了抱拳。 耿育良点点头,又道:“另外,你可以隨时到拳阁岿松峰”来,老夫会安排专人,给你餵招陪练,让你提前熟悉一下山院弟子的路数。” 陈成闻言,再次抱拳,郑重致谢。 耿育良笑了笑:“择日不如撞日,你现在若有空的话,便可直接与老夫同去。” “弟子愿往。” 陈成爽快应下,这份乾脆,倒是让耿育良高看了一眼,眸底闪过一抹讚许之色。 二人走出真武殿时,黎璃还等在门口。 陈成专门跑过去跟她说了一声,让她先行回去,不必等自己。 看著陈成和耿育良的背影远去,周围不少弟子眼里都流露出复杂之色。 “宿师兄,那小子怎么跟著上拳阁去了?” 几个跟班簇拥在宿长安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著。 “上不上拳阁,有什么区別?” 一个胖子撇了撇嘴,满脸不屑之色:“他一个臭打鱼的杂役,难不成还想胜过宿师兄?” “你千万別小看这个陈成!” 旁边,一个目光清亮的女子,认真说道:“我专门替宿师兄去查过,陈成其实是个天才,当初原本要被龙阁招去,最后他却自己选了渔阁。” “呵,原来是个穷鬼。” 胖子冷笑道:“武道登阶,天赋与资源缺一不可!穷鬼只能选择渔、猎、药三阁,自己攒钱买资源!而渔阁是这里头最废的!” “话虽如此————但还是別太小看他————” 那女子略微蹙眉,道:“不论如何,他始终是从海院大比中杀出来的,三连胜夺魁,这战绩是实实在在,谁也抹不掉的。” “得了吧。” 另一边,一个剃了光头的青年,语气淡漠道:“一看你就没往深了查!那陈成的根骨连入门的资格都够不上,是个彻头彻尾的关係户!他那战绩,说不准有多少水分!” “行了,都少说两句。” 宿长安忽然开口,语气淡漠道:“我不会轻视任何一个对手,只要陈成能撑过一个时辰的七阁挑战,我便会拿出百分百的力量去战他。” “可他若是连那一个时辰都撑不住,你们现在说这些,便没有任何意义。” 此言一出,周围的几个跟班,皆是连连点头。 其中的两个女弟子,更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满眼倾慕之色。 另一边。 季流川和黎璃原路返回。 “我刚才打听了一下,今年可能会很难————” 季流川眉心紧皱,整个人的气场,比刚来时矮了不是一星半点:“说不准,咱们海院的三个人,第一场就会全部被挑落擂台————”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黎璃轻嘆道:“我反正是没什么信心————遇上狠角色挑战,我可能会直接认输————” “唉————” 季流川长嘆了一声,又道:“不说这事了————明儿我约了几个朋友小聚,到时候,你叫上陈成一起来吧,我给你们介绍些人脉,大比没戏,至少其它方向可以发展发展。 “好,多谢季师兄。” 黎璃点点头。 二人沿著栈道一路向下,情绪似乎也越来越低,后面的路,几乎没再说过一句话。 岿松峰。 耿育良一脉的拳阁弟子,皆在此间修行。 山腰处一片演武场上,此刻正有几名弟子在两两切磋。 拳阁主攻的方向,是以武学锤炼自身体魄。 因而绝大多数弟子的身量、体格都异於常人的高大、雄壮。 但奇怪的是,耿育良却身形清瘦,一身长袍都显得松松垮垮,与座下弟子反差极大。 “拜见师父————拜见师父————” 一路走来,所有弟子看到耿育良,都会毕恭毕敬地行礼,眼中满是敬畏与仰望,连带著看向陈成的目光都充满了不一样的温度。 若非陈成穿著海院精英的常服,眾人甚至以为这是耿育良新收的真传弟子。 要知道,耿育良亲自下山领回来的弟子,不过只手之数。 如今个个都是他座下真传,放到外面,无一不是能独当一面的大高手。 来到演武场边上,耿育良开口问道:“陈成,你如今是什么修为?凝成九血了么?” “回耿长老。” 陈成语气平静,道:“弟子,已达神藏。” “当真!?” 耿育良明显愣了一瞬,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你今年才多大岁数?竟已衝破神藏境界!后生可畏!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耿长老言重了。”陈成谦逊頷首。 “你不必谦虚!” 耿育良沉声说道:“凝血生炁这一关,不知困死了多少天才,很多人穷尽一生都迈不过这道坎!你能在这个岁数就闯过去,確实是惊到老夫了!” 陈成仍然保持谦逊的神色,只是嘴上没再多说什么。 “钱海,你过来。” 耿育良朝远处一名壮如铁塔的弟子招呼了一声,后者立刻快步跑到近前。 “这位是海院天才,陈成。” 耿育良看了钱海一眼,隨口吩咐道:“你陪他切磋一下,以餵招为主,切记不可伤了他。” “是!” 钱海抱了抱拳,自光隨即落在陈成身上。 听到“海院天才”这几个字,不止是钱海,周围很多拳阁弟子都来了兴趣,风声传开,不多时周围便已聚满了人。 “是陈师兄!” 玛颂好不容易挤到前排,黑的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挤什么挤?滚到后面去!” 拳阁弟子皆是身宽体壮,挤挤攘攘之下,玛颂不小心踩到一名上位师兄的脚,后者直接横眉怒斥,嚇得玛颂连忙缩了回去。 玛颂本就是异族人,进入拳阁又多多少少有些运气成分,关键是他很穷,实力提升缓慢,一直颇受排挤,是个人都敢拿他撒气。 “陈师弟,请。” 钱海与陈成来到场中,客客气气地抱拳见礼。 “请。” 陈成也自抱拳还礼。 隨即二人先后摆开架势,却几乎同时发起对攻。 钱海身形一沉,肩背肌肉隆起如铁铸,脚掌碾过地面,石板发出低沉碎裂声。 他右拳从腰间拧出,拳锋破空,带著一股沉厚的低鸣,直捣陈成胸口。 陈成左掌横切,掌心贴上钱海拳面,顺著他拳劲的方向微带,將那股蛮力引偏半寸,拳风擦著肋下掠过,衣袍猎猎作响。 钱海丝毫未停,左拳紧跟著砸向陈成肩窝,拳未到,劲风已压得空气发紧。 陈成身位侧转,以右肘迎击,肘尖恰好撞在钱海腕骨上。 一声闷响如击大鼓,两人各自震退半步。 钱海眼中闪过一抹兴奋:“师弟,应对得很好,速度力量也皆不弱,我要更认真些了。” “师兄请。” 陈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师兄,不必留力。” “哦?这可是你说的!” 钱海眼中兴奋之色更盛,深吸一气,胸膛猛然鼓起。 “嗬——!” 隨著一声提气爆喝,钱海双拳交替出击,硕大的拳锋宛如两柄战锤,疾风骤雨般碾压下来。 那一瞬间的提气,应是某种特殊法门。 在胸中那口气耗尽之前,钱海的速度力量,都能得到显著提升。 他不止是没有留力,甚至还以这样的方式,额外加力。 说到底,这里毕竟是拳阁地界,周围又有师父和眾多同门看著,他钱海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气势上被陈成压下去。 这满天拳影碾压,不为伤陈成,但必须给陈成一个下马威。 让陈成再不敢说出“不必留力”的狂言。 “嘭嘭嘭————” 拳锋密密碾下,陈成双臂如封似闭,掌缘、小臂、肘锋轮番格挡,將钱海的攻击一一化解,脚下却始终岿然不动。 “————此子,不简单吶————” 远处,耿育良眉心微皱,眸底闪过明显的惊讶:“他在试探钱海的拳路与节奏,每一次接拳格挡,都比上一次更精准,更稳妥————” “看似钱海的拳势越来越猛,实际却是越来越攻不进去————甚至隨时有可能遭到足以致命的反击————” “————好小子!” 钱海胸中气息枯竭,主动抽身退开,眼中明显有不甘之色,但更多的却是欣赏与讚嘆:“你的实战应对,绝不在我之下,我没法给你餵招————但,我要试试你的真正实力!” “师兄请。” 陈成並未追击,而是立在原地,静待钱海调整。 “嘶————” 短暂调息后,钱海再次深吸了一口气,胸膛猛然鼓起比刚才更大的弧度。 拧腰发力,右拳收至腰后。 “破—!!” 爆喝提气的瞬间,钱海悍然轰出右拳。 拳面青筋暴起,带起一片尖锐而扭曲的破风声,直取陈成胸口。 陈成依旧岿然不动,握拳,曲臂———— 正面对轰! “轰—!” 两拳在半空相撞,巨响宛如闷雷,气浪从拳缝间炸开,激得两人衣袂翻飞,甚至演武场边的眾人,都能感受到狂风扑面。 拳头抵在一起,肌肉绷紧,青筋浮现,却没有丝毫偏斜,更没有任何一方退缩。 二人直接进入纯粹的角力状態。 一息。 两息———— 约莫七息之后,钱海胸中气息彻底枯竭,收拳后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一瞬间,他眼中那点不甘,彻底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发自深心的嘆服之色。 周围更是瞬间爆发出阵阵惊呼。 “不是吧!?那位海院精英,以对拳角力的方式,胜过了钱师兄!?” “钱师兄两年前就已经突破神藏境界,根基无比扎实,怎么会斗不过一个海院的少年————看样子也就十六七岁吧————” “海院的优势在陆地上本来就发挥不出————若换到水下,三个钱师兄,只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关键是,那少年是以拳阁主攻的体魄力量取胜,而非炫技取巧————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天才!这是真天才!难怪师父他老人家会亲自下山迎接!” “得想办法与他结交!这样的天才,將来崛起之后,我们可就再也高攀不上了!” 眾人惊呼连连。 刚才喝骂玛颂的那个青年,顿时满脸堆笑,搂著玛颂的肩膀,一起回到前排。 “玛颂师弟,你和那位陈师兄很熟嘛?” 青年咧著个大嘴,笑得跟个烂桃儿似的:“有机会的话,引荐我们认识认识可好?师兄绝不会亏待你。 玛颂眉心微皱,不拒绝,也不答应,眼珠却自滴溜溜转著。 “陈师弟————哦不,师兄!” 钱海抱拳一拜,道:“在下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承让了。” 陈成抱拳还礼,目光转向远处的耿育良,道:“耿长老,方便的话,还请再派一位师兄或师姐与我切磋。” 耿育良点点头,目光看向另一边,吩咐道:“周存峰,你来。” “是!” 那个名为周存峰的弟子,缓步走向陈成。 他身高將近三米,浑身肌肤宛如烧红的铁块,筋络条条鼓起,头髮根根倒竖,每一步踏出,都仿佛一座火山在移动。 看到眼前一幕,周围一眾拳阁弟子皆是面露惊诧之色。 “周师兄要出手!他可是二神藏境界!而且三年前便已突破,根基夯实至极,生拳法已臻化境!” “虽然那位陈师兄足够天才,可让周师兄出手,未免也太过了————这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就该用牛刀!他一个海院弟子,在我们拳阁地界抖威风,不把他的气焰杀下去,我们岂不成了整个山海派的笑话?” “不必激动,周师兄出手,势必能將他彻底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阵阵议论声中,眾人纷纷瞪大眼睛,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玛颂神色有些紧张,明显感觉到压在自己肩头的那条手臂变沉了,仿佛压了座山在肩上。 “虚礼免了,直接来战。” 周存峰从远处走来,脚步不断加快,临近陈成时,已然起势,速度奇快,势头奇猛,仿佛一座大山迎面撞过来。 好快! 陈成瞳孔微缩,脚掌错开,立地生根,身形侧移,同时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动作一气呵成,勉强赶上周存峰轰来的拳锋。 拳劲如山崩,砸在小臂上,陈成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出三尺,鞋底在青石上磨出两道白痕。 周存峰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拳已至,拳风压得陈成麵皮发紧。 这一拳明显更快,陈成来不及格挡,只得偏头,拳锋擦著耳廓掠过,耳中嗡鸣乍响,良久不散。 周存峰丝毫未停,拳锋接连不断砸来。 他的拳路大开大合,不像钱海那般密集,却拳拳如山,带著犹如实质的碾压感,仿佛只要击实便能將陈成整个人碾为齏粉。 陈成当然能看透这一点,並不硬接,只用巧劲化解。 以掌缘牵引借势腾挪、以肩背贴臂翻滚卸力,以步法身法轻巧躲闪,像条滑不留手的灵鱼。 周存峰打得兴起,拳势愈发狂放,速度力量还在不断加强。 在眾人眼里,好几次他的拳锋都即將打中陈成,但每一次陈成都能险险避开,每次都只差一点点,仿佛是运气在作祟。 但在耿育良眼里,那一点点,其实並不简单。 一次两次,或许是陈成运气好。 但次次如此,那便只能是陈成人为控制的结果。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如若周存峰一直打不到陈成,那一点点,便就成了亿点点,迟早会拖垮周存峰。 一念及此,耿育良的眉心已然拧起,目光死死锁定陈成的每一个动作,绝不放过丝毫细节。 而他看得越仔细,便越是肯定自己的判断。 陈成的每一次躲避,都是精密计算后的完美应对,不仅仅是头脑的计算精密,身体的动作协调更是精密入微。 少一分,便躲不开。 多一分,便会影响下一个动作的衔接。 “妙啊————” 耿育良忍不住惊嘆道:“陈成对对手动作的计算,对自身动作的把控,都已经到了妙入毫巔的境界————” “除非周存峰动用炁劲,否则,绝伤不到陈成分毫————” “此子怎会落入渔阁————” 耿育良眉心拧得更紧了几分,喃喃自语道:“————老夫必得去走上一遭,尽力將他爭取过来!” “呼” 周存峰猛地拧腰旋身,一记势如重炮的右勾拳,骤然横扫而来。 终於等到了! 陈成矮身下蹲,拳风从头顶掠过,几根髮丝被劲风切断。 而就在这时,他並指为枪,直直凿在了周存峰肋下一处穴位上。 周存峰眉心紧蹙,半身发麻,手臂收回迟了一瞬。 而就是这一瞬的迟滯,陈成矮下的身形如蓄满力的弹簧,陡然而起。 指枪自下而上,稳稳抵在了周存峰的咽喉处。 一瞬之间,全场死寂。 周围所有观战的弟子,全部如遭雷击般呆住。 就连耿育良的表情,都明显僵了僵,他料到了这结果,却完全没想到竟会这么快! 周存峰僵在原地,脸颊红得像要烧起来,耳中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与心跳。 在他看来,这场战斗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理由会输。 他一开始,甚至连向陈成见礼都不屑,只想在一两招之內秒败陈成,好好杀一杀陈成的威风,为拳阁弟子正名。 而他越是那样想,此刻的结果,便越是响亮地抽在他脸上。 “周师兄,承让了。” 陈成收回指枪,缓缓退开三步,抱拳,见礼,气態谦逊如初。 “师————师弟客气了————” 周存峰定了定神,心底明显不服,要让他心甘情愿地喊一声“师兄”,绝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胜过他。 “师弟,可敢与我实战一场?” 周存峰肃然道:“我只用六成炁劲,儘量不打伤你。” (求月票,月底这三天是双倍,有票的好兄弟都投一投,不然要过期了) > 第192章 至宝(10k求月票) 第191章 至宝(10k求月票) “胡闹!” 没等陈成回应,耿育良直接开口,肃然训斥道:“老夫原本就是让你们切磋,不是让你们决胜!七阁大比在即,担著风险,在这种小事上较劲,万一受伤,岂非自毁前程?” “师父教训的是,弟子知错————” 周存峰頷首躬身,语气瞬间软了下去。 “你退下吧,老夫亲自来给陈成餵招。” 耿育良直接迈步走向陈成。 “是。” 周存峰喉结翻滚了两下,连忙快步退出场外。 与此同时,周围眾人脸上,皆浮现出诧异错愕之色,简直不敢相信,耿育良竟会亲自下场餵招,这可是真传弟子的待遇,自家师父到底是有多看重那位海院精英!? 耿育良站到场中,朝陈成招了招手:“来。” “好!” 陈成深吸一口气,脚下一拧,欺身而进,右拳击向耿育良胸口。 耿育良不闪不避,胸口微缩再一弹,硬生生接了陈成一拳。 陈成只觉拳面仿佛砸在一面铁壁上,反震之力顺著手臂涌上来,整条胳膊都麻了半截。 耿育良右手探出,五指如铁鉤,抓向陈成肩头。陈成侧身闪过,左肘回击,耿育良掌根一按,將他的肘尖压了回去,隨即整个人像一头老熊般撞来。 陈成来不及退,双臂交叉封挡。耿育良肩头抵在他双臂上,一股沉厚如山的力量將他整个人撞得离地飞起,摔出一丈多远,后背砸在青石地面上,又滑出去数尺。 围观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陈成翻身站起,甩了甩髮麻的双臂,眼中没有惧色,反而亮了亮。 別人或许看不明白,但陈成心下却明镜般清楚,耿育良这几下,正是拳阁弟子惯常的打法。 横练体魄带来的超强防御,加上简单粗暴的近身力压。 这才是真正的餵招,只要陈成悟性足够,就这简简单单的两下,便能总结出无数经验。 陈成定了定神,再次扑上,这次不再硬碰硬,而是游走在外围,藉助步法与身法,主打灵动飘逸,伺机出拳或出脚。 耿育良立在原地,又与陈成过了几十招。 他的招式毫无定数,完全是基於陈成的进攻,以拳阁弟子的战斗方式进行临场应对还击。 每一招都值得陈成思考,都能总结出行之有效的应对经验。 当然,最后能总结出多少,还得看陈成自己的悟性。 “拳脚体技差不多了。” 耿育良反手轻轻一送,將猛攻过来的陈成,轻描淡写地推开丈许,旋即让弟子送来两柄木剑,隨手一抖,剑身嗡鸣。 他扔了其中一把给陈成,道:“试试兵器。” “————请耿长老赐教!” 陈成接过木剑,单手握持,凝神而立。 耿育良一步跨出,木剑斜撩,剑刃破空发出一声尖啸。 陈成竖剑格挡,耿育良的木剑却陡然变招,像一条活蛇,顺著陈成的剑脊滑下,剑尖直点他手腕。 陈成急忙撒手后撤,木剑脱手落地,耿育良的剑尖已经停在他腕前一寸。 陈成弯腰捡起木剑,重新握紧。 耿育良再刺,这次剑势更猛,剑尖幻出一片虚影,分刺陈成咽喉、胸口、小腹。 陈成连退三步,手中木剑左支右,挡得颇为狼狈。 但不管他怎么挡,耿育良的剑锋,最终都能以千变万化的方式,精准击中他身体的各处要害。 数十招后,耿育良收剑而立,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隨意挥了挥手。 陈成双手握持木剑,整个人僵在原地,表情木然,瞳孔微颤。 在旁人看来,他好像是被惊呆了。 但实际上,他的心神正在飞速运转,將刚才的剑技交锋,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回放。 总结规律,反思失误,汲取精华,推演改进———— 有道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而此刻,在陈成看来,能得耿育良餵招片刻,胜过与寻常对手切磋千遍万遍。 也难怪世间武者大多篤信名师出高徒,为得名师指点不惜付出巨大代价。 周围,惊呼议论声再次此起彼伏地爆发。 “肃静!不得搅扰陈成悟道!” 耿育良一声令下,周围眾人又迅速安静下去。 日头在天空划出圆弧,升至中天,又徐徐下落,直至渐已西沉。 演武场周围的弟子散了聚,聚了又散。 陈成却始终立在原地,耗费大量心力,在脑海中一遍遍推演与耿育良切磋的过程,每次推演都细致入微,都爭取找出不一样的角度,总结出不一样的经验。 场边,有两人始终未曾离开。 耿育良眯著眼,始终注视著陈成,不禁暗暗轻嘆:“此子心性坚韧,心境磐稳,就连心力也异於常人的强————若能入我门下,十年之內,必成大器!” 良久,天色已经迅速暗下去,陈成终於缓缓呼出一口绵长气息,从那种近乎入定的悟道状態下抽离,神色恢復如常。 陈成定了定神,快速走向耿育良,双手捧剑归还,並郑重致谢。 耿育良毫不掩饰自己对陈成的欣赏:“山下若无事,你大可多住几日,老夫得空时,再给你餵招。” “多谢耿长老好意。” 陈成抱拳道:“弟子与人有约在先,须得下山相见,改日有机会,再来拜望您老。” 耿育良点点头,又与陈成閒聊了几句,便自离开了。 陈成隨即又朝演武场的另一边走去,他早就注意到,还有一个人,始终未曾离开。 “周师兄还有指教?”陈成问。 周存峰正色道:“今日一战很不尽兴,七阁大比时,我定会挑战陈师弟,提前打个招呼,希望师弟你好好准备。” “————师兄放心,我定会全力以赴。” 陈成抱了抱拳,直接告辞离开。 满月高悬。 陈成回深渊洞天换了水下的装备后,便直接游出甬道。 运转无间月息,玄息灵感全开,覆盖周身三百米范围,儘可能搜寻天材地宝的踪跡。 这一次,明显比先前几次月圆之夜困难很多。 因为最近这段时间,仙骨教大举入侵海泽,山海派旗下的北部水域,已经不再安全。 可陈成若是往其它水域去,又容易撞上海院弟子,暴露自身大量捕获宝鱼的秘密。 正因如此,陈成的活动范围,被大幅压缩。 翌日早晨。 陈成回到洞天时,渔网內只有八条一阶宝鱼和两条二阶宝鱼。 收穫比之上次月圆夜,近乎腰斩。 陈成將宝鱼归置好,又將最后两块三阶肉乾取出来吃了,感觉还差点意思,便又多吃 了些二阶肉乾。 紧接著。 他再次游出甬道,朝深渊之下直直坠去。 他今天的计划是去一趟忘忧谷,不过,这个时间太早,去了没什么人。 所以,他打算先在深渊之下,修炼一段时间仙骨金身诀,等到午后,再动身前往忘忧谷。 奇怪————” 下潜深度不断增加,已经逐渐超过陈成往常下潜的极限位置。 周围的水压和低温,也逐渐开始突破游龙诀所能抵御的极限。 陈成不得不用自身体魄硬扛一部分,甚至不得不运起护体炁劲。 但奇怪的是———— 往常那股恐怖至极的威压,今天居然一丝一毫都没有。 难道说————水下被封印的怪物————死了?又或者————鬆动的封印,被重新加固了—— 陈成悬立在原处,默默思忖著各种可能性。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下来,他可以肯定,深渊底部確实封印著一头极度恐怖的怪物。 而那怪物,只能释放出无形威压,却无法挣脱封印。 或许,我可以再深入看看————这深渊,应该快要到底了———— 陈成定了定神,掉头向上游了一段距离,確保水压和低温在游龙诀可以抵御的范围內,以避免不必要的体力消耗。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仙骨金身诀不知不觉间,已经运转了七个大周天。 竖目印记修地一热。 【游龙诀】:圆满,特性(龙形,龙目,龙鳞) “龙鳞:对水压和低温的承受力大幅提升,体魄防御力小幅提升” 成了!这特性————巧了么这不是?” 陈成定了定神,直接掉头向下,直插深渊底部。 一段时间后。 陈成终於去到深渊真正意义上的底部。 脚底是坚硬的玄武岩,覆著一层细密的白泥,踩上去无声无息。 水压和低温已经达到一个极为恐怖的程度,若无龙鳞特性加持,陈成即便是全力催动护体炁劲,也绝扛不住。 周遭没有丝毫光线,全凭龙目特性加持,陈成才能看清周遭一切。 前方数十丈,岩壁上嵌著九根粗重的银色锁链。 在这种深度,玄铁可能都会被压得形变,而眼前那些锁链,却保持著绝对完好的形態。 不止如此。 隨著陈成缓缓靠近,还能清楚看到,那些锁链的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某种他闻所未闻的籙纹。 那每一道籙纹都泛著暗红色的微光,像乾涸的血脉,一明一灭,缓慢而诡异。 锁链一端深深钉入岩壁,铆钉周遭的玄武岩壁皸裂如蛛网,仿佛经年累月被某种力量撕扯。 而所有锁链的另一端,向著中央匯聚。 全部缠在一个女子身上。 她悬浮在水中,长发散开,如一滴浓墨散在水中,又彻底静止。 锁链绕过她的颈、胸,臀、腕、踝,层层叠叠,將她牢牢固定在原处,也將她未著寸缕的重点部位,全都遮得严实。 她的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在水下泛著冷玉般的光泽,隱约可见条条青脉。 她身段高挑,双腿尤为顾长,纤穠合度。缠在胸前臀后的铁索,被撑起两道惊人的浑圆。 陈成不敢靠近,只在远处默默观察。 总感觉她和自己先前在水下偶遇过两次的那位绝美女子,很像。 之所以是感觉,而非確定,是因为,眼前女子的额头上,贴著一张巴掌大的符籙。 黑底,金纹,符纸在水中不湿不烂,甚至一动不动。 陈成只能透过符纸边缘,隱约看到女子双目闭合,面色安详,仿佛只是睡著了。 “她就是释放出那种恐怖威压的————怪物?” 陈成眉心微皱: 那种威压彻底消失了————是因为封印被加固,她重新陷入沉睡?还是————彻底死了?” 另外,在此之前,她应该已经被封印了很长很长时间————她完全不需要呼吸?不需要进食?” 又或许是————” 陈成的目光向周围迅速扫视了一圈,深渊底部的先天之,明显更多、更纯————或许,她修炼过某种秘术,可以吸收先天之,维持自身生命存续———— 陈成將视线收回,重新落回女子身上。 他心中明镜般清楚,想要验证自己的推测,只需要耐心等一段时间即可。 约莫半个时辰后。 竖目印记再次传来熟悉的炽热感。 【八极化龙经·食】:入门(0/30),特性(无),破限(否) “我的推测,果然没错——————” 陈成眼前一亮,眸底神采翻涌: 她没死,而且,正是通过食”之术,来维繫生命长久存续。 这並非武学,而是一种————妖术?催动时,需要大量消耗心力。 陈成定了定神,直接原地运转起这门全新的技艺。 隨即他便清晰感受到,一缕缕细若游丝的先天之,被心力凝成的“无形罗网”捕获,迅速纳入体內,继而滋养百骸,补益体魄。 这门妖术与肺壮特性很像————不同点在於,肺壮特性是要通过肺部呼吸吐纳,將先天之吸收入体。” 而这门食妖术,却不需要肺部参与,甚至不需要开启毛孔,完全是靠心神催动,消耗心力长久维持。” 简而言之,在彻底失去身体控制权的情况下,肺壮特性可能会失效,食妖术却能凭藉心神意念控制。” 一念及此,陈成的目光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那女子正在运转食炁术,也就是说,她此刻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但心神意识,是清醒的————此地不宜久留!” 忘忧谷。 陈成用玄丝网,一口气扛来了五十三尾宝鱼。 全部铺开来,占满了整整三个摊子。 从踏入谷口起,他便吸引了无数目光,此刻摊子周围更是聚满了人,几乎水泄不通。 “乖乖!这是去龙宫进货了么?” 有人嗓门压不住,惊呼了出来,“一个人卖这么多宝鱼?真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旁边有人接话:“內城冯家知道吧?养著几十號专精渔人,忙活十天半个月,也很难有这个数。” 这是个懂行的,带著一块棕色面具,目光迅速扫过每一尾宝鱼,”鱼眼都还清亮,全是鲜货。里面甚至还有不少是活著的,这就更难得了!” 旁边一人哼了一声:“宝鱼是稀缺资源,从来就不愁卖。甭管死活,错过了,下回有钱也未必买得著,老板,这三尾青银龙,我全要了!” “老板,那两尾白玉鯢,你开价!” “老板我要————” “老板————” 能进入忘忧谷的,大多都是不差钱的主,遇到稀缺资源,几乎都是抢著要。 陈成尝试著把价格报高两到三成,他们大多都不还价,直接便会拿下。 当然,他们也绝对不傻,陈成尝试过,再把价格报高一些,他们不是磨磨唧唧地拉扯讲价,就是扭头便走。 正因如此,陈成的报价始终维持在一个大家都舒服的区间。 没过多久,满满三摊子宝鱼,便被卖了个一乾二净。 五十二尾宝鱼,多数是一阶,少数是二阶,总共为陈成换回了七万五千多两银票。 將银票和玄丝网收好后,陈成提上提前扣下的一尾碧眼火纹鯧,朝一处卖丹药的摊子走去。 摊主正是先前与陈成打过交道的老者。 他还是老样子,以灰布裹缠住脑袋,只在眼睛和鼻孔的位置留了缝隙。 “尊驾,许久未见了。” 老者自然也认出了陈成的白袍和缠面的白布,客客气气地朝陈成拱了拱手。 “前辈,別来无恙。” 陈成抱了抱拳,便將手中提著的宝鱼递了过去,道:“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还望前辈不要嫌弃。” “嘖,一阶宝鱼,碧眼火纹鯧,还是活的————这可不便宜。” 老者没接,目光饶有兴致地看著陈成,道:“俗话说无功不受禄,尊驾这般抬举老朽,想必是有什么老朽可以效劳的地方。” “没错。” 陈成点点头道:“我这有三瓶宝药,想请前辈帮忙鑑別功效,如果可以的话,还想向前辈请教一些问题。” “既然如此,那老朽便不客气了。 97 老者笑了笑,双手將宝鱼接了过去,放在摊子后面。 陈成隨即便將先前从洪玄易身上摸尸得来的三个药瓶取出来,一一递给老者鑑別。 片刻后。 老者一一给出了结论:“这瓶中是两枚“仙骨守元丹”,是二阶伤药,身受重伤时,可以吊住性命。” “中间这瓶,是两枚仙骨聚丹”,三阶辅修丹药,產量极为稀少,通常只有仙骨教核心高层手里才会有。” “聚炁丹?” 陈成眼前一亮,连忙问道:“这种仙骨聚炁丹,比之山海聚丹如何? “不分伯仲————” 老者回应了一句,忽然眼神微变,听他说话的声音,可以明显感觉到,他的情绪有了不一样的波动:“尊驾对聚丹感兴趣?是————是已经突破神藏境界了!?” 陈成点点头,並没多说什么。 老者却是一怔,缠在灰布下的喉结明显翻滚了两下,语气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恭敬:“恭喜尊驾,老朽很乐意为尊驾效劳,那条宝鱼,还请尊驾收回。” “无妨,前辈收著便是。” 陈成摆摆手,目光落在最后一个药瓶上。 老者定了定神,连忙说道:“这最后一瓶,是五枚仙骨大药”,是以武者的骨骼和骨髓为主炼製而成的二阶补益丹药。” “其服用后,最大的功效是补益体魄,还能小幅滋生神————” “明白了。” 陈成点了点头,將中间那个装有仙骨聚炁丹的药瓶拿了回来,然后问道:“下面这两瓶,前辈收么?” “收是收,但老朽的钱,恐怕没带够————” 老者顿了顿,问道:“老朽这有三枚產自神兵谷的聚丹,还有两枚產自云雷商会的聚炁丹,如果尊驾愿意交换的话————” “可以。” 陈成答应得非常乾脆。 老者却自一怔,连忙拍著胸膛保证道:“尊驾够爽快!您放心,老朽绝没占您的便宜,您可以自己去打听!老朽如有半句虚言,任凭尊驾处置!” 陈成点点头,並没多说什么。 他接过老者递来的两个药瓶,动用阴香诀,仔细检查。 確认並无问题后,双方顺利完成交换。 七枚聚丹在手,陈成未来二十天左右,便都不缺辅修聚炁丹了。 “尊驾,还有一件事,老朽不得不提醒您。” 老者沉声说道:“但凡丹药,皆有药毒,几种出处驳杂的聚丹一同服用,丹毒积压可能会更多,时间久了,势必產生不好的影响。” “我知道。” 陈成点点头,语气平静,並未解释更多。 对寻常武者来说,药毒造成的长远影响非常严重,不得不加以重视,不得不儘量使用天然的修炼资源。 但陈成不一样。 心壮加快新陈代谢,胃壮甚至能直接消化药毒。 养生特性联动不息特性,可以对受药毒损害的细胞,先进行疗养恢復,无法恢復的,便会被直接淘汰掉,继而產生新的、更强、更能免疫药毒的细胞。 对陈成来说,药毒已经和绝大多数剧毒一样,自身都能做到彻底免疫,毫无影响。 “前辈。” 陈成將药瓶全都贴身收好后,又问道:“我想学习炼丹製药之术,想请教前辈,丹炉应该如何挑选?除此之外,还应提前准备些什么?” “————丹炉?” 老者定了定神,道:“市面上最常见的是青铜炉,优点是价格低,导热均匀,適合炼製低阶普通丹药。缺点是耐不住高温,炼製时间一长容易开裂。” “其次便是玄铁炉,优点是硬度高,耐造,適合炼製需要猛火急攻的丹药。缺点是导热太快,火候稍有不慎就糊底、乃至炸炉。” “再就是宝器级別的玄铁炉,高阶的天铁炉、异宝炉————这些炉子的优点很多,缺点就一条,贵!贵得离谱!” 老者顿了顿,又补充道:“高阶丹炉还有个缺点,產量极度稀少!整个北境,获得高阶丹炉的正经路子,只有神兵谷————” “可他们的订单,早不知排到多少年后了————尊驾就算交了订金,还得等上数年。” 老者想了想,又道:“至於来路不正的丹炉,在这忘忧谷中,倒是偶尔能碰上一两尊————价格贵得离谱不说,关键是有可能惹上大麻烦。” “老夫的丹药,尊驾拿回去吃进肚子,便可一了百了。丹炉拿回去,却是不好藏的。 “” “明白了。” 陈成点了点头。 老者继续道:“除了丹炉之外,丹方、火源、控火术、高阶药材————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但,就算这些东西尊驾全都备齐,距离真正炼出一枚丹药,也还非常非常遥老者轻嘆道:“如无必要,老朽还是建议尊驾,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武道上————” 陈成点点头,又与老者閒聊了几句,便自告辞离开了这个摊位。 隨后。 陈成默默运转无间月息,玄息灵感全开。 下一瞬。 数以千计的心神引力,陡然生出。 其中最为强烈的心神引力,共有两股,一股指向贩卖武奴的区域,另一股则指向远端的一个摊位。 陈成先去武奴区看了一眼。 那股第二强烈的心神引力,连结著一名神藏境武奴。 那武奴是个相貌丑陋、身材矮胖的女人。 她被摊主以邪术秘法炼成鼎材。 利用特殊的採补秘术,对她进行二十七次採补之后,便可將她的一身修为全部化归己用。 客人们依然是以竞拍的方式抢购。 叫价已经来到八十万两,还有不少豪客再爭先恐后地抬价。 陈成听了听价格,又瞥了眼笼中女人的尊容,头也不回地默默退走。 紧接著。 陈成去到了远端那个摊位前。 全场最为强烈的心神引力,便来自於这个摊位。 这是个专卖老物件的摊子,商品种类很杂———— 只剩半截的铜兽首、缺臂的木雕神像、几枚字跡模糊的竹简、一方断角玉印———— 这里面隨便一样,都裹著厚重的岁月痕跡,包浆沉润,沁色入骨,绝不是做旧的假货。 陈成缓缓走了过去。 自光简单扫了一圈,隨即拿起一把锈跡斑斑的青色古剑。 双手端著,仔细观察了片刻。 剑身覆满暗沉的绿锈,锈层厚实致密。剑鞘早没了,木质剑柄腐朽严重,剑格是一整块青灰玉石,纹样被锈和灰糊住,看不真切。 “老板,这把剑有什么说法么?”陈成语气隨意地问道。 那摊主带著个铁木面具,正自闔眼打盹,听到询问后,颇有几分不耐烦地抬眼一瞥。 但他才一看到陈成,整个人便顿时精神了起来。 他並不认识陈成,但他刚才就已经注意到陈成那个摊子的火爆,自然也就知道,这是財神爷上门了。 “尊驾好眼力。 摊主满脸堆笑道:“这把剑是三百年前,一位大匠师”打的,整条剑骨都是天外陨铁,淬的是玄冰寒潭水,您別看它锈成这样,稍微磨一磨,照样削铁如泥!” “说实话,这剑是在下压箱底的东西,一直没捨得往外摆,今天也就是碰上尊驾您了,交个朋友,三万两拿去!” “————太贵了。” 陈成连价也没还,便將这把剑放了回去。 “贵自然有贵的道理,您要是没看上,便再瞧瞧別的东西。” 摊主依旧满脸堆笑,搓著手道:“我这摊子上的东西,您看著可能破破烂烂,但隨便拎一样出来,都不是凡物!您且好好看好好挑,价格我一定给您按最低算!” 陈成点点头,陆陆续续又挑了好几样东西出来,攀谈、询价、讲价————最后都以一句“太贵了”结束。 一开始摊主还很耐心,但渐渐的,他明显是有些不耐烦了。 “尊驾到底是来买东西?还是存心来消遣在下?刚才那些东西,在下报得都已经是最低价了,您要是实在嫌贵,在下也没办法了。” 陈成闻言,未置一词,只將手中东西放下,转而双手端起一个破破烂烂的乌黑炉鼎。 “老板,这鼎有什么说法么?” 陈成仍旧语气平静,仿佛完全没听出摊主已经非常不耐烦。 这炉鼎不大,搁在摊位最角落里,乌沉沉的一团,乍看就像一块被巨力崩烂的废铁疙瘩。 三足双耳,形制古拙,通体乌黑,鼎腹绷裂出几道扭曲的裂纹,从口沿一路斜贯到底,裂纹边缘往外翻卷,似犬牙交错。 凑近了看,鼎身表面密布著蛛网般的细小纹路,不是刀刻,也不是锈蚀———— 而是雷击之后才会留下的,电蛇在金属表面躥过的路径、被瞬间高温烙成了永久的瘢痕,像一片被永久定格的闪电。 其分量极沉,甚至远远重於同体积的玄铁,应是陨铁无疑。 “没什么说法,一两千年前的老物件,尊驾要是喜欢,十五万两拿去便是。” 摊主不耐烦道:“这已经是底价了,我只当是卖个材料钱,雷击天铁”什么价,您大可以隨便去打听。” “七万两卖么?” 陈成看似隨意地还价。 “不卖不卖。” 摊主连连摇头,伸手便要將那破烂扭曲的炉鼎,从陈成手中收回去。 “我再加五千两呢?”陈成问。 “不卖。” 摊主否得乾脆。 陈成也没纠缠,直接將那炉鼎还了回去,抱拳告辞后,迈步离开。 “尊驾请留步————” 见陈成真的要走,那摊主又连忙开口道:“十万,要的话便拿去,这真的已经是底价了,绝不能再低————” 陈成没搭理他,逕自离去。 十万大概確实是底价了。 那摊主再也没有继续降价的意思,任由陈成离去。 陈成回到丹药摊子,向灰布老者了解了一下所谓雷击天铁的大概价格。 片刻后,陈成才又折返回到刚才那个摊子。 拿出十万两银票,买下了那个破烂扭曲的陨铁炉鼎。 没错。 那道全场最为强烈的心神引力,正是源自於这尊炉鼎。 准確来说,是源自於鼎腹雷击位置的一个小小凸起。 有大黑缸中暗藏异鳞的先例,陈成几乎可以断定,那小凸起內,肯定也藏有非同凡响之物。 换言之,十万两光是买这坨雷击天铁都不亏。 而藏在其內部、带来最强心神引力的天材地宝,价值远在雷击天铁之上。 这东西,便是陈成纯赚的。 隨后。 陈成抱著这炉鼎,回到了丹药摊位处,请灰布老者帮忙掌掌眼。 “材料没问题,十万两不亏————” 老者蹙眉道:“而且,这也確实是一尊用过漫长岁月的老炉,若能请动大匠师出手,或可修復———— “” “大匠师?”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正欲开口询问,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冷笑声。 “呵,傻子。” 笑声来自一个戴著蓝色面具的青年。 陈成记得他的声音和面具,正是早先被自己截胡过一整瓶云雷凝血丹的那个青年。 那蓝面青年和几个同伴一起,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雷击天铁是好东西,但,想要將它锻打成器,却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至少得是大匠师!” 蓝面青年讥誚道:“看你那眼神,连大匠师是什么都不知道吧?那是神兵谷长老一级的存在!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请得动!像你这种门外汉,连见人家的门槛都够不到!” 陈成闻言,完全不屑於搭理这蓝面青年。 可陈成的沉默落在这蓝面青年眼里,却成了胆小与懦弱。 这蓝面青年本身就是个盛气凌人、无法无天的主。 第一次被陈成截胡丹药后,他甚至想对陈成动手,完全是因为忌惮忘忧谷背后的势力,他才强忍著咽下了那口窝囊气。 此刻,他抓住了陈成的痛处,又將陈成视为胆小懦弱之辈,自然要狠狠羞辱陈成一番。 “请不动大匠师,你那十万两银子,就等於是买了坨废铁!你说你是不是蠢?” 蓝面青年肆无忌惮地讥笑。 身边几个同伴,也皆是冷笑连连,满眼幸灾乐祸之色。 他们当中有两个或许不想笑,但蓝面青年是他们的头儿,他们就是装,也得装出迎合蓝面青年的样子。 “怎么不吭声?是不敢还嘴?还是无话可说?” 蓝面青年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 摊子后头,灰布老者都有些看不下去,正想开口为陈成说话。 但,就在这时。 老者直接愣在了原地。 就连蓝面青年和他的那群同伴,也都如遭电击般通通僵住。 他们的面具在微微发颤,瞳孔不断收缩,呼吸声愈发急促、清晰。 就连周围一些摊子的摊主,以及途经的客人,也察觉到了异常,就在他们將目光转向陈成的瞬间,整个人紧接著便都僵在了原地。 只见。 陈成双手端著那个破烂扭曲的炉鼎。 炁劲沿著那些细密扭曲的雷纹,一点点渡入鼎腹被天雷击中的那个位置。 紧接著,一股极为浓烈的药香,从那个位置丝丝缕缕逸散出来。 周围眾人闻到那股药香,瞬间便会感到神清气爽,体魄振奋,甚至修为稍低一些的武者,体內血气都仿佛是被点燃一般,剧烈躁动了起来。 而此刻,反应最大的,是以灰布老者为首的那些、最熟悉丹药的人。 灰布老者的瞳孔已然紧缩如针,汗水从灰布下一片片渗了出来,身躯难以抑制地颤抖,呼吸不再急促,而是彻底屏住。 不多时,周围聚集的人已经越来越多。 甚至就连那些戴著青铜面具的忘忧谷守卫,都纷纷聚集过来,以维持秩序为由,儘可能往陈成身边靠拢。 又过了片刻。 在所有人目光聚焦之下,一种乌黑浓稠、状若重油的液体,从鼎腹绷裂的雷纹中缓缓析出,最终凝成绿豆大小的一滴。 周遭药香愈发浓烈。 几乎整个忘忧谷的人,都聚集了过来,將这一片围得水泄不通。 稍微懂行一点的人,都已经开始贪婪地呼吸吐纳药香。 而此刻,刚刚把炉鼎卖给陈成的那个摊主,也已经挤了过来,看到眼前这阵仗,他顿时急得直拍大腿,悔得想死! 远端,守在山谷最深处那道阶梯口的一名执戟守卫,將长戟递给同伴后,迅速冲入阶梯,朝著山谷之下狂奔而去。 这条阶梯一路向下,约莫百米之后,豁然开朗。 眼前出现了一座极为奢华的洞府。 四壁无灯,嵌著灿若星河的夜明珠,冷光如月,照得满室通明却不刺眼。 一张整块暖玉削成的书案横在正中,玉色温润如凝脂,案面天然纹理似云似水。 案后端坐著一名女子,正捧著一卷古籍,看得入神。 “谷主。” 那守卫未敢踏入,单膝跪在阶梯口,將声音儘量压得平缓,才道:“散摊区域,似有至宝现世,属下特来稟报。” 那女子仿佛没听见一般,仍旧埋首书中。 守卫再不敢多言,起身后迅速退走。 人群中央。 陈成已被四名头戴青铜面具的护卫围在中间,四人彼此拉开一段距离,给陈成留出相对舒適的空间,並且,不让任何人靠近。 陈成之所以能得到此等优待,正是因为他拥有一枚忘忧令,本身就是这忘忧谷的贵宾。 “前辈。” 陈成已经彻底確定所有黑液都已析出,方才开口询问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灰布缠面的老者,被陈成这一喊,才大梦惊醒般回过神来。 他定了定神,猛猛深吸了一口气。 沉声说道:“此乃丹炁之精”,而且,是千年灵炉方能凝聚的品质!对武者而言,这是绝对无可爭议的至宝!” 第193章 收穫(10k求月票) 第192章 收穫(10k求月票) “朋友!那滴丹炁之精卖不卖?” “尊驾,卖么?直管开价!” 未等灰布老者继续解释丹之精究竟是何物,周围一些识货之人,已经扯著嗓子叫嚷了起来。 “尊驾!尊驾————” 那个戴著铁木面具的摊主,拼了命地往前挤,手里攥著一叠银票,使劲往陈成面前递:“你刚刚给我的十万两全在这,我,我再给你添五万!把鼎还我,那是我爷爷留给我的!我不卖————我不能卖啊!” “银货两讫,盖不反悔!敢把歪脑筋动到我忘忧谷的贵宾身上,我看你是活腻了!” 未等陈成回应,一名戴著青铜面具的守卫,已经冷眼扫了过去。 霎时间,一股极为强横的气场威压,如山崩地裂轰然碾下。 那戴著铁木面具的摊主,顿时被压得心臟揪紧,双腿发软,哆哆嗦嗦地把手抽了回去,缩著脖子,闭紧嘴巴,再不敢声。 “哥们————” 那蓝面青年往陈成视线內凑了凑,语气陡然转软,道:“刚才是我嘴臭,我给你赔个不是!这滴丹炁之精,我出十五万两,那破鼎————哦不,那块雷击天铁,仍然归你!” 此言一出,周围立刻有人叫嚷起来。 “我出十六万!” “十七万!” “都別爭了,直接竞拍吧!价高者得!” “肃静!听贵宾安排!” 眾人情绪激动异常,几名护卫怒吼著,好不容易才把现场压制住。 竞拍?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他最初並不知道炉鼎之中,暗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或许对自己有用,也可能对自己没用。 如若没用的话,直接在忘忧谷卖掉,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一方面忘忧谷內多是不差钱的豪客,爭相竞价,说不准就能炒出一个天价来。 另一方面,他本身是忘忧谷贵宾,安全有保障,关键是,离开忘忧谷后,没人知道他是谁。 反之,如果拿到忘忧谷之外,即便卖掉,也可能因为怀揣巨款被盯上。 当然,若这丹之精对自己有用,那就另当別论了。 “炼丹过程中,作为材料的宝药、本身蕴含的先天之,在炼製过程中凝炼蜕变,便是丹。” 灰布老者看著陈成,认真解释道:“每次炼丹所能遗留在丹炉內的丹炁,其实是非常稀少的————” “只有经过漫长岁月的积累,再加上成千上万次浴火淬炼,才能凝成丹炁之精。” 灰布老者顿了顿,语气加重道:“而从此刻散发出来的药香,还可进一步断定,这座丹炉是炼製补益丹药用的,並未炼製过阴丹、毒丹、邪丹————” 陈成闻言,心头又自一动。 自己在此处让“至宝”现世,確实是明智的选择。 万一炉中出现的是什么诡异超凡、危险致命的东西,让整个忘忧谷一起面对,总比自己一个人面对要好。 “黑色补益类的丹之精,服用后,可以直接提升修为————” 灰布老者沉声说道:“眼前这一滴,足有绿豆大小————服用后,可助尊驾直接突破二炁神藏境界!” “如若尊驾想卖掉,也是不错的选择,一夜暴富,绝不在话下!” 此言一出。 周围不少人都开始跃跃欲试,只等陈成做出拍卖的决定,他们便会立刻开始竞价。 有实力的豪客,都已经来到前排。 那蓝面青年正在把同伴的钱,全部聚集到自己手中。 还有一些人,甚至打算找忘忧谷借高利贷。 就连一名戴著青铜面具的护卫,眼中都流露出了心动的神色。 他的修为其实远高於一神藏,只是被卡在了突破的关口上,说不准就会被卡上一辈子,如若能买到这滴丹炁之精,就能直接突破。 只要价格不超过他的財力极限,便是倾家荡產他也会买下。 “嘀嗒。” 就在一眾豪客翘首期盼之际,陈成已经用阴香诀排除了最后的变数。 掌中渡入的炁劲陡然一震,那滴丹炁之精,被完全弹起,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落进他口中。 下一瞬。 一种浓缩到极致的苦,在他口腔中爆开。 他即刻盘膝坐下,將鼎炉放在身边。 那种极致的苦味凝聚成一条线,顺著喉咙笔直坠下去,所过之处从舌根到食道再到肠胃,一路痉挛般地抽搐。 紧接著,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霸道药力,仿佛困兽撞开笼门,朝四肢百骸狂奔而去。 经脉被撑得隱隱发胀,血液宛如沸腾般奔流,他甚至能听见自己体內传来的低沉轰鸣,像闷雷在臟腑深处翻涌。 他能清晰感受到,这种药力不是被他吸收,而是主动的、霸道的、蛮横无理地侵入四肢百骸。 只有在太极一炁面前,这种药力才温顺下去,盘桓縈绕,静待太极一炁將之吸收。 时间一点点过去。 周围那些豪客们已经走了七七八八,走时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眼中明显透出一种“白耽误工夫”的索然。 懂行的那批人,走得更是乾脆,连头都没回,边走边低声交谈。 他们最是清楚,丹炁之精的本质是,而非液。 一旦入体,便是把陈成的肚子剖开,也绝刮不出一丝一毫。 想要的东西既然已经无法挽回,他们自然不会留下。 此刻还聚在周围的,大多都没怎么见过世面,还想好好开开眼界。 但令他们失望的是,直到片刻后,陈成重新站了起来,也再没发生任何特殊情况。 他们甚至连陈成体內的炁劲波动都没感受到。 很快,最后那点瞧个新鲜的人,也都各自退散开去了。 “那滴丹之精,不会是假货吧?那白袍人身上,完全没有境界突破时的劲波动————” 蓝面青年走出很远之后,才压低声音道:“还好他没卖给我,要不然,我他妈可就亏大了————我开了足足十五万两吶!够买多少资源的!差点全打了水漂!” 闻言。 追隨他的几个同伴,都纷纷开口恭维附和,不是夸他吉人天相避开大坑,就是讥讽白袍人买到了奸商设计的假货。 事实上,不止他们这么想。 那些不甚懂行的人,此刻散在谷中各处,私底下都在议论。 “没有炁劲波动!没有丹炁异香!连个响儿都没有!那不是假货是什么?” “就算不假,也绝对不纯!” “我还真当那是什么至宝,闹了半天,不过是个半吊子玩意儿!” 丹药摊子这边。 灰布老者愣在原地,吞吞吐吐半天,肩膀忽地塌了下去,羞愧哀嘆道:“没有炁劲波动,没有丹炁异香————这次,老朽真真是看走眼了————” “尊驾本可將那滴丹之精卖个好价钱————都怪老朽多嘴,影响了尊驾的决断————老朽有罪,有罪啊————” “————无妨。” 陈成摆了摆手,语气平静道:“愿赌服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自会担后果、付代价。” “尊驾仁义·————仁义啊————” 灰布老者连连拱手作揖,腰弯得一次比一次深。 陈成没再多说,端起炉鼎,简单告辞后,便自转身朝远端一处专卖异兽肉乾的摊子走去。 一段时间后。 他几乎花光了自身剩下的所有银子,一共买得五十块三阶异兽肉乾。 配合青嬋给的二阶肉乾,以及食术,未来二十几日,也便不用为补益资源发愁了。 最后。 当他离开忘忧谷时,已经没什么人再关注他。 但他依然保持著高度警惕,沿途六识全开,到了一条海泽支流形成的大河边,便直接跳了下去。 从水下离开,可以完全掩盖踪跡。 再加上游龙诀圆满的水下功夫,以及游龙三特性加持。 他一入水,便是蛟龙入海。 再不用担心身后。 旁的不说,单单是他下潜的深度,一般人便绝达不到,就算达到了,在那种黑暗无光的环境下,也无法继续跟踪他。 沿著这条大河,进入海泽。 这一片水域,是巨鯨水寨的地盘。 北境官家的重心全在战爭前线,后方的山匪都没法剿,水匪更是完全放任、野蛮发展。 那座立在巨鯨岛上的巨大水寨,已经有了一座小型城池的规模。 港口停泊的大小船只,怕不下二三百艘,其中甚至还有十来艘大型战船,当真是富得流油。 若能剿了这巨鯨水寨,必定可以一波暴富。 陈成不止一次產生过这种念头。 一方面,寨中水匪都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人渣。 另一方面,他总会有財力不足的焦虑。 此刻,这种焦虑感,空前强烈。 身上只剩下一些金刀幣和碎银,回去后,遇到用钱的地方,又得捉襟见肘。 一念及此。 陈成到了附近后,便一直在水下观察巨鯨水寨的外围情形。 大日西沉,水下光线愈发阴暗。 但在龙目特性加持下,陈成可以潜在极深的位置,放心观察,而不用担心被敌方发现自己。 一段时间后,天彻底黑了下来。 正当陈成准备离开时,港口上忽然出现了一群身穿暗红长袍的仙骨教徒。 他们迅速登上了一艘风帆快船,起锚后,直指山海派的方向而去。 陈成毫不犹豫,直接跟了上去,並迅速上浮,贴著船底潜游。 船底是敌人绝对的视线盲区。 陈成却能凭藉过人的听力,捕捉到船舱內的只言片语。 如若条件允许,陈成便打算在这船仙骨教徒身上,捞一笔快钱。 当然,陈成之所以盯上他们,除了缺钱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玄息灵感在他们身上,察觉到了不少天材地宝。 从心神引力的强度判断,其中大多数都是一阶或二阶的天材地宝,只有一道心神引力,连结的约莫是三阶之物。 对陈成而言,这很有吸引力。 但能不能动手,他还需要审慎判断后再做决定。 船舱內。 一名暗红长袍上绣有银色猛禽暗纹的中年男人,斜斜靠在椅子上,嘴里骂骂咧咧:“不就是给荒岛上送点日常物资么?非得让老子亲自押船————沟槽的洪玄机,明明知道老子晕船————唔————” “柳执事,您喝点清心茶吧————可能会好受点。” 一名属下小心翼翼地捧著茶盏递过来,柳鄂刚想去接,船身却被浪头撑得一阵顛簸。 风帆快船的优点是轻快,缺点也是轻快,浪头稍大便顛得厉害,越快越顛。 滚烫的茶水连带著几片黏糊糊的茶叶,一滴不漏全扣在了柳鄂胸口。 还没等他开口喝骂,又是接连几个浪头袭来,剧烈的顛簸,將他五臟六腑搅成了一锅粥,胃酸混著胆汁涌上喉头。 船舱內,烛火不断乱晃,眼前黑一阵亮一阵,周遭一切全是晃的。 柳鄂只感觉头晕目眩,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节发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副刚刚还凶神恶煞的狠相,彻底化为狼狈不堪的窘迫。 “真她妈该死————” 柳鄂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老子苦功没少下,大药没少吃————为何偏偏就被卡在了二炁巔峰的关口?” “若能更进一步,老子便可晋升舵主,与洪玄机平起平坐————何至於被他当狗使唤—— ——唔————” 柳鄂说著,便从怀里掏出一个血色小瓶,拔开塞子,抖出里面仅剩的一粒丹药,直接塞进嘴里。 “柳执事————” 那属下倒也忠心,满脸担忧地提醒。 “这种血婴丹,你这个月已经吃了够多了————再吃的话,恐怕会————” “滚出去!滚!” 柳鄂歇斯底里地怒吼,血色褪尽的苍白面庞,在这一瞬,扭曲如鬼。 属下立刻退走,並轻轻带上了舱门。 甲板上。 七名普通教徒,正各司其职,掌舵、控帆、前后戒备、看守物资。 那个刚刚走出船舱的教徒,去到一个同伴身边。 后者嘴里正嚼著一根状若孩童手指的黑色肉乾,口里含糊地问道:“来一根?” “嘭!” 话音未落,一团黑沉沉的铁疙瘩,骤然砸了过来,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后者身上。 隨著一声钝器碾碎骨骼和內臟的闷响骤然爆开,那人的整个上半身,彻底没了。 从胸口到头顶,彻底炸成一片模糊的血雾。 碎骨、肉渣、衣服的纤维混在一起,朝四面八方溅射。 他的下巴连著半边脖子甩飞出去,落在三步外的缆绳堆上,牙齿还咬著一小截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肉乾。 两条腿和半截胯骨还立在原处,站了两息才软塌塌地跪下去,断腰处的碎肉和內臟哗啦淌了一地。 “轰!” 那团铁疙瘩砸穿人体之后,“当”的一声巨响,又將甲板砸出一个凹陷的大坑,那力量之大,竟將整个船身都往下一坠。 直到此刻,甲板上的眾人,才看清那是一尊破烂扭曲的小型炉鼎。 三足朝天,鼎身雷纹在血污浸染下隱隱发亮。 那个刚从船舱里出来的教徒脸上还掛著之前和同伴閒聊时的表情,却被一蓬热乎乎的碎肉糊得满脸都是。 他张了张嘴,正欲尖叫。 水面骤然炸开。 陈成破浪而出,身影快到没有水花先行。 人已跃上甲板,身后那道冲天水柱,才轰然暴起。 隱龙在他出水那一瞬就已甩出,链刃在月光下展开八十一片龙鳞。 那教徒的嘴还张著,喉头刚绷紧,尖叫已经到了嘴边。 链刃却已抽在他脖颈上。 “呲!” 人头离肩,切口齐整如镜。 断颈处血喷出三尺高,被海风吹成扇形,洒在身后那堆缆绳上。 甲板上,另外几个人终於反应过来,各自拔刀、持矛、挽弓搭箭。 他们的实力都不弱,也並未被强敌突袭嚇退。 若是换个人在这,他们相互配合围攻,必定可以形成有效反击、乃至反杀。 只可惜,他们面对的,是陈成。 还没等他们展开初步行动,链刃已然笔直弹出。 鳞变九霄第一势,潜鳞出渊。 速度奇快,准头堪比神射,刃尖转瞬即已凿穿控帆那人的咽喉,刃尖从其后颈透出的同时链节松展。 陈成手腕一抖,链刃横扫而出,刃身切开那人半边脖颈,兜出一道弧线后,瞬间缠上掌舵人的脖子。 游鳞绕月。 刃锋绕颈一匝猛地收紧,皮肉、软骨、气管一併被绞烂。 两具尸体几乎同时倒地。 陈成动作丝毫未停,步法拧转的同时,链刃从掌舵人脖颈上鬆脱,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弧,链身震颤,一化三影。 云鳞千幻。 链尾甩向左舷那个刚拔出刀的教徒,刃尖点中他握刀的手腕,骨肉被瞬间切断。 手与刀尚未坠地,链身已在半途二次变向,凿入侧后方那名射手的左眼之中,贯穿脑袋后,再度变向。 那断手信徒的惨叫声刚从口中爆出,链刃已然回扫,刃尖从他大张的嘴里捅进去,从后脑勺穿出。 就在这时。 剩下两名仙骨信徒,一人持长矛,一人持手斧,朝陈成背后袭来。 链刃回收,似乎会慢上半拍。 陈成却丝毫不慌。 手臂一抖,玄丝收缩,八十一片龙鳞之间的间距被瞬间抹去。 卡隼片片咬合,转瞬便已结成三尺长剑。 锋鳞穿云。 借玄丝回弹之力,陈成顺势拧身,剑锋直直一捅,精准刺穿正欲挥砍手斧那人的心臟。 剑身拧转横扫,从其肋下斩出,血涌如瀑。 “唰啦————” 链刃再次甩开,宛如真龙一般,將最后那个持矛之人的手臂,连同那杆精铁长矛,全部缠紧在其身上。 惊鳞绞浪。 陈成猛然一抽,那人的长矛、手臂、连同身躯,全被绞成数段,稀里哗啦散落满地。” ” 船舱门从里面骤然炸开。 整扇门板连著门框,在半空中绽成一大片木刺和碎屑。 “你到底是谁!?” 柳鄂怒吼著,身形如鬼魅般冲向前方那个白布裹面的白袍少年。 迫近到合適距离,他骤然拔出腰间的玄铁战刀。 脚下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战刀高举,朝陈成当头劈下。 刀势刚猛至极。 柳鄂非常清楚,水上作战对自身极为不利,必须速战速决。 二炁神藏巔峰的修为,被他瞬间沉碾催谷到极限,没有任何试探,更无丝毫保留,一上来便是全力碾压。 两股浑厚如洪流般的炁劲,骤然灌入刀身,刀身巨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刀刃所过之处,空气被硬生生劈出肉眼可见的白浪。 此番威势,骇人至极。 仿佛这一刀下去,能把整艘船的甲板,从船首到船尾,直直劈成两半。 真强! 陈成立在原地,心头微动了一下。 他能清晰感觉到,柳鄂这一刀,远比当初的洪玄易强出一倍以上。 换作是今日之前,他即便底牌尽出,也几乎不可能硬接下眼前这恐怖骇人的一刀。 但此刻。 情况已经截然不同。 即便不动用任何底牌,他照样能稳稳接招。 因为,除了任督二脉中运转的黑白两仪神之外,他的丹田之中,已然衍生出了第二道黑白两仪神。 没错! 他已经顺利衍生出第二道先天神。 那滴丹炁之精,非但不假,反倒是远比灰布老者说的更加精纯、更加凝炼。 陈成不仅突破到了二神藏境界。 更是额外滋生出大量先天神,一举达到二神藏中期。 粗略估算下来,那滴丹之精,至少为陈成节约了大半年的苦修时间,以及期间必须消耗的修炼资源。 同等品质的丹炁之精,若能再来一滴,直破三炁境界也不是不可能。 “錚—!!!” 陈成手臂一抖,链刃瞬间回收结剑,自下而上,逆升硬接刀锋。 逆鳞贯日。 金铁对撞的尖锐錚鸣声骤然爆开,彻底撕裂夜空,风声浪声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刀剑刃口在半空中狠狠咬合。 火星迸溅,气浪炸涌。 船帆被劲风撕裂,桅杆轰然崩断,物资倾斜,大量滚落坠入水中,船身水线被硬生生压低了数寸。 “你————你也是二炁神藏巔峰!?” 柳鄂面露惊疑,死死咬著牙关,儘可能榨出自身所有力量,一滴不剩地灌入玄铁战刀之中。 然而,不管他如何拼尽全力,刀锋却始终被陈成手中的乌黑鳞剑稳稳架住,一丝一毫都压不下去。 “那便角力吧!” 柳鄂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隱隱带著几分自信。 在他看来,虽然自己无法压倒陈成,但陈成的力量,也並不比自己强多少。 双方角力对峙,比拼的就是体魄的耐力与劲的厚度。 而他柳鄂最自信的优势,就是异於常人的体力,以及浑厚扎实的炁劲。 然而。 就在下一瞬。 陈成改单手持剑为双手握持,双臂猛地一抽。 黑剑鳞刃骤然横抹抽离。 柳鄂手中的玄铁战刀,竟被轻易斩成两半,断面平滑,恍如被利刃裁开的纸张。 刀身断开的瞬间,陈成顺势出剑,剑尖直刺向柳鄂的咽喉。 柳鄂惊骇至极。 但他毕竟不是庸手,手握断刀横挡,劲外放,硬生生將黑剑震偏寸许,剑刃擦著他的肩头抹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顿时狂喷而出。 陈成目光一凝,心神计算推演与体魄动作衔接之间,几乎没有丝毫迟滯。 未等柳鄂反应过来,第二剑已然调转方向,横斩其侧颈。 柳鄂瞳孔巨震,拼尽全力侧移身形。 黑剑擦著他的脖颈抹过。 他並没有感觉到剑刃与自己的肌肤有接触,但半息之后,侧颈处却兀自裂开一道鲜血汩汩外溢的伤口。 “好利的剑————” 柳鄂脸色煞白,眼底明显已经涌出惧色。 方才那一剑,他哪怕再慢一丁点,都有可能直接脑袋搬家。 “阁下究竟何人?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者,阁下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不妨直说,可以谈,什么都可以谈!” 柳鄂已经彻底放弃进攻,双手握著断刀,步法不断后撤,完全摆出了防御姿態。 陈成並未追击,只是默默运转两仪神,催动驭蛊术。 没有? 陈成眉心微皱了一下,並未在柳鄂体內,感应到噬心蛊的存在。 看样子,並不是所有仙骨精英,都会服用仙蛊丹。 早先的夏衍,后来的洪玄易,都没服过。 陈成目光一凝,单手提剑,身形纵跃如踏雷霆,转瞬便已迫近到柳鄂面前。 既然不能收下当狗,那便没有让对方活下去的理由了。 “轰!” 劲催动踏雷功,辅以太极劲瞬爆,陈成的速度陡然飆涨,瞬间便已远远超出他本身修为所能爆发的速度极限。 这完全超平於柳鄂的预料之外。 他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甚至黑剑当面的瞬间,他还在盘算该用何种话术稳住陈成,儘可能拖延时间。 “呲!” 下一瞬,黑剑直接刺入其面门,又从后脑刺出。 他的表情瞬间僵住,瞳孔骤然紧缩到近乎彻底消失,半息后,消失的瞳孔又骤然扩散开来。 到死他都没弄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 “!” 陈成的炁劲沿剑身迅速渡入。 柳鄂的脑袋直接炸裂开来,像个熟透后自然崩开的西瓜。 陈成收剑,顺势反手一甩。 剑身之上的所有血液、脑浆、肉糜,全被甩落在甲板上,形成一条笔直血线。 此剑的材质並非玄铁,亦非陨铁,而是一种极为特殊的金属,而且表面用了精妙的锻打工艺,任何污渍都不会残留。 紧接著。 剑身软开,归於腰带形態,被陈成重新戴好。 迅速摸尸之后,陈成將所有收穫,全部放入一个硕大的皮囊之中。 有无间月息的玄息灵感加持,他可以確保,现场没有遗漏下任何一样天材地宝。 至於甲板上堆放的物资,都是日常所需的米麵乾粮等等,陈成自然是没兴趣。 他將皮囊背在背上,又將雷击天铁鼎抱起。 劲渡入鼎身。 举起。 下砸。 “轰——! “” 甲板到船底彻底被砸了个通透。 一个大如水缸的窟窿,疯狂涌出水柱,要不了多久,这整艘船都会沉入水底。 陈成没有迟疑,直接跃入水中。 身形在水下划出一道由白色残影连成的优雅弧线,后来居上,稳稳接住下沉的雷击天铁鼎,继而迅速消失在黑暗无光的水底。 云雷城,百味楼。 顶层包厢临街那一间,窗子半敞著,楼下街市的喧囂传到这个高度时已经被滤得只剩一层嗡嗡的底音。 —— 紫檀桌面上铺著锦缎,碗盏皆是青瓷,配以玉杯,热菜还没上,冷盘已经摆齐了十二道。 桌边围坐著一群年轻男女,衣香鬢影,佩玉叮噹,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声音都压得极有分寸。 季流川今日做东,自然是坐在主位上。 左首位上,坐著一名腰胯双刀的青年,正是山院普通弟子第一人,宿长安。 即便是前来赴宴,他腰间的双刀,也绝不离身。 右首位上坐著一个衣著华贵的少年。 他面容俊逸,眉眼间天生带著三分傲气,下巴微微上扬,目光扫动时,眼皮总会不自觉地往下压,习惯成自然的俯视一切。 冯啸风。 近期测出四极上上根骨,已被剑阁二长老破格收为真传弟子。 据说,就连剑阁阁主,都对他极为重视,不仅亲自接见,而且还赠予了他一把宝器级长剑。 再加上他背后的冯家,在云雷城中已属大族。 这诸多光环,层层叠叠摞在一起,以至於,在场眾人之中,有不少修为比他高的,座次却只能排在他后面。 其中有两名修为不低的精英弟子,非但不恼,反倒一口一个“冯少”喊得热切又諂媚0 “黎师妹。” 季流川看向坐在角落的黎璃,开口问道:“陈成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你没替我带话给他么?” “————我没找著他。” 黎璃秀眉轻蹙道:“今天我往观澜轩跑了三趟,他都不在————只怕是下水捕鱼去了。” “那真是可惜了。” 季流川轻嘆一声,眼底闪过些许异色,又瞬间归於正常:“今日这局,本就是为了帮陈成拓展人脉————宿师弟,冯师弟,都是今年最炙手可热的少年天才,前途无量!” “徐少,项少都是诸多大族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嫡脉少爷,將来的发展必是扶摇直上!” “原本,陈师弟若能与这几位好好结交,未来十几二十年便都不用愁了,可他偏偏没来————唉————” 季流川又自长嘆了一声,眼中满是惋惜之色。 “季师兄。” 这时,坐在远处的一名药阁精英,开口问道:“你说的陈成,是昨日在拳阁力压钱海,巧胜周存峰的那个陈成?” “对,就是他。” 季流川点了点头,笑道:“真没想到,陈师弟昨日一战的消息,都已经传到药阁去了。 “那可不?” 那位药阁精英笑了笑,目光旋即转向宿长安,半开玩笑地说道:“宿师兄,七阁大比將近,说不准,陈成陈师弟到时候会成为你的劲敌!” “他也配?” 没等宿长安开口,总是追隨他的那个身宽体胖、满脸横肉的剑阁弟子,便抢过了话头,冷声讥誚道:“钱海什么货色?连我都能轻鬆击败他!至於周存峰,强確实是很强,只不过,山院大比时,他在我家宿师兄面前,连十招都没撑过!” “肥龙,你少说两句!”宿长安眉心紧蹙,並不想显摆自己的战绩。 那胖子绰號“肥龙”,本名费龙,虽然日常总是追隨在宿长安身后,但其本身的实力绝对不弱,自有一股傲气在。 “我实话实说罢了。” 费龙撇了撇嘴,继续道:“拳阁一战都传开了,陈成取巧偷鸡才勉强胜了周存峰半招,若换我家宿师兄上,陈成那小子只怕连三招都撑不住!” “別说宿师兄了,就算是我出手,也能在十招之內將陈成挑落擂台,就凭他,也配做宿师兄的劲敌?开什么玩笑?” “是是是————我说错了还不行么?我自罚一杯!” 那药阁精英眉心紧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看到眼前这一幕。 季流川和黎璃多多少少都有些不高兴。 虽说剑阁弟子素来强势,可今日这种场合下,还如此咄咄逼人,属实是过分了。 只不过,碍於宿长安和冯啸风的面子,季流川並未多说什么。 他不表態,黎璃也只能保持沉默。 深渊洞天。 陈成將雷击天铁鼎,放在了热泉旁的空地上。 然后背著那个硕大的皮囊,进了洞府杂物房,將今日收穫一一取出,分类放入壁龕。 一阶肉乾十盒,共一百块,二阶肉乾五盒,共五十块。 一阶药丸,共三十枚,二阶丹药,共十枚。陈成闻了闻气味,应该都是辅修药物。 这些东西应该是送去各个荒岛上,给坐镇的仙骨教头目或精英使用的。 此外,陈成还从柳鄂身上,摸出了一枚仙蛊丹,也是用银瓶装著的。 从心神引力的强度判断,仙蛊丹,就是那件三阶的天材地宝。 最后便是现金收穫,银票、金刀幣、碎银,总计九千多两。 而在柳鄂的钱袋內,陈成还发现了一张摺叠整齐,与银票放在一起的水域图。 这张水域图上,清晰標註出了已被仙骨教占据的几座荒岛。 陈成仔细观察后,將这几座岛的位置,全都死记硬背了下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派上用场。 將所有收穫都归置好,陈成便取出了一枚仙骨聚炁丹服下。 紧接著。 他便去到洞府外的空地上,开始锤炼《鳞变九霄》。 隨著药力化开,他能明显感觉到,这种產自仙骨教的聚炁丹,药力確实与山海聚丹不分伯仲。 只不过,对於仙骨教徒而言,服用聚炁丹之后刻苦修炼,似乎远远比不上吞噬大药后直接提升修为,至少他们大多数,都会选择后者。 与此同时。 陈成停止了无间月息的运转。 被这门邪术隱匿的体味,瞬间外放出来。 那是一股极为浓烈的药香,仿佛是从他骨头缝里生出,从髮肤毛孔间释放。 丹炁异香。 在忘忧谷时,灰布老者和很多懂行之人,都曾有所提及。 此刻陈成不再隱匿,任由这种异香释放出来。 在锤炼《鳞变九霄》的过程中,自然吐纳这种异香,锤炼的效率明显有所提升。 而且,体力消耗减少,不易疲劳,心力消耗减少,不易睏倦。 一时之间,给陈成的感觉,就仿佛是那枚仙骨聚炁丹的效果提升了近两成。 这意味著,同样一段时间內,陈成的锤炼收益能直接提升两成。 “爽!” 陈成整个人都兴奋起来,锤炼愈发起劲。 唯一的问题是,他不知道,这种丹炁异香能维持多长时间。 永久存在,肯定是不可能的。 只希望能多持续一段时间,这样不仅能让修炼提速,还能变向节约聚丹。 当然,在异香外放时,他便不能去深渊底部修炼了。 异香融入水中,呼吸吐纳不及时,会有很大一部分浪费掉。 时间飞速流转,眨眼又是十二日过去。 这日清晨。 陈成在洞府前的空地上,完成了近两个时辰《鳞变九霄》的锤炼。 【鳞变九霄】:入门(188/300),特性(无),破限(否) 隨著这门神藏级链刃武学的锤炼进度不断提升,同样一招使出,威力比之从前至少提升了五成。 只不过,这种神藏级的高阶武学,锤炼进度提升很慢。 两天前,丹异香消失后,提升速度又降了两成。 【內壮太极】:肝(1311/3000),特性(胃壮,肺壮,心壮),破限(否) 內壮太极依然是过去这段时间的主修。 隨著锤炼进度提升,肝部的所有机能,全都明显提升了一大截。 【仙骨金身诀】:入门(278/300),特性(无),破限(否) 这门上乘横练武学,距离小成已经越来越近。 一旦锤炼至小成,陈成的肉身强度,便可比肩精铁。 这意味著,普通人使用精铁武器,无法划伤陈成的肌肤,甚至连陈成的一根头髮都无法斩断。 当然,若是神藏强者使用精铁武器,还是可以击伤陈成的,只不过,真正的伤害並非来自武器,而是来自神。 【六合返璞诀】:小成(7/1000),特性(六合),破限(否) (求月票,感谢所有追读和投票的好兄弟) 第194章 破例(10k求月票) 第193章 破例(10k求月票) “六合:炁劲运转,六合贯通,技击威力提升” 这个新特性刚解锁时,陈成就已经测试过。 以同等炁劲加持同样的招式,开启特性后,约莫能增强一成威力。 而这一成並非固定值。 隨著《六合返璞诀》的锤炼进度提升,六合归真本身的威力会提升,而六合特性增强的部分,比例也会隨之提升。 这就等於是双重提升。 事实上,《六合返璞诀》之所以被山海派视为最强內炼法门,正是因为,將之锤炼至圆满,能够大幅提升战斗力。 当然,陈成是绝对特殊的存在。 只因这世间,唯他一人可以凭藉竖目印记解锁技艺特性。 这意味著,在不计算其它一切因素的前提下,旁人將《六合返璞诀》锤炼至圆满,最多只能做到同阶无敌。 但陈成在六合特性加持下,却能越阶战斗。 只不过,到了这个级別的武学,锤炼进度提升非常慢。 距离锤炼圆满,陈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对马山。 山腰密林深处,有一座年代久远的小庙。 屋檐塌了半边,露出的橡条被风霜剥蚀得千疮百孔。门板早没了,门楣上的匾额还在,只是字跡早已模糊。 庙里供著一尊面目全非的石像,完全无法辨认是何方神只,石像之上,灰尘厚积,蛛网幔垂,也不知积了多少年头。 此刻,正有一名独臂青年站在神像面前。 他整个人佝僂著,脊梁骨像是被抽掉了一截,肩膀一高一低地塌著,空荡荡的右袖管垂在身侧,幽幽飘荡。 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呼吸又浅又虚,一副大病初癒、只差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 庙外忽有脚步声传来。 独臂青年肩膀猛地一抖,连忙转过身,动作仓促地跪了下去,额头碰地,身躯微颤。 来人踏进庙门。 正是一身白袍的陈成。 这座破庙是他前几次去忘忧谷时发现的。 而此刻,跪在地上的那个独臂青年,正是崔子风。 早在飞熊寨被灭那日,陈成就已经提前和崔子风约好了这次见面的时间地点。 “公子————” 崔子风跪伏在原处,一动也不敢动,只有卑微乞求的声音,从喉间缓缓挤出。 陈成並未说话,只是默默运转两仪神,催动驭蛊术,把即將暴发杀人的噬心蛊压制下去。 【驭蛊·噬心】:入门(33/300) 过去的这將近一个月,陈成偶尔会抽空锤炼这门驭蛊术。 每完整运转一遍,锤炼进度就能提升一点。 而隨著锤炼进度提升,运转的速度会越来越快。 锤炼至圆满,只消一个念头,就能完成运转,真正做到一念驭蛊。 “多谢公子————多谢————” 崔子风能清晰感觉到,心脉处日渐躁动的噬心蛊,重新陷入“沉睡”,未来一个月內,都不会再威胁到他的生命。 “过去这段时间,外面情况如何?”陈成问。 崔子风额头仍贴著地面,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董家几近覆灭,只有极个別余孽逃亡在外,首当其衝便是山海派剑阁精英董终,云雷府官家和山海派都对他下了悬赏令,赏格极高。” 他顿了顿,继续道:“仙骨教那边,高层对董家覆灭之事,似乎不太在意,重心完全压在搜寻夏衍这件事上。” “另有消息称,仙骨教高层正在酝酿一场针对山海派的大阴谋————至於具体细节,便不得而知了。” “设法去查。” 陈成吩咐了一句,又转而问道:“另外,近期市面上,还有哪些值得关注的事?” 崔子风抬起头,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一一稟明:“巨鯨寨在海泽深处,发现了三阶宝鱼的踪跡,正在召集水下好手,一同设法捕捉。” “神兵谷前不久发生了一场规模不小的地火喷涌事件,有说是神兵铸成引发的异象,也有人说是火妖作祟。” “北境战事吃紧,前不久,好不容易稳住的钓鯨关一线,近期又有崩溃跡象,据说,官家可能会以让渡某些利益为条件,向各大宗派借人,填补前线————” “此外,穹鹰岭一带发现了六阶妖兽,神兵、玄正、药王,三大宗派计划联手猎捕。” 话到此处,崔子风想了想,又道:“一直在南方活动的红月教,陆陆续续有精英、乃至核心高层北上。” “据说是为了寻找教中圣物,叫个什么————月髓?对!就是叫月髓!” 陈成点点头,並未多说什么,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后,便直接离开了。 三石岛,岸头大礁。 礁柱探出海面三丈有余。 冯白石依旧盘坐在惯常的位置,一手持竿,双眼微闔。 “拜见冯师伯。” 耿育良缓步登上大礁顶部,风从大泽上涌来,捲动他苍白的鬚髮。 冯白石缓缓抬起眼皮,语气慵懒得仿佛刚被吵醒:“————你怎么又来了?” “您老何必明知故问?” 耿育良略微頷首,语气郑重道:“这段时间,我已来了第三次,所为仍是陈成。还请您老首肯,让他转投到我这一脉。” “我必倾力栽培,十年內,此子,必成大器!” 说到“大器”二字时,耿育良的声音,明显加重了些。 “此事,我做不了主————” 冯白石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老泪,懒声道:“你先得说服陈成,再得说服姜丫头————他俩不点头,你总往我这跑,终究是枉然。” “您老过谦了————” 耿育良沉声说道:“虽说海院是姜阁主执掌,但论辈分,您老也是她的师伯,只要您老首肯,她必不会有二话。” “————陈成不一样。” 冯白石轻嘆了一声,道:“我给你交个实底吧,海院之內,你就是要王青丰,我都能做主调换给你————” 他顿了顿,竹竿纹丝不动:“唯独陈成不行————你根本想不到,姜丫头有多重视他。” 耿育良站在那里,鬚髮被风卷得凌乱,嘴张了张又合上,终於还是没忍住:“————师伯,我真就一点机会也无?” “有。” 冯白石撇了撇嘴,促狭道:“你去跟姜丫头打一架,彻底打服她,就能带走陈成。” “————您老真会说笑。” 耿育良苦笑了一下,主动扯开话题,道:“近期,仙骨教的动作越来越大,多有海院弟子遇袭,伤亡人数不断增加————海院这边,还不打算反击么?” “————不好办吶。” 冯白石摇了摇头:“这些年,我们海院弟子的人数,本就是越来越少,今年更是拢共也没招到几个,成材成器的,就更少了。” “人数没优势,只靠姜丫头跟徐撼海带著一二十名精英、核心,想剿灭散在各处荒岛的仙骨教徒,根本就不可能———— ” “关键是,我们內部似乎出了问题————几次行动,仙骨教都提前收到风声。我们人还没到,他们早已撤了个乾净。” “————这確实麻烦。” 耿育良轻嘆道:“可惜,山院弟子不善水战,很难帮上忙————实在不行,恐怕就得寻求外援了————” “云雷冯家,据说打造了七艘铁甲舰,私养的水兵足有两三千人!” “冯家?” 冯白石撇了撇嘴:“八百年前可能与我是一家子,如今么,八竿子也打不著,我反正是说不上话。” “这倒不难。” 耿育良道:“冯啸风,剑阁当下最炙手可热的少年天才!四极上上根骨,剑阁二长老真传,阁主亲自赠剑,他正是冯家嫡脉。” “如若您老真有意与冯家结交,通过剑阁便可牵线搭桥。此事关乎整个山海派的利益,剑阁那边肯定会积极配合。” “不急。” 冯白石摇摇头,道:“七阁大比明日就要召开,等这件事过后,看看情况再说吧。” 云雷城中,某座深宅之內。 “墨尊息怒————” 一名锦袍青年跪在地上,声音和身躯,都在发颤。 他面前,一名身穿玄色华贵锦袍的老者,正面带怒容地看著他:“崔子风没找到,陈成也没盯住,我儿玄易之死也没查出任何线索,夏衍更是踪跡全无————” “这么长时间过去,你就给本座带回来这些好”消息!?齐长庚,你自己说,本座要你何用!?” “属下知错!属下有用!属下还有用!” 那叫齐长庚的青年,连连磕头,脑门不断砸在青砖上:“別的属下不敢说,但明日七阁大比时,陈成肯定会出现,属下定会设法搞定他!” “再有,属下背后的家族,会继续加大对墨尊的资助,並且还会持续加大对太安仙军”的资—— 助!” “————你,起来吧。” 墨尊语气缓和了些,语气淡漠道:“明日事成之后,你把陈成直接带去黑鯊湾,董终有话要问他!” “明白!属下明白!” 齐长庚点头如捣蒜。 海泽,碧池岛。 顾浅浅盘坐於池边。 周身神狂涌,长发无风自盪,衣袂被劲风气浪灌满,翻涌鼓盪。 她本也是天生铁肺,此刻屏息沉碾,胸前巨物高高隆起。 激烈起伏、翻滚。 仿佛要將衣襟生生撑开。 在她面前,那一池碧水,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水面骤然炸开。 —— 无数水珠震上半空,悬停一瞬,又在铺天盖地的炁劲压迫下,齐齐砸回池中,溅起一圈数丈高的白浪。 片刻后。 她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闪过一抹亮得惊人的锐芒。 神藏第五,成了! 她目光扫视周围,並未看到弟弟的身影,便自开口呼喊。 “阿昇?阿昇————” 过了许久,才有一阵不情不愿的脚步声,从远处拖拖沓沓地传来。 “姐,又怎么啦?” 顾昇缓步走来,脸上满是不耐烦:“你就不能让我好好修炼一阵吗?我好不容易突破神藏境界,明日七阁大比,定要找陈成復仇,你总打扰我怎么行?” “我也突破了!” 顾浅浅压著嗓音,试图让自己显得更矜持些,可那上扬的嘴角,却是怎么也压不住。 “你————你也突破了?” 顾昇双眼猛地瞪大,忍不住惊嘆道:“姐,你果然是天才!过去这两年,你几乎把所有资源都让给了我,还能顺利突破————” “这下好了,你实力暴涨后,能得到更多资助,能接更高级的任务,能赚更多钱!姐,你可別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顾昇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內城的宅子,要三进三出带后花园的那种!异兽坐骑,宝器战刀,都得是二阶的!” “还有————我和內城汪家小姐的亲事,聘礼,至少得这个数!” 顾昇说著,直接竖起三根手指。 顾浅浅见状,嘴角弧度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但最后仍保留著一抹浅笑。 “————放心,姐忘不了。” 顾浅浅伸出手,把顾昇那三根手指轻轻按了下去,又拍了拍他的手背:“咱家就你一根独苗,姐要是敢忘,爹娘那头也不依呀。” “嘿,我就知道姐姐是最好的!” 顾昇咧嘴一笑,拍著胸脯道:“明日大比,我定要在擂台上废了陈成,替姐姐好好出一口恶气!” “————切莫轻敌!” 顾浅浅正色道:“我听说,陈成那小子在拳阁连胜两场,虽然是不动炁劲的切磋,但这战绩却是实实在在的。” “姐,你就放心吧。” 顾昇笑道:“我突破神藏的时间,只比陈成晚几天而已,关键是,我得了一桩机缘,实力几近一中期!” “短短一个月时间,陈成那小子就算完全不睡觉,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苦练,也绝不可能超过我!“ “嗯————这倒也是。” 顾浅浅点了点头,顾昇的实力,她是亲自测试过的,確实是一中期,正常来说,足以碾压陈成。 “阿昇,虽说你实力更强,但还是不可轻敌大意!” 顾浅浅正色道:“陈成那小子狡猾无比,天晓得他靠实力胜不过你,会不会耍出什么阴招,不可不防!” “放心放心。” 顾昇笑道:“实战对拳,实力为王!任他如何狡猾,也不可能弥补力量上的差距!” 山海主峰。 云海崖,孤悬於云海之上。 崖顶像是被一剑削出来的,平整得不似天工。 一幢小竹楼立在崖心,竹皮青翠如玉,积年累月却不见褪色,反被风雨打磨得愈发温润。 楼前一方石坪,三面皆是悬崖。 坪边一棵古松斜斜逸出崖壁,松干虬结如铁,松针间漏下碎金似的日光。 一只白猫趴在古松枝头。 它浑身白得发光,不见半根杂毛。 阳光从松针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它身上,白毛尖上像镀了一层淡金的绒光。 它蜷著前爪,尾巴从枝头垂下来,尾尖慢悠悠地一晃一晃,慵懒又自在。 —— 一双异瞳半睁半闭,左眼琥珀金,右眼冰湖蓝,眼波清澈见底,像两块刚从灵泉仙湖之下捞出来的宝石。 “照夜————照夜————” 青嬋站在石坪上,手里捏著几片宝鱼肉乾,远远地朝树上招呼。 声音软软的,尾音往上挑,哄小孩似的。 那白猫儿缓缓起身。 毛茸茸的小胖爪一递一递,软软落在松枝上。 下巴微微扬著,尾巴高高翘起,末梢打著捲儿,活像个被宠坏了的傲娇小姑娘———— 明明几步就能跳下来,偏要一步一步踱,让人等著。 青嬋倒也不恼,笑盈盈站在崖边。 待到那白猫几过来,小胖爪在树干处一点。 青嬋这才將所有肉乾,都放在它指定的位置,这才笑盈盈离开。 “青嬋。” 小竹楼內,一声清越空灵的女子轻唤声传来。 青嬋快步走了过去,欠身一礼:“主人有何吩咐?” “明日便是七阁大比了————” 楼中女子问道:“最近,陈成有什么消息么?” “没有呢。” 青嬋摇了摇头:“关於陈公子的最新消息,就是在拳阁与人切磋来著,后面这段时间,奴婢一直没见著他,也没听说他的消息。” 楼中女子沉默了片刻,又道:“你上次说,冯啸风已经入门《六合返璞诀》,如若明日他能力压陈成————你便多带些礼物过去,好好与他结交。” “奴婢遵命。” 青嬋先应下吩咐,顿了顿,又问道:“如若陈公子明日表现不佳,奴婢是否还能继续与他来往?” “可。” 楼中女子语气平静,道:“陈成年纪还小,潜力巨大,即便他无法入门《六合返璞诀》,但在其它领域,未必就没有长远发展。” “照惯例继续资助他便是————当然,对外不要说资助,只说是礼尚往来即可。” “明白。” 青嬋用力点头。 翌日,清晨。 山院演武场上早已搭起两座擂台。 真武殿前则放了一排椅子,木质非凡,形制大气。 此刻,那些椅子上空无一人,演武场周围却早已人头攒动,聚满了七阁弟子。 陈成与黎璃站在一处,低声閒聊著。 另一边。 柴亮正和几个海院普通弟子站在一处说话,几人围成一个小圈,声音颇为压抑,不时有人嘆气、苦笑。 —— “柴师兄,今日大比一结束,咱们兄弟几个,再见面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张云嘆息道:“我已经连续两月没完成鱼获指標了。不是我没本事——仙骨教愈发猖獗,下水就是赌他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远处的擂台:“我已经在总务堂报备了,今日大比结束,便主动退出————” “俺也一样————” 李备眉心拧成一团,眼里没有不甘,只有认命似的黯然:“俺不光指標完不成,修为也卡了大半年了,一动都不动————背后的资助全断了,俺爹俺娘还指望俺往家寄银子————” 柴亮默默听著,心头堵得慌。 虽说每年七阁大比之后,都会有一些武道无望的弟子选择离开。 那是正常的新旧更替,没什么好说的。 但这次不一样。 因为仙骨教作祟,渔阁弟子受到的影响最大。 即便渔阁总务堂已经把鱼获指標一降再降,但根本没用,只要下水,就有可能撞上仙骨教的人。 伤亡人数血淋淋地摆在那,其中就有不少是与柴亮他们交好的。 这种压力,就连柴亮自己都快扛不住了。 如若无法稳定捕获宝鱼,他的修为进度也將大幅减缓,甚至彻底止步。 只怕撑不了多久,便是与李备如出一辙的下场。 “你们日后有什么打算?” 柴亮沉声询问。 等来的,却是长久沉默。 演武场上人声鼎沸,七阁弟子摩拳擦掌,阳光格外明朗,就连山风都清爽怡人。 偏偏柴亮他们几个哑然无声,神色黯然,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充满了前途未下的压抑感。 有人註定要在今日大放异彩,有人却不得不黯然离场。 这就是现实,是弱者永远绕不开的宿命。 残酷到令人室息。 这时。 玛颂和苏冰一起搀著寧冲,朝陈成走来。 陈成跟黎璃打了声招呼后,便主动朝三人迎上去几步。 三人一见陈成过来,便都毕恭毕敬地抱拳见礼。 陈成也自頷首还礼,没有丝毫架子。 “伤势未愈,你该多休息。”陈成目光落在寧冲身上。 “嗐,我都躺了快一个月了,再不活动活动,身子骨都要生锈了。” 寧冲咧嘴一笑,道:“再说了,今日成哥要上场,我就是让人用担架抬,也得把我抬过来支持成哥!” “————还能说笑,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陈成道。 寧冲点点头,笑容更爽朗了些:“多亏了我那一极上上的根骨,师父颇为器重,专门请了一位药阁长老为我解毒、疗伤,伤势恢復得確实很快。” 陈成闻言,也替寧冲高兴。 但,就在这时。 寧冲的脸色,突然阴沉下去,刚刚的笑容彻底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陈成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愤怒与怨毒。 陈成顺著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就见丁露正挽著一名拳阁精英的胳膊,满脸堆笑,举止暖昧。 苏冰和玛颂也看了过去,眼中皆流露出鄙夷、厌恶之色。 先前丁露手头紧,找苏冰借了一笔钱周转,丁家明明不缺钱,丁露自己也攀上了高枝,可那笔钱,就是赖著不还。 苏冰倒也想得开,只当是花钱看透一个人,变相破財消灾。 真正令苏冰和玛颂对丁露厌恶至极的,是他们后来才知道,丁露早在寧冲消失之前,就已经和那个名叫齐长壬的拳阁精英好上了。 那等於是直接把寧冲给绿了。 以寧冲的性格,若是和平分手,他甚至会祝福丁露。 可结果,偏偏是他最不能容忍的。 他此刻整张脸都已经扭曲起来,双拳死死攥住,身躯颤抖得几乎站不住。 得亏有玛颂和苏冰一左一右搀著,他才没显出踉蹌与狼狈。 “陈师弟。” 远处,徐天蓬招呼了一声。 陈成拍了拍寧冲的肩头,便先告辞离开了,这种事,没法劝,能不能走出来,只能看寧冲自己的心境够不够强了。 “拜见徐师兄。” 陈成抱拳一礼。 “免礼免礼。” 徐天蓬爽朗地摆了摆手,道:“许久未见师弟,加入蟒阁之事,不知师弟考虑得如何了?” “————师兄,此事可否等大比结束再聊?” 陈成依旧不拒绝,也不答应。 他的目標当然是七阁行走。 但世事难料。 如若大比中间出了什么变数,他最终失利的话,此刻保留下蟒阁这个选项,倒也未尝不是一条可选的退路。 “当然可以。” 徐天蓬点点头,揽住陈成的肩头,將陈成带到了远处,压低声音道:“师弟,不是我要给你泼凉水,今日一战,很多人都盯上了你————你几乎不可能站到最后。” “千万別逞强,別受伤,我蟒阁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多谢师兄提醒。” 陈成抱了抱拳,又问道:“徐阁主,今日怎么没来?” “————你小子。” 徐天蓬將声音压得极低,道:“对外人,我肯定是无可奉告,但,我拿你当自己人————我爹前不久遭仙骨教三大尊者”偷袭,伤得很重————” “这件事,你只能烂在肚子里,千万不可表露出一丝一毫————风声一旦走漏,海院的人心,便要彻底散了!” “明白。” 陈成郑重点头,丝毫不敢怠慢。 但他心底,其实多藏了一份猜疑,这种大事,徐天蓬明明可以不说。 既然说了,其背后,极有可能藏著其它目的。 难道是为了试探? 陈成面无波澜,心下也懒得再费神深思。 反正自己又不会利用这条消息做什么亏心事,问心无愧,任尔东西南北风。 隨后,陈成又与徐天蓬閒聊了一阵。 陈成可以感觉出来,徐天蓬是那种极为直爽,喜怒皆形於色的人。 方才的试探,只怕並非他的本意。 一段时间后。 真武殿前面那排座椅上,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有的陈成认识。 譬如鬚髮皆白、身形精瘦的耿育良。 以及身段极为傲人、气质超然,却偏要將自身完全笼在黑纱之下、不露出丝毫肌肤的姜玉蛟。 有的陈成从未见过。 还好有徐天蓬在旁边一一介绍:“那位是剑阁阁主,薛逊————药阁阁主,汤显恩————猎阁阁主,程渊。” “中间那把椅子,是留给掌门的————只不过,掌门云游在外,已经很多年没出席过七阁大比了。” 徐天蓬顿了顿,又道:“最近几次七阁大比,都是剑阁的薛阁主来主持————他老人家年事已高,据传,主持完这一届,便会退居二线,让出阁主之位。” “新阁主会是谁?”陈成问道。 “————你小子,专问这些常人不敢答的问题。” 徐天蓬撇了撇嘴,道:“也罢,谁让我拿你当自己人呢————原本最希望接掌剑阁阁主之位的,是剑阁三长老云战,只可惜,他在前线战死了————” “眼下,最有希望的,便是四长老袁飞彻————此人实力极强,家世背景极大,又是难得的少壮派————深得薛阁主器重。” 徐天蓬將声音压得极低,道:“除非掌门归来亲口否决,或者云战长老死而復生,否则,下一任剑阁阁主,便是板上钉钉的,非袁长老莫属!” 陈成默默听完,並未发表任何看法。 来到山海派这么久,陈成早已弄清楚,云战正是云霜翎的父亲。 只不过,市面上所有消息都表明,云战已死,云霜翎彻底失踪。 陈成有心寻找云霜翎,却压根不知从何找起。 “肃静!” 这时,薛逊从椅子上站起,未见脚步挪动,身形却已出现在演武场正中。 按照徐天蓬的说法,薛逊年事已高,但从外表上看,其人不过五六十岁的样子———— 想必是驻顏有术,亦或是体魄打破了某种超自然的界限。 陈成心头一动,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薛逊將炁劲渡入声音之中,开口时未见用力,声音也並不响亮,却能清晰传入周遭每一个人耳中。 他先说了一些场面话,旋即便迅速切入正题。 “首先开始的,是普通弟子大比,有请剑阁,宿长安!渔阁,陈成!” 话音刚落。 一道白影已从剑阁队列中掠出。 正是宿长安。 其人在空中连踏三步,如踏长风,脚下爆出三声短促音爆,並炸开三道圆盘般的气旋。 仿佛有三级无形石阶替他垫脚,助他横渡虚空,稳稳落於数丈之外的擂台上。 看到眼前一幕,台下一片譁然。 “踏空三叠!这是劲凝阶!半年前他还只能踩出一步!” “这意味著,他的炁劲强度,比之去年刚突破神藏境界时,至少提升了三倍!而且是至少!他很可能没尽全力!” “劲收发由心,一点多余的波动都没有————別说去年,就是和上个月相比,他的修为都有明显精进!” “真不愧是山院普通弟子第一人!即便是一些精英弟子,都不是他的对手!” “普通组,彻底没悬念了,谁敢挑战他啊?” 场边议论纷纷,声浪此起彼伏,几乎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宿长安身上。 几乎没人注意到,陈成正不紧不慢地缓步走上另外一座擂台。 直到宿长安的目光落在陈成身上,眾人这才意识到,今日这场大比,还有另外一位擂主。 拳阁那边。 齐长壬冷笑道:“那就是渔阁的新晋天才?是不会身法?还是不好意思献丑?” 丁露挽著他的手,笑得花枝乱颤:“打鱼的杂役罢了,別要求太高。” 旁边一个青年沉声说道:“別小看他!他能从海院大比中杀出来,不会是庸手!” “得了吧。” 齐长壬轻蔑道:“我听说,他是个关係户,天晓得海院大比给他放了多少水。” “齐师兄,你这话说的,不亏心么?” 钱海从不远处走了过来,沉声说道:“就算海院大比给他放了水,但我和周师兄可都是实实在在被他击败的!” “嘁,你们岿松峰一脉,我都懒得说。” 齐长壬撇了撇嘴,直接揽著丁露的腰肢,扭头走了。 他是拳阁阁主一脉的精英,地位比二长老耿育良一脉的精英高上一筹。 关键是,他本身实力很强。 因而压根就没把钱海和周存峰这两个普通弟子放在眼里,甚至连爭辩都不屑。 “壬哥哥,你又没说错,为何要走?”丁露蹙眉问道。 “呵,路边的狗咬你一口,你会趴在那和它对咬么?不嫌跌份儿?” 齐长壬仰著下巴,傲然道:“我辈武道中人,原本就不该以唇舌论成败,任他们说得天花乱坠又如何?” “见真章时,谁能吃我一拳?周存峰?钱海?陈成?嘁————我都懒得说他们。” “还真是————” 丁露闻言,不由地咬紧了唇,目光仰视著齐长壬,裙下双腿无意识地夹紧了些。 场中。 薛逊再度开口:“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之內,七阁普通弟子,皆可对陈成或宿长安发起一对一挑战。” “胜者將继续守擂,直到时间结束,还能站在擂台上的二人,將进行最终交锋,决出此次七阁大比普通弟子组的头名!” 薛逊顿了顿,著重补充道:“这是实战比武,並非切磋,虽有长老从旁看护,但也难免会有受伤或战死的情况,挑战者务必掂量清楚,切莫自误!” 话音刚落。 早有跃跃欲试之人,迅速衝到前排。 “我要挑战陈成!” 顾昇首当其衝,扯著嗓子大吼,声音都喊劈了,手中攥著一把金背战刀,直接去到擂台边。 “我也要挑战陈成。” 周存峰从拳阁眾人中挤了出来,高壮如铁塔般的身躯,仿佛比先前更壮了几分,双手之上更多了一副稜角犀利的手甲。 “我,挑战陈成!” 费龙从剑阁那边走出,手里提著一把偃月大刀,在他肥壮的体格面前,这把大刀硬是被衬得小了一號。 “还有我!挑战陈成!” 齐长癸在齐长壬怂恿下,阔步走出,他不仅戴了手甲,还戴著一双足甲,脚尖宛如兽爪,每一步踏出地上都被划出道道白痕。 “我也要挑战陈成!” “我也要————” “我————” 一时之间,陈成这座擂台前,聚集了足足十二三人,其中甚至还有猎阁和药阁的弟子。 这明摆著就是拿陈成当软柿子捏。 反观宿长安那边,竟连一个挑战者都没有。 “肃静!” 薛逊开口低喝,眾人瞬间噤声立定,不敢再有丝毫躁动。 隨即,薛逊看向陈成,说道:“你年纪最小,又是刚入门不足半年的新人,老夫给你一个特权,你可以自己从这些挑战者中挑选对手。” 此言一出。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名药阁弟子的身上。 眾所周知,药阁和渔阁的弟子,是七阁之中,综合实力最弱的。 “薛阁主真是仁慈,居然破例给了陈成一线希望,確保他至少不会第一场就惨败结束。” “不用想,肯定是挑药阁弟子了,说不准,陈成还能贏下这一场,体体面面地结束本次大比。” “確实,海院弟子在山中对拳,能贏一场就已经不错了,薛阁主真的很照顾这个陈成。” “他怎么还不选?药阁弟子的绿色劲装一目了然,这还用犹豫?” 演武场周围,眾人等了半天,都没见陈成挑选对手,不由地面露疑惑,甚至已经有人开始不耐烦地催促。 “陈成!选我!” 顾昇迫不及待地叫嚷:“只要你选我,我先让你三招!” “我让你八招!” 齐长癸紧跟著叫嚷起来:“实在不行,让你十招也可,快!选我!你不会是不敢吧?” 远处。 齐长壬冷笑道:“我怎么说的来著?到了见真章的时候,谁是小丑,一目了然,我都懒得说他!” “一点没错!” 丁露连连点头道:“打鱼的杂役,確实上不了台面。” “陈成。” 薛逊缓缓开口道:“你若是没信心,也可以直接认输,这並不丟人,往年海院弟子第一场认输者,不在少数,况且,你还是渔阁弟子。” “不是,薛阁主————” 陈成眉心微皱,面露难色道:“我能不能再请您老为我破例一次?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薛逊脸色一沉,明显有不悦之色自眼底流露。 真武殿前。 耿育良面色沉凝,眸底神色极为复杂。 “不对劲————陈成那日上我岿松峰时,又是让钱海不要留力,又是公然让我给他换更强的对手————” “能有那等魄力的少年天才,怎么可能在今日怯战?太不对劲了————” “薛阁主。” 就在这时,姜玉蛟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从骨子里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冷傲,以及些许不容置疑的强势:“看在我的面子上,再给陈成一次机会。” “————“ 薛逊怔了怔,脸上那点不悦瞬间收敛起来。 他似乎有某种不得不答应的理由,缓缓轻嘆一声,旋即转向陈成,道:“说吧,你还想要老夫如何为你破例?” “多谢薛阁主,多谢姜阁主。” 陈成先后朝薛逊和姜玉蛟抱拳,然后才重新看向薛逊,面色郑重地开口。 (求月票) > 第195章 惊骇(10k求月票) 第194章 惊骇(10k求月票) “按照规矩,一对一挑战,实在太浪费时间。” 陈成语气平静,道:“我想破个例,同时,打他们全部。” “???” 薛逊又是一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止是他,真武殿前一眾核心高层眼中,皆有匪夷所思之色闪过。 演武场周围观战的七阁弟子,瞬间死寂下去。 擂台前那十几个发起挑战的弟子,脸上表情更是一个比一个精彩。 顾昇和齐长癸完全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陈成。 远端。 顾浅浅眉心紧蹙,眼神无比复杂。 从本心来说,她绝不认为陈成那个狡猾的小子会在这种场合下犯傻卖蠢。 但从眼前的现实来看,她又完全无法理解陈成的行为。 一挑十三? 这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 顾浅浅百思不得其解。 事实上,此刻,大多数人的內心想法,都和她差不多。 没有任何一个人认为陈成真的会蠢到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但同样的,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理解陈成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可不是点到为止的切磋,而是真刀真枪的实战,弄不好是会闹出人命的。 即便不死,落下重伤也足以毁掉陈成的武道前途。 整座演武场就这么被陈成一句话干沉默了。 死寂良久。 却是姜玉蛟开口,打破了近乎凝固的空气:“陈成。” 她只轻唤了一声,並未多说什么。 全场死寂之下,这一声轻唤显得尤为清晰。 陈成目光转向她,也並未言语,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默契瞬间达成。 姜玉蛟平静道:“薛阁主,让陈成试试。” “————行吧。” 薛逊眉心紧蹙,本想劝两句,嘴巴张开,又合上,终究没说什么。 见薛逊同意,现场再次爆发出一阵譁然。 隔壁擂台,宿长安眉心紧蹙著看向陈成,又转而看向擂台前的那群挑战者。 这些人个个都是七阁普通弟子中的佼佼者,其中有好几个,都已经具备了晋升精英的实力,七阁大比后就会晋升。 在宿长安看来,即便是自己面对这样一群对手,也不敢说稳贏。 陈成怎么敢的!? 宿长安是真的想不明白。 “————想挑战陈成的人,都可以上台。” 薛逊大手一挥,压在擂台前的十几人,立刻蜂拥而上,站成一圈,將陈成围在中间。 只有周存峰立在原地,一动未动。 “周师兄,上来啊!” 齐长癸嚷嚷道:“这小子狂妄挑衅,必须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周存峰不为所动,道:“这是比武,不是杀敌,我不会以多欺少。” “————隨你。” 齐长癸冷声道:“反正那姓陈的提出这种打法,就是在折辱我等,我绝不会放过这个教训他的机会。” 此言一出。 擂台上眾人皆纷纷点头。 他们敢在今日站出来,要么本身就是天才,要么背景强横资源充足,各自实力无不是远胜同阶的存在。 正因如此,他们心底多多少少必有骄傲。 陈成此刻的轻视,让他们感受到了极大的折辱,必须当眾找回面子。 “我们其实也不算以多欺少。” 费龙以立棍式,將偃月大刀杵在台上,咧著肥厚的大嘴,冷声挪揄道:“人家陈成有胆接战,必定有接战的底气!说不准,人家近期撞上了什么泼天的大机缘,准备给咱们一个惊喜呢?” 费龙眼神轻蔑,语气戏謔,明显是在说反话。 周围眾人皆嗤笑连连。 然而。 这话落在周存峰耳中,却真有那么几分可信。 他是亲自和陈成交手过的。 虽然当时陈成是取巧胜了他,但他总有一种感觉,陈成此子,潜力无穷!在陈成身上,不管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一念及此。 周存峰也自迈开脚步,稳稳踏上擂台。 “陈师弟,我不会以多欺少,但我必须见识见识你如今的实力————” 周存峰目光钉在陈成身上,几乎一字一顿道:“一挑十三,你究竟有何依凭倚仗?” “废话少说!” 未等陈成回应,顾昇勃然怒喝,手握战刀摆开了进攻架势:“你不是嫌浪费时间么?直接来战!” “来。” 陈成面不改色,眼神平淡无波,瞧不出喜怒。 顾昇正面衝来,速度奇快,双手横撩战刀,直接朝陈成脖颈劈落。 陈成眉心微皱了一下,顷刻即已看出,顾昇这一刀灌满炁劲,没有丝毫手下留情的意思。 再想起顾浅浅对自己的敌意,陈成那双深邃黑眸之下,瞬间闪过一抹冷芒。 与此同时。 费龙从陈成身后跃起,偃月大刀举过头顶,刀刃在日光下拖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这一刀的力量更大,同样灌满劲,而且,陈成明显可以感觉出费龙的境界更高,刀法也更加大开大合、凌厉霸道。 前后夹击之势已成,擂台上的其他挑战者反倒並不急於进攻了。 他们都看得出来,顾昇拥有一炁神藏中期的实力,费龙更是接近一炁神藏巔峰,陈成恐怕连这第一次交锋都撑不过。 远端,寧冲苏冰等人,都替陈成捏了一把冷汗。 顾浅浅抑制不住地露出一抹冷笑,她无法理解陈成的行为,但她可以看透眼前的战局,以陈成的实力,註定是必死无疑。 一念及此,她的內心便感到舒爽无比,只不过,同为海院中人,她不得不將笑容死死憋住,都快憋出內伤来了。 但就在下一瞬。 陈成往左迈了半步,上半身横移开恰到好处的距离,顾昇的战刀扫空,擦著他的脖颈掠过。 与此同时。 陈成仿佛脑后长眼,仅凭偃月大刀撕扯的破空声,便精准锁定其来势。 左手反手朝上,屈指一弹。 指尖弹在偃月大刀刀杆上,看似螳臂挡车,实则劲强横,硬生生將刀杆弹得横移开去。 陈成脚步未停。 步法圆融,身躯旋转。 仿佛整个人靠著刀杆翻滚,瞬间便到了费龙身后。 陈成借旋转之势蓄力。 右臂屈收,甩出一记势大力沉的肘击,“嘭”地砸在费龙背上。 费龙骤然吃痛,加上一刀斩空,整个人重心全失,被惯性带著朝前凿去。 而与此同时。 夹击陈成的顾昇,同样因用力过猛,斩空后马失前蹄。 上一秒完美的前后夹击,这一秒直接成了自相残杀。 双方都是奔著让陈成非死即残而来,转瞬之间,力道根本来不及收敛。 关键是,他们压根没想过会出现眼前的局面。 事出突然,方寸大乱。 下一瞬。 玄铁偃月大刀,斜劈在顾昇脖颈上。 连骨带肉,一刀两断。 人头被刀身拋飞出去,血柱顿时喷起丈许。 无头尸身还握著战刀往前冲了两步,才膝盖一软,砸进了费龙怀里。 断颈喷出的滚烫血浆,呲了费龙满身满脸。 陈成早已退到远处,身上未曾沾染丝毫血跡,目光落在费龙身上,语气淡漠道:“这位师兄,你与顾昇有何深仇大恨,竟当著七阁同门的面下此死手,实在太过分了。” “放屁!明明是你小子————” 费龙大怒,反手將顾昇的尸体甩下擂台,扭过头来,抬手指著陈成便要喝骂。 陈成却抢先开口道:“在场这么多眼睛看著,我肘你那一下明显收著力,你连轻伤都没受!” “相比起来,你刚才那一刀,怕不是十成力用出了十二成!你好狠吶!” “我————这————” 费龙还想说话,却猛然感受到一股恐怖至极的威压朝自己袭来。 猛一侧目,他便看到顾浅浅的身形飞掠而来。 顾浅浅抱起顾昇的人头,眼眶瞬间通红。 下一秒,她抬眼看向陈成,停顿了两息,紧接著目光便落在了费龙身上。 就这一瞬间,她的双眼瞬间充血,红得嚇人。 “————顾师姐,你听我解释————” 费龙脸色煞白,声音剧烈发颤。 在七阁普通弟子当中,他费龙大小算是个人物,平常骄横跋扈点,也属正常。 但在顾浅浅这种龙阁核心、兼阁主真传面前,他费龙连个屁都算不上,换个场合,顾浅浅要杀他比杀狗还简单。 “————解释?” 顾浅浅双眼愈发腥红,几乎一字一顿道:“你和陈成一起,到九泉之下跟我家阿昇说去吧。” “顾浅浅!你退下!” 薛逊一步踏来,横在顾浅浅与擂台之间,绝对不可能容许她搅乱大比:“规矩就是规矩,上台前,老夫还专门提醒,实战比武,死伤无定————既已登台就必须做好受伤乃至被杀的觉悟!” 顾浅浅没有说话,只是抱著顾昇的人头站在原地,目光同时钉在陈成和费龙身上。 毫无疑问,血仇已然结死。 顾浅浅对陈成和费龙出手,只是时间问题。 “那是什么?” 但,就在这时,擂台上忽然有人发现,喷洒满地的血浆中,有一只蚕豆大小的蠕虫,正在缓缓爬行。 “是蛊虫!噬心蛊!” 擂台上本就有一名药阁弟子,立刻认出了那蠕虫的品种。 陈成目光扫了过去,更是瞬间认出,台上这只蠕虫的品种,与仙蛊丹里面的一模一样。 甚至就连凶性都如出一辙。 当台上这只蠕虫发现自己被人盯上时,非但不怕,反而直立起上半身,张开獠牙凌乱的口器,冲眾人示威。 下一瞬。 姜玉蛟和药阁阁主汤显恩,先后来到擂台边查看。 汤显恩只看了一眼,便压低声音道:“————是仙骨教专门培养的变异噬心蛊,这顾昇已经被控制了。” 此言一出。 姜玉蛟瞬间侧身朝向不远处的顾浅浅,霎时间,恐怖异常的气场威压当头碾下。 顾浅浅脸色骤变,猛然感觉眼前发黑,心臟像被冰刀绞碎、冻结,胸肺像被山岳碾压,彻底窒息。 下一息。 她只觉脑子嗡的一声锐响,意识就此断片。 翻著死鱼眼,当场晕厥。 姜玉蛟的气场威压,已经到了收放隨心的境界,如同一道神雷砸在顾浅浅头顶,对其他人却无甚影响。 当然,站在她身边的汤显恩除外。 这位药阁阁主表面上看著一切如常,实际上已被惊出满背冷汗。 他暗暗瞥了姜玉蛟一眼,眼底一闪而过的,竟是惊惧。 “刑堂长老何在?” 姜玉蛟缓缓开口,语气明明十分平静,却总能让人感到冷傲与疏离:“將顾浅浅带下去严加关押,大比结束后,我要亲自审问。” “遵命。” 刑堂之人立刻上前將顾浅浅带走,顺便也带走了顾昇的尸体。 汤显恩定了定神,从怀里取出一个看似劣质的土陶小瓶,將那只噬心蛊装了进去,准备带回药阁研究。 “大比继续。” 姜玉蛟留下一句话后,便直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现场又沉默了好一阵,才陆陆续续有人从刚刚的惊诧与震撼中回过神来。 突然。 齐长癸的身影自陈成身后腾身而起。 日光从他背后打下来,拳甲与足甲上的金属锋刃如翎羽张开,折射出刺目的锋芒。 人在半空,他右拳回拉至肩后蓄力。 拳甲关节锁依次弹开,每一节弹开都爆出一声脆响,三声响过,整条右臂周围的气流被拳甲上的劲搅成肉眼可见的漩涡。 撼山重炮! 上乘神藏武学,威势远胜寻常同阶。 骤然轰向陈成后脑勺。 “陈师弟,小心!”周存峰大声提醒。 陈成却不为所动,甚至头都没回。 他只是在齐长癸拳锋將至的瞬间,微微侧身,踹出一记取法於回马枪的踢击。 这一下速度快得肉眼难辨,角度更是刁钻到近乎违背常理。 脚尖精准凿在齐长癸拳甲正面。 “当——咔!” 霎时间,齐长癸在玄铁拳甲保护下的右臂,骨骼彻底碎断,响声清晰得令人牙酸。 前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折崩断,那重达二三百斤的拳甲,彻底失去支撑,在回弹的巨大惯性拉扯下,猛地砸向齐长癸自己的面门。 他的鼻樑瞬间塌陷,鲜血从鼻孔和嘴里同时喷出,裹著牙齿碎屑,喷出一蓬血雾。 一根拳甲尖刺嵌进其额角,鲜血更像是喷泉般涌出。 他整个人被砸得双脚离地,倒飞而出,凌空划过一道拋物线,重重砸在擂台之外。 连一声惨叫也无,生死难料。 “一起上!” 费龙爆喝一声,双手握紧偃月大刀,再次朝陈成扑来。 周围足有五人响应,从不同方向围攻而至。 其中,速度最快的是一名剑阁弟子,手持短剑,一步便抹平了二人之间的距离,攻至陈成身前。 剑刃飞旋,舞出繚乱剑花。 若换个普通人过来,不消片刻,便会被斩成碎片。 “唰!” 陈成单手探出,竞从那一片繚乱剑花之中,稳稳將剑身攥住。 隨著仙骨金身诀愈发接近小成,陈成的体魄强度,已经越来越接近精铁,再加上护体劲,徒手擒住剑刃,掌心全然无伤。 陈成反手一扯,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將那剑阁弟子扯到了面前。 而陈成的另一只手,早已完成曲臂蓄力,拳锋仿佛提前等在那里,骤然轰向对方面门。 那弟子脸色瞬间煞白,瞳孔急剧收缩,本能地张开嘴想要尖叫。 “哗— ” 然而,下一瞬。 陈成的拳锋並未击实,只有一股异常恐怖的劲风扑面碾下,扯著那剑阁弟子,硬生生倒飞出去,跌出擂台。 那剑阁弟子实力不弱,身量也高大,却仿佛一片被狂风捲起的枯叶,竟连丝毫反抗能力也无。 与此同时。 费龙和另外四人的攻势,已然抵至陈成近前。 东侧钢叉刺心疾刺,西侧双剑剪颈,南侧铁棒扫腿,北侧拳甲锤面。 而费龙的速度,又比那四人更快一筹,整个人从正面纵跃而起,双臂抢圆了,將偃月大刀高高举起,劈向陈成天灵盖。 五道攻势接踵而至,彻底锁死陈成躲避的一切角度。 台下顿时爆发出阵阵惊呼。 真武殿前。 耿育良眉心死死拧起。 姜玉蛟藏在黑纱下的拳头,暗暗攥紧。 隔壁擂台上。 宿长安忍不住轻嘆了一声:“结束了————这五人的实力,远非顾昇、齐长癸之流可比————包围之势已成,即便是我,也很难化解————” “唰!“ 就在宿长安念头闪过的瞬间。 费龙的偃月大刀,已然劈到陈成面门前。 刀锋破空,尖啸刺耳。 威势骇人无比,单单劲风便將刀身上浅浅的锈斑剥掉了一层,气浪狂涌,碎屑纷飞。 “偃月裂空!!” 费龙沉碾提气,一声爆喝发出的同时,周身极限劲已尽数加持到刀锋之上。 他的脸上身上满是血跡,整张脸因为过於用力而扭曲,比恶魔更加狰狞。 这一刀,毫无疑问是奔著將陈成劈成两半而来。 “当!” 就在这时,陈成忽地抬起右手。 食指中指凌空一夹。 大刀刀身竟被稳稳夹住,那恐怖骇人的必杀刀势,瞬间戛然而止。 那两根白净顾长的手指,就像两座大山骤然咬合,匪夷所思的巨力,令刀身纹丝不动地僵住。 “这————这怎么可能?!” 费龙惊呼一声,双臂青筋暴突,肥脸涨成紫黑,鞋底在檯面上磨出两道白印,劲涓滴不剩地灌入刀杆。 那粗硕的玄铁刀杆,在双方角力之下,硬生生弯成一道弧线。 费龙已经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然而刀身却始终岿然不动,一丝不得进,一毫不得退。 费龙惊骇至极,却全无服软的意思,仍旧全力以赴拉扯刀杆,哪怕能多拖住陈成半息,也便足够了。 因为就在这时,另外四人的攻势,也已杀到近前。 这一剎那,费龙甚至已经可以想像出陈成被四人打成重伤的画面。 然而。 仅仅下一瞬,费龙脸上的表情便彻底僵住了,眼中更是涌出比方才更加浓烈、近乎实质的惊骇。 只见。 陈成脚下未动,上身却巧妙偏转,仿佛脑后长眼,轻易避开了刺向后心的钢叉。 那是一名猎阁弟子,实力原本不弱。 但就在手中钢叉刺空的瞬间,他只感觉眼前一花,紧接著,胸口传来剧痛,整个人骤然倒飞,砸在擂台之外数丈。 他不仅仅是眼睛跟不上,就连心神本能也完全没弄明白,陈成究竟是如何出手的? 隔壁擂台。 宿长安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庞,瞬间动容:“好快————” 真武殿前。 姜玉蛟拳头舒展,肩膀也几不可察地鬆了一线,黑纱下,一声悠悠轻嘆发出:“贏了。” 耿育良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欣赏的笑:“孺子可教也————” “嘭!嘭!嘭!” 就在眾人念头闪过的瞬间,又是接连三声闷响爆开。 南侧那人手中铁棒稳稳扫在陈成腿上。 换做普通人,这条腿当场便要被打断,绝无丝毫悬念。 但陈成却是纹丝未动,毫髮无伤。 反倒是那名弟子感觉铁棒敲在了一座玄铁大山之上。 两股匪夷所思的强横劲,沿棒身反震回来,直震得他双手虎口绷裂,鲜血狂飆,铁棍更是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跟蹌后退,看向陈成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 西侧剪颈而来的双剑,被陈成单手攥住,劲护体,缠递发力,徒手便將那两把精铁长剑,拧成了麻花。 持剑女子面露惊骇,连连后退,红唇颤抖不已:“二炁————二炁神藏————多谢陈师兄高抬贵手!我认输!认输!” 北侧拳甲眼看就要轰到陈成脸上。 陈成夹著偃月大刀的双指,以巧妙的方式,爆发出蛮横的巨力。 由於费龙一直死死握著刀杆,没有丝毫鬆手的念头,这一下,他肥壮的身躯,竟被巨力硬生生扯著甩了过去。 那名以拳甲攻击陈成的弟子,感觉自己就像被巨型攻城锤砸中,整个人骤然侧飞,摔落擂台之外。 “我————” 费龙瞠目欲裂,头皮发麻,这一瞬间,他已经清晰感受到了陈成二神藏的实力,咧开大嘴便要认输。 然而,那个“认”字尚未喊出,陈成的拳头已然砸在他脸上。 骇人巨力,令他的面门完全坍陷下去。 那副肥壮身躯像是彻底失去了重量一般,骤然离地飞出。 血浆裹挟著碎牙,在空中拉扯出一道血色弧线。 下一瞬。 费龙整个人横跨数丈距离,轰然砸在隔壁擂台上。 脸庞血肉模糊,双眼瞳孔扩散,口鼻之中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錚!” 就在现场所有目光都落在费龙身上时。 他的那把偃月大刀,宛如一桿被弩车射出的巨型铁矢,骤然激射而来。 刀锋破空,急坠直下,擦著他的耳朵,凿进他脑袋旁边的地面。 刀身颤鸣,久久不息。 他扩散的瞳孔骤然紧缩,口鼻之中猛地冒出更多血浆,双腿之间更是瞬间涌出一阵湿臭。 而此刻。 宿长安就站在他身边。 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在这一刻彻底破功,难以抑制地涌出惊诧骇然之色。 那双看向陈成的眼睛,不仅仅神色天翻地覆,就连双瞳都明显在颤抖、瑟缩,仿佛看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大恐怖! 陈成却並未看他宿长安,而是將目光落在本方擂台剩下的挑战者身上。 “认输————我们认输————” 无需陈成多说什么,仅仅只是被他的目光扫到,剩下几个挑战者,就仿佛是被火焰烫到一般,纷纷身子绷紧、倒吸凉气,一眨眼便全都从擂台上逃离远遁。 “周师兄还有指教?” 陈成的目光,最后落在周存峰身上。 “嘶—” 周存峰猛地倒吸了一大口凉气,如梦惊醒般连连摇头:“岂敢岂敢————陈师兄不仅进境神速,而且实战应对已臻化境————日后师兄若得空时,还望多多指教————” 周存峰的声音明显在发颤,甚至双腿都有些发软,一边说,一边快步退下擂台,生怕陈成误会自己还想打。 “太强了————” 寧冲苏冰等人已经彻底呆滯在原地。 “徐师兄,他是————是二炁神藏么?”黎璃美眸圆瞪,不敢置信。 1 徐天蓬怔了怔,脸上逐渐浮现出与有荣焉之色:“怎么样?还是我有眼光吧?我早就看出陈师弟绝非池中之物!只是没想到,他远比我估计的更加出色!” “真该死————” 齐长千刚给齐长癸餵完丹药,整张脸便已经扭曲了起来:“陈成竟藏得这么深!早知如此,我绝不会怂恿长癸去挑战他————长癸伤成这样,日后只怕会留下暗伤,有碍武道————” 齐长壬死死咬著牙,眸底甚至涌出恐惧之色:“长葵是爷爷和父亲最宠爱的————也是我们兄弟几个当中,武道天赋最好的————现在闹成这样,我回去必被重罚————” “壬哥哥————” 丁露刚想开口安慰,却被齐长壬反手一耳光狠狠甩在脸上,她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嘴角和鼻孔都有鲜血流淌出来。 “贱人!” 齐长壬將怒火完全发泄向丁露:“都怪你一口一个“打鱼的杂役”,从一开始就影响了我的判断,这一切,全都怪你!” “姜阁主。” 汤显恩眯著眼,问道:“陈成此子进境如此神速,你没少往他身上砸资源吧?” “————从来没有。” 姜玉蛟平静道:“陈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都是他自己,我没给过任何帮助。” “这就奇怪了————” 猎阁阁主程渊接过话头,道:“在没有资源堆填的前提下,即便是八极上上的绝世天才,也绝难有他这样的进境速度。” 程渊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些许玩味:“我没看错的话,他最后掷刀那一下,已近二炁神藏巔峰。” “未必。” 姜玉蛟道:“他也可能是刚突破二炁神藏不久,只是先天神炁异於常人的强横罢了。” “姜阁主,有没有可能————” 汤显恩並未把话挑明,只是手里一直把玩著刚才那个土陶小瓶。 很显然,他是在怀疑,陈成的实力突飞猛进,是用了某些诸如仙蛊丹之类的邪异手段。 姜玉蛟闻言,並未表態。 可见,她心底似乎也有同样的疑虑。 说到底,她也没多了解陈成,很多事情,尚需验证才能得出结论。 “大比结束后,还是验一验吧。” 程渊道:“別冤枉了好人,但也別放过了妖邪隱患。” “交给我吧。” 汤显恩正色道:“验看此子本质,顺便也可以重新评估一下他的根骨————听说,他入门时,並未检测根骨。” 二人三言两语便將此事敲定下来。 姜玉蛟依旧没有任何表態,这便算是默认了。 “在场可还有七阁普通弟子,想要上台挑战陈成?” 薛逊再度开口,同时目光扫视全场。 鸦雀无声。 “如若无人挑战,为期一个时辰的第一阶段,便就此宣告结束。” 薛逊沉声说道:“接下来,由陈成和宿长安进行最终对决,胜者便是我山海派普通弟子第一人,可获七阁行走之权,七阁共同培养。” 此言一出。 现场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陈成和宿长安身上。 “这场是最没悬念的————陈成虽然很强,放在往年真有可能夺魁————可惜,他运气太差了,对上宿师兄,压根没机会。” “谁说不是呢?宿师兄的进境速度,堪称妖孽,去年大比后刚突破神藏,如今已是二巔峰,断层领先所有普通弟子。” “別说普通弟子了,就是精英弟子中三以下的,都没有一个是宿师兄的对手,同阶未尝一败,可不是说著玩的!” “唉————今年陈成肯定没戏,不过,他年纪还小,没记错的话,宿师兄今年都二十六岁了———— 未来肯定是属於陈成的!” “这世道————未来什么样,谁能说得清?听说钓鯨关岌岌可危————说不准,下个月北殷蛮子就会打过来———— 周围人群议论纷纷,几乎都认为此战已无悬念,说著说著,话题越扯越远。 “陈成。” 薛逊开口道:“你刚刚战过一场,可以先休息调整一段时间。” “多谢薛阁主。” 陈成抱了抱拳,道:“我不用休息,速战速决吧。” “可以。” 薛逊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几分对陈成的讚许之色。 在薛逊看来,陈成自己也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横竖结局都是一样,陈成没有拖延,而是坦坦荡荡直面失败。 这样的心性,很不错。 薛逊暗暗决定,等大比结束后,会给陈成一次加入剑阁的机会。 “宿师兄。” 陈成目光转向隔壁擂台,语气平静地问道:“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我————你————” 宿长安怔在原地,嘴巴开开合合,却半天没能给出答案,就仿佛陈成刚刚提出来的,是什么绝世难题一般。 这有什么可犹豫的? 那些聚焦在宿长安身上的目光,纷纷露出诧异之色。 薛逊也有些疑惑,沉声催促道:“在哪边打,有何区別?陈成,你是晚辈,你过去吧。” “可以。” 陈成点点头,不紧不慢地迈开了脚步。 “等等————” 就在这时,宿长安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近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认输。”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演武场周围,惊呼声此起彼伏地爆发开来。 真武殿前,程渊、汤显恩、耿育良皆是面面相覷,姜玉蛟的脸被黑纱遮著,看不出情绪,只是肩头微颤了一下。 擂台边,薛逊先是一怔,满眼不解,但很快,他便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宿长安认输之后,目光便一直落在那把偃月大刀上。 薛逊也看了过去。 很快,越来越多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一道道惊疑又好奇的目光,迅速聚焦过去。 只不过,横看竖看,眾人也没能看出那把偃月大刀,究竟有何端倪? 良久。 宿长安像是想要验证什么,正常迈开了脚步。 一步。 就只是简简单单平凡无奇的一步。 “喀!喀喀喀————” 那偃月大刀的刀身上,一道裂纹从方才被陈成两指夹住处崩开,並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剎那便已布满整条刀身。 就在宿长安正要迈出第二步时———— 刀背龟裂,刀面炸碎,玄铁刀身哗啦啦散碎一地,光禿禿的刀杆轰然倒下,翻滚著,坠下擂台口“果然————” 宿长安喉结翻滚了两下,额角冒出一片冷汗:“那刀朝这边掷来时,我原想接住————但那速度和势头明显不对。” “现在再看,刀身果然被渡入了强度骇人的劲————连玄铁都能崩碎————幸亏我没接————” 宿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嘆息道:“陈,陈师兄的实力,我————无法匹敌,甘拜下风。”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周围观战的所有人,全都被惊得目瞪口呆,一道道目光,定格在刀身碎片上,久久不曾挪动分毫。 良久。 当眾人回过神来,爆发出阵阵前所未有的惊呼时,陈成早已从擂台上消失。 同时消失的,还有那几位山海派核心高层。 “真武殿!” 也不知是谁扯著嗓子喊了一声,现场所有目光,齐齐投向真武殿。 殿门紧闭。 殿內。 陈成立在正中。 程渊、耿育良站在他左右两边。 姜玉蛟、薛逊站在他正前方。 汤显恩走到他身边,笑呵呵地说道:“陈成,你不用紧张,我给你测试一下根骨,很快就好。” “可以。”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面不改色。 他非常清楚,虽然对方嘴上说的是测根骨,但实际上要测的,是自己是否使用过邪异手段。 若非如此,又何必摆出此刻这样的阵仗? 四位阁主加一位长老团团包围,怕不是把自己当成什么大邪祟、大魔头了———— 陈成心下有些想笑。 “放轻鬆————很快就好。” 汤显恩说著,伸出右掌,掌心朝向陈成的脊背。 並未有实际接触。 但陈成却能清晰感受到一股如火焰灼烧般的灼痛,顺著自己的脊椎大龙上下移动。 片刻后。 汤显恩收回手掌,那股灼痛瞬间消失得一乾二净,就仿佛从未出现过。 “怎么样?” 一时间,眾人的目光,纷纷落在汤显恩身上。 姜玉蛟的情绪明显有些波动,笼在黑纱下的脚,无意识地往前迈出半步。 眾人都看著汤显恩,只有陈成注意到了姜玉蛟这个无意识地细微动作。 “陈成,没有问题。” 汤显恩先给出了眾人最关心的结论。 此言一出。 耿育良咧嘴一笑,脸上儘是“我就知道”的神情。 薛逊和程渊看向陈成的目光,也瞬间温和了几分,那点提防之色,彻底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出色后辈的欣赏与期待。 姜玉蛟紧绷的肩头,明显鬆了一线,仿佛卸下了万钧重压。 “陈成之所以进境神速,应该是服用了丹之精。” 汤显恩说著,目光看向陈成,似在求证。 “汤阁主慧眼如炬。” 陈成坦诚道:“前不久,弟子机缘巧合下,获得了一尊古旧破烂的炉鼎,並从中获得了一滴丹之精。” “你小子,倒是很有见识。” 汤显恩讚许道:“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丹之精,就算发现了,大多也不认识————毕竟,这种机缘可能几十上百年也遇不上一次。” 陈成笑了笑,没再多说。 汤显恩和周围几人也都没有刨根问底。 弟子不是奴隶,只要是用的正经手段,他们便不会过多干预。 “另外,你的先天神炁非常特殊,约莫是二炁中期的运行波动,但实际上的浑厚程度,却远超中期————” 汤显恩好奇道:“你绑定的,是什么生炁武学?” 未等陈成开口,姜玉蛟便直接替他把这问题挡了回去:“只要不是邪术魔功就行,武者皆有私密,不必非要回答。” 此言一出。 汤显恩的阁主气场,明显被姜玉蛟压下去三分,连忙转移话题,道:“再来说说根骨吧,陈成的根骨,非常特別————” 话到此处,周围几人皆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在他们看来,下一步,陈成便是七阁行走的特殊弟子。 提前了解陈成的根骨情况,可以在之后的培养中,有选择地传授与他根骨更契合的武学。 陈成此刻也同样非常在意这件事,神色认真,洗耳恭听。 (求月票) 第196章 仙资(10k求月票) 第195章 仙资(10k求月票) “脏极的反馈,是寻常中上。筋、骨、皮、肉四极的反馈,是中上一档里面较好的。” “总体中上,看似普通,但陈成的根骨,却有一种异於常人的特点————均衡!” 汤显恩顿了顿,解释道:“筋、骨、皮、肉四极的反馈,堪称一模一样,唯有脏极的反馈,略逊一筹。” “但在將来,若陈成能设法改善脏极,便有可能形成完美的“五极並轡”。” “五极並轡?” 几人中最年长的薛逊率先开口道:“没记错的话,五极並轡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先天”体质。” “对。” 汤显恩重重点头:“据古籍中记载,必须以先天阴阳完美调和、先天五行完美相生”为前提,方可诞生这种体质。” “但这种先天体质极为稀少,亿万人中难出其一,以至於,书中记载大多语焉不详、难以考证” “最常见的说法是————五极並轡者,仙神之资也!” “只不过————” 汤显恩轻嘆了一声:“书中记载的五极並轡体质,须得是五极皆在上上之上!” “而陈成眼下只是五极中上,关键是,脏极还差了一截————严格来说,只能算是综合中上。” “最终能否形成五极並轡,唯有向上”求证————” 话到此处。 汤显恩没再继续往下说。 周围几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目光都落在了姜玉蛟身上。 “我已在替他筹谋,暂无定论,不便详谈。” 姜玉蛟扔出一句话后,便没再多说。 周围几人皆露出复杂神色,却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深究。 陈成自然不会多嘴,只是默默抓住了汤显恩话中的几处重点。 首先,自己的筋、骨、皮、肉四极都有显著提升,脏极的提升更大,这当然是筑基太极和內壮太极的功劳。 其次,自己只需加练內壮太极,便可著重將脏极提升起来,达到偽”五极並轡。 理论上,只要將时间线拉得足够长,筑基、內壮双太极联动不息特性,持续改善五极根骨,最终必能达到五极上上之上。 当然,实际情况,並没那么简单。 最近这段时间,陈成明显感觉到,根骨改善的速度减慢了。 仿佛中上和上等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但,具体是什么?又该如何打破?陈成暂时还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筑基、內壮双太极,必须锤炼不輟。 首先,太极是他的生武学,锤炼太极便可滋生先天神、提升修为境界。 其次,只要根骨还能改善,哪怕再慢,也比完全停滯好。 武道迢迢,道阻且长。 即便是那些所谓的天才,也无法一口吃成胖子。 陈成早就想透了,自己有竖目印记加持,只要付出,必有收穫。哪怕收穫再慢,也终有聚沙成塔、华丽质变之日。 还是那句老话,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绝。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姜玉蛟到底在为自己筹谋什么? 陈成非常好奇,却不好多问。 强如姜玉蛟都不敢打包票的事情,她不挑明,多多少少也是在保护陈成。 隨后。 眾人一同走出真武殿。 姜玉蛟等人重新落座,薛逊则与陈成一起走到场中。 “结果已定。” 薛逊朗声宣布,道:“本次七阁大比,我山海派普通弟子的头名,正是陈成!” 此言一出。 现场的死寂应声告破。 欢呼与恭贺声像被压了太久的潮水,轰然席捲上来,声浪滚滚,令整个空间都为之一震。 紧接著,两名总务堂的女弟子走了上来,各端一只朱漆托盘,穿过人声,稳稳站定在了陈成面前。 左侧托盘上平放著一套玄色劲装,叠得稜角分明,阳光落上去,衣料表面便有暗纹流转,似水波,又似云纹,层层流转、绝非凡物。旁边是一双玄色长靴,靴筒挺括,同样是暗纹浮动,靴底压著一圈细密的鳞状纹路。 “这是二阶玄蚕丝与二阶异虎皮合制而成的“七阁精英”套装。” 薛逊抬手虚引,语气郑重:“这不仅是身份的象徵,更是一套水火不侵、玄铁锋刃不破的二阶装备,在市面上,千金难求。” 此言一出。 现场顿时爆发出阵阵羡慕的呼声。 “七阁精英!陈师兄的地位,彻底不一样了!”寧衝激动地浑身都在发颤。 “是啊————”苏冰咬了咬嘴唇,“诸阁精英,数量不少,但七阁精英,却只有寥寥数人,地位完全不输核心弟子。” “真不愧是陈师兄————这是真的一飞冲天了!”玛颂喉结翻滚,“或许,我族的难题,可以请陈师兄帮忙解决————” “这块腰牌,名为“七阁令”” 薛逊的目光,转向另一个托盘。 盘中只搁了一块腰牌,不大,乌金底色,正面刻著一个古朴的“令”字,笔画深峻,周围择刻著七阁图腾,极为精致。 薛逊又重新看向陈成,继续道:“对內,它是你行走七阁的信物。对外,则是你行走江湖的一份倚仗。” “北境之內,我山海派的面子,至少在官家和白道上,都还是好使的。” “当然,老夫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薛逊顿了顿,正色道:“你若是打著山海派的旗號,行邪魔、奸逆之事,宗派上下必不能容你!轻则废功流放,重则极刑斩杀!” “还望你守正自律,切勿越雷池半步!” “弟子明白,必当谨记。” 陈成抱拳躬身,语气郑重。 隨后。 精英组的比武开始。 黎璃最先受到挑战,对手是一名三神藏境界的剑阁精英。 简单过了几招之后,黎璃就直接认输了。 她的根骨更契合龙阁武学,对七阁行走不甚在意,而且她也没时间去学习、锤炼诸阁技艺。 关键是,她本就站在巨人肩上,不需要去拼命爭取地位和资源。 因而她对这场大比的態度十分佛系,唯一的目標就是不要受伤、不要影响后续修炼,最终胜负,她並不在意。 她认输后,陈成也便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趣,直接返回观澜轩。 陈成一走,与他交好的眾人,也纷纷跟著走了。 远端。 山腰处的一座凉亭內。 冯啸风正端著一只玉盏,悠然品茗,偶尔俯瞰一眼演武场,眼神平淡无波。 “冯公子。” 青嬋坐在他左手边的石凳上,语气隨意地问道:“你刚才为何不下场挑战陈公子?按说,你也是二神藏境界,而且入门了《六合返璞诀》,应该可以一战才对。” “————我若出手,陈成必败。” 冯啸风隨手放下玉盏,语气轻飘飘的:“七阁行走不过虚名罢了,我不屑下场去爭————说句难听的,七阁武学全绑一块儿,也不如一门《六合返璞诀》。” 冯啸风顿了顿,目光缓缓飘向远山深处那座直插入云的最高峰:“人生苦短————样样通,样样松,不如集中所有时间和资源,將最强的一项,攀至绝巔!” “————公子高见。” 青嬋礼貌性地回应了一句,旋即起身告辞,道:“我还有別的事情要办,先走一步。” “青嬋姑娘留步。” 冯啸风收回目光,满眼期待地问道:“在下何时才能见到你家主人?” “不知。” 青嬋摇摇头:“我家主人愿意见你时,我自然会亲自来请,在那之前,公子只管专心修炼、勉励精进便是。” “————好吧,姑娘慢走。” 冯啸风点了点头,目光缓缓转回亭中石桌。 桌面上放著一个银胎鎏彩的精美药瓶。 这是青嬋刚刚送过来的礼物。 里面放著的聚丹,非常特殊,即便是以冯啸风的身份,也不可能轻易获取到。 正因如此,冯啸风迫切想要与青嬋的主人见面,正式结交。 一念及此。 冯啸风心底不由地有些后悔。 “我的决定似乎错了————应该下场击败陈成才对!方才,青嬋一直在密切关注陈成————” “或许,陈成也是她家主人的拉拢对象,若我能战胜陈成,说不定就能拿到更好的资源,甚至可以见到她家主人————” “失策了————” 冯啸风眉心紧皱,越想越悔。 当然,后悔归后悔,他的心境实则是远强於常人的,很快便將一切杂念扫除,暗暗定下一个明確目標。 “稍后找个机会,在公开场合击败陈成即可,这並非什么难事————” 冯啸风將那个药瓶紧紧握在掌中,目光愈发坚定:“我如今已是山海派年轻一辈中,唯一入门《六合返璞诀》之人,只要全力修炼————” “剑阁首席大弟子、山院首席大弟子、山海七杰之首、掌门亲传、乃至掌门之位————我都將一步一步爬上去!” “一步一步,直至最高!” 观澜轩。 自从陈成归来后,登门道贺之人便络绎不绝。 这还是在普通弟子不得靠近观澜轩的前提下,否则,门槛都要被踏平了。 周万森和李温柔身在外门,消息倒是灵通,双双登门,送上贺礼。 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其他几名外门执事,也皆有贺礼奉上。 这些贺礼算不上贵重,多是一阶资源。 毕竟外门执事的地位只相当於內门普通弟子,即便是周万森的地位,也只相当於內门精英。 他们能送出这些贺礼,其实已经算是有心了。 “陈师兄,这往后我们可就都要改口喊你师兄了!” 周万森笑呵呵地说道:“以你如今的年纪,已是七阁精英,最多三五年后,便是七阁核心,地位不亚於阁主真传,到 那时,我们更是要改口喊你小师叔了!” “周————师弟太客气了。” 陈成笑了笑,又与眾人閒聊了片刻。 言谈之间,陈成表现出了对李温柔的关心和重视。 一时间,包括周万森在內,一眾外门执事看李温柔的眼神都彻底不一样了。 周万森更是当场表態,回去便要向內门总务长老申请,让李温柔担任外门副掌事长老。 李温柔自然知道,这都是沾了陈成的光。 当初,她对陈成的一些小小帮助,换来了隨后的大量宝鱼,更换来了如今的地位攀升。 一念及此,她內心有感激,更有庆幸。 感激陈成的恩情。 庆幸自己当初对陈成展现出了善意,那绝对是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確的选择。 片刻后。 徐天蓬、黎璃、柴亮还有几名与陈成混了个脸熟的渔阁弟子,也一同前来道贺。 柴亮等人手头都不宽裕,修炼资源送不起,但每人还是塞给了陈成一些金刀幣作为贺礼,五到十枚不等。 “各位的心意我领了,但眼下,渔阁的情况很不理想————这些钱,我不能收。” 陈成將那些金刀幣一一退还回去。 柴亮他们几个坚持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没拗过陈成,都把各自的金刀幣收了回来。 “陈师弟,这是一枚山海聚炁丹,你拿著,千万別跟我客气。” 徐天蓬迈步上来,直接將一个小药瓶塞给了陈成。 黎璃紧隨其后,道:“我这也有一枚山海聚炁丹,贺师弟大比夺魁之喜。” 对他们二人,陈成便没有推辞,简单客气了两句,便將药瓶收下了。 看到眼前一幕,不止是柴亮等人,就连周万森、李温柔他们,脸上都抑制不住地流露出羡慕之色。 “嘖————” 柴亮身后,有弟子小声嘀咕:“居然是山海聚丹,三阶资源,產量稀少,价格贵得离谱————” 旁边,另一人轻嘆唏嘘道:“这种资源,我们连接触的机会都没有——只怕这辈子也不可能有人送这样的礼物给我们————” “这不废话么?” 柴亮回头白了二人一眼:“我们连渔阁普通弟子都当不明白,拿什么跟陈师兄比?” 几人闻言,皆点头认同。 他们羡慕归羡慕,对陈成却是绝对的心服口服,没有丝毫嫉妒,真心认同,陈成眼下得到的,本就是陈成应得的。 “师弟。” 徐天蓬道:“三天后,我约了些其他宗派的朋友,一起在云雷城小聚,到时候想带你一个,你可愿同往? 对了,黎师妹也去。” “行,算我一个。”陈成笑著点了点头。 “师弟。” 黎璃走到陈成身边,凑近他的耳朵,小声道:“到时候,你可以带上你的那个炉鼎,让我娘帮你看看,或许可以修復。” “多谢师姐。”陈成闻言,脸上笑容更浓了些。 “说啥悄悄话呢?”徐天蓬满脸好奇。 “没什么。”陈成笑了笑。 徐天蓬看了看陈成,又看了看黎璃。 下一秒,他那张青铜色的粗獷大脸上,露出一抹“我懂”的坏笑。 几人又閒聊了一阵之后。 陆陆续续又有前来送上贺礼的人。 “猎阁唐川,替阁主送来三阶肉乾一盒,请陈师弟笑纳。” “药阁孙谦,替阁主送来山海聚炁丹一枚,为陈师弟贺。” “拳阁周存峰,替师父送来山海聚炁丹一枚,恭喜陈师弟。” “龙阁苏正,替阁主送来山海聚炁丹一枚,贺喜陈师弟。” “剑阁贺青阳,替阁主送来山海聚丹一枚————师弟得空时,可登临穿云峰,阁主他老人家,想单独见一见师弟。” 这五人皆是面带笑容,態度友善,陈成自然不会怠慢,与他们一一寒暄、攀谈。 同时,陈成也留意到,拳阁阁主一脉,没人过来。剑阁二、三、四长老座下也没人来。 其中,剑阁三长老是云战,他座下的弟子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至於其他几位,不派人过来———— 陈成心底多多少少,还是能猜出原因的。 齐长葵是拳阁阁主一脉的弟子。 费龙是剑阁二长老一脉的。 二人都被陈成在擂台上打成重伤,几乎可以说是废了。 正因如此,他们二人的师父,往后不刁难陈成就不错了,自然不可能送来贺礼。 至於剑阁四长老袁飞彻,听说与云战不对付。 陈成自从听说这个消息后,就一直提防著袁飞彻。 只不过,这么长时间下来,袁飞彻从未做过任何对陈成不利的事情。 颇有那么点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吕师姐!” 就在这时,一道倩影迈入小院,陈成立刻迎了上去:“你的身体好些了吗?怎好劳烦你亲自过来————” “已经没有大碍了。” 吕沁怡笑盈盈的,还是一副邻家姐姐的模样:“这瓶中有三枚山海聚炁丹,是咱们渔阁阁主送给你的贺礼。” 未等陈成推辞,药瓶已经被吕沁怡塞进他手里。 吕沁怡正色道:“这次七阁大比,你为渔阁爭了大光!阁主他老人家脸上有光,心里更是痛快!” “他老人家说了,你有空了便去见他,他还有厚礼相赠!” 陈成闻言,再次郑重致谢。 隨后,眾人又閒聊起来,话头自然落在许久未曾露面的吕沁怡身上,聊著聊著便又聊到了近期愈发猖獗的仙骨教———— 眾人几乎都在为海院的前景担忧,越聊气氛越沉重。 “陈师弟。” 这时,又有一名体格魁梧异常的拳阁弟子,迈步进入院中。 “您是?” 陈成並不认识对方。 周存峰出言提醒道:“他是齐长庚,拳阁阁主一脉的核心弟子之一,五炁神藏境界————齐长壬和齐长癸的亲哥。” 陈成闻言,心头略微一沉。 “师弟,千万別误会!” 齐长庚快步走到近前,笑容温和,道:“我虽是长癸的兄长,但今日一战,师弟胜的堂堂正正,我绝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挑理为难师弟。” “况且,师弟如今已是七阁精英,地位並不在我之下,我就是想为难师弟,也没那个本事了。” “师兄过谦了。” 陈成语气平静,却透著明显的疏离感,並不想与对方过多交集。 “我此番前来,是真心想与师弟结交,为表诚意,我以个人名义,送上一枚云雷聚炁丹。” 齐长庚说著,直接掏出一个药瓶递了过去:“师弟直管放心使用,在场这么多师兄师姐看著,出了问题,直管算在我头上。”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成没有丝毫客气,直接將那药瓶接了过来。 先前在忘忧谷,他从灰布老者那里换回来过两枚云雷聚丹。 使用下来,这种產自云雷商会的聚丹,效果明显比產自其它势力的更好。 此刻,齐长庚给的这一枚,没问题自然是最好的。 就算里面藏了什么猫腻,陈成也能凭藉阴香诀直接嗅辨出来。 横竖都不吃亏,不收白不收。 “师弟够爽快!” 齐长庚笑了笑,又道:“我家的齐氏大药行,隶属云雷商会丹堂”旗下,日后师弟如需用药,可以直接过去。” “宝药以下,分文不收,宝药以上,只按成本价收取。” “多谢师兄关照。” 陈成抱了抱拳,却没再多说什么。 齐长庚顿了顿,继续道:“三天后,丹堂会有一批新的山海聚丹炼成,师弟若有兴趣,可以过来找我,我看看能不能再弄一两枚送给师弟。” “多谢。” 陈成道:“三日后,我正好答应了徐师兄要去云雷城一趟,到时候看吧,如果时间不衝突的话,我再去叨扰齐师兄。” “好说好说。” 齐长庚咧嘴一笑,神情颇为爽朗。 眾人再次閒聊起来。 齐长庚人缘很好,尤其是与药阁、猎阁的那两人,关係十分要好,聊得火热。 日头西斜,眾人各自散去。 陈成简单盘点了一下今日的收穫。 除去若干一阶资源外,还收到了一盒三阶肉乾,以及足足十枚聚炁丹。 他手里原本还剩三枚聚炁丹,正愁著用完后该如何补充。 完全没想到,今日一下子多出整整十枚,未来一个多月,都不必为此发愁。 反倒是手头的三阶肉乾所剩不多,约莫再撑五六天,便会耗尽。 一念及此,陈成不禁想起了崔子风提供的一条情报。 巨鯨寨发现了一条三阶宝鱼。 按照渔阁资源册上的图文记载,三阶宝鱼大多都是体格庞大的凶鱼。 若能捕获,应该能吃上很久———— 陈成默默思忖著,一个计划迅速在脑海中冒出。 “公子。” 这时,青嬋的声音,从小院外传来。 陈成快步过去將门打开,就见小丫头笑盈盈地朝自己欠身行礼。 “咱们都这么熟了,以后不必多礼。”陈成笑道。 “公子怜惜奴婢,奴婢却不敢坏了规矩。” 青嬋娇俏一笑,旋即便將手里早就拿好的一个木盒,以及一个颇为精美的银胎鎏彩药瓶,递了过去:“这是一盒三阶肉乾,以及两枚三阶聚炁丹,是我家主人送给公子的贺礼。” “多谢。” 陈成双手接过,又正色道:“这段时间,我没怎么下水捕鱼————得过一阵子才能再给你家主人回礼。” “不必不必。” 青嬋连连摇摆小手,“如今海泽不太平,我家主人专门让我带话,让公子多加小心,如无必要,儘量別下水,安全第一。” 陈成点点头,没再多说。 都是老熟人了,压根没必要矫情。 彼此间的情谊摆在这,日后若有机会,陈成自会回报对方。 “公子,恕奴婢多嘴,你一定要好好修炼。” 青嬋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认真道:“如若《六合返璞诀》无法入门,便儘早换一门高阶武学修炼,別在这上头浪费太多时间。” “怎么突然说这个?”陈成问。 “没什么————” 青嬋抿著小嘴,憋了两息,最终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道:“就是不希望你输给別人。” “输给谁?” 陈成心头微动。 “奴婢不能再多嘴了,要不就成挑拨离间了,总之,奴婢就是不希望公子输。” 青嬋留下一句话后,便立刻欠身告辞,离开了。 陈成立在原地,简单思忖了一下,其实也能猜出答案。 青嬋的主人,肯定是资助了新的少年天才。 而且,此人很可能已经入门了《六合返璞诀》。 眼下,山海派最炙手可热的少年天才。 那便只能是冯啸风了。 “青嬋这已经是明著提醒了我————冯啸风与我,迟早会有一战。” 陈成目光微动,视线缓缓移向远山,剑阁的方向。 翌日清晨。 —— 陈成踏上了穿云峰的山道。 石阶是剑阁先辈数百年前一阶一阶凿出来的,窄而陡,被歷代弟子的靴底磨得光滑如镜,晨露未於,石面上泛著一层薄薄的湿光。 两侧古松斜逸,松针尖上掛著隔夜的露珠,风过时簌簌洒下一片细密的水雾,沾在脸上,凉丝丝的。 陈成走得很快,脚步却轻,几乎没什么响动。 身上的七阁精英劲装,像是量身裁剪的,大小刚刚合適。 那种號称水火不侵、玄刃不破的玄色料子,贴合在身上,竟丝毫没有硬韧感,反倒如丝绸般凉滑,透气又不沾身。 靴底踩在湿滑的石阶上稳稳噹噹,鞋帮软硬適中,脚跟被牢牢锁住,脚趾却有余地活动。他穿过的鞋里,没有比这更舒服的。 晨风从山腰灌上来,吹动劲装下摆,衣料表面的暗纹隨著风势若隱若现地浮动。 那不是印染的死纹,是织进去的玄蚕丝本身在光线下变换纹路,时如云纹,时如水波,一层层从领口淌到衣摆。 阳光穿过松针缝隙落在袍袖上,隱约能看到极细的银丝交错闪烁,像料子里藏著一整片星空。 陈成原本没觉得这身行头有什么特殊,真正穿上之后,却是越穿越喜欢。 若是以后所有衣服都能用这种料子製作就好了。 只不过,这种料子肯定不便宜,而且多半也很难大量获取,甚至有钱也未必能买到。 离山顶还有一段。 陈成却已经可以看到传说中的剑阁。 阁身以黑铁木构建,未经髹漆,木质在岁月的侵蚀下呈现出沉鬱的暗色,表面道道裂纹如风、 如雷、如剑脊上的血槽。 阁顶飞檐翘角,每一道檐橡末端,都悬著一柄小小的铁剑,风过时叮噹作响,声如碎玉,清冽而冷寂。 陈成一路走来,並未遇上任何一名剑阁弟子。 四周静得出奇。 而且,越靠近剑阁,便越静,仿佛连风都不敢在这里大声呼吸。 良久。 陈成终於登临峰顶。 穿云峰顶是一片被削平了的开阔石坪,云雾从崖壁边缘漫上来,贴著地面沉沉浮浮,走在上面像是在云端踱步。 阁前的空地上,一名青年正在舞剑。 其动作飘逸瀟洒,一身月白滚银的锦袍,华贵却不张扬。 再加上一副五官俊朗的好相貌,下巴微扬时,天生带著几分傲然。 陈成记得他。 外门石坪曾远远见过一次。 正是冯啸风。 陈成没有打扰,快步绕开他练剑的区域,径直走向剑阁。 “陈师弟。” 冯啸风停下动作,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大比得胜后,你首先拜望剑阁,看样子,是想先来剑阁精修一段时间?” “师兄误会了。” 陈成语气平静道:“我既然有了七阁行走之权,自然不会固定留在一处精修,今日前来,实则是阁主召见,事情说完,我便会离开。” “————师弟的意思是,诸阁武学,都想涉猎?” 冯啸风笑了笑:“那便都去试试吧,试过之后,师弟就会知道,神藏级的高阶武学,连入门都是千难万难,到时候,再选一门专攻便是。” “多谢师兄指教。” 陈成点点头,又问道:“师兄现在专精的武学,是《六合返璞诀》吧?” “呵,师弟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冯啸风神色微变:“此事,我尚未对外公开,只有与我交好的几人知道。” 冯啸风顿了顿,索性便直说了:“没错,我已经入门《六合返璞诀》,刚刚在练的,正是《六合快剑》————是阁主他老人家,亲自传授给我的。” “厉害。” 陈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好奇:“我听说,这门武学极度高深,须得是悟性绝顶之人,才有可能入门。过去数百年来,能成者不过寥寥十几位!” “师弟说得没错,对旁人而言,这门武学確实难如登天。” 冯啸风说著,下巴明显扬得更高了些,调门也高了些许:“即便是我,也花了一个来月,才算是勉强入门————距离阁主他老人家说的完美入门,还有不小的差距。” “师兄已经很厉害了,师弟深感佩服。” 陈成抱了抱拳,神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师弟过奖了。” 冯啸风笑了笑,嘴角却再也没落下去过,语气难掩傲然:“可惜,师弟的根骨和悟性恐怕都差点意思,否则,我倒是很乐意亲自指点,可惜了。” “师兄有心了。” 陈成抱拳道:“阁主还在等我,我便不打扰师兄练剑了。” “去吧。” 冯啸风下巴一挑,目光收回后,继续练他的剑法。 陈成刚到剑阁门前,里面便传来了阁主薛逊的声音。 “是陈成吧?直接进来。 99 “是。” 陈成恭敬回应。 推门而入。 一股冷冽的铁腥气,顿时扑面而来。 阁中四壁,掛满了各式各样的剑,密密麻麻,森然如林。 地面铺著整块的黑石,石面上刻满了极为特殊的纹路,像是一座,剑阵。 薛逊盘膝坐在中央。 他身后靠墙处,长案上供著一柄断剑,剑身似乎是被斩断的,断口平滑如镜,隱隱有赤芒流转口”弟子陈成,拜见阁主。” 陈成抱拳躬身,礼数周全。 “免礼。” 薛逊语气和缓,道:“昨日,你的表现非常不错,往后是否打算来我剑阁精修?” “此事还请容许弟子考虑一段时间。”陈成道。 “可以。” 薛逊点了点头,道:“等你想好了,確定要来的话,老夫会赠予你一把玄铁宝剑。” “多谢阁主。” 陈成面上礼貌回应,心下却是兴致寥寥。 他有黎璃母亲赠予的隱龙链刃,对寻常玄铁武器,压根提不起丝毫兴趣。 “另外,老夫之所以想单独见你,是打算与你聊聊云霜翎的事情。” 薛逊正色道:“这丫头是老夫看著长大的,她爹云战是老夫最喜欢的徒儿,可惜,天妒英才,云战在北边战死了,丫头也彻底没了音讯————” 薛逊顿了顿,与陈成对视了两息,然后才压低声音问道:“你与霜翎的关係,应该很不一般————她当初,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或者,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给我留了一件信物。” 陈成心下飞速思忖,这种事情根本瞒不住,索性便直说了:“那是一枚小还丹,当时,她告诉我说,那枚丹药可解百毒、治百病,命悬一线时服下,或可吊住性命几个时辰————” “还有別的么?”薛逊立刻追问。 很显然,小还丹之事,陈成入门时就已经有多人知晓,周万森便是其一,他本就是剑阁弟子,消息自然会传到薛逊这里。 “没別的了。” 陈成摇摇头,又补充道:“至於重要的事情,云师姐离开昭城两个多月后,曾给我寄过一封信,信中提及仙骨教策动叛军与水匪,可能会进攻昭城。” “仙骨教————昭城————时·上·乎差不多————” 薛逊眉心微皱,道:“云战之死,与仙骨教有关————至於霜翎那丫头————或许能从仙骨教高层口中,找到她消失的线索。” “您老打算去找她?”陈成问。 薛逊点了点头,沉沉嘆息道:“云战当初奔赴前线时,亲自將霜翎那丫头託付给了老夫,老夫没能照顾好她,心中实在有愧————” “本次大比圆满结束,老夫也將从阁主之位上退下来,这几日交接一下,便要动身北上。” “阁主多多保重。” 陈成正色道:“若有云师姐的消息,还请知会弟子一声,弟子虽身弱位卑,却也愿意尽一份力。” “很好,霜翎果然没看错人。” 薛逊笑了笑,又道:“接任我位置的,將是剑阁四长老袁飞彻,他也是我的弟子,云战的师弟,日后你若来了剑阁,可以多多向他请教。” “他这人,不坏,只是太过执著於名分地位,昔日与云战多有竞爭————等他如愿以偿坐上阁主之位,当年的恩怨,自会释然。” “到时候,他非但不会为难你,甚至会念及年轻时与云战的情谊,更加照顾你。” “多谢阁主提点。” 陈成默默记下了这番话,俗话说,知子莫若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薛逊对於袁飞彻,应当是不会看走眼的。 隨后,二人又简单閒聊了一阵,陈成便先告辞离开了。 陈成走出剑阁时,冯啸风依然还在练剑,只是这次,他没有再为陈成停下动作。 三石岛。 岸头大礁耸出海面三丈有余。 冯白石依旧盘坐在惯常的位置,持竿的也依然是同一只手。 “弟子陈成,拜见阁主。” 陈成踏上礁石,立刻抱拳行礼。 冯白石听到动静,迟滯了几息,那微闔的双眼,方才缓缓睁开,像是刚被叫醒一般,眼神还有些迷离:“你就是陈成?” 冯白石上下打量后,不吝称讚道:“好小子,这次七阁大比,你真真是为我渔阁爭了大光————” “上一个能在七阁大比中夺魁的渔阁弟子,只怕要追溯到百十年之前,老夫还年轻的那会儿嘍。” “阁主言重了。” 陈成谦逊回应,目光却有意无意落在冯白石手中的鱼竿上。 竿子平平无奇,鱼线粗糙劣质,鱼鉤压根没有———— 前世姜太公钓鱼,好歹还掛个直鉤。 冯白石自然注意到了陈成的目光,饶有兴致地笑了笑:“你小子倒是有点灵性,能看出什么来吗?” “————看不出。” 陈成摇了摇头,实话实说。 以他如今的五感六识,但凡明面上有任何玄机,都不可能逃过他的捕捉。 事实就是他什么也没发现。 “老夫让吕沁怡传话,说要额外给你一份奖励。” 冯白石笑了笑,语气带著几分玩味:“那奖励就在这鱼竿处,你再好好看看,若是看不出来,那便是缘分未到,今日这份奖励,你便拿不走了。” “明白————弟子自当尽力。” 陈成定了定神,再次仔细看了过去。 (求月票) 第197章 怪鱼 第196章 怪鱼 陈成又仔细观察了片刻,虽然仍旧没看出什么,但他心底一直在思考。 他早就听闻,渔阁阁主独钓多年,枯坐一处,近乎禪定,甚至连握竿的动作都从未改变过。 其人不吃、不喝、不动,不仅活得好好的,更是山海派上下最年长、辈份最高的一位。 这种情况,倒是与海泽深渊底部那名被封印的女子颇为相似。 “无形之鉤”,钓无形之鱼”。” 陈成收回视线,缓缓开口道:“若弟子没猜错,您老是在垂钓先天之炁。” “————好小子。” 冯白石咧嘴一笑,眼底满是欣赏之色:“此事,知道真相者,不过寥寥数人,他们应该都不会提前告诉你答案。” “能看出来,算你有见识,即便你是瞎矇的,至少也比別人更有想像力,敢想敢说,很对老夫的脾气。” “您老过奖了。 “” 陈成面露谦逊之色,语气平静如常。 “————准备好。” 冯白石笑呵呵地说道:“老夫赠你一尾“三尺锦鲤”,能吃下多少,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话音刚落,冯白石那只握竿的手,仿佛尘封百年的石雕,终於有了些许鬆动。 竹竿微微下弯,鱼线忽地绷直。 起竿。 竹竿往上一挑,动作不大,鱼线末梢破水而出,带起一串水珠,碎玉似的,在晨光下绽开灿若星河的一片绚烂。 那所谓的三尺锦鲤,陈成並未看到。 但他可以清晰感觉到,一阵轻风拂面,带著山海自然的玄妙韵律,像雨后山溪漫过青石,又像潮汐起落烟熅的薄雾。 那风贴在皮肤上,给他一种凉爽却又不失温润的特殊触感,缓慢从容地流过,像有一双冰肌玉骨的小手,在替他濯洗周身。 那种清爽渗入毛孔,匯入经脉,融入血液,仿佛臟腑百骸都被清泉涤盪。 身心舒畅,灵台清明。 仿佛常年笼在心头的一层薄雾,忽然被掀开,阳光直透进来。 嗅觉像被重新激活,他嗅到的,是草木初生的青涩生机,是泥土深处的原始积淀,是水下第一个生命的本初脉动。 耳畔浪潮起落,眼前水天一色。 心肺起搏渐渐与天地自然间的先天韵律相契合。 也不知过了多久。 陈成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自己在呼吸,还是天地自然在呼吸。 心神深处,太极一的运转节奏,也主动与之契合。 一起一伏,一纳一吐,一周一復———— 天地之间,无物无我。 我,即天地! “嘶”” 陈成无意识地深吸一气。 肺部机能与肺壮特性瞬间全开。 整个胸腔鼓胀出一个骇人弧度,仿佛隨时会爆开。 “陈成!?你————遭了!” 冯白石大惊。 上一秒陈成还好好的,这一秒却完全失去了意识,竟连双眼都变得浑浊异常。 关键是,陈成在这种无意识的状態下,还在持续不断、以极为骇人的速度,疯狂吸收先天之。 就这短短一两息时间,他吸收的先天之数量,足以將常人撑得爆体而亡。 “砰!” 冯白石再不敢迟疑分毫,大袖一甩,一股无形的力量,重重砸在陈成后颈处。 陈成身子一僵,下一瞬便无力地晕倒在了地上。 紧接著。 冯白石袖中爬出一条银色小蛇。 听他吩咐了两句后,小蛇身躯弹起,直接跃入海泽之中。 一段时间后。 海泽尽头。 姜玉蛟踏水而来,一身黑纱被疾风扯得猎猎翻涌。 其速度快得惊人,恍如一道墨色流光。 前一刻还在海天相接之处,这一刻便已迫至近前,纵身跃上礁柱顶端。 “怎么会弄成这样!?” 姜玉蛟看了眼深陷昏迷、胸腔异动的陈成,自光侧移,瞬间便死死钉在冯白石身上。 “————老夫也不清楚,这种情况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冯白石眉心紧蹙,道:“你先別急,老夫查看过了,陈成性命暂无大碍————你的脚。” 冯白石正说著,眼角余光瞥见了姜玉蛟无意中露在黑纱之外的脚。 她应是来得太急,没顾得上穿鞋。 那只洁白无瑕、脚趾粉润的玉足,在阳光下泛著娇嫩的光泽。 下一瞬。 脚背被阳光直射的皮肤,像被无形的烙铁烫过,泛起刺目的緋红。 红得极快,几乎是见光的同时,便开始扩散。 肌肤旋即便肿起一大片,皮下的血络隱隱透出灼伤的纹路,像是有岩浆在里面流淌,隨时可能爆裂开来。 “说正事。” 姜玉蛟面不改色,只是默默將那只脚,缓缓收回黑纱的阴影里。 冯白石点点头,迅速將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 “————三丈!?” 姜玉蛟听完,向来瓶颈无波的声音里,抑制不住地涌出惊骇:“三尺先天之,就已经远远超过了常人所能承受的极限,你居然让他吸收了三丈! ?“ “————老夫也没想到会这样啊。” 冯白石眉心死死拧著:“老夫的手法,你是知道的,说是给他三尺先天之,但短时间掠过,正常人能吸走一尺就已经很不错了————” “陈成可倒好,三尺尽数吸光不算,更是在一呼一吸之间,硬生生扯出更多先天之炁,扯出多少吸多少,关键是,速度奇快。” 冯白石忍不住长长嘆息了一声:“老夫当时的反应绝对不慢,就是那一呼一吸,他便拢共吸去了足足三丈先天之—— “” “————你是说,他能自己扯动先天之?” 姜玉蛟语气一沉,声音压得极低:“是食炁术么?” “不是。” 冯白石摇了摇头,道:“据老夫观察,他扯动先天之,一则是靠铁肺硬吸,二则是靠著一种极为特殊的状態————” “有那么一瞬,老夫的眼睛明明能看到他,但心神感觉他像是彻底消失、融入了天地自然。” “还有这种事?” 姜玉蛟的声音里,依然充满惊诧。 很显然,她和冯白石一样,对这种情况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罢了————” 姜玉蛟定了定神,肃然道:“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先想办法保住陈成才是最重要的。” “看你的了————” 冯白石不通医术,只能將希望寄托在姜玉蛟身上。 姜玉蛟走到陈成身边蹲下,手指隔著黑纱,按在他的手腕上,细细感受脉搏变化。 “奇了————” 片刻后,姜玉蛟缓缓將手收回,语气仍难掩惊讶:“他的体魄强度非常优异,完全不输常年横练之人,压根没有爆体而亡的危险,就连百骸诸脉也没有被撑坏的跡象。” “还有这种事?真是个怪物————” 冯白石双眼猛地瞪大了一下,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姜玉蛟总算鬆了口气:“这种情况,只要帮他把多余的先天之炁吸出来,再好好睡上一觉,应该就没事了。” 翌日早晨,陈成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观澜轩的床榻上。 他缓缓坐了起来。 垂眸自审。 衣袍还是昨天那件七阁精英劲装,只脱了靴子。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两下太阳穴,头很沉,脑子里嗡嗡的。 —— “我这是睡了一整天?昨日————” 他拧著眉头努力回忆。 只记得自己进入了那种“我即天地”的状態,后面的事情,便彻底断片了,一丁点也想不起来。 定了定神。 他穿上靴子,来到院中。 摆开架势,缓缓运起养生太极,隨著养生特性被激活,滋养体魄,疗养伤病,温养神髓———— 他原本沉重闷燥的头脑,渐渐归於清明,身体和心神的疲惫感,也渐渐消散。 仿佛宿醉之后彻底清醒,又像是身体被掏空后重新注入了一股能量。 “呼————舒服多了————嗯?” 陈成长出了一口气,紧接著便发现体內有了某种特殊的变化。 心神深处,太极一炁之中,竟有先天之缓缓释放出来。 “奇怪,太极一歷来都是吸收营养、吸收补益、吸收先天之————今天怎么完全反过来,开始释放先天之炁了?” 陈成定了定神,又接连运转了筑基太极和內壮太极。 过程中,太极一也同样会释放出先天之。 而在先天之炁充足的情况下,两仪神的滋生速度,明显加快了不少。 这意味著,只要一直有先天之释放出来,陈成衍生第三道两仪神炁的速度,也將大大提升。 再加上每三天服用一枚聚丹的提速。 陈成粗略估算了一下。 约莫三个月之內,自己就能突破三神藏境界。 先前黎璃提过一嘴,她本身是四极上上的根骨,在资源充足、且另有机缘的前提下,二炁到三炁花了足足十八个月。 这速度,比之常人,已经可以说是快得出奇。 换做是根骨差些、资源少些的人,恐怕三年五载都难以突破。 更有甚者,卡在境界突破的关口上难以寸进,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都迈不过去。 “三个月就能成的话————那简直太爽了————” 陈成轻嘆了一声,旋即又蹙眉担忧起来:“问题是,太极一到底能释放多少先天之?能不能撑过三个月?別是三天就没了————” 隨后。 陈成又先后运转了一遍《六合返璞诀》和《仙骨金身诀》。 好消息是,太极一仍在匀速释放先天之,並没有出现透支枯竭的跡象。 怪不得那么多人都喜欢持久。 陈成现在就希望太极一炁越持久越好。 至於那种“我即天地”的状態,陈成依然弄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进入那种状態后,意识仿佛被抽离到了一片混沌虚空之中,与现实世界彻底脱节。 这种情况,实则是非常危险的。 意识被抽离后,现实世界的自己便会陷入深度昏迷。 身边是可信之人还好,如若身边是敌人,自己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午后。 陈成离开观澜轩,在外门石坪遇上李温柔。 简单閒聊后,陈成得知,昨日是姜玉蛟亲自送自己回来,一直到深夜,观澜轩的灯光才熄灭。 与李温柔分开后,陈成直接回到深渊洞天,换了下水的行头和装备,便直接前往巨鯨寨附近的水域盯梢。 有了上次的成功经验,他这次依然把盯梢的位置选在码头附近。 任何人员进出巨鯨寨,他都能看到。 而他自己则潜在恰到好处的深度,深水无光,確保任何人都看不到他。 按崔子风的情报,巨鯨寨近期应该会出发抓捕三阶宝鱼。 具体时间,陈成暂时还不確定。 但抓捕这种级別的猎物,绝不是隨便几个水下好手就能办成的事,得提前备船、备网、备人手、备诱饵,码头上的动静肯定小不了。 陈成早就想好了,自己只需每天抽点时间出来,盯住码头上的变化。 通过船只调度、人员集结、物资装船等细节,基本就能推算出行动时间。 先把大体情况摸清楚。 到时候暗中跟过去,看能不能捞点好处。 ————不会这么巧吧?” 陈成刚在水下稳住身形,码头上便明显有了异常的动静。 先是十几艘快船纷纷扬帆。 紧接著,几十上百號人,从寨门方向鱼贯而出,有的肩扛绳索,有的手拖麻网,但更多的是手持鱼叉、水弩等武器。 从体格和气势上看,这些应该都是水寨的精锐嘍囉。 等到他们登船之后。 寨门內又陆陆续续走出来十几名体格、气场截然不同的高手。 为首的是个身穿暗绿短袍的汉子,袖口挽到肘弯,小臂上纹著一条黑色虎鯊。 在他身边,还跟著一名身穿暗红长袍的仙骨教精英。 以陈成的目力,隱约可以看清这名仙骨教精英的相貌,与先前被自欠斩杀的洪玄易,倒有几分神似。 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上次柳鄂提到过的,洪玄机,三神藏强者。 等到这些人登船亏后,又有几十名水寨的普通嘍囉,四人一组,扛出来十数个大並方笼。 每个笼子里都塞满了鲜血淋漓的诱饵。 隱约可以看到,是活人被肢解后的尸块与內臟,男女老幼皆有。 前有婴儿诱虎,今有碎尸为饵。 这大概乍是仙骨教的行事风格,无怪官家將他们定性为仕恶邪教,人人得而诛亏。 看眼前这架势,且鯨寨多半已经被仙骨教收復,为虎作倀,毫无底线。 乍在今天!” 看到最后的那些诱饵后,陈成已经可以厦定,且鯨寨捕捉三阶宝井的行动,乍在今天,乍在此刻。 一段时间后。 船队正式出发,一路北亢。 约莫开出五六十里亏后,水下出现了一片暗礁林,地形复杂,水流怪异。 船队纷纷落帆。 嘍囉们立刻开始用碎尸和內臟打窝。 而事丑的发展,似乎比任何人想得都要顺利,这些诱饵刚投下去没多久,水下便有了异动。 一整片墨绿色的阴影,从某处黑暗的角落中缓缓浮升上来。 最先刺破黑暗的是一对眼睛,没有瞳仁,整颗眼变泛著冷绿色的萤光,光晕一圈一圈往外盪,像是村盏吊在深渊里的鬼灯。 隨后,身体轮廓从暗影中一点点析出,扁平如刀,长近十米。 侧身游动时,体侧村排鳞片依次闪过幽绿色的萤光,从鳃盖一路躥到尾鰭。 它的嘴完全歪斜,裂向左脸颊,裂缝边缘布满骨质瘤突,每一颗瘤突亢密密麻麻竖著针尖大的倒刺。 此刻。 它完全无视水面亢的船队,大摇大摆地游进包围圈。 且口一张,连水带碎尸带內臟裹成一股浑浊的漩涡,吸进嘴里,锋利的內顎骨咔嚓咔嚓碾碎一切,全部吞了下去。 再张口,再吞。 仿佛永远不会饱足一般。 “二当家,这是霉什么丼?” 洪玄机站在船头,双手撑著船舷,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死死锁住水面下那道庞大的墨绿色阴影。 那个臂膀纹著虎鯊的汉子,正是巨鯨寨二当家,李血鯊。 他眯著眼,目光穿透水面,在那霉怪井模糊的轮廓亢盘桓了好一阵。 “它待的位置还比较深,看不太真切————” 他顿了顿,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乾裂的嘴皮,嘴角牵出一丝压不住的笑意,“轮廓瞧著像是三阶的幽渊魔鬼井。这种宝井的补益效果仕好,在三阶当中,可以说是最顶尖的补益资源,这次真真是发大財了。” “那还等什么?” 洪玄机眼中翻涌出一股浓得收不住的贪婪,喉结滚了一下:“直接动手吧。这次帆动用教中关係,请来了三位三神藏境界的水下高手,你们自欠誉召集了一批好手。摆出这样的阵举,应该没什么好怕的了吧? “这是自然。” 李血鯊咧嘴一笑,“以今天这个阵容,帆压根找不出失手的理由。洪舵主只管留在船亢,静候佳音便是。” 他说完后,转过身,手臂高举过头,五指猛地张开。 甲板亢早已候命的嘍囉和好手,齐刷刷绷真了脊背。 大手劈下。 李血鯊率先一步踏在船舷亢,整个人翻出船外,入水无声,只在海面亢炸开一圈白沫。 身后嘍囉们跟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跃入水中,入水声密集得连成一片。 旗手挥动令旗,猩红的旗面在风中猎猎甩开,其余快船亢的旗手同时復刻信號。 剎那间,几十亢百霉人影从各艘船舷翻下,水花此起彼伏,溅起来的白毫还没落回去,下一片又已经炸开了。 所有入水者都朝同一个方向合拢。 洪玄机站在船头,俯瞰下去,感觉乍像一张正在收紧的天罗地网。 包围圈在距离怪井五十米处收拢。 水下的嘍囉们抽出井叉、分水刺,端起水弩,拉开缠了细钢丝的捕网,动作默契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李血鯊游在最前面,手里提著一把形状古怪的长刀,打的是从亢方接近、率先发难的主意。 三名三神藏境界的水下高手各自压阵,成三角站位,炁劲含而不发,只待何时的机会出现,便会以雷霆亏势碾下。 远端。 某个不起眼的黑暗角落中,陈成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原本他还以为自欠跟过来可以捞点好处。 但看现在这架势,基本亢是没戏了。 不过,他並没有著急离开,而是打算再等等看,这样的场面並不多见,芝当是积累些阅和经验誉好。 乍在这时。 怪井价然停止了吞食。 那双冷绿色的眼珠瞬间变暗,身亢的幽绿色萤光誉彻底熄灭。 身躯融入黑暗,仿佛消失了一般。 嘍囉们本能地紧张了一瞬,目光齐齐看向主心骨李血鯊。 李血鯊倒是丝毫不慌,立刻从亨间掏出一枚萤光珠,朝著深水黑暗处丫去。 与此同时,周围的十几名水下高手,誉纷纷掏出萤光珠,照亮周围。 隨著那颗被李血鯊丫下的萤光珠不断下坠。 一道黑影骤然从光束中抹过。 扁平如刀的身体侧翻九十度,宛如弹射般骤然躥出,硕大的脑袋,像是攻城锤般,直直凿进人群最密集的一处。 下一瞬。 数名被正面撞亢的嘍囉,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在被撞击的瞬间乍直接炸成了血雾,混在翻涌的暗流中,往水面翻卷亢去。 侥倖在撞击范围边缘的人被涡流卷进去,像一片片枯叶,完全无法稳住身形,有的撞在同伴身亢双双重伤坠落,有的被狠狠拍在礁石亢,骨骼断碎,呕血不止。 捕网还没来得及拉开就被奔成碎片,钢丝断头在水里甩出几道银色残影,生生削掉了几个嘍囉的脑袋。 李血鯊面不改色,压根不在乎嘍囉的生死,双手握刀,找准机会从亢方俯衝下去。 刀锋撕开血雾,身形风驰电掣,丝毫不比在陆地亢慢。 只一眨眼功夫。 那灌满炁劲的刀锋,便已正正劈在怪井村眼亏间的额板亢。 “嘣!” 一道硬物崩碎的声音在水中涤盪开来。 李血鯊脸色且变。 只因此刻崩碎的,不是那怪井的脑袋,而是他手中的玄铁战刀。 从刀尖到刀柄节节炸碎,刀身碎片倒飞回来,有三片扎进李血鯊的胸口和肩窝。 李血鯊还来不及退,怪井猛地张口,歪斜的且嘴从下往亢反撩,亢顎的骨质瘤突鉤住他的亨带,往下一拽,下顎倒刺扎进他的小腹,然后猛地合拢。 一瞬间。 李血鯊的亢半身便已消失在井嘴里,下半身飘飘荡荡地坠落向水底,断口处拖著一截白森森的脊柱,在萤光珠的映照下,格外扎眼。 看到眼前一幕,嘍囉们发疯般往水面亢逃窜。 不过,那三名三炁神藏境界的水下高手,並没有退,甚至相互交换眼神后,发起了主动进攻。 居中那人手持短斧,右侧那人提著一桿长枪,左侧那人则握著一把弯刀。 三人从三个角度同时坠向怪井。 怪井遭受包夹围攻,竟誉丝毫不慌,任由那短斧劈在自欠的左鳃。 鳃盖裂开一道口子,虽有血浆渗出,但对那怪井来说,却只是皮外伤而已。 它猛地发出一声低沉闷吼,吼声亏中似乎暗含劲,水波被震成肉眼可见的环状衝击圈。 短斧被瞬间崩飞回去,直接凿进主人的脑门。 那名手提长枪的高手,同时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礁石上,脊椎应声崩碎。 左侧手持弯刀的那名高手,恰好避开了声波攻击,但下一瞬,丼尾已经横扫过来,其亨侧被正正扫中,整个身体从亨部对摺,铰成村截。 丼尾且力未衰,顺势便將村截尸身甩飞了出去。 怪鱼陡然加速,瞬间便衝过去,將那个断脊的三炁神藏强者彻底咬死。 而此刻,水中所有的人,都不顾一切地往水面亢逃去。 他们游动的姿势,已经不像人了,像一群被惊嚇到失去理智的狗,拼命地乱刨乱挣。 而那怪井並没打算放过他们。 且大的身影,以骇人的速度追杀而至,展开疯京杀戮。 水面亢。 船只被暗涌搅动得剧烈摇晃。 洪玄机站在船头,眼睁睁看著墨蓝的水面变成浑浊的暗红,看著碎尸烂肉、皮衣渔网从深处翻亢来。 他那张溢满贪婪的面孔彻底绷不住了,歇斯底里的叫嚷:“开船!撤!快撤!” 他根本不在乎水下眾人的死活,只想儘快逃离这未知的绝境。 然而,船亢剩下的只有旗手和他。 旗手手忙脚乱地扬亏,他本想亢前帮忙,却因为根本不懂怎么操作,反而越帮越忙。 乍在这时。 水下一个嘍囉的手,刚刚抓住船舷,亢半身探出水面,想要爬亢甲板———— “轰——!” 怪鱼从正下方悍然撞了亢来。 整艘快船从水面弹起来村三米高。 船底脱离水面那一瞬,骨崩断的且响从船头传到船尾,木刺从甲板缝隙里朝外炸。 那嘍囉被当场撞成血雾,洪玄机整个人被拋飞出去,重重砸进了水中。 不远处,另一艘快船誉想逃,亏还没升满,那怪井便侧身碾了过去。 又是一声轰鸣且响,那艘快船,乍像一截脆弱至仕的朽木,瞬间分崩离析。 水面上,怪丼的杀戮还在继续。 而在水底的黑暗中,陈成凭藉儿目特性加持,清楚看到了一些特殊的东西,他毫不犹豫,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 第198章 劫杀(13k写麻了) 第197章 劫杀(13k写麻了) 水下,血雾与碎尸还在翻涌。 水面上的船板断裂声、惨叫声透过水层传下来,扭曲得像是从地狱挤出来的。 陈成一路下潜。 就在刚才怪鱼浮升出现的那片暗礁林深处,一团极其微弱的幽绿萤光,忽明忽暗,像一颗正在缓慢呼吸的火星子。 陈成六识全开,確认那附近没有危险后,身躯如龙形猛然一摆,划出一道优雅弧线,骤然抵近过去。 那团萤光嵌在一块巨大暗礁的裂缝里,竟是一株半透明的肉质植株。 其枝干约莫拇指大小,自上而下分出九根纤细的叉枝,每一根叉枝末端都缀著一颗指节大小的囊泡。 囊泡呈半透明,內部有液体缓缓流动,幽绿色的光正是从这液体中透出来的,一明一暗,节奏近乎常人一吐一纳。 九囊幽魄草?” 陈成一眼便认出,这是海院资源册上记载的一种三阶宝药。 其药效是助长“阴属”先天神滋生,与天生阴属体质的武者或妖兽完美契合,服用后可令修为大幅增长。 即便不服用,每日吐纳药香,也可令天生阴属体质的武者或妖兽得到极大裨益。 那怪鱼的实力那般强横——————多半就是得益於这株九囊幽魄草的常年补益———— 陈成定了定神,直接伸手过去,指尖捏住植株根茎与礁石交接处,轻轻一旋。 九囊幽魄草被连根拔起,根须完好无缺。 陈成將它放入掛在腰袋上的一个皮囊中,幽绿萤光彻底被遮盖,一丝一毫都不会外泄。 “轰————” 水面上,又一声船体断裂的巨响闷沉沉地碾过。 或许是常年相伴產生了些许玄妙的心神羈绊,那怪鱼本能地扭头向下,如一道雷霆,悍然轰向暗礁林深处的巢穴。 当它赶到时,陈成早已消失。 同时消失的,还有伴它多年,助它一路成长、不断变强的至宝。 这一瞬,它那双冷绿的大眼中,明晰无比地透出三个大字———— 天塌啦! 它正在水面上杀得兴起,满以为可以收穫一大波食物,却做梦都没想到,一回头,家被偷了。 卑鄙的两脚兽! 它定了定神,双眼重新看向水面,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身躯一扭,骤然弹射向水面。 杀戮,继续。 深渊洞天。 陈成回来后,便將那株九囊幽魄草种入了不冻冰泉中。 眼下,不冻冰泉中已有六株宝药。 虽说另外五株仅为一阶,搁在市面上都卖不上什么价。 但它们在这里长得很好,叶片舒展,根茎挺拔,没有一株显出颓相。 这意味著,这眼不冻冰泉,非常適合栽种深水宝药。 等陈成稍后学到培养宝药的技艺,这眼冰泉就不再只是储物间,而是一个真正的药圃。 栽种好后,陈成的目光又在九囊幽魄草上停了片刻。 这株宝药在海院资源册上,並没有標明兑换价格。 如果要卖的话,还是得拿到忘忧谷去,以拍卖的方式出手,或许能赚更多。 不过,陈成此刻心底却有不同的盘算。 阴属神,在大多数书籍和人们的常识当中,总是和妖孽、魔头、邪祟捆在一起,仿佛只要沾了“阴”字,便是邪恶。 可太极两仪,本就是阴阳各半。 眼光放得更远些,世间万物从来不是独阳而生,是阴阳相推,才有了四象八极、五行流转、眾生百態———— “我的两仪神,虽为黑白双色,但实际上更倾向於纯阳属性————如若滋生出阴属神,结果会是怎样?” 念头闪过,陈成却默默摇头:“虽说九囊幽魄草有助长阴属神的功效,但其功效更契合先天阴属体质。” “以我的体质,不管是直接服用,还是吐纳药香,效果应该都会很差————暂且先放著,日后再说吧。” 陈成收回目光,脑海里又不禁浮现出方才那场单方面碾压式的大屠杀。 按理来说,三阶宝鱼的战力,应该与三神藏境界的武者差不多。 但若是划分为前、中、后、巔峰四个阶段,差距就会被明显拉开。 陈成暂时无法確定那条怪鱼属於哪个阶段。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自己即便底牌尽出,也不可能斩杀那条怪鱼。 幸好有巨鯨寨的船队帮忙调虎离山,否则,自己绝不会冒险去取九囊幽魄草。 翌日午后,黎府前厅。 周遭安静得能听见院中大树叶片落地的声响。 陈成独自坐在客位上,脊背微微后靠,姿態不算拘谨,也不算放鬆。 桌上的香茶点心,他一口也没动,身后原本站著个摇扇的侍女,也被他客客气气地请退了。 他已经等了很久。 侧目看了眼放在脚下,用粗布包裹严实的雷击天铁鼎,心下不禁生出了离开的念头。 他不是不耐烦,而是有些担心,黎金戈日常实在太忙,可能很难抽出时间帮自己修復雷击天铁鼎。 在这坐得越久,他便越是有种把长辈架起来、强人所难的感觉。 这让他很不自在。 就在他准备起身告辞时,门外忽地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黎璃走了进来。 —— “师弟,抱歉,让你久等了————我娘她实在是太忙了,我也是等了很久才见到她。 7 “有劳师姐了。” 陈成起身迎了两步上去,这才开口问道:“黎前辈怎么说?” “我娘最近在亲自盯著下面的工坊,要赶製一批送往前线的特殊武器,实在是太忙————我刚跟她说你想请她帮忙时,她本想推拒。” 黎璃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不过,当我告诉了她你在七阁大比上的表现后,她立马改变了主意。” “说是让你把鼎先留下,她忙完手头的事情,便会帮你修好————就是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行。” “没问题,我可以等。” 陈成闻言,悬著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替我多谢黎前辈。” “不必客气。” 黎璃笑了笑,又道:“距离和徐师兄约好的时间,还有一阵子,不如我陪师弟出去逛逛?” “我不想去。” 陈成摇了摇头,又道:“师姐若是有空的话,乾脆陪我切磋切磋,可好?” “————可以。” 黎璃嘴上答应,美眸却略有些许嗔怪地轻轻瞪了陈成一眼。 二人来到院中。 黎璃穿著龙阁精英的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 才刚一站定,她连招呼都不打,便直接朝陈成发起进攻。 只一眨眼,她便到了陈成面前。 她以右脚蹬地,左腿提膝至胸,小腿摺叠,瞬间猛地弹开,脚背绷紧,脚尖直接踢向陈成的下巴。 陈成右脚往右前方斜跨半步,身体偏转,轻易便避开了那上撩的一脚。 旋即,陈成屈指成爪,提前等在了黎璃收招的路径上。稳稳抓住她修长纤细的小腿,轻轻一带便让她失了重心。 下一瞬。 陈成的另一只手,已经並指为刀,横在了她頎长的玉颈边。 胜负已分。 “师弟,实战经验这一块,我跟你没法比。” 黎璃秀眉轻蹙道:“你让我动用五成劲和你打,怎么样?” “可以。” 陈成笑了笑,鬆手放开了黎璃的小腿。 二人再次站定。 黎璃依旧率先发动进攻,炁劲加持下,她的速度明显更快,长腿侧扫而出,劲风呼啸,落叶飞旋,威势与刚刚截然不同。 陈成没动,就那么站在原地,曲臂硬挡。 腿锋抽在他手臂上,痛感明显,但远远不足以让他受伤。 “师姐,你用七成力吧。”陈成道。 “七成?开什么玩笑?” 黎璃怔了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寻常二神藏的武者,绝不可能挡得住三炁神藏武者的七成力。 不过,黎璃转念一想,像陈成这样的人,原本就不能用寻常认知去衡量。 七阁大比一挑十三的画面还歷歷在目。 甚至,就在眼下,陈成硬挡她的五成力,却不见有丝毫吃力,甚至脚下都未曾挪动分毫。 “七成就七成,扛不住的话————喊出来,我立马停手。” 黎璃美眸一凝,炁劲运转瞬间加快。 她右脚再度蹬地,长发向后猛地一盪,身形骤然衝出,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左腿横起扫向陈成腰侧。 腿风锐啸,碾碎空气,硬生生扯出一片肉眼可见的白痕。 陈成再次竖臂格挡,小臂被巨力碾压得完全贴在身上,痛感何止倍增,甚至令他的整条手臂发麻、指掌难以抑制地颤抖。 上半身猛然倾斜,脚下也连续侧挪数步,才勉强將巨力卸去,不至於侧飞出去。 不等他调整好,黎璃的第二脚已经攻到近前。 长腿甩开,一记迅疾如雷的高扫,直取太阳穴。陈成矮身,脚背擦过头顶。 这一击,即便是他,也不敢再硬扛。 黎璃落地即起,旋身,右腿侧踹向他的胸口,速度快得连残影都跟不上。 陈成双掌交叠挡住,整个人硬生生往后滑出三尺,靴底在青砖上磨出两道明晰的白印。 “这两下,有力气!” 陈成定了定神,借后滑之势变掌为拳,右拳直取黎璃面门。 她后仰让过,左腿已从下方上撩,脚尖勾向陈成下頜。 陈成偏头,她那小巧的脚尖,几乎擦著耳垂掠过。 就这样,二人一口气交手了上百回合。 陈成在不动用任何底牌的前提下,基本全程处於劣势。 面对黎璃七成力的猛攻,陈成只能优先选择躲避,实在躲不开便只能硬挡,而每一次硬挡,都让他吃痛不已。 关键是,黎璃的速度大幅提升后,陈成几乎无法形成有效反击,即便偶尔逮住机会,也根本无法击破黎璃的护体劲。 这一场打下来,陈成基本上確定了自己和三神藏境界的差距。 他简单盘算评估了一下。 自己如若动用所有底牌,对上三神藏前期的对手,大抵能有十成胜算。 可若是遇上三神藏中期的对手,胜算恐怕会暴跌到六成。 一旦对上三后期或巔峰的对手,胜算便只能用微乎其微来形容了。 昨日那条怪鱼,大概率就是三后期或巔峰的实力。 一念及此。 陈成暗暗告诫自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的实力依然还很弱小,修炼提升一刻也不能鬆懈。 好消息是,自己眼下聚丹充足,太极一又能持续释放先天之,修炼滋生两仪神的速度,可以大幅加快。 只要自己顺利突破三神藏境界,眼前这点困扰,便都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就连那条怪鱼,也可手到擒来。 “师弟,你的实力真真是惊到我了。” 黎璃满脸惊讶,美眸圆圆瞪著:“我的七成力量,但凡少用一点点,恐怕都压不住你!” “若你实力再精进些,到二炁巔峰左右,我怕是要用十成力,才能勉强压制你!真太强了———— ” 黎璃忍不住唏嘘道:“难怪大比当日,你一挑十三之后,宿长安还会主动认输————他只是二炁巔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你的对手————” 面对黎璃的大加讚赏,陈成只是谦逊回应,並没有多说什么。 傍晚。 天香楼矗立於內城最繁华的街市交匯处,三重檐歇山顶,碧瓦朱栏,飞檐下悬著一串串八角琉璃灯,映得门前流光溢彩、美轮美奐。 作为云雷城內城最好的酒楼之一,天香楼的菜品用料极其讲究,宝药、宝鱼、异兽入菜,是基本要求。 隨便拎出一道菜来,寻常百姓省下数年嚼穀,也抵不上一筷子的价格。 也正因如此,能进天香楼用膳的,非富即贵,多是江湖宗派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或是云雷城各大商行、家族的子弟。 又因天香楼幕后东家颇有江湖背景,大多数北境宗派弟子,私下聚会的首选之地,便在此处。 三层临街最好的包间,名唤“好雨”。 房间大而奢华,一扇落地花窗朝街面推开,窗欞鏤空雕著精美纹样,透过薄薄的窗纱,能望见楼下街市灯火连天,热闹非凡。 —— 一张紫檀木大圆桌居中摆放,菜品已陆续上桌,不仅形制精美,更是香气诱人。 主位上,徐天蓬笑呵呵地將陈成和黎璃,介绍给眾人认识。 在场几人皆是徐天蓬的好友,性格脾气也都与他差不多,酒过三巡后,便纷纷打开了话匣子,丝毫不会冷场。 “听说了吗?半个月前,官家运往钓鯨关的一批军械被人劫了,手法乾净,杀戮不多,瞧著不像是仙骨教乾的。” 说话之人是个瘦高青年,麵皮白净,眉眼细长,穿一袭青灰长衫,袖口翻出一圈银鼠皮的滚边。 正是寒霜山庄的核心弟子,方应。 寒霜山庄临近前线,方应偶尔才会回到云雷城,每次都能带来第一手的前线情报。 方才徐天蓬介绍时,陈成便特地留意了此人,稍后说不定可以向他打听云霜翎的消息。 当然,这件事陈成不会轻易开口。 至少得与这个方应熟悉、確认其可信之后,陈成才会尝试打听。 “不是仙骨教?那还有谁会劫军械?谁敢劫军械?” 旁边,灵音谷核心弟子温筱云秀眉紧蹙,明眸之中满是疑惑。 她约莫十八九岁,眉眼生得清秀,唇边一颗小小的红痣,为她平添了几分俏皮。 她的左手腕上,缠著几圈红绳,每根红绳末端都繫著一枚细小的银铃,却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举手投足间竟不闻半点铃响。 “关於这批军械被劫,有两种说法。” 方应道:“一是魔门青冥道”所为,这股势力销声匿跡十多年了,近期趁北境大乱,似有重新出山的跡象,军械正好有用。” “二是南方红月教的手笔————据说,红月教想与仙骨教联手,寻找某样东西,这批军械便是红月教拿出来的诚意。” “邪教、魔门、叛军、国战————” 温筱云听完,忍不住长长嘆息了一声:“咱们北境,真是越来越乱了————再这样下去,我真要考虑南下了————” “这才哪到哪?” 旁边一个蓄著短须,身著兽皮软甲的青年,沉声说道:“我们云顶猎宫的弟子,前不久在大黑山深处,又发现了狐妖的踪跡,而且不是散妖————是成群出现的小型群落。” 这青年名叫陆野,正是云顶猎宫的核心弟子,坐骑是一头体格异常庞大的黑豹,天香楼还给它安排了专门的房间。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的神色都不由地更沉重了些。 陈成只是默默听著,並没插话。 在来北境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北境的危险性。 虽说眼前的混乱与危险,大大超出了他当初的预估,但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必须自己担后果、付代价。 所幸,只要不断提升实力,很多难题便可迎刃而解,只要自身的实力足够强大,死局也罢,绝境也好,皆不过弹指可破。 “海泽这头也不太平,仙骨教不断將核心力量倾斜过来,现如今,就连我想下水,也得处处小心、时时提防。” 徐天蓬端起酒杯给自己灌了一口:“最可恶的是,我们山海派內部,被安插了一些仙骨教的暗桩————虽然已经排除掉一部分,但隱患依然还在————” “就怕什么时候,暗桩与仙骨教里应外合,突然整一波大的————” 徐天蓬將酒杯重重放下,忍不住长嘆了一声。 “我听说,昨日仙骨教和巨鯨寨联手,在海泽上吃了大亏。” 最后一名脸上带著道刀疤的青年开口,说道:“据说,十几条船出去,最后回来不过两三条————巨鯨寨二当家、以及眾多神藏境强者集体陨落。” “还有一名仙骨教的舵主,被凶鱼咬断了一条右臂,最后不知怎么,此人实力突然暴涨,打伤凶鱼后逃了出来。” 这青年名叫阮並,並非哪家宗派的弟子,而是北境散修武者中为数不多闯出名號的侠客,也是官家钦定的高阶捉刀人。 他的消息非常灵通。 在场几人或许难以判断,但陈成却非常清楚,他说的这些,基本上与真相八九不离十。 至於他最后提及的,洪玄机实力突然暴涨,肯定是生死关头服下了仙蛊丹的缘故。 如若洪玄机当时突破到了四炁神藏境界,即便他的水下功夫不行,也足以凭藉蛮力打伤那怪鱼,捡回一条命肯定不难。 只要他服下了仙蛊丹,在陈成面前,便等於有了致命的弱点。 一念及此。 陈成暗暗决定,日后定期都要抽时间去巨鯨寨盯梢,说不准什么时候,便又能捞一票大的。 “我们灵音谷,在外海有几处哨点,这个月,有人在鬼礁屿”附近见过仙骨教的船。” 温筱云接过话头,道:“那船掛的是商行旗號,但吃水线明显不对,运的绝不是寻常货物————可惜没盯住,那船钻进雾里就没了。” 阮並点点头,又道:“我还听说,仙骨教近期正在联络各处的叛军、山匪、水匪,再算上结盟的红月教,只怕是真要整一波大的。” “诸位————” 徐天蓬再次端起了酒杯,沉声说道:“北境这局棋,谁也別想独善其身。往后有什么重要消息,咱们互相多通个气。请“请!” 眾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席间那股紧绷的气氛像被冲淡了几分。 隨后,眾人不再提及北境乱局,聊天的话题逐渐变得轻鬆,气氛也明显好转。 忽然。 包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著,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两扇门板“砰”地震响,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带起一股冷风灌入室內。 当先走进来的,是个身形敦实的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肩宽背厚,往门口一站便堵了大半边去路。 他穿一件铁灰色短打劲装,领口开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疤痕。腰悬短柄铜锤,锤头上铸著鹰首浮雕,鹰喙尖锐,专破重甲。 他那双三角眼往席间一扫,径直盯住了主位上的徐天蓬。 “徐天蓬,果然是你!” 那青年嗓门粗糲,带著不加掩饰的挑衅,“这个月我接连给你去了三封信,你全当没看见?说好的赌斗三场,你输了一场就缩回海泽装王八?” 他说到“装王八”三个字时,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讽弧度,右脚悍然踏前,一股蓄势待发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你徐天蓬不要脸,你们整个山海派也不要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陆陆续续跟过来十几人,皆是衣著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女,背后势力定然都不小。 这阵仗,明摆著是要把徐天蓬架起来。 当著同席好友的面,当著门口这群北境各方势力子弟的面,把“缩头王八”的帽子往徐天蓬头上扣。 但凡徐天蓬软上半分,或是应对失了分寸,事情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传遍云雷城。 真到那时,丟的可就不止是他徐天蓬一个人的脸面了,海院、乃至整个山海派的声誉,都必被这场风言风语玷污。 “严屹峰。” 徐天蓬横眉怒目,身上同样散发出一股极为强横的气场威压,语气鏗鏘道:“我从未收到过你的来信,上次战败后,我就已经跟你说过,七阁大比在即,下一场得多等一段时间,这难道不是我的原话?” “你说过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严屹峰咧了咧嘴,继续挑衅道:“就算你说过吧,现在七阁大比已经结束,你还有什么理由拖延?” “我说要拖延了么?” 徐天蓬淡漠道:“按照约定,第一场在你们天鹰堡”的乱松崖”打,第二场在我们海泽的水下打,时间、 位置隨你挑。” “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好了!” 严屹峰咧嘴一笑,眸底满是自信之色:“隨便找一处浅域,看我如何败你便是!三局两胜,到时候,你答应我的赌注,可得提前准备好!少一丁点都不行!” “明日就明日!” 徐天蓬寒声道:“若没別的话说,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嘿,我跟你没什么好说了。” 严屹峰眯著眼,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自光从徐天蓬身上挪开,很快便落在了陈成身上。 陈成今日穿著那套七阁精英劲装,辨识度非常高。 此刻,不止是严屹峰认出了陈成,就连他身后那群青年男女也都对著陈成指指点点,相互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位小兄弟就是陈成吧?” 严屹峰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颇为认真地抱了抱拳:“恭喜你在七阁大比中夺魁,小小年纪,前途无量!日后你若在天鹰岭一带行走,遇事皆可报我名號,天鹰堡,严屹峰!” 此言一出。 门口那群青年男女的窃窃私语声,不由得轻了几分。 他们都很清楚,严屹峰是天鹰堡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性子倨傲,自视甚高,极少当眾给人这般面子。 能让他收起脾气、主动示好的后辈,整个北境也挑不出几个。 一时间,那群青年男女,都不由得高看了陈成几分。 这位新晋七阁精英的含金量,似乎比他们预想的要更高得多,实力还是次要,最关键的是其未来的潜力,绝对不容小覷。 “严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陈成抱拳还礼,语气不卑不亢,不失礼数也不刻意热络:“日后若要前往天鹰岭,我自会报上山海派旗號,有山海七阁令在手,想必正道的朋友,都不会为难於我。” “若是遇上邪教妖魔的话————我观严兄一脸正气,应该不会与邪教妖魔有什么来往,报出严兄名號,定然没用吧?” “————好一张利嘴!” 严屹峰目光一凝,语气陡然转冷:“既然我的名號在你这里毫无用处,再多说什么也是枉然。你还年轻,我送你四个字,好自为之。” 话音刚落,严屹峰便直接拂袖而去。 那群青年男女也纷纷紧跟著去了。 “师弟,说得好!没给我丟人!更没给咱们山海派丟人!” 徐天蓬咧嘴一笑,硕大的巴掌,在陈成肩头用力拍了拍,旋即正色道:“你放心,今日你虽然开罪了严屹峰,但我把话撂在这,他若敢动你分毫,我就是把我爹搬出来,也必定要让他百倍奉还!” “多谢师兄。” 陈成点点头,又道:“明日你就要与他比武,今晚就到这吧,咱们改日再聚。” “也好。” 徐天蓬笑了笑:“虽说在水里比武,十个严屹峰我也不惧,不过,今天確实喝得差不多了,我看黎师妹整晚都心不在焉,你早些送她回去吧。” 陈成点点头,侧目看向黎璃。 今晚她確实没怎么说话。 明明下午出门时还好好的,也不知怎么,突然就情绪低落下去了。 隨后眾人各自离席。 等把黎璃送回家时,天色已经很晚。 “师弟,家里有客房,你乾脆住下来好了,这大晚上的,你人生地不熟————” 黎璃开口挽留,话没说完,便被陈成打断了。 “师姐。” 陈成道:“今晚饭局上,你的情绪明显不对,是有什么问题么?” “没什么————” 黎璃轻声道:“只是听闻那位方应公子说到军械被劫之事————我娘近期赶製的这批军械,应该就是要送去补缺的。” “我有些担心,劫走军械之人,会不会打矿脉和锻兵工坊的主意————我娘担著干係,也便担著危险————” “原来如此。” 陈成定了定神,轻声安抚道:“这种事情,你不必太过担心,把今晚听到的情报告诉黎前辈,她肯定能处理妥当。” “况且,黎前辈是在为云雷商会做事,黑白两道、正邪两派、军武政商、乃至敌国势力多多少少都会卖些情面。” “这些我都知道————可问题是————” 黎璃抿了抿唇,明显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我娘前不久开罪了商会的一位副会长————我担心的,是此人从中作梗————弄不好,上一批军械被劫,便与此人有关。” 此言一出,陈成不由地沉默了下去。 事情到了这一层,明显就不是他能隨便置喙的了,差距实在太大。 也难怪黎璃整晚都心不在焉。 二人相对无言。 片刻后。 陈成告辞离去,黎璃也没再挽留。 夜色已浓,陈成独自漫步在街道上。 因为黎璃家附近並没有客栈,他只能慢慢走回天香楼附近。 越靠近那片街区,周围便越是热闹。 沿街各色酒楼欢场的灯笼,匯成两条不见首尾的光龙,烛火透过各色纱罩,在人行脸上轮番涂抹冷暖。 陈成走在光与影的间隙里,七阁精英劲装在灯下偶尔泛出一线暗银的光泽,引得路人侧目,却又匆匆收回视线。 走著走著。 像是从夜色里忽然长出来了一团锦绣。 五层木楼拔地而起,比天香楼还高出一头。 朱漆柱、金漆瓦,层层飞檐翘角像叠在一起的雀屏。 每个檐角都挑著琉璃花灯,烛光像被揉碎的彩虹,繽纷散落。 楼前白矾石铺地,光可鑑人,倒映著头顶满楼的灯火,像是把星河踩在脚底。 门楣上悬著一块丈余长的大匾,鎏金大字在灯下灼灼生辉遗梦阁。 门前车马不绝,软轿成排。 穿绸裹缎的豪绅老爷、世家子弟、武道强者,在灯火里进进出出。 门口的龟奴笑脸迎送,嗓子亮得像唱曲儿。 二楼临街,朱窗半,道道倩影流连其间,或丰润腴美,或窈窕纤瘦,丝竹声与欢愉声从里面漫出,夹著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总能引得路人侧目,遐想万千。 云雷城最大的青楼。 陈成早有耳闻,果然名不虚传。 男人嘛,要说没兴趣,那肯定是假的。 但他心里明镜般清楚,自己眼下立足未稳,实力、財力都严重不足,还远远没到可以放纵享乐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脚步加快了些。 但,就在这时。 临街人群里晃出几个身影,正勾肩搭背地往遗梦阁门口走。 其中一个侧过脸来,恰好被门前的琉璃灯照出了一道利落的轮廓。 王青丰? 陈成怔了怔,有些怀疑自己看错了。 但自己的目力加上龙目特性摆在这,压根没有看错的可能。 那人就是龙阁首席大弟子,王青丰。 陈成面无波澜,只当是吃了个小瓜,並未放在心上,径直离开了。 翌日早晨。 陈成在客栈中醒来,吃了些隨身携带的三阶肉乾,然后结帐离开。 齐氏大药行的位置,他昨晚住店时,就已经问过掌柜的。 虽说他並不能完全信任齐长庚,但有阴香诀在,过去看看总不会吃亏。 如若齐长庚是真心结交,日后自己便有了稳定的药材来源,甚至有可能多出一条购买云雷聚丹的门路。 当然,如若齐长庚是以结交为名,暗中要耍什么阴招的话,自己主动试探,总好过被动傻等。 光天化日,云雷內城,自然也没什么好怕的。 齐氏大药行。 坐落在一条宽阔的主街上。 占了足足十间门脸,黑漆鎏金的牌匾从中间铺子一直横到隔壁,上头“齐氏药行”四个大字骨力道劲。 落款处,盖著云雷商会的印,显见不是寻常散户。 门前的石阶刚用井水泼过,青石缝里还汪著湿痕。两扇朱漆大门开著,能望见里头一水儿的樟木药柜。 几个伙计正踩著矮梯往高处的格子里补货,药碾子的滚轮声从后堂隱隱传来。 陈成踏入大门时,柜檯后头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掌柜正对著一叠药方拨弄算盘。 老掌柜抬眼一扫,目光落在来客那套材质不凡的劲装上,再往下瞥见他腰间那面山海七阁令,算盘珠子登时便不响了。 “阁下是陈成陈公子吧?” 老掌柜瞬间满脸堆笑,从柜檯后绕出来,抱拳道了声“稍候”,旋即转身便小跑著进了后堂。 不多时。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先是两个穿著短褐的伙计快步出来,把通往后堂的门帘左右打起。 紧接著,两条人影大步流星地从里间跨了出来。 二人皆是体格魁梧,身量高大,虹结賁张的肌肉將身上劲装撑得片片鼓起。 当先一人正是山海派拳阁阁主一脉的核心弟子之一,五神藏,齐长庚。 隨后一人与之师出一脉,三神藏,位列精英,齐长壬。 前者陈成在观澜轩见过,后者陈成在丁露身边见过,都不陌生。 此刻,兄弟俩皆是笑容灿烂,態度和善,与陈成简单寒暄后,便领著陈成在药行內转悠。 “陈师弟,我还是那句话,宝药之下分文不取,你想要什么,直管吩咐下面的人给你取。” 齐长庚笑容爽朗,道:“宝药之上,我可以让王掌柜给你看帐本,只收你成本价。” “多谢师兄。” 陈成客气了一句,直奔主题道:“我这次来,最关心的,其实是能不能买到云雷聚炁丹?” “这次不行————” 齐长庚摇了摇头,认真解释道:“昨日丹堂虽然新炼成了一批云雷聚炁丹,可还没等出炉,就已经被云雷商会旗下的各方势力,分了个一乾二净。” “我家药行掛在云雷商会丹堂之下,虽说每月都有固定份额,但前提是,上位势力的份额必须先得到满足————” 齐长庚顿了顿,轻嘆道:“炼丹这种事,从来都没个定数,有些月份成丹多些,上位势力分完,便轮到我们,有些月份成丹少些,上位势力都不够分,我家的药行自然也就分不到了。” “理解。” 陈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何等聪明,怎么可能听不出齐长庚的弦外之音? 別的药都好说。 但云雷聚丹,就连云雷商会旗下的上位势力,都经常不够分。 偶有富余,分下来一些,齐家兄弟俩都不够用,怎么可能卖给別人? 陈成最期待的这条路,明显行不通。往后只能找齐家拿些寻常药材,或者购买低阶宝药。 “师弟。” 齐长庚將陈成引向一个无人的角落,然后才压低声音道:“若你急缺聚炁丹的话,我这倒有条路子。 99 “请师兄指点。” 陈成面不改色,心下却顿时警惕起来。 “我通过一些门路,获知了董终的下落,若能將他斩杀,便可在官家领一份奖励,在咱们山海派再领一份奖励。” 齐长庚说道:“这两份奖励,便是两枚聚丹,原本我正打算和长壬一同前往,如若师弟愿意出一份力的话,也可与我们同去。” “反正咱们亲兄弟明算帐,不管是斩杀董终也好,还是斩杀其他仙骨教徒也罢,咱仨谁杀的,最终奖励就归谁。” “好,我去。” 陈成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 倒不是他放下了警惕,而是他另有打算,可以彻底试探出对方的意图。 “师弟够爽快!” 齐长庚咧嘴一笑,当即便吩咐道:“长壬,备马!备快马!” “好。” 齐长壬应声后,立刻去办。 陈成则看似隨意地问道:“师兄,具体位置在哪?我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 “在黑鯊湾,用不著准备什么。” 齐长庚笑道:“陆地上有我压阵,下了水是你的地盘,除非他董终插上翅膀,否则,今天绝对逃不出我们的围剿。” “黑鯊湾————” 陈成眉心微皱,道:“我从没听过这个地方————” “没听过就对了。” 齐长庚道:“我也是听给我消息的人说,那是一片极为偏僻的小型峡湾,人跡罕至,名声不显,主流的地图上自然不会標註。” “————那种地方,师兄能找到么?” 陈成眉心微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之色。 “放心放心。” 齐长庚笑道:“师弟直管跟著我便是,如若最后没找到黑鯊湾,我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补上两枚聚炁丹。 “ “有师兄这句话,我就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陈成也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寻常人或许不知道黑鯊湾,但陈成却熟得不能再熟。 那地方是海泽与山林交匯处的、一道不起眼的褶皱。 两扇黑灰色的岩壁斜斜插进水里,夹出一片狭长的峡湾,形如鯊口半张。 若是走水路前往忘忧谷,那里便是必经之地。 可那条水道暗礁如牙,潮涌紊乱,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敢驾船往里闯。 是以峡湾四周,常年不见人烟,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陈成也是在忘忧谷內,听几个对宝鱼和海泽极为熟悉的客人閒聊时提过一嘴,才知道了那里名叫黑鯊湾。 一段时间后。 陈成、齐长庚、齐长壬三人,便已策马出了城门。 “吁— ” 刚出来没多远,陈成却忽地將马勒停了下来。 “师弟,你怎么了?”齐长庚沉声问道。 “师兄,实在抱歉。” 陈成眉心微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之色:“我突然想起来,昨晚答应了黎师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去办。” “何事?” 齐长庚眉心忽地拧起,齐长壬的眼底也闪过一抹极难察觉的冷意。 “姑娘家的事情,恕我不便透露。” 陈成道:“此行恕我不能奉陪了,二位请自便,马匹我稍后会送回药行去。” “————也好。” 齐长庚点了点头,与齐长壬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双双扬鞭策马,很快便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哥,我们是不是被陈成那小杂毛给耍了?” 齐长壬黑著脸,策马的速度明显放慢。 齐长庚的速度也放慢了下来,眉心死死拧著,沉声说道:“应该不会————我们没露出任何破绽。” 齐长庚仔细想了想,说道:“那小杂毛突然变卦,要么真的有事,要么就是还信不过我们,想通过实际行动,试探我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齐长壬问道。 “做戏做全套。” 齐长庚道:“他不是要看我们的实际行动么?我们这就去黑鯊湾走一趟,然后带回一些线索”,彻底打消他的疑虑。” “真麻烦————” 齐长壬撇了撇嘴:“照我看,不如直接找个机会宰了他便是。” “宰了他?你跟墨尊说去。” 齐长庚冷声道:“前段时间,墨尊交给我的任务,我全办砸了,这次好不容易有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若再不能按墨尊的指示將陈成弄到黑鯊湾去,我这条命怕是都保不住!” “————不至於不至於。” 齐长壬连忙安抚道:“如今仙骨教埋在山海派中的暗桩,已经为数不多,墨尊若是要了你的命,岂非自断臂膀?” “————你太小看墨尊,也太小看仙蛊丹了。” 齐长庚肃然道:“我死之后,他会给你餵下仙蛊丹,你死之后还有长癸————就算我们都死绝了,他照样能从那些渴望实力暴涨的人当中,选出合適的棋子。” 齐长庚顿了顿,忍不住长嘆了一声:“贪根不拔,苦树常在————我当初就是因为一念之差服下了仙蛊丹,否则,我和我们整个齐家,也不至於沦为他的傀儡————” “哥,你別说了————你当初也是为了家族————” 齐长壬有些哽咽,长嘆一声道:“我不废话了,听你的,做戏做全套,这次定要帮你完成任务。” 二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齐齐扬鞭。 鞭梢在半空甩出两声脆响,两匹快马长嘶昂首,蹄铁在林间土路上刨起两蓬黄尘,疾驰而去。 “唔——呃!” 突然间,没有任何徵兆,齐长庚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那声音不像伤痛所致,倒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骤然崩断了。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手中的韁绳脱手滑落,身子在马背上晃了半圈,隨即直挺挺栽了下去。 肩头先著地,整个人在路面上翻了两滚,溅起一片尘土。 最后仰面朝天,一动不动。 “哥!” 齐长壬顿时大惊,韁绳猛拽到马嘶人立。 下一瞬,人已翻身滚下马背,跟蹌著冲了过去。 他扑到齐长庚身边,不过眨眼的功夫。 然而,就是这极为短促的片刻,兄弟二人已是天人永隔。 齐长庚仰躺在地上,双目暴睁,眼白充血,放大的瞳仁中映著青天白日,却再也聚不起一丝神采。 口鼻间溢出的血沫泛著暗红,顺著嘴角淌进耳廓。 双手十指死死抠在心口,指节硬生生陷进胸肌,鲜血横流,像是要自己把胸膛里那颗已经不跳了的心强行挖出来。 没有挣扎,没有抽搐,死得又急又惨。 “哥—!!!” 齐长壬目眥欲裂,双手悬在兄长尸体上方,十指剧烈发颤,想碰,又不敢碰。 突然。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一寸一寸地扫过四周。 那眼中有愤怒、有杀意,但更多的却是恐惧。 他知道兄长因何而死。 若是墨尊亲临,杀他,比杀鸡还简单。 可他就算做梦都想不到。 前方,一处毫不起眼的树丛阴影后,一道身影缓步踱出。 阳光从树叶间隙里筛下来,先照亮了那双做工精良质地极佳的靴子,然后是暗纹流转的七阁精英劲装,最后是腰间那面冷光微烁的山海七阁令。 “陈成!?怎么会是你!?” 齐长壬双眼猛地瞪大,瞳孔在那句嘶喊里缩成两个针尖,表情瞬间从悲恐惧硬扭成震骇。 然而。 还没等他內心陡然而生的震惊拧成一个完整的念头。 陈成没有半句废话,已然发起突袭。 劲催动踏雷功,太极劲瞬爆加速,他脚下土石骤然炸开,一道沉闷的爆裂声在脚跟刚离地的位置轰然炸响。 土石尚未完全飞起来,他的身形已在树荫下拉成一条笔直的光痕。 二者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及一息。 那速度,快到齐长壬那张扭曲的脸上还掛著上一瞬的错愕,陈成却已贴到了他面前。 靴底碾地,声响戛然而止。 两道身影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能听见彼此睫毛颤动的微响。 “这————这怎么可能???” 直到这一瞬,齐长壬的那些震惊,才终於拧成一个完整的念头。 他当然知道陈成很强。 强到足以在七阁大比上,一挑十三位普通弟子中的佼佼者。 强到足以让二炁神藏巔峰的剑阁新晋天才宿长安未战先怯、主动认输。 强到诸位核心高层將其带进真武殿秘密测试。 这一切,他齐长壬都知道。 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 为什么陈成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陈成能用墨尊的手段,抹杀他哥? 为什么陈成能以二炁神藏境界的炁劲波动,爆发出三神藏境界的速度?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嘭——!” 一声闷响骤然炸开,齐长壬永远也无法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他的整颗头颅,在一瞬间便被陈成的拳劲碾爆。 身子还僵在那,脖颈以上的一切,彻底化作血雾,呈圆锥形朝身后爆开。 数米范围內的沙土路面上,瞬间落下一片细密的暗红,树丛野草簌簌作响,像是被猝不及防地淋了一场腥风骤雨。 反观陈成这边。 路面、草木、以及他自己身上,全都未曾沾染丝毫血跡。 甚至就连他刚刚收回的拳锋,也是白净如新,连一星半点的血沫,都未曾沾染。 所有血污,全被劲风碾到对面去了。 (13k求月票) 第199章 哮天(9.8k) 第198章 哮天(9.8k) 迅速摸尸后,陈成將两具尸体,放在一匹马背上,他自己则骑上了另外一匹,朝海泽的方向迅速奔去。 他在城门外和齐家兄弟俩分开后,是靠静音版踏雷功一路跟踪至此。 虽说体力消耗极大。 但他本身体力耐力就极好,完全耗得起。 动用静音版踏雷功跟踪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听到兄弟二人的对话,又能適时动手劫杀,一切尽在掌控。 链刃碎尸,拋入海泽。 陈成在岸边思忖了片刻后,还是决定先返回云雷城。 黑鯊湾那边情况不明,董终在不在还是未知数,关键是,贸然前去,极有可能会一头撞进敌人提前设下的包围圈。 而在动身之前,陈成特地盘点了一下方才的收穫。 因是出来执行任务,齐长庚和齐长壬並没带什么重要物品,钱带的也不多,拢共也就几十两碎银和两张百两银票。 云雷城,黎府。 陈成回城后,第一时间来找黎璃,”师姐,城中我已无事,准备即刻返回宗派,你与我同去?还是再陪黎前辈几日?” “师弟先別急著走。” 黎璃道:“王青丰师兄刚刚找上我,说要出城执行任务,你先进来听听再说,要是有兴趣,咱们就一起去。” “————也好。” 陈成稍稍思忖后,点头应下,跟著黎璃进了府门。 前院中。 一名白衣青年负手立於树下。 其人身量挺拔,姿容俊朗,白衣翩躚,长发轻扬。 不是別人,正是龙阁首席大弟子,王青丰。 “弟子陈成,拜见王师兄。” 陈成主动上前,抱拳见礼。 “师弟不必多礼。” 王青丰摆摆手,笑容和煦地打量了陈成一番,“海院大比匆匆一面,今日才算正式认识师弟,果然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 “师兄过奖了。 陈成面露谦逊道:“师兄才是人中龙凤,气宇轩昂。” “师弟言重了。” 王青丰脸上笑容更浓了些许,又好好夸讚了陈成一番,才將笑容收起,正色道:“眼下时间紧迫,咱们便閒言少敘,昨晚,我得到情报,黑鯊湾一带,有仙骨教徒活动的跡象,我准备前往剿灭。” 又是黑鯊湾?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巧合。 思绪飞转,权衡推敲。 如若王青丰和齐家兄弟是同伙,早晨就该一同出发,既然早晨没去,此刻便绝不该出现,再提黑鯊湾。 由此反推,可以確定王青丰和齐家兄弟无关。 这就是纯粹的巧合。 一念及此。 陈成不由地想到了一种说法,青楼,自古便是最大的消息集散地。 三教九流匯聚於此,寻欢作乐间最易卸下防备。 达官贵人醉后失言,商贾豪客枕边漏財,江湖浪子床第泄密————但凡花娘有心,自可將零碎话语拼成全貌。 难道,昨晚王青丰不是去寻欢作乐?而是去收集情报? 又或者,鱼与熊掌兼得? 陈成心下飞速盘算,对王青丰的看法,又有了些许改变。 “事出突然,我一时间找不到帮手。” 王青丰继续道:“如若陈师弟和黎师妹愿意同往,相互间有个照应,自然是最好的,当然,二位若不愿意,我也绝不勉强。” “我愿意去。” 黎璃几乎没有犹豫。 陈成却有些疑惑:“以师兄的修为境界,我们去了,能帮得上什么忙?” “————咳,不怕师弟见笑。” 王青丰山一笑:“我这人比较懒————杀光敌人后,打扫战场的活儿,须得有人代劳。” “当然,我绝不会让师弟、师妹白忙活,战场上超过三阶的资源,咱们平分。三阶及以下的,我一概不要,都归师弟师妹。” 王青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如若这一网下去,捞到大鱼的话,最终官家结算的武勛,全都归我————我很缺武勛,还望师弟师妹理解。” 陈成闻言,不由地侧目看向黎璃。 “师弟放心,这就是王师兄的行事风格。” 黎璃低声道:“往常他外出执行任务,总有无数师姐、师妹挤破头想要同去,有幸同去之人,几乎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师妹言重了。 “7 王青丰汕山道:“最终收穫如何,取决於敌人的质量————我可不敢保证满载而归。” “当然,师妹本身也不缺那点资源,此番纯粹是去帮我的忙,便算我欠师妹一个人情好了。” 黎璃笑了笑,没再多说。 她眼下依然在为黎金戈担心。 关键时候,若能请动王青丰帮忙,很多问题便都可以迎刃而解。 若非如此,她压根就不会答应同往。 “————我也愿同往。” 陈成简单思忖后,也应承下了这件事。 黑鯊湾。 两扇黑灰色的岩壁从水面拔起,往內收拢,愈深愈窄,把天空裁成一道细长的裂缝。 湾內一片寂静,水面黑沉沉的,纹丝不动。 日头从那一线天光里硬挤进来,落到水面时已剩不下几缕,被墨色的湾水一吞,便什么都没了。 靠东一侧的岩壁上,有几团人影正沿著新凿的窄道移动。 一行五人,皆身穿暗红长袍。 那窄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长年被海水拍湿的黑石,湿滑得像抹了油。 领头那个身形乾瘦,袍子兜帽拉得很低,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和一 截在领口隱约浮出的青黑色纹路。 他们沿著窄道往岩壁深处走,走到岩壁微微向內凹陷的地方,领头的忽然一矮身,闪进一道天然的石隙里。 那石隙从外头看不过是一道普通的岩缝,被一丛枯死的爬山虎藤盖著,若不是有人领著,就算贴著岩壁搜过去也未必发现得了。 可一旦侧身挤进去,六七步之后,豁然开朗。 里头竟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山腹洞天。 洞內灯火通明。 岩壁上嵌了数十盏硕大的铜座油灯,灯芯燃得正旺,用的是上好的鱼油,火焰白亮而稳定,不带一丝黑烟,將整座洞天照得纤毫毕现。 洞天正中央是一条被踩得坚实平整的土石通道,两侧堆满了码放齐整的木箱与麻包。 木箱几乎都是新的,里面整齐码放著刀、枪、弓、箭、盾牌、软甲等等军械。 那些麻包內大多都是粮谷、药草之类的军需。 一些红袍教徒正踩著矮梯往麻包顶上摞新袋,还有一些站在木箱旁,手持炭笔和木牘,挨个清点箱中物件的数目。 而在洞天边缘的岩壁上,依次开凿出了七八间大小不一、功能各异的石室,每一间的入口都装了粗糙但厚实的木门。 其中一道紧闭的木门后面,明显有刺鼻的火药味传出。 另有两道门后则不时传来石臼、药碾子的闷重声响。 而在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时不时便会猛地炸出一声尖锐异常的鹰啸。 那声音高亢凌厉,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直直扎入耳膜。 即便是常年待在此间的红袍教徒,冷不丁听到,也会感觉耳膜生疼,心惊肉跳。 紧接著,又是一阵“噼噼啪啪”的振翅声,像是猛禽在用翅膀狠狠拍打什么硬物。 忽然。 那道木门剧烈晃了两晃,门缝里透出一线明灭不定的光,有人在里头厉声喝骂,旋即传来锁链被拽紧的金属绞响。 啸声不甘地低了下去,变成喉咙里滚动的咕嚕声,偶尔还夹著一声短促而含恨的嘶鸣,打著颤,听得人后颈发寒。 “属下董终,拜见孟舵主。” 一身红袍、腰挎长剑的董终,快步迎了上去,抱拳躬身,语气谦卑。 他躬身的方向,那名身形乾瘦的红袍人,步子未停,一边走一边抬手將兜帽往脑后一推。 灯光一拢,竟博出一张姿容上佳的嫵媚脸蛋。 柳眉细长,眼尾微挑,鼻樑细並而挺秀,唇上点照薄薄一层胭脂,在洞內白亮的灯火下,仏一枚刚剥开的荔枝肉,嫩得几乎透光。 其名孟娇蕊。 正是执掌这处黑鯊介梯点的仙骨教红袍舵主。 她並未搭理董终,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向那间不时发出鹰啸的石室。 董终躬身立在原地,低垂著脑袋,眸底顿时涌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异色。 洞天之外。 峡介黑水之中,三仕身影如游鱼般无声无息地破开水面,踏上那条並仕。 水珠从三人的衣料上滚落,永著石缝淅淅沥沥淌回海里。 “师弟,师妹。” 王青丰压低声音,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们留在这里,我自己一个人进去,除非我出迫喊你们,否则你们千万不要擅自进去。” “明白。” 陈成和黎璃皆用力点头。 王青丰定照定神,脚下轻轻一点,身形瞬间便朝那处隱蔽的岩缝跃去。 並仕上的碎石甚至没迫得及滚动,他的身形已將间隔抹平,精准落在那条极为隱蔽的岩缝旁。 他们三人早已在水中盯梢多时。 刚才孟娇蕊等人行进的路线,以及那处岩缝的位兆,早就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王青丰在原地侧耳聆听照片刻,旋即矮下身形,直接丁入那仕岩缝。 这岩缝隔音极好。 王青丰进去后,许久都没什么动静传出。 即便陈成六识全开,也无法通过动静判乏出岩缝)处的情形。 又过照一阵。 岩缝附近,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那声响极闷,仏是有什么沉重之物从高处砸落在岩石上。 紧接著,空气骤然战慄照一下,无形而剧烈,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在洞內被猛地撕裂开迫。 陈成和黎璃对视了一眼。 都清楚,那是高阶武者骤然释放劲时引动的气浪震颤。 其中东小一部分气浪,被从岩缝里硬挤出迫,把垂在洞口的枯藤震得寸寸绷裂,几片枯叶无声地碎成齏粉。 岩缝內的寂静被彻底撕碎。 破碎的惨叫声,仏被捣毁照巢穴的蚂蚁,从岩缝里一涌而出。 短促、尖锐、哀噎、无力,一仕接一仕,层层叠叠,完全分不清是几个人的嗓门。 这意味著,他们的对艺,速度燥得嚇人。 躁动声离岩缝越迫越近。 陈成甚至可以听到,人体爆碎、割裂的声音,骨骼折乏声,血浆喷溅声,武器亦或是碎尸坠地声。 声与声之间,往往间隔极远,却几乎没有丝毫停歇。 “真不愧是王师兄————太强照————单单速度,就已伶燥得离谱————” 陈成心头微沉,再次真切感受到照自己与强者的差距。 修炼! 回去后,必须全力修炼! 就在这时。 岩缝里跌跌撞撞地钻出照数仕人影。 当先一个红袍猎猎,脚底在並仕的岩石上踩出一串急促的碎响。 紧隨其后的人几乎是贴著同伴的脊背挤出迫的。 从他们衣袍的质地、腰带上的亏纹、以及杂出岩缝时那几下急促却仍留著余力的身法迫看,没有一个是底层的嘍囉。 黎璃秀眉紧蹙,下意识伸艺去拔背上的长剑。 可未等她將那柄剑完全拔出,一只艺已轻巧地拦在照她身前。 “师姐,让我迫。” 陈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话音刚落,他已绕到照黎璃身前,径直朝对面几人冲照过去。 黎璃想拦都没迫得及。 当然,她心里明镜般清楚。 虽说自身修为境界高於陈成,但实战伶验却比陈成差远照。 再加上身处这种紧贴岩壁的窄道上,自己在水下大开大合的武学,严重受限。真打起迫,表现未必能比陈成更好。 一念及此。 黎璃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拔剑戒备,为陈成守好身后。 眼见陈成极速丞近,对面为首那个红袍汉子先是定睛观察。 见陈成肤白脸嫩、年纪又小,多半是个刚出宗门、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那红袍汉子嘴角扯照一下。 表情並非轻蔑,而是人在绝境中,突然发现照一线生机时才会有的庆幸。 他右岂往腰间一探,五指扣住刀柄,鏘然拔出一柄玄横刀。 此刀厚背薄刃,寒光熠熠,竟隱隱散发出肃杀之气。 “錚!” 那红袍汉子双艺握柄,居高临下骤然劈出一刀。 这一刀势大力沉,走的是最短的线路,直直劈向陈成的脑门。 那红袍汉子瞬间便已算透照。並仕限死步法,陈成没法丁避,只能硬接。而一个毛头小子,压根別想接住自己的全力一刀。 几乎同一瞬间。 陈成右艺往腰间一抹,反艺便將腰带抽照出迫。 艺臂押直的同时,腰带在半空中骤然绷直,化为鳞剑。 剑脊与剑刃上的龙鳞状纹路,在这昏亏光线中一丁而没,黑得吸光,仿佛瞬间便已隱没於黑亏。 下一瞬。 鳞剑倏地上撩,剑刃破空无声无息,自下而上迎向那玄一横刀。 “逆鳞贯日!?” 后方,黎璃认出照陈成此刻施展的招式,正是《鳞变九霄》中的剑招。 “陈师弟————已伶入门了!?” “錚!” 极其短促的金錚鸣,一撩而逝。 玄刀身从正当间乏成两截,乏口极为平滑。 与此同时,上半截乏刀骤然倒飞,瞬间凿进后面一名毫无防备的红袍老者的眼窝。 然而,猛然发出惨叫的,却是握刀的那名红袍汉子。 “呃————呃啊!” 那红袍汉子的眼睛,在刀乏的瞬间死死瞪圆照起迫。 瞳孔里还映著他自己挥刀下劈的残影。 而那柄恍如黑暗本身的鳞剑,已然从他的身体上丝滑抹过。 从仞部开始,自下而上,笔直抹过他的胸膛、喉结、下巴、鼻尖、眉心———— 这一抹只在一瞬之间即已完成,丝滑得仏是热刀切进油脂。 衣料、皮肤、肌肉、骨骼————在那把暗黑的鳞剑之下一层层分开。 开膛破肚! 下一瞬,两具尸体先后坠下並仕,轰然落水,水花拍起数米高。 “真————真入门照!?” 黎璃横剑站在原地,整个人依然保持著戒备的姿態。 但那张俏丽的小脸上,却溢满照不敢信。 最开始,她將《鳞变九霄》送给陈成的时候,还担心陈成无法入门,还专门求照母亲好久,才让母亲答应会亲自指点陈成。 可现在,她却亲眼看到,陈成施展出照《鳞变九霄》的招式。 关键是,动作瓶准、如臂柴指、劲內转外放丝滑熟稔、甚至亏合此门武学的核心真意。 恍惚间,黎璃感觉自己仿佛是看到了母亲的师父施展这一招时的影子。 “陈师弟————” 黎璃的红唇张照又张,却半天没能说出话迫。 与此同时。 並仕上剩下几名红袍教徒,脸色已伶彻底煞白,震颤的瞳孔中,愤怒、凶狠、战意全部一扫而空,只剩下最纯粹的恐惧。 他们万万没想到,陈成的实力竟会如此强横。 堂堂两位仙骨教精英,只在一瞬间,便被陈成轻易抹杀,就仿佛是隨手碾死照两只蚂蚁。 他们的胆魄,在看清陈成实力的同时,彻底崩碎。 没有任何交流沟通,他们爭先恐后地从並仕上跃下,想要依靠水性逃出生天。 打是不可能打过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打过陈成。 逃,是他们唯一的选项。 然而。 就在他们跃至半空的同时。 陈成艺臂一抖,黑剑龙鳞关节瞬间鬆开,甩出一仕龙形链刃。 下一瞬。 那“龙”活了。 龙形横空穿梭,转瞬便已到照其中一名红袍教徒身后。 “潜鳞出渊!” 黎璃美眸微颤的同时,链刃已伶贯穿了那人的后心。 从其背脊凿入,又从胸口钻出。 陈成腕子一抖,链刃骤然扭转、旋绞。 那人的身体,在半空中顿照一瞬,紧接著上半身便被绞成了碎块。 血浆和尸块还在继续坠落,链刃却已井曲转折,扫向后方两人。 “游鳞绕月!” 黎璃再次惊呼。 这一招极难,她以前练过,以她的根骨和悟性都东难入门。 下一瞬。 链刃从不同角度盘绕住那两人的身躯,然后骤然收紧。 皮肉被切割,骨骼被斩乏,血浆在昏亏的光线里被甩成一仕仕凌乱交错的弧线。 残肢、乏臂、內臟块块坠落,接二连三地砸在黑沉沉的水面上,拍起一团团腥红的水沫。 陈成的目光彻底落回岩缝处,一眼都没多看水面。 他有绝对的自信,但凡落入水中的,绝无任何一个是活著的。 链刃回弹,重新化为鳞剑。 陈成单艺提剑,静立於並仕当间。 他整个人气態平静,不张扬,不卖弄,却让身后的黎璃,发自心地產生照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安全感。 又过照一阵子。 岩缝深处再次传迫脚步声,步伐沉稳,不紧不慢。 正是王青丰从岩缝里渡照出迫。 他的那身白衣布满血跡,但他的呼吸、面色、姿態全都如往常一般无二。 不用想也知仕,那极为扎眼的片片血红,没有一滴是他的血。 他先垂眸瞥照眼下方水面上漂浮的碎尸。 隨即收回目光,仕:“————这可不仏是黎师妹的岂笔。” 王青丰顿照顿,目光直接转向陈成,脸上露出一抹饶有兴致的微笑:“陈师弟,真没想到,你还练过兵器!” “略懂一点点,让师兄见笑了。” 陈成反握鳞剑,抱仍躬身,以示谦逊。 “师弟太谦虚照!” 王青丰目光在那把暗黑鳞剑上停了停,继续笑呵呵地称讚道:“岂法狠辣,杀伐果决!想当年,我在师弟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比师弟差远照!” 陈成再次谦逊回应。 王青丰却不再多说,对他们招了招艺,“进迫吧。” 陈成与黎璃对视一眼,燥步走照过去。 侧身挤过那道岩缝的瞬间,二人的鼻腔瞬间被黏稠的铁锈味灌满。 那气味裹挟著尚未散尽的温热,从岩缝另一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黎璃的眉心不禁死死拧起。 进到洞天后。 黎璃的脸蛋更是瞬间煞白,唇瓣死死抿著,连呼吸都急促照几分。 陈成面上的气態还算平静,只是內心,处难免被眼前一幕激起照波澜。 灯火通明之下,地面被鲜血染红,尸体隨处可见。 每一具尸体的死状都极其血腥。 不对。 不是每一具———— 此刻这整个空间內,已伶压根找不出一具完整的尸体。 碎尸、內臟、血浆、糜肉几乎充斥照每一个角落,仿佛这就是传说中地狱的模样。 一个木箱上。 两颗人头並排放著。 应该是王青丰专门放在那的。 其中之一正是孟娇蕊,她的脸上定格著一副惊恐至极的表情,仿佛是活见鬼照一般,五官彻底扭曲。 旁边那颗人头则是董终,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应该是还没反应过迫发生照什么,人头就已经被王青丰斩照下迫。 “这两颗人头,还有这里的军丏物掛,我要拿去换武勛。” 王青丰直截照当仕:“剩下的开西,全道师弟师妹。” “我不想要————都给陈师弟吧————” 看著周围血肉模糊的画面,黎璃眉心拧得更死照。 她从迫不缺掛源,自然也不丏要下山执行任务,仏此刻这样的场面,她几乎没见过,若非心境不弱,她早就受不照照。 “那就有劳师弟辛苦一下照。” 王青丰收起笑容,认真仕:“打扫战场,除了搜刮物掛之外,更重要的,是仔细搜找,看有没有什么可用的线索”” “明白。” 陈成点照点头。 王青丰实力极强,但是生性懒散,这种活儿,他都会带些师弟师妹迫个,自己省心省事,还能变相帮扶师弟师妹,倒也没毛病。 隨后。 陈成直接找迫一条空麻袋,开始迅速摸尸。 前世有个词叫“麻袋捡钱”,陈成此刻算是亲身体验到照。 在场这些尸体上,几乎都能摸出钱袋,再加上各种药览、药盒、亏器、毒粉、肉个————简直跟直接捡钱没任何区別。 王青丰和黎璃都是不差钱的主。 但陈成不一样。 他眼下虽然有充足的聚炁丹,却严重缺乏三阶异兽肉个,这玩意儿同样贵得离谱———— 钱,正是他眼下最丞切丐要的开西。 只要钱够多,买回充足的三阶肉个,他便可以直接闭关修炼,衝击三炁神藏境界。 “对照师弟。” 王青丰已伶坐在外面的並仕上休息照一阵,又忽然折回迫提醒仕:“最里面那间石室中关照只猛禽,你不必进去照,当心它伤著你。” “猛禽?我想开开眼界。” 陈成回应照一声,放下麻袋,朝那间石室走照过去。 “你看的时候离远点,那是三阶哮天鹰!隨便扑棱一下,都可能伤著你!” 王青丰语气加重照些。 “明白,多谢师兄提醒。” 陈成应了一声,缓缓伸艺过去,將门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个涩的磨响。 王青丰和黎璃的眉心,都不由得微伙照一下。 三阶猛禽的力量,甚至比寻常三神藏境界的武者还强,绝对不容小覷。 石室不大,四壁粗礪,岩壁上钉照两盏油灯,光线明亮。 地上满是红袍碎尸,瞧著应该是有两三个人。 一只乏手中,还攥著半截驯鹰的皮索,指节僵硬地蜷著,像死后仍不敢松艺。 驯兽的笼具翻倒在一旁,条上沾著几根碎羽和个涸的粪跡。 陈成缓缓侧目看去。 就在石室最深处,一个玄一打造的牢笼中,立著一只白鹰。 它通体雪白,没有一根亨羽,仏是从极北的万古雪山中裁下迫的一捧峰上雪。 体型不算大,站在那约莫只有三十厘米高。 但其形態凌厉至极,胸肌饱满,翼羽收拢时紧贴躯侧,收束成完美的流线型,每一根羽毛都泛著一层清冷的微光。 尾羽修长而挺直,末端微微分叉,仏两柄併拢的短刃。 喙与爪黑如墨玉,在灯下透著冷硬的寒芒,尖锐到只丐看上一眼便后颈发凉。 而最为特殊的,是它的那双眼睛。 它忽地偏过头迫,眼睛正好对上照陈成的目光。 陈成清楚看到照一双极致通透、极致纯净的金珀色鹰眼。 其瞳孔正中竖著一道纤细如针的黑线,黑线周遭,一圈细碎的亏金色裂纹辐射开来。 那黑线,处,陈成看到照摄人心魄的锋芒,更看到照与生俱迫的桀驁野性。 一人一鹰,四目相对。 陈成一言不发,更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就只是不卑不方地站在那里。 而那只三阶哮天鹰,也出奇的安静,仿佛从陈成的眼睛里,它能看到与先前那些红袍截然不同的开西。 没错。 陈成此刻,正在以两仪神,催动《五坊要术·驯鷙篇》的驯鷙心法。 这门兰艺是当初庄妆送给他的,专门用於驯养猛禽。 驯、养是两个部分。 若要先天培养,则丐要从一枚猛禽蛋开始。 若要后天驯服,则丐要先天神炁催动心法,以心神震慑目瓶。 想要驯服成功,施术之人的心境、心防、心力都必须远远强於所要驯服的目瓶。 换作是寻常的二神藏武者,即便精通《五坊要术·驯篇》,也绝不可能驯服眼前这只哮天鹰。 但陈成不同。 他的心神在海泽,渊之下,伶过照千锤百炼。 心境、心防、心力早已去到远超常人的高度,別的不敢说,强於蟒阁首席大弟子徐天蓬是肯定的。 一段时间的对视后。 陈成与哮天鹰之间,形成照某种玄妙的心神连结。 “吾目所视,即汝牢笼————吾念所动,即汝道途————目击则心降,羽暗而神伏————” 陈成缓缓开口,神炁渡入声音,心法口诀仿佛有照魔力。 哮天鹰的瞳孔猛地一缩。 竖线被金珀吞掉大半,翼羽簌地乍起,又缓缓伏下。 墨喙微张,喉间滚出一声极低极沙哑的咕嚕。 陈成缓缓走照过去,將笼门打开。 远端。 黎璃大惊失色,正要衝过去保护陈成,却被王青丰抬岂拦下。 黎璃满脸疑惑。 王青丰却只做了个噤声的艺势。 哮天鹰並没攻击陈成,甚至没有任何躁动不安。 就在黎璃和王青丰惊诧无比的目光注视下———— 陈成缓缓將岂伸向了笼门,语气平静仕:“吾即罗天,尔翼难越————从今而后,天高云阔————唯吾腕上棲!” 此言一出。 哮天鹰俯首走出牢笼,隨即无声无息地暗翅,轻轻落在照陈成的小臂上。 爪尖相扣,力仕恰到好处,稳稳锁住陈成的艺臂,却绝不会伤到陈成分毫。 【五坊要术·驯篇】:入门(30/300) 成了! 陈成眸底涌出欣喜之色。 没想到,当初不起眼的一门兰艺,竟在此刻派上照用场。 按博《五坊要术·驯鷙篇》的记载,只要驯服成功,“灵鷙”便会对主人百分百忠诚0 哪怕命令灵去死,它都不会犹豫分毫。 与此同时。 陈成还能隱约感觉到,自己与哮天鹰之间的心神连结彻底稳固。 按博《五坊要术·驯篇》的记载,如果这条心神连结足够强大的话,主人与灵之间,是可以產生超凡互通的。 只不过,具体如何互通,以及如何强化心神连结,丐要特定的功法修炼,並不在驯养的范畴內。 陈成以两仪神催动《五坊要术·驯鷙篇》,可以提升这门技艺的锤炼进度。 小成、大成、圆满,每个阶段的提升,都可提升驯服强大灵的概。 一念及此。 陈成不由地想到照仙骨教的旦腾“禽神”,仙骨玄凤。 如若这种神禽真的存在———— “————陈师弟。” 王青丰的声音从远端传迫,带著浓浓的不敢置信:“你————你这是,把那只三阶猛禽,驯服照!?” “对,它已伶认我为主照。” 陈成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我在老家的时候,就学过驯服猛禽的兰艺,没想到,能在这里用上。 ,“驯兽术倒不是什么稀奇的兰艺,可问题是————” 王青丰眉心微皱了一下:“下位驯兽师,驯服上位猛禽,这种情况,几乎等同於武者间的越幸战斗————我反正是第一次见。” “我————我也一样————以前从没见过,甚至从没听过————” 黎璃美眸圆瞪地僵在远处,眸底溢满惊讶。 “侥倖而已。” 陈成隨口解释仕:“可能是仙骨教的驯兽师已伶驯得差不多了,让我捡了个现成。” 此言一出,王青丰和黎璃眼中的惊讶,才稍稍减少照些许。 这或许是唯一合理的解释照。 就在这时。 哮天鹰的喉间,又滚出照一声极低的咕嚕。 有照心神连结后,陈成居然能听明白,它的意思是,饿。 陈成侧头看照它一眼。 它那双金珀色的眼睛,正直直盯著石室內的碎尸。 陈成瞬间便已明白,那就是它中意的食物。 “去吧。” 陈成没有限制它的本性。 下一瞬。 陈成的小臂被蹬得微微一沉。 哮天鹰直接飞扑照过去。 墨喙博准其中一名仙骨教驯兽师的人头猛凿照下去。 轻而易举便將最坚硬的脑门凿穿。 紧接著,墨玉般的爪趾张开到近乎宣张的角度,井曲如镰,扣进那个刚刚凿开的窟窿。 一声钝响。 仏是铁耙凿进照冻硬的泥地。 头骨在它的强横握力下,瞬间凹陷、龟裂、崩碎,亏红色的浆液骤然喷溅。 它的羽毛疏水性极强,血污根本不住,滴滴垂落下去。 紧接著。 它又以同样的方式捏爆照另外两颗人头。 在进食之前,它要先泄愤。 “这心性,哪里是轻易能被驯服的————” 黎璃再次忍不住感嘆:“陈师弟的驯兽术绝不简单————小小年纪,会的兀西居然这么多————真太厉害照。” “那三个红袍教徒,实力都不弱。 王青丰同样低声唏嘘仕:“他们应该都练过《仙骨锻体诀》,体魄强度东高,头骨的硬度,绝不弱於上好精一。 “” “也就是说,陈师弟驯服的这只哮天鹰的爪力,能轻易捏碎精铁,真真是捡到宝照! “” 话到此处,王青丰眼底,甚至浮现出些许羡慕之色。 寻常四阶以下的掛源,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 但,一只如此强大、且绝对忠诚的三阶哮天鹰,却不是他轻易所能皱取的。 他確確实实羡慕得紧。 另一边。 哮天鹰双翼骤然展开,翼展宽得惊人,左右各抵住石室两侧的岩壁,翼尖在粗糙的岩石上刮出两仕白痕。 翼下捲起的气流將那些曾伶折磨过它的驯鹰工具,全部卷得砸向角落。 翅骨裹著特殊的羽翎,仏两扇铺照白缎的玄一大板,一下接一下地拍击,直到將那些工具全部拍得粉碎为止。 隨后,它才开始不紧不慢地啄食血肉。 而陈成则继续未完的摸尸大业。 一段时间后。 陈成的麻袋已伶塞满,哮天鹰的肚子也已填饱。 只可惜,王青丰想要的线索,並没能找到,还想顺藤摸瓜去抓更大的鱼,显然是没戏照。 云雷城。 三人回迫后,便各自分开照。 王青丰前往武卫司衙门兑换武勛,按博他的说法,他要积攒一大笔武勛,用迫兑换一样对他后续修炼至关重要的开西。 具体是什么,他没明说,陈成和黎璃自然也不会刨根问底,那种层面的东西,距离他们实在是太过遥远照。 隨后,黎璃也与陈成仕別,说要回家陪母亲小住几日。 虽然她嘴上没有明说,但陈成非常清楚,她是在为黎金戈担忧,根本无法安心返回山海派。 陈成东清楚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默默祝她一切顺利。 隨后。 陈成独自绕仕去成衣铺,买照一件宽大、带兜帽的黑色斗篷,以及一些黑布。 陈成简单估算了一下时间后,打算直接去忘忧弗走一趟,將今日的收皱,全部换成三阶肉乾。 至於哮天鹰,在进入忘忧弗之前,陈成就让它自己飞去照周边的山爭中。 產 第200章 巔峰 第199章 巔峰 交易十分顺利,那一麻袋收穫,包括钱和物资,被陈成全部换成了三阶肉於,拢共七十五块。 这意味著陈成在未来一个多月內,都不用再为补益资源发愁。 隨后,陈成又运起无间月息,玄息灵感全开,在谷內逛了一圈,这次並没有什么特別值得关注的至宝。 回到山海派。 陈成先带哮天鹰確认了观澜轩和深渊洞天的位置。 哮天鹰无法下水,不过它可以通过山体自然形成的採光裂隙,进出洞天。 翌日。 陈成沿著外门石坪西南侧的一条栈道进山。 绕到山脊背后,再翻过一座山头,便是猎阁所在。 山门是两株千年古柏扭成的拱廊,穿过之后,便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猎神殿、总务堂、弟子屋舍、关押猎物的兽牢、寄养坐骑的数座大厩————形形色色的建筑皆以原木垒成,有序排开。 目光越过这些建筑,便是一望无际的群山。 山峦起伏如浪,无数参天大树的树冠连绵成墨绿色的海,风过时盪起层层叠叠的涛声“陈师弟。” 陈成才刚到广场边,一名身著猎装的青年,便在场中朝他招手。 “唐师兄。” 陈成快步走了过去,抱拳一礼。 青年正是猎阁核心弟子唐川,七阁大比后,曾代表猎阁阁主给陈成送了贺礼,二人也算混了个脸熟。 此刻,唐川身边还有几名身穿猎装的青年男女,他们全都装备齐全,有的牵著猎犬,有的架著猎鹰,看上去像是要外出狩猎。 一见到陈成那身行头,几名青年男女立刻抱拳见礼,皆都毕恭毕敬地道了一声“拜见陈师兄”。 陈成一一点头致意后,问道:“几位这是要外出打猎?” “是啊。” 唐川笑著说道:“方琳师妹驯服了一只一阶宝鹰,打算带出去试试手,我正好得空,便答应和他们一起去。” 陈成侧目看向那个叫方琳的女弟子。 她的肩上,正站著一只毛色棕黑、体格健硕的雄鹰。 同行几人的猎鹰、猎犬,明显逊色得多,在这只一阶宝鹰面前,无不是俯首收尾,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 同伴看向方琳时,眼中的艷羡之色,皆难以掩饰。 方琳自己也微微扬著下巴,时不时侧目瞥一眼自己肩上的宝鹰,眸底儘是与有荣焉之色。 “————师弟好像对猎鹰颇感兴趣?” 唐川注意到,陈成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只宝鹰身上,便主动说道:“一阶宝鹰极难驯服,我不敢打包票————但若是师弟不嫌弃的话,我可以送给师弟一只未入阶的鹰隼。” “多谢师兄的好意,猎鹰我自己有一只。” 陈成道:“我今日前来,其实是想问问,猎阁有没有修炼心神连结的法门?” “心神连结?” 唐川怔了怔:“若非宝鹰,是不会与主人產生心神连结的————师弟————你,你驯服的,也是一阶宝鹰?” “————是三阶。” 陈成语气平静,却宛如惊雷,令周围几人全都露出惊骇神色,就连唐川也不例外。 “当真?” 唐川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围几人则是忍不住窃窃私语。 “三阶猛禽本就极难驯服————鹰类更是天生性子孤高桀驁,难上加难————陈师兄他真能搞定?” “陈师兄不是渔阁出身吗?他应该驯服宝鱼才对吧————” “这事儿真有点夸张,我不太敢相信。” 几人议论的声音都压得极低,却並不能逃过陈成的耳朵。 陈成並没多说什么,抬起手,將两根指节抵在唇边。 一声尖厉的哨音破空而上。 不过三息之后。 远空与山脊相接处,一粒白点凭空浮现,隨即拖成一道笔直的白线,朝这边直插而来。 其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快到云絮被那轨跡撕出一条久久无法弥合的裂隙。 快到破空声都得在后面追赶。 白影在距陈成头顶两丈处骤然展开双翼,翼展如两面雪亮的大刀,急停时带起的风压將地面尘土碾出一圈环形气浪。 周围几人皆被气浪冲得髮丝乱舞、衣袂猎猎。 他们的猎鹰、猎犬,全都被惊得俯身垂首,瑟瑟发抖。 就连远处几座大厩里的骏马,都被惊得同时嘶鸣人立,继而又纷纷垂首匍匐。 下一秒。 白影收翼敛爪,轻得像一片被风托住的羽毛,稳稳落在陈成肩头。 周围陷入死寂。 良久。 却是方琳肩上那只宝鹰,发出一声颤抖的悲鸣,才將这死寂打破。 “真————真的是三阶哮天鹰!” 方琳的声音有些发颤,看向陈成的目光,彻底不一样了。 “不愧是七阁精英————不仅实力强横,底蕴更是我们无法企及、甚至无法想像的————” “三阶哮天鹰,我以前只在《宝禽图录》上看过,还是第一次看见真的————太帅了! 若能让我驯服一只,折寿十年我也愿意!” “俊!太俊了!” 周围几名青年,原本还羡慕方琳的一阶宝鹰,此刻,自光全都粘在哮天鹰身上,挪都挪不开。 “陈成,你来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不怒自威的声音,从猎神殿內传来。 陈成记得那声音,正是猎阁阁主,程渊。 隨即,陈成抱了抱拳,与唐川等人道別后,快步朝猎神殿走去。 猎神殿的格局与真武殿差不多,只是规模要小上一些,供奉的神祇,也不尽相同。 穿殿而过,后头是一间静室。 程渊此刻正坐在静室內,仔细保养著一把银色重弓。 弓臂足有五尺,弓梢两端镶著异兽骨甲,弓弦也是银色,看不出材质。 “弟子陈成,拜见程阁主。” 陈成在静室门前止步,抱拳见礼。 程渊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看了看陈成,又看了看哮天鹰。 “没看出来,你还有驯兽的本事。能驯服三阶哮天鹰,已然胜过猎阁大多数核心弟子。” “程阁主过奖了,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陈成保持谦逊。 “少来这套,靠运气驯服三阶哮天鹰,也就忽悠忽悠外行人罢了。 97 程渊笑了笑,说道:“方才你与唐川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锤炼心神连结的法门,我猎阁自然是有的。” “你可以去总务堂兑换。需要白银十万两,或者武勛一千点。 此言一出,陈成瞬间哑然。 昨晚在忘忧谷,他几乎花光了所有钱,只留了几百两应急。 “钱不够?那就只能接任务慢慢攒了。” 程渊顿了顿,继续道:“我们猎阁的任务比渔阁多,高阶任务的奖励也更丰厚,你可以去总务堂了解了解。” “另外,若你敢冒险的话,我这正好有个现成的肥差。” “请程阁主明示。” 陈成並不愿意冒险,但打听打听总没坏处。 “过几日,天鹰堡、云顶猎宫、还有我们猎阁会联手进入黑风虫谷”。” 程渊说道:“那地方毒瘴密布,一年之中只有这个季节,毒瘴会消散。谷中多有天材地宝,甚至还有传说中的先贤遗蹟”。” “旁的不说,若是运气好找到一株四阶宝药,价值便在五到十万两白银。” “若能找到云雷商会《万宝图录》中的奇物、灵物,隨便一样都价值连城!” 程渊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当然,这其中的风险亦是极大,去或不去,你得自己掂量清楚。” “多谢程阁主指点,容弟子回去考虑考虑。” 陈成並未把话说死。 隨后,陈成离开真武殿,进入了猎阁总务堂。 大厅內弟子不多。 陈成到原木大桌旁,拿起一本《猎阁资源册》仔细翻看。 在这里,可以兑换到非常精良的捕猎装备、以及各种各扩的山中资源。 和渔阁差不多,大多数一阶二阶的山中资源,兑换后都很难第一时间拿到,须得等一段时间。 而三阶的山中资源,只有手绘的图扩和文字描述,並不会骆出兑换价格。 资源册的最后一部分,记载著猎阁的各种功法、技艺。 《听风诀》、《观山诀》,这是两门辅助类的技艺,听风可辨別猎物方位,观山可搜寻宝穴地脉。 《穿林步》、《白猿身》,这一类的身法武学有很多,品阶不算高,但特別契合山林地形。 《射日诀》、《断骨绞》、《分筋解兽》、《驯兽决》、《熬鹰术》———— 各种各样的功法技艺,比之渔阁丰富得不是一星半点。 陈成每一门都毫学。 奈何囊中羞涩,连最便宜的一门,都无法兑换。 最后。 陈成的目光落在了末尾一页上。 这一页记载了两种技艺。 其一名为《心链驭灵》,正是那门价值十万两白银的、锤炼心神连结的技艺。 另一门名为《万兽蜕凡经》,价格没有写出来,只有简短的文字介绍,上古秘术,可使宝兽、宝禽进阶蜕变。 陈成定了定神,缓缓合上资源册。 目標有了。 接下来,只要设法搞钱即可。 外门石坪。 陈成从栈道返回时,恰好遇上李温柔。 閒聊中,陈成將方才自己在猎阁的见闻简单说了一下。 “————诸阁规矩,歷来如此,弟子所需的资源、功法、技艺都需要兑换,只有一种方法,可以完全免费。” —— 李温柔说道:“那就是成为阁主的真传弟子,假设你能成为程阁主座下真传,猎阁的所有武学技艺,你皆可免费取用,而且,程阁主还会亲自教导你。” “那要辣扩才能成为真传弟子?”陈成问道。 李温柔道:“如何成为真传,並没有具体的条条框框,只需满足一条即可,那就是被某位阁主或长老看中。” “其实————” 李温柔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方才程阁主招你入猎神殿静室,或许就是毫收下你————” “只不过,阁主们大多都会端著架子,等你主动开口求他们。 17 此言一出。 陈成业速回忆了一下方才的情形。 程渊並没有表现出收徒的意思。 但如果只是为了隨便閒聊两句,又確实没必要把人叫到静室去。 “你现在回去,应该还来得及。”李温柔提醒道。 “不急。” 陈成摇了摇头,心下有自己的打算。 转而问道:“对了,昨日徐师兄和天鹰弗弟子的比武,结果如何?” “贏了。” 李温柔道:“昨日一战是在海泽中打的,对方水下功夫实则不弱,但和徐师兄比,还是差远了,打了没多久就主动认输了。” “听说,下一场约在两个月后。” 李温柔看向陈成的目光变了变,低声说道:“徐师兄和天鹰弗那人的意思是,找各自宗派的年轻后辈,在陆地上,打下一场。” “徐师兄毫选我?”陈成问。 “不清楚————” 李温柔道:“我只知道,下一场决胜负,他们之间的赌注大得嚇人————如若陈师兄愿意助拳,以徐师兄的脾气,定然不会亏待。” 陈成点了点头,没拒绝,也没答应。 还有两个月之久,变数太多。 况且,自己对天鹰堡的年轻后辈一无所知,不好贸然应承。 隨后。 陈成变从另外一条栈道,绕行去往药阁。 药灵峰下,雾气半掩青瓦白墙,药庐依山而筑,层层叠叠如蜂巢掛於绝壁。 石阶蜿蜒,两侧药圃如梯田盘旋而上,奇花异草按四时节气分布,红白黄紫错落有致。 山腰一处广场上,铜鼎与晒药架林立,竹筛中草药散发清苦香气,隨风飘满山谷。 溪流穿过,水车带动石臼,规律地捣著某种根茎。 偶有白衫弟子背著药篓穿行於廊桥之间,多是书生模扩,少有武伶气场。 哮天鹰早已飞走,陈成独自走向药阁总务堂。 欠中遇到的药阁弟子,都会对他恭敬行礼,一声声“师兄”喊得彬彬有礼。 进入总务堂后,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开肠翻看资源册。 虽说眼下囊中羞涩,却能把自己毫要兑换的东西提前记下来,钱攒够了,立刻就能过来兑换。 还能顺便了解各种宝药的具体情况,这其实也是一个学习提升的过程。 “师兄。” 这时,一名白衣少女翩然而来,背著一双白皙小手,站在陈成身边。 陈成侧目看去,不由地神色微变。 那少女生得五官娇俏,唱肤白嫩,腿长腰细,胸脯微微鼓起。 腰间系了条白色丝絛,左边掛著一把小药锄,右边掛著一个红皮酒葫芦。 一头青丝用木簪隨意束起,单有一缕垂在脸颊旁。 “你是————乔蕎?” 陈成好好看了看对方的脸,变化真不是一途的大,变好好看了看对方腰间那只红皮小葫芦,才算是彻底確定,自己没认错人。 “嘻。” 乔蕎咧嘴一笑,眼底欢喜漫溢,一发不可收拾。 片刻后。 二人来到山腰处,乔蕎负责的梯田药圃,並肩在田埂上。 四下无人,谈及的匹题也便没了顾虑。 “叶师与昭城还有联繫,前不久收到一封密信,说师兄你加入了山海派。” 乔蕎笑盈盈地说道:“然后我就过来了,原本我是毫加入渔阁的,但测根骨时,我的肺部反馈很差————” “你的根骨综合测评应该很好吧?辣会入了药阁?”陈成问。 “筋、骨、皮、肉四极上上,可惜,脏极不太理毫,只是中下————” 乔蕎道:“当时,剑阁和拳阁都有意招揽我,是我自己选的药阁。” “因为我要学师兄,追求自由与稳妥,可以进步慢些,但不可以当出头鸟,更不可以將自己置於危险之下。” “————你这斗头,真是长大了。” 陈成笑了笑。 原先乔蕎只是完全照搬他走过的路,如今却已能透过“路”的表象抓住本质。 当然,这一点也不奇怪。 毕竟这头的悟性,丝毫不比根骨差。 她小时候无人教育、身困牢笼,自然不得开蒙,后来只需有人稍加点拨,甚至只需多看多经歷,便能自己悟透很多东西。 她会选择药阁,陈成完全不觉得意外。 “你如今是什么境界?”陈成变问。 “第九炷血气刚凝成不久————” 乔蕎抿了抿小嘴,一脸认真道:“他们都说我是顶尖天才,十四岁便已神藏在望,前欠不可限量————只有我知道,整个山海派,唯一人可称顶尖。” 她说完,双眸便稳稳落在陈成脸上。 那人是谁,不言而喻。 陈成没接这茬,转而问道:“叶师和朱师兄现在辣么扩了?” “朱师兄北上投军去了————” 乔蕎说道:“说来也奇怪,我们从昭城一路走来,朱师兄最初感觉这个国家烂透了,不如早点灭亡————” “可渐渐地,他看到了很多东西,心態一点点转变————到他临走时,只留了一句话,北殷不退,死不还乡。” 此言一出。 陈成不由地沉默了片刻。 虽然乔蕎没有细说朱明远看到了什么,但陈成大概是可以体会到的。 如同前世那些即將倾覆的帝国,即便烂到骨子里,也总有立到最后死战不项的气节之士。 他们要捍卫的,从来不是一个事烂的帝国,而是本心深处,高於一切的那个信念。 “叶师在山中清修。” 乔蕎压低声音道:“他藉助了月髓的力量,进境神速————只不过,红月教的人已经找了过来,他怕连累到我,已经换了清修之地,而且,再没与我联繫过。” “那月髓,到底是什么东西?”陈成问道。 “————不清楚。” 乔蕎摇了摇头:“叶师说那是一件诡异邪物,哪怕只是看一眼,心神都可能被污染————他从没让我和朱师兄看过。” 陈成闻言,不由地心头一沉。 无间月息的破限条件,是献祭月髓。 现在看来,想要拿到月髓,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隨后,二人变閒聊了一阵。 陈成忽然问起:“药阁死牢之中,是不是有个叫董紂的?” “有的。” 乔蕎点头道:“听说是勾结了仙骨教,关在死牢中专供试药,至死方休。” “还有一个叫顾浅浅的,也是一扩的罪名。 “————试的什么药?”陈成问。 “不一定。” 乔蕎道:“只要是阁主或伶核心弟子配坐出新药,都会餵给他们————寻常药物也就罢了,配伍不对顶多上仕下泻。” “试毒是最惨的,先让他们中毒,身体受损后,记录毒性,然后再测试解毒剂和疗伤药的效果————反反州復折磨。” 陈成默默听著,並没多说什么。 二人聊著聊著,匹题变落到了昭城上。 得知陈成与曹兆他们的三年之约后,乔蕎非要让陈成亲口答应,到时候带她一起回去。 临分別前,陈成特地唤来哮天鹰,並让它记住了乔蕎身上的气味,必要时,可以让它传递信笺、互通有无。 时光飞逝。 转眼已是四十姿日过去。 这段时间,横跨了两个月圆之夜,由於仙骨教侵袭海泽的缘故,陈成这两次的鱼工都大打折扣。 但好在,他定期盯梢巨鯨水寨,陆陆续续袭击了十三艘物资船。 从中捞到的亍水,全部拿到忘忧谷卖掉,不仅补上了鱼上的损失,最后更是绰绰有余。 陈成原本考虑过,將押船的红月教精英或执事的脑袋拿到武卫制兑换武勛。 但仔细权衡后,还是放弃了这部分利益。 原因很简单,他连续袭击了十三艘物资船,却没有任何人知道是他干的。 可他一旦拿了人头去换武勛,便会彻底暴露在敌人的视野內。 他不是王青丰,没有那种强大到无惧报復的实力。 继续隱藏好自己,稳妥发育才是正道。 这日午后。 阳光被水面筛过一遍,落到暗礁林中,只剩束寡淡的光柱。 嶙峋的暗礁参差交错,形成极为州七的地形。 陈成悬立在一座硕大的礁石后方,龙目加持,將幽暗中的一切收入眼底。 前方约莫三十米处,一团庞大的阴影正缓缓游曳著。 它摆尾的动作极慢,力道却极大,每一次鰭缘划过水流,都带起一股暗涌,推得周遭水草齐齐伏倒。 两颗冷绿色的眼球悬在阴影前端,足有灯笼大小,隨著水流的波动时明时暗,像两盏浸在墨汁里的磷灯。 陈成可以清楚看到,在那两只眼睛中间,怪鱼的头骨板深深凹陷下去一片。 皮肉已经癒合,长出一层灰白色的嫩膜,边缘却仍翻卷著没完全平州的瘢痕。 细密的骨骼裂痕,如蛛网途从凹陷处向四周辐射开去,在皮下一跳一跳地隨脉搏微微起伏。 很显然。 这处重伤,正是洪玄机断臂之后,服用仙蛊丹,搏命反击造成的。 原本,即便这怪鱼受了重伤,陈成也不敢说可以稳稳拿下。 但,经过这四十日的苦修之后。 以公尽所有聚丹和所有三阶肉乾为代价,陈成的实力得到了大幅提升。 直接越过二后期,一举踏上二炁巔峰。 按照他的原计划,用这段时间攒的钱,继续购买聚丹和三阶肉乾,能在一个月左右,顺利衍生第三道两仪神。 只不过,他前姿日与崔子风变在对马山破庙丫过一次面。 崔子风带来了一些江湖中的最新情报。 其中就有一条,巨鯨寨专门请来一位实力足够的水下高手,打算再次对这条怪鱼动手0 正因如此,陈成不能再等,果断选择在今日动手。 陈成已在暗中盯了许久。 就在怪鱼摆尾扭身,脑袋被一块暗礁遮挡的瞬间,他骤然冲了出去。 两道臻至巔峰的两仪神,极限运转。 辅以圆满游龙诀的驭水术,龙形特性的加持,太极劲的瞬爆。 整个人从静止到极速,之间不过一瞬。 身似龙形,摆盪而出,水幕硬生生爆出两道放射性裂纹。 残影尚未形成,人已化作一道笔直的激流,劈开幽暗,转瞬便已到了怪鱼面前。 黑剑已在手中,没有丝毫反光,恍若无物。 下一瞬。 剑尖直指其中一颗灯笼大的冷绿眼球。 那怪鱼反应奇快,远超陈成预估的快———— 就在剑尖即將刺破眼球的剎那,它猛一仰头,那张巨口从下往上掀开,满嘴鉤齿,竟硬生生將黑剑咬死。 金属与骨齿摩擦的刺耳声响,在水下被压缩成一声闷沉的吭哧。 若是寻常武器,此刻早被咬成了碎屑。 陈成手中的黑剑却是完好无损。 唯一的问题是,抽不回来。 陈成用力试了一瞬,剑身被死死且住,怪鱼咬合的力道透过剑柄传到他虎口,整只右手的骨节都在那一瞬间微微发麻。 难怪先前那瓷个三神藏境界的强伶,但凡被它咬到,体魄就像豆事、烂泥一扩,瞬间便会碎断。 而此刻。 那怪鱼丝毫不给陈成思考的时间。 暗涌骤变。 陈成的视线瞬间扫了过去,就见那条能轻易將武伶整个人拍成一血雾的鱼尾,从侧面猛甩过来。 裹携千钧水压,每一寸推进都带出无数肉眼可见的涡流。 这一尾的力道,莫说寻常武伶,便是神藏境炼体不深的人挨上,也得当场爆体而亡。 但,陈成丝毫没慌。 他的右手依旧紧紧握著剑柄,將怪鱼的巨首牢牢牵制在一个固定的角度。 与此同时。 他的身体在水中横向一拧,腰腹发力带动左腿,整条腿从镜到踝拉成一条鞭弧。 鹏翼垂天与大雷矛融为一炉后独创的踢击,再融入六合归真的运劲法。 辅以六合、缠递、刚柔、透甲、雷崩等特性。 最后再以太极劲瞬爆,旋身甩出。 “轰—!!!” 腿与尾在怪鱼身侧猛烈对轰。 撞击炸出瓷十上百圈向四面汞张的水下衝击波,暗流狂乱,硬生生將周围较小的暗礁连根拔起,碎石、沙砾、水草被掀成一片浑浊的幕障。 “喀!” 令人牙乍的骨骼崩断声,紧隨其后响起。 怪鱼鬆口,陈成被巨力拍飞出十姿米,左腿吃痛,微微发颤,却並未受伤。 【仙骨金身诀】:小成(321/1000),特性(仙骨),破限(否) “仙骨:周身骨骼综合强度大幅提升| 筑基太极的刚柔特性,原本就加强过陈成骨骼的硬韧与柔韧。 仙骨金身诀小成之后,陈成的整体体魄强度,再次得到提升,单论防御力这一点,已然不输精铁,直逼玄铁。 除此之外,体魄强度的其它属性,包括但不限於力量、速度、世力、仏州力,乃至目力、听力、脑力————等等一切与体魄有关的能力,全都得到了显著提升。 再加上充足的三阶肉乾补益,胃壮、肺壮联动不息特性,体魄强度每天还会自然而然再增强一线。 这便是陈成敢於以凡人之躯硬撼巨型怪鱼的底气。 陈成稳住身形,冷眼扫了过去。 那怪鱼此刻正剧烈痉挛著。 它那条比陈成十条腿绑一块几还粗的巨尾,后半截已彻底翻折成近乎直角。 折断的尾骨,从皮下戳出狰狞的稜角,鱼鰭无力地耷拉著,隨著水流软塌塌地左右晃荡。 陈成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再次陡然加速,提剑迫近。 这一瞬间。 怪鱼那两颗灯笼大的冷绿眼球中,骤然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惊恐之色。 它没有丝毫犹豫,鱼尾猛摆试图逃窜。 可那断尾再也搅不出像样的水流,庞大的身躯笨拙地歪向一旁,游速暴跌。 只一伍眼,陈成已经抵近到了它身边。 断尾对它影响极大。 这一次,陈成不再攻击它的眼睛,而是以绝对压倒性的速度,来到它头顶上方,双手执剑,骤然下凿。 剑锋从它头顶正中贯入,剑身大半没入颅腔。 劲渡入,瞬间便震碎了大脑和神经。 那怪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两只冷绿眼球里的光芒剧烈闪了两闪,继而彻底熄灭。 甚至没多挣扎一下,它便彻底没了动静。 就在这时。 一缕幽绿色的液体,从其头顶的伤口內冒出,並在水中迅速采散。 陈成的第一反应是剧毒。 亳躲。 但这一下太过突然,双手多多少少还是沾染了一些。 唱肤业速红肿起来,伴隨著深入骨髓的剧痛。 然而,陈成丝毫不慌。 此毒虽猛,但在这短暂的接触后,他已经可以確定,这种程度的毒性,並不足以伤到自身。 他甚至没有挪动位置,任由更多毒液,沾染在自己身上。 下一瞬。 心壮特性瞬间全开。 加上他的心臟机能隨体魄增强而增强、隨內壮太极不断锤炼而增强。 他的心臟猛然泵动,周身血液循环疯狂提速,新城代谢速率大幅加快。 与此同时。 【內壮太极】:肾(2311/3000),特性(胃壮,肺壮,心壮,肝壮),破限(否) “肝壮:肝部机能提升三成,对各类毒素的分解与代谢速度大幅提升” 血液將毒素运到肝部,姿乎一瞬间就被分解得一乾二净。 来多少分解多少。 > 第201章 十方 第200章 十方 血液循环加快的同时,调息运劲的速度也得到提升,剧毒导致的痛感,以及左腿的剧痛,很快被压制下去,继而彻底消弭。 肝司疏泄,藏血,主筋,开窍於目。 除了解毒排毒之外,內壮太极对肝臟的锤炼,还能起到疏泄体魄淤塞、藏血养血、强健筋络、提升自力等效果。 只要不是受伤,单纯的疼痛、麻胀、红肿————几乎略一调息就能平復。 回到深渊洞天。 陈成將玄丝网整张铺开,掛在通风最好的一侧岩壁上。 接著又將怪鱼的精肉分割成手臂大小的长条,一条条掛在网上。 洞天內温度很低,不用担心精肉变质,可以慢慢风乾。 搞定后。 陈成退开两步,站定。 看著眼前的一整面肉墙,他的嘴角不禁上扬了些许。 ——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 就算自己开肚皮,也足够吃上大半年了。 当然,满意归满意,他心底绷著的那根弦,绝不会完全放鬆。 他心里明镜般清楚———— 隨著自身体魄强度不断提升,以及《仙骨金身诀》的锤炼进度不断提升,自己对补益资源的消耗,也会持续递增。 这面肉墙,最终很可能无法维持大半年。 又或者,到了那时,三阶肉乾已经沦为下位补益资源,需要寻找更高阶的肉乾,才能匹配体魄的需求。 他向来是未雨绸繆的性子,这个问题即便眼下完全不用发愁,他仍会认真考虑,提前谋划。 而就目前的情况看,稍后再去一趟忘忧谷,用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现金和物资,再换一批聚炁丹回来,就可以直接闭关衝击三炁神藏境界。 一月之內,必成! 除此之外。 这条怪鱼的內臟、脂肪、骨髓、大筋、鱼皮、鱼骨等等————陈成用不同的大罈子,分门別类放在了不冻冰泉附近。 冰泉寒气沿坛壁渗入,坛身凝出一层薄霜,腐坏是不用担心了。 而且,陈成会优先吃掉这些东西,然后再吃肉乾。 分拣这些边角料时,陈成都一一斩下小块尝试过,补益效果参差不齐,但综合下来与精肉相差不大。 其中,鱼骨和大筋的补益效果,居然是最好的。 换做寻常武者,三阶怪鱼的鱼骨和大筋,几乎都是无法消化的东西,只能用来打造武器。 但陈成不同。 他的胃部机能,隨著內壮太极持续锤炼,联动不息特性,每天都会增强一线。 再加上胃壮特性加持。 这种鱼骨,他斩成小块后,无需咀嚼,直接吞咽下去也能正常消化掉,搭配一点內臟和脂肪,营养均衡,补益效果极好。 “倏”” 就在这时,哮天鹰从山体最高处一道採光的天然裂隙间飞入。 双翼收束。 爪子在掠过陈成身边时一松,一卷信纸落下。 陈成伸手接住。 哮天鹰不作盘旋,径直滑向冰泉旁一块常年被寒气浸润的岩石。 利爪扣住石面,稳稳落定。 它对宝鱼肉兴趣不大,每次出去,都是吃饱了才回来。 过去这段时间,那些死在陈成手下的仙骨教徒与巨鯨寨水匪,便是它的资粮。 尸体被它藏在据此很远的深山中,定期都有补充,从不会挨饿。 而且,武者的血肉,补益效果丝毫不比宝兽肉差。 这段时间下来,它明显壮了不少,羽翎更加洁白,泛著愈发明晰的清冷微光。 此刻它立在冰泉边。 一是天性使然,它本就生於极寒之地,对这口冰泉散出的低温格外亲近。 二是它竟会自己吐纳那株九囊幽魄草散发出的药香,胸脯起伏间,吞吐节奏与囊泡上流转的幽光隱隱合拍。 陈成並未干预它。 反正那些药香散发出来,不用也是浪费。 索性便让它自行吐纳,等时间久了,再看看会有什么变化。 隨后。 陈成將那信纸展开,纸上字跡工整密实,详细罗列著崔子风最新搜集的江湖情报。 崔子风原先明面上是云雷商会诛邪堂成员,暗中是仙骨教精英。 董家和仙骨教的事一出,他已不敢公开露面。 但搜集情报这方面,他自有一套,人虽藏在暗处,消息却从未断过。 陈成定了定神,仔细阅读。 一、黑鯊湾仙骨教据点覆灭一事传开,仙骨教高层放出话来,必杀王青丰。 二、神兵谷封山比外界预想更严重,谷中地火至今未熄,有谷中弟子在封山前夜出逃,此人现下落不明。 三、钓鯨关岌岌可危,官家已经与北境各大宗派谈妥,会抽调一批精锐驰援前线。 四、云雷商会已经开始筹备今年的“云雷会武”,日期暂不確定,但奖励极为丰厚。 五、忘忧谷近几个月,有神秘白袍人大量出售宝鱼,数量骇人,诸多水上势力愿以高价招揽此人,其中云雷冯家开价最高,每月五枚聚丹。 六、从巨鯨水寨出发的仙骨教物资船,近期接连遇袭,有仙骨教高层进驻巨鯨水寨,准备亲自押船。 七、北帝天师亲赴国都,在皇宫內踏罡步斗,开坛行法,为北境战事祈福。 八、云雷內城,宋家千金被流寇掳走,宋家悬赏五万两白银救人,流寇行踪暂不確定,只知道是在天鹰岭附近。 九———— 陈成默默看著这些情报,没想到,其中竟有不少是关於自己的。 还好,自己的身份从未暴露。 日后行事更加小心些即可,並无大碍。 “往后前往忘忧谷,卖鱼穿白袍,其它交易分开进行,一律换黑袍、换声音、再在鞋子里加个內增高————” “另外,短期內,不能再去袭击物资船了,免得踢在铁板上。” “————先突破三炁神藏境界再说。” 陈成简单思忖后,很快便有了接下来的打算。 这便是情报的价值。 不仅能为他节省大量的时间与心力,更能帮他提前规避风险。 当晚。 陈成前往忘忧谷,买到了未来一个月所需的聚炁丹,手里还剩几千两银票。 闭关苦修数日后。 哮天鹰一大早便送来了黎璃的信。 陈成看过信后,不得不停止修炼,前往山院真武殿。 一段时间后。 陈成踏入真武殿时,殿內已聚了约莫六七十人。 诸阁精英,各据一方。 陈成扫了一圈,看到黎璃在角落里,正与几名海院精英弟子交谈。 另外几人的面色都颇为凝重,黎璃倒还算沉稳,嘴唇抿著,说话时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陈成快步走了过去。 那几人见了他,皆抱拳见礼,只是动作和话语都很简短,全然没心思寒暄客套。 黎璃也没多余的话,开门见山道:“今日诸阁的精英弟子全都在这了,听说要选出二十人,北上驰援钓鯨关。” 陈成闻言,不禁眉心微皱了一下。 在场这些精英弟子,要选出去二十人,几乎就是三个里面选一个,比例相当高了。 “具体怎么个选法?”陈成问。 没等黎璃开口,大殿內的嘈杂声像被一把利剑齐齐切断。 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刻收声,目光齐刷刷朝正前方投去。空气骤然绷紧,连铜香炉里青烟繚绕的弧线,都被这肃穆压得矮了几分。 大殿正前方。 铜铸神像投下的阴影里,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踱了出来。 其人四十来岁,身形挺拔,肩宽腰窄,往殿前一站便如一根钉进石板的大枪。 他穿一袭玄底银纹的长袍,气场严肃,不怒自威。 正是剑阁新任阁主,袁飞彻。 掌门未归,山海派上上下下、大小事宜,皆由他全权代管。 他站定时,殿內眾人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他没说任何场面话,开口便道:“钓鯨关战事告急,官家紧急求援,本座不与你们说什么国讎家恨,也不讲什么狗屁大道理。” “愿意去的,官家先给一千武勛,本座这里再给十万两银子的兑换额度,七阁资源任凭兑换。”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道:“阵前立功者,官家许诺武勛翻倍,不幸战死者,再奖一千点武勛作为抚恤,可由本家亲属继承,兑换官身功名。” 话音落下,现场静了一瞬,有的人还在观望,有的人已经站了出来。 “剑阁贺开山愿往!” “拳阁张楚愿往!” “药阁李石,愿往!” ” “,短短片刻,已有十四人站了出来。 他们大多家境不太富足,急缺武勛与资源,往常接宗派內的高阶任务,同样危险重重,不如豁出去一次赚笔大的。 此外,也有少数几人,站出来並不是因为利益。 从他们眼中可以明显看到仇恨与杀意。 北殷铁骑惯常屠城,人头筑京观,人肉做军粮———— 但凡是家在战区之人,国讎未必都有,家恨却几乎不可避免。 陈成周围已经有人在小声议论。 最先站出来的贺开山和张楚,都是全家老小被北殷铁骑屠尽,习武只为上阵杀敌。 原本他们是想突破境界后再北上,但眼下情况已经发发可危。 再有迟疑,兴许就永远没机会了。 “还差六人。” 袁飞彻等了片刻,见无人回应,他才肃然道:“本座不勉强你们,但有一条,必须提前说清楚,不去的人,同样要出力。” “三个月內,必须完成一次官家指定的任务,镇守矿场、护送军需、斩杀通缉犯、捐献军餉、剿匪、诛邪、除魔————” “这些任务皆有危险,奖励却远远比不上前线。” 他话音未落,又陆陆续续站出来四人。 但还差两人。 “龙阁王青丰,愿往!” “渔阁,吕沁怡愿往!” 就在这时,两道本不该出现的身影,走入了大殿。 袁飞彻的眉心明显紧蹙起来。 虽说精英弟子也很重要,但核心弟子与真传弟子,才是宗派最看重的中坚力量、以及未来的核心班底。 而眼前这二位,几乎是被当成未来龙阁与渔阁阁主培养的首席真传大弟子。 他们若是在战场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山海派的损失將难以估量。 不夸张的说,一个王青丰、一个吕沁怡,就是拿两千个精英弟子过来,袁飞彻也绝不会换。 只不过。 会出现此刻的情形,袁飞彻一点也不意外。 事实上,王青丰和吕沁怡都已经私下找过他,主动请求北上。 他们二人的情况差不多,修为境界到了一个关卡,必须要用武勛兑换资源,才有可能冲关成功。 王青丰是单纯渴求武勛。 吕沁怡既需要武勛,更背负著家仇,態度甚至比王青丰坚决得多。 袁飞彻知道,就算此刻自己不答应,他们稍后也会找机会北上,既然拦不住,不如放手。 “也罢,我山海派的二十人,这就算是定下了。” 袁飞彻道:“你们可以自行前往总务堂,兑换所需资源,三日后动身北上。” “其余人都散了,陈成留一下。” 此言一出,眾人纷纷散去。 陈成来到袁飞彻面前,抱拳见礼,绝无丝毫怠慢。 “弟子陈成,拜见袁阁主。” “免礼。” 袁飞彻上下打量了陈成一番,语气平和道:“让你留下,有两件事,一是下个月云雷商会会牵头举办一场云雷会武。” “由云雷府各大宗派,各自挑选一名二十四岁以下的弟子参战。” “我想举荐你去,只不过,剑阁二长老一脉,举荐了冯啸风。” 袁飞彻顿了顿,说道:“若你愿意前往,则必须提前与冯啸风打一场,胜者便可代表我们山海派出战。 “————弟子不想去。” 陈成果断拒绝,道:“袁阁主的好意,弟子心领了。” “怎么?怕我坑你?” 袁飞彻笑了笑:“不瞒你说,我以前確实与云战不睦,但那都是为了竞爭剑阁阁主之位,如今我已坐上这个位置,与他再无利害衝突。” 袁飞彻收起笑意,正色道:“摸著良心说,云战为护百姓,率八百亲骑冲阵十万,枪折换剑,剑断用拳,胯下战马换了十一匹,战至力竭而亡————” “这份义烈,我袁飞彻是打心眼里佩服的。” “弟子明白。” 陈成抱拳道:“弟子並不是怀疑袁阁主的动机,只是对外出比武没什么兴趣,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受伤,或是惹上麻烦。” “————谨慎些也好。” 袁飞彻点了点头,不禁轻嘆道:“你与冯啸风毕竟不同,他背后有冯家,冯家背后还有云雷商会海堂”。” “很多事,落在他身上不算什么,落在你身上,確实是大麻烦。” 袁飞彻说著,便从长袍大袖中,取出了一本封面古旧的书册,递给陈成,道:“这本《十方雷动》是二十年前,我在北境一处先贤遗蹟中发现的,可说是我的独门绝学。” “总务堂无法兑换,必得是我的真传弟子,方可得授。” 袁飞彻顿了顿,又道:“我原本是打算將这本剑谱赠予云霜翎的,可她————赠你也是一样,將来你若有机会见到她————替我————罢了,收著吧。” 袁飞彻话到一半,却没再多说,只將那剑谱往陈成面前递得更近了些。 “多谢袁阁主。” 陈成看得出来,袁飞彻是真心相赠,便没多客气,双手將剑谱接过。 “你先拿回去看一段时间,等把心法口诀全部记熟之后,就来古碑林找我。” 袁飞彻说道:“到时候,我会亲自指点、为你护道、引你入门。” “弟子明白。” 陈成再次抱拳致谢。 隨后,二人又简单閒聊了片刻,陈成便告辞离开了。 而就在陈成走出真武殿时,一名身背斩马刀的青年,正朝殿门走来。 沿途遇上的弟子,都会朝他毕恭毕敬地行礼,唤一声“伍师兄”。 伍卓亦。 袁飞彻去年新收的亲传弟子,武道天赋极高,修为进境神速,深得袁飞彻看重,时常带在身边,言传身教。 “拜见伍师兄。” 陈成抱拳见礼,语气谦逊。 伍卓亦只是不咸不淡地冷哼一声,便算是回应了。 而就在这时,伍卓亦的目光明显在陈成手上那本古旧书册上僵了一瞬。 起初並没什么。 但,就在二人擦身而过的下一瞬,伍卓亦的眼中明显闪过一抹妒忌、乃至怨恨。 只不过,在他脚步迈入殿门的瞬间,目光又恢復如常,並未將任何不好的情绪流露在外。 “师父。” 伍卓亦语气平静道:“弟子刚刚看到《十方雷动》的剑谱,在陈师弟手上———— ” “恕弟子多嘴,这门剑法,陈师弟只怕根本无法入门。” “您若有心关照,大可让弟子去传他心法口诀便是————直接给他剑谱,未免暴殄天物————” 伍卓亦说话时,神態谦恭,语气平静,並未表现出丝毫不满,只有恰到好处的惋惜。 “这不是你该管的。” 袁飞彻肃然道:“有这心思,不如花在修炼上,只要你能把《十方雷动》练到小成,我自会传你后续剑招,这道坎都跨不过,给你剑谱,也与废纸无异。” “是————师父教训的是————” 伍卓亦抱拳躬身,脑袋深深垂下,双眼盯著地面,眼底那股妒忌与怨恨,难以抑制地涌现出来。 深渊洞天。 陈成回来后,便第一时间翻开了那本剑谱。 > 第202章 师兄 第201章 师兄 【十方雷动】: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技艺面板浮现在竖目印记下方的瞬间,陈成即已完美入门。 就这一瞬之后,陈成对这门武学招式技法的掌握、以及对其精髓真意的感悟,已达完美程度。 这门剑法共有十式,威力渐次递增,出剑必有雷音,號称“雷不发声,万物不知畏; 剑不轻出,出则天地惊。” 按照书中原话,锤炼至“圆满之上”,可以神炁驭雷。 创法祖师曾以剑引雷,开山裂地,灭杀灾害级大妖。 出则十方俱灭,余雷三日不绝。 同时。 剑法之中暗含身法“雷幻步”,隨剑法锤炼至圆满,可在一定领域內形成十道残影,真假难辨,十方雷动。 即便拋开剑法不谈,这门身法也足够优异。 单论速度,远超踏雷功和云鹏步。 关键是。 这门《十方雷动》的內炼心法;堪称神藏级中上上乘的存在,锤炼时,滋生先天神炁的速度极快。 陈成定了定神,直接抽出隱龙剑。 开练。 一个月后。 山间雾气未散,洞天內降下第一缕晨辉。 陈成通宵练剑,在三阶怪鱼胆泡製的药酒辅助下,再加上充足的体魄补益,整个人始终精力充沛,全然没有困意。 只见他身形一沉,脊椎如大龙绞动,双脚碾地,力从地起,层层递进。 剑锋倒提,自下而上反撩,剑身在破空时剧烈震颤,本该发出一声震撼洞天、迴响不散的雷鸣,却被他以无间月息改造成了静音版。 剑尖划出一道笔直黑线,身形隨之腾起数米。 山雾、晨辉一併斩断。 ——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恍惚间,仿佛连同这洞天穹顶,都將被剑锋破开。 这一式名曰,开天。 就在剑势刺至顶点的瞬间。 陈成心神深处,太极一猛然一震。 长久以来滋生的先天神,恍若大梦惊醒,纷纷躁动起来,极速融入太极一炁。 紧接著。 一缕全新的两仪神,自太极一炁中衍生,朝眉心处飘去。 最终在眉心正中,形成一个循环流转的“8”。 第三道两仪神炁,彻底衍生而成。 三炁神藏,破境! “呼————” 陈成翩然落地,如羽落静水。 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后,整个人感觉神清气爽、通体如新。 平復片刻后,陈成彻底適应了新境界下的劲波动。 化剑为带,重新系回腰上。 他先去到热泉边,喝了一大碗鱼皮和鱼胶燉煮的药膳,又喝了一杯鱼胆药酒,补益效果直接拉满。 过去这个月,他没离开过洞天几次,除了为王青丰和吕沁怡送行外,就是月圆之夜下水,前往忘忧谷卖鱼,以及见了崔子风两次。 药膳药酒的方子、以及所需的药材,都是崔子风弄来的。 陈成一直用著,感觉效果不错。 甚至对內壮太极的锤炼,都有一定的助益。 【內壮太极】:圆满,特性(胃壮,肺壮,心壮,肝壮,肾壮),破限(否),破限条件(献祭任意四阶天材地宝) “肾壮:肾部机能提升三成,可衍生先天精元,滋养心神体魄” 肾主骨,藏精,为先天之本,为精元之海。 胃壮所化之气血,肺壮所引之清气,心壮所泵之血潮,肝壮所净之精髓,最终都要归藏於肾,化为先天精元。 肾壮则骨如精钢,锁精固元。 骨质提升无需多言。 而先天精元却有诸多妙用,但凡能锁精固元之人,大多寿命绵长,恢復力、体力、耐力、心力、精力都远强於常人。 生死关头,甚至可以主动燃烧先天精元,提振精神、无视伤痛,临时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力量。 只不过,这样做极伤元气,若非万不得已,不可轻易使用。 此外,肾壮还有一桩逆天之处。 可通过“种精”之法,將自身多余的精元渡入他人体內,为其疗伤续命,或助其突破修为瓶颈。 但此举同样极损元气,非至亲至信之人,绝不轻用。 “这次无法直接破限了————按照猎阁阁主的说法,四阶宝药价格在五到十万两白银,按下限攒五万两,倒是不难————” 陈成默默盘算了一下,便自离开了深渊洞天。 蟒阁主岛。 陈成刚到,便遇上了乘船而来的宿长安。 双方近三个月没见。 宿长安脸上多了三条疤痕,腰间挎著的双刀也换成了新的,隱隱有肃杀之气散发,应是名匠打造的玄铁宝刀。 “陈师兄。” 宿长安从船头跃至岸头,主动抱拳见礼。 “师弟。” 陈成点点头,摊手一引,示意对方一起进去。 “拜见宿师兄,拜见陈师兄。” 二人一同前往徐天蓬的住处,沿途的蟒阁弟子,都会驻足行礼。 只不过,他们总是先问候宿长安,然后才轮到陈成。 宗派向来等级森严,尊卑有序。 七阁大比时,宿长安主动认输,他的地位毋庸置疑该低於陈成。 除非———— 陈成目前的听力又有提升,很快便在远处几名蟒阁弟子的议论声中得到了答案。 “上上个月,宿师兄前往黑风虫谷,撞得机缘,已经顺利突破三神藏境界,而且,还赚了一笔大钱。” “黑风虫谷?宿师兄確实厉害,运气也够好————那鬼地方实在太危险了,当时同去的人,死了好几个!” “没看到宿师兄也受伤了吗?脸上那三道伤疤,看著像是野兽抓的。” “没有高风险,哪来高回报?我要是有宿师兄的实力,肯定也会去走上一遭。” “旁边那位是七阁精英陈师兄吧?才短短三个月,他的修为境界,就被宿师兄反超了,估计心里应该挺鬱闷的。” “都小声点,被听到就麻烦了。” 那几人已经將声音压低,但还是没能逃过陈成的耳朵。 陈成默默听著,內心毫无波澜。 反观宿长安,也不知是没听到,还是装作没听到,並没多说什么。 片刻后。 二人来到了徐天蓬居住地宅院。 敲门后,徐天蓬亲自出来,將二人迎了进去。 厅堂落座。 简单寒暄后,徐天蓬便面带歉意地看向了陈成,正色道:“陈师弟,我与天鹰堡严屹峰约战的第三场比武,是由我们各自宗派二十四岁以下的后辈出战,原本我是打算请你助拳————” “但我听说,严屹峰那边要派出的,是一位三炁神藏境界的弟子,我担心你可能不是对手————所以,才將宿师弟请了过来。” 对拳之事,徐天蓬月余以前,就请黎璃捎信问过陈成。 当时陈成是答应了的。 此刻临时换人,徐天蓬自然是满脸歉意。 “无妨。” 陈成语气平静,並没太过在意。 在陈成看来,为徐天蓬助拳,与参加云雷会武差不多,都可能惹来麻烦。 陈成其实並不太想去。 只是自己与徐天蓬关係一直不错,当初又收过徐天蓬的礼物,才勉强答应,权当是还徐天蓬一个人情。 眼下,既然徐天蓬愿意主动换人,自己正好可以抽身出来,儘量不沾因果。 “徐师兄。” 这时,宿长安开口道:“咱们亲兄弟明算帐,此番比武乃是实战,对手实力也不弱,我想请您先给句准话—— ” “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你。” 徐天蓬认真道:“此战,只要你能获胜,我可赠你一株四阶宝药,或者五万两银子————你若受伤,汤药费我全包,直到你彻底康復为止。” “好。” 宿长安闻言,算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有徐师兄这句话,我便没什么后顾之忧了,此战必定全力以赴!” 宿长安顿了顿,目光缓缓转向陈成,道:“陈师弟,这次是我运气好,前段时间撞上机缘,突破到了三炁神藏境界————徐师兄临时决定换人,並非我有意抢你风头。” “换不换人倒是没什么,那是徐师兄的自由,只不过————” 陈成笑了笑:“你还唤不得我一声师弟。” “嗯?” 宿长安怔了怔,就连徐天蓬都面露诧异。 “师弟————莫非————” 徐天蓬喉结翻滚了两下,“你也突破了三炁神藏境界!?” “没错,今早刚突破的。” 陈成道:“我担心师兄等著急了,突破后立马便赶过来,只不过,师兄既然已经决定换人,那我就先告辞了。” “且慢!” 徐天蓬和宿长安几乎异口同声地叫住了陈成,二人眼中皆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诧。 “师弟————” 徐天蓬再次诚恳致歉,道:“这次临时换人,全赖我————我实在是没想到你能这么快突破————” “陈————陈师兄————” 没等陈成回应,宿长安倏地站起身来,抱拳躬身,道:“请你与我切磋一场!” 宿长安目光坚定,语气极为郑重:“实不相瞒,七阁大比上当眾认输,一直令我无法释怀————我辈习武,但求一个念头通达,还请师兄助我勘破心结。” “不了。” 陈成摇摇头,平静道:“我才刚突破,根基未稳,精力不济,暂时不想出手,况且,你们还有正事,若要切磋,等你助拳回来也不迟。” “师兄!” 宿长安急忙道:“此战敌人实力不弱,我未必能全身而退,还请你提前与我切磋,拜託了!” 此言一出。 陈成心里明镜般清楚,宿长安只是嘴上说得漂亮,实际不过是想在助拳之前,先把七阁大比上丟掉的面子爭回去。 陈成自然不会答应,说白了,没义务配合对方。 “师兄。” 宿长安急忙道:“如若这场切磋你贏了,我愿主动退出,还让你为徐师兄助拳————你刚刚也听到了,徐师兄给的报酬,相当丰厚。” 陈成闻言,依旧不语。 宿长安见状,不由地眉心紧蹙了一下:“师兄,你想没想过,今日你若不接战,事情一旦传出去,背后的风言风语会有多难听。” 闻言,陈成笑著反问道:“你都说是风言风语了,我会在乎么?” “————师兄,你这样的態度,很难不让我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突破了三炁神藏境界? “” 宿长安语气低沉,看似认真,实则是再拙劣不过的激將法,陈成根本不吃这套。 “宿师弟,差不多得了。” 徐天蓬眉心拧起,沉声说道:“陈师弟的人品,我最是清楚,他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他不接战,肯定有他的考虑。” “————算我说错话了。” 宿长安朝陈成抱了抱拳:“陈师兄,我不该拿那种话激你,但,你若还想让我叫你师兄,总该拿出点师兄的样子,你说呢?” “倏—” 陈成没有回应,只有一声极其短促的劲风激射声发出。 下一瞬。 在徐天蓬和宿长安眼里,陈成明明还坐在原位。 但宿长安面前,却多出了另一个陈成。 一瞬之间,真假难辨。 徐天蓬的修为境界高得多,倒是很快便看出了端倪,眼中满是惊诧之色。 宿长安却是完全跟不上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无论是他的心神反应、还是本能应激,全都慢了半拍。 等他回过神来时,面前站著的陈成已然消失。 椅子上坐著的陈成手里,却多出了两把玄铁宝刀。 陈成並没多说什么,只是简单把玩了一下,便將那两把刀放在了桌上。 刀身与桌面接触,“喀嗒”一声轻响,却恍如一道惊雷,悍然劈在宿长安头顶。 硬生生激得他浑身颤抖,额角冒汗,瞳孔难以抑制地急剧收缩。 “————能卸你的刀,就能卸你的脑袋。” 徐天蓬缓缓开口,脸上同样溢满惊讶之色:“宿师弟,这下你应该看懂了吧?陈师弟不接战,是为了给你留面子,让你安心替我助拳————没人比他更担得起你的一声师兄。” 良久。 宿长安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瞳孔微颤著看向陈成。 抱拳躬身,一拜到底。 “师兄!” 陈成未置一词,坦然受之。 隨后,三人又閒聊了一阵,宿长安主动退出,还是由陈成出面,为徐天蓬助拳。 约好出发时间后,陈成便先行离开了。 剑阁,古碑林。 无数石碑森森而立,高矮参差,或斜或正,碑面糙糲无字,只有各种武器留下的战痕。 风从缝隙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低啸,空气里浮著铁锈与石屑的气味,乾燥而冷冽。 陈成缓步走在其间,目光一一落在途经的石碑上。 他是第一次看到这些石碑,却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些战痕看似凌乱,去仿佛蕴含著某种难以言说的韵律————到底在哪里见过? 陈成仔细回想,却始终无法从记忆里找出答案。 “陈师弟。” 这时,伍卓亦大步走来。 他依旧背著那把宽大异常的斩马刀,面容冷峻,语气略带疏离:“我师父在里面等你,隨我来吧。 “多谢师兄。” 陈成抱拳见礼后,跟了过去。 “————上次见面,有一个月了吧?” 伍卓亦开口发问,不等陈成答话,便又自顾自地追问道:“人,贵有自知之明。这么长时间下来,你也该清楚《十方雷动》是何等高深的武学了吧?” “自然清楚。” 陈成平静道:“这门武学確实有非凡之处————” “清楚就好。” 伍卓亦没等陈成说完,便直接打断道:“我师父近期正为钓鯨关战事与仙骨教作祟而烦心,稍后见了他,你自己懂事点,別死皮赖脸地缠著他指点你。” “师兄放心,我不会让袁阁主指点我。” 陈成面无波澜,实话实说。 “算你识相。” 伍卓亦淡漠道:“人,本就不该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师父的《十方雷动》,连冯啸风那样的顶尖天才,都未必能入门,何况是你?” 陈成眉心微皱了一下,並没接茬。 二人穿过一条幽深曲径,来到一片格外密集的碑林处。 袁飞彻立於正中,默默观想著林立四周的石碑。 “师父,弟子把陈师弟领过来了。” 伍卓亦抱拳躬身,语气与刚刚截然不同,谦逊而平和。 “弟子陈成,拜见袁阁主。” 陈成抱拳躬身,礼数同样周全。 “————是陈成来了。” 袁飞彻嘴上回应,目光却仿佛被一座石碑吸住,直直钉在上面,良久方才抽离出来,看向陈成。 “我不是让你把《十方雷动》的心法口诀记熟后就来找我么?” 袁飞彻道:“拖了一个月才来————以你的悟性,总不至於连死记硬背都做不到吧?还是说,你对我仍有顾虑?” “阁主您误会了。” 陈成解释道:“心法口诀我早已烂熟於心,之所以一直没来见您,不是因为有什么顾虑,而陈成顿了顿,正色道:“弟子在熟记心法时偶有顿悟,自己一步步推演摸索,已经顺利入门《十方雷动》。 “” “原本想来告诉您,又因为修为境界正好到了突破的关口,不便停下————” “这才拖到正式突破后才过来。”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静了一瞬,连风声都仿佛被定格。 没等袁飞彻说话,伍卓亦脸上却已露出精彩无比的表情,近乎本能地连连否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第203章 特权 第202章 特权 伍卓亦眉心死死拧起,惯常在袁飞彻面前保持的恭顺平和形象,瞬间破功。 按理来说,以伍卓亦的心性,不该有如此大的反应。 可早在袁飞彻给陈成剑谱时,他伍卓亦就断言陈成不可能入门《十方雷动》。 此后,伍卓亦又旁敲侧击地在袁飞彻面前提过几次,说陈成不行,不值得託付剑谱。 甚至就在刚刚伍卓亦带陈成进来时,还在敲打陈成。 正是有了这一层层的情绪积压,此刻陈成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才会让伍卓亦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瞬间破大防。 “这没什么不可能的。” 袁飞彻眼底的惊讶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对陈成的讚许之色:“七阁大比上一挑十三,剑阁去年进境最快的宿长安连一招都不敢接————在陈成身上,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此言一出。 伍卓亦感觉自己的脸颊,像被无形的耳光狠狠抽了一记。 嘴巴开开合合,却半天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事实如此,谁也抹不掉。 关键是,薛逊、姜玉蛟等一眾核心高层,专门摸过陈成的底。 他伍卓亦想说陈成用了邪异手段都不行。 “陈成。” 袁飞彻隨手將自己的佩剑拋给陈成,道:“你將剑招和身法都施展一遍给我看,我亲自帮你查缺补漏。” “是。” 陈成接过那把刃口呈现特殊暗红色的长剑。 下一瞬。 袁飞彻和伍卓亦都能清晰感受到,陈成身上爆发出了三炁神藏境界的炁劲波动,確已破境无疑。 雷幻步在脚下炸开道道雷音。 一丈距离內,出现了真假难辨的两个陈成,在同时施展剑招。 两个陈成如镜中倒影,不仅动作一模一样,甚至就连剑招与步法激发的雷音都完全同频共鸣。 袁飞彻的双眼明显瞪大了几分,刚刚压下去的那点惊讶,又再次溢出,更胜方才。 伍卓亦更是瞳孔震颤,头皮发麻,喉结不住地翻滚。 伍卓亦的修为境界比陈成更高,而且同样入门了《十方雷动》,但此刻他却无法確定,哪个陈成是本尊,哪个陈成是幻影。 这意味著,入门之间,亦有差距。 事实上,早在半年前伍卓亦就已入门《十方雷动》,可时至今日,袁飞彻仍时常要帮他查缺补漏。 似他伍卓亦那般勉强入门,从根源上就没法与竖目印记赋予陈成的、无错无漏的完美入门相提並论。 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如若没有陈成,他伍卓亦即便只是勉强入门,仍可自称悟性极高、天赋极好,仍可被袁飞彻看重、著力栽培。 但此刻与陈成一比,伍卓亦感觉自己简直就像个小丑,甚至感觉自己的地位隨时可能被陈成取代。 妒火与危机感在胸中燃烧,负面情绪急剧暴增。 片刻后。 陈成施展完全部剑招,收剑,归还,气息平稳如初。 反倒是伍卓亦气息急促,双拳攥得骨节发白。 袁飞彻也略作平復后,才道:“陈成,你很好,所有剑招完整施展下来,我竟挑不出任何错漏。” 挑不出错漏??? 伍卓亦双眼猛地瞪大,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已然入门,比任何人都清楚《十方雷动》要做到无错无漏有多难。 一念及此,他看向陈成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陈成。” 袁飞彻目光一凝,正色道:“我有意將你收为真传弟子,倾力栽培,你可愿意?” 见陈成迟迟没有回应,袁飞彻便又补了一句:“你可以下去好好考虑考虑,什么时候想通了,隨时来找我。” “————弟子会认真考虑,多谢袁阁主。” 陈成当然知道,只有成为某位阁主的真传弟子,才能得到真正意义上的栽培。 但他更加记得,姜玉蛟正在为自己筹谋一件大事。 现在拜师,为时尚早。 “我这头还要修炼,没別的事,你就先回去吧。” 袁飞彻道:“官家指定的任务,別忘了完成,否则要受重罚。” “多谢提醒,弟子告辞。” 陈成抱了抱拳,转身快步离开。 “————但愿他能想通吧。” 看著陈成远去的背影,袁飞彻眼底满是期待:“他若肯做我亲传,我势必会將大量资源倾注在他身上,再加上我亲自指导护道,十年,不,七年內他必成大器!” 此言一出。 伍卓亦那双紧攥的拳头,骨节绷得仿佛隨时会炸裂,指甲都已嵌入掌心。 他当初拜在袁飞彻座下时,也是公认的天才。 可袁飞彻却从未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未! 总务堂。 陈成拿了一本最新的《任务册》,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慢慢翻看。 新增的几页官家任务赫然在目。 凡未北上驰援钓鯨关的宗派弟子,必须定期完成一次官家任务,为国效力。 这是死令,没有商量余地。 陈成简单看了一下精英弟子可选的官家任务。 镇守要地、护送军需、保卫官员、刺探敌情、缉逃、剿匪、诛邪、除魔———— 任务可选的类型很多,但陈成翻了一遍之后发现,几乎每一种都很危险。 譬如剿匪,看起来简单,实则必须斩杀名列通缉榜上的匪首,才算完成任务,不是隨便杀点小嘍囉就能混过去的。 这份通缉榜与民间的还有所不同,榜上的匪首、要犯、邪教高层、魔头————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同阶之下,崩飞门牙都未必能啃掉其中之一。 护送军需,往返动輒一月,途中变数巨大,危险难以估量。 镇守矿场、港口、林场、小城————这些任务为期一个月,危险同样不小。 上个月黎璃接了镇守矿场的任务。 她来信提了一句,短短半月,她所在的矿场已被不明势力袭击了两次,她受了些轻伤,建议陈成不要接这类任务。 正当陈成还在权衡选择时,不远处传来另外几名精英弟子的討论声。 一名短髮女子低声道:“看来看去,似乎还是镇守任务相对稳妥些。” “確实————” 旁边一名体格健硕的青年,声如洪钟:“其它任务都免不了四处奔波,硬闯陌生地界,变数太多。” “反观镇守任务————区域范围固定,可以主动摸透环境。” “再加上区域內原本就有官家或地方势力的武装力量,不是单打独斗,相互也能有个照应。” “没那么简单。” 另外一人低声道:“任务指定的镇守区域,都是经常遇袭的险地————我有几个朋友,就是接的镇守任务,一死三伤,平安无事的只有两个。” “这些任务里面,除了捐献军餉————哪还有绝对安全的?” 壮硕青年没好气道:“精英弟子,六万两白银起捐,咱们要是能掏得出这笔钱,还用坐在这纠结磨蹭?” “严格来说,捐献军餉也只是相对安全。” 那短髮女子轻嘆道:“虽说上个月,北帝天师开坛行法后,钓鯨关取得一场大捷,但危局远未解除————” “说不准哪天钓鯨关告破,整个北境都將沦为人间炼狱————到那时,又有谁能独善其身?” “————確实。” 旁边,另一人也不禁嘆息道:“上个月,几乎所有叫得出名的大势力,都站出来捐钱捐物,出人出力,就连那些铁公鸡一般的富商都放了不少血。” “我听说,新晋的宗派第一天才冯啸风,以个人名义捐了八万两,冯家整个家族,捐了三十万两,外加三艘铁甲舰。” “嘖————真特娘的財大气粗。” 那壮硕青年撇了撇嘴:“咱们没能投个好胎,比不了人家世代传承的大族底蕴,想出头,唯有豁出性命,去拼!去闯!” “是啊————” 短髮女子点点头,眼神复杂:“我听说,冯啸风即將代表山海派参加云雷会武,只要表现好,便有机会在云雷商会谋个实权中层的差事。” “地位高、待遇好、还有机会接触到我们难以想像的人脉和机缘,让他本就优渥的人生,更上一层、乃至几层楼。” 隨后,几人又合计了片刻,便纷纷起身朝柜檯走去。 找到执事长老登记、確定任务和时限、並完成登记后,他们便离开了总务堂。 与此同时。 陈成合上《任务册》,朝柜檯那边走去。 “这位执事,弟子想接一个镇守北麓矿场的任务。” 陈成说著,便从腰间將那块小令牌取下,递了过去。 柜檯后。 那名四十来岁的执事,先看了陈成一眼,又看了看那块山海七阁令,脸上立刻便堆满笑容。 “上一批镇守北麓矿场的弟子,要半个月后才会返回,按理来说,这个任务暂时还不能接,不过嘛————” 那执事笑呵呵地说道:“我可以为你预留这个任务————如果你確认要接,我现在就为你登记。 “我確认。” 陈成点点头,又客客气气地问道:“我与您素不相识,何故为我破例?” “此事不便详谈。” 那执事笑了笑说道:“我名何云金,日后若有机会,我们一起喝个小酒,听个小曲儿,再细说也不迟。” “————也好。” 陈成心中虽有疑惑,却没再追问。 何云金定了定神,迅速为陈成完成了任务登记,然后说道:“镇守北麓矿场的任务,起始日是半个月后,你准时前去报到即可,为期一月,期限届满,回来登记一下,便算是完成了。 “多谢。” 陈成点点头,简单閒聊后,告辞离去。 北麓矿场正是黎璃镇守的那座矿场。 陈成之所以做出这个选择,一方一仞因为黎璃已经把路趟出来了,他只需提前几天过去,就能让黎璃带著摸清环境。 关键,北麓矿场本身黎公戈掌管的,乌脉上丞能给到他一芳便利。 综合权衡下来,选择这个任务,应该是最为稳妥的。 三日后。 陈成正在锤炼內壮太极。 哮天鹰从山体裂隙飞入洞天,双爪上却空无一物。 按照约定,它今日应该带回崔子风最新收集的江湖情报。 若它空手而归,则证明崔子风很可能出事了。 北境纷乱,崔子风身份又极为特殊,加上本身的伤势一直未能痊癒,就算真出事了,丞一点不奇怪。 一念及此。 陈成专门进入洞府杂物房。 换了外出的行头。 在身上藏了暗器、毒粉、神火雷之后,又藏了两枚仙蛊丹。 此番外出,若有机会的话,得儘量收一条新“狗”。 不要求別的,情报搜集能力,必得够好。 中午。 云雷城,天香楼。 徐天蓬在三楼订了个临街的包间。 圆桌当间一只铜炉炭锅正咕嘟冒泡,周围满满当当全仞硬菜,还了一壶好酒。 徐天蓬笑呵呵的,一边给陈成碗里夹菜,一边说道:“师弟,再多吃点,还要不要再加几个菜?千万別跟我客气。” “————够了够了。” 陈成一边臂快朵颐,一边隨口询问:“这盅药膳,用的仞三阶宝蛇肉吧?我感觉补益效果极好。” “对,確实仞用了三阶七彩环蛇肉。” 徐天蓬道:“这种宝蛇非常稀有,丞就仞天香楼老板有实力,换做旁乌,根本就没有进货的渠道。” “————这位老板,应该不单单是个商乌吧?” 陈成一边吃,一边隨口发问,语气平常,权当閒聊。 “那当然。” 徐天蓬说道:“此乌原仞一名品阶不低的实权武官,与北境各臂宗停都有极好的关係,后来不知怎么的,他竟主动辞官从商。” “他最初仞以船队跑商起家,宗停与绿林道都给他|子,生意很快便做臂了,各行各业都有涉足。” “后来,云雷商会主动邀他加盟,给了他诸多特权。他的生意越做越臂,如今已仞云雷商会“海商堂”的堂主,位高权重。” “这天香楼虽说仞云雷城最好的酒楼之一,但在他名下的眾多產业里,却只不过仞中游档次。” 徐天蓬这里的常客,箇中情形自门从清。 “————加入云雷商会,都有哪芳特权?”陈成问道。 “那可太多了————” 徐天蓬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掰著手指头数道:“专属採购权,市|上买不到的高阶丹药、稀有矿物、珍禽异兽————都会优先供给商会內部成员,价格还比市上便宜两到三成。” “情报共享权,商会“暗羽堂”成员遍布北境,情报搜集能力,堪称恐怖。除了一芳机密外,臂部分情报都会被定期做成邸报,在商会內部共享。” 此言一出。 陈成不由得心头微动了一下。 当初自己一直想打听父亲的下落,但因为死士营事涉机密,没乌敢帮这个忙。 如若自己加入云雷商会,並获得调阅机密的权限,仍不就能直接调查父亲的消息? 还有文老————若他还在北境,自己必当援手。 徐天蓬顿了顿,继续掰开下一根手指:“通行豁免,持商会文牒过北境各州关卡,无需接受盘查、更不会有乌刁难设限,即便战区的封锁线,丞拦不住云雷商会的乌。” “还有资调度权,行业话语权等等————这还只仞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好处更多。” 徐天蓬压低了声音:“很多不能见光的事,只要走商会的门路,都能顺利办妥————这里的油水,臂得二乌!” “还有一芳暗地里的小山头,以商会背景为纽带报团结盟,共同进退————” “在宗停里,在官场上,在各种势力內————每一个小山头就像一且网,而无数这样的网连结起来,便云雷商会的覆盖范围。” 徐天蓬轻嘆了一声:“有种说法,在北境之內,云雷商会的成员,走到哪都能遇上自家人,想干什么都比寻常人方便。” “————果然厉害。” 陈成吃饭的动作明显盲了盲。 一直以来,他只仞笼统知道云雷商会很强,今日此刻,才算对这种强大,有了相对清晰的认知。 要加入商会么? 一个念头在心底產生,陈成暂时还没有定论,但肯定会认真考虑。 徐天蓬看出陈成正在思考,便没再继续多说。 但,就在这时———— “嘭!” 包厢门被乌一脚端开。 当先走进来的,个身形敦实、穿了件铁灰色短打劲装的青年。 其领口敞著,露出誓口一道狰狞的疤痕。腰悬短柄铜锤,锤头上铸著鹰首浮雕,鹰喙尖锐,专破重甲。 “严屹峰,你他妈不踹门会死?” 徐天蓬瞬间板起脸,正欲继续呵斥,目光扫到隨后几乌,已到嘴边的骂声,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屁话立说!” 严屹峰咧著个臂嘴,没好气道:“贵客们都已经到了,总不能一直乾等著吧?” 徐天蓬闻言,眉心猛地拧紧:“约好的时间明明仞下午!” 徐天蓬顿了顿,看了看严屹峰,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位锦衣玉带、气场不凡的贵乌,瞳孔一缩,顿时明白了过来,“严屹峰,你他妈阴我!说好了下午比武,你中午就把贵客请来————我陈师弟刚把饭吃下去,不消化休息一阵怎么比武?” “呵。 “ 严屹峰冷笑道:“你的意思仞,要让诸位贵客,等一个毛头小子吃饭休息?那要不要等他洗个澡再去事栏岸一发?” 此言一出。 徐天蓬顿时被架了起来,进退两难。 要仞让陈成直接去比武,等於一上来就吃了个暗亏,万一影响到发挥,说不准便会导席失败。 可要是让一眾贵人们等著,半个时辰?一个时辰?那不仞把乌全得罪完了? 就在徐天蓬纠结无比时,陈成平静的声音传了过来:“徐师兄,我的消化能力很强,完全用不著休息,现在就可以去比武。 “————好吧。” 徐天蓬拿过那个兆在温酒器里的酒壶,亲自给陈成斟了一杯酒,“师弟,喝了这杯酒,压一压饭菜,可能会舒服芳————都赖我,刚才不该一个劲劝你多吃————” “用不著。” 陈成笑了笑:“这杯酒先放著,咱们回来再喝。” “————行吧,听你的。” 徐天蓬重重点头,事已至此,肯定陈成怎么舒服怎么来。 徐天蓬只希望腹中汤水酒菜,不要影响陈成发挥。 片刻后。 眾乌来到了天香楼內部的演武阁。 演武阁建在天香楼背后的独立院落里,说仞“阁”,实则一座封闭式的小型甩场。 四壁以厚重的青砖垒成,砖缝间嵌著隔音的桐木板,地一铺的从北境深山中开採的青罡石,石密布细密凿痕。 穹顶挑高两丈有余,悬著数排鮫油长明灯,灯火白亮而稳定,將整座演武阁照得纤毫毕现。 四周靠墙立著兵器架,刀枪剑戟一应俱全,另有一排包了厚棉的观战椅。 因为天香楼宗停子弟最喜欢的聚会场所,喝酒上头时,切磋、赌斗常有的事。 幕后老板专门扩建出演武阁,以备不时之需。 那芳贵乌们纷纷在擂台正落座。 紧接著便有年轻漂亮的侍女鱼贯而入,奉上茶水点心,並侍立左右。 徐天蓬和陈成站在擂台左侧,做最后的准备。 严屹峰和另一名青年站在对侧,相互低声交谈著什么。 徐天蓬冷眼盯著对那青年,压低声音道:“那小子叫霍力尽,天鹰堡天才,三炁神藏境界中期————他擅长刀法,狠辣凌厉” “师兄。” 没等徐天蓬说完,陈成却打断道:“你给我说说那芳贵乌的身份吧,我看你好像有芳忌惮他们。 7 “————你不先了解下对手?罢了————” 徐天蓬压低嗓音道:“坐在正中间的仞白惜顏,天香楼老板的独生爱女,云雷商会“武堂”的核心执事————年纪不臂,前途无量。” 陈成闻言,侧目看向那个坐在观战席正中的女子。 她看上去二十三四岁,穿一袭素白长裙,领口严严实实地束到下頜。 誓襟浮起两道傲乌阻满的圆弧,腰肢收束,盈盈一握。 她的肌肤冷白至极,像久不见日光的病乌。 眉目倒仞极秀气,柳眉细长,鼻樑挺秀,唇角天然带了点微微上扬的弧度,乍看像在笑,幸看却绝不笑。 而真正让陈成多盲了一瞬目光的,她的那双眼睛。 眼里没有年轻女子常见的温柔或好奇,丞並非久经江湖者的犀利,而仞一种沉沉、懒懒的兰视。 仿佛即將开始的,不是一场宗停少年天才的对决,而仞什么她早就看腻了的无聊把戏。 “她左手边那个青年,名叫魏北楼,仞商会“诛邪堂”一位副堂主之子。” 徐天蓬继续道:“她右手边那个,名叫裴婕,是镇北侯府白龙禁军的一名尉,官阶不算高,实权却是极大,她的家世更仞极好。” 陈成闻言,目光先后转向那两乌。 前者二十七八岁,身姿挺拔,相貌俊丫,锦衣玉带,贵气逼乌,偶尔偏头与白惜顏低语一句,声音压得极低。 后者约莫三十来岁,著白色亮银甲,外罩一件黑缎披风,长发以一根银簪高高束起,姿容身段皆属中上,风韵犹存。 另一边。 就在陈成观察场边那芳贵乌时,严屹峰正在迅速將陈成的情况告知霍力尽。 严屹峰的情报搜集能力极强,陈成三天前刚刚突破三炁神藏,他早已了如指掌,甚至还知道陈成入门了《十方雷动》。 “师弟————” 末了,严屹峰压低声音道:“陈成的弱点,我都跟你分世得很透彻了,以你的实力,只要正常发挥,必定仞稳贏的。” “师兄放心。” 霍力令咧嘴一笑,眼底满仞自任:“那小子不过是三天前刚刚突破的三炁神藏境界,而我一年前就已突破,如今已达三中期。” “在绝对的力量压制前,亢点不亢点的,根本就不重要。” “不出意外的话,一招之內,我就能直接取致。” “————別轻敌。” 严屹峰眉心紧蹙,想再叮嘱两句,最后想想还算了:“登台吧,贏下这场,师兄为你好好庆祝!保证让你岸到飞起来!” 第204章 收狗 第203章 收狗 霍力仑轻身跃上擂台,手提一柄无鞘长刀,刀身阔而直,脊厚刃薄,刀背上著天鹰堡的鹰首徽记。 其人身形精瘦,双臂比常人长出一截,腕骨凸出如刀柄的铆钉。 他往擂台中央一站,周身气息沉而锐利,像一把被按在鞘中太久、亟待见血的屠刀。 “师弟,小心些。” 徐天蓬拍了拍陈成的肩头,眸底闪过些许担忧。 原本徐天蓬对陈成很有信心,可真到了要登台时,又不免有些担心。 “徐天蓬,害怕了?” 另一边,严屹峰敏锐捕捉到了徐天蓬的眼神变化,冷笑讥誚道:“我早让你投降输一半,你偏不答应,非要打这第三场。现在害怕,晚了!有这诸多贵人见证,赌注你一个子儿也赖不掉!” “闭上你的狗嘴!” 徐天蓬怒斥:“谁赖帐,谁他妈孙子!” “呵,继续加注,敢么?” 严屹峰冷笑愈浓,语气神情都极尽挑衅。 徐天蓬神色一愣,没接这茬。 “怎么?没钱加了?” 严屹峰眉梢一挑,故意拔高了调门:“你徐天蓬也不行啊!我还当你多富呢,整半天,早把全副身家都押上了。” “可以开始了么?” 这时,陈成已经缓步走上擂台,赤手空拳,语气平静。 严屹峰正说得兴起,突然被陈成打断,眼底明显流露出不爽之色。 “你小子还催上了?不知死活!” 严屹峰冷哼一声,旋即横起一根拇指,对台上的霍力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霍力仑会意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小子,此为实战,死伤自负。你若自知不敌,便儘早认输,否则,刀剑无眼————” 霍力仑眯眼看向陈成,话音未落,整个人却已骤然发起突袭。 脚下青罡石砖被生生擦出一道散髮丝丝白气的黑印。 其身形从静到动之间没有丝毫过渡,转瞬便已达到极速。 身形压成一道贴地的灰影,刀锋同时在半空撕出一道冷白弧光。 天鹰堡的身法不以轻灵见长,胜在短距爆发。 蹬地、拧腰、送肩,三步並作一步,一眨眼的工夫刀已斩到陈成颈侧。 刀背上的鹰首徽记在鮫油灯下拖成一条金虹。 下一瞬。 刀锋过颈,如白驹过隙。 陈成的头颅连带著半边肩膀,被整齐地斩断。 现场顿时陷入死寂。 大多数年轻侍女都应激似地闭眼、捂嘴、扭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徐天蓬脸色煞白,眉心死死拧起,眼神复杂。 严屹峰嘴角的讥誚还没来得及收,嘴巴反倒咧得更开,肆无忌惮的大笑已在胸口集结蓄力,下一瞬便要爆发。 魏北楼嘴角抽搐了一下:“徐天蓬上哪找来这么个弱鸡?真是无趣。” 裴婕掸了掸银甲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已经做出起身离开的动作,嘴里不耐烦地吐出一句,“浪费时间。” 周围其他那些观战的贵人,也大多都是这样的反应,满以为是来看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结果却令他们大失所望。 “还没完。” 就在这时,白惜顏缓缓开口,那声音透著一种病懨懨的慵懒感,却能让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 她那双原本沉沉懒懒的眸子,像是突然碎掉了一层滤镜,目光中透出一种仿佛猎人发现猎物比想像中更有趣时的微芒。 而就在现场眾人听了她的话,目光重新集中向擂台的瞬间,她又吐出了几个字:“现在完了。” 眾人的目光齐齐聚焦。 有人已经发现,刀锋斩断陈成的躯体,却没有一滴血溅出来。 断口处空无一物,只有空气被刀风扯出的细微扭曲。 “残影!?” 也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声音落下的瞬间,那道被斩断的身影从边缘开始解体,衣袍的褶皱化为透明,髮丝散成虚无。 这整个过程,从头到尾,不足一息。 而陈成本尊,已然出现在霍力仑身后,並指为剑,骤然横斩。 【仙骨金身诀】:大成(3/3000),特性(仙骨,金身),破限(否) “金身:肉身综合强度大幅提升” 心神深处。 面板信息一闪而过。 而这,正是陈成以指代剑的底气。 严屹峰反应极快,然而,那个“心”字尚未喊出,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呲— ” 指锋扫过,一道极细的弧光,横向切入霍力仑后颈,从其颈骨缝隙间透入,自喉结前方穿出。 这一瞬间,霍力仑整个人还处在看到残影消散、瞳孔瑟缩、心神惊诧的状態下。 忽地察觉后颈一凉,他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刚要回头———— 脑袋却已离肩,颈口平滑如镜,血雾迟了一息才喷涌而出。 无头身躯仍握著刀,又站了半息才向前扑倒。 现场顿时陷入更深的死寂。 而陈成已在三步之外收指,指尖无血,衣角无尘,那张白净如新的脸上,无喜无怒。 徐天蓬的嘴微张著,喉结上下滚了两遭,却连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他死死攥著拳,瞳孔微微发颤,脸上满是后怕。 “小————” 虽说他早就见过陈成施展雷幻步,形成真假难辨的残影。 但此刻,陈成的速度比那天更快,形成的残影也比那天更加真实。 方才那一瞬,徐天蓬真以为陈成被一刀斩了,背脊掌心全是冷汗。 严屹峰僵在擂台另一侧,嘴角还残扯著冷笑的弧度,眼睛却已经瞪圆了,瞳孔缩成两个黑点,即將爆发的大笑,彻底憋死在胸腔內,感觉肺都要气炸了。 霍力仑是他亲自挑选的,天鹰堡二十四岁以下最拔尖的好手,不仅要打今日这一场,更要在晚些时候参加云雷会武。 可现在,那颗头就滚在擂台上,埠还在汩汩往外冒著血沫。 严屹峰就算是做梦,也绝想不到会出现这种结果。 他明明提前获得了情报,可以確定陈成三天前刚刚突破,可以確定《十方雷动》小成之前的大致速度,可以確定霍力仑没理由输。 在他严屹峰看来,此刻在地上翻滚的,应该是陈成的脑袋才对。 然而,结局恰恰相反。 他耍的那些阴招,他对徐天蓬和陈成的讥讽,他自己的志得意满、盛气凌人,此刻全部化作无形的耳光,狠狠甩回他脸上。 他腮帮子咬得死紧,铁灰色袖口下,那只按在锤柄上的手,骨节皆已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这一瞬,他恨不得亲自出手,一锤砸爆陈成的脑袋。 但他不敢。 这里是天香楼,是云雷商会的地盘,不守规矩的代价,绝不是他严屹峰能承受的。 观战席上。 魏北楼偏过头,朝白惜顏那边凑了凑,低声道了句什么。 见白惜顏点头。 魏北楼开口说道:“胜负已分,败方自负赌注,我与白小姐、裴大人皆是见证,抵赖不得。” 此言一出。 严屹峰紧绷的身子猛地一颤,表情彻底崩了。 这一战,徐天蓬押上了所有,他严屹峰自然要付出对等的代价,这可不是割肉放血那么简单。 “严屹峰!你必须给我们个交代!” 这时,观战席上,好几名贵人直接围了上去,扯著严屹峰討要说法。 “开战之前,你他妈拍著胸脯说必贏,让我们在外围下了重注!现在怎么说!?” “老子当时不想下注,你还在旁边阴阳怪气,嘲讽老子抠门!老子听你的下了血本,结果呢?你他妈就给老子看这个?” “严屹峰,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们个说法,別他妈想脱身!” “够了。” 魏北楼沉声说道:“按照规矩,严屹峰先把输给徐天蓬的赌注付清,其他人討要说法,换个时候,换个地方,別扰了天香楼的清静。” 此言一出,那些人才纷纷安静下去。 另一边。 裴婕眯著眼,已经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陈成好几遍。 “小兄弟,有没有兴趣出仕为官?” 裴婕一开口,周围许多人的表情都瞬间发生巨变。 同样都是官身,走武卫司的流程与裴婕的门路,有天壤之別。 裴婕背后是镇北侯府。 在北境,镇北侯的权势地位如日中天,民间乃至军中都有“不知殤帝,独奉北侯”的说法。 成为侯府属官,不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奢望。 “多谢这位大人的好意。” 陈成抱拳一礼,婉拒道:“官身虽好,却非我当下所求————当初我获得武卫功名后,选择储才精修,这个目標,暂时不会改变。” “————也罢。” 裴婕点点头,薄唇勾起一抹笑意:“你现在年纪还小,武道潜力巨大,確实该把时间多多花在修炼上,什么时候有想法了,可以来內城裴家找我。” “明白。” 陈成再次抱拳致谢。 旁边,白惜顏同样仔细打量了陈成一番,只不过,她没有任何表態,收回目光后,便再没正眼看过陈成。 魏北楼原想开口招揽陈成,注意到白惜顏后,便也闭上了嘴。 隨后。 陈成先告辞返回包厢继续吃饭,留徐天蓬自己处理后续事宜。 一段时间后。 徐天蓬回到包厢时,脸上已经堆满笑容,手里还拿著一个颇为精致的木盒。 “师弟,这盒子里装的,是一株四阶宝药,青玄七叶草,其效用是补益体魄、提升修炼速度,你收著。” 徐天蓬笑呵呵地说道:“这次真是多亏你帮忙,我才能把严屹峰踩下去,而且,这本就是事先说好的报酬,你千万別跟我客气。” “那就多谢师兄了。” 陈成笑了笑,將木盒接过来塞进了怀里。 有了这株四阶宝药,就能让內壮太极破限,只不过,要如何献祭宝药,陈成暂时还不清楚,得找个安全无人的地方试试看再说。 至於这株宝药的价值,陈成也考虑到了。 其药效並不十分特殊,价值比四阶宝药中最便宜的高,但也高不了多少。 理论上,先拿去卖掉,再买最便宜的,可以赚个差价。 但实际上,三阶以上的修炼资源,都被严重垄断,几乎不可能在市面上买到。 即便是忘忧谷,陈成去了那么多次,也没见过有人卖四阶宝药的。 正因如此,陈成並不打算为了那点差价,耽误太极破限的进度,找个合適的地方,直接破限便是。 隨后。 陈成又与徐天蓬閒聊了一阵,聊著聊著,话题便绕到了白惜顏身上。 “我跟白惜顏不熟,只知道他是商会精武堂的核心执事,至於她的修为————” 徐天蓬想了想,推测道:“四、五吧,大概与我山海派核心弟子的中下水准差不多————我听说,她的根骨不太理想,进境全靠资源堆填。” 陈成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徐天蓬继续道:“魏北楼的实力更弱,二炁、最多三炁,他爹是诛邪堂的一个副堂主,地位比白惜顏她爹低了不少,能调用的资源也少些。” “关键,这个魏北楼就是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二世祖,心思压根就没花多少在修炼上,看他的样子,怕是想追求白惜顏。” 徐天蓬撇了撇嘴:“铁定没戏!” “师兄。” 陈成道:“白惜顏和魏北楼,应该都是严屹峰的朋友吧?” “魏北楼不清楚,但白惜顏和严屹峰关係很好,据说是儿时发小————” 徐天蓬点点头,忽然意识到什么,“师弟是怕他们联手报復你?” 见陈成点头,徐天蓬沉声安抚道:“放心放心,在他们面前,我或许没多少分量,但我背后还有我爹,有海院,有山海派,他们绝不敢公然撕破脸。” 陈成点点头,嘴上没再多说,心下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按照徐天蓬的说法,对方只是不敢公然翻脸,却很难保证暗地里不搞事情。 不得不防。 隨后,二人又聊了好一阵。 徐天蓬原本一直没什么胃口,此刻贏了比武,自然是心情大好,吃嘛嘛香,又让侍女加了几个硬菜、以及两壶好酒。 天香楼,一间私密性极好的专属包厢內。 严屹峰死死攥著拳头,后槽牙咬得喀喀响,仿佛隨时会被咬得崩碎。 —— “严兄,你早说啊。” 魏北楼坐在一张圈椅上,沉声说道:“就凭你与惜顏是髮小这一条,今日这口恶气,我想办法帮你出了便是!” “別胡来。” 白惜顏靠坐在窗边,目光淡漠地扫视著外面繁华的城景,语气依旧是病懨懨的,却透出一种上位者独有的冷傲。 “惜顏,你放心,我不动徐天蓬。” 魏北楼冷声道:“我只找个机会,把那陈成处理掉,我保证,绝对做得乾乾净净,不留丝毫痕跡。” “杀只螻蚁,有何意义?” 白惜顏冷声道:“输了这场,以后找机会贏回来便是,蝇营狗苟,不嫌丟人。 ,说罢,她便起身离开了。 被她如此奚落,魏北楼却也不恼,转而看向另一边,问道:“严兄,你怎么说?” “弄他!” 严屹峰冷声道:“陈成此子非同一般,绝对不能放任他成长,否则日后必是我们的心腹大患,必须儘早剷除,永绝后患!” “我得避嫌,不便亲自出手,还请魏少找人暗中搞定,这份人情,我严屹峰迟早会还!” “好说。” 魏北楼笑了笑,眼底闪过一抹极难察觉的异色。 午后。 陈成与徐天蓬同乘一辆马车,要直接返回山海派。 陈成向来谨慎,对严屹峰等人始终心存提防,只有回到山海派內,他才能彻底安心。 —— 出城约莫一个时辰后,官道早已在身后消失。 马车拐入山中商道,路面从夯土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被来往骡马蹄子踩实的泥土。 密林从两侧压过来,树冠在高处合拢,將日光筛成碎金,斑斑点点洒下。 也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精神彻底鬆弛的缘故,徐天蓬靠著车厢壁已经睡熟好一阵了,鼾声不断。 四下无人,连车夫也无。 拉车的是两匹一阶宝马,都认得路线,马蹄声踢踢踏踏,迅捷又不失稳健。 这商道平日里走的都是附近山民和跑单帮的小贩,车少人稀,此刻更是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与徐天蓬不同。 陈成始终保持著清醒,並且五感六识全开。 事实证明,他的谨慎绝非多余。 就在一处道路转角,马匹减速时,两侧大树上,分別跃下来两个黑衣人。 其中一人强行將马勒停,另一人直接掀开车帘。 车厢內。 徐天蓬和陈成都靠在车厢壁上,彻底“睡”死了。 “呵,蟒阁首席,七阁天才————也不过如此。” 那体格壮硕的黑衣人,冷笑了一下,直接握紧手中短刀,斩向陈成咽喉。 另外那个体格精瘦些的黑衣人,勒住马后,沉声说道:“他们其实都不弱,只可惜,魏少早把一切都算死了!在他们的酒菜里下了无色无味的迷药。” “关键是,药效並不会立刻发作,而是在入体后半个时辰,才会逐渐开始奏效,魏少甚至连动手的位置都算到了。” “呲— “” 话音未落,一道液体喷射的声音,突然爆开。 那壮硕黑衣人的脑袋,忽地从脖颈上飞了出去,血浆溅起数尺,呲了那精瘦黑衣人满眼都是。 那精瘦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同伴的无头尸身,便已被人从车厢內踹了出来。 下一瞬。 一柄由片片玄色龙鳞组成的长剑,已经横在那精瘦黑衣人的咽喉边上,丝丝阴寒透过肌肤,直往他骨子里钻。 “这————这怎么可能!?” 那精瘦黑衣人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颤得厉害:“你————你居然没中毒————你是故意假装昏迷,偷袭我们!?” “屁话少说。” 陈成坐在车厢內,单手握剑,语气淡漠:“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敢有半句废话,我立刻让你人头落地。” “您————您问————” 那精瘦黑衣人颤声道:“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片刻后。 陈成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並且说到做到,没让对方立刻人头落地,而是晚一点点人头落地。 紧接著,陈成独自下车,让那两匹宝马重新跑了起来,先把徐天蓬送回山海派。 三里外,一座山间凉亭中。 魏北楼正摇著一把摺扇,一边眺望远端的海泽美景,一边哼著勾栏里时新的小曲儿。 严屹峰为了製造不在场证据,並未一同前来,而是留在城中,找了些人喝茶小聚。 这样一来,陈成和徐天蓬出事之后,他严屹峰就能彻底把自己摘出来,免受徐撼海和山海派的报復。 当然,魏北楼这边,也得严格保守秘密,绝不能让多余的人知道。 正因如此,魏北楼此刻一个隨从都没带。 而这一切,陈成都已从那精瘦黑衣人口中得知。 並且,陈成已然无声无息地靠近,在暗中仔细观察了一阵,可以確认,此间確实只有魏北楼一人。 —— 无间月息持续运转。 魏北楼还在打著节拍,眯眼哼唱小曲儿时,黑剑隱龙已然从他身后绕出,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丝阴寒钻入肌肤,令他猛地一激灵。 他这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个大活人。 “別杀我————別————尊驾何人————饶命————饶命啊————” 他根本不敢回头,身子一软,便自跪倒在了地上,一边拼命哀求,一边浑身颤抖,两腿之间更是本能地流出尿来。 陈成不语,只是將剑锋完全抵在了对方的肌肤上。 “別!別杀我!!!” 魏北楼猛地尖叫起来,声音都喊岔劈了:“我爹,我爹是云雷商会诛邪堂的副堂主,尊驾想要什么,直管提,任何条件我爹都会满足————” “我求您了————別杀我————只要您能留下我的狗命,让我做什么都行————” “拿著。 ,7 陈成缓缓开口,將一枚仙蛊丹递了过去。 “这,这是何物?” 魏北楼依然不敢回头,只是稍稍侧目,靠眼睛的余光,將那仙蛊丹接了过去。 “这是一枚毒丸,吃下去后,你將修为尽废,双腿溃烂,再也不能站立。” 陈成隨口胡诌道:“哦,对了,你的第三条腿也会彻底烂掉,再也不能碰女人。” “这————” 魏北楼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抗拒道:“我不吃!这种鬼东西吃下去,那和杀了我有什么区別?” “不吃是吧?” 陈成声音一冷,握剑的手微微用力。 “我吃!我吃!” 魏北楼再不敢有半句废话,直接將那枚仙蛊丹吃了下去。 见状,陈成嘴角浮起一抹满意的笑。 收狗这种事,也是一门技术活,並不是任何人吃下仙蛊丹都能乖乖听话。 遇到那种不怕死的,仙蛊丹便形同虚设。 反之,像魏北楼这种怕死怕到骨子里的人,为了活命什么都愿意干,甚至不惜变成废人和太监。 这种人,只要攥住他的小命,他便將敬陈成如敬神。 “呃————呃啊!!” 下一瞬,魏北楼双眼猛地暴突起来,浑身剧颤,感觉就像被万蚁啃骨,身体蜷缩抽搐,指甲抠在地板上,硬生生划出道道深痕。 紧接著,他的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青筋如蚯蚓般在额角暴跳,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吼,整个人满地翻滚,尘土沾满脸颊。 “这药力很猛,你忍一忍。” 陈成单手执剑,居高临下地看著对方。 “可以————只要不杀我————我可以忍————我什么都可以忍————” 魏北楼剧烈颤抖著,说话的声音已经变得异常虚弱,但態度却异常坚定。 这正是陈成想要的。 一段时间后。 魏北楼身上的剧痛逐渐消褪,体內的三道神,开始出现诡异无比的波动。 “怎么会这样?” 魏北楼翻了个身,直接跪在陈成面前,满脸惊愕地仰望著陈成。 “此乃仙蛊丹。” 陈成语气平静,一本正经地忽悠道:“你我本无深仇大恨,你之所以害我,必定是因为严屹峰的挑唆。” “对!对对对————” 魏北楼连连点头:“就是严屹峰那狗东西,非要让我帮他对付你————这不是我的本意,绝对不是!” “我知道。” 陈成点点头,继续道:“所以,我不想杀你,但我又不敢放虎归山,只好利用仙蛊丹掌控你的生死。” “仙————仙蛊丹!?” 魏北楼双眼猛地瞪大,第一反应自然是不信。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体內,正在缓缓衍生出第四道先天神。 “居然是真的————” 魏北楼再次倒吸了一口凉气:“我被卡在三炁后期已经很长时间,早就听说仙蛊丹能助人强行提升境界————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你知道就好。” 陈成平静道:“仙蛊丹入腹,我只需一个念头就能將你抹杀掉,此外,往后每隔一个月,你必须来见我一次,由我亲自帮你安抚仙蛊,否则,你一样会死。” 此言一出,魏北楼眼底,再次涌现出难以掩饰的恐惧。 很显然,陈成此刻说的这些,魏北楼都听说过,他绝不敢质疑,更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冒险。 “你放心。” 陈成道:“只要你乖乖替我办事,我绝不会让你死,等到將来,如若我能完全信任你,还会帮你取出蛊虫,彻底还你自由。” “————明白!” 魏北楼脑门重重磕在地上,近乎一字一顿道:“从今往后,我魏北楼就是您脚下的一条狗,必定忠心事主,绝不让您失望。” “很好,起来吧。” 陈成语气缓和道:“我正好有事情要吩咐你办。” “您直管吩咐便是,我跪听即可————主人。” 魏北楼依旧跪在那,竖起耳朵,牢牢记下了陈成吩咐的每一个字。 云雷內城,魏宅。 这里是魏北楼的私宅,他平常几乎都住在家族府邸內,这边这座私宅只让人定期打扫著,时不时才会过来小住几日。 后院静室。 陈成將门窗反锁后,取出了那个装有四阶宝药的木盒。 【內壮太极】:圆满,特性(胃壮,肺壮,心壮,肝壮,肾壮),破限(否),破限条件(献祭任意四阶天材地宝) 陈成並不知道该如何操作,只是將那株草药取出,捧在掌心,然后,试探性地开口:“献祭。” 话音刚落,竖目印记修地激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灼热感。 下一瞬。 那株草药,竟直接在掌中分崩离析,化为齏粉。 一缕缕细若游丝的“”从齏粉中钻出,飘飘摇摇间,尽数匯入陈成眉心之內。 【內壮太极】:破限(可) “这就算献祭好了?” 陈成定了定神:“破!” “內壮太极→洗髓太极” 【洗髓太极】:金血(0/3000),特性(无),破限(否) “洗髓————金血————” 陈成定了定神,將脑中杂念一一摒退,直接摆开架势。 沉腰,落胯,重心往尾閭一坐,脚下生根。 双臂在胸前缓缓推开,如抱一颗浑圆之球,掌心虚含,十指微张。 推动之间,劲沿特定经脉自然流转,指尖划过空气时,竟带出肉眼可见的涟漪。 一圈一圈,从指缝间漾开,又无声消散。 不过片刻,周身筋骨齐鸣。低沉雷鸣自体內滚过,震得衣袍无风自鼓,猎猎作响。 血液在血管里加速奔涌,温度节节攀升,渐渐趋近沸腾。 不是简单的燥热,而是一种被玄妙神异所掌控的、每一滴血都在既定领域內燃烧、淬炼的灼烫。 呼吸吐纳间,一道白气在口鼻前凝而不散,隨著吸气收成一线,呼气时又舒展开来,盘绕流转,宛如灵蛇。 肌肤之下,血管仿佛被镀上一层极薄极淡的金色,沸血冲刷而过,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慢慢置换掉。 身体的其它位置,陈成暂时看不到。 但手背上的几条青脉,此刻已然透出淡金色泽。 陈成一口气练了数遍,已然明了,这个阶段是要锤炼血液,使之质变如流金。 隨著锤炼进度提升,血液流转自带磅礴压力,可极大增强劲力爆发,且对阴属、极寒、邪异等攻击,有极强抗性。 魏宅,前厅。 魏北楼將严屹峰带了进来,请其落座后,亲自倒了一杯香茶。 “魏少,事情可还顺利?” 严屹峰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小口。 “已经成了。” 魏北楼笑了笑,气定神閒道:“我的人已將陈成和徐天蓬斩杀,尸体是我亲眼看著处理掉的,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跡。” “好好好!太好了!” 严屹峰大喜过望,双手端起茶杯,道:“魏少帮我狠狠出了一口恶气,我先以茶代酒,敬魏少一杯!这个人情,我將来必定加倍奉还!” “好说好说。” 魏北楼笑了笑,亲眼看著严屹峰牛饮了一大口茶水后,笑意更浓了些。 “对了,魏少。” 严屹峰放下茶杯,然后问道:“徐天蓬贏走的,我的那些东西————你都帮我追回来了吧?” “追回来了,都在后院。” 魏北楼笑著道:“严兄不必心急,东西又不可能插上翅膀飞走,喝了这杯茶,好好休息片刻,我自会带你去看。” “————魏少何必卖关子?” 严屹峰迫不及待道:“你直管放心好了,这次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绝不会让你白忙活————咱別休息了,现在就带我过去吧。” “既然严兄这么著急,那就跟我来吧。” 魏北楼笑了笑,缓缓站起身,一边摇著摺扇,一边不紧不慢地上前带路。 > 第205章 绝技(10k) 第204章 绝技(10k) 魏北楼故意放慢了些脚步,良久,方才將严屹峰带进后院。 “东西就在那间静室,严兄自己去看吧。” 魏北楼抬手一指,索性便立在了原地,让严屹峰自己过去。 “多谢魏少。” 严屹峰抱了抱拳,快步走去。 刚走出没两步,他忽然感觉眼前一黑,四肢无力,猛地张开嘴想要嘶吼,却只发出一声无力的哀噎。 整个人重重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片刻后。 静室门开启。 陈成缓步走了出来。 他看了眼地上趴著的严屹峰,又看了眼頷首躬身、满脸堆笑的魏北楼。 “白惜顏没来?”陈成问道。 “没————” 魏北楼摇了摇头:“她一向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派去邀请的人,连她的面都没见著————” “不过,主人您可以放心,她对您並无杀意。” “罢了。” 陈成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尸体上,语气平静地称讚了一句:“这件事你做的很好。” 魏北楼受宠若惊,连连恭维道:“都是主人谋算得好,而且,主人让我下在茶水里的毒也不一般,毒发前严屹峰全无察觉,发现时,什么都晚了。” “尸体摸过了?”陈成问。 “摸了。” 魏北楼轻嘆道:“这条赌狗,把能输的东西,全输掉了,连那两把宝器铜锤都没留下————” “杀了吧。”陈成隨口吩咐。 魏北楼怔了怔,旋即用力点头:“是!” 他手中摺扇有三根扇骨藏了机关,巧妙一按扇柄旋钮,便有三片利刃弹出。 劲加持,利刃骤然抹过严屹峰咽喉。 人头离肩,鲜血喷涌。 “我要的东西,取来了么?”陈成又问。 “都在这了。” 魏北楼连忙收起摺扇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一个药瓶,以及一个木盒,说道:“这些是我目前能拿到的所有钱和修炼资源,银票十一万两,云雷聚炁丹六枚,三阶宝兽肉乾三十二块。” 他说著,全部双手奉上。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没想到,这货居然这么富。 正好自己手头的修炼资源都已耗尽,现金也所剩不多,这波补充,来得正是时候。 陈成將那些东西一一拿了过来,不动声色地观察、轻嗅、並催动《阴香诀》进一步排除隱患。 彻底確认没有问题后,便全都收了起来。 隨后。 陈成趁著夜色,悄然离开了魏宅。 离开前,他还特地吩咐了魏北楼,近期都以闭关修炼为由,不与外人接触。 等过段时间再露面,才好解释资源耗尽、以及境界突破。 魏北楼也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如何应对。 关键是,他从回来到此刻,早就已经想透了。 首先,无论如何保命是第一要务,为了活命,他什么都愿意做。 其次,陈成对他並没有什么太过分的要求,他完全犯不著与陈成鱼死网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只要配合陈成,把命保住,他魏北楼照样可以像往常那般花天酒地,瀟洒度日。 他本就是个没什么大志的二世祖,能维持现状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陈成打算连夜返回山海派。 可他才刚出內城没多久,便明显察觉到身后缀了个人。 那人跟踪很有一套,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呼吸、心跳、脚步都刻意压抑著,动静极轻。 若换作是寻常武者被跟踪,绝发现不了。 可对陈成而言,跟踪盯梢,那都是他玩剩下的。 他不动声色,脚下偏了个方向,从主街拐进一条侧巷。 隨著他不断深入巷弄,周围的房屋逐渐凌乱、向內倾轧,巷道越来越窄,很多位置,连月光都被屋檐遮蔽,无法照进分毫。 陈成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迴荡了几拍,然后忽然停了。 那跟踪之人的脚步,也为之一僵。目光飞快扫过两侧墙壁与堆在墙角的杂物,呼吸压得极低,手腕微旋,蓄势待发。 一息。 两息。 突然的一瞬,陈成从巷墙上倒悬而下,指尖直插对方咽喉。 那人反应极快,不像寻常庸手那般慌乱后撤,而是原地拧腰,险之又险地让过这一指,同时反手一记肘锤撞向陈成肋下。 肘风沉猛,速度力量甚至比陈成更胜一筹。 四炁神藏? 陈成瞳孔不由地微颤了一下,旋身落地的瞬间,曲臂顶肘迎了上去。 速度明显慢了大半拍。 双肘一旦错开,陈成肋部必被对方的肘锋击实。 关键时刻,陈成的身形完全不讲道理地瞬移了约莫两寸。 无常月步! 双方的肘锋稳稳撞在一处。 力量灌入,陈成不由地眉心紧蹙,剧痛沿著肘锋蔓延,整条手臂、乃至半边肩膀都麻胀僵硬。 他刚突破三神藏境界没几天,对方哪怕只是四炁前期,也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境界。 此刻,哪怕是换个三巔峰的武者过来,这条手臂,也必定报废。 然而,陈成虽感吃痛,却並未受伤。 下一瞬,心壮猛一泵血,剧痛极速消弭。 “嘶—— —“ 反观那蒙面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形退开数米。 黑布之下,他的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骇。 而他的那条右臂,此刻已经低垂下去,难以抑制地颤抖著。 肘锋对撞的瞬间,他感觉就仿佛是撞上了一块密实异常的玄铁精锭。 他的肘锋已然崩出道道骨裂,受了內伤。 “錚”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陈成的手臂已然恢復如初,身形平稳落地的同时,反手便从腰间抽出一把硬剑。 硬剑!? 缠在腰上!? 那蒙面人瞳孔巨颤,满眼懵逼。 惊诧的念头刚刚冒出,那黑剑的锋芒已然贴地斜撩而起,斩向其咽喉。 他的反应还是一如既往的快,袖中瞬间滑出两把细长短刀。 提气沉碾,强行將体內四股神催谷到极致。 劲加持下,速度力量皆强提到自身巔峰。 左手短刀架开黑剑,右臂强忍伤痛,將短刀刺向陈成心口。 正常来说,照这样应对,一点毛病没有。 然而。 下一瞬,他的两把短刀全部落空,既没架住黑剑,也没击中陈成。 刀锋抹过,黑剑与陈成皆是残影,迅速消散。 而陈成本尊,已经出现在其右侧。 “————这什么身法!” 那人惊呼一声,瞬间变招,横起右臂扫向陈成本尊。 他的反应確实快,但右肘的伤势,明显对他造成了拖累,动作略微慢了些许。 “呲— ” 下一瞬,他的整条右臂,被黑剑齐肩斩断。 他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叫嚷,依然保持著绝对的专注度。 旋身借势,同时將极限炁劲,尽数加持到左臂。 刀锋斩向陈成,空气被撕扯出道道扭曲的涟漪,单单是劲风余波,便撕裂了身侧的墙壁。 扫过月光的一瞬,那把短刀仿佛活了过来。 陈成横剑格挡,那刀锋却在最后关头陡然变向,划出一道诡异弧线。从一个近乎违背常理的刁钻角度,骤然凿向陈成的侧颈。 这一次,那人甚至连无常月步瞬移的那段距离都计算了进去。 快!准!狠! 完全没有落空的理由! 但,就在那人眼中涌出凶光,亲眼看著刀锋抵近陈成侧颈,即將斩下陈成的脑袋的间———— 黑剑节节弹开,化作链刃,隨陈成手腕一抖,瞬间缠住了那人的左臂。 下一瞬。 那条左臂,就像是被段段切割的香肠,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瞳孔骤然收缩。 黑布下,那人嘴巴的轮廓猛地张大,刚要叫嚷,陈成的拳头已经迎面砸来。 “嘭” 一拳击实,蒙面黑布瞬间绷烂成碎屑,被劲风扯著飞散开去。 那人的嘴巴,被拳锋砸得完全凹陷进口腔。 整个人骤然倒飞,血浆裹著牙齿碎屑,喷出一蓬血雾。 他本就紧缩的瞳孔继续收缩到近乎消失。感觉自己不是被拳头击中,而是被实心的玄铁战锤狠狠砸瓷实了。 下一瞬。 链刃甩出,在他落地前,便缠住了他的脖颈。 只要陈成的手腕稍一发力,便能將他的脑袋直接绞下。 “是谁派你来的?” 陈成缓步走了过去,一脚踩住那人的右膝,居高临下地看著对方的脸,从未见过。 那人冷眼盯著陈成,一声不吭,下顎缓缓颤动著,像是要咬舌。 可惜,他的牙齿已经尽数碎裂,下頜更是脱臼崩断,此刻別说咬舌,就是给他块豆腐,他都没法咬碎。 满脸鲜血,双臂尽断,连生死都在陈成一念之间,可那人却依旧没有要屈服的意思,就那么冷冷盯著陈成,既不求饶,也不喊叫。 陈成不语,只是缓缓抬腿,炁劲凝聚於脚掌。 骤然下踏。 “喀——!”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爆碎声传来,那人的右膝被瞬间踩碎,尖锐的碎骨茬从內向外硬生生凿了出来,皮开肉绽,血浆狂冒。 可即便如此,那人还是一声不吭。 若不是他刚刚惊呼过一声,陈成甚至怀疑他就是个哑巴。 “是条硬骨头。” 陈成蹲下身去,先在对方身上仔细搜索,却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隨即,陈成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包毒粉,缓缓打开,洒在那人的伤口上。 一瞬间,那人的伤口发出油炸生肉般的滋滋声,血肉迅速溃烂、发黑、流脓———— “呃————呃啊!!” 那人再也绷不住,歇斯底里地惨嚎起来,浑身剧烈抽搐,整张占满血浆泥污的脸扭曲地宛如恶鬼。 “类似的毒粉,我还有很多种,看你能撑多久。” 陈成说著,便又取出了下一包毒粉。 “————我说————我说!” 那人剧烈颤抖著,哀嚎道:“仙————仙骨教————齐家兄弟与你一起出城,他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墨尊要————要我查你的底————” 此言一出,陈成基本可以断定,对方没有扯谎。 “墨尊是谁?” 陈成肃然道:“告诉我他的真实身份。” “不知————这我真不知————呃唔————” 那人激烈哀嚎、疯狂抽搐,目光都已经开始涣散,看起来確实是不知道。 与此同时,远端已经有脚步声和甲冑摩擦声迅速迫近而来。 陈成不再犹豫,扯动链刃,直接绞下了那人的头颅。 脚尖无声点地,身形一闪,便彻底消失在了巷道深处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翌日。 天还没完全亮起,观澜轩的门,便被人重重敲响。 陈成正在院中锤炼洗髓太极,停下动作,前去开了门,就见徐天蓬满脸焦急地站在门□。 “师弟!” 徐天蓬二话不说,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確认陈成一切安好,才算是鬆了口气:“沟槽的白惜顏!竟然在酒菜里下毒,我爹请了药阁长老过来,直到刚刚,才算是彻底帮我解了毒————” “师弟,后来你去哪了?他们说你没跟我一起回来,我还担心你再也回不来了————” “当时我没中毒。” 陈成道:“我以前专门锤炼过抗毒能力,杀手出现时,我假装昏迷,偷袭斩杀了两个,剩下一个,我跳下车把他引开了。” “原来如此。” 徐天蓬早就看到了马车上的血跡,此刻,他对陈成没有丝毫质疑,只有发自深心的感激:“这次真是多亏了师弟,要不然,我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徐天蓬顿了顿,又问道:“对了师弟,杀手的身份,你能確定么?若是拿不出证据,我们恐怕很难去找白惜顏討要说法。” “————没证据。” 陈成摇了摇头,道:“杀手的尸体我都搜过,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甚至连个钱袋也无。” 徐天蓬闻言,眉心死死拧起:“要是有证据,我爹可以出面帮我们討回公道。没证据的话,谁去了都不好使————白惜顏她爹,太硬了,没法弄————” 陈成点点头,没再多说。 隨后,二人又閒聊了一阵,徐天蓬便先行离开了。 猎阁。 陈成直接前往总务堂,拿出魏北楼的那十万两银票,兑换了那本《心链驭灵诀》的特殊技艺。 在別的地方,贵的东西不一定好。 但在七阁总务堂,凡是资源册上记载的东西,必定是一分钱一分货。 按照《五坊要术·驯鷙篇》的记载,主人与灵鷙之间的心神连结足够强大,可以產生超凡互通。 虽然陈成暂时还不知道,具体能有哪些互通,但他感觉这笔投资,肯定是值得的。 超凡本身就有极大的想像空间。 再加上竖目印记解锁特性,乃至后期破限,想像空间更是十倍百倍的暴增。 正当陈成收起《心链驭灵诀》准备离开时,不远处几名猎阁弟子的议论声传了过来。 “我决定了,过几天,我要跟师兄一起前往黑风虫谷,这是今年最后的机会,过了季节,毒瘴封山便只能等明年了。” “我也有些心动,听说上次去的人,大部分都赚了————还有撞上机缘,直接突破境界的人。” “剑阁宿长安就是!不仅突破了境界,而且还赚了一大笔钱,羡慕死我了。” “算我一个!” “师兄,也算我一个————” “陈师兄。” 陈成从他们旁边经过时,一名女弟子转过身来,抱拳见礼。 “方师妹。” 陈成点头回应。 双方只是简单打个招呼,並没什么要说的。 陈成脚步未停,直接走出总务堂。 被眾人簇拥的那位带头师兄,目光扫了一眼陈成的背影,旋即又落在方琳身上。 “方师妹,去问一下,他兑换了什么?” “是。” 方琳点点头,立刻朝柜檯那边走去,问过执事长老后,又快步折返了回来。 “纪师兄,问过了,陈师兄他刚刚兑换的,是一本《心链驭灵诀》。” “呵。 “” 纪雍笑了笑,回头瞥了一眼,確认陈成已经走远,才开口说道:“顶著个七阁精英的虚衔,就真以为自己能遍学七阁绝技”?不自量力。” 此言一出。 周围那些弟子,要么闭口不言,要么点头赞同。 从身份地位上讲,纪雍是猎阁核心弟子中数一数二的存在,很有希望晋升为阁主真传。 而从经验阅歷上讲,纪雍也是少数修炼过《心链驭灵诀》的猎阁弟子,这门技艺有多难,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有发言权。 “纪师兄,何谓七阁绝技?” 一名刚入门不久的少年,满眼好奇地询问。 纪雍斜了他一眼,懒得解释。 方琳见状,低声说道:“山海七阁各有一门压箱底的绝技,皆是极难入门的武学或技艺,可一旦入门,便能得到巨大助益。” “剑阁的是《六合返璞诀》,龙阁的是《八极化龙经》,拳阁的是————而我们猎阁的绝技,正是《心链驭灵诀》。” 那少年默默听著,眼底满是憧憬之色。 纪雍又斜了他一眼,冷声揶揄道:“我不是针对谁,山海派那么多弟子,能入门七绝技的,不过寥寥十数人而已,在座各位,压根连想都不要想。” 眾人彻底陷入沉默。 对他们而言,纪雍这番话虽然不中听,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深渊洞天。 陈成回来后,拿了些怪鱼肉乾嚼著,便直接开始翻看《心链驭灵诀》。 一遍看完,竖目印记瞬间赋他入门。 【心链驭灵诀】: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面板浮现的瞬间,这门技艺的一切,他尽已瞭然。 —— 此刻。 哮天鹰正站在冰泉旁的岩石上吞吐九囊幽魄草的药香。 陈成直接走了过去,盘膝坐在不远处。 隨著法诀运转,他体內的两仪神开始有规律地流动起来。 心神深处,他与哮天鹰之间的心神连结,开始一点一滴地得到强化。 哮天鹰身躯微颤了一下,睁开眼看了看陈成,又重新闭上眼,继续吐纳药香。 它能感觉到一些精神层面的细微变化,但並不能理解。 出於对陈成的绝对忠诚,它没有抗拒。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山体裂隙外,日月交替了三次。 又一个大周天运转完毕,陈成缓缓闭上了双眼。 眼皮合拢那一瞬,心神沉入黑暗,然后,另一双眼睛,睁开了。 冰泉边。 哮天鹰那双金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竖瞳周遭暗金色的裂纹往外一扩。 紧接著,它双翼猛地振开,翼尖劈开一道短促的风啸。 身形拔起,沿著一侧岩壁向上攀升。 临近穹顶那道天然的山体裂隙时,它忽地收翼,侧身,极速穿过。 空间豁然开朗。 星月、云雾、群山————在同一时刻涌进它的眼睛。 而这一切,陈成全都看到了。 “————成了!” 洞天內,陈成依然保持著闭目的状態。 是他的心神,“看”到了哮天鹰此刻所看到的一切。 画面清冷而锐利,比人眼所见更通透、更细致。 月光下。 他能看到山脊上每一棵树的每一片叶子。 远处河谷里,水波的纹理,乃至水下的鱼虾,他都能清晰看到。 视角在高速移动,山林向后方拉成模糊的流线,可鹰眼的焦点始终稳定,像一柄被牢牢掌控的瞄准镜。 他甚至能感受到一些不属於自己的本能反应———— 翅骨在气流中微调角度的拉扯、尾羽偏转时风阻的细微变化、极速飞行时鹰心在胸腔里高频而稳定的搏动———— 这些反应穿过他的心神,清晰且真实,却並不会干扰他本人的意识与思维。 他甚至尝试著缓缓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眼前洞天的画面,与心神深处洞外的画面,同时存在,並行不悖。 能做到这种程度,其实是异常困难的事情。 寻常武者单是维持片刻的心神双分,便已头痛欲裂。 若再叠加异兽传来的本能反应,更是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心智失守。 唯有心神极度强大,心境、心防、心力,三者皆无短板,才能確保自身的安全。 如若不然,轻则精神分裂,重则走火入魔。 而这,正是《心链驭灵诀》最大的门槛。 说白了,若非陈成的心神在深渊之下经过千锤百炼,不断增强蜕变,即使技艺完美入门,也很难顺利实现超凡互通。 至少无法互通到此刻这种程度。 他紧接著又尝试了一下,更是发现,自己无需开口,只用心神,即可向哮天鹰下达行动指令。 从某种程度上讲,他此刻不仅仅多出了一双眼睛,甚至多出了一副躯体。 只不过。 超凡互通对他的心力消耗极大,他粗略估算了一下,最多只能支撑半个时辰,再多便会心力枯竭,轻则昏迷,重则精神受损。 而且,心神连结的范围,最多只有一百米。 当哮天鹰飞出这个领域之后,陈成心神中的画面就会消失,並且无法用心神下达指令。 好在,隨著《心链驭灵诀》的锤炼进度增长,心神连结的范围会不断扩大,超凡互通也会有不一样的变化。 至於具体会出现哪些变化,因主人和异兽不同而不同,並无定论。 感官互通只是最基础的。 七日后。 陈成正在锤炼《仙骨金身诀》时,哮天鹰从裂隙飞入洞天,並將一卷信纸送到了陈成面前。 陈成並未中断修炼。 哮天鹰放下信纸后,便直接回到了冰泉边。 过去这段时间,陈成每天都会抽出半个时辰,以心神连结驱控哮天鹰在洞天外飞几圈0 这个过程,同样可以提升《心链驭灵诀》的锤炼进度。 七日下来,心神连结的范围扩大了约莫三十米,陈成自身的心力也得到锻炼,有所提升,能维持超凡互通的时间增长了约莫一成。 短短七日就有如此进步,陈成还是很满意的。 若將时间线拉长到七十日、七百日,收效必定大到难以想像。 一段时间后。 陈成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大周天运转,这才缓缓睁开眼,拿起了地上的信纸。 展开。 迅速瀏览。 这封信是魏北楼写的。 首先,他把严屹峰的尸体处理得非常乾净,外人只当严屹峰是藏起来躲债,並没太多怀疑。 其次,他突破四神藏境界后,在家族中的地位得到极大提升,並且顺利晋升为商会诛邪堂的核心执事,权限水涨船高,能接触到不少重要情报。 第三,原本白惜顏压根不待见他,如今却主动转变態度,愿意与他来往。 第四,霍力仑之死,天鹰堡不会善罢甘休,不过,天鹰堡毕竟是名门正派,要脸,不会玩阴的,但会设法与山海派约战,在擂台上堂堂正正报仇。 第五,仙骨教已经与红月教合流,近期异动频频,巨鯨水寨也纠集了十几路水匪,只怕会有大动作。 第六,黑风虫谷有陨星坠入,据传为至宝现世,各方势力趋之若鶩。 第七,北麓山脉一带,有魔门青冥道活动的跡象。 第八,云雷会武將在三日后召开,山海派冯啸风是头名的最大热门人选。 第九,———— 陈成看完后,缓缓站起身来,朝洞府走去,收拾行囊准备出发。 两日后。 北麓山脉腹地,矿场依山开凿。 山体被剥去了一层皮,露出灰黑色的岩骨。 大小矿洞星罗棋布,洞口撑著粗木框架,冷风灌入时发出鸣鸣的空响。 不时有矿工从洞口推著斗车出来,面庞乌黑,赤裸的肩背上汗水与矿尘混成泥浆。 监工的號子声在山谷里来回弹盪。 一排排石屋贴著山脚而建,挤挤挨挨,灰浆勾缝粗糲隨意,屋顶压著石块以防山风掀瓦。 —— 矿场外围设有木柵哨塔,塔上皆有商会私兵拄矛而立。 营门內侧堆著半人高的矿样,几个身著半甲的私兵队长围坐在石桌前烤火,兵刃在侧,被火光映出明灭不定的暗红。 这时。 一道倩影顶著山风,朝这边缓步走来。 火堆旁,那几人慌忙起身,抱拳的抱拳,按刀的按刀,动作参差不齐,但神色都是实打实的恭敬。 “拜见黎小姐————” “拜见大小姐————” 来人正是黎璃。 她的眼眸扫过眾人,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径直走到营门外站定,像是在等什么人。 此刻,她上身罩了件轻质半甲,甲片只护住胸腹要害。 臂膀及腰胯处,劲装收束得乾净利落,勾勒出利落的肩线、纤腰、翘臀,双腿既长且直,比例相当美好。 只不过,她的气色明显不大好。 那张白皙俏脸上,满满的都是憔悴,嘴唇微微起皮,略显苍白。 她抬头看了眼藏在乌云深处的大日。 时辰差不多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远端的山道上,便出现了一道策马疾驰的身影。 黑马,黑袍,由远及近。 当看清楚马背上少年的脸时,黎璃不由地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近期都未曾有过的明媚微笑。 “师姐。” 马至近前,少年翻身而下。 背上的狭长木盒与硕大皮囊,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 正是陈成。 “还叫我师姐呢?” 黎璃脸上笑盈盈的,语气却略带几分娇嗔:“我可都听说了,你已经顺利突破三神藏境界,我早不是你的对手了,该我喊你师兄才对。” “嗐,你我关係毕竟不同,没必要如此较真。” 陈成笑了笑,旋即又正色道:“师姐的伤势一直没痊癒吗?我瞧著气色还是不大好的样子。” “————別提了。” 黎璃摊手一引,示意陈成,边走边说。 二人一起走进营门,那几个烤火的兵头,自光纷纷落在陈成身上,等二人走远后,便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黎璃带著陈成,朝建在山腰高处的石屋走去。 “我是被阴属炁劲所伤,想要痊癒,必须將伤处深埋的那些阴属炁劲彻底驱散————” 黎璃轻嘆道:“矿场里的大夫束手无策,只能等任务期满,回到云雷城再行处理。” “伤在何处?”陈成问道。 “背部中了一拳,伤却在右肺————” 黎璃嘆息道:“伤势近期还算平稳,刚受伤那段时间,咳得整夜整夜睡不著。” “待会儿我帮你看看。”陈成道。 “你?” 黎璃先是一怔,隨即笑道:“师弟,別开这种玩笑————正经大夫都束手无策的伤势,你能有什么办法?你可別告诉我,你还精通医术。” “医术我倒是不懂。” 陈成平静道:“不过,我学过几手推拿,配合炁劲渡入,或许可以帮到你。” “当真?” 黎璃將信將疑:“那就先去我屋里,让你试试好了。” 山腰处。 黎璃的石屋应是特殊安排的,位於一个清静且独立的位置,门前还有一小块向阳的空地,摆著石桌石凳。 陈成將黑马拴在一棵大树上,让它自己吃草、休息。 “进来吧。” 黎璃用钥匙打开门,將陈成带了进去。 这间屋子原本採光很好,奈何今日乌云盖顶,室內难免有些昏暗。 不过,所有东西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床榻之间还隱隱有一股好闻的香味散发。 屋子不大,倒像是一间闺房。 陈成將门带上,又將背上的木盒与行囊放在地上,然后走到床边。 “卸甲,然后趴下。”陈成道。 “————好。” 黎璃咬了咬唇瓣,俏脸不由地有些泛红。 一开始她並没多想,此刻才猛然意识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妥。 但来都来了,总不好再把陈成请出去。 她缓缓抬手解了半甲的搭扣,肩头轻卸,胸甲鬆开,胸前的劲装被汗水洇出两道浅浅的湿痕。 也不知是往常的穿著问题,还是她又有发育,衣襟被撑起的弧度,明显不同以往。 卸下的半甲搁在床尾。 她又將靴子脱去,依著陈成的意思,翻身趴在了床上。 双臂交叠垫著下巴,脊线从后颈一路凹下去,劲装裹著腰背,勾勒出从肩胛到腰窝之间一道流畅而柔韧的弧度。 两条长腿隨意併拢,小腿微微翘起,脚踝交叠处骨节纤细。 陈成在床边坐下。 床板受了力,轻轻吱了一声。 陈成定了定神,伸手撩开她后颈散落的青丝,指尖无意间擦过她耳后那片薄薄的皮肤,她纤薄的肩胛骨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开始了。” 陈成提醒了一句,手掌隨即覆上她肩胛之间的位置,隔著衣料推了进去。 力道不轻不重,掌根缓缓揉开筋肉,沿著脊沟一寸寸往下走。 黎璃埋在臂弯里的脸偏过来一点,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只是脸颊明显更红了些。 昏黄的光线从窗欞透入,將她耳廓上细细的绒毛映成一圈金边。 但没过多久,这双娇小的耳朵,也红透了。 一段时间后。 陈成將手收回,隨口问道:“感觉怎么样?” “————感觉?什么感觉?” 黎璃的脸颊红得像要滴血,眼神迷离,银牙咬著红唇,半天没回过神来。 “当然是伤处的感觉。” 陈成略微蹙眉道:“你该不会是想歪了吧?” “啊?没————怎么可能想歪————我————” 黎璃羞怯地將脸埋入臂弯,片刻后,她再次抬起头时,红扑扑的俏脸上,已然溢满惊喜:“师弟————你简直神了!我感觉肺部深埋的阴属劲全没了————真的!一丝一毫都没残留!甚至连伤势都有明显好转!” “没骗你吧?” 陈成笑了笑,心头也不禁微动了一下。 事实上,他根本不懂推拿,只是利用了肾壮特性自带的种精之法,將自身的些许先天精元,渡入黎璃伤处。 他本身元阳未破,体內先天精元至刚至阳,是阴属劲最大的克星。 而且,近期锤炼洗髓太极后,他的血液当中,也產生了纯阳属性,日后,一旦达到金血境界,天然便可抵御阴邪诡异。 正因如此,他此刻耗费的先天精元,其实非常非常少,对自身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师弟,我感觉,你简直无所不能————” 黎璃趴在床上,抬头仰望,眸底神采熠熠,倒映的全是陈成的模样。 陈成笑了笑,却没接话。 片刻后。 黎璃穿回半甲,与陈成一起走出石屋。 她先带著陈成去往山腰另一侧的总务石屋,找到矿场总管,帮陈成做了任务登记。 总管姓张,是个留著两撇八字鬍的中年男人。 由於这座矿场,是黎金戈掌管的二十余处矿场之一,有了黎璃的引荐,张总管自然对陈成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大小姐放心,您走后,属下一定会照顾好陈公子。 2 张总管亲自做完登记后,便搓著手主动与陈成套近乎:“陈公子,日后你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就算没有问题,也可以隨时过来,喝喝茶,聊聊天,怎么都行,就是千万別拿我当外人。” “张总管客气了。” 陈成抱了抱拳:“稍后我要在矿场待足一个月,肯定会有麻烦到您的地方,届时,还望您多多帮衬、 不吝赐教。” “不敢当不敢当!” 张总管连连摆手,谦逊无比。 隨后,又简单閒聊了片刻,黎璃便带著陈成告辞离开,领著他熟悉周边环境,以及认识一些矿场內有用的人员。 有黎璃带著,眾人都对陈成极为客气,很快就混了个脸熟。 “师弟,再过三天,我便要离开了,到时候,你直接搬去我那屋住吧,东西都齐全,平常也清静。” 黎璃认真说道:“我走后,我刚才带你认识的那些人,你都可以找他们解决问题,他们都是我娘的老部下,忠心得很。” “但有一条你得注意。” 黎璃顿了顿,语气明显加重了些:“这座矿场很大,除了你之外,还会有好几个宗派的弟子前来,共同镇守。” “如若遇到有商会背景的宗派弟子,你必得留心应对,儘量別起衝突。” 黎璃轻嘆道:“上次我跟你说过,我娘得罪了一位商会副会长,矛盾一直未能缓和,对方难保不会藉机挑事。” “你与我的关係摆在明面上,虽然能给你带来诸多便利,但也可能给你惹上麻烦。” 黎璃定了定神,再次加重语气:“所以,你务必要谨记我刚刚说过的话,如若遇到有商会背景的宗派弟子,儘量低调、儘量避让,千万別起衝突。” “好,我记住了。” 陈成点点头,安抚道:“师姐不必太过担心,我的性格,师姐是知道的,能低调我必定会低调。” 说话间。 营门外极速驶来一辆马车,瞬间吸引了大量的目光。 第206章 夜袭 第205章 夜袭 那马车是由四匹鬃毛碧绿的宝马拉著,车身与车轮都经过特殊设计,原本崎顛簸的山道,也能照常疾驰。 车辕一端插著云雷商会的黑旗,在风中猎猎飞扬。 马车还离著营门一段距离,就近几位管事的,已经跑过去恭迎。 张总管更是从半山腰飞奔下去,怕赶不上,甚至动用了身法武学,几个起落便到了山脚。 车门开启。 一名身著红裙的女子,款款走下。 她生得五官精致,胸满臀圆,却偏偏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冷傲与强势,去迎接的眾人,都忍不住偷偷看她,却又不敢多看。 远处山坡上,黎璃秀眉微蹙,压低声音道:“曲菱纱————她怎么来了?” “她有什么特別的么?”陈成问。 黎璃点点头,说道:“她是玄剑派”天才、掌门真传,又是商会精武堂核心执事,同时她们曲家还是云雷城大族。” “宗派、商会、家族,全都对她极为重视,曲家甚至將她视为整个家族未来的希望,不计代价地往她身上倾注资源。” 黎璃顿了顿,面露疑惑道:“按理来说,以她的身份,根本不用出来做任务————只怕是另有目的————” “但她又不是副会长的人,完全没必要来我娘的矿场搞事————除非他们私下已经合流————” 黎璃暗暗分析著,却始终无法得出確切结论,只能认真告诫道:“师弟,你日后定要提防此人,千万別与她起衝突。” 陈成点头,默默记下了黎璃的这番话。 隨后,黎璃继续带著熟悉环境,陈成一边走,一边记下各种特殊位置,尤其是先前矿场遇袭时,敌人选择的几处突破口。 基於这些已知条件,陈成还在心底暗暗规划出一些撤离路线,以备不时之需。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 黎璃和上一批执行镇守任务的宗派弟子,纷纷离开矿场。 陈成搬进了黎璃先前住的那间石屋,並被分派镇守干三到干六號矿洞。 这座矿场的覆盖范围极大,二三十个矿洞,星罗棋布於山脉各处。 十三到十六號矿洞,两两之间,间隔有三五百米。 陈成的日常任务,说是巡视、镇守,其实並不用时时钉在矿洞面前。 但凡有警钟响起,第一时间赶过去即可。 若无警钟,则可自由活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此后几日。 陈成白天几乎都留在石屋內锤炼《仙骨金身诀》和《六合返璞诀》。 偶尔抽空去矿洞附近溜达一圈,与管事的打个照面,閒聊片刻。 天黑之后,他则会去到山林无人处,锤炼洗髓太极和《十方雷动》,其间也会穿插锤炼养生、筑基、內壮三太极。 此外。 每天他都会抽半个时辰出来,以《心链驭灵诀》驱控哮天鹰,在周围山林间飞巡。 提升锤炼进度的同时,也將周围大环境摸了个门清。 “陈公子。” 这日中午,石屋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矿场的一名老管事,吴平。 他是黎金戈的老部下,黎璃亲自给陈成引荐过。 这几日下来,陈成时常与他閒聊,一来二去也算是混熟了。 “吴管事,请进。” 陈成正盘膝坐在床榻上修炼,並未起身迎接。 吴平推门进来,又轻轻將门带上,鬚髮花白、满是褶皱的脸上,堆满了笑容,手里则提著一小篮拐枣。 “陈公子。” 吴平將果篮放在桌上,笑呵呵地说道:“这是我家儿媳妇,连同家书一起捎来的,自家院子里结的拐枣,我特地拿点过来给你尝尝鲜。” “多谢————隨便坐,等我片刻。” 陈成最后收了个尾,完成一次大周天运转,这才睁开眼睛,坐到床边,“您老这么开心,家书里想必是喜讯吧?” “嘿,那可不?” 吴平咧嘴一笑,道:“我家儿媳妇儿生了,是个大胖小子,还等著我回去给他取名哩!” “恭喜恭喜。” 陈成微笑道:“孙儿平安降生,您老一直以来的夙愿,总算是实现了。” “是啊————” 吴平长嘆一声,由衷感慨道:“我家前世修来的福气,娶了个好儿媳,老头子我啊,哪怕明儿就死,也可以瞑目了。” 陈成笑了笑,很能理解吴平此刻的心情。 先前二人閒聊时,陈成就已经知道了吴平家里的大体情况。 吴平只有一个儿子,成婚没多久,就被强征上了前线。 这一去便是三年,期间一度有死讯传回,可他的儿媳非但从未动过改嫁的念头,反倒任劳任怨,帮他照顾老伴,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去年年初时,他儿子被送了回来,身负重伤,几乎只剩半条命。 儿媳不离不弃,想尽办法,耗尽家財,悉心照顾之下,不仅让他儿子一点点好了起来,还怀上了孩子。 如今孙儿顺利诞生,老吴家的香火得以延续。 吴平心头压抑多年的大山终於被移走,死也瞑目,確实是由衷的感慨。 “您老不告假回去一趟?”陈成问。 “————眼下还走不了。” 吴平摇了摇头:“最近一批军械,官家催得紧,三千斤玄铁矿石,必须加班加点送往锻兵工坊,出不得任何紕漏,我必须盯在现场。” 吴平笑了笑:“不过,这几天都挺顺利的,按目前的进度,再来三五日就能把尾数交齐,到时候,我便可以告假回家了。” “三五日————应该不会出什么紕漏吧?” 陈成眉心微皱了一下。 他很清楚,矿场、锻兵工坊、军械打造————这整套流程,都是黎金戈全权负责的。 如若最后关头出什么紕漏,黎金戈只怕也会惹上麻烦。 “难说————” 吴平轻嘆道:“上个月袭击矿场的势力,有可能捲土重来,而且,这几天有消息说北麓山脉附近,出现了魔门青冥道活动的跡象。” “除此之外,还得提防矿洞內出现异兽,虽说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不大,但也不得不防。” “前不久,二十一號矿洞內,就出现过一条二阶大王岩蝰,死了十几號工人和一名护矿武者,最后还被那畜牲溜了。” “二阶?”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有没有出现三阶或四阶异兽的可能?” “当然有。” 吴平道:“噬铁鼬、熔岩蝎子、遁地巨蜈————这些以前都曾出现过,只是可能性不高,几年也未必能遇上一次。” “陈老弟。” 这时,屋外又传来一个声音。 陈成套上靴子,前去將门打开,门外站著一名身著蓝紫色劲装的青年。 李梁。 铁衣派精英弟子。 他负责镇守的矿洞与陈成紧挨著,一来二去,便也混熟了。 “李兄有事么?”陈成问。 李梁道:“咱们这一批镇守矿场的宗派弟子,已经来了有几天了,好多相互都还不认识,曲小姐牵头,约大伙小聚,我特地过来叫你。” 陈成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下来。 隨后。 吴平告辞离开。 陈成锁了门,与李梁一起,朝山腰另一头的空地走去。 陈成前脚刚走,某个山头上一棵大树茂密的树冠內,哮天鹰直接盯住了石屋,只要有人试图潜入,它立刻便会向陈成预警。 二人沿著山道走了一段,拐过几道弯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专门剷平、夯实,专供商会私兵操练的校场。 此刻,场中已经聚集了一些年轻男女。 一袭红裙的曲菱纱,被眾星拱月般围在中间。 明明是她牵头组的局,她却全程冷著脸,自光睥睨,气態冷傲,仿佛根本不把周围眾人放在眼里。 好几个热脸贴了冷屁股的青年,都很识趣地退开了。 “费老弟。” 李梁远远便看到一个熟人,招呼一声后,领著陈成快步迎了过去。 “怎么刚来就要走?”李梁问道:“嗐,別提了。” 费罡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人家曲大小姐,压根看不上我们这些小宗派的人,她把眾人召集过来,只是为了筛出有商会背景、或出身一流大派的人,应该是想拉个山头。” “————那我不是白来了。” 李梁眉心紧蹙,眼底明显透出不爽之色,却压根不敢发作。 他所在的铁衣派,就是三流、乃至四流的小宗派。 虽然他自身天赋极好,修为也不低。 但在出身大族、大派、兼有商会背景的曲菱纱面前,他连个屁都算不上。 內心再怎么憋屈,也只能忍著、憋著,丝毫不敢在曲菱纱面前表露。 “陈老弟,你自己过去吧。” 李梁无奈道:“你们山海派即便不是一流,但再怎么说,也算得上是大派,兴许那位曲大小姐看你年轻有潜力,会主动拉拢你。” “嘭” 未等陈成回应,远处人群中,忽然爆出一声闷响。 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年,不满曲菱纱的傲慢,暗暗白了曲菱纱一眼。 不巧的是,他的白眼恰好被曲菱纱看到。 曲菱纱二话不说,直接横起一脚,踹在少年胸口。 少年倒飞出数米开外,手捂胸口瘫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嘴角鼻孔皆有鲜血流出,儼然已经受了內伤。 周围眾人看到了都当没看到,谁都不敢管。 远处。 费罡也只敢压低声音咒骂:“艹他妈的,这是完全没拿我们小宗派弟子当人看啊!”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李梁低声道:“这糟烂世道什么德行,你难道是今天才看清?弱肉强食,拜高踩低,到哪都一样,没实力没背景,就只能忍著。” 费罡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这原本就是不容辩驳的事实,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陈老弟,你过去吧,我们先走了。” 李梁招呼了一声,便与费罡一同离开。 “我与二位一道走。” 陈成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跟了上去。 黎璃早就提醒过他,提防曲菱纱。 平等结交,他尚且有所顾虑,要去给曲菱纱伏低做小,他是绝对不可能接受的。 “老弟。” 李梁侧目,不吝称讚道:“小小年纪,有骨气,有魄力!哥们没交错你这个朋友!” “小老弟。” 费罡也冲陈成咧嘴一笑,道:“李兄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管招呼一声,哥们绝不会差事儿。” 陈成笑了笑,只是谦逊回应,並没多说什么。 太阳落山后,矿场亮起灯火。 各处矿洞前,白班的工人们三三两两撤走,夜班的工人皆已列队聚拢,人数比白班只多不少。 监工们手里的名册被风吹得哗啦啦翻页,点卯结束后,立刻安排工人下洞。 各处洞口吞进一队又一队人影,紧接著,挖矿声、號子声、搬运声便此起彼伏的蔓延—— 开来,仿佛除了天色之外,什么都没变。 山林之间。 陈成几天前便已通过哮天鹰的视野,觅得一处天然石台。 背倚断崖,左右各有古松盘根,树冠交叠如盖。 石台前凸后凹,人往凹陷处一站,便是极好的隱蔽,除非有人从附近经过,否则,极难发现此间有人。 陈成將那个狭长的木盒放在崖壁旁。 紧接著,陈成便將哮天鹰招来,投餵了一些一阶肉乾。 通过心神连结,陈成可以感知到,比起肉乾,哮天鹰还是更喜欢武者的新鲜血肉。 而且,自从哮天鹰吐纳九囊幽魄草的药香后,它对武者血肉的渴求,还在与日俱增。 无奈眼下条件不允许,只能先委屈它將就著吃些一阶肉乾。 哮天鹰吃饱后,便飞到了树冠上,俯瞰整座矿场,以及陈成的石屋,但凡有任何异动,它都会第一时间向陈成预警。 而陈成自己,则在石台上摆开架势,锤炼洗髓太极。 约莫一个时辰后。 陈成停下,吃了些三阶怪鱼肉乾,补充体力。 接著又打了一阵养生太极,彻底放鬆筋骨肌肉,恢復体魄状態以及精神状態。 隨后。 他盘膝而坐,运转《心链驭灵诀》,遥控哮天鹰起飞。 隨著技艺锤炼进度提升,心链的范围已经扩大到了一百五十米,维持超凡互通的时间也有所提升,约莫可以持续四十分钟。 先前的每一天,陈成都会遥控哮天鹰,去探索不一样的区域。 视野互通下,周围的大环境,早已被他摸得熟门熟路。 最近两三天,探索已经成了可有可无的鸡肋,操控哮天鹰,更多是为了提升锤炼进度。 但。 就在今晚。 就在陈成控制哮天鹰笔直爬升到接近心链极限的高空时。 远端山林中的几支队伍,清晰落入哮天鹰的视野。 山脊之下,墨绿林海之间,那些队伍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矿场迫近。 每队十二三人,总数过百。 他们身披暗红长袍,在密林间隙中时隱时现,像一条条在绿色血管里快速蔓延的毒液。 其中一部分人的长袍上绣有异纹,陈成认得,皆是仙骨教中有职位的中层强者,执事、舵主皆有。 陈成眉心微蹙,正盘算如何报信———— 但,就在这时。 山林深处居然陆陆续续出现了更多队伍。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 黑压压的人潮迅速漫过山稜,像决堤的洪流灌入林海。 他们身上的衣甲极为杂驳。 有人穿著从官军身上扒下来的半旧札甲,有人套著猎户的兽皮短袄,也有人只在胸前绑了块粗铁护心镜。 兵器更杂,枪矛、斧、粪叉、镰刀、锄镐不一而足。 甚至还有一些手臂异常粗壮的人,背著装满神火雷的竹篓。 叛军!? 陈成脑海里第一时间便有了猜想。 天下邪教眾多,官家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仙骨教。 不是因为他们行事残忍、手段邪异,而是因为他们真的在全国各处煽动叛乱,在“顛覆政权、改朝换代”的路上脱韁狂飆。 官家早已用“极恶”二字给仙骨教定性。 极恶不赦,人人得而诛之! 一念及此,陈成直接放弃了亲自前去报信的打算,而是心神一动,召回哮天鹰。 打开木盒。 盒中放著玄铁宝弓、装满玄铁弹的腰袋,以及整整十颗神火雷。 陈成让哮天鹰用双爪分別抓住一颗神火雷,再次腾空而起,直插夜空。 陈成自己则背上木盒,动用静音版雷幻步,以极快的速度,在山林间穿行,朝叛军涌来的方向靠近。 就方才短短片刻功夫,陈成已经想透了。 先前王青丰屠灭黑鯊湾据点后,被仙骨教高层记死,扬言必杀之。 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已经再明白不过。 此次敌方规模极大,必是谋划已久的重要行动,陈成很清楚,自己绝不能公开报信。 说白了就是不能让仙骨教知道,他是那个搅局之人,从而对他秋后算帐。 另一边。 一名暗红长袍上绣有金色异纹的老者,在一处林木极为茂密的山坡上站定。 他叫莫无涯,是仙骨教的一名长老,也是此次行动的绝对首脑。 “先停一停,等大部队集结过来,一起衝锋。” 莫无涯隨口吩咐了一声,命令立刻就被一层层传达了下去。 此次行动,后续还有大量叛军赶来,为了避免首尾脱节,他这个临时集结的决定,完全没毛病。 身边的几个仙骨教头目,也都没有任何异议。 “莫长老此番真真是神机妙算!” 前排停留的间隙,其中一名仙骨教头目,还不忘吹捧恭维一番:“您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不仅能夺走更多矿石,还有机会绑条大鱼回去,一旦得手,必能换回巨大利益。” “废话少说。” 莫无涯淡漠道:“画像你们都看过了,除了陈成和曲菱纱之外,矿场內的所有人,全部格杀勿论!” “属下等明白,绝不敢忘!” 一眾仙骨教头目,纷纷抱拳躬身,语气极为郑重。 片刻后。 大部队逐渐完成集结,黑压压一大片,几乎铺满了这面山坡。 “听我號令,冲————” 莫无涯抬起一只大手,正要號令衝锋,然而,那个“锋”字尚未说完,他的表情明显僵了一瞬。 夜空之中,似有什么东西呼啸而过。 那东西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仓促之间,就连莫无涯都没看清楚。 下一瞬,又有什么东西,在黑夜里呼啸而过。 墨无涯听得真切。 然而,光线太暗,他还是没能看清。 但通过听声辩位,他可以確定,那两样速度奇快的东西,一前一后,飞向了刚刚集结、挤挤攘攘的人群。 > 第207章 玄阴 第206章 玄阴 这一瞬间,仙骨教和叛军的队伍都已集结完毕,整片山坡都是人,压著呼吸,攥著兵刃,等待衝锋。 莫无涯已经意识到不妥,可他並没看清楚具体情况,关键是,此刻再想开口提醒,明显已经来不及了。 两道金属撞击的脆响,分別在山坡首尾,人群最密集处响起。 此刻所有人都保持安静,这两声脆响变得尤为清晰,一道道目光近乎同步地在这一瞬集中向离自身最近的声源。 “轰轰!!!” 只见两团炽烈的“太阳”从地面同时升起。 火光冲天,周围的草木、人影、兵器、土石————瞬间被火焰吞噬,在扭曲的火光中熔化成细碎剪影。 衝击波紧隨其后,环形的白色气浪以火光爆发处为圆心,向外骤然平推。 粗硕的松柏被连根拔起,在空中打著旋碎成木屑。人体像纸片一样被拋上半空,炸成血雾、尸块,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那两圈白环向外猛扩,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弧形的焦黑沟壑。 这还没完。 人群中,仙骨教徒和叛军携带的神火雷,被衝击波强行引爆。 神火雷本就是仙骨教和叛军的独门杀器,每支队伍都有专门的掷雷手,携带的神火雷不下数十。 一瞬间。 恐怖至极的殉爆几乎同时发生,无数火光匯聚,硬生生腾起一道粗逾十丈的恐怖火柱。 那火柱从山坡中央冲天而起,將夜空从漆黑染成猩红。 火柱顶端在高空翻捲成一朵不断膨胀的蘑菇云,云心是灼目的白,边缘翻滚著暗红与黑烟。 衝击波横扫整片山坡,方圆百丈內的草木、人群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镰齐根割断,断口处还在燃烧。 地面剧烈震颤,远在矿场哨塔,都被震得簌簌摇晃,哨兵连滚带爬地赶去报信。 紧接著,整座矿场警钟长鸣。 大量护矿武者、私兵、宗派弟子纷纷朝这边赶来。 当他们赶到时。 这整片山坡都变成了近乎火山口的样子。 爆炸中心只剩下一个深达数尺的焦坑,坑壁结晶成暗绿色的玻璃状熔渣,坑外散落著零星的残肢和一团团的铁水。 侥倖没被当场炸死的人,被衝击波拋飞,横七竖八砸在十几米开外。 一个二个七窍溢血,耳膜尽碎,眼球爆烂,像一群被踩烂的蚂蚁,在燃烧的灌木丛里哀嚎、挣扎。 蘑菇云仍在半空怒放,久久不散,將附近群山照得如同白昼。 將眼前这宛如地狱般的画面,清晰映照在眾人眼底。 “怎么会这样!?” 张总管满脸惊骇,却没有丝毫犹豫:“补刀!追逃!这些天杀的仙骨妖人和叛军,一个不留!全杀光!” 此言一出。 上一秒还在极度惊骇当中的矿场私兵和护矿武者们,立刻便行动了起来。 他们最是清楚仙骨教徒和叛军的阴毒、疯狂、凶残,先前没少吃亏,此刻补起刀来毫不手软,迅速收割著那些倖存者的生命。 宗派弟子当中,除了极个別圣母心泛滥的女弟子紧皱著眉,其他人都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 “看这架势,今晚来的人不少啊————如若不是这场爆炸,整座矿场都將被血洗————” 吴平忍不住唏嘘道:“矿石丟失,我们这些管事的都要被问责,军械工期延误,就连黎堂主都难辞其咎————老天保佑,真是老天保佑啊————” 旁边,另一名管事双手合十,朝天空连连作揖:“这次真真是老天爷开眼了————这些畜牲前两次袭击矿山,杀了我们多少兄弟,真是罪有应得!” 另外几人连连点头:“所以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解气!过癮!” 另一边。 李梁正举著火把四下搜寻著线索:“————这样的规模,敌人当中必有大鱼!费老弟,陈老弟,咱们都仔细些,看能不能发现敌人逃跑的踪跡。” “这还用说?” 费罡举著火把在另一边搜寻:“一条大鱼就是一笔武勛,可不得仔细找么?” 陈成早已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此刻,就跟在李梁身边。 任谁也不可能想到,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恐怖爆炸,竟会是他的手笔。 “这边!这边有一串血脚印!” 远端,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迅速朝那边聚拢过去。 “走!我们也过去!” 李梁大手一挥,费罡紧隨其后。 陈成却开口道:“你们去吧,我留守。” 李梁皱了皱眉,本想劝陈成別错过机会,费罡却直接扯著他的手腕往前走。 “人各有志,何必勉强?”费罡道。 李梁点点头,也便没再多说。 二人走远后,费罡才低声道:“本就狼多肉少,咱哥俩都未必够分,那小子胆小怕事、没个鸟用,叫上一起纯属累赘。” 后方。 陈成的目光在费罡身上停了停,显然已经听到对方说了什么。 不过,陈成並不在意。 他早已通过哮天鹰的视野,看清了逃跑的敌人。 约莫二十人,不是仙骨教中层、就是叛军首领、以及那名红袍金纹的仙骨教高层。 虽说这些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伤,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贸然追上去,势必会面临对方的拼死反扑。 而且,陈成观察后发现,这些人逃向的那片山林並不简单。 层林叠嶂,地形复杂,很有可能是敌人提前规划的撤退路线,不熟悉环境的人贸然追过去,势必要吃大亏。 “各位宗派高足,別追太远!” 张总管经验老到,第一时间便提醒道:“北麓山脉山险林密,若不熟悉环境,极易迷路,还可能遭到敌人埋伏————” 此言一出。 一些生性谨慎的宗派弟子,都纷纷退了回来。 但还有一部分对自身实力有信心,或者对武勛极度渴望的宗派弟子,继续追踪著脚印和血跡,朝深山密林中奔去。 其中,曲菱纱带著四个人,冲在最前面。 而与此同时。 哮天鹰划过夜空,始终將曲菱纱等人笼罩在自身视野內。 陈成则避开眾人,独自从另一条山道绕行潜伏了过去。並且,全程维持心神连结,確保自己时刻都能通过哮天鹰的眼睛看到曲菱纱。 陈成並不想为了武勛去冒险。 但如果是超过三阶的天材地宝,他却愿意花些心思盯一盯,看有没有机会收入囊中。 就在他刚才趁乱混入人群时,无间月息是开启状態,玄息灵感覆盖周围百米,一股强烈的心神引力从曲菱纱身上发出。 从那股引力的强度判断,曲菱纱身上,肯定携带有超过三阶的天材地宝。 只不过,这女人能成为商会精武堂成员,实力与白惜顏对等,按照徐天蓬的说法,至少是四炁神藏,也可能是五甚至更高。 正因如此,陈成的打算是,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盯住对方,有机会就上,没机会就算了,反正也不损失什么。 有哮天鹰帮忙“开透视”,加上前几天就已经熟悉过周围的大环境,陈成完全可以轻易避开所有人,总览全局、来去自如。 另一边。 李梁忽然停住脚步。 火把高举过头,跳动的火光往四下老林里一泼,照出的全是粗得两人合抱的古树,树冠在高处交缠成盖,月光透不下丝毫。 他喉结滚了滚,压低嗓音道:“费老弟,我不想再追了————林深树密,地形也愈发复杂,很容易中埋伏————” 他顿了顿,目光盯著前方曲菱纱等人的背影,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关键还是狼多肉少,即便真有大鱼,也轮不到咱哥俩————弄不好还会因为爭功跟自己人起衝突————不值当。” “李兄,你————你学谁不好?偏要学陈成!” 费罡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不像生气,更像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肃然,”人家陈成背靠山海派,出身就比你我高一大截。关键是,他年纪还小————” “他可以怕,可以怂,可以把脑袋缩回去等下一个风口,但我们呢?” 费罡咬牙道:“二十六七,转眼三十。武道潜力说尽就尽,上限一锁死,这辈子一眼就望到头了。 你真的甘心就这么平庸到老?” 费罡扔下最后一句话,没等李梁回答,转身大步朝前方衝去,火把拖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烟尾。 李梁攥著火把站在原地,手背上青筋鼓了又伏,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上,写满挣扎。 一段时间后。 密林深处,曲菱纱冲在最前面。 身后是十一二个宗派弟子,修为参差,但脚步都咬得很紧。 这片老林的地势突然凹陷下去,两麵包夹著陡坡,正前方出现一道乾涸的乱石沟。 她踏上一块鬆动片岩的瞬间,心底警铃大作。 头顶树冠猛地抖开,一道黑影从枝间倒掛而下,掌中一对钢鞭当头砸落。 曲菱纱侧身急避,钢鞭擦著她耳廓砸进地面,碎石溅了她半边脸颊。 来不及拔剑,她拧腰一肘撞在对方肋骨上,那人闷哼一声滚进沟底。 与此同时。 周围的大树上,又有四五个红袍男子飞跃而下,手持刀剑,劈、刺、扫、斩,锋芒直指曲菱纱。 另一边。 一块巨石后面,衝出一名手持大戟身披甲冑的叛军首领,挺戟直刺,封死一名宗派弟子的退路,那人避无可避,被一戟贯穿腰腹钉在一棵大树上。 右翼的两棵古松后,同时转出两个手持蛇矛、大枪的叛军头目,朝后续衝上来的宗派弟子的脑袋捅去。 石沟之下又陆续涌出几人,从乱石堆后、从倒伏的枯树底下、从岩缝间一一现身。 这一波伏击,前前后后不下二十人。 虽然他们在方才的爆炸中,或多或少都受了伤,但此刻这一下暴起突袭,还是占得了极大的先机,一照面便令宗派弟子死伤了三四人。 紧接著,双方直接陷入混战。 兵刃绞击声、皮开肉绽声、悽厉惨叫声混成一团,双方互有死伤,胜负难料。 费罡被两名仙骨教徒夹击,身上已经出现多出血痕,险象环生,狼狈至极。 曲菱纱实力极强,一剑逼退围攻,顺势便斩杀了两人。 正当她准备继续发起猛攻时,莫无涯突然杀出,拦在了她面前。 当她看到莫无涯身上的金纹红袍时,眸底明显闪过一抹惊惧,仙骨教长老的实力,绝不是她能应对的。 但,她仔细一看后,发现莫无涯的红袍,右半边已被彻底烧焦,右臂无力垂落,右半边脸颊也被严重烧伤,右眼血肉模糊,右肋皮开肉绽,甚至已经能看到肋骨和蠕动的內臟。 她心下大定,再一细细感应,更是发现莫无涯气息虚弱、毫无规律,就连体內的劲波动也断断续续、若有似无。 难怪莫无涯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原来竟已伤重至此。 这可是天赐良机! 曲菱纱思绪飞转,一瞬间便將惊惧打消,横起长剑,主动进攻。 莫无涯定了定神,曲臂轰出左拳。 陨铁打造的虎齿拳甲,正面迎了上去。 拳锋延伸出四根半寸长的锥形獠牙,牙体上著细密的放血槽。 拳剑相撞。 曲菱纱只感觉虎口剧痛,手臂发麻,整个人被震退数步。 她却不惊反笑,“你很强,可惜,你伤得太重了,体魄不调,炁劲难济,连震伤我都做不到————胜负已分了。” 她笑了笑,继续主动发起进攻。 剑招极快极密,专朝莫无涯右侧的脖颈、肋下、腰眼猛凿猛刺。 莫无涯不语,只能强忍伤痛,依靠仅剩的左拳抵挡。 数十招消耗后,曲菱纱沉碾催谷,不计代价地消耗劲,力求每一剑都刺出最快的速度,最猛的杀伤。 莫无涯明显力有不逮,身上陆陆续续,被划开数道血口。 “死来!” 曲菱纱瞅准机会,全力一剑刺向莫无涯心臟。 然而。 莫无涯不退反进,沉肩,拧身,用自己右肩硬吃这一剑。 剑身穿肩而过的同时。 莫无涯的左拳自下往上,猛地鉤起。 曲菱纱万没想到这种情况,小腹被拳甲獠牙直接凿穿,炁劲渡入震碎周遭臟腑,鲜血狂飆,裹挟著大量糜肉。 她反应极快,右手率先试图撤剑,剑身却被莫无涯的骨头卡住。 她果断变招,炁劲极限加持左掌,悍然印在莫无涯胸口。 莫无涯胸骨发出一声闷沉的挫响,整个人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瘫在血雾之下,彻底没了动静。 曲菱纱自己也被那股反震之力弹飞出去,后背撞断一根粗硕大树,口鼻溢血,眼神涣散,身子倚著断桩慢慢滑坐下去。 “救我————救我————” 曲菱纱哀嚎著,声音已然极度虚弱。 她挣扎著想要起身,却根本办不到。 更让她绝望的,是丹田崩毁,炁劲无法正常流转,此刻,即便是一个小嘍囉过来,都能將她轻易抹杀掉。 另一边。 混战已接近尾声。 那些宗派弟子,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两个身受重伤瘫在地上的。 费罡背靠一块染血的巨岩,左腿自膝盖以下被斧刃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身上也有多处伤痕,整个人气息奄奄,满脸绝望。 仙骨教与叛军这边,同样死伤惨烈。 只剩两个叛军首领和五个仙骨教成员还勉强站著。 其余的不是战死便是重伤倒地,横七竖八地躺在乱石之间,有人在血泊中无意识地抽搐,有人半睁著眼却已没了焦距。 站著的七个人,伤势也都不轻。 其中一名仙骨教舵主扶著大树喘息良久,然后面无表情地吩咐道:“你们两个,去补刀————莫长老已死,绑了曲菱纱也没用,一併宰了乾净。” “是。” 两名仙骨教精英领命后,各自执刀走向远端。 其中一人率先来到曲菱纱身边。 手起刀落———— 眼看刀锋即將斩下曲菱纱的脑袋。 突然。 一道青黑色的身影,从曲菱纱身后浮出。 仿佛一团黑雾骤然凝成人形。 那人身披青黑长袍,袍角湿漉漉地拖在血泥里,兜帽罩著,完全遮住了面容。 他出现得太过突然,也太过诡异。 挥刀的仙骨教精英,甚至没有丝毫察觉,目光始终落在曲菱纱脖颈上。 下一瞬。 那突然出现的怪人,横起一掌,直接印在了这名仙骨教精英的胸口。 掌锋击实,却无声无息。 那精英的刀刃脱手,整个人倒飞出数米开外。 落地之前,他嘴里便已喷出一大口黑血。 黑血溅在碎石上,竟嘶嘶冒著寒气,在血泥里凝结成一层幽青色冰霜。 他身体蜷成虾状,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伤口处皮肉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坏死,边缘翻开处流出的不再是血,而是幽青色的脓水。 “玄阴掌!?” 远处,那名仙骨教舵主,瞳孔骤缩,失声脱口。 他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压下情绪,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尊驾是————是青冥道地煞使”?您若想要曲菱纱,只管带走便是————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万事好商量————” 那怪人缓缓收回手掌,青黑袖袍下露出的五指白得不像活人。 兜帽下传出他乾涩低哑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憎:“同道?你仙骨教也配?” 闻言,那仙骨教舵主眉心紧皱,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不敢还嘴。 事实上,他能感觉出来,那怪人刚才出掌时,体內的劲波动,约莫是四炁神藏境界中期。 正常来说,他们这边还有七人能战,如若来的是个寻常四炁中期的武者,他们群起攻之,胜算极大。 然而。 对方出身青冥道,他们便没有丝毫胜算可言。 对方的玄阴劲,伤的不止是筋骨,更是生机。 关键是,对方並不需要真的將他们击伤。 战斗过程中,哪怕只是兵刃交击时劲进溅,只要沾上一缕,便会如跗骨之蛆般渗入经脉百骸,玄阴寒毒立时爆发。 挡无可挡,防不胜防。 “杀光他们————帮我杀光他们————” 曲菱纱仍瘫在地上,声音虚弱到发颤,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杀意与怒火几乎凝为实质。 “知道了。” 那怪人应了一声,手从大袖中探出,两指间捻著一粒幽青色的药丸,俯身餵进曲菱纱唇间。 药丸入腹,曲菱纱抽搐紧绷的身躯,明显鬆弛下来,痛感大减,伤口处原本汩汩外涌的鲜血也放缓了流速。 “她————她也是青冥道的人!?” 那仙骨教舵主双眼猛地瞪大,瞳孔却骤然一缩:“撤!快撤!” 那个“撤”字刚出口,怪人已从原地消失。 青黑袖袍在晦暗的火光中,只留下一道残烟般的尾跡。 他身形如磷火在林间折跃,只一眨眼,掌锋已经印在最靠前的那名叛军首领胸口。 掌心触及铁甲的瞬间,玄阴劲透甲而入。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口鼻间喷出的黑血已在半空中凝成冰碴。整个人倒飞出去,砸进乱石堆里,再无声息。 紧接著。 怪人瞬间旋身,袖袍翻卷,眨眼便到了另一边,双掌齐出,悍然拍飞三人。 三人皆倒飞出去,在火把映照下,脸色由白转青再转黑,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彻底断绝了生机。 那仙骨教舵主还想跑,怪人后发先至,转瞬便已到了他身边,右手五指如鉤,朝他天灵盖骤然拍下。 玄阴炁劲从颅顶灌入,那仙骨教舵主浑身骨骼发出一串密集的碎裂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彻底软瘫下去。 最后两人已经跑出一段距离,仍难逃死局,顷刻便被追上、抹杀。 那怪人走了回来,却发现那仙骨教舵主尚未断气。 同时他也注意到了费罡和另一名倖存者,这二人都被嚇得脸色煞白,浑身巨颤,双手死死捂著嘴,才勉强没尖叫出声。 “扶我起来————我要亲手杀了他们————扶我起来!” 曲菱纱再次梗起脖子,苍白的脸庞,已经完全扭曲起来。 睚眥必报,正是她的本性。 而且,今夜之事,必须抹灭所有活口。 那怪人並未劝说,直接走了过去,由著她的性子,將她搀扶起来。 但。 就在这时。 远端密林深处,毫无徵兆地爆出数点寒星。 怪人第一时间便已察觉,猛地侧目看去。 那竟是六枚玄铁弹丸,速度快得连破空的呼啸声都被远远甩开。 六条弹道极致刁钻,一锁眉心,二封双眼,一贯咽喉,一钉心臟。 第六枚追著心臟弹道的尾跡补射而来,角度微微偏开半寸,封的是闪避空间。 “好箭法!” 那怪人目光一凝,几乎同一瞬间,袖袍已然翻卷而起。 大袖挥出时,带起的劲风,將地上的碎石尘土齐齐掀飞,玄铁弹丸撞进袖风,爆出六声密集到几乎重叠的金属撞击声。 下一瞬。 袖袍落下,六枚弹丸叮叮噹噹掉落在碎石上,每一枚都变了形,有的甚至爆碎成了渣滓。 怪人垂下手,袖口纹丝未损。 他缓缓抬起脸,兜帽阴影下那双眼睛锁定了弹丸来处的黑暗。 “神藏级射手,真不多见,可惜实力弱了点,三炁前期,焉能伤我?” 话音刚落。 又是一枚“寒星”被极速射来。 “傻子么?明明知道伤不了我,还射?” 兜帽下,怪人的语气极为不屑,与方才一样,他再次甩开大袖,形成一道无视对手的绝对屏障。 但,就在袖子遮住视线的剎那,他瞳孔猛地一缩。 这次射来的,不是玄铁弹丸! 那东西在袖风中翻转,外壳已经被劲碾出细密裂纹。 裂纹缝隙里,明显透出一道急速膨胀的炽白。 “————神火雷???” 那怪人骤然惊久,原本沙哑厚重的声音,硬生生被他喊岔劈了。 “轰—!!” 一声巨响,火柱冲天,將他和曲菱纱完全吞噬进去。 碎石与铁屑混在衝击波中儿散激射,烟尘裹著硫磺味充斥周。 下一瞬。 一道身影抱著曲菱纱,从火海中衝出。 刚跑出没几步,那身影便半跪在了地上,他的衣袍被炸得稀烂,碎片掛在肩上焦黑蜷曲,裸露在外的身躯皮开肉绽。 但,那些伤口並不深,翻卷的皮肉下,隱约可见一层韧性极强的淡青色筋膜,牢牢护住了骨骼与內臟。 他弓著身,双臂杵地。 身下。 曲菱纱被他健壮宽厚的躯体罩住,几乎没有受伤,只是被衝击波震得双自失神,嘴巴开开合合,仿佛忘了如何发声。 那怪人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火光照出一张布满青黑纹路的脸,那些纹路如龟裂的瓦片,一直蔓延到眼角,配上因暴怒而扭曲的五官,简直狰狞至极。 “不管你是谁!我记下了!” 那怪人低吼一声,玄阴炁劲弥散周身,几乎所有焦黑翻卷的伤口边缘,都极速凝结起一伍淡青色寒霜。 他直接抱起曲菱纱,腔身便走。 然而。 靴底刚踩实第一步,他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然后,缓缓將曲菱纱放回地上。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正前方。 火光照著。 可以清楚看到,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高药精壮,面容冷峻利落,肌肤却宛如婴儿一般,白净如新。 近处的曲菱纱和远处的费罡,几乎异口同声地喊出一个名炉。 “陈成!?” “你认识他?”那怪人沉声问道。 曲菱纱点了点头,冷声道:“这小子和黎璃关係匪浅,肯定是向著黎金戈的————我担心他破坏我们针对北麓矿场的计划,专门找人查采他。” 曲菱纱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你不必怕他,他刚突破三炁神藏境界没多段,消息来源於山海派,绝不会有错。” “知道了。” 那怪人略微点了点头。 事实上,他刚才从玄铁弹丸之中加持的劲强度,就已你亨断出了陈成的实力。 此刻,他的判断与曲菱纱的情报完全对应上,他原本还有那么一点点担心,现在算是彻底不慌了。 就在这时,费罡扯著嗓子久嚷起来:“陈成!你不是那人的对手!千万別犯傻!带我走!陈成!我是费罡!我们是好朋友!我不会害你!先带我走啊!” 他这边话音未落,陈成那边已经主动发起攻势。 脚步极点,身形骤然冲向那怪人。 “不知死活!” 那怪人只当陈成是个为了朋友,不惜以身犯险的下位弱者,眼底的不屑完全漫溢出来。 他脚下猛然一踏,地面呈环形塌陷,整个人骤然朝著陈成迎击永去。 双方相距不远,一人踏出一步,腔瞬之间,两道身形,便已骤然抵近。 “別仫敌!”曲菱纱拼力喊出一声。 “知道。” 那怪人一拳轰出,完全没有因为陈成是下位弱者就收敛力道,反倒是提气沉碾,將自身炁劲催谷到极致。 虽说身上的伤势对他的发挥有一定影响。 但这一拳仍然爆发出了し神藏中期的速度与力量。 拳锋迅猛如陨石坠地,所灭之处,硬生生在空气中撕扯出道道涡旋,劲风狂奔著,將地面的碎石砂砾齐齐往后扯去。 “好!这样就对了!” 曲菱纱眼底闪采一抹阴狠。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费罡和另一名倖存者,不约而同地发出哀嚎。 就连那个一息尚存的仙骨教舵主,眼底都隆露出了失望之色。 这一瞬。 包括那怪人在內,现场的每一个人,都同时认定了一件事———— 陈成,必死无疑! 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抵挡住那超出其自身一个境界还多些的陨石重拳! 眾人心底甚至已仆浮现出,陈成被那一拳直接打成碎尸烂肉的画面。 下一瞬。 那致命的拳锋,果然如眾人丫想般击中陈成。 然而。 爆体碎尸的画面並未出现,甚至连一滴鲜血、一声异响也无。 “残影!?” 拳锋砸空,那怪人的身体重心瞬间前倾。 “仆边!” 他的反应极快,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陈成本尊的位置。 仆臂骤然甩开,朝身侧全力横扫。 然而。 就在他心神產生反应,並驱动身体做出甩拳的这短暂一剎间。 陈成早已出剑。 远超常人的体魄速度为基础,辅以诸多特性,同时以六合归真运劲,最后再以太极劲瞬时爆发。 拔剑、出剑、乃至收剑,三个动作压缩到几乎同时完成。 除了那怪人外,在场其余几人,连剑影都没看到。 那怪人虽然看到了,但根本来不及做出应对,甚至他的仆臂都还没有完全甩开。 这一瞬间。 他眼底的不屑彻底崩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毛骨悚然的惊愕。 而这个眼神,也彻彻底底定格住。 陈成抽身跃开一高距离,手中早已无剑。 而就在他双脚落地的同时,那怪人的脑袋,也已坠落在了地上。 血雾喷洒,火光摇曳。 那颗脑袋翻滚了两圈,那双充满惊骇、目眥欲裂的眼睛,瞳孔尚未涣散,正正好好对上了陈成。 “这————这怎么可能!?” 曲菱纱骤然惊久,整张脸愈发扭曲得嚇人。 “这不可能————这————” 那仙骨教舵主原本已仆是油尽灯枯、苟延残喘的状態,此刻竟像是迴光返照般双眼圆瞪,面颊潮红,呼吸急促。 “太————太强了————陈成不止是三吧?一剑————只一剑就斩了那诱强大的对手————” 费罡和另一名倖存者大张著嘴,瞳孔紧缩得几近消失,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尤其是费罡,此时此刻,他忍不住回想起先前自己说陈成胆小怕事、嫌陈成累赘,而这一切在这一瞬间都像是无形的耳光,兜出一记完美迴旋,狠狠甩回他脸上。 “嗤!” 就在这时,没有任何徵兆,那怪人的脑袋发出一声诡异的响声。 陈成心神一紧,顿感不妙。 然而,这一下实在是太采突然,关键是,他以前从来没有采相同的你歷,即便意识到危险,也已你晚了半拍。 只见两叫幽青色的气焰,从那怪人眼中喷出。 两叫拧成一叫,如利箭般骤然射向陈成。 > 第208章 巨变 第207章 巨变 陈成的反应不可谓不快,雷幻步和无常月步同时施展。 但那道气焰出现得太过突然,关键是,其速度並不比雷幻步慢,甚至还要更快一筹。 单凭无常月步瞬移的十几厘米,並不足以避开。 陈成身形侧挪,虽然避开了心臟,但还是被那道气焰钉入右侧胸腔。 一股诡异的阴寒,瞬间透体而入。 陈成整个人猛地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雷幻步爆发到一半的炁劲在足底彻底溃散,脚下猛一跟蹌,险些跌倒。 “小子,没想到吧?这是我青冥道的独门秘术《玄阴断魂箭》,刚刚侵入你体內的,是一股极致精纯的先天玄阴神。” 曲菱纱脸上露出狞笑之色:“你的实战能力很强,有那么一瞬,我甚至动了招揽你的念头————可惜啊,中了《玄阴断魂箭》你便彻底没了活路。” “你现在应该已经能清楚感受到,筋络百骸都已经被玄阴极寒冻结,一丝劲都无法运转,甚至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曲菱纱冷声道:“最多不超过一刻钟,你的內臟乃至骨髓都將被玄阴神侵蚀,七窍冒出黑血,內臟化为浓浆,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另一边。 那个奄奄一息的仙骨教舵主,看了看地上彻底没了动静的人头,又看了看脸上毫无血色的陈成,忍不住惊嘆道:“真没想到,居然有人能练成传说中早已绝跡的《玄阴断魂箭》,这一招即便是老江湖都难以防范————彻底结束了。” “陈成!你糊涂啊!” 远处,费罡齜牙咧嘴地埋怨道:“刚才我就让你带我走————你偏要逞强,现在落得这等下场————你把我们都害了!你把我们都害了啊!” “陈成。” 曲菱纱冷笑道:“你求求我,说不定我一高兴便將化解之法告诉你,留你一条狗命。” “若你求得足够卖力,兴许我再一高兴,便將你收为座下走狗,余生保你荣华富贵,前途无量。” 曲菱纱吃了疗伤的丹药后,整个人的精神状態已经明显好转。 再让她缓上一段时间,说不定就能起身行动。 到那时,在场所有人的性命,都將落入她手,生死存亡全在她一念之间。 “曲小姐!我愿意做你的狗!我愿意啊!” “俺也愿意————俺也愿————” 费罡和另外一名倖存者,当然能看清楚现在的局面,立刻扯著嗓子叫嚷起来,只求一线生机。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呵,不自量力。” 曲菱纱不屑道:“和陈成相比起来,你二人连个屁都算不上!做我的狗,你们,不配!” 此言一出,费罡和另外那名倖存者,彻底哑口无言。 “陈成,机会我已经给到你了。” 曲菱纱的目光,重新转回陈成身上,冷声威胁道:“我劝你不要再犹豫,时间拖得越久,你的身体受损越严重,先天玄阴神一旦深入骨髓臟腑,再想求我,可就晚了。” “看著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陈成忽然开口,说话的同时,脚步已经迈开,脸上的气色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正常,语气更是平静如初,跟个没事儿人一样:“谁求谁?” “这————这怎么可能!?” 曲菱纱瞬间双眼圆瞪,瞳孔巨颤,胸腔猛烈起伏,伤口因为过於激骇被扯动,再次汩汩冒血,嘴唇颤抖,声音更是颤得厉害:“你————你明明只是站在原地,明明什么都没干,为什么————你为什么能恢復正常!?” “难道说《玄阴断魂箭》对你没用?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陈成!救我们!救我们啊!” 费罡和另外那个倖存者,几乎同时大喊起来。 费罡更是连连道款:“陈成!刚才是我嘴臭!我不该埋怨你————我向你道歉!我们是好兄弟————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陈————” “呲!呲!”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上方的树冠间急坠直下。 两道利刃撕裂皮肉的声音传来。 下一瞬。 费罡和另外那个倖存者的脖颈,都被割裂开来,鲜血喷涌,气息断绝。 紧接著,那道白影在周遭低空盘旋,但凡是没死透的人,它都会用利爪给予致命一击。 “那是什么!?” 那名仙骨教舵主依旧瘫在地上,眼睛完全跟不上那白影的速度。 恐惧源於未知,他越是看不清,內心就越是惊恐。 浑身巨颤,连连哀嚎求饶:“陈公子饶命!陈公子————只要你饶我不死,任何事情我都能答应您——————別杀我———— 別————” “陈成————” 另一边,曲菱纱的心態也彻底崩了:“我求求你放过我!我是玄剑派掌门真传弟子!我背后有曲家,有云雷商会————只要你放过我,我能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哮天。” 陈成平静开口,並无明確指令,那道低空盘旋的白影,便自腾空而起,暂时消失在了眾人视线內。 曲菱纱和那仙骨教舵主仿佛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哪怕这希望再怎么渺茫,也足以大大缓解他们內心的恐惧与重压。 陈成略微侧目,直接发问:“墨尊,是谁?” “这————” 那仙骨教舵主明显愣了一下,满眼惊恐,犹豫了几息,才颤声说道:“我只知道墨尊姓洪————我不是他的属下,並不知道他的確切身份————” “洪?” 陈成心头微动,瞬间便想起了洪玄机和洪玄易。 此刻虽然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至少有了顺藤摸瓜的重要线索。 前段时间,陈成盯梢巨鯨水寨时,洪玄机还留在那里。 找个机会办了他便是。 陈成定了定神,又问道:“仙骨教与巨鯨水寨勾结,纠集十几路水匪,要在海泽搞事情,具体计划是什么?” “这————我不清楚————” 那仙骨教舵主訕訕摇头,道:“我只在北麓山脉附近活动,对云雷城和海泽的情况,一概不知————” “你再想想。” 陈成扔下一句话后,便直接朝曲菱纱走去。 去到近前。 陈成蹲下身,直接將手伸向了曲菱纱鼓鼓囊囊的衣襟。 “你要干嘛?” 曲菱纱神色一愣,不由地咬紧嘴唇,“陈————陈成,不是我不想服侍你————只是,我现在伤得很重,根本经不起你折腾————” “你带我回去,只要我的伤势好转些————我,我一定好好服侍你,到时候,你想怎么玩都行————” 陈成不语,只是將手伸了进去。 曲菱纱的身躯不由地轻颤起来,眼底抑制不住地涌出屈辱之色,嘴唇几乎要被自己生生咬破。 她完全无法接受自己在此时此地、被人以这样的方式凌辱。 但她更不能接受的,是自己这样的天之骄女,被一个要地位没地位、要背景没背景、 只配给自己当狗的下位弱者凌辱。 她此刻无法反抗。 只能暗暗发誓,等自己熬过这道坎,势必要將此刻的屈辱,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必定要让陈成知道,被人强行凌辱是什么滋味! 然而。 正当她准备闭眼躺平时,陈成的手却从她衣襟里抽了出去。 她双眼猛地一瞪。 就见陈成手里正握著一块半掌大小的金属碎块。 那碎块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刻有一列列形状古怪的文字。 这种文字非常古怪,陈成以前从未见过。 但,凭藉【断字识文】的技艺,他很快就看懂了那些文字的意思。 那是一门武学的片段。 因为原本的载体崩碎,陈成手头的碎块上,只有几句没头没尾的心法口诀。 不过,陈成並没表现出自己已经看懂,而是沉声问道:“这是什么?” “这————” 曲菱纱神色再次一愣,眼底的屈辱之色,瞬间更浓了几分。 她原以为陈成是贪恋她的美色,想要强行占有她。 哪成想,在陈成眼里,她的美色一文不值,把手伸进去,纯粹是拿她当尸体摸,没有丝毫邪念。 对於一个女人,对於一个常年自负美貌出眾的女人,这更加是奇耻大辱。 她再次发誓,此刻受到的折辱,定要万倍奉还! “回话。” 陈成不耐烦地催促。 曲菱纱定了定神,为了活命,即便咬碎牙齿也只能先忍著:“这是我在黑风虫谷找到的一块四阶陨铁,上面的文字我並不认识————此次来北麓山脉有可能见到我师父,本想请教她————” “你师父是谁?”陈成问道。 “————青冥道三十六“天罡使”之一,练青霞。” 曲菱纱顿了顿,眉心紧蹙道:“陈成,我怀里有一瓶伤药,你帮我拿出来,餵我吃一些好不好?我伤口刚刚又被撕裂了些,我好疼,求你怜惜我————” 闻言,陈成的语气陡然转冷:“时间到了。 17 “什么时间?” 曲菱纱神色一愣,话音未落,陈成已经以指为剑,挥臂横斩,转瞬抹过她的咽喉。 下一瞬。 她的人头滚落在了地上,双眼圆瞪,眼底还定格著极度的惊诧与错愕。 到死她都不明白,聊得好好的,陈成因何要突然杀她? “嘭!” 陈成先补了一脚,將她的人头直接踩爆,然后才迅速开始摸尸。 摸尸途中,陈成还顺便送走了那个仙骨教舵主,一脚断喉,乾脆利落。 之所以陈成的节奏被突然打乱,其实是因为,他一直与哮天鹰保持著心神连结。 此刻,哮天鹰正在空中俯瞰周围。 这片密林前后,各有两路人马正在迫近。 前方是矿场的人马,后方则是仙骨教和叛军的人马。 虽说两路人马,距离此处都还有一段距离,但陈成必须给自己预留足够的摸尸时间和撤离时间。 正因如此,他才会突然抹杀曲菱纱,並亲自补刀掉最后一个活口。 最后。 他仔细確认了一遍,现场绝无活口,並且绝没留下任何与自己有关的线索,这才带上满满的收穫,悄然撤离。 撤离时,他还专门让哮天鹰下来挑选了喜欢的资粮。 哮天鹰果断挑选了修为最高的莫无涯的尸体,双爪嵌入背脊,毫不费力便能將之提起,甚至完全不会影响正常飞行。 这具尸体,哮天鹰自己会藏进深山中,足够它吃上很长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后。 陈成以黑夜山林为掩护,加上无间月息隱匿生机,再加上雷幻步的速度,以及他对大环境的熟悉,非常顺利地撤离到了安全区域。 龙目特性加持,即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树荫下,他仍能视物如常。 他先將刚才的摸尸所得盘点了一遍。 现金零零总总有將近两万两,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银票。 各种药瓶三四十个,伤药、补药、修炼资源皆有,多是一阶,鲜少有几瓶是二阶的。 其中最贵重的,当属曲菱纱的一瓶三阶伤药,以及一瓶整整五枚云雷聚丹。 云雷聚丹是陈成用过的聚丹当中效果最好的,往常想买都买不到。 前不久,为了得到云雷聚丹,陈成甚至认真考虑过自己加入云雷商会的可行性。 至於那瓶三阶伤药,陈成暂时用不上,权且先收著,后面拿到忘忧谷去卖个好价钱。 此外。 从莫无涯身上,陈成还搜出了一枚仙蛊丹。 这种丹药对陈成而言,不止可以用来收狗,还有別的一些妙用,可惜只搜到一枚。 盘点结束后。 陈成用一件从敌人身上扒下来的长袍,將所有摸尸收穫,连同那特殊的金属碎块,以及剩下所有神火雷,全部打包扎好。 哮天鹰藏完莫无涯的尸体回来后,陈成又让它跑了一趟,將这包袱也藏在了外面。 紧接著。 陈成又仔细感应了一下自己的体魄状况。 再次確认,《玄阴断魂箭》激发的那道先天玄阴神,已经被自身至刚至阳的先天本源、以及“金血”的纯阳属性彻底抵消、清除,一丝一毫都没残留在体內。 翌日。 天还没亮透便已经有大队人马赶到了矿场。 官家、商会、曲家、玄剑派————都派了人过来调查昨晚的事件。 矿场內所有人的屋子都被搜查了一遍,所有人都被叫去问话。 陈成当然不例外。 好在,该藏的东西,他全都让哮天鹰藏在了外面,该答的话,他也全都对答如流,未露破绽。 此后一连数日,矿场都处在这种高压状態下。 只可惜,查来查去也没能查出什么问题陈成的生活一切如常。 矿场的整体运转也从未中断。 这天早上。 吴平负责的玄铁矿已经足数交齐,他顺利告了假,动身回家看孙子去。 陈成作为朋友,出矿场送了他一程。 回来时,陈成悄无声息地岔进了附近的深山之中。 在一处事先选定的隱蔽山坳中,被哮天鹰领过来的魏北楼,早已恭候多时。 “拜见主人!” 魏北楼今日穿了一身並不起眼的便服,一见陈成,纳头便拜。 陈成未置一词,直接动用驭蛊术,帮魏北楼將心脉附近蠢蠢欲动的蛊虫安抚回半沉睡状態。 “多谢主人!” 魏北楼能清晰感觉到蛊虫状態的变化,再次用力叩首,以示忠诚。 “起来吧。” 陈成隨口问道:“近期有什么特別的事情么?” “有!” 魏北楼站起身来,眉心紧蹙道:“近期的头等大事,仙骨教连同巨鯨水寨在內的十几路水匪,对山海派发起了一次猛攻。” “虽说山海派击退了来犯之敌,但自身的损伤也极大————海院伤亡最重,龙蟒二位阁主,据说都伤得极重,甚至有性命之忧。” “你確定?” 陈成眉心紧蹙,胸中已然激起惊涛骇浪。 “————不,不敢打包票” 魏北楼摇了摇头,訕訕道:“以我在商会內部的权限,所能拿到的情报,只能確定龙蟒二位阁主,大战后再没露过面,连真传弟子都见不到他们。” “如此惨烈的大战,总得有个由头吧?”陈成问道。 “————目前有两种说法。” 魏北楼道:“一是仙骨教叛徒夏衍,落在了山海派手里,仙骨教不计代价也要將人夺回去。” “二是海泽深渊之下,封印著一头妖魔邪祟,仙骨教想將之释放,引爆北境大乱,趁乱便可让摩下叛军攻城拔寨。” 此言一出。 陈成不由地陷入了沉默。 这两种说法,似乎都能说得通。 首先,夏衍就是在山海派旗下水域消失的,在外面找不到他的蛛丝马跡,仙骨教必然会怀疑是山海派暗中拿下了夏衍。 其次,海泽深渊之下的封印,陈成是亲眼见过的,以仙骨教的行事作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哪管身后血海滔天、生灵涂炭。 陈成当然清楚,事態发展到这一步,已经远远不是自己所能触碰的,暂且只能选择独善其身。 “还有別的大事么?”陈成主动换了话题。 “还有两个事。” 魏北楼道:“一是黑风虫谷內,疑似有先古遗蹟现世————原本各方势力齐聚,准备一探究竟,但今年毒瘴封山来得更早,各方势力只能退了出来。” 他顿了顿,沉声说道:“另一件事,是云雷会武已经结束,头號热门冯啸风,在最终决战时,被玄剑派新晋崛起的少年天才打成重伤。” “冯啸风伤了?”陈成神色微变了一下。 魏北楼点点头,说道:“当时我就在现场,对方实力明显更胜一筹,占尽优势,特地给了冯啸风认输的机会,可冯啸风非但不投降,还胆敢发起偷袭————” “结果激怒了对方,被一剑洞穿丹田,並且瞬间就被震断了数条命脉,最后勉强保住了性命,但人算是彻底废了。” “彻底废了?没一点翻身的机会?”陈成立刻追问。 “————机会有是有,但非常非常渺茫。” 魏北楼说道:“他那样的伤势,想要痊癒,除非撞上什么天大的机缘,又或者,得到一枚北帝派大丹师”亲自炼製的小还丹。 小还丹?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 这种丹药,自己手头就有一枚,正是当初云霜翎留下的。 就是不知道自己手头这枚,是否出自北帝派大丹师之手?如若不是,又会有多大的差距? 这种事情,陈成自然不会向魏北楼透露分毫。 “若没別的事,你就可以回去了。”陈成隨口吩咐道。 “主人,这个给您。” 魏北楼从怀里取出一个药瓶,双手奉送到陈成面前,“这是我前日在商会领到的月例资源,五枚云雷聚丹,请主人笑纳。” 陈成將药瓶接过,打开確认没有危险后,贴身收起。 紧接著,魏北楼又奉上了一叠银票:“这里还有两千两银票,也是月例收入————” “这些钱你自己留著用。” 陈成摆了摆手,直接转身离开。 目前虽说自身並不富裕,但陈成心里明镜般清楚,魏北楼原本就是个胸无大志、花天酒地的二世祖。 留钱给他维持原有生活,是绝对有必要的,否则外人势必起疑。 时间一晃又是数日过去。 矿场內外风平浪静。 陈成每天都儘可能將修炼时长拉满,在云雷聚炁丹和充足的三阶怪鱼肉乾助益下,修为持续稳步提升。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按照目前的修炼效率,在聚丹和三阶肉乾充足的前提下,约莫 四个月左右,即可突破四炁神藏境界。 对绝大多数武者而言,这样的进境速度,已经足可称得上神速。 但陈成却还嫌不够快。 自从上次和魏北楼谈话后,陈成心底就一直縈绕著巨大的危机感。 北境的局面,远比他预想中要更加混乱,更加危险。 即便眼下一切顺利,他仍然会有实力不足的焦虑,不管自身进境速度多快,仍然会觉得不够快。 只可惜,三阶资源已经是他目前所能获取的最好资源。 若想要更好的,往往就会伴隨巨大的风险。 比如前往黑风虫谷———— 毒瘴封山对旁人来说,意味著致命的危险,但对陈成而言,似乎並不会构成太大威胁。 这两天,他確实认真考虑过,等矿场任务结束,便前往黑风虫谷走一趟,看看能否撞上机缘。 这天早晨。 陈成正在石屋內锤炼《仙骨金身诀》,屋外却传来了一个低沉厚重,不怒自威的声音:“陈成,出来相见!” 第209章 异巢 第208章 异巢 陈成起身开了门。 门外当先站著一个头髮花白的男人。 其人身量中等,穿一袭白色暗绣飞剑纹的长袍,相貌平平,神色淡然,可往门前一站,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便如山岳般压下来。 心神强如陈成,都不由地心防微颤了一下。换做寻常人,早已紧张、侷促、乃至呼吸心跳都会受影响。 在那男人侧后半步处,还立著一名青年,身著华贵锦袍,腰系金丝软带,面容俊朗,神態恭谨却掩不住骨子里的矜贵之气。 这人陈成从未见过,仔细瞧著,倒是与冯啸风有些许神似。 “二位是?” 陈成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那头髮花白的白袍男人未置一词,倒是后面的青年,郑重抱拳,毕恭毕敬道:“陈公子连这位长辈都不认得?他正是你们山海派剑阁二长老,白启盛,白老前辈。 “” 青年顿了顿,又道:“至於在下,姓冯,名鸣雷,是冯啸风的亲哥哥。” 陈成闻言,面上不动声色,正常抱拳见礼,心下却已然警惕提来。 白启盛是冯啸风的师父,冯鸣雷又是冯啸风的哥哥。 这二人突然造访,陈成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来。 “陈公子。” 冯鸣雷沉声说道:“吾弟啸风在云雷会武中受了重伤,我们多方打听后,得知你手里有一枚小还丹,还请割爱,搭救啸风这一次。” 陈成没答应,也没立刻拒绝,只是默默看著对方。 “只要陈公子愿意割爱,我冯家愿意奉上白银十万两作为酬谢。” 冯鸣雷见陈成依旧不表態,又自继续加码道:“十五万!行不行还请陈公子给句准话————看样子,还是嫌少?那就十八万!” “陈公子还嫌不够?那就二十万!看在我冯家的面子上————” “抱歉。” 陈成眉心微皱。 成年人的世界,沉默就是婉拒。 可对方非要逼出一句准话,陈成也只好开口明確拒绝道:“小还丹我另有它用,实在不便出让,还请冯公子谅解。” “你————” 冯鸣雷怔了怔,语气瞬间冷了几分:“陈公子,你不给我冯家面子也就罢了,白长老亲临,你难道连他老人家的面子也不给?” 此言一出。 白启盛身上那股无形的威压,明显加重了不少,山呼海啸般笼罩在陈成头顶。 很显然,白启盛是想从精神层面施压,击溃陈成的心防,动摇陈成的心境,从而逼迫陈成做出妥协。 然而。 双方僵持了几息后,白启盛虽然脸上毫无波澜,內心却已惊诧无比。 他堂堂山海派剑阁二长老的气场威压,即便是座下的核心弟子、乃至真传弟子,都不可能在威压盖顶时泰然自若。 换做寻常十七八岁的少年,此刻早已被压得心惊胆颤、冷汗狂冒、腿软跪地,甚至直接尿裤子的也不是没有先例。 可陈成不仅丝毫未受影响,甚至还能与他白启盛平静对视。 这是何等强大的心神!? 若非亲眼所见,白启盛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相信的。 威压无用。 白启盛只能主动开口,道:“陈成,冯啸风是我爱徒,更是你的同门师兄!同门如手足,互相帮扶,乃是天经地义!” “你好好想想,若是背上见死不救的骂名,日后,人人都戳你脊梁骨,你还怎么在山海派立足?还怎么在江湖中行走?” 未等陈成回应,白启盛继续施压,道:“你本身无伤无病,小还丹捂在手里能有何用?无外乎是嫌钱少罢了,唯利是图、无情无义的名声,也足以毁了你!” “退一万步说,你是山海派弟子,享受了宗派带给你的好处,也是时候该为宗派出一份力了!” “啸风是我山海派数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是宗派將来发展的顶樑柱之一。 “7 白启盛死死盯著陈成的眼睛,近乎一字一顿道:“陈成,哪怕是为了整个山海派的集体利益,你也得拿出小还丹,帮啸风渡过难关! 否则,我山海派绝容不下你!” 话到此处,已不仅仅是用道德绑架那一套把陈成架了起来,更是明显透出了威胁的意味。 说白了,如若得不到想要的结果,白启盛和冯家势必会让陈成在山海派待不下去。 而且,他们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师出有名地收拾陈成。 “我说了,小还丹我另有他用。” 陈成语气平静如初,丝毫没有要妥协让步的意思。 白启盛脸色瞬间转冷,肃然质问道:“你倒是说说看,你有什么用?说得通,本座自然不会为难你,若说不通,那便是欺上瞒下,罪加一等!” “白长老何必明知故问?” 陈成平静道:“我已经听说龙蟒二阁的阁主,都受了重伤,甚至有性命之忧,我出身海院,小还丹自然是要优先留给二位阁主。” “我的矿场镇守任务即將到期,我在此承诺,回到山海派后,第一时间就將小还丹赠予伤势更重的那位阁主,分文不取!” 陈成顿了顿,淡然反问道:“见死不救?唯利是图?无情无义?不为宗门利益出力?白长老,我想请问一下,这些罪名,有哪一条能安在我头上?” “你————这————” 白启盛瞬间语塞,原本稳沉平淡的神色,明显有些绷不住了。 “白长老。” 陈成平静道:“若无別的事,您老就请回吧,我还要抓紧时间修炼。” “好,好一张利嘴!” 白启盛定了定神,肃然道:“本座这便回去等著!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捨得將小还丹免费送人!” “另外,你確实该好好修炼,两个月后,便是年中大比,如若战败,你的七阁精英身份便要易主!如若受伤————哼!” 白启盛冷哼了一声,並未把话说透,直接拂袖而去。 弦外之音,儘是威胁。 “陈公子,我劝你好自为之。” 冯鸣雷同样扔下一句不咸不淡的威胁,转身大步离开。 看著那二人远去的背影,陈成眉心微皱了一下,旋即便直接转身回屋,继续全力修炼。 晃眼又是数日过去。 夕阳垂落,余暉將西边天际烧成一片沉鬱的暗红。山间的凉意从石缝里丝丝缕缕地漫上来,混著松脂与湿土的气味。 陈成早已在往常练功的那处隱蔽石台,锤炼了许久《十方雷动》。 树荫之下,剑光交错,两个陈成真假难辨。 剑招比之一个月前,更快、更猛、更灵动丝滑、如臂使指。 每一式之间的衔接不仅没有半分滯涩,更像是剑自己在寻找最优的进攻路径。 忽然。 又一道镜像般的残影从真身之上撕扯而出,先是模糊如水中倒影,隨即凝实,容貌、 衣袂、剑锋,与真身一般无二。 剑招继续。 三人三剑,时而齐进,时而交错,剑光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网,几乎將整座石台都笼罩其下。 良久。 陈成已在松针簌簌坠落间收剑入鞘。 【十方雷动】:入门→小成(0/1000),特性(虚实),破限(否) “虚实:消耗大量体力、心力,可令镜像发动本尊的最强一击” “————这特性。” 面板变化,陈成第一时间便已察觉到,简单看了一下內容后,不由地有些惊喜:“镜像本是虚无幻影,只能用来迷惑敌人————有了虚实特性后,镜像也能造成实实在在的毁伤杀伐。” “只不过,面板上明確显示,这样做的消耗很大,实战中,必得慎用才行。” 陈成定了定神,又顺便扫视了一下近期提升显著的面板。 【洗髓太极】:金血(468/3000),特性(无),破限(否) 这段时间,洗髓太极是陈成的主攻方向,但锤炼进度的增长,却明显偏慢。 当然,这並不奇怪。 越高级的武学或技艺,练成后的效果便越强大,相应的修炼难度也就越大。 眼下,金血境界的锤炼进度,虽然只是468/3000,但陈成实际体悟下来,自身血液中的纯阳属性,比之从前,何止倍增。 那夜的《玄阴断魂箭》,若是此刻射在自己身上,不要说有什么大的危险,便是连最初那点短暂的躯体阴冷僵直、劲中断运转,都绝不会出现。 付出必有收穫,锤炼必有提升。 哪怕锤炼进度只提升1点,也能让陈成清楚感受到血液中实实在在的变化。 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六合返璞诀】:小成(417/1000),特性(六合),破限(否) 【仙骨金身诀】:大成(581/3000),特性(仙骨,金身),破限(否) 这两门武学在最近这一个月的提升,不算快,但也绝对不慢。 隨著锤炼进度提升,六合归真所能爆发的炁劲,比先前更强了一成左右。 与此同时,体魄强度也比先前提升了两成左右。 陈成简单测试过,寻常玄铁武器,在不加持劲的前提下,连他的头髮丝都难以斩断,肌肤更是无法斩破丝毫。 但若是上位武者,手持玄铁武器,在劲加持下,还是能击伤陈成的。 当然,受伤之间,亦有差距。 以陈成目前的体魄强度,那些能重创同阶武者的攻击,落在他身上,顶多就是个轻伤。 而且,他的自愈恢復能力,也远远强於寻常武者。 “天终於黑了————” 陈成的注意力从面板上抽离,抬眼望向天空。 就见满月高悬,万里无云。 月圆之夜,玄息灵感的覆盖半径,能扩大到三百米。 陈成几天前就已经开始盘算进山寻宝的事情。 只不过,矿场附近的山林,几乎不可能存在天材地宝,早被前人搜刮乾净了。 若要往更远处的深山里去,变数又实在太大,万一撞上仙骨教、或青冥道的人,弄不好便会陷入致命的危险当中。 尤其是先前曲菱纱提过她还有个师父,说不准此人已经来到北麓山脉。 “鐺鐺鐺————” 就在这时,警钟声从下方某处矿洞传来,急促、刺耳,一声叠著一声,像是有人拼了命在敲,铁锤砸在铜钟上,余音未散,下一声早已跟上。 那钟声在山谷间来回弹撞,惊起无数鸟雀,黑压压地从林梢腾起,盘旋不散。 职责所在,陈成並无迟疑。 他將黑剑往腰间一缠,脚下发力,身形已掠出石台,朝警钟传来处疾奔而去。 人还未到矿洞口,便听见一片混乱。 先是一阵阵闷雷般的巨响,从十二號矿洞深处滚出,一浪接一浪,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身,洞口都在发颤。 碎石簌簌坠落,矿工们连滚带爬地从洞口涌出。 “怪物!矿洞深处有怪物!” “死人了!死了好多人!快请护矿武者下去镇压————快!!” “这头怪物若不彻底镇压,十二乃至附近的十三、十四號矿洞,都会彻底坍塌————损失谁也担待不起!” 几个工头模样的汉子,嗓子都喊劈了。 矿工还在源源不断涌出,相互推搡著、踩踏著,哭喊声与警钟声搅成一团。 “轰!” 洞口又是一声巨响,一股裹著硫磺味的腥风从洞內喷涌而出,火把齐齐一暗,映得人脸阴阳不定,像一群受惊的鬼。 “李兄,情况如何?” 陈成赶到时,正好迎面撞上满脸焦急的李梁。 眼前出事的十二號矿洞,正是李梁负责的。 “听下面上来的人说,是异兽暴动————而且,那异兽等阶不低,若不镇压,矿洞有可能彻底坍塌。” 李梁眉心死死拧著:“我他妈真是倒了血霉,明明再过两天,镇守任务就能圆满结束————现在遇上这档子事,任务失败————要受重罚!” “重罚?我怎么不知道?”陈成眉心微皱了一下。 十三、十四號矿洞,都是他负责的如若情况持续恶化,他也一样难逃任务失败的下场0 “这规矩一直都有,防的就是那些出工不出力的宗派弟子。” 李梁道:“只不过,这种镇守任务鲜少会失败,那重罚的规矩便几乎没什么人提,可要是真出了事,官家必定会从严惩处。” 陈成闻言不由得想起了前世的一句话,很多事情,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让开!都让开!” 这时,张总管亲自带了三名实力最强的护矿武者,朝这边急奔而来,三两息功夫,便已到了近前。 人群迅速退开。 张总管扫了一眼李梁,肃然道:“十二號矿洞是你负责镇守的,职责所在,隨我们一起下去!” “是!” 李梁用力点头,立刻跟了上去。 “张总管,我也去。” 陈成快步紧隨其后。 “你————?” 张总管先是一怔。 像这种危险任务,旁人躲都来不及。 但转念一想,这件事关乎到陈成自身的利益,他主动加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跟紧我,我会儘量看顾你。” 张总管也是黎金戈的老部下,但凡力所能及,他都不会让陈成有事。 此刻带陈成一起下矿,就算最后结果不理想,至少能证明陈成实实在在出过力,官家问责时,可以少受些惩处。 “底下不知道什么情况,都小心些。” 张总管语速极快,从怀中摸出一颗鸽卵大小的夜光珠,当先踏入矿洞口。 一入洞中,光线骤断。 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一般,几人手中的夜光珠,只能照出三五米远,再往外便是一片混沌。 矿洞不断向下延伸,主道两侧岔路密布,一条条巷道分岔再分岔,如同蚁巢迷宫般错综复杂。 有的岔口被木架撑住,有的早已半塌,还一直有碎石簌簌掉落下来。 眾人的脚步踩在碎石和矿渣上,每一步都带起细碎的咔嚓声,在狭窄的巷道里被无限放大,回音交叠迴荡,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人在靠近。 “轰——!” 突然,又是一声巨响,从更深处的黑暗中爆开。 与之相伴的,是什么东西正在岩层里衝撞、碾磨的绷裂声。 “听这动静,像是遁地巨蜈。” 张总管眯著眼,在一处岔道旁侧耳聆听:“这种异兽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了————今夜月圆,它的凶性会比平常更旺盛,若不將之斩杀,它定会持续搞破坏。” “孙霆,拿辟毒丹出来,每人一粒。” “是!” 那个叫孙霆的汉子,先应了一声,旋即又道:“张总管,辟毒丹只有五枚————这东西往常也用不上,矿里常备的就是五枚,全都由我收著,但这有六个人————” “————陈成,李梁。” 张总管的目光先后看向二人,道:“遁地巨蜈会喷吐毒雾,不吃辟毒丹,绝不能靠近它,你俩谁的修为高,就由谁吃,另外一人等在这里接应。” “我吃。” 李梁直接上前一步,沉声说道:“我和陈老弟早就认识,我知道他是三神藏前期,我是三炁神藏后期,况且,这座矿洞本就是我负责镇守的。” “行,就你了。”张总管当机立断。 陈成倒也没多说什么。 几人分食完辟毒丹后,便立刻飞奔进入巨响传来的洞窟內。 陈成默默立在原地,等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便立刻朝另一侧的洞窟內急奔而去。 一道极为强烈的心神引力,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想要將陈成拉扯过去。 而且,隨著陈成不断深入洞窟,这道心神引力还在不断增强。 只不过,这股引力越强,陈成反倒越发谨慎,脚步放慢,六识全开,在龙目特性加持下,仔细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忽然,原本自南向北延伸的矿洞石壁上,仿佛十字路口般,出现了东西相对的两个圆柱形洞口。 洞口几近正圆,直径约莫五尺。 內壁布满像是被坚硬鳞片瞬间抹过的刮擦痕跡,密密麻麻,平行排列,绝非人工开凿出来的,而像是有什么东西用蛮力硬生生从岩石中挤过去留下的。 心神引力,將陈成引向左侧的洞口。 陈成仔细观察、感应、確认没有异常后,才矮身钻入洞口,猫著腰快步前行。 空气陡然变味。 不再是矿渣的铁腥味,而是一种浓烈的酸腐气息,像是某种消化液的残留,熏得陈成眉心紧蹙。 脚下的碎石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松鬆软软,仿佛踏在草木灰上。 仔细看去,那粉末里夹杂著细碎的骨渣。 陈成继续往里走,洞口尽头,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庞大的洞窟,穹顶高达三丈有余,四壁被某种黏液涂抹过,泛著诡异的幽青色光泽。 並且,四壁之上,还布满了四通八达难以计数的圆柱形石洞。 按照张总管的判断,这洞窟应该就是遁地巨蜈的老巢,周围这些石洞,则是遁地穿山时留下的。 只不过。 此刻陈成简单观察下来,现场明显有大量人为造成的痕跡。 地面散落著层层叠叠的骨骸,有的已风化发白,轻轻一碰便碎成齏粉。有的还掛著干缩的皮肉与毛髮,恶臭刺鼻。 这些尸骸不仅仅有矿工,还有山林中的一些异兽。 有的脊椎上生著尖刺,嘴里獠牙外翻,还有的利爪如同匕首、寒芒熠熠。 诡异的是,这些尸骸被人为摆成了一个直径三丈的正圆。 骨骸一块块、一具具地排列在圆周之上,头颅一律朝內,明显是某种人为的邪异仪式。 而在这个尸骸大圈內,地面被铲得极为平整。 又以特殊工具,在这片平地上,篆刻出大量繁复诡异的纹路。 每一道纹路都泛著幽幽的青光,忽明忽暗,像脉搏般缓慢律动。 那些纹路每闪烁一次,便有细若游丝的淡青色流光从四面八方被牵引而来,朝这些纹路的中心位置匯聚。 这个过程也不知持续了多久,这些细若游丝的流光,仿佛聚沙成塔般,凝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幽青色光球。 这个光球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半空,光华內敛,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浓浆,表面有丝丝缕缕的青气缠绕流转,如烟如雾,凝而不散。 “这难道是————聚炁法阵?” 陈成可以感觉出来,那些细若游丝的青色流光,就是源自山脉大地的先天之。 而那个光球,则是积年累月不断匯聚积压的巨量先天之。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个光球的本质,有些类似於先前冯白石赠予陈成的“三尺锦鲤”。 “嘶—— ” 陈成深吸了一口,一股小指粗细的青色流光,便从光球內被硬生生扯出,导入他的口鼻。 “————不够快。” 陈成定了定神,肺部机能全开,加上肺壮特性,再加上周身毛孔全开。 全力猛吸! 灌入口鼻的流光逐渐变为拇指粗细。 同时,无数细若游丝的流光,与毛孔一一对接,源源不断被陈成吸入体內。 “————还不够。” 陈成运转自身三道两仪神,极限催动《八极化龙经·食炁术》。 第210章 强敌 第209章 强敌 陈成竭尽全力,以当前最快的速度,吸收那团先天之。 可惜,先前陈成一直没怎么锤炼过食术,否则,吸收速度还能更快。 如若能將食术锤炼至圆满,三五息之间,便足以將眼前那团光球吸收得一乾二净。 与此同时。 陈成六识全开,戒备四周,绝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以防有人靠近、或是那遁地巨蜈突然返回。 紧接著,他的目光按顺序一一扫过地面上的那些阵纹。 另外一处洞窟深处张总管突然止步,並叫停了另外四人。 借著手中夜光珠,隱约可以看到,前方黑暗中,一条庞大的蜈蚣,正盘在一根石柱上,啃食著一名矿工的尸体。 其身躯异常粗硕,仿佛一棵百年古树,表面覆满层层叠叠的暗褐色甲壳,每一片都大如盾牌,边缘锋利如刃。 —— 头部嵌著两排幽绿色的眼珠,密密麻麻,在黑暗中如同两串鬼火。 巨大的口器中獠牙凌乱颤动,还不时有墨绿色毒雾喷吐出来。 “果然是遁地巨蜈。” 张总管定了定神,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一把黑灰色长刀。 刀锋在珠光下泛著冷芒。 身后四人也纷纷握紧了武器,屏住了呼吸。 “別慌,寻常遁地巨蜈,我自己就能对付。” 张总管压低声音安抚眾人,同时双脚微错,气机锁定前方,正要亲自动手。 但。 就在这时。 那遁地巨蜈庞大的身躯猛然一僵。两排幽绿色的眼珠同时剧烈闪烁了一下,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它猛地昂起头,一声嘶哑尖利的嘶鸣,从口器中迸出,震得洞壁碎石簌簌坠落。 下一瞬,它骤然扭转身躯,以蛮横无匹的暴力,將脑袋砸向地面。 硬生生砸出一个大洞,它冗长的身子,一股脑钻了进去。 申壳与岩壁剧烈摩擦,迸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整个洞窟都在这一记硬生生的猛砸之下轰然震颤。 一时间,烟尘瀰漫,碎石大量砸落。 眾人下意识抬臂护住头脸。 待烟尘稍散。 眼前就只剩下了那个大洞。 那巨蜈早已消失在洞中,只有地面传来的余震和远处隆隆的摩擦声,证明它正在疯狂地往回赶。 “怎么回事?” 孙霆眉心微皱,道:“按理说,月圆之夜,遁地巨蜈凶性更盛,见了人不可能不攻击————除非,它的老巢出事了。” “肯定是。” 张总管点了点头,短暂思忖后,说道:“我打算继续追,想发笔小財的就跟上,没兴趣的,自行回去便是。” “我愿同往!”孙霆毫不犹豫。 “我等也愿同往!”李梁和另外两人也几乎没有犹豫。 从体型上看,那条遁地巨蜈应是四阶。张总管和孙霆都有信心將之拿下。 遁地巨蜈的甲壳、巨齿、毒腺、內臟、眼珠————样样都是炼器、炼丹的上等材料,零零总总卖个七八万两银子,绝对不在话下。 张总管领头,直接跃入洞中,紧隨遁地巨蜈而去。 巨蜈巢穴。 那团青色光球已被陈成尽数吸收。 数量庞大的先天之,与上次一样,完全匯入太极一当中。 日后,陈成修炼时,太极一炁会將这些先天之炁匀速释放出来,大幅加快修炼速度。 上次陈成预估突破四神藏境界,可能需要四个月时间。 此刻重新估算,约莫三个月就能突破。 与此同时。 陈成已经完整看过每一道阵纹。 原本他只是抱著试试看的心態,没想到,居然被他赌对了。 竖目印记在看完最后一道阵纹的同一瞬间,便赋予他完美入门了全新的技艺。 【结阵术·青冥夺阵】: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技艺入门后,相关信息陈成便已瞭然於心。 这《青冥夺阵》乃是青冥道祖师所创的独门阵法。 结阵成功之后,能够掠夺天地自然间的先天之,並聚集、储存在阵眼之中。 初入门时,结阵的效率极低,每一道阵纹,都需要花费大量心力和时间,才能確保精准无误。 而隨著锤炼进度提升,篆刻阵纹的速度会不断加快,甚至可以进行微雕精篆。 锤炼至圆满,可在高阶宝玉表面篆刻微型法阵,大小与寻常玉佩无异,完全可以隨身携带,极其方便。 “轰隆隆————” 就在这时,岩壁內部传来一阵闷雷翻滚般的巨响。巢穴穹顶的碎石簌簌而落,地面灰白骨粉被震得腾起一层薄雾。 遁地巨蜈回来了! 陈成目光一凝,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抽身,猫腰钻入来时的洞口。 他刚隱入洞中没多久,身后便传来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轰——! ” 岩壁从內侧被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巨力硬生生凿穿。 乱石迸溅,大大小小的碎岩如炮弹般激射而出,砸在四面石壁上撞出一片火星。 遁地巨蜈那庞大的身躯从破口处猛地挤了出来,暗褐色的甲壳与残缺的岩壁剧烈摩擦,刮出一长串刺耳的锐响,火星如骤雨泼洒。 它重重砸落在地面上,三丈方圆的尸骸圈被震得齐齐一跳,骨粉满天腾起。 它那两排幽绿色的眼珠,齐刷刷扫向正中间的法阵。 那座法阵此刻已然暗淡无光。 那些原本如脉搏般律动的幽青色阵纹,此刻只剩下一层死灰色的残痕,像是被彻底榨乾的血脉。 阵眼处悬伏的光球,更是彻底消失,连一丝一毫的先天之都没残留下来。 下一瞬。 那两排眼珠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绿芒。 遁地巨蜈猛地昂起头,口器近乎撕裂般大张,爆发出一声尖锐到近乎能震碎岩石的嘶吼。 整座巢穴都在这一声暴怒的咆哮中剧烈摇晃。 它那庞大的身躯因狂怒而剧烈颤抖,每一片甲壳都撑开又收紧。 甲壳缝隙间渗出黏稠的墨绿色液体,滴在地面上嗤嗤冒出白气,坚硬的岩石,被迅速腐蚀出一个个拳头大的坑洞。 就在这时。 几道破风声,从刚刚新凿出来的那个洞口,极速衝出。 张总管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曳著一道灰白寒芒,气势斐然。 孙霆、李梁与另外两名武者紧隨其后。 由於光照有限,他们並没注意到地上彻底暗淡的阵纹。 “就在这里干掉它。” 张总管吩咐了一声,周围几人立刻配合默契地分散站位,藉助夜光珠照明,准备发起围攻。 遁地巨蜈猛地扭过头,两排眼珠死死锁定在场五人。 眼底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近乎本能的凶兽狂性在这一瞬彻底爆发。 它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势必要將这满腔怒火,完完全全地发泄在眼前的两脚兽身上。 庞大的身躯骤然前压,甲壳与地面剧烈摩擦,碾碎一地骨骸。 腥风扑面,幽绿眼珠在黑暗中划出数道狰狞的光弧,直扑张总管而去。 张总管丝毫不慌,脚下一踏,身形如箭射出,长刀在夜光珠的残光中拉出一道雪亮的弧线,直取遁地巨蜈最前排的那几颗眼珠。 “好快!五炁神藏!中————后期?” 李梁双眼猛地瞪大了几分。 下一瞬。 遁地巨蜈庞大的身躯猛然一甩,侧面的甲壳如同移动的铁壁,直接撞向刀锋。 长刀斩在甲壳上,火星进溅,留下清晰裂痕,墨绿色的体液喷溅而出。 张总管瞳孔微缩,即便服用过辟毒丹,也绝对不敢让那些墨绿色浆液沾染在身上。 他借反弹之力凌空翻身,堪堪避开那些毒浆。 “————这头遁地巨蜈不太一样,体魄强度接近五阶异兽,我的一刀竟未能斩透其身”” 张总管落地的瞬间便厉声喝道:“孙霆,助我!” 孙霆早已动了。 他使的是一桿玄铁长枪,枪尖在夜光珠的余暉中泛著冷光,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已久。 张总管话音未落,他已贴著地面疾掠而出,枪尖拖在地上型出一道火星飞溅的直线。 遁地巨蜈正扑向李梁三人,甲壳缝隙间黏稠的墨绿液体大片飞溅。 这三人的实力明显弱了不少,都是三中后期的样子,根本不敢正面抵挡,纷纷退散躲避。 孙霆看准时机,长枪如毒蛇出洞,直直刺向遁地巨蜈甲壳缝隙间的软肉。 这一枪扎得又狠又准,枪身没入软肉半尺有余。 墨绿毒浆再次喷溅而出,孙霆正欲收枪,却猛然发现,枪身像是被肌肉纤维绞缠锁死,一时间竟抽不出来。 毒浆溅在孙霆握枪的手臂上,袖袍当即嗤嗤作响,蚀出一片焦黑的窟窿。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 双手握枪猛然一绞,五前期的强横炁劲,如江河洪流般灌入,瞬间便將绞缠枪身的筋肉尽数绞烂。 那个位置,被硬生生绞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两片甲壳,再也无法重新闭合。 遁地巨蜈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剧痛之下猛然翻滚,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崩塌的山,朝孙霆当头碾来。 孙霆抽枪急退,但手臂肌肤已被剧毒腐蚀,毒素入体,除了剧痛之外,还直接影响到了他的体魄,双脚一软,速度何止慢了半拍。 躲闪不及,他只能横枪格挡。 “砰!” 一声巨响,连人带枪被悍然砸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倒涌上来,又被他硬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 另外几人也没閒著。 张总管从另一边发动攻势,长刀在巨蜈身上,劈开数道裂口。 李梁趁巨蜈翻滚之际,与另一名武者从侧面抢攻,两柄刀同时砍向同一处甲壳缝隙。 实力有限,他俩的刀势远不如张总管凌厉,也不如孙霆狠辣,但胜在精准,只要劈在申壳缝隙间的软肉上,多多少少,都能造成伤口。 遁地巨蜈吃痛,尾部猛然横扫,那粗壮如巨蟒的尾节裹挟著万钧之力,贴著地面碾过来,骨骸、碎石、灰粉被捲成一道浑浊的浪潮。 那两名三炁武者躲闪不及,被尾梢扫中胸口,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胸口都明显塌陷下去。 李梁虽及时后撤,但那尾风掠过他左肩和肋下,衣物尽碎,皮肉翻开,露出下方森白的肋骨,剧痛钻心刺骨,血流如注。 整个战局在一瞬间便已惨烈至此。 张总管与孙霆对视一眼,多年的默契在目光交匯的剎那便达成共识。 两人同时发难。 张总管將夜光珠往腰间一塞,双手握刀,炁劲毫无保留地灌入刀身,刀锋震颤,嗡鸣不断。 他脚踩岩壁,身形借力腾空,整个人在半空中拧腰转身,刀隨身走,自上而下直劈巨蜈的后脑。 音障爆裂,劲如焰,珠光扭曲拉长,仿佛虚空都將被斩破。 孙霆强行催谷炁劲,將体內的剧毒压制下去,拖枪急奔。 同时,他的双眼死死盯住了张总管將要劈开的那道甲壳缝隙,双腿猛然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而起。 遁地巨蜈察觉到了威胁,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鸣,猛然甩头,试图將张总管撞飞。 张总管丝毫不避,刀锋照常斩下。 “破!” 一声低吼,长刀迎面撞上遁地巨蜈最为坚硬的前额。 一道裂口被硬生生斩出。 孙霆的枪尖无缝衔接般突刺而来,精准无误地,从那裂口捅了进去。 枪身整根没入,贯穿颅腔,直达心臟。 巨蜈的动作猛然一滯。 一息。 两息。 它全身的甲壳骤然鬆弛,身躯轰然瘫软坠地,两排幽绿色的眼珠一颗接一颗暗淡下去。 张总管找准脖颈处的甲壳缝隙入刀,环切一周,將那颗硕大的脑袋,整个卸了下来。 “呼————” 张总管长出了一口气,稍作调息后,便立刻取出伤药,餵给眾人。 孙霆靠坐在岩壁边,低头看著自己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双臂,沉默不语,嘴角还有没擦乾净的血沫子。 李梁三人吃完伤药后,状態好转了不少,但依旧瘫在地上,无法起身。 “怪我判断失误了————害你们伤成这样————” 张总管看著重伤的几人,忍不住嘆息道:“这条遁地巨蜈明显有所变异,力量更强,速度更快,不喷毒雾而是溅射毒浆————这些变数,我確实是没料到。” 张总管顿了顿,说道:“稍后卖掉这条遁地巨蜈的收益,孙霆分三成,李梁你们三个每人分两成,剩下一成————我打算分给陈成,你们没意见吧? “没意见。” 孙霆和另外那两个护矿武者都摇了摇头:“陈成是主动申请和我们一起下来的,就凭这份捨命护矿的精神,也该给他一些嘉奖,否则,日后谁还会主动为矿场出力?” “我也没意见————” 李梁声音还很虚弱:“我和陈成本就是好友————自然不会挡他的好事。” “那就这么说定了。” 张总管点了点头,道:“孙霆,你扛一个,我扛两个,先把伤员送出去,我再安排人下来搬————” 话音未落,张总管顿时脸色巨变:“有人!?” 言出声隨,石壁上,一处洞口內骤然传来尖锐而短促的疾风呼啸之声,仿佛鬼魅抹过,转瞬即至。 下一瞬。 一道人影从洞口中掠出,无声无息地落在满地狼藉的骨骸之上,足尖点定,身形稳住,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来人是个瘦高男子,身形如一根撑衣竿,裹在一袭深青近墨的长袍里,袍角垂地,纹丝不动。 他的头髮披散在肩头,枯槁如秋草,却遮不住那张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观骨高耸,眼窝深陷,活像个骷髏头。 “你们————竟敢毁我法阵————”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粗糙,像两块粗礪的砂石在喉咙里互相碾磨。 每一个字吐出来,都裹挟著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阴煞气息,空气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推开一层肉眼可见的冷雾涟漪。 冷雾过处,地面上残存的尸骸上,竟都结出一层薄薄青霜。 “青冥地煞使————屠元!?” 张总管瞳孔骤缩,像被一根无形的针扎中了脊樑,身子陡然绷紧,握刀的手不禁微颤,指节在刀柄上攥出细微的嘎吱声。 孙霆强忍伤痛,倏地站起身来。双手执枪,枪尖已稳稳对准那道枯瘦人影,蓄势待发。 屠元的目光从两人身上缓缓抹过,眼神空洞得仿佛是在打量两具尸体,“这法阵————积攒三年,全部先天之.————你们,怎敢破坏!?你们,怎么敢的!?” 话音未落,屠元骤然发难! 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被疾风扯起,倏忽间已欺近孙霆身侧。 那枯瘦的手掌从袍袖中探出,五指成爪,指甲撕裂空气,发出五道尖锐的哨音,直取孙霆咽喉。 孙霆瞳孔猛缩,枪桿横封,堪堪架住那一爪。 指甲与铁枪碰撞,迸出一串刺眼的火星,金铁交鸣之声在洞窟中炸开,迴荡不散。 孙霆双臂剧震,虎口崩裂,整个人被一股阴寒的力道震得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还未稳住身形,屠元已如附骨之蛆般跟上,第二爪即到面门。 张总管的刀在同一刻劈到。 刀锋灌满劲,斩向屠元后颈,意在围魏救赵。 屠元头也不回,空著的左手反手一挥,五指挥动间,五道青黑色的劲从指尖激射而出,如五条毒蛇缠上刀身。 张总管只觉刀身一沉,一股阴寒之力沿著刀身窜入掌心,整条手臂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结,刀势戛然而止。 “嘭——!” 一声闷响爆开,屠元右手化爪为掌,悍然印在孙霆胸口。 掌劲阴毒,入体即散,孙霆闷哼一声,整个人骤然倒飞,狠狠砸在石壁上,岩石绷裂,穹顶震颤。 他挣扎著想站起来,身子却像是被冰封了一般,动弹不得,就连劲都无法顺畅运转。 长枪脱手,滚落在尸骸堆里————再也捡不回来。 “孙霆!” 张总管大惊失色,想要扑上去救人。 “头儿!走!快走——!” 孙霆几乎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此人是五炁神藏巔峰的实力,加上玄阴炁劲————你不是他的对手————快走啊!!” “走?做梦!” 屠元低吼一声,身形再次如鬼魅般横空一掠,双袖鼓盪,十指齐出,铺天盖地的爪影,將张总管整个人笼罩其下。 张总管挥刀格挡,刀锋与指甲碰撞的脆响密集如雨,火星在两人之间炸成一片。 但每接一爪,刀势便被削弱一分。 屠元的玄阴劲顺著刀身层层渗透,张总管即便沉碾催谷,以自身劲层层抵挡。 无奈,境界上的差距实在太大,任何抵挡都终究是徒劳。 张总管的双臂渐渐失去知觉,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阴寒冻结顺著双臂还在不断漫溢向周身百骸。 也就三五息的时间,张总管的防御彻底崩坏。 屠元的爪锋穿过刀幕,直接扣住张总管肩头,指甲刺入皮肉,阴寒劲如无数根冰针同时灌入,直往骨髓里钻。 张总管闷哼一声,长刀脱手坠落。 危急关头,张总管猛然蹬出一脚,正面踏向屠元小腹。 屠元並未抵挡,反手將张总管甩了出去,狠狠砸在岩壁上。 一声巨响,坚硬的玄铁矿岩层,被硬生生砸得凹陷下去,张总管整个人都陷入凹坑中,仿佛是被镶嵌进去的。 他口中猛地喷出一蓬血雾,眼底还有战意,奈何身体已经动弹不得,连挪动一根手指都不行。 “废物!” 屠元傲立原地,气息平稳,衣袍纹丝不动。冷眼扫过张总管和孙霆,目光轻蔑,像在看两只已经被彻底碾碎的虫子。 “谁给你们的狗胆————毁我法阵————坏我青冥道大计!” 屠元低吼著,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玄阴劲凝聚於指甲尖锋处,隱隱发出刺耳的嗡鸣。 他走了过去,尖爪朝张总管面门按了下去。 阴寒掌劲扑面,张总管的瞳孔中倒映著那只暗青色的手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但! 就在指尖即將触及他额头的瞬间———— 岩壁上,一处洞口之中陡然炸出一道疾风。 一抹黑影如雷电般激射而出,速度快到肉眼难辨,快到连残影与呼啸声都被远远甩在身后。 黑剑横空,无声无息,剑身经由特殊工艺打磨,黑得吸光。 仿佛一抹浓墨划过黑暗,无形无相。 直刺屠元背心。 第211章 反杀 第210章 反杀 陈成这一下来得无声无息,而且是从背后偷袭。 换做常人,必被一箭穿心。 屠元却在剑锋迫近到身后的瞬间,猛然嗅到了危险,五炁神藏巔峰的速度骤然爆发。 身躯扭转,那只即將按碎张总管面门的右手,顺势甩了过来。 指甲的锋刃与剑刃碰撞,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金铁交鸣。 他的指甲经由特殊法门淬炼,再加上护体劲裹缠,硬度居然超过了玄铁,並未被斩破分毫。 反倒是陈成虎口剧震,黑剑险些脱手,整条手臂的筋肉都像是被闷雷犁过一遍,剧痛之余,血液翻涌不止,皮肉似要炸裂。 “怪哉————” 屠元眉心微皱了一下。 他从加持在黑剑上的炁劲强度判断,陈成的境界是三炁神藏中期,但真实的杀伤力,却堪比四前期。 而更让他感到匪夷所思的,是陈成的体魄强度。 他刚刚这一爪,蕴含五神藏巔峰的炁劲,没有丝毫留力,按理来说,足以將寻常三武者震得爆体而亡。 可陈成却只是握剑的手臂微微发颤,看上去並无大碍,即便被震伤,也只是轻伤。 另一边。 张总管和孙霆等人也都露出惊诧之色,不敢相信,陈成的体魄,居然强横如斯。 在不动用劲的前提下,张总管和孙霆的体魄战力,都远远比不上陈成。 只不过,单凭体魄强度,是远远不足以战胜屠元的。 “陈成————你走————你不是他的对手————” 张总管满脸急切,声音却已绵软无力,整个人的状態越来越差。 话音未落。 屠元的另一只手,已经自下而上,斜斜印出掌锋。 掌势快得像一条从阴影里躥出的毒蛇。 陈成反应极快,雷幻步瞬间踏出,速度催谷到当前境界下的极限,但还是慢了半拍。 这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胸膛偏右一点的位置。 掌锋击实的瞬间,一股阴毒至极的劲,如决堤洪水般灌入胸口。 道道阴寒,像无数细蛇,沿著经脉、骨骼、臟腑疯狂蔓延。 陈成只觉得胸口似要爆碎,心臟仿佛被一只冰凉的利爪攥住,隨时可能被捏烂。 三中期对五炁巔峰,差了接近三重境界。 终究还是太勉强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事实上,陈成刚才已经撤离到安全区域,隨时可以独自脱身。 可他偏偏听到了张总管等人打算分一份收益给他。 同伴诚心相待,他岂能见死不救? 正因如此,他果断杀回来,及时救下张总管。 只可惜,敌我实力过於悬殊。 胸口中掌,他整个人如遭电击,骤然倒飞而出。 “轰” 后背砸得岩壁碎裂。 口中一甜,猛地喷出一蓬血雾。 身躯靠著墙壁无力滑落,却在即將跌倒前,以剑杵地,稳住了颓势,站定,调息。 “————这都不死!?” 屠元双眼猛地瞪大,嘴角不住地抽搐:“非但没死,还能站著————青冥玄阴.劲————对他————无效!? 屠元百思不得其解。 没人比他更清楚,刚才这一掌,他不仅没有留力,甚至专门將大量青冥玄阴炁劲轰入陈成胸膛。 此等强度的一击,莫说寻常三武者,即便是张总管和孙霆那样的五炁武者也绝扛不住。 “————陈成难道修炼过密藏”横练武学?” 张总管和孙霆对视了一眼,神情都变得极为复杂。 “密藏?!” 李梁三人闻言,眼瞳明显颤了颤,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密藏横练又如何?” 屠元低吼一声,身形如被狂风扯动的鬼魅剪影,瞬间迫近过去,“境界差距的鸿沟,绝不可能抹平!死来!” 话音未落,屠元枯瘦的五指已然撕裂空气,带著五道玄阴炁劲凝成的尾跡,骤然抓向陈成的头顶。 爪锋透骨,直直贯穿陈成的颅顶。 见状,张总管等人的脸上,瞬间涌出几乎凝为实质的绝望。 另一边,屠元却面露诧异:“镜像残影?” 爪锋扫过的瞬间,屠元就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没想到,陈成的残影竟如此逼真,第一时间,连他这种老江湖都被骗过了。 就在这时,又一个陈成已从左侧欺近,黑剑以雷霆之势直刺屠元的脖颈。 “呵,雕虫小技,还想再骗一次?天真!” 屠元冷哼一声,脸上浮起轻蔑之色,双目不看左侧,反而瞬间扫向右侧。 而在这一侧,还有第三个陈成。 见状,张总管等人的神色变了又变,眼睛和意识都已经完全跟不上节奏。 屠元悍然挥爪,指尖匯聚的玄阴炁劲,令他的指甲宛如五柄短匕弹出,狠狠撞在右侧陈成的剑锋上。 “真身在这,往哪跑?” 话音未落,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爆发,黑剑被瞬间弹开。 屠元嘴角勾起一丝讥誚,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清澈愚蠢、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呲!” 弹开黑剑的瞬间,屠元的爪锋再度发力,直直凿向陈成真身的胸膛。 这一爪一旦击实,足以將陈成心臟掏出来。 “嗯!?” 但,就在这生死一线的最后关口,屠元的眉心忽然死死拧起,瞳孔骤然收缩。 身后,一左一右,雷动轰鸣,两道镜像残影,执剑破空而来,剑势比之刚才更快、更猛、滚滚雷音近乎真实。 “有何意义?” 屠元眼底掠过一丝讥嘲,眉心和瞳孔都舒展开来。 残影不过是神加持下,步法搅乱光线所生的虚像,徒具其形,却毫无杀伤之力。 说白了,就只是障眼法而已。 屠元百分百篤定,自己已经锁定陈成的真身,爪锋落下便能结束一切,绝不会有丝毫悬念。 然而,这份篤定只持续了不足一瞬。 左侧残影的黑剑,骤然刺入屠元体內,一瞬间,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清晰感受到了剑锋穿透衣袍、刺破皮肤、凿穿腰肌、贯穿丹田、最后从小腹透出。 这整个过程,带来真实无比的触感与剧痛。 下一瞬。 剑锋残影涣散为虚无,可他屠元的丹田处,却喷出了温热的鲜血。 “这————这怎么可能?!” 屠元身子一僵,缓缓低头看去,眼神惊骇到了极点,就仿佛是活见鬼了一般。 与此同时。 右后侧残影的黑剑从屠元的背脊刺入,贯穿心臟,从其胸口透出半尺寒芒。 剑锋迅速涣散,鲜血却喷射而出。 “不可能————绝对不可————” 屠元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嘶哑的气音。 话音未落,倒涌上来的鲜血,已经堵死了他的咽喉与口鼻,令他再也发不出声音。 几乎同一瞬间。 陈成的真身骤然暴起,黑剑横斩。 剑锋掠过屠元的脖颈。 那颗近乎骷髏一般的头颅,从脖颈上骤然拋飞而起,坠落到数米开外的尸骸堆中。 那张惨白的面孔朝上,双目圆睁,死前那一刻的惊骇与不敢置信,被完全定格在了眼底。 “————贏,贏了?” 张总管和孙霆脸上的惊诧一发不可收拾。 上一瞬,他们还认为陈成必死无疑,就算做梦也想不到,一场无解死局,瞬间便被陈成逆转。 一尊足可轻易抹杀他们所有人的恐怖强敌,竟真的死在了陈成剑下。 张总管颤声感慨,道:“陈公子,真不愧是黎家看重的少年天才————果然有非凡之处————救命之恩,我等日后必会报答————” “多谢陈公子救命之恩。” 孙霆和另外两名护矿武者连连道谢,看向陈成的眼神中,除了惊骇与感激之外,更多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敬仰之色。 “陈————陈兄,多谢了————” 李梁此刻的心情最是复杂,他打从刚认识陈成那会儿,就把陈成当作一个实力稍逊的下位小老弟。 此刻,他虽然已经把对陈成的称呼换成了“陈兄”,却仍有一种高攀陈成的感觉。 在他看来,自己压根没资格与陈成称兄道弟。 “诸位不必客气。” 陈成一手握剑杵地,缓缓蹲下身,在屠元身上摸索了一阵。 很快便搜出了一个钱袋,两个精致的药瓶,以及一把模样古怪的小刀。 陈成的意思是,这些收益,也由眾人平分。 只不过,眾人说什么都不肯要。 最后,陈成也便没再勉强,將这些东西都收了起来。 三日后。 天光微亮,晨露还沉沉地压在草叶尖上。 陈成已在石屋门前的空地上,锤炼了许久养生太极。 胸腔深处不断有强烈的钝痛感袭来,以至於他的动作时常会出现迟缓、僵硬。 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被晨辉照得发亮。 可他的气色仍然很差,嘴唇几无血色,就连呼吸都不那么顺畅。 那日,他被屠元五炁巔峰的全力一掌印在胸口,筋骨心肺皆受到了不小的损伤。 好在,他的体魄足够强横,自愈能力远超常人,加上养生特性持续滋养体魄、疗养伤病、温养神髓,再加上张总管差人送来的疗伤丹药。 三日下来,他的伤势已经好了约莫三四成,全力战斗肯定不行,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 相比起来,张总管和孙霆他们几人的情况可就差远了。 按大夫的话讲,两三个月之內,都离不得病床。 一段时间后。 天色完全亮透,一名劲装青年阔步而来,见到陈成后,立刻毕恭毕敬地抱拳见礼。 “张陆拜见陈公子。” 这青年正是张总管的长子。 三天前,张总管等人已被送往云雷城养伤,矿场的大小事务,暂由张陆代管。 因为陈成的救父之恩,张陆打从刚来那天,就对陈成格外恭敬。 隨后。 张陆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双手捧著,郑重递到陈成面前。 “陈公子,这是您的武卫官牒,官家已经认证过屠元的人头,並已为您记上一千武勛”” 。 陈成闻言,先將武卫官牒拿了过来。 在专门记录武勛的册页上,多出了一行朱红色的小字,並且加盖了一个米粒大的官印。 用墨和印泥都是特殊工艺製成,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特异气味,以及类似於前世变色油墨般的渐变光泽,常人根本別想仿製作假。 加上这一笔一千武勛后,陈成总计便有了一千一百三十点武勛。 折成现银的话,就是十一万三千两。 以前为了不被仇家盯上,陈成击杀仙骨教成员或者各路悍匪时,並没有兑换武勛的习惯。 但这次不一样,陈成下矿洞的事情,知道的人太多,根本就瞒不住。 青冥道迟早会找上他。 正因如此,他没再隱藏自己,而是在官家前来调查时,直接將屠元的人头交了上去。 確认无误后,陈成將武卫官牒收了起来。 “陈公子,这还有一瓶五枚云雷聚炁丹,是家父与孙叔他们凑出来的谢礼。” 张陆將手中药瓶往前递了递,极为郑重地说道:“他们让我带话,感谢陈公子的救命大恩,这份谢礼,还请陈公子万勿推辞,否则,他们无法安心。” 见张陆说得情真意切,陈成也便没与他过多矫情推辞,简单客套了两句,便直接將药瓶一併收下。 “陈公子。” 张陆继续道:“遁地巨蜈的尸体,还没卖出去,我父亲答应给您的那份收益,还得等一段时间————” “张兄。” 陈成认真道:“我的那份收益,折成现银后,劳烦你代为转交给张总管他们几位,权当是我探病的隨礼。 “ “这怎么好意思。”张陆连连摇头。 陈成却一锤定音道:“就这么定了。等我得空时,再去云雷城探望他们。” 张陆当然看得出来陈成是个爽快人,也便没再矫情推辞。 “对了,张兄。” 陈成问道:“有吴管事的消息么?我记得他告假的期限早到了,为什么一直没回来?” “他————” 张陆欲言又止,眉心死死拧起,压了压情绪,才低声说道:“吴管事他们家所在的村子,被北殷的鴆羽卫”屠了————全村上下,鸡犬不留” “吴管事和他的儿子儿媳,还有刚出生不久的小孙儿,全————全都没能逃脱————” 此言一出。 陈成本就不大好的气色,瞬间转冷,整个人气场陡然巨变,一股无形的压迫力,瞬间碾得张陆呼吸不畅、心臟狂跳。 这一瞬间,陈成毋庸置疑是愤怒的。 但他的心境远强於常人,很快便將情绪强压了下去,气场恢復如常。 “何谓鴆羽卫?”他问道。 “那是北殷的一支特殊部队,人数不算多,绕过防线后,游走於我大殤北境各处———— ” 张陆道:“鴆乃毒鸟,其羽最毒————鴆羽卫的任务就是在北境各处製造事端。” “譬如散播疫病、屠村灭门、水源投毒等等,可以说无恶不作、天良丧尽————” 张陆顿了顿,不禁嘆息道:“无奈的是,鴆羽卫成员修为都很高,而且像泥鰍一样滑不留手,绝不在同一个地方连续犯事。” “官家几次三番想出手剿灭,不是被他们牵著鼻子到处遛,就是被他们钻进深山老林之中,连条鬼影子都找不著。” 张陆想了想,又道:“这也不能怪官家无能————前线战事吃紧,很难专门抽调一批高手对付鴆羽卫,指望宗派出手,结果,一言难尽————” 陈成默默听著,再没多说什么。 隨后。 张陆帮陈成做了任务完成的登记。 陈成自己收拾了一下行李,便直接骑上来时的那匹黑马,离开了矿场。 原本陈成是打算完成镇守任务后,绕道去一趟黑风虫谷。 毕竟黑风虫谷与北麓山脉相距不远。 陈成甚至连前往的路线,都提前用地图研究明白了。 怎奈眼下伤势未愈,陈成不得不改变原计划,放弃黑风虫谷,直接返回山海派。 起初一切顺利。 但,当陈成离开矿场近百里后,原本提著包袱飞在空中的哮天鹰,忽然俯衝下来。 这意味著,它发现了危险。 陈成当即催动《心链驭灵诀》,这段时间锤炼下来,心神连结的距离延长到了两百米。 哮天鹰下降到一百八九十米的高度,那双金珀色的鹰眼微微偏转,瞳孔缩成两道锋利的竖线,锁定前方一处山坡。 与此同时。 它所看到的画面,清晰无比地呈现在陈成心神深处。 清晰到草叶的摇动、岩石的纹理、乃至人脸上一道浅疤、一颗小痣,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就见那处山坡上,聚集了十几名身骑宝马,手提利刃的武者。 这些武者散而不乱,人马皆静,特意藏身於乱石与矮松之间。 有人在嚼乾粮,有人在往弓弦上抹松脂,偶尔有人说话都会將声音压得极低。 看这架势,必定是在埋伏。 陈成定了定神,通过心神连结下达了一道简短的指令。 哮天鹰瞳仁微缩,视线瞬间聚焦在了对方为首三人的嘴上。 那三人正凑在一处低声閒聊。 陈成本就精通唇语,通过他们的唇形,便大致可以看出他们正在谈论什么。 “算算时间,陈成那小子应该快到了。” “放轻鬆点,他绝对不可能逃出我们的掌心。” “確实没任何悬念————我真没搞懂,对付区区一个三炁前期的小杂毛,冯少何必让我们三兄弟一同前来?” > 第212章 问罪 第211章 问罪 “啸风少爷的伤势急剧恶化,必须拿到陈成身上的小还丹,才能保命。 居中正在说话的那人名叫厉镇山。 身形魁梧,四方脸,络腮鬍修得短而齐整,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深陷在眉棱下。 “鸣雷少爷都查清楚了,陈成受了重伤,今日镇守任务期满,必定返回山海派。” “这里是陈成的必经之路,鸣雷少爷之所以让我们一同出手,为的便是万无一失。” 厉镇山顿了顿,语气明显加重了些:“总之就一句话,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陈成回到山海派地界。” “明白。” 左边那个人身形瘦高的男人,唤作仇名蒲。 他肩上落著一只毛色银灰、双眼碧绿的异隼,隼目锋芒毕露,银喙锐利如鉤,一看便是那种能生裂虎豹的入阶宝禽。 右边那人是个光头,名叫阎梟。 其脑门上横著三道旧刀疤,从额头一直拉到耳后,衬得面相愈发凶恶狰狞。 “三哥放心。” 阎梟信誓旦旦道:“今儿我们北麓六虎来了三个,漫说是陈成那三前期的小杂毛,就是五武者来了,也绝不可能逃脱!我说的!” 另一边。 陈成已经將马勒停。 在矿场这一个月,他与人閒聊时,也曾听过北麓六虎的名號。 那是六个实力极强的悍匪头子,早年都有宗派背景,出於各种原因落草为寇,在北麓山脉一带打家劫舍、奸淫掳掠、杀人如麻,已经到了常人谈之色变、名號能止小几夜啼的地步。 此刻,通过对方说话时的唇形,陈成已经可以確定,对方三人联手,实力足以拿下寻常五炁神藏境界的武者。 关键是,除了那三人之外,还有十几名悍匪隨行辅助,这些悍匪当中有一半都带著猎鹰。 从体型上看,这些猎鹰即便不是入阶宝禽,也至少是能轻易杀死成年人,叼走羊羔牛犊的强横猛禽。 陈成眼下內伤未愈,不想、也不能硬闯。 他驻马原地,默默思忖。 眼下,对方守住了返程的必经之路,自己若想翻山绕行,就必须弃马。 可那样一来,对方只需將猎鹰漫天放出,很快就能锁定自己,继而迅速展开围捕。 即便自己能侥倖闯过这一关,冯家必定还会在后方层层设伏,甚至有可能会派来更多、更强的武者,时时处处都可能出现,防不胜防,风险將会直线飆升。 “啸——!” 就在这时,一声鹰啸从头顶后方近三百米的高空劈落下来,尖锐、嘹亮、在山谷间来回弹撞,惊得林间宿鸟扑稜稜腾起一大片。 “————不好。” 陈成眉心紧蹙,立刻驱控哮天鹰转身。 虽说哮天鹰目力如神,可它终究没有脑后长眼,身后的情形,唯有调转方向才能看到。 它在半空中猛一折身,双翼斜切气流,兜出一道利落的圆弧。 视线迴转的剎那,便已锁定了那声鹰啸的源头。 陈成不好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那是一只翼展近三米的猎鹰,毛色、体型、爪、喙、目————全都与敌人的那些猎鹰近似。 被发现了! 陈成毫不犹豫,当即调转马头,朝反方向的道路疾驰而去。 空中那只猎鹰再次发出一声长啸。 这一次啸声的调子明显变了,更急、更利,不像威嚇,倒像是信號。 另一边。 厉镇山第一时间抬头望向鹰啸下方的那片山林,警觉道:“此间只有这一条运矿的山道,猎鹰二啸,说明目標正在加速逃跑,多半就是陈成! 追!” 此言一出。 马队一行十几骑,瞬间如决堤的洪流一般,从山坡上倾泻而下。 七八只猎鹰纷纷腾空,双翼拍打间,捲起的气流將树枝颳得东摇西晃。 灰褐色的影子漫天飞散,尖啸声此起彼伏,在半空中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朝那个方向笼罩过去。 那只银羽碧眼隼稍晚一些飞起,却后发先至,宛如一道划破天际的银光,转瞬便到了马队和鹰群的最前方。 不消片刻,银羽碧眼隼和猎鹰群,便已锁定了陈成。 换作寻常猎物,它们早已扑杀下去。 但此刻,它们明显是畏惧哮天鹰,只敢在百米开外盘旋,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自然界中等级森严的铁律近乎真理,那不是后天训练能够磨灭的东西,而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对它们而言,哮天鹰不止是有高阶上位的实力压制,似乎还有那么点血脉压制。 隨著后方马队迫近,它们才稍稍生出些胆气,试探著啸叫、迫近,却又在哮天鹰微微偏头的瞬间慌忙拉开安全距离。 就像一群豺狗围住了猛虎,叫得再凶、蹦得再欢,腿却始终在发抖,隨时有可能狼狈溃逃。 时间一点点过去。 双方你追我赶,已经衝出去数百里。 陈成仍能清楚听到,敌方的马蹄声,在自己身后越逼越近。 然而,自己胯下的黑马,早已口吐白沫,四蹄发软,每一步都在打颤。 前方山道拐弯处,一片密林鬱鬱葱葱。 陈成毫不迟疑,直接翻身下马,一掌拍在马臀上,任它嘶鸣著冲入道旁灌木,自己则头也不回地钻入山林深处。 紧接著。 敌方马队也已赶到,厉镇山一声令下,十几骑齐齐弃马,疾步涌入林中。 天上鹰啸不断,那只银羽碧眼隼领著鹰群在树冠上空盘旋,十几双鹰眼如钉子般將陈成的位置死死锁住。 厉镇山打了个手势,眾人散开,在山林中拉出一道弧形包围圈。 厉镇山居中压轴,仇名蒲坐镇右翼,阎梟领衔左翼。 如假包换的天罗地网,绝不会让陈成逃脱。 一段时间后。 包围圈越收越窄,敌人已经看到陈成,並且已经有人开始朝陈成身后放冷箭。 然而。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陈成反倒主动停住脚步,转身直面包围网。 他额头掛著一层细汗,脸色仍带著內伤未愈的苍白,但眼神却极为平静,仿佛面前的追兵,对自己彻底失去了威胁。 “怎么著?嚇傻了?” 阎梟咧嘴一笑,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从腰间拔出两把短柄阔刃斧,便直接冲了过去。 另有两名悍匪紧隨其后,三道人影呈品字形扑向陈成。 十丈。 五丈。 两丈———— 眼看著阎梟已经举起双斧,要朝陈成的脑袋劈过去。 但。 就在下一瞬。 阎梟脸上的讥嘲忽地僵住。 二话不说便放弃了进攻,扭头,拔腿就跑。 此时此刻,空气中隱隱约约多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味,淡得像腐烂的花瓣,若不仔细分辨,几乎察觉不到。 阎梟的直觉比脑子更快,嗅到这一丝异味的瞬间,便果断选择了撤退。 他的速度奇快,几步便已退到远端没有那种异味的位置。 还没等他鬆口气,脸色已经开始发青。 露在外面的肌肤,迅速浮现出一层灰败的暗绿色。 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脸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快速腐烂。 他扶著树剧烈乾呕,呕出来的却只有几口墨绿色的黏浆。 嘴唇发乌,眼眶周围的血管根根暴起,呈深紫色,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半条命,颓然瘫倒,哀嚎连连。 而与他同去的那两名悍匪,连逃都没逃出来,衝到一半便已栽倒在地上,身体在枯叶中剧烈抽搐,双手撕扯著自己的喉咙,像是想把吸进去的空气从嗓子眼里抠出来。 不过几个呼吸,抽搐停了,两个人蜷缩在地上,面色青黑,七窍渗出墨绿色的脓血,生机彻底断绝。 “————老五!张嘴!” 仇名蒲第一时间赶到阎梟身边,掏出解毒剂灌进他嘴里。 解毒剂咽下后,阎梟总算是缓过一口气,扯著嗓子,破口大骂:“陈成这小杂种居然还会用毒?冯鸣雷为何只字未提?差点害死老子!他妈的!我入他祖宗!” “不关陈成的事,那是毒瘴————” 厉镇山隨后赶到,眯著眼,仔细观察了周围的环境。 隨即,他的自光越过陈成,朝著后方密林更深处远远眺望。 层林山雾之间,隱约可见一处山谷入口。 两座峭壁从左右合拢,只在中间留下一道宽不过三丈的裂隙,像是被一柄巨斧从天劈开的伤口。 裂隙两侧的岩石呈一种不祥的暗紫色,表面覆满斑驳的苔蘚,苔蘚上凝结著一层灰白色的露珠,在日光下泛著幽幽冷光。 往里望去,浓雾如墙,翻涌不散,隱约可见雾气深处有无数细小的黑影在飞舞,像是蚊虫,又像是別的什么。 入口处的地面寸草不生,泥土呈黑褐色,散落著大大小小的兽骨与鸟羽,有些骨骸上还掛著未完全腐烂的皮毛。 “这狡猾的小杂种,居然把我们引到黑风虫谷来了————” 厉镇山狠狠咬了咬牙:“真没想到,今年的毒瘴不仅封山更早,而且数量也比往年大得多,居然溢出到了谷口外————我们险些全被坑死。” 此言一出,周围眾人瞬间露出惊恐之色,下意识地连连后退。 眾所周知,黑风虫谷內的毒瘴,毒性极其恐怖,常人触之即死,而刚刚死掉的两个悍匪,也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只有像阎梟那般强横的武者,沾染毒瘴后,第一时间动用劲压製毒性扩散,並立刻服用高阶解毒剂,才能保命。 正因如此,此刻除了厉镇山和仇名蒲之外,所有人都被嚇破了胆,再不敢往前多踏半步。 “那小杂种为什么没事?”阎梟齜牙咧嘴,满眼怨毒。 “很简单。” 仇名蒲道:“他要么是提前吃过高阶辟瘴丹,要么是锤炼过自身的抗毒能力。” “只不过,锤炼毒抗费时费神,像他这种年纪,每天修炼的时间都不够,绝不可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锤炼毒抗上。” 仇名蒲顿了顿,语气篤定道:“所以,我可以断定,他肯定是提前吃了高阶辟瘴丹。” “老四。” 厉镇山想了想,低声吩咐道:“你立刻用碧眼”给鸣雷少爷去信,告诉他儘快派人封锁黑风虫谷的几处出口,再多送些高阶辟瘴丹”过来。” “明白。” 仇名蒲点点头,立刻將那银羽碧眼集召唤到了身边。 以这只宝禽的速度,很快便能將此处的消息传递到冯鸣雷那边。 一旦援兵和辟毒丹到位,陈成便彻底插翅难飞了。 另一边。 陈成快步朝谷口走去。 他的体魄毒抗,在不息特性加持下,每天都会提升一线。 再加上肝壮特性,大幅提升了自身对各类毒素的分解与代谢速度。 此外,肾壮特性衍生的至刚至阳的先天精元、以及洗髓太极锤炼出血液中的纯阳属性,本身就是阴毒属性的克星。 正因如此,陈成走在毒瘴之中,完全没有丝毫不良反应。 他一开始还比较谨慎,走得很慢。 確认身体可以完全適应后,便直接提速,眨眼便消失在了谷口的山雾之中。 山谷內。 雾气与毒瘴混合,浓得仿佛有了重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钻进衣领袖口中。 阳光在这里被层层过滤,只剩下一种昏沉的暗绿色调。 四周充斥著细微而密集的窸窣声,像有无数细小的爪子在草木土石间爬行。 陈成抬起头看了一眼。 谷顶的裂隙只剩一线模糊的灰白,树冠在雾气中扭曲成张牙舞爪的剪影。 树枝上,草丛中,几乎每隔几步就能看到毒蛇、毒虫的身影。 不经意间,一条翠绿近墨的毒蛇,从树梢窜下,张口便咬向陈成的侧颈。 陈成右手抹过腰间,顺势斩出黑剑。 那毒蛇身首异处,血溅五步。 紧接著。 泥土之中居然钻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线虫,钻涌著,啃食那毒蛇的尸体。 陈成眉心微皱,再次加快脚步。 越往里走,虫蛇越多。 有水桶粗的巨蟒在泥沼间游曳、有壮如牛犊的巨蝎、有背生棘刺的蜘蛛、甚至还有一些怪异到陈成连品种都形容不出的异虫。 陈成有伤在身,並未驻足研究,而是催动无间月息隱匿自身一切生机,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寻找合適的棲身之所。 “先前我在地图上研究过,这黑风虫谷范围极大,除了刚才的入口外,还有另外三个出入口。” 陈成心下默默盘算著:“以我目前的身体状况,想要去到最近的出口,至少需要一天一夜,关键是,山谷腹地危险倍增,我未必能顺利穿行。”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那些悍匪肯定会向冯家通风报信,等我走到那些出口时,对方的援兵必定已经封堵到位。” 陈成定了定神:“我肯定不能硬往枪口上撞————唯一的选择就是————留在谷中修养,等到伤势痊癒再走。” “谷中的环境对敌人不利,就等於是对我有利————就这么办!” 陈成很快拿定主意。 又走了约莫盏茶的工夫后,他停住了脚步。 在一处离地数米高的岩壁上,他发现了一处天然岩石坪。 他纵跃而起,眨眼便已立於石坪之上。 这平台不算大,嵌在两块凸出的巨岩之间。 周围没有树木和藤蔓遮挡视野,也没有蛇虫活动的痕跡。 关键是,通风採光都很不错,台面和两侧的巨石足够乾燥,本身就不受蛇虫喜欢。 “就这了。” 陈成定了定神。 片刻后。 一个绑扎紧实的包裹从天而降。 正是陈成驱控哮天鹰从空中拋下的空投物资。 陈成稳稳接住。 隨后盘膝坐下,將这包裹打开。 一件仙骨教徒的红袍,里面包著的,正是那夜大战后的摸尸收穫,以及七枚神火雷。 其中有一瓶从曲菱纱身上摸出的三阶伤药。 陈成立刻將那个药瓶取出,打开塞子,抖出一粒泛著幽青色光泽的药丸。 这种药丸,那天夜里陈成亲眼看到曲菱纱吃完后,伤势肉眼可见地恢復,足见其疗效够好。 关键是,陈成已经用阴香诀验过,手里这瓶伤药完全无毒。 之所以前两天没吃,主要是怕自身伤势恢復太快,惹来有心之人的怀疑。 眼下却不必再有顾虑。 陈成定了定神,直接將手中药丸送入口中。 那药丸遇津即化,转瞬之间,一股清凉的药力,自喉间直贯而下,丝丝缕缕地渗入胸膛、以及心肺伤处。 胸腔內始终存在的钝痛,立时减轻了几分,那股自受伤以来便盘踞在心肺之间的灼涩感,也被轻柔抚平。 渐渐地,仿佛有一层纤薄药膜覆在伤处,陈成起身简单打了一遍养生太极,动作再无滯涩、僵硬,呼吸吐纳也恢復如常。 “这伤药比张总管给我的,更好何止百倍————” 陈成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再次盘膝坐下,吐纳调息,並藉由炁劲运转,將药力更深彻地输送到那些细微的伤处。 不过盏茶工夫,他的脸色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几分,嘴唇终於有了血色。 “曲菱纱和屠元的药瓶里,一共还有三枚这种丹药,每隔三天吃一枚,九天之內,必能痊癒。” “关键是,这种伤药形成的药膜,可以隔离伤处,疼痛与滯涩都被掩盖,这样一来,我甚至可以一边养伤,一边修炼。” 陈成眼前一亮道:“从屠元身上,我还搜得了五枚云雷聚丹,再加上没吃完的怪鱼肉乾,九天之后,我的修为境界又能提升一大截。” 入夜后。 陈成运转无间月息,玄息灵感覆盖方圆百米,產生了三条心神引力。 而从这些心神引力的强度判断,另一端连结的,几乎都是一阶毒蛇、毒虫。 毕竟陈成此刻所在的位置,只是黑风虫谷最外围。 想要更高阶的天材地宝,须得深入虫谷腹地。 伤势未愈,陈成並不打算前去冒险。 至於周围百米內的毒虫毒蛇,都是一阶,对陈成吸引力不大,他懒得去抓,仍旧盘膝坐於原地,锤炼《仙骨金身诀》。 七日后。 山海派,外门总务堂。 李温柔一大早便收到了一封飞鸽传来的急信。 竹筒不过指长,封泥未盖印戳,不知是何人寄来的。 她拆开信只扫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二话不说便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直奔渔阁三石岛而去。 她登上岸头大礁时,渔阁阁主冯白石,仍旧保持著那个万年不变的姿势,纹丝不动。 直到她用双手將信纸递到面前,冯白石缓缓抬起眼皮,单手接过,迅速扫看。 冯白石忽地瞪大双眼,那张古井无波的苍老脸庞明显浮出担忧之色。 —— 下一瞬。 他袖中倏地弹出一条通体银白的小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转瞬便没入海泽之中。 一段时间后。 海泽尽头,海天相接处,一道人影出现在粼粼波光之上。 姜玉蛟踏水而来。 一身黑纱被疾风扯得猎猎翻涌,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无比傲人的身段轮廓。 其速度快得惊人,恍如一道墨色流光。 前一刻还遥遥悬在海天之间,下一刻便已迫至近前。 脚下犁开的两道水痕,这才后知后觉地翻涌而起,在她身后炸成两排雪白的浪墙。 及至近前,她纵跃而起,稳稳落在礁柱顶端。 黑纱將她整个人完全笼住,看不出丝毫表情,但此刻,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威压,直接碾得李温柔浑身巨颤,冷汗狂冒,慌忙告退。 “姜丫头,你伤势未愈,切莫动怒————” 冯白石开口想要劝说,却猛然发现那股极度恐怖的无形威压,並不是针对李温柔,而是无差別地碾向周遭一切,当然也包括他冯白石。 “你————你的修为,又有精进!?” 威压盖顶,强如冯白石都抑制不住的心臟狂跳,呼吸压抑,背脊猛地起一股寒意。 他已经枯坐在此不知多少个春秋,寒暑不輟,雷打不动。 但此刻,他却清晰无比地產生了一种坐立难安的侷促、乃至惶恐。 “信!” 姜玉蛟直接伸手过去。 黑纱滑落。 一只洁白无瑕、指节頎长的玉手,瞬间暴露在阳光下。 这一瞬,手上肌肤还泛著娇嫩的光泽。 但,下一瞬。 凡是被阳光照射到的肌肤,全都像是被无形的烙铁烫过,泛起刺目的緋红。 红得极快,几乎是见光的同时,便开始扩散。 紧接著便浮肿起来,皮下的血络隱隱透出灼伤的异纹,像是有岩浆在里面流淌,隨时可能爆裂开来。 “你不要命了?!快把手收回去!” 冯白石肃然低喝,然后立刻说道:“信上说,陈成完成镇守任务之前,冯鸣雷和白启盛去矿上找过他。” “直到七日前,他完成任务,正常登记离开矿场,然后便彻底没了音讯。” 冯白石顿了顿,语气中的担忧再也遮掩不住:“寄信之人的身份无法確认,但他明確写了,他与陈成会定期联络,如若联络不上,则说明陈成遇到了生命危险。” “为此,他前两天,亲自去矿上查过————” “————白,冯。” 姜玉蛟的声音像是从虚空中生生挤出,没有二话,直接转身跃下礁石,踏水而去。 “你冷静点!少造杀孽————” 冯白石急忙开口告诫,然而,话音未落,姜玉蛟已然消失在他的视线当中。 剑阁,灵柏峰。 阳光正好,从山顶倾泻下来,將满山苍翠的古柏映得一片油亮。 演武场上,数十名弟子正在练功,刀光剑影交错翻飞,呼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生龙活虎的气象。 演武场后方,山坡缓缓抬升,一条碎石小径蜿蜒而上,尽头处掩著一座独门院落。 几名剑阁真传弟子立於门外,身背斩马刀的伍卓亦便在其中。 他们彼此低声交谈,脸上神色皆颇为凝重。 院內。 空气中充斥著浓烈的汤药味,苦涩而厚重,几乎凝为实质。 而这些药味的源头,正是臥房。 病榻边。 剑阁二长老白启盛眉心紧皱,目光死死盯著昏迷不醒的爱徒,冯啸风。 冯啸风躺在榻上,面色蜡白,嘴唇乾裂,眼窝和脸颊都凹陷下去,透著青黑,呼吸虚弱且断断续续,儼然命悬一线。 剑阁阁主袁飞彻立在一旁,身形挺拔如枪,双手负后。 他神色同样凝重,目光落在冯啸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沉默不语。 良久。 冯啸风的呼吸逐渐平稳,如被封印的眼睛缓缓睁开。 虽说眼底依然混浊、晦暗,却明显透出了些许生机、以及希望。 “醒了!啸风醒了!” 白启盛大喜,“这次真是多亏阁主了,您耗费巨大代价换回的高阶伤药,果真能为啸风吊住性命!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还有希望!” 希望? 袁飞彻闻言,眉心明显拧得更紧了些。 虽说他带来的高阶伤药,確实起到了一定的效果。 但以冯啸风目前的状態,往多了说,再撑三五日已是极限。 这么短的时间內,他想不出还能再为冯啸风做什么。 压根看不到任何希望。 但奇怪的是,白启盛紧绷的身子,明显鬆了一线,就连冯啸风眼底,都渐渐泛起神采。 这对师徒缘何如此乐观? 袁飞彻有些疑惑,隱隱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具体有何不妥,他却看不透。 然而。 白启盛和冯啸风却知道,黑风虫谷那边,围捕陈成的行动已经全面展开。 三五日內,小还丹便会被送过来。 这,正是他们能看到,而袁飞彻却看不到的希望所在。 一想到自己即將康復,冯啸风甚至需要拼命压抑情绪,才能勉强憋住,不笑出声来。 演武场那边。 山风骤停,正在练功的弟子们,同时感到一股莫名的室息,仿佛海泽倒扣碾下,將整座灵柏峰都压矮了几分。 眾人面露诧异,纷纷举头望向天际。 下一瞬。 一道墨色的倩影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落在演武场正中央。 “姜阁主?我等拜见姜阁主————” 眾人纷纷抱拳见礼。 “白启盛,何在?” 姜玉蛟冷声开口,每一个字吐出,都令周围的无形威压陡增一倍。 普通弟子最先承受不住。感觉就像被无形的重锤砸在膝弯,双腿发软,一个接一个地跪倒下去,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仿佛隨时会集体昏厥。 精英、核心弟子勉强还能站著,但双腿已在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本能地不断后退,没退几步,冷汗已然洇湿后背。 “姜阁主————师父他老人家————在冯师兄院中————” 不知是谁壮著胆子回了话。 话音刚落,姜玉蛟的身影,便宛如一道墨色流光,眨眼便到了那座小院门外。 “拜见姜阁主。” 伍卓亦他们几个剑阁真传弟子,一看到姜玉蛟,立刻抱拳躬身,態度恭敬无比。 “滚开。” 黑纱之下,姜玉蛟的声音冰冷彻骨,仿佛这两个字已是她最后的耐心。 “姜阁主。” 伍卓亦眉心微皱,肃然道:“我师父在院中救治冯师弟,特地吩咐了,不许旁人打扰,你若有事求见,须得等我进去通稟————” 现如今,袁飞彻已是剑阁阁主,代理掌门的一切权柄。 在伍卓亦看来,只要搬出自家师父,便足以压制姜玉蛟,让她把刚刚的“滚开”二字,怎么吐出来的,再怎么咽回去。 然而。 伍卓亦话音未落。 一股强横至极的无形之力,便直接迎面撞来。 一瞬之间。 包括伍卓亦在內的几名剑阁真传,同时倒飞出去,身子硬生生撞爆了小院大门,甚至门框连同这一面的院墙都尽数崩塌。 烟尘未散。 姜玉蛟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一步迈出,身形已在臥房门前。 “嘭— ” 不见她有任何动作,一股无形巨力,瞬间將房门碾碎。 袁飞彻眉心紧蹙,一步跨出,挡在冯啸风的病榻前,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惊诧:“姜师妹,你这是干什么!?” 未等姜玉蛟回答,白启盛脸上却近乎本能地闪过一抹心虚之色。 姜玉蛟本就是冲他来的,目光透过黑纱,第一时间便將那一抹心虚之色,看得真真切切。 原本还需对质几句,以免冤枉好人,现在却是不必了。 姜玉蛟一步踏出,身形瞬间便到了白启盛面前。 “轰——!” 一道天雷般的巨响骤然爆开。 没人看到姜玉蛟做了什么。 下一瞬。 白启盛已经跪倒在地上,双膝砸碎青砖,双手勉强杵著地面,十指抠进砖缝,青筋暴起,身体更是剧烈地颤抖著。 他的脑袋低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后颈,怎么也抬不起来。 与此同时,浓稠的血浆不断从他口中呕出,砸在地砖上,溅开一团团刺目的暗红。 看到眼前一幕,袁飞彻面露震怒,“姜师妹!你————” 然而,话到一半,却忽然顿住。 怒火仍在袁飞彻胸口翻涌,但久居上位、阅人无数的直觉,却在这时拉了他一把。 他本就隱隱觉得白启盛和冯啸风这对师徒有些不对劲。 况且,姜玉蛟何等身份?何等冷傲?哪曾有过无故伤人的先例? 退一万步说,姜玉蛟自己身上还有重伤,如无必要,她甚至都不会离开她的玉龙坞。 一念及此。 袁飞彻胸中的怒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白启盛和冯啸风这对师徒的高度怀疑。 “白长老,冯啸风。” 袁飞彻肃然道:“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好事!?如实交代还有商量的余地,否则————” 话音未落。 又是一声天雷般的巨响骤然爆开。只不过,这次的目標,是冯啸风。 第213章 血茧(10k) 第212章 血茧(10k) “轰——!” 巨响之下,空气中盪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 冯啸风的整个头颅,如同一颗被巨石砸中的浆果,瞬间塌陷、压扁、爆作一滩环形飞溅的肉糜。 奇怪的是,病榻完好无损,甚至就连枕头都未曾凹陷丝毫。 看到眼前一幕,袁飞彻和白启盛都不由得瞳孔收缩,面露惊骇,姜玉蛟重伤在身,对力量仍有此等妙入毫巔的掌控,捫心自问,他们绝做不到。 “说。” 姜玉蛟再次吐出一个字,声音冷彻入骨。 白启盛身躯猛地一颤。 他仍跪爬在地上,双手撑著血染的青砖,缓缓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让我说什么?我不明白————” 话音未落,巨响已至。 “轰—! ” 自肩盛的腰杆瞬间崩碎,上半身与下半身顿时折成一个活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诡异角度。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口滚烫的血浆从喉咙里喷涌而出。 嘴唇发乌,眼珠往上翻,露出大片浑浊的眼白,整个人瘫在那摊血泊之中,气若游丝,儼然只剩下半条残命。 姜玉蛟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他,近乎一字一顿道:“————陈成若有不测,我要冯家和你白家,举族陪葬。” “陈成?” 袁飞彻目光一怔,先前看不透的诸多疑惑,瞬间被串联起来,脸色陡然转冷,肃然喝道:“白启盛!你们是不是想夺陈成手里的小还丹?我实话告诉你,我师父临走前,特地託付我照顾陈成!” “若陈成有什么意外,你白启盛便是自绝於剑阁!自绝於山海派!” 此言一出。 白启盛脸上明显涌现出绝望之色,其中还夹杂著浓重的惊疑与不甘。 他实在不明白,事情明明即將成功,为何会突然败露? 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姜玉蛟在这件事上的反应,为何会如此过激? 虽说姜玉蛟从来就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可为了区区一个三前期,连真传弟子都不是的陈成,何至於把事情闹到这种地步? 甚至当著代掌门袁飞彻的面,公然说出灭族这样的言论。 至於么? 白启盛的脸庞逐渐扭曲,半是剧痛,半是费解,心头笼罩的这些疑云,他无论如何也看不透、想不通。 但有一点,他可以百分百確定————姜玉蛟,言出必践! “我说————我这就说————” 他不敢再有迟疑,急忙颤声说道:“陈成被冯家的人,困在了黑风虫谷內————按计划,今日一早,冯家请来的高手便会进入黑风虫谷————围捕陈成————” 话音未落,姜玉蛟已从原地消失。 白启盛瞬间鬆了一口气,颤抖著哀嚎道:“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阁主————袁·主————就算是死,也至少让我死个明白吧?” 白启盛一边说话,一边不断呕血:“陈成那小子到底给姜玉蛟灌了什么迷魂汤————为了他,姜玉蛟简直疯了————” “告诉你也无妨。” 袁飞彻瞥了眼姜玉蛟消失的方向,旋即目光落在白启盛身上,压低声音道:“北帝派时隔七年,再开山门————为了给陈成爭取一个名额,姜师妹煞费苦心,甚至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她的隱疾、乃至生死,全都寄托在了陈成身上,你们动陈成,她岂能容得下你们? “” “北————北帝派————” 白启盛倒吸凉气,瞳孔极速收缩,语气中满是不甘:“————如若只能有一个名额,啸风难道不是比陈成更好的人选?她为什么要选陈成? 这究竟是为什么?我不明白!” “或许,姜师妹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吧。” 袁飞彻顿了顿,忍不住轻嘆道:“毕竟,七年前,姜师妹是亲自到过帝落原”的,虽说她未能拜入北帝派,但北帝伏魔宗”的赏赐,足可让她受用终身。” 此言一出。 白启盛仿佛认命一般,整个人泥软下去,彻底没了动静。 黑风虫谷。 陈成结束了最后一遍养生太极的修炼,收势归元,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七日下来,他的伤势已经彻底恢復,比预想中快了两天。 同时《仙骨金身诀》和洗髓太极的锤炼进度都有所提升,並且衍化出了更多先天神,离突破四神藏又近了一步。 “啸— “” —— 就在这时,峡谷上方传来哮天鹰的一声锐啸。 “敌人行动了?” 陈成心头一紧,立刻催动《心链驭灵诀》共享哮天鹰的视野。 哮天鹰飞在两百米左右的空中,俯瞰之下,黑风虫谷外的悍匪,確实正在朝谷口迫近。 大概是因为高阶辟瘴丹数量有限,来的只有六个人。 他们进入谷口后,由於山雾遮盖,哮天鹰再也无法继续监视。 接下来如何脱身,就只能靠陈成自己了。 陈成定了定神,背上皮囊与木盒,直接从石台上跃下,迅速消失於林间。 他心中明镜般清楚,敌人一旦行动,必定是同时从四个谷口向內合围,自己如若穿越峡谷,等於是主动往包围圈里撞。 最好的选择,是杀个回马枪。从来时的那个谷口出去。 那谷口离得不远。自己眼下伤势已彻底痊癒,盏茶功夫便能赶到。 谷口外还有敌人的马匹,夺过一匹,便可迅速远遁。 另一边。 厉镇山、仇名蒲、阎梟带著另外三名悍匪,刚进入谷口没多久,便发现了陈成的脚印。 “这些脚印都已经有些模糊,应是七天前留下的————” 厉镇山眼中泛起一抹锐芒。 不过,他並未盲目下令沿脚印去追。 而是让眾人彼此拉开一段距离,呈一个鬆散的锋矢阵型,缓缓朝前推进,並仔细观察著沿途,是否还有別的关於陈成的线索。 他们不再言语,屏息凝神,侧耳倾听,不放过任何动静。 同时,眼睛仔细扫过地面,並不断抬头观察每一处能藏人的树冠、岩缝。 六个人横跨四五十米,进退有度,搜索专业,压根不存在任何一处盲区。 远端。 陈成伏在一棵树冠繁密的大树上。 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暗绿色枝叶,將对方的配合、手势、彼此间默契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沉。 他非常清楚,虽说自己藏得十分隱蔽,但照对方那种搜找法,自己根本不可能矇混过去。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一念及此,陈成立刻轻手轻脚地取出了木盒中的玄铁宝弓。 隨后,他的自光便在六人之间缓缓游走。 像一只耐心极足的猎鹰,在猎物头顶不紧不慢地盘旋。 等一个合適的机会。 一段时间后。 他远超常人的目力,精准锁死了地面上一处极细微的动静。 一块鬆动的土石间,一只通体暗紫、满背毒囊的异蝎,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尾针高高翘起,对准了正缓步经过的厉镇山。 厉镇山此刻正仰著面,视线一寸一寸地扫过头顶那棵藤蔓密布的古树,下盘毫无防备。 毒蝎尾针甩出的瞬间,陈成动了。 他將手中那枚玄铁弹丸,换成了另一样东西,稳稳扣入弓弦中间的硬兜。 满弓,瞄准,射出,一气呵成。 与此同时,那只毒囊异蝎的尾针,猛地刺在厉镇山小腿上。 针尖与毒液带来的剧痛冷不丁爆开。 厉镇山浑身猛一激灵,本能地张嘴,一声叫嚷脱口而出。 “呃啊” 嘴张开的瞬间,一枚药香怪异的丹丸,精准至极地射入他的喉咙。 他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那丹丸便已滑入食道,遇津即化。 毒蝎刺伤加上异物入喉,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生。 他明显迟疑了两息,似在权衡。 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立刻弯下腰,手指伸入口中,试图催吐。 然而。 就是那区区两息的迟疑,让他彻底没了机会。 他的手指尚未找准催吐的位置,周身百骸已被山呼海啸般的极致剧痛所笼罩。 这一瞬间,他浑身使不上力不说,就连劲都无法运转调用。 整个人瞬间瘫倒在地,身躯蜷缩,抽搐不已。 “救我————老四老五!速来救我—! ” 他嘶声大喊,嗓音因剧痛而劈裂,悽然、尖锐,宛如厉鬼啸叫。 两侧散开的五人闻声心惊,阵脚骤乱,几乎是同时从各自的搜索区域疾步撤离,朝厉镇山聚拢。 瘴气被五道身影搅得翻涌如沸,脚步声、喘息声、兵刃擦过枝叶的噼啪声响作一团。 陈成要的就是这些乱响。 接连开弓,大量玄铁弹宛如疾风骤雨般激射而出,朝目標笼罩过去。 那三名下位悍匪最先遭殃。 最前面那人只觉眼前一黑,眉心便多了一个拇指粗的血洞,弹丸贯穿颅骨,从后脑炸出一蓬红白相间的血雾。 第二人下意识举刀格挡,刀身被弹丸击中,精铁刀身瞬间崩碎,弹丸直接贯穿他的喉咙,刀身碎片隨之倒飞,尽数凿进他的身体。 第三人最惨,两枚弹丸同时命中胸口,心肺被反向旋转的两股劲骤然绞烂。 三具尸体先后倒下。 鲜血从伤口涌出,迅速渗入地面的腐液与泥土之中。 紧接著,地面的腐叶开始蠕动。 先是几条细如髮丝的血色线虫,从泥土中钻出,隨后便是成百上千、乃至成千上万条涌出。 密密麻麻,仿佛是大地生出了一层猩红色的绒毛。 它们循著血腥味,疯狂地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三具尸体,从伤口、眼角、嘴巴、鼻孔、 耳洞一股一股地往里钻。 眨眼间便將尸体裹成三团蠕动不止的红毛虫茧。 虫体啃食血肉的沙沙声细密而黏腻,混著骨骼被咬碎的咔咔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 阎梟和仇名蒲遭到了数十枚玄铁弹,无死角的火力覆盖。 然而,这二人的实力,远非那三名下位悍匪可比。 面对弹雨盖顶的攻势,他们只是將炁劲外放,便可彻底化解。 那些玄铁弹丸打在他们的劲上,就像是陷入泥沼般速度骤减,继而悬停震颤,最后无一例外地簌簌坠地。 很快,阎梟和仇名蒲便已一左一右掠至厉镇山身旁。 “三哥,你中毒了!?” 仇名蒲蹲下身,连忙取出高阶解毒剂餵给厉镇山。 阎梟则站在二人身前,全身戒备,周身炁劲维持极限运转,隨时准备抵挡后续射来的玄铁弹。 高阶解毒剂入口,蝎毒明显得以化解。 但厉镇山的整体状態,却没有丝毫好转,剧痛仍然笼罩周身百骸,体魄无力,劲不聚。 “放————信號弹————求,求援————” 厉镇山的声音虚弱无比,颤抖得几乎听不真切。 仇名蒲立刻照做。 他从腰袋中摸出一截铜管,猛地拧开底盖,一道刺目的赤红色火舌从管口喷薄而出,拖著尖锐的啸音冲向天际。 然而,那道红光刚刚躥升至树冠高度,一枚玄铁弹丸已破空而至。 不偏不倚。 正中那团尚未炸开的信號弹芯。 一声闷响,弹芯被瞬间碾碎。 引信还没烧到位,根本不会爆出耀眼夺目的信號光。 加上峡谷被山雾遮盖,这么点动静,援兵压根不可能看到。 厉镇山目瞪口呆:“好————好箭法————” 仇名蒲握铜管的手僵在半空,声音有些发颤:“若不是蒙的————足可称神射————” “是陈成那小杂种?” 阎梟眉心死死拧起,齜牙咧嘴,不敢置信道:“他能有这本事?我不信!” “来了!” 厉镇山忽地开口提醒。 话音未落,前方便有一道身影,朝这边疾步袭来。 “是陈成!” 仇名蒲目光一凝,立刻看清了来人的衣著与相貌。 “这小杂种疯了吧?” 阎梟怒吼一声,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般冲了出去,“区区三炁前期,谁给他的狗胆,竟敢正面冲我们?老子要他死!” 说话间,两把短柄阔刃斧已抢至身前,斧刃拖过空气发出沉闷的呜咽,脚下腐叶被劲风碾得片片炸开。 “老五!不可轻敌!” 厉镇山肃然道:“老四!你也一起上,二打一才可保得万无一失!” “好。” 仇名蒲没有半分犹豫。 整个人瞬间腾身而起,瘦高的身躯在半空中拉成一条笔直的残影,宛如一桿被巨力骤然掷出的战矛,速度奇快。 眨眼间,他竟已后发先至,迎头赶上阎梟,对那名孤身袭来的少年形成一正一侧的夹击之势。 双方相对前冲,间隔那点距离被瞬间抹平。 阎梟正面碾向陈成。 双斧交错,斧刃在雾气中拖出两道沉闷的呜咽,每一斧都像是要將空气连同空间一起劈开。 他的招式没有任何花巧,大开大合,一斧横扫千军,另一斧紧跟著力劈万山。 两斧之间几乎不留间隙,纯粹以力量和速度压人。 脚下腐叶被斧风捲起,刚到半空,便被外放的劲余波绞成齏粉。 仇名蒲则从侧翼贴上。 手中两柄短剑窄如柳叶,剑身泛著淬毒后特有的暗紫色油光。 身形飘忽不定,时而贴地如蛇,时而腾空如隼,短剑在他手中像是两条活物,专挑视线死角出招。 一剑抹喉,一剑撩阴,两招同出,配合阎梟的正面碾压,时机卡得严丝合缝。 与此同时。 陈成早已在迫近途中化弓为枪,面对夹击,他不退反进,脚步一错,身形在腐叶上拖出一道模糊的残痕。 阎梟那势大力沉的双斧,明明劈中了陈成,却未感受到丝毫阻力,更无半点鲜血。 阎梟大惊:“镜像!这么逼真!?” 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陈成本尊已借雷幻步与太极劲瞬爆加速,闪至阎梟左后方。 枪尖如毒龙出海,直刺阎梟肋下。 阎梟反应不慢,回斧格挡,枪尖与斧面相撞,火星迸溅,金铁交鸣刺得耳膜生疼。 陈成借反弹之力枪身横扫,枪尾砸向仇名蒲刺来的短剑。 剑尖与枪尾碰撞的瞬间,仇名蒲手腕一麻,短剑险些脱手。 他心中暗惊:“怪哉!这小子的炁劲波动,是三炁中期,力量却不输寻常四.————果然不能轻敌,否则必定要吃大亏!” 他未及细想,陈成的第二波攻势已然发起。 雷幻步催动到极致,两道真假难辨的镜像,从陈成本尊身体上撕扯出来。 阎梟和仇名蒲瞬间瞠目结舌,心底发寒。 一瞬之间,眼前同时出现了三个陈成,三桿长枪。 这样的场面,他们从未见过,惊诧至极。 “————不用慌!” 远处,厉镇山肃然提醒道:“那是山海剑阁之主的独门绝学,唤作《十方雷动》,看著唬人罢了!” “镜像空有雷动,却无实质杀伤,可以直接无视!只需锁定本尊攻守即可!” “明白。” 阎梟咧了咧嘴:“真不愧是三哥,见多识广,一语道破天机!四哥!攻他本尊!” “好!” 仇名蒲应了一声,旋即脸上却露出更加浓重的惊诧之色:“————怪哉!这三道镜像,皆无丝毫生机!呼吸、心跳、体味、杀意————什么都没有!就连炁劲波动也————也消失了!” 说话间,三个陈成早已发动攻势。 其一执枪前突,枪势陡然加快,如狂风暴雨般连续点出,每一枪都指向阎梟咽喉。 其二反身扑向仇名蒲,长枪大开大合,或扎或刺或挑,舞得如蛟龙闹海。 其三越过二人,枪出如龙,直捣远端瘫在地上的厉镇山。 以仇名蒲和阎梟的修为境界,並不足以凭藉肉眼看破陈成本尊。 而无间月息將陈成的生机完美隱匿,更是彻底断绝了他们分辨真假的可能性。 这电光石火间,他们也来不及多想,近乎本能地將攻向厉镇山的那个陈成,视为本尊真身。 他们同时无视了攻向自己的陈成,扭身疾冲,回援厉镇山。 然而,下一瞬。 阎梟的咽喉直接被长枪洞穿,炁劲沿枪身渡入,枪桿一抖,他粗硕的脖颈直接炸开,脑袋瞬间飞起数米,鲜血狂喷。 “那是真身!?” 厉镇山和仇名蒲瞬间大惊失色。 就在他们目光扫过去的瞬间,那杆刚刚抹杀阎梟的长枪却自涣散开来,连同执枪的陈成,也烟散於虚无。 镜像也能杀敌!?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就在厉镇山脑海里刚刚浮出这个念头的同一瞬间,仇名蒲的身躯也已被长枪洞穿。 枪桿在陈成手中连续抽送,先后洞穿了仇名蒲的丹田、心臟、咽喉、眉心。 枪枪致命! 仇名蒲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直挺挺倒下,死得不能再死。 “那也是镜像!?本尊————在我面前!?” 厉镇山瞠目欲裂,整张脸上血色褪尽,看著迫近到面前的陈成,瞳孔骤然紧缩得近乎消失。 然而,下一瞬,面前的这个陈成,却烟散於虚无。 反倒是击杀仇名蒲的那个陈成,执枪立定,面色如常,那才是本尊真身。 “这————这怎么可能?” 厉镇山脑瓜子嗡嗡的,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他自以为看透了一切。 然而,除了一开始那句“不可轻敌”之外,他后面的每一次判断,都是错的。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他厉镇山完完全全被陈成戏耍於股掌之间。 另一边。 陈成依旧执枪立定。 他不是不想立刻抹杀厉镇山,而是不得不稍微调息片刻再动手。 虚实特性虽然好用,但对自身体力与心力消耗极大。 早在地巢击杀屠元时,陈成就已经確定了一件事,激发一次虚实特性,要消耗自身约莫六成的体力与心力。 如若连续施展两次,则会直接丧失战斗能力,仅能勉强维持简单的日常活动。 正因如此。 陈成此刻只用了一次虚实特性,击杀阎梟,本尊亲自击杀仇名蒲,第三道镜像,纯粹就是个幌子,晃点敌人用的。 当然,陈成没急著杀厉镇山,实则是早就买好一道保险,根本不慌。 “呼————” 三五息之后,陈成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缓步走向厉镇山。 “知道你刚刚吃下去的是什么吗?”陈成问。 “不————不知。” 厉镇山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惊疑。 此刻,他能清晰感觉到,体魄剧痛正在缓解消散,这足以证明,那不是毒药。 不仅无毒,他甚至感觉到,自身的修为境界无端拔高了一截。 从五前期,直接提升到了五中期。 以他现有的资源、以及自身条件,想要提升这么多实力,少不得三到五年的苦修。 打死他也不相信陈成会好心给他吃什么灵丹妙药。 但那具体是什么,他又实在不得而知。 当然。 他现在已经不想知道了。 “小杂种!还我兄弟命来!” 他骤然咆哮一声,双掌拍地,巨力反震硬生生將他整个人弹了起来,直接扑向陈成。 “可惜了————我原本还觉得你够聪明,可以收下当狗————” 陈成停住脚步,口中念念有词。 “唔——呃!” 下一瞬,没有任何徵兆,厉镇山喉间冒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整个人直接从半空中坠落到地面。 在腐叶上翻了两滚,最后仰面朝天,再无丝毫生机。 没错。 陈成一开始给自己买的保险,正是一枚仙蛊丹。 而此刻,厉镇山的心臟,已经被丹药中暗藏的那只噬心蛊啃烂。 心脉断绝,当场毙命。 与此同时,陈成还有了一些新的发现。 隨著武者修为境界提升,仙蛊丹的效果会逐步递减。 简单来说,让一武者服用仙蛊丹,可以直接突破境界,但让五炁武者服用仙蛊丹,却只能提升不到一个小阶段。 境界越高的武者,所能得到的提升就越小。 陈成之所以特別关注这一点,是因为,他曾考虑过自己服用一枚仙蛊丹,强提修为境界。 眼下自己是三中期境界,服用仙蛊丹后,是有可能直接突破到四神藏的。 只不过,如何將噬心蛊从心脉之中取出来,是绕不开的难题。 与此同时。 不计其数的血色线虫,已经完全包裹住阎梟和仇名蒲的尸体。 陈成执枪一点,在厉镇山身上刺出一个血洞。 鲜血涌出,很快便引来了更多的线虫。 尸体和鲜血是引出它们的关键。 陈成退到远处,简单观察了一下,它们明显更喜欢厉镇山的尸体。 几个呼吸间,便让厉镇山的尸体上长满了血色绒毛。 这些线虫一根根细若游丝,口器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架不住数量实在太多。 它们不仅啃噬血肉,微小的口器,甚至能钻入骨骼,吸尽骨髓之后,连骨头渣都一併嚼得乾乾净净。 正当陈成准备离开时。 因为涌出泥土的线虫实在太多,地面裂开了一条缝,翻涌上来的虫堆当中,竟裹挟著一片边缘极不规则的金属碎块。 这碎块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却刻有一列列形状古怪的文字。 陈成一眼便认了出来。 出枪一挑。 那碎块凌空飞起,同时,炁劲渡入震散碎块上缠绕的线虫。 最后,那碎块稳稳落入陈成手中。 陈成仔细观察后,彻底確认,这碎块与先前曲菱纱的那块,材质相同、文字相通,必是出自同处。 曲菱纱看不懂上面的文字。 陈成却凭藉【断字识文】的技艺確定,这些文字是一篇心法口诀。 虽然没头没尾无法修炼入门,但这明显形成了一条重要线索。 先前,魏北楼带来的江湖情报,说是黑风虫谷內,疑似有先古遗蹟现世———— 原本各方势力齐聚,准备一探究竟。 却不料今年毒瘴封山来得更早,各方势力只能退了出来。 而此刻,陈成眼前的这种四阶陨铁碎块,或许就是出自那处遗蹟。 而那遗蹟,极有可能是在地下! 一念及此,陈成先將碎块收入背后的大皮囊,旋即目光依次扫过几处线虫扎堆的区域。 他原本是想看看,还有没有別的东西,被从地下带出来。 就在他看向厉镇山尸体处的那堆线虫时,却发现了惊人的一幕。 一条蚕豆大小的蠕虫,正直立起上半身,张开獠牙凌乱的口器,朝著周围的线虫疯狂哈气”。 没错。 这条蠕虫,正是噬心蛊。 按理说,血色线虫的数量多得嚇人,扑杀过去,瞬间便能將噬心蛊啃得渣都不剩。 可它们却打从骨子里惧怕噬心蛊,根本不敢靠近。 此刻,厉镇山尸体上已经长满血色绒毛,但以噬心蛊为圆心,周围三寸以內,却连半条线虫也无,光禿禿的,极为突兀。 “这小东西,威压倒是不小。 9 陈成默默看著。 此世如何养蛊,他不得而知。 但前世的小说和影视作品当中,却有一种认可度最高的方法。 那就是,將大量凶虫,放在同一个蛊瓮当中,任由它们相互廝杀,最后活下来的那只,便是蛊。 而在丑们廝杀的过程中,养蛊人会进行一些一殊操作,以此让蛊產生一定的用途。 照这样看的话,眼前这只噬心蛊本就是从凶虫的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大凶,威压震慑寻亚虫豸,便再正亚不过了。 陈成默默思忖著。 没想到的是,这只噬心蛊在確认了自盲的上位地位后,居然开始直接捕食周围的血色线虫。 像嗦粉一样,一根一根吸入口中。 不多时,丑蚕豆大小的身躯,已然胖了一大圈,鼓鼓囊囊,皱皮都被撑得圆润饱满。 陈成眼中明显流露出好奇之色。 要知道,噬心蛊被激活、杀死宿主后,便会彻底脱离驭蛊术的掌控,並且会產生隨机变异。 陈成眼下就想知道,吞噬大量血色线虫之后,噬心蛊会变成什么样? 反正陈成眼下已经没有危险,敌人从另外三处谷口合围过来,最快的也要一天一夜,陈成大可以多停留一段时间,一探究竟。 时间一点点过去。 噬心蛊早已经撑饱到了极限。 丑就那么躺在原地,口器之中凌乱的獠牙鉤齿,微微开合。 忽然。 无数血色丝线,从丑体表那些细微的毛孔中同时渗出,色泽比鲜血还要浓艷三分,在瘴气中泛著诡异的萤光。 这些血丝遇风即凝,一层又一层地缠绕上丑的身躯,越缠越厚,越缠越密,很快便形成了一个椭圆形的血茧。 血茧表面布满了脉络般的异纹,像是一颗正在微微跳动的怪物心臟。 茧成的那一刻,四周所有的血色线虫同时停下了啃食尸体的动作。 齐刷刷地昂起头部,朝茧的方亍弯下,一弯,再弯,像是一片猩红的麦浪在风中丞倒。 这个姿態保持了足足数息,没有一条线虫动弹,仿佛这整个空间,都被某种古老而邪异的仪式冻结了起来。 陈成短暂思忖后,再次出枪一挑,將那血茧挑起,落入自盲掌中。 旋即从行囊中取出一个任口铁盖的金属药瓶,將里面的伤药抖出,最后把血茧放了进去。 周围那不计其数的血色线虫先是齐齐一怔,隨即便像是应激一般,如浪潮般朝陈成碾压而来。 只可惜,它们的行进速度,在陈成面前纯粹就是个笑话。 雷幻步一出,陈成瞬间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还不到盏茶功夫,陈成已从谷口出来。 他第一时间与哮天鹰丐立心神连结,俯瞰全局,迅速锁定了守在外围的那些下位悍匪。 化枪为弓,直接远程射杀。 这些下位悍匪的护体劲强度不够,根本挡不住玄铁弹丸。 一弹一个,例无虚发。 与此同时,他们身边的猎鹰纷纷腾空而起,有的被陈成直接射杀,有的则被哮天鹰在空中抹杀。 不过片刻,人群与鹰群便再无活口。 陈成快步过去,目光直接锁定了那匹原本属於厉镇山的入阶钞马。 有了这匹钞马,天黑之前,陈成就能衝出北麓山脉。 山海派。 陈成遭遇危险的消息早已传开。 黎璃和徐天欠在得到消息后,毫不犹豫,直接动身奔赴黑风虫谷。 路途遥远,以他们的速度,再快也要两天两夜。 黎璃急得眼眶通红。 徐天欠死死拧著的眉心没有一刻舒展。 他们都知道陈成此番凶多吉少,很难等他们赶到。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从没有过放耕的念头。 黎璃用钞禽传信,让亲黎金戈带人先去,务必救下陈成。 徐天蓬同样有传信的钞禽,联络自盲在外面的人脉,提前准备好马匹,供他们沿途换马,星夜兼程。 剑阁。 袁飞彻站在峰顶平台上,从一只异隼爪中取得了刚刚从云雷城传回的最新情报。 拳阁二长老耿育良站在他身边,眉心紧皱,满眼担忧。 伍卓亦站在二人身后,眼底满是怨毒诅咒之色。 见袁飞彻迅速展开信笺,耿育良迫不及待地开口追问:“怎么个?” “————冯、白两家惨遭血洗,彻底完了。” 袁飞彻眉心紧蹙道:“姜师妹逼问出他们的计划后,已经离开云雷城,继续赶往黑风虫谷。”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全程都在燃烧先天神炁,赶路的速度虽然远胜高亢钞马,但对自身元气损伤极大。” “她本就重伤在身,怕就怕等她赶到时,陈成已经没了————而她自身伤势恶化,元气大伤,多半也是凶多吉少————” 话到此处,袁飞彻的眉心已然死死拧起,脸色铁青。 耿育良闻言,同样是愁眉不展,长吁短嘆:“冯白两家,其罪当诛!就是可惜了陈成——早在七阁大比之前,老夫就想將他收做真传环子————可惜,可嘆吶————” 二人身后,伍卓亦脸上勾起一抹诅咒得逞的狞笑。 在他看来,陈成已经必死无疑,就连姜玉蛟也凶多吉少。 这结果,简直不要太爽。 耿育良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沉重:“现在更大的麻烦是,姜阁主一旦有什么三长两短,仙骨教、红月教、以及那十几路水匪,极有可能捲土重来。” “我听个,他们上次被打退之后,一直没閒著,暗中症兵遣將、谋算布局,仫个又有不少红月教高层从南方赶来。” “甚亏还有传言说,数年未见踪跡的“仙骨神舟”从海外归来,剑指海泽。” 此言一出,袁飞彻瞬间脸色巨变:“仙骨神舟!?如若真是仙骨教主亲临,我山海派恐將有灭顶之灾————” 耿育良重重点头。 而在他们身后,伍卓亦的神色却恢復如初,平淡得宛如止水。 山海主峰。 云海崖,孤悬於漫漫云海之上。 崖顶像是被一剑削成,平整得不似天工。 一幢小竹楼立在崖心,外层竹皮青翠如玉,积年累月却不见褪色,反被风雨打磨得愈发温润。 “主人,信到了。” 青嬋捧著一纸书信,在竹楼门前站定。 白照夜从崖边古松上跃下,身形轻盈跃动,两个起落便到了青嬋身边。 丑微微扬起头,琥珀金与冰湖蓝的双眼,稳稳落在那信纸上。 “信上,姜玉蛟已经全力赶往黑风虫谷————” 青嬋咬了咬嘴唇,弗音里透出些许酸涩与不忍的情:“此次行动,冯鸣雷亲自坐镇,那些发起围捕的高手,隨便拎出一个,实力都在陈公子之上————陈公子他————只怕是逃不出来了———— 青嬋顿了顿,又道:“另外,镇北侯对姜玉蛟公然血洗冯白两家极为不满,事后恐怕会兴师问罪———— “咱们————要不要离开山海派?” 青嬋个完,再次咬了咬唇瓣,默默等待主人的决断。 竹楼內静默无弗。 反倒是照夜发出一声懒懒的“咕嚕”弗,扭头朝崖边古松走去。 雪白的小胖爪一步一步踱出,优雅又从容,尾巴高高翘起,末梢打著小捲儿,一会儿亍左一会儿亍右。 跃上古松伏头,丑押了个懒腰,便自安安稳稳常下,继续晒丑的太阳。 就在这时。 小竹楼的门扉缓缓开启。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弗极轻极润的响动,像是竹子在风里互相碰了一下。 崖顶的天光越过青嬋的肩头,涌入竹楼门內,照在那道款款走出的绝美倩影之上。 那是一位约莫双十年华的女子。 白裙如雪,在天光映照下泛著一层极淡极润的光泽,像是月华凝成了布匹,又被风裁成了这一袭长裙。 领口与袖边没有任何绣纹,唯有腰间束著一条银丝编就的细带,悬著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珏,隨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的面容极美,尤其是那双眼眸———— 静若幽潭,不波自寒。 她的眼神极为淡漠,目光扫过,淡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 仿佛一尊俯瞰世间、睥睨苍生的神只。 一种贵不可言的气场,从她的骨子里自然流露。 不张扬,不卖弄,只往这一站,就能让人由衷地感觉,被她俯视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微微抬起下頜,望亍崖外翻涌不息的云涛。 侧顏在日光下如同玉雕,下頜到脖颈再到锁骨的弧度,白皙细腻,完美到令人心颤。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道:“再等等,陈成毕竟不同,兴许————会有奇蹟。” > 第214章 异常(10k) 第213章 异常(10k) 药阁。 片片药圃如梯田盘旋而上。 一身白衫的乔蕎,正在自己负责的药圃中忙碌。 听到陈成的消息后,她毫不犹豫地扔开药锄,朝山下狂奔而去。 她当然知道自身实力太过弱小,单凭自己一个人,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肯定能救陈成。 太阳西斜,远山的轮廓被夕光浸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靛青。 天边的云烧得正酣,橘红与暗金层层叠叠地堆上去,又从天顶开始一点点冷却成灰蓝陈成一路策马,蹄声在山道上敲出一串碎密的迴响。 穿过最后一道隘口时,前方豁然开朗,起伏的丘陵在暮色中铺展成一幅灰绿色的旧毯,一条官道隱约蜿蜒其间。 : : 陈成在马背上微微直起身,目光越过最后一道山脊。 穿过去,便彻底出了北麓山脉。 然后,再往南走十几里,有一座官家开设的驛站,名唤落云驛。 当初来的时候,陈成曾在那里住过一夜,环境很一般,最大的特色是专为往来军马与入阶坐骑备著上好的精料。 今晚,陈成同样打算在那里过夜。 风餐露宿、幕天席地,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胯下这匹宝马不行。 入阶坐骑脚力惊人,耐力更非寻常骏马可比,但相应的,消耗也大得嚇人。 山间的青草勉强填一填肚子可以,却远远补不上长时间全力狂奔的消耗。 要想明天继续保持这个赶路速度,必须餵饱专供宝马的上上等精料。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在入阶坐骑身上是绝行不通的。 落云驛。 最好的那间厢房,独占二楼尽头,窗外正对著官道与远山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烬。 屋內灯火通明,臂粗的牛油蜡烛烧得正旺。 桌上摆著美酒佳肴。 冯鸣雷背窗而坐,一手按在桌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桌面,另一只手握著酒杯,酒已温过三轮,却只抿了两口。 他左手边坐著一个老人。老得看不出確切年纪,头髮稀疏雪白,在脑后鬆鬆地綰了个髻,用一根乌木簪別著。 此人名叫方寿,冯家资歷最老、实力最强的武道大供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即便是家族宗子冯鸣雷,也得恭恭敬敬地尊他一声老祖。 他的眼睛始终半闔著,偶尔睁开一道缝,瞳孔深处竟泛著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精光,像两粒被埋在灰烬里的星辰,亮得惊人。 而在冯鸣雷左手边,还坐著一名年轻女子。 观其年龄约莫二十六七岁,相貌中上,身段亦是中上。 但她那身衣裙却极其奢华。 料子是浮光锦,云雷商会海商堂的船队从海外万里迢迢运回来的稀罕货。 这锦缎在烛光下泛著一层极淡的珠光,而是像把珍珠碾碎了织进经纬里,隨著她抬手举杯的动作,袖口的光泽便如水波般层层漾开,流光溢彩却又丝毫不显轻浮。 市面上一匹浮光锦的价格,堪比二阶天材地宝,关键还有价无市,通常浮光锦尚未到港,就已经被权贵瓜分一空。 她叫白雨梦,是云雷白家的二房大小姐,也是长房嫡女白惜顏的堂姐。 仗著白惜顏的父亲是云雷商会海商堂堂主,整个白家都富得流油,海外运来的稀罕物,对白家来说,早已司空见惯。 “冯少。” 白雨梦端起酒杯道:“虫谷围捕今日才刚刚开始,乾坤未定,你又何必心急?来,我再敬你一杯。” “雨梦小姐说的是,来,我先干为敬。” 冯鸣雷立刻双手举杯,杯沿刻意压得比对方低了三分,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白家在云雷城的地位远高於冯家,即便面前这位不是白家嫡脉的千金,他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我现在担心的,不是黑风虫谷那边。” 冯鸣雷放下酒杯,沉声说道:“我们此次的行动,可谓天衣无缝,派去围捕的强者,实力都在三炁神藏以上,陈成那小子,必是插翅难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担心的,是啸风的伤势————万一他没能挺住,我们在虫谷的行动,也便没了意义。” “放宽心。” 白雨梦语气从容,不失篤定道:“这些年,我一直在背后资助啸风,他的卓绝天资我都看在眼里,他的心性毅力、乃至他的气运福泽,我也心里有数。” “他是个有福之人,肯定能平安度过眼前的难关————再者,海外有句老话,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降劫难以考之。” 话到此处,白雨梦眼中的期许之色愈发浓重:“我听闻,武者每次渡过生死大劫,都有可能因祸得福,突破自身的某种极限”,迎来实力暴涨。” “如若这种说法能在啸风身上应验————帝落原上,未必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这话一出,冯鸣雷和方寿的神色都微变了一瞬。 帝落原。 如若冯啸风真能在那方武道圣地占得一席,整个冯家的地位都將隨之暴涨,强如白家也只能甘拜下风。 “確实有这种说法。” 方寿半闔的老眼缓缓睁开,说话时,声音沙哑低沉,却字字清晰:“老夫当年就曾亲眼见过一位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被仇家打得浑身筋烂骨碎、丹田尽毁、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按当时的话讲,连他亲妈都认不出他了。” “后来他背后的一位资助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为他求来一枚海外灵丹,他的伤势迅速恢復,直到彻底痊癒那日,他的修为境界连破三关,一举登临神藏之上。” 方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人名叫陆斐,一度在北境打遍同阶无敌手,后来出海寻访武道上宗,如今的成就,早已难以估量。” “陆斐么?我也曾听闻过此人的名號,他確实是个传奇。” 白雨梦点了点头,眼中明显浮出憧憬之色:“啸风只要能渡过此次劫难,在帝落原占得一席之地,將来成就必远胜陆斐!我,乃至我们白家都能跟著沾光!” 此言一出,冯鸣雷和方寿也皆连连点头,都盼著冯啸风能渡过死劫,涅槃蜕变。 “小姐。” 这时,屋外传来一名中年男人的声音:“白玉宝鸽刚刚送来急信,是家主亲笔,还请小姐即刻查看。” “进来吧。” 白雨梦应了一声。 那人隨即便推开房门,快步走过去,双手將一个火漆完好的小竹筒递了过去。 白雨梦接了过来。 拆封。 阅读。 下一瞬,她的脸色顿时巨变,从捏著信纸的手指开始,颤抖不断蔓延到手臂,再到肩头乃至整个人都在发颤。 “雨梦小姐,出什么事了?”冯鸣雷立刻意识到了不妥。 “疯了————简直是疯了————” 白雨梦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已然煞白,声音颤得厉害:“山海龙阁姜玉蛟,血洗了我白家旁系支脉的一个小家族,还有————还有你们整个冯家————核心高层,尽数杀绝————” “你说什么!?” 冯鸣雷闻言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再顾不上什么尊卑礼数,一把夺过白雨梦手中的书信。 仔细看过后,冯鸣雷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虚脱般从椅子上滑落到了地上,像是丟了魂一般,两眼发直,嘴巴大大张著,却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宗子,如若情况属实,你便要接掌冯家家主之位!不论如何,你绝不能倒下!否则,冯家就彻底完了!” 方寿直接欺身过去,硬將冯鸣雷拽了起来,扶他坐好,並肃然安抚道:“只要你和啸风少爷还在,冯家就还有翻盘的机会!老夫必定会尽心辅佐你们,绝不背弃!” “没了————老祖————” 冯鸣雷嘴唇惨白,声音仿佛是从嗓子眼里倒抽上来的气声:“啸风他没了————他是第一个被杀的————” 真正的绝望,並非直观看到的片面,而是先让人牢牢握住希望,再眼睁睁看著希望在手中彻底碎掉。 片刻之前,冯鸣雷还在幻想,拿到小还丹,让冯啸风康復,继而修为暴涨,登临帝落原,躋身北帝派,整个冯家隨之水涨船高,成为云雷城的一流豪门大族。 然而,此时此刻,这所有美好的希望与憧憬,彻底被碾碎成齏粉。 冯鸣雷的心態,瞬间到了崩溃边缘,整个人都颓软下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方寿的脸庞也瞬间扭曲起来,咬牙切齿道:“啸风人在山海剑阁,由剑阁二长老白启盛亲自看顾,谁能杀他?” “姜————姜玉蛟————” 冯鸣雷哀嚎道:“她当著剑阁阁主袁飞彻的面,不仅杀了啸风,还彻底废掉了白启盛————完了,我们冯家彻底完了————” “別慌!” 方寿双手死死按住冯鸣雷的肩头,肃然喝道:“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还有机会!” “没了————全没了————” 冯鸣雷无力地哀噎著,手中信纸滑落,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姜玉蛟已经亲自杀过来————信上说,以她的速度,天黑之前,就能到这落云驛。” “这————这这这————” 方寿闻言瞬间大惊,他非常清楚,自己绝对不是姜玉蛟的对手,脸上除了惊骇更有恐惧。 “方老,冯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与此同时,白雨梦已经站了起来,跟著那中年男人快步离开。 “白小姐留步!” 方寿定了定神,肃然道:“我们还有机会!你想想,姜玉蛟此番发疯是为了什么?” “她是为了————” 白雨梦想了想,立刻得出答案:“陈成?” “没错!” 方寿肃然道:“只要我们拿下陈成,便有了制衡姜玉蛟的筹码,她强任她强,主动权始终还是在我们手里!” “没意义了。” 白雨梦摇了摇头:“我与陈成无怨无仇,与你们合谋围捕他,完全是为了啸风,现在啸风已死,我实在没理由陪你们继续冒险,告辞。” 白雨梦说完,直接带人离开,头也不回。 然而。 她前脚刚迈过门槛,后脚便退缩了回来。 她身边那个中年男人,更是脚下发软,退缩时一个跟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遭了————” 冯鸣雷瞳孔骤然收缩,已经意识到了接下来可能出现的画面。 方寿同样脸色巨变,心態彻底稳不住了:“老夫从始至终六识全开————竟丝毫未能提前察觉————强!太强了!” 话音刚落。 一道黑纱笼罩全身的倩影,恍如一抹黑色流光,瞬间便站在了眾人眼前。 “————拜见姜阁主。” 白雨梦压了压情绪,毕恭毕敬地欠身见礼。 她从没见过姜玉蛟。 但那身段,那气场,那身法,还有那將浑身肌肤完全笼罩的黑纱,都足以表明眼前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份。 “姜阁主。” 白雨梦礼数尽到,然后才语气谦卑地乞求道:“我刚刚说的话,您肯定已经听到,我决心退出,绝不再与陈成为敌————还请您容许我先行离开。” “荒唐。” 姜玉蛟的语气冷彻入骨,直接反问道:“你先在人背后捅了一刀,扔下一句绝不再捅第二刀就想走?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我————这————” 白雨梦瞬间哑口无言。 黑风虫谷围捕陈成的计划,她白雨梦是全程参与的,甚至有好几位冯家请不动的高手,都是她牵线搭桥才请来的。 磨刀有她,递刀有她,捅刀还有她。 姜玉蛟怎么可能让她走? “废话少说!” 姜玉蛟肃然道:“把你们的全盘计划和人员部署告诉我,立刻!” 黑风虫谷范围极大,强如姜玉蛟也不可能没头没脑地往里冲。 提前確认好对方的计划安排和人员部署,有助於姜玉蛟推测出陈成被包围的大概区域。 这一步毫无疑问是有必要的。 “我说————只要您不杀我————我什·么都说————” 白雨梦毫不犹豫,竹筒倒豆子一般,知无不言,將此番围捕陈成的计划彻底和盘托出。 然而。 白雨梦越是坦白,姜玉蛟听得便越是绝望。 在场几人都注意到,姜玉蛟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而急促,笼在黑纱下的双拳早已攥紧,不时发出骨节绷死的脆响。 事实上,姜玉蛟一直关注著陈成的成长。 她之所以从未对陈成伸出援手,一方面是想让陈成主动去投靠她,那样一来,她才能在双方的关係中占据主动权。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为陈成筹谋的事情,不能过早暴露,她必须与陈成保持一段距离,以免给陈成惹去麻烦。 俗话说,患难见真心。 今日陈成突遭算计,陷入生死危局。 她毫不犹豫便將自己先前所有的盘算与顾虑彻底摒弃,拼著元气大损、伤势恶化、惹火烧身,也要赶来救护陈成。 然而。 真的到了这最后一步,她的心底却抑制不住地涌出了绝望。 按照白雨梦说的那种情形,陈成几乎没有任何一丁点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姜玉蛟默默在心底盘算、推演,得出的结论却一次比一次悲观。 此刻天已经黑了,距离黑风虫谷还有很长一段路。 即便是以姜玉蛟的速度,仍需要两个时辰左右才能赶到,这还不包括入谷后搜寻所需的时间。 围捕是早上就开始的。 虽然姜玉蛟不愿承认、更无法接受,但客观冷静地分析下来,等她赶到时,陈成大概率已经是一具尸体。 敌人此番计划只为夺取小还丹,一旦得手,必定要杀陈成灭口。 一念及此。 姜玉蛟胸口气血骤然翻涌。 她这一路几乎是不计代价地燃烧先天神,本就未愈的重伤在持续透支之下早已到了崩溃的临界,全靠一股意志死死压著。 此刻急火攻心,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猛然崩断。 伤势如决堤般恶化,反噬倍增。 一口猩红的鲜血,猛地喷了出来,从黑纱的缝隙间渗出,一串一串往下淌。 紧接著,她身躯猛地一软,脚下踉蹌,单膝砸在地上。 黑纱垂落,遮住了她半跪的身形,只余下一只苍白的手死死按在地面上,指节发颤,仿佛连撑住身躯都万分艰难。 “姜阁主,您————您没事吧?我扶您起来————” 白雨梦故作关心,摆出一副想要上前搀扶的姿態,实际上,一直在与周围几人交换眼神。 冯鸣雷和方寿眼中,明显闪过冷冽的杀意。 尤其是冯鸣雷,恨不得把姜玉蛟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他眼里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滚!全都滚————” 姜玉蛟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却仍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厉。 若是方才,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在场几人必定如蒙大赦般拔腿便走。 但此刻,没人离开。 冯鸣雷和白雨梦对视了一眼。 虽然嘴上谁也没说什么,但二人眼底那点心照不宣的杀意,几乎是同时压了下去,又翻了起来,比方才更浓,更沉。 他们都知道姜玉蛟生性霸道、杀伐果决,与其赌姜玉蛟养好伤后不会再为难他们,倒不如此刻直接梭哈,永绝后患! 二人目光一凝,共识瞬间达成。 “方老,您见多识广,还请过来看看姜阁主这是怎么了?看看能否帮到她!” 白雨梦嘴上说的好听,脚下却在往后退。 裙摆拖过青砖地面,浮光锦在烛光下漾开一圈又一圈柔和的珠光,衬得她后退的姿態格外优雅从容。 这衣裙很贵很贵,她可不想被溅一身血。 “好说。” 方寿眯起眼,脚步缓缓迈开。 每踏出一步,他身上的炁劲波动便暴涨一截。 周身八道先天神骤然运转,如八条无形的巨龙同时甦醒。 炁劲外放,整间厢房的烛火齐齐一暗,空气被压缩得发出低沉的嗡鸣,桌上的杯盘碗盏在桌面上剧烈颤动。 那股山呼海啸般的劲,迅速凝聚成一个无形的漩涡,眼看便要朝姜玉蛟当头碾下。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 他身形未稳,两道镜像残影已从真身上无声分裂而出。 一左一右,黑剑破空。 剑锋在烛光中划出两道冷的弧线,直刺方寿侧颈与心臟。 真身则在同一瞬间俯衝而下,一把抱起姜玉蛟,脚步在青砖地面上硬生生踏出一圈电弧般的裂痕,骤然退出门外。 “是陈成!?” 冯鸣雷第一个惊呼出声,嗓音因过於惊骇而劈裂,他死死盯著那几道身影,神情仿佛是活见鬼了一般,“他居然逃出来了————而且,连一点伤都没受!这根本不可能!他————他到底是人是鬼!?” “这简直骇人听闻!” 白雨梦眉心死死拧起,方才那份从容优雅在这一瞬被撕得粉碎,惊声尖叫道:“我们派去的高手,隨便拎出一个,实力都远在他之上————他凭什么能逃出来!?凭什么!?” 这一瞬间。 二人脸上写满了同一种表情————惊诧到极致之后的茫然无措。 脑子在疯狂运转,却无论如何也算不通这个结果。 一个三炁前期的十七岁少年,被几十名上位强者围堵,不仅全须全尾地逃了出来,还有余力摸到落云驛来虎口夺食? 冯鸣雷和白雨梦根本想像不出,陈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当然,眼下事態突变,也容不得他们细想。 “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叫嚷出来,冯鸣雷的拳头砸在桌上,震得杯盘碗盏哗啦啦一阵乱响。 “放心吧,他们绝逃不出老夫的掌心。” 方寿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两道镜像残影一眼,只是隨意地迈开了脚步。 一步踏出。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情况出现了。 那道攻向他侧颈的镜像,並非虚无縹緲的障眼法,而是实实在在斩出了强横劲。 这一下,若换作是寻常武者,瞬间便要人头落地。 然而。 这等同於陈成本尊最强一击的剑锋,斩在方寿侧颈上,却连他的护体劲都无法斩破分毫。 方寿脚步不停,身形如一座移动的山岳般径直碾了过去。 不仅自身毫髮无伤,更是瞬间將两道镜像撞散,溃灭於虚无。 另一边。 陈成抱著姜玉蛟,在走廊间狂奔。 他能清晰感觉到,怀里那具被黑纱裹住的娇躯轻得可怕,烫得可怕,鲜血不断从黑纱缝隙间渗出,温热早已浸透他的衣襟。 “陈成————真的是你————” 姜玉蛟抬头看著陈成,虚弱至极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极具反差的释然,像是压在心口的千钧巨石终於落了地:“你没事就好————放我下来,你走————我帮你挡著追兵————你,一定要.下去————” “姜阁主————” 陈成眉心微皱,眼底满是疑惑:“按理来说,你我並无交情————你为何会带伤赶来救我?又为何愿意捨命帮我抵挡追兵?” “別问了————放下我————来不及了————” 姜玉蛟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一只手攥住他的衣襟,不是往外推,而是往里拽,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催促他做出理智的决定。 她非常清楚,陈成的速度远远不及方寿,被追上是迟早的事情。 在这种局面下,哪怕多拖一息,陈成都会多一分危险。 “实不相瞒。” 陈成平静道:“我刚才在厢房外,已经停留了一阵,若我不想救你,大可悄然退走。既然我露了面,便没理由轻易拋下你。” “————话虽如此。” 姜玉蛟眉心拧如川壑:“可你带著我,根本逃不远————身后那条老狗,是八.神藏————下面还有白家的几名武道供奉,实力都不弱————” “別慌,我自有办法。” 陈成忽然停住脚步,把姜玉蛟由横抱改为立抱,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紧接著,陈成二话不说,直接掀开了她遮面的黑纱。 “你干什么?” 她仿佛一只受到惊嚇的小猫,本能地缩了缩玉颈。 那张精美至极的俏脸,早已被鲜血染红,嘴唇苍白,眉眼之间神色极为复杂。 而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陈成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属实是没想到,先前两次在水下看到的、那位不喜欢穿衣服的绝美女子,居然就是姜玉蛟。 “————你盯著我做甚?” 姜玉蛟秀眉轻蹙,儘管努力绷著脸,但脸颊、耳垂、玉颈都抑制不住地浮起一抹嫣红,耳垂和脸颊更是火辣辣发烫。 从她知道陈成有天生铁肺那天起,她便知道了陈成就是那个偷走”她宝鱼,还把她看光了的狡猾小贼。 原本以她的心境,那件事早已消化得七七八八。 但此刻,与陈成四目相对,那些本该被永久尘封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一种前所未有的怪异情绪,犹如烈火燎原,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没什么。” 陈成定了定神,一手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枚紫色丹丸,直接递到了她的唇边。 她微微偏头,目光从陈成脸上移到那枚丹丸上,那双素来冷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 “张嘴。” 陈成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推拒的篤定。 他將丹丸往前送了送,指尖几乎触到了姜玉蛟微凉的薄唇。 姜玉蛟怔了一瞬,双眸缓缓垂下,不敢再看陈成。 唇瓣微启,动作生涩而笨拙,与她那杀伐果决、强势霸道的形象判若两人。 陈成將丹丸送入她口中。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唇瓣,触感柔软而微凉,带著一丝血锈的腥甜。 那触碰只停留了一瞬,可她的睫毛明显颤动了几下。 丹丸在舌尖上滚动,喉间轻轻一咽。 “吞下去了?” 陈成的声音依旧平静,眼神中却多出些许不一样的温度。 “————嗯。” 姜玉蛟应了一声,缓缓抬眸,重新看向陈成,眼神却有些许飘忽。 陈成定了定神,立刻替她掩好黑纱,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丝毫流连。 “你先调息疗伤,我想办法给你爭取时间。 “不必。” 见陈成转身要走,姜玉蛟直接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怎么不跑了?” 就在这时,走廊转角处,方寿迈步而出。 他走得並不快,却每一步都沉稳得像是踩在人心口上。 乾瘦的身影被廊柱上悬掛的灯笼拉得忽长忽短。 那双埋在层层皱纹里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精光灼灼,如刀似箭。 而在走廊的另一头,几道身影无声地截断了退路。 白家的几名供奉武者已包抄到位,呈扇形散开,將走廊尽头的每一个角度都封得严严实实。 他们的手按在各自的兵刃上,尚未拔出,炁劲却已在袖中暗暗运转,衣袍无风自动。 冯鸣雷和白雨梦则站在人群后方,与前线保持著一段安全距离,既能观战,又不用担心被波及。 “老夫此生杀人无数,却没有一个能比肩山海龙阁之主的————能杀你姜玉蛟,老夫深感荣幸。” 方寿缓步上前。 说话间,再次完成蓄力。 八炁神藏境界的炁劲尽数外放,脑后的空气被扭曲成一个透明的漩涡,仿佛悬了一个硕大的水晶圆盘。 “老祖,別杀她!” 就在这时,冯鸣雷急忙开口道:“把她修为废掉,留给我处置!她毁我冯家,我定要將她踩在脚下,时时折磨,日日凌辱,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凌辱么?老夫或可代劳。” 方寿舔了舔嘴唇,那张乾枯的脸上,露出一抹极为浪荡的狞笑。 目光隨即落在姜玉蛟身上,在那被黑纱裹住的曼妙曲线间缓缓游走,最后停在她胸前那对隆起的饱满弧线上,眼神黏稠而滚烫,像是毒蛇的信子一寸寸舔过。 “轰——!” ” 一声雷霆轰鸣,毫无徵兆地爆开。 单单是声波涤盪,便將整条走廊震得颤动不已。 眾人耳膜同时嗡鸣,脑中一片空白。 下一瞬。 冯鸣雷的人头应声爆碎。 像一个被铁锤砸中的西瓜,从內向外炸开。 红的白的溅了半面墙壁,溅得身旁的白雨梦满头满脸都是。 无头尸身还保持著刚才的姿势,僵在原地。 与此同时。 方寿的双眸瞬间充血,眼角撕裂,两行殷红的血水从眼眶边缘溢出,顺著他乾枯的脸颊往下淌。 视线里的姜玉蛟已经被血色完全掩盖。 他猛地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个近乎尖叫的声音:“你不是伤得连站都站不住了么?怎么还能————” 话音未落。 他的嘴里猛地喷出一蓬夹杂著糜肉的血雾。 不是咳出来的,不是呕出来的,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內炸开,將血从喉咙深处直接轰了出来。 紧接著,他的眼角、鼻孔、耳洞之中,同时有血柱喷涌而出,在廊柱上泼出一幅诡异至极的猩红壁画。 他的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下,砸在青砖地面上,短暂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逃!快逃!” 白雨梦的脸在一瞬间扭曲得不成样子。 也不知是谁先嚷了一声,她浑身猛一激灵,扭头便跑。 白家那群武道供奉的反应比她更快,几乎是在方寿倒地的同一瞬间便已转身,脚步杂沓,兵刃碰撞的叮噹声与衣袍的猎猎声混作一团。 “轰——” 又一声雷音爆开,盖过其它一切声响。 声波裹挟著一种无形巨力,在走廊两端来回弹撞,墙体绷裂、门窗爆开、就连屋顶都险些被直接掀掉。 与此同时。 一连串头骨爆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暗处一口气踩碎了七八个熟透的瓜果。 湿漉漉的碎裂声与躯体倒地的闷响交替响起。 一息。 两息。 一切归於寂静。 在场这些敌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死得不能再死。 “你给我吃的是————小还丹?” 姜玉蛟侧目看向陈成,语气中透出愈加复杂的情绪。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丹丸入腹的瞬间,她那突然爆发崩溃的伤势,被瞬间压制、平復下去,並且还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復。 虽然离彻底痊癒还很远,却足以支撑她將敌人全部抹杀乾净。 此等药效,她其实不用问也能確定答案。 她只是不太敢相信,陈成冒著生命危险保住的小还丹,最后居然以这样的方式餵给了她。 “————別说话,抓紧时间再调息片刻。” 陈成回应了一句,便直接走向那些尸体,蹲下身,动作利落地一具一具摸过去。 指尖翻过衣领、探入袖口、掠过腰间暗袋,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角落都不放过,手法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似乎是察觉到了姜玉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陈成隨口解释了一句:“他们身上或许留有重要线索,我得仔细查看。” “你小子————” 姜玉蛟顿时有些语塞。 她靠在廊柱上,看著陈成蹲在血泊里认真翻尸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价值连城的小还丹,陈成眼睛都不眨就餵给了她,眼前这些尸体上的区区財物,陈成反倒捨不得拋弃,还说什么找线索———— 姜玉蛟默默看著陈成的背影。 良久。 黑纱下传来一声清晰的:“陈成,谢谢你。” “不必客气。” 陈成一边忙活,一边隨口问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你为什么带著重伤赶来救我?又为什么愿意捨命护我?” “我————我其实是有私心的。” 姜玉蛟顿了顿,说道:“这里不方便说,等回到山海派,我再一五一十告诉你。” 她的话音刚落。 远端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金属甲冑的摩擦声。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有一队执戟甲士,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这落云驛本就是官家开设的驛站,常年都有士兵镇守。 太平年景下,这类驛站皆由驛丞主管,迎来送往,管管马匹粮草。 如今北境战事吃紧,驛丞早就换成了军中校尉,驛站也便成了半个军寨。 此刻为首带队的,就是这落云驛的镇守校尉,孙赣。 其人四十来岁的模样,生得肩宽背厚,一身铁甲穿在他身上极为威武。 他瞥了眼满地的尸体以及正在摸尸的陈成,最后目光转向姜玉蛟,张了张嘴,已到嘴边的质问,最后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片刻后。 陈成已经將摸尸所得全部收入行囊,起身回到姜玉蛟身边,隨口道:“我们走吧。” “好。” 姜玉蛟点了点头,顿了顿,又抿唇低语道:“你扶我一下。” 陈成稍稍一怔,但还是伸手过去,稳稳扶住了她。 二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地从现场离开。 等到他们策马远去,马蹄声彻底消失,孙赣才总算是鬆了口气。 “头儿。” 一个副將忍不住问道:“就这么放他们走了,您怎么向上头交代?不如趁那女的伤重,追上去拿下他们————” “闭上你的臭嘴!你他妈自己想死,別连累老子!” 孙赣怒道:“八炁神藏的大高手,被她像杀狗一样杀了————动动你的猪脑好好想想,这样的人物,若是真的伤了,会公然让人搀扶自己么?” “您的意思是————” 副將猛地咽了咽口水:“那女的是故意卖个破绽,想引我们出手,然后————然后反杀我们!?” 孙赣不语,只是颤颤抬手,不停擦著额头的冷汗。 “这件事远不是我们能掺和的————想动山海龙阁之主,镇北侯府或云雷商会,必得有一方亲自下场。” 官道之上。 姜玉蛟的状况並不乐观,连独自骑马都做不到,只能靠在陈成怀里,同乘一马。 陈成能清晰感觉到,姜玉蛟的身子又开始发烫,黑纱下甚至不时有鲜血倒涌上喉间,又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声音传来。 “你的伤势不是被小还丹稳住了么?” 陈成眉心紧蹙:“这怎么一下子又恶化了?难道是刚才强行出手导致的?” “你————” 姜玉蛟靠在陈成怀里,声音微颤,有气无力道:“你给我吃的真是小还丹?我怎么感觉————浑身像有火在烧————我好热————热啊———— —— 水,我必须立刻下水————” “下水?” 陈成一边策马,一边仔细回忆,“沿途没有江河湖泊,还有別的办法可以帮你么?说话!没听到么?” 陈成等不到姜玉蛟的回应,猛一垂眸,瞬间脸色巨变:“你————你怎么了!?” 第215章 將归(10k) 第214章 將归(10k) 姜玉蛟的身子已经完全泥软下去,靠在陈成怀里,像一团被彻底抽去了筋骨的软肉。 陈成又低声唤了两句,她依旧没有任何回应,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听不见。 陈成不得不掀开她遮面的黑纱,查看具体情况。 只一眼,陈成的眉心顿时紧蹙起来。 月光下,姜玉蛟那张原本精致绝伦的俏脸上,浮现出一片片诡异的金红色异纹。 那些异纹不是浮在皮肤表面,而是从肌理深处透出来的,像是地下翻滚的岩浆,被一层吹弹可破的半透明皮肤蒙住。 金红色交错的光晕缓缓流动,忽明忽暗,仿佛隨时会衝破那层薄薄的屏障,將这整张绝美容顏彻底吞噬。 更诡异的是,她的嘴唇半张著,口腔里赫然有一团金红色、如烟似雾的东西,在舌尖与上顎之间,缓缓流转翻滚。 那团雾气浓稠得像液態的火焰,每一次翻涌都带起一圈微弱的光晕,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死死封在口腔之內,没有一丝一毫外泄出来。 那层薄膜似乎正在承受著巨大的压力,每一次金红雾气的衝撞都让它微微凸起,又弹回去,再凸起,再弹回去。 陈成再次开口,试图唤醒她。 可她的眼神早已迷离不清,双眼瞳孔扩散,明显已经彻底失去意识。 她的身体越来越烫。 即便隔著衣袍,陈成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正从她体內源源不断地往外辐射,像抱著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得想办法,帮她把热源排出体外————” 陈成简单思忖后,一手攥紧韁绳,一手加持劲並伸出一根手指,点向她半张的唇瓣0 原本陈成还以为可能要费一番功夫。 没想到,手指在劲加持下,轻易便点破了那层无形薄膜。 “————就这么破了?” 陈成怔了怔,还没来得及深究,那团金红色、如烟似雾的东西,便从姜玉蛟口腔內,丝丝缕缕地漫溢出来。 而没有了那层无形薄膜后,陈成瞬间便確定了那些金红丝缕的本质。 “先天之炁!?” 陈成双眼猛地睁大了几分,眉心瞬间拧得更紧。 正常来说,人体无法储存先天之。 修炼时,吐纳入体的先天之,会直接衍生为先天神,从而提升修为。 而在一段时间內,未被消耗的先天之,则会隨著呼吸吐纳、毛孔开合、新陈代谢从人体外泄流失,等於是浪费掉了。 陈成与常人不同,心神深处有一道呈一形运转不息的太极一。 他大量吸收的先天之,可以被储存在太极一当中。 即便没有消耗完,也不会外泄流失。 而是会在他后续修炼过程中,按需释放,一丝一毫都不会浪费。 再看眼下。 姜玉蛟体內,似乎也有某种储存先天之炁的“容器”,只不过,或许是因为重伤的缘故,容器出现了破损。 而那些储存在她体內的先天之,全是炽烈如火的纯阳属性,一旦脱离容器,便像是脱韁的野马在她体內乱窜。 若不儘快释放出来,轻则经络百骸被灼伤,重则爆体而亡。 而此刻。 陈成帮她捅破了最后那层无形薄膜。 她口腔內,那团如烟似雾、浓稠到近乎液態的纯阳火属先天之炁,正在迅速外泄。 白白流失,怪可惜的————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本著浪费就是犯罪的原则,他直接运转自身三道两仪神,极限催动《八极化龙经·食术》,將那些外泄出来的先天之,纤毫不遗地纳入自己体內。 奇怪的是,他吸纳得越快,姜玉蛟口中流淌出的先天之就越多,源源不断,仿佛无穷无尽。 食术的锤炼进度本就不高,此刻虽已极限催动,仍跟不上节奏。 陈成定了定神,同时通过口鼻加快吸纳,肺壮特性全开,就连周身毛孔也尽数开启,全力吸纳。 “好像还是不够快————” 陈成已经尽力,同时,他深感好奇,姜玉蛟体內怎能储藏这么多先天之? 渔阁阁主冯白石也有聚之法,却也只能將大量先天之炁聚拢在海中,而不能储存在体內。 “有没有一种可能————” 陈成默默思忖著,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还记得他第二次在水下见到未著寸缕的姜玉蛟,是在一个月圆之夜。 当时是玄息灵感產生的心神引力,將他吸引过去。 那股心神引力的强度,是至宝级別。 或许,姜玉蛟体內,藏了一件能储存先天之的至宝。 又或者,是藏了一座小型的聚炁法阵———— 陈成如是想著,怀里的姜玉蛟却忽地扭动了一下身躯。 那动作不像是清醒的人会有的。 毫无预兆,更无迟疑。 紧接著,她的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扭转上身。 没等陈成反应,她滚烫的身体已经贴了上来。 宛如蛟龙盘柱。 双臂从黑纱中探出,苍白而修长,直接环住陈成的脖颈。 干指在陈成后颈处交扣,力道不大,却扣得极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陈成刚刚低下头,想查看她的状態。 她却仰面而上,直接吻住了陈成的嘴。 “???“ 陈成神色一怔,还没顾得上惊疑,便猛然发现,唇与唇相触的瞬间,她体內的先天之炁,直接通过口腔猛灌了过来。 仿佛积蓄已久的洪水,终於找到了排泄的出口。 她此刻意识並不清醒,或许是这些先天之排出让她感到舒服,本能地想要加快排出速度。 “如果这样能让她好受些————我倒是可以稍微牺牲一下————” 陈成没有推开她,甚至连策马的节奏都没改变。 月光下,她的睫毛近在咫尺,一根一根,微微颤抖著,像是风中的蝶翼。 她的眼神依旧迷离而空洞,瞳孔仍是涣散的,没有焦距,明明倒映著陈成的脸,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 她交扣在陈成后颈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尖陷入皮肤,不是抓扣,是攀附,身躯自然贴得更紧。 马背愈发顛簸。 陈成即便有前世宿慧勘破男女之事,又有此世千锤百炼的心境心防压轴,仍有些扛不住,只能先將马勒停,缓一缓再继续。 夜黑如墨,星月绚烂。 漫长的官道上,再无旁人————如若陈成想做点什么,那便只有天知地知了。 翌日清晨。 姜玉蛟在陈成怀里甦醒。 二人依旧同乘於马背上,仿佛一整夜都没换过姿势。 黑纱遮著她的俏脸,让她感到安心。 她的脑子昏昏沉沉,仿佛是宿醉了一场,完全记不清发生了什么。 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她的脸颊瞬间又红又烫,像要烧起来。 自己的唇上为何会有陈成的味道? 她彻底怔住。 努力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压了压情绪,默默调整语气,然后才颇为冷硬地开口问道:“陈成,昨晚没发生什么怪事吧?” “你醒了?” 陈成垂眸瞥了她一眼,隨即语气平静道:“昨晚还真有怪事,不过,你自己就一点也没察觉到么?” “我?” 姜玉蛟怔了怔,隨即沉下心神,体悟自身变化:“我的伤势彻底稳住了,正在一点点恢復————而且,我的心神深处,还多出一种从未出现过的通透感————像是某种瓶颈,被打破了————” “就这些?”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昨晚她流失了那么多先天之,此刻竟连一点察觉都没有? “————对,就这些。” 姜玉蛟的声音微颤了一下,隨即死死抿起嘴唇。 她很想问陈成昨晚对她做了什么,心底却涌出巨大的羞耻感,让她怎么也无法启齿。 而此刻,陈成连她的神色都看不到,自然不可能知道她內心的想法。 当然,陈成的心思,也压根没在这上面。 他正在默默推理。 如若姜玉蛟真的完全不知道体內流失了大量先天之。 那就意味著,她体內储存先天之的容器,很可能是別人放进去的,她自己无法掌控,甚至压根不知道那容器的存在。 一番权衡后,陈成並不想將此事挑明。 说到底,自身实力还很弱小,轻易揭开那个层面的秘密,极有可能招来危险。 那种危险,甚至有可能是连姜玉蛟都承受不住的。 午后。 马儿疲態尽显,陈成找了一处草木丰茂,还有一条清澈小溪流过的位置,暂做修整。 陈成先自翻身下马,然后伸手把姜玉蛟扶了下来。 接著,陈成又从行囊里掏出几块肉乾递给姜玉蛟,隨口道:“你先垫垫肚子,我去打点水回来。” 说完,陈成便从行囊里取出水壶,朝那条小溪走去。 “这是————” 刚接过那几块肉乾,姜玉蛟便感觉颇为压手,垂眸细看了一眼,顿时藏在黑纱下捧著肉乾的那只手,明显僵了一瞬。 三阶宝鱼肉乾,而且是三阶里上等的好货。 这种资源放在市面上可不便宜,甚至有钱都买不到。 陈成居然隨手就给了她四五块。 这种行为,就算用挥金如土来形容,都不为过。 原本在她看来,陈成的出身並不理想,也没有任何人脉靠山,必定会欠缺修炼资源,按理来说陈成早就应该主动投靠她才对。 现在她才明白,陈成之所以一直没有主动投靠任何一方,其实是因为陈成靠自己也能获得充足的修炼资源,也可以进境神速。 根本没必要屈居人下,去看別人的脸色、听別人的吩咐。 自可成羽翼,何必仰云梯。 有志气!有骨气!更有能力! 一念及此。 姜玉蛟藏在黑纱下的眼神悄然变化。 一直以来,她从没认真考虑过,自己该如何与陈成相处。 按照她原先的设想,先让陈成主动投靠,然后自己再以上位者的姿態培养陈成,最后让陈成按照自己的布局,帮自己完成最终目標。 在她看来,以自己的身份、地位、实力,自己所设想的这一切都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 此时此刻,她的这种想法,明显开始动摇了。 她已经意识到,想让陈成臣服,想把陈成当作棋子掌控,压根就是不可能的。 再回想起昨晚,自己捨命救护陈成,而陈成也不离不弃地保护自己,甚至把价值连城的小还丹都给了自己。 这些画面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她的想法彻底转变。 想让陈成帮自己完成最终目標,有且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与陈成真心相交。 自己能交付真心与生死,陈成必不会相负! 念头及此。 她直接朝陈成走了过去。 陈成在小溪边上,刚打好水准备回来,见她过来,便礼貌性地將水壶往前递了递。 她没有迟疑,一手接过,一手掀开面纱一角,將水壶送入面纱之下,略微仰面,缓缓喝了几口,然后將水壶递还给陈成。 “你昨晚餵我喝水了吧?”姜玉蛟问道。 陈成怔了怔,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能隨口回了一句:“餵了一点点。” 黑纱遮面,陈成並没看到姜玉蛟轻舔嘴唇的小动作,更加想不到,就在刚刚,姜玉蛟从水壶嘴上,尝出了他的味道。 “你不喝?”姜玉蛟又问。 “我————喝啊。” 陈成举起水壶,对嘴“吨吨吨”地牛饮了几口,他是真渴了。 “给,擦擦嘴。” 姜玉蛟紧接著又从怀里取出一块黑色丝绸手帕,朝陈成递了过去。 陈成明显怔了怔,目光下意识扫过姜玉蛟胸前那对巨物。 “拿著,彆扭扭捏捏的。” 姜玉蛟將那黑丝手帕直接塞进了陈成手里,然后默默看著陈成。 那手帕上,还残留著明显的体温与一抹淡淡的幽香。 陈成拿在手里,足足犹豫了两息。 最后,他还是拿起那块黑丝手帕,简单擦了擦嘴。 他心底觉得这样做多多少少有点不合適,可转念一想,如果拒绝的话,很可能会让姜玉蛟感觉自己受到了嫌弃。 为了照顾姜玉蛟的自尊心,他只好勉为其难,先擦为敬。 正当他想將手帕还回去时,姜玉蛟却忽然扭头看向远方,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 陈成定了定神,將手帕和水壶一併扔回行囊,整个人立刻进入戒备状態。 片刻后,官道尽头,烟尘大起。 陈成侧目望去,就见一队重甲铁骑,朝这边碾压而来。 数百名骑兵与战马皆披掛黑铁重甲,宛如一股钢铁洪流,滔滔不绝,气势磅礴。 为首一骑正是落云驛镇守校尉,孙赣。 他已换了一身戎装,重甲加身,手提一桿丈八蛇矛,威势外放,与昨晚判若两人。 昨晚唯唯诺诺,今日重拳出击?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目光旋即扫向官道另一端。 姜玉蛟的目光,早就已经锁定了那边,甚至从头到尾都没看孙赣这头一眼。 远端。 另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 起初只是一线灰白的烟尘,贴著地平线缓缓升腾,转瞬便如一条黄龙般翻卷而起,將远山的轮廓都吞没了半边。 地面开始震颤,不是零碎的马蹄声,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闷雷。 哮天鹰在空中啸叫预警,不远处那匹宝马,惊得四蹄乱踏,嘶鸣不断。 距离被极速抹平,陈成终於看清楚了。 白甲。 银光。 一整队精锐骑兵,在阳光下连成一片耀眼的白浪。 骑兵个个披掛明光鎧,甲片上刻著细密的龙鳞纹路,头盔顶端的红缨在夜风中齐齐往后倒伏,像一排燃烧的火苗。 胯下清一色入阶白马,马首高昂,铁蹄翻飞间仿佛能踏碎一切。 他们没有吶喊,没有呼喝,只有铁甲与兵刃碰撞的脆响、马蹄砸地的沉闷轰鸣,以及一种沉凝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杀意。 那不是江湖武者的杀意,是沙场上用白骨和鲜血一层一层浇铸出来的,冷而密,无孔不入,发乎灵魂骨髓的杀伐意境。 区区百骑之数,却硬生生碾出了千军万马的威势。 镇北侯府,白龙禁军。 同样是骑兵,孙赣带的那种,即便有千骑万骑,也未必敌得过这区区一百白龙。 这头为首的是名女子。三十来岁,姿容身段皆属中上。 她身著白色亮银甲,甲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打磨得光可鑑人,胸甲正中刻著一条昂首怒目的银龙。 外罩一件黑缎披风,披风在身后高高扬起,翻卷如旗。 “裴婕。” 陈成曾在天香楼与她有过一面之缘,此刻一眼便认了出来。 “熟么?” 姜玉蛟语气陡然转冷。 “不熟。” 陈成摇了摇头。 “不熟就好。” 姜玉蛟一步踏出,没多说什么,也没任何动作,甚至没有丝毫气场威压外放,就只是单纯上前一步,站在了那队白龙禁军的必经之路上。 “吁“6 然而,就在看到姜玉蛟迈出脚步的瞬间,远端的裴婕忽然勒停了胯下战马。 身后百骑齐刷刷收韁勒马,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 与此同时,后方孙赣和他带来的人马,也纷纷止步,再不敢往前分毫。 “头儿,好不容易起势,就这么怂了?”副將压低声音询问。 “瞎了你的狗眼!” 孙赣直接骂道:“曾经八百冲阵十万的白龙禁军都停了,我们这种三流骑兵还往前送?” “你不怂你倒是衝过去啊,但凡你能活著回来,我这位置立马让给你坐!” 此言一出,那副將猛地咽了咽口水,再不敢开腔。 “他们好像怂了。” 陈成看了看两侧裹足不前的骑兵,目光又重新落回姜玉蛟身上。 实力就是永恆的真理,这句话在她身上彻底具象化了。 “还没完。” 姜玉蛟缓缓吐出三个字,目光透过黑纱,越过那百骑白龙禁军,看向后方。 片刻后。 又有数十骑飞奔而来,却在白龙禁军附近猛然勒马,未敢越雷池半步。 这一队人马大多都是白家的武道供奉,男女老少皆有,一个个身著劲装,气態不俗,不用想也知道,都是高手。 然而此时此刻,他们却没有一个敢主动上前的,不要说对姜玉蛟出手了,就连搭话都不敢。 即便是为首的白惜顏,也只是僵在原地,一言不发。 就算她爹是云雷商会海商堂的堂主,也不足以给到她足够的底气去直面姜玉蛟的恐怖。 看到眼前这一幕,陈成心底对力量的渴望,又再次加强。 他先前也与白惜顏有过一面之缘,那般冷傲的一位大族嫡脉千金,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一念及此,他不由地想起了曾经自己深陷人生最低谷、最黑暗时,就已经想透的一个道理———— 任何人,想在这个世界活出真正的人样,就必须不断变强,不断向上爬、向上挣! 紧接著。 居然还有第四队骑兵,朝这边急奔而来。 只不过,这次的十几骑並没有提前停下,而是一直来到陈成和姜玉蛟面前,才纷纷止步下马。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她身量高大,穿著一袭墨青色的锦缎长袍,袖子挽起,露出两条粗硕到惊人的臂膀。 臂上筋肉虬结,皮肤布满细碎白点,那是积年累月被铁水生生烫出的痕跡。 看到她出现的瞬间,白惜顏、裴婕、孙赣以及他们身后的数百人,瞬间齐齐一震,眼底明显涌出退意。 黎金戈。 云雷商会锻兵堂总堂主,统管七座大型锻兵工坊、二十余处矿脉,手下工匠五千余人,年產刀枪甲冑数以十万计。 北境铁旗军、镇北军、玄甲军等数支精锐部队的军械供应,皆由她一手调度。 正因如此,她在北境军中人脉极广,地位超然。 同样都是商会堂主,她的地位,却高出白惜顏的父亲一大截。 只要她有心钻营,爭一个副会长的位置都不在话下。 她率先走了过来,朝姜玉蛟点头致意。 姜玉蛟似乎早就与她认识,略微点头时,身上的气场威压都收敛了起来。 “拜见姜阁主!” 紧接著,与黎金戈同行的十几人,都纷纷朝姜玉蛟抱拳见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姜玉蛟略微点头,算是回应。 “陈成。” 黎金戈的目光落在陈成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忍不住讚嘆道:“你小子可以啊!我这一路不断收到消息,还以为你死定了,没成想,你不仅逃了出来,而且毫髮无伤,是个有本事的!” “拜见黎前辈。” 陈成抱拳躬身,微笑道:“前辈过奖了,我只是侥倖绕开了敌人的包围圈,並没遭遇什么恶战。” “你不必谦虚。” 黎金戈笑了笑,又道:“你让我帮你修的东西,已经修好了,回头上家里来取。” “多谢黎前辈。 3 陈成再次抱拳躬身,由衷感谢。 他请黎金戈修补的,正是当初那尊雷击天铁鼎。 那种级別的炉鼎,一般工匠根本修不了。 必须得请大匠师出手,关键是,有钱都请不到。 正因如此,黎金戈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帮这个忙,陈成自然是发自內心的感激。 而就在陈成与黎金戈交谈时,黎金戈带来的那十几名高手,都默默记住了陈成这个人,日后在江湖中遇上,便是自己人。 黎家无族,只有黎金戈和黎璃母女二人,自然也就没有武道供奉。 此刻这十几人,都是黎金戈的老部下,实力极强,关键是绝对忠诚,日后但凡是陈成有需要,他们都会鼎力相助。 说话间,又有三骑奔来。 正是徐天蓬、黎璃、乔蕎。 三人先后下马。 徐天蓬和乔蕎抱拳躬身,“拜见姜阁主,拜见黎前辈。” 黎璃稍晚一些开口,她先朝姜玉蛟躬身一拜,道了句“拜见师父”,然后又走到黎金戈身边,轻轻唤了声“娘”。 紧接著,三人便都聚拢到了陈成身边。 乔蕎抿著小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上下打量著陈成。 徐天蓬则是用他那比蒲扇还大的巴掌,一下下拍在陈成肩头,“我早就说了,我陈师弟绝不是一般人,定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黎师妹,乔师妹,怎么样我没说错吧?陈师弟是不是好好的?是不是连根头髮都没伤到?” “你就会捡好听的说。” 黎璃笑道:“来的路上,也不知道是谁急得面红耳赤,硬生生跑废了三匹快马。” “是我!我认!” 徐天蓬撇了撇嘴,坏笑道:“就是不知道谁急得哭鼻子?急得茶不思饭不想,急得————” “反正不是我!” 黎璃矢口否认,可她那躲躲闪闪的目光、还有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却瞬间出卖了她。 她是真的一度以为陈成必死无疑,伤心难过根本压抑不住。 而此刻。 姜玉蛟默默將这一切,全都看在了眼里。 只不过,谁也看不到姜玉蛟藏在黑纱之下的俏脸上,究竟作何表情。 “不是你?难道是乔师妹?”徐天蓬继续调侃。 黎璃的脸蛋瞬间通红。 乔蕎却没说什么,只是在確认陈成毫髮无伤之后,笑盈盈地站在陈成身边。 她不需要解释什么。 因为她知道陈成知道她不喜欢哭。 或者说,她的眼泪早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 “还有高手!” 就在这时,姜玉蛟忽然侧目看向远端一处林木茂密的山坡。 一时间,周围眾人皆面露惊疑。 眾人都知道姜玉蛟很强很强,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的感知力,居然能覆盖到那么远的距离。 要知道,强如黎金戈,也远远达不到这种感知强度。 陈成先朝那边看了一眼,隨后,在无人注意时,与乔蕎交换了一个眼神。 见小丫头点头后,陈成便心里有数了。 远端山坡上,那位不愿露面的高手,正是叶阳。 现如今,红月教和仙骨教联手,满北境搜找叶阳的下落,消息泄露后,官家和江湖中的一些大势力,也在找他。 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愿意出山营救陈成。 可见,当年的那份师生情谊,在他叶阳那里,从未被淡忘。 陈成由衷感激,却不能表达出来,只能趁没人看向自己时,朝叶阳所在的那个方向,微微頷首致意。 隨后,眾人又简单閒聊了片刻,便直接动身启行。 直到眾人远去后许久。 白惜顏、裴婕、孙赣以及他们带来的数百人,都没敢多吭一声,甚至连大气都没敢喘一下。 又缓了一阵。 白惜顏才策马上前,与裴婕单聊。 “裴大人。” 白惜顏开门见山道:“侯府既然派你连夜赶来,肯定有明確旨意吧?是不是让你找个机会,就地斩杀姜玉蛟?绝不让她返回山海派?” 裴婕闻言,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默默看著白惜顏,等待下文。 “若我没猜错,我那不成器的堂姐,已经死了————” 白惜顏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还请裴大人替我给侯府带句话,在这件事情上,我白家愿意出力。” 裴婕眉梢一挑:“还请白小姐说得具体些,这力,白家打算怎么个出法?” “打蛇打七寸,斩蛟亦如是。” 白惜顏淡淡道:“姜玉蛟冒死救陈成,陈成便是她的七寸,我白家或可设法拿下此子,交予侯府处置。” “当真?” 裴婕眼前一亮,又问道:“正所谓无利不起早,白家在商言商,必不会白白出力————事成之后想要什么,白小姐还是一併说清楚了才好,像是为堂姐报仇这种藉口,在侯府可说不通。” “裴大人够直接,我喜欢。” 白惜顏笑了笑,说道:“一个白雨梦死不足惜,我白家想要的,是取代黎金戈,掌管商会锻兵堂。” “嚯————好大的胃口啊!” 裴婕笑道:“此事我可做不了主,带我回去转达请示之后,才能给白小姐答覆。” “没问题。” 白惜顏点了点头,”我白家,隨时静候佳音。” 翌日早上。 剑阁,主峰峰顶平台。 阳光从九天之上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將整座平台照得明晃晃的。 天穹碧蓝如洗,万里无云,可平台上却是雷动不息。 此雷並非天雷,而是伍卓亦正连连踏动雷幻步。 他已练了很久。 脸上满是吃力之色,额角青筋凸起,汗珠不断滚落。牙关咬得死紧,下頜的肌肉绷出—— 两道硬棱,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吐纳都带著粗重的呼哧声。 “不行的话就不要勉强了,下去再好好锤炼一段时间吧。” 袁飞彻站在平台边,耐心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 “师父,信我!我一定能行!” 伍卓亦不想放弃。 他非常清楚,此刻自己的整体状態,是往常任何时候都无法达到的,必须一鼓作气衝过这一关。 在这节骨眼上,这口气一泄,便是前功尽弃。 他定了定神,继续踏动雷幻步。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脸上的吃力之色,渐渐变为纯粹的痛苦。 双腿不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接著便是腰杆和心肺,都像是要炸裂一般,剧痛钻心。 不行了———— 真得放弃了———— 他的心境已经开始动摇。 而这份动摇,不仅仅是因为心境强度不够,更是因为体魄强度不够。 再继续死扛下去,身体必定会受伤。 但。 就在他准备彻底放弃的瞬间,心神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破。 “成了!我成了!” 他猛地大吼了一声,余音未散,便有两道镜像残影,从他身上撕裂出来。 三道身影並肩而立,几乎一模一样。 “成了,师父!我终於將您的独门绝学《十方雷动》锤炼至小成了!” 伍卓亦兴奋无比,但体力早已枯竭,一屁股坐了下去。 两道镜像,也隨之烟散於虚无。 “————不错。” 袁飞彻点了点头,沉声说道:“虽说成得十分勉强,镜像也有诸多破绽,但能同时以雷幻步踏出两道镜像,就是实实在在的小成。” “如今冯啸风死了,陈成也凶多吉少,你已是剑阁年轻一辈中的第一天才。” “好好努力精进,说不准,將来为师的衣钵,便要由你继承。” 此言一出。 伍卓亦顿时咧嘴笑了起来,下巴不自觉地扬起,一脸傲然,藏都藏不住:“多谢师父夸讚!弟子必定加倍努力,爭取三年內將《十方雷动》锤炼至大成!” 三年? 袁飞彻怔了怔,面色如常,心下却暗暗嘆息了一声。 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个真传弟子了,入门到小成花了足足一年半,三年內除非撞上大机缘,否则绝不可能炼至大成。 当然,这种泄气的话,他不会直接说出来,毕竟眼下剑阁人才凋零,年轻一辈当中,唯一能指望的只剩下伍卓亦。 在伍卓亦之下,虽然还有两人可以考察看看,但等他们成长起来,早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现如今,北境越发动盪混乱,不少新晋冒头的天才,都选择直接南下,加入南方宗派。 最近一两个月,尤其是在经过那次仙骨教大举进攻后,来山海派拜师的人越来越少,几近於无。 在这种情况下,良才都很难招到,天才更是连想都不用想。 更有甚者,一些本派弟子,都陆陆续续申请退出,尤其渔阁,早已走了十之八九。 长此以往,山海派必定江河日下,积重难返,轰然倾覆也不过是弹指间事———— 一念及此。 袁飞彻的双眼抑制不住地黯淡下去。 他拼命爭来剑阁阁主之位,代行掌门权柄,为的是要在这个位置上好好做出一番丰功伟业,带领山海派不断壮大,让自己青史留名、受后人敬仰。 然而,事与愿违。 如若局面一直这样恶化下去,他袁飞彻便將成为山海派衰落的起点,即便这不是他的责任,但骂名肯定会扣死在他头上,遗臭万年。 一想到这,他的內心更是深感绝望。 时也————运也————命也! “咕咕咕。” 就在这时,一只青羽赤眼的宝鸽自远空飞来,將一纸书信递到了袁飞彻手中。 不远处,伍卓亦还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目光却锁定了那封书信。 “好好好————太好了————” 还没等伍卓亦发问,袁飞彻已经满脸惊喜地连声高呼:“陈成没死!陈成没死!” “这————这怎么可能?” 伍卓亦仿佛迴光返照般猛地站起来,腿软得厉害,又自跌坐了回去:“师父,这信是谁寄的?可信么?” “是我的人脉,绝对可信!” 袁飞彻由衷地笑著,嘴角根本压不住:“陈成他们已经在返程的路上,最晚明天就能回来。” “这————” 伍卓亦脸上的笑容却是彻底僵住,表情逐渐扭曲,心底鬱闷至极,感觉比吃了屎还难受。 但他並不敢表现出来,趁著袁飞彻看信的间隙,连忙强迫自己调整好表情。 然后,他才话里有话地试探道:“陈师弟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不过,此番凶险无比,陈师弟他没受伤吧?” “没。” 袁飞彻笑道:“陈成不仅顺利脱身,而且毫髮无伤!” 袁飞彻顿了顿,脸上笑容彻底收敛,极其认真地说道:“这次我绝不再端著架子,等他一回来,我便要將他收为真传弟子,当作我剑阁,不,当作我山海派的希望,全力栽培! “是————是该如此————” 伍卓亦闻言,整个人如遭电击,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才勉强忍住没有骂娘。 山海主峰。 云海崖。 青嬋拿著一纸信笺,快步跑到小竹楼门前,迫不及待地说道:“主人!有消息了!有陈公子的消息了!” “说。” 竹楼內,一个清冷空灵的声音,第一时间传了出来。 不知何时,照夜也从崖边古松上,来到了青嬋身边,抬著头,紧盯著那信笺。 “陈公子安然无恙,顺利从黑风虫谷退出来了。 “7 青嬋笑盈盈地说道:“我们的人在暗中亲眼確认过,陈公子一切安好,没受任何伤,修为境界似乎还精进了不少。” “好!很好!” 竹楼內的声音明显有了情绪波动,顿了顿,才又恢復为刚刚的清冷空灵:“青嬋,你去备一份厚礼,陈公子回来后,第一时间给他送过去。” “遵命!”青嬋笑盈盈地应下。 “另外————” 竹楼內的声音略微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找个时间,我想当面见见他。” > 第216章 驭蛊(10k) 第215章 驭蛊(10k) 翌日,陈成等人顺利回到山海派。 徐天蓬,黎璃,乔蕎在外门石坪告辞离去。 只剩姜玉蛟单独跟著陈成回到观澜轩。 二人一起上到毗邻海泽的三楼静室內,凭栏远眺烟波浩渺。 良久。 姜玉蛟才缓缓开口,说道:“我这次非得救你,实则是藏了两层私心。 19 “一是我自身的隱疾不断加重,最多只剩五年命数。” “二是我有一个身陷囹圄的亲妹妹,同样命不久矣。 姜玉蛟顿了顿,低声轻嘆道:“如若可以,我当然希望自己与妹妹都能得救————可若是只能选一个,我想让妹妹活,这便是我捨命护你的原因。” “意思是————” 陈成眉心微皱了一下:“我能帮你们?” “暂时还不行,但,你是我所能找到的最佳人选。” 姜玉蛟道:“只要你能藉由北帝派,拜入北帝伏魔宗,便一定能帮到我们。” “北帝伏魔宗?” 陈成神色微变,显然对此不甚了解。 姜玉蛟解释道:“世人常以宗派並称,但实际上,宗与派之间,区別极大。” “能称得上宗门的,往往拥有千年以上的道统,奉一位始祖或上古神灵为道祖”,讲究法脉纯正”。” “而门派多是由大宗分离后自创,或者数个小传承合併而成。譬如我们山海派,便是最初的山海七杰一同创立的。” “此外,宗门祖庭大多位於灵山福地,先天之炁充盈、精纯,是武者梦寐以求的修炼圣地,更是高阶天材地宝的源头產地。” 姜玉蛟顿了顿,又道:“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宗门传承的,不只是武学,更是“道统”。” “纯正法脉,千年传承,授籙”、灌顶”、感召”等等特殊法门,都是能让人踏上更高武道层次的敲门砖。” “像山海派这种,於世俗中存续二三百年的宗派,根本没法与之相比。 “用我师父当年的话来讲,武道登阶,放在山海派,你能踏上三楼,可若放在北帝伏魔宗,你便能踏上十三楼。” 话到此处,姜玉蛟不禁轻嘆道:“可惜,我当年没能被选上————” “后来没再去试试么?”陈成问。 “宗门纳新,並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 姜玉蛟道:“通常要时隔数年才会有一次公开纳新,而且,只有从北帝派在世俗中行走的尊者手里拿到信物的人,才能前去。” “这一次公开纳新的时间,暂未確定,但早在七阁大比之前,就已经有小道消息传出。” “据说,云雷府七大派,只有四个名额————我正在设法帮你爭取。” 姜玉蛟又顿了顿,正色道:“只不过,此事我至今也不敢说肯定能成————而且,我还没问过你,是否愿意————若你想拒绝,我必不会勉强你。” “我接受。” 陈成並没有过多犹豫。 不断变强,不断向上爬向上挣,这本就是他一直以来的长远目標。 而短期之內,仙骨教、青冥道、白家,都已对他构成巨大威胁,他根本不敢停下提升自己的脚步。 关键是,整个山海派都风雨飘摇,万一哪天轰然垮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不得不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並找好退路。 而此刻,姜玉蛟指明了一条出路,自然会被他纳入考虑范围。 “很好,我果然没看错人。” 姜玉蛟的声音里透出些许欣喜,直接拿出了全部的诚意:“从今天开始,你可以直接搬到我的玉龙坞来住,我会亲自传你龙阁绝学《八极化龙经》,並且隨时陪你实战切磋。” “此外,我会把我自己的月例资源全部给你,每月十枚山海聚炁丹,以及一百块三阶肉乾,我还会儘量去帮你寻找四阶资源。” 姜玉蛟顿了顿,认真道:“当然,让你搬过来和我住在一起,主要还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如今的海泽与原先截然不同,时时处处都可能有危险。” “也好。” 陈成道:“那就容我先收拾收拾,明日搬过去。” 姜玉蛟点了点头,又与陈成閒聊了片刻,便先行离去了。 隨后。 陈成自己盘点了一下那晚在落云驛摸尸的收穫。 现金拢共有十一万多两,大多是从白雨梦和冯鸣雷身上搜出的银票。 他俩之所以带这么多钱在身上,自然是要用作酬金,等事成之后,分发给那几十名围捕陈成的高手。 足足十一万多两银子,就这么白白便宜了陈成。 若他俩泉下有知,棺材板怕是比陈成此刻的嘴角还难压。 除此之外。 陈成还从方寿身上,搜出了一瓶云雷聚丹,足足五枚。 其它一阶二阶的药丸,零零总总也还有一些,拿到忘忧谷卖掉,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这边陈成刚盘点结束,小院的门便被人敲响了。 他將东西留在三楼静室,自己立刻下去开门。 门开后,却是袁飞彻找了过来。 “拜见袁阁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若有什么指教,直接差人唤我过去便是。” 陈成抱拳见礼,態度十分谦逊。 “明人不说暗话。” 袁飞彻开门见山道:“本座此次前来,是想將你收为真传弟子,只要你点头,现在就可以搬到剑阁主峰来住。” “本座將亲自为你传功解惑,给你餵招陪练,確保你的安全,同时给你充足的修炼资源。” 袁飞彻见陈成不为所动,立刻补了一句:“每个月,本座给你六枚山海聚炁丹,再给你六十块三阶宝兽肉乾————你看,东西本座全都带来了。” 袁飞彻说著,便將手里的木盒与药瓶,一併递到了陈成面前。 “多谢袁阁主的好意————” 陈成婉拒道:“我已经答应了姜阁主,明日便要搬去玉龙坞住下。” “————你————拜师了?”袁飞彻问。 陈成摇了摇头:“姜阁主没提拜师的事,她只说会传我龙阁绝学。” “————也罢。” 袁飞彻嘆了口气,还是將手里的木盒与药瓶一併递给了陈成,说道:“既然姜师妹能为你铺排更好的前程,我自然不会挡你的路————” “不过,你毕竟与霜翎那丫头有旧,又是我师父託付我照顾的人,我得给你提个醒。” “登临帝落原的资格,无数势力都死死盯著,而且,不止是北境十六州,而是殷殤两国的所有势力。” “您的意思是————北帝派,还收殷朝的弟子?”陈成问。 “没错。” 袁飞彻道:“北帝派其实北帝伏魔宗在我大殤的一个分支,伏魔派是在大殷的另一个分支。” “你现在了解这些还为时过早——我要提醒你的是,想要获得一个名额,千难万难。” “关键是,一旦你真的得到一个名额,便会成为无数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 “————明白,多谢袁阁主提点。” 陈成抱了抱拳。 现在他算是明白了,姜玉蛟为何要暗中筹谋?又为何要与他保持距离? 只不过,此次姜玉蛟血洗冯白两家、並冒死相救的事情早已不是秘密,二人也便没必要再刻意保持距离了。 “对了,《十方雷动》你练得怎么样了?” 袁飞彻换了个话题,道:“若你有什么疑难困惑,现在就可以问我,或者,你现在就演练一遍给我看看,我自会为你答疑解惑、查缺补漏。” “我已练至小成,暂时没什么困惑。” 陈成如实回答。 话音未落,雷声已动。 他直接踏出雷幻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从本尊之上分裂出两道镜像残影。 “好!非常好!” 所谓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袁飞彻此刻一眼便看透了陈成的水准,顿时赞不绝□:“镜像真假难辨,雷动同频共鸣,炁劲波动平稳丝滑,如臂使指,妙入毫巔————堪称完美小成!” “袁阁主过奖了。” 三个陈成同时抱拳见礼,如同镜中倒影,整齐划一。 礼毕,左右两个陈成,方才烟散於虚无。 “过奖?当然不是!” 袁飞彻满眼讚赏道:“你可能没见过练得差的,否则,你肯定会知道,我刚刚说的这些,半点都不为过!” 袁飞彻顿了顿,直接將手里的木盒与药瓶塞给了陈成,然后正色说道:“你我虽无师父缘分,但你毕竟是我山海派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弟子,日后,我会以代掌门的身份,定期给你一些修炼资源。” “姜师妹那条路若走不通,你隨时可以回来,我和山海派接著你,当然,如若你能趟出一条路,站上更高的舞台,我也会由衷地祝福你。” “多谢袁阁主。” 陈成没有拒绝,也没有多说什么漂亮话,只是在心底默默记下了这份情谊。 袁飞彻离开后,陈成又把手头的聚丹盘点了一下,还剩二十二枚,能满足未来两个月的修炼消耗。 若想一鼓作气突破四炁神藏境界,则需要凑足三个月的量。 差得倒也不多,再来七八枚就够了。 陈成甚至都不必亲自做什么。 魏北楼那边有稳定的月例资源,未来三个月,陈成能拿到足足十五枚云雷聚丹,突破四炁神藏后,还能有不少富余。 对魏北楼这条狗,陈成还是比较满意的。 他不仅能提供情报和资源,到了关键时刻,脑子也够用。 此次陈成被困黑风虫谷,正是他匿名寄的求援信。 虽说陈成这次是自己脱身的,可往后若是遇到无法脱身的危局,这样一纸求援信,便足以成为陈成破局翻盘的胜负手。 等回头见了魏北楼,定要多夸他几句。 陈成如是想著。 小院门再次被敲响。 他將聚丹收好,立刻前去开门。 来人正是青嬋。 小丫头笑盈盈地,眼眸都弯成了月牙儿,一见陈成,便立刻欠身行礼,丝毫不敢怠慢。 “公子,你可算是回来了,刚收到你出事的消息时,奴婢真是嚇坏了呢。” 青嬋有些后怕地抿了抿小嘴,然后又认真道:“还是我家主人有识人之明,她说公子不同寻常,定能创造奇蹟、平安归来。” “侥倖而已。” 陈成笑了笑,隨口问道:“也是好久没见到你了,最近怎么样?” “奴婢一切都好,公子其实是想打听我家主人的近况吧?” 青嬋狡黠一笑,道:“原本我家主人是想资助、栽培冯啸风的,可惜他死了。后面这段时间,我家主人一直都在闭关修炼,唯一一次出来,就是刚收到公子你有危险的消息时。” “承蒙关心,替我谢谢你家主人。” 陈成语气平静,心头却不由地微动了一下。 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当初號称山海派第一天才的冯啸风,竟会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人中龙凤亦临渊履薄。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陈成默默告诫自己,即便眼下一切顺利,也绝对不能鬆懈丝毫,甚至还要比从前更加谨慎、更加拼命。 “公子,这是我家主人送你的贺礼。” 青嬋拿出一个颇为精美的玉质小药瓶,双手奉上,“四阶衍丹”一枚,效果是大幅提升先天神的衍生速率,谨为公子逢凶化吉贺。” 四阶? 陈成双眼明显睁大了一瞬,眸底神色波动不已。 他先前就已经在忘忧谷打听过,四阶衍丹根本没人卖。 就连那位常年专卖丹药的老前辈,也压根没有获取四阶衍炁丹的门路。 “这太贵重了————” 陈成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我们还是交换吧,我可以给你们三阶宝鱼肉乾,一百块两百块我都拿得出————” “不必不必。” 青嬋连连摇动小手,道:“公子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家主人,她送公子礼物,为的从来就不是等价交换,而是真心想与公子结下一份情谊。” “————行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成自然不会再推辞,接过那小玉瓶后,说道:“等过段时间,我抓了新鲜宝鱼,给你多送些过去,权当是礼尚往来了。” “好的呢。” 青嬋俏生生地一笑,紧接著,却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急忙改口道:“公子千万別去抓宝鱼!最近海泽上非常危险,海院弟子死伤惨重,渔阁弟子更是走了十之八九!公子定要小心!” “我晓得的。” 陈成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青嬋定了定神,又认真说道:“公子,两个月后,就是山海派的年中大比了————到时候,你一定要好好表现,我家主人会亲自前去观战的哦!” 青嬋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我听说,这次大比会有其他门派的人前来观战,甚至是参战————公子你先有个心理准备,到时候千万別被他们抢了风头。 7 “其他门派?参与山海派大比?” 陈成眉心微皱:“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这种比法———— 97 青嬋紧张兮兮地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现在还没定,我是偷偷告诉你的————反正你多留个心眼便是,后面要是有什么变化,我再过来给你报信。” “谢谢小青嬋。” 陈成笑了笑,直接唤来哮天鹰,让它记住了青嬋的模样与气味。 “这是我驯养的灵鷙,名唤哮天,你回去的时候,带它认认路,往后我若不在观澜轩,你可以给我写信,它隔几天就会往你那边飞一趟,取到信笺便会送来给我。” “好漂亮的白鹰。” 青嬋抿著小嘴,水汪汪的大眼睛,不住地在哮天鹰身上游走,眼底满是喜欢与惊讶:“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三阶宝禽————公子,你该不会还精通驯兽术吧?” “略懂一点点。”陈成隨口回应。 “公子又谦虚了!一点点哪够呀?” 青嬋连连摇头:“三阶猛禽本就极难驯服,想要驯服三阶宝鹰更是难上加难!” “甚至光是精通驯兽术都远远不够,还得以压倒性的心神强度,彻底击穿它的心防,统治它的心境,一般驯兽师绝做不到!” “你这丫头,懂的倒是不少。”陈成笑了笑。 听到陈成的夸讚,青嬋忍不住扬起了小下巴,颇为自豪地说道:“我能跟在主人身边,能伺候照夜,可不只是因为我听话乖巧。驯兽术,我从小就在学,也算是小有所成吧,嘻————” “谦虚了不是?” 陈成当然听得出来,青嬋的驯兽术,绝不仅仅是小成层次。 当然,这一点也不奇怪,能贴身跟在那位富婆身边的,怎么可能是寻常的粗使丫鬟? 又聊了片刻后,青嬋便告辞离开了。 哮天鹰在高空跟著她,记住她的住处后,便自折返了回来。 深渊洞天。 —— 陈成回来后,第一时间查看了养在风水缸中的镇渊、定澜。 他一个多月前离开时,宝鱼池和凶鱼池都已清空,唯独留下了这两尾怪鱼。 好在,缸中水源自不冻冰泉,到今日依旧清澈见底。 缸中撒的大量米粒和豆子,都还剩下不少。 这两尾怪鱼还是老样子,对这些食物没什么兴趣,只有饿极了,才会啄上几口。 原先陈成也试过餵它们吃肉,可它们同样兴趣寥寥。 最后还是改回了餵米粒和豆子。 陈成不再多想,直接给缸里换了水,又撒了些新的米粒进去。 紧接著。 陈成便去到不冻冰泉旁,看了眼养在里面的宝药,都生长得很好。 他打算等稍后再看看,如果有閒钱的话,就去药阁兑换栽培宝药的技艺。 这眼不冻冰泉,非常適合深水宝药生长。 若能入门合適的栽培技艺,说不定就能形成规模化种植。 隨后。 陈成从行囊內取出了一把小刀。 这是他在巨蜈地巢中,从青冥道屠元尸体上找到的。 刀身长约三寸,刀柄与刀身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跡,像是用什么猛兽的骨头直接打磨而成的。 骨质细密,顏色介於象牙与陈年竹片之间,握在掌心里微微发凉,並有瓷器般的滑腻感。 刀锋窄而锐利,尖端收得极薄极尖,泛著一层冷幽幽的骨白色微光。 这明显不是用来战斗的武器,更像是一把刻刀。 “试试看就知道了。” 陈成直接回到洞府內,將正厅里的石桌石凳搬开,露出平整的岩石地面。 紧接著,他蹲了下去。 开始用那把骨刀,在地上慢慢篆刻《青冥夺阵》的阵纹。 这门法阵,总共有三千零三个阵纹。 每一个阵纹都异常繁琐复杂。 线条彼此勾连纠缠,一环套著一环,像是一张被揉乱的蛛网又被重新理出了脉络。 骨刀在岩石上划过,发出极细极尖的刮擦声,像是用指甲划过冰面。 每一刀陈成都刻得很慢很慢,因为他必须確保精准入微。 但凡有丝毫错漏,这门法阵都无法运转。 换作是寻常的初入门者,压根別想直接上手篆刻阵纹。 而是要先在纸上画到滚瓜烂熟,纤毫不差。 然后才能摸阵纹刀。 而光是画阵纹的这个过程,便是一道极其耗费时间、体力、心力的难关。 少则三五年,多则十数年,甚至有人穷尽一生都过不了这第一关。 阵道一途,门槛高得离谱,天赋、毅力、心力缺一不可。 而即便三者兼备,很多时候还得看运气。 但陈成不一样。 竖目印记赋予他完美入门。 每一道阵纹,都像是刻在他心神深处的东西,即便他是初次操刀,也绝不会出现一丝一毫错漏。 只不过,他毕竟是刚刚入门,篆刻速度非常缓慢。 唯有不断花时间去锤炼结阵术,才能一点点將篆刻阵纹的速度提起来。 直到日落时分。 陈成才仅仅完成了十三个阵纹。 按照这速度,即便不眠不休,也需近百日,才能结成这座青冥夺炁阵。 陈成没再继续,放下刻刀后,便换上了黑白双色袍。 然后用一个大皮囊,带上要卖的物资,直接离开了深渊洞天。 忘忧谷。 陈成面缠黑布,身披黑袍,还用兜帽完全遮住了脸。 这段时间摸尸所得的物资,被他全部卖掉,共计获得了四万两银子。 加上已有的现金,总额来到了將近十八万两。 他先简单逛了一圈,並没有发现什么特別值得买的东西。 玄息灵感也没能建立特別强烈的心神引力。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 一本封皮漆黑,看上去脏兮兮的古书,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这本古书本身並不是什么天材地宝,连心神引力都未曾產生丝毫。 但封皮上的几个古怪文字,却让陈成眼前一亮。 《五坊要术·驭蛊篇》。 这几个字,是八百年前,南离古国的文字。 陈成之所以认得,正是因为他手里还有一本《五坊要术·驯篇》。 在【断字识文】技艺的加持下,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这种文字。 相传,大离帝王酷爱珍禽异兽。 宫中常设兽坊、坊、鱼坊、蛊坊、龙坊,合称五坊。 而五坊要术,顾名思义就是驯养这五类珍禽异兽的技艺、学术。 驯鷙术陈成已经入门,並成功驯服了哮天鹰。 而眼前这本《驭蛊术》,只要不是假货,陈成便肯定要將之拿下。 一方面,陈成手中刚好有一枚未孵化的血茧。 另一方面,陈成若能习得种蛊取蛊之术,便可服下仙蛊丹,提升修为后,再將蛊虫取出,卡漏洞升级。 “老板,这本古书什么价?” 陈成走了过去,刻意变换了声音,然后才將那古书拿起,隨意翻看著。 “五万两,概不还价。” 那老板是个戴著黑色木质面具的男人,声音颇为厚重。 “这写的是什么內容,为何这么贵?”陈成问道。 “內容不清楚。” 那黑面人沉声说道:“但这本书是前两个月,黑风虫谷开启时,有人从里面带出来的,说是与什么先古遗蹟有关。” “我再跟你交个实底,为了抢这本书,我杀了十多个人,还折了七个弟兄。” 黑面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刚才已经有人出到四万两,我硬是没卖。” “嗯,我再看看。” 陈成隨口应了一声,继续快速瀏览书中的文字。 “这有啥好看的?” 黑面人没好气道:“几百年前的鬼画符罢了,我找了不少研究古董的行家,没一个能看懂的,说是让我拿去南方找人看看,我他妈哪有那閒工夫?” “说实话,我也看不懂————” 陈成隨口道:“我只是想每一页都翻看一下,確认册页没有残缺,就算是当个古董买回去,也不能买残次品,你说是吧?” “有道理。” 黑面人点了点头,就这么任由陈成继续翻看。 一段时间后。 【五坊要术·驭蛊篇】:入门(0/300) “老板。” 陈成开口道:“书没有问题,但是五万两实在太贵,能不能少点,五千两行么?” “夺少!?” 那黑面人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刺激,直接扑过来,劈手將那古书夺了回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老子杀了十多个人,填进去七个兄弟,自己还受了重伤!你他妈就给五千?打发要饭的呢?” 陈成没等他骂完,便已经脚底抹油,走得远远的。 隨后。 陈成没著急离开忘忧谷,而是重新把每个摊位都逛了一遍。 著重观察了那些来自黑风虫谷的物资。 前两三个月黑风虫谷开启,有不少人都从里面带出了机缘。 而这些物资,明显有一部分流入到了黑市中。 陈成想要找的,正是与那座传说中的先古遗蹟有关的东西。 但很可惜。 陈成一大圈逛下来,並没有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本就如大海捞针一般,完全得看运气。 最后。 陈成又转去找那位专卖丹药的老前辈,將他摊子上的十一枚聚丹全部扫空。 四阶资源压根买不到,三阶资源实际上也不容易买到。 既然遇上了,自然得多囤一点,迟早都能用得上。 只这一下,便是整整十万两花了出去。 对普通武者来说,这绝对是难以承受的消耗。 但对富商权贵资助的武者而言,这或许只是他们的日常。 一念及此,陈成不由地想到了青嬋背后的那位富婆,若能得到此人鼎力资助,三阶聚炁丹怕是可以当饭吃。 至於四阶衍丹,这位富婆手里,应该也远远不止一枚。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 如若自己能在年中大比上有亮眼的表现,以这位富婆的脾气,肯定会送上更多四阶衍丹。 深夜。 陈成从忘忧谷出来,走陆路返回山海派,必定会途经对马山的那座小破庙。 魏北楼早已等候在那。 “主人。” 魏北楼先毕恭毕敬地行了礼,隨后便取出一个药瓶,递给陈成,道:“这是我上个月的月例资源,五枚云雷聚炁丹,还请主人笑纳。” 说完,魏北楼又取出一张列满情报的白纸,一併递给陈成。 陈成將这两样东西都收了起来,然后好好夸讚了魏北楼一番。 “啸——!” 二人正说话间,哮天鹰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那是在向陈成示警。 哮天鹰直接从高空俯衝下来,到了离陈成二百多米的高度。 心神引力瞬间形成。 陈成直接看到了破庙外的情形。 只见,十几名黑衣人,正迅速朝这边合围过来。 “你被人跟踪了?”陈成眉心紧蹙。 “没吧————不確定————” 魏北楼摇了摇头,神色顿时变得慌乱起来,心虚得很。 他一直以来都是个养尊处优、花天酒地、胸无大志的二世祖,好不容易有点武道修为,也都是靠资源堆填起来的。 实战经验极差,反侦察、反跟踪能力更是约等於零。 此刻他確实吃不准自己是不是被跟踪了。 一下子便彻底慌了神。 陈成没再搭理他,第一时间將缠面的黑布重新缠回脸上,戴好兜帽,抽身退走。 在那些黑衣人完全合围过来之前,陈成便已经消失在了山林的某个黑暗角落之中。 魏北楼也不敢多待,定了定神,便也退出了小庙。 只可惜,他没有陈成的速度与机敏,没有哮天鹰帮他开图,更没有无间月息帮他隱圈生机。 刚离开破庙没多久,他便落入了对方的包围圈。 “魏北楼,魏大少爷。”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走了出来,並未急於出手,脸上反倒是带著淡淡的笑意。 “尊驾是哪位?” 魏北楼並不认识对方,更不清楚对方的实力。 然而,对方那双饿狼般的眼睛,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我乃仙骨教海泽堂主,洪玄机。” 那为首的黑衣人一点也不藏著掖著,直接曝出了自己的身份。 空中。 哮天鹰將这边的一切尽收眼底。 而在足够安全的距离之外,陈成通过哮天鹰的视野,看清了洪玄机的脸,以及他说话时的唇形。 脸没错,確实是洪玄机。 但让陈成感到诧异的是,洪玄机那条早已被怪鱼咬掉的右臂,居然好端端的长回了袖子里。 不对。 陈成驱控哮天鹰,改换了一下观察角度。 他发现洪玄机的那条右臂,比左臂长出一截,而且更加粗壮,就连肌肤的顏色都不太对劲。 那是缠布魔的肤色! 近乎尸色! 尸肢嫁接————那极有可能是红月教的手段! 仙骨教与红月教合流,陈成此刻的推测在逻辑上是完全行得通的。 “我————我不认识尊驾————不知尊驾找我,有何贵干?” 魏北楼一听到“仙骨教”三个字,心底的恐惧瞬间被放大数倍,浑身剧烈颤抖,手心里全是冷汗。 洪玄机不置可否,冷声反问道:“这深更半夜的,魏大少不在遗梦阁寻欢作乐,孤身一人跑到这山中破庙来做甚?若非如此,我们还真没机会抓你!” “没————没什么————” 魏北楼用力咽了咽口水,关於陈成的事情,他半个字都不敢提及。 很显然,他做出了明智的抉择。 但凡此刻他敢说出半个对陈成不利的字,陈成直接就会將他抹杀掉。 “说!” 洪玄机笑容一敛,低吼声伴隨著极度恐怖的气场威压,瞬间当头碾向魏北楼。 魏北楼倒吸一口凉气,双眼发黑,两腿发软,背脊顿时被冷汗湿透,心口拔凉。 他本就是个极度怕死、极度惜命的人。 而此刻,洪玄机身上爆发的气场威压,明显让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他內心深处甚至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但凡自己敢拒绝,洪玄机立刻便会將自己千刀万剐,残忍屠灭。 “我说————我————” 魏北楼颤声道:“这破庙內的神祇很是灵验,我先前许的愿望实现了————今晚是专程过来还愿的———— “” “你他妈当我是傻子么?” 洪玄机早已笑容消失的脸上,瞬间涌出怒火。 左臂甩出,五指死死扣住了魏北楼的咽喉,右手从怀里掏出一枚丹丸,强行塞进了魏北楼嘴里。 “敢吐出来,我立刻捏死你。” 洪玄机语气冰冷入骨,带著不容置疑的狠绝。 那丹丸遇津即化。 魏北楼没敢吐,化开的药泥便自带著某种异物,直接滑入了他的腹中。 而这种丹丸的味道,还有那小小的异物,他却极为熟悉。 仙蛊丹! 药效隨即爆发,他无比痛苦地倒在地上,歇斯底里地抽搐哀嚎。 “听好了。” 洪玄机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寒声说道:“我刚刚给你吃下的,是我仙骨教的圣药,名唤仙蛊丹。” “从现在开始,你的生死,都在我的一念之间。” “別杀我————別————” 魏北楼连连哀嚎,脖子上爆起条条青筋,双眼不断外凸,眼白逐渐化作血红。 “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自然会让你好好活著。” 洪玄机沉声说道:“你们云雷商会诛邪堂,前不久抓了一名仙骨教成员,她叫姬婺,你设法把人放出来,便可活命!” “姬婺————她————她————” 魏北楼大张著嘴,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话想说,却被极致的痛苦,將那些话,完全封在了喉咙深处。 一息。 两息。 他的身子忽地一软,再也没有任何挣扎,更没发出半点声音,甚至连呼吸心跳都停止了。 “怎么会这样!?” 面前的洪玄机和远端的陈成,几乎同时发出了疑问。 洪玄机定了定神,直接一剑破开了魏北楼的心口。 鲜血大量向外翻涌,带出来了两只扭打在一起的噬心蛊。 “这————” 洪玄机双眼猛地瞪大:“这魏北楼早已吃过仙蛊丹,他难道是教中哪位核心高层的暗桩?” “既然有这层身份,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 洪玄机满脸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而在他身后,两名黑衣人小声议论道:“那两只噬心蛊,怎么会扭打在一起了?” “一山不容二虎,一身不容二蛊————世间蛊虫大多都是通过搏杀吞噬同类养成的,放在一起,可不就得往死里打么?” “若这魏北楼真是某位核心高层的人,咱们洪堂主,岂不是————” “噤声!” 那二人已经察觉到了洪玄机身上激烈的情绪波动,立刻闭紧了自己的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呃————唔————唔呃————” 就在这时,周围的十几名黑衣人当中,一个接一个倒下去了七人。 他们双手死死扣在自己胸膛上,指甲乃至指节都嵌入了血肉当中,仿佛要將自己的心臟硬生生掏出来。 然而,不到一息之后,他们便彻底断绝了生机。 “遭了!” 洪玄机脸色煞白,直接跪了下去,额头一下一下往地上磕:“不知是哪位上尊亲临?还————还是哪位副教主亲临?我实在不是有意要杀魏北楼————饶命!饶命啊!” 此言一出。 剩下那些黑衣人,也纷纷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 而就在这时。 陈成缓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黑袍加身,黑布缠面,没人能看出来他是谁。 洪玄机颤声道:“您是哪一位?我————我父亲是洪重!求您看在他的面子上————” “唰” 话音未落,一抹白影骤然从空中俯衝下来,爪锋抹过,瞬间將两名黑衣人的脑袋,从脖颈上扯了下来。 那白影一闪即逝,下一瞬,去而復返,又抹杀了两人。 但即便如此,地上跪著的眾人,却连一动也不敢动。 第217章 七派(感谢翼小轩盟主) 第216章 七派(感谢翼小轩盟主) 邪教核心高层积威之重,对下位教徒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偏偏下位教徒连逃跑或躲避都不敢,遑论是反抗。 可见,邪教的洗脑手段极其厉害,极其反人性、反直觉。 当然,就算他们想跑,也绝对不可能跑得掉。 哮天鹰几个起落,直杀得只剩洪玄机一人,其他人都没看清楚,那道自影究竟是什么东西,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还想跑? 洪玄机还在不停磕头求饶,事实上,他实力不弱,但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实力,是靠仙蛊丹强行拔高了一截。 噬心蛊寄生於心脉命门处。 他实力再强都没用,对方只需一个念头,就能直接將他抹杀掉。 哮天鹰重新爬升到两百米高空,俯瞰四周,再次確认无人靠近。 陈成这才压低嗓音,开口问道:“你爹洪重,现在何处?” 洪玄机急忙说道:“他老人家就在云雷內城,齐家建在北四坊內的一座私宅內————您若不信,我现在便可带您过去!我爹真是洪重! ” 陈成不置可否,转而又问道:“你要魏北楼释放的,又是何人? ,“您————您不知道么? ” 洪玄机怔了怔。 这件事情,教中核心高层,不可能不知道。 莫非眼前之人不是教中核心高层? 可这人若不是教中高层,又怎么可能激活噬心蛊杀人? “说。” 陈成冷声吐出一个字。 洪玄机喉结猛地翻滚了一下,虽然心底疑惑颇多,但性命都攥在人家手上,他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 “我说————” ” 洪玄机定了定神,颤声说道:“那人名叫姬婺,是教中最高层从海外请回的阵师”,为的是破解山海派內的某座封印大阵————” “却不料教中有云雷商会的眼线,精武堂和诛邪堂联手,杀光了我们护送姬婺的人马,並把她劫走,关押在诛邪堂死牢中。 阵师?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 下意识联想到了深渊底部的那座封印,以及被封印的那名女子。 陈成只见过那女子一次,並不敢靠得太近,从身形轮廓上看,倒是与姜玉蛟有些相像。 另外,先前魏北楼就曾推测过仙骨教大举进攻山海派的目的。 他说海泽深渊之下,封印著一头妖魔邪祟,仙骨教是想將之释放,引爆北境大乱,趁乱便可让麾下叛军攻城拔寨。 陈成默默思忖。 结合手头这些线索,已经可以拼凑出事情的大致轮廓。 接著,陈成转而问道:“你的这条右臂,是红月教帮你续上的吧? ,洪玄机山山道:“红月教精於尸道”,尸肢嫁接、尸傀炼养等等邪术,都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尸傀? 缠布傀!那是昭城最早出现的诡东西! 陈成第一时间想起了当初亲身经歷的情形,自己甚至还假扮过缠布傀。 定了定神,陈成继续拋出问题:“红月教有多少人北上?综合实力怎样?尸傀有何特殊? “红月教北上的人数不算多,也就一百来人,但几乎都是教中精英,由一名副教主和三名堂主领衔。 “” “至於综合实力————我不太確定,只是听说,那位红月教副教主的实力,与山海派药阁阁主差不多,本身境界不算高———— “是————” “只不过,那位红月教副教主有一头实力极其恐怖的尸傀,我没见过,只是听说那怪物能击败我仙骨教的副教主———— 陈成默默听著,心底再次警铃大作。 原本北境就已经够乱了,照目前的趋势发展下去,大局隨时可能彻底失控。 自己必须认真考虑退路,而且目光不能只局限於一点。 所谓狡兔三窟。 虽说姜玉蛟那边指明了一条出路,但那条路是否走得通,还是个未知之数。 自己必须主动去考虑更多更稳妥的退路。 陈成暗暗下定决心。 隨后。 陈成又问了一些关於仙骨教和红月教的问题,洪玄机的回答已经很难提供有用的情报。 “你可以走了。”陈成语气平淡。 “多谢————多谢尊驾不杀之恩———— ,洪玄机如蒙大赦,又用力磕了几个响头,然后立刻起身,拔腿就跑。 “嘭” 然而。 洪玄机才刚跑出去没几步,整个人便像一截被拦腰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双手猛地抠向自己的胸口,十指如鉤,指甲刺破衣袍、刺入皮肉,指节根根凿进胸膛深处,鲜血淋漓。 双腿剧烈蹬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而破碎的咕嚕声。 双眼吃力地转向陈成,瞪得目眥欲裂,死不瞑目。 从倒下到生机断绝,不过两息。 陈成立刻开始摸尸。 他当然不可能放过洪玄机。 只是因为催动噬心蛊杀人的技艺远未圆满,需要时间运转心法。 关键是,让洪玄机看到活命的希望,他便不会在临死前的那两息里,生出任何鱼死网破、同归於尽的念头。 这次摸尸的结果,让陈成颇为失望。 这些仙骨教徒都是临时出来执行任务,身上並没有带多少有价值的东西。 拢共也就搜到一百几十两碎银和一堆伤药。 但话又说回来了,今晚收穫的情报,对陈成而言,远远不是金钱所能衡量的。 单单是墨尊的藏身之处,对陈成便已是至关重要的情报。 齐家兄弟之死,墨尊已经明確怀疑到陈成,甚至还派高手跟踪过陈成,最后被陈成反杀。 这意味著,墨尊和陈成之间,已经结死了仇恨。 只有彻底除掉墨尊,陈成才能安心。 否则,像上次那样的跟踪暗杀,必定会没完没了,防不胜防。 至於要如何做,才能既除掉墨尊,又不给自己惹上麻烦,陈成还得再仔细考虑考虑。 陈成迅速离开现场。 哮天鹰挑选了一具尸体带走,藏入深山,充当资粮。 但这次很奇怪,它並没有带走洪玄机的尸体,甚至它挑的那一具,也不是这些人当中实力较强的。 一段时间后。 七只噬心蛊,陆陆续续从七具不同的尸体心口钻出。 然后朝著洪玄机爬了过去。 它们纷纷爬上洪玄机那条通过尸肢嫁接重新续上的右臂。 然后开始一点点啃咬、蚕食那条手臂。 起初,它们相互间隔了一段距离,暂且相安无事。 可隨著时间推移,它们一旦靠近彼此到了一定范围內,便会立刻爆发战斗。 相互扭打、撕咬,不死不休。 另一边。 从魏北楼心臟內涌出的那两只噬心蛊,已经分出胜负。 胜者吞噬完败者的残躯后,竟也朝著那边爬去。 最后。 又有一只噬心蛊,从洪玄机的心口钻出。 而这最后一只噬心蛊又与其它同类截然不同,它的外皮呈青黑色,宛如锈蚀的青铜,又像是尘封多年的殭尸。 近乎於那条右臂的肤色。 深渊洞天。 陈成回来后,便换回了日常的著装,又吃了些怪鱼肉乾。 接著,他便將黑风虫谷获得的那枚血茧取了出来。 他目前已將《五坊要术·驭蛊篇》完美入门。 直接便可以按照心法口诀运转自身两仪神炁,通过將自身劲按照特定的规律与节奏渡入虫卵或虫茧,便可在潜移默化间,与尚未孵化或破茧的蛊虫建立心神连结。 这条心神连结一旦成功建立,之后孵化或破茧的蛊虫,便会直接成为被驯服的灵蛊,对主人百分百忠诚。 哪怕主人下令让它去死,它也绝不会有丝毫犹豫。 . 当然,以这种方式驯服灵蛊,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 每天都得抽出时间,月余乃至数月才能见成效。 但好处是,潜移默化慢慢形成的心神连结,能在往后產生更深彻、更超凡的人蛊互通。 而另一种驯服方式,就是像当初驯服哮天鹰一样。 通过驭蛊术的特殊心法口诀,进攻其心境,然后凭藉自身更强的心神强度,碾碎其心防,统治其心境,从而彻底將其降伏。 这意味著,陈成服下仙蛊丹后,只要能將入体的噬心蛊彻底驯服,便能让它乖乖爬出体外。 只不过,这个过程,陈成也不敢说十拿九稳。 暂时还不想尝试。 除非万不得已,必须临时提升实力,或者驭蛊术锤炼到大成乃至圆满,陈成才会考虑服下仙蛊丹。 翌日一早,陈成便搬到了玉龙坞。 紫竹林深深,一条碎石小径从林间蜿蜒而过,路面覆著一层薄薄的竹叶。 风从海泽上来,穿过层层竹影,被滤成丝丝缕缕的凉意。竹叶互相摩挲的沙沙声,恍如竹林在低语。 一座竹楼小院隱於这片苍翠之间,这便是姜玉蛟的住处。 她早已帮陈成收拾出一间厢房,窗明几净,家具齐全。 陈成到后,简单归置了一下行囊,便算是安顿了下来。 “陈成。” 姜玉蛟来到厢房,將一个药瓶,一个木盒,以及一本书放在了桌上:“这是我答应给你的修炼资源,你不必节约,下个月还有。 “另外,这本《八极化龙经》,你先自己拿去看,把內容记熟之后,我再亲自指导,引你入门。 “” “多谢。” 陈成抱了抱拳,並没与姜玉蛟客气,转而关心道:“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已经好多了。” 姜玉蛟道:“只不过,想要彻底康復,还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养。 “要是这样的话———— 陈成想了想,说道:“我打算將《八极化龙经》放一放,先闭关修炼一段时间,然后再学它。这样你也可以安心静养,不必记掛著指导我。” “也好————” ” 姜玉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出了厢房。 而此刻,陈成並不知道,自己方才那几句看似寻常的话,正让姜玉蛟藏在黑纱之下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浮起微笑。 正如没人知道,她强横霸道的外表下,也有柔软脆弱的地方。 一晃便是五日过去。 这段时间,姜玉蛟一直在静养,几乎足不出户。 陈成每天除了雷打不动地锤炼四太极之外,还会固定抽出半个时辰,一边驱控哮天鹰锤炼《心链驭灵诀》,一边运转《五坊要术·驭蛊篇》尝试与血茧建立心神连结。 除此之外,余下的几乎所有时间,他都在闭关提升实力。 在那位神秘富婆送的四阶衍炁丹加持下,他这五日修炼中衍生的先天神数量,抵得上过去十五日的苦修。 这意味著,如若四阶衍丹充足,原本三个月才能突破的四神藏境界,直接可以缩短到一个月。 只可惜,四阶衍炁丹,他只有区区一枚。 药效也只能维持五天。 今日过后,他便只能继续依靠三阶聚丹修炼了。 速度降下来之后,仍需两个月,才能突破四炁神藏,明显已经赶不上年中大比。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四阶资源实在太过稀少,偶尔能得到一点点,就已经很不错了,根本不可能长期稳定获得。 这日午后,姜玉蛟被人请去了山院真武殿。 她刚一回来,便开始收拾行李。 陈成恰好完成了《仙骨金身诀》一个大周天的修炼,走出厢房,询问情况:“阁主,你要出远门? ,姜玉蛟生性冷傲,歷来不太喜欢向別人解释说明什么。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早已决定,要与陈成真心相交,自然不能像对待外人那样对待陈成。 “————要去钓鯨关走一趟。” 姜玉蛟说道:“先前,我在云雷內城杀了白家和冯家不少人,镇北侯府作为执政方,面子上掛不住,一直在对我山海派施压。” “今天算是彻底挑明了,让我前往钓鯨关斩敌一千,將功赎罪。” “钓鯨关————” 陈成眉心微皱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钓鯨关有多凶险,他更加知道,姜玉蛟血洗冯自两家,都是为了他。 “你的伤势还没痊癒———— ,陈成蹙眉问道:“不去行不行? “” 姜玉蛟怔了怔,轻轻摇头:“我若不去,镇北侯府还会处处给我山海派使绊子————” “换个方式立功,可以么?”陈成又问。 “可以是可以,但那谈何容易?” 姜玉蛟轻嘆了一口气:“凡是与此对等的功劳,必都伴隨著巨大风险,绝没有轻易能完成的————” 姜玉蛟话音未落,陈成直接开口道:“仙骨教墨尊,活捉他的功劳,够不够?” “墨尊?” 姜玉蛟又是一怔,缓缓点头:“他是仙骨教在云雷府境內的核心骨干,谋划並实施了大量影响极其恶劣、甚至称得上天怒人怨的恶性事件。” “关键是,只要抓住他,就能顺藤摸瓜,牵出云雷府境內的所有叛军,以及他安插在各个势力的暗桩,甚至是他的上线。” “如果能抓到他,我不仅能將功赎罪,甚至还能得到额外的武勛奖励————只可惜,姜玉蛟顿了顿,不禁轻嘆道:“此人藏得极深,官家和云雷商会联手找了他不知多少年,都没能將他揪出来,一次都没有。” “我知道他在哪。” 陈成语气平静,却把姜玉蛟惊得娇躯一颤,胸前那对巨物的起伏,明显加快了些。 隨后,陈成便將墨尊洪重的藏身之地,告诉了姜玉蛟。 姜玉蛟没有任何迟疑,完全相信陈成的情报,直接便动身前往云雷城。 陈成並未同去。 毕竟那种层面的战斗,压根不是他能参与的,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关键是,姜玉蛟本身实力够强,而且必定有自己的人脉,旁的不说,黎金戈便是她的熟人,这件事,几乎不可能失败。 陈成没什么不放心的,索性便留守玉龙坞了。 翌日晚间,姜玉蛟顺利返回。 月光下,她不必再以黑纱遮面,穿过紫竹林,进入小院,一直来到陈成的厢房外,她脸上都掛著极为罕见的微笑。 那笑容极淡,却真真切切,像冰封了整个冬天的湖面,终於化开了第一道春痕。 敲开门,见到陈成的那一刻,她唇边的笑意明显又浓了几分。 “陈成,成了! “” 她笑著,月光恰好在这一刻越过了竹檐,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那张精致绝美到近乎不真实的脸上。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裁星,鼻樑挺秀而不失柔和,唇线分明而不显刻薄。 平日里,她不苟言笑。 但此刻,那层坚冰被笑容彻底融开了,她的眉眼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眸子里映著月光,也映著陈成的身影。 波光瀲灩,竟有几分少女般的明媚。 唇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不小,恰好將那张清冷的脸庞勾勒出一抹极难得的柔美,像雪山之巔忽然开了一朵雪莲,又像深冬的寒梅在月光下悄然舒展第一片花瓣。 “细说。” 陈成也露出一抹微笑,走到院中,吹著凉爽的夜风,安静聆听。 姜玉蛟继续道:“在你说的那座私宅內,我成功抓住了洪重,並且已经將他移交给了镇北侯府。 ,“侯府管事之人,已经验明正身,我血洗冯家白家之事一笔勾销,还额外得到了一大笔武勛。 ,” 姜玉蛟说著,便取出了一个小药瓶,递给陈成,然后说道:“那些武勛,我已经兑换成了两枚四阶衍炁丹,你拿去用,年中大比將近,到时候,你一定要好好表现。 ,” 她顿了顿,语气明显加重了些:“不出意外的话,到时候,会有一位北帝尊者,前来观战。 ,闻言。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 先前小青嬋就曾提过,这次山海派的年中大比,可能会有其他门派的人过来观战、乃至参战。 看样子,都是衝著那位北帝尊者来的。 如果到时候,要爭夺前往帝落原的名额,战斗必定会异常激烈—— “谢谢。” 陈成没有客套,直接接过了那个药瓶。 有了这两枚四阶衍炁丹,他便可以在四十天左右,突破四神藏境界,完美赶上年中大比。 “该是我谢你才对。 “” 姜玉蛟认真道:“若不是你提供了重要情报,我现在已经带伤去往钓鯨关了————能不能活著回来都不一定———— 她说完,脸上再次浮起微笑。 陈成心头微微一热。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好看。 因为她很少笑,甚至可能从未这样笑过。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已是四十日过去。 距离年中大比,还有最后七日。 这天早晨,陈成盘坐於厢房之中,周身气息沉凝如浆。 四十个日夜的苦修,大量的资源消耗,加上太极一中不断释放的先天之炁,日復一日地衍生並积累著先天神。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根落在膝头时,第四道两仪神在他头顶凝聚成形。 並没有任何特殊的异象出现,甚至没有丝毫气机外泄的波动震盪。 . 第四道两仪神炁,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像是河道里的水终於漫过了某道堤岸,水到渠成。 陈成睁开眼,目光比四十日前更沉了几分。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四道两仪神在经脉中同时运转,彼此呼应,毫无滯涩。 从三到四,表面上看只是多了一道。 可只有踏入这个境界的人才明白,四意味著劲的总量、运转的速度、爆发的上限,都跨过了一道截然不同的门槛。 陈成缓缓吐出一口自气,宛如灵蛇,在身前盘绕流转,久久不散。 窗外,紫竹林的沙沙声与海泽潮头的涨落声混在一处,他都能听得真切入微。 定了定神,他將注意力收回到心神深处。 竖目印记之下,一条条最新的面板信息,纷纷浮现而出。 【洗髓太极】:金血(3000/3000)→玉髓(0/3000),特性(金血),破限(否) “金血:血液中的纯阳属性大幅提升,血液循环达到极致时,体魄整体机能,提升一成,攻击附带纯阳属性陈成顿时眼前一亮。 这条全新解锁的特性,又是高贵的百分比加成。 提升一成看似不多,但实际上,提升的量是隨著自身体魄增强而增加的。 简单来说,体魄强度是十便能提升一,体魄强度是一百便能提升十。 体魄越强,提升越多。 眼光放长,格局打开,这绝对是一笔超强的加成。 【仙骨金身诀】:圆满,特性(仙骨,金身,灵愈),破限(否),破限条件(献祭五阶兽骨) “灵愈:体魄自愈能力大幅提升“终於圆满了————” 看著《仙骨金身诀》的面板,陈成將双手缓缓抬起,十指攥紧,再缓缓抻开,仔细感受著体魄强度的变化。 眼下,陈成体魄的理论防御,已经堪比名匠打造的玄铁宝器。 可若是加上诸多特性的话,实际的体魄防御力,已经大幅超过玄铁宝器。 紧接著。 他的注意力又落在了特性那一栏。 经过上次重伤之后,他深刻体会到了自愈能力的重要性。 至於破限———— 需要献祭五阶兽骨。 看到这里时,他的眉心明显皱了皱。 四阶兽骨自己都未必能弄到,五阶的又该上哪去弄? 难难难! 只能暂时先搁置下来,静待机缘。 【六合返璞诀】:大成(13/3000),特性(六合、归真),破限(否) “归真:炁劲爆发,返璞归真,威力提升” 陈成简单看了一下,这《六合返璞诀》的面板,並没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点。 就是简单粗暴的提升劲威力。 至於具体能提升多少,还得在实践中验证。 隨后。 陈成走出了厢房。 姜玉蛟仍在闭关修炼,陈成並没有去打扰她。 过去这段时间,她的伤势已经完全康復。 而且,她感觉自身经过了上次生死大劫之后,似乎突破了冥冥之中的某种界限,进境速度显著提升。 用她自己的话来讲,这次靠著陈成的小还丹,从鬼门关里抢回一条命,直接让她因祸得福,甚至有可能突破境界。 山院。 真武殿前的演武场边上,晨光正从殿脊的琉璃瓦上滑下来,將整片青石地面染成一片温润的浅金。 黎璃早就等在了那里,看见陈成从栈道那头走过来,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眉眼弯弯,脚步轻快地迎了上去。 她今日穿了一套青蓝色束腰劲装,袖口收紧,腰身利落,將一身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 一头墨发束成高马尾,隨她步伐在脑后晃荡,衬得脖颈修长而利落。 但最惹眼的,依旧还是她的双腿。她身量本就高挑,那双比例美好的大长腿功不可没。 她笑盈盈地迎向陈成时,场中不少青年的目光中,多多少少都对陈成流露出羡慕嫉妒之色。 “陈师兄。” 来到近前,她很自然地改换了对陈成的称呼,然后才道:“我七天前让哮天给你捎去的信,还怕你抽不出时间过来,怎么样?闭关可还顺利?” “顺极了。”陈成笑了笑。 “哦? ” 一听这话,黎璃的美眸明显瞪大了几分:“该不会————连四炁都成了吧?” 陈成点点头,並没多说什么。 黎璃美眸一颤,差点没忍住惊叫起来:“陈师兄!你也太快了吧?七阁大比时,你才只是二炁————这才过去几个月啊————” 黎璃顿了顿,俏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忍不住唏嘘道:“和你比起来,我感觉自己的天赋根骨和消耗掉的巨量资源,简直就像个笑话———— “你没必要和我比。 ,” 陈成平静道:“我只是运气好罢了,得到三枚四阶衍炁丹,大大加快了衍生神炁的速度。” “你就別谦虚了———— ,黎璃娇嗔道:“你別说三枚四阶衍炁丹,就是给我十三枚,我也不可能有你快啊—— ,“神炁不会平白无故衍生,想要快速突破,除了辅修丹药外,还需要吐纳先天之炁。” 前三道神感受可能不会太明显,但从第四道神开始,对先天之炁的需求便会不断增大。” “如若修炼环境中没有充足的先天之,吃多少衍丹,也是白费。 此言一出,陈成没再接话。 主要是没法跟黎璃解释,自己的太极一当中,储存了巨量的先天之。 其他武者为此发愁,自己却完全不愁。 而且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不用为此发愁。 黎璃倒也没多追问。 她猜测,陈成可能是在海泽中,发现了某处先天之充沛的洞天福地。 这种机缘虽然罕见,却不是绝无撞上的可能。 “黎师妹,快过来。 ,7 这时,广场那头,有人正朝这边招手呼喊。 陈成顺著那声音看过去。 那边正聚集著一群年轻男女,从衣著上看,他们大多数都不是山海派的弟子。 “马上来!” 黎璃回应了一声,然后转向陈成,简单解释道:“一个月前,云雷府六大派,各自派遣了一队人马,前来协助我们山海派抵御仙骨教。” “因为仙骨教那头迟迟没有动作,七大派的人马便在山院住下了,一时也不会走。 ,“正因如此,我们山海派此次的年中大比,直接就会变成七派大比。” “今日他们相约小聚,半是交友,半是相互试探,毕竟再有七日大比便要召开,整个云雷府都在关注,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黎璃忽然压低声音,道:“师兄,你待会儿过去了,一定得多留个心眼,別把自己的实力完全暴露出来。 “” “明白。” ” 陈成笑了笑,然后便跟著黎璃朝那边走去。 那边的將近三十人,看似聚在一起,实则涇渭分明地划出了好几个小圈子。 与黎璃相熟的几人多是女子。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出自我们海院的七阁精英,陈成。 ,黎璃先向眾人介绍了陈成,然后才开始给陈成一一介绍眾人:“这二位是青江派的苏锦怡师姐、柳如鳶师姐,那边二位是万钧谷的石开山师兄、孟小蛮师姐。” 陈成朝眾人一一抱拳见礼。 除了柳如鳶外,其余几人都笑呵呵地还了礼。 那柳如鳶瞧著有个二十一二岁,身量纤细,面容清秀,一双丹凤眼总是半闔著,不只是对陈成没兴趣,而是对周围一切都没兴趣。 反观她的同门师姐苏锦怡,脸上从始至终都带著人畜无害的微笑,说话的声音也是轻轻软软,颇为好听:“听黎师妹说,陈师弟小小年纪,已是三炁神藏境界,又兼七阁精英的身份,將来的前途,必定是不可限量! ,“苏师姐过奖了。”陈成微笑回应,並未多说什么。 黎璃却是眼波微动,悄悄偷笑了一下。 “陈————陈陈————陈师弟———— 石开山长得有些显老,看不出实际年龄。 五短身材,肌肉却异常敦实,肤色宛如玄铜,往那一站,像门小钢炮似的。 只不过,他明显有些结巴,“陈”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整话。 “陈师弟。” 一旁的孟小蛮直接把话茬接了过来:“我师兄是想夸你,英雄出少年,希望找机会和你切磋切磋。 “” “对对————对了———— 石开山连连点头。 陈成怔了怔,难不成那孟小蛮有读心术?石开山一直在那“陈陈陈”,她居然能翻译成人话?不简单———— 一念及此。 陈成又多看了孟小蛮两眼。 瞧她的样子,约莫是十八九岁,身高却不足五尺,像根营养不良、还没长开的小豆芽菜。 只不过,看她说话时的那股子自信劲儿,以及黎璃都要称她一声师姐,便可知道,她的实力定是极强的。 “石师兄太看得起我了。 “” 陈成谦虚道:“以我的实力,岂敢在石师兄面前献丑?” “別————別別————” 石开山笑呵呵地,第二个字尚未说出,便被孟小蛮接了过去:“別谦虚,大家都是习武之人,以武会友罢了。” “改日吧。” 陈成笑著婉拒。 隨后,几人又閒聊了一阵,苏锦怡和柳如鳶就被其它小圈子的人叫走了。 石开山则是拉上孟小蛮,去找人切磋,找了一圈也没人接战,他却並没有放弃的意思。 这头已经没外人了。 黎璃便自压低声音,向陈成重新细数起了几人的情况:“他们四个都是五炁神藏境界,在各自的门派內,都已经是长老、乃至掌门的真传弟子。 “” “其中实力最强的,就是柳如鳶,使一对青羽软剑,本门的《九曲青江剑诀》已臻化境。” 黎璃顿了顿,又悄无声息地指了指另外两个小圈子:“这次年中大比,以二十四岁为界,分为少年和青年两组,其中,少年组最强的,便是那一位,玄剑派,季惊游。 ,陈成顺著黎璃的手指看了过去。 就见一名白袍少年,负剑而立。 其人生得剑眉星目,俊朗非凡,笑容和煦,眉眼自带三分风流。有世家子弟的贵气,却无世家子弟的紈绘气。 “先前在云雷会武的决战中,就是他重伤了冯啸风。” 黎璃低声道:“他的武器是一把名匠打造的三阶陨铁宝剑,剑名惊潮”,剑法是玄剑派镇派绝学《玄天九剑》,据说威力比我们山海剑阁的《六合快剑》还要更胜一筹。” 此言一出。 陈成又仔细打量了季惊游一番。 要知道,《六合快剑》的威力源头,是《六合返璞诀》 而对方的剑法威力,居然胜过《六合返璞诀》,可想而知,实战中的威力有多恐怖。 难怪当初云雷会武时,冯啸风会输得那般惨烈。 “师兄。 “” 黎璃轻唤了一声,又指向另一边:“那边那人名叫严本初,是天鹰堡掌门的亲传弟子,听说是刚从海外回来不久,具体实力不得而知————” “另外,他还是严屹峰的堂弟,私底下不止一次放出话来,只要你敢登台,他————他必杀你。” 闻言。 陈成並未多说什么,只是目光在严本初身上多停了停。 其人身形挺拔,肩宽背阔,腰悬短柄铜锤,锤头上铸著鹰首浮雕,鹰喙尖锐,专破重甲,正是严屹峰的遗物。 “师兄。” 黎璃再次將声音压得更低,道:“我听我娘说,此次年中大比,会有北帝派在世俗中行走的尊者前来观战,他主要考察的,就是二十四岁以下的少年组。 “” “正因如此,另外六大派都派出了对应年龄段的第一天才,阵容与含金量都远胜先前的云雷会武,当然难度也更高。” 黎璃顿了顿,眼底渐渐涌出些许担忧之色:“关键是,此次大比採用的是实战规则,死伤自负————你虽已顺利突破四期神藏境界,但在这群对手当中,是有明显差距的————我担心你可能会有危险。 ,” “放心吧,我有分寸。” 陈成笑了笑:“我的性格你是知道的,能战便战,不敌便退,我必不会逞强冒险。 ,“那就好———— 黎璃闻言,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黎师妹。” 就在这时,季惊游直接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带著足以迷倒大多数女弟子的微笑,目光则稳稳落在黎璃脸上,毫不掩饰喜欢之色。 “季师兄。” 黎璃抱拳见礼,不敢怠慢。 季惊游看了陈成一眼,很有礼貌地点头致意,然后才又將目光转回黎璃脸上,微笑著,柔声邀请道:“黎师妹,我们打算去云雷城聚餐,我想邀请你一起去,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 黎璃怔了怔,目光悄悄瞟了陈成一眼,见陈成毫无兴趣,她便直接回绝道:“实在抱歉,我今日已经有约了,季师兄你们去吧。 “” ————行吧。 “” 季惊游笑了笑,转身时,特地深深地看了陈成一眼。 然而。 他才刚迈开脚步,一道劲风呼啸声,便从远端疾驰而至,速度奇快,威势奇猛。 周围不少人都被惊得连连后退,瞠目结舌。 来人正是严本初。 他早已抽出腰间铜锤,挥旋著砸向陈成的脑袋。 “师兄小心!” 黎璃下意识地想要去保护陈成,却被陈成一把拉到自己身后。 下一瞬。 陈成半步未退,抬手便要去硬接那势大力沉的一锤。 “你不要命了? ” 不远处,季惊游朝陈成投去一个无比诧异的目光,他听过陈成的名號,也清楚陈成的实力,根本不可能硬接严本初的杀招。 “嘭” 一声闷响隨即爆开,严本初连退数步,手臂后仰甩开,铜锤险些脱手飞出。 眾人的目光齐齐聚焦过来。 却是季惊游出手,帮陈成挡开了严本初。 : 第218章 剑炁 第217章 剑炁 “季惊游!” 严本初勉强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五官被怒火从內里烧得扭曲变形,扯著嗓子厉声嘶吼道:“我堂兄人间蒸发,必定与陈成那小杂种有关!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季惊游凭什么插手?” “证据呢?” 季惊游淡淡道,不急不躁:“我们六大派齐聚山海、共御邪魔,既奉我玄剑派为盟主,我便有义务主持公道,道理就一条————” “只要你能拿出证据,我绝不会多管閒事,反之,如若没有证据,我也绝不会允许你在我面前滥杀无辜。” “你————我————” 严本初当然没有证据,如果有,他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將证据甩在季惊游脸上。 僵持了几息后,他只能恶狠狠地剜了陈成一眼,然后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大步离去。 “陈师弟。” 季惊游转向陈成,沉声提醒道:“你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到处走动,我能护你这一次,是你走运,但人是不可能一直走好运的。” “多谢提醒。” 陈成隨口回应了一句,点到为止。 他並不想掰扯太多。 事实上,刚才严本初那一锤虽然很强,但陈成完全可以凭自己的力量抵挡。 只不过,季惊游毕竟也是出於好心,陈成实在没必要梗著脖子去爭辩什么。 演武场各处。 不少女弟子还沉浸在方才那一幕里。 她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季惊游这边望过来,眼波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仰慕、乃至倾慕之色。 “季师兄不愧是玄剑派未来掌门的不二人选!不仅相貌英俊,实力强横,更难得的是他行事堂堂正正,光明浩然!” “世间怎会有季师兄这般完美的男子————” “先前季师兄重伤了我们剑阁天才冯啸风,我还在背后骂过季师兄,但现在看来,肯定是冯啸风的错!” 普通女弟子间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就连五炁神藏境界的苏锦怡也未能免俗,压低声音道:“季师兄刚才那一下,不仅够快够强,而且动作行云流水,瀟洒飘逸,当真是赏心悦目啊。” “一般。” 柳如鳶依旧半闔著双眼,语气淡漠。 苏锦怡莞尔一笑,微嗔道:“————在你眼里,这世间有不一般的人么?” “原本有————” 柳如鳶目光在陈成身上停了停,旋即便又挪开了:“十七岁二炁神藏,在山海七阁大比中一挑十三获胜————我原以为他和普通人不一样,但现在看来,並无任何过人之处,很一般。” “是你眼光太高。” 苏锦怡道:“人家十七岁便有如今的成就,北境各大派的同龄人中,能与他比肩的少年天才,屈指可数,这已经足够优秀了。” 闻言,柳如鳶依旧是一副兴致缺缺的神色,既不爭辩,也不认可。 另一边。 石开山的目光始终落在季惊游身上,眼底的战意仿佛火焰在燃烧,拳头痒得难受,两手一个劲地相互抓挠。 “师兄,你再忍忍吧,再过七天,你就能放开手脚去战了。” 孟小蛮低声道:“这一次,你最大的劲敌就是季惊游,只不过————那个陈成,或许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怎,怎————怎么说?”石开山问。 “直觉罢了。” 孟小蛮顿了顿,却自话锋一转道:“不过,他再怎么不简单,终究还是吃了岁数小的亏,修为境界太低,此次大比终究与他无关,师兄不必在意。” 另一边。 季惊游已经告辞。 却又有一男一女来到陈成和黎璃面前,简单客套寒暄后,便相互閒聊了起来。 男子名叫陆野,来自云顶猎宫,女子名叫温筱云,来自灵音谷。 他们都是徐天蓬的朋友,先前在云雷城聚会时,就已经认识了陈成和黎璃。 虽然双方只有一面之缘,但陆野和温筱云的性子,都很像徐天蓬,爽朗直接,对待朋友格外真诚。 此刻閒聊起来,他们都没什么见外的,有啥说啥。 “我境界太低,只是四炁前期,这次肯定没法登场了。” 温筱云轻轻抿了抿嘴,唇边一颗小小的红痣,颇为惹眼:“不过,这次毕竟不同,如若不限制战斗方式,我或许还能战上一两场。” 此言一出。 陈成他们三人的目光,便都在温筱云左手腕上停了停。 她那截雪白的腕子上,缠著几圈红绳,每根红绳末端都繫著一枚细小的银铃。 应该与灵音谷的武学有关,她举手投足间,竟不闻半点铃响。 “不可能不限制。” 陆野撇了撇嘴道:“若不限制你们灵音谷的武学,那青江派的毒术,还有我们云顶猎宫的灵兽,岂不是也要解除限制?那不全乱套了?” 温筱云点了点头,显然也认同这种说法。 隨后几人又閒聊了一阵,从他们口中,陈成得知了更多关於云雷七大派的情况,以及各派天才的大致实力和特点。 一段时间后,陈成主动告辞离去。 剑阁。 一间会客的大厅內。 人走茶凉,只剩袁飞彻面色铁青地坐在那里,手指悄无声息间已將座椅扶手捏出一排凹陷的指印。 片刻后。 拳阁二长老耿育良走了进来,一看就知道袁飞彻情绪不对劲。 耿育良先將房门闔上,然后才低声问道:“袁阁主,你这是怎么了?” “天鹰堡霍泰来,辱我太甚————” 袁飞彻的声音仿佛是一点点从牙缝里挤出来,透著浓浓的憋屈:“他地位比我低,修为更比我低,不过是仗著玄剑派撑腰,又看我山海派如今动盪势衰————” “他竟敢公然说出山海派后继无人,迟早断送在你袁飞彻手上”这种话!辱我太甚!辱我太甚!!” “袁阁主息怒————” 耿育良眉心紧皱道:“霍泰来明显是故意的,他早年与你结有旧怨,一直怀恨在心,关键是,他儿子霍力仑,死在了陈成的手上————” “好不容易逮著机会,他肯定要狠狠噁心您———— 耿育良想了想,又道:“或许,他还有一层意思,那便是用这种激將法,激你派出陈成参战,他好让人在擂台上,把新仇旧怨一起报了!” “派出陈成?他做梦!” 袁飞彻肃然道:“陈成是我山海派未来的希望所在,此次大比,我绝不会让陈成冒险参战!他霍泰来確实激怒了我,但我绝不会上他的当。” “那就好————” 耿育良稍稍鬆了口气:“除去陈成之外,此次我们山海派可以参与少年组大比的,只剩三人,猎阁纪雍,拳阁韩滔,剑阁伍卓亦。” “他们三人都是五炁神藏境界,基本达到了参战的平均修为————只不过————” 耿育良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这三人想要取得好成绩————几乎是不可能的,到时候,霍泰来可能还会当眾嘲讽你,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千万不可失態。” “毕竟,到时候除了北帝尊者外,还有侯府的小侯爷”和云雷商会的一位副会长也要来。” “甚至有传言说“神相宗”的一位尊者,很可能也会到场。” “————我心里有数。” 袁飞彻的眉心死死拧起,后槽牙仿佛要被他硬生生咬碎。 他一直以来,都是个极好面子的人。最初要爭剑阁阁主之位,说白了,就是为了爭一口气。 可如今,他却被时局逼到了墙角,註定要在大比之日顏面尽失。 这种憋屈至极的感觉,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一念及此。 他不由地回想起,老阁主薛逊离开时,对他说的那番话———— 力索之物,未必尽善,爭到手的那一刻,便不再是它本身,而是你的命数。 想当初,很多人都不理解,薛逊为何要从剑阁阁主的位置上主动退下来。 如今袁飞彻已然彻底领悟,师父薛逊急流勇退,是大智慧。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道平静却清晰的声音。 “弟子陈成,请见袁阁主。” “进来吧。” 袁飞彻应了一声,旋即又与耿育良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成推门而入,先向袁飞彻行了一礼,又转向耿育良,礼数周到,不卑不亢。 “陈成。” 袁飞彻点了点头,目光在陈成身上扫过,问道,“你不是在闭关修炼么?今日怎会想起过来?” “弟子已结束闭关。” 陈成道:“过去这两个月,袁阁主定期差人送来的修炼资源,弟子都收到了,今日专程前来感谢。” “本座答应你的事情,自然说到做到,你不必如此见外。” 袁飞彻顿了顿,隨口问道:“这两个月闭关的成果如何?是否达到了三炁中后期?” 此言一出,一旁的耿育良先笑了。 “袁阁主,你的要求也太高了吧。” 耿育良捋了捋鬍鬚,语气中带著几分替陈成解围的意味,但眼底也不由地流露出期待之色,“以陈成现有的修炼资源,两个月能达到三中期,就已经算是不错了,三炁后期—— ——多少是有些离谱了。” 他说这话时,自光已转到陈成身上,像是在等陈成顺著他搭好的台阶往下走。 直接报一个三炁中期的成果,既不丟面子,也不显得好高騖远。 毕竟,两个月便有此等成果,放到哪都是拿得出手的成绩了。 “我没有硬性要求。” 袁飞彻摆了摆手,语气宽和,“陈成岁数还小,修炼又极其刻苦,只要稳步提升,中途別出什么岔子,將来的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袁飞彻顿了顿,似乎是觉得方才问那句“三炁中后期”多少给少年人带去了压力,便又补了几句,语气更加缓和:“陈成,你不必有什么压力,就算遇到瓶颈,没有任何提升也没关係,我並不著急看到你的成绩,所谓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绝。”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既有阁主的胸襟,也有长辈的关怀。 “袁阁主。” 陈成守著规矩,並没有打断对方,而是等对方说完,才开口道:“我已经顺利突破四炁神藏境界了。” “啊?” 袁飞彻怔了怔,眉心瞬间拧成一道深壑。 耿育良眼睛猛地瞪大了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却又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话。 他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用一种“你再说一遍”的眼神直直盯著陈成。 现场陷入死寂。 两人就这么被陈成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硬控了好几息。 “陈成,你————真成了?” 袁飞彻率先稳住心神,仔细感应陈成体內的劲波动。 陈成没有隱藏,体內四道两仪神,呈8形缓缓运转,让袁飞彻真真切切感应到。 “好好好!这种波动强度,確確实实是四炁神藏境界!” 袁飞彻瞬间眉开眼笑。 这种惊喜无比的表情,在他脸上极为罕见。 一旁的耿育良认识他几十年,见过他怒,见过他傲,见过他狠,却从没见过他像个得了彩头的庄稼汉似的咧嘴直乐。 耿育良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他围著陈成踱了半圈,上下打量,嘴里嘖嘖称奇:“陈成!你小子简直神了!还记得七阁大比前,老夫给你餵招时,你才只是一境界”,“半年不到,你竟已连破三关,直达四!这等进境速度,除了那些依靠大机缘强提境界的人之外,再也找不出比你更快的!” “耿长老言重了。” 陈成谦虚道:“弟子其实也在黑风虫谷获得了一些机缘,並不像您想的那样异於常人。” 此言一出,耿育良眼中的惊讶,果然淡了几分。 而这正是陈成想要的结果。 所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陈成不想让自己显得过於惹眼。用机缘做藉口,比纯粹靠自己硬冲,听起来终究没那么扎耳。 否则,一旦顶上“异於常人”的標籤,难保不会引来有心之人怀疑、乃至算计,关键是会引来敌人更激进、更迫切的报復。 “即便如此,你也已经非常非常优秀了。” 袁飞彻毫不吝惜夸讚之词,又夸了陈成好一阵,然后才渐渐將笑容收敛起来,正色道:“陈成,这次云雷七派大比,你有什么打算?” “暂不確定————” 陈成道:“姜阁主若能顺利为我谋得一个名额,我便不参加大比了,毕竟是实战,稳妥第一。” “只不过,若是姜阁主那边的谋划不顺利,我便自己下场去爭一爭。” “你想岔了。” 袁飞彻沉声说道:“此次大比头名的奖励,是七枚四阶衍炁丹。並不是拿到头名,就一定能获得登临帝落原的名额。” 陈成闻言,不由地微微蹙眉。 袁飞彻继续解释道:“这一次,整个云雷府,只有四个名额,其中一个已经被內定了。” “剩下三个,將由北帝尊者通过多方观察、权衡,做出最终决定。” 袁飞彻顿了顿,沉声总结道:“简单来说,只要被北帝尊者看中,就算是大比末位,也能获得名额,反之,入不了北帝尊者的眼,即便是头名也拿不到名额。” “————原来如此。” 陈成闻言,总算是明白了姜玉蛟为何要提前筹谋。 说白了,只要提前获得那位北帝尊者首肯,別说大比末位,就是压根不登台,也能获得名额。 反之,在擂台上拼死拼活打个头名,人家看不上,照样白搭。 只不过,就目前的情况看,姜玉蛟先前的筹谋明显还差了一口气。 若她的运作足够打动对方,此刻袁飞彻口中被內定的名额,就该是两个了。 这种事情,归根到底,还是得靠自己才稳妥。 “袁阁主。” 陈成很快便下定了决心:“我考虑了一下,我还是得参加这场大比。” “我不赞同。” 袁飞彻沉声说道:“虽然你眼下突破了四炁神藏境界,但这场大比的参与者,个个都是云雷七派二十四岁以下的最强者,修为平均线在五炁神藏境界。” “我当然知道你非常优秀,实战能力远胜同阶,但想要越阶战斗,那压根就是不可能的。” 袁飞彻语气明显加重了些:“你必须弄清楚一点!越阶战胜寻常武者和越阶战胜顶尖天才,那完全就是两码事! 难度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我明白。” 陈成想了想,乾脆摊牌道:“其实,我一直隱藏了一张底牌————早在七阁大比之前,我就已经入门了《六合返璞诀》。” “你说什么!?” 袁飞彻和耿育良再次愣住。 这一次,二人脸上惊诧错愕、不敢置信的表情,比刚才更加精彩十倍不止。 陈成没有解释,直接运起《六合返璞诀》,让他俩清楚感应到自己体內的炁劲运转路径。 关键是,陈成这次没有丝毫保留,直接將四道两仪神炁沉碾催谷到极致。 右手缓缓抬起,五指虚握。 一团肉眼可见的炁漩在掌中极速飞旋,剧烈波动。 那漩旋转时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周遭的空气都被搅得扭曲起来。 袁飞彻和耿育良彻底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死寂的时间,同样是刚刚的十倍不止。 终於。 袁飞彻率先稳住心神,连声惊嘆道:“六合归真————大成————如假包换的大成六合归真!陈!你————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门《六合返璞诀》乃是数百年前,剑阁的初代祖师所创,须得是悟性绝顶之人,方可入门,数百年来不过寥寥十几人!” 袁飞彻顿了顿,声音甚至都有些发颤:“即便是我,也未能入门————陈成!你.然能將它练至大成————你简直————你———— 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了!” 一旁。 耿育良的嘴巴开开合合,却哑然无声,像是有一肚子话被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找不到合適的词句將它们推出来。 他俩都是山海派的老人,都曾在年轻时踌躇满志地翻开过那门《六合返璞诀》,都曾以为自己会是下一个入门的天才。 然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们从始至终都不得其门而入,只能无奈放弃。 但,就在此时此刻。 年仅十七岁的陈成,不仅完美入门,更是將这门镇派绝学锤炼到了大成层次。 看清现实的那一瞬间,他俩內心受到的震撼衝击,丝毫不亚於看见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隨手捡起一根树枝,便舞出了他们穷尽毕生都使不出的剑招。 “老耿,此事你得烂在肚子里,大比之前,绝不能漏出去半个字。” 袁飞彻交代了一声,隨即便看向陈成,正色道:“陈成,你隨我来。” “是。” 陈成点点头,紧跟著袁飞彻离开了现场。 耿育良依然愣在原地,仿佛被石化了一般,良久都没能缓过来。 剑阁主峰。 峰顶是一片被削平了的开阔石坪。 雪白的云雾,从崖壁边缘漫上来,贴著地面翻涌飘摇,走在上面,像是在云端踱步。 阁前空地上,伍卓亦正在苦练雷幻步。 一见到陈成跟著袁飞彻朝剑阁走去,伍卓亦立刻停止修炼,整了整衣袍,快步迎上前来。 “徒儿,拜见师父。” 伍卓亦抱拳躬身,姿態毕恭毕敬,只是礼毕之后看向陈成时,他整个人的气场,顿时冷淡下来。 未等陈成开口见礼,袁飞彻便已先看向伍卓亦,直接吩咐道:“传令下去,从即刻起,无我许可,任何人不得踏上峰顶半步,包括你。” 伍卓亦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僵了极短的一剎。 他素来是袁飞彻最看重的弟子,《十方雷动》小成之后,袁飞彻明显对他更加器重,峰顶这片石坪,隨他自由来去。 但今日,他的这份特权,被直接取消。 这份落差,像一根细针,不深不浅地扎进了他心里。 而真正让他破防的是,他的特权被取消,明显是因为陈成。 他不知道袁飞彻带陈成上来做什么。 但他可以肯定,连他都被禁止踏上峰顶,那件事,必然是他渴求却不可得的。 一念及此,扎在他心里的细针,仿佛变成了一把钝刀,正在一寸一寸绞烂他的心臟。 他恨不得当场一掌拍死陈成,就像拍死路边一条野狗。 然而,他终究也只敢想想罢了,绝对不敢在袁飞彻面前有丝毫逾矩的行为。 “————是!徒儿这就下去传令!” 伍卓亦表面依然恭敬,只是在转身的瞬间,他的自光从陈成脸上一掠而过。 那一眼冷得像是冰刀,仿佛要用目光从陈成身上狠狠剜下一块肉来。 等他走远后。 袁飞彻便直接带著陈成走进了剑阁。 阁身以黑铁木构建,常年未曾髹漆,任由光阴將木质浸染成沉沉的暗色。 裂纹爬满每一寸木面,如长风过隙,如雷霆经天,更如剑脊上那道饮血的血槽。 推门而入。 铁锈与冷钢的气息如潮涌出。 阁內四壁之上,剑,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林如狱。 地面黑石为基,满刻玄奥纹路,似一座沉寂多年的剑阵,只待一击唤醒。 最深处,长案供奉著一柄断剑。 剑身不知被何等力量斩断,断口平滑如镜面。 细看之下,似有一缕赤芒在剑身之內缓慢游走,如残魂,如剑气,如未尽之夙愿。 上次来时,陈成並未留意脚下的剑阵。 今日细看那些阵纹,竟与《青冥夺炁阵》有颇多相似之处。 只可惜,这座剑阵怕也是数百年未曾保养维护过,一小半阵纹都已模糊不清。 根本不能依靠竖目印记窥破结阵之法。 “陈成,你过来。” 袁飞彻將陈成带到那断剑面前,说道:“此剑乃是剑阁初代祖师的遗物,其中蕴藏著一股极为精纯的剑之精”,其效果,绝不亚於你先前获得的丹炁之精。” “只不过,剑身被祖师设下了封印,一般人根本无法触碰。” 袁飞彻顿了顿,沉声说道:“但你不一样,你已將《六合返璞诀》练至大成,那是祖师所创之绝学,说不定可以破开封印。” 袁飞彻后退一步,让陈成靠得更近些:“来,你且试试看,只要能成,此剑————我替掌门做主,传给你。” “多谢袁阁主————我试试吧。” 陈成定了定神,並没有立刻伸手过去。 他来到案前,先仔细观察了一阵,甚至动用了阴香诀,確认並没有任何异常。 然后,他收回目光,默默运转《六合返璞诀》,在掌中维持著六合归真的行炁路线。 伸出手。 指尖缓缓触到剑柄,触感冰凉,却没有丝毫无法触碰的跡象。 五指收拢,稳稳握住。 看到这一幕,袁飞彻脸上本已彻底收敛的笑容,再次浮现出来:“好好好!有了《六合返璞诀》再加上剑中蕴藏上千年的剑炁之精,你肯定能在大比上,打出惊艷表现!” “只要被北帝尊者选中,即便不是大比头名,也照样可以获得那最最珍贵的名额————” 袁飞彻说著说著,声音却忽地戛然而止。 因为此时此刻,陈成並没有將剑拿起,反而像是被剑黏住,连手都无法抽回。 更让袁飞彻感到担忧的是,陈成的瞳孔正在迅速扩散,目光空洞,仿佛被瞬间抽离了灵魂。 袁飞彻想要伸手拉开陈成,却被一股怪力,猛地將手弹开。 > 第219章 再成(10k) 第218章 再成(10k) 袁飞彻瞬间怔住。 就在刚刚,他的手触碰到陈成时,感觉就像先前尝试触碰那把断剑时一样,被一股强横的力量完全不讲道理地弹开。 这是不是意味著,陈成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了封印当中?受到封印的保护?或者说,与祖师剑一样被封印了起来? 袁飞彻从没见过眼前这种情形,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破阵救人,他显然做不到。 眼下他只能等。 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只能靠陈成自己走出来。 与此同时。 陈成握住剑柄的那一刻,意识猛然下坠,眼前一片漆黑。 他的身体仍站在原地,意识却已抽离。 视线恢復时,他已立於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虚空之中。 突然,一股无与伦比的威压,从头顶碾下。 他猛一抬头。 就见一条巨大到让人丧失距离感的赤龙,正盘旋在正上方。 那巨龙並非血肉之躯,而是由无数柄利剑彼此咬合、交错、衔结而成。 巨龙在虚空中游动时,周身发出密集而尖锐的金铁交鸣,匯成一道沉闷而悠长的龙吟。 与此同时。 那巨龙也正俯瞰著陈成。 仿佛炸鳞一般,无数柄剑同时调转方向,剑尖齐齐对准陈成的眉心。 那股本就极度恐怖的威压,瞬间暴增,携齏碎仙神、摧崩寰宇之势,骤然碾压下来。 下一瞬。 陈成无比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这股威压之下,极速崩碎。 思维开始模糊,眼前的画面片片剥蚀。 他死死咬著牙想撑住,但那股威压没有给他任何挣扎的余地。 “嘣!” 他甚至听见了自己意识碎裂的声音。 紧接著,就连这片漆黑虚空本身,也被碾得轰然碎裂。 像一面镜子被从內部砸穿,裂纹从陈成消失的地方向四面八方蔓延,裂开处透出刺目的白光。 “嘶——” 陈成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意识旋即回归现实。 视线刚一恢復,他便看到自己的手掌被断剑弹开,下一瞬,手掌、手臂、乃至他整个人,才猛地恢復了知觉。 手臂发麻,五指微颤,掌心一片灼痛,仿佛刚刚握住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跟蹌退了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陈成,你没事吧?” 袁飞彻的声音第一时间传来。 “我————没事。” 陈成简单放鬆了一下手臂。 超强的自愈能力,让所有不適的感觉,迅速消失得一丝不剩,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此刻。 袁飞彻那张素来冷峻如铁的脸上,早已被震惊骇然充满。 双眼圆睁,瞳孔却急剧收缩。 袁飞彻就这么盯著陈成,良久,方才从喉咙里挤出了沙哑的话语。 “你可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见陈成摇头,袁飞彻目光缓缓扫过周围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古剑,“就在刚刚,这里所有的剑,全都在剧烈震颤,尖锐錚鸣————我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袁阁主————” 陈成对外间出现的这些异象,似乎完全不感兴趣,只是自顾自地问道:“我还可以再试试么?” “当然可以。” 袁飞彻道:“只要你能確定,刚才发生的情形对你自身无害,想试多少次都可以。 7 “我可以確定无害。” 陈成道:“这断剑除了受到封印保护外,还蕴藏著祖师设下的一道考验,唯有心神足够强大之人,才有资格得到祖师的传承。” “考验心神强度?” 袁飞彻怔了怔:“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人的心神强度,並不会隨修为提高而提高。” “唯有不断直面恐怖、不断渡过劫难、不断以坚韧至极的意志立身处世,才能一点点增强心神强度。” “这是个极其缓慢的过程,短时间內,根本不可能一蹴而就。” “我明白。” 陈成点了点头,道:“其实,我的心神强度並不弱————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一个人待在这里,杜绝一切打扰。” “没问题。” 袁飞彻毫不犹豫:“我这就退出去,在外面为你护道,如有任何不妥,你直管喊我,我会第一时间进来帮你。” “多谢袁阁主。” 陈成抱了抱拳,重新凝定心神,看向那把断剑。 待到袁飞彻出去后,陈成重新將手握在了那把断剑之上。 这一次,他的心神多坚持了约莫三息,才被那赤色巨龙碾碎,从那剑意意境中驱离,回到现实。 他稍微缓了缓,便又继续下一次。 这个过程,其实与他当初在深渊之下,藉助那被封印女子的气场威压锻炼心神是一样的。 对於心神的碾压、摧毁,其实都是精神层面压力造成的。 而这种压力,是完全可以克服掉的。 那就好像是一件极度恐怖的事物,一个人每多直面一次,恐惧就会减少一分,心神就会得到一次锤炼从而增强一分。 说白了,只要直面的次数足够多,这世上便没有任何恐怖之物,也便没有任何能击溃自身心神之物。 此后一连六天,陈成都待在剑阁內。 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以他自前的体魄强度,完全扛得住。 而当精神过於疲惫时,他便打几趟养生太极,消除疲惫感,恢復心力。 几乎没有浪费任何一秒钟。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握了多少次剑,心神被碾碎了多少次,手掌被巨力弹开了多少次。 他只知道,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成。 一次次的尝试,仍在继续。 他的心神再度沉入无边黑暗的虚空之中,重新直面那头赤色巨龙。 那无与伦比的恐怖威压依旧不留死角、不讲道理地碾压下来。 但他的心神强度,早已今非昔比。 他已经能扛住许久。 时间一点点过去,无数次的坚持,终於在这一刻结出硕果。 就在他坚持的时间超过上一次的剎那。 身后,骤然腾起无数古剑。 剑刃破空声匯成一道磅礴巨响,剑尖齐齐对准那头碾碎了他无数次的赤色巨龙。 锋刃如潮,无数古剑匯作洪流,骤然斩出。 霎时间。 剑光之盛將整片漆黑虚空都撕开了无数道白色的裂缝。 赤龙在剑潮中昂首,正面撞了上来。 巨响震撼整个空间,崩碎的残剑如疾风骤雨般坠落。 古剑洪流更胜一筹,骤然逆推上去,將赤色巨龙一寸一寸绞碎。 龙身化作一道赤色流光,被剑潮裹挟著冲向陈成。 並最终没入陈成的眉心。 下一瞬。 陈成的心神猛然回归现实。 视线尚未恢復,耳中却先听到了无数柄剑同时颤鸣的声音。 沉厚绵长的震颤,像是一整座铁山在低声嗡鸣。 视线渐渐恢復。 他的瞳孔猛然一缩,不敢置信地看向周围。 原本掛在墙壁上的那些古剑,竟全部直直插在地面的黑砖上,一圈一圈拱卫著他。 “陈成,你没事吧?” 袁飞彻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我本不想扰你————但这次的动静实在太大。” “我没事,袁阁主可以进来了。” 陈成应了一声。 袁飞彻刚一开门,就被眼前的画面,彻底惊得僵在了原地。 万剑丛中,陈成握著那把断剑,傲然静立。 断剑片片剥蚀,继而崩碎。 唯有一缕缕细若游丝的赤芒,钻入陈成的手臂。 与此同时。 袁飞彻清楚感觉到了陈成体內的炁劲波动,宛如沸腾的岩浆一般,不断激增,仿佛隨时会爆体而出。 “四炁————中期!?不,不对————是后期!” 袁飞彻目光死死凝定在陈成身上,语气难掩兴奋:“太好了!陈成!祖师残剑中的剑炁之精,直接助你连续提升了两个境界阶段!” “四炁后期,配合大成《六合返璞诀》,定能在大比中一鸣惊人!” 陈成闻言,只是点了点头,並未多说什么。 隨后,二人又简单交流了片刻,陈成便先行离开了。 距离大比还有最后两日,陈成必须好好休息调整,让自己的状態儘可能恢復到最佳。 深渊洞天。 陈成回来后,直接进入洞府。 【结阵术·青冥夺阵】:入门(33/300),特性(无),破限(否) 过去两个月,他偶尔会回来一趟,顺手便在地上篆刻几个阵纹。 篆刻的过程,本身就是锤炼技艺的过程。 锤炼进度有所提升,他篆刻阵纹的速度,也略有提升,只不过,依然很慢,与那些专业的阵师没法比。 【心链驭灵诀】:入门(288/300),特性(无),破限(否) 而在过去的这段时间內,陈成每天驱控哮天鹰的时间有所减少,以至於《心链驭灵诀》的锤炼进度提升有所放缓。 但整体来说,这门技艺还是在稳步提升的。 眼下,陈成与哮天鹰之间的心神连结,已经延展到二百八十八米,连续不断维持心神连结的时间,也能达到將近两个时辰。 比之最开始的一百米和半个时辰,提升其实还是非常明显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时间不够用,这两个月全力闭关,根本分不出时间锤炼辅助技艺。 当然,驭蛊术除外。 【五坊要术·驭蛊篇】:入门(233/300) 陈成这段时间,隨时隨地都贴身带著那枚血茧,只要一有空,便会运转《五坊驭蛊术》,悄无声息地將自己炁劲渡入血茧。 像个尽心尽力孵化宝宝的老父亲。 功夫不负有心人。 两个月下来,陈成与血茧之间,已经完美建立心神连结。 这意味著,只要蛊虫破茧而出,便是绝对忠诚於陈成的灵蛊。 最近几天,陈成甚至已经开始尝试,將由肾壮特性衍生的先天精元,一点点渡入血茧之中。 这样做,或许能令灵蛊更加强壮,直接贏在起跑线上。 此刻。 陈成將血茧握在手里,通过心神连结,感受著茧中蛊虫的状態。 同时缓缓將先天精元渡入。 渡入的量必须仔细拿捏,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隨后。 陈成將血茧收起,又从杂物房內,取了不少怪鱼肉乾装入行囊,准备带回玉龙坞。 隨著《仙骨金身诀》练至圆满,他的体魄强度比从前有了大幅提升。 相应的资源消耗,隨之大幅提升。 除了每天必须要吃更多的怪鱼肉乾之外,这种三阶肉乾的补益效果,也已经有些不够看了。 无奈,四阶肉乾暂时没有获取途径。 陈成暂时只能靠加大三阶肉乾的进食量,来维持每天的补益需求。 最后。 在离开深渊洞天之前。 陈成取出了手里仅剩的一枚仙蛊丹。 直接服下。 丹丸遇津即化,一股浓烈的腥甜顺喉而下,裹挟著噬心蛊,一路坠入体內。 霎时间。 体內仿佛被引爆了一座沉寂万年的火山,剧痛骤然喷薄而出,山呼海啸般席捲周身。 每一块骨骼,每一寸筋肉,每一种內臟,乃至每一个毛孔,全都像是被石磨缓缓碾过。 那是真真切切、纤毫毕现的,粉身碎骨的滋味。 难怪先前那些强者,刚一服下仙蛊丹,便会立刻倒地抽搐,痛到室息。 但,陈成不一样。 此刻他体內爆发的剧痛,虽然丝毫不比別人少,但他的体魄强度,却完全可以承受。 再加上超强的自愈能力,以及“心壮”泵涌“金血”,那些剧痛刚一產生,就被瞬间缓解,继而近乎消弭。 他就那样好端端站著,甚至脸上都未曾流露出丝毫不適,平静得仿佛只是饮了口热茶比起那些被疼痛折磨到烂泥一般瘫在地上的强者,不知强出几百倍。 剧痛虽然平復,但药效仍在爆发。 那种粉身碎骨的碾压感,从他身上碾过,硬生生从血肉根骨、先天稟赋中,强行榨取出先天神。 这明显是一个榨取人体潜能的过程,也是服用仙蛊丹后,实力提升的本质。 先天神丝丝缕缕溢出,匯聚到太极一周围。 与先前衍生的先天神聚拢在一起。 数量越聚越多,逐渐沉凝如汞。 四巔峰,已至! 甚至隱隱有了衍生第五道两仪神炁的跡象———— 隨著修为境界越来越高,凝成新的两仪神,所需的先天神也便越来越多。 这便是境界越高,修炼突破越困难的原因。 当然,一旦突破后,所能提升的力量,也將远超先前的那些境界。 一段时间后。 药效彻底被消耗一空。 而在陈成体內,第五道两仪神正式凝聚而成。 五天前刚刚突破四炁神藏。 此刻,再破一境。 陈成缓缓呼出一口白气,凝神体悟了片刻境界提升带来的变化。 一个字,爽! 隨后,陈成並没閒下来,而是第一时间运转《五坊驭蛊术》,准备直接驯服那只寄生在自己心脉命门处的噬心蛊。 两仪神催动技艺心法,率先对那只噬心蛊形成精神层面的压制。 下一瞬。 陈成在祖师剑意意境中千锤万炼的心神,骤然爆发出一股极致恐怖的气场威压。 噬心蛊的心防瞬间被凿穿,心境当中,居然浮现出一头极致恐怖的赤色巨龙。 在那巨龙面前,噬心蛊感觉自己比尘埃更加渺小,隨时可能被彻底抹灭。 心防崩碎,心境被毫无悬念地统治。 除了臣服之外。 它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在自然界中,等级森严的铁律,近乎真理。 臣服的念头一旦產生,便会被驭蛊术“凝炼”为不可磨灭的心神印记。 印记凝成的瞬间,绝对的忠诚便將成为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灵蛊,正式驯服! “成了。” 陈成嘴角微微上扬。 从此刻起,他只需凭藉与噬心蛊之间的心神连结,便可直接下达指令。 並且,他同样可以通过《心链驭灵诀》互通获取噬心蛊的视野。 只不过,噬心蛊並没有夜视的能力,体內无光,所能看到的只是黑乎乎一团。 几息之后。 陈成缓缓张开嘴。 那只噬心蛊,直接便从他嘴唇之间爬了出来。 他抬起手,將噬心蛊拿到了掌心里。 依旧是蚕豆大小的一只灰白色蠕虫,不同的是,这小东西完全收敛了口器中凌乱尖锐的獠牙,身躯呈臣服之姿,乖乖趴在那,一动不动。 隨后。 陈成找来一个小药瓶,將噬心蛊放了进去,然后取了一块一阶肉乾,掰下一小条,塞进瓶中,充当资粮。 通过心神连结,陈成可以感觉到,噬心蛊非常喜欢这种食物,已经开始啃食起来。 而与血茧中的那只变异噬心蛊不同。 此刻药瓶中的这一只,並未被仙骨教邪术激发凶性,自然也並未变异。 这也就是说,陈成仍然可以將它放入敌人体內,通过心神连结控制它,只需一个念头,就能让它行动。 並且,这种行动,完全在陈成的控制范围內。 可以直接杀死敌人,也可以仅仅只是咬一口,警告敌人。 关键是,驭蛊术並非仙骨教邪术,不会激发凶性导致变异,这意味著,同一只噬心蛊可以反覆多次使用,再也不是一次性的耗材,更不会丧失对主人的绝对忠诚。 两日后,大比如期举行。 天还未亮透,真武殿前的广场上,便已热闹起来。 殿前正中早早摆好了成排的贵宾席位。 七大派的观战区域则设在演武场的另外三个方向,桌椅早已摆放整齐,还立有各家的旗帜,以便区分。 山海派弟子几乎全来了,观战区根本站不下,晚到的弟子,便往周围的山坡上涌,里三层外三层,人声鼎沸,热浪一般在广场上空翻涌。 另外六大派,每一方约莫二十人,在各家的观战区域落座,並不拥挤,自然显得井然有序。 今日准备登场参战的弟子,都坐在了各家区域的第一排。 —— 每家四到五人。 唯独山海派这边,只坐著三个人。 关键是,这三人都没什么自信,往那一坐,气势上就比另外六大派矮了一大截,给人一种未战先怯的弱势感。 耿育良坐在他们中间的主位上,整个人的心情都被带得极为压抑,愁眉不展。 远端。 栈道口处,黎璃一直在张望,“陈师兄怎么还没来?不能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你想多了————他和姜阁主住在一起,能出什么意外?” 旁边,徐天蓬撇了撇嘴,眉心微皱,道:“说不定,姜阁主已经帮他搞定了前往北帝派的名额,以他的性子,不想过来凑热闹,也是有可能的————” “黎师妹。” 这时,季惊游笑呵呵地走了过来,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黎璃脸上,”今日大比结束,我在云雷城天香楼设了庆功宴,想邀请黎师妹前来参加。” 他顿了顿,又看向一旁的徐天蓬,笑道:“徐师兄如若得空,便也一起来吧。” “没问题。” 徐天蓬爽朗道:“届时我必定到场,好好为季老弟庆贺一番。” “黎师妹,你呢?” 季惊游再次看向黎璃。 瞎子都看得出,邀请徐天蓬不过是顺便,黎璃才是季惊游真正想邀请的人。 但就在这时。 栈道尽头出现了两道身影。 正是身著玄色七阁精英劲装的陈成,以及一身黑纱笼罩周身的姜玉蛟。 黎璃和徐天蓬立刻上前拜见姜玉蛟,季惊游同样不敢怠慢,快步上前,抱拳躬身郑重见礼。 姜玉蛟简单回应后,跟陈成打了声招呼,便逕自朝真武殿前的贵宾席走去。 “陈师弟。” 季惊游微笑著,邀请道:“今晚我在云雷城准备了一场庆功宴,还望师弟看在我上次帮你抵挡严本初的份上,赏脸参加。” “什么宴?” 陈成眉心微皱了一下。 他歷来不喜欢应酬,本来是想回绝的。 可季惊游偏偏搬出了上次的事情,弄得他好像不答应便是忘恩负义一样,直接把他架起来了。 “庆功宴。” 季惊游笑意温和,语气里却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自信:“大比过后,庆祝放鬆一下,我还邀约了不少好朋友,可以帮陈师弟拓展人脉。” “————行吧。” 陈成点了点头,就当是还季惊游一个人情,顺便还能去一趟黎府,取回已经修好的雷击天铁鼎。 “那我们到时候见。”陈成道。 “一言为定!” 季惊游笑了笑,目光再一次落在黎璃身上。 “陈师兄去的话,那我也去。” 黎璃终於鬆口,第一次答应了季惊游的邀约。 季惊游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和煦,衬得那张俊脸愈发俊逸迷人。 然而。 就在不远处,两名玄剑派弟子看到这一幕后,都不由地黑下脸去,嘴里低声嘀咕著,“季师兄真是著魔了,瞎子都看得出,黎璃喜欢那姓陈的小子,季师兄还要往前凑,真是有损我们玄剑派的顏面。” “那黎璃是不是傻?我们季师兄相貌英俊、修为又高,今日大比必定夺魁,前途无量!姓陈的小子,连我们季师兄一根毛都不如!她不是傻就是瞎!” “好了,別说了,季师兄过来了。 “6 “夏挺,刘齐安,你俩在说什么?怎么突然不说了?” 季惊游走了过来。 二人很默契地迎上前去,隨便扯了些话题搪塞过去。 另一边。 陈成,黎璃,徐天蓬一起来到了山海派的区域。 黎璃和徐天蓬各自就座。 陈成则去到了第一排,简单见礼后,便直接坐在了耿育良身边。 伍卓亦坐在耿育良另一边,目光瞥向陈成时,眸底闪过一抹极难察觉的怨毒之色。 他旁边的纪雍也扫了陈成一眼,眸底闪过些许异色。 他是猎阁二十四岁以下核心弟子第一人,若今日能有好的表现,便能直接晋升为猎阁真传。 他与陈成之间並无直接矛盾。 只是上次陈成兑换《心链驭灵诀》时,恰好被他遇到。 他觉得陈成不自量力,根本不可能入门这项技艺,便在背后揶揄了陈成几句。 却没想到,短短数月过去,陈成已经可以与他平起平坐,站上同一个舞台。 这让他感到颇为不爽。 內心再一次觉得陈成不自量力。 这样的舞台,岂是一个下位弱者所能染指的? 更重要的是,今日大比不同於以往,下位弱者打肿脸充胖子,弄不好是会丟掉性命的,绝非儿戏! 另一边。 韩滔看陈成也不顺眼,不喜之色连藏都不想藏,完全掛在了脸上。 他是拳阁阁主的真传弟子,体格雄壮,肤色几近岩石,冷著脸往那一坐,活像一尊怒目金刚。 七阁大比上,陈成与拳阁阁主一脉结下了不小的梁子。 拳阁阁主也是陈成夺魁之后,唯一一个没有送来贺礼的阁主。 陈成完全不在意他们的態度,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和耿育良閒聊著。 耿育良毫不掩饰自己对陈成的喜爱,从陈成坐下来那一刻,他便一直笑呵呵地,嘴角就没落下去过。 旁人不明所以,但陈成心底却清楚,这多半是因为袁飞彻將自己获得剑阁祖师传承之事,提前告诉了耿育良。 正因如此,自己在耿育良心中的份量,自然是水涨船高。 “来了!” 忽然,耿育良敛去笑容,目光顺势看向贵宾席那边。 陈成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山海七阁的阁主,除了冯白石没来,其余六人都已到场,在各自的位置上落座。 与此同时,另外六大派的长老们也已落座。 紧接著。 又有几人不紧不慢地走向正中间那几个最尊贵的席位。 当先落座的,是一名衣著华贵的中年男人,身形微胖,面白无须。 不熟悉的人只当他是个麵团似的富家翁,只有真正打过交道的人,才知道他的手腕有多硬。 此人正是云雷商会的副会长之一,沈万庆。 隨后落座的,是个衣著与气態皆贵不可言的青年。 二十六七岁,剑眉入鬢,星目含光,鼻樑高挺,薄唇微抿,面上毫不掩饰的带著冷傲之色。 “这位便是镇北侯府小侯爷,百里鸿。” 耿育良低声为陈成介绍道:“其人武道天赋极高,只可惜,超出了二十四岁的年龄限制,要不然,他今日势必会下场。” 陈成默默听著,目光却被下一位贵客吸引过去。 不。 准確来说,是被下一位贵客身边的小丫鬟吸引了过去。 小青嬋。 陈成定了定神,自光隨即便转向了青嬋跟隨的那位白衣女子。 白衣如雪,伊人绝美。 一瞬间,不止是陈成,在场几乎所有男人的目光,都被那一抹雪白倩影牵扯了过去。 她缓缓坐在了小侯爷百里鸿身边。 一瞬间,百里鸿那张冷傲淡漠的脸上,都不由地浮起了极为罕见的微笑,主动凑过去与她搭话。 “耿长老,那位是?”陈成开口问道。 “————那位的具体身份,老夫也不清楚。” 耿育良压低声音道:“老夫只知道,她名叫宋临微,来自帝都”,暂时借住在云海主峰的云海崖”” “当初接待她,是薛老阁主亲自办的,连袁阁主都不清楚具体细节————” 帝都————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 在他一直以来的人生中,帝都二字极少会被人提及,他对於那个地方的认知自然也少得可怜。 待到宋临微落座后,最中间的两个位置,依然还空著。 其中一个位置,明显是留给北帝尊者的。 至於另一个位置。 耿育良似乎看出了陈成心中的疑惑,压低声音道:“此次大比,或许还有另一个宗门的尊者也会到场————神相宗,其宗门祖庭,建立在与大殤隔海相望的景国”境內。” “大景与我大殤世代友好,海上常年通商,神相宗的实力底蕴,丝毫不弱於北帝派,在大景堪称国中之国。” 耿育良顿了顿,颇为认真地说道:“若能加入神相宗,其实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唯一的缺点就是背井离乡,各国语言大差不差,但文字却截然不同,学习起来会比较麻烦。” 陈成默默听著,並未接话。 心中不由得想起了前世的始皇帝,一统天下之后,方才有了书同文,车同轨,量同衡,行同伦。 此世诸国显然没有出现过大一统,语言大差不差,但文字和文化差异,却是天差地別形形色色。 “诸位!” 这时,袁飞彻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朗声说道:“北帝、神相二位尊者,要稍晚一些才会过来,我们先进行此次大比的抽籤分组,首先上来抽籤的,是少年组。” 他说话时,已经有山海派总务堂的执事,將一个硕大的木箱抬了上来。 隨后,各派二十四岁以下准备参加大比的弟子,都排好队,依次上前抽籤。 “木箱內,有黑白两种顏色的纸签,並都写有序號。 袁飞彻继续道:“抽中相同序號的二人,即为对手,序號也代表了登场顺序。” “另外,本次大比共有三十三人参加,因此,抽到序號十七的纸签,则视为第一轮获胜,直接晋级。” “抽中了!我抽中了!” 袁飞彻那边话音未落,场中伍卓亦便已经高高举起了十七號签。 看到眼前一幕,周围难免爆发出阵阵非议。 贵宾席那边。 天鹰堡大长老霍泰来,更是直接开口质疑道:“袁飞彻,我原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谁不知道伍卓亦是你的亲传弟子?” “你他妈要作弊,至少也该好好动动脑子吧?连演都不想演一下?真是脸都不要了!” “————这是巧合!” 袁飞彻脸色阴沉,目光冰冷,后槽牙死死咬著。 这早已经不是霍泰来第一次激怒他了。 若他不是剑阁阁主,不是山海派的代掌门,他绝不会容忍霍泰来如此放肆。 然而。 他的身份摆在那,此时此地,贵客当面,他实在不能失態。 即便咬碎了牙,他也只能保持好东道主的气度。 “巧合?呵。” 霍泰来冷笑道:“行行行,你说巧合那我们大家就当那真是巧合好了,反正你们山海派后继无人,伍卓亦逃过第一轮,第二轮也必败无疑。” 袁飞彻不再与他废话,直接开口道:“伍卓亦,把十七號放回去。” “师父!” 伍卓亦眉心死死拧起,“我们没有作弊!我为何要放弃这宝贵的晋级机会?” “放回去!” 袁飞彻肃然道:“人家都已经骑在我们脖子上放屁了,你难道还想等人家拉屎撒尿么?” 此言一出,霍泰来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两下,袁飞彻骂的是真脏,可他霍泰来却不好还口,只能憋著。 “卓亦!” 袁飞彻语气明显加重:“你的实力不弱,堂堂正正打这一场,即便输了,至少脊樑是直的。” “我————弟子,遵命!” 伍卓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將十七號签放了回去。 事实上,他心里非常清楚,以自己的实力,到第二轮必败无疑。 晋级又没有任何奖励。 还不如在第一轮好好表现,既能保全师父和山海派的顏面,自己也能出一出风头。 “霍泰来,这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袁飞彻的目光直直钉死在霍泰来的双眼之上,整个人瞬间便硬气了起来。 霍泰来冷哼了一声,压根不接这茬。 隨后,抽籤继续。 “陈师弟,你抽到了几號?”陆野和温筱云来到了陈成身边。 “黑色七號签。” 陈成將自己的纸签亮了出来。 “不是吧————你可真倒霉————” 陆野眉心紧蹙,道:“白色七號是玄剑派弟子,五炁神藏境界,综合实力远胜同阶————” 说著,陆野便抬手,朝远处一名青年指了指。 温筱云朝那边看了一眼,不由地轻嘆道:“陈师弟,我建议你直接认输————那人名叫刘齐安,六大派刚来山海派时,他曾与一位剑阁五炁境界的师兄切磋过,完胜。” “多谢提醒。” 陈成对二人表达了谢意,却没再多说什么。 抽籤很快结束。 紧接著便是第一场比武。 一眾参赛者纷纷退到演武场边缘,只剩下对战双方立於场中。 说来也巧,这二人,陈成都认识。 一方是身背斩马刀的伍卓亦,另一方则是腰挎短柄铜锤的严本初。 “袁飞彻,你说这不是巧了么?” 霍泰来冷笑道:“你猜猜看,你的高徒伍卓亦,能在我天鹰堡第一天才手下走几招?” 袁飞彻脸色铁青,並未回应,而是直接朗声宣布:“今日大比为无限制”实战,死伤自负,若自知不敌,便儘早认输。” “第一场,开始!” 场中。 伍卓亦眼底明显有心虚之色,但他並没有退缩,而是主动发起了进攻。 事实上,伍卓亦早就提前打探过各个参赛者的实力。 但唯独严本初例外,他刚从海外回来不久,知道他具体情况的人,少之又少。 而此刻。 伍卓亦並没有取胜的信心。 他只是想儘可能把自己的实力展现出来。 让真武殿前的贵客们好好看看,他伍卓亦同样担得起天才二字!他伍卓亦绝对有资格撑起山海派的未来! “轰隆—— ” 雷音滚动,伍卓亦连连踏动雷幻步,身形在严本初周围极速穿梭环绕,宛若浮光掠影。 严本初立在原地,除了眉心微皱之外,再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下一瞬,雷音三分。 严本初周围,出现了三个伍卓亦,同时朝他劈下那把长近五尺的斩马大刀。 “就这?” 严本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连铜锤都未拔出,脚步横移,右臂屈收蓄力,悍然轰出。 “轰一“” 雷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拳锋轰在伍卓亦胸膛的闷响。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严本初一眼便看穿了伍卓亦那两道镜像的破绽,直接无视掉,拳锋直指本尊。 而那一拳的速度,快到伍卓亦压根反应不过来。 闷响爆发。 伍卓亦整个人倒飞出十几米远。大刀脱手,胸膛明显凹陷下去一片,血浆不断涌出口鼻,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彻底陷入了昏迷。 现场静了一瞬,旋即便爆发出阵阵譁然。 耿育良已经冲了过去,掏出伤药餵给伍卓亦,然后立刻让总务堂的人,將伍卓亦抬到真武殿侧面的厢房中。 那里有药阁长老隨时待命,可以第一时间进行救治,减少伤亡。 贵宾席这边。 霍泰来眯著眼,狞笑著看向了袁飞彻,毫不掩饰地挑衅道:“袁飞彻,这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a 第220章 秒了(10k) 第219章 秒了(10k) 霍泰来又是好一番冷嘲热讽。 偏偏伍卓亦一败涂地,袁飞彻再怎么憋屈鬱闷,也只能忍著。 拳、蟒、猎、药四位阁主內心同样憋屈,却都无话可说。 而此刻,姜玉蛟仍以黑纱遮面,难见喜怒,坐在那一动不动,甚至给人一种事不关己的感觉。 但事实上,她此刻正在入定修炼。 过去两个月,她確確实实因为渡过生死大劫,从而突破了某种玄妙界限,修为境界提升很快。 若非今日要来观战陈成,她压根不会出关。 此刻,与陈成无关的比武,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秒钟都不愿浪费,默默运转著龙阁绝学《八极化龙经》的內炼法门。 而且,她似乎也有某种隱藏炁劲波动的手段。 周围一眾贵宾,竟无一人能察觉到她体內的劲波动。 “那个严本初確实厉害。” 韩滔面色凝重,沉声询问道:“耿长老,您老看清楚他的確切修为了么?” “————不好说。” 耿育良道:“他刚才那一拳的速度与力量,都接近五后期,但谁也说不准那是不是他的全力。 “” 韩滔闻言,眉心瞬间皱得更紧了:“他————还有后手?即便只是刚才那一拳,感觉都足以打透我的横练《金钟功》,如若他倾尽全力,再使出那柄铜锤,不敢想会有多强————” 耿育良点了点头,不由地轻嘆了一声,很显然,在他眼里,韩滔压根不是严本初的对手。 紧接著,耿育良的目光又有意无意地瞥了眼身边的陈成。 那双深邃的老眼深处,明显闪过一抹黯然。 耿育良知道陈成获得了剑阁祖师传承,也知道,陈成吸收了祖师断剑內的剑炁之精,修为提升到四中期。 但就是因为耿育良知道这一切,他的眼底才会有黯然。 差距实在太大,陈成想要在今日有好的表现,简直比登天还难。 一念及此,耿育良终究没忍住,缓缓嘆息了一声。 隨后。 第二场比武开始,紧接著便迅速结束。 只因其中一方是季惊游,对手连打都没打,便直接认输了。 第三场比武,是由玄剑派弟子夏挺,对战一名天鹰堡弟子。 仅仅七招过后,夏挺的剑锋便已横在对方咽喉处。 胜负分晓。 “真不愧是玄剑派高足,这一战,我天鹰堡输得心服口服!” 霍泰来满脸堆笑地看向坐在另一边的玄剑派大长老罗天丰,諛词如潮,恭维不断:“刚才那两式剑法,简直精妙绝伦,臻至化境!无怪玄剑派是咱们云雷府的第一大派,底蕴雄厚,武学精妙,天才辈出,真叫人羡慕得紧吶!” “霍长老过奖了。” 罗天丰嘴上谦虚客套,脸上却满是理所当然、与有荣焉的笑。 周围,另外几大派的长老,也都纷纷开声恭维。 就连袁飞彻也只能强行压下心中憋屈鬱闷的情绪,笑著称讚了几句。 第四场比武,是由纪雍对阵灵音谷温筱云。 因为本次比武是无限制实战,像纪雍这种精通驭兽术的参赛者,都可以携带自己驯服的灵兽登场。 比武开始前,一片庞大的阴影便从场外掠来,双翼展开足有一丈,身形悬停在纪雍头顶上空。 那是一只三阶怪鸟。 双翼像蝙蝠,覆著一层细密的暗灰色绒毛。脑袋却生得像雄鸡,顶著一扇猩红的肉冠,两只圆眼呈诡异的深蓝色,转动时毫无规律可循。 它没有双爪,却拖著一条形似蜈蚣的长尾,节节分明,末端翘著一枚鱼鉤般的弯刺,在阳光下泛著幽蓝色的冷光。 袁飞彻宣布比武开始。 纪雍率先发难。 脚下猛一踏地,身形如箭,直取温筱云正面,双掌翻起,劲风凌厉。 那头怪鸟则在同一瞬间绕到温筱云身后,尾针高高翘起,锁定了她的后颈。 正面强攻,背后偷袭,一人一鸟似有心神连结,无需言语沟通,亦能默契配合。 温筱云境界远低於纪雍,而且局面明显不利,但她却丝毫不慌。 只见,她双手同时颤动手臂,腕上银铃纷纷发出一种怪异、黏稠的嗡鸣。 炁劲渡入声波,即便现场人声嘈杂,也丝毫未曾影响铃声。 下一瞬。 空气肉眼可见地出现细微扭曲,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拉扯、阻拦,硬生生將纪雍前冲的势头拖慢。 就仿佛纪雍的全力衝撞,直接撞进了一片浓稠的沼泽,力道被层层消解,每往前推一寸,阻力便增大一成。 与此同时。 那怪鸟仿佛並未陷入声波沼泽,转瞬便已到了温筱云身后,甩动长尾,那鱼鉤般的尾针,斜斜凿向她的后脑勺。 这一下如若击实,温筱云必死无疑。 但。 下一瞬。 温筱云只是略一矮身,便直接避开了那致命的一鉤。 “不对!” 纪雍瞬间大惊。 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自己这只灵鷙的实力,那偷袭的一鉤,绝不可能如此轻易被避开。 他心底警铃大作,已然意识到危险。 果然。 就在他警惕念头生出的瞬间,那致命的一鉤,直接朝他的面门凿了过来。 “破!!” 纪雍骤然爆喝。 他原以为可以依靠偷袭轻鬆获胜,却万万没想到,温筱云居然可以同时催动两种“灵音”,前者阻敌,后者迷魂。 自己的灵势已然中了迷魂灵音,临阵倒戈,成了温筱云的帮手。 “哗” 隨著纪雍一声爆喝,他的炁劲同样渡入吼声之中,强行衝破了笼罩周身的无形阻力。 同境界下,將劲渡入声波,肯定是灵音谷的技艺更胜一筹。 但纪雍比温筱云高出整整一个境界。 技艺上的劣势,被炁劲上的巨大优势瞬间抹平。 正因如此,他才能强行衝破温筱云的阻敌灵音,重获自由。 他猛地侧身躲闪,堪堪避开要害。 但那怪鸟的尾针,还是將他的脸颊,鉤扯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仿佛將他半张脸皮都硬生生撕扯了下来。 “小贱人!我要你死!!” 纪雍瞬间暴怒嘶吼,脸颊上的伤口骤然撕裂得更加严重,迸溅出更多血浆。 “我认输!” 温筱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大喊,並抽身急退。 纪雍不依不饶,还想追击。 “纪雍!退下!” 猎阁阁主程渊骤然起身怒斥,这才將纪雍从近乎发狂的暴怒中震醒了几分。 纪雍缓了好一阵,才勉强压下情绪,死死咬著牙,退下去处理伤口。 “呵,这就是山海派的天才!” 霍泰来逮著机会,再次疯狂嘲讽道:“明明修为更高,还臭不要脸搞偷袭,人家小姑娘都认输了,居然还想出手伤人,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徒!” 此言一出。 现场不少人都对纪雍爆发出了极大的不满。 尤其是灵音谷弟子,骂声此起彼伏,恨不得一人一口唾沫淹死纪雍。 那位风韵犹存的灵音谷长老,更是铁青著脸,目光冰冷地斜了程渊一眼,仿佛在说,你若管不好弟子,我便替你管! 程渊十分鬱闷,却也无话可说。 山海派观战区这边。 有药阁核心弟子,正在帮纪雍处理伤口。 纪雍气恼至极,一直在骂骂咧咧,好几次撕裂了伤口,但他还是忍不住。 他是真的气。 虽然贏了比武,却惨遭毁容,更是被全场唾骂,面子里子全丟了。 “陈成,韩滔。” 耿育良开口提醒道:“稍后,如若你们的对手也是灵音谷弟子,务必多加小心,她们的灵音技艺有诸多变化,防不胜防,实在不行的话,遇上她们便————便直接认输吧。 “弟子明白。” 韩滔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无奈之色。 陈成却是平静如常,只是隨意地点点头,便算是回应了。 而他这样的反应,落在韩滔和纪雍眼里,纯粹就是在装逼,二人眼底的厌恶之色,比之先前更浓了不是一星半点。 隨后。 第五第六两场比武並没什么亮点,中规中矩地打完,决出了两位胜者。 第七场即將开始。 陈成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 “陈成,千万要小心!” 耿育良压低声音道:“你是我山海派未来的希望,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寧可暂时屈居人下,也绝不可逞强冒险!万一落下重伤,你的前途就全毁了————” “多谢耿长老提醒。” 陈成点点头,脚步迈开,不紧不慢地朝演武场中心走去。 看著他的背影,韩滔和纪雍不约而同地狠狠翻了个白眼————门派希望,就凭他?他他妈也配? “陈师兄————” 后排,黎璃深吸了一口气,银牙无意识咬住下唇,一双明眸之中满是紧张与担忧。 徐天蓬同样紧张,腰板早已挺得笔直,双眼瞪得像铜铃。 一开始,他俩只是紧张。 然而,当他俩看清陈成对手的一瞬间,竟像是泄气般黯然嘆息。 与此同时。 山海派的观战区域內,周围的山坡上,都不约而同地传来了山海派弟子们的嘆息声。 身为山海派弟子,前两场的憋屈鬱闷,都死死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他们都希望,有人能站出来,为山海派正名,把丟掉的面子爭回来,哪怕只能爭回一点点,也总好过被外人彻底看扁。 此刻,看到陈成的对手后。 几乎所有山海派弟子都清楚,这一场想要爭回面子,压根没有任何一丁点希望。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对陈成的认知,都还停留在七阁大比时。 他们从不否认陈成的优秀。 无奈,对手太过强大,刚来山海派时,便曾击败过五炁神藏境界的剑阁弟子。 “刘齐安,二十四岁,比陈师弟大了七八岁!这要是让陈师弟再成长七八年,绝对可以把他吊起来打!” “那是肯定的!所以耿长老才会说陈师弟是我们山海派未来的希望!只可惜————眼下陈师弟压根没有半点希望————” “別受伤才好,否则武道上限一旦锁死,这辈子基本上就到头了,唉————” “今天想要爭回面子,看来是难了————” 山海派眾人议论纷纷,越说情绪越低落,长吁短嘆,不绝於耳。 贵宾席那边。 姜玉蛟岿然不动的身躯,忽然鬆了一线,显然已经停止修炼,目光透过黑纱,密切关注陈成。 袁飞彻的呼吸悄然间沉重了不少,眼底有期待,但很少,更多的还是担忧。 在他看来,陈成只是四后期的修为,配合大成《六合返璞诀》,或许能有三成胜算。 但为了这区区三成胜算去冒险,真的值得么? 他甚至已经默默做好准备,一旦陈成有危险,他便是拼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也定要出手,力保陈成周全。 不远处。 猎阁阁主程渊、药阁阁主汤显恩、蟒阁阁主徐撼海,三人几乎不约而同地转向姜玉蛟,询问陈成的情况。 “姜阁主,陈成这段时间,进境如何?” “他该不会是又有什么奇遇吧?” “我听说,他在剑阁待了五天五夜,袁阁主一直封著消息————透个底唄,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言一出。 就连一直看陈成不顺眼的拳阁阁主常松柏,都不由地竖起了耳朵,也想听听,陈成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看著便是,何必多问?” 姜玉蛟只是淡淡吐出一句话,便没再多说。 她生性冷傲,程渊和汤显恩只是略微皱了皱眉,见怪不怪,常松柏眼底却瞬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慍怒。 另一边。 一直兴致寥寥的宋临微,明眸深处终於浮出些许神采,甚至还专门把青嬋叫到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临微小姐。” 百里鸿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似乎对那个山海派的少年颇感兴趣,他有什么特別的么?” “是棵好苗子。” 宋临微语气平静道:“方便的话,劳烦你去给玄剑派打声招呼,不要伤到他。” “当然方便。” 百里鸿淡然一笑道:“整个北境,就没有我百里鸿不方便的事儿,从今往后,但凡临微小姐有任何需求,我都非常乐意效劳。” 宋临微点点头,没再接话。 百里鸿起身走向罗天丰。 而这一幕,落在沈万庆眼里,却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事实上,今日新到的这几位贵宾当中,沈万庆是最了解陈成的那个。 因为,沈万庆就是与黎金戈起过衝突的那名云雷商会副会长。 原本像陈成这样的小角色,沈万庆压根不会放在眼里。 但经过上次黎金戈亲自出马营救陈成的事情后,沈万庆便开始高度关注陈成,甚至动用了不少手段人脉,將陈成的底细摸了个门清。 最终,沈万庆得出了一个结论,陈成此子,不足为虑,继续专心对付黎金戈即可。 但此刻。 宋临微对陈成的偏袒,明显再次给沈万庆敲响了警钟。 或许,陈成此子,並不像他先前想得那么简单。 很有可能,还有一些关於陈成的重要情报,是他未能调查到的。 一念及此。 沈万庆的目光,也死死锁定在了陈成的身上,不愿错过任何一丝细节。 另一边。 百里鸿与罗天丰低声说了几句。 罗天丰倒也给面子,直接开口,朗声说道:“齐安,你的对手年纪还小,出手时多留些余地,切莫伤了他,免得外人说你以大欺小。” 闻言,刘齐安明显犹豫了一下。 他的本心是想直接废掉陈成,免得季惊游夹在陈成和黎璃中间,像个小丑一样损害玄剑派的顏面。 可他万万没想到,小侯爷百里鸿,竟会亲自出面庇护陈成。 在北境,镇北侯的权势地位如日中天,民间乃至军中都有“不知殤帝,独奉北侯”的说法。 百里鸿是镇北侯独子,其地位,不言而喻。 刘齐安虽然不理解,却也绝不敢有任何异议,短暂犹豫后,连忙点头应下。 “弟子知道该怎么做,请大长老放心。” 然而。 话音刚落。 站在场中的陈成却主动开口道:“罗长老的好意,晚辈心领了。本次大比,是我山海派做东,公平公正,是最基本的底线。” “晚辈身为山海派弟子,若连底线都不坚守,岂不是给自家抹黑?” 陈成抱了抱拳,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还请罗长老收回成命,让刘师兄与我公平一战。” 此言一出,现场明显静了一瞬。 罗天丰与百里鸿对视了一眼,见百里鸿並未坚持,便自改口道:“既然如此,齐安,你便与他公平一战吧。” “是! 刘齐安脸上毫不掩饰地浮起兴奋之色,直接大步流星地朝陈成走去。 百里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颇为玩味地说道:“临微小姐,你的这位小朋友,还真是个妙人。他难道就不怕死么?” 宋临微秀眉微蹙,沉默了几息后,才道:“他不一样,我信他。” “嚯!临微小姐竟能给他这么高的评价?” 百里鸿彻底来了兴趣:“啥也不说了,我倒要好好看看,他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 一时之间。 现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陈成身上。 “第七场比武,开始!” 袁判彻的声音尚在广场上空迴荡,刘齐安已拔剑出鞘。 他的身法停动异常,迅疾无比。 仅仅下一瞬,他人已到了陈成面前十步之內。 没有半句废话,甚至没有丝毫试探,从拔剑那一刻起,他要的就是一剑秒杀陈成。 劲外放,剑势骤起。 阳光下,一片密集到令人窒息的剑网,折欠灼灼白光,仿佛他刘齐安硬生生將一轮大日,从地平线下拔了出来。 剑网所过之处,空气被绞成无数细碎的涡流,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铁板上疯狂刮擦。 他明明只有一个人一把剑,却胸出了千军万马捨命冲阵的气势。 这一瞬间。 周围观察的各派弟子,但凡是修为低於他刘齐安的,全都瞬间感到心惊肉跳,头皮发麻,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抽走,几近窒息。 尤其是山海派弟子,个个瞠目结舌,大弗著嘴,却久久无语。 眼睁睁看著陈成被剑网吞没,他们都忍不住在想,若是换赚自己,在这样的攻势之下,会死得有多惨?漫说留得全尸,只怕是一照面,便都被剁成了臊子。 剑网彻底淹没了陈成所站的位置。 擂台上炸开一片沉闷的巨响,砖石崩裂判溅如暴雨般砸向四周,烟尘腾起如一朵灰白色的蘑菇云。 “不自量力!”纪雍狠狠翻了个白眼。 “丟人现眼!”韩滔黑著脸,双拳死死攥紧:“从现在开始,我才是山海派最后的希望!” 贵宾席上。 罗天丰嘴角微微上扬。 他了解刘齐安,更加清楚刘齐安此刻没有丝毫留力的绝招,足以碾压任何同阶对手。 霍泰来已经咧起了嘴,准备再次无情嘲袁判彻,嘲山海派。 然而。 仅仅下一瞬,霍泰来咧起的嘴角,便彻底僵住了。 同时僵住的,还有那弗宛如大日一般的耀白剑网。 那密如雨幕的剑影,仿佛被瞬间冻结,一道一道定住,接著一片一片溃散、消弭,化为虚无。 那漫天的烟尘,被一股骤然盪开的气浪碾成一个浑圆的白圈,贴著地面向四周推去,几乎覆盖了整座演武场。 白圈中心。 陈成依然立在原地,半步未动。 他的左臂扬起,五指如铁钳般牢牢攥住了刘齐安握剑的手腕。 那弗足以將常人剁成臊子的剑网,连他的一片衣角一根头髮都未曾伤及,便已经被他攥住了根源。 “这————这怎么可能!?” 刘齐安的瞳孔猛然收缩,下意识挣了一下,却连一丝一毫都没挣动。 他催动炁劲,又挣了一下。 可那截手腕,就像是焊死在了铁锭里,纹丝不动。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腕骨,在陈成指节间,发出了细碎的咔咔声,像是隨时都会爆裂开来。 一股冰冷的仆谬感,从他的脊背骤然窜上头顶。 他能感觉到,陈成身上五炁神藏前期的劲波动,却无法理解,陈成手上,远超五前期的蛮横力量。 然而。 他刘齐安震惊的念头尚未转完,陈成的右拳已经到了。 拳面破开空气时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鸣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压缩到了极限然后骤然释放。 拳未至,单单是撕亚出的劲风,便先一步將刘齐安的五官冲得变了形。 “轰——!” 一声闷响,仿佛铁锤砸进了一滩湿泥。 刘齐安的鼻樑瞬间崩碎,观骨坍塌,整弗脸从正面凹陷下去,像一个被砸烂的西瓜。 鲜血混著碎骨从凹陷处喷涌而出,在空中炸开一团猩红的雾。 他的身体如陨石坠地般倒判出去,重重砸在三开外的演武场边缘。 砖石崩碎,地面被硬生生砸出一个人形凹坑。 现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罗天丰满脸惊诧,连上前救人都忘了。 霍泰来嘴角抽搐,五官逐渐扭成一团,已经到了嘴边的嘲,全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一战,他挑不出任何毛病来嘲。 “贏了!我们贏了—!!!” 就在这时,好像是徐天蓬先吼了一嗓子。 下一瞬。 现场所有山海派弟子全都沸腾了。 观战区的弟子们,全都站了起来,振臂欢呼。 周围山坡上的弟子,更是欢呼雀跃。 有不少情绪过於激动的,直接放声尖叫,甚至有人殿狂摇动身边的大射,仿佛摇旗吶喊一般,尽情宣泄著亍中的情绪。 前两场伍卓亦和纪雍输得实在是太憋屈。 输阵!输人!还输面子! 在场但凡是山海派的成员,没有一个不憋屈的。 而他们刚才越是憋屈,此刻便越是舒爽。 憋屈积压的情绪瞬间释放,甚至比生理上的那种释放更爽! “陈师弟————哦不!陈师兄简直帅惨了!一拳!只一拳就秒了玄剑派天才刘齐安!过癮!过癮啊!” “陈师兄!够硬!够燃!我他妈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陈师弟確实硬气!明明有扮猪吃老虎的机会,他却压根不屑!” “这一把,陈师弟贏得堂堂正正!丐们丟掉的面子,回来了!全回来了!” “从今往后,谁再敢说陈师弟半句坏话,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山海派眾人的声浪,在整个演武场內迴荡激涌,而陈成在他们心目中的声望与地位,也在潜移默化之间陡然拔高。 “我宣布!今次大比第七场的胜者是,山海派,陈——成——!” 袁判彻站了起来,声音响彻整个空间。 在此之前,他亍中的憋屈鬱闷,丝毫不比任何人少,此刻尽数释放出来———— 就是一个字,爽!!! 徐撼海、程渊、汤显恩也同样感到舒爽无比,看向陈成的目光中,满是讚誉与欣赏,甚至三人的下巴都与有荣焉地扬起了些许。 就连一直看陈成不顺眼的常松柏,此刻看向陈成的目光,都明显柔和了不少,改观巨大。 眾位阁主中,唯有姜玉蛟气態平稳如常,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但在黑纱之下,她的下巴也蹦为陈成的优异表现,扬起了不少。 “临微小姐。” 百里鸿眯著眼,话是对宋临微说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陈成的身上,“並的这位小朋友,確实有过人之处!五前期的劲波动,所爆发出来的力量与速度却远胜同阶!” “他有这等实力,並怎么还让我去替他说情?难不成,他一直对並有所隱瞒?” “————他並没有隱瞒什么。” 宋临微道:“一直以来,我都只在暗中关注他,並不清楚他的最新情况————我是真没想到,他的进境速度,竟能快到这种地步。” 青嬋站在她身后,娇俏的小脸上溢满灿烂的笑,手里紧攥的疗伤宝药,被悄悄收入袖中。 沈万庆眯著眼,再一次仔仔细细审视陈成。 原本他完全无法理解,黎亓戈那样的人物,何必为了陈成这么个小角色大动干戈。 现在他算是有些明白了,陈成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黎亓戈力保陈成,实际上是在押注未来! 只要陈成將来能够强势崛起,黎亓戈的声势便可隨之水涨宜高! 另一边。 温筱云和陆野正聚在一起,两人脸上都充满了震惊至极的表情。 “太强了————” 温筱云颤声道:“我们一直都当陈成是下位的小老弟————现在看来,我们就算喊他一声陈兄,那都是高攀他了————” “谁说不是呢?” 陆野喉结不断翻滚著:“还好我们以前都是诚心实意与他交往,要不然,后悔都来不及!” 青江派那边。 苏锦怡有些玩味地问道:“柳师妹,现在並还觉得陈成一般么?十七岁便有此等成就,云雷七大派中,再找不出第二个!” 柳如鳶依旧是半闔著双眼,语气淡漠道:“还是很一般,换做是我出手,他绝对没有丝毫胜算。” 万钧谷那头。 石开山已经猛地站了起来:“陈————陈陈————陈————” “师兄,我们確实都看走眼了。” 孟小蛮接过话来,沉声说道:“现在亏说是並,就连我都想和他酣畅淋漓地大战一场!但话说回来,他应该不是我的对手————” 玄剑派观战区。 季惊游早已带人下场,將刘齐安抬了回来。 餵下伤药后,刘齐安的状態稍稍好转了些许,却仍是神志不清,气息虚弱,口中反反覆覆只有两个字:“报仇————报————报仇————” 季惊游伸手在他肩头疏了按,沉声安抚道:“並放心,虽说陈成不弱,却绝非我一剑之敌!只要能与他抽到对战签,我必定堂堂正正击败他,为並找回场子!” 刘齐安似乎没听进去这番话,口中还念叨著“报仇”二字。 旁边,夏挺寒声说道:“並放心,如若我能与陈成抽到对战签,我必杀他!” 此言一出,刘齐安顿时便安静了下去。 天鹰堡那边。 严本初缓缓摩挲著那柄鹰首铜锤,目光越过演武场,定死在陈成身上,杀意几乎凝为实质,嘴里一字一顿地祷告著:“堂兄,並在天之停若能看到这一切,还请保佑我,第二轮便直接抽到陈成那小杂种!我必將让他死无全尸,为並报仇雪恨!” 山海派这边。 耿育良和所有弟子,全体起立,迎接陈成归来。 就连纪雍和韩滔都不例外。 他俩与陈成其实並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心中成见颇深,先入为主地看陈成不顺眼。 但此刻,陈成的惊艷表现,不仅化赚无形的耳光,狠狠胸烂了他俩的脸,更是让他俩清楚知道,陈成与他们想像中截然不同。 韩滔生性刚直,喜欢和不喜欢全都掛在脸上,此刻,他看向陈成时,眼底明显透出了心悦诚服之色。 纪雍一直以来只当陈成是个不自量力的下位弱者,此刻,当他意识到陈成的实力在他之上,看向陈成的目光中再也不敢有丝毫轻视,取而代之的,是发自深心的敬畏。 甚至可以毫不夸弗的说,陈成刚才那一拳,不仅仅是打败了刘齐安,更是彻底把韩滔和纪雍胸服了。 “陈成,好样的!” 耿育良主动迎上前去,两只手的大拇指都竖了起来。 “恭喜陈师兄,一战扬威,我等不胜敬服!” 观战区、乃至后面山坡上,一眾实力低於陈成的山海派弟子,全部抱拳頷首,鞠躬九十度,敬意拉满! 陈成頷首毫意,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做了一点点应该做的事情,诸位大可不必如此。” 陈成落座后,徐天蓬和黎璃立刻凑了上来,纪雍与韩滔也凑了上来,恭喜与称讚的声音,再没伏下来过哪怕一息。 这期间,还一直有轻漂兰的女弟子,主动上前从陈成送来水壶、以及带有体温和体香的手帕。 真武殿旁的厢房內。 伍卓亦刚刚苏拜过来,声音有些颤抖地询问:“外面是谁贏了?声音怎么这么大?” “是陈成贏了。” 站在弓口观战的药阁长老回过头来,一脸兴奋之色,语气更是与有荣焉:“这一战贏得太漂兰了!陈成只用一拳就秒了对手!解气!过癮!有面!从老夫都看激动了!別別別————” “陈————陈成!?” 伍卓亦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两下,亍前年伤顿时传来阵阵刺痛,儿得他浑身直哆嗦。 “並亏激动!” 那位药阁长老连忙走了过来,沉声说道:“老夫知道,並也高兴,並也爽,但並的伤势太重了,实在经不起过大的情绪波动,放鬆,对,放鬆下来就好了。” “陈成————他————他胸贏了什么人?”伍卓亦颤声问道。 那位药阁长老回答道:“玄剑派,刘齐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伍卓亦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刺激,猛地嘶吼叫嚷起来。 话音未落,他便已急火攻心,猛地喷出一蓬血雾,伤口隨即绷裂,再次陷入昏厥,命悬一线。 “这————怎么会这样?” 那位药阁长老瞬间愣住,一边全力施救,一边仔细回想,自己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 怎么会把伍卓亦刺激成这样? 难道说———— 药阁长老很快便想起了早在一个月前的一则传闻。 当时变大派的人马,刚刚进驻山海派。 刘齐安曾与一名五炁神藏境界的剑阁弟子交手,並且完胜。 难道说,那名落败的剑阁弟子,就是———— 这位药阁长老的目光,缓缓落在了伍卓亦的脸上。 这下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自从冯啸风死后,伍卓亦便自詡为剑阁第一天才。 然而,伍卓亦竭尽全力仍然败在了刘齐安手下,可到头来,刘齐安却被陈成一拳秒了。 一直以来,伍卓亦最瞧不起的人就是陈成,最怨恨的人还是陈成。 此刻这个结果,对伍卓亦的心境而言,简直就是无情暴击。 他不被气到吐血才是奇怪。 时间一点点过去。 第一轮的比武,全部宣告结束。 其中,第十三场比武,是韩滔对阵孟小蛮。 孟小蛮站在那,任由韩滔胸了三拳。 隨后韩滔便主动认输了。 最终。 原本应该剩下十变位胜者,以及直接晋级的十七號签。 但有一场比武胸得极为惨烈,胜者也受了重伤,无法继续参加第二轮比武。 —— 正因如此,第二轮便只剩下了十六位参赛者。 规则依旧是抽籤分组,两两对战。 只不过,袁判彻中途离开了现场,让徐撼海代为主持抽籤。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必定是宗门尊者到了。 袁判彻赚为今日的东道主,自然要亲自前去迎接。 这边的抽籤很快便结束了。 巧的是,陈成又抽到了黑色七號签。 更巧的是,严本初抽到了白色七號签,正是陈成本轮的对手。 “好好好!” 严本初紧了手中的纸签,忍不住仰面望天,喃喃低语:“堂兄————並是不是正在天上看著我?我刚才的祷告,並都听到了,对吧?那就好好看著吧,看我如何替並报仇雪恨!” “陈成!” 见陈成准备返回观战区,严本初直接朝他嘶吼挑衅道:“並要是个男人,就他妈亏弃权!亏认输!我严本初也一样,就算是被並胸死,也绝不认输!” 此言一出,周围眾人纷纷投来错愕惊诧的目光。 今日这种无限制实战,若无人认输,便等於是生死决斗,不死不休。 看到眼前这一幕,苏锦怡和石开山,都想开口劝说陈成。 然而,不等任何人插话,陈成便直接从出了答案:“一言为定。” “好好好!並真他妈有种!是条汉子!” 严本初脖子一歪,眼珠鼓起,眼底透出近乎野兽般的凶厉嗜血之色,右手缓缓抬起,在脖颈前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陈成没再搭理他,直接返回观战区落座。 片刻后。 袁判彻陪同著两位贵宾,从远端走来,径直走向贵宾席。 下一瞬。 贵宾席这边的所有人,全部起身迎接,就连百里鸿和宋临微都不例外。 陈成的目光立刻看了过去。 一旁,耿育良低声说道:“那二位便是北帝尊者和神相尊者————他俩一到,接下来的每一场比武,都將变得至关重要,所有人都会全力以赴!” > 第221章 全开 第220章 全开 一时之间,现场目光都落在了那两名宗门尊者身上。 走在当先的,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以一根青玉簪束成道髻,长髯垂至胸口,风过时微微拂动,颇有几分画中仙翁的气韵。 他阔步而来时,贵宾席上的眾人,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躯。 待他走近,眾人更是纷纷頷首躬身,抱拳见礼,恭敬之色溢於言表。 此人便是北帝派在世俗中行走的尊者,裘通天。 走在稍微靠后一点的,是一名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但一眾贵宾都要毕恭毕敬尊她一声前辈,可见,她的实际年龄,儼然是个谜团。 她身量纤细,胸前却异常巍峨,相貌柔美,黛眉淡扫,自若清潭,由內而外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出尘之气。 再加上一身淡淡的青蓝色纱裙,竟有几分神似海边庙宇最常供奉的女菩萨。 她只是静静走著,没有丝毫刻意外放的气场,却始终让人感受到一种高山仰止、不容褻瀆的威严与庄重。 她名叫姬玉瑾,正是神相宗的世俗行走尊者。 这二人落座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第二轮比武便正式开始了。 第一场,是由夏挺,对阵孟小蛮。 孟小蛮主修万钧谷横练武学,体魄强度极高。 第一轮时,她直接让五炁神藏境界的韩滔连轰了她三拳,拳拳到肉,她却毫髮无伤,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分毫。 但此刻,在面对夏挺那把名匠打造的宝器级玄铁长剑时,孟小蛮却不敢再硬接,而是用上了两把玄铁板斧。 然而,夏挺不仅有一把好剑,其本身的实力也是极强,胜过同门刘齐安一大截。 此刻夏挺与孟小蛮战了几十个回合,孟小蛮全程处於下风,看不到任何翻盘希望,只好主动认输。 隨后的第二场,季惊游晋级,对手仍旧是直接认输。 第三场,石开山晋级,他的对手来自云顶猎宫,携带一头四阶异虎登场,结果,一人一虎竟连他三招都接不住。 第四场晋级的,是灵音谷江舒琴,她的对手是纪雍,双方实力差距明显,战斗很快便结束了。 第五场,柳如鳶晋级,她本身实力很强,加上无限制实战的规则,解放了青江派的独门毒功,她贏得颇为轻鬆。 第六场晋级的是个生面孔,与对手势均力敌,战了数百个回合,才勉强分出胜负。 “第二轮,第七场比武,由山海派陈成,对阵天鹰堡严本初,请对战双方登场。” 袁飞彻的声音还在演武场上空迴荡,现场的气氛便瞬间沸腾了起来。 这里本就是陈成的主场。 从他一拳击败刘齐安那刻起,所有山海派弟子都成了他最忠实的拥躉,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吶喊,为他助威。 然而,与此同时,天鹰堡的观战区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乎所有弟子,都对陈成充满敌意,唾骂声,嘲讽声,诅咒声连绵不绝。 “霍长老的儿子霍力仑,就是死在这个陈成手上的!还有严屹峰师兄的死,也与他有关!” 一个尖脸弟子咬牙切齿,道:“正好。严本初师兄亲自出手,新仇旧恨,今日便一併报了。 97 旁边一人嘴角掛著一丝无比篤定的冷笑,仿佛陈成已经是个死人,”可笑的是,那陈成竟敢答应严师兄,寧死也不认输,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別?” “口头答应罢了,你还能当真?” 尖脸弟子嗤了一声,“到时候,陈成那小杂毛打不过,臭不要脸地喊一声认输,严师兄也拿他没办法啊。” “拿他没办法?呵————” 旁边那弟子冷笑了一声,肃然道:“以严师兄的实力,那小杂毛绝对连开口认输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直接抹杀!” “我挑明了跟你说吧,严师兄是已经拿到神相宗名额的人。今日这些参赛者里,也就一个季惊游能压严师兄一头。” “区区陈成————能接住严师兄三招,我都算他厉害!” “嘶— ” 尖脸弟子倒吸一口凉气,双眼猛地瞪大了一圈,“照你这么说,三招都多了!以严师兄对陈成的恨意,第一招便是终极杀招————陈成怕是连半招都接不住!” 此言一出,周围的天鹰堡弟子皆是嗤笑连连,点头认同。 贵宾席那边。 霍泰来彻底安静了下去,双眼死死钉在陈成身上,势必要看清楚陈成是如何惨死的,绝不放过任何细节。 罗天丰表面平静,只是在与霍泰来目光交匯时,眼底总会闪过同仇敌愾之色。 一方面,玄剑派与天鹰堡早已缔结盟约,关係极铁,甚至可以说玄剑派就是天鹰堡的靠山。 另一方面,爱徒刘齐安遭受重创,即便保住了性命,但头部、颈椎都会留下严重暗伤,武道前途基本上是走到头了。 奈何陈成贏得堂堂正正,罗天丰表面上实在不好多说什么。 但他心底,不可能不怨恨陈成。 “临微小姐。” 百里鸿似笑非笑,道:“这次,还要我再去替你那位小友说情么?只要我开口,天鹰堡霍长老,不会不给面子。” 宋临微闻言,略微犹豫了一下,缓缓摇头,道:“不必麻烦了,以陈成的性格,必不会接受这种帮助。况且,两位尊者皆已到场,他们可不是来看友好切磋的。” 听到“两位尊者”这几个字,百里鸿整个人的气场,都不由地收敛了几分,再没多说半句那种操控战局的话。 另一边。 隨行的弟子躬身与裘通天低声说了几句话。 裘通天隨即便侧目看了一眼远处的姜玉蛟,最后,他自光落在了陈成身上。 旁边,姬玉瑾注意到了这细节,目光同样落在陈成身上,颇为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一番0 只不过,她並没看出什么特別的,但又实在好奇,忍不住开口问道:“裘老,那少年我瞧著也很平常,如何值得您老特別关注?” “是很平常。” 裘通天收回目光,隨口说道:“只是有人在背后託了不少关係,送了不少资源,向老夫强烈推荐此子。” “呵,原来如此。” 姬玉瑾笑了笑:“能让您老多看两眼,背后那人也算是没少花心思了,只可惜,能否成事,终究还是要看这少年自己的表现。” “没错。” 裘通天道:“老夫手里现在只剩最后一个名额,绝不可能隨便给到平庸之辈头上。 2 “裘老?” 袁飞彻眉心微皱:“我先前听闻,还有三个名额————” “————最初是四个。” 裘通天淡淡道:“第一名早已敲定,后面两名是今早才定下来的,分別是季惊游和百里鸿。” 此言一出。 袁飞彻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姜玉蛟藏在黑纱之下的双手,更是悄然间死死攥紧。 其他几大派的长老脸上,也都或多或少涌现出了复杂之色。 季惊游占得一个名额,任何人都没话说。 可百里鸿明明已经超过了二十四岁的年龄限制,强行占去一个名额,这就让很多人都感到不舒服了。 只不过,不舒服归不舒服,却也没人敢多说半个字。 侯府权势滔天,北帝派背靠北帝伏魔宗,他们一同做出的决定,又岂是下位势力所能置喙的? 眼下,各派长老只能將全部希望寄托在自家弟子身上,通过比武,博取裘通天青睞。 至於姬玉瑾,她从始至终都未曾提及神相宗收徒之事,未必能给出实实在在的参选名额,暂时连备选项都算不上。 “第七场比武,开始。” 隨著袁飞彻一声令下,现场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场中。 下一瞬。 严本初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拔出腰间的鹰首铜锤,脚掌轰然踏碎地面青砖,身形激射而出。 砖石迸溅的瞬间,严本初已经到了陈成身前两米处。 陈成可以清楚看到,严本初双臂肌肉賁张,肌肤泛起诡异的吃红色,条条暗紫色的筋络一路暴起到肩头乃至脖颈。 臂膀抢圆,体魄蓄力到极限。 劲爆燃,近乎五巔峰。 锤身撕裂空气,发出宛如鹰啸的嘶鸣声,劲风奔涌,单单是余波搅动的气浪,便扯得陈成衣袂飞扬,髮丝乱舞。 就在锤锋砸向陈成脑门时,那鹰首浮雕仿佛凿穿了空间壁,硬生生在陈成面前,扯出一圈近乎音爆的白痕。 “遭了————” 观战区的耿育良,贵宾区的袁飞彻、姜玉蛟,三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要出手力保陈成。 宋临微秀眉拧起,小青嬋几乎把下唇咬破。 黎璃、徐天蓬,以及所有山海派弟子,在这一刻,心臟都揪紧起来,尖叫声已经到了喉间,隨时可能爆发。 霍泰来和罗天丰脸上,不约而同闪过一抹大仇得报的快意。 沈万庆长长鬆了口气,仿佛陈成这个潜在威胁,將在这一锤之下,彻底消失。 “结束了————” 季惊游默默嘆了口气。 当前严本初的这一锤,比之七天前砸向陈成时,强了何止十倍。 在季惊游看来,此时此刻,即便是自己与陈成互换位置,也绝不可能像七天前那样轻易挡开严本初。 这一锤,真真是奔著杀人去的! 连认输的机会都不给! 陈成,完了———— 季惊游心底刚刚浮出最后这个念头,他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僵住,双眼猛地睁大,瞳孔却在震颤瑟缩。 而就在他瑟缩的瞳孔中,分明倒映出了那柄鹰首铜锤,从陈成脑门砸入,继而將陈成整个上半身撕碎的画面。 只不过,那道破碎的身影,没有溅出丝毫血跡,更没有对鹰首铜锤造成丝毫阻力。 严本初的全力一锤,等於是直接砸空,巨大的惯性,令他重心全失,身体难以抑制地向前扑倒,直接穿过了陈成的“残躯”。 直到这一瞬,观战的眾人才猛然意识到,那个被击中的陈成,只是一道以假乱真的镜像分身。 而陈成本尊,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严本初身侧。 握拳,曲臂,蓄力,轰出。 一瞬之间,一气呵成,拳锋直接印在了严本初的侧脸上。 陈成本身的修为境界,只是五炁前期。 但在这一瞬,“六合”、“归真”、“透甲”、“崩雷”、“龙灭”、“缠递”、” 心壮”、“金血”———— 所有攻击特性,全开! 体魄之劲与神炁之劲同时拉满! 杀招六合归真,將力量推至极限,太极劲一运劲法,將极致力量凝聚、挤压、坍缩、 瞬爆而出! 剎那之间。 陈成拳头乃至手臂的肌肤之下,皆浮现出一股股淡金色流体。 “轰!!” 拳锋击实,一声骇人无比的巨响,仿佛雷霆本身被骤然轰碎。 以拳锋为中心,一圈强横浪,猛地碾向四周。 半径三米內的地面青砖,仿佛被钝器硬生生型了一遍,全部绷裂翻起,没有一块完好0 下一秒。 陈成缓缓收回拳头,默默转身退场。 严本初还站在原地。 只不过,他的脑袋,已经没了。 一蓬弥天盖地的血雾,在陈成的反方向爆散,碎骨、糜肉、白浆呈扇形辐射,铺满了那一侧的碎砖半圆。 陈成没有回头,不紧不慢地走回观战区,稳稳坐回原位。 气色平静,呼吸如常。 就仿佛刚刚只是隨便散步回来,未费吹灰之力。 现场彻底陷入落针可闻的死寂。 良久。 直到那具无头尸身倒下,发出的一声闷响,才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般,令现场骤然沸腾。 “这————这怎么可能?!” 霍泰来和罗天丰倏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仿佛要崩出眼眶,拳头攥得发出阵阵爆豆般的骨节脆响。 眼前一幕,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未曾考虑过的。 尤其是霍泰来,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陈成惨死的画面,想的是如何在大仇得报后羞辱陈成,羞辱袁飞彻,羞辱山海派。 他想过陈成可能不会被秒杀,想过陈成或许暗藏有底牌还能多撑一段时间,甚至想过袁飞彻会不顾规矩力保陈成———— 可他就算做梦都想不到,陈成居然能贏,而且贏得如此轻鬆、如此强势、如此不给丝毫机会。 要知道,那刚刚倒下的无头尸身,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那可是严本初啊! 二十二岁的五巔峰! 整个天鹰堡都对他寄予厚望! 玄剑派一位女子天才,答应与他联姻! 海外神相宗已经给到他一个实实在在的参选名额! 此时此刻。 不止是霍泰来,在场这么多人,有一个算一个。 谁能想到堂堂严本初,竟会以这样的方式落败,甚至连认输的机会都没有。 “又贏了————陈师兄又贏了!!!” 山海派的弟子们再次欢呼起来,声浪比之先前,高涨了何止十倍,仿佛整个空间都在为之震颤。 而他们看向陈成的眼神,也比先前有了更多的惊骇,以及崇敬。 耿育良大张著嘴,却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黎璃和徐天蓬激动得浑身都在发颤。 “难怪了————” 季惊游僵在原地,喃喃自语:“难怪黎师妹对待陈成,与对待旁人截然不同,他確实有过人之处————” 季惊游的声音戛然而止,忽地想起来,自己刚刚还说过陈成不是自己的一剑之敌。 此刻,这句话儼然已经化作无形耳光,抽回自己脸上。 “师妹,怎么说?” 苏锦怡嘴唇微微发颤,话是对身边人说的,目光却从始至终未曾离开过陈成。 柳如鳶眉心紧蹙著,嘴唇缓缓蠕动,心里还想说“一般”,却是怎么也张不开嘴了。 “师兄————” 孟小蛮双眼圆瞪,满脸惊骇,歷来风风火火的一个人,此刻说话竟也变得结结巴巴:“太————太强了————陈师弟,哦不,陈师兄的实力,远在我之上,恐怕————恐怕只有你,才能与他一较高下了————” 石开山没有说话,只是双拳再次瘙痒难耐,一个劲儿在挠。 贵宾席那边。 各大派的长老,在短暂震惊后,都纷纷起身,主动前来恭喜袁飞彻。 就连百里鸿和沈万庆都主动过来,仔细询问陈成的情况。 百里鸿已经动了招揽陈成的心思。 沈万庆脸上笑呵呵,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心底却已经开始盘算,如何把陈成从黎金戈那边挖过来? 如若挖不动,那便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袁飞彻並不清楚沈万庆的心思。 他只知道,自己憋屈了这么久,总算可以挺直腰杆一次了。 他不想让自己表现出得意之色,儘量不笑,可那两个不爭气的嘴角,却是怎么压也压不住。 徐撼海,程渊,汤显恩也都觉得脸上有光,与各派长老交流时,也终於可以挺起脊樑。 就连一直看陈成不顺眼的常松柏,也彻底转变了態度,与人交流时,毫不掩饰自己对陈成的欣赏与讚嘆。 眾人之中,姜玉蛟依旧是最平静的那个。 今早来时,她与陈成有过简单交流,只知道陈成已经突破五炁神藏境界,却不知道,陈成居然可以爆发出这样的实际战力。 而此刻,战斗已经尘埃落定。 她最在意的,自然是裘通天对陈成的態度。 黑纱之下,她的目光早已落在裘通天身上,再没挪开过。 第222章 斩龙(10k) 第221章 斩龙(10k) “看走眼了?” 姬玉瑾眯著眼,又重新审视了陈成一番,“小小年纪,竟能有此等实力,属实是令人意想不到————只不过,还差点意思。” “嗯,眼下確实是差点意思,不过嘛————” 裘通天淡淡道:“瞧他的样子,也就十六七岁。七年后,刚好二十四岁,只要中途不出什么意外,必能稳稳躋身我北帝伏魔宗。” 裘通天顿了顿,看似隨意地问道:“他杀了你选中的人,你就一点不恼?” 姬玉瑾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与那严本初並无深交,只是给了他一个参加弟子选拔的名额,以他的实力,未必能选上————” “现在,他死了,那个名额便又回到了我手上,我並不损失什么,为何要恼?” 裘通天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不远处。 宋临微和青嬋都听到了三位尊者的对话,一时间,她们看向陈成的冒光,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温度。 隨后。 第二轮第八场比武很快结束。 是一个生面孔的女子晋级,她只用了十几招便击败了苏锦怡。 接下来,便是第三轮抽籤。 陈成抽到的是白色三號签,而他的对手,是抽到了黑色三號签的柳如鳶。 比武继续。 第一场石开山晋级,三拳两脚便击败了对手。 第二场季惊游晋级,依然是对手直接认输。 一时之间,观战人群中,几乎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同一种观点。 “看样子,今次大比的头名,便是要在季、石二位当中诞生了。” 温筱云感嘆了一声。 “確实没悬念了,这二位的实力,可以说是断层领先。” 陆野沉沉点头道:“灵音谷江舒琴和青江派柳如鳶也很强,可惜,比起季师兄和石师兄,终究还是差了一档。” 另一人接过话头,道:“季师兄的实力,眾所周知,没什么好奇怪的,倒是石师兄,这次有些一鸣惊人的意思。” “是啊————” 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弟子,连连点头:“石师兄原先一直不显山不露水,闷葫芦一个,没想到,动起真格来,是真她娘的猛啊!” 眾人议论间,第三场比武即將开始。 陈成起身,走向演武场中心。 一瞬间,现场所有的议论声,再次被山海派弟子的欢呼助威声彻底掩盖。 另一边,柳如鳶也已来到场中,腰间一对青羽软剑,隨著她的步伐,有节奏地摇晃碰撞,发出清脆的“鏘鏘”声。 来到陈成身前三米左右,柳如鳶站定,语气隨意地说道:“陈师弟,上一轮我施展的毒功,想必你也看到了,我青江派是名门正派,不对同道中人用毒,除非迫不得已。” 柳如鳶顿了顿,继续道:“我劝你现在就直接认输,免得中毒之后浑身剧痛不说,还可能伤及筋络、骨骼、臟腑,留下永远无法治癒的暗伤。” “多谢柳师姐提醒。” 陈成语气平静道:“师姐开诚布公,我也不藏著掖著,坦白讲,我早就锤炼过自身的抗毒能力,寻常剧毒,其实伤不了我。” “————你也太自信了。” 柳如鳶眉心微皱,半闔的双眼猛地睁开,锋芒毕露:“你觉得我青江派的独门毒功,是市面上那些寻常毒物所能相提並论的?” “或可一试。” 陈成语气依旧平静。 “你自找的!!” 柳如鳶低喝一声,眸中明显透出怒意,身形一闪,便骤然扑向陈成。 她还从没遇到过如此轻视自家独门毒功的人。 对她来说,这就是贴脸挑衅。 从身形闪出那一瞬,她便下定了决心———— 必不会对陈成手下留情! 必定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剧毒! 距离极速迫近。 柳如鳶同时抽出腰间那对青羽软剑。 双臂挥舞间,《九曲青江剑诀》顺势施展开来。 软剑恍如无骨,剑身穿梭於空气中,扭出一道道九曲十八弯的银白色剑浪。 剑尖飘忽不定,防不胜防。 陈成丝毫不慌。 他將《雷幻步》与《踏雷功》融为一炉,取各自精华,令身法步法都有了显著提升。 身形如雷,迅疾无匹,闪转腾挪间,更有雷音爆鸣,震撼全场。 “好小子。” 袁飞彻看得两眼发亮:“作为《十方雷动》的基础,《雷幻步》本身就是一门极为高深的身法,他居然能靠自身悟性,进行改进————我不如也!我,实不如也!” 不远处。 灵音谷那位美妇长老,则是眉心微皱,喃喃自语:“那些雷音磅礴浩瀚,即便没有渡入劲,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扰乱、甚至克制我灵音谷的武学。” “一旦將劲渡入雷音之中,扰乱与克制效果,还將成倍暴增————此子————要坏事!” 演武场中。 柳如鳶的一套《九曲青江》剑法施展完,却连陈成一片衣角一根头髮都没伤到。 她心中大为惊讶,万万没想到,陈成不仅仅是力量刚猛霸道,就连身法速度也是远胜同阶,堪称一绝! 只不过,惊讶归惊讶,她的脸上,却浮出一抹大局已定,一切尽在掌控的冷笑。 因为,就在刚刚,她可不仅仅是单纯在施展剑法。 剑锋挥动间,大袖舞动时,一道道无色无味的剧毒已被炁劲牵引著,在陈成周围,布下一张无形无相的天罗地网。 “陈成,你已经败了————” 柳如鳶抽身退开约莫一丈距离,口中低喝:“给我认输!” 话音未落,她的右手虚空朝上一扯。 仿佛是渔民收网一般,早已布局好的无形毒网,瞬间以极快的速度朝陈成收缩挤压。 这要是换做普通武者,绝对没有丝毫躲避的可能,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中毒倒地,除了认输之外,再没第二条路可走。 但,陈成不一样。 从比武刚开始,陈成走向柳如鳶时,便已经开始默默运转阴香诀。 柳如鳶何时开始布局无形毒网,以及那张毒网的范围、形状、运转规律————陈成全都一清二楚。 毫不夸张地说,陈成隨时可以结束战斗。 之所以陈成一直闪避,未曾进攻,其实是想见识见识那所谓的青江派绝学,看看有没有机会“白嫖”成自己的。 只可惜,竖目印记並无反应,白嫖失败。 下一瞬。 那张无形毒网,死死裹在陈成身上,毒素通过接触便可直接钻入他的肌肤、口鼻、眼睛,继而瞬间蔓延至周身百骸。 不得不说,这种剧毒確实厉害。 瞬间爆发的剧痛,居然比仙蛊丹还要恐怖数倍。 不要说是寻常武者,就连季惊游和石开山那样的强者,也绝对扛不住。 然而,这种猛到骇人的剧痛,在陈成体內爆发,却仅仅只是令他的动作稍微僵了半息。 一方面,他的体魄强度,足以扛住剧痛。 另一方面。 “心壮”极限泵血令新陈代谢飆到最快。 “金血”纯阳克制阴毒之物。 “肝壮”解毒排毒。 “胃壮”甚至能將进入肠胃的毒素直接消化掉。 “灵愈”更是令这短暂半息间,剧毒造成的一切轻微损伤尽数恢復,连痛感都一併彻底消除。 “你————你怎会没事!?” 柳如鳶彻底怔住,双眼猛地瞪大,嘴唇哆哆嗦嗦。 她怀疑是自己的毒功没施展到位,又將炁劲外放,抬起手,虚空抓扯了几下。 可陈成依旧安然无恙,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 她怀疑自己用错了毒粉,特地从袖中取出毒囊查看。 毒囊明明没错,可陈成就是没事。 她甚至怀疑,陈成提前吃下了解毒的丹药。 可问题是,自家的独门剧毒,其他势力根本不可能配製出解药。 为什么!? 这究竟是为什么!? 她彻底僵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而此刻。 陈成已经来到她面前,缓缓握拳曲臂,却並未著急轰出拳锋。 她刚刚给了陈成认输的机会。 所以,陈成此刻也打算给她一次机会。 而就在看到陈成曲臂蓄力的瞬间,她的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瞳孔更是骤然紧缩到几近消失,大脑一片空白,嘴巴开开合合,声音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里,半点发不出来。 这一瞬间。 她的心神之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 她的脑海里甚至已经浮现出了自己被陈成一拳把头打没的悽惨画面,背脊躥起恶寒,两腿间却无意识地漏出尿滴。 “认输!陈师————陈师兄!柳师妹她认输了!” 就在这时,却是远处的苏锦怡抢先叫嚷著冲了过来,一通生拉硬拽,將柳如鳶朝场外扯去。 袁飞彻侧目看向不远处,见青江派长老点头后,他便朗声宣布道:“第三轮第三场比武,陈成胜!” 此言一出。 现场再次沸腾起来。 这一次,不仅仅是山海派弟子在为陈成欢呼,不少其他门派的弟子,也逐渐被陈成的表现所折服。 贵宾席那边。 除了霍泰来之外,各派长老都再次向袁飞彻道贺。 就连心中恨著陈成的罗天丰,此刻都主动开口称讚道:“山海派这是出了真龙了!小小年纪,不仅实力强横,还藏有抵御剧毒的底牌,关键是,悟性极佳,心性也不差,为人堂堂正正,处世坦坦荡荡————” 罗天丰顿了顿,刻意加重了些语气:“说真的,袁阁主,我是真羡慕你!有此子在,二十年之內,山海派必然强势崛起! 反超我玄剑派也不是不可能!” 袁飞彻的嘴角原本一直很难压,此刻却瞬间收敛了笑容。 从罗天丰的这番话里,他明显听出了捧杀的味道。 这番话,但凡落在陈成的敌人耳中,或是落在山海派的敌人耳中,其结果,必然是给陈成招来灾祸。 不远处。 沈万庆已经將罗天丰那番话听了进去。 他的决心愈发坚定。 先尝试拉拢陈成,如若不成,便绝不会让陈成有丝毫崛起的机会,必杀之! “罗长老言过了。” 袁飞彻正色道:“陈成比之贵派的季惊游,可是差得太远太远了!二十年后,季惊游才是真正的人中真龙显圣,扶摇直上九万里!” “还是陈成潜力无限!”罗天丰继续道。 袁飞彻连连摆手:“哪里哪里,季惊游不仅潜力超凡,实力更是同阶无敌!” 罗天丰:“我还是更看好陈成————” 袁飞彻:“季惊游更好!” “二位何必爭执?孰强孰弱,一战便知。” 裘通天沉声说道:“下一场不必抽籤了,就由陈成对战季惊游。” 此言一出,贵宾席上的眾人,脸上皆露出了一瞬间的惊诧。 消息迅速传开,全场都为之譁然。 “什么!?不抽籤了!?还他妈能这么玩!?” 徐天蓬满脸愤怒:“凭什么让陈师弟去战最强的季惊游!?另外几人,岂不是捡了大便宜!?这不公平!!!” “徐师兄,你小声点————” 黎璃眉心紧蹙,道:“这是北帝尊者的决定,就算不公平,也没人能改变————你喊破喉咙也没用,还可能受到惩罚————” “#!“ 徐天蓬气得直咬牙,却仿佛感觉到一股无形威压从贵宾席那边笼罩过来,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再也不敢叫嚷。 “不————不————不公————” 石开山眉心死死拧起,自光越过演武场,落在陈成身上,眼底满是惋惜之色,仿佛陈成已经落败。 “师兄,你別说了。” 孟小蛮轻嘆道:“取消抽籤虽然不公平,但结果,其实不会有什么区別————就算陈成一路杀到决赛,不照样是对上季惊游?不照样是输么?” 孟小蛮目光黯了黯,低声说道:“虽然陈师兄很强,已经用实力打了我一次脸,但和季师兄相比,陈师兄还是差距太大了————这是最冰冷的现实————公平与否,都不会有什么区別。” 闻言,石开山沉默了下去。 “裘老,这样做————不太好吧————” 袁飞彻頷首低语,冒著得罪裘通天的风险,仍是主动开口,为陈成爭取道:“陈成若是抽籤遇到別的对手,或许还能有亮眼的表现,让您老看中————可他若是对上季惊游,便没任何机会了————” 此言一出,包括姜玉蛟在內的其他诸阁阁主,都纷纷起身,准备一同为陈成爭取。 “十招。” 未等眾人开口,裘通天直接说道:“只要陈成能在季惊游剑下撑过十招,老夫手头的最后一个参选名额,便是陈成的了“” 。 此言一出。 袁飞彻和眾阁主都不由地怔了怔。 附加上眼前这个条件的话,提前对上季惊游,反而是对陈成有利的。 毕竟,下一轮的对手只会更加强大,陈成多战一场,便多一分受伤落败的可能,就算获胜也会浪费更多体力心力。 从这个角度看,裘通天的安排,其实是抬了陈成一手。 可见,姜玉蛟先前托的那些关係,付出的那些资源,还是起到了作用的。 台阶已经搭好。 最后能不能站上去,就得看陈成自己的本事了。 这一轮的第四场比武,是由灵音谷江舒琴对阵玄剑派夏挺。 夏挺输得很快,江舒琴甚至连灵音技艺都未曾施展。 紧接著。 第四轮比武正式开始。 由於取消了抽籤,第一场是江舒琴对阵石开山,第二场便是陈成对阵季惊游。 江舒琴和石开山已经来到场中。 和先前几场不同的是,江舒琴怀里多出一把古琴,而石开山手上也第一次戴上了一副宝器级拳甲。 隨著袁飞彻一声令下。 石开山率先发动攻势,脚掌猛踏之下,砖石瞬间被碾为齏粉,向身后炸开一蓬白雾。 江舒琴盘膝坐下,古琴横於膝上,纤纤十指拨弄琴弦,发出一串近乎刀剑錚鸣的琴音。 下一瞬。 就在琴音入耳的同时,石开山清楚感觉到那些“刀剑”纷纷劈砍在自己身上。 衣裤鞋袜瞬间被劈开道道口子。 然而。 他的肌肤被劈中时,却发出金铁对撞的脆鸣,皮肤上只留下道道白痕,未曾破开丝毫0 甚至他的肌肤將那些刀剑弹开后,残余的炁劲仍能將周遭砖石劈出无数边缘平滑笔直的深痕,仿佛利刃切入豆腐。 “好强的体魄!” 季惊游密切关注著这场战斗,握剑的手不由地紧了几分,骨节微微发白,“江舒琴《灵音飞刃》的技艺,也已臻至化境!没想到,这才是他们的真正实力!” “江舒琴,藏得最深!” 旁边,夏挺无力地靠在椅子上,嘴角还掛著血跡,说话有气无力:“一直以来,她极少在江湖中行走,谁能想到,竟已是六炁神藏境界————” “刚才她打我那一掌,力量甚至不输季师兄你!稍后如若对上她,师兄你千万要小心!” “我知道。” 季惊游点了点头:“不过,石开山的实力也不弱,同样是六炁前期,如若江舒琴的攻击无法击破他的体魄防御,他便立於不败之地!” 二人说话间。 石开山已衝到近前。 双拳高高举起,拳甲相抱,劲瞬间灌满。 悍然砸向江舒琴的头顶。 其迅猛之势,宛然陨石坠地。 单单是劲风扯动的余波,便碾得江舒琴的髮丝和衣裙直直垂落,碾得她周围的砖石寸寸崩碎。 “轰——!” 下一瞬,那陨石般的双拳,在江舒琴头顶上方三寸处戛然而止。 江舒琴十指极速拨弦,一声沉稳厚重的琴音,在她头顶形成一道无形壁垒。 石开山的双拳被稳稳挡住,任他如何加力,也无法將拳锋再压下去分毫。 江舒琴的指法陡然转变。 “轰——!” 又是一声巨响,石开山的双拳,竟被硬生生弹开,扯著他整个人,朝后方倒飞出去。 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子,勉强平稳落地。 看到眼前一幕,现场顿时爆发出阵阵惊呼。 “师兄!” 孟小蛮惊得猛然站起,双腿瞬间绷直,椅子都被向后弹开。 “好强的爆发力! 季惊游的呼吸明显更急促了几分:“江舒琴的灵音技艺,居然能以蛮力强行震飞本次大比中蛮力第一的石开山!” “嘶————” 夏挺倒吸一口凉气:“这女人————居然比我想像中更强!灵音谷已经几十年没出过这样的天才了!没记错的话,她才二十三岁啊!” “乖乖————” 韩滔咽了咽口水,让訕道:“那应该是《灵音瞬爆》吧?那样的怪力若是轰在我身上,我的横练《金钟功》只怕连丝毫招架之力都没有————” “————不止是蛮力。” 陈成目光冷凝,极强的目力,令他发现了一些常人很难发现的细节。 此刻,石开山虽然勉强站稳了,但他的双臂,一直在颤抖。 只不过,他一直在极力压制。 颤抖的幅度极小。 当然,更重要的,其实是他的那副宝器级拳甲,砸向江舒琴的那一侧,已经出现了细密裂纹。 一般人看不清楚,陈成却看得真切。 刚才那一下,江舒琴瞬间爆发出的反震琴音,不仅仅是蛮力,更有巧劲。 声波的高频振动,是震裂那副拳甲的核心关键。 甚至还有一部分声波携带炁劲,透入拳甲之內,已然伤及到了石开山的双拳,乃至手腕、小臂的筋骨。 与此同时。 江舒琴指法再变,连续拨动琴弦,发出阵阵低沉厚重如“闷雷”滚动的琴音。 下一瞬。 那些“闷雷”居然將空气碾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近乎音爆的白色圆痕。 而在白痕出现的同时,那些“闷雷”已然砸向石开山。 “破!!!” 石开山深吸一气,几乎用尽全力发出一声爆喝。 他同样將劲渡入到了这声爆喝当中。 那些“闷雷”前进的势头,明显迟滯了一瞬,冲在最前面的几道“闷雷”甚至直接被震散。 然而,琴音未停,更多“闷雷”紧隨其后砸来。 石开山想要再次提气爆喝,然而,第一波尚未被震散的“闷雷”已经轰到面前。 他反应极快,挥动双拳,完美挡下了这一波攻势。 只可惜。 还没等他喘口气,第二波攻势,已经碾到面前。 而第三波,也已从古琴上发出。 他压根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只能倾尽全力,招架防守。 他的拳极快,极稳。 面对那铺天盖地的“闷雷”仍能守得滴水不漏。 然而。 隨著时间一点点过去。 陈成发现的那些细节,已经被越来越多人发现。 石开山的拳甲上,裂痕越来越大,越来越多,而且裂痕中已经开始不断往外渗血,他周围的地面都被染出一个红圈。 “嘣!” 突然,那副宝器级拳甲彻底不堪重负,直接崩碎开来。 石开山自己也明显撑到了极限,出拳的速度慢了不是一星半点。 关键是,没了拳甲防护,他每多挡一下,拳头和手臂的伤势便会加重一分。 此刻。 他的两条手臂都已红肿异常,筋络关节处更是出现大片大片的皮下瘀血,拳锋皮开肉绽,已经能够清楚看到白骨。 他死死咬著牙,拼命想要继续挥拳,然而,双臂却像是坠了两座大山,直直垂在身侧,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但就在这时。 琴音,戛然而止。 江舒琴仍稳坐原地,只不过,她的脸色明显苍白憔悴,额角更是掛满细汗,眼神有些恍惚,像是丟了魂儿一般。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刚才那样的攻势,对她的劲消耗极大。 关键是,对她的心力消耗更大。 再继续下去,她的炁劲或许还能撑上片刻,但她的心神却极有可能崩溃。 轻则当场昏厥,重则走火入魔。 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现场顿时安静了下去,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后的结果。 在这种局面之下,可以说谁能打出下一击,谁就是胜者。 良久。 却是石开山先开了口:“我————我,输————输了————” 他说话时依然结结巴巴,但那简简单单的几个字里,却透出豪爽与释然的情绪。 看著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江舒琴的嘴唇张了张,却仂说什么。 “结束了。” 夏挺长出了一口气,紧接著,脸上便浮现出兴奋的笑容:“季师兄,江舒琴消耗巨大,只些你下一场击败陈成那洁杂毛,本次七派大比的头名,就將被你直接收入囊中!” “嗯,確实如此————” 季惊游点了点头,隨即也露出了轻鬆的微笑:“我已经提前订好庆功宴,等大比结束,咱们便一同前去!各位师兄弟想去的也一起来!今晚大家好好放鬆放鬆,不醉不归!” 此言一出,观战区的玄剑派弟子脸上纷纷露出激动欣喜之色,不少人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晚上些如何为季惊游庆祝? 就连不少天鹰堡弟子都凑了过来,些討一杯庆功酒喝,季惊游全都一一应下。 一时间,丞人情绪高涨,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然而。 与此同时,山海派的弟子们却是截然相反的状態,大多数人都情绪低落,黑著脸一言不发,唯有嘆息声不绝於耳。 “陈成————” 耿育良远远看到玄剑派丞人脸上的笑容,忍不住低声提醒道:“下一场阵季惊游,你千万不能逞强,宗门名额仂了,无非是再等七年罢了,保全自身,才是最重要的!” “我明白,多谢耿长老提醒。” 陈成语气乌静,並有多说什么。 起身。 再次走向演武场中心。 季惊游还在那边与丞人谈笑閒聊。 “主人,我有些担心陈公子————”青嬋声音压得极低,下唇被自己咬得煞白。 “————他今天的表现,已经很好了。” 宋临微沉默了两息,正色道:“就算他在季惊游剑下撑不过十招,我也会加大他的资伍力度————七年后,云雷府二十四岁以下,他必是魁首!” “七年呀————” 青嬋一眉紧蹙,欲言又止,心中的担忧並仂有丝毫消减。 旁边,百里鸿眼底,从过些许不易察觉的异色。 沈万庆表面笑呵呵的,心底却在盘算,如若陈成死在季惊游剑下,倒也是个不错的结,能省去自己的诸多麻仏。 霍泰来起身去到罗天丰身边,將声音压得极低。 二人交流时,眼底皆有杀意一从而过,只是藏得极好,並被旁人发现。 袁飞彻和一丞阁主脸上,笑容早已不见,多多少少都透著担忧。 姜玉蛟站了起来,本想走过去提醒陈成几句,脚步迈开,却又收了回来。 她选择相信陈成。 只不过,她藏在猜纱之下的双拳,早已死死攥紧。 她站了一会儿,又重新坐下,坐著感觉不舒服,又再次站起,短时间內,她无意识地起起落落了不知多少次。 场中。 季惊游已经走到了陈成面前,手中握著那把名为惊潮的长剑,朝陈成抱了抱拳。 陈成抱拳还了一礼。 “陈师弟,我不想伤你————” 季惊游道:“我刚刚收到大长老严令,必须全力出手,大长老说,那是北帝尊者的意思,我不敢不孩————所以,我想劝你,认输吧。” “请赐教。” 陈成压根仂接季惊游的话茬,只是缓缓退开两步,摆开一个“请”的手势。 “你————也罢。” 季惊游定了定神,彻底打消了一切多余的念头。 他行事光明磊落,却绝无妇人之仁。 就像当初在云雷会武时,他给了冯啸风认输的机会,冯啸风自己不珍惜,他便不会再留情面。 “錚” 惊潮剑出鞘。 霎时间,阳光被这把名匠打造的三阶陨铁宝剑的剑身折射成一点耀白精光。 所有盯著这边的眼睛,都被那光刺得下意识侧目,避其锋芒。 另一边。 陈成一手按在腰间,另一手斜在胸前,並指为剑。 二人仿佛有某种默契,都著急出手。 季惊游体內,足足六道役正在极速运转。 六炁役藏境界的极限劲仿佛爆燃的烈焰,一阵阵骇人的无形波动,仿佛火舌舔舐著空气,硬生生令空气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 陈成体內,五前期的炁劲波动,本身绝不算弱,但和季惊游一比,却明显落了下风0 甚至在很多人眼里,二者几乎仂有任何可比性。 即便陈成能爆发出五巔峰的实际战斗力,但距离季惊游仍有不洁的丫距。 关键是,季惊游不仅仅实力更强,而且还將玄剑派镇派绝学《玄天九剑》练至大成。 这门武学的威力,丝毫不亚於《六合返璞诀》的杀招六合归真,甚至还些更胜一筹。 这也是玄剑派综合实力冠绝云雷府的根源所在。 更高的境界,更强的武学,甚至还有更好的武器,季惊游压根理由输。 “季惊游这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啊————” 袁飞彻眉心死死拧起,“一上来就要施展《玄天九剑》的杀招?弄不好,陈成是会仂命的————” 此言一出,丞阁主脸上的担忧之色,几乎凝为实质。 姜玉蛟紧攥的双拳,更是发出了难以掩饰的骨节弹响声。 猜纱下,她略显单薄的双肩早已紧紧绷死,胸前一亏巨物起起伏伏的幅度逐渐加剧,仿佛隨时有可能將衣襟撑开。 “为什么————” 宋临微眉心紧蹙,百思不得其解:“陈公子为什么不抢攻?他总不能是想与季惊游弓拼杀招吧?” “还是他觉得,自己能防住季惊游的杀招?” “这不仆想也知道,根本不可能啊————” 此言一出。 青嬋將嘴唇咬得更紧,几乎就些咬破了。 现场所有的山海派弟子,再也仂有了先前的欢呼与伍威声,仿佛所有人都像青嬋一样,紧张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陈师兄————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苏锦怡额角冒出了一层细汗。 柳如鳶夹紧了双腿。 石开山,江舒琴都瞪大了双眼,目光却都停留在陈成身上。 事实上,此刻绝大多数的目光,都在陈成身上。 虽说在丞人看来,季惊游才是今日大比无可爭议的主角。 但,这一瞬间,眾人更想看的,却是陈成。 有人想看陈成攻,有人想看陈成守,有人想看陈成认输,也有人想看陈成死———— 无数灼灼若火的目光聚焦於一点。 恍惚间,陈成整个人,乃至他周围的空气,都仿佛燃了起来。 “玄天游龙!” 短暂蓄力后,季惊游发出一声低喝。 声音不算大,但在这死寂般的空间里,却足以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下一瞬。 惊潮剑周围,爆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剑气。 那並非镜像残影,而是实实在在,具有毁伤杀伐之力的剑气。 季惊游一步踏出,身形並然前冲。 手中的剑锋,以及持续孩剑锋之上分裂而出的白色剑气,被极快的速度拉扯出一道付硕漫长的白影。 仿佛一条白龙横空出世,游过演武场,直指陈成。 龙影长约三米,剑气不下三百。 所过之处,地面被剑气余波碾出一道付硕的沟壑,砖石崩碎,泥土外翻,仿佛真有龙蟒过境。 与此同时。 陈成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些许微不可察的变化。 他按在腰间准备拔剑的那只手,明显鬆了松,体內所有劲,全部加持到了斜於胸前、並作剑形的那两根手指上。 “那洁子世了吧?他难道是要你手去挡季惊游的杀招?” 霍泰来和罗天丰的表情都拧巴了起来,看向陈成的目光,就仿佛看著一个不知死活的傻子。 姜玉蛟、袁飞彻等人,紧张得心臟都仿佛些孩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原本,他们是有机会出手力保陈成的,但此刻,季惊游的杀招已经到了陈成面前,他们再想出手,明显已经来不及了。 “怪哉————” 姬玉瑾面露诧异:“那个陈成,到底想干什么?些说他是傻子————我可不信!” “嗯!?” 裘通天忽地役色一怔,目光瞬间孩陈成身上挪开,看向远空之上的一座山峰。 那里是剑阁主峰! 山海派內有两座法阵,都是北帝尊者布下的。 其中,剑阁內的那一座法阵,是裘通天师父的手笔。 这一瞬间,裘通天仿佛在冥冥之中感觉到了什么————但具体是什么,以他的道行,暂时还看不透。 但,此时此刻,剑阁主峰上被惊起的无数飞鸟却知道———— 剑阁之內,万剑齐鸣! 万剑,斩龙! 陈成嘴唇轻启,有形而无声。 下一瞬。 迎著季惊游手中那头白龙,陈成骤然挥出身前剑指。 这一剎那,他整个人的肌肤之下,都有淡金色流体在奔涌。 最后,所有金光都匯聚於指尖。 而就在他手臂极速挥动之间,那点金光仿佛与虚空摩擦,化作赤金。 霎时。 一道赤金剑气,孩其指尖激射而出。 三尺剑气,仅两指宽。 与那白龙相比,显得颇为渺洁,甚至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然而。 就在这一道赤金剑气斩出的瞬间。 季惊游却並然脸色巨变,瞳孔瑟缩,甚至就连握剑的手都明显颤抖了一瞬。 他眼睛看到的,只是洁洁一道剑气。 但他心役感觉到的,却是陈成身后,並然腾起无数古剑。 千锋万刃,如潮如浪,剑气洪流,所向披靡! “錚“6 一声尖锐啸鸣,仿佛白龙的绝命哀嚎,撕裂整个空间。 所有人的耳膜都为之震颤嗡鸣,似些被生生撕裂。 然而。 仂有任何一个人在意耳膜的不適。 全场所有目光,仍然集中在陈成身上,只不过,目光中蕴含的情绪,已经截然不同。 白龙溃灭消散! 惊潮脱手倒飞! 季惊游僵在原地,脸色煞白,额角冒汗,瞳孔瑟缩得近乎彻底消失,心臟呼砰狂跳,呼吸却彻底凝窒。 一息。 两息。 七息。 足足呆滯了七息!季惊游才仿佛大梦惊醒般,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那双充满不敢乘信的双眼,缓缓垂落。 : : 颤抖的眼波里,清晰无比地倒映出了陈成横在他咽喉前的剑指。 有人比他更清楚,如若不是陈成最后时刻手下留情,他季惊游的这颗人头,早已隨惊潮剑一起,倒飞出十米开外。 一念及此。 季惊游看向陈成的目光里,除了震撼惊骇之外,更多出了一股劫后余生的恐惧、以及如蒙大赦的感激。 “我————” 季惊游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季惊游,认输!” > 第223章 打断 第222章 打断 一石激起千层浪。 季惊游口中吐出的“我认输”三个字,却瞬间激起万层浪。 原本死寂的现场,爆发出近乎癲狂的尖叫与欢呼,那声浪之巨大,令山林都为之震颤,甚至要將天都捅破。 山海派弟子看向陈成的目光,再次改变,震惊、骇然、敬佩之余,甚至更多了明晰的崇拜。 其他各派也有更多弟子被陈成的表现折服,惊呼讚嘆的声音,不绝於耳。 “强————强强————太强了————” 石开山双眼圆瞪,注意力全在陈成身上,浑然忘了自己双臂的伤势,仿佛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对上陈成的话————” 江舒琴抿著嘴唇,眼眸中的神采明显黯淡下去,无奈嘆息道:“我,没有丝毫胜算。” “怎么会这样!?陈成那小杂————那陈成怎么会强成这样!?” 夏挺浑身发颤,脸色煞白。 即便他离陈成很远,也再不敢骂出那句“小杂毛”,甚至连直视陈成都不敢。 先前他还扬言要替刘齐安杀了陈成,此刻只感觉脸颊火辣辣发烫、刺挠,仿佛自己的脸,正被陈成踩在地上摩擦。 不远处,重伤的刘齐安,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后,彻底没了动静。 “柳师妹,这下你没话说了吧?”苏锦怡眼眸圆瞪,惊骇之色久久未散。 “我————我承认陈成很强————” 柳如鳶咬了咬牙,將声音压得极低:“但我见过更强的天才————相比起来,陈成,还是很一般————” 贵宾席那边。 青嬋不守规矩地欢呼雀跃,这在她身上,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宋临微倏地站了起来,一双绝美明眸,完全钉在了陈成身上,眸底的震惊与欣赏之色,几乎凝为实质。 袁飞彻等一眾山海派阁主,脸上都抑制不住地涌现出狂喜之色。 姜玉蛟紧绷的娇躯,明显鬆弛下去,胸前那对巨物的起伏反倒更加激烈,仿佛胸襟之下,有两只大玉兔在翻滚。 另一边,霍泰来和罗天丰的脸彻底黑了,五官逐渐扭曲,仿佛要被活生生气得吐血。 而在短暂的躁动后,贵宾席这边的所有人,都纷纷將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目光齐齐集中到裘通天身上。 “此次是无限制实战,所以,陈成是胜者无疑,只不过————” 裘通天缓缓开口,刚说到一半,却自话锋一转,道:“陈成方才那一击,应是藉助了剑阁法阵的力量,並非他自身实力,因而並未达到老夫的要求,老夫不能將名额给他。” 此言一出。 霍泰来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冷笑。 罗天丰面无表情,心底却是暗爽不已,陈成那小杂种,终究还是比不上我玄剑派百年难遇的第一天才!” 姜玉蛟和袁飞彻等人刚刚鬆弛下去的心情,瞬间又揪紧起来。 青嬋俏脸煞白,笑容瞬间荡然无存。 宋临微张了张嘴,想替陈成说情,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陈成。” 裘通天看向场中的黑衣少年,沉声问道:“老夫的决断,你可有什么要辩解的?” “————有。” 陈成语气平静道:“晚辈確实借用了剑阁內一眾古剑的力量,但绝非动用法阵。” “而是剑阁祖师传承给晚辈的一缕千年剑”感召眾剑,准確来说,应该算借势”” 。 陈成顿了顿,又道:“如果可以的话,晚辈愿意再战季惊游。” “可!” 裘通天没有丝毫犹豫,朗声说道:“老夫的要求没变,只要你能撑住季惊游十招,最后一个名额,便是你的。” “多谢裘老。” 陈成抱了抱拳,重新转向身边的季惊游。 经过刚刚的小插曲,季惊游早已將心底的惊骇乃至恐惧都压制下去。 “陈师弟。” 季惊游直视著陈成的双眼,语气郑重道:“我要先谢过你刚才的不杀之恩,这份恩情,我迟早会还。” “但,眼前这一战,关乎我的剑心”是否通达,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大可不必。” 陈成神色如常,语气也依旧平静无波。 仿佛他刚才的借势取胜,只是一次可有可无的小小尝试,即便借势失败,他也有十足的信心。 “剑来!” 季惊游低喝一声,右臂抬起,五指虚空一抓。 夏挺立刻衝过去將惊潮剑捡起,然后再快步跑过来,递到季惊游掌中。 五指握紧剑柄的瞬间,现场所有人都能清晰感觉到,先前那个所向无敌、天生主角的季惊游,又回来了! “陈师弟,看剑!” 季惊游猛然强提一口气,胸腔明显鼓胀,浑身筋骨发出一阵脆响。 周身六道神运转到极致,劲洪流骤然贯入惊潮剑。 那强横到几近实质的炁劲波动,仿佛令惊潮剑生出了无形羽翼。 翼锋抹过之处,地面与空气双双被撕裂。 而与此同时。 惊潮剑中,歷经数百年养成的一缕剑,再次激发出一道道白色剑气。 “剑潮断岳!” 季惊游极速迫近,双手举剑过顶,朝陈成面门碾下。 剑潮斩落,陈成如遭凌迟,身形碎尸万段,脚下地面轰然爆碎,被硬生生劈开无数剑痕。 “又是镜像?” 季惊游反应极快,实力更是极强,招式未老,竟能强行截断纵劈之势,扭转剑锋为横斩。 他身前同时出现三个陈成,而这一记横斩,便足以完全覆盖。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根本不需要分辨真身与镜像。 皆斩即可! 这一剑速度快得离谱,但凡是修为境界低於季惊游的人,就连剑影都看不清楚。 只感觉寒芒扫过,而后才有劲风呼啸声入耳。 这意味著,这一剑的速度,就连声音都只能在后追赶。 前两个陈成瞬间被撕碎。 陈成本尊抽身急退。 然而,他的极限速度,即便再加上太极劲瞬爆加速,也还是慢了一筹。 剑潮扑面! “錚——!” 下一瞬,陈成抽出腰间黑剑,双手攥住剑柄,全力格挡。 隨著一声激烈剑鸣爆发,两把剑的锋刃,死死咬合在一处。 陈成瞬间感觉到一股恐怖至极的力量,骤然倒罐入自己的手臂。 虎口绷裂,鲜血迸溅。 指骨、腕骨、以及双手筋络,在巨大压力下,仿佛隨时有可能崩碎。 小臂、大臂、双肩,压力递减,但还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剧痛,以及短暂的麻胀、僵滯。 剑气斩落,瞬间便將陈成那身七阁精英劲装的上衣绞成碎屑。 要知道,这件衣服本身就是水火不侵、玄铁锋刃不破的二阶防御装备,在市面上,千金难求。 但在季惊游剑下,这衣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几乎没起到任何防御效果。 紧接著,更多剑气劈砍在陈成身上。 这一瞬间。 所有关心陈成的人,眼底都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了绝望之色。 那些剑气,连七阁精英劲装都能轻易斩碎。 此刻斩在肉体凡胎之上,必然是碎尸万段的结果,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悬念。 即便是把陈成换做体魄最强的六神藏石开山,也绝对扛不住。 何况陈成只有五前期的修为。 关键是,陈成的体魄,看起来並不强大。 虽然他的肌肉线条堪称完美,但那白净如新的肌肤,看起来却像婴儿一样细腻柔嫩,甚至可以用吹弹可破来形容。 看到眼前这一幕,在场几乎所有人心底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陈成,死定了。 然而。 就在下一瞬间。 陈成的身形,竟从剑气浪潮之下,硬生生撞了出来,不退反进,直手催出一剑,直捣季惊游的咽喉。 “这————这怎么可能!?” 季惊游双眼猛地瞠大,瞳孔却反向骤缩。 这一瞬间,陈成突破剑潮的反击虽然足够强势、足够突然,但真正令季惊游赶到惊骇莫名的,是陈成的体魄强度。 没人比季惊游更清楚,刚才的惊潮剑气,足以將玄铁斩破。 然而。 此时此刻。 陈成的身上,只有一道道白痕,却没有一丝一毫肌肤被斩破。 “这是什么妖孽体魄!?” 季惊游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回剑格挡。 正如袁飞彻先前和陈成说的一样,越级对战寻常武者与越级对战顶尖天才,完全是两码事。 季惊游的反应和速度,都远远超过同阶。 即便此刻他已经失了先手,仍能在第一时间收剑回防,抵挡陈成的突袭。 惊潮剑骤然扫来,足可轻易挡开那致命的黑剑。 但,下一瞬。 黑剑节节断开,化作一条链刃,宛如灵蛇般绕开惊潮剑。 陈成的炁劲骤然渡入链刃,末端尖锋的速度陡然瞬爆,斜斜凿向季惊游的眼睛。 季惊游再次大惊,用剑已经来不及,他只能猛然侧身躲闪。 链刃尖锋几乎擦著他的脸颊划过。 他的反应和速度,確实堪称一绝,这样都能躲开。 但他的体魄强度,却远远比不上陈成。 链刃尖锋虽然没有碰到他,但仅仅只是一抹劲风,便將他这一侧的脸皮划破数道口子。 就像被野兽的利爪狠狠抹过,瞬间鲜血淋漓。 周围,无数倾慕於他的女弟子,纷纷发出揪心至极的尖叫。 谁能想到,他那张俊朗非凡的脸,竟然就这么毁了。 他瞬间抽身急退。 陈成並未追击,而是重新化链为剑,立在原地稍作调息。 刚才为陈成生死揪心的眾人,此刻纷纷鬆了一口气,眼中的绝望之色,瞬间被惊喜取代。 而这份惊喜,绝不仅仅只是因为陈成捡回了一条命。 更是因为陈成那令人匪夷所思的体魄强度。 “能挡住惊潮剑气,说明陈成的体魄强度,已经远超寻常玄铁!” 常松柏第一个发出惊呼。 万钧谷长老,也发出了意思相近的讚嘆。 他俩都是横练体魄的专家,无比清楚陈成这种体魄强度的含金量。 关键是,陈成才十七岁,如若继续走横练这条路,將来的成就,绝不在他俩之下。 一念及此。 常松柏眼中明显流露出爱才之色,想將陈成收为真传。 万钧谷长老则是一脸的羡慕,如若有可能,他甚至愿意不计代价將陈成挖过去。 当然。 最让陈成背后眾人惊喜的,其实是刚才那一波交锋的结果。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成占了上风。 照这样打下去,陈成至少有四成胜算,抵挡区区十招,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事实上。 这一瞬间,裘通天看向陈成的目光,明显起了变化,已经隱隱透出讚许欣赏之色。 或许,在他心底已经认可了陈成,只是还想再看看陈成后续的表现。 就连一旁的姬玉瑾眼里,也流露出了对陈成的极大兴趣。 而此刻。 姬玉瑾的目光,一直落在陈成的双手虎口处。 刚刚绷裂的伤口,居然已经迅速结痂。 关键是,痂壳表面似乎泛著极淡的金色,是光线问题?还是別的原因? 姬玉瑾暂不確定,但她对陈成的兴趣却是越来越大了。 演武场中。 季惊游再次对陈成发动攻势,《玄天九剑》的其余招式连番施展而出,速度极快,力量极猛,剑气极盛。 为了击败陈成,每一击季惊游都竭尽全力,丝毫不计代价地消耗体力与心力。 然而。 《玄天九剑》前八式施展完,陈成依然立在原地。 除了双臂受了些轻伤,虎口和十指的肌肤又多绷裂了几处之外,没有任何大碍。 “陈师弟————” 季惊游大口喘著粗气,额头不断有汗珠滑落,混著脸颊伤口不断流出的鲜血,淅渐沥沥,將他那一身白衣染红了大半。 他双手紧紧握住惊潮剑,一边调息,一边进行最后的蓄力。 如若陈成此刻直接发起抢攻,他季惊游便无法施展出最后一式杀招,正因如此,他不得不开口说话,拖延时间。 以往,在面对同龄同阶的对手时,他从来不屑拖延时间。 但此刻,他却不得不这样做。 陈成只跟他打十招。 如果下一剑无法击败陈成,他季惊游便將彻底失去机会。 这毫无疑问会成为他的心结,令他的剑心不得通达,甚至形成心魔也不是没可能。 下一剑,他一定要贏。 不止是要贏过陈成,更是要贏过他心中对剑道的执念。 “你確实很强————” 季惊游一边大口喘息,一边拋出问题:“可你为什么不动用剑气?是瞧不起我?还是你根本不会?” “————我不会。” 陈成气息如常,语气平静道:“我刚获得祖师传承没多久,体內只有一道千年剑————还不知道,该如何像你一样激发出足以杀敌的剑气。” “剑炁合体?我————我不如你————” 季惊游轻嘆了一声,又道:“寻常人想要激发剑气,首先需要一把蕴藏剑气的宝剑,其次还需要修炼催发剑气的武学————” “你们剑阁的祖师传承,让剑直接与你的体魄融合,省去了藉助宝剑这个条件。” “也就是说,你只需要一门催发剑气的武学即可。” 季惊游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不过,据我所知,你们山海派並没有这样的武学————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玄剑派? 我可以保证,给到你与我完全对等的待遇!” “大可不必。” 陈成平静道:“再接你一剑,我便可以拿到北帝派的参选名额,贵派虽强,但在北帝派面前,也只是下位势力而已,恕我不感兴趣。” “话虽如此————可你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机会!” 季惊游目光一凝,双手倏地攥紧剑柄:“我已经完成调息蓄力,接下来,我將会榨乾所有力量,斩出最强一剑!甚至比刚开始的第一剑更强!” “这一剑,你绝挡不住,我说的!” 话音刚落。 惊潮剑再次被炁劲灌满。 三百余道白色剑气,从剑身上分裂而出。 正如季惊游所说,这一次,惊潮剑震颤得更加剧烈,每一道剑气都更加凝实、犀利。 这一瞬间。 甚至就连陈成自己都清楚感觉到了一股宛如剑海倒扣,毁天灭地的无形压迫力。 “可以了!” 就在这时,裘通天突然开口道:“陈成,你的表现,老夫已经完全认可,前往帝落原参选的最后一个名额,老夫正式给到你。不必再接下一剑了。” 此言一出。 在场大多数人都先愣了一下,但很快,便都能想明白裘通天这样做的原因。 说白了,季惊游此刻这一剑过於强横,甚至隱隱已经达到六巔峰的恐怖程度。 如若陈成硬接,接不下,便是死路一条,就算接下了,也势必会身受重伤。 事实上,裘通天从第二剑之后,就已经认可了陈成的实力,甚至十分欣赏陈成的表现。 正因如此。 裘通天不想让陈成死,更不想把宝贵名额给到一个重伤的病秧子头上。 直接打断这场较量,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多谢裘老!” 陈成闻言,直接转身朝裘通天抱拳致谢,然后又回过头来与季惊游打了声招呼,旋即迈开脚步朝场外走去。 “陈成!你站住!” 季惊游脸色骤变,厉声嘶吼道:“你必须接我这一剑!否则,我的剑心————我的剑道————我————算我求你!再接一剑1 “” “————不了,我怕死。” 陈成连头都没回,继续走向观战区。 事实上,若非裘通天开口阻拦,陈成是会接这一剑的。 但此刻,接了没有任何好处,不接反而可以少受些伤,少暴露些底牌,少拉些仇恨。 至於季惊游的哀求,在陈成看来,一文不值。 心软同意?绝无可能! “陈成!” 季惊游绝对不傻,哀求不成,立刻拋出实实在在的好处:“五枚四阶衍炁丹!只要你接我这一剑,无论输贏,我立刻双手奉上!” 见陈成依旧连头都没回,季惊游继续加码道:“再加一盒二十块四阶肉乾!” “再加一门剑气武学————” “再加————唔!呃————” 季惊游说著说著,忽然体力透支,双腿一软,便单膝跪倒了下去。 双手杵著惊潮剑,上半身才勉强没有瘫倒下去。 而此刻。 陈成已经回到观战区,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黑剑缠回腰间,双手放在腿上,慢慢调息舒缓,伤势很快稳住。 他这才神色如常地看向季惊游,目光静如止水,没有丝毫波动,就仿佛看著一件与自己毫无关係且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成!!!” 季惊游跪在那,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 吼声尚未消散,他的体力心力却已双双透支,整个人彻底昏死过去。 罗天丰瞬间起身,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衝过去,將季惊游抱起,直接带离现场。 玄剑派弟子见状,纷纷起身退走。 霍泰来也直接带上天鹰堡眾人,紧跟著离开了。 隨后。 裘通天命人將一枚玄底浮雕金色雪山的硬幣,交到陈成手上。 “陈成,这便是你登临帝落原的信物,不过,具体的选拔时间,暂未確定,你且等待通知即可。” 说完,裘通天直接起身离开,袁飞彻立刻跟上送行。 陈成也站了起来,將那硬幣握在掌心,再次朝裘通天抱拳致谢。 等到他们走远后。 耿育良才开口提醒道:“陈成,经此一事,季惊游必定会怨恨你,等到北帝派选拔时,你可能还会遇上他,一定要多加小心。” “多谢提醒。”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 相比起季惊游,他更忌惮的,其实是霍泰来和罗天丰。 一段时间后。 袁飞彻折返回来,朗声说道:“本次大比的最终决战,將由我山海派弟子陈成,对阵灵音谷弟子江舒琴,请对战双方登场!” 未等陈成起身,江舒琴已经率先开口:“我,认输!”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下去。 灵音谷那位美妇长老的脸色陡然转冷,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这种结果,她当然不想接受。 却又不得不接受。 一方面,陈成改进的雷幻步,对灵音技艺有极大的克制效果。 另一方面,陈成的体力与心力,看上去並没消耗太多。 反观江舒琴,虽然休息了这一阵,但体力心力恢復得都很有限,就这样对上陈成,胜算其实非常非常低。 与其勉强一战,不如直接认输。 袁飞彻侧目看去,见那位美妇长老没有异议,悬著的心,总算是彻底落了下去。 他再次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腰板挺得笔直,朗声宣布道:“我宣布!本次云雷府七派大比,少年组的头名是,山海派————陈成!!!” 一言既出,全场沸腾。 山海派弟子们的欢呼尖叫声,仿佛要把天捅破,把山震碎,不知多少人叫喊得嗓子都哑了。 其他各派弟子也有不少人被彻底折服,一同欢呼吶喊。 其中有大量女弟子,看向陈成的目光,不仅仅只是崇拜、倾慕、甚至有些都已经眼神拉丝了。 贵宾席那边。 剩下几大派的长老,全都主动起身恭喜袁飞彻,恭喜山海派诸位阁主。 袁飞彻他们几个的嘴角,一个比一个难压,脊樑挺得前所未有的直。 姜玉蛟默默离开贵宾席,走到陈成身边,留下一句“我在玉龙坞等你”,然后她便先行离开了。 一番恭喜之后,各大派长老便带著各自门下弟子离开了。 与此同时。 宋临微,青嬋,百里鸿,沈万庆,在简单恭喜过诸位阁主后,便直接朝陈成那边走了过去。 他们走远之后。 姬玉瑾这才起身,把袁飞彻单独叫到远处,低声交谈。 观战区那边。 陈成被前来恭贺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正不知该如何脱身。 但当百里鸿靠近后,人群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大刀硬生生劈开,迅速朝远处退散。 就连坐在陈成身边的耿育良等人,也纷纷起身退让。 “陈公子!恭喜啊!” 百里鸿笑呵呵地来到陈成面前,抱了抱拳,整个人的气场与神態都显得颇为谦和有礼。 “尊驾是?” 陈成起身,抱拳还礼,旋即目光便看向了青嬋。 青嬋会意,直接为他介绍道:“这位是镇北侯府世子,百里鸿殿下。旁边这位,是云雷商会统管丹堂与海商堂的,沈万庆副会长。” 青嬋顿了顿,语气明显加重了些:“最后这位便是我家主人,宋临微。” 闻言,陈成再次抱拳,先后朝三人见礼,最后,目光落在了宋临微身上。 “我与宋小姐早已相识,今日才得相见,实属不易。 “陈公子客气了。” 宋临微语气平淡,眸底却透著明晰的神采:“我早就想与公子见上一面,派青嬋联络了几次,公子都在闭关修炼,这才拖到今日。” 宋临微顿了顿,直接取出一个药瓶,递给陈成,说道:“这瓶中共有三枚四阶衍炁丹,是我赠予公子的贺礼,公子切莫与我客气。” “————既然是贺礼,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成接过那药瓶,然后郑重道谢。 宋临微道了声“不客气”,然后便直接告辞,道:“还有不少人等著见公子,我今日便不再多说什么了,公子日后若得空,请到云海崖与我相见,我先告辞了。” 陈成点点头,抱拳送走宋临微。 紧接著。 百里鸿也掏出一个药瓶,说道:“我这也有三枚四阶衍炁丹,赠予陈公子作贺礼,还请陈公子笑纳。” “世子殿下太客气了————初次见面,如此厚礼,我实不敢受。” 陈成並不清楚百里鸿的性情。 若是寻常三阶资源,收了也便收了,无伤大雅。 可四阶资源极为稀缺、昂贵,收下便是一份因果,祸福难料,不得不慎重。 “倒是个谨慎的。” 百里鸿笑了笑,说道:“实不相瞒,我非常欣赏你,想將你招至摩下。只要你点头,以后每个月我都可以给你三枚四阶衍炁丹。” “另外,数月之后,帝落原选拔,我也会去,说不准到时候还能再拉你一把。” 此言一出。 陈成算是听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事实上,像宋临微那样单纯的资助,陈成可以考虑接受。 但,以屈居人下、俯首听命为前提的报酬,陈成却是丝毫没有兴趣。 “世子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 陈成语气平静地婉拒道:“以我现在的年纪,还是应该把心思多花在修炼上,等过几年吧,如若到时候世子殿下还看得上我,我再为世子殿下效力也不迟。” “也好————” 百里鸿当然听得出,陈成这是明確的拒绝。 但他丝毫不恼,反而强硬地將药瓶塞进了陈成手里。 “这份贺礼你直管拿著,就当是我与你结个善缘,日后总有再见之日,多个朋友,总是没错的。” “————那,我就多谢殿下了。” 陈成没再推辞,这要是再推,连朋友都不愿交,那属实是有点不礼貌了。 百里鸿笑了笑,又与陈成閒聊了几句,便直接告辞离开了。 原本,沈万庆是和百里鸿、宋临微一起来的。 但就在刚刚,沈万庆却悄无声息地退走。 因为他刚来时,便注意到了,黎璃紧挨在陈成身边。 在他看来,如若陈成与黎家只是利益捆绑,那么自己只需要给出更大的利益,就能挖走陈成。但如果陈成与黎家有情谊、乃至有情感羈绊,挖角便是绝对不可能的。 很显然。 他沈万庆默默离开,就意味著他已经放弃了挖角的打算,而是准备找机会除掉陈成。 对此,陈成毫不知情。 只不过,黎璃站在后面,已经观察到了沈万庆的异常举动。 沈万庆前脚刚走,黎璃就来到陈成身边,提醒他小心提防沈万庆。 片刻后。 有弟子前来,將陈成请进了真武殿。 第224章 收穫(10k) 第223章 收穫(10k) 陈成走进真武殿后,那领路弟子便退了出去,同时將殿门紧闭了起来。 而此刻。 殿內正站著袁飞彻和另外四位阁主。 至於姬玉瑾,早已不知去向。 “陈成。” 袁飞彻直接將陈成叫了过去,取出一个稍大些的药瓶,递了过去,说道:“这是你本次夺得大比头名的奖励,七枚四阶衍丹,这份奖励,是由七大派每家拿出一枚凑成的,颇为难得,你好好收著。” “多谢袁阁主。” 陈成道谢后,直接將药瓶接过来,收入怀中。 袁飞彻点了点头,继续道:“眼下,你已经顺利拿到了登临帝落原,参加北帝派入门选拔的名额。” “正式日期还没定,可能在年底,也可能在明年开春,这段时间,你一定要抓紧修炼,儘可能提升实力。” 袁飞彻顿了顿,说道:“虽说你眼下的实力,在云雷府少年组是最拔尖的存在,可一旦去了帝落原,你会发现,这点实力根本不算什么。” “远的不说,这段时间內,季惊游也必定会拼尽全力提升修为,还有百里鸿,他本身就比季惊游强,这段时间也绝不会閒著。” 袁飞彻道:“关键是,到了帝落原之后,即便是以百里鸿和季惊游的实力,都未必能在选拔中突出重围。” “因为,到时候,参加选拔的,將会是来自我大殤全国各地的天才,以及来自北殷全国各地的天才。” “甚至还可能有海外大景国、乃至北境异族部落的天才一同参选。” 袁飞彻顿了顿,正色道:“总而言之,拿到参选名额,只是迈出了第一步,唯有足够强大的实力,才能支撑你在帝落原站住脚,在选拔中突出重围。 “弟子明白。” 陈成用力点头,然后又道:“这段时间,弟子必定心无旁騖,全力修炼提升————只不过,修炼资源方面———— “你放心。” 袁飞彻沉声说道:“四阶资源,我只能说儘量帮你去找,但三阶资源,肯定管够。” “多谢!” 陈成又道:“另外,我需要一块五阶兽骨,不知几位阁主,是否能帮我弄到?” “五阶?” 猎阁阁主程渊开口,问道:“你要什么种类的异兽兽骨?如若是一整架的话,很难弄到,但如果只是兽牙、兽爪这样的小件,我倒是能想想办法。” “种类不限,只要是五阶异兽就行。” 陈成想了想,又道:“至於大小,也没有限制,但必须是完整的一块,不能残缺,更不能是打磨雕琢之后的工艺品。” “行,我帮你想办法。” 程渊一口应下:“等我找到了,便让人给你送过去。” “多谢程阁主。” 陈成抱了抱拳。 程渊点点头,转而问道:“我听说,你先前在猎阁总务堂换了一本《心链驭灵诀》,感觉怎么样?能入门么? 实在不行的话,我可以亲自教你。” “不劳程阁主费心,我已经入门了。”陈成道。 “这————” 程渊顿时怔住。 没人比他更清楚,想要入门《心链驭灵诀》有多难,在没有名师指点的情况下,自学入门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袁飞彻淡淡道:“陈成的悟性,堪称逆天!我的《十方雷动》,剑阁祖师的《六合返璞诀》,他全都已经自学入门!” “其中《六合返璞诀》在短短半年內,就被他练至大成!《十方雷动》的核心雷幻步,也被他改进得更加精妙!” 此言一出。 另外四位阁主脸上,都露出了无比惊诧的神情。 放眼整个山海派《六合返璞诀》无疑是最难入门的,他们几个年轻时都曾尝试修炼过。 然而,即便有师长面授机宜,他们仍无法入门。 相比起来,陈成的无师自通,在他们眼里,简直堪称奇蹟。 一时之间。 他们看向陈成的眼神,再次发生巨大变化。 先前,袁飞彻打算將陈成当作山海派未来的希望培养,他们之中有人不理解,有人不赞同。 但从此时此刻开始,他们完全认同了袁飞彻的说法。 陈成,就是山海派未来无可爭议的希望。 眼下,山海派动盪势衰,甚至可以说是江河日下,就连仙骨教的威胁,也远未解除。 虽然陈成现在还只是一棵幼苗。 但在诸位阁主眼里,这棵幼苗,迟早能长成参天巨树。 山海派將来想要走出困境,想要彻底復兴,所能依凭倚仗的唯一希望———— 就是陈成! “陈成,你明日来药阁一趟,我有礼物送你。”汤显恩第一个开口。 “先来我蟒阁,我將祖师传承赠予你。”徐撼海沉声说道。 “我拳阁也有厚礼相赠,不如,现在就隨我走一趟。”常松柏性子最急,直接伸手去揽陈成的肩膀。 “我帮你搞定五阶兽骨,再额外送你一门猎阁绝学。”程渊拍著胸膛说道。 “多谢四位阁主。” 陈成没有丝毫客套,直接应下了眾人的好意。 “这些情谊,我一定会牢记在心底,眼下虽然我的实力还很弱小,但在將来,但凡我有了能力,势必会加倍回报诸位!回报山海派!” “好!很好!有你这句话,我们便彻底放心了!” 眾人连连点头,看向陈成的目光中,更多了浓重的讚许与期待之色。 “行了。” 就在这时,袁飞彻忽然开口说道:“诸位先出去吧,我有点事情,要单独和陈成聊一下。” 另外四位阁主闻言,便都纷纷退出了真武殿。 等到他们走后,將门关上。 袁飞彻这才从怀里,掏出一枚刀条形的青色金属硬幣,递给陈成,然后说道:“这是神相宗尊者姬前辈让我转交给你的参选信物,拿著它,来年开春便可前往神相宗,参加入门选拔。” 神相宗? 陈成接过那硬幣,心头不由地微动了一下。 先前耿育良已经跟他说过神相宗的大致情况,如若未能拿到北帝派的名额,神相宗其实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此刻,他明明已经拿到了北帝派的名额,没想到,还能收穫一份意外惊喜。 他从来就不是那种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的种。 原本就打算多给自己找几条退路。 现在好了,加上神相宗的名额,便等於有了双重保险。 即便到时候在帝落原选拔时出现什么变数,好歹还有一次额外的宗门选拔机会。 “你先別高兴得太早。” 袁飞彻沉声说道:“姬前辈临走前,留了一个限制条件,你必须在神相宗选拔前,达到七神藏境界,否则,这个名额將自动失效。 “” “七炁?明年开春前?” 陈成仔细思忖了一下,感觉这个条件实在是太苛刻了。 先前,他从三突破到四,花了三个多月。 若不是有祖师残剑中的剑炁之精,再加上仙蛊丹的提升,想要突破五,至少需要五个月。 而眼下,想要从五炁突破到六,至少是八个月起步,即便四阶衍炁丹充足,也需要约莫四个月。 六到七,可能需要十二个月左右。 事实上,对绝大多数武者来说,这样的进境速度,已经可以称得上神速。 但,在来年开春的时间限制下,这种速度,压根不可能让陈成达到七炁神藏境界。 这意味著,陈成如若想要保住神相宗的这个名额,除了自身刻苦修炼外,还必须寻找诸如丹炁之精、剑之精的机缘。 当然,如若能获得大量仙蛊丹,也是一种快速升级的方法。 只不过,仙蛊丹数量稀少,绝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获取的东西。 从始至终,陈成最多的时候,手里也仅仅只有三枚仙蛊丹而已,眼下更是一枚都不剩了。 照这样看的话,闭门造车终究不是办法。 还得在机缘和仙蛊丹上,多动动脑筋。 当然,一切还是得以稳妥为前提。 陈成默默盘算后,下定了决心。 如若没有稳妥的机会,自己还是得以闭关修炼为主。 即便最终失去神相宗的参选名额,也绝不强行冒险寻求机缘。 “————我会尽力的。” 陈成將这枚硬幣贴身收好,然后又与袁飞彻討论了一下目前的局势。 最终的结论是,山海派的现状,仍然岌发可危。 即便眼下有六大派协助防御,也不敢说定能稳稳守住。 最近传言越来越多,说仙骨神舟已在海泽出现。 这意味著,仙骨教教主,已经来到海泽,隨时可能对山海派发起总攻。 对陈成来说,这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不得不仔细思考应对之策。 玉龙坞。 陈成回来时,姜玉蛟的声音,便从她修炼的静室中传出,让陈成进去。 她的这间静室,密不透光,也不用烛火,只依靠嵌在墙壁上的夜光珠提供光线。 冷光,略显幽暗。 但也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下,她才能褪去笼罩周身的黑纱,穿上正常衣裙。 而在这幽冷的光线下,她那张绝美的俏脸,反倒更多了些不一样的韵味。 陈成是第一次进到这间静室。 入眼便是靠著墙壁的几个大书架,上面放满形形色色的书籍、捲轴、竹简———— 其中一个书架后面,还有存放物资的暗格。 姜玉蛟没有任何隱瞒,当著陈成的面,从暗格內取出一本古书和一个白玉小药瓶。 “这本便是龙阁绝学《八极化龙经》,我原想亲自教你,但以你的悟性,我大可不必干涉你。自己拿去学吧,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来问我即可。” 姜玉蛟先把那本古书递了过去,然后又说道:“这里还有一枚龙髓丹”,是修炼《八极化龙经》的必备丹药,服用后,体內会出现一段时间的巨大撕裂感,你忍一忍就没事了。 “必备丹药?” 陈成有些疑惑:“你的意思是,没有这枚丹药,就不能修炼《八极化龙经》?” “没错。” 姜玉蛟点了点头,道:“想要入门《八极化龙经》,就必须服用龙髓丹,因为,这门武学的基础《食篇》 ,是模擬妖兽食炁所创的。” “而龙髓丹的功效,就是强行在人体丹田內,开闢出一眼妖兽才有的炁井”,这之后,人类武者才能施展食炁术。” 不对———— 陈成闻言,心头微动了一下。 自己体內绝无炁井,更没吃过龙髓丹,但《八极化龙经·食篇》早已入门。 按照姜玉蛟的说法,没有炁井便无法施展食炁术———— 或许———— 陈成仔细回忆了一下。 每次被自己大量吸收入体的先天之,都会被储存在太极一当中。 或许,太极一,就等於是自己的井。 应该就是这样———— 陈成心中的疑惑逐渐打消。 但,这种事情,没法和姜玉蛟解释。 他只能先將那个装有龙髓丹的小玉瓶接了过来。 隨后。 他又与姜玉蛟閒聊了片刻,便退出了静室。 姜玉蛟还要继续闭关修炼。 回到自己的厢房后,陈成把今日的收穫简单盘点了一下。 两枚宗门信物,十三枚四阶衍丹,一本《八极化龙经》,一枚龙髓丹。 在陈成看来,其中最重要的,毫无疑问是衍丹。 十三枚四阶衍丹,可以支撑足足六十五天的最高效修炼。 若换作是服用三阶聚丹,需要约莫六个月的苦修,才能抵得上这六十五天。 这便是高阶资源的强悍之处。 可惜,四阶衍丹极难弄到,否则,三个月內,陈成就能突破六炁神藏境界。 盘点到最后,陈成將那个小玉瓶拿了起来。 习惯成自然,他打开瓶塞后,先动用阴香诀查验了一下。 “有毒!?” 只一瞬间,他便察觉到一种无色无味的毒素,匯聚在瓶中。 他轻嗅了一下,感受著毒素流入体內带来的效果。 肌肉酥软,意识模糊———— “是迷药!” 他很快就做出了判断。 紧接著,不到一息之间,进入体內的毒素,就被“心壮”泵血与“肝壮”解毒彻底消除。 “姜玉蛟要害我?” 陈成眉心微皱:“不会,而且也没必要————以她的实力,如若真要对我不利,直接用强即可,何必下毒,多此一举。” “如若这毒不是她下的————那会不会,与她体內积聚储存先天之的那件至宝有关? ” “她刚才提到,服用龙髓丹后,会伴隨撕裂体魄的剧痛————而那种无色无味的迷药,能让意识模糊,让肌肉体感减弱,可能是为了掩盖某种东西!” “或许,那件所谓的至宝,就是在服用龙髓丹时,进入她体內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一念及此。 陈成直接將那枚银色的龙髓丹抖了出来,然后用指甲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將之抠开。 “果然!” 陈成原本只是大胆推测而已。 但,当他一点点抠开丹丸中心时,一枚白米般的虫卵,赫然嵌在其中。 那是一枚休眠状態的,蛊虫卵! “姜玉蛟体內,积聚储存那些纯阳火属先天之炁的容器,並非至宝,更非聚法阵,而是一只极为特殊的,蛊虫!” 陈成彻底確认了真相,自己的推测,完全正確。 紧接著,他立刻运转《五坊驭蛊术》,试图唤醒虫卵,並提前驯化那只暂未孵化的蛊虫。 然而。 这一次,《五坊驭蛊术》竟毫无作用。 “这枚虫卵,早已经有了主人————不可能再被我驯服————” 陈成心头微动:“照这样看的话,我先前在落云驛时的推测,也是成立的。” “姜玉蛟压根无法控制体內的蛊虫,甚至压根不知道体內有蛊虫。” “正因如此,她才会將身体的异常,归咎为隱疾。” “想要帮她的话————” 陈成简单盘算了一下:“她体內的蛊虫也有主人,我无法用驭蛊术將之取出————但我可以放一只更强大的蛊虫进去,將前者杀死————” “现在,唯一要担心的是,这样做或许会惊动背后下蛊之人————万一此人的实力在姜玉蛟之上————” “贸然打草惊蛇,必会招来灭顶之灾!” “这件事,不能瞒著了————” 一念及此。 陈成带上虫卵和破碎的龙髓丹,再次回到姜玉蛟修炼的静室。 隨后,陈成把整件事情都告诉了姜玉蛟。 最初姜玉蛟表现出了极大的惊诧。 但渐渐地,她仔细回忆了自己过往的经歷后,发现很多细节,都能印证陈成的推论。 “我確实是在服下龙髓丹后半年左右,开始出现异常症状————” 姜玉蛟道:“阳光最初只能令我肌肤瘙痒,但隨著时间推移,或者说,隨著我的修为境界提升,病症逐渐加重————” “到如今,只要稍稍接触阳光,我的肌肤就会出现异变,並被灼伤。” 姜玉蛟顿了顿,又道:“另外,我是天生元阳离火”体质,我妹妹是元阴癸水”体质。” “这二者都是极为特殊的先天“宝体”,根骨本身可以自行滋生先天之。” “似乎也是从病症出现时开始,我根骨中滋生的“先天元阳离火之”数量骤减。” “原本我以为是怪病隱疾损伤了我的根骨,现在听你这么一说————” “减少的那部分先天之炁,应是被蛊虫偷走了!” 姜玉蛟想了想,说道:“我觉得,你的打算是对的,在不確定背后真凶之前,最好不要打草惊蛇————你且给我点时间,容我好好梳理一下过往的具体细节————” 陈成点了点头,正要告退离开,姜玉蛟却又叫住了他。 “你等一下————” 姜玉蛟顿了顿,欲言又止。 静室內的光线虽然幽冷暗淡,但在“龙目”加持下,陈成能清楚看到姜玉蛟那张俏丽绝伦的脸蛋正逐渐泛起红润。 “上次在落云驛外————” 姜玉蛟再次开口,声音清冷依旧,却多出了一种近乎羞怯的微颤:“你从我————从我口中吸走的,是先天元阳离火之炁吗?” “————应该是。” 陈成点点头,正色道:“上次的情况非常危急,我也是不得已才那样做的————” “我知道,你不用解释————” 姜玉蛟急忙打断了陈成。 事实上,她当时意识模糊,事后脑海里却浮现出了一些模糊的画面。 她知道陈成从她体內吸走了什么东西。 她当然也知道,最后那一下,自己才是主动出击的一方,陈成纯粹是被动承受————自己不仅不能怪陈成,甚至还要感激陈成。 当然,她此刻要说的,並不是这件事。 “过去两个月,我的进境速度大幅提升————最初,我以为是渡过生死大劫带来的改变————但现在看来,那似乎是和你吸走的先天之炁有关。 姜玉蛟抿了抿唇,又迟疑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说道:“我想再试一次,彻底验证我的推测。” 此言一出,她的脸颊更红了,眼眸低垂,不敢再看陈成,睫毛颤动不已。 “可以————唔!?” 陈成刚开口答应,原本还想说点什么铺垫一下。 万万没想到,姜玉蛟忽地抬起头,倾身而来,还没等陈成反应过来,温热的鼻息已经抚过他的脸颊。 两片温软微颤的唇瓣,紧接著便吻住了他的嘴。 时间一点点过去。 姜玉蛟逐渐秀眉紧蹙,轻轻將陈成推开了些:“你————” 姜玉蛟脸颊早已红得像要滴血,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问道:“怎么没反应?” “————上次是先天之炁往我嘴里灌,我以为————” 陈成顿了顿,又道:“再来一次吧,我试试看,能否由我主导————唔。” 姜玉蛟没有丝毫迟疑,再次吻了过去。她非常清楚,如果这时候放弃,先前做的一切,便都白费了。 这一次,陈成没再被动等待,而是主动运转食术。 原本这只是一次大胆尝试,谁也不確定会是何种结果。 但,隨著食术运转,竟真有一缕缕纯阳火属先天之,从姜玉蛟的周身百骸中缓缓析出,被陈成吸入口中。 陈成可以感觉到,这些先天之炁,绝大部分来自於姜玉蛟的丹田。 关键是,这些先天之的数量,远远超过了一定时间內根骨所能滋生的正常数量。 这意味著,食炁术或许是从那蛊虫体內,掠夺出先天之。 一念及此。 陈成正打算停下来,先和姜玉蛟说明情况。 却不料,他的脑袋刚往后撤,姜玉蛟的唇瓣就像是被吸住了一样,隨著他前倾,甚至吻得更紧了几分。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缓缓分开。 静室內沉默了良久。 最终。 姜玉蛟轻抿了一下微微有些浮肿的唇瓣,声音细若蚊蚋地说道:“陈成,谢谢你,我感觉舒服多了————体魄舒畅轻鬆,心神清爽澄澈————和那次一模一样。” “我可以肯定,这才是我过去两个月进境速度大幅提升的原因。” 姜玉蛟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微不可闻:“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定期帮我————帮我重拾这种状態————” “————没问题。” 陈成面不改色,语气平静道:“等你又有需求了,隨时来找我便是,举手之劳罢了。” 姜玉蛟此刻心里乱糟糟的,只是默默点头,却没再多说什么。 翌日早晨。 陈成换上了久违的皮衣,將隱龙剑缠在腰上,然后从玉龙坞东岸跃入海泽。 他早已將《游龙诀》练至圆满。 在“龙鳞”和“龙形”的加持下,他的身形在水中如真龙摇摆,速度快得惊人。 而此刻。 他默默运转了昨晚完美入门的《八极化龙经·驭水篇》。 霎时间,水对他整个人的阻力大幅降低,身后更是多出一股汹涌暗流,强势助推。 他在水中的游速骤然飆升,远胜从前。 【八极化龙经·驭水】: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他下意识看了眼新的技艺面板。 很显然,当前的游速,远远不是这门技艺的极限。 理论上,《驭水篇》锤炼到圆满后,几乎可以完全无视水的阻力与压力,对水本身的驾驭能力,也將大大提升。 所谓驾驭,便是能隨心所欲、如臂使指地控制水。 譬如將水流化作武器攻击敌人、將大量的水凝聚压缩在身边形成液体鎧甲抵挡攻击、 像姜玉蛟那样踏浪而行等等—————— 当然,这一系列驭水行为的最终效果,不仅仅取决於驭水术的锤炼进度,更取决於陈成本身的修为境界。 因为驭水对炁劲消耗极大。 若没有足够的修为境界作为支撑,便很难激发並维持很好的效果。 而除了食炁和驭水之外,《八极化龙经》还有最后一个篇章。 【八极化龙经·化龙】: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这个篇章的內容,更倾向於横练体魄的武学,对体魄强度的提升,甚至不亚於《仙骨金身诀》。 但不同点在於,《化龙篇》的修炼方法,並不是人类搬运神淬体的內炼法,而是近乎於妖兽的“吐纳食噬”的“进化”法。 自然界中的生物,並没有可以修炼的武学。 它们想要提升自己的修为境界,唯一的方法,便是吐纳先天之,食噬天材地宝。 而这种方法也被称之为,截夺天地造化。 譬如宝鱼、宝兽,最初都只是普通的鱼类兽类,正是因为机缘巧合之下,截夺了天地造化,才能进化为宝鱼宝兽。 而宝鱼宝兽想要继续进阶,便需要更多天地造化,也就是需要更多先天之、更多天材地宝。 正因如此。 先天之炁充盈精纯的地方、天材地宝生长现世的地方,便是高阶宝鱼宝兽最喜欢的地方。 而这样的地方,也是修炼《化龙篇》的最佳场所。 这样的地方並不好找。 高阶妖兽往往都能进化出炁井,在先天之充沛的地方储存先天之,在先天之炁贫瘠的地方从井中取出先天之。 而龙髓丹的效果,则是让人类也进化出炁井。 陈成清楚记得,自己第二次在水下遇上姜玉蛟时,她应该就是在吸收月华之,储存於井之中,留待日后使用。 简而言之,《化龙篇》其实就是让武者依照妖兽的方式锤炼自身体魄。 按照书中记载,《化龙篇》练至圆满后,武者的体魄,是有可能出现超凡进化的。 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却实实在在出现过。 除此之外,《化龙篇》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 只要体內的先天之充足,或者吞噬了足够高阶的天材地宝,其修炼速度便可大幅加快。 而眼下,太极一之內,还储存有大量的先天之。 只要陈成愿意,甚至一夜之间就能让《化龙篇》达到小成层次。 不过,陈成暂时没有那样做,毕竟那样一来太极一內的先天之炁便会耗尽,影响陈成后续的正常修炼。 他的后续计划没有改变,还是要优先提升修为境界。 至於提升体魄强度的《化龙篇》,可以暂时先放一放,日后再说。 一段时间后。 陈成顺利来到蟒阁主岛。 他全程都在运转驭水术,比预想中到得更早了许多。 “拜见陈师兄!” “拜见陈师兄————” 从陈成登岛那一刻起,但凡是看见他的蟒阁弟子,全都会一路小跑过来,毕恭毕敬地行礼拜见。 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发自內心的崇敬。 一些女弟子更是难以掩饰地流露出爱慕之色。 她们光是跑过来拜见行礼,都会脸红心跳,呼吸急促。 陈成只是简单微笑点头,她们便受不了了,脸颊烧烫,娇躯发颤———— 蟒神殿內。 阁主徐撼海听到陈成前来,二话不说便主动来到殿外迎接。 见礼寒暄后,徐撼海直接揽著陈成的肩膀,將他带进了大殿后面的一间静室內。 “快来,东西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徐撼海走到桌边,將桌上放著的一个古朴木盒缓缓打开。 陈成走了过去,垂眸细看。 只见,那盒中放著一件玄色皮衣。 皮料纤薄近平半透明,表面是层层叠叠的龙鳞暗纹。 其中隱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流露出来,仿佛是刚从蛟龙身上扒下来的一张皮子。 “这便是我蟒阁祖师的传承之物,镇海玄龙甲。” 徐撼海顿了顿,继续道:“其本身是一件贴身內甲,穿在身上,就像是第二层皮肤,丝毫不会影响正常活动,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与此同时,它的防御效果极佳,可以抵挡五阶宝兵的锋刃劈砍,卸去敌人三成劲,並且水火不侵,冬暖夏凉。” “但,最重要的是,它蕴含了一缕千年龙炁!” 徐撼海语气加重道:“你只需將劲渡入其中,便可激发出一股极其强横的真龙威压,足以震慑下位武者,或是心境较弱的飞禽走兽。” “当然,如果你自身的气场威压足够强,这股真龙威压的震慑效果,还將水涨船高。” “据传,当年蟒阁祖师孤身直面千军万马,仅凭气场威压,便令对方首脑肝臟爆碎,口吐胆汁,原地惊骇暴毙。” 陈成默默听著,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这件宝甲。 他是真的喜欢。 眼下局面动盪不安,危机隨时可能爆发,在面对境界更高的强敌时,有了这样一件宝甲,便等於多了一张保命的王牌。 只不过,这件宝甲实在太过贵重,他很难坦然接受。 关键是,他与徐撼海不熟,心想怎么也得客套两句才行。 然而。 还没等他开口,徐撼海已將盒子推到他面前,“都是爽快人,千万不要跟我整矫情推辞那一套,来,现在就换上让我看看!” “————这,好吧。” 陈成点了点头,直接褪去上衣,然后將这件镇海玄龙甲穿了起来。 果然和徐撼海说的一样。 穿上之后,陈成只感觉薄如蝉翼,轻若无物,很难想像它居然能抵挡五阶宝兵的锋刃,还能卸去强敌的三成炁劲。 “不错!真不错!穿在你身上刚刚好!” 徐撼海上下打量了陈成一番,眼底满是欣赏、以及憧憬之色。 隨后,陈成穿好上衣,又与徐撼海閒聊了一阵,便告辞离开了蟒阁主岛。 离开时,徐撼海还专门提醒了一句,让陈成路上小心。 如今的海泽,即便是白天也可能遇上危险。 重新回到水中。 陈成直接朝著拳阁的方向游去。 至於徐撼海提到的危险,陈成自然不会掉以轻心。 哮天鹰飞在两百六七十米的高空,视野覆盖极广,水面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离开蟒阁主岛十几里后,哮天鹰突然发出一声锐啸预警。 陈成立刻运转《心链驭灵诀》共享视野。 只见,远端水面上,出现了一艘掛著巨鯨水寨旗帜的大船。 船头站著一名水匪头目,以及一名身穿暗红底色绣金线纹长袍的仙骨教成员。 那种金色绣纹,陈成在北麓山脉见过,是仙骨教长老的標誌。 这个层次的仙骨教成员身上,或许会有仙蛊丹。 一念及此。 陈成直接加大下潜深度,几乎贴著水底,朝那边靠近过去。 同时,他继续共享哮天鹰的视野,將水面上的一切,全部尽收眼底,杜绝一切计划外的变数。 驭水术时刻催动,游速拉满。 不过片刻,陈成便已经来到那艘大船下方。 他运转无间月息,隱匿一切生机,隨即缓缓上浮,整个人贴著船底,同步前行。 通过共享视野,他再次確认了周围水面上绝没有第二艘敌船。 紧接著,他便默默运转起了激发噬心蛊凶性的法诀。 三两息之后,船上直接乱了起来。 “白舵主死了!是噬心蛊杀了他!” “柳舵主也死了!噬心蛊!是噬心蛊没错!” “韩长老!韩长老也死了!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甲板上,惊叫连连,乱成了一锅粥。 水面下,陈成本打算抽出黑剑,但想了想,还是决定试试新的技艺。 霎时间。 陈成体內的五道两仪神,尽数运转起来,全力催动驭水术。 只见,他双臂押开,如太极抱元般搅动水流。 一圈。 两圈。 : 渐渐地,他的身前匯聚出一团直径超过三米的庞大水球。 那水球隨著他双手搅动,不断凝实缩小,但重量和威势却越积越重。 他的劲早已渡入水球。 不断旋转之间,水球表面甚至浮现出了太极两仪的暗纹。 循环往復,流转不息。 “破!” 突然,陈成口中吐出一声低喝。 那个庞大的水球,仿佛被驾驭的烈马猛兽,得到指令后,便一往无前地朝著那艘大船骤然轰去。 水球前进时,仿佛没有受到任何阻力,身后甚至还有一股浩瀚暗流在全力助推。 水球所过之处,周围爆开一连串沸腾般的气泡,后方则绞出一道粗硕绵长的龙捲漩涡。 “轰——!!” 下一瞬。 那水球悍然击中船身正中间的位置。 船体极为厚实的木板,应声崩碎,向內极速坍陷。 紧接著,龙骨被硬生生碾断,偌大的船体,就像一截枯木,直接被巨力从中间掰折。 汹涌暗流紧隨其后,船体的前一半和后一半被冲得短暂对摺。 “————破坏力还行。” 陈成悬立在远处,对这一击的威力颇为满意。 不过片刻后,大船彻底解体,並迅速下沉。 大量水匪和仙骨教徒,纷纷跳入水中,拼命逃生。 那些水匪的水性都很不错,落水后,很快便朝四面八方游走。 但仙骨教徒的水性,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有些甚至压根就是旱鸭子。 陈成负手悬立,不见有任何动作。 身边却有一道道“水剑”迅速凝聚,然后便以极快的速度,斩向那些水性最好的敌人。 这些水剑虽然不大,但在驭水术的加持下,同样不受水的阻力影响,並且还有暗流助推。 下一瞬。 游在最前面的那名悍匪头目,突然感到心口一凉。 然而,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柄水剑便已从他的心口刺入,又从他的背心处钻出。 剑锋带出大量鲜血,窜起三米多高,才被水面上的疾风衝散,化作漫天腥红的糜雾。 周围的其他水匪瞬间惊骇至极,却不知他们每一个人,都已被一柄水剑锁定,即將索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