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西游》 第1章 百真孝为先 深秋的夜风从山坳间呼啸而过,捲起晒穀场上的枯草与尘灰。 镇子坐落在两山夹缝之中,八口黑漆棺材横在中央,火把插在四周土里,將棺材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慌得那些妇女与儿童,都躲在晒穀场边缘的草垛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在昏暗中闪著畏惧的光。 男人们则靠得近些,火光勉强照亮了他们的面容,村里来的汉子大多缩著肩膀,脸上敬畏,而镇上的男人,目光却更多落在场地中央,眼神里藏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嚮往。 各村的村长与镇上有地位的人,都在那里垂著手,恭敬地听著张乡老训话。 张乡老年约六十,一身藏青棉袍,鬚髮已见花白。 他搓著手,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再说一遍,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切记!上仙能看穿你们肚里的虫,不可妄图狡辩!平时不孝不真,今日,是什么结果,就接受什么结果……”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猛地抬头望向北面天空。 一股寒意毫无徵兆地降临。 不是风吹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晒穀场上所有火把的火苗齐齐一矮,光线骤然昏暗。 张乡老脸色煞白,率先扑通跪倒,额头触地,高喊,“恭迎土地公爷爷!” 其余人慌忙跟著跪下,黑压压一片头颅低垂,声音参差不齐却充满惶恐:“恭迎土地公爷爷!” 一道白色的影子,如同深秋夜空中一片不合时宜的轻云,又像是一只巨大的纸鳶,悄无声息地滑入晒穀场的上空。那並非御剑飞行,也非腾云驾雾,而是一顶素白无纹的轿子,轿帘低垂,轿身仿佛没有重量,被下方一道挺拔的身影单手托举著,稳稳地悬浮。 他脚踏虚空,如履平地,几个呼吸间已落在晒穀场中央,白轿轻飘飘触地,竟未扬起半点灰尘。 轿內响起了一道病懨懨的慈祥声音,“免了。” 眾人如蒙大赦,窸窸窣窣起身,却仍不敢抬头,目光只敢盯著自己脚尖前的地面。 托轿之人,正是土地公的弟子,唐决。 他看上去约莫三十许,面容冷峻,眼神淡漠的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目光落在棺材上,脸色骤然一寒。 “怎么才八口棺木?” 张乡老刚站起一半,闻言又差点跪下,慌忙躬身回答,“上仙恕罪!最近几年,三灾利害频繁,山中亡虫流窜,每逢打怪雷、火烧云、刮阴风,乡村里过五十岁的老人都会害病,全靠人参吊著命,乡里的七条村子一万多人口,只供出了三个甲子,镇上稍好些,四千余人,供出了五个甲子。” “没用的东西!” 唐决一声怒斥,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唐决向前一步,仙袍下摆拂过地面枯草,“人参乃外物,治標不治本,非长远之计!山中那些东西,乃尔等先祖之亡灵,想要抵御三灾利害……唯有修出真来……才是灵验的根子!” “是!是!是!”张乡老连连应声,额头冷汗涔涔,“上仙教训的是,小老儿铭记,铭记……” 周围山民也跟著点头附和,眼神却多是茫然。 唐决看在眼里,心头涌起一阵烦恶,“哼!百真孝为先!平日不孝,事到临头了才想抱佛脚!你们不真不孝……活不过六十!生死簿上没有你们的名字,入不了轮迴,就是世世代代,沦为山中的吃食!” 言尽於此,多说无益! 他猛地甩袖,转身走向那八位早已跪在棺材前的老人。 无一寒门,尽皆是退职的老吏、大村的老族长、贩盐的富商、稷下学子的老母、大族的老太、没落的旧贵族分支。 面对这些成材者,唐决脸色稍缓,但声音依旧冷硬:“六十岁,一甲子!不够六十的,到了那边,簿上没有你的名字,去了也是白死!” 老人们齐齐一颤。 “甲子蛇皮,当蜕不蜕!”唐决目光如刀,逐一割过他们的脸,“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若是多贪生了几年,超过了七十岁寿,惹来大虫……半途扔下车,概不负责!” “听懂了没!” 最后一声怒喝,裹挟著灵力威压,震得老人们浑身战慄,连声应道:“懂了!懂了!上仙请放心!” 唐决不再多言,开始审核。 他走到第一位老人,那位退职老吏面前,抓起对方的手。手掌粗糙,老茧厚实,他用拇指用力搓了搓老人手背上的斑点,褐色深入肌理,不是染的。 “抬头。” 老人顺从仰脖,露出脖颈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唐决俯身细看,甚至用手指轻轻按压褶皱边缘,判断皮肤的松垮程度是否真实。 “够了六十没有?” “够了够了!小老儿今年六十有三,县里的丁册可查!”老人声音急促。 唐决鬆开手,走向下一个。 如此逐一审查,轮到那位白髮苍苍的老族长时,唐决停下了。 “你,”唐决眯起眼,目光在老人脸上逡巡,“我看你,不止七十了。” 老族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上仙!小老儿……小老儿今年才六十有八!族谱上有载!千真万確!” 他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高举过头,指尖颤抖得册子哗哗作响。 新修的族谱?唐决接过,隨意翻了两页,冷笑一声,便將册子扔回老人怀中。 “墨跡未透,纸张仍滑,莫不是提前几年偽造,专为今日?” “上仙开恩!开恩啊!”老族长老泪纵横,伏地叩首,额头撞在硬土上砰砰作响,“小老儿一生勤勉,为族中耗尽心血,只求一个往生机缘……求上仙明察!明察啊!” 周围人群窃窃私语,却无人敢出声。这老族长確是乡里年岁最长者,但具体多少岁,谁又能说得清? 唐决脸色冰冷,正要挥手让人將其拖走,忽然……白轿子里,传来一声病懨懨的咳嗽。 唐决一凛。 脸上的厉色瞬间消失,转为一种本能的紧张,连忙朝著轿子方向微微躬身。 “好!好!都……都通过了!” 老族长先是一愣,隨即大喜过望,朝著白轿方向连连叩拜,“谢土地公爷爷开恩!谢土地公爷爷开恩!” 唐决转过身去,一声轻嘆,已经来到这世界30年了,还残留著一丝大学生的天真不忍。 罢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抬轿四个童子,现在只剩我一人,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管他那么多! 他眼里寒光一闪,喝问一眾甲子,“你们想怎么死?” 老人们立即爭先恐后道。 “上仙,小老儿想吊死!体体面面地走!” “淹死好,留个全尸,来世投胎也周全些!” “摔死!从高处落下,来世定能飞得更高!” 大族老太怯生生开口:“我……我想毒死,走得快,少受罪……” “胡闹!”旁边一个老头立即斥道,“毒死最不乾净!遗害下世!愚妇之见!” 老太被喝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唐决抬手,压下了爭执,“所有人只能是同一种死法!谁的子嗣多,就按谁的意愿去决定死法!” 他目光如电,环顾四周,“把你们的子嗣,通通喊来!” 老人们急忙回头,急切呼唤,子嗣们从人群中走出,站到自家老人身后,垂首肃立。 唐决逐一清点,眉头越皱越紧。 甲子少了,子嗣数量自然也少了,这次的收成肯定难以交差。 心头那点侥倖彻底落空,他一股无名烦躁窜起,一挥手,“吊死!” 一声令下,不过片刻间,这些乡里威望最高的老人,就通通吊死在了横樑上。 火光映著他们苍老的脸,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与渴望的诡异安详。 子嗣们仰头看著吊在半空的至亲,有人压抑不住,发出第一声啜泣。 “哭什么哭!鬼宿母虫还未脱落!对著臭皮囊鬼哭狼嚎,是想招来那些东西?” 隨著唐决不耐烦的一声怒喝,整个晒穀场都寂静了下来。 火光依旧跳跃。 等了一阵子。 吊著的尸体在风中轻轻旋转,面容隱入阴影,再转出来时,火光映照下,那安详的表情似乎有了细微的变化……嘴角仿佛……拉平了? 一股无形的寒气瀰漫开来,不少人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拢紧衣襟。 就在所有人汗毛竖起之际,只见,唐决双手虚运,像是把一种无形之物,拉进棺材中,寒气便莫名的降低许多。 唐决收势,吐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的往大山的方向望了一眼。 趁著那些东西,还没闻到气味,赶紧开始吧! 棺盖方一合拢,唐决已再次高声吆喝,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祭尔等家资!起柴、米、油、盐!” “屋檐下堆了一年的陈柴!缸底压了一季的存米!瓦罐里熬足一月的清油!还有今日新购的盐巴!” “速速取来!堆於棺前!” 火光摇曳晃动,映照著子嗣们苍白慌乱的脸,有人从背上卸下綑扎整齐的乾柴,有人在柴堆旁解开米袋,將米粒倾洒在柴上,有人捧出陶碗,將食油泼洒,最后,抓出一把粗盐,扬手撒向柴米油盐混合的祭堆。 八个简陋的柴堆,在八口棺材前迅速垒起。 “点火!” 火把被依次传递,点燃柴堆。 唐决凝视火焰,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把尔等家里的铜钱掏出。” 子嗣们纷纷探入怀中,每人不多不少,都是五枚平时常见的铜钱。 “长子……长孙……替长子长孙……首尽孝!” 每个棺材前的队列里,走出一人,面向火焰与棺材,垂首肃立。 唐决的语气,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多了一丝敬畏。 不是对眼前这些凡人,而是对即將沟通的冥冥中的存在。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沉重: “请——” “西——王——母——!” 三字一出,仿佛有无形的寒风掠过,连燃烧的火焰都似乎矮了一瞬。所有子嗣,连同后方的人群,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东南西北,四方镇位,各落一枚铜钱。” “西北乾天,留一线生机缺口!” “正中一点,为『鬼眼』,落第五枚!” 那些捧钱的孝子,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们跪下来,面对著柴堆,按照唐决的指令,战战兢兢地將四枚铜钱,分別摆在柴堆前地面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又將最后一枚,小心翼翼地摆在四枚铜钱中心略靠前的位置。 隨后,他们伸出颤抖的食指,在泥地上,从东到南,从南到西,从西到北,画下三条歪歪扭扭的连线,將东、南、西、北四枚铜钱连接起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唯独留下西北方向,那个缺口,正对著中心那枚作为“钱眼”的铜钱方孔。 简陋,粗糙,却充满了一种原始而诡异的仪式感。 唐决的声音再次响起,继续引导著这些脊背发寒的人。 “上叩家老,稟明恩泽!” “下告黄泉,买通冥路!” “左起今生之根,了断尘缘!” “右落来世之果,坐享福报!” “尔等一生辛勤,血脉延续,种种在列,鬼眼……虫瞳……同……铜……真……镇……睁开!” 咚!咚!咚!孝子们不是对著父母遗体,而是对著棺材里边的寒气,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沾满泥土。 拜毕,最关键的步骤来了。 他们捡起一枚铜钱扔进了火堆里。 那黄澄澄的金属铜钱,落入火焰后,並未熔化,也未变红,而是如同浸了油的纸钱一般,边缘迅速捲曲,发黑,隨即无声无息地化为一片灰烬,融入火焰。 与此同时,一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裊裊升起,在西北缺口处盘旋一瞬,倏然消散。 “嗯……”白轿子里响起了一声病懨懨的满意声。 唐决低著头,火光將他上半张脸投入阴影,看不清表情。 这老东西……凝聚真铜的速度又慢了一些!只比我快了不到三倍,可见……真的已经快要镇压不住了。 火光一闪而逝,看不清唐决是喜是悲。 那些子嗣烧完第一枚铜钱后,不知所措的愣了愣,便遭他寒声厉喝,“再叩首!再烧!” 第2章 修真根子 第二枚铜钱投入火中。 火焰腾起,多数铜钱顺利化为灰烬,青烟裊裊。 却有三处火堆,铜钱只燃烧了一半,火苗便突兀地矮了下去,像是被无形之水浇灭,留下半枚焦黑的残片。 那三位长子长孙脸色瞬间涨红,如同被人当眾抽了耳光。 败家根子! 他们盯著那半枚残钱,嘴唇哆嗦,眼神里混杂著难堪与惶恐。四周的目光如针般刺来,鄙夷,同情,庆幸,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瞭然。 “不真不孝……” “平时看他们就知道……” “只烧出一枚真铜的败家根子!” 能奉养出甲子老人的,都是镇上村里数得著的门户,家业本该由他们这嫡长的肩膀稳稳扛起,传承下去。 可今夜,这半枚熄灭的铜钱,比任何族规家法都更有力地宣告了他们的不堪。 得不到先祖庇佑的败家根子! 头七之后,族中长辈必定另选贤能接替。 剩下的五人,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些许。 但这轻鬆只持续了一瞬,隨即被更沉重的期待取代。 第三枚铜钱被郑重地投进火堆。 火焰再次燃起。 这一次,过程显得格外漫长。 有人死死盯著铜钱边缘舔舐的火苗,额角渗出细汗;有人闭著眼,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向列祖列宗祈求。 铜钱在火中渐渐变形。 其中四簇火焰,先后熄灭了。 有的只烧了三分,有的已经烧到了七分,但终究是没能走完那圆满的一圈。 烧了七分的那位,脸上先是掠过一丝不甘,隨即化为深切的愧疚,看向自家老人棺槨的方向,深深垂首。 烧了三分的,则是茫然与失望交织,似乎不明白为何至此。 另外两人,却是悄悄的鬆了一口气,一家之主的位子,好歹是保住了。 能烧完第二枚,便是,守成根子!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了唯一剩下那个人身上。 他拋下的第三枚铜钱,已彻底化为一小撮灰白的余烬,被夜风轻轻拂去。 中兴根子! 能烧完第三枚,意味著他的孝心纯粹而坚韧,得到先祖最大程度的认可与庇佑。 这样的心性,被认为足以引领一族乃至一乡走向兴盛。 乡老之位,几乎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这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面容敦厚,甚至有些木訥。 在眾人聚焦之下,他悄悄撇了唐决一眼,眼底掠过一抹异样的野望……乡老虽好,好得过神仙? 他没有再去看任何人,也没有流露出半分得意,只是默默捡起了第四枚铜钱,拋进火堆。 火焰燃起,烧掉了小半圈,然后,毫无徵兆地,灭了。 “唉……” 人群中响起一片嘆息。 巨大的失落,令那汉子脸色苍白,一步之遥啊! 能烧完第四枚,就是传说中的修真根子! 就能迈出当神仙的第一步! 张乡老摇了摇头,乡里已经將近百年没出过修真根子了,哪有这么容易? 比起神仙根子向上爬的野心,他更忧心乡里的人才凋零。 过去的孝祭,总有两三个中兴根子,竞逐下一任乡老。 这次,就这一根独苗……想到这里,张乡老下意识地往唐决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唐决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 长子长孙作为家族最大利益的继承者,平日享用的资源最多,理论上“孝心”也该是最真最厚的。 可这八家望族的长子长孙,拢共只烧出了十四枚真铜! 这数字,寒磣得让他心头冒火。 但做土地公这一行,有规矩,不能去评价因果。 一股烦躁涌上心头,被他强行压下,化作脸上更深的寒霜。 “次子,次第接上!” 队列移动,第二批人上前,跪拜,摆阵,烧钱。 火焰明明灭灭,青烟断断续续。 唐决背著手,站在场边,脸色隨著一枚枚铜钱的熄灭,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火光將他侧脸的线条照得如同石雕,只有眼底偶尔闪过的厉色,显露出他心头的焦躁与怒意。 张乡老站在不远处,额头上冷汗涔涔,顺著皱纹沟壑往下淌,他也顾不上去擦。 每次有铜钱未能燃尽,他的眼皮就跟著跳一下,脸色白一分。 等到最后一个子代烧完,晒穀场上寂静得可怕,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穿过远处枯树林的呜咽。 所有人都垂下目光,生怕与唐决那冰冷的视线对上。 完了…… 张乡老早已汗透重衫,眼前阵阵发黑。 大部分子嗣只烧出一两枚,偶有三枚的已属凤毛麟角,甚至,还有人连一枚都烧不完! 子代烧完就轮到孙代,但孙代大多年龄小,未识世事,孝心还没有充分教化,能烧出一枚都算是好的了。 唐决的脸色阴沉似水……这样的收成,如何交差? 那东西暴怒之下,会不会彻底失控? 回想起,最后仅存的那一位师兄,因为再次无法交差,而被暴怒失控撕碎的场景…… 唐决不禁打了个冷颤。 这个冷颤让一直偷偷察言观色的张乡老看了个真切,怎不魂飞魄散? 上仙都在害怕! 连上仙都在害怕收成不足的后果! 自己这个乡老首当其衝,教化无能,绝无幸理。 他战战慄栗之下,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上……上仙,或许,在孙代的孩子里边,会有神仙的修真根子。” 修真根子四个字,像是一颗火星,溅入了唐决早已翻腾的怒火油锅之中。 痴心妄想! 做什么白日梦? 这世界,想出个神仙的修真根子,有多难,他最清楚不过了。 他是个穿越者。 穿越后,他寒窗苦读二十余载!凭著一手文抄公的本事,总算混成了大唐状元…… 琼林宴上,天子嘉许,百官恭贺,鲜花著锦,烈火烹油,他以为自己终於走上了人生巔峰。 尼玛的!世界就突然毁灭了! 毁灭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穿越的是西游世界。 因为他是毁灭之时的当届科举状元,所以,西游取经大结局的无字经书,救下了他的鬼魂。 无字经书,作为《西游记》取经故事中的终极目標,乃是一件太初始宝! 神秘莫测。 它要用唐决这个状元的鬼魂为笔,从第一章开始改写西游的毁灭宿命。 西游原著共有百章,每一章选择一个西游人物,作为唐决在本章中的歷经之躯。 但它无法提供任何其它帮助,只能以三藏选一的形式,把唐决的鬼魂带入西游记的每一章中,去填补空白。 所谓三藏,就是师徒五人到达灵山,取经大结局时,如来佛祖所说的,“……三藏:有《法》一藏,谈天;有《论》一藏,说地;有《经》一藏,度鬼。” 法藏谈天:可储藏大罗天网之上的探索,神通! 论藏说地:可储藏修真所达的境界之地,修为! 经藏度鬼:可储藏本章一世之鬼的改写,经歷! 亦即神通、修为、存档,三选一。 选择神通或修为,才有实力的提升,才能在西游世界走得更远。 但若不选择“存档”,那就意味著在这一章中无论推进多远,都是徒劳,不会改变既定的世界线。 唐决思索再三,最终,选择了以论藏,开启了西游第一章。 修为决定歷经之躯的上限,唐决的鬼魂,无法依附修为超过他的西游人物,並且,每个西游人物只能依附一次。 必须提升修为,才能跟得上后边章节的剧情! 第三章就要开始大闹天宫了!第七章就大闹天宫结束了! 眾所周知,西游记的故事源於大闹天宫,不跟上去瞧一瞧这最关键的剧情,如何改写世界毁灭的宿命? 现在就处於《西游记》第一章的世界中。 原著中,第三章,孙悟空寿尽342岁,被勾死人拉去地府,然后大闹天宫。 现在距离大闹天宫还有360年,距离孙悟空出生还有18年。 时间紧迫! 而修为的提升速度,又取决於修真根子。 “修真根子?” 唐决居高临下,死死盯著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张乡老,又缓缓环视晒穀场上那一张张茫然畏惧的脸,胸中那股无名火,夹杂著对自身处境的憋闷,对乡民愚昧的怒其不爭,以及对未来的忧烦,熊熊燃烧起来。 “百真孝为先!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 “平日不孝不真,不诚心正意!事到临头,就指望祖坟冒青烟,出一个修真根子,带你们鸡犬升天?” “做梦!” 他的厉喝在夜风中迴荡,震得火把乱晃,宛若修罗。 西游记原著第一章,讲的是什么? 讲的就是成为神仙的难!以及,想成为神仙的前提条件! 想成为神仙,就必须像樵夫那样……真孝!为了赡养老母而拒绝了与孙悟空同去方寸山当神仙。 唐决的目光从张乡老那绝望的脸上移开,扫过晒穀场上黑压压的愚昧山民。 那股无名火在胸腔里左衝右突,却找不到出口,最终化作更深的苦闷。 神仙机缘? 他想起自己那堪称坎坷的“仙缘”。 就连孙悟空这等天地灵物,尚且要在茫茫大海上漂泊八九年,吃尽苦头,才得见灵台方寸山的一角。 这茫茫人海,亿万生灵,真能触摸到那道门槛的,又有几个? 可见这世界,神仙机缘的难寻! 而唐决就更惨了。 第3章 逼死 唐决生前没有任何修为。 只能选择凡人作为歷经之躯,开启第一章。 西游原著第一章中,唯一的凡人角色,连姓名都没有,是孙悟空出海寻仙,登陆南赡部洲时,只写了,“……弄个把戏,嚇得丟筐弃网四散奔跑,將那跑不动的拿住一个,剥了他的衣裳,也学人穿在身上……” 唐决附体后,成为了一名婴儿,按照原著剧情,等到48岁,就会被寻找神仙机缘的孙悟空剥抢衣裳。 五岁那年,他便得知自己没有修真根子。 他没有坐以待毙。 依靠早慧神童的名声,唐决在凡人世界里混得风生水起,但绞尽脑汁,都找不到神仙机缘。 唯一有效的线索,就是灵台方寸山下的樵夫。 他歷尽千辛万苦,在十五岁那年寻到灵台方寸山脚下,放下一切,与樵夫为邻。 又花了7年光阴,他抓住樵夫那“老母何人奉养?”的孝心,竭尽全力,事无巨细地帮著侍奉老母,端茶送水,耕种砍柴,比亲生儿子更尽心。 这个为了赡养老母而寧愿耽误得道成仙的樵夫,终於被他这份持之以恆的“孝行”打动。 递给他一纸推荐书,“周天之內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虫,乃蠃、鳞、毛、羽、昆。” “神仙的修真根子,有鬼灵根,人灵根,神灵根,地魂根……再之上,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了。” “唐决,你本无先天的修真根子,在我这里住了七年,於我地魂根的教化之下,长出了后天的鬼灵根。” “地魂根,能做到的,也就仅限於此了。那灵台方寸山,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他们的门槛,最低也得神灵根起步,刚进门的童子,都有人颖仙的修为,你我缘分已尽……去吧!” 去吧。 两个字,轻飘飘,却斩断了他仰望那座仙山的所有可能。 他不甘啊! 樵夫,见到孙悟空不过片刻,便指点了上山之路。 而他唐决,巴结奉承,耗费七年光阴,才换来一纸推荐书,远赴数千里,来到这个地界,成为土地公的童子。 临行前,他终究没忍住,声音嘶哑的追问,“为何?为何我不能?” 樵夫回过头,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视灵魂深处那点心机算计。 不再遮掩眼里的淡漠,“因为……你太聪明!” “那东西会学习你的聪明,模仿你的阴狠毒辣,然后用这阴狠毒辣反过来对付你!” “修真的本质,是真,亦是……镇!” “你镇不住那东西!鬼觉仙,鬼圆仙,人悟仙,人颖仙,神海仙……你无法靠自己突破到人悟仙,就算依靠他人勉强突破,也难以保持人心。” 说罢,嫌弃唐决再三纠缠,樵夫脸色一冷,挥刀割断袍角,掷於地上,转身踏入山林云雾,再不见踪影。 唐决苦笑,这是嫌弃他痴心妄想,彻底的恩断义绝了。 但他本就一无所有,能被樵夫教化出鬼灵根,已经是天大的再造之恩了。 他对著山林的方向重重了磕了三个头。 拿著荐书,来到这荆棘岭,在土地公麾下兢兢业业了八年。 却不想,土地公也是快要镇不住那东西了! 想到这里,唐决不禁抬头往白轿子看去。 眼里遮不住的畏惧。 四个抬轿童子,如今,只剩下我一人了,那老东西本就阴狠,洞里的师祖近些年又突然频频派人来催压,若不是我提起了樵夫的推荐信,那老东西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我也死了。 若是常人处在我这位置,早就逃命而去了! 但比起怕死。 唐决更怕的是无法提升修为! 西游记第二章,讲的就是孙悟空在灵台方寸山上的修行,而那山上,修为最低的刚进门童子,都有人颖仙的修为。 所以,必须在这第一章中,接连突破三次! 才能在第二章中,选择刚进门的童子作为歷经之躯,成为孙悟空的师兄弟! 如此,才能勉强跟得上第三章就要开始的大闹天宫! 唐决自知灵根低微,去到那里都是个打杂的。 若是孤身一人,没了提拔,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终生突破无望。 留在这里,好歹有一纸推荐信能有所依靠。 唐决看向白轿子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幸亏我再三忍耐,终於迎来了第一次突破。 自打师兄们死光后,那老东西手下无人,时间一久,就开始不耐烦了,“连法宝都催不动!留你何用?依你后天鬼灵根的资质,还得再修炼五十年才能突破!” 屡被呵斥之后,唐决忧心忡忡,以为自己这一世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不想,那老东西又突然改口,“唐决!神仙,神仙,神是一途,仙是一途!” 修仙还得再修五十年,而神途,风险是大了些……但突破不过眨眼之间! 唐决听了,虽顾虑再三,但压力之下,诱惑之上,以为只是风险高,便咬牙答应了。 突破后,才知,神途,不但风险大,代价也大,是绝世天才才能走的路! 而他这种资质低微的人,强行踏上去,便是事出反常……称为妖! 他的修为终於从鬼觉仙突破到了鬼圆仙。 唐决苦笑。 自那之后,每次睡觉,都得跳到井里。 更糟的是,那老东西花了不少力气,把我晋升为弟子之日,看他鬆了一口气的样子……似乎像是还清了樵夫的人情旧帐,已经没有了牵绊,隨时可以翻脸不认人了。 想到这里,唐决心头再度不安起来。 四个抬轿童子,只剩我一人,那里忙得过来? 疏了教化,乡民们自然就懒怠了, 上个乡,已经被警告过了,这个乡仍然不真不孝,孝祭的真铜收成不足,那老东西难以向洞里交代,就算没有当场暴怒失控,也要把我扔出去,做个替罪羔羊,好给上边一个交代。 恐慌与焦虑交织在一起,魂中的根基妖眼一狞,便化作一股邪火,烧向那跪地颤抖的张乡老。 都怪这老东西治理无能! 身为烧完三枚铜钱的中兴根子,当上乡老,却荒废教化!才让乡里民风败坏,孝心不彰,害我无法交差! 教化是有用的! 唐决自己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他的鬼灵根是樵夫后天教化出来的。 让烧完三枚铜钱的中兴根子,去当乡老,所图的也是对愚昧山民的教化。 可你……竟然如此荒废教化!真是罪该万死! 唐决眼里厉色一闪,不如拿这张乡老甩锅! 既平息师尊可能降下的怒火,又能震慑这些懈怠的山民!还能增加本次收成! 唐决猛地扭过头,目光如冷箭,直射张乡老,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张乡老,你也够了花甲岁数!最近三灾厉害频繁,若不慎,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白忙活了一辈子?” 第4章 结仇 话音落下,全场震骇! 片刻死寂后,压不住的骚动扩散开来。 每五年一次孝祭,通常来说,乡老都是等到甲子后的下一次孝祭,再上路。 就算在这五年中,因三灾利害病倒了,也拥有前去土地庙的资格,请求上仙赠予百年人参医治。 这是乡老协助管理教化乡民,得来的本份,百年来的老规矩。 但上仙发话了! 就算是乡老,也必死无疑!乡里的势力格局,要变天了! 无数道目光惊骇地投向张乡老,又畏惧地瞟向唐决,最后落在那顶决定一切的白轿子上。 张家人如闻晴天霹雳,张乡老更是面无血色,他哆嗦著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挣扎,几乎是本能地,將求救的目光投向那顶安静的白色轿子。 他在等。 等待那一道他听了六十多年的慈祥声音。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 夜风颳过,火把摇曳,轿帘纹丝不动,里面寂然无声。 脸色越发惨白的张家人中,有个少年,神色一番畏惧挣扎之后,还是一咬牙,对白桥跪了下去。 张乡老不能跪!跪了就是不可挽回,没有缓衝的余地。 但他们张家人可以跪! 他们此刻跪了,是真孝! 醒悟过来后,张家那些大人小孩,都纷纷跪下去。 唐决皱了皱眉头。 若是没有白轿子在场,他的话,落在这些乡里人耳里,就是圣旨。 但在白轿子前,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是心头冷笑,你们这些愚昧山民,知道轿子里是什么东西? 那里知道上边洞里近些年来的催压? 又等了一会,眼看著家里人就要坏了规矩,对白轿子说出哀求的话来。 “唉……” 一声嘆息,在张乡老心头响起。 其实,他早有预感。 自从土地庙里的四位上仙,陆续消失,只剩最后一位后,他就开始心惊胆战。 乡里风气日下,甲子难出,根子一代不如一代,更令他这乡老如坐针毡。 棺木早已暗中备好了。 只是,人总有侥倖之心。 此刻,侥倖破灭。 不知土地公爷爷身上,发生了何事,连这百年老规矩,都不管不顾了。 张乡老不敢再拖了,他怕家里人不知深浅,拂了土地公的体面。 他勉强动了动僵硬的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乾笑,“上……上仙明鑑,小老儿正愁著不知如何稟告,自去年那场阴风过后,我便胸口沉闷,半夜时常喘不过气……棺木,都已备好了。还请上仙稍等片刻。” 话音落下,那些跪下去的张家人,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痛哭,但立刻被身旁的人死死捂住。 惊愕、悲痛、茫然,还有对家族未来地位一落千丈的恐惧,交织在每一个张家人脸上。 可在神仙面前,凡人不过螻蚁,谁敢多言? 在张乡老嘶声催促下,张家人动作飞快。大宅离晒穀场不远,不过片刻功夫,一口黑沉沉的棺木便被抬了上来,后面跟著张家所有子嗣,个个面色惨白,背来了柴米油盐。 张乡老眷恋地环顾了一眼晒穀场,看了一眼生活了六十多年的山镇,看了一眼那些或敬畏或复杂的面孔。 最后,他目光扫过自家人,在几个孙辈脸上停了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两腿一蹬。 乾瘦的身躯下坠,轻微一盪。 呼风唤雨二十载,最终也不过是晒穀场横樑下一具渐渐冰冷的皮囊。 张家人压抑的哭声终於爆发出来,却又在唐决冰冷的目光扫过后,活生生的憋了回去,变成压抑的呜咽。 那些小孩还懵懵懂懂,大人却是深知,失去乡老的位置,家族中落,就更要谨小慎微的处世了。 张家人丁较少,烧了几轮,就追上了前边的队列。 唐决负手而立,完全不在意你凡尘的权势起落,家族的兴衰更替。 他也没有去责怪张家人下跪白轿子的顶撞。 身为上位者,这点气度还是有的。 只是嫌弃,张家人丁少,补不足交差的空缺。 他此刻只关心一件事,白轿子里的那东西……今晚会不会暴怒失控? 就在他心神不寧,目光焦灼地扫视著最后几轮孙辈烧铜钱之时。 “啊!” “快看!” “快烧完第四枚了……” 一阵惊呼,如同水波般从前排盪开。 唐决瞬间回神,目光如电,射向骚动之处。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虔诚的跪在火堆前。 他长相憨厚,皮肤黝黑,是那种扔进山民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模样。 可此刻,他的第四枚铜钱,正被一簇纯净的橘黄色火焰包裹著,静静地燃烧! 唐决心头一震,急走两步,来到那少年的身前。 第四枚铜钱,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迅速燃烧殆尽,留下一小撮色泽均匀的灰白余烬。 烧完了!第四枚! 晒穀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貌不惊人的憨厚少年,竟是万中无一的修真根子! 唐决愣了愣,这个乡已经快要百年没出过修真根子了,没想到,还真被那张乡老瞎猫逮住老鼠,给他说中了。 若是早知道真会出修真根子,这张乡老也就不用死了。 土地公的老规矩,只要出了修真根子,这次孝祭不管收成有多差,都是能交差的! 甚至,还能往后延续三届,少收个几成,也能通融个一二。 按规矩,这张乡老是不用死的。 唐决心道是自己著急了,应该等到孙代都烧完,再去处罚张乡老的。 但是,自从用那还没驯服的东西筑下圆静之基,以妖瞳睁开第二个宿眼,他便越来越难以压住心头的邪火。 只要感受到压力,那本该圆静的根基,就下意识变成一条胡地野狗。 往弱小处吠去。 唐决愣一愣,便立即拋在脑后,哼!一个凡人……死就死了,管他那么多做什么。 重要的是,这次总算能交差了! 唐决抬头,目光离开火堆,往前方的少年看去。 好!他首次露出了笑容,终於能有人帮我稍微分担一下压力了! 他看往少年的目光带上了几分热切。 鬼灵根! 不但能交差,还能收为土地公的童子! 以后,就是同门师兄弟了! 这是谁家孙子,如此爭气? 唐决往少年身前的棺材看去,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只见,棺木中静静躺著的,正是刚被他一句话逼得悬樑自尽的……张乡老! 第5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晒穀场的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刺骨了。 火光的阴影里,唐决目光微微发寒,从棺材上移开,重新落在少年那低垂的后颈上。 此子如此孝心! 目睹爷爷被我逼去提前投胎,岂能不记仇? 若是记恨,留在身边,终究是个祸患! 夜风捲起地上的纸灰,打著旋儿扑向火堆,火光摇曳了一瞬,映得唐决脸上那刻意维持的笑容,显出几分僵硬。 他声音放得平缓,听不出波澜,“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瘦小的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像被寒风骤然扑打的火苗。 火光在那双尚显稚嫩的眼眸里跳动,里面盛满了对上仙长久以来的恐惧。 可当目光触及爷爷棺材投下的长影,他便情不自禁的想起过往岁月长河里,爷爷对自己的呵护,陪伴,逗乐,爷孙俩的种种浮现在脑海里,在恐惧深处,猛窜起一簇倔强的火苗。 我是爷爷最喜欢的孙子……爷爷临死前环目四顾……是在找我? 为什么不按照规矩,等孙代都烧完,再进行处罚? 少年抿紧嘴唇,下巴绷出一道生硬的线条,声音乾涩得像被沙砾磨过,“张小袄。” 三个字,硬邦邦地砸在地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却也没有丝毫逢迎。 唐决点了点头,脸上笑容未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冷意。 他不再看那少年,只淡淡道,“继续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小袄身上,村里人与妇女儿童,大多是羡慕与巴结之意,而镇上有地位的人,则更多的是一种游移与审慎。 他们可不是懵懵懂懂的山民,知道上仙也是有高低之分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修真根子,只是必定能够觉醒,成为鬼觉仙。 而眼前这个上仙,可是已经突破为鬼圆仙。 虽然是上仙结怨在先,但你张小袄不愿放下嫌隙,未免过於年幼无知,意气用事! 张家人也都大多忐忑不安,劝不是,显得不孝,不劝也不是,显然不智。 唯独少年,眼中眸光越发坚定。 我要替遭受不公的爷爷,爭回这一口气! 他捡起了第五枚铜钱。 身为乡老之后,他懂得更多。 只要再进一步,烧完这第五枚铜钱,就是土地根子! 將来接位土地公,成为人间的一地之主! 那里还需畏惧这区区的土地公弟子? 在这片令人紧张的注视中,张小袄弯下腰,手指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地拋下了属於他的第五枚铜钱。 铜钱脱手,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坠入火中。 “呼——!” 火光骤然一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那光色里透著一股子清透的决绝,绝非寻常鬼仙灵根所能有的迟疑浑浊。 火舌温柔地舔舐著铜钱,仿佛那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亟待孵化的卵。 只这一瞬间,唐决心头便是一沉。 轻鬆!太轻鬆了。 这火光的质地与稳定性,远超寻常。 此子天赋,绝非池中之物,最低也是个人灵根! 足以直接被收为土地公的衣钵弟子,將来稳稳接掌一方人间权柄。 而我呢? 唐决眉头皱紧,不过是侥倖够著鬼灵根的门槛,全赖那老东西手下实在无人可用,才得了些倚重。 这张小袄显然记恨今日之事……不,即便他不记恨,单凭这份天资,也足以让那老东西將全部心血倾注过去。 届时,我算什么东西? 我这点微末道行和用处,立刻就会变得可有可无。 在那老东西眼中,价值恐怕还不如一条用得顺手些的野狗! 电光火石一剎那间,唐决心头仓惶,继而眼里闪过寒光,眼角先往地下瞥了瞥,再往白轿子的方向瞟了一眼,地下的正在全力凝聚真铜,无暇旁顾,而轿子里的那东西……理解不了这些复杂的。 可以做些手脚! 心念甫动,一缕无形阴风自他袖底悄无声息地掠出,贴著地面,迅疾如蛇。 风过处,张小袄火堆里那枚燃烧正旺的铜钱,与相邻火堆里的铜钱,就无声无息的对调了。 “哧——!”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轻响。 张小袄火堆里那原本稳定燃烧的铜钱,像是被抽走了薪柴,猛地一黯,隨即彻底熄灭。而那枚被换去別家的铜钱,更是不堪,只冒了股黑烟,便没了动静,皆是归於沉寂。 少年眼中的光,也隨著火光的熄灭,一点点暗淡了下去。 鬼灵根,只配成为土地公的童子……怎敢与土地公的弟子相斗? 唐决適时地摇了摇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惋惜之色。 既然你肯低头了,那我也不想彻底把你得罪。 他咳嗽一声,主动缓和关係道,“张师弟,我確实有些急躁了,但你爷爷教化不力,耽误全乡的前程,我若不伸手去管一管,你们父老乡亲都会怪我不作为,我又无法未卜先知……你爷爷若不先入棺,我又怎能验出你的修真根子?” 张小袄闻言愣了愣,是啊,出了修真根子,爷爷是不用死的,但若爷爷不死,又怎能验出自己这个修真根子? 似乎,確实,不能怪眼前这人的提前处罚。 这些上仙,向来横行霸道,说一不二,我……我又不爭气。 没能烧完第五枚,周围人的巴结之意,都跟著退去了几分。 火堆摇晃中,张小袄心头一阵孤立无助,淒楚之意涌上心头。 眼看著,少年就要放下心头芥蒂,不想,右侧人群里,突然又爆出一阵惊呼。 “第四枚!” “又烧完了!” “又出了个修真根子!” 又一个少年,竟也烧完了第四枚铜钱! 怎么可能? 唐决大惊,循著惊呼声,往最右侧的队伍看去。 只见,火堆前的少年,年纪与张小袄相仿,身形略高些,面容白皙清秀,即便穿著粗布衣服,也掩不住一股子不同於周围山野孩童的灵秀之气。 更让唐决心头一跳的是,这少年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张小袄那种压抑的恐惧与恨意,反而带著一丝隱隱的挑衅。 唐决眉头微蹙,脚下已不由自主地疾步走了过去。 那清秀少年见他过来,非但不惧,反而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心头念道,“此人逼死了小袄的爷爷,有些可恨!小袄自小便天天喊我羽哥,我倘若不帮他爭回一口气,岂不丟脸?我虽不能明著如何,但绝不给此人好脸色瞧。” 想到这里,他动作不停,甚至带著点刻意展示的流畅,弯腰,捡起自己那最后一枚铜钱,手腕一翻,便將其投入火中。 好胆! 你还是凡人,就敢与我对著干? 唐决脸色一沉,此子当真傲慢之极! 与此同时,火光亮起。 第6章 陷入布居之中 就在火焰腾起的剎那,唐决心头剧震。 同样清透!同样稳定!甚至比张小袄方才那第五枚铜钱燃起时,光芒还要更纯粹一分! 他能立即断定,此子,也能烧完这第五枚! 又是一个人灵根? 唐决大惊之下,仿佛一条护食的野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袖底阴风再起,就要故技重施。 调包一个是调包,调包两个也是调包! 大不了,事情败露之前,先捞一把,然后再见机跑路。 但在阴风即將掠出的瞬间,一股井水般的冷清之气,从他的觉眼里涌出,如同冰水浇醒。 那条胡地野狗仿佛被困到井里,无路可出。 他的灵智迅速復明。 不对! 这小小的偏僻乡里,想出一个鬼灵根都需数十年积累,怎可能一夜之间,接连冒出两个人灵根? 这正常吗? 有古怪!绝对有古怪! 唐决有些后怕地按下出手的衝动,那缕阴风在袖口盘旋一圈,悄然散去。 幸亏我每天坚持睡在井里! 不然又让那头畜生作了妖! 能混成大唐状元,唐决的心智颇高,但问题是,每在关键时刻,就被它的本能蒙蔽了清醒。 唐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肯定有古怪! 他眯起眼,目光如刮骨刀般,仔仔细细地扫过这清秀少年,又迅速扫过他身后那些家人。 这一细看,果然看出了蹊蹺。 张小袄与旁边那些叔伯兄弟,眉宇间总能找到几分血缘牵连的影子。 而这清秀少年,虽也被一家人围在中间,但那家人的面容与他相比,可谓南辕北辙,找不到半点相似的轮廓骨相。那些家人看他的眼神,敬畏中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陌生,像是一只无形大手从中作梗,绝非至亲骨肉之间该有的情態。 调包!这是从外地偷偷换来的孩子! 唐决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若无血缘纽带牵绊,仅凭自身的本能孝心,就能烧完五枚铜钱……那此子对“孝”之一字的理解与践行,或者说其先天灵根的纯粹与强大,已经到了一个何等恐怖的地步? 神灵根! 此子必定是此等穷乡僻野里千载难逢的神灵根! 而张小袄与此子,两人年龄相仿,同样能轻鬆烧完第五枚铜钱,天赋同样骇人……莫非……都是神灵根? 唐决眼里闪过止不住的畏惧。 一个本地潜龙,一个外来暗棋! 谁的手笔?在此设局,所谋为何? 自己今夜主持这孝祭,本是例行公事,却不想,竟將这暗棋翻到了明面上,搅乱了幕后之人的布置……岂不是滔天大祸? 那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了唐决的后颈。 若真如此,被那幕后之人记恨,他唐决有几个脑袋够掉? 恐惧如潮水涌来。 但紧接著,一股更剧烈的不甘心,將这潮水压了下去。 比起这未知的祸事,他更怕的,是眼前这条路走到头,也摸不到更高处的门槛! 我死不足惜,就怕第二章,仍然摸不到灵台方寸山的门槛! 在这第一章的世界中,我必须突破三次修为! 可我这后天的鬼灵根,从鬼觉仙突破到鬼圆仙,尚且要五十年修炼才能水到渠成! 第二次突破,从“鬼仙”到“人仙”,於我而言,不啻於天堑鸿沟! 没有大机缘,大外力提拔,单靠我自己这根基,绝无可能! 第三次突破,更是连想都不敢去想。 唐决心头一阵无力。 就连这第一次突破,也是那老东西花了大力气,哄我踏入妖途,才得以如愿以偿。 可这妖途,一步踏错,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走上捷径的弊端,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每到关键时刻,压力越大,就越被那还没驯服的东西影响神志。 若非压力山大之下,被它撩拨出邪火,依我本心,是不会提前逼死张小袄爷爷的。 也不会调包了张小袄的铜钱…… 等等! 唐决突然灵机一动。 阴差阳错! 我本是忌惮张小袄,想要害他,才调包的铜钱,却不想歪打正著,反而帮他遮掩成了鬼灵根? 这张小袄是本地天才,血缘就在这里,孝祭之下,本来是必定会曝光神灵根的真正资质! 而眼前此子,是外地调包来的暗棋,没有血缘关係,孝祭无法测出他真正的资质! 不如……就让此子烧完第五枚铜钱,让他吸引注意力? 那老东西捡到了人灵根,多半会对著宝贝再三检验,那里还顾得上回头来查张小袄的鬼灵根? 这不就遮掩过去了? 一个乡里,出了一个人灵根与一个鬼灵根,虽然罕见,但千年歷史中总有那么几例,勉强还能用“气运所钟”来解释,不至於惹人怀疑。 等到幕后之人现身,我再把这遮掩的功劳揽下,说是为了帮他这幕后之人遮掩,才故意调包张小袄的铜钱…… 妙啊! 外来暗棋,没有血缘关係,任由他查验! 本该曝光的本地潜龙,已经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我遮掩成鬼灵根! 如此一来,眼前这两个少年,不就成为了我的“大机缘”? 念头灵光一闪,却如电光石火,劈开他心头的阴霾。 本就妖途的绝路一条! 畏缩是死路,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攀上那灵台方寸山! 搏了! 唐决眼底的惶恐如潮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精光。 布局之人是谁,眼下不知。 但这“暗棋翻明”的祸事,真要追究起来,首当其衝的,也该是在上面坐享孝祭的土地公。 师傅!天塌下来,就由你这高个子去顶著。 徒儿我…… 就在这祸事中巧妙周旋……暗中对这两个神灵根施以恩惠,结下善缘……搭他们个鸡犬升天的便车! 唐决越想越兴奋。 心头豁然开朗,那股沉重的压力竟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刺激。 定计之后,他迅速敛起眼中所有异色,彻底收回了那缕即將发出的阴风。 不动声色,就这么静静站著,看著那清秀少年面前的火焰,以一种稳定而耀眼的姿態,將第五枚铜钱彻底烧熔,化作一缕精纯的灵气,消散在夜风中。 火焰熄灭,余烬微红。 晒穀场上,静得只剩下风声火把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清秀少年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唐决这才上前一步,脸上瞬间堆满了毫不作偽的惊喜之色,拍手赞道,“好!很好!”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那清秀少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抬了抬手,姿態略显疏离,却带著一种自然而然的优雅,虽是对著唐决行礼,但那微扬的下巴和清亮的眼神,却透著一股子並不收敛的傲气。 “林净羽。” 第7章 新的乡老 好!人不傲慢枉年少! 唐决的目光落在林净羽身上,没有丝毫责备,而是透出几分赏识。 他大手一挥,仙袍下摆扫过脚边的枯草,声音裹挟著一股灵力,在夜风里传遍整个镇子,“好!林师弟,下一任乡老,就由你来指定了!” 敲钟般的宣告声,滚滚刮过夜空,晒穀场上静了一瞬。 隨即,嗡的一声,乡民的议论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起。火光跳动,映照著一张张震惊的脸上。 羡慕,嫉妒,讚嘆,种种目光交织,最终匯聚在那傲然挺立的少年身上。 林家人所在的角落先是一寂,隨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低呼。 几个族老互相搀扶著,老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年轻的林家子弟则挺直了腰杆,脸上是与有荣焉的光彩,目光灼灼地望向场中那道高傲的身影,仿佛已看到家族升腾的未来。 家族里要出个能跟著土地公爷爷修真的神仙了! 还能指定下一任乡老!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林家將取代张家,成为这乡里未来三十年的话事人!意味著田税、山货、盐铁经营……种种关乎生计的利益,都將向林家倾斜! 就连心高气傲的林净羽,此刻也愣了愣。 没想到唐决出手如此乾脆利落,把乡里的权柄,当作一份隨手可予的礼物,塞进了他林家手中。 他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又恢復了惯常的镇定。 人虽年少,但也不怯场。 目光清亮坦然。既然给了,他便接得住。 林净羽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侧过身,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一个被挤在偏僻角落的中年汉子身上。 “爹!”林净羽声音清朗,在寂静下来的场中格外清晰,“你过来。” 被点名的林父,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一道雷在耳边炸开。 他张著嘴,看著儿子,看著周边难以置信的人群,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倒,亏得旁边有机灵的族兄把他架住了。 就连唐决都眼角抽了抽……你这父亲只烧出了一枚铜钱……当真如此敢爱敢恨? 在族兄的一阵摇晃之后,林父如梦初醒,踉踉蹌蹌地从人群中挤出。 他在眾多子嗣中毫不起眼,甚至可说是垫底的存在,此刻却被儿子点中,去接那乡老之位……他只觉得脚下发飘,眼前发黑,心臟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走到近前,他也不敢去看唐决,只看著儿子,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哽咽声,泪水顺著脸颊流下。 当真是……平庸之极! 唐决的眼角又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丧父在前,棺木未寒,柴堆余烬犹温,即便有天大的喜事,也该懂得稍加收敛,做出一副悲喜交加模样才是。 唐决心头厌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这不妨碍他面带笑容,主动伸出手,在林父那因紧张而绷紧的肩膀上拍了拍。 “恭喜你,林乡老。”唐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竖著耳朵的人心中,“你教养出一个好儿子,这是你应当得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晒穀场边缘那些黑压压的人头,那些闪烁不定的眼睛。然后,他面色陡然一沉,周身那股属於上仙的威压不再收敛,骤然爆发,声音裹挟著灵力,如冰锤般砸向四面八方。 “尔等——” “还不拜见新任乡老!” 声浪滚滚,连火把的火焰被无形的气浪压得一矮,光影剧烈晃动。 扑通!扑通!扑通! 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晒穀场上的乡民,无论心中情愿与否,无论先前属於哪个家族或哪个村落,全都双膝一软,朝著林父的方向,跪倒下去。 “拜见林乡老!” 声浪在群山间迴荡。 看著下边黑压压的人头,又看了看激动得语无伦次的父亲,饶是林净羽心性厚实,也不禁心头一盪,对唐决有所改观。 此人向来凶巴巴的……倒也有几分义气。 知道乡里人定然不服我爹,便果断的出手相助。 林净羽微微点头。 算是记下来了。 唐决见状,也满意的笑了笑。 只是,这笑容维持了片刻,眼角往左侧扫了扫,便有些僵住了。 在新老乡老的交接跪拜之中,却有一道身影,倔强地挺立著,像一枚钉死在黑暗里的钉子。 是张小袄! 他低著头,表情埋在阴影里,火光將他半边身子照得通红,另半边隱没入夜色里。 爷爷总说,大人的世界,阴险狡诈,笑里藏刀,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以前似懂非懂。此刻,他懂了。 你说验不出我的修真根子,那羽哥的呢? 羽哥不但有修真根子,还是土地根子! 按照规矩,出了土地根子,乡老作为教化功臣,大功之下,是可以破格活多十年,可推迟到八十岁之前投胎。 一股不公的恨意,在年轻的胸膛里炸开,化作滚烫的岩浆,灼烧著四肢百骸。 爷爷啊!你建立了大功! 却反而被他冤枉为教化无力!被他活活逼死! 爷爷!明明是他!错了! 大错特错! 违背规矩把你提前逼死! 现在,真相大白! 他却没有一丝真心愧疚! 转头就立了一个败家根子,接替你的位置! 我也是修真根子……爷爷……我也会拜入土地公门下……他却不闻不问! 张小袄的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他没有抬头去看唐决。 他眼里全是张乡老上吊之前,目光眷恋地扫过自家人,在几个孙辈脸上停了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的画面。 爷爷想说什么? 两腿一蹬。 乾瘦的身躯下坠,轻微一盪。 他想说什么……想说苦苦经营的张家將被替代……还是想说……小袄……帮我报仇? 火光映照在少年垂眸的眼里,那点纯粹的真孝,在恨意的灼烧下,竟生出了几分扭曲的戾气。 唐决脸色僵了僵,他看不到少年的表情。 但用屁股想一想,都能想到这十几岁少年想的是什么。 唉! 乡老的位置只有一个。 林净羽,肯定是要巴结的。 而这张小袄……也是个神灵根……如何是好? 第8章 跟我羽哥混到底 唐决心头一阵烦躁,更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懊恼。 按照他本心,张乡老不甚大用,但毕竟勤恳老实,用了多年也算顺手。 若非踏上了妖途,体內那股胡地野狗的本能日益躁动,影响到心性,变得越发缺乏耐心,他未必会如此急躁逼著提前上吊。 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按道理来说,张乡老確实就是教化不力! 乡老!乡老!就得大公为乡!不能握著大权只顾私肥家里,不然,就算家族里出了修真根子,也多半是吸血乡里,私肥过甚,並非教化乡里的一视同仁!谈不上是什么功劳。 再说,你爷爷不死,又怎么验出你张小袄的修真根子? 而林净羽是幕后人从外地抱来的,与你爷爷教化无关。 但这个秘密作为唐决的底牌,只能藏在心底,肯定不能说出来的。 就在他为难间,张小袄缓缓抬起头来。 眼神里没有少年人的委屈和不平,而是一种把恨意深深按压下去后的面无表情。 唐决心道,麻烦了! 这张小袄,嘴笨心不拙,本性孝直,憎恶虚偽。 自己方才前脚逼死他爷爷,后脚就大张旗鼓提拔林家,在他眼中,只怕已是彻头彻尾的阴险小人。 短期內是绝无重建信任的可能了。 可这傢伙偏偏是神灵根的本地潜龙!我不能彻底得罪,日后的突破希望还指望他的帮忙。 如何是好? 唐决有苦说不出来,而那张小袄,面无表情的等了一会,也不见有什么说法,眼神彻底的冷了下去。 唐决心头的焦躁,被张小袄这眼神冷下去的敌意一激,仿佛火星溅入了油锅。 蹭地一股邪火上涌! 胡地野狗狞起了獠牙……趁著他现在还弱小……吠到他彻底怕我! 这念头来得迅猛而狰狞,几乎要主宰唐决的行动。 火光摇曳,將他半边脸映得明灭不定。 在场还站立的人,只剩下三个。 林净羽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微微侧目,先是看到张小袄那含恨的冷眼,心中便是一沉。待他再转回目光,看向唐决时,正好捕捉到对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狞色。 几乎是想也没想,林净羽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正好挡在了张小袄与唐决视线之间。 你喊我羽哥十年,我护你小袄一世! 林净羽的身量尚未完全长成,比唐决矮了半个头,身形在宽大棉衣里显得有些单薄。 但当他站定,抬起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一股与生俱来的自信与厚重,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 “小袄,”林净羽没有看身后的张小袄,声音依旧带著几分稚气,却如同洪钟初叩,清晰而稳定地迴荡在寂静的晒穀场上,“你站我背后。” 语气平淡,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庇护意味。 唐决闻言一震。 他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强者气势,那胡地野狗的邪火瞬间欺软怕硬的遁走了。 妈的!又被那东西影响了心智,差点又酿成了祸事! 唐决心头懊恼,又是后怕。 我每天都坚持睡在井里,为何受到的影响还是越来越深,越来越难以自控? 他下意识往白轿子看去,我初入妖途不到两年,而那老东西……已经在井里睡了几十年,又该被影响到什么地步? 念及到这里,他那驳杂不纯的根基,就涌出了万千惶恐,患得患失之下,转而又往林净羽看过去。 少年傲然而立,脊背挺直如松。 火光在他身周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却丝毫无法掩盖他根骨里透出的那种纯净与稳固。 仿佛是一片未经俗世污染的净土,深扎大山的根脉,未来可期的坦途。 还是个未曾开始修炼的凡人啊! 可一旦验出了根子,仿佛萝卜拔出了泥土,雪白无垢,根基里的自信与沉稳,却已耀眼得让他这在妖途挣扎的上仙,都感到一阵莫名的自惭形秽。 唐决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唉…… 大唐状元,心智过人又如何? 在这个世界,根子太差,每到关键时刻,就会被虫轻易影响蒙蔽心智。 唯有像林净羽这般,根子纯净深厚,方能如磐石定海,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守住本心澄澈! 咦! 等等…… 我心头的杂念,怎么平息得如此之快? 唐决感觉到一股久违的清爽,念头通透,搜索一番,发现,那头胡地野犬已经彻底龟缩起来了。 难道……林净羽那纯净澄澈的根子,就算什么都不做,单单站在那里,就能帮我镇压那东西? 宝贝! 不得了的宝贝! 唐决喜出望外,再看向林净羽的目光就彻底的变了。 先前,还有些不悦这小子老护著张小袄。 刚见面时,就为了张小袄而有所挑衅,现在,更是眾目睽睽之下,把张小袄护在身后,置他上仙的脸面何处? 可此刻,唐决不怒反喜……好!护得好! 这林净羽越是讲义气,那就越是值得结交! 林师弟啊林师弟。 师兄我……嘿嘿,也想站在你背后。 唐决脸上迅速堆笑。 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乡老的宝座,也是你爹的! 至於这张家……这张小袄…… 唐决眸光转冷,贪多嚼不烂! 我踏入妖途,没有了回头路,越来越镇不住那东西,必须守著林净羽,靠他的灵根清净,才能避免被影响心智酿出大祸来。 虽然这张小袄也是神灵根,但已经被我遮掩成了鬼灵根,没有萝卜拔出泥来那般纯净无垢的自信,短期內,难以成长出气候来。 不如,索性把这颗无用的定时炸弹扔到一旁,一心去巴结林净羽算了! 林净羽这小子讲义气啊! 虽然护著张小袄,但眼里没有露出对我的敌意。 只是劝架而已。 显然是因为我帮了他家与他爹,他就对我有所改观,甚至说不定有了些许的好感。 那就趁热打铁!跟我羽哥混到底! 念头一定,唐决脸上迅速堆起笑容,伸手探入袖中。 再取出时,掌心已多了两株根须虬结,通体呈暗黄泛金之色的百年灵参。 第9章 拉满好感 晒穀场上的火光,以及天际微弱的星月之光,落在这两株灵参上,竟仿佛被吸摄去了光华一般。 形似人身,根须虬结,最奇的是,刚被唐决掏出来,便有一股奇异的馥郁香气瀰漫开来,这香气不似花香甜腻,而是一种醇厚的山林草木精华的清气,吸入一口,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连熬夜的睏倦都驱散了几分。 “林师弟!” 唐决的声音刻意放得柔和,带著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亲近,“师兄我姓唐,单名一个『决』字。” “人参,如人生,过了六十年,就会產生甲子蜕变,拥有灵效,被称为灵参!” “这两株灵参,长於深山,汲取日月精华足有百年!这等年份的灵参,用凡人金银是买不到的,莫说在凡人中,便是在我等修行之人眼里,也是颇为难得的日常滋养之物!” “其主根药性最是雄浑,凡人若是病入膏肓,哪怕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切下半段含服,亦能吊命回春!剩下的参须,用来泡入上好酒浆,凡人每日只饮一小口,便能固本培元,延年益寿,胜过寻常补药无数!”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虽然跪著,却忍不住偷偷抬眼窃看的乡民,等到旁边响起林父吞咽口水音,唐决才缓缓递过去,“师兄今日没有什么准备,就这两株灵参能拿得出手,权当师兄给师弟的见面礼,还望师弟莫要嫌弃。” 凡人,是没资格知道上仙名讳的。 一旦上仙主动报出姓名,便意味著对方已被视为接触到了圈层。 唐决嘴里说著林净羽,灵参却是直接递向林父,无疑是在帮著这个仅烧出一枚铜钱的人抬举身份。 林父激动得浑身发抖。 在这人人渴望活到六十成为甲子,拥有投胎资格的世界里,这能救命延寿的百年灵参,可谓是镇压一族气运的镇家之宝!其价值,远非金银田產可比! 林父托著灵参,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了此物,谁还敢说我是败家根子? 他生怕唐决反悔,竟迫不及待的,连谢过都没来得及说,就揣进了怀里。 如此失了礼数,让林净羽眉头蹙了一下。 看到唐决温和一笑,丝毫不在意的样子,也就不开口去多说什么了。 他生性高傲,若是唐决直接巴结在他身上,难免会落得几分轻视。 眼下,眼看著父亲红光满面,家族里人人激动欢喜,林净羽心头却也不禁涌起一道愉悦…… 师兄此人,先前行事是急躁了些……倒也还算……有些义气…… 他满意的扫了一眼左右,在唐决接二连三的强硬抬举之下,乡里人已经普遍接受了父亲的上位。 只是,在这一眾只能羡慕的目光中,张家人的失落颇是显眼。 林净羽的目光,最终落在眼神冷淡的张小袄身上。 师兄做事確实是急了些,与小袄之间,终究是结下了恩怨…… 小袄自小就喊我羽哥,张林两家,也算是世代故交,我若袖手旁观,岂不失了义气? 就在林净羽皱眉间。 唐决察言观色。 跟我羽哥混,岂能没点眼力劲? 他的手再次探入袖中,又掏一株品相稍差的九十年份灵参,淡金的香气,仅弱了些许,仍是浓郁袭人。 虽说打定主意,以后就一心跟著羽哥混,但这张小袄毕竟也是神灵根,能缓和关係,还是要儘量缓和的。 哪怕只是表面的和睦,也要做给羽哥看。 “张师弟!” 唐决托著灵参,脸上带著诚恳,夹杂著一丝懊恼与歉意,透出些许主动示弱的寻求和解之意。 “师兄我是个急性子!有时候做事……確实过於鲁莽,欠了考量。今日出门,没有料到会有缘遇上两位师弟。这一株九十年份灵参,落在人间,唯有黄金可购,虽非珍贵之物,却也聊表师兄一点心意,还望师弟……海涵。” 他姿態放得很低,目光温和地望著张小袄。 然而,见到这株九十年份的灵参,张小袄不喜反怒。 送羽哥两株百年灵参,却只送我一株九十年份!如此轻贱於我,殊为可恨! 明明错害了我爷爷!却一点真心悔意都无! 真想道歉就名正言顺的摆开来,却偏在这里拐弯抹角,实在虚偽! 张小袄胸中气血翻涌,脸颊因愤怒而微微泛红。 他紧抿著嘴唇,死死瞪著那株灵参,一言不发。 唐决递出灵参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个呼吸。 夜风拂过,把灵参的香气刮到了晒穀场的边缘。 附近的张家人,见此情景,皆是脸色苍白,辈分最大的两位族老,匆匆对视了一眼。 张小袄只烧出四枚铜钱,进了土地庙,也是个童子,怎能与已经是土地公弟子的唐决斗气? 再说,这一株九十年份的灵参,对刚刚失去顶樑柱的张家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重新站稳脚跟的希望! 威望最高的张家族老,再顾不得许多,颤巍巍地站起身,踉蹌著走到唐决面前,扑通跪下,双手高举过头,声音颤抖道,“上……上仙厚礼!老朽代表张家,谢过上仙厚赐!” 唐决笑了笑。 羽哥面前,自然是大度的,把灵参递过去,甚至,还不紧不慢的,安抚了几句族老。 这落在林净羽眼里,十几岁的少年,从没见过如此风度的人物,不禁,又多了几分好感。 师兄此人,还算可以……就是不知……这师傅…… 林净羽转头看向了白轿子。 奇怪了! 白轿子里的土地公爷爷轻易不会露面。 但出现了修真根子,这可是大事,土地公肯定是要出面来收徒的。 按理来说,张小袄烧完第四枚铜钱,就该露面了,更別说,隨后,自己烧完了第五枚铜钱! 怎么一直没有动静? 唐决看出了林净羽的疑惑,连忙拋下那张小袄的事宜,吩咐各家继续烧祭。 他吩咐完后,才回头对林净羽解释道,“两位师弟,等师傅凝聚完真铜,就给你们引见……” “还有半个时辰,你们先跟家里做个告別。” “上山之后,觉醒了鬼气,再想下山那就难了。” “得吸纳歷代先祖的埋土地气,至少三年,不然,那些东西就会时时刻刻如影隨形……” 第10章 土地公 不久,张林两家,都各自交代完毕,九个列队也皆清空,只留下残烧的火堆。 “孝祭结束!” 看在两个师弟的面子上,唐决看向乡民的目光都柔和了下来,耐心的吩咐道。 “明日一早,你们自行敛尸入棺!埋进山中……地气长隆,才能庇佑尔等子孙后代!” “你们家家户户,皆在九个火堆接一把火,速速归家去。” “回去后,引火点香,关紧门窗!无论听到何等异动,不可妄自窥探!若是漏进去了阴气,折损了一家老小的寿数,休怪我没有提醒!” 声音如雷,震得乡民们个个脸色郑重。不听话的人,早就断子绝孙了。 他们匆匆的接了火,呼儿唤女,搀老扶幼,如同潮水退去,消失在通往镇子和各村的小径夜色中。 不过片刻功夫,偌大的晒穀场,便彻底空旷下来。 只剩下九口漆黑的棺材,静静横陈。 九具穿著寿衣的尸体,依旧悬掛在横樑上,在越来越冷的夜风中,发出绳索摩擦的吱呀声。 还有场中央那顶纹丝不动的白轿子。 以及轿子旁垂手而立的唐决,和他身前两个脸色越来越白的少年。 死寂。 远处的风声,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神秘抹去了,晒穀场上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张小袄不自觉地往林净羽身边靠了靠,两人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何曾经歷过如此诡异的场面? 林净羽勉强保持著镇定,但脸色在残存火光的摇曳下,显得有些苍白。 唐决將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便开口安抚道,“莫慌!有师兄在!待会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切记保持镇定,不可失礼,以致师傅见怪。”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安抚,两个少年只觉得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跳得更厉害了,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 就在这时,唐决动了。 他没有走向白轿子,反而转身,朝著白轿子右侧约三四丈远的一处空地,神情恭敬,甚至带上一丝畏惧。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著那处看似空无一物的泥地,屈膝,俯身,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师傅!”唐决的声音带著灵力传开,恭敬至极,“孝火已散,閒人已退。恭请师傅现身!此次……有意外之喜,出了一个人灵根与一个鬼灵根!” 他的话音在空旷场地上迴荡,渐渐消散。 然后,是一片更深的寂静。 就在林净羽和张小袄疑心是否出了什么岔子时—— “嗯?” 一声病懨懨的质疑声,从地下传来! 又等了一会,等到林净羽两人都纷纷起了惊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一股远超棺材散发出的阴寒之气,才从唐决跪拜的那处地下爆发出来! “咔嚓……咔嚓……” 地面以那一点为中心,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並迅速向四周蔓延,附近的枯草都被冻得僵硬断裂。 就在林净羽两人惊讶地看著白霜的扩大,突然,旁边那顶沉寂已久的白轿子里,猛地响起一个巨大的撞击声! “咣当!” 那声音沉闷厚重,仿佛有什么极其庞大的猛兽,被囚禁在铁笼之中,正用蛮横无比的力量疯狂衝撞著笼壁!越撞越激烈! “咣当!咣当!咣——当——!!” 整个素白的轿身都隨之剧烈晃动起来,轿帘狂摆,固定轿子的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动静,与地下冒出的森然寒气交织在一起,令人泛起疙瘩皮来。 “啊!”张小袄嚇得低呼一声,紧贴在林净羽身后。 林净羽也是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惊骇。 他盯著那剧烈撞击,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的白轿子,又看向那白霜蔓延的地面,心头被巨大的疑惑和对未知的恐惧攫住。 跟师兄的颇有些人情味比起来,这师傅……怎么叫人心底发毛,渗得慌? 土地公。 是这方水土唯一的神! 他们从小听著“土地公爷爷显灵”的故事,是既敬畏又嚮往的传说源头。 然而,传说越来越像是一种遥远莫测的传言。 山民们,尤其是年轻一代,只见过白轿子,已有三十多年未曾真正见过土地公显圣露面。 “咣!咣当!!哐——!!!” 白轿子里的撞击声,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狂躁!那声音不再像是单纯的猛兽衝撞,更夹杂著尖锐的刮擦声,仿佛利爪在反覆撕挠著坚硬的轿壁,又像是沉重的囚链被巨力抡起,狠狠砸在轿壁! 整个轿身剧烈震颤,素白的轿布被內部的衝力顶出一个个惊心动魄的凸起,隨著一阵阵青铜的镇压灵光掠过轿身,旋即又凹陷下去。 轿帘疯狂摆动,固定轿杆的绳索不堪重负,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 这绝非仙家气象,倒像是某种可怕的凶物正在挣脱束缚! 林净羽和张小袄看得头皮发麻,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先前还病懨懨的…… 病懨懨?唐决继续低著头,心头也在发颤……是那东西在模仿病懨懨! 就在那轿中的激烈碰撞达到顶点,仿佛连晒穀场都要撑不住之时。 唐决身前那处霜冻蔓延的地面,泥土忽然无声地向上拱起,不是翻涌,而是如同水面浮起一截枯木般,缓缓升上来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佝僂的老者。 鬚髮稀疏而杂乱,穿著一身喜气的红衣,脸上却是一片毫无生气的灰白。 他脸上皱纹深如刀刻,面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青白,眼窝深陷,眼皮耷拉著,看上去病懨懨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然而,当他完全浮出地面,双脚立定,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水银泻地,笼罩了整个晒穀场。 仿佛他站在那里,这片土地,便自然地以他为中心,遵循著他的意志,连远处山风的呼啸,都被驯化成了他的呼吸,满地的火堆火把,火光跳动,若无他的施捨,便无法带来丝毫的暖意。 他微微抬起耷拉的眼皮,在匍匐地上的唐决身上停了停,隨后,那双歷来多疑的老眼,便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向了唐决身后的两个肢体已然僵硬的少年。 两个少年的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 这从地下冒出来的病懨懨老头,就是土地公? 那白轿子里的,先前说“免了”,现在又发出恐怖撞击的……又是什么东西? 第11章 烧银子 夜风呜咽,捲起晒穀场上残留的焦灰与寒意。 土地公那仿佛蒙著一层白翳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后,如同两片沉甸甸的落叶,落在了张小袄身上。 唐决心头骤然一紧。 按照这老东西往日的脾性,但凡测出个修真根子,少不得要像验看牲口那般,里外深究个明白。 那深陷眼窝里藏著的,不是目光,而是一把冰冷无情的剔骨刀,专擅刮开皮肉,审视內里的根子。 此刻,这把刀確乎在张小袄身上停留了一瞬。 孝直……確有鬼灵根之质! 然而,只在判断出来的一剎那。 土地公便移开了视线。 確认唐决並非信口雌黄之后,他便如同嗅到血腥的夜梟,倏地转向了另一个少年身上。 “人灵根?”土地公开口了,带著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病气。 他佝僂的身影在火把光影里不明显地晃了晃。 下一瞬。 仿佛地面平移,又似鬼影幢幢的往前一步,便已无声无息地贴到了林净羽面前。 距离之近,阴寒的气息迎面扑来! 首当其衝的林净羽,浑身一僵,躲在身后的张小袄更是不堪,接连后退了两步。 但那股验出灵根之后,如同萝卜拔出泥来的自信,支撑著林净羽,他下頜微绷,强行压住了本能后退的衝动,硬生生钉在原地。 “好娃子……” 土地公老眼里的多疑寒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肉眼可见的热度迅速攀升上来。 苍白的老脸,仿佛被下方的喜气红衣给染上了一抹急色。 “人灵根!” 三个字脱口而出,白轿子的碰撞都为之一缓,隨后,越发疯狂的再度撞击起来。 土地公对这异响恍若未闻,那双发著热的老眼,黏在了林净羽身上,上下逡巡,自信站稳之后,仿佛深根扎入大地,隱有背靠青山的沉稳之势,令他越看越喜。 唐决悄悄的抬头一看,正好碰上了那双发起热来的老眼,不禁一颤,迅速低下头去。 这老东西,向来是要死不死的,原来……也会冲人笑? “唐决,你……”土地公习惯性的问向唐决,才开了口,又忽然停住了,“……你……起来吧!” 唐决听了命令,慌忙站起来,依旧垂首敛目,恭恭敬敬的。 心头却是疑云大起,这老东西分明有事想问我!为何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用喊我起来掩饰了过去。 没有任何解释,那傴僂的身影又掉过头去,衝著林净羽,满脸慈祥的问道,“好娃子……你……你烧第五枚铜钱时,比烧第四枚,慢了多少啊?” 问题来得突兀,林净羽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他下意识地先往唐决看去,想从这位已经有所好感的师兄身上,得到一点提示与帮助。 唐决嘴角扯动了又扯动,想起刚刚师傅对自己的猜忌,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林净羽只好收拢心神,努力回忆著方才在柴堆前万眾瞩目的紧张时刻。 “……慢……慢了一半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確定。 话音落下的剎那,土地公那深陷的眼窝里,陡然爆射出两道精光! 那光芒锐利如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仿佛两颗即將熄灭的炭火被猛地吹燃。 “一半多……一半多……好!好啊!”土地公喃喃著,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指微微颤抖,似乎想抬起去摸林净羽的头顶,却又在半途停住。 那惊喜的光芒,停顿了片刻。 白轿子里的碰撞,也隨之停顿了片刻。 隨后,白轿子里一个试探的轻敲,仿佛尘封多年的大门被叩开了一道裂缝。 那片惊喜的光芒,徒然再度上飆,变成了一发不可收的狂热。 傴僂的身影,背对著唐决,看不到表情,但能听出声音的激动,“好,好娃子!你,你快快回家去,带一两家里的银子来!”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烧……烧银子? 孝祭的规矩,自古以来,烧的不都是五枚铜钱吗? 林净羽也懵了,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然而,不等他细想,心头那股自信的傲气,就带起他的双腿,往家里的方向奔去。 望著林净羽远去的身影,唐决眼皮不受控制的跳起来。 烧银子? 这已经脱离了他的认知范畴,不禁心头忐忑。 我这一身本事都是土地公教的,谁知道这老东西会不会还有什么更高明的手段? 这老东西向来多疑,定然对我留了一手,甚至很多手! 肯定藏有手牌,从未传授於我! 如果这老东西真有办法,测出林净羽的神灵根,那可怎么办? 我这番苦心遮掩,富贵险中求的图谋,岂不是竹篮打水,全要化为泡影? 唐决感到喉咙发乾,背脊上刚刚被夜风吹乾的冷汗,似乎又要沁出来了。 土地公眺望著林净羽远去的方向,那里一片黑暗,依稀可见些许透窗的火光。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无人知晓那苍老的躯壳下,此刻正翻腾著怎样的思绪。 唐决盯著那傴僂的背影,在夜色之中,显得深不可测,仿佛一口挖了几十年的古井。 这老东西在想什么?有多少把握?我该怎么办? 唐决忽然觉得,那看似隨意站立的背影,投下来的阴影,仿佛比那九口棺材加起来还要沉重。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我突破桎梏的唯一机缘,被这老东西抢走? 就在他心乱如麻,感到束手无策之际。 一股莫名的寒意,如同毒蛇吐信,悄然攀上了他的背脊。 不对劲…… 这老东西背对著我,纹丝未动。 周围的火把光芒稳定,夜风也未加剧。 我为何会突然生出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唐决用隱蔽的余光,飞速扫视四周。 是张小袄?他脸上的恐惧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怔忪。为何? 最终,唐决的目光落在了白轿子上。 是了!是白轿子里的撞击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止了。 等等! 唐决心头一凛,不对啊! 土地公没有远离到六十米之外,又没有跳到井里,现在深秋,距离下一个春季也还有好些时日! 三个已知条件,没有一个符合! 它怎会无缘无故地……自己逐渐安静下来? 唐决心头警惕大作。 死了三位师兄后,他总算摸出了规律。 只要白轿子里的那东西无缘无故的平静下来……就有坏事將会发生! 夜风似乎更冷了,捲动著灰烬,在场中打著旋。火光將土地公的背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不断变换形状的庞大怪物。 为什么? 为了……神灵根? 电光火石一剎那间,唐决背脊被冷汗湿透,他终於猜出来了! 如果林净羽被验出是神灵根……这老东西……必定杀人灭口!带上林净羽远走高飞! 第12章 仇人竟成了小老弟 唐决背脊的衣衫,已湿透。 晒穀场一片死寂,唯有火把燃烧的嗶剥声,帮他掩盖了呼吸的轻颤。 他低垂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眼底血丝,急速盘算的挣扎著。 神灵根…… 原来竟是如此宝贵? 宝贵到,能让土地公捨弃经营了百年的老巢?捨弃这片曾被他视为命根子的竹崖山地界? 我还是太无知了! 唐决只觉得喉咙里又干又涩,像是被小丑硬生生塞进了一把烧红的沙土。 他自认不算愚笨,八年来鞍前马后,把土地公的脾性摸得通透! 但他实在是没想到,神灵根竟会是如此的诱惑! 连百年经营的地盘都能说丟就丟! 那我呢? 我这个被他半哄半逼,硬生生拽入妖途,替他卖命的弟子,在他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一把用旧了的刀,一块踩烂了的垫脚石! 一旦验出神灵根,带著林净羽远走高飞,临行之前,为了掩盖行踪,为了不留后患……便是把我斩草除根之时! 那停止碰撞的白轿子就是佐证!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怎么办? 唐决的脑里嗡嗡作响,无数个念头疯了似的往外冒。 逃?就在这老东西的眼皮下,往哪里逃? 拼?拿什么拼?鬼仙与人仙之间,本就隔著一道天堑鸿沟,更遑论这老东西晋升人仙已有百年,底蕴深厚得如同山底的岩层,而自己呢?刚突破鬼圆仙不到两年,连件法宝都没有,手里攥著的那点微末道行,在沈枯泉面前,不过是萤火比之皓月,不值一提! 诈?这老东西活了上百年,心思縝密得如同蛛网,自己这点伎俩,怕是刚一开口,就被他看穿了底细,反倒落得个速死的下场。 逃不得,拼不过,诈不成…… 唐决的目光,落在了前方那道傴僂瘦小的背影上。 黑夜的火把光,將那背影拉得老长,投在满地的荒草之上。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把唐决淹没。 难道要像脚下这些被狂风摧折的野草,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老老实实的,然后,等著被一脚踩死? 就在唐决脑里瞬息万变之时。 一直眺望远方的土地公,毫无徵兆地,驀然转过了头。 “咚!” 唐决的心臟骤然一顿,像是被重锤猛砸了一下,几乎要跳出胸腔。 不会吧? 难道……被他察觉到了?察觉到我已猜出了他的意图? 唐决手脚冰凉,血液像是在血管里凝固了一般,生怕一个不慎,就立即引来了杀身之祸。 晒穀场上静得可怕,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土地公没有说话。 唐决却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像是带著鉤子,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鉤出来。 那目光只是停留了片刻,却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唐决的后背,又渗出了一层冷汗,匯成了下淌的细流。 他不知道沈枯泉在想什么,是在怀疑?是在权衡?还是在盘算著何时动手? 就在他几乎要窒息的时候,那道冰冷的目光,终於移开了。 “你。” 深陷的眼窝,面无表情的,落在了旁边的张小袄身上。 唐决下意识地鬆了一口气,而张小袄,则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嚇得一个哆嗦。 “你……第五枚铜钱,烧掉了多少?” 张小袄慌乱过后,却也有些机敏。 心想,肯定是烧完越多越好的。 我已与这姓唐的结仇,再不討好师傅,必定没有好果子吃。 虽然只烧了三分之一,便被唐决调包。 但张小袄假装努力回忆之后,心头一狠,便有些发颤的回答道,“烧……烧了……大概一半……” 他的声音带著紧张,眼神里遮不住的希冀。 然而,土地公听了,老脸上本就稀薄的和蔼,彻底淡去,眼皮重新耷拉下来。 “叩头吧。” 轻飘飘的三个字,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张小袄的头上。 “以后,你就是我沈枯泉的座下童子,归拂云洞麾下,为竹崖山土地公一脉。” 童子。 是古老的说法,相当於记名弟子。 在外行走,可以扯一下“竹崖山土地公”的虎皮,报出师傅沈枯泉的名讳嚇唬无知乡民,但在山门之內,没有资格得到真正的核心传承,乾的也多是杂役苦活。 张小袄愣住了。 他没想到,土地公对自己竟如此冷淡,这与乡里流传的验出修真根子就是脱胎换骨的说法,差得太远了! 更別说与方才,土地公对林净羽那番的惊喜期待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师傅连正眼都没多看自己一眼,连一句勉励的话都没有! 张小袄只觉得鼻头一酸,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不如林净羽,但就连那个可恶的唐决,给了羽哥两株百年灵参之后,也给自己一株九十年份的,怎么到了师傅这里,自己就这般不值一提? 现实的残酷,像是一把钝刀子,切割著一颗年幼的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委屈,混合著被轻视的刺痛,衝上鼻头,让张小袄眼眶瞬间红了。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双膝一软,额头重重磕下,“童子张小袄……叩见师傅!” 沈枯泉受了他的跪拜,仿佛听不见少年声音中极力压抑的哽咽和惶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吩咐道:“以后,你就跟著师兄唐决,他会教你的。” 轰!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张小袄的脑海里炸开。 什么? 跟著他?让这个黑心不公!逼死爷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可恨之人来带我? 张小袄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满眼的不敢置信,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脸色苍白如纸。 唐决也愣住了。 这张小袄怎么说也是先天的鬼灵根,远胜他这种后天教化出来的,按理来说,是要沈枯泉亲自带的。 怎么会交给我来带? 这不合规矩啊! 唐决心如转电,很快便明白过来。 这是沈枯泉的缓兵之计! 把张小袄扔给我,故作日后打算,用此安抚来迷惑我! 可见!一旦验出神灵根,必然大开杀戒!否则,何必多此一举? 唐决心头忧惧,但口头上可不敢耽误,“弟子……弟子定会尽心教导张师弟,壮大我竹崖山的门庭!” 沈枯泉又淡淡吩咐了几句管教听话之言,唐决与张小袄相视一眼,仇人竟成了小老弟! 但两人皆是不敢反抗,只得唯唯诺诺的应了。 第13章 仁义礼智信,儒家五常 火堆的光,在沈枯泉佝僂的背影上明明灭灭。 他瞥见唐决躬身应诺,眉峰虽垂,眼底却无半分得色,反倒藏著几分惶然。 略一思索,那深陷的老眼窝里,神色又放柔了几分,继续拉拢道。 “张小袄!长兄如父,大师兄代师执教,往后你得听他如听为师一般,也给他拜个礼吧!” 这话一出,张小袄的脸色“唰”地一下黑过了锅底!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让他给唐决磕头? 张小袄只觉得胸口憋著的鬱气,直衝脑门,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旁边的棺木上。 唐决站在一旁,將张小袄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头跟明镜似的。 这老东西打得好算盘! 唐决心知肚明,很显然,这老东西现在手下无人,在確认神灵根之前,还捨不得杀我,怕我狗急跳墙,才会如此拉拢,许以大师兄的地位提升,希望我不要做蠢事。 手下多了个小老弟。 好事,是好事。 但反过来想,倘若验出了林净羽的神灵根,那就是必杀无疑了! 但除了指望验不出神灵根之外,还能怎么办呢? 唐决无可奈何。 张小袄更是不情愿之极。 黑著脸,磨蹭了一会,眼看著沈枯泉脸色转寒。 他咬咬牙,满心委屈的又倔强地僵持了一小会,沈枯泉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眼尾的皱纹拧成了疙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罢了! 张小袄打了个寒噤,知道再僵持下去没有好果子吃。 心道,已经拜了师,行了叩拜大礼,若再违逆师傅的话……成何体统? 他心一横,跪了下去,额头轻轻的触了一下泥地,闷声道,“大师兄!” 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浓浓的不甘与憋屈。 事已至此,唐决只好顺著沈枯泉的意思,接下这份礼拜,“起来吧,往后……互相帮助便是。” 他也是毫无办法,唯有放弃了做蠢事的想法,静等命运的审判。 只能指望验不出神灵根来了。 不久。 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林净羽跑得满头大汗,小小的身影在夜色中奔跑而来,像一头憋足了劲的小兽。 “我把银子带来了!” 沈枯泉脸上的厉色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和蔼可亲,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关切了两句,稍等林净羽缓了一口气,便迫不及待问道,“好娃子,哪位是你家先人?” 林净羽把沈枯泉,带到了祖父的棺木前。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沈枯泉,这位竹崖山百年间唯一的“神”,竟对著一口凡夫俗子的棺木,缓缓弯下了傴僂的身躯。 一拜,身姿恭谨,仿佛面对贵人。 二拜,神色肃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三拜,额头几乎触到棺沿,红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怎……怎么可能?”张小袄失声低喃。 土地公,竟给凡人躬身做拜? 这对活在这里的凡人来说,是何等殊荣! 沈枯泉三拜完毕,直起身来,枯瘦的袖子轻轻一挥。 “呼——” 一阵狂风骤然捲起,附近的火堆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捏住,尽数腾空而起,火星四溅,落在远处的草丛里,很快便熄灭了。 原本被各个火堆占据的地方,露出了一大片平整的空地。 张小袄家的火堆,因为离得远,侥倖没有被掀飞,却也被拋来的火炭埋了一层厚厚的灰烬。 火苗在灰下苟延残喘,像极了少年此刻的心境。 张小袄鼻头又是一酸,同样的验出修真根子,得到的却是如此截然不同…… 可此刻,连唐决都没有心思去关注他了。 沈枯泉走到空地中央,指尖掠过之处,竟泛起淡淡的青铜灵光,像是握著一把无形的刻刀。 转眼间,一个巨大的星图便出现在地面上,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赫然是鬼宿的排布。 每个星位上,都画著一枚巨大的铜钱,轮廓比水缸还粗,皆是真铜浇注! 唐决见了不禁心疼,这真铜的消耗,再举行三次孝祭都补不回来。 这还没完,每个钱眼之中,又画上一个更小的鬼宿星图,在这小星图中心的鬼眼处,又分別书写上了“仁”“义”“礼”“智”“信”五个大字。 这五个字刚一落成,便隱隱透出淡淡的灵光,映照得整个空地都笼罩在一层奇异的光晕之中。 唐决心头一震。 这五个大字……不就是儒家五常? 他想起来了。 以前年幼神童之时,在凡人城郡里混,也曾接触过那些开口闭口就是仁义礼智信的大姓世家。 作为一个能混成大唐状元的文抄公,他自然是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懂得一些,刚开始接触到那些大姓世家的时候,通常是相谈甚欢,但日子一长,接触久了,无一例外,都是冷淡了来往。 那时他一心只想寻找仙缘,並未深究其中缘由,此刻回想起来,才恍然惊觉…… 这仁义礼智信,不就是教化最有效的手段? 这仪式……真能验出林净羽的神灵根? 林净羽这小子,可是外地调包来的,没有血缘关係! 等等…… 这仁义礼智信!並非孝啊! 孝,才是首重血缘的!可这五常,虽以孝为根基,得据孝为引,但处在更上层的阶段,对血缘的要求,或许並没有那么苛刻? 想到这里,唐决不禁头皮发麻。 若是如此……那林净羽的神灵根,岂不是真的要被验出来了? 他偷眼看向沈枯泉,却见这个活了上百年的老东西,此刻竟是一脸郑重。 眉头微蹙,似乎也是第一次参与这种仪式,迟疑再三,反覆確认,又抬手掐算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这五个大字,你最喜欢哪一个?” 沈枯泉问向林净羽,不待回答,又急忙补充道,“你看那个字最顺眼?” 林净羽扫了一眼五个大字,没有片刻迟疑,便指向了“义”字,明確道,“它!” 那语气乾脆利落,仿佛冥冥中早已註定,没有半分迟疑。 沈枯泉大喜,眼底的渴望如同燎原之火,再也掩饰不住。 “好!好娃子!你把那一两银子,压在义字上边,对棺里磕五个头,再把银子扔进火堆里……切记!心要诚,不可有半分杂念!” 夜风仿佛停了。 火把的火苗也不再摇曳,只剩下星宿图阵的青铜光晕,在地面上缓缓流转。 唐决心头狂跳,张小袄也忘了委屈,沈枯泉更是老脸急出了狞色。 只见。 林净羽叩头五次,捡起压在义字上的银子,乾脆利落的一拋,便扔进了火堆里。 第14章 打怪雷 夜空如墨,星斗稀疏地嵌在天幕上,往日里亘古不变的星光,此刻竟起了异动。 西北方位的星斗,微微一颤,如同被无形的大手轻轻一拨。 这颤动仿佛某种宿命的共鸣,站在晒穀场上的林净羽,身体不自禁的跟著晃了一晃。 隨著这一晃,拋进祭堆里的白银,竟无风自燃,腾起一道裊裊的白焰。 那火焰与寻常柴火截然不同,色如霜雪,纯净得不含半分烟火气,却又浓烈得仿佛能吞噬夜色。 白银在焰中並未熔化流淌,反倒如纸钱般缓缓蜷曲,边缘泛起焦黑的痕跡,却又在白焰包裹下持续燃烧,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 火光映在林净羽脸上,他睫毛微垂,神色依旧专注,仿佛扔进火堆里的,只是一片寻常枯叶。 “真能烧起来……” 沈枯泉佝僂的身躯往前倾了倾,灰白的老脸泛起了一片红光,深陷的眼窝死死盯著那簇白焰。 唐决站在一旁,后背渐渐被冷汗浸湿。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踢到身后的火堆残骸,却浑然不觉。 那白焰照得他脸色惨白。 羽哥!不要这么猛啊! 我是等著你以后带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是现在就人头升天! 然而,事与愿违,隨著白焰燃起,林净羽越发自信,白银燃烧加剧,竟不时窜出细白如火花的电弧。 电弧掠过之处,空气中隱隱传出了低沉的雷音,似远在天际,又似近在耳畔。 雷音! 沈枯泉大喜,眼中的热切更甚。 以前在洞里做童子,就听过如此几分相似的雷音。 唐决不懂这些,他只是察言观色,见到沈枯泉如此大喜,忍不住心头一阵哀嚎。 羽哥啊羽哥!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没有血缘关係也能如此逆天? 百真孝为先! 这儒家五常里义,也是需要孝的基础。 没有血缘关係,在这孝祭之上检验根子,肯定要大打折扣!竟然还是烧得动这检测神灵根的银子? 难道……你这小子……竟是神灵根之上? 樵夫那般的存在? 唐决早就起疑,樵夫拥有地魂根,好巧不巧,偏偏出生在灵台方寸山旁,必定是个灵台方寸山上的神仙转世! 若我羽哥能媲美樵夫,那又会是什么来头?什么神仙转世? 幕后之人把他抱来,布下了局,图的又是什么? 思绪如乱麻般缠绕,可耳边的雷音越来越大,如同催命的钟声,一声声敲在唐决的心头,令他越发急躁。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羽哥越强,便越会验出真正的资质,我就越是死无葬身之地! 怎么办? 他已经答应不做蠢事,可事到临头,眼珠子就自己溜转起来,眼睛的余光又往四周扫去,寂静无人的晒穀场上,只有九具悬尸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连白轿子都静静停在一旁。 他想不出任何办法! 就连心头髮狠,欲要劫持林净羽作为人质,只求沈枯泉放他一命…… 都受到根基里那东西的影响,欺软怕硬,鼓不起勇气来。 明明还是个凡人,我竟然都不敢下手去劫持! 羽哥啊!你怎么如此逆天? 唐决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两白银在雷光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就在他快要绝望之时,晴空之中毫无徵兆地响起一声霹雳!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如银蛇般从天而降,瞬间照亮了整个山谷。 雷声震耳欲聋,如同万千战鼓同时擂响,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微微发麻。 张小袄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的缩了缩。 天上连一朵乌云都没有,怎么会突然打雷? 他惊魂未定地转头看向沈枯泉,却见这位向来高高在上的土地公,此刻竟也神色发白。 原本佝僂的背脊已然绷直,眼中满是惊惶,死死盯著远方的深山方向,嘴里喃喃自语,“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张小袄又往唐决看去,只见,这个在乡里呼风唤雨的恶人,像是筛糠一般,失声惊叫起来。 “打怪雷!三灾利害甦醒了!师傅!它们过来了!” 沈枯泉沟壑的额头,泌出了冷汗,也陷入了慌乱之中,“这些雷,五百年一劫,我也没见它们醒过……” 张小袄顺著两人的视线望向深山,只见月光洒满山野,山林静謐,除了越来越近的雷声,什么都看不到! 可越是如此,那种无形的恐惧便越发强烈!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黑暗中潜行,步步逼近,即將降临此地。 “师傅!它们越过山岗了!” 唐决的声音越发尖锐,带著压不住的恐惧,“好大!比竹林还大!” 张小袄再次望去,山岗上松涛阵阵,月影婆娑,哪里有什么比竹林还大的东西? 可看到唐决惊慌失措的模样,他也是背脊阵阵发寒。 唐决慌乱之中,本能的就想脚底抹油,先行溜走。 不行! 这沈枯泉,是修到了軫宿,再从鬼仙突破到人仙的。 只需三步就能把我追上,一巴掌拍死! 唐决也急中生智,“师傅!这都是林师弟引出来的,快叫他住手罢!” 沈枯泉也知,这雷五百年才醒一次,不可能那么巧合! 肯定是林净羽烧银子惹出来的! 但是,银子才刚烧起,此刻打断,那就验不出林净羽真正的根子! 轰隆的打雷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战鼓声一般,唐决声音都发尖了,“师傅!它们越过河涧了!” 张小袄还是什么都没看到!越是如此,就越是感觉魂飞魄散。 “別吵!”沈枯泉暴躁的怒斥一声,回头看向林净羽,脸色急转,显得极其挣扎。 眼看著沈枯泉老脸上的厉色越发狰狞。 林净羽却是两耳不闻身外事,依旧专注地凝视著燃烧的银子,白焰中的雷音也是越来越响,电弧越来越密,仿佛是要与远方轰隆逼来的巨响一较高低。 这般天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唯有真正的宿命强者才能拥有! 沈枯泉心头大动,越发篤定林净羽极有可能便是神灵根,若是此刻打断,岂不是错失了天大的机缘? 不能停! 沈枯泉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豁出去了! 只见他抬手一招,远处的白轿子便飞了过来,停在身前。 隨著距离拉近,白轿子里已经停下的碰撞,又再度猛烈撞击。 沈枯泉老脸上掠过一抹惧色,隨后,神色一狞,果断出手。 “觉动之气!” “圆静……之基……” “悟……流……之……丹……” 就在白轿子里的碰撞达到了顶点之时,素白的轿布被顶出一个个狰狞的凸起。 沈枯泉五指成爪,一手插进胸口,竟血淋淋的挖出了自己的心臟。 “气眼……基眼……丹眼……” “三眼合一……” “蠢来!” 沈枯泉低吼一声,猛地將心臟掷进白轿子,仿佛钥匙打开了囚笼,一道青木色逃窜了出来。 第15章 丹蠢 那一道逃窜的青光,仿若一阵长长的风,在轿帘间隙挤出来,隨后,如同青烟展开,悬在半空中。 青光渐渐凝实,化作了一颗拳头大小的妖丹。 那丹丸通体呈青木色,像是被山泉水浸了百年的木头,泛著一层幽幽的光泽。 最诡异的是,这丹丸竟生著三只眼睛! 眼瞳是与丹身同色的青黑,没有眼白,却偏偏像是活物一般,各自滴溜溜地乱转,互不干涉。 一只眼盯著唐决,像是在回忆著什么;一只眼瞟向林净羽的火堆,眸子里透著毫不掩饰的贪婪;还有一只眼,竟慢悠悠地转了过来,直直看向张小袄。 张小袄目瞪口呆,只觉得喉咙发紧。 登场时病懨懨地喊“免了”,之后又在白轿子里疯狂撞击的,竟然是一颗妖丹? 就在他目瞪口呆之时,那妖丹却像是突然嗅到了极诱人的气息,三只眼睛齐齐集合,往沈枯泉胸口前的血洞看去。 就像寻到了腐肉的苍蝇,妖丹化作一道残影,往血淋淋的大洞里钻了进去。 紧接著,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丹替代了心! 这颗青木色妖丹,竟稳稳噹噹嵌在了沈枯泉心臟本该在的位置! 下一刻,妖丹上的青光如同生根一般,与鲜红的血液交融在一起。 青与红,两种顏色,像是两条交缠的毒蛇,顺著沈枯泉的血脉,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不过眨眼的功夫,沈枯泉的皮肤变成了青木色,额头上冒出了第三个眼睛。 那第三个眼睛睁开,泛起阵阵青木之气。 张小袄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眼前便是一花。 那三眼的沈枯泉在原地失去了踪影。 紧接著,耳边响起巨响。 “嘭!” 那是身体撞击白轿子的声音,力大且狂躁,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张小袄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青影正绕著白轿子疯狂地打转。 它每一次腾跃,都带著千钧之力,狠狠踢打在轿上,白轿子被撞得剧烈晃动,轿帘翻飞,露出內里隱约的真铜材质。 白轿子亮起一阵阵青铜灵光,挡下了撞击。 隨著青影踢打得越发凶狠,那真铜灵光便越是炽盛,转眼间,整顶轿子都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青光里,宛如一座铜浇铁铸的牢笼。 张小袄看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是怎么回事? 师傅喊了声蠢来,就长出了三只眼,就变成了一条疯狗似的攻击自己的白轿子? 唐决却是早已见过这场面,知道这是丹蠢想要吞沈枯泉的心臟。 不过,唐决就算是再次见了,也仍然是揣摩不透。 他心头纳闷,这三只眼的东西……简直就是比別人多一只心眼,明明精得很!不知为何,却被神仙中人称为丹蠢! 那里蠢了?明明是把这沈枯泉的老奸巨猾,模仿得青出於蓝而胜於蓝,更胜一筹。 更叫人害怕。 若在平时,他自然是屏住呼吸,躲得越远越好,不敢参与进去的。 可今日不同。 远山的雷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每一声雷响,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连那九口棺材,都在泥地上轻轻晃动。 唐决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终於再也顾不上什么畏惧,衝著那疯狂攻击的丹蠢,大喊道,“师傅!它们就要赶到了!快施展你的法力!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丹蠢破不开白轿子的防御,又被唐决催促,回头怒瞪了唐决一眼。 唐决瞬间懂了,继而头皮发麻。 这丹蠢很显然已知道打雷声越过了河间,来势汹汹,不肯发力,是为了逼迫白轿子里的人心。 它停下了攻击,一只眼睛望向河间,一只眼睛看著林净羽,一只眼睛看著白轿子。 嘴里发出了三分像狗七分像沈枯泉的病懨懨声音,像是在威胁,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我蠢……但……我悟了……唯有智……才能帮你!” 话音落下,白轿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轿帘纹丝不动,青铜灵光依旧闪烁,仿佛轿子里的东西,正在权衡著什么。 但隨著轰隆打雷声的逼近,容不得再犹豫了! 白轿子的轿帘掀开,一截小指头大小的白闪闪之物,用血写著什么,直奔丹蠢而去。 真银! 唐决再次见到如此多的真银,但可惜,似乎是他的道行太低,看不穿那镇压的是什么,写著的又是什么。 只见那丹蠢接过真银血写之物,一口吞进肚里。 三只眼睛,都露出了满意之色,终於肯出手了。 “井……木……犴!” 隨著丹蠢念出自身法名,三只眼睛,一起泛起了浓郁的青木色光芒。 只见那青木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虚影。 那是一口井,一口足有十丈宽的虚井。 井口呈圆形,井壁上流转著水波般的青木纹路,像是用整块的青木雕琢而成,又像是一汪凝固的春水,泛著层层涟漪。 虚井缓缓降落,將所有人,尽数笼罩其中。 青木色的波纹,如同井水荡漾,一圈圈地扩散开来,触及到虚井边缘的剎那,便化作了透明的屏障。 急促逼近的打雷声,像是被人掐断了喉咙,戛然而止。 仿佛一下子丧失了目標,竟停下来了。 在那里?到底在那里? 急躁的打雷声,左右飘荡,像是在寻找著什么失踪的东西。 不愧是师傅! 隨著那令人更恐惧的打雷声停下,张小袄看向师傅的那第三只眼睛,也不再那么害怕了。 继而忍不住好奇。 师傅为何会喊井木犴? 这井木犴不是二十八星宿之一吗? 莫非……师傅是井木犴的门中弟子? 他心头疑惑,下意识转过头去看林净羽。 只见,林净羽对外边的大动静,只是轻轻看了一眼,便回头去,仍然专注的烧著的银子,纯净的火焰没有丝毫晃动。 张小袄只好挪开视线,最后,落在了唐决身上。 咦?这个不守规矩的恶人,仰头看著上方青木色波光粼粼的的虚井,眼神怎么如此复杂? 却又带著一种道不明的嚮往? 唐决被注视来的目光惊醒,脸上不动声色,心头却是一声嘆息。 二十八星宿……六道修仙,余者为神。 井木犴是神途! 但他……与他师傅沈枯泉……皆是妖途! 第16章 开眼 青木虚井悬在晒穀场上,井壁泛著水波似的光纹,將漫天星光与远处的雷声都隔在了外头。 张小袄的喉咙动了动。 他心头疑惑好奇,想问唐决,但话到嘴边,又转念道,我与此人有仇,死也不能问他! 冷哼一声,便扭过头去。 他往再度往师傅看去。 却见,那三只眼睛的沈枯泉,一边施法,一边用那三分像狗七分病懨懨的声音,衝著白轿子不断说教。 “万般皆下品,惟有智者高!” “我都是为了你好!还能害你不成?” “终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世界,只有我对你好……” “……” 一句接一句,翻来覆去。像念经,又像诅咒。 这莫名其妙的说教,让张小袄心头髮毛,那里还敢开口去问? 唐决冷眼旁观。 这张小袄倒也有些机警,晓得怕,晓得闭嘴。 而以前的师兄,仗著几十年的师徒情分,竟敢插嘴,结果…… 他心有余悸,赶紧撇过头去,看往河涧那边,生怕与那说教的丹蠢对视上。 师兄的坟头草,恐怕比那河岸上的芦苇还高了。 他装模作样的盯著河涧那边,仿佛是一名斥候,正在受命侦查。 河涧上,竹林大的庞大轮廓,打著雷声,左右前后寻找,急躁得像是没头的苍蝇,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线索,闻不到气味。 这可是五百年一劫的存在啊! 別说他唐决,就算是师傅沈枯泉,也是能够轻鬆的一脚踩死。 可这口虚井的屏蔽太厉害,像是把这一方天地,从世间生生剥离了出去。 那些庞然大物只能瞎转悠,连一丝气味都闻不到。 唐决的目光,缓缓移回头顶的虚井。 井壁上的青木纹路,正一圈圈地荡漾著,像是平静的湖面投下了石子。 他心头再度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井宿! 不愧是六道之外……还没驯服的神途! 这手遮蔽感知的法力,连三灾利害都能瞒过!確实是超乎寻常的神异! 倘若我能掌控这井宿法力,哪怕只得其中皮毛,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道,也算握紧了一张保命的底牌了! 想到这里,他撇了一眼那还在说教的丹蠢,莫名的忧惧又涌上心头。 神途,威力大,风险大,代价高! 是路,更是劫! 非大毅力、大智慧、大气运者不能驾驭。 是独属於绝世天才的路! 庸人踏上去,就是事出反常……必为妖! 沈枯泉可是人灵根!踏上去了,仍然是妖途! 就更別说我这个后天的鬼灵根了。 唐决也难说后悔不后悔。 像他这样的,老老实实的修仙,在六道之內,循规渐进,按照翼、奎、参、室、毕、軫六个台阶,一步,一步升上去,熬到老,或许还是能有所突破的。 神途……必须一步登天! 唐决下意识的往林净羽看去,得像我羽哥这样,才有资格踏进去! 火光映照著少年的侧脸,心无旁騖,意志如铁,不为外物所动。 那一两银子,已烧去一半,银辉与白焰越发交织,將他周身映得一片澄明。 唐决一愣,竟然烧掉了一半? 羽哥啊羽哥! 我不夸你了,你还是停下来吧! 唐决心头哀嚎,你越是逆天,我就越是人头升天! 沈枯泉那老东西,被丹蠢所逼,人心即將不保!为了牢牢把握住这神灵根的机会,必定会不顾一切!赶尽杀绝! 就连滔滔不绝的丹蠢,此刻竟也渐渐收住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说教。 那幽绿竖瞳的三只眼。 一只眼盯在林净羽身上,一只眼盯在张小袄身上,最后一只眼……意味深长的盯著唐决。 唐决这下子,连心头嘀咕都不敢冒出来了。 拥有人心的沈枯泉,或许还会给你辩解的机会,而丹蠢这东西,一旦察觉异常,就是下手无情! 怎么办? 就在唐决如同待宰羔羊般煎熬之时。 那丹蠢忽然仰起头,看向上方的虚井。 几乎同时—— 嗡! 十米宽的青木色虚井,毫无徵兆地剧烈一晃,井口边缘迅速坍缩了一圈! 直径瞬间塌陷至九米!井內荡漾的青木色波澜也隨之一暗,光华流转变得滯涩晦暗。 它的法力,有些支撑不住了! 井內的气氛骤然绷紧。 屋漏偏逢连夜雨。 林净羽那纯净的白焰不减,但全神贯注的脸上,却也显出了凡人躯体的疲態,银子的燃烧速度隨著体力消耗,不可避免的,明显慢了下来。 丹蠢开始显得有些急躁了。 过了一会,那虚井再次一晃! 又塌了一米!八米井口,青木之色更淡,仿佛隨时会破碎! 更糟的是,在河涧左右前后寻找的庞然大物,突然停止了寻索。 像是又重新闻到了些许气味,打雷声往这边的方向挪了一挪。 仅仅是挪了挪,带来的压迫感却如山倾海倒! 在这一片紧张之中,唐决心头暗暗窃喜。 按照这虚井崩塌的速度,在林净羽烧完那一两银子之前,井木犴的法力必定率先耗尽! 届时虚井崩散,气息泄露,河涧那边便会扑来!沈枯泉为了自保,便只能中断林净羽的验根子了。 只要躲过这一劫。 唐决心如转电,飞快的算计。 林净羽的祖母已死,错过了此次祖父孝祭,起码得到二十年后,林父成为甲子,才有孝引,再次检验! 有了这二十年缓衝…… 嘿嘿!早就跟著我羽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就在唐决窃喜之时,那丹蠢的三只眼睛,忽然全部转移到了他身上。 唐决心头一窒。 心道要坏了! 这东西比沈枯泉还要老奸巨猾! 不想,那三只眼闪烁了一会,又齐齐移开了,落在了最弱小可欺的张小袄身上。 那丹蠢俯下身来,语气慈祥,仿佛是要弥补这个被冷落的童子。 “小袄!” “你已拜师入门,为师还没送你见面礼。” “来!我赐你一只虫……翼火蛇!助你开眼……睁醒鬼宿母虫的觉动之气!” 赐虫?开眼?觉动之气? 张小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才刚磕了头,成为童子,连自家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怎么就要开始这些一窍不通的东西了? 他毫无心理准备。 但那头丹蠢显然没有等待的耐性了。 不待张小袄回答,甚至不给他任何消化惊恐的时间,只见它袖中一拋,一物便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啪嗒一声,撞入张小袄怀里。 张小袄慌忙抱怀接住。 那东西圆滚滚的,约有三指宽,摸著白骨阴森,而白骨正中横著一道黑漆漆的长条,而在这道长条中,又插进去了一枚铜钱 这是何物? 似乎……有些眼熟。 羊眼! 竟是一颗横瞳里插著真铜的羊眼! 看到张小袄愣在那里,丹蠢有些不耐烦了。 它的三只眼睛,狠狠剜向了唐决,“给你十息功夫,教他开眼!” 第17章 人鬼仙三界循环 十息! 唐决一凛,这东西说得出做得到,十息之內教不会,就会人头落地! 他丝毫不敢耽搁,慌忙挑最重要的给张小袄匆匆解释起来,“羊为何温顺?” “因为羊是唯一天生就能看到虫的生物,自小就被嚇傻了。” “虫,从二十八星宿而来,其中,最特殊的,就是鬼金羊!” “鬼金羊!鬼金羊!我们人人具备的鬼宿母虫,本质上就是一只天生封闭了宿眼的鬼金羊,闭阳为阴,只需把虫通过真铜封入阳间的羊眼,给拥有灵根者吞下,就会落肚生根,贯通阴阳,打开鬼宿母虫的第一个宿眼!產生觉动之气……” 说到这里,唐决有些於心不忍……天地不仁,牧人如羊……人鬼仙三界循环……觉动鬼气之后,成为鬼仙,就会成为六道中虫的吃食……被它们循著鬼气形影不离的追猎! 这么急著要你觉动出气来,自然是想利用你的气味…… 唐决被井木犴狠狠一瞪,有心无力,不敢再多说了。 张小袄那里懂得这些,既然师傅吩咐,大师兄也解释了,那他就本份听话乖乖去做就是了。 羊眼入喉,带著一股淡淡的腥气。 不过片刻功夫。 张小袄脸色煞白,声音发颤,“有,有什么东西在我肚里……乱窜……” 唐决立即指导道,“別怕它!那是一眼的翼火蛇!” “在二十八星宿中,翼火蛇拥有最多的宿眼,共23只!” “所以,当它只剩一只眼的时候,宿命力量所剩无几!是全部虫里最弱的存在!” “而鬼宿母虫仅有5个宿眼,你打开第一只眼后,成为了鬼觉仙,需要从最弱的吞起,鬼……亦是归……你吞掉翼火蛇的宿命力量,令它乏力,就会归为你的法力!” 张小袄本就天纵之资,一经点拨,便迅速上道了。 那股在肚里乱窜的灼热感,迅速减弱。 可很快,他又皱紧了眉头。 他抬起头,看向唐决。 心头颇是踟躕,我与这唐决有仇…… 不过……现在是师傅下令,我问他,他教我,也是各自的本份。 如此自我安慰后,张小袄方才又问道,“它已经乏力了,但我吃不掉它!” 唐决继续教道,“虫是不死不灭的,无躯而存,你把它吐出来,让它重新上路……它们会被世间的其它躯体吸引驱动……去坟头找新的归宿……解脱乏力……” 张小袄微微点头。 心道,此人虽恶,但在师令面前,也还勉强算是守规矩,有问必答。 他便依言而行,抬起头,张开嘴。 “呼——” 一道数丈长的火焰,猛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火焰在空中扭曲变幻,勾勒出一条身形虚幻的长蛇轮廓。 第一次见到虫的张小袄,被嚇了一跳。 只见,那翼火蛇仅有一只空洞的竖瞳,眼中无神,如同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没有丝毫生气,没有方向,没有目的,隨风飘荡,如同一串飘浮的灯笼渐渐远去。 张小袄下意识地顺著那飘逝的方向凝神望去。 这一望,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难以置信! 只见清冷月光洒落的连绵深山之中,目力所及,漫山遍野,竟漂浮著数不清的庞大而朦朧的虚影! 它们形態各异,有的如飘浮的水母,拖著长长的触鬚;有的如山峦般的巨兽轮廓,静静蛰伏;有的则只是一团变幻不定的光影……它们无声无息,密密麻麻,或徘徊於古树之侧,或隱匿於山涧雾气之中,但大多数,都是趴在坟墓上。 唐决心头也是一阵感慨,没见过是不会明白的,见过之后,就会懂得这个世界的不简单。 为何世界会毁灭? 很可能,根源就在於眼前所见!人鬼仙三界循环! 唉!可惜,我目前所见,也仅是冰山一角。 唐决摇了摇头,给张小袄解释道,“虫不死不灭,自古累积下来……幸亏,它们无躯而存,最喜人身,所以,歷代土地公,都是严令你们……人死之后,必须埋入深山” 张小袄瞬间就秒懂了。 因为这漫山遍野,肉眼凡胎看不见的“虫”,实在太多了! 多到令人头皮发麻! 把死者埋在深山,就是把虫,都聚在深山里,让它们趴在坟头寻找归宿! 这样,它们才不会惊扰山下的乡村,不会惊扰那些凡人。 张小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唐决心头嘆息,你当然还有些没懂……歷代先祖的躯体,埋进深山,久而久之,与无躯而存的虫,形成了棲息地的归宿,就会產生地气,鬼仙吸纳了本土地气,就会被虫当成自己人,不会再被本土的虫追猎……这,便是土地公的根源! 但在三只眼的监视下,他不敢给张小袄再多说了。 头顶上方的虚井,再次剧烈一晃! 井壁光芒明灭不定,青木色波澜几乎淡不可见,直径又塌缩了一米! 那头丹蠢的绿眼睛里闪过焦躁与狠戾。 它彻底失去了耐心,挤出了满脸的慈祥。 “小袄!为师要测一测你的突破!你运起全力,往山坳那边跑!” 话音落下,井里三人都是一颤。 张小袄虽然年少懵懂,可他不傻,师傅让他往那边跑,是想干什么? 林净羽的白焰也是抖了一抖,像是有什么直觉,在提醒他,有危险。 唯独唐决,心如明镜,这是想利用张小袄的小命,把那雷引走,就算引不走,也吸引来深山里的虫,搅出浑水来。 这丹蠢明明精得很,为何却偏偏要被神仙中人叫做蠢呢? 唐决实在是想不通。 可惜了,张小袄这小子也是个神灵根! 但他与我结仇,而我现在也是自身难保,管不了他那么多。 气氛,瞬间僵住了。 张小袄低著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知道,这一去,怕是九死一生。 可他沉默了片刻,还是抬起头,对著丹蠢,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是!师傅。” 唐决一愣。 怔住了。 这小子!他明明已经有所猜测,竟然还是答应下来了? 如此墨守成规,恪守礼数,尊师重道到了近乎迂腐地步…… 等等!这小子也是个神灵根……那仁义礼智信……应该也是存在他身上的…… 这小子,看他这样子…… 莫非是个守礼的? 若如此……唐决眼中精光闪过,那就太可惜了! 这小子给我拜过大礼,代师执教,要听我这个授业大师兄如师一般! 既然他如此听师傅的话,自然,就算是被迫万分无奈,他也会同样听我的话! 只要操作得当,有了这份“礼”的约束,这小老弟还想逃得出我的五指山? 不行!这小老弟不能死! 必须得救他! 就算不为了这小老弟,往远想一想,张小袄死后,下一个就轮到我。 必须阻止验出我羽哥的神灵根根子,不然,我也得跟著死! 那该如何破局? 我的底牌是什么? 樵夫? 樵夫的推荐书? 不行!沈枯泉这老东西帮我突破一次,那推荐书的人情已经被他还掉了。 那剩下什么……樵夫的说教……暗示? 还记得临別前的那些话,“因为……你太聪明!那东西会学习你的聪明,模仿你的阴狠毒辣,然后用这阴狠毒辣反过来对付你……难以保持人心。” 仿佛是一道灵光劈打。 他一直不明白这是何解,隨著接触到沈枯泉的种种,直到今日,才恍然大悟。 虫被炼成悟流之丹后,拥有一些悟性,但也就仅有一些而已! 学不会人心那复杂的七情六慾,学不会慈悲,学不会退让…… 只能用那一点悟性,模仿你仁义礼智信中资质最高的那一部分,然后用这部分资质来反噬你的其它人性,直至你的仁义礼智信……最终只剩下它这一条…… 没有仁义礼智信的先天根子……这蠢东西就自己去製造出来!把其他的都通通拋弃! 这沈枯泉……就是跟我一样的问题……仁义礼智信……只求智!其它都拋弃! 如何破局? 我明白了! 它的智虽高,但因为拋弃了仁义礼信……也就看不懂仁义礼信……所以,它会在这里犯蠢! 电光火石一剎那间,唐决终於想到了破局的办法。 他往前一步踏出,“等等!” 第18章 说给我羽哥听的 张小袄知道这一步跨出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可师傅的命令摆在那里,师门规矩压在心头,他纵然情知不妙,也只能硬著头皮往前闯。 他的脚堪堪踏出虚井边缘,鞋底尚未沾上外界的泥土,便被一股大力猛地拽回。 唐决手很快。 但就是这一扯的功夫,却还是有一丝鬼气,越过了虚井,泄露了出去。 闻到新鲜鬼气,河涧那边比竹林还大的打雷声,朝著晒穀场这边,又逼近了数十丈。 丹蠢的三只眼,齐齐绷紧,眼缝里露出的戾气,压得井內的青木波澜都颤了三颤。 “唐决!你找死!” 唐决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几乎是在扣住张小袄的同时,双腿一软就矮了半截,姿態放得极低,声音里带著惶恐,“师傅息怒!” “虽同为鬼仙,张师弟初开宿眼,仅有觉动之气,飘忽不稳,能去多远,实在难料。而弟子不才,已筑下圆静之基,况且,蒙师傅提拔,弟子也拥有些许井木犴的法力,虽远不及师傅神威,可笼罩个两三米,还是能撑上一时半刻……能引开更远!” “我愧对张师弟,提前逼死了他的爷爷,但……我並非为了私心,而是为了本门入不敷出的存亡所急!” “师傅,请给弟子一个机会,证明我对本门的忠心耿耿!” 张小袄刚刚站稳,听闻此言,脸色瞬间铁青,猛地甩开唐决的手。 他与唐决之间的恩怨,一直没摆到明面上。 如今唐决一句“愧对张师弟”,倒像是把那层遮羞布撕了下来。 谁要你假惺惺的施捨! 林净羽仍然盯著银子,但分出来的心神也是愣了愣,之前,只觉得唐师兄会做事,现在听了此言,却是越发欣赏了,师兄此人,竟有如此担当,倒是比我想像中还要够义气。 两人的反应,皆在唐决算计之中。张小袄的愤恨是意料中事,林净羽那无声的动容更是他所需。 然而,他赌的,是那三只幽绿眼睛背后的算计。 果然,丹蠢没有立刻发作。 它三只眼睛缓缓眯起……这唐决是说给我听……想得到一个向自己证明忠心的机会! 他果真猜到了验出神灵根就会被灭口! 但我眼下无人可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张小袄能引开多远……也確实难料。 可这唐决……太聪明了! 它在权衡,枯瘦如老树皮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偏向。 不能等它慢慢琢磨!唐决心一横,再次向前半步,带著一种剖白心跡的恳切,“师傅!弟子退一步想,也不仅是为了缓和与张师弟的私人恩怨,我们竹崖山归在拂云洞的势力下,屡被强抢豪夺,因为门下弟子团结,才得以香火延绵。” “我入门以来,受诸位师兄照拂良多,如今师弟入门,按著规矩,弟子也该照顾一二,才是本分!” “师傅!就让我去吧!师弟们初来乍到,还很陌生,对上边的事……一窍不通……” “不然……难以交代……” 张小袄听了,脸色越发黑了,你也知道规矩? 明知规矩,还迫我爷爷提前上吊! 林净羽则是皱起眉头,他一直专注烧银子,方才一颤,只是本能的直觉或许会有点危险,也没分心去多想,现在听唐决这么壮士一去不復返的语气提醒,已经意识到了危险性。 难道踏出井去,就是有死无生? 而唐决话,落在丹蠢耳中,却又是另外一种意味。 混帐东西! 这是要我退步一步想,倘若不是神灵根,不值得远走高飞!又该如何办? 就算是人灵根,消息传出去了,拂云洞上边也会有不怀好意的人来强抢! 丹蠢脸色沉下去,他必须带著林净羽藏起来,绝不能亲自出面,但又必须给拂云洞里一个光明正大的通报,才能尘埃落地,確定名分,令那有心人再也爭不了。 而现下无人,张小袄一窍不通,唯有他唐决熟门熟路,可以帮他解决。 丹蠢阴沉著脸,这唐决话里话外,已经明著威胁了! 唐决见到火候够了,时机稍纵即逝,毫不犹豫,立即发动致命一击。 他袖中拋出一枚真铜。 仰起头,一口张开,將那枚泛著灵光的铜钱吞下去。 紧接著,他的周身泛起一层土黄色的光晕,那是他的本土地气,此刻像是被无形的手扯著,从四肢百骸里涌出来,一股脑地往丹田处匯聚,最后全凝进了那枚真铜里。 光晕散去,唐决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张口一吐,那枚真铜裹著一缕淡淡的泥土气味,滴溜溜地停在身前。 唐决双手捧起,恭恭敬敬的递了上去,脸上全是果决之色,“请师傅收下我这两年圆静下来的本土地气,弟子此去,若能侥倖,日后自当竭尽全力……若有万一,此铜內地气,在半月散尽之前,也可供两位师弟使用……” 这话一出,井內彻底静了。 连虚井的晃动,都仿佛停了一瞬。 张小袄愣住了,他再恨唐决,也听得出唐决话里的义无反顾。 难道,竹崖山真有如此规矩,师兄必须维护师弟? 哼!一派胡言!那有如此儿戏的规矩! 丹蠢冷哼,这是说给我听……鬼仙失去了地气的庇护,必定被百虫追杀至死! 它枯瘦的手指一捻,那枚真铜就落在了掌心。 他掂了掂份量,將近两年的地气不假,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这小子倒是识相,知道交出命根子。 丹蠢的三只眼睛里,最后一丝疑云,也散去了。 就算让这唐决再修炼三十年,没了地气……也逃不到地界之外! 既然你交出了命根子被我捏住,胜券在握之下,丹蠢也就不再起疑了。 再狡诈的狐狸,被拔去了利齿,捏住了心肺,也就不足为惧了。 那就给你一个证明忠心的机会! 丹蠢沉默片刻,终於开口,淡淡道,“去吧。” 没有多余的嘱咐,没有虚偽的勉励。 唐决也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再看张小袄或林净羽一眼。 周身原本收敛的鬼气,再无丝毫保留,轰然爆发!脚尖一点,御空飞起,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撞破了那层摇摇欲坠的青木井壁。 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復返! 决绝的身影,在夜色里划过一道弧线,带著一览无余的鬼气,往远方掠去。 你以为我那些话,是说给你听的? 哼。 他心里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漫山遍野的虫影。那些蛰伏的身影,已经被他身上浓郁的鬼气惊醒,如同无边无际的涨潮,正朝著他涌来。 唐决没有躲,反而迎著那漫山遍野的虫潮,轰轰烈烈地撞过去。 “我是说给我羽哥听的!” 第19章 危机解除 惨白的月光泼在山野间,像是秋风送来了一层淒凉的寒霜。 张小袄呆呆的望著那道义无反顾衝出去的背影,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漫山遍野的虫,正从坟头里爬起来。 最小的也有数丈大小,肢体僵硬地摆动著,像是刚从沉睡中甦醒,还没找回身体的节奏。 虫越来越多,起初动作迟缓,可追著追著,摆动就越来越流畅,速度也越来越快。 它们被唐决身上毫不遮掩的鬼气吸引,从深山的各个角落涌出来,摇摇晃晃地,朝著那个渺小的身影汹涌追去。 “轰隆——!” 河涧旁的打雷声,像是被这毫不遮掩的鬼气挑衅激怒了,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响,震得虚井都在微微颤抖。 那雷声里带著一种找不到目標的急躁狂怒。 五头堪比竹林的庞然大物,仿佛怀疑藏匿的目標被鬼气携带逃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朝著遁往山坳的渺小身影追去。 前有漫山遍野甦醒的虫潮,后有暴躁的三灾利害的追赶! 那道悲凉的身影,在惨白的月与幽黑的山影衬托下,渺小得如同一粒即將被巨浪吞没的尘埃。 一股混杂著震撼与愧疚的悲壮,撞进张小袄的心口,撞得他胸口微颤。 一万句漂亮话,抵不上一次真的行动。 这个与他有仇的恶人师兄,为了救他,竟真的……选择了这条绝路? 他是出於对逼死我爷爷的愧疚,还是因为那师兄需庇护师弟的门规? 但无论如何,若他心存愧疚,至少证明他並非全然冷血;若他恪守门规,那更是……守住了某种底线。 张小袄胸腔里那股鬱结的恨意,在这一刻,竟鬆动了一丝。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位唐师兄。 或许,他真的只是因为焦急於师门的入不敷出,才会逼我爷爷? 念头纷乱间,他死死盯著远处。 月光下,那道遁光已被五团庞大的阴影越追越近,显得狼狈不堪,让张小袄心头不自觉的揪紧。 都怪他没有早点真心道歉……要不……我就原谅他了…… 眼看著唐决就要被那打雷声追上了。 就连冷眼旁观的丹蠢,那三只眼盯著远处险象环生的身影,也不禁微微頜首。 可惜了。 这唐决虽爱耍弄小聪明,但確实是个忠诚之徒! 我倒是错看了他。 可惜了,死了这么一条忠犬。 眼看著唐决就要被打雷声追上,下一刻就被吞进竹林大的轮廓中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那震耳欲聋的轰隆雷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那五头庞然大物顿在半空,先前那股狂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呆了片刻,仿佛確认藏匿的目標真的消失了,便不再追赶,五只聚拢在一起,像一朵笨重的白云,漫无目的地,隨风飘向深山,再无半点声息。 这是怎么一回事? 张小袄愣住了,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丹蠢却是猛地扭过头去,三只妖目瞬间聚集,一起投向林净羽身前。 火堆还在噼啪燃烧,可残银上的白焰,却是彻底消失了。 那一两白银,最终没能烧完,还剩下四分之一,静静躺在灰烬里,泛著黯淡的光。 啊!!!整个虚井都晃动起来,失望如同潮水涌来,丹蠢不甘心的仰天……但在林净羽面前,又不能把坏脾气发泄出来。 失望,但又怎敢得罪我羽哥?只能硬生生的那口浊气憋了回去。 看到少年眼神黯淡,还得勉力挤出几分温和,反过来安慰道,“好娃子!莫要沮丧!虽非神灵根,但只余四分之一未燃,乃极品人灵根!在我竹崖山,亦是千年罕见,极好的资质了!” 林净羽兴致不高地嗯了一声,垂著的眼瞼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心头却是在纳闷……我到底是不是神灵根? 可师兄对我有情有义,却因为我要验这神灵根而遇危…… 这神灵根,不要也罢! 我林净羽,绝不能……不义! 远在夜色尽头的唐决,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嘿……赌贏了! 不愧是我看中的羽哥。 神灵根的危机,终於彻底解除了。 这世界……確实有趣……仁义礼智信? 我似乎,终於明白这个世界该怎么玩了。 那丹蠢,把有限的悟性全投在智上,不懂得什么是义,所以,它输了。 当然了,我唐决嘛,也没有贏。 眼前不是还有漫山遍野的虫潮,追杀著我吗? 青木色一闪。 唐决的圆静之基中归来的井木犴法力,像是蓄水池放闸,把他屏蔽起来。 他屁滚滚的溜回丹蠢的井里去。 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大声嚷嚷,“怎么回事……打怪雷怎么突然沉寂了……” 人还未到,他那充满后怕与惊疑的喊声已经先至。 丹蠢已在心里认定唐决是头忠犬,见他从绝境下侥倖脱身,连忙把那枚封印了地气的铜钱还了回去。 甚至主动安抚起来,“无妨,灵根已验,净羽乃极品人灵根,亦是极为难得。你此番,做得不错。” 就在唐决一脸心有余悸之时,青井突然崩塌,丹蠢的法力,彻底耗光了。 沈枯泉的胸口,皮肉突然翻滚起来,青红两色开始迅速分离。 一颗青木色的妖丹,灵光黯淡了许多,从他胸口飞离出去,又被白轿子摄了进去。 紧接著,一道血红从白轿子射出来,没入沈枯泉的胸口。 那个两眼的师傅,又回来了。 他甫一睁眼,就忍不住一阵剧烈咳嗽,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又被那蠢东西吞了我一截…… 沈枯泉的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无奈。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结果却没有达到预期。 神灵根,实在是太难得,可遇不可求! 不过,他很快就振作起来,极品人灵根,也能助我结出……颖术之婴! 他往白轿子冷瞪了一眼。 哼!结婴之日,就是我收拾你这颗蠢丹之时! 將翻涌的杀机与失望压下,沈枯泉重新站直身子,脸上恢復了几分慈祥,看向林净羽和唐决,说了两句场面话,无非是放眼未来,以后师徒齐心协力,共创大业之类。 隨后,他伸出手,紧紧拉住林净羽,掌心带著一丝不容鬆开的力量。 现在,还有要紧的需要处理。 “我先带净羽回去……唐决,你带上张小袄,跟勾死人去一趟!” 第20章 怀璧其罪 义无反顾衝出去牺牲的大师兄,侥倖捡回了一条小命。 林净羽与张小袄几乎是同时鬆了口气。 张小袄心头还有所芥蒂,又因师傅正说著师徒齐心的场面话,便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 林净羽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他对那些场面话向没兴趣,眼底还残留著几分验不出神灵根的黯淡,脚下却已往前踏出一步,想关心去问唐决有没有受伤。 眼看著林净羽要凑到唐决身边,沈枯泉的老脸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伸手一拉,把林净羽拽住。 不待林净羽疑惑,沈枯泉便用有要事商量的语气,给唐决吩咐道。 “勾死人已经在路上,唐决……你待会见了他,只说林师弟把银子烧了一半,是上等的人灵根……外人问起,你一律咬定,银子烧了一半,懂了没?” 那深陷眼窝里投射过来的目光,不仅仅是吩咐,更是带著警告的意味…… 防著外人,自然更得防著里边的家贼! 他知道唐决是个聪明人。 唐决心头一凛,瞬间读懂了言外之意。 哪怕是正在被眼神警告,他也禁不住脸色一沉。 他已经决定一心抱紧我羽哥的大腿。 而林净羽也果真够义气! 为了救唐决,放弃了神灵根的可能。 如此双向奔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在眼前。 不想,却是半路杀出了这小心眼的沈枯泉。 如何甘心? 哼!就算是条忠犬,也不能惦记我的宝贝! 沈枯泉不再看唐决那晦暗下去的脸色,转而面向林净羽,那严厉警惕的神色如同冰雪消融,换上了连声音都放软了七八度的慈祥,满脸和蔼。 “净羽,以后,你就是我沈枯泉的衣钵弟子了,我……带你去看些东西。” 林净羽被拉住,见唐决似乎並无大碍,也就止住了上前的步子。 听到沈枯泉传授他衣钵,脸上的黯淡也不禁为之一振,毕竟,自小就在这片地界长大,谁不是听著土地公的传说长大的? 对这个地界里唯一的“神”,还是有所偶像光环的好感与嚮往。 他立即跪下去,给沈枯泉正式磕头,“弟子,林净羽,叩见师傅!” “好!乖徒儿,快起来!”沈枯泉心头大悦,伸手扶起林净羽,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唐决站在一旁,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失落得厉害。 越想越不是滋味。 羽哥讲情义! 林父对他好,他就让林父当乡老。 张小袄喊他羽哥,他就不畏强悍护著张小袄。 我唐决为抱大腿对他百般討好,他就为了救我而放弃神灵根的可能。 这老东西,现在…… 唐决看著沈枯泉那张諂媚的老脸,只觉得眼里有根刺……这老东西,简直比我还不要脸! 完了。 唐决的心头沉到了谷底。 我羽哥……肯定要被抢走了! 没有他这条大腿,我怎么突破后边的两次天堑? 唐决心如刀割。 一股近乎鱼死网破的戾气,在他胸中翻腾。 悲愤交加之下,甚至有种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的衝动。 就在这时,有个弱弱的眼神在他旁边晃了晃。 唐决冷眼瞥去。 张小袄脸色一僵,有些不自在的,把头扭开。 唐决皱了皱眉头。 我羽哥要被抢了……这个被沈枯泉嫌弃的小老弟,倒也还在。 他嘆了一口气。 强行压下心头的失落,恢復了几分理性,人在屋檐下,那有不低头? 唐决勉强挤出几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向沈枯泉贺喜。 “恭喜师傅!得收佳徒,衣钵有传!竹崖山之幸,师傅之福!” 好!沈枯泉难得的也对唐决露出了几分慈祥。 现在用人之际,家贼已经防住,衣钵弟子也收入囊中,他的心情確实不错。 但,把银子烧得只剩四分之一的极品人灵根,可是大宝贝。 怀璧其罪! 还不能鬆懈,必须早做准备,才能牢牢握在手中。 沈枯泉又对唐决吩咐道,“你先跟勾死人去一趟,去到城隍,稍作停留,传播一二,就说我竹崖山出了上等人灵根,隨后,你赶去洞府里通报,求见师祖拂云叟。” “若是能见著师祖,就对他说出极品人灵根的实情。” “若是遇不著师祖,你就一口咬定,说林师弟是上等人灵根!” “若有人问起为师,对外人,你就说我回洞府了,对洞里人,就说我……带著净羽访虫去了。” 唐决是个聪明人,知道严重性,急忙凝神,把吩咐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下来。 再三沉吟,反覆推敲,確认再无遗漏,沈枯泉才稍稍鬆了一口气。 他一拍腕上的手鐲,灵光闪过,手里就出现了一大串带著灵光的铜钱,那是本次孝祭烧出的真铜,沉甸甸的,泛著新鲜出炉的光泽。 “本次孝祭,一共烧出了,三百余几枚真铜。” “勾死人90枚,上缴洞里120枚……” “唐决……你15枚。” 沈枯泉拨出225枚,递给了唐决。 唐决慌忙接过,余光飞快数了一下,见到分毫不差,才稍稍鬆了一口气。 五年一祭,他只分得15枚,少一枚,都会肉痛。 沈枯泉分派完后,目光再次落到林净羽身上,老脸上漾起令唐决心烦的諂媚。 又另外掏出沉甸甸的一大串,再次递给唐决,“这160枚,你去买只一眼毕月乌,给我净羽开眼……” 什么?用毕月乌来开第一只眼?唐决看著那160枚真铜,喉咙都咽不回来。 林净羽还不懂得真铜的价值,见到唐决震惊,才压下疑惑,向沈枯泉道,“谢师傅。” 沈枯泉含笑点头,又似想起什么,再次掏出了一小串真铜,“这40枚……唐决,你见了勾死人,帮你林师弟的祖父,討要一碗孟婆汤的洗碗水。” 这话,林净羽倒是听懂了,郑重的向沈枯泉躬了一礼,“多谢师傅!” 沈枯泉摆摆手,心情大好,左右看了看,再无紕漏……这时,他才看到了全程被忽视的张小袄。 別的倒好,听到孟婆汤的洗碗水,孝直的张小袄,便眼巴巴的看向师傅……那我爷爷呢? 沈枯泉把张小袄的期盼与殷切看在眼里,若在平时,鬼灵根,也是要稍微拉拢一下的。 可转念一想,洞府里催逼得紧,现在又要供养一个极品人灵根,耗费巨大。 此子听话,不用管他也罢,掀不起风浪。 沈枯泉便装作没看到,拉起林净羽,朝著白轿子一声怒喝,转眼间,便远在夜色尽头。 只留下一个受伤的少年,鼻头髮酸的眺望远去的身影……师傅…… 第21章 螽 张小袄立在晒穀场上,望著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轮廓,嘴巴因不甘,微微张著,忘了合拢。 忽地,一物带著破空轻响,直直掷入他张开的口中。 咳咳!那东西又凉又滑,边缘略有些硌,若非比喉咙眼大些,险些就顺溜滑下肚去。 张小袄舌尖一抵,尝到一股浓重的土腥气,下意识地就要往外吐。 “你找死啊!” 唐决的声音没好气地响起,他走到近旁,抬手指了指深山方向,“那边的风水好,你给自己选个好位置,师兄发发善心,帮你埋了就是。” 张小袄不蠢,想起了之前唐决吐出一枚真铜后,就被虫追。 他反应过来,喉咙本能地一滚,便要將那物吞下。 “欸!別!”唐决脸色一变,疾步上前,右手猛地朝他后颈拍落。 力道用得急了,拍得张小袄向前一个趔趄,口中那物差点被震得飞出来。 张小袄便是脾气再好,此刻也有些恼了。 本就黝黑的脸,憋著闷气,更绷得紧实,像一块烧透又冷硬了的黑炭。 唐决见他模样,也不敢再玩笑。 一枚真铜! 若真被这小子糊里糊涂吞进肚里,化了去,他可要肉痛得紧。 “这枚真铜里有本土的地气!你每日含在舌下,需足一炷香时辰,七日为一周天。届时还我,我再予你换新的。照此持续三年,那些虫才会不再攻击你。” 张小袄怔住,含著那枚冰凉铜钱,这才慢慢回过味来。 原来……是同门师兄对师弟的照拂。 只是这人著实討厌,有话为何不能好好讲明? 先前,唐决为了救他义无反顾衝出去,快死之时,他差点就原谅了。 可现在,这人好好地站在面前,还是这副討人嫌的样子,那点刚要鬆动的恨意,反倒像是被浇上了恼羞成怒的火苗,窜得更旺了些。 唐决將他脸上的神情变化瞧得一清二楚,心里头也泛起几分鬱气。 若是有我羽哥在,我才懒得理你这拧巴的小老弟! 但是,唉!羽哥被抢走了。 总得想法子,把这恩怨解开才好。 罢了,解铃还须繫铃人,要化解这小子心里的疙瘩,终究还得从根上说起。 唐决想了想,走到张乡老的棺槨前,抬手便掀了棺盖。 “张师弟,勾死人快来了,趁这当口,再见你爷爷最后一面罢。” 张小袄见状,气血霎时涌上头顶。 好生无礼! 这般衝撞我爷爷的灵柩!半分敬意都无! 但他已经给唐决拜过视同为师的大礼,骂到嘴边,又强忍了下去。 只狠狠剜了唐决一眼,目光终究还是忍不住,看在了那口敞开的棺木上。 第一只眼既已打开,张小袄眼前所见便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终於看到了鬼宿母虫的模样。 依稀保持著生前的轮廓,那轮廓上有著一层诡异的尘,正在缓缓的解散开。 那些解散的尘,有往外飘,带去阵阵阴寒,又有往內飘,在那一片虚空中,聚合成东南西北五个星斗。 唐决代师执教道,“有句老话,人死之后,尘归尘土归土。这里边的『尘』,就是鬼宿母虫沉淀下来的人生,一生记忆、情感、业障,种种经歷所化!这里边的『土』,就是人死之后埋进土里的身躯空壳。” 张小袄看著爷爷的轮廓不断解散,下意识的心痛,“这些尘……会一直解散?” 唐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五颗星斗上,“这尘往外散,又往里散,七天之后,里边聚的尘就会超过外边飘的尘,就会停止解散。” 七天? 张小袄心头猛地一跳,“就是头七吧?头七之后,会怎样?” 此子不愧是神灵根,一点便透! 唐决点头道,“不错!这就是所谓的头七!人死之后,脱落的鬼宿母虫就会呆立原地,解散尘,七日一过,內聚的尘超过外在的尘,再无外尘的遮蔽,这鬼宿母虫就会睁开眼来……自己觉醒,变成鬼觉仙!” 什么? 头七之后,竟能直接觉醒成鬼觉仙? 张小袄大吃一惊,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山坳里忽然亮起的火把,一阵狂喜涌出,连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那,那让我爷爷呆立原地,头七之后,我爷爷岂不是就变成了鬼觉仙?” 到底是少年心性,真切之下,难免痴想。 唐决没答话,只抬起手,示意他向上看。 张小袄的视线从棺材上抬起来。 只一眼,他嚇得险些惊呼出声,只见远处深山方向,影影绰绰,竟又飘来上百道摇摇摆摆的黑影! 它们已越过水田,正朝著晒穀场这边,不疾不徐地逼近。 唐决不再耽搁,迅速將棺盖合拢。 闭上的剎那,那些飘荡的黑影失去了目標,在原地茫然盘旋片刻,又渐渐退回深山的黑暗之中。 看到了吧? 唐决苦笑道,“呆立原地的鬼宿母虫,是不可能活到头七的!虫会铺天盖地的赶来,把鬼宿母虫的尘吃掉!唯有用本地的木材做成棺材,因为吸纳了些许本土的地气,方能暂时遮掩气息。可即便如此,最多也只能遮掩一天一夜,过后,它们依旧会寻来。” 张小袄僵在原地,先前心头的欢喜,此刻碎得七零八落,落在心口,沉甸甸的疼。 唐决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终於说出了酝酿已久的话,“现在,你可明白了?若你爷爷不是死在『孝祭』之上,他就绝对保不住他的尘……也就是那些鬼宿母虫沉淀下来的人生,也就……无法踏入……对世人而言最重要的那一步……” 他顿了顿,吐出那两个字。 “……轮迴!” 张小袄低下头去,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决乾脆直接讲到底,“所谓轮迴!就是人鬼仙的三界循环与超脱。” “每个人生下来都有一条鬼宿母虫,人死之后,呆立原地七天,被虫吃掉了沉淀人生的尘,只剩下的鬼宿母虫,就会陷入冬眠,直至遇到另一只冬眠的虫,就会形成螽。” “螽受黄泉牵引,回归地府,投入泉水中,便会裂开,一分为二,化作生虫与死虫。生虫落入人间为种,死虫落在簿上为终。” “终能记载种的尘,种在人间经歷一生,死之后若能携带尘回归地府,在生死簿上与终匯合,就能生死交替,终带著尘转世投胎为种……便有了前尘宿慧……拥有了前尘宿慧……再次轮迴……就成了神仙的灵根!” 夜风掠过晒穀场,吹得未熄的火把明明灭灭。 远处深山,传来几声悠长而模糊的呜咽,像是风穿过岩隙,又像是別的什么。 第22章 虫,?,虫 张小袄低著头,沉默良久。 夜风吹起枯草,也吹动他额前的乱发。 爷爷虽被迫提前投胎,可比起那一生皆空的彻底消消散,这提前十来年,似乎……真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了。 张小袄似乎有些能理解其中的轻重之分了。 唐决见他肩膀微微松下,目光虽仍垂落,却不再是那种死拧的执拗,知他听进去了几分。 他便立刻趁热打铁,“进入轮迴,才有下一世,才有修仙的机会,才有窥望长生的可能!” “你们乡里,一万六千余人!除了今日这九位得享孝祭的甲子,其余所死之人,哪一个不是『尘归尘、土归土』?他们的尘,皆被山中的虫吃食,吞得乾乾净净!一生忙碌,爱憎痴怨,最后什么也留不下!” “若在平时,你爷爷教化有功,確实是能用百年灵参救一救,多活几年,等待下次孝祭。” “但如今,洞里逼迫日甚,师傅现下,已是自身难保了……” 什么?师傅自身难保? 张小袄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疑。 他虽听话,但並不笨,心头那股子怨气忽又往上涌了涌。 明明是你唐决急躁,不守规矩,才害得我爷爷这般仓促离世,怎么反倒扯上了师傅? 咳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唐决脸上显出几分徒不嫌师丑的为难,肚里却是坏水转了几转。 不好意思!抢走我羽哥的沈某人,借你的头来扣一扣屎盆子! 他重重嘆了口气,“轮迴!轮迴!” “轮迴既是人鬼仙三界的循环,又是人鬼仙三界循环的超脱!” “想要超脱轮迴,成为循环之上,就必须先修成为一只……蠢!” “你也见过师傅的蠢了,可曾觉得,似乎有那里不对劲?” 张小袄回想起之前丹蠢的模样,眼里浮起一层怯意,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唐决循循诱导,“你也不要怪师傅。” “因为,修成为一只蠢后,就会打破螽,生死簿那边的终,便承受不住种!” “春冬不可共存!只能孤注一掷,终笔绝簿於二世,因此……所有人仙之上的神仙,最多只能转世一次!” “师傅属於神仙二世,此世若尽,便真箇一了百了。在此等重压之下,不得不踏入妖途,加之洞里这些年逼迫甚紧,入不敷出,压力层层往下传递,我也被逼得焦头烂额,万分急躁……行事难免失了章法,才会……唉!”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留下大片空白,给张小袄自己去咀嚼,去填充那未尽之言里的迫不得已。 可不料。 成为门下弟子之后,张小袄似乎是被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牵引著,竟未顺著那暗示去埋怨师傅,反而下意识地替师门开脱,將过错推到了洞府头上,“这洞府……为何逼迫我们?” 唐决心头一噎。 本想著,把这黑锅扣在沈枯泉头上,便能取而代之,抢过这小老弟心中“师”的位置。 没料到,这少年竟如此顽固,一心护著师门。 没法子,只好將话说得更开些了。 唐决揉了揉眉心,想要理清这一团乱麻,就得从头说起了。 “打怪雷,火烧云,刮阴风,这三灾厉害,连你们乡里的凡人都听说过,但我们,真正接触过的,唯有这打怪雷,那火烧云远在天际,非大能不可见,至於刮阴风……据说在冬日便是寒潮,在夏日便是颱风……其中玄奥,我们也不甚了了。” “反正,神仙中人,自古便是这般流传……” “五百年的风,五百年的火,五百年的雷,又过五百年,这雷落地成巢,便是洞府!洞府再过了五百年,便会裂分为虫与?!虫的巢,可据为地庙,?的巢,可据为土庙。虫过三百年裂分为?与虫,?过了两百年裂分为虫。虫过百年之后,吃了尘,便能再次聚合为?,?再过两百年,或是攒足了尘,聚合为虫,或是缺了尘,裂分为虫。它们分分合合的每一世,都有机率尘封宿眼,最终,成为一眼宿虫!这就是……尘世!” 一席话说完,唐决缓缓闭上了嘴。 那庞大而诡譎的世界,如同一幅尘封已久的洪荒古卷,在少年眼前缓缓展开。 晒穀场上的火光就像沧海一粟在他瞳孔里跳跃,却照不亮那骤然被塞入无穷信息的茫然与震撼。 张小袄瞪大眼睛,望著唐决,又仿佛透过他望向无边黑暗的虚空,久久不能言语。 唐决一心想著要取代沈枯泉,在这小老弟心里站稳脚跟。此番代师执教,必要搜肠刮肚,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掏了出来,“所谓五雷轰顶!这雷的本质,就是同类的五只虫!” “雷落地成巢,成为洞府,洞府过了五百年,五只同类的虫,便会裂分为虫与?。其中,虫的巢,可据为地庙,?的巢,可据为土庙,这些庙的主人,便是你们所知的土地公。” “说白了,洞府、土地庙……这些仙家势力的根据地,本质上,就是五只虫,三只虫,两只虫的虫巢!” “我们所属的拂云洞,老祖拂云叟,便是因前些年,洞府五百年期限已至,內中五虫裂分,必须另寻新的洞府。老祖为此耗费了不知多少代价,方才勉强开闢出新洞,但也因此……老祖自身……亦变得有些古怪,对麾下各方土地公,逼迫索取,日益严苛。” 张小袄听罢这番由来。 非但没有生出对“洞府逼迫”的怨懟,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恍然,继而竟浮现出些许……理解与尊重? 仿佛那洞府逼迫,在这庞大的天地法则与生存压力之下,成了某种可以理解的体统,乃是应有之规矩。 唐决见状,唯有苦笑。 这“礼”之根子,如此复杂难缠,远不如我羽哥那“义”字来得直白痛快。 羽哥若在,一碗酒,一番肺腑言,恩怨便可消解大半。 罢了,既然此路迂迴,那我便將这“代师执教”进行到底,教他更多,让他眼中所见之师,唯有我唐决呕心沥血之影,而无那沈枯泉半点恩泽之姿! 他定了定神,继续教导,试图將更大的授业之恩植入少年心头。 “鬼宿母虫,有五只眼,气眼,基眼,丹眼,婴眼,神眼。” “分別对应。” “觉动之气,圆静之基,悟流之丹,颖术之婴,化神之雷!” 说到这里,唐决顿了顿,自己反而有些分神了。 记得,原著中,菩提老祖要教授孙悟空“动、静、流、术”,却被孙悟空果断拒绝了,要学真正的神通。 第23章 28种虫中驯化了6种 唐决低下头,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我苦寻三十年,连神通是何物都未知,在这“悟流之丹”的门槛前,束手无策。 若不能哄好眼前这拧巴的小老弟,怕是这辈子,都难有半分突破的可能了。 唐决定了定神,又打起精神,將这代师执教继续夯实,“我们神仙中人,结交之时,通常以字辈相称。” “觉,圆,悟,颖,海,性……” “鬼觉仙,鬼圆仙,人悟仙,人颖仙,神海仙,神性仙……” “你初开气眼,便是鬼觉仙。我稳固基眼,是为鬼圆仙。师傅凝聚丹眼,乃是人悟仙。等他结出婴眼,在土地公中脱颖而出,便是人颖仙。我拂云洞老祖拂云叟,乃是神海仙。再往上,统辖荆棘岭十八方洞府势力的城隍爷……当是神性仙的存在。至於更往后的境界……便非我等所能知晓了。” 他望著夜空,心头泛起一阵波澜。 原著之中,菩提老祖收孙悟空为徒时,曾道出三界共有十二字辈。 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 已经蹉跎了三十年。 结果,却是果真如樵夫所说……上不了那灵台方寸山,连知晓神性仙之后是什么都没有资格! 唐决脸色凝重。 必须彻底收服小老弟,藉助他,再突破两次,打下基础! 才能在第二章中拜入灵台方寸山,才能跟得上第三章就开始的大闹天宫! 西游记原著就是省略了大量基础,取经五人团的诸多背景也被匆匆跳过,经常看得雾里来云里去,似懂非懂。 结果就是,前后矛盾之极! 孙悟空大闹天宫之时,打得三界眾神都束手无策,横扫无敌!后来在取经路上,却是回回都吃瘪,连那些神仙的坐骑都斗不过!每次都要跑去搬救兵。 唐决先前也甚是不解。 经过三十年探索,至今才终於开悟……我在这个西游记的第一章世界中,恐怕就是要先补全这些基础。 就在唐决思忖间。 沉默许久的张小袄,一开口,竟还是为沈枯泉著想,“师傅……踏入妖途?很……很……很严重吗?” 唉! 这样的小老弟,如何才能收服? 唐决口里仿佛含著黄连,只得苦笑,继续去代师执教,“所有的虫,都来自於二十八星宿。” “这尘世之中,共有28种虫,经过上古大神的披荆斩棘,终於驯服了六种。” “5眼的軫水蚓、7眼的毕月乌、9眼的室火猪、10眼的参水猿、15眼的奎木狼、23眼的翼火蛇!” “每一只虫天生所蕴的总法力,相差无几。宿眼越多,平摊到每个眼上的法力就越少,故而,经过万载分分合合,尘封宿眼之后,只剩下1眼的毕月乌与1眼的翼火蛇,你觉得会有什么差异?” 张小袄这才后知后觉。 原来自己的翼火蛇,竟比羽哥的毕月乌差了如此之多! 他的脸垮了下来,闷闷不乐道,“差了三倍多的法力!” 唐决点头,“不错!同样是一眼的虫,法力的差距,最高可达十倍之上!” “但这六种被驯化的虫,是可以相继修炼的!” “这就是仙途!也叫做六道修仙!从翼奎参室毕軫,一步,一步修上去。修完軫宿之后,根基夯实无比,你就能轻鬆的从鬼觉仙突破到鬼圆仙,打开第二只眼!” “28种虫,只驯化了6种,剩下的虫,都无法相继修炼,必须一步登天!难度之高,风险之大,非身负绝世天资者不可尝试。此路,被称为神途!最低也得神灵根,方有可能正常踏入!普通人,强行踏入,便是逆天而行,事出反常必为妖……被称为妖途!” 张小袄鬆了一口气,暗道还好,自己也能从翼火蛇一步步攀登上去,追上羽哥的毕月乌。 转而一想,他又开始同情起沈枯泉来,“仙途,可分六次突破,而神途,合六为一,难怪……师傅压力大……” 唐决真是脑壳痛! 这“礼”根子的脑迴路,真乃九曲黄河,非要绕到体谅尊长上去! 他只觉得额角隱隱发胀,罢了罢了,与这少年计较这个,纯属自寻烦恼。 我这三十年来探索的成果,差不多也都教完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二十八星宿图,隨手拋给张小袄。 “28种虫,全在上边了……每个星斗点,代表一个宿眼,你首要记住鬼宿与六道仙虫,剩下的神虫,大多难以触及……穷尽一生都无法见其一斑,稍作了解即可。” 张小袄慌忙伸出双手接过。 他就著残存火把的微光,缓缓展开。 2星斗的虚日鼠……3星斗的危月燕……4星斗的房日兔…… 张小袄嘴唇无声地翕动,反覆瀏览了两三遍,想將每一笔刻入脑海。 隨后,他忍不住抬起头,再次望向深山的方向。 皎洁的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將那些深山中影影绰绰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咦? 张小袄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疑惑。 那些虫的模样,怎么这般奇怪?有的身形庞大,像是一棵枯朽的老树;有的细长蜿蜒,像是涧底的水草;还有的方方正正,竟像是一座矮小的房子。它们的模样千奇百怪,哪里有半分鼠、燕、兔的样子? 他转头望向唐决,眼中满是困惑,“这些虫,为何长得如此古怪?非猪非狗,甚至不像活物?” 哟? 唐决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眼底闪过一丝惊喜。 这小子,竟然主动开口问我了? 以往每次被迫问话,都是满脸不甘不愿,拧巴得像是茅坑里的石头。 唐决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不亏我费尽口舌,总算没有白费功夫,经过一番解释后,这小老弟已经不再那么仇视我了。 可別怠慢了我的小老弟! 他当即解释道,“你看到的虫,都是尘封宿眼之后的残眼虫,这些残眼虫吞了人的尘,便会將尘中蕴含的七情六慾与喜怒哀乐衍化出来,披覆於身,我们称之为痴相,痴相遮蔽之下,难以分辨它究竟是28种虫中的哪一种,更別说看到它们的真相了。” 张小袄仍是感到不解,“那我先前看到的也不是翼火蛇的真相?” 唐决摇头道,“你刚刚看到的,確实是翼火蛇的真相,那是用悟流之丹破去痴迷不悟之后的真虫,我们土地公,最重要的收入,就是养民孝祭的真铜,与放牧痴相的真虫。” 养民孝祭,放牧痴相? 张小袄亲身经歷了前者,却对后者闻所未闻。 “痴相万变,但万变不离其宗,总归是五虫:蠃、鳞、毛、羽、昆……”正说著,唐决突然抬头望向远方,准备结束话题,“若是能放牧出六道真虫,便是发財了,若是放牧出軫水蚓,那可就是发了大財!” 没看到唐决眼神有异,张小袄继续追问,“为何軫水蚓如此特殊?” 唐决匆匆整理衣衫,简短的结束道,“軫宿不但是六道的压轴境界,还是三界行走的基础!軫宿法宝,可以带著鬼仙与凡人鬼魂穿越地界,途中不被异地的虫追杀,这就催生出了人鬼仙三界轮迴中最重要的一种司职……勾死人! 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未落,夜风骤然止歇。 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远方席捲而来,仿佛严冬提前了数月,瞬间笼罩整个晒穀场。 火苗瞬间矮了半截。 一辆无头的车厢,裹著无尽夜色,如同从水底浮出般,悄然显现,稳稳落地。 不悦的怒斥,仿佛要把整个乡镇震碎。 “沈枯泉!还不出来迎我?” 第24章 勾死人 来者身材高大,几近九尺,仙袍乃是玄色,一张脸膛在月色下泛著青灰,浓密的黑髯如戟张开,几乎遮去半张面孔。 一双眼中射出怒意,脸上却是如同殭尸,透著一股子怪异的威严。 唐决心头一紧,慌忙抢上前两步,深深一躬到底,欲要开口解释:“钟上仙……” “没你说话的份!” 勾死人大袖一挥,霸道之极! 一股凛冬巨力当面拂来,唐决只觉周身法力一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踉蹌数丈,方才狼狈站稳。 竟敢只派一个座下弟子来迎? 勾死人怒不可遏,“沈枯泉!你这小辈!胆敢如此轻我?” 拂云洞的老祖,近些年苛刻压榨,门下这些土地公越发难以为继,莫不是想將压力转移到我头上,短了我的分成? 恐怖的法力骤然张开,玄色仙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唐决瞬间如坠冰窖,面对沈枯泉他还能心头算计,此刻,竟生不起半点抵抗之意。 他觉得泰山压顶,喉咙被无形之物堵住,一时难以出声。 倒是未被针对的张小袄,虽嚇得小脸发白,见师兄受制,仍是鼓足勇气,站出来维护师傅,“上,上仙……我们师傅……” 刚开眼的小娃子也敢来插嘴? 勾死人眼中怒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须得给个下马威!叫这些山野小神知晓天高地厚! 他僵硬的脸上竟泛起一丝血色,五指微曲,便要对著张小袄虚抓而下,给这少年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不可!” 唐决见状,不顾身上的威压,身影一闪,挡在了张小袄身前。 张小袄到底只是个十几岁少年,下意识缩回了唐决高大的背影之后,只敢露出半只眼睛。 这维护之举,反而让车前勾死人越发动怒。 唐决不敢再有丝毫停顿,以最快速度喊了出去,“我师傅……收了个上等人灵根!” 什么? 上等人灵根? 车前勾死人那即將拍下的手掌骤然顿在半空。 周身张开的恐怖法力如潮水般收敛,鼓盪的仙袍垂落,那双眼睛里的怒意迅速褪去。 脸上的僵硬似乎更重了,连眼珠子都凝住不动,整个人呆立车前,仿佛一尊突然失去操控的傀儡。 这呆滯仅仅持续了数息。 那僵死的眼珠又缓缓转动起来,泛起属於活人的灵光,只是先前那勃然怒意已消失无踪。 他缓缓开口,语气却已截然不同,“原来如此……老夫当送上贺礼才是……你师傅,此刻已回庙里了?” 唐决心头一凛。 这是在试探! 显然是对上等人灵根起了贪念,开始打探位置。 他面色不动,恭敬垂首答道:“回上仙,我师傅已动身赶回洞里,向祖师报喜去了。” 场上一时寂静。 夜风吹过,捲动车前勾死人那僵直不动的衣角。 片刻,那无头的黑漆车厢厢壁上,一道帘子被从里掀开,露出了另一张面孔。 这张脸,与车前一模一样,同样高大,同样黑髯,可神色却灵动自然,没有半分僵硬与霸道,透著几分老谋深算。 “老夫,恭喜你们竹崖山了!” 张小袄从唐决背后偷眼看去,心头骇然,怎会有如此分不出真假之人?简直如同镜中倒影。 唐决却是在洞里见识过。 车前那位,並非正主,而是沈枯泉梦寐以求的虫婴! 他不敢怠慢,疾走几步,来到掀开的车帘前,“见过钟上仙!” 车厢內的勾死人,持续拉著车帘,笑著点了点头,带上了几分拉拢之意。 “老夫钟詡!师侄,如何称呼?” 唐决受宠若惊。 这勾死人与竹崖山的合作已有三十余载,从前问及师兄,只知姓钟,名讳从未透露。 如今听闻出了个上等人灵根,竟主动报上名號不说,还问起自己这个小小弟子的姓名。 他慌忙垂首答道:“晚辈,唐决。” 钟詡点点头,仿佛將这名字记下了,又温和问道,“唐师侄,老夫与你们竹崖山,也有三十多年的交情了,你家师弟,该如何落款贺帖?” 果然是因为上等人灵根! 唐决见他只问姓名,心头微鬆一口气,“回钟上仙,我家师弟,姓林,名净羽。” 师弟不止一个,但都被两人直接忽略过了。 车厢里的勾死人全程没看张小袄一眼,转头看向深山里的虫,“老夫不便下车,先把甲子请上来吧。” 好!好!唐决连忙哈腰答应。 一道水灵光骤然从车厢上泛出,那无头车厢竟迅速拉长,形如一条拱形走廊。 车前的虫婴接连挥手,一道道黑漆棺盖自行跳开,棺中那些正在尘散的老人轮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缓缓飘向灵光走廊,最终送入车厢之中。 很快,便轮到了林家那口棺。 隨著棺盖跳起,唐决摸出袖中早已准备好的一串真铜,整整四十枚,灵光澄澄,双手捧上。 “钟上仙,那是我林师弟家的……师傅让我,劳你帮忙,投胎前,討一碗孟婆汤的洗碗水。” 钟詡目光在那串真铜上一扫,伸手接过,在手中掂了掂,意是已经过手,隨即便又递还给了唐决。 “告诉你林师弟,我会帮他討得头茬的洗碗水,我与他之间,就不讲这些虚礼了。” 尚未见面,就已经如此人情来往了? 唐决心头一嘆,知道自己做不了主,没有拒与不拒的资格,识趣的把那串真铜收了回去。 身后的张小袄,听到孟婆汤的洗碗水,眼神先是一亮,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嘴唇抿得发白。 心头只剩下一片难以描述的羡慕,与一种强烈的失衡与落魄。明明今日早上,自己还安慰他,平分著一串冰糖葫芦,怎料到了这晚上,便已是如此云泥之別! 很快,便轮到了张家。 棺盖弹开,张乡老那正在尘散的轮廓,被无形之力摄起,朝著车厢飘去。 张小袄眼睁睁看著爷爷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只觉得心如刀绞,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爷爷!孙子不孝!孙儿无能!连让您老人家喝口洗碗水的能力都没有!愧对您老人家多年教诲养育之恩! 就在张小袄被痛苦与无力感彻底淹没,几乎要瘫软下去之际。 “等等!” 唐决忽然开口,同时从怀中又掏出了一串真铜,同样是四十枚,双手捧向车帘內的勾死人。 “那是我张师弟家的……晚辈冒昧,请上仙再帮一帮,也討一碗。” 张小袄的眼睛瞬间瞪大,他刚才亲眼所见,五年一次孝祭,唐决只分得15枚,现在,竟拿出40枚来,帮我这个记恨之人? 钟詡往张小袄瞥了一眼,感知到仅是翼火蛇的微薄法力,便直接扭过头去了。 给唐决卖个面子,他只收起了30枚真铜。 “唐师侄……老夫去到地府,上下也需打点一二。” 懂的!都懂的!唐决慌忙谢过,知道了是沾了林净羽的光,不然,恐怕就是另一番说辞……孟婆汤的洗碗水最近紧俏得很……得再加些。 仿佛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唐决並未回头向身后的少年邀功,也未多言,只是將那剩下的十枚真铜默默收起,继续与车厢內的勾死人客套寒暄。 躲在背后的少年。 仰头望著那山岳般挡在前方的身形。 听著那平静如常,甚至带著几分卑微討好,与车厢內上仙周旋的声音,渐渐……湿了眼眶。 夜风从车厢旁呜咽而过,捲起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又不知飘向何处。 车,驶往了城隍。 第25章 帝礼 车厢內部,远比从外边看去的要宽敞数倍,竟似一间雅致的静室。 两侧有雕花木椅与茶几,四壁悬著莹莹发光的夜明珠,將內里照得亮如白昼 阵阵水汽腾起,氤氳繚绕,宛若縹緲仙境。 那水汽裊裊娜娜地聚在车厢顶部,在水雾轻轻翻滚之间,竟有三颗磨盘大小的眼睛嵌在穹顶,瞳仁漆黑如墨,正一动不动地俯视著踏进来的师兄弟二人。 唐决对此並不陌生,按照旧日规矩,低声吩咐道,“小袄,隨我行礼。” 说罢便要撩起衣摆,对著穹顶那三颗大眼行跪拜大礼。 “唐师侄,不必如此拘谨。”坐在主位的钟詡抬手虚拦,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以前是老夫刚突破,那蠢东西还有几分桀驁不驯,往后,你们竹崖山的人来了,直接落座便是。” 唐决尷尬的笑了笑,显然,以前有过不愉快的经歷。 坟头草已高的师兄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昔日那个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的小师弟,竟也能有今日这般待遇,以贵宾之姿在此落座。 张小袄没经歷过,不懂得其中滋味,好奇的看向车窗外,方才还灯火点点的乡镇,片刻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与不懂事只顾好奇的师弟不同,唐决的心头却带著几分忐忑。 他坐定之后,摸出九十枚真铜,“钟上仙,此次孝祭,收得真铜共计三百余几枚,请您过目。” 勾死人厌恶土地公没有亲迎,甚至出手教训,其实是有道理的。 因这孝祭的真铜收成,浮动不定,为了窝藏一两成,土地公经常把弟子推出来挨骂受罪,你又不能真的他的弟子给杀了。 沈枯泉以前也没少这么做。 每次孝祭,低於百枚的分成,都是要遭勾死人训斥的。 不然,见你好说话,往后只会越发变本加厉地窝藏。 钟詡撇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就收进了袖中,状似閒聊,又似意有所指,“唐师侄,老夫回到隍城,乃至下到地府交差,也常被上峰责问盘查……” 唐决连忙赔笑,那里敢计较以前的事,人家此番给你礼遇,全看在林净羽的面子上。 钟詡见他是个聪明人,也就多陪著多聊几句。 车厢內一时竟有几分宾主尽欢的意味。 唐决心头也不禁涌起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我羽哥如今尚是凡人,这面子……便已如此之大了! 竹崖山统辖不过七个乡,地界本就不广,谈话间,便越过了地界。 就在两人互相敬茶之时,突然,车厢顶部水汽繚绕里的三颗大眼,全都骚动了起来。 钟詡神色一凛,急忙放下茶盏,目光如电般射向车窗外。 只见,月光下,这方地界的深山处,数以百计的庞大阴影从坟头爬起,摇摇晃晃的往这边追来。 唐决暗道一声不妙,额头冒出冷汗。 他脑里猛然想起那个偽造族谱的老族长。 定是这老鬼!偷偷多活了几年,超过70寿数,才引来了这些东西! 钟詡脸上那一直掛著的温和笑意倏然消失,浓密的黑髯无风自动,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唐决慌忙站起,“钟上仙,是晚辈查验不严,出了紕漏!晚辈这就將他扔下去,绝不给上仙添麻烦!” 说罢,他便往那尘散的鬼魂走去。 张小袄与那老族长也算是个熟人,有些不忍,“师兄……能不能……別扔……” 钟詡听了,脸色骤然一沉,车厢內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唐决心头一紧,再不敢有半分迟疑,一把摄起老族长的鬼魂,毫不留情地朝著车窗外甩去。 那些追赶的庞大阴影,便纷纷停了下来,围在一起,滚滚云尘升起。 唐决瞪了张小袄一眼。 赶紧向钟詡赔罪,“钟上仙,我张师弟刚入门,还不懂事……第五枚,也烧了一大半。” 张小袄脸色通红,也不知是知道做错了,还是因为自己其实连一半都没烧完。 钟詡有些意外的看了看张小袄,把第五枚烧掉一大半,怎么用翼火蛇来开眼? 是了!他们洞里老祖剥夺甚苛,沈枯泉囊中羞涩……如今窘迫,却也更容易欠下雪中送炭的人情。 钟詡脸上的寒意渐渐散去,他摆了摆手,对著唐决解释道,“唐师侄,不是老夫不肯通融,实在是……这事儿涉及到了玉德帝礼!老夫也无能为力。” 玉德帝礼?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张小袄的脑海中炸响。 他眼神直勾勾的,仿佛魂魄被这四字生生摄走,整个人僵在那里,失了魂一般。 咦?这小老弟的反应,竟如此怪异? 唐决先是错愕於张小袄的失態,旋即心头猛地一振。 玉德帝礼……恐怕是寻常土地公弟子永远接触不到的信息! 他连忙躬身,“钟上仙,晚辈愚钝,多有紕漏。恳请上仙指教,晚辈学个明白,日后才好不再犯错。” 钟詡有意拉拢,便道出了他们来往地府之间得来的传闻。 “周礼!周礼!” “周天之內,莫大於天帝之礼!” “玉皇大帝登基之时,颁布天条,定下此本纪礼制,简而言之,其核心,不过六字……寿命就是功德!” 寿命就是功德? 唐决完全没料到会是这般答案。 活得越久,功德就越大?那乌龟王八蛋岂不是功德无量? 玉皇大帝为何要定下如此……近乎荒谬的天条礼制? 钟詡摇了摇头,“老夫至今,亦是百思不解,为何玉皇大帝,要如此治理三界?” “但如今,三界確是按照如此礼制运转。” “未满六十而夭者,是没有功德的。” “凡人60岁,鬼觉仙90岁,鬼圆仙120岁,人悟仙180岁,人颖仙240岁,神海仙330岁,神性仙420岁……一切皆有定数,前后不可逾越!功德就在此区间之中!” 唐决越听越糊涂。 他越发虚心请教,“上仙,何为区间?” 钟詡指教道,“凡人活不到60岁,就无法投胎。没有投胎,就没有尘。没有尘,功德就没有载体!” “凡人从60岁起,最大元寿止於90岁,在此区间,越长寿功德就越大!” “鬼觉仙从90岁开始拥有功德,最大元寿是120岁,这就是鬼觉仙的区间!” “其后境界,也如此类推……努力活在各个区间之中……便是功德……这就是玉德帝礼!” 唐决恍然大悟,终於明白,为何规定凡人不能超过70岁。 因为,功德太大! 出了地界后,那些虫並非嗅著鬼气追来,而是嗅著功德追来! 可惜,钟詡所知,似乎也就止步於此了。 关於这玉德帝礼更深层的缘由,他也语焉不详,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二人又閒谈了许久,从功德聊到轮迴,从洞府聊到城隍,却再也得不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了。 唐决虽意犹未尽,但也只能將今日所闻牢牢记住。 他一拍不知道发愣了多久的张小袄。 统辖荆棘岭十八方洞府势力的隍城,已经到了! 得下车了。 第26章 丹宝,婴宝,雷宝 穿过森然的城墙,隍城內的景象,与外间荒山野岭又是截然不同。 城池上空,没有星月,唯有阴云。 时不时有惨白的电光,在云层里游走,却半点雷声也无。 城中的昏黄光线,源自街道两旁悬掛的旧灯笼,以及各处店铺门缝里透出的幽光。 街道还算宽阔,却异常冷清,无头车厢进入城內后,速度明显减缓,沿著一条主干道平稳前行。 钟詡搁下手中茶盏,站了起来,“老夫需入仪门,经黄泉路,连夜將这些甲子送去地府交割,不便久留了。” “多谢上仙一路指点照拂!”唐决慌忙起身,他心知肚明,这位勾死人今日所有破例的礼遇与耐心的解惑,源头皆在何人,“晚辈两位师弟的长辈之事,就劳烦上仙费心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钟詡满意的拱了拱手,“唐师侄放心,转告你林师弟,承过孟婆汤的碗,一趟得洗十八次,老夫必定替他爭个前三的头茬,或可凭此多个两三成的根基可能!日后得空,老夫定当登门拜访,与他把盏论道。” 还在恍惚的张小袄,此刻才如梦初醒,嘴角动了动……那我爷爷…… 唐决方才话里已刻意说成了“两位师弟”,但钟詡的回应,字字句句只落在“林师弟”头上。 能討到一碗已是幸事,头茬……岂是轻易能爭的?唐决心头暗嘆,却不敢也不能再替张小袄多言半句。 钟詡不去理会张小袄,袖中翻出一张阴间的通行文牒。 某城隍,某年某月某日,某洞某地,甲子某数,真铜某枚。 唐决匆匆扫了一眼数目,得过一下流程。 他忽然想起以前,师兄带他出来挨骂之时,给他吐槽过,玉皇大帝刚登基之时,是必须落实到某土地公画押的。 如今……他在画押处,打了个“勾”,便算是签字了。 打了勾,缓缓前进的车,也停下来了。 车厢顶部的三只大眼,齐齐看向了车帘前。 车帘外,响起钟詡的声音,带著一丝略显程式化的僵硬,“竹鹤公!请!” 虫婴从外掀开车帘,一名青袍道人迈步而入。 他头戴竹冠,身形清瘦,眼神锐利如鹰,进得车来,一言不发,先越过唐决二人,目光如冷电般扫向后方那排鬼魂,嘴唇无声开合,似在默数。 只有九个! 竹鹤公眉头立刻拧起,脸上如同蒙了一层寒霜。 他这才抬了抬手,对著钟詡方向,语气平淡无波,“钟道友,有劳跑这一趟。” 钟詡托著阴间通行文牒上前,“竹鹤公,恭喜你们拂云洞,出了个好根子!” 竹鹤公闻言,目光这才第一次真正落在唐决与张小袄身上。 他瞥了张小袄一眼,感应著那还不懂得收敛的翼火蛇法力,脸上没有丝毫转变,依旧是一片淡漠。 钟詡想了想,往唐决看了看,似乎猜到了这个聪明人想做什么,便不再多言,只將文牒递过,自己退开半步,作壁上观。 唐决掏出袖中早就准备好的120枚真铜,双手奉上,“回稟竹鹤师伯,竹崖山本次大坡乡孝祭,共烧出了三百余几枚真铜,请过目。” 竹鹤公眉头皱起,显然是很不满意的,但出了修真根子,师祖添了孙丁,得网开一面。 只是,这份恩泽,落不到他这负责收钱的弟子头上,反倒影响他的交差,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竹鹤公接过120枚真铜,冷哼一声,便算是回话了。 唐决躬身等著,却一句话也等不到。若在平时,回去必被责骂,沈枯泉得揣摩出上头態度,是怒是恼,才好拿捏下一次窝藏的多寡。 他心知是竹鹤公有意令他难堪,却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满或追问之色,只將头垂得更低。 竹鹤公在阴间通行文牒上,某洞的画押处,也打了个勾,递还了回去。 “有劳钟道友了!” 他向钟詡拱拱手,便转身下车去,只在踏出车帘时,丟下一句冷淡的,“明日正午,候著。” 勾死人签好了阴间通行文牒。 唐决也识趣的,不再逗留,“晚辈告退。”隨即,半拽著张小袄,快步下车。 张小袄依依不捨的回望爷爷的鬼魂。 走罢! 唐决手上加力,將他彻底扯离车厢旁。 他稍稍弯腰,目送无头车厢,进入那扇阴气比深夜还浓郁的森然大门。 夜色还浓,三更的梆子声隱隱传来,在寂静的街道上迴荡。街上冷清得很,连个鬼影都见不到。 张小袄望著陌生的城池,望著两旁紧闭的门窗,忽然生出一股无家可归的漂泊感。 他忍不住问道:“师兄,我们要去那里?” 唐决嘆道,“外边都是虫,唯有神海仙,才能五湖四海想去就去!我们那里都去不了,只能等明日中午,坐竹鹤师伯的軫宿法宝,回洞里。” 张小袄想起竹鹤公的態度,不禁有些愤懣,都是同门洞里,竟如此冷漠,抱怨道。 “这竹鹤师伯,好生无礼,都不管我们!” 唐决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无奈,“洞府!洞府!想成为一方洞府势力,就必须同时具备两个条件,一者,拥有雷落地成巢的洞,二者,能与地府稳定联络。这竹鹤公常驻在隍城里,给洞里联络地府,见得多了,眼界高,咱们那小小的穷乡僻壤自然看不上眼了。” 眼看著已是夜半了,唐决掏出一枚真铜,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向张小袄,“你困么?这隍城中倒有客栈,只是睡上一晚,需花费一枚真铜。” 张小袄连忙摇头,不困。 话音未落。 那枚真铜便已迅速收回怀里。 如此甚好! 露宿街头,方能证出我等男子汉大丈夫的好体魄! 来! 此处野草不多,正適合打坐! 夜色渐深,寒气越发重了。张小袄悄悄睁开眼,望著唐决的背影。 这个好没规矩的师兄,寧愿露宿街头,捨不得花一枚真铜住客栈,却能一声不吭地拿出四十枚真铜,为我爷爷討一碗孟婆汤的洗碗水。 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即便夜寒露重,心头也暖洋洋的。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亮了。 各处店铺陆续开张,但城里仍然是阴沉沉的。 唐决心知张小袄应该是饿了,袖中翻出了乾粮,“在这隍城里……什么都贵……” 吃过乾粮后,张小袄才看清,头顶竟是五朵阴云,在遮天蔽日,里边有什么东西,隱隱透出细白电光。 “那是城隍爷的本命法宝。”唐决也仰头看了一眼,低声解释,“有它庇护,虫进不来,各地的鬼仙才能在此城中长期棲身交易。” “本命法宝?”张小袄好奇。 唐决见他感兴趣,便多说了几句,“一共有三种本命法宝。” “丹宝,婴宝,雷宝!” “钟上仙的车,就是丹宝,我们洞里老祖有婴宝,头顶上的就是城隍的雷宝。” “我们鬼宿母虫,每只眼都能控制一个法宝,所以,城隍会同时拥有丹宝,婴宝,雷宝,除非本命法宝已经损毁了。” 张小袄听得入神,忽然想到一点,“师兄,鬼宿母虫不是有五只眼么?为何本命法宝只有三种?” 唐决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这小老弟悟性確实不差,“因为,觉动之气的第一只眼,能时刻觉察自身,是修炼之眼,所控制的法宝,称作眼宝。” “圆静之基的第二眼,是六道基础,可以控制任意六道的法宝,也称作基础法宝。” “所以,五眼合起来,就是眼宝、基础法宝、与三种本命法宝!” “……走……我们现在……去给林师弟购买眼宝。” 第27章 毕月乌的羊眼 隍城的街头很冷清,远没有凡人城池那般热闹。 张小袄左右张望著,忽然惊道:“师兄,前边好多人!” 唐决带他走了过去,“外边全是虫,鬼仙平日难以跨出地界,来隍城得靠勾死人,回去时又得顺著洞里,难以长期逗留,通常都是先卖给城隍府,由城隍府统一出售,那便是圩集!荆棘岭十八方洞府势力,都会根据圩日,统一举行孝祭,所以,来了不少土地公与弟子。” 走近了,果然见一处石制牌坊,上书“圩坊”两个大字。 牌坊后是一片露天场地,整齐排列著许多半人高的柜架,上面分门別类的陈列著各式各样的物品。 有的泛著矿石灵光,有的繚绕著淡淡药气,有的则封在玉盒或陶罐之中,看不真切。 三五成群的修士穿梭在柜架之间,低声交谈,或驻足细看。 场中並无寻常店铺那般伙计时时看守,只有两个小二,以及一位坐在角落帐桌后的掌柜,听到有人高声呼唤,才会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张小袄见了这露天摆放的阵仗,吃了一惊,压低声音对唐决问道,“师兄,这样摆出来,不怕被人偷拿么?” 唐决闻言,抬手指了指上空,“你抬头便知。” 张小袄依言抬头,悚然一惊。 只见,有两颗房屋大的眼睛,正在上空的云层里往下监视,还有一颗正在远方的云层上缓缓移来。 唐决吩咐道,“城隍雷宝的五只眼,监控著隍城里的一切,谁敢寻死?” “他们正是怕被偷才会露天摆出来。” “你可莫要存了顺手牵羊的念头!” “否则……” 张小袄慌得点头如捣蒜,“记住了,我记住了。” 柜上物品琳琅满目,唐决掂量著兜里,却是一件都捨不得买。 只带著张小袄走走看看,权当是开了眼界。 柜上陈列的宝物虽多,张小袄却是一件都不认得。 可少年人的心性,本就充满好奇,目光在那些宝物上流连,脸上满是兴奋之色,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唐决走了一圈后。 心头暗道,七乃一周! 这小老弟,得吞七条翼火蛇的宿命之力,把它们的乏力,彻底炼化为自身的法力,才能完成翼宿的一周天修炼,开始衝击下一宿奎木狼的境界。 以神灵根的悟性与速度,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把现在这条翼火蛇的乏力炼化成法力! 届时若无新的翼火蛇宿命之力补充,便会陷入“无力可炼”的空窗期,白白浪费时间,修行停滯。 得给他再备一条翼火蛇才好。 唐决心头盘算著,脚步停在了一处专门陈列眼宝的柜架前。 “小二哥!”唐决清了清嗓子,抬高声音呼唤。 场中那两个小二,一个穿青衣,一个穿灰衣,正各自陪著客人。 听到呼唤,往这边瞥了一眼,认得唐决是拂云洞门下的,仅是个鬼圆仙,便都没有理会。 唐决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耐著性子站在原地等候。 等了好一会,青衣的小二送走了客人,正要走过来。 突然,远处响起了呼唤,“小二!这边来看看!” 那小二见是一名土地公呼唤,毫不犹豫地转身,疾步走去,把唐决二人晾在原地。 张小袄不忿道,“这人好生无礼!明明是我们先喊的!” 唐决眉头皱了皱,心头也涌起一股憋闷。 鬼仙,在隍城这地方,地位便是如此,心中不爽,也只能强自忍耐。 他又接连喊了两次,每次不是被其他客人抢先唤走小二,就是小二磨蹭半晌才挪步,中途又被人截胡。 如此这般,竟白白等了近半个时辰。 终於,那灰衣小二送走了一位客人,见暂时无人呼唤,才慢吞吞地踱了过来,站在柜架后,眼皮耷拉著,语气不冷不淡,“客官,想买什么?” 唐决指了指柜上封印了真虫的铜丹,“这翼火蛇的眼宝,来一个。” 灰衣小二撇了撇嘴,“十枚真铜。” 收了钱,將铜丹往唐决面前一推,转身就要走。 “等等……”唐决出声喊住。 灰衣小二不耐烦地回过头,“你还要什么?”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唐决刚要开口,先前那位土地公,此刻又在不远处另一个柜架前扬声道,“小二!过来给老夫说道说道此物!” “欸!来了!”灰衣小二脸上立刻换了副神情,应了一声,脚步一抬,就要撇下唐决过去。 唐决脸色骤然一冷。 接连的憋屈,此刻在这小二的势利眼下,化作一股烦躁衝上心头。 他不再压抑,深吸一口气,放开了声音。 “我要一颗毕月乌的羊眼!” 这话一出,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圩集之上。 原本热闹的圩集,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唐决身上,带著几分惊愕与探究。 快步离开的灰衣小二更是愣在了原地,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你莫要开玩笑!” 眼神坚定。 唐决迎著周围投来的质疑,再次扬声道,“我要一颗毕月乌的羊眼!” 圩集之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原本分散的人群,开始有意无意地匯聚了过来。 那本要喊走灰衣小二的土地公,老脸微微一变,慌忙摆手,赔笑道。 “道友先来!道友先来!我这不急!” 正在算帐的掌柜,放下拨弄著的算盘,亲自走了过来。 那灰衣小二如蒙大赦,连忙低头退到一旁。 掌柜脸上掛起了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道,“道友,莫怪,这毕月乌的羊眼,几年卖不了一颗,我们鲜少进货。” 面对掌柜,唐决连忙拱拱手,再次確定无疑道,“掌柜客气了。晚辈確需此物,请予一颗。”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笑容更真诚了几分,直接把羊眼送上。 “恭喜!恭喜……这毕月乌的羊眼,压了许久,就收道友……120枚吧。” 周围响起了惊呼声。 价值160枚真铜的毕月乌羊眼,直接砍掉四十枚,几乎等於將利润全部抹去,近乎成本价出售! 这分明是刻意结交的示好之举! 人群中的议论声也大了起来,目光在唐决身上来回打量。 “此人好像是拂云洞沈枯泉门下吧?” “应该是昨夜孝祭验出来的……” “竟然用毕月乌开眼……” 唐决自己也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掌柜竟会如此大方。 他定了定神,摸出一串真铜,付过款项,“多谢掌柜厚意。” 掌柜不在意这些小钱,在意的是城隍府的掌控。 他带著几分意味深长,又仿佛只是善意提醒,“我这里……还有軫水蚓与室火猪……道友……银子烧掉了多少?” 收了好处,唐决也不藏著捏著了,道出了沈枯泉的吩咐。 “烧掉一半多一些。” 话音落下,整个圩集都轰动了起来。 “拂云洞这次……怕是有热闹看了。” “十八方洞府,十年內……屈指数来,当得第二!” “若是没夸大,恐怕有两成的可能……突破到人仙之上!” 掌柜脸上笑容更盛,多了几分真实的亲近之意,“一半多一些……嗯,毕月乌好,用毕月乌正是恰到好处,道友,我后屋刚沏了一壶上好的云雾茶,最是清心寧神,不如移步过去,喝上一杯?” 四周的议论声,因掌柜这毫不掩饰的拉拢姿態而变得更响。 唐决何曾受过如此瞩目与礼遇? 以前跟著师兄,连小二都喊不来。 一时间,竟生出了几分难以把握的忐忑,如同站在悬崖边缘,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烧得他有些心慌。 就在他这片刻迟疑,尚未回应掌柜邀请之际…… “且慢!” 一道焦急的破空声从远方掠来。 第28章 玉帝登基的宣礼龙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青影掠过圩集上空,衣袂翻飞间,已落在唐决面前三尺之地,正是先前交割时冷若冰霜,一言未予的竹鹤公。 他来得如此之急,落地时带起了扬尘,恰好拦在了唐决与那刘掌柜之间,截断了去路。 先前的冷漠早已不知踪影,嘴上堆满了长辈关切的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唐师侄,我正要提前回洞里,寻你不得,原来是在这里……” 话未说完,竹鹤公已自然地侧过身,对著旁边的刘掌柜拱了拱手,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强硬,“刘掌柜,实在抱歉,洞里有事,我唐师侄,恐怕没空陪你去喝茶了。” 被这竹鹤公搅了好事,刘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冷色。 但碍於城隍府的身份,不好明说什么。 刘掌柜没再言语,只朝著左侧的人群微微点了点头。 人群分开。 一位手持著一根老旧藤杖的老者,缓步踱出。 他面容清癯,气息浑厚沉凝,赫然也是一位人颖仙的地庙公。 他手中藤杖轻轻一点地面,发出尖锐的篤声,“勾死人还没回报,竹鹤兄,这么急著赶回洞里,恐怕不合规矩吧?” 话音落下,陆续有人附和,少有这般还没核对就回洞的先例。 刘掌柜见状,便跟著施压,“青藤兄所言极是。竹鹤兄,这阴司交割,一环扣一环。此刻若不留个分明,核对了结,留下了芝麻烂帐,日后爭吵,岂不让外人詬病咱们荆棘岭办事没了章程规例?” 竹鹤公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刘掌柜如此不给面子,且拉出了另一位地庙公青藤子来以规矩压人。 他此刻被拿住规矩的话柄,一时有些语塞,面上显出为难之色。 就在竹鹤公语塞,刘掌柜与青藤子隱隱形成合围之势时,右侧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一道身影分开人群走出。 来者身形高壮,穿著一袭绣有松针纹样的宽大袍服,声若洪钟,带著一阵山岗之上般的爽朗笑声。 “这有何难?竹鹤兄!既有急事,只管赶回去便是!大家皆是荆棘岭的同道,抬头不见低头见。我松涛洞愿代劳,帮你核对勾死人的回报。但凡数目有丝毫出入,出了差错,一切干係,我苍松子一力承担!” 竹鹤公闻言大喜,“如此,便有劳苍松兄了!” 两人一唱一和,竟把核对之事轻描淡写地接过去,显然两人背后的拂云洞与松涛洞,关係匪浅。 眾目睽睽之下,几位上仙,隱隱形成了爭抢对峙之势。躲在唐决侧后方的张小袄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少年心性,竟不由得生出几分与荣有焉的激动,小脸微微涨红。 然而,身处漩涡中心的唐决,脸上却毫无得色,反而阵青阵白,后背不知不觉间已渗出一层冷汗。 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探究,有覬覦,有算计,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是个聪明人,如何猜不透这些人的心思? 分明是借著各种由头,想打探师傅沈枯泉的信息与去向。 他们会用什么套路对付自己?威逼?利诱?还是旁敲侧击? 唐决只觉得喉咙发紧。 师傅糊涂啊!羽哥还没开眼,情分未稳,怎就叫我传播一二,高调买此毕月乌的羊眼? 若是低调些,买一颗室火猪的眼宝,纵然修炼进度会有所耽搁,但绝不会引来眼下这般如狼似虎的爭抢! 他心头髮苦,沈枯泉不过是老祖拂云叟座下的一个早年童子,仅是占据?巢的土庙公,若真有个万一,不管是洞內同门眼红暗中下手,还是洞外势力起了歹意,恐怕最多惹得老祖一阵大怒,对內也就罚些供奉,对外更不至於会为了一个童子而跟別的洞府翻脸。 看清这骤然险恶起来的形势。 唐决越想越怕,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陷入了进退不得的绝境。 竹鹤公见唐决沉默不语,脸上惊疑不定,那亲热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悄然带上了一丝不容违逆的冷意与催促,“唐师侄,时辰不早了,洞里催得急。咱们这便动身吧!莫要再耽搁了。” 竹鹤公先前越是冷淡,此刻的热情就越是让唐决感到心惊肉跳,那笑容背后藏著的算计,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唐决为难万分,嘴唇囁嚅著,半个字都不敢多说之际,人群右侧又传来一道柔和的声音。 “竹鹤兄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又一名地庙公缓步走出,此人穿著素净的月白道袍,麵皮白净,三缕长须,看起来颇为儒雅。 “竹鹤兄洞中有急,自当速归。不过,唐道友难得来一趟隍城,若还想在圩集上逛逛,补充些山中所需之物,亦是常理。我芦雪洞恰好在竹崖山左近。若唐道友不嫌弃,贫道芦花子午后方回,可顺路捎带唐道友一程,直接回到你们庙。” 又一方洞府势力插足进来!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姿態也更加温和,仿佛全然是为唐决考虑。 唐决却是听得头皮一阵发麻,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这几方看似客气,实则步步紧逼,各有算盘。 他眼角余光瞥见,远处街道上,似乎还有更多闻风而动的身影,正在朝圩集这边赶来。 骑虎难下! 唐决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沿著鬢角滑落。 他的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生怕任何回应都会被有心人抓住,成为攀扯的由头,或陷入更深的罗网。 场中气氛因他的沉默而变得更加微妙难堪,张小袄也终於察觉到了不对,那点兴奋已然消散,不自觉地往师兄身边缩了缩,脸上也露出了惧色。 眼看著局势越发紧绷,几方虽未明著撕破脸,但那无形的爭抢与施压,几乎让空气凝固。 突然! 轰! 仿佛一声沉闷至极的巨鼓,自遥远得犹如天边的城门之外传来。 紧接著,一道洪钟大吕般的宣报声,响彻全城,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有无形之力將声音凿进所有人的耳中。 “西海龙王敖闰,逢百大寿,请帖送至!” 这声音雄浑苍茫,带著一股龙威,震得头顶阴云里的惨白电光,咔嚓一声,剧烈骚动,银蛇乱舞。更是震得圩集之上,所有的人仙鬼仙,尽皆失色,脸上的算计与爭抢,瞬间凝固。 青藤子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城,城隍爷……他……他终於搞到了一份龙王大寿的请帖?”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剑拔弩张的圩集,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议论声,惊呼声,倒抽冷气声,交织在一起,转眼间便失控了,像是一锅被煮沸的开水。 “龙之一族,驱赶火烧云,布雨天地之间……城隍爷想更进一步……就离不开火烧云……” “这西海龙王更是尊贵,膝下有子,曾为玉皇大帝登基大典之上的宣礼龙童!” “一份请帖,可携带隨从2人,马夫3个……速回洞里……通知老祖!” 第29章 百年机遇 百年难有的大机遇! 在这足以彻底改写荆棘岭势力格局的变故面前,什么毕月乌羊眼,什么十年內第二天才,都显得微不足道,瞬间被拋诸脑后。 隨从两个位置,马夫三个位置! 若能帮助自家洞里老祖,在这五个名额中爭得一席,哪怕只是最末等的马夫,也是泼天的功劳! 足以在老祖面前分量大增,甚至可能一举扭转在洞府內外的地位与命运。 先前还围绕著唐决,各怀心思,明爭暗抢的几位地庙公乃至刘掌柜,此刻已再顾不得,驾起遁光,各自施展手段,或急报,或联络,或筹谋,只想快人一步,抢占先机。 唯有竹鹤公,兴奋之中,急速权衡,就那两三个机会,没有太大的把握,还是先把眼前的唐决抓稳了。 电光石火间,竹鹤公已有了决断。 他一把攥住唐决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唐决骨头生疼,不容置喙的命令道,“唐师侄!带著你师弟,跟紧我……我不想看到你浪费我的时间!” 隨著各方势力散去,唐决心知肚明,自身已经失去了抗衡竹鹤公的价值。 他能伸能屈,立刻躬身应道,“竹鹤师伯放心!师侄省得轻重。现下爭分夺秒,师侄亦想为洞里出一份绵薄之力,全听师伯安排。” 好!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竹鹤公心中微定,不再多言,一挥袖,“走!先去城门外看看风声!” 三人破空而去,跟著汹涌的人群,赶往城门的方向。 竹鹤公嫌唐决拉著张小袄的速度太慢,乾脆腾出另一只手,抓起唐决的胳膊,拖著两人往前飞掠。 然而,未等他们靠近那巍峨的城门,前方已被一队城隍府兵拦得严严实实。 “城隍爷正在招待龙宫贵宾!” “无论何人,惊扰了龙宫贵使,立斩不赦!” “前门百丈之內,禁止靠近!若要出城,一律绕行后门!” 森然杀气之下,被拦下的人群中,响起一片惋惜嘆息。 嘆息声未落,议论声又起,那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揣测,此起彼伏,在街道上迴荡。 “城隍爷,百年的韜光养晦,终於,厚积薄发,寻起了火烧云的机遇。” “龙之一族,因驱赶这火烧云……肥得流油!城隍爷不知付出多少代价才搞到请帖。” “无论多大代价,都得搞到手啊!那是一个圈子,代表人脉,你够不著,便得不到认可……” 唐决竖著耳朵,將这些议论声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他暗暗窃喜,没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龙宫请帖风波,竟让他窥得了这种城隍级別的隱秘。 火烧云作为三灾利害之一。 远在天边,难以触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莫非……龙之一族,正是因为能驱赶这火烧云,才能执掌布雨之权? 唐决突然原著中,西海龙王的妹夫,涇河龙王,就是因为在下雨时剋扣了点数,延误了时辰,被玉皇大帝下旨斩首,才引发的唐僧去取西经。 就在他思索间,竹鹤公听著周遭议论,流於表面,並无太多新鲜或可资利用。 竹鹤公眼中精光一闪,不再停留,趁著大多数人还在惊嘆议论之中,果断拉扯著唐决师兄弟,逆著人流,迅速退走。 唐决暗嘆可惜,隨后心头警觉,暗道此人果真老辣! 不去凑热闹,而是趁此信息空窗期,抢先一步去找那些且尚未被眾人踏破门槛的知情人打探! 竹鹤公带著唐决,火急火燎,找到了城隍府里的熟人。 …… “隨从与马夫,究竟有何区別?” “隨从,可隨正主入宴席,虽在末位,却能亲眼得见寿宴盛况,有机会接触其他宾客。马夫……只能在侧殿等候,与龙宫下役同席,听闻些边角消息罢了。” …… “城隍爷心中,可已有了人选?” “事成之前,就已把隨从內定了,皆是此次出力极大的,马夫的位置似乎还都空著……” …… “此次爭得请帖,有哪些洞府出了大力?” “上一次百年前,城隍爷也爭过,未能成功,故而,此次相助的倒也不多……” …… 才聊了盏茶功夫,院门外响起了急促的叩门声,显然又有访客到来。 熟人见状,提起桌上茶壶,揭开盖子,做出添水之举,眼神却平静地看向竹鹤公。 竹鹤公心头暗嘆,知道这是送客兼索要“润口”的暗示。 他脸上没露出半分不满,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小布袋,不动声色地推过去。 “叨扰了,我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打探过后,竹鹤公马不停蹄的,拜访了几位平日关係密切的地庙公,又找了別的洞,或交换些彼此打探到的零碎信息,或隱晦表达合作意向,试探对方洞府可能的动向与底线。 但谁也不敢轻易替自家老祖做主,大多语焉不详,或虚与委蛇。 一番奔波忙碌,倒是让唐决与张小袄大开眼界。 虽未能获得决定性的情报,却也让竹鹤公对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將能接触的渠道大致梳理一遍后,竹鹤公心知再留无益。 竹鹤公祭出自己的軫宿法宝,乃是一艘通体泛著水光的行舟,船身隱隱有水纹流转。 如此大事面前,竹鹤公似乎也没了算计之心,唐决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別的办法,只得带著张小袄,登上了竹鹤公的舟状的軫宿法宝。 行舟腾空而起,散发出蒙蒙水汽,以最快的速度,掠出隍城后门,朝著拂云洞方向疾驰而去。 飞行许久,下方山峦起伏,瘴气隱隱。 前方出现一片被云雾笼罩的奇异山域,雾气之中,隱约可见五个仿佛沉睡的洪荒巨兽般的庞大山体,彼此盘结纠缠,形成了一个半遮之贝状的巢穴,那便是拂云洞的根据之地。 张小袄还没来得及看清具体地貌,行舟已如同归巢之鸟,径直闯入最深处的一座主殿。 拂云洞的四大老祖亲传弟子,青筠公,疏影公,碧竿公,竹鹤公,齐聚一堂。 “什么?师傅已经走了?” 竹鹤公以最快速度赶回来,但还是晚了一步。 松涛洞的老祖,刚刚前来,邀请拂云叟合作……共同爭取一个马夫位置!已经赶往隍城去了。 第30章 扣为人质 老祖不在? 唐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暗道一声糟糕! 临行前,沈枯泉曾吩咐过他,此番回洞,务必求见老祖! 若是能见到老祖本人,便道出林净羽乃是极品人灵根的实情;若是见不到老祖,便要一口咬定,孝祭时烧掉的银子,只堪堪过半。 师傅为何要这般吩咐? 其中定然藏著深意,定是预判到了洞內的某些变数。 唐决心头突突直跳,只能心存侥倖。 或许,在西海龙王请帖这等荆棘岭百年难遇的机遇面前,羽哥的这点事,已经无关紧要了。 可不想,竹鹤公在隍城里奔波忙碌,花了不少真铜打探消息,赶回来却是晚了一步,先前的种种算计,尽数化作了无用功。 他將打探来的消息一一说与三位师兄听,可三人皆是神色淡淡,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显然,松涛洞老祖前来劝说拂云叟合作之时,便已將城隍府的情形,大致说过了。 竹鹤公本想借著这次打探消息的功劳,在老祖面前立下奇功,也好扭转自己在四大亲传弟子中老么的地位,不再任人拿捏欺辱。 如今一切成了空想,他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话没说几句,便猛地扭头,目光落在唐决身上。 既然老祖面前的大功没了,便得在这弟子身上,找回些顏面与功劳。 “……还有一事,要稟告诸位师兄。”竹鹤公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几分刻意的强调,“此子,沈枯泉门下,今日在圩集上,被刘掌柜邀请到屋里喝茶!幸亏我消息灵通,及时赶到,才將人拦了下来!” 沈枯泉?那个因行事阴险,而被扔到最偏远地界的老祖童子? 脾气最是火爆的疏影公,一双环眼立刻扫向唐决,认得他刚突破鬼圆仙不久。 当即怒气上涌,指著竹鹤公,怒斥道,“整日在隍城里廝混!龙王请帖这般大事都迟迟不归!倒有閒心拿这些鬼仙的芝麻蒜皮来聒噪!洞里这些年,你可曾出过半分像样的力气!” 竹鹤公下意识地一窒,脖颈缩了缩。 自从拂云洞新旧洞府更替之后,这位二师兄的脾气便一日坏过一日,对他更是动輒厉喝。 他嘴唇嚅动,想辩驳又不敢。 疏影公余怒未消,还想继续怒骂,却被身旁满脸青皮的碧竿公伸手拦住了。 碧竿公那张青鬱郁的脸上,眼珠阴阴地盯著唐决,“二哥……让四弟先把刘掌柜为何请到屋里……说明白……” 竹鹤公对这三师兄的畏惧,显然更甚於疏影公。 他不敢再拿捏,急忙道,“昨夜竹崖山孝祭,这唐决,在圩集购买了一颗毕月乌的羊眼。” 什么! 主座之上,一直沉稳不语的青筠公手中茶盏一颤,几滴茶水泼溅出来。 疏影公更是霍然从座位上站起,双目圆睁。 唯有碧竿公,那张青皮脸上看不出太大变化,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窝里转了转,反而成了第一个开口的。 “唐决,带你师弟,先去厢房喝口茶,歇一歇脚吧。” 唐决一阵头皮发麻。 见到老祖不在,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尤其是在这阴测测的青皮脸前。 他强忍著惧意,斗胆恳求道,“龙王请帖事发突然,师伯们尚有要事商议,弟子不敢打扰,本次孝祭已毕,可否请赐下竹书山、竹月山、竹砚山的一口过境地气?弟子也好回去復命。” 洞府辖下土地公有十七位,竹崖山地处最偏,返程需越过他人地界。 他们这等鬼仙,若无本洞赐予的沿途地气,根本无法通行。 以往孝祭之后,只要无甚差错,掌管各山地气的疏影公都会即刻放行。 可今日,疏影公听了他的请求,那双环眼细眯起来,“最近洞里频繁破痴捉虫,地气消耗甚巨。我又忘了吩咐各山及时补缴,库中已是无有存余,暂无地气可予你了。” 张小袄听得茫然,只觉疑惑。 唐决却在剎那间褪尽了血色,脸色煞白。 不给地气,便是回不了竹崖山。这是要將他们二人,当作人质押在此处! 就在这时,主座上的青筠公忽然开口,“四弟,人是你带回来的,便由你辛苦一趟,先將他们送回竹崖山去吧。” 我送回去? 竹鹤公脸上先是一喜,可这喜色还未漾开,便又凝住,眼底闪过疑惧。 他张了张嘴,尚未出声,一旁的疏影公却已抢先一步。 方才还脾气暴躁怒骂的疏影公,此刻换了副口吻,“四弟奔波劳碌,也辛苦了。你先下去歇著吧,这两人,我送回去便是。” 竹鹤公闻言,脸上怒色一闪,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畏惧压下。 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碧竿公,又瞥了一眼眉头紧锁的青筠公,最终什么也没说,一拂衣袖,转身离去。 青筠公眉头皱得更紧,显然不愿放竹鹤公就此离去,可一时间又寻不到合適的说辞强留。 反倒是碧竿公,那阴测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沈枯泉那廝,自从走了妖途,便总爱借著井木犴的屏蔽,在外游荡,十天半月不归庙也是常事。也不知他那竹崖山庙里,可备了饭菜,招待二哥?” 疏影公脚步一顿,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眉头也拧了起来。 主座上的青筠公见状,沉声道:“此事……还是等师傅回来,再作定夺罢。” “等师傅回来?”疏影公像是被这句话陡然点燃,一直压抑的火气轰然爆发,“师傅!师傅!我这个做师傅的!门下的两个衣钵弟子,已经全被逼死!一个不剩了!” 他猛地转向青筠公,双目赤红,“青筠!我忍你很久了!” 殿中空气骤然凝固。 “你不过是忌惮我修为比你高!” “整日盘算……” “还没放牧出蠃、鳞、毛、羽、昆,就安排我衣钵弟子,去用悟流之丹破痴相抓真虫!” 疏影公声音嘶哑,满是积怨。 青筠公被如此当面撕破脸皮顶撞,脸上阵青阵白,闪过一丝怒意,却又不得不强行按捺下去,试图安抚,“二弟!洞府五百年寿尽之劫在前,师傅也是迫不得已!牺牲最大的,是他老人家!我们做弟子的,焉能藏私?这是非常时期,再忍一忍,不会长久如此的……” “忍?一忍再忍,一逼再逼!何曾给过活路!”碧竿公忽然接口,那张青皮脸泛起狠厉之色,“我每夜辗转,难以成眠!若非念及师傅旧恩……我恨不得立即反了!索性死个一了百了!” 疏影公闻言,更是被彻底引爆,將手中茶盏狠狠摜在地上,“我的衣钵弟子死光了!再无牵掛!大不了,我现在就叛出洞里,投靠別家去!” 张小袄听得云里雾里,只觉殿中气氛剑拔弩张,让人喘不过气。 唐决却是知晓洞里这些年的形势,老祖付出巨大代价开闢新洞……不知到底是什么代价,剥夺逼迫日甚,门下弟子被逼死了三成以上,他们竹崖山四个抬轿童子,更是只剩他一根独苗。 此刻听得这番爭执,冷汗早已湿透內衫,背脊一片冰凉。 就连主座上的青筠公,也被这彻底摊牌的场面弄得脸上阵红阵白,一时竟不知如何收场。 唯有那碧竿公,不知何故,忽又劝解道,“二哥!荆棘岭十八方洞府,谁敢坏了规矩收留你?到了外地,旁人不知你根底,岂会真心信任?无非是利用你那颖术之婴去诱捕真虫罢了!切莫衝动行事!” 疏影公听罢,沉默许久。 最终,似乎是妥协了,“大师兄!你就不能信我一次?若师傅此番真过不了这关……我疏影在此立誓,洞府基业,尽归你所有!我绝不染指!” 青筠公默然良久,脸上神色复杂变幻,最终,竟是一语不发,起身拂袖,径直朝內殿走去,將这一地狼藉丟在了身后。 殿中,只剩下疏影公与碧竿公二人,以及噤若寒蝉的唐决和张小袄。 疏影公与碧竿公对视一眼,某种无声的默契在目光交换间达成。 隨即,疏影公转向唐决,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拿来。” 拿……拿什么来? 张小袄又惊又疑,看向唐决。 唐决脸色惨白如纸,脑子里飞速转动,却寻不出半分脱身之策。 在地庙公境的威压与洞府內斗的漩涡前,他那点微末修为,生不起丝毫反抗之念。 只得乖乖的,把毕月乌的羊眼从怀里掏出来。 碧竿公微微頷首。 疏影公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將羊眼接过,看也不看便纳入袖中,隨后吩咐道。 “你们先在洞里住个十天半月……叫沈枯泉来接你们!” 第31章 卵二姐 疏影公收了那羊眼,吩咐过后,便不再理会殿中二人。 他与碧竿公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主殿外的雾气里,显然是要回到自身院落之中,才密谋细节。 唐决知道洞里上下都对老祖早有怨言,却不敢想像,两个亲传弟子,竟敢如此直接道出反叛之言。 老祖不可能不知道两人的如此態度。 或许,疏影公的两个衣钵弟子,其实是死於老祖的有意警告。 但已经闹到这种地步了。 老祖仍然也没对两人出手。 莫非……老祖已经到了必须顾虑起身后事的地步? 若是如此,就算疏影公从沈枯泉手中抢走了我羽哥,这老祖大概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师傅这老鬼,丹蠢反噬在即,怎肯让出这唯一机会?只怕拼个玉石俱焚,都不肯鬆手! 荆棘岭十八洞府,自有不成文的规矩。 百真孝为先! 弟子若尚未开眼,师徒名分便算不得定数,旁人尽可从中周旋,討价还价也好,直接抢去也罢。 而经过同道见证,开眼七天之后,便会在根子中定下了师徒恩情。 再杀师夺徒,便是毁徒之孝,在修真的路上埋下根子心魔,隱患无穷,为同道不耻。 唐决皱起眉头。 没有毕月乌的羊眼,或许,情急之下,沈枯泉有可能会用翼火蛇来给羽哥开眼。 更糟的是。 按理说,修出井宿悟流之丹的沈枯泉,就算带著个拖油瓶在外游荡,也能勉强支撑个十来天。 但为了验出神灵根,他的丹蠢已经耗去大部分法力,很有可能连三五天都撑不过去! 唐决眉头紧锁,心头的忧虑又添了几分。 万幸,那疏影公似乎尚不知晓师父法力亏虚至此。 此事须得嘱咐张小袄,绝不可外泄。 但此地绝非说话之所。 “先隨我来。”唐决低声道,领著张小袄走出了大殿。 张小袄少年心性,左右张望,见到无人看管他们,便压低声音。 “师兄,要不我们偷偷跑回去吧?” 偷偷跑回去? 唐决苦笑,没有地气,若是寻常鬼仙,出门就死,他的圆静之基里倒是储存有井宿之力,能够暂时屏蔽气息,但连一个地界都飞不出去,就会耗尽,更別说还带个拖油瓶了。 先回沈枯泉在洞里的地盘吧。 老祖座下的亲传弟子与侍奉童子,在洞中皆有独院居住。 放眼望去,雾气如纱,繚绕於嶙峋山石与飞檐翘角之间。 各处殿堂依山而建,高耸参差,琉璃瓦泛起大片光泽,確有一番大派气度。 只是这差別,一眼可辨。 弟子们的院落占地广阔,楼阁精良,隱约可见灵光流转。 而供童子暂居的院落,位置偏僻,缩在角落,仅有四间合抱的小屋,檐角积著灰,显然久无人至,瀰漫著一股子门户冷清。 唐决先吩咐一些不该说的话,见这小老弟虽懵懂,却也知晓利害,重重点头应下,心头稍安。 既来之,则安之,至少眼下性命无虞。 唐决索性利用这被扣为人质的时光,开始引导张小袄正式踏上试炼之途。 两个神灵根,不知羽哥结局如何,但眼前这个,得代师执教的彻底抓牢了! 院中石凳布满灰尘,唐决也不去拭擦,儘量將各种玄理说得浅白。 “六道修仙,修的就是已被驯服的六种基础法力。” “翼火蛇,主变身化形。” “奎木狼,擅近身搏杀。” “参水猿,可凝护防御。” “室火猪,为藏宝储物。” “毕月乌,精於远距袭击。” “軫水蚓,则利於穿行遁走,乃至沟通三界……” …… 张小袄听得极为认真,將这些话牢牢刻在脑海里,不敢有半分懈怠。 时日便在这般教导与忐忑的等待中悄然流逝。 转眼,竟过去了七日。 唐决面上维持著平静,心头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师父沈枯泉在外情况如何?这老鬼若独自殞命虫口,也就罢了,可若他带著羽哥一同遭难…… 担忧如虫啃噬,他却不敢在面上显露分毫。 那疏影公每日必来一趟,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看似隨意问些竹崖山风物,孝祭细节,实则句句机锋,都在试探沈枯泉可能躲藏的位置与宝物的底细。 一连几日,都只见这脾气阴晴不定的疏影公,那满脸青皮的碧竿公却再未露面。 唐决心下瞭然,这二人怕是已分工明確。 一个留在洞里试探口风,另一个,只怕早已悄然去往竹崖山暗中蹲伏,只等沈枯泉露面。 那位老祖大弟子的青筠公,头两日还曾来过院外,背著手,沉著脸,在雾气瀰漫的小径上慢慢踱步,並不进来,只隔著矮墙,声音不高不低地告诫疏影公“行事须有分寸,莫要太过”。 疏影公当时只是冷笑,並不应答。 此后,青筠公便再也不曾出现,仿佛彻底放手,任由事態发展。 疏影公在唐决身上敲不出更多有用信息,转而將目標投向看起来更易哄骗的张小袄。 谁知几番套问下来,只得知这张小袄连土地庙的门槛都未曾迈入过,对沈枯泉之事更是一问三不知。疏影公脸色顿时阴沉如水,拂袖而去,脚步踩得石阶嗶咧作响,显然极为失望。 又过一日,老祖依然在外,沈枯泉也杳无音信。 唐决心绪不寧,勉强再教导了张小袄几句炼化乏力的诀窍,便摆了摆手,让他自行到院角僻静处尝试感应。 自己则独坐石凳上,望著院墙上枯死的藤蔓出神。 沈枯泉若仍在庙外游荡,以丹蠢的残存法力计,此刻恐怕凶多吉少。 若是他已回到庙中……必被被那蹲伏的碧竿公逮个正著。 届时,再想接触到我羽哥,怕是难如登天了。 他暗自嘆气,却无计可施。 就在此时,院外忽闻破空之声由远及近,一个青筠公的弟子降落院中。 “唐师弟!跟我来一趟,杏仙洞来人,要跟你们问话。” 杏仙洞? 唐决心头一跳,惊讶莫名。杏仙洞与竹崖山地界確有接壤,但洞里儘是女修,眼界素来过高,寻常修士压根入不了她们的眼。过去八年里,唐决都没有机会接触过。 圩集那日,他也確信自己未曾与杏仙洞之人有过任何接触。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所为何来? 他按下心中惊疑,脸上堆起些微笑容,快步上前,趁那弟子转身引路的间隙,袖底悄然滑出十枚真铜,不著痕跡地塞入对方手中。 “不知……杏仙洞来的是哪位前辈?又要询问何事?还请师兄指点一二,免得师弟应对失仪,丟了洞的脸面。” 那弟子掂了掂手中真铜,脚步也放慢了些,低声道,“並非前辈。是杏靨姑几年前新收的一名女弟子,资质……据说勉强烧完第五枚铜钱,原本都唤她卵二姐。不想此女倒有几分运道,短短数年竟突破了人仙境界,如今都改称她鸞二姐了。便是她要见你们。” 卵二姐? 唐决闻言,脚步愣住。 这不是二师兄从天蓬元帅贬为猪八戒时的姘头吗? 第32章 羽哥订婚 猪八戒的姘头?不是该在高老庄旁的福陵山云栈洞吗? 他定了定神,连忙抬脚跟了上去。 现在距离天蓬元帅被贬下界,还有两三百年的光景。 这卵二姐才被杏靨姑收为弟子不过数年,应当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修士,远未成长为独霸一方的洞府老祖。 或许……这是一个契机? 若能顺著这卵二姐的线,与未来取经人之一的猪八戒搭上关係…… 唐决心头猛地一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在这第一章的世界中,他不过是个区区鬼仙,土地公座下的一个弟子,连自家拂云洞的地界都难以跨出,想要接触到取经五人团那般层次的人物,无异於痴人说梦! 他强行按捺住心头的兴奋,快步跟上脚步,还不忘拉著一旁的张小袄。 路上,他又旁敲侧击地打探了几句,这才知晓,杏仙洞来人,竟是为了沈枯泉的事情。 唐决恍然大悟,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原来那沈枯泉让他高调购买毕月乌羊眼,从头到尾就是个烟雾弹! 那老鬼压根就没想过要从自己手中得到羊眼,不过是用这桩事吸引洞內各方的注意力,好为他遮掩跑去杏仙洞的暗度陈仓。 只是,据唐决所知,他家这位师傅,与杏仙洞素无往来,此番贸然求助,就不怕那杏仙洞大弟子杏靨姑见才起意,来个黑吃黑吗? 莫不是沈枯泉身为井木犴的妖修,曾帮过杏靨姑什么大忙? 唐决一路走,一路琢磨,却始终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只隱隱觉得有些熟悉……若这卵二姐真如传言所言,仅是“勉强烧完第五枚铜钱”的资质,那她这短短数年便突破到人仙境的修行速度,也未免有些骇人听闻了吧? 思绪翻涌间,一行人已来到主殿之外。 唐决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张小袄,语气凝重地吩咐道,“等会儿进了殿,你年纪小,不懂事,莫要胡乱开口说话,只管看我的眼色行事!记住了吗?” 经过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唐决代师执教,倾囊相授,比起那有名无实的沈枯泉,眼前这位受过他跪拜大礼的大师兄,反倒在这七天定恩情的潜移默化中,成了张小袄心头隱隱认可的真正师傅。 他重重点头,“师兄,放心!我都听你的。” 见他应下,唐决才稍感安心,整了整衣衫,迈步踏入大殿。 殿內烛火通明,檀香裊裊。青筠公依旧稳坐在主座之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在他右手侧下首客位,坐著一位女子。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抬起头,目光投来。 唐决只觉眼前一亮,一股倾城之姿扑面而来,险些让他忘了呼吸。 来人身著一袭杏黄色罗裙,约莫十八年华,青丝如瀑,挽著一个简单的螺髻,簪著一朵小小的杏花。她肌肤胜雪,明眸皓齿,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灵动的狡黠,宛若山间初绽的杏花,清丽中透著一股子摄人心魄的美。 难怪,人们会把“卵二姐”改称为“鸞二姐”。 这般邋遢的名字,实在是配不上这惊世骇俗的容貌,任谁听了,都会於心不忍。 当真是美得让人动心! 但唐决转念一想,这可是老猪未来的姘头! 他连忙收敛心神,惊艷的念头只一闪而过,便恢復了常態。 正待举步向前,却发觉身后没了动静。回头一看,只见张小袄僵在原地,两眼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著客座上那一袭杏黄仙衫的身影,嘴巴微张,竟似看得痴了,脚下像生了根,挪不动半步。 走啊!唐决心下暗急,赶紧伸手,用力拽了他胳膊一把。 张小袄被拉得一个趔趄,总算回过神来,脚步踉蹌地跟著唐决往前走,但那双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仍旧捨不得从那倾城绝色的脸上移开,活像个失了魂的提线木偶。 山里的孩子,没见过世面,就这点出息! 唐决无奈的微微摇头,此刻却也顾不上教训他,先应付眼前局面要紧。 他先对著右侧的客人微微頷首,示以友好,隨即转向主座,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弟子唐决,携师弟张小袄,拜见青筠师伯。” 青筠公淡淡点了点头,隨即转向身旁的客人,语气带著几分客气,“鸞道友,此两位,便是竹崖山沈枯泉座下的弟子。” 目光扫过二人,卵二姐的视线在唐决身上一晃而过,反而在眼神发直的张小袄身上略略一顿,似乎对他这直愣愣的模样感到一丝有趣,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明明是初长成的年纪,静坐那里,却自有一股叫人仰望的清华气息。 她开口,声音果真脆如鸞鸟初鸣,清越动听,“先等等吧。”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急促的破空之声,一道身影带著明显的怒意,大步跨入殿中。 正是脸色铁青的疏影公。 他显然已经呵斥过前去请他的弟子,也將事情问了个大概。 一进门,那双环眼便阴沉沉地锁定在客座上的卵二姐身上,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气难平。 难怪! 我暗中请动了娄金狗的妖修,几乎將竹崖山地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寻到沈枯泉那老鬼的半片衣角! 原来这廝竟是使了个遮眼法,声东击西!从一开始就跑出去找外人帮忙了! 疏影公心头怒不可遏。 据他所知,沈枯泉以前与杏仙洞也没什么交情,竟敢带著那个还未开眼的天才弟子,偷偷送上门去,就不怕被外人吃个尸骨无存吗? 实在可恨! 我逮到他沈枯泉,好歹还有个同门的討价还价,忌惮著老祖,也忌惮著自己的名头,总不至於做得太过分。 可他竟如此殊死一搏,行此险招,直接把人送到了杏仙洞的手里,简直是疯了! 疏影公越想越气,只觉得自己被狠狠摆了一道,眼中的愤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就在这时,卵二姐施施然地站起身,脸上不见半分怯意,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上疏影公的目光,声音清脆,响彻整个大殿。 “疏影前辈,小女子卵二姐,乃杏仙洞杏靨姑座下弟子。此番前来,是奉师傅之命,特来通告一声……我师傅已请示过洞里老祖,老祖已然同意了贵洞竹崖山土庙公沈枯泉的订婚请求。小女子与竹崖山弟子林净羽,已经定了帖,约了聘礼与嫁妆的单子,不日便会纳吉请期。” 什么! 订了婚? 疏影公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起,指著卵二姐,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唐决更是如遭雷击,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眼前这卵二姐……可是未来猪八戒的姘头啊!羽哥怎就跟她定了婚约? 他还想著顺著卵二姐这条线,看看能不能在这第一世中,与被贬之前的天蓬元帅取得联繫,为自己铺一条通天大道。 可谁能想到,竟会是这般局面! 然而,殿內反应最大的,却另有其人。 第33章 似曾相识 张小袄缓缓低下头,眼帘垂落,遮住了眸子里某种天真憧憬的骤然破碎。 那张本就黝黑的脸,此刻更是黑得如同一块浸了墨的木炭,沉沉的,连半分嘆气的力气都无,只余满心的憋闷,堵得他胸口发疼。 小时候,他脸黑,不像林净羽那么白净好看,每逢別人夸讚林净羽,他就心头羡慕。 有一次,听完夸讚之后,林净羽掉进河里,他愣了两个呼吸,才伸手去救。 就在这低头的一瞬间,他突然觉得……不去救或许会更好? 朋友妻,不可欺。非礼,勿视。 他在心里念了这两句大人们说过而他一直不理解的话,想把那念头压下去,却觉得胸口更堵得慌了。 卵二姐那双秋水般的美目,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內眾人,最后落在张小袄身上。看著少年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她眸子里的兴味,反倒越发浓郁了几分。 只是,疏影公积压的怒火喷薄而出,再也按捺不住,“哼!我拂云洞的家事,何时轮到你们杏仙洞来指手画脚!定什么婚约,可问过老祖?可问过我等师兄?” 他声音如闷雷,震得殿樑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主座上的青筠公,脸色也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满。 沈枯泉此举,实在是太出格了,竟將拂云洞的天才弟子,带到了別家势力的地盘上。 说是订婚,可人一旦进了杏仙洞,放不放回来,何时回来,还不是对方说了算? 难得的,青筠公与疏影公竟是同仇敌愾,一同朝著卵二姐施压。 两股人颖仙的威压骤然散开,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地压在殿內。 刚刚站起的卵二姐,却在这压力下,又缓缓坐了回去。 她脖颈修长白皙,却如天鹅般微微昂著,“前辈说笑了。你们洞里的家事,自然该关起门来自己吵。小女子只晓得一句老话……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夫婿若在洞受了委屈,小女子便是拼尽修为,也定当百倍奉还!” 好霸气的言辞! 说得清脆,却字字带著锋棱! 唐决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人会放回来,但你们拂云洞,往后不得再行抢夺欺压之事! 这是在给竹崖山撑腰! 青筠公闻言,紧绷的神色鬆弛了一丝。 只要人还能回来,事態便不至於彻底失控,洞府顏面也勉强保住了。 疏影公却是怒极反笑,“小女娃!便是你师傅杏靨姑亲来,也不敢跟老夫说什么百倍奉还!” 卵二姐掩嘴一笑,眼波流转间媚態横生,“前辈莫怪,小女子也是一时学舌,跟你们洞里老祖学来的,小女子站在老祖旁边,听到了……若能夺得名额……定当百倍奉还……不知,你师傅亲来,敢不敢跟你说呢?” 此言一出,疏影公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满腔的怒火竟生生憋了回去,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能在殿里嚷嚷著要投靠別洞,是因为老祖会容忍弟子为身后事谋划。 可若是敢在龙王请帖这件事上使绊子,便是触到了老祖身前事的逆鳞! 他在老祖身边待了百余年,最是清楚不过,如今的拂云叟,別的都不关心,只求能在西海龙王的百岁大寿上,寻得一线希望。 哼! 疏影公强忍下心头的怒火,重重一拂衣袖,转身便要离去。 “且慢!” 卵二姐的声音,再次响起,清亮如铃,“小女子的夫婿,年纪尚小,胆子也不大。还得疏影前辈给句实话,才敢回来敬一声师伯。” 这话,是明晃晃地索要一个保证。 疏影公的背影骤然一僵,一股骇人的气息猛地爆发出来,殿內的烛火被压得低了三寸。 唐决离得近,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下一刻,疏影公的身影便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殿门之外,只留下一句蕴含著无尽怒火的话语,在大殿里滚滚迴荡。 “叫他滚回来!” 卵二姐对著疏影公消失的方向,抬起一双雪白的皓腕,敛衽拱手,笑吟吟道,“多谢前辈成全!” 唐决站在一旁,心头感慨万千。 不愧是猪八戒的姘头!自己修行的年头比她还长,可在疏影公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而这个不过十八年华的卵二姐,不但敢硬懟,还凭著三言两语,便將竹崖山的危机,彻底化解於无形。 按他平日审时度势的性子,此刻就该上前抱住大腿,多说几句好话,试著攀附一二。 可他回头看了看身旁黯然失色的张小袄,又想起林净羽的婚约,再想起原著中天蓬元帅被贬时的姘头纠葛,只觉得脑壳隱隱作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他迟疑间,卵二姐已与主座上的青筠公三言两语客套完毕。 “青筠前辈,事情既已说明,小女子还需儘快回洞復命,就此告辞了。”她盈盈一礼。 青筠公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卵二姐转身,縴手迎风轻轻一扬。 只见灵光微闪,一艘长约不足一丈的古朴独木舟,便凭空浮现在她身前尺许处。 舟身木质呈现出一种被水浸润多年的深褐色光泽,隱隱有水纹般的灵光流转。 唐决暗暗咂舌。 这是二眼的軫宿基础法宝!莫说炼製不易,光是日常驾驭消耗的軫宿法力,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连沈枯泉那老鬼都一直眼馋却供养不起,这卵二姐入门才几年,竟已用上了此等能横穿数个地界之物,果然不简单。 卵二姐身姿轻盈地跃上独木舟,站稳后,扭过头,衝著唐决与张小袄嫣然一笑,“两位道友,可是想留在此地,等候下一次孝祭?” 唐决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此刻再去找那怒意未消的疏影公索要过境地气,无异於自討苦吃,往刀口上撞。 而杏仙洞与竹崖山接壤,途中会经过竹崖山,这是要顺路捎带他们一程。 他哪里还敢耽搁,慌忙跳上独木舟,拱手道谢:“多谢卵道友仗义相助!” 一旁的张小袄,却是依旧站在原地,低著头,双脚像是生了根一般,一动不动,脸上带著几分不情愿。 卵二姐见状,银铃般的笑声越发欢快了,“看来两位道友,似乎都有些嫌弃小女子这陋舟?” 唐决脸色一板,低声呵斥:“小袄!莫要失礼!” 被唐决这一训斥,张小袄才闷闷地“嗯”了一声,终究还是遵从了命令,闷不吭声地跳上了独木舟。 卵二姐也不再多言,指尖灵光一点独木舟首。 舟身轻轻一震,泛起层层水波般的淡蓝灵光,托著三人缓缓升起,隨即化作一道流影,轻盈地穿出拂云洞繚绕的云雾,投向下方苍莽群山。 速度比勾死人的无头车厢慢上许多,但深山中的虫並没有追来。 舟身狭窄,三人相距甚近。 在这缓缓前行的静謐中,唐决有意无意地侧了侧身,將沉默不语的张小袄稍稍挡在身后些。 但这拦不住卵二姐对张小袄的兴趣,忽然回头,明眸皓齿的衝著少年嫵媚一笑。 “小袄道友……咱们……是不是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第34章 虫的修,修復来时路 山风掠过,吹动了卵二姐的杏黄罗裙,也吹动了少年额前的碎发。 张小袄窘得满脸通红,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他慌忙抬眼別处,目光落在远处青山上,半天才从喉咙里憋出蚊子细哼的三个字,“没见过。” 哦! 卵二姐闻言,嘴角弯起一抹笑意,眼波流转间,媚態更浓。 那笑容宛若春日枝头绽放的杏花,娇俏烂漫,看得人心头微动。 唐决见状,心头暗道不妙。 这卵二姐行事莫测,对张小袄的兴趣来得古怪,绝非好事! 他故意抬高声音,打断了这略显曖昧的气氛,“卵道友,不知我家师傅与林师弟,现下可还安好?” 话音落下,提及了林净羽,张小袄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扭过头,目光直直地看著天上的浮云,竟是连卵二姐的身影都不肯再看一眼。 卵二姐被唐决这么一拦,倒也未显气恼,只是目光在唐决脸上停了停,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没想到此人,竟有些机智与定力。 倒是不宜……在此人面前多说什么了。 卵二姐收敛了几分媚態,笑著回道,“放心,他们都好。” 说罢,便抿唇不语,只专心操控著独木舟,穿行在青山之间。 不多时,下方山势渐熟,那孤零零矗立在山坳间的土地庙已然在望。 独木舟在庙前空地缓缓降落。 卵二姐扬了扬素手,声音清脆如初,“二位道友,既已送到,小女子便告辞了!” 话音未落,独木舟便泛起水灵光,载著她冲天而起,朝著杏仙洞的方向而去。 身姿瀟洒,宛若一道杏黄色的流云。 告別之时,张小袄始终低著头,盯著脚下的泥土,不肯抬头。 直到独木舟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他才忍不住抬起头,朝著远方远眺,悵然若失。 这一切,都被唐决看在眼里。 你一个老实娃子,何苦呢? 不要怪我没有及早提醒你……人家可是跟三界海王猪八戒一个段位的! “此女,並非善类,我劝你还是趁早收起非非之想!” 张小袄被他这直白的训斥戳中心事,脸色先是涨得通红,隨即又因被看穿的难堪而隱隱发黑。他猛地扭过头,不敢看唐决的眼睛,几乎是用跑的,一头扎进土地庙的大门里,只丟下一句倔强的反驳在风中飘散。 “我没有!” 唐决站在原地,也是无可奈何,缓缓走进了庙里。 这座土地庙,规模颇大,共分三部分。 前殿宽敞,是凡人乡老们节气时前来烧香匯报的地方,殿中供著土地公的牌位,香菸裊裊。 中庭是弟子与童子修行居住之所,七八间楼阁错落有致,院中还有一口枯井,井口覆著青石板。 而后院,则是沈枯泉一人独居的地方,不得擅入。 唐决带著张小袄,將庙中各处细细逛了一遍,熟悉环境。 眼下沈枯泉与林净羽还未归来,唐决便自作主张,安排张小袄在中庭的一间阁楼里住下,每日带著他在院中打坐修炼。 回到竹崖山地界后,地气相连,唐决的感知敏锐了许多。 他总隱隱察觉,每隔几日,便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神念,在山中窥探。 那神念来得悄无声息,去得也无影无踪,唐决猜不透,究竟是疏影公……还是卵二姐…… 好在,他早已留了一手。 山中岁月,不知寒暑。 修炼,打坐,偶尔指点张小袄…… 悄无声息间,一个多月的时光,便这般匆匆过去。 那不时出现的窥探之感,终於在某一天后,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沈枯泉与林净羽,依旧杳无音信。 这一日,天朗气清,山风微拂。已经渐渐习惯了庙里生活的张小袄,忽然推开房门,走到中庭。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院中那口枯井。 只见井口之上,有淡淡的青木灵光缓缓溢出,縈绕不散。井中隱隱传来唐决的气息,那气息忽高忽低,时而雄浑,时而微弱,像是在与什么东西激烈搏斗一般。 张小袄心头明悟,师兄定是吞炼了七头井木犴,已经开始衝击结丹了。 他虽未经歷过,却也听唐决粗略讲过,知道修士衝击大境界瓶颈时凶险异常,最忌外人打扰。 只能远远地站著,望著那口枯井,眉头紧锁,满是担忧。 不知师兄此番,能不能成功结丹…… 就在他满心忐忑之际,忽听咚一声闷响,从枯井之中传来。 井口繚绕的青木灵光,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瞬间坍塌下去,消散无踪。 咦?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张小袄连忙快步上前,朝著井口喊道,“师兄……你失败了?” 话音刚落,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便从井中跃出,正是唐决。 他衣衫稍显凌乱,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清明,並无太多挫败沮丧之色。 听到张小袄的话,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什么叫失败了?” 老子这次……压根就没有成功的可能! 没有可能,又何来失败一说? 这结果,早在意料之中,唐决的心態並未受到半分影响。 直到將神念探入自己的根基之中,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那头畜生的“欺软怕硬”,竟又壮大了两分? 每次突破失败,那被沈枯泉种下的妖言惑种,便会壮大两分,日后再遇上凡人,怕是会越发残忍。 唉! 唐决心头重重一嘆。 这妖途,当真是越走越窄,越走越难保住本心。 长此以往,终有一日,他会彻底泯灭人性,沦为一头妖。 张小袄不懂这些门道,只觉得师兄只吞炼了七虫一周天,便能衝击下一个大境界,实在是叫人羡慕。 他与唐决不同,想要从鬼觉仙突破到鬼圆仙,打开第二只眼,必须跨越軫、毕、室、参、奎、翼六道台阶。每个小境界,都要吞炼七头一眼虫,完成一周天的修炼。这般算下来,足足需要四十二头一眼虫,才能触摸到圆静之基的门槛。 可他现在,连第一头翼火蛇的宿命之力,都还没能成功吞炼。 张小袄的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沮丧,甚至对自己產生了怀疑。 “师兄,我这鬼灵根,是不是不適合修行?已经一个多月了,那条翼火蛇还是懵懵懂懂的,我总觉得,有种两头无法兼顾的感觉……” 你不適合修行? 唐决难得的老脸一红……你个老实娃子!天生就是被坑的命,与其被外人坑不如被师兄我坑。 这般进度,本就是他刻意引导的结果。 並非张小袄不行,而是太行了! 堂堂神灵根,被遮掩成了鬼灵根,一旦发力,必定日进千里,惹人起疑。 是个极大的隱患! 唐决便是因此顾虑,早留了一手。 现在,山中窥探已经退去,再掐指算了算,鬼灵根也差不多这个进展了。 他便定了定神,脸上摆出前所未有的严肃,“小袄,事到如今,师兄我也不瞒你了。其实这月余,我传授你的,多是玄里来虚里去,故意未曾传授你真正的修炼法门!” 张小袄愕然抬头。 “我便是想让你亲眼看看,师兄我今日衝击失败的例子!”唐决语气沉重,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如今,是时候了。师兄今日,便传授你一个连师父都不可告知的秘法!此乃师兄早年,有幸遇见一位大仙,得他指点,名为『养根大法』!” “养根大法?”张小袄茫然重复。 “正是!”唐决斩钉截铁,“此法精要在於,每次突破一个小境界之后,便需立即停下,花上突破所用时间的整整一倍,什么修炼都不做,只静静温养你的灵根!如此持之以恆,假以时日,便能让你的鬼灵根,养出人灵根之效!” “所谓欲速则不达!根基不稳,高楼易倾!师兄我当年……”他长嘆一声,满脸追悔莫及,“就是太过心急,没有严格按照大仙指点的『养根大法』行事,致使灵根温养失败,根基有亏,迫不得已才……才踏入了这妖途,从此一错再错,再难回头!唉!你定要牢记,以后每次突破,无论大小,都必须停下,缓一缓,专心养根!绝不可贪快!懂吗?” 张小袄听得这养根大法,竟能把鬼灵根培养成人灵根……岂不追上了羽哥的人灵根? 少年眼神发亮,满脸感激,连连点头,“师兄,你对我实在太好了!我,我,我一定听你的!绝不会告诉师傅。” 咳咳! 唐决被他这句“实在太好了”说得老脸又是一红,连忙乾咳两声掩饰过去。“好!你既明白其中利害,师兄现在,便开始传授你修炼的真正本质! “庸人不懂真諦,只知道整日喊著修炼修炼,却不知,修炼二字,本就分为修与炼两部分。” “虫的修,人的炼!” “虫吃凡人的尘,其实,是用尘来修復它们古早的大罗本源……我们神仙掠夺虫的修復……炼为己用,便拥有了法力!” 张小袄听得入了迷,连忙虚心追问:“师兄,那大罗本源,是什么?” 唐决微微一嘆。 他隱隱觉得,那应该与大罗天……与天上二十八星宿有关。 可那终究只是他的猜测,不好乱说,免得误人子弟,只能將自己掌握的,如实道出。 “我们荆棘岭的小神小仙,见识有限,只知流传:五百年的风,五百年的火,五百年的雷,又过五百年,雷落地成巢,又过五百年,巢裂分为虫与?,虫三百裂为?,?二百年裂为虫,虫吃尘合为?与虫,虫?虫分分合合间,尘封宿眼,最终才產生了这茫茫多的残眼虫!” “这些残眼虫,又吞那千千万万凡人的尘,妄图修復它们来时的路……” “而我们神仙,再掠夺吃尘之虫的修復……根基越高的神仙,越能在乏力之中,窥探到大罗本源,炼化的法力就越纯粹强大!而根基越低的人,越是只能在乏力中窥见凡人的人生虚妄!我们只需辨出两者,捨弃凡人的虚妄,便能得祛妄的星宿法力!” 张小袄闻言,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还想著两头兼顾,竟是错了!只需捨弃凡人虚妄即可!” 不错!唐决再次叮嘱,“既然你已经明白,便得记住了!突破之后,一定要停止修炼,缓一缓,好好培养根基!绝不能太快!” 张小袄重重点头,將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唐决鬆了一口气。 也没办法! 本地潜龙与外来暗棋。 单是我林净羽,显露了人灵根的资质,便被爭抢至此,一个多月了,至今还没能回来。 你这小老弟若再泄露了……想到这里,唐决不禁想起了那卵二姐,总觉得她有些怪怪的。 好在我留了这一手……或许是见到张小袄修炼太慢,那窥探便退去了。 几日后。 两道破空声降落。 沈枯泉,与林净羽,终於回来了 第35章 老祖有令 唐决正盘膝坐在枯井里,忽觉沈枯泉那熟悉的气息破开云层,落在山前。 他猛地睁开眼,先是心头一喜……这老鬼,终於把我羽哥带回来了! 可喜色刚爬上眉梢,便又迅速褪去,换上了一脸苦相。 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爬出井来,快步朝著庙门走去,口中扬声喊道,“师傅回来了!” 正在庭中打坐的张小袄闻声,连忙站起身,紧隨其后。 待走到庙门前,看清来人身影,他的脚步却不自觉地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庙前的空地上,一人一轿静静立著。 少年身著月白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清朗,修真之后,更显玉树临风,周身隱隱有灵光流转,竟是连山野的风,都似要绕著他转。 唐决凝神感知,只觉林净羽身上的法力虽有收敛,却雄浑难遮,已是毕宿的境界! 不愧是毕月乌开眼的天才! 唐决在心头暗暗感慨,人比人,真是气死人!想当年,他苦修五六年,才堪堪摸到室宿的门槛。若不是被逼无奈踏入妖途,以他的资质,恐怕与林净羽如今的法力,也相差无几。 这般想著,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热情,快步上前,拍了拍林净羽的肩膀,“林师弟,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林净羽在外漂泊月余,再见同门师兄弟,脸上满是亲近的欢喜,“唐师兄!小袄!” 一旁的张小袄,却显得有些生疏,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唐决与林净羽寒暄两句,目光便落在了那顶白轿子上。 沈枯泉竟坐进了轿中? 唐决心头咯噔了一下。 看这架势,沈枯泉的悟流之丹,怕是已经消耗到近乎损伤的地步了。 他带著张小袄,齐齐弯腰,恭敬问候,“师傅!” 白轿之內,传来一声虚弱的“好”,那病懨懨的声音,却比先前更显无力。 沈枯泉並未露面,只隔著轿帘吩咐道,“净羽,你去左右两边的山坡看看,那些大石头旁边,有无裂缝。” 林净羽虽有些不解,却也不多问,连忙应声,转身朝著山坡掠去。 唐决却是知晓缘由的,心里头忍不住暗骂一句……这老鬼,当真是谨慎到了极点! 回来的第一件事,竟是检查土地庙底下的?有没有被惊动。 那?据说已经沉睡了三十几年,早就被泥土灰分与藤蔓植被埋得严严实实。寻常修士入庙,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可若是有强者强行闯入,或是动用高阶法力,定会將这沉睡的?惊醒。 不多时,林净羽便折返回来,拱手稟报导,“师傅,山坡下没有裂缝。” 直到这时,白轿的轿帘才缓缓掀开。沈枯泉佝僂著身子,慢慢走了出来。 唐决与张小袄抬眼望去,皆是惊讶。 不过月余未见,沈枯泉的身躯竟弯得更厉害了,像是一株被霜雪压垮的老树。 他的头髮,原本只是鬢角泛褐,如今竟是连头顶都染上了深深的褐色。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嘴巴,竟比先前往前突出了些许,隱隱透著几分胡地野狗的狰狞。 唐决脸上不动声色,心头却暗暗震惊,沈枯泉的妖化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特徵! 就算日后突破境界,这些妖化的特徵也不会消失,最多只是停止了加深。 沈枯泉站稳后,深陷的眼窝先是在唐决身上扫了扫,竟破天荒地先表扬了两句,“此番……你做的不错。没有在洞里胡乱说话,墮了竹崖山的脸面。” 唐决受宠若惊,“弟子分內之事!” 沈枯泉微微頷首,隨即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带上一丝审问,“为师临走前,给你的那些真铜……可都將事情办妥了?” 唐决慌忙掏出早已准备好的80枚真铜,双手奉上,“师傅放心,都办妥了。勾死人钟上仙有意结交林师弟,那四十枚真铜,他全拒收了,还说要为林师弟的祖父,爭取头茬的孟婆汤洗碗水。城隍圩集的刘掌柜也给了面子,毕月乌的羊眼,按本价120枚真铜售出。除去花费,一共还剩余80枚,请师傅过目。” 沈枯泉听了匯报,收起真铜,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唐决鬆一口气之时,那深陷的眼窝又直勾勾的盯了过来,“羊眼呢?” 唐决连忙再度躬身稟报导,“我去洞里求见老祖之时,老祖不在,疏影师伯把羊眼索要去了。” 沈枯泉闻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怒意升腾。可他显然不敢去找疏影公討要公道,竟將这口黑锅,直接甩到了唐决头上,“他问你要,你就给?哼!没骨气的东西!下次孝祭,你去洞里找他要回来!” 唐决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当初那情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岂有不给之理?如今疏影公在卵二姐那里吃了瘪,正憋著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上门去討要羊眼,岂不是自討苦吃? 可沈枯泉压根不给他申辩拒绝的余地。 “净羽,你也累了,先去歇息吧。”沈枯泉对著林净羽,声音刻意放柔和了些,隨后抬手摄起那顶白轿子,消失在后院的方向,只留下一句病懨懨的吩咐,在风中飘荡,“你们没事,不要来打扰我。” 这死老鬼! 唐决望著后院的方向,恨得牙痒痒,真恨不得他立即暴毙! 可转念一想,若这老鬼真的死了,林净羽定会被洞里带走。届时,別说抱大腿了,怕是连见上一面,都难如登天。 就在唐决无奈苦笑之际,身旁的林净羽昂起头,傲然道,“唐师兄!下一次孝祭,我隨你一起去洞里!那羊眼,我帮你討回来!” 唷! 唐决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心中那点鬱闷顷刻间一扫而空。 还得是我羽哥!大腿就是大腿! 他立刻换了嘴脸,围著林净羽嘘寒问暖,顺便也问起了师徒二人这些日子的经歷。 原来沈枯泉带著林净羽,一直躲在杏仙洞,不敢露面。直到老祖相助松涛洞的劲节公,夺得了龙王大寿请帖的马夫名额。龙王大寿结束於前日,老祖返回洞府,沈枯泉带著林净羽去拜见了老祖,这才敢返回竹崖山。 林净羽隨后又告知,老祖抽空见过他们,吩咐了洞里一些事,又匆匆的走了,似乎另有要务。 唐决暗暗皱眉,老祖帮助劲节公夺得了马夫名额,或许是……在那龙王大寿上,寻得了一线机会? 两人又畅谈了许久,从城隍圩集聊到杏仙洞的风物,又从龙王请帖聊到洞內的局势,相谈甚欢。 唯有张小袄,自始至终都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像是个局外人。 林净羽终於察觉到不对劲,伸手抓起张小袄的胳膊,晃了晃,“小袄!你可是病了?还是谁欺负你了?怎么一直闷不作声的?” 张小袄这才抬起头,勉强挤出两句话,语气却依旧低落,兴致不高。 唐决见状,心下瞭然,也不点破,只哈哈一笑,打圆场,“许是这些日子修炼累著了。走,师兄去弄几个好菜,咱们喝两杯!” 席间,他不停劝酒,竟將鲜少沾酒的两个少年,灌得酩酊大醉。 翌日醒来,许是酒精化解了隔阂,又或是少年心性本就豁达,张小袄与林净羽之间,果然恢復了往日的熟络,虽不如从前那般毫无芥蒂,但至少不再沉默寡言了。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 一晃,又是大半个月过去。 沈枯泉始终没有踏出后院半步,若不是后院时不时有青木灵光闪起,唐决都要怀疑,那老鬼是不是已经悄无声息地死了。 当然,那老鬼不出来,才是最好的。 没了师傅的吩咐,唐决只需打理好庙里的前后诸事,时不时指点两个师弟修炼,閒暇时,便带著他们走遍竹崖山的山山水水,熟悉地界內的一草一木。 这般日子,清閒自在,竟是唐决来到这方世界三十年来,难得的一段轻鬆时光。 可这份寧静,终究是短暂的。 这一日,竹崖山的上空,忽然传来一道凌厉的破空声。 只见一道青光从天而降,竟是竹鹤公驾舟亲临,悬停在半空中。 声音如同寒冰,笼罩了整个山头,震得左右两个山坡的泥土簌簌掉落,竟似有庞然大物,缓缓站起一般。 “老祖有令,全洞紧急集合!凡我拂云洞辖下土地、弟子、童子,即刻动身,但有延误不至者……” 声音略微一顿,杀意凛然。 “格杀勿论!” 第36章 老祖 全洞紧急集合? 唐决从未见过那沉睡於左右的?被如此惊动。 那隆隆醒来的巨响,伴隨山石泥土的簌簌滑落,让他头皮阵阵发麻。 但此刻,他是竹崖山的大师兄,师傅未出,师弟尚幼,他不得不出头。 唐决身形一纵,飞上半空,悬停在竹鹤公的舟前,躬身施礼。 “师伯大驾光临,弟子有失远迎……” 话未说完,竹鹤公已不耐烦,看也不看,隨手一拂衣袖。 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凭空袭来,打他个在空中翻滚了十几丈,方才稳住身形,浑身气血不畅。 唐决心头骇然,更知形势严峻远超预料,心头越发忐忑不安。 竹鹤公冰冷含怒的声音,再次隆隆传下,这一次,矛头直指后院。 “沈枯泉!聋了不成?还不速速滚出来见我!” 怒火的威压撞在庙宇樑柱上,殿顶瓦片簌簌震颤,尘灰簌簌落下,供桌上的牌位摇摇欲坠。 全场骇然之际,一道白衣身影自庭中升起,衣袂翻飞间,身姿傲然挺拔。 林净羽昂然而立,“师傅不在又何妨?林某人在此,去往何方,隨你走一趟!” 竹鹤公眉头微蹙,眉峰间的怒火稍稍敛去。 论修为,林净羽不过区区鬼觉仙,与他相去甚远。 但他还是强行压下了火气,挤出些许笑容,语气也缓和了三分。 “林师侄果然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老夫早想见上一面,与你把酒言欢……只是今日之事,乃老祖亲下號令,全洞紧急集合,老夫奔走四方传召,实在无暇逗留。” 这话,已是看在林净羽份上,极为委婉的警告与解释了。 此事关乎老祖,非你一己之力可拦。 唐决见林净羽年少气盛,恐怕过於鲁莽,便压下心头余悸,斗胆上前一步,拱手问道,“不知师伯此番,为何如此匆匆?” 竹鹤公斜瞥了唐决一眼,碍於林净羽的顏面,並未再动怒,只淡淡道,“松涛洞老祖前些日赴了龙王大寿,被认可,踏入了圈层,结识了不少上界人脉……老祖这些日隨之奔走,终於寻得了机缘……不敢耽误片刻……” 唐决与林净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见出疑惑。 既是机缘,为何要这般兴师动眾,以雷霆之势传召全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甚至不惜以“格杀勿论”相胁?这机会背后,只怕隱藏著难以想像的风险,或是需要倾尽全洞之力,甚至……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竹鹤公显然不愿再多说,目光重又沉了下来,对著下方庙宇怒喝。 “沈枯泉!其它地界的人都已到齐,就你竹崖山偏远拖沓!老祖的脾气,你最清楚不过!若是因你延误,耽搁了老祖的千秋大计……『格杀勿论』四字,绝非戏言!老祖言出……必行!” 话音落下。 那左右山坡,正在轰隆隆站起的?,戛然而止,又安静的趴了下去。 后院里升起一道傴僂的身影。 “师兄莫怪!实在是庙里的?被惊动,年久沉睡,灵智蒙昧,师弟方才竭力安抚,这才出来迟了,万望师兄海涵……” 竹鹤公哪有心思听他囉嗦,脸色一沉,厉声打断,“沈枯泉!收起你这套!莫要在此囉唣拖延!速將你门下弟子童子,悉数唤来!即刻动身!” 他话音未落,下方庙中又是一道身影腾起,正是面色发白的张小袄。 人已到齐。 竹鹤公更不迟疑,舟上水波灵光骤然明亮,发出催促的嗡鸣。“都上来!快!” “师兄且慢!”沈枯泉伸手一招,后院飞起一道白轿子,“请师兄帮忙镇它一镇。” 竹鹤公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却也没拒绝。他抬手,隔空对著那白轿虚虚一掌拍下。不见劲风,却有婴儿大笑的法力波动掠过轿身。 “蠢东西!安静!” 一声低喝,如法令下达,轿內的碰撞声戛然而止。 沈枯泉趁机张嘴一吸,那白轿子便化作火猪,迅速变小,被一口吞进了进去。 竹鹤公不再多看一眼,催动独木舟。 水光一卷,將庙前四人裹住,隨即化作一道迅疾的蓝色流光,破开云靄,朝著拂云洞方向激射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舟行途中,沈枯泉几次旁敲侧击,想打探机缘究竟为何,竹鹤公却始终闭口不谈,只偶尔与林净羽搭几句话,言语间颇为赏识,对唐决与张小袄则全然无视。 不多时,熟悉的云雾繚绕的山峦映入眼帘。 竹鹤公驾著竹舟穿过云雾,稳稳落在洞內议事大殿前。 大殿极为广阔,此刻,已是黑压压一片,人影憧憧,怕不下一百五十之眾,却无半点喧譁。 殿宇深处最高处,是一张古朴厚重的墨玉主座,此刻空悬。 那便是拂云洞老祖之位。 再下来,是四大亲传弟子的大座,每处大座都设有十几张小座,已经坐满了各自麾下的弟子。 再往下,就是三处上座,每处上座的土地公,身旁都坐著七八个弟子。 再往下,就是五处中座,每处中座,旁坐著四五六个弟子。 最后的,全是末座,多在四人以下,显得势单力薄。 沈枯泉下意识地目光扫过中座与末座区域,似乎在掂量著自己该往哪里去。 就在这时,四大弟子之首的青筠公,目光落在了竹崖山四人身上。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每个角落。 “林师侄……沈师弟……你们坐上座吧!” 整个拂云洞的土地公,弟子,童子,全都齐刷刷往沈枯泉看去,遮不住的羡慕嫉妒之色。 饶是沈枯泉向来鄙视上座,私下没少阴阳怪气,那不过是替人卖命的一时虚有,此刻,也禁不住一阵心神摇晃。 竹崖山一行四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坐了上座。 人数少得突兀。 但所有人看向那一袭白衣的傲然的身影,都不自觉的带上一丝討好意味。 谁都清楚,竹崖山能有今日“殊荣”,全繫於此子一身。 就在青筠公还想对林净羽说些什么之时。 殿外传来犹如狂风呼啸的破空声。 一道身影裹挟著令人心悸的煞气,降落在殿中。 正是疏影公! 足尖刚沾地面,便见他大袖一挥,四枚血淋淋的人头掷落在地,滚了几圈才停下,脖颈处的血跡尚未乾涸,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触目惊心! 有人眼尖,立刻认出了那头颅面目,失声低呼,“是……是竹棋山的土庙公!还有他的三个弟子!” 竹棋山! 与毗邻的芦雪洞交界,其土地公向来有些比较两洞厚薄的心思,私下与疏影公一脉走得颇近,没少巴结逢迎。 此刻,竟被疏影公亲手诛杀,连弟子都未放过,满门灭绝! 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疏影公对满殿的惊惧目光视若无睹,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已落回属於自己的那张大座之上,闭目不语,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扔了几件垃圾。 无人敢问,无人敢言。 连青筠公,也只是眉头紧锁,深深看了疏影公一眼,最终保持了沉默。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大殿入口处的光线,似乎微微黯淡了一瞬。 一道瘦长的身影,步入了大殿。 他穿著一袭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布料普通,式样简单。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留著三缕长须,已见霜白。步履平稳,甚至有些缓慢,如同一位寻常的山中老道。 没有惊天动地的破空声,没有霞光瑞彩的异象伴隨。 但就在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 “扑通!” “扑通通!” 无需任何命令,无需任何暗示。 从最上方的四大亲传弟子青筠公,疏影公,碧竿公,竹鹤公,到三张上座的沈枯泉等人,再到中座,末座的所有土地公,弟子,童子……如同镰刀割过麦田,黑压压一大片,齐刷刷地,由近及远,一层层矮了下去! 跪倒,俯首,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恭迎……老祖!” 第37章 神通与蟠桃 那旧袍老道,缓缓迈步,跨过地上那四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忽然,他顿住了脚步。 在洗得发白的袖口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大串真铜,拋在土地公的头颅上。 “本座承诺过,年內收满两徒,赏真铜五百枚……一起埋了……” 还跪在地上的青筠公连忙答应,“是!师傅一诺千金,弟子明白!” 那老道微微頷首,却並未继续走向那墨玉主座,反而在青筠公身前站定了。 他低头,看著这位大弟子花白的头髮与紧绷的脊背,忽然问道。 “青筠,当年本座与你父亲打赌,输者余生只穿对方童子那件道袍,至今……多少年了?” 青筠公的头越发低了,“已有一百零七年。” 那老道点点头,往右边的竹鹤公看过去。 “竹鹤。” 竹鹤公浑身一凛,“弟子在。” 那老道问道,“依你灵根,只有一成希望结婴,本座答应助你,可曾有过反悔?” 竹鹤公弯下腰去,神情恭敬,“师傅一言九鼎!弟子愚钝,花了五十年才修出颖术之婴,师傅不曾有过一天放弃。” 那老道又慢慢踱步,往左走了去。 脚步声不大,但满脸青皮的碧竿公,此刻竟嚇得浑身微颤,头几乎贴在了青砖上。 那老道一直走到了最左边,俯看著这个素来心机最深的弟子。 “碧竿!当年你里应外合,偷走我的法宝,致使我被强敌重创,险些身死道消。这些年,本座可有另眼待你?” 碧竿公的头几乎贴在地上,“当时激战,师傅承诺,归还法宝,绝不追究,弟子及时浪子回头,这些年,师傅待弟子与其他师兄无二,从未因此旧事责罚过半分!” 那老道淡淡頷首,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疏影公身上。 这位方才还怒掷人头,此刻竟收敛了所有锋芒,垂头盯著地上。 老道没有立刻发问。 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缓缓念出了几个数字,“8,15,23,37……是什么?” 这几个数字一出,疏影公脸上露出痛苦,那双赤红的眼里,竟涌起几分复杂泪光。 “是弟子突破一二三四眼毕月乌的失败次数,弟子善於六道余者,唯独毕宿难悟,比常人难上数倍。师傅答应助我突破毕宿,便是如今洞里困难,师傅节省之际,也不曾停下相助弟子……” 他说不下去了,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 那老道静静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不再对任何人发问。 转身,步履依旧平稳,走向那高高的墨玉主座。 拂衣,落座。 当他坐定的那一刻,无形的威仪再次笼罩大殿。 他环视著下方依旧跪伏的徒子徒孙,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老夫拂云叟,自开洞收徒以来……可曾有过一次,明知可为,却故意失信於尔等?” 短暂的寂静。 隨即,匍匐在地的所有人,齐声应道,声音匯聚如潮,在大殿间迴荡。 “不——曾——!” 唐决伏在地上,心道,原来这拂云叟修的是仁义礼智信中的信! 他回想过往听闻的老祖传闻,小事上或许偶有偏颇,可在大事上,在对弟子的承诺上,似乎……真的从未听闻其有故意背弃之举。 “都起来吧。”拂云叟抬手虚扶。 眾人如蒙大赦,窸窸窣窣起身,各自归座。 拂云叟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在林净羽那挺拔的身影上稍稍一顿。 若在往日,洞中出现如此资质的弟子,他必定会当眾褒奖,引为核心,彰显洞府后继有人。 但此刻,他心中只装著一件事,再无暇顾及其他。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本座寿命……已不足十载。” 一眾土地公与弟子童子,无不面露骇然,洞府支柱將倾,他们这些依附其上的,又將如何自处? 唯有四大亲传弟子,以及少数几位土地公,虽然脸色凝重,却並无太多意外之色,显然早已知晓內情。 拂云叟问向眾人,“你们可知,本座为何突然寿命所剩无几?” 眾人面面相覷,无人敢作答。 涉及老祖自身道途寿元,谁敢妄言? 林净羽望向了沈枯泉,而张小袄则是下意识望向了唐决。 就在一眾人皆是摇头不解之时,青筠公站了起来。 “因为,在旧洞五百年寿尽之时,师尊给大家承诺过,会劈出新洞!不想,这新洞雷巢,宿命叵测,进退两难之际,师尊为了践行承诺,以自身三成寿命为引,向大罗天网之上借来神通,才驯服了新洞!” 话音落下,一眾土地公目露恍然,而那些鬼仙的弟子童子,皆是惊疑多过明白。 神通? 唐决心头大震。 无字经书,每章三藏选一。 法藏谈天:可储藏大罗天网之上的探索,神通! 论藏说地:可储藏修真所达的境界之地,修为! 经藏度鬼:可储藏本章一世之鬼的改写,经歷! 最神秘莫测的神通,终於第一次打探到了。 他难掩心头兴奋,继而又越发疑惑,“施展神通需要消耗寿命?” 他立即想起了勾死人给他说过的玉德帝礼……长寿便是功德! 他隱隱觉得自己似乎看到冰山一角。 但此刻也无暇深思。 因为高座之上的拂云叟,在短暂的沉默后,再度开口了。 “本座,借来神通,寿命所剩无几……唯有……”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扫过下方,最终定格在虚无的某处,仿佛穿透了洞府壁垒,望向了那遥不可及的天穹之上,吐出了那两个令无数仙神为之疯狂的字眼。 “……蟠桃……可救!” 蟠桃? 这两个字如同拥有魔力,四大亲传弟子,乃至沈枯泉这等老牌土地公,皆是不由自主地喉结滚动。 而那些懵懂的鬼仙弟子,则更加困惑。 蟠桃?那是什么?竟能让即將寿尽的老祖,露出如此渴求神色? 提到蟠桃,拂云叟的声音,竟因这份渴求而带上了一丝颤抖,“鬼仙,人仙,神仙……突破至神海仙,修出了化神之雷!便可叩开天门,入天庭雷部,成为一名天兵!获得天庭最低级的仙籙,便可领取蟠桃俸禄!” “先帝在位之时,雷部天兵,满役两百年,便可获得一两蟠桃俸禄。” “一两蟠桃,增加灵寿两百年!” “一两……一两……一两称重源自於此,可惜……如今,雷部天兵,必须满役三百年才得一两,本座灵寿才330年,自忖再次突破无甚把握,满役不能,故而当年,未曾上天庭去……留在此荆棘岭……” 第38章 蟠桃就是神仙的命 就在满洞弟子恍然,闻得如此秘闻,心神激盪,不止嚮往之际。 唐决心头却像是坠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四周皆是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施展神通需要献祭自身寿命……蟠桃可补充寿命……玉皇大帝以长寿即功德的帝礼来治理三界…… 细细想来,他的眉头越发拧紧。 勾死人说过,凡人60岁,鬼觉仙90岁,鬼圆仙120岁,人悟仙180岁,人颖仙240岁,神海仙330岁,神性仙420岁…… 他早就心存疑惑,在这虫的世界中,为何神仙的寿命如此之短? 一个洞府老祖,甚至是登了天门,拥有天庭仙籙的雷部天兵,也才仅能活三百多年? 啊!是了! 他脑中灵光如电光石火掠过!突破修为境界,能增寿半甲子,一甲子……的元寿,只是个底池! 底池越大,装的水越多。 但池子再大,也有流空的那一天,除非……为有源头活水来! 真正决定一个修士能活多久的,是增寿之物! 先前,唐决只知有一物可增寿。 人参! 凡人,灵寿上限60岁,需常年服食人参,方能勉强活到90岁的极限。 鬼觉仙,灵寿上限90岁,需服食百年以上人参,方能触及120岁大关。 鬼圆仙,灵寿上限120岁,需不断服用两百年人参,方可有望180岁的尽头。 人悟仙,灵寿180岁,此时寻常人参已难有效,需五百年份的珍品,才有希望活到240岁。 人颖仙,灵寿240岁,数百年人参几近无效,非得千年灵参,方有可能触及330极限大寿的门槛。 然而,人参之效,止步於人仙之境。 对於神仙以上,无论多好的人参,都如同嚼蜡,再无增寿之能。 勾死人曾说:功德,便在此区间之中! 臥槽! 唐决猛然醒悟,一个悚然的念头涌起。 那岂不是说增寿之物,才是功德的真正关键? 亦即是说,谁手里掌控了增寿之物,就相当於掌控了功德? 或者反过来说……玉皇大帝的帝礼……其实是在向掌控增寿之物者低头妥协?让渡出部分的天帝实权? 那掌控增寿之物者是谁? 人参……人参……这人参的背后,莫非是人参果? 那掌控人参果树的镇元子,所谓地仙之祖……其实是地上鬼仙人仙感激之极的私下拥戴? 镇元子以人参惠及眾生,对遍地底层的凡人、鬼仙、人仙施展仁义,这何尝不是在抢夺天庭的恩情? 何尝不是在破坏玉皇大帝以“长寿即功德”治理三界的帝礼? 在这个讲究仁义礼智信的世界,恩情便是人心,人心便是根基。 镇元子这般做,岂不是掐住了玉皇大帝治理三界的咽喉? 可玉皇大帝为何不对付镇元子? 啊! 唐决又一次豁然开朗,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人参虽好,只对人仙之下有效,对那些天上的高阶神仙,聊胜於无! 玉皇大帝真正的心腹大患,从来都不是人参果,而是……蟠桃! 一两蟠桃,便能直接增寿两百年! 眼前这濒死的拂云叟,残寿不足十年,只需吃下一两蟠桃,便是瞬间回到了风华正茂的青年! 迷雾散尽,一个庞大的世界轮廓在唐决眼前浮现,那是三界运转的底层逻辑! 蟠桃……本质上就是神仙的命! 一两增寿两百年,十两便是两千年,百两便是两万年! 这般逆天的增寿之力……臥槽!唐决心头越想越震撼,拂云叟刚说了……先帝在位之时,一个雷部天兵,满役两百年,可得俸禄,蟠桃一两,增寿两百年……岂不是成了永动机? 如今玉帝登基,满役三百年才得一两,不就是打破了永动机的长生不死? 是谁打破了这个永动机? 玉皇大帝? 迷雾再度升起。 在这迷雾之中,唐决脑里又猛然炸响一声惊雷,能增寿的,还有一物! 原著中的大主线……取经路的上妖怪,无论背后有何种真实目的,摆上檯面的,都是打著吃唐僧肉能长生的旗號,与取经五人团產生矛盾。 奇怪了? 为何漫天神佛,只有吃这个唐僧肉能长生? 这唐僧肉,究竟藏著怎样的秘密,竟能与蟠桃、人参果比肩,甚至是……更胜一筹? 唐决心头痒得厉害,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撩人小手,正在迷雾深处拨弄著几根最关键的丝线。 他隱隱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某种能逆天改命的隱秘一角! 他能否凭此,逆天改命,拯救那个註定毁灭的世界? 暂且不知。 但眼下,高座之上的拂云叟,显然已经寻到了属於他自己的逆天改命之法。 他迅速从往事的感慨中抽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扫视全场,转入了召集全洞的正题。 “本座知道,”老道的声音带著一种洞悉人心的透彻,也带著一丝难掩的萧索,“自从借来神通,驯服新洞以来,你们就人人怨我,恨我,怪我逼迫剥夺太甚!”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或惶恐、或闪躲、或隱含怨气的脸上掠过。 “本座也甚是委屈……本座也是为了庇护尔等,才献祭自身百年寿命!” 殿中一片寂静,无人敢应声。 “罢了!”拂云叟忽然挺直了那瘦长的脊背,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快刀斩乱麻的决断,“过往种种,孰是孰非,纠缠不清!今日,便在此,一笔勾销!” 他枯瘦的手掌,在空中虚虚一划,仿佛与旧日恩怨划下了一道分界线。 “只要今日之事能成!往后一百年!尔等各山各庙,所需上缴洞府的一切,统统减免半数!教化甲子,折半为良!放牧痴相,折半为优!破痴抓虫,折半为功!” 话音落下。 如同巨石投入深潭,瞬间激起千层浪! 全洞上下,无论是土地公还是弟子童子,眼中无不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只觉肩膀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那人心惶惶的苦日子,终於……终於要熬到头了! 往后百年,上缴减半,考核放宽,这简直是天降甘霖!好日子,要来了! 然而,这股狂喜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少人渐渐冷静下来,狂喜之色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疑虑与不安。 今日之事? 天下哪有凭空掉下的馅饼? 老祖许下如此百年厚利,那需要他们去做的“今日之事”,又该是何等的凶险? 拂云叟將眾人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脸上並无意外。 他语气放缓,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本座早年有些奇遇,手里有些压箱的底气,近些年也辛苦你们了,又找得各方故旧老友接济一二……” “无奈,蟠桃贵重,一两不可再两分,有价无市,虚价吃黑者眾。” “幸而,前些日,相助劲节公,爭得龙王大寿之名额。” “得以结识不少上界人脉!多方斡旋,几经周折,终於寻得有所口碑的上仙,愿意九折售我一两蟠桃!” 听到老祖娓娓道来,有人安心了不少,但也有人更紧张了。 那又为何如此大动干戈,召集全洞? 果然,拂云叟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甚至,隱隱透出掩不住的忌惮与紧张,“本座从不誑言!就直接说吧,已经约了地点,那人孤身前来,但我……我……我若不是带上全洞弟子……不敢前去面见此人!” 此言一出,如同九天惊雷在每个人头顶炸响! 全洞骇然! 死寂一瞬后,恐惧与骚动如沸水扬起。 带上全洞弟子,才敢去见这个“孤身前来”的交易对象? 那对方……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这哪里是去交易,分明是去赴一场极可能全军覆没的鸿门宴! 张小袄脸色苍白,林净羽脸上有所不甘,唐决已经开始余光打量四周的出入口,沈枯泉则是深陷的眼窝急速转动,望向了私下有所交情的土地公。 “安静!” 拂云叟一声怒喝,如同旱地惊雷,蕴含的恐怖威压,瞬间將全场的骚动与慌乱镇压下去! 大殿之內,落针可闻,气氛降至冰点,只剩下一百五十余人微微轻抖的呼吸。 隨后,老道无奈一嘆,语气软了下来,目光带上一种近乎悲戚的透彻,“你们也知,本座,一诺千金!” “本座在此承诺!带你们前去,不是要你们与之拼杀!” “恰恰相反!本座只要求你们一件事……” “见势不妙,便一鬨而散!本座以死相拦,能拦多久是多久……你们……逃得一个是一个!” 第39章 地仙 带著全洞倾巢而出,不是为了壮声势,不是为了拼命,而是为了逃得一个是一个? 全洞骇然! 这是何等绝望的局面? 恐慌无形,却在每一张苍白的脸上迅速蔓延。 拂云叟厉色扫过每一个洞中子弟,“你们只管四散而逃!遁地,入林,各凭本事……日后,把此人失信之丑……公之於眾!毁其信誉,败其名声,让他为今日之事付出代价!便是替本座报了大仇!” 这其中的决绝与惨烈,更令人心胆俱寒。 “师傅!”疏影公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火爆脾气再也按捺不住,赤红的眼睛里满是不甘与愤怒,“何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拂云洞一百五十余弟子,人多势眾,还未见著,便讲出如此……如此丧气话!” 拂云叟也不多解释,“此人乃是一位地仙!” 疏影公一窒。 此话一出,似有千钧之力,压垮了所有豪言壮语,也压得满殿之人心头猛地一沉。 地仙! 只需两个字。 就压得满洞鬼仙人仙喘不过气来。 地仙一口气能杀多少人? 没人见过,没人知道。 或许,对他们这些鬼仙人仙而言,如同螻蚁面对山崩,顷刻间便是灰飞烟灭! 方才还有些因人多而暗自鼓气的年轻弟子,此刻脸上血色尽褪。 拂云叟看著一洞人全都陷入了死寂,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放缓了语气,似是想稍稍安抚。 “此人名为章丰,乃天庭水部灵官,近些年才南海调到西海。” “拥有天干地支仙笏中的支仙笏,每年能上去参加几次天庭早朝,消息颇为灵通。” “据说,此人在南海任上时,颇有几分口碑,只是后来不知犯了何事,被调来了西海。中间人说,此人做事仍有章法……重视信誉名声……” 这话如同一缕微风,稍稍吹散了眾人心头的阴霾,不少人暗暗鬆了口气,脸上的惊惧淡了几分。 既是天庭在册的灵官,又重信誉,想来也不会做出吃黑劫杀的齷齪事吧? 唯有碧竿公抬著眼,青皮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喜色,“既然此人有地位,有头衔,又重信誉,师傅,何故还如此担忧?” 拂云叟沉默了。 犹豫了片刻之后,他才下定了决心,目光坦然中带著几分难掩的不安。 “此人踏入了妖途……” 轻飘飘七个字,却如惊雷炸响。 所有人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拂云叟缓缓道出心中的担忧,“若按常理,他十有八九不会毁誉吃黑,可他此番受挫,也不知是否急於在西海站稳脚跟。我本只是隨口討价还价,没想他竟真肯九折卖我蟠桃,彼时心头激动,只觉天无绝人之路,如今事后想来,却是越想越惶恐不安!” 原来如此。 唐决皱紧了眉头,心头沉了下去。 那地仙章丰,定然是有所图谋,再加上入了妖途,心性难测,究竟会不会黑吃黑,当真难以判断。 他对妖途深有体会,入了此途者,欺软怕硬,最喜欢欺负弱小……而急於找到一两蟠桃救命的拂云叟……无疑是个送上门的弱小。 到底会不会吃黑?唐决也无法断言。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对方的信誉与可能存在的顾忌,但赌注,却是全洞百余条性命。 唉!他心中暗嘆。 要说这老祖坏,可他確確实实一生守诺,为洞府献祭了三成寿命,还承诺了以死断后。 可若说他好,他又分明是要拖著全洞人,去赌一个渺茫的机会,赌输了,便是所有人都给他陪葬。 拂云叟讲清了前因后果,不再犹豫,目光变得果决,开始布置后事。 “青筠!林净羽!”他沉声唤道,“你们两个,过来!” 眾人目光齐刷刷望去,羡慕乃至於妒意,尽数落在那一袭白衣少年身上。 这等关键时刻被老祖点名安排后路,无疑是最大的看重与保全。 有心嫉妒,又觉以其资质,似乎理所应当。 唯有疏影公眼中怒意更盛,死死盯著青筠公;碧竿公眉头皱得更紧,青皮脸上阴晴不定;竹鹤公则是垂下眼瞼,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拂云叟从旧道袍袖中,摸出三封书信。 他將其中一个,递给林净羽,剩下的两个,全部交给了青筠公。 “你们两个,现在就赶去隍城,太阳下山之后,若无人前去与你们联繫,就把那人之失信之丑扬出去。若我不在……青筠,你为拂云洞新洞主,依附松涛洞而生!” 全场响起一阵微微的轻嘆,唏嘘不已。 很显然,拂云叟自己心里也全然没底。 除去这处理后事的两人,其他全洞倾巢而出,多一个人,就能多增加些许的份量与可能,至於,是生是死,那就各安天命了! 林净羽捏著手中的信封,眉头皱起,脚步顿住,回头望向竹崖山的三人,眼中满是犹豫。 他怎能独自离去,留著师兄弟与师傅赴险? 沈枯泉见状,立即顺著杆子爬上去,“师傅!我徒儿尚且年幼,需要照顾……” 拂云叟的脸色立即阴沉了下来,“沈枯泉!” 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却把沈枯泉骇得双腿一软,立即跪了下去,慌忙改口道,“师傅,我是想请青筠师兄,帮我照顾好徒儿……” 拂云叟冷哼一声,对著青筠公催促道,“还不快走!” 不想,林净羽在竹崖山三人身上巡目一圈后,竟是抬手將手中的书信递还回去,白衣卓立,昂著头,语气坚定,“请师祖另找其人!弟子愿隨师傅与师兄一起前往!” 这出人意料的举动,令眾人皆惊,纷纷侧目,这少年,竟甘愿放弃生路,奔赴死地? 拂云叟眼窝眯了眯,眼底闪过一丝讚许,反而越发认定了选择,冷声道,“本座说不行,就是不行!” 林净羽僵在原地,白衣下的身子挺得笔直,透著几分执拗。 唐决见状,心头暗嘆,不愧是我羽哥,如此有情有义! 他转而快速思忖,这次前去,是否会被吃黑还未可知,我与沈枯泉这老鬼都有井木犴的屏蔽气息,若是真到了一鬨而散的地步,逃生的希望也比別人大。 眼看著老祖的脸色越来越差,眼底的怒意渐浓,唐决心头一紧,生怕拂云叟一掌把他们三人拍死,了断林净羽的后顾之忧,便站出来,劝道。 “林师弟,你就去吧!都是为师祖效力,並无不同,但听师祖吩咐。” 拂云叟的目光落在唐决身上,微微頷首,对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徒孙,高看了一眼。 林净羽听罢,心头微嘆,对比起沈枯泉的贪生怕死,觉得唐决的此番良言相劝,更显得情义可贵。 终於,不再坚持。 青筠公见状,一把抓住林净羽的胳膊,低喝一声,走!袖中飞出一件軫宿法宝,灵光捲起二人,化作一道流光,衝出大殿,消失在天际。 送走了后手,拂云叟看了看时辰,大袖一挥,“所有人,立即交换地气……” 在老祖积威多年的压制下,一眾土地公与弟子童子,纵有千般不愿,万般恐惧,此刻也无人敢再出声违抗。 不久,一洞人,浩浩荡荡来到了竹野山地界,这里地势开阔,適合四散而逃。 拂云叟降落在中央一处略高的土丘上,目光扫过黑压压一片的徒子徒孙。 “所有人,以本座为中心,散开於百丈之內!没有我的號令,不可擅动!一旦令出……便各凭本事!” 眾人散开之际,唐决把张小袄推到沈枯泉身前,低声道,“师傅,待会……你拉师弟一把?” 沈枯泉淡淡的瞥了一眼,“人多,目標大,还是各自散开些吧。” 说罢,竟自顾自地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张小袄看著师父离去的背影,眼神一黯,心头涌起一股被拋弃的失落。 “別愣著了!”唐决用力拽了他一把,將他拉向一片长满低矮灌木的坡地,“跟紧我!机灵点!” 一百五十余人,散布在百丈方圆的区域,却沉闷得如同没有一丝活气。只有山风吹过荒草的呜咽,以及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在每个人胸腔里擂鼓。 时间,在忐忑与恐惧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在这死寂的等待中—— “来……来了!” 不知是谁,用变了调的声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所有人抬头,望向天地交接之处。 只见,天地尽头,一道蓝衣身影,孤身,跨步而来,如同大船驶出两边长长的弧浪,漫山遍野的虫,此刻就像遇到了天敌克星,疯狂地朝著两侧奔逃!被犁出一片不断向前推进的十数里长无虫真空。 蓝衣所过之处,万虫辟易,大地死寂。 那股沛然莫御的威压,即便相隔尚有十余里,已然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拍打在每一个人的神魂之上! 地仙,章丰,至。 第40章 大禹以定海神针降龙治水之后 一眾鬼仙人仙看著万虫避让,目瞪口呆。 这还是平日里將他们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轻易不敢跨出自家地界半步的虫? 此刻竟如降天灾,只恨不得多生了几条腿,亡命奔逃! 纷纷外逃的无虫地带,仿佛一个扩大的箭头,隨著那道身影的跨步之间,转眼间已如同巨浪袭来到了眼前。 孤身前来者。 面对你全洞的倾巢而出,丝毫不以为然,扶摇落下。 眾人感觉就是一座火山落在身前,自身那点阴寒的鬼气,仿佛萤火虫的冰雪消融在太阳底下,有种既想逃离,又沉沦捨不得离开此种穿透灵魂的暖意,体內那些不听话的子虫似乎都舒服得眯起了眼来。 拂云叟身上响起了雷鸣婴哭丹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道袍下脱体而出。 他慌忙一整道袍,手掌按压腹部,起死回生的机缘就在眼前,纵有万般不適与凶险,此刻也顾不得了。 他强压住体內的蠢蠢欲动,上前几步,弯下瘦长的腰背,声音带著夹著恭敬与急切。 “小仙,拜见章上仙!上仙驾临,敝洞蓬蓽生辉!” 章丰负手而立,腰系玉带,麵皮白净,眉宇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贵气。 他似乎早已见惯了这等下界小神小仙倾巢相迎,战战兢兢的场面,宽容的笑了笑,声音温和。 “拂云道友不必多礼。本官临时有些琐事缠身,耽搁了半个时辰,却是来晚了,还请道友莫要见怪。” 拂云叟心头早已焦急如焚,却哪里敢有半点责怪?闻言慌忙再次躬身,姿態放得极低,“岂敢岂敢!章上仙百忙之中拨冗前来,不怪小仙有失远迎,便是感激不尽!些许等待,何足掛齿!” 章丰似乎是见他心急,便直接开门见山了,“拂云道友,实不相瞒。本官临行之前,收到了一道消息,关乎重大,恐將引动三界震盪……因此,你我先前约定的蟠桃交易,恐怕……不得不取消了。” 什么! 此言一出,如同九天冰瀑当头浇下! 拂云叟脸上急切挤出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变得比他身上那件洗了上百年的旧道袍还要惨白! 眼中刚刚燃起的再生火苗,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掐灭,只剩一片死灰! “嗖!嗖!嗖——!” 几乎在章丰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散开的松涛洞弟子中,便有数道身影再也按捺不住恐惧,二话不说,驾起遁光,头也不回地朝著不同方向亡命飞逃! 老祖还没发令! 本来確实答应得好好的。 但当真正站在地仙面前,感受过那如同天渊般的差距后,才知道……老祖的淫威……在地仙的威压面前,不过是个屁罢了! 先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留下,谁知道这突然变卦的地仙,下一步会做什么? 章丰微微侧头,瞥了一眼那几道急速逃离的遁光,脸上依旧含著那包容的笑容,似乎万事不縈於怀,並未有任何阻拦或表示。 但这笑容落在那些尚在观望的拂云洞弟子眼中,像是某种更可怕的信號,带著一种全然掌控的毫不在意。 一时间,再无人敢轻举妄动。 拂云叟本以为,自己会震慑眾弟子。 可事实上,他竟是往前两步,差点跪在了章丰面前,抖著声音,“章,章上仙,你莫是在跟小仙说笑?” 章丰脸上並无戏謔之色,反而脸上带著几分歉意,“拂云道友,你我皆为『信』之同道。本官此番前来西海,初来乍到,手下暂无可信之人可用。正是听闻了道友你昔日一诺千金,为践诺而献祭灵寿借来神通劈洞,方起了招纳之心,约了可以九折售你蟠桃,但事发突然,三界变故,蟠桃之价,短期內必將大幅上涨,价格翻倍,我不能做此大亏的买卖。” 话音落下,瞬间,又掠起十几道惊弓之鸟的逃离破空声。 枪打出头鸟!唐决手心里全是冷汗,死死拉住身旁张小袄冰,脚尖微微发力……下一波,必须跟著逃!不能再等了! 拂云叟颤抖著双唇,“上,上仙何故如此?我,我並非贪心之人,九折不成,也愿本价购买。” 章丰仍是摇头,脸上全是为难之色,“道友有所不知,本官临行前,便是身后同盟赶来通知,严令告诫:『蟠桃非市价上涨一倍,绝不可再私下流出!』,此乃同盟一致决议,非我一人可违抗。” 拂云叟不过是早年奇遇,有了压箱的底气,那里拿得出两倍价格? 他再也忍不住气急了,“上,上仙,你这是要讹我?” 章丰仍然神色不动,“道友,本官只约了九折可售,没收过道友定金,並非约定,算不上失信。” 拂云叟眼前阵阵发黑,不管真的假的,他的蟠桃恐怕是没了。 可他如何甘心?邪火上涌,咬牙切齿,“上仙,恐怕是要吃黑罢了?” “道友!”章丰的脸色终於凝重起来,周身的温润暖意淡了几分,透出一丝凛然,“我以信镇妖,岂会做这等毁誉之事!我知你疑心於我,可你久居山野,不知天庭朝堂的波譎云诡,若不从头说起,详解其中缘由,你必定心存怨言,日后在背后毁我口碑!罢了!此事,须得从头说起……” “自古以来,唯有两脉,可承继天帝大位之正统……东王公与西王母!” “东王公一脉,最后的天帝,乃是大禹!他以定海神针降龙治水,终结上古乱世,立一言九鼎之约,从此,东王公一脉管辖人间,西王母一脉治理天庭,两脉共邀佛门打造地府,三方共治人鬼仙三界!” “一时间,三界之內,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乃是难得的太平盛世……可惜,好景不长……” 拂云叟怒急上涌,蟠桃眼看无望,哪里还有心思听这些陈年旧事,“上仙,我知你有高深莫测的手段,还请长话短说!” 这是疑心章丰在拖延时间,暗中准备手段。 逃亡的人瞬间大半了。 沈枯泉已经溜得无影无踪。 刚要转身拉著张小袄逃走的唐决,听闻定海神针四字,却像是被施法定住,又站住了脚步。 这不是孙悟空的法宝吗? 他有心逃跑,可双脚却像是扎根一样,忍不住打探下去。 只见那章丰被拂云叟打断,也不恼,只是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些仓皇逃离的身影,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种奇异的坦诚。 “本官此言,只为自证清白。说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妖』知!你若愿听,便听。若不愿听,自行离去便是。你在背后詆毁於我,尚在其次;我体內之『妖』若对此事不明,心生不信,动摇我镇压妖途之『信』道根基,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他略一沉吟,也就顺著適当地省略了些,“也好,那便长话短说……” “来到……来到……先帝陨落之时,先帝的无冕太子紫薇大帝亦被打残,最强六御的东华帝君见有机可乘,为登天帝位,强行衝击成圣,不料,功败垂成!” “最终,反倒是最平庸的玉皇大帝,娶了先帝之女后土娘娘,成为西王母一脉的第二位天帝。” “玉皇大帝登基之后,在大禹遗礼与先帝遗礼的基础上,推行了號称最严天条的玉德帝礼,便形成了如今的天庭格局……” 第41章 六御恩怨 章丰越是娓娓道来,话语中涉及的天庭秘辛越深,四周逃遁的破空声便越是仓皇。 转眼间,便只剩下唐决与张小袄,两人像是被章丰的话语钉住了魂魄,听得入了迷。 唐决甚至下意识地微微点头。 他生前就听说过,越是古早时期的神话,就越是以紫微大帝为尊。 原来是先帝的无冕太子。 难怪歷来奉为尊贵。 玉皇大帝娶了先帝之女才上位的,岂不是西王母一脉的赘婿? 难怪总被人说无能。 那先帝又为何会陨落?紫微大帝又为何会被打残? 一个个疑问在他心头升起,勾得他越发想要听下去。 奇怪的是,此刻本该恐慌的张小袄,竟也睁大了眼睛,听得全神贯注,仿佛那些遥远的天庭秘辛,对他有著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章丰並不在意听眾的多寡。 他垂眸,似是內视丹田,感受著体內妖物的动静,那抹凝重渐渐散去,想来是体內的妖已然信了几分。 便又抬眼继续道,“天庭现今的格局,说大,很大,说小,其实……也很小。” “说它大……功曹,城隍,力士,天兵,这些底层的小吏兵卒就不说了,遍布四海八荒,数不胜数。” “唯有地仙与天仙,方可在天庭正式为官!但凡为官者,皆有天干地支四大上朝仙笏为凭:如地仙可任支馆灵官,真地仙为地阁真神,慧乙天仙居干邸正神,智太天仙掌天府主神。” “而在这天干地支四大上朝议事仙笏之上,便是为君者,乃大罗金仙之流,分仙君与神君,统御一方,乃是天庭真正的掌权者。” 原来如此! 天庭分为三层,小吏兵卒,为官者,为君者。 唐决心头豁然开朗,终於打探到了神仙之上的境界!鬼、人、神、地、天五仙之上,竟还有这大罗金仙! 那这大罗金仙,与虫的大罗本源有什么关係?与大罗天网之上的二十八星宿,又有著怎样的关联?无数疑问在他心头盘旋,好奇心更甚。 就在唐决心念电转间,章丰的话锋忽然一转。 “然而,对於真正懂得天庭门道的人来说,天庭……其实又很小。” 章丰把三根手指竖到自身腹部前,神態像是一个父亲正在教导儿子,“无非三个字!” “三六九!” “三清!六御!九曜!” “三清开闢本纪之后,不问世事,九曜虽强,仍在大罗金仙之巔!而真正主宰天庭,执掌三界生杀大权的,乃是六位广虫大极仙!便是那如雷贯耳的六御:玉皇大帝,紫微大帝,西王母后土娘娘,东王公东华帝君,勾陈大帝,南极长生大帝!” 臥槽! 唐决脑海中如惊雷炸响,恍然大悟! 原来,这西游的修为境界,早有定数。 后世那些洪荒设定,多是受了比《西游记》晚出半世纪的《封神演义》影响,早已失了本来面目。 正是菩提老祖收徒时所说的12字辈: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 加上如来佛祖所言:“周天之內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虫,乃蠃、鳞、毛、羽、昆。” 两者合起来就是:广虫大极仙、大罗金仙、智太天仙、慧乙天仙、真地仙、如地仙、神性仙、神海仙、人颖仙、人悟仙、鬼圆仙、鬼觉仙。 而三清,显然早已跳出周天之內,达到了更超然的境界! 一旁的拂云叟,却早已没了听下去的耐心。 没有蟠桃,便没有生路!他的声音越发焦躁,“你一会说大,一会说小,这些陈年旧闻,与蟠桃涨价有何干係?章上仙!莫要再戏耍小仙了!” 章丰或许是活得久,见惯了世间百態,涵养深,面对拂云叟的失態,竟无半分责怪或动怒之意。 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缓声道,“你若晓得六御的恩怨,自然明白为何蟠桃市价翻倍。” “大禹遗礼第一条,便是严禁神仙下凡私通东王公血脉。当初,玉皇大帝初登大位,正欲大力推行玉德帝礼,整肃三界,不想,他的亲妹瑶姬,竟私通人间的东王公血脉,生下了杨戩。” “东华帝君得知此事,震怒不已,认为瑶姬触犯天条,染指人间,辱没大禹遗礼,要求將母子二人皆斩,以正天规。玉皇大帝念及兄妹情分,犹豫不决,他的么弟却重情重义,愿代姐赴死,最终自尽於凌霄殿前。” “可东华帝君仍不肯罢休,执意要斩杨戩以绝后患。不想,西王母看中杨戩的资质,竟以舅妈之名,將杨戩抱走,庇护於瑶池膝下,亲自抚养长大。本就因上古盟约,歷代宿怨的西王母与东王公,经此一事,仇怨更深,彻底势同水火。” 唐决听得连连点头,原著中,孙悟空大战杨戩之时,就讥讽过这段往事。 他隱隱记得,玉皇大帝,好像是姓什么……感觉有些耳熟,但就是想不起了。 这玉皇大帝,本就是西王母一脉的赘婿,又被亲妹如此一坑。 难怪,总给人一种无能的感觉。 连外甥都听调不听宣。 眾所周知。 正想著,那章丰果然便道,“杨戩长大之后,天赋异稟,修为一日千里,成为天庭年轻一代的至强者!更是被推为天条的执法大神,他性情桀驁,听调不听宣,一生只认西王母这位舅妈,对玉皇大帝这位舅舅,却是半点情面都不讲。” 章丰铺垫了许久。 终於道出了蟠桃涨价的真正缘由。 面对即將震动三界的变故,这位地仙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忐忑不安,“东王公的大弟子,东方朔,素来不忿杨戩,占尽年轻一代的荣光。前日,东方朔神通大成,竟成了万古以来,唯一成功遁入蟠桃园的偷桃者!不想,那蟠桃园乃太初先宝,偷桃之时,终究还是被西王母察觉,当场擒下。东王公闻讯赶来相救,围困蟠桃园,与西王母彻底决裂,兵戈相向!” “东王公,半步成圣,欲要重拾上古大义!” “西王母,掌控蟠桃,欲要新辟神途广智!” “两人此番相斗,不管最终胜负如何,玉皇大帝的帝礼,崩溃在即!三界大乱,一触即发,旋涡之中的蟠桃……自然水涨船高!” 第42章 十年之约 听完章丰的解释,唐决心头豁然开朗。 如此说来,蟠桃涨价確是事出有因,蟠桃园乃西王母掌控,如今东王公率兵围困,纷爭一日不消,蟠桃的稀缺便一日不减,价格自然只涨不跌。 他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莫非……大闹天宫的背后,便源於东王公与西王母的此次决裂? 可眼下,老祖再生无望,咽不下这口气,唐决也没空再深究那些三界秘闻,一颗心悬得老高,只觉局势越发凶险。 拂云叟虽信了七八分章丰的话,可灵寿不足十年,命都快没了,哪里还顾得许多? 他牙关一咬,索性豁出去了,声音里带上了破釜沉舟之意,“章上仙!不管如何,你我早已事先约好九折售桃,一言既出,駟马难追,你不能失信於我!” 章丰那张一直保持著涵养的脸,终究还是沉了下去,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拂云道友,你我不过是口头之约,我並未收取你半分定金,何来失信一说?” “章上仙!”拂云叟一口咬定,不肯退让,“没交定金,是小仙的过错,可你临时坐地起价,出尔反尔,便是你的言而无信!” 两人各执一词,场中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不肯后退的威压碰撞在一起,连风都似停住了脚步。 唐决在一旁暗暗叫苦,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先前听得入迷,竟把逃跑的事拋到了九霄云外,如今两人对峙正酣,剑拔弩张,他此刻再想转身逃跑,恐怕会牵一髮而动全身,若是招致章丰的动手,便是顷刻间便化为齏粉。 他忍不住在心头责怪拂云叟,这老祖从一开始就有意夸大,带著全洞倾巢而出,看似是因惧怕地仙,实则藏著几分孤注一掷的倒逼之心……算计著章丰重信誉,或可豁出性命去相逼。 若是不给这濒死之人几分希望,恐怕真会豁出去,用自己的身死毁掉对方的口碑……挟此死志来倒逼。 岂不连累我也得死? 唐决心如电转,片刻间便拿定了主意。 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斗胆一试! 他压下心头的恐慌,抬脚往前一步跨出,硬生生站在了两人之间。 对峙的两人齐齐侧目,目光落在唐决身上,眼底皆带著深深的寒意。 唐决只觉喉咙发紧,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却还是强撑著没有后退。 他躬身行礼,声音虽带著几分颤抖,却字字清晰,“弟子唐决,斗胆……说上两句。所谓,有起涨之日,便有回落之时!六御上边,还有三清压著,定不会容三界大乱太久。若是十年內,蟠桃市价有所回落,还望章上仙给我拂云洞一次机会,也好解去上仙心头的顾虑。” 这话一出,章丰与拂云叟皆是一愣。 显然没料到一个区区鬼仙,竟有这般胆量,还能说出这般进退有度的话来。 唐决的话点到即止,既给了章丰臺阶,又给了拂云叟希望,更点出了三清坐镇的重中之重,让章丰不得不掂量几分。 章丰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腹部,似乎是唐决之言,获得了他体內之妖的认同。 又思索了片刻。 章丰终於缓缓点头,“所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其实是指天上蟠桃一日的生长灵效,相当於地上人参一年的生长灵效,所谓三千年一结果,实则是参照人参灵效而言,真正的时日,乃是三千日一结果。而下一批蟠桃的成熟,恰好在十年之內……” “拂云道友,十年之內,若是蟠桃回落在现价一倍半,我便赊予你那多出来的半数!” “往后二百年,你帮我做事,直至了帐为止。” “如何?” 拂云叟本已豁出去,可那里拿捏得住一位地仙? 唐决相劝之下,竟又有了继续活下去的转机,怎敢还有半分异议? 他慌忙躬身答应道,“如此甚好!小仙隨时听候上仙差遣!” 章丰终於解决了这桩麻烦。 目光再次落在唐决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讚许……此子虽修为低微,倒也智敏,胆识过人。 他眼里冒出一抹火光的倒映,往唐决身上探了探……可惜了,只是个鬼灵根。 章丰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大袖一挥,身形扶摇而起,朝著天际飞去,只留下一道声音迴荡。 “一两蟠桃,不可再两分,不然,本官赠送他二三十年,也可稍解燃眉之急。” 这话看似是说给拂云叟听,实则更像是说给他体內的妖物听,为自己的此番抉择做最后的佐证。 似是得到了体內聆听者的彻底认同,章丰周身的气息变得越发清明纯粹。 所过之处,漫山遍野的虫越发奔逃,在天地尽头犁出一条扩开如浪的无虫真空地带,转眼便消失在云层之中。 拂云叟嘆了一声。 那口气里,有庆幸,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环目四顾。 偌大的竹野山,先前浩浩荡荡的一整洞的弟子,竟只剩下了唐决与张小袄两人。 拂云叟先前为蟠桃所急,没有留意到唐决准备逃跑的小动作,不晓得他是因为被天庭秘密所吸引才停住的。 只道两人对老祖忠心耿耿,生死与共,才没逃离,心头稍微有些安慰。 老道心头一阵悲凉过后。 看往唐决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嘉许,“你叫唐决吧?今日,你做得很好……立了功。” 若不是唐决斗胆出言相劝,章丰断然不会鬆口,他这条性命,乃至拂云洞的未来,怕是都要折在这竹野山了。只可惜,这孩子虽是个可塑之才,却只是个鬼灵根,还早早踏入了妖途,终究是美中不足。 既然如此,拂云叟袖中摸索了一会。 下一刻,唐决袖中,便悄然多了一物。 唐决赶紧抓住,神念往內一探……喜出望外! 竟是个三眼的井宿法宝! 老祖不愧是老祖! 一出手便是这般重赏,这等法宝,便是沈枯泉那老鬼,都未曾拥有过! 唐决心头激动,正要开口道谢,拂云叟的声音却已响遍整个竹野山,带著几分疲惫,“本座需外出一趟,再寻些机缘,洞里的大小事务,暂交由青筠处理。” 言罢,他不再停留,身形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灰影,转眼便消失在天地尽头,只给唐决留下一道细细的密耳传音。 “你只告诉青筠一人,本座躲在松涛洞松涧山的下涧乡,叫他无事不要前来找我,以免泄露行踪。” “还有……” “每年腊月,你抄一份洞里弟子的修炼册子,埋在你竹崖山断崖最右起之处,切记,不可让旁人知晓。” 听到这道隱秘的传音,唐决先是一愣,隨即明白过来。 通常来说,洞府老祖是够不上那一两蟠桃的,拂云叟也是早年奇遇,才有了压箱的底气,此番为了购桃,已然泄露了自身底蕴,却是不敢再回洞里了。 老祖要在外躲上十年……这是把我当成了心腹? 地仙威势之下,全洞上下唯有他与张小袄两人留下,不信他,又信谁? 在旁的张小袄更是崇拜,“师兄……师傅都走了,就你敢留下来……我,我也要学习师兄的担当!” 唐决难得的老脸一红。 咳咳! “我等为人子弟……岂能没点孝心……先回洞里吧。” 这趟看似凶险的赴约地仙,竟得了个三眼井宿法宝,还成了老祖的心腹,当真是因祸得福! 只是那每年腊月埋下修炼册子的吩咐,还得继续尽心,唐决憋著一脸忠勇之色,消失在竹野山的尽头,只留下满地枯草,在风中摇曳,似乎对谁呸呸呸……窝呸! 第43章 困敌环 唐决与张小袄匆匆赶回拂云洞。 云雾翻滚的亭台楼阁,今日,异常的冷清,连个人影都看不著。 显然眾人皆是心有余悸,怕章丰那地仙迁怒,杀到洞府里来,一个个还躲在外边,不敢露面。 直到两人回到洞中大半个时辰后,陆陆续续才有些弟子童子前来试探,而那些土地公都还在观望著。 反倒是竹鹤公,成为第一个回来的长辈。 向一眾弟子童子吩咐了不得外传今日之事,隨即便匆匆驾起行舟,亲自赶往隍城方向,想必是去寻青筠公与林净羽,告知危机已经解除。 唐决与张小袄,在沈枯泉名下那处偏僻小院住下。 以往,这偏僻小院,无人问津。 可经过这一役,排在青筠公之后的洞府接班人,无疑会在竹崖山產生。 不过小半日功夫,便有二三十人弟子童子前来结交,到了夜里,更是有土地公亲来拜访。 换做往日,唐决巴不得多些人脉往来。 可此刻他却坐立难安,心中痒痒的……袖中那枚三眼井宿法宝,如同一团火炭,烧得他迫不及待想要探究。 待送走最后一拨前来结交的弟子,唐决打发张小袄去歇息,熄灯睡了半个时辰,待院外彻底没了动静,悄悄关上门窗。 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袖中里,取出了拂云叟暗中赐下之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青色铜环,环身刻著白色的真银纹路,环身上有三只闭合的眼,通体泛著淡淡的青光。 带触手间,能感到內里蕴藏著一股媲美师傅的井宿气息,比沈枯泉那老鬼的更加深沉內敛。 唐决摒除杂念,將神识缓缓探入铜环之中。 铜环微微一抖,表面那暗沉的青黑色仿佛被注入了生机,泛起一层如同幽深井水般的粼粼灵光。 那三只眼,就像被无形的手指缓缓撑开,眼缝中泛起井水般澄澈的灵光。 可惜,第三只眼,只是微微颤动了几下,仍然闭合。 唐决心头微憾,看来以他如今鬼圆仙的修为,尚无法催动第三只眼,只能发挥这法宝三分之二的威力。 “困敌环!” 他低声念出了这法宝的真名。 原来是一件专司围困束缚敌人的井宿法宝! 据沈枯泉那老鬼曾提过,依据领悟侧重不同,井宿共有8种不同的法力招式。 沈枯泉领悟的,是屏蔽自己,而这困敌环,则是围困敌人。 唐决將铜环托在掌心,又细细感应了半晌,不多时便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有了这枚三眼的困敌环,便是遇上开了三眼的人悟仙,他也有了几分自保之力,不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逃的话,应该有几分把握。 这是真正属於他唐决的第一个法宝! 没开第二只眼之前,是使用不了法宝的。 唐决突破到鬼圆仙后,虽接触过法宝,却皆是借沈枯泉的,每次做完任务,就被收回去。 法宝,本身就珍贵无比。 需得修出化神之雷,踏入神海仙之境,方能把虫炼化为法宝。 而炼製过程,所消耗的材料,法力,时间,都是不菲的成本。 唐决还记得,两年前,帮师兄收尸的时候,偷偷把师兄那只二眼的翼宿法宝藏起来,就连这最低级最低价的法宝,都被沈枯泉逼问,差点挨打,才突然想起原来是掉到路边草丛了。 没想到老祖居然如此大方,直接赐予我一个三眼的! 其实,拂云叟除了想收买唐决之外,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他自己使用不了这个法宝。 六道之內的法宝,叫做仙宝,六道之外的法宝,叫做神宝。 神途修士,除了自身所修那一系之外,还可以使用已经被驯化的仙宝。而仙途修士,却无法使用那些还没驯服的神宝。 神途那些还没驯服的虫,不会响应仙修的呼唤,法宝便无法启动。 老祖用不了,便扔给我这个踏上神途而又天赋不足的妖修使用。 等等!唐决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取经路上的那些神奇的大仙宝贝……不就多半是妖怪在使用? 想到此节,唐决心头一震,那点受宠若惊淡去,更添了几分谨慎。 罢了,空想无益。 不管如何。 如此珍稀的宝贝,可千万不能让沈枯泉那老鬼发现! 否则,以那老鬼贪吝阴刻的性子,定会想尽办法夺了去!甚至可能直接杀人灭口,吞掉法宝,再编个“弟子不幸殞命”的藉口糊弄过去! 唐决仰头张嘴,將法宝摄入腹中。 圆静之基缓缓转动,一丝丝精纯的井宿法力被分离出来,如同涓涓细流,匯向那枚静静悬浮的铜环。 然而,仅仅感应了片刻,唐决脸上便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这也太能吃了!”他暗自咋舌。 以他目前鬼圆仙的修为,若一次性把它的法力用光,竟然要补充大半年才能补满! 唐决思索了好一会,才想通。 本命法宝,自身拥有生命,所消耗的法力可以自己缓缓补充回来。 像困敌环这种非本命法宝,都是需要靠宿主掠夺虫的乏力,来反哺它所消耗的法力。 自然就更慢了。 更可惜的是,这法宝只剩下37年寿命了。 单只虫的法宝,寿命都是一百年。 百年一到,虫就会解体,其蕴含的部分本源,在別处丧失一眼地再次凝聚。 不过,我现在上抱羽哥的大腿,下拉著一个小老弟。 肯定不到三十年就河东河西了。 在此之前,这困敌环,便足以成为我手中的底牌! 这一夜,唐决几乎无眠。 直到天光微亮,他才勉强收敛心神,闭目调息了片刻。 第二日,洞府中归来的弟子明显多了起来。 唐决与张小袄在洞中又住了三日。 沈枯泉这老鬼,才终於回到了洞府,別的都不管,就在青筠公的大院前,如同老僧入定般守在那里。 显然是怕青筠公把林净羽拐走了。 直到半个月后,青筠公才带著林净羽返回来。 沈枯泉早已等得急火攻心,险些暴跳如雷,见林净羽安然无恙,才终於放下心来,想要连夜带回竹崖山,生怕多待一刻便生变故。 青筠公刚要答应,便看到了唐决的使眼色,遂下令强留他们多住一晚。 是夜。 月黑风高,洞府深处院落已然熄了灯火,一片寂静。 唐决趁无人注意,悄悄绕到青筠公的书房外,轻叩门扉。 “进来。”屋內传来青筠公的声音。 唐决推门而入,反手关上门,对著青筠公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道,“师伯,弟子奉老祖之命,前来转告一事。老祖现下躲在松涛洞松涧山的下涧乡,让师伯无事不要前去寻他,以免泄露行踪。” 青筠公闻言,微微皱眉,他心道老祖不会轻易回洞,但又怎能轻信一个弟子所言? 唐决想说些什么来证明自己,但又找不到实证,只得继续告知道,“还有一事,老祖吩咐弟子,每年腊月,抄一份洞里弟子的修炼册子。” 提及这事,唐决心头满是疑惑,要之何用?实在令人费解。 不想,那青筠公听罢,却是点了点头,先前对唐决的几分怀疑,竟是尽数消散,彻底相信了他的话。 “刚好这几日已是年底腊月,今年洞里弟子的修炼册子……你来抄吧。” 第44章 妖修的妖言惑种,怪修的怪力乱神 青筠公思忖片刻,这唐决不过是个鬼仙,无法在洞里与庙里之间来去自如。而老祖託付的这件事,又是机密,最好是趁著此次还在洞中,现下便办妥,免得他日后专门跑一趟,徒惹人耳目,反而不美。 想到这里,青筠公起身,走到隔壁的静室,不多时,便捧出了春夏秋冬的四本册子。 “通常,到腊月底,才会做个匯总册子,让师傅过目。” “但你现下来去不便……” “为免惹人耳目,你现下便摘抄,把四季的合起来,自行做个匯总吧。” 唐决慌忙起身应道,“弟子遵命!只是……弟子此前从未接触过此类事务,唯恐有所疏漏,误了老祖之事。还请师伯……稍加指点。” 青筠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匯总摘抄,需要耗费不少时间。而他今日刚刚自隍城赶回,洞府经歷大变,百废待兴,诸多紧要事务亟待他去处理。 实在不愿在此久坐,手把手教导唐决如此非难之事。 他目光落在唐决脸上,不禁想起了林净羽。 因林净羽之故,他本就有意拉拢竹崖山,而这唐决显然就是最佳的跳板。 不然,也不会见到唐决使眼色便拦住了沈枯泉,让唐决夜里前来。 此刻,既已確认唐决確是老祖选中的託事心腹,执行这般隱秘差事。 那便更少了顾忌,当成自己人的开口道,“竹棋山的土地公,目前空缺,我得去找人商量一下……” 唐决怎敢耽误他的要事,慌忙站起身拱手道,“师伯要事为紧,师侄不敢叨扰,便等师伯处理完事务回来,再行抄录便是。” “不必如此麻烦。”青筠公抬手一拍自己的额头,只听一声轻响,一道身影竟从他肩头裂开,缓缓落地。 那身影眉眼与青筠公一模一样,唯有神色略显呆板,少了几分真人的灵动,正是他的虫婴。 “我把虫婴留在这里,你只管吩咐它做事便是。只是这虫婴,记性有限,小事它记不住,你若有什么重要的问题,便等我回来再问。” 那虫婴闻言,竟也学著青筠公的模样,对著唐决笑了笑,略显客气。 既然如此,唐决有些忐忑的坐下去了。 在自家洞府里,没什么威胁,青筠公无需担心什么,便自行离去了。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唐决与那虫婴,一时倒显得有些安静。 唐决一边翻看册子,一边偷眼打量著身旁的虫婴。 与勾死人那刻意霸道,喜欢下马威的虫婴不一样。 青筠公的虫婴,似被刻意调教过一般,待人接物颇有分寸,自顾自走到桌边,取了茶具,煮水泡茶,而后坐在一旁的椅上,慢慢喝著,没有半点要打扰他的意思。 唐决见它不似师傅那蠢丹般的可怕,心头的忐忑渐消,便收敛心神,匯总起洞里弟子的修炼册子。 …… 一年合计。 …… 竹云山。 土地公:六道仙修,人悟仙。尝试突破“毕宿”台阶共计3次,皆失败。 大弟子:六道仙修,鬼圆仙。尝试突破“毕宿”台阶4次,皆失败。 二弟子:六道仙修,鬼觉仙。尝试突破“鬼圆仙”大境界4次,皆失败。 三弟子:柳宿妖修,鬼圆仙。尝试突破“人悟仙”大境界3次,皆失败。 四弟子:六道仙修,鬼觉仙。尝试突破“室宿”台阶5次,皆失败。 五弟子:六道仙修,鬼觉仙。尝试突破“奎宿”台阶6次,皆失败。 …… 竹棲山。 土地公:六道仙修,人悟仙。尝试突破“室宿”台阶4次,皆失败。 大弟子:昂宿妖修,鬼圆仙。尝试突破“人悟仙”大境界2次,皆失败。 二弟子:六道仙修,鬼圆仙。尝试突破“参宿”台阶5次,皆失败。 三弟子:六道仙修,鬼觉仙。尝试突破“毕宿”台阶4次,皆失败。 四弟子:六道仙修,鬼觉仙。尝试突破“翼宿”台阶,2次,成功!突破“参宿”台阶1次,失败。 …… 竹嵐山 …… 竹月山 …… 唐决越抄越是触目惊心。 以前,他一直以为,是竹崖山穷乡僻壤,才导致师徒几人屡屡突破失败,只觉自己生不逢时,困於一隅。 可如今纵观整个拂云洞的修炼记录,他才惊觉,那根本不是偶然,而是整个洞府的常態! 全洞弟子,在这年里,共计突破了五百二十三次。 只成功了7次。 地庙公无人成功突破,土庙公成功了1次,弟子成功了6次。 而其中,妖修三十余人,共计突破七十六次……无一成功! 在这血淋淋的残酷现实面前。 唐决只觉背脊发冷。 手心沁出冷汗,连笔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本是后天鬼灵根,资质平庸,又踏入了妖途,想从鬼圆仙突破到人悟仙,在如此残酷的现实面前,压根就是痴人说梦! 就算再去尝试突破一百次,两百次,成功的机会也渺茫得近乎没有。 如无意外…… 这辈子就要被困在鬼圆仙了! 其实细细想来,这道理本就浅显。 若非仙途突破无望,或是被紧急情况逼到了绝境,谁又会鋌而走险踏入妖途? 唐决苦笑著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他是两种情况集合於一身,不踏入妖途又有什么办法? 后悔无益。 更让他焦虑的是踏入妖途的代价! 六道之外的那些还没被驯服的神途,乃天才之路,庸者踏上去,每突破失败一次,妖化就严重两分。 这两分两分的累积下去……累积到突破50次失败,就是百分百的变成一头妖! 而仙途,作为已经驯服的力量,突破失败了,没有任何代价。 枯泉的丹蠢需用白轿子日夜封镇,稍有不慎便会妖性失控,而青筠公的虫婴与虫丹,却能安然留在体內,收放自如。 这便是仙修与妖修的本质区別! 唐决越想,心头的焦虑便越甚,只觉胸口堵得发慌。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虫婴,对方依旧坐在椅上喝茶,眼神有些呆板……这青筠公乃是老祖亲自培养的接班人……知晓的秘辛应该也较之常人更多吧? 一个大胆的念头,陡然在唐决心头升起,带著几分狗急跳墙的豁出去……记不住小事,反过来,不就是可以记住大事了? 或许,能从这虫婴身上,套出一条生路来? 唐决眼神闪烁了许久,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希冀。 他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有件小事想请教你,不知这般小事,是否需要先向青筠师伯匯报?” 那虫婴闻言,放下茶杯,脸上透出一丝想要证明自己之色,“小事便交给我吧,我可以的。” 唐决便谨慎地拋出问题,试图旁敲侧击,“我这件小事也没什么,只是有些不懂,老祖为何要我每年抄录一份洞里的修炼册子?若是我不小心抄错了几个字,会不会误了老祖的事?” 那虫婴却是毫无防备之心道,“老祖是怪修,需要册子,来维持他的怪力乱神,你可不能抄错了。” 怪修? 怪力乱神? 唐决心头大震,这怪修是什么? 仙修!修的六道,这是眾所周知的。 而妖修也不是什么秘密,乃神途中的不自量力庸者,踏上天才之路,事出反常必为妖。 可这怪修从来没听说过! 还有,那怪力乱神是什么? 唐决立即想到妖修的妖言惑种。 他就是被沈枯泉稀里糊涂的种下了妖言惑种,在根基中发芽出了圆静之基。 他下意识的屏住呼吸,“我还有件小事问你,妖言惑种与怪力乱神,有什么区別?” 那虫婴见唐决接连向自己请教,眼底的得意更甚,“妖修的妖言惑种,来自於地仙的合体之火,怪修的怪力乱神,来自於天仙的大乘之风!” 第45章 虫的进化之路与退化之路 神仙的化神之雷,地仙的合体之火,天仙的大乘之风! 这不正与那三灾利害,打怪雷、火烧云、刮阴风一一对应? 难怪!先前在地仙章丰面前,感觉如同一座火山降落,那股沛然的暖意与威压,恐怕便是合体之火层次的某种外显或影响! 唐决心中豁然贯通,但更让他呼吸急促的,是虫婴透露的另一个关键信息。 妖修的妖言惑种,源自地仙层次的合体之火。 怪修的怪力乱神,则是源自更高阶的天仙层次的大乘之风!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怪途,很可能是比妖途更高阶也更艰难的存在! 否则,为何妖修虽少但也常见,而怪修之名,他却是此前从未听闻? 妖怪,妖怪……世人常將二者並称,可现在看来,怪或许才是隱藏在妖之后,更接近本源的那条路! 他,唐决,后天教化的鬼灵根,资质之低,靠著踏入妖途的饮鴆止渴,才侥倖突破至鬼圆仙。 如今想在妖途上再进一步……那全洞妖修年度突破七十六次,而无一成功的血淋淋现实,几乎宣告了此路的近乎断绝! 如果还有能够让我突破至人仙的希望……或许就在怪途之中? 怪途! 便是我眼下最重要的目標了。 唐决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老祖作为他唯一知晓的怪修,便是这根救命稻草的唯一绳结,必须抓紧了! 可老祖为何要靠抄录弟子的修炼册子,来维持怪力乱神? 这其中的门道,唐决绞尽脑汁也猜不透。 他的目光再度投向了虫婴。 那虫婴也一脸兴奋之色,正在期待他继续问。 正欲开口,试图再旁敲侧击地问些关於“怪力乱神”的“小事”…… 那虫婴突然脸色微变,下一刻,它的身形便倏然消失在眼前。 是被青筠公召回去了? 唐决心头咯噔一下,莫不是发现了我的哄小孩的打探? 又或者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可外头静悄悄的,並无打斗喧譁之声。 唐决心头带著做贼心虚的忐忑,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面前的册子上,假装忙起了抄录匯总。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院里才再度响起破空声。 青筠公冷著脸回来,在外边大殿又跟弟子商量了一阵子。 原来是四大亲传弟子,为了竹棋山的地界吵了起来。 不多时,书房门被推开,青筠公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阴沉。 唐决已经抄完,不敢趟地庙公之间的浑水,更有些心虚,怕青筠公察觉他向虫婴套问秘辛,便连忙上前躬身道,“师伯,弟子已抄完,现下洞府事务繁忙,弟子便不多叨扰,先行告退了。” 青筠公內视了一下,似乎检查了一下虫婴,发现什么都没记住,又正心烦意乱,也就没多留他了。 “切记!老祖之事,绝不能与任何人提及!就连你师傅沈枯泉也不能!” 唐决连连点头,藏起册子,退了回去。 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算是矇混过关了,他暗自庆幸。 悟流之丹,只会简单的模仿,必须人丹结合才能走上极端,而这颖术之婴,虽智力更高,能独立处理琐事,却也只止步於儿童的程度,说是小事,便转头就忘,没將被套问的事反馈到母虫那里。 暗自庆幸的同时,又有些可惜,没能打探更多的秘辛。 不知那化神之雷,合体之火,大乘之风……又会是怎样的智力程度? 之前,地仙章丰,为了安抚体內之妖,不惜以地仙之尊,对著拂云叟长篇大论解释三界秘闻,看似说给拂云叟听,实则句句都是说给体內的妖听。那妖能听懂章丰的话,能判断利弊,甚至能影响章丰的决策,可见,合体之火的灵智,应该达到了大人的高度。 那似乎是一条灵智会越来越高的进化之路。 唐决忽然心头灵光一动……抬头看向洞府的巢看去。 似乎还有一条退化之路! 五百年的风,五百年的火,五百年的雷,又过五百年,雷落地成巢……若一直不被惊扰,化为巢的五只虫,便会沉睡整整五百年!裂分之后,又沉睡三百年,两百年,一百年…… 奇怪了。 都是虫,为何一边是往下沉睡,一边往上开发灵智? 唐决越想越觉得其中迷雾重重,仿佛有两只无形的大手,在推动著这个世界的生灵走向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 越想越困,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涌上心头,渐渐睡去。 翌日一早,沈枯泉便催促著三人上路,生怕晚一步,青筠公便会把林净羽抢走。 四人驾著遁光,匆匆离开了拂云洞,一路无话,径直返回竹崖山土地庙。 一切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样。 庙前依旧冷清,中庭的枯井泛著淡淡的青木灵光,后院的沈枯泉依旧闭门不出。 唐决趁著无人注意,悄悄把那抄来的洞里弟子修炼册子,埋在断崖最右起之处。 每隔几天,就远远看一下。 可惜,一直没见到老祖,想打探怪修念头,不得不暂时搁置起来。 回到竹崖山的第二天,林净羽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第一次突破……衝击毕宿的台阶! 毕月乌开眼的天才,周身灵光浓郁,毕宿法力运转间,连窗户都似被镀上了一层月光。 连沈枯泉都从后院出来,一起守在房门外。 然而,结果却出乎唐决的意料。 闭关不过一炷香时间,室內便传出一阵法力紊乱波动,隨即归於平静。 门开了。 林净羽走了出来,脸色微微发白,那双总是带著锐气与自信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了挫败感。 唐决是真没想到,强如我羽哥,第一次突破竟然都失败了? 这个结果,显然对心高气傲的林净羽打击不小。 抿著唇,一言不发,不服输的又要立即修炼起来。 却被沈枯泉拦住了。 用毕月乌开眼,跳级晋升太多,根基不稳,先失败个几次才是正常的。 为了让林净羽先稳一稳,沈枯泉略一思索,便对著唐决吩咐道,“你带他们二人,去放牧痴相,熟悉一下虫性,也好磨磨性子。” 第二天一早,唐决带著两人飞入深山中,落在一处坟头前。 林净羽依旧因突破失败皱著眉,脸色鬱郁,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张小袄则是不解的问起来,“师兄,这些虫,无形无躯,还能像牛羊一样放牧?” 唐决点点头,指向那漫山遍野的虫,“正是因为这些虫,无形无躯,状態变幻不定,才需要放牧。” “它们吃过尘后,会隨著吞食的人生万变,而变幻不定!今天是一个样子,明天又是另一个样子,我们是绝对认不出任何一条正在变幻之中的虫。” “分辨不出它的星宿,无法確定它的眼数,不知道它昨天是什么样子,明天又在什么位置。” “除非我们帮它开智……放牧出蠃,鳞,毛,羽,昆!” 第46章 远古真言 三人的目光落在一座半塌的荒坟上。 坟头上的那只虫,远看像是一座大房子,近看,如浮云的轻轻摇曳,没有实质的边界。 唐决如同老农审视自家田地,“这就是我们放牧的牛羊。” 张小袄这个年纪,常在傍晚帮著族人驱赶牛回棚。 他已把唐决视为心目中真正的师傅,有疑惑便直接问了出来。 “师兄,没有牛棚羊圈,別人不会偷走我们的牛羊吗?” 唐决闻言笑了笑,“我们拥有本地的先祖地气,才可以靠近本地的虫,从而放牧。外来者,没有地气,就算是施展某种手段,暂时靠近,也难以长期坚持下去,想偷也偷不掉。” 林净羽则是带著几分透彻的清醒,立意更高的说道,“土地公,依靠乡民歷代先祖埋躯深山,让虫吞食,產生地气边界,其实就是在长期的修筑牛棚羊圈。” 唐决微微一愣,不愧是我羽哥,如此直指本质。 他微微点头道,“净羽说的不错,我们拥有先祖地气之后……你看这只虫,只要我们不触碰到它那如同人生浮云的边界,就不会惊动它,就可以慢慢的帮它开智。” 张小袄似乎还是有些没適应林净羽的比他优秀。 听到夸讚林净羽,他便移开话题,“师兄,我们是要做教书先生,教这些虫讲规矩吗?” 唐决摇头道,“虫的本身也有灵智的,只是,雷……巢……虫……?……在来时路中越强,就越是沉睡。” “它们越是被人生的虚妄所尘封宿眼,跌落至一眼的路尽头,就越是像被骗至触底反弹的醒来。” “越弱的虫越容易醒来,漫无目的地飘荡,去寻找尘与躯的人生虚妄,诞生万千痴相。” “我们就是要在万千痴相之中,唤醒它们的宿命!” 宿命? 眉宇间仍带著些许失败鬱结的林净羽,听到这个词,眼中也掠起一丝兴趣,“师兄,这宿命……与二十八星宿的宿……恐怕有些关联吧?” 不错!唐决点点头。 但他自身对此也所知有限,只能依据在荆棘岭流传的说法来教道,“我其实也並非完全明了。只是,据说,虫的本质,是一种二十八星宿投下来的蠢蠢欲动。” “虫的宿命,就是某种不灭的蠢蠢欲动!” “当蠢蠢欲动失去了寄宿的镇压之主,便会像天地间风云停不下的发疯。” “而冥冥中又有超然存在,令发疯的力量,不断裂分,一次又一次的沉睡。” 林净羽和张小袄听得似懂非懂,眼中皆是茫然。 唐决也无法深究,便將话题拉回眼前实务,“我们土地公放牧虫,要做的就是令它们重新发疯!” “聚的虫越多,蠢蠢欲动就越发起势剧烈。” “但虫以类聚,不是同类,就无法形成蠢蠢欲动!” “所以,我们就是要扮演一只虫,冒充它的同类,勾起它的再次发疯!” 令它再次发疯? 林净羽与张小袄对视一眼,都感到意外。 张小袄心头本能地升起一丝抗拒,小声嘀咕,“再次发疯……让它们继续沉睡,安分些,不是更好吗?” 唐决闻言,笑了笑,是一种早已接受的坦然,“如果虫都沉睡,我们神仙那来的力量?让虫发疯,才能为我们所用。” 张小袄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希冀道,“如果……如果我们神仙都放弃力量……让虫都沉睡了,会不会更好?” 林净羽则是立即不同意了,“小袄,你不用,別人用,你不当神仙,多的是別人当神仙,怕它发疯,就更应该把它掌握在自己人手中!以力制力,控於己方,方是正道!岂能因噎废食?” 唐决看著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恍惚间,竟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就像虫之来时路的裂开,各自詮释著一条宿命的去向。 他摆摆手,打断两人的爭执,“好了,莫要再爭!各有道理,路需自走。现在,我先教你们实际法门。” “青龙之欲,白虎之变,朱雀之幸,玄武之困!” “这四句远古真言,乃牧虫的根基!” “可以借之,放牧出发疯的鳞、毛、羽、昆。” 两人闻言,立即收敛心神,专注聆听。 唐决不再多言,向前走了几步,几乎紧贴著虫的浮云边界停下。 “我们只需站在虫的旁边,心神放鬆,调整自身法力波动,然后,在心头……默默反覆地呼唤真言。” 他嘴唇微动,却无声音发出,只有微微的心神涟漪,轻轻拂过面前那团痴相。 “青龙之欲……青龙之欲……青龙之欲……” 唐决在心中默念了十余遍。 然而,那雾团依旧静静趴在坟头,如同死水,没有丝毫变化,连边缘的摇曳都未曾加速半分。 唐决尷尬一笑,“如果一点动静都没有,那就说明,它的宿命並非青龙之欲。” 他飞身往前掠去,“记住,用真言刺激过的虫,今日便不要再尝试了,免得適得其反。我们牧虫,就要像真正的放羊吃草一样,往前走,寻找下一片草场,不要回头。” 林净羽和张小袄连忙跟上。 不多时,来到另一只状若果树的虫面前。 唐决如法炮製,再次靠近,调整气息,心神沉静,开始默诵真言。 “青龙之欲……青龙之欲……青龙之欲……” 那虫的云雾忽然翻滚起来。 唐决立刻停止默诵,后退一步,笑道,“这只虫已经开始哈气了,每隔几天就用青龙之欲的真言来刺激,就能令它最终发疯!” “等到它发疯出鳞来,披露出眼,就可以根据眼数来量力抓捕。” “我们修炼之时,把它的发疯,掠夺成乏力,令其再次沉睡,便成为了我们神仙的法力。” “我们突破之时,让它信我,让它发疯的追隨我,驯为我等神仙所用的子虫,便是捏住了它的宿命来突破了我们的宿命……获得了更上一个台阶的力量!” 林净羽两人皆是若有所思。 唐决自己,在说完这番话后,却也忽然怔了怔。 牧虫……牧人……牧神……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水底暗影,悄然浮上心头。 他不禁低声自语道,“据说,神仙转世也一样,因前世之死,也会產生青龙之欲,白虎之变,朱雀之幸,玄武之困,不同方向的宿命裂开。” “有人生出新欲,有人走向反转,有人追寻破局,有人坚持被困。” “宿命这种东西……” “经过分合生死之后……既可料,又难料。” 第47章 匆匆八年 林净羽听罢,眸子里闪过湖水透彻,忽然道,“土地公,牧虫,牧人……会不会还有牧仙牧神的存在?” 张小袄听了,连连摇头,“有天帝在,有帝礼在,定然不会有这般光景的。” 林净羽眉梢微挑,反詰一句,“若那牧仙牧神之人,正是天帝自身呢?” 张小袄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想要反驳,却寻不到说辞。 唐决见两人又要爭辩,忙抬手压下,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好了!我等今日是来牧虫的,不是来做这些空谈的,莫要偏了正题。” “这些虫,变幻不定,无有定形,需得放牧许久,十年,甚至数十年,才会慢慢凝实出具体的星宿本相,方能准確辨出是哪一星宿。” “但我等耗不起这般久的时日,只需让它们凝实出眼数,便可行抓捕。故而每个地界,皆是统一放牧某句远古真言,每三年换下一句,十二年后,新虫復甦,再从头轮过一遍。” “我们竹崖山地界,现下放牧的,是『青龙之欲』,所有正在哈气的虫,皆是此宿命的。” 林净羽听罢,眼里带著些许讚许,“这倒是个妥帖法子,分门別类,倒也不怕弄混了。” 张小袄回过神,不甘示弱的忙转移了话题,“师兄,鳞,毛,羽,昆,还有个蠃呢?” 唐决倒是回答不上了,“蠃,通裸,指的便是人,也就是鬼宿母虫,那便不是我们这些普通土地公能知晓的存在了。” 林净羽眼中也浮起几分好奇,“鬼宿,六道,余下的神通……在二十八宿之中,最为神秘的,似乎便是这鬼宿了。” 唐决眉峰微蹙,“这鬼宿,与西王母一脉有著牵扯……但具体是何渊源,我们小小土地公,也无法知晓。” 林净羽闻言,眸底掠过一丝锐光,心底自有一番傲然……日后,我未必不能把这些一一揭开! 唐决却无暇想那遥远的事,只放眼现下,“像我们这些土庙公,主要便是放牧一眼虫与二眼虫,这些虫恢復得快,十二年一轮。那些地庙公的地界,有颖术之婴,能抓捕三眼虫,二十年一轮。那些大势力能放牧四眼虫……五眼虫……” 张小袄自入竹崖山,只从沈枯泉那里得了几枚真铜,平日里修行用度,全靠唐决接济,心中一直记掛著赚取真铜,好让师兄不必那般露宿街头。 思及此,他连忙抬眼,问出最关心的,“师兄,是不是虫的眼数越多,便能卖得越贵?” 唐决頷首道,“二眼的比一眼的,约莫贵上一倍,却也不是绝对的规律。眼数再多的虫,师傅不敢抓,於我们而言,反倒是种损失。这些事,终究也看几分运气,若是六道的虫多了,便能大赚一笔。” “一眼的軫水蚓,最终市价60枚真铜,毕月乌,50枚真铜……翼火蛇10枚真铜。” “至於神途的虫,不少赔钱货,像虚日鼠和壁水貐这些,不仅极难抓捕,也无甚修士购买。” “若是本地该系的妖修多些,像我修的井宿,还能卖到五枚真铜以上,不然,能保住封印用的真铜材料,便算不错的价格了。” 原来赚取真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张小袄心头微沉,下定决心,“师兄,我以后定会勤加放牧!” 唐决正求之不得,这小老弟,多点放牧,慢点修行,也好免得那神灵根的事被人拆穿。 “那你便要先把牧虫的法子学好。” 说罢,唐决带著两人继续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一只状如水母的虫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那虫隱在云雾之中,身子微微翕动,正一缕缕地吐著白气,哈个不停。 唐决教道,“看好了,我默念真言,你看它的反应。” 言毕,唐决敛神凝气,心头默默念起“青龙之欲”。 那水母状的虫本在微微抖动著哈气,闻得这真言,仿佛有灵智,竟然静止了一会,周身也凝了凝,半晌后,才又恢復了先前的模样,继续哈气。 张小袄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这是一只二眼虫!” 唐决看向他,目光里带著几分讚许,却还是摇了摇头,“这只能说明它在二眼之上,需得继续放牧,等它凝实出具体的眼数,才能確认。” 语毕,他便让这个未来的赚钱苦力,上前感受一番。 林净羽心道,以后,师傅大概不会让我来放牧。 未免有些不够义气! 他见张小袄上前,也不愿一旁閒著,迈步走向不远处另一只正在哈气的虫,也想跟著练习。 他敛起神来,心头默念真言,那虫的哈气果然应声静止,云雾也定了下来。 就在他以为简单之时,突然,那云雾的深处传出了一个隱隱约约的声音。 “……义……义好吗……” 林净羽一愣,下意识的问道,“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一股诡异的甜意,竟凭空在他舌尖漾开,紧接著,一股土黄色的法力猛地在他嘴里炸开,冲得他五臟六腑都翻涌起来。 “噗!”林净羽一大口鲜血喷吐而出,溅在身前的云雾上,身子也晃了晃,险些栽倒。 一股比甜味还恐怖十倍的焦苦黑气,从雾中紧隨而来,直逼林净羽面门。 死定了! 林净羽瞪大眼睛,瞳孔骤缩,只来得及在心头涌起这一丝不甘,便已避无可避。 “困敌环!” 千钧一髮之际,唐决一声急喝,一口青木色的水井凭空出现,將那团翻涌的云雾罩在其中。 “快走!”唐决动作迅猛,一手攥住林净羽的后领,一手提起张小袄的胳膊,脚下发力,带著两人亡命奔逃,身后的草木被撞得簌簌作响。 不过数息,那青木色的水井便发出一声脆响,轰然破碎,化作点点青光消散。 水井的破碎震得唐决喉头一甜,他却不敢停步,只拼著力气往前掠去,直至半个山头开外,才敢停下脚步。 回头望去,那只虫没了动静,周遭的云雾又恢復了先前的平静。 唐决这才鬆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將林净羽往地上一扔,动作稍重,实有几分教训之意。 方才若不是有这困敌环,这大腿……怕是要折在这里了! 眼看著两个少年惊骇,他只得苦笑,“莫要以为虫的哈气静止,便只是二眼!三眼以上的虫,已拥有较高的灵智,我们这些鬼仙,面对它们的声响,万万不能做出任何回应……多眼的虫,本就极是危险!先前洞里急著凑钱,把放牧痴相的时间大幅缩短,结果洞里陨落了不少弟子,我们竹崖山,便死了两个。” 林净羽大恩不言谢,只是点点头,把唐决的恩情记在心里。 唐决抬手擦去嘴角的鲜血,语声压低,“我这井宿法宝……是老祖送的,你们不要告诉师傅。” 两个少年眼中闪过疑惑,却都没有多问,只郑重点头,应了下来。 休息一会后,唐决又带他们,继续去教导。 …… 冬去春来。 山间的积雪消融,化作溪水叮咚流淌,崖边的草木抽芽,绽出点点新绿。 竹崖山的岁月,便这般悄无声息地过去。 唐决每年腊月去抄修炼册子,悄悄埋在断崖下。 只是岁岁年年,他埋了一次又一次,却从来未曾见过老祖的身影,崖下只有萧瑟的草木,伴著山风轻响。 卵二姐倒是每年都会来竹崖山几次,一身杏衣罗裙,走在庭中上,寻林净羽说话。 每次卵二姐来时,张小袄见了,便会默默低头,躲进自己的房间里。 等卵二姐走后,他又独自黯然伤神许久。 山中不知岁。 转眼间,八年已经过去了。 第48章 太白金星结盟玉帝 八年光阴,足以让少年褪去青涩,让草木荣枯几度轮迴。 这一日,竹崖山中庭深处的静室,门户紧闭。 室內的景象不得而知。只在朦朧间,似有两头庞然大物在其中角力,木气从窗欞间丝丝缕缕透出来,又有水光在室內明灭浮沉,仿佛潮汐涨落。 静室门外立著三人,各有神色,却皆藏著期待。 忽的,室內的木气如同被长鯨吸水般,急剧坍缩敛去! 紧接著,水光大盛,几乎將整个静室映照得通明,一股沛然莫御的水汽轰然爆发! 一声清越的猿啼衝破静室,响彻整座竹崖山,在群山之间迴荡,良久方歇。 “吱呀”一声,静室的门被推开。 林净羽踏步而出。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衣袂翻飞间,一股沉凝强大的气息自他周身散开来,如高山坠石,自然而然,压得周遭的空气都微滯。 “恭喜林师弟!”唐决抢上前两步,“参宿台阶,水到渠成!大道可期!” 八年过去,张小袄算是彻底的服了,“羽哥太厉害了!晋升人悟仙后,修炼之快,仍然不减。” 在青筠公暗中拉拢之下,不缺真虫供应,林净羽早已结出了悟流之丹。 虽尚未结婴,却已是拂云洞中的翘楚,地位竟与老祖的四大亲传弟子平起平坐。 沈枯泉抬眼看向自己这位最得意的弟子,深陷的眼窝里,神色百般复杂。欢喜是真的,弟子鹤立鸡群,做师傅的也跟著水涨船高,可那欢喜之下,又压著一股子酸涩,像被山雾裹著,散不开。 他压下心头的五味杂陈,病懨懨的勉励了林净羽几句,话语简单,却也算走心。 说罢,他看著弟子们沉浸在喜色中,看著那满是的年轻活力,便又独自沉默下来。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张小袄身上。 就连这个向来被他忽视的童子,竟也优异到令他惊讶。 区区鬼灵根,竟在八年里,一路突破至鬼圆仙的室宿台阶! 反观自己…… 这八年里,沈枯泉也不是未曾尝试突破,可次次尝试,次次失败,非但寸进未得,身上的妖化反倒更为严重,下頜处愈发凸起,狰狞难看,白日里竟要以黑纱遮面,才能见人。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抬手,把黑纱往外推了推,更为遮住变形的嘴巴。 他默默看著眾弟子,不久,其中一人也渐渐无话,站在一旁,显得沉默。 还好,还有个更垫底的。 沈枯泉心头泛起一丝近乎自嘲的苦笑,这苦意勉强冲淡了些许失落。他又含糊地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再也待不住,拖著那副愈发傴僂的身躯,一步步挪回了后院深处,背影透著萧索。 唐决望著那落魄离去的背影,心头也是一阵戚戚然的悲凉。 这老鬼……怕是也快走到绝路了! 数次突破失败,妖化加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泥潭,犹豫,不敢,连尝试的勇气,都快磨没了。 而他唐决,又何尝不是同病相怜? 这八年里,他从未放弃在妖途上的挣扎,共计尝试衝击人悟仙……十七次! 十七次! 每一次都精心准备,每一次都拼尽全力! 毫无疑问……十七次,尽数失败! 更可怕的是,某日照镜,口中已经长出了獠牙。 还有更绝望的,在这八年过去,洞里全部妖修三十余人,竟无一突破! 只新加了两人踏入妖途,又有一妖修死去。 天吶! 神途!这就是神途!经过歷代上古大神的披荆斩棘,仍然没能驯化的神途! 绝世天才的专属之路! 六合一! 没有六道台阶,將突破的难度与风险层层缓衝,而是將所有关隘凝聚为一道直衝云霄的天堑! 这其中的难度,简直就是沧海桑田的绝望! 难道,一切都是先天註定,不给根子差的人半点希望与活路? 眼下。 越是看著林净羽意气风发。 唐决心头的怨怪就越是如同杂草丛生……怨天道不公,怪命运冰冷,恨自己无力。 只是,这份萧瑟怨念还来不及蔓延,洞府中闻讯赶来贺喜的土地公与弟子们,便已络绎登门。 唐决不得不强行撑起几分笑意,周到地张罗应酬,引客入座,安排茶点,说著场面上的漂亮话。 夜幕降临,庙里灯火通明,酒菜虽不算丰盛,却也颇有几样山野特色。 杯觥交错,笑语喧譁,席上一时热闹非凡。 可越是热闹,他心头便越是冷清,酒过三巡,他寻了个空隙,悄悄退到了庭角的阴影里,靠著廊柱,看著眼前的宾客盈门,竟只觉得索然无味,什么都不足为奇。 唯一奇怪的是,竟没看到卵二姐来贺喜。 头几年,卵二姐对林净羽的修炼进展还算满意,最近几年则是皱起了眉头。 按理说,林净羽的修炼速度,在荆棘岭已经是几百年来凑不齐一个巴掌。 可卵二姐,却依旧不甚满意。 她登门拜访的次数並未减少,甚至更加频繁,但目標却悄然发生了转变。 变著法儿地去偶遇、逗弄、乃至围堵那总是试图躲开的张小袄。 每次张小袄躲进房间或溜去后山,她总要將其翻找出来才肯罢休,说些无关痛痒却又让那黑瘦少年手足无措的话语。 唐决每次见了,都忍不住皱眉。 他倒不担心林净羽,这小子年纪尚小时,便在自己的提醒下,只將卵二姐当成朋友,心思澄澈得很。 倒是张小袄,嘴硬得很,每次都说不是,也確实守著非礼勿视的规矩,次次主动躲开,可那眼底的闪躲,那独处时的黯然,却骗不了人,显然是越发沉沦,难以自拔了。 唐决轻嘆,也无心去管他了。 独自站在欢庆氛围的边缘,渐而显得沉默,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寻了个由头,推说有事,回房去了。 也顾不得外边人声沸腾,掏出了册子,一阵揣摩。 罢了!现下人多眼杂,过几天再去埋吧。 他的妖途,可以说是已经彻底绝望。 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老祖身上,想打探到怪修的途径。 只是,春草绿了又黄,山雪覆了又融。他一次次来到断崖,一次次埋下册子,又一次次悄然离去。 八年了,从未见过老祖拂云叟的身影。 杳无音信。 这一日,又逢腊月。 凛冽的北风如同刀子,在竹崖山光禿禿的枝椏间呼啸穿梭,天地间一片肃杀苍茫。 崖边的草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乱石嶙峋,他寻到那处熟悉的土坑,刚要埋入。 谁? 唐决猛地回头。 只见断崖边缘,一块背风的巨石阴影下,不知何时,悄然立著一道瘦长的身影。 看清那人的模样时,唐决心头狂喜,声音都带著颤抖,“师祖!” 是拂云叟。 八年未见,老祖的憔悴,竟触目惊心。 头髮已尽数白透,像被雪染过,被寒风吹得凌乱。 颧骨更高,眼窝更深,那双曾经深邃的眼,如今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翳与疲惫。仿佛精神气散了个乾净,想来,是元寿將尽,油尽灯枯了。 拂云叟没有应声,只是缓步走上前,伸出枯瘦如柴的手,从唐决手中接过那本册子,一页页慢慢翻著,动作迟缓,翻了没几页,便停了下来,目光落在纸页上,怔怔出神,似是看入了迷,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 唐决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见他始终心不在焉,犹豫了许久,唐决终究是按捺不住,斗起胆子,“师祖,那章丰……可有消息了?” 拂云叟闻言,身子竟是一颤。 沉默了许久。 册子扔落地上。 老祖拍了拍旁边的石头。 唐决慌忙上前坐下,聆听起那心力交瘁的疲惫。 老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东王公与西王母,僵持不下,越闹越大,牵连越广。” “当初,玉皇大帝登基,把金部升为新兵部,把金部主司……九曜之一的太白金星,升为新兵部副司,旧兵部改名雷部,仍然控制在南极长生大帝手中,把控著天庭的正规军。” “新兵部全是鱼腩部队,名存实亡!太白金星对那南极长生大帝积怨日深,却始终占不到便宜。” “前日,他宣布投靠玉皇大帝……六御与九曜联手……三界震动,蟠桃,不降反涨……” 第49章 道 崖边的风,依旧呼啸,似要將这断崖上的两人,连同这满目的萧瑟,一同捲走。 拂云叟的话语,被风割得支离破碎,却字字砸在唐决心头。 天庭局势,竟已严峻至此! 三六九! 三清,六御,九曜!皆是天庭的超然巨头,各掌一方权柄,便是有齟齬,也只在暗处周旋。 若非迫不得已,太白金星身为九曜之一,执掌新兵部,又怎会放下身段,屈尊投靠玉皇大帝? 这一投,无疑是给玉皇大帝的势力添了左膀右臂,可福祸从来相依,太白金星久与南极长生大帝结怨,此番投靠,无疑將会把这几百年积怨,尽数转移到了玉皇大帝身上。 唐决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南极长生大帝握著天庭正规军,权柄滔天!太白金星空有新兵部副司之名,手中却只有些鱼腩部队,若不是为了借著玉皇大帝的势,继续与南极长生大帝爭夺兵权,又何必走这一步险棋? 西王母与东王公在蟠桃园外斗得难解难分,玉皇大帝与南极长生大帝又將在兵权之上针锋相对,这天庭的浑水,竟是越搅越浊,乱成了一团! 唐决心头暗忖,莫非便是这般纷乱的局势,才酿出了后来的大闹天宫,最终成了世界毁灭的导火索? 可惜,拂云叟也只是转述章丰传来的消息,天庭深处的內幕,那些巨头间的勾心斗角,他也无从知晓。 拂云叟在外躲了八年,满心的不甘与愤懣,憋了整整八年,竟无一人可诉。 此刻见了唐决,便似打开了话匣子。先是骂那天庭巨头爭权夺利,视三界眾生如草芥,再是骂那章丰出尔反尔,许诺的蟠桃杳无音信,骂到最后,声音嘶哑,道袍起伏。 他不过是想求一两蟠桃续命,在这天庭的波澜中,竟如一只螻蚁,浪涛一个拍岸,便没了无辜性命。 这般激动过后,便是无尽的颓然。 拂云叟垂下手,枯瘦的手指抚过脚边的枯草,草茎脆弱,一触便断,他望著那断裂的草茬,发出一声长嘆,那嘆息被西风卷著,散在断崖间,满是悲凉。 许是知晓自己时日无多,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拂云叟看向唐决的目光,竟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多了些许难得的亲近。 他的白髮被风吹得凌乱,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往事,说拂云洞早年的光景,说荆棘岭的风云变幻,说自己小时候的懵懂,说此生那些后悔的事,也说自己一生悟得的独到道理。 唐决垂首立在一旁,静静听著,脸上陪著真切的悲愤,时不时应声附和,眼底故作悲戚,可心头却是抑制不住的窃喜,盘算起打探怪修之途的切入口。 突破的希望,便在这老祖身上,此番老祖心防鬆动,正是良机,但万万不能打草惊蛇。 他耐著性子陪拂云叟聊了半晌,耳边听著那些陈年旧事,脑中却在飞速思索。 忽然间,他心头一震,似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眼神微凝。 原著之中,劲节公、拂云叟、凌空子、孤直公四人,明明活到了西天取经之时,尚有几百年的寿元,怎会在此时油尽灯枯,行將就木? 拂云叟不该死在这时候! 必定有什么转机,被他忽略了。 唐决的脑中转得飞快,寻找最大的可能性……荆棘岭十八方洞府的老祖,只有这四人活到彼时,而劲节公还成为了首领,被尊称为十八公,可能是在未来中压服了十八方势力。 若是说,这十八方洞府之中,有谁能拿得出蟠桃,怕是唯有这目前还按兵不动的劲节公! 唐决感觉有几分可能,便有枣没枣打三竿,若真撞上了,便是白捡了便宜。 只是他素来谨慎,知晓这浑水蹚不得,自己出面太过冒险,倒不如拿那死去的师兄当挡箭牌。 念及此,唐决脸上的悲愤尽数化作急切,上前一步,声音满是弟子对老祖的不舍。 “师祖!你莫要这般颓然,还是振作起来,再去寻一寻才是!你若是去了,咱们拂云洞群龙无首,日后定要遭其他洞府欺压,门下弟子,怕是无人能有好过!” 拂云叟抚著地上的枯草,垂著眼,一声长嘆,一语不发,眼底的落寞,似要与这崖边的风融在一起。 唐决看他不语,心头微急,又故作灵光一闪,猛地拔高了声音,语气带著几分恍然。 “对了!师祖!弟子曾听死去的师兄说过,他们在城隍办事时,无意间偷听到松涛洞的弟子悄声议论蟠桃!咱们拂云洞与松涛洞素来交情深厚,你若去恳请劲节公伸出援手,或许……还未可知!” 拂云叟闻言,垂著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眼底闪过一丝微光,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指尖摩挲枯草的动作,慢了几分。 唐决立在一旁,心头难断,不知老祖与那劲节公,到底是何等交情。 只看老祖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似有顾虑,又似有旧谊。 他不肯放弃,继续趁热打铁,鼓动道,“师祖,那劲节公比你还大几十岁,这般年岁,却从未听闻他四处求蟠桃续命,莫不是他手中早有蟠桃,已然成竹在握?” 这话正中拂云叟的心事,他早已对这事有几分疑惑,如今被唐决一语点破,那疑惑便如同潮水般涌来,越想,便越发觉得其中可疑。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嘆息,“罢了。” 那声音轻飘飘的,混著风声,无人知晓他心中究竟是做了何种决定,是去,还是不去。 唐决立在一旁,心头忐忑,只觉得这腊月的西风,竟比先前更寒了,吹得他心头七上八下,只以为自己这番劝说,终究是无用了。 拂云叟忽然抬眼,望向他,“你是个聪明人,可惜,先天根子太差了……你想要什么?” 成了? 老祖这是又要赏赐了? 帮他办事了八年,现在又再次立了功。 唐决终於有了底气,现在再索要突破之法,也合情合理了,“师祖,弟子別无所求,唯有一事死不瞑目……难道先天根子差,就连一丝活路都不配拥有吗?” 拂云叟看著他,眉头微蹙,缓缓点头,“你在妖途上,確实已走到尽头,无法寸进……” 唐决闻言,脸上惨然,心头却是不肯罢休,以退为进,长嘆一声,声音落寞。 “罢了,师祖你求一两蟠桃,弟子我求一次突破,皆已尽力,也算给这半生执著,一个交代了……” 这话,戳中了拂云叟的感同身受。 看向唐决的目光,多了几分动容。 老道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或许是想开了,都已是死到临头,还有什么不可说的? “妖途,確实无法寸进……但若说无法突破……倒也未必。” 此言一出,唐决只觉得心头巨震,狂喜如同潮水般涌来,不及细想,双膝一弯,便跪倒在风中,对著拂云叟重重叩首,声音带著难掩的颤抖,“恳请师祖指点迷津!” 拂云叟没有看他,只是缓缓抬眼,转望向苍茫的天空,腊月的天空,铅灰色一片,连一丝日影都无,唯有西风呼啸,吹得他的白髮在风中翻飞。 “你认为,道是什么?” 这问题太大,太广,竟让唐决一时语塞。 他跪在地上,垂著眸,思索了片刻,才缓缓抬头,斟酌著开口,“弟子愚钝,道,或许是……圣人之言,教化眾生?是天帝之礼,规束三界?是天地运行之法则,万物生灭之规律……” 话未说完,便被拂云叟抬手打断,那枯瘦的手掌在空中一挥,似是拂去了什么虚妄的东西。 “人人生而有道!襁褓中的婴孩有道,深闺中的妇人有道,市井间的走卒商贩有道,田间劳作的凡夫俗子有道!神仙自然有道,诸般生灵亦有道!狗有狗道,羊有羊道,鸟有鸟道,鱼有鱼道,便是这崖边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亦皆有道!” “万物皆有道!” “真正的问题是……谁会听你的道?” 第50章 虫的听信 寒风在断崖边打著旋,將拂云叟的白髮吹得更加凌乱。 谁会听我的道? 唐决心头翻江倒海,反覆默念著这七个字。 他眸底茫然,下意识暗道:我有道吗? 此念一出,他忽然愣住了……我在心道,便是有道,否则,若是无道,我又如何能做到心道? 拂云叟见他神色变幻,目光再度投向远处苍茫的云海,声音缓而有力,似是在这將死之前,把一生悟得的道途心得,尽数剖开在这断崖上。 “人皆有道!你若觉得自己无道,不过是因你的道没有听者!无听者追隨,无听者予你力量,你纵使在心中將道念过千万遍,寻不到半分迴响,到头来,只会被红尘裹身,陷入浑浑噩噩……你是否曾经有过无聊?” 无聊。 谁不曾有? 唐决心头疑惑,却还是郑重点头,眉头微蹙,静待老祖下文。 拂云叟的目光扫过崖边枯草,似是透过这萧瑟景象,看到了自己一生的浮沉,“无聊,便是一个人在浑浑噩噩之中,他的道正在垂死挣扎!” “一个人只要觉得无聊,背后的本质,就是他的道……没有听者!他心中的道,恨不得剖与旁人听,可世界如此之大,上下十万里,左右百亿丈,却找不到一个听者可以聊他的道!” “谁会听你的道?” “你的父母,视你为长不大的婴儿,你的师长,视你为只需顺从的竖子……” 老道的声音渐高,带著三分愤懣,七分悲愴,“天会听你的道吗?朝起朝落,斗转星移,从未为你停息半分。地会听你的道吗?山崩海裂,川流不息,只管填埋你的遗骸,不问你的执念。三清六御九曜,漫天神佛,视你如草莽螻蚁,何曾垂眸?亿万苍生,红尘滚滚,谁个为你留步?便是眼前林中飞鸟,河里游鱼,崖边一花一草,又有哪个,愿听你的道?” 唐决心头一阵恍惚。 是啊!他们连听都不听……我的道,寻不到迴响,从一开始就得不到成长! 所以,就只能浑浑噩噩,百年转瞬,白骨入土,化作尘埃? 那到底谁会听呢? 唐决茫然抬眼,望向老祖。 拂云叟眼底亮起光来,那层蒙著的灰翳似是散去了几分,竟恢復了几分神采,“虫会听!” “虫有宿智!” “但……比你低。” “所以,虫会听你的!不但会听,还会把它的力量赠予给更智慧的你!” 唐决恍然大悟,继而头皮发麻,心头极痒,一时间竟是以拳击掌,难以言语激动。 拂云叟见他这般模样,脸上也露出几分悠然嚮往,“据说,太古时期,虫会轻易听每一个人。” “越古老的时期,虫便越容易听信你的道,追隨你的道,给予你它的力量。” “每个人都能轻易获得力量……那是神仙最嚮往的岁月!” “但,听多了人的哄骗,虫就不再轻信於人了。” 原来如此! 这虫有宿智,但比你低,所以掏心掏肺的相信你,你却骗它千万遍。 这古人真是太坏了! 唐决心头大骂过后,眼里闪烁,看来……必须比古人更坏,才能再次骗到虫了。 “弟子明白了,师祖!我们今人需要做的,便是再次取信於虫,让虫愿听我道,予我力量?” 拂云叟看著他,眼中露出几分讚许,“你確实是个聪明人。六道已被前人驯服,有古制可沿袭,能更轻易再次取信於那些虫。但剩余的神途,却越发桀驁不驯,只认一正一反两个路数,再无其他捷径。” 一正一反? 唐决心头一震,知道自己苦苦打探的答案,终於要来了。 他连忙收敛心神,身子又伏低几分,越发恭谨,“师祖,请讲。弟子洗耳恭听。” 拂云叟见他这般热切,便不再卖关子,“受过骗的虫,认为世界已然坏了,须要修復。” “正路,便是神途,需是绝世天才,站出来横刀向天笑,我有能力,把这坏了的世界修復!” “反路,便是妖途,怪途……站出来说,绝世天才已然死了,我继承他们的遗志,身有潜力,信我,便能帮你把这坏了的世界修復。” “反正,绝世天才不世出,你不信我,这世间,也无人可信了……” 这话未落,唐决脑中猛然闪过“螽”与“蠢”二字。 过往种种疑惑瞬间串联,他惊得脱口而出,“是了!神仙的二世而亡!” 拂云叟闻言,对他再次刮目相看,眸底的讚许更甚,“一点就通,你確实是异於常人……人鬼仙三界轮迴!鬼仙可以永世投胎轮迴,生生不息,但人仙之上的存在,因辟出第二条虫,化而为蠢,破坏了地府生死簿上的螽,只能终其二世而亡,再无来生。便是地仙,天仙,也逃不过这命数,二世之后,魂飞魄散!” “地仙有合体之火,化灵为魂!纵使身死,魂亦散在。” “地仙二世而亡后,遗魂四分,混入茫茫虫海,分化为合体鳞、合体毛、合体羽、合体昆。” “魂,对虫拥有人云亦云的听信之效,可以口口相传般的教下去。你若在虫海之中,获得地仙的合体遗魂,便能对修为更低者播下火种,人从眾地传递下去,此便乃是妖途……妖言惑种!” 难怪沈枯泉能轻易把我带入妖途。 唐决心头豁然开朗,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只盯著眼前之路,“那天仙呢?” 拂云叟闻言,目光拉向远方,似是回味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一番奇遇,又是在自嘲,终究只是个人灵根,翻不起风浪。 一阵往事唏嘘,他才缓缓开口道,“妖言惑种,只是一种最低级的轻微听信!” “鬼灵根,人灵根,神灵根,地魂根,天魄根!” “天仙有大乘之风,化魂为魄!” “所谓大乘!即是大到有成与可承!天仙二世而亡后,四分大乘遗魄,为大乘鳞,大乘毛,大乘羽,大乘昆,潜伏在蠃鳞毛羽昆的虫海放牧之中,等待心有大怪者的出现……继承其成!” 第51章 紫薇大帝与猪八戒 原来在地魂根之上,竟还有天魄根一说。 唐决聆听之余,不禁想起了樵夫。 那地魂根的樵夫,將他这无灵根的凡胎,硬生生教化出了后天鬼灵根。 此刻听闻天魄根,他心头意动,不知这天魄根,又会是何等强大? 灵,魂,魄。 三字在心头辗转,唐决眼神微凝,目光扫过崖边被风吹得乱颤的草茎,这三者都是与那最神秘的鬼宿有关,想来该是鬼宿母虫的不同形態。 天仙二世而亡后,生命烟消云散,但鬼宿母虫化出来的魄,不会消散,相当於天魄根裂成了四份。 可见这大乘遗魄的珍贵! 可再珍贵,若终究吃不到嘴里,也是枉然。 唐决眉梢皱起……大乘遗魄潜伏在蠃鳞毛羽昆的虫海放牧之中,只等心有大怪者。 他抬眼偷瞟了一眼拂云叟,老祖鬢边白髮被风吹得凌乱,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那心有大怪者。 可不管是不是,唐决心头终究浮起一丝希冀,脚步不自觉往前挪了半寸,身体微微前倾。 老祖身为怪修,若能如那妖言惑种一般,將怪途向下传递,带他踏入这门径,那便再好不过了。 然这份希冀,转瞬便被拂云叟的话打落谷底,“魂,可游离,对虫拥有人云亦云的听信之效,魄,却是已经把合体之火彻底融合,与根化为一体,无法外分,所以,每个天仙死后,最多只能產生四名怪修。” 原来如此,难怪,这怪修这般稀少。 唐决强压失望,声音依旧恭谨,“师祖,不知这个心有大怪者为何意?” 拂云叟没有直接作答,只是抬眼看向茫茫北风中的远山,枯眸里映著一片苍茫,“万千大道就摆在那里,为何它们不属於你?” 这话来得突然,唐决不知该如何回答。 沉吟片刻,终究是老老实实垂首,“弟子不知。” 老祖见他机灵,但又不逞强装懂,越发欣赏,便给他详解道,“因为,那万千大道,都属於心有怪者!” “心中无怪者,永远看不到错的问题所在!” “你心中无怪,便没有理由坚持下去,更不会真正去努力改变那个已然错了的世界!” “心中无怪者,不可承天才之志!不值得虫託付!唯那心有怪者,才会怪力乱神!付出一切去改变那错的存在!” 老祖的话字字鏗鏘,落在唐决耳畔,如重锤敲心。 他凝神听著,每思一句,便轻轻点头,心头只觉这话颇有道理,可转念一想,又觉此事未必全然如此,终究是怪修的一面之词。 最终,他还是按捺不住,再次拱手追问,“师祖,心有大怪者,具体是怎样的?” 拂云叟闻言,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摆了摆,“我也不知。” 这话一出,唐决面露惊讶,怔怔望著拂云叟,满是探询。 老祖既不知何为心有大怪者,那他自己,又是如何成为怪修的? 拂云叟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再隱瞒,缓缓道来,“天仙有两阶,亦即智字辈与慧字辈的太乙天仙,称为,智太天仙,慧乙天仙。” “大乘遗魄共有八种。” “智太鳞,智太毛,智太羽,智太昆。慧乙鳞,慧乙毛,慧乙羽,慧乙昆。” “整个荆棘岭十八方洞府老祖,就我的根子最差,当初形势所迫,我带著个童子外出仙游,有过奇遇,得到一份慧乙昆,成为了怪修……那份慧乙昆,是虚日鼠神修在茫茫虫海里挖出来的。” 虚日鼠神修挖出来的? 唐决心头一喜,眼里瞬间发亮,可这份激动很快便被为难取代。 虚日鼠仅有两个宿眼!別说神修,便是妖修,也极为稀少。 同是开两眼的鬼圆仙修为,遇上了虚日鼠妖修,別说他这八宿眼的井木犴,便是那五宿眼的軫水蚓,想靠著速度逃命,都做不到! 拂云叟扫过他的神色,自然心知他为何为难,却也无从安慰,只是淡声道,“一眼的虚宿妖修,挖不出大乘遗魄,二眼的虚宿妖修,已经能与我平起平坐,但在茫茫虫海中挖出大乘遗魄的机率还是很小,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挖不出一份来。” 他顿了顿,又透露几分相关信息,“大乘遗魄,潜伏在蠃鳞毛羽昆的虫海放牧之中,等待心有大怪者。” “但心有大怪者亦同样罕见,有可能要等待上百年,甚至上千年,这便给了虚宿修士大量的时间。” “但能挖出来多少,全看虚宿神仙的修为,如今,並无虚宿大修士,活跃在三界之內。” “先帝在位那时,倒是挖出了许多……” 唐决心头拔凉。 但只要有一丝蛛丝马跡,他就不会放弃,再次躬身,“师祖,为何先帝那时,能挖出许多?” 拂云叟脸上有著讚嘆之色,仿佛在缅怀某个辉煌的时代,“先帝的无冕太子,紫薇大帝,乃是三清开闢本纪以来,唯一的一位虚宿大极仙!那时三界风调雨顺,天仙陨落的极少,他仅凭一人之力,便差点將虫海中的大乘遗魄挖空。如今漫天星斗,受过他恩惠的修士极多,可谓桃李满天下。便是如今的天庭六御之中,仍有最多的仙君,追隨著他的麾下。” 原来紫薇大帝,竟是靠著挖出大乘遗魄,成为先帝的无冕太子? 一人之力,竟差点挖空茫茫虫海的大乘遗魄,这份能耐,当真恐怖!唐决面露震撼。 震撼过后,那份不死心又冒了出来,“师祖,紫薇大帝不是还活著吗?怎么不继续挖了?” 拂云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因事大,三界传闻闹得沸沸扬扬,也是知道一些的。紫薇大帝当年没死,但被打残之后,自玉帝登基以来,就没听过他的传闻,不少人说他因伤无救而最终还是死了……” “不然,这几百年来,他麾下的北极四圣侍,闹得沸沸扬扬。” “天蓬、天猷、翊圣、佑圣,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尤其是佑圣,登极为帝,成为真武大帝……听调不听宣……紫薇大帝也不曾出面。” 天蓬? 这两个字如惊雷般炸在唐决耳畔,眼瞳骤然收缩! 这不就是那日后被贬的猪八戒? 他竟是紫薇大帝的北极四圣侍之首? 而他的小老弟,竟登极为帝……大名鼎鼎的真武大帝? 唐决心头翻江倒海,只觉这天地间的隱秘,远比他想像的更为错综复杂。 他实在难以置信,不禁立即追问,“师祖!这圣侍,究竟是何等身份?” 拂云叟被唐决的失態弄得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还是缓缓答道,“圣侍,乃是辅佐有望成圣者,去衝击一线成圣机会的左膀右臂!如今,贵为五老之一的观音菩萨,当初,就是阿弥陀佛的两大圣侍之一。” 臥槽! 猪八戒被贬之前,竟然如此的叼炸天? 唐决目瞪口呆。 等等!他眼底忽然一亮,如暗夜中燃起的星火。 猪八戒的未来姘头,卵二姐!不就刚好远在天边近在庙前? 第52章 怪修的道 这天蓬元帅,如此叼炸天,为何会被贬? 原著中,说是误闯月宫,调戏嫦娥之一的霓裳仙子,就被玉皇大帝问斩。 但先帝无冕太子的圣侍之首,就这样轻易问罪被贬,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再说了,北极四圣侍中的老么,都已登极成帝,贵为真武大帝!区区一桩风月事,又怎会摆不平? 莫非……从一开始,猪八戒就是在扮猪吃老虎? 唐决心如转电。 东王公斗西王母。 紧接著,太白金星结盟玉皇大帝,去斗南极长生大帝。 天庭这潭水,越搅越浑。 如此局面,谁个有心人不蠢蠢欲动? 紫薇大帝当年挖了那么多大乘遗魄……大概,也该是时候拿出来,招兵买马了吧? 或许,我能从中搞到一份? 这念头一起,唐决便是神色几度起伏,眼中闪烁不定。 拂云叟冷眼旁观,见他这副模样,哪里还不明白,这徒孙怕是已经想入非非。 老道不禁摇头,出言劝道,“你一个后天鬼灵根,能走到今天,已是侥天之幸,殊为不易。何必再去寻那些非分的苦恼?徒增烦扰罢了。” 唐决脸上虚应著,口中称是,可那双眼里的坚决,却丝毫未减。 此子虽机灵,却未免太过不自量力!拂云叟心头掠过不悦,更有一丝对不安分后辈的厌烦。 他本就是油尽灯枯之身,强撑著说了这许多,已是仁至义尽。当下便想起身离开,不再多言。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本被风吹得页面翻飞的册子。 见字跡工整挺秀,一丝不苟,显然抄录之人极其用心,倾注了心血。 拂云叟动作微微一滯。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自己因根子差,给各洞府写信结交时的小心翼翼。 罢了。 他嘆了口气,又坐了回去,终究也是將死之人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跌跌撞撞,便再点拨一下吧。 “老夫当年……也是你这般执著,有所奇遇之后,更是意气风发!” “但今非昔比,早已不是古时的世外桃源了。” “被骗过的虫,不会再单纯地相信你。” “它们再次相信你,追隨你。”拂云叟的语气加重,“但给予你的力量越大,將来被它们发现你兑现不了『天才』的承诺之后,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 他目光转向唐决,带著几分逼视,“你已踏入妖途,其中滋味,不是深有体会吗?” 唐决心头一凛。 他现在,每次突破失败,身上的妖化便加重两分。 口中獠牙已生,那欺软怕硬的妖性更是如跗骨之蛆,越来越难以压制! 对待山下的乡民,他已是越来越没有耐心,纵然拼尽全力用理智克制,可一旦心绪烦躁,便暴跳如雷,形同恶鬼,將突破失败的怒火,尽数发泄在那些弱小可欺者头上。 如今,乡民们背地里都喊他恶鬼,都喜欢张小袄去主持孝祭。 他也知,资质平庸者,纵有一时机缘,也无法在突破之路上强撑到底,能维持住已有境界就该满足。 若是常人,恐怕早就心灰意冷,放弃了。 但唐决不能。 他必须在这个第一章的世界中,完成三次突破。 妖途,突破了第一次。 必须用这怪途再突破一次! 反正,把这一世榨乾了……下一世,虫也认不得我这个“冤有头债有主”了。 拂云叟自然不知唐决拥有这破罐摔碎的底牌,见他沉默,只当他是听进了几分,又继续劝道。 “你在妖途之上,都已如此艰难,左支右絀,何必再去妄图踏足那更为艰巨的怪途?” “怪途立足於天仙遗魄,继承其成,就需要你始终维持它的『魄力』!” “它確实让我突破至神海仙,但数十年如一日,我亦如履薄冰。一旦维持不了那份魄力,便会遭受虫的反噬,陷入怪力乱神之境,最终失去神志,沦为一头人皆可诛的怪物!” 唐决也知所言有理。 但想要了解怪途更多信息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將目光投向那本册子,试探著问道,“师祖,您让我抄录这洞里弟子的修炼册子……” 那虫婴说抄册子是为了维持怪力乱神,看来,这老祖对自己的洞府继承人都有所隱瞒。 拂云叟闻言,脸上並无恼色。 人之將死,许多事也便看开了,今日既已点拨至此,倒也不必再藏著掖著。 “我让你抄这册子,正是为了维持魄力,免遭怪力乱神的反噬!” “仁义礼智信。” “我以信,维持魄力!” “昔年,老夫对身边每个人都践守承诺。” “便是挑水砍柴的凡夫俗子,无论大人小孩,皆一视同仁,许下的诺,便定会做到。” “可这般坚持了十来年,老夫便只觉痛不欲生,再也撑不下去了。” “这世界偌大,世事变幻无常,你越是轻易承诺,便越是容易失败,到最后,像头疲於奔命的蠢驴。” “你会把无数心力,浪费在底层琐事与无用之人身上,永远得不到应有的回报!” “更可怕的,一旦被有心人发现了你这头蠢驴,便会蜂拥而至,利用你的信,吸你的血!將你榨乾殆尽。” “好在,”拂云叟顿了顿,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狠戾,“那日,老夫翻看这洞里弟子的修炼册子,终是及时悟了。” “我们怪修!” “就得把不重要的……统统拋弃!方能成就大事!” “根据这册子,把值得利用的人筛选出来……其余的,皆视为螻蚁!” “只要拋弃的足够多……”拂云叟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斩断丝连后的冷酷与轻鬆,“我终於……有了践行信的魄力!” 唐决听罢,如拨云见日一般。 他终於懂了,妖途的代价,是欺软怕硬,而怪途的核心,竟是这般狠绝的拋弃,拋弃所有无用的牵绊,只为守住那份成就大道的魄力。 也难怪,拂云叟这些年,洞府弟子死伤连连,被他视作螻蚁拋弃的不知凡几,可剩下的那些弟子,却个个对他敬服不已,只觉老祖有魄力,讲信用,有恩於己。便是此前面对地仙,顶著满门被灭的风险,也硬著头皮相隨,实在是地仙威势恐怖,才破防而逃。 拂云叟见他面露明悟,便撑著青石缓缓站起,拍了拍身上沾著的枯草与沙屑,淡淡道,“这,便是老夫维持魄力的……怪道!” 唐决心中波涛翻涌。 不知那真正本该得到大乘遗魄的……心有大怪者的魄力,又將会是怎样的? 言已至此。 曾经,唐决也是被拂云叟视为螻蚁的存在。 能讲这么多。 已经仁至义尽了。 眼看著拂云叟的衣衫在寒风中愈发飘忽,真的要走了。 唐决心头大急,也顾不得是否唐突,脱口问道,“师祖!你……你可有认识虚宿修士?” 拂云叟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断续,“虚日鼠一途,困难之极。能踏进去的,皆被各方大势力如珍似宝地藏匿起来,深怕为人所知,哪里是轻易结交得来的……” 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扔下了一句,“我倒是……知晓有一份『慧乙羽』的所在。” 唐决呼吸骤停,心猛地提起。 “但我不能说。”那道瘦长身影融入呼啸寒风之中,渐行渐远,“我答应过,必须言而有信。” 希望乍起又落,唐决几乎要脱口追问。 却听老祖的声音远在天边,縹緲,几不可闻,“……你若是能猜到……未必,没有一线机会。” 老祖知晓有一份大乘遗魄的具体下落? 会是在谁人手里? 唐决站在原地,任凭寒风吹打,脑中念头飞转,將可疑的人飞快过了一遍。 思来想去,一个身影越来越清晰,可疑之处也越来越多。 卵二姐! 表面上只是个人灵根,修炼速度却快到惊人,连林净羽那般恐怖的天赋,她竟然都不甚满意。 大乘遗魄……紫薇大帝……猪八戒……卵二姐……这岂不是顺藤摸瓜吗?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 不禁想起出门前,在庙前降落的那道杏黄衣裙的身影。 不知这几日,卵二姐在忙什么。 林净羽突破,她也没有及时来贺喜,拖了几天,今日才上门。 来了也没跟林净羽说几句,便转而纠缠起躲躲闪闪的张小袄去了。 他当时急著出门去埋册子,没有理会。 现在,不禁……加快几步,往庙里赶了回去。 第53章 前世 卵二姐,从舟上翩然落下。 裙裾轻扬,如柳丝拂水,自有一番曼妙。 数月未见,出落得越发水灵,一袭杏子黄的衣裙,衬得肌肤莹白胜雪,曲线惊心动魄。 林净羽迎了出来,也是白衣胜雪,“二姐,上月去杏花洞寻你,说是出远门去了。” 卵二姐收起法宝,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百媚自生,“几月不见,羽弟弟越发玉树临风了,我困在参宿台阶久了,心下烦闷,便出去走走见见。” 林净羽心下微奇,卵二姐困在参宿台阶竟已数年! 两人的修为却是追平了。 那……这个弟字,似乎就有些不顺眼了。 心念电转间,林净羽毫无徵兆地突然发难!右手並指如剑,一股沛然水光自指尖迸发,隱隱带著清越猿啸之声,疾如闪电般向卵二姐肩头点去。 “好哥哥!饶了我罢!”卵二姐轻笑一声,妙曼身影如柳枝轻弯,身形一晃,便飘出数丈外,堪堪避过掌风,银铃笑声落了满地,“且喝口茶去。” 话音未落,身影便掠向阁楼后方,显然是寻张小袄去了。 林净羽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掌间水光缓缓敛去。 同等修为,为何她竟能躲得如此之快? 她才勉强烧完第五枚的资质。 奇怪!竟是始终追她不上。 方圆百里,也就这卵二姐是个对手,不把她压下去,总觉得不甘心。 念及此,他转身便回了静室,闭门苦修起来。 唐决曾经叫他帮忙拦一拦。 但卵二姐也是朋友,帮过自己,他素来不喜管这些儿女情长,便由著去了。 这边卵二姐一路行来,毫无阻拦,径直走到张小袄的房门前。门扉紧闭,里面静悄悄的。 “小袄!姐姐口渴,討你一杯茶水。” 房內,张小袄正坐在床上,看似闭目炼化法力,黝黑的脸颊却是涨红,耳根发热,强作镇定,“卵道友,大厅里有茶水,还请自便。” “吱呀”一声轻响,那门栓竟似自己滑开,房门被一股柔力推开。 卵二姐笑吟吟走进,美目一扫,也不客气,径直走到茶几旁,拎起一只茶盏,指尖莹白,衬得粗瓷都添了几分雅致,她微微抿了一口,红唇贴著茶盏边缘,笑眼弯弯。 “那姐姐就自取你这大厅里的方便啦。” 如此曲解,令张小袄又急又窘,声音都变了调,“道,道友!那是我喝的茶盏!” “喔?”卵二姐拖长了语调,盈盈走到床前,屈膝坐了下去,罗裙铺展,如一朵盛开的杏黄牡丹,她將那抿过一口的茶盏递到张小袄嘴前,茶盏上还带著她的唇温,“好生小气,还你便是!” 张小袄如被烫到一般,立即跳起身。 “我,我自己……我……去大厅沏茶……”他低著头,不敢看那近在咫尺的娇顏与鲜艷唇瓣,踉蹌著就要往门外挤。 卵二姐也不阻拦,慢悠悠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你沏的茶呀,暖到心窝里,姐姐最喜欢了。” 被她这般追著,张小袄心头无尽烦乱,只觉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隨形,烧得他后背发烫。 他不敢回头,索性抽身往后山掠去,“我,我有事,先去忙了。” 后山繚绕的云雾,似乎全缠在张小袄头上。 他在一条小溪前站定,眼中满是苦闷。 隨手捡起一块石子,狠狠砸向溪水,仿佛要將满心烦躁都砸个粉碎。 “啊呀!”一声娇呼响起。 那石子激起的冰凉水花,竟劈头盖脸,全淋在了悄然出现在对岸的卵二姐身上。 杏黄衣裙瞬间湿了大片,紧贴在她玲瓏浮凸的身躯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湿漉漉的长髮贴在雪白的脸颊脖颈边,更添几分狼狈后的楚楚动人。 “你这小坏蛋!故意打湿姐姐的衣衫!” 张小袄面红耳赤,慌忙移开目光,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来了?” “你有事,姐姐岂能不来帮忙?” 隨著她步步靠近,淡淡的兰香縈绕在鼻尖,那的妙曼身影近在咫尺,张小袄只觉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心头的慌乱与悸动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再也忍不住,突然猛地一声怒喝,胸膛起伏不定,“够了!” 卵二姐收起了笑吟吟。 张小袄真急了。 她出去一趟后也是真急了。 忽然,她伸出那只柔若无骨的縴手,一把抓住了张小袄的手臂。 张小袄大惊,如同被烙铁烫到,奋力挣扎起来,“你,你干什么!放开!” “抱歉呢,”卵二姐的声音依旧轻柔,手上力道却不容挣脱,“姐姐我……可是有些小霸道的哦!” 话音未落,她已抓紧张小袄,足下一点,两人便腾空而起,径直往庙里掠去。 张小袄不过是鬼圆仙修为,如何能挣脱得了人悟仙的束缚? 不多时,两道身影便落在了林净羽的静室门前。 “林道友!我们的婚约,现下解除,如何?” 林净羽正在修炼,连门都懒得开了,“也好!打败二姐之时,便可全力以赴。” 高手过招,只是彼此笑笑。 但落在张小袄耳中,却是如同雷劈。 解,解除婚约了? 卵二姐洒然一笑,“傻子!我与他的婚约,不过是当年形势所迫,长辈们隨口应付外人罢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天经地义,岂能如此轻飘飘一句,便算作罢?张小袄心头涌起一股难抑的激流,可又觉得这般太过荒唐无礼,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卵二姐望著他,眼里的眸光如秋水般清澈,不见半分戏謔,“我確实有些喜欢林道友,可是,苦恼呢,更喜欢你多一点点。” 静室里传出了瀟洒的声音,“我也確实喜欢二姐,可是,更喜欢修炼,麻烦二位,远一点。” 这话一出,张小袄更是窘得无地自容,往前快步疾走,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卵二姐也不恼,依旧不急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张小袄心头乱如麻,被她这般缠著,只觉苦恼,又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我,我长得黑……资质又不高……” 他心知自己配不上,不过是个鬼灵根,而卵二姐是公认的荆棘岭第一美人,天赋出眾,两人云泥之別,他如何敢奢求。 真的资质不高? 卵二姐美目微微眯起,“你为何每次突破后,都要停下来?” 张小袄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能將鬼灵根培育出近似人灵根之效的秘法,是大师兄的独门秘诀,不得外传,他岂能告知他人。 虽然不说,但卵二姐也已经隱隱猜出来。 她眉头皱了皱,早觉得那个唐决不简单,竟是被他摆了一道! 却是不知…… 她忽然,加快两步,与张小袄並肩而行,声音柔缓,“姐姐我,喜欢你,並非因你的资质,只是因为,总觉得,在哪里曾经见过你。” 曾经见过? 张小袄茫然摇头。不可能,像卵二姐这般令人过目难忘的美人胚子,若是见过,绝不可能毫无印象。 但是。 谁又懂得那砰砰直跳的心臟。 鬼使神差的问了出来,“在,在那里见过?” 卵二姐侧过脸,噙著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添了几分魔女般的勾人魅惑,“谁知道呢?或许,是在……前世?” 第54章 净土 前世见过? 真的吗? 张小袄怔怔出神,先是觉得断无可能,但转而又念道:谁知道呢? 若不是前世有缘,似她这般犹如九天明月的女子,又怎会独独对自己这般……这般纠缠不休? 若真是前世有缘。 我……我也曾听乡间老人说过……今生註定的故事…… 张小袄心头一阵期期艾艾,如同煮沸的水,翻滚著,冒著热气,却噎在喉头,无法言语。 他黝黑的脸庞泛红。 眼神躲闪,又忍不住偷偷去瞥身旁那张在风中愈发娇艷的侧顏。 那卵二姐也是余光一瞥,蛾眉挑起,忽然惊叫,“我的地气,耗光了。” 只见,百米开外的几丈大虫,开始摇摇晃晃。 原来是不知不觉间走远,已经去到了人跡罕至的深山。 张小袄慌忙掏出一枚真铜,就要把地气渡上去。 “不用这么麻烦,姐姐我……” 话音未落,卵二姐那不点而朱的唇瓣,便呵气如兰的,直接印了上去。 张小袄瞳孔骤缩。 看著近在咫尺,微微颤动的长长睫毛,脑中一片空白。 又似有一个全新的世界轰然打开,明明心有旧规却身体不听使唤。 浑身无力。 任凭那只欺霜赛雪的柔荑,抓起了他的手,牵引著,轻轻往內一放。 瞬间。 天崩地裂。 一股火山爆发的滚烫,掠过指尖。 徒然涌起心泉的激流。 这不合礼……这真的不合礼…… 但。 前世有缘。 必是今生註定。 我不过是个凡人。 如此傲然出眾於万千女子之上……难免心头升起不枉此生的感触。 就让我投降吧! 管它红尘世俗条条束缚,反正,这辈子,已经是值了。 有的人死了,还不曾到达过雪山之上,在高空俯视著地平线上的芸芸眾生。 还活著的人,站在最高的雪山前,就该抓住那恼人的束缚,用力一撕罢了! 看著漫天飘雪,在眼前徐徐展开。 撕到一半。 “等等……”卵二姐忽然垂下纷乱的髮丝,天鹅般修长的脖颈微微扬起,压著喉咙里的急促,“先,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不!別等等!等不了了!先,先让我……再回答一百个一千个都行! “好姐姐!让我……你让我……”张小袄声音急得厉害,带著哀求。 大道当前,探索未知的手,如何停得下来? 啪! 一声轻响,卵二姐打在他那不安分的手上,將他往外一推。 虽堪堪拒开了,她的俏脸却依旧嫵媚,眼底凝著水汽,“你前世见过的,答对了,下,下一息……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了。” 张小袄心头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强忍著激动,“说,你问,你快说……” 卵二姐似乎也早已急了,呼吸不稳,“告诉我,净土是什么?” 净土? 张小袄愣了愣,眼底的急切被茫然取代。 脑海里翻来覆去,搜遍了所有听过的字句,问遍了所有记起的片段,竟从未听过净土二字,更不知其为何物。 “快说啊!”卵二姐见他愣著,心头更急,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微微用力,“想想你前世,很简单的,只要你答出了净土是什么……眼前这一切,就都是你的了。” 前世? 这两个字,仿佛拉动了他脑海里某处开关。 有庞大巨轮在前世今生的云雾中軲轆軲转起,发出碰撞轨道的声响。 隱隱约约间,他似乎感觉有人在耳边低唤,声音模糊,又似有女子的哭声,淒淒切切,绕在耳畔,可他拼尽全力去听,却始终听不清那声音在说什么,辨不清那哭声是谁。 “净土是什么?你快说啊!”卵二姐等得不耐,忍不住再次催促。 张小袄实在想不出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心头又慌又急,“你,你问別的,一百个都行!我一定答!” 卵二姐闻言,柳眉陡然倒竖,眼底的温柔散去几分,竟带上怒意,“我只问你!净土是什么?” 净土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啊!张小袄也是急了,声音陡然拔高,“你为什么非要问这个净土?” 这话一出,卵二姐也不好再藏著捏著,气息陡然一变,她的眼神一半是火热,一半是杀气,仿佛有两尊庞然大物在她体內相互竞爭,又相互合作,让她的气质不断的两端变幻。 “如今,天庭变故在即,我没时间再等了……你能答出净土是什么,我就走往朱雀之幸,答不出来,我没得选择,只能……只能走上那个卑鄙小人强塞进来的宿命……白虎之变!” 什么?又是朱雀,又是白虎! 张小袄实在是急糊涂了,索性心一横,再次扑上去,只想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好姐姐……等,等之后再说罢!” 卵二姐发狠的把他一甩,冷下脸来,“如果你答不出净土是什么,我只能自己的方式走向……我最恨的……仁者大爱!” 张小袄被摔得生疼,却顾不得,反而心头髮寒,“你,你胡说什么?你的方式……仁者大爱?” 卵二姐看著他惊恐的眼神,神色又恢復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怜惜,又似绝望,“不错!小袄,我很希望你能答出来,我是真的想让你帮我。可如果你答不出来,我没有可依靠的幸运,就只能走向那未知的反向……由不得我……” 张小袄浑身开始发抖,不是冷的,而是怕的,“你是在逼我?你只是为了嚇唬我,才会这么胡说的,对不对?” 他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跡,却没有。 “我是在逼你……因为这世界在逼我!”她的声音陡然又冷了下去,“如果你能答出净土是什么,就能帮我,否则,我就要去茫茫人海中,找到……能帮我的男人!” 张小袄如遭雷击,隨后怒不可遏,“你,你疯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卵二姐看著他,忽然冷笑一声,眼底带著几分疯狂,几分绝望,“確实有一份疯……在虫海里等著我!快回答我!净土是什么?” 张小袄被逼得走投无路,脑海里一片空白,语无伦次,“净,净土,就是乾净的土……就是没有污秽的土……” 她定定地望著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雪地里的风,再也没有半分温度,“如果你真不知道,我就踏上……我的仁者大爱……让每个爱慕我的男人,都得到死而无憾的幸福!” 不! 张小袄瘫坐下去。 他突然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发疯似的喊起来,“你,你让羽哥回答!他,他能答你,他一定能回答你!” 可卵二姐就站在那里,纹丝不动,杏黄的身影在漫天寒风中,显得那般孤寂,又那般决绝。 林净羽就算答出来,也还是差了不少,而你……还没验出真正的根子,还处於后天的凡人心相,还缺乏真虫供应,还修一半停一半,竟然还能有这般的修炼速度! 我要的是……大罗根的自己人! 但这些话。 不能说出来。 他们视我为叛徒,不!我不是叛徒!真的!我从来不是叛徒……我不会破坏你们的。 我只是,委屈得发疯! 眼神决绝而又破碎的卵二姐,仿佛抽尽了最后的力气。 “最后再问你一次!毁於那自称仁者大爱便能小人出手的……净土……到底是什么?” 第55章 卵二姐,我要乱世而借! 张小袄实在不知道,心头痛苦与茫然。 更怕张口说出那三个字后,迎来的是无法预料的后果,竟执拗地不肯吐出一个字。 可这沉默,在卵二姐眼中,便是最有力的回答。 她望著张小袄这副模样,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眉梢眼角的柔媚尽数褪去。 “你们这些满口讲礼的,果真都是偽君子,连大大方方承认不知道都做不到,只会藏著掖著,故作姿態!” 张小袄怒从心头起,“无缘无故,非要无理取闹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无理取闹? 卵二姐听到这四个字,怒极反笑,眼底翻涌著滔天恨意,字字如刀,劈向寒风呼啸的天地。 “我们被他邀来救治地府,以十二大愿补全帝礼,助他开创盛世之后,一句为了天下苍生……就转头把我们给灭了!” “一句仁者大爱,只有你们会理解寡人的苦心……就把功劳最大的同盟给灭了!” “不错,我就是要闹!闹得天翻地覆!把他的毕生心血……尽皆摧毁!” 张小袄被那滔天恨意震得心神摇曳,下意识颤声问道,“他,他是谁?” 卵二姐垂眸,看了张小袄一眼,那目光里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柔,只剩淡漠。 现在已经能排除,张小袄並非她想找的那个人,便没必要再將他拉进这滩浑水了。 可惜,那个差了点……但投胎转世,能保留多少,本就浮动不定,强求不得。 已经確认没有希望。 那就只能接受这份隔世追来的羞辱了。 不用再犹豫了。 也不用再……压抑了。 解开吧。 早已躁动不安的白虎之变宿命! 她身形一晃,径直飞身跃至半空,杏黄罗裙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乌黑的长髮挣脱束缚,肆意飞扬,如墨色的瀑流在天际散开。 剎那间,一股磅礴的鬼宿力量自她体內翻涌而出,凝作一只巨大的鬼金羊虚影,羊角狰狞,目露凶光,悬在她身后。 紧接著,两股截然不同的宿命力量自她根子里迸发,如两条狂龙,衝破了鬼宿神通的层层封印!一股炽热如火,带著朱雀之幸的温软;一股凛冽如霜,带著白虎之变的狠戾。可那火热的宿命刚一冒出,便与鬼金羊的虚影轰然相撞,两者同归於尽,化作漫天碎光,只留下一团遇神杀神的杀气,如潮水般,尽数没入卵二姐的身躯。 “哈哈哈——!” 卵二姐仰天长笑,笑声恣意放纵,再无忌惮,透著一种解脱与疯狂。 她张开双臂,对著茫茫虫海,喊出了壮志凌云。 “浑浑噩噩的虫子!!” “追隨我!” “我带你们……重返天上!!!” 话音落下,附近十几里內的虫群尽数躁动起来,仿佛听到至高无上的號令,疯了一般的匯聚而来。 它们竟不分种类,不顾彼此,如同朝圣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密密麻麻,彼此攀爬,层层堆叠,竟在极短的时间內,以庞大而眾多的躯体,在卵二姐脚下筑出了一个高达三十丈的台基! 如眾星捧月,等候著台基之上的主人发號施令,场面震撼,令人心惊。 虫海深处,一份潜伏了不知几百年的大乘遗魄……智太毛!显化而出! 它幻化成一头周身闪耀日光的星日马虚影,长鬃飞扬,发出一声兴奋至极的长嘶,仿佛千里马终遇伯乐!旋即,这星日马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卵二姐的身躯。 “嘶聿聿——!” 比之前更为高亢与野性的马嘶声从卵二姐身上迸发。 她周身日光般的光芒大盛,几乎照亮了半边山野。 就在这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卵二姐的气息以恐怖的速度攀升,那困扰她多年的参宿阶瓶颈,竟如水到渠成般,瞬间轰碎。 紧接著,一道与她本体一模一样的身影,带著凛冽的杀气,从卵二姐体內缓缓分离,立於她身侧。 结婴成功! 速度快得惊人,匪夷所思! 然而,卵二姐望向那一模一样的身影,脸上並无多少突破的欣喜,反而微微蹙眉,似有不满足。 只是虫的诸侯,但我想要是虫的君王! 站在不远处的张小袄,早已目瞪口呆,形如木偶。 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顛覆了他十数年来的认知。 他只感觉到,自己与那个站在虫海之巔,光芒万丈又杀气凛然的女子之间,隔著万水千山。 比任何时候都要……陌生,遥远,可怕。 卵二姐收起虫婴,隨后,瞥了他一眼,目光淡漠如水,身形一晃,便要飞身离去。 张小袄心头猛地一紧,有种强烈的预感,只要卵二姐走了,就是永远的离开,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別走!” 卵二姐的脚步顿住了,却没有转过身来,只留给他一道背影,“张道友,我不过是想利用你罢了,如今目的未达,缘分已尽,就此告別。” 利用? 张小袄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踉蹌著上前两步,“你要去哪里?” 杏花背影在风中挺拔,“去践行我的怪道,摧毁帝礼,討回所有欠我的!” 张小袄极力挽留,“你不要衝动!大家坐下来,把道理讲清楚,不好吗?” 卵二姐终於缓缓回过头来,只是那脸上,此刻布满的全是毫不掩饰的冷笑。 “我的道,便是仁者大爱!以之摧毁帝礼!有什么不清楚的?” 张小袄简直就是撕心裂肺,“你,你怎能如此鲜廉寡耻!” 鲜廉寡耻?卵二姐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你的礼,爱的是你自己,我的仁,爱的是所有渴望得到我温暖的人!该羞耻的,是自私的你!” 张小袄浑身僵硬,竟无法反驳,红著眼睛,“你怎能如此伤化败俗!违天悖人!” 卵二姐仰头髮出一声大笑,笑声横贯天地,“我心中无礼,礼的束缚又是什么狗屁?” 张小袄激动得语无伦次,“守礼是必须的!你不守礼,就是不行!不能!不应该!” 卵二姐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决然投向无边的黑暗。 “如果你的礼,只会强迫其他人!那你的礼就是最该死的存在!” 张小袄终於彻底崩溃了。 用尽力气,朝著那即將消失在尽头的背影,发出绝望的威胁与哀求。 “如果你走……我,我就死给你看!” 卵二姐没有回头。 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狂风,与无尽的冰冷。 “那你死吧!” “如果你的礼,仅是最霸道的恶!” “乱世將起,我卵二姐,就是要乱世而借……摧毁你们这些礼的虚偽恶霸!” 话音落处,身影已渺。 隨著她的彻底离去,那由疯狂虫群堆叠出来的庞大台基,仿佛瞬间失去了核心,如同沙塔般轰然坍塌,虫群四散落下。 就像张小袄的世界与认知,彻底坍塌。 支离破碎,片瓦不存。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黝黑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耳边反覆迴响的,只有那绝情的“那你死吧!”。 没有丝毫犹豫,他纵身一跃,求死地跳进了散落的虫堆中。 远方传来一声惊叫,“小袄!” 第56章 就让我为了师兄的此生目標而活吧! 唐决自断崖疾赶而归,抬眼四望,却未寻到那道杏黄身影。 问过林净羽,知道了卵二姐的去向。 他便循著方向找来,远远的,看到了群虫塌落,而张小袄竟然跳进了虫群里去。 “你找死啊!” 唐决大惊失色,法力尽数迸发,如离弦之箭般掠去,怒喝道,“小袄!快退回来!” 可终究是迟了。 张小袄的身影,突破了虫的那层浮云边界,直直撞进了虫的痴相之中。剎那间,一团赤红火光从云气里陡然闪出,狠狠砸在张小袄身上。 一口鲜血喷薄而出,猩红的血珠洒在周遭的雾气里,染出一片红靄。 所幸那只是一头两眼虫,未伤及根本,只將张小袄体內的鬼气震得溃散开来,翻涌不止。 可张小袄竟似失了神智,横飞的身躯不闪不避,又朝著另一只虫撞去。 “你傻啊!” 唐决眥目欲裂,脚下速度再提,可两人相距尚远,终究是来不及! 只见那虫的痴相闪起一道刺目的日光,唐决心头一沉,却见那道日光迅速转弱。 万幸!只是一眼虫,威力有限。 张小袄的身躯仍在往下坠落,毫无生机般,而下方那头虫的痴相里,一股厚重的土气骤然翻涌,带著慑人的威压袭来,竟是一只三眼虫! 死定了! 运气已然耗尽,张小袄绝无可能扛下这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唐决终於赶到了施法范围。 “困敌环!” 一枚青木色的虚井自他掌心凝出,滴溜溜旋著,骤然下坠,恰好將那三眼虫的痴相牢牢笼罩。 井內,土气如狂涛般疯狂撞击著井壁,青木色的井壁瞬间裂开无数细纹,眼看便要崩碎。 “快走!” 唐决身形一闪,已然掠至张小袄身侧,右手探出,抓住他的衣领,將人拽了过来。就在此时,一股刺骨的危险直觉陡然从心底升起,唐决不及回头,凭著本能往右侧猛地一挪! 一道悄然如暗箭的月光擦著他的左臂极速掠过,那月光看似柔和,却只听“嗤啦”一声,唐决的左臂竟被生生切下,鲜血喷涌而出! “啊——!” 唐决痛得闷哼惨叫,额角瞬间沁出大颗汗珠,而这声痛呼,也终於惊醒了失魂落魄的张小袄。 原来是旁边还有一头毕月乌,被那击溃的鬼气吸引了。 张小袄茫然抬眼,落在了唐决那空荡荡的左臂上,落在那喷涌不止的鲜血里。 他眼睛瞬间瞪大,涣散的神思骤然归位,下意识地收敛了周身溃散的鬼气,指头颤抖著,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走!” 唐决咬著牙,强忍断臂之痛,拖著张小袄便往远去掠去。身后,虚井轰然坍塌,土气翻涌,他猛地催起自身根基里的井木犴法力,淡青色的灵光裹著两人身影,將气息尽数遮蔽。 几乎是连滚带爬,终於险险逃出了虫群的范围,逃到一处山坳,才停下脚步。 唐决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確认没有虫追来,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隨即便是一阵钻心的剧痛,他脸色铁青,一把將张小袄往地上狠狠一摜。 张小袄摔在地上,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踉蹌著爬起来,跪倒在唐决脚下,看著那空荡荡的左臂……瞬间,泣不成声! 鬼仙是无法断臂重生的。 唐决催动法力,止住了流血,脸色铁青。 可低头看著张小袄抱著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不住颤抖,那副悔愧绝望的模样。 不禁一阵心软。 刚开始时,確实是只想算计这个小老弟,但经过这些年的相处,泥人都有几分真情。 十二三岁就跟著我,怎能不照拂一二? 再说了,我也坑过他,算是抹平了。 何必如此小气? 一条左臂而已,下一世,我重开,又是四肢健全活蹦乱跳的。 人家杨过,连下一世都没有,都能活得瀟洒,还把断臂仇人的老妹钓成了翘嘴。 唐决自我安慰一番,心里好受了许多。 事已至此,他也懒得再婆婆妈妈计较,抬手一巴掌拍在张小袄的脑门上,“俗话说,老婆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师兄原觉得你跟手足一般,可若换回来一个只会哭的傻子,这买卖,倒是有些亏本了。” 张小袄闻言,泪水更是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师,师兄……” 唐决见他这般,心里的那点芥蒂彻底烟消云散,想开之后,反倒越发大气了,“还好断的是左臂,反倒是我更赚了些,这右手能写字,宝贝得很。你有什么冤屈,要不要师兄帮你写一纸诉状,告她个奶奶怀里去?” 张小袄仍是泣不成声,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泪水打湿了唐决的衣摆。 唐决嘆气道,“怕是告不贏了,师兄教了你这么多年,全都白教了?” 张小袄闻言,泪眼朦朧地望向唐决,“师兄……礼……当真是霸道的吗?” 唐决微微一愣,思索之下,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他当年依靠文抄公混成大唐状元,甚至……开考之前拿了不少后世佳作私下送给主考官们,天知,地知,大家都知此乃上师之佳作! 但没点功底,也进不了考场的门,好歹还是有点心得的。 “礼,就必须是霸道的!” “不然,就无法庇护万千弱小。” “礼虽霸道,但若没有礼,就没有秩序!世间將会陷入混乱,生灵涂炭!” 张小袄怔怔地望著,没想到,向来不守规矩的师兄,竟会对礼有这般深刻的理解。 唐决目光望向山坳外的茫茫林海,娓娓道来。 “礼来自於强者,层层往下,束缚所有人。” “它束缚了弱小,但更重要的是,束缚了强者本身。” “就拿我来说。” “你也知道,我踏入妖途,每次突破失败,对山下的乡里凡人,就越发暴躁。” “可只要他们待我彬彬有礼,我心里头便好受些,哪怕他们有错,我也能稍加容忍。” “若是他们对我无礼,即便是丁点小错,我也忍不住出手教训。” “不过,我就算出手教训,怒得想一杀了事,可只要想到洞里的规矩,也就不敢过份了。” “礼……不霸道是不行的!” “否则,我见洞里规矩鬆散软弱,第一次杀了凡人,或许还会惶恐,可有了第二次,就会杀人如麻的习惯了。” “没有礼……我们这些妖修,怕是会把世间凡人都通通杀光!” 张小袄仰著头,望著唐决的脸庞,此刻的师兄,虽断了一臂,脸色苍白,可那沉稳的语气,那通透的见解,竟让他觉得此刻的师兄,无比高大,如同巍峨的山岳,为他挡住了所有袭来的狂风暴雨,也为他那崩塌的世界,重新打下了一块坚不可摧的基石。 心头涌起阵阵难以言喻的折服与敬仰。 我喜欢礼,可我其实没有礼的天赋,我的礼……不堪一击! 这一念起,仿佛一滴水,轻轻掉落古井,在心底掠起阵阵前世的涟漪。 朦朦朧朧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闪过,看不真切人影,辨不清事物,只隱约记著,前世里,似乎是……姐姐对我最好……而自己最终为了姐姐……赴了死。 这一世……我把卵二姐当成了姐姐? 罢了。 张小袄轻轻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已然散去。 现在这一世,他只知道,师兄对我最好。 师兄为了节省一枚真铜寧愿露宿街头,却为了自己一出手就是四十枚真铜……想起这些年,师兄一路护著他,教他修炼,陪他学习,替他挡下无数风雨……张小袄那本已空洞的眼睛,重新湿润起来,泪水无声滑落。 他吸了吸鼻子,望著唐决,轻声问道,“师兄,你的此生目標是什么?” 我的此生目標? 唐决微微一怔,隨即嘆了口气,神色复杂。他这一世,挣扎求存,机关算尽,所为的,无非是突破至人颖仙,触摸到第二章的灵台方寸山门槛,追上第三章的大闹天宫,才能拥有拯救世界的可能。 “我没別的想念,就是渴求再突破两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成为人颖仙!否则,我將死不瞑目!” 张小袄先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左臂,隨后,后退两步,在唐决略显愕然的目光中,双手伏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山石上。 “我的一切已然空洞……就让我为了师兄的此生目標而活吧!” 第57章 老祖再次集合全洞 唐决轻嘆,早便提醒过这小子,卵二姐那等人物,怕是与海王猪八戒一个段位,偏他情根深种,落得这般境地。 望著张小袄伏在地上,又是跳虫群寻死,又是说要为旁人而活。 终究是不忍再多说什么。 为了让张小袄重新振作,唐决便隨口应道,“那你小子就得振作起来,以后,师兄的突破,就全指望你了。” 张小袄闻言,缓缓直起身,也不多说,只点了点头。 青稚的脸上,仿佛洗去了往日的懵懂,竟添了几分成人的沉稳。 也不问唐决为何这般执著於突破,见到唐决气息虚弱,便默默上前,半扶著赶回了庙里。 刚踏进门,唐决身上的虚弱气息,便惊动了静修中的林净羽。 一道白衣身影倏然一闪,林净羽已然立在二人面前,目光扫过,忽见唐决左臂空荡荡的,衣袂垂落,顿时大惊,“师兄!你这是……” 话未说完,他眼底骤起怒意,周身法力轰然爆发,水汽翻涌,声线冷硬,“这是谁干的?” 张小袄眼底闪过愧疚,嘴角动了动,正要道出缘由。 唐决却抬手轻轻拦住了,他扯出些许的苦笑,语气儘量平淡,“没什么大事,是我不小心……碰到了虫的痴相,一时不察……” 不小心碰到痴相?荆棘岭往前三百年,都没听说过有几次这等荒唐事! 师兄素来精明谨慎,岂会犯这等低级错误? 林净羽何等通透,目光扫过张小袄眼底的愧色,又想起唐决先前询问卵二姐的去向,瞬间便猜透了缘由。 他怒髮衝冠,周身水光暴涨,抬手便祭出了一艘独木舟。 那是他结丹之时,青筠公为拉拢他,特意送来的軫宿法宝,甫一现身,便跳了上去。 唐决脸色微变,忙道,“你別衝动!我真不是她伤的!” 林净羽却一言不发,舟身灵光微闪,便要腾空。 一旁沉默的张小袄,终究是开口,提醒道,“她已经结婴了。” 什么? 唐决心头一震,满脸惊愕。 林净羽登舟的动作也是一顿,眼底的怒意稍滯,却终究压不过那口气,只留下一句。 “我有分寸!” 独木舟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杏仙洞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天地尽头。 唐决望著那道消失在天际的流光,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头涌起一股暖流,隨即又漫上担忧。 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义气当头,性子固执,一旦心头认准的事,便劝不动。 唐决回房歇下,这一等,便等到了夜幕降临,山间晚风渐起,却始终不见林净羽的身影。 在后院闭关的沈枯泉,迟迟没见林净羽问候,拖著傴僂的身躯走了出来。 他见唐决断了一臂,脸上並无太多波澜,只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可听闻林净羽独自去了杏仙洞,至今未归,脸色骤然大变,身形一晃,便匆匆朝著杏仙洞赶去。 直到第二天晌午,沈枯泉才独自一人回来。 卵二姐已与杏仙洞脱离了师徒关係,林净羽追到隍城去了。 所幸有青筠公陪同前往,倒也无需太过担心。 又过了三日,庙前终於传来水光波动,林净羽驾著独木舟缓缓降落,白衣上沾了些许风尘,神色间带著几分懊恼与失落。 “师兄,抱歉,没能帮你討个说法。” 他在隍城守了三日,始终未寻到卵二姐的踪跡,无奈之下,只得折返。 唐决已然看开,只是笑了笑,“无妨,我如今这身子,本就开始妖化,多一条胳膊,少一条胳膊,也没什么要紧。” 他心头清楚,这事终究牵扯著张小袄,何必再揪著不放。 林净羽抬眼,神念扫过庙里,眉头微蹙:“小袄不在?” “出去牧虫了。”唐决道。 林净羽摇了摇头,眼底仍有不甘,“罢了,这次算她躲得快,日后若是遇上,定要她给师兄一个说法!” “不必了。”唐决抬手制止,“她既已结婴,这点小事,便不必再计较了。” 林净羽却皱起眉头,似是想起了什么,“我在隍城待了几日,因她结婴之事,得见城隍爷,与他聊了一会,城隍爷说,卵二姐此番,是成了白虎之变的怪修。” 白虎之变的怪修! 唐决闻言,脸色沉下来,先前听闻结婴,便有所忧虑,现在,却是確信无疑了。 看来老祖先前透露的,知晓有一份大乘遗魄的下落,確实就在卵二姐身上,只是如今,已经被用掉了。 突破的线索再次中断,心头的希望,又一次落空。 他暗自苦笑。 林净羽见他神色变幻,不甘心此行一无所获。 知晓唐决素来最爱打探各种隱秘,便又道,“关於这白虎之变,我向城隍爷討教了一番,倒是得知了一些神仙二世投胎的宿命。据说,先帝当年,还因这转世宿命,整治过地府。” 羽哥的面子当真大!城隍爷竟也能与之閒谈討教,唐决眼底又亮起了些许,“你细细说来。” 他们这些土地公弟子所知有限,只隱约听闻,神仙二世投胎的宿命,竟与虫的宿命一般,分作青龙之欲,白虎之变,朱雀之幸,玄武之困。 林净羽复述道,“城隍爷说,那神仙宿命的青龙之欲与朱雀之幸,他也知之甚少,只听闻跟龙族与佛门有关。” “倒是这玄武之困,最为简单,便是神仙转世后,继承了前世的仁义礼智信之道,这类人有个明显的特徵,在二次踏足的道上极为顽固,如龟壳一般,劝不动。” “至於这白虎之变,城隍爷与我说了许多。” “他问我,一个神仙的道,走到了尽头,再也无法寸进,可心中仍想前进,该当如何?” 唐决是个聪明人,很快反应过来,“所以,神仙的第二世,便是唯一重新开始的机会?” 林净羽拍掌称讚,“不错!师兄果真厉害!或是道已至尽头……” “或是承蒙大修士指点,看到了更好的道路。” “又或是临死前,面临著巨大的矛盾,想要尝试另一方的或许更好,或者补偿另一方的被拋弃。” “白虎之变,便是走向另一方的唯一机会!只是通常而言,这类人,大多不甚擅长这新的道。城隍爷便是叫我,若再遇上卵二姐,帮他传达收徒授道之意。” 绕来绕去,原来是想收卵二姐为徒,唐决缓缓点头。 他忽然想起张小袄前些日问他的礼……似乎就是不太擅长的样子。 就在他思索间,林净羽此番无功,不挖空所知都过意不去,又道,“这些宿命,皆与鬼宿有关。据城隍爷所言,鬼宿的大修士,能在螽上种下第二个宿命,令投胎者,有一半的机率选错宿命……” 两人又聊了一会,但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了。 林净羽回去休息了。 唐决嘆了一口气。 怪途的线索已然失去。 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次將心思放在妖途之上,试图寻到突破的契机。 冬去春来,山间草木抽芽,转眼便是数月过去。 唐决突破再次失败,连头髮都开始有些像胡地野狗的毛了。 那日恰逢山下乡民举行孝祭,有个子嗣不慎將油打翻,他当即暴跳如雷,一把攥住那子嗣的脖颈,差点便將人活活掐死,最后还是靠著一丝理智强行克制,才鬆了手。 突破无望,妖化却越来越重,对凡人的戾气一日盛过一日。 真是绝路一条! 就在唐决束手无策之时。 这一日,青筠公再次驾舟降落庙前。 “老祖有令,全洞集合……” 第58章 龙族驱赶火烧云 老祖再次集合? 竹崖山一眾,面面相覷,沈枯泉眼底皆浮起惊疑。 上回老祖集合全洞,闹得人心惶惶,此番又有號令,是为交代后事,还是……又为了蟠桃? 其他人都还在惊疑,张小袄已率先往前一步踏出,“师伯,可知老祖集合,所为何事?” 自唐决断臂之后,张小袄便一改往日的懵懂怯懦,诸事皆主动上前,行事愈发乾练妥帖,儼然有了几分独当一面的模样。 上回传召,是竹鹤公前来下令,语气生冷,此番却是青筠公亲自驾舟而来,態度明显柔和许多。 “老祖再次寻得了蟠桃机会……並非地仙……是熟人。” 听到如此解释,沈枯泉眼底的惶恐散去不少,连林净羽也鬆了口气。 熟人好办事,倒不必似上回那般提心弔胆。 会是哪位熟人?沈枯泉心下揣摩,带头登上青筠公的木舟。 蟠桃,这般大事,肯定免不了倾巢而出。 唐决跟著跃身上舟,心头隱隱有了答案。 此前他有枣无枣打一桿,猜测劲节公还能再活数百年,定非寻常之辈,如今看来,怕是真被他猜中了。 木舟疾驰,不多时便重回拂云洞大殿。 殿中格局较往日有了变化,老祖四大亲传弟子的大座旁,竟新辟出一处空荡的第五大座,玉阶铺地,锦垫铺座,规格与四大亲传弟子的座次別无二致。 殿中一眾土地公弟子童子,眼中皆露出艷羡之色,目光齐齐落在竹崖山一行人身上。 青筠公抬手,划向那新辟的大座,朗声道,“请!”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静,竹崖山的地位,正式被抬到了与老祖四大亲传弟子等同的地步。 沈枯泉望著那座玉阶大座,心头激动难抑,大步往前,就要一屁股坐下去。 咳咳! 青筠公轻咳一声,声音不大,却令沈枯泉本能地心头一寒,迈出的脚步陡然顿住,僵在原地。 青筠公转眸,对著林净羽含笑点头,“净羽,你先坐吧。” 张小袄眉头微蹙,徒弟坐在师傅前,这未免太不合规矩了!但转而又念道,师傅为尊是礼,实力为尊也是礼数安排,一时竟陷入了思索。 林净羽则是没想那么多,闻言便坐了下去。 当真身姿挺拔,神采飞扬! 沈枯泉脸色几变,最终一言不发,走到大座旁的偏座落下,垂著眼窝,看不清神色。 唯有唐决挨得近,瞥见他遮面的黑纱之下,嘴角似在暗暗扭动,心头微惊……这老鬼,怕是真的恼了。 就在此时,拂云洞全洞修士皆已到齐,殿门一暗,老祖驾临。 拂云叟踏进大殿,目光第一时间便往竹崖山的方向看来。 林净羽以为老祖是看向自己,便微微頷首,以示敬意。 唐决却心知肚明,这是老祖在向自己传达“有功”之意,但老祖瞥见他左臂空荡,只是稍稍一顿,便移开了视线,未曾过多理会。 此番的拂云叟,与那日断崖上油尽灯枯的模样判若两人。 精神焕发,面色红润,只是那股精气神里,隱隱透著几分迴光返照的异样。 坐上主座。 有了上一次的全洞倾巢而出,这次就无需废话了。 上次有惊无险,这一次,洞里的弟子们有了经验,也不再那么惶惶不安了。 拂云叟开门见山道。 “拂云洞与松涛洞,歷来交好!” “此番,我拂云洞將倾巢而出,助他们松涛洞做一件要事。” “劲节公已然答应,事成之后,以半价卖予本座一两蟠桃。本座也答应你们,事成之后,全洞上缴,百年减半!”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议论之声,却非上回的人人惊惧,反倒喜忧参半。 喜的是百年供奉减半,还有老祖安在,忧的是又要外出涉险。 不少修士与松涛洞有交情,暗自忖度熟人共事,倒也稳妥,议论声渐渐平息。 唐决处在人群中,心头暗自感慨,下界神仙,为了这一两延寿续命的蟠桃,当真是挖空心思,倾尽所有。 倾尽一生积蓄,还要搭上全洞人力去为別人办事折价,可看老祖脸上那压不住的喜色,便知在寿元將尽者眼中,这一切代价都值得。 只是,要帮松涛洞做什么事?竟需要两洞倾巢而出的这般大阵仗? 这个疑问刚在眾人心头升起…… 轰隆隆……! 整座拂云洞,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殿顶的樑柱发出断裂声响,洞府的那五座横臥山峰,竟缓缓的裂开山体,土石簌簌落下,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要从中爬出来。 拂云叟神色微变,身影一闪,出现在半空中,大喊道。 “往后退三里!本座还没驯透!” 只见,一艘大船泊在半空中,把空气震动成实质的水波般荡漾散开。 洞里的年轻子弟,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軫宿法宝,皆目露惊嘆,忍不住低声咋舌。 那大船往后退了三里,洞府的摇晃才渐渐平息,开裂的山体也慢慢恢復如初。 拂云叟稍作布置,將洞府安抚妥当,便回身传令,除了青筠公与林净羽留守洞府,其余眾人尽数隨他出发。 唐决隨著人流,登上了那艘大船。 大船之內,空间竟比外表看去更为广阔,除了正中的主舱,两侧还分出四个大舱房,每个大舱房的门上,皆嵌著一颗硕大的眼,瞳光流转。 唐决等人踏入时,主舱已坐满了修士,皆是松涛洞的修士。 拂云洞与松涛洞素来交好,两洞修士相见,不少熟人纷纷起身,拱手打招呼,主舱中一时热闹起来。 忽的,其中一颗眼滑动,右侧的舱房缓缓打开,门內是一处议事大厅。 松涛洞老祖劲节公,带著一眾亲传弟子从厅中迎了出来。 那劲节公虽年岁比拂云叟更大,却生得苍劲挺拔,目光如炬,一身青布道袍,却难掩周身的韧劲气息,步履沉稳,自有一番华茂风姿,与拂云叟的老態截然不同。 “拂云老友,有劳了,请!”劲节公抬手作请,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两洞老祖,互相寒暄几句,言语间看似平和,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无论是修为气度,还是言辞间的掌控力,皆是劲节公隱隱压了拂云叟一头。 眾人见怪不怪,松涛洞本就比拂云洞势大,劲节公修为也更胜一筹,这般光景,实属寻常。 若是平日,拂云叟倒也不在意这些,可今日之事兹事体大,关乎蟠桃机缘。 他抬眼一扫,见松涛洞一方,六位地庙公,而自己这边,只来了三位亲传弟子,颇有些悬殊,便把竹崖山三人一起喊了进去。 此举显然是为了展现拂云洞的潜力,林净羽天赋卓绝,乃是未来的栋樑! 力爭平等合作之意。 一时间,竹崖山三人,皆是受宠若惊。 万万没想到竟能参与两洞老祖的核心议事,怀著忐忑之心,在厅中偏座坐下。 劲节公对此並未计较,待眾人皆坐定,便大袖一挥,大船缓缓启动,朝著天际疾驰而去。 出动如此大船,显然是要出了拂云洞的地界,不知去往何方。 正在忐忑间,劲节公神色一正,道出了此次两洞倾巢而出的合作目標。 “三灾利害,龙族驱赶火烧云……”劲节公停顿下来,往眾人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竹崖山三人身上,带著显然的警告之意,“……人皆渴求投胎龙种,天庭自有严刑峻法……你们务必守口如瓶……” 第59章 龙族的起源 劲节公的目光,落在竹崖山三人身上。 唐决以为这是在警告他们三人,要他们守口如瓶,忙不迭地点头。 但拂云叟却是老眼微眯,深知劲节公的手段,分明是说给他听的。 他侧身往碧竿公的方向瞥了一眼,心中暗忖,別的暂且不论,单说他这个徒弟,便是臭名远扬。 若说信不过我,倒也不至於,但显然,信不过我门下弟子。 念及此,拂云叟主动开口道,“那位龙族大人,想来也是听闻令徒松塔公的名头,才肯鬆口透露消息的吧?” 劲节公缓缓点头,苍劲的脸上露出几分讚许,“拂云兄高见,不错!此事我先前已被回绝两次,直至听闻吾徒,结出了斗木獬的虫婴,那位龙族大人才改了主意,鬆了口。” 话音落下,厅中眾人的目光齐齐投向松塔公。 那松塔公生得面如重枣,眉眼锋利,一身玄色道袍,闻言只是微微頷首,神色倨傲,並无半分谦逊。 唐决心头泛起好奇,此松塔公不过是人颖仙修为,竟能让大人物改变主意? 这斗木獬的虫婴,想来必有不凡之处。 拂云叟已经帮著引出话头,见劲节公仍在含蓄不多言,老眼一扫厅中阵势,便又明了。 原来不只是针对我的弟子,还想將他松涛洞的那几个地庙公,也一併纳入盟誓。 想通此节,拂云叟当即唱起双簧,语气带上几分惧意,“劲节兄!若是换做我,被回绝一次,便再也不敢登门相求了。他们龙族之种,不在周天之內,无需苦心修行,只要成年,便天生拥有地仙层次的法力。若是惹怒了他们,哪怕只是生出一丝半点的嫌疑,也绝非你我两洞可以承受的。” 劲节公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面上却故作摇头,轻嘆道,“拂云兄所言极是。我也是在西海龙王大寿上,得了一位贵人引线,才斗胆再次乞请。事后那贵人还埋怨我,说我们神仙施展神通,尚且要献祭寿元,唯独龙族无此代价,一旦动怒,比寻常神仙难缠几倍。” 龙族之种不在周天之內?成年便有地仙修为? 唐决心头惊讶,转念细想,倒也觉得合情合理。 练出化神之雷,晋升神海仙,便能成为雷部的普通天兵,可这三界之中,还有打不过普通天兵的龙吗? 很显然,没有。 这般看来,龙族確实特殊,异於常类,堪称得天独厚。 拂云叟见眾人明白了龙族的可怕,便带著几分討好,主动提议,“劲节兄,我素来怕事,为了彻底绝了那位龙族大人的猜忌之心,你还是让松塔公唤出虫婴,拿出『权衡』来,让眾人盟誓,方为稳妥。” 劲节公等的便是这句话,面上却故作无奈,摆手道,“拂云兄前来助阵,我等岂能让客人……” 话还没说完,见到拂云叟再次催促,只得转头对著那六个徒弟沉声道,“罢了,龙族最是讲法,十倍严苛於神仙……我等也不能怠慢了客人,你们便先起个头,做个示范吧。” 话音落下,松塔公跨步出列,唤出了斗木獬的虫婴。 那虫婴一招手,一座青木色的天平秤便悬在半空,秤桿左右各吊著一只眼,两端秤盘也各盛著一只眼。 唐决心道,原来这天平秤,在古时,唤作权衡。 松塔公也不多言,率先示范,摸出一枚真铜捏在掌心,將一口根基之气渡入其中,口中起誓道,“今日厅內所议之事,我松塔公守口如瓶,绝不对外泄露半分!否则道基崩毁,走火入魔,根基为证!” 誓罢,他將那枚蕴著根基之气与誓言的真铜当作权码,拋落权衡的一侧秤盘。 铜片落盘,秤桿微微一沉,灵光流转,托盘上的眼,竟把它吞进了瞳孔之中,似有种能量悄然散入天上。 松涛洞弟子依次上前,依样画葫芦,起誓,渡气,投铜入盘,隨后,唐决等人也纷纷效仿。 待眾人盟誓完毕,松塔公將权衡收起,那虫婴却未收回,两眼空洞地注视著眾人。 唐决只觉那空洞的眼里,似有一股无形的星宿力量悬於天上,牢牢盯著厅中起誓的眾人。 他心头不禁升起一阵不自然。 有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吗? 劲节公把眾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知晓这些弟子虽面上顺从,心底对这盟誓的猜忌,终究是有些不满。 为了安抚眾人,他也不再藏私,沉声道,“也罢,趁著这盟誓已定,再无泄密之忧。我在西海龙王大寿上,打探到一些上仙秘闻,於你们修行大有裨益,今日便讲与你们知晓。” “要说清龙族的严苛,还得从头说起。” “诸位皆知,三灾利害,刮阴风、火烧云、打怪雷。五百年的风,五百年的火,五百年的雷,又过五百年,雷落地成巢,再过五百年,巢裂分为虫与?。” “其实,这一切,都源於大罗金仙……开闢出洞穿了大罗天网的洞天通道!” “洞府,大罗天,神通,道……这些……便是源自於洞天通道。” “大罗金仙,有尸无死!即便陨落,魂飞魄散,那洞天通道的尸骸仍在,一分为四,化作大乘之疯。” “大乘之疯的虫群,在天上颳起能令天地阴暗的风,欲要重归大罗天网之上。” “这阴风若能被驯化,便是为天仙所用的大乘之风!” “若未被驯化,再过五百年,大乘之疯会再次分裂,一分为四,化作合体之祸。” “合体之祸落於地上,便会为祸一方。那群虫欲望滔天,实力强横,一旦落地,便会吸引所有的虫,不分诸系,不顾一切地吞噬融合,直至在地上合出大乘之疯,生灵涂炭,为祸极大!” “远古有圣先,以云托起合体之祸,令其悬於天地之间,这便是火烧云的由来。” “问题是……火烧云若一直停在某处,就会不断下雨,酿成水灾。” “所以,便诞生了驱赶火烧云的龙族!” 厅中眾人听得心神震动,先前因盟誓而生的不满,尽数消散,皆凝神细听,生怕错过半字。 唐决更是恍然大悟,原来,这虫的世界,皆是源於大罗金仙开闢出了洞穿大罗天网的洞天通道! 这趟被老祖喊进来,实在太值了! 劲节公讲罢起源,便回到了自身的正题,“合体之祸,可被驯化为地仙所用的合体之火。可这火一旦落地,便会引动虫海疯狂吞噬,故而,凡欲突破为地仙者,必须在神仙境界,先修出能排斥虫海的类力!” 第60章 虫的將 原来如此! 所谓地仙,就是合体之祸必须驯化才能落地! 唐决心头彻悟,想起此前地仙章丰降临,周遭虫群皆如避蛇蝎,疯了一般向外逃散,那章丰周身,定然是蕴著一股能將诸虫彻底排斥的磅礴之力。 而座上的拂云叟与劲节公,皆停留在神海仙境界,周身並无此等斥虫威能。 很显然,这关键的斥虫之力,正是要在神性仙的境界里修出来。 他暗自思忖,劲节公今日能道出这般秘闻,定然是早已做足了准备,距神海仙突破只差一步之遥。 待他修出斥虫之力,便能驯化那火烧云的合体之火,將之驯为自身的合体之火,就此踏足地仙之境。 被修士驯化了,便称为合体之火,未被驯化,为祸世间的,便叫合体之祸。 同理,天仙的大乘之风,未被驯化时,便是噬天乱地的大乘之疯! 唐决顺著这脉络往下想,心头生出一丝冷然…… 所谓修仙成神!竟是攀著前人的陨落尸骸,一步步拾级而上。 他不禁疑惑,这虫的一分为四,与神仙转世投胎的宿命一分为四种可能。 是否存在什么关联? 线索不多,他只能顺藤摸瓜。 如此一分为四,再一分为四……莫非,一位陨落的大罗金仙,能养出4位天仙,或者16位地仙? 这念头刚起,便被劲节公纠正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劲节公也不是针对他,只是,见眾人消化得差不多了,便继续深入道,“这些自上而下的风火雷,经过五百年的尘封,每次一分为四的裂开,虫群中便有不少虫丧失眼数。这些丟失眼数的虫开始分类,聚成甲乙丙丁,最终便会彻底的四分裂开。” “尤其是合体之祸被云悬在天地之间,断断续续的哭丧了五百年,眼数不断丟失,最终物极必反的累了。” “天地间的打雷,就是甲乙的怒斥,丙丁的喊累。” “此番我要取的,便是这怒斥的甲雷!” 厅中的地庙公皆凝神屏息,人仙之上,本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境界,对这雷的秘闻,皆是心切不已。 疏影公性子最是急躁,按捺不住起身拱手,“前辈放心,我等定当鼎力相助!只是这雷的修行关窍,还望前辈再多指点一二!” 劲节公先抬眼看向拂云叟,见他面色平和,並无僭越之嫌,为了让两洞弟子尽心办事,便也不再藏私,再作指点道。 “练出悟流之丹,打开鬼宿母虫的第三只眼,以此眼控制三眼的虫丹。” “你们如今结出了颖术之婴,打开鬼宿母虫的第四只眼,以此眼控制四眼的虫婴。” “將来,你们修出化神之雷,打开鬼宿母虫第五只眼,就是用这最后的一只眼,控制五眼的化神之雷。” 他话锋一转,点出关键之处,“鬼宿母虫的五只眼,尽数开遍,往后的路,该如何走?” “唯一的法子,就是利用这些子虫的眼!” “古时,兵部,叫做雷部,就是因为,五眼的化神之雷,每个子眼都能控制一只兵虫!” “我们修炼道路的將来,就是选一个將领来,让它独立统领五只兵虫!而这个將,只能是甲雷与乙雷中的头虫!” 唐决暗暗頷首,原来鬼宿母虫的五眼开尽后,便要转而开发各星宿的子虫。 从控一虫,到统群虫。 但若想要让子虫,能独立统领那些兵虫,就得选择实力最强並且智力更高的。 他心头微动,暗自好奇,这些实力强智力高的独立子虫,最终会演变成何等存在? 只是劲节公话到此处,便不再多言。 劲节公目光转向拂云叟,示意他接话。 显然是劲节公已经心急起正题了,但又不想把这討教的话断在自己身上。 拂云叟便识趣的接上了话头,“我等此行,便是要演一齣戏!明面上,你们在茫茫虫海中搜寻乙雷,装出竭力探寻的模样,暗地里,却是等待那火烧云的寿尽,一举捕捉那新鲜出炉的甲雷!” 劲节公点头称是,续上道,“龙族专司驱赶火烧云,唯有他们能知晓那一朵云是新生的,那一朵云是即將寿尽的,歷经几百年的观察,更能大致断出其对应的星宿。” “也正因这般得天独厚,龙族自古富得流油,巴结依附者无数,势力极易坐大。” “龙祸之乱,歷代以来,经久不衰,经过上古歷代天帝的整治,最终,由东王公的末代天帝大禹,通过定海神针,才彻底镇压了龙族。” “如今的龙族,被天庭监管,严刑峻法,十倍苛刻於普通神仙,尤其严禁龙族私下售卖火烧云的消息……” 拂云叟接过话头,转入凶险之处,“天庭为稽查龙族私售之罪,专设七十二地煞,监视四海,又拔三十六天罡,巡查三界!” “更暗箭难防的……是那青龙之欲!” “龙族不在周天之內,天生强横,凡人亡灵无法承受其龙体,皆是神仙二世投胎而来。” “故而!不少有心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斩掉一个龙头,便多一个转世为龙种的机会……这潭水,深不见底!” 厅中眾人面面相覷,尤其是拂云洞的弟子,对此行毫无心理准备,皆是面露惊色。 唐决与张小袄对视一眼,又往沈枯泉看去,彼此眼底都藏著担忧。 老祖为了一两蟠桃续命,竟要插足这等明有天庭稽查暗有暗箭难防的浑水,凶险难测! 他又想起城隍爷,肯定也知龙族这些,却对林净羽推说不甚了解,可见,这些东西確实不敢隨便说出来的。 劲节公正色道:“正因干係重大,那位龙族大人才两次回绝我,好在有松塔吾徒的斗木獬虫婴,才最终鬆了口。” 看到眾人望过来,松塔公脸上颇有傲色。 拂云叟见时机成熟,便將全盘计谋托出,“那位龙族大人肯鬆口,正是因松塔公的虫婴,能布留影之法,留下凭证!供以官司权衡。” “番喊你们来议事,便是要各司其职,演好这齣戏,先在茫茫虫海寻找乙雷,演个两回,第三次,才恰巧遇到了寿尽的火烧云。” “每当松塔公带著虫婴来巡逻,你们便加倍卖力搜寻,待他一走,便可稍作歇息。” “这留影本是我等內部的监督之证,可若七十二地煞真箇来查,便是恰巧,我们监督自己,反倒倒成了证明龙族大人清白的旁证,脱去了干係。” 第61章 神通 劲节公的神色徒然一肃,目光如鹰隼扫过厅內,声音沉如铁,最后的警告。 “诸位,切记!天庭约束我等神仙,仅以天条为绳,尚可论功辨错,留有一线余地。对龙族,所用乃是刑法!严苛十倍,动輒剥鳞抽筋,甚至直接捆上剐龙台!诸位务必步步稳妥,不得露半分破绽。事成之后,本座自有重赏,断不会亏待出力之人!” 如此大动干戈,两洞精锐倾巢而出,竟然仅是为了遮掩私售火烧云的內幕消息! 唐决初时觉得有些难以理解,甚至觉得小题大做。 直至两位老祖分派任务,命各洞府弟子结队外出寻雷,他亲身涉入其中,才知寻雷之艰难,远超想像。 两个时辰疾驰,大船远离荆棘岭地界,来到一片方圆数百里的湖泊上空。 湖水深碧,烟波浩渺,不见人烟。 火烧云一旦停在某处太久,便会连绵降雨,为了避免人间水灾,龙族通常把这些火烧云集中到人跡罕见的荒泽大湖,需要布雨之时再赶出去。 这个湖泊满了,又赶去另一个湖泊。 此间湖泊星罗棋布,湖面上空的打怪雷与火烧云,也比人间地界繁多数倍。 湖泊虽大,打怪雷虽多,可想找到所需的那一系並不容易。 已经去到外地,无本土地气加持,即便是人颖仙,也不敢踏出軫宿法宝半步。 九位人颖仙各领一队,分乘舟船,云輦,轮车等各式軫宿法宝,散入湖面上空。 竹崖山三人,皆在青筠公的舟上,三十名修士挤在舟中,摩肩接踵,险些连盘膝打坐的方寸之地都无。 打怪雷,足以瞬杀人仙与鬼仙,无人敢外泄半分鬼气。 皆是立在舟中,轮番催动法力,远程轰击雷团。 打怪雷皆是五虫结团,形影不离,每只虫的痴相千奇百怪,皆有十几丈庞大,边界浮云厚重,极难攻破,唯有持续不断地攻击,才能將其激怒。 待雷虫发狂的无差別乱攻之时,再凭法力特徵,方能分辨其所属星宿。 劲节公是星日马的妖修,此番只寻星日马一系的雷,二十八取一,可见遇上机率之低。 唐决不断远程攻击,法力耗尽便盘膝打坐恢復,如此忙活整整一日,直至精疲力竭,隨队返回大船,也未曾见过星日马的雷。 回去一问,全部寻雷队伍加起来,今天也只撞见了六次星日马的雷。 但都是丙雷与丁雷。 许多不知內情的弟子,已是面露沮丧。 松塔公则是独自驾舟,穿梭在各队之间,將一日的光景尽数留影存证。 次日,眾人转往另一处大湖,又是苦力的一整天。 唐决手臂酸麻,法力几近枯竭,侥倖见过两次星日马的雷,可依旧都是最次的丁雷。 他至此才彻底明白,劲节公为何甘愿冒著大风险,找龙族买来內幕消息……这般盲寻,不知要耗到何时,两日下来消耗的軫宿法宝灵力,连劲节公脸上都露出肉痛之色。 第三日,直接赶去了火烧云寿尽的湖泊。 又寻了两个时辰,湖面上空的火烧云里,忽有一朵色泽暗沉的,像是失去了浮力,缓缓向下坠去。 来了! 知晓內幕的人皆是心头一震,而不明真相的那些弟子则是惊叫连连。 很快,所有軫宿法宝即刻调转方向,朝著云坠处赶去,却皆谨慎地停在半里开外,不敢靠前。 唯有劲节公与拂云叟二人,脸上难掩激动,飞身掠至火烧云前方,却也只敢凝神观望,不敢贸然出手。 只见那下坠火烧云中,二十只依稀具有马形的虫影,正疯狂碰撞廝打。 有的马失腿,有的马无头,有的马竟长著三两颗头颅或七八条腿,痴相扭曲怪异。 “尘封痴相越大,反而越弱……保持原状越好的,法力越强……”唐决隔著半里距离,运足目力,心中默念著刚领悟的规律。 突然! 云团核心处,一头仅一丈长,通体完好如初的星日马,发出一声撕裂云层的清越长嘶! 紧接著,在另外四头形態保存相对最好的马形虚影拱卫下,这头马爆发出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斥力。 轰——!!! 斥力所过之处,云团中其余那些马形虚影,尽数震散飞离。 下坠的火云应声裂为四份,每份各裹五只虫影,只是强弱悬殊,眼数不一,有著显然的甲乙丙丁。 甲雷! 终於裂出了! “拂云兄!帮我掠阵!”劲节公的暴喝声如同炸雷,响彻荒泽。 拂云叟不敢大意,神识如潮水般散开,全身法力鼓盪起来,衣衫猎猎作响,谨防四面八方的偷袭。 唐决立在舟上,心头暗惊,他能感觉到,那甲雷五虫聚在一起的法力总和,恐怕比劲节公与拂云叟两人加起来,还要强出一倍不止! 如此悬殊的差距,劲节公竟又是一人出力!如何驯服? 答案,很快揭晓。 只见劲节公面容变得肃穆无比,带著一丝壮士断腕般的决绝,喉咙深处发出低吼。 “祭我……三成寿命……” 神仙施展神通,需献祭元寿! 唐决心头一震,终於亲眼见到三藏之一的存在。 嗡——! 冥冥之中,仿佛有无形的通道被打开。劲节公身上,一股蕴含著生命本源的流光,顺著某种玄奥难言的轨跡,直衝霄汉,仿佛投入了星空深处某个不可知的存在。 如同蜻蜓点水,却引发了深海地震的回应! 下一瞬,一股仿佛来自太古的星空涟漪,自那不可知的高处降下,无形无质,却让所有感知到的修士一颤,仿佛直面了宇宙本身的苍茫与威严。 “神通——法相!星日马!!!” 劲节公鬚髮戟张,双目精光暴射,暴喝声中,双手猛地向胸前虚合! 一只蚂蚁大小的光色小马,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去!” 指尖一弹,那微不可察的光马,径直击向甲雷头虫,小到连影子都难以捕捉。 可令人惊讶的是,甲雷五虫竟如同遭遇了天敌克星,瞬间挤作一团,把所有力量灌往头虫。 头虫在四虫拱卫下,与那蚂蚁大的光马对嘶,如同两尊马王殊死搏杀! 臥槽! 唐决满心震撼。 这般蚂蚁小的神通法相,竟硬生生压制了有四虫助力的甲雷头虫! 二者相斗的恐怖威势,便是把自家老祖拂云叟扔进去,怕是也撑不过两个呼吸。 一时之间,光马与头虫僵持不下,劲节公脸色渐显吃力,额角渗出汗珠,显然维持这蚂蚁大的神通法相,都消耗极大! 而那被压制的甲雷头虫,嘶鸣声也渐渐带上了一丝虚弱与不甘,挣扎的力度开始减弱。 眼看就要將头虫彻底驯服,纳入麾下。 突地,一道拉出百丈长的青锋寒芒,自天际斜斩而下。 竟是。 一把砍柴刀! 刀风所过之处,云层湮灭,水汽蒸乾,那蚂蚁大小的神通法相,连半分声响都未发出,便被一刀击溃。 紧接著,刀光继续下坠,火烧云的二十只虫尽数被劈散,痴相溃散大半,缓缓聚成三团普通雷影,而甲雷已被直接劈灭,重散为零散的虫影。 刀光继续下坠,盪得半空中的舟船退晃如浮萍。 最终。 在湖面上辟出一道半里长的惊涛白浪。 一道身影自云端缓缓降落。 只见那人两指轻捏,头虫,此刻竟如一条小菜虫,乖乖蜷在他的指尖之间。 第62章 八卦仙丹 变故陡生。 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一直在掠阵布防的拂云叟,甚至连念头都未及转动,更遑论出手阻拦。 待他回过神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汗毛尽数倒竖。 此刻,他更是不敢出手了。 七十二地煞来查? 不! 是风!一股令天地万物为之俯首的风! 那是……大乘之风的气息!刀风所过之处,万籟俱寂。 虫海,尽皆僵伏不动,既不敢靠近,亦不敢逃离。 整个荒泽上空,都在那一刀之下被强行按下了暂停,死一般的寂静。 而造成这一切的身影。 立在半空。 魁梧,站姿隨意,却如山岳峙立。 衣衫破旧不修边幅,露出遒劲如古木的手臂,布满厚茧的大手,竟握著一把再寻常不过的砍柴刀。 可就是这把刀,方才劈碎了神海仙以三成寿命祭出的神通法相! 甲雷的头虫,被他隨意捏在两指之间。 连挣扎都不敢挣扎。 拂云叟感觉那被捏在两指之间的,不是头虫,而是他自己。 天仙! 是一位天仙! 唐决站在舟上,只觉得战慄,体內的那头胡地野狗,此刻竟是瞬间缩成了芝麻大小,思绪久违的清晰,连口中的獠牙仿佛也短了几分。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舟上陷入了巨大的恐慌,沈枯泉等土地公更是在惶恐间连声催促,快逃! 然而,驾舟的青筠公,起初还不觉,可当想要催动法力,却骇然发现,法宝的法力运转滯涩,仿佛被冻住,那法宝的虫不是违抗命令,而是不敢动! 所有的虫! 仿佛都被那人捏在两指之间! 拂云叟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与那道身影拉开些许距离,儘管他知道这点距离在对方眼中毫无意义。 唯有劲节公,又惊又急又惶恐,千辛万苦筹谋,付出巨大代价,还献祭了三成寿元,怎肯罢休? 他强顶著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往前艰难地踏出一步,双手抱拳,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因极力压制情绪而微微发颤。 “上,上仙,晚辈荆棘岭劲节公,有礼了。” 然而,那天仙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话语。 只是扭头,对著上方的云层,不耐烦地喊道。 “小女娃!磨蹭什么?还不给老子滚下来!” 话音未落,云层分开,一道杏黄色的窈窕身影,翩然降落,恰好落在那天仙身侧数尺之处。 卵二姐? 是她! 人群中顿时响起数声惊呼。 唐决心头一紧,几乎是不由自主,扭头看向身旁的张小袄。 只见张小袄面色平静无波,眼神落在卵二姐身上,却没有任何波澜。唐决见状,才稍稍鬆了口气,但悬著的心並未完全放下。 失踪数月的卵二姐,竟在此刻,以这种方式出现,与天仙同行! 那人捏著头虫,开门见山的吩咐道,“你好生帮老子照看……宫里那棵桂树上的斧头,有空没空,多陪它聊聊,劝它振作。” 卵二姐先看了看头虫,显然意动,但脸上又露出一丝为难,她咬了咬下唇,轻声道,“吴上仙,小女子先前答应的是去元帅府上,那……那月宫怕是……进不得,也待不住。” 那姓吴的天仙闻言,把脸一板,“你晓得个什么!月宫本来就是我师傅的!那里就是元帅的旧府!老子把你扔进去,轻而易举!莫要囉嗦什么进不得!” 卵二姐仍是犹豫,似乎坚持著什么,垂眸道,“小女子,只盼能服侍元帅左右……” 那吴姓天仙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子撒野的怨气,“日后再说罢!” “兜率宫的老杂毛!” “便是那五老外人的大罗金仙,都他娘的轮到了八卦仙丹,偏是不给老子师傅!” “下个蟠桃大会,再不给老子师傅,老子就拔了斧头,闯进兜率宫!二话不说,砍死一个银角算老子本事!再砍死一个金角,便是老子赚了买卖!” 这番肆无忌惮的言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兜率宫?八卦仙丹?五老?大罗金仙?蟠桃大会?砍金角银角?这些名號与事件,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下界修士心神震撼,而从这个不修边幅之人口中说出,却如同谈论砍柴烧火般隨意,带著一股“老子不爽就是要砍”的桀驁。 说罢,他懒得再与卵二姐多费口舌,捏著甲雷头虫的两指隨意一弹。 咻! 这只蕴含著巨大斥力的星日马头虫,没入卵二姐体內,竟平静得如同小石子滑落池塘,未掀起半分法力波澜,仿佛本就该属於她一般。 “你今晚结出雷来,明天就进去做宫女!”他的语气不容反驳。 卵二姐眉头紧蹙,脸上仍有迟疑。 可周遭的修士,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彻底炸开了锅! 几个月前,卵二姐还只是个结丹的人颖仙! 不过短短数月,竟要结出化神之雷,打开鬼宿母虫第五只眼,晋升神海仙了! 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晋升速度?当真匪夷所思! 反应最剧烈的,当属劲节公。 他千辛万苦,三顾茅庐,送出厚礼,担著巨大风险,才从龙族那里换来消息。又倾尽两洞之力,布下疑阵,消耗海量资源,甚至不惜献祭自身三成寿命施展神通……眼看就要將甲雷头虫驯服,可这到手的机缘,竟被隨手抢去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竟又往前踉蹌两步,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上,上仙!你乃光明磊落的前辈!这是晚辈千辛万苦得来的头虫,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微不足道,还请高抬贵手!晚辈铭记你的大恩大德!” 那吴姓天仙这才回过头来,上下扫了劲节公一眼,一声嗤笑,“你的头虫?” “老子出门,遇见一条龙,便一脚把他踹进泥里!” “不把火烧云告诉老子!老子就扒了你的皮!” “老子是光明磊落的得知!关你屁事?” 劲节公目瞪口呆,他费尽心思巴结,送上大礼,还靠著松塔公的斗木獬虫婴才换来消息的龙族大人,竟然被这位天仙一脚踹进泥里? 这简直顛覆了他的认知!劲节公难以置信,“你,你如此,不怕地煞天罡来查?” 吴刚闻言,陡然纵声大笑,笑声震得湖面水雾四散,云层翻涌,连周遭的雷团都跟著震颤。 “谁敢查老子?” “七十二地煞?老子二话不说,一刀砍去,管他是生是死!” “三十六天罡?老子若是搞不过,就喊老子师傅来,把他砍个半死!” “玉帝老儿的凌霄殿门槛,老子都砍过!”他往前踏出一步,周身大乘之风再度席捲,眼中凶光如实质的刀锋,扫过上方虚空,仿佛在睥睨那些无形的监察者,语气里的桀驁与狂野,如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老子吴刚……想砍谁就砍谁!” 在场想要被砍的诸位。 可是。 还有屁放? 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刀风过后更甚。 第63章 三生三世 不过是些下界螻蚁! 敢挑衅,他就敢杀!不惹事,他也懒得管。 你恨也罢,记仇也罢,吴刚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卵二姐身上。 “再敢推三阻四,老子连你一块儿砍了,一了百了,省得麻烦!” 竟敢如此对我!卵二姐脸上卑微,心头却是大怒,杏眼微眯。 她压著怒火,暗自思忖,这般逼我,究竟只是这吴刚一己之意,还是背后藏著他师傅的安排? 毕竟是……被兜率宫那老杂毛,用九极之耻钉穿琵琶骨,胆小也正常。 转念间,她已敛去怒意,脸上重新漾起柔婉笑意,虚与委蛇地福身,“既是上仙吩咐,小女子听从便是。” 吴刚满意点头,大袖一挥,大乘之风捲动身形,“走!” 话音未落,魁梧身影已在天际之上。 卵二姐眼角余光,稍稍掠过荆棘岭的一眾旧相识,终是未在张小袄身上多停一瞬,裙裾微扬,足尖一点,隨那道身影没入云海深处,再无踪跡。 唐决立在舟上,望著云消雾散的天际,心头疑云翻涌。 这吴刚,莫非便是传说中月宫伐桂的那位? 卵二姐怎么会和他搅在一起?还被强逼著去月宫做什么宫女? 他隱约觉得有些东西正浮出水面,但线索纷乱,一时间难以理清。 他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身边的张小袄。 张小袄面色平静,无悲无喜,或许是心头已知认错了人,再无执念。 唐决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可再转头看向劲节公与拂云叟,他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两位老祖皆是脸色铁青,眼底翻涌著怒火,倾尽两洞之力,冒天庭稽查之险,献祭寿元,耗损法力,到头来竟被人黄雀在后,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劲节公盯著天仙消失的那片云层,眼神剧烈变幻,愤怒,不甘,屈辱,忌惮,衝动,转而又极力克制,脸色忽青忽白。 满场修士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两位老祖的怒火撒到自己头上。 拂云叟的脸色同样铁青得可怕。 蟠桃本就珍贵,又因六御纷爭而涨价。 此番与劲节公约定事成半价购买,如今事败,交易自然告吹。 他心有不甘,打破了现场的死寂,提议道,“劲节兄,甲雷头虫虽被他夺了,幸而,乙雷头虫尚在,乙雷亦可助你突破神性仙,切莫轻言放弃!” 劲节公闻言,先是有所意动。 但妖途本就艰难,选择了乙雷,想突破到地仙就更是机会渺茫了。 不是地仙,就没有地位。 这吴刚面对地仙,只是口中威胁,但真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们这些神仙人仙鬼仙。 而且……劲节公往那团乙雷看去,被天仙劈了一刀,元气大伤,但不施展神通也是无法降服的。 “走吧!” 劲节公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转身离去。 拂云叟一听就急了,快步追在身后。 “劲节兄!莫要衝动!乙雷虽不及甲雷,却也相差无几,此番机缘难得,你再考虑考虑!” “错过此次,再无这般唾手可得的机会!” “劲节兄……劲节兄……” 任凭拂云叟如何劝说,劲节公始终头也不回,径直登船而去。 唐决隨眾返回大船,发现舱內静悄悄的,落针可闻,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九位地庙公皆立在主舱廊下,无一人敢踏入议事大厅自討没趣。 两洞老祖皆在那大门紧闭之內,没人知道將会是个如何收场。 若是此番事成,唐决或许还会寻个由头,头一个凑上去混点功劳苦劳。 但如今事败,且败得如此憋屈,他便缩在人群末尾,儘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只在心头感慨万千。 下界的神仙,纵贵为是一洞老祖,机关算尽又能如何?天上隨便伸落一只手,便將他们千辛万苦谋来的机缘一把掠走。 老祖……也是可怜!为求那一两续命的蟠桃,挣扎至此,却仍是镜花水月,再次失败。 这世道,当真艰难啊! 老祖难,弟子们就更难了。 此行惨败,看满场弟子忐忑的神色便知,真正的风雨,怕是还在后头。 两洞修士也悄然分作两拨,各自站定一侧,眼神间多了几分提防,再无先前的和气。 议事大厅內,气氛更是剑拔弩张。 劲节公儘管损失惨重,折了寿元,但最初的暴怒与不甘过后,他的神色反而渐渐趋於一种可怕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可见其心性坚韧,底蕴深厚,並未被一击彻底打垮。 反观拂云叟,却是越劝越激动,声音发颤,带著寿元將尽者抓住救命稻草的孤注一掷。 “劲节兄!如今蟠桃不降反涨,除了你这条路,我再无半分求得蟠桃的希望!你我相交多年,城隍爷忌你如虎,我若身死,谁为你左膀右臂,挡那明枪暗箭?” 劲节公不为所动,“若不是为了帮你,我何必答应事成之后,以半价相送?” 拂云叟哀恳道,“劲节兄!实在不行,我將往后二百年,尽数卖与你罢了!” 劲节公眸光微动,闪过一丝心软。 但思索良久,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嘆息道,“我此番损失惨重,折了三成元寿,下次再谋甲雷,还要送礼,再次献祭寿元施展神通,难保不会再被人黄雀在后。我必须留些后手,留足元寿,以备施展神通的不时之需。” “劲节兄,你天赋卓绝,又有传承,手中岂止一二两蟠桃?何必吝惜元寿!”拂云叟极尽哀求。 劲节公苦笑一声,缓缓道出秘辛,“拂云洞是你一手创出来的,底蕴不足,难免有所不知,蟠桃也不是万能的!阴世有终,阳世有极!” “蟠桃只能补充三生的元寿,即便突破境界增了寿元,已然消耗的那一生,再也补不回来。” “唯有八卦仙丹,能逆转乾坤,开闢下一阳世的三生,再服一枚,便开第三阳世。这便是三生三世,一阳三生,三阳九极而终!” “你方才也听闻了,连那大罗金仙,都轮不到八卦仙丹,我不过承袭了师傅一点遗產,哪敢做这白日梦?只能珍惜这三生元寿罢了。” 拂云叟闻言彻底愣住,似被抽去筋骨,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长嘆一声,神色复杂,脸上闪过愧色,终是一咬牙,凑近劲节公,以密音入耳之术低声说了几句。 劲节公听罢,原本平静的脸上终於露出动容之色,眼中闪过几分兴致。 他修为高深,手里底牌充足,自然不惧拂云叟耍花样。 强抢? 已无元寿可施展神通,谅你也没有这个胆量! 审视片刻,劲节公终是頷首,“也好,船上惹人耳目,我隨你回拂云洞一趟。” 三个时辰后,大船缓缓降落在拂云洞山门前。 两洞修士皆鬆了一口气,拂云洞弟子纷纷下船告辞,松涛洞修士则留在船上等候。 劲节兄!请!拂云叟侧身作请,一面陪同劲节公往洞府內走去,一面暗中向弟子中的某人传去密语。 “你稍后,来我偏房寻我。” 第64章 涅槃的祭品 拂云洞內,各山弟子各自归了院落,步履间皆裹著鎩羽而归的疲態。 拂云叟再次没能得到蟠桃,元寿仅剩一年有余,所幸回洞后並未迁怒眾人。 眾弟子既鬆了口气,又暗捏著一把冷汗。 老祖死后,洞里將会群龙为首。 唐决一行人回到院里,与留守洞府的林净羽细说此行经歷,从寻雷的艰辛,再到天仙的夺雷,满是唏嘘与忐忑。 一旁的沈枯泉戴著黑纱遮面,瞧不清喜怒,唯有深陷的眼窝里,眸光几番流转,掠过疑虑,惶然,终又沉成一片晦暗。 他端著粗瓷茶盏,浅啜两口,忽然起身,拖著傴僂的身躯,一言不发地往僻静处走。 待四下无人,沈枯泉身形一矮便遁入地下暗道。 不多时便现身在老祖偏房门外。 立在门前,他迟疑了两个呼吸,终是躬身,声音恭谨,“师傅!” “进来。”房內拂云叟的声音带著难掩的急切。 沈枯泉推门而入,果见拂云叟与劲节公坐於上首,松塔公立在旁侧,厅中气氛凝重。 他反手闔上门,垂首趋步上前,“师傅,劲节前辈。” 拂云叟面有急色,不待他多礼,便径直对劲节公指了指沈枯泉,“早年我携童子外出仙游,所得奇遇,便是带著他一同去的。” “哦?”劲节公抬眼,眸光沉沉扫过沈枯泉,“早年,倒確实见过你这近侍童子数次。” 沈枯泉脸色骤变,黑纱被急促的呼吸吹得微鼓,急惶抬眼,“师,师傅……” 欲言又止,显然是在提醒什么。 “我知道分寸。”拂云叟摆了摆手,“劲节兄已向斗木獬虫婴立誓,绝不会私下谋害於你,不必惶恐。” 沈枯泉心头惶急稍减,可眼窝里的应策加快急转,戒备丝毫不减。 拂云叟也不再拖沓,直言道,“当年那番奇遇,共有两份大乘遗魄,我得到了慧乙昆,他得到了一份慧乙羽……” “师傅!”沈枯泉陡然急声打断,声音发颤,“当年是弟子先触到机关,发现的奇遇!我把完整的慧乙昆让给你,只留了虚日鼠神通逸散的慧乙残羽!你当年起过重誓,永不图谋弟子这份残羽,亦不得异於寻常洞里弟子的对待我!你以『信』维魄力,守信道而生,岂能言而无信?” 这番顶撞,他往日绝不敢说,可此刻事关大乘遗魄,竟是寸步不让。 拂云叟被噎得面色涨红,微怒道,“那遗址本是我寻到,迟早有一天把它翻遍,你不过是赶早寻见罢了!我若亏待於你,反手便把你杀了!何必起誓保证?” 沈枯泉也是大急,竟也豁了出去,“师傅!你寻索无果,时间不多,已经定了翌日一早改往別处,已在打坐休息,是弟子心有不甘,连夜深探,才触机得宝!” 当年大喜之下,自然是师徒和谐,后来,一个越发心疑,怕被覬覦,一个避嫌日久,也是逐渐生厌,两人便渐渐疏离了。 如今一个元寿將尽,一个妖化深重,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情谊? 拂云叟被戳中旧事,更加恼怒,“我当时是因另有要事,必须离开,本就打算日后再来细细寻找!不过是你身为童子,地位卑微,生怕我带其他弟子前来,將你排除在外,才贪功冒进,连夜寻索!这些陈年旧帐,不提也罢!” 他復又迅速挤出些许皮笑肉不笑,“现下,我也並非要强迫於你!只是与你商议一桩交易!你將那慧乙残羽赠予劲节兄,劲节兄便半价卖我一两蟠桃!而我,则赐予你等同亲传弟子的地位与財力!並立誓,全力助你突破至人颖仙之境!绝不亏欠於你!这是三方得益之事!” 沈枯泉垂首不语,当年为掩人耳目,避免被有心人发现异常,他早拒绝过了晋升为弟子,如今更不可能同意了。 拂云叟不断的劝说,沈枯泉就是不肯。 劲节公冷眼旁观,心知拂云叟困於当年重誓,若违誓则信道尽毁,与死无异,无力强逼。 他思忖一会,终开口施压,“拂云兄!那蟠桃,凡人闻一闻,便能增寿两年,据我偶尔得知,不远处,有一天兵领了俸禄,但为了让散落各地的后裔赶来多活两年,便还没吃下那一两蟠桃,你们全洞弟子再次倾巢而出……有三成机率可夺得那一两蟠桃!只是,事成后,拂云兄便得从此隱姓埋名了。” 第三次倾巢而出? 只有三成机率?反过来,七成机率的事不成,便是皆死! 可拂云叟已无退路,目露疯狂拍案,“好!要么成交,要么再倾巢而出,搏这一把!” 沈枯泉脸色惨白如纸,这第三次倾巢而出,绕过了当年的重誓,既没有强迫你交出慧乙残羽,又没有异於寻常洞里弟子对待!只是,你若不从,便跟著陪葬罢了。 若是早些年,他咬咬牙便交出来了。 那慧乙残羽最多只有七成的机率可用,並且,还得寻到法门。 本来已经无望。 不想,三十年前,隨隍城里的车队,外出了一趟,遇见一个樵夫异人,高深莫测,却囊中羞涩,亲自在外寻人参,他察觉有异,便赠送了几株人参,得知了慧乙残羽的使用法门。 如今,也终於差不多凑齐了条件,培养出了涅槃的祭品。 本来还想再等等,有七成把握再下手。 但现在,只能狗急跳墙,六成把握也算不错的了。 沈枯泉心头髮狠,脸上却是一嘆,语气放软,“请容弟子思索一日……不知,是等同那位亲传?” 拂云叟与劲节公相视一眼,这沈枯泉如此之久都没能把那慧乙残羽使用,大概也是心灰意冷了,在这第三次倾巢而出的压力下……是要討价还价? 拂云叟当即压下心头喜色,“等同疏影……如何?” 劲节公也跟著頷首,“今夜我等便在贵洞歇下,等待答覆。” 沈枯泉沉默一会,抱拳道,“弟子告退。” 语毕,大步离去。 回到院里,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唐决三人还以为他只是去了一趟厢房,並未多问。 沈枯泉坐了片刻,如常的问了弟子们几句,不急不慢的喝完茶水,才带著三人,赶回竹崖山。 回到庙里,四人风尘僕僕,吩咐道。 “此番外出劳顿,你们置些酒水小菜,洗洗风尘。” 说罢,回到那无人去过的后院。 不知捣弄何物。 张小袄与唐决在后厨忙碌得差不多了,沈枯泉才鬼魅般的现身。 “师傅,我们来忙便好。” 沈枯泉点点头,目光扫过盆碗杯盏,大袖藏起的掌心处,暗捏著一小撮金芒粉末。 正要下手。 忽又心头暗道:此两徒不足为惧,一个道行尚浅,一个后天鬼灵根的纯废物! 唯有厅中林净羽,已是人悟仙修为,天赋异稟,难保不会有意外,以防万一,还是全下给他方为稳妥。 指尖微曲,不见动作,那一小撮金芒粉末就消失不见了。 他背著手,拖著傴僂的身躯,往厅里走去。 第65章 老子跟你同类人? 竹崖山前厅,灯火摇曳,酒香混著小菜的香气漫满全屋。 沈枯泉端坐主位,虽依旧戴著黑纱,语气却比往日温和了几分,时不时说上几句。 就跟那些普通老头一样。 林净羽生性高傲,最喜喝酒的疏狂,端起酒盏就是先敬三杯,张小袄拘谨地浅抿一口,唐决则捏著酒盏,先向沈枯泉敬上几句。 四人围坐桌前,说著些无关痛痒的閒话,林净羽一时拉著唐决对碰,一时不满张小袄斟得太少,更多的是频频向沈枯泉敬酒,八年来,沈枯泉待他如己出,悉心教导,这份情义,他始终记在心底。 酒过三巡,林净羽突然皱起眉头,抬手按了按胸口,“酒劲怎么压不下去?有些提不起力气。” 沈枯泉夹了一筷子菜,咀嚼两口,才淡然道,“今日这酒,泡了鹿血,乃上界美酒,后劲本就足,无妨,再喝两杯便適应了。”说罢,还抬手给林净羽又添了一杯。 林净羽不疑有他,好酒更猎喜,端起酒杯又喝了几杯。 可越是喝,身体便越是无力,神识也渐渐变得模糊,体內的法力仿佛被什么东西禁錮住,连一丝一毫都调动不出。 “砰——!” 林净羽將酒盏砸落地上,瓷片四溅,脸色涨得通红,声音带上了怒火与惊慌,“不对!我的法力!我的法力召不出来了!” 他急得连连催动鬼眼,试图唤出悟流之丹,可丹田之內一片死寂,毫无半点回应。 怎么会这样? 唐决心头大骇,猛地扭头看向沈枯泉,林净羽与张小袄也瞬间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望向主位上的师傅。 沈枯泉却仿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把饭吃完。”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继续去夹菜,慢慢的嚼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果然是这个老东西搞的鬼! 林净羽眼里满是荒谬与难以接受,这八年来,对他极尽照顾,甚至可以说是倾注了全部心血的老人,竟然……竟然会对他下如此黑手! 他声音颤抖,“师……师傅……为,为什么?” 回答他的,是沈枯泉突然闪电般,一把抓住他的脖子,如同老鹰捉小鸡的提起来。 黑纱彻底滑落,那张妖化成野狗的嘴脸,狞牙空前的阴森,“百真孝为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傅帮了你那么多,如今,师傅老了,不中用了,你也是时候该孝敬一下师傅了。” 唐决惊骇之中,拉著惊呆住的张小袄,往后退了几丈。 他瞳孔扩张,盯著被沈枯泉扼住咽喉,面露痛苦挣扎的林净羽,心臟狂跳如擂鼓。 救他!一个声音在心底吶喊。 但另一个更加现实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般响起:不行!我还要再突破两次!我必须活下去!现在衝上去,就是找死! 他迅速衡量著双方的实力。 若是单打独斗,沈枯泉未必能稳胜林净羽。 但现在,林净羽已经中招丧失了法力,只剩下两个鬼圆仙,一个室宿台阶,一个井宿妖修,连逃都逃不掉! 一个尚浅,一个废物,沈枯泉已然胜券在握,漠然道,“你们两个,是想生,还是想死?” 张小袄闻言,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衝垮了恐惧,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力嘶,指著沈枯泉怒斥。 “师傅!我们对你向来恭敬孝顺,谨守规矩!你怎能如此对待自己的弟子?岂非人面兽心,畜生行径!” 沈枯泉脸上戾气一闪,显然被这人面兽心的字眼激怒,眼中杀意暴涨,抬手就要向张小袄拍去。 就在这时。 唐决突然在背后偷袭! 伴隨著张小袄一声短促的痛呼。 只见唐决那仅存的独臂,如同铁箍般,从后面猛地伸出,死死扣住了张小袄的脖子! 五指用力,瞬间制住了他的反抗。 “师傅!” 唐决的声音响起,带著一种討好的急促,脸上满是狠厉,“我想生!更想跟著师傅……有个好前程!” 张小袄瞬间瞪大了双眼,脸上血色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声音破碎而颤抖,“师……师兄!你,你怎能……同流合污!助紂为虐!” 唐决冷哼一声,手上力道又加重了三分,勒得张小袄呼吸困难。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这种没有天赋根子的人!想要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就得忠心不移的跟著强者,方有出头之日!” 好!果然是条好狗!沈枯泉阴森森的笑了笑,“我就知道,你跟我是同一类人。” 上回已经验证过了,確实是条忠犬,现在又是如此没有半分迟疑的做出了选择,他便放心的提起林净羽,向后院走去。 “跟我来!” 是!唐决同样地掐住张小袄的脖子,跟了上去。 后院的静室,平日里从不让弟子靠近,此刻门扉大开,里面竟矗立著一座妖异的祭坛。 祭坛中央,用真铜浇筑著一只展翅的危月燕,纹路间泛著惨白的月光。 沈枯泉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团火种般的光团,光团之中,隱约有一只小鼠的虚影在蠕动,奄奄一息,但又散发出令人心颤的强大气息,正是那慧乙残羽。 他將小鼠虚影放进危月燕的鸟喙之中,口中念念有词。 隨著一声尖锐的燕子啼鸣,祭坛开始飞速转动,月光透过窗欞,被祭坛引动,化作一道诡异的光柱,小鼠虚影在光柱中不断放大,渐渐被旋转的法阵拉开一张吞天的巨口,散发著吞噬一切的气息。 “下去吧!”沈枯泉冷笑一声,抬手將失去法力的林净羽扔进了巨口之中。 “啊——!” 悽厉的惨叫从巨口中传出,林净羽的身体在巨口之中不断捲曲,浑身散发著灼热的光芒,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炼成一团火球,气息越来越微弱。 张小袄看得目眥欲裂,“羽哥!不要啊!” 恨不得衝上去与沈枯泉同归於尽。 哼!沈枯泉不屑一顾,转而全神贯注盯著祭坛变化。 就这老鬼心神最为鬆懈的一剎那…… 张小袄猛地感觉到,那只一直死死掐住自己脖子的独臂,突然……鬆开了! 他愕然回头。 只见唐决那张刚才还满是諂媚的脸,此刻已是一片冰寒肃杀! 终於肯撒手了!不然,老子也没有办法! 等的……就是此刻! “困敌环!” 唐决暴喝一声,抬手祭出三眼井宿法宝,一口虚井凭空出现,劈头盖脸地砸向沈枯泉。 巨井落下的瞬间,沈枯泉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神识被砸得狠狠震盪。 老子跟你同类人? 老子是要捅死你这类人! 这些年来,若不是仗著我羽哥狐假虎威,我唐某人还是那个傻乎乎什么都不懂的土地公弟子! 法宝砸落的瞬间,唐决便不顾自身安危,闪身扑向祭坛。 祭坛转动的能量轰撞在他身上,一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可他的独臂却死死抓住了林净羽,拼尽全身力气,將他从巨口之中拽了出来。 “你这狗杂种!竟敢背叛我?”沈枯泉反应过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暴怒。 更令他匪夷所思的是,一个后天鬼灵根的废物,竟然拥有三眼井宿法宝? 一个区区鬼仙,怎么可能得到连他都没有的高阶法宝? 这是哪里得来的? 电光火石一剎那间,张小袄还来不及反应,林净羽就被唐决塞进了他怀里。 “快逃!带著净羽躲起来!” 张小袄先是大喜,这才我的师兄!继而生悔,我竟然怀疑了师兄? 最终,又迅速转为了犹豫,他怎能拋下师兄,独自逃生? “可恶!我要把你们这些狗杂种,碎尸万段!抽魂炼魄!” 沈枯泉一声野犬的咆哮,白轿子从口中吐出来,那颗三眼的妖丹从白轿子中激射而出。 “蠢来!!!” 把妖丹按进心臟,沈枯泉额头瞬间青筋暴起,眉心皮肉骤然裂开,第三只妖异竖眼猛地睁开! 气息瞬间飆升,妖力如同沸腾的污水般翻涌! 丹蠢开始疯狂撞击虚井,如同流星锤般,把那井壁撞得摇摇欲坠。 “轰!轰!轰!” 每一次撞击,都让青木色的井壁剧烈震颤,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扩大! 唐决吃力维持,脸色逐渐苍白,他还动用不了困敌环的第三只眼,撑不了多久。 他需要在距离之內施法,心知自己肯定逃不掉,那么,选择便只剩下一个。 “还愣著什么!快走!你们躲起来……我才有活命的可能!” 第66章 何为智? 张小袄虽万般不愿拋下唐决。 却也知师兄所言在理,抱著快要陷入昏迷的林净羽,咬牙便要转身遁逃。 隱藏起来,成为牵制,或许还能为师兄挣得一线生机。 与沈枯泉合为一体的丹蠢,见状,当即停了撞击。 他是擅於屏蔽自身的法力,不擅长强攻,一时半刻,破不开那三眼法宝的困敌环。 便恢復沈枯泉那病懨懨的声音,语气放缓,“罢了……为师不过是想借净羽的先天根子,激活慧乙羽残魄,確实会损伤他的根基,但並非一定得要他性命!这激活的深浅,不过是大一些小一些之爭,可以坐下来谈,何必闹到你死我活?” 本就不愿离去的张小袄,一听还有转机,眼中瞬间燃起希望,脚步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唐决一边拼命抽出根基深处的井宿法力,修补龟裂的井壁,一边厉声嘶吼。 “別信他!快走!” 丹蠢此刻,是彻底明白了。 真正难缠的,原来是这个最被他轻视的后天鬼灵根废物! 他转头盯住唐决,声音带著蛊惑人心的冷沉,“你我本是同类人。明人不说暗话,你我这种人,本就没有什么仁义礼信的根基,除了走『智』之一道,还能有別的路可走?” 唐决却是丝毫不为所动,手上修补井壁的动作不停,继续催促张小袄离开。 “快走!別听他那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鬼话!” 丹蠢一滯,那句“识时务便是智”硬生生咽回喉咙。 可他额间第三只眼微微一闪,又换了一套说辞,步步攻心,“何为智?识时务者为俊杰,是智!你不信这套,处处防我,也是智!正反皆是智!世间一切都可以是智!” “万物皆智!” “所以,重要的,从来不是智本身。” “而是你的这种智……能否为你后世打下基础!为你的后世夯实先天根子!” 唐决猛地一怔,望著丹蠢深陷如枯井的眼窝,竟一时失语。 丹蠢抓住机会,趁热打铁,字字戳中他一生最痛之处,“你今生最大的不甘,不就是没有先天灵根吗?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今生对道的践行与心得,便是下一世先天根子的根基!” “你必须坚持做个审时度势的聪明人!不被一时情义杂念所影响,坚持践行下去。” “你的下一世,才能拥有你梦寐以求的……智之先天根子!” “难道你还想让下一世,再次重复今生这种无根无凭,任人践踏的痛苦?” 原来如此,今生坚持道的践行与心得,下世才能拥有先天根子! 唐决恍然。 继而心头一阵摇晃。 他最初的规划,本就是理智至极……此生唯一目標,便是突破至人颖仙,摸到第二章世界中灵台方寸山的门槛。 可是…… 孝祭那一日,我被这丹蠢逼得奔赴虫海,若不是羽哥为救我,放弃验根机会,我早已死在打怪雷之下。 若不是仗著羽哥狐假虎威,別人衝著羽哥给我面子,我拿什么接触到人仙神仙地仙天仙? 若不是羽哥的出现,带来了转机,我必然还是那个战战兢兢的抬轿童子!在妖途上突破失败50次,最终成为一头妖,懵懵懂懂的,一无所知的结束这一世。 我能眼睁睁看著羽哥去死? 难道,我真要成为沈枯泉这畜生的同类人? 唐决陷入巨大的迷茫,心潮翻涌,道,几乎崩裂。 为什么羽哥对我讲义气,我便也不由自主,想以义气回报? 难道我的道……不是智? 难道我不该坚持智吗? 他目光落向法阵上那团虚日鼠虚影,心头猛地一震。 这……分明就是当年老祖隱晦提点,却又不能明说的那一份大乘遗魄! 他怀疑过所有人,却都浅尝輒止,转而顺藤摸瓜的怀疑在卵二姐头上。 现在想来,老祖其实是隱晦点出了就在他身边,不然……老祖不会说有机会! 以他一个鬼圆仙的身份,何德何能,有机会触及大乘遗魄? 唯有等师傅身死,才有一线继承可能! 我真是蠢死了! 唐决陷入更深的自我怀疑。 可转念一想……大乘遗魄……紫微大帝……猪八戒……卵二姐……不是机率更大的顺藤摸瓜吗? 我真的错了吗? 比起无头苍蝇的见人就怀疑,把精力消耗在无数的可能里,集中注意力去赌那机率更大的顺藤摸瓜不是更好吗? 如果“智”,就是从一开始便要洞察一切,算尽一切。 任何挣扎都没有意义! 那么,唐决眼里闪过寒光……这样的智……不过是苍天拿来玩弄傻子的把戏! 如同给猪围个圈就乖乖的等死! 我不是乖乖等死的猪! 我已经尽我所能,挣扎到了极限! 难道我不能为自己的极限挣扎,感到一丝自豪? 確实,这世界,一著不慎满盘皆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但我拥有百世! 败寇九十九次又如何? 只要我能从中得到成长……摘得最后那一次的胜利,便足够! 不错! 这才是我的智! 从中得到成长! 对!我曾经得到过成长,所以,我现在能一眼就看穿这只丹蠢的本质。 他只有智,没有信! 唐决的眼神,从迷茫挣扎,迅速变得清澈,意志重新坚如磐石。 这丹蠢根本不是在讲道理,而是在拖延时间!鬼仙催动三眼法宝,支撑不了多久! 唐决当即怒吼,“別傻了!他在拖时间!我撑不住太久!与其一起送死,不如將来给我报仇!” 张小袄依旧犹豫,抱著坐下来好好商量的奢望。 “走!”林净羽脑里昏沉,但意志清醒,挣扎出最后的力气,对著丹蠢发出最后通牒,“沈枯泉!你放了师兄,我今日恩怨一笔勾销……否则……此仇不报……天诛地灭!” 话音落下,林净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彻底昏死过去。 张小袄浑身一颤,再无迟疑,咬牙抱紧林净羽,身形一纵,遁入无边夜色之中。 “混帐!!!” 丹蠢彻底暴怒失態,发出非人的咆哮!妖丹与本体力量疯狂爆发,胡地野狗的头颅再次狰狞,第三只竖眼血光暴涨! “轰!轰!轰!轰!!” 丹蠢如同疯魔般,以比之前数倍激烈地轰击在井壁之上! 唐决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却依旧咬牙撑到极限,又强行吞夺一头真虫的井宿之力,硬生生多撑了片刻。 然而,这已是强弩之末。 “咔……咔嚓……嘭!” 终於,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后,青木色的虚井轰然崩溃,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唐决如遭重击,闷哼一声,仅存的右臂无力垂下,整个人脱力般向后踉蹌几步,最终瘫坐在地,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大口喘息著。 只能任由那一道笼罩在狂暴妖气中的佝僂身影,如同索命恶鬼般,一步步逼近。 “呼!” 枯瘦如鹰爪的手,一把掐住了唐决的脖子,將他如同破败般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丹蠢此刻面目狰狞如恶鬼。 恨恨地盯著唐决因窒息而涨红的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著无尽怨毒。 “没有軫宿法宝,他们逃不出地界!” 丹蠢提著唐决,冲天而起,悬浮在夜空之上,周身妖气翻涌如墨。 目光如刀,扫过苍茫四野,阴森刺骨的威胁,以妖力远远送了出去,传遍群山万壑。 “张小袄!出来!我知道你们还没走远!” 他掐著唐决脖子的手,缓缓收紧。 “否则……我现在就掐死你们的好师兄!让他……魂飞魄散!!!” 第67章 百世可承的道 丹蠢咆哮之声,破夜而出,在莽莽山林间滚滚迴荡,惊起宿鸟阵阵,振翅之声簌簌不绝,更添荒夜淒清。 张小袄抱紧昏迷的林净羽,敛尽气息,遁入地脉深处,借山石裂隙潜行。 大山莽莽,林海无际,一旦隱去形跡,纵是踏遍峰峦,也难寻半分影踪。 张小袄素来守规,近於迂腐,却並非愚钝,只强忍著眼底热意,將一身鬼气收得点滴不露,不留下丝毫可供追索的痕跡。 夜风吹过林梢,丹蠢的呼喊声忽而自东边山峦传来,忽而又飘向西边深谷,声声焦躁,愈演愈烈,满是气急败坏的暴戾。 “出来!林净羽的法宝你用不了!跑不掉的!” “想不到你们竟如此怯懦畏事,当真令你们这位师兄,失望,寒心!” “快出来……凡事尚可坐下商量,若再执意躲藏,你们的师兄,便真的没救了!” 林净羽法力被封,非十天半月不可解开,本是可以慢慢耗的。 但两洞老祖只给他沈枯泉一日定夺,纵是误以为他在討价还价,没来理会,可时限一到,两位老祖必定亲自寻来,届时万事皆休,再无转圜。 丹蠢心知紧迫,眼见四下寂静无声,呼喊半日皆无回应,只得强行压下心头暴戾,换作柔和口吻,试图以师徒道义相诱。 “小袄,为师知晓,你最是守规矩,明事理的。” “大家依理而言,坐下来谈,方可消弭误会与祸端。” “为师確有过失,人老昏聵,一时糊涂……你便不能体谅一回?” 任凭他如何呼唤,山林间唯有风声穿叶,四野静得落针可闻,连一丝灵力微动都不曾有。 时光渐逝,丹蠢耐心尽失,声音復归狠厉,目光转向被制住的唐决,厉声喝道,“唐决!將你师弟唤出,此事便可揭过!若是执意袒护,休怪我心狠手辣,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话间,他扼著唐决脖颈的手掌稍稍鬆开几分,给了对方喘息说话的余地。 唐决独臂垂在身侧,面色惨白,却没有顺从,反过来劝道,“林师弟天赋异稟,日后修为大成,必定能助你化解困局,成就大道,何必急於一时,行此极端之事?” 他不知两洞老祖与沈枯泉的约定,只凭自身判断,料定此刻投鼠忌器,还要借自己要挟张小袄二人,大概率不敢真的痛下杀手,取了自己性命。 丹蠢暗中冷笑,自然不会將与两洞老祖的约定透露半分,一旦说破,便失去了主动权。 不再多言,眼中凶光毕露,手腕猛一发力,竟將唐决独臂生生扭折,骨节错位,筋脉尽断。 唐决剧痛彻骨,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衣衫,面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却依旧紧咬牙关,硬生生將到了嘴边的痛呼闷在喉间,半声不吭。 死老鬼!休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些年朝夕相伴,他看著张小袄长大,深知其性格,只要自己发出一声痛呼,地底藏身的张小袄必定心神大乱,忍不住现身相救。 是以他牙关紧咬,任凭痛楚翻涌,也绝不泄露半分声响。 丹蠢见他硬扛不屈,怒火更炽,下手愈重,掌力摧筋裂骨,百般折磨。 一炷香后,唐决已是血肉模糊,衣衫尽赤,周身骨骼多处碎裂,人已不成人形,意识亦在剧痛中渐渐涣散,视线开始模糊,神魂仿若要飘离这具残破躯壳。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闭口,嘴角渗血,寧死也不肯发出半分呜咽。 老子但凡吭一声,便不是你野爹! 老子有一百世! 老子的道,不可能长出下一世的先天根子。 老子也做不到洞察世事,算尽天机,勘破世间一切迷局。 老子甚至解释不清楚为何要为了我羽哥与小老弟,放弃了在第一章中突破至人颖仙的执念。 但老子就是一声不吭! 意识涣散之际,神魂飘离,万千道路在眼前交错浮现,光怪陆离,纷繁杂乱。 唐决混沌的心神之中,忽而生出一丝明悟,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仁义礼智信,从来不是孤立独行! 它们彼此相依,互为根基,缺一不可! 若没有仁义为智划定方向,智就没有意义!就像眼前的丹蠢,空有算计,难以寸进,只能越发的邪门歪道。 若没有智,为仁义铺就坦途,保驾护航,脆弱的仁义亦难行远,徒留赤诚,难抵风雨。 我要用我的智……在每一世中参与到別人的仁义礼信中去! 不然! 就像眼前的这个丹蠢。 没有足够多的仁义礼智信的理解,它的智,终究是无源之水,不过是一场空谈。 丹蠢拯救不了他自己,我也拯救不了世界。 除非……见美好便护持,遇坚守便同行! 我的智,才能得到成长。 这便是能够看完这一章世界又看下一章世界的我!在一个个世界中触到陌生与感动之人……能够百世相传下去的道! 唯一憾事,是在此第一世开篇,尚未看清浩劫源头,未寻得应对之法,便要身陨於此。 剧痛不再可感,唐决意识將灭,神魂欲离之际。 远方忽有异动陡生! 拂云洞內,两位老祖正相对议事,忽同时身躯剧颤,神魂惊悸。 一道极速赶来的大风横掠天际,风势之猛,如天河倒泻,如仙王巡天,转瞬便至拂云洞上空。 拂云洞赖以立身的巢穴,五座宛若山峰般的雷虫,竟被这股狂风掀得疯发而起,山石崩裂,洞中弟子惊呼四散,四处奔逃,乱作一团。 这股大乘之风,威能浩瀚,远比当年吴刚降临之时更为强大,乃是天仙绝顶之威! 拂云叟面色惨白,骇然失声:“这是……大圆满的天仙,在全速赶路?” 一旁的劲节公亦是面色惊惶,声音发颤,“为何飞得如此之矮?径直掠过地界山川,莫非要降落在你这拂云洞地界之中?” 拂云叟满心不解,我这偏僻荒芜的地界,有何值得天仙如此赶路光顾? 劲节公不敢再有半分耽搁,此处已是险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当即匆匆抱拳道,“拂云兄!事出紧急,我得先將门下弟子带回洞中避险,先行告辞!” 说罢,他连忙祭出大船,高声召集松涛洞弟子登船,一刻也不敢逗留,只想速速远离这是非之地。 拂云叟大急,“劲节兄!那蟠桃之事?” 劲节公匆匆上船,“日后再议!” 拂云叟无可奈何,只得將身旁的青筠公往船上一推,急声喝道,“你且跟去,好生避险,不得妄动!” 大船转瞬便破空离去,连带著洞府传承者一併带走,剩下的拂云洞的子弟越发惊惶。 拂云叟心头也是忐忑,不知天仙为何如此急匆降临地界之內。 碧竿公慌道,“师傅,那狂风来势,好似朝著竹崖山方向而去,要不要过去查看一二?” 拂云叟闻言,当即怒瞪一眼,此刻避祸尚且不及,划清界限都唯恐不及,怎敢主动凑上前去,平白惹来杀身之祸? 当即高声喝道,“都退回殿中,静候不动!若真有事,天仙自会找上门来,若无事,便是我等躲过一劫!” 眾弟子不敢多言,惶然退入大殿,紧闭门户。 竹崖山土地庙前。 夜风悽厉,丹蠢手中拎著唐决的残躯,血肉模糊,白骨外露,惨不忍睹。 可即便身死道消,唐决牙关依旧紧咬,未曾吭出一声,未曾发出半分求饶与痛呼。 丹蠢失尽筹码,狂暴之气冲霄,仰头髮出一声厉喝,声震四野,“好!好!好得很!张小袄!林净羽!你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这便去你们乡里,血洗你们全族上下,鸡犬不留!” 地底深处,张小袄抱著林净羽,听得此言,泪水夺眶而出。心如刀绞,恨不能衝出生死相搏!却知出去只是白白送命,反辜负了唐决以命相护之心。 他將牙咬得几欲碎裂,满口腥甜,满心绝望悲愴,却只能死死蛰伏,一动不敢动。 便在这绝望至极的剎那,丹蠢忽浑身一僵,脸上凶戾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惊骇,猛地转头,向西天望去。 天际一点寒芒先至,快过目力,紧接著云层被生生剖开,一道二十余里长的云隙横空剖开,云气翻涌,如潮两分。 地上悬浮的万虫,宛若残叶一般,被卷上半空,天女散花一般的纷纷拋落。 风,降落在山头。整座土地庙轰然崩碎,樑柱瓦石,尽数飞散。 金瞳。 扫过眼前这一切。 第68章 御弟 大乘之风奔涌之势未竭,剎步的余威,撞落山头,整座土地庙登时四分五裂,木石砖瓦如残絮般横飞四散,连地基下的青石都被掀翻数块,一派摧枯拉朽之象。 仅是赶路止步的剎停之势,便已毁屋破庙,足见来者修为通天,远非地上寻常修士可及。 丹蠢僵立在废墟边缘,方才冲天的暴戾与狠厉,剎那间被无边惊骇碾得粉碎。 只觉这一股降落的天威,压得他神魂震颤,四肢百骸都不听使唤,双腿一软,几欲跪倒。 这是他毕生所见修为最顶尖的存在,大圆满天仙之威,竟恐怖至此! 半空之中,一道身影缓缓凝实。 此人呼吸略急,眉宇间藏著掩不住的焦急,眉眼狭长锐利,一双金瞳灿若朝阳,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似被灼得微微滚烫。 他目光疾扫,瞬息间便將满地狼藉尽收眼底,周身气息沉凝如渊,虽是仓促赶来,那股凌越眾生的天仙气度,却分毫未减。 丹蠢被那金瞳扫过一瞬,只觉神魂都被洞穿,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心头骇然翻涌:此人气息如此恐怖,莫非是衝著大乘遗魄而来? 可他预想中的覬覦並未出现,那双金瞳自始至终,未曾在残存的法阵与大乘遗魄上停留半分,只是眉头微微一皱,便径直转向莽莽群山,似是感应到了具体的方位。 不过一瞬,来人身影骤然虚化,缩地成寸,不过一闪,便已出现在数里外的山坡之上。 不见掐诀,未闻念咒,只隨手轻轻一拨,身前山体轰然开裂,土石向两侧分崩,露出地下十余丈深处,山石裂隙之中,张小袄紧抱昏迷的林净羽,蜷缩藏身的身影。 被发现了! 张小袄如坠冰窟,骇然,绝望。 他拼死隱匿,终究还是被寻到,师兄以命相护,一切牺牲,都成了徒劳。 便在这绝望之中,却是一道急切又带著几分庆幸的呼喊,自上方落下,把他砸得晕头转向,整个人都懵在原地。 “御弟!贤侄!!!” 这一声喊,不仅愣住了张小袄,更让废墟前瘫坐的丹蠢,魂飞魄散!惊骇到无以復加。 御……御弟? 他方才还放言要血洗对方一族,鸡犬不留,此刻才惊觉,自己到底招惹了何等通天的存在! 一股轻柔的大法力,將张小袄与昏迷不醒的林净羽稳稳托起,自地裂中缓缓升上地面。 张小袄怔怔抬头,终於看清来者全貌。 中年文士模样,眉眼狭长,金瞳熠熠,身著一袭碧水色儒袍,衣摆绣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琉璃暗纹,风一吹便隱没在衣料之中。 金先生…… 张小袄脑中轰然一响,尘封多年的幼时记忆,瞬间翻涌而上。 幼时,他与林净羽常在河边嬉戏,每隔半载,便会见到此人。自称隱居山中,温和近人,待二人颇为亲厚。直至二人七八岁那年,此人未曾在河边等候,反倒急匆匆寻来,手中持两张符纸,笑称是仙家小法术,在二人眼前轻轻一晃,符纸便凭空消散,而后那人也同符纸一般,从此不见踪影。 那时只当是稷下学院一位云游四方的教书先生,寻常隱士罢了。 万万不曾想!此人的修为竟比那吴刚还高许多!是抬手便可覆灭一方地界的存在! 而那声脱口而出的“御弟”,又究竟是何意? 万千纷杂的念头刚冒出头,便被一股压过一切的急切给盖过。 张小袄顾不得震惊,顾不得疑惑,几乎是本能地双膝跪地,声音颤抖却无比急切,“金,金先生,快!快救我师兄!” 金先生一路疾驰赶来,显然也未曾料到此番情景,长长舒出一口气,目光落在张小袄身上,见他开眼已久,修为却尚在浅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开口便欲问话,“御……” 话音顿了一瞬,才改口道,“御弟未伤到根本,救之不难……” “不是!”张小袄此刻心头急切,忘了敬畏,忘了分寸,不顾一切地急切打断,伸手指著土地庙的废墟方向,泪意翻涌,“快!快去救我师兄唐决!” 金先生有些意外,转身往几里外望去。 只是这遥遥一望,丹蠢便已心胆俱裂,自知大祸临头,拎起唐决那已无气息的残躯挡在身前。 下一呼吸。 金先生大袖轻挥,裹住张小袄与林净羽,身形一闪,已立在百丈之外,咫尺天涯,尽显天仙手段。 天仙!御弟!沈枯泉阴险狡诈了一辈子,丹蠢自然也是机敏,此刻瞬间明白,自己亲手葬送了一场天大的机缘!更是惹下了灭顶之灾。 “师兄!”张小袄一眼便看见唐决残躯,白骨外露,血肉模糊,早已没了生息,心头剧痛如绞,泪水瞬间模糊视线,悲恨欲绝。 啊!丹蠢是肠子都悔青了,为什么要手贱把这废物折磨死?不!我把这个废物还给你们!不!我不想死!放了我!不然,不然我毁了他的尸体!他拎著唐决的残躯挡在身前,不断往后退,心头求饶的千言万语,只挤出了色厉內荏的颤抖,“你……你们別过来……” 威胁我? 金先生面无表情。 隨手一撇。 百丈外,沈枯泉的头颅便拋飞了起来。 死了。 这就死了? 无头的尸体跌落,颈间血泉喷涌,溅在碎石之上,拋飞的头颅,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阴险算计了大半生,没想到栽在一个任他鱼肉宰割的后天鬼灵根手上! 意识消散的最后剎那,他猛想起孝祭验根那日唐决的种种异常……原来,这抬轿废物早就猜出了今日机缘,我被他给猴耍了! 不甘啊! 我才是负责孝祭的土地公……被他一个抬轿的抢了…… 死得好!张小袄没有丝毫怜惜,自沈枯泉將林净羽推入法阵那一刻起,如此畜生行径,师徒情分便已断绝,残害唐决之后,更是半点不剩! 张小袄没有再看半眼,而是径直扑向唐决残躯……师兄才是我的师傅! 师兄!坚持住!你不能死啊!我们已经约好了!还没帮你完成此生夙愿! 他哆嗦著回过头,对著金先生连连叩首,额角撞在坚硬的山石上,砰砰作响,“金先生,求你,快,快救我师兄!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承担!” 金先生缓步上前,伸指轻搭在唐决开裂的头骨之上,指尖金光微漾,细细探查片刻,眉头缓缓皱起,“救不了,晚了。已在尘散,生机尽灭。” “不——!” 张小袄如遭雷击,隨即疯了一般以头抢地,砰砰作响,不过数下,额角便已破裂,鲜血顺著脸颊滴落,染红身前泥土,“求你救他!求你了!” 金先生脸上淡淡的,“贤侄,即便大罗金仙亲临,迟了这一炷香工夫,也无力回天。” 张小袄充耳不闻,只是拼命磕头,鲜血晕开大片,哭求救他师兄。 “金先生!是师兄帮我与羽哥验出根子,带我们踏入仙途。” “是师兄对我们处处照拂,事事惦记!教导我们,开导我们,毫无保留!把修一停一的独门心法倾囊相授与我!” “一路护著我与羽哥,今日明知不敌,被折磨至此,也不发一声,只为护我们在地底周全!师兄待我,恩同再造,我愿替师兄去死,换他回来!只求先生出手!” 哦? 砰砰的磕头声不绝於耳,本来不为所动的金先生,闻言,忽而恍然。 当年我被匆匆召走,事关三百年来头等进展,不容耽搁,仓促之间找不到可信之人,妥善布置,本以为两人的资质必会泄露,再难安稳蛰伏,后续布局也將尽数作废。 原来,两人的真正资质,都被此人刻意掩盖了下来! 金先生復往唐决看去。 如此说来……我倒是欠了此人……颇大……一个人情? 第69章 横三世佛 金先生望著地上唐决残破身躯,眉宇间凝著几分迟疑,心头暗自思忖。 这般重伤,神魂涣散已久,尘散严重,想要挽回,可不是一二两蟠桃的事…… 难道竟要將一枚亢宿神通祭丹,耗费在一介鬼仙身上? 一念及此,他心下颇是不舍,此丹珍稀,若是被知浪费在一个鬼仙身上,必招旁人嫉恨。 但…… 欠了人情,若是不还,到底会留下道行亏欠,终究是还了才好。 况而,我也不缺这救人之物。 只是,也不能白给,得让张小袄知道欠我才好,或许日后用得上。 心念既定,金先生伸手扶起磕头不止的张小袄,“罢了,你既如此诚心,我便舍了这桩老本,救他一回。” 张小袄如闻天籟,喜极而泣,再度俯身叩首,“多谢金先生,大恩大德,晚辈此生不忘。” 金先生微微頷首,自怀中取出一物,乃是一尊火猪模样的玉盒,盒身雷光隱隱流转,盒面有五颗眼似活物般缓缓游动。 他伸指轻弹,玉盒应声碎裂,雷光瞬息散尽,盒中五目齐齐崩灭。 为取这枚祭丹,竟先耗去一条神仙境五眼虫,其贵重可想而知! 掌心多出一枚通体鎏金的丹丸,金先生屈指轻送,亢宿祭丹径直落入唐决口中。 亢宿祭丹入体的剎那,漫天金光骤然爆发,灿灿华光之中,隱隱有游龙低吟之声响彻山野,音浪清越,震散周遭浊气。 当真神效! 唐决周身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生,碎裂的筋骨,糜烂的肌肤尽数癒合,唯有那条独臂,依旧空空荡荡,未能復原。 唐决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尚存几分茫然,下意识抬手抚过周身。 “我……竟未死?”他只觉先前百般折磨的痛楚尽数消散,仿若只是一场冗长噩梦。 “师兄!” 张小袄扑至身前,望著死而復生的唐决,泪水汹涌而出,喜不自胜。 小袄救了我?唐决脸上露出了欣慰,小老弟终於是长大厉害了啊! 他刚欲起身,目光扫过地上沈枯泉的头颅,瞳孔骤然一缩,再抬眼望见立在一旁的金避水,那股浩瀚如渊的天仙威压扑面而来,惊得他连连蹬腿后退,心神巨震。 天仙! 臥槽!这是谁啊? 金先生未曾理会唐决的惊惶,转身行至林净羽身侧,掌心腾起一缕水色真火,轻轻按在林净羽肩头。 真火入体,林净羽周身冒出缕缕金色黑烟,那封住法力的神异之力,不过数息便被焚烧殆尽。 金先生反手轻拍其背。 起! 林净羽豁然睁眼,厉声喝喊“师兄!”,纵身跃起,下意识就想去救唐决,目光触及安然佇立的唐决,一时愣在原地,如坠梦中。 再看地上沈枯泉的无头尸身,已成废墟的土地庙,满心疑惑,不知此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不等他开口发问,金先生已躬身行礼,“鄙人金避水,相救来迟,还请御弟责罚。” 御弟? 林净羽眉头紧锁,越发茫然。 唐决同样大为震惊,他虽不知金避水是何方神圣,可身为天仙,竟对林净羽行此大礼,口称御弟,还自请责罚! 他早知林净羽绝非池中之物,却未曾想,其背景竟恐怖至此! 金避水直起身,缓缓解释,“御弟,你前世,乃是玉帝陛下么弟,当年因故殞身,至今……恐怕仍会被有心人伺机利用,陛下不便公然接你归天,特托我东家暗中密养,东家命我负责寻你,护你周全。” 玉帝么弟? 唐决脑中轰然一响,瞬间想起章丰所言的那段天庭旧事……玉帝推行最严天条的帝礼,其妹瑶姬却下凡私通东王公血脉,诞下杨戩,玉帝犹豫不决之际,这位么弟代姐赴死,以己身平息非议。 羽哥啊羽哥!我知道羽哥你牛,但怎么会如此之牛? 惊呆之后,唐决差点热泪盈眶……知道你大腿粗,没想到跟大象腿一般的粗! 好! 实在太好了!不枉我这次捨命相救。 一旁的张小袄心头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 不等他细想,金避水已转过身,望著他温声道,“贤侄,你前世乃是我故友之子,不必客气,以后唤我为阿叔便是。” 真的? 张小袄心中那点莫名失落瞬间散去,转而大喜,那我就不客气了啦! 自从唐决为他断臂之后,他四处打探,试图找到能帮助唐决突破的办法,一直苦寻无果。 现在,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同样是井木犴妖修,法阵上的大乘遗魄,能助沈枯泉突破,自然也能助唐决突破。 张小袄当即跪地,叩首恳求,“阿叔,法阵之上的大乘遗魄,正合我师兄所用,不知,你可有不害人而可用的法子?” 金避水一阵…… 你可当真不客气。 这慧乙残羽,不害人而可用,可是要不小代价的。 唐决站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小心臟却是不爭气的砰砰狂跳。 金避水尚未应声,已经从自身前世回味过来的林净羽,亦上前一步,恳声道,“金先生,我这条性命,皆在师兄的捨命相护!还请你出手相助。” 张小袄与林净羽再三恳求,金避水沉吟片刻,终是頷首,“也罢,便姑且一试。只是此慧乙残羽荒废日久,强行取用,恐怕会有两三分凶险,你们需得心里有数。” 两三分凶险? 刚刚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唐决,怎么可能怕这个? 比起妖途的绝望,这点凶险根本不足为惧。 脸上还想矜持,可都怪那张实在太失礼的嘴一秒钟都管不住了。 “上仙!晚辈但求一试,无论成败,无怨无悔!” 金避水也就不再多说,携眾人行至法阵前,忽道,“御弟,你的先天根子太强,贤侄,你在旁边也会扰乱,都离远些。” 闻言,两人慌忙应是,飞身退出几里外。 等到两人再也听不到对话。 金避水才回头望向唐决。 御弟,何等身份?贤侄更糟,口口不离师兄!皆与此个鬼仙交情过厚,不是好事。 我救他一命,已是还清人情,还要贪心!若是胆敢在我面前撒谎,那他的隱患实属非小,我得暗中引爆这大乘遗魄,让他跟著灰飞烟灭,只推说不幸罢了。 他脸上无甚表情,问道,“你为何要遮掩张小袄他们的先天根子?” 果真是此人的布局! 唐决心下一凛,脸上保持恭敬,脑里却在急转。 此人行事仓促,显然是缺乏心腹。 我得装一装才好,只管坦诚相告,不必虚言。 唐决脸上带著几分犹豫,似有几分遮遮掩掩的人之常情,嘴里说出来的却是珍珠一般的真。 “稟上仙,晚辈当时因孝祭收成不佳,一时急了,逼小袄祖父提前一届投胎,后来,验出根子,更是慌了神,起了歹意,便换了他的铜钱。后来,又见净羽险些烧完银子,便觉事有蹊蹺,料想或有高人布局,若能暗中相帮,討得大好处也未可知。再后来,帮到中途,若是半途而废,此前付出便尽数白费,故而一路坚守到底。” 饶是金避水这等天仙,也都为之微微一愣。 观其行,此人始於功利私心,却最终肯以命相护。 观其言,面上虽有迟疑遮掩,所言却是句句真诚。 又机敏通透,倒是个可用之人! 可惜!根子太差……勉强做个跑腿都出不了地界。 罢了! 就帮他突破吧。 但得先叮嘱一番,免得误我大事。 金避水心念一定,目光便逼向唐决,“你既已知晓遮掩,那便把话挑明,有些事,半字不可泄露给张小袄与林净羽!你可明白?” 唐决垂首思索片刻,郑重点头,“晚辈知晓。” 金避水淡淡开口,又问,“那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唐决恭声答道,“晚辈不知,只先前暗自揣测,或是某座洞府老祖,亦或是地仙一流。” 金避水脸上露出了满意,隨即眸中泛起几分追忆,似是独自缄默数百年,心中积鬱难散,悵然开口。 “你可曾听说过……横三世佛?” 第70章 以大帝为侍! 横三世佛? 唐决当场愣住,眉峰紧蹙。 他前世还没穿越之前,確实是偶尔听闻过,隱约记得佛门首尊,似有横三世与竖三世之分,却从未深究,更不知具体究竟。 自投身这荆棘岭,混跡土地公之间,入耳所闻,皆是竖三世佛的名號。 过去燃灯古佛!现在如来佛祖,未来弥勒佛! 这三位,便乃是在他们土地公之间,口口相传的佛门至尊。 他心头飞速急转,暗忖原著所载,无论是大闹天宫的惊天波澜,还是西天取经的九九劫难,通篇所写,也唯有这竖三世佛的身影,从未有半字提及横三世佛。 过去,现在,未来…… 似乎是在刻意强调著什么。 唐决喉间微微发紧,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灵觉,眉峰蹙得更紧。 为何这竖三世佛,如此刻意强调,仿佛想要竖立什么? 强调往前看,竖立……淡化过往? 我明白了! 定然是在过去,发生过什么极其重大之事! 重大到足以改写佛门格局,足以让三界刻意遗忘! 事出反常才是妖! 西游原著,按常理来说,肯定要把横三世佛与竖三世佛都统统写进去的! 但它没有! 所以,那仿佛被刻意遗忘的横三世佛故事……其实是发生在西游记第一章之前! 那是已经过去的故事! 它们决定了如今三界的格局!更暗中埋下了未来大闹天宫的伏笔,左右著日后所有纷爭的演变! 唐决暗中掐指一算。 现在,距离孙悟空出世还有九年。 他心头豁然开朗,如拨云见日。 未来三界的风起云涌,皆能在当下寻得根源! 此事关乎重大,必须谨慎再谨慎,儘量探查出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决连忙躬身垂首,假意有些怀疑道,“稟上仙,晚辈孤陋寡闻,只曾听闻竖三世佛的名號……却从未听过横三世佛的渊源,不敢妄言。” 金避水望著他有些怀疑但又不敢的模样,金瞳微缓,淡淡頷首,神色间带著几分对山野小仙的瞭然,“无妨,如今世人,只知竖三世佛,不知横三世佛,你没听说过,也属正常。” “在如今的竖三世佛中,如来佛祖排在第二。” “在过去的横三世佛中,如来佛祖也是排在第二。” “当年的横三世佛,每一位皆是有望成圣的大极仙大圆满境界!都有一方衝击成圣的净土,都有两名大极仙境界的圣侍菩萨辅佐左右……” 臥槽! 大罗金仙可称君,大极仙可登极为大帝。 每一位横三世佛竟然全都是……以大帝为侍? 唐决心头大震,这配置牛逼得飞起啊! 他万万不曾想,佛门当年的横三世佛阵容,竟如此强横!这般成套的配置,便是如今的天庭,恐怕也难以企及! 而反观现在的竖三世佛。 他下意识回想原著之中,身为未来佛的弥勒佛,座下仅有一个黄眉老祖,那黄眉老祖虽有几分法力,却远不及大极仙之境,与当年横三世佛的盛况相较,当真相形见絀,不值一提。 震撼之中。 唐决心思却细,转而暗忖。 可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佛门格局如何改写,如来佛祖始终稳居其中!从未掉队。 这般地位,这般实力,当真是稳如泰山! 灵山之首,当之无愧。 金避水立於原地,望著夜空,神色渐渐悠远,似沉浸在往昔的荣光之中,语气里夹杂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满意与嘆息,即便身为天仙,提及当年之事,眼底依旧难掩仰望之色。 “那时,乃是佛门最鼎盛的时期,佛法昌盛,天庭见羡,东施效顰!也给他们的无冕太子配置圣侍,却又不伦不类,以大罗金仙大圆满凑数,又觉得低了一头,凑出三个来,压了两个一头,也算是有了自欺欺人的安慰罢了。” 原来如此! 天庭的圣侍,竟然是低配版本的! 唐决恍然,可疑惑很快又涌上心头,他隱约记得,先帝的无冕太子,紫微大帝座下,是四位圣侍,而非金避水所说的三位,这其中,莫非还有什么隱情? 唐决深知,这是打探真相的绝佳时机,万万不能错过。 他便假意有些不信,微微抬眼,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语气依旧恭敬,却带著几分敷衍,“小仙孤陋寡闻,只听说,大极仙境界的修士,传闻中皆是一方大帝,佛门当年,真有……真有几分厉害。” 金避水闻言,当即嗤笑一声。 但唐决越是不信,他反而越是有几分得意,似又重回当年佛门鼎盛之时,声音也隨之抬高了些许,“不过是世人井底之蛙,不知当年的盛况罢了!当年的横三世佛,六位圣侍菩萨,个个皆是法力无边的大修士,威震三界!” “中央婆娑世界之主,如来佛!其座下两大圣侍菩萨,乃是文殊菩萨,普贤菩萨。” “西方极乐世界之主,阿弥陀佛!如今贵为五老之一的观音菩萨,当年便是他的圣侍菩萨之一。” “东方琉璃世界之主,药师佛!便是我主,排在横三世佛之首,乃是当年最有希望衝击成圣之境的存在,我们那两位圣侍菩萨,同样资歷最为高深,便是观音菩萨,当年尚是晚辈之时,也曾受过我们二位圣侍菩萨的点拨教导,如今她……如今……不提也罢!” 说到如今,金避水的声音戛然而止。 眉眼间的旧日荣光褪去,先前几分暗暗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言难尽的悵然。 唐决瞧得真切,心头一动,越发能够断定了。 定然是在如今之前,三界曾经发生了极其重大的变故! 导致了如今佛门与天庭不再有以大帝为侍的盛况。 他飞速回想原著剧情。 横三世佛…… 如来佛祖与他麾下的文殊普贤二位菩萨,贯穿了西游全文,戏份极多。 阿弥陀佛虽不常现身,但其座下的观音菩萨,却活跃异常,奔走三界,几乎算得上是第六位主角。 唯独这药师佛,连同他座下的两位圣侍菩萨,从头到尾,从未被提及过半字,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切的谜团与真相,就藏在这个似乎被原著刻意遗忘的横三世佛之首身上! 他见金避水神色低落,眉宇间夹杂著难以掩盖的恨色,当即见风使舵,顺势站队,躬身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愤慨,“莫非,是有人嫉妒佛门……尤其是东方琉璃世界的鼎盛?” 第71章 灵渠大战 不错! 金避水这一声,颇有些咬牙切齿。 再看向唐决时,眼底那点审视疏离已是淡了不少,多了几分顺眼。 他並未直接应答唐决心中疑惑,只广袖轻挥,將散落的砖木瓦砾尽数拂开,露出那份黯淡却依旧蕴著大乘道韵的慧乙残羽。 残羽悬於阵心,灵光昏昏,不復当年鼎盛。 可落在唐决眼中,却宛若暗夜星火,灼得他双目发亮。 压在心头十年多的妖途桎梏,终於迎来了突破的契机,近在咫尺。 金避水驻足阵前,金瞳微垂,“天下修士,皆眼热大乘遗魄,妄图借之脱胎换骨,但你可知成了怪修之后,首要之事,是为哪般?” 唐决连忙收摄心神,“本洞师祖便是怪修,晚辈略知一二,被骗的虫,不再轻易相信人的道,需时时维持自身魄力,方能把虫镇住,不致怪力乱神,反噬己身。” 金避水闻言,微微頷首,眼中掠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料到一个鬼仙,竟能知晓这般秘要。 “那你又可知,该如何维持魄力?” 唐决恭谨应答,“晚辈仅听老祖传述,只要拋弃的足够多,就可以面对少量人,践行仁义礼智信来维持魄力。” 金避水越发意外,眸中讚许更甚。 区区鬼仙,竟能得一洞老祖倾心相授,可见此子行事可靠,確是可用之人。 他便不再藏私,放缓语气,用心指点,“不错,怪修,就是要通过拋弃大部分,践行小部分,来维持魄力。” “这便是怪修的对象。” “对之物如大象那般大,你维持不了!” “但只要拋弃的足够多,便能缩小那对象,令它只有蚂蚁那般小,你的仁义礼智信餵不饱一头大象,但可以轻鬆餵饱一只蚂蚁。” 唐决听得茅塞顿开,连连点头。 天仙眼界,果然远非一洞老祖可比,三言两语,便点破怪修核心,通透至极。 金避水话锋忽转,带起几分凝重,“只是,拋弃,看似捷径,实则藏著大祸!被拋弃的那部分,成为你的盲区,必定导致你的麻木不仁!” “被你拋弃的那部分,都是对虫的欺骗!等你一死,虫復自由,便知被骗。” “故而,世上每死一个怪修,被骗的虫,就会释放麻木不仁与怨愤,这便是三灾利害的源头!你们土地公弟子,最清楚不过,每逢打怪雷火烧云刮阴风,凡间老人便多有殞命,就是因为虫在释放怪修的麻木不仁,侵蚀寿元所致。” “也正因这三灾利害,古时,凡人纵无病痛灾祸,想活至三四十岁,亦是千难万难!直至我主药师佛的出现……” 臥槽! 原来祸害苍生的三灾利害,根源竟在怪修身上! 都怪他们? 唐决打理竹崖山十几年,对治下凡人寿数了如指掌。 如今之人,活到三四十岁还是很容易的,五十岁开始才是难关。 这竟是药师佛的功劳? 金避水的语气,陡然染上刻骨恨意,金瞳之中翻涌著怒火,“当年,我们被那奸帝邀请东来,恳请我主救治凡间苍生,消解三灾之害。我主慈悲,提出在地府之上,打造十八层地狱,以地狱之审判问罪,教麻木不仁之人辨清罪孽,转世之后,琉璃剔透,减轻了三灾利害的病瘴,大大增加了福寿,带来了一个太平盛世!” 唐决脑中飞速推演,恍然大悟。 先是三清与大禹邀佛门打造地府,而后那个所谓的奸帝,再邀请药师佛前来,於地府之上增设十八层地狱,完善轮迴审判。 这个奸帝是谁? 大禹是东王公一脉最后一任天帝。 而玉皇大帝是西王母一脉的第二位天帝。 那么,便是夹在中间的……先帝? 唐决惊讶,先帝可是一代明君,开创盛世,享誉三界,为何在金避水的咬牙切齿中,成为了奸帝? 如此看来。 那场堪称三界转折点的重大变故,应该是发生在先帝与药师佛之间! 果不其然,金避水眼中愤恨难抑,几乎溢出,“当年,我们被那奸帝邀请东来,打造十八层地狱,大功告成之后,却遭那奸帝过河拆桥!痛下杀手!” “我们之中,出了个贱婢!天真傻傻的,跑去给正在愁眉苦脸的奸帝一个好消息!” “那奸帝便越过了三清,私下率领亲信偷袭我们净土!” “大战之时,我主药师佛,深受重伤,抱走了陷入同归於尽之中的日光菩萨,西去寻找救治之法,至今杳无音信,剩下……哼!不提那个投降叛徒也罢!” “我净土麾下十二药叉神將,皆是大罗金仙修为,忠心耿耿,个个发下护世大愿,可一战之下,尽数陨落,无一生还!他们身陨之后,依大愿转世,却被那奸帝背后的鬼宿大修士,转为地府十殿阎王,斩断前世记忆,抹去与琉璃净土的所有瓜葛,十二人之中,只走脱了一个转世……与那个贱婢!” “这便是……天庭与佛门……更准確来说……是那奸帝与我们东方琉璃世界的……灵渠大战!” 咬牙切齿的恨声之中,听得唐决心头大震。 灵渠大战! 横三世佛之一,东方琉璃世界之主,身受重伤,不知去向。 两个大极仙的圣侍菩萨,一个陷入同归於尽之中,不知生死,另一个投降做了叛徒。 十二个大罗金仙,尽数陨落,为大愿转世为十殿阎王! 这灵渠到底是什么?灵魂,灵寿?地府?为何爭执? 那位享誉三界的明君先帝,为何要不顾道义,越过三清,偷袭东方琉璃世界? 那个投降的叛徒是谁?肯定是指另一个大极仙的圣侍菩萨,但他又成为了现今的谁? 十二药叉转世为十殿阎王,少了两人,一个走脱的转世,与那个贱婢,又是何人? 但最重要的是。 先帝是否便陨落在这场大战之中?先帝身陨之后,玉皇大帝得以登临天帝之位? 唐决下意识转头,往大腿林净羽看去。 他是玉皇大帝的么弟。 身旁站著的张小袄……就是十二药叉神將中走脱的那个转世? 不管答案如何。 盛极一时的东方琉璃净土,就此覆灭,烟消云散。 唐决耳边又响起了金避水沉痛的声音,带著落寞与悲凉。 “最终,整个东方琉璃世界,只剩下三人。药师佛的坐骑,还有身为坐骑弟子的我,以及……我们正在寻找的……佛门与天庭商议之后不知发配去往何方的……少主!” 第72章 圣人才是终点与起点 三大极仙坐镇,十二大罗金仙相隨,这般横亘三界的庞然大物,竟在一场浩劫中分崩离析,彻底湮没於歷史长河,连半点余响都未曾留下。 唐决立在一旁,听得心头唏嘘不已。 药师佛一行造福苍生,消解三灾,增凡人寿元,立下不世奇功。 到头来却落得个净土覆灭,主上失踪,部属死绝的下场,当真悲凉。 念及金避水所言仅剩三人,唐决眼底精光一闪,往远方的两位师弟看去,应当是寻回十二药叉神將之一的转世,算来该是四人了。 只是心中疑竇依旧翻涌,药师佛的坐骑,究竟是原著中的何方神圣? 他们苦苦寻觅的少主,又被发配到了何处去?如此惊天动地的身份来歷,又该会是原著中的何人? 还有眼前的金避水,与他那双標誌性的金瞳,总觉在原著中听过相近,似与某些印象隱隱相关。 他正想趁热打铁,多探问几句旧事秘辛。 那厢,陷入追忆愤恨中的金避水,思及眼下自身处境,亦是迅速清醒过来。 压抑了几百年的苦水,今日吐露些许,已是破例。 再多,便不能了。 当即收敛了所有沉痛,恢復了天仙的沉稳冷寂。 “总而言之,我东方琉璃净土已然覆灭。”金避水声音刻意平淡,却难掩涩意,“那奸帝事后,忽又莫名其妙的殞命,佛门为撇清干係,立起了竖三世佛的牌子,不再承认我等一脉!天庭更是將我们视作心腹大患,冠以琉璃净土余孽之名!我等只得夹尾求生,隱姓埋名数百年,待到一切尘埃落定,物是人非,才敢悄然出世,寻觅少主下落。” 唐决闻言又是一惊。 先帝竟不是陨於灵渠大战之中,而是事后莫名身死? 莫非是……三清的惩罚? 如此深仇大恨,双方竟还能在事后坐下来“商议”,並且至今维持著地府运转上的合作。 唯一的解释,恐怕只有那开闢本纪,邀请佛门东来,超然物外的……三清! 圣人,亲自出手干预了! 一场浩劫,佛门折损一方横三世佛的净土,天庭更是折了天帝,这般泼天大祸,竟都能被强行按压下去,抹平了一切波澜! 细思……极恐! 越想,越觉得后颈发凉,头皮阵阵发麻。 这圣人手段,当真可畏可怖! 一手遮天,改写三界兴衰,抹尽古今秘辛! 唐决心头忽地闪过一道明悟,我想要拯救世界,恐怕……圣人才是终点与起步! 可茫茫三界,他一介后天鬼灵根,又往何处去寻成圣的机缘? 六御中修为第一的东王公?被打残的先帝无冕太子紫微大帝?坐镇灵山的如来佛祖?观音菩萨背后的阿弥陀佛?净土覆灭且自身杳无音信的药师佛? 目前只知道这五位有衝击成圣的希望。 但这些三界巨头早已扬名立万,又岂是区区鬼仙高攀得起? 一时间毫无头绪,唐决只得在心底化为一声嘆息。 若说眼下勉强能攀上的。 恐怕便是那是杳无音信的药师佛了。 唐决压下纷乱思绪,如此说来,这东方琉璃世界当真可怜可嘆。 不但净土覆灭,还要为先帝之死背上黑锅,遭受佛门与天庭两方默契的弃子与夹击。 说了这许多,金避水自然有他的目的。 不等唐决再多想,广袖一拂,径直將法阵中央的慧乙残羽摄到手中。指尖仙力微吐,残羽中虚日鼠的虚影被他一捏,险些当场崩碎,骇得唐决心头一跳。 金避水眼神转冷,“你既已知我琉璃净土余孽的身份,便须懂得,今日所闻,绝不可外泄半分!” 唐决慌忙躬身,“晚辈晓得轻重,绝不敢泄露半分!” “你又无信之根子,口说无凭!”金避水冷哼一声,话锋隨即一转,“不过,正好……你要踏足怪修之途,正需寻得维持魄力的『道』!” 唐决心中一凛,本想再稍思索,便见那金瞳逼视而来,不敢怠慢,只得当机立断。 “但听前辈安排!” 金避水这才略显满意,微微頷首,“好!此份残魄,受损颇重,需以我之魄力稍作修復,方可为你所用。我便藉此为你种下外道,给你立下怪力乱神之誓……我唐决……为守此密,拋弃一切感情用事!无论任何情况,绝不將有关林净羽与张小袄二人的一切已知与猜测,泄露给任何人!” 唐决闻言一怔,瞬息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金避水这是要借林净羽玉帝么弟的身份,攀上玉皇大帝,打探琉璃少主的下落。 先帝殞落后,玉皇大帝登基执掌天庭,必定参与了当年天庭与佛门的密议,是三界之中最可能知晓少主去向之人。 这金避水看似行事仓促,但背后实则藏著深谋远虑。 此人……恐怕没那么简单,背后应该还另有布局。 但转念一想,唐决心头倒也坦然。 自己对林张二人,拼死相护,对得起天地良心。 怪修之道,本就讲究取捨。 有时,確实需要適当拋弃一些牵扯。 更何况,他二人之中,必有一人是琉璃净土的余孽,自己既已捲入,又怎能真的撒手不管? 眼下这金避水,手下显然无人可用,不然,也不会如此种种仓促了。 他肯说这些,多半也是见自己方才捨命救护林张二人的举动,生出几分认同。 既然如此……不如顺著这现成的梯子往上爬!跟著做个余孽罢了! 唐决想通此节,不再犹豫,更进一步的表態道,“晚辈不但愿守此外道,更想追隨前辈麾下,为寻回少主,重光故土,贡献些许绵薄之力!” 金避水脸上掠过一丝满意,却未直接应下,“我琉璃净土虽覆灭,往日殊荣不可忘,非天魄根之上,不可收徒,不然我也不会手下无人。不过,你愿跟著我等,我不拦你。” 唐决暗自汗顏,他这后天鬼灵根,委实高攀不上琉璃净土的门槛,可只要能跟著对方,便已是自己人。 当即再拜,“日后,但凭前辈差遣!” 金避水这才真正点头,不再多言,“既如此,我便助你踏过此关。”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慧乙残羽便光芒大绽。 大乘之风颳起。 金避水右手並指如剑,凌空勾勒,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只虫的风潮,如同千军万马涌入残羽之內,那虚日鼠的影跡竟微微凝实了一瞬,散发出一种奇异而古老的星宿之力。 “起誓!”金避水低喝。 唐决不敢怠慢,收敛心神,依照方才誓言,於心头郑重起念。隨著誓成,金避水屈指一弹,那团承载著外道誓约的大乘遗魄,化作一道虚影流光,径直打入唐决丹田气海深处! 唐决浑身剧震,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磅礴魄力自丹田炸开,瞬间席捲四肢百骸!这魄力与他自身鬼气截然不同,更强大,更晦涩,带著一种立足於天地间的遗志。 远处天边,隱约传来嗡鸣之声,四面八方蛰伏的虫纷纷躁动,摇摇晃晃,成群结队地朝此处涌来。 但金避水只是略抬眼皮,周身一缕真火气息似有似无地漾开,便將那些躁动隔绝在十数里外,不得近前。 唐决强忍经脉胀痛与魂魄中传来的奇异牵引感,不敢有误,立刻取出眼宝,一口吞下! 释放三眼的井木犴真虫! 唐决闭目凝神,催动母眼,往日极其抗拒的真虫,在魄力的驯服下,竟缓缓没入丹田…… 数里外的山坡上,林净羽望著这边灵光涌动,眉头紧蹙,满是担忧。 “师兄根子差,不知此番,能否顺利突破。” 一旁的张小袄更是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忘了回答,死死盯著唐决的身影,满心都是期盼。 只见唐决身躯颤抖愈发剧烈,皮肤之下似有青木色的光华流窜,额角青筋暴起。那融入丹田的井木犴真虫,几番追隨,都塌破了薄弱的根基,悟流为丹,並非易事,需要经歷几番挣扎与蜕变。 就在这逐渐紧张得令人窒息的时刻…… 一声胡地野狗长吠骤然响彻山坳,穿透云霄。 唐决猛然仰头,张口一吐! 一颗通体流转著青木色光泽的三眼怪丹,自他口中缓缓钻出,悬浮於面前尺余之处。 悟流之丹! 成了! 无根凡人……教化出后天鬼灵根……踏足妖途……一路挣扎走下来,唐决望著眼前这颗承载著自己全部艰辛与努力的怪丹,一股混杂著巨大疲惫与无边狂喜的洪流,瞬间衝垮了所有心防。 他嘴唇翕动,想笑,眼眶却先热了。 终於是……成了! 第73章 我们余孽没別的,就是家底厚 从鬼仙突破至人仙! 我的道,总算有了第一个追隨者! 圆静之基,只能吸纳真虫的残念,没有打破螽,可以不断轮迴。 而这悟流之丹,却是实打实的另一只虫,从此,便是只能二世而终了。 但得到了力量的巨大飞跃! 唐决只觉神清气爽,神魂前所未有的空灵通透,根基里那头吸纳而来的畜生残念,此刻在怪丹的震慑之下,嚇得缩成指头大小,再不敢隨意躁动。 如今,再去到凡人面前,也不会再急躁难抑的欺负弱小了。 唐决感应著这枚震慑根基残念的怪丹,跟沈枯泉一样,都是屏蔽自身的能力。 他心中一喜,迫不及待抬眼望向悬浮在身前的怪丹,五目相对……那三眼怪丹,三只小眼竟也齐齐盯著他,一眨不眨。 唐决心中涌起一阵新奇之感。 这三眼怪丹,如同刚刚破壳而出的小鸭子,就一直只盯著他看。 他很快明白了。 它是在模仿我!模仿我这“母虫”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乃至思维! 但它智力有限。 只能模仿我的智,將仁义礼信尽数拋却,纯粹地走上极端。 很快,唐决便察觉到,鬼宿母虫的第三只眼已经打开了,与怪丹建立了一种清晰无比的主从联繫。 让我试试看…… 唐决心念微动,將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这只控制悟流怪丹的母眼。 霎时间,一种微妙的变化產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他对自身的感知与控制骤然减轻,周身五感都变得模糊朦朧。 原来,当神识流入子虫,对自身的感应便会相应减少。 取而代之的,是悟流之丹的三只眼所化视野,直接映入他的神魂之中。 我去! 在它眼里,我的形象,竟是如此的高大!伟岸!光芒万丈! 通体笼罩著一层无形却耀眼的光环,威严,神圣,令之不由自主地生出仰望与臣服之心。 这就是在魄力加持与蒙蔽之下,被骗上当的虫之视角? 唐决瞠目结舌。 用子虫的视角来看自己……感觉自己就是天下第一的无敌帅! 后世小仙女若是用了此种视角,恐怕三界之內也唯有玉皇大帝娶得起了。 也正是靠著这层魄力光环,这头桀驁难驯的井木犴,才甘愿蜷缩在他这狭小如狗窝的低劣根基之中,安分守己。 可一旦魄力消散,光环破灭,此虫知晓被骗,便是十倍奉还的怪力乱神,让他身死道消,万劫不復。 这便是追隨我的第一只虫了。 唐决心中既感新奇,亦生凛然。 怪修之路,亦是如履薄冰,大意不得。 再骗多一只虫。 这第一章的世界就能圆满结束了。 距离第二章中灵台方寸山的门槛,人颖仙,只差最后一步了。 只是这最后一步,能否在怪途之上水到渠成,顺利突破,唐决心底並无十足把握。 正当他沉浸在这奇特的视角中,体悟著新得力量之时,忽有破空声袭来! 一件物事自金避水那宽大的袖袍中飞出,不偏不倚,直直砸向唐决胸口。 直至砸到身上,他才是一惊,神识撤回来,慌忙伸手去捞住。 入手冰凉,乃是一艘巴掌大小的小铜船,造型古朴,船身四只眼目紧闭,尚未认主开启。 四眼軫宿法宝! 金避水淡然的声音传来,仿佛九牛一毛,“你修为太低,五眼軫宿法宝予你也催动不了。这艘四眼的,便给你代步。日后,或许有些跑腿传讯的琐事需你去做。” 臥槽! 不愧是天仙!一出手,就快要把唐决给砸晕了。 軫宿本就是六道之中最高台阶,用途广博,万金难求,而法宝更是品阶越高,珍贵程度成倍暴涨。这四眼軫宿铜船,莫说他,便是拂云叟那等老祖都没有,唯有松涛洞劲节公那等有传承的洞府之主,才持有一艘! 有了此宝,几千里绰绰有余,逃亡赶路,再无后顾之忧。 可转念一想。 我这穷得噹噹响的,便是有宝也用不起!用它赶上半日路,便是要当场破產了。 就在他捧著法宝又喜又愁,面上表情微妙变幻之际…… 又一件物事迎面飞来! 唐决慌忙接住,竟是四眼的室火猪储物手鐲! “里面有些零碎,你留著日用,或应急防身。”金避水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扔出来的不是罕见法宝,只是几块路边石子。 唐决慌忙將神识探入这室火猪手鐲的內部空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件静静悬浮的四眼参宿法宝,形似龟甲,气息厚重沉凝,专司防御的宝物。旁边,竟还有一件光华更盛的五眼井宿法宝!虽他此刻境界不足,无法动用,金避水却也隨手赠予,更有堆积如山的真铜,分量十足的真银,皆是修士硬通货! 等等! 空间最中央,三片被柔和光芒包裹著的物事,静静悬浮。它们形如桃瓣,晶莹剔透,仿佛最上等的琉璃美玉雕琢而成,却又散发著一种能逆转生机的无上气息。 唐决瞳孔骤缩,浑身一震。 蟠桃! 竟是三两蟠桃! 他目瞪口呆,捧著手鐲,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走吧!金避水不再看他,身形已如一片轻羽般,飘然掠向林净羽与张小袄,只留下淡淡一句。 “我们余孽,没別的,就是家底厚。” 脑里还被砸得晕晕乎乎,唐决的双腿就自个屁顛顛的追了上去。 是!是!小仙我,没別的,就是忠厚! 喜欢给您老人家赴汤蹈火! 林净羽和张小袄早已迎了过来,两人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欣喜。 “师兄!你终於成功了!”林净羽声音都有些发颤,比他自己突破还要高兴。 张小袄虽未说话,但那双紧紧盯著唐决,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盛满了同样的激动与如释重负。 金避水见二人这般情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 这唐决根子太差,这辈子,到了极限尽头也只是个人仙。 而林净羽与张小袄,未来难以估量,两者之间,判若泥云,过於悬殊。 不可羈绊太深! 不仅是这唐决,这方地界上的洞府势力,各自的出身家族,这些下界的牵扯,也不宜过多留恋。 只是眼下,他看唐决还算顺眼,便也暂且压下话语,不阻止三人这份欢喜。 给了三人片刻相聚时光,金避水才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御弟,贤侄,此间事了,该隨我前往我东家府邸了。” 林净羽与张小袄皆是一怔。 二人自小在这地界长大,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骤然离开,心中一时茫然无措。 林净羽望著已成一片废墟的土地庙,那是他们多年棲身之所,人情未了,旧谊未断,难免犹豫。 “明日再走吧,总得去一趟……” 金避水抬手,打断了林净羽的话。 “你们两个,前世牵涉甚重,今生既已觉醒宿慧,便不应再与这下界凡俗有过多的牵扯与来往,徒惹因果。”他的语气淡漠,带著天仙俯瞰尘世,不愿沾染过多因果的疏离,“此间后续琐事,交给唐决处理便是。” 林净羽与张小袄对视一眼,脸上仍有迟疑,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金避水再次抬手,直接打断,语气已带上几分不容违抗的强硬。 “当断则断!你们不属於这里!” 他转头看向唐决,声音落下,如律令下达。 “唐决,你去妥当处理!我们在此等你,天亮之前,一同离去。” 第74章 传承蜕变 金避水方才救了他们性命,又是长辈身份,言辞间自带威严。 张小袄心中虽有不愿,却也不敢多言,只低著头抿紧嘴唇。 林净羽却不同。 他本就性情傲然,如今知晓自己乃是玉帝么弟转世,气度越发沉稳不凡,闻言依旧抬眼正色道,“人间往来,总得告別一声,方是情理之中。” “御弟,你这些年的人情世故,唐决自会替你妥善处置,你还信不过你师兄?”金避水面色不变,语气却已带上不容置疑的强硬,话锋一转,直接堵死他的话头,“你验根未透,先天大道未显,我必须即刻为你重验根基,此事耽误不得。” 林净羽一想,师兄办事向来稳妥,从无差错,金避水又说得如此郑重,只得作罢,不再坚持。 张小袄听到事不关己,又想自己不过是鬼灵根,斩断之类的实属多余,便忍不住道。 “阿叔,我隨师兄一起去吧。” 金避水先淡淡瞥了唐决一眼,才神色郑重看向张小袄,语气不容置喙,“贤侄,你前世身份特殊,我正要將故友遗道传承予你,为你蜕变根基。你的传承蜕变,才是现下的头等大事!” 张小袄还想再言,脑中忽然一闪……师兄此生最大心愿,便是突破至人颖仙,还差最后一步。 师兄他根子太差,得未雨绸繆,我得有此传承蜕变,日后才有实力能够帮到他。 只是不知,这传承蜕变,究竟能到何种地步。 万万不可激怒阿叔,误了大事,更误了师兄前程。 这般一想,张小袄当即闭上嘴,垂首应下。 一旁唐决看得清清楚楚,心中瞬间明了。 金避水这是在帮他,把这些年他刻意遮掩的先天根子之事,一併妥善了结。 察觉到金避水催促的眼神,唐决不敢再怠慢,当即抬手,祭出那艘四眼軫宿法宝。 他望向林净羽与张小袄,语气沉稳,掷地有声。 “你们放心,师兄定会把一切都处理妥当!” 他心中清楚,金避水口中的“妥当”,不止是了结旧情,更是斩断过往与未来。日后荆棘岭再有任何事端,皆由他一人出面,绝不牵扯到林净羽与张小袄身上。 夜色深沉。 一艘陌生的大船,自远方缓缓驶来。 拂云洞的巢虫被其惊动,微微震颤,满洞弟子都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安。 “来了!上仙来了!” 隨著弟子惊恐叫嚷,拂云叟再也坐不住。 他与旁人不同,寿元將近,接连倾巢而出,尽皆失败,一身道行已是穷途末路,反而把最后一线生机,寄托在这位突然降临的天仙身上。 “都隨我出去迎接!” 老祖威压落下,眾弟子纵然心惊胆战,也只得硬著头皮飞身而出,悬立半空,屏息以待。 那艘大船驶得极慢,没有外放半分天仙气势,可这份平静,反倒比雷霆万钧更让人忐忑。 拂云洞上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谁也摸不透这位上仙究竟是何態度。 为何来得如此缓慢? 与先前急匆匆破空而过的惊天之势,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反差。 可那四眼軫宿大船的气息,做不了假……整个荆棘岭,也没几人拥有这等至宝。 这艘陌生大船,想必是外来上仙的座驾。 眾人齐齐躬身,屏住呼吸,恭候天仙降临。 可下一刻,那大船竟轻轻一转,往左边拐去。 这是……要直接走了? 拂云洞一眾弟子瞬间鬆了口气,如释重负。 唯独拂云叟心一下子揪紧,急得几乎跳起来。 天仙连面都不给见,直接离去?那他的续命之机,岂不是彻底断了? 谁知大船驶出半里,竟又缓缓折转回来。 这是何意?眾人骇然变色。 莫不是上仙想杀个回马枪,觉得直接灭口,才最为稳妥? 拂云叟却眼神一亮,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厉声低喝,“都跪下!统统跪下!迎接天仙大人!” 一片跪倒之声此起彼伏。 这一幕,反倒让船上的唐决尷尬起来。 軫宿法宝不愧是六道最高台阶,法力浑厚至极,他初次操控,根本不熟,想稳稳停下,结果船身扭扭歪歪,连他自己都觉得丟人。 水光一敛,唐决收了大船,身形落於地面。 眾人抬头一看,瞬间懵了。 哪有什么天仙? 站在他们面前的,竟然是竹崖山那个不起眼的唐决! 这个后天鬼灵根,又踏入妖途、一辈子都註定止步鬼仙的小人物! 若不是看在林净羽的面子上,平日里各山弟子连多看他一眼都嫌多余。 可下一瞬,有人猛地一颤,失声低呼。 “不对!是人仙气息!” “一个后天鬼灵根……竟然结丹了?” “这是荆棘岭近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奇事!” 譁然之声四起。 唐决看著一群老相识齐刷刷跪伏在地,心中有些不自在,抬抬手,“都起来吧!不必如此。” 你唐决,也配吩咐我跪了又起? 疏影公本就脾气暴躁,当年与唐决结下仇怨,一直迫於老祖威压忍气吞声。如今老祖元寿將尽,他再也按捺不住胸口里的衝动,当场暴喝。 “唐决!你找死……” 狠话还没吼完,“啪”的一声脆响! 拂云叟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直接打得他晕头转向,原地打转。 拂云叟一眼便看穿了端倪。 唐决突破至人仙,再加上那艘四眼軫宿大船……必定与那位降临竹崖山的天仙有关! 他急忙掠至唐决面前,声音发颤,“你们竹崖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望著满洞修士惊惶的目光,唐决没有多余解释,只平静道出结果,“沈枯泉已死,天仙所杀。” 眾人轰然一震,胆小者已悄悄环顾四方,准备隨时逃命。 拂云叟强压不安,急忙撇清干係,“那沈枯泉心性阴毒,我屡次责罚都不知悔改……上仙为何要杀他?” 唐决没有回答。 今时不同往日,他已不必再对任何人详尽解释。 只淡淡安抚一句,“放心,上仙不会迁怒拂云洞……也不想见你们。” 眾人齐齐鬆了口气。 拂云叟却越发焦急,追问道,“天仙大人……可是已经离开了?” 唐决心知,金避水本就是不屑与这些山野小仙打交道,才派他前来,当即摇头,“这个,你不必知道。” 你是什么口气,竟敢如此与老祖说话? 拂云叟脸色一沉,当场下令,“带我去见他。” 唐决想也不想,便会直接摇头拒绝,转而另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拂云叟此刻满心都是蟠桃续命,哪里有心思听他囉嗦,急得脸都扭曲了,“有话日后再说!你现在,立刻!马上!替我通稟天仙大人,我要求见!” 唐决也有些不耐了,“通稟不了,他不想见你……我有东西要给你。” 拂云叟彻底怒了。 一个区区徒孙,仗著几分私下信任,便敢如此放肆!耽误我求取蟠桃续命! “谁稀罕你的那些小玩意儿进贡!”拂云叟怒喝,“现在,立刻带我去!” 进贡老祖? 唐决冷笑一声,不再理他,转身径直掠向竹崖山在拂云洞的院落。 “我在厅內……只等你十息!” 拂云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你不帮我递话,当真以为我不知天仙就在竹崖山? 他心中又急又怒,生怕天仙片刻便离去,多等一秒,生机便少一分。 当即纵身,往竹崖山方向赶去。 可刚飞出十数里,脑中猛地一闪…… 忽然想起方才疏影公那怨毒不甘的眼神,以及对四眼軫宿大船一闪而逝的贪婪。 那廝向来心胸狭窄,睚眥必报,又被我打了一巴掌,怒火攻心,此刻自己离去,他会不会对唐决动手? 拂云叟念及此处,遁光一滯。 神色几度变幻,最终还是黑著脸,怒气冲冲,猛地掉头折返,身形如箭,掠进了竹崖山属院。 第75章 离去 左脸肿如猪头的疏影公,阴鷙目光扫向一旁碧竿公,悄悄递了个眼色。 碧竿公与他素来是坚定盟友,此刻却嚇得连连摇头,你想寻死,休要拉我陪葬! 旁侧青筠公將这一幕看在眼里,脸色发白,当即跨步上前,横身拦在疏影公身前。 唐决的背后可是天仙!稍有差池,满洞上下都要化为飞灰,半分侥倖都无。 周遭土地公见状,也纷纷簇拥到青筠公身后,个个神色紧张,生怕疏影公一时衝动,惹下滔天大祸。 疏影公心中不忿,还要张口叫嚷,忽见拂云叟去而復返,脸色黑如沉水,顿时只觉肿起的左脸火辣辣剧痛,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瞥见拂云叟那阴沉神色,又暗自幸灾乐祸,料想唐决必是触怒了老祖,定要遭殃。 拂云洞眾人见老祖黑著脸撞进竹崖山属院,心瞬间又提至嗓子眼,个个提心弔胆。 青筠公更是心惊肉跳,老祖元寿將尽,心性不定,已是最大变数,他拦得住疏影公,却万万拦不住盛怒的拂云叟! 一眾土地公面面相覷,你推我搡,无一人敢进院打探消息,只在院外焦灼等候。 院中人声俱无,死寂得可怕,越是安静,眾人心中越是惶恐。 哼!一群胆小鬼! 疏影公胸中憋闷,难以再忍,且让我进去好生看戏!昂首掠进了竹崖山属院。 谁知进去不过两个呼吸,一道人影便横飞而出,重重摔落在地。 眾人大惊散开,定睛一看,竟是右脸也肿成猪头的疏影公,晕头转向,愣不爬起。 碧竿公连忙上前搀扶,声音发颤,“出,出什么事了?” 疏影公被扇得神魂发懵,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囫圇,“老,老祖……要替他已故的师傅……收个师兄!” 什么? 你是不是被打傻了? 给死去多年的老祖宗收个师兄? 老祖要给自己收个长辈? 就在眾人懵圈之时。 唐决跨出门来。 身后跟著一个点头哈腰喜不自禁的老祖。 老,老祖……你的久居上位……你的威严,你的架势? 还有,你的垂垂老矣,油尽灯枯,风烛残年,都哪里去了? 眾人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拂云叟抬头一瞪眾人,“还愣著作甚?快去召集全洞弟子,开坛祭祖,喜迎你们的曾叔公!” “欸!过了。”唐决伸手拦住,“我竹崖山本就在拂云洞门下,记个你师弟的虚名便够了,不必如此张扬。” “是!全听唐师弟的!”拂云叟点头哈腰,应承得无比痛快,转而又怒瞪著一眾呆若木鸡的弟子,吼声震得人耳鼓发鸣,“还愣著干什么?快喊唐师叔祖!” 眾人看著喜不自禁的拂云叟,红光满面,生机充沛,恍然大悟……莫不是……得到了蟠桃? 老祖屡屡倾巢而出,拼尽一洞之力,皆以失败告终。 如此求而不得的机缘,竟然让一个后天鬼灵根,给单枪匹马的办成了! 有必要这般震惊吗? 这不是很合理吗?唐决心道,这老祖也是帮过我不少,便隨手扔一两蟠桃给他了。 老祖又能再活二百年! 一片震惊与结结巴巴的“师叔”“师叔祖”的呼喊声中。 唯有青筠公心绪最为复杂,又惊又喜,又夹杂著深深失落。 惊的是洞府痛失老祖的危机就此化解,不用再怕日后被人欺负,失落的是,继承人的身份终究只是一场虚幻,他不可能活到二百年后,根本等不到那一天。 便在青筠公黯然神伤之际,唐决目光落至他身上,缓缓开口,“青筠师侄,我与净羽小袄二位师弟,日后不常在此,烦你帮我照看竹崖山。” 青筠公一怔,刚要应声,一旁拂云叟已然变了脸色,“唐师弟!你怎如此生分?托他一个外人!” 外人? 青筠公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作为亲传大弟子与继承人,自己兢兢业业多年,竟是老祖口中的外人? 拂云叟却不理会他,当即转头望向眾弟子,高声宣布,“从今日起,青筠公正式继承洞府,为拂云洞之主!本座退居二线,亲自坐镇竹崖山,替我唐师弟看守地界!” 什么? 青筠公先是一呆,继而狂喜涌上心头。 他修为不及疏影公,多年来战战兢兢,继位之事从无绝对把握,此刻竟一朝得偿所愿,达成毕生夙愿! 眾土地公皆是人精,见状纷纷蜂拥上前,“师叔!师叔!师侄我閒来无事,也愿为竹崖山孝祭牧虫,效犬马之劳!” 沸扬扬的奉承声中,唐决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应接不暇,索性不再多管。 有拂云叟亲自坐镇,竹崖山自然万无一失。 “我得连夜就走,先带你们去竹崖山见一见,吩咐一下乡里。” 唐决祭出四眼大船,拂云叟第一个纵身跃上船,拂云洞眾修士更是一窝蜂涌上来,唯恐落於人后。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 疏影公肿著脸,赌气转身便走,走了两步,见碧竿公也欲跟来,顿时就急了……你傻呀!跟著我作甚!你又没被打肿脸!犯不著抹不开面子! 哦!也好!碧竿公慌忙转身,跟著人群挤上大船。 唐决再次启动大船,手法生疏,扭扭歪歪的驱使向前,几个左右摇晃之后,不禁汗顏,“各位,抱歉!还不怎么熟练。” 眾人抓紧栏杆墙角,嘴里却是轻鬆之极。 “师叔哪里话!万事开头难,您这已是进步神速!” “不错!我当年第一次操控軫宿法宝,差点直接拐进河里!” “我也是!当年险些撞上山头,练习几个月,方有此种水平。” 都是这般? 原来,我还是个天才啊! 信心陡生,唐决当即加大几分法力,大船却猛地一个踉蹌急剎,船身剧烈摇晃,杯盏茶水尽数洒出。 他刚觉信心受挫,铺天盖地的恭维便又涌来……不得不说,师叔祖拐的这几个弯,当真漂亮之极! 一路摇摇晃晃,大船终抵林净羽与张小袄的乡里。 夜色深沉,凡间乡民尚在酣睡,镇中犬只却噤若寒蝉,半声吠叫都不敢发出。 几十位仙人骤然降临,嚇得一镇乡民以为身处噩梦之中,惶惶不安。 唐决探进手鐲,大礼不断。 无论修士还是凡人,皆是喜色连连。 在一眾土地公的爭相起誓,拂云叟的再三保证之下,林家与张家尽数安顿妥当,人参供应,殊荣加身,日后的发展,自然不需再累赘了。 天色將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唐决辞別拂云洞眾人,许诺日后有空便回来看望,独自驾驶大船,返回土地庙废墟之前。 经歷过方才那番铺天盖地的马屁,他终於明白,金避水为何执意不让林净羽与张小袄前来告別。 荆棘岭的山野小仙,確实是颇多世俗,不比那神仙境界起步的天上。 唐决这边將诸事妥善处理完毕,另一边,金避水也已为林张二人张罗完毕。 林净羽作为外来者,並无血脉关係,当年验根又被打断,此番由天仙亲自出手,手段远超凡俗,终是验出了天魄根。 张小袄则是,据说,继承了前世的家族遗道,根基蜕变,但还未完全领会,暂且……还是地魂根! 臥槽! 看著林净羽验出真根之后的傲然凌云,与张小袄得到蜕变的同样气度不凡。 唐决目瞪口呆之余,同时心知,张小袄恐怕没那么简单。 但不等三人相聚敘话。 金避水广袖一挥,仙力捲起三人,再不耽搁,径直朝著玉皇大帝所託付之人的府邸,破空而去。 第76章 天庭的早朝之路 金避水有意让没见过世面的小辈开开眼界,也不多说,大袖一卷,带著三人扶摇直上,径直破开云海,升至云层之上。 云层之下赶路,只需以法力轻托,万虫便自发避让,一路畅通无阻。 升至天上,便不敢大意了。 大乘之风展开,风势浩瀚却不凌厉,稳稳托著四人,在云间疾驰。 唐决三师兄弟,修行至今,混跡於山野小仙之间。 莫说云层之上,便是连高空的雾气都极少踏足,此刻置身云间,皆是眼界大开,心神震撼。 云层之上,竟无单只的虫。 全是虫群! 下层云海翻涌,雷光隱现,打怪雷各自成团,雷鸣之声便从那云隙间滚滚而出,如战鼓,如號令。不时有怒吼击出为雷霆,牵引著整片虫群的节律。想来便是头虫。 中层云霞绚烂,五顏六色的火烧云铺天盖地,如火海,如锦缎,带著一种极轻极柔的嗡鸣,似诵经,似低语,摄人心魂。 上层则空空荡荡,无形无影。 唯有无边无际的风声,自极高极远处传来,时如万马奔腾,时如巨兽喘息,低沉,绵长,一声接一声,永无休止。 三个师兄弟,从未见过这等阵仗,皆被震住。 唐决在愣神间,也找到了一个小规律,虫群越小,虫群痴相便越清晰可见,而虫群越大,越是无形。 附近的打怪雷最是清晰,雷声如有號令,头虫在中怒吼,雄浑,怒斥,叫人凛然。 金避水放缓了上升,侧目看向林净羽,“御弟,日后,你去天上寻你哥哥,便要途径登天三劫。” “唯有躲过三劫,方能上达天庭。” “这下层云间,便是三劫中第一劫……雷劫!” “你需得看清虫群痴相,辨明其行跡,便可从容避开。” 在旁的唐决,心头忍不住羡慕,我也想有个大帝的亲哥在天上可寻。 那得少奋斗多少年? 林净羽心知金避水这是在教他,细细端详片刻,頷首道,“这些打怪雷,五虫成群,痴相倒也清晰,避开不难。” 金避水点点头,並不多言,风势一提,继续上浮。 云层渐升,雷声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中层那片五色斑斕的火烧云海。 五顏六色的火烧云扑面而来,美得惊心动魄。可那美中,却透著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三人只觉神魂恍惚,仿佛有二十张嘴藏在云间,齐齐诵读大道真言,声音空灵玄妙,生出一股无形的吸引力,勾著他们的神魂,忍不住便想纵身飞入虫群,成为那诵经声的一部分,与那火烧云融为一体,再无牵掛。 便在三人即將沉沦之际。 “咳。” 金避水轻咳一声。 那咳嗽声不大,却如头虫怒斥,带著一股无形无质的斥力,將三人猛然惊醒。 唐决只觉后心一凉,冷汗已湿透重衣,再不敢看那火烧云海。 林净羽也是面色微变,方才眼中的迷离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警醒。 修为最低的张小袄更是面露后怕之色。 “雷劫可见,阴火暗灾!”金避水语气凝重,再无半分隨意,“此乃登天三劫中的第二劫……阴火。以云托起的合体之祸,引虫合体,乃是惑心之灾。你日后若是独自登天,一旦被其吸引,飞蛾扑火,便是五臟成灰,四肢皆朽,千年苦行,一朝尽毁,化为虚幻。” 林净羽郑重点头,方才那一点轻慢,此刻尽数收起。 金避水不再多言,继续上浮。 原本隱隱约约的风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恐怖,如万马奔腾,如神魔咆哮。 可眼前皆是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无论他们如何凝神细看,云层之上,唯有澄澈空明的天穹,不见一虫,不见一影。 听得见恐怖声响,却看不见踪影,这般巨大的反差,让三人毛骨悚然。 鬼仙境界的张小袄,脸色更是白如纸张,“这风声……听得难受,为何却看不见?” “雷劫可见。阴火暗灾。”金避水望著那无形无影的虚空,一字一顿,“贔风无形!” “此乃登天路上,最厉害的一劫……贔风!” “这些风声,皆是大罗金仙陨落之后,道统有尸无死,四分为大乘之疯!” “大道无形,大乘无边,非用合体之火照出来,是看不见它们的!你们看不见,便躲不过,但凡挨碰到了它们的边,便是骨肉消疏,其身自解,瞬间魂飞魄散!” 云层之上,一片死寂,只剩那无形无影的风,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从他们身侧擦过。 “难怪……连五眼的軫宿法宝,都不敢上到这般高处,只敢在半空中赶路。”林净羽望著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声音放得更轻,“这贔风无形,看不到边,躲它不过,被它一吹,便是身死道消。” 金避水满意道,“不错!这便是天地间的分水岭,非拥有合体之火的地仙,无法独自登天,上达天庭,也正因如此,天庭早朝,最低的参会资格,便是地仙!” “对於荆棘岭那些神仙、人仙、鬼仙而言,天庭远在天边,高不可及,因此,可以说是很小,无非就是传说中的三清,六御,九曜!” “可若是能踏足地仙,便可独自登天,手持仙笏,参加天庭早朝,那时触得著,摸得见,便会知晓,天庭是何等的庞然大物!” “御弟,你日后拥有了仙笏,上得早朝,又该如何去触摸此庞然大物?” 唐决在一旁竖起耳朵。他这辈子是没指望摸到天庭早朝的门槛了,但下一世,下下世,却未必。 林净羽心思通透,略一思索,便开口答道,“我不知具体,可想来,早朝……应有五层?圣人居上,其次大极仙,再是大罗金仙,而后天仙,最末便是地仙。” 孺子可教! 金避水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他没有直接夸讚,只是微微点头,“我教你一个口诀!天庭早朝,乃三清钦定,玉帝主持,五老旁听,六御协从,九曜周值,二十八神君日轮,仙君尚且立议,主神还得出列,正神三慎提案,真神表文再奏,灵官非死諫不可开口!” 短短一个口诀。 林净羽眼前,那座只存在於传说中的天庭凌霄殿,仿佛缓缓揭开了帷幕一角。 他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嚮往。 那殿上正中央的位置,正是他的兄长,作为天帝,在天庭中,地位仅次於圣人! 金避水却话锋一转,“但地位,不等同於实力。” 说著,大乘之风便往下按落下去。 “六御之中,玉帝陛下的实力……得倒著来数。” 第77章 谁来定义天才? 大乘之风裹著四人,缓缓下压。 风声由疾转徐,由尖厉转低沉,云海在脚下渐次退去,山川河流的轮廓自雾靄中浮现。 林净羽的心绪,也隨著这降落之势,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贵为玉帝亲弟,此刻才知兄长在天庭的处境,忍不住大为皱眉。 既然贵为天帝,地位上,是六御之首,就算实力不是最强的,也不可能会倒著来数吧? 唐决在旁,也是惊讶,隨后,想起原著中的玉皇大帝,在民间確实是风评颇为无能。流传最广的,似乎就是那句遇到危难便脱口而出的……快请如来佛祖! 本就是西王母一脉的赘婿,推行帝礼的时候,又被亲妹这么一坑…… 但就算这样,堂堂三界之主,也不至於会实力倒数吧? 莫非,有什么隱情? 就在他垂目思索之际,一道按捺不住的声音,忽然从旁响起。 竟是张小袄率先按捺不住了,打抱不平,“这六御好没规矩!既然以陛下为尊,公认的三界之主,便该听从陛下號召!齐心辅佐,怎能这般架空陛下,大逆不道!” 金避水摇了摇头。 他抬头望向上空,望向无边无际的贔风之上,望著贔风欲要归去的上方,大罗天网之上。 金瞳之中泛起一丝羡慕与嚮往,似是渴望著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踏出那关键一步。 “地上的凡人,”金避水继续摇头,“你们这些神仙人仙鬼仙,甚至是我这般的天仙地仙……” 他顿了顿。 “对天庭来说,都是放屁。” 风声在耳畔低啸。 “想要构成天庭真正的实力,必须是大罗金仙!大罗金仙不支持你……” 他侧目,扫过唐决三人微微怔住的脸。 “任凭你三界之主喊破喉咙,也无用。” 三师兄弟皆是惊讶,唐决最为心切,连忙追问,“大罗金仙究竟有何特殊,如此重要?” 金避水没有直接回答。 他將目光从三人脸上收回,投向云海深处。那里空无一物,只有隱隱的风火雷声自极高极远处传来。 他忽问,“何为天才?” 唐决一愣,思索片刻,试探著答,“天才……就是虫愿意追隨的人?” 金避水不置可否,再问,“那谁来定义天才?” 唐决一怔,一时语塞,答不上来。 倒是验出天魄根的林净羽,顺著金避水的目光,看著云层,眼中精光一闪,猛然醒悟,脱口而出,“是死了的大罗金仙!” 金避水终於满意頷首,抬手指向云间,“你等方才也见了,大罗金仙陨落之后,他们的道统有尸无死,留下了风火雷的虫群。他们生前是三界中流砥柱,死后,其道依旧不朽,以虫做为媒介,定义何人可为天才,何人不可,以此传递不死不灭的影响力。” “大罗金仙不畏死!每个天才的崛起都是他道的新生!” “这世间本无天才!是死了的大罗金仙定义了天才的標准,你契合他的道统,他留下的虫群便会自降標准追隨你,你便成了世人眼中的天才!” “你成不了天才,一则是先天根骨太差,二则,也是掏空最后希望的……没有死去的大罗金仙成为你的伯乐,助你崛起。” 原来如此! 唐决豁然开朗。 大罗金仙生前不支持你,死后,他的道与力量,仍然不支持你! 这便是大罗金仙的恐怖之处!就算死了,也能把不支持你的人定义为天才,与你抗爭到底! 林净羽与张小袄也明悟了其中关键,连忙追问。 “那如今天庭之中,支持六御的大罗金仙,各有多少?” 这就要从头说起了。 路途尚远,金避水便娓娓道来,將天庭势力格局层层道破,“三清,六御,九曜,二十八神君,六道仙君,便是天庭真正的实力!余者,皆为附庸。” “三清乃圣人,非天崩地裂,不问世事。六御乃大极仙,掌管三界,追隨者无数!” “九曜,皆乃神途的大罗金仙大圆满!一周有七天,分別是九曜里的日月金木水火土,尊为天庭早朝的轮值大神君!” “二十八神君,乃是二十八星宿,每宿一位的绝世天才!要么是六道中的大罗金仙大圆满,要么是神途中的大罗金仙,高於眾六道的普通大罗金仙一头。一个月,有二十八天早朝,每个星宿轮值一天,是为轮值神君!” 林净羽与张小袄听得有些吃力。 唐决结合前世,则是迅速消化了。 某些受古唐影响的岛国地区,还用日曜日、月曜日、水曜日……来代表星期天、星期一、星期二…… 其实。 越是在古早时期,这些能代表月历周天的星斗就越是神的正统! 无法在星空上拥有名號的,都不是古老的尊贵存在。 金避水再道,道出天庭暗流汹涌的局势,“九曜与二十八神君,皆是一方巨头,个个心怀登极为帝的野望,各自割据一方,互不臣服。唯有六道仙君,愿意投靠六御麾下,所谓五斗星君,便是分別支持六御的仙君数目!” “北斗七星,支持已被打残的紫微大帝。” “南斗六星,支持南极长生大帝。” “东斗五星,支持东王公。” “西斗四星,支持西王母。” “中斗三星,支持玉帝。” 支持玉皇大帝的大罗金仙,竟然是最少的! 唐决三人目瞪口呆,怎么也想不透,三界之主的玉帝,竟会是如此倒数。 这究竟是为何? 金避水没有多解释其中恩怨,他铺垫这般多,只为说清玉帝无奈之下的安排,“御弟,你如今也知,非地仙以上,无法安全登天,途中危险。陛下的意思,是让你先安心修炼,突破地仙境界,他再亲自前来,斟酌时机,接你回天上。” 玉帝么弟,因天条代姐赴死,自刎於凌霄殿,若是被有心人翻出旧帐,无疑又是一次对玉德帝礼的沉重打击。 林净羽眉头微蹙。 那蹙眉里,有不甘,有不解,还有一丝显然的不快。 金避水见状,连忙安慰,“你不必忧心,听说,九曜之一的太白金星,已决意与陛下结盟。待到两大巨头联盟稳固下来,陛下实力大增,便能提前接你回去。” 林净羽闻言,心头鬱结稍解,並非兄长不愿接他,而是要等实力足够,方能护他周全。 能否早日归天,全看玉帝与太白金星的联盟进展。 想通此节,他终是缓缓点头。 金避水鬆了口气,终於道出此行真正目的,“在此之前,陛下安排你,先在我东家那里学习一番。” 学习一番? 眼看著三人不解。 金避水介绍道,“我东家,便是玉皇大帝登基之时,颁布天条帝礼的宣礼龙童……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 第78章 天孤罡 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 唐决一听这名字,心头一震,险些失声惊呼。 这不就是取经五人团里的小白龙? 取西经的核心主角,终於开始登场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小白龙竟是玉皇大帝登基之时的宣礼龙童,身份这般隱秘尊崇! 唐决难掩满心激动,眼底精光闪烁。 可一旁的林净羽,却眉头拧起,似是对这突如其来的安排,颇有微词,“陛下是要我学礼?” 金避水立於风中,衣袂翻飞,却也光明磊落,“御弟,你前世为了一个义字,拋却了玉帝陛下的礼,自刎於凌霄殿。今生,陛下只望你潜心学上一学,略知一二,明白他的苦衷。” 林净羽性情洒脱,本就厌弃繁文縟节,当即不悦道,“人生在世,但求隨心瀟洒,发乎心,止乎情,义之所向,万死不辞!何苦要学这些呆笨死板的规矩束缚?” 不愧是我羽哥! 唐决心道,若换做是我,可不敢拒绝一个天帝的安排。 “你有你的道,陛下也不强求。”金避水轻声劝道,“只是希望你稍作涉猎,多少明白几分他端坐凌霄之上的身不由己。” “我东家,乃是玉帝登基的宣礼龙童,出生於十倍严苛之族,深明玉德帝礼的大义……是教你帝礼的最佳人选!” “经过数百年来的成长,他已是玉帝陛下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 “你也得为玉帝陛下考虑一下,龙族驱赶火烧云,富甲天下,在天庭里,大罗金仙非君即王,越是地位低的王……背后必然藏著被刻意打压的……他父王西海龙王,隱忍低调,但实际上,乃是三界中的一方巨头之一。” 话音落下,水雾稍散,下方出现了一条大江。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林净羽本是通透之人,金避水话里的意有所指,他只略一思忖,便全然明白。 学这什么鸟礼也罢,御弟之师,確实是又一桩提拔拉拢的由头。 一石三鸟,既是规劝了自己,又能提拔心腹,还拉拢了背后的西海龙王。 他沉吟片刻,终究鬆了口,“也罢,学便学,我无所谓。” 一旁的张小袄,却没想得这般深远。 他听得金避水说敖烈是玉德帝礼最好的老师,心头莫名一动,一股难以言喻的嚮往之意油然而生,似是找到了今生所求的方向。 隨后,眼神发亮的张小袄,鼓起勇气,毛遂自荐,“阿叔,我……我可否跟著羽哥一同学习?我也想知晓玉德帝礼的大义。” 金避水明显一怔。 他未曾料到张小袄会有此请求,目光落在张小袄澄澈的眼眸上,认真思索片刻,才点头应下,“也好,你二人一同切磋心得,进步更快。” 唐决在旁看著,心中也动了几分凑热闹的念头。 可转念一想,连张小袄都是勉强才得应允,他不过是个隨行之人,身份悬殊,若是贸然开口,定然是自討无趣,平白惹人生厌。 他转而沉下心,琢磨起金避水方才所言…… 天庭之中,大罗金仙非君即王! 越是地位低的王,背后越藏著被刻意打压的禁忌。 他瞬间想起十殿阎王,地位在天庭中不算很高,谁又能料到他们背后,竟是三界转折点的东方琉璃净土之覆灭? 同样是天庭的大罗金仙,这“君”与“王”之间,似乎藏著不为人知的划分標准。 唐决纵观全局,细细思忖,忽然心头一跳,只觉哪里不对劲。 他急忙回忆原著。 书中对小白龙的背景交代得含糊不清,仿佛刻意遮掩什么,只匆匆一笔带过,语焉不详,说是……因他纵火烧了殿上明珠,父王西海龙王便莫名其妙的表奏天庭,告他忤逆,玉帝將他吊打三百,不日遭诛。 这逻辑荒谬至极,根本不合常理! 西海龙王身为父亲,怎会因一枚明珠,便將自己的亲生儿子告上天庭,求判死罪? 回到当下,唐决望向远方江面,水雾再次聚拢,遮去了视线,一如他此刻心头的扑朔迷离。 如今的小白龙敖烈,玉皇大帝的心腹之一,深得信任,日后又怎会落到不日遭诛的地步? 其中关节,盘根错节,实在令人费解,越是思索,便越觉得迷雾重重,看不清真相。 另一边,金避水见已然劝服林净羽,便不再多言,只是抬眼望向天边流云。 那金瞳深处,不时掠过一丝精光,如深潭乍起微澜,转瞬又归於沉寂。 忽然。 天边的云少了。 不是渐次消散,而是倏忽之间,便空出一片方圆三十余里的无云区域。 没有火烧云,没有打怪雷。 附近三十里內,没有一只虫。 唯有寂静。 那寂静如潮水漫过山野,漫过江面,漫过眾人心头。 一座府邸,便在这寂静中央显出身形。 它立在江边,水雾繚绕,仙气如纱,將飞檐斗拱衬得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唯有轮廓依稀可辨……雄浑,壮阔,却偏偏透出几分孤清。 远远望去,不见人影。 府邸门前,一方巨大的横匾悬於檐下。 三字鎏金,笔势凌厉如刀。 天孤罡! 金避水看著匾额,开口解释道,“天庭之中,大罗金仙之下,乃是天干地支四级仙笏。” “依次为天府主神、干邸正神、地堂真神、支馆灵官。” “我东家,便是新晋的天孤罡正神。” “在天上位次……尚轮不到空缺。” 话未说尽,意思已明,尚需进一步提拔,才能进入中枢。 唐决暗暗点头。 看来天庭之中,亦是等级森严,极讲规矩,这四级仙笏,恰好对应大罗金仙之下的四个字辈……智太天仙、慧乙天仙、真地仙、如地仙。 四级仙笏,一级一重天。 金避水身为智太天仙,距离大罗金仙仅一步之遥,却心甘情愿辅佐一个慧乙天仙的干邸正神。 所图非小。 显然是想攀上玉皇大帝,打探琉璃净土少主的去向。 正思忖间,府邸已近。 感应到大乘之风的降落,府门缓缓敞开,一行人迎了出来。 当先一人,身形佝僂,背负厚重龟甲,甲纹斑驳,儘是岁月磨痕,面上堆满笑意,透著几分老成持重。 是个龟丞相。 他身后,跟著一名鱖都司,甲冑鲜明,腰悬令牌,左右各有一名天兵,执戟而立,目不斜视。 另有一名道童,约莫十二三岁模样,面容稚嫩,双手捧一铁盘,盘上横陈一鞭。 鞭身漆黑,隱隱泛著暗金纹路,鞭首雕作龙首,龙口微张,衔一珠。 打龙鞭。 龟丞相只往金避水身后瞥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似不敢多看,旋即垂下视线,弯腰行礼,恭声道,“金军师,一路辛苦了。” 鱖都司与两名天兵隨之俯身,动作齐整,不敢有丝毫怠慢。 金避水微微頷首,“我不在的这些年,有劳龟丞了。” 龟丞抬起脸,笑意更深几分,连声道,“军师言重了!老朽日日盼著军师归来,这府中上下,无一日不念叨军师!” 他絮絮说著,话里话外儘是討好,却又不显过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金避水只听著,不接话,神色淡淡。 龟丞又说了几句,便自觉收住,脸色一正,敛起所有笑意,神情郑重。 “主上有令,金军师此次归来,比约定之期迟了两年。” “按律当受两鞭。” “主上一鞭,军师一鞭……请!” 托著铁盘的道童,上前两步,將盘中打龙鞭稳稳托在金避水身前。 第79章 玉帝登基的祭天文告 唐决与林净羽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讶色。 一位智太天仙,距离大罗金仙仅一步之遥,屈尊降贵,辅佐一位位次更低的慧乙天仙,已是不易。 归来迟了两年,竟还要受鞭刑? 眼前龟丞相等人对金避水的敬畏绝非作假,可那递到身前的打龙鞭,金光凛冽,实实在在,分毫没有敷衍。 显然,府中上下,皆是在不折不扣地贯彻府邸主人的意志。 这西海龙王三太子,莫不是疯了? 唐决想不通。 林净羽也想不通。 唯独张小袄,立在稍后处,望著那鞭,眸光却渐渐亮了一瞬。 他说不清那亮从何来。 只是觉得,此人定的规矩,好生奇怪……自己一鞭,別人一鞭。 明明是罚,却像是把自己也圈了进去。 他没想通其中关窍,但心底深处,不知怎的,忽而涌上一股下意识的欣赏之意。那欣赏来得莫名,压都压不住。 金避水垂眸,望著盘中那鞭。 金瞳平静,不见波澜。 显然,他早有预料。 他伸出手,將打龙鞭从铁盘中拈起。 往自己大腿上拍打了一记。 不轻,不重。 那一声闷响,如重物坠入深潭,转瞬便被寂静吞没。 打完,他將鞭隨手一扔,扔回铁盘里。 那姿態,竟有几分像是家长哄完了小孩后,淡淡开口,“东家不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龟丞相併不评判这一鞭轻重,只在刑罚已行之后,对著金避水郑重躬身行下一礼,贯彻主上的意志。 礼毕,他脸上才恢復了恭敬,赔笑著回道,“主上前往隍城尚未归来,算著时辰,也该快回府了。” 唐决闻言惊讶。 隍城? 一位天仙,去隍城做什么? 龟丞相说罢,也不多解释,往唐决三人看去,以林净羽为首,一一弯腰示意,又捏著分寸,没有开口去问不该问的东西,“请!请!里边请!” 金避水未曾开口介绍,唐决三人被方才那一鞭惊到,此刻也不好多问,互相对视一眼,便跟著龟丞相,踏进府邸。 只留那托著铁盘道童,托著打龙鞭站在府邸大门前,静静等候著,还没完成的那一鞭。 大门之后,不似寻常府邸,倒像是將一截龙宫搬上了岸。 曲廊迴环,雕栏玉砌,栏下不见池水,却有水雾瀰漫,氤氳如纱。雾中隱见珊瑚奇石,错落而立,石上生著不知名的水藻,叶片舒展,莹莹泛光。 金避水走在最前,隨口问道,“我不在的这些年,府中都走了哪些人?” 龟丞相跟在他身侧,微微欠身,边走边道,“军师这些年不在,来了不少人……” 金避水微微摇头,打断道,“只说留下的。” “马灵官,蟹先锋……还有几位旧部,一直忠心守著府邸。” 不多时,眾人行至待客大厅。 龟丞相殷勤招呼,引著林净羽坐上首之位,安排妥当后,便识趣地躬身退下,轻轻合上大厅房门,將空间留给了几人。 林净羽生性瀟洒不羈,坐得浑身不自在,“这里的规矩,也未免太大了。” 金避水闻言,侧过脸,语气里却是难得的带了几分敬意,“东家规矩虽多,却向来严於律己宽以待人。只要不踏入他的隍城,你尊重他的规矩也罢,直言拒绝也罢,他绝不会强求。” 林净羽越发不解,“他既是天仙,升为天庭干邸正神,怎会还有个隍城?” 金避水苦笑。 那苦笑里,藏著几分无奈,几分感慨。 “这就说来话长了。”他语气复杂道,“归根结底,还得从玉帝陛下说起。” 林净羽一怔。 唐决也是一怔。 一个小小的隍城,竟能与玉皇大帝有关? 金避水见三人皆是不解,也不多言,只抬手,往大厅上方指了指。 三人顺著他手指方向望去。 只见主座后的正墙上方,以金色御笔书写著一篇长长文告,字体龙飞凤舞,笔力千钧,透著一股君临三界的威严。 金避水望著这篇文告,神色悠远。 “东家將此文告抄录在此,日日观之,已数百年。” 还有此事? 林净羽侧身看去,竟是一会,便看得入神。 他眉间那抹不耐,不知何时已散了。 张小袄仰著头,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越看越慢,嘴唇微动,无声念著。 唐决盯著那文字,越看越是心惊,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失声问道,“这……这是……” 金避水也是仰头望著文告,神色百感交集,缓缓开口。 “这便是玉皇登基时的……祭天文告!” 唐决瞳孔骤缩,目不转睛,一字一句,反覆细看,只觉字字重如千钧,道尽三界兴衰根源。 …… 维! 玄穹开元之辰! 金闕至尊玉皇大帝,臣某, 谨秉明德,昭告三皇五帝、厚土神祇暨三界眾生曰: 承盘古之遗命,启本纪之新章! 溯之太古,万载以前,太初古神陨於大罗天网之上,神尸之力垂落,降下二十八种虫,是谓二十八星宿。 夫神通者,实系以灵寿为契,向古神遗骸借来力量,却也因此被种下蠢蠢欲动! 神通之强,远胜法力!虫以潜力择人而信,彼借神通一时之强,欺虫误信,得以追隨而突破! 庸者屡屡祭寿而强,欺虫太甚,以致,庸者逞非份之强而匆匆殞命,虫者屡屡遭欺而反恶天下苍生之寿! 幸得远古三皇,继盘古未竟之业,择軫、毕、室、参、奎、翼六宿途径,驯化六道为仙源之本。上古復奋五帝余烈,终以大禹捨身九鼎之牺牲,由三清联袂佛门,辟天地人三界,立生死簿帐,铸六道功德。自是,人死为鬼,鬼再投胎,依功德而攀仙阶,乃有今时,天才悟诸宿而成神,凡人攀六道而成仙,人人皆可生生世世修仙登神之盛景。 然六道仙途,虽普惠眾生,亦致开五眼之神仙日眾,开五眼而可借神通,一旦种下蠢蠢欲动,虫误以为潜力,便难遏停,反噬宿主越发神通滥用! 神通祭寿!以一时非份之逞强,毁长期本份之秩序,祸害无穷。 灵渠渐而难继,三界由盛转衰,蟠桃减產,仙丹减炉,终致灵渠大战,佛道损分。 今承三清法旨,五老推戴,继至尊之位,当调阴阳之衡,拯三界於倾颓。 观当下之危局,思拯世之良方。 唯天条可重整乾坤,施雷霆以正法度! 自今而后,以长寿为功德!不祭寿者,得功德而晋仙阶,赐蟠桃而长生!另设三十六天罡,效监龙之法,察神通之滥用,立七十二地煞,效惩龙之威,遏止神通驯虫之举。凡三界之內,五老之方,各处圣洞、御宫、曜殿、君闕、天府、干邸、地堂、支馆等,皆需恪守天条。神通驯虫以求突破者,导其正,削其禄,绝其源。若有狂悖不臣,屡教不改者,削仙籍、震神魂、墮无间之狱! 敕令三界,共遵法轨! 伏愿: 龙族布雨,四时调和,甘霖润物,五穀丰登;天条施威,仙凡肃然,收支有度,乾坤朗清。 仙畏法如雷霆之震,恪守配额,各安其道;民奉规如圭臬之严,勤修功德,不越方圆。 则灵渠復涌於盛世,蟠桃再结於瑶池;佛道共契於法业,人神同乐於昇平! 六道循章,诸宿循才,万世其昌! 玄穹高上玉皇大帝,御笔天历元年甲子朔日! 第80章 法家 大厅寂静。 唯有三人呼吸之声,细细可闻。 林净羽立在文告之前,目光自那些金字上一一划过,逐字逐句,看了又看。 他眼底的神色,渐渐起了变化。 先是恍然。 那恍然如一层薄雾被风吹散,露出底下的隱隱约约,玉皇大帝的意图,他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刻串联起来,竟如此严丝合缝。 隨即,那恍然深处,又渗出几分警惕。 那警惕是对著自己的。 神通,原来只是一时强大的爆发。 我之前听闻老祖以神通降服洞府,听闻劲节公以神通降服甲雷头虫,心生嚮往,只盼日后开了五眼,突破至神仙境,便能大展神通,会遍万里之內的天才,谁与爭锋? 师兄断臂那日,我知敌她卵二姐不过,更是心头大恨,寄望於神通復仇之来日。 此刻想来,竟觉后背微微发凉。 这借来的神通,竟还会被种下蠢蠢欲动。 虫误以为潜力,便会反噬宿主,难以遏制那蠢蠢欲动的错觉……误以为自己大道已然在握,陷入自信自大之中,自命不凡,实则却变成了蠢蠢欲动停不下来的大道傀儡。 依我的性子…… 林净羽垂眸,唇角抿紧。 一旦被种下蠢蠢欲动……恐怕便是无穷无尽的惹是生非! 与林净羽的反省自身不同。 张小袄立在另一侧,仰头望著那篇文告,看得极慢。 他一个字一个字默念过去,念完一遍,又从头再念。 念著念著,他眼底渐渐亮起来。 那是恍然大悟的光。 先前与唐决在勾死人的车厢里,听说了玉德帝礼,他便莫名震动,用心记下了玉皇大帝的功德区间。只是,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何玉皇大帝竟会定下长寿便是功德的准则? 这些年,唐决教他许多,两人也深入探討过,但终究无果而终。 此刻,反覆观看这祭天文告,他才恍然明悟。 原来是为了遏制神仙使用神通去驯虫突破! 他不禁想起,先前劲节公借神通驯甲雷头虫那一幕。 甲雷有五只虫,劲节公不敢与之交手。 可劲节公献祭寿命,借来神通后,只有蚂蚁大小的神通法相,便能击破五虫的联合。若不是半路杀出个天仙,那头虫便要被驯服,劲节公也就顺利突破至神性仙境界了。 若个个神仙,都学劲节公那样,借著神通一时强大,欺骗虫相信他的强大,误判潜力地追隨。 虫,岂不是无穷无尽的被欺骗? 如此反覆的巨大欺骗,虫定会报復世界。 世界的功德便会枯萎。 世界无功无德,蟠桃就会减產,那什么八卦仙丹……也就跟著减炉? 张小袄隱约觉得,八卦仙丹似乎很关键,但一时还想不明白。 他只是觉得,资质不够者,確实就该规规矩矩的潜心静修,来日方长,寿命长了,积蓄功德够了,突破仙阶也就水到渠成了。 玉帝陛下的帝礼,真可谓大为用苦良心! 他不断点头,目光在那文告上流连。 看著,看著,他感觉自己那脆弱的礼,似乎夯实了不少基础,重新焕出別的生机。 与张小袄不断点头不同。 唐决立在最侧,面色沉凝。 他看得比谁都慢,比谁都深。 那些字句,如一根根针,刺进他心底,將那些模糊不清的念头,一一挑了出来。 他终於看清楚了世界的轮廓。 原来,三皇五帝驯化六道,是为了眾生平等,让资质低微者也有登顶的机会,可以依靠驯服的六道累积功德而上。 本意是极好的。 让资质低微者也有前进的道路,从而不再孤注一掷地借神通驯虫。 但问题隨之而来。 本来只有少数天才,能达到开五眼的神仙境界,才有资格借来神通。 如今六道培养出大量资质低微者,登上了神仙境界。有限的功德,被瓜分得稀少,仙途的前进便会堵塞,难以继续前进的神仙,便更大批量地藉助神通驯虫突破,陷入了更大的恶性循环。 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最终恶化到了蟠桃减產的地步。 所以……先帝正是面临这个困境,才会偷袭东方琉璃世界? 唐决震撼之中,眉头却渐渐皱起。 资质低微者,献祭三成寿命,借来神通,便能得到突破。 你做不做? 这个答案对唐决而言,完全不是个选择题。就算是献祭九成寿命,他都愿意立即换取突破。 他心头暗道,我若不突破,谁来拯救世界? 就像他的踏入怪途。 踏入怪途,会加剧三灾利害,折损凡人的寿数。 但是,只要天仙之上的存在死了,便会有怪修。 我不踏足,別人也会踏足。 我踏足,才能拯救世界。 为了拯救世界……我必须这么做! 唐决心头篤定。 但紧接著,一股巨大的恐慌,忽然涌上心头。 那恐慌如潮水漫过胸口,他仿佛透过自己,看到了更大的世界轮廓……若人人都是如我这般想的呢? 这便是……蠢蠢欲动? 他僵在原地,衣角微微发颤。 三人各怀心思,立在文告之前,久久无言。 金避水站在一旁,金瞳扫过三人面色,將那些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良久,他率先打破寂静。 “当年,玉帝登基天帝之时,”他语速平缓,如敘昨日之事,“便是敖烈三太子,作为宣礼龙童,在三界万神眾仙跪伏之前,诵读这篇祭天文告。捧珠龙女,手托权衡之殿珠,照明诸般天条,一一陈列……” 唐决与张小袄仍在沉思,闻言只微微抬眸。 林净羽见气氛沉闷,便开口打趣,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难怪会把这篇文告抄录在此。如此儿时的高光时刻,是我也会日日观之。” 金避水闻言,脸上却浮现几分敬重。 “当年,登基礼成之后,”他道,“玉帝赏赐龙童龙女。捧珠龙女得到了殿上明珠。敖烈三太子,身为幼童,却不要任何赏赐,只求一座隍城,默默践行……效监龙之法……仿惩龙之威……” 林净羽微微一怔。 他敛起脸上的玩笑之意,心道,此人如此默默帮我玉帝大哥,却是不该拿他玩笑。 张小袄却是眼前一亮。 他迅速回过神来,目光转向金避水,声音里带著几分关切,“玉帝陛下,其实就是要效仿治龙之法,推之於普通神仙?” 唐决闻言,也抬起头来。 金避水点头,“不错。陛下推行有史以来最严天条,就是在效仿龙族之法。” 他顿了顿,继续道,“自大禹用定海神针降龙治水之后,那驱赶火烧云的龙族,便身陷十倍严苛於普通神仙的治法之中。” “敖烈三太子,便是效仿龙族之法的起点。” “他提出了,刑不上君王为礼,父王犯法与庶民同罪为法!” “如今,他的那一座隍城,被三界称为……法家之城!” 刑不上君王为礼。 父王犯法与庶民同罪为法! 法家? 唐决愣住了。 林净羽愣住了。 张小袄也愣住了。 三人面面相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便在此时,大门被推开了。 那门开得並不快。 门轴转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在寂静大厅中显得格外清晰。 门缝渐宽。 一道光从门外透进来。 那是天光,清清冷冷,带著几分水雾的氤氳,如月光照在江面上,漫进门槛,漫过地面,一寸一寸向前铺展。 光影里,一道身影跨了进来。 那身影並不高大。 甚至可以说,略显清瘦。 光从背后照来,將那人的面容笼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只能看清一个轮廓……清瘦,挺拔,如一桿立在江边的竹。 那轮廓静立片刻,似在適应厅內的光线,又似在打量厅中眾人。 然后,他迈步向前。 一步。 那漫进门来的天光,似乎黯了一黯。 两步。 厅中,所有人心头紧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三步。 金避水也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双袖垂落,脸上现出了几分紧张。 第81章 代罚一半 逆光而来的身影,渐渐褪去了朦朧的轮廓。 他面容清俊,眉目舒朗,长发以一根素色布带束起,垂在身后。 一身白衣,朴素无华,可穿在他身上,却偏偏透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那尊贵不来自衣饰,不来自姿態,只来自他站在那里本身。 此人气息並不十分强大。 甚至可以说,远不如金避水。 但带著一种骨子里的法度与坚守,如苦行僧,一言一行,都恪守著自己的准则,不偏不倚,不疾不徐。 林净羽觉得那是个孤单的人。 明明此人面容温和,气息平静,並无半分孤僻之態。 可他就是觉得孤单。 仿佛此人与周遭一切,隔著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无法理解他。 但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同样是一袭白衣。 林净羽的白衣,是年轻,是张扬,是意气风发时衣袂翻飞的瀟洒。 而眼前这人,白衣素净,朴素到近乎寡淡,仿佛世间一切浮华,都被那层白衣滤尽,只剩下一种严於律己沉淀下来的威信。 可偏偏,那威信深处,又透出几分宽厚。 宽厚与威信,本是难容之物,此刻却在此人身上浑然一体,分不清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影。 张小袄望著此人,却是想到了滚烫的开水。 那水在壶中,无声无息,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你知道,不能伸手去碰。 一旦碰了,便是灼痛。 眼前这人,便是如此。 就算扔掉他的皮囊,他也仍然滚烫的存在。 他站在那里,目光温和,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落入了他眼底。 可他找不到人说出来。 或者说,他不需要说出来。 而落在唐决眼里。 则是感觉此人背后的同道很多,而自己的同道是如此的稀疏无力。 他不关心外界的风吹草动,不关心你是谁,他身上已经拥有了最重要的东西。 无关修为高低,无关身份尊贵,是他的同道,多得让人不敢直视,更不敢轻慢。 他没有开口,气质宽厚,但在那些同道的簇拥之下,世界就必须该围绕著此人转。 “东家。” 金避水下意识的站起来,二十多年不见,一见面就下意识觉得矮了一头了。 不是因为对方居於上位。 而是因为对方脸上的宽厚。 那宽厚里,带著意志。 一种不需要宣之於口,却无处不在的意志。 先前准备了诸多言辞,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想著见了面该如何解释,如何应对。 此刻,在那无声步来的意志面前,那些言辞,尽皆粉碎。 不必多说。 他不会为难你。 但只要他往这里一站,你就忍不住自己为难自己。 “久等了。”进门来者率先对客人问候,声音温和。 唐决与张小袄皆是弯腰,下意识的回礼。 林净羽则是后撤了半步,似乎是念出玉帝赠予的正式封號,才能感受到自身的底气,“玉龙三太子,客气了。” 玉龙三太子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却让人觉得宽厚。 一个天魄根,一个地魂根,一个鬼灵根,很显然,这说话之人,就是要找的人。 但他没有立即回应林净羽,而是转身回復金避水。 “军师,有劳了。” 金避水听到有劳了三字,明明没有丝毫贬低之意,却忍不住主动去解释。 “这百年来,走的人多,我便想趁著空閒,多找几个苗子,误了时辰,回来晚了两年。” 唐决闻言,悄悄的垂下眼帘。 他心知金避水是在遮掩他去忙碌东方琉璃世界的事情。 生怕自己会泄露出任何知情的踪跡。 玉龙三太子仍然只是宽厚的笑了笑。 並不去追究你的解释。 金避水完全可以不必解释那么多。 可他仿佛就是忍不住,继续开口,“东家,你律法严明,无利可图,留不住人,陛下还想提拔,终究是不能坐视不理的。” 驱赶火烧云的龙族,身边永远不会缺人。 但能不能留得住,就是另一回事了。 唐决心道,这敖烈既然是十倍严苛的天条新法的起点,又升为了三十六天罡之意,显然不会监守自盗,无利可图之下,自然就留不住人了。 玉龙三太子仍然是宽厚的笑了笑,不置可否,都是你的自由。 金避水便不再多言。 他从袖中,缓缓掏出一个羊角。 那羊角约莫三寸来长,通体呈暗金色,隱隱透著一股鬼金羊神通的气息,分辨不出材质,角身灵光黯淡,几近熄灭,显然已经被使用过。 唐决心头猜测,这羊角,显然与投胎的鬼金羊神通有关,应该就是寻找玉帝么弟的凭证。 就在他猜测之时,玉龙三太子也从袖中取出一个羊角。 形状相似,只是螺旋方向相反。 显然是一对。 那羊角灵光浓郁,莹莹生辉,如金光凝成实体。 金避水上前一步,將手中那灵光黯淡的羊角,轻轻触了上去。 两角相触的瞬间,玉龙三太子手中的羊角,灵光骤然大绽!那光如潮水涌出,顺著触碰之处,流向金避水手中黯淡的羊角。 黯淡的羊角,渐渐亮了起来。 隨后,那光又从黯淡的羊角返回,流向玉龙三太子手中。 一来一回。 如一次无声的对话。 两个羊角,同时碎裂。 化作齏粉,从两人指缝间簌簌落下。 確认了。 確实曾经找到过。 金避水收回手,转身面向林净羽,郑重开口。 “东家,这位便是玉帝陛下么弟的转世,现名为林净羽。” 玉龙三太子这才上前一步,双手合抱,弯腰行礼,衣袂垂落,拂过地面。 “臣,敖烈。见过御弟。” 林净羽知道眼前这人是玉帝的心腹,不敢怠慢,伸手虚扶,“不必客气,请起。” 玉龙三太子直起身,確认过后,施过礼,他这才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 “进来。” 那托著铁盘的道童跨步进来,把打龙鞭稳稳的托到玉龙三太子身前。 玉龙三太子伸手,拿起打龙鞭。 他握鞭的动作,庄重如执礼器,然后,他抬起手臂,將鞭身狠狠抽向自己背脊。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大厅中炸开。 白衣背后,立时绽开一道血痕。 血渗出,染红了素白布料,那红色触目惊心。 皮开肉绽。 唐决三人几乎是同时惊呼,声音撞在一起,在厅中迴荡。 他们先前见过金避水自罚,不过是不轻不重地往大腿上打了一记,无关痛痒,可敖烈这一鞭,力道极重,分明是下了狠手,连皮肉都被抽得绽开。 可玉龙三太子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的神色,依旧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眼神澄澈而坚定,宛如一位潜心修行的苦行僧,正在用自我惩戒的方式,践行自己的法度,锤炼自己的道心。 他没有理会身后的血痕,没有在意三人的惊呼,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伤口,只是郑重其事地將打龙鞭轻轻放回铁盘,动作轻柔,仿佛刚才那狠狠的一鞭,抽在別人身上一般。 对外界的一切反应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唯有那份坚守,愈发坚定。 他只是从中得到了他的道。 倒是金避水,早已习惯了这般场景,却还是忍不住对著一脸震惊的三人解释道,“东家,几百年来,无一例外,以法处罚他人,都是要代其受罚一半。” 三人面面相覷。 再看往玉龙三太子的眼神全都变了。 几百年无一例外……太……太狠了! 玉龙三太子立在厅中,背脊上血痕仍在渗血,染红了一大片白衣。 脸上无甚表情。 只是告退了一声,吩咐道。 “军师,你把御弟带到我书房。我去换衣,稍后便来。” 金避水知道,这是要完成玉皇大帝交代的任务,要给御弟讲解玉德帝礼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抬手指向张小袄。 “这位张小袄,是我寻来的苗子。若不麻烦,让他一起学学。御弟也好有个交流。” “也好,”玉龙三太子宽厚的笑了笑,往剩下的唐决看去,“你也一起吧。” 他不知道唐决叫啥,也不管他是谁。 但是。 法,越越广,越好。 第82章 大禹以九鼎镇压相柳九首 玉龙三太子言罢,便自行离去。 他走得慢,脚步不疾不徐,背脊上那道血痕仍在渗血,染红了朴素的白衣。 他没有回头。 没有叮嘱。 你来也好,不去也罢,都是你的自由。 不问你的来歷,不问你的高低,也不问你背后是否有所图谋。 只问自己的內心……我所相信的,是否坚不可摧? 他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多作解释。 可唐决望著那道身影,周身气息通透澄澈,如月光照水,一眼便已读懂了以上所有。 此人气息並不十分强大,可骨子里藏著的渊深潜力,如深渊藏岳,叫人不敢轻视,肃然生畏。 不愧是玉皇大帝把自身“玉”字亲赐之龙,背负天家信重,身扬天条法度。 数百年来,处罚他人,都要代对方承受一半。 可见此子意志之坚韧,野心之庞大! 唐决望著那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心头忽然涌上一丝疑惑。 按照原著剧情,此人,日后不知因何缘故,竟会与玉皇大帝反目成隙? 他百思不得其解。 正思索间,金避水已开口招呼。 “走吧。” 他带著三人,穿过迴廊,往书房而去。 玉龙三太子叫唐决一起去,金避水自然乐见其成。 书房在府邸深处,推门而入,满室书香。 四壁皆书,层层叠叠,整齐码放,窗边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是寻常之物。 金避水將三人带到,便停步在门口。 离去之前,他目光微斜,意有所指地瞥了唐决一眼。 那一眼淡淡扫过,並无言语,唐决却瞬间明了其中深意。 他如今虽已晋升人仙,可在这天孤罡府邸之中,莫说位列仙班,便是扫地侍立之资,尚且不足。 只因是金避水带来之人,旁人方才不加过问。 他需谨记结丹之前的那一番话,做个合格的眼线。 唐决面色平静,不动声色地微微頷首。 他心中清楚,以自己的修为与后天鬼灵根,在这些上仙眼中,无异於尘埃一片。 能被稍稍被利用,已是难得的向上之机,不敢有半分抉择的迟疑。 片刻之后,门外脚步声轻缓。 玉龙三太子已更衣归来,一身素色衣袍,更显身姿挺拔,气度沉凝。 他抬眼扫过三人,语气平和,“坐吧。” 张小袄与唐决依言坐下,神色端正,面露討教之色,显然是诚心求学。 唯有身为授课源头的林净羽,依旧一副漫不经心之態,眼神散漫,仿佛眼前一切皆无甚要紧。 这般性情,倒与当年玉皇大帝那位么弟如出一辙。 鬼宿羊角已验过,看来,此人即便转世重生,哪怕临死之前深陷万般矛盾之中,转世之后依旧性情顽固如初,並无逆转。 若非料知如此,玉帝陛下也不会特意安排授业。 看来寻常说教无用,需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方能令他回心转意。 玉龙三太子目光落在书架之上,抬手轻抽,取出一部天条大册。 书页泛黄,篆字森严,一看便知是天庭重典。 可他並未即刻开讲,只是將大册轻轻放在案上。 张小袄与唐决端坐凝神,静待教诲。 林净羽却依旧垂著眼帘,似听非听,浑不在意。 玉龙三太子见状,並不动怒,反而轻轻合上了天条大册,忽而问道。 “御弟,你可知,当年陛下登基大典之前,我第一次看过祭天文告之后,做了何事?” 林净羽本就被迫学礼,心中早有几分烦厌,听得这般旧事,只觉是枯燥繁文縟节,更无半分兴致。 他隨口敷衍一声,鼻音轻嗯,算是应答。 那一声轻飘飘的,落在地上,连灰尘都惊不起。 唐决坐在角落,暗自捏了一把汗。 羽哥啊!你也太不给面子了! 玉龙三太子却不以为忤,反而淡淡一笑,“当年,我看过那文告之后,便將之扔落地上,对它撒了一泡尿。” 一言既出,满室一静。 唐决当场怔住,目光愕然,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张小袄心头亦是一沉,竟是生出几分失望。 眼前这位玉龙三太子,年少之时,竟如此狂放不羈? 林净羽一怔,隨即拍掌大笑,只觉得有趣,可转念一想,那是自家大哥的祭天文告,又连忙收敛笑意,重新正色端坐。 谁也未曾料到,玉皇大帝的心腹,效龙之法的推行起点,当年竟是如此之人。 玉龙三太子眸光渐远,似沉入久远回忆深处,不再说自己,而是从头缓缓道来。 “自古以来,大乘之疯四分坠落,落地化为合体之祸,乃是天地间头等大患。虽有远古圣先以云托起,可火烧云滯留日久,必酿大水之灾。普通神仙纵是献祭寿命,借来神通,也难以尽数驱赶。各地洪水连绵,雨患不绝。以此,自那远古大洪水事发之后,便有了我龙族诞生。” 龙族诞生,竟能追溯至远古大洪水? 唐决心中一震,连忙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只是远古秘闻,岁月久远,早已失落不全,玉龙三太子亦不知其中详尽。 他只继续说道,“我龙族本不在周天之內,超然物外,天生便有驱云御水之能,不需献祭寿命,便可施展神通,並且,一旦聚出龙首,號称龙神……便能轻易成圣!” 成圣二字入耳,唐决三人皆是神色一震。 自三清开天辟本纪以来,三界之中,再无人能够成圣。 这龙族只要聚出龙首,便能轻易踏足圣境? 原本满不在乎的林净羽,此刻也终於认真起来。 如今天帝乃是他的大哥,成圣一事,关乎天地根本,更关乎他大哥帝位安稳,由不得他不放在心上。 唐决更是心思活跃起来,我想拯救世界,成圣才是终点与起点。 目前已知,拥有成圣希望的,不过东王公、紫微大帝、如来佛祖、阿弥陀佛、药师佛寥寥数人。 皆是早已成名的三界支柱,手握大道根基,岂是旁人能够轻易插手操控? 反观龙族,如今世间最显赫者,不过四海龙王,未必不能设法接近,加以引导。 或许,我的救世重心,应当转投龙族身上? 唐决心思正自活跃,玉龙三太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说起自家龙族渊源,语气平淡公正,並无半分偏袒。 “龙族驱赶火烧云,贩卖消息,交易云雷,自古富甲天下,极易坐大势力。自古以来,便是得龙者得天下,失龙者失天下,天下因龙族动盪不休。歷代想尽办法治理龙祸,却挡不住天下人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反反覆覆,祸患始终不绝。” 唐决闻言,脸色渐渐凝重。 既然人人都知晓龙族可轻易成圣,自然人人爭相抢夺,趋之若鶩。这般局面,哪里还轮得到他一个小小人仙插手? 张小袄在旁听得认真,忍不住开口问道。 “三太子,歷代以来,就不曾试过以帝礼根治龙祸吗?” 玉龙三太子看向张小袄,眼中掠过一丝欣赏,缓缓点头,“怎会未曾试过?只是一直到上古末年,方才功成於东王公一脉的末代天帝……大禹。” “当年大禹治水,与我四海龙王之祖……上古末代龙神……相柳!大战於崑崙之北。” “最终,大禹捨身九鼎,镇压相柳九首,復以定海神针,分封龙神血脉於四海。” “便有了今日,再无成圣之力,唯有十倍法严於普通神仙的今之龙族。” 话音落下,书房之內,一时无声。 窗外清风微动,拂过案上天条大册,页脚轻翻,似在印证这一段尘封万古的往事。 第83章 我敖烈 书房之內,静得落针可闻。 玉龙三太子谈及自家一族兴衰起落,言辞公允,並无半分偏袒,可声音之中,终究染上几分唏嘘。 四海龙王,原来是上古末代龙神的血脉。 若非定海神针的封印,龙族之中,恐怕早已有人再次踏足圣境。 林净羽原本还端著玉帝么弟的身份,在这玉龙三太子面前自持几分傲气。此刻闻言,那傲气不知不觉间敛去了几分。他望著眼前这白衣人,眼神里多了些別的东西。 张小袄心中则对大禹生出无限敬仰,以一身九鼎定天下龙祸,那一幕如在眼前,伟岸身影顶天立地,为了天下苍生,舍了自身。 他心头对帝礼,又拥护了几分。 唐决心中震动,远胜旁人。 他知晓未来,知晓那定海神针终有一日会被孙悟空拔出。 定海神针一拔,封印鬆动,龙族的圣境之力,岂不是要重归三界? 偏巧,取经一事开端,便是眼前这敖烈的姑父……涇河龙王触犯天条,被斩於剐龙台。 取经路上后期,又有九头虫作乱,而那上古龙神相柳,亦是九头之身。 再加上眼前这敖烈,日后还会与玉皇大帝反目。 这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內里必然藏著惊天变故。 只是,一时间缺乏更多线索,他梳理不出来,只觉得隱隱约约有一张网,正在缓缓收拢。 玉龙三太子对著家族兴衰唏嘘片刻,並未多加评判。 当年之事,水远太深,他所知也唯有结果而已,“三清开闢本纪之后,天庭並没有把我们四海龙王血脉斩草除根,反而分封我们为四海之主。我们四海龙王也兢兢业业,谨小慎微,百年如一日,守著那比寻常神仙严苛十倍的律龙之法。”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唐决听出了那言语里的东西。 困惑。 感激。 以及复杂的抱怨。 天庭未赶尽杀绝,家族上下,皆心存感激。 可那十倍於神仙的严苛法度,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压在身上,任谁心中,也难免生出不平,有所怨言。 玉龙三太子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我四海龙王一脉,感念天庭不杀之恩,尚可咬牙忍耐这十倍法度。可其他龙族,却是怨声载道,愈演愈烈。我等身为龙族领首,不能不考量族中声音。何况又与各方龙族联姻,枕边之言日日入耳,心志再坚,也难免有所鬆动。” “天庭有律令,我四海龙王血脉,成亲之后,就必须长居海中,日日驱云布雨,耗损自身法力精血,削弱后代的先天根基,降低成才的机率。” “我母妃怨久积鬱,终是鋌而走险,剋扣雨数尺寸,私匿法力精血,温养龙胎,生下我大哥敖摩昂。” “我大哥生来便是大罗根,成为了龙族年轻一辈第一人。四海龙王各家见了,纷纷效仿。” 张小袄眉头微蹙,显然对这等违背天条之举,不甚认同。 唐决与林净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玉龙三太子竟是这般不避忌讳,將龙族这等隱秘,径直道出? 唐决心中暗忖,这般旧事,恐怕早已不是秘辛。 果然,玉龙三太子声音里,情绪渐浓,“这剋扣私匿之风愈演愈烈。终有一日,我二伯南海龙王,诞下了自三清开闢本纪以来,龙族第一绝世天才……我那位堂姐!” “此事,引来了先帝暗中追查。” “我母妃怀我之时,见妯娌生下龙族惊世天才,心下嫉妒,也想诞下不逊色的龙子,竟不顾先帝警告,依旧剋扣雨数,私匿法力精血温养我这龙胎。” “结果,被天庭查清逮到。因是没有先例,需杀鸡儆猴,免去了剐龙台之死罪,改囚鞭龙台,日日受鞭挞之苦,以致惊动胎气,早產落地。这才恕去活罪,带著我这早產儿,回归西海龙宫。” 唐决三人想起先前见过的打龙鞭,寒意自心底升起,忍不住生出几分惊惧。 那一鞭抽在背脊上,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却是不知眼前这人,在胎中便日日承受鞭挞之苦! 他们再看玉龙三太子,眼神已全然不同。 这白衣人端坐书案后,面色平静,眸光沉静。 可那平静之下,仿佛藏著两个极端,一念,是魔。一念,是佛。 已无法从他身上做出任何判断。 玉龙三太子的声音,带著深沉的暗,隨后,那暗迅速化为剧烈的光。 “我因胎中便受刑罚,先天不足,又早產体弱,再加堂姐那般天才珠玉在前,儿时屡屡被讥为女子不如,每每愧恨,怒而茫然!” “直至陛下登基。彼时,先帝无冕太子一系群臣,故意戏弄陛下,因我不及女子之弱,便特意选拔为登基大典的宣礼龙童,以讥陛下於万仙来朝之时。” “我宣礼之时,满殿眾神讥笑不休。唯有陛下,自始至终一丝不苟。礼成之后,陛下才金口寒厉,御训万仙眾神:此龙童诞於十倍严苛之惩,奉法而弱。尔等嗤笑,殊不知,尔等苟活於十倍鬆散法度之中,不识大丈夫一视同仁之公道!乃尔等村乳未乾之无知无耻!野夷蛮私之病婴瞎子!今后,天条新劈,神仙与龙,从此同罪,皆敬法而强,执天条而论当世之雄!” 一段尘封往事,在书房之中缓缓铺开。 敖烈语声昂然,肃厉如钟,字字穿透人心。 唐决心中惊然。 登基之初的玉皇大帝,竟是这般大帝气魄!竟是如此一方雄主之姿? 自敖烈脸上,依稀可见当年那个小小龙童。 万仙跪伏,金殿巍峨。 一个小小的龙童,立在群仙之中,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激动。 他仰望著高台之上那道意气风发的身影,那一瞬,便种下了一生不改的信仰。 那不是追忆。 那是,他从此便屹立在那一日,再未离开。 玉龙三太子脊背挺得笔直,如崑崙冰川,万载不折。 眸中燃著两簇灼灼火光,火光里是炽热不改的执念,是几百年未凉的热血。 “陛下训斥万仙之后,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拒绝了,因为我已经得到了最好的奖励……我有了玉帝陛下!有了陛下新辟的天条,即便身处长夜,也有亮光自夜空撒落!” “我们龙族,十倍严苛於普通神仙,几百年以来的不公委屈,终於迎来了一视同仁的曙光! “陛下见我辞谢赏赐,便在万仙之前,立我为新法榜样!” “我索要了一座隍城。” “那天夜里。” “我彻夜难眠。” “脑里一遍遍迴响著登基大典万仙朝拜,迴响著陛下意气风发立我为新法榜样……” “我求堂姐拿出殿上明珠。” “在黑夜与光亮里,把这些天条诵读了一遍又一遍……” 他声音渐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隨后,又猛然拔高。 “我敖烈——” 他望著虚空,仿佛对著数百年前那个小小的龙童。 “此生——” 一缕天光透进来,落在那一拢白衣上,將他整个人笼罩在光亮里。 “誓死追隨!辅佐明君!” “匡扶帝礼新法!” “令三界……再无不公之苦!” 话音落罢,书房之內久久无声。 檐角风过,似有万仙低语,翻动案上天条大册,书页隱隱,似在为这一句誓言,作万古见证。 第84章 圣人在兜率宫留了个分身 林净羽被这番赤诚深深感染。 目光落在玉龙三太子身上,落在那张被光芒笼罩的脸上,心头升起一股义不容辞的慷慨激流。 他也生出了追隨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哥之心。 那个明君大哥…… 他努力回想,试图从脑海中翻出关於那人的只鳞片爪。 可任凭他如何搜刮记忆,隱隱约约的前世种种,皆如烟云散尽,连一缕痕跡都寻不著。 这倒是奇怪,忘得一乾二净了。 但玉龙三太子的这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確实让他从抗拒走向了接纳。 繁文縟节,他仍是厌烦的。 那些呆头呆脑的束缚,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想想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可为了大哥的大义…… 他抬眸,望向窗外那一片日头抬升的晴明天际。 也是可以忍耐下来的。 与林净羽更在意自身感受不同,张小袄则是更关注眼前的这人。 目光一直落在玉龙三太子身上,不曾移开。 他凭著一股子同道中人的直觉,生出一丝难以言明的预感……这玉龙三太子追隨的,恐怕不是玉皇大帝,而是他心中那桩,要让三界再无不公的宏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中根子自有一番清晰所在。 帝礼,源於帝,护的是明君之位。 只要明君不倒,正义纵会迟来,也终不会缺席。纵有难题,也终將被明君一一拨正。 一心听从明君便是,何须多生杂念? 他的根子里,似乎先天便有所立足。 不似玉龙三太子这般,因自身遭遇而变幻。 但他学**礼之心,確实是又重了几分。 世界便是如此奇妙。 道不同,道的源头不同,各人看待问题的角度,也会巨大不同。 听罢玉龙三太子这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林净羽被说服了,从拒绝走向接纳。 张小袄也被说服了,却在那崇敬之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谨慎。 唯有唐决,一路听来,只在心中捕捉疑点。 西海龙王三太子口中的那位堂姐,究竟是谁? 竟被称作三清开闢本纪以来,龙族前所未有的惊世天才? 他听到“殿上明珠”四字,心头疑云更重。 原著之中,西海龙王正是以火烧殿上明珠为藉口,请玉帝降罪斩杀亲子。 他再细细翻找原著记忆,再接起近来打探到的零零碎碎片段,骤然明悟…… 是捧珠龙女! 她身后,是南海普陀落伽山,身为五老之一的观音菩萨! 此女看似不起眼,可一旦追究细节,便深不可测! 原著中有个细节:孙悟空提不起玉净瓶,但这个捧珠龙女却可以轻鬆提起,隨之前去。 只是,观音菩萨因这捧珠龙女貌美,怕孙悟空心生不轨,最终,决定亲自走一趟。 能让识遍三界中人的观音菩萨,都担心起那视诸女妖精如无物的孙悟空之定力……可以想像,这捧珠龙女貌美到了何种程度! 唐决心头浮起一丝好奇。 这份好奇一闪而逝,唐决立刻转向更紧要的疑惑。 怪就怪在,初登基的玉皇大帝明明有明君之姿,为何得到的支持却是最少? 那五斗星君之中,就数他中斗的大罗金仙最少。 想来,恐怕是因他推行新天条,严禁以神通驯虫突破,触犯了漫天神佛的根本利益。 连劲节公那般角色,都敢公然借神通驯虫,可见这新天条的推行效果,究竟如何。 反覆诵读几遍玉帝登基文告,唐决对这位天帝已是大为改观。 如今再听玉龙三太子所言,才知玉帝並非生来昏庸,登基之初,確有一代明君之相。 他心思活泛起来。 现在,能通过林净羽这个么弟,接触到玉皇大帝。 毕竟是天帝,名义上的三界之主。 或许,值得一试,扶他一把? 毕竟,拯救世界,也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总要寻一个方向去推,就算推错了,也能摸清这天地背后,究竟还藏著怎样的大棋之局。 眼见玉龙三太子说服林净羽后,便要翻开天条大册,正式开课授礼。 一咬牙。 “三太子……” 唐决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书房里显得突兀。 玉龙三太子按在册上的手,停住了。 他抬眸,目光落在这独臂之人身上。 唐决迎上那目光,心头微微发紧,却还是硬著头皮继续道。 “小仙斗胆,妄评一句……现今神通驯虫突破,依旧泛滥,玉帝陛下这般匆匆严禁,实属不智!” 话音落下。 林净羽与张小袄都是有些诧异地看向唐决。 玉龙三太子按在册上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他有些意外地看向唐决,没料到这区区鬼灵根,竟有这般眼力,一语便戳中要害。 见三太子脸色渐渐凝重,唐决心头一紧,暗忖不会是恼羞成怒,直接將自己赶出去吧? 玉龙三太子沉默片刻,终是轻轻一嘆。 意兴阑珊地合上了天条大册。 大袖一挥。 云雾骤起,捲住三人,腾空而起。 破云开雾。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唐决只觉眼前景物飞速倒退,一座座山头从脚下掠过,一条条河流在身下蜿蜒。 飞了小半个时辰。 太阳高照之中。 一座隍城,出现在唐决眼前。 云雾停在隍城上空,俯瞰下去,全貌尽收眼底。 比起荆棘岭那冷清的隍城,这座隍城热闹许多。 街巷纵横,屋舍儼然,行人如织。有穿著仙袍的修士,有背著药篓的凡人,有牵著孩童的妇人,有挑著担子的商贩。叫卖声,交谈声,孩童嬉笑声,混成一片,隱隱约约飘上来,落在这云端。 几千人的热闹! 玉龙三太子立在云端。 望著这座苦守了数百年的法家之城,眼神依旧坚定,语气里却藏不住落寞。 “这便是陛下赐予我的隍城。” “新法的榜样。” “新法天条……以这里为起点……几百年过去了,至今,仍然以这里为终点。” 唐决三人皆是一惊。 新法竟困於这一城之地,迟迟无法向外推广? 几百年。 起点,也是终点。 竟是一步都没能踏出去? 唐决越发篤定自己的判断,“玉帝陛下这般匆匆严禁神通驯虫突破,堵住了神仙去路,实属不智……” “不。” 玉龙三太子摇头,打断了他。 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份量。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唐决一怔。 玉龙三太子转身望向更高的天上,阳光落在他脸上,竟落寞得泛不起半分挣扎。 “並非玉帝陛下不智,而是因为……圣人……在兜率宫留了个分身……” 第85章 三清 圣人的分身! 林净羽与张小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色。 是三清在阻拦玉皇大帝? 究竟是哪位圣人,要横加干涉新法推行? 三界之中,三清为尊,超然於万仙眾神之上,素来不理天庭俗务,为何竟会出手阻挠天帝的新法?又是哪一位圣人,甘愿放下身段,干涉天庭律令的更迭? 唐决心中震动更甚。 他能参考原著,比旁人多了几分认知。 兜率宫,乃是太上老君清修之所。 搞事之人,十有八九便是他! 原著之中,三清超然物外。元始天尊与灵宝天尊踪跡縹緲,几乎从未出场,便是门下弟子或者法宝之类,也少有笔墨。 唯独太上老君,屡屡现身三界,大闹天宫之时曾出面镇场,后来西天取经路上,更是数次出手,座下童子与坐骑亦曾下界为祸,戏份远胜另外两位天尊。 向来给人一种与另外两位天尊不甚相同的感觉。 原来……竟只是一尊圣人分身? 便在林净羽三人满心疑惑之际,一旁玉龙三太子见御弟如此神色,便轻声为其解惑。 “三清圣人,乃是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玉龙三太子稍稍一顿,脸上对圣人的敬畏,转而迅速减少,“世人常说的兜率宫太上老君,並非道德天尊本尊,只是他斩出的一尊大极仙分身。” 唐决闻言,心头豁然开朗,前番诸多疑惑,此刻尽数贯通。 真正的圣人,是道德天尊! 而道德天尊,在原著之中从未真正现世。 这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时常现身三界的太上老君,不过是圣人一具分身罢了。 原著里太上老君身份尊崇,可实力与行事风格,总不似另外两位那般彻底超然。 皆因他本就只是一个分身,法力不高於六御,只凭法宝无数横行三界。 林净羽眉头皱得更紧了,一想到出手阻挠新法者竟牵扯到圣人,心头便沉甸如坠石,他压不住心头忧虑,开口相询,“是道德天尊要阻拦新法?他与陛下之间,莫非有什么旧怨过节?” 玉龙三太子抬眼望向苍穹。 天穹广袤无垠,万里碧空澄澈如洗,唯有一轮白日悬於中天,光芒万丈,掩尽一切星辰。 圣人,便如这烈日。 赐予万物光与热。 也同时,遮蔽万物所有的光。 纵是星月,也只能黯淡失色,失了自身的轨跡。 越是光芒万丈,便越看不透其真实意志。 玉龙三太子苦笑一声,缓缓摇头,“道德天尊与陛下,並无过节。恰恰相反,陛下能在先帝陨落之后,登临天帝之位,正因为他是道德天尊座下大弟子。” 一语落定,唐决双目骤睁。 他先前嫌弃玉帝无能,哪怕贵为天帝,最多也就拋砖引玉。 但现在听闻竟是道德天尊的大弟子!他心头瞬间就改变了想法,或许可以根据玉帝攀上道德天尊这个圣人! 林净羽则是愣住了,没想到他大哥的天帝宝座,竟然是道德天尊亲手推上去的! 转而,他心头更觉憋闷,颇有指责之意,可话到嘴边,却又强行压下。 事关圣人,他不敢直言,只在心底埋怨:好没道理!既然把我大哥推上天帝位,又为何要留一尊分身在兜率宫,处处掣肘自己的大弟子? 玉龙三太子瞧出他心中不忿,想再解释,可连他自己,也始终参不透圣人深意。 他为此不止一次问过玉帝,可每一次,玉皇大帝都是沉默不语,只是望著远处,眼底儘是说不清之物。 他只能根据来龙去脉,將那已知的三界往事,缓缓道来。 “三清开闢本纪之后,因歷代西王母皆为女子,三清不愿立之为女帝,便不再设立天帝。”他本想讲得再详细一些,但脑里挖空,也只能说出个最终结果,“……最终,由灵宝天尊,直接执掌三界。” 唐决心头默默梳理。 远古三皇……上古五帝……五帝之后,便是东王公一脉的末代天帝,大禹!终结了上古。 与此同时,三清开闢本纪。 他本以为,大禹之后便轮到了先帝时代,没料到中间竟有一段无天帝的真空期。 只因为西王母是女子,圣人便不愿立其为帝,索性亲自临尘,执掌三界权柄。 张小袄最是关心维护天帝之位,率先问了出来,“那后来,为何又重新立天帝?” 玉龙三太子摇了摇头,“其中缘由,我也不甚明了。只知三界无天帝坐镇,东王公一脉的人皇渐渐坐大,权势膨胀,最终酿成了夏桀空前绝后之残暴。灵宝天尊目睹浩劫,震怒之余,亦心有愧,主动引咎退居二线,自此一心扶持西王母一脉。” 夏桀之后,便是殷商盛世。 灵宝天尊退居二线,那三界权柄,又落入谁手? 玉龙三太子很快给出了答案,“夏桀之后,由元始天尊执掌三界。他与西王母一脉商议,由他座下大弟子联姻当时的西王母,以赘婿之身,登临天帝之位,统摄三界。並以此商议,赐名人间的东王公,以作警告。” 原来这便是夏改商的背后內幕。 唐决恍然明悟,先帝便是在殷商之时,登上天帝位,一度开创三界盛世。 他下意识追问,“那后来呢?” 玉龙三太子露出一抹追忆之色。 他幼时曾亲歷先帝时代,提及旧事,难免唏嘘。 “再后来,先帝骤然陨落,元始天尊亦引咎退居二线。三界权柄,转交道德天尊执掌。道德天尊亦如法炮製,扶持座下大弟子登基,便是如今的玉皇陛下。陛下迎娶现任西王母的后土娘娘,正位天帝,执掌三界。” 这番话语信息量之大,直让唐决心神震盪。 原来三清,早已轮流坐庄执掌三界一次。 他眼中精光闪烁。 三位圣人先后执掌,似乎……都在某种程度上失败了? 到底是何等难题,竟连圣人都接连受挫? 这般圣人轮换,天帝兴衰的秘辛入耳,林净羽越发为自己那位大哥心惊,唯恐他重蹈前人覆辙。 “先帝……到底为何陨落?” 玉龙三太子轻轻摇头。 “先帝到底是如何陨落的,乃是三界禁忌,唯有大罗金仙或许能窥知一二。”他顿了顿,目光往遥远的西方望去,“但若要问那间接主因……” 他转过头,看向三人。 “先帝其实是死在两个字上。” 他一字一句,吐出那曾让三界无数次动盪的两字。 “灵渠!” 第86章 四大灵渠 灵渠? 先帝与东方琉璃世界那场灵渠大战? 灵渠二字,唐决已不是初次听闻。老祖提起过,天仙提起过,那祭天文告中也提起过。他心中隱隱怀疑与灵寿相关,却始终摸不清具体根由。 林净羽乍听此二字,脑中却似有碎片炸开。 莫名便是灵渠大战四字,模糊画面纷至沓来,皆是旧日残片,有仙光破碎,有佛音悲鸣,有血色漫空,一幕幕残像走马灯般掠过,来得突兀,去得茫然。 他一时间竟是愣住了,不知为何心头如此纷乱陈杂,像有一团乱麻堵在胸口,扯不出,理不清。 反是心中无甚波澜的张小袄先开口,“三太子,这灵渠是什么?” 玉龙三太子不答,反倒反问,“你灵寿几何?” 修为境界既定,灵寿便有定数。 六道小台阶不过打磨根基,於寿元无补,唯有跨过大境界,方能扩大灵寿基数。 此乃常识,他这一问,分明是明知故问。 张小袄躬身一礼,如实答道,“晚辈鬼圆仙修为,灵寿仅有120岁。” 玉龙三太子微微頷首,又转向林净羽,“御弟,你现今灵寿多少?” 林净羽暗忖,自己乃天魄根,日后突破大境如履平地,大几百年灵寿肯定是有的。 可论现今境界,却实在拿不出手,只得略一憋屈,开口回道,“只有180岁。” 便是人悟仙的灵寿,也不足一两蟠桃补充的寿数。 林净羽吃下一两蟠桃,將会白白浪费20年的寿数。 可见神仙灵寿基数之低。 玉龙三太子轻轻摇头,“便是我,灵寿也仅有八百余年。若无灵渠之物补充寿元,如今也已算是是步入了老年。” 纵是天仙,寿元亦不过八百余载! 唐决心中暗惊。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若是没有灵渠之物补充灵寿,便是天仙,只是献祭三成灵寿的施展一次神通,便就油尽灯枯了! 哪怕旷世奇才,最多也就施展两次神通,便要当场陨落。 西游世界,神仙寿元远非传说那般漫长,否则后来取经路上,也不会个个妖魔都將唐僧肉掛在嘴边,视作长生捷径。 原著中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寿数……其实,也就相当於值此新年第一天,作者祝愿人人万寿无疆。 但。 实际来讲,百年安康,百年吉祥,百年美满,还是每一位读者都能马到功成的。 玉龙三太子说到功成,便揭开道,“灵渠,顾名思义,便是增补灵魂寿数的渠道!据玉帝陛下所言,此灵渠,要追溯到太古之时的盘古。” 灵渠竟与盘古有关? 三人皆是一震。 玉龙三太子也只听得天帝所述冰山一角,“譬如蟠桃,古称盘桃。因驯虫几番祭寿借神通,最是急需增寿,日日恳求,口口相传,渐渐成了求桃之惯例,日久便改称蟠桃。” 原来蟠桃之名,竟是由此而来。 唐决恍然,又想起先前猜测,忍不住问道,“人参,也是灵渠之一?” 玉龙三太子摇头,“人参並非灵渠,却是灵渠中最神秘的人参果落地所化。一果落地,衍化万种,爬地生根,根长万须,一根一须皆可为一人参,普惠天下苍生,非神仙独占,凡人亦可享用。” 唐决暗忖,果然不出所料。 可更大疑惑隨之而来。 人参果最为神秘? 连凡人都可食得人参,这般普及,又何来神秘之说? 三太子看穿三人眼中疑云,也不卖关子,“自古以来,唯有四大灵渠,再无他物。每一灵渠,各具特色,分別是:最基础!最神秘!最关键!最强大!” “人参果,便是最神秘那一渠。据玉帝陛下所言,便是上古五帝,也未曾真正掌握。” “上古五帝,皆是手握三渠,方能鼎足天下,於万仙眾神之前,言出法隨,说一不二。” “大禹未能位列五帝,便是因三渠之中缺其一,天帝权柄大为不如。” 张小袄听得心头大震,暗自思忖。 原来天帝权柄,竟与手握灵渠多寡息息相关。 他立即联繫到了帝礼……这灵渠相当於帝礼的腿,三足方可稳立三界。 上古五帝之所以能一言定生死,威震三界,便是握有除人参果之外的三渠。 唐决心思转得更快,一提到人参果,便不由自主想起原著中那位地仙之祖镇元子。 此人与三清平辈论交,不拜天庭,不奉玉帝,超然物外。 独立天庭之外! 如今想来,此人深藏不露,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手握人参果这等太古重器,却任其落地化万种万须,普惠底层凡人与小仙,这分明是在悄然培植功德与民心,挖天庭的根基! 此间水深,远非外人所能窥测。 他思绪未歇,林净羽已按捺不住,脱口问道,“蟠桃,便是最基础那一渠?” 玉龙三太子眼中掠过一丝讚许,“御弟玲瓏剔透,一点便通。蟠桃乃四渠中大渠,是三界根基。蟠桃园在何处,天庭便在何处。当年,正因蟠桃园落入西王母一脉,大禹才决意终结东王公一脉天帝正统。” 可以说,漫天神佛,皆靠蟠桃续命。 唐决三人深有体会。 拂云洞老祖,为求一两蟠桃,屡屡倾巢而出,拼上身家性命,皆都鎩羽而归,依旧不死心。 蟠桃之重,可见一斑。 四渠已明其二,剩下便是最关键与最强大。 唐决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昔日天仙吴刚所言,其大罗金仙的师傅,也分不得一枚八卦仙丹,当即开口,“八卦仙丹,便是最强大那一渠?” 玉龙三太子却摇了摇头,顺手以唐决为例,缓缓道来,“阳世有三生三世。你为人悟仙,灵寿180岁,服食蟠桃可增至三生极限,540岁。到那时,若无八卦仙丹,便必死无疑。” “服下八卦仙丹,方可开闢阳世第二世,再活三生,共计1080岁。” “届时,需再服两枚八卦仙丹,方能开闢第三阳世,总计九生,1620岁,抵达大限,再无生路。” “八卦仙丹,是天帝笼络三界巨头之关键,更是抑制灵渠超载之开关,是天帝掌控高层仙神的重中之重。” 他顿了顿。 “歷代以来,此最关键一渠,皆掌控在天帝手中!” 他抬头,望向那天边一抹雨云余暉。 那雨光正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下方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直至……玉帝陛下登基……”他声音很轻,仿佛在与雨喃呢,“……被那个分身抢去。” 第87章 佛门舍利子 林净羽久久无言。 他没想到,他大哥的宝座,竟是如此岌岌可危。 八卦仙丹,作为歷代天帝控制天庭高层的关键。 八卦炉,本该落在玉皇大帝手中。 却被太上老君横插一脚,抢了去。 本该握在玉帝手中的制衡之术,落入兜率宫,各路仙君神王自然纷纷往老君处求丹,谁还肯將这位天帝真正放在心上? 他越想越为玉帝著急,忍不住开口。 “蟠桃被西王母掌控,八卦仙丹又落入太上老君手里,我大哥只剩下最强大的那一渠,岂不是成了单脚站立的天帝?” 上古五帝,皆是手握三渠,三足鼎立,方能稳坐天下。 玉皇大帝却在万仙眾神面前,金鸡独立。 可以想像其艰难。 张小袄听得也是义愤填膺,当即开口附和,“本纪开闢之前,蟠桃便已落入西王母手中,按规矩论,倒也怨不得后土娘娘。可太上老君纵然是圣人分身,也不该坏了规矩,將陛下逼到这般境地,只剩一渠,孤掌难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不忿,他们不敢过分批评圣人,只是,越说越是替玉帝委屈。 玉龙三太子立在一旁,只静静看著,一言不发,脸上唯有一抹难言的苦笑。 唐决看在眼里,便知那剩下的最强大的一渠,绝没有两人想像中那般乐观。 三界之中,能增灵寿的,唯有四大灵渠。 原著中作为主线的唐僧肉,显然不在蟠桃、人参果、八卦仙丹之列。 奇怪了。 这四大灵渠,自古便有,为何会与佛门的一个唐僧扯上关係? 就在唐决心中疑云翻涌之际,玉龙三太子抬手摆了摆,止住二人议论,道出了一盆冷水。 “剩下的那一渠……”他缓缓开口,“也不在陛下手中。” 什么? 林净羽与张小袄瞬间僵在原地,满眼不敢置信。 上古的天帝,手握三渠,鼎立天地间,言出法隨,说一不二。 而今在位的天帝,竟然连一渠都不曾掌握? 玉龙三太子往西边看去。 那天际看不到尽头,唯有一片苍茫,正从西方大地漫捲而来。 他苦笑。 “最强大的一渠……如今,被称为……佛门舍利子。” 佛门舍利子! 只听名字,便知这最强大的一渠,已然落入佛门之手。 上古之时明明还在天庭掌控之中,怎么会忽然西去,成了佛门之物? 唐决心中早有隱隱预料,神色反倒平静。 他如今,已经算是半个琉璃净土余孽了。 便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灵渠大战,恐怕便是因这佛门舍利子而起?” 玉龙三太子缓缓点头,声音沉如古钟。 “据陛下所言,佛门得舍利子灵渠之后,鼎盛出了以大帝为侍的横三世佛。” “先帝邀横三世佛中的药师佛东来,打造十八层地狱,减轻三界三灾利害,一时开创盛世。” “可此举也导致了六道修仙的急剧膨胀,大量被惩罚出来的庸者,无甚悟性,却能五眼全开,衍生出大批的借神通驯虫突破。” 他顿了顿。 “仙神肆意骗虫借力,最终引来虫的滔天报復,蟠桃树受虫瘴侵蚀,渐而枯萎,减產。” “自古以来,作为三界基石,蟠桃树枯萎,蟠桃减產,大乱世便会开启。” “本来大量供应的蟠桃,逐渐掌握在少量强者手中。你不去抢,就是死。而献祭寿命的神通,又给予了弱者以弱胜强的资本。一旦使用神通去相斗,便是你能献祭寿命,对方也可以割捨。最终,三界陷入无休止的恶性循环。” 玉龙三太子目光拉远,仿佛在这西边,望见了那遥远的过去。 “先帝看出大祸將至的苗头,决定鋌而走险,试图通过夺回佛门舍利子,三足鼎立,镇压大乱世。便私自越过了三清,率领亲信袭击东方琉璃世界,发动了灵渠大战。” “最终,佛门一方净土覆灭。先帝事后莫名陨落。佛门舍利子,仍然在西方。” “玉帝陛下,就是在这动盪之中,仓促上位。” 话音落下。 云端之上,一片寂静。 风更大了,吹得四人衣袂猎猎作响。 唐决终於彻底理清了前因后果。 先帝看似陨落於灵渠大战,但实质,是因为借神通驯虫突破,带来的大乱世。 而作为后任者的玉皇大帝,吸取了教训,效仿治龙之法,推出最严天条的帝礼,欲从源头遏制驯虫突破之祸。 但不想…… 新法始步於眼前这座隍城,也困死在这座隍城,寸步未进。 他低头,望著那岁月沧桑的城墙,望著那街巷间来来往往的人群。 心头忽然一动。 恐怕…… 这就是世界毁灭的源头! 玉龙三太子也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他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登基大典之上,那位意气风发,欲以新法整顿三界的年轻天帝,身影挺拔,目光如炬,一言斥退万仙讥讽。 那声音,仿佛穿透了数百年的光阴,仍在耳边迴响。 可现实终究冰冷。 他一声长嘆,续道,“陛下登基之初便推新天条,並非不智。他原以为,按天庭规矩,八卦炉很快会交还他手。只要掌控八卦仙丹,他便能號令天庭各方君王。谁曾想,道德天尊在兜率宫留下一尊分身,便是太上老君,死死把持著八卦炉。” “天下人起初都以为,这是师徒二人做给万仙看的戏码,用以缓和新法触动眾仙利益的矛盾。可谁也没料到,太上老君自始至终,都没有交出八卦炉的意思。仙丹如何分配,全凭他一己私心。” “陛下……一渠不掌,空號天帝,名存实亡!威望难立,六御渐渐生出取而代之的野心。掌控蟠桃园的后土娘娘,见势也离了心,从此挟持蟠桃而自重,越发远离陛下。” “如今六御纷爭不休,三界乱象渐起,追根溯源,皆因……八卦仙丹,握在太上老君手中!” 林净羽与张小袄听得义愤填膺,胸中怒火难平。 唐决静静立在一旁。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里,精光越来越盛。 越来越亮。 良久。 他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世探索至今已有四十年,终於是在此刻理清了……拯救世界的方针! 第88章 终章之躯 蟠桃树枯萎,乱世將至,唐决必须改写这毁灭的宿命。 可他只有灵魂。 西游记共计百章,每章需借一具不同躯壳行事,不可重复。 这便意味著,他不能用一个固定的躯体,从头用到尾。 他终於是想通了。 唯有他的智,能够贯彻头尾。 亲手打造……终章之躯! 一个能承载他百章暗中推动,积蓄力量,待终章来临之际,让他重生其上,放手一搏的载体! 唐决是个稳妥人,从不將鸡蛋全押在一个篮子里。 日后,必然要再多选几个终章之躯,暗中助其成长,待终章將近,再择一重生,以强中之强,了结乱世。 但目前,只有一个合適人选。 那就全力以赴,打造这第一个终章之躯! 玉皇大帝! 现任天帝!名义上的三界共主。 但实际上,一渠不掌,天帝权柄名存实亡。口號喊了几百年,力推的新法却寸步未行,说穿了,不过是西王母一脉的赘婿,实力在六御之中,更是垫底。 虽然如此,但唐决认可了他的道路。 玉皇大帝所求,是从根源上斩断乱世祸根,严禁神仙借神通驯虫突破,这与他在源头上救世之心,不谋而合。 唐决抬眼望向玉龙三太子,仿佛能透过他眼底的光,望见了玉帝登基之初,那一身锐意奋进的雄主之姿。 必须让玉皇大帝推行天条新法,试一试! 他如今一事无成,非是无心,而是无力。连一渠都没有,纵有雄才大略,也无法施展。 唐决又往林净羽看去,越发的暗暗点头,玉帝么弟这个跳板摆在眼前,正好顺梯而上。 在第二位终章之躯出现前,倾尽全力!扶持玉皇大帝,暗中推动他的成长。 定下第一个终章之躯后,唐决便沉心盘算扶持之法。 身为天帝,最大的优势,便是四大灵渠自古以来的法理!尤其是蟠桃、八卦仙丹与佛门舍利子三渠,本是上古五帝標配,在大义上,或多或少都占据著些法理,夺之亦能师出有名。 唐决垂首立於一侧,看著议论的三人,一言不发,心头渐渐敲定扶持玉帝的方针。 拥有前车之鑑,他很快便判断出轻重缓急。 先帝,试图通过夺回佛门舍利子一渠,三足鼎立,镇压大乱世,结果,莫名陨落。 连先帝都为之陨落,可见,必须放在最后。 而剩下的蟠桃与八卦仙丹这两渠。 蟠桃园掌控在西王母一脉手中,大义上,只能恳请后土娘娘配合,蟠桃作为三界基石,利益牵连整个天庭,绝非一人可独占,只能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唯有这八卦炉,本来就是玉皇大帝的,名义上只是由太上老君暂时代管。 夺之有理有据,正是扶持玉帝的第一步……夺回八卦仙丹的分配权! 可太上老君乃是圣人分身,地位远在六御之上,若无圣人之力,如何与之抗衡? 第一步,为玉帝寻来圣人之力! 第二步,助玉皇大帝从太上老君手中夺回八卦炉。 第三步,压服西王母,重掌蟠桃。 第四步,自佛门手中,夺回最强大一渠的舍利子。 第五步,三渠在手,三足重立,重现上古五帝之雄姿,三界大乱,或可终结! 唐决眼底精光湛然,越发坚定……这就是我即將打造出来的第一个终章之躯! 无字天书作为太初始宝,只能帮他百章中三藏选一。 修为,神通,存档。 提升修为,方能让灵魂依附更高修为的终章之躯。 搜罗神通,方能强化终章之躯的战力。 使用存档,方能保留他对终章之躯的这一章推动。 这第一世,只能选择提升修为,方能为后续铺路。 好在他灵魂不灭,贯穿百世,始终手握信息差,第一世打探的所有秘密,皆可为百世所用。 修为要提升,打探信息也要开始考虑,这第一步……圣人力量,要去哪里找来? 被定海神针封印的龙族?玉帝师傅的道德天尊?那与三清平辈的镇元子? 或者有望成圣的东华帝君?紫微大帝?如来佛祖?阿弥陀佛?药师佛? 就在唐决整理头绪间。 玉龙三太子带著三人降下云头,落在隍城大街之上。 唐决抬眼望去,微微一怔。 这是与荆棘岭那冷清隍城截然不同的景象。 街道宽阔齐整,青石铺地,缝隙间不见杂草。两旁屋舍儼然,白墙青瓦,有推车的汉子,车上堆满货物,从街东头走来,车轮轆轆,压过青石,发出沉闷声响。有挑担的货郎,担子上掛著各色杂货,边走边吆喝,那吆喝声拖得老长,在巷陌间迴荡。 巷子里,几个孩童追逐笑闹,跑得满头是汗。 那些推车挑担的,面上不见愁苦,眼底没有惶然。那些坐在门口的,腰背鬆弛,神情安閒。那些交谈的,语气平和,眉眼舒展。 没有爭执。 听不到吵闹。 连那追逐的孩童,笑闹声里都透著一股子无忧无虑。 他又往那些门户看去。 家家户户,门扉轻掩。 不见有锁。 偷盗之事,在这城里,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再往前行,河边有几名修士,坐在石上,论道说修。来来往往的凡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放得轻些,却並不绕道,也不畏惧。 有孩童跑过,不小心碰了其中一人的衣角,那修士不是发怒,而是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孩童也不怕,仰头叫了声“上仙好”,又跑开了。 唐决看著这一幕,心头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在这城里,看不到修士对凡人的欺压。 只看到凡人对修士的敬重。 那敬重不是畏惧,不是討好,而是发自內心拥护的一种上下有序。 更有对打造这一方世外桃源的玉龙三太子,发自心底的敬重。 非是畏惧,而是赤诚,沿街百姓纷纷驻足,躬身问好。 “城隍爷好!” “城隍爷来坐一会?” “城隍爷……” 一声接一声的问候,从街边传来。推车的、挑担的、坐著的、站著的,纷纷行礼问好。 玉龙三太子微微頷首,一一回应。 带著三人穿过街巷,来到一座衙门前。 那隍城衙门不大,青砖灰瓦,檐角飞翘。门前石阶上,空无一人。 没有守门人。 大门敞著,毫无阻拦。 三人跟著玉龙三太子跨步进去。 大殿空旷,几张桌椅散落各处,案上,椅上,地上,皆是积灰。 灰尘厚厚一层,踩上去,脚印清晰可见。 可唐决目光一扫,落在最前方那判案主座之上。 那主座,光亮可鑑,没有一丝灰尘,必是日日有人来坐上。 玉龙三太子站在满地灰尘之中,目光落在那光亮的主座上,脸上神情复杂。 “上一次刑事……”他眼里是一种满意,又不仅仅是满意,“已是二十几年前……我父王来到这里……” 第89章 请老君与庶民同罪 唐决目光扫过门窗,椅凳,架阁,处处蒙尘,显然久无开堂使用。 “难怪这满地灰尘的。”张小袄低声嘟囔,环顾四周,“上一次判案,都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 足见玉龙三太子治下清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无爭无讼,少有奸邪作乱。 只是,这桩最后的开堂判案,为何会牵扯上西海龙王? 唐决三人心中皆是一疑,正待细想,忽听得衙门后方地牢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苍老嗓音,穿石透壁,直震大殿樑柱。 “二十几年了?还要关我多久?” 声浪滚过,殿顶尘灰簌簌而落,飘洒如雨。 唐决三人齐齐一惊,抬眼往地牢的方向望去,隔著好几间殿房,探不出声音来自何人。 但听那人如此说来,料想是这隍城衙门地牢之中,竟还关著二十几年前那桩判案的刑犯? 张小袄眼中闪过惊色,下意识往唐决身边靠了靠。 唐决心头亦是惊疑,想起金避水所言……刑不上君王为礼,请父王与庶民同罪! 他心头猛地一跳。 不会……关著的是他老子吧? 这念头生出,唐决自己都觉得荒唐。西海龙王,位份尊崇,怎会被儿子关进这隍城的破地牢? 可隨即,他又想起方才那一鞭。 那一鞭抽出时,玉龙三太子的眼中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种大道坚守的平静。 若是旁人,断无此理。可落在这敖烈身上,竟觉得当真有几分可能。 敖烈却未直接作答,只负手立於案前,语气不疾不徐,对著地牢深处缓缓开口。 “你隨时可以走。” 地牢之中,那苍老声音一声冷笑,回声震盪,“横竖不过还有五六年。少主,老奴追隨你父王上千年了,这五六年光景,不过眨眼间……便如当年,把你的尿布,换成了开襠裤……不差这三十年刑满。” 一语道破,原来地牢中囚者,並非西海龙王,而是他们父子的家奴。 唐决三人齐齐鬆了口气,暗道是自己多想,这敖烈虽是狠人,却还未到囚父入牢的地步。 可敖烈下一句出口,登时如重锤砸心,三人皆是心头一震,连素来跳脱的林净羽都屏息噤声,不敢插一言半语。 “该关起来的不是你。” 不该关家奴,那该关的,便是这老奴背后的主子了! 眼前这位玉龙三太子,竟是真起了念头,要把他老子打入地牢!关满三十年! 地牢深处气息一滯,隨即又爆起气急之声,震得大殿微颤,“少主!依老奴看,该关起来的是你!你在天庭早朝之上口出狂言,你父王是为了救你而来!不过是劝你之时暴躁了些,擦伤了些凡人,你就蹬鼻子上眼了,非要闹到这般田地!” 玉龙三太子的神色骤然一厉。 那厉色如刀,如剑,如万年寒冰乍破,令周遭氛围为之一滯。 他的声音沉如泰山坠崖,字字鏗鏘,“我敖烈,堂堂正正,於仙班直言相諫,何错之有?刑不上师傅为礼,请老君与庶民同罪……才是法!” 唐决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色。 太上老君。 那是六御之上的存在!是天地间最不可触犯的尊位之一。 这玉龙三太子,竟敢在早朝上,当著满殿仙班的面,说出“请老君与庶民同罪”这样的话来? 这不是狠,这是在找死。 地牢之中的老奴一时气急,却再不敢多言,生怕再激得敖烈说出更惊世骇俗之语,引火烧身。 沉寂许久。 那苍老声音才再度响起,带著几分不死心的嘆惋,“少主,你想用自己一死,逼太上老君放手八卦炉,不过是痴人说梦!以卵击石罢了。” 玉龙三太子身上,一道若有实质的大道之意缓缓流转。 那意志如岳如渊,坚韧不可动摇,令人不敢直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誓死无悔的决绝,“陛下什么都好,唯独优柔寡断。只因那太上老君是他师尊分身,便始终不肯去爭取……若我一死,能激起陛下几分振作,便是死得其所。” 地牢深处,苍老的声音发出一声冷嗤,隨后,带著几分疲惫,几分无奈,“老奴无话可说,只觉得你父王……太过可怜了” 玉龙三太子脸色微微一变。 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鬆动了一瞬,像是坚冰之下,有暗流涌动。可隨即,那厉色再度凝起,比先前更甚,宛若万年寒冰,坚不可摧。 “我龙族十倍严苛的不公——就不可怜?” 这话说得极轻,却极重。 唐决三人闻言,心头都是一震。 十倍严苛的不公。 这便是他甘愿赴死,也要逼陛下振作的原因! 地牢那边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再响起时,已褪去了爭执之意,只剩对后辈的慈祥温软。 “你父王因你胎里受难,才格外宠溺你,並非要给你压力,逼你非得去做这些……” 玉龙三太子面色几变,心底似有挣扎翻涌。 可转瞬之间,幼时那在万仙眾神前发抖的小小龙童身影,与此刻的他重叠,眼底再度燃起仰望那道明君身影的炽热,一字一顿,声震殿宇。 “我敖烈!此生,誓死辅佐明君,匡扶帝礼新法……令三界……再无不公之苦!” 地牢之中的老奴知他心意已决,再劝无用,只得凭著一世经验,轻声提点,“少主,追隨玉帝陛下的,並非只有你一人。四大天师,他们那些大姓世家,或许才是更好的路……” 玉龙三太子不以为然,“他们那些世家大族,不过一群庸人,產出些真银罢了。” “四大天师背后,远非你所想那般简单……不然,玉帝陛下也不会引为心腹。”老奴劝道。 玉龙三太子脸色转冷,“陛下也是雄心受挫,才在那里温吞的尊师……四大尊师……” “罢了。”地牢深处,最终只余下一声疲惫长嘆,“少主,你长大了,老奴也老了,没几年可活,也管不动了。只盼代你父王刑满之后,回到西海龙宫,守著那间厢房……厢房外有一棵树……你儿时开襠裤的在树下撒过尿……老奴便躺在厢房里……望著那棵树……安安静静合上眼……便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完,地牢那边再无声息。 大殿之中,一片寂静。 玉龙三太子背对眾人,一动不动。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只那背影,似乎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像压著千钧重负。 唐决三人也不敢出声。 便在这时,一道破空声自外传来,落在大殿门槛之外。 守护隍城的鱘校尉快步而入,一见敖烈,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惶急,“主上,属下方才外出,用真银炼化虫群法力……给地牢里……” 话未说完,玉龙三太子便摆了摆手。 有些意兴阑珊,像是疲惫,又像是不愿再听。 他也不多说,大袖一卷,带起唐决三人,转身便离了隍城,径直回去授课。 一路无话。 敖烈面色沉淡,兴致不高。唐决三人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地牢中那位老奴,怕是自幼將他带大,在他心中,分量不轻。 待风停时,已落在天孤罡府邸门前。 却见龟丞相早已等候在侧,见敖烈归来,连忙上前躬身稟报。 “主上,四大天师之中的萨天师,已到访一炷香时间,正在厅中等候。” 四大天师? 林净羽与张小袄对视一眼,皆不知这是何人。唐决心头却是一动。 他看过原著,自然知晓四大天师是玉皇大帝的私丞,亦是心腹之人,地位稍次於大罗金仙,但常伴君侧,在早朝上很有份量。 却不想,同是心腹,玉龙三太子与四大天师的关係,似乎並不和睦。 唐决想起方才那番话,心头隱约有了猜测。 怕是这四大天师的投靠,让玉皇大帝越发温吞,不再果敢锐气,让敖烈心生不满。 玉龙三太子眉头微蹙,“让金军师作陪,我尚要为御弟授业。” 龟丞相连忙俯身,“主上,萨天师此番,似乎……专为御弟而来……” 第90章 圣人所求 玉龙三太子脸上无甚意外之色,脚步不停,继续往书房行去。 他先前回到天孤罡,第一时间便遣人將寻回御弟之事,奏报玉皇大帝。 萨天师此刻登门,多半是玉皇大帝遣来传达旨意的。 龟丞相见玉龙三太子不为所动,小眼睛往唐决三人看去,含糊其辞道,“主上……萨天师此番,动用了軫宿地宝,匆匆而来……” 軫宿地宝,必须虫群才能补充法力消耗,非紧急不会轻易动用,分明是急著赶来拉拢御弟。 玉龙三太子立即明白了老臣的暗示。 他心存大道,看不惯这些旁门左道的小伎俩,淡然一嗤,“不过是庸人手段罢了。” 言罢,依旧拂袖便走,半点不肯停留。 龟丞相追著低声喊了两句,“主上……主上……” 喊不动的。 他急了。 老龟活了上千年,深知这位少主脾性,若再不说破,今日这厅,他是决计不会进的。 当下也顾不得御弟在旁,嗓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主上!何必再庸人言他……你將一身大道全押在那座城,已三百多年,修为没有寸进!”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 玉龙三太子幼时修行,进境之快,一日千里,可谓天纵奇才。可自从赌上大道,全押在那座隍城,一心推行新法,三百多年过去,新法一步未能踏出,大道无有寸进,修为境界自然也就卡在原处,再无突破之象。 如此说別人乃庸人,背后难道没有一丝气急败坏? 唐决心中恍然。 几百年迈不出一步的人,怎么可能不急? 也正因这份急,才会在二十几年前,在天庭早朝上,悍然以死相諫,欲用自身性命,逼玉帝撕破脸,与太上老君正面相爭,夺回八卦炉。 唐决已经把玉皇大帝选定为第一个终章之躯,心中亦想助玉帝夺回八卦炉。 可他拥有百世,眼光纵观全局,深知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单靠一个心腹死諫,又能有何用处? 即便玉皇大帝从此不再优柔寡断,豁出一切与太上老君相爭,胜算又有几分? 这玉龙三太子並非无能之辈。 一座隍城,被他治理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宛若世外桃源。 可三界之大,盘根错节,三清五老,六御九曜,二十八宿的诸天大罗金仙,岂是一座小城的法度所能涵盖? 这话,玉龙三太子自己未必不知。 可知道又如何? 知道,还是急。 人生匆匆,不过是三生三世,大乱世將至,时不我待,龙族所受的十倍严苛,日夜煎熬於心,他如何能不急? 如何能够不生厌那些还在拖慢玉帝步伐的天师? 敖烈心头不屑更盛,索性驻足,转身对著林净羽直言,“御弟,你何去何从,悉听尊便。唯有帝礼新法,才是三界根本。妄图以旁枝末节討好圣人,换他心软,不过是自欺欺人。” 林净羽微微一怔,心中疑惑翻涌。他听得出,这话明著冲道德天尊而去,暗里亦是直指玉皇大帝,再细想,连那四大天师,也尽在话中。 唐决心中暗嘆,玉帝麾下,显然不是铁板一块。 同是心腹,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路。 日后想要扶持玉皇大帝,还得先从他身边的心腹了解起。 龟丞相见林净羽脸上困惑,敖烈又不屑多言,连忙上前,低声代为解释,“御弟,你有所不知。那虫群灵智更高,真铜镇压不住,唯有真银,方可承受虫群的法力。” “打造虫群法宝……雷宝、地宝、天宝,都必须以真银炼製,半分真铜也掺杂不得。” “真银此物,无法由凡人產出,至少得神灵根以上,才能烧出来,因此,真银產量小,消耗大,非常稀缺。” “而四大天师,他们背后的大姓世家,便是供奉氐土貘,姓氏底下有根,能寻回投胎。便让家族里的神灵根,主动止步於鬼仙,不结丹成蠢,没有破坏螽,便能不断转世投胎寻回,源源不断的產出真银,供应三界打造虫群法宝。” 唐决三人闻言,皆是恍然,隨即又惊又嘆。 那些人身怀神灵根,竟能硬生生压下晋升之念,生生世世停在鬼仙之境,循环往復,永无超脱。 敖烈显然不屑,冷声道,“不过是一群麻木不仁的庸人!生生世世,止步不前,无有大道,无有意志,不过是產银的傀儡,打造法宝的轮子铁钉罢了。” 龟丞相苦笑一声,缓缓道出更深一层的天机,“可道德天尊……认为这便是最好的道德。” “没有人比他们更安分守己!” “自陛下以长寿为功德之后,这些人更是如鱼得水。產出真银之余,还能在轮迴之中积攒功德,一点点提升先天根子……日积月累,最终亦可证就天仙。” “玉帝陛下,因此,將他们奉为天帝之师,便是如今的……天师!” 龟丞相一番话,特意说给林净羽听。 林净羽听罢,脸上反倒如敖烈那般的露出几分不屑。人生在世,本当隨心所欲,登峰造极,义不容辞,活得瀟洒坦荡。若不能出人头地,纵能轮迴万世,也不过是困在笼中,毫无滋味。 张小袄却是心头大震。 人人可轮迴转世,个个安分守己,不抢不爭,这不正是他心中最圆满的礼制吗? 难怪,道德天尊这般圣人,会视之为最好的道德。 唐决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人人轮迴,个个守序,听上去,似乎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世界? 可是。 世界,从来没有这般简单。 敖烈一声冷笑,刺破这看似圆满的假象,“氐土貘,一系星宿,能宿之人有限,容不下天下苍生。那些大姓世家,自身止步不前,反倒掠夺世间有功之人的功德,最是祸害世界不过!” 张小袄与唐决皆是一怔。 这般说来,那些安分守己的大姓世家,反倒成了三界的祸害? 龟丞相也不甚解其中道理,只將当时西海龙王这位大罗金仙所言,一字一句复述出来,“正因为一系星宿所宿有限,道德天尊才想教化世人。若人人都学此道德,止步鬼仙,世界大同,便无需那氐土貘的家族寻回。若陛下能够推而广之,道德天尊必然心喜,八卦炉未必不能落回陛下手中。” 圣人境界,当真不简单。 这便是圣人所求? 唐决皱眉思索。 玉龙三太子並不认同,却一时无从反驳,只得冷哼一声,抬步往正厅走去。 眾人紧隨其后,一同入厅。 厅中陈设简肃,主客座次分明。金避水正陪在一侧,与客人閒谈。 客座之上,端坐一人,正是四大天师之一的萨天师。 他头戴星冠,身披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胸,神色温雅,眉宇间却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威严,身旁立著一位沉默寡言的隨从。 萨天师目光一转,瞥见林净羽,身形骤然一正,当即起身,不等旁人开口,已是双膝跪地,大礼参拜。 “叩见御弟!” 第91章 娄金狗神通 林净羽平生头一遭被人如此跪拜。 凡间叩首寻常,可神仙之间,素来以礼相待,纵是尊卑有別,也极少行这般叩头大礼。萨天师这一拜,恭谨谦卑,十足人臣侍奉君上的姿態,令他心头微震。 “请起。” 林净羽伸手虚扶,虽还有些不习惯,却也稳稳端住了御弟的身份。 萨天师方自起身,玉龙三太子才上前一步,微微拱手,“萨天师,有失远迎。” 萨天师修为比他高出一阶,仙笏亦高一级,玉龙三太子心中虽不喜此人,该行的礼数也须得行。 萨天师不敢托大,连忙抱拳回礼,“玉龙三太子客气了,皆是自己人。” 眼前这位玉龙三太子,乃是玉皇大帝早年的红人,第一个心腹。背后是富甲天下的西海龙王,身旁又有智太天仙辅佐,绝非他这种靠著氐土貘集起全族功德,才成就出来的智太天仙可以比擬的。 不然,玉皇大帝也不会將寻回御弟这等大事,尽数託付给玉龙三太子。 一番寒暄见礼,玉龙三太子坐了主座,林净羽居上座。 “请坐。” 金避水招呼萨天师落座,自己方才隨之坐下,同时向唐决与张小袄递了个眼色。 唐决会意,拉著张小袄站到林净羽身后。 连萨天师带来的那个地仙隨从,都只能立在一旁,没资格落座。唐决自然不敢有半分奢望,能站在御弟身后,已是仗著林净羽的身份,得了天大的顏面。 龟丞相更是轻手合上殿门,便垂手立在门侧,远远的屏息静候。 萨天师目光落在林净羽身上,面上浮起笑意,开口便直奔主题。 “御弟,方才我还与金军师说起。当年玉帝陛下託付三太子寻你转世,悉心教导,只待时机成熟,便迎你返回天上。不曾想如今朝堂局势瞬息万变,隨著九曜之一的太白星君加入我等,一同辅佐陛下,今非昔比。陛下那边,也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眾人一听,便知弦外之音。 林净羽怕是要提前返回天庭。 玉龙三太子坐在主座,面色不变,眉头却轻皱了一下。门边的龟丞相亦悄悄皱眉,却不好出声。 唐决下意识往金避水看去,果见他眼底有一丝喜色一闪而逝,隨后,脸上又立刻浮起恰到好处的急色。 玉龙三太子不便直言,军师自当出面周旋。 金避水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著商议,却又不失分寸,“萨天师,御弟方才归来不久,陛下託付三太子讲解帝礼,此等大事,尚需一些时日,方能不负陛下所託。” 萨天师脸上依旧带著笑,可那笑容底下,却透出几分又硬又直的锋芒。 “今非昔比。当年局势,御弟学**礼,乃是最佳选择。可如今,陛下恐怕寻到了更好的老师。” 更好的老师! 这话落在厅中,气氛肉眼可见地僵了一僵。 如此抢夺功劳! 玉龙三太子面色微沉,冷哼一声,却不屑开口。 金避水麵皮微动,皮笑肉不笑,“那得恭喜你们四大天师,圣眷正隆……” “欸!”萨天师抬手,止住了金避水的阴阳怪气,正色道,“金军师此言差矣!我等岂敢有此奢望。只是不知,诸位可曾听闻……太白金星座下亲传弟子,千里眼与顺风耳,近日在其教导之下,已然修出了小损神通!” 小损神通? 唐决三师兄弟皆是不解。 他们所知神通,向来是以三成灵寿为代价,何来小损之说? 玉龙三太子眼底那一抹不屑缓缓散去。 太白金星乃九曜之一,有衝击大极仙的希望,身份比他父亲西海龙王还要尊贵许多。 若由这等大人物来教导御弟,他確实无话可说。 金避水失声惊道,“千里眼与顺风耳,皆是娄金狗神修,竟修出了小损神通?” “不错。”萨天师神色凝重点头,见林净羽困惑,便开口解释,“鬼宿母虫开了五眼,晋升神仙境界,便可献祭三成寿命,借来中毁神通;晋升天仙境界,便有资格去领悟小损神通,若能成功领悟,只需献祭一成寿命,便能施展威力稍小些的神通。” 金避水惊嘆不已,“娄金狗只有三宿眼,仅次於虚日鼠等系的二宿眼,极难领悟。一位领悟小损神通的娄宿天仙,堪比半个大罗金仙!千里眼与顺风耳联手,功用甚至能胜过大罗金仙!” 玉龙三太子心中亦惊,却依旧保持清醒,淡淡开口,“大罗金仙可献祭九成寿元,施展大墮神通,能重创大极仙,这一点,他们尚不能及。勉强可以堪比六道的普通大罗金仙。” 小损神通、中毁神通、大墮神通! 分別献祭一成、三成、九成灵寿。 唐决心头豁然开朗。 原来神通除了最基础的献祭三成寿命之外,还有代价更小而威力也更小的小损神通,可以供人频繁使用。而代价最大且威力最大的大墮神通,则是用来拼命的终极大招,甚至能重创大极仙那般的存在。 他忽然想起原著第一章中,孙悟空出世之时,天地异象惊动天庭,千里眼与顺风耳便曾施展神通探查。 想来,便是因有代价更小的小损神通,才捨得施展。 掐指一算,孙悟空也快要出世了。 可隨即,他又觉出几分古怪。 施展小损神通,毕竟也要消耗一成寿命。为了探查一个出世异象,竟捨得消耗如此宝贵的灵寿? 这其中,莫非还藏著什么隱秘? 他正思索间,萨天师更认可金避水的看法,语气里带了几分推崇。 “娄金狗只有三只宿眼,本就难修,神通价值又高,乃是仁义礼智信之中,智下兵家的首选,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太白金星能担任天庭兵部副司,正是仰仗娄金狗之力。千里眼与顺风耳联手,堪比一位七八宿眼星系的神途大罗金仙。” 金避水点头附和,“这娄金狗神通,专司侦查万物。也就井木犴,能稍微克制一二。” 唐决闻言心头一亮。 想不到自己踏入的井宿一系,竟还有这般克制之能。 井木犴擅於屏蔽气息,隱匿行踪,恰好克制娄金狗的探查。 萨天师頷首道,“太白金星身为九曜,又掌兵部副司之权,此番带来了千里眼与顺风耳,还有马流二元帅……此二元帅实力皆不弱於你我。有如此强助,陛下才再无后顾之忧,决意提前接御弟返回天上。” 金避水闻言,目光微微往玉龙三太子脸上扫去。 玉龙三太子神色凝重,沉默不语。 他便自己接了下去,“有太白金星加盟,陛下確实如虎添翼。” 这句话。 正是萨天师要等的。 他目光一闪,终於拋出今日的真正来意。 “太白金星相助,固然是如虎添翼!只是福祸相依,他也带来了一个更可怕的冤家……南极长生大帝!” 第92章 玉帝亲临 太白金星乃是九曜之一,娄金狗的大罗金仙大圆满,距大极仙之境,仅一步之遥。 实力强横。 但他带来的潜在敌人,更为强横! 南极长生大帝位列六御,已是实打实的大极仙,境界远在其上。 唐决心中盘算,想起最直观的对比。 就是支持六御的五斗星君。 拥护玉皇大帝的,只有中斗三星。 可站在南极长生大帝身后的,却是南斗六星! 两人都是第二。 一个是倒数第二,比那无人支持的勾陈大帝好些。 一个是顺数第二,稍逊色於先帝的无冕太子紫微大帝。 两边麾下大罗金仙之数,相差整整一倍。 仅此一较,南极长生大帝之强横实力,便已不言自明。 唐决心头疑惑,这南极长生大帝为何如此强横?势力竟还在东王公与西王母之上! 萨天师瞧出御弟的眼底疑惑,意味深长道,“南极长生大帝,乃是元始天尊的二弟子!” “当年先帝陨落,元始天尊引咎退居二线,三界交由道德天尊执掌。” “交接之前,元始天尊把南极长生大帝所掌兵部,改名雷部,又將太白金星之金部,升为新兵部。” “新兵部主司为勾陈大帝,太白金星任副司……” 他稍一停顿,一语点破道。 “那新兵部的兵马,实则皆是不堪一用的鱼腩杂军!” 唐决暗自点头。 六御有六位,五斗星君却只五方,独独勾陈大帝身后,无一位大罗金仙支撑。想来,便是被这空有其名的新兵部坑惨了。 这般处境,岂能甘心? 勾陈大帝此人太过神秘,无人知晓其心性。 可太白金星,显然是不甘心的。若非积怨已深,也不会毅然跳出,站在玉皇大帝这一边。 林净羽將这番局势看在眼里,知此事关乎自家大哥天帝宝座,隱忧顿生,开口道。 “南极长生大帝手握雷部重兵,太白金星积怨日久,此番投靠陛下,怕是想借陛下之手……” 萨天师闻言微微点头,似是满意他一点即透,可话音陡然一转,出言打断。 “欸!御弟,往后在外人面前,此语万万慎言!”他语气郑重,声音特意压低几分,“太白金星与南极长生大帝没有恩怨……是太白金星因不满……紫微大帝麾下四圣侍之首的天蓬元帅,不尊兵部副司之號令,特来辅佐至尊,以正军心。” 这话一出,唐决一时茫然。 此事怎又扯到天蓬元帅头上? 拿老猪来背锅? 他下意识往玉龙三太子脸上看去,又往金避水看去,却见两人皆是神色瞭然,显然知晓其中关窍。 可惜,他身份低微,在这种场合,万万不能开口发问。 玉龙三太子没有开口解释,而是跟著叮嘱道。 “御弟,南极长生大帝背后,是元始天尊。玉帝陛下背后,是道德天尊。三清之间的圣人纠葛,乃是三界第一禁忌,万万不可落人话柄。” 林净羽心下瞭然。 暗地里,谁都心知肚明,可明面上,绝不能由你口中戳破。 这便是天庭。 说话兜兜转转间,萨天师见火候已到,目光一转,最终落在玉龙三太子身上。 “三太子,你我往日虽多有嫌隙,可如今局势万变。玉帝陛下越发倚重太白金星一眾,固然是喜事,可我们这些旧日心腹,忠心耿耿,有些话,必须迎难而上,须得適当提醒陛下……莫要过分激怒南极长生大帝。” 一言落,大厅之內,骤然寂静。 玉龙三太子与金避水对视一眼,心中各自瞭然。 隨著太白金星的加入,四大天师在陛下面前的心腹之位,往日的近臣之重,显然是受到了巨大的衝击。 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昔日四大天师排挤最早追隨陛下的玉龙三太子,如今被太白金星一眾逼得步履维艰,反倒转头来,想拉著玉龙三太子联手。 玉龙三太子微微昂首,目光投向殿外远方,心头只剩一片失望。 大道才是根本,世人为何偏偏沉溺於这些旁枝末节的权斗纷爭? 萨天师深知他脾性,一语打在七寸,“三太子,说起来,我们同源一个礼字。你们是龙族大法,我们是家族小法,皆是重规矩,立秩序,为礼下的法家!而太白金星,乃是智下兵家。陛下若一味亲近,越行越远,於你我,於天庭法度,皆无益处。” 他並未避讳御弟在座,言辞坦荡。 玉龙三太子眉头微蹙,望著窗外的过眼云烟,久久不语。 昔年旧日,唯有他与那位意气风发之人。 二人並肩长谈,愿立最严天条,令三界再无不公,人人有法可依,有规可循,自有一番是非对错的度量,长此以往,天下就不需再骗虫相斗,借著神通只管蛮横一时。 而今。 就算联手节制住了太白金星……也与他的初心,越行越远。 唐决站在林净羽身后,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 未曾想,玉皇大帝麾下,竟也有这般內斗倾轧。 他要扶持这个终章之躯,这些矛盾,绕不开,也躲不过。 萨天师见玉龙三太子沉默,不再於御弟面前强求,转而以退为进。 “三太子,实话说,即便你我联手,顶多也只抵得上千里眼与顺风耳,外加那两只赤尻马猴。便是你父西海龙王亲至,也动摇不了太白金星如今在陛下心中的位置。我们为人臣者,所求不过是为陛下周全,在必要之时……节制一下兵行诡道!” 这话听得实在诚恳。 玉龙三太子也不得不思量起其中利害。 太白金星只差一步便是大极仙,甘愿投靠玉帝,分明是想借天帝之力,继续与南极长生大帝相斗。 萨天师见状,点醒道,“三太子,当年陛下登基,你为宣礼龙童,你堂姐为捧珠龙女,你们二人素来亲近。” “南极长生大帝乃是先帝师弟,因先帝陨落,对被擒降的月光菩萨颇为痛恨。而月光与日光二位菩萨,当年,对观音菩萨有教导之恩。” “你堂姐捧珠龙女,如今已是观音菩萨的法嗣继承人。” “为陛下安危著想,你不妨……与她多些来往。” 玉龙三太子闻言,微一怔神。 南极长生大帝坐镇南方,观音菩萨居於南海,两地相近,麾下摩擦本就时有发生。 当年灵渠大战,佛门与天庭数百年来,皆有意避嫌,少有往来。 可三界之中,从无永远的敌人。如今局势动盪,佛门与天庭冰释前嫌,近年走动,日渐频繁。 沉吟片刻,玉龙三太子终是缓缓点头。 若能得五老之一的观音菩萨从旁牵制,南极长生大帝,便不敢轻易对玉皇大帝下手。 见他点头,萨天师脸上才稍稍鬆快,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將此行最要紧之事,朗声告知眾人。 “陛下收到三太子的奏报,特命我前来传告……三日后,陛下將亲自降临,迎接御弟,返回天上。” 第93章 土德星君结盟西王母 这就是九曜! 只此一尊,便足以令三界格局为之反转。 在他站队之前,玉皇大帝连自家么弟都不敢接回去,只能隱忍待机,静待天时。 太白星君一来。 便是尘埃落定,玉皇大帝再也没有顾虑,当即定下旨意,亲自来接回去。 三日之期,显然是留给玉龙三太子,让他把帝礼天条讲解一番。 送走萨天师后,玉龙三太子面上无甚表情,只淡淡说了句“隨我来”,便带著林净羽三人往书房而去。 林净羽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张小袄也竭力凝神,生怕漏了什么要紧处。 唯有唐决,听了一炷香的工夫,便觉脑中静不下来。 一会兴奋於三日后將要见到玉皇大帝,一会又想起萨天师方才透露的消息,那错综复杂的势力纠葛,在心头盘来绕去,越想越深。 太白金星与南极长生大帝有仇。 南极长生大帝与那被擒降的月光菩萨有怨。 那被擒降的月光菩萨,又与观音菩萨有恩。 观音菩萨与捧珠龙女有法嗣师承的关係。 捧珠龙女,有个关係密切的堂弟……正是眼前授课的玉龙三太子。 一环扣一环,牵一髮而动全身。 唐决心头忽然一动,似有灵光闪过。 四大天师的盘算,是想与玉龙三太子联手,牵制太白金星。可他此刻想来,却觉得或许该反过来。 拥有南极长生大帝这个共同对手。 如果太白金星与玉龙三太子联手,或许能帮助玉皇大帝爭取到观音菩萨的支持。 他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子才对。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 天孤罡府邸的另一侧,金避水与龟丞相早已忙碌开来,著手筹备三日后天帝驾临之事。 天孤罡府邸上下,各阶神仙奔走不停,洒扫庭院,整肃仪仗,调理陈设,东厢的窗帘换成絳紫色,西廊的香炉换上南海龙涎香,花木需得重新摆过,尊座莫要乱了方位,皆都不敢有半分怠慢。 二人並未明言,降临的是何等大人物,可那规格排场,早已超出寻常天仙到访百倍,又如何能真正瞒住? 府中上下人心浮动,隱约有猜测在悄然流传,相熟之人低声交谈,眼神之中皆是难掩的振奋与敬畏。 整座天孤罡,都被一股即將迎来盛事的躁动笼罩,人人翘首以盼。 玉皇大帝,乃是名义上统御三界之主,寻常地仙若无朝会,一辈子也难见其真容。 能得一见,已是此生莫大的机缘与顏面! 夜色渐深,玉龙三太子停下讲授,一日帝礼暂告一段落。 晚膳丰盛,珍饈罗列,琼浆飘香。用过之后,金避水亲自引著林净羽三师兄弟,入了府中最好的院落。 那院落独门独户,院中有竹,有石,有潺潺流水,正房三间,陈设考究,尽显重视。 金避水將三人让进厅中,掩上门,又亲手给林净羽斟了一杯茶。 面见天帝已是在即,御弟要被带回天上,有些话,须得提前说清,免得在陛下面前失了礼数,惹出祸端。 他沉吟片刻,终於开口。 “御弟,贤侄,唐决……你们三人,师出同门,过去同甘共苦,这是难得的缘分。可如今,身份悬殊,再互称师兄弟……有些不妥。” 此言一出,厅中微微一静。 这一日以来,各路天仙地仙神仙,对林净羽恭敬有加,奉若上宾,而对唐决与张小袄,多是直接无视,其间云泥之別,两人早已看在眼里。 张小袄与林净羽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心头一时还转不过这弯,只觉仍是昔日玩伴。 唐决却早有自知,从一开始便知晓林净羽定然不凡,他一介后天鬼灵根,论资质论身份,连给御弟端茶倒水的资格都没有。 他心思通透,见状便知金避水之意,是要他先开口定下分寸。 当即站起身,声音稍低,“御弟……” 这称呼方才响起,林净羽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力道之大,震得茶盏都跳了一跳。 “师兄!”他盯著唐决,眼中带著几分怒意,“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唐决苦笑,解释道,“平日自然无妨,但在陛下面前,最好还是……” 话音未落,林净羽已是不悦挥手,径直打断,“在谁面前都一样!你永远是我的师兄!” 唐决心头一暖。 金避水在旁又劝了两句,反倒被林净羽呵斥,语气不见半分客气。 金避水见状,也不再多言,只得由著三人。 凡世间尊卑有序,这般称呼自然不妥,可神仙一道,还是讲究些自然缘分的。 金避水又说了些吩咐的话,林净羽復又神情亲近了起来。 唐决早观察到,林净羽对金避水有种异常的亲近,没想到,为了自己,竟然毫不客气地开骂了。 待到金避水退去,厅门紧闭,只剩三师兄弟独处。 林净羽拿起酒壶,为唐决与张小袄各自斟满青酒,酒液清冽,香气四溢。 “咱们三师兄弟,天上地下,一同走!” 他举杯在前,意气风发。 “来,碰杯!” 张小袄毫无迟疑,举杯应和,“好!羽哥去哪里,我们便一同去哪里!” 唐决端著酒杯,望著眼前二人,心中一阵暖流翻涌。 他想起金避水的种种异样举止,再看张小袄因即將得见玉皇大帝而满面兴奋,又念及林净羽对金避水那份超乎寻常的亲近。 他突然很想开口。 想说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隱晦的暗示。 可这话刚升到喉咙,还未出口,唐决便觉体內猛地一震。 那怪修的外道,竟在这一刻开始动摇。 丹田之中,魄力迅速涣散,如沙塔崩塌,如水银泻地。 剎那之间,一股危机感骤然袭来……怪力乱神!那怪丹竟似要破体而出! 不行! 唐决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我得守信。 这外道是金避水助我踏入怪途时打入的,我既受了,就没有泄露半分的可选。 林净羽见他脸色瞬间惨白,身形微晃,连忙开口,“师兄,你怎么了?” 唐决强压下体內翻涌的异状,隨口扯了个由头,遮掩过去,不敢多言半句。 接下来的日子,三人紧隨玉龙三太子,昼夜不歇,研**礼天条。 不断赶课,不敢懈怠,总算是略通大体。 隨著学习深入,唐决对玉皇大帝所行新法愈发认同,必须让他尝试一下,从源头上化解浩劫。 这一日,天光大亮,晨光普照。 天孤罡府邸之前,早已站满人群,密密麻麻,却井然有序。 这还是金避水反覆敲打之后的结果。 能站在这里的,修为最低的也是神海仙境界,放在外界,便是一方洞府的老祖。 人群肃立,鸦雀无声。 最前方,玉龙三太子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如常,看不出喜怒。 余下眾人,无不心神激盪,翘首以盼。 便是那坐镇一方城隍爷,十中有九,此生也未曾见过玉皇大帝真容。 无论能否藉此攀附机缘,得以亲近,只要能亲眼见天帝一面,便是此生莫大的荣耀,日后说与旁人听,也足以令人高看一眼,敬重三分。 眾人屏息等待,心绪焦灼,目光死死盯著天际云端。 便在此时,一声低呼响起。 “来了!” 眾人慌忙收敛心神,整理衣衫,垂首待命,不敢有半分失礼。 可定睛再望,天空之上,却並非想像中仪仗万千仙气繚绕的天帝驾临,只有一道身影仓促落下,神色匆匆。 眾人定睛一看,皆是一怔。 来者竟是萨天师! 怎么会是萨天师独自前来? 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玉龙三太子脸色微变,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將萨天师迎入府中大殿,闭门密议。 唐决亦跟著林净羽,一同入內。 萨天师入殿,茶水奉上,他却连坐都未曾坐下,匆匆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气息微喘。 “长话短说,我还要即刻赶回。” 他语气急促,字字沉重,“九曜之中的土德星君,忽然发难,声称天蓬元帅的徒弟,放荡不羈,四处乱砍,屡次损毁仙田,践踏人间粮產……是对他土德星君的大不敬!他一忍再忍,如今忍无可忍,宣称愿辅佐西王母后土娘娘,只求罚扣天蓬元帅蟠桃俸禄!” “九曜结盟西王母!此事一出,三界惊骇,朝野震盪!东王公与西王母在蟠桃园外僵持已久的局面,即將被打破,风云將起。陛下忙於应对此番暗流汹涌,分身乏术,暂时不能前来了。” 萨天师顿了顿,转达玉帝旨意,“陛下有旨,待局势明朗,一月之后,再来亲接御弟返回天上。” 一言既出,殿內一片沉寂。 三界,大概是要乱了。 萨天师匆匆离去。 天孤罡府邸前,那一群翘首以盼的神仙,还在痴痴望著天空。 他们不知道,今天等不到那道身影了。 天边,云层翻涌,不知在酝酿著什么。 第94章 五老插手 送走萨天师后。 金避水在殿中来回踱步,步履急促,衣袂带风,满殿只闻靴底与青砖相击之声,一声紧似一声。 殿外仍候著黑压压一群神仙,望见萨天师驾云离去,却不见有人出来传话,个个面面相覷,又不敢出声询问,只得捺著性子继续等候。 龟丞相往前两步,刚想开口,便被金避水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去!告知他们,一月之后,迎接人数可再多三成。” 龟丞相应声退下,出殿传话去了。 他此刻无心理会旁事,踱步思索,心中只悬著一件大事。 脚步忽顿。他停在玉龙三太子身前,抬眼望去,目光中满是询问。 “土德星君与西王母后土娘娘素来不和,多有齟齬,怎会忽然联手?” 玉龙三太子负手而立,眉头微蹙,“或许,是听闻陛下与太白金星联手,后土娘娘做出了让步。” 金避水听罢,面上不见释然,他未能如愿將林净羽送到玉皇大帝身边,心中积鬱,忍不住抱怨。 “都怪那太上老君,始终攥著八卦炉不肯放手!” “想当年,后土娘娘生下织女之后,一度全力辅佐陛下,只可惜陛下一渠不掌,始终立不起威望,后土娘娘才渐渐离心。” “后来又因北极四圣侍一事……矛盾激化,后土娘娘才彻底弃了陛下,欲以陛下之傀儡,行她女帝力挽狂澜之实,自此开始夺权。她司职与土德星君相近,便先盯上了他……” 玉龙三太子闻言,亦有感触,轻嘆一声,“当年,陛下常找我诉苦,北极四圣侍一事,堪称陛下登基以来最是头疼的关节。陛下登基之后,一渠不掌,却也曾几度倾力相助后土娘娘,怨不得他。只怪一边深爱大恨,一边忠净如月,终究讎隙难解,无奈之下,才站在对面,本想妥善处理,不料夫妻二人,竟就此反目。” 唐决立在一侧,静静听著。 他目光落在金避水面庞之上,恰在此时,捕捉到那眼底深处掠过的一抹嘲讽之意,极淡,极快,却真实存在。 仿佛在嘲笑著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只是那神色一闪而逝,金避水便敛了去,迅速转回正题,“后土娘娘开始夺权后,与土德星君衝突不断,如今土德星君臣服,显然已是被彻底吞併……后土娘娘如此手段,不知陛下如何应对。眼下,东方朔还被后土娘娘囚在蟠桃园中。” 玉龙三太子亦是无奈,“西王母一脉,与东王公一脉,乃是远古传下的天帝正统,歷来不简单。先帝,也是因夫唱妇隨,虽只握八卦仙丹,实则蟠桃事宜也由他说了算,才成了名副其实的三界之主,那时天庭各方大帝,无不诚心辅佐。” 金避水显然听不得那先帝旧事。 他拱了拱手,“东家,陛下既改期一个月后,我须得出去敲打一番,免得外面生出閒言碎语。” 说罢,他匆匆告退,大步出殿。 玉龙三太子吩咐林净羽三人暂且在天孤罡住下,自己也回了书房,闭门思索。 此番未能等到玉皇大帝,府中眾人各有心思,其中最失望的,便是张小袄。 他满心期盼一睹天帝真容,到头来空欢喜一场,神色间难免落寞。 林净羽反倒不甚在意,“往返天地之间,须得地仙修为,真上去了,想再下来便难了。有这一月缓衝,倒不如先在人间瀟洒一番。” 唐决在旁点头附和,心中却盯著一处细节,越想越是奇怪。 怎么各方势力,都拿老猪来甩锅? 太白金星投靠玉皇大帝,將事端引到天蓬元帅头上。 如今土德星君投靠西王母,依旧拿天蓬元帅做由头。 莫非,那有著先帝无冕太子之称的紫微大帝,真的已经死了? 天蓬元帅乃是其麾下四圣侍之首,想当年,横三世佛麾下只有两位圣侍,天庭特意为紫微大帝凑出三位圣侍,以三压二,彰显其尊贵。若紫微大帝未死,麾下首尊,怎会被人如此反覆当作跳板,肆无忌惮地將锅甩在他头上? 唐决感觉自己隱隱约约间,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却又如盲人摸象,只摸到大象一腿,看不清全貌。 三人便在天孤罡府邸暂且住下。 府中神仙最初虽有失望,可隨著改期消息传开,反而越发期待。 这便是天帝,越是难见,越是高不可攀,真要日后一见,那份攀得的激动与荣光,也就越甚。 林净羽的特殊身份,也被有心人看在眼里。登门造访者络绎不绝,今日这个水官来拜,明日那个神仙来请,意欲结个善缘。 林净羽不胜其烦,索性带著两人外出游玩。 以后想下来就难了,索性趁这一个月,將这人间玩个痛快。 金避水派了一名地仙先锋与几位神仙力士隨行,再三嘱咐不可踏出天孤罡领域,便由著三人去了。 山川秀美,风物自在,人间烟火,不比天庭清冷。 三人一路游山玩水,好不自在,正是上天之前最后的自由光景。 一月时光,对神仙而言,不过眨眼间。 大半个月转瞬即过。 这日,三人被那地仙先锋请回府邸。金避水传话下来,不可再外出游玩,需在府中静候,隨时恭迎玉皇大帝驾临。 府邸內外已是焕然一新,府里里外外三层,都被反覆整理,一尘不染,陈设仪仗,更是精心布置。 上上下下皆翘首以盼! 迎接人数比之前多了三成,往日略显冷清的天孤罡,此刻竟显得有些拥挤。 三人正在静室调息,忽然一道熟悉而强大的气息,骤然降临天孤罡。 唐决心中一动,当即推开房门。 院中,张小袄早已佇立,神色激动,压低声音道,“陛下,要来了。” 林净羽整理衣衫,领著二人一同往前厅走去。 玉龙三太子去了隍城,尚未归来,只有金避水等候。 厅中,萨天师已端坐椅上。 此番他不似上次匆匆来去,而是稳稳坐著,手边一盏茶,不时端起抿一口,神色却不见轻鬆。 金避水已然心急,开口问道,“萨天师,陛下可是已经確定何日驾临?” 萨天师放下茶盏,抬起眼来。 只这一眼,厅中眾人的神色便难看起来。 “五老之一的东方崇恩圣帝,忽然插足。”萨天师愁眉紧锁,说得缓慢,“其麾下的瀛洲九老,扬言天蓬元帅巡逻水域,冒犯了边界,一直没个交代,特联袂一起上天庭討要说法。听闻瑶池蟠桃园外人声沸腾,便让东王公东华帝君给他们评评理,不斩天蓬元帅,便就不走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厅中寂静,落针可闻。 萨天师接著道,“道德天尊的太清宫……推开了一扇窗。” 只此一句,金避水面色微变。 “陛下……不胜惶恐。”萨天师望向林净羽,极力安慰道,“御弟,你且稍安勿躁!陛下说了,待局势平息,一年之后,再来亲接御弟返回天上。” 一言落地,满厅死寂。 方才还瀰漫的喜气,瞬间烟消云散,只余下沉甸甸的压抑,压在每人心头。 第95章 圣人警告 三清不问世事,千百年来,皆闭关清修,不涉神仙之间的纷爭。 可如今,太清宫推开了一扇窗。 这意味著,六御暗流涌动,已扰得圣人不得安寧,不得不推窗警告。 金避水心中烦闷难平,此番又未能將林净羽送抵玉皇大帝身边。 可这份烦乱,在圣人开窗的惊天变故面前,竟显得微不足道。 他敛去心绪,脸色凝重,“圣人上一次推开窗,还是当年北极四圣侍作乱之时。一扇窗开,便镇压了三界两百余年,再无半分动乱。” 此言一出,厅中眾人更是惶恐。 两百多年。 圣人之威,只需一扇窗,轻轻一推,便镇压了三界两百余年,再无动乱。 唐决立在厅侧,只觉背脊发凉。他抬眼望向萨天师,只见这位天仙面色苍白,目光恍惚,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当年,推窗那一夜,天庭之上……无人能眠!”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厅中眾人,似望向不可见的遥远过往。 “六御,九曜,二十八神君,诸王诸君……整个天上,灯火通明,彻夜不熄,勾陈大帝西去,南极长生大帝南归,陛下独坐凌霄殿,直至天明……” 如今,这一扇窗再度推开。 谁也不知,等待三界的,將是何等浩劫。 只知道这是一个警告。 金避水强压下心头惶恐,试图往好处揣测,“这是对东王公的警告!瀛洲九老並非天庭势力,东王公借外部势力助阵,挑衅三界秩序,圣人此举,便是要他收敛!” 萨天师摇了摇头,神色苦涩,“自然,首要之意是警告东王公东华帝君,但太白星君分析了,背后的真实用意,远没这么简单。” “当年,大禹终结上古,把天庭正统移交给三清与西王母一脉,那东王公一脉自然有不服者,移居东海之上,被尊为天庭承认的第四个一方一老……东方崇恩圣帝!” “他们乃是东王公的上古嫡系分支,带著上古底蕴,实力深不可测,便是三清,也需对其忌惮三分。” “派出瀛洲九老,支援东华帝君,也算是他们自己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第一个处罚他们。” 金避水听罢,缓缓点头。太白金星的分析,確实有理有据。 若要惩罚,东王公绝不会是第一个。 他思忖片刻,又道,“圣人这是在警告西王母,要她释放东方朔?” 萨天师再度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 “太白金星说了,如今是西王母一脉执掌三界正统,东方朔擅闯蟠桃园偷桃闹事在先,本就是挑衅正统大义,圣人断不会纵容东王公势力得寸进尺。更何况,灵宝天尊也绝不会坐视不理,让西王母一脉受此委屈,折了正统的顏面。” 金避水闻言,深以为然。 正统,乃是三界大义,若西王母一脉被如此挑衅而无回应,岂不是让天下诸神轻视?届时,局面只会更加混乱。 他只得嘆气,“可归根到底,若不是土德星君投靠西王母后土娘娘,东王公也不会贸然邀请瀛洲九老前来助阵,这场纷爭,也不会闹到如此地步。” 萨天师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脸上满是愁绪,“话虽如此,可东王公与西王母,背后各有依仗,圣人即便开窗警告,也绝不会轻易责罚二人。可那扇窗……终究是推开了。” 如此大事面前,厅內眾人皆忧心忡忡。 便是林净羽贵为御弟,也唯有沉默,无从置喙,他年纪尚幼,见识浅薄,只能任由两位天仙商议。 唐决阅歷更丰富一些,立即想到,或许,正因为东王公与西王母,皆心知肚明自己有恃无恐,圣人不会轻易责罚他们,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相斗,且绝不会轻易退让,这场乱局,怕是难以轻易平息。 金避水被点醒了,继续分析道,“这闹事的双方,都篤定自己不会被责罚,自然不会轻易罢手。可圣人的警告已经发出,若纷爭持续不止,惩罚终究要落到实处,殃及到池鱼的头上。” 萨天师放下茶杯,神色急切,“正因如此,速速派人去隍城,请回玉龙三太子!” 金避水连忙应道,“天师放心,我早已第一时间派人去请了。只是不知,天师此举,是想让我们三太子……” 萨天师趋身上前,层层剥开道,“太白金星说了,圣人的窗已推开,警告已发出,东王公与西王母的纷爭若不能止息,如今分管三界的六御,必然要有人站出来承受这责罚。” “紫微大帝当年被打残之后,至今生死不明,自然不能拿来开刀。” “就算是直接警告到勾陈大帝头上,勾陈大帝也不会在乎,反倒会加剧乱局。” “若是拿南极长生大帝说事,让他去抗,便是在变相承认……他道德天尊不如元始天尊。” 六御之间,关係错综复杂,各有依仗,各有不能被责罚的理由。 如此一来,答案便一目了然,再无其他选择。 厅內眾人闻言,皆是心头寒意阵阵。 他们皆是聪慧之人,瞬间便明白了萨天师话语中的深意,一股惶恐之感,悄然蔓延。 萨天师看著眾人,沉重道,“所以,太白金星说了,这其实,是对现任三界之主……玉皇大帝的警告!” 金避水也担忧起来,“陛下有意坐山观虎斗,没去调解,被责罚也是师出有名。” 萨天师脸上露出几分悔意,语气中满是懊恼,“陛下並非全然没有动作,也曾派我前去蟠桃园说和,可我当时只恨不得火上浇油,自然不咸不淡的,敷衍了事,如今想来,若是当时多几分谨慎,走个上奏流程,也好有个推卸之词,不至於如今这般被动。”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这般马后炮,早已於事无补。 现在,五老卷进来了。 圣人的窗已经推开。 警告已然发出。 唯有等候玉龙三太子归来,再议对策。 唐决自始至终,都未曾插话。 连天仙被卷进这等漩涡,都是如此垂嘆无力。 他一个鬼灵根,自然更是海浪上的蚂蚁,只能隨波逐流,半点由不得自己。 御弟返回天上,等三天,变成了等一个月。等一个月,又变成了等一年…… 他望著厅外天色,只觉那大闹天宫背后,竟是如此错综复杂,且难以剎住混乱大势。 否则,世界也不会毁灭吧? 他感觉到束手无策。 只能心头不断分析,越分析,疑惑越深。 这天蓬元帅到底得罪谁了? 怎么个个都是把锅甩在老猪身上? 太白星君加盟玉皇大帝,甩锅老猪。 土德星君投靠西王母,也是甩锅老猪。 现在,连天庭之外的五老势力,也把锅甩在老猪身上。甚至威胁,不杀天蓬元帅就赖在蟠桃园外不走了。 人人都来揉捏? 奇怪了。 就算紫微大帝真的死了,麾下失势。 北极四圣侍也不单单只有老猪一人,为何不去揉捏另外三个? 唐决心头疑云密布。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玉龙三太子终是匆匆赶了回来。 他衣衫微乱,神色急切,显然也是听闻了圣人开窗的消息,一路疾驰而归。 萨天师与金避水连忙迎上前去,你一言我一语,將圣人推窗,太白金星的分析,六御的牵扯,玉皇大帝可能被责罚之事,详细说了一遍。 玉龙三太子听罢,眉头越皱越紧,眉心几乎拧成川字。 他负手立在厅中,久久不语。 半晌,脸上一阵为难过后,还是说了出来,“陛下是想让我父王,帮忙一起去蟠桃园外调停?” “你父王若是愿意帮助,自然最好不过,但恐怕,也是於事无补……”江风从殿外吹入,带著几分水寒,吹动眾人衣袂,更添几分惶惶之感。 萨天师缓了缓,道出了真正的提议,“太白金星说,如今,五老之一的东方崇恩圣帝插手,还得请五老来调停,你与你堂姐捧珠龙女感情相厚,她如今贵为普陀洛迦山法嗣继承人,或许能劝动观音菩萨来帮一帮。” 第96章 观音菩萨不敢插手 厅中一时静默。 来到这般局势,眾人只能目光齐聚在玉龙三太子身上。 林净羽与张小袄满眼期盼,只盼能帮到玉皇大帝;龟丞相在旁焦急,暗中连连摇头,唯恐自家主子捲入万劫不復的旋涡;金避水垂眸思索,神色变幻不定,似在权衡利弊,又似在盘算更深的算计。 萨天师心中瞭然,自己方才那番话,本是强人所难。 龙族身处十倍严苛之中,素来谨慎隱忍,步步如履薄冰,哪敢轻易捲入如此旋涡? 唐决將眾人神色一一收在眼底,復又望向玉龙三太子。 厅內静得落针可闻,只余茶水微凉。 玉龙三太子这一迟疑,便是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按照常理,龙族是万万不敢淌进如此浑水的,可他又如何能眼睁睁看著玉皇大帝涉险,置之不顾? 他面色沉沉,眉头紧锁,负在身后的手,鬆开又攥紧,终是缓缓开口。 “观音菩萨虽然贵为五老之一,但她作为阿弥陀佛的圣侍,何德何能?与西老佛门並驾齐驱,与她的祖师爷燃灯古佛平起平坐?不过是当年灵渠大战之后,道德天尊为弥补佛门顏面,强行扶持起来的一场幌子罢了。” 萨天师一时哑口无言,无言以对。 这並非什么秘闻,三界之中稍有资歷者皆知。 观音菩萨这第五位的一方五老,与前边四位上古存在,压根不是一个层级的。 唐决心头恍然一片。 难怪了! 这观音菩萨只是阿弥陀佛的圣侍,便是在那阿弥陀佛头上,还有如来佛祖压其一头,如来的上头还有过去的佛祖……燃灯古佛! 燃灯古佛可是大禹终结上古之后,被三清邀请来一起开闢人鬼仙三界的同级存在! 观音菩萨一跃成南老,与自家祖师並肩,怎么看都不合常理。 一切都透著蹊蹺。如今总算明白,原是佛门折损三大净土之一,得来的一场补偿。 正是得了赔偿,佛门才会扔掉横三世佛,竖起三世佛的名头,不再承认东方琉璃世界的余孽存在。 金避水一阵神色变幻之后,却是忽然开口,“观音菩萨能成为五老之一,更得益於她的二十四诸天护法……来歷深不可测!” 玉龙三太子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望向金避水,没料到这位军师竟还知晓这一层隱秘。 这军师是他父亲西海龙王的人脉,背后亦有大罗金仙背景,辅佐多年,他素来信得过。 沉默片刻,玉龙三太子终是咬牙。 “也罢!便去试试。” 萨天师闻言大喜,连忙拱手称谢。 三人又在厅中商议措辞,反覆推敲,不敢有半分疏漏。 议定之后,玉龙三太子便带著萨天师与金避水,一同往南海普陀洛迦山而去,欲先拜会捧珠龙女,再求见观音菩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此行只去三位天仙。 哪怕林净羽贵为御弟,也没带上。唐决与张小袄就更不必说了。 林净羽等人立在府门前,望著三道云光转瞬消失在天际,只觉心头空落落的。 如此大势滚滚面前,三师兄弟都不过是洪水上的浮萍,隨波逐流罢了。 他们急也好,嘆气也罢。 在这等天地变局面前,不值一提。 两日时间,转瞬即过。 这一日,天际云层翻涌,三道气息按落下来。唐决正与张小袄在院中说话,感应到那熟悉的气息,连忙起身,与林净羽一同赶往大厅。 厅中,玉龙三太子脸色难看,眉头紧锁,负手立在窗前,望著外面一言不发。金避水立在一旁,神色阴晴不定。萨天师更是焦急得乱了分寸,在厅中来回踱步,袍角带风。 见御弟进来,萨天师脚步一顿,脱口而出,“那护法,把我们拦在厅里,一天一夜,也不去通报!” 唐决一怔。 玉龙三太子转过身来,语气篤定,“我堂姐,还不至於不肯见我!” 心有不甘的萨天师,闻言便想再试,“要不,请你父王一同前往,再上落伽山一趟?” 还要再去? 一直守在门侧的龟丞相,终於忍不住上前,低声劝道,“主上,量力而为!莫要强出头……免得引火烧身,惹来大祸。” 玉龙三太子脸色挣扎数次,终是目光离开龟丞相,落在萨天师身上,缓缓点头。 他正要开口答应。 忽然,一股浩瀚无边的水汽从天而降,温润如甘露,却又重如山岳,裹住殿中每一个人。 唐决心头一震,只觉体內那枚怪丹如同饮了烈酒,泛起一阵迷醉之意。 那不是臣服,不是追隨,而是望见无上大道却不得入门的悵然,如同守著糟糠之妻,却见人间绝色,只能借醉自欺。 大罗金仙! 那人悬停在天孤罡上空,身影被大殿屋檐遮住,半分不露。 不必自报姓名,只需往那里一站,凭著体內之虫的骚动,唐决便已判断出来者何等恐怖。 那是远超天仙魄力的存在! 已经达到不可磨灭的伟力,即便身陨,开闢的道统仍然不朽,每一个天才都是他之金光的復活载体。 “见过西海龙王!” 萨天师慌忙抱拳,向著看不到的上空施礼。 其他人纷纷跟著行礼,躬身的躬身,抱拳的抱拳,满厅之人,尽皆俯首。 唐决也跟著向那看不到身影的屋檐之上行礼。 眼睛却是下意识往玉龙三太子看去。 原著之中,西海龙王行事古怪,因小事一桩便上奏玉帝,请斩亲生儿子。 父子之情,似乎淡薄如水。 確实,父子之情,淡薄如水,但方向是相反的。 玉龙三太子面带愧色,低下头。自从那个小小龙童,仰望那道意气风发的身影之后。 他的父亲,就再也不重要了。 那个不再重要的人,微微一嘆,低沉的声音,自那看不到的屋檐上空传下来。 “走吧。五老之中,除南老观音菩萨外,余者皆有圣人坐镇……她不敢插手。” 连观音菩萨都不敢插手。 但那个不再重要的人,还是插手了。 玉龙三太子低著头,一言不发。 萨天师长嘆一声,声音疲惫。 “走吧。” 身形一闪,已至天孤罡上空。 玉龙三太子心中五味杂陈,沉默片刻,也隨之升空。 金避水回头看了唐决三人一眼,带著嘱咐之意,隨即也跟了上去。 屋檐之上,大罗金仙与三位天仙並未再往南海去,而是径直衝天而起,往风起云涌的三界旋涡赶去。 第97章 萨天师死了 四道气息转瞬没入云层尽头,再无踪跡。 唐决仰头望著屋檐高处,体內那枚怪丹如同醉汉醒酒,渐渐缓过来,只余下一片懒洋洋的后劲。 这便是大罗金仙的威力!连面都没见著,体內的虫便被影响得发挥不出应有实力。 这般恐怖存在,介入东王公与西王母那场六御风暴之中,究竟能否掀起半分波澜,仍是未知。 一旁龟丞相饱经沧桑,望著天际长长一嘆。 连观音菩萨都不敢插手的乱局,你西海龙王又何必为了亲子,一头扎进如此风暴旋涡? 唐决收回目光,见林净羽立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便轻声劝慰,“玉帝乃是三界之主,任谁都要给几分顏面。此番集合全部人脉,前往蟠桃园劝和,未必不能平息纷爭。” 林净羽重情重义,见到大哥遇上这般风波劫难,他却帮不上半点忙,自是心头憋闷,“师兄,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你才二十来岁,如何与那些活了上千岁的老神仙相比?”唐决知他心性,顺势给他寻了一条出路,“真想帮忙,勤加修炼,便是最大的助力。” 林净羽一想也是,当即振作起来,转身对龟丞相拱手一礼,“多谢西海龙宫出手相助。” 龟丞相见御弟肯领情,也不再纠结已成定局之事,“御弟安心住下,天上局势何时明朗尚未可知,有任何需求,儘管吩咐。” 林净羽也不客气,“天上一有消息,便儘快通知我。” 龟丞相连连点头。 三人就此返回院落。 林净羽一心想为玉帝分忧,闭门苦修,不敢懈怠。 张小袄也想助玉皇大帝一臂之力,紧隨其后,日夜修炼。 唐决见局势一日紧过一日,也压下杂念,全力衝刺那最后一步。 从人悟仙突破至人颖仙,结出颖术之婴,他这第一世,便算是大圆满了。 万般艰难,已至最后一关。 两日之后,一声清亮毕月乌啼,自张小袄房中冲天而起。 自从金避水帮他验出真根后,张小袄的修行速度突飞猛进,突破一个六道台阶,便如饮水般轻鬆。 又过了四日。 这一夜,林净羽房中忽然燃起火光,透过窗欞映入院中。 紧接著,一枚三眼虫丹自房中冉冉升起,虫丹之上,隱约可见室火猪的虚影,丹火映照得他面容傲然,气势节节攀升。 次日一早,院门被推开。龟丞相快步走了进来,面上带著几分急切。 “陛下率领一眾天仙,外加太白金星与西海龙王以及中斗三星,共计五位大罗金仙压阵,前往瑶池……” “西王母拒绝打开蟠桃园……又被瀛洲九老拦住,没能进入东王公军帐之中……” “陛下已派人传讯六御九曜二十八神君及各方君王巨头,一同前来劝说。” 玉皇大帝一方,劝不动那双方,便在太白金星的献计之下,拉上天庭所有势力,一同施压。 几日后,龟丞相再度登门。 “有进展……亢宿神君与氐宿神君已至瑶池,只是转了一圈,未曾多言。” 又过半月。 “九曜已有鬆动……木德星君派出瘟神前来探访……” 一月后。 “太阳星君亲传弟子……在陛下帐中逗留数日……” 两月后。 “太阴星君亲率月宫一眾女娥,前往陛下帐中慰问。” 三月后。 一声毕月乌啼再响,自林净羽房中传出,短短三月,他竟又破一阶。 次日,张小袄房中一阵水光荡漾,也突破到了軫宿台阶。那水光清凉澄澈,映得满院生辉。唐决立在院中,望著那水光,心头羡慕之极。 张小袄开始衝击结丹了,將从鬼仙晋升人仙。 羡慕之余,唐决也终於炼化出足够的法力,可以尝试一步登天,结出虫婴。 这日,张小袄特意停下修炼,守在门外等候结果。 可不过一盏茶功夫。 唐决就失魂落魄的推门走出来。 张小袄连忙迎上,“师兄!你还没开始吗?” 唐决脸色铁青,连自己都难以置信,“已……已经结束了。” 张小袄大惊失色。 他从未听过,有谁突破境界,只一盏茶功夫便宣告失败。 这是唐决踏入怪修一途以来,第一次尝试突破。 只此一次,他便彻底明白。 他在怪途上,再无前进的可能。 怪途的修炼,除炼化法力之外,尚需炼化大乘遗魄,比妖道多一项魄力关卡。 先天根子强大的怪修,可在维持自身魄力之余,一点一点炼化吸收大乘遗魄中的魄力。 唐决想要突破,就必须炼化出更大的魄力来驯化四眼虫。 可他如今拥有的魄力,仅能稳住三眼怪丹不叛乱。而四眼虫灵智更高,想依靠这点魄力让它追隨,完全没有可能。 更雪上加霜的是,他踏入怪道所依託的大乘遗魄,是金避水使用魄力修復过的,属於守信的外道。 这不是他的道。 他无法藉此外道,来炼化大乘遗魄之中的魄力。 可以说,后天鬼灵根能走到结丹一步,已是强弩之末。唐决如今能维持魄力不散,便算最好结果了。 张小袄听明缘由,脸上郑重,发誓道,“师兄,不要灰心!多试几次,无论如何,我一定帮你!” 唐决也是心有不甘,点了点头,咬牙回房再修。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前,唯独他停在原地。 不久,龟丞相兴冲冲推门进院。 “六御也扛不住了!紫微大帝麾下的北斗七星……来了四个仙君,向蟠桃园里喊了话!” 四月后。 “南极长生大帝遣雷部正神,走了个过场。” 五月后。 “观世音菩萨派出护法,前往陛下帐中打探消息。” 六月后。 “如来佛祖派出金刚,入陛下帐中询事……” 七月后。 林净羽再破一关,晋升至六道最末軫宿台阶,开始衝刺结婴。 …… 转眼,大半年过去。 张小袄成功结丹,稳固人仙之位。 林净羽顺利结婴,道行大进。 唯有唐决,二度衝击,依旧瞬息失败,半分进展也无。 他感受不到任何鬆动的跡象。 六道修仙,还可一阶一阶攀登。 可神途一道,六阶合一,一次性突破,艰难到令人绝望。 他只尝试两次,便已感受到比当年妖途之时更深的绝望。 便在此时,天上也是噩耗传来。 两道熟悉气息自云端按落。 林净羽立刻退出打坐,急不可待冲天而起,唐决与张小袄紧隨其后。 “三太子……军师……你们终於回来了!天上事如何?” 玉龙三太子摇头不语,逕自落入书房中去。 “萨天师死了……自刎於蟠桃园外……”金避水回望天上,声音悲凉,“东王公与西王母仍然在斗……” 大风滚刮而过,吹得三人衣袍猎猎。 天地浩大,个人渺小如尘。 第98章 四大天王入驻天宫 萨天师死了。 短短四字,如一道惊雷劈在头顶。 唐决三人皆是脑中轰隆一声,半晌回不过神来。 那是一位堂堂天仙,在天庭早朝之上亦有一席之地。 可即便以死相拦,以命相搏,终究还是没能撼动那盘根错节的大局,无力回天。 金避水望著天际,语气里全是无奈,“六御皆是做做样子,九曜都在观望,二十八神君更不敢得罪东王公与西王母。双方皆是寸步不让。太白金星分析说,此番爭斗,最后胜出的那一方……將会主导六御。” 唐决心头一沉。 东王公与西王母斗到如今这种地步,自然都有他们不能后退的理由。 区区一个天仙的死,不过是以卵击石,不可能阻拦他们的前进。 金避水见林净羽面色激动,难掩悲愤,便又续道,“太白金星分析了。” “紫微大帝不知生死,勾陈大帝独来独往,南极长生大帝备受忌讳,陛下有心收拾残局,却无力回天。” “这般僵持下去,陛下一渠不掌的软弱无力,便会展现在三界面前,世人皆知!” “届时,东王公与西王母,谁能坚持到最后,谁便能取代陛下那名义上的三界之主,成为六御之中真正的领头羊。只要僵局不破,对陛下便是步步不利。萨天师,便是要用自己的身死,强行打破这僵局……” 圣人推窗。 既是一个警告,也是一场考验。 玉皇大帝若能藉此事成功弭平纷爭,便能收穫三界巨大威望,坚定圣人扶持之心。 可若是陷入僵局,將那“一渠不掌”的软弱展露无遗,届时,三界之主的尊位,便真要名存实亡了。 所以,萨天师站了出来。 张小袄听罢,恍然大悟,当即往天上躬身一礼,神色肃穆,对萨天师的牺牲很是认同。 林净羽却是难以接受,“萨天师何必如此衝动?打破僵局,未必只有以命相搏这一条路。” 金避水苦笑摇头,“他们大姓世家之人,最是不畏死。当初,陛下派他去劝和,他一心想助陛下,只顾火上添油。结果,落人口实。如今他选择一刎而死,正是要为陛下扛起所有过错与责任,为陛下铺就一条退路。” 原来如此。 唐决仔细回忆,终於想起,西游记原著中,虽有四大天师,却並无萨天师之名。 原来,早在孙悟空出世之前,这位天师便已为助玉皇大帝,牺牲在了六御之爭的漩涡里。 金避水的目光,望向玉龙三太子那间紧闭的书房,眼底忧色难掩。 “萨天师决意赴死之前,曾来找过我们,反过来劝我们与太白金星联手。” “萨天师死后,玉龙三太子触动极大……越发不认同这一切。” “这些爭权夺利,与他那再无不公的大道初心越行越远。” 唐决望著那扇紧闭的书房门,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里边那个绝望的背影。 不管如何努力,把自己做到了最好,仍然几百年没能往前跨出一步。如今,又目睹六御撕裂至此,推广新法,陷入何等遥遥无期之绝望? 或许,一切,不过是泡影罢了。 唐决迟疑片刻,还是问道,“三太子……可是在与陛下置气?” 金避水闻言一顿,在御弟面前,他不愿多谈君臣齟齬,只摇头道,“萨天师既死,陛下也不愿再管了,已返回凌霄宝殿。三太子亦让他父王回了西海,只与我一同返回天孤罡。” 他又將天庭近日形势,细细说了一遍,末了总结道,“太白金星说,僵局已打破,圣人不久之后,便会做出决定。” 三人不过是浪尖浮萍,纵有心绪万千,也只能静候天命。 果然,半月之后。 一道陌生的天仙气息自云头按落,大风敛去,显出一道身影。来人头戴五岳冠,身披杏黄道袍,面容方正,頷下短须如戟,目光清正,不怒自威。 “葛天师!请!” 金避水不敢怠慢,连忙迎上前,將人引入正厅。 林净羽三人闻讯赶来,双方一番寒暄见礼。 坐定之后,金避水接连催促下人去请玉龙三太子。片刻后,龟丞相惶然赶来,躬身道,“三,三太子,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恐怕一时间难以脱身。” 厅中眾人面面相覷。 玉龙三太子没有出来接见。 葛天师脸上掠过一抹惊疑之色,这是几百年来,未曾有过的事。 但他很快按下疑虑,金避水实力稍胜他一筹,由其接待,也算不得失了礼数。 金避水反应极快,当即转向林净羽,为葛天师引荐。葛天师寒暄几句后,隨即收敛神色,转入正题。 他脸色凝重,道出圣人的决定,“因天蓬元帅多次在月宫外窥视女娥,有失体统,道德天尊降下圣人法旨,罚其百年蟠桃俸禄。並邀燃灯古佛麾下四大天王,坐镇天庭大门……不许隨意出入。”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 金避水霍然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道德天尊……竟邀请佛门入驻天宫?” 葛天师沉重点头,“为了让东老崇恩圣帝把瀛洲九老撤回去,故而,请来了西老燃灯古佛的四大天王。” 唐决心中豁然开朗。 他看原著的时候,就很是疑惑,佛门的四大天王坐镇天庭?怎么看都不正常。 竟是为平息六御內乱,驱赶五老插手,敲打东王公势力,圣人方才出此下策。 他下意识望向金避水,正见其眼底掠过一抹怨毒之色,转瞬即逝。 唐决不禁觉得有些可怜。 他们东方琉璃世界被天庭摧毁。 结果,人走茶凉,佛门不但没有帮他们討回公道,如今,又开始与天庭眉来眼去,遣四大天王前来献殷勤。 葛天师见金避水默然不语,只当他心有困惑,又道,“太白金星说,圣人此举,不仅是为驱赶瀛洲九老,更是因六御之中,爭的爭,斗的斗,有力者无心,有心者无力,皆让道德天尊大为失望。故而要借佛门四大天王之手,收拢六御权柄。” 金避水缓缓点头,不愿再听佛门之事,径直问道,“东王公与西王母,就此收手了?” 葛天师再度摇头,“若说此次风波,倒也算暂时平息。” “西王母释放了东方朔。” “东王公则宣布,禁足东方朔五百年。” “只是,西王母隨后便宣布……遮纱五百年。” 东方朔偷蟠桃一事,总算告一段落,可东王公与西王母之间,依旧未分胜负。 金避水不禁皱眉,“后土娘娘若降人间,自是沉鱼落雁,迫不得已。她身在天庭,又何须遮纱?” 葛天师长嘆一声,“显然是不满这禁足五百年的惩罚,以示无顏面祭祀列祖列宗之意。” 这爭斗,分明还要继续。 唐决心中瞭然,难怪道德天尊会果断引入佛门势力常驻天庭,正是为日后继续敲打六御预留后手。 只是,引佛门之力镇住內部乱象,此举本身,便为三界埋下了更大的乱世隱患。 “陛下因力主劝和,又有萨天师自刎扛下所有责任,並未遭到圣人责罚。”葛天师话锋一转,看向林净羽,苦笑道,“但佛门入驻天庭,便是对天帝之名的莫大衝击。陛下说……五年之后,再接御弟返回天上。” 第99章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佛门四大天王入驻天宫,后头必然跟著掀起巨浪,各方都要严阵以待。 葛天师將事情交代完毕,不敢多作停留,匆匆离去。 玉皇大帝接御弟回天的日子,从最初的三日,推到一月,再延至一年,如今一晃,又是五年。 天庭旋涡之中,林净羽离那天上的归途,反而越来越远。 厅中脸色最难看的便是金避水。 他想攀上玉皇大帝寻找自家少主的线索,如今再度被推迟五年,眉宇间鬱气难消。 林净羽却已近乎麻木。 越是体会到隨波逐流的无力,他便越是迫切地想要提升实力。 在这天地动盪之中,唯有修为,才是自己抓得住的东西。 张小袄既想助唐决,又想维护玉皇大帝,对修炼也空前热忱。 唐决在一旁暗自感慨,老猪真是惨,连圣人都要拿他出来甩锅。他虽不知內里缘由,可一想到有人比自己更倒霉,心头竟莫名生出几分幸灾乐祸,稍稍振作,又转头去尝试突破。 三人互相鼓劲,各自回院潜心修行。 林净羽与张小袄突破六道台阶,如饮水吃饭般轻鬆,境界一路水涨船高。 今个月是水色荡漾,彼个月便是火光升腾,那突破的气息,隔三差五便从院中升起,一次比一次浑厚。 唯有走上井宿怪途的唐决,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始终寸进不得。 春光融融,暖风拂过庭院,唐决突破失败。 夏日炎炎,烈日灼空,他再一次冲关未果。 秋风颯颯,落叶纷飞,他依旧折戟沉沙,看不到半分曙光。 一年后。 张小袄裂出虚影,虫婴结成,並肩而立,一身气息沉稳內敛,已然踏足人颖仙境。 唐决上前道贺,笑容之下,却藏著难以掩饰的失落。 两个师弟皆是他从凡人带入门下,如今都已结出虫婴,轻鬆抵达他此生的终极目標。 只剩下他一人,还是一成不变的失败。 两年后。 唐决的突破依旧在盏茶功夫內便宣告溃散,修为原地踏步,前路漆黑,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从室中走出,面对两位师弟关切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丝哭笑。 “我出去走走。” 张小袄正要上前宽慰,却被林净羽拉住,微微摇头,示意由他去。 林净羽看得更清楚些。唐决是教化出来的后天鬼灵根,能走到结丹,已是极限中的极限。再往前,便如蚁欲登山,风欲渡海。 早点接受现实,或许反而少些煎熬。 唐决转身出了院门。 四野苍苍,暮色將天边染成一片昏黄,残阳如血。 他孤身飞身来到江岸,沿著流水悠悠漫步,心头鬱气沉沉。 行至一棵大树下,却见草丛中端坐一道白衣身影,自斟自饮。 竟是已经甚少踏出书房的玉龙三太子。 唐决刚要躬身施礼,对方抬手一拋,一坛老酒凌空飞来。 他伸手接住,瞬间明白……不必多言。 玉龙三太子望著江上烟波,沉默饮酒,神色藏在暮色之中,无人能看透心思。 唐决在旁坐下,也是闷头痛饮。 谁都没有开口。 几坛烈酒空尽,便各自起身,飞身回院。 或许是唐决识趣,不曾多问半句;或许是两个都被逼到极限的人,天生便有一份同病相怜。 此后每一次突破失败,唐决便来江边散心,而玉龙三太子,总会出现在那棵老树下,依旧是一言不发,先扔过一坛酒。 无言对坐,江水东流,一喝便是岁月匆匆。 三年后。 春雨绵绵,细细密密地落著,將天孤罡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 这一日,院中忽然雷声大作。那雷声並非天上来的,而是自林净羽房中升腾而起。一道紫雷破窗而出,紧接著,翼火蛇虚影冲天而起,蛇身缠绕著雷光,五只眼睛逐一睁开,神光湛然。 化神之雷! 林净羽打开五眼,晋升神仙境界。 唐决立在廊下,望著那雷光,望著那翼火蛇,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 四年后。 秋风起,落叶满院。 这一日,张小袄房中也是雷声大作,翼火蛇盘旋升空,同样结出化神之雷,鬼宿母虫五眼全开,稳稳晋升神海仙境界。 “好!” 林净羽兴奋地飞身上前,周身水光荡漾,参水猿仰天怒吼,他半只手探出,与张小袄战在一处。 两人在院中切磋,雷音与闪电交织,水色与火光碰撞,法力激盪,打得酣畅淋漓,欢声不绝。 唐决只能远远站著观望。 那惊心的雷光,翻涌不息的仙威,令他不敢靠近半步,心口一片苦涩。 一个天魄根,一个地魂根,进境神速,双双踏足神仙,已是与拂云洞老祖同级別的存在。 唐决越看,心中越是不是滋味。 一股压抑多时的妒火,猛地窜起,再也按捺不住……你们两个打得同归於尽好了! 念头冒出的瞬间,唐决浑身一震。他猛地惊醒,冷汗瞬间浸透背脊。 我这是怎么了?他连忙把那念头强行按压下去,死死地压住,不敢再想。 可那念头虽被压下,惊悸却留在心头,久久不散。 正打得尽兴的两人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刻停手收功。 “师兄,打到你了?”张小袄满脸关切。 唐决低下头,看不清表情。 “我想出去走走……年前会回来的。” 张小袄大惊,飞身近前,“师兄!你到底怎么了?” 唐决只是摇头,不再多言。 他不知该如何解释方才那一瞬间的念头,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都觉得不可思议。 张小袄在一旁苦劝,百般挽留。 林净羽是个瀟洒的人,喜欢来去自如,心头却是另有一番见解,他望著唐决,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一枚室火猪戒指,塞进唐决手中。 “保重。” 唐决不再犹豫,飞身离去,先与金避水稟明,只说回竹崖山看看。 稍一思索,他还是转身来到江边老地方。 玉龙三太子一如既往,扔来一坛酒。 两人默默喝了两坛,江风微凉。 玉龙三太子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雾。 “我自小便妒忌一个人。” 唐决涩然一笑,“我……刚才竟妒忌两位师弟。” “我妒忌的,是一起长大的血亲堂姐。”玉龙三太子望向远方云水相接之处,“她曾说,一个人走到了极限……便只能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唐决若有所思。 有种想说却说不出来的感觉。 玉龙三太子抬头望向天上,仿佛在穿透云层,寻找那座凌霄宝殿的位置,“我最是討厌她……居高临下的对我说,若我真到了尽头……她可以告诉我,什么是超越一切的潜力。” 唐决心头苦涩,他也想拥有这样可以兜底的出身与背景。 可身在其中之人,选择往往出人意料。 “但我……不想向她低头。” 玉龙三太子自袖中摸出一颗明珠,隨手拋给唐决。明珠一出,江面上顿时泛起一层柔和清辉,光影流转,照得夜色都温润几分,周边夜色似受感召,微微颤动。 “你顺著这条江,往南飞八千里,有一片紫竹山坡。在那里等上半个月,把这颗殿上明珠,还给她。” 唐决连忙接住。 那明珠入手温润,细看时,那光华之中竟有天条帝礼的虚影,层层叠叠,若隱若现。 他知这是一个机遇,连忙问道,“我如何確定……” 玉龙三太子提起最后一坛酒,仰头饮尽,隨手將空坛拋入江中。 罈子在水面打了个旋,慢慢沉了下去,他起身,也不看唐决,飞身而起,没入夜色。 “三界之內,只有三个女子,在人间行走,必须遮纱……你一见便知。” 第100章 魔途 院里草木葱蘢,迴廊曲折,池中灵泉潺潺,锦鲤摆尾,花间偶有蝶舞,一派清幽雅致之景。 张小袄沿小径缓步而行,眉宇间凝著一团散不去的烦闷。 目光落处,是庭中閒游的灵鲤,是拂过阶前的芳草,可半点也入不了心。 自唐决一走,他便清修难继,坐立难安。 他一遍遍责怪自己无能,这些年来,师兄鬱鬱寡欢模样歷歷在目。师兄为护他而断去一臂的画面,更是如针般扎在心头。当年那句此生必助师兄突破的誓言,如今想来,只觉空洞无力。 难道这世间,当真就没有半分法子,能拉师兄一把? 思来想去,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想到前世传承的所託……金避水。 平日里,他总觉得金避水对林净羽更为亲近,对自己始终客客气气,隔著一层生分,故而一直不敢过分求助。 可如今唐决孤身远走,不知归期,前路未卜,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焦灼,转身便往金避水居所而去。 不多时,来到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门板。 “贤侄,进来吧。” 屋內传来平静的声音。张小袄推门而入,金避水正伏案书写,见他神色凝重,当即停笔。 张小袄反手掩上门,上前郑重行了一礼,才坐下,“阿叔,你在忙?” 金避水见他这般大礼,心下奇道,“不过是些帐目琐事,不必在意。贤侄,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张小袄眼中燃起热切,躬身道,“阿叔,我师兄一直无法突破,你见多识广,可有办法帮他?” 又是为了唐决! 金避水心头苦笑,张小袄这孩子,从来不曾为他自身求过什么,每一次开口,全是为了他那位师兄。 他轻轻摇头,“你师兄,是后天教化而出的鬼灵根,能修至鬼圆仙境,已是极限!全靠妖途,怪途……才能走到今日。” 说起来,他心中也著实有几分佩服。唐决无先天灵根,无背景靠山,一介凡人,硬是闯荡到结出虫丹,放眼四海,也找不出几个这般坚韧上进之辈。 张小袄怎会不知师兄一路艰辛,他不肯死心,追问道,“阿叔,世间可有比怪途更高深的修炼途径?” 金避水苦笑一声,迟疑片刻,才缓缓开口,“有倒是有,只是……” 真的有! “只是什么?”张小袄双目瞬间发亮,如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阿叔,你快说!” 金避水缓缓放下笔,擦了擦手,正色道,“六道为仙途,余者为神途。神途中绝世天才为正途,余者继承绝世天才之遗,走上骗虫的捷径,为……妖途,怪途,以及,魔途!” “妖途,承地仙陨落之后的魂力,人云亦云,以妖言惑种。” “怪途,承天仙陨落之后的魄力,大乘遗魄四分,落入茫茫虫海,或被心有大怪者所得,或被虚日鼠掘出。” “魔途,在妖途与怪途之上,自然是与大罗金仙有关了。” 张小袄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心头一凉。 大罗金仙,那是三界巨头,非君即王!想得到他们的遗留,何其渺茫! 他皱眉问道,“便是大罗金仙陨落之后,他鬼宿母虫的所剩?” 金避水点头,“不错,那便是开闢洞天通道的金光意志,拥有號召万虫的伟力!” 金光意志! 这便是大罗金仙所谓的有尸无死? 张小袄立刻追问最关键之处,“这金光意志,也是陨落了一位便分得四份吗?” 金避水摇头道,“大罗金仙的金光意志,独一无二。” “金光意志,三尸而斩!” “只能继承三次,若三代继承者最终都沦为魔尸,便会裂分为大乘遗魄与妖言惑种,散归虫海。” “也正因只能继承三次,所以悟性门槛颇高。悟性越高,成功机率越大,若是强行继承,只有三成的机率,且无论成败,都会消耗掉一次继承机会。” 张小袄心头一沉,又问,“阿叔,何为魔尸?” 金避水解释道,“魔途的本质,其实是一份与虫的潜力对赌,虫会无条件的追隨你,可若在约定时限內,无法达到承诺的境界,你的意志便会消失,从此,虫接管你的躯体,沦为丧失意识的魔尸。” 张小袄怔住了。 他未曾想过,代价竟是如此惨烈,意志消散,形同身死。 可转念一想,师兄常说,他不怕死,只怕终生无法突破,含恨而终。 退一步说,以师兄如今境界,灵寿有限,即便不走魔途,也岁月无多。若能借魔途一搏,非但能增延寿数,更能一偿毕生所愿。 他当即咬牙问道,“阿叔,怎样才能得到金光意志?” 金避水长嘆一声,“这金光意志还牵扯到大仙大神的坐骑……还有佛门……便是玉帝陛下,现下手中也无,当年扶持中斗三星之时,便已用尽。” 张小袄本还想借著林净羽御弟的身份从中周旋,一听这话,心瞬间凉了半截。 连玉皇大帝都没有,他一个小小修士,又能去哪里寻? 他万般无助,只能眼巴巴望著金避水,“阿叔,你,你当真没有半点办法吗?” 金避水下意识摇头。 可摇到一半,动作忽然顿住。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若不是三界动盪至此,他早已將林净羽送到玉皇大帝身边。 如今风云变幻,谁也不敢保证不会生出意外变故。 他心中暗忖,若不未雨绸繆,万一哪天自己身遭不测,东方琉璃世界的大义,又能託付给谁? 若真有万一,关键时刻,让小袄帮忙说些好话,岂不多条活路? 正在他犹豫之际,张小袄已捕捉到他神色间的迟疑,瞬间喜出望外,“阿叔!你有金光意志?” 金避水见瞒不住,只得点头承认,“阿叔没有,但阿叔的师傅,有。” 阿叔的师傅竟然如此厉害? 不及细想,狂喜不已的张小袄,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阿叔!求你帮帮我师兄!哪怕赴汤蹈火,我也万死不辞!” 金避水沉默良久,终是点头,“若是有个万一,必要的时候,你帮阿叔说几句好话,救阿叔一命,阿叔便帮你师兄得到金光意志。” 张小袄愣住了,自己何德何能,“我……我能救阿叔?” 金避水摆了摆手,“我不过是想要寻个人罢了,寻到了,自然一切都告诉你。只不过,若有万一,你帮著求情便是,阿叔得了性命,必然回去寻我师傅,给你师兄一份金光意志。” 张小袄心下疑惑不解,但天大地大,还有比他发誓过一定要帮助师兄突破到人颖仙大吗? 张小袄不再迟疑,重重叩首,“阿叔放心!真有那一日,我一定救你!” 金避水郑重提醒,“丑话说在前头,就算拿到金光意志,也只有三成成功率。除非,你师兄,他自己寻到了悟性……能极大提升成功率。” 张小袄连连点头,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喜不自胜地躬身告退。 困扰他多日的烦闷一扫而空,终於能静下心来潜心修炼。 …… 另一边,唐决顺江南下。 他乘坐在大船之上,閒来取出殿上明珠把玩,却发现没有龙力催动,根本无法开启,只得收好。 又拿出林净羽临別所赠的室火猪戒指,心中一暖。 这些年林净羽居於天孤罡,身为玉帝御弟,得到的孝敬自然不少。 唐决从其中掏出一双木屐,只一眼,便是心惊。 这竟是軫宿法宝! 天上神仙,竟將軫宿重宝炼作一双鞋子,且只供一人使用,何其奢侈! 要知道,同样材料,消耗同样法力,若是炼作舟车,可载数十上百人。 他尝试的穿上。 却是越尝试越欢喜。 穿上这一双木屐,去到外地也不怕虫的来袭了。 唯一缺憾,便是消耗軫宿法力颇多。 当然,只需往御弟给他的室火猪戒指瞧一眼,他就再无后顾之忧。 只在心头感慨,无论什么时代,能出外旅行的,都不是寻常人家。 第二日,船行至一处江岸,远远望去,一片紫竹林立,坡地连绵,直临江面。 正是玉龙三太子所说的紫竹山坡。 唐决弃船登岸。 但见坡上紫竹成林,竿竿挺拔,叶叶青翠,风一吹,沙沙作响。 他寻了一处乾净青石坐下,便在此等候吧。 对於那被称为自三清开闢本纪以来……龙族的第一绝惊天才!唐决心中难免有所期待。 可转念一想,玉龙三太子不愿向她低头,自己须得拿捏好姿態,不卑不亢,不能给三太子丟脸。 他便在坡上静坐等候。 这一等,便是整整半个月。 临江一侧,烟波浩渺,水天一色,云雾繚绕,宛如仙境。 直到第十五日黄昏,一声雪山泉水的轻唤,自他身后缓缓响起。 “道友。” 第101章 捧珠龙女 唐决猛然回头看去。 剎那间。 三界便失去了顏色。 紫竹山坡仍在,江水仍在,暮色仍在,可他已然看不到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个人。 她立在紫竹旁,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颻兮若流风之回雪。 肩若削成,纤穠合度,腰如约素,婉转轻盈,裙裾曳浪叠千雪,飘带凌空卷万云。 其始见也,纤云冉冉拂翠鬟,素月溶溶照清纱,回眸乍惊洛浦雁,眉若春山含远黛,睫似寒烟拂晓霜。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云髻峨峨,堆云砌玉,一瀑黑髮垂落腰际,如墨色流泉,隨微风轻轻拂动。 她静静地立在那里,便如洛神出水,宓妃临波,极妍尽美,尤绝尘寰。 面上笼著一层薄纱,轻如烟,淡如雾,遮去真容,却更添绝尘之態,只一双明眸藏在纱后,流转间神光湛然,明慧照人,便是明眸皓齿四字,也不足以描其风华。 她站在那里。 如果黑夜需要星辰,大概,把她升起来便就足够了。 如果大地需要春天,或许,把她摆在那里便花开了。 如果海洋需要珍珠,那么,把她拋下去便是了。 果然。 一见便知! 难怪,识遍三界中人的观音菩萨,都担心起那视诸女妖精如无物的孙悟空,会心生不轨。 明明是隔著纱布,看不到真面目。可唐决只觉心口窒息,只剩下一个念头…… 若那卵二姐,够得上眼前此女的一根手指头,我怕是也要折在那魔女手里了。 他浑身发窘。 那只空荡荡的袖子,忽然变得无比刺眼。 他下意识地把断臂往身后藏了藏,想遮住,想藏起,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往日的坦荡,在此刻荡然无存。 只在心头悔恨,明知道要见如此人物,却没有提前沐浴更衣,真是个蠢货! 他慌忙伸手入怀,掏出那颗殿上明珠。 仿佛只有捧著这珠子,才能减少那份唐突与冒犯的自责之感。 捧珠龙女望著他,面纱下似乎微微弯了弯,那是笑。 她没有去接明珠。 声音响起,如同雪山泉水,泠泠淙淙,清冽入骨,“失礼了,没能让你想到请我坐下,想必是我来得太过唐突。” 唐决瞬间耳根都红了。 请坐?对,该请坐的!他怎么就忘了! 他慌忙道,“请,请坐。” 话一出口,又觉得蠢。他等了这么久,竟然连个椅子都没提前布置,他请什么坐? 捧珠龙女也不见怪,款款移步,在青石上落座。 那落座的姿態,曼妙得无法形容。素衣轻拂,裙裾微展,腰肢轻折,如柳扶风。她坐在那里,便如一朵莲花落在水面上,自然,舒展,带著说不出的韵致。 唐决连忙低下头。 不敢看。 平日里的机灵干练,全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那个敢在老祖面前跳出来哄骗的胆气,那个敢在丹蠢面前硬扛的硬气,此刻半点也无。 捧珠龙女看了看他手中捧著的明珠,又笑道,“恕我眼拙,暂时没能看出你深藏不露的实力,还请见谅。” 唐决一时大窘。 深藏不露? 他有什么实力可藏? 慌乱中脱口而出,“在,在下,只是人悟仙……” 话未说完,已觉不妥。人悟仙?在人家面前提人悟仙,简直是笑话。 白纱之下,一声轻笑轻软如羽,清泠似雪山流泉,“让你护送来,想必是稳如泰山,我竟还心存不安,实在是愧疚得很。” 唐决愣住了。 让一个人悟仙把殿上明珠送来,显然不是什么安全不安全的问题。 可他却彻底丧失了往日的机灵,结结巴巴道,“在,在下,纵是万死,也,也……” 也不知要“也”什么。 风吹过紫竹林,竹叶沙沙作响。仿佛连那些竹子,也在听著他的窘迫。 捧珠龙女似乎有些苦恼,轻轻嘆了口气,“说来惭愧,没能知道你的尊姓大名,定是我愚钝不堪,不值得指教。” 唐决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没报上姓名!心头悔恨更甚,举止不当,实在是不当。 可这悔恨之中,又冒出一种难言的激动。 “在下,唐决。” 他报上姓名,声音还有些发颤。 捧珠龙女点了点头,又道,“恕我愚笨,没能猜到我那胆小鬼的敖烈弟弟托你转告何事,还望你多多包涵。” 话中之意已然分明。 敖烈自己不来,却让一个人悟仙送来殿上明珠,总该有个说法。 唐决见她始终不曾接过明珠,也明白过来,她是要先知晓前因后果。 往日里隨口就能圆转的谎话,此刻一句也说不出,只能老老实实开口。 “三太子他……见我陷入怪途极限,想让我知晓,什么是超越一切的潜力,便命我將殿上明珠送来。” 话一出口,又觉得太过直白。可已经说了,收不回来。 一个后天教化出来的鬼灵根,竟能踏足怪途,更能得玉龙三太子如此抬举,实属罕见。 捧珠龙女心中瞭然,玉龙三太子更多的,恐怕是借之逃避赴约吧。 她並未接话,只是轻声一嘆,语带浅浅无奈,依旧温婉如春风。 “唐道友,让你见笑了,家门不幸,有个只敢在背后埋怨的胆小鬼弟弟,也不知是不是,上次去普陀洛迦山没得到接见,才赌气,劳烦道友跑了一趟。” 唐决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牵引的小羔羊,全然失了主见,却也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她想知道,玉龙三太子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斟酌著道,“三太子他……似乎是不满玉帝深陷六御纷爭,与当初匡扶帝礼,推行新法的初心,越来越远。他自己,也像是陷入了极限。” 捧珠龙女轻轻摇了摇面纱,那动作说不出的优雅,“见笑了,摊上这么一个不想认输的胆小鬼弟弟。他让你来,显然便是还没陷入他的极限,还对他的玉皇大帝抱有期待。” 唐决一怔。 这话里有话。 可他一时难以理解。那种层次的存在,到底想的是什么,他如何能懂? 直到这时,捧珠龙女才缓缓抬起手。 那是一只怎样的手……青葱玉指,纤柔如玉,白皙胜雪,指尖泛凉,宛如雪莲展开,不染一丝尘埃。 “惭愧万分,我的珠子没有自己跑到我手里,让你为难了,大概是我失了分寸。” 唐决慌忙把殿上明珠递过去。 縴手轻轻一摄,那明珠便脱手飞出,落入她掌中。她托著明珠,观之片刻,收入袖中。 “珠子交还给我,以后就不帮那个胆小鬼的忙了。”捧珠龙女轻笑一声,语气澄澈,“恕我冒昧,这本是不堪一提的家事,他走礼,我走智。想来唐道友也不会嘲笑我的不自量力。若是不让道友为难……你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机缘就在眼前! 唐决心头一振,再也顾不得窘迫,抬头直视,“我陷入了极限,想知道什么是能超越一切的潜力。” 捧珠龙女面纱后的笑意缓缓收敛。 那一双清辉流转的眼眸,变得郑重而深邃,威仪自生,如女佛临世,又如圣者开示。 “你是否认同……每个人生下来,他的道,本就潜力无穷?” 第102章 佛 每个人生下来,他的道,本就潜力无穷? 那我如今因没有天赋而承受的一切煎熬,一切困顿,一切不甘,又算是什么? 若换作別人,唐决定要破口大骂,来个狗血淋头。 什么狗屁道理,站著说话不腰疼!若真是潜力无穷,他何至於困在这怪途之中,寸步难行? 可在如此尤绝尘寰的身影面前,他只觉说什么都是空谷幽兰的动人。莫说动怒,便是语气重上一分,他都觉得是褻瀆了眼前这份清绝仙气。 纵是心中翻涌万千疑惑,唐决出口时也已是温声细语,生怕唐突了如此佳人。 “龙女上仙,在下听来,觉得颇有道理,只是……” 她广袖轻垂,身姿如风中紫竹,声音似山涧清泉淌过青石。 “惶恐得很,你当然没有不认同,定是我的孤陋寡闻让你为难了。”捧珠龙女化解矛盾的一笑融雪轻笑,“只是……若每个人生下来都潜力无穷,为何还会有天才与平庸之分?” 正是这句! 唐决连忙点头,眼中满是相近之意。 捧珠龙女端坐青石之上,素衣如雪,裙裾铺展,恍若佛陀莲台徐徐展开,“每个人出生时,都没有智,处於纯真无暇之中,这在受骗过的虫眼里,便是潜力无穷!” “待到渐渐长大,见得多了,闻得多了,才有了所谓的智。” “也正是因有了这智,才会丧失潜力!” “世界的真正本质,一个人天才与否,其实取决於在你成长中……潜力丧失的快慢!旁人丟得慢,便是天才,你丟得快,便成了凡人。” 一扇大门打开在唐决面前。 他从前只道,天才是生来便比旁人多了根基、多了智慧、多了机缘。 从未想过,人人起跑线本是一般。別人是天才,自己不是,不是因为拥有太少,而是因为失去得太快。 唐决心头大震,仍有一丝不解縈绕不去,轻声问道。 “为何……有了智,反倒会丧失潜力?” 捧珠龙女身姿微正,眸光澄澈如琉璃,扫过漫山紫竹,语气带著一种洞悉天地的通透,“何为智?” “万物皆智!” “是以人人皆能成长!无论身处何方,囚於何地,因其所见,而成长,因其所闻,而成长!” “万物皆智。一个潜力无穷之人,谁也困不住他,能困住他的,唯有他自己……在成长途中,困於自己的见闻,困於熟悉的方寸之间。便是,人人皆拥有了他的道,道那熟悉。” 如果智不是无处不在,便不会有无论天南地北人人都能成长。 而代价是,每个人都会以自身的熟悉作为智,把自己困起来。 唐决只觉心口一道明光炸开,喃喃自语,“一个人,困住了自己,便会失去潜力。” 捧珠龙女頷首,语气带著几分悲悯,声音穿透世界的迷雾,带来真相,“道!便是一个人把自己困在那里,潜力丧尽,时间长了,便忍不住想对外聊一聊……越来越想……聊一聊他曾经拥有过的潜力无穷!” 唐决沉默思索许久。 他再抬头时,已是心悦诚服,“我时常觉得无趣,觉得烦闷……原来是因为,我曾经潜力无穷!” “惭愧,我这般浅见,叫道友见笑了。”捧珠龙女的声音愈发温柔,带著佛陀般的睿智与悲悯,仿佛在开示迷途的眾生,“这世上,没有平庸的人,只有不再成长的道。” “真正失去潜力的人,不会觉得无聊,只会一头扎进熟悉的平庸里,马不停蹄,沉溺不休。” “他们无力应对陌生,於是畏惧陌生,逃避陌生。” “只能一遍遍重复熟悉之物,一时刺激,事过之后便索然无味。浑浑噩噩的,重复百次、千次、万次,最终……便彻底成了平庸的人。” 唐决心中涌起一阵近乎膜拜的崇敬,低声问道。 “在下愚钝,如何才能知晓……自己是否还有潜力?” 捧珠龙女的声音轻柔如风,吹开了唐决心头的迷雾,“若你听到这些,心中生出欢喜,那便是……你重新唤醒了自身的潜力。” 我確实感觉到心头喜悦。 能站在如此云髻峨峨的极妍尽美之女子面前,谁能不喜悦? 不!唐决审视心头,这份喜悦,不止因她的容貌,更因她口中的道理,如同道相逢,知己相见。 他仍觉得不够透彻,“我只是隱隱约约的觉得欢喜……还未能完全明了。” 捧珠龙女轻轻打断,语气温和却坚定,自带一股点化眾生的飘逸。 “所谓潜力,从不需要你立刻就懂,只需在陌生之中,感受到一丝……蠢蠢欲动!” 陌生? 唐决心头一震。 是了,每一次突破失败,他都想外出走走,想看不一样的风景,想走不一样的路。 他脱口而出,“行千里路读万卷书……” 捧珠龙女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语气愈发温和,如仙乐入耳,字字珠璣,“若你还想外出走走,还想翻书看看,这份衝动未灭,便有机会,找回曾经那无穷潜力。” “行千里路读万卷书,为的是从其中遇见陌生,在陌生之中感受到那股蠢蠢欲动……或是感动於人,或是震撼於事,欲罢不能,不为其他,正因为你从中……找回了你的潜力。” “旁人先天根子强大,不过是因为前世所见陌生更多,或是先辈积累的陌生更广,生来便带著一股不肯轻易放过任何陌生的执拗。” “这世界没有极限……只有没机会遇见陌生,以及,遇见了,却弃之如敝履,不懂珍惜的人。” 唐决也阅歷不少。 他忽然有个自身的明悟,跟著道,“陌生,如此珍贵!但大部分人,都弃之如履,不懂得珍惜,所以,大部分人……成为了平庸!” 捧珠龙女轻轻点头,正欲再言,进一步开解唐决。 唐决已沉浸在顿悟之中,语速加快,难掩激动,“我明白了!唯有平庸才能真正困住一个潜力无穷的人!他们因为丧失潜力,没有潜力应对,便会恐惧看到陌生!因为恐惧陌生,弃之如履,便再也无法找回潜力,只得陷入浑浑噩噩的重复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捧珠龙女微微一讶。 那藏在轻纱之后的美目,第一次长久停留在唐决身上,带著重新审视的意味。 那是一丝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惺惺相惜。 眼前这后天鬼灵根的修士,竟真的听懂了,悟透了。 她螓首微倾,身姿更近一分,气息如兰,语气中带著几分真切的喜悦,温婉又郑重。 “惭愧,竟能与道友说到一处……这,便是佛门所说的……超度!” “所有的佛。” “都是走仁义礼智信中的智。” “因看得多,拥有了智。” “为这智,便被困在熟悉那里。” “见得熟悉太多,陌生太少,潜力便一点点消散。” “所以,要走入陌生之中,去见未见之景,去感未闻之美,去感受虫的衝动。” “在陌生带来的感动里,你会下意识想要支持那份美好。” “你不是在支持旁人。” “你是在支持自己的道。” “你是在支持……曾经潜力无穷的自己。” “只要一路坚持下去。” “或许某一日,一片叶落,一缕阳光洒下。” “你便会骤然开悟……得到那足以超越一切的悟性!” “佛的本意,便是开悟者!”风过紫竹,轻烟繚绕,捧珠龙女立在其间,容顏绝世,不可方物。美目落在唐决身上,因方才那份契合,终是主动点拨,“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能助你突破的……金光意志!便是一种能够彻底顛覆你意志的陌生。” 第103章 月光菩萨 唐决如聆仙乐,原来,智者眼里的世界是这样的。 听闻捧珠龙女说出能助他突破的金光意志,更是心头一振。 他没有急著追问,而是先消化了一会。 他珍惜这番开解。 自走上智道以来,他独自摸索,磕磕绊绊,走到今日。从无人传授,从无人指点,更从无人如眼前捧珠龙女这般,將天地至理掰开揉碎,细细讲给他听。 智……更看中成长,而成长要多接触陌生,积累陌生才能最终开悟。 捧珠龙女见他神色振奋,却没有迫不及待地提问,反而耐下心来细细消化,那双美目里便露出了更多的欣赏之意。 她也乐得陪他慢慢消化。 螓首微侧,青丝垂落,她远眺江面。晚风吹过,轻纱微动,隱约可见那轮廓如远山含黛,似新月笼烟。她就这么静静地坐著,便是一幅画,一首诗,一曲只应天上有的仙乐。 良久,唐决终於抬起头来。 他才拱手道,“敢问龙女上仙,我若想突破至人颖仙,可是有两条路,佛途与魔途?” 捧珠龙女微微頷首,“不错!是两条路,但殊途同归,都需要你去接触陌生,领悟出悟性。” 唐决心头恍然。 难怪她方才讲了那么多有关陌生的话,原来都是为了让我更好理解这两条路。 如此体贴入微,让他心头更生好感。 便又问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不知道这两条路,有何区別?” 捧珠龙女並未因自身与佛门渊源,便偏袒佛途,排挤魔途,神色依旧温婉,语气却多了几分公正,“恕我难以周全,只能拘於自身浅薄认知,与道友閒谈一二。” “或许,魔与佛的区別,就是魔途的陌生太大,无法理解。” “而佛途,讲究长期累积,逐步理解。” “一念之间,理解了陌生,便是佛;一念之间,理解不了陌生,便是魔。” 唐决虚心受教,又问,“不知在下,是否与佛有缘?” 捧珠龙女眸光流转,落在唐决身上,带著几分鼓励,“你愿意去接触陌生,虫便会给你机会,只要你见过的陌生足够多,接触到的陌生足够多,在你累积到元寿尽头之前,是有几分机会开悟,踏入佛途的。” 唐决在心中暗自掐算时日,只觉佛途渐进,时日漫长,他眼下处境紧迫,实在等不得这般缓慢,便又开口,“魔途又如何?” 捧珠龙女目视於他,也是公平讲解,“魔途,你理解了陌生的意义,便有七八成的突破机率,但必须先继承金光意志。” “被骗过的虫,喜欢纯真无暇。” “它既可以等你慢慢开悟到纯真无暇。” “它也可以跟你对赌,以金光意志作为筹码,若在约定时限內,你无法窥破金光意志的陌生,无法达到承诺的境界,你的意志便会消失,从此,虫接管你那意识消失后的纯真无暇躯体,用它有限的灵智,藉助金光意志,去实现它的理想。” 听闻有七八成机率,唐决心头大喜,在捧珠龙女的指点下,他只差这最后一步了。 “不知,这金光意志,究竟是何物?在下……在下该如何才能得到它?” 捧珠龙女微微垂眸,白纱微动,“金光意志是大罗金仙陨落后,一生悟性的唯一所剩。” “那是开闢一片从未有人涉足之陌生的心得。” “亦是开闢洞天通道的依仗。” “只是,太大的陌生,是无法理解的,你继承了金光意志,若是无法勘破这一大片陌生,无法突破至对赌的境界,最终,便会沦为魔尸。” 唐决听到大罗金仙四字,眉头微蹙,一时犯难。 大罗金仙,非君即王,高高在上,他又如何能触及这等人物的遗留之物?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已然清明,往后修行之路该往何处去,再无半分迷茫。 当即躬身,行一大礼,“多谢龙女上仙指点。此番关於陌生的独到洞见,令在下茅塞顿开,受益匪浅,感激不尽。” 捧珠龙女闻言,又恢復了几分灵俏,“虽是很想坦然受之,可这並非我的独到洞见,我也曾受师傅教诲。” 唐决连忙改口,恭声再谢,“多谢观音菩萨此番洞见。” 捧珠龙女仍然摇了摇头,“你自是並非故意,是我非要做个不孝子弟,实话说来,我师傅,她也曾受过教导。” 唐决大窘,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訥訥道,“不知……不知……” 捧珠龙女轻笑一声,径直道,“你若非要谢,或许未曾听过他们名讳,便是东方净琉璃世界的……月光菩萨与日光菩萨。” 唐决这才想起,东方琉璃世界两位圣侍,对后辈观音菩萨曾经有教导之恩。 他刚要道谢。 突然,作为半个东方琉璃世界的余孽,他无法不敏感。 唐决不禁问了出来,“东方净琉璃世界?不是……东方琉璃世界?” 捧珠龙女並不隱瞒。以她这般境界,想说与否,早已隨心所欲,不必藏掖,“我师傅接受月光菩萨与日光菩萨教导之时,还叫做东方净琉璃世界” “如今,只叫东方琉璃世界,缺了那个净字,就来自於玉净瓶……这件圣器。” “当年,先帝与东方琉璃世界的灵渠大战,药师佛失踪前,把玉净瓶赐予我师傅。” “不久,玉净瓶,被那太上老君藉故夺去,把东方净琉璃世界,改称为了东方琉璃世界,后来,佛门施压,太上老君归还玉净瓶,並把我师傅升为五老之一,与佛门並驾齐驱,而那个净字,却是加不回去了。” 唐决听得这一段秘辛,心神大震。 原来观音菩萨的玉净瓶,竟是圣境法宝! 本为药师佛所有,而观音菩萨能躋身五老之列,也与此物息息相关。 继而,又觉得如此才合情合理。 难怪这玉净瓶能救活人参果树!原著中,就有太上老君为了玉净瓶与观音菩萨打赌的记载,原来,背后是抢夺圣境法宝。 “那我得感谢日光菩萨与月光菩萨……”他开口说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顿住了。 月光菩萨,是被擒降的。 “月光菩萨如今……”他试探著问。 捧珠龙女轻飘飘的说出了一个令他目瞪口呆答案。 “月光菩萨,就是过去的月宫之主,现今的……天蓬元帅!” 第104章 回眸一顾 唐决头皮发麻。 早先听闻天蓬元帅乃是北极四圣侍之首,他心中便已隱隱揣度,猪八戒多半是扮猪吃老虎。 可他纵是千思万想,也万万没料到,这扮猪吃老虎,竟藏得如此之深,掩得这般之密。 心神震撼未歇,先前种种零碎线索,忽如乱珠入盘,在脑海中一一串联。 那姘头的卵二姐,找上月宫砍树的吴刚,口称元帅…… 他渐渐恍然。 我早该想到了! 先帝无冕太子紫微大帝,麾下的圣侍,本是以三压二,只得三位,后来无端多出一位,他当时便觉怪异,只是未曾深想。 北极四圣侍之中,佑圣登极为真武大帝,而天蓬既为四圣侍之首,连下边的小弟都能晋升大极仙,他这为首之人,修为又岂会逊色?必是同列大极仙,方合情理。 一眾大极仙,哪位不是尊贵之极?可这天蓬,只因误闯月宫,便被冠以调戏嫦娥的罪名,削去仙籙,打落下界。这般惩处,未免太过蹊蹺,遍观三界,再无第二例如此不合常理之事。 除非……是灵渠大战中,被紫微大帝擒降的月光菩萨! 三界之中,还有比月光菩萨更显尷尬之人吗? 前脚刚叛出佛门,后脚亲手將他擒降的紫微大帝,亦即是日后靠山,便生死不明,音讯全无。 佛门不容叛徒,天庭亦不敢轻信,新登帝位的玉皇大帝,本就著力打压先帝无冕太子的旧部,西王母又因东方琉璃世界丧父,对其恨之入骨…… 如此处境,也难怪三界各方,都要將他推出来顶罪背锅。 当真是墙倒眾人推,破鼓万人捶。 大乱世將至,风雨欲来。 三界之中,第一面轰然倒塌的高墙……必定是月光菩萨! 这般被各方势力弃作棋子,肆意扔锅头上,受尽冷眼,任人揉捏,老猪这些年,所受的煎熬与屈辱,可想而知。 可即便一忍再忍,一退再退,难道终究还是逃不过,成为乱世之中第一个倒下的大极仙? 这样的老猪,会不会报復三界? 唐决想起原著里猪八戒那副放浪形骸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菩萨的庄严气象? 越想越是可疑,这般深藏不露之人,在受尽折辱之后,真的只会嘻嘻哈哈的吃喝玩乐? 他正自沉吟,坐於青石之上的捧珠龙女,缓缓站起身来。 衣带隨风轻扬之处,妙曼的倾世身姿,如云舒展,如烟裊娜。 容光绝世,美到极处,竟让人一时不敢直视,只觉天地间所有灵秀,都聚於她一身。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佛若墮落,便是世间最大的魔!”捧珠龙女微嘆,声音如雪山泉水流淌,“如今的月光菩萨,被佛门视作叛徒,又难容於天庭,沦为三界各方棋子……我师傅也只能静待时机,再出手拉他一把。” 唐决心头豁然开朗,如拨云见日。 月光菩萨与日光菩萨,昔日曾指点教导观音菩萨。 观音菩萨等待时机,偿还这份旧恩……这才有了取经路上的猪八戒? 对! 这才合情合理! 若你成为了取经大项目的总经理,你会无缘无故地隨便拉个路人,还是去找老相识还人情? 当然,这位总经理怕被人说閒话,那些老相识肯定是头一次认识的。 只是,区別在於,你的头一次认识,连普陀洛迦山的山门都难以踏入,而他们的头一次认识,却是匆匆几句话,就达成了取经大事的协议。 也难怪原著之中,有关取经五人团的来龙去脉,孙悟空与唐三藏都费了好几章笔墨,细细交代,而猪八戒与沙僧以及小白龙,却只寥寥几段话,一笔带过。 如来执笔,向来是春秋笔法,真意尽藏细节之中,不细细深思,根本难以窥破。 便如眼前这捧珠龙女。 若不细细揣摩细节,谁又能知晓,她竟是……美得如此冠压三界? 谁又能料到,她,乃是龙族之中第一战力? 原著中的细节,为灭红孩儿的火,孙悟空去观音菩萨处求助,他想去拿那装满水的玉净瓶之时,是如何描写的? 好便似蜻蜓撼石柱,怎生摇得半分毫?只得跪下道,“菩萨,弟子拿不动!” 而捧珠龙女呢?轻飘飘一句……拎净瓶隨他同去。 这份法力,如此碾压!不知高出孙悟空多少,自然不是担心他抢夺法宝。 因龙女貌美,观音菩萨担心孙悟空心生不轨,哄骗,最后决定还是自己亲自走一趟。 但细想来,观音菩萨的突然改变主意……恐怕是想继续隱藏她这位法嗣继承人的真正实力吧? 若说杨戩是明面上年轻一代第一人。 那眼前这深藏不露的捧珠龙女,在日后天地大局之中,又会是何等关键的存在? 唐决仰望著眼前如此殊美又智极强……喉间不觉微动,下意识吞咽了一下。 但可惜,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此间事了,也是时候告退了。 捧珠龙女望向了远方,“我那胆小鬼的弟弟,输了,也不来辅佐我。” “既然,每个人生下来都潜力无穷。” “若人人皆能在陌生中得到超越一切的悟性,便不需要再去骗虫了。” “那……又將会是一个怎样的未来?在根源上斩去大乱世,不好过他推不动的新法?” 唐决眼神骤然一亮。 继玉皇大帝推行新法,禁止借神通驯虫之后,他终於又寻到第二条破局之路。 只是这念头一闪而逝,只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尚未明晰。 便在此时,那道惊鸿的身影缓缓升起。 纤腰轻折,素衣微扬,裙裾如流云般铺展又收拢。 瀑布般的黑髮垂落腰际,在晚风中轻轻拂动,衣带飘飘,当风而立,恍若洛神將凌波而去,又似嫦娥欲奔月而飞。 夕阳斜照,那道曼妙立於余暉之中,美得惊心动魄,天地万物,都似在这一刻失色。 “实在惭愧,嚇得胆小鬼不敢亲来,劳烦你跑了一趟。” 她微微頷首。 “告辞!” 殿上明珠已经收回,忙也已经帮过了。 她还有远方要去奔赴。 唐决仰头望著远去,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他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却哽在喉咙里。 半空中,那道向天际飘去的惊鸿一顿。 忽然回眸。 “你……” 捧珠龙女螓首晃顾。 那一瞬间,天地生辉。 暮色亮了,江水亮了,紫竹坡也亮了。仿佛所有的光都聚在她身上,又仿佛她就是光的本身。那双明眸隔著薄纱望来,清澈如初雪,深邃如星空,带著说不尽的意味。 唐决心头怦然跳起,脸上压抑不住的期待涌上来。 他望著她,等著那个字后面的话。 等著那可能会改变一切的转折。 四目相对。 两秒。 或许更短,或许更长,唐决已然分不清了。 此片大地的浮沉……我主!又何必去惊扰一面无根浮萍。 捧珠龙女终究没有开口,只洒然转身,身影渐远,融入那片沉沉的苍茫之中。 我愿意辅佐你!我愿追……追隨你,別,別啊……下意识连追了几步的身影,悵然的站住…… 何日再能相见? 江面上浮起薄薄的雾,朦朦朧朧,什么都看不清了。 大风无影,从江面上掠过,吹得紫竹林沙沙作响,吹得他的衣袂翻飞,吹得那满腔说不出口的话,散入风中,无处寻觅。 一片悵然若失。 第105章 开悟 唐决望著无踪无影的天际。 立了良久,良久。 一声长嘆。 他瘫坐了下去。 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了一般,浑身没劲,四肢百骸都软了,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他望著空荡荡的天,望著那吞没了那道身影的暮色,只觉天地之大,竟无处可去。 什么都不想去做。 什么拯救世界,什么三界风云,此刻都成了远在天边的小不点,渺小得可笑。 他目光缓缓落下,落在那块青石上……她方才坐过的青石。 似乎幽香仍在。 他不禁挨近了几分。 越是靠近,双膝便越是发软。 一股难以抗拒的衝动自心底升起,竟想就此跪伏下去,哀求那人回头。 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如此女子? 恐怕,也唯有拯救了世界的救世主,才能够在她面前不自惭形秽吧? 一念到此,灵魂深处似有一物微微一动,那太初始宝无字天书,竟在此时隱隱生出一丝依仗。 唐决弯下的腰,缓缓挺直。 一股无名怒火自心底翻涌而上,他暗自冷哼,我唐决岂是这般窝囊之辈! 抬手一掌,轰然拍在青石之上。 青石应声碎裂,石屑飞溅,四散滚落。 唐决转身便走。 第一步快,第二步慢,第三步抬起,却怎么也迈不出去。 一个疯狂念头骤然窜出……要不,毁了这片紫竹山坡?屠尽附近村落?她会不会因此回头,看我一眼? 哪怕死在她手里,也好叫她记住我。 念头刚起,唐决浑身一震,一股恐慌自心底炸开。 我……我这是怎么了? 陌生。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 穿越之前没有,穿越之后数十年,一心扑在拯救世界之上,更是没有过。 这便是陌生? 他不敢就这般离去,早已被怪丹镇压下去的欺软怕硬妖性,竟被这陌生重新激发了。 心中惶恐不安,生怕一个不慎,便做出无法挽回的傻事。 可转念又想,这般仓皇离去,岂非更是胆小窝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懦弱? 我偏不走! 他就地盘膝,打坐凝神。 可坐不多时,心头又起念头……退得这么远,分明是怕了。 我怕什么? 唐决又起身,回到那碎青石前。 站了片刻,腰又不自觉弯下。 心中暗骂自己,连弯腰都不敢,算什么大丈夫? 他俯身,细细嗅著青石残片上的气息,目光忽然一凝,落在青石旁一株被踩过的野菜上。 那野菜歪倒著,叶子上有浅浅的痕跡……是她踩的。 他望著那株野菜,眼神直愣愣的。 不觉间,肚子已然饿了。 唉!这天色已晚,附近的酒楼远在二三十里外,江里的游鱼藏得那么深,山间的野兔又是如此狡猾难逮。无可奈何,只得挖些野菜,勉强填饱肚子罢了。 他伸手採摘野菜,走了一圈,不经意间,连那株被踩过的野菜也一併摘起。 捡来枯枝,生火煮汤。 火苗跳动,映在他眼中,锅里野菜青翠欲滴,香气渐起。 好饿。 饿得浑身微微发抖。 能得以一偿……她踩过的野菜,此生,也算死而无憾了。 是我的了。 唐决颤抖著伸出手,指尖不稳,碗中汤水轻轻晃动,泛起一圈圈涟漪。 惨白月光洒下,他透过汤麵,看见自己倒映的面容,竟有几分狰狞。 白月光。 这便是男人心头的白月光? 他眼中狠色骤然一厉,猛地將碗摔在地上,瓷片碎裂,汤水四溅。 他怒然起身,心中怨毒翻腾。 这世界,既叫我见过如此女子,却又生我如此不配! 既教我望见天地尽头,却又叫我永远无法触及! 最该死的……便是这世界! 叫我这般不甘! 好不公平! 他暴怒一脚,將身旁汤罐踢得粉碎。 滚! 男子汉大丈夫! 要偿,也是抓起她的小脚来偿! 我不配? 哼! 我愿百世为魔,只为得到! 只要曾经拥有……哪怕世界隨之毁灭! 月光笼罩,唐决面容扭曲,状如恶鬼。可就在此刻,心底忽然刺进一丝清明。 可百世为魔,也得不到她的心。 又有什么意义? 这就是魔? 不。 是陌生。 陌生的本质……就是不受控制! 唐决忽然明悟了。 当陌生降临,便是无法控制,所以,人们才会本能地討厌陌生。 每一种陌生,都意味著一种不受控制。 那金光意志,必是更强烈的陌生。 若此刻连自己都控制不住,將来又怎能继承控住金光意志? 常人对付陌生,唯一的办法就是逃避。 但我不能逃避! 我要拯救世界!我来此已近半世,付出如此之多,早已没有回头路。 还有伙伴等著我回去。 他重新坐了下去。 思索。 日升日落。 他坐在那堆碎石旁边,望著江水,望著天空,望著那看不见的远方。 连坐了半个月。 终於,那股汹涌的陌生,不再那般狰狞可怖,渐渐变得寻常。 佛。 不,是一缕风吹拂。 他站了起来。 唐决终於明白了。 魔,不过是所求太大。 那便找个小一点的。 熄灭它! 找个能有她三分的! 他冲天而起。 找进了附近的城镇,找进了富丽的皇宫,找进了小桥流水,找进了大漠孤烟。他找遍了各个角落,甚至连那烟花柳巷都不放过。 明明未曾见过她面纱下的真容。 却翻遍了世界。 都找不出一个能及她三分的人。 找了百日之后。 终於。 这一日,他来到一条溪边。 溪水清澈,潺潺流淌。岸上有女子在浣纱,素衣布裙,青丝垂落,倒映在水中。 水中游动的鱼儿,被她的倒影所吸引,看得入神,竟忘记了游泳,缓缓沉入水底。 罢了。 就她了。 他弯腰捡起一颗石子,隨手一拋。 石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姑娘身边,溅起一片水花,溅得她一身一脸。 姑娘猛地站起来,恼道,“你个道士,好生无礼!” 她抬起头来。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虽是布衣荆釵,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天然风致。 果然。 能够得上那人的两分。 唐决看著她,“抱歉。在下从来不向无名之辈赔礼。” 姑娘一怔,旋即更恼,“哼!我叫西施……” “西施?”唐决打断她,“我饿著肚子,没力气道歉。” “你个道士!”西施气得跺脚,“討饭便直说,何故溅湿了我?” “有饭便拿来!”唐决扬了扬下巴,“果然不是个利索人家!便是见著个吝嗇鬼,溅她一身又如何?” “你,你才吝嗇鬼!”西施咬著唇,瞪著他看了半晌,忽然一甩袖子,“跟我来!” 她收起浣好的纱,端著木盆,沿著溪边的小路往回走。 唐决跟在后面。 吃了饭,便是住下。 白天帮西施打柴,挑水,做些杂活。晚上坐在门前,看月亮。 西施起初还防著他,离得远远的。可日子久了,渐渐也惯了。 她浣纱的时候,他在溪边坐著。她做饭的时候,他在灶前烧火。她採桑的时候,他在桑林里等著。 月余之后。 便是深入她的欢声笑语。 他开始带她去看那些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拥起她飞天遁地,让她看脚下的山川河流。 她嚇得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亮晶晶的。 落到海边,带她穿梭月光下的海底,那水银光闪闪,像是流淌的碎银,她蹲下去伸手去捞,捞了一捧水,月光从指缝间漏下去。 带她去山谷看萤火虫,看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在夜色里飞舞,像是天上的星星落了下来。她伸出手,一只萤火虫落在她指尖,亮了一下,又飞走了。 带她去江边看渔船灯火,看那星星点点的光在江面上晃动,听远处传来的渔歌。她靠在他肩上,轻轻哼起不知名的曲子。 那日,他们飞到一处深潭,潭水碧绿,清澈见底。看水中的游鱼,她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水里,凉得缩了一下,又慢慢放下去。水波荡漾,她的脚趾白皙如玉,在水里若隱若现。 他看著她。 她也抬起头看他。 月光洒下来,照在她脸上。 终是探索了这条清澈小溪的上游。 飞到山上,翻开薄云见月色,赏尽美景,一夜,又一夜。 忽是一日。 清晨,唐决坐在院中,身前忽然洒落一束阳光。 那庞大的陌生,不再庞大,便也就不再陌生。 他的心境豁然超脱。 控制住了。 智慧便自然涌出。 这完全不是一件需要苦恼的事! 我本就是只有灵魂,没有自己的躯体。 等我拯救世界,重新凝聚自己的身躯,再去拥有她不就水到渠成了? 他终於拥有了继承金光意志的底气。 是时候归去,继续探寻救世之道。 一场简单告別。 西施哭得一枝梨花带雨,“你爱过我吗?” 唐决立在舟上,“是我留给你的,不够多?” 西施当即扯下腕间室火猪手鐲,抬头还要再问,却只见,唯有轻风天际流,白云空悠悠。 春夏秋,匆匆过去。 小溪依旧流淌,溪边的青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那浣纱的青石上,苔痕深了几层。 一个姑娘,每日都会来到溪边。 她有时浣纱,有时只是坐著,望著溪水出神,手腕上那枚手鐲,她始终戴著,从未取下过。 一年。 十年。 百年。 青丝成了白髮,红顏成了鹤髮。可她依然每日来,坐在那青石上,望著溪水,望著天空,望著那看不见的远方。 却终究,再也没有见过那人一面。 第106章 马元帅屠城 半年多没见了。 天孤罡的院落没什么变化。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未曾有半分改变。 张小袄率先自静室掠出,一见降落的身影,眼中登时迸出喜色,“师兄!你终於回来了!” 林净羽紧隨其后掠出,面上亦是难掩兴奋,“师兄!你再不归来,我与小袄便要动身出去寻你了!” 唐决迎上前去,往两人肩膀上各拍了一下。 好傢伙!这一拍之下,他便察觉出来,林净羽气息又深一重,境界悄然再进一阶。张小袄修为虽无明显精进,却也沉稳凝练,根基愈发扎实。 张小袄只顾著关心,“师兄!在外没有遇到危险吧?怎么去了这么久?有没有受伤?”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唐决不知该先答哪个。 林净羽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望著唐决,目光里带著几分惊讶。 师兄变了! 那因屡次突破失败而生的焦躁不安,那眼底挥之不去的郁色,那强顏欢笑下的苦涩。 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道心更稳了,根基更厚了,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棵经了风雨的老树,根扎得更深,干挺得更直,任他风吹雨打,自岿然不动。 更坚韧了。 也更坦荡了。 林净羽心头暗暗称奇,却什么也没问,只是笑道,“回来就好!今天咱们好好喝一顿!” 张小袄立即附和,“对对对!我这就去张罗!” 三人久別重逢,心中皆是欢喜,当即在院中张罗一席上等佳肴,取来珍藏好酒,围坐一处,谈笑风生。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兴高采烈,时而说起竹崖山近况,时而论及天庭风云变幻。 正饮间,自天界返回的玉龙三太子与金避水,也闻讯而来,入席同坐,共饮几杯。 五年之期將至,此番玉皇大帝亲接御弟林净羽回天,已是十拿九稳,再无变数。 今日这场相聚,也算是眾人分別前最后一场欢聚。 十拿九稳? 唐决三杯热酒下肚,听眾人说起天庭近来变动,这才得知,在他离去一月之后,执掌灵山的如来佛祖,便派了托塔李天王入驻通明宫,听候天帝差遣。 金避水抚须惊嘆,“这托塔李天王,自身法力高深便罢了,其三太子哪吒,年纪轻轻便已证大罗金仙位,修为直追杨戩,当真是惊才绝艷!” 林净羽以御弟的身份,跟著赞道,“同是三太子,一个臥龙,一个凤雏,皆是世间翘楚。” 玉龙三太子神色坦然,只淡淡开口,“我不如他。” 想当年,初闻杨戩崛起之时,他心中尚有几分爭强好胜。 可隨著新法寸步难行,自身大道停滯不前,修为日渐落后於人,那点心气,早已被磨平。 金避水连忙宽慰,“如今如来佛祖表態,遣李天王前来听候陛下调遣,陛下声势大涨。东家你再代表西海龙王,与太白金星联手,形势一片大好,新法推行指日可待!待到那时,便是你突破桎梏之日。” 唐决听在耳中,心中微惊。 玉龙三太子竟已转变態度,暂且放下执念,与太白金星携手。 想来也是,若不是依旧对玉皇大帝抱有期待,当初又怎会將那颗殿上明珠扔给自己? 生过闷气之后,那个小小龙童,最终还是回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之人的身边。 玉皇大帝也算喜事连连。 若想真正腰杆挺直,不被节制,便须得心腹之人团结一致。 托塔李天王终究是外人,由如来佛祖遣来,日后未必没有被收回的一日。 玉龙三太子与太白金星联手,才是重中之重。 看来,玉皇大帝的春天,终是要来了。 唐决心中也隨之暗喜。未曾想,他离开这段时日,三界风云变幻。他什么也未曾做,第一个终章之躯,竟自行往前踏出一大步。 玉龙三太子几杯热酒入喉,精神稍振,转头看向金避水,开口商议,“今日我去拜访太白金星,见他麾下之人爭执不休。那赤尻马猴马元帅与千里眼吵得面红耳赤,竟无一人上前阻拦。” 此处並无外人,金避水身为军师,话语也直接许多,当下点破其中关节,“那两位赤尻马猴,乃是太白金星身边最老的僕役,千年心腹,情谊远非旁人可比。可千里眼与顺风耳近年领悟小损神通,地位水涨船高,那两位老猴自然受了冷落,心中不服。他们这般斗气,太白星君左右为难,也不好强行阻止。” 唐决闻言,不禁放下了酒杯。 赤尻马猴……马元帅…… 怎的如此耳熟? 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 是了!正是原著前几章出现过的,花果山那两只老猴! 他们竟然是太白金星的手下,且修为已是天仙! 可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花果山? 同为混世四猴,孙悟空与六耳獼猴何等威风凛凛,名震三界。可花果山那四只老猴……赤尻马猴与通臂猿猴,虽位列混世四猴,看上去却连寻常小头目都不如。 但是,孙悟空每次有什么大动作,却都离不开这几只老猴在旁推波助澜。 难道……从一开始,便是太白金星在幕后暗中操控? 唐决拎起酒杯,心中疑云渐生。 他正暗自思忖,玉龙三太子已再度开口,“如今我等既与太白金星联手,他们这般內斗终究不是办法。太白金星不好出面,不如我们將那赤尻马猴马元帅请下来散心,暂且分开一段时日,或许他心中怨气便能稍解,慢慢接受现状。” 金避水点头称善,“此计甚好。我等本就逊於太白金星不少,此番卖他一个人情,日后也好相处。” 眾人不觉饮至尽兴,更鼓三响,酒席方散,各自归房歇息。 次日,玉龙三太子与金避水便依计前去邀请赤尻马猴马元帅。太白金星见状,果然大为欣喜,心中感念这份情谊。 唐决此后,见过那马元帅几回,每一回都见他愤愤不平,口中不住指责千里眼与顺风耳放肆无礼,不將前辈放在眼中,怨气极重,口口声声,称那领悟小损神通亦非难事。 转眼半月过去。 玉皇大帝亲来接引林净羽回天之日,越来越近。 天孤罡上下再度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此番返回天上,已是十拿九稳,再无变数。人人脸上都洋溢著兴奋与期待。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日,天孤罡西侧,忽然传来十万火急的通报,一声惶急呼喊,刺破喜气。 “祸事了!祸事了!” 那声音惶恐尖锐,惊得满府皆惊。 玉龙三太子第一个破空飞起,面色微变。金避水紧隨其后,眉头紧锁。龟丞相慌慌张张从房里奔出,踉蹌升空。唐决三人也连忙飞身而起,掠上半空。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西海龙宫的鯰外郎,正从西边惶惶掠来,身形踉蹌,几欲坠落。 “出了何事?”玉龙三太子沉声喝问。 那鯰外郎站稳身形后,脸色惨白如纸,望著玉龙三太子,嘴唇哆嗦,竟一时不敢开口。 眾人见状,齐齐一沉,一股不祥预感笼罩心头。 玉龙三太子心知必定出了大事,脸色愈发沉了下去,“到底何事,速速说来,不得耽误!” 再三催促之下,那鯰外郎才颤声开口,几句话,便让天地间一片死寂。 “那赤尻马猴马元帅,违反天条,擅借神通,妄图借之提升领悟小损神通的机率,不料再度失败,当场疯癲入魔,又被有心人暗中神通引动,诱至……三太子你那座隍城。” 鯰外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望了玉龙三太子一眼,又立即低下头去。 “城中上下,已被屠尽,无……无一倖免。” 第107章 上架感言 今日必须上架了。 本来十五万字出头,就被建议,趁著推荐上架,但为了描绘出世界轮廓,一直拖到了二十五万字,实在没办法再拖下去了,已经断推荐很久了,再不上架,过了明天就是下个月了。 后边二十章,將会结束第一世,两位师弟的真相,小白龙的反目,沙僧是何人,药师佛的坐骑是何人,孙悟空是什么来歷,都会一一披露,我个人觉得孙悟空出世时的布局是全书最精彩的,比第一世的布局还要精彩。 感谢一直默默投票支持的诸位,以及慷慨打赏的书友。 若喜欢本书,请务必给个首订,若是不够订数,后续就会没有推荐,很难起来。 今日上架三更,为表达谢意,第一更不入v,剩下那两章才入v。我以质量为重,字字句句都需要推敲,又遇上过年消耗了一周存稿,实在没办法多更,还望体谅。 第1章 我龙族只需拔去定海神针 玉龙三太子双目赤红,一口急血喷出,点点洒落在身前尘埃,触目惊心。 血丝爬满眼瞳,往日清俊沉稳之色荡然无存。 “马……元……帅……”似从九幽地狱衝起的咆哮,震动四野,连天地都似为之一抖。 玉龙三太子发狂奔起,大乘之风一刮,已在西边云头,龙族的水汽法力,与天上的大乘之疯,形成一道九天滚刮的暴风雨往隍城刮去。 好心把那马元帅邀来,消解纷爭,他却反手屠了你的逆鳞之地……隍城! 眾人尽皆僵在原地,脸上全是惊骇。 便是作为军师的金避水,都一时失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那隍城,是新法的起点。 更是玉龙三太子,自龙童之时便倾尽一生心血之地! 那是他的道,是他的命,是他几百年的咬牙苦撑,一步一鞭血,才筑成那一方世外桃源。 此刻竟是被屠……无一倖免! 无边的恶浪压在眾人心头,那是对即將到来之浩劫的惶惶然。 龟丞相望著那道发狂的背影,慌得声音发颤,“军,军师!快拦住他!” 玉龙三太子肯定打不过疯癲入魔的马元帅,金避水脸色一变,刚要出手。 鯰外郎连忙急声稟报,“龙王大人已经出手,把那疯癲入魔的马元帅制住了。” 幸亏西海龙王恰在附近。 眼前之险虽解,可更大的浩劫,还藏在后头。 唐决最先从震骇中回过神来,“金军师,快带我们过去!绝不能让事態失控!” 金避水不再多言,大袖一卷,將唐决三人与龟丞相一同裹起,展开大乘之风,急急赶去。 一路疾驰,半个时辰,那座隍城终於遥遥在望。 只见数里范围上空,被一股透著煌煌金光的苍茫水汽笼罩,金光之中,水汽翻涌,龙吟阵阵,压制著一团疯魔的狂暴气息。那狂暴气息已经不再挣扎,被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远处虫海感知到那股金光威压,惶惶然退开三十里外,不敢靠近分毫。 是大罗金仙正在出手! 唐决远远望著那团金光,只觉丹田的虫在为之不停抖动。 在那等绝世威压之下,自身所思所想仿佛都失去意义,只余下本能的敬畏,如螻蚁仰望苍天。 金光普照,唯有如虫豸一般俯首,追隨那绝世强者的意志,才是唯一正道。 那团金光,突然加剧,水汽翻滚得更厉害了。 龙吟之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无数条龙在嘶吼。 入魔的狂暴气息,终於是被彻底制住。 金光敛起。 露出了西海龙王的身影。 他一手虚悬,掌中捏著一个动弹不得的老猴。正是那赤尻马猴,此刻翻著白眼,双目化作昆虫一般的复眼,空洞无波,不见半分神智。 西海龙王面容一贯严肃,此刻更是沉如寒铁,不见半分笑意。 金避水带著眾人落在身前,急声问道,“东家!可抓到了幕后之人?” “御弟……金军师……”西海龙王微微頷首,隨即缓缓摇头。 未曾抓到元凶。 眾人心中齐齐一沉,不祥之感愈浓。 纷纷低头,向下望去。 昔日的隍城,是一方人人嚮往的世外桃源。 而今入目,却是一片修罗地狱。城墙崩塌,屋舍碎裂,残砖断瓦间,鲜血浸透黄土,残肢散落满地,血腥瀰漫,死气冲天。 唐决记得。 先前来时,街道井然,房屋净洁,人们脸上带著笑,见面互相打招呼,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老人们在门前晒太阳聊天。 昔日安寧,与眼前惨状对比,更叫人心头髮寒。 西海龙王捏著马元帅缓缓降落,唐决等人紧隨其后,落在城中废墟之上。 玉龙三太子跪在倒塌的衙门前。 他怀里抱著一具尸体。 那尸体已经不<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形,浑身血肉模糊,衣衫破碎,散发出一股坐大牢特有的餿臭,混著血,刺鼻难闻。 是个老者。 真地仙境界。 他本可以逃的。 这等修为,若在危机来临之际抽身而去,这满城的人死光了,他也逃得掉。 但他没有逃。 这座隍城,是他一手带大的少主,付出一生的心血,命根子一般的存在。 他的少主,在这个衙门坚守了几百年。 刚开始的时候,城民们眼里只有畏惧,不敢靠近衙门,是他的少主代受一半,一鞭一鞭的鞭打在自己背后,才换来了不解,鬆动,跟隨,水滴石穿,百年如一日的坚持,才换来的世外桃源。 这个地牢里的老奴,没有逃。 他拿命守护了这里。 只是……守不住。 那张已经没了气息的老脸,双眼圆睁,死不瞑目……少主……是老奴没用。 他拿命守护了这里。 只是……守不住。 那张已经没了气息的老脸,双眼圆睁,死不瞑目……少主……是老奴没用。 玉龙三太子將老奴紧紧抱在怀中,背对眾人,无人能看见他脸上是何种神情。 唐决心下一算。 这位老奴距离三十年刑满,返回西海龙宫的日子,已是近在眼前。 昔日那苍老的声音,犹在耳边……老奴也老了,没几年可活,也管不动了,只盼回到龙宫,躺在那间厢房……望著那棵树……安安静静合上眼……便心满意足了。 却终究没能等到那一日。 还是,选择去管了。 所有人,都不知该如何去安慰。 西海龙王看著老奴,目露悲色,张了张嘴,也是不知如何开口。 便在此时,一名青衣鯰外郎急急掠来,单膝跪地稟报,“主公!於百里外深山之中,发现马元帅布下的危月燕法阵!此阵本可封印他的走火入魔,撑至十日之后自然清醒,不再失控。可……法阵不知被哪个危月燕修士强行破开,將他诱引至隍城!” 西海龙王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这赤尻马猴並非有意行凶,事前已做好封印防备,却是被人暗中利用,才酿成这般大祸。 金避水脸色铁青,“定是有人不愿见我等与太白金星联手!” 眾人闻言,纷纷揣测,天庭各方,佛门诸脉,五方五老,每一方都有动机。 越是猜测,越觉得深不可测。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幕后黑手吸引之时。 唐决心头忽然一紧。 他没有看到玉龙三太子的表情。 但却生出一股极其清晰的直觉,这股直觉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玉龙三太子……失控了! 念头未落,他已暴喝出声,“小心!” 西海龙王一怔,被这一声猛然惊醒,下意识將手中制住的马元帅往后一扯。 “轰——!” 玉龙三太子骤然回身,全力一掌轰然拍出,劲风爆裂,只差寸许便拍在马元帅头顶太阳穴。 掌风扫过,半条街的残屋断壁应声粉碎,瓦石飞溅,烟尘瀰漫。 西海龙王暗自惊出一身冷汗。 若马元帅当场死在此地,便再无半分转圜余地,直接陷入死局! 他下意识看向唐决,微微頷首,以示谢意。 待神识扫过,西海龙王眼底掠过一丝讶色。在场这么多人,连他这大罗金仙都未觉有异,竟是个人悟仙,提前察觉到了玉龙三太子的失控! 只是此刻,已容不得细想。 西海龙王脸色一沉,厉声训斥,“马元帅並非有意,他事前已布法阵封印,真凶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玉龙三太子猛地转头,望向西海龙王,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不是元凶?” 声嘶裂石,如自地狱挤出。 “新法天条,严禁借神通来领悟小损神通!” “法阵轻易可破!永远都会被有心人轻易利用!” “天条本身就为了中止这种无休止的扯皮!在源头上防止被利用!” 一字一句,如刀如剑,刺向西海龙王。 西海龙王无言以对,唯有长嘆一声,“那也不该由你杀,得扭送上天庭早朝,依法处置。” 法? 玉龙三太子闻言,忽然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角渗血。 “那里还有法?” 他指向四周,指向遍地尸骸,指向倒塌的城墙,指向染红的河水,指向死不瞑目的老奴。 “法不是已经被摧毁了?” “法不是已被屠尽,无……无一倖免?” 他站在满目疮痍之中,忽然拋下老奴的尸体,仰天长笑。 “哈!哈!哈!” 笑声悽厉,如泣血杜鹃,眼神之中儘是癲狂与解脱。 “这就是新法!” “哈哈哈!这就是新法!” 笑声忽然一敛,化作一抹狠戾,“何必新法?我龙族只需拔去定海神针……” 第2章 上天去 最新剧情:,点击追更。 闭嘴! 西海龙王猛然色变。 周身金光绽放,气息大涨,一步踏前,带著金光的一巴掌扇打在玉龙三太子脸上。 啪! 这一掌,结结实实。 玉龙三太子话才说到一半,后半句生生被打回喉咙,整个人横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撞穿一堵残壁,又撞穿一堵,轰轰连响,一连撞塌十数间残房,砖石纷飞,烟尘瀰漫,最后被埋在了半条街的尽头。 倒塌的砖块掩埋处,静悄悄的,没了动静。 那玉龙三太子,仿佛被一巴掌扇死了般,后边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金避水与龟丞相连退数步,脸上皆是骇然之色。 拔出定海神针! 这等三界禁忌,连想都不能想,他竟然敢说出来? 西海龙王立在那里,周身金光瀰漫,气息如山如海,压得四下空气都凝固了几分。他目光冷冽,缓缓扫过在场眾人,冰冷刺骨,决断,无情。 那目光扫过金避水。 金避水一僵,后背冷汗直冒。他心知西海龙王方才,真动了杀心。那一巴掌,若是打在別人身上,恐怕早就粉身碎骨。打在玉龙三太子身上,也是往半死里打的。 若非御弟在此。 恐怕,西海龙王不杀他们,也要施展手段,索要个保证。 那目光又扫过龟丞相。 龟丞相老脸惨白,低下头去,不敢对视。 扫过鯰外郎。 扫过唐决与张小袄。 最后,落在林净羽身上。 西海龙王脸上的冷冽,勉强挤出一点赔笑。 “御弟,此逆子一时失心疯,胡言乱语,你莫要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传到我大哥东海龙王耳中,家法处置,少不得要抽龙筋扒龙皮,严惩不贷。” 语气缓和,带著几分恳切。 林净羽被那目光扫过时,心头也是一紧,方才那一巴掌声势骇人,力道之重,显而易见。 此刻见西海龙王这般勉强赔笑,连忙点头道,“龙王放心,我晓得轻重。” 他看了一眼那条街尽头的废墟,又看向遍地尸骸,沉声道,“此等惨祸,换作是谁,一时气急,也会口不择言,便是我,也恨不得亲手斩了此些凶手。” 一言既出,眾人皆是心有戚戚。 一城生灵,数千性命,无一倖免,化作人间炼狱,这般屠戮无辜,任谁见了,都要义愤填膺。 张小袄更是按捺不住,不顾身份尊卑,愤然开口,“如此滥杀无辜,罪不可恕!必须將他们尽数绳之以法,以慰亡魂!” 西海龙王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隨后,环顾四周,看著这片废墟,看著那些残肢断臂,看著老奴死不瞑目的尸体,显然,心头也憋著怒火,不愿轻易罢休。 “此事干係重大,本王即刻便要上奏天庭,押至凌霄宝殿,请陛下圣裁” 他看向林净羽,目光诚恳,“御弟,你若不嫌弃,便一起上去吧。” 眾人听在耳中,气愤之外,更添心惊。 连西海龙王这等大罗金仙,都心中没底,要借御弟之势,增压一些份量,可见此事非同小可。 玉皇大帝本就不日便要派人接引,此番一同上天,不过是稍早些许。 只是一旦登天,林净羽再想下界,便不知何年何月。 三师兄弟本就一体,自然同行。 林净羽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头,目光落在唐决与张小袄身上,无声询问。 张小袄想也不想,重重一点头。 御弟同去,方能为隍城亡魂,为玉龙三太子,多討一分公道。 唐决则是冷静许多。 他站在废墟边缘,望著那条街尽头的砖堆。玉龙三太子被埋在里面,听不到任何动静,连气息都仿佛消失了一般。 但他有种直觉。 一种危险的直觉。 那堆静悄悄的废墟之下,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庞然之物,正在酝酿,正在成形,正在缓缓甦醒。 天孤罡,已经不安全了。 趁此时机,一同上天,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早已准备好的唐决,亦缓缓点头。 林净羽这才应下,看向西海龙王,“那就有劳龙王。必要之时,我自会量力出言,相助一臂之力。” 没想到御弟如此有情有义,竟主动承诺相助,西海龙王眼中闪过一抹感激,“素闻御弟高义,今日得见,名不虚传!本王先行谢过。” 金避水站在一旁,眼底掠过一抹喜色。 他看向西海龙王,西海龙王也正看向他。两人目光相触,金避水略一沉吟,也点了点头。 毕竟辅佐了玉龙三太子这么久,还是有些感情的。此番上天庭,天仙也是一份力量,西海龙王也能多一些把握。 龟丞相亦上前一步,“主公,老臣也同去。” 西海龙王微微頷首,诸事议定,他转头对著那片废墟,一声怒喝,“还不出来!” 瓦砾堆微微一动。 被一巴掌打得半张脸扭曲变形的玉龙三太子,自废墟之中缓缓站起,面无表情,一步一步走回眾人面前,眼神空空,再无半分波澜。 西海龙王不再看他,一手捏著被制住的赤尻马猴,大袖一卷,金光水汽涌出,裹起眾人,逕自往天上升去。 风声呼啸。 云层在脚下远去,又在头顶涌来。越往上升,云层越高,风声越大,变幻莫测,如同一股即將倾覆天地的狂涛大浪,在九天之上蓄势待发。 金光过处,那些大乘之疯纷纷避让,不敢靠近半分。但无形的虫群,依旧在远方虎视眈眈,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煞气冲天。 越往上,唐决就越是感觉神魂吃力,仿佛被虫群的煞气侵蚀,呼吸不畅,胸口憋闷。 若是鬼仙在此,恐怕不消一会便要晕过去。 换做凡人,不知能否还活。 一路气氛沉重,无人开口。 忽然。 一股祥和瑞气,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 那是一种神异仙雾,乳白中透著淡淡的紫意,飘飘渺渺,如纱如幔。一经接近,原本呼吸不畅的唐决,顿觉浑身舒畅,暖意流淌四肢百骸,先前被煞气侵蚀的不適感,一扫而空。 瑞气越来越浓。 无数庞大巍峨的宫殿轮廓,在云雾之中若隱若现。 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 碧沉沉,琉璃造就的宝顶;明幌幌,宝玉妆成的巨柱。一座座长桥臥波,桥上盘旋著彩羽凌空的丹顶凤;一道道仙路横空,道旁蹲踞著铁甲錚錚的金鳞龙。 正是传说之中,天庭南天门。 瑞气仙雾繚绕间,隱约可见许多金甲神人,执戟悬鞭,持刀仗剑,肃立两旁,气象森严。 当先一尊金光大神,金甲覆体,身躯巍峨,气势沉雄,面容威严,目光如电。 增长天王! 这便是近些年来崛起的四大天王之一,应道德天尊邀请,坐镇天门,手握威仪。 西海龙王不敢怠慢,一手紧押马元帅,一手微微拱手,行礼道,“增长天王,本王有礼了。” 增长天王打量著一行人,目光落在走火入魔的马元帅身上,不紧不慢道,“西海龙王何往?” 西海龙王解释道,“前往凌霄宝殿,上奏陛下。” 增长天王目光在他与马元帅之间略一停留,新官上任,不愿多生事端,微微頷首,“请。” 西海龙王微微点头,迈步向前。 大罗金仙之间对话,便是金避水这等天仙,也不敢多言。一行人连忙跟上,屏息敛气,穿过那瑞气繚绕的天门。 正要过了南天门。 不想。 瑞气里走出一队天神,拦在了眾人面前。 当先八道身影,周身雷光隱现,气息凌厉。 西海龙王停住脚步,心下奇怪,认得他们是南极长生大帝麾下,乃是庞、刘、苟、毕、邓、辛、张、陶八名慧乙天仙的雷部正神。 只见这八名雷部正神,拿著部册,无视增长天王的放行,板著脸,吆喝。 “来者何人?” 第3章 南极长生大帝的反击 被拦在当场,西海龙王脸色微变,心头已是不悦。 他乃堂堂大罗金仙,天庭敕封的西海龙王,执掌四海水域,向来登天入庭,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极少有人敢这般公然拦阻。 如今要经四大天王过问也就罢了,此刻竟还要被几名雷部正神当眾拦下,细细盘查。 为首那庞正神沉声喝道,“奉增长天王之令,须得仔细盘查,不可漏过閒杂人等!” 唐决等人闻言,皆是不解。 既然是奉增长天王之令,方才天王明明已经开口放行,怎的转头又將他们拦下? 莫不是增长天王身为大罗金仙,竟要出尔反尔? 眾人下意识望向增长天王,却见他脸色已然沉下,目中冷电微闪,目光直直逼视那八名雷部正神。 可那八人既不硬抗这道目光,也不侧身让开道路。 只是立在原地,摆出一副一丝不苟,只遵律令的模样。 刘念道,“增长天王有令!大罗金仙,可携带两人,过南天门。” 苟念道,“增长天王有令!持有主神笏板的天仙,可携带一人隨行。” 毕念道,“增长天王有令!持有正神笏板的天仙,无需过问,可通行无阻。” 邓念道,“增长天王有令!持有真神笏板的地仙,须得问清缘由,酌情放行,视势拦下。” 辛念道,“增长天王有令!持有灵官笏板的地仙,非入朝退朝,述职奏事,不可妄自来往。” 张念道,“增长天王有令!无天干地支笏板之仙籙,神性仙,神海仙,非入职,休岗,大仙差遣,不可擅入,不可擅离。” 陶念道,“增长天王有令!神仙之下,无有仙籙者,皆为閒杂人等,非有公文,手持邀函,或是上仙相携,不许进出南天门。” 七位雷部正神齐声诵令,一字一顿,句句都扣著“增长天王有令”。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他们只尊律令,不尊令外之命,只按令办事,不听天王当面一句放行。 唐决心中暗惊。 他从未想过,天庭之中,竟森严到这般地步。 神仙境界之下,无仙籙在身,便一律算作閒杂人等。 便是开了四眼的人颖仙,如勾死人与地庙公一类,在这天庭眼里,也与凡俗螻蚁无异。 可在这森严等级之下,又透著一股荒唐…… 增长天王明明就在当场,亲口放行,竟指挥不动在他麾下当差的八名雷部正神! 那庞正神一本正经,拱手道,“天王既定下了规矩,我等下属便要落实责任,守职严查,还望龙王海涵。” 眾人面面相覷,一时无言。 唯有西海龙王心中有所瞭然。 先前,东王公与西王母相斗。南极长生大帝,手握天庭正规军的雷部,本有实力出面阻止双方,却选择袖手旁观。 事后,道德天尊便下手削弱南极长生大帝权势。 一道圣令发往雷部,以四大天王镇守天门,需增补人手为由,调离三十二名雷部正神,拨归四大天王麾下统辖。 起初,这些雷部正神尚且小心谨慎,听从调遣。 可这些年风云暗涌,西海龙王冷眼旁观,诸多消息拼凑一处,心中已然有数…… 风波不会就此止步! 此番试探过底线,下一步,怕是便要直指雷部主神,再往后,便是雷部天君。 莫非是南极长生大帝开始反击了? 南极长生大帝失去三十二名慧乙天仙,尚可勉强容忍,可若道德天尊步步紧逼,他又怎会甘心一再退让? 他背靠元始天尊。 如何甘心罢休? 西海龙王目光微转,往玉龙三太子看去。 玉龙三太子立在那里,半边脸还在红肿,此刻面无表情,只盯著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西海龙王又往金避水看去。 两人目光一碰,金避水眼底,亦浮起同样的疑虑。 那法阵遭人暗中破坏,正在可乐小说阅读第3章 南极长生大帝的反击,沉浸其中无法自拔。故意诱引走火入魔的赤尻马猴屠城,酿下滔天大祸…… 此事,会不会也是南极长生大帝反击布局中的一环? 如果说,谁最不愿意看到太白金星与他们联手,必定是南极长生大帝一方。 先不说南极长生大帝与太白金星的宿怨旧恨。 便是如今,道德天尊向他这个元始天尊弟子下手。 他为何不能……反过来向道德天尊弟子的玉皇大帝下手? 確是头一等嫌疑! 唐决看著西海龙王与金避水眼神交错,虽未听闻一言,却也从那细微神色之中,捕捉到几分暗流汹涌。 西王母与东王公之爭方才尘埃落定,南极长生大帝与玉皇大帝的暗斗又要打起? 他心中念头翻涌之际,那八名雷部正神已开始逐一清点人数,细细盘查。 一行人,西海龙王、金避水、玉龙三太子、走火入魔的马元帅、龟丞相,再加上唐决三人。 共计八位。 庞正神口中客气,言辞却分毫不让,转向金避水道,“金军师,你並无天庭仙籙,若无邀函在手,便需上仙亲自相携,方可放行。” 说罢,便將唐决三人拦在一旁,“增长天王有令,严查进出。西海龙王至多可携带两人,你们三人,无籙无凭,不许通行!” 明明是他们故意刁难,却把黑锅稳稳扣在增长天王头上。 西海龙王强压心头怒火,上前商议,对方却丝毫不给情面。 分明是要拿他们一行人做文章,当眾让增长天王难堪,落其顏面。 西海龙王一时摸不清这八人背后,是否真有南极长生大帝指使,投鼠忌器,倒不好当场发作。 便在这僵持之际。 一直立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增长天王,忽然不咸不淡补了一句。 “御亲,无需盘查。” 西海龙王心中一凛。 这些一方巨头,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没想到,增长天王坐镇天门不过短短数年,竟已耳目灵光至此,连御弟的身份都已打探清楚。 由於玉皇大帝三番几次亲接未果。 林净羽的御弟身份已经不是秘密,但也不是外人可以轻易知晓的。 御亲? 八名雷部正神脸色微微一变。 目光落在唐决三人身上,最终,尽数落在傲然而立的林净羽身上。 西海龙王见状,也不再隱瞒,淡淡开口。 “此乃玉帝陛下,么弟转世。” 御弟——! 拦在眾人面前的一眾正神,面面相覷。 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色与惧意。 为首那庞正神,脸色一白,先前那股刚硬严肃荡然无存,脸上不自觉堆起諂笑,语气瞬间矮了半截,慌不迭躬身赔礼。 “御,御弟,还请见谅!如今律令森严,我等也是迫不得已,方才耽误了御弟片刻……” 他连连弯腰,极力补救,“按理说,御亲是要先造册的……但!小臣在此,愿一力担保,请进,请进!” 如此前倨后恭,令林净羽心生厌恶。 他只是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唐决与张小袄。 剩下那七名正神见状,也纷纷开口,“御弟,但行便是,小臣皆是一力担保。” “请进!” “一路行好!” “莫要耽误了你的时辰。” 走! 林净羽昂首前行,不再回头一眼。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南天门瑞气祥云,直奔那金闕云宫而去。 身后,那八名雷部正神还弯著腰,不敢直起来。 增长天王不动声色的审视著。 终於。 到了!就在眼前。 三界之中,天帝所在……灵霄宝殿! 第4章 太白金星 凌霄宝殿,乃三界枢纽,诸天神仙事务,皆匯於此。 在此商议,在此处置,在此化为一道道裁决,一道道签令詔书,发往四洲八方。 此刻早朝已过大半,殿外依旧排著长长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 唐决远远瞧著,心中暗自嘀咕,这般排法,少说也要等上几个时辰。 却见西海龙王不慌不忙,上前几步,领著眾人径直越过队伍,往最前方而去。 唐决这才恍然,天庭早朝,从来不是按先来后到,而是按实力位次排队。 他快步跟上,只见队尾儘是些灵官地仙,一个个神色焦灼,不时踮脚张望,唯恐今日轮不上自己,可一见半路插队的西海龙王,却纷纷躬身问好,不敢有半分怠慢。 西海龙王目不斜视,並不回应,一路行至队伍中段。 此处皆是真神地仙,偶有相熟之人见礼,他才略一点头。 越往前,仙阶越高,神色也越是轻鬆,地位相近,彼此拉拢攀谈,藉机拓展人脉。 日头渐高,前方只剩寥寥几位正神天仙。 他们一见西海龙王到来,连忙纷纷后退几步,主动將殿门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唐决跟在龙王身侧,自己不过区区人仙修为,竟引得周遭一眾地仙频频注目,心头不禁生出嚮往。 这便是大罗金仙! 便是身处三界枢纽,也是横著走。 非但直接插队至最前方,连在殿门前闭目养神的引奏仙童,一见大罗金仙亲临,立刻睁眼,向大殿內高声宣唱。 “西海龙王,有本启奏!” 唐决心中更是感嘆,大罗金仙,果是威势无双! 大殿里边,上一段启奏分明还没结束。这宣报,显然是在催促里边,莫让大罗金仙久等。 果然,本来还要拉扯许久的奏案,很快便草草了结。 引奏仙童伸手往里边一邀,躬身道,“龙王!请!” 唐决一行,便隨著西海龙王,踏进了凌霄宝殿。 一步踏入。 眼前豁然开朗。 殿高百丈,广千步,四壁金玉镶嵌,穹顶星罗棋布。 无数盏琉璃灯悬於半空,光华流转,將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四壁之上,云霞蒸腾,瑞气繚绕,无数仙禽神兽的虚影在其中翱翔奔腾,栩栩如生。 一片无法言语形容的辉煌之中。 天地强者齐聚,威压迎面扑来。 天仙修为者尚能面不改色,地仙境界的龟丞相已是脸色凝重,额角渗汗。林净羽和张小袄皆是感觉呼吸不畅,胸口发闷。仅有人仙修为的唐决更是脑中轰然一响,眼前发黑,险些被威压直接震晕过去。 亏得西海龙王及时抬手,祭出一片温润水汽金光,將眾人一併笼罩。 几人这才稳住身形,平復了神色,大步跟上。 上千位仙卿神將,按班肃立,他们分持著天干地支四种笏板,或站或坐,姿態各异。有的鹤髮童顏,仙风道骨;有的威严狰狞,杀气腾腾;有的道韵天成,宝光隱隱。 无笏板者,便无位列早朝仙班之资格。 最末一列,是持灵官笏板的低阶仙班,仅两百余人,个个垂首低目,双手捧笏,神情恭敬,脸上皆带著一丝能列席朝会的荣幸。 再往前,是持真神笏板的地仙队列,足有六百余人。后排真神大多神情拘谨,显然並非能稳定列席;前排真神则单手执笏,目光游移在上位者之间,伺机寻找攀附之机。 更前一层,是持正神笏板的天仙,三百余人,如群山立柱,在朝中立身千年不动,可眼底深处,仍藏著对更高权位的灼热。 再往上,是持主神笏板的天仙,一百五十余位,气度从容,或抚须静听,或目光交匯,宝光內敛,与身后肃立仙班判若云泥。 而在这天干地支笏板尽头,气氛陡然一变。 四十余尊霞光宝座呈弧形排开,上端坐之人,皆是天庭一方仙君,金光厚重,气息渊深如海。 仙君之尊,已不必以笏板標榜身份,早朝想来便来,欲去便去。 宝座光环之上,还侍立著一两个从神,自成一方小团体,周遭神仙,无不显露依附之意。 这些六道大罗金仙,又隱隱聚作东南西北中五大方阵。 唐决心下明悟……这便是五斗星君! 偏爱仙侠小说?点击进入专属书库! 越过诸仙君,再往上,是二十八尊三重宝光主座。 宝座大多空置,唯有一席之上,端坐一位星冠羽衣神君,目光淡淡落在西海龙王身上。 西海龙王不敢怠慢,拱手行礼,“危宿星君,本王有礼了。” 唐决瞭然,这大概是二十八星宿轮值神君,每日一换,值守凌霄宝殿。 再往上,便是九尊五重宝光大座……九曜之位! 却尽数空置。 本该当值的大神君,竟无一人前来。 可见九曜地位之尊,即便轮值之日,也可隨心推脱,不来应卯。 九曜之上,又设五席七重宝光客座,想来,便是为五方五老所备。 三席空置,仅有两席有人。 一位是宝相庄严的佛门菩萨,身著袈裟,手持念珠,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殿內一切喧囂都是过眼云烟。 一位是身披金光的大护法,金甲覆体,威严肃穆。他未关注殿內奏对,微微侧首,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闕,望向无尽遥远的虚空,眉宇间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思索。 唐决想了想,这五个七重宝座,恐怕是为五方五老设置的。 但除了西老的佛门,南老的普陀洛迦山,其余三老竟没派人来? 这般姿態,未免太不將天庭放在眼中。 他目光再往上。 在七重宝座之上,还有五个更大的九重宝光的主座,宝光浩瀚,气象万千。 显然就是六御的宝座。 但这些九重宝座,同样空荡荡的,没有坐著主子。 再往上。 一个更威严的十重宝光的天帝之座,高高在上,俯视整座大殿。 也是空著。 唯有那十重天帝宝座前,站著一人。 此人身高九尺二寸,身著玄色道袍,上绣云籙仙纹,手持天笏,光华內敛。面容庞眉广顙,额角两侧微微隆起,隱现金芒,朱顶绿睛,双目开合间有电芒流转,隆准方颐,威严自生。 西海龙王与危宿星君见礼过后,抬眼望向此人,朗声道,“张天师!” 唐决心中恍然。 这位,便是四大天师之首,张天师。 尊贵如六御,显然已是不再插手三界的日常。 玉皇大帝主持的早朝,於他们而言,已无屈尊前来的必要。若非大事,连玉帝自己也甚少亲临,只令张天师代为主持流程。 张天师早已留意到西海龙王一行人,忽见林净羽也在其中,微微一怔。 玉帝不日便要亲自下界相迎,为何此刻便將人带上天庭,还公然带入凌霄宝殿? 心念未毕,他目光一转,瞥见西海龙王手中紧捏的赤尻马猴。那马元帅双目如虫豸复眼,无神无智,分明是走火入魔之態。 张天师脸色微变,大袖悄晃,殿外仙童立刻会意,如一道流光,往通明宫方向急掠而去。 面对西海龙王问候,张天师连忙回礼,语气中带著暗示,“龙王別来无恙,不妨……先往通明宫稍坐。” 西海龙王听出他意在压下此事,不在大殿公开声张,却只淡淡摇头,“不急,本王有本启奏。” 张天师脸色更急,只得强行拖延,“龙王,上一案尚未籤押完毕,请稍候片刻。” 话音刚落,南斗六星君之列,忽然传出一道故意搅局之声。 “前案已结,龙王,但奏无妨。” 张天师地位虽高,但因是玉皇大帝的私丞之故,修为不高,仅是天仙。 面对大罗金仙的干涉,却是无可奈何。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见西海龙王已经迈步上前,显然要趁势启奏。 正著急间。 忽然。 殿外金光暴涨,如大日横空,普照诸天。 殿门处,响起了空前响亮的宣报。 “太白金星……驾到!” 一言落,满殿皆震,真正的天庭巨头,来了。 原本端坐的五斗星君齐齐起身,三重宝座上的轮值神君也肃立垂首,上千仙卿无不躬身。 齐声洪唱,声震殿宇,“恭迎……九曜!” 强力推荐《虫西游》!点击直达故事世界。 第5章 曜君此言差矣! 太白金星全速赶至凌霄宝殿,大罗金仙大圆满的修为毫无保留,轰然铺开。 宣报之声尚在殿內迴荡,殿门处金光已如潮水涌入。 那金光非比寻常,乃双重叠加,一层裹著一层,一层融著一层,圆融无碍,宛若日月同辉,交相映照。双重金光过处,殿內琉璃灯尽皆失色,仙班手中笏板光华黯淡,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种顏色。 太白金星跨步进来。 金身上虫影栋栋,腾如蛟龙,在金光的映照下,可辨出虫影,乃有两形。 一者形如边牧犬,灵动迅捷,牧意流转;一者形如金毛犬,厚重威严,气势沉雄。 两者形影不离,彼此呼应,一动一静,相辅相成,每一头边牧身侧,必有一头金毛相伴。 它们从金光中涌出,如潮水,如云雾,却又秩序井然,仿若两个训练有素的大家族正在齐力合作。 唐决只一眼便心中彻悟。 正是玉龙三太子讲解帝礼时提及的……大罗金仙本源之象……虫族! 鬼仙,人仙,所驯不过单虫;神仙,是单虫向虫群过渡;地仙,天仙,方驯虫群。 而至大罗金仙,便是开族立宗,自为一族虫祖!大乘之风,合体之火,化神之雷,单虫,尽皆由此裂出。 太白金星,赫然是娄金狗神途的绝世天才! 他开闢出了第二条洞天通道,一身双祖,同时执掌两支虫族。 边牧灵动,金毛厚重。性情、智识、体形、能力各不相同,却同是娄宿的狗。 唐决恍然暗嘆,三界之中,再没有比娄金狗更能詮释大罗金仙的真諦。 太白金星开闢出了边牧与金毛,那么,其他的娄宿大罗金仙,便只能开闢出斗牛、贵宾、博美、比熊、古牧、柴犬……等等。 便在唐决恍然间。 太白金星已落在殿中。 他一袭白袍,鹤髮童顏,面容清癯,目光却如电如炬。 双犬交缠的金光扫过四方,殿內眾仙体內虫群齐齐躁动不安。 地仙的合体之火如风中蜡烛,惶恐不定;天仙的大乘之风自发护体,吹得满殿衣袂猎猎作响。 亏得西海龙王水汽金光护持,否则唐决三人神仙与人仙境界,此刻怕已遭了大殃。 太白金星来势一收,双重金光缓缓敛去。 他对躬身恭迎的五斗星君略一点头,目光扫过满殿仙班,再未多留半分留意,只向张天师微頷首,以示谢意,隨即便转向西海龙王。 身为天庭兵部副司,智下兵家,何等老辣! 他的目光自林净羽身上微一停留,便落在玉龙三太子微肿的脸颊上,望见那双空空无波的眼眸,心头登时一沉,已知事情不妙。 当下便放低姿態,对西海龙王笑道,“龙王,你我於陛下帐中共饮数载,前些日又承你盛情相邀,礼尚往来,本曜理当回请!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移步偏殿,小酌几杯?” 当著满殿仙班之面,公然撇开早朝章程,要將上奏之人拉走。 可眾仙无一人意外,皆静立原地,只等九曜处置完毕,再续朝会。 西海龙王听出了这话外之音。 这是在暗示,玉皇大帝的大局要紧。 也是在示態,可以让渡利益,欠下一个人情。 九曜人情,万金不换,更难以拒绝。 可他看了眼,身旁道心已溃的儿子,半步不退,“曜君盛情,本王求之不得。稍待事了,莫说几杯,便是纵饮到天明,也自奉陪。” 拒绝。 太白金星脸色微冷。 语气陡然加重,“玉龙三太子,把我马元帅邀去作客,如今龙王却將人这般送回……莫非,马元帅是在西海遭人暗算?” 弦外之音分明,邀去之时好端端的,归来却走火入魔,无论如何,西海都脱不开干係。 西海龙王郑重道,“西海自当好生接待,但客人不是小孩,隨时可来隨时可走。实在是他爭强好胜,妄图借神通,利用那陌生的接触,增加熟练度,来领悟小损神通。並非第一次,事不过三,才会走火入魔。” 太白金星深知马元帅的脾气,知其所言非虚,已信了几分。 他面色稍缓,却也只能恩威並施。 “马元帅,乃是我师兄。当年,於我有领入门之恩。”顿了顿,目光如电,“若是有损贵地,本曜尽数赔偿。具体如何,且往通明宫细说……请!” 最后那个“请”字,语气加重。 双重金光,隨之压了过去。 那威压如山如海,西海龙王的水汽金光剧烈晃动,喀喇作响,几欲破碎。 唐决只觉体內怪丹几乎要裂开,一股剧痛自丹田涌起,直衝脑门,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便是九曜之威! 西海龙王眼神抖了抖,心头升起惧意。 可他侧头一瞥,望见玉龙三太子那空空无波的神情,眼底掠过疼惜。 终究是咬牙硬起心,沉声道,“谢过曜君相邀。只是我四海龙王,素来秉公执法。马元帅此番走火入魔,非仅私事,还有一桩公案,得上奏天庭。” 他个人虽不敢与九曜硬碰,可身后是四海龙族,亦不是任人拿捏之辈。 语毕,西海龙王转过身,对著危宿星君郑重一礼,朗声参奏。 “西海龙王有本启奏。” 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参,兵部马元帅,屡次违反天条律令,擅借神通来领悟小损神通。虽预设下危月燕法阵控制,不幸,被某个还没查知的危宿修士破坏法阵,诱引至我儿玉龙三太子的隍城。” 他顿了顿,声音沉痛。 “把满城几千人,尽数屠杀,无一倖免!” 一言落地,满殿譁然。 那座城,乃是玉皇大帝登基时亲赐的新法起点,象徵玉帝新政,竟被他们自己人屠得鸡犬不留! 如此大手笔,背后必有大能推波助澜。 眾仙交头接耳,目光不自觉纷纷投向殿侧南斗六星之列。 南斗六星君彼此对视一眼,神色皆凝重,强行按捺住眼底波澜。 便是位尊九曜的太白金星,闻言也脸色微白。 他双眉紧蹙,双犬虫族在体內躁动,瞬息之间已转过千百层心思。 马元帅是他兵部之人,更是他师兄。 若只是走火入魔伤了人,尚可私了。 但如今……屠城。 数千人。 无一倖免。 新法起点。 这已不是私了能解决的了。 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 破坏法阵,诱引谋害的危宿修士,是谁指使? 南斗六星的凝重,他看在眼里。 南极长生大帝的反击,他心知肚明。 但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 下一刻,太白金星飞身而起,径直落入九曜五重宝座之上。 九曜归位,便是要以自身权柄,正式介入此案。 轮值的危宿星君心头暗惊,万万没料到自己当值之日,竟撞上这等掀动三界的滔天风波,一时间噤若寒蝉,不敢有半分表態。 宝座之上,太白金星面色一板,威严尽显,“西海龙王所奏,想来非虚。但兵部之人,亦不能听凭一面之词,蒙受冤屈。” 他目光如电,扫视殿內。 “千里眼!” 大喝一声,响彻大殿。 殿外,一道身影快步上前,躬身应道,“在!” 正是千里眼。他身量高大,目光如炬,一双眼睛尤其奇特,眼白泛金,瞳孔深邃,仿佛能洞穿万物。 太白金星命令道,“施展小损神通,探查真相。” 此言一出,一眾仙班皆是震惊。 谁也没料到,太白金星为了一位天仙属下,竟如此果决。 此事闹大了! 不管结果如何,千里眼施展神通,都要消耗一成寿命。 开弓没有回头箭。 千里眼心头愧疚,也知马元帅是因与自己置气,才落得这般下场,当即慨然领命,飞身出殿,施展神通,探查那法家之城及周遭千里之地的一切蛛丝马跡。 唐决看著千里眼离去的背影,想起原著中,千里眼施展神通,窥探孙悟空出世时的射冲斗府。 他心中暗忖,不知这千里眼的神通究竟何等威力,我井宿一脉法力,能克制到何种地步? 只可惜身在殿中,无法出去亲眼一看。 千里眼去得不久,归来却快。 他大步跨入殿中,面色微白,显然那一成寿命的消耗,於他也非等閒。行至殿中,躬身一礼,朗声道,“启稟曜君,西海龙王所言属实。” 殿內眾仙神色各异,有人点头,有人蹙眉,有人目光闪烁。 千里眼继续道,“马元帅於百里外深山,设下控制的危月燕法阵,法阵已被破坏,被人加以篡改。便是下属施展神通侦查,也嗅不出篡改者为何人。” 他顿了顿,抬首看向太白金星,沉声道,“可见那破阵篡改的诱引者,至少是个大罗金仙修为的危宿修士。” 此言一出。 殿內先是一静。 隨即,那些本想看热闹的仙班,大半露出了胆寒之意。 能驱使大罗金仙的……除了五老、六御、九曜,还能有几个? 除非…… 有人目光悄悄移向三重宝座上的危宿星君。 危宿星君脸色大变。 那脸上,掠过惊惧、愤怒、侥倖,种种神色交织。 他喉结滚动,脊背却挺得更直了几分……幸亏他恰巧便在这早朝上轮值! 不然,跳下黄河也洗不清。 他看到眾人都向他望来,急忙开口解释。 “诸位明鑑,我娄宿修士,於上古大禹治水时期,纷纷陨落,所剩无几。只知瀛洲九老存有一者,吾乃后进。”他顿了顿,声音微沉,“或许……三界之中,又有一位危宿修士,踏入了大罗金仙之境。” 他看到眾人都向他望来,急忙开口解释。 “诸位明鑑,我娄宿修士,於上古大禹治水时期,纷纷陨落,所剩无几。只知瀛洲九老存有一者,吾乃后进。”他顿了顿,声音微沉,“或许……三界之中,又有一位危宿修士,踏入了大罗金仙之境。” 危月燕只有三个宿眼。 领悟的难度,在所有星宿中位列第二等。 这危宿星君只开闢了一条洞天通道,但也位於二十八神君中的前列,可见其艰难。 骤然多出一位大罗金仙,並非绝无可能,可更显然的可能……是瀛洲九老? 莫不是东王公嫁祸给获利最大的南极长生大帝? 眾人目光越发复杂。 便是那七重宝座上眼观鼻,鼻观心的菩萨,也微微侧首,目光落了下来。那眺望天穹的大护法,同样收回视线,看向殿中。 便是孤立在外的五老势力,也不得不倾耳相听了。 凌霄宝殿,如同风雨来前的寂静。 太白金星脑中千迴百转,一时也难断幕后真凶,只得先按下此事,开口缓和。 “依危宿星君所言,此事还需先问过瀛洲九老,看是否有误会。龙王,你既已知是有人刻意嫁祸,你我便该同心协力,揪出真凶,才是正理。” “真凶要查,此元凶也得先斩!”西海龙王看了一眼身旁空空无波的儿子,提著马元帅上前一步,“马元帅几次三番,违背天条,擅借神通,领悟小损神通,终酿大祸,屠尽一城数千生灵,按律当斩!” 太白金星一心维护有恩之师兄,半步不让,“马元帅事先布下法阵,主动设防,足以见其心中敬畏天条。他只是被人利用,並非有意作恶,岂能因这无心之失,斩我兵部大將?” 西海龙王针锋相对,亦是不让,“马元帅乃是成名天仙,岂会不知法阵皆是危月燕修士產出,要供他系修士使用,必须降低防御强度?极易被人破阵,放出走火入魔者。他明知凶险,依旧一意孤行,绝非无心之失!” 一番话有理有据,满殿仙卿暗暗点头。 眼看著太白金星似乎词穷,却是话锋一转,直指玉龙三太子。 “借神通来参悟小损神通,古往今来比比皆是。试问如今,能事先布下法阵自控者,又有几人?十之七八全无防备,马元帅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佼佼者!他如此试图融入新法,乃是被玉龙三太子感化的成果。若不给改过之机,便將这难得的向善之苗掐断,新法又如何能步步茁壮成长?” 西海龙王一时语塞。 他看向玉龙三太子,只见其依旧面无表情,对殿中纷爭恍若未闻。 西海龙王一时落入下风。金避水嘴角微动,可一触到太白金星那沉沉威压,心头畏惧,终究不敢多言。 唯有林净羽,想起先前玉龙三太子所言,既然答应了出手相助,他便开口道,“法阵轻易可破,便永远会被有心人利用!天条之本意,便是在源头上杜绝被人利用,中止这等无休止的扯皮,曜君此言,本末倒置!” 一个区区神海仙,竟敢在凌霄宝殿的早朝上插话? 殿中立刻有兵部神仙想討好太白金星,当即厉声怒喝。 “仙君尚且立议,主神还得出列,正神三慎提案,真神表文再奏,灵官非死諫不可开口!何时轮到你这等小辈在此放肆?” 话音一落,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嗤笑。 西海龙王目光冷冷一扫,隨即对著满殿仙卿郑重开口。 “这位,乃是玉帝陛下,么弟转世。” 御弟! 方才嘲笑呵斥的眾仙瞬间面面相覷,一个个缩身低头,生怕被林净羽记在眼中。 一旁看戏的仙卿,连忙堆起笑脸,纷纷示好。 便是端坐不动的大罗金仙们,也纷纷頷首致意,“御弟,有礼了。” 整座大殿,一时间满是对御弟的问候。 可旁人畏惧御弟身份,太白金星却不然。 他位尊九曜,仅次於六御,又是主动投效玉帝之人,岂会怕这等虚名。 他心知御弟是由玉龙三太子接引归天,自然偏帮西海一脉,当下也不再客气,沉声斥道。 “御弟!若论本末倒置,当年陛下推行新法最关键之时,正是你与你姐,亲手打断帝礼进程。今日,你又有何资格,在此议论天条是非?” 一句话,戳中最痛之处。 最没资格谈论天条新法的,便是他们姐弟! 林净羽瞬间羞惭满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理亏词穷,无言以对。 兵部神仙与一旁有心推波助澜者,顿时又发出阵阵暗笑。 一时间,凌霄宝殿之上,阴阳怪气四起。 西海龙王有心援护,却也辩不过太白金星;金避水不敢言语;张小袄有心相助,却不知如何开口。 起鬨的阴阳怪气越来越大,林净羽孤立当场,难堪至极。 唐决。 人仙修为。 立在殿中,渺小如尘埃。 若非西海龙王金光护住,他当场便被威压震晕了。 他本只想安分做个旁听看客,不多言,不惹祸。 可眼见林净羽,被眾人如此羞辱,孤立无援,他如何能忍? 若不是有林净羽这条大腿,他何来眼前的一切? 若非林净羽,他这一世不过是个抬轿童子,翻不了身的命,註定被沈枯泉弄死。 一念及此,唐决便是一步跨出,声音不高,却响彻大殿。 “曜君此言……差矣!” 第6章 与九曜辩礼 可乐小说,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区区人仙,也敢在凌霄早朝之上放肆! 自这宝殿落成以来,从未有过这等狂悖之事。 在场哪一位天仙地仙,不是只需一声轻喝,便能叫你丹碎魂消? 唐决那点人仙修为的声音,尚且填不满大殿一角,可偏偏就是这微弱一语,让殿中所有阴阳怪气的窃窃私讽,一点点淡了下去。 太过反常,反倒让人生出几分忌惮。 前有林净羽这御弟身份爆出,谁又敢保证,这人仙背后,没有更大的来歷? 可太白金星却是知根知底。 连金避水那等天仙都噤若寒蝉,你一个微末人仙,也敢口出狂言,捋我九曜虎鬚?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太白金星大袖一挥,两道双犬交缠的金光轰然拂出,直撞而来。 西海龙王护体的水汽金光,瞬间被击得掀起数十丈巨浪,水花四溅,如海啸翻涌。 即便被金光牢牢护住,林净羽与张小袄也只觉浑身胆气仿佛被那犬影一口咬去,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唐决更是不堪,连退三步,脚下一个踉蹌,脸色惨白。 但他站住了。 身为別人的师兄,一时胆怯,乃是人之常情,后退几步尚可原谅。 但若胆怯之后,不把那三步重新踏回来,那便是真真正正的孬种。 一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步。 在林净羽与张小袄震撼的目光里,唐决第三步稳稳跨出,挡在师弟身前,脊背挺直,再无半分退意。 “小仙本不该开口!只是见曜君为自家引入门的师兄如此竭力维护,心生惭愧。” 唐决声音不高,却字字咬在要害,“本人唐决,正是將御弟引入门的师兄。” “倘若曜君只许自己有护持师兄之情,却容不得別人有半分师兄弟之义,那小仙自当在这三界公议之地,闭口不言。” 凌霄宝殿,本就是为解决三界神仙爭议而立。 若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那便是太白金星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公然违背三界公义。 太白金星大袖一收,心中冷笑。 区区后天鬼灵根,就算有几分小聪明,也不过是鸚鵡学舌,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他顺势反將一军,“好!我正愁无人点破,原来师兄弟之情,乃是人之常情。那便请你说说,本曜亦该之力爭。” 此言一出,西海龙王眉头紧锁。 太白金星乃智下兵家,三界之內闻名的能言善辩,连他都自愧不如,你一个人仙,竟敢如此不自量力? 这分明是被人抓住话柄,你说得越多,他维护马元帅的道理便越站得住脚! 金避水心中更是不悦。 若说三界之中,最令他忌惮的人,这娄宿的太白金星,便在前三之內。你唐决也算是半个东方琉璃世界的余孽,竟在这里惹人耳目,平白招惹是非。 方才安静下去的仙班,一听唐决不过是御弟在下界的尘缘,顿时有不少有心人恼羞成怒,冷嘲暗讽此起彼伏。 “我当是什么来歷!等著看笑话便是。”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人仙也敢跟九曜辩礼?” “下界上来的野路子,也敢在凌霄宝殿谈天条礼法,真箇找死!” 林净羽听著那些越来越刺耳的冷笑,心头揪紧,暗暗为唐决捏了一把冷汗。 张小袄却不同,他曾受唐决指点,深知这位师兄看似平凡,胸中却藏有沟壑,他攥紧双拳,在心底默默为他鼓劲。 行千里路,读万卷书。 唐决。 我踏入智道。 看过那么多,读过那么多,不就是为了习人之长,融会贯通? 先前跟著玉龙三太子学习了帝礼,而后又有所开悟,他已经认识更深,能把別人的东西融会成自己的。 面对满殿轻蔑,唐决神色不变,声音沉稳有力,再度开口。 “小仙认为……普天之下,最有资格议论天条新法者,莫过於御弟!” 一言既出。 整个大殿鬨笑四起。 “哈哈!” “这小小人仙,大概是被威压撞昏头了!” “御弟?御弟当年在陛下推行新法最关键的时刻,为了救姐,亲手打断了玉德帝礼的进程!他有什么资格来说天条新法?” 南斗六星的仙君们,本来还想开口帮衬几句,闻言也纷纷摇头,不想把鲜花插在牛粪上,还是罢了。 西海龙王脸色越发难看。 本是看在御弟面子,才带上唐决的,本想著让御弟帮上几分忙,没想到反而帮了倒忙。 在一片鬨笑之中,唐决依旧不乱,声音清朗,穿透喧譁,“礼制之根基,在於惩罚!” “犯错必罚,乃是维繫三界秩序的帝礼核心!是天条得以落地、存续、教化天下的根本!无惩戒则礼崩乐坏,无规矩则天下无序!” “御弟有错在先,受罚在后!他前世,已用自己的身死,承担了所有罪责!” “他不曾逃避,以性命践行惩罚!今世又潜心学习从前不擅长的帝礼新法,悔改当年之过,不掩饰,不推諉,仗义直言,劝告后来人不要本末倒置,以身作则警示世人……正是推动新法前进的最佳楷模!” 林净羽猛地一怔。 原来……我是这样的? 他是个性情中人,本来还觉得前世坑了大哥,有几分不好意思见面,想著此番上天,不知该如何面对。 没想到。 我原来竟是推行新法的最佳楷模! 他只觉得既是稀里糊涂又是豁然开朗,胸膛便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满殿仙卿也皆是一惊,谁也没料到,一个不起眼的人仙,竟有如此通透见识。 西海龙王紧锁的眉头缓缓鬆开,心中暗暗惊讶。 没想到,这唐决,竟有这般急智! 不但稳稳护住了御弟,还將话题拉回他们诉求的原点,给了太白金星一记沉重回击。 太白金星脸色微变,眼底那点轻蔑彻底散去,第一次认真正视眼前这位独臂小仙。 他沉默思索片刻,九曜威严之声缓缓响起,周身金光微微震动大殿,“惩罚,能解决一切吗?” “惩罚从非万能,更非礼制存续之核心。唯有人心向礼,方能让礼制真正生根。因无心之失而滥施惩罚,实则是自毁根基。” “有心向礼之人,难免偶有过失。其一时偶发悖礼,绝非故意践踏秩序!若不问青红皂白,一概重罚,便是斩杀了向礼的种子,既寒了践行者的心,也令后来者望而却步。” “若只因『被人利用』这等无心之失,便痛下杀手,只会让群臣人人自危。唯有给臣子容错空间,才能让眾仙安心拥护礼制,辅佐天帝。若將惩罚奉为至上,动輒斩杀,日后无人再敢担当,眾生因畏惧而远离秩序,最终受损的,仍是整个天条礼制与天下苍生!” 九曜之音,带著金光道韵,震彻整座凌霄宝殿。 便是素来与太白金星不和的南斗六星,也在心中暗暗佩服。 太白金星这廝,本非主修礼道,竟也有如此深厚见解! 西海龙王听后,心头一阵丧气。 他自知远不如对方,此人不愧是九曜之一,天庭真正的一方巨头,言辞滴水不漏,他连半句反驳都想不出来。 难道只能放弃? 林净羽方才挺直的胸膛,又不自觉矮了几分,他望向唐决,眼中满是担忧。 张小袄也紧张起来,手心渗出冷汗。 一时间。 大殿里所有的人目光,都聚在了唐决身上。 第7章 上古五帝的教化之礼路 从言式笔下的世界,尽在《虫西游》。 万眾瞩目。 便是那两眼空空无波的玉龙三太子,也缓缓转过头来,望向唐决。 那空旷如池的眼神中,似乎浮起了一丝涟漪。 落在西海龙王眼里,不禁心头一震,继而喜色上涌。 可以说,这世界上,没有谁比他更了解三儿这几百年的付出。 那座隍城,是自幼童开始,用几百年光阴,在自身后背鞭打出来的世外桃源。那是他的道,他的命,他活著的意义。 道心已然崩溃,但似乎还悬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尚未彻底扯断。 若唐决能在这三界公议之地,辩贏太白金星,按天条斩了马元帅,或许……还有转机! 唐决立在殿中,迎著那万眾目光,望向太白金星。 五重宝座上的九曜大能,鹤髮童顏,面容清癯,目光却如电如炬。 他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智道根基之沉稳,又带著千年老狐的圆融与世故,一字一句,都踩在实处,每一个道理都立在根上,让人难以反驳。 可唐决没有退。 他迎著那足以碾碎人仙神魂的威压,再度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惩罚,確实並非万能!” “但是,有心向礼,也不是万能的藉口!” “礼制唯一的万能判断標准,便是为民兜底!” “天庭的礼制,让弱者发声,为弱者发声。天庭越是为弱者发声,苍生就越是无需自己发声!” 他直视太白金星。 “天下苍生想看到的,是无需发声的兜底结果!而不是把风险拋给黎民百姓的藉口!” “所谓无心之失!不过是心存侥倖的藉口!他明知其中风险,却將这种风险转嫁给无辜黎民,给有心人留下可乘之机,最终酿成屠城之祸!” “若因藉口便对其网开一面,那就是对幕后黑手的默许!更是对满城亡魂最大的褻瀆!” 他声音拔高。 “我们的智,需要为民发声,为民兜底!而不是只顾为了帮心存侥倖者找藉口!” “礼!若不能为弱者发声,沦为心存侥倖的免责藉口!那民为何要敬重天庭?为何要信奉礼制?” “届时天上人人心存侥倖,天下苍生只顾为己发声,礼制形同虚设,秩序彻底崩塌,这才是对天下苍生最大的不负责任!” 小小的声音,听在张小袄耳里,却是震耳欲聋。 他胸中热血上涌,忍不住大喊一声。 “好!” 凌霄宝殿乃三界公议之地,在场神仙,大多深諳其中道理。 不少中立的地仙天仙,纷纷頷首,面露讚许。 可也有不少大罗金仙暗暗摇头,只当是下界小仙一腔热血,空谈大义。 玉龙三太子那空空无波的眼神,浮起了更大些许的涟漪。 西海龙王却轻轻一嘆。 老实说,他心中极是欣赏唐决这番话,对答得极漂亮。可他身为大罗金仙,歷经千古沧桑,比这一腔正义更清楚世界的本质……道理是不错。 但世界,从来不是只靠道理运转的。 太白金星端坐在五重宝座之上,面色微沉。 一番大道理砸下来。 没想到这小小人仙,如此牙尖嘴利!他確实被辩得有些哑口无言了。 若是双方立场对换,他也有把握,同样的高谈阔论,能把对方砸得哑口无言。 但这三界,从来不是只靠高谈阔论便能定乾坤。 既然口舌之上棋逢对手,占不住上风,那就回到这片天地最脚踏实地的根本。 太白金星一声冷哼,九曜之威震动大殿,“大道理人人都会空喊!但如何落实到具体?” “这是虫的世界!一切力量,都来自虫的追隨!” “修炼,全靠前人的虫!每往前一步都要踩著前人的基础!” “那是天才带来的陌生,陌生產生了魔修怪修妖修,也就產生了失控。” 他目光如电,扫视殿內。 “礼,是用来约束失控的!但失控又是难免的!故而,在这难免之中,必须走上教化之礼路!” “必须让少部分人,获得更多的失控,从而让他们能够成长到镇住大部分人的失控!” “这少部分人,便是主教之帝,助化之臣!给予他们更多的容错的机会,让其在成长中完善自身,才能把礼制,真正落实到具体!” 九曜之音,带著金光的余韵,震动整座凌霄宝殿。 那声音隆隆迴荡,震得殿內琉璃灯微微晃动,震得眾仙手中笏板轻轻颤抖。 “曜君所言,极是!” 一道声音响起。 眾人望去,却是站在十重天帝宝座前的张天师,为其站队的叫好。 但撇去立场,场中的大罗金仙,大多微微点头。 虫。 诞生於他们开闢的洞天通道。 虫,永远不灭,只会裂解、尘封。从大乘之疯,合体之祸,化神之雷,虫,?,最终降至一眼虫。 那是一条退化之路。 而修仙成神,是踩著前人的尸骨,去驯伏虫的进化之路。 谁掌握了虫,谁就有力量,就有话语权。 可前人天才留下的陌生,必然引来后人的失控。 上古五帝,正是走教化之礼路……主教之帝,助化之臣,把无边失控,约束在部分可控之中。 这才是礼制的本质! 张小袄不由自主陷入沉思。 林净羽却心头烦躁。 他清楚,他们师兄弟不过修行几十年,来自下界山野,见识阅歷,如何斗得过这些活了千古的老狐狸? 他望向唐决,眼中满是担忧。 唐决立在殿中,面色微白。 他从未想过,天庭运转的背后,竟是这样一层真相。 虫的世界。 失控的必然。 上古五帝的教化之礼路。 主教之帝,助化之臣。 他已经尽力了。 此刻,面对著太白金星这番掷地有声的言论,面对著满殿大罗金仙的微微点头,他感到一阵无言。 便在这时。 他忽然瞥见,玉龙三太子的眼睛。 那空空无波的眼神中,涟漪更甚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深渊般的眼底甦醒。 唐决心头一震。 玉龙三太子能辩? 或者说……是玉皇大帝的玉德帝礼能辩? 他脑中迅速回忆起先前的学习,跟著玉龙三太子学**礼时,听过的那些讲解,再结合捧珠龙女所言,融合天庭与佛门之所长,还有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所感所悟。 渐渐。 豁然开朗。 教化之礼路,是不断前行的! 上古五帝的教化之礼路,並非终点! 他迅速整理这一世的所见所闻,越是梳理,就越是胸中豁然开朗。 在眾仙惊愕的目光中。 唐决竟然又是往前踏出了一步。 不会吧…… 一个下界来的山野小仙,被逼到这等地步,居然还能再继续前进? 张小袄从太白金星所言的领悟中退出,瞪大了眼睛,师兄,不会还能再战吧? 西海龙王本已不抱希望,可见识过唐决一次次逆转,又忍不住心生一丝期待。 太白金星端坐在五重宝座之上,目光落在唐决身上。 那目光中,有难以置信,有几分警觉,也有一丝隱约的欣赏。 在这一眾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唐决竟然又开口了,“陌生,不只藏在前人天才留下的虫里……” 精彩章节《第7章 上古五帝的教化之礼路》已上线,点击先睹为快! 第8章 公道 唐决一语出口,那七重客座上的佛门菩萨,眉宇间顿时露出几分饶有兴致。 此子此话一开口,便有几分通透开悟之相,只可惜,根骨太差,人仙之境,后天鬼灵根,註定走不远。 唐决不知这些,他只顾著將心头所悟,尽数道出,“陌生,无处不在!” “我们每一天,都活在陌生之中,人人都可能隨时失控!” “所以,每个人都在约束自己!” “也正是在这自我约束之中,失去了曾经的无穷潜力!” 他立足於捧珠龙女所传智道,却又不止步於他人所见,走出了属於自己的道理。 “每个人,都是曾经潜力无穷,却因为自己约束自己,而丧失了潜力。” “正因如此,人们才会心生不公!这股压不住的不公之感,催生出了人人都想借神通来驯虫突破。” “礼,若只局限於主教之帝与助化之臣,必然会產生越来越多的不公,每个人都在努力约束自己,凭什么还要让少部分人来约束大部分人?心怀不公者,必然鋌而走险,忍不住借神通往上攀爬,欲成为臣之一份子,他们骗虫来获得力量,导致被骗的虫报復世界……蟠桃隨之减產!” 话音落下。 整个凌霄宝殿一时寂静。 满殿仙卿,竟都在静静聆听。 这种佛门与天庭帝礼结合的看法,前所未闻,却又是这般入情入理。 令不少老神仙都陷入深思。 曾经潜力无穷的人,因自己约束自己,失去了潜力……原来……人心不公的根源,在此。 眾人还在沉吟,太白金星脸色已是微微一变。 不公既然压不住,这唐决接下来要说的,必然是……唯有严刑峻法的重罚才能將之消退了! 此子! 区区人仙,竟有如此造诣! 不行! 绝不能让他再讲下去! 太白金星袖中微动,正要有所动作。 却被后方一道声音抢先一步开口。 “唐道友。” 是那七重客座上的佛门菩萨。 太白金星动作一顿,眉头微皱。他虽不怕这佛门菩萨,但五老旁听的代表,不能不稍微给些面子。只得暂且强忍下来,且看这菩萨要说些什么。 那佛门菩萨开口了,佛音温和,如春风拂面。 “此番见解,贫僧闻之甚喜。不知……你可曾二世?” 一向极少插手天庭早朝的五老代表,今日竟主动开口! 谁也没料到,这位佛门菩萨,竟会对一个下界人仙另眼相看! 仙班之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哗。 一旁的大护法,也为之侧目。 想当初东王公斗西王母,惊天动地,这位菩萨都未曾多言一句。 今日,却对一个人仙生出惜才之心。 此个人仙,这一世,註定走不远,可这般开悟,下一世必是极佳的苗子。 菩萨问“二世”,分明是有意点化今生,助他来世脱胎换骨,蜕变出更好的根子。 林净羽与张小袄又惊又喜,佛门最擅智道开悟,点化今生,铺就来世,乃是个大机缘。 唐决也微微一怔,心中微动,可转瞬只剩无奈。 他一旦身死,便会直接跳入下一章世界,根本没有所谓下一世,无缘这番蜕变。 更何况,他此刻抱著御弟大腿,身在天庭漩涡,不得不慎。 他收敛心神,三分恭敬七分客气行礼。 “回稟菩萨,小仙尚未二世,只想先顾好今生。” 菩萨听他並不热切攀附,猜想他或是西海龙王一系之人,又因根子实在太差,便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依旧端坐,眼观鼻,鼻观心。 如此一个插曲过后。 唐决续上前言,“每个人都自己约束自己之中, 丧失了潜力无穷,这份不公,必然压不住,所以,必须立下『可见的公道』,才能消退不公之感!彻底平息人心。” “便才有了教化之礼路最新的一步……玉德帝礼的新法!” “天下苍生,只有亲眼看见公道,教化才能真正推广!” “而唯有惩罚……能让公道看得见!”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滚过大殿,令不少神仙心头震动,大有昔日聆听吾师之感。 “玉帝陛下新法的本质,就是严刑峻法,惩罚出公道之可见!” “要惩罚出天下苍生对公道的可见!违反天条必惩!助化之臣失职必追责!才能消退天下苍生的不公之心,让天下苍生真正信奉礼制,才能守住礼的秩序!” “更要以惩罚,让君臣看见公道不可侵犯!礼制必须坚守,防患於未然!若人人心存侥倖,明知故犯,酿成滔天大祸也不用付出代价,那敬畏之心何在?其他君臣,必会纷纷效仿,一再触碰律令底线……届时,屠城之祸,只会一再重演!” 整座凌霄宝殿,彻底被这一番话震住。 玉龙三太子望著唐决,眼神一阵恍惚,仿佛在他身上,看见了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的雄辩身影。 西海龙王心中轰然叫好,又暗自惭愧。 没想到御弟身边这小小人仙,竟有如此见识,先前还担心他帮倒忙,实在是不该。 张小袄望著唐决的背影,眼中全是崇拜。 他以为自己早已足够了解师兄,此刻才知,竟是如此的深不可测,仰之如见一山更比一山高。 如此之人,却困於后天鬼灵根,寸步难进,实在是苍天不公! 无论如何,我都要帮师兄突破! 必须是像师兄这般的人,一展胸中宏图,才是天理本该! 林净羽虽听得半懂不懂,却丝毫不妨碍他用力拍手,大声叫好。 仙班之中,眾仙见御弟的下界尘缘竟如此不凡,也收起轻视,陆续响起迎合的称好,越来越密。 太白金星,终於彻底坐不住了。 这西海龙王,到底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怪胎! 竟是如此的牙尖嘴利……斗他不过! 想来,此子怕是还没断奶,便开始日夜研究礼道。 我非礼道,稍输一筹,也不足为怪。 太白金星难看的脸色稍缓了几分。 可马元帅,必须救! 吾乃……智下兵家! 兵者,诡道也! 何须跟一个人仙,喋喋不休讲大道理! 太白金星先前,是给佛门菩萨面子。 如今面子已给,菩萨也无栽培之意,他再无顾忌。 太白金星袖中微动。 一道双犬交缠的金光,悄无声息地逸出,贴著殿內地砖,如蛇一般蜿蜒前行。 那金光极淡,混杂在满殿的仙光瑞气之中,难以察觉,悄无声息地逼近西海龙王的水汽金光。 西海龙王正沉浸在唐决那番雄辩之中,心头喝彩,哪里留意到脚下? 突然。 那金光猛然加速,爆发! 轰! 双犬交缠,化作一道锐利无匹的金芒,如箭离弦,直刺水汽金光! 西海龙王骤不及防。 那金芒刺入水汽金光之中,竟如热刀入油,瞬间洞穿! 不好! 西海龙王猛然色变,周身水汽金光猛然爆发,想要补救。 但还是迟了一步。 那金芒穿过水汽金光的破洞,直袭唐决! 唐决只觉得喉咙一僵。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又仿佛一道金光封住了他的哑穴,堵住了他的声音。 他刚要振臂一呼,喊出那句酝酿许久的……“请斩马元帅!” 却是再也说不出来了。 第9章 顛倒黑白 西海龙王脸色铁青,周身水汽金光猛然暴涨。 那金光如怒海狂涛,翻涌而起,直扑太白金星! “曜君!你……!” 他怒不可遏,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骂起……堂堂九曜之一,竟然在凌霄宝殿之上,对一个人仙出手偷袭! 兵家行事就是只问结果! 太白金星立在五重宝座之前,面色如常,袖中双犬交缠的金光却已涌出,化作一道屏障,稳稳架住了西海龙王的水汽金光。 轰! 两重金光相撞,巨响如雷,整座大殿都为之一颤。 双犬交缠的虚影齐声咆哮,声震殿宇,西海龙王的水汽金光中,隱现龙影翻腾,怒啸连连。 两重金光碰撞,余波四散。 距离最近的一眾仙班,纷纷后退。 “退!快退!” “莫要被波及!” “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怒!” 那些支笏板的灵官地仙,连退数步,地笏板的真神地仙稍好一些,却也脸色发白。便是干笏板的正神天仙,也不敢硬扛那两重金光的余威,纷纷护出了大乘之风。 唯有那些坐在一重宝座上的大罗金仙,纹丝不动,周身宝光流转,將那余波隔绝在外。 但目光,却都聚在了场中。 谁都没想到。 太白金星嘴上斗不过唐决,便来个釜底抽薪……突然偷袭,用金光封住了唐决的嘴。 摧毁了唐决说话的能力。 唐决僵在原地,喉咙处已经失去知觉,仿佛被一道无形铁钳死死锁住。 他张了张嘴,想要怒斥,可无论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望著太白金星,眼底怒火熊熊。 辩不过,便封人之口;理不直,便以力压人! 没想到太白金星如此不要脸!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再也影响不了局势。 西海龙王一步掠至唐决身前,指尖金光探入,略一探查,脸色便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狠的手段!”他怒喝出声,声震大殿,“喉间尽被金光封毁,寻常调养,需半年才能恢復言语之能,就算动用丹药,也至少要半个月!” 半个月! 早朝早已结束,判决早已定下,一切都成定局! 太白金星这一击,是直接从根上,断了他们所有翻盘的可能! “太白金星!”西海龙王龙目喷火,“你身为九曜之尊,竟对一个人仙暗下毒手,封喉禁声,如此卑鄙行径,传扬出去,就不怕三界仙神耻笑吗?” 太白金星端坐五重宝座之上,衣袂飘飘,面容淡然,仿佛刚才出手偷袭的根本不是他。 他淡淡垂眸,“卑鄙?龙王此言差矣!” “礼制之本,便是尊卑有別,上下有序!凌霄宝殿,乃三界朝会重地,人仙连列席资格都没有,本就没有开口说话的份。” “本曜念他年少无知,又系御弟师兄,思及我师兄,相怜之下,才容他狂言许久,已是大人大量。” “可惜!狗嘴终究吐不出象牙,聒噪不休,扰朝乱仪,本曜出手教训,乃是维护天庭规矩,何谈卑鄙?” 一番强词夺理,顛倒黑白,听得唐决一行人憋火。 林净羽气得发抖,一步踏出,直面太白金星,怒声质问,“曜君!我师兄所言,句句在理,字字为公!他哪一句说错了?哪一句扰朝乱仪了?你凭什么封他喉舌?” 太白金星眼皮微抬,目光落在林净羽身上,不紧不慢,开始偷换概念。 “御弟此言差矣!” “本曜出手,是因尊卑无序,人仙乱仪!不是因他说错。” “诚然,他有些话確实说错,荒谬至极!但有些话,也並非全无道理。正因为欣赏他几分浅见,本曜才一忍再忍,容他当庭狂言。可惜他不知进退,得寸进尺,本曜也只能出手,维护天庭威仪。”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他才是守礼之人,唐决反倒是无理取闹。 西海龙王气得厉声喝问,“好一个似是而非!你倒说说,唐决刚才所言,哪一句错了?你指出来,让满殿仙神,一起评评理!” 太白金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唐决已被封喉,再也不能开口辩驳,在场之人,无论是西海龙王,还是御弟林净羽,论口才,论智术,论法理,没有一个是他对手。 只要封住唐决一人,他便可以隨心所欲,顛倒乾坤。 太白金星缓缓起身,双重金光微微荡漾,目光扫过满殿仙神,声音威严,开始围魏救赵。 “他错处太多,多到不值一提!” 他话锋一转,“但他说的某些地方,却也在理!例如……公道。” “公道自在人心!马元帅的无心之失,本质是能力不足,未能预判身后有人暗算,有人破阵。” “可这三界之中,谁能保证自己永远能力足够?谁能保证自己永远算无遗策?” “谁没有能力不足之时?谁没有疏忽大意之刻?” 他声音拔高,迴荡大殿,滚滚砸向所有人,“若斩马元帅,便得把全天下人尽皆得斩!” “若只因能力不足,被人利用,便要问斩!” “那普天之下,仙神魔妖凡,所有生灵,都该被一一斩杀!” “若按你们的做法,届时,三界人人自危,天下大乱,新法何在?秩序何在?公道又何在?” 一番话,大义凛然。 西海龙王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 唐决说不出话了。 谁人是他太白金星巧舌如簧的对手? 都知道太白金星是在强词夺理,但偏偏就是……除了唐决,一行人中,没人斗得过他。 林净羽急得脸色涨红,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张小袄拳头紧握,却不知从何说起。金避水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开口。龟丞相更是不济,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一时间,大殿之中,竟成了太白金星一言堂。 玉龙三太子那双刚刚泛起一丝涟漪的眼眸,光芒一点点熄灭,重新坠入死寂空洞。 最后的希望,也隨著唐决被封喉,彻底破灭。 西海龙王见状,心痛如绞,护子之情压倒一切,再也按捺不住。 “轰……!!” 水汽金光冲天而起,龙威浩荡,席捲大殿。 他不再多言,直接以力展示態度,势要为三儿,为老奴,为隍城的数千亡魂,討回一个公道! 太白金星眼神一冷,周身双重金光骤然爆发,比西海龙王强出许多的威压碾压而下。 “龙王,你非要无理取闹,逼本曜动手?” 第10章 佛门与天庭的背后 西海龙王要斩马元帅,只为挽救儿子崩溃的道心。 太白金星要保马元帅,只为偿还师兄当年的领入门之恩。 两位大罗金仙,在凌霄宝殿正中遥遥对峙,金光冲天,怒意衝撞,整座大殿都在微微震颤。 周遭上千仙卿,神色各异,无背景的垂首低目,大气不敢出,生怕被捲入。 而有靠山有派系的神仙,则眼神闪烁,面带玩味,嘴上说著中立,话语里却句句带刺,不停拱火推波,唯恐天下不乱。 “西海龙王护子心切,可也不能不顾九曜顏面啊!” “太白星君护著师兄,倒是重情重义,可马元帅屠城之罪,昭然若揭,总不能徇私枉法吧?” “依我看,不如直接动手,谁贏了,谁说了算……” 几句轻飘飘的议论,落在殿中,却如火上浇油。 属於玉皇大帝麾下的张天师与中斗三星君,急忙从中调停……万事以大局为重,不可內乱! 可此刻,两人都已红了眼,谁又肯退后半步? 太白金星一声冷哼,双重金光再度加压。 两道犬影交缠如轮,威压如天倾,砸向那四海水汽。 西海龙王咬牙死撑,可修为境界摆在眼前,他终究不及太白金星这等大罗金仙大圆满。 僵持一会,他的水汽金光,便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崩碎。 被护在水汽金光中的一行人,除了天仙外,个个脸色苍白。 唐决更是不堪。 他感觉自己体內的怪丹,在那两重金光的威压下,疯狂躁动,仿佛隨时都会破体而出。 太白金星面色一冷,袖中金光再度加力。 “龙王!”他冷声道,“本曜敬你,方才好言相劝。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本曜不客气!” 西海龙王咬牙硬撑,周身金光已现裂痕。 便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殿外忽然响起一声洪亮的宣报,震彻整个凌霄宝殿。 “托塔李天王……驾到!” 话音未落,一道金灿灿的佛光便衝破殿门。 但见。 一道身影,大步踏入殿中。 身披锁子黄金甲,头戴九重金冠,金翅凌云,宝光內敛。 腰束九龙玉带,足踏祥云金履,面如紫玉,眉藏煞气,唇带威严。 左手稳稳托举一尊七层玲瓏黄金宝塔,塔身每一层都绽放金灿灿佛光,佛影幢幢,瑞气千条,金光直上九重天,照得满殿通明。 他一踏入,便自带一股镇压诸天的严厉气势,整个凌霄宝殿的喧囂,都为之一静。 李天王一眼便看清局势,眼神一凝,不发一言,左手微微一抬。 “嗡……” 七层玲瓏宝塔冲天而起,宝塔虚影叠叠铺开,佛光凝成一道屏障,横在西海龙王与太白金星之间,那两道金光撞在宝塔虚影之上,竟被稳稳架开。 太白金星面色微变,收回了金光。 西海龙王也趁势收手,大口喘息,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李天王托著宝塔,看向二人,沉声道,“陛下將从兜率宫回来。有个何事,等陛下来了再说。” 太白金星面色微沉,却也没再发作。 西海龙王压下怒火,实力不如人,也只得点头。 一场对峙,暂且罢手。 可…… 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直隱在暗处冷眼旁观的南斗六星,又怎么可能容许这场风波就此平息? 他们南极长生大帝一方,已经开始反击四大天王。 此时,玉皇大帝麾下內斗,正是搅浑池水,乱中取利的最佳时机。 南斗六星中一眾大罗金仙互相看了看,目光交匯间,已有定计。 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正是南斗六星之中的……度厄星君。 他一身暗赤色星袍,周身金光深沉如血,金光之中,隱有奎木狼凶影盘踞,狼啸之声若有若无,煞气扑面,令人不寒而慄。 他目光如刀,直直射向托塔李天王,声音冰冷刺耳,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 “李天王倒是好威风,好一个和稀泥!你们佛门,最喜欢这般息事寧人,看似公允,实则是为了继续蚕食我天庭基业,吸血而肥罢了!” 一语落下。 凌霄宝殿之上,上千仙班尽数色变,一片惊恐。 这两日天门不寧,镇守天门的四大天王,与麾下雷部正神摩擦不断,矛盾已摆上檯面。 可谁也没有想到,南极长生大帝的反击,竟然如此迅猛……直接让南斗六星,在朝堂之上,公然炮轰佛门! 托塔李天王脸色一凝,眼底冷意更甚。 他是如来佛祖一系,派来天庭辅佐天帝;而四大天王,却是燃灯古佛一系。 可不想替四大天王,硬扛南极长生大帝这记凶猛反击。 可不想替四大天王,硬扛南极长生大帝这记凶猛反击。 李天王不怒自威,声音冷硬,“凌霄宝殿,是息事寧人之地。度厄星君若想挑事,不妨到门外去。” 度厄星君眼神微动,略一思索,听出了李天王的言外之意。 他心头犹豫起来……佛门並非铁板一块,各有山头。 若是集中全力,针对四大天王,尚有几分把握,可一旦把事態扩大,把李天王背后的如来佛祖也卷进来,那便是与大半个佛门为敌,后果不得不斟酌。 他正要与南斗其余星君以眼神交流,定下態度。 却不料……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直冷眼旁观的东斗五星,此刻终於开口,直接火上浇油。 前些日子,东王公请来的瀛洲九老,被以佛门的名义驱逐,这口气,东王公一脉早已憋到现在。 他们不管你是如来还是燃灯,只要是佛门,便一律敌视。 东斗五星之首,苍灵延生星君缓步走出。 一身青色仙袍,星纹流转,面容清古,气质孤高,周身金光清冽如霜,带著一股傲气。 他目光扫过托塔李天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我天庭,立足在礼,魔修怪修妖修,谁个失控,都是严惩处罚,以儆效尤!你们佛门,立足在智,不问罪孽,只要归降,便就统统接纳收留!” “一惩一纳!双方只要合作,永远都是你们佛门对我天庭……吸血而肥!” 一语落下。 全场死寂一片。 西海龙王脸色微变,心中第一次生出悔意。 他本只为儿子討公道,没想到,竟掀起这么大的风浪,直接捅破了天庭与佛门之间那层最隱秘的窗户纸。 太白金星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眉宇间按捺不住急躁。 事情,已经彻底超出他的掌控。 托塔李天王站在原地,神色冰冷,一言不发。 答也不是。 不答也不是。 唐决站在西海龙王的水汽金光之中,听著那番话,心头剧震。 他没想到。 佛门与天庭之间,竟然有如此之深的一道巨大裂缝! 天庭立足於礼,惩罚失控者……魔修怪修妖修,一旦失控,便严惩不贷。 佛门立足於智,接纳失控者……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来者不拒。 那么,人才便会源源不断地流向佛门? 是了! 取经五人团里,几个徒弟……哪一个,不是从天庭流失向佛门的? 他后知后觉,一股毛骨悚然自心底涌起。 仿佛遮天蔽日的阴影终於露出了冰山一角,正在眼前缓缓浮出,他张著嘴,说不出话。 只觉得那阴影,正一点一点,压下来。 第11章 敖烈觉醒 东斗五星猝然插手,南斗六星心中一惊,先是惊喜,隨即又生出几分忌惮。 东王公一向將南极长生大帝,视作数一数二的竞爭对手,平日里各扫门前雪,极少愿意出手相助,今日这般主动下场,倒是有些反常。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话没错。 可让他们南斗在前衝锋,东斗在后面黄雀在后,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划算。 南斗六星几人飞快交换一个眼神,度厄星君不动声色,缓缓收了气势,打算先退一步,把风头让给方才跳得最凶的东斗五星。 东斗五星本已主动站出来帮手,没曾想南斗六星竟这般做起了缩头乌龟,半点不接茬。 苍灵延生星君看在眼里,脸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一声冷嗤。 瀛洲九老被逐,已是旧怨,他们不急。 如今是雷部权力被四大天王一点点蚕食,我倒要看你们南极长生大帝,能忍到几时! 一时间,两边都闭了嘴。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凌霄宝殿,终於能在这一触即发的紧张之中,稍微喘口气。 中斗三星见状,想要趁这空隙,替玉皇大帝与托塔李天王援护几句,缓和一下气氛。 话还没出口。 突然。 一道声音响起。 “如今,佛门四大天王坐镇天门,当年,东方琉璃世界东来……” 眾人循声望去。 是那五斗星君之中,势力最大,但也是最低调的北斗七星。 七位星君端坐不动,周身金光流转,开口的是末位的破军星君,他面容刚毅,目光如刀,说到此处,稍一停顿,才意味深长地接了下去。 “先帝或许,就是为了斩断佛门的吸血而肥……才会发动……”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但能站在三界议事之所的神仙,哪一个不是七窍玲瓏?如何猜不到他想说的是什么。 先帝……其实是为了斩断佛门的吸血,才会越过三清,闪电出手,覆灭东方琉璃世界? 此言一出。 满殿死寂一瞬,隨即炸开无声的惊骇。 那些方才还在看戏的神仙,此刻脸色骤变,骇然失色。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手中笏板差点跌落,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便是那些端坐宝座的大罗金仙,也纷纷变色。 先帝。 那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东方琉璃世界,更是天庭与佛门之间的大忌。 若真如破军星君所言,是先帝是为了斩断佛门吸血而亲自发动…… 那这背后的真相,该是何等惊心动魄? 唐决只觉得头皮发麻,整个世界的底层真相被一层层掀开,错综复杂到令人窒息。 林净羽与张小袄面面相覷,只觉得这一切扑朔迷离,如坠云雾。 西海龙王脸色沉重,心头隱隱后悔。 他只想为儿子討个公道,却没想到,这一脚踏入的,竟是三界最深最暗的漩涡。 无人注意到。 金避水立在西海龙王身侧,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如渊的深怨大恨。 那怨恨一闪即逝,快得几乎难以察觉。 却偏偏。 被端坐五重主座之上,一直在暗中观察的太白金星,敏锐地捕捉到了。 太白金星心头闪过一丝疑惑。 这金避水,来歷不明。身为智太天仙,却甘心辅佐一个慧乙天仙,本就蹊蹺。此刻,眼底那抹怨,为何竟会如此大恨…… 可他已来不及细想。 五斗星君之中,最后一方……西斗四星,终於也撕破脸皮,开口表態。 “帝礼新法,有什么用?” 声音不高,分不清是西斗四星中哪一位,却飘在偌大凌霄宝殿里,清晰落入每一只耳中,“不过是……为佛门做嫁妆罢了!” 话里的怨气,却是再明白不过。 东方朔潜入蟠桃园偷桃,乃是万古以来的第一人,极大打击了西王母一脉正统的威望。可结果呢?只落得禁足五百年的惩罚。 道德天尊不愿扶起女帝,寧愿引狼入室,也要借佛门之力敲打六御。 这,便是西斗四星的怨言所在。 凌霄宝殿內,气氛骤然凝固。 道德天尊不满六御所作所为,想借力佛门,敲打六御,削弱他们的权势。 而如今,终於是迎来了六御对佛门插足的集体反击。 六御抗爭圣人…… 背后,还牵扯著其他圣人。 这浑水,谁敢蹚? 数个呼吸过去。 凌霄宝殿,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仿佛將要消失了。 那些没背景的地仙天仙,连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有背景的,也纷纷闭口,目光闪烁,静观其变。 太白金星急得额角见汗。 他转头望向中斗三星,想要示意他们开口,说些什么,阻止这风雨欲来的局势。 就在他掉头移开视线的瞬间。 一直低著头,如同泥塑木雕的玉龙三太子,缓缓抬起了头。 一双龙目,已然赤红如血。 是啊! 新法有什么用? 不过是骗小孩的玩意罢了。 而那个傻子……竟然信了! 几百年的心血,几百年的坚持,几百年的水滴石穿,换来的,是满城尸骸,是死不瞑目的老奴,是被人当枪使的结局。 那个仰望玉皇大帝意气风发身影的小小龙童,彻底死了。 哈哈哈…… 玉龙三太子心头无声悲笑。 他,成了这满殿神仙勾心斗角之中,第一个真正动起来的人。 没有嘶吼,没有预兆。 他反手一掌,带著彻骨的绝望与狂暴,拍向被制住的马元帅头顶百会穴! 唐决在玉龙三太子抬头的那一瞬,便已心头狂跳,预知到他要失控。 可他喉咙被封,一个字也喊不出,只能拼命摆手。 那慌乱摆手的动作,让西海龙王微微一怔,终究是被之提醒,仓促间祭出一片水汽金光,险险挡在近在咫尺的致命一击前。 “別衝动!” 西海龙王的水汽金光堪堪架住那一掌,正要厉声呵斥…… 突然,掌风之中,力量轰然翻倍爆发! 西海龙王瞳孔骤缩。 “什么?” 几百年修为寸步不进的玉龙三太子…… 竟然,突破了! 在他的隍城被屠尽之后。 在为他辩礼的唐决被封住喉咙之后。 那个曾经仰望意气风发身影的小龙童,彻彻底底的死了。 何必新法? 四海万里汪洋,在这一刻齐齐微微震颤。 来自远古大洪水,藏在龙族血脉最深处的记忆,超越周天的轮迴之力,被唤醒一颗沉睡了万古的种子。 世间不公…… 便由我敖烈! 亲手,將之毁灭! 第12章 避水金睛兽 那翻倍爆发的力量,摧枯拉朽,击碎了匆匆架住的水汽金光。 西海龙王怜惜三儿,只祭出比慧乙天仙稍强两分的招架之力,万万没料到,玉龙三太子前脚新法道心崩碎,后脚便远古血脉觉醒,瞬间突破了修为。 想再提力阻拦,已经来不及。 双目赤红的玉龙三太子,一掌击碎金光,势如破竹,全力轰在马元帅头顶的百会穴。 正中要害! 那赤尻马猴被制住,动弹不得,毫无防御,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 便是七窍流血,双目中的昆虫复眼瞬间涣散。 凌霄宝殿內的神仙,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西海龙王大惊失色,慌忙探出神识,探查马元帅的生机,一接触便察觉到他的母魄已经彻底裂开,灵魂开始尘散,大乘之风的虫群也开始溃散发疯。 即便有大罗金仙携带的亢宿祭丹,也救不回来了! 满殿寂静。 玉龙三太子收回手,立在原地,龙目中的赤红缓缓消退,漠然望向那具尘涣散的尸体……这个斩断过去,更是献上新生的祭品! 太白金星那头,刚转移开视线,落在中斗三星身上。 他向三人使去催促的眼神……你们先出面反对,拖延片刻,陛下很快就会从太上老君的兜率宫赶回来。 但回应他的,是三人眼中突然现出的惊恐。 那片方向的神仙,都目露难以置信之色,嘴巴微张,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太白金星心头一沉。 猛然回头。 只见…… 玉龙三太子,一掌击碎了西海龙王匆忙架住的金光,全力一击,正中马元帅的百会穴! 那赤尻马猴身躯一震,七窍鲜血涌出。 “师兄——!” 太白金星目眥欲裂,周身双犬交缠的金光轰然爆发,法力冲天而起,暴怒的威压席捲整座凌霄宝殿。 他身影一闪,从五重主座上掠下,瞬间来到西海龙王身前。 狂暴金光的余威横扫,差点將唐决一行人掀飞。 西海龙王神识一探,便知回天乏术,心道救不了。但还是咬著牙,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 那丹药通体金黄,神通流光,散发出一股浩瀚的生命气息,正是天品亢宿神通祭丹。 他掰开马元帅的嘴,塞了进去。 亢宿神通祭丹,入口即化。 精纯浑厚的治癒神通之力,如水银泻地般涌入马元帅体內,疯狂修补著裂开的母魄与尘散的灵魂,把即將发疯的虫群困锁起来。 这是连大罗金仙都要肉痛的天品祭丹,一旁不少神仙看得暗暗吞咽口水,可任凭药力如何汹涌,也拦不住赤尻马猴灵魂一点点尘散。 救不了。 彻彻底底,救不回来了。 那赤尻马猴,双目圆睁,昆虫般的复眼已经完全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魂散如尘,风一吹便灭,再浓厚的治癒之力,也拦不住那母魄如同瓷器上的裂纹,正在一点一点扩大,直至彻底消散。 整个凌霄宝殿都寂静了下来。 唯有太白金星那暴怒与痛苦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沉重,震得人心头髮紧。 那压抑的喘息,如风暴酝酿,听得人头皮发麻。 谁都没想到。 玉龙三太子竟然突破了。 並且,突然暴起,击毙了马元帅。 西海龙王有些颤抖地把赤尻马猴的尸体,交还太白金星手中。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或许……九曜还有逆天回生的手段? 天品亢宿丹都无用,富甲天下的四海龙王才能如此隨手掏出,太白金星又能有什么办法。 他抱住马元帅的尸体,低头看著这个老猴的脸。 他想起刚被领入门之时。 那时,他还什么都不懂,是马元帅一手带他,教他修炼,对他百倍照顾,如同亲弟。探索仙侠小说分类p> 这具尸体,正一点一点凉下去。 太白金星没有怒吼。 没有暴跳如雷。 他越是愤怒滔天,眼中的怒火反而越是敛起。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平静,周围神仙心惊胆战,不少人缓缓向后退去。 太白金星的目光,缓缓移向了玉龙三太子。 西海龙王脸上一紧,下意识把玉龙三太子护在身后。 托塔李天王见势不妙,也飞身上前,拦在了两人中间。他左手托著七层宝塔,塔身佛光流转,隨时准备出手。 连一直站在十重宝座前的张天师,也惴惴不安地掠下来,落在太白金星身侧,低声劝道。 连一直站在十重宝座前的张天师,也惴惴不安地掠下来,落在太白金星身侧,低声劝道。 “曜君,马元帅屠城在先,切莫衝动!” 太白金星没有衝动。 他没有动手。 他甚至没有开口。 他只是在算计,脑里头,在这一刻全速运转,疯狂搜掠每一个可以下手復仇的节点。 那仿佛洞穿一切的阴冷眼神,让满殿神仙为之毛骨悚然。 他不说话,反而令唐决陷入了局势彻底失控的恐慌之中。 这种沉默,比方才的金光对峙更可怕。 林净羽头皮发麻,即便顶著御弟身份,也是惴惴不安,只在心头期盼……玉帝大哥,快点赶至吧! 太白金星的目光,没有看向被眾人护在身后的玉龙三太子。 而是扫过西海龙王,扫过托塔李天王,扫过张天师,扫过林净羽三人。 最终。 落在了金避水身上。 刚刚金避水那一闪而逝的怨恨,此刻,在他心头无限放大。 金避水被那目光盯上,心头一阵恐慌,脸色越发不自然,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师兄的死……必须有个交代! 再拖下去,玉帝一到,便再无下手之机! 太白金星眼神一厉,当场做出决断。 一道蕴含著生命本源的流光,自他身上升起,顺著某种玄奥难言的轨跡,直衝霄汉,仿佛投入了星空深处某个不可知的存在。 嗡——!冥冥之中,仿佛有无形的通道被打开。 下一瞬。 一股仿佛来自太古的星空涟漪,自那不可知的高处降下。无形无质,却让大殿里的神仙,仿佛直面了宇宙本身的苍茫与威严。 “小损神通……法相!娄金狗!!!” 太白金星厉喝一声。 一只肩高三尺的娄金狗法相,凭空凝现在太白金星身前,气息铺天盖地,压得眾仙神魂震颤。 它昂首而立,气势凛然,仿佛不是一条狗,而是一尊从远古走来的神祇。 唐决心头巨震。 他曾见劲节公献祭三成寿命,凝聚的法相不过蚂蚁大小。 眼前这尊娄金狗,体型之巨,威力之强,可想而知。 凌霄宝殿上千仙卿无不骇然变色,就连方才煽风点火的大罗金仙们,也脸色凝重。 闹大了! 九曜这等巨头,已经多少年不曾施展过神通? 今日,为了给师兄报仇,太白金星竟真的耗损寿命出手! 托塔李天王眉头紧锁,西海龙王也暗暗嘆息,不知太白金星意欲何为。 眾人皆是不解……娄金狗法相,並非强攻之术,何必动用如此大代价? 唐决却是心头咯噔一声,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直衝头顶。 他望向金避水。 金避水已是微微颤抖起来。 只见那尊娄金狗缓缓转头,鼻子喷出缕缕金光,朝著金避水的方向,对著他上下轻嗅。 三个呼吸后。 太白金星那一双阴霾的老眼,寒光一毕,终於开口,刺骨的寒声响彻了整座凌霄宝殿。 “我道是谁,藏头露尾,原来,是东方琉璃世界的余孽……避水金睛兽!” 第13章 假冒御弟 金避水身份被当场戳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平生最惧便是娄金狗的神通,任你如何遮掩也无用,万万没料到,太白金星竟狠到献祭一成元寿,只为揪出他这藏在暗处的棋子。 西海龙王脸色铁青,想起金避水师徒种种。 多番相助,便渐而信任有加,他只当是隱世大仙,不愿显露来歷,未曾深究。如今想来,处处都是蹊蹺……那眼界,那对天庭事务的熟稔,岂是一般隱士能有? 藏著如此祸端,他却浑然不觉。 林净羽眼皮狂跳,一股莫名的恐慌从心底窜起。 唐决暗叫不妙,可喉咙被封,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只能干著急。 与玉龙三太子素来亲近的张天师,下意识往后缩了两步,只想先撇清干係。 南斗六星眼中精光暴涨,彼此飞快交换眼神……这下好了!正愁没有由头,这便送上门来。水越浑,他们越能趁机搅局,狠狠反击佛门的插足雷部。 眼看著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风雨欲来。 首当其衝的托塔李天王眸光一冷,不再犹豫,掌心宝塔凌空拋起,金光万丈,径直往金避水头顶罩落。 西海龙王本能催动水汽金光阻拦,可转念想到金避水师徒的隱瞒欺骗,不知后边还藏著何等祸端,若被牵连进去…… 他连忙收手。 金光撤回。 金避水本就被太白金星死死锁定,心神大乱,骤不及防之下,瞬间被宝塔神光擒住。 塔身佛光流转,化作道道金锁,將他牢牢缚住。 “避水金睛兽!灵山寻你多年,你终於现身了!” 金避水被擒下,在塔中挣扎不得,脸上全是惶恐。 他望向四周,西海龙王面色铁青,张天师避之不及,南斗六星幸灾乐祸,东斗北斗冷眼旁观。 没有一人为他说话。 林净羽见他惶恐,本能的著急起来。 他被金避水所救,初见面便觉得亲近,这一路走来,金避水虽然话不多,但对他们三师兄弟颇是照顾。此刻见他被擒,那惶恐无助的模样,让林净羽心头一软。 他踏前一步,以御弟身份命令道,“托塔李天王!有话好好说,先把人放下来!” 托塔李天王闻言一滯,顿时有些犹豫。 御弟开口,他不能不给几分薄面。 “御弟?” 太白金星一声冷哼,阴霾的目光直直落在林净羽身上。 旁边嗅定源头的娄金狗,鼻子喷出缕缕金光,露出狰狞獠牙。 我九曜献祭一成元寿,难道就只换一个小小天仙的命? 太白金星眼神一厉,直接拋出一枚炸碎凌霄宝殿的重磅惊雷。 “当年,陛下不知杨戩是否也在寻小舅,便找我嗅过转世羊角,確认无人插手,才让玉龙三太子去找御弟。” 满殿仙卿一怔,皆凝神细听。 太白金星猛地抬手指向林净羽,声音冰冷如刀,一字一顿揭穿。 “此个御弟……乃是假冒!” 一言既出。 全场轰动。 冒充天帝的亲弟?这是何等大罪! 西海龙王脸色剧变,他没有亲自在场,但也听龟丞相所说,当即厉声怒斥。 “太白金星!你身为九曜曜君,怎能如此血口喷人?御弟的转世羊角,左右互证,当场碎裂,陛下也能感应到,才会派下天师通知迎接,確实是找到了御弟!” 太白金星冷哼一声。 “那是因为,羊角互证之时……真正的御弟也在场!” 他话锋一转,伸手指向人群中惊呆的张小袄,“这位……才是真正的御弟!” 被点中的张小袄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剎那间,前尘记忆如潮水决堤,轰然涌入识海。 那是凌霄宝殿上更汹涌的风波,六御九曜都来了不少,各方势力逼压玉帝…… 要么废除效仿治龙的十倍严苛新法,要么依法斩杀亲妹。 二姐,是那一世对他最好的人。 他不忍二姐受刑,便主动代姐赴死;又心中愧疚大哥,立志来世补过,这一世才一头扎进礼道之中。 张小袄悟透前尘,如同萝卜拔出泥,寻见了真根。 阵阵天生魄力,自根子深处涌出,如泉喷薄,如潮翻涌,灵光环绕,异象自显。 眾神仙一看便知。 张小袄,果真才是御弟! 西海龙王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 中斗三星面面相覷,不知该说什么。 张天师更是呆立当场,他们四大天师屡次奉旨下界,忙碌著要接回的御弟,竟然是假的? 唐决心中暗嘆,他早有五六分猜测,此刻终於彻底证实,一切都是金避水一手策划的狸猫换太子。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撞上六御风波,否则林净羽早已被玉帝顺利接上天庭。 林净羽脸色难看之极,从小到大,他从未受过这等当眾揭穿,顏面扫地的奇耻大辱。 可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脸色阴霾的太白金星,终於图穷匕见,声音响彻大殿。 “你们西海龙王一系,勾结东方琉璃世界余孽!冒充御弟,图谋不轨!” 即便身为大罗金仙,西海龙王也双腿一软,阵阵发虚。 他因三子胎中受罚,一向骄纵,此刻终於悔不当初……不该纵容儿子,惹下这等塌天大祸! 玉龙三太子沉默而立,面无波澜。 他之清白,天知地知。 在这不公世道,辩,有何用?不辩,又有何用? 南斗六星如同苍蝇嗅到血腥,立刻阴惻惻地开口煽风。 “听说东方琉璃少主,乃是半圣之根,看来是贼心不死啊。” “佛门一边立起竖三世佛,一边又偷偷派人潜入天庭,冒充御弟接近天帝,怕是想打探当年旧事。” “如今又让四大天王坐镇天门……內外接应,所图甚大,绝非小事!” 东斗五星纷纷跟进,推波助澜,“佛门,须得给个解释!” 北斗七星亦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佛门若不给个交代,天庭如何能安?” 唐决心头巨震。 东方琉璃世界的少主,竟是半个圣根? 打探其下落,乃是天庭最大忌讳之一。 托塔李天王神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望著那满殿逼问的目光,望著那被擒在塔中的金避水,心头千迴百转。 眼看著情势不妙,他当机立断,对被擒的金避水厉喝。 “避水金睛兽!当年灵山召你归位,另授新职,你抗令不遵,逃匿多年,罪该万死!今日更私违佛门与天庭盟约,罪该当斩!今日,便把你伏法……给天庭一个交代!” 金避水脸色大变,眼中全是不甘与绝望。 当年琉璃净土覆灭,旧部大多被灵山收编。 他若一死,谁还能帮助师傅重建故土,重燃东方琉璃之火?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 他猛地看向西海龙王,可对方现今自身难保,又暗恨他师徒算计其父子,哪里肯出手相救? 他只得移目,看向张小袄。 “御弟……救我!” 第14章 大极仙 此刻的凌霄宝殿,早已是剑拔弩张,生死一线。 金避水被困在宝塔之中,佛光化作的金锁將他牢牢缚住,挣扎不得。 御弟,已经是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他自问这些年,他对张小袄也是照顾有加。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深知张小袄把他那个师兄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金避水用焦急的眼神,拼命向张小袄示意。 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 你救我一命,我就帮你师兄得到金光意志! 张小袄心头一震。 他本就想救金避水,这一路走来,金避水虽有些神秘,但对他们三师兄弟確实不薄。此刻见他被擒,那惶恐绝望的模样,让他於心不忍。 更何况,那约定…… 他当即果断开口。 “托塔李天王!请把金先生放了,他曾救过我性命,这份恩情,足以將功补过,饶他这一次。” 托塔李天王一心要平息六御对佛门的围攻,哪里肯轻易鬆口,沉声道。 “御弟,佛门自有戒律。他私自触犯天庭禁令,罪不可恕。若想轻判,也须先问过诸位五斗星君。” 那些推波助澜的大罗金仙,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大做文章的机会。 假冒天帝御弟,本就是大罪,又遇上此六御反击佛门的节骨眼上,正好用来狠狠打压。 眼看著东斗与南斗又要推起波澜。 太白金星抢先一步,阴霾著脸,冷声道,“御弟年纪尚轻,被骗之下,心软也是寻常。但这一切,都是西海龙王三太子的主谋!绝对不能放过他们!” 他目光如刀,直指玉龙三太子。 西海龙王急忙辩解,“曜君明察,我子是无辜的,他也是受了金避水的欺瞒,从头到尾,都不知金避水的真实身份,更不知冒充御弟的详情!” “不知情?”南斗六星中,度厄星君只怕风小浪不大,“依我看,此三人冒充御弟……玉龙三太子、金避水、还有假冒者,都该斩尽,以正天规!” 一听说要连林净羽一起杀,唐决瞬间急了,可喉咙被封,半个字也吐不出,只能在原地干著急。 林净羽脸色苍白,立在那里,手足无措。 张小袄也是彻底急了。 他高声喊道,“诸位!诸位!且听我一言!此事错综复杂,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总能找到妥善之策!” 太白金星一声冷笑,反问如刀。 “当初,玉龙三太子怎么不坐下来商量?为何要偷袭,一掌击毙我师兄?” 杀我师兄,就必须偿命! 话音未落,太白金星一手抱紧马元帅尸身,一手豁然探出,鹰爪般抓向不远处的玉龙三太子! 西海龙王慌忙祭出水汽金光招架,可修为本就逊色一筹,仓促之间哪里挡得住九曜含恨一击。 只听“嗤”的一声,金光被撕裂,玉龙三太子瞬间被太白金星一把擒住,扼住脖颈。 “曜君!有话好说!” 西海龙王周身金光猛然爆发。 他救子心切,不顾一切催动神通,身前金光凝聚,一条身形稍小的五爪龙法相,呼啸而出,张牙舞爪,与太白金星那肩高三尺的娄金狗法相对峙! 太白金星扣著玉龙三太子的脖子,眼中杀机凛然。 还有什么好说的? 再拖片刻,玉皇大帝隨时可能从兜率宫赶回,那时一切都晚了。 太白金星与托塔李天王对视一眼,眼神冰冷,就要双双下死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大殿之中,炸起张小袄一声悽厉怒吼。 “都住手!否则,就是你们逼死御弟!” 太白金星刚要捏碎玉龙三太子脖颈的手,猛地一滯,皱眉看去。 只见张小袄掌心已凝聚起一道刺目雷光,死死按在自己头顶百会穴上。 只要再往下一送,立刻便会魂飞魄散,血染凌霄宝殿。 ,读《虫西游》,享受阅读时光。 太白金星与托塔李天王相视一眼,都有些迟疑。 御弟若是在大殿自尽,这罪责,谁也担不起,如何向玉皇大帝交代? 那南斗六星与东斗五星见状,乐得见玉帝一系与佛门一起遭殃,反而更加煽风点火。 “御弟前世阻拦新法,今世又要包庇罪仙,这是要一错再错?” “倒是本性不移,惯会以死相逼!” “也不知是真敢死,还是做做样子。” 刺耳讥笑入耳,张小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难堪至极,按在百会穴上的雷光,不自觉弱了几分。 托塔李天王心中一冷,暗道,多半只是装样子嚇唬人。 他的宝塔光芒一沉,施压又重了两分。 金避水嚇得魂飞魄散,嘶声大喊。 这一声喝,让张小袄浑身一震。 他转过头,望向唐决。 那独臂的师兄,正张著嘴,发不出声音,眼中满是焦急与绝望。 他想起自己发过的誓。 此生,就只为了帮师兄实现夙愿而活。 哪怕付出一切。 哪怕再死一次。 掌中的雷光,重新凝聚。 威势更甚。 不要啊! 唐决心急如焚,急得快要发狂。 神仙二世而亡,张小袄已经死过一次了!这次再死,那就彻底的魂飞魄散,永远消失在天地间了! 他答应过金避水什么约定?寧愿再次赴死? 脑中电光火石,猛然想起之前心情鬱闷的时候,张小袄几次三番地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会帮他突破人颖仙。 猛然醒悟。 张小袄大概是为了帮他踏入魔途,而牺牲自己! 用他的命,换金避水帮自己得到金光意志! 怎么办? 如此局势之下,必然要死人。 要么御弟牺牲自己,足以抹平一切。 要么林净羽三人死。 唐决都不愿意。 他脑里运转快到极点,几乎要燃烧起来。 快速扫视整个凌霄宝殿。 现在有能力平息风波的……他的目光猛地钉在七重客座上。 那七重客座,比太白金星的五重主座都要高级。 莫非……是大极仙? 他仔细观察那佛门菩萨与南老的大护法。 两人脸上都露著犹豫之色,分明是想出手,但那南老大护法实力低了一档,而佛门菩萨却又缺一个名正言顺的台阶。 救与不救,只在一念之间。 唐决当机立断。 他猛地转身,对著那佛门菩萨,直挺挺跪了下去。 咚。咚。咚。 三个响头,重重叩在地上,声声震耳。 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这人仙,在做什么? 那佛门菩萨也是一愣,隨即,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此子…… 確实是个通透开悟的聪明人。 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不求他人,不求何势,只求一个能破局的契机。 而这一跪,便是把全部,都押在了自己身上。 菩萨微微頷首。 周身,金光骤然大盛。 那是一身大极金光,如浩瀚星河,如无边汪洋,瞬息间笼罩整座凌霄宝殿。 金光所及之处,一眾大罗金仙的宝光,尽皆黯淡下去。 那菩萨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暮鼓晨钟,迴荡在每一个人心间。 “唐决,既是你诚心诚意,从今往后,便为我大势至菩萨的弟子。” 第15章 第一世大结局 大势至菩萨! 这名號一出,满殿皆为之一窒。 这可是当年横三世佛之一,阿弥陀佛,座下的两大圣侍之一! 如今的佛门,是竖三世佛的名头,横三世佛早已成为尘封的过往。 东方琉璃世界覆灭,中央婆娑世界改头换面,残存的西方极乐世界,现今又如何? 把圣侍,都雪藏在了凌霄宝殿的七重客座之上? 嗡—— 大势至菩萨周身的大极金光骤然暴涨,如同天幕倾落,笼罩整座凌霄宝殿。 殿內一眾大罗金仙,周身金光在这浩瀚威压之下,竟黯淡得失了色,连气息都滯涩了几分。 一眾天仙地仙更是抬不起头来。 只要抬头,体內的虫群便会躁动不安,被那大极金光吸摄而去,仿佛隨时都会破体而出,投入那浩瀚无边的大极金光之中。 他们纷纷低头垂目,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极仙插手。 局势就彻底不一样了。 西海龙王脸上大喜,那紧皱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金避水被困在宝塔中,脸上也露出劫后余生的惊喜。 便是张小袄,按在头顶百会穴的雷光也隨之黯淡下去,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 他们的目光,齐齐匯聚在唐决身上,惊喜之中,掺杂著难以置信与嘆服…… 一个区区人仙!无权无势,无惊天修为,却能在这凌霄大殿的万仙对峙之中,一次次力挽狂澜,逆转乾坤,凭一己之力,撬动了连大罗金仙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局势。 唯有太白金星,脸上阴霾依旧,半点未减。 他死死盯著大势至菩萨,嘴角微微抽搐,许久,眼底才闪过一丝篤定。 一个处境尷尬的过气菩萨!怎会为了几个罪仙,在凌霄宝殿上与六御五斗为敌?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太白金星皮笑肉不笑,“我当是谁,竟有这般伶牙俐齿,能在大殿上舌战群仙,原来是大势至菩萨的高徒。” 南斗六星见有人带头,更是不能放过这越发有利的形势,名正言顺地搅混水,打击佛门与玉帝一系。 一眾星君纷纷开口,言语如刀,疯狂攻击。 “菩萨这是耐不住寂寞,想重新插手三界纷爭了?” “莫不是佛门要再度重用菩萨,特意让您在此等候时机?” “说不定,今日这场闹剧,从头到尾都是菩萨在背后推动,坐收渔利!” 大势至菩萨面色淡然,双目微闔,任这些大罗金仙如何唇枪舌剑,她神色始终未变,周身的大极金光依旧沉稳,仿佛世间一切喧囂,都与她无关。 但东斗五星与北斗七星,也隨后渐渐加入攻击阵营。 大势至菩萨的眉峰,终於微微蹙起。 这三派背后乃是六御,根基深厚,势力庞大,她虽为大极仙,却也不得不慎重考量,一旦彻底撕破脸,便是西方极乐世界与六御的正面交锋,后果不堪设想。 托塔李天王脸色凝重,上前一步,语气看似恭敬,实则暗藏机锋,“菩萨,您多时不曾到灵山点卯,如今三界局势微妙,还望菩萨以大局为重,有空不妨去往灵山一趟,共商对策。”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进退皆留了后手。 佛门以灵山为首,你最好是听他的,大局为重。若是不听,他也只好往后推说,是你菩萨自个的一意孤行,与佛门无关。 大极金光依旧笼罩著凌霄宝殿,却已经无法再把满殿神仙当成了过耳秋风。 殿內一眾仙君,见状纷纷祭出自身金光,一道道金光连成一片,形成一股浩瀚的反推之力,渐渐压制住了大极金光的威势。 唐决站在原地,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雪亮。 他读懂了大势至菩萨的被迫沉默。 她插手可以。 但需要一个切入口。 她出手也可以。 但需要一个妥善处理后事的立足点。 事已至此,大潮涌动,各方势力剑拔弩张,不可能闷声不吭就能平息下来。 眼看著南斗六星、东斗五星、北斗七星的金光渐渐匯聚,连成一片滔天之势,就要將局势推向无法挽救的深渊,唐决的脑中再度飞速运转。 是时候了,打出我的底牌。 无字天书,每章三藏选一……修为,神通,存档。 我这一世得到最宝贵的是什么? 无疑是两位师弟。 当初,作为沈枯泉的抬轿童子,眼界有限,只想著第二章进入灵台方寸山才是出路。 但如今,已经开悟,又是见过了眼界。 御弟作为靠山,又搭上了那半个圣根的琉璃净土少主的支线,这条路,想来也不比灵台方寸山差。 但如今,已经开悟,又是见过了眼界。 御弟作为靠山,又搭上了那半个圣根的琉璃净土少主的支线,这条路,想来也不比灵台方寸山差。 两个师弟,都已经死过一次了,若再死一次,便是二世而亡,永远消失在这天地间。 那便让我这个大师兄,扛起一切吧! 第一世,三藏选一……存档! 转瞬间,他便做出了抉择。 抬头,望向大势至菩萨。 喉咙被封,他无法开口,可那眼神里的决绝与意志,如同利剑,横亘在这片天地之间,清晰地传递给了大势至菩萨。 確实是个有悟性的开悟者! 大势至菩萨眸中闪过一丝讚许,宝光庄严的脸上,缓缓点了点头。 明白了这个弟子的抉择。 下一刻,笼罩大殿的大极金光悄然一紧,两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金光,瞬间將仅是神海仙境界的张小袄与林净羽控住。 两人浑身一僵,脸上满是不解与慌乱,想要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这层金光的束缚。 唐决看著他们慌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柔色,隨即被决绝取代。 喉咙被封,难不倒他。他运转体內的怪力,戳破自己的食指,鲜血瞬间涌出,他抬手,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光洁的殿地面上,迅速写下几行血字,字跡鏗鏘,力透殿砖。 “我唐决,乃罪魁祸首!” “是我一念成魔,在举行孝祭之时,遮掩了御弟的根子。” “是我鬼迷心窍,诱劝避水金睛兽,想藉以从中获利,他苦劝无果,才渐渐被拖下水。” 金避水看著地上的血字,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唐决的用意……唐决还有二世,他是要以今生的性命,扛起所有罪责,换取他们所有人的生机! 他眼中涌起巨浪般的震撼,万万没想到,当初隨手救下的一个区区鬼仙,如今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拯救了所有人。 身为大势至菩萨的弟子,以自身承罪,已然勉强够资格息事寧人,给各方势力一个台阶下。 写完这三行,唐决没有停顿,手腕一扬,指尖鲜血飞溅,瀟洒挥写下最后一行血字,落笔乾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我唐决,一念成魔,受菩萨感召,愿放下屠刀,接受惩罚!” 不!师兄!不要! 被大极金光控制住的张小袄与林净羽,看清地上的血字,瞬间泪崩,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凌霄宝殿。 他们拼命挣扎,浑身青筋暴起,金光都被震得微微颤动……师兄已经帮他们做了太多太多,从下界到天庭,从孝祭入门到舌战群仙,如今,他竟然要一个人,扛下所有罪责,以一己之命,力挽狂澜! 唐决看著他们,眼底闪过一丝释然的笑意。 唉。 小袄,没办法,谁叫我一开始,確实是想坑你个臭小子。 还有,羽哥,一路上靠著你狐假虎威。 如今……也得让你小子瞧瞧,谁才是真正的大哥了! 他收回目光,扫视殿內。 西海龙王满脸震撼,张著嘴,却说不出话。 金避水眼眶泛红,望著他,嘴唇微微颤抖。 被擒住的玉龙三太子,龙目再度泛起一抹赤红。 此时,一眾五斗星君已然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惊愕与不甘,太白金星更是脸色铁青,他怎么也没想到,唐决竟然会如此决绝,甘愿以命承罪,坏了他的大事!他身形一动,就要出手阻拦,绝不能让唐决就这么死了! 唐决早已预判到了他的行动。 独臂。 对准自己头顶百会穴。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在张小袄与林净羽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在满殿仙卿的惊呼声中。 瀟洒地一拍。 啪! 第二世,见。 第16章 转世羊角 可乐小说,追更,从未如此畅快。 一声拍击,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重得,砸在每一个神仙心上。 那独臂的身影,微微一软,缓缓倒下。 倒在凌霄宝殿的金砖之上,倒在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血字旁边。 力挽狂澜的人仙,就此谢幕。 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满殿死寂。 唯有两道哭喊,久久迴荡。 “师兄——!” 张小袄与林净羽拼命挣扎,眼泪滚滚而下,却被大极金光牢牢束缚,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具身躯倒下。 哭喊声,在空阔的大殿中迴荡,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身上。 南斗六星与东斗五星方才还气焰冲天,此刻瞬间哑火,一个个垂首缄默,被斩去了搅弄风云的由头。 金避水被困在宝塔中,心头翻江倒海,当初,他隨手救下的区区鬼仙,不过是想留个跑腿的,却没想到……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真正服了一个人。 西海龙王一生严肃,內里骄傲,此刻却缓缓垂下头颅,满是沉重与愧意。 大势至菩萨宝相庄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情绪,垂眸轻嘆一声。 “我佛慈悲。”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假冒御弟,源於一念成魔,孝祭上遮掩。如今一念成佛,放下罪过,接受了因果。” 她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太白金星终究是慢了一步,他不死心探出神识,细细探查地上的身躯,鬼宿母虫已寂,灵魂尘散。 確实是死了。 太白金星眼中的愤怒与不甘层层褪去,最终只剩下一片无话可说的颓然。 他献祭了一成元寿,拼尽了全力,到头来,还是输给了一个小小人仙。 一个御弟的师兄,换他一个师兄。 他已经,再也没有立场继续追究下去。 恨意堵在胸口,无处宣泄,可捏在玉龙三太子脖颈上的手,还是缓缓鬆开。 大袖一甩,將玉龙三太子狠狠扔落在地。 他抱起马元帅冰冷的尸体,带著娄金狗法相,头也不回飞出凌霄宝殿,径直往人间那座已成废墟的隍城赶去。 只留下一句冷哼,在殿內久久迴荡。 “无论是谁在背后下黑手,嫁祸相害!本曜都会將之连根揪出。” 他要趁著娄金狗法相尚未彻底耗去,赶去废墟之中,追查真凶。 玉龙三太子起身。 他没有去看离去的太白金星,也没有去理会颈脖上的淤痕。 他只是走到那具尸体前,弯下腰,抱了起来。 那尸体还温热著。 他想起那几年,两人在江边喝酒。江风习习,酒香淡淡,两人並肩坐著,什么都没说,只是同病相怜的对饮,一幕幕清晰如昨。 现今,他也是一句话也没说,嘴唇紧抿。 只在心底轻轻默念。 唐决!本太子,欠你一条命,欠你一份情,等著你二世归来,再亲手奉还。 隨著九曜退去,大势至菩萨的大极金光再无阻拦,势不可挡。 五斗星君眼见大势已去,本想借势而起的六御反攻佛门之局,竟被一个小小人仙以死硬挫败,再无半点可乘之机,只能纷纷收起金光,默然坐落。 托塔李天王见状,也收起了宝塔。 宝塔飞回手中,金避水的禁錮隨之解除。 事到如今,已然不必再拿这避水金睛兽献祭平息眾怒。 金避水踉蹌几步,来到玉龙三太子身前,想要说些什么。 玉龙三太子看也不看他,大袖一拂。 金避水被拂开,踉蹌后退,面色尷尬。 大局已定。 大势至菩萨也鬆开了对张小袄与林净羽的束缚。 两人扑到尸体前,泣不成声。 玉龙三太子把尸体递给张小袄。 张小袄接过,抱著那渐渐冷却的身躯,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净羽跪在一旁,抓著唐决那只独臂,浑身颤抖。 玉龙三太子从袖中摸出一物。 那是一方仙笏,玉质温润,上刻“天孤罡正神”五字。 他看也不看,隨手一扔,仙笏划过一道冷光,落在张天师脚下,落地无声。 转身,头也不回,大步往殿外走去。 等我归来之日……便是三界,再无不公之时! 那背影,毅然决然。 整个大殿的神仙都明白了。 从此,这世间再无那个信奉新法的宣礼龙童……玉龙三太子。 只有西海龙王三太子。 敖烈! 在他离去不久,一道空前响亮的宣报,从殿门外滚滚而来。 “玉皇大帝……驾到!” 声如洪钟,响彻大殿。 大极金光自九天之上垂落,顺著凌霄宝殿长阶缓缓铺展。 玉皇大帝一身十二章纹龙袍,冕旒垂落,气度沉浑如渊,不怒自威,双目开闔间,似有星辰生灭。但威严中,又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一步一步,踏入殿中。 伴隨著仙官的一声赞礼,所有仙卿齐齐低首躬身,整齐划一,行以大礼。 “陛下圣安!” 呼声如潮,迴荡殿宇。 大势至菩萨收起了自身的大极金光,与南老大护法从七重客座上站起来,微微躬身。 玉皇大帝终於从太上老君的兜率宫赶回,他脸色凝重,目光缓缓扫过殿內狼藉,一言不发,落座十重天帝宝座。 张天师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將方才发生的一切快速稟报。 玉皇大帝面色越发阴沉,却依旧不动声色。 西海龙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臣有本启奏。”他声音的刻意抬高几分,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臣逆子敖烈,纵火烧了殿上明珠,因其忤逆不道,请陛下治罪!” 当玉龙三太子扔出天孤罡正神仙笏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必须留下。 与玉皇大帝做个交割。 玉皇大帝端坐在十重宝座上,良久不语。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 “鞭三百,由龙王监执。” 西海龙王躬身领命,这一拜,算是彻底与玉皇大帝一系划清界限。 “臣遵旨。” 从此,西海龙宫,与他玉皇大帝再无瓜葛。 玉皇大帝目光扫过满殿仙卿,沉声道。 “隍城嫁祸一事,朕將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 “退朝!” 距离早朝结束尚有不少时辰,可隨著玉帝一声喝令,上千天仙地仙与一眾大罗金仙,只能纷纷告退,依次离去。 西海龙王临走前,回望了唐决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敬佩,有惋惜。 隨即,长嘆一声,带著龟丞相大步离去。 大势至菩萨来到张小袄身前,垂眸望著他。 “御弟,日后寻到他二世,可带他来见我。” 张小袄强忍悲慟,用力点头。 走吧。 大势至菩萨大袖一卷,將金避水与林净羽一同捲起,送这两个无人敢碰的烫手山芋下界去。 泪流满面的林净羽,连个告別都做不了。他只能回头,与匆匆抬头的张小袄,无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竹崖山! 三个字,在两人心底默契落下。 转眼间,偌大凌霄宝殿,便只剩下张小袄,与他怀中冰冷的身躯。 整个世界,仿佛都拋弃了他。 等所有人彻底退去,玉皇大帝才从十重宝座上起身,缓步掠到张小袄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么弟。” 声音低沉,却带著一股天生的亲近。 张小袄抬头,望著那张威严又熟悉的脸,眼泪又流了下来。 “大哥……陛下……我,我师兄他……” 他哽咽著,说不出话来。 玉皇大帝轻轻摇头,一时也无言安慰,只轻声道。 “你稍等,朕,已派人去请鬼宿星君。” 不久。 一道身影,踏入殿中。 是一位女子,身著素白长裙,周身流转著淡淡的星光。她面容清丽,眉宇间却有一股雍容华贵之气,隱隱透著一种血脉天生高贵的气息。 鬼宿星君。 她行过礼后,来到唐决尸体前,隱现一只羊形虚影……鬼金羊! 她开始用金光法力,凝聚唐决的转世羊角。 金光流转,笼罩尸体。 片刻后。 咦? 她忽然停下了动作,面露惊讶之色。 “回稟陛下,无法凝聚此人的转世羊角!或许……已是二世而亡,或者,有其他鬼宿修士抢先一步,將其转世终跡凝去了。” 书荒?来看看仙侠小说小说推荐吧! 第17章 唐决射冲斗府 风波过后,天庭復归平静。 那场凌霄宝殿上的惊涛骇浪,隨著各路人马的退去,渐渐下沉为神仙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只是谈起时,总会提到一个名字……唐决。 那个独臂人仙。 那个舌辩群仙,力挽狂澜,最终以一死扛下所有的奇才。 但唐决的第二世,却找不到踪跡了。 通明宫。 玉皇大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宫殿,此刻花园里多了一座新坟。 坟塋不大,立在一块僻静的角落,背靠一株老松,面对著园中四季常开的花木。墓碑是块素白的玉石,上刻“大师兄唐决之墓”,简简单单,没有任何职衔。 张小袄每日都来。 清晨来,傍晚来,有时候半夜睡不著,也来。 他就那么坐在坟前,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不说话,也不动,只是望著那块墓碑,望著那抔黄土。 有时候,他伸手摸摸墓碑,冰凉凉的,像师兄的手。 那天,师兄的手也是这样冰凉凉的。 “师兄。” 他喃喃地喊。 没有人应。 只有风吹过松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谁回答。 这日,玉皇大帝又来看他。 “么弟。” 张小袄坐在坟前,没有回头。 玉皇大帝走到他身边,负手而立,望著那座小小的坟塋,沉默良久。 “朕已经派人去找了。鬼宿星君那边,也问过了。” 张小袄终於抬起头。 “找到了吗?” 玉皇大帝摇摇头。 张小袄眼眶又红了。 “我师兄,他连鬼灵根都没有,怎么可能二世而亡?” 他声音发颤,带著难以置信的悲愤。 玉皇大帝沉默片刻,才道,“鬼宿星君说,若你师兄再往上一世死时,曾经遭受鬼金羊修士动手脚,就一切皆有可能,有鬼宿修士能斩断后世灵根。” 张小袄愣住了。 如果真是这样…… 那他连大势至菩萨也不会原谅。 当时,是大势至菩萨的大极金光控住了他,他才没能衝过去,没能拦住师兄。 如果师兄真的二世而亡…… 玉皇大帝见他神色不对,又道,“或许是別的鬼宿修士抢先一步。” 张小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会是什么人抢去了?” 他猛地站起来,抓住玉皇大帝的衣袖,“大哥,你告诉我,会是什么人?” 玉皇大帝面露难色。 “鬼宿修士,多半是西王母一系的血脉。那鬼宿星君,便距离你皇嫂后土娘娘的嫡系不远。” 西王母? 张小袄心头一震。 是后土娘娘? 那个皇嫂? 玉皇大帝摇摇头,“西王母一脉,错综复杂,不一定就是后土娘娘下手。此事,牵扯甚广,不可轻易定论。” 那到底是谁把师兄抢走了? 玉皇大帝陪著他猜测了好一阵子,把可能的人选都过了一遍,却始终没有定论。 他没有把真话说出来……凌霄宝殿那么多神仙,鬼宿修士想动手脚也不容易。恐怕,是二世而亡了。 他陪著张小袄,在这埋骨的花园里,又安慰了许久。 直到日头西斜,才起身离去。 张小袄送走玉皇大帝,独自回到坟前。 他站在暮色里,望著那块墓碑,眼底的悲慟从未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鬱鬱寡欢。 忽然捏紧了拳头。 “师兄。” 他咬著牙,满是决绝,默默发誓。 “我一定会把你找回来。” “不管是谁抢走了你,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一定会找到你。” “一定!”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突破到地仙。 只有地仙,才能自由往返天上地下,才能去寻访那些鬼宿修士,才能去追查师兄的下落。 从此。 御弟张小袄便在通明宫住下。 与玉皇大帝住在一起,常见四大天师,在通明宫进进出出,处理各种事务。 托塔李天王每日都来报告,或是兵部事宜,或是天门外的事务,风雨无阻。太白金星也偶尔带著千里眼顺风耳来拜见,只是次数,已经不像当初加盟之时那么频繁。 每次遇见太白金星与托塔李天王,张小袄都不给他们好脸色。 太白金星倒也不在意,见了面仍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总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日,太白金星又带著千里眼来拜见。 张小袄正好从修炼室出来,迎面撞上。 他脚步一顿,面色便冷了下来。 太白金星拱手道,“御弟,修为又见涨了!” 张小袄不答话,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太白金星也不尷尬,猜出御弟想知道什么,“老朽这些日子,带著千里眼四处侦查,只嗅出了那个破坏法阵的危宿修士的气息。很陌生,除非那个嫁祸黑手出现在老朽身前,否则便也无法得知幕后黑手是谁。” 没用的老东西。 张小袄心头暗骂,面上更冷了几分。 他懒得搭理,转身便走。 身后,太白金星望著他的背影,目光微闪,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小袄一心修炼。 身为御弟,各种修炼资源自然数不胜数。 自从被点破了前世,先天魄力涌出,已经是萝卜拔出泥,露出了真正的天魄根……还是最圆满的天魄根,有六成晋升大罗金仙的机率。 这等先天根子,放在三界,也算是年轻一代可数的存在。 玉皇大帝特意给他安排了最好的修炼资源,张小袄便日復一日,在修炼室中闭关。 有时突破一个台阶,有时参悟大道,有时只是打坐吐纳,凝聚法力。 累了,他便去师兄坟前坐坐。 跟师兄说说话。 说说修炼的进境,说说心里的苦闷,说说那些无处诉说的话。 师兄不会回答。 但听著风吹松枝的声音,他就觉得,师兄在听。 这日。 张小袄正闭关修炼,衝击六道台阶,周身灵光环绕,先天魄力在体內流转,一切都顺遂无比。 忽然…… 东方下界,金光焰焰,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直衝云霄,穿透天宫云层,射冲斗府,整个天宫都为之照亮,瑞气翻涌,惊动了天宫中所有神仙。 “有大罗根出世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整个天宫瞬间沸腾起来。大罗根乃是天魄根之上,一旦出世,必然引得各方势力爭抢。 玉皇大帝闻讯,立刻赶往凌霄宝殿,传旨召集满殿仙卿,通告六御九曜,共同商议此事,商议如何处置这出世的大罗根。 眼看著各方爭执,太白金星端坐五重宝座之上,面色如常,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千里眼。”他开口。 “在!”千里眼上前。 “出殿去,施展娄金狗神通,查看那射冲斗府者,是何来歷。” 千里眼领命,大步出殿。 片刻后。 他匆匆归来。 脸上不动声色,却在看往太白金星时,暗暗使了个只有师徒才懂的眼神。 太白金星心头一震。 大极根!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头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大极根。 那是能成就大极仙的先天根子!甚至有望窥见圣境。 三界之中,多少年没出过大极根了? 他脑中急转,目光闪烁,瞬息间不知转了多少念头。 隨即。 老眼中,一抹狠色一闪而过。 他向千里眼,暗暗点了点头。 千里眼心领神会。 当即上前,对著玉皇大帝,对著各方势力,躬身稟报。 “臣已施展神通查明。” 他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射冲斗府者,为普通大罗根,乃是大势至菩萨弟子……唐决转世。” 记住这个名字:可乐小说。记住这个域名:。好书不迷路。 第18章 菩提老祖 便是前些日,在天庭之上力挽狂澜者? 眾仙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独臂人仙舌辩九曜的景象,犹在眼前。 悟性能超越一切,那般驳倒九曜的开悟之姿,听说又找了几回鬼宿星君,转世能有什么结果都不出奇。 本来势要为这大罗根子爭得脸红耳赤的各方,纷纷偃旗息鼓,收起了覬覦之心。 已是大势至菩萨名下。 又牵扯著玉皇大帝的么弟。 一个普通大罗根,还够不上各方撕破脸。二世的神仙,牵扯前缘,若要强迫,也往往是强扭的瓜不甜。 那射冲斗府的金光来得迅猛,退得也仓促,千里眼继续上报,“大罗根现世之后,便服饵水汽浊风,如今金光潜息矣。” 殿中仙卿们闻言,神色更显淡然。 若是金光持续不散,倒还值得派人下界探寻,可如今金光潜息,下界茫茫无垠,先前所见,不过是地平线上的一个金光小点,稍有偏差,便是几万里之遥。 去寻也难。 唯有千里眼这等娄金狗神通,可望得远,看得清,知得具体方位。 娄宿仅有三个宿眼,极难领悟,又去哪里能寻得此系的天仙?若非领悟出小损神通,又哪里捨得如此施展侦查? 各方势力心中盘算著,明枪暗箭皆难討得便宜,强行爭抢更是得不偿失,便纷纷收敛心思,躬身告退,不愿再在此事上浪费心力。 玉皇大帝见状,便顺势解散了朝会,转身返回通明宫。 他要与一眾心腹私下商议,才可敲定唐决转世的处置之法。 厅中。 玉皇大帝端坐主位,面色沉凝。两侧坐著托塔李天王与太白金星,千里眼与顺风耳立在太白金星身后。中斗三星的三位星君,四大天师中的张天师与葛天师,也都在座。 托塔李天王率先开口。 “陛下,那唐决既然是大势至菩萨的弟子,三界皆知,不好强留,便让她接去罢了。” 他语气看似公允,眼底却闪过一丝暗芒。 那唐决被他与太白金星间接逼死,仇已结下,却不可让他与御弟靠得太近。若日后常在御弟身边,难免有些不利。 张天师摇头道,“天王此言有欠周到。大罗根难得,御弟与那唐决交情匪浅,未必不能爭取过来。” 葛天师点头附和道,“陛下,若能將唐决留在天庭,御弟也能安心修炼,於陛下也是臂助,岂能轻易拱手让人?” 太白金星端著茶杯,垂眸掩去眼底的算计,自他让千里眼隱瞒下大极根后,便在心头谋划,思索了许久,终於是想好了言辞。 他轻咳一声,缓缓开口。 “明人不说暗话,我就直接说吧。” 眾人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唐决难免会有几分怨我,然而,他实则死於六御反击佛门的风暴之中,此事牵扯甚广,南极长生大帝与东王公,难免日后不拿来做文章。” 他顿了顿,目光才最终落在玉皇大帝身上,“陛下,御弟本身就义气衝动,屡次以死相逼,若是再与那唐决纠缠在一起,感情越发篤厚……日后难免惹出更大祸端。” 托塔李天王微微頷首。 张天师眉头微皱,却也没再反驳。 玉皇大帝听罢,脸上不动声色。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厅中一时寂静,只闻茶水轻响。 他很清楚,太白金星这番话带著许多私心,那日马元帅之死,太白金星迁怒唐决,却又被唐决以死破局,心头恨意未消。 但有一点没说错。 么弟的以死相逼,確实是个巨大隱患,不可不防。 对於这个力挽狂澜的唐决,他是欣赏的。 但,一个大罗根,翻不起风浪。 而眼前的太白金星与托塔李天王,才是左膀右臂。不可拣了芝麻,丟了西瓜。 说不定。 那抢先一步的鬼宿修士,就是大势至菩萨的手笔。 毕竟那时,就数她的修为最高,却没能察觉鬼宿修士的动手。若真是她暗中收走了唐决转世羊角,此刻把人送去她道场,也是顺水推舟。 沉吟许久。 玉皇大帝放下茶盏,摆袖道。 “千里眼,只有你知方位,便去把唐决接送到大势至菩萨道场吧。” 千里眼躬身领命,“遵旨!” 玉皇大帝稍一停顿,掉头看向中斗三星中的大魁星君。 “你护送千里眼去一趟。” 有个大罗金仙护送,更为稳妥。当然,也是留了个心眼……安插个中斗三星去监视千里眼。 大魁星君抱拳道,“臣领旨。” 千里眼领了命,转身往外走。经过太白金星身边时,两人目光匆匆一触。 千里眼领了命,转身往外走。经过太白金星身边时,两人目光匆匆一触。 师徒之间,无需多言。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两人大步离去。 玉皇大帝又与一眾心腹商议许久,直到日头偏西,才送走眾人。 他起身,逕自往张小袄院中走去。 张小袄正在修炼室中打坐,感应到玉皇大帝气息,连忙迎了出来。 “大哥?” 玉皇大帝看著他鬱鬱寡欢的模样,心中微嘆,温声道。 “么弟,有个好消息……方才东方下界有大罗根出世,经探查,正是你师兄唐决的转世。” 张小袄一愣,隨后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把抓住玉皇大帝的衣袖,声音颤抖,立即追问,“我师兄……我师兄真的找到了?他真的转世了?竟然是大罗根?”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激动得连身体都在晃抖。他盼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终於等到了师兄的消息,终於知道,师兄还在,他们还能再见! 玉皇大帝先安抚几句,隨后,才斟酌开口道,“他乃是大势至菩萨弟子,不好接回天庭。朕已经派人送去大势至菩萨道场,等他安定下来,你再去找他罢了,免得引起大势至菩萨猜忌。” 张小袄脸上的喜色微微一滯。 他有些不情愿道,“不知道那菩萨,会不会照顾好师兄。” 玉皇大帝笑了笑,拍拍他肩膀。 “你们同门三人,那个林净羽,不是被大势至菩萨带去了?” 张小袄一怔。 那日凌霄宝殿上的景象,浮现在他脑海,大势至菩萨大袖一卷,捲起金避水与林净羽,化作金光离去。 料想两人应该就在大势至菩萨那里。 有林净羽照顾师兄,问题应该不大。 他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那……等师兄安定下来,我就去看他。” 玉皇大帝頷首,“自然。” 东海。 花果山。 山势雄奇,峰峦叠翠,一道瀑布自山顶飞泻而下,如白练悬空,水声隆隆。 山顶之上,有一块仙石。 石高三丈六尺五寸,围圆二丈四尺,上有九窍八孔,此刻,石胎已然裂开。 碎石剥落处,露出了一只石猴。 那石猴幼儿生得极为神异,浑身覆盖著细密的金毛,双眼澄澈明亮,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灵气,刚一诞生,便能够颤巍巍地站起身,踉蹌著迈开小步子,跌跌撞撞地在碎石上走动,石胎隱隱有大道流转,绝非寻常婴猴可比。 便在越走越稳之时。 两道身影,自天边掠来。 金光一闪,大风敛起,落於山顶。 正是千里眼与大魁星君。 千里眼上前几步,观察著那只已能走动的石猴幼儿,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大魁星君走到石猴身前,弯下腰,一把將它抱了起来。 那石猴在他怀里扭动了几下,却挣不脱大罗金仙的怀抱,只得瞪著一双清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这人。 大魁星君端详著它,忽然笑道。 “此猴……真乃那唐决转世?” 千里眼也笑了起来。 “果然瞒不过你。” 大魁星君抱著石猴,转头看向他,目光意味深长。 “你隨副司之前,可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 千里眼闻言,笑容微敛,轻嘆一声。 “主司这些年独来独往,云游四海,留下我师傅一人与南极长生大帝相斗。若非你突然找上门来,我们也不会投靠这势力最弱的玉皇大帝。” 大魁星君点点头,目光落在怀中石猴身上。 那石猴正伸著小爪子,去抓他垂下的髮丝,抓了几下抓不到,便齜牙咧嘴地发出吱吱叫声。 “我师傅,当年在天庭失势,看似云游四海,实则暗度陈仓……” 大魁星君抬头望向了远处的云海,“……化名菩提老祖……创建了灵台方寸山……” 第19章 这世界需要唯一的贏家 大魁星君抱著幼猴,立於花果山巔,目光越过茫茫云海,望向极远的雷部之处。 千里眼站在他身侧,望著那云海翻涌,想起这些年的受挫,不禁轻嘆一声。 “主司当年,放弃与雷部爭兵,未必是一步好棋。现今,道德天尊利用佛门天王,削弱雷部兵权,天庭格局渐乱,主司或许该归来了。” 大魁星君闻言,摇了摇头。 “我师傅,勾陈大帝,才是真正的天庭战神。”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有力。 “当年,我师傅为雷部主司,南极长生大帝为副司,两人共执天庭兵权。却不想,元始天尊退居二线之前,把雷部划归南极长生大帝,把你师傅的金部,抬升为兵部,扔一些鱼腩部队,让我师傅为主司,你师傅为副司。” 千里眼默然。 “有那元始天尊在背后撑腰,我师傅自然斗不过他南极长生大帝。”大魁星君顿了顿,望向了海阔天空,“我师傅,却也是心甘情愿退让,他不愿为爭权乱了天庭,便云游四海。六御之中,唯有他没有五斗支持者,输得光明磊落,倒是你师傅,始终不服气,执念太深。” 千里眼眉头微蹙,片刻后语气软了,“或许是我师傅错了。这些年,兵家步步维艰,才知主司退让或有深意。” 不! 大魁星君猛地转头。 “是我们都错了!” 打断千里眼后,大魁星君的声音陡然拔高。 “世界需要贏家,更需要一个贏者通吃的大贏家!” “我师傅拱手让出兵权,以为能换天庭安寧,结果呢?” “他南极长生大帝握著雷部,掌控著所有天庭正规军,却躲在南边做个缩头乌龟。那先帝无冕太子紫微大帝贏了没?东王公东华帝君贏了没?西王母后土娘娘贏了没?三界之主的玉皇大帝贏了没?” 千里眼无言以对。 “谁也没贏。” 大魁星君冷笑一声。 “那,我们的输,就毫无意义!” 他低头,望向怀里那只幼猴。 幼猴正睁著一双清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这两个大人。它伸出小爪子,去抓大魁星君垂下的髮丝,抓了几下抓不到,便齜牙咧嘴地发出吱吱叫声,一派天真,无邪。 千里眼能在那清澈眼睛的倒影中,看到自己脸上的阴霾,狠声道,“我师傅说了,一將功成万骨枯!若是在万骨之上没能长出太平盛世的蟠桃幼苗,那么,昏庸的世人,只会把我们兵家当成纯粹的恶与魔。” 大魁星君伸出了一只手。 “不错!我们兵家,要自己贏,更要……必须有人贏!”他望著千里眼,目光灼灼,“不管如何,我们两方智下兵家,也是殊途同归,达成了共识。” 千里眼抬起头。 大魁星君一手抱著幼猴,一手伸过去。 “这世界,贏家太多了。” “六御太多了!五老太多了!” “最不该的……就是那三清……太多了!” 千里眼也伸出手。 两只手,牢牢握在一起。 千里眼用力握住,“这世界,只需要一个贏家!” 大魁星君斗志熊熊,“一个贏者通吃的大贏家!一个万虫追隨……亿眾臣服……天地间唯一的贏家!” 千里眼握得更紧,语气决绝,“不管他是谁,只需胜出一人,踩在万枯骨上,带领这个世界,破而后立!” 两人相视,大笑起来。 笑声在山巔迴荡,穿透云层,惊起一群海鸟,飞向苍茫的远方。 好! 笑声渐歇。 千里眼压下心头激盪,指著幼猴道。 “此猴,乃是混世四猴之首,世人所知甚少。我师傅曾追寻无果,给我讲解许多,不然,我也辨认不出来。”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怕被人偷听去。 “它乃是有望成圣的……大极根!” 大极根! 大魁星君喜出望外,下意识抱紧幼猴,惊得幼猴吱吱挣扎。 他连忙放缓力道,轻摸其头顶,“乖,莫怕。” 那幼猴被他安抚下来,又恢復了好奇的神情,全网热读《虫西游》,作者从言式倾心之作,尽在可乐小说。抓著他的手指玩耍。 越看越喜,大魁星君眼里噙著光。 “有望成圣的大极根!” “等他成圣之日!” “便是我们智下兵家,打破三界平衡……引出唯一贏家之时!” 千里眼也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幼猴的头顶,眼中满是期盼。 “我们兵家,是乱世的引路人,也是乱世的终结者。” “我们带来混乱,我们也终结混乱!” “星君,请!你给这即將拉开的三界大乱……命个名吧。” 大魁星君把幼猴高高举起。 那幼猴在半空中舞动四肢,吱吱叫著,似乎也为之雀跃。 “好!” 大魁星君朗声道。 “就叫他孙悟空!让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却又做不到的孙子……最终领悟……除了贏者通吃之外都是一场空!” 千里眼连连点头称好,那幼猴在半空中挥舞著小爪子,似乎也在为这个名字雀跃,澄澈的眼中满是懵懂的欢喜。 兴奋过后,大魁星君转念一想,又皱起眉头。 “不妥!过於意气用事……”他沉吟道,“现今之势,得叫他唐决!” 兵家,从来不是鲁莽之辈。 大魁星君望向千里眼,深思熟虑道。 “此猴射冲斗府,你称之为大势至菩萨弟子唐决转世,才掩下各方纷爭。但各方已然皆知,玉皇大帝又叫我们护送,接去给大势至菩萨……日后必定叫人识破,如何是好?” 千里眼笑了。 他早有对策。 “星君有所不知。我师傅得到西方探子密报……那大势至菩萨因过多插手天庭之事,救下东方琉璃世界余孽,被西方极乐世界之主,阿弥陀佛,派传话训斥。如今,闭关不出,不再与各方联络。” 大魁星君恍然。 “难怪,自那场风波之后,她就没再去天庭早朝点卯了。” “正是。”千里眼继续道,“自从东方琉璃世界覆灭之后,阿弥陀佛便知横三世佛已然成为过去。隨后,麾下的观音菩萨,被捧为五老之一,脱离了他的掌控,阿弥陀佛越发低调,几乎不问世事。” 大魁星君眼中闪过精光。 顾虑尽消,连连点头,“大势至菩萨被孤立在这天庭七重客座之上,她在这边的道场,也没有收教任何子弟。现今,被阿弥陀佛责罚,闭关不出,不再插手天庭,断绝联络各方。正好……给了我们可乘之机,从中作梗,掩人耳目!” 千里眼得意道,“不错!正是因为师傅得到密探,我才敢当机立断!” 大魁星君闻言,连声叫好,眼中满是讚许。 隨即,果断道。 “你我,先把此石猴……不!把此唐决转世,送去灵台方寸山。” 千里眼默契地接道。 “然后,一起去大势至菩萨处,就说御弟再次以死相逼,非要留下他的师兄。陛下无可奈何,只得央求菩萨,不要对外走漏消息,免得如此的再三荒唐,遭天下人非议!” “好!” 两人一拍即合。 千里眼正兴奋间,忽然心头有人影掠过。 他眉头蹙起,望著那只幼猴,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只是,我这计策也是一时急中生智,不能万般周全。不知那唐决的转世……到底如何……” 他想起那日凌霄宝殿上的景象。 区区人仙,力压眾神,把他师傅辩得哑口无言。 大魁星君看出他的顾虑,冷笑道。 “陛下托我去找了几回鬼宿星君。那唐决无端失踪,无法凝聚转世羊角……多半是在前世,得罪了鬼宿修士,被抹去的先天灵根,已经是二世而亡!” 他顿了顿。 “再无后患!” 千里眼点点头,心头稍安。 两人再不迟疑。 大魁星君抱紧幼猴,千里眼催动法力,两道身影自花果山升起,划破长空,直往灵台方寸山掠去。 东海之上,波涛汹涌。 乌云自天际涌来,遮住了半边天日。 海鸟惊飞,鱼群深潜,仿佛预感到什么,纷纷躲避。 强力推荐《虫西游》!点击直达故事世界。 第20章 匆匆三十年 《虫西游》经典语录频出,来寻找共鸣。 转眼间,三十年过去了。 金闕云宫,巍峨依旧。 通明宫的院落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雷声轰隆,震得宫宇樑柱微微震颤,火光冲天,映得瑞气云雾一片赤红。 院落正中,盘膝坐著一人。 金边锦衣,面容黑峻,正是张小袄。 他周身气息翻涌,头顶之上,两簇化神之雷正在咆哮。 两雷之中的头虫,形如巨蟒,身披雷光,发出阵阵嘶鸣。 它们各自带著四只隨虫,钻进一朵拥有二十条翼火蛇的合体之祸,发出阵阵斥力,要把这个合体的虫群分开,逐一驯化,每一次头虫咆哮,都带起阵阵水花声响,剿灭翼火蛇的气焰。 张小袄面色凝重,一股无形的魂力,自他体內源源不断涌出,那是他的道,是他的修持。 魂力不断涌入合体之祸。 那二十条翼火蛇,被头虫驱赶得狂暴不安,渐渐感应到了什么,如同听道者,渐渐安静下来。 它们不再挣扎,一条一条的,被道所吸引,被道所驯服,开始追隨头虫,缓缓游动,最终被雷洗去祸根,化作了一团合体之火。 那团火中,二十条翼火蛇若隱若现,与张小袄心意相通,隨时听候调遣。 漫天的雷声与火光,渐渐敛去。 院落復归平静。 张小袄睁开眼,站起身来,整个人的气息焕然一新。 那原本憨厚的黑脸,此刻多了几分英气,那守规的眼神,此刻多了几分坚定,那一拢金衣,更衬得他多了不少的雍容华贵。 三十年。 他终於突破到了地仙境界。 “好!” 喝彩声,在院里不断响起。 四大天师与大魁星君,正站在不远处,脸上满是讚赏之色。 张天师抚须笑道,“御弟,只尝试一次,就突破到地仙境界了,当真难得!” 葛天师也拍手道,“这等天资,在年轻一代,也是罕见!可喜可贺。” 大魁星君点头道,“御弟这天魄根,果真是圆满无缺。六成晋升大罗金仙的机率,不是虚言。” 张小袄一一回礼,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三十年岁月,天庭亦有变迁,四大天师中,就来了一位新面孔,邱天师。 便是玉皇大帝,也是脸上多了些许沧桑,面容越发肃容,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 但此刻,望著张小袄,他难得的露出了笑意。 “么弟,三十年苦修,一举突破地仙,这般速度,连朕都颇为惊讶。” 张小袄很高兴。 为了早日见到师兄,他埋头苦修,终於突破到地仙境界了。 修出合体之火,便能照出无形的大乘之疯,从此天大地大,可自由往返天地之间,再也不必受困於境界之限。 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眼下各人还在恭贺,他却有些急不可耐了。 “大哥,”他望向玉皇大帝,“我现在,可以去大势至菩萨的道场,找我师兄了吗?” 玉皇大帝眉头蹙起。 他望著张小袄,目光有些复杂。 这些年,他带著么弟,去找过瑶姬。他与瑶姬之间,依旧是那般冷漠疏离,未有半分缓和,可他与么弟,却愈发亲近,手足之情日渐深厚。 但不管是自己,还是上一世对么弟最好的二妹,在么弟心中,似乎都比不上那个外人……唐决! 玉皇大帝往大魁星君看了一眼,隨后,摇了摇头。 “大势至菩萨被阿弥陀佛训斥,百年內不再见客。如今,天庭局势越发暗流涌动,六御与佛门之间剑拔弩张,你还是再等等吧,免得落人口实。” 张小袄脸上的喜色,一下子就泄去了。 已经三十年,没见师兄了。 也不知道师兄现在过得怎样。 玉皇大帝见他神色黯然,劝道,“你师兄的转世,乃是大罗根,或许已经抢先一步,比你更早突破地仙了。” 张小袄想想也是。 师兄那般聪敏过人,转世又有大势至菩萨照拂,说不定真的已经突破地仙了。 他退而求其次,“我想回竹崖山看看。” 突破地仙,便天大地大,都可去了。 玉皇大帝沉吟片刻,先是亲自叮嘱一番,三界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势力不能招惹。最后,还是派出葛天师跟隨下界,以防万一。 两道身影,自通明宫升起,穿过南天门,直往下界而去。 竹崖山。 三十年过去,已是物是人非。 当年那座破败的土地庙,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的洞府,依山而建,气势恢宏。 拂云叟亲自来坐镇后,日渐繁盛,如今,竟把土地庙开闢成了洞府。 张小袄按落云头,与葛天师一同落在洞府上空。 神识一扫。 下方洞府中,有三股熟悉的神仙气机。 拂云叟,劲节公。 这两人,竟然都晋升到了神性仙境界。 还有一股…… 张小袄心头一喜。 他一时兴起,也不通报,抬手便是一掌。 一掌从天而降。 掌风所过之处,附近十里內的虫群纷纷逃离,如避天敌。 洞府之中,那五头庞大如山的巢虫纷纷站起,发出阵阵嘶鸣,山石簌簌滑落。洞府內的修士们脸色大变,纷纷抬头望向天空。 “地仙的合体之火!” 有人惊呼。 三道身影,自洞府中冲天而起。 三道化神之雷,各自带著双虫群,合力迎向那一掌。 轰!!! 巨响震天。 气浪翻滚,颳得四周山石崩裂,林木倒伏。 气浪滚刮间,响起了惊讶的大喊。 “小袄!” “这是……御弟!” “御弟已经突破地仙?” 三道身影,正是拂云叟,劲节公,还有……林净羽。 一身白衣,傲骨依然。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眼角也添了几道细纹。他望著天空中的张小袄,眼中满是惊喜。 张小袄更是大喜。 “羽哥!” 他收起掌力,落了下去。 拂云叟高瘦的身躯,立即矮了几分。 这竹崖山三师兄弟,当年他可是亲眼看著他们一路走来的。林净羽天才,唐决聪敏过人,唯有这张小袄毫不起眼。没想到,反倒最是不凡,竟然是玉皇大帝的么弟! 自从知道张小袄是御弟之后,劲节公就跟著搬来竹崖山了。 以前,拂云叟是他劲节公的助臂。如今,反过来,他劲节公成了拂云叟的跟班。 但此刻,望著这个初次见面还是鬼仙的御弟,望著他身上那团合体之火,劲节公觉得……就算是做拂云叟的弟子,都值了。 两洞老祖的老腰,一个弯得比一个低。老脸上的堆笑,一个比一个洋溢。 “御弟,別来无恙!” 张小袄只是点了点头,便直奔林净羽而去。 “羽哥!你怎么回来了?” 林净羽迎了上去,望著眼前这个锦衣华贵的青年,一时间感觉陌生得有些不认识了。 当年,他已经晋升人仙许久,张小袄还处在鬼仙境界。 如今,他还处在神海仙的軫宿台阶,张小袄便已经抢先一步,晋升到地仙境界了。 两人互相猛击一掌。 “好小子!”林净羽笑道,“三十年不见,你都地仙了!” 张小袄也笑道,“羽哥,你还是老样子!” 两人相视大笑。 笑声在山间迴荡,惊起一群飞鸟。 只是,双方竟然都是第一时间向对方问了出来。 “师兄还好吗?” 异口同声。 两人同时愣住。 第21章 姓唐的小猴 张小袄与林净羽齐齐一怔,皆是僵在原地。 两人各自苦等三十年,原以为对方守在师兄身侧,到头来竟是两头茫然,谁也不知唐决踪跡。 上空风停,葛天师已然按落云头,低声吩咐,“此地人多眼杂,先进去,再细说。” 洞府內外飞起不少修士,目光落在张小袄身上,敬畏中带著好奇。 拂云叟为了照顾张林两家,这些年收了不少修士。 他也心知御弟何等身份,不可被人听去,慌忙躬身道,“御弟,上仙,里边请。” 入了正厅,陈设早已不是当年寒酸模样,玉石为阶,灵木为柱,处处透著繁盛气象。 劲节公亲自上前斟茶,动作恭谨,拂云叟垂手立在一旁,腰背微弯,不敢有半分怠慢。 厅中唯有葛天师落座,陪著张小袄与林净羽二人。 张小袄心头焦灼,不待坐稳,便急声问道,“羽哥,你不是在大势至菩萨处,陪著师兄?” 林净羽摇头。 “当初,大势至菩萨把我们带下界,就自行离去了。” 同为横三世佛势力,大势至菩萨有苦难言,不敢多包庇另一方的余孽。 他抬眼瞥了瞥一旁的葛天师,有些话不便明说,只简略交代,“金叔去找他师傅了,我修为不足,未能隨行,只得回了竹崖山。” 张小袄心头一沉。 如此说来,师兄转世,竟是从一开始便无人照料? 林净羽又补充道,“我后来也去过大势至菩萨道场,可她已然闭关,拒不见客。” 自金避水走后,他便断了消息渠道,幽居竹崖山,更难知晓三界风云变幻。 他转而反问,“你没去过大势至菩萨道场?” 身为三界避讳的余孽,佛门不见他也正常。 可张小袄乃是当今玉皇大帝么弟,各方势力纵是不给里子,多少也要给几分顏面,御弟要见唐决一面,大势至菩萨断不会轻易推说闭关。 张小袄一声苦笑,眼底掠过几分无奈。 “前几年,本与陛下说好了,陪我去一次大势至菩萨处,见一见师兄。不想,临行前,太白金星忽然接收了雷部叛將。” 他嘆了口气。 “说是因佛门四大天王与雷部爭斗不休,雷部巨灵神带著麾下一个军,转投兵部。此事闹得极大,最终,让托塔李天王领了此军。现今,南斗六星盯著陛下……” 一旁坐下的葛天师,这时开口,语气凝重,“御弟,如今雷部失了一军,南极长生大帝再也坐不住,亲自拜访东王公,联手驱逐佛门。西王母黄雀在后,那北斗七星也是虎视眈眈,只待陛下犯错,抓住把柄,便会群起攻击。” 他望著张小袄,目光恳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你此刻万万不可再去大势至菩萨道场,免得落人口实,引火烧身!” 他隨张小袄下界,一为护持,二为盯防,生怕这位御弟一时衝动,闯出大祸。 二人皆是未能见到师兄转世,自是担心不已。 又商议了许久,终究无计可施,也只得等待风头平息,再去找唐决。 当夜,张小袄与林净羽彻夜长谈,说不尽的三十年別离。 他在竹崖山一连逗留三日,方才依依不捨离去。 临行前,他先回了一趟乡里,探望张家族人。 仙凡有別,葛天师在旁不动声色拦下诸多俗缘牵绊,不令凡尘琐事扰了仙途。 这些年有拂云叟照拂,张家早已枝繁叶茂,人丁兴旺,成了荆棘岭一方大族,族中高寿者眾多,安稳顺遂。 张小袄见一切安好,心中再无牵掛。 他取出一两蟠桃,递与拂云叟,命其继续照拂张林两家。 拂云叟如获至宝,连连叩首,恭送御弟回天。 回天后,他越发的加紧修炼。 等我突破大罗金仙,便是谁也阻止不了我去见师兄! 他每年下界一次,与林净羽相见,赠其修炼资源,倾力扶持。 短短两年,林净羽在第二次衝击地仙之境时,终得功成,顺利突破。 二人相见大喜,当场立下约定,待双双晋升天仙之日,便一同前往大势至菩萨道场拜访师兄。 光阴如梭,转眼间,又是五六年过去。 竹崖洞府,日渐繁盛。 拂云叟这些年,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自得了御弟照拂,来投奔者络绎不绝。便是那劲节公,也甘愿做了他的副手,事事以他马首是瞻。 唯有一样,令他不悦。 洞府门前,跪著一人。 竹鹤公。 那个曾经在他门下百多年的弟子,如今已形如枯槁,跪在那里,如同一截朽木。 这一跪,便是三年。 这日,拂云叟与劲节公並肩走出洞府,正要外出访友。 这一跪,便是三年。 这日,拂云叟与劲节公並肩走出洞府,正要外出访友。 一眼瞥见那跪著的身影,拂云叟眉头微皱,脚步顿了顿。 一旁陪同的劲节公,立即心领神会。 他板起脸来,几步上前,怒喝道,“竹鹤公!你还跪在这里作甚?莫要再丟人现眼了!” 竹鹤公抬起头。 那张脸上,满是风霜,眼眶深陷,嘴唇乾裂,已看不出当年的模样。他望著拂云叟,眼中满是哀求。 “师傅,”他声音沙哑,如同破锣,“徒儿元寿將尽,请你念在这一百多年师徒情分,帮徒儿一次!” 元寿將尽。 唯有蟠桃可救。 但如今,蟠桃的价格翻了三倍。若是当年是这个价格,拂云叟就直接等死,不会两次倾巢而出地爭取了。 怎么可能会把蟠桃浪费在一个人仙弟子身上? 不识抬举!那就跪到死吧! 劲节公冷哼一声,“拂云兄,快走吧,那边等急了。” 拂云叟看也不看竹鹤公一眼,袍袖一拂,大步离去。 两道身影,掠向远方。 往后一年。 拂云叟进进出出,再也没往那长跪不起的身影多看一眼。 竹鹤公就那么跪著。 风吹,日晒,雨淋,霜打。 一日復一日。 他的头髮白了,白了又落,落了又稀。他的皮肤皱了,皱了又裂,裂了又结痂。他的眼睛,越来越黯淡,越来越空洞,越来越绝望。 那一丝光芒,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如今,便是神仙境界,也难求一两蟠桃。 人仙奢望,又何其难啊! 竹鹤公跪在那里,望著洞府大门,望著那进进出出的身影,望著那些曾经称他一声师兄的弟子,如今视他如无物。 他眼里最后的光芒,正在缓缓熄灭。 等死罢。 便在这时。 这一日,一个小老头,头髮花白,脸上满是褶子,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他走到洞府门前,踮著脚往里张望,嘴里喊著。 “拂云老祖可在?小老儿求见!” 洞府门前的两个拦门修士,眉头一皱。 又是这个赖皮的张家旁支! 拦门修士上下打量他几眼,冷哼一声。 “张家旁支,只许进山,不可进洞府!这是多年的老规矩,你不知道?” 小老头脸上露出畏惧之色,却又有些不甘心。 “上仙!行行好!让我见了拂云老祖,定有重谢!” 重谢? 拦门修士伸出手去。 “拿来啊!” 小老头訕訕一笑,“上仙,我得先帮忙传话……” 拦门修士不耐烦地挥手,“去!去!一边去!” 他见过多了。这些隔了祖宗八代的旁支,最是麻烦。仗著和御弟沾点亲,就敢来洞府討要好处。若是真给了他们好脸色,往后还不天天来? 小老头急了,连忙道。 “上仙,那,那人是说了,只要帮忙把话传到,凡人可得千年灵参,修士可得一两蟠桃!” 拦门修士一愣。 一两蟠桃? 他下意识看了看那小老头,有些拿捏不住地问道,“那,那人是大神上仙?” 小老头訕訕一笑。 “是,是个自称姓唐的小猴子……” 第22章 第二世 小猴子? 拦门修士脸色一黑。 “滚!” 他一袖拂出,一道劲风將小老头掀了个跟头,摔在地上,险些跌个狗啃泥。 小老头爬起来,揉著摔疼的屁股,嘴里骂骂咧咧。 什么传话,什么腊月,册子,全是狗屁! 罢了,反正已经上山问过,兜里这百年灵参便是归我了,也算没白来一趟。 他拍了拍衣兜,转身便要下山。 便在这时,一个暗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等等……” 那声音如同枯枝断裂,听在耳里,说不出的难受。 小老头回头看去。 洞府门前,那枯木一般的身影,缓缓抬起了头。 竹鹤公。 他跪在那里三年,风吹日晒,早已形如槁木。 此刻抬起头来,那张脸上,只有一双眼睛,还残存著最后一丝微光。 “那小猴要传什么话?” 小老头被这骤然一问,嚇得一哆嗦,可仗著自己是张家旁支,倒也胆子颇肥,当即拱手。 “上仙,小老儿只见拂云老祖,见了老祖,自然转告。” 竹鹤公跪在地上,望著这小老头,脑中忽然闪过几十年前的旧事。 那时,每逢腊月前后,那人,都要坐他的舟赶回拂云洞。他当时便觉异样,曾假意闯入青筠公书房,见是抄修炼册子,便没放在心上,未曾多想。 可如今细细一想,心头不禁猛地一跳。 拂云老祖能有今日风光,能得御弟青睞,如此顺风顺水……说到底,皆是拜那人所赐。 一念至此,竹鹤公再无半分迟疑,伸手一把扣住小老头臂膀,厉声道。 “那小猴在何处?快带我去!” 小老头痛得齜牙咧嘴,慌忙挣扎,“说不得,说不得!小老儿可是张家人……” 话音未落,竹鹤公指节微微一使劲。 “哎唷!” 小老头瞬间变了腔调,脸上堆起苦笑道,“小老儿带您去便是,带您去便是……” 竹鹤公再不废话,捲起小老头,顺著所指方向,径直往山下飞去。 他在竹崖山跪了三年之久,已经带有地气,连軫宿法宝都不用了。 二人在山下寻了半天。 穿林过乡,却连半分猴影都未曾见到。 竹鹤公怒得把小老头往地上一摔。 “你敢耍我!” 小老头被摔得七荤八素,挣扎半天爬不起来,连声叫冤。 “上仙!小老儿真没骗你!那小猴会人言,给我一株百年人参,要我传话。人参还在我兜里,你瞧,你瞧!”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株人参,果然有百年火候。 那怎会找不到人? 希望落空,竹鹤公暴怒得恨不得一巴掌把这小老头拍死。 正要拂袖离去。 忽然。 又站住了。 是了。 找不到……这才是那人的行事风格。 或许,真的是他? 罢了!除了他,谁还能给我这將死之人带来一线生机? 竹鹤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暴怒,弯下腰,把小老头扶了起来。 “要传何话……” 才问半句,他便又住口了。 依那人之智,断不会轻易现身。 竹鹤公不再多问,捲起小老头,转身便往洞府赶回。 “我带你去见老祖,你自个儿当面说。” 洞府门前修士见是竹鹤公去而復返,还带著个这个张家旁支,虽有疑惑,却也不敢阻拦,只得侧身放行。 竹鹤公穿过庭院,穿过迴廊,来到老祖大厅门前。 他站定,压低声音道。 “师傅!弟子有要事稟报!” 厅里静了片刻。 隨即响起劲节公的冷哼。 “你师傅歇息了,退下吧!” 竹鹤公只得抬高几分声音,“弟子……真有要事!” 在劲节公听来,无非又是死缠烂打求蟠桃续命,当即冷喝。 “速速退下,莫要在此纠缠!再不识好歹,老夫便替你师傅清理门户!” 竹鹤公慌了。 他长跪三年,苦苦哀求不得,今日若被赶走,以后便是连山门都不许再踏进了。 已是退无可退,他咬咬牙,沉浸阅读第22章 第二世,请点击。只能硬著头皮,死马当活马医,声线发颤地喊出了那人的名字。 “弟,弟子……是有关……唐决!” 什么? 二字刚落。 大厅房门竟瞬间大开。 方才还说歇息的拂云叟,竟已快步出现在门前。 他面色凝重,目光如电,上下扫了竹鹤公一眼,隨即落在那个发抖的小老头身上。 “进来。” 拂云叟转身入內。 竹鹤公连忙提著小老头跟了进去。 房门关上。 只要与唐决有关,拂云叟就不敢怠慢,他亲自將小老头扶到座位上。 “莫慌!老人家,你请坐。” 小老头坐下,却更紧张了,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劲节公见拂云叟如此神色,虽不明所以,却也知事关重大,他连忙斟了一杯热茶,递给那小老头。 劲节公见状,眉头皱起,心中暗生疑虑。 唐决转世,不是一直在大势至菩萨道场吗?怎会突然遣一个凡人老头来此传信? 莫不是这竹鹤公走投无路,昏了头,在此出什么下策? 他心下起疑,便催促道。 “说吧!是何事?” 那小老头见问,更是结结巴巴了。 “老,老祖,腊……腊……” 拉什么? 劲节公听不清楚,眉头一皱,正想再问。 却不想拂云叟回过头来,向他怒瞪一眼。 那眼神竟满是警告。 劲节公一怔。 他从未见过拂云叟如此骤然动怒,疑惑之余,却也訕訕闭了嘴,不敢再言。 拂云叟放缓神色,温声安抚,“老人家,莫急,慢慢说。” 那小老头见拂云叟如此態度,心下稍安,终於把要传的话完整说出来了。 “腊……腊月,断崖,道,修炼册子。” 劲节公听得一头雾水,满脸茫然,不知这几句无头无尾的话,是何意思。 拂云叟却是脸色猛然大变。 他强忍著,不让激动显露出来,又细细问了详情。 小老头顛三倒四地说著,说那小猴如何找到他,如何给他人参,如何教他这些话。说到最后,他也说不清了,只是一个劲地比划。 拂云叟听完,沉吟片刻。 隨即起身。 “走。” 他大袖一卷,將竹鹤公与小老头捲起,带上劲节公,化作一道流光,往洞府外掠去。 不多时,便来到一处断崖。 断崖最右起,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下方,隱约可见几处凹陷,像是被人挖过又填上的痕跡。 正是当年唐决埋修炼册子的地方。 拂云叟落了下去,站在断崖之上,举目四望。 没有人。 只有山风呼啸,云海翻涌。 崖前空空荡荡,並无小老头口中那只小猴。 劲节公看向拂云叟,“拂云兄,这……” 拂云叟摆摆手,打断了他。 “等。” 第一天。 没有人来。 第二天,第三天,依旧没有人来。 小老头越发忐忑不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生怕这两洞老祖一怒之下把他给撕了。 竹鹤公心头焦灼,眼中的光芒时明时暗,几次想要开口,又生生忍住。 劲节公渐渐有些不耐烦了,在断崖上来回踱步。 唯有拂云叟。 他盘膝坐在那块岩石上,神色坚定,闭目养神,一动不动。 当年,唐决在此埋了九次册子,他便一等,便是九天。 …… 第九日清晨。 晨光破雾。 太阳升起,又落下,山风呼啸,云海翻涌。 就在夕阳將落未落之时。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断崖下方的乱石后,缓缓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不足十岁的小猴,望著拂云叟。 拂云叟睁开眼,望著他。 四目相对。 那小猴咧嘴一笑。 “拂云兄!別来无恙!” 在“人人书库”app上可阅读《虫西游》无gg的最新更新章节,超一百万书籍全部免费阅读。即可访问app官网 第23章 真假对调,六耳獼猴 这是? 唐决转世? 拂云叟心头掠过重重疑云。 三十几年前,那道射冲斗府的金光,惊动整个天宫。千里眼当眾稟报,说是大势至菩萨弟子唐决转世,乃是大罗根。此事三界皆知,他自然也听林净羽说过许多遍了。 可眼前这只小猴,怎么看上去,还不足十岁模样? 而且……身上半点修为都没有,与凡猴无异? 但这九日等候,他早已在心中推演过千百种可能,已有几分心理准备。 他虽不解,却篤定一事……当年在此埋册九次,唯有他与唐决二人知晓。自己等足九日,此猴方才现身,时间分毫不差。 眼前这小猴,必然与唐决息息相关! 拂云叟迅速敛去惊疑,不动声色地遮掩,对著小猴开口问道。 “你家父奉主人之令,本该前来,为何失期不至?” 家父?主人? 劲节公与竹鹤公对视一眼,先是疑惑,隨即恍然。 想来是唐决身边的家僕之子,欲与竹崖山联繫,却被大势至菩萨阻拦,只得遣这小猴前来传话。 小猴也是一怔。 我第一章选择了存档,第二章一睁眼就是凡人修为,千辛万苦才摸回竹崖山,哪来什么家父与主人? 但唐决何等通透,只一瞬便明白了拂云叟的用意,这是在替他遮掩身份。 他便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立即顺著杆子爬上去。 “家父奉主人之令,本该如期而至,因故被拦下,特命我记下暗號,前来知会。” 拂云叟微微頷首,仿佛心中已有数。 “原来如此。请,回到洞府再细说。” 他亲自携起小猴,化作一道流光,返回竹崖山洞府。 回到大厅,那小老头见话已传到,人也寻到,当即期期艾艾上前,搓著手试探问道。 “老祖,上仙……小老儿传的话,可还满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眼巴巴地望著拂云叟,又望望小猴,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拂云叟一笑,自袖中摸出两株千年灵参,痛快地加倍赏赐,隨手递了过去。 “你传话有功,这两株灵参,便都赏你了。” 小老头两眼放光,欣喜若狂,捧著灵参浑身发抖。 有此灵参,此生轮迴无忧,还能福泽一家老小,当即对著拂云叟与小猴连连叩头,谢恩不止。 “多谢老祖!多谢上仙!小老儿回去定当烧高香,日日供奉……” 竹鹤公看在眼中,心头怦怦狂跳,再也按捺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忐忑发颤。 “弟,弟子也帮了传话……那一两蟠桃的承诺……” 为了那一两蟠桃,他已长跪三年,低声下气,哀求无数。 整个荆棘岭,往前推一千年,也从没有老祖会把蟠桃赐给一个快要老死的人仙弟子。 他不过是走投无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可下一刻……拂云叟竟然真从袖中缓缓摸出一物。 那物通体晶莹,生机气息扑面而来,正是蟠桃!张小袄当年赠予他的那一两。 竹鹤公愣住了。 他瞪著那一两蟠桃,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迟迟不敢伸手去接。 生怕下一秒,老祖就会翻脸,一巴掌把他拍死。 拂云叟自然也是心疼。 但只要与唐决有关,一切都值得。 当年若不是唐决隨手扔他一两蟠桃,他拂云叟早就化为一抔黄土了。 劲节公在旁嘴唇动了几动,想要劝阻,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竹鹤公僵在那里,直到小猴开口。 “一两蟠桃,说到做到。请吧!” 声音稚嫩,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 竹鹤公如梦初醒,双手颤抖,颤巍巍接过那团蟠桃,一口吞下。 剎那间,一股温热的暖流自腹中涌起,流遍四肢百骸,枯槁之气一扫而空,皱纹舒展,白髮转黑,便是那深陷的眼窝,也渐渐<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起来。 二百年寿命,回来了! 竹鹤公容光焕发,跪在地上,对著拂云叟与那小猴,连连叩头。 “多谢老祖!多谢……多谢小公子!” 他趴在地上,不停叩首,感激涕零。 拂云叟这才板起脸来。 “今日之事,一个字,都不可对外提起。” 竹鹤公连连点头。 那小老儿也慌忙点头。 拂云叟又吩咐道。 “竹鹤,你送老人家回乡,护他颐养天年,待其寿终正寢之后,再回来。” 这话说得委婉,其中恩威並施的警告,两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竹鹤公再次叩头,“弟子明白。” 他搀起小老儿,退了出去。 从此,竹鹤公便住在小老儿家中,护他家半个百年,成为一时佳话。此是后话,略过不提。 待两人离去,劲节公也识趣地拱手告退,顺手掩起大门。 厅內再无旁人。 拂云叟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唐兄!你……你不是三十几年前,射冲斗府的转世了?怎会是现今这般模样?” 我射冲斗府? 唐决闻言一怔。 射冲斗府的是灵明石猴孙悟空啊!那是第一章中的剧情,他提前死了,没有等到。 他这第二世附体,一睁开眼,便已经是第二章之中。 花了好几年,才千辛万苦地回到竹崖山。 这空档期,莫非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虽疑惑,却不惊慌。小猴眼里透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 “莫急!你把我前世死后之事,慢慢说来。” 拂云叟不敢隱瞒,將林净羽与张小袄告知的消息,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唐决听著,小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到恍然,最后,化作一抹古怪之色。 臥槽! 那太白金星与千里眼,竟然顶著我唐决的名头,从中作梗,偷走了灵明石猴! 他脑中电光火石,终於想通了。 难怪! 我在花果山,没遇到美猴王,也没遇到马流二元帅,没有修炼资源,只好千辛万苦地寻回到竹崖山来。 原来是我在第一章中存档,改变了世界线! 那太白金星一党,以为我唐决二世而亡。为了压下各方对混世四猴之首的爭夺,便用那灵明石猴孙悟空冒充了我的名头! 而我…… 唐决眼里露出古怪之色。 好巧不巧,我这第二世,捡了个大便宜,重生附体成为了將会冒充孙悟空的……六耳獼猴! 第一世,他选择了存档。 所以第二世,他仍然没有任何修为,只能附身凡人层次的生灵。 第一章的凡人大多老死了,第二章的灵台方寸山童子,至少人颖仙修为,又够不上。 只能选择第二章中的花果山小猴。 原著第二章中,孙悟空回到花果山,说自己如今姓孙,法名悟空。那眾猴闻言,鼓掌忻然道,“大王是老孙,我们都是二孙、三孙、细孙、小孙。” 那小孙,便是与凡人等同。 而六耳獼猴,其实,也是出自花果山。 与灵明石猴一般,同样的无父无母,紧隨著石猴出世之后。 在第二章开启之时,六耳獼猴刚好出世,还没有修为,是那一眾小孙之一。 好巧不巧。 正被唐决捡了个大便宜。 第24章 苟到世界毁灭 唐决搁下茶盏,小猴脸上露出与年龄毫不相称的沉思。 这一世,倒是因祸得福了。 他想起原著中如来佛祖所言……混世四猴,不在周天之內。 灵明石猴,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移星换斗。 赤尻马猴,晓阴阳,会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 通臂猿猴,拿日月,缩千山,辨休咎,乾坤摩弄。 六耳獼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 这四类猴子,都是圣境的后裔,拥有超越周天的血脉天赋。 只是隨著时间流逝,后裔越多,血脉就越淡。 像通臂猿猴与赤尻马猴,后裔眾多,天赋早已所剩无几。 而六耳獼猴,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日后被孙悟空一棒打死后,就绝种了。 正因如此,六耳獼猴天赋极高,拥有大罗根。 上一世,他连先天灵根都没有,靠著教化出来的后天鬼灵根,修炼到人仙已是极限。 这一世,终於是时来运转,一手好牌天胡开局。 直接大罗根起飞! 唐决收回目光,在厅中缓缓踱步。 他开启第二章,附体六耳獼猴后,在花果山溜达了一圈,发现隨著他改变了世界线,花果山找不到任何修炼渠道,美猴王消失了,马流二元帅也没有了。 那地方本身就缺乏修炼资源,不然,六耳獼猴如此天赋,也不会熬到七百多年后,才终於崛起。 如今他傍上玉皇大帝么弟张小袄这等大腿,身后又有大极仙的师尊,哪里还能慢慢熬到七百年后? 他怕被耽搁,索性一丝修为也不练,始终停留在凡人境界。 满世界都是虫,一旦突破鬼仙,便会生出鬼气,届时,想离开花果山难如登天,不知要被耽搁多少岁月。 靠著远超常人的天赋与心智,他顛沛数年,终於赶回到了竹崖山。 此刻听完拂云叟悉数道来,才知自己前世身死之后,三界竟生这般变故。 敖烈彻底与玉皇大帝决裂。 大势至菩萨被阿弥陀佛训斥,闭关百年。 托塔李天王捲入了兵权爭夺的漩涡之中,抢了雷部一个军。 最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太白金星竟敢借他唐决之名,瞒天过海,窃走了混世四猴之首的灵明石猴。 按原著轨跡推算,那石猴,十有八九被送去了灵台方寸山,拜入菩提老祖门下。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太白金星与菩提老祖……必有深层勾连。 三十几年过去,那灵明石猴孙悟空,恐怕早已成了他们手中一枚利刃。 也难怪原著之中,每逢孙悟空闯祸,都是太白金星第一个跳出来安抚周旋,处处维护。 此人绝非表面那般和善。 兵行诡道! 故意欺瞒玉皇大帝,显然並非真心投靠。 假意想借玉帝之力抗衡南极长生大帝,背后却另有图谋。 若自己真的二世而亡,恐怕真会被他奸计得逞。 唐决一时间想不通所图何事,只能確定一件事……这个太白金星与菩提老祖联手,又得到了灵明石猴,十有八九,便是他在推动大闹天宫! 他越想,眼神越是锐利。 如今,他抽到王牌,成为了六耳獼猴,却是可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们借我唐决的名义,操纵灵明石猴布下大局。 那他唐某人,也可以反过来,冒充那大闹天宫的灵明石猴孙悟空,入局破局! 小小猴儿在厅中负手踱步,虽身形稚嫩,气度却沉稳如老谋深算之辈,眼中决绝渐浓。 这一世的活法,就是得苟起来修炼! 第一世存档的经验,已让他摸清无字天书的奥妙。 无字天书的百世,与眾不同,是根据下一章来重启的。 无论这一世是提前陨落,还是苟活千年,开启第三世时,都会直接从第三章的时间线开始。 唐决缕清了思路。 我可以在这一世,一路活到西天取经,甚至亲眼见证世界毁灭,摸清浩劫元凶。 待到开启第三章,世界却只往前推进二三十年。 届时,他窥见了世界毁灭的全貌与元凶,便能提前布局,后续以各世的存档来逐渐扭转乾坤。 这一世,抽到王牌,三藏选一,必须选择修为!利用这六耳獼猴的天赋,把修为拉满。 敲定思路之后,唐决心头大定。 他重新落回座位上,继续去问拂云叟,更多的是有关林净羽与张小袄的近况。 得知两位师弟皆已突破地仙,唐决心头欣慰。 又闻张小袄每年下界一次,下次前来,尚有半年之期。 可惜的是,林净羽,在一月之前,已外出寻找金避水,至今未归。 唐决回想起那日凌霄宝殿之上,金避水可以说是把林净羽坑惨了。 但林净羽竟然没有计较,想来,前世必是东方琉璃世界的人。 他问道,“林师弟可有说往哪里去寻?” 拂云叟摇了摇头,不过,又补充道,“你林师弟没说去哪里,只是,先前曾经提到过,金避水的师尊……乃是鹏魔王。” 药师佛坐骑,竟然是大鹏金翅鸟? 唐决一愣。 隨后恍然,难怪日后会与文殊菩萨的坐骑青狮,普贤菩萨的坐骑白象,组成狮驼岭三魔头。 原来是旧相识。 他掐指一算,按照时间线,似乎也快要到灵明石猴孙悟空结交鹏魔王等,结义七魔王了。 若这一切背后都是太白金星的算计,那这结义七魔王的背后,必定藏著更大的局。 现下,他还是凡人,无法插手,多想无益。 此后,唐决便在竹崖山隱秘修行。 拂云叟专门为他开闢了一处后山禁地,严令门下弟子不得靠近。 有了六耳獼猴的大罗根,又不缺修炼资源,唐决修行之路一日千里。 后山深处,有一道飞瀑,水声隆隆,唐决便在飞瀑旁的石洞中闭关,日夜不輟。 拂云叟每隔几日便送来眼宝与真虫,有时也会在洞外盘桓片刻,听一听里面的动静。 匆匆四个月过去。 拂云叟再度来到石洞前,一只小猴盘膝而坐,周身气息圆融如意,已然是修出了圆静之基! 鬼圆仙! 四个月,从无到有,直达鬼圆仙。 拂云叟倒吸一口凉气。 这便是大罗根的天赋? 唐决睁开眼,感应到拂云叟的气息,微微一笑,起身出洞。 拂云叟感慨道,“唐兄这修炼速度,当真是……骇人听闻。” 唐决摇摇头,“不过是起步快些,往后便慢了。” 他顿了顿,问道,“林师弟可曾归来?” 拂云叟神色凝重,“还没有。” 唐决眉头微皱。 林净羽外出寻找金避水,大半年都没归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又过了两个月。 这一日。 天际一道合体之火轰然降落,火光碟机散十里虫海,威压瀰漫。 张小袄依每年惯例,如期而至。 听闻拂云叟说,林净羽外出寻找金避水,大半年音信全无,张小袄眉头顿时紧锁。 拂云叟见状,上前一步,神色神秘,压低声音道。 “御弟,莫急,隨我来,带你去后山……见一个人。” 可乐小说()最新更新虫西游 第25章 少主下落 羽哥不在,还能见谁? 张小袄兴致缺缺,摆了摆手。 他今次下界来,本就忧心忡忡。一路疾驰而来,满心都是想与林净羽相见,再劝劝他莫要太过执著。 可听闻林净羽外出大半年未归,忧心翻涌,胸口像堵了一团闷火,哪里还有心思再见什么旁人。 这些年,他跟林净羽聊过不少。 自从凌霄宝殿上蒙受不白之冤后,林净羽恼了许久,逼问之下,金避水才道出了实情。 原来,林净羽前世,是那十二药叉神將之一。 在灵渠大战中,十二药叉神將尽数陨落,而且,便是二世投胎,也被鬼宿大修士控制,化为十殿阎王,只走了两人。 林净羽便是那两人之一。 晋升地仙后,林净羽的前尘记忆彻底翻涌起,就跟张小袄都坦白了。 那天,两人並肩坐在一块青石上,望著远处的云海。 林净羽目光望著远方,似在回忆什么。 “金叔告诉我的。他说,当年东方琉璃世界还在的时候,我追隨药师佛,日夜护持,从不懈怠。那一世,我什么都不想,只管修炼,只管护法,日子过得简单。” 他顿了顿。 “后来,琉璃世界没了。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张小袄张了张嘴,想说是,却又说不出口。 林净羽望著远处的云海,声音低沉。 “晋升地仙之后,就像黄泉水涌……时不时,就想起药师佛的模样,想起那些一起护法的日子,想起琉璃净土崩碎的那一刻……满天的火光,满地的废墟,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一个消散。” 他转过头,看著张小袄。 “小袄,你说,若是你前世最在意的人,一个个都死在眼前,你会放下吗?” 张小袄沉默了。 他前世也是义道之人,为姐赴死。他知道那种义无反顾的滋味。 他审时度势,思索良久,还是劝道。 “羽哥,东方琉璃世界已经成为过去了。” 林净羽苦笑。 “我知道。”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 “但是……做人不能无情无义。东方琉璃世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即便它已经覆灭,子不嫌母丑,身为琉璃净土的一员,我总得为它尽一份力。” 张小袄便也不再劝了。 只是心头担忧起来。 这金避水,他是领教过的,为了打探出自家少主的下落,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如今六御合力驱逐佛门的斗爭愈演愈烈,三界局势暗流涌动,而寻找那半个圣根的东方琉璃世界少主,无疑是个会被有心人利用的突破口。 他担心之下,忍不住回头去问玉皇大帝。 那是在通明宫的书房里。 他透过窗欞,看到玉皇大帝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神色疲惫不堪,案几上堆满了奏摺,连鬢角的白髮都比往日多了几分。 这百年来,蟠桃减產,俸禄无法及时发放,各路神仙怨声载道。玉皇大帝为了这事,焦头烂额,几乎夜不能寐。 张小袄站在门外,几次想推门进去,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大哥的难处,不愿再给大哥添乱。 悄悄退了回去。 下一次,花园散心。 两人俩並肩走在花径上,玉皇大帝的脸色比在书房里时稍好一些。 张小袄斟酌许久,还是开口了。 “大哥,当年灵渠大战之后,佛门与天庭坐下来协商,到底是如何处置那东方琉璃世界少主?” 玉皇大帝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看著张小袄,目光仿佛洞穿了么弟的所有想法。 “此事休要再提!你不必知晓。” 隨即大步往前,不肯开口。 “大哥……” “莫问了。” 玉皇大帝打断他,大步离去。 张小袄愣在原地,望著那背影,心头越是担忧的。 他不死心。 往后两年,又缠著问了几次。 每一次,玉皇大帝都是摇头,不肯开口。 最后一次,是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本章第25章 少主下落有惊喜,点我立即解锁。 玉皇大帝正与太白金星议完了事,张小袄凑过去,刚开了个头,玉皇大帝便猛地抬起头,怒斥道。 “你懂什么!整天问这些作甚!莫要再添乱了!” 那声音之大,震得亭子里的茶盏都轻轻颤动。 张小袄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大哥如此动怒。 便在这时,往外走的太白金星,脚步顿了顿。 目光往亭中一扫,隨即若无其事地走远了。 张小袄对这太白金星耿耿於怀,因为唐决的缘故,总觉得这人討厌至极。 但太白金星似乎是想赎回好感。 过了几日,他悄悄找到张小袄。 “御弟。” 张小袄皱眉看著他。 太白金星也没有告知具体的下落,只是说,“最终,我等纷纷离场,议殿里只剩下身为天帝的玉皇大帝,与圣人分身的太上老君。那少主的具体下落,或许连玉皇大帝都不知道,是太上老君做主的。” 张小袄一愣。 太上老君? 他没多考虑,便把这消息告诉了林净羽。 想著让他知难而退。 如今,第二年了,再次下界来,心头还想再劝,却不想,林净羽早已经出去找金避水了。 唉! 张小袄有些后悔了。 早知林净羽如此固执,就不该告诉他。 他重重嘆了口气,心头越发烦躁,若是师兄在这里就好了。 师兄办事向来稳妥,定然能想办法劝住羽哥,也能帮他拿个主意。 他两世都是老么与小老弟,从小到大,要么有大哥照拂,要么有师兄护著,甚少有过自己拿主意。 如今林净羽不在,他满心烦躁,只想立刻返回天庭,找大哥问个意见。 他摆摆手,站起来,嘆气道。 “既然羽哥不在,其他人便不见了。我得先回去。” 你確定? 真的不见? 拂云叟连忙拦住。 “御弟,此人,你必须见!” 张小袄没好气的一拂袖。 没点眼力劲!不知道我正烦著吗? 若在平时,拂云叟早就慌了脸色,连连赔罪。 但今日,他拂云叟,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不用怕的。 “御弟,莫要急躁……此人,你必须见!” 你这拂云叟,今日未免太过放肆了! 张小袄身为御弟,这些年长於天庭之中,见惯了凌霄宝殿的威仪,威势日重。 见拂云叟如此不识抬举地纠缠,便有些烦了。 仗著我的势,什么人都想拉来见我! 前两年,拉著那竹鹤公来见我求桃!如今蟠桃减產,神仙的俸禄都发放不出来,我又如何能够为了你诸多弟子中的一个,便挥霍无度? 他带上了怒色,训斥道。 “別什么人都拉来见我!你好自为之!” 拂云叟脸色一正。 “御弟!走罢!见了你便知。” 说罢,拂云叟见人多眼杂,也不解释,便大步往前走去。 张小袄反倒一愣。 你个拂云叟,今日竟然如此给我脸色? 好!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甚么人! 他恼怒的大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洞府,绕过竹林,往后山深处行去。 越走越偏,越走越静。 四周林木渐密,鸟鸣渐稀。潺潺水声自前方传来,一条溪流蜿蜒而出,清澈见底。 溪流尽头,水声隆隆,飞瀑之下,是一汪深潭,潭水碧绿。 潭边,有一石洞。 拂云叟在洞前站定,回头看了张小袄一眼。 隨即,伸手叩响石门。 吱呀—— 石门缓缓推开。 洞中透出微光,一道身影,自洞中走出。 第26章 三界神仙俸禄减半 精彩不容错过:第26章 三界神仙俸禄减半全本放送,点击。 石门缓缓敞开,身影一点点显露出来。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来头,如此神秘兮兮! 张小袄定神看去。 是个小猴。 不足十岁的模样,毛茸茸的身子,瘦瘦小小的,並非什么大神上仙。 他下意识越过小猴,往石洞深处扫了一眼。 空的。 什么都没有。 积压了一路的急躁与怒火“噌”地一下直衝头顶,他猛地回头,视线狠狠钉在小猴身上。 就叫我看这个? 他嘴唇一紧,刚要开口呵斥,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这小猴……为什么这般看著我? 那双眼睛,清亮有神,透著一种与年龄毫不相称的稳重,像一口深潭,静静望著他。 嘴角还轻轻挑著一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熟得让人心头髮颤。 似曾相识。 太熟悉了。 张小袄心头猛地一慌,莫名发紧。 这双眼……这……这拂云叟……不会设下什么招数来毒害我吧? 手脚不受控制地轻轻抖起,呼吸不畅,胸口闷得发疼。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双眼,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静静看著他。 下一刻,张小袄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了出来。 理智在疯狂嘶吼:不对! 师兄三十几年前就射冲斗府的出世了! 如今应该三十多岁了,怎会是个不足十岁的小猴? 但他绝对不可能看错的! 那些年,师兄就是这样看著他的。 四十年了。 整整四十年! 偶尔看著夕阳,每逢灯火阑珊,他就忍不住孤独上涌。 他就会忆起……那个带他入门,护他周全,为他断了一臂的师兄。 那个在凌霄宝殿上舌辩九曜,最终慨然赴死,替他扛下一切的师兄! 他曾发誓,要帮师兄完成夙愿。 可结果呢? 是师兄慨然赴死,替他平息了一切。 我欠师兄的实在太多了! 泪水渐渐崩堤。 张小袄双腿一软,缓缓的,无力跪倒在那小猴身前。 几十年岁月匆匆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嗓子嚎啕大哭。 “师兄……是我没用!” 他跪在那里,低著头,肩膀剧烈抖动,泪流满面。 唐决看著眼前这个金色锦衣的青年,看著他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心头一酸,又有些好笑。 几十年了,怎么还像个长不大的小孩! 起来罢! 重逢大喜,何必在这斤斤计较。 他用力扶了两下。 张小袄跪在那里,如同生了根,死活不起来。 唐决索性,一脚把他踹在地上。 “你个小子!扯这些陈年芝麻做甚!去搬几坛好酒来罢了!” 被踹倒的张小袄,爬起来,这才破涕为笑,“好!师兄,我这就去。” 欸!哪里用得著你御弟去,拂云叟一溜烟的掠去,“我去,我去……” 两人在溪边青石上坐定。 山风轻拂,流水潺潺。 唐决上下细细打量张小袄,眼里带著几分感慨。 几十年不见,当年那个跟在身后的小黑脸,已经长开了。 一身金衣,气度沉稳,已是货真价实的地仙。 “你小子,都地仙了。” 一句隨口的讚嘆,却让张小袄心头一痒,像被长辈夸了的孩子,忍不住几分得意。 “再过两个月,我便可以尝试衝击参宿台阶。” 有点厉害!唐决笑了笑,又隨口一问,“你大哥这些年,还好吧?” 张小袄神色微微一黯。 玉皇大帝这几十年,怕是半点都不好过。 正说著,拂云叟已经搬来好酒好菜,石桌一摆,拍泥封,倒美酒,几十年的悲欢,尽数在酒里。 酒过三巡,张小袄攥著酒杯,终於忍不住,声音发紧。 “师兄,你怎么会……这般模样?” 唐决放下酒盏,面色凝重起来。 “太白金星,欺瞒了所有人!他们以我二世的名义,窃走了射冲斗府的绝世天才!” 张小袄骇然失色。 他本就厌恶太白金星,可做梦也想不到,这位玉皇大帝眼前的左膀右臂,竟敢藏下这等背叛。 “他……他怎敢……” 惊怒之下,过往种种细节在脑海中疯狂串联,张小袄猛地惊醒,声音都在发抖,“当年负责你转世……与鬼宿星君交涉的……大魁星君!必然参与其中!” 中斗三星,竟然也掺了一脚? 唐决眉头紧锁,渐渐恍然。 想来是无字天书那太初始宝的力量,抹去了一切有关他的痕跡。 鬼宿星君从未见过这等异数,做出误判,大魁星君跟著错判,这才导致了太白金星等人的从中作梗,借他的名义瞒天过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將各自所知拼凑在一起。 最终確认……太白金星与大魁星君……必有大问题! “现在他们在明,我们在暗,对我们有利。先不要打草惊蛇,我的身份,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张小袄一下就听明白了,连大哥玉皇大帝,也先不能说。 他迟疑了一瞬。 可在大哥与师兄之间,他几乎没有犹豫,选择了师兄,重重一点头。 “好。” 一旁拂云叟也连忙跟著点头。 三人再度举杯,从三界局势说到修行进度,从林净羽说到天庭暗流…… 痛饮达旦。 酒碗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可惜,林净羽没在。 连住三日。 这天清晨,唐决看著天边云气,沉吟开口,“小袄,你先回天庭吧。” 张小袄有些不舍。 唐决摇头道,“再不走,你大哥就要派人下来找你了。” 再三催促之下,张小袄只得先回去。 临走前,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室火猪手鐲,塞给唐决。 御弟出手,自然大气。 里面种种修炼资源,饶是唐决见了,都不由心跳一慢。 光是蟠桃,便足有三两之多。 唐决也不跟他客气,当即拿出一两洋溢生机的蟠桃,要还给拂云叟。 张小袄连忙拦住,“师兄!这些你先留著,我回头,送二两给他。” 送二两? 唐决可没这么大方,当然,他也乐得苦劳颇多的拂云叟等到此等奖励,便也就不再坚持了。 喜得眉飞色舞的拂云叟,跟隨张小袄,离开了后山。 回到大厅,张小袄一摸身上,才发现蟠桃全都给了唐决,自己身上一两不剩。 便与拂云叟约定。 “这二两蟠桃,我明年来时,再给你。” 拂云叟並无不悦。 那一两蟠桃,本身就是张小袄给他的。等一年,便是二两,何乐而不为? 他连连点头,“御弟放心,不急,不急。” 张小袄化作一道火光,往天上飞去。 岁月匆匆。 又是一年过去。 这一日,天际一道合体之火落下。 拂云叟脸色一喜,忙不迭迎了上去,將人引入大厅,满眼期待。 “大事不妙!蟠桃减產……圣人下旨……三界神仙俸禄减半!”张小袄刚一坐下,便神色凝重,仅拿出了一两蟠桃,“先给你一两……剩下的……明年再给你……” 第27章 天庭神仙开始摆烂 拂云叟听罢,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落地。 他活了將近三百年,歷经无数风雨,可这般光景,却是闻所未闻。 自三清开闢本纪以来,也就先帝陨落之时,曾有过一次削减神仙俸禄的先例。 可那一次,只是针对中下层进行削减,主力开刀的,是神海仙与神性仙级別的天兵小吏,顶多波及到地仙级別的真神与灵官。 如今,圣人下旨,竟是三界神仙俸禄,全部直接减半! 不分阶位,不分高低,便是天仙,乃至大罗金仙,都被捲入其中,无一倖免。 蟠桃的价格,必定会疯涨,日后便是天价,也未必能求到一两! 拂云叟的目光落在那一两晶莹剔透的蟠桃上,本能地就想伸手接过来,赶紧藏好……这可是保命的宝贝,如今局势,多一两蟠桃,就多一份保障! 可他转念一想,又强行忍住了这份衝动,看向张小袄,周全考虑道。 “御弟,现今局势紧张,还是你先留著,以防不时之需。等日后充裕了,再给我不迟。” 他清楚,张小袄身为御弟,身处天庭漩涡中心,比他更需要这两蟠桃。 如今这般乱世,再想往日那般阔绰,已是万万不能。 但张小袄终究是天帝之弟,搁不下天庭的脸面。这一两蟠桃既是许出去的,便断无收回的道理。他不由分说,强行將蟠桃塞进拂云叟手中。 “剩下那一两,明年给你。” 说罢,他也不再多言,径直往后山飞去,想儘快把天庭的变故告知师兄,也想看看师兄这一年的修炼进度。 拂云叟望著掌心那一两晶莹剔透的蟠桃,怔了怔,连忙收好,匆匆跟了上去。 后山。 溪流潺潺,飞瀑如练。 唐决盘膝坐在石洞前,周身气息流转,比一年前又厚重了数倍。 张小袄刚落在溪边,一枚三只眼的虫丹,便从洞前青石升起,调皮的绕著他转了一圈。 悟流之丹! 並且,还修到了室宿台阶! 这……这也太猛了吧! 唐决睁开眼,看见师弟那吃惊的模样,微微一笑。 仅是一年半的时间,他就修到了前世死前的法力水平。 他想起前世的艰难,妖途,怪途……歷经千辛万苦,才勉强走到结丹这一步。 恍若昨日。 好在!苦尽甘来。 这一世,终於轮到我了。 唐决收起悟流之丹,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没有先天根子的桎梏,再加上张小袄送来的充足资源,他的修炼之路,终於是一帆风顺。 张小袄快步上前,脸上的凝重得到了舒展,“师兄,你这修炼速度,怕是要比我还早成就天仙!” 儘管天庭之上暗流涌动,蟠桃危机愈演愈烈,可看到唐决这般神速的进步,他心头的焦虑与不安,消散了大半。 他太清楚师兄的能力了,前世连先天根子都没有,就能力挽狂澜! 如今师兄天赋异稟,修为一日千里,日后必是中流砥柱,或能扭转乾坤。 两人在青石上坐定,拂云叟机灵的,已搬来酒菜。 把酒言欢间,张小袄把这一年来天庭的局势,一一道来。 唐决听罢,神色也凝重起来。 先帝便是因蟠桃树枯萎,蟠桃减產,才发动灵渠大战。 玉皇大帝继位以来,欲以新法斩断源头,推行无果,没能扭转局势。 可以说,是先帝陨落与上一轮削减天庭中下层,才把蟠桃危机,压下来这么多年。 如今,终於是连圣人都压不住了……三界神仙俸禄全部减半。 蟠桃是三界的基石,是神仙的命根子。 蟠桃俸禄减半,便是三界神仙寿命减半! 这事,绝对不会那么简单结束。 果然,张小袄放下酒盏,继续道。 “自从圣人下旨之后,凌霄宝殿的早朝,来朝者眾。如今已是三千余人,九曜归座了两位,五老之一的东方崇恩圣帝,也派人重坐了七重客座。” 波及之广,影响之深,正在发酵之中。 唐决微微頷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抿著酒,心中思索著这背后的蹊蹺。 张小袄此次下界,本就只是抽空而来,圣人旨意一下,玉皇大帝作为名义上的三界之主,凌霄宝殿必然会成为各方势力博弈的漩涡中心,他身为御弟,也不敢多逗留。 两人只聊了半日,张小袄便起身告辞,叮嘱师兄万事小心,便祭出合体之火,匆匆返回天庭。 送走张小袄后。 后山恢復清静。 唐决在溪边缓缓踱步,小猴脸上满是凝重。 那太白金星故意告知张小袄,只有太上老君知道琉璃净土少主下落,肯定没安好心。 如今三界局势动盪,太白金星等人又在暗中作祟,林净羽外出寻金避水,至今杳无音信,太过危险,得知会一声,让他先避一避风头,免得被人利用。 唐决当即找来拂云叟,商议此事。 现今,他仅有十岁,只是人悟仙,必须得有拂云叟暗中保护。 思来想去,两人便决定,让劲节公外出找找看。 满世界都是虫,那些人仙与鬼仙都无法轻易离开地界,也唯有一洞老祖才有能力外出寻人了。 当日,拂云叟便在书房中召来了劲节公。 劲节公欣然领命。 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竹崖山上方。 这一找,便是一年。 始终没能找到林净羽的踪跡。 一年后,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落在竹崖山门前,正是外出寻人的劲节公。 拂云叟连忙上前,迎入大厅中,本想先客套一番。 话还没说完,他便见劲节公身上有伤,脸上多了一道疤痕,不禁吃惊。 “劲节兄!可是路上遇上了危险?是谁伤了你?” 劲节公回想起一路见闻,也是心惊,他隨拂云叟入得书房,坐下饮了一盏茶,方才缓缓开口。 “前些日,遇上个老怪,强留我在他洞中,要纳我为先锋,被我见机,逃了出来。” “岂有此理!”拂云叟闻言大怒,拍案而起,“这老怪好大的胆子!是个什么背景?我们告了御弟,让他请下天师,替你討回个公道!” “拂云兄,不必如此。我这一路寻去,並非只遇上此个老怪,还有好几处,莫要与他们一一计较……”劲节公摇了摇头,道出了对现下暗流涌动的更为担忧,“不知为何,忽然冒出不少本是隱世不出的魔王,还有许多各路妖怪,纷纷招兵买马,蠢蠢欲动。” 拂云叟听罢,眉头紧锁。 这份担忧与疑惑,隨著几日后张小袄再度降落,得到了答案。 拂云叟连忙迎出,將人引入厅中。 张小袄入得厅来,神色间竟有几分不自在。他在椅上坐下,端起茶盏便饮,一连喝了三杯,眼看著茶壶都要见底了,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茶盏。 “各路神仙,齐聚凌霄宝殿,抗议俸禄减半,请求圣人收回旨意。” 他顿了顿。 “无果。” “他们不敢硬抗圣人之威。” “便开始摆烂!扬言只要俸禄没有回升,就绝不恢復履职!现今,那些天庭正规军,个个都是不肯下界剿妖了。” 拂云叟闻言,满脸惊愕,天庭正规军罢工,下界妖怪横行,这三界,是真的要乱了! 张小袄说著,脸上有些抹不开面子。 “我大哥需用蟠桃才能使唤那些杂军……”他咳嗽一声,强自镇定道,“剩下的那一两蟠桃……下次一定……” 第28章 牛魔王 天庭的乱象一日甚过一日。 那些摆烂的神仙,当真就撂了挑子。 各路神仙缩在凌霄宝殿,只喊抗议,不肯履职。 正规军的天兵天將,更是守在营中,只管领取那减半的俸禄,任凭下界妖孽横行,一概不出手。 如此摆烂的纵容之下,下界越发的占山为王,隱世大魔纷纷冒头,招兵买马,闹得沸沸扬扬。 玉皇大帝身为三界之主,终究不能真的撒手不管。 可要用自身独家的蟠桃,去填这个无底洞,消耗越来越大,再多的家底也扛不住。 杂军终究是杂军,剿得了一处,剿不了十处。今日平了东山的妖,明日西岭又冒出一窝。蟠桃如流水般撒出去,缺口却越堵越大。 就这么硬撑了三年。 玉皇大帝实在管不住了。 他索性也不管了。 不再自掏蟠桃,去驱使那些杂军收拾烂摊子。 直到这时,张小袄才终於把承诺的第二两蟠桃,亲手补到了拂云叟手里。 拂云叟没有去接,他望著那一两生机洋溢的蟠桃,有些迟疑不安,低声问道。 “御弟,陛下如今放任下界妖魔横行,就不怕被道德天尊责罚吗?” 张小袄只是摇摇头,把那一两蟠桃强行塞到他手中,没有回答。 拂云叟还要再问,张小袄已转身出了厅堂,逕自飞往后山。 后山溪水潺潺,林木葱鬱。 只见,一枚三眼虫丹悬在半空,三只眼睛滴溜溜转著,正追逐著一个长至<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齐肩高的猴子。 那猴子在树林间灵活穿梭,时而攀上树枝,时而盪过藤蔓,一纵一跃便掠出数丈,虫丹便在后头紧追不捨,玩得不亦乐乎。 张小袄眼里惊喜,也不出声,只静静看著。 那虫丹追逐了片刻,忽然停在半空,三只眼睛一齐望向张小袄的方向。 那猴子也停下来,蹲在树枝上,挠了挠头。 张小袄见状,放声提醒道,“师兄!你刚突破,莫要同时沉浸两个母眼,得留点神识防身。” 只见唐决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双目微闔,神情专注,神识正沉浸在母眼之中,操控著那枚虫丹……与那虫婴。 连张小袄到来了许久,都没有发现。 唐决身子微微一震,才缓缓睁开眼,神识从鬼宿母眼中抽离出来。 方才还树上灵动有神的虫婴,瞬间就呆滯下来,失去神采,像断了线的傀儡。 “小袄,你来啦。” 张小袄笑道,“师兄,恭喜!终於结出颖术之婴,晋升人颖仙了!” 一晃三四年过去。 唐决已经长高长大,从一个不足十岁的小猴,变成了大人齐肩高的少年模样。 更难得的是,他轻鬆突破了一个大境界,达至了人颖仙。 前世千辛万苦,歷经妖途与怪途,只求结婴而不可得。 这一世,大罗根在手,不费吹灰之力,便已达成。 只是这虫婴初结,控制起来还不太熟练。 唐决一时兴起,“小袄,召出你的虫婴,让它们打一架看看。” “好!” 张小袄一笑,也不推辞,一挥手,一道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虫婴从他身上裂了出来,落在地上,可乐小说,让阅读,永远快人一章。与真人一般高矮,只是身形略微虚幻,透著淡淡水光。 唐决一眼便看出差距。 张小袄的虫婴,虽也是灵智不高,却眼神规矩,道韵內敛,像是受教过的学生,已得了宿主几分道行。 而他自己刚凝成的虫婴,还浑浑噩噩,未曾入道。 下一刻。 张小袄的虫婴水光一盪,化作一道水刃,轻飘飘破掉唐决虫婴的火焰,瞬间將其制住。 那呆滯虫婴被锁,只知硬扛,不知挣脱,一味催动翼火蛇法力,燃起数丈高的熊熊大火,看得唐决都头疼。 不会变动,就那么一直腾起数丈高的熊熊大火,將周围树木都烤得焦黄。 唐决看得直摇头,实在看不下眼,將神识沉浸到第四个鬼宿母眼中去。 那虫婴受到了神识控制,身形变幻,轻鬆挣脱了压制,退到一旁。 张小袄嘻嘻一笑,收起了虫婴。 “师兄,你得让它慢慢学你。没个十来年,是入不了道的。” 唐决点点头,深以为然。 修炼速度快是一回事,彻底掌握力量,又是另一回事。 他如今结婴不久,虫婴便如那刚出生的孩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从头学起。 或许,这就是天才的苦恼吧。 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日……因自身修炼速度太快,从而嫌弃追隨的虫学得太慢。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唐决仰头一吸,將虫丹吞回丹田,把虫婴收回体內。 新结的虫婴太过呆滯,还时不时扰动宿主的心神,確实需要静养打磨。 收起来后,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唐决开口问道。 “天庭近来如何?” 张小袄也收起虫婴,在他身旁坐下,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越来越糟!摆烂的神仙越来越多。”他沉声道,“如今全都挤在凌霄宝殿的早朝上,每日吵吵嚷嚷,闹得不可开交。佛门也坐不住了,派出了文殊菩萨,前来出席西老的七重客座,取代了你师傅大势至菩萨的位置。” 佛门,终究是有些急了。 唐决微微頷首。 如此看来,阿弥陀佛倒是有先见之明,提前让大势至菩萨闭关百年,避开了这趟浑水。 他略一思索,“这对你大哥而言,反而是一大助力。” 张小袄眼中闪过一丝佩服,“师兄,真被你料中了。文殊菩萨乃是如来佛祖的圣侍,托塔李天王与他一脉。隨著文殊菩萨前来凌霄宝殿坐镇,托塔李天王也跟著水涨船高,如今隱有超出九曜之势。” 托塔李天王势头一起,深陷漩涡的玉皇大帝,也该吹响反击的號角了。 唐决沉吟道,“那些摆烂的神仙,为逼元始天尊收回俸禄减半的旨意,故意纵容下界妖怪作乱,再把黑锅全甩给陛下。若是一味独力支撑,必然无法长久。最好还是趁势收缩战线,来个枪打出头鸟,立一个功绩。” 张小袄一惊,没想到唐决远离朝堂,也能分毫不差。 “师兄,你料想的一点不差。我大哥他们商议了许久,才敲定了枪打出头鸟。” 他顿了顿,继续道,“半年前,陛下就不再自耗蟠桃,使唤杂军去治理妖怪作乱。” “那些摆烂的神仙,便在凌霄宝殿上非议渐大,责怪陛下不作为。” “闹到前日,议论鼎沸,呼声日高,陛下终於亲临凌霄宝殿。” “下令……枪打出头鸟!派军剿灭下界作乱中最为势大的……牛魔王!” 第29章 大罗天网的一道隙缝 牛魔王。 在原著中,作为结义七魔王之首,力压孙悟空,来歷深不可测。 如今天庭神仙集体摆烂,他便第一个跳出来振臂一呼,成了下界群魔之首,气焰滔天。 这般肆无忌惮,要么是无脑找死,要么是背后靠山硬到……不把天庭放在眼里! 唐决不用细想,便知必然是后者。 可问题也隨之而来。 枪打出头鸟,这一鸟偏偏是块铁板,那杆“枪”,又从何而来? 天庭正规军全都躺平,玉皇大帝又无真正嫡系私军。 唐决目光一凝,追问道,“陛下之前剿妖,多是靠著托塔李天王那点私军,兵部的些许弱旅,再用蟠桃凑一批杂军,勉强应付。如今要动牛魔王这种巨擘,大军从何而来?” 这正是张小袄提前半个月就匆匆下界,急著见唐决,连拂云叟都被刻意支开的原因。 四周静得只剩风声。 张小袄神色戒备,神识如细网,一遍遍扫过后山每一个角落,確认无人偷听,才缓缓靠近,声音压得极低,低得近乎耳语。 “没错!早朝为此吵了整整三日。” 张小袄顿了顿,往天上看去,也不知道现下朝中如何,他又压低了几分声音,“便是今日,让太白金星献策,请陛下调动……银河水军!下界围剿牛魔王。” 银河水军? 唐决微微一怔,隨即想起原著中,似乎確实有这么一支隱形大军。它独立於雷部之外,只出现在老猪的吹嘘过往之中。 可看张小袄这如临大敌,慎之又慎的模样,便知这支水军,绝不是字面那般简单。 若非是天帝的么弟,张小袄是绝对没有资格知道这些隱秘的。 毕竟,昨晚定计之后,玉皇大帝可是再三警告,绝不能將这些远古隱秘外传。 唐决看著张小袄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头越发的惊讶。张小袄对他,从来都是毫无保留的。可这一次,话到了嘴边,竟然又吞了回去。 这银河水军的背后,究竟藏著多大的禁忌?竟让天帝的么弟都不敢开口? 他不想让张小袄为难,只轻轻提醒一句,“太白金星不安好心,得警惕他的献策。” 张小袄用力点头。 他这次提前下界,本就是想问问师兄的意见,可真到要说时,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敢开口。 不是因为信不过师兄。是因为那秘密太大,大到他答应过大哥,绝不外传。 唐决见他忐忑愧疚,欲言又止,神色为难,便轻声道。 “走吧,陪我出去走走。” 两人飞身离开竹崖山,落在山脚下一处村落外。 只说些过往的小事,牧虫,孝祭,与眼前凡人的物是人非。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暗。 暮色四合,夕阳將天边染成一片昏黄。村落里炊烟裊裊,孩童在村口嬉戏,老农扛著锄头归家,一切都和数十年前一模一样。 最后一抹余暉沉入西山,暮色笼罩了田野村落。 唐决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张小袄,“小袄,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张小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师兄……我……” 唐决知道他要说什么。必定是玉皇大帝千叮万嘱,他答应过不可外传,才这般吞吞吐吐。 “回去吧。”唐决催促道,“再不走,天就黑了。” 再三催促之下,张小袄终是頷首,化作一道合体之火,掠向天际。 唐决立在田埂上,望著那道火光远去,久久不动。 这银河水军……到底藏著什么?竟能让天帝都如此忌讳外泄? 夜风渐起,吹得田埂上的野草簌簌作响。 他转身,慢慢走回竹崖山。 当夜。 唐决盘膝坐在石洞中,思绪却无法平静。银河水军四个字,如一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 石洞外,忽然,一道火光仓促降落。 抬眼望去,竟是去而復返的张小袄,神色慌张。 唐决心中一凛,连忙起身迎出,隨后,朝远处摆摆手。 被惊动的拂云叟只一眼,便心领神会,悄无声息退走,连气息都尽数敛去。 他快步上前,將神色仓皇的张小袄拉入石洞,关门落锁。 “怎么了?” 张小袄气息未定,迫不及待地开口,“糟了!今日早朝之上,太白星君献策调动银河水军……早朝还没结束,陛下便被圣人召去训斥,至今未归!” 什么? 唐决脑中嗡的一声。 连早朝都还没结束,便被圣人召去训斥?这得是多大的祸,才会被训斥到至今未归? 他望著张小袄那慌张的神色,自己也是一阵阵头皮发麻。 这银河水军的背后,到底藏著何等的存在? 太白金星这是要谋害玉皇大帝?还是说,连他自己都低估了禁忌之重,一招失算,引火烧天? 唐决强行压下惊涛骇浪,按住他肩头,声音沉稳,“別慌!有师兄在。你把能说的,都先告诉我。” 张小袄望著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便化作决然。 此刻,也顾不得玉皇大帝的千叮万嘱了。 师兄,也不是什么外人。 他一口气,將最深的隱秘,全盘托出,“师兄,其实……天庭除了明面上的雷部大军,还有一支八万人的银河水军,直属於天帝。” “只是,歷代以来,甚少有天帝调动过这支大军。” “便是先帝,偷袭东方琉璃世界之时,寧可牺牲私部,也没动银河水军一兵一卒。” “这支银河水军,不许参与三界任何內斗,他们专职镇守那一道……大罗天网的隙缝!” 大罗天网的隙缝? 唐决心头一震。 虫,便是从大罗天网之外落下来的。 那一道包裹整个三界的天网,竟然……有裂口? 不用多想也明白,镇守这道隙缝的优先级,高於三界之內的纷爭。 他沉吟片刻,问道,“现今神仙俸禄减半,这支大军会不会也受到影响?” 若是这支大军不受俸禄减半影响,那便说明,在圣人眼中,这支大军高於一切。若是也受到影响,那转圜的余地便会大上许多。 张小袄却摇了摇头,面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这支大军……都是歷代神仙的亡灵。” 都是歷代亡人? 那確实不受当今的蟠桃影响。 唐决正要再问,却见张小袄又是摇头,“但……还是和蟠桃有关。” “大罗天网,有一道隙缝,被称为银河。” “那支大军,便是守河人。” “乃是远古的壁水貐大圣,献祭自身,化为银河之壁。后来,歷代神仙中,元寿將尽而无蟠桃续命者,只要跳入银河宣誓,便可获得蟠桃续命,只是,待死后,回归银河之壁,成为银河水军一员,护河千年。” 可乐小说,让阅读,永远快人一章。 第30章 天蓬元帅掌印 银河……竟然是一道大罗天网的裂缝? 唐决怔了一怔,抬眼向上望去,便是有石洞挡住,眼前也浮起熟悉无比的画面。 银河横贯南北,如一条白练悬於苍穹,那星光点点之间,似真有裂隙隱隱,云气流转,恍若天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可天上,怎么会无端端出现一条河? 想来便是那位壁水貐大圣,献祭自身,化出的天河水。 一位远古大圣献祭自身,还要不断消耗蟠桃引后人补充力量,如此一道防线,究竟是要防御什么? 唐决脸上的疑惑,被慌张失措的张小袄看在眼里。 他此刻六神无主,只想把能想到的一切都倒出来,唯恐说得慢了,误了大事,“虫,通过大罗金仙开闢的洞天通道,降落三界,会不断裂分尘封,最终,退化成只剩一个宿眼的一眼虫。” “未经洞天通道降落的虫,被称为异虫。” “异虫想进入三界,唯有通过银河这一道隙缝。” “这些异虫,不会退化!它们潜伏到血脉中去……只会被三界功德镇压!” 唐决闻言一惊,他这一世,身具六耳獼猴之躯,天赋异稟,远超他人,根源便在血脉之上。 难道,背后竟是因为这……异虫? 一念及此,他心中猜疑翻涌,一时竟难以平復。 张小袄见他如此神色,更加心急,一口气说了下去,仿佛说得越多,那压在心头的大石便能轻上几分,“我问过大哥。他说,唯有不在周天之內的存在,才能留下血脉力量。” “圣人留下的血脉,称作裔。” “而异虫所留,便称作精。” “三界功德,会镇压这些『精』。若是三界大乱,生灵涂炭,三界功德衰减,失去镇压之后,拥有血脉的妖修怪修与魔修,將会大兴。无需悟性,亦可轻易突破境界,引虫追隨。” 原来如此。 唐决终於明白了。 难怪天庭神仙一摆烂,下界便立即妖怪作乱,那些隱世不出的老东西,纷纷跳出来招兵买马。 原来真正目的,便是要毁去三界功德,让被镇压的血脉之力挣脱束缚,重见天日。 这样一来,局势就麻烦了。 他抬起手,止住张小袄慌乱之下的重复之语。 张小袄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拿一双眼睛望著他,满是期盼。 唐决开始踱步。 他暂且搁置自身的血脉问题,只把心思放在眼前的大势上。 道德天尊,自然不愿看到三界功德损减。 可有什么办法? 三界神仙,就是故意摆烂,纵容下界妖怪作乱,破坏功德,逼他撤回神仙俸禄减半的旨意。 但问题是……道德天尊想撤,也撤不了啊! 蟠桃树枯萎,蟠桃减產,此事已经压了几百年,早到极限。俸禄若是不减,天庭赖以维繫的蟠桃秩序,便会彻底崩溃,天界根基,將毁於一旦。 他踱了几步,忽然停住,眼神一亮。 “小袄,道德天尊把你大哥召去……或许,並不只是训斥。” 张小袄正六神无主,闻言面上浮起喜色。若是別人这般说,他只当是安慰之语。可师兄说来,便绝无虚言。 “师兄,你的意思是……” 唐决先问道,“道德天尊召走陛下之后,可还有別的动作?” 张小袄仔细回想,摇了摇头,“直至我下界之前,並无任何动静。” 那便八九不离十了。 唐决心中篤定,便给他分析道,“这召去训斥,若真是圣人雷霆震怒,必然有雷霆一击的惩罚动作,以示决心,遏制局势。可陛下被久训不归,看似严重,实则恰恰相反……天尊是在留予时间,静观各方反应。” 张小袄眼睛一亮,“这是在虚张声势?试探各方的反应,再做决定?” 唐决心头颇有些把握,“道德天尊並不反对调动银河水军。至少眼下局势,他並不反对。只是此事,他不能明著支持,亦不能不表態,免得落人口实,授人以柄。” 张小袄心下安定不少,忙追问,“那接下来,该当如何?” 唐决沉吟片刻,教道,“你即刻返回,让托塔李天王率军佯攻牛魔王,故意大败而归,给道德天尊一个台阶下。” 隨后,他又细细叮嘱了一番话术,如何开口,如何进言,如何让托塔李天王等人听得进去,又不至觉著是受了指使。 张小袄一一记下,连夜赶回天上。 依著唐决所教言辞,托塔李天王等人一听便知其中关节,纷纷頷首赞成,次日,点齐兵马,下界与牛魔王虚晃一战,演了一场大败而归的戏码。 第三天早朝,凌霄宝殿上,正暗流汹涌。 第三天早朝,凌霄宝殿上,正暗流汹涌。 忽然,一声空前响亮的宣报响起。 玉皇大帝托著银河之壁的壁水貐大圣遗物,归来,带回了圣人的旨意。 “和氏璧大印……能掌管一半的银河水军……由天蓬元帅掌印!” 殿中眾神诸仙见了那大印,齐齐变了脸色。 话音落地,更是殿中一片死寂。 隨即,譁然。 三界轰动。 几日后,竹崖山。 一道火光落在后山,张小袄满面春风,大步走入洞中。 他得了玉皇大帝亲口表扬,那麾下一眾,也对他这位御弟刮目相看,不再以拖油瓶视之,脸上满是难掩的喜色。 他快步走到唐决面前,將朝中结果一五一十告知,言语间满是振奋。 唐决看著他欣喜模样,亦心里为其高兴。 张小袄高兴之余,说到最后,脸上又浮起一丝遗憾,“只可惜,那和氏璧大印,终究没能落在我们手中。” 他是实在都想不通。 一个被擒降的俘虏,靠山的紫微大帝生死未卜,向来只有被甩黑锅的份,怎会突然获得如此权柄? 唐决倒是没有什么意外。 原著中,就有过老猪的曾经辉煌。 他虽然摸不清背后的刀光剑影,但也料知,“这是三清五老六御各方角力,权衡出来的结果。” 张小袄有些羡慕道,“这天蓬元帅倒是幸运,苦尽甘来。” 唐决眸光深沉,望向天际,淡然开口,“未必是福!等时机一到,天蓬元帅必然遭贬……那和氏璧大印,终究会落到真正该得之人手里。” 张小袄一听,心头遗憾顿消,又乐观起来。 唐决不再多言,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著几分谨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这三界棋局之中,谁又知晓,究竟有多少个黄雀在后? 第31章 天蓬元帅威势无双 唐决收回目光,叮嘱张小袄,“近<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风头正盛,恐被有心人盯上,暂且不要再轻易下界。” 张小袄也知其中利害,当即点头应下,又说了些其它,便告辞离去。 回到大厅中,他心中琢磨唐决之言。 这般亲自上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万一有事,来不及通传。得有个地仙,能往返天地之间,替自己跑腿传信才好。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拂云叟,开口便问,“你如今,可有把握晋升地仙?” 拂云叟一震,心头霎时涌起狂喜,却又迅速压了下去。 他垂首沉吟片刻,如实答道,“回御弟,依我的根子,想要突破地仙,机会渺茫。但若一心践行信道,再积蓄百年,或有三成把握。” 三成。 张小袄眉头微皱,三成太低,又太久,等不起。 拂云叟见他神色,便知不甚满意,当即又道,“老朽愚钝,不堪大用,但劲节公根子极好!天赋远超我辈,乃是由甲雷头虫晋升的神性仙,若得机缘,可有六七成把握成就地仙。” 六七成? 张小袄微微頷首,当即吩咐,“你去把他唤来。” 拂云叟应声而去。 不多时,劲节公便隨拂云叟赶来,一进大厅,见御弟端坐其上,当即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待听明白张小袄用意,竟是要亲自栽培他,助他衝击地仙,脸上瞬间难掩激动。 地仙一道,何其艰难! 荆棘岭十八方洞府,已然三百余年,未曾出过一位地仙。 多少神性仙穷其一生,耗尽寿元,也终究卡在门槛之前,不得寸进。 如今御弟亲口许诺,愿倾力栽培,这等机缘,堪比再造。 劲节公强压心中激盪,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御弟若有差遣,劲节公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些年,三界暗流一日急过一日,劲节公心中危机感一日重过一日。 他们这些下界的一洞老祖,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上不及天仙地仙,下不似人仙鬼仙只求灵参苟活,处在不上不下的尷尬境地,最是体验著世態炎凉。 如今三界神仙俸禄减半,最先遭殃的,必然是神海仙与神性仙……正是他们这个阶层的修士。 幸亏终於是彻底攀上了御弟这棵大树! 此后,便拿著张小赐下的大量资源,勤勉修炼,全力衝刺地仙。 果然,他的危机感,很快便得到了印证。 又过一年,张小袄再次下界。 一入厅堂,便带来一则叫拂云叟与劲节公双双坐立难安的消息。 “西王母御前提议……地仙之下,不得食用蟠桃,违令者,杀无赦,三界共诛。” 拂云叟一听,脸色骤变,惊得站起身来,手中茶盏哐当一声撞在案几上,茶水泼洒也浑然不觉。 “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他鬚髮皆张,又惊又怒,声音都忍不住发颤,“自古以来,就没有这种歪理!” 劲节公亦是拍案而起,“岂有此理!哪有这般一刀切断绝的?是要將我等逼上绝路不成!” 两人激愤不已,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气。 张小袄坐在椅上,端著茶盏,不置可否。 他站在御弟的角度看,这提议若能成为礼制,未必不是一个好办法。 神海仙与神性仙,遍布三界,作为天庭底层与下界上层……城隍,天兵,力士,洞府老祖……皆在此层,数量是天仙地仙的数倍之多。 若能禁止地仙之下服用蟠桃,无疑是极大的节流。 但这话,他没法跟拂云叟和劲节公说。 他只是放下茶盏,起身道,“我去后山。” 后山溪水潺潺。 唐决盘膝坐在青石上,正闭目调息。 “师兄。”张小袄走近,在溪边站定,把西王母的提议说了一遍。 唐决听罢,没有如拂云叟般惊惶,也没有如劲节公般激愤。 他只是望著溪水,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这西王母掌控蟠桃园,她最想节流蟠桃开支,必然是她第一个站出来迎合俸禄减半。但她敢在此时提出来,必然是有把握的。” 他转过头,望向张小袄:“下界妖怪作乱,是不是得到了遏制?” 张小袄拍掌笑道,“师兄,你猜得一点不错!” 他在青石上坐下,语气里带起了几分惊嘆,“天蓬元帅率领天河水军下界,一路势如破竹,將那牛魔王剿得落荒而逃!如今天蓬过处,下界群魔无不闻风丧胆,纷纷潜藏躲避,一时之间,妖乱大定,天蓬之威风,盛极一时!” 唐决微微讶异。 老猪竟然把下界妖怪作乱,暂时给压下去了。 难怪西王母敢趁机提出蟠桃专供地仙之上。 只是这提议虽有节流之效,却太过粗暴,伤及底层仙僚之根本,难以真正落实,三界各方势力,各有各的盘算,岂会轻易点头? 果然,又过一年,张小袄再度下界,带来了更多的六御动静。 “东王公针锋相对,直言节流乃是不切实际的下策,开源才是根本。他提议,由西王母开放蟠桃园,邀三界能人异士共入其中,一同研究救治枯萎蟠桃树之法,说人多力大,未必不能根治虫瘴。” 唐决听了,摇了摇头。 蟠桃树的枯萎,源於虫的被骗。这么多年无数高人摸索尝试,若能轻易根治,早已解决,何至於拖到今日,还在那里束手无策? 这东王公不过是针对西王母罢了。 只要口子一开,就有千万般的说法。今日邀能人异士研究,明日便能插手蟠桃园事务。后日,说不定连分配权都要分一杯羹了。 当然,谁也无法断言这共议之法不能带来任何改善。总有人心存侥倖,响应者应该也不少。 张小袄续言,果真印证了他的猜测,“东王公这提议越传越广,南极长生大帝也坐不住了,紧跟著提出一法……以下界剿妖的军功来分配蟠桃。” 唐决眼中闪过一抹惊嘆。 南极长生大帝掌雷部大权,手握天庭正规军,提出军功分桃,正是握己之长,击彼之短。 手中无兵无势者,自然极力反对。 可这话,偏偏正中要害。 上边的圣人,不得不考虑……这恐怕是最能实际解决问题的做法。 他將其中关节分析与张小袄听。 张小袄越听越是心惊,不由担忧道,“陛下,是不是也该趁早提个方案出来?” “谁都可以另提方案,唯独陛下不行!”唐决连连摇头,“陛下必须死死守住三界俸禄减半这道底线,有这道底线在,日后,道德天尊才有往后退让的协商余地。” 张小袄皱眉道,“难怪,朝中议论许久,陛下始终不曾拿出个明確態度。” “陛下不亲自开口,可一言不发,又会被视作软弱无能,白白吃亏。”唐决略一思索,便有定计,“你可让托塔李天王等人逐渐开口,提议取消固定俸禄,改由凌霄宝殿统一考核,按功过绩效分配蟠桃。” 他又细细给张小袄教了话术,如何说,何时说,说到什么程度。 张小袄记在心中,返回天庭依计而行。 玉皇大帝一听,果然大喜,当即令托塔李天王、太白金星、中斗三星、四大天师等人,陆续在朝上进言。 一时之间,凌霄宝殿上,日日爭议,天天辩论。 西王母的专供地仙之上。 东王公的开放蟠桃园。 南极长生大帝的军功分配。 玉皇大帝一系的绩效考核。 各方在凌霄宝殿上明爭暗斗,谁也不肯退让,谁也无法彻底压倒谁。 就这般僵持著,朝堂之上纷爭不休,蟠桃依旧减半发放,下界妖怪依旧蛰伏,天上神仙依旧摆烂。 转眼间,又是五六年过去了。 唐决猛睁开眼。 一道雷音……自他体內响起! 第32章 六耳獼猴的血脉神通 精彩章节《第32章 六耳獼猴的血脉神通》已上线,点击先睹为快! 来了! 虫丹与虫婴的灵智,再次在体內击出了电火花。 唐决盘膝坐於洞中青石之上,周身气息翻涌不息。头顶之上,一道五眼的翼火蛇虚影盘旋嘶鸣,蛇身缠绕著淡淡火光,五只眼睛依次排开,前三后二,幽光闪烁。 那一道电火花在他神识的操控下,紧紧追著这条五眼的翼火蛇,欲要在它身上种出云雷来。 这是第三次了。 唐决自踏上仙路以来,一路突飞猛进,每次突破,最多偶尔失败一次。 可从人仙突破至神仙这一道门槛,他却接连失败了两次。 这次是第三次尝试结出化神之雷。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神识死死锁定那条翼火蛇,不断抽出虫丹与虫婴的灵智,化作朵朵神魂的电火花。每一朵电火花都带著丹念与婴啼,追著那翼火蛇不放。 翼火蛇被追得狂暴不安,阵阵火焰升腾而起,將洞中映得一片赤红。它千变万化地变幻身影,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时而扭曲,疯狂地想要甩开那些电火花。 每次被电火花烫伤,便有无形的丹念与婴啼烙印在它身上。 那些烙印似是而非,若有若无,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著,仿佛在道著唐决的种种……他的过往,他的执念,他的道。 那条翼火蛇本被追得狂暴,可隨著烙印越来越多,它渐渐感应到了什么。如同听道者一般,被安抚下来。 可每当新的神魂电火花烙印上来,它又拼命挣扎。 挣扎一会,又被安抚。如此循环往復,挣扎与听道交替,狂暴与驯服拉锯。 时间一点点流逝。 虫丹与虫婴的灵智,快要被抽空了。 那一朵朵神魂电火花已是微弱不堪,几欲熄灭。 唐决心头一紧,难道,连大罗根都要失败三次? 就在此时…… 无形的丹念与婴啼,终於连成一片,如法网合拢。 那条五眼的翼火蛇,忽然失去了声音。它不再嘶鸣,不再挣扎,不再狂暴。它静静地悬在半空,五只眼睛一齐望向唐决,目光中竟有几分温顺。 终於被彻底驯服了! 翼火蛇身形一扭,钻进了唐决那紧闭的鬼宿母虫第五只宿眼。 如同开天闢地。 第五只宿眼缓缓打开,眼清上涌,化作魂光,眼浊下沉,化作灵气。一道精纯魂力从中喷涌而出,那翼火蛇也跟著一同激射而出,周身云气缠绕,雷光滚动。 五眼与五眼相连,神魂与蛇身相融,一举蜕化,凝成一道真正的化神之雷! 唐决望著翼火蛇身上翻涌的云雷,心头欢喜如泉涌,再也按捺不住。 终於突破了! 五眼全开,一步登阶,正式踏入神海仙! 他压不住惊喜,將一缕魂力注入化神之雷中。 剎那间,雷声轰隆大作,震得石洞四壁微微震颤,火光冲天而起,將整座山洞映得一片赤红。 翼火蛇身披云气,缠绕雷光,与他心意相通,一动一静皆隨神识,隨时听候调遣。 “收!” 唐决一声轻吐。 漫天雷声与火光缓缓敛去,尽数归回体內,石洞重归寂静,只余一缕淡淡雷息。 但唐决的探索兴头更甚。 他凝神內视,只觉那第五只宿眼之中,似有一股奇力穿透云层,遥遥与九天之上的大罗天网隱隱相连。 一念升起,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冥冥明悟。 ……他此刻,已能献祭自身灵寿,向大罗天网之上借来神通! 唯有魂力,方能抽引自身灵寿。 也难怪,只有灵力的人仙与鬼仙,无法施展神通。 便在此时,唐决忽然轻咦一声。 等等! 还有一股…… 还有一股不在周天之內的血脉相连。 是什么? 唐决微微一怔,隨即沉下心神,用第五只眼沉浸进去。 那股血脉相连,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血脉深处,来自那不可知不可测的远古。 他顺著那股牵连,一路沉下去,沉下去。 忽然,一股血脉深处的信息涌了上来。 血脉神通! 唐决心中一惊,隨即被巨大的惊喜淹没。 六耳獼猴的血脉,在他突破神海仙的这一刻,终於彻底觉醒。 他瞬息之间,便读懂了血脉中与生俱来的信息与力量,脸色也隨之微微一变,露出震惊之色。 血脉,鼓励竞爭! 每次后裔突破先祖本系的大阶,就会获得血脉的奖励。 可以不需要消耗任何代价,就能施展一次血脉神通。 但有时限,七天之內不施展,血脉神通的机会就会消失。 每一位后裔,最多只得七次施展血脉神通的机会。 若一生不踏入先祖本系,便永远无法觉醒。 唐决將这一切信息尽数消化,心中恍然,又五味杂陈。 原来,六耳獼猴的那位圣境先祖,竟是翼火蛇成圣。 后裔每次突破翼宿台阶,就能施展一次血脉神通。 惊喜之余,他又暗觉可惜。 翼火蛇,是比较弱的一系。 而这六耳獼猴的血脉神通,更是绑定了先祖恩怨。 只因……六耳獼猴的圣境先祖,死於灵明石猴的圣境先祖之手。 他喃喃自语,“原来,所谓的……六耳獼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指的便是这血脉神通。” 所谓万物皆明,是指灵明石猴的“明”。 六耳獼猴后裔一旦施展血脉神通,便能察知灵明石猴后裔的踪跡,聆听到其声音,洞悉其前后因果,见到其所处的万物。 难怪原著之中,六耳獼猴能够把孙悟空模仿得一模一样。 只要变身成灵明石猴的后裔,六识便会与其完全同步。 好! 唐决眼中精光一闪。 那灵明石猴孙悟空,冒充我唐决出世。 万万没有想到,我唐某转世归来,竟成了这石猴天生的克星! 太白金星將其窃走,藏於暗处,究竟要利用他做些什么? 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那石猴如今又成长到了哪一步? 这灵明石猴作为混世四猴之首,他的先祖能打死六耳獼猴的先祖,可见天赋必然在大罗根之上。 正愁著,第一章存档改变了世界线,实在无法断定灵明石猴孙悟空现今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不就正好瞌睡时送来了枕头? 唐决强压下心头兴奋,反覆思量片刻,不再犹豫。 七日之限,不容耽误,择日不如撞日。 心念既定,唐决不再迟疑,將魂力缓缓涌向血脉最深处。 “血脉神通……施展!” 话音落地,一股不在周天之內的伟力从血脉深处涌出,瞬间席捲全身。 唐决身躯渐变,衣饰、容貌、气息、毛髮,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 片刻之后,端坐石洞之中的,已不再是唐决,而是尖嘴缩腮,一身金毛,正是那灵明石猴孙悟空的样貌。 同一瞬,他的五感六识,与远在天边的孙悟空彻底同步。 唐决循著孙悟空的视角,缓缓睁开眼。 只第一眼,他惊得失声…… 视线之中,出现的竟是一个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人。 林净羽! 第33章 联合远古血脉的王 《虫西游》 - 文笔惊艷,情节跌宕起伏! 唐决的六识,通过血脉神通,同步那灵明石猴孙悟空。 第一眼,他就在山洞里惊叫了出来。 出现在视线中之人,一身白衣,面容清俊,眉眼间昔日的傲然已有所收敛。他正站在一棵老树下,微微拱手,向树上礼敬。 林净羽。 这十多年来苦寻无果的林净羽,竟然是跟孙悟空混在一起了? 那棵老树,枝干虬结,高逾数丈,树上蹲著一只猴子,金毛覆身,金毛熠熠,雷公嘴微微<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身形不高,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概,仿佛这三界之中,没有他不敢去的地方,没有他不敢惹的人。 正揪著一颗果子,没吃几口,见林净羽行礼,便將之扔开,咧嘴一笑。 “林老弟,俺老孙坐不住,烦你来找了。”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树上跃下。 这便是灵明石猴孙悟空了。 林净羽忙拱手道,“孙大王言重了,是我贸然打扰了你的清修。” 孙悟空摆摆手,打断了他的客套,咧嘴笑道,“林老弟,何必如此客气?俺老孙看你顺眼,要不,就跟著俺老孙,定叫你吃香喝辣,比跟著你家大王强。” 他说这话时,一双眼滴溜溜地转,嘴上说得隨意,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意。 林净羽微微欠身,隨即苦笑道,“承蒙孙大王厚爱。只是我家大王与我,前世便有羈绊,义不可分,只能辜负孙大王美意了。” 孙悟空听了,也不恼,只是抓耳挠腮,嘴里嘀咕著什么。 忽然,他停下动作,仿佛是在开玩笑道,“林老弟……说不定,俺老孙前世与你的关係,比你家大王还要更深呢。” 林净羽愣住了。 他望著眼前这只猴子,那张毛脸雷公嘴的脸上,竟透出几分认真。 可这话没头没脑的,他只当是拉拢之词,便陪笑道,“孙大王说笑了。你乃大罗金仙,我何曾高攀得起?” 孙悟空也不多言,只是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猴爪毛茸茸的,拍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 “林老弟,危险之时,你靠近我……俺老孙护你周全。” 林净羽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他不知道这美猴王孙悟空为何对自己如此热情。 若说是看中自己的资质,可自己不过是个地仙,对方乃大罗金仙,相差何止千里?若说是別有所图,可自己身上,又有什么可图的? 想来想去,也只能是这美猴王孙悟空想挖墙脚。 毕竟,如今下界妖怪作乱,各路魔王都在招兵买马,笼络招纳麾下。自己虽不算什么人物,可身后站著鹏魔王,若能把自己拉过去,说不定就能摸清了鹏魔王的底细? 他这般想著,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恭敬地站著,保持著疏离分寸。 而在山洞里六识同步的唐决,听著孙悟空言语里的意味,心头却是恍然。 这灵明石猴孙悟空,冒充我唐某人转世,不会真信以为,自己前世就是我唐某人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便觉得一阵古怪。 这冒牌货信以为真?真把他的前世当成了我,这算什么事? 古怪之余,又是被这孙悟空的进展神速给震惊到。 不到五十年,便已是大罗金仙。这灵明石猴孙悟空,必然是个大极根! 唐决压下心头思绪,继续六识同步。 孙悟空也不多解释,只是收回手,问道,“林老弟,你家大王,何故派你来寻我?” 林净羽恭敬道,“是牛魔王,寻到了第四位拥有远古血脉的王,特意命我前来,请大王回去一见,共商大事。” “哦?”孙悟空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隨即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尖牙,“嘿!老牛这手段,厉害!厉害!俺老孙还以为他躲到了天涯海角,没想到闷声不响地又拉了一个入伙!” 林净羽脸上也露出几分佩服之色,缓缓点头,“牛魔王確实是神通广大……” 谁知,孙悟空话锋陡然一转,“这老牛,確实是神通广大,肚里的弯弯绕绕更是不少。俺老孙先前还琢磨,他带头衝撞天庭,闹得下界鸡飞狗跳,图个什么。如今看来,早就算计好了。” 林净羽听出他话里有话,却不敢插嘴。 “林老弟,你可別被这老牛的表面功夫骗了!”孙悟空双手叉腰,桀驁的脸上多了几分凝重,“这头牛看著莽撞,实则深不可测,一肚子坏水!” “你別看他如今落荒而逃,被那天蓬元帅撵得满山跑,那都是做给人看的。他故意带头衝撞天庭,搅风搅雨,把下界妖怪作乱推到风口浪尖,逼得天庭不得不派兵来剿。” “故意逼出个天蓬元帅来!” “那廝领著银河水军,威风凛凛,一路杀过来,把躲在背后的魔王妖王全给逼了出来。谁还躲得了?都得跳出来。这一跳出来,可就由不得你们了。” 林净羽听罢,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那天蓬元帅率领银河水军来剿,何等威风无双? 便是有牛魔王与鹏魔王以及美猴王,三个大罗金仙联手,也只能仓皇而逃。 “牛魔王……这般大费周章,又是引天庭出兵,又是联合各方远古血脉之王,却是为何?” 孙悟空摊了摊手,“谁知得他?” 话音顿了顿,他又微微倾身,压低声音点醒道,“这事恐怕……与兜率宫脱不了干係。” 他点到为止,不再多言,转而又开始拉拢,“林老弟,你回去告诉你家大王,这第四个王,又是老牛找来的。我们最好得联手。不然,日后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呢。” 林净羽默默点头,眼里的恭敬越甚。 他家大王说过,这个美猴王……或许比那牛魔王还要更可怕! 孙悟空见他应允,也不多耽搁,大袖一挥,一道金光裹住林净羽,腾空而起,直往牛魔王洞府飞去。 六识同步的唐决,在石洞里,细细思索,心头渐渐有了轮廓。 那牛魔王当初带头作乱,又被天蓬元帅打得落荒而逃,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故意为之。 要把那些还想偷偷壮大的魔王妖王,全给逼出来,逼到台前,逼到不得不联合。 这些王,哪一个是简单的? 眾魔之首的牛魔王,背后疑似有兜率宫背景。 大极根的美猴王孙悟空,背后是太白金星与菩提老祖。 第三个,显然就是林净羽现在追隨的鹏魔王……那横三世佛之首药师佛的坐骑,大鹏金翅鸟。 如今,已联合到第四个拥有远古血脉的王了。 原著中,这些妖王最终会结义七王,共称七大圣。 他们这般费尽心思,联合拥有远古血脉的王,究竟是要做什么? 第34章 九灵元圣 孙悟空腾云驾雾,带著林净羽飞了许久。 云海翻涌,罡风凛冽。 两人一路上只说了些日常事。 唐决透过孙悟空的视线,望著脚下飞掠而过的山川河流,渐渐感觉到吃力。 维持血脉神通,需要源源不断地消耗法力。他刚刚晋升神海仙,境界尚未稳固,法力本就有限。六识同步到现在,体內的法力如开闸之水,飞速流逝,渐渐空了下去。 六识中的画面,开始有些模糊起来。 孙悟空的面容变得影影绰绰,林净羽的白衣也染上了一层薄雾。那风声与对话,都像是隔了一层纱,听不真切。 机会难得。 再坚持一会! 唐决咬牙,当即炼化真虫,紧急补充。真虫的法力,汩汩涌入母虫,堪堪稳住那摇摇欲坠的六识。 画面重新清晰起来。 孙悟空终於按落云头,降在一处深山之中。 那山极高,峰峦叠嶂,云雾繚绕。寻常修士飞过,只会当是座荒山野岭,绝不会多看半眼。洞门紧闭,並无张扬旗號,极为低调,一看便是刻意隱匿行踪。 守洞小妖见了孙悟空,连忙躬身行礼,连声恭迎。 孙悟空微微頷首,並不多言,大步踏入厅中。 刚进前厅,一道豪迈粗獷的声音便先传了出来。 “美猴王可算来了!” 主位之上,端坐一条彪形大汉,头生双角,面如噀血,身披赭黄袍,气势雄浑,正是牛魔王。 他身量极高,坐在那里,便如一座铁塔。面上带著笑,笑容里透著几分豪爽,几分深沉。 左侧宝座上,坐著一人。 金翅雕头,人身,一双眼睛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他坐在那里,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好,可那目光扫过之处,连灯光都暗了几分。 身后站著一人,唐决看得真切……金避水! 想来,便是鹏魔王!横三世佛之首药师佛的坐骑。 右侧宝座上,也坐著一人。 狮头,人身,神態倨傲,自带一股群狮之祖的威严,周身气息深沉如渊。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却像是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牛魔王率先起身,鹏魔王隨之而立。 那狮首大能见状,也微微抬身,算是给了几分面子,一同迎接孙悟空。 孙悟空往那狮首大能看去,目光微微一凝,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起来了不少。 他脚步不停,走进厅中,拱了拱手。 “劳诸位久等。” 林净羽先前急著去通知,没有见到这新来的第四王。此刻一见,便是心头大震。 大极仙! 牛魔王竟然找回来了一位大极仙! 唐决更是直接在洞里惊叫起来。 眼前这个狮首大能,虽然没有露出本体,但看那稳压眾王的一头的气场,他稍一思索,便能立即断定……此人想必就是东王公的坐骑,九灵元圣! 只是,此刻还没有曝光真正的来歷,號称狮驼王。 林净羽向厅中眾人一礼,便默默走到鹏魔王身后站定,不敢多言。 牛魔王哈哈一笑,抬手作请,待三王落座,也坐回主座。 那狮驼王神色客气,带著些许淡然,目光多是落在鹏魔王身上。至於美猴王孙悟空那点道行,还没被他看在眼里。 孙悟空也不多言,捡起盘中的果子便咬了一口。 牛魔王见状,作为主人翁,便先指向鹏魔王,给狮驼王介绍道。 “前辈,此位鹏魔王,乃是混天大圣的远古血脉。” 狮驼王眼中顿时多了几分重视。 混天大圣的远古血脉? 別人倒也罢了,此人非同小可,不能轻视。 他生出几分结交之心,当即拱手,“鹏道友,久仰大名。” 鹏魔王不敢怠慢,连忙回礼。 “前辈言重了。” 牛魔王这才转向孙悟空,朗声的继续介绍。 “此乃美猴王孙悟空,年纪虽轻,却是齐天大圣的远古血脉。” 那本是倨傲的狮驼王,闻言一惊,急问道,“便是那灵明石猴齐天大圣?” 牛魔王点点头道,“不错!孙道友前途不可限量。” 那狮驼王忙收起轻视,站起身来,郑重拱手,“孙道友,老夫眼拙了,莫怪。” 孙悟空心中虽有几分不快,可一位大极仙当面致歉,语气诚恳,也不便再计较,当即举酒笑道,“前辈说笑了,来,俺老孙敬前辈一盏!” “好!” 狮驼王也爽快,仰头一饮而尽。 鹏魔王与牛魔王亦跟著举杯,痛饮一盏。 牛魔王放下酒盏,指著自身,豪气不减,“晚辈,乃是平天大圣远古血脉。” 那狮驼王闻言,再无半点轻视之心。 平天大圣、齐天大圣、混天大圣,这三位的远古血脉,任何一个都不可小覷。 他再斟一盏,主动邀饮。 “牛魔兄,鹏魔兄,美猴兄……请!” 四人又喝了一盏,气氛稍缓。 牛魔王这才正式引见,“此位前辈,狮驼王,乃是移山大圣的远古血脉。” 单论血脉名號,狮驼王似稍逊三人。 可实力为王,大极仙修为,稳压在场眾人一头。便是號称眾魔之首的牛魔王,对他也始终以晚辈自称,恭敬有加。 唐决在石洞之中,心头恍然。 原来,原著中这个大圣那个大圣的,並非自封虚名,而是指各自的远古血脉。 他正想著,忽然,那画面开始晃动起来。 哪怕他正在拼命炼化真虫,法力也渐渐开始支撑不住。 別啊! 现今关键时刻! 唐决咬牙坚持下去。 厅中,狮驼王身为大极仙,肯冒著风险屈尊前来,自然不是只为结交后辈。 客套一过,他便放下酒盏,神色一正,开门见山。 “牛魔兄,老夫此番前来,只为你所言的……集齐七种远古血脉!” 话音落下,大厅里瞬间一寂。 所有人都看向了牛魔王。 之前,便有问过牛魔王,可他不肯透露,只说时机一到,自然告知。原本计划再多邀两三王齐聚,才肯吐露真相。 现在,大极仙屈尊前来,却是不说不行了。 牛魔王大费周章,连大极仙都请来了,所图自然非小。 他没有回答,而是望向了鹏魔王背后的金避水与林净羽。 鹏魔王见状,摆摆手。 金避水与林净羽便都识趣告退。 待到殿中只剩四位远古血脉之王,牛魔王才神色一肃,沉声道。 “诸位,我接下来所言,你们切莫外传!否则……於你我这些远古血脉者,皆是不利。” 偏爱仙侠小说?点击进入专属书库! 第35章 紫微大帝的下落 牛魔王目光扫过厅中三王,狮驼王神色凝重,鹏魔王敛目沉思,孙悟空亦收敛了玩世不恭,皆是知得轻重好歹,纷纷郑重点头应诺。 这头生双角的彪形大汉。 猛地大手一挥,气势雄浑如奔雷,震得厅中石桌晃动,“同样是圣人血脉!” “开闢洞天通道成圣者,其血脉不受功德影响。” “而异虫成圣者……我们的先祖,留下的血脉,却被三界功德镇压!” 话语掷地有声,是陈述,更是压抑了千万年的愤懣反问。 牛魔王猛地抬手指向天上,眼中翻涌著滔天不甘,声线陡然拔高,厉声咆哮,“同样是圣人血脉!凭什么?” “就因这该死的三界功德镇压!” “我们便天生註定是他人坐骑,任人驱使,低人一等!” “他们却是生来的身居高位,做他们大帝神佛的主子!受尽三界敬仰!” 咆哮声震彻大厅,余音嗡嗡作响,案上酒盏都被震颤得晃动,溅落在地上,晕开点点湿痕,而留在盏中的涟漪,更是被这股怒气裹足难停。 鹏魔王性子沉稳,不急著回应,只微微頷首,眼底掠过一丝共鸣,却未多言。 美猴王孙悟空虽潜力无穷,可如今修为在三王中最浅,深知自己资歷尚浅,也不敢贸然表態。 “不错!” 唯有群狮之祖,毫不掩饰自身的態度。 他霍然站起,一掌拍在石案上,震得酒盏翻倒,酒水横流。 “便是这可恨的三界功德!镇压我等,令我等为奴为仆!永世不得翻身!” 他鬚髮皆张,眼中怒火熊熊,那大极仙的气势轰然散开,压得满室生寒。这一刻,他不再是那神色倨傲的老者,而是一头被压抑了上千年的远古凶兽。 好! 得到了大极仙的支持,牛魔王也不再婆婆妈妈了。他收起激愤之色,目光沉稳下来,反问道。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前辈!你可知我先祖平天大圣,为二十八星宿哪一系?” 狮驼王眼中闪过敬佩之色,答道,“乃是牛金牛一系大圣!据传,当年平天大圣在世之时,周天之內,无有坐骑之苦。” 牛魔王慨然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自豪,隨即眼中闪过一丝悲愴,最后又化作决然。 终於將自己大费周章联合各王的图谋,详细道了出来。 “七乃一周天。只要集齐七种不在周天之內的远古血脉……而且每一种,都需达至大罗金仙之境!通过这七种血脉的洞天通道……就能……” 话才说到一半。 正到最关键处,戛然而止。 那摇晃的模糊画面,终於再也支撑不住了,彻底崩碎,声音断绝,神通之力耗尽。 “呼……” 唐决一头虚汗,瘫坐在青石之上。 法力几乎被抽乾,四肢百骸都泛起阵阵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大口喘著气,望著空荡荡的眼前,心头满是遗憾。 集齐七种远古血脉,到底能做什么? 他只恨自己修为太浅,偏偏在此关键,神通断了。 差一丝,就差一丝,便能揭开三界的远古隱秘之一。 可没办法,他已经拼到极限了。 刚突破神海仙,本就处於施展血脉神通的最下限,能支撑到此刻,已是不易,根本无法维持更久。 可惜了。 不知道这些远古血脉的王,到底要谋划什么。 只知道如今三界功德衰减,他们被镇压的血脉蠢蠢欲动。 集齐七种远古血脉,与牛宿有关,与坐骑有关……且每一位都需达到大罗金仙修为。 想来,这便是原著中,大闹天宫之前,七魔王结义的根源。 更可惜的是,金避水与林净羽早已被赶出大殿,根本没有资格倾听这惊天秘密,无从打探。 集齐七种远古血脉,还要皆是大罗金仙,这般条件过於苛刻,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 可唐决心中清楚,一旦他们成功,必然会掀起三界的惊涛骇浪。 眼下,多说无益,赶紧提升自身修为,才是正道。 唯有修为突破,法力日渐浑厚,血脉神通的持续时间才能翻倍提升。 届时,便能再施神通,偷听到孙悟空更多的秘密,弄清这些远古血脉之王的图谋。 这一趟神通虽未听完关键秘密,却也不算一无所获……確认了孙悟空已成就大罗金仙,也打探到了林净羽的下落,知道他安然无恙,心中的一块大石也终於落地,不至於太过牵掛。 如今的他,修为尚浅,还不是插手这场三界棋局的时候。 唐决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遗憾与波澜,盘膝坐直,闭目凝神,开始清心静修。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下界,被三界功德镇压的魔王们,暗中蛰伏,紧锣密鼓地谋划著名集齐远古血脉之事;天上,天庭眾仙的纷爭更是愈演愈烈,暗流涌动,闹得不可开交。 没过多久,一道流光便自天际俯衝而下,径直落在竹崖山后山,正是张小袄。 他刚一落地,目光便落在唐决身上,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喜色,快步上前,“师兄!你成功结出化神之雷,突破神海仙了!” 他绕著唐决转了一圈,上下打量,满心欢喜,“师兄!我回去就帮你准备一批六道的头虫!” 头虫,可是有真铜也买不来的。 使用头虫修炼,夺其斥力,就有更大的机率凝聚出合体之火。他这些年来能一路突飞猛进,靠的便是玉帝拨给他的头虫资源。 如今,也正是因张小袄源源不断送来星日马的头虫,劲节公才有了衝击地仙的底气与把握。 唐决闻言,心头一暖,却摇了摇头。 “不必如此浪费,等我突破到神性仙,再使用头虫修炼不迟。” 有劲节公的前例,他已经知晓头虫的珍贵,现在就消耗头虫,未免太过奢侈。 张小袄还要再说,唐决已摆摆手,转而问道。 “是不是天上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张小袄见问,脸上的喜色褪去,重新皱起眉头,点了点头。 “不错!那一直沉默不表態的北斗七星,原来这些年,压根没閒著,一直在暗中寻找紫微大帝的下落。” 紫微大帝? 唐决心头一凛。 作为先帝的无冕太子,曾擒降月光菩萨,乃是三界中最有希望成圣之一。 可在先帝陨落之时,他也一併深受重伤,从此销声匿跡,这几百年来,一直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唐决微微蹙眉,心中思索。 难道是被圣人所伤? 就在他沉吟之际,张小袄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北极四圣之一的天猷,昨日忽然悄悄来我通明宫拜访。” “请求陛下,出手相救。” “若能救回紫微大帝。” “他天猷,愿意捨弃圣侍之位,成为陛下的捲帘车夫,终身侍奉陛下左右!” 欢迎来到仙侠小说的奇幻大陆,入口在此:。 第36章 北极玄灵 捲帘大將,沙悟净? 天蓬成为猪八戒,天猷成为沙悟净,刚好是一对。 唐决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隨即收敛心神。他听说过,这北极四圣侍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紫微大帝失踪了几百年,却仍是五斗之中,拥有最多六道大罗金仙支持的一方势力,这北极四圣侍功不可没。 若能得天猷这般人物归顺,玉皇大帝无疑是凭空多了一条左膀右臂。 可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 唐决沉吟片刻,先问出疑惑,“那紫微大帝,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会需要暗中求助陛下?” 张小袄见问,便一五一十地转述道,“据那天猷说,如今三界日益趋乱,紫微大帝始终不归,麾下人心涣散。他们实在被逼无奈,付出巨大代价,施展神通,循著当年紫微大帝留下的线索,在北俱芦洲的北极玄灵处,找到了紫微大帝的下落。” 北极玄灵? 那可是五老之一! 唐决眉头皱起。 五老之中,除了南海观世音,其余四位,都有圣人级別的存在坐镇。 当年先帝陨落,紫微大帝一同重伤,能把他伤得那般重,又能压下此事的,必定是圣人。能將他救下来的,应该也是圣人才对。 北极玄灵將他救下,合情合理!估计大部分知情者,都是如此猜测的。 只是几百年来,无法確认,又或者说,是无人敢点破……毕竟,伤人者是圣人,而三清的態度,又诡异莫测,这里面水太深。 这里边藏著的风险,太大了。 唐决不会轻易下判断,又追问道,“那天猷为何要来求救?” “他说,这几百年,北极玄灵救治不了紫微大帝,却又死活不肯放人,摆明是想把这位虚日鼠大修士攥在手里。”张小袄声音凝重,“如今的紫微大帝……已经濒临垂危!” 救不了,却又贪图紫微大帝能挖出大乘遗魄,所以不肯放人? 这也解释得过去。 一位康復的紫微大帝,就是一座移动的无上宝藏。 唐决一针见血,点出最大疑点,“那天猷,为何不直接向三清求助?” 张小袄也困惑,“我也觉得奇怪,可那天猷,不敢明说。但看陛下他们的神色,似乎都能理解其中苦衷,为何不敢找三清。” “这么说来,打伤紫微大帝的圣人,就在三清之中。”唐决眉头紧锁,“这么多年,三清也没刻意打压紫微旧部,可见內情错综复杂,一言难尽。天猷还说什么了?” 张小袄尽数复述,“那天猷的意思是,陛下毕竟是天帝,代表天庭正统,北极玄灵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他求陛下,下一道措辞强硬的天庭圣旨,命令北极玄灵立刻放人。” “同时,调遣北极四圣侍之首的天蓬元帅,以宣旨官身份,率领银河水军,名正言顺的施压。” “只要能把紫微大帝救回来,脱离阶下囚之困,紫微大帝愿意从此辅佐陛下。” 原来是想借银河水军的威势,去施压,逼北极玄灵交人。 唐决飞速权衡利弊,沉声道,“紫微大帝已是濒临垂危,若是最终救治不了,岂不是白白承担了风险?” “太白金星也是这么说。”张小袄点头,“可天猷保证,只要把人救出来,无论最终能否医治好伤势,他都率领北斗七星,尽数投靠陛下麾下!” 唐决站起身来,在洞中缓缓踱步。 他脑中迅速梳理著利害得失。 风险巨大,收穫也同样惊天。 一旦答应,便得罪五老之一,甚至还会得罪三清之一。 可若是成功……救回紫微大帝,得他辅佐,其他六御再难抗衡。 退一步来说,也能接收这个先帝无冕太子的大半底蕴。 或许,点击,开启《虫西游》的奇妙旅程。这是玉皇大帝登基以来最大的转机。 他停下脚步,望向张小袄。 张小袄脸上满是纠结,“所以陛下也难办,商量了一天一夜,始终拿不定主意。” 唐决再问,“那太白金星是什么態度?其他人又如何?” 张小袄回忆道,“太白金星坚决反对。托塔李天王与四大天师,都倾向於机不可失。” 太白金星反对? 唐决眉头一挑。 本还在犹豫,可一听太白金星反对,心中立刻偏向了另一头。 他忽然想到一个关键之处,心头一凛,道,“小袄,那天猷向陛下求助了。若是陛下不救,他转而求助东王公或西王母,甚至是南极长生大帝,那都是极大的不利。紫微大帝无论辅佐谁,都会对陛下的天帝之位形成巨大的衝击。” 张小袄听罢,脸色顿时变了。 是啊!你若不答应相助,別人答应了,那巨大的好处就会落在別人头上! 他慌忙起身,道,“师兄,那我先走了!回去劝大哥,答应下来!” 说罢,他身形一晃,便要腾空而起。 “等等!” 唐决却又猛地把他喝住。 张小袄一顿,满脸疑惑回头。 唐决脑中如闪电疾转。 他忽然想起了原著。 原著里,捲帘大將不过摔碎一只琉璃盏,就被玉帝贬下凡间,每七日受一次飞剑穿胸之刑! 这等深仇大恨,绝不是一只杯子能解释得清。 莫不是……玉皇大帝真出手救了紫微大帝,结果被狠狠坑了一把? 不然,何至於此? 他越想越心惊。 老实人,最会骗人。 若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呢? 万一,紫微大帝的伤早就好了? 唐决越想越心惊,后背竟沁出一层冷汗。 若北极玄灵根本不是囚禁,而是在辅佐紫微大帝,准备重返天庭,爭夺天帝之位? 那么他们最先需要的……就是一个废掉现任天帝的理由! 好险。 幸亏自己多想了一层。 唐决定了定神,將心中计策一字一句,细细说给张小袄听,教他如何做,如何说。 张小袄越听眼睛越亮,脸上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不愧是我师兄! 他不敢耽搁,化作一道火光,直衝天庭。 金闕云宫,通明殿內。 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殿中,玉皇大帝愁眉不展。 太白金星、托塔李天王、四大天师等人分坐两侧,皆是面色凝重。眾人商议了一天一夜,仍是无果。救,怕有陷阱;不救,怕错失良机。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张小袄藉故把玉皇大帝支到一旁。 玉帝本就心烦意乱,“么弟,我正火烧眉毛,別给我添乱!” “大哥,我有一计,可破此局!” 张小袄俯身凑近,压低声音道,“我们不要单独相助。让那天猷先去求助其他六御。只要其他六御愿意联手,便答应他,以天帝的名义去救,占下功劳的大头。若他真心想救紫微大帝,必然乐见两位大帝联手;若他心存不轨,针对大哥,求不来其他六御相助,我们也好断然拒绝,令他无话可说。” 玉帝先是一怔,隨即双目爆亮。 他猛地抬手,重重拍在张小袄肩上。 一直以来,他虽未明说,心底却是难免暗怪么弟只会拖后腿,不成器。 可今日。 玉帝望著眼前之人,心中百感交集,“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么弟……你终於长大了!” 第37章 张小袄水涨船高 得到大哥亲口夸讚与认可,张小袄大为振奋,心头那股憋了多年的亏欠,一扫而空,整个人通透了许多。 当夜,他回到自己殿中,心潮澎湃,难以入眠。 索性盘膝坐下,运起合体之火,再度衝击真地仙之境。 本已做好心理准备,再失败二十次,十年內能成功就行。 可没料到,心境一跃,气运一顺,这第二次尝试,便直接突破了! 消息传到玉皇大帝耳中,他对这个么弟的看重,又添了几分,往后遇事,也愈发愿意听张小袄的意见了。 隨后的日子里,他便採纳了张小袄的计策,向天猷回復了態度。 孤掌难鸣,有心无力!必须再寻得一位六御联手,才能答应他的请求,降旨出兵。 天猷急得团团转,几番劝说,见玉帝態度坚决,分毫不让,只能咬牙去联络其他六御。 可这一联络,便是大半年光阴蹉跎,似乎处处碰壁,总是回报说,无人肯接这烫手山芋。 到最后,天猷只能继续厚著脸皮,再三恳请玉帝单独降旨出兵。 换来的,只有玉皇大帝一声冷彻入骨的冷哼。 直到此刻,玉帝才终於確定,天猷的求助,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若不是么弟及时献策,他恐怕已被那巨大转机冲昏头脑,一头栽进陷阱,万劫不復! 惊悸之后,便是滔天怒火,当即就要下令给天猷一个狠狠教训。 可转念一想,又想起此事牵扯甚广,便按捺住怒火,找来张小袄,询问他的意见。 张小袄便將唐决的推断原封不动道出。 “大哥,只怕紫微大帝的伤势,早已痊癒。北极玄灵不是囚他,而是助他!只待时机一到,便辅佐他重归天庭,来夺你的天帝之位。他们现在,正等你犯错,还是先忍一忍,不要被他抓住把柄为好。” 一席话,让玉帝满腔怒火瞬间转为忌惮。 紫微大帝,本就是先帝钦定的无冕太子,论名分,论威望,论旧部势力,都远胜自己。 一旦康復归来,再加上五老之一北极玄灵撑腰,天庭之中,谁能挡他? 玉帝硬生生压下怒火,不敢再有半点轻举妄动。 匆匆几年过去。 这几年的日子,不好过。 天上,各路神仙明爭暗斗,凌霄宝殿日日爭议不休。下界,妖魔蛰伏,蠢蠢欲动。 那紫微大帝的即將归来,虽未证实,却最是令玉皇大帝忌惮,日夜压在心头。 这一日,张小袄入通明宫覲见。 玉皇大帝正站在窗前,望著远处云雾翻涌的天空。 张小袄看著背影,心头猛地一酸。 昔日意气风发的大哥,如今眉宇间儘是疲惫与沉鬱。 不过几年光景,大哥的头髮,竟白了不少。 “大哥……”他轻声道。 玉皇大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在窗前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说,这天帝位,该是谁的?” 张小袄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玉皇大帝望著远方,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雾,望向那不可知的过往。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天帝位,本该是紫微大帝的。 早年,玉帝自己也是一直辅佐这无冕太子,对其继位,本是心服口服,从未有过半分异心。 可时移世易。 当年你该坐时不坐,如今朕已登上帝座,多少艰辛!多少付出……你却要杀回来抢! 凭什么? 看著大哥眼底的悲愤与不甘,张小袄心捏紧拳头,却又无计可施。 思来想去,他只能再次下界,去找唐决,求他给大哥想个对策。 后山,溪水潺潺。 唐决坐在青石之上,听张小袄说完,沉吟不语。 溪水绕过青石,流过浅滩,撞上礁石,又悠悠向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光。 良久,他缓缓开口,心头已有定策,“天猷设局,一边拉陛下下水,一边点名要天蓬元帅带银河水军同去……分明是连天蓬一起坑。” 张小袄一怔,“天蓬元帅?” 唐决点头,“可见,天蓬元帅被紫微大帝擒降之后,並没能真正融入北极四圣侍。不然,也不会这些年,被各方肆无忌惮地甩锅!银河水军的和氏璧大印,也不会落在他手中。” 张小袄凝神细听分析,不敢漏过一字。 现今,对付紫微大帝,最好的法子,不是正面硬顶,而是把名义上归属於他的天蓬元帅,彻底抬举起来,助其自立门户,加剧双方之间的恩怨。 蓬如今风头正盛,剿妖无数,声威震天,扶他上位,一举多得。 既能让紫微大帝后院起火,又能分去南极长生大帝的兵权之重。 他的前身是月光菩萨,与西王母有仇,与太上老君有怨,把他扶起来,能抵挡四面八方。 说到最后,唐决望著潺潺溪水,眼里儘是运筹帷幄,“若是能把他扶起来,自然皆大欢喜。若是扶不起来……这些年的缓衝,银河水军大印也已过渡妥当,是时候,落到真正该拿的人手里了。” 张小袄听罢,连连点头。 如今,对於师兄所言,他可谓是言听计从。师兄说什么,他便去做什么。 他当即起身,返回天上。 玉皇大帝听完张小袄层层剖析,连连点头,又是一番大加讚赏。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口头夸讚,而是直接付诸行动……抬举张小袄,正式进入核心决策层。 数日后,玉皇大帝召集心腹重臣议事。 通明宫,议事厅,位次分明,一改旧例。 玉皇大帝端坐主位,脸色凝重。左侧上座,太白金星;右侧上座,托塔李天王。 上座席位,赫然多了一人……御弟张小袄!竟与那左膀右臂平起平坐。 中斗三星列於旁侧,四大天师、千里眼、顺风耳等,居於下座。 太白金星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抹不悦与忌惮。 这黑脸小子崛起太快,快得让他隱隱生出几分不安。不知为何,他总在张小袄身上,嗅到一丝似曾相识……仿佛是当年那个把他败得哑口无言的某人影子,再度归来。 托塔李天王坐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却难免有些不服。 虽说打虎亲兄弟,张小袄贵为御弟,可修为不过是地仙。要抬举,也得再等等,待他再成长几年。这般心急,未免有些过了。 中斗三星神色各异,原本与他们平坐的张小袄,这一下升了上去,自己的份量,又轻了几分。 唯有四大天师大多面露欣慰,暗暗点头。 御弟成长越快,陛下手中真正的心腹力量便越强,帝座才越稳。 天上。 张小袄水涨船高。 地上。 唐决的修行,亦是一日千里。 又是数年光阴弹指过。 这一日,劲节公再度衝击地仙,依旧没能凝聚出合体之火,黯然失败。 拂云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只能摆下一桌酒水,好好劝慰一番,让他莫要心急,再接再厉。 劝慰完劲节公,拂云叟独自往后山走去。 刚靠近山洞,便听到洞內传来阵阵雷音,夹杂著头虫的怒斥之声。 拂云叟连忙停下脚步,不敢上前打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洞內的气息正在飞速攀升,唐决正在凝结第二枚化神之雷,突破大阶,晋升神性仙,已是近在咫尺,或许,便是今日。 大神从言式携新作《虫西游》入驻! 第38章 从单虫到虫群 山洞之中,甲雷头虫的嘶鸣一声高过一声,带著愤怒与不甘。 拂云叟立在洞外,听著那嘶鸣,不禁露出感慨之色。 他想起了自己降服头虫的那一日。 那时节,他献祭了三成寿命,借来神通,才堪堪將那头虫压服。 本来,他是没有想过今生能降服头虫,结出第二枚化神之雷的。 毕竟,一旦晋升神性仙,便有资格册封为一方城隍,统御十数处洞府势力,在下界也算一方人物。 若不是唐决与林净羽先后赠他一两蟠桃,补足寿元,他连借神通一搏的资本都没有。 即便献祭了三成寿命,借来神通,仍然差点翻车,此刻回想起来,依旧心惊胆战。 他听著山洞中,甲雷头虫的嘶鸣开始断断续续,一会高,一会低,脸色也跟著紧张起来。 到最关键的关口了。 彻底把它压下去,就能获得头虫的追隨。若是一不小心,被它反弹起来,便是功亏一簣。 当初,他就是用上了神通法相,都差点没把头虫压服。 而山洞里的唐决,只凭自身法力硬镇压,难度何止高出十倍。 可惜,神通驯虫虽能降低难度,但利用神通骗过一次之后,第二次再想故技重施,就难了。 虫群是拥有共同认知的。 那新虫发现你那驯服的旧虫睡在狗窝里,而非你承诺的大罗金窝,就不会再次上当。 根子差的人,一辈子借神通驯化一次,便是尽头了。 即便是劲节公那样,拥有荆棘岭各方老祖中前三的天赋,也得等到失败满五十次,才能再次借来神通驯虫。 好在,抱上了山洞里的大腿…… 拂云叟心头算盘敲定,我如今蟠桃充足,等我衝击地仙失败满一百次,也要尝试一下那借神通驯虫的第二次。 正思忖间,山洞內的虫鸣怒斥忽然沉寂下去。 又过片刻,那嘶鸣彻底安静下来。 拂云叟望著洞门,忍不住又感慨起来。 回想当初,第一次见唐决,他已是高高在上的神海仙,而唐决只是个连地界都跨不出的小小鬼仙。 那时节,自己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是快被此子追上自己…… 不,是已经追上了! 念头未落。 只听轰隆一声,山洞大门轰然打开。 一道化神之雷骤然窜出,雷音急促,火光升腾数丈,慌不择路往高空逃去。 后方,紧跟著飞出一道法力波动更为强烈的头虫之雷,那雷光浑厚沉凝,朝著逃离的化神之雷发出怒吼,声震四野。 被这一吼,那化神之雷逃得更快了。 唐决快步走出,脸上带著一丝少见的惊慌,下意识便是催动神识,想將逃离的化神之雷强行拉回。 不料神识一引,反倒把后头追击的头虫之雷给召了回来,当场一怔。 拂云叟见状,忍不住笑道,“唐兄!从神海仙晋升神性仙,便是从单虫,迈步向虫群。你得用第五只母眼,练习大半年,才能习惯操控群虫。” 唐决有些尷尬,“没想到,这虫群的神识操控,难度竟会如此飆升。” 拂云叟耐心解释, “灵力只可控单虫,魂力方能御群虫。你此前一直以灵力指挥,没有用魂力分別操控的经验,慢慢习惯就好了。” 唐决闻言,便不再管那头虫之雷,转而想以魂力牵引半空逃窜的化神之雷。 拂云叟又伸手拦住,“让头虫自己去降服!你若想修出一个虫群,就必须让它们有主次之分。” 唐决修行时日尚短,对此並无经验,虚心请教,“我在旁配合操控,不是更有效率?” “虫有各自信灵智。”拂云叟经验丰富,捋须道,“你现在插手压制,等你一撤去控制,它们便会各自为政,一盘散沙,那样就无法聚合出更强大的法力来。必须让它们单独解决,分出主从,日后才能同心协力。” 原来如此。 唐决点点头,便收手静观,任由两虫在天空追逐。 头虫每追近一段,便停下怒吼嘶鸣,震得那被追者的雷音四散溃乱。 那被追的化神之雷不甘心地挣扎扭动,在怒吼中歪歪扭扭继续逃,头虫再追,再吼,再震散雷音。 如此追逐缠斗大半个时辰。 头虫之雷终於初步压服了另一枚化神之雷。 它忽然一个俯衝,钻入水潭深处,在水底发出连绵不绝的威严怒吼。 潭水被震得层层翻浪。 半空中那枚化神之雷几次坠落,又强行稳住,最终在那来自水底的震慑之下,再也撑不住,猛地俯衝而下,一头扎进水潭底,乖乖追隨在头虫之雷身旁。 终於是分出了主从来。 唐决心情大好,与拂云叟在溪边交流修行心得,拂云叟也是知无不言,將自己多年的经验一一道来。 一连让头虫训斥次虫三日,唐决才將两枚化神之雷尽数收起。 接下来,便是另一件正事。 此次从神海仙突破至神性仙,跨过翼火蛇一大阶,他终於获得了第二次血脉神通。 一晃已近十年。 不知那灵明石猴孙悟空,如今究竟如何。 唐决盘膝坐回山洞青石之上,闭目凝神,魂力涌入血脉深处。 血脉神通……施展! 一股不在周天之內的伟力涌出,瞬间席捲全身。他的身形开始变幻,片刻之后,洞中已无唐决。 尖嘴缩腮,雷公脸,一身金毛。 六识同步,灵明石猴孙悟空。 视线一点点清晰。 这一次,並非在深山洞府,而是躲在一株参天古木的浓密树冠之中,枝叶遮掩,气息深藏。 孙悟空与身旁一人,正屏息凝神,秘密监视著远处一片亭台楼阁的仙府。 云雾繚绕之间,隱隱可见仙鹤飞翔,清唳之声远远传来,灵泉潺潺,灵草遍地,一派仙家气象。 忽然,一道金光从仙府內匆匆飞离,破空而去。 身旁那人率先开口道,“我认得他……是瀛洲九老之一。” 孙悟空缓缓回头,“师傅料事如神!这狮驼王,果真是东王公的坐骑。” 隨著孙悟空把视线望回来,唐决终於看清了那身边之人的面容。 那人生得清瘦,颧骨微凸,眼窝略深,一身星袍飞扬。 正是常伴玉皇大帝身侧的……大魁星君! 第39章 牛魔王偷走了少主 精彩不容错过:第39章 牛魔王偷走了少主全本放送,点击。 唐决坐在洞中,六识延展,心头疑云翻涌不止。 这大魁星君,到底藏著何等来歷? 五斗星君之中,本就以拥戴玉皇大帝的中斗三星,最为势弱。 想当年,玉帝初登大位,既无太白金星的结盟归附,也无托塔李天王鼎力相助,能得六道之中几位大罗金仙撑持场面,已是如获至宝,哪里还顾得上深究这些人背后藏著怎样的渊源? 大魁星君在玉帝登基之初,渐而天才崛起,隨侍左右,算来已是几百年的元老。 几百年来,兢兢业业,尽心尽力,从无半分差池,这才一步步得了玉帝全然信任,成了近前心腹。 若非唐决带著前世记忆重生归来,逮了个正著,便是抓破头皮,也万万想不到,这位忠心耿耿的中斗三星之一,早已暗中背叛了玉皇大帝。 树冠枝叶浓密,將二人身影遮得严丝合缝。 唐决望著这道星袍飞扬的身影,与孙悟空如此亲密无间,相互之间,毫不猜忌设防,心头渐渐恍然……此人十有八九,便是菩提老祖座下弟子,与孙悟空乃是同门师兄弟! 念头刚落,便听树冠之中,那一身金毛的孙悟空抓了抓腮帮子,雷公脸上满是桀驁之气。 “师兄,俺老孙就奇了怪了。那狮驼王好歹也是修成大极仙的人物,搁在哪方势力不是座上宾?怎肯屈尊降贵,给旁人做那鞍前马后的坐骑?这般自降身份,图个甚么?” 唐决心中猜测得到了印证,暗道果然不差,隨即又被另一重疑惑缠上。 这菩提老祖,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原著中,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教会孙悟空一身通天彻地的本领后,就人去楼空了。 为何前脚教出徒弟,后脚就立即消失,洞府空寂,再无踪跡? 若不是存心教出这混世魔头搅乱三界格局,又何必那般千叮万嘱,严禁孙悟空泄露半分师承? 甚至放下那般狠厉话语……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说出半个字来,我便知晓,定將你这猢猻剥皮銼骨,神魂贬入九幽之地,叫你万劫不得翻身! 这般告诫,绝非寻常师父护犊之举。 若不是心中藏著莫大忌惮,怕身份一暴露便引火烧身,惹来滔天大祸,又何至於如此严苛? 他究竟是谁? 唐决思绪翻飞之际,大魁星君的星袍被林间微风拂得扬起,已是缓缓开口,“能让大极仙俯首做坐骑,绝非东王公东华帝君一己之力,背后定是东方崇恩圣帝在暗中操盘。” 孙悟空抓了抓腮边金毛,眉头微蹙,依旧不解,歪著头追问,“那东方崇恩圣帝乃是五老之一,不潜心巩固自身势力也就罢了,反倒把这般大极仙拱手送给东王公,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俺老孙可不信他这般好心。” 大魁星君薄唇微抿,眼窝深处闪过一抹冷光,“东方崇恩圣帝,本是东王公的上古旁支血亲。当年,末代天帝大禹,將天庭正统逊位给西王母一脉,他是自始至终,都未曾点头,心中积怨已久,从未释怀。” “哼,换做是俺,也断断不能忍。”孙悟空梗著脖子应了一声,金毛倒竖,尽显桀驁本色,“凭什么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说让就让?换做俺老孙,便是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肯拱手让人。” 大魁星君摇了摇头,矛盾就在这里,“东华帝君作为大禹之后的东王公正统,子承父业,却是不承认大禹做错了,一直与东方崇恩圣帝保持距离。” “哈哈!”孙悟空咧嘴一笑,野性尽显,“是这个理!换做是俺老孙,也不承认俺老子做错了。” 大魁星君不再多言,只缓缓道出了后续的秘辛,“当年,东方朔施展神通,潜入蟠桃园,看似偷桃,实则是东方崇恩圣帝暗中派遣,去查探蟠桃树的实情。” 孙悟空耳朵一动,顿时凝神,显然没料到这层隱情。 大魁星君一语道破。 “因这东方朔,手中握有蟠桃树日渐枯萎的实证,西王母才会不顾一切將他扣下,不肯放人。” “后来东方朔被救走,此事再也瞒不住,这才有了后续三界神仙俸禄减半。” “东方崇恩圣帝要的,就是这天下大乱的局面!唯有三界动盪,秩序崩塌,才能坐实……当年大禹的逊位是千古大错!才能藉机推翻西王母一脉的天庭正统,扶持东王公重登帝位。” 孙悟空恍然大悟,挠了挠金毛,眼中闪过几分玩味,“怪不得近来天上地下乱糟糟,原来根结在这儿。这帮老傢伙,心眼倒是一个比一个多。” 而此刻,暗中偷听的唐决,心中除了恍然,更多的是滔天惊骇。 大魁星君知晓的秘辛太过详尽,从东方朔偷桃的隱情,到三界俸禄减半的根源,再到东方崇恩圣帝的图谋,无一不精准透彻。 这般隱秘,绝非寻常仙君能够窥探! 想来定是那菩提老祖蛰伏暗处,运筹帷幄,將明面上的各方势力打探得一清二楚,再悉数告知弟子。 这菩提老祖的手段,实在深不可测。 狮驼王的身份既已確认,两人再无逗留之意。 孙悟空一个纵身,大魁星君星袍一拂,两道身影悄无声息遁出树冠,远遁百里外,再冲天而起,穿梭在云雾之间。 脚下是苍茫山河,头顶是浩瀚苍穹,四野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云路漫漫,孙悟空按捺不住心头疑惑,又开口问道,“师兄,这狮驼王,衝著天下大乱而来,那牛魔王真就没有一点被利用的警觉?” 大魁星君星袍吹得猎猎作响,望著远方翻涌的云海,“便是警觉,也无济於事。师傅早已查清楚,牛魔王如今……已是走投无路!” 孙悟空脚下云头一顿,满脸诧异,“走投无路?他背后不是靠著兜率宫太上老君吗?谁敢把他逼到这般地步?” 大魁星君四下望了望,確认无人,才吐出了一桩惊天秘闻。 “牛魔王,从太上老君手中……偷走了琉璃净土的少主!” 第40章 三方爭夺少主 孙悟空的话音,都为之拔高了几分。 “便是师傅提过的那一个?放眼三界千年之內,唯有他的天赋,比俺老孙还要高出一截?” 大魁星君缓缓点头,语气凝重,“正是!那琉璃净土少主,生来便是同天不老之寿,得天独厚,举世罕见。” 孙悟空听罢,道一声同天不老之寿,被此无匹噎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 躲在暗中偷听的唐决,心中震撼更胜孙悟空。 同天不老之寿!岂不正是牛魔王那號称“圣婴大王”的儿子……红孩儿? 圣婴大王。 原来不是尊称,真的就是字面意思……有望成圣的婴孩! 他想起原著中的红孩儿,粉<i class=“icon icon-unie028“></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嫩,白脸俊俏,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画中仙童。再看看那牛魔王,头生双角,口若血盆,齿排铜板,活脱脱一头莽牛丑汉。 这般天差地別,原来竟是偷来养的。 他迅速理清前因后果,所有线索串起,心底彻底恍然。 灵渠大战之后,元始天尊退居二线,道德天尊执掌三界。太上老君作为其分身,由他来全权处理大战后的残局,暗中留住琉璃净土少主,確实是合情合理。 那少主,作为琉璃净土的余孽。 若是放回了,必成后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若是杀了,又怕有损佛道重新修好的大局。 那边的佛门彻底拋弃了东方琉璃世界,不去討还公道,而是利益交换,自然也不愿接回这必然生怨者。 这么大几百年过去了,那少主还是个小孩子模样,显然是被太上老君封印了,无法成长。 但是,不知道为何,这个牛魔王突然如此大胆,鋌而走险的偷走这被封印的琉璃净土少主? 他正想著,耳边传来孙悟空的声音。 那猴子蹲在云头,抓耳挠腮,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较劲之意。 “同天不老之寿……俺老孙倒想看看,这人比俺强在哪儿!师兄,牛魔王这廝,是怎么把人偷出来的?” 那语气里,有好奇,有不忿,若那少主就在眼前,他非要上去掰扯掰扯,分出个高下不可。 大魁星君没有直接回答,仿佛有心压下他的好斗,只是淡淡拋出一句提示。 “那鹏魔王,便是横三世佛之首药师佛的坐骑。” 孙悟空歪著头,抓了抓腮帮子,眼珠一转,看似顽劣狂放,实则心思剔透,一点就透。 “是那鹏魔王摸上了兜率宫,被牛魔王找到了可乘之机?” 大魁星君缓缓点头,薄唇微张,本想將这桩秘事的底细和盘托出……毕竟那线索,是借著御弟张小袄之口泄露出去的。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以防万一,这层內情还是不让这猴头知晓为妙,免得节外生枝。 於是他神色不变,略过关键隱情,只顺著孙悟空的话沉声应道。 “不错!他们东方琉璃世界的余孽,终於找到了线索,摸上了兜率宫。鹏魔王身为大鹏一族,速度冠绝三界,那太上老君只是一道大极仙分身,拼尽全力也追不上他,被引开的空档,便给那蓄谋已久的牛魔王,等来了可乘之机。” 孙悟空闻言,顿时嗤笑一声,雷公脸上满是讥笑。 “那老官儿也太不自量力了!鹏魔王想走,除非是圣人亲自出手,不然谁留得住他?外人失算也就罢了,还不防著些身边的牛鬼蛇神,让个牛儿给得手了。” 他嗓门拔高,说得直白,丝毫不给那太上老君留面子。 大魁星君不敢对圣人分身妄加指责,只是微微摇头,语气谨慎。 “你有所不知,太上老君与牛族,渊源极深,千丝万缕,却是没想到牛魔王蓄谋已久,突然背叛。” 孙悟空抓了抓手背,歪著头,眼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丟了琉璃净土少主,这个太上老君也太胆肥了,竟然不去匯报导德天尊?” “他不过是一道分身,哪敢声张?”大魁星君眼底闪过一丝瞭然,缓缓剖析,“若是如实稟报,轻则被本尊责罚,削去自由,重则连八卦炉都要被收回。更何况,自打六御风波以来,道德天尊已然心生悔意,或许,当初不该派这分身去节制玉皇大帝。” 孙悟空撇了撇嘴,那雷公嘴翘得老高,仿佛諳熟此道。 “这世道,连分身都敢骗本尊?若是俺老孙,早把这分身乱棍打死,留著作甚?净添乱!” 大魁星君轻嘆一声,耐心教他其中门道,“这都是前车之鑑。当年元始天尊何等信任先帝,可先帝却越过三清,率领麾下偷袭东方琉璃世界,发动灵渠大战,酿成大祸,导致元始天尊退居二线。道德天尊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自然要吸取教训,以防玉皇大帝重蹈覆辙,这才留著分身把控局面。” 孙悟空歪著头想了想,抓了抓腮帮子。 “也是。先帝有了先例,不可不防。” 他忽然又凑近些,嗓门压低,却掩不住那股子好奇,“师兄,那先帝死在灵渠大战之后,连这个琉璃净土少主都没来得及处置……到底是死於谁人之手?” 大魁星君闻言,苦笑一声。 “你莫要以为师傅无所不知。先帝陨落,那等隱秘,怕是三清不说,就永远没有答案。” 孙悟空听罢,哈哈大笑起来,抓著云气翻了个跟头,继续往前赶路。 可暗中偷听的唐决,心头却是不敢轻视。 这个菩提老祖,除了圣人之事,把这三界之內摸得如此了如指掌。 可谓是头一等的叫人忌惮。 孙悟空笑了一阵,搓了搓手,抓耳挠腮,嗓门又拔高了。 “师兄,我们要不要横插一手?把那琉璃净土少主夺过来?俺老孙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厉害!” 大魁星君当即摇头,“那少主已被牛魔王藏起来了。他不肯说,谁也不知道藏在哪里。我们还是先坐观虎斗。” 孙悟空虽狂,却一点不傻,瞬间收敛几分浮躁,眼里闪过一丝谨慎。 “这话有理,可这事要是泄露出去,三界势力都来掺和,人多眼杂,咱们就半点机会都没了。” 大魁星君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洞悉一切的笑意。 “你放心,他们三方,哪个肯泄露出去?太上老君怕被本尊追责,捂都来不及;鹏魔王怕惊动三清,有可能会被当成隱患处死;牛魔王背叛兜率宫,拼了身家性命才偷到那少主,更不想功亏一簣。” 孙悟空摸著下巴,深以为然,“师兄说得是,他们三方都不敢泄露。而太上老君势大,这牛魔王与鹏魔王……达成了暗中协议?” 大魁星君点了点头,可那眼窝深处,却又闪过一丝不確定。 “三界功德衰减,难以再镇压你们的远古血脉……便是师傅也说了,这牛魔王……总觉得他没这么简单。” 第41章 齐天大义 孙悟空蹲在云头,听罢大魁星君那番话,猴脸上露出一丝不信的神色。 “师傅算无遗策,怎会怕他一个牛魔王?” 那语气里,满是对师傅的敬仰,只要他老人家算过的,何曾有过不准? 大魁星君摇了摇头,那略深的眼窝里透著谨慎。 “牛魔王被逼上绝路,才会跳出来,衝撞天庭,大肆聚拢各方王。硬生生逼得太上老君投鼠忌器,不敢轻易下手。那鹏魔王也暂且与之结盟。他们三方暗中达成了什么协议,具体如何,谁也不知晓。便是师傅,也无法全然篤定他们的真实意图。” 孙悟空歪著头,抓了抓耳朵,也觉局势错综复杂。 可他天生桀驁,从不是轻易服输的人,当即咧嘴大笑。 “不管如何,终归是他们螳螂捕蝉,咱们只管做那黄雀,坐收渔利便是。” 大魁星君的脸色却越发郑重,警告道,“悟空,我们的眼里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的眼里……或许是引蛇出洞!拋下诱饵,让你与狮驼王上鉤!他们三方,若是各自没点把握与依仗,也不会达至默契的不吭声。” 孙悟空闻言,那玩世不恭的神色才收敛起来。 “倒是这个理,必输之人,必然狗吠!都是藏著底牌的老狐狸,才能默不作声,確实不能小看。” 大魁星君眉头微蹙,望向天际翻涌的云海,眼里透著担忧,“三界功德镇压天地数千年,异虫的力量远古归来……都是变数!” “他们个个身怀远古血脉,手里攥著的神通底牌,便是当世圣人,都未必知晓全貌。” “师傅虽聪慧绝顶,但终究成长於本纪,不如那一群上古遗留的老傢伙,知得许多远古血脉。” “也正因察觉知牛魔王在搜寻远古血脉,师傅才临时改了主意,让你提前出山。” 孙悟空这才点头,毕竟,自小师傅便告诉他得静修百年,一鸣惊人,才好横空出世。 可寻了许久,都找不到大罗金仙级別的远古血脉,这才让他提前下山,潜伏到老牛身边打探。 说起这个,孙悟空又露出几分苦恼,蹲在云头抓耳挠腮,满是鬱闷。 “可那老牛与大鹏,防得比铁桶还严,俺老孙几番旁敲侧击,半点儿的血脉神通,都没打探出来,著实气人。” 进展不佳。 不然,大魁星君也不会来帮忙了。 “他们各自捏著底牌,不会轻易泄露。你继续暗中留意,总会有找到蛛丝马跡之时。”他顿了顿,又连忙叮嘱,“悟空,你最重要的是优先保护自己,不要泄露自身的血脉神通。” 孙悟空闻言,眼里復又涌出傲意。 “师兄儘管放心!他们狗咬狗,急著爭抢琉璃净土少主,都来拉拢俺老孙,只需坐观虎斗,他们奈何不了。” 大魁星君依旧不放心,再度提醒,“咱们在算计他们,他们也会利用咱们,千万不能大意。” 孙悟空点了点头,那猴脸上露出几分认真。 隨后,大魁星君抬头看了看天色,“悟空,我要先回凌霄宝殿了。” 孙悟空洒脱摆了摆手,咧嘴一笑。 “师兄,保重。”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大魁星君却未即刻腾云离去,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星袍在风中微微扬起,他的话已经说完了,但师傅吩咐的话,才刚要开始。 “还有一事,师傅已然確认,牛魔王口中所言,集齐七种远古血脉……確实是真的。” 孙悟空闻言,眼里猛地一亮,惊喜道。 “师傅果真消息灵通!” 大魁星君苦笑一声,那颧骨微凸的脸上,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 “那是师傅消耗寿命,施展神通,才確认的。” “甚么?”孙悟空一僵,脸上惊喜瞬间散尽,嗓门陡然拔高,满是焦急,“师傅又消耗寿命施展神通?他已经第三个阳世了!” 大魁星君嘆息一声,那略深的眼窝里,闪过一丝悲色。 “不然,哪来的算无遗策?”他望著孙悟空,沉重道,“师傅算出来了,你成圣的机率仅有三成,那琉璃净土少主,却有七成。集齐七种远古血脉……必然成圣!並且……深不可测!” 若是往日,听闻这等成圣机缘,孙悟空定然欢喜雀跃,可此刻他却紧紧皱眉,眼里满是担忧,全然没了往日狂放。 山洞之中,唐决却是心头狂喜。 此番借六耳獼猴神通偷听,竟是钓上了天大的机缘! 一举探得三条成圣路径……这等秘辛,足以顛覆三界格局。 孙悟空沉默许久,难掩低落,“师傅他再如此施展神通,便是八卦仙丹都救不回来了。” 大魁星君却是一声冷哼,那略深的眼窝里,燃起一股激盪之色,“人生自古谁无死?只求大义能成罢了!” “悟空,你前世名为唐决,是个走智道的开悟之人。” “但你今生转世,走的却是义道。” “你可知为何?” 这个问题,孙悟空早已思索过无数遍,缓缓道,“莫非……与俺老孙身上的远古血脉有关?” 大魁星君点了点头,开始复述师傅所言,“便是因你前世的开悟,才被远古血脉中的齐天大义选中,今生方能转世为灵明石猴,扛起这份天命。” “齐天大义?”孙悟空眼中茫然,下意识重复这四个字,心头隱隱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大魁星君继续道,那略深的眼窝里,满是对师傅之睿智的敬佩。 “悟空,你只知你的前世,是那唐决,却不知你死前在凌霄宝殿上的那场开悟。” 孙悟空收敛心神,躬身拱手,难得露出虚心求教的姿態,“请师兄明示。” 大魁星君,复述起菩提老祖教他之言,“当年,你前世唐决,在凌霄宝殿之上,辩得九曜哑口无言,所言之道,暗合齐天大义!” “你道……陌生,无处不在!人人皆因这无处不在的陌生,隨时可能失控,故而人人都在自己约束自己!” “每个人,都是天生的潜力无穷,却因为自己约束自己,而丧失了曾经的潜力。” “正因这付出得不到回报,人们才会心生不公!” 孙悟空听罢,蹲在云头,露出沉思,一动不动。眼里渐渐透出了认同的亮光,觉得言之有理。 大魁星君等他消化了片刻,才继续道,“因为感到不公,三界才会纷爭!” “便说六御纷爭,平心而论,他们错了吗?” “东王公错了吗?当年大禹禪让了正统。如今,你蟠桃树枯萎,乱世將至!他们想要拿回蟠桃园,重整乾坤,何错之有?” “玉皇大帝错了吗?他虽贵为天帝,却一渠不掌。他推出新法天条,想根治蟠桃树枯萎,却连一步都迈不出去,又何错之有?” 孙悟空茫然摇头。 他觉得两人都没有错。 他愣在原地,心中困惑翻涌,下意识追问,“那错的是什么?” 大魁星君的声音徒然激昂,如惊雷炸响,“唯一错的……就是贏家太多了!” “六御!五老!太多了!” “三清……最不该……太多了!” “太多贏家,是不可能坐下来讲道理的。每个人都在付出,每个人都得不到回报。每个人都在痛恨不公,每个人都在为自身的不公而爭取。每个人都因自身的爭取,而坐不下来讲道理!” 他举起双手,仰望苍茫云天,清瘦身躯迸发出磅礴的气势,略深的眼窝中,满是激情与宏愿。 “所以!必须分出胜负!直到这世间只剩下一个贏家……这个唯一贏家,才能聚齐诸天,坐下来讲道理。”他转而望向孙悟空,满是期许,“这便是你的前世……唐决……穷尽一生悟透的齐天大义!” 孙悟空怔住了。 那猴脸上,渐渐涌起震撼之色,眼神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而在背后偷听的唐决,此刻唯有……目瞪口呆。 第42章 异虫古物 山洞中,利用六耳獼猴神通偷听的唐决,一阵恍惚。 齐天大义? 他怔怔地坐在青石上,脑中嗡嗡作响,险些被那套说辞绕进去,连自己都要信以为真了。 若不是无字天书可以承载前世全部记忆,我都给自己搞糊涂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恍惚之感。 这个大魁星君……不,肯定是背后的菩提老祖!竟然能把他的不公之论,信手拈来,融会贯通,重新包装成一套天衣无缝的大义之论。 若是当年,在凌霄宝殿上辩论的是这个菩提老祖,而非太白金星,唐决觉得自己必输无疑。 唐决心中暗惊。 这个菩提老祖到底是谁呢? 他的道……竟然是让三界所有强者彻底分出胜负,最终只剩下唯一的贏家? 唐决脑中飞速转动。 这个菩提老祖不会正在谋划推动三界大战吧? 是了! 原著之中,就是他教出孙悟空,推波助澜。 或许他就是大闹天宫背后的幕后黑手! 唐决坐直身子,快速思索大魁星君方才所言,不放过任何一个字眼。 这个菩提老祖,嫌弃六御五老,各方势力太多了。 甚至是嫌弃三清太多了! 三清共治本纪。 轮流禪让。 每一个天尊,都执掌过三界,但都某种程度上失败了。 共同开闢本纪之初,自然是一团和气,接连失败之后……裂痕难免越来越深。 这个菩提老祖就是想要最终產生一个征服诸天的最终贏家? 这路子,怎么听起来,像是想要恢復上古时期……独霸诸天的天帝? 唐决脑中闪过一个个名字。 这菩提老祖,莫非就是东王公?东方崇恩圣帝? 不对啊!狮驼王才是东王公一方的。 菩提老祖若是东王公,就不会派弟子来这里,自己人查自己人了。 他否决了东王公。 又想到了南极长生大帝。 南极长生大帝执掌雷部,掌控天庭正规军,自然有想要征服三界的念头。 嫌疑最大,可终究只是空口猜测,做不得准。 唐决忽然哎呀一声,暗骂自己钻进了死胡同。 別人不清楚,但我看过原著,可是知道菩提老祖开闢灵台方寸山道场的。 小袄这些年地位水涨船高,让他派四大天师,悄悄去调查一下灵台方寸山,菩提老祖的真实身份,不就水落石出了? 四大天师作为玉皇大帝的私丞,愿意为玉帝赴死,应该能信得过的。 唐决心念电转,瞬间拿定主意。 另一边,云端之上。 孙悟空蹲在云头,久久不语。 他不断回味著大魁星君那番话。 每个人都是主动自己约束自己,因为这种付出得不到回报的委屈,才会心生不公,才会纷爭,才会无法坐下来讲道理。 除非分出胜负,天地间只剩下一个征服诸天强者的贏家,把所有人齐聚到谈判桌上。 齐天大义? 不,他不蠢。 他知道这是师傅的大义。 可那又如何? 为了这份大义,师傅一次次耗损寿元施展神通,已经来到最后一个阳世了。 师傅必定是自知时日无多,才会把这大义道出来。 那好吧! 孙悟空心中豁然,桀驁的脸上多了一份沉定。 师傅……从此,这就是弟子今生的大义了! 孙悟空本就走义道,传承菩提老祖的衣钵,所思所想一脉相承。 他抬起头,一念想通,便是生死相隨,眼底的光坚定下来,坦然接受道。 “师兄,我明白了。胜负不分,导致不公难辩。只有剩下唯一的贏家……才能让公道看得见!我愿为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大魁星君满脸欣慰,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颧骨微凸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真诚笑容。 “悟空,你明白就好。师傅本叫我迟一些再告诉你。只是他……不久后就要动身去帮你寻找一物,你有空回去一趟,就说已经努力修炼,看看能不能劝他省下这一趟神通。” 孙悟空脸色骤变,急声道,“师傅还要施展神通?他要帮我找什么?” 大魁星君嘆了口气,那略深的眼窝里满是无奈,“你进境之快,已是逆天,短短几十年,便开闢角宿的洞天通道,晋升大罗金仙。” “角木蛟只有两个宿眼,与虚日鼠以及壁水貐,並列为悟性要求最高的神系。” “你想开闢出第二条洞天通道,晋升大罗金仙大圆满,按正常修行,少说还要一两百年。” “师傅说了,如今三界动盪不休,大乱世隨时爆发。圣人之间的平衡一旦打破,局势便不是大极仙所能左右。我们必须快马加鞭,抢得先机!” 孙悟空闻言,那猴脸上露出凝重之色,他抓了抓腮帮子,低声道。 “若我能早生几百年,便不会如此被动。” “时也命也。”大魁星君摇头,“师傅说了,三界功德不衰,你们远古血脉便不能甦醒。也正因功德衰减,那些异虫古物才会逐渐復甦。师傅已托木德星君,令其偿还早年一段人情,一同去寻找远古遗留的角木蛟异角,助你直接开闢第二条洞天通道,一步登顶大罗金仙大圆满!” 孙悟空闻言,脸上復涌起傲色,挺起並不高的身子。 “俺灵明石猴,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移星换斗。只需晋升大罗金仙大圆满,俺老孙就能再施展一次血脉神通……” 大魁星君眼含期待,那略深的眼窝里光芒欣然。 “你们先祖,乃是角木蛟一系成圣,便是在远古时期,也是屈指可数的大圣。若非你告知我们,谁能料到齐天大圣的血脉神通,竟如此逆天?到时候,那……集齐七种远古血脉……嘿嘿!” 两人相视一眼,仰天长笑,豪气直衝云霄。 隨即各自拱手,洒然分道,朝著不同方向破空而去。 唐决的六识跟著孙悟空飞了一会儿,渐渐感到法力不支。 那画面开始摇摇晃晃,越来越模糊。 一路上,孙悟空皆在沉思,也偷听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了。 唐决不再强撑,果断切断血脉神通,盘膝坐在青石上,缓缓睁开双眼。 他起身走出山洞。 溪水潺潺,飞瀑如练。 唐决在溪边缓缓踱步,不断復盘这次偷听来的每一句话。 菩提老祖在谋划什么?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世界毁灭的真正源头。 必须把他的底,彻底挖出来。 唐决停下脚步,望著溪水。 他拿定主意,等张小袄下次下界,便让他立刻派四大天师,前往灵台方寸山秘密探查。 打定主意,唐决便静心等待。 可奇怪的是…… 往年这个时候,张小袄早已下界来找他。 今年,却足足迟了大半个月,依旧不见半个人影。 第43章 天猷劫持御弟 章节更新提醒:第43章 天猷劫持御弟,阅读地址。 到底怎么回事? 莫非天庭又突发惊天变故,连张小袄都被捲入其中?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唐决心头的不安,像危墙下的野草疯长,再也坐不住。 他沿著后山小溪踱步,脚步匆匆,时不时仰头望向天上,盯著那高不可见的天宫方向,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焦灼。 拂云叟也开始频繁往后山跑,如今局势动盪,谁都看得出来不对劲。 以往张小袄下界,只会提前,从未有过推迟的情况,如今迟了大半个月杳无音信。 又等了足足一个月。 拂云叟把厅堂里的木椅擦得鋥亮,映得出人影,依旧没等来那一道熟悉的合体之火。 他再也按捺不住,起身赶往后山。 若在平时,他很有分寸,绝对不会探问唐决与张小袄之间的事。但现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来到溪边,见唐决正立在那里,望著天空出神。 “唐兄。”拂云叟走近,脸上满是询问之色,“御弟一直没下来,是不是真遇上什么大事了?” 唐决回过头来,摇了摇头。 他也毫无头绪,根本猜不到天庭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今,竹崖山以他马首是瞻,自然不能把心头的不安道出来。 “或许是有些小事耽搁了。” 拂云叟嘆了口气,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御弟若是有事走不开,也该派人来知会一声。这么多年,从未有过这般。” 唐决知道他想说什么……肯定是遇上来不及通知之事了。 可身为御弟,生活在天宫之中,可谓是护得铁桶一般严实,怎么会遇上来不及通知之事? 现在佛门四大天王镇守天门,外人也进不去。 按照原著的剧情进展,也还没到大闹天宫的时刻。 唐决也想不通。 他早就有心想去打探一番。 但天上的大仙下来容易,地上的小仙想要上去,没有合体之火照出,必然命丧大乘之疯。 现在,竹崖山三人,都是神性仙境界,差一步没到地仙,无法往返天地之间。 唐决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使心急如焚,也只能束手无策。 “再等等吧。”他只能先安抚道,“或许是陛下有事派他外出,一时间回不来。” 拂云叟站在溪边,老脸上神色变幻。 他欲言又止,犹豫了许久,终於一咬牙,说了出来,“唐兄,或许,你该离开竹崖山,先避一避。” 唐决微微一怔,望向他。 拂云叟心头巴不得唐决在竹崖山永久住下。 他特意开闢后山,就是想庇护唐决成长,盼著他日后飞黄腾达,自己也能沾些机缘。 可今时不同往日,唐决修为已追上他,竹崖山这点底蕴,非但庇护不了他,反而成了巨大的安全隱患。 毕竟,张小袄经常来往竹崖山,不是什么秘密。通明宫上下都知道,就连守天门的四大天王,与那些雷部正神,也看著张小袄出入。御弟刚上天不足百年,羈绊仍在,常回地下探望,也是神仙的惯例。 可如今张小袄出事,但凡有心之人追查,第一个就会查到竹崖山,未必不会查到唐决头上。 唐决沉默了。 他望著潺潺溪水,心中五味杂陈。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可张小袄疑似出事,他就立即远远躲开,心头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他只是沉吟,不做声。 拂云叟见他如此,老眼中闪过一抹毅然。他毕竟也是一洞老祖,做事不乏果断。 他突然转身,一掌拍出。 轰隆一声,那山洞应声倒塌,碎石滚落,尘土飞扬。 “唐兄!”拂云叟回过身来,催促道,“速速离开!找个偏僻所在潜心静修,不要露面!这里有我守著,一旦有御弟的消息,我就亲自去通知你!”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唐决如今的进步神速,未来成就大罗金仙不在话下。拂云叟有盼头,也就敢担当。 听闻到山洞倒塌的动静,一道身影急速掠来。 是劲节公。 他平时绝不会踏入后山,听到动静,连忙赶来,以防万一。落在溪边,望望倒塌的山洞,又望望拂云叟和唐决,脸色一变,便明白了七八分。 “唐兄!”他也上前劝道,“拂云兄说得对,先避一避。留得有用之身,日后才能为御弟做些什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断劝说。 唐决望著他们,又望望那倒塌的山洞,终於点了点头。 这一世的目標,就是利用六耳獼猴的天赋,儘量提升修为。不能一时衝动,耽搁了百世的进展。 飞了千余里,他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小山落了下来。 那山不高,藏在一片连绵的丘陵之中,怪石嶙峋,偶有鸟啼,愈发显得清幽僻静,宛若世外桃源,正是潜居避祸的绝佳之地。 唐决在山腰处寻了一个天然的石洞,略作收拾,便住了下来。 他只把位置告诉了拂云叟与劲节公,便独自幽居了起来。 此后,每隔半年,拂云叟就来一趟,把打探御弟消息的进展告知唐决。 可一连几年过去,半点音讯都没有。 劲节公曾经去找那章丰问过,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御弟层次的存在,不是一个小小地仙能接触到的。 隨后又多方打听,都不知道御弟发生了什么事。 越打听,越担忧。 更糟糕的是,失去御弟的资源,就难以再全速修炼了。 拂云叟第一时间便停下了修炼,能省就省,把所有的资源全都压在劲节公身上。 可五年过去,劲节公的星日马头虫,还是即將耗光了。 这一日,劲节公一咬牙,决定提前消耗三成寿命,借神通驯虫,以求突破地仙。 拂云叟在旁掠阵,看得心惊胆战。 那驯虫的过程凶险万分,劲节公浑身法力翻涌,头虫嘶鸣怒吼,震得石室簌簌落灰。 可最终,还是火候未到,晋升失败了。 拂云叟望著他,老脸上满是失望。 劲节公却拦住他,不让他去报告唐决。 “劲节兄,为何?”拂云叟急道,“他还在盼著你突破,好上天打探消息啊!” 劲节公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盘膝坐下,再次炼化真虫。 百余天后,在拂云叟震惊的目光中,劲节公再次消耗三成寿命,再次借来神通驯虫。 这一次……合体之火,终於聚出来了! 那团巨大斥力的虫群之火升腾而起,照亮了整个石室,也照亮了两人脸上的狂喜。 “成了!终於成了!” 前后消耗了六成寿命!拂云叟激动之余,也是心头感慨,劲节公也是真的拼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敢耽搁,当即启程,赶往唐决隱居的小山。 报喜之时,唐决大喜过望,终於有能登天的人了! 他当即详细吩咐劲节公,教他如何做。 能进得天门最好,进不去,就给点好处,让人帮忙向四大天师传话。务必要从四大天师口中,打探出张小袄的真正下落,切记,一定要找四大天师,旁人不可信! 劲节公一一记下,当即动身,往天上而去。 唐决在山洞中坐立难安,连续等了数日,度日如年。 这日中午,一道合体之火降落。 是劲节公终於赶回来了,他脚未落地,便喊了出来。 “打,打探到了!” 唐决心头一紧,快步迎上。 劲节公落在地上,气息还有些不稳,却顾不得调息,急切道。 “是北极四圣侍之一的天猷!劫持御弟,躲进了月宫!” 第44章 月宫囚困 从言式诚意奉献《虫西游》,独家首发! 话音未落尽,唐决便知这件事是大麻烦了。 堂堂先帝无冕太子的圣侍,大罗金仙大圆满,竟然豁出去,劫持了御弟。 也难怪下界一眾小仙,连半分风声都打探不到,这般层级的博弈,本就不是他们能触及的。 想通其中利害,他反倒渐渐冷静下来。 唐决没有急追著劲节公刨根问底。 只是抬手引他落座,取过案上茶盏斟满,先坐下喝口茶,慢慢说。 “你这消息,是从何处听来的?” 信息越是重大,越要先辨源头可不可靠。 劲节公抓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知晓唐决向来谨慎,当下一五一十道来。 “我没有仙籙,也无通行文书,守天门的天兵根本不让进。我在天门外守了好几日,才遇上一位听说过口碑的真神,给了些好处,托他传话给葛天师。只说想上天谋一份差事,葛天师当年来过竹崖山,认得我,便把我带了进去,详细与我说了內情。” 唐决微微頷首,劲节公身为一方洞府老祖,办事却也老道稳妥,没有莽撞行事。 他这才缓缓开口,“这天猷为何要劫持御弟?” 劲节公见他终於肯细问,心知是得了信任,精神一振,把详情尽数道出。 “葛天师说,那天猷一心求陛下,降旨营救紫微大帝,可又请不动其他六御联手,便对陛下死缠烂打。陛下始终不肯鬆口,他竟是狗急跳墙,趁御弟外出通明宫之际,突然出手劫持。御弟不过地仙修为,哪里挡得住他大罗金仙大圆满的突袭,当场便被掳走。” 唐决心中微讶。 这天猷,难道真是个死心眼的老实人,真篤信紫微大帝濒临垂危,非要逼玉皇大帝出手相救? 他立刻追问,“他为何要劫持到月宫去?” 劲节公详细道,“葛天师说了,那月宫是当年先帝邀请药师佛东来,月光菩萨所建。后来灵渠大战,月光菩萨被紫微大帝所擒降,成为北极四圣侍之首的天蓬。” “为了斩断过去的牵连,那月宫被太上老君赐予了太阴星君。” “天猷把御弟劫持到月宫去,就是要闹大,逼迫陛下同意他的要求。” “他只给玉皇大帝两个选择。要么以天帝的名义下旨,派遣天蓬元帅前去营救紫微大帝;要么把和氏璧大印暂借给他,他亲自率领银河水军去救人。” 唐决听罢,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起身在院里缓缓踱步,暗自思忖。 这个天猷,自始至终,都是衝著玉皇大帝与天蓬元帅而来。 他与天蓬之间,究竟藏著什么旧怨? 又或者,这天猷真的就只是一个老实人?只是被人挑唆,一门心思钻了牛角尖? 以他大罗金仙大圆满的修为,若真想杀一个捏在手里的地仙,即便圣人亲临,也未必救得下来。 如今既不伤人,又开出条件,显然是不想鱼死网破,只逼玉帝妥协。 无法强攻,那便只能考虑他开出的这两个选择了。 这两个选择里,借和氏璧大印一事绝无可能,此物关乎银河水军,没有道德天尊首肯,玉帝半分也做不得主。 玉帝唯一可能斟酌的,便只有前者……以天帝的名义下旨训斥北极玄灵,並派遣天蓬元帅携带这道圣旨,率领银河水军去施压营救。 唐决停下脚步,看向劲节公,“葛天师可有提及,陛下是何態度?” “只说陛下左右为难,一直在设法营救。”劲节公如实回道。 唐决心中瞭然。 玉皇大帝或许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天帝,对这个么弟却是真心维护,处处用心。 可他终究是天帝,不能只顾及手足情分,更要顾全自己的帝位。北极玄灵与紫微大帝,很有可能就在虎视眈眈,正等著他这个现任天帝行差踏错,好寻藉口废黜帝位。 这场劫持,一拖便是五年多,足以说明,玉帝始终没有答应天猷的条件。 唐决再问,“各方势力,又有何反应?” 劲节公也回答不出什么,“葛天师没细说太多,只十分气愤,说这是天庭千年以来,六御势力第一次如此公然撕破脸面的出手偷袭。” 唐决轻轻摇头。 气愤又有何用,到了这般撕破脸面的地步……脸面就不重要了。 天猷这一步,算是彻底撕开了天庭的体面,也拉开了天宫乱象的序幕,往后天宫之上,再无绝对安全可言。 那葛天师看在御弟下界羈绊的情面上,才会说这么多。 具体如何应对,不可能说给你一个稍微有些关係的区区地仙所知。 唐决最想弄明白的,还是天猷为何偏偏选月宫作为藏身之地。 莫非月宫中,藏著天蓬元帅身为月光菩萨时的旧物,或是他无法割捨的因果? 两人同为北极四圣侍,朝夕相处,天猷定然知晓天蓬不为人知的隱秘。这其中缘由,恐怕葛天师也未必清楚,就算清楚,也不会外传。 想到此处,唐决轻轻嘆了口气。 罢了,能打探到这些消息,已是不易。 他看向劲节公,语气里带著几分肯定与讚许。 此番为了突破地仙,打探消息,劲节公接连耗去六成寿元,这份付出,唐决看在眼里。 “辛苦了。” 唐决的声音不高,却透著郑重,“能打探到具体下落,全靠你奔波,消耗六成寿命,更是……” 劲节公连忙摆手,打断了他。 “若没有御弟的扶持,我连突破的希望都没有,今日此番,不过是略尽绵薄,回报御弟罢了。” 他说得坦然,没有半分居功自傲的意思。 唐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有些情分,记在心头便是。 “你先回竹崖山,告诉拂云叟,別让他急了。” 劲节公应了一声,转身化作一道合体之火,掠向天际。 唐决望著远去,山风渐起,吹得松枝簌簌作响。 心急也无用,这事,只能由玉皇大帝去解决。 他如今修为低微,除了埋头提升自身实力,別无他法。 本来还想托张小袄派人探查灵台方寸山,摸清菩提老祖的真实身份。现在,只能一切作罢。 先突破地仙吧。 他收敛心神,沉浸入修炼之中。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 第45章 回去找师傅 山色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院里的老松添了几圈年轮,唐决盘坐在青石上,看著这山间四季轮转,一年又一年。 拂云叟每年都来,带来的消息却从未变过。 “御弟仍在月宫,天猷不放人。” 年年如此,头几年唐决还急著追问几句,后来便只点点头。 这一日,拂云叟与劲节公联袂而来,唐决起身,请两人在松树下落座,斟了茶。 劲节公也不绕弯子,直接稟报。 “唐兄,僵局依旧。天猷铁了心要救紫微大帝,寸步不让;天蓬元帅为平息事端,数次进出月宫,表態愿奉大印相赠;可满朝仙僚非议不断,指责陛下徇私护弟,玉帝顾虑重重,迟迟不敢下旨,就这么一直耗著。” 唐决听罢,没有接话。 这么多年了,毫无进展,他也不抱什么希望。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片刻,气氛渐渐沉滯。拂云叟与劲节公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底的犹豫,最终劲节公咬了咬牙,还是把难以启齿的话说出了口。 “唐兄,如今御弟被困,你也还需要时日成长。不如,省著些,三年打听一次吧。” 唐决一怔,隨即明白了。 每次上天去打探消息,多多少少都需要些打点花费。 失去御弟张小袄的供应,如今竹崖山已经囊中羞涩。 劲节公与拂云叟已经不再修炼了。 所有资源,尽数供应唐决。 可依靠两个洞府的產出,是供应不起神性仙修炼的。更別说是一位进步神速的神性仙天才。 这就是天才的苦恼! 別人一百年的修炼资源,他二十来年,就把张小袄留给他的家底给耗光了。 没有御弟的供应,修炼的头虫当真是花钱如流水。 尤其是从神性仙突破到地仙,既要炼化头虫吸纳斥力,又要寻来一朵合体之火,才有虫群可驯服。 张小袄无法未卜先知,怎会料到,自己被天猷囚起来三十年?没有提前准备。 唐决两年前就已经晋升神性仙軫宿台阶,就是缺乏合体之祸,没能突破地仙。 劲节公稟报之后,从袖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只真银眼宝,巴掌大小,透过那层银光,能看见里边封印著一团火,二十条条翼火蛇缠绕追逐,火光內敛,却蕴含著吞纳万物的磅礴之力。 翼火蛇的合体之祸! “唐兄,若这次突破不成功,恐怕要等两三年,才能换到下一朵了。” 劲节公双手敬上,先前已经尝试过两次突破,这是第三次。 唐决接过那真银眼宝,自然明白它的来之不易,如今竹崖山拮据至此,劲节公不知费了多少周折,才换得这一朵。 他看向劲节公,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握著那真银眼宝,走进石室之內,盘膝坐下。 轰—— 那朵合体之祸被释放出来,瞬间化作二十条巨大的翼火蛇,身披火光,嘶鸣声震得山石簌簌落下。 唐决不敢怠慢,两道化神之雷自头顶衝出,一前一后,驱赶著那条合体之祸中的虫群。 火光冲天而起,雷音轰隆,那头虫咆哮嘶鸣,试图將合体之祸中的虫群分开,逐一击破。 拂云叟立在远处,望著那冲天火光,眼中满是期待。 劲节公却是脸色凝重。 他突破地仙时,失败了七十多次。最终连续借了两次神通,才勉强成功。 唐决想三次就成功…… 果然! 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 火光崩散,雷音骤止,第三次突破,宣告失败。 唐决睁开眼,站起身来,没有多说什么,只走到松树下,拎起石桌上那坛酒,仰头便灌。 酒液顺著嘴角淌下,他也不擦,一口气灌了半坛,才放下酒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劲节公是过来人,知道其中之难。 “唐兄莫急,修行本就是水磨功夫,能在五十次內突破地仙,已是天才。便是天赋绝顶之辈,也要失败十余次,你再静心等两三年,水到渠成,下一次或许就成功了。” 唐决点了点头。 他不是心烦突破失败。 而是资源耗尽,没有御弟张小袄的供应,他的天赋便难以发挥出来。 难怪这些神仙地仙天仙,越是天才,就越是寻找靠山,或者去天庭谋个一官半职,或者去投靠各方势力。 没有上仙拉一把,天才也是无米之炊,寸步难行。 如今,时间不等人。 唐决稍一思索,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枚智太羽的大乘遗魄,內里有虚日鼠的光华流转,这是张小袄留给他压箱底的。 “劲节兄,你拿去换了吧……多余的,你先留著。” 眼看著唐决如此心急突破,劲节公便要伸手去接。 拂云叟却上前一步,拦住了。 “唐兄!你还是留著,以防万一!” 有些话,他觉得也是时候该说了。 “唐兄,你是大罗根!再往后,便是御弟不被困,也难以供得起。”拂云叟理智的劝道,“你也是时候,回去找你师傅了,御弟曾把大势至菩萨的道场位置告诉过我。” 唐决闻言,沉默下来。 大势至菩萨乃是大极仙,唯有这般巨头,才能迅速扶起一个大罗根。 他並非没有想过这条路。 只是此前资源充足,太白金星又抱走灵明石猴冒充自己,他想躲在暗处蛰伏布局,不愿打草惊蛇,才一直没有去找大势至菩萨。 但如今,这第二世最重要的是突破修为,已经停滯不前,那就顾不得许多了。 或许,確实应该回去找师傅了。 自从六御围攻佛门之后,佛门就越发低调,不知道背后在搞著什么。 如今,天庭的浑水已窥见了大体轮廓,而佛门还是冰山一角。 跟著大势至菩萨,才好弄清楚……为何大闹天宫之后,会是佛门主导的取西经。 他思索良久,终於点了点头。 “好。” 拂云叟与劲节公对视一眼,都鬆了口气。 三人约好了日后之事,竹崖山这边,劲节公会继续打探御弟的消息,一旦有变,便去大势至菩萨道场寻他。 说完了正事,拂云叟搬出酒来。 三人就在那松树下,痛饮了一天一夜。 酒尽坛空,天色微明,三人起身,互道珍重。 唐决立在松树下,望著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天际,才转身,往东飞去。 一路东行,过山越水,终於来到南赡部洲的通州地界。 按拂云叟给的方位,他在群山之间找到了那座道场。 广教寺。 第46章 舍利子的候选人 唐决放眼望去。 只见一座恢宏宝寺巍然耸立,道场之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斗拱依稀可见昔日盛景。 可如今遍地荒草没径,阶前积满尘泥,朱漆剥落,蛛网密布,满目儘是荒芜寂寥。 几只野兔在草丛中觅食,松鼠在屋檐下追逐,鸟儿在枝头筑巢。 杂草长到了半人高,野花开得热闹。 唐决刚靠近百丈之內,便感应到一股浩瀚的法力,从道场深处瀰漫而出。 那法力浑厚而深沉,如大海无量,压得人不敢造次。 这广教寺,乃是一件大极宝! 唐决在百丈外停步,不敢再往前。那股法力虽无恶意,却有一种无声的警告……止步! 大势至菩萨闭关百年,不带任何弟子东来。 偌大道场空荡无人,连个洒扫的小沙弥都没有,唯有风声掠过荒殿,更显清幽。 唐决打量了片刻,恭敬拜道,“弟子,请菩萨现身一见。” 四周静悄悄的。 没有回应。 果然,这般寻常求见,是得不到回应的。 张小袄跟他说过,大势至菩萨因多管閒事,被阿弥陀佛责罚,闭关静修百年,不得与外界联络。 只是闭关前有一桩未了之事,让玉皇大帝找到唐决转世后,可以送来。 唯有报上他唐决的名头,才能惊醒闭关之人。 算一算,距离百年也不是很远了。 他整顿衣衫,再次拜了下去。 “弟子唐决,请师傅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片荒芜寂静的广教寺,忽然涌起了大极金光。 金光从大殿深处漫出,如水银泻地,那光芒柔和而庄严,照得庭院中的草木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附近数十里的虫,仿佛喝醉了酒一般,在普照的金光中晕头转向,摇摇晃晃。 金光渐渐收敛,凝成一道身影。 宝相庄严。 身披鎏金素白袈裟,头戴五智宝冠,面容端丽,目若青莲,瞳含柔光,唇角噙著淡淡的悲悯笑意,周身縈绕著祥和佛光,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与寧静,仿佛世间一切烦恼,在她面前都能放下。 正是许久不见的大势至菩萨。 唐决纳头便拜,“师傅!” 大势至菩萨看著跪下去的猴子。 那猴子身形挺拔,毛色金黄,双目澄澈透亮,藏著深邃慧光,周身大罗根韵流转,有一种说不出的灵秀之气。那慧根之深厚,智道之通透,尽在这一双眼中。 大罗根的猴精! 这便是大魁星君所说的唐决转世? 待到唐决抬头,那双眸子里熟悉的开悟慧光清晰浮现,大势至菩萨瞬间篤定,眼前之人,必是那个在凌霄宝殿上,辩得九曜哑口无言的唐决。 她当年正是因为这份开悟慧光,才赏识收徒的。 “好。” 大势至菩萨只是轻轻道了个好字。 满意,就这么简单。 她之前收唐决为徒,三分赏识,七分是为了解围,维护三界的安寧。 未曾想,从言式笔下的世界,尽在《虫西游》。唐决转世竟得远古血脉青睞,突破先天根子局限,今世前途不可限量,著实给了她莫大惊喜。 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步入了道场。 唐决察觉那股危险之感褪去,知晓已获菩萨认可,当即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踏入道场山门的瞬间,外界气息尽数被屏蔽,自成一方清净佛界,隔绝凡尘喧囂。 大势至菩萨这才驻足回眸,缓缓开口。 “你今世福泽深厚,机缘匪浅,那大魁星君却是没说……你拥有混世四猴的远古血脉。” 唐决知道,大势至菩萨能判断出他拥有不在周天之內的远古血脉,但无法確定具体是哪一类。 除了赤尻马猴比较常见,血脉已经稀薄之外,剩下的三猴,一个比一个罕见。 即便以她大极仙的见识,仅凭气息与形貌,也难以一眼辨明。 他不打算隱瞒,如实道,“弟子乃是六耳獼猴。” 大势至菩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混世四猴之中,以灵明石猴为首,六耳獼猴为次,都是大有来歷的远古血脉。 她望著唐决,目光越发温和。 她在西方极乐世界有几个弟子,但慧根与资质,都远不如眼前这个。 我……倒是缺了个大极法嗣继承人的衣钵弟子。 可她稍作沉吟,顾及天庭与佛门的纠葛,还是先开口確认。 “唐决,陛下怎会让你来为师这里?” 这般天纵奇才,玉皇大帝寻到后,按理应当留在通明宫,伴御弟左右,归入麾下,她虽惜才,却也不愿与玉帝无端起纠葛。 他不打算欺瞒大势至菩萨。 这个师傅,是难得的一个,纯粹因为欣赏他的道,而出手帮助他的人。 但大势至菩萨身为佛门中人,要为佛门考虑。而他唐决,要为整个世界考虑。 不能把身上的秘密悉数告知。 他来时路上,已想好了拿捏的分寸。 唐决当即沉声交代道,“师傅,大魁星君欺骗了你,也欺骗了陛下。他与太白金星合谋,两头隱瞒,拿我的转世名头,把那个射冲斗府的绝世天才,悄悄据为己有。” 大势至菩萨闻言,脸色微变。 那太白金星,必然是在西方极乐世界安插了棋子,知晓她被阿弥陀佛训斥,才趁机从中作梗。 唐决继续道,“弟子转世后,逐渐觉醒前世之事,一直隱匿行踪,以防被太白金星所害,近日才打探到师傅道场所在,未曾见过玉帝,一心只想追隨师傅,修习关於陌生的智慧,参悟大道真諦。” 大势至菩萨眉头微蹙,此间被太白金星与大魁星君联手算计,可不能等閒视之,得缓缓再思。 但眼前,得先就坡下驴,收下眼前这根极佳的苗子。 她望著唐决,带著庄严与期许,“唐决,你既然有心吾道,可愿意,成为本座的衣钵弟子?” 她顿了顿,感觉到玉皇大帝那方的竞爭压力,便继续补充道。 “我佛门大极仙座下衣钵弟子,皆有机会……成为舍利子的候选人。” 最新章节已就位!书迷速归。 第47章 前往落伽山 佛门舍利子。 唐决心头一震。 这不就是四大灵渠中最强大的一渠? 据说,先帝就是为了从佛门收回舍利子,才不惜过河拆桥,覆灭东方琉璃世界。 结果,死了一位天帝,还是没能把这个舍利子要回来。 他面上难掩激动之色。 如此重宝,足以让三界为之癲狂。 此刻,大势至菩萨一句话,竟让他有了触碰此物的可能,唐决心中如何不怦然心动。 大势至菩萨见他难掩激动之色,眼底微亮,心下已然通透,暗道倒是自己小瞧了这名弟子,其志不小,绝非池中之物。 她素来不打誑语,也不愿弟子心生虚妄,当即轻声提醒。 “舍利子乃佛门无上重宝,非同寻常法器。入我门下,成为衣钵弟子,不过是有了一窥机缘的门槛,尚需自身开悟见性,佛法造诣拔群而出,方能有一线微末可能。” 唐决也明白,连一位天帝殞命都换不回的至宝,怎可能唾手可得? 成为大极仙的衣钵弟子,只是一道见它的最低门槛。 他当即双膝一弯,便要大礼参拜,“多谢师傅厚爱,弟子必潜心修行,参悟真如,不敢有半分懈怠。” 大势至菩萨伸出一只羊脂白玉般的手掌,轻轻向下一虚按,柔和佛光將他托起,止住大礼。 有些话,须得先说在前头,免得日后因果纠缠,徒增烦恼。 “我佛门传承至今,共有四脉佛祖,各掌一方因果。” “西老圣人燃灯古佛,为过去佛,掌过往尘缘,可荐一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灵山之首如来佛祖,为现在佛,掌当下世间,可荐一人。” “后起之秀弥勒佛,为未来佛,掌后世劫数,可荐一人。” “此三脉为竖三世佛。另有一脉最为特殊,乃是我西方极乐世界教主阿弥陀佛,横三世佛之一,亦有一席举荐之位。” 唐决默默点头,心中瞭然。 便是除去已覆灭的东方琉璃世界药师佛,所剩下的竖三世佛与横三世佛。 自己前世算是半个东方琉璃世界余孽,今生又投入西方极乐世界门下,因果纠缠,当真奇妙。 而眼前这位师傅,当年正是因为出手庇护琉璃净土余孽,才触怒阿弥陀佛,被罚闭关百年。 这般算来,他与这一脉的羈绊,竟是越来越深。 只是西方极乐世界一脉,如今在佛门之中处境微妙,大势至菩萨显然也不愿隱瞒。 “我西方极乐世界一脉,共有三派。” “阿弥陀佛为之主,观音菩萨为之左,我为之右。” “如今,观音菩萨被道德天尊抬举为五老之一,论地位……还在阿弥陀佛之上。” 说到观音菩萨,素来与世无爭的大势至菩萨,语气终於有了些许的异样。 那声音里,带著一丝极细微的涩意,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粒石子,涟漪盪开,又迅速平復。 她自己也立刻察觉,转头望向院中莲池,气息一敛,转瞬便恢復了平和肃穆。 可那一瞬间的失衡,还是被唐决精准捕捉。 他心思剔透,瞬间便想通了关节。 同人不同命,灵渠大战之后,观音菩萨扶摇直上,位列五老,风光无限;而她却被变相雪藏,常年居於凌霄宝殿七重客座,成了天庭早朝之上唯一列席的大极仙,形同三界的看客。 观音菩萨飞得多高,背后的代价,就是她被平衡考虑的踩得越低。 更气人的是,这观音菩萨已经成为五老之一。 但阿弥陀佛还是选择了为她保留了舍利子候选人的资格。 大势至菩萨收回目光,看向唐决,继续道。 “如今,观音菩萨已非西方极乐世界门下。但仍然是三派衣钵弟子,竞爭一个候选人名额。” “本座的衣钵弟子,与观音菩萨的衣钵弟子,先辩法一场。” “胜者,再去西方极乐世界,与阿弥陀佛的座下亲传,再辩一场。再胜者,方为候选人。” 唐决心中瞭然,路要一步一步走,关要一道一道闯。 想到这里,他忽然心头一动,眼神猛然亮起,忍不住问了出来。 “观音菩萨的衣钵弟子,便是捧珠龙女?” 大势至菩萨嘆息一声,那嘆息里带著几百年积攒的无奈。 “正是!此女……慧根深种,辩才无碍,法相精深,我座下以往弟子,鲜有能撑过她三五回合的。” 也正因常年被这捧珠龙女压过一头,她当年在凌霄宝殿初见唐决,才会那般惜才,不顾其修为低微,执意要护下他。 如今总算盼来一个可塑之才! 大势至菩萨正暗自欣慰,忽见唐决神色激动,不由一怔,只当他是听闻捧珠龙女威名,心生怯意。 “你不必畏惧!为师不指望你一战而胜,只需从容论法,与之周旋几轮,积攒阅歷,日后自有胜机。” 唐决闻言,不再多言,俯身重重叩首。 这衣钵弟子,我当定了! 上一世,我连喊你留步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世,我已经成为了你的对手! 我大势至菩萨的衣钵弟子,对上你这个观音菩萨的法嗣传承者,旗鼓相当!不,是……门当户对! “弟子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师傅厚望!” 大势至菩萨闻之欣然,但她又怕唐决过於求成,仍然虚压著白玉手掌,言明在先。 “纵是胜了捧珠龙女,列为候选人,也未必能得舍利子认可。” “本纪以来,得舍利子垂青者,仅有两人。” “其一,便是如今灵山之主,如来佛祖。” “其二,便是未来教主,弥勒佛。” “至今,尚无第三人。” 唐决心中一凛。 原来竟难至这般地步。 可一旦成功,便是佛祖同级的存在,一步登天! 越是艰难,他心中的斗志便越是激昂。 “法无定相,勇者辟途!前人能证,弟子亦能行!弟子愿以智道为基,以佛法为舟,一路辩法向前,纵有千难万险,亦不退步。” 大势至菩萨这才真正满意,缓缓收回玉手,安然受了他这一拜。 “好!舍利子候选,每六十年一大辩,明年正是论法之期。届时,你前往南海普陀洛迦山,与那捧珠龙女,正式一会。” 第48章 突破地仙 唐决闻言大喜! 舍利子的机缘难寻,去见龙女更是求之不得。 可他心性沉稳,並未被狂喜冲昏头脑。 如今他隱匿於暗处,太白金星与大魁星君以为他二世而灭,若贸然现身辩法,行踪招摇,势必暴露,难保不会惹来什么明枪暗箭。 更何况他身负六耳獼猴血脉神通,本就想蛰伏暗处,窥探二人背后的阴谋,断不能轻易打草惊蛇。 思虑片刻,唐决双手合十,躬身如实稟报,“师傅,弟子的六耳獼猴血脉神通,能把六识短暂同步灵明石猴。” “我施展两次血脉神通,才得知那太白金星与大魁星君,冒充弟子的转世,从中作梗,窃去了灵明石猴,送到灵台方寸山,给一个叫做菩提老祖的大能抚养。” “弟子现今在暗,他们在明。可惜神通短暂,无法得知更多,不知道他们如此欺瞒师傅与陛下,暗中有何图谋。” “师傅,你可曾听闻菩提老祖此人?” 大势至菩萨听罢,宝相微沉,袈裟无风自动,脸上浮起一抹嗔怒。 灵明石猴乃混世四猴之首,乃是三界內的顶尖远古血脉!此番被他暗中窃去,確实叫人忌惮。 太白金星身为九曜,不亲自抚养,而是交给別人,那多半是比他本人还强的大极仙了。 菩提老祖? 她垂眸沉吟,玉指轻捻念珠,遍忆三界诸天大能,上古隱者,灵台方寸山与菩提老祖之名,却始终无半点印象。 “三界广袤,世外高人本就难觅踪跡。自打灵渠大战之后,我西方极乐世界为避纷爭,极少涉足东土打探,诸多隱秘无从知晓,却是不晓得有这般人物。” 连师傅都不知道菩提老祖这號人,这人究竟是谁呢? 他再度躬身,道出心头顾虑,“师傅,弟子若往南海辩法,势必暴露行踪,他们定然知晓冒充弟子转世之事败露,恐会错失敌明我暗的先机。” “徒儿莫忧,为师自有计较。”大势至菩萨玉手轻抬,佛光安抚而过,“为师会修书一封,嘱託观音菩萨与捧珠龙女严守秘密,只令二人知晓你身份,不对外泄露半分。她们在这边经营数百年,或许能查得菩提老祖的来歷,为师一併在信中嘱託此事。” 虽说观音菩萨如今已非西方极乐世界麾下,可二人昔日情同姐妹,共修净土,这份情谊仍在。 加之此事关乎唐决安危,还有自身被暗算之恼,更牵扯灵明石猴秘辛,必须彻查! 但她被罚闭关百年,无法亲自外出去探查,也不好上报给阿弥陀佛。 东方琉璃世界覆灭之后,阿弥陀佛为保西方极乐世界,小心谨慎,不愿过多插手三界之中的纷爭。不然,也不会因为她在凌霄宝殿上多管閒事,就罚她闭关百年了。 思来想去,只能拜託观音菩萨了。 唐决闻言大喜。有观音菩萨她们帮忙,比他原本想让张小袄派天师调查靠谱多了。 “多谢师傅周全,弟子感激不尽!” 师徒两人又聊了许多。 隨后,大势至菩萨带著唐决游歷广教寺,嘱明道场各处,为他分配了一处僻静禪院,远离尘囂便於潜修。 临別之际,菩萨自袖中取出一颗室火猪念珠,赐予唐决。 不愧是大极仙!西方极乐世界的二號人物,一出手便是把往后百年的修炼资源全包了。 唐决不矫情推辞,恭敬接过,再次拜谢后,便在禪院安心住下。 修行之余,他时常前往菩萨闭关处请教佛法,探討智道真諦。 师徒二人论道辩法,每每谈及“陌生”的智道,大势至菩萨都对其悟性讚赏有加。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偌大的广教寺,仍然一片荒芜。 唐决为避外人耳目,始终未曾修整,只守著一方禪院静心潜修。 数月后,他再次尝试突破地仙。 仍然是失败了。 倒是佛法精进不少,大势至菩萨讚赏有加,常说他慧根深厚,智道通透。 对於这个衣钵弟子,她颇是满意。 岁月匆匆,冬去春来。 池塘里的枯荷底下,冒出了新芽,转眼间,大半年便过去了。 去普陀洛迦山辩法的日子渐近。 一想到即將再见捧珠龙女,唐决心头满是欢喜,人逢喜事精神爽,周身气机都愈发充盈。 临行前一日,唐决心境通透,忽生破境之感,当即在禪院中央盘膝而坐。 那朵合体之祸被释放出来,瞬间化作二十条巨大的翼火蛇,火光冲天,嘶鸣声震得院中绿松树枝乱颤。 唐决周身气息翻涌,两道化神之雷自头顶衝出,头虫咆哮,一前一后,试图將合体之祸中的虫群分开,逐一击破。 第五只母眼的魂力,不断涌入合体之祸,加持驯化之力。 狂暴的翼火蛇,起初疯狂挣扎,可渐渐的,它们似是感应到唐决体內的智道禪心,如同佛前听道者,躁动渐消,慢慢安静下来。 二十条火蛇不再反抗,顺著化神之雷的引导,拆散之后,再度凝聚成一团合体之火。 漫天雷声消散,火光敛入唐决体內,禪院重归平静。 本来还欠些火候的,没想人逢喜事精神爽,竟然成功了! 整个人的气息焕然一新,那二十条翼火蛇与他心意相通,隨时听候调遣。 地仙! 从此,天上地下,皆可去得! 第二天一大早。 晨光破晓,大势至菩萨破关而出,感受到唐决身上的地仙气息,慈眉微展,頷首讚许,“甚好!如今你已突破地仙,独自外出,为师也可放心了。” 说罢,菩萨移步寺中莲池,摘下一朵盛放的金光莲花,又取出一封书信,递与唐决。 “此乃极乐金光莲,到了普陀洛迦山,持此花,便知你是我的弟子。” “这封书信,交於观音菩萨,嘱託她彻查灵台方寸山与菩提老祖之事。” “辩法之期,便是今日,你的血脉神通,在七天內,皆能施展,或可配合她们一起调查。” 唐决將莲花与书信贴身收好,把师傅的叮嘱一一铭记於心。 躬身行过大礼,纵身而起,化作一道火光往南海普陀洛迦山飞去。 第49章 织女殿下 唐决赶路间,展开合体之火,衝上最上层的云天,只听上方无形的风声呼啸。 经过合体之火的火光映照,他才看清那些大乘之疯,將近百头虫联合的威势,望之可怖。 便是此物,拦在天地之间。 唯有地仙! 才可以在一眾天兵小吏中脱颖而出,因可任意来往天地之间,而成为一名天庭的仙官。 唐决端详一会,只得其惊,不得其解,便沉下去,返落云层下方。 他任由头虫咆哮,所过之处,数里內的虫纷纷惊散避让,如避瘟神。 体验一番后,他便按照大势至菩萨告知的方位,一路往南。 不过两三个时辰,便出现在一片汪洋之上。 远远便见得那洛迦山。 碧波万顷,直连天际,海天相接之处,云蒸霞蔚,气象万千。 那岛屿极大,山峰高耸入云,整座山笼罩在一片祥和之中,不似人间,望不到尽头的紫竹林鬱鬱葱葱,林间亭台楼阁隱现,飞檐翘角缀满珠玉,处处透著仙家胜境的庄严与灵秀,尽显观音菩萨身为五老之一的无上底蕴。 唐决按下云头,落在山门前。 一团金光碟坐在山门正中央,看不清里边是何人物,但必然是个大罗金仙。 大罗金仙镇守山门! 唐决心中暗嘆,不愧是五老的道场! 这等排场,绝非他广教寺可比,想来这便是二十四诸天护法之一,也是观音菩萨暗藏的真正底气。 金光两旁,立著两个道童,出尘脱俗。 见唐决落下,其中一名道童快步迎上,拱手行礼,“道友何往?” 唐决从袖中取出那朵极乐金光莲,托在掌心,宣了一礼。 “阿弥陀佛,极乐世界故人,特来赴约,会见捧珠龙女。” 道童见了,神色一凛,急忙转身唤醒那团金光,“八护法,极乐世界贵宾到访。” 金光敛去。 盘坐之人睁开眼来。 是个浓眉大眼的中年汉子,身量魁梧,一身金色袈裟,颇有几分护法金刚的威仪。 他看向唐决手中金莲,眼神微讶,显然没料到辩法之人仅是地仙修为,却也不敢怠慢,当即起身挥退道童,拱手合十,“道友有请,隨我入內,面见龙女。” 也不问唐决是何人,径直带往龙女处。 唐决收起金莲,自知代表著大势至菩萨,不卑不亢,合十道,“有劳。” 两人刚抬步往里走了几步。 忽然,北方的天空金光耀眼。 两道金光一前一后,滚滚而来。前头那道金光凌厉迅猛,如利剑破空,势不可挡。后头那道金光衣带飘飘,紧追不捨。 那八护法停住脚步,抬头望去,眉头渐渐皱起,似乎有些伤脑筋。 他无奈地转向唐决,拱手道,“道友,请稍等。我去去就回。” 唐决点头应允。 八护法再次展开金光,升了起来,悬在半空中,迎向那两道金光,想要將之拦下。 口中大喝,“杨真君留步!落伽山乃是清净道场,不可擅闯!” 当先掠来的金光,不为所动。 来势没有丝毫减缓,一道声音从那金光中传出,年轻而傲慢,只有两个字。 “让开!” 那金光如流星划过,从八护法身边绕了过去,连停都未停,直往洛迦山深处飞去。 八护法身形一僵,却也不敢真拦,只得收住身形,回头去拦后方追来的那道金光。 这次,他的声音小了许多,语气放软,“织女殿下,还请……” 话还没说完。 后方追来的那道金光,衣带飘飘之中,伸出一条大长腿,一脚踹在八护法胸口。 “滚开!” 刁蛮冷厉的嗓音响彻天际。 八护法堂堂大罗金仙,竟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踹人的金光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往前追去。 唐决站在山门前,看得目瞪口呆。 这也太无法无天了吧? 竟然在五老之一的道场中,直接把镇守山门的金光护法给踹飞了! 那八护法面色铁青,却不敢发作,只是发出一声尖啸,“二哥!” 声音远远传开,迴荡在紫竹林间。 洛迦山中部的山坡上,一道双重金光轰然亮起。 浑厚沉凝,如山岳压顶,金光之中,一道身影冲天而起,拦在当先那道金光之前。 “杨真君!莫要无礼。” 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如洪钟大吕。 来得好! 当先那道金光中,传出一声大喝,同样绽放出双重金光。 两道双重金光轰然对撞,炸开了万顷气浪。那气浪席捲八方,吹得紫竹弯腰,吹得海面凹陷,连天上的云层都被震散。 竟然都是大罗金仙大圆满! 气浪渐渐落下,露出了交手的双方。 唐决终於看清楚了。 那二护法是个童顏鹤髮的渔翁老者,面容清癯,鬚髮皆白,一身蓑衣,手持一根青竹竿,立在半空,仙风道骨。 而他对面那人…… 年轻,极年轻。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银白战甲勾勒出挺拔身姿,三尖两刃刀斜挎腰间,额间第三只眼隱现道光。他立在那里,便如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傲然绝世。 一双眼睛扫过眾人,如视螻蚁,满是睥睨天下的气概。 杨戩! 唐决心头一震。 竟然是三界公认的年轻一代最强者! 大罗金仙大圆满!这般年纪,便有如此修为,难怪傲视年轻一代。 未来突破大极仙,不在话下。 这小子被西王母抚养长大,听调不听宣,仇视玉皇大帝。 那东方朔便是被他一只手吊打,羞愧难当,发愤图强,领悟出神通,才有后来的遁入蟠桃园,拉开了东王公斗西王母的六御纷爭序幕。 被二护法这么一拦,后方追来的那道金光终於赶上了。 金光一敛,露出了一道纱衣飞扬的曼妙身影。 唐决抬眼望去,心头不禁暗赞。 那女子身形高挑,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垂落,衣带飘飘,如云如雾,肌肤胜雪,目若秋水,眉似远山,樱唇微启。 她站在那里,便如画中走出的仙子,別说人间,便是天上,也堪称是绝色。 就是神態刁蛮了些。 那二护法拦下杨戩后,便转身看向这倾城女子,明明是主人被来客无礼踹飞,结果,反倒是他主动道歉,陪著笑脸。 “织女殿下,是我八弟失礼了,勿要见怪。”他拱了拱手,又道,“请代我等向灵宝天尊问好。” 第50章 两脉正统合流 唐决听二护法这般说辞,瞬间恍然大悟。 眼前这绝色女子,竟是玉皇大帝与后土娘娘的独生女……织女! 內定的下一代西王母! 更是被三清中最神秘低调的灵宝天尊亲自抚养,悉心栽培,身份尊贵至极。 难怪敢在这洛迦山上,一脚踹飞大罗金仙。 织女全然不理会躬身赔罪的二护法,只盯著杨戩,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腮帮子鼓鼓的,纱衣在海风中飞扬,如一朵盛开的芙蓉。 “杨哥哥!你跑什么跑!我话还没说完呢!” 杨戩侧脸冷峻,眉峰凌厉,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她,语气淡如水。 “没兴趣听。” 织女气得在半空中跺脚,流云纱衣隨风飞扬,她伸出白玉般的縴手,一把抓向杨戩的衣袖,语气软了下来,带著小女儿家的执拗与柔情。 “走啦!去个没人的地方,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 杨戩手腕微抬,隨意一架,便撇开她的縴手,脸上没有丝毫多余表情,傲得目下无尘。 “不去。” 一旁童顏鹤髮的二护法见状,心知两人有私密话要讲,刚想抽身退避,可气机稍松,杨戩便是起势,要往普陀山深处闯去。 他只得硬著头皮继续拦著,装作耳不闻目不视,杵在原地进退两难。 织女见杨戩油盐不进,又气又恼,眼底的秋水的浓意化不开,夹杂著深深的无奈。 她转头瞪向二护法,刁蛮性子上来,叉著腰娇斥,声音又脆又横。 “你走开啦!別在这儿碍事!” 二护法无奈苦笑,只得给足这位天帝之女面子,往后退了十余丈,可这点距离,与站在眼前毫无区別。 织女气恼地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杨戩身上,那目光里有气恼,有委屈,更多的却是掩不住的柔情。 一腔柔情再也藏不住,顾不得旁人目光,仰著绝色小脸,颤声拋出了惊天秘密。 “杨哥哥!灵宝爷爷说了……只要你愿意娶我,他便保举你为下一代天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言一出,下方整座岛屿都安静了一瞬。 四面八方,唯有海浪拍岸之声,与风声穿过紫竹的沙沙响动。 臥槽! 唐决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有些人,真的一出生就达到了三界眾生渴求的终点。 下一代天帝……这几个字,足以让三界任何人心跳加速。 可杨戩立在那里,如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满是睥睨天下的气概。 闻言只是冷哼一声,语气满是不屑与狂傲。 “天帝?一渠不掌,不过是徒有虚名!我杨戩想要的,自会用我的拳头打下来,何须旁人施捨!” 何等霸气! 织女被他这一句话噎住,嘴唇哆嗦了几下,竟说不出话来。 她盯著眼前这道冷冷拒绝的身影,那身影挺拔如松,傲然如鹤,从小到大,她便是这样望著,正因为他这份桀驁,她才痴恋至今。 她的眼眶红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时候……”她声音发颤,“你总说爱我。” 杨戩傲然昂首,面不改色,“你我自小一个屋檐,情同手足,不过儿嬉之言,休要再罗唣!” 织女的脸庞上,悽苦之色如潮水般涌上来,那双杏眼之中,泪光盈盈,欲落未落。 纱衣在海风中飘摇,衬得她如一朵即將凋零的花,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不是!”她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哭腔,“你说过,会娶我的啊!” 杨戩仍然不为所动。 他立在那里,脸不红,心不跳,声音没有半分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係的事。 “我本以为你乃吾辈最美之女子,但,你不是。” 少女的眼泪,终於潸然而下。 那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顺著白玉般的面颊滑下,滴在纱衣上,洇开一片深色。 她望著杨戩,目光中有悲痛,有不甘,那么多年的痴缠,在这一刻,全化作了止不住的泪水。 下方整座岛屿,紫竹林中,亭台楼阁间,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悄悄观望。 唐决也是听得目瞪口呆。 这般绝情的话,竟能说得如此面不改色,当真是傲慢无情到了极点。 织女哭著,哭声渐而崩溃,“杨哥哥!你只是在气我对不对?我以后再也不任性了……不是这样的……我已经与灵宝爷爷约定好了,你若不娶我,他会杀了你的!” 杨戩面露不耐,语气嫌弃,“我倒是不知,你这些年,儘是学了些一哭二闹三上吊!” 织女连连摇头,悽然绝望,“杨哥哥,快答应我!不然……你真会死的!” 杨戩见她不像说笑,表情微微一凝。 隨即,他冷哼一声,不屑道,“但来取我人头便是!” 织女只当他还是不信,连连摇著螓首,泪珠四溅,她急得语无伦次,声音又尖又颤。 “灵宝爷爷,见如今三界动盪,乱世將至,欲要把东王公与西王母两脉正统合流!他要我嫁给下界人皇的夏桀嫡系后裔!” “我誓死不从!” “灵宝爷爷到底是疼我的,给我一次机会。”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望著杨戩,目光中满是哀求,“杨哥哥,我不信你会真的不要我!我已经与灵宝爷爷约定……你若娶我,两脉正统合流便就罢休;你若不娶我,灵宝爷爷便杀了你,令我死心,嫁给那个凡人的放牛娃!” 此言一出,下方更是譁然,隨即又陷入死寂。 谁也没想到,最神秘的灵宝天尊,竟在谋划这般惊天大局,要整合东西两脉正统,搅动三界格局。 唐决震惊之余,渐渐恍然。 听说那灵宝天尊便是因为人皇夏桀,而退居二线的。如今乱世將至,他竟要把两脉正统合而为一? 杨戩听罢,脸色有些难看,心头已知,此事不假。 可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便挥起三尖两刃刀,遥指天上,额间第三只眼爆射出金色道光,直衝灵霄。 “要杀便让他来!我杨戩的人头,隨时等著他来取!其余的,我不在乎!” 织女哭著追问,“那你到底在乎什么?” 杨戩傲然而立,望向紫竹林深处,那目光中,竟有一丝罕见的温柔。 “观今日一场辩法。” 第51章 再见龙女 织女浑身僵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痛楚。 今日去找杨戩,一见面,他便急著出门,连多听她一句都不愿意。 她放下天帝之女的身段,放下所有骄傲,千里迢迢追来,只为跟他说几句掏心窝的话,可他连驻足片刻都不肯,急著奔赴此地,竟是为了看一场无关紧要的辩法? 她立在半空,纱衣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泪痕未乾,又添新泪。 “是什么辩法?”她的声音发颤。 杨戩冷然道,“不知。” 你不知,那我知了。 织女那绝美脸庞上,满是惨然,她泪流不止,可眼神却渐渐倔强起来。 她咬著唇,那樱唇上渗出浅浅的血色。 “因为那捧珠龙女?” 杨戩没有丝毫逃避,直视著她,坦然承认。 “不错。” 织女泪水飞溅,声音尖利起来。 “她到底有什么好?我哪点比不上她?” 杨戩毫不留情,声音斩钉截铁,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在捧珠龙女面前,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这四个字,如四把刀,一刀一刀扎在织女心上。 她曼妙的身躯摇摇欲坠,纱衣在风中飘摇,仿佛隨时都会倒下。 她的骄傲从来没试过如此的被践踏。她是谁?天帝与后土娘娘的独女,下一任西王母。三界仙神哪个不是对她趋之若鶩?谁见了她不恭恭敬敬?谁不想把她捧在手心里?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界之中,多少男人想娶我?杨戩,你別不识好歹!”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著哭腔,带著愤怒,带著被伤透自尊后的歇斯底里。 如此倾城绝色,便是天上也是数百年难得一见! 就更別说那三界之中最尊贵的血统,娶了她,便可一步登天,成为无冕太子,未来执掌三界。 估计便是佛祖都愿为她还俗!可偏偏在杨戩这里,她连被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但是。 杨戩昂然傲立,身姿如出鞘利剑,锋芒毕露,睥睨天下的傲气直衝云霄。 他目光扫过整座洛迦山,扫过周遭屏息的眾人,眼神里满是不可一世的豪情与霸道。 “男人立天地间!身为最强者……自当得最美之女子!” 话音落下,南海风浪骤停,整座洛迦山鸦雀无声。 哼! 唐决冷哼一声,算你没眼瞎,还有些眼光,但那人,只能是我的! 织女无力地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得不像自己的。 “你就为了一副皮囊,放弃天帝之位……自个寻死?” 太荒唐了! 便是连下方的普陀洛迦山的人,也大多认为,娶了织女,一步登天,才是人生首选。 但杨戩的眼神是如此的认真。 他的母亲瑶姬,便是前车之鑑,否则,怎会死心塌地地爱上一介凡人的白面书生? 这份天性刻在他骨血里,他从不掩饰,更从中悟出了属於自己的道。 杨戩握著三尖两刃刀,遥指苍天与大地,更是遥指曾经的过往。 “我杨戩,自小便无家可归,寄人篱下……” “皆视我为拦腰斩断新法的千古罪人!” “说我是令帝礼胎死腹中的孽种!” 他没有提及母亲的私通东王公血脉。 按新法, 他该当斩。 但他活了下来。 从此,他成为了执法的耻辱。 他是连那个把他救下来的小舅子都痛恨。 杨戩的第三只眼,猛然睁开,金色道光冲天而起,撕裂云层。 “在那里跌倒!我就要在那里爬起来!我成为了执法大神!我还要……重新立礼天下!” 他的声音如雷霆,在海面上迴荡。 “为何三界有如此多的爭议?” “便是因为,没有可以自上往下轻易类推的礼!” “最强的男人娶最美的女人,以此作为往下类推的起点!便是眾生归位,再无纷爭的礼!” 他是解释给织女听,更是解释给灵宝天尊听,当然,最重要的是……解释给紫竹林深处的那人听。 我也是个足以与你论道之人! 织女望著他,那泪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在这世界上,唯有一个人的道,不可变,她可以用身份压人,可以用眼泪求人,可以用天帝之位<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但唯独动不了他的道。 唐决立在下方,听罢这番话,倒是有些能理解了。 这个杨戩,就是想以之建立一种看得见的秩序,自上往下,没有爭议。 “这便是我杨戩的道!”他转身,面向紫竹林深处,那冷硬的面容上,竟露出几分款款深情。 “我杨戩无敌三百年,寂寞天地间……唯有思尔!” 滚! 唐决怒目而骂。 死顏狗一条!死一边去! 便是此时…… 紫竹林深处,响起了一道犹如天籟的声音。 死顏狗一条!死一边去! 便是此时…… 紫竹林深处,响起了一道犹如天籟的声音。 那声音轻快,甚至带著些许的调皮,像是雪山的清泉流过溪石,又像是春风拂过竹林。 “辩法者,恕我冒昧,可否请你听题?” 只是轻轻一句,自远方飘来。 不必强硬呵斥,不必出手震慑,只需轻飘飘一句,便將大罗护法都镇不住的场面牢牢掌控。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道声音牵引,不由自主地顺从。 无需见其人,只闻其声,向来骄傲的织女,闻言色变,只觉心头止不住的自惭形秽。 隨著八护法的目光落在唐决身上,很快,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唐决身上。 为隱藏六耳獼猴的本体,唐决早已运转翼火蛇法力,化身成穿越前的模样,若非娄金狗修士,或熟知他底细之人,根本无法辨认真身。 杨戩扫了一眼,没见过此人,也不认得他的气息。 区区地仙? 也配与捧珠龙女辩法? 他冷哼一声,那冷硬的面容上满是不屑。 此人面生得很!眾人也皆是不认识,没听说过三界之中有这么一號人。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交头接耳,都在猜测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是龙女在与我说话? 唐决又惊又喜,没想到龙女第一个点名的便是自己。 但现在他代表著大势至菩萨,不可落人下风,失了气度。 他脸上不动声色,也不急著开口,先压了一压心头欢喜,才缓缓合十。 “龙女,请讲。” 紫竹林深处,再度响起了那天籟般的声音,带著几分淡淡的疏离。 “辩法者,可否,给杨真君辩一辩,何为……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52章 力压杨戩 唐决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龙女,是要借他的口,堵杨戩的的纠缠,既给了体面,又划清了界限。 杨戩立在半空,居高临下俯视著唐决。 龙女此言,显然不给他面子。 但他更愿意当做是一个小小的考验,甚至是一种主动示好? 不然,为何不派个大罗金仙的高僧来辩,而是区区乳臭未乾的地仙? 但他杨戩何许人也? 当即眉眼一沉,傲然摆手,冷声道。 “龙女好意,本君心领了,叫他的师傅来辩,本君不欺乳臭未乾之小子!” 唐决一听,心头火起。 如此小瞧我? 若在別处,敬他修为高深,或许会暂退一步,可此刻在捧珠龙女面前,他半分都不能退。 他不慌不忙,合十一礼,声音平稳如山。 “阿弥陀佛!辩法论的是大道真諦,非修为高低;论道讲的是心智通透,非身份尊卑。大道当前,人人平等,杨真君不妨一听,再论高下也不迟。” 杨戩眉头一皱,那第三只眼半开半闔,审视著眼前这个区区地仙。 “你倒是有几分胆色。说。” 唐决微微一笑,不卑不亢。 “杨真君之道,为礼。” “欲要建立一种看得见的秩序,自上往下,没有爭议。” “你大概认为,自上往下地构建出稳定,强者得到应得的,也承担相应的责任。那么,襁褓之中的无辜婴儿,便不会生下来就被视为罪人……这才是公正长久的秩序?” 话音落下,杨戩那冷硬的面容上,轻视之色渐渐收起。 他望著唐决的目光,多了几分凝重。 一开口,就拿捏住了他的七寸,点中了那被他刻意藏起来的初心。 那个襁褓中就被视为罪人的自己,那个生下来就背负骂名的婴儿……这是他道心的根,是他从不与人言说的痛。 他倒也有些坦荡,不去反驳,只沉声道,“你確有几分本事,並非只会逞口舌之快。” 唐决同样的回敬道,“你的道,也確有几分道理。却有两处,还望真君不吝赐教。” 杨戩不敢再大意了。 美人当前,可不能阴沟里翻船。 他思索了片刻,在心头反覆掂量,打好草稿,才缓缓开口,“你说。” 唐决往前一步,目光如炬。 “今日之绝色,明日未必倾城,容顏终有苍老之时,凡人不过数十,便是人老珠黄,仙者亦有气衰之日。若按你之礼,三界夫妻一旦人老色衰,便弃之如履?或偶逢病残,丰艷一时枯槁,本该同舟共济,你却弃之而去?” 话音落下,整座岛屿响起一片赞同之声。 紫竹林间,亭台楼阁里,不知多少人在暗暗点头,这话不但攻击了杨戩的道,更是否定了他的为人……不可託付。 杨戩脸色微变。 他可不愿捧珠龙女听到“弃之”二字。他立即反驳,声音拔高了几分。 “譬如夫妻,礼成之后,便是终生,不得有变。如此,便是长期安稳!关键便在於这礼成之后。因此,才需要天下人重礼敬礼,自上往下,划定之后,各安本分!无有纷爭!” 好! 唐决拍拍手掌,率先叫好。 杨戩神色一缓,以为唐决认可了他的说法。 那伤心欲绝的织女立在远处,见到她的杨哥哥漂亮反击,恼恨之余,又是心喜。 但不待杨戩鬆一口气,唐决便是一剑封喉的攻击。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刀刻石。 “前为一问。” “此为二问。” “敢问杨真君,你小时候,还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之时,可为最强者?” 杨戩皱起眉头。 那眉头越皱越紧,像是拧成了一个结。 先前的坦荡再也不见,他心头涌起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仍然始终闭紧著。 唐决再往前两步,青衫在风中微微拂动,“每个人出生时,都是同样的手无缚鸡之力,因其潜力无穷,才会成长。经过漫长岁月的成长,晋升鬼仙,人仙,神仙……一路晋升,才会有你的大罗金仙大圆满,被称为年轻一代的最强者。” “你说了,关键在於礼成之后。” “那你这年轻一代的最强者……此號称礼成之后,便是长期不变?不许別人成长?” “既然你小时候,別人容忍你渐渐成长为最强者,那你为何不能容忍比你更强者,正在襁褓之中?” 杨戩的脸色,彻底黑了。 那冷峻的面容上,铁青一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紫竹林深处,响起了轻轻的天籟声音,如山泉水叮咚,清脆悦耳。 “甚善。” 只两个字,便像是给唐决的话盖上了印戳。 唐决心头一振,像是被那声音注入了无穷力量,步步紧逼,“你为礼道,你认为,自上往下,才是公正;我与龙女为智道,我们认为,自下往上,才是公平!” “我们认为,每个人生下来,都是手无缚鸡之力,都是潜力无穷。” “但陌生,无处不在!每个人都因这陌生而约束自己,付出得不到回报,心生不公,这才是三界纷爭的根源。” “礼,必须优先考虑让人成长。三界中人因成长的受限,才会格外愤怒於不公。愤怒於有些人號称最强者,便强迫他人,不让別人拥有成长的空间。所以,唯有自下往上的稳定疏通,才能真正治理那纷爭的堵塞。” 这一番话,如一盆狗血淋头,浇得杨戩脸色铁青。 海风吹过,扬起他白色战甲的披风,可整个人却像是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他立在半空,三尖两刃刀微微震颤,那刀尖上的寒光忽明忽暗,如他此刻的心境。 若在平时,他大大方方承认需要日后再思索便是。 可他实在不愿在捧珠龙女面前丟了脸面。 他足足思索了十数息,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抿成一条线。 直到先前被冲了山门的八护法,等得不耐烦了,发出一声鼻音嘲笑。 那嘲笑声不大,却像是一根针,扎在杨戩心上。 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有力。 “天下弱者何其多!亿眾之数,如何坐得下来讲理讲道?” “该从何处弱者论起?从蜉蝣开始?从兔鹿开始?” “如此没有起点,便永远坐不下来!便都在空谈!空谈,只会放大纷爭,没有任何意义!只有从那唯一的最强者开始,才是真正的秩序!” 此番话,说得漂亮。 织女眼中的恼恨与心喜更甚,她咬著唇,那樱唇上的血色更深了。 但唐决早就胜券在握。 他笑吟吟地站在那里,青衫磊落,不慌不忙。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句话,说来简单,说来也难。” “不是因为谁对谁错,而是不必强求,强求了,便是纷爭。” “你为礼道,自上往下,才是公正;我与龙女为智道,自下往上,才是公平。” 他抬起手,彬彬有礼,指著山门之外,碧波万顷,海天一色,空旷而辽远,那才是你该待的所在。 “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乃是我与龙女的两人同道辩论,不说与外人旁听。请!” 话音刚落,紫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清软甜笑,如融雪春风,似山间清泉,满是认可。 而杨戩的脸色,黑过锅底。 虫西游来自“人人书库”免费看书app,百度搜索“人人书库”下载安装安卓app,虫西游最新章节隨便看! 第53章 上古禁忌 我改变不了你的道,你也改变不了我们的道。就此分道扬鑣,免得纠缠无果。 唐决指著远在天边之处,声音平静,再次下达驱逐令,“请!” 杨戩的脸色,铁青一片。 他杨戩,自出道以来,横扫同辈,无敌三百年,何时受过这等憋屈? 可偏偏对方句句在理,字字如刀,他无从反驳,憋屈到了极点。 但別人何尝不憋屈? 你如此擅闯山门,视五老如无物。 南海普陀洛迦山,本就是五老中最弱的一方,更不得不在意自身形象了。杨戩以年轻一代最强者自居,惯了霸道,却不知恼了观音菩萨多少次。 只是菩萨作为前辈,不好与后辈计较,免得落人以大欺小的口实。 捧珠龙女作为法嗣继承人,自然得替师傅出手教训。 她本想借著辩法者同为客人作为跳板,后手声援,免得直来直去,有伤和气,失了主客之仪。 却不想,这辩法者不但领会了她的意指,还把杨戩压得脸色黑过锅底。 这不禁令她讶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此子慧根之深,辩才之利,未来不可限量。 大势至菩萨闭关百年,却是何时收来如此年轻弟子? 捧珠龙女往届都碾压大势至菩萨的辩法者,这次,心头却是来了兴致。 就更不想被这旁人打扰了。 紫竹林深处,那道天籟般的嗓音再次响起,轻柔却带著不容置喙的疏离。 “杨真君,我等同门切磋,无暇招待旁人,还望海涵。” 好一个旁人! 唐决心领神会,默契地再次抬手作请,眼底藏著一丝笑意……意思再明白不过,还不趁著台阶,灰溜溜地退回去? 杨戩的脸色愈发难看,铁青中透著涨红,周身气压低得嚇人。 他盯著唐决,区区地仙,挥手便可灭了! 但在龙女面前,却不好失去风度,他压下心头怒火,伸出三尖两刃刀,刀尖直指唐决。 “潜力无穷?哼!乳臭未乾的无名小辈!我便等你成长,不管何时何地,有胆便来与我一战!” 唐决胜了,自然不会太小气,拆他下台的梯子,“好说。” 杨戩见他区区地仙,便如此进退合宜,不卑不亢,拿眼盯著他看了好一会。 过去三百年,他横扫同辈,无敌天下,傲慢惯了。 眼前这人,却让他心生一抹不可小覷之感。 他把唐决的样子,牢牢记住。 隨后,他霍然转身,对著紫竹林方向深深拱手,傲气再度上涌,目光灼灼不减。 “龙女,待杨某突破大极仙,再与你探討……何为殊途同归!” 语毕,身形一展,化作一道金光,往西北的方向掠去。 那势头凌厉无比,如同一桿长枪,带著不甘与傲气,捅破层层流云,撕裂天际,转瞬消失不见。 “杨哥哥!等等我!” 本已伤心绝望的织女,被唐决这么一搅局,又生出了一线希望。 她回头看了看唐决,也把此人模样牢牢记在心头。 她从来没见过她那横扫同辈的杨哥哥,被人如此力挫,憋得哑口无言。 她想说些什么,但咬了咬唇,还是衣带飘飘,逕自化作一道金光,追了上去。 两道金光,一前一后,消失在天际尽头。 送走这两个惹事的大麻烦,那被闯了山门的八护法,心头大乐。 再看向唐决,目光中的恭敬又多了几分。 他飞回唐决身边,合十一礼,笑道,“道友,大悟通透,佩服!” 唐决谦虚道,“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那童顏鹤髮的二护法,却是远远瞥了唐决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此子如此开悟,日后成长起来,恐怕连龙女都无法將之稳压一头,或被他抢去名额,不是什么好事。 他对著唐决稍一拱手,便落回山坡去,身影消失不见。 在八护法的带领下,唐决穿过层层紫竹林,往洛迦山深处步去。 竹影婆娑,清风徐来,如有人在耳边低语,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莲花香,若有若无,沁人心脾。 终於,来到了一处宛如人间仙境的居所。 一方澄澈的荷花池映入眼帘,池边立著一道白衣身影,衣袂如雪,在摇曳的紫竹间若隱若现,朦朧縹緲,如雾中花,水中月,自带一股清冷出尘的仙气,让人不敢轻易褻瀆。 八护法將人带到,恭敬行礼,“龙女,辩法者已带至。” 说罢,便悄然转身告退,只留唐决与那道白衣身影,静立於荷花池边。 那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青丝如瀑,缓缓回过头来。 她戴著面纱,眉如远山含黛,半遮半掩,只露出一双秋水寒星。 一阵微风吹过,面纱轻轻飘动,露出些许,那轮廓已然是美得惊心动魄。 她立在那里,宛如月下謫仙,轻启樱唇,声音清软如天籟,拂过耳畔,如沐春风。 “有劳道友了。” 唐决心头暗暗嘆息,便是织女那般的天上罕见的绝色,亦觉得是萤火之於皓月。 难怪,见过此女之后,再看別的女子,便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弱水三千,仅此一瓢。 做人,又怎能一无所求? 唐决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 他今日代表大势至菩萨,公事在前,却不好拘泥於私心。 “举手之劳,不足掛齿。” 龙女细细打量起眼前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让她的后援之手,无需伸出? 细看去,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面容稍可,修为也只是地仙,可那一双眼睛,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出於一种同道中人的直觉,结合大势至菩萨收徒的传闻,她心头灵犀一动,轻声猜测道。 “恕我眼拙,是否,便是唐道友?” 唐决见此处是五老重地,四下再无旁人,且日后还要请观音菩萨与龙女帮忙,调查灵台方寸山与菩提老祖的底细,自然不必隱瞒。 他微微頷首,坦然道,“正是唐某。只是此事缘由曲折,还请龙女帮忙遮掩一二。家师大势至菩萨修书一封,正要递予观音菩萨亲拆。” 龙女美目中,闪过惊讶之色。 昔日那个后天鬼灵根的区区人仙!竟能在短短数十年內成长到这般地步,不仅修为突破至地仙,更能在辩道之上,力压杨戩那头傲气冲天的猛虎,当真是脱胎换骨,令人惊嘆。 刮目相看! 她缓缓点头,收起讶异。 “正好,我得去唤醒师傅出关。东王公与西王母两脉正统合流之事,乃是上古禁忌,非同小可。还请唐道友,隨我前去,一同稟报菩萨。” 她说著,轻移莲步,如踏云踩雾,白衣在竹影间飘动,如一朵行走的白莲。 唐决跟在她身后,只觉那背影清逸出尘,每一步都如诗如画。 片刻后,两人便来到了观音菩萨的闭关处。 ,读《虫西游》,享受阅读时光。 第54章 灵宝天尊再度出山 莲花池最深处,孤悬著一座小岛,小岛旁生著一棵老柳,柳枝细长柔软,垂落水面,隨风轻摆,拂起层层涟漪。 小岛泛著淡淡金光,香风裊裊,池面常年云雾繚绕,宛如西天净土。 捧珠龙女轻展素手,身姿翩躚如蝶,飞近池中小岛,立於莲池之上,敛衽躬身。 “师傅,徒儿有要事稟报,还请师傅出关一见。” 那池中小岛忽然动了。 莲叶向两侧分开,池水泛起大极金光。那小岛如同含苞待放的花蕾,一层一层地绽开。莲叶翻卷,花瓣舒展,金光从花心涌出,越来越盛,越来越亮,照得整片莲花池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最终,小岛化作一朵巨大的金莲,盛开在池水中央。 金莲之上,端坐一人。 观音菩萨。 她头戴化佛宝冠,髮髻高挽,插著一支素净玉簪,面容圆润温婉,眉如弯月,目含慈悲,眼底似藏著四海苍生,万千疾苦,唇畔噙著淡淡笑意。一手持净瓶,一手拈杨柳枝,端坐在金莲之上,周身有淡淡的光华流转,如月照水,如云在天。 贵为五老之一,却无半分架子,平易近人,让人见之便心生敬仰,不敢褻瀆。 身为后辈,唐决连忙弯腰合十,恭恭敬敬,“弟子唐决,奉家师大势至菩萨之命,前来普陀洛迦山,与龙女辩法论道,见过观音菩萨。” 观音菩萨慧眼一扫,见唐决周身大道气息沉稳,眉目间隱现开悟慧光,悟性卓绝,当即頷首。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大势至师姐,得此佳徒,慧根通透,可喜可贺。” 说罢,她目光同时笼罩著唐决与捧珠龙女,吩咐道,“我与大势至菩萨,师出同门,师侄,徒儿,此番辩法,以悟为贵,切不可爭强好胜,伤了同门和气。” 五老之中,唯独她南老一方没有圣人。 能在五老之列站稳脚跟,还多亏了阿弥陀佛与大势至菩萨暗中托举。 唐决闻言,受宠若惊,连忙连连躬身虚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观音菩萨虽然和蔼,但身为五老,真要论起地位来,与燃灯古佛平坐,犹在阿弥陀佛之上,大势至菩萨临行前特意叮嘱,万万不可因她念著旧情,与你客气,便不识抬举。 一旁的捧珠龙女微微頷首,柔声应道,“徒儿谨记师傅教诲,不敢有违。” 隨后,她知晓事態紧急,不敢耽误片刻,迅速將织女与杨戩之事尽数告知观音菩萨。 观音菩萨听罢,素来平和慈悲的面容,竟露出几分惊色。 “徒儿,亏得你及时来报知。不然,耽误了大事。” 看到身为五老的观音菩萨反应如此之大,反倒让唐决与捧珠龙女一惊,心头皆是升起不安。 捧珠龙女幽幽轻嘆,眉间微微蹙起,如远山含雾,带著几分自责。 “徒儿只隱约听闻,东王公与西王母两脉正统合流,乃是上古禁忌,不知其中详情,方才並未拦下织女与杨戩,任由二人离去,是徒儿失职。” 观音菩萨轻轻摇头,慈悲安抚,“不妨事。这两个小辈懵懂无知,怕是也不多晓得,不过是灵宝天尊借二人之口,投石问路,试探三界各方態度罢了。” “两脉合流,乃上古头等禁忌。” “莫说你,便是为师,也知之甚少。” “上古时期的大修士,都鲜少有人知晓详情,据说,里边藏著唯有圣人才有资格知晓的天地大秘。” 捧珠龙女闻言,心头大石稍落,当即果断开口,“师傅,既然此事非同小可,我洛迦山势单力薄,不宜深陷其中,徒儿这就去勒令门下弟子,严守口风,今日之事,不可对外泄露半句,免得招惹祸端。” 不愧是五老之一中的二號人物,沉著冷静,眉宇间有一种乾坤在手的大气魅力。 那面纱下的轮廓虽然柔美,可这气度,却绝非寻常小女子可比。 观音菩萨却微微嘆息,抬手止住龙女,眉宇间露出几分为难之色,缓缓道。 “且容我三思。” 见菩萨面露难色,唐决心头暗道,此事定然还有不为人知的隱情。 捧珠龙女冰雪聪明,瞬间洞悉关键,柳眉轻蹙,柔声问道。 “师傅,灵宝天尊早不提晚不提,偏偏选在今日,借织女之口,在我洛迦山道出此事,莫不是故意施压,逼我普陀山率先表態站队?” 观音菩萨点点头,也不避讳唐决,道出了不为人知的往事,“灵宝天尊,或许想借两个小辈之口,问我討要当年欠下的人情。” “当年灵渠大战之后,药师佛深受重伤,把东方琉璃世界的圣器,玉净瓶,託付予我。” “当年灵渠大战之后,药师佛深受重伤,把东方琉璃世界的圣器,玉净瓶,託付予我。” “后来,元始天尊退居二线,太上老君盯上了玉净瓶,逼我打赌,我虽险胜,却知此物难以久留,便假意赌输予他。” “便是灵宝天尊发话,道德天尊才命令太上老君归还予我,后来,佛门与三清议和,还是灵宝天尊开口建议,才把我抬举为五老之一。” 唐决听了,心头恍然。 这个灵宝天尊,看似最神秘低调,原来暗中影响了如此之多的大事。 一箭双鵰,既不让太上老君私吞圣器,免得道德天尊坐大;又让观音菩萨欠下人情,往后暗中扶持,令你在关键时刻不得不去大力支持他。 果然,作为开闢本纪的存在,每一位三清都不可轻视。 他不是退居二线了吗?为何还要做这些? 捧珠龙女蹙眉思索,片刻后,轻声问道,“师傅,灵宝天尊,这是意欲何为?” 观音菩萨沉默良久。 池水静静流淌,金莲缓缓旋转,那老柳的枝条拂过水麵,漾起圈圈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最终消失在莲叶深处。 即便身为五老,面对三清这等开天闢地的存在,也难以完全揣度其心思。 许久,她缓缓开口,佛光凝重,道出自己的猜测。 “本纪开闢之初,由灵宝天尊执掌三界,不设天帝,不立女帝,后来因东王公的人皇夏桀,残暴无度,他才引咎,退居二线,潜心培养西王母一脉。” “据燃灯古佛所言,三界蟠桃树枯萎之兆,早在灵宝天尊执掌三界时,便已初现端倪,他穷尽手段,也未能化解此劫,才毅然退位,交由元始天尊尝试破解。” “结果,元始天尊解决不了,如今,道德天尊也解决不了,故而,灵宝天尊或许是要……再度出山?” 第55章 圣人的用意 观音菩萨此言一出,莲花池畔一片寂静。 池水不流,莲叶不摇,连那老柳垂下的枝条都定在半空,仿佛连风都被这话语给压停了。 唐决与捧珠龙女对视一眼,皆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若是灵宝天尊再度出山,三界格局必將迎来翻天覆地的巨变。 那可不是六御纷爭,这等小打小闹,而是三清的重新洗牌,便是连五老之列的普陀洛迦山,都要隨之调整立场,更遑论三界万千仙神。 观音菩萨端坐金莲之上,慈悲眼眸微闔,追忆过往。 “我尚未修成正果之时,灵宝天尊便已引咎,退居二线,不问三界俗事。他虽暗中数次助我渡过难关,却始终闭门谢客,我曾数次登门拜謁,皆被拒之门外,纵是百思,也难窥其真意。” 她顿了顿,那素来从容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罕见的迷茫。 贵为五老之一,却连拜访都被拒之门外,这里头的分寸,她拿捏了几百年,始终拿捏不准。 说罢,她的目光落向身前的捧珠龙女。 这位法嗣继承人是她一手栽培,向来聪慧通透,颇为倚重。本欲先问龙女的意见,方才转头,余光却瞥见一旁侍立的唐决。 菩萨心道,此子日后或许能成大器,可如今修为不过地仙,眼界阅歷终究有限,问之无益。 但她向来拉拢大势至菩萨,却又不好冷落了唐决,便一併询问道。 “世事如棋,难辨虚实,你二人皆是佛门后辈,不妨各抒己见,说说对灵宝天尊此举的看法,也算集思广益,参悟时局。” 捧珠龙女闻言,垂眸细细思索,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眉眼间的认真模样,更显倾城绝色。 “师傅,徒儿以为,如今乃是道德天尊执掌三界秩序,虽无惊天功绩,却也维持著各方平衡,三界尚无大乱之实。灵宝天尊若是贸然復出,师出无名,恐难服眾仙之心,这般举动,怕是……有些太急了。” 观音菩萨微微頷首,对这个法嗣继承人颇是满意,“徒儿所言有理,圣人之行,顺天应人,纵然道行通天,也需顾及三界眾生看法,不可逆天而行。” 唐决站在一旁,也认同捧珠龙女的观点,她一言便抓住了重点……时机。 灵宝天尊若真要復出,为何选在这个时候? 道德天尊虽未解决蟠桃树枯萎,却也未有大错,而他与元始天尊,皆是有大错才退居二线的。 他考虑得更多。 蟠桃树的枯萎,早在灵宝天尊执掌三界时便已初现端倪,灵宝天尊並非无故退位。 而是对此束手无策,又发生了人皇夏桀的残暴无度,才不得不將这烂摊子交给別人。 虽说,退位之后,他也从未真正撒手,但也只能暗中关注著三界动向,盯著蟠桃树的去向。 元始天尊隨后接手,扶持先帝,重立天帝之位,邀药师佛东来,打造十八层地狱,看似缓解了三灾厉害,造就了一时盛世,可终究是治標不治本,反而日积月累,加剧了蟠桃树的枯萎之势。 先帝为何突然偷袭药师佛?拉开灵渠大战? 唐决脑中灵光一闪,会不会是因为这治理失败,灵宝天尊表达不满,暗中施加压力? 先帝被逼无奈,才鋌而走险偷袭药师佛,悍然拉开灵渠大战,妄图从佛门抢夺舍利子,成就三渠鼎立的真正天帝,以此压过三清……结果失败身陨? 想通这一节,唐决心中已然有了定论,当即上前一步,对著观音菩萨恭敬施礼。 “回菩萨,师侄也认同师姐所言,灵宝天尊不会贸然出山,他此番借织女之口放出风声,恐怕……更多的是在施压!” 观音菩萨正要与自己的法嗣继承人进一步探討。 她只是客套一句,没想到区区地仙,竟然真敢站出来进言! 她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唐决身上。 她见过太多了。 世间哪个男子,不想趁机在捧珠龙女面前一展才华? 但她自有佛门高人的气度,既然问了,便当真听听他说什么。 她微微頷首,声音温润,“唐师侄,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唐决直起身,条理清晰地將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前车之鑑,歷歷在目!” “如今道德天尊,也是束手无策,蟠桃树枯萎之势愈演愈烈,三界浩劫將至。” “依我之见,或许灵宝天尊此举並非復出,而是先前曾经施了压力。道德天尊才会急匆匆地推行三界神仙俸禄减半。” “如今神仙集体摆烂,三界功德加速衰减,灵宝天尊越发不满,便用了这东王公与西王母合流的禁忌,来表达不满。当然,同时,也是在为日后重掌三界秩序进行铺路。” 此番见解,结合了先前的种种天庭形势转变,有理有据。 捧珠龙女先前便知唐决力压杨戩,颇有悟性,没想到还有更多的惊喜。 她美目中泛起一丝异彩,如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她望著唐决,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甘服输。 此人不过地仙修为,怎地对三界大势看得如此通透? 观音菩萨本来只是客气询问,没想到唐决这番见解,反倒比她的法嗣继承人更为通透。 她微微一怔,脸上浮起讶异,隨即化作讚许。 此子,不可小覷。 她缓缓頷首,语气中不吝嗇讚许,“见微知著!大势至师姐果然收了一位佳徒。师侄这番见解,实属高见。” 顿了顿,目光越过莲花池,望向远处云雾繚绕的天空。 观音菩萨沉吟片刻,眼中有了定夺,“灵宝天尊於我有恩,这份人情,我不能不还,但过犹不及,適可而止,不可一而再再而三迁就。我需即刻动身,前往灵宝天尊道场一行,探一探他的口风,顺便观望三界各方动向,再斟酌如何还了这份旧情。” 此事耽误不得。 她站起身来,金莲隨著她的起立而微微旋转,光华流转。 她望向捧珠龙女,吩咐道,“我出去走走……不知何日归来。徒儿,你替我好生招待唐师侄,不可怠慢。唐师侄,你便与我徒儿先行辩法切磋,等我归来,再做胜负定夺。” 先前她说“两人切磋,只为精进,莫要伤了和气”时,其实是在暗中叮嘱捧珠龙女手下留情,不要太伤这小小地仙的自尊。 如今,却是不敢小覷唐决了。 她是拿定主意,倘若此子距离龙女的差距不大,便让他胜了也罢,权当交好大势至菩萨一脉。 唐决见观音菩萨对自己改观,心头一喜。 可隨即又想起此行的另一桩要事,顿时面露难色。 观音菩萨此番外出,归期未定,他此番前来,除了辩法,还有调查灵台方寸山与菩提老祖一事,需观音菩萨出手相助。 他连忙从袖中取出大势至菩萨的书信,双手捧著,恭敬递上。 “菩萨留步,师侄此行,除了辩法之外,还有一事恳请菩萨相助。家师大势至菩萨特意修书一封,嘱咐弟子务必亲手交予菩萨亲拆,还请菩萨先行过目。” 专业的站可乐小说,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 第56章 兵分两路 紫竹林深处,量尺上水雾裊裊。 观音菩萨端坐金莲之上,素衣如雪,宝相庄严,她接过唐决递来的书信,纤指轻拈,缓缓拆开。 目光落在信笺上,越看,神色便越是凝重。 灵明石猴。 混世四猴之首,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移星换斗……那可是有成圣希望的。 当年,东海之上金光冲霄,直射斗府,惊动三界。 她南海普陀与东海相距不远,曾亲自前往探寻,奈何天地茫茫,金光潜息矣,寻觅数日,依旧无果。 后来听说天庭凌霄宝殿之上,千里眼亲自施展神通,当著满朝上下断言,此乃大势至菩萨弟子转世开悟金光,又与玉皇大帝么弟有深厚羈绊,三界眾仙便就此作罢,未曾深究,她便也不了了之了。 却是不曾想,竟有人用大势至菩萨弟子的开悟金光,遮掩了灵明石猴的出世金光。 她轻嘆一声,將书信递给身前的捧珠龙女。 捧珠龙女接过,迅速看完。 她立在金莲之侧,云髻峨峨,一瀑黑髮垂落腰际,如墨色流泉。 皓腕轻抬,看信时微微垂眸,那睫毛的弧度,便足以让三月的春风自惭形秽。 片刻,她抬起头来,將书信交还给观音菩萨。 “徒儿也不知这灵台方寸山。”她的声音如雪山泉水,疑惑停滯之中,又带著泠泠淙淙往前,“师傅,可知那菩提老祖是何来歷?” 观音菩萨摇了摇头。 她先是回思上古传闻,將那些听闻过的名號一一过遍,再忆她幼时,自灵宝天尊执掌三界算起,也未曾听闻有这等隱世高人。 “唐师侄,你放心。”她转而安抚,如同钟声所誓,在紫竹林中悠悠迴荡,“你我一脉同气连枝,保你周全,乃是本分。便如你师傅议定那般,对外宣称你名为孙行者,不教外人知道你的来歷。” 唐决心头一松。 他身为六耳獼猴,虽已翼火蛇变身,但遇上娄金狗修士,即便不使用神通,无法確定是哪一类,但只要动用娄金狗法力探查,也必定能看出是猴猻之身。 猴多以猻为姓,简称为孙,倒也说得过去。 他连忙躬身行礼,“多谢菩萨体恤!太白金星一眾,冒充弟子转世身份,从中作梗,窃走灵明石猴,若是不查清此事,日后必定会栽赃陷害我师徒二人。只是家师闭关百年,不得出关,弟子实在无措,只能冒昧烦请菩萨出手相助。” 观音菩萨微微頷首,却没有立刻应承。 她不是不帮忙。 而是身为唯一没有圣人坐镇的五老,素来谨慎。 尤其是在此三界暗流涌动之际,每一步都得掂量著走,不得不先思索一番。 因为都与南极长生大帝有摩擦,她们洛迦山与太白金星有些来往,两方平日也算有几分情面,偶尔互相帮衬,她万万没想到,太白金星竟会行此诡诈之事,暗中谋害她的同门一脉。 捧珠龙女见师傅沉吟,想起此前唐决帮她力挫杨戩,解了洛迦山被闯山门之气,也解了她被纠缠的烦忧,礼尚往来,也该帮唐决一把。 她立在那里,衣带当风,便如洛神出水,“师傅,太白金星在西方极乐世界安插眼线,得知大势至菩萨被罚闭关,百年不见外人才敢从中作梗,冒充唐师弟转世欺瞒三界。可百年之期转瞬即至,大势至菩萨一旦出关,如何还瞒得下去?太白金星一党,绝非鲁莽之辈,必定暗藏后手,此事绝不能等閒视之,必须趁早查清,杜绝后患。” 唐决在旁点头。 只需大势至菩萨闭关出来,返回凌霄宝殿,必然与玉皇大帝亲自交涉弟子唐决转世之事。 届时,大魁星君再想从中作梗,两头欺瞒,绝无可能。而太白金星他们一眾,显然,也不可能坐等窃走灵明石猴之事被曝光。 “兵者诡道,防不胜防。”观音菩萨倚重龙女,听其所言,当即点头,“虽同为智道,我佛门乃智中悟家,讲求佛法通透;太白金星乃是智中兵家,惯於阴谋算计,不得不防。得趁早查清,他们窃走灵明石猴,意欲何为。” 她顿了顿,望向天际,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紫竹林,穿透了云层,望向那不可见的远方。 “为师还要去找灵宝天尊,试探口风,却是分身乏术。” 她转向捧珠龙女,目光慈和,“徒儿,你与唐师侄,一起去调查灵台方寸山。回来之后,再辩法也不迟。” 兵分两路,各自探明,才好匯总商议。 派龙女与我同行!唐决心头大喜,如饮甘露。 可他经过这些年的成长,已经不是再会轻易被冲昏头脑的初出茅庐之小子。 他压下心头欢喜,谨慎提醒道,“太白金星身为大罗金仙大圆满,自己不教灵明石猴,反而让与那菩提老祖,很可能,那菩提老祖修为更高,是个大极仙。” 观音菩萨闻言,笑了笑。 那笑容带著几分自豪,带著几分瞭然,几分从容。 “师侄,你放心。”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如清风拂过竹林,“吾徒必然保你无虞。” 捧珠龙女冲他嫣然一笑。 顿时,紫竹林不再青翠,江水不再流淌,暮色不再苍茫,世间万物,都在那一笑中失了顏色。 唐决当即目瞪口呆。 莫非……龙女已经突破大极仙? 是了! 原著中,孙悟空能与杨戩打得有来有回,却丝毫撼不动玉净瓶,只能跪下说“弟子拿不动”。而捧珠龙女呢?轻飘飘一句,能拎著净瓶隨他同去。 法力不是同一个级別的碾压。 不愧是龙族自开闢本纪以来的第一天才! 不! 应该说是目前为止,年轻一代的第一天才! 我明白了。 唐决心头豁然开朗,许多疑惑在这一刻迎刃而解。 他终於能理解了,为何捧珠龙女会对那杨戩有种明显的疏离感,甚至可以说是討厌,直白地说出“道不同不相为谋”,那时他还觉得这话有些重了,如今才懂,那已是她涵养极好的表现。 原来,真正的年轻一代最强者,从来都不是杨戩! 那杨戩天天在捧珠龙女面前班门弄斧,以最强者自居,长此以往,捧珠龙女这个正主,涵养再好,也是忍无可忍了。 他正恍然间,观音菩萨已吩咐了捧珠龙女几句。 隨后,金莲缓缓升空,在暮色中绽放出柔和的光芒,如一轮明月,渐行渐远,最终没入云层深处。 隨著观音菩萨离去,唐决也不敢耽误正事,他的血脉神通,还剩余六天时间,得抓紧才行。 他连忙敛起心头那点窃喜,正色道,“有劳龙女师姐了。我知得那灵台方寸山的具体方位。” 捧珠龙女听他说完方位,微微頷首。 她吩咐完洛迦山的大小事务,招来一朵祥云,便轻移莲步,踏上云头。 “走吧。”她道。 唐决也跃上云头。 祥云悠悠升起,穿过紫竹林的上空,向西而去。 锁定从言式,锁定可乐小说,锁定《虫西游》的每次更新。 第57章 探查菩提老祖 云头悠悠,向西飘去。 唐决立在捧珠龙女身侧,隔著半步的距离。 风从西边吹来,带著淡淡的幽香,他便觉得这风也是好的。 他垂下目光,望向下方。 碧波万顷,偶有渔船漂过,小如芥子,浮於汪洋之上,船尾拖著细细的白浪,转瞬便被波涛吞没。 进入西牛贺洲地界,山川渐渐显出雄奇之势。古木参天,枝干虬结如龙蛇盘绕,树冠遮天蔽日,將山岭覆成一片墨绿。 唐决心中暗暗盘算。 驾云虽慢,却胜在隱秘。不像大罗金光那般招摇过市,百里之外都能看见。 此行本就为暗中查访,寧缓勿急。菩提老祖或是大极仙,他们若大张旗鼓地飞去,不等靠近便被发现了。 一路上,捧珠龙女有意给她们洛迦山拉拢大势至菩萨一脉,唐决自然也是乐於奉陪,交谈甚兴。 隨著灵台方寸山渐近。 唐决还是率先转入了正事,“师姐,我们该如何潜入?” “菩提老祖若深藏不露,或需要动手才能確认他是何人。”捧珠龙女顿了顿,“得改头换面,以防被他认出你我来歷。若是被他察觉西方极乐世界一脉前来窥探,反而打草惊蛇。” 唐决闻言一惊,捧珠龙女竟然要直接跟菩提老祖动手! 这也太猛了吧! 隨后细想,只得点头,那菩提老祖在自家洞府,难保数十年都不出手,或许真要逼他动手才行。 为避人耳目,捧珠龙女从袖中取出一枚翼火蛇宝物,托在掌心。 她掐诀施法,火光从掌心涌出,將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火光散去。 捧珠龙女已不见。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弓腰驼背的老妇人。皱纹如沟壑般爬满面容,眼神浑浊,双手枯瘦如柴。那瀑布般的黑髮变成了稀疏的白髮,那雾綃轻裾变成了粗布麻衣。 唐决连忙收束心神,也是摇身一变。 鬚髮皆白,老態龙钟,他变作一个老翁,拄著拐杖,弯著腰,颤巍巍地立在云头。 “老婆子……”他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带著几分顽笑,“若是被他们发现,咱们这扮相,也算是一对……” 话音未落。 脚下云头塌空。 他一脚踩空,整个人便直直坠了下去。 他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手中那根拐杖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那云头又稳稳地飘了回来,停在他脚下。 唐决訕訕地飞上去,摇身再变。这次他学乖了,化作一个中年文士,面白无须,头戴方巾,身穿青衫,手里还多了一把摺扇,“师叔,师侄低了你一辈,可算稳妥了吧?”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修为太低了。一个地仙,若与捧珠龙女平辈论交,难免会被察觉有异。 低上一辈,倒说得过去。 捧珠龙女望著他,眼中掠过一丝捉弄的笑意。 “实在抱歉。”她缓缓道,声音仍是那老妇人的沙哑,“这朵云年久失修,让你见笑了。” 唐决眼角抽了抽。 年久失修?这分明是故意的! 云头缓缓按落。 灵台方寸山,已在眼前。 两人躲在远处,借著林木的遮掩,暗中打量这座洞府。 气象不凡。 山门外立著整块青石,高约十丈,上刻著“灵台方寸山”五个古篆,笔力遒劲。 山门两侧,各立著一名道童,年纪不大,却气息沉凝,皆是神性仙的修为。 看门的童子,都比別人一洞老祖的修为更高! 如何潜入? 唐决是束手无策了。 捧珠龙女带著他绕到山脚下,寻了一条溪流。 溪水清澈,从山上潺潺流下,捧珠龙女挥手招来一道水纹屏障,如薄雾般將两人笼罩其中,把气息尽数收敛。 她带著唐决,循著溪流,逆水而上。 龙族的水遁之术,精妙绝伦,两人便如两条游鱼,在水底无声无息地穿行。 上行许久,溪流匯入一处水潭,两人从潭底浮起,已入了洞府腹地。 洞府之中,一片忙碌。 百名弟子穿梭往来,有的洒扫庭除,有的搬运器物,有的擦拭香炉。人人面上都带著几分郑重,仿佛在准备什么大事。 捧珠龙女忽然拉住唐决的手臂,让他靠近一些。 她的目光凝在东南方向。那里有两座楼阁,飞檐斗拱,隱在古木之间。 “两个大罗金仙,並无大极仙。”她压低声音,只有唐决能听见。 唐决感应不到,他的修为太低了,但捧珠龙女说那里有,那里便一定有。 “一道气息锋锐凌厉,如剑如戟;另一道则浑厚磅礴,隱有猿啸之韵。” 两人议定,大概便是大魁星君与孙悟空了。 两人议定,大概便是大魁星君与孙悟空了。 果然,洞府弟子的对话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大师兄与衣钵师兄已於数日前回山……” “洒扫庭除,不可有一丝懈怠……” “迎接在外游歷三十年的老祖归来……” 来得正好! 唐决与捧珠龙女,便在水遁掩护下,悄然潜入道场深处,来到书房外的水池,藏身於池底暗礁之间。几尾锦鲤从头顶游过,浑然不知池底藏著两个不速之客。 两人屏息凝神,静候来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水面上的光影从明亮变成昏黄,又变成月光幽暗。 过了两日。 这一日,天色忽然暗了。 不是乌云遮日。 而是洞府外百里的虫都在发昏,成千上万只虫,在那一瞬间齐齐噤声。 一人按落云头。 素白道袍,面容清瘦,眉目间无喜无悲,看上去就是个普通老者,鬚髮皆白,身形清癯,像是村头晒太阳的老翁。 但他每走一步,天地间的虫便应和一声。 山川草木,齐齐俯首。 唐决看不见那人的脸,却能感受到那股气势……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看惯风云变幻之后,自然而然生出的淡然。 道场中所有弟子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唯有两位大罗金仙站著迎接。 菩提老祖步入山门。 目光平静地扫视一周,淡如白水,却让所有人都觉得那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山中诸事,可还安稳?你们修行,可有懈怠?” 他听了几句应答,便微微頷首,挥手让眾人退下,弟子们齐声应是,鱼贯退去。 这位老祖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计较的语气,可他站在那里,便让人不敢有丝毫违逆。 他带著孙悟空与大魁星君,穿过重重殿阁,径直朝书房行来。 三人进入书房。 房门掩上。 唐决屏住呼吸,与捧珠龙女一同凝神偷听。 书房內,先是响起了孙悟空的笑嘻嘻的声音。 “师傅,一去便是三十年。木德星君那小老儿,是否听话配合?” 菩提老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书房中蔓延,如墨入水,无声无息地扩散。 “不得而知。” 四个字,淡如白水。 唐决听不出任何情绪,可那四个字落在大魁星君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不得而知? 这四个字一出,大魁星君便有些沉不住气了。 大势至菩萨百年闭关即將结束。 一旦出关,他在玉皇大帝与大势至菩萨之间的从中作梗,便会首当其衝。 两头撒的谎,全要兜不住!到时候菩萨一怒,玉帝一查,他大魁星君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大魁星君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带著一丝焦急。 “师傅,角木蛟异角,可曾到手了?” 第58章 菩提老祖的不安 精彩不容错过:第58章 菩提老祖的不安全本放送,点击。 书房之中,茶烟裊裊。 菩提老祖端坐案后,沉如古井,双目微闔,抿饮清茶,自始至终半字言语不发。 指尖轻叩案沿,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指尖每一次轻叩茶盏,都像是一次细小的卦象演算。 他在权衡。 权衡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变数,那些他尚未看清的未知。 大魁星君立在案侧,垂首紧盯老祖神色,心头反覆揣测。他跟隨师尊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遇事便慌张的毛头小子了。 他看懂了。 师尊是在犹豫。 大魁星君不敢贸然催促,只是挺直了腰背,朗声开口。 “师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极大的担当,“弟子留有几处后手退路!大不了……弟子与千里眼,捨弃仙籙身份,弃子保帅!能保住太白星君不被过份怀疑便罢了” 话音落下,书房中又是一阵沉默。 菩提老祖没有应声,指尖仍在轻叩茶盏。 孙悟空却是坐不住了。 这猴子从老祖进门起便强捺著性子,此刻见师尊只一味沉默喝茶,那大魁星君又说些“弃子保帅”的丧气话,心头那股焦躁便如沸水翻涌,再也按捺不住。 他抓耳挠腮,毛躁地跳了两步,脸上的猴毛都根根竖起,粗声放话。 “师傅,磨磨蹭蹭作甚!那木德星君若是不肯配合,这角木蛟异角咱们不要也罢!” 两位弟子,都已沉不住气了。 池底。 水光屏障將唐决与捧珠龙女包裹其中,沉在暗礁之间。 菩提老祖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很久。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便是池下偷听者,都耐心被一点点消磨,从最初的凝神戒备,渐渐转为心浮气躁。 书房中,菩提老祖终於缓缓抬眼。 他放下手中茶盏,那双眼望向案前两位弟子,目光平静如古井无波。 “角木蛟异角,”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著化不开的凝重,“已顺利到手。” 大魁星君面色一松,心头大喜,刚要开口…… “可老夫心头,”菩提老祖接下去,声音更沉了几分,“始终縈绕著一股不安,挥之不去。” 池下。 唐决心神一凛。 他当即与身侧的捧珠龙女快速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闪过凝重。 那是唯有心智通透之人才懂的默契与忌惮……这位菩提老祖,果然深不可测! 角木蛟异角已然到手,他却能全程不喜形於色,毫无半分骄躁,行事稳妥至此,难怪能布下如此天大的棋局。 孙悟空听得异角已到手,当即喜出望外。 那毛躁性子再难压制,跳至椅子上,追问,“师傅!既然宝物已经到手,为何依旧心神不寧?可是那木德星君使了什么绊子?” 菩提老祖不言不语,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展露在二人眼前。 那是一支角。 通体呈暗青蛟色,约莫一尺来长,微微弯曲,角身缠绕著细碎的远古纹路,密密麻麻,如星斗游动,似甲骨裂纹。那纹路之中,有淡淡的青光流转,一明一灭,如呼吸一般。木气磅礴,如千年古木,却又带著一丝诡异的阴寒,让人看一眼便觉得脊背发凉。 池下,唐决瞬间只觉得体內蛰伏的虫群,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颤抖如沸水翻滚,如万蚁噬心,他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敬畏与恐慌,仿佛那异角之中,藏著什么远古的存在,正在冷冷地俯视著他。 他死死咬牙,才没有发出声音。 孙悟空同样浑身一震。他体內的虫族除了颤抖,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躁动,血脉隱隱与那异角共鸣,仿佛久別重逢,又仿佛宿命召唤。 他的眼睛骤然亮起,盯著那支暗青蛟角,喉结滚动。 大魁星君则通体泛起寒意,背脊瞬间冒出冷汗,如临大敌。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只觉得那异角的气息恐怖,多看一刻都觉得心神不稳。 菩提老祖的目光落在悟空身上,沉声发问,“悟空,你细细感应。此物,有何异常之处?” 孙悟空闻言当即愣住。 他抓耳挠腮,面露茫然,此物是师傅亲自寻回,自己修行不过百年,阅歷浅薄,对远古血脉之物更是一无所知,根本无从判断异常。 他强压下心神,闭目凝神,凭著自身血脉气息细细感应。 池水无声流淌。 书房中,那暗青蛟角泛著幽幽冷光。 良久。 孙悟空睁开眼。 “师傅,”他如实稟报,声音里带著几分困惑,“此物带来的感觉……陌生,又熟悉,弟子从未有过这般体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篤定,“唯一能確定的便是,此物对俺老孙,大有裨益。” 话音刚落,他便大咧咧伸出手,径直朝著案上的异角抓去。 “且慢!”大魁星君连忙伸手阻拦,他心知,若无异常,师傅绝对不会如此犹豫,连声追问,“师傅,此物到底有何不妥之处?此前木德星君交接之时,可曾说过什么异样话语?” 菩提老祖缓缓摇头,“远古血脉,长久以来被三界功德镇压,有关记载失传已久。老夫只是凭藉神通,略知一二皮毛。就连木德星君也坦言,无法全然参透此物奥秘。他只是按照古籍秘典记载,断定此乃角木蛟异角无疑。” 孙悟空听得此言,再不犹豫。 他一把握住异角,探出自身神识,全力感应。 片刻后,他双眼放光,压不住欣喜的断言。 “师傅!此物绝对能助弟子,突破至大罗金仙大圆满境界,开闢出第二条洞天通道!” 池下,唐决与捧珠龙女闻言,皆是大惊。 两人对视一眼,到底是何等稀世宝物,竟能助大罗金仙境界的强者突破瓶颈? 要知道,大罗金仙之上,每一步都是天堑,便是天纵之才,困在某一境界数百年也是寻常。 便是大乘遗魄,也是连大罗金仙的皮毛都撼动不了。 这角木蛟异角,究竟是什么来头? 大魁星君自身经歷过,最是晓得突破之难,此刻,也终於是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几分。 “师傅!牛魔王前些日已寻到第五位远古血脉王,蛟魔王!悟空一旦突破,便算是全部凑齐了……咱们的黄雀在后,大事可成,指日可待!” 孙悟空当即攥著异角便要转身。 他要寻地方闭关修炼,迫不及待想要藉此宝物突破境界。 “且慢。” 菩提老祖神色凝重,抬手拦住悟空。 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两个弟子,落在悟空手中那支暗青蛟角上,苍老的面容,露出了决绝。 “老夫心头不安……挥之不去!以防万一,且先施展神通,推演一番吉凶祸福,再做定夺。” 第59章 箕水豹大修士 正在可乐小说阅读第59章 箕水豹大修士,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话音落下。 书房內,没有半点风声,只剩三人静默佇立。 青石案几上的清茶凉透,热气散尽,再无半分仙家雅致,只剩山雨欲来的紧绷。 大魁星君立在案侧,面色发白。 孙悟空攥著异角的手缓缓垂下,那猴脸上的欣喜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师傅!”孙悟空猛地踏前一步,双手抓住菩提老祖的衣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还要献祭寿命来施展神通?”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师傅的脸。 那张脸他看了不知多少年,初见时,泛著仙光的乌黑长髮,如今尽数都染上霜雪,乾枯杂乱。 眼角皱纹深刻如沟壑,像是被岁月用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那记忆中挺拔如松的身形,此刻立在那里,竟微微佝僂了,尽显老態。 还不到百年啊! 孙悟空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被他怒火喷了出来,“师傅!你已经是第三阳世,仅剩最后一世的四成元寿,便是八卦仙丹,也救不了了!” 相较於孙悟空的毛躁猴急,大魁星君性子素来沉稳持重,遇事向来冷静,可此刻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平静,他双膝猛地一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地上,满是悲切。 “师傅,你哪来的不安预感?恐怕是又暗中算了一卦?”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师傅,你只剩三成元寿了吧?” 书房外。 水池之下。 捧珠龙女布下的水屏障將两人与池水隔开,那屏障薄如蝉翼,却將气息敛得滴水不漏。 可此刻,她藏在老妇人扮相下的脸,微微变了顏色。 她眉头蹙起,侧过头对著身旁的唐决,声音压得极低,轻如蚊蚋,满是忌惮,“献祭寿命算卦,此菩提老祖主修口舌是非,必定是箕水豹一系的大修士……这等修为,三界之內屈指可数,只有两人。” 唐决闻言心头一喜,刚要开口询问,捧珠龙女立刻以眼神示意噤声。 那眼神凝重,將他的话堵在喉咙里,为何突然如此忌惮? 捧珠龙女將声音压得更低,吐气如兰。 “二十八星宿中,我龙王法力只输两宿眼的壁水貐一系。其次,还得稍微忌惮这四宿眼箕水豹的施展神通。” 她望著唐决的眼睛,郑重地提醒道,“却是没有料到,恰好正撞上了。你莫要在水中出声。” 看著捧珠龙女从未有过的凝重神色,唐决心头一沉,连心跳都刻意放缓。 没想到菩提老祖竟然要施展神通!本该十拿九稳的藏匿,恐怕有些悬了。 可他也没有办法。 他的血脉神通必须在一个周天的七日內施展,按照地仙修为,施展后只能偷听半日。 若不亲自涉险,而是在两日前,直接在洛迦山中施展血脉神通,结果便是……六识同步到孙悟空修炼半日,一无所获。 他只能赌。 赌他菩提老祖,堂堂一个大极仙,不会真的为了心头一个不安,就献祭所剩无几的寿命。 书房中。 孙悟空死死攥著菩提老祖的衣袖,不肯鬆手。 “师傅……”他苦苦哀求劝阻,却见菩提老祖心意已决,眼神越发坚定,丝毫没有收回念头的意思。猴性本就急躁刚烈的他,彻底爆发,仰头尖叫一声,“师傅你若再献祭元寿,俺老孙就不突破了!从今往后,再不踏进灵台方寸山半步,绝不食言!” 菩提老祖望著这个最得意的弟子,目光复杂。 他没有甩开孙悟空的手,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古井,“时势如此,一步先,步步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牛魔王已经找到了第五位远古血脉王,你必须赶在他寻到第六位之前突破,方能抢占先机,万无一失!” 孙悟空依旧不甘心,梗著脖子,那猴脸上的毛都根根竖起,“那也不用非得施展神通,去检验凶吉!弟子这就拿异角突破去罢了!” 菩提老祖深深嘆了口气。 那嘆息很轻,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著某种释然,又带著某种决绝。 他的目光悠远起来,穿过窗户,穿过那层层乌云,望向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人固有一死。”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只求大道能成罢了。” 他望著孙悟空,目光里竟带上了几分温和。 “我等兵家,一生便是为了一次机会。现今,终於遇上了如此逆天改命的时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將熄的烛焰。 “悟空,只要你能成圣,拋砖引玉,为这动盪的三界带来唯一的贏家……” 他拨开孙悟空的手。 “为师也就死得其所,泉下瞑目了。” 书房中,死一般的寂静。 孙悟空张了张嘴,那攥著衣袖的手指一根根鬆开,又一根根攥紧。他望著师傅那张苍老的脸,望著那鬢角的白髮、眼角的皱纹、佝僂的身形,喉结滚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魁星君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石板,肩膀微微颤抖。 他们再也说不出劝阻的话了,最终,还是鬆手了。 菩提老祖不再犹豫。 双目微闔,开始献祭寿元。 大极金光亮起,四条洞天通道齐齐打开!周身气息骤然剧变,原本衰败的暮气中,猛然透出一股浩瀚磅礴的星斗之力,那力量源自天际大罗天网之上,顺著星斗轨跡降落,源源不断匯聚於他身前。 菩提老祖的身前,带著万年水寒的星光,縈绕周身,透著无上玄奥。 星光凝聚。 一头巨大的箕水豹法相,从大极金光中浮现,缓缓成形。 高达两米有余,双眼如寒星,冰冷而深邃,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 口鼻间吐纳著星卦之气,每一根毛髮都泛著星辉,像是將整片星空拓印在了它的皮毛之上。 箕水豹法相昂首长啸……无声,却驱赶天地间无形的轨跡,匯入其双目之中,化作两道幽光,投射在菩提老祖身前。那光中隱隱有卦象流转,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门九宫,星辰移位,仿佛天地间一切隱秘都在这光中无所遁形。 就在法相成型,即將推演的瞬间…… 菩提老祖突然脸色大变。 他猛地睁开双眼,那目光如电光石火,穿透墙壁,直直射向窗外的池塘。 “是那位道友……” 他的声音如惊雷炸响,在书房中轰然迴荡。 “光临寒舍?” 第60章 一拳之威 孙悟空与大魁星君同时转身,目光落向窗外池塘,神色俱是骇然,心底寒意翻涌不止。 二人皆是大罗金仙修为,神识遍扫周遭,竟不知池底早已潜伏高手,连一丝半缕法力波动都未曾察觉。 菩提老祖那声怒喝如惊雷炸响,穿透层层池水,震得唐决耳膜嗡鸣。 他脸色煞白,心臟狂跳,能感觉到那股威压正一寸寸扫过水麵……像猎犬在搜寻猎物,穿透池水层层渗透而下,死死锁定池底每一处角落,半点缝隙都不肯放过。 法力在神通面前,不堪一击。 唐决喉头乾涩。 他此番特意请捧珠龙女暗中调查,非但事未成,反倒將龙女一併拖入险境,难不成要让她也赔上一成寿元? 他侧目望向身侧。 捧珠龙女那扮作老妇人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他能感觉到,她身周的气息,变了。 书房中,两米余高的箕水豹神通法相巍然矗立,双目寒星闪烁,流光迸射。 菩提老祖目光如电扫过池塘,此法相的双眼也骤然转动,內里卦象飞速流转,推演方向陡然一转,尽数对准池底藏身之处,幽冷眸光穿水而过,似要將底下所有隱秘尽数剖出。 菩提老祖立在殿心,眼神凌厉如刀,语气却故作温和,正欲虚与委蛇,拖延片刻,好让法相彻底推演出来池底之人的来歷。 眼看所有行藏都將暴露无遗,千钧一髮之际,池底一道危月燕法阵轰然炸裂。 水底骤然亮起一团大极金光。 那金光炽如烈日坠世,整个池塘的水在一瞬间被蒸发殆尽,水底淤泥暴露在空气中,瞬间被烤成龟裂的硬壳。水雾瀰漫,白茫茫一片,可那金光穿透水雾,將整座灵台方寸山照得如同白昼。 菩提老祖眼色一厉。 原来是靠危月燕法阵藏匿在下? 一个老太婆与一个文士?不……都是处於翼火蛇变身的状態。 他正要开口,为箕水豹法相的推演再拖延片刻,但对方根本没给他机会。 金光之中,那神秘女子一步踏出。 她不言不语。 全力挥出一拳。 那一拳轰出的瞬间,菩提老祖立即色变。 上千头四尾狐族的虚影从她拳中咆哮而出,仰头啸月。 那狐啸之声惊天动地,响彻方寸山上下,穿金裂石,震得山门摇晃,殿瓦纷飞。 拳头在千狐啸月之中越变越大,银光越来越盛,如一轮满月从海中升起,清辉洒满天地,牵引四海八荒潮汐之力。那银月之光照到哪里,哪里的万虫便隨之翻涌、沸腾、咆哮。 这一拳法力威压铺天盖地。 径直砸向箕水豹法相。 正中胸口。 “轰——” 震耳欲聋的碎裂巨响,如山崩地裂。那坚不可摧的箕水豹法相瞬间崩碎,漫天星光如雨散落,碎成亿万星屑,在金光潮水中划过一道道短暂的弧光,转瞬湮灭。 拳劲余威不减。 继续推进。 菩提老祖身后的宫殿被湮灭成齏粉,那些飞檐斗拱雕樑画栋,在拳劲面前如同沙堆,无声无息地崩散,连碎屑都未曾留下。 继续推进,远处,千米高山亦被这一拳生生抹平。 扬起二十多里横飞的泥石流,遮天蔽日,如末日降临。那削飞起的山头,在半空中翻滚了数圈,轰然摔落在三十里外,砸出惊天巨响,大地震颤,烟尘腾起十数里之高。 灵台方寸山一眾弟子根本无力抵抗,如狂风骤雨中的弱草,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不少人当场被威压震晕,场面混乱不堪。 一拳之威,竟恐怖如斯! 纯是法力,便硬生生轰散了菩提老祖献祭寿元才唤来的神通法相! 孙悟空惊得后退数步,周身金光自发护体,失声惊呼,“心月狐大修士!” 那神秘女子击溃法相后,身形未有半分停滯,她一手抓起身旁扮作文士的同伴,法力轰然爆发,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遁入茫茫群山深处,转瞬便消失不见,连一丝痕跡都未曾留下。 孙悟空反应过来,脚下云气涌动,往前急冲一步,语气满是不甘,“师傅!我们追!心月狐修士,仅有一拳爆发,后劲定然不足!一拳打完之后,便不足为惧!” 大魁星君僵在原地,浑身还在为方才那一拳的威势不住战慄。 他眼底满是惊魂未定,那拳头砸碎法相的画面仍在脑海中反覆回放,挥之不去。 菩提老祖脸色难看,抬手拦住衝动的孙悟空,冷声开口,“穷寇莫追!心月狐仅有三个宿眼,若真惹恼了她,她也借来神通,只会两败俱伤,於我等无半分益处。” 孙悟空心有不甘,追问道,“师傅,可知此人究竟是谁?” 菩提老祖缓缓摇头,眉头紧锁,语气中带著几分难以置信,“气息极为陌生,我游歷三界千年,见过无数奇人异士,却从未听闻过这般人物。” 孙悟空依旧不肯罢休,再度追问,“师傅,可否推演其来歷?” 菩提老祖脸色愈发铁青,沉声道,“此女行事果决,法相被她瞬间击溃,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推演分毫。” 大魁星君压下心头慌乱,上前一步急声提醒,“师傅,您如今仅剩两成寿命,万万不可再献祭施展神通了!” 菩提老祖闻言略一沉吟,深陷的眼窝中忽闪过一抹寒光。 紧绷的神情反倒缓缓放鬆,竟是发出一阵梟雄大笑。 “不必了……原来我心头那股危机感,並非来自木德星君,而是来自此女!” 大魁星君心神渐定,恍然大悟道,“如此说来,角木蛟异角並无异常?” 菩提老祖点头,隨即当机立断,对大魁星君吩咐道,“我等已然被人盯上,需兵分两路!你留在此地,故作迷阵,三日之后,带领弟子销毁洞府,连夜撤离。” 大魁星君目露坚决,语气带著赴死之意,“无论何人再来,弟子必定拼死拖住,绝不半分退缩!” 菩提老祖点头讚许,不再多言,果断捲起身旁孙悟空,周身云气升腾,径直驾云离去。 孙悟空被卷在云头,担忧地回望灵台方寸山,语气满是顾虑。 “师兄留在此地,恐怕会有性命之危。” 菩提老祖眼窝里全是寒光,不带半分犹豫,“现今被人盯上,夜长梦多,別无退路,唯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我带你前往隱秘之所,连夜突破……”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大罗天网之上。 “隨后……匯合牛魔王……” 第61章 三界中最后一位 捧珠龙女长臂轻舒,把唐决稳稳揽至身侧,身姿轻盈如惊鸿掠空,脚下几个瞬步,便將灵台方寸山彻底甩在身后。 等唐决回过神来,已遁至百里之外的无人云巔。 冲天的大极金光缓缓敛去,捧珠龙女转而轻抬玉手,掐了个閒適云诀。 一团绵软洁白的祥云从她脚下缓缓生出,云气蓬鬆如棉,悠悠然托起她与唐决,不疾不徐地向著南海飘去。 这速度与金光遁逃相比,慢得如同龟行蚁步,反倒像是閒庭信步,游山玩水。 唐决低头看著脚下慢悠悠挪动的白云,眼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 真不怕菩提老祖追上来? 他再抬眼。 只见捧珠龙女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青竹,素色衣袂被清风拂得猎猎作响,髮丝泼墨飞扬,閒適隨性的样子,一派风清云淡。 放眼整个三界,有哪个年轻一辈,敢如此艺高人胆大? 正思忖间,她侧首回望身后。 面纱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頜,那下頜的弧线柔美却有力,像是一弯新月。 那双美目望向灵台方寸山所在的方向,眸光中竟带著几分……意犹未尽。 她潜心修行多年,碾压一辈的修为尽数收敛,蛰伏许久的锋芒,终於得以放手一试。 忍了又忍,唐决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可给咱们年轻一代留点顏面吧! “那菩提老祖终究没追上来,师姐这般慢走,可是心里,还有些小遗憾?” 捧珠龙女闻言,收回目光,素手轻掩,面纱里轻笑,却又矢口否认。 “师弟莫要开玩笑,方才已是险招,他终究是大极仙,若真被逼急了,继续施展神通,你我的来歷,定然藏不住,届时麻烦缠身,得不偿失。” 话虽如此,她脚下白云却丝毫未加速,仍是慢悠悠的,慢得像是在散步。 唐决无语地拍额头,“师姐若是真怕他,大可继续隱匿气息全速赶路,可如今卸了翼火蛇偽装,慢驾祥云,分明是篤定他不敢追来。” 捧珠龙女不答了,乾脆不理你,偏头望向云天。 底气尽在不言中。 唐决这个地仙,就没什么底气了。 他回想起池底的惊险一幕,依旧心有余悸,更添了几分佩服。 当时危局之下,菩提老祖神通锁定,他本以为龙女要么动用龙族神通,暴露身份;要么献祭寿元,借来二十八星宿的神通才能脱身,万万没料到,她竟强悍到这般地步,仅凭法力,一拳打爆了对方献祭寿元凝聚的神通法相。 更妙的是,她故意引爆危月燕法阵,遮掩了以水藏匿之术,没让菩提老祖捕捉到半分龙族气息。 智勇双全之余,唐决更是由衷感慨龙族的得天独厚。 “师姐,你们龙族,不但拥有天生的龙族之力,还可以兼修二十八星宿。” 捧珠龙女闻言,只是笑了笑,话锋一转。 “这菩提老祖也绝非等閒之辈,我方才交手之际,探到他体內生机枯竭,寿元仅剩两成,,读《虫西游》,享受阅读时光。若是他处於巔峰时期,今日这一战,你我二人也难以这般轻鬆全身而退。” 唐决眼神一亮,立刻抓住重点,“师姐,你方才交手之际,已经探出了他的真实来歷?” 龙女微微頷首,“此人,便是一家两御……紫微大帝的大哥……勾陈大帝。” 唐决心头震撼如惊涛骇浪。 菩提老祖竟然是六御之一,勾陈大帝! 並且还是紫微大帝的大哥! 一家两御,兄弟二人双双登极,执掌天界权柄,放眼整个三界,都是屈指可数的存在! 那紫微大帝作为先帝的无冕太子,威势无双,而他的大哥,竟躲在灵台方寸山,以菩提老祖之名,暗中谋划这一切。 他压下震惊,拋出疑惑,“他与紫微大帝这般血脉至亲,理该同心同德,为何不互相扶持?” 捧珠龙女轻轻踱步於白云之上,缓缓梳理天界秘闻,也是思索了许久。 “紫微大帝行仁道,掌星辰秩序,心怀三界苍生,以三界和谐为己任;勾陈大帝行智道,掌兵家杀伐,或许是一心只求输贏,二人道心相悖,或因此无法同行。” “早年他与太白金星分掌新兵部,一主司,一副司,有所矛盾,可如今他寧愿放下旧怨,与太白金星联手,也不愿与紫微大帝合力。” “他乃智下兵家之道,到底所图何物,三界之中少有人知,我也参悟不透,只能等师尊回南海后,再细细商议。” 唐决闻言陷入沉思,这勾陈大帝,如今,苍老至斯!可见背后施展了多少次神通推演天机。 他如此唯求最终只剩一个贏家。 很可能……世界便是毁灭於他之手! 等观音菩萨回来,得请她想想办法,或是匯报燃灯古佛,或是告知三清,得儘快处理才行。 二人驾云继续南行。 白云悠悠,山川在脚下缓缓后退。 西牛贺洲的雄奇山岭渐渐远去,前方又是茫茫大海,碧波万顷。 唐决看著大海,忽然想起大魁星君所言,神色一动,向捧珠龙女问道。 “牛魔王寻到了第五位远古血脉王……蛟魔王,莫非是你龙族中人?” 捧珠龙女闻言,眉头微蹙,这是她今日第一次露出凝重的表情。 “恐怕便是我龙族中人。”她顿了顿,那眉心皱起,如远山含雾,竟有几分罕见的忧色,“我龙族向来低调,也不知是何个支脉如此妄为!我龙族自远古以来,便不乏大圣,乃至於上古时期,仍有大圣的存在,却是不知是哪位大圣的后人。” 唐决一时间哑然。 別人出了一个大圣,便是远古血脉,你竟然…… “你们龙族,不愧是远古血脉中的远古血脉!”唐决心头感慨,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西游记原著中,蛟魔王的號称是覆海大圣,便又问道,“师姐,可听说过覆海大圣?” 捧珠龙女猛地转头看向唐决。 那双美目中露出惊讶之色,声音不自觉提高几分。 “覆海大圣,乃是三界中最后一位大圣,便是我祖父……相柳……之圣衔。” 第62章 蛟魔王敖烈 唐决立在云头,晚风穿云而过,听著身旁如临风仙子的捧珠龙女道来。 思绪隨云气轻轻起伏。 原来,当年大禹牺牲自身,才成功封印的龙神相柳,便是三界中,最后一位大圣? 也难怪说,是大禹终结了上古时代,而三清自此开闢了本纪。 昔日大势至菩萨曾教与他,本纪之后,再无大圣出现,是以自成一纪,不与诸古並称。 便是位居三界之巔的三清,修为也止步於小圣大圆满之境,终生未能踏破那最后一道门槛,触碰大圣的境界。 一念至此,唐决心中豁然明朗,继而又生出另一重判断。 这般推算下来,那蛟魔王,身为覆海大圣之后,定然是四海龙王的血脉了。 思绪落定,他心头却骤然陷入挣扎。 一边是救世之心,三界安危在前,容不得半分徇私;可另一边,此事牵扯身旁的捧珠龙女,无论蛟魔王是谁,终归是龙女的叔伯堂亲,一旦深究追查,势必涉及龙女的族亲。 只是这份犹豫並未停留太久,胸中顾全大局之意翻涌上来,顷刻便压过了私人情面。 他定了定神,转头看向身旁捧珠龙女,正色问道,“你们四海龙王血脉之中,有几位大罗金仙?” 龙女未曾答话,只垂落眼眸,长长的睫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四下唯有晚风穿云之声,一片长久沉默。 她心中纠结为难,尽数藏在这无言之中,不必多言,两人皆是通透之人,心有灵犀,唐决此问,分明是直指蛟魔王出自四海龙王一族。 片刻后,龙女轻嘆一声,不再多语,毅然调转云头,弃了返回南海普陀山的旧路,径直朝著西方苍茫大陆疾驰而去。 唐决抬眼望去,只见夕阳正缓缓坠入地平线,绚烂至极,却又透著几分末世般的苍凉。 晚风渐渐转凉,暮色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远处的山川大地渐渐隱入昏暗,前路茫茫,暗流涌动,一派山雨欲来的沉凝气息。 唐决望著龙女决绝的背影,知晓她此行必有定论。 略一斟酌,便放缓语气,顾及著她的亲族为难,只是旁敲道。 “师姐这般西行,莫非是怀疑西海龙王,与此事有所牵连?” 捧珠龙女闻言,身形微顿,侧脸被漫天霞光映得明暗交错,神色复杂,有无奈,有感慨。 她缓缓摇了摇头,带著几分难言的悵然,“並非四叔,四海龙王上一辈族人,皆铭记三清当年不杀之恩,未曾斩尽相柳祖父的龙神血脉,向来恪守本分,镇守四海,从无反叛三界之心。” 此言入耳,唐决惊色顿生,脑中念头飞速闪过,瞬间锁定了唯一答案,失声脱口而出。 “难道是敖烈三太子,已然突破至大罗金仙境界?” 捧珠龙女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著点了点头,脚下云速骤然再次加快,晚风拂动她的衣袂与髮丝,飞扬不止,拉不住她此刻的行色匆匆。 唐决心中暗惊,他未曾料到,敖烈三太子修为停滯三百余年,始终卡在瓶颈不得寸进,可自隍城惨遭屠戮之后,向礼的道心破碎,反倒修为一路突飞猛进,如此迅速的修成了大罗金仙。 龙女此番改道西行,正是要带他前往西海龙宫,寻他这位前世相识,如今却性情大变的老友。 两人一路疾驰,不敢有半分耽搁,掠过无数山川河流,三更半夜时分,终於抵达西海的海域。 捧珠龙女玉手一挥,两人周身裹上一层避水灵光,径直坠入深海之中。 深海之中晶光璀璨,各色珊瑚玉树林立,流光溢彩,琉璃瓦铺就的宫闕巍峨连绵,水波流转间,珠光宝气映得四下通明,尽显四海龙族的深厚底蕴与无上富贵。 不多时,西海龙王现身,如今越发的不苟言笑,周身龙威內敛,却自有一派尊长气度。 捧珠龙女上前唤了声四叔,西海龙王见是她,不敢怠慢,连声以贤侄女相称,恭敬引著二人入內。 进得龙宫大殿,龙女不绕弯子,直言问询敖烈下落。 西海龙王倒也未曾隱瞒,坦言三太子敖烈早已不在龙宫,半年前便独自远行,去向不明,归期更是无从说起。 线索就此中断,龙女见状也不多做逗留,当即辞別西海龙王,带著唐决踏上返程之路。 归往南海的途中,皎洁月光倾洒而下,铺满两人脚下白云,清辉泠泠。 捧珠龙女立在云头,凝望远方无尽夜色,不见往日里的欢快,只剩下为难与愁绪,凝在眉眼之间。 捧珠龙女立在云头,凝望远方无尽夜色,不见往日里的欢快,只剩下为难与愁绪,凝在眉眼之间。 唐决静立一旁,看得明白她夹在族亲与三界大义之间的两难。 终究,他打破了这份沉寂,“师姐,敖烈三太子掺和进牛魔王凑齐七种远古血脉一事,不知是何用意?” 龙女长嘆一声,“敖烈向来不满龙族受天庭十倍严苛之法的管束,隍城被屠之后,他礼道尽碎,如今的心思,我也越发看不懂了。” 唐决顺势追问,拋出了深埋心底许久的疑问,语气带著几分试探,“大禹当年用定海神针,强行镇压龙之全族,让你们世代受此束缚,遭受十倍严苛之法,这般命运,你们龙族世代承受,难道不觉得不公吗?” 晚风骤然一滯,云气都似静止了片刻,捧珠龙女缓缓转头,冷清的月光落在她的面纱上。 “当年是非对错,暂且不论,只说一事……我们龙族,太容易成圣了。” 唐决闻言苦笑,容易成圣,反倒成了一桩憾事? 捧珠龙女遂道出一段尘封的秘辛,“上古年间,龙族的龙神与东王公的天帝,为了爭霸三界,廝杀不休,战火连绵,贯穿了整个上古时代,生灵涂炭,最终两败俱伤。东王公一脉逊位於西王母一脉,下界去治理人间;我龙族则被定海神针镇压,专职驱赶火烧云。” 唐决心中一震,原来上古纷爭竟是如此,东王公与龙族相斗不休,反倒让西王母一脉渔翁得利。 他本以为龙女会为此愤愤不平,埋怨不公,可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更是动容,心生敬佩。 龙女並未偏袒同族,偏执辩解,反倒公正地评说,“西王母一脉,在三清的扶持下,凭藉他们的鬼金羊大圣留下的大圣器生死簿,打造出阴曹地府,开启了人鬼仙三界轮迴秩序,让三界生灵有了归处,终结了上古的混乱。这般结局,恐怕……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唐决恍然,三清之所以能开闢本纪时代,奠定三界安稳秩序,根基便是大禹留下的定海神针,与西王母一脉的地府生死簿,这两样事物,锁住了三界气运,维繫著本纪的安稳,缺一不可。 可下一秒,他心头骤然惊觉。 等等! 定海神针,生死簿,不正是这两样事物,拉开了大闹天宫的序幕? 第63章 暴风雨前的寧静 祥云往南飘去,碧波万顷,月光碎成一片银白,洒在浪尖上。 唐决立在云头,望著那片无垠的南海,思绪却飘向了比这大海更深远的地方。 上古。 大禹治水,以定海神针镇压龙族,令其驱赶火烧云,终结了上古。 三清扶持西王母,以大圣器生死簿,定蟠桃秩序,开闢了本纪。 唐决心头涌起一股紧迫感。 原著中,就是七王结义之时,孙悟空破坏了这两道根基。 涂抹生死簿……堵死了西王母一脉打造人鬼仙三界轮迴的功绩! 拔掉定海神针……更是把本纪的根基连根拔起!东王公一脉与龙族,必会强势归来。 唐决心头泛起一阵寒意。 他想立刻施展血脉神通,窥探孙悟空与菩提老祖的动向。 这事越想越不安! 牛魔王明明只是寻到了第五位远古血脉王,可菩提老祖所言,分明像是只需孙悟空突破,便是已经凑齐七种远古血脉。那剩下的两位,是谁?藏在何处?是菩提老祖在说谎,还是另有隱情? 唐决忍不住侧首看向捧珠龙女,“师姐,齐天大圣的血脉神通,你可曾听说?” “齐天大圣在远古之时,无论佛门典籍,还是龙族秘卷,皆是鲜少提及……”捧珠龙女蹙眉思索,终是摇了摇头,“我师傅晋升五老之后,不乏与圣人来往,或许知道一二。”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所闻,怕是只有师傅才能判断一二。可惜,她去了灵宝天尊处,也不知何时归来,你我且耐心等几日,待她回来再问不迟。” 唐决只得压下心头的迫切,驾云继续南行。 东方渐渐泛白。 远处的洛迦山在晨曦中显出轮廓,紫竹如烟,楼阁隱现,仙鹤盘旋於峰顶,白鷺棲於浅滩。 云头缓缓降落在山门前。 八护法正盘膝闭目,感应到气息,睁开眼来。 他远远望见捧珠龙女的身影,连忙迎上云头,双手合十,弯腰行礼,姿態恭敬。 “龙女回来了。”他声音平稳,眼中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捧珠龙女微微頷首,“出去辩了一场法,耽误了些时日。” 她轻描淡写地带过,神色如常,仿佛真的只是外出切磋论道,与那一拳轰碎大极仙神通法相的惊险毫无关係。 八护法目光落在唐决身上,又转向捧珠龙女,询问道,“龙女,辩法者的客院,可要安排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必。”捧珠龙女打断他,捧珠龙女驾云径直往里去,“让他住我院中厢房便是。” 八护法骤然瞪大双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心中翻涌起阵阵惊疑,杨戩来了多少次,求见龙女多少次,连院门都没能踏入半步,不过是在紫竹林外敷衍几句便打发了。 如今,竟让一个地仙住进自己的小院?他偷偷看了唐决一眼,实在看不出有何特別之处。 可龙女金口已开,他不敢多问,只得低头应是,退到一旁。 捧珠龙女说完那话,便觉得八护法的目光有些异样。 她也不多言,带著唐决穿过山门,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总不能说,他们二人刚刚去调查了勾陈大帝的老巢,还一拳把人家的洞府给轰了,接下来还有许多麻烦事要商议。 两人穿过紫竹林,走过九曲迴廊,跨过几道石桥,来到一处幽静的小院。 院墙以青竹编成,疏疏落落,透出院中景致。推门而入,最新章节已就位!书迷速归。便见一方小池,几株紫竹立在墙角,有灵雀在竹间跳跃,嘰嘰喳喳,给这清幽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气。 院中有两间厢房,一东一西,相对而立。捧珠龙女指了指东边那间。 “你住那间。” 唐决点头应是,推门进去。 厢房收拾得乾乾净净,窗明几净,案上摆著一套青瓷茶具,角落里燃著淡淡的檀香,清幽雅致。 两人稍作休整,等了一天,直到暮色四合,观音菩萨始终没有回来。 总不能干等著。 唐决心头急,起身走出厢房。 捧珠龙女正立在池边,望著水中的白莲出神。 月光落在她身上,白衣如雪,青丝如瀑,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恕我小院陋室,招待不了贵宾。” 回到洛迦山的捧珠龙女,又恢復了她作为法嗣继承人的镇定自若。 唐决也是有样学样,“你自然不曾怠慢,必是我这客人诸多苛求,令主人为难。” 捧珠龙女抬手,请坐茶石,“抱歉,暂时没能领会你话里的深意,定是我悟性浅薄。” 唐决……总不能学她女子的装聋作哑。 唐决……总不能学她女子的装聋作哑。 只好顺势转入了正题,“师姐,我突破地仙至今,已有四日,血脉神通的施展期限,只剩三日了。” 捧珠龙女坐在他对面,沉吟片刻,结合自身的经验,推断道,“大罗金仙突破大圆满,至少得两三日,那孙悟空此刻应当正在闭关突破,你便是同步六识,也听不到什么。不如再等一两日,待他出关后再施展不迟。” 唐决听罢,觉得有理,便按下急切。 两人转而论道。 说起智道,捧珠龙女眼中便有了光。 她讲佛门智下悟家的见地,讲如何观照自心,照破无明,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唐决便讲自己如何顺著她的道前进,讲前世在凌霄宝殿上的所悟,讲陌生无处不在,人人因陌生而自我约束,讲不公如何滋生纷爭。 两人的观点时有碰撞,又往往能在更高处匯合。 观点碰撞时,她微微蹙眉,望向远方寧折不弯;见解相合时,她眉眼弯弯,面纱下隱隱可见笑意。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两人起身,踩在各自的青石小路,只有月光还醒著,洒在石径上,银白如霜。 “三界之中,陌生太多,坐下来讲理者少。”她止步於岔路,语气里带著几分意犹未尽。 唐决点了点头,“所以才要辩法!辩法不是为了爭胜负,是为了离悟性更近一步。”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归去。 两天,悄然流逝。 观音菩萨依旧未归。 唐决立在池边,望著天际,眉头紧锁。他能感觉到体內的血脉力量在消退,像是沙漏里的沙子,一点一点漏尽。 今日,便是最后期限了。 捧珠龙女从厢房中走出,见他神色,便知他在想什么。 “灵宝天尊深居简出,不见外客,我师傅或许久等无果……” 话未说完,她身形骤然一震。 那震动来得毫无徵兆,如遭雷击,她猛地抬头,望向东北方天际,那双美目中,满是惊骇。 “这……怎么可能!” 唐决大惊,连忙上前虚扶,“师姐,你怎么了?” 捧珠龙女声音发颤,那面纱下的面容,血色尽褪。 “龙神先祖的眷顾……被夺走了。” 第64章 七王结义 小院里,空气凝滯如水。 垂柳的枝条垂在水面,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住了。连那几只灵雀都不再啾鸣,缩在枝头,歪著脑袋望向紫竹的方向。 捧珠龙女立在紫竹下,面色苍白如纸。 唐决望著她,心头震动。 他可是亲眼见过,这位师姐一拳轰碎六御洞府后,还能驾云慢悠悠溜走的。那天在池底,菩提老祖的神通法相压顶而来,她都不曾皱一下眉头。 可此刻,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倨傲的眸子,此刻写满了不安。 他手里虚扶,又不好真的搭上去,只得连忙询问,“师姐,龙神先祖的眷顾,究竟是什么?” 捧珠龙女微微吸气,声音发颤。那颤抖极轻,却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我们龙族……一旦聚出龙首,加冕龙神,便是圣境。越长时间没有聚出龙首,龙神先祖的眷顾便会越深,突破圣境的可能便越大。这便是我们龙族的先祖眷顾。” 她顿了顿,那面纱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可那声音里的犹豫,却是藏不住的。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告知唐决。 “我便是这一代的眷顾者。” 唐决脑中迅速串联起已知信息。 难怪她能碾压年轻一代!若放在大禹治水之前,没有定海神针镇压龙族,她极大概率能跨入圣境。 他没有就此打住,而是冷静地拋出更关键的问题,“现今定海神针镇压龙族,眷顾者若是无法跨入圣境,会如何?” 捧珠龙女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按龙族规矩,此等隱秘不可告知外人。 她眉心微蹙,明显在权衡利弊。垂下眼眸,望著池中的垂柳,沉默了许久。 唐决也不催促,只是静静望著她。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们一同涉险,共渡难关,唐决早已將自己的血脉隱秘悉数告知於她,未有半分隱瞒。 更重要的是,二人所修之道颇为相近,行事风格也有几分契合,有一份並肩而行的信任。 捧珠龙女此刻心神不寧,她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帮她理清头绪。 而唐决,便是现下唯一能让她安心託付的人。 捧珠龙女终是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风吹散,“龙神先祖的眷顾,只看潜力。可如今,四海龙族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他的潜力,竟超过了我……把先祖眷顾抢了去!” 说罢,她眼底的不安中,又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失落。 唐决闻言,瞳孔微缩,脸上虽保持沉稳,可心中掀起惊涛……捧珠龙女可是碾压年轻一代的存在! 怎会有人比她的潜力还大? 放眼三界,还有谁能超越她?就更別说四海龙族之中了! 他脑中飞速运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蛟魔王!敖烈!西海龙王三太子!定是他!礼道之心破碎之后,修为突飞猛进。 可他刚突破大罗金仙不久,连大罗金仙大圆满都未跨入,怎可能是大极仙境界的捧珠龙女的对手?这中间隔著整整一个大境界。 唐决眉峰微蹙,脑中灵光一闪……除非是牛魔王集齐了七位远古血脉王! 七种远古血脉聚在一起,会產生何等共鸣?会不会让其中某个血脉者的潜力在短时间內暴增? 可他转念一想,几十年才找到五个远古血脉王,怎会突然石头缝里蹦出来两个?这其中必有蹊蹺。 他收束思绪,不再纠缠於想不通之处。事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探明真相。 他站起身来,转身面对捧珠龙女,眸光镇定,“师姐,你莫慌!恐怕是牛魔王集齐了七种远古血脉王,孙悟空必然在其中!我这便施展血脉神通,一探究竟!” 捧珠龙女眼中闪过急切与感激,难得的乖乖听从,“那就有劳唐师弟了。” 原本还想等观音菩萨回来,如今是等不了了。 唐决不再多言,当即在旁边的青石盘膝坐下。 闭目凝神。 体內远古血脉如沸水翻涌,那股沉睡的力量被他从血脉最深处唤醒。 隨著翼火蛇的火焰升腾而起,他开始变身。 骨骼在体內咔咔作响,每一寸骨头都在重塑,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捏碎又重铸。 面容扭曲,五官移位,尖嘴缩腮……最终,化作孙悟空的模样。 六识同步开启。 他的神识与孙悟空虚空相连,像是两道星空轨跡的丝线缠在了一起。 那丝线穿过云层,穿过山川,穿过千万里的距离,画面如水中倒影……场景逐渐清晰。 天高云阔,万山朝拜。 七道巍峨身影並肩立於天地之间。 远处,虫群如潮水般翻涌,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那虫群涌动著,嘶鸣著,像是被什么力量驱使,不敢靠近,又不肯离去。风云为之变色,天地为之震颤。 那七人,气息各不相同。或雄浑如山岳,或凌厉如刀锋,或深沉如渊海,或飘渺如云烟。他们立在那里,便像是七座山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最中间那人,头生双角,虎背熊腰,正是牛魔王。他左手边,一人身形瘦削,目光锐利如鹰,周身金光流转,仿佛隨时会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正是鹏魔王。右手边,一人狮面人身,鬃毛如金,气势雄浑,力压在场所有人一头,正是狮驼王。 再往旁,一道身影面如冠玉,周身水光荡漾,气息与捧珠龙女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暴烈狂放。那水光不是温柔的海浪,而是暴怒的海啸,是吞噬一切的大潮。蛟魔王,敖烈! 而孙悟空,立在更远处。那猴脸上满是傲然,气息比数日前更加深沉浑厚,显然这几日闭关,成功突破。他身旁跟著两个陌生面孔,皆都是猴类的大罗金仙,一个身形灵巧,目光狡黠,周身气息飘忽不定。另一个身形魁梧,面容粗獷,双臂过膝。立在孙悟空身旁,隱隱以他为首。 七王面朝天地,並肩而立。 万山俯首,群虫噤声。 牛魔王率先踏前一步。他脚步落下,大地震颤,群山迴响。那声音如雷霆,震得云层都裂开了。 “我平天大圣的远古血脉……牛魔王!” 第65章 古宿之愿 牛魔王一声祭天长啸。 胸腔之中,发出震彻寰宇的远古咆哮……牛金牛! 声浪直衝九霄,狠狠撞在大罗天网之上,余波席捲四方,连远处的虫海都为之浪翻般潮涌。 这一击看似轻若蜻蜓点水,却如同在深海之下引发了地震般的回应。 星空泛起层层水波状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涟漪过处,星辰移位,云层倒卷,仿佛连眾人的呼吸都被揉碎了。 两条洞天通道,缓缓洞开。 如同天地睁开了两只古老而威严的眼睛,远古星宿的苍茫气息倾泻而下,厚重磅礴,压得万物俯首,虫海噤声。 洞天通道尽头的,各有一头金牛,毛髮如星辉编织而成。 两头金牛並肩而立,共同拖著一把古犁,犁身上刻著山川日月,发著苍茫的道韵,犁刃划过之处,漫天星轨碎裂,又在瞬间重组,仿佛在耕耘一片无形的大道之田。 牛魔王转身,面向左侧。他望著蛟魔王,神情豪迈,带著几分霸者的邀约。 “蛟魔王,请!以你的远古血脉,祭上你的古宿之愿!” 唐决以六识同步观之。 只见,七王神色默契,眼底无半分迟疑,便知晓眾人早已谋划妥当,此刻不过是按部就班。 果然,敖烈踏前一步,没有任何废话。 周身水光骤然炸裂,漫天水珠飞溅,仿佛將整片西海的海水都搬到了这片天地之间。 他张开双臂,声音暴烈如海啸,一字一句都像是巨浪拍岸,震得人耳膜生疼,响彻天地。 “我覆海大圣的远古血脉……蛟魔王!” 一团大罗金光从他身上冒出,如逆流的瀑布,顺著左边洞天通道直衝而上,抵达大罗天网之上的左边金牛。金光触及金牛的剎那,金牛长哞,星辉大盛,那光芒照亮了半片天空。 敖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古宿之愿……定海神针!” 牛魔王满意的转向右边,声音依旧洪亮,“狮驼王,请!以你的远古血脉,祭上你的古宿之愿!” 狮驼王踏前一步,狮面人身,气势雄浑如五岳压顶,仿佛一头远古巨兽正在甦醒。 他张开巨口,声如闷雷,震得云天簌簌落下。 “我移山大圣的远古血脉……狮驼王!” 同样一团大罗金光从他身上冒出,如燃烧的烈日,炽烈得让人不敢直视,顺著右边洞天通道逆天而上,抵达右边金牛。 他的声音低沉却坚定,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古宿之愿……定海神针!” 两头金牛同时发力,四蹄蹬踏星空,踏得星光四溅,古犁缓缓拖动。 犁尖划过星空,像是要把天地犁开一道口子。 犁过之处,星宿之力匯聚,从四面八方涌来,匯入那道犁痕之中,最终化为一颗通体闪烁著星辉的周天种子,如同新生的星辰,却蕴藏著重新开天闢地的力量。 洛迦山,小院。 唐决同步看到这一幕,神色骤变。他猛地转头,看向捧珠龙女,声音急切。 “师姐,他们果然凑齐了七王!敖烈要拔定海神针!” 捧珠龙女闻言,身形微微一颤,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他怎敢如此……闯下弥天大祸!定海神针一拔,三界秩序大乱!龙族必然会被三界各方共同討伐!” 唐决眉峰紧蹙,脑中飞速运转,捕捉到一个关键矛盾,“敖烈现今的气息,仍然只是大罗金仙,连大罗金仙大圆满都未跨入,他怎夺得了你的先祖眷顾?” 捧珠龙女摇头,眉心拧成一个死结,声音里满是不解与焦虑。 “不可能!他若修为毫无寸进,潜力断不会超我!可先祖眷顾被夺……千真万確!我实在不解!” 那会是被谁夺去的? 唐决的目光扫过七王,最终落在狮驼王身上。 感受著那股大极仙的气息,他忽然灵光一闪,莫不是被这个狮驼王夺去的? 难道……狮驼王也是龙族的血脉? 不对!他明明是东华帝的坐骑……九灵元圣! 唐决脑中纷乱如麻。既然此人是东王公麾下,那为何他的目標,也是要拔掉定海神针?这完全说不通。大禹乃是东王公一脉的先祖,拔掉先祖的定海神针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让他一时间昏头转向。 他定了定神,急忙转向捧珠龙女。 “师姐,你可听说过九灵元圣?” 捧珠龙女皱眉思索,目光游离,像是在记忆深处翻找什么,“九灵元圣?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她努力回忆,却始终抓不住那丝线索,那名字在嘴边打转,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可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时间不等人。 那边,第一对联结完成,牛魔王大喜,声震四野,惊起飞鸟无数,“好!第一对古宿之愿,已通过牛金牛联结而成!还剩两对!鹏魔王!禺狨王!请!” 鹏魔王踏前一步,气势凌厉如刀,金色袍服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道衣褶都像是一把利刃。 他声音尖利如鹰啸,穿透云层直上九霄,仿佛要將天幕撕开一道口子。 “我混天大圣的远古血脉……鹏魔王!” 金光冲天而起,比前两人更加凌厉,更加决绝。 他声音中带著压抑已久的恨意,“古宿之愿……生死簿!” 禺狨王紧隨其后。那双臂过膝的身形愈发挺拔,周身气息骤然暴涨,威压席捲四方。他的声音低沉如战鼓,敲在人心头,震得人神魂激盪。 “驱神大圣的远古血脉,禺狨王!” 大罗金光同样升起,与鹏魔王的光芒交相辉映。他的声音没有鹏魔王那般恨意滔天,反而藏著一丝怪异的平淡。 “古宿之愿……生死簿!” 两道金光同时顺著洞天通道攀升,匯入两头金牛体內。 金牛仰天长啸,光芒愈发璀璨,照亮了整片星空。 两头金牛再次同时发力。古犁在星空中快速耕耘,犁尖划出的光痕交织成网,星辰之力如潮水般涌来,匯入那颗周天种子之中。 种子在星光的滋养下缓缓生长,生根,发芽,抽枝,展叶……一株小树破壳而出。 树干纤细,枝叶稀疏,却每一片都流转著周天大道的韵律。 它越长越高,越长越壮,最终化作一棵二重星光闪耀的周天道树。 最新剧情:,点击追更。 第66章 平天圣躯 道韵从树身瀰漫开来,笼罩了整片星空,震撼人心。 唐决看著这一幕,心底的疑惑愈发深重。 他暗自思索,鹏魔王是药师佛的坐骑,十二药叉神將的二世,被西王母一脉用大圣器生死簿转化为十殿阎王,鹏魔王想要攻击生死簿,解救他们,尚且能够理解。 可那突然冒出来的禺狨王,,一个此前从未出现过的面孔,为何也要攻击生死簿? 牛魔王却是越发大喜,迫不及待的声音,在天地间迴荡。 “第二对古宿之愿,牛金牛联结已成!最后一对!獼猴王!美猴王!请!” 獼猴王缓缓踏前一步,身形飘忽不定,像是站在这里,又像是在千里之外。 “我通风大圣的远古血脉……獼猴王!古宿之愿……蟠桃园!” 最后。 孙悟空踏前一步。 这一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那猴脸上,桀驁不驯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我齐天大圣的远古血脉……美猴王!古宿之愿……蟠桃园!” 同样的两道金光,顺著洞天通道抵达左右两边的金牛。 金牛最后一次发力。这一次,它们倾尽了全力,古犁深深切入星空,犁尖划过之处,星宿之力疯狂涌来,灌入那棵二重星光闪耀的周天道树之中。 星光从树顶匯聚,枝叶收拢,枝干蜷缩,星辉內敛,最终凝聚成一枚果实。 那果实棲宿著三重璀璨大愿,流转著周天大道的气息,压得整片星空都在微微颤抖。 周天道果! 道果现世的剎那,整个星空都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不是死寂,是屏息……万物都在屏息,连风都停了,连虫都噤声了。 七王的目光全部聚焦其上,眼中各有光芒闪烁,有狂热,有期待,有贪婪…… 利用血脉神通偷看的唐决,很快发现了端倪。 他的目光在七王脸上一一扫过,唯有那陌生面孔的禺狨王与獼猴王,神情比较平静。 而最让唐决觉得奇怪的,是獼猴王。 唐决盯著那张猴脸,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总感觉他身上气息很熟悉…… 不! 唐决瞳孔收缩……那气息,简直就是跟自己八九分相似的同源! 难道,是另外一只六耳獼猴? 这,怎么可能? 就在唐决疑惑之时,眾王凝视道果之际,便是这獼猴王忽然开口。 “便是成圣的周天道果又如何?它无法越过大罗天网,不可能降下三界之內!光看著有什么用?” 此言一出,眾王脸上的喜色纷纷退去。 周天道果虽好,可它太高了,太远了,远得像悬在天边的月亮,看得见,摸不著。 最终,所有的目光都齐齐投向牛魔王。 他们不愿在此关节得罪牛魔王,但也深知那枚周天道果,绝对不可能落入三界之內。 鹏魔王最先沉不住气,他的声音划破寂静,如鹰啸九天。 “三对古宿之愿已联结,牛魔王,你还等什么?” 牛魔王目光微沉,却没有动怒。 他刻意等眾人情绪冷静下来,待那几分焦躁消散,才缓缓开口。 “你们也知道,这枚周天道果,最新章节已就位!书迷速归。无法穿越三界。所以,必须利用三界之內,已有的虫。” 他再次刻意的顿了顿。 “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诸位的远古血脉……掛羊头卖狗肉!” 他抬起手,指向悬於天际的周天道果。 “这枚无法降下来的周天道果,便是羊头。”他环视眾王,“还需要诸位远古血脉的狗肉!” 眾王闻言,神色各异。 蛟魔王眼中闪过思索,狮驼王微微頷首,鹏魔王冷哼一声却未反驳,獼猴王依旧平静如水,禺狨王沉默不语,孙悟空歪著头,也不知心下如何。 最终,无人提出异议,皆是点头应允。 牛魔王从袖中取出一只碗。 他托著碗,环视眾王,率先割破掌心。 红色血液流了一小会,忽然变成金光,落入碗中,不过寸许,却璀璨夺目,像是盛了小半碗熔化的黄金。 他將碗递给狮驼王。 狮驼王接过碗,同样割破掌心。金光血液落入碗中,与牛魔王的血液交融,瞬间爆发出更璀璨的金光。那光芒从碗口溢出,照亮了眾王的脸。 蛟魔王、鹏魔王、獼猴王、禺狨王依次接过碗,相继割出金光的血液。 最后,孙悟空接过碗,同样割破掌心,金色血液落入碗中,与其他六王的血液彻底交融。 七股力量终於合而为一,碗中的金光炸开,像是一轮小太阳落在人间。 七王围成一圈,共同举起那只盛满金光血液的碗。 牛魔王率先开口,声如洪钟,震盪天地。 “凡我结义兄弟……” 其余六王齐声接续,声音匯聚如天地共鸣,群山迴响,海浪翻涌。 “必承其志,完成其与圣为敌的古宿之愿,而后,得其血脉之力的追隨!” 七人轮流饮下碗中的金光血液。 结义宣誓过后,牛魔王一声喝令。 那两道洞天通道缓缓合拢。金牛的虚影渐渐隱去,古犁的轰鸣声消散在虚空之中。星空中的涟漪缓缓平復,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牛魔王踏前一步,仰天长啸,声震九霄。 “我平天大圣的远古血脉……牛魔王!古宿之愿……八卦炉!” 话音落下的一瞬,浩瀚的星宿之力如天河倒泻,那力量来自於周天之內,无形无质,却穿过星空,穿过云层,穿过万里虚空,匯聚於七王头顶。 金光炸裂,一尊丈六金身凝聚成型。 那金身如同纯金铸成,每一寸肌肤都流转著远古的光泽。 四重大愿缠绕其身,定海神针、生死簿、蟠桃园、八卦炉! 那四重大愿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在肉里,融在血里,像是四道枷锁,又像是四道权柄。 平天圣躯! 那圣躯双目闭合,眉宇间凝聚著毁天灭地的力量。他立在那里,周围虚空便开始哀鸣,像是承受不住这股威压,要裂开,要崩塌。万山俯首,群峰震颤,虫群如潮水般拜祭,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朝拜远古的神祇。 鹏魔王脸色大变,失声惊叫,声音中带著愤怒与恐惧。 “半圣之力起步!不是说仅有大极仙大圆满?需要我等助推!” 牛魔王仰天大笑,得意之极,“鹏兄弟!本王一言九鼎!你既然已经助我事成,你家少主,自然还你!不必担心!” 唐决听到此言,心中猛然一震……原来两人从一开始就联手了! 第67章 螳螂捕蝉 暗中偷听的唐决,尚且能瞬间醒悟牛魔王与鹏魔王的联手,更何况身处现场的诸王。 原来,最先入伙的鹏魔王,与牛魔王演了一出鷸蚌相爭的戏码,假意针锋相对,只为让后入伙的眾人放下戒心,企图从中中渔翁得利。 却不想,他们暗地里从一开始就联手! 这一层算计,深得让在场诸王脊背发凉。 眾人的目光在牛魔王与鹏魔王之间来回扫过,那眼神里有惊愕,有戒备,还有被人戏耍的恼意。 诸王之中,狮驼王修为最高,性子似乎也最是刚烈,率先按捺不住发难。 大极仙金光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如烈日炸裂。 他的气机瞬间锁定牛魔王,发出怒狮咆哮,声震四野,“你们二人……” 怒吼才发出,欲要攻击的气机,刚一锁定,狮驼王就脸色大变。 他非但没有出手,反倒自己后退了几步,脚步踉蹌。 只见那丈六金身的平天圣躯,恍若远古神祇睁眼……无形的圣吟响起! 如天地初开时的梵唱,苍茫,古老,带著不可抗拒的威严,响彻天地间。 百里內的虫海尽数匍匐讚颂!黑压压一片伏地不起,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嗡鸣匯聚成潮,如海啸,如地震,如万民朝拜,仿佛在朝拜它们的神明。 半圣的威压如泰山倾覆,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纵使是大极仙境界的狮驼王,也不敢动弹。 他欲要攻击的气机迅速退去,如潮水倒流,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狮驼王额角渗出冷汗,那曾经握碎山岳的手,此刻连抬都抬不起来。 那丈六金身也没有追击。 平天圣躯的双目重新缓缓闭合,金光收敛,圣吟消散,归於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牛魔王见状,向诸王摊手,难免几分得意。 “诸位兄弟,我九真一假,没多骗你们!平天圣躯乃吾等结义之果,平等对待每一位,不会任由吾等彼此背义攻伐,以强欺弱!” 他环视眾王,目光中满是从容。 那目光在狮驼王身上多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敖烈在龙族典故中有所耳闻,又见到狮驼王验证了……平天圣躯面前,结义兄弟无法以强欺弱。 他眼中精光一闪,突然发难,身形如蛟龙出海,水光炸裂,往那丈六金身扑去,速度快得惊人,水汽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练。 但谁能快得过鹏魔王? 只见大鹏展翅,金光一闪,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未留下,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个位置。 等眾人反应过来,那丈六金身已被鹏魔王托在手里。 鹏魔王托著金身,环视眾王,声如鹰啸,眼中踌躇满志,“诸位!我先一试!” 牛魔王负手而立,露出一切尽在掌控的神色,嘴角掛著笑意,也不去阻拦,仿佛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鹏魔王把神识探入金身,如潮水般涌入。 他催动全身法力,试图与丈六金身建立联繫……却发现平天圣躯毫无反应! 无论他如何催动神识,那金身都冰冷如铁,沉默如石。他灌注法力,法力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尝试炼化,神识如撞南墙,被一道无形的壁垒弹回。 那金身在他手中,如顽石一般,冰冷,沉默,拒绝。 从言式力作《虫西游》,点击立即阅读! 他脸色从得意转为铁青,额角青筋暴起,又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那尊丈六金身静静地被托在他掌上,对他的一切努力都无动於衷。 “怎会如此?” 牛魔王终是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声震云霄,在山谷间迴荡,撞在群峰上,层层叠叠,像是整片天地都在笑。 在笑声中,那尊四重大愿缠绕的平天圣躯,被无形牵引,脱离鹏魔王之手,朝著他缓缓飞去。 牛魔王摊牌了,负手而立,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扫过诸王,如君临天下。 “诸位兄弟!我说的都是真的,只是隱瞒了两点。一者,平天圣躯,半圣起步;二者,我早知道你们会忌惮我独占一个古宿之愿,便让你们自行选择古宿之愿,私下结盟,以一对制衡我单个。” 他顿了顿,环视眾王,目光如刀刮过,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一瞬。鹏魔王的铁青,蛟魔王的阴沉,狮驼王的惊悸,禺狨王的沉默,獼猴王的平静,孙悟空的愤懣,尽收眼底。 “一对確实胜过我单个,但很抱歉……这一对的结盟……讲究血脉!血脉不通,结盟无效!” “一对確实胜过我单个,但很抱歉……这一对的结盟……讲究血脉!血脉不通,结盟无效!” 牛魔王胜券在握。 鹏魔王脸色青白交替,但再想翻脸也是无用了。只得隱忍,眼中的恼意蛰伏起来。 眼看著都不吭声了,孙悟空脸上满是愤懣,雷公嘴翘得老高,“老牛!你如此算计俺老孙一眾,到底意欲何为?” 牛魔王冷哼一声,目光扫向孙悟空,揭开老底的一击,將孙悟空的暗中动作也摊在明面上。 “谁没点算计之心?孙悟空,別以为我不知,你在背后调查本王,还拉拢鹏魔王麾下!” 冷哼过后,牛魔王还是刻意放缓语气,面上的锋芒收敛了几分。 “诸位兄弟,我確实算计了你们,这一点我不否认。但平天圣躯被四重大愿缠绕,若不完成你们的古宿之愿,圣躯便无法继续成长。你们放心,我半圣起步,必然全力助你们达成所愿。” 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诸王心中心思各异,皆在盘算著各自的退路与前步。 牛魔王见状,心中瞭然,知道诸王已然被自己稳住。 他不再理会眾人的心思。 伸手握住了缓缓飞到身前的平天圣躯。 触碰到丈六金身的剎那,指尖微微发颤……那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仿佛握住了整个天下。他闭上双目,神识如洪水决堤般探入金身,法力如怒涛般涌出,欲要炼化这丈六金身为自己所用。 可下一刻…… 牛魔王眼睛圆滚,瞳孔剧烈收缩如针尖,难以置信的惊呼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野兽。 “怎么可能!” 对於独占一个大愿的他,平天圣躯竟然毫无反应! 无论他如何催动神识,那金身都冰冷如铁,沉默如石,他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他再试……依旧不行! 他的脸色从得意转为惊骇,从惊骇转为铁青,从铁青转为惨白。 费尽心机,算计所有人,却发现它根本不属於他! 那尊四重大愿缠绕的平天圣躯,静静地悬在牛魔王身前,金光流转,如呼吸一般明灭不定。它不远不近地飘在那里,触手可及,却遥不可及。 在牛魔王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它缓缓飞向了……真正的主人。 第68章 黄雀在后 那尊丈六金身缓缓动了,慢悠悠地脱离牛魔王的掌心,速度不快,如落叶扶风。 牛魔王僵在原地,指尖微张,终究没有伸手去拦截。 他脸上的志在必得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怔忡,望著丈六金身的飘去,喉间发紧。 是狮驼王。 他单手虚握,五指微张,仿佛只是隨手拈起一片落叶。 那尊平天圣躯,便被他稳稳地摄到了眾王中间,悬於半空,不偏不倚,金光照耀四方。 这一次,没人再去爭抢。 连独占一个大愿的牛魔王都没能炼化,再去抢夺已经没有意义……不是它的主人,抢不走。 那尊金身悬在那里,金光流转,如一轮小太阳,看得见,摸得著,却无人能將它纳入掌中。 狮驼王环视眾王,目光从牛魔王身上移开,扫过鹏魔王与蛟魔王,最后落在三个猴王身上,如探照灯扫过暗夜。 “是哪位兄弟,棋高一著?” 脸色铁青的鹏魔王,表情阴沉的蛟魔王,也都往那三个猴王看去。 这七王结义的圣躯讲究血缘,那么最大的嫌疑,自然是这三只同为猴类的王者……獼猴王,禺狨王,美猴王。 尤其是那突然冒出来的獼猴王与禺狨王,最是可疑。 远在洛迦山小院,暗中偷听的唐决,心中却无半分意外,反倒生出几分“果然如此”的篤定。 这平天圣躯,想来必是落入孙悟空手中。 不然,日后怎会有那震惊三界的大闹天宫? 又怎会有孙悟空在天庭诸神之中横扫无敌,无人能挡的壮举? 场中,鹏魔王心中已盘算清楚。 他知晓,自己与平天圣躯已然无缘,再多纠缠也无用,眼下最要紧的,便是保住自身最大的利益。 他帮牛魔王演完那出鷸蚌相爭的戏码,牛魔王曾拍著胸膛承诺,事成之后,便归还琉璃净土的少主。如今牛魔王计划功亏一簣,他最担心的,便是对方赖帐。 念及此处,鹏魔王率先向三只猴王拱手,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討好。 “恭喜,棋高一著,得了圣躯。” 他这般顺水推舟,当然是为了坐了事实,才好发作。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转头,怒瞪著牛魔王,语气中满是责怪,“牛魔兄!事我已然帮你办成,昨日我还劝过你,此事需谨慎,是你拍著胸膛,说早已確认过他们的血脉,担保绝不会有意外!如今弄成这般模样,皆是你的紕漏,你可不能赖帐!” 牛魔王心底的算盘也是打得噼啪作响。 若是方才顺利炼化平天圣躯,別说归还一个琉璃净土的少主,便是再多付出几分,他也毫不在意。 可如今,他蓄谋已久的计划彻底落空,圣躯旁落,那琉璃净土的少主,便成了他唯一的退路,自然不肯轻易放手。 “鹏兄弟!话可不能乱说,我只担保了獼猴王与禺狨王两人的血脉,绝无意外,至於其它,我从未作过担保,与我无关。” 鹏魔王心头的担心瞬间变成了现实,怒火瞬间衝破隱忍,当即大怒,“牛魔王!你这是要赖帐不成?便是圣躯最终落在美猴王身上,也需凑成一对血脉同源之人,终归有你担保不周的过错,最新章节《》剧情高能!快来可乐小说!你休要狡辩!” 牛魔王一声冷笑,语气斩钉截铁,“我担保他们二人绝无意外,便定然不会有错!” 说罢,他的目光从三只猴王身上移开,避开鹏魔王愤怒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静静看戏的狮驼王身上。 他微微嘆气,脸上露出几分认栽的神色,对著狮驼王拱手苦笑,语气中带著几分敬佩与试探。 “狮驼兄,今日皆是我等棋差一著,不及前兄台手段高超。平天圣躯落到兄台手中,凭藉兄台的手腕,必然能早日助我等达成古宿之愿,不负结义之情。” 牛魔王话音落下,全场震惊。 鹏魔王的愤怒凝固在脸上,蛟魔王的阴沉转为惊骇,三个猴王似乎心有自知,早知如此。 这个一直暗中推波助澜的狮驼王,才是真正的棋高一著? 若真是他,先前高调出手,隨后又低调的躲於人后,全都是做给他们看的戏! 便是远在洛迦山小院里偷听的唐决,也惊呼了出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会出现这样的反转,莫非是他在第一章中改变了世界线,导致狮驼王成为了最大的变数? 一旁的捧珠龙女,听闻唐决的惊呼,心头一紧,急切地问道,“唐师弟,出了何事?” 她心中一直牵掛著龙族的安危,牵掛著先祖眷顾被夺之事,此刻听闻惊呼,更是心绪不寧。 唐决定了定神,稍微平復心中的震惊,转头看向捧珠龙女,语气依旧带著几分难以置信,“师姐,事情出乎意料,狮驼王……狮驼王似乎要得到那平天圣躯了,一旦他炼化圣躯,便能获得半圣之力,到时候,三界格局,恐怕又要变了。” 捧珠龙女闻言大惊。 却又越发觉得那名头耳熟。 她努力回忆,终於是抓到一丝模糊的影子,但像是隔著一层雾看山,怎么也看不清。 “狮驼王……九灵元圣……是了!我年幼之时,曾听父亲提起过这个名字两三次,只是当时年纪尚小,也不知道到底是何人。” 唐决心头的疑惑也如潮水般翻涌,难以平息。 这狮驼王乃是一头狮子,与在场其余六王,皆是不像同类,他与哪一位王有血脉关係? 莫非是牛魔王为了保住琉璃净土的少主,故意胡说八道,想转移眾人的注意力? 他心中千头万绪,理不出一个清晰的答案,只觉得这盘棋越下越大,越下越深,棋盘上的每一颗子都在互相算计。 场中,鹏魔王脸色难看,心中的震惊与愤怒交织,正要开口质疑牛魔王胡说八道…… 牛魔王便抢先再度对著狮驼王拱手,声音中带著几分自嘲与心悦诚服。 “美猴王乃是灵明石猴,獼猴王乃是六耳獼猴,禺狨王乃是通臂猿猴,他们三人虽是同类,却並非同源血脉。唯有兄台,我只能確认兄台的远古血脉无误,却不知移山大圣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谁。只是料想……狮子一类,大概不会与诸王同脉。” 牛魔王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是我等棋差一著,螳螂捕蝉……兄台在后。” 所有人都盯向狮驼王。 剩下的六王里,必然有人与他血脉同源。 但会是谁? 六王彼此相看,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谁都不像,谁又都可能。 第69章 相柳归来 书荒?来看看仙侠小说小说推荐吧! 六王对峙,目光或惊疑或愤懣。 鹏魔王看蛟魔王,蛟魔王看獼猴王,獼猴王看禺狨王,禺狨王看孙悟空,孙悟空看牛魔王……目光交织成一张网,却找不到网的尽头。 最终,皆是落在狮驼王身上。 不闹了? 那他狮驼王也不再藏著掖著了。 原本雄浑如山岳的气息……骤然深邃如渊海! 周身虽无磅礴气息外放,却自带一种碾压眾生的气场,自有一种超然物外。 衣袂无风自动,肩上的尘埃仿佛都在这一刻抖落,露出的是歷经万劫而不灭的底蕴。 站在那里,明明仅是大极仙的修为,却给人一种俯瞰眾生的错觉。 他嘆了一口气,那口气中带著岁月沉淀的沧桑,像是从很远的过去飘来的风。 “人老了,胆子也小了。” 他声线不高,却如古钟低鸣,穿透周遭的凝滯,清晰传入每一位王的耳中。那声音里没有怒意,没有威压,甚至带著几分和蔼,可偏偏让人脊背发凉。 “小娃子!你倒是机灵,本还想从你嘴里再掏一掏。” 他的目光落在牛魔王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那目光似穿透皮囊,直抵人心,仿佛將牛魔王的心思尽数看透。 话语间,似在惋惜,又似在玩味……惋惜没能再多套些话,玩味这头小牛犊子的机灵。 纵使他周身展露的依旧是大极仙的修为波动。 在场六王却皆是骇然……呼吸骤然僵,如冬日河水遇寒流,几乎要冻结! 眼前之人的气势!如古井深潭般铺展开来,那件寻常的道袍,此刻仿佛也染上了上古的杀伐之气,周身的虚空微微震颤,如水面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仿佛连天地都不堪承受他真实面目的重量。 牛魔王身形微颤,脸上的桀驁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喉结滚动数次,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在打颤。 “前,前辈……曾是圣人……” 话语中满是敬畏,他连抬头直视狮驼王的勇气都没有,只敢盯著对方脚下那一方土地。 他的脊背弯成了弓,额角的冷汗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狮驼王闻言,未置一词。唇角噙著一抹淡不可察的嗤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那笑容掛在狮面上,像是一道裂开的上古迷雾,藏著太多说不清的秘密。 没有回答。 也不需要去回答。 那从容不迫的姿態,已给出了最好的答案。 他的目光扫过尊丈六金身……半圣之力足以让大罗金仙匍匐,足以让在场诸王心急如焚。 可他却神色淡然,脚步未动分毫,仿佛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块顽石。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轻淡却带著睥睨三界的狂傲,如同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千层浪。 “不过区区半圣,本圣当年,一手捏死的……就不止三五个。” 话音落下,上古凶威隱隱外泄,六王心头剧震,纷纷下意识垂首,无人敢接话,连大气都不敢喘。 稍顿,狮驼王神情微缓,似是想起自身现状。 好汉不提当年勇,如今他的力量……仅止於大极仙,想要东山再起,还需些机灵可用的手下。 他目光重新落回六王身上,带著审视与玩味,如猎人在挑选猎物,如商贾在掂量货物。 狮驼王不疾不徐,饶有兴致地望著下方噤若寒蝉的眾人。 “你们这些小娃子,猜猜看,本圣为何人?” 一言既出,六王皆面露迟疑。 鹏魔王脸色青白交错,獼猴王垂眸沉思,禺狨王面无表情,孙悟空眉头紧锁,蛟魔王眼底闪烁不定,无人敢轻易开口揣测,生怕一语不慎,触怒这尊深不可测的存在。 牛魔王心神急转,瞬息间便想通一节……狮驼王迟迟不碰那丈六金身,显然在防著自己。 怕是忌惮自己在圣躯內暗留后手,设下埋伏,免得一世英名阴沟翻船。 他心中暗嘆,果然薑是老的辣,这般捲土重来的绝佳时机,对方竟能按捺如斯。 这份心性,远非自己所能比擬。 念头落定,牛魔王连忙上前一步,躬身低头,姿態放得极低。 “晚辈身为区区后裔,修为不过大罗金仙大圆满,便是有心设伏谋害前辈,也有心无力,绝不敢存半点歹意。” 狮驼王听了,神色未变,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不置可否。只是,周身的压迫感未减分毫,如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思索的敖烈,眼底陡然闪过一抹恍然。 那光芒一闪而逝,如黑夜中的闪电,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他似是猜到了狮驼王的来歷,神色微变,瞳孔微缩,不及多想……身形一闪,如离弦之箭,猛地向悬在眾王中间的丈六金身扑去。 水光炸裂,蛟龙出海,速度快得惊人,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他想抢。 抢先一步掌控圣躯。 狮驼王见此,终於动了。 不见身法,不见罡风,只轻轻抬手,一股无形之力席捲而出,瞬间將那丈六金身稳稳摄到掌心,动作轻缓如拈花,却带著不容抗拒的掌控力。 他托著丈六金身,忽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豪迈,震彻云霄,像是整片天地都在笑。 笑声里有戏謔,有威严,还有一丝感慨。他目光锁定敖烈,语气带著几分嘲讽与亲昵。 “好孙子!你用了为祖的血脉,还要抢你爷爷的圣躯?” 语毕,狮驼王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 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拉下了一道帘幕,那笑意,那戏謔,那玩味,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上古的凶煞之气从他体內席捲而出,如决堤的洪水,如崩山的泥石流,铺天盖地,无可阻挡。 九道狰狞的狮子兽首虚影从他周身缓缓浮现,獠牙外露,眼眸赤红,散发著毁天灭地的凶威。 它们遮天蔽日,九双赤红的眼眸如十八轮血月,冷冷地俯瞰大地。那虚影每一道都如山岳般,鬃毛如钢针,獠牙如长剑,口中吞吐著远古的煞气,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压。那股源自上古的无敌压迫感,如潮水般涌向在场眾人,让人窒息,让人战慄,让人恨不得跪地臣服。 他抬眸,目光睥睨三界。声音带著穿越万古的沧桑与威严,字字如惊雷,响彻天地。 “覆海大圣,乃吾晋升大圣之后的尊称。” 语气稍沉,带著对三界顶尖存在的不屑,“你们可称吾为九灵元圣……” 话音一顿,九首虚影愈发凝实,凶威冲霄。 “或者,那三清鼠辈忌惮吾之尊名,而遗留人世的吾之乳名……” “相柳!” 一语落定,天地似静了一瞬。 可乐小说 - 专注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 第70章 圣境手段 话音落下,相柳的九首虚影齐齐仰天长啸。那啸声匯成一股,撕裂云层,连大罗天网都盪开了涟漪。 全场威压达到顶峰,如万仞高山倾覆,如无边深海倒灌。 六王皆是身形踉蹌,连连后退,那是一种面对不可战胜之敌时的无力感,如螻蚁仰望苍穹,如蜉蝣面对沧海。 连那尊丈六金身都在相柳掌中微微颤抖,不知是畏惧,还是臣服。 三界之中,最后那一位大圣竟然归来了! 天地之间,唯有这一道九首的身影矗立,如亘古不变的山岳,如吞噬万物的深渊。 东王公末代天帝大禹,为了封印这尊独断千古的凶神,不惜牺牲自身,借定海神针的大圣器之力,才最终將其镇压在东海之下。 正因他被封印,三界再无大圣,再也无法与诸古並列,仅称本纪。 纵使六王早有古宿之愿,立下与圣为敌之志,心中早已做足了面对圣境的准备。 但当这位三界无敌的存在真正站在眼前,感受著这股毁天灭地的威压,知晓其真实身份时,依旧被震撼得无以復加,神色呆滯,嘴唇微动,却无人敢发出半分言语,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而最震撼的,莫过於在洛迦山小院中偷看的唐决。 他万万没有想到,九灵元圣竟然便是最后一代龙神,那个被封印千古的覆海大圣……相柳! 捧珠龙女敏锐察觉到唐决的神色剧变,眼底满是疑惑,忍不住轻声追问。 “又发生了何事?令你如此震动……” 唐决被这声追问惊醒,下意识后退一步。 惊惶的本能之下,他看向捧珠龙女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戒备……毕竟,相柳是龙族先祖,而捧珠龙女身为后裔,其立场难测,若是她选择站队这位素未谋面的老祖,那便难说是敌是友了。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纷乱。 镇定下来。 三清当年並未斩杀四海龙王一族,反倒对龙族有恩,而捧珠龙女又是南老洛迦山的法嗣传承者,心性通透,明辨是非,未必会盲目站队这位被封印已久的老祖。 想通此节,他语气凝重,压著声音,將这个足以轰动三界的重磅消息,缓缓告知捧珠龙女。 “那狮驼王,九灵元圣,便是你的祖父……当年被大禹封印的覆海大圣……相柳!” 捧珠龙女闻言,绝世的娇躯颤了颤,脸上血色尽失,下意识摇著头,立即开口反驳,“不可能!定海神针的镇压之力无穷无尽,我先祖若是能够脱困,大禹何必牺牲自己,出此下策!这绝不可能!” 唐决闻言,也陷入了惊疑,眉头紧锁,低声喃喃,“莫非,是假冒的不成?借著相柳的威名,招摇撞骗?” 捧珠龙女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白衣胜雪的倩影,忽又迅速折返了回来。 聪慧过人的她稍一思索,便是摇头,推翻了自己的反驳。 “事实胜於雄辩,我的先祖眷顾確实被人抢走了,这一点做不了假。他既然能夺走先祖眷顾,必然与我祖父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甚至……就是祖父本人。” 唐决细想之下,缓缓点头……血脉做不了假! 若不是与敖烈血脉相通,如何能从牛魔王手中抢走平天圣躯? 但新的疑问立即涌上心头。 相柳乃是龙族,为何会从九个龙头变成九个狮子头? 为何仅有大极仙修为,而非当年的大圣之境? 为何能从定海神针的镇压之中逃出来? 又为何会成为东华帝君的坐骑? 想来,这些疑问背后的答案,便是此人现今如此小心谨慎的原因吧? 唐决收敛心神,同步孙悟空的六识,重新投向场中。 场中的六王,依旧沉浸在难以置信的震撼之中,无人敢上前言语。 鹏魔王跪也不是,站也不是,目中有所怀疑。蛟魔王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獼猴王眼底,全是忌惮。禺狨王沉默如山,可那山的根基已被撼动。孙悟空抓耳挠腮,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唯有牛魔王,不愧是眾王之首,最先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当机立断,立即上前一步,双膝跪倒在地。 “晚辈明白了!” “龙族不止一位大圣,移山大圣必是龙族远古时期的一位隱秘先祖。” “前辈,您让孙子利用自身血脉,自身再借先祖血脉行事,计策天衣无缝!晚辈佩服得五体投地,愿誓死追隨前辈,踏平三界,重振龙族威名!” 他见风使舵,將姿態放到了最低。 果然赌对了……九灵元圣脸上稍稍露出一丝悦色,那淡漠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九灵元圣当即投桃报李。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鹏魔王,俯瞰眾生的气势骤然下压,如深海倒灌,语气冰冷而威严,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鹏小子,你那什么少主,就归牛小子了,你要復辟东方琉璃世界,便自己亲手去……选择!” 那“选择”二字,咬得稍重。 是选择,也是逼迫。 鹏魔王神色稍稍挣扎,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一丝无奈。 可他深知,此刻除了臣服,再无其他选择。 当即也双膝跪倒在地,“晚辈愿意追隨前辈,效犬马之力,肝脑涂地,只求前辈重返世界之巔后,能让晚辈再造一方故土,了却毕生心愿!” 算你识趣! 九灵元圣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仅有三个字,“起来吧!” 这便是曾经傲立世界之巔的存在!不过弹指之间,便收服了六王中实力最强的两人。 唐决心头一阵恍然,这便是为什么,他要揭开自身的底细。 借自身的千古威名……收服眾王,为后续铺路。 此人心思之深,手段之高,令他深深忌惮。 他让你知道什么,也仅限於他容许你知道的,再多的隱秘,便是滴水不漏。 即便面对敖烈这个亲孙子,他也不多看一眼,神色淡漠,仿佛那只是一个还算好用的棋子。 他从头到尾,只为了一件事…… 话音刚落,九灵元圣散发出古井深潭般的上古杀伐之气,尽数朝著牛魔王压去。 九道狰狞的狮子兽首虚影缓缓浮现,獠牙外露,眼眸赤红,將牛魔王整个人笼罩其中。 牛魔王被这股杀伐之气笼罩,如坠冰窟。 膝盖在颤抖,手指在颤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伏在地上,如待宰的羔羊。 九灵元圣缓缓开口,语气冰冷如万年寒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架在牛魔王脖子上。 “平天圣躯,当真没有设伏谋害之处?” 那目光如深渊,如黑洞,要將牛魔王整个人吞噬。 牛魔王的额头…… 冷汗滑落,滴在地上。 或许是过了半天,又或许只是一个呼吸间。 他五体投地,额头死死贴著地面,心悦诚服,喉咙间全是发自骨子里的敬畏。 “前,前辈手段通天!晚辈不敢再有半分隱瞒……这便戴罪立功……” 第71章 一个比一个更阴险 丈六金身悬於他的掌心。 九灵元圣。 並不开口,也不动作,只是坐在那里。 九道狮子虚影在身后明灭不定,獠牙半露,眼眸半闔,每一头都像是上古巨兽伏在那里。 可那沉默的本身,就是最大的压迫。 不是洪水决堤的凶猛,而是如深海暗流,缓慢收紧,一丝一毫地递增。 等你察觉到水位已没过头顶时,早已无处可逃。 牛魔王跪伏於地,汗如雨下。 他的额头贴著冰冷的地面,心中千迴百转,思绪如乱麻,深知今日若有一个字答错,便是万劫不復。 可赌注押下去,庄家还未开盅,这漫长的等待比任何酷刑都更难熬。 那九道虚影悬在头顶,像是九把刀,隨时会落下来。 足足一盏茶后。 九灵元圣才终於再度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从灵魂深处响起,每一个字都敲在牛魔王的魂魄上。 “你曾对吾仅剩大极仙之力……心怀鬼胎,是也不是?” 语气不是疑问,是篤定,如阎王在小鬼前落笔。 牛魔王脸色骤变,喉结数次滚动,不敢再隱瞒的惶恐,颤声答道。 “曾经……是。” 山谷內落针可闻,唯有牛魔王额头汗水滴落地面的细微声响,如断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 九灵元圣没有接话。 牛魔王想抬头,想看看九灵元圣的表情,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敢直视那九双眼睛。那九双眼睛像是九轮黑洞,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万劫不復。 开始时他还能勉强维持镇定,脊背虽弯却未塌。 但隨著时间推移,便如秋风中的枯叶,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全身,抖得止都止不住。 九灵元圣这才不疾不徐反问,语气依旧平淡,如拉家常。 “为何曾经是,现在又不是了?”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全是陷阱。 牛魔王如果说不出具体的態度转折点,就证明之前的话全是谎言。 他只得无奈苦笑,“没见识过前辈的手段通天,所以,心存侥倖。” 九灵元圣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温度,反而冷得像从九幽吹来的风。 “你知道……在这结义圣躯的庇护下,吾奈何不了你。” 牛魔王身体晃了晃。 他心知肚明,所有花言巧语,所有的表忠心,在九灵元圣眼里,不过是跳樑小丑的把戏。 这个老怪物,活了不知多少个千古,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 他不再辩解。 牛魔王双膝跪地,重重磕头,额头撞在地上。 “请前辈施展手段!” 那声音说得悲壮又决绝。 他知道自己必须交出投名状,否则今日这一关过不去。 逃得过今日,逃不过明日,这老怪物现下无法出手,事后却有无数种方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九灵元圣微微点头。 九颗头颅虚影同时张开大口,獠牙交错,喉间黑洞洞的,像是九道通往深渊的洞口。 其中青色头颅,大如车轮,眼眸赤红,缓缓探出,停在三尺外,鼻息喷在牛魔王脸上。 “我叫你三声孙子,你可敢应?” 九灵元圣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仿佛在审判一只螻蚁。 牛魔王不敢拒绝,狞牙一咬,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敢!” 这话里的打赌之意,像是一杯好酒里掺了水,不细品,尝不出来。 好!青色头颅张开大口,连喊三声。 “孙子。” 第一声,如巨锤砸在牛魔王的灵魂上。 “孙子。” 第二声,那巨锤更重。牛魔王的骨骼开始咯吱作响,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揉捏。 “孙子。” 第三声,牛魔王每应一声,就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剥离一层。第一声应完,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脚;第二声应完,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第三声应完,他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三声过后,牛魔王身形剧变。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再重组,血肉变形,骨骼重塑,皮肤上浮现青色鬃毛,一寸一寸,密密麻麻,眨眼间,便化作一头双目无神的青狮趴伏在地。 它体型巨大,鬃毛浓密,可那双眼睛空洞如枯井,没有任何神采,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九灵元圣满意的一声喝令,声音如鞭子抽在青狮身上。 “说!七王结义背后的真跡!” 牛魔王化出来的青狮,声音平缓如死水,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是一个梦游者在喃嚀。 “虫有灵智,但不高。” “它们越是受骗,就越是只有骗子才能满足它们的追隨,你越是吹嘘,它们就越是追隨。” “七王结义就是利用这一点,一起合力吹牛……利用彼此的远古血脉,彼此吹嘘。利用老祖家底作为筹码,骗周天之內的虫,掛羊头卖狗。” “不但要吹嘘自己,还要吹嘘敌之强大,大圣器是最没有威胁的,故而以之作为强敌的靶子。” “但我牛魔王的目標,只有太上老君的八卦炉,我只想与他平天而坐,不想闹大,危害三界。” 旁听的诸王皆是脸色铁青。 没理会眾王的怒火,青狮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我积攒的七次血脉神通,前六次都是反向禁錮,是我布下的六层维护三界的『牛皮』禁制。” “无论这平天圣躯最终落入谁手,都只能攻打八卦炉,无法实现其他古宿之愿,也无法通过完成古宿之愿获得成长。” “而且,平天圣躯的力量,还会被我通过六层反向禁錮,暗中平分走一半。” 每一句都如同重锤,狠狠扇打眾人的耳光。 场中的诸王脸色铁青一片,眼底满是震惊与愤怒,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是牛魔王的棋子! 唐决躲在暗中偷听,后背也是阵阵冷汗。 他原以为自己够谨慎,没想到这些魔王一个比一个阴险!牛魔王骗了所有人,用圣躯的诱惑,把六王绑上自己的战车。而狮驼王则是手里托著丈六金身,胜果已经含在嘴里,却始终憋住,没吞下去,反而步步为营,逼出真相,把牛魔王的底牌翻了个底朝天。 所有人都脸色铁青。 九灵元圣脸上却是无悲无喜……远古血脉,皆是种种神异!被三界功德镇压,失传已久,难免无法考虑周全。 他也是不知其中详情。 但。 他贏了。 背后那九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 九灵元圣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只带著胜利者的不容违抗。 “去,解除你的六层禁錮。” 第72章 还有黄雀在后 在场眾人无不惊疑。 无人知晓其中缘由,牛魔王不过应声三声孙子,身躯便诡异化作青狮,双目失神,彻底陷入梦游般的傀儡状態,全无半分神智。 听得九灵元圣的命令,青狮木然起身,脚步虚浮蹣跚,如同没有魂魄的行尸走肉,一步步朝著悬浮半空的丈六金身走去。 余下五位妖王见此一幕,脸色齐齐剧变,眼底深处翻涌著浓烈的忌惮。 这般能直接操控大罗金仙的诡异法力,简直匪夷所思,令人不寒而慄。 敖烈的震惊更是远超旁人,自始至终,他对这位顶著狮首的祖父便满怀怀疑,警惕之心从未放下。 相柳被大禹以定海神针封印数百年后,他才降生於世,虽未亲睹先祖原貌,却深諳龙族传承,龙族法力向来与云雨江河四海波涛相关,从未有过这般操控他人神智的手段,心头的疑虑愈深。 远在洛迦山小院中,唐决远程偷听,则是想起了原著中,九灵元圣被一眾狮精奉为祖翁,座下徒孙皆是狮形妖魔。 这九灵元圣从定海神针的镇压中逃出来……绝对没有想像中那么简单,不可能是凭藉自身力量逃出来的,或许这莫名的狮子头与操控大罗金仙的能力,就来自於帮他逃出来的幕后之人。 他不禁思索。 九灵元圣究竟付出了何等代价,才得以逃出封印,又究竟有几分相柳的力量得以留存? 越想,越觉得这个九灵元圣隱患越大,到底何人在帮他出逃?身为最后一位大圣,连大禹都要牺牲自己才能镇压,若他归来,恐怕,也只有三清联手,才能勉强抵挡其锋芒吧? 而形势,就在唐决的担忧中一步步滑向深渊。 青狮已来到了平天圣躯前,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金身的剎那,口中念念有词,体內的远古血脉之力,如丝如缕般,缓缓灌入丈六金身之中。 他虽无法炼化这尊圣躯,却能解开几百年前,由自己亲手施加在圣躯之上的层层枷锁。 只听一声牛皮鼓响,沉闷如远古战鼓,从金身深处传出。第一层禁錮解除的瞬间,一股反震之力如怒涛般倒卷而回,青狮浑身一震,一口鲜血喷出,血雾溅在金身上,嗤嗤作响,如热油泼水。 第二声,更加沉闷,更加厚重,如雷霆滚过天际,青狮再吐鲜血,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第三声……第四声……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青狮身上,每一声都伴隨著一大口鲜血。它的身形越发萎靡,狮子特徵迅速消退,犄角从额头探出,牛尾从身后垂下,鬃毛褪去,露出粗糙的牛皮。 空洞的眼神开始有所恢復,不时闪过挣扎,如溺水者在水中扑腾。 九灵元圣九首虚影齐齐凝视,神色凝重,眼底压抑著一抹兴奋……快了,就差两层。 青狮的手停在半空中,剧烈颤抖,如风中枯枝。 它的脸上浮现狰狞,一半是狮,一半是牛,两张面孔在痛苦中交替。口中吐出牛魔王三分清醒的声音,嘶哑而恐惧,如从深渊底部传来的哀鸣。 “不……不可解除禁錮……滔天……滔天大祸……” 那声音里满是悔恨,满是绝望,如一个將死之人最后的遗言。 但得到的,只是九灵元圣一声冷哼,那青色的虚影头颅发出了上古凶焰的咆哮。 青狮浑身一颤,鬃毛重新疯长,牛魔王的意志如被巨浪拍碎的沙堡,瞬间崩塌。 它的眼神再次空洞,狮爪不再颤抖,重重地按了下去。 第五声鼓响炸开,如天崩地裂,青狮喷出大口鲜血,溅了满地。 它的身形矮了下去,双膝跪倒在地,脊背弯曲如弓,仿佛再也撑不住了。 好!只差最后一层了! 九灵元圣大喜。 那萎靡跪倒的青狮头上,重新浮现牛魔王的双角。 他挣扎爬起,拼著虚弱的意志,声音前所未有的恐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前,前辈!禁錮若是彻底解除,三界便会彻底失控!平天圣躯无论落入谁手,只要完成四重古宿之愿,就会获得极其恐怖的成长……七乃一个周天,一旦获得七脉大圣的加持,它將会提前打破三皇功德镇压万古的一个周天轮迴……成为远古归来的第一声抢先號角……” 平天大圣的背后,似乎还藏著许多秘密。 但。 九灵元圣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要的就是提前! 哼!我若有时间等下去……还用得著付出如此连龙头都丟掉的大代价? 九首凶焰升腾,法力如决堤洪水般灌注进青色头颅。那青色头颅,顿时凶焰暴涨,双目如两轮血月,獠牙如长剑,散发著毁天灭地的威压。 牛魔王重新被压回青狮模样,双眼中的清醒彻底消失,如被黑潮淹没的孤岛,再不见半点光芒。 不!在牛魔王万分后悔的绝望中……青狮手掌重重拍击在丈六金身上。 第六声牛皮鼓响,声震四野,整个天地都在颤抖。 六层禁錮,彻底破去。 平天圣躯金光大作!那金光不是从外部照射来的,而是从体內迸发出来,如烈日刺破乌云。 它原本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金光流转如呼吸,此刻却如太阳炸裂,光芒万丈,刺得所有人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丈六金身双眼怒瞪天穹,那眼中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金光,如两轮烈日高悬。 气势攀升到巔峰,如海啸滔天,四重大愿缠绕其身,每一道都在咆哮燃烧,如四条远古巨龙挣脱枷锁,仰天长啸。 圣吟响起,数百里虫海尽数匍匐,黑压压一片伏地不起,如朝拜君王,如祭祀神明。 更是,如迎接天地间的主宰归来! 牛魔王恢復原形,浑身是血,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他的眼神恐惧,如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嘴唇哆嗦,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算计,自以为是的谋划,不听先祖戒言的妄图从中取利,在这个老怪物面前,都不值一提。 完了……闯下大祸了…… 忍耐已久的九灵元圣,在这再无后患的平天圣躯面前,终於是得意大笑起来。 笑声豪迈,震彻天地,九道狮子虚影齐齐仰头咆哮,眼里满是快意。 “牛魔王!你罪该万死!但將功补过,本圣留你性命!” 九灵元圣志得意满,再无顾虑。 夜长梦多,不能再拖了! 他直起身,九道虚影如锁链隨行,在他身后拖曳出长长的光影。他抬手触摸平天圣躯,指尖触碰到金面的剎那,一股热浪的触感传来,如握住了一轮小太阳。 他闭上双目,神识如洪水决堤涌入,法力如怒涛灌注,仿佛要將自己的一切都灌进去。 嗯? 他眉头一皱。 不是遇到阻力,而是……没有反应。 无论他如何催动神识,如何灌注法力,那金身都冰冷如铁,沉默如石。 他加大力度,疯狂抽取神识法力注入,如长鯨吸水,如巨龙吞海。 他的脸色从从容变为凝重,从凝重变为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为震骇,从震骇变为恐惧。 那脸上的表情变化极快,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翻书。他拼命加大法力,再加大,几乎要將全身的法力都灌进去……可圣躯依旧毫无反应。 任凭他的神识如泥牛入海,法力如竹篮打水,一切努力都化作徒劳。 “怎,怎会……无法炼化!” 他的声音变了调,那俯瞰眾生的傲然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响起一声笑到最后的笑声。 第73章 远古三皇 山谷內,死寂如坟。 九灵元圣炼化失败,脸色铁青,九道狮子虚影隨著怒火扬起,又被理智强行按压住。 尊丈六金身还悬在那里,金光流转,触手可及,可是……已经不属於他了。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把刀,割开了所有人的神经。 笑声从不起眼的角落传来,清晰得像在耳边。 谁? 是谁敢在这个时候笑? 九灵元圣猛然转头,目光如电,九道狮子虚影同时指向声音来源。 他嗅到了变数的味道,那种他算计了一辈子,最討厌的味道。 等待了许久的终局,终於在这一刻如期而至。 一直在看戏的角落里,两道身影並肩而立。獼猴王与禺狨王,一左一右,神色恭敬,身躯微微前倾,隱隱形成护卫之势。 如同两扇护主的门板,拥护著中间那道笑到最后的身影……美猴王。 孙悟空! 他的身材並不高大。 嘴角噙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还有笑到最后的从容。 那是胜利者的篤定,他落下了最后一子,尘埃落定,胜负已分。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牛魔王身上停留片刻,又在鹏魔王与蛟魔王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九灵元圣身上。 没有说话,但那姿態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贏了。 在场诸王同时愣住。 谁也没想到,笑到最后的人,竟是最不起眼的三只猴子。 远在洛迦山小院偷听的唐决,也是难以置信。 孙悟空竟然在上古最后一位大圣手中……翻盘了? 浑身是血的牛魔王,先是愣怔,隨即积压已久的怒火爆发出来。 他以为九灵元圣还在演戏,还在继续针对自己,衝著九灵元圣力竭声嘶。 “六重禁錮尽数解除!你还要我怎样?” 牛魔王不信。 只觉得是九灵元圣还在疑心,非要把他玩弄出狂牛症来不可。 九灵元圣却连看都不看牛魔王一眼。 九颗头颅虚影死死盯著孙悟空,眼底翻涌著震惊,忌惮,不甘与疑惑,周身的上古凶焰隱隱躁动……他算到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这个猴子竟会笑到最后。 孙悟空迎著九灵元圣的目光,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虚张开。 那动作隨意得像在招呼一只小猴,轻轻一招手…… 那尊完全解开禁錮的平天圣躯,竟真的缓缓离地而起,朝著孙悟空飘去。 没有法力波动,没有血脉催动,那丈六金身像是被无形的东西牵引著,安静而顺从。 全程无需孙悟空耗费半分法力摄来,尽显真正主人的底气。 九灵元圣瞳孔猛缩,低吼一声,九首昂然,上古凶焰轰然爆发。 大极仙的浩瀚法力如怒海狂涛,铺天盖地涌向丈六金身,想要將它截住。 他怎么可能將到手的胜果拱手让人? 怎能眼睁睁看著自己多年的谋划付诸东流! 但,那尊丈六金身却在半空骤停,爆发出如同烈日的护主金光,炽如一颗小太阳。 金光与凶焰碰撞,九灵元圣的凶焰竟如冰雪遇阳,层层崩散,发出嗤嗤的消融声。 那声音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在碎裂,在化为虚无。 上一次他被丈六金身震慑,是在演戏,是为了麻痹牛魔王。 可这一次……弄假成真! 半圣的威压如泰山倾覆,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九灵元圣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的九道虚影开始剧烈颤抖,像是九个隨时会熄灭的火把。 如何甘心? 他青筋暴起,疯狂加大法力,再次扑去抢夺。 凶焰再涨! 比方才更烈,更猛,更疯狂。 下一刻,丈六金身爆发出半圣之力,一道金色的圣吟响起,如太古神山迎面撞来。 九灵元圣被撞得一腔血雾喷出,身形横飞出去,撞塌了背后的那座大山。 那大山拦腰折断,烟尘滚滚中,一个十数里的深坑出现在唐决偷看的视野里。 尘埃漫天,九灵元圣从深坑中站起,九道虚影黯淡大半,像是被狂风摧残过的烛火,明灭不定。 他嘴角溢血,衣衫破碎,髮髻散乱,气息萎靡到了极点,那睥睨三界的威仪碎了一地。 眼中满是不甘,他挣扎著想要站起,却踉蹌了一下,单膝跪地,撑著破碎的山石,大口喘著粗气。 “命中有时终须有……” 正主的主人,只需要一招手,它便自行飞来。 孙悟空托著飞来的丈六金身,金光璀璨,將他整个人映照得如同神祇降世。 “不是你的,何必强求?” 九灵元圣盯著孙悟空掌上的丈六金身,九双眼睛皆是怒火幽幽。 九灵元圣盯著孙悟空掌上的丈六金身,九双眼睛皆是怒火幽幽。 他步步为营。 到头来,竟是为人作嫁! 孙悟空看他不服,又是笑嘻嘻的补了一刀,“多谢前辈,若不是你此番出手,晚辈也不知道这圣躯还有六道禁錮。说实在的,晚辈也没有手段解除得了这六道禁錮。多亏了前辈出手相助,帮晚辈扫清了障碍。前辈劳苦功高,晚辈铭记在心。” 说罢还有模有样的拱了拱手。 孙悟空嘴上轻佻,心中实则有几分后怕。 他暗暗庆幸,若是当初心急,忍不住直接去抢丈六金身,必定会栽在牛魔王六道禁錮的手中。 半圣之力的诱惑,他是差一点就没忍住! 好几次盯著丈六金身,手心冒汗,差点就出手了。 多亏了师父的算卦……那一卦推演天机,没能算出具体的前因后果,但算出了必须忍耐,让他忍住了贪念,一直等到了九灵元圣解除了禁錮。 九灵元圣没有开口。 反而是牛魔王闻言心头大震。 他竟然差点就逆风翻盘!差点就能渔翁得利? 这比从一开始就贏不了,更折磨人心。 牛魔王的声音中满是无法接受。 “灵明石猴,六耳獼猴,通臂猿猴……乃是混世四猴!各有来歷,血脉不通,眾所周知!三者没有共同的血脉,怎么可能获得平天圣躯的认可?这不可能!” 三只猴王,看上去最可疑,但也是最没有嫌疑的。 你们血脉不通,怎么可能获得平天圣躯? 但事实就是,三猴把二龙给抢去了。 孙悟空托著金身,环视眾人。 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然傲气。 “你们以为输得冤枉?可知道……却是输给了何人?” 全场屏息。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九灵元圣的九双眼睛同时聚焦在孙悟空脸上,鹏魔王的鹰眼一眨不眨,蛟魔王的水光静止不动。 就连远在洛迦山小院的唐决,都下意识的心跳慢了半拍。 孙悟空嘴角重新扬起,眼中光芒锋利如刀,刺破虚空。 “输给了……女媧后人!” 九灵元圣瞳孔骤缩到针尖大小。九道虚影同时剧烈颤抖,像是被万钧之力碾压。 那声音里带著恐惧,带著难以置信,带著几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失態。 “远古三皇之一!开天闢地以来……仅有的三位圣中之皇!” 第74章 女媧补天 九灵元圣的失態,如同巨石投湖。 但落在不同人眼里,激起的波澜,却是大小迥异。 对比起他的震骇,剩余各王对远古三皇的反应,就显得平淡许多。 也就牛魔王跟著震惊了一下,但这震惊,很快就被难以置信所取代。绞尽脑汁,脑海中反覆迴荡著一个念头……三个猴王明明血脉各异,无半分关联,怎能夺去平天圣躯? 鹏魔王微微侧首,目光掠过九灵元圣的失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快速转为算计。九灵元圣这般失態,定然是落入了下风,平天圣躯已然旁落,我先前的效忠之言,本就是权宜之计,如今自然不作数。 修为最低的敖烈,望著九灵元圣的失態,心头更是怀疑,他的祖父相柳可是一位独步天下的大圣!怎会如此忌惮一个远古之人的后裔?隨即又垂下眼眸,暗恨自身太年轻,不过是任凭摆布的棋子,被每一方利用。 反而是远程偷听的唐决,最为震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九灵元圣乃上古大圣,能让他如此失態,这远古三皇,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那表情落入捧珠龙女眼里,让她不禁有些小小的懊恼。 她何曾如此有求於人? 身为五老法嗣继承人,从来都是別人求她,看她脸色。 眼前这人倒好,只顾著自己,竟半分消息都不与我透露,实在可气。 她贝齿轻咬,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幽怨,“唐师弟,到底何事,如此震惊?” 唐决回过神,察觉到自己的疏忽,连忙欠身,“实在是局势瞬息万变,我一时专注,竟忘了与你通报,还望师姐见谅。” 他迅速將平天圣躯被孙悟空夺走,且牵扯出远古三皇女媧后人的信息,一一告知捧珠龙女。 捧珠龙女闻言,凤眸圆睁,失声惊呼。 “什么?孙悟空夺去了平天圣躯?” 惊呼过后,她又若有所思,神色渐渐变得瞭然,轻声说道。 “果然不能轻视他们!勾陈大帝与紫微大帝,一门两御,看似寻常,实则极为不凡……唯有达到五老层次,才能知晓,他们一脉,乃是圣皇之后……女媧的后人!” 唐决眼神一亮,身体前倾,连忙追问,“这圣皇到底是何等存在?似乎连大圣,都颇为忌惮!” 捧珠龙女也不耽搁,迅速道来,“自开天闢地以来,仅有过三位圣皇。便是大极仙,也不甚了解这些远古之事。因我是五老之一的法嗣继承人,才有所了解。” 她伸出纤纤玉手,五指张开,如数家珍。 “圣境有五个层次:圣皇,大圣大圆满,大圣,小圣圆满,小圣。” “圣皇:四大灵渠,四渠全掌!开天闢地以来只有三位,至高无上,仅存於远古之中。” “大圣大圆满:或是达至二十八星宿尽头,或是三渠鼎立,达至上古五帝的层次。” “大圣:我祖父相柳全盛时期,便是此个层次。” “小圣圆满:便是当今三清的境界。” “小圣:如我佛门燃灯古佛等。” 唐决听完,心中震撼如骇浪,四大灵渠全掌,才能成为圣皇! 难怪,西游原著中,开篇便是,“感盘古开闢,三皇治世,五帝定伦……” 远古三皇,上古五帝……原来这些人才是藏在三界背后的真正尽头。 平息心头震撼后,他也不忘投桃报李,立即把看到的景象一一告知捧珠龙女,殷勤通报现况。 场內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牛魔王死死盯著孙悟空,双眼布满血丝,“你们三人分明是不同血脉……” 他指向獼猴王和禺狨王,指尖发颤。 孙悟空嘴角一撇,“我们確实是不同血脉,但……谁说我们三个人?”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獼猴王与禺狨王相视一笑,身形一晃,竟化作两道流光,没入孙悟空体內。 那速度快得肉眼无法捕捉,像是水溶於水,像是影归於身。 在场诸王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獼猴王与禺狨王,竟然是孙悟空的分身! 牛魔王更是倒退了一步,嘴唇哆嗦,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能!大圣血脉的分身?还是两个?万古以来,从未有过如此逆天的神通!这绝不可能!” 孙悟空手托丈六金身,傲然而立,道出了万古不曾被窥的隱秘。 “因三界功德镇压,歷代灵明石猴都被束缚,无法真正发挥自身的血脉神通。须知,灵明石猴,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移星换斗,神通无穷。此禺狨王与獼猴王,便是我突破大罗金仙与大罗金仙大圆满之时,施展血脉神通变化得来的分身!” 牛魔王摇头如拨浪鼓,头髮散乱,“不可能!大圣的血脉,怎能凭空变化出来?” 孙悟空脸色一正,声音低沉却如雷霆炸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眾人心上。 “不可能?你可知我先祖齐天大圣的来歷?当年,女媧娘娘补齐大罗天,拯救苍生,所用的那块补天石……便是我先祖齐天大圣的本体!” 牛魔王当即哑口无言。 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著。 再多疑问都被压下去了,他沉默片刻,竟拱了拱手,对齐天大圣以示尊敬。 在场诸王也纷纷低头,无人敢出声。 沉默不语的九灵元圣,终於开口,“凭你一个大圣后裔,也算计得了本圣?” 孙悟空托著平天圣躯,向前踏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九灵元圣这位上古大圣。 那姿態,不是狂妄,而是源自骨子里的底气……他身后,站著的那个人,才是这场棋局真正的执棋者,才是真正战胜九灵元圣的人。 “不错!胜你之人,非我!乃我师傅!他献祭身为女媧后人的两世六生,才以箕水豹的算卦,撬动了前辈的因果。” 原来,如此。 难怪了。 九灵元圣仰头大笑,笑声悲愴,连道了三声“好”。第一声好,像是认输;第二声好,像是不甘;第三声好,像是认命。 那笑声里道尽了虎落平阳被犬欺的苍凉,既是认命,也是不认命。 孙悟空眼里有光,傲然道,“这便是宿命!” “灵明石猴,知天时,识地利,俺老孙的出生,便是知得大劫將至,为了迎劫而生,为了终结三界纷爭而来!” “当年,女媧补天!用我先祖齐天大圣为补天石,拯救三界!” “今日,女媧后人,勾陈大帝!找到了我齐天大圣的后人,祭尽元寿,青丝染白,油尽灯枯,只为再次力挽狂澜……大罗天网之內……只剩一个贏家!才能实现三界再无纷爭的大仁!” ,好书永不断更,等您来品鑑。 第75章 共赴三界的新生 孙悟空的声音自山谷间拔起,愈来愈高,到最后竟化作雷霆咆哮,把头顶云层搅得翻涌不休。 周遭眾王先是一怔,脸上茫然之色渐浓。 隨即有人眉峰微动,眼中灵光乍现,恍悟之色顺著眉梢漫开,语气里藏著几分惊悸与瞭然。 “竟是勾陈大帝的手笔!” 勾陈大帝乃是六御之一,在场诸人,无不对其略知一二,印象各异。 忆及往昔,先帝陨落之际,无冕太子紫微大帝身受重创,自此杳无踪跡。 勾陈大帝身为紫微大帝一母同胞的兄长,自然也是城门失火,池鱼遭殃,深陷牵连之中,步履维艰。 后来他虽得任新兵部主司,可天庭正规军尽数掌控在南极长生大帝手中,他不过是个空有其名的主司,手中仅握著些鱼腩杂部,权责被架空得乾乾净净。 没过多久,便索性弃了天庭职位,云游四海,再不涉足天庭纷爭,如閒云野鹤,孤舟远影,仿佛彻底从三界视野中隱去。 天庭六御,可凌霄宝殿之上,却只有五斗星君! 偌大天庭,竟无一位六道大罗金仙肯站出来支持勾陈大帝。 久而久之,眾神皆以为,这位失意的大帝已然心灰意冷,彻底放弃了过往的执念,如落日沉入西山,甘愿隱於尘世,了此残生。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似已然沉沦的男人,竟在暗中找到了灵明石猴。 不惜献祭自己的六生元寿,以自身阳寿为赌注,撬动因果,布局多年。 这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他终究还是贏了……贏了眾王……贏了上古大圣。 更是贏了一个改变浩劫的可能!孙悟空托著这个贏来的丈六金身。 他本该无尽喜悦。 却不想,竟是双目微微闭起。 眼前浮现起那永远忘不了的画面:勾陈大帝端坐於蒲团之上,白髮如雪,披散肩头,面容枯槁得如同老树皮,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几乎要刺破那层薄如蝉翼的皮肤,毫无半分大帝的威仪,只剩无尽的苍老与疲惫。 周身縈绕著淡淡的金色水雾,阳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宛若蜡烛两头齐燃,每一刻都在飞速流逝,每一息都在无情缩减,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生命力的损耗,不可逆,也无法挽回。 手中的星斗卦象,散发著微弱却执著的光芒,那光芒微弱得仿佛隨时都会熄灭,却是他用生命换来的天机,是他用六生元寿兑换的宿命,是他为三界留下的一丝希望。 孙悟空眼神恍惚,心头乱绪翻涌。 他不知,是师傅早已將一切希望,尽数压在了自己身上。 还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才让勾陈大帝下定决心,不惜孤注一掷,献祭自身。 可此刻,再多的疑惑都已不重要,结果已然註定…… 你为女媧后人,甘愿献祭,我为齐天大圣的后裔,身负使命!今日,便要一起再续这份跨越万古的天作之合……共赴这一场三界的新生! 孙悟空猛地仰头,一声咆哮震彻天地,磅礴的意志如海啸般喷薄而出,平天圣躯也隨之开始剧烈震颤,发出嗡嗡雷鸣,与他的咆哮交相呼应,震得山谷大地颤动起来。 他眼中似有热泪,声音略带嘶哑,却无比坚定,似在对远方的勾陈大帝诉说,又似在对自己起誓,更像是在对整个三界宣告。 “师傅,你的牺牲不会白费!俺老孙定不负你所託,彻底终结三界纷爭,还三界一个最终的太平,还苍生一个永世的安寧!” 话音落下的剎那,他周身气息骤然暴涨,金光冲天而起,穿透云层,照亮了整片天际。 “来吧!” 他在心中吶喊,接纳平天圣躯的力量,接纳了师傅的期许,接纳著这份沉甸甸的使命。 平天圣躯似是感应到了他的坚定意志,金光愈发炽盛,宛若烈日破云而出,光芒万丈,將整座山谷照得如同白昼,连地上的碎石草木,都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 下一刻,丈六金身缓缓展开,化作一道巨大的金色光茧,將孙悟空的身影彻底包裹其中,光芒耀眼,刺得在场诸王纷纷眯起双眼,不敢直视。 与此同时,三界之內的虫海忽然躁动起来。 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无数角木蛟化作一道道璀璨的流星雨,划破长空,呼啸而来,在山谷上空匯聚成一道巨大的金色漩涡,漩涡转动间,吸力磅礴,连周遭的星光都被尽数捲入其中。 看著这虫海沸腾,看著那流星雨般疯狂匯聚的奇观,在场眾王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敖烈立於一旁,眼中满是羡慕,恨不能取而代之。 牛魔王眼底深处藏著难掩的恐惧,那磅礴的气息,让他浑身紧绷,仿佛凛冬正在降临。 鹏魔王则垂眸沉思,飞速盘算著利弊,如今孙悟空已然崛起,或许唯有攀附,才能保全自身。 九灵元圣站在原地,脸色铁青,盯著那漫天流星雨,看著无数角木蛟化作一团团金光,撞进丈六金身之中,感受著漩涡之中的气息节节攀升,愈发磅礴,心中已然明了,此事再无转机。 他心头一凛,下意识便想转身离去,生怕孙悟空炼化圣躯之后,第一个便对自己不利。 可脚步刚动,他便想起那如同枷锁般的四重大愿,暗自思忖:孙悟空既已炼化结义圣躯,断然无法伤害自己这个结义之人。 天地虽大,可何处能寻得这般或许还有可乘之机? 思索片刻,他终究还是压下了离去的念头,冷哼一声,驻足原地,神色阴鷙地望著那金色漩涡。 三界匯聚而来的角木蛟,如潮水般涌入孙悟空的体內,他的气息开始疯狂攀升,每一次心跳都似战鼓擂动,在天地间的滚滚迴荡,此起彼伏,如同圣人降世的乐章。 不知过了多久,漫天流星雨渐渐稀疏,最终彻底消散於天际,虫海也隨之平息。 金色漩涡缓缓停止转动。 山谷间陷入短暂的寂静,仿佛连时间都静止了一般。 下一刻,一声古老的圣吟响起,响彻天地,虚空颤抖如水面涟漪,百里之內,虫海尽皆匍匐在地,发出低沉的嗡鸣,以示敬畏。 紧接著,金色旋涡轰然炸开,无数金光四散飞溅。 一道挺拔的身影,从圣吟之中缓缓浮现……已然脱胎换骨的孙悟空! 第76章 大闹天宫 孙悟空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金光如铸,射出三尺有余,所过之处虚空扭曲。 半圣的威压,如同天崩般爆发开来,席捲天地,瞬间扩散至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四重大愿在他身后浮现,如四条远古巨龙盘旋。 在场眾王皆被这股磅礴威压所慑,身躯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来,脸上儘是惊骇之色。 那威压如渊如海,深得让人心生绝望,仿佛只要孙悟空轻轻一动手指,便能將他们碾为齏粉。 牛魔王面如死灰,心中那点不甘被无尽的后悔取代。 鹏魔王垂首敛神,暗恼押错了宝,眼底却飞快闪过算计,思索著该如何攀附,却暂且不敢有丝毫异动,只能静静蛰伏。 便是九灵元圣,也被这股气浪推得连退数步,九首虚影皆是凶焰萎靡,仿佛隨时都可能消散。 这一刻,三界格局已然改写,曾经的平衡被彻底打破,风云將起,浩劫將至,一个新的时代,正隨著孙悟空的蜕变,悄然拉开序幕。 洛迦山小院。 唐决望著通过孙悟空六识传来的画面,轻轻发出一声嘆息,带著几分瞭然与无奈。 这孙悟空,不愧是原著中最大的主角,即便唐决在第一章便改变了世界线,即便局势几经反转,孙悟空终究还是获得了足以扭转三界格局的力量,这或许,就如他自己所言那般……是宿命吧。 九灵元圣看著在场眾王被震慑得俯首帖耳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眾人耳中。 “不过区区半圣罢了!在三清前,也不过是送死尔。” 他嘴上这般说著,心中却另有算计。 孙悟空必须完成四重大愿,才能彻底获得七支大圣的血脉力量,仅凭孙悟空一人,必是万难。 而他,作为曾经的上古大圣,无疑是孙悟空最佳的合作对象。 他有的是筹码,与孙悟空各取所需。 孙悟空神色平静,不悲不喜,唯有眼底的坚定,愈发如铁。 他知道,抢得平天圣躯,只是一个开始,他的使命,才刚刚拉开序幕。 孙悟空也不多言,抬手扬起缠绕在自己周身的四重大愿,每一道大愿都化作一条远古巨龙,如枷锁般环绕在他周身,彼此追逐之中,渐渐化作一道磅礴的金光旋涡。 那旋涡转动间,金光璀璨,隱隱有圣吟之声夹杂其中,看似缓慢,却无半分闪避的余地。 竟是缓缓的向九灵元圣罩了下去。 周遭诸王见状,心头一紧,纷纷捏起一把冷汗。 眼底皆是惊惶与忐忑,目光在孙悟空与九灵元圣之间来回游走,满是焦灼。 速度见长的鹏魔王,更是下意识便想后退,却又强行稳住身形。 可反观九灵元圣,却是寸步不移,依旧站在原地,神色淡然,甚至带著几分不屑,抬眸迎上孙悟空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那个裹著半圣之力的金色旋涡,於他而言,不过是帮他拂衣的清风。 他周身的九首虚影虽依旧黯淡,却依旧透著上古大圣的傲气。 这份歷经千古的沉稳,绝非寻常强者所能拥有。 金光旋涡虽慢,却势不可挡,转眼间便將九灵元圣彻底吞没。 旋涡之外,金光繚绕,厚重如壁,隔绝了內外一切气息与声响,任谁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诸王见状,纷纷交换眼神,目光中满是询问之意。 平天圣躯之爭已然伤了和气,如今孙悟空又將九灵元圣困於旋涡之中,局势难料,是不是该趁机脱身离去,免得惹祸上身? 眾人各怀心思,面露犹豫,暗自盘算著利弊,不敢轻易妄动。 虽是伤了和气,可那四重大愿,终究还需藉助平天圣躯才能完成,眼下眾人依旧处於合作之中,若是此刻离去,不仅会错失完成大愿的机会,更会彻底得罪了孙悟空。 一番权衡之下,终究没有一人离去。 诸王纷纷收起了杂念,只是望著那阻隔视线的旋涡,发出一声轻嘆。 他们心中清楚,从孙悟空炼化平天圣躯那一刻起,他们便已经失去了听取双方商议的资格,唯有静静等候,听天由命。 旋涡之內,金光瀰漫,孙悟空望著神色依旧淡然的九灵元圣,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诚心的夸道,“前辈,好胆气!” 九灵元圣闻言,却是一声冷哼,言语中满是不屑,“区区半圣!便是三清一等后进,亦能一巴掌拍死。” 居高临下一览无余。 別以为得了平天圣躯,成了半圣,便有资格在我面前摆姿態! 当然,他也並非一味逞强,这番话的言外之意,更是在暗中警告孙悟空。 两人有著共同的敌人……三清!你我之间,不宜內斗,唯有联手,才能与之抗衡。 孙悟空心中瞭然,虽说他如今已是半圣,实力大增,但九灵元圣毕竟是上古大圣,底蕴深厚,想要完成四重大愿,终究离不开他的相助。 此刻不宜与其交恶,需给这位上古大圣几分面子。 思索至此,他微微放低姿势,语气恭敬了几分,“前辈所言极是,三清面前,晚辈唯有拼尽全力施展神通,还要赌他们捨不得付出太大代价,方能有一线生机。” 见孙悟空这般识趣,放低了姿態,九灵元圣眼中的不屑才稍稍褪去。 他也清楚,如今局势之下,不宜过於得罪孙悟空,见好就收,方才是明智之举。 他微微頷首,语气也跟著缓和了些许,“不错!三清联手,即便你施展神通,也是死路一条。” “但若仅是一人前来,仅凭法力,也奈何不了施展神通的你。” “你可知为何?” “蟠桃与八卦仙丹,对圣境之人毫无效用,圣人可自行修復自身元寿,便是小圣,也能將元寿修復至十万年以上,大圣更是能达百万年之久……可一旦施展神通,便无法分心兼顾修復元寿,这便是他们最大的忌惮!” 话音落下,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开口,掷地有声。 “故而,晚辈愿意直接施展大墮神通,帮你拔出定海神针!” 此言一出,纵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上古大圣,闻言也是一震,九灵元圣脸上的淡然被打破,眼中满是惊愕。 他盯著孙悟空,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將其看穿,断出他言中的真假。 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著几分动容与疑惑,“如此牺牲一生元寿……你要什么?” 孙悟空迎上九灵元圣的目光,眼中的光溢出,意志如山河般坚定,毅然道。 “我要你……助我大闹天宫!” 第77章 三界的衰退 大闹天宫? 九灵元圣先是一怔,隨即眼底翻涌著难以置信,这岂不是摆明了要与三清正面为敌? 他望著眼前的孙悟空,一时竟有些看不透。 此人刚炼化平天圣躯,半圣之力已然在手,只要徐徐谋之,步步登天……未必不能登临大圣之位! 为何偏要去与三清硬碰? 他活过千古,见过梟雄,见过狂徒,却从未见过这般明明握有王牌,却偏要往绝路上走的人。 可转念一想,他又心底暗喜。 有平天圣躯加持的孙悟空,本就是三界最大的变数。 此人真敢大闹天宫,正好替他引开三清的注意,坐山观虎斗,於他百利而无一害。 是以並未急著回应,岁月漫长,他见惯了兴衰起落,机不可失之时,更需从容盘算,容不得半分轻率。 孙悟空不愿与他迂迴,拖泥带水的,直言道,“你们龙族本不在周天之內,自成一系,不需要虫的追隨,不需要有道。” “你们可以有道。” “但,你並非一个有道的龙神。” “你不必懂我的道,只需晓得,我的道真实存在。” 被封印前,九灵元圣最恨旁人说他无道。 可此刻,他却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嗤笑。 “尔等之道……” “由虫而来,不过是从,无有自由…… “尔等盲从,吾不烦听,只观尔势……有无自由!” 孙悟空抬头直视。 不因眼前之人独步千古,而有所退缩,“你不解我道,我不强求。只说一句……你不必算计我,我不是你的敌人。” “我要贏,更要这世间有一个唯一的贏家!” “不管那个贏家是我还是你……” “三清太多,五老太杂,正是他们纷爭,才让三界永无寧日,倒不如……世间仅有一位龙神!” 九灵元圣闻言冷笑,九首之上,戾气隱隱翻涌,“说得倒是好听!当年我纵横天地,无敌於世,换来的却是满天下谩骂,皆说三界不可落於无道之人手中。” 往事歷歷在目,大禹联合三界眾生將他封印,时至今日,那九首之中,仍藏著耿耿难消的怒火。 孙悟空也知难劝,想著能压服大圣的唯有圣皇,便道,“我师傅曾说,他先祖女媧深信,能立於世界之巔的强者,无一是天生恶人,只是因不够强大,才在纷爭之中,一步步变坏。” 圣皇之言? 九灵元圣果真一顿,似是被一语击中心底某处,久久沉默,不再言语。 暗中偷听的唐决,脸色也跟著凝重。 圣皇的眼界,自然是站高望远。 唐决猜不透,只是越想越疑惑,大圣便可自行修復元寿,近乎永生,还在大圣之上的圣皇,为何反而消失在远古?而大圣又消失在上古? 他將这份疑惑低声转述给身旁的捧珠龙女。 捧珠龙女亦是蹙眉不解,“远古能生圣皇,上古可出大圣,可到了本纪,大修士去到尽头,至多也只能抵达小圣之境。” “三界像是在……万古衰退。”唐决低声附和。 两人议论半晌,任凭心头疑云翻涌,却始终摸不透那层从远古笼罩至今的迷雾。 金光旋涡內。 九灵元圣终是一嘆,带著看透岁月的苍凉。 “纷爭……衰退……你们这些歷经万古衰退的后人,口口相传,添油加醋,又还能知晓多少圣皇的初心?” 远古,太远了,谁知道圣皇之言,又被篡改了多少回? 孙悟空不与他爭辩古往今来,只守著自己的道,“只有不断的衰退,三界才能最终只剩一个贏家!再无纷爭!” 唐决心头一震,只觉自己仿佛触碰到了从远古绵延至今的世界轮廓。 莫非……衰退是人为造成的? 九灵元圣似乎知得许多,依旧冷硬,“老夫自会判断,只论你是否无有自由。” 孙悟空扬起那四重大愿,这些大愿,如同枷锁,无有自由,但能给予他力量。 “我本无自由!须拔那定海神针,堵那生死簿,伤那蟠桃园,击那八卦炉。我不在乎最终结果如何,只知这个过程,必须走完。” 一番对话,终究是说动了九灵元圣。 他不再遮掩,道出了真正的忌惮,“即便拔去定海神针,我本体仍被封印在定海神针之中,此身战力最多不过小圣。若圣躯在我手,我尚有机会內外夹攻彻底脱困。如今你夺了圣躯,断我最好机会,反倒自己有了晋阶大圣的一线希望。” 孙悟空知道,此刻唯有拿出决心,方能取信於他。 “你我皆是孤掌难鸣。无我牵制,三清必联手再镇你;无你吸引火力,三清必全力围剿我。你不信我的道也无妨,我自会证明给你看……拔针、堵簿、毁园、破炉,我全程以大墮神通出手。” 九灵元圣瞳孔骤然一缩,“若真如此……你即便成就大圣,也余日无多!” 孙悟空坦然应道,“三界需要一个长久的唯一贏家,那人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会是余日无多的俺老孙。”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九灵元圣再无拒绝的理由,只是態度依旧强硬。 “我会帮你,直到你停止施展大墮神通。一旦你停手,我即刻便走。” 孙悟空点头,也不白白吃亏,开口索要最关键的保证。 “前辈,你这狮子头……我不便多问,也不知你所言几分真假。我只要求你,以自身逆鳞起誓,待我助你拔出定海神针后,至少出手阻拦三清一次。我隨后攻打生死簿,解救十殿阎王,你也必须出手相助。” 九灵元圣不再多言,抬手按在胸前逆鳞之上,以本源起誓。 “好。” 盟誓已成。 孙悟空大手一挥,撤去了周身金光旋涡。 旋涡散去,眾人见二人神色平静,便知已然达成协议。 孙悟空不给诸王多余思索时间,径直扬起四重大愿,声震四野。 “诸位,即刻启程,先拔定海神针,再下地府解救十殿阎王。去,还是不去?” 敖烈目光落在九灵元圣的狮子头上,疑虑未消,可眼前已是唯一机缘,別无选择,当即点头应下。 鹏魔王听闻先拔定海神针,接下来便轮到他的大愿,攻打生死簿,解救十殿阎王,也果断应声同意。 唯有牛魔王上前一步,拱手推辞,“我便在此等候诸位佳音,待事成之后,再一同上天便是。” 他的大愿尚未轮到,孙悟空本也不强求,这点微末战力,本就不被他放在眼里,顶多当个引路之人。 便在孙悟空挥手应允之际,九灵元圣忽然抬手拦住,老谋深算的目光扫过牛魔王: “牛小子,你是想留在此地……通风报信?” 牛魔王当即冷汗涔涔,面色发白,慌忙改口,“我等既已结义,同去便是。” 诸事已定,孙悟空伸手一引,对九灵元圣做了个请的姿势,“请。” 定海神针所在之处,还需起愿之人亲自带路。 九灵元圣不再多言,身形一展,率先朝著东海方向飞去。 第78章 拔出定海神针 更新发布!书友们都去可乐小说看了! 东海之上,碧波万顷,一望无际。 海天相接之处,碎云低垂,海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一行人按落云头,立在云涛之上,俯瞰苍茫沧海,水色深青,愈往下愈是幽黑,深不见底。 九灵元圣当先开口,“定海神针,便在东海龙宫的后山禁地。” 孙悟空紧隨其后,不绕弯子,径直问道,“天庭派了何人镇守?” 他这话问得在理。 四海龙王身为龙神之子,难保不会监守自盗,营救父亲,天庭若要防患於未然,必定遣人看管。 九灵元圣闻言,淡淡瞥了一旁的敖烈一眼,隨即冷哼。 “天庭篤定这些废物,拔不出定海神针,故而,早就不派人来看管了。” 语气中既是恨铁不成钢,又是对天庭轻视的愤懣,更是道出了定海神针的非同寻常。 敖烈面色一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作声。 牛魔王与鹏魔王对视一眼,皆觉天庭行事未免太过儿戏,当年牺牲大禹才勉强镇压的存在,乃是足以倾覆三界的隱患,天庭竟如此轻慢,连一人一卒都不派驻? 天庭此举,要么是太过自负,要么是因为……根本不需要!派兵与不派兵,並无差別。 九灵元圣也不多解释,当先纵身入海,身形如箭,破开水面,直往深处而去。 眾人连忙跟上,各自辟水而入。 深海之中,別有一番天地。 光线渐暗,水温骤降。深海之中,一片幽暗,东海龙宫,在深海中若隱若现。 珊瑚林立,珠贝遍地,游鱼穿梭,龙宫殿宇琉璃泛光,隱在深海幽光之中,气势恢宏。 九灵元圣带著眾人穿过龙宫,来到后山。 那山不高,却绵延数十里,如一条沉睡的巨龙匍匐在海底。山石黝黑,不生草木,只有层层叠叠的珊瑚和海藻附著其上。 九灵元圣抬手,指向山后。 眾人抬眼望去,尽皆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定海神针,从海底深处拔地而起,直插苍穹。 不!並非拔地而起,是从更深的海渊中升起。它的直径,有九里粗。九里!一眼望不到边,如远古神祇的脊樑,横亘在眼前。往下,是十几里深的海渊。那海渊深不见底,黑如墨汁,只有定海神针的金光在黑暗中勾勒出它庞大的轮廓。 它插进海渊深处,上下看不到尽头。 露出在海中的这一截,如同一座十几里高的巨峰,不可撼动,矗立在东海之底。 九灵元圣指著那露出海面的一截,沉声道,“露出头的,还不到定海神针的十分之一。” 眾人面面相覷,心头骇然,这般算来,此宝通体怕是有百里之长。 远在洛迦山小院暗中窥探的唐决,亦是目瞪口呆。 难怪原著之中如意金箍棒可大可小,能直捅九霄,原来其本体竟是如此庞然巨物。 打入地底近百里,这般存在,又如何能拔得出来? 鹏魔王心下最急,唯有先拔出定海神针,才能轮到兑现他那解救十殿阎王的大愿。 望著这令人胆寒的定海神针,他忍不住担忧,“这般威势,便是半圣出手,恐怕也难以撼动多少。” 九灵元圣不答,只看向孙悟空,微微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剎那间,连海水都似停止了荡漾,四下一片死寂,所有目光尽数落在孙悟空身上。 孙悟空亦是被定海神针的庞大给惊到了,正要开口。 便在此时,远处一道金光自龙宫方向急速掠来,气势汹汹。 可刚至半途,那金光骤然一顿,显然是察觉到了眾人气息……半圣、大极仙、大罗金仙大圆满,最低者也在大罗金仙境界! 那道金光骇得魂飞魄散,惊恐万分,当即掉头,全速往回逃窜。 以速度闻名三界的鹏魔王羽翼一展,金光绽放,便要追上去,將其擒下,可瞥了九灵元圣一眼,又硬生生顿住脚步。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眼前这位龙神的长子,东海龙王。 那敖广,头戴冕旒,身穿龙袍,本是面容威严,龙角崢嶸,此刻却是满脸惨白,周身的金光法力都在微微颤抖。 那金光逃得数里,察觉身后並无追兵,才咬咬牙,斗胆的停了下来。 他认出人群之中的侄子,带著几分急切,几分惶恐,“敖烈!你这是意欲何为?” 敖烈垂首,一言不发。 东海龙王声音又添几分不安,急声劝道,“莫要白费力气!速速退去,今日之事,我便当作从未见过,也不会上报天庭!” 东海龙王望著那陌生的狮首人身,听著这熟悉无比的声音,再感受那既熟悉又陌生的上古龙威,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动弹不得。 “还不过来!”九灵元圣怒火更盛,一声断喝震得海水翻涌。 东海龙王终於回过神来,確认眼前之人,必定与自己被封印的父亲有著天大干系。 可父亲明明被镇在定海神针之中,怎会出现在此地? 他百思不得其解,心头一片茫然,唯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父圣!你们拔不掉的……忠孝难两全,孩儿不孝了!” 话音一落,金光轰然炸开,东海龙王再不犹豫,转身全速遁逃,连片刻都不敢停留。 他非但没有站在父亲一边,反倒认定神针绝无可能拔出,决意要將父亲脱困的消息稟报天庭。 “当真不孝之极!”鹏魔王目露寒光,大罗金仙大圆满的气息骤然爆发,便要出手追杀。 九灵元圣抬手,把他拦了下来。 “哼!由他去吧。”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可那平淡底下,是难言的悲凉。 遭受了亲儿子的如此背叛,他仍然选择了放过。脸上无甚表情,如同世间万千寻常父亲一般,一棵老树任由落叶飘零。 鹏魔王脸上露出了急色。 这东海龙王一逃,报告天庭,接下来就麻烦了,如是捅了马蜂窝,点燃了导火索。 九灵元圣开口宽慰,“拔这定海神针,必定地动山摇,寰宇震动,根本无从遮掩,他报与不报,並无分別。” 说罢,转头看向孙悟空,“事不宜迟,赶紧动手。” 孙悟空也不废话。 踏前一步,大墮神通……祭出! 第79章 惊动三界 探索仙侠小说分类,总有一本適合你。 孙悟空不再多言,双目一凝,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大墮神通,启! 剎那间,金光自他体內冲天而起,衝破海面,直上九霄。 他以半圣之躯,献祭九成元寿,浩瀚如山海的寿元,化作一头金色的祭祀牲羊,从体內剥离,立於虚空祭台之上,神魂与生命力一同燃烧,尽数献祭於大罗天网之上。 下一刻,洞天通道齐齐打开! 头顶的海水被无形的力量分开,露出更高处的星空。 如远古神祇睁开了星眸,天穹之上,海面之上,四面八方的虫海,尽皆翩翩起舞,仿佛黄泉路上的迎宾乐章,无尽的星宿之力倾泻而下,如天河倒灌,涌入孙悟空体內。 “大墮神通!” 牛魔王率先失声惊呼,余下眾人,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孙悟空竟然直接献祭一生来拔出定海神针! 隨著那星宿力量如大海倒灌,大墮法相迅速凝聚,仿佛远古巨兽甦醒过来一般! 整个东海,裂开了。 一道百里长的缝隙,从海面直通海底,如大地被撕开了一道伤口。 海水没有消失,而是被那大墮神通的法相降临,硬生生逼退出一道没有海水的真空地带。那真空地带宽有数里,直通海底,两侧海水如墙,高耸入云,却无法逾越半步。 一头千丈庞大的角木蛟法相,在孙悟空身后凝聚成形。 那法相通体青黑,角如利剑,鳞甲森森,双目如炬,张口一啸,声震四海。 法相周身缠绕著星光,每一片鳞甲上都倒映著周天星辰,仿佛它便是星宿本体降临人间。 东海龙宫之內海水骤然退去,殿中珍宝与器物失去浮力,纷纷砸落地面,碎裂之声不绝於耳,龙宫中乱成一团,宫女尖叫著四散奔逃,虾兵蟹將魂飞魄散,各类水族尽数<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动弹不得。 献祭九成元寿的大墮神通一落。 孙悟空整个人瞬间被抽去了大半生机。 原本桀驁的猴相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金毛枯槁如枯草,一撮一撮往下掉,麵皮皱起褶皱,眼窝深陷,颧骨突兀支起,原本锐利如鹰的双目蒙上一层昏黄老雾,手脚止不住地颤抖,肩背佝僂下去,连站都站不稳,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一身半圣威压几乎溃散殆尽。 这便是大墮神通! 若无蟠桃回补元寿,只此一次,便要当场坐化身死! 孙悟空心中早有预料,可亲身承受这瞬间的垂垂老矣,依旧忍不住失態。他哆嗦著探手入怀,摸出半枚蟠桃,像饿极了的饿死鬼,慌急地往嘴里塞,喉间的吞咽声极为狼狈。 可在场没有一人敢笑他。 那千丈角木蛟的浩瀚法力,硬生生將海水逼退三十余里,露出一片空旷无水的真空地带。 站在这片空白里的每一个人,都觉得魂魄被一股巨力挤压,几乎要被扯出肉身,那不是威压,而是螻蚁的无力反抗。 几大口蟠桃下肚,醇厚生机轰然炸开。 药力瞬间席捲四肢百骸,枯竭的元寿飞速回补,孙悟空周身衰败之相迅速褪去,枯槁毛髮再度变得油亮,凹陷的脸颊重新<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佝僂的身躯再度挺拔。 只是一番生死迴环过后,他原本青年模样的面容,悄然化作了沉稳中年,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再不復最初的跳脱锐气。 暗中窥探的唐决看得心头一沉。 这便是大墮神通的代价? 即便以蟠桃补回元寿,样貌回溯生机,终究还是留下了不可逆的衰败痕跡。 九灵元圣也按捺不住心急了。 他踏前一步,沉声催促道,“事不宜迟,速速出手,莫要给天庭反应之机!” 孙悟空点头,双目一凝,神识催动千丈角木蛟。 “起……!” 巨大蛟影盘旋而下,鳞甲张开,蛟身缠绕上九里粗的定海神针,木之精气冲天而起,所过之处,海底藻类疯长又瞬间凋亡,生死一气流转。 蛟龙发力,一声龙吟震彻天地,直穿九霄。 深埋地下近百里的定海神针骤然金光大盛,针身嗡鸣不止。 大地剧烈顛簸,海底裂开无数沟壑,在地动山摇之中,定海神针被硬生生拔起数里,露出更长的一大截金色本体。 可就在下一瞬,角木蛟发出一声力竭狂吼,力量后继不足。 定海神针轰然下坠,重重砸回海床,震出滔天地震,海水倒灌轰鸣,巨浪掀起数十丈高。 鹏魔王脸色大变,失声惊呼,“连半圣施展大墮神通,都拔它不出?” 孙悟空没理会他的惊惶,转头紧盯九灵元圣,脸色凝重,“我明明已拔断它的地脉根须,为何转瞬又重新生长,再度紧抓地底?” 九灵元圣脸上终於露出了不顾一切的急色,不再隱瞒,坦言道,“这定海神针本是亢金龙一系的大圣器,主司痊癒再生,乃是治癒一道的至高法宝。也唯有它,才能將我彻底封印,不断治癒镇压,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龙神不死,龙首不聚,龙族便永远无后继之人,被天庭死死封死前路!你莫再试探,必须全力驱动大墮神通法相,一口气拔尽,不给它自愈之机!” 眾人恍然大悟。 原来这镇压上古的定海神针,最可怕的不是沉重,而是不死不休的再生之力。 孙悟空心知方才一动,已然惊动三界,再无拖延余地。 “分!” 隨著孙悟空一声喝令。 千丈角木蛟法相光芒暴涨,身躯不断分裂,每分出一道分身,本体便缩小一分。 一头变两头,两头变四头,四头变八头……每分出一个分身,法相本体就缩小几分,星光从本体流向分身,如大河分流,如血脉分支。 最终,巍峨的法相本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上百头三百余丈的角木蛟,密密麻麻,齐齐缠绕在定海神针之上,蛟首齐扬,蛟爪紧扣,同声咆哮。 “起!” 宏大的合力骤然爆发。 百里长的定海神针一寸寸被拔离地底,九里粗的巨大针体捅出海面,如同一座横空而起的金山,一路向上捅破云层,越拔越高。 它继续往上,往天上捅去,越来越高,越来越亮,金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半个东海。海面在它脚下咆哮翻涌,海浪被逼退成环形山,天空在它头顶碎裂,云层被撞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越是拔出,便越是地动天摇。 整个东海在晃荡,不是波浪的起伏,是整个海盆在倾斜。海啸席捲四方,千丈巨浪拍向陆地,拍向岛屿,拍向一切敢於阻挡的东西。东胜神洲的沿海,房屋倒塌,农田被淹,百姓哭喊著往高处逃窜。南赡部洲的港口,船只被巨浪拍碎,桅杆如筷子般折断。西牛贺洲的山崖,被海浪冲刷得千疮百孔。北俱芦洲的冰原,被海水倒灌,冰川崩裂。 同一时间,凌霄宝殿。 早朝之上,玉皇大帝正端坐十重宝座,忽觉整座天宫剧烈摇晃,案几玉盏倾覆,仙班譁然。 天仙地仙面面相覷,不知发生何事,唯有大罗金仙面色剧变,齐齐望向东海方向,神色惊疑不定。 玉皇大帝只一眼便知大事不妙,骇然过后,当机立断,拋下一眾仙班,飞身离去。 只留下一句仓惶,响切大殿,“朕,去大赤天宫面见天尊!” 第80章 圣人业力 金光一闪,天帝的身影消失在凌霄宝殿之中。眾仙班面面相覷,殿中一片譁然。 与此同时,三界各处,尽皆惊动。 大赤天宫,有人睁开双眼,目光穿透层层虚空,望向东海。清微天宫,有人停下手中的棋局,眉头微皱。禹余天宫,有人停下了接待观音菩萨,长嘆一声。 六御之中,南极长生大帝遥望东海,神色凝重;西王母立於瑶池之畔,面纱无风自动;东王公在紫府洲上负手而立,眼中骇然而又闪烁。 西天灵山,大雷音寺中,正在讲经的如来佛祖停下话语,抬头望向东方,眼中佛光流转,沉默良久,合十低诵了一句佛號。 北俱芦洲,北老的声音如夜梟啼鸣,“有意思,有意思……” 南老的洛迦山。 捧珠龙女还在等待唐决给她通报,不想,天地就摇晃了起来。 身后的紫竹林哗哗作响,竹叶如雨般飘落。 她猛地抬头,只见洛迦山上空,一道道惊骇的身影飞起,如受惊的鸟雀,纷纷往紫竹林深处赶来,想要面见她这一位法嗣继承人。 捧珠龙女不得不扬声,声音响彻整个洛迦山,“稍安勿躁!本座正在商討,你们各自归去!” 她的声音压下了骚动,可她自己眼底的惊骇,却压不下去。 连忙向唐决询问那边进展。 定海神针之畔。 孙悟空仰天长喝,声震九霄,也来到了最后时刻。 上百头角木蛟木气骤然暴涨,尽数燃尽,以自身作为薪柴,催发最后巨力。 轰——! 天穹云层被硬生生撞碎,火烧云四散,大乘之风崩裂,天地间响起一声震彻万古的巨响。 定海神针,终於整根被拔离地面,重见天日! 九灵元圣一声仰头长笑。 那笑声里有千古的压抑,有无尽的畅快,有解脱,有不甘,有得意,有悲凉。笑声如龙吟,如狮吼,如雷霆,如海啸,在天地间迴荡,久久不散。 第一个古宿之愿,就此完成! 孙悟空身上缠绕的四重大愿,应声解开一道巨龙枷锁,周天之內,无数角木蛟化作漫天流星雨飞来。它们四面八方,从三界各处掠来,拖著长长的光尾,划破天际,没入孙悟空体內。每一只角木蛟的融入,都让他的气息暴涨一分。他的平天圣躯,在血脉的灌注下,气息正在节节攀升。 但……九灵元圣的飆升来得更快! 隨著定海神针拔出,四海之力涌入九灵元圣体內,不单是力量,更有四海滋养万古积累的福泽。那些福泽如百川归海,匯聚入他体內,凝而不散,旋转如涡。 渐渐地,一缕淡得几乎透明的业力,在他头顶凝结出来。 那业力呈淡水色,薄如蝉翼,轻如晨雾,仿佛一口气便能吹散。 可它一旦成形,天地间便响起了铺天盖地的圣吟。 那圣吟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海的每一寸海水中涌出,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声音无形且铺天盖地,如亿万生灵齐声歌颂,仿佛天下苍生的无尽感激匯成一道洪流,在天地间迴荡。 这一缕业力,淡淡的,却令在场诸王的金光尽皆褪色。 千里虫海匍匐在地,万虫叩首,敬畏不已。 久违的业力,终於重归己身! 可乐小说,追更,从未如此畅快。 九灵元圣抬起手,將那一缕淡水色业力扣在掌心,对著东海龙宫的方向,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圣人一指! 圣吟骤然大盛,如潮水般汹涌。 那声音穿透层层海水,穿透地脉山石,直达九幽之下,直达大罗天网之上。 指尖,一点淡水色光芒亮起,柔和而温暖,如春日晨曦,如万物母亲的手掌。 下一刻,东海龙宫所在的真空地带,海水凭空涌现。不是从远处涌来,而是直接从虚空中渗出,无声无息,无波无澜。海水充盈每一寸空间,將龙宫重新淹没,將那些散落的物品轻轻托起。没有任何波涛汹涌,没有任何激流暗涌,只有平静,仿佛方才那场天翻地覆从未发生过。 远在洛迦山小院中,六识与孙悟空同步的唐决,骤然听见那浩荡圣吟,浑身一颤,体內蛰伏的虫群竟不由自主尽数匍匐,不敢动弹。 他心头一惊,急忙想要催动合体之火,可周身法力如同死水,半点都调动不得。 天吶! 圣人运作业力之时,地仙竟然连运转法力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九灵元圣满意地將那缕业力收起,唐决才浑身一松,缓过劲来,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这时,角木蛟的流星雨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天地间的花草树木齐齐响应,整片天地的森林仿佛尽皆贡献出一缕万古轮迴的木气。那些木气从每一片树叶,每一根草茎,每一寸树根中渗出,匯聚成一条条青色的细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孙悟空头顶盘旋匯聚。 渐渐地,一缕淡青色的业力,在他头顶凝结出来。 那业力青翠欲滴,如春日新叶,饱含无尽生机。 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旷神怡,仿佛能听到万物生长的声音,能感受到生命轮迴的律动。 孙悟空望著那缕青色业力,仰天长笑三声,意气风发。 牛魔王,鹏魔王与敖烈在一旁看著,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羡慕。 不久之前,他们的修为还稳压孙悟空一头,不过转眼间,双方已是云泥之別。如今的孙悟空,只需一根手指,便能將他们逐一按杀,毫无还手之力。 往日里桀驁张扬的孙悟空,此刻却迅速收敛了所有锋芒,神色沉静。 没人比他更清楚,方才拔针动静太大,早已惊动三界,危机正在紧逼,远不是欢庆之时。 他將那缕淡青色业力收入体內,眉头微蹙,看向依旧捅破云天的百里定海神针,如此庞然大物,根本无法隨身带走。 “前辈,我等须即刻赶往地府,这定海神针该如何处置?” 九灵元圣也知事態紧急,不容耽搁,伸手一招。那横亘天地的百里巨柱金光一闪,迅速收缩,转瞬化作不足一丈长短,正是如意金箍棒的模样。 “此定海神针镇压我本体,我本体一收,它便隨之缩小。” 说罢,他將那定海神针径直拋给孙悟空,语气已然不同往日,“孙兄弟,你的诚意,老夫已然看在眼里,你且先拿去用。” 孙悟空晋升圣境,九灵元圣已不再將他视作晚辈,而是平起平坐的同道。 好! 孙悟空接过定海神针,心中瞭然对方用意。赐他神兵,正是为了让他接下来施展大墮神通,迎战即將到来的大战。 “前辈,事不宜迟,你我同往地府,联手封堵生死簿,救出十殿阎王,完成第二重大愿!” 第81章 留圣器不留圣人 九灵元圣面色凝重,深知其中利害。 他绝不愿再被三清镇压封印,唯有一路助孙悟空到底,方能寻得生机。 “你再完成一愿,解开第二道枷锁,便可半步小圣圆满。届时再闯天宫,毁蟠桃园,破八卦炉,了却四重大愿,方能杀出一条生路!” 两人转瞬达成共识。 九灵元圣大袖一挥,不由分说便將牛魔王与鹏魔王以及敖烈一併捲住,身形破空。 两道圣境身影化作流光,极速朝地府方向赶去。 时间紧迫,不容片刻耽搁,二人只得在疾驰中继续商议。 孙悟空率先开口请教,“生死簿乃人鬼仙三界轮迴基石,想要得手,恐怕绝非易事。” 九灵元圣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他活得久,知道得多,那些尘封往事的隱秘,在他眼中並不神秘。 “不错!这生死簿,可不是普通的的大圣器,乃是西王母一脉先祖达到了鬼金羊的二十八星宿尽头,最后所化出来了大圆满大圣器。” 孙悟空闻言一凛,二十八星宿尽头,其威能之大,可想而知。 西王母一脉能稳坐本纪正统,这生死簿便是最大的依仗。 九灵元圣微微冷哼,带著上古的旧怨,“当年那东王公蠢货,与我拼得两败俱伤,便是为了让西王母一脉持此生死簿,重立三界秩序。他以为换了个正统,三界便能太平?哼!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孙悟空新晋圣境,对这一境界的理解尚浅,勾陈大帝也教不了他多少。 圣境之上的路,只能靠他自己摸索。 现今已经惊动三清,他不敢有半分托大,当即向九灵元圣诚心討教,问出心中最紧要的顾虑,“前辈,你我目標一致,同舟共济,我便直言不讳。” “我先前未料到八卦仙丹对圣境无用,元寿只能自行修復。” “或许要留几分后力,以备后续大战……” “依你看,我只施展中毁神通,能否救出十殿阎王?” 三清必然会採取行动,或许还会联合五老。 后续恶战难免,他自然希望能更轻鬆完成第二个大愿,省下一分力气是一分。 所幸,目標圣器越强,所许的古宿之愿便只能越弱。 定海神针需要<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 而生死簿这边只需要救出十殿阎王,堵塞它的三界轮迴流转,难度相对较低。 九灵元圣阅歷深厚,见过大风大浪,沉吟片刻,便摇头直言,“若是在上古,小圣施展中毁神通尚有几分胜算。可歷经千古,生死簿作为人鬼仙三界轮迴的基石,积攒功德无边,业力早已被后人不断开发利用,依我看,怕是仍要施展大墮神通,才有十足把握……” 说到此处,他转头看向鹏魔王,“生死簿业力被开发到何种地步,当属你最清楚。” 此愿本是鹏魔王所许,如今眾人同在一条船上,一损俱损。 他不敢隱瞒,连忙开口,“当年天庭邀我琉璃净土一眾东来,打造十八层地狱,便是让我等以智道悟性,开发这件大圆满大圣器的业力。” “它虽认西王母一脉为主,可西王母一脉若是將之收回,业力便不显化,唯有我们这些智道修士,方能操控运转。” “昔日我主药师佛执掌地府时,最新章节已就位!书迷速归。便是小圣入得地府来,也难敌他操控生死簿之威。” “便是我等回归东方琉璃世界之时,那个奸帝趁著不在地狱,才敢趁虚偷袭……” 九灵元圣微微点头,他被封印已久,对於本纪之事,倒也不是很了解,当即问道,“如今生死簿执掌者是谁?” “地藏王菩萨。”鹏魔王应声答道。 这地藏王菩萨,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所图之大,不可小覷。 此人太过神秘,从不显山露水,也从不与人爭斗,可越是这样的人,越是让人摸不透底细。 一路疾驰,眾人议论再三,也无法断定地藏王菩萨究竟开发出几分生死簿的业力。 洛迦山小院中,唐决正竖耳偷听。 他六识同步孙悟空,那边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了过来,又听了许久,他心头疑惑丛生,忍不住转头问向捧珠龙女。 “师姐,为何世间留存如此多的大圣器?而无大圣?” 这话问旁人或许难解,可捧珠龙女身在佛门,恰好知晓其中隱秘,“我佛门早已察觉远古至今的天地大势……留圣器而不留圣人!能开发圣器的智道必將大兴。果不其然,步入智道之后,自上古末期至今,我佛门迅速崛起。” 留器不留人! 唐决心头一震,隱约触碰到三界的真正轮廓。 万古衰退,大圣绝跡,只余下圣器散落世间!如此一来,最终便是谁能掌控圣器,开发其力,谁便能执掌这三界? 他一番细思后,猛然失声,“这岂不是罢黜百家,独尊智道?” 捧珠龙女未曾听过“罢黜百家”这般说法,细细思量,只觉用词精妙绝伦,美目中掠过一丝讚许,轻轻点头。 “圣器本无灵智,无法自行施展神通,寻常持有者,仅能催动其法力。”她顿了顿,话锋转回眼前局势,“故而,圣器需要有意识的操控者,智道修士恰好能弥补这份灵智,深度开发其业力。就如地府十殿阎王,便是是生死簿业力运转的一部分。” 唐决恍然大悟,也终於明白佛门崛起的根由。 旁人即便手握圣器,也难以发挥其真正威力,必须依仗智道修士开发业力,方能展露神威。 二人还在暗中探討,孙悟空与九灵元圣已是不敢耽搁,全速穿梭,穿过了阳间与阴间的界限,越过了鬼门关,踏上了黄泉路。 地府到了。 阴云蔽日,阴风呼啸,黄泉横贯天地,忘川河水翻涌著漆黑浪涛,奈何桥横跨两岸,桥头彼岸花猩红似血。十八层地狱层层叠叠,怨气衝天,鬼哭神嚎之声不绝於耳,整座地府广袤无垠,阴气浓郁如实质,压得阳间之人喘不过气。 九灵元圣望著眼前景象,也忍不住惊嘆,“当年这生死簿铺开,不过千里范围,如今竟已扩张至近万里,可见业力运转之盛。”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大地轰然震颤,不是地震,而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爬出来。暗红色的土地裂开一道道缝隙,一只只枯瘦如柴的手臂从裂缝中伸出,皮包骨头,死死抓住地面,奋力向上攀爬。 一具,十具,百具,千具,万具…… 十万鬼魂阴兵从黄泉土下爬了出来!它们的眼中跳动著幽绿色的鬼火,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尽头。 阴风呼啸,鬼哭狼嚎,十万阴兵列阵,拦住眾人去路。 一声低沉佛號自阴云深处响起,幽幽传来。 “我佛慈悲,两位圣人驾临地府,小僧有失远迎……” 第82章 生死簿之威 从言式力作《虫西游》,点击立即阅读! 地藏王菩萨,乃是与观音菩萨齐名的佛门大能,地位尊崇,可在眼前两位陌生的圣境强者面前,他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亲自现身对峙。 但地府乃轮迴重地,又不能放任他们闯入,只能隱在暗处阻拦。 两股圣人气息皆是陌生得很,可圣人绝不会凭空出现。 先前东海地动天摇,异象惊天,九灵元圣身上又带著龙族气息,大致能猜出几分来歷。 唯独那手持定海神针的毛脸猴子,气息桀驁,大愿缠绕,实在无从判断。 “不知两位圣人驾临地府,有何贵干?” 佛音縹緲,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虚无不定,教人难以锁定真身。 孙悟空本想先礼后兵,问清个敌我,一旁的九灵元圣却立刻沉声。 “他以阴兵哭嚎为阵,暗中削减你我业力,莫与他多言纠缠。” 孙悟空心头一凛,他只见得十万阴兵列阵拦路,鬼哭狼嚎聒噪烦人,却不知这哭声暗藏手段,专克圣人业力。 这地藏王菩萨,面上客气,暗地里早已动手! 九灵元圣懒得再虚与委蛇,厉声呵斥,“小辈,速速让开!我等並非冲你而来,莫要自寻死路,强出头!” 地藏王的声音依旧四面迴荡,语气看似恭谨,慈悲中却带著不容退让,“前辈,此处乃三界轮迴重地,晚辈並无恶意,只是天规如此,须问清来意,方能迎入,不敢擅破规矩。” 鹏魔王见状连忙站出,冷哼一声,“地藏王菩萨,你如何不识得我?休要装模作样!我只问你一句,归还我东方琉璃世界十二药叉神將,放了十殿阎王,我等即刻离去,绝不与你为难!” 地藏王菩萨的声音依旧平和,从四面八方飘来,如清风拂面,“十殿阎王,早年便发下大愿,自愿坐镇地府,化作生死簿中运转十八层地狱的一部分,从而罚出凡人对抗三灾利害的教化,提升百姓的寿命,惠及天下苍生,功德无量。大鹏鸟,你莫要执迷不悟,逼他们为难。” 一番道理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鹏魔王一时竟被呛得哑口无言。 孙悟空早已不耐,握紧手中定海神针。 时间分秒流逝,三清一眾不知何时便至! 每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凶险,哪里容得下这般口舌纠缠。 他冷喝一声,“世间能入轮迴投胎者,不足一二成,何谈惠及天下?不过是治標不治本,拿些皮毛功德哄骗他人为尔等做苦力罢了!休要囉嗦,只问一句,让路,还是不让?” 地藏王菩萨依旧苦口婆心的劝说,声音里满是悲悯,“两位身为圣人,当为天下苍生著想。今日能渡化一成,来日方能普惠眾生。若强行闯入,毁坏轮迴根基,便是苍生之大不幸,二位功德亦会有损,届时三界各方,必向两位討一个说法。” 孙悟空还欲再辩,九灵元圣已是一声怒哼,“他这是在话里话外的打击我等业力!” 果然是薑还是老的辣。 九灵元圣不再多言,当即祭出那一缕淡白如水的业力。 它出现的剎那,天地间再次响起了圣吟,那圣吟穿透了十万阴兵的鬼哭狼嚎,如一轮明月悬於昏黄的地府上空,柔和而清冷,將四周的阴森鬼气尽数驱散。 他伸手一引,四海之水,凭空涌现! 不是从地府何处涌来,而是直接从虚空中喷薄而出……东海的碧波,南海的潮汐,西海的暗流,北海的冰水,四股截然不同的海水匯聚成一道洪流,铺天盖地,席捲八方。 那十万阴兵正在鬼哭狼嚎,可海水一来,便被冲得七零八落,身体在水中融化,如冰雪遇火,如沙雕遇潮。白骨碎裂,锈刀折断,残旗飘零。 十万阴兵,在顷刻间化为乌有,顷刻间被冲刷殆尽。 “以为躲在暗处,我便杀你不得?” 九灵元圣目光如刀,扫过这片被海水浸泡的黄泉大地,声音冰冷。 “小辈!受死!”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在场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九灵元圣便已不见踪影。 下一刻,三十里外的一座小山坡上,猛然炸开一团爆体的大极金光! 轰! 那金光如太阳被拍碎一般,向四面八方迸射,光芒之炽烈,照得方圆百里亮如白昼。小山坡所在的方位,大地余震的颤抖,碎石尘土横扫而来,吹得眾人衣衫猎猎作响。 牛魔王看得胆寒,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那攻击若是落在他身上,必然瞬间魂飞魄散,连渣都不会剩下。 圣人之威,恐怖如斯! 九灵元圣竟是直接出手,灭杀了地藏王菩萨。 金光散去,那座小山坡已经不復存在,原地只留下一个深达数千丈的大坑,坑底全是焦黑。 眾人飞过去,落在大坑边缘。 坑底,不见地藏王菩萨的尸身,只有一件破碎的袈裟碎片,和几片焦黑的莲台残骸。 可还没等眾人鬆一口气,异变再生。 黄泉土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蠕动。紧接著,地面开始隆起,裂开,一只只枯瘦如柴的手臂再次从裂缝中伸了出来。 一具,十具,百具,千具,万具,十万具,百万具……一眼望不到尽头。 铺天盖地的阴兵,从黄泉土下爬了出来!比之前更多,更密,更疯狂。它们的眼中鬼火更盛,口中发出的哭嚎声更加悽厉,仿佛无穷无尽,杀之不绝。 阴风更烈,鬼哭更狂,声势比先前更盛十倍,看得人心胆俱寒。 牛魔王与鹏魔王听著这鬼哭,只觉烦躁,並无大碍。可孙悟空与九灵元圣两位圣人,却只觉体內那缕业力躁动不安,如遭针砭,难受至极。 那被拍死的地藏王菩萨的声音,再次响起,从四面八方飘来,依旧平和如春风,依旧慈悲如佛光,“两位前辈,何必动武,不妨坐下来细说,免得產生什么误会。” 孙悟空脸上涌起急色,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他在拖延时间!必定早已派人通报天庭了!” 九灵元圣也眉头紧锁,“麻烦了,此人果真不简单,他对生死簿业力的智道开发,已然极深,小圣的法力,奈何不了他。” 孙悟空当机立断,沉声问道,“前辈,依你之见,我需施展何等神通?” 九灵元圣脸色难看,“他已能发挥出这件大圆满大圣器的两成威力。怕是不施展大墮神通,突破不进这生死簿的核心部位。” 孙悟空神色一沉。 后方还有三清大敌虎视眈眈,本想留存元寿以备后续大战,可此刻已顾不得许多。 唯有拔掉十殿阎王,才能堵塞人鬼仙三界轮迴,一两百年內,必定无法补足运转生死簿所需的智道大罗金仙,天庭治理三界的法理根基才会动摇,三界各方才有逐鹿之机。 他咬牙决断,“前辈眼光远胜我等,好,俺老孙便再施一次大墮神通!” 话音一落,牛魔王等人尽皆震惊。 孙悟空才刚以大墮神通拔出定海神针,竟然立刻就要再度施展,这简直是不要性命了! 已然成就圣境,手握平天圣躯,何必如此激进? 眾人震惊之际,孙悟空已经开始要献祭元寿了。 便在此时,九灵元圣脸色几经挣扎,种种考虑,天人交战,纠结之色一闪而过,最终开口,令孙悟空愕然停手。 “老夫来施展这次大墮神通……孙兄弟,后面的硬仗,便交给你了!” 第83章 业力之龙 爱上阅读,从开始。。 九灵元圣的话音落下,全场死寂,眾人神色各异,儘是难掩的震惊。 牛魔王喉结滚动,眼底更是一片悔意。 他本来只想利用他人作嫁衣,没想到这些老东西一个比一个难以捉摸,那个勾陈大帝献祭六生,这些圣人更是直接大墮神通出手,实在叫他看不懂。 鹏魔王却是喜出望外。 九灵元圣出手,肯定比新晋圣境的孙悟空更有把握。 他眼中的急切稍缓,甚至不自觉地鬆了一口气。只要能救出十殿阎王,完成他的大愿,谁施展大墮神通,他不在乎。 敖烈则是眉头紧锁,看著九灵元圣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开口。 他不认同这个孤注一掷,又觉得祖父的心思比西海还深。 这个决定很突兀。 远在洛迦山小院偷听的唐决,也颇为诧异。 他一直觉得九灵元圣老奸巨猾,城府极深,凡事都要谨慎的算计再三,却不想,一旦下定决心,竟会如此不计后果地放手一搏,实在出人意料。 听罢唐决的转述,捧珠龙女亦是满脸惊讶,隨即开口,“我们龙族不在周天之內,施展神通无需献祭元寿,可仅有一生寿额之数,无法依靠蟠桃迅速恢復龙力,自然无法连续施展大墮神通,需要时日去恢復。” 唐决听了,更觉得九灵元圣比他想像中更狠绝。 这意味著他施展大墮神通后,將有一段时间处於虚弱期,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他竟敢如此冒险! 孙悟空更是直接愣住了,手中的定海神针都微微下垂,眼中满是错愕。 他清清楚楚记得,先前九灵元圣还直言不讳,若他不继续施展大墮神通,便转身就走,绝不逗留。 是以,方才他即便想改施中毁神通,都要先小心翼翼询问九灵元圣的意见,生怕触怒了这位上古大圣。 可如今,九灵元圣竟主动提出,由他来施展大墮神通,圣人之心,果然难以揣测。 九灵元圣也不多解释,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如轻风吹过枯叶。 “我虽无道,却也有几分羡慕你们这些有道之人。” 孙悟空愣了愣,到了嘴边的感激之言,终究是咽了回去。 只是郑重地向九灵元圣拱了拱手,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桀驁,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承诺。 接下来的三清大战……他必定要全力以赴! 九灵元圣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可心头却是暗暗满意。他阅人无数,经过孙悟空接连拿出诚意,可以断定,这个孙悟空是个纯粹的人。 若换做其他人,他肯定不会如此豁出去。 也是没別的办法。 有些算计,他藏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 那四大灵渠……合起来乃是一件圣皇至宝!不先完成第二个大愿,完全伤不了蟠桃园的蟠桃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仅是堵塞生死簿,远远不足以顛覆三界格局,必须击伤蟠桃园里的蟠桃树,令其减產到不剩十分之一,神仙无法补充寿命,三界的秩序彻底顛覆,才会天下大乱! 只有天下大乱,他这个龙神才不会被各方合力针对。 毕竟,仅拔出定海神针,他的本体无法脱困。只要把水搅浑,就越是不怕各方会再度联手把他镇压回去。 心思既定,九灵元圣不再废话,当即催动大墮神通。 不同於別人需要打开洞天通道,向大罗天网之上索取力量,他直接向四海索要神通。 四海之水同时沸腾……东海的碧波翻涌如怒,南海的潮汐咆哮如雷,西海的暗流涌动如蛇,北海的冰水震颤如鼓。 截然不同的海水,在空中匯聚,最终化作一道九首的业力之龙。 那龙很小,九颗头颅昂起,也只有巴掌大小,却蕴含著毁天灭地的威势,龙首之上,淡水色业力流转,圣吟之声隱隱作响。 这便是龙族圣人的业力法相! 下一刻,那巴掌大的九首业力之龙,猛地张嘴,向前一喷。剎那间,百里浩瀚的海水倾泻而出,如天河决堤,势不可挡,径直衝向百万阴兵。那海水不是普通的水,而是蕴含著四海的万年福泽,每一滴都重若千钧,铺天盖地的阴兵,瞬息之间化为乌有,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威势之浩大,令在场所有大罗金仙尽皆骇然,身上的金光纷纷黯淡下去。 圣人的法相一击,便是百里间的尽数毁灭! “老夫进去救人!孙兄弟,你护住他们便可。” 话音落下,九灵元圣便消失不见了。 隨后,远方传来阵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地动山摇,仿佛连绵不断的大地震,震得整个地府都在颤抖。阎王殿一座座被摧毁,樑柱瓦石直接湮灭,怨气与水光交织,直衝云霄。地藏王菩萨的愤怒咆哮在千里外不断传来,那声音不再是平静的佛號,满是不甘与震怒。 隨著地藏王菩萨的怒吼越来越大,周边黄泉土下冒出来的阴兵越多越强。它们从每一寸泥土中钻出来,从每一条裂缝中爬出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孙悟空拎著定海神针不断扫荡。 他带著眾人紧隨其后。 沿途之上,浓烟滚起数十里,如同平地掀起一个个巨大的沙尘暴。战斗留下的遗址触目惊心,深不见底的巨坑,绵延数十里的裂缝,每一处都在诉说著圣境交战的恐怖,令人心悸。 隨著越是靠近生死簿核心,孙悟空的速度越来越慢,渐渐的,连地震都听不到了。 不是地震停了,而是距离太远,声音传不过来了。 仅在昏暗之中,遥见上千里外的地平线上,升起一朵朵无声的蘑菇云。 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巨响都更加震撼人心。 “罢了!就在这里等他回来吧!” 不愧是大圆满大圣器! 仅使用法力的孙悟空,已经开始感到吃力,不得不把跟上去照应的念头拋掉。 数千里的幽冥地平线上,昏黄的天幕之下,浓烟四起,什么都看不清,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晰感知到那业力之龙的存在。即便隔著数千里的距离,那业力之龙与生死簿的较量,依旧能清晰地传入眾人感知之中,令人不寒而慄。 无论是耐力强悍的牛魔王,还是速度极快的鹏魔王,都觉得只要自己卷进去,必死无疑。 他们望著远方那无声的蘑菇云,脸色煞白。 也不知道到底进展如何,这种层次的较量,谁胜谁负,都不是他们能判断的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股恐怖的波动才渐渐平息。 第84章 三清降临 昏暗的天地间,陷入了长长的寂静。 数千里的黄泉大地,再无阴兵,连阴风都安静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力量生生掐住了喉咙。 空气凝滯如死水,只有远处尘埃缓缓沉降,昏黄的光线漏下来,映出满地疮痍。 数十里外的滚滚烟尘,忽然从中破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將天幕撕成两半。 水光一漾。 九灵元圣便出现在焦急等待的眾人面前。 他浑身浴血,狮首之上,鬃毛凌乱,破碎的衣袍被血渍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数道伤痕的身躯,显然是生死簿业力所伤,仅是那伤口残留的气息,便令大罗金仙亦为之心惊肉战。 那九道狮子虚影黯淡如残烛,周身气息萎靡,却仍有一股睥睨天下的上古圣威,隱隱散发,足以见得方才的大战何等艰难,也足以彰显他上古大圣的恐怖实力,不知灭杀了多少。 他在眾人面前站定,云淡风轻道。 “地藏王菩萨重伤,短期內已无操控生死簿之力。” 眾人大喜。不愧是上古大圣,打贏了! 可谁都看得出,他是惨胜。 那本来九首昂然的业力之龙,如今只剩下三个脑袋,从巴掌大,萎缩到指头大小,悬在他掌心,气息萎靡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儘管如此,那业力之龙仍然轻鬆维持著十个水笼。 十个水笼悬在半空,由淡蓝的海水凝成,每一个都有丈许,水光流转,晶莹剔透。笼中各困著一个人,皆是大罗金仙的修为,此刻却如笼中鸟雀,脱困不得。 十殿阎王! 秦广王居中,头戴平天冠,面容方正;楚江王鬚髮皆白,眼神浑浊却藏著精光;宋帝王面容枯槁,如老树皮;仵官王眉目阴鷙,嘴角下撇;阎罗王端坐笼中,面色如铁;卞城王身形魁梧,怒目圆睁;泰山王面容清癯,眼神悲悯;都市王丰神俊朗,衣冠如雪;平等王面色黧黑,沉默如山;转轮王身形瘦小,眯眼打量著眼前。 十人被困水笼之中,神色各异。 鹏魔王见了,喜出望外。 九灵元圣竟然真在地藏王菩萨控制的生死簿中,把十殿阎王救出来了! 他衝到水笼前,声音里满是激动。 “诸位药叉神將!不负我主当年厚望,终於把你们救出来了!” 十殿阎王重见故人,神色复杂。有人欢喜,有人感动,但更多的人是嘆息。 秦广王率先回应,只是一声嘆息。 “冤冤相报何时了。” 如今,物是人非!当年的东方净琉璃世界已然灰飞烟灭,消失在歷史长河之中。 那曾经辉煌的佛国,那曾经普度眾生的药师佛,那些梵唱悠悠的经堂,那曾经並肩作战的同门,都已化为尘土。 鹏魔王脸色僵了僵,但没有发怒。他体恤道,声音放低了几分。 “诸位,我知晓你们的难处。你们为我琉璃净土牺牲陨落,二世之后,被他天庭矇骗,困於地府,我不怪你们。日后,自然晓得前世的琉璃净土大义。” 秦广王再次嘆息,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言语。 一旁的阎罗王却眉头一皱,语气冷淡而坚定,“鹏魔王,休要再提前世之事。我等当年毅然赴死,已然为琉璃净土尽忠,此生,我等只愿坐镇地府,为天下苍生尽一份绵薄之力,护轮迴有序,渡眾生苦难。” 其余阎王也纷纷开口劝说,语气中满是恳切与坚定。 “若无我等坐镇地府,执掌轮迴奖惩,三灾利害必將肆虐人间,凡人寿数骤减。” “人鬼仙三界轮迴,乃是天地间头等大事,你莫要一时衝动,闯下无法挽回的大祸。” “如今三界之內,再也找不出十名造诣深厚的智道大罗金仙,若我等离去,生死簿彻底瘫痪,轮迴教化无法运转,后果不堪设想啊!” 十殿阎王,竟无一人愿意离开。 海量仙侠小说作品匯聚,满足您的阅读偏好。 便是前世与鹏魔王感情最为深厚的泰山王,也望著他,语气沉重地劝道,“大鹏鸟,放手吧!放我们回去,守住这地府轮迴,便是守住天下苍生。” 洛迦山小院中,偷看的唐决嘆息。 前世他也算是半个琉璃净土的余孽,但他也不认可鹏魔王的做法。 十殿阎王说得对,人鬼仙三界轮迴,是天地间的头等大事。强行堵上生死簿,救出药叉神將,其中纠纷暂且不说谁对谁错,可受苦的却是天下苍生。 只是,鹏魔王作为药师佛的坐骑,忠心耿耿,执念极深,谁也劝不动他再造故土的决心。 鹏魔王的神色不变,显然对十殿阎王的抗拒早有预料,也没有打算一时半会儿劝服他们。他转身对九灵元圣討好地询问。 “前辈,此番多谢出手相助,可否把他们交予我?” 九灵元圣只为了帮孙悟空完成第二个大愿。十个大罗金仙,还没放在他眼里。 他淡淡点头,业力之龙往鹏魔王身上一喷,鹏魔王掌心便多了十枚水笼钥匙,晶莹剔透,如冰如玉。那囚著十殿阎王的水笼微微震颤,隨即稳定下来,任由鹏魔王控制。 九灵元圣警告他。 “水笼只能维持三十年,一旦打开便会消散,你好自为之。” 鹏魔王大喜,连连谢过。 九灵元圣又对著孙悟空点明道。 “失去十殿阎王后,生死簿没个一两百年无法恢復运转,大愿已成!” 鹏魔王心领神会,先对九灵元圣作揖,又转身对孙悟空点头道。 “多谢费心!” 早在一旁强忍激动的孙悟空,此刻终於有了反应。他身上缠绕的三重大愿,又有一道大愿如同枷锁打开,化作一缕金光,没入他的身躯之中。 剎那间,角木蛟的流星雨再次出现,匯聚而来,孙悟空身上的气息暴涨,如决堤洪水。 那缕青木色的业力在他体內疯狂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大,他的修为一路攀升,越过那道无形的门槛,稳稳地停在了半步小圣圆满的境界。 且底蕴深厚,隱隱有突破小圣圆满的跡象,比寻常的半步小圣圆满,要强出不止一筹。 “好!”九灵元圣忍不住大喝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不枉他如此豁出去放手一搏,“孙兄弟!你如今的实力,再完成第三个大愿,必定能突破到小圣圆满,甚至有可能触及半步大圣的门槛!” 孙悟空目露喜色。 正要开口,对九灵元圣的相助表示感谢。 他的瞳孔骤一缩,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到了嘴边的感谢,也硬生生咽了回去。 眾人皆是愕然,不明白孙悟空为何突然变脸。 可下一刻,九灵元圣也脸色大变,猛地抬头,望向天幕,圣力瞬间紧绷,那道虚弱的业力之龙,也下意识地蜷缩起来,露出畏惧之色。 天幕变了。 无边的圣吟骤然响起。那声音不是从一处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天上地下,从每一寸虚空中渗出来的。 昏暗的天幕,被一道白光劈开。 那白光不是闪电,不是阳光,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光辉,像是天地初开时第一缕光,像是混沌未分时第一声雷。它从天幕的最高处降落,如黎明驱散黑夜,如利刃切开帷幕,將整片昏黄的天空一分为二。 白光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看不清面目,看不清身形,只能看到轮廓,高居於九天之上,俯视著这片焦土废墟,俯视著地府万古的残骸,俯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整片天地都安静了,阴风停了,尘埃止了,连眾人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只有,一道声音降落。 不大,不高,不急,不缓,却带著一种响彻天地的威严,仿佛说话之人便是这片天地的主人,便是三界万物的主宰。每一个字都如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相柳!你这般耐不住寂寞,好教老道为难……” 第85章 扶为第六老 如开天闢地,昏暗的天幕撕裂出一道万丈长的开口,无边的圣吟隨之降落。 白光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显现。 灵宝天尊! 他踏在白光之上,一步步走下虚空。 周身縈绕著九天清气,脚下祥云铺展,每一步落下,天地间便生出一缕道韵,仿佛整个三界都在隨他的步伐震颤。 他面容温润如玉,可那双眼里却藏著天地初开时的苍茫,藏著万古岁月沉淀的深邃。身披一袭素白道袍,站在那里,仿佛就是道的本身。不威压,却让人从骨子里生出敬畏,如同螻蚁仰望苍穹。 他目光扫过地府,所过之处,阴气压敛,鬼哭止息,连那昏黄的天幕都变得清明了几分。 三清之一,重塑天地的存在! 地府之中,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那股不可抗拒的威压。 囚在水笼之中的十殿阎王,纷纷躬身,齐声开口。 “恭迎天尊!” 那声音恭敬而整齐,带著发自內心的敬畏。 牛魔王神色煞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曾经睥睨四方的眾魔之首,此刻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求不被认出来歷。敖烈也压不住的紧张,手脚冰凉,那是对天地间至尊存在的本能敬畏。 鹏魔王心头慌乱,虽早有心理准备,知晓三清必然会来,却还是被这股萤火之於日月的威压震慑,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惶恐,垂首而立,不敢直视。 孙悟空虽已踏入半步小圣圆满,却不足百岁,面对这执掌三界的三清至尊,难免生出几分敬畏,身体不自觉的紧绷,下意识的前倾。 九灵元圣刚经歷一场死战,仅剩的业力法相虚弱不堪,即便他心性桀驁,此刻也控制不住掌心那仅剩三首的业力之龙,如受惊的鼠,遇天敌的猫,下意识地退缩。 白光之后,一座莲台跟著降落。 观音菩萨! 她一身素衣,莲台轻落,神色悲悯。 只是一声“我佛慈悲”的宣號,目光在九灵元圣与孙悟空两人身上来回扫视,脸色微变,没想到竟是两个圣人,那猴子的气息更是直追灵宝天尊! 她此行,本是为了相助地藏王菩萨而来,此刻,心中虽有论说之心,可看著场中圣人对峙的架势,却不敢轻易插手。她只能静静站在一旁,默默观察局势,伺机而动。 洛迦山小院中偷听的唐决,脸色骤变。 他万万没想到,观音菩萨出去多日,竟一直待在灵宝天尊身边,如今还跟著灵宝天尊一同抵达了地府。 圣人之间的纷爭,动輒百里毁灭,观音菩萨被抬为五老,虽有威名,可在圣人面前,又如何能插得上手? 可她身为五老,似乎又不能置身事外,只得陷入两难之地,便是有心退去,也开口不得。 唐决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对著捧珠龙女急切通报。 “师姐!大事不妙!你师傅跟隨灵宝天尊,一起去到了地府现场!” 捧珠龙女闻言失色,声音都变了调,“师傅她若是把杨柳枝玉净瓶带去,或许还能在圣人手中勉强自保,可如今玉净瓶留在洛迦山,如此隨人前往,实属鲁莽大意!” 果然,一向是三界中和事佬的观音菩萨,此番却罕见地站在远处,久久不敢上前掺和。 死寂之中,终究是九灵元圣率先打破沉默,对著灵宝天尊一声冷哼。 “相柳?哼!后辈小儿,上古之时,你见本座十次,有九次便是开口九灵元圣前辈,还有一声称为覆海大圣!何曾有过相柳之名?” 灵宝天尊也不恼,神色如常,古井无波,“本纪以来,老道执掌三界,见你被封印在定海神针之中,寂寞难耐,特命金童每年与你对弈几局,又遣玉女为你奏乐解闷,待你不薄……你却如此搅动三界,乱我轮迴秩序。” 他避开上古不提。 九灵元圣声音更厉,揪住上古之事不放,九首虚影齐扬起。 “自远古以来,天地大势便是留器不留人!上古大圣凋零,至尧舜之时,修士已难成圣!是老夫指点你,你才修成正果,却转头跟隨那东王公末代蠢货,联手將本座封印在东海之下,这便是你口中的恩將仇报?” 灵宝天尊淡淡道,“你无道。” “你们有道,又如何?”九灵元圣怒极反笑,狮首之上鬃毛倒竖,周身残留的圣威骤然爆发,“三界大劫在即,你们三清只顾著明爭暗斗,与我这『无道』之人,又有何异!” 灵宝天尊的目光微沉。 灵宝天尊的目光微沉。 沉默片刻,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波澜。 “若无尔等逆天而行,诸多推波助澜之辈!三界自然不会陷入今日之局……罢了!倒也算是老道的错。当年老道退居二线,把那对弈的金童留在你身边,想来,便是他暗中助你脱困,给了你可乘之机。” 九灵元圣冷哼,不答,转讽,“不过狗咬狗,把金童摆那里,占住个日后好復出罢了!” 这话一出,在场之中,不乏有人露出恍然。 难怪会无人看管定海神针,原来並非天庭轻视,而是三清之间鉤心斗角,互相算计,才给了九灵元圣脱困的可乘之机,这三界共治的和谐,不过是表面假象罢了。 当初的复杂局势岂是一言两语能够说清的?灵宝天尊也就不再废话了。他抬手,三界业力在他掌心凝聚,那业力不是一缕,而是三界苍生的福祉匯聚而成的洪流。 三界业力出手,天地响应!虚空中响起了万灵的歌颂,如朝拜,如讚颂,如祭祀。那业力化作一只巨手,遮天蔽日,往九灵元圣抓去,如老鹰捉小鸡。 “先隨老道回去,再与你细说当年恩怨!” 九灵元圣掌心那仅剩三首的业力之龙,此刻彻底被嚇得失了分寸,如同被惊嚇的小猫,只敢虚张声势地喷出几缕微弱的水花,根本无法抵挡。 幸亏孙悟空及时出手。 定海神针挥出,金光万丈,带著拔山填海之力,与灵宝天尊的业力巨手碰撞在一起。 轰! 两大圣人业力碰撞的余波,如海啸般席捲八方,便是大罗金仙,也差点被余波给掀飞。 灵宝天尊一击不中,当即收手,道掌瞬间消散,周身的业力也收敛了几分。 他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早在暗中观察多时,方才那一击,不过是试探孙悟空的实力与立场……试探他是否有与自己抗衡的底气,又有几分维护九灵元圣之心。 显然,灵宝天尊占据上风,可他並不想与孙悟空硬拼,以免被他人渔翁得利。 “后生可畏,吾衰矣。”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几分讚许,顿了顿,目光微垂,似在权衡,片刻后,“你师傅勾陈大帝,一生筹谋,真正所图,不过是为他女媧一脉,谋一个长远立足之地。老道便扶你为一方一老,继五老之后……第六老……媧老!你意下如何?” 第86章 还有还有黄雀在后 灵宝天尊的话语轻飘飘落下,却如惊雷炸响在黄泉大地。 他竟直接道出了孙悟空的来歷,点破了与勾陈大帝以及女媧一脉的关联! 最震惊的莫过於孙悟空本人,脸上的惊愕转瞬被凝重取代,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定海神针。 九灵元圣等人也皆是面露惊色,孙悟空与勾陈大帝的渊源,还是在得到平天圣躯之后才揭开,此事隱秘至极,灵宝天尊怎会知晓? 是未卜先知,还是他的眼线早已渗透三界,无孔不入? 唯有远在洛迦山小院偷听的唐决,心中隱隱有了猜测。 想来,此事多半与观音菩萨有关,或许是观音菩萨的到访,惊动了灵宝天尊,他顺势追查,才摸清了孙悟空的底细,也难怪观音菩萨多日未曾归来。 惊愕过后,孙悟空迅速回过神来,语气斩钉截铁道。 “师傅若是贪图地位,便不配为女媧后人,更不配传我大道!” 他心中清楚,勾陈大帝为了助他,不惜献祭六生元寿,撬动三界因果,这般牺牲,绝非为了区区地位,而是为了他心中的大道,为了完成女媧一脉的终章。 可灵宝天尊却浑然不在意他的拒绝,脸上依旧带著笑意,像个寻常嘮家常的老头,语气温和,循循善诱。 “孙小友,老道我活了几千年,也时常在弟子面前好面子,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道,是我所求,私,亦是我所求,这本就是人之常情。你有实力让我等老头坐下来与你商议,又怎知,大道与私心,不能两全其美?” 这番话滴水不漏,先前那看似试探的一击,此刻反倒成了他拉拢的助力。 如同太极推手,柔中带刚,找不到任何可以拒绝的破绽!不愧是曾经执掌三界的存在,一言一行都暗藏玄机,看似普通平淡,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九灵元圣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何等老辣,一听便知灵宝天尊的险恶用心,当即坐不住了。 身为上古大圣,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他没有选择与灵宝天尊针尖对麦芒,反而来了个釜底抽薪,“孙兄弟!休要中了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他这是在拖延时间,等待另外两个老东西赶来!” 正在心中权衡利弊,犹豫不决的孙悟空,闻言当即一惊,心头火起。 好险! 这些上古老怪物,果真城府深如海,没有师傅牺牲六生元寿撬动因果,他哪能占到便宜? 不能再与他们废话!直接开打,杀出一条血路! 可还没等孙悟空动手,灵宝天尊便再次抢先开口。 “老道我,便是在拖延时间,又如何?”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孙悟空心底的每一个念头,竟不作任何辩解,反而大大方方地主动承认,“孙小友,你虽天赋异稟,却还欠些火候,不是我的对手。” “但我要拿下你,也得脱一层皮。” “如今三界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让旁人渔翁得利?” “此事,本是老道遗留的对弈金童之祸,老道的两全其美,便是在那两个老东西赶至之前,先行平息此事,对你,对我,都好。”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情理兼备,孙悟空找不到任何破绽。 可心底那一丝自知之明的清醒,却不断提醒著他……自己就像是一团麵团,正被这老怪物隨意揉捏,一步步落入他的圈套。 孙悟空心头髮寒,他深知自己修行不足百年,论算计,论城府,绝不是这些老怪物的对手。 远在洛迦山,与孙悟空六识同步的唐决,也是头皮发麻。 这些老东西,一个比一个难缠!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暗藏算计,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復! 孙悟空再也按捺不住,眼底闪过一丝桀驁与决绝,正要发飆,祭出大墮神通,,追更,从未如此畅快。与灵宝天尊拼个你死我活。 可就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九灵元圣悄悄使来的一个眼神,隱晦地往天上瞥了瞥。 孙悟空愣了愣,隨即恍然,他本就玲瓏剔透,一点就通,九灵元圣这是在暗示他,得顺著灵宝天尊的梯子往上爬,假意妥协,趁机赶往天宫,攻击瑶池,完成第三个古宿之愿! 想通此节,孙悟空当即收敛了怒意,装出被灵宝天尊说动的模样。 眉头紧锁,一脸犹豫,时不时抓了抓耳尖,挠了挠腮帮子,尽显猴性的烦躁与纠结,仿佛真的在权衡利弊,难以决断。 灵宝天尊见状,又趁热打铁劝了两句。 一旁的九灵元圣则配合著唱黑脸,急得跳脚,厉声呵斥,“孙兄弟!万万不可!这老东西言而无信,你若信了他,必遭其害!我们拼一拼,未必不能杀出一条血路!” 孙悟空故作沉吟片刻,才一脸犹豫地开口,“天尊所言,也並非没有道理。坐下来商议也可,但空口无凭,我得上天庭去,在万仙眾神面前,立下白纸黑字,写下盟约,叫你事后翻脸不得!” 灵宝天尊脸上笑意更浓,一副“好说”的模样。 可他却没有立即表態应下,直到九灵元圣急得脸色铁青,仿佛下一秒就要撕破脸,才连忙附和,“孙小友,此言甚善,便依你所言,同往天庭!” 九灵元圣气得鬃毛倒竖,眼神凶狠地瞪著孙悟空,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与他拼命。 可在人矮檐下怎敢不低头?他此刻大墮神通已然损耗,业力空虚,根本无法与灵宝天尊抗衡,只能指望孙悟空,即便心中不满,也只能被迫同意。 孙悟空见状,对著九灵元圣连连拱手,不断承诺,“前辈放心,晚辈一定护你周全!” 一切议定,孙悟空不再耽搁,抬手就要捲起眾人,往天宫赶去。 可就在此时! 谁也没有想到,一直沉默不语牛魔王,突然豁了出去,为了赎罪不顾一切地喊出来。 “天尊小心!他们要趁机杀上天宫,攻击蟠桃园,完成第三个古宿之愿!” 牛魔王刚开口说几个字,九灵元圣便脸色大变,毫不犹豫地果断出手! 掌心那仅剩三首的业力之龙,爆发出圣人之怒,喷出一股浩瀚的四海之水,那水流带著灭杀大罗金仙的威力,直逼牛魔王,想要堵住他的嘴,將他当场击杀。 可有人比他更快! 灵宝天尊眼中寒光一闪,周身三界业力瞬间爆发,化作一只巨大的道掌,轻轻一抓,便將那股四海之水挡了下来,水浪溃散,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掀起。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耽搁,牛魔王的话音已然全部落下,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灵宝天尊耳中。 剎那间,灵宝天尊脸上的和蔼彻底褪去,再也没有了半分普通老头的慈祥,神色冷得如同万年寒潭,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却透著毁天灭地的杀意,周身的道韵瞬间变得凌厉,那股至高无上的威压,比之前强盛数倍,瞬间笼罩全场,连黄泉河水都为之冻结。 孙悟空眼角剧烈抽搐,这该死的牛魔王!在关键时刻,突然倒戈,出卖他们!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迟了,一切都没用了。 灵宝天尊已然知晓了他们的真实目的,再也不会计较得失,彻底豁出去了。 只能拼死一战了! 好!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如此,那便边打边往天宫去,拼命一试! 他正要再次施展出大墮神通,献祭元寿,与灵宝天尊死战到底。 便是此时。 天地间忽然响起一声轻嘆。 那嘆息不高,却如古钟低鸣,穿透了地府的的屏障,穿透了每一个人的灵魂。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如惋惜,如愉悦,如黄雀在后的降临。 “角木蛟双宿眼……分身……易主!从蛟蜕龙。” 最新章节已就位!书迷速归。 第87章 悟空陨落 谁? 在场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一眾大罗金仙的神识如潮水般涌出,反覆横扫方圆数十里,一寸一寸地搜索,不放过任何角落。 没有!什么都没有,连一只蚊子都没有。数十里內,没有任何其他人的气息。 屏蔽气息的井木犴大修士? 在圣人面前,除非是大极仙直接施展神通,不然,如何瞒得过圣人们? 井木犴虽擅隱匿,可在灵宝天尊与九灵元圣面前,寻常法力便是尘埃之於泰山。 不对! 那人主动发声,便是在神通之中,也难免泄露了来源之处,为何还是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跡? 观音菩萨立於莲台之上,佛光紧绷,指尖捻动佛珠,神识如天网般铺展开来,横扫方圆百里,连幽冥最深处的黄泉暗流都未曾放过。 可无论她如何搜寻,除了在场之人,再无任何其他人的气息! 她只是很快发现,自身的震惊,竟然还不如圣人那般剧烈。 最震惊的竟然是九灵元圣与灵宝天尊! 他们的震惊,並非源於有人能瞒过圣人神识,而是那句轻飘飘的“从蛟蜕龙”! 九灵元圣脸色骤变,业力之龙在他掌心头颅昂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灵宝天尊负手而立,面容依旧平静,可那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惊骇。 他们两人,一个终结上古,一个开闢本纪,所知的自然不是一眾小辈可以比擬的。 二十八星宿,最低的也有两个宿眼,仅有三宿,分別是壁水貐,虚日鼠,角木蛟。 只有他们这些执掌三界的存在,才知道,其实,也有一宿眼的星宿……便是从角木蛟蜕变而来的……整个族群的力量都已经不在周天之內的……龙族! 藏在背后的黄雀,难道是…… 念头尚未落下,答案便已揭晓。 孙悟空身上突然炸开一股远古气息的星宿异力。 那一股诡异的青木色,黑气缠绕间,带著草木枯荣的诡异气息……不是生机勃勃的青,而是腐朽衰败的青,如枯木,如腐草,如將死之物最后的挣扎。初时微弱,如风中残烛,转瞬便如燎原之火,席捲全身,吞噬了他周身的金光。 黑气奔涌,孙悟空浑身剧烈震颤,猴毛尽数倒竖,双手青筋暴起如虬龙,脸上布满了痛苦之色,五官扭曲,如受酷刑,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那声音不似人声,更不似猴声。 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被孙悟空收入体內的分身,正强行从他身体內爬出来。 一只毛茸茸的手,从孙悟空的颈脖处探出,然后是手臂,肩膀,头颅……獼猴王的半张脸,从孙悟空的颈侧挤了出来,那脸上带著诡异的笑容,眼睛却空洞如枯井。 孙悟空惊恐万状,拼命阻止。他双手死死按住颈脖,想要將獼猴王压回去。 可任凭他极力催动体內业力,想要將之镇压……可自身那股青木业力並不帮忙,反而隨著那股带著远古气息的异力加速爆发,如火上浇油,如雪上加霜,蹭蹭上涨,转眼间,獼猴王整个半身,从孙悟空的颈脖处爬了出来。 两个头颅,一左一右,如双角並立。一边是孙悟空,目眥欲裂,痛苦的挣扎;一边是獼猴王,半边身子歪斜著,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空洞,诡异,狰狞。 孙悟空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被一点点撕裂,圣力正在被疯狂吞噬。 他只来得及惊恐万分地喊出两个字,便连喉咙都控制不了了。 “异……异角……” 到底怎么回事? 在场眾人彻底惊呆了,脸上的惊骇难以掩下。 幕后黑手,竟然是孙悟空的分身……那个六耳獼猴的分身! 一个分身,竟然反客为主,吞噬本体? 这等诡异之事,便是连灵宝天尊与九灵元圣这等见惯了上古风云的天地主宰,也是闻所未闻,不知所措,眼底满是诧异与凝重。 唯有远在洛迦山偷看的唐决,震惊之余,连忙告知捧珠龙女。 捧珠龙女聪慧过人,立即反应过来,“那日灵台方寸山上,勾陈大帝的不祥预感!不是针对我!” 唐决恍然,脑中电光石火,所有碎片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原来,那预感,压根不是指向我们,而是直指木德星君与那枚异角!但是,恰巧我们查探,埋伏池下,歪打正著,令勾陈大帝做出了误判!以为威胁来自我们!” 他终於明白了。 在误导之下,勾陈大帝没有多余的寿命再去施展神通去推算確认了。 他终於明白了。 在误导之下,勾陈大帝没有多余的寿命再去施展神通去推算確认了。 结果,被木德星君最终渔翁得利! 那角木蛟异角,果然是被木德星君动过手脚的! 孙悟空利用它晋升大罗金仙大圆满,开闢出第二条洞天通道,施展血脉神通,获得了远古血脉的六耳獼猴分身。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枚异角本身,就是木德星君埋下的棋子,悄悄埋伏在他体內,如毒蛇般蛰伏,静待时机。 难怪连灵宝天尊与九灵元圣这等圣人,都无法搜索到幕后黑手的踪跡,原来,那黑手,从来就不在別处,就在孙悟空自己的体內! 唐决恍然大悟间,又陷入了更深的疑惑…… 那个木德星君,真的只是九曜之一吗?他的背后,站著谁? 可此刻,已经来不及细思这些了。 地府现场,惊惶尚未散去,变故再添惨烈。 浓墨般的青木黑气自孙悟空体內喷涌而出,如万条毒蛇,缠绕周身,將他笼罩在一片幽暗之中。那黑气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体內每一个毛孔中渗出来的,如墨汁入水,又仿佛夜幕降临。 原本满是桀驁的眼睛,被黑气遮蔽,变得浑浊而呆滯,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 那个从他颈脖处爬出的獼猴王,此刻彻底挣脱了束缚,化作一枚巨大的角木蛟异角虚影,虚影之上,青木色与黑色交织,布满了诡异的大罗星轨,它张开黑气血盆大口,獠牙森白,带著吞噬一切的凶威,缓缓转向孙悟空的头颅,一点点將其吞下。 孙悟空如烛火將尽,瞳孔涣散,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正在被什么东西抽走。 “师……师傅……” 孙悟空的意识快速消散,带著最后一丝清醒,喉间溢出一声不甘的嘶吼。 那声音里有不甘,有愤怒,有绝望,还有对那个白髮苍苍的老人的愧疚。他答应过师傅,要终结三界纷爭,给这世界带来唯一贏家的终章。 可此刻,他难以抵挡异角的侵蚀。那股远古的星宿异力,如潮水般淹没他的意识,如黑夜般吞噬他的灵魂。他的神识在挣扎中崩散,如沙堡遇潮,他的魂魄在痛苦中碎裂,如瓷器坠地。 啪! 任凭如何挣扎,最终还是……魂飞魄散。 那道青木黑影,从孙悟空的残躯中升起。它没有固定的形態,时而如蛟,时而如龙,时而如人,时而又化作一团扭曲的黑雾。它的周身缠绕著青木黑气,散发著草木枯荣的诡异气息,不是生机,是腐朽;不是创造,是毁灭。 它激动地桀桀大笑,如夜梟啼鸣,声音里满是得逞的快意,满是万古的压抑,满是復仇的兴奋,那笑声在天地间迴荡,久久不散。 “周天之內……终於回来了!” 第88章 九灵元圣被吞 孙悟空竟然陨落了! 昏暗的光线从不知名的方向洒落,照在那道青木黑影身上,將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片焦黑的废墟上。 影子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株从尸骸中长出的毒草,摇曳生姿。 灵明石猴的身躯,仍然是那个身躯,金色的猴毛,挺拔的脊背。 可孙悟空的意识已经魂飞魄散,如灯灭一般。 那具躯壳里,住著的已是另一个东西。 別人恐怕还在猜疑,但唐决可以很肯定,孙悟空已经死了。 因为他的六识同步中断了那么一瞬……那神通关联仍然存在,可眼前漆黑如墨,耳中死寂无声,嗅不到任何味道,也感应不到任何触觉。 只是这个中断,隨著那分身接管灵明石猴的身躯,六识又同步回来了。 恢復视线的第一眼,唐决就看到了开闢本纪的灵宝天尊,骇然过后,失声惊呼。 “异神!” 在场的一眾大罗金仙,皆是满脸茫然。他们纵横三界上千年,只听过远古之时未经洞天通道的异虫,却从未听过“异神”之名。 未知的事物,往往最是令人恐惧,尤其是这东西,能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圣人体內,反手將其吞噬陨落,这份诡异与凶戾,让在场所有大罗金仙无不发冷,心底升起阵阵寒意。 观音菩萨身为五老之一,见闻广博,显然是对“异神”有所了解,那张素来慈悲从容的面容上,也是大变,连忙架起护体佛光,神色凝重地盯著那道青木黑影,眼底满是警惕。 九灵元圣站在原地,也是颇为忌惮,可又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想问,怕贸然得罪,不问,又难以安心。 他之前再三试探,篤定孙悟空为人纯粹,才果断施展大墮神通,抢先一步激战生死簿,把更难啃的三清留给孙悟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孙悟空竟然被人黄雀在后了!最终落得个被分身噬主的下场,而他自己,也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恢復六识同步的唐决,见眾人如此,便知非同小可,连忙询问捧珠龙女。 “师姐,何为异神?那角木蛟异角反客为主,竟把孙悟空吞噬了!” 什么? 突然惊天变故,令捧珠龙女眉头紧蹙,那双清澈的美目之中,盛满了担忧与凝重。 若是其他人未必知晓,因为是五老之一的法嗣继承人,她才略知一二,但也不多。 “异神,与当年女媧补天有关。具体如何,这些远古秘闻,便是我师傅,也知晓得不多。孙悟空本身也是以小博大,借异角之力突破,才会给了他可乘之机。” 难怪这异神会喊出周天之內,原来与女媧补天有关。 可为何会万古压抑地说“终於回来了”?那声音里,有兴奋,有復仇,更有得逞的快意。 唐决得不到答案。 他继续去看。 那道青木黑影,终於稳定了形態。 它是齐天大圣后裔与平天圣躯共同孕育出来的角木蛟异神,时而如蛟,时而如猴,周身缠绕著青木黑气,散发著草木枯荣的诡异气息,既是生机勃勃的青,又是腐朽衰败的青。 最终,它还是恢復成为了孙悟空的模样,可那眼神,不再是孙悟空的桀驁与纯粹,而是幽绿,诡异,深不可测。 两重大愿如巨龙枷锁,在它身后扬起,金光黯淡,被青木黑气缠绕。 它抓起定海神针,在手中挥了挥,脸上先是露出了满意,可下一刻,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双目幽绿,如鬼火,如狼眼,望向了身旁不远处的九灵元圣。 九灵元圣本是被孙悟空护在旁边,他因大战过后损耗极大,忌惮灵宝天尊趁机下手,不敢远离。 即便此刻心中对异神充满了忌惮,有所防备,却也不敢贸然移开脚步,生怕得罪这位刚刚吞噬了孙悟空的诡异存在,心头忐忑不安,业力紧绷,时刻警惕著其一举一动。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危险,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就在眾人惊愕未平之际,那异神,突然气息凶戾滔天,便化作一头青黑异蛟,如同一道幽绿闪电,向九灵元圣发动了偷袭! 距离实在太近了! 九灵元圣大战过后,本就损耗极大,业力之龙仅剩指头大小,气息萎靡。仓促之间,那异蛟便已杀至,张开血盆大口,獠牙森森,往下咬去。 可恶啊!九灵元圣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他拼命催动业力之龙,仅剩三首的业力之龙,全力喷出四海之水,直奔异蛟而去。 可在距离小圣圆满仅是一步之遥的异神面前,即便全盛时期,九灵元圣都敌不过,更何况是业力之龙仅剩指头大小了。 只见,异蛟周身的浓墨般的青木黑气,如海啸般席捲而出,带著草木枯荣的诡异业力,瞬间將那股四海之水包裹。四海之水在青木黑气的侵蚀下,如同冰雪消融,瞬间被吞噬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扫清阻碍后,异蛟那数丈大的血盆大口,毫无阻挡地向著狮首人身的九灵元圣咬了下去! “你,你怎能背信弃义!我刚施展大墮神通……帮你完成宿愿……” 九灵元圣在不甘地悽厉挣扎,可话才说到一半,便在那血盆大口中撑不住了。他被咬得血肉模糊,声音戛然而止,被吞了下去。 突变来得快如闪电。 灵宝天尊距离远,想出手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眨眼间,九灵元圣的修为与业力便被异神彻底吞噬。 那异神周身的气息骤然暴涨,幽绿光芒冲天而起,如狼烟,如烽火。它周身草木枯荣的业力滚滚而起,如黑云压城,如怒海狂涛。它的气息疯狂攀升,半步小圣圆满的瓶颈如纸糊般破碎,竟直接突破桎梏,达到了小圣圆满之境! 在场眾人无不骇然失色。 独步三界的上古大圣,好不容易逃逸出来的一部分,万般谨慎,竟然就这样陨落了。 可一眾大罗金仙的震惊,都不如灵宝天尊眼里的惊骇。 怎么可能! 只有他才知晓,有一事,比九灵元圣陨落恐怖得多。 这位异神竟然能直接吞噬別人的修为与业力!直接化为自身所用……突破到了小圣圆满! 他难以置信,更寧愿相信是一步之遥的恰好突破了。 可那异神抬手一招,便將他的侥倖妄想击碎。 只见那定海神针,便似受到了无形的牵引,从地面飞起,落入异神手中。它在异神手中伸缩自如,可大可小,时而如针,时而如柱,时而如棍。 金光与青木黑气交织,竟被他彻底掌控,可隨心所用,进退自如了。 果然是吞噬消化了九灵元圣! 只有消化了九灵元圣,才能如此自如的操控定海神针。 灵宝天尊的袖口微微抖动,那是千古以来第一次。 手持定海神针的异神,目光向他望来。 那目光幽绿如鬼火,冰冷如寒潭,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那笑容里,有挑衅,有嘲讽,有狩猎的兴奋。 可乐小说,你的隨身图书馆,不止万卷。 第89章 终极大战 异神手持定海神针,扬起一身草木枯荣的业力黑气。 那双眼睛,透过层层黑气,锁定灵宝天尊,如毒蛇锁定垂死的猎物,冰冷,专注,而又嘲弄。 灵宝天尊面色沉凝如铁,先前的从容,早已散尽。 他负手而立,道袍在业力激盪中猎猎作响,万道霞光,將自身护得严严实实。 深知今日已是死局,再无保留的余地,三界业力,尽数铺展开来,与异神的业力黑气碰撞在一起。 两大圣级威压对峙。 以二人为中心,虚空泛起层层涟漪。 脚下的黄泉大地,在这威压之下,岩层寸寸龟裂。 周遭一眾大罗金仙,皆是面色惨白,浑身颤慄,骇然欲绝。 此刻,两大圣人的气机已然绷紧如满弓之弦。 那是圣人的巔峰对决,是对大罗金仙“谁动谁死”的绝对压迫。 在场的大罗金仙,无论修为高低,不分神通深浅,在这等气机之下,皆如螻蚁般渺小。 无人敢打破这死寂的僵持。 牛魔王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鹏魔王翅膀微微震颤,却连展开的勇气都没有。敖烈痛心於龙族逆袭的希望被吞,却发现,自己此刻竟然连开口的胆量都没有。 死寂未持续片刻。 异神与灵宝天尊,皆是眼神一厉。 没有半句废话。 也没有任何试探。 圣人之爭,生死一瞬! 唯有以最强杀招分生死,能一击毙命,便不留半分余地。 几乎是同一时间,二人同时祭出大墮神通。 洞天通道齐齐打开。 头顶的昏黄天幕,被一道道撕开,露出更高处的大罗天网之上。 为催发这终极杀招,二人皆献祭了九成元寿!灵宝天尊的白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添了几缕霜色;异神周身的黑气,则愈发浓郁,如墨汁翻涌,如长夜降临。无尽星宿之力自洞天通道中倾泻而下,如天河倒灌,將二人笼罩其中。 异神周身业力黑气疯狂扩张。 那黑气旋转,压缩,凝实,化作一头狰狞可怖的角木蛟法相。蛟首高昂,蛟身盘绕,每一片鳞甲都泛著青黑色的业力光泽,每一次摆动,都透著草木枯荣的死寂与霸道。那法相,竟有人头大小,远超此前九灵元圣那拳头大的业力之龙。 灵宝天尊周身三界霞气匯聚。 匯出一只展翅欲飞的危月燕法相,燕身覆著月光,清冷如霜,羽翼之上流转著三界业力,每一根羽毛都如刀刃般锋利。尖喙如鉤,双翅展开,月光与业力交织,如一轮冷月悬於虚空。那法相,同样人头大小,与角木蛟分庭抗礼。 法相成型的剎那间,威压如滔天巨浪,席捲整个黄泉大地。 山川震颤,沟壑纵横,大地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连黄泉之下的忘川河都泛起滔天巨浪,河水倒灌,浊浪排空,奈何桥摇摇欲坠。 “逃!” 这一个字,几乎是所有大罗金仙心中唯一的念头。 先前的恐惧,被求生欲取代。在法相成型的瞬间,一眾大罗金仙再也顾不得圣人的气机对峙,拼尽全身修为,各自祭出神通,疯了一般往远方逃窜。 牛魔王化作一头巨牛,四蹄踏空,牛角破风,闷头狂奔。敖烈化作一条白龙,龙尾猛甩,龙身如箭。鹏魔王展开双翅,如一道流光,拖起十殿阎王的水笼,拼命往远处掠去。 无人敢回头看一眼。 便是观音菩萨,也深知这圣级杀招的恐怖。她也不敢有半分逗留,莲台佛光暴涨,化作一道金色长虹,极速往远方掠去。 没有语言。 唯有最果断的拼杀! 异神操控角木蛟法相,携草木枯荣的业力,如一道黑虹,猛地扑向灵宝天尊。 蛟嘴大张,业力翻涌,黑气如潮,似要將整个天地都吞噬进去。 灵宝天尊操控危月燕法相,撑起三界业力。羽翼展开,燕身化作一道银月流光,迎向角木蛟法相。所过之处,虚空凝霜,寒意刺骨。 两道法相衝撞在一起。 天崩地裂! 终究是角木蛟的力量更胜一筹,那来自远古的星宿异力,如腐朽万物的洪流,將危月燕的月光一层层侵蚀,一片片剥离。 角木蛟法相,趁势一口將危月燕法相吞入腹中。 异神异神眼中的冷冽更甚,嘴角勾起些许弧度,似在嘲笑这些万古之后的小辈不自量力……凭你们,也配与太古的遗存爭锋? 灵宝天尊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望著逃到数十里外,仍在拼命逃窜的一眾大罗金仙,目光落在十殿阎王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嘆息。 他轻声道,“诸位,老道,无法顾及了。” 话音落,他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爆!” 一声低喝,如惊雷炸响。 剎那之间,被角木蛟法相吞入腹中的危月燕法相,骤然化作一道恐怖的爆阵,在角木蛟腹內轰然自爆。 毁灭,瞬间席捲开来。 白光,刺目的白光,淹没了一切。 那白光不是光,是业力自爆的毁灭之力,是圣级杀招的终极绽放! 白光过处,一切皆化为虚无。 没有声音,因为声音也被吞噬,没有色彩,色彩也被抹除,甚至,连时间也被之撕碎。 逃到三十里外的敖烈,早已將大罗金仙的龙力全部爆发,龙身如一道白色闪电。可在这股威力面前,闪电也嫌太慢。白光追上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龙身便被这毁灭吞噬,瞬间蒸发。龙鳞,龙骨,龙魂,连一丝痕跡都未曾留下,仿佛这条白龙,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逃到四十里外的牛魔王,祭出牛金牛神通,一头金牛虚影將他笼罩,撑起一道金色的屏障。他拼尽全力抵挡,法力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可那白光,只一个呼吸,便將金色屏障撕碎,將金牛虚影碾碎,將他的身形捲入其中,瞬间粉身碎骨,跟著陨落。 逃到五十里外的鹏魔王,本是最果断之人。一开始便施展出星日马的大墮神通。若独自全速逃离,未必不能活命。可他捨不得十殿阎王,执意要救下。待他发现情势不妙,白光已追至身后。他眼中闪过挣扎,最终鬆开了手,拋下水笼,再想全速逃离时,已然晚了。 爆阵的威力瞬间追上他。 业力蚀骨,鹏魔王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双翅被撕碎,鹏身被吞噬,最终魂飞魄散,消散於天地之间。那水笼坠入白光,十殿阎王的身影,也在剎那间被抹去。 百里之內,大罗金仙,无一生还。 二百里內,漫天泥土被瞬间汽化,皆在白光中化为虚无,只余下一片荒芜的虚空,如天地初开时的混沌。 三百里內,地上所有建筑与植被,尽皆被爆力粉碎。连黄泉大地的岩层都被翻卷撕碎,地底深处的幽冥暗河被炸出,河水喷涌,又在白光中蒸发。 唯有四百里外,才陆续有微弱的存活气息传来。 可这自爆的余波,並未停歇。 如一场滔天大地震,席捲千里之外。 整个黄泉大地如海浪般来回震盪,一波,又一波,仿佛永无止境。山川崩裂,峰峦倒塌,碎石如暴雨倾泻。河流倒灌,忘川河水衝上河岸,淹没了黄泉路,淹没了鬼门关的废墟。 天地间一片混沌,尘烟瀰漫,伸手不见五指。 第90章 落败 许久之后,震盪才渐渐平息。 便是早已逃远的观音菩萨,也未能完全避开。 那毁灭的白光如怒海狂涛,从身后涌来,她为抵挡,献祭了一成元寿,施展出小损神通,化出一团翠绿的柳树將自己重重包裹。 即便如此,仍是如同被巨锤砸飞,把她连人带树,推到二百里开外,嵌入地下泥土数里之深。 许久,观音菩萨才缓缓破开泥土。 她立於废墟之上,面色苍白如纸,髮髻散乱,僧袍不整,狼狈不堪。 心有余悸抬头望去,眼前是一片彻底毁灭的景象。 黄泉大地满目疮痍,山川已夷为平地,沟壑深不见底,整个地府,都被漫天尘埃与浓烟笼罩。尘烟如幕,遮天蔽日,伸手不见五指。天地间一片死寂,没有风声,没有水声,只有尘埃缓缓落下的沙沙声。 分不清,究竟是谁胜谁负。 观音菩萨不敢有半分耽搁,迅速稳住心神,神识如一根细线,穿过层层尘烟,往那业力法相自爆的最中心处,缓缓探去。 她想窥探战局的终局。 想知道,究竟是谁,从这场圣级对决中活了下来。 可这缕神识,却似投石入静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剎那间,尘埃深处,两道原本蛰伏调息的气息骤然惊醒。 紧接著,两道凶悍无匹的业力再度悍然相撞。 一者青黑缠杂,携草木枯荣的腐朽之意;一者霞气流转,裹挟三界业力的厚重之威。两股力量在尘烟深处轰然对撞,滚滚气浪炸开,余威直掀两百里外。 观音菩萨心头一惊!先前百里之內,大罗金仙尽数灰飞烟灭的惨状还歷歷在目,她下意识便要远遁,身形已向后掠出数丈。 可转念间,脚步又生生顿住。 灵宝天尊昔日於她有恩,若是就此离去,於心难安。 几番犹豫,她终究压下逃生之念。 周身气息敛去,化作一缕微不可查的轻烟,隱匿於地脉升腾的阴雾之中,静观其变。 远在洛迦山偷看的唐决,被爆阵白光的恐怖威力骇住了。 那白光,隔著无尽虚空传来,仍旧刺目。他眼睁睁看著百里之內的一切化为虚无,看著那些熟悉的身影一个个消失。情感上,他不愿承认。可理智却冰冷地告诉他……敖烈,已然身陨! 前世时,敖烈曾帮过他不少。 唐决嘴唇翕动,想说什么,终究只能沉默。 身旁的捧珠龙女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下不安,连忙追问 唐决心中一涩。 他知捧珠龙女与敖烈乃是堂姐弟,情谊深厚,先前一直刻意隱瞒敖烈的境况,生怕她过度担心,乱了心神。可此刻人已陨落,再也无法遮掩,只得低声轻嘆,將百里內大罗金仙尽数陨落,敖烈也未能倖免的噩耗,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捧珠龙女闻言,怔怔地立在原地。 雾水在眸中打转,如荷叶上滚动的露珠,她咬著唇瓣,强按下心头悲痛。 “……他……那……那我师尊……是否安然无恙?” 唐决目光紧锁地府的尘烟战场。 他未曾亲眼见到观音菩萨的踪跡。那白光太过恐怖,遮掩了一切,他无法確定菩萨是逃出生天,还是已遭不测,只能轻声安慰,“菩萨神通广大,应当无碍。” 话音未落,尘烟深处骤然再起波澜! 两道圣人业力骤然亮起! 一者青黑缠杂草木枯荣之气,如朽木上燃起的鬼火,幽冷,阴沉,带著万物凋零的死意;一者霞气裹挟三界业力,如暮色中最后一抹残霞,厚重,绵长,带著执掌天地的余威。 这两道能穿透万物的光,刺破厚重如墙的尘埃,宛若两轮残阳再度撕裂了暗夜。 定海神针与一只磅礴巨手不断碰撞!金棒砸落,巨掌迎上,每一次相撞都掀起漫天烟尘,气浪百里翻涌。 可那毁天灭地的威势,已然大打折扣,显然,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 两人先前献祭九成元寿催动大墮神通,业力法相已尽数毁去。 此刻,他们只能催动普通业力缠斗,神魂与肉身都濒临枯竭边缘,全凭一股意志在极力支撑。每一次出手,都牵动著体內溃散的道基,剧痛钻心,却不敢有半分鬆懈。 灵宝天尊抬手硬挡定海神针骤然爆发的凌厉一击!巨力轰然炸开,他闷哼一声,周身霞气业力紊乱翻涌,再也稳不住身形,如断线风箏般倒飞而出。 就在他身形踉蹌,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 一道细小的青黑影子,骤然从他背后窜出。 一道细小的青黑影子,骤然从他背后窜出。 竟是一条巴掌大小的角木蛟法相!如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张口便咬向他的后心,速度快如闪电,偷袭之势狠辣至极,不留半分余地。 灵宝天尊骇然变色。 他大喝一声,周身业力仓促爆发,险之又险地偏身躲过,鬢边髮丝被蛟气削落数缕,飘落在尘埃之中,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后怕。 异神拎著定海神针,缓步走出尘烟。 他立於左侧,周身青黑业力起伏不定,如潮水般一涨一落。那条巴掌大的角木蛟小法相,则盘踞在右侧,蛟首高昂,发出嘶嘶的低鸣。 异神脸上,满是得逞的得色。 “桀桀。”他的笑声如夜梟啼鸣,沙哑,刺耳,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迴荡,“三清小儿,没想到吧?我悄悄留了一个小分身,故意用法相主体吞下你的危月燕,诱你引爆全力一击。” 话音落,他手持定海神针,与那条巴掌大小的角木蛟,一步步向灵宝天尊逼去。 脚步很慢。 每一步落地,都在黄泉大地上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 凶戾之气扑面而来。 灵宝天尊面色凝重,连连后退。他的脚步同样很慢,每一步都在拉开距离,可那距离,又被异神步步蚕食。一进一退之间,两道身影在尘烟中缓缓移动,如狼群把猎物逼到了悬崖边上。 灵宝天尊忽然抬手,沉声喝道,“且住!你我皆是强弩之末,何必拼个你死我活?老道愿与你罢手言和,联手共抗此间天地大变局。” 异神嗤笑一声,“吞噬你的修为与业力,助我再破境界,岂不比联手更妙?” 第91章 反胜 灵宝天尊竟然落败了。 远在洛迦山偷看的唐决,顿感不妙。 灵宝天尊已是本纪最顶尖的战力,若被这异神吞噬,那岂不是再无人能敌? 他心头暗嘆,孙悟空利用分身,最终渔翁得利,可谁能想到,竟连神通法相都能有分身! 灵宝天尊被逼上绝路,眼神坚决,但態度显然放缓了。 “你方才见过自爆之威!老道若是走投无路,必定自爆,你也休想占得半分便宜。” 异神拎著定海神针,听到威胁,只是狞笑,脚步不停。 显然不可能会被这种鬼话唬住。 灵宝天尊千古以来,从没试过如此狼狈,脚下又后退了几步。 但那张老脸之上,狠色越甚,“便是把我吞了又如何?你已施过大墮神通,元寿大损,没个数十年恢復不过。” “即便修为有所上升,你借不来大墮神通,也斗不过三清余下两人。” “不如,我帮你遮掩,对外宣称此事已被我解决。” “你我先暗中恢復,再联手以图日后。” 异神脚步顿住。 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三清並坐,另外两人的实力,他心中有数。 一个灵宝天尊尚且如此难缠,若是那两位联手杀来,以他如今元寿大损的状態,必定性命难保。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可以。” 灵宝天尊神色稍松。 “也罢!我不吞你。”异神周身青黑业力微微收敛,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著强势,“但我如何知得,你脱困之后,转头不把我卖了?你需认我为主!奉我號令。” 灵宝天尊的白眉再次皱起。 他乃是三清之一。 无数岁月来,立於三界之巔,受万仙朝拜,执掌天地棋局,岂能认人为主? “你我各取所需,莫要两败俱伤……”灵宝天尊压下怒意,又把语气放缓,“可尊你为兄,日后共商大计,但听差遣。” 异神沉吟许久。 他盯著灵宝天尊,青黑业力在周身流转,明灭不定,似在权衡利弊。良久,他似想要彻底降服这位三清之尊,终於缓缓点头,“也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是,空口无凭,我需取你一物……” 异神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酝酿什么。 灵宝天尊神色稍霽。 “请讲。” 异神的视线,从灵宝天尊脸上缓缓移开,扫过四周的尘烟,扫过头顶的虚空,最后重新落回灵宝天尊身上。 然后,他脸上骤然露出戏謔的狞笑。 “取……你小命!” 厉喝声如惊雷炸响。 几乎在同时,灵宝天尊背后的烟雾撕开。 第二条巴掌大小的角木蛟小法相,悄然浮现,青黑业力森然昂起,封死了退路。 异神居左。 两条角木蛟法相分占右与后。 三者形成完美的三角夹攻之势,將灵宝天尊死死围困在中央。 灵宝天尊怒髮衝冠。 白髮在业力激盪中猎猎飞舞,他厉声喝道,“你这是何意!非要两败俱伤不可?” 异神仰天狞笑。 笑声在废墟上迴荡,久久不散。 “別以为老夫不知!”他收住笑声,眼神阴冷如蛇,声音狠戾,“你是在拖延时间,等待余下三清赶至!”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好巧!我也是在拖延时间……让第二条法相分身绕远回头再合围。” 定海神针在他掌中一转,金光与青黑业力交织,映照出他脸上志在必得的凶光,“今日便要把你瓮中捉鱉,小菜一碟!” 灵宝天尊一时间难以置信,“你,你元寿大损,便是吞了我,也是死路一条!” 异神狞笑之中,褪去了偽装,对这濒死的猎物先是施捨,后是玩弄道,“坐井观天的小辈!太古之时,並无三界功德,正是它吞了业力……哼!难得糊涂,安心上路吧!反正,这便是结果,我只要吞噬同级,便能一齐恢復元寿!” 话音落,异神挥动定海神针。 金棒裹挟著草木枯荣的业力,直劈而下,与此同时,两条角木蛟法相也同时张口,喷出两道青黑业力。黑气如箭,一者从右侧袭来,一者从背后射至。 三者齐攻。 封死灵宝天尊所有退路。 灵宝天尊身陷绝境! 前有定海神针当头砸落,右有角木蛟黑气封堵,后有第二条角木蛟截断归途,三道攻势同时临身,避无可避。 眼看合围攻击已近,便要当场陨落,魂飞魄散。 千钧一髮之际,灵宝天尊忽然敛起了脸上的慌乱,发出一声冷哼。 那冷哼声很轻。 可其中蕴含的冷厉之色,却是如刀锋出鞘,令异神瞬间头皮发麻。 但。 已经迟了。 灵宝天尊眸光一寒,口中吐声,“困阵!” 二字落下,虚空骤然闭合。 二字落下,虚空骤然闭合。 无数三界业力的霞气从四面八方合围而出,它们不是从灵宝天尊身上发出的,而是从虚空中凭空涌现,从异神的头顶与脚下,从两条角木蛟的后方,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牢笼。 霞气流转,道韵森然。 每一缕丝线都承载著无尽业力,如蚕吐丝,如蛛结网,一层一层,一圈一圈,转瞬之间便將整个空间封死。 牢笼,瞬间合围! 將扑至近前的异神与两条角木蛟法相分身,尽数困在阵心之中。 异神脸色骤变,手中的定海神针,加速往灵宝天尊砸下去。 可扑了个空,再回头,灵宝天尊已经在牢笼之外。 异神急怒交加,青黑之气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两条角木蛟法相分身跟著咆哮,如火山爆发,如洪流决堤,齐齐催动全部业力,往牢笼的霞气阵壁击去。 震天巨响之中,那阵壁纹丝不动,连一丝裂痕都未曾出现。 不! 异神挥动定海神针,如暴风骤雨般砸落,每一击都足以开山裂石。 两条角木蛟同样疯狂轰击,喷出阵阵的黑气打在阵壁上,同样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散。 灵宝天尊立於阵外。 他负手而立,白髮在业力余风中微微飘动。面色苍白,气息萎靡,显然布下此阵也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 “我早知你的分身难以对付!” “两个分身绕远,故而方才故意引爆危月燕法相。” “燕子衔泥筑巢……你只知其一,却不知我危月燕神通的真諦。” 执掌三界的圣人,声音不高,却是令整片黄泉大地尽皆匍匐身前,“法相建出的法阵,才是藏在背后的主体,不將你与分身一同诱入阵中……老道,还真难將你一网打尽!” 第92章 大仁反噬 ——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隨时访问。 这些老东西,果真是没一个简单。 远在洛迦山偷看的唐决,被灵宝天尊的绝境翻盘给惊住了。 他的目光透过层层虚空,盯著那片尘烟瀰漫的废墟,灵宝天尊引爆了业力法相,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拼死一搏,是玉石俱焚的最后手段。可没想到,竟只是幌子,法相留下来的產物,才是真正的杀招。 那困阵,竟把异神死死困住。 阵中,异神面色铁青。 死死盯著灵宝天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连声音都被困在阵中,只有灵宝天尊听到,“你竟累积了两千年的潜修底蕴!” 灵宝天尊立於阵外。 他贏了,可脸上並无多少喜色。他没有再看异神,而是看著那座困阵,看著霞气流转的阵壁,在看一件耗尽心血才铸成的宝物,如今却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为了保住这点底蕴,”灵宝天尊开口,声音不高,“老道我主动退居二线,把执掌三界让与他人之手。”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阵中的异神,面无表情,“不想,今日浪费在你身上。” 唐决心头惊讶,这个困阵如此厉害,原来竟是消耗了两千年的潜修底蕴。 当年人皇夏桀残忍无道,导致灵宝天尊退居二线,他主动把执掌三界之权,交予元始天尊,既是顺水推舟,也是为了不消耗这份底蕴去爭。 如今,却用在了异神身上。 阵中,异神沉默了。 他输得哑口无言,青黑业力明灭不定,不再说话了。 可灵宝天尊不想让他闭嘴。 圣人可以修復元寿,可这千年潜修底蕴,却是无法加速恢復的东西。是两千年里,一分一毫积攒下来的业力淬炼,道基沉淀。耗尽了,就必须再歷经千年,才能重新积累。 而如今,正是多事之秋。 这份底蕴,本是他压箱底的依仗。 如此大的代价,他必须从异神嘴里掏出些东西来。 灵宝天尊盯著异神,目光骤然凌厉,精光如电,直刺阵中,“我並非在拖时间!他们两人,知道我拿出底蕴必胜,为了逼我消耗这份底蕴……他们不会来的。” 阵中,异神冷著双眼。 不知他在想什么,一直在沉默,眼神阴沉,如一条蛰伏的蛇。 灵宝天尊继续施加压力,“他们不来也好,无人打扰,我问你些事。” 异神终於抬起头,冷笑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休想!” 灵宝天尊没有理会,仍然问道,“三界功德还在镇压万古!是谁,把你释放出来?” 异神冷笑,“你猜。”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满是不屑。 灵宝天尊没有动怒。 他负手而立,目光穿过霞气阵壁,落在异神脸上,像是在端详一件古物。 “太古之时,並无三界功德。”灵宝天尊早料他不会轻易回答,神色不变,缓缓点明其中关键,“仁道,乃是彼时,仁义礼智信五常之中的大道。如今,仁道修士罕见,是五常中最落魄的道。便是因为,三界功德成为唯一的大仁。是它吞噬了业力,才拥有留圣器不留圣人的大势。” 他抬眸,直视异神,“你的吞噬能力,来自於三界功德的大仁反噬?” 阵中,异神的冷笑凝住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惊讶不是偽装,他盯著灵宝天尊,像是在重新审视此人。 “你个小辈,”异神缓缓开口,声音里的嘲讽少了,多了一丝凝重,“竟然也知得不少。” 灵宝天尊垂下眼瞼,像是在消化什么,推演什么。 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明悟。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阵中,传入异神耳中,也传入远在洛迦山的唐决耳中。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你,便是大仁的反噬!只要我把你吞噬,也一样能获得你的吞噬能力。” 阵中,异神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不再言语,眼神阴沉得可怕,青黑业力在周身疯狂翻涌,如被激怒的毒蛇。 但灵宝天尊已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確认的答案。 他轻轻嘆息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悲悯,却又透著几分异样,“此等凶险之物……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异神骤然怒喝。 他双目圆睁,鬼火般的绿眼中满是狰狞,青黑业力在他周身炸开,如火山喷发,“休要在那里假惺惺!” 灵宝天尊没有再看他,果断地掐起法诀。手指翻动之间,道韵流转,他一点阵壁,剎那间,三界霞气开始在困阵之中翻滚。那霞气,不再是先前那样静静流转,而是开始缓缓旋转,如磨盘碾转,仿佛潮水涨落的冲刷沙滩。 阵中,异神脸色大变。 霞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贴著他的青黑业力,一点一点地渗透,一点一点地侵蚀。那股力量,不是摧毁,是消解,如钝刀割肉,缓慢而不可逆转。 他的力量,开始腐蚀消散! 青黑业力在霞气中变得稀薄,如墨汁入水,被稀释,被化解。异神周身的黑气开始变淡,那张扭曲的面孔上,终於露出了惊惧。 声音从阵中传出,不再是先前的暴戾与嘲讽,而是一种压著怒意的请求,“住手!” 灵宝天尊不搭理。 “有事好商量!” 灵宝天尊依旧不搭理。 “免得两败俱伤!” 灵宝天尊背负双手,目光落在阵中,落在异神身上……不!应该说是落在异神的吞噬能力上。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神色复杂。有担忧,是对那吞噬之力本身的忌惮;有排斥,是对这股力量的不认同;但更多的,是志在必得。 远在洛迦山偷看的唐决,心头一阵寒意涌起。 灵宝天尊,竟然对这大仁反噬產生了贪念。 阵中,异神几番请求,皆不得回应。 终於,他爆发了。 “可恨!” 一声咆哮,从阵中炸开。异神抬起头,那张扭曲的面孔上,鬼火般的绿眼死死盯著灵宝天尊,眼中满是誓要活吞对方的狰狞与决绝。青黑业力在他周身疯狂翻涌,如困兽最后的反扑。 “无知小辈!” 他的声音如雷,在困阵中迴荡。 “休要得意!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隨著异神一声咆哮,定海神针开始疯狂涨大。 第93章 抢先机缘 偏爱仙侠小说?点击进入专属书库! 定海神针的两端,极快的延伸。 一端向下,一端向上,如擎天之柱,迅速顶到困阵的上下两端。大圣器的力量彻底爆发,把困阵撞得阵阵地动山摇,霞气流转变得紊乱,阵壁之上泛起层层涟漪。 灵宝天尊脸色微变。 他没有犹豫,双手掐诀,低喝一声,“涨!” 一字落下,困阵应声而动,霞气阵壁如活物般舒展,跟著定海神针一同变大。 初时不过一丈高,转眼便如一棵参天大树,再一转眼,已是千丈高。 定海神针在困阵霞光之中,如一头甦醒的远古巨兽,极力撑开肢体,向著四面八方挤压而去。那阵壁被撑得向外凸起,原本浓郁如绸的霞气,被撑得越来越薄。 灵宝天尊立於阵外,怒目圆瞪。 他双手掐诀,业力源源不断,从他体內抽取而出,沿著指尖的法诀,化作一道道霞光,修补著那被撑得越发稀薄的阵壁。 可定海神针仍在变大。 刚刚补上,定海神针又是一记猛撞,阵壁再度震颤,刚刚凝实的霞气又被震散大半。 灵宝天尊大喝一声,业力如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双手猛地一合,將那处薄弱生生压了回去。 阵壁重新闭合。 定海神针的衝撞,被扼住了。 可还来不及歇息,阵內,异神再度嘶吼,操控著定海神针,又一次衝撞阵壁。 每撞一次,困阵便剧烈震颤一次,霞气飞溅,如碎玉四散。那阵壁几度被撞得凹陷下去,险些破裂,却总在最后一刻,被灵宝天尊拼死补上。 三界业力,从体內抽取得越来越快。 他的脸,开始塌陷。 原本童顏鹤髮的灵宝天尊,面颊迅速凹陷,眼窝深陷,皮肤如枯树皮般坍塌下去,手指枯瘦如柴,指节凸出,掐诀的动作也晃颤不止。 几度惊险之后,困阵终究撑过了定海神针的变大。 定海神针已恢復成为本体,百里之长,上下两端没入虚空与大地,看不到尽头。它撑在困阵之中,如一根擎天之柱,要將这方天地彻底撑破。 可困阵挺过去了。 霞气阵壁虽仍在微微震颤,却已不再被撑得变形,將这件大圣器的爆发之力彻底锁死。 而灵宝天尊,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他脸色苍白如纸,是连一丝血色都不存在的惨白,如枯骨表面的冬日积雪。 原本童顏鹤髮的圣人气象,此刻荡然无存,身体如乾涸的河床,道袍变得空空荡荡,骨架撑著皮囊,如一具站立的乾尸。 他喘息著,体內最后一缕力量都被抽乾。 可看著阵中的定海神针,他笑了。 撑过去了。 终归是他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困阵中的异神,不言不语,不刺激,不挑衅。困阵的销蚀之力仍在持续,如温水煮青蛙,一点点磨损著异神的本源。草木枯荣的黑气,在霞光的侵蚀下,不断消散,如冰入沸水。 异神愤怒至极。 他不甘心。 抡起定海神针,砸在霞气阵壁上,发出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 困阵纹丝不动! 定海神针变大,是大圣器自身的力量。而抡起它攻击,依靠的却是异神本身的力量。此刻的异神,已是强弩之末,献祭九成元寿,法相本体已毁,又被困阵磨损了这么久,残存的力量,已不足以驱动百里金棒爆发出真正的杀威。 那一击看似骇人,实则如枯木撞钟,有声响,无实质。 那两条角木蛟法相分身,撞在阵壁上,只激起几圈涟漪,便如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灵宝天尊就那样静静地看,静静地等,继续温水煮青蛙,把困在阵中的异神一点一点地磨死。霞气在困阵中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都带走异神一分力量,都让那青黑业力淡薄一丝。 远在洛迦山偷看的唐决,忽然觉得六识同步逐渐模糊下来。 显然,这具灵明石猴的躯体,逐渐被困阵的磨损穿透皮囊,深入到了神识深处,草木枯荣的黑气在不断消散。 阵中,异神狂怒之下,终於彻底爆发了。 “可恨小辈!” 他仰头咆哮,青黑业力在他周身炸开,如灯灭前的最后一次爆燃。 双目圆睁,鬼火般的绿眼中满是决绝,“我誓要把你生吞活剥!” 他的声音在困阵中迴荡,在百里虚空之中炸响。 “本来还要留著另做它用……”他咬著牙,每一个字都从齿缝中挤出来,带著刻骨的恨意,“是你逼我的!便让你尝尝,何为后悔!” 话音落,草木枯荣的黑气从他体內彻底爆发。 青木色与黑色交织,化作一团扭曲的漩涡,散发著孕育万物的诡异气息。 他在施展血脉神通!仅剩最后一次的……齐天大圣血脉神通。 唐决猛然一惊。 他想起来了!孙悟空这具躯体,刚刚突破了大阶,恰好在七天之內。 灵宝天尊皱起眉头,他是循著定海神针被拔之祸匆匆追来,却不知这其中的细节。 困阵之中,异神憋足了力量。 黑气翻涌,神通將发。 可那黑气却僵住了。 异神愣住了。 他竟然施展不出! 四面八方的虫,被困阵隔断在外,无法匯聚成河,无法形成血脉的奔流不息。他的血脉神通,被这困阵硬生生掐断了源头。 异神的双臂僵在半空,青黑业力在周身旋转,却无处可去。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那是机关算尽之后,发现最后一张底牌竟被人提前封死的茫然。 隨后,他逐渐镇定下来。 青黑业力缓缓平息,不再疯狂翻涌。他垂下双臂,抬起头,透过霞气阵壁,看向阵外那具如乾尸般的身影。鬼火般的绿眼中,怒意与不甘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的平静。 他开口了。 “你確实厉害。” 声音不高,不再是先前的咆哮与嘶吼。平静,坦然,如一个將死之人最后的陈述。 “若我真陨落於你手,却也败得不枉。”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霞气,直直看著灵宝天尊。那目光里,没有求饶,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奇异的郑重。 “若我落败。” “你把大仁反噬夺去。” “就当谨记……务必心狠手快!”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劝诫,似诅咒,又似临终嘱託。 “趁著三界功德还在镇压万古,把一切稳稳捏在掌心,方能成你所愿之事!也不枉如此一份,抢在诸天之前的抢先机缘。” 第94章 观音菩萨渔翁得利 灵宝天尊脸上没有喜色。 反而心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自心底升起。 这异神死到临头,竟然其言也善。此人最不甘心的,不是即將陨落,而是浪费抢先之机? 不对! 灵宝天尊主动退让一步,小心翼翼开口,“前辈何必如此,不如你我来坐下来慢慢商议,说不定,有什么误会。” 嘴里说著恭敬的话,態度摆得诚恳谦卑,可那困阵的销蚀,却丝毫没有停顿下来。霞气仍在流转,仍在缓缓磨去异神的力量。青黑业力仍在变得稀薄,仍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嘴上退让,手上不停。 异神也不去理会。 仿佛交代完了遗言,他终於可以安心……豁出去一拼了。 他伸手一捏。 两条角木蛟法相分身,当即解体,化作最基础的草木枯荣黑气,如墨汁般在困阵中散开。 隨后,他伸手一拍胸膛。 血肉震飞大半。 那一掌之下,身躯血肉横飞,露出森森白骨。可他浑不在意,將所有力量,尽数抽出,融入那团草木枯荣的黑气之中。 黑气翻涌,如活物般蠕动著。 异神沉喝一声,灵明石猴的躯体上,骤然绽放出五彩光芒。 那是补天石的光! 五色交织,如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光芒,在灵明石猴的躯体上流转。 隨著那光芒越来越盛,一具虚影从躯体中冒出头来。 那虚影,从异神的颈侧挤出,如先前獼猴王从孙悟空体內爬出时的景象一般无二。先是头颅,然后是肩膀,手臂,躯干,它一点一点地从灵明石猴的躯体中爬出,半个身子爬入那团草木枯荣的黑气之中。 黑气將它的头颅包裹,然后被它吞噬,每吸入一分,形態便凝实一分,气息便强大一分。 灵宝天尊盯著那具正在成型的分身,感应著那股从阵中传来的气息。 那气息,神秘,古老,又有一丝让他莫名熟悉的韵味…… 他苦皱的脸上,逐渐露出了骇然。 他认出来了。 危月燕大圣的远古血脉! 远在洛迦山偷看的唐决,头皮阵阵发麻。 那股献祭自身的疼痛,仿佛顺著六识同步了过来。 这异神,竟献祭自身与两头角木蛟作为养分基料,来强行孕育出分身。 那分身,一头连通著异神的本体,一头连通著那团翻涌的黑气。 两头吸取。 如婴儿吮吸母乳,如树根汲取大地。 异神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先是脸颊凹陷,颧骨凸出,如刀削斧凿;再是肩胛骨刺破皮肉,根根肋骨可数;最后,整个人如一张人皮裹在骨架上,空空荡荡,风吹即倒。 那分身却在不断凝实。 补天石的光,尽了。 被吸乾了。 它终於成型了,危月燕大圣的远古血脉,化作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如月光的投影,双目狭长,瞳孔是冷冽的银白色,没有瞳仁,只有两团旋转的月华。 半圣之上! 这具分身,拥有半圣之上的力量。 阵中,被吸成皮包骨的异神,看著这具分身。 异神看著这具分身,乾瘪的眼眶中,掠过一抹心疼。 太强行了。 这具分身,本该在更高境界时再施展最后一次血脉神通来召唤。那时召唤出来的,將是真正的圣人级別。 可现在,没有虫的参与,没有血脉奔流的滋养,它便没有性命,没有魂魄,不过是一具空壳,仅能曇花一现,盛开,然后迅速凋零。 但他別无选择。 说时迟,那时快。 那具危月燕分身刚一成型,便立即探出手臂,一把拖起皮包骨的异神本体。它的动作快如闪电,不带丝毫犹豫,闪身之间,已来到困阵边缘。 隔著阵壁,它望向了灵宝天尊。 银白月华的眼瞳,如两口来自太古的深井。 专业的站,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 灵宝天尊骇然失色。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勉强挣扎著那具已经枯竭如乾尸的身体,摇摇晃晃,往远方逃去。他的速度,比先前逃亡的那些大罗金仙还要缓慢,如风中残烛,每一步都似要用尽全身力气。 那具危月燕分身看著逃遁的背影。 银白色的瞳孔,如月光照在雪地上,没有虫带来的灵智,只有机械的漠然。 异神在困阵的销蚀之力抽取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如腐木中渗出的汁液,还未落地,便被霞光蒸发殆尽。 他不敢怠慢。 当即將分身的生命尽数点燃,往阵壁一撞。 危月燕同源的力量,从它体內涌出,如墨入水,融入那层霞气阵壁之中,延展开来。 那坚不可摧的困阵,本就被定海神针这等大圣器撑出了百里之长,阵壁已被拉扯得稀薄如纸。此刻在同源力量的渗透下,迅速融开了一个大口。 分身的躯体,在燃烧中一点点变得透明。 它遵令的將异神拋了出去。 皮包骨的异神,从缺口中飞出,翻滚著落入阵外的尘烟之中。 紧接著,定海神针迅速收缩,在转瞬之间缩回寻常大小,从缺口中扔出来,落在异神手中。 终於逃出生天了! 异神回过头,望向困阵。 那具危月燕分身,正与困阵的霞气阵壁融为一体。 两者互相溃散,尽皆失去了任何价值。 异神的眼睛,红了。 那双鬼火般的绿眼,本就幽深可怖。此刻,血丝从眼角蔓延开来,如蛛网,如裂痕,將那两点绿光衬得愈发狰狞。他盯著分身消散的方向,盯了整整一个呼吸。 心疼。 那心疼,没有化作言语,只是红了的眼眶,握紧定海神针时微微颤抖。 一个呼吸后,他割下了不舍。 他转过身,拖著定海神针,往灵宝天尊逃亡的方向追去。 身形同样的摇摇晃晃,他的脚步,不比灵宝天尊稳健多少,那双皮包骨的双腿,每一次迈出都如学步的婴孩,仿佛隨时可能跌倒。 可在前边逃的灵宝天尊,心头升起了绝望。 那咬牙忍痛追来的异神,同样是被抽空了力量,陷入了极度的枯竭之中。他的速度,本不该比灵宝天尊快多少,两人都是油尽灯枯,都是靠著意志在拖动残躯。本该谁也不可能追上谁。 可异神手中的定海神针,泄出了阵阵金光。 二十八星宿之中,亢金龙主生发,主癒合,主万物復甦。 此刻,那治癒金光正从棒身之中缓缓渗出,如春风,如细雨,缠绕在异神周身。 青黑业力仍是枯竭的。 可他的伤势,正在恢復,圣人法力正在体內萌芽般的滋生。 灵宝天尊拼尽全力往前挪动,可他的速度,连唐决这个地仙都不如了。每一步,都在榨取这具乾尸般躯体中最后的余烬。 异神追了上来。 “最终还是我贏了。”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低沉,带著咬牙切齿的狠戾,和一丝劫后余生的狰狞笑意。灵宝天尊不必回头,便能感受到无尽的杀机正从身后笼罩而来,如夜色。 异神挥动定海神针。 毫不留情,照著灵宝天尊背后一棍扫来。 这一击,没有先前法相衝撞时的毁天灭地之威,只是皮包骨的异神倾尽残存力量的一击。 可对此刻的灵宝天尊来说,这一击,足以致命。 灵宝天尊拼得口中喷血,才险险躲过。 那口血是暗红色的,如淤积多年的陈血,喷在虚空中,化作一片血雾。这一躲,榨乾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忍著剧痛,继续往前挪动,可那速度,比先前更慢了。 慢得令人绝望。 异神毫不费劲地再次追上来。 皮包骨的身躯,拎起定海神针,又是一棍扫来。 这一棍,避无可避! 眼看著已经枯竭如乾尸的灵宝天尊,就要当场陨落。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埋伏在阴雾尘埃中的佛光,骤然亮起。 第95章 唐决的蠢蠢欲动 佛光从阴雾尘埃中绽放。 如黑暗中,忽然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先是一小缕穿透层层阴雾,紧接著便如决堤之水,轰然炸开。 千手! 如万条柳树枝般从佛光中探出,每一只手都捏著不同的法印,或拈花,或持叶,或结无畏印,或作与愿印。千手齐出,铺天盖地,迎向定海神针的横扫而来,轻柔如风,却坚如金石。 那一棍本已触及灵宝天尊的衣袍,却在千手的拨弄之下,偏开三寸,擦著天尊的肩头掠过。 定海神针被撞开了。 异神恼怒看去,幽绿的眼中满是戾气。 阴雾之中,莲台显现。一人立於莲台之上,白衣如雪,眉目低垂,手中杨柳枝轻轻一晃,千手收拢,归於身后,如孔雀开屏般层层展开。 正是在躲在暗中静观的观音菩萨。 异神被她一挡,怒不可遏!深陷的眼窝下,张开了那失去嘴唇遮掩的两排牙齿,白森森的,如野兽的獠牙。 “区区大极仙虫子!”怒吼从枯枝般的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好胆!跳出来送死!” 圣人之怒,天地变色。 那股圣意威压,虽已衰弱,却仍旧是圣人的威压。 如垂死的猛虎,哪怕最后一口气,仍能让百兽匍匐!观音菩萨感受著那股扑面而来的圣意,佛光微微颤动,如风中的烛火。 她胆怯了。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是本能的胆怯,大极仙面对圣人,如萤火泊在在皓月之下。 远在洛迦山偷看的唐决,暗道一声糟糕。 他连忙將眼前的紧急情况,一五一十告知捧珠龙女。 捧珠龙女闻言,花容失色。 “师傅她……乃是本纪后辈!从未与圣人交手,向来在圣人面前如履薄冰……” 观音菩萨本就不敢插手圣人交战。她斗胆將异神的攻击一挡之后,再不敢有丝毫停留。千手齐收,一把抓起灵宝天尊那乾尸般的躯体,莲台转动,佛光暴涨,便要全力逃遁。 枯竭如乾尸的灵宝天尊,方才逃过定海神针的毙命一击,整个人已如风中残烛,隨时都可能熄灭。可就在观音菩萨要遁走的那一剎那,他挣扎著,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 “菩萨,莫走!他已山穷水尽,不过是虚张声势!” 观音菩萨闻言,不禁顿住了脚步。 方才那一挡,观音菩萨確实轻鬆拦下了定海神针。 若真是圣人全盛之时,那一棍,她便是拼了性命,也拦不住。 她回过头,望向异神。 那异神皮包骨的身躯立在虚空之中,握著定海神针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怒目圆瞪,圣意威压仍旧瀰漫四周,可那威压之下,还有多少实力在支撑? 异神没有想到。 灵宝天尊前脚差点被他一棍打死,后脚便反过来阻拦观音菩萨的逃跑。攛掇观音菩萨回过头来,贪图他身上的机缘。 他的脸色青白交替,眼中幽绿光芒闪烁,拎起定海神针,往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踩在虚空之中,却踩出了地动山摇的气势,露出一口森然白牙。 “小辈……”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拎著定海神针,大步往前进逼。 若换做其他大极仙,必然胆颤。 但观音菩萨毕竟是五老,常是不得不与圣人打交道。 她没有退。 立在莲台之上,白衣在阴风中轻轻飘动,眉目低垂,似在思索。 异神又逼进一步,定海神针横在身前,金芒流转。亢金龙的治癒之力仍在从棒身中渗出,一丝一缕,渗入他那乾瘪的躯体,修补著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要赌,就拿小命来赌吧! 观音菩萨抬起头,眼中闪过果决。 “贫僧得罪了。” 她宣號一声。 话音落下,大墮神通,轰然施展。 洞天通道在她身后打开,如一道撕裂虚空的裂隙,幽深,黑暗,通往不可知之处。裂隙之中,星光亮起,那是柳土獐的星宿之光,青中带白,如柳絮,如飞雪。 柳土獐法相! 大极金光,彻底绽放。 没有圣人业力的千里压迫。那柳土獐的金光法相,如是一棵巨大无朋的垂柳,通体翠绿,千手从法相身上探出,如根根柳枝,柔软却坚韧,轻盈却有力。 千手齐出! 如根根柳枝,铺天盖地,照著异神轰然击落。 第一掌。 异神挥动定海神针,一棍扫来,与那只柳枝般的手掌撞在一处。金铁交击之声还未传出,第二掌已至,然后是第三掌,第四掌,第十掌,第一百掌。 千手如雨落。 “可恶的小辈……” 异神嘶吼。 他在掌影之中左支右絀,定海神针舞成一团乌光,护住周身。可那千手实在太多,太快,如柳絮般无孔不入,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第一掌拍在他肩头。 他那皮包骨的身躯猛地一震,肩胛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 还未稳住身形,第二掌已拍在他后背。 第三掌拍在他胸膛。 第四掌,第五掌,第六掌…… 虚张声势的异神,如沙袋般,被千手拍得在废墟上不断拋飞。每一次拋飞,便有一掌跟上,將他拍向另一个方向。他口中的惨呼连连响起,如野兽垂死的哀嚎。 “饶命……” 他开始求饶。 “小姑娘……不,大菩萨……饶我一命……” 观音菩萨眉目低垂,千手不停。 柳土獐法相的千手,一掌接一掌,如雨打芭蕉,异神那皮包骨的身躯在掌影之中不断变形。 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异神,求饶声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呜咽。 远在洛迦山。 唐决將这喜讯一五一十告知捧珠龙女。 两人皆是惊喜,没想到异神与灵宝天尊拼得山穷水尽,给观音菩萨渔翁得利,白捡了这泼天的便宜。 捧珠龙女美目泛起异彩,声音里带著几分难言的激动。 “师傅若得此机缘,我洛迦山必然……” 她后边的话没有说出来,显然是有所犹豫。 唐决明白捧珠龙女在犹豫什么。洛迦山有崛起之心,观音菩萨身为五老之一,却无五老之实,歷来遭各方轻视,若能得到异神身上的大仁反噬之力……三界之中再也无人敢怠慢! 可那大仁反噬,终究是吞噬之力。 是不祥之物。 捧珠龙女虽渴望洛迦山崛起,却对那吞噬之力,並不认同。 唐决却是顾不得那么多,满心的皆是蠢蠢欲动。 若这大仁反噬落在我手中…… 第96章 与龙女一起赶往地府 风吹过洛迦山的紫竹林。 那风从海上来,穿过层层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低语,如嘆息。紫竹摇曳,竹叶<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一浪接著一浪,將整座洛迦山都笼罩在这无边的摇曳之中。 唐决立在竹林之下。 风拨动竹叶,也拨动著他的心。 痒痒的。 那吞噬之力在异神手中是个祸害!可在我唐某人手中,却是拯救世界的无上法门! 那大仁反噬之力,就在眼前。异神献祭自身脱困,灵宝天尊拼得油尽灯枯,观音菩萨渔翁得利……这一连串的变故,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掠过。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异神已是山穷水尽,观音菩萨只需轻轻一捏,便能將那吞噬之力夺入手中。 菩萨能得,我何不能得?若是这大仁反噬落在我手中……世界就有救了。 这第二世,唐决不可能存档去改变世界线。他必须选择保留修为这一项。若是利用这吞噬之力,將修为直接提升到世界之巔……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第三世,他便能重生为三界中的任何人!届时再去拯救世界,便是易如反掌。 唐决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今世犯下罪孽又如何?反正不会存档,这一世的因果,这一世的恶业,都將在第三世的重启中烟消云散。下一世,从第三章重新开始,乾乾净净,无人知晓。 他的手,不自觉地捏紧。 可下一刻,那捏紧的拳头又鬆开了。 远在洛迦山,只能靠神通偷看。无法影响现场,纵然是巧舌如簧,也是临渊羡鱼,只能看著,却摸不著。 即便如此,那大仁反噬的诱惑,仍旧如野草般在他心头疯长。 连仅有地仙修为的唐决都蠢蠢欲动,更何况那些站在三界之巔的大人物? 一眾强者处心积虑,蓄谋已久,到头来,竟是顺路赶来的观音菩萨,笑到了最后。 地府废墟,尘埃漫天。 观音菩萨立於莲台之上,白衣如雪,千手在她身后缓缓收拢。 异神已失去了最后的反抗之力。 他那皮包骨的身躯蜷缩在黄泉大地上,血肉模糊,如一团被捣烂的肉泥。定海神针被打飞出去,不知落到废墟的何处,四下的断壁残垣还在烟尘滚滚。 阴雾翻涌,尘埃瀰漫,废墟的碎屑在虚空中飘浮,如一场永不停歇的雪。可那些尘埃,落到她周身三丈之处,便自行避开,如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 白衣依旧圣洁。 她眉目低垂,望著蜷缩在脚下的异神。 擒下他,吞夺他的吞噬之力……易如反掌。 可她没有。 只是集合千手。 柳土獐法相的千只手掌,从四面八方收拢而来,每一只手掌都捏著法印,每一道法印都在绽放金光。法相千手归一,化作一只遮天巨掌,翠绿光华凝聚如烈日。 她要发动终结一击,彻底终结异神。 连同那大仁反噬,一起埋葬! 异神绝望了。 他那血肉模糊的躯体蜷缩在地上,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千手合拢,致命一击,即將落下。 就在此时…… “菩萨!” 灵宝天尊的声音,骤然响起。 “且慢!” 观音菩萨的千手,顿在虚空之中。 灵宝天尊挣扎著,从那乾尸般的躯体中挤出一丝力气,声音急切,带著恳求。 “莫要把他击杀……將他擒下……交予我。” 既然你观音菩萨没有夺取之心,那他灵宝天尊也就再无顾虑,可以放心的把所图道出来了。 观音菩萨念了一声“我佛慈悲”, 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坚定。 千手微微一顿,却並未收回,婉言拒绝道,“天尊,此非大道正途,乃不祥之物,遗祸无穷。便让贫僧把他终结吧!” 灵宝天尊如何捨得。 他嘆了口气。 那一声嘆息,从乾尸般的躯体中溢出,带著上千年的疲惫,带著上千年的不甘。 “菩萨,你可知……当年大禹牺牲,禪让正统,本纪开闢以来,推我为尊,执掌三界。” 他的声音沙哑,如风吹过枯枝。 “那些年,老道我可谓兢兢业业。” “不想,西王母这边,蟠桃树枯萎无解。” “东王公这边,人皇暗中坐大,残暴无道。” 他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望著观音菩萨,眼中满是恳切。 “你让我夺了此獠的大仁反噬。” “只需压过原始他们二人,便可推动东王公与西王母合流。” “或许……便能扭改三界大劫!” 观音菩萨沉默了。 她的千手仍旧悬在虚空之中,致命一击引而不发。灵宝天尊的话,她听进去了。东王公与西王母合流,虽说是远古禁忌,但也確是拯救三界的一条路。若真能促成此事,三界大劫或许真有化解之机。 可她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天尊。”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两脉正统合流之事,可坐下来三界共议。小僧自当站在天尊一旁,尽心竭力。” “可此大仁反噬,並非正途。” “恕我无法认同。” 说罢,她催动千手。 那已经合拢的千手,开始绽放最后的光芒,致命一击,即將落下。 灵宝天尊大声喝止。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恳求,甚至带上了几分悲愴,“我从大禹手中接过三界这些年来……” “他的影子,始终活在我眼前。” “我先是敬仰了几百年。” “隨后又恼恨了几百年,他撒手而去,把这三界包袱扔於我……” 他顿住了,乾尸般的胸膛,微微起伏,如是止不住的轻颤。 “……又过了几百年,我只觉得自身一事无成。” “要么学他撒手而去。” “要么……” 他望著观音菩萨,往日高高在上的圣人,此刻,老眼中满是哀求,“你让我试一试吧!” 观音菩萨还是摇头,不认同。她的眼中,有慈悲,有无奈,却唯独没有动摇。 灵宝天尊嘆息一声。 那嘆息里,有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隨后,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菩萨,你翅膀硬了。” 观音菩萨的白衣微微一颤,气氛,凝重了起来。 两人对峙,久久无语。 远在洛迦山偷看的唐决,眼皮一跳,心下担忧起来,可很快,又转忧为喜。 他当即把两人的爭执,告知捧珠龙女。 “师姐!”他的声音很快,压不住那股急切,“我们得速速赶去地府。” 捧珠龙女一怔。 “万一菩萨与灵宝天尊爭执起来……”唐决顿了顿,“我们也好劝阻。”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万一有机可乘呢? 捧珠龙女哪里想到,区区一个地仙,竟然也敢打大仁反噬的主意!她只觉得此言有理……师傅与灵宝天尊若真起了爭执,她这个做弟子的在场,总好过远在洛迦山干著急。 何况,唐决六识同步在灵明石猴身上,隨时知道移动方位。 不怕找不到。 她当机立断,一手拉住唐决,金光绽放,腾空而起,往地府赶去。 第97章 波澜再起 章节更新提醒:第97章 波澜再起,阅读地址。 捧珠龙女一把拉起唐决就走。 有些话,却是不好与外人细说。 唐决刚告知过她,那定海神针在打斗之中,不知失落到何处去了。 这定海神针,关乎四海龙族的生死存亡,她得见机行事,或者戴罪立功,给三界各方一个交代,才能免去各方合剿,助家族平息此劫。 可刚飞出小院,她忽然一顿,转往洛迦山深处的菩萨修行荷花池飞去。 那荷花池,是观音菩萨闭关之所,平日里无人敢近。捧珠龙女落在池边,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池水翻涌,一道佛光从池底升起,托著一只净瓶,缓缓浮出水面。 玉净瓶! 这件圣器,通体莹白如羊脂,瓶身修长,瓶口处坠著柳枝,似有无量甘露从中流出。 它周身縈绕著淡淡的亢金龙金光,如日晕般。 这是洛迦山最大的依仗,可以治癒圣人。 普通的仙丹灵药,对圣人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圣人之躯,业力为基,寻常药石入体,便如滴水入海,激不起半分波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捧珠龙女拎起玉净瓶。 唐决看著那玉净瓶,能感知到瓶中有著一股重如泰山的力量,他立即恍然……那便是业力! 在原著中,这玉净瓶可是连孙悟空拎不动的存在,大概便是因为大罗金仙,拎不动业力。 唯有大极仙,才能与业力打交道。 捧珠龙女的縴手拎得很稳。 瓶中的净水微微晃动,发出极轻极轻的水声,如远山的泉。 “走。” 她没有多说。 一手拎瓶,一手拉著唐决,金光再次绽放。这一次,她没有再停顿。两道身影破空而去,直往地府的方向,全速赶去。 云海之上,高空的大风吹拂著面纱,捧珠龙女目凝远方,唐决看不到她的表情。 她没有解释为何要出动圣器。 但唐决也能隱约猜测几分,观音菩萨拿著这件圣器,才有资格与圣人坐下来谈。 而且……敖烈之死,仅是他的推测,没有亲眼目睹,或有一二成可能逃得性命,但也必然重伤濒死,捧珠龙女拎著玉净瓶前去,显然还是心存侥倖之意,或许能用得上。 捧珠龙女赶得急,唐决也不好去打扰她分心,神识再度沉浸到六识同步之中。 地府废墟,尘埃漫天。 观音菩萨一身白衣,不染尘埃,衣带在风中轻轻飘动,如云似雾。 她的面容慈悲而庄严,眉目间无喜无悲,始终没有隨著风云变幻而动摇。 千手在她身后缓缓收拢,致命一击始终锁定著血肉模糊的异神。 灵宝天尊对她有提拔之恩。 这些年来,他从来没指望过回报。 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相求,可能也是最后一次相求。 “菩萨,把他擒下交给我……你我之间,一笔勾销!” 观音菩萨的千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许久。 她才嘆息道,“小僧不敢。” 不敢?灵宝天尊脸色更冷,批评道,“当年,我正是看到你眼里的野心,上进之心蠢蠢欲动,才把你抬举为五老之一。” 区区一个大极仙,摇身一变,就与祖师爷的佛老平起平坐。 若是没有远超同代人的野心。 她必然不敢。 观音菩萨眉目低垂,千手悬空。 她没有回答。 佛光在阴雾中静静绽放,如一朵沉默的莲。 “如今……”灵宝天尊不满的冷哼道,“为何如此优柔寡断?” 观音菩萨的千手,又停下来了,那团刺目的柳光悬在虚空之中,引而不发。 她嘆息一声。 “小僧当年得到天尊提拔,感激不尽。” 但她的声音里没有激动,只有水涨水落之后,剩下的凉暖自知。 “可这数百年来……” “三清,五老,六御,九曜……哪一方承认过我洛迦山?” “我这几百年来奔波忙碌,各方討好,朝上瀛洲,夕至北极,哪里有事,哪里便有我的莲台,哪里有难,哪里便有我的杨柳枝。” 她顿了顿。 抬起头,望向灵宝天尊。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澄明。 “终是看破了执迷不悟。” “命中有时终须有,缘未尽至莫强求。” “拔苗助长,终归不是长远之计。” “一如眼下……”她的目光落在那蜷缩地上的异神身上,“如此反噬之力,即便为你所用,能暂时镇压三界局势,平息一时祸乱,也不过是治標不治本,终究会留下隱患,酿成更大的浩劫。唯有我等放下执念,踏踏实实,一同探寻那太古根源,找到问题的本质,才是拯救三界的明智正途,才是真正的大道所在。” 灵宝天尊哪里听得进她一个晚辈的劝诫? 只是,无奈自身已然力竭,一番软硬兼施,不断劝说,也是无果。 他语气愈发急切,甚至放下身段,直言道。 “你不愿让我夺这力量也罢!” “五老之中,唯有你这南老无圣。” “若是吞夺此獠的大仁反噬,你也便能突破圣境,也好全了你洛迦山无圣的遗憾,让洛迦山真正立足三界,不再受他人轻视!” 观音菩萨听得他如此误会,也是脸上无奈。 但她又欠著灵宝天尊的恩情。当年若不是灵宝天尊抬举,她一个本纪新晋的后辈,如何能躋身五老之列?这份恩情,她记了数百年,也背了数百年。 况且,灵宝天尊终究是三界至尊。 三清之一。 她不能翻脸,不能拂袖而去,甚至不能沉默以对。 她只得不断苦口婆心地劝说,讲道理,摆事实,说因果,论祸福。 两人爭执起来。 灵宝天尊说一句,她便回一句,语气始终恭敬,態度始终温和,可那拒绝的意思,如磐石般不可动摇。 时间,在爭执中不知不觉地流逝。 废墟上空的尘埃,都已落定了。 灵宝天尊正爭得急怒攻心,扭头看往他处,见到静静泊著的尘埃,却是忽然眼皮一跳。 那是一种本能的警觉,是执掌三界无数岁月磨礪出的直觉。有什么不对。他说不上来,但就是不对。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那蜷缩在地上的异神,血肉模糊,一动不动,如一团死肉。 灵宝天尊的瞳孔骤然收缩。 “菩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態度一百八十度转变,“快!毙了他!” 观音菩萨一怔。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灵宝天尊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当即催动柳土獐法相,千手齐出,便要发动致命一击。 可晚了。 那一根观音菩萨用神识废墟中翻找了数遍,都不知道被打飞到哪里的定海神针…… 从异神的耳朵中,掉了出来。 细如尘埃。 它从六耳獼猴的耳孔中滑落的那一剎那,再次出现在观音菩萨的六识中。 章节更新提醒:第97章 波澜再起,阅读地址。 第98章 翻盘 怎么可能! 观音菩萨大惊,这定海神针百里长,她没想到竟能缩小到尘埃般,藏在耳朵里。 它无声无息,如一颗微尘,从耳道中滚落。 落地的瞬间,它摇身一晃,又变回了一丈长,金辉璀璨,如初升的太阳。 谁都没想到。 那一直找不到的定海神针,竟然就藏在眼前。 连灵宝天尊这等老辣之辈,都没有想到……定海神针,竟被一个耳朵藏了下来! 要知道,便是室火猪或者井木犴的法宝,除非本身便是圣器,否则也藏不住大圣器的业力。 任何圣器之下的储物法宝,任何圣人之下的隱匿神通,在这股大圣器的业力面前,都如纸包火,根本无从遮掩。 灵宝天尊难以置信。 他的神识,早把异神浑身上下扫了上百遍。扫过此人的每一寸皮囊,每一根骨骼,每一个可能藏物的窍穴。上百遍,一遍比一遍仔细,一遍比一遍深入。 確认,定海神针没在异神身上。 正因为確认了,他才敢阻拦观音菩萨的终结一击,才敢在油尽灯枯之际,贪图那大仁反噬。 灵宝天尊歷经上古无数风云,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藏匿之术。 反倒是远在赶来路上的唐决,心头恍然。 这异神,乃是从六耳獼猴孵化而来,具备通风大圣的远古血脉。 既然自己的神通可以同步六识,远程偷看,那这异神反过来隔断六识,也在情理之中。 这种远古大圣血脉的隱秘,被三界功德镇压万古,记载早已残缺不全,只留下只言片语,模糊不清。灵宝天尊虽是三界至尊,执掌本纪,却也法一一详知这些被镇压万古的隱秘。 他不知道六耳獼猴的耳朵能隔断六识。 不知道,便防不住。 防不住……那你们统统都得死! 如同烂泥瘫在地上的异神,把定海神针藏在耳中,隔断六识,一直在悄悄利用著定海神针泄出的亢金龙治癒之力。 既然被揭穿,那他就不再偽装了。 在定海神针滑落的瞬间,他不再是奄奄一息的垂死之人,而是如冬眠初醒的毒蛇。 观音菩萨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她当机立断,当即集合千手。 柳土獐法相的所有手掌,从四面八方收拢而来,遮天巨掌凝聚,翠绿光华如烈日当空。 可已经晚了。那千手的集合,终究需要时间,哪怕只是一个呼吸…… 够了。 对异神来说,足够了。 观音菩萨与灵宝天尊的拉扯时间太长了,依靠定海神针那泄出的亢金龙治癒之力,他已经悄悄恢復了不知多少。 他脱下偽装。 圣人法力,如火山喷涌般从他体內爆发而出。 那法力磅礴,如江海倒灌……远不及全盛之时!可在圣人法力中裹著一小缕小圣圆满的业力,青黑如墨,幽绿如鬼火。 他挥动定海神针,金棍裹挟著那缕业力,如一条毒龙出洞,直直砸向柳土獐法相。 轰! 千只手掌,如琉璃般碎成千万片。金光四溅,那尊如垂柳般的法相,瞬间崩塌,在业力的轰击之下,连一个弹指间都没有撑过去。 棍势未消。 砸入黄泉大地。 大地炸开了。 黄泉大地炸开了数十里的大坑。泥土被掀飞,岩石被粉碎,虚空被撕裂。那坑深不见底,被圣人之力瞬间熔化,尘埃如蘑菇云升起,遮天蔽日。 整片废墟,如地狱倒悬。 神通法相被打爆,观音菩萨横空喷出一口鲜血。 那血是鲜红的,溅在白衣之上,如雪地里的梅花。她整个人倒飞出去,却仍险险的护住了的灵宝天尊。莲台碎裂,佛光黯淡,她那一身圣洁的白衣,染上了尘埃。 气息萎靡。 烟尘之中,有人跨步而出。 是异神。 他拖著定海神针,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他皮包骨的身躯在烟尘中若隱若现,如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瘮人,如两团磷火,狠恶之极。 他俯视著气息萎靡的观音菩萨,俯视著她怀中奄奄一息的灵宝天尊,一步步进逼,每一步都如踩在观音菩萨的心头。 桀桀的冷笑,声音尖锐如夜梟啼鸣,在地府废墟间迴荡。 “妇人之仁……便如这三界功德……罪该万死!活该报应!必遭反噬!” 两道身影正在急速赶来,捧珠龙女拎著玉净瓶,带著唐决,全速飞驰。 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唐决连忙將这变故告知捧珠龙女。 唐决连忙將这变故告知捧珠龙女。 捧珠龙女闻言,脸色骤变。那张精致如玉的脸上,血色一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惊慌。她师傅还在现场,异神翻盘,首当其衝的便是观音菩萨。 她没有说话。 她直接动了。 龙族的大墮神通,在她手中轰然施展。没有洞天通道打开,而是下方的南海之水福泽升腾起来,那碧蓝的福泽如海,如渊,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在虚空中迅速凝聚成形。 一条南海水龙的千丈法相! 龙身碧蓝通透,如海水凝成,每一片鳞甲都在阳光下折射出粼粼波光。龙首高昂,龙鬚飘拂,龙目中燃烧著两团幽蓝的火焰。它刚凝聚出来,千丈之躯盘绕在捧珠龙女与唐决脚下,將两人稳稳托起。 捧珠龙女一手提玉净瓶,一手拉住唐决,低喝一声。 水龙法相一头扎进南海之中。 碧蓝的海水在两人周身分开,如一道透明的屏障。水龙法相在海水中加速,不是一倍,不是两倍,而是数倍。龙族本就生於水,南海又是捧珠龙女的故土,在水脉之中穿行,便是鱼归大海,如鸟入长空。 方向,西北。 那是地府的方位。 水龙破浪,瞬息千里。 地府战场。 观音菩萨的柳土獐法相,已经被打爆了。 你们妇人之仁,死於话多,前车之鑑,异神咧开嘴,不再废话,而是桀桀一笑。 直接抡起定海神针。 他照著观音菩萨的头颅,劈头砸下来,这一棍没有任何花哨,只是抡起来,带著对妇人之仁的极尽厌恶……狠戾的砸下去。 第99章 守株待兔 精彩章节《第99章 守株待兔》已上线,点击先睹为快! 莲台碎裂,佛光黯淡,白衣染上了血跡,观音菩萨的气息,在一瞬之间跌落谷底。 那根擎天之柱般的定海神针劈开尘埃,裹著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朝她头顶砸下来。 圣人之力。 本就不是大极仙可抗!何况现下极度虚弱之时。 她怀中灵宝天尊双目紧闭,已被方才一击震晕过去,仿佛抱著的只是一截枯木。 如何是好? 观音菩萨的反应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一枚蟠桃自袖中飞出,被她一口吞下。桃肉入喉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生机涌向四肢百骸,填补著方才大墮神通过后几近枯竭的元寿。 她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过来。 乾瘪的肌肤重新充盈,灰败的面色泛起血色,可那张脸……方才来时还是凡人三十岁的端庄模样,此刻眼角细纹蔓延,鬢边乌髮褪色,一呼一吸间,已是四十岁的妇人模样。 元寿可以补。 大墮神通的代价,没法抹去。 观音菩萨没有时间感慨,她甚至没有时间抬头去看那根越来越近的定海神针。 她试图再次施展大墮神通,但柳土獐的力量在体內晃了晃,便如水中倒影被人搅散,聚不起来。 大墮神通,短期內无法连发。 除非……付出双倍的代价!透支下一生。 定海神针砸落的气压已將地面压出龟裂,碎石崩飞,打在她脸上,生疼。 观音菩萨咬了咬牙。 三界中,上一次大极仙连发大墮神通,还是枯竭大战之中。 但凡有一丝可能,都会极力避免连发大墮神通。 可眼下顾不得这些,定海神针已到头顶! 观音菩萨手腕一翻,一枚八卦仙丹落入掌心。丹纹如卦,阴阳二气,如两条小鱼首尾相衔,她张口吞下。 第二阳世,开。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扇门被强行推开。门后是她下一世的寿元,是尚未到来的人生,是还未走过的光阴。 如今,提前献祭。 代价双倍! 观音菩萨的脸在迅速衰老,转瞬间便衰老成了凡人老嫗六十岁的模样。先前那头乌黑茂密的长髮间,钻出了几缕霜白,如一抹残雪,臥在枯草间。 大墮神通,再启! 洞天通道再度打开,星宿之力如天河倾泻,自九天之上灌注而下。 千丈柳土獐再度凝聚成形。 这一回,那千条手臂如春风中的柳枝,柔韧,绵密,铺天盖地。 定海神针砸进柳枝之中。 没有业力。 这一击只有纯粹的法力,虽將数百条柳臂砸得粉碎,却未能如方才那般一击贯穿法相。碎柳纷飞,新的柳枝又从法相本体抽出,前赴后继地缠上定海神针,缠上异神的手臂,缠上他的肩颈腰腿。 观音菩萨只是闷哼一声。 这一击未裹业力,未能彻底击毁法相,终究被她扛下来了。 异神低头看著缠在身上的柳枝,鬼火般的双目中戾气翻涌。 “烦人的苍蝇!” 异神咆哮。 定海神针在千丈垂柳中横扫竖劈,如猛虎冲入羊群。 柳枝成片成片地碎裂,碎屑如大雪纷飞,將半边天穹都染成青白。 可那法相便似有千手万臂,碎之不尽,斩之不绝,总有新的柳枝填补上来,总有新的缠绕落在他身上。 异神目中的油绿鬼火愤怒跳动,却又无可奈何。 他山穷水尽了。 方才打爆大墮神通法相的那一小缕业力,是他拼尽潜能,从这具透支到极限的躯壳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如拧乾一条毛巾,体內已然空空如也,挤无可挤。 没有业力,便打不碎这该死的神通法相! 但观音菩萨,也不敢与之硬碰。 她很清楚,大极仙的法力在小圣圆满面前薄如纸,一旦被定海神针击中,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柳土獐的优势,从来不是硬碰。 而是可以自动纠缠。 她抱起奄奄一息的灵宝天尊,身形化作一道金光,破空而去。 身后,柳土獐法相的千只手齐齐探出,如千万根垂落的柳枝,又像是千万根疯长的头髮,铺天盖地地缠向异神。 “想走?” 异神暴喝,拎著定海神针便要追,脚下一动,却发现被数百只手缠住了。 他双臂一振,定海神针横扫而出,所过之处,柳枝如麦秸般折断,碎屑漫天飞舞。 但断口处立刻又抽出新枝,从侧面缠来,从背后绕来,从脚下攀来。打断左边,右边已至,扯断身前,身后又生。那千条柳臂便如千根头髮,一根根,一缕缕,死死缠住他,往他身上绕,往他棒上绕,往他每一处可以发力的关节上绕。 棒身所过之处,佛掌尽碎,柳枝寸断。可碎了一批,断了一茬,更多的手掌已从法相之上生长出来,重新缠上,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他拖著千丈法相往前迈步。 一步。 千丈法相纹丝不动。 两步。 千丈法相被拖得倾斜,却仍死死缠在他身上。 三步。 他整个人如拖著一座泰山在赶路。 那团大极仙金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他的视野尽头。 异神的嘶吼声在地府上空迴荡,如困兽,如饿鬼。 观音菩萨没有停。 她抱著灵宝天尊,金光全速催动,一路南逃,逃出三百里后,她骤然折向,从向南,折向东。又逃出五百里,再折向北。再逃一千里,再折向东。 七拐八扭,如受惊的狡兔,直至逃出两千多里时,她胸口猛然一震。 柳土獐法相,终是被消耗殆尽,彻底击碎了。 观音菩萨喉头腥甜翻涌,再度一口鲜血喷出。她一挥袖,將喷出的鲜血尽数藏入袖中,不叫一滴落地。隨即又吞下一枚蟠桃,生机与元寿再度补满。 但那张脸,依旧是六十岁老嫗的模样。 她顾不得悲切,猛地收敛金光,抱著灵宝天尊一头扎入大地。 黄泉土。 厚土层层在头顶合拢,她的气息与神识尽数收敛,如一滴水藏入大海,如一丝风散入虚空。 藏得严严实实。 黑暗中,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 久到观音菩萨確认已经安全了。 她终於稍稍鬆了一口气,渡入一缕法力,將灵宝天尊唤醒。 灵宝天尊睁开眼,眼眶深陷,目光浑浊。他听完观音菩萨所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乾涩如枯枝折断。 “你做得极是妥当。”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说话的力气。 “这般迂迴两三千里,又隱於黄泉地下,便是我全盛之时,也难寻踪跡。那定海神针无法助他重聚业力,待我伤势痊癒,便不怕他了。” 观音菩萨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言语,各自闭目疗伤。 远处赶来的唐决,却是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六识同步之下,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一幕。 异神透支自身,才发力打爆法相,浑身气息也是萎靡到了极点,皮包骨的躯体摇摇欲坠,透支的状態比方才更差了。 但他没有停顿。 拖著定海神针,一路追了两千多里,不是盲目追赶,是锁定。 那是六耳獼猴的血脉力量,通风大圣的远古异能!风中的一切气息,一切痕跡,都逃不过他的追踪。观音菩萨七拐八扭的逃亡路线,在他看来,如一条清晰的路。 可追近之后,异神忽然停下来了。 他站在黄泉土上方某处,油绿鬼火般的目中,跳动著诡譎的光,那张皮包骨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狞笑。 他收敛起气息与神识,如毒蛇收牙,然后绕开了。 悄悄绕到观音菩萨与灵宝天尊藏身之处的更东边,盘膝而坐,將定海神针横於膝上。 一边利用定海神针更快的疗伤,一边……守株待兔! 第100章 有救了 唐决的后背,衣衫已湿透。 六识同步之中,异神的视角清清楚楚。 那具皮包骨的躯体盘坐在东边的土坡下,定海神针横於膝上,正一寸一寸修復著他透支的根基。眼眶里两团油绿鬼火不再翻涌,而是沉下来,冷下来,像两盏悬在坟头的灯,照著西方那片观音菩萨藏身的黄泉土。 守株待兔。 等他恢復过来,便是猎兔之时。 这老鬼,当真是奸猾到了骨头里! 唐决喉咙发紧,他全程同步看著,被这老鬼的艺高人胆大惊得咂舌。 这老鬼被柳土獐的千手缠住之后,为了不追丟两人,不得不透支爆发,才將法相击溃。 那一击之后,他的伤势已雪上加霜,若观音菩萨那时回头,再祭一次大墮神通,是稳贏的。 可观音菩萨没有回头。 唐决苦笑。 这怪不得任何人。 观音菩萨无法未卜先知,而他又不在她身边,这个天大的良机,只能白白从指缝间溜走。 说到底,若不是观音菩萨逃得远了,异神也不会做出这般牺牲。异神不做透支牺牲,观音菩萨便万万打不过。打不过,又怎会去赌一场毫无把握的仗? 一环扣一环,便成了眼下这个死局。 而异神,就趁著这个空隙,借著定海神针的亢金龙治癒之力,抢先恢復过来。 他將这些,一五一十告知了捧珠龙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捧珠龙女听罢,面纱下的脸色已白了大半。她立在南海水龙的龙首之上,催动千丈龙身劈开近海洋流,朝著地府方向疾驰。 “师弟,抓紧。” 她声音压得低沉,却压不住底下的焦灼。 水龙俯衝而下,一头撞入陆地。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龙身如一滴水融入江河,悄无声息地没入一条大江之中。江面只泛起一圈涟漪,便恢復了平静。可江底之下,千丈龙身正在水中穿行,逆流而上,速度比在天上更快数倍。 两岸青山倒退如飞。 捧珠龙女驱动水龙,一言不发。唐决看得出,她恨不得一步跨到地府。 可他必须说。 “师姐。” 捧珠龙女没有回头。 “菩萨他们错过了最佳时机。”唐决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等我们赶到,那异神靠著定海神针的治癒之力,必然已恢復了许多法力。到那时,菩萨即便再施展大墮神通,也打不过了。我们必须慎重。” 捧珠龙女的手顿了一顿。 江底的水光映在她面纱上,盈盈一晃。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从水底浮上来。 “唐师弟,师傅对我恩重如山,我自当义无反顾。” 她顿了顿。 “你把方位告知我,我一人前往。你赶回广教寺,面见你师傅大势至菩萨,请她赶往天宫,去请元始天尊与道德天尊出山。” 兵分两路。 唐决听懂了,她不想拖累他。 可他如何能拋下龙女,让她一人涉险? 异神若是吞噬了灵宝天尊,三界的毁灭便紧隨其后。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他一个地仙,失去了师门与御弟的资源供应,如何继续修炼下去,又能再苟活多久? 更何况,他心头还有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念头,大仁反噬! 若是能搏一搏绝境翻盘,把这异神的大仁反噬弄到手里…… 唐决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没有在脸上露出分毫。 “师姐,我跟你去。” 捧珠龙女霍然转头,面纱被水流拂动,露出下頜一线。她盯著他,目光里全是焦急与不忍。 “我能六识同步异神,这是我们唯一的优势。”唐决抢在她开口之前说道,“如此才有胜算,也不枉我此番血脉神通的用武之地。” “此去凶多吉少。”捧珠龙女咬著贝齿,一字一字道,“你会死的。” 唐决不敢把心头那点贪图说出口。 他只能扯出一个笑,故意將语气放得轻鬆些。 “能与师姐同年同月同日死,也是人生一件美事。” 捧珠龙女怔住了。 面纱被水流轻轻拂动,露出半截下頜,莹白如玉。那下頜微微绷紧,又缓缓鬆开。面纱之內,倾城绝色,似有一抹极淡的緋色浮上脸颊,转瞬便被透澈流水刮散了。 她转过头去,不再言语。 水龙破浪,一路向西北。 地下深处,黄泉土中。 时间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灵宝天尊猛地睁眼。 那双眼浑浊,却在这一瞬间锐利如刀。 “是谁?” 他枯瘦的手已抬起,指尖蓄力……莫不是被异神发现了? 观音菩萨也在同一刻睁眼。 可她的反应截然不同。 她伸手,压住了灵宝天尊的手腕,压低的声音里竟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喜。 “且慢!是我徒儿赶到了。” 灵宝天尊皱眉。 眼前,泥土正在缓缓融开。 不是被暴力破开,而是像冰融於水,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流淌。一道水线从泥土深处渗透出来,裹著黄泉岁的气息,將土石分开,又不在周遭激起半分法力波动。 御水之术。 捧珠龙女从那条黄泉水线中走了出来。 她身后,跟著唐决。 “师傅!” 捧珠龙女的声音压在喉咙里,险些没能忍住。 她心里早有准备,可亲眼看见时,还是差点惊呼出声。前几日出门时,观音菩萨还是风华正茂的三十岁模样,青丝如瀑,面容端严。如今不过短短数日,竟已衰老成六十岁的老嫗,皱纹深刻,眼角耷拉,鬢边钻出几缕银白。 灵宝天尊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眼底闪过警觉。 洛迦山远在十万里外,这两人怎会如此恰巧地赶来?又怎会知道如此精確的方位? 他的手又抬了起来。 观音菩萨再次按住他。 她已明悟过来了。 唐决能六识同步灵明石猴,这件事她早已知晓。如今两人能精准找到这里,显然是通过异神的眼睛看到了方位。 可这个念头刚落下,观音菩萨的脸色便刷地白了。 不对! 若唐决能通过异神的眼睛看到这里,那岂不是意味著……异神也知道这里? 捧珠龙女不敢耽搁,双手一引,黄泉水无声无息地漫开,將四人都裹入一层薄薄的水膜之中。龙族御水之术,隔断动静,连呼吸声都被吞没,不传半分。 唐决的六识再度沉入异神视角。 那具乾瘪的身躯仍旧盘坐原地,定海神针横在膝上,呼吸绵长。 没有异常。 异神没有察觉到。 唐决睁开眼,压低声音,將前因后果迅速说了一遍。 他能六识同步异神,亲眼看到异神是通过风来追踪两人的。所以,他才想出了借水遁走的法子。水能隔风,这片大地不乏黄泉水,从水底走,异神便追不到。 一番话说完。 黄泉土下,一片寂静。 灵宝天尊那双老眼盯著唐决,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他起先是警觉,是怀疑,甚至动了杀心。 可此刻,听罢这番话,他那枯瘦如柴的手指缓缓放下了。 观音菩萨也看著唐决。 她那张疲惫的脸上,惊讶与讚嘆交织,竟让那满是皱纹的面容都亮了几分。 此子年纪轻轻,区区一个地仙。 却能凭藉一份六识同步,將局势看得如此透彻。不但看透了,还能想出借水遁走的法子。不但想出了法子,还敢亲身犯险,一路赶来报信。 这份机智。 这份胆色。 便是许多大罗金仙,也未必能有。 灵宝天尊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捧珠龙女已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玉净瓶! 那瓶身莹白如玉,瓶口掛著柳枝,虽敛去了法力,可仅仅是瓶身散发出的那一缕极淡极淡的清辉,便让这逼仄的黄泉土洞,都变得温润起来。 圣器! 观音菩萨的眼睛亮了。 灵宝天尊的眼睛也亮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难以抑制的喜色。 正是瞌睡时送来枕头。 来得正好! 只要用这件圣器治癒灵宝天尊,那异神便不足为惧了。 灵宝天尊的目光从玉净瓶上移开,落在捧珠龙女身上,又落在唐决身上。他那张乾枯的老脸上,竟挤出了一丝和善的笑意。 观音菩萨也鬆了一口气。 当真是金童玉女,天赐一对救星。 有救了。 三界,也有救了。 追书不迷路,收藏,隨时阅读《虫西游》。 第101章 逃亡 哪怕歷过上古无数风雨,灵宝天尊那张乾尸般的老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后怕。 不是惊惧,是后怕。 如一个从悬崖边退回半步的人,低头看见脚下碎石坠入深渊,许久才听见迴响。 这后怕不显山不露水,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便被他压了回去。 但观音菩萨看到了。 若不是唐决带著龙女从十万里外摸过来,她与灵宝天尊此刻便如两只蒙了眼的猎物,一头撞进异神嘴里,必定將会连骨头都剩不下。 她也同样没有说话,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手背上那些再也消不掉的皱纹。 若唐决没有来,她必定痛惜代价,与灵宝天尊会一直藏在这里,如两只缩在洞中的野兔。等到那异神恢復得足够了,等到定海神针將那具皮包骨养出三分人样…… 他便不会再守株待兔了。 他会直接来拔树! 灵宝天尊的目光重新落在唐决身上。那张枯瘦的老脸上,线条渐渐柔和下来,如一块老薑被温水泡开。慈眉善目从皱纹深处浮上来,虽仍带著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仪,却已不再是审视。 “唐小友。” 他唤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层刻意的东西。 “听闻你智道造诣匪浅,日后有空,可来老道的禹余天宫,探討一二。” 话说得平淡,像是在拉家常。 唐决却是心头一跳。 禹余天宫,乃是三清道场之一。 那是大罗金仙都没有资格踏足的地方。 莫说是拜访,便是远远望上一眼,都是天大的福缘。 如今灵宝天尊亲口相邀,这份殊荣放在三界之中,足以让无数神仙红了眼睛。 当然,唐决心头雪亮,这不是单纯的赏识。灵宝天尊虎落平阳,此刻尚未脱险,还需要他手头这张六识同步异神的王牌。这番话,更像是定心丸,是让他知道,只要渡过此劫,日后必然不会亏待。 一位三清的拉拢。 放眼三界,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天大机缘。 上一个被灵宝天尊这般拉拢的人,就在眼前的……观音菩萨!如今贵为五老之一。 可现在还不是欢喜的时候。 “天尊请放心。”他微微欠身,声音不卑不亢,“晚辈自当尽力。” 然后他话锋一转。 “只是现下,师姐已將玉净瓶带来,可若是在此地启用圣器,必然会外泄法力气息,惊扰到那异神,此事,还请天尊定夺。” 唐决没有仗著六识同步的底牌逞强,也没有因为三清的拉拢而飘飘然。 只是轻轻巧巧地把眼下最要紧的事点出来,又把选择权拋回给了灵宝天尊。 毕竟,他只是个陌生小辈。灵宝天尊对他的信任,全靠观音菩萨的信用背书。初次见面,不可能毫无保留。 果然,灵宝天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不卑不亢!进退得宜。 难怪以地仙之身,能得洛迦山这般超格相待。 要知道,观音菩萨虽以慈悲闻名,却家大业大,不常做亏本的买卖。 灵宝天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拉拢的话。 他心中已然有了盘算:那异神吞了九灵元圣,定海神针已被他吞化,成为他的法宝,可做到法力不泄出在外。但玉净瓶乃是观音菩萨的圣器,即便刻意收敛,也难免会有法力外泄,一旦惊动异神,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唐决提供了最关键的情报,异神是依靠风来追踪他们的,而地下水中无风,正好能遮掩耳目,无疑是眼下最稳妥的应对之策。 换做平时,他必再三斟酌,步步谨慎。可此刻唐决能直接窥看异神动静,无需半分猜忌。 捧珠龙女既已御水带他安然抵达,原路水遁离去,自然也不会暴露踪跡。 更关键的是,那异神利用定海神针已恢復许久,隨时可能杀至,此地不宜久留,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灵宝天尊略一思索,当即拍板,“有劳龙女,我们即刻撤去,寻一安全之地再作计较。菩萨,你意下如何?” 他转头看向观音菩萨,毕竟是她两度施展大墮神通捨命相救,此事需得征一下她的同意。 观音菩萨缓缓点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速撤为妙。” 捧珠龙女不敢怠慢,玉手轻挥,黄泉水如柔丝缠来,將四人稳稳裹住。 水流如活物,沿著来时融出的那条通道,缓缓退回去。每一缕黄泉水的流动,都在她的控制之下,不敢有一丝多余。水流推动泥土的声音被压到最低,如一缕蚕丝在夜风中飘动,轻得几乎不存在。 异神在东边。 他们往西。 捧珠龙女的动作慢到了极点,每一步移动,她都紧盯著唐决的脸色。不仅她盯著,灵宝天尊盯著,观音菩萨也盯著。 三双眼睛,全落在唐决身上。 这是在虎鬚之下悄悄转移。 老虎的呼吸如在头顶。 四人大气不敢出。 更不敢催。 唐决全神贯注在六识同步上,他的意识沉在那片油绿鬼火的视野里。 异神盘坐东方的土坡下,定海神针横於膝上,不动。 没有反应! 唐决点了点头。 三人的呼吸齐齐鬆了一分,万事开头难,只要开始的时候没惊动,等遁远了,自然更不会惊动。 捧珠龙女加快了水流的速度。 融土的小通道在身后缓缓合拢,黄泉水裹著四人,穿过了土层,穿过了岩石,穿过了幽冥深处不知沉淀了多少岁月的沉积。 然后,豁然开朗。 一条地下暗河横亘在眼前。 黄泉的水,不起波澜,不生涟漪,连流淌都像是无声的嘆息。 死寂的水,冰凉不了眾人即將逃出生天的喜悦。 就在所有人鬆了一口气之际……唐决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的手猛然探出,一把握住了捧珠龙女的縴手。 力道不大,却极坚决。 別动! 捧珠龙女的手僵住了。她的指尖还掐著御水之术,黄泉水停在半途,不前不后。她没有抽手,也没有出声,只是用一双美目紧紧盯著唐决。 眾人心头同时一个咯噔。 完了。 惊动了。 异神利用定海神针治疗了这么久。 而灵宝天尊才仅是缓过一口气。 便是与观音菩萨联手,此刻也没有多少胜算。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唐决脸上。 唐决的另一只手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稍安勿躁! 灵宝天尊与观音菩萨对视一眼,眼底的惊惧缓缓压了下去。惊动异神的,不是他们。 唐决眉头紧皱,六识同步之中,他看得清清楚楚……异神那双油绿鬼火的眼睛忽然转动了。他没有看向西边,而是猛地抬头,望向了南方。 那张乾瘪如骷髏的脸上,眉头渐渐拧紧。 南方,有风声传来。 有人来了。 最新章节《》剧情高能!快来! 第102章 不周山遗民 东边的土坡之下。 异神盘膝而坐,定海神针横於膝上。亢金龙的治癒之力在其中流转,一丝一缕渗入那具皮包骨的躯壳。他的呼吸缓慢而深沉,如一条蛰伏的蛇在积蓄体温。 忽然。 那双眼睛睁开了。 油绿鬼火在眼眶中跳动了一下,然后定住。他的头缓缓转向南边,如一头嗅到气味的野兽。风声。南边两三百里外,风声不对。 有什么东西正在过来。 三个人。 异神霍地站起。 动作太快,定海神针被他拎起在手中,盯著南方看了片刻。 他看不到人,但没有风能对他撒谎。 唐决的心头一紧。 可下一刻,异神忽然回头。 那张乾瘪的脸转过来,眼眶中两团鬼火直直望去的方向,正是灵宝天尊与观音菩萨方才藏身的那片黄泉土。 唐决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被发现了? 不对!异神的目光不是锁定,而是盘算,他在权衡。 南边有人赶来,藏身之处的两人重伤未愈,先解决哪一边? 异神脸上的犹豫只持续了一瞬。 他的伤势虽然恢復了不少。 法力渐丰,但最关键的业力,却是还没凝聚出来。 多次山穷水尽,加上那一次击溃柳土獐法相的透支,已將他的潜能压榨到了极限。 业力,是一丝也挤不出来了。 他想起了观音菩萨的大墮神通。 那千臂法相碎而不灭,缠而不绝,像苍蝇,像头髮,像斩不断的柳絮,烦人至极。 没有业力加持,他没有把握可以迅速拿下。若是一击不中,被那女人拖住,南边的人赶到,前后夹击,那便棘手了。 只一息。 异神便扭回了头。 果断,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放弃了。 放弃先行擒下灵宝天尊,转身往南边遁去。那具皮包骨的身躯裹著一层极淡的黑气,贴著地面无声无息地滑行,如一条嗅到猎物气息的毒蛇,先解决那边的麻烦。 唐决心头一松,紧接著又一紧。 他惊讶异神的选择。 但细想下来,便明白了。这异神似乎认得南边来的人,他怕南边来者与观音菩萨联手。若两方合力,他便难以取胜。所以他要迎上去,先解决一方,再回头收拾另一方。 “师姐!快!” 他的目光与捧珠龙女对上。 “趁现在……遁走!” 眾人皆是一惊,灵宝天尊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 可捧珠龙女没有问。 她对唐决已是很信任,唐决说走,她便走。 双手一引,黄泉水无声无息地裹著四人,继续沿暗河向西遁去。水流贴著河床滑动,如一条受了惊的水蛇,快而无声。 灵宝天尊压低声音问道,“这是何故?” 唐决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只看见异神朝南边迎去了,却不知道南边来的是谁。 直到一小会儿后。 异神出现在南边百里之外。唐决透过他的眼睛,终於看清了南边飞来的金光。 当先那人,一身星袍,周身绕著绿气,面容阴冷如寒玉,眉骨高耸,双目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淡的褐色,如两片枯叶泡在冰水里。 嘴角天然下垂,便是面无表情时,也带著三分刻薄。 木德星君! 唐决心头一震。 便是此人,暗中相助勾陈大帝,寻得那枚角木蛟异角,令孙悟空得以两个大罗金仙分身的黄雀在后。可到头来,此人竟是一只更大的黄雀……在那角木蛟异角中动了手脚!孕育出异神来,反客为主,反噬掉了孙悟空。 他顺著异神的视线,继续往跟在木德星君身后的两人看去。 这一看,更是目瞪口呆。 跟在木德星君身后之人,面容阴鷙,目光锐利如鹰,那气息凌厉如刀,仿佛利剑隨时出鞘。 鹏魔王! 怎么是他?他怎么可能还活著?那爆阵白光的威力,唐决是亲眼见过的,鹏魔王应该被炸得魂飞魄散才对!他如何存活下来的?又怎会与木德星君混在一处? 唐决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继续往后移,看见了第三个人。 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林净羽! 身形修长,面容冷峻,眉宇间带著那一股熟悉的傲然,如旧的一身白衣,腰悬一柄长剑,气息不过地仙境界,站在这三位举手投足便可翻江倒海的存在之间,便如一粒尘埃落入了惊涛骇浪。 唐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怎么在这里?只是个地仙,跑来地府趟这浑水做什么?这不是送死吗? 糟了! 若那边动起手来,林净羽区区一个地仙,隨便一道打斗的余波扫过去,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唐决的心头,顿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纠结。 万分纠结。 羽哥啊羽哥!这么多年未见,你早不冒出来晚不冒出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你让我怎么办? 理智告诉他,应该果断拋弃,但是,他的嘴巴比念头更快。 “师姐,等等!” 话已出口。 捧珠龙女的手一顿,水流骤停。她回过头来,面纱下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又要停?刚刚让走,走了没多远,又让停。这一停一走,一走一停,到底是怎么了? 可她信任唐决。既然唐决喊停,她不疑有他,便停下了御水遁走,將眾人停在暗河深处,等待唐决的下一步指令。 灵宝天尊与观音菩萨的目光也落在唐决身上,等著他解释。 唐决顾不上解释。 他全神贯注,六识死死锁定异神的视角。 金光停在了十丈余外。 异神拎著定海神针,破败的袍子被地府阴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眼眶中的油绿鬼火盯著木德星君,又扫过他身后的鹏魔王与林净羽,眉头皱了起来。 木德星君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语气里颇为不满。 “我费大力助你夺得平天圣躯,为何落得如此狼狈?” 异神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木德星君,落在鹏魔王身上,又落在林净羽身上,油绿鬼火在眼眶中跳了跳。 “你带他们来做什么?” 语气也是同样的不满。 木德星君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 “你若能成事,何需我赶来?” 他往前迈出一步,目光钉在异神那张皮包骨的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意。 “我帮你抢下了先机,你竟如此白白浪费天机!” 异神沉默。 木德星君的脸色阴冷如冬日的霜,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 “你以为,这大仁反噬,仅你一人?” 不是声音小了,是语气变了,从责问,变成了某种阴惻惻的提醒。 “不周山遗民……共有五裔!” 作者从言式最新作品《虫西游》独家首发! 唐决的心头,顿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纠结。 万分纠结。 羽哥啊羽哥!这么多年未见,你早不冒出来晚不冒出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你让我怎么办? 理智告诉他,应该果断拋弃,但是,他的嘴巴比念头更快。 “师姐,等等!” 话已出口。 捧珠龙女的手一顿,水流骤停。她回过头来,面纱下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又要停?刚刚让走,走了没多远,又让停。这一停一走,一走一停,到底是怎么了? 可她信任唐决。既然唐决喊停,她不疑有他,便停下了御水遁走,將眾人停在暗河深处,等待唐决的下一步指令。 灵宝天尊与观音菩萨的目光也落在唐决身上,等著他解释。 唐决顾不上解释。 他全神贯注,六识死死锁定异神的视角。 金光停在了十丈余外。 异神拎著定海神针,破败的袍子被地府阴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眼眶中的油绿鬼火盯著木德星君,又扫过他身后的鹏魔王与林净羽,眉头皱了起来。 木德星君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语气里颇为不满。 “我费大力助你夺得平天圣躯,为何落得如此狼狈?” 异神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木德星君,落在鹏魔王身上,又落在林净羽身上,油绿鬼火在眼眶中跳了跳。 “你带他们来做什么?” 语气也是同样的不满。 木德星君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 “你若能成事,何需我赶来?” 他往前迈出一步,目光钉在异神那张皮包骨的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意。 “我帮你抢下了先机,你竟如此白白浪费天机!” 异神沉默。 木德星君的脸色阴冷如冬日的霜,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 “你以为,这大仁反噬,仅你一人?” 不是声音小了,是语气变了,从责问,变成了某种阴惻惻的提醒。 “不周山遗民……共有五裔!” 阅读盛宴:海量图书、极致体验,。 糟了! 若那边动起手来,林净羽区区一个地仙,隨便一道打斗的余波扫过去,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唐决的心头,顿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纠结。 万分纠结。 羽哥啊羽哥!这么多年未见,你早不冒出来晚不冒出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你让我怎么办? 理智告诉他,应该果断拋弃,但是,他的嘴巴比念头更快。 “师姐,等等!” 话已出口。 捧珠龙女的手一顿,水流骤停。她回过头来,面纱下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又要停?刚刚让走,走了没多远,又让停。这一停一走,一走一停,到底是怎么了? 可她信任唐决。既然唐决喊停,她不疑有他,便停下了御水遁走,將眾人停在暗河深处,等待唐决的下一步指令。 灵宝天尊与观音菩萨的目光也落在唐决身上,等著他解释。 唐决顾不上解释。 他全神贯注,六识死死锁定异神的视角。 金光停在了十丈余外。 异神拎著定海神针,破败的袍子被地府阴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眼眶中的油绿鬼火盯著木德星君,又扫过他身后的鹏魔王与林净羽,眉头皱了起来。 木德星君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语气里颇为不满。 “我费大力助你夺得平天圣躯,为何落得如此狼狈?” 异神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木德星君,落在鹏魔王身上,又落在林净羽身上,油绿鬼火在眼眶中跳了跳。 “你带他们来做什么?” 语气也是同样的不满。 木德星君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 “你若能成事,何需我赶来?” 他往前迈出一步,目光钉在异神那张皮包骨的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意。 “我帮你抢下了先机,你竟如此白白浪费天机!” 异神沉默。 木德星君的脸色阴冷如冬日的霜,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 “你以为,这大仁反噬,仅你一人?” 不是声音小了,是语气变了,从责问,变成了某种阴惻惻的提醒。 “不周山遗民……共有五裔!” 第103章 木德星君的主子 - 专注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 区区九曜,竟敢如此呵斥。 唐决的六识之中,异神那张皮包骨的脸上,颧骨下的阴影抽动了一下。 油绿鬼火在深陷的眼眶中跳动,指节凸起如枯枝,却只是將定海神针握得更紧了些。 却没有发作。 他忍了。 唐决心头一凛。这老鬼,连灵宝天尊都敢追杀,接连摧毁了观音菩萨两次大墮神通,此刻却忍了一个九曜星君的呵斥。 异神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石在铁板上碾过。 “你主子有何吩咐?” 木德星君闻言,那张阴冷如深冬潭水的脸上,嘴角下垂,眼底全是有恃无恐的冷意。 “我主子的事,不是你该打听的,若是惹恼了我主子,他一个念头,便教你魂飞魄散!” 唐决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个念头便魂飞魄散!说的不是別人,正是这个连圣人都敢追杀的异神。 木德星君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异神眼中的鬼火猛地一跳,那张乾瘪的脸上终於显出了怒意,一股凶戾之气从他那具枯槁的躯壳中透出来。 “他如此厉害,怎会栽在先帝手里?” 声音陡然拔高,如豺狼低吼。 木德星君的脸色变了变。 异神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拎著定海神针往前踏了一步,黄泉大地在他脚下裂开。 “他克製得了我,对付得了其他人?” 又踏一步,大地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遇上三清,他也只有跪下去磕头的份!” 鬼火翻涌,声色俱厉。 “大不了一拍两散!我是魂飞魄散,你们也只能继续躲在暗处,做一辈子缩头乌龟!” 这一连串的咆哮从那张乾瘪的嘴里迸出来,带著破釜沉舟的狠戾。唐决看得分明,这异神不是在虚张声势。他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里,翻涌的不只是怒意,还有一股被逼到墙角的困兽之斗。 这异神在木德星君主子之前,竟是真的没有反抗之力,只能以鱼死网破来威胁。 但木德星君的脸色也变了。 这番话,字字带刺,异神虽忌惮木德星君的主子,却也绝非任人拿捏之辈,若是被逼到绝境,不惜同归於尽,一拍两散。 他那阴冷的气息收敛了几分,態度也稍稍缓和,语气却依旧带著几分强势,“你我皆是为了顛覆那假惺惺的妇人之仁,共谋大事,如今大事未成,莫要在这里內訌,坏了我等前人的万古大计。” 妇人之仁。 又是这四个字。 唐决皱起眉头,这是指什么呢? 他一时间理不清头绪,而那边的异神听闻这四个字,却是態度迅速软了下来。 异神冷哼了一声,鬼火中的怒意缓缓沉淀下去,拎著定海神针的手也鬆了一分。 “是你一来就甩脸给我看,咄咄逼人。看在你主子的份上,我也不跟你一个小辈计较,有话直说。” 木德星君来了个下马威,点到即止,也不敢过分逼迫,將话头一转,回到了正事上。 “你怎么落成这个模样?即便不能横扫三界,也不该这般狼狈不堪。” 异神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那声音从乾瘪的胸腔里挤出来,带著枯枝折断般的脆响。 “你主子知道。他连我现今的位置都告诉你了,没跟你细说?” 木德星君脸色一沉,阴冷的脸上浮起一丝不悦。 “我主子只知你的状態与方位,不知你具体何事……”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住嘴。 那张阴白的脸上,警觉如闪电般掠过,眼角的细纹骤然加深。他意识到了什么……异神在套他的话! “你莫要不识好歹,试探我主子的位置!” 他的声音陡然冷下去,比方才任何一句都冷。 “你便是成了大圣,我主子要捏死你,也不过是易如反掌。” 异神没有反驳。 鬼火在眼眶中安静下来,不再跳动,不再翻涌,只是沉在那里,像两盏结了寒霜的灯。 他不再问了。 那颗乾瘪的头颅缓缓转动,油绿鬼火往四面八方扫去。 南边,北边,东边,西边。天际,废墟,土坡,云层,每一寸虚空都不放过。 鬼火所过之处,仿佛要將每一缕风都剖开来看。 可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那张皮包骨的脸上,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瞭然。这人,果真谨慎。 唐决看著这一幕,心头一片雪亮。 木德星君的主子,就在不远处。 若非如此,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將异神的方位告知木德星君。异神套话,木德星君警觉住嘴,这两人的关係不是从属,是与虎谋皮。互相利用,互相提防。 可这个“主子”到底是什么人? 实力似乎並不强大,可异神又异常忌惮他,忌惮到被木德星君当面呵斥都不敢发作。 莫非,就是他们口中说的……不周山遗民? 疑云越聚越浓,如暗河中沉积万年的黑泥,搅不散,看不清。 但他至少確认了一件事。 异神与木德星君是合作的关係。 林净羽跟著木德星君,暂时是安全的。 唐决心头那块石头,落下了一分。 他当即压低声音对捧珠龙女道,“师姐,我们可以继续离去了。那异神去到了南边百里之外,正与木德星君周旋,顾不上这边。” 捧珠龙女点了点头,双手一引。 黄泉水无声无息地裹著四人,继续沿地下暗河往西遁去。两岸岩壁在幽暗中飞速倒退,头顶是千万钧的泥土,身侧是冰凉彻骨的黄泉水。 唐决將方才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告知了眾人。 灵宝天尊听罢,那张如乾尸的老脸上,眼底掠过一道冷电般的寒光。 “木德星君!竟是此个竖子,在背后搅风搅雨。” 唐决连忙追问,“天尊可知此人底细?” 灵宝天尊沉默了一息,缓缓摇头。 “老道退居二线之前,此子还没成就大罗金仙,后来老道退居二线,不再过问天庭朝堂之事,对此人……便不甚了解。” 唐决听罢,也不纠结,他將最关心的疑惑问了出来。 “天尊,不知那不周山后裔,是什么来歷?” 此言一出,暗河中忽然静了一瞬。 只有水流无声滑过的微响。 灵宝天尊神色凝住了,像是在尘封的记忆深处翻找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唐决心头惊讶,他下意识往观音菩萨看去。 观音菩萨也正看著灵宝天尊,她的眼睛里,竟也带著几分期待聆听的神色。 连她这个新晋五老,也不清楚。 不周山后裔,究竟是什么。 暗河中,水流无声。 灵宝天尊沉默了许久。 久到唐决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终於,那张乾枯的老脸上,嘴唇微微动了动。 一声嘆息,落在冰凉的水声中,竟有几分说不清的沧桑。 “这不周山后裔,说来复杂。”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那诸古……” “大禹终结了上古。” “黄帝终结了远古。” 老道的眼望著幽暗,仿佛在望穿那无尽的黄泉,望向一个久远得连传说都已斑驳的年代。 “女媧……终结了太古。” 第104章 黄帝埋葬远古 这不周山后裔,竟然与诸古终结有关?唐决连忙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灵宝天尊现下有求於唐决,自然不好拒绝他的询问。 当然,此事重大,得丑话说在前头。 灵宝天尊那张老脸上,神色凝重如铁,叮嘱道,“此事乃万古禁忌,你们不可往外传去。” 他特意往眾人一一扫去,在唐决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观音菩萨,最后落在正在御水的捧珠龙女身上。 唐决点头。 观音菩萨自然无需如此,但也陪著点了点头。 捧珠龙女掐著御水,头虽不回,也跟著轻轻点了一下。 灵宝天尊这才继续说道,声音沉如古钟,“不周山,顾名思义,便是不在周天之內的山。便是这座山落在了周天之內,才有了女媧的补天。因补天而產生了大仁的三界功德,从而终结了太古,拉开了三界功德镇压万古的序幕,隨后便是上下五千年。”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地底的黑暗,望向那不可知的远古。 “上五千年的远古之事已然失传。” “五帝之首的轩辕黄帝,以无上伟力,一人埋葬了远古五千年的所有秘密。” “从此,天地间再无不周山后裔的踪跡,再也无人能够抵达二十八星宿的尽头,更无人能够独自成就大圣大圆满之境。” 灵宝天尊说到这里,语气愈发凝重,却忽然停了下来,不再深入细说,点到即止,“至於下五千年的上古时期,唯有掌握四大灵渠,才能独断乾坤,其余之事,便不必多问。” 唐决心知灵宝天尊肯定知道更多,但不可能再详说给他一个地仙得知。 毕竟,地仙的实力太弱了,没有自保之力。便是承诺保守秘密,也难免日后会被他人威胁拿捏,轻易外泄。 他心头默默消化著这些信息,不再追问。 就在他心头翻涌之际,异神那边,情况又生变化。 木德星君在逼问。 那张阴冷如深冬潭水的脸上,狭长的眼睛盯著异神,目光像两把刀子。异神修为的起伏,力量的衰败,在他主子的远程法眼之下,根本无从遮掩。 异神瞒不过去。 鬼火在深陷的眼眶中跳了跳,虽不情愿,可他终究还是开了口。 把遇上灵宝天尊与观音菩萨,拼得两败俱伤之事道了出来。 木德星君听罢,那张阴冷的脸上骤然变了顏色。不是怒,不是惊……是喜。 狭长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蛇看见了猎物,他搓著手,眼底全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可他很快又迟疑了。 他转过头,往身后看去。 往鹏魔王看去。 “鹏兄,你帮忙掠阵如何?” 唐决的眉头一跳。 木德星君,此刻竟在徵询鹏魔王的意见。 异神也往鹏魔王看过来。 油绿鬼火的眼中,若有所思。大罗金仙大圆满,按理说,他不可能在那爆阵的白光中存活下来。 可他就是活下来了。 鹏魔王的目光似乎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瞥,极快,快得像飞鸟掠过水麵,一闪即逝。 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一个字。 木德星君立刻转向异神,那张阴冷的脸上,激动之色再难遮掩。 “你既拿得了定海神针的亢金龙治癒之力,已然恢復,加上我等压阵,十拿九稳。不用再拖下去了,速去把他拿下!” 听闻木德星君一眾相助,异神的神色缓和了些许。 他不再多言,转身往回赶,身形如一条毒蛇,无声无息地游回来。 木德星君一眾也收敛气息,悄悄跟隨。 唐决通过六识同步,看到异神杀回来,脸色大变。 他连忙催促捧珠龙女,“师姐,加快速度!他们达成了联手,要杀回来了。” 捧珠龙女没有回头,双手一紧,御水诀在指间流转。黄泉水裹著四人,速度骤然提了上来。 不是慌乱中的衝刺, 而是极稳的提速,连一丝多余的涟漪都没有盪开。 两百里的距离。 异神在南边,他们在西边。中间隔著两百里的厚土与暗河。水流无声,气息不泄,异神便是把风听穿了,也听不到黄泉深处的这一点微末动静。 唐决的六识锁定异神的视野。 不久,那具皮包骨的身躯终於是停下了。 悬浮的双脚之下,正是观音菩萨与灵宝天尊方才藏身的那片黄泉土。 异神低下头,看著脚下的泥土。那张乾瘪的脸上,鬼火骤然凝住。他双手握住定海神针,在这一瞬间骤然亮起,金光如烈日炸开,將方圆百里照得如同白昼。 然后他抡起了定海神针。 没有试探。 直接全力一击! 定海神针砸下去的那一刻,唐决的六识之中,天地都裂开了。 大地像一面鼓,被一锤擂穿。土层不是被砸开,而是被蒸发,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从中心向外推去。泥石在金光中化作齏粉,岩层像纸一样撕裂,一个数十里的大坑在一砸之下骤然成形。 深不见底。 浓烟如巨龙般从坑中腾起,遮天蔽日。 异神立在浓烟之中,皮包骨的身躯被金光映得如同一尊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凶神。 他的鬼火往坑底扫去。 什么都没有! 没有灵宝天尊,没有观音菩萨,没有血跡,没有残骸,连一丝残留的法力气息都没有。 那张乾瘪的脸上,鬼火猛地炸开。 “可恨!” 咆哮声从浓烟中炸出来,带著將天地都撕裂的狂怒。异神霍然转身,两团怀疑的油绿鬼火,直直往木德星君一眾扫去。 虽然他已衰败至此,可那毕竟是圣人的威压。 木德星君的脸色唰地白了,林净羽更是直接后退了十数步,连呼吸都停滯了。 鹏魔王,身形晃了晃,便稳住了。 他的目光横扫一圈,在浓烟瀰漫的大坑中掠过,忽然定住。 西边。 大坑的西侧边缘,有黄泉水从泥土中渗出来。 鹏魔王抬手,指向那处。 “他们定然是借著黄泉水遁走了。” 异神飞身而下,皮包骨的身躯落在坑底,鬼火盯著那处渗出的黄泉水。 木德星君一眾紧隨其后,落在坑边。顺著那黄泉水的痕跡往西看去,一条被震塌的通道,埋在碎石与泥土之下,隱约可见原本的走向。 往西! 异神当先钻了进去,木德星君一眾紧隨其后。 通道尽头,是一条地下暗河。 河水幽暗,死寂无声。四面八方,无数条支流如蛛网般交错纵横,每一条都通向不可知的深处。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连金光都照不透深远之外。 四通八达。 哪里有灵宝天尊与观音菩萨的踪跡? 异神立在暗河上方,鬼火扫过每一条支流,每一条都幽深,没有留下半分法力的残余。 木德星君的脸色阴沉下来。鹏魔王沉默不语。异神的定海神针拄在水中,金光照亮了脚下数里的水面,却照不透这无尽黄泉的黑暗。 皆是束手无策! 唐决看到这里,胸腔中那口憋了许久的紧张,终於缓缓吐了出来。 捧珠龙女的龙族御水之术,是三界最顶尖的存在。异神便是把这条暗河翻过来,也找不到。 就在他暗自高兴的时候,变故突生。 无尽的黄泉水的黑暗之中,不知道何个高人暗中出手。 一点诡异的红火,忽然在黄泉水中燃烧起来。 不是火,却像火一样在燃烧。不是光,却比光更加诡异。那一点红,从黄泉水的深处浮上来,无声无息地燃起,又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在黄泉水中燃烧。 燃烧在水里。 如鬼魅的眼睛,沿著黄泉水,一路向西……点燃了唐决他们遁逃的路线。 第105章 三方暗斗 那诡异的红火,在异神一眾面前,將黄泉水燃烧出一根红线。 它不是在水面上燃烧,而是在水中,如一条赤练蛇,蜿蜒游动,沿著逃遁的方向,一路向西。 红线追出数百里外,速度极快,如流星划过黑暗。 捧珠龙女御水疾行,黄泉水裹著四人,在地下暗河里飞速穿梭。 唐决透过六识同步,早看到那红线极速追来,当下心头一紧,“小心!” 话音未落,那一根红火便追到眾人身后,毒蛇吐信一般,如影隨形。它在水中燃烧,照亮了暗河的黑暗,將四人的身形映得清清楚楚。 糟了! 行踪曝光了! 断后的观音菩萨反应极快,立即出手。她大袖一挥,一道金光从袖中飞出,精准地击在那根红线上。红线应声而碎,化作无数细小的火星,散入黄泉水中。 但那些火星没有熄灭。 黄泉水是死水,可那些火星就在死水中亮著,微微闪烁,如无数只红色的眼睛。 观音菩萨的袖袍收回,那些火星便动了。它们从四面八方重新聚拢,匯成一根红线,再度追了上来,依旧停在十丈之外,不近不远,如附骨之疽。 观音菩萨又挥出一袖,红线再次碎裂,化作火星散开,她袖袍一收,火星又聚拢回来。 再挥,再碎,再聚。 三次之后,观音菩萨住了手,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捧珠龙女见师傅处理不了,贝齿一咬,连忙加快速度。仿佛蛟龙出海,如利剑破空。可那一道红火的速度也同步提升上来,十丈距离,不多不少,就那样稳稳地缀在后方,怎么都甩不掉。 观音菩萨转头看向灵宝天尊。 现在能处理这红线恐怕只有灵宝天尊了。 但灵宝天尊盯著那根红线,如乾尸般的老脸上,眉头越皱越紧。他没有说话,只是盯著那根红线在黄泉水水中燃烧,盯了许久。 “恐怕是那异神的远古手段。” 身为三清之一,歷经上古无数风雨,灵宝天尊见惯了三界內的诡譎手段。若换做平日,他遇上这种手段,恐怕反而会有猎喜之心,深入研究一番。但如今虎落平阳,见到如此难缠的追踪手段,顿时心感不妙。 唐决却连忙摇头。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是异神的手段。”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有第三方躲在暗中,相助他们!” 观音菩萨闻言,双手合十,低低宣了一声佛號,“我佛慈悲。” 声音平静,眼底却浮起一层阴翳。一个异神便已棘手至此,如今竟还有人暗中相助此獠。她抬起头,望向正在全力御水带著眾人往西遁逃的捧珠龙女。目光落在徒儿纤细的背影上,停了停。 那目光里有一种决断的意味。 若是非得死在这里,那便退而求其次……不能让她的法嗣继承人夭折在此。 灵宝天尊却没有慌,他见惯了风雨,什么样的绝境没经歷过?那双深陷的眼窝微微眯起,目光越过那根红线,望向更深处的黑暗。 “那人藏在暗处煽风点火,恐非真心相助,分明是想诱那异神与我等死拼,两败俱伤之后,他好渔翁得利,那异神必定忌惮……” 说罢,他看向唐决,求证之意显而易见。 唐决心中暗嘆,不愧是三清之一,一眼便勘破人心,当即点头,“天尊所言极是,那异神確实没有顺著火线追来。” 在红线的另一端,异神那双油绿鬼火的眼睛,怀疑地扫视著木德星君三人。 那目光如刀,在木德星君阴冷的脸上刮过,又在鹏魔王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林净羽身上,又收了回来。 异神收回目光,又往地下暗河的各处支流扫去。每一条岔道,每一处阴影,每一块凸起的岩石,他都一一扫过。油绿鬼火在眼眶中幽幽跳动,照得那张乾瘪如骷髏的脸明暗不定。 他侧起耳朵。 通风大圣的血脉之力全力运转,搜刮著地下暗河中一切细微的声响。可地下水中没有风,他听不到任何蛛丝马跡。 黑暗的河道里,只有黄泉水无声流淌。 那根红线在他身前微微抖动,像是在催促。 木德星君心急如焚,却又忌惮万分,他向四方拱拱手,扬声道,“是哪位朋友暗中相助?请现身一敘!” 声音在暗河中迴荡,撞在岩壁上,又弹回来,一声接一声,层层叠叠,渐渐消散在黑暗里。 没有回应。 暗河依旧死寂,只有那根红线在前方微微抖动。 木德星君唱了白脸,异神便心照不宣地扮起了黑脸,他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震得暗河的岩壁嗡嗡作响。 “鬼鬼祟祟!” 声音骤然拔高,如闷雷在河道中滚动,岩壁上的碎石簌簌滚落,扑通扑通砸入黄泉水中。原本清澈的黄泉水被落石和裂泥搅得浑浊不堪,將水底的微光尽数吞没。 “莫要逼我出手!” 威胁的声浪在暗河中来回撞击,震得头顶的岩层都在微微发抖。 可那根红线不为所动。 它依旧在黄泉水中静静燃烧,只是抖动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些。不再是微微的颤动,而是明显的抖动,像是在催促……快追!再不追就来不及了。 木德星君的脸色几番变幻。 阴冷的面孔上,颧骨高高耸起,嘴角往下撇,又抿紧。 他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快追!不然让他们跑掉了!” 异神没有动。 他冷著脸,油绿鬼火般的双眼盯著那根微微抖动的红线,乾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又怎知这根红线,不是调虎离山,诱导我们走上错的方向?” 木德星君眉头拧紧,不再言语了。 唐决通过六识同步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头不禁暗嘆。 这些老东西,一个比一个老辣!这异神虽然凶戾,却绝不是莽夫。他此刻业力未復,忌惮著躲在暗中的神秘人渔翁得利,不敢贸然行动。 他连忙將异神没有追上来的消息告知眾人。 灵宝天尊听罢,微微点头,如乾尸般的老脸上,浮起一丝淡笑。 “果如老道所料,现下……三足鼎立,彼此忌惮,未必没有我等转机。” 观音菩萨却没有他这般从容,眉头依旧紧锁,两次大墮神通才逃出生天的她,深知那异神的可怕。 “他们两方已把我们盯上。” “要不,我们兵分三路。” “他们分身乏术,必然能逃得一路,赶去天宫,请元始天尊与道德天尊出山。” 第106章 一个比一个藏得深 观音菩萨的声音落下,暗河中便只剩水声。 黄泉水在捧珠龙女指尖无声流淌,那根红线仍缀在十丈之外,如一条蛰伏的蛇。四人之间的沉默比水更深。 捧珠龙女御水的手颤了一下。 极细微的一颤,指尖的颤抖传入水中,盪开一圈几不可察的涟漪。她没有回头,背对著观音菩萨,背对著所有人。唐决看见她的肩胛骨在水光中绷紧了,如一张拉满的弓。 师徒久伴,不必言语。 捧珠龙女心下已然明白……师傅这是要为她谋一线生机!兵分三路,异神只能追一路,追灵宝天尊,便追不了观音菩萨。而那暗中之人,追观音菩萨,便追不了她捧珠龙女。 三路之中,必有两路要折,但总有一路能活著出去,观音菩萨是要把那条生路,留给她。 为洛迦山,留一条退路! 果然,不待她开口,观音菩萨已抢先出了声。 “唐决,你与我徒儿一块来,便同一路去吧。” 唐决仅是地仙,不足以成为一路,但能六识同步异神,带上他的那一路,生机必然大上一些。 这番用意,如何瞒得过灵宝天尊的眼睛。 异神的目標自始至终都是他!吞噬他这小圣圆满,便能实力暴涨,重聚业力,可以再度施展大墮神通。他这一路,无疑是最凶险的,也是最为吸引火力的死路。 可观音菩萨两度施展大墮神通,捨命相救,灵宝天尊一时竟寻不出推辞的说辞,只能默然。 就在四人低声商议分路之际,那道在黄泉水中紧追不放的火线,忽然微微一颤。 仿佛那火线长了眼睛,將他们的谋划,尽数看在眼里。 藏在暗处的神秘人,竟似对观音菩萨这条分路之计,有著莫名的忌惮,再也沉不住气。 下一刻,异神一眾身前的红火,颤动的频率变了。 不再是一紧一松的催促,而是一种剧烈的抖动,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余韵在水波中盪开。 一道飘忽不定的声音,从黄泉深水之处缓缓飘来,不辨方位,不辨源头。 “有人前来支援灵宝天尊。” 那声音飘忽不定,忽远忽近,远时如在千丈水底,近时如贴著耳廓低语。它不从一个方向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层层叠叠地匯聚,又层层叠叠地盪开。 “你们再不动手……就要晚了!” 话音一落,远程偷听的唐决浑身一震,惊骇到极点。 那神秘人,竟能通过这道火线,听见他们的对话! 他心头猛地一紧,甚至怀疑自己六识同步异神的秘密,也已被对方窥破。 那一道点燃黄泉的火悬在十丈之外,如附骨之疽!那不仅是追踪,更是窃听!他们说的每一个字,观音菩萨的兵分三路,捧珠龙女的无声抗拒,灵宝天尊的沉默……全被听去了。 唐决的念头飞速翻转。 他细细回想,自从这道火跟来之后,自己並未点破此事,对方至多疑惑他为何知得异神的动静,却不可能直接猜出六识同步这桩秘密。 可即便如此,也够糟了。 唐决的震惊尚未平復,暗河另一端,异神等人听得这声音,四面八方飘来,无处可寻。 异神的脸上,浮起一丝古怪。 木德星君的脸上,也浮起一丝古怪。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声音……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听著年纪不大,却刻意压得老成,带著一丝故作深沉的沙哑,辨不出男女,辨不出老少。 木德星君抢先开了口,“是何人前来支援?” 他的眼底掠过忌惮,若是寻常援兵倒也罢了,若是圣人赶来支援,那便麻烦了。 异神的脸色也凝重下来。 鬼火沉在眼眶深处,可他只凝重了一瞬,眼底便又翻涌起警觉。 他留了个心眼,那暗中之人方才不肯现身,此刻却忽然开口,为什么?是真的有援兵將至,还是见他不上鉤,便捏造出一个危言耸听的消息来逼他去追? 异神冷哼了一声。 扮起黑脸来,皮包骨的手掌握紧定海神针,往水面一顿,声浪裹著圣人威压炸开。 “休要在那里凭空捏造,危言耸听!” 声浪震得暗河水波翻涌,两侧岩壁的裂缝又深了几分。 可那飘忽不定的声音,没有被嚇退。 黄泉水深处,一声嘆息轻轻传来,却又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前来支援之人,便是捧珠龙女……” 那奇怪的嗓音仍在四面八方飘荡,不大,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异神的耳中,“她们洛迦山,拥有圣器玉净瓶!” 木德星君的脸色骤然变了。 “若是治好了灵宝天尊伤势,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异神那张皮包骨的脸上,鬼火猛地炸开。 玉净瓶。 也是治癒圣器! 定海神针的亢金龙治癒之力,只能治疗他的伤势,加速恢復法力。 可业力,元寿,这两样东西,定海神针补不回来。若灵宝天尊也恢復了法力……法力对同级別对手没有多少杀伤力,若灵宝天尊恢復了,他便再也奈何不了他了,更遑论吞噬。 鬼火在深陷的眼眶中剧烈跳动,映得那张乾瘪的脸忽明忽暗。 可他越是急,鬼火便越是沉。 他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收回,落在脚下的红线上,又移向那些幽深的支流。鬼火跳动了几下,渐渐安静下来,沉入了一种更深的算计之中。 他急。 可暗中之人,显然也急。 不急,便不会跳出来,冒著曝光行踪的风险,也要开口催促。 急,便是有所图。 有所图,那便好拿捏。 异神心头篤定了这一点,反倒不急了。 他冷哼了一声,那张乾瘪的脸上写满了不信,可他的眼角余光,却悄无声息地往木德星君斜了一斜。 合作已久的木德星君,心领神会,往四方拱了拱手。 “朋友!既然你我皆不愿那灵宝天尊恢復法力,何不现身,一起议定个合作来?” 那暗中之人,沉默了。 异神等了片刻,又冷哼了一声。这一声冷哼里,似乎不耐已多过了忌惮。 木德星君也是束手无策。 就在此时。 一直冷眼旁观的鹏魔王,忽然开了口。 “想必便是牛魔兄背后的朋友!还请出来一见。” 异神的鬼火骤然凝住。 那张乾瘪的脸上,先是一怔,继而是若有所思。油绿鬼火从鹏魔王身上移开,缓缓扫向那些幽深的支流,最后落回那根微微颤动的红线上。 远程同步六识的唐决,心头猛地一跳。 牛魔王! 这些远古血脉的王,真是一个比一个藏得深! 他继而轻轻点头,算下来,结义七大圣之中,唯有牛魔王的背后之人,还没有露过面了。 黄泉水深处,传来一声嘆息。 那嘆息极轻,如一片落叶坠入水面。 一道身影……在无尽冰冷的黄泉水底,缓缓升起,渐渐现出了轮廓。 第107章 琉璃少主现身 黄泉水向两侧缓缓分开。 不是被推开,而是水自己在退避。那黄泉水仿佛有了灵性,在某种无声的號令之下,一层一层地向后退去,让出一条从深处延伸上来的通道。 那些散在黄泉水中的红色火星,从四面八方收回,如倦鸟归林,纷纷扬扬地飘回,聚拢。 待那身影完全从黄泉水深处走出,眾人终於看清…… 只到常人腰际的高度! 竟是一个孩童! 那孩童七八岁模样,生得粉雕玉琢,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一头黑髮如燃烧的火焰,在暗河的幽暗中格外耀眼。身穿一件赤红色的肚兜,露著手臂和小腿,皮肤白皙如雪,却隱隱有火光在皮下流转。 可那最惹人注目的双眼,却不是孩童的眼睛。 瞳孔是暗红色的,如两粒烧了千年仍未冷却的炭火。 眼底没有天真,没有好奇,没有孩童该有的任何东西。有的是一口枯井,如一个人活了太久,最后什么都不想看了的那种沉寂。 可当眾人的神识,往这个浑身冒著红火的孩童扫去。 木德星君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张阴冷如深潭的脸上,狭长的眼睛骤然睁大,嘴角那道下垂的法令纹竟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的神识在那矮小身影上扫过一遍,又扫过一遍,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不敢確认。 大极仙大圆满! 异神的油绿鬼火猛地一跳。 那张皮包骨的脸上,鬼火在凹陷的眼眶中凝住,直直盯著那团红光中的矮小身影。 一个孩童。 完全没有翼火蛇变化的气息。 这孩童的修为,竟然真的就是大极仙大圆满! 鹏魔王的反应最剧烈。 他的目光钉在那道矮小身影上,瞳孔收缩,收缩,再收缩。 鹰隼般的眼睛里,精光如碎冰般炸开,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激动。 大极仙,不可能凭空冒出来,三界之中,每一个大极仙都有根脚!更重要的是,牛魔王从太上老君处偷走了什么? 两百多年的努力,在这一刻涌上心头,他胸腔里的血被烧得滚烫。 一个孩童。 一个浑身冒火的孩童……竟是大极仙大圆满! 鹏魔王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著压不住的颤抖,更是带著两百多年苦寻的情难自禁。 “少……少主?” 两个字,在暗河中迴荡开来。 木德星君的脸色变了。异神的油绿鬼火停跳了一拍。连一直低著头的林净羽,都抬起了眼。 琉璃净土少主。 早在枯竭大战之前,琉璃净土少主便已出生。 那是数百年前的事了,那时,还是先帝在位,如今数百年过去了,若他还活著,该是成年人的模样,可站在那里的,分明是一个孩童,数百年,没有长大一寸。 那冒著红火的孩童,被鹏魔王喊了一声“少主”,嘴唇动了动。 红光在他周身翻涌,火如纱衣般裹著他的身躯,將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又说不出口,想认,又有所迟疑。 他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落在死寂的暗河中,比任何言语都更重,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沉默。 没有声音。 远程同步六识的唐决,看著那团红光中矮小的身影,最新章节已就位!书迷速归。不必鹏魔王喊出那声“少主”,他便知道这孩童是谁。 红孩儿! 从牛魔王身上得到的信息,让他立即明白了鹏魔王为何如此激动。 琉璃净土少主。 本纪开闢以来,仅次於如来佛祖的最有希望成圣之人。 为何一个三界中从未闻名的孩童,能拥有大极仙大圆满的法力……这便是唯一的答案,因为他是琉璃净土少主! 可唐决的眉头隨即皱了起来。 不对! 修为如此之高,牛魔王不过区区大罗金仙圆满,如何控制得住他? 修为是做不了假的,若牛魔王控制不住他,那“从太上老君处偷出少主”之说,便站不住脚。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在他心头炸开。 难道说……从头到尾,根本不是牛魔王在控制红孩儿,而是红孩儿,在背后控制著牛魔王? 唐决的心头一震。 太上老君的態度……也越想越蹊蹺。 唐决的目光透过六识同步,落在红孩儿那张沉默的脸上。 那张脸稚嫩,圆润,眉眼间还带著几分未长开的童气。可那双眼睛,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什么也看不透。不承认,不否认,只是沉默,那沉默便是一堵墙,將所有顺藤摸瓜的企图,都挡在了墙外。 但那边的鹏魔王,已经激动得无法再细想那么多了。 他的胸腔里,千言万语在翻涌,但他看著红孩儿沉默的脸,看著那双沉寂如枯井的眼睛,便知道现在不是询问的时机。他强压下激动,深吸一口气,转向异神。 “误会一场。” 他的声音稳了下来。 “大家都是朋友,我少主见那灵宝天尊逃得急,才会出手相助。” 异神的油绿鬼火跳了跳。 心头冷哼。 鬼鬼祟祟躲在暗处,图谋不轨,一句“都是朋友”就想遮掩过去?他冷著脸,定海神针杵在身侧,不搭话。那张皮包骨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著不信。 木德星君见状,那张阴白的脸上,却露出了莫名的欢喜之色。 他连忙上前一步,帮著搭话,对著异神笑道,“少主不是外人,你与我等联手已久,大可放心,此番联手拿下灵宝天尊,更有底气了……你不必多疑。” 远程偷听的唐决,闻言联手,再也坐不住了。 若是再拖延下去,他们所有人,都將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此刻,他再也顾不得担心暴露自己六识同步的秘密,声音在黄泉水中炸开。 “不好!他们双方达成了联手,快逃!再晚就来不及了!” 灵宝天尊的老脸微微色变,他先前以为三方鼎立,彼此忌惮,或许可以从中翻盘。 可此刻,两方合流,剩下的那方,便是猎物。 只能依照观音菩萨先前提出的兵分三路之计,赌一把,爭取有一路能成功突围。 不能再等了! 观音菩萨最果断,她知道,自己不走,捧珠龙女便不会走。 她的身形骤然展开,莲台在脚下绽放,大极金光如一轮烈日,在暗河中轰然亮起,朝西南方向的一条支流掠去。 灵宝天尊二话不说,枯瘦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朝西北方向遁去。 捧珠龙女咬著贝齿,拉起唐决的手。黄泉水在她指尖翻涌,裹著两人,朝正西方向疾射。 三道身影,三个方向,在同一瞬间炸开。 然而……身后一道虎啸响起。 全网热读《虫西游》,作者从言式倾心之作,尽在。 第108章 大战一触即发 三路人马,三个方向,在暗河中分道扬鑣。 可他们刚掠出去…… 那声虎啸在仅有十丈的背后传来,在黄泉水中炸开,低沉,浑厚,带著百兽之王的威压,將整条暗河都震得嗡鸣作响。 唐决回头。 那一根尾隨了眾人数百里的红线,如一根麻绳般解开了。 不是断裂,而是解开,一股红火,裂分成三股。每一股都比原先更细,更小,可那火色却更浓了。三股红火,在黄泉水中同时幻化。 虎。 三头火虎。 第一头朝西南扑去。虎身三丈,踏水而行,每一步都在黄泉水面上踩出一圈蒸腾的白雾,速度快极,一个纵跃便截住了观音菩萨的金光。 虎爪拍下,金光与红火撞在一起,暗河的岩壁如山崩塌,观音菩萨闷哼一声,莲台倒飞而回。 第二头朝西北扑去,它从支流的黑暗中突然窜出,如一道红色的闪电,直直撞向灵宝天尊。 灵宝天尊枯瘦的手掌拍出,与虎爪硬撼一记。 红火炸开,灵宝天尊的身形倒射而回,那张乾尸般的脸上,皱纹更深了几分。 第三头朝正西扑来。捧珠龙女来不及转向,那火虎已拦在支流入口,虎口大张,一团真火喷涌而出,將整条支流封得严严实实。热浪扑面而来,捧珠龙女急退,拉著唐决退回观音菩萨身边。 三路人马,同时被逼了回来。 三头火虎,呈品字形將眾人围在中央,它们不进攻,只是踏著浊水,把眾人围困。 灵宝天尊的脸色难看得像乾尸上又覆了一层霜。 观音菩萨立在莲台之上,再也难以从容。 “尾火虎……大墮神通!” 虎吟此起彼伏,如雷霆滚过暗河,震得黄泉水翻涌如沸。那赤红的火焰在水下燃烧,不熄不灭,將方圆百丈照得如同白昼。 灵宝天尊乾枯的脸上铁青一片,大墮神通他见过,尾火虎他也见过,可他也未想过,一直尾隨他们的那根红火,竟然藏著如此一道大墮神通的法相。 那躲在暗中之人,不但手段诡异,竟还如此狠辣果断,从一开始就直接下死手了! 没有试探,没有周旋,一出手便是大墮神通,如此的对手,灵宝天尊,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了。 三百里外,暗河之中。 异神那边,木德星君热络劝说,鹏魔王强压激动。 红孩儿正站在黄泉水里,瞳孔深处两团红色的火焰无声燃烧。忽然,他的脸色大变。 果断出手激发神通法相! 眾人正不解,下一刻,异神第一个转身,皮包骨的身躯霍地转身,油绿鬼火般的双眼往西边望去。紧接著,木德星君也扭过了头,灰绿色的眼珠子里满是惊疑。鹏魔王鹰隼般的眼睛眯起,將林净羽往身后带了带。 三百里外,四股大极仙的气息同时爆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隱匿得太远,神识本已扫不出来,可此刻,那四股气息却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四堆篝火。 灵宝天尊等人,果真在那根红火指去的方向。 红孩儿没有骗他们! 可隨著那三头暗中潜伏的尾火虎法相被激发出来,那一根红线也消失不见了。 不过,已经不需要了。灵宝天尊一眾的气息已暴露,便如黑夜中的灯火,再也不用红线指路。 红孩儿急声道,“他们那边有个地仙,不知为何,能知晓我等动静,见我等联手,便立即兵分三路逃窜,被我拦下,快追!迟则生变。” 异神闻言,也怕夜长梦多。他二话不说,定海神针往身后一拖,身形如箭,率先破空而去,黄泉水被他撞开一条百丈宽的通道,水流向两侧翻涌。 那双幽绿的鬼火眼睛恶狠狠地盯著西方,如饿狼扑食,如猛虎下山。 红孩儿紧隨其后,矮小的身影裹在红火之中,在黄泉水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火尾,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个域名:。好书不迷路。將那死寂的河水蒸成白色的气雾,翻滚著向两侧扩散。 木德星君遁光一起,速度却远不及前面两人。大罗金仙与大极仙之间的差距,在这一刻显露无遗。他咬紧牙关,青灰色道袍在遁光中猎猎作响,拼尽全力追赶。 鹏魔王一手携起林净羽,跟在最后。林净羽被他挟在臂弯中,白衣猎猎,面容依旧平静,只是眉头微微皱起,目光望著前方的黑暗,不知在想什么。 暗河之中,唐决心知已经暴露,再也不藏著掖著。 “徒儿,帮我掠阵!” 先前怕曝光踪跡,不敢祭出玉净瓶,如今行踪已露,再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三头尾火虎法相拦在面前,大极仙大圆满的大墮神通,一时间破不去。那就先提升己方实力,能治疗一分,便多一丝胜算。 观音菩萨当即催动玉净瓶,瓶口微倾,似有无量甘露从中流出。亢金龙的治癒之力如丝如缕,从瓶口涌出,缠绕在灵宝天尊身上。 那金辉柔和如月,温暖如春,渗入灵宝天尊乾枯的皮肉,修復著他那油尽灯枯的躯体。 灵宝天尊乾尸般的身躯微微一抖,脸上的皱纹似乎浅了些许,气息开始缓缓回升。 捧珠龙女全神贯注地盯著那三头尾火虎,美目中满是警惕。 她的周身水光流转,隨时准备发动神通,防止它们惊扰治疗。 但她心头却渐渐浮起一丝疑惑。 明明骚扰会更有利,可那三头火虎只是围困,却也不急著消耗自身的力量。 捧珠龙女想不通。 想不通,便愈发警惕。 黄泉水无声流淌,玉净瓶的光辉在暗河中静静垂落,灵宝天尊的气息一分一分地恢復。 不久后。 暗河的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大水响,像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撞入了水中。水响尚未消散,一道身影便已从黑暗中破水而出。 异神。 如同一尊死神,落在了眾人面前,那皮包骨的身躯像一具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乾尸,油绿鬼火在他眼眶中幽幽跳动,照得那张骷髏般的脸一片惨绿。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不高不矮,可那浑身散发出的圣人威压,却让整片暗河的水流都为之一滯。 唐决的后背一片冰凉。 他见过异神。 通过六识同步,他见过异神无数次。 可亲眼看见,与六识同步看见,完全是两回事。 那股压迫感不是从眼睛里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 那具皮包骨的身躯就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唐决却觉得自己已经被捏在了那只枯瘦如柴的手里,只要轻轻一握,便会粉身碎骨。 他正在发动血脉神通,六耳獼猴的气息从他体內涌出,虽弱,却无法遮掩。 异神的眼角抽了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灵明石猴的身躯,又抬头,盯著唐决。 幽绿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隨即化作狠厉,本纪的小辈不懂得,他却是立即明白……原来还有一个六耳獼猴,在使用血脉神通,锁定灵明石猴来偷窥他。 可恶! 异神恶狠狠地盯著唐决,那目光如刀,仿佛毒蛇盯著猎物,恨不得把唐决生吞活剥,食肉寢皮。 隨后,红孩儿,木德星君,鹏魔王也带著林净羽纷纷赶至。 大战,一触即发。 两方对峙,如弓弦拉满,箭在弦上。 林净羽被鹏魔王放在一旁,他站稳身形,白衣猎猎,面容依旧平静。 目光扫过灵宝天尊,扫过观音菩萨,扫过捧珠龙女,最后落在那个六耳獼猴气息的地仙身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徒儿,帮我掠阵!” 先前怕曝光踪跡,不敢祭出玉净瓶,如今行踪已露,再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三头尾火虎法相拦在面前,大极仙大圆满的大墮神通,一时间破不去。那就先提升己方实力,能治疗一分,便多一丝胜算。 观音菩萨当即催动玉净瓶,瓶口微倾,似有无量甘露从中流出。亢金龙的治癒之力如丝如缕,从瓶口涌出,缠绕在灵宝天尊身上。 那金辉柔和如月,温暖如春,渗入灵宝天尊乾枯的皮肉,修復著他那油尽灯枯的躯体。 灵宝天尊乾尸般的身躯微微一抖,脸上的皱纹似乎浅了些许,气息开始缓缓回升。 捧珠龙女全神贯注地盯著那三头尾火虎,美目中满是警惕。 她的周身水光流转,隨时准备发动神通,防止它们惊扰治疗。 但她心头却渐渐浮起一丝疑惑。 明明骚扰会更有利,可那三头火虎只是围困,却也不急著消耗自身的力量。 捧珠龙女想不通。 想不通,便愈发警惕。 黄泉水无声流淌,玉净瓶的光辉在暗河中静静垂落,灵宝天尊的气息一分一分地恢復。 不久后。 暗河的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大水响,像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撞入了水中。水响尚未消散,一道身影便已从黑暗中破水而出。 异神。 如同一尊死神,落在了眾人面前,那皮包骨的身躯像一具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乾尸,油绿鬼火在他眼眶中幽幽跳动,照得那张骷髏般的脸一片惨绿。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不高不矮,可那浑身散发出的圣人威压,却让整片暗河的水流都为之一滯。 唐决的后背一片冰凉。 他见过异神。 通过六识同步,他见过异神无数次。 可亲眼看见,与六识同步看见,完全是两回事。 那股压迫感不是从眼睛里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 那具皮包骨的身躯就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唐决却觉得自己已经被捏在了那只枯瘦如柴的手里,只要轻轻一握,便会粉身碎骨。 他正在发动血脉神通,六耳獼猴的气息从他体內涌出,虽弱,却无法遮掩。 异神的眼角抽了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灵明石猴的身躯,又抬头,盯著唐决。 幽绿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隨即化作狠厉,本纪的小辈不懂得,他却是立即明白……原来还有一个六耳獼猴,在使用血脉神通,锁定灵明石猴来偷窥他。 可恶! 异神恶狠狠地盯著唐决,那目光如刀,仿佛毒蛇盯著猎物,恨不得把唐决生吞活剥,食肉寢皮。 隨后,红孩儿,木德星君,鹏魔王也带著林净羽纷纷赶至。 大战,一触即发。 两方对峙,如弓弦拉满,箭在弦上。 林净羽被鹏魔王放在一旁,他站稳身形,白衣猎猎,面容依旧平静。 目光扫过灵宝天尊,扫过观音菩萨,扫过捧珠龙女,最后落在那个六耳獼猴气息的地仙身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观音菩萨当机立断,翻手取出玉净瓶,圣器的气息轰然爆发,將整片地下暗河映成了一片温润的玉白色。 “徒儿,帮我掠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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