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1、 无能的皇帝 李明夷自黑暗中醒来。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蒙上淡淡的昏黄,眉心抽痛,脑壳如被嵌入异物,稍一动弹,引发强烈的眩晕。 呕……半梦半醒间,他发出乾呕,试图挣扎坐起,右手惯性钻出被窝,探向床头柜,寻找水杯。 入手,黑暗中只抓到一团滑腻。 “恩……” 等等! 李明夷愣住,才察觉被窝里不只一人,可怎么会?单身二十来年,家里猫狗全无,断没有与人大被同眠的道理。 这时脑海中痛楚如潮水退去,渐趋平復。 视野中,先映入一床明黄为底,绣五爪金龙的厚实棉被,棉被尽头,是垂下的轻纱床幔,右侧纱帐外,有烛光丝丝缕缕透进来。 视线右移,棉被上层压著一条雪白纤细的臂膀,自己的右手,不偏不倚,扣在女人裸露在空气中的肩头。 如云的长髮披洒,一张陌生的,熟睡中的,巴掌大的女子脸孔卡在自己的腋窝,吐气如兰。 ?! 李明夷头皮发麻,心臟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向左侧挪动,避如蛇蝎,却撞上了另一团软肉。 他骇然扭头,惊恐瞥见自己左侧,被窝中有另一名女子熟睡,许是睡得香甜,沉浸梦境中的少女翻了个身。 !! 李明夷浑身僵住,身体似不听使唤,大脑极速运转,竭力榨取记忆,尝试理解眼前的一幕。 “冷静……冷静……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死脑子,快想啊。” “是了,我熬夜通关了《天下潮》最后的剧情线,点完上传存档,然后……” 记忆中最后一幕,是震动起来的房间,与铺满了臥室的,源自电脑屏幕的蓝光。 《天下潮》,宣传中研发十年,投资十亿的国產大型古风角色扮演游戏。 玩家可任意扮演游戏中一百零八名角色,以不同的视角,走完数千条剧情线。 其剧情丰富度,设定详细程度令人咋舌,只官网售卖的人物设定集,就厚达五十余册。 李明夷大学期间,靠接单代练《天下潮》赚得第一桶金,不同於寻常代练,他尤其喜好钻研游戏內设定,寻找隱藏线索,对重要角色的生平与隱秘如数家珍。 毕业后,赶上失业大潮,索性建了个工作室,继续老本行。 昨晚拿到个稀有帐號,將游戏打穿,完成全游戏,全人物,全流程通关大满贯成就。 “难道与游戏有关?” 黑暗中,李明夷的眼睛亮晶晶的,映著火。 线索找到了。 但眼下的一切仍无法解释。 想了想,李明夷缓慢地掀开被子,他的动作很轻柔,生怕惊醒了两名“枕边人”。 榻上的三人皆穿著丝绸睡衣,无需打码,这令李明夷鬆了口气,又夹杂著点失望。 將压在胸口的手臂挪开,跨过右侧的少女,双脚摸索著塞进鞋子,深吸口气,猛地掀开帷幔。 烛光爭先恐后涌进来,他眯了眯眼。 古色古香的房间,居中摆放黄铜炭盆,左侧是立式铸铁烛台。 右侧陈设檀木桌案,其上从左至右,是一只手炉,一只焚著御香的销金提炉,以及一面……铜镜。 李明夷凑到铜镜前,旋即,他的一颗心狠狠沉了下去。 镜中模糊地映出一张陌生的少年脸孔。 不是他。 “穿越?” 李明夷茫然地打量著年轻许多的手掌,不敢相信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糟糕…… 昨晚给老板代练还没收钱……痛失八百元…… “哐当!” 李明夷正痛心疾首,忽听到屋外有细密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旋即房门被粗暴撞开。 他扭过头去。 呜! 门外夜色中,呜咽的寒风卷著细碎的雪花,一股脑钻进来,炭盆骤然明亮。 一同闯进来的,是两名披著漆黑甲冑,腰间佩剑的军汉,酷似电影中的禁军甲士。 “你们……”李明夷愣住。 两名甲士同样怔了下,六目相对,其中一个微胖甲士颤声抱拳,急促道:“陛下!赵氏逆贼突袭皇宫,皇城已陷落,太后命我等护陛下离开!” 啊? 陛下?我? 李明夷张了张嘴,这才听见,屋外的黑暗中传来嘈杂的喊杀声。 “陛下,事急从权,恕我等得罪了!”微胖甲士见小皇帝不动,只以为是嚇傻了,朝同伴递了个眼神。 二人起身,朝李明夷靠近。 “啊,你们是谁……”这时,龙床上的两名暖床宫女醒了,变顏变色,缩在被褥中惊呼。 两名甲士脚步一顿,一人抓住李明夷胳膊,一人箭步上前,撕开帷幔,眼神冰冷地递出双手,掐住女子脖颈,“咔嚓”两声,两名花季少女如鸡崽般给掐死了。 李明夷瞳孔收缩! 一股凉意窜上脊背,只听胖甲士急促道: “陛下,叛军就在外头,若给这宫女暴露位置,便麻烦了。” “可……”李明夷只觉喉咙发堵,想说什么,却发觉自己已被两名禁军,一左一右架著往外走。 他想挣扎,可无论前世今生,都手无缚鸡之力,更何况对象是两名孔武悍卒。 况且,虽不愿承认,可骤然捲入这宫廷政变中,禁军那黑黝黝的甲冑的確给了他莫名的安全感。 截至目前,自己仍旧对一切一无所知,基於有限的情报,只料定自己穿越在一个少年皇帝身上,好巧不巧,叛军攻入皇城。 刚穿越就要逃难,这节奏未免快了些…… 尤其没能继承原身半点记忆,这令他难以对局面做出正確反应。 李明夷额头沁出细密汗珠,竭力搜刮原身记忆,却一无所获。 政变。 李明夷心头又跳起这个字眼,总觉熟悉,眼前的一切,给他某种既视感,就仿佛…… 似曾相识。 却又如隔著一层雾,看不透。 这时,三人已出了寢宫门,沿著迴廊前行,冷冽的寒风灌入单薄的衣衫,李明夷打了个哆嗦。 好冷的寒夜。 他抬起头,望向迴廊外的瓦片斗拱,黑沉沉的天空不见星光。 雪花自黑暗中飘飘摇摇而来,落在额头上,风钻进衣领,冰寒刺骨。 大雪压宫城。 忽然,李明夷发现三人停了下来,他疑惑地扭回头,朝前望去。 只见迴廊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个面带黑纱,头戴斗笠,身披黑裙的女子。 檐下的宫灯照亮了她白皙的肌肤,未遮掩的上半张脸孔上,漆黑的眸子透出幽冷的光,如瀑长发隨意披洒,黑裙下腰肢纤细,曲线曼妙,她双手藏於腰跡,似持握著某种兵器。 “小心!” 两名甲士如临大敌,抽出佩刀,摆出迎敌架势。 一方是宫中的禁军,一方是来歷不明的蒙面女子。 一时间,彼此对峙了起来。 叛军的刺客?潜入宫城的高手?显而易见,对方是奔著自己来的,终是走慢了一步么……李明夷目光一凝,眉头皱紧,只觉这女刺客的打扮,有些眼熟。 在哪里见过? 他扶住额头,竭力回想。 眉心再次抽痛,头脑好似沸腾,阵阵眩晕感再次涌现,纷乱的记忆如电影般回闪。 而战斗一触即发。 “杀了她!”黑甲禁军交换了个眼神,如两头髮疯的公牛,又如两柄铡刀合力绞杀过去。 黑裙女子面无表情,眼中似没有两人,自始至终,只淡淡凝望著李明夷。 此刻她眼珠迴转,一缕湛蓝细线掠过双眸,杀意如潮水蔓延而去,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只脊背微弓,腰间持握双刀的縴手骤然朝前方虚按。 一金一银两柄飞刀发出低沉啸叫,剎那间,掠过两名甲士的脖颈。 魁梧甲士的尸体在惯性驱动下又奔跑两步,“扑通”叠声栽倒,温热的血蔓延开。 “呜呜——” 寒风灌入廊道,覆著青光的飞刀盘旋归鞘。 黑裙女子与李明夷间再无阻隔。 她一步步走来,剎那逼近,面纱上方美眸复杂地审视著身穿单衣的少年天子,而后,她突兀单膝跪地,垂首请罪: “卑职护驾来迟,请陛下责罚。” 恰在此刻,李明夷眼中恢復清明。 “温染?” 他语气古怪地念出这个名字。 就在方才,黑裙女子掷出双刀的一幕,完美与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重叠,脑海中迷雾被大手拨开,他终於回想起了熟悉感的源头。 这叛军攻城,皇帝遁逃的画面,赫然在《天下潮》这款游戏的背景cg动画中曾出现过。 景平元年,南周皇帝病逝,太子柴承嗣仓促继位,西太后辅国听政。 登基不过半月,南周大將军赵晟极以“天命所授”为名,黄袍加身,挥师入京,发动政变。 篡权改国號为“颂”。 自此,开启大颂王朝的统治,而南周景平帝则在政变夜不知所踪。 后来游戏中,许多玩家角色的任务,都与颂帝於民间搜寻景平下落有关。 “所以,我穿越到了《天下潮》中,成了游戏资料背景板上的炮灰小皇帝?柴承嗣?” “按照故事线,当前时间节点,在游戏正式开始十年前……” 至於黑裙女子温染…… 乃是南周皇室豢养在宫中的大內侍卫,出身江湖门派“移花楼”,修为达“穿廊”境,政变夜中,拼死保护柴承嗣,后下落不明。 不过李明夷曾在多条游戏剧情线中,见过温染,那时她藏身於汴州一座尼姑庵中,断了一臂,以npc形式存在,且身藏一条埋的很深的隱藏剧情。 李明夷当初为了攻略温染,著实也下了一番功夫。 毫不夸大地说,他可谓是这方天地里,最为了解她的人。 没有之一。 “陛下,叛军已入皇城,西太后请您前往暂避。”单膝跪地的温染抬起头,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感情。 这台词我刚听过……李明夷眼角抽搐,已然明白,方才的两名甲士,只怕早已投靠叛军,奉命抓他,或想擒他换个前程。 暖床宫女白死了…… 人命如草。 身处绝境,可他却反而镇定了下来。 人最大的恐惧源於未知,可当已知晓一切,还何须畏惧? 李明夷沉沉吐出口热气,散漫在景平元年的寒夜。 他目光沉稳,俯视跪在身下的女子,道:“前方带路。” —— ps:新人求收藏,开头放个脑子寄……tui,算了,大家带著脑子看吧 2、 绝境 如何在一场血腥政变中求存? 李明夷並无太多依仗,棲身的小皇帝並非有独立剧情线的角色,只是块背景板。 在《天下潮》中,出现在cg动画中仅有一次。 因此,李明夷无从得知今夜政变的细节,但既然原本的柴承嗣下落不明,那跟隨剧情走下去,或是最好的选择。 “是。”温染应声,站起身,神色稍有异样。 她总觉得,眼前的景平帝与往常不尽相同。 印象中,皇帝敏感怯懦,每临大事,常慌乱无措,这也是其分明已不年幼,却仍由太后摄政的原因。 简而言之:草包一个。 方才见禁军挟持柴承嗣,她情急出手,本以为会嚇到皇帝,可眼前人却意外的镇定沉稳。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除非…… 自己效忠的这位新皇帝亦如史书中所载,前朝皓帝那般“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是个大智若愚的人物。 可这个念头,只存在剎那,就消弭了。 “阿嚏!”李明夷打了个喷嚏,只觉风吹臀凉,才意识到还穿著单衣:“你且在此地等候,朕……去换套衣裳。” 温染点漆明眸望著皇帝狼狈逃回寢宫的背影,轻轻摇头。 大智若愚?当然不可能。 …… …… 慈寧宫。 宫灯被寒风吹的摇摇晃晃,院墙外,远处的喊杀声在风雪中呜咽著。 数道裹著狐裘大氅的身影,立在高墙深院內。 为首的是一名老妇人,乌髮中夹杂银丝,眼神锐利,贵气逼人,正是柴承嗣的祖母,摄政西太后。 西太后右侧,是一个肥胖少年,约莫十岁出头,脸上雀斑点点。 左侧,立著一名头戴乌纱的老太监。 而在三人对面,一名衣著华贵的妃嬪,正给两名宫女摁著,跪在雪地上一口井旁。 西太后冷冷道: “逆贼打进宫了,今夜乱糟糟的,这宫中女眷,谁也保不准如何。万一受辱,那就丟尽了皇家脸面,对不起列祖列宗,你应当明白。” 淑妃颤抖著跪在井边,仿佛没懂: “我不曾给祖宗丟人……” 西太后下巴扬起,瞧也不瞧她: “你年轻,容易惹事。哀家与陛下要避一避,带你走不方便。” 淑妃如遭雷击,猛地挣扎起来: “我要见陛下!陛下在哪……” 老太监面色一沉:“还不动手?!” 两名宫女合力,將淑妃推入井中,“噗通”一声,腊月的井水冰寒刺骨,井中很快没了动静。 其余僕从噤若寒蝉。 雪花飘飘扬扬,仿佛一声嘆息。 肥胖少年烦躁开口: “祖母,咱们还不走么?外头天寒地冻。” 西太后面色转柔,正要开口,忽望向垂花门处。 换了身棉衣的李明夷与温染恰在此时抵达,一眾奴婢神色皆动: “陛下。” 西太后唇角锋利,眼神冷淡,居高临下俯瞰过来。 李明夷也好奇地打量这位刻薄的老人。 不同於背景板角色的柴承嗣,这位西太后在《天下潮》中戏份稍多,是今夜会逃出宫去的人物,而后藏身民间,聚拢了一批南周旧臣,试图拥立端王復国…… 恩,按资料记载,西太后是个偏心眼的,对柴承嗣极为不喜,乃至厌恶,对另一个获封“端王”的孙子极尽宠爱。 『不过十年前的话……端王应还是个小孩子……』 李明夷视线挪移,看向西太后身侧的肥胖少年,恩,是他没错。 察觉被注视,小胖子端王怫然不悦,颐指气使: “你看什么?怎么来的这样晚?让祖母好等!” 这般指责当今天子,无疑是大不敬,可诡异的是,偌大院中竟无人意外。 只因柴承嗣是个软弱怯懦性子,缺乏胆气,被太后压制的死死的。 与之对应,端王是个宠坏的熊孩子,愚蠢跋扈,只能说摊上这两个子嗣,无论谁当皇帝,南周亡的都不冤…… “启稟太皇太后,陛下在寢宫遭贼人挟持,因而耽搁了时间。”温染拱手稟告,將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院中奴婢听的心惊肉跳,不想逆贼竟已深入宫闈。 西太后面无表情。 李明夷上前:“孙儿来迟,令祖母担忧了。” 他竭力模仿出柴承嗣应有的胆怯,降低存在感。 西太后意味深长道:“陛下来的倒是不早不晚。” 李明夷抬起头,透出恰到好处的茫然:“祖母此言何意?” 一旁,那名法令纹深重的老太监细声细气: “方才淑妃娘娘,想不开投井自尽了。” 李明夷愕然。 淑妃……驾崩先帝最宠爱的妃嬪,亦是柴承嗣的养母……柴承嗣出生时,生母卫皇后难產而死,此后皇后位空悬,柴承嗣由淑妃带大……西太后掌控欲极强,对先帝喜爱的女子皆抱有怨恨…… 李明夷脑海中相关记忆浮现,“景平政变”的资料片中,的確有淑妃入井的片段,但他若没记错,乃是西太后趁机將其杀害,偽造自裁。 想起方才在院外,隱约听见的呼救声……李明夷“蹬蹬”踉蹌后退几步,嘴唇紧咬,失神喃喃: “怎会如此……” 演技拙劣。 但黑暗浓郁,掩盖了他表演的瑕疵。 “杀——” 一股风雪卷著愈来愈近的喊杀声,钻入庭院。 端王惊恐地缩了下脖子,一眾奴婢也慌乱起来。 西太后瞥了怯懦的小皇帝一眼,不再留意,环顾一张张脸孔,冷声道: “今夜赵氏逆贼大不敬,以下犯上,然则,宫中禁卫已將贼子拦在宫城外,哀家已遣人通传殿前都指挥使赫连屠护驾,只须在此等候,待赫卿来援,危局自可迎刃而解。” 她试图安定人心。 不得不说,西太后治国理政能力虽极差,但执掌后宫多年,表演个临危不乱手拿把掐。 只是狐裘大氅下,那双颤抖的手,出卖了她的內心。 眾人闻言,心下稍定,可就在这时,院墙外,一名年轻太监惊慌撞开门扉,大声道: “太后娘娘,不好了,叛军杀进宫城了!” 什么?! 西太后一惊,恐惧转为怒气: “一群酒囊饭袋!数千人,连宫城门都守不住,该杀!该杀!” 眾人再度慌乱起来。 西太后脸色又变了变,竭力镇定道: “莫要慌张!哀家早已差遣尤达去备车,宫中尚有少许精锐,可护送我等衝出重围。哼,那赵贼吃了豹子胆,待哀家出宫暂避,明日天亮,將士与朝野群臣齐聚,反攻倒算,定要杀他赵氏九族!” 李明夷在角落中冷眼旁观,心说:你想的还挺美…… 他意识到,西太后之所以尚能抖擞威风,乃是心存反攻的期望,寄希望於明日朝臣共诛逆贼。 可李明夷知道,南周王朝这株巨树早已被腐蚀的千疮百孔,风吹即倒。 此时此刻,京城之內,赵晟极的人同步在剷除忠於南周的大臣与將领,只等天明,城头变换大王旗。 改朝换代,势不可挡。 至於那个宫中秉笔太监“尤达”么……更早已…… “咣当!” 突然,虚掩的门扉再被撞开,一名中年太监半个身子染血,悽惶道: “太后娘娘,大事不好,尤达投了逆贼,宫中的车輦都给他一把火烧啦!” 李明夷抬头,望向高高的宫闈,隱约瞥见远处一簇火光如旗帜狰狞摇曳著。 “祖母!”熊孩子端王一声鬼嚎,吸引了眾人视线。 只见方才威风凛凛,如军中大將的西太后竟一屁股跌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双股战慄。 全无半点威严。 “尤达……这贱婢……贱婢……”刻薄的老妇人瞪圆眼睛,口中不断喃喃,可颤抖的声线,却暴露出她已黔驴技穷。 端王也大哭起来。 见状,其余奴婢也都彻底慌了神,失去主心骨,更有人眼泪簌簌落下,绝望气氛瀰漫。 叛军已杀入宫城,哪怕援兵这时抵达,也为时已晚。 而失去车驾,一群老弱妇孺,靠双腿如何走得出去? 绝境! 人群角落,李明夷却皱起眉头。 不该是这样的。 他记忆的资料不会错,哪怕柴承嗣下落不明,但西太后、温染等人肯定是成功逃出宫闈去的。 可眼前发生的一幕,却呈现出死局。 哪里出了问题? 院外,喊杀声越来越近了,寒风中仿佛掺杂著血腥气。 四周吵闹哀嚎,李明夷闭上眼睛,將一切噪音摒除在外,脑海中,过往打穿《天下潮》时,经歷的数千条剧情线,数万个选项,看过的无数篇攻略与设定集一一浮现於脑海。 突然,抹眼泪大哭的端王跳起来,发疯般衝过来,一把抓住黑裙女护卫的胳膊,瞪眼道: “你是大內高手!你有修为!你带我出去!带本王和祖母逃出去!” 西太后眼睛一亮。 是了,大內高手若只拼死带一两人,是否有机会逃出重围? 可温染却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指向飘散雪花的天空: “我能感应到,有至少十道气机封锁住了皇宫,叛军安排了异人或武人,已布下天罗地网,我们藏於深宫还能躲藏一二,可若以力突围,十死无生。” 西太后与端王眼中燃起的希望瞬间掐灭。 重归绝望。 而就在这时候,被所有人忽视掉的,无能的皇帝陛下忽然睁开了眼睛。 “我想到了。” 温染扭头看去。 只见李明夷的表情淹没在幽暗中:“我能带大家逃出去。” 3、 蟹阁 当前的情景与记忆中有何种区別? 李明夷能想到的变数只有自己。 在原本的剧情里,此刻站在这里的该是柴承嗣,现在变成了李明夷。 如果存在逃生的线索,那大概率就藏在柴承嗣身上。 “陛……陛下?” 庭院里,一道道目光聚集过来,透著不可思议。 西太后先是惊喜,可等看到说话之人,不禁怔住了。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个孙儿,怯懦,孤僻,不成器。 李明夷迎著一双双眼睛,补充道:“我知道,宫內有一条通往城北的密道。” 这条情报,並非源於柴承嗣遗留的记忆,也不曾出现於官方设定集。 而是他在某段剧情线中,意外得知。 密道乃是驾崩的先帝年轻时,为了偷偷出宫游玩,而基於宫內原有水渠改造而成,是独属於皇帝的秘密。 后来,这条密道传给了柴承嗣。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你……此话当真?”西太后给老太监搀扶了起来,呼吸急促质问:“你若戏弄哀家……” 李明夷模仿出怯懦的语气:“性命攸关,孙儿不敢胡言。” 虽然並不想搭救这祖孙二人,但他並没有选择隱瞒,猝不及防捲入这局面,他对情况仍知之甚少。 最安全的方法,仍是遵循原剧情的轨跡。 在原剧情里,西太后等人是成功出逃的,所以,或许生机在对方身上也说不定…… 起码,在摸清楚情况前,最好不要妄动剧情线。 “带路!”西太后苍白的脸重新焕发光彩,大声道。 端王也催促起来。 “跟我来。”李明夷没有耽搁,转身朝门扉走去。 院內眾人不敢落后,急忙追隨。 李明夷在黑暗中左拐又绕,起初略有迟缓,越往后,速度越快。 这座皇宫他在游戏中穿梭过太多次,就像刺客信条中的佛罗伦斯,对每一条街道都了如指掌。 沿途只见各殿一片狼藉,物件散落,伴隨火光。 远远瞥见抱著包袱,卷了钱財,仓惶奔逃的宫女和太监,双方默契地避开。 大难临头各自飞。 少顷,眾人抵达一座二层阁楼,牌匾上龙飞凤舞“蟹阁”二字。 “入口在二层。”李明夷推开房门,举起手中提灯,照亮通往二层的楼梯。 身后,西太后等人气喘吁吁,闻言,满脸雀斑的端王怀疑道:“你说什么胡话,地道怎能在二楼?” 李明夷迈步而上,头也不回道:“所以旁人才猜不到入口位置。” 提灯的烛光碟机散黑暗,二层被博古架与书架占据,李明夷站在楼梯口,俯瞰跟上来的眾人: “我也不知具体入口,大家一同翻找下,我们时间不多。” 端王瞪眼,又要抱怨,却给西太后打断了。 乌髮夹杂银丝的老妇人喘匀了气,下令道:“都给哀家找!能活动的,都动一动,看哪里是机关!” 她回想起,先帝年轻时,的確动輒在蟹阁读书数个时辰,心中已信了七分。 几名奴婢立即忙活起来,四下散开,在黑暗中摸索,连西太后和端王,都亲自加入其中,可见是逼急了。 李明夷走到一处僻静的博古架前,忽然转回身,审视宛若幽灵,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黑裙女护卫:“有事?” 温染仍戴著斗笠,蒙面的黑纱微微飘动,一双清亮的眸子如一泓明月,整个人如雨水洗过的天街,明艷大气。 李明夷忽然好奇,她面纱下的容貌如何——十年后,断臂隱居汴州的温染已容貌尽毁。 温染眼神异样,眼前的景平帝给她一种陌生感。 她垂下眼帘,道: “属下只是想起,皇后居住在皇城中,只怕已落入叛军手中。” 皇后……李明夷愣了下,才想起,自己应是有个正妻的。 这位正妻乃是北方大胤王朝的一位公主,说是公主,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几个月前被送来联姻,原该是成为“太子妃”,结果先帝驾崩,她原地晋升“皇后”。 因礼法缘故,小皇后住在皇城內,而非宫城,截止今日,柴承嗣与这位“皇后”也只见过几面,交谈不过十句,也尚未举办婚礼。 属於已经领了证的未婚妻。 姓秦,名幼卿。 “顾不上了,不过她既是大胤的公主,有这层身份在,反贼定不敢欺辱她。”李明夷平静说道。 在他记忆中,政变后,偽帝赵晟极一直將秦幼卿圈禁在宫中,秋毫无犯,后来为与大胤皇帝交好,试图將这位“南周皇后”嫁给自己的儿子。 不料秦幼卿性子刚烈,只丟下一句“一女岂能嫁二夫”,便吞金自尽了。 不过,这个剧情节点距今还很遥远,至少一年內,不会有危险。 温染缓缓点头,正要开口,突然听到惊喜呼喊: “机关找到了!” 二人忙循声望去,只见太后身旁那名心腹老太监正双手捧著博古架上一只香炉,喜形於色。 博古架旁,墙壁上一幅南周开国太祖的画像后,传出机扩的“轧轧”声。 “是暗门!”老太监抬手,將画像掀开一角,后头裂开黑漆漆的通道,烛光下,依稀可见台阶绵延向下。 “我们有救了!”有奴婢惊喜道。 西太后也几步奔过来,脸上有了笑容,这时蟹阁外,远远有喊杀声传进来,那是叛军在大肆搜捕宫人。 “快走!快走!”西太后麵皮抽搐,忙夺过一只灯笼,一手提著,在前头照明,一手死死牵著熊孩子端王,率先钻入密道,看也没看李明夷这个孙儿一眼。 几名奴婢这会也顾不上尊卑了,忙尾隨西太后,鱼贯而入。 那名叫刘承恩的老太监扭头看向被排挤在人群外的皇帝:“陛下,快走吧……” 然后他愣了下。 只见昏暗的楼阁內,李明夷不知何时,缓缓將窗户推开一条缝,居高临下望出去,远处黑暗中漂浮著一团团火焰,那是叛军手持的火把。 而在火把簇拥的最中央,依稀可见一个高瘦如猛虎的身影,披甲持刀,杀气盈空。 赵晟极。 “走吧。”李明夷收回视线,平静地看了老太监一眼。 “……哦,好好。”刘承恩莫名心中一突。 温染冷静地旁观这一幕,如蹲伏於宫墙上的脊兽,等二人钻入密道,她如鬼魅一般跟上。 很快,房间中只剩下一幅画像隱没著。 …… …… 深宫如狱,尸横遍野。 数百名披坚执锐的甲士破开风雪,將宫闈搅动破碎,只留下身后尸山血海。 眾人簇拥中,一名身披锁甲,宽肩长身,面如铁铸的中年人停下脚步。 他脸庞瘦长,鹰鉤鼻,一条狰狞疤痕横贯眉骨,眼窝深陷,酷厉的目光比冬日更为凛冽。 正是南周戍边大將,赵晟极! “搜!將小皇帝柴承嗣带来见我!”赵晟极冷声下令。 眾將士应声,四散寻觅。 赵晟极拄刀立於原地,静默等待,缓解亢奋的神经。 十三年隱忍,终等到篡权机会,今夜这场政变已筹划太久,如今一切顺利,只差抓住柴承嗣,逼迫他写下禪位詔书。 雪花飘飘洒洒,皇宫逐渐安静下来,意味著廝杀的结束。 “报!”一名黑甲將领疾步而来,抱拳拱手:“稟大將军,宫內並未寻到小皇帝及太后踪跡!” “什么?!”赵晟极震怒。 黑甲將领道:“或是由大內高手护送逃离?” 话音刚落,天空中,一个裹著披风的黑影如鹰隼,飘摇落地,尖利如猫抓玻璃的嗓音响起: “稟大將军,我等已將宫中高手悉数废掉,唯不见一名女內卫,更无一只苍蝇飞出宫墙。” 赵晟极虎目泛起疑惑,天上地下,一群老弱妇孺,能藏匿何处? 他心头忽涌起强烈的不安。 正要下令挖地三尺,只见远处一名披著黑色大氅,內衬暗红衣袍,以软甲包裹,容貌与赵晟极有六分相似的年轻公子走来: “父亲!孩儿已寻到小皇帝踪跡!” 赵晟极精神一震,看向长子:“人在何处!?” “孩儿抓到的几名宫中奴婢说,他们逃窜时,曾望见小皇帝一行,朝蟹阁躲藏。” 蟹阁……赵晟极当即挥手,亲自率亲兵,浩浩荡荡,赶往蟹阁。 抵达门外,不用他吩咐,一眾甲士踹开大门,疯狂搜捕。 俄顷。 赵晟极登上二层,来到一面博古架前。 “父亲,孩儿发现一条密道,就在这画卷后方。”年轻公子道。 赵晟极一怔,看向墙壁上那副南周太祖帝画像,灯火中,画中人仿佛在怒视他。 赵晟极驀地拔刀力劈。 “嗤!” 画像居中一分为二,朝两侧炸开。 显出墙壁上,黑黝黝的洞口。 赵晟极脸色无比难看。 “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 “阿嚏!” 城北,一座不起眼的民宅中,一间厢房內,书柜被用力推开,眾人狼狈钻出,灰尘瀰漫,寒冷逼人,西太后不禁打了个喷嚏。 旋即大喜:“出来了!” 李明夷在人群后头走出,以手掩鼻,站在冰冷的厢房內,目光担忧:“只怕未必。” 4、 通往自由的狗洞 逃出生天,所有人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 可李明夷这句话,却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说什么?”西太后眼角抽动,转回身,手中的灯笼扩散出的橘光照在当今天子的脸上。 温染与端王也看了过来。 李明夷迎著眾人注视,耐心解释道: “反贼胆敢发动政变,势必有十足把握,只怕整座京城已大半陷落。而等赵晟极察觉我们出逃,势必全城搜捕,这密道也难以掩藏。” 闻言,几名奴婢脸色又惶恐起来。 西太后却是下頜高高抬起,拿腔作调,倨傲道: “陛下说此处在城北?岂不正好?禁卫都府衙门就在这附近,赫连屠武功高强,对先帝忠心耿耿,只要与之匯合,自会保护我等周全。” 脱离虎穴,老妇人又觉得自己行了,全然忘记之前跌坐地上的丑態。 李明夷正要说话,忽然望向门外,只听厢房外有脚步声逼近,伴隨光亮。 接著,房门“砰”一声,给从外头撞开。 一个容貌丑陋,髮际线后移,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一手持烛台,一手拎著只哨棒,瞪著眼睛,看向眾人。 气氛陷入死寂。 青年先是愕然,继而瞅见人群中的李明夷,大喜过望,激动地丟下哨棒,跪在地上: “陛下!您还在,可太好了!” 唰—— 眾人又整齐划一扭头,盯著李明夷,投来探究目光。 “……” 李明夷面无表情,並未继承原主的记忆,令他对这青年並无印象。 好在这丑陋青年是个话癆,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哭啼啼,自顾自说起来,倒將事情解释了个七七八八。 此人乃是宫外僕从,专门负责看护这座院子,守护密道。 先追隨先帝,柴承嗣获取密道后,似也曾出宫游玩不止一次,因而与这“守宅人”相识。 “……小的今晚看见外头兵荒马乱,便猜宫中出了大事,后来见宫中起火了,心头慌的紧,如今陛下安然,小的便放心了。”青年扬起丑脸,挤出笑容。 好丑……李明夷移开视线,轻咳一声,指了指西太后:“这是朕的祖母,太皇太后。” 又指了指青年,对眾人解释:“宫外僕从……名叫……” “徐公。”青年先是惊讶,旋即爬向太后,笑容諂媚:“城北徐公。” 西太后见他凑过来,只觉好似癩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不禁嫌弃地后退两步: “不必见礼……你在正好,有逆贼以下犯上,祸乱宫闈,哀家与陛下要与禁卫都府衙门匯合,你可知晓,赫连屠何在?” 徐公脸一垮,哀哀地道: “启稟太后,陛下,这黑灯瞎火,小的只是个守院子驾车的,哪里知晓?只知道,周遭这一大片街区,都给乱兵占了,之前我在院中登高,看见有禁军往皇宫方向衝锋,想必便是赫大统领。” 顿了顿,他小心翼翼瞧著皇帝,又补了句: “然后……我看见,有几个好似会法术的异人,伙同好大一批乱兵杀来……后来,那伙禁军就败了,余下的人也衝散了。” 什么?! 西太后脸上神色僵住,难以置信地瞪著他。 冷风呜呜地灌入厢房,犹如一盆冰水,浇得眾人透心凉。 “你……你可看准了?!赫將军乃是登堂入室的高手,岂会……”老太监刘承恩嗓音尖锐,声线颤抖。 徐公哭丧著脸:“黑灯瞎火,小的也不敢確定,只知道乱兵乌央乌央,朝北城门去了。” 城门失守。 若赫连屠率领的禁卫主力还在,岂会丟失城门? 退一步,哪怕禁军尚有战力,也应驰援皇宫去了,这意味著,眾人想寻求庇护的计划泡汤。 “祖母,咱们去號令城中大臣吧,宰相府也不远。”小胖子端王嘴唇发白。 李明夷瞥了他一眼,这个节骨眼,去寻文臣庇护? 好奇这熊孩子脑子怎么长的。 他深吸口气,提醒道: “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城內也不再安全,为今之计,只有出城一条路。” 出城…… 西太后眼珠动了动,她喃喃道: “是了,城里不能呆了,城外还有京营……不,京营只怕也反了,得走的更远些,往南去!我大周幅员辽阔,反贼便是占了京城又如何,只要哀家活著,便可號令各府,集结兵马……” 这一刻,这位垂帘听政了区区半月的老妇人,终於醒悟。 在意识到北城门失守,禁军溃败后,她也再不敢滯留城內。 “可城门若已丟了,该如何出去?”刘承恩语气焦急。 这时候,跪在地上的徐公忽然道: “奴婢知晓附近城墙有缺口,秋暮时排水渠垮塌,塌陷出几个窟窿,没修缮完,或可潜出去,叛军想必不知。只是……只怕委屈了陛下与太后。” 西太后嘆道:“时至今时,哪里顾得上许多,速速备车,哀家立刻出城!” “是!”徐公看了李明夷一眼,见其点头,急忙应声,爬起来,扭头飞奔去院中准备车。 刘承恩则命令奴婢,將手中的包袱打开,里头竟是一堆朴素的衣裳,伺候著老太后和端王更衣。 既是潜逃,必须足够低调,总不能珠光宝气的。 这些衣物,原本是为了从宫中突围时,以备不时之需,不想机缘巧合,在这里用上了。 李明夷也跟著换了件靛青色的棉袍,又丟了一件同色袍子给温染: “换衣服。” 温染双手捧著衣物,似在思考,见皇帝盯著自己,用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道: “为什么?” 李明夷换衣的动作一顿,耐心解释: “稍后天亮了,你穿一身夜行衣,多有不便。” 温染点了点头,似认同了这个答案,但仍没有动。 “去啊,我又不看你。”李明夷催促。 “但这是男子衣装。” “……” 李明夷沉默了下,认真道:“条件艰苦,凑合一下。” “……好。”温染点头,转身,朝远处角落走去。 她仿佛全无感情,如同一台冰冷的杀人机器。 这姑娘不是有病吧?亦或者,这就是游戏设计师捏的人设?李明夷心中吐槽。 匆匆换了衣裳,见无人注意自己,他走到屋外,看向正在马棚旁套车的徐公。 马棚里,还余下一匹马,正不安地打著响鼻。 “陛下?”徐公惊讶。 李明夷做了个嘘声动作,又瞄了眼西太后等人,低声问: “你驾车手段如何?” “小人精通御马,陛下放心,哪怕天黑路滑,也准保稳稳噹噹。” “能不能不稳当?” “啊?” …… 俄顷。 换好衣裳的眾人来到院中,只见皇帝陛下一脸愁容地道: “车厢太小,挤不下所有人,只能分出一两人骑马。” 端王眼珠一转,撅起屁股,就往车厢里钻:“祖母,快进来!” 西太后在老太监搀扶下,自顾上了马车。 一副理所当然模样。 余下的几名宫女面面相覷,她们倒不敢与皇帝爭抢,奈何不通骑射。 “你们上去吧,朕骑术总比你们好。” 李明夷发话,走向马棚。 “这……”谁人敢与天子同乘?鬆一口气之余,奴婢们纷纷钻入车厢。 李明夷翻身上马,他上辈子去过马术俱乐部做兼职,不算马术小白,尤其这具身体似乎遗留下的本能仍在,韁绳入手,一股熟稔感升腾。 扭头,看向院子里孤零零,只剩下一个的黑裙女护卫。 “上来吧。”李明夷朝她伸出手。 温染古井无波的美眸眨了眨。 …… …… 叛军人马有限,自不会顾著这片不起眼的街区。 徐公驾车,一马当先,李明夷紧隨其后。 经过主干道时,李明夷看见了街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百姓们关紧门窗,熄灭烛火,躲在房间中不敢出来,街道清冷的嚇人。 “对不住了,我无意伤人。”徐公碎碎念著,一咬牙,催动马韁。 车轮碾过地上的尸体,剧烈的顛簸令车厢內的西太后发出惊呼,又很快死死闭上嘴,怕引来叛军。 端王也撞的齜牙咧嘴,有苦难言。 李明夷骑著马,踩著尸体间的空隙,看著前方顛簸不止的车厢,嘴角微翘。 他身后,女护卫感受著皇帝的后背挡住风雪,眼神复杂。 就在眾人有惊无险,即將抵达一处僻静的城墙根时。 前方车轮打滑,竟一头扎进深坑。 “吁——” 李明夷勒住韁绳,只见马车横著倒在地上,车轮兀自转动著,西太后正颤颤巍巍,钻出车厢,身后跟著熊孩子端王,祖孙二人皆是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其余奴婢也是齜牙咧嘴。 “噗通!”徐公一个滑跪,哭丧著脸:“天黑路滑,小人惊了圣驾,请太后责罚!” 西太后脸色难看,正要发作,只听李明夷淡淡道: “小心动静引来叛军,该儘快出去才是。” “是啊,娘娘,先出城。”刘承恩劝慰。 西太后深吸口气,瞪了徐公一眼: “还不快打开缺口!?” “是!”徐公急忙爬起,快步走到黑乎乎的墙根下,掀开了一块草蓆,露出后头的“狗洞”。 “大胆!” 搀扶老太后下车的刘承恩见状大怒: “你要太后娘娘钻狗洞?!想死不成?” 西太后也是勃然变色,她以为好歹是个能弯腰走出去的缺口,哪想这般折辱人。 徐公嚇得跪地求饶:“小的不敢,只是……只是……” 他偷偷看了皇帝一眼。 李明夷下马,踩在铺著积雪的地上,说道: “事急从权,朕先来吧。” 说著,不等其余人反应,他径直走过去,钻进了窟窿,看的眾人一愣一愣的。 李明夷小时候在村中长大,也是爬树翻墙好手,钻个洞而已,自然不会矫情。 而有他这个天子带头,其余人也不好说什么,在沉默的气氛中,一个个有样学样,俯身钻过城门。 身为护卫的温染自觉殿后,先將马车挪走,並抹去地上车辙。 大雪也有好处,用不了一个时辰,足以掩饰掉一切痕跡。 等她钻出城墙,仰起头,只见西太后等人挤在一起,四下张望,似不知前往何处。 她看向李明夷。 只见少年天子屹立於冷风中,高瘦的身躯,竟有些高大。 不知何时起,这位无能的陛下,竟成了这支逃亡小队的主心骨。 5、 各怀鬼胎 “城內暴乱,四城门皆封死,起码天亮前,我们应该是安全的。” 李明夷眯眼望向远处: “得先找辆车,趁著雪还不大,道路还能走,儘可能走远。” 他收回视线,看向徐公: “你应该不是第一次从这里出城吧,可知道哪里能找来马车?” 徐公缩了下脖子,想了想,小心翼翼试探道: “陛下,马车只怕不好找,恩……驴……驴车行吗?” 要哀家坐驴车……西太后脸色发白,几乎晕厥过去。 …… 在封建王朝时期,豢养马匹要高昂的成本,驴车才是民间的主流。 李明夷一行人先朝城外步行了大半时辰,而后老太监刘承恩跟隨徐公潜入夜色,又过了半个时辰,竟当真赶了一辆拉货的驴车回来。 “这连车厢都没有,如何能坐人?” 西太后嫌弃极了,但身体还是诚实地爬上驴车。 刘承恩將板车上的稻草铺开,又趴下,让端王踩著他后背上车,才直起腰身苦涩道: “仓促间,只能从农户手中买来这个,太后娘娘且先忍耐,等天亮了,走远些,再寻大车。” 眾人陆续上车,將板车挤的满满的,由徐公甩著鞭子,驾车沿著官道绕去西边,再改路往南,以避开城门。 “若再翻车,便取你狗命!”西太后威胁。 徐公缩了缩脖子,心道这次陛下同乘,肯定稳当啊。 时间到了后半夜,黑暗愈发浓郁了。 驴车行驶在郊外,寒风如刀子般往脖领子里钻,李明夷挤在人堆里,如老农一样,在胸前將两条棉衣袖子拢在一起。 眾人都不吭声,生怕暴露行踪,引来追兵。 李明夷终於有时间梳理思绪。 莫名其妙穿越进了游戏里,接连的变故,令他不得片刻喘息,这会感受著雪花融化在额头的冰凉,周围的一切无比真实。 只怕……是回不去了。 来不及伤感,他转而思考起后续。 根据他已知的情报,自己等人该是顺利逃掉了,自此隱匿於江湖。 不……西太后和端王等人,確信是逃走了,但柴承嗣却未必。 《天下潮》的设定极扎实严谨,若一样藏於江湖,没道理柴承嗣的人物小传与西太后等人不同。 下落不明这四个字,此时品味,颇为耐人寻味。 难道这逃亡路上,出了岔子? 想到西太后,他眼中流露冷色。 无论脑海中的资料,还是一路目睹,他都確信这老太婆与熊孩子就是个大坑。 对自己的存活弊远大於利。 只是在宫中时,危机四伏,稳妥起见,他並未有所行动。 如今出了城,心中顿时有了拋掉这两个累赘的心思…… 只是,如何动手,却要思量。 要不…… 荒郊野岭的,直接將其丟下车? 毕竟…… 这位太后娘娘,可是亲自下令,將原身的养母丟入井中的人物啊…… 不…… 现在还不行,起码要等到天亮。 接下来的剧情走向,尚不明朗,胡乱干涉剧情线,未必是好选择。 念及此,李明夷心头沉甸甸的,危机感不减反增。 他开始细数自己手中的牌,恩,已知的“剧情”,大部分都发生在十年后,无助於眼前。 倒是即將建立的“大颂”朝,以及大周朝內许多地位不俗的人物资料,他脑子里存著许多。 其中不乏大量极私人的“隱秘”,可以说,这方天地里但凡能叫得上名號的重要人物,在他面前都没有秘密。 可惜…… 这些人要么在身后不断远去的京城里,要么散落在遥远的天地,同样无助於当下恶劣的局面。 剩下的。 还有…… 修行。 李明夷眼睛亮了下。 这个世界里,是存在修行体系的,若记得不错,当前这个时间节点,修行者分为“武人”与“异人”两支。 身旁总盯著自己看的蒙面女护卫是前者。 异人则是掌握玄奇力量的奇人异士,数量极为稀少。 而李明夷率先想到的,却非这两种主流修行门径,而是《天下潮》中,一条极为隱秘、特殊、强大的门径。 在当前时代,尚不曾出现。 但从官方设定集中,可以確定,这条门径一直尘封著,十年后才陆续浮出水面。 並且,这条门径最关键的一点是,对修行资质没有任何要求,只需要掌握“开启”的方法,凡夫俗子也能获取匪夷所思的力量。 念及此,李明夷心头激动起来,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默念《上清六甲祈祷秘法》口诀。 仅当第一句念出来,李明夷便察觉到了这冰冷的寒夜发生了某种异常。 无形的祷文摇摇晃晃,向夜空攀援升起,地上的积雪被驴车轮轂碾过,扬起阵阵雪沫。 夜色中,天地间不可见的元气以极缓慢的速度,向李明夷匯聚。 棉衣下,他的任督二脉延伸出的血管散发出萤火虫般的光芒。 一旁,盘膝打坐,头戴斗笠的温染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豁然扭头盯著身旁仿佛睡著了的李明夷,美眸中透出狐疑。 可不待她仔细感应,那匯聚而来的元气又如沙堡崩塌溃散,一切的异样也都消失一空,仿佛从不曾出现过。 幻觉? 温染眨了眨眼睛,这位沉稳冷静的大內高手,罕见地流露出茫然的神色。 李明夷睁开眼睛,也有些懵逼,他分明察觉到了某种力量的降临,但不知为何,仿佛差了一口气,又断开了。 是时间点不对?无法开启? 还是什么? 李明夷没有答案,只能將疑惑按在心底。 …… 与此同时,在他背后,驴车中央。 西太后裹著棉衣和大氅,將端王抱在怀里,满是皱纹的刻薄脸庞在凛冽风中冻得发红,她盯著李明夷的背影,不知在盘算什么。 今晚的皇帝,让她觉得有点陌生。 但因她向来厌恶这个孙子,所以祖孙二人相处的时光很少,所以她本来也不大清楚柴承嗣究竟怎样,只知道是个懦弱无能的半大孩子。 这会回想起来,也並不觉得柴承嗣此前的表现有何出挑的地方,无非是知道一条密道而已。 这样一想,就不觉得如何了。 她忧心的,还是能否逃走。 赵晟极一夜掌控全城,天亮后必然会派出兵马追捕过来,自己一行人孤儿寡母,只有几个奴婢跟隨,想要靠一辆驴车逃出生天,谈何容易? 只怕走不出几十里,就被追上,之后下场可想而知。 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做点什么。 西太后眼珠转动著,於黑暗中盯著皇帝的后背,面色阴晴不定。 叛军要抓的是皇帝,倘若將皇帝丟下…… 不。 现在还不是时候,起码要等到天亮。 毕竟局势尚不明朗,若能顺利逃出,唯有挟天子,方能令“诸侯”。 顛簸的板车上,祖孙二人心怀鬼胎,默契地盘算著。 …… 不知不觉间,黑暗渐渐褪去,天蒙蒙亮起来,天空上仍是浅灰色密云,雪势减小。 眾人也得以看清方向,以及与京城的距离。 一望之下,所有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怎么才走出这么远?”刘承恩揉了揉眼睛,望著后方那巍峨的城门,嗓音乾涩。 城门其实已经不近了,但仍可以隱约望见城头的旗帜。 甚至,他依稀仿佛看见,城门洞开,有黑漆漆的“蚂蚁”从中涌出来。 那是追兵!? “小人已经尽力了,咱们赶夜路,驴子又载著这么多人,实在走不快。” 徐公也快哭了,他奋力甩著鞭子,毛驴鼻孔喷出白气,速度一下又快了一截。 但无济於事。 “祖母!我们跑不掉啦,跑不掉啦,”端王哭喊著,恐惧令他肥肉都在颤抖,“等反贼追上来,我们是不是都要死?” 绝望的气氛蔓延。 “不会的,我们能逃掉,有办法的,有办法的……”西太后锐利的眼神也透著惊慌,不住安慰著孙子,可事到如今,已没人相信。 忽然,西太后仿佛下了某个决定,脸上的慌乱被决绝取代,毫无徵兆的,她突然站起身,伸出双手,猛地朝背对著她,坐在板车边缘的李明夷推去! 这一刻,她耗尽了生平从未有的力气! 在她扑来的瞬间,李明夷已察觉到动静。 不是吧……要不要这么默契……我还纠结怎么合理动手,老太婆你不讲武德…… 心思电转间,李明夷权衡利弊,袖中的拳头悄然鬆开。 或许,是个机会。 可以…… 坑这俩货一回。 他“猝不及防”,从驴车上摔了下去,少年皇帝在雪地上打了几个滚,就被驴车远远地拋弃了! “啊!” “陛下掉下去了!” 板车上,眾人惊呼出声。 徐公扭头一看,瞪大眼睛,下意识要勒住韁绳,可下一秒,只听西太后冰冷呵斥: “不许停!你若敢减速,哀家现在就命人杀了你!” “太后……”刘承恩怔怔地望著站在驴车中央的太皇太后。 “祖母……”端王也嚇傻了。 西太后微微颤抖著,眼神冰冷,语气残酷: “反贼的目的,只是抓住皇帝,而非我们。若一起走,我们所有人都必定被抓住,活不成。为今之计,只有与皇帝分兵,如此一来,才有生路!” 分兵?分明是弃车保帅。 眾人哪里还不明白,太后是决定牺牲皇帝,换取自己存活。 反贼只要抓住柴承嗣,哪怕仍会追捕太后和端王,也不会追的那么紧,这是唯一的活路。 “不要怕,陛下死了,还有哀家,还有端王爷!” 西太后又安抚眾人: “等咱们逃出去,与地方州府兵马匯合,大可立端王为新帝,討伐逆贼,为陛下復仇。届时,尔等皆是从龙救驾的功臣!” 大棒加甜枣,驴车上眾人不再吭声,徐公不忍地扭回头,奋力抽打驴子。 李明夷很快沦为雪地里一个小黑点。 就在这一刻,忽然,驴车上一道戴著斗笠的青衣身影飞掠出去,温染靴子蜻蜓点水在雪地里,人如离弦之箭,朝李明夷奔去。 “回来!”西太后面色一变,怒声勒令,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大內护卫离去。 “娘娘,反贼的追兵要来了,哪怕有这禁卫保护,陛下只怕也活不成了。”老太监刘承喃喃道。 西太后拂袖转身:“想死就隨她去!哼,一个禁卫罢了,倒是忠心。” …… …… 李明夷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翻身坐了起来。 地上铺著雪,加上棉衣缓衝,他並未受伤,只是有些疼。 他扭头,望著远去的驴车,眼中透出明悟: “原来是这样吗……” “所以,柴承嗣下落不明,是因为被西太后作为诱饵拋弃了……” 算不算剧情杀? 呵,游戏策划不做人…… 深陷绝境,李明夷扯了扯嘴角,竟还有心思感慨。 这时候,他惊讶望见远处一道青衣破风而来,速度极快,在身后捲起一阵雪浪。 温染慢慢停下脚步,来到李明夷身前,斗笠下的面纱也垂落下来。 四目相对。 坐在地上的李明夷仰著头,笑吟吟地道: “我还在想,你会不会来救朕。” 下一秒,温染突兀拔出腰间一柄短刀,架在了李明夷脖颈上。 —— 为了多在新书榜呆几天,这本书会晚几天签约,又因为单章字数都很多,所以要控制下,今天一更。 6、 重返京城 天寒地冻,稀薄的晨曦中,白雪皑皑的官道上,刀锋將两人连了起来。 李明夷挑了挑眉,审视著蒙面女护卫: “这是什么意思?” 温染的行为,与人设资料中记载的“忠”字並不吻合。 身姿窈窕,长发披散的女护卫美眸冰冷,持刀的手稳如最高明的外科医生,声音一如既往,莫得感情: “你……不是陛下。你究竟是谁?” 她终於问出了心头的疑惑。 这一路上,她始终在观察柴承嗣,无比確定,眼前之人,与印象里那个懦弱无能的天子大相逕庭。 李明夷的表演,能瞒得过西太后,却瞒不过武功高强的她。 虽不想承认,但眼前之人,比大周天子好了太多,判若云泥。 疑点不断累积,终於令她难以忽视。 “为什么这么问?”李明夷神色平淡,仿佛脖颈上的刀子不存在。镇定的仿佛对这一幕毫不意外。 温染眸子眯起:“陛下……不该是你这样。” 李明夷笑了,神態自若:“你这话说的,仿佛很了解朕。可是,温护卫啊,了解一个人並不能只听传言,看表面。” 温染沉默。她入宫虽不短,但与柴承嗣交集並不多,了解的確不够“深入”。 只是……未免差別太大了些。 李明夷平静道:“或者说,你认为朕该是怎样?无能?怯懦?庸碌无为?就像……那些人所以为的那般?” 他眼底透出轻蔑: “若朕是那样的天子,何以继承大统?” 说出这番话的目的,自然是为遮掩他身上的疑点。 借这个说辞,他哪怕再展现出不该有的能力,性格如何大变,也有了解释。 温染沉默。 她虽没有说话,但李明夷几乎可以猜到她心中的念头: ——难道,这小皇帝一直在偽装?扮演无能? ——他年纪不大,而无论后宫亦或朝中,群狼环伺。 ——似乎说得通。 ——但……他为何如此镇定?就不怕…… “你似乎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你是朕的护卫。” “可我……也可以將你卖给叛军。” “你不会。”李明夷微笑。 “为什么?”温染疑惑。 因为我了解未来……虽然或许从此刻起,未来即將改变。 李明夷用一种篤定的语气道: “因为你並不在意荣华富贵、乃至生死,但很在意师门。师门对你有恩,而你又是个极看重恩情的人。你固然可以投靠赵晟极,但你出身的移花楼不行,你的师父紫竹更不行。” ——他怎么知道,仿佛很了解我。 ——难道,他看过我的档案? 温染默然! 手中刀尖也微微下沉! 这句话涉及到江湖中一段恩怨,温染隶属於的“移花楼”有一个宿敌,名为“拜星教”。 两大门派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状態。 而拜星教与赵晟极关係匪浅,教派內一位圣女,早年嫁入赵府,虽並非正妻,却也为赵晟极诞下一儿一女。 因这层关係,大颂立国后,拜星教一统江湖,逐步將移花楼逼入绝境。 所以,哪怕温染卖了柴承嗣,最多只能换取自己的安全,却无法救下移花楼。 恩,考虑到赵晟极的人设,温染过去,更大概率是自投罗网。 李明夷抬手,捏住近在咫尺的刀尖,缓缓挪开。 他的目光仿佛洞彻人心: “所以,你没有选择,只能站在我身边。” 温染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但这种被眼前少年“吃定”,仿佛自己的心念皆被看透的感觉,令她很不舒服。 於是…… “刷!” 被挪开的刀尖再次抵住他的咽喉,且更近了一分,温染眼神冷漠,语气平淡,乏味,如滚过荒原的凛风:“不,你错了。” “哦?” “我有选择,至少可以不再护你。” “可你是朕的护卫,理应保护朕。” “但你现在不是皇帝了。” “……” 这是个真实的世界,愚忠之人终是少数,何况双方並无恩情。 自己不再是皇帝,那她也没必要再做护卫。 非常合理。 温染说道:“以后,你我大道朝天,各走一方。” 她手腕一转,刀光闪烁,应声归鞘。 黑裙女子转身欲走,毫不拖泥带水。 李明夷眯起眼睛:“你要去江湖,驰援门派?” 温染冷漠的脸上浮现出诧异: ——他这也猜得到?! 如今改朝换代,赵晟极只要坐稳皇位,接下来,必將对南周旧臣,以及相应势力予以沉重打击。 而她所属的“移花楼”,势必遭到官府绞杀,有灭门之危,她必须前往支援。 所以……在原本的剧情中,温染离开了皇室一行人,返回了师门?李明夷顷刻间想明白这点,却不愿放走她。 危机尚未过去,他需要这个大高手。 他平静道:“凭你一人,能救几人?等逆贼一统大周,面对天下海捕,移花楼能逃一时,又岂能逃一世?而朕,可以帮你。” 温染停下脚步。 美眸狐疑地凝视他,意思明显:你都自身难保,还帮我? 李明夷微笑道:“这普天之下,终归受大周统治数百年,叛军虽夺京城,但各地州府,尚有忠心於朕的臣子,有心向朕的士卒。 只要朕活著,这些人便有念想,反贼就一时半刻,坐不稳江山,也无法全力抓捕移花楼。 但朕若被擒杀,天下人再无希望,移花楼哪怕藏匿起来,也无人会替你们遮掩,甚至会爭相检举,如此一来,危险岂不更大?” 他认真道: “朕心知你担忧师门,但反贼昨日政变,绝无可能那么快抽调人手,清理江湖。 只要你肯保护朕几日,待朕安稳下来,你大可离去,朕绝不阻拦,且承诺,只要朕还在,便会尽力护持你师门周全。如何?” 说完这些,他闭上嘴,等待对方回答。 温染安静听完,感受著眼前落魄天子的真诚,她眼眸微垂,似在权衡思索。 雪花飘飘洒洒,四周安静极了。 片刻后,温染抬眸,依旧是不带感情的冰冷声调:“花言巧语。” 她不信! 即便这小皇帝比传闻中聪慧,但大势之下,对方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竟扬言能护持师门,未免狂妄。 李明夷嘆了口气,心想终究要用那招吗?他看著黑衣护卫的背影,忽然说: “离开了朕,没了皇室的帮助,你再难解开身世之谜。这你总该知道吧?” 温染再次停步! 李明夷幽幽道:“你如今是否还常在梦中,见蓝鯨入海?” 温染霍然转身,眸子瞪大,死死盯著他! “你……怎会……” “因为朕是皇帝,”李明夷道,“每个大內护卫,身上的任何隱患与疑点,在皇族眼中都不是秘密。” 他本不想在这时候,就透露这段信息。 这涉及到温染的身世之谜……也是当初他攻略涉及对方的剧情线时,得知的背景故事。 温染是个孤儿,被师父紫竹捡到,她在小时候,便常有奇异梦境。 她肯入宫,一是为移花楼,二是想借皇室资源,调查自身谜团。 至今尚无进展。 这信息的来源难以解释,不过,眼下倒可以推諉给皇族內部的调查,反正也没法验证,说谎不怕被戳穿。 “你……知道什么?”温染动容。 “很遗憾,並不多。皇室也不会为了个护卫,耗太多心思。”李明夷说道。 “……”温染失望的模样。 李明夷微笑道:“但皇室的底蕴是你想像不到的,只要朕活著,便答应为你寻找线索,如何?” “……” “考虑一下吧,无论为了师门,还是自己。朕的確处境凶险,但只要活下来,对你总是有益无害的。” 温染垂眸。 几个呼吸后,她抬起头,说道:“一言为定。” 答应了!李明夷嘴角微翘。 旋即,就听温染认真地道:“可是,我也无法带你逃出重围。哪怕耗尽內力,也不够。” 这里,终归不是改天换地的玄幻世界。 武道高手,也会被士兵堆死。 西太后已经跑远,追上去也没意义,茫茫旷野,仅凭双腿,插翅难飞。 前方是绝路,后方也是绝路。 这时,大雪又纷纷扬扬落下来,李明夷放眼望去,天色已亮,天地一片皑皑。 城门方向,有星星点点的“蚂蚁”,排列聚集。 那是滯留城外,清晨排队入城的百姓,他们有人是各州府的商贾,有人是走亲访友,或是书生女眷。 此刻,城外的人完全不知晓昨夜城內发生的政变,因此仍遵照城门开启的时辰,从外头的村镇驛站中匯集而来。 而叛军也出城沿著官道搜捕过来。 李明夷站在冷风中,没有回答她,而是低声自语起来: “我昨晚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柴承嗣离开了京师,又与太后分开,还能藏身去哪里,而不被找到。” 温染不解地看向他,倾听著。 “我始终想不大明白,但是方才太后將我丟下时,我终於想明白了。” 李明夷嘴角上扬起一个弧度,那是他每次攻略游戏,找到突破口时,习惯的微笑。 他伸手,探入怀中,在温染惊讶的目光中,取出了一张柔软的……人皮面具。 “这是……”黑裙女护卫忍不住问。 李明夷抚摸著面具,道: “这是父皇放在蟹阁二层的东西,他年轻时溜出宫去,为免危险,每次都戴上这只大周皇室宝库中,珍藏的绝品易容面具,只是自从登基后,就很少用过。” 温染一怔,突然明悟,昨晚眾人四散寻找暗门的时候,李明夷悄然取走了这东西。 等等! 她突然想到,皇帝继承了密道,又岂会不知道入口? 却谎称寻不见,支开眾人视线,目的就是取走这宝物? 那时就在计划这一刻? “我取走它,只是习惯,也是有备无患,想著逃亡路上方便隱藏,而现在是时候了。” 李明夷双手將略带温热的人皮面具揉开,低下头,缓缓將薄如蝉翼的面具覆在自己脸上,严丝合缝。 这件前朝“宗师”级异人打造的面具,几乎完美,融入肌肤后,浑然天成。 李明夷抬起头,看向温染,他的脸孔已不再是柴承嗣的模样,而是属於前世,他自己的样貌,也是这个世界从不存在的一张脸。 他微微一笑,咳嗽一声,略下压了点声线: “从此刻起,我叫李明夷,柴承嗣下落不明。” 温染看著眼前,从样貌到神態,全然陌生的少年,先是恍惚,继而点头: “我记住了,那……我们这就往南走?” 李明夷摇头,指了指北方高耸的城门,坚定道: “不,我们哪里都不走,我们回城里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能想到柴承嗣大摇大摆,返回京城? 当然,促使李明夷做出这个决策的真正原因,並非所谓的“灯下黑”,而是…… “我熟悉的那些人,那些秘密,大都在京城啊。” 李明夷心中低语。 王公贵族,帝王將相,才子女眷,异人武夫,乃至贩夫走卒……打穿了《天下潮》全部剧情线的他,对京城內的一切,了如指掌。 只有回到城內,他才有足够多的牌可以打。 京城才是他的主场,哪怕大颂皇帝也能掰一掰手腕。 温染定定地望著皇帝陛下迎风冒雪,反向朝城门口走去,她沉默片刻,忽然福至心灵,道: “你难道是故意被太后她……” 李明夷头也不回,风中传来他平静的声音: “若不是我配合,以太后那点力气,怎么推得动我?” “呵,她想用我引走追兵,独自逃生,我又何尝不是將她卖掉,引走反贼的视线?” 7、 太子与帝师 温染望向前方那道单薄背影,突然觉得小皇帝城府深不可测。 摇了摇头,她跟了上去,沉默不语。 李明夷好似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扭头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把面巾和刀丟下。” 温染不语,只是凝视著他。 “你这蒙面佩刀的架势,生怕別人不怀疑咱们吗?” 李明夷耐心解释道,旋即又笑了起来: “不过想想,也有好处,起码你没露过脸,不用易容,也不担心暴露身份。” 黑裙女护卫不同於宫中的禁军,乃是隶属於大內高手中的“暗卫”。 即,保护帝王的暗哨。 基於隱蔽目的,暗卫容貌不显露於常人前,宫中只有驾崩的先帝,以及统御暗卫的“大內都统”知晓暗卫容貌。 恩,柴承嗣登基时日尚短,应该也尚未见过。 “好。”温染认真想了想,认为有理,微微侧头,右手摘下斗笠的同时,扯掉了面巾。 黑髮瀑布般流泻。 面纱下,一张肤白胜雪,明艷大气的动人面庞显露出来。 出身江湖的她,少了小女人的柔弱,却平添了一丝英姿颯爽,女子不笑总难免生冷,但落在她身上,却反倒相宜,更为难得的是一点红唇,恰似雪中寒梅,明艷动人。 只是那面瘫脸的神態,仿佛写著四个大字: 生人勿近。 李明夷愣了下,心下幽怨: 这么好的人物建模,却不肯给玩家看,要蒙著,製作组属实是有点大病…… 等看见温染解下双刀,要將斗笠与武器藏匿起来,他忙道: “刀可以埋的远一些,但斗笠不必,就丟在路上吧。” 见温染面露不解,李明夷微笑道:“用斗笠吸引人的注意,刀就不容易被发现。” 是这样吗? 温染心中狐疑,她总觉得,皇帝憋著坏水。 …… 官道上,前方是稀稀拉拉的行人,寒冬腊月,一个个裹得像粽子。 主僕二人混入其中,並不起眼,而隨著靠近城门,前方也排起了长队。 李明夷注意到,只有进城的队列,却无出城的。 不意外。 特殊时期,城门只许进,不许出。 进城的百姓们也察觉到异样,窃窃私语著。 忽然,眾人望见城门洞里,乌央乌央涌出来一批剽悍的骑兵。 为首一人骑一匹神俊大马,穿黝黑重鎧,上半张脸覆著一张寒铁面甲,手持一桿大槊,马槊尖端,沁著尚未凝固的鲜血,极为醒目! 而在骑兵队列中,更好似保护著一名披著大氅的贵公子。 城门守军悉数行礼,贵公子翻身下马,与骑兵首领叮嘱了句什么,只是因太远,风雪阻隔,听不清。 说完,贵公子便迈步,钻进了等在城门口的一辆华贵的马车內。 李明夷注意到,那马车竟也是要进城的,想必车中载著什么人。 而骑兵们则如洪流般,朝队列这边赶来,匆匆忙忙,似要沿著官道追赶出去。 “闪开!” 进城百姓们惊恐地向道路两侧避开。 李明夷与温染也混在其中,竭力降低存在感。 “不要看他们,垂下视线。”李明夷压低声音,叮嘱温染。 旋即,却注意到温染浑身紧绷,垂在腰间的双手也下意识摸索著佩刀,却抓了个空。 “噠噠噠……” 马蹄声近。 覆面甲,手持马槊的黑甲將军经过二人的时候,突然,端坐马上,目视前方的他猛地扭头,凌厉的视线骤然横扫向二人所在的区域! 一股沛然难抵的狂暴气息,朝眾人滚了过来! 温染眼中锐光一闪,身为穿廊境武道强者,她本能地要做出应对,就像雌虎遭到雄狮的挑衅,本能驱使下会做出反应。 千钧一髮之际,右手却突兀被一只温暖乾燥的手攥住了。 李明夷眼观鼻,鼻观心,死死攥著女护卫的小手,沉重、有力。 黑甲將军皱了皱眉,收回视线,抖动马韁,率骑兵洪流踏破风雪,朝远处疾奔而去。 直到这时候,温染紧绷的身子才软了下来。 “你认识他?”李明夷低声询问。 將满头长髮用铁釵扎在脑后,扮做男子打扮的温染頷首,说道: “昨夜,是此人率兵,攻破皇宫。此人武道修为极强,绝不弱於赫连屠大统领。” 攻城大將?不弱于禁军大统领,戴半张面具……李明夷脑海中豁然浮现一个名字: 秦重九。 大颂皇帝赵晟极麾下得力战將,江湖出身,天赋极为恐怖,半路入行伍,武道登堂入室。大颂立国后,担任禁军都指挥使一职,手上鲜血无数。 不过,此人令李明夷印象最深的,乃是其身上牵扯出的一个颇有武侠遗风的故事…… 他在某一条剧情线中,曾深挖过。 “是他么。” 李明夷目送骑兵们远去,深吸口气,扭头重新看向恢復的队伍: “放轻鬆,先进城再说。” …… …… 城门口,华贵的车厢內。 披著黑色大氅,內衬暗红衣袍,容貌与赵晟极有六七分相似的贵公子眼神含笑,朝对坐的老人笑道: “徐先生年迈,路途遥远,何等辛苦。何不等一切安定,父皇自会派人迎接先生入朝。” 刚夺了京城,称呼已从“父亲”,换成“父皇”。 坐在对面的,乃是一名垂垂老矣的老翁,鬚髮皆白,宽衣大袖,抱著一只暖炉,大有国士风范。 闻言难掩疲惫地笑道: “大公子……呵,如今该称呼为太子殿下了。” 太子轻轻一笑。 名为徐南潯的老者感慨道: “猝闻景平小皇帝登基,大將军挥师南下,此等改天换地之大事,老朽岂能错过?只恨年老体衰,昨夜未能入城。” 旋即,面色转为关切:“敢问,如今城內如何?” 太子微笑道: “一切安稳,京城已落入父皇之手,我们的人也已接管城防,各官署衙门。 南周旧臣或投效,或归顺,至於些许死硬派,死了一些,余下的也都丟入狱中,大体未出乱子……至於朝堂上,杨先生亲自负责稳固庙堂,父皇是放心的。” 徐南潯頷首:“以杨文山的本事,的確可安心。只是那护国寺……” 太子说道:“护国寺昨夜紧闭寺门,今晨也未打开,寺中那位的態度很明显了。” 略一停顿,他皱眉道: “至於那位女国师……幸得先生妙计,早早调离去了南方,哪怕赶回来,见大局已定,凭她一人,纵使道法精深,也翻不出浪花。” “如此就好……”徐南潯舒了口气,乾瘦的手指摩挲暖炉,身体前倾,表情严肃地问出最关切的问题: “那柴承嗣……是生是死?” 太子笑容淡去,摇头道: “趁著夜色逃了,不知下落,本宫正带人四下搜捕。不过,先生且宽心,大雪封天,那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断逃不远。” 徐南潯忧心忡忡: “若不能擒下那柴承嗣,命其写下禪位詔书,终是不美。” 太子点头,正要说话,突然,眼角余光越过寒风掀起的车帘,落在进城队伍中,一道熟悉的背影上。 “来人!”太子心中一动,朝马车外侍候的卫兵道:“將那人严查一番。” 8、攀一座靠山 队伍缓缓挪移著,李明夷与温染眼看著靠近了城门口,突生异变。 只见几名凶神恶煞的悍卒,径直朝二人走了过来。 “不许动!” 李明夷心中咯噔一下,温染也是心下一沉,下意识地,她朝前者投去一道隱晦视线: 城门高手不多,一旦暴露,以她的武力,隨时可以带皇帝杀出重围。 但那势必引来城內高手的追杀。 “稍安勿躁。”李明夷摇了摇头,旋即装出一副茫然不安的模样。 他不相信自己这样就会暴露,脸上的面具乃是绝品秘宝,哪怕是修行领域的高人,除非细查,都不会瞧出端倪。 穿越而来,他的气质、神態、细微的动作与习惯,都与柴承嗣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甚至,因为换回了自己的脸,外表看去,年纪也大了几岁,更像二十出头的青年。 这都给了他底气。 “军爷,怎么了?”他主动询问。 为首军官面无表情,眼神如刀地端详著他,旁边的同僚还手持画像比对著。 忽然,一只大手掐住李明夷的脸,用力在脸颊边缘摩挲,確认无异样,才鬆开手。 “进城凭证拿来。”士兵道。 李明夷一副懵逼模样,捂著脸,张了张嘴: “军爷你看我二人,身上连行李都没,就知道並非远道而来,本就住在城中,昨日出城游玩,如今返城而已。” 南周朝政糜烂,治安也宽鬆,只在一年中少数时候,以及对驾车进城的行人严格排查。 此外,只收进城费,很多近郊百姓都习惯了不审领凭证,这个理由並不突兀。 “女人?”士兵又看了眼温染,她虽扎著头髮,穿的棉衣也偏向男性,但毫无疑问是个漂亮女子。 李明夷忙將她拽到身后,弯腰露出諂笑,从袖子里递出一粒碎银: “军爷通融一二。” 几名悍卒彼此对视,皆露出男人都懂的神態。 显而易见,这只怕是一对野鸳鸯,大冬天出城游玩,玩的什么可想而知。 “滚吧!” 太子当面,军官自不会收钱,粗鲁地推搡了下,转身快步跑回马车旁復命。 “启稟殿下,那人並无异样。”军官道。 马车內,太子掀开车窗帘,方才也远远瞥见了查验的一幕,这会只见城门口,那个携著姘头的青年也望过来。 四目相对,那青年似乎也知道车內是个大人物,远远地朝他抱拳拱手。 举止斯文,像个读书人。 “没事了,退下吧。”太子隨口道,收回手,放下车窗帘。 徐南潯疑惑道:“殿下发现了什么?” 太子摇头,自嘲道:“寻了那柴承嗣一夜,看到身材相仿的,便有些眼熟罢了。” 他是亲眼见过柴承嗣的,更与之接触过,莫说那张脸,只瞧方才那青年的神態气度,便没了怀疑。 “原来如此,”徐南潯点头,转而继续之前的话题: “景平帝自然要寻觅,但以陛下多年积累,对南周各州府早已掌控,再加上南方吴家帮助,便是景平逃入江湖,也无法威胁我们,倒是北方大胤朝……尚不知態度如何。” 太子冷哼一声: “大胤只怕对南周內乱,乐见其成。父皇的意思是,继续与大胤交好,为此,还专门叮嘱,不得伤那景平皇后,秦幼卿……呵,柴承嗣跑了,倒要我们照料他的未婚妻……” 车厢內,二人攀谈著,时间流逝。 俄顷,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方才前往追捕的骑兵勒住韁绳,翻身下马,来到车厢旁,双手將一只黑纱斗笠捧起: “回稟殿下,我们在路上捡到此物,斗笠內衬,有宫廷织造局印记。” 太子惊喜,抬手接过打量,眼中掠过寒芒,冷笑道: “果真是往南逃去了,传我命令,加派人手,追!” “是!” “此外,加倍搜捕城內潜藏南周旧党,寧抓错,不放过!” “遵命!” …… …… 城门內。 当李明夷穿过高耸门洞,沿著大街走了数百步,確认后方无人追来,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脸上浮现出劫后余生的轻鬆。 昨夜醒来至今,始终在刀尖上跳舞,如今冒险重回京城,他绷紧的神经,终於得到片刻舒缓。 “问你一件事,”李明夷突然问道:“方才城门口,车厢內的人,你可看清是谁?” 温染理所当然道:“没有。” “你不是目力很好,修为在身?” “你不是说,要我垂下视线,不去看他们?” “……”李明夷。 温染皱起好看的眉头:“你认出了那人?” 李明夷摇摇头,惊鸿一瞥,他只觉车厢中人眼熟,应是一个重要角色,但一时不大敢確定。 女护卫见他不语,陪著沉默了会,忍不住道: “接下来我们去哪?” 李明夷没吭声,站在大街上思忖著。 空中的雪又小了起来,眼前绵长的街道一片银白,沿街商铺悉数打烊,往日热闹的京师,笼罩在恐怖的气氛中。 李明夷很清楚,自己只是获得了片刻喘息,但危机尚未过去,他望著飞雪,思绪飘散…… “西太后能暂时吸引走追兵的注意力,但想必维持不了太久,无论世界线是否因我而发生改变,西太后能否逃出生天,赵晟极都绝不会放过我……我的存在,就是对他的巨大威胁。” “况且,此时此刻,城內的叛军想必仍在大肆搜捕南周旧臣……只一个夜晚,叛军不可能彻底摆平所有事,定有许多忠於南周的臣子四散奔逃……一万头猪,都要抓个三天三夜,何况是人?” “也就是说,接下来几天內,城中会始终处於混乱状態……而我这个没有身份的人,迟早会被搜捕的人盯上……到时候,哪怕我不暴露,也会因『身份可疑』遭到逮捕,死在狱中……” “所以,我必须在接下来,有限的时间內,找到一座可以保护我不被叛军波及,帮我隱藏身份的靠山……” 李明夷念头豁然贯通。 他轻声道:“我想到了。” 冷酷女护卫愣了下:“想到了什么?” 李明夷扭头,微笑著看向唇红齿白的她:“走,我们去寧国侯府。” 温染皱眉道:“是要寻求寧国侯的庇护吗?但以寧国侯对皇家的忠心,只怕如今早已被叛军下狱了,我们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她虽不精於计谋,但也有自己的聪慧。 李明夷微笑道:“没错。所以,我要见的不是侯爷,而是……” 昭庆公主。 9、叩门 昭庆公主並非南周皇室子弟,而是赵晟极的大女儿,也是唯一的千金。 赵晟极在军中黄袍加身时,为提振士气,赐予了手下人许多封號出去,连子女也没放过。 大公子晋升太子。 大小姐获封昭庆公主。 小儿子,也即昭庆一母同出的弟弟,封为“滕王”。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李明夷想要寻一座遮风挡雨的靠山,有许多个选择,但他思来想去,认为大颂皇帝的这位千金,长远来看,是最好的目標。 当然,高收益也伴隨高风险,找上昭庆,固然一劳永逸,却也將自身置於了聚光灯下。 但……刀锋上跳舞这种事,从他折身返回京城那一刻起,就已不再畏惧。 “如果没记错,这个时候,她该在寧国侯府。” 李明夷辨认了下方向,与温染朝侯府走去,一路上,只见往日繁华的街巷,冷静的如一座空城。 不时望见一股股叛军队伍,横行无忌,闯入宅邸,破门抓人。 甚至有火光升起,不知哪里的宅邸燃烧著。 恐怖气氛,笼罩全城。 也幸亏赵晟极治军极严,且政变顺利,否则城內只怕要乱上百倍。 二人避开一支支叛军,跋涉在大街小巷里,途经一间上锁的,售卖文房四宝的商铺时,李明夷停下脚步,让温染以內力震开门栓,独自潜入其中。 “距离侯府不远了,我听到前方有大批叛军动静。” 温染守在商铺门口放风,见他出来,凝重说道。 李明夷点了点头,道:“我独自上门,你在这附近潜藏著。” 温染挑起眉毛:“那很危险。” 李明夷笑著安抚:“你这个大高手明晃晃地跟著我,才更危险。 放心吧,哪怕我暴露了,他们也不会伤我,只会抓住我。你留在外头,若察觉不对,也好营救我。” 温染想了想,没有反驳。 只是…… 潜伏回城已足够大胆,如今更要独闯龙潭,她想不出,眼前的皇帝要做什么。 “放心,我不打无准备之仗。”李明夷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低声叮嘱几句。 温染安静听完,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纵身一跃,轻盈如狸猫,无声跃上屋脊,而后身躯一点点消失,如同被橡皮擦擦掉一般,消失不见! 並非真的不见了,而是一种极高明的轻功身法,藏匿在暗处。 看的李明夷眼热不已,武人都这样了,那掌握修行法门的异人,又该如何? 摇了摇头,將杂乱念头拋开,李明夷整理衣冠,迈步出了街巷。 俄顷,拐入寧国侯府正门。 此刻,偌大侯府大门紧闭,正门外,有两列叛军如標枪佇立著,一片肃杀。 “来人止步!” 门口一名军官厉声呵斥,长刀出鞘,指向前方巷子內,孤零零踏雪走来,穿著棉衣的少年。 “此乃重地,尔等何人,报上名来!” 其余叛军,同样虎视眈眈盯著他,群狼环伺般,仿佛一个回答不对,就要將他撕咬成碎片。 李明夷不慌不忙,停下脚步,朗声道: “昭庆公主可在侯府中?我乃滕王殿下门客,奉滕王之命,前来传信!” 滕王殿下的门客? 叛军们一愣,大將军的三公子喜欢养门客,他们是知晓的。並且,整个军中何人不知,滕王殿下与昭庆公主姐弟情深? 为首军官收刀归鞘,敛去杀气,但仍不乏警惕:“既是殿下门客,可携带验证身份之物?” 这个关节,马虎不得,篡权乃是杀头的买卖,无人敢马虎。 李明夷摇头道:“事发仓促,未携殿下手令。” 说出这句话,叛军们果然脸色微变,李明夷却不急不缓,淡淡道: “不过,这里有一封书信,只需呈送公主面前,一看便知。” 说著,他伸手入怀,將一个刚写好的信封取了出来。 叛军们面面相覷,军官迈步走下台阶,伸手將信封接过,转身递给一名手下: “送进去。” …… …… 寧国侯府內。 中庭宽敞的庭院中,整个侯府的人都被叛军聚集在一起,一个个以麻绳捆绑,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只有为首的一名国字脸的华服中年人站立著,双手却也被牛筋牢牢绑在腰后,双脚也戴上了脚镣。 此刻,中年人正两眼发红,盯著前方架在青石砖面上的一只巨大的火盆。 “噼啪!” 火盆中,烈焰燃烧著,此刻,正有两名双胞胎模样的女护卫一左一右,站在两旁,將脚边的木箱內,胡乱堆著的一只只画轴一根根丟入盆中! 上好的白纸经火舌舔舐,迅速融化开,依稀可见纸轴画布上,青山绿水,题字印章化作飞灰。 “可惜啊,”一只白皙的纤纤玉手隨意捏起一只画轴,缓缓展开一半,端详著,嘖嘖称奇: “京中皆知侯爷酷爱作画,书画水准果然高超,不逊色宫廷画师分毫。” 玉手的主人,乃是一名年轻的女子,她静静站在两名护卫中央,声音清冷贵气。 身后的庭院內,刀枪如林。 火光摇曳,映照在她圆润精致的脸上,那是一张相当惊艷的脸孔,琼鼻线条高挺,檀口不大不小,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流光四溢。 盘起的乌黑的长髮以一根朱釵固定,黑色的披肩上点点的雪花已融化成水滴,沿著腰身后,那条暗红色的披风滚落。 正是昭庆公主。 此刻,她缓缓將画轴合拢,抬头,嘴角噙著笑意,望向双眼发红的中年人: “侯爷,眼睁睁看著自己半生心血,付之一炬,可否心痛?” 国字脸的寧国侯睚眥欲裂,盯著火盆对面,那张漂亮却歹毒的脸孔,声音嘶哑: “要杀要剐,给本侯个痛快,何必如此?!” 昭庆公主噗嗤一笑,嗓音柔和: “侯爷哪里的话,世人皆知,侯爷对南周皇室可谓忠心耿耿,我父亲也是敬佩的很,昨夜城中骚乱,特意下令派兵保护侯府,不得惊扰。” 顿了顿,她笑道: “今早,我更率眾登门,也未杀伤府內一人,可见诚意十足。侯爷该庆幸,是我来了这里,若是我那急脾气的弟弟,或是那位手段铁腕的太子兄长,只怕就不只是烧些画卷这般简单了。” 见寧国侯不答。 昭庆公主笑容不减: “我父上承天命,行此举,也是无奈,並不想大开杀戒,只要侯爷肯点头,为群臣表率,效忠我父亲,本宫可承诺,侯府上下非但无罪,且荣华依旧……” 闻言,跪在地上的府內女眷子女、家丁丫鬟等,皆望向寧国侯。 “老爷……” “父亲……” 寧国侯闭上眼睛,泪水落下,斩钉截铁: “我寧国侯府,世代忠良!只恨不能隨陛下而去!赵氏逆贼,当得天谴!” “冥顽不灵!”昭庆公主笑容一点点消失,“来人,將侯府上下悉数押送死牢!搜出財產入册,充入內库!” 她將手中画轴丟入火盆,火焰骤然猛烈起来! “是!” 庭院內,一眾叛军应声,一批人押解哭喊声大作的家眷,一批人將抄家所得財宝装箱。 这时,一名士卒奔入中庭,来到近前: “稟公主殿下,门外有自称滕王殿下门客者,前来送信。” 小弟的信?他不忙著抓人,这时候送什么信? 昭庆一怔,急忙接过信封,却没打开,而是递给身旁女侍卫查验。 “没问题。” 等面貌清丽的侍卫確认完毕,昭庆公主才展开信纸。 薄薄的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身边藏有太子的眼线,我可以帮你找出来。” 她脸色微变。 10、你究竟是谁? “请隨我来。” 侯府门口,李明夷等了一阵,府门打开,士卒去而復返,为首的叛军客气了几分。 “有劳。”李明夷頷首,抬腿跟隨对方入宅。 时值冬日,侯府內並无太好风景,但一进又一进的院子,凸显气派。 路上,他撞见一群叛军押解著大批侯府罪人往外走,李明夷侧身躲避,目光在哭哭啼啼的女眷身上扫过,而后落在国字脸中年人身上。 他对这位侯爷並无太深印象,只知道他被监禁在死牢中很久,大颂皇帝为得民心,政变后將许多旧臣关押起来,威逼利诱,使其投效。 但寧国侯不曾屈服,在耗尽了颂帝耐心后,满门抄斩。 “这位先生,殿下在中堂等候。”军官提醒道。 李明夷收回视线,頷首跟上,跨过又一道高高的门槛,绕过开阔的中庭。 只见正堂房门大开,堂內白墙上一幅字画下,主位檀木大椅中,一名高贵女子端坐著,手中持握一柄黑色为底,描绘金漆的摺扇。 “公主殿下,人带来了。”军官站在阶下回稟。 昭庆公主挥了挥手,令其退下,细长的丹凤眼居高临下,审视著来人。 她的第一印象是普通,堂下少年虽仪表堂堂,却只穿寻常棉衣,並无装饰。 可仔细审视,又品味出一股不同於这时代寻常人的气度来。 面对自己,毫无紧张谦卑,又不似显贵人家养出的气质,很独特。 李明夷也在打量这位后来声名赫赫的公主。 她端坐正堂,手持摺扇,姿態清冷,贵气逼人。 心中暗道,这建模不愧是后来千万玩家喜爱的“坏女人”。 是的,十年后,如今尚为少女的昭庆出落的愈发美艷,在玩家社区人气评选中始终位列前三。 第一是大颂国师。 而昭庆身上一个著名標籤,就是“坏女人”,別看她外貌动人,实则剖开是个黑心的,纵横朝堂,手段高超狠辣。 “草民参见公主殿下。”李明夷不卑不亢,抱拳行礼。 正堂门口,一左一右,站著两名双胞胎女侍卫。 这会盯著他,眼神不悦,她们察觉到,这男子方才盯著自家殿下的目光,极为无礼。 哪来的胆子? “说!你究竟是何人,滕王手下的门客本宫都认识,可不曾有你这一號人。”昭庆公主合拢摺扇,语气冰冷。 李明夷放下手,微笑道: “草民一介乡野之人罢了,此番登门,只为助殿下剷除身边奸人。借滕王之名,乃权宜之计,万望殿下莫怪。” 昭庆公主几乎气笑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跑过来大言不惭,想必又是个妄想进身的狂生。 她很清楚,此番改朝换代,固然有一大批人落难,但也有许多不得志之人,试图钻营上位。 这种人,往往志大才疏,动輒语出惊人,她见过太多。 “只给你一句话的机会,若仍故弄玄虚……霜儿。”她不耐烦地道。 双胞胎中,一名侍卫“唰”地抽出雪亮长剑,抵在李明夷脖颈上。 仿佛他一句话说不对,就要饮血当场。 这世界的女子怎么都喜欢用刀剑嚇唬人……李明夷心中吐槽,神態仍泰然自若,视线平稳地看向昭庆,忽然,意味深长地道: “殿下当真不在意草民所说么?莫非,是想重蹈绿水亭之覆辙?” 昭庆公主脸色骤变! 绿水亭! 这是大周境內某个不起眼的亭台的名字,本无特殊。 但数年前,她尚且是赵家大小姐时,曾在绿水亭遭身边一名用了许久的亲信刺杀。 因无防备,险些丧命,关键时刻,是她从小最亲密,感情最好的贴身丫鬟,以身躯挡下那一刀。 昭庆並未受伤,贴身丫鬟却死在刺客手中。 此事对她打击不小,自那以后,身边侍卫从不离开,而丫鬟之死,令她自责至今。 此事虽非绝密,但知晓的人也极少,这少年如何得知? “你在恫嚇本宫?!”昭庆冷声逼问。 李明夷摇头道: “不敢,草民並无恶意,只是想帮助殿下,以换取个进身之阶罢了。” 他明確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不出昭庆预料,果然是个贪图权势的攀附之辈。 但也无形中,令她警惕稍减。 昭庆递给霜儿一个眼神,后者收剑归鞘,同时跨出门槛,命院內叛军皆退去前院。 等这里只剩四人,昭庆才幽幽道: “你说,本宫身边藏有太子的眼线?你可知晓,你在说什么?” 上鉤了…… 李明夷微微一笑,缓缓道: “草民自然知道。外人大都以为,赵氏三位子女,大公子,大小姐,二公子感情篤好,但稍有些门路之人,都知道,公主殿下与滕王才是一母同出,亲密无间,而嫡母诞下的太子么……与二位殿下的关係,不能说势同水火,只能说势不两立。” 顿了顿,见昭庆不吭声,他继续说道: “若说之前,这还只限於宅斗范畴,但如今改朝换代,太子与滕王虽为兄弟,却分属嫡庶,眼下大將军……呵,应该说皇帝陛下尚压得住,但等百年之后,太子登基,以双方关係,是否还能留下滕王与公主殿下安稳活著?” 这话就诛心了,昭庆脸色明显不好看,冷声道: “一派胡言!本宫不知你从何处听来,本宫与兄长不睦,且不说此事子虚乌有,哪怕確有其事,兄长乃嫡子,又已立储,今为太子,地位稳固,岂会针对本宫与滕王?” 李明夷摇头: “真的稳固吗?可据草民所知,殿下生母罗氏……呵,如今该称为罗贵妃,可一直不曾死心吶,况且……太子生母,那位宋皇后的性格,殿下自然比我这个外人清楚……” “大胆!!” 不等他说完,昭庆大怒,黑金摺扇“啪”地拍在桌案上,怒视他: “我赵氏內宅,岂容你置喙?!” 李明夷低垂眼帘,笼著袖子,飞快道: “草民不敢,更无別的意思,只是想为殿下分忧而已,如今城中大乱,局势动盪,太子与滕王皆在努力表现,孰优孰劣,都会落入皇上眼中,左右圣心……此等关节下,凡事应须小心,若太子在这个节骨眼做点什么,总归不好。” 见並未被打断,他一口气继续说道: “草民只要一个进身之阶,便可为殿下剷除身边奸细,若……殿下肯为草民引荐,入滕王门下,做一个真正的门客,草民还可附送另一条,涉及滕王殿下在皇上面前恩宠的情报。” 堂內一片安静。 佯装大怒的昭庆坐在大椅中,美眸流转,似在思索,又好似要將面前少年看透。 …… 片刻后。 她重新慵懒地靠坐回椅背,神態平静,仿佛从不曾生气过: “你似乎很了解我。” 她仍没有跟著李明夷的话题走,而是始终掌握著谈话的主动权。 李明夷淡淡道: “不敢说了解,但的確比旁人知晓的更多些。” “哦?”昭庆似乎终於有了点兴趣: “你且说说,知道本宫哪些事?” 突然就有点像是面试现场。 李明夷想了想,似在措辞,旋即缓缓说道: “公主殿下年芳十九,乃赵家妾室罗氏所出,为赵家大小姐,自小聪颖,五岁识文,六岁作诗,虽为女子,却备受赵大將军喜爱,乃至器重……” 昭庆露出无聊的神色,这些纸面上的东西,隨便都能打探到。 李明夷继续道: “然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是,赵大將军其实並不宠爱你,只是为了养出一个才女,用以待价而沽,而你因早慧,也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但你並不甘心。 故而將心血放在了弟弟,也就是滕王身上,从小悉心教导他,亦姐亦母,寄希望於滕王未来独开一脉,好帮你避免被拿去联姻的命运……” 昭庆眼神豁然锋利! 屋內,名为“冰儿”、“霜儿”的两名侍卫也变了脸色,一时不知该阻拦,还是出去…… 昭庆呼吸微紧,命两个侍卫把门关上,但不必出去,旋即才盯著李明夷,不带感情地道: “继续说。” 李明夷说道: “不过,哪怕你悉心教导,可滕王却从小是个顽劣性子,不是读书种子,唯独对耍枪弄棒感兴趣,喜欢结交江湖朋友,却又缺乏习武天赋,导致样样稀鬆,而大公子却有乃父之风,成熟稳重,心思深沉,智慧不凡……这令你倍感焦躁。” “终於,既定的命运还是到来了,赵將军为了拉拢南方带兵的吴家,一执婚约,將你许配给了吴家的浪荡公子吴所为。 只是將门联姻,颇为敏感,容易惹来皇室猜忌,因此,这婚约乃是两家私下定下,极为隱秘,只有少数知情人知晓。 对外,你仍未婚配。 只是隨著如今改朝换代,想必不久后,这婚约便会大张旗鼓地宣扬开来,而最多一两年,殿下你就要下嫁去南方吴家……而这,才是你最担忧害怕之事……” “住口!!” 突然,屋內响起一声女子的厉喝。 嚇了三人一跳。 不知何时,昭庆公主已站了起来,双目圆睁地盯著他,纤纤玉手死死攥著扇骨,捏的骨节泛白。 昭庆一字一顿:“你,究,竟,是,谁?!” 11、叛徒是一份见面礼 失態! 这一刻,昭庆公主再也无法稳坐,维持高位姿態。 她死死盯著李明夷,心头既警惕,又疑惑。 若说她不甘作为“联姻筹码”的心思,在家中的地位,尚且在权贵圈层內流传,存在被外人得知的可能。 可那与南方吴家的婚约,便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了。 眼前这人,如何得知?拥有这等情报之人,岂会是个攀附的草民? “殿下,”李明夷嘴角带笑,声音平稳,似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 “您或许心中已在揣测,我究竟是何人派来,又怀有何种目的。 但正如我所说,我今日登门,只为在新天地里寻一个位置罢了,殿下大可以將我视为攀附权贵之徒,善加利用。 您只需在意我掌握的情报真偽就好,至於草民的身份……只要殿下答应提携,我自不会隱瞒。” 言外之意,若不答应这场交易,便也没有告知身份的必要。 昭庆公主面色阴晴不定,忽然嗤笑一声,眼神如刀: “你信不信,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信,”李明夷点头,坦然道:“殿下自可以將我丟去用刑,但我相信以殿下的智慧,不会做这种短视之事。何况……” 他顿了顿,认真道: “任何情报,都会过期。如今城內瞬息万变,若耽搁下去,只怕殿下会后悔。” “你在威胁我?”昭庆眼神幽幽。 “不敢。” 又是一阵沉默。 终於,昭庆公主缓缓坐了回去,漂亮的脸蛋上神色恢復平静,道: “赐座。” 两名女侍卫一愣,冰儿抿了抿嘴唇,从旁侧拽出一把椅子,摆在靠近门槛的“客位”。 这个距离,既算体面,又不会靠近公主太近,方便她们提防。 “多谢。”李明夷掀起棉袍下摆,坐了下来,面上波澜不惊,心中无声吐出口气,知道最凶险的阶段已然过去…… 昭庆葱白的手指摩挲著扇骨,略过方才的话题不谈,转而道: “所以,你知道本宫身边那名眼线的身份?” “李三。”李明夷念出一个名字。 没有预想中的惊疑不定,裹著黑色披肩的天字一號贵女眼中透出失望,仿佛在说: 就这? 眼前少年给她的神秘感迅速减退,昭庆开始怀疑自己的期待是否过高,她哂笑道: “看来你的情报已经过时了。护卫李三形跡可疑,本宫半个月前就已察觉,只是恰逢京中巨变,未能及时处置,令此人警觉逃走,早已下落不明。” 李明夷却没有惊愕的情绪,淡然反问: “草民何时说眼线是此人?” 昭庆一愣。 只听李明夷继续道: “其实李三並不是叛徒,而是叛徒拿来『替罪』的工具。请问殿下,李三暴露前,是否有人怀疑检举他?” 昭庆蹙眉:“的確有人检举,但……” 李明夷抬手,打断她的话,淡淡一笑: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否请殿下与我唱一齣戏?呵,並不麻烦,只要將那检举之人叫过来,殿下不必开口,只要请二位侍女配合一下就好。恩……如果此人在这里的话。” 故弄玄虚……昭庆心下不悦,但偏又很吃这一套,好奇心被勾起,略一思忖,頷首道:“可以。” 旋即,她看向冰儿:“將冯武带来。” “是。”双胞胎中的姐姐应声,看了李明夷一眼,才转身离去。 …… 俄顷,一名黝黑军汉绕过庭中火盆,尾隨冰儿踏入中堂,竟正是方才侯府大门外,守门的那名军官。 冯武面露疑惑,抱拳拱手:“殿下,您叫卑职?” 昭庆面无表情,只管看戏,却听一旁的李明夷厉喝一声:“还不將此人拿下!” 冯武猝不及防,只觉两柄长剑一左一右,抵住他脖颈前后。 霜儿单手在他肩膀一压,“噗通”一声,这魁梧军汉竟扛不住这一手之重,跪在地上,腰间武器也给冰儿摘去,隨手丟在门外,发出“噹啷”的清脆声响。 “啊……”冯武大惊失色,茫然跪地,循声望向坐在一旁,宛若审判官的“滕王门客”: “李先生,这是何意?” 李明夷冷笑道: “事到临头,你还不明白?你以为滕王殿下派我过来,递送的是什么消息?你背叛二位殿下,为太子做事,自以为瞒天过海,但也想不到这么快东窗事发了吧?” 冯武一怔,脸上浮现错愕、茫然、不解……种种情绪,他豁然扭头,望向端坐主位的昭庆,语气中满是委屈: “殿下!卑职冤枉!卑职何曾替太子做事?这李先生的话做不得真啊殿下!” 李明夷“呵”了一声,摇头嘆息道: “死到临头,还在试图誆骗。罢了,也叫你死个明白,我问你,半月前,失踪的李三去了何处?” 冯武大声道: “李三形跡可疑,我身为他的上司,提早察觉,稟告殿下,结果那叛徒察觉风声,提早跑了,恰好大將军下令拔营回京,因而无法继续追捕,我哪里知道他去了何处?” 李明夷淡淡道: “不,你知道。因为李三並没有逃,而是死了,是被你亲手杀死。” 昭庆公主豁然看向他。 李明夷眸光冷淡,居高临下,审视军官: “真正的叛徒是你。你提早意识到,殿下已对你们这些护卫有所怀疑,为了自保,你假传主上的命令,让李三向外送信,以將嫌疑转移到他身上,之后主动检举,而这个时候,李三则是按你的命令,离开去了某处,因此才有了『逃走』的误会,而后,你又趁乱离开,单独去见他,將李三杀死。又因这一切恰逢大將军回京,殿下无暇详查,因此才令你瞒天过海。” 冯武脸色微微发白,但仍强装镇定: “李先生,你这些故事……” “故事?”李明夷打断他,摇头,眼神怜悯: “你以为,若没有实证,滕王会命我过来?其实想要证据很简单,因时间匆忙,你只来得及將李三的尸体匆匆投入奉寧府黄龙桥南端,永定街尾的废弃枯井中,而如今天寒地冻,区区半月,李三的尸体尚未腐坏,只要传信回奉寧府,便可找到那尸体…… 並且,你杀了李三后,发现自己的腰玉丟了对不对?没错,那枚腰玉在搏斗中,被李三抓去,就攥在尸体的手里,只是夜晚天黑,你忽视了……我所说的这些,够不够铁证?还要嘴硬到几时?” 冯武如五雷轰顶,大脑一片空白,他悚然地盯著“门客李先生”,仿佛撞鬼一般。 而看到这一幕,昭庆公主哪里还不明白? 她霜白的俏脸被一股怒意填满,那既有被背叛的愤怒,更有被戏弄的羞耻。 向来以聪慧著称的自己,竟一时疏忽,被这个区区军汉欺骗,方才还在李明夷面前露怯……想到这里,昭庆公主神色冰冷,摺扇“啪”地砸在桌上: “你……很好,很好,你好大的胆子啊。” 冯武如坠冰窟,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张了张嘴,想要討饶,但深知这位公主性格的他明白,任何的求饶和狡辩,都已没了意义。 他颓然跪在地上,颤抖著,垂下了头: “卑职……错了。” 收工! 李明夷嘴角微翘,掀开衣袍下摆,施施然落座,隨手从茶几上抓了枚糕点,气定神閒地吃著。 从昨晚到现在,他可谓水米未进。 “拖下去!” 昭庆公主闭上了眼睛,酥胸轻轻起伏,没有感情地下令: “挑断手脚筋,与侯府罪人一同下狱。我要知道他所知的一切!” —— ps:已经改成签约状態啦,大家还有月票的可以投一投啦 12、逃跑的皇后 冯武被带下去了。 不一会,前院有悽厉的惨叫声跨过高高的院墙跳进来。 李明夷咽下手中印著“老品轩”字样的糕点,斜瞥见昭庆公主莫得感情的神色,心下嘖嘖称奇: 多漂亮的古风美少女,可惜是个白切黑。 “多谢李先生了。”昭庆公主目光移过来,第一次用上了敬语。 只是美眸中审慎警惕之色,不减反增。 冯武这等隱秘的杀人手段,竟都被此人得知,连埋尸地都一清二楚……这等情报能力,著实恐怖。 她甚至有所怀疑,眼前此人是否也是太子派来的? 牺牲掉冯武,目的是接近自己。 “不必言谢,殿下不怀疑我是太子的人就好了。”李明夷一言点破她的隱秘心思,轻轻嘆气。 用这份情报固然存在危险,但这也是他根据这位天胄贵女的性格而制定的计划。 黑心公主素来骄傲,习惯性看轻天下人,与忌惮风险的庸人不同,她最喜欢聪明人,哪怕存在危险也有底气在博弈中取胜。 常人见了猛虎会躲避,她则会尝试驾驭,收为己用! 因此,李明夷知道想要入这位殿下的法眼,必不能藏拙,反而要锋芒毕露一些,自己这番表现,虽令人起疑,但这层神秘感也会牢牢地抓住对方的心神,这是搏出一条生路的必要条件。 至於冯武杀人的细节,则得益於他上辈子打某一条探案线时,翻阅过的一桩陈年旧案。 事实上,哪怕没有他揭穿,冯武也无法隱藏太久,会在一年內暴露,自己只是提前引爆了而已。 不过…… 这是否说明,自己这只蝴蝶的扇动,已经微小地开始改变既定的未来? “李先生说笑了,”昭庆美眸闪动了下,唇角上翘,说道: “无论先生身份如何,总归替本宫剷除了奸人。好坏,本宫还是分得清的。不过,记得先生方才曾说,还有一份关乎滕王的情报?” 她之前是不信的,但经此一事,难免被勾起好奇心。 整个权贵圈子都知道,昭庆与滕王姐弟情深,关係极好,尤其她將弟弟视为挣脱命运的希望,自然关切万分。 而性格乖张跋扈,衝动易怒,不大聪明的小王爷也的確不是个省油的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草民的確有一份情报,准確来说,关乎的不只是滕王殿下,还是小王爷在大將军面前的恩宠。” 李明夷语气平静,不等她问,自顾自解释道: “敢问昨夜政变起始,太子与小王爷是否各自领命,一同办事?” 昭庆公主頷首: “那是自然,我父亲只这两个可堪大用的儿子,当然要隨军出战。” 她这话是谦虚了,实则昨夜太子和滕王跟隨赵晟极杀入皇宫,昭庆虽为女子,却也带了一支兵马,在城內抓捕朝廷要员,功劳绝不逊色,只是终归是“公主”,再大的功劳,也改变不了什么。 李明夷说道: “话虽如此,但大將军同样也存了考察两位殿下的心思,在平定京城这件大事上,二位殿下各自出力,也是为了立下足够的功劳,也好在新朝建立后,论功行赏时有一席之地可对?” 昭庆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太子与滕王爭抢功劳,表现能力,以博取父亲器重,这是眾所周知之事。 此时此刻,二人都仍在四处抓人,至今未曾合眼。 李明夷认真道: “若一场比赛,只有二人参加,那想获得胜利除了做的足够好之外,更简单的法子是令竞爭对手出错,甚至,后者还要更关键些。” 昭庆冰雪聪明,闻弦音知雅意,面色微变: “你是说,太子会……” “不,未必是太子,”李明夷摇头道:“也可能是太子阵营之人,总归是存在动机的。” 他嘆息一声,幽幽道: “今日城內纷乱,大將军也无暇他顾,乱局之下,出现任何误会,乃至衝突都不意外。不是吗?” “你到底知道什么?”昭庆逼问。 “今日上午,滕王殿下为了抓捕人犯,会与太子一方的人马发生衝突,而在衝突中,滕王手下会有一名士兵率先出手,挑起两方乱战,而在乱战中,滕王殿下的人会『误伤』那名重要的人犯,引得大將军震怒。” 李明夷语气平淡,仿佛说书先生一般,描述著尚未发生的事情。 这条情报是他意外获得,在十一年后,从一本民间手抄书册中得知。 书册名为《景平寒夜纪要》,是一名科考屡次不中的落魄书生,走访许多人,收集编撰的一本记录景平政变时,城內发生的诸多杂事的册子。 因题材因素,后被大颂王朝书局封杀,列为禁书。 书中就记录有这件事,包括昭庆焚侯府画卷也在其中。 时间,地点,他都记得很清楚,唯独滕王与太子一党爭抢的那名“罪人”身份,书中语焉不详。 昭庆公主心头一沉: “在哪里?什么时候?” 她並未质问对方如何得知,甚至不曾怀疑,因为以她对太子一党的了解,故意激化矛盾,令蠢弟弟上鉤,毫不意外。 而一旦小王爷的人先动手,必將引得父亲不喜,给父亲留下一个二儿子不堪重用的印象。 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怡茶坊。” 李明夷念出这个地点:“至於时间……” 这时,侯府外忽然传来悠远的钟声。 噹—— 这钟声很远,浩大沉闷,那是护国寺的和尚敲响的钟声。 清晨、傍晚,每日在固定的时刻敲响两次,风雨无阻,城內许多百姓都以钟声来校准时间。 李明夷垂下眼帘,轻声道: “来了。” “什么来了?”昭庆公主愣了下。 继而,只听侯府正门外传来马蹄声,清脆的蹄铁锤击青石板路的声响戛然而止,前院门扇洞开,数名侍卫簇拥著一个繫著暗色“红巾”的斥候疾奔而来。 “殿下!” 红巾斥候单膝跪地在院中,急声道: “滕王殿下得知景平皇后下落,前往抓捕,太子一方也有人马前去,海先生担心出事,命我前来稟告。” 昭庆霍然起身:“滕王去了何处?” “怡茶坊!” 昭庆公主绝美的脸蛋一怔,猛地扭头,死死盯著端坐堂內的李明夷,心头震动。 此人……又说对了?甚至连时间都料定一般。 李明夷面色不动如山,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態,可心中却也盪起阵阵涟漪。 景平皇后? 难道是自己的那位未婚妻?秦幼卿? 在怡茶坊被双方爭夺的“罪人”,竟是她?难道昨夜她在宫中,没有被关押,而是逃了出来? 这是他不曾掌握的情报。 “备车!”昭庆公主强行压下惊愕,沉声下令,旋即看向李明夷道: “李先生,与本宫一同前往如何?” “不胜荣幸。”李明夷起身行礼。 …… 少顷。 昭庆率冰儿、霜儿两名侍女走出侯府,雪中一辆四架马车已备好了。 她纤细的双手按在披肩绳带上,轻轻抖了下,片片雪花沿著暗红披风抖落,只余乌黑的云鬢髮丝间,点缀几点雪粒。 昭庆踩上小凳,钻进车厢,半个身子探进去,纤细腰肢弯折著,竟然罕见的细枝结硕果。 她忽然停顿,扭头朝站在车厢外的青衣少年邀请道: “先生与本宫同乘吧。” 冰儿、霜儿一惊,想要劝阻,却被腹黑公主目光打断。 李明夷眼角余光朝远处一条起伏如龙的漆黑屋脊瞥了眼,隱约看见温染如一位不世出的侠客屹立风雪中,身影一闪而逝。 他收回视线,抬起头,恰当地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旋即頷首道: “也好。” 略一停顿:“不过,在此之前,还请殿下派遣一队兵马,去一个地方。” 13、吃茶去 侯府外。 车轮转动间,叛军簇拥著马车碾过街道,雪中烙印下两条辙痕。 车厢內。 李明夷与昭庆公主相对而坐,车厢宽阔,二人中间摆放方桌,上头有盛放炭火的铜炉,厚厚的帘子將冷风隔绝在外,天香国色的公主披肩上雪花融化成水。 近距离接触,鼻端甚至隱约嗅到芳香,不知是车內薰香,还是来自腹黑公主的体香。 “好看吗?”昭庆白皙的脸孔上,丹凤眼眯起,语气含著警告。 “殿下天姿国色,乃草民生平仅见。”李明夷一脸真诚。 “……”昭庆公主呵了一声,冷冷道: “本宫將你带进车厢,可不是听你吹捧,说说吧,你对这场衝突知道多少?” 以她的身份,从小到大听到的讚誉不知多少,早已免疫。 冒险將此人带进车厢,製造独处机会,目的也是了解更多细节,好方便之后应变。 李明夷微笑道: “与小王爷抢人的,乃是太子一名得力手下,名为『严宽』。” 严宽?昭庆公主一愣,记起了这个名字。 “此人乃是军中一名『文书总管』出身,后被太子索要去使唤,为其效力许久。” 李明夷继续道: “而滕王身边的护卫中,同样存在太子埋下的钉子,严宽只要暗示那名『钉子』出手,无论结果如何,小王爷都註定理亏。” 昭庆脸色微变,直勾勾盯著他,质问道: “你早知道这些,却不先提醒本宫。” “草民先前说了,殿下会信吗?”李明夷与她对视,毫不怯懦。 昭庆幽幽道: “你最好祈祷一切还来得及,若本宫抵达时,衝突已发生……” “不会的。”李明夷语气篤定。 他对这点並不担心,因为在原本的剧情里,护国寺钟声响起,斥候报信之时,昭庆公主早已押解著侯府罪人离开。 也正因为错开,才未能及时赶去现场阻拦。而这一次,因为李明夷登门,故意在侯府中拖延时间,让黑心公主没离开,所以时间必然足够。 昭庆见他如此镇定,不由心下稍安,对这名神秘的少年愈发好奇。 …… …… 接下来的路程上,二人都没吭声,侯府距离怡茶坊並不算远,也就隔开三条街道。 不多时,车帘外传来女侍卫的声音: “殿下,快到了。” 昭庆公主变戏法般,从小桌底下抽出一根玉如意,玉手持握一端,將厚实的车帘挑起一角。 隔著零星的雪花,李明夷望见了前方的景象。 怡茶坊乃是一座二层高,装修风雅的楼阁,佇立在丁字路口,此刻一楼店门紧闭。 而在丁字路口左右方向,各自有一批人马在茶楼门前对峙著,僵持不下。 左侧一方,为首的是个穿靛青色袍子的中年人,方脸,气质沉稳,骑在马上,手握韁绳。 不认识……李明夷视线一扫而过,投向右侧,视野中心是一个锦衣华服,骑在一匹汗血宝马上的少年。 脸庞稚嫩,头戴束冠,颐指气使的模样,本能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感觉。 此刻左手攥韁绳,右手握马鞭,眼神阴冷。 在他身后,还跟著一名身材微胖,蓄著八字鬍,门客打扮的中年文士。 “公主殿下驾到!” 闻声,剑拔弩张的双方同时一愣,皆扭头看过来,方脸中年人眼神一沉,隱晦地摇了摇头。 “姐?”锦衣少年则是阴冷之色瞬间云消雪霽,脸上绽放笑容,把韁绳丟给僕从,翻身下马,屁顛屁顛迎了上去,半点没有紈絝公子派头,甚至有点諂媚。 “停车。” 昭庆公主淡淡吩咐,待马车停靠,她弯腰从车厢中走出,冷冽目光在全场扫过,最后落在少年身上。 “姐,你怎么来了?”滕王笑嘻嘻问,又恼火地道:“是不是有人给你通风报信去了?” 昭庆公主素白的脸蛋面无表情,意有所指: “我再不来,你给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小王爷咕噥一声: “抓个人而已,姐你太小瞧我了。” 旋即,他才注意到从亲姐车厢里钻出来个男人,不禁一愣,警惕道: “你是何人?怎敢与我大姐同乘?!” 李明夷饶有兴致审视少年滕王,脑海中闪过对应资料。 可惜,相比於昭庆的超人气,这位未来大颂第一紈絝就乏善可陈了,基本属於“没头脑”类型,若非有个好姐姐帮衬,只靠自己早被心狠手黑的太子给玩死了。 不过这位皇子虽性情顽劣,但也有可爱的一面,起码对江湖人向来慷慨大方,最佩服仗剑走江湖的武道高人,也因此插手了未来江湖中不少事。 甚至在后来拜星教对移花楼的追杀中,小王爷竟违背立场,寧肯忤逆生母罗贵妃,也仗义出手……不过这个行为在玩家中毁誉参半。 多少有点背叛阶级了…… “我新收的隨从。”昭庆隨口解释了句,瞥了远处的太子手下一眼,低声问: “怎么回事?” 隨从?真的假的……滕王心下犯嘀咕,但也没蠢到继续追问,闻言解释道: “昨晚父亲攻入皇宫,不是让人將景平小皇帝那个未婚妻住的院子围起来了吗?本想著,皇宫都落在咱们手里了,肯定没事,结果一大早,底下人来匯报,说那个大胤嫁过来的小皇后跑了! 我一听,就知道这事很严重,便急忙撇下別的事,出来找人,刚得到消息,那小皇后没往城外跑,而是趁著防守鬆懈,带著侍女翻墙出宫来吃早茶了……” 李明夷在旁边面色古怪。 他对自己的那位未婚妻的了解只限於纸面上的情报,毕竟在十年后秦幼卿已死了……也並没什么剧情线……只知道是个很有主见,很刚烈的女子。 可这亲眼目睹的举动,多少有点令他错愕。 叛军血洗皇宫,京城封锁,人心惶惶,改天换地的节骨眼,她冒险跑出宫来,就为了按时吃早茶? 李明夷下意识抬起头,眯起眼睛,隔著飞雪望向茶楼二层。 只见二层临街的其中一扇窗户打开了一条缝,似是端坐窗边喝茶吃早点的女子也在欣赏著楼下的爭端。 这时候,许是楼下的变化引起了对方的兴趣,窗户里探出一只手,將缝隙稍微撑大了一点。 那是怎样的一只手? 指如柔葱,肌若凝脂,灿然莹光,洁白无瑕的犹如雪白的宣纸一般,只是惊鸿一瞥,竟比皑皑白雪更胜一分透亮。 令人见之遐想,楼上端坐的究竟是怎样的少女?美人? “……嘿,姐你说这楼上的小皇后胆子怎么长的,也不怕给城中乱兵抓了去……我想著,若能將她抓回来,岂非大功一件?却不想太子手下这条狗也闻著味过来了,如今相持不下。 按我的想法,直接动刀子抢人,反正谅这个严宽也不敢伤本王……但我又想到老姐你之前反覆叮嘱我,说这个节骨眼,我行事要谨慎,不能落人话柄,所以强忍著……” 滕王诉说著情况,脸上扬起討好的笑容,似在寻求表扬。 昭庆公主听完,心下微微鬆了口气,眼神也柔和了几分,頷首道: “不错,我的话你可算听进去一句。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旋即,她抬眸望向同样下马,朝自己走来的中年人。 “严宽参见公主殿下。” 国字脸,靛青色长袍中年人行礼。 昭庆公主眸光冷冽:“严主簿,你倒还识得本宫,识得滕王是皇子。” 严宽恭敬道:“殿下说笑了,下官再眼拙,也不至於认不出二位殿下。” 昭庆冷笑:“既认得,还不带你的人滚开?” 严宽不卑不亢的语气: “殿下恕罪,下官是奉太子殿下手令,搜捕罪人,这楼內乃是景平小皇帝的未婚妻,秦皇后,下官先一步围住,还请二位殿下高抬贵手,容我等將人带走。” “胡说八道!” 小王爷怒了,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 “分明是本王的人先到!你敢和本王抢人!?” 严宽呵呵一笑,没道理暴躁的二世祖,依旧看向昭庆: “下官奉命行事,还请莫要为难。” 昭庆丹凤眼眯起:“严主簿是不肯让了?” 严宽笑了笑,没有回答。 气氛一下子凝固住了,丁字路口的三方兵马將怡茶坊围堵的水泄不通,楼上的少女似乎也饶有兴趣看著热闹。 局势很微妙。 双方互不让步,任何一方想强行抢人,都必须突破对方的防线。 严宽身为臣子,肯定不敢伤害姐弟二人,但抵挡下底下哪些士兵是没问题的。 而最关键的是……一旦叛军內部发生武力衝突,无论结果如何,率先动手的那一方都必然惹得赵晟极不喜。 简在帝心。 严宽犯错,他也只是个臣子,太子最多治个“御下不严”之罪。 可滕王犯错,就得不偿失了。 但却也不能退让,这场政变中,两位皇子爭抢功劳,新朝廷的大臣们都看在眼里,若滕王连太子的一个手下都要退让,以后如何立足? 那……僵持下去? 不行。 太子只用一个严宽,就將滕王和昭庆姐弟牵制住,怎么算都亏大了。 分明简单的一个抢人,竟有了点棋盘上双方落子,狭路相逢的意思。 死一般的寂静中,昭庆公主突然扭头,美眸看向李明夷,嗓音清冽: “李先生,你如何看?” 霎时间,全场所有人都诧异地向不起眼的李明夷投去目光。 二楼窗旁看戏的小皇后也看了过来。 14、点破 李先生? 在公主抵达的时候,许多人就注意到了与之同乘的李明夷,只是不清楚他的身份。 此刻见昭庆竟开口询问,连严宽也不由凝神打量这个少年人。 “殿下,我只是有些好奇。”李明夷泰然自若,浑然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侷促。 “好奇什么?”昭庆公主配合地充当捧哏。 李明夷表情真挚,目光扫过拥堵的丁字路,说道: “我很奇怪,为何这么巧。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滕王与严主簿同时找到了这里?这不是很奇怪吗?” 滕王一愣。 他急於立功,得到消息后火速前来,就遭遇严宽,头脑处於发热状態,没想那么多。 此刻被提醒,才后知后觉,醒悟这局面的確过於巧合了。 世界上当然存在诸多巧合,但秦皇后的下落不为人知,自己都是意外得知,严宽怎么知道的,且不快不慢地与自己堵在门口? “敢问殿下是从何得知景平皇后下落的?”李明夷追问。 “是下属稟告……”滕王下意识回答,而后乾脆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著,而后忽地用手一指: “你!对了,就是你!出来说话!” 被点到的士兵容貌平庸,属於人堆里会被忽视的类型,此刻脸色变了变,硬著头皮走出来,抱拳躬身:“殿下。” 滕王说道:“你来回答他,怎么得知的情报?” 士兵转向李明夷,低著头,一副胆怯模样: “是……是殿下传令,要我们分开四处打探景平皇后行踪,然后……我从百姓口中得知,有人目睹疑似秦皇后的人朝这边来……” 李明夷逼视他:“那百姓如何確定,景平皇后来了怡茶坊?” “……哦,是有人看见她进去这楼里。” “是吗?这大雪天,城中兵乱,哪个百姓如此勇武,有胆量在街上閒逛?” “这……许是生计所迫……” “好,”李明夷点头,改换问题:“是你独自探访得知,还是与同袍一起?” “我们分散开,是我一人。” “在哪里得到的消息?具体一点。” “……三滂街。” “再具体,从哪边走,哪条巷子,第几户人家,是做什么的,那户人家里有几人?年岁如何?”李明夷连珠炮发问。 士兵额头沁出冷汗,支支吾吾:“我……” “这么短的时间,你总不会忘记了吧。”李明夷似笑非笑。 昭庆公主眸光幽冷,滕王也察觉出不对劲,他沉著脸盯著那士卒,手中鞭子抖落开: “说!” 扑通! 士兵双膝一软,竟跪在地上。 “他答不上来的,”李明夷淡淡道: “仓促之际,如何编造的出?哪怕他编的出,只要派人去核查一番,谎言自破。” 昭庆公主平静道:“先生的意思是……” 李明夷环视眾人,朗声道: “若刨除巧合,想达成如今的局面,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滕王殿下的人,將情报透露给了严主簿……” “不可能,”滕王断然道,“我得知消息,火速前来,没有耽搁一分,纵然有人想传递消息,也来不及。” 恩,这名士兵虽有机会传递,但那就没必要也稟告滕王,除非另有所图。 李明夷点头道: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是严主簿得知了消息,並將之透露给了殿下…… 呵,当然,也不排除这士兵先得到情报,再告知严主簿,之后再告知殿下的可能,不过……无论哪一种,都需要严主簿授意。” 国字脸,穿靛青长袍的严宽脸色变了变,不得不开口: “话不能乱说,你只凭猜测,便可污衊本官么?” 李明夷压根没搭理他,继续分析道: “那严主簿有何动机呢?” “他当然有动机,”昭庆公主冷笑出声,“只要故意引滕王来此,製造衝突局面,终会有人受益。” 谁受益? 自然是太子。 太子不缺这一件功劳,但若能藉此激怒年轻的滕王,让他犯错,显然更值得。 只是这些话,点到即止,不好公开明说,但在场的聪明人哪里还想不明白? “好哇,你个叛徒!” 小王爷愣了下,也反应过来,一张脸骤然铁青。 他手中的马鞭突兀扬起,“啪”的一声,抽在空气里,旋即重重摔在跪地的士兵身上。 “啊!”士兵一声惨叫,身体踉蹌著趴在了雪地里。 滕王鼻子险些气歪: “鬼叫个什么?这么厚的甲冑,根本就不疼!来人,把他皮甲扒了!” “……”李明夷。 立即有孔武士兵上前,將其扒得只剩下一身单衣。 这下鞭子抽下去,单衣上迅速浮现猩红血痕,惨叫声也真正撕心裂肺起来。 …… 啪!啪!啪! 大雪中,鞭笞声,惨叫声,迴荡在整座路口,眼看这样下去,要活活打死人,浑身是血的士兵终於扛不住,五指张开,豁然朝一旁的严宽虚抓: “主簿大人!救我啊!您说过我要出事,您会搭救我的!” 严宽面色铁青,后退一步,厉声呵斥: “好一个贼子,竟公然污衊攀咬本官!” 死不认帐。 士兵绝望,先是破口大骂,而后流著泪向滕王求饶: “王爷饶命!小的也是被胁迫的啊,这严宽找到我,威逼利诱,命我將情报给您,我也没办法……” “他在说谎。”李明夷淡淡道:“他原本就是某些人安插在殿下身边的,只是一直不曾启用罢了。” 士兵:“……” 滕王打得更起劲了。 终於,等这名叛徒活生生被抽晕过去,滕王也没了力气,將沾满血的鞭子一丟,道: “把人拖下去!” 少顷,地上只留下一条拖曳的血痕,狰狞醒目。 昭庆公主揉了揉被惨叫声震的生疼的耳朵,转而看向严宽: “严主簿,你如何解释?” 严宽面无表情,瞥了李明夷一眼,道: “下官不知公主从哪里寻到这人,妖言惑眾,但下官对此的確一无所知。” 態度很明確:我就是死不承认,你能如何? 只是他的底气已不如先前,因为这名叛徒被揪出来,无论他承认与否,滕王一方只要死咬著,哪怕闹到大將军面前,他也占不到便宜了。 这一局的盘面已被对方扳平。 不过,他心中仍有侥倖,因为滕王固然可以借这个由头髮难,出手抢人,但说到底,以武力手段解决麻烦,总归不够漂亮。 之后被大將军得知,被新朝堂的大臣们看在眼里,滕王仍难免落得个“鲁莽”、“手段稚嫩”的评价。 昭庆公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她心中也有破局之法,但始终不大满意,顰了顰眉,她再次看向了李明夷。 这次,不用她开口,李明夷便在眾目睽睽之下,朝严宽走了过去。 “你要做什么?”严宽警惕质问。 直到李明夷閒庭信步般一般,走到了距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二人面对面,交谈声旁人已无从听见。 李明夷微微一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幽幽道: “严主簿,你也不想你收受贿赂,放走王东的事情被太子知道吧。” 15、落荒而逃 严宽霍然撑大双眼,险些蹬蹬后退,他竭力控制著不失態,可宽敞袖中的双手已紧握成拳! 王东! 这个名字有如一柄利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万万不曾料想到,李明夷凑过来,竟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一句话,一句……涉及到自己做过的隱秘之事的话。 “你在说什么?本官听不懂。” 严宽面沉如水,可声音却不由自主,也压低了下来。 李明夷笑著摇摇头: “严主簿不必偽装了,我並不是在诈你。恩,罢了,索性说的明白些,也好叫你死心。 王东此人,並非什么大人物,原是奉寧府內一名商贾。 奉寧府乃此前赵大將军驻军所在,你亦在府內当差,原本你与这王东素无往来,但因为一件涉及军需的案子,你与之有了牵扯。” “当时,你已被太子……当时仍是赵府大公子提携,时常委派你办事。 恰逢军中有一批粮草以次充好,大將军治军极严,此事交给大公子调查,牵扯出了一名仓曹官,数名粮科院的地方官吏。 说来也只是寻常的贪腐,这链条上的官员与王东勾结,以陈米换新米,罪责按说极严重,但好在规模不大,时间尚短,倒也不算大事,其中处置这王东的事,便交在了你手上。” “按规矩,王东一家应查抄財產,不说斩首,最轻也要充军流放。但你財迷心窍,收了王东私下贿赂的一笔金银。 先是从轻处置,又安排人,在其押送京城的路上偽造意外病亡,偷梁换柱,將人放了…… 这件事你做的很隱秘,又自以为是件小事,不会被察觉。 不过隨著后来你愈发被大公子看重,此事渐成你心中一根刺,时常后悔,怎么一时贪財,担了这风险。” 严宽起初还能维持淡然,可隨著李明夷描述愈发具体,他表情也紧张起来。 仿佛伤疤被人揭开,生出恐惧,心头只有一个念头: 他真的知道! 不是诈我! 他如何知晓的? 李明夷端详他神態变化,微微一笑: “如今改朝换代,严主簿前途不可限量,但若太子知晓你背著他,做过这种事,你猜对你可还会信任?” 严宽沉默。 他先是闭上眼睛,深吸口气缓解紧张,而后復又睁开,隱秘地扫了眼远处的皇家姐弟。 “你在威胁我?”他压低声音。 “不然呢?”李明夷眼神怪异,这不是很明显的嘛。 “……”严宽被他的直白刺痛了,可他很快调整好情绪,道: “我不知你从何处听到这些事,甚至……你或许掌握著王东的下落?以为可以靠这点拿捏我?” 他摇了摇头: “但你失算了,你大可以去说,但我稍后便会亲自向太子请罪,坦白一切。” 他冷笑:“想用这点小事威胁本官,你想的太美!” 是的! 他已决定主动向太子坦诚! 这看似愚蠢,实则是最明智的选择。 以他对太子的了解,其並非无容人之量,最关键的是,私放王东这件事也真不是大事。 哪个替权贵做事的人乾净?谁没有趁职务之便牟利过? 难道太子不知道底下人不乾净? 当然知道! 无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底下的人做事不要太过,不触碰原则问题。 那在细枝末节上隱瞒是可以接受的。 而王东之事,既然已经被对方知道,那严宽若继续隱瞒,只会罪加一等。 与其受制於人,不如自曝其短,只要自己不怕威胁,就无人可以拿捏他。 何况……只要今日的事办的漂亮,功过相抵,大可无碍。 想到这里,严宽念头豁然通达,眼神中紧张退去,甚至有些得意。 他仿佛看到面前年轻人惊愕、沮丧的反应,可令他失望了,李明夷听了很认真地点头,讚许道: “明智的决定,临危不乱,有断腕的勇气,不愧是太子器重之人。” 略一停顿,他眼神戏謔,嘴角上扬,慢悠悠补了一句: “主簿所想的確很好,可前提是私放王东乃是小事一桩,可倘若这並非小事呢?” 严宽心中莫名一突:“你大可以说明白些。” “如你所愿,”李明夷平静地道: “若我说,此刻王东就在京城之內,在南周宰相范质府中,已被视同南周罪臣,被逮捕了呢?” 晴天霹雳! 这一刻,严宽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见鬼一般。 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李明夷似看透他所想,笑道: “王东被你放走后,先是躲起来疗伤,而后改换身份,前来京师,叩开了宰相范府大门。 恩,他一介商贾,的確与宰相范质无关,否则你早就调查到了。 但你不知的是,他与宰相府的一名妾室有亲缘,此来京师,只为投效范府,寻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只是运气实在不好,撞上了改天换地的大事。” 顿了顿,李明夷笑吟吟道: “原本他一个小人物也无足轻重,不会引起波澜。但若滕王殿下將此事掀开,会如何?” 严宽额头沁出一颗颗豆大汗珠。 “我替你说了吧,”李明夷嘆道: “王东藏身南周罪臣府中,儼然与之关係密切,而他偏巧是在前几日,从奉寧府来京,他又是被你救出来的…… 呵呵,如此一来,这王东是否有谍探的嫌疑? 他在奉寧府又是替谁办事?会不会是朝廷安插在奉寧府的眼线?而你……与他又是什么关係?” 严宽呼吸急促,脸庞涨红,压低了声音低吼: “你在……污衊!” 李明夷冷笑: “污衊你又如何?你说得清吗?纵使太子肯信你,你觉得大將军会信你吗?你在军中当差,理应知道大將军的性格。” 赵晟极“多疑”的性格,在军中几乎尽人皆知。 曾经,赵晟极只因在睡梦中,梦见某个近侍不忠,醒来后便找了个由头,將这近侍斩首! 何其荒诞! 却已证明其“多疑”的性格深入骨髓。 严宽很清楚,一旦这件事闹大,便是黄泥入裤襠,再也说不清了,哪怕他不被牵扯,也势必不会再被重用,前程尽毁。 “不……不对,”心乱如麻之际,严宽脑海中突兀闪过灵光,镇定下来,道: “哪怕……哪怕真如你所说,可范质乃是太子殿下负责抓捕的名录上的,也就是说,范府上下罪人,皆是被我们的人抓住!” 他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 只要王东在太子手里,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甚至……他可以趁著太子尚未过问,提前想办法,將王东杀死。 严宽冷静下来,头脑恢復清明: “范质身居高位,也是昨晚第一批被抓的,如今范府上下应关押在大理寺牢狱中,那是太子殿下掌控的地方,以殿下的智慧,自有明断。” 主动权在己方,这给了他挣扎的底气。 然而,李明夷眼神怜悯,一句话便轻飘飘击垮了他的心房: “是啊,所以我与公主殿下过来前,便单独派人去了大理寺,以范府內一名小人物与寧国侯府有关为由,提审王东。 没错,大理寺或已落入太子掌控,但公主並未索要任何重要人犯,只要一个无足轻重的,如同家丁,丫鬟一般的小人物…… 你觉得,大理寺那边的人,是寧肯得罪死两位殿下,而不放人,还是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呵,严主簿,太子党羽可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这般想『进步』,愿意顶撞二位殿下呀。” 绝杀! 严宽身躯摇晃了下,险些立足不稳,终於彻底失態。 想到王东落入滕王手中,此案被赵晟极得知后的可能性……他只觉脖颈凉颼颼的,仿佛人头已不在颈上。 这一刻,那立功表现的心思,如被泼了一盆冷水,彻底熄灭了。 李明夷如鬼魅的声音仍在迴荡: “当然,你也可以怀疑,怀疑我所说的一切都是在诈你,是虚假的,王东压根不在京城。 这是你的自由,或者,你可以派人去大理寺询问一番,確定真偽…… 不过,我要提醒你,你的时间不多了,若你现在赶去大理寺,或还有机会挽回自救,但若你质疑我所说真偽,而继续拖延下去……呵。” 他哂笑一声,摇头道: “如今局面,你继续死撑在这,无非是噁心下滕王,又无法真的威胁到小王爷,景平皇后也大概率不会落在你手里……而你要付出的,却可能是项上人头。” “你只是个当差的,一个月区区几两俸禄,玩什么命啊。” 这句话,如重锤狠狠砸在严宽耳中,他脸色变了又变,似在权衡。 终於,他不敢赌李明夷话语的真假,只见他一跺脚,转身飞快上马,朝身后的人一挥手: “隨我走!快!” 眾人在风中凌乱。 可严宽双腿一夹马腹,已如离弦之箭,朝大理寺方向狂奔。 他身后那群叛军愣了一下,才下意识地催马跟上,主打个兵荒马乱。 眨眼功夫,这群太子党羽就原路折返,消失在丁字街角,只剩下公主和小王爷两方人马在风中凌乱。 “不是……这人……”滕王张了张嘴,完全处於茫然状態中,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昭庆公主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有了片刻呆滯。 在眾人的视角,李明夷只是凑近了,单独与严宽说了一会话,便令严宽落荒而逃,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放。 “这人赶著投胎去啊……”滕王喃喃。 昭庆公主拖曳著暗红色的披风,巴掌大的小脸在寒风中几经变换,上前几步,就要询问李明夷到底说了什么。 可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怡茶坊二楼那扇窗子敞开的缝隙猛地关闭。 然后…… 楼內传出了有人下楼的动静。 景平皇后,出来了! 16、人间一见 楼上的动静立即吸引所有人的视线,昭庆嘴边的询问也咽了下去。 有士兵推开茶楼正门,寒流卷进去,一楼柜檯后边,掌柜与伙计卑微地不敢抬头,竭力降低存在感。 也无人关注他们。 李明夷跟隨昭庆、滕王姐弟跨入一楼大堂,抬头朝通往二层的木製楼梯看去。 有些紧张。 自己的未婚妻究竟是什么模样?他並无清晰概念。 秦幼卿这位大胤联姻的公主死的太早,只有几张画卷与人物资料留下,而柴承嗣虽与之见过几面,却也並无记忆残留。 她与原身有著一段只存在於名义上的关係。 却连手都没牵过,就成了亡国皇后。 念头百转间,先是一只银色的靴子出现,而后被如云瀑般的纯白裙摆覆盖,从楼梯上款款走下的,是一袭白裙,末端坠著流苏,两只宽鬆的袖管將那晶莹剔透的小手隱藏起来。 视线上移,是白狐尾製成的披肩,衬著一张巴掌大的精致脸孔,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容色绝丽,不可逼视,墨色长髮披肩,发上束了条金带。 门外白雪一映,灿然生光。 李明夷一怔,仰著头,视线定格在少女的脸上,而站在楼梯上的秦幼卿居高临下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 李明夷没有从她眼中看到被叛军包围的恐惧与窘迫,只看到了对自己的好奇审视。 似乎,自己这位未婚妻也同样好奇,他如何让严宽落荒而逃。 只可惜,因为面具的存在,秦幼卿无从得知他的真正身份,否则想必只会更为震惊。 昭庆公主也死死盯著她,那是同为妙龄女子,看到姿色旗鼓相当的对手的本能威胁。 一黑红,一白金,彼此爭辉。 “噠……噠……” 秦幼卿与李明夷对视只有片刻,她便挪开视线,看向姐弟二人,也走下了楼梯,神色平静道:“送我回宫。” 神態语气,仿佛並非罪人,而是这片京城的主人。 “没听清吗?我家殿下要回宫。” 这时候,李明夷才注意到,秦幼卿的身后还紧紧跟著一名姿色平庸的胖婢女,有些黑,见眾人发愣不悦地催促。 “送秦皇后回宫,任何人不得叨扰。”昭庆公主看向滕王的部下,冷冷吩咐。 “是!” 立即有士兵应声,將这位大胤公主请出去,並从茶楼后徵用了一驾马车。 目送秦幼卿乘车离开,滕王才没好气地冒出一句: “不是……这姓秦的牛气什么啊?!不是!” 小王爷气坏了: “南周都亡国了,她嫁的小皇帝都跑了,竟还这幅態度。” 昭庆公主瞥了他一眼: “可她仍是大胤皇帝的女儿,这个节骨眼,我们不能与大胤结仇。” 李明夷则在沉思: 虽只惊鸿一瞥,可有这份从容气度的女子,绝对不凡,大胤竟也捨得派过来联姻? 以及…… 这个媳妇真不错啊……他突然觉得,有必要想办法,挽救她死亡的命运。 可旋即,他又自嘲起来,自己都还泥菩萨过江,就已经惦记起搭救他人了。 …… “李先生,”昭庆公主收敛心思,重新看向他,好奇道: “方才你如何令严宽离开?” 滕王也才想起正事,太神奇了。 李明夷笑了笑,並未隱瞒,將严宽的黑料说了一遍。 昭庆恍然道: “所以,你之前让本宫派出一队人马去大理寺,就是为了逼迫严宽?” 她对李明夷的情报能力已经见识过,因此更关心这套操作的因果。 滕王则是一脸懵: 不是,自己老姐从哪里弄的这么个人,竟恰好知道严宽的底细?这么巧…… “等等,”小王爷突然一拍脑袋,急切道: “你有这份情报,干嘛告诉他啊,等先把那个王东抓到手,再以此为把柄,要挟姓严的不更好?” “没用的,”李明夷摇摇头,“今日事情闹的这样大,若抓了王东,事情也瞒不住的。” 他不大愿多解释。 其实,他之所以没选择那样做,是因为他知道,宰相范质在被抓后不久,就投降了。 更无耻地跪舔赵晟极,为他称帝摇旗吶喊。 赵晟极篡权,法理上难以站住脚,因此在大颂朝前几年,他大肆赦免愿意归降的南周重臣。 目的,无非是收买人心,以为表率: 你们看,连南周朝廷的这群元老都归降朕,认为朕天命所归,这哪里还是造反?分明是人心向背…… 所以,范质这手果断投降,获得了巨大回报。 赵晟极非但赦免他全家无罪,甚至连“宰相”的职位都仍保留了下来,当然,也只是保留了名义,並无多大实权。 並且最多三年,等大颂朝稳定后,范质就会因为上朝衣冠不整,而被偽帝罢黜宰相之名,滚去了翰林院养老。 因此,李明夷很清楚,范质归降的大背景下,王东压根没有任何作用。 至於严宽,在原本的剧情线中,因为王东这条线並未“暴雷”,他因成功地在“怡茶坊事件”中,坑了滕王一次,从而备受太子器重,日后仕途平步青云,最高坐到过兵部侍郎,在枢密院也曾任职。 不过,李明夷搅合了这一出,严宽之后会如何,就说不好了。 “罢了,”昭庆公主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在此事上深究,笑了笑: “无论如何,你又帮了本宫与滕王一次,不过……现在,你可以透露自己的身份来歷了吧?” 她对这个年轻人太好奇了,也愈发警惕。 李明夷笑了笑,四下看了眼,昭庆立即一挥手,命其余人退去,只留下滕王,与冰儿、霜儿两名侍卫守门。 “不瞒二位殿下,草民出身江湖门派,上不得台面。”李明夷说道。 江湖门派?滕王好奇地打量他:“你可不像个武者。” 昭庆皱眉:“你出身哪门哪派?” 李明夷略一停顿,嘴角上扬,吐出一个令人惊愕的名字:“我乃,鬼谷传人。” 鬼谷传人?! 这一刻,姐弟二人明显愣住了,他们当然知道这句话意味著什么。 鬼谷派! 乃是江湖中极为神秘、特殊的一个门派,与寻常武林门派不同,鬼谷派人数极少,师徒单传,每一代最多两个传人,少的时候只有一个,以纵横裨闔之术闻名。 鬼谷派弟子往往聪慧过人,极富谋略,且因门派秘术,常常能掌握外人所不知的信息、情报。 不在意江湖,只钟情庙堂,每逢天下乱局,鬼谷弟子便会出山,搅动风云,前朝时便有鬼谷弟子辅佐帝王的典故,南周开国皇帝也相传受过鬼谷弟子的帮助。 可以说,鬼谷传人向来是野心家爭夺的人材。 李明夷之所以选择了这个身份,也是因为它既可以完美解释自己投靠的动机,也能解释自己情报的来源——別问,问就是门派不传之秘! 而且,鬼谷传人从小居无定所,跟隨师父学习,属於“黑户”,也能掩饰李明夷没有身份的问题。 並且,最关键的是,在十年后,大颂与北边的大胤衝突愈演愈烈,的確有一个鬼谷传人会出山,入大颂搅动风云…… 李明夷只是提前冒充了对方的身份而已。 “你是……鬼谷派弟子?” 小王爷呆了呆,继而眼冒精光,仿佛打量一个稀罕物一样,就差围著他转圈了。 昭庆公主微微顰眉,本能有些不信,她冷冷道: “若你当真是鬼谷传人,也该去见我父皇,或请本宫替你引荐父皇。” 她在怀疑! 鬼谷传人这个身份太特殊了,虽说当前改天换地,鬼谷传人出山的確说得通。 但……怎么就给自己遇上?她怀疑李明夷在骗她,但没有证据。 “殿下,大將军夺权,建立新朝已是板上钉钉,草民已晚了一步,投靠大將军又有何意义?”李明夷淡淡道: “想要建功立业,青史留名,与其锦上添花,不若雪中送炭。” 昭庆公主美眸一眯:“你的意思是,要帮滕王?” 换位思考,若鬼谷派弟子想成事,赵晟极又不需要他,那辅佐滕王,击败太子,的確是唯一的可选项。 李明夷笑而不语,態度明確: 你要答案,我给了你答案,爱信不信。 昭庆沉默了一会,忽地展顏一笑: “如此说来,倒是本宫轻慢先生了。不过……鬼谷一事,终归太离奇,若先生肯委屈一下,不若先在本宫身边做个隨从谋士,若先生真有麒麟之才,我姐弟二人,自当奉为上宾,如何?” 她还是不信,但又不愿意放弃李明夷这个人材。 所以,想要考察一番。 若李明夷今日表现,乃是蓄谋已久,或是太子,或別的什么势力派来的……她有自信,能分辨出来。 可若此人真有惊世才能……哪怕身份来歷不明,她也愿意重用! 毕竟…… 就像李明夷与她见面时点破的那般,最多一两年,她就要被作为联姻的工具,嫁去南方吴家。 而若太子登基,未来她姐弟二人,只怕会更为悲惨。 她必须將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而弟弟不成器,她也的確急缺一个强有力的盟友。 你的隨从……谋士?……我想成为的是滕王首席门客啊……如此一来,才能顺理成章,介入大颂朝堂……李明夷心中吐槽,但也明白短时间无法消除对方戒心。 今日所做,该適可而止。 尤其,有了昭庆这条大腿,他短时间不担心暴露被捕。 念及此,李明夷点了点头,那就……先这样吧。 17、昏迷 一番衝突以戏剧化的方式收尾,而城中的动乱还在继续。 这意味著…… 姐弟二人不得停歇,还有太多事要忙碌。 “既然二位殿下有要事在身,在下也就不再叨扰。”李明夷主动开口。 既已立起鬼谷传人的人设,今日事也该告一段落。若继续跟隨,尝试在乱局中浑水摸鱼,只怕画蛇添足,反而不美。 “如此也好,”昭庆公主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解下腰间一枚精致的银牌,抬手拋给他: “城內混乱,先生持本宫腰牌,若遇麻烦,可解危难。” 李明夷接住,腰牌呈银鱼状,入手沉甸甸的,颇有分量,正是他亟需的保命手段。 略一端详,將银鱼收入袖袋,拱手微笑: “多谢殿下。” 昭庆又笑吟吟道: “不出意外,城內动乱明日便会安定,届时本宫或將参与庆功聚会,希望先生能陪同前往。” 庆功会?是了,叛军蓄谋已久,势如破竹拿下全城,接下来,势必要有类似的聚会发生……真是的,夺了朕的江山,还要请朕去观摩,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李明夷心中吐槽。 在初步摆脱生死危机后,他紧绷的心弦得以舒缓,开始有心情感慨。 旋即,他又意识到这是一个天赐良机。 一个……既能帮助他迅速了解城內情况,也能趁势切入局势,尝试左右一些事的机会。 “殿下邀请,不敢推辞。” 李明夷一口应下,告辞离开。 双方默契地都没有提下次如何见面,既然他能找到昭庆一次,就理应有第二次。 茶楼红漆木柱撑起的门楣下。 滕王眺望李明夷穿过两侧军士,消失在飞雪中,憋了半天的跋扈少年忍不住开口: “姐,你就这么把他放走了?鬼谷传人啊!若是给太子抢去如何是好?” “……”昭庆面无表情看著忧心忡忡的弟弟,生出扶额的衝动,她轻轻嘆了口气,耐心解释: “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真信他是鬼谷传人?看上你了?” 滕王一脸骄傲:“姐你不是常说,我是最棒的嘛。况且,我觉得他说的还挺有道理。” “……小弟,你知道为何你收拢了那么多门客,却没一个聪慧的么?”昭庆嘆息。 “为何?” “因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 小王爷愣住,好一阵,才回过味来,他脸色微沉,继而狰狞起来: “老姐你是怀疑,他有问题?” “还不確定,总要再看看。”昭庆摇了摇头。 她一双如画出来一般的丹凤细眉隔著满天飞雪,望著逐渐消失在巷弄中的少年。 若说今日局面,尚有对方提前谋划的可能,那庆功聚会上隨机应变,才能考校出对方的斤两。 不过,她如此轻易放对方离开,还有另一层目的。 昭庆轻声道: “你安排人,去试试他的武功。鬼谷派虽不以修为著称,但歷代行走天下的传人,也都该有自保手段。” 她身旁的冰儿、霜儿已经暴露,不適合去。 “好,”滕王扭头,看向叛军队列中,微胖门客右侧的一名黑瘦青年: “熊飞,你去。” 名为熊飞的青年军官跨步而出: “遵命!” 昭庆又补了句: “切记,点到即止,不可真正伤他性命。” 没人注意到,怡茶坊楼顶,飞扬翘起的屋脊一角,一个女子的身影静謐地蹲伏著。 双眸冷漠地凝视著楼下密谋的姐弟,如同蛮荒森林中,蛰伏的猛兽。 她周身光影扭曲,蠕动,周围没有遮挡,可偏却无人察觉她的存在。 …… …… “嘎吱嘎吱……” 李明夷行走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內,地上的雪已经厚实了,靴子踩上去会凹陷下去,压实,在身后烙印出一枚枚脚印。 他拢著衣袖,步伐不疾不徐,閒庭信步般,在四通八达的巷子內左拐又绕。 仿佛在乱走,仔细辨认,却颇有章法,始终在远离叛军的方向。 四周寂静无声,整个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忽然,李明夷停下脚步,他头也不回,说道: “出来吧。” 回应他的只有呜咽的风声,与粗糙的雪粒。 “阁下尾隨一路,还不肯现身么?”李明夷沉默了下,朗声开口。 依旧无人回答,可在这条狭窄、绵长的铅灰色巷子左侧上方,一个蒙面,灰衣,背著一柄无鞘长刀的鬼魅身影却悄无声息奔行著。 偌大的一个活人,却轻巧如狸猫,在墙头如一缕黑烟在飘动。 这不是人能做到的。 只有身负修为的武人或异人才能为之。 “哼,鬼鬼祟祟,在下可没空陪你。”李明夷语气不悦。 灰衣人却已绕行,来到他头顶上方,悄然蹲伏,重心下移,双手无声抽出背负的长刀,缓缓抬起,瞄准李明夷的脖颈,靴子一点,持刀者如死神般从天而降! 可就在这一刻,尖锐的破空声浮现,熊飞霍然一惊,嗅到了死亡气息,他手中刀本能偏转格挡。 “鐺!” 只见一颗裹著白雪的石头,裹著白色湍流,极速旋转,如流星般袭来,狠狠撞在刀口上,发出金属撞击声,伴隨著一闪而逝的火星。 熊飞愕然看到,一个一身青衣,以同色布条遮住脸孔,手持一桿灰扑扑的铁叉的纤瘦身影突兀浮现在对面。 对方左手持铁叉,右手朝向他,掌心摊开,五指霍然一抓。 呜呜呜…… 白色的湍流在她掌心疯狂匯聚,四周的飞雪也被牵引,仿佛某种武器在疾速蓄能。 “修行者!”熊飞心头生出警兆,脚尖一勾,人以违反重力的姿態,如同猛地翘起的船只,缩回屋顶。 “轰——” 对方掌心一记“空气炮”般的气流轰出,將李明夷身侧由铅灰色石砖砌成的墙壁砸的如蛛网般龟裂。 熊飞骇然。 若他硬抗这一下,哪怕有修为护体,也要受伤,他一咬牙,双腿一屈一弹,人如离弦之箭横跨巷子射出。 人在半空,左手拇指与食指夹著刀刃一抹,嗤嗤声里,刀刃骤然火红如炭,熊飞宛若持一根烧红的铁条,悍然朝温染刺去。 温染眼神古井无波,只是平静地以左手的铁叉扫去。 伴隨一声爆炸般的轰响,李明夷终於转身望过来。 就看到一名手持“烧红铁条”的灰衣人如破沙袋般横飞出去,狠狠砸在巷子里,打了几个滚,卷的积雪崩飞。 而蒙著面的大內高手温染手持铁叉,飘然如謫仙落下,不过衣角微脏。 眼见温染铁叉再次举起,就要投掷出去,將灰衣人扎在地上,李明夷道: “適可而止。” 温染动作一顿,而熊飞则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捂著胸口,骇然爬起,而后一起一落,如飞鸟般翻过小巷,远远遁逃,消失不见。 四周重归寂静,只是附近的民宅中传出声声犬吠。 更远处的叛军也被吸引,朝这里全速前进。 “为什么?” 温染转过身,看向李明夷,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情绪,如一台强大的杀戮机器。 “他不是来杀我的。” 李明夷摇头点破了灰衣人的身份: “他叫熊飞,是滕王的贴身护卫。” 温染放下铁叉,罕见地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 “你知道他在跟踪你?” “不知道,”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只是习惯性诈一诈而已,以昭庆的性格,不难猜出会遣人跟踪我。” 温染默不作声,侧耳倾听了下,平静道: “远处有人在朝这里赶,我们得离开。” “好。”李明夷点头。 正要说话,骤然间,一阵令他难以抵御的心悸涌现,心臟剧烈跳动,將血液泵送全身,头脑如炸裂开般,耳畔迴荡起虚幻的诵经声,剧痛席捲他全身。 发生了什么……李明夷难以组织起有效思考,昏迷前只看到温染扶住了他。 而后,意识迅速陷入黑暗。 …… …… 李明夷再次从混沌中醒来,只觉口乾舌燥,嘴唇开裂,脑子昏昏沉沉,不够清晰。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逐一跳出脑海: 小巷、廝杀、忠诚度存疑的女护卫。 “嘶……难道游戏崩溃重开了?” 李明夷竭力撑著身体坐起,右手轻轻捶著太阳穴,艰难挪动眼球,环视四周。 自己正身处一座装修华贵的堂屋內,身下是厚厚的针织地毯,两侧是檀木桌椅。 前方,內堂中央摆放著一只火盆,红色的火舌燃烧著,火上还放著一只大茶壶。 仔细端详,铜盆里並非木炭,而是木柴,旁边是被活劈开的半个椅子,凌乱散落。 温染正盘膝端坐在火盆旁,用那根黑漆漆的铁叉拨动炭火,黑髮披散下来,她没有蒙面,姣好的面容被橘色的光镀了一层暖色。 视线再向前,是紧闭的双扇雕花木门,外头依稀透出白色,那是雪映照出的天光。 时间应还是白昼,门缝中透出呜呜的风声。 ……好吧,一切都是真的,穿越真实存在,自己在不久前反向拋弃了一对可恶的祖孙,又反手抱上了一条大腿。 这里有飞天遁地的修行高人,还有面无表情酷酷的女护卫。 “你醒了。” 这时,温染扭回头,晶亮的眸子看向他,拨动铁叉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18、天下第二美人 “这里是哪?”李明夷揉著额头问。 “寧国侯府。” “……我怎么了?” “你病了。”一如既往的简短回答。 “……”李明夷放下手,有些无奈地看著她:“我的意思是,我得了什么病?” 肤色白皙,五官大气,仿佛从没有表情的温染眼神变得古怪起来,她同样极认真地说道: “我不是大夫,怎么会知道。” “……”李明夷。 轻轻嘆了口气,他调整坐姿,屁股朝著火盆蹭了蹭,將自己摆成盘膝的姿態。 隨著头脑逐渐清晰,他发觉全身並无疼痛,仿佛之前的不適从不存在。 “水。有水吗。”李明夷舔舐了下乾涸的嘴唇,声音发涩。 呜—— 这时,火盆上那只铜茶壶细细的壶嘴喷出白色蒸汽,壶盖也微微顶起。 水开了。 温染很自然地用右手拎起茶壶,左手变戏法般取出一只青花瓷碗,嗤嗤声里,一股色泽暗红,且伴隨刺鼻气味的液体从壶嘴注入瓷碗。 “喝。”温染將一碗红汤递了过来。 李明夷警惕地端详这碗可疑的液体,皱眉问道:“这是什么?” “红糖生薑水。”黑裙女护卫道,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平淡生冷的语气中,好似藏著一丝骄傲: “给你治病。” 可我特么不是来月经了啊……李明夷张了张嘴,无力吐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紧接著,就听温染一本正经地解释说: “我从小,每次生病师父都煮这个给我,喝了病就会好。” 李明夷愣住。 他望著黑裙女子那张认真的脸孔,与纯澈的眼眸,一股难以描述的情绪如一汪暖流涌上心头,在这个隆冬里。 江湖人听起来气派,可实则不然,沦落到混跡江湖的很多人出身寒微。 虽说穷文富武,但那是对大户人家而言,真正的江湖人多的是穷困潦之辈。 恩,尤其是“神功大成”之前。 不知多少个少年少女,饥寒交迫地病倒在成为“大侠”的前夜。 温染的出身同样很糟,很糟,在踏入修行门径前,著实过了很多年辛苦日子,生病是难免的,而底层的江湖人更买不起药,或是硬挨著,或是喝一些红糖水。 而等她“初窥门径”,成为修行者后,体质迥异於常人,普通的病便不会再有了。 所以,在温染的世界里,红糖生薑水就是她眼中最有效的“药”了吧。 就像每个东北孩子记忆里的黄桃罐头之神。 “多谢。”李明夷沉默片刻,说道。 温染单手端著瓷碗,悬在他面前,眼神逐渐困惑: “为什么不喝?很有用。” 李明夷憋了半天,道:“这是开水啊……” 不是,修行者这么皮糙肉厚的吗?你用手端著半点不觉得烫吗? “……”温染沉默了,四目相对,空气安静极了。 忽然,丝丝缕缕的天地元气以极细微的方式,朝汤碗聚集,肉眼可见的,瓷碗外表面“咔嚓”结了一层薄冰,又融化成水。 片刻后,汤碗上的热气不见了,温染平静地道: “不烫了。” 她就像一个矛盾体,当杀人的时候是个十足的高手,可做日常的小事时,又格外笨拙。 迟钝,且会犯很多一眼愚蠢的错误。 李明夷愣了愣,虽然在游戏里他也修行过,但全无细节,如今真切地看到修行的力量,顿时心生羡慕。 双手接过汤碗,一仰脖,將温热的“汤药”喝的涓滴不剩,仍不解渴,温染又如法炮製了三碗,李明夷才觉得体內不再燥热。 然后,他忽然注意到了身体內,方才不曾察觉到的变化。 小腹位置,隱约有一团行將熄灭的火,为身体带来丝丝暖流。 再结合方才温染结冰的时候,他以凡人之躯,洞察到的天地元气流动。 “难道……是了,难道我之前突然剧痛,晕厥,是因为那个独一无二的门径?” 李明夷思路霍然贯通。 在今日黎明,他还在驴车上的时候,曾尝试开启那个尚且尘封,不曾显露於人间的修行门径。 当时遭遇失败,可仔细想想,也並不是完全失败,更像是他发送出了一段“信號”,但並未得到“回应”。 而如今,或许是他尝试召唤的那位回应了他。 恩,很可能就是这样,如果我没记错,当初看过的攻略里,的確写了凡人叩开这个门径之初,角色会遭受剧痛……玩家们將之戏称为“破处”…… 李明夷心臟砰砰狂跳,不过,他很快压抑下兴奋,这个猜测仍有待证实。 “我大概明白之前为何『犯病』了。” 李明夷语气低沉,严肃认真。 温染疑惑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一定是我大周皇室祖宗在天有灵,感受到国朝倾覆,大为悲痛,然后,我这个子孙后代与祖宗们心灵相通,所以痛晕了。”李明夷一本正经胡扯。 “……”温染木著脸,仿佛在看一个精神病人,但想到眼前人终归是前皇帝,她终归没说什么,只当是信了。 找到了病因,李明夷心头骤然轻鬆,他这才有心思关注其他: “说起来,你怎么想到带我来侯府的?” 温染盘膝端坐著,说道: “我想著这里已经被查封过,应该足够安全。而且別的地方我也不熟。” “聪明的选择。”李明夷竖起大拇指。 寧国侯府如今空空荡荡,大门也贴上了封条,没人敢,也没人会这个时候来这种凶险地方。 而侯府內生活设施齐全,只要不惧叛军,是个完美居所。 温染想了想,说道: “之前追杀你的那人,只是个『登堂』境武人,我与他交手时,没有用移花楼的武功,所以你不用担心暴露。” 李明夷微微惊讶,没想到温染心思还挺縝密的。 至於登堂二字,乃是这个世界修行者的境界划分之一。 这方世界里,修行者大体划分为武人、异人。 两者共享同一套境界划分,从低至高,分別为: 初窥门径、登堂、穿廊、入室、炉火纯青……共五大境。 炉火纯青又称“大宗师”境,在整个天地间,也只有寥寥数人,几乎遇不见。 入室境就已是有数的大高手,威震一方的存在。 温染如此年轻,就能踏入第三境“穿廊”,可见天赋之强,而在十年后,她断臂毁容,隱居在汴州寺庙里的时候,修为很可能已达入室。 “你做得很好。”李明夷讚赏道,然后好奇地询问起温染一直藏在哪里。 这才得知,除了他一开始在侯府內的时候,温染不曾跟进来,从他与昭庆出了侯府,到怡茶坊,温染一直潜伏在四周。 可见隱匿身法的强横。 “这么说,没人能注意到你的存在?”李明夷大感惊讶。 温染犹豫了下,说道: “有一个人,应该感应到我了,但当时我躲藏的较远,她没有看见我的样子。” “是谁?”李明夷疑惑。 “你未婚妻身旁那名婢女。”温染给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答案。 秦幼卿身边那个样貌平庸,甚至有些丑的女婢?李明夷真的惊讶了。 因秦幼卿死的早,所以她身旁女婢的身份,是他並不曾掌握的。 “是的,她是个高手,应该也是穿廊境,但比我要强。”温染异常实事求是。 怪不得秦幼卿敢出宫瞎逛,合著是有所依仗……李明夷恍然大悟,將这个情报记下,嘴上笑道: “终归是大胤的公主,身边有个厉害高手也不意外。” 温染忽然看著他,说道: “你的皇后很好看。” 黑裙女护卫容貌已是不俗,绝对算得上美人,但与秦幼卿相比,的確差了不止一筹,不过她有气质加成,属於不同的类型。 李明夷感慨道: “是啊,我也很意外,单论容貌,她应该能与昭庆並列世间第三,恩,或者比昭庆更高一些。” 温染好奇道:“比第三高,岂不该是世间第二?” 两人都没有提及第一名的问题,因为天下人都知道第一属於南周国师。 “……虽然不想承认,但的確不是第二,”李明夷犹豫了下,嘆道:“不过我现在有点理解,秦幼卿为啥建模这么好了。” 建模?温染没听懂,但理解了这个词的意思。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问道: “世间第二美女是谁?” 这一次,李明夷沉默了好一会,似乎陷入回忆中。 然后,他才语气异常复杂地道: “公认的世间第二美人么,呵,他不是女人,而是个男人。” 没错,他口中所说的“公认”,指的正是未来整个《天下潮》玩家群体,投票评选出来的“美人榜”。 “男人?” “是啊,他就是大胤王朝皇子,也就是秦幼卿的兄弟,” 李明夷咬牙切齿地念出一个名字: “秦元元!” —— 这两章节奏放缓一些,铺垫下后续。 19、黄金朋友 秦元元,这是个令无数玩家又恨又爱的名字。 天姿国色,却偏是个带把的……恩,李明夷犹记得,在第一届《天下美人榜》评选时,秦元元险些夺魁……只能说网上乐子人確实多。 什么“女朋友不让我看女的,那我看元元殿下总没问题吧”之类的话风靡网络。 尤其他的人气在“弗雷尔大胤”可谓压倒性的第一。 没错,《天下潮》类似魔兽与刀塔的模式,玩家可操控的角色分为两个阵营大区。 南区在大颂,北区在大胤。李明夷属於跨服玩家,大颂玩的更多些,但对大胤同样了解。 穿越那晚,他玩的角色就在大胤朝。不过秦元元如今还是个少年,想再相逢,短时间不可能了…… 呸,相逢个蛋啊!他取向又没问题,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小舅子。 “是姐弟么。”温染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堂屋內,一时又安静了下来。 温染忽然又问:“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李明夷盘膝坐在火边,双手捧著茶碗,目光深沉,想了想才道: “我如今攀上了昭庆姐弟,只要不暴露,安全是有保障的。我想先等城內乱局安稳一些,了解清楚情况,再做打算。” “等外地勤王?出现变数?”温染问道。 李明夷摇了摇头,凝视著火焰,嘲弄的口吻: “勤王?不会有的。只有太后和端王会天真地以为,去了地方可以振臂一呼,他们被锁在宫中太久了,早不知天下事,这三百年来,南周早已腐朽不堪,纵使有忠臣,也力量有限。 赵晟极蓄谋已久,大权在握,早已將周朝北边几个府攥在手里,南边唯有边南都督吴珮可与之抗衡一二,却也投靠了反贼。” “如今赵晟极拿下朝廷,接下来只要昭告地方,余下州府必望风而降,纵有抵抗,也撑不了多久,南周灭亡是註定的。” 温染眸子安静地看著少年侃侃而谈,论断天下事,仿佛这位末代皇帝早已看透一切。 “那你之前誆骗我说,会帮我。”温染平静质问。 李明夷又笑了起来,看向她: “我只是说大势难以挽回,但不意味著没有生机。若我只想保全性命,之前易容后,与你逃走就是了。哪怕周朝藏不住,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北上去大胤,呵呵…… 我只要找到大胤皇帝,表明身份,完全可以过上优渥日子。大胤朝肯定很乐意握著我这个末代皇帝,这是个极好的攻打周朝的名义,还可以號令周朝內的『前朝余孽』。” 当然,前提是自己將被圈养起来,成为阿斗一样的角色。 甚至在特定时候,有被大胤交换出去,换取利益的危险。 这是他绝不愿见到的。 “而我之所以选择返回京师,便是要以如今这个身份,撬动城內仍忠於朕的力量。” 李明夷描述著自己的蓝图: “这场政变结束后,很多如寧国侯这样的忠臣会下狱,也有一些会苟全隱藏起来,这些力量虽零散,却如涓涓细流,难以断绝……呵,南周虽腐朽,可终归是近三百年的王朝,岂会没点底蕴和忠贞之士?京城有,江湖亦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而我只要藏身新朝,以新的身份靠近他们,想办法搭救也好,联络也罢,就可以在偽帝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建立起一张网,一张藏在新朝廷水面下的暗网。” 顿了顿,他继续道: “非但如此,若有机会,我还可以借力打力,在太子和滕王的爭斗中斡旋,在偽帝抓捕前朝余孽的行动中搬弄是非……如此,以更隱蔽的手段,剷除偽帝赵晟极手下的得力干將。 如此一来,此消彼长,朕的势力越来越强,而反贼的势力越来越弱,朕將成为一根缠绕在竹竿上的藤蔓,一点点汲取养分,將竹竿吸乾,夺回朕本应有的一切…… 恩,在此过程中,若西太后与端王能爭气些,大可放任她们在江湖中折腾,吸引偽帝的注视,从而让我更好地隱蔽起来。” 温染怔然,眼神古怪。 这些话落在她耳中,分明好似一个精神病人的妄想,怎么想,都天方夜谭,困难的几乎看不见曙光和希望。 但不知为何,从李明夷口中说出来,竟带著几分篤定感,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追隨的衝动。 而她不知道的是,李明夷当然不是疯了,若是真正的柴承嗣,绝对无法完成这个宏伟的计划,但李明夷不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掌握了多少未来,跨越十余年的时间线,他可以轻易判定谁忠谁奸,紧紧扣住时代的脉搏。 可哪怕这样,这仍是个艰难无比的计划。 堪比游戏开了“地狱模式”……但……资深玩家不打巔峰局,岂不是给无数穿越者前辈丟脸? “我觉得,”温染沉吟了两秒,直言不讳:“你是不是惦记著秦幼卿,才留下。” “……”李明夷。 见小皇帝被自己干沉默了,温染想了想,生硬地转移话题道:“我要走了。” “这么快?”李明夷愣了下。 “你我的约定,是保护你脱险。如今你有了昭庆公主庇护,暂时脱险,我也就没了在你身边的必要。”温染语气平静地说道: “而移花楼需要我。” 李明夷沉默了下,点了点头,没有尝试挽留: “也好,你说的没错。是时候分开了,只可惜,我还想著跟你学习几手武功呢。” 然后他又笑了笑: “但也就是想想罢了,如今朕已不再是皇帝,你也不再是护卫,你我不再是东家与伙计的关係,但我很希望与你可以成为朋友。” 朋友么……温染恍惚了下,多么陌生的字眼。 她沉默了下,语气变得生动了许多: “天子的朋友应该很金贵。” “是啊,与朕做朋友可是很贵的,”李明夷感受到离別的沉重,试图以玩笑的口吻冲淡气氛: “朕的朋友可是与修行一样,分品阶的。” “比如说,你给我一百九十八两,可以包年,成为朕的黑铁朋友。你要是给三百九十八两,可以晋升朕的白银朋友。倘若你財力雄厚,拿出六百九十八两,直接晋升黄金朋友,非但享受一年的vip待遇,次年续费的时候还享受八折折扣。怎么样,划算吧?” 他充满恶趣味地胡扯著。 白银朋友……黄金朋友?为爱……批?温染顰眉,竭力尝试理解这些晦涩难懂的话,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竟好似当真了般,喃喃道: “给钱就可以吗?” 而后,在李明夷诧异的目光中,高冷强大的黑裙女子仿佛下了某种决定。 她伸手从铁叉旁,拿起了一个不起眼的,沉甸甸的小包袱,伸手在里头摸索了下,而后取出一叠银票,以及散碎的金银。 她认真数出一张五百两银票,以及三枚十两的金锭,一起推到李明夷面前的地上,表情诚恳,语气认真: “一年的黄金朋友。” 然后,在李明夷呆滯的目光中,略带一丝小心翼翼地问: “可以……吗?” 不是……姑娘,你是隱藏富婆啊……宫里当差这么赚钱的吗? 还有,我就开个玩笑,你当真是闹哪样……李明夷张了张嘴,迎著她漆黑明亮的眸子,心中猛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她……应该没有什么朋友吧? 沉默片刻,李明夷嘴角上翘,大大方方將金银收起: “当然可以。” 从宫里仓促出逃,他可谓身无分文,的確需要这笔钱。 温染那万年面瘫,古井无波的脸上,极为罕见的,嘴角以微不可查的弧度,稍稍上扬。 她有朋友了,还是至高无上的天子,括弧:前朝的。 “不过说起来,你俸禄这么高吗,身上这么多钱。还有这个包袱哪里来的,你之前也没有啊。”李明夷好奇询问。 温染“哦”了一声,淡淡道: “在侯府里捡的,应该是府內有人被抓前,藏起来的。” “……”李明夷。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怪不得花起来不心疼。 …… …… 离別的沉重氛围被冲淡,二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 期间从侯府厨房里找了些菜肉,一锅煮了,又吃了顿“清水火锅”,时间也到了夜晚,雪还在零星地飘落,而外头已彻底黑暗。 整个京城静謐极了。 温染在火堆旁打坐,恢復內力,她將趁著夜色出城,去救援她的门人。 李明夷没有打扰她,独自提著一只提灯,走入了后宅的一间厢房,关上房门,將圆桌上的灯盏点亮。 隨著橘黄的光扩散开,李明夷走向床榻,转身朝外盘膝坐下,而后,他屏息凝神,感受著小腹位置那“气若游丝”般的火。 怀著忐忑与激动的心情,再次念诵起对应的咒文。 他要第二次沟通神明,开启那条尚且尘封的修行门径! 20、初窥门径 夜色里,李明夷盘膝端坐著,摆出五心向天的姿態。 脑海中回想著《天下潮》中的修行设定。 若说异人与武人的修行,既要灵根天赋,也要后天的刻苦,是两条见效缓慢的堂皇正道。 那他將开启的门径,就有点“邪修”的意思了。 “我记得,游戏世界观的设定集中曾提及,在古老的年代里,曾有鬼神频繁出没於尘世……那时候,修行者也还是搬山填海的『大能』……” “后来,因人、神、鬼的衝突加剧,古代的大修士们联合起来,牺牲自我,封印了神鬼,寰宇澄澈,那一代的修士也隨风逝去。后来的修行者能力就低微了很多。只遗留下来少数古代的,拥有匪夷所思能力的遗蹟,还能勾勒出那个久远年代的辉煌……” 李明夷思忖著。 他印象最为深刻的遗蹟,乃是遍布大周、大胤的“传送阵”。 是的,虽然画风有点离谱,但游戏世界里,总少不了能穿梭於各地的,快速的交通工具。 不过,在他的记忆中,这东西一直损坏著,直到大颂立国数年后,才逐步修缮了小部分,可供使用。 十年后,传送网络才较为完善。 不过开启的耗费、手续仍复杂,寻常人难以使用。 这也是他与西太后等人逃亡路上,无一人提及这东西的原因——压根没法用。 而或许是设计师的恶趣味,此间世界的传送法阵,有一个古怪的名字: 石之门。 李明夷就还掌握著一条隱藏的石之门,只是距离京城很远。 而他將开启的这条“邪修”门径,名为【巫山】,与古代被封印的巫山神女有关。 十年后,少数获得古代口诀的玩家,可以召唤巫山神女降临,与之进行交易。 “记得……神女掌握著世间大部分武功与秘法,玩家可以索要不高於自身两级的任何能力……並且不需要学习,可通过赐福,直接掌握…… 甚至包括直接提升一个修行境界,而无需打破所谓瓶颈……” “不过,这样强大的能力,代价也同样可怕。 任何交易都有代价,且获得与付出,大致相等,一旦索要了任何赐福,都必须在规定的时限內,完成向神女的献祭……” “倘若完不成,角色將被神女杀死,成为祂的僕从。” “这条门径越往后,越凶险,隨著后期换取的能力越来越强,需要提供的献祭难度也指数级上升……” “所以,绝大部分选择这条门径的玩家,交易几轮后,极容易死掉……刪號重练……” 李明夷盘膝坐在床榻上,回忆著相关的资料,眼皮微跳。 正因巫山门径的凶险,绝大部分人都不会选择。 后来玩家社区中,將之戏称为“放贷神女”,衍生出“你儘管白嫖,神女从不会输”之类的段子。 不过,与之对应的,但凡选了这条门径,且修为达到高品阶的玩家,无一例外都是大凶人。 李明夷曾经就是这种凶人之一。 …… “復活吧,我的神女。” 李明夷深深吐出一口气,收敛思绪,开始庄严默诵咒文。 这一次,当他念出第一个音符,小腹內那一缕虚幻的火焰霍然膨胀,好似一圈涟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 房门紧闭的厢房內,微风乍起。 圆桌上灯罩內的烛火抖动起来,仿佛在瑟瑟发抖。 无色的涟漪穿透了墙壁与屋门,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蔓延向幽深的黑夜。 天空中飘落的零星飞雪,也竟悬停在半空,整片区域,宛若时间凝固在了这一刻! 尘封上千年的古老神明,行將降临。 李明夷吐出最后一句咒语,他猛地抬头,只见房间正中央,凭空爆发出强烈的金光,压过了灯罩透出的橘光。 將房梁、墙壁、地板……厢房內的一切,镀成了璀璨的金色。 一个拥有艷世之貌,头戴七星冠,身穿近乎透明的白销金衣,系仙裙,赤著双足的“神女”,自光中走出。 她有著笼罩神性的仪態,薄如蝉翼的纱裙无风自动,白嫩的双足脚趾虚点空气,飘然立於半空。 下一秒,巫山神女垂下纯金色的眸子,审视著床上的李明夷,嘴唇翕动,有縹緲虚幻的嗓音响起: “是你,將吾唤醒?” “……”李明夷怔怔地抬起下巴,目光仔细地在“放贷神女”的纱裙下逡巡了一圈,咬牙切齿,心中不无遗憾地嘆息: “都穿越了,怎么还自带圣光的……” 巫山神女:…… 囚禁於封印中的神女无法真正降临尘世,如今出现的,也只是一道幻影,更缺乏“人”一般的智慧,无法与人正常交谈,只能进行程序化的交易……这是李明夷印象里的神女。 但如今穿越到这个真实的世界里,他不敢肯定,当涉及到神明的领域,他的那些既有的经验是否依旧有效。 倘若说真有某种力量导致了他来到这个世界,那最值得怀疑的,便是这些超越凡俗的力量。 这也是他渴望修行的原因之一。 因而,饶是与神女见过了上百次,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但他吐槽完毕,仍表现出了一定的诚惶诚恐: “恭迎神女降世。” 巫山神女深深看了他一眼,忽地一甩手,一抹金光自袖中飞出,“砰”地砸在地上。 那是一大卷玉简,色泽淡青,以银线串联,长约二十厘米,落地后自行朝两侧铺展开,玉简上有虚幻的金字时隱时现。 李明夷知道,这是“羽书”,记载著天下近乎全部的秘术。 巫山神女双手摊开,虚幻的嗓音响起: “一次奏请,一份献祭。” 与此同时,一股文字湍流突兀从羽书中激射而出,强势灌入李明夷的眉心。 几乎是转瞬,脑海中就浮现出交易的规则。 这点上,与游戏设定並无区別,名为“神念传书”。 第一次开启门径,他將拥有一次“免费”换取力量的机会。当然,选择也很有限。 之所以免费要打上引號,因为这就像个诱饵,任何人只要尝试过,就几乎无法拒绝付费的交易。 並且,若只换取秘术,而不获取修为,也意义不大。反之亦然。 呼……看上去我的经验在神明上依旧奏效,获取力量的流程並没有变化……李明夷无形鬆了口气,最初的忐忑与紧张散去。 他的目光在羽书上扫过,並没有去前去挑选,因为他早已確定自己第一次要兑换的能力。 “我请求换取的第一个能力,是『锁心咒』。”李明夷平静开口。 巫山神女冷漠頷首: “准!” 下一秒,羽书內又一抹流光激射而出,这次灌入了李明夷心口! 与此同时,他只觉心口一阵灼痛,衣衫之下,心口位置的皮肤骤然浮现出一根根银色的枝杈,交错纵横。 如同一根扎根在他心口的,银色的小树,又像蔓延出的无数锁链,將他心臟牢牢囚禁! 锁心咒……这是一门初窥门径就可掌握的秘术,已失传多年,用处只有一个。 就是只要发动此咒,与人结成誓言,那么立誓者一旦违背,就將立即暴毙。 换言之,倘若温染向他立誓,承诺绝不向任何人曝光他柴承嗣的身份……在锁心咒下,但凡她浮现出违约的念头,而不中断,那在泄密之前,就会横死。 李明夷日后要在大颂朝潜伏,发展势力,定要收下一个个手下,难免暴露身份,为免泄密,锁心咒將是必须的手段。 不过,锁心咒无法对高於自身两个境界的人生效,因此,哪怕温染愿意,这门咒法也没用…… 好在,他对温染足够放心,而其他人却要提防。 李明夷睁开眼睛,胸口的银色图案已经消失,他一刻不停,继续开口: “第二个请求,我要换取一甲子內功。” 这既是为了能够使用锁心咒,也是为了自保。 异人与武人,皆是吐纳天地元气,转换为內力……在修行根本上差別不大,区別只在於,武人將內力用於增幅武功,而异人用於沟通天地,掌握玄奇秘术。 所以,一甲子內功在身,李明夷后续既可以换取新的秘术,表面上,也可以学习市面上的武功秘籍,成为一名武人。 “鬼谷传人可以不厉害,但至少要有修为在身。”李明夷思忖著。 羽书中的秘术很多,不乏更神奇的,但结合当下的处境,这是他认为最具性价比的选择。 巫山神女神明般的眸子依旧冷淡: “准!” 又是一股洪流自羽书中激射,这次凶猛地灌入了他的小腹位置。 李明夷痛哼一声,紧咬牙关,脸上、脖颈上,肌肤下青筋隆起,有些狰狞。 伴隨一甲子內力不断注入,他体內那一股微弱的火苗,骤然腾起。 在他小腹內汹涌燃烧,而后,那虚幻的火焰吞噬著內力,疯狂壮大。 最终伴隨一声黄钟大吕般的,只有他能听到的轰鸣,膨胀的虚幻火焰坍缩为一个气旋。 而后成了一枚並无实体,纯粹由虚幻白色火焰转为的“金丹”,在他体內滴溜溜旋转著。 这是每一个异人、武人体內都有的“本命金丹”,日后每一次升境,金丹都会发生变化。 也意味著,李明夷此刻再也不是肉体凡胎,而是踏入了修行的第一个境界: 【初窥门径】 巫山神女的声音在他耳畔迴荡: “以凡人之躯,承受一甲子內力,需六个时辰,方可融为一体。” “未有不耕而获嘉禾,未有不勤而获长生。汝得赐福,当於一月內,献祭两具初窥门径修士心头精血。” “逾期不供,吾將取你性命,好自为之。” 巫山神女冷冷道,身影一寸寸退入金光中,隱约可见金光中有无数锁链,一端禁錮著她,一端不知延伸往何处。 只是,李明夷没注意到的是,本该缺乏人性,无法沟通的神女在消失前,嘴角微翘,看向他的目光,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后,金光骤然缩成一个小点,消失不见。 屋外悬停在半空的雪也恢復如常,飘飘洒洒下落,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后堂中,火盆旁。 温染霍然扭头看向厢房的方向,微微皱眉,没有任何发现。 “错觉……吗。” 21、颂帝 同一个夜晚,皇宫。 午门广场上搭建起许多只火盆,此刻燃烧著,如同一根根巨大的火炬,或是丰收季田野上的篝火,直指夜空。 叛军们提著木桶与扫帚,將桶中的白雪泼在地上,又用扫帚將红雪扫回桶中,以此清扫著地上的血跡。 远处,绵长白玉台阶尽头的金鑾殿在黑暗中沉默地佇立著。 “噠、噠、噠……” 靴子踩踏地面的声音靠近,然后,一只手按在紧闭的殿门上,用力一推。 “吱呀——” 深红色的沉重殿门缓缓打开,先是烛光蔓延出来,旋即,那只靴子跨过高高的门槛,一步步踏入了光里。 视线上移,北地军靴之上,有色泽明黄,绣著五爪金龙,尊贵无比的龙袍下摆垂落。 脸庞瘦长,鹰鉤鼻,一条狰狞疤痕横贯眉骨,眼窝深陷的赵晟极一步步踩著光可鑑人的地板前行。 他面无表情,可那疲惫中带著兴奋的神情,从每一条皱纹中涌现。 金鑾殿內铺著一条宽阔的深红地毯,从门槛蔓延向前,两侧是一根根立式灯柱,烛火明亮。 而在地毯的尽头,是盖在高台上的龙椅。 赵晟极终於走到了龙椅前,转身,缓缓落座,双手也扶在雕刻蟠龙的扶手上。 “陛下。” 这时,龙椅旁的黑暗中,才走出一个穿蟒袍,束金腰带,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 若西太后在此,定会一眼认出,正是宫廷掌印太监“尤达”。 也是昨夜背叛了皇室的叛徒。 他手中捧著一只托盘,其上是一只木盒。 木盒里,一只硕大的玉璽,安静地躺在丝绸衬垫上。 赵晟极单手抓起玉璽,借著烛光端详著,良久,他才將玉璽放回木盒,冷酷的脸孔上,轻轻嘆息: “尤达,这些年潜伏在宫廷,辛苦你了。” 尤公公躬身行礼,泪光闪烁:“奴婢等这一日,已许多年了。” 赵晟极目露感慨。 他从无父无母的军中小卒,走到今日夺得天下,一路走来,尸山血海,终於到今日,拄刀茫然四顾,已不见敌手。 这时,金鑾殿外传来声音:“陛下,景平皇后带来了。” 赵晟极……或者该称呼为“颂帝”回神,望向殿外,道: “带进来。” 俄顷。 两道身影在叛军的押解下,走到殿前。 为首一人,赫然是一身白裙的秦幼卿,她神色依旧平淡,哪怕此刻,仍不见半点畏惧。 “閒杂人等不得入殿!” 秦幼卿身后,那名容貌平庸的婢女正要紧隨,却被士兵抬手阻拦在殿外。婢女眉梢一扬,终究没有发作,脚步也停了下来。 大殿內。 颂帝端坐於龙椅上,居高临下审视著白衣少女,缓缓道: “我与你父亲胤朝大皇帝,曾见过一面,对令尊之豪迈印象颇深,却万万没想到,生出的子女,皆这般清丽。” 秦幼卿如画的眉眼淡然与之对视,语气微嘲: “我与大將军长女也见了一面,同样不曾想到,以將军形貌,竟能养出昭庆公主这般佳人。” 颂帝饶有兴趣地道: “敢如此与我对话,好大的胆气!比你那落荒而逃的未婚夫强太多,可惜,还未过门,便成了寡妇。” 秦幼卿针锋相对,冷淡道: “不劳將军费心,我既嫁入南周皇室,便已是周人,今日落难,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颂帝那张凶狠冷酷的脸上,浮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稍稍坐直,身体前倾,仿佛扑食的猛虎: “你觉得,我不敢杀你?” 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剎那间笼罩大殿。 秦幼卿不言不语,冷笑以对。 一片死寂。 片刻后。 颂帝仿佛睏倦了般,靠坐回椅背,有些慵懒地摆了摆手,道: “尤达,將这位秦小皇后送回住处,之后便住在皇城,一切待遇照旧,不得任何人叨扰,可听清了?” 尤公公躬身称是,手中拂尘一甩,走下台阶,笑吟吟朝秦幼卿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幼卿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仿佛根本不是从鬼门关转了一圈。 …… 等人离开。 殿內只剩下颂帝一人,他脸上慵懒一点点消失,眼神又凌厉了起来,说道: “將太子和滕王叫进来。” 守在门口的侍卫应声而去,少顷,在火把与宫灯的映照下。 一身黑红狐裘的太子,与锦衣少年滕王並肩踏入大殿,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身后的殿门也关闭合拢。 颂帝“恩”了声,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先看向了二儿子滕王,说道: “听闻是你將出逃的景平皇后带回来的?” 滕王在外跋扈囂张,但在亲爹面前乖顺如鵪鶉,不敢抬头,道: “是。儿臣得知后,火速前往,幸好未出大事。” 小王爷谨记昭庆的叮嘱,只字不提此事上,昭庆与李明夷的存在,也半点不提与严宽抢人的衝突。 果然。 颂帝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声音中也多了一抹讚许: “做的不错,你也是长大了。” 滕王恭恭敬敬:“能为父皇分忧,乃儿臣本分。” “恩,”颂帝点头,目光又挪向太子,语气冷了几分:“你去追捕景平,结果如何?” 太子眉眼低垂,恭敬道: “回稟父皇,儿臣无能,今晨查到景平一行人逃出城门,儿臣与秦重九统领追隨一路,却不想,只在京郊树林中找见一架驴车,与些许他们的隨身物件,至於景平小皇帝,与西太后,端王等人,却不见踪影。” “不见踪影?!” “是。儿臣一整日,都在城外四下寻觅,方圆数十里掘地三尺,却依旧並无所获,那群人,仿佛凭空消失一般。秦统领怀疑,可能是有强大异人接应,將其带走。”太子解释道。 颂帝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只是双眼直勾勾盯著他。 殿內气氛沉重压抑的令人喘不过气。 “异人?”颂帝终於缓缓开口,“是护国寺的鉴贞和尚,还是李无上道?” 太子硬扛著压力,额头见汗: “护国寺一直派人盯著,鉴贞大师不曾离开。至於那女国师,若返回京城,以其霸道性格,只怕不会只救人走这样简单。” 顿了顿,他补充道: “南周朝廷毕竟底蕴深厚,儿臣听闻,大內都统裴寂並不在京师,而去江湖办事,或是此人出手,也未可知。” 颂帝神色阴鷙,全无接见秦幼卿时的温和,他沉声道: “不管是谁,胆敢抢走景平,便是与我为敌,与我大颂为敌!即日起,传令下去,通告天下,南周改颂,凡不遵从者,悉数杀之!此事交由杜汉卿、陈龙甲、徐茂、白师道率兵主办!” “下令黄喜、姚醉负责內外侦查景平一行人下落,以及逃窜的南周旧臣,凡窝藏者,株连三族!凡有检举者,重赏!务必重视吴珮所辖区域!” “滕王,你稍后去知会你母妃,要拜星教在江湖中搜捕景平下落,朕准地方官府配合洪神通,便宜行事!” “太子,你此事督办不力,然念及你过往功劳,暂不处罚,宋、李两家之后入京,你去接待。” “如今大局已定,礼部即日起筹备登基大典,城中须儘快安定,恢復秩序,你二人身为兄弟,当通力合作,可听清楚了?” 太子、滕王皆精神一震,齐声应和:“儿臣遵命!” 颂帝大手一挥,两个儿子如释重负,慌忙告辞。 等大殿中,再次空无一人,颂帝静静坐在龙椅上,大手摩挲著玉璽,眼神飘远,声音嘲弄: “景平?不足……为虑。” …… …… 次日一早,寧国侯府。 “阿嚏!” 李明夷推开厢房门,迎著冷风,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谁念叨我?” —— ps:明天周一,过两天新书试水,听说读者评论对新书榜排名有好处?沉思两秒,我决定在这里放一个打卡段落,吃饱了撑了没事干的读者老爷可以在这里打卡…… 22、叛徒名单 一夜过去,雪已经停了。 就仿佛象徵著这场政变的尘埃落定。 李明夷站在厢房外的迴廊里,隆冬的冷风吹起屋檐上细碎的雪屑,而庭院中一片纯白。 寂静极了。 他迈步,沿著迴廊来到了后堂,推开门,屋內已空空荡荡。 只剩下中央的火盆散发著余温,木头也已熄灭。 温染走了。 李明夷沉默了下,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孤独感。 於他而言,这里是他最熟悉,也最陌生的世界,从穿越而来,满打满算,也才不到三天……期间跌宕起伏,身旁总归是热闹的。 可如今,隨著温染去往江湖,他终於要独自一人,面对这个危险的世界。 “呵,寡人寡人,还真贴切。”李明夷咕噥著,忽然注意到,火盆边的地上,横放著那只铁叉,下面压著一叠写满了墨字的纸。 他走过去,弯腰將其捡起来,第一张纸上写著两行字: “保重。我走了,等办完事,我会回来。” 是温染留下的字条,字如其人,冷淡,简洁,毫无废话。 李明夷嘴角微翘,心情有所转好,又看向第二行字。 “我抄录了些武功基础,你可练习强身。不必谢,朋友。” 纸上最下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怪丑的。 他愣了下,往下翻去,才看见一张张纸上,写著一篇最常见的,入门的吐纳法,后面是一套无名拳法,贴心地画了简陋的摆著pose的小人。 ……我昨晚隨口说了句,想和她学武功,所以她听进去了?李明夷怔了怔。 墨渍未乾,是温染连夜写的,在他修行的时候。 “谢了,朋友。”李明夷无声地笑了。 认认真真將纸上的內容看了一遍,而后將之作为燃料,辅以旁边劈碎的桌椅,重新点燃了火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晋升【初窥门径】,成为修行者后,他的记忆力大幅增强,纸上內容已牢牢记住。 柴承嗣身为皇帝,从小不缺修行机会,奈何天资受限,无法走两大门径,温染写下的吐纳法门,也偏向强身健体……並不高深。 倒是那篇拳法,李明夷觉得可以抽空练下。 毕竟温染死也不会想到,昨日尚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皇帝,今天却已经是…… 李明夷走出堂屋,抬起手掌,五指朝雪地里一根散落的竹棍隔空一抓! 丹田气態金丹旋转,一甲子內力自掌心喷吐。 “嗖”的一下,竹棍被吸入他掌中,內力一吐,“噼啪”爆裂声里,青色的孩童手臂粗细的竹竿四分五裂,炸成无数碎末! “……邪修確实够邪啊……” 李明夷嘖嘖称奇: “要按部就班练,得多少年才能入修行门径?” 此刻,他只凭內力,就已远超常人。 “不过,我只是內功唬人,真实战力仍旧是渣,就像幼童拎著大锤子,也打不过经验丰富的大人。遇到厉害的武人,哪怕对方並非修行者,也能杀死我……” 李明夷对自己的实力很有逼数。 不过,这已经足够令他满意了。 而作为代价,他需要在一个月內,找到两份初窥境的修士心头血。 这对寻常人而言很难,但经过一场政变,城中最不缺的就是修行者的尸体。 他有充足的时间寻找。 此外,还有另外一个发现令他倍觉欣喜。 穿越后,他对前世的记忆本就觉得清晰了许多,而昨晚融合一甲子內力后,他惊讶察觉,脑海中前世的记忆仿佛得到了巩固和增强。 原本记忆模糊的细节,只要用力回想,都能浮现心头,歷歷在目。 “这样一来,我掌握的情报细节无疑会大大丰富,这比武力的增长都更重要!” 收敛思绪,压下喜悦。 李明夷去了厨房,找了些菜蔬肉食,用铁锅燉了,简单准备了一餐热腾腾的早饭。 他没忘记,今天与昭庆公主有约,而若是无法通过昭庆的考验,局面將落入被动。 而且,他也需要儘快了解城中局势。 饭后,李明夷又在侯府中,找了一条深色披风,梳洗后,披在身上。而后径直穿过一层层院子,来到侯府正门。 府门在外头贴了封条,但许是因为昨日撤离匆忙,竟没有额外地上锁。 他索性用力一推,以物理手段绷断了封条,强行推开深红色的大门。 可等李明夷心情愉悦地跨出门槛,就愣了下。 只见,侯府外的街巷一头,一辆眼熟的华贵马车径直拐了过来,积雪被车轮捲起,如水般迸溅。 “吁——” 驾车的双胞胎姐妹勒住马韁,车窗帘挑开,露出一张精致美丽的瓜子脸。 昭庆公主眯起眸子,似笑非笑地说: “你果然在这里。” …… …… 摇摇晃晃的车厢內,那只摆放著暖炉的小桌子两旁,李明夷与昭庆公主相对而坐。 昭庆內里换了一套贵气的紫色冬衣,外头的披风与昨日同款。 “殿下如何知晓,在下住在侯府?”李明夷微笑发问。 昭庆公主“呵”了声,审视著他,饶有兴趣道: “这里如今是我赵氏的京城,时刻掌握你的下落很奇怪吗?” 李明夷摇头道: “殿下说谎的时候有个习惯,十指会交叠在一起,恩,这是一种人无意识自我防御的动作,要改一改,否则以后很容易被熟悉的人看出破绽。” 昭庆戏謔的笑容,一下僵在脸上,她低头,看了眼放在小腹处,交叉合拢的手指,娇媚的瓜子脸渐渐失去表情。 那股昨日她领教过的,被看透的恐怖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昭庆鬆开双手,平放於裙上,目光幽邃,说道: “好吧,本宫今早去见滕王,方才回来路上,看到侯府上有炊烟飘起,便猜测是你。” 李明夷丝毫不慌,神色泰然: “在下不过借住一晚,令殿下见笑了。” 昭庆冷笑道:“私闯查封的宅邸可是大罪。” 李明夷微笑道:“殿下人美心善,想必不会检举官府。” 昭庆深深凝视著他,嘴角上扬: “李先生这般人物,的確非寻常人家能养出,本宫现下倒是有几分相信,你是出身鬼谷派了。正好,本宫今日上午筹办一场庆功宴会,你这就隨我过去。” 上午举办?不是中午?是了……这种宴会又不是真为了吃饭,时间安排大概和结婚吃席差不多……李明夷心中想著,只是仍觉得一切太快了。 这座城市沦陷的太快,叛军如摧枯拉朽,除开第一个夜晚发生了廝杀,后续竟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 今日就开起庆功宴……这只能说明,南周朝廷上下,早已被蛀空。 “殿下亲自相邀,是莫大荣幸。” 李明夷恭维了句,又道,“怎么不见滕王殿下一起来?” “他手头事务多,可不如本宫清閒。” 昭庆隨口道,而后话锋一转: “说来,滕王方才还与本宫说起你,对你昨日手段记忆深刻,要本宫捎句话,问你可曾知晓他身边是否还有叛徒?” 只是隨口一问,她倒没有多大期望。 可李明夷却忽然道: “殿下车內可有纸笔?” 昭庆怔了下,不明所以,但仍是拉开了二人间的那个小桌子底下的抽屉。 取出一叠纸,一根未曾染黑的纤毫,以及凝固的砚台与沉淀的墨,还有一小瓶清水。 因火炉烘烤,不曾结冰。 李明夷接过,先將暖炉挪到一旁,而后墨条加水磨开,捏起毛笔蘸墨,铺开纸张,歘欻书写起来。 不多时,他放下笔,捧起纸张,吹乾墨渍,在昭庆狐疑的目光中递了过去: “殿下请看,这纸上名录,乃是殿下与王爷身旁有背叛嫌疑之人的名单。” 昭庆捏著纸张的葱白玉指一抖,先是愕然地看了他一眼,隨后才凝重地阅读纸上的一个个名字。 竟有十人之多! 怎么可能……他竟真的知道这么多?昭庆面无表情,人有些麻了。 她並不怀疑这份名录的真假,因为太好验证,只要抓起来审问总能確定。 问题在於,一来是叛徒也太多,虽几乎都是外围隨从,並非核心,但能渗透进来这么多,已足够令人心惊。 二来,则是对这位鬼谷传人匪夷所思的情报能力的震撼。 良久,她將名单折起,塞入袖中,语气幽幽地道: “本宫越发怀疑,你是太子派来的人了。” 李明夷镇定自若,逐一將笔墨纸砚收回抽屉: “殿下若对那些下人也这般提防,便不会有这么多叛徒出现。” 扎心了……昭庆沉默,她暗下决心,等回去查证名单后,要將负责自身安保的相应人员严惩。 都是一群什么酒囊饭袋! …… …… 接下来的路程,二人陷入古怪的沉默中。 直到马车缓缓减速,最终停下,门帘外是“冰儿”的声音:“殿下,到了。” 这次,李明夷先一步起身,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天空放晴了些,但阳光仍隔绝在云层外,色泽泛白。 他抬头望去,只见车子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前,府邸高悬的牌匾用一块红布遮住,应是时间太过仓促,未来得及更换。 “这是本宫今后在皇城外的公主府。” 昭庆踩著小凳,走了下来,隨口道: “这宅子原本是荣国公主的宅邸,如何?” 荣国公主,乃是驾崩的南周先帝的妹妹,既长公主,也是李明夷这个身份的姑姑。 约莫二十年前,为了联姻,嫁给了北方大胤朝的一个王爷。 彼时,旷日持久的两大王朝间的战爭终於步入尾声,两国转为和平,进入蜜月期,为了表达友好,彼此联姻。 长公主嫁去大胤。 而柴承嗣的生母,卫皇后则从大胤远嫁来南周,不过卫皇后並非大胤皇室成员,但出身同样显赫。 荣国公主远嫁后,这座宅子始终留著,作为其偶尔回来省亲下榻居住。 姑姑的府邸么……李明夷回忆著相关资料,望著从公主府內迎出的下人,喃喃道: “的確气派。” 与此同时,双胞胎护卫之一的“霜儿”忽然贴近昭庆公主,压低声音道: “殿下,这个姓李的和昨天不大一样。” 23、要等的人 不一样? 昭庆公主精致的脸孔上,凤眸中掠过一丝冷光,抿著嘴唇,没有吭声,示意她继续。 霜儿眼神警惕,凝视著前方李明夷的背影,小声说: “今天的他,身上有让我和姐姐警惕的气息。” 昭庆怔了下。 能令两姐妹紧张,最大的可能便是这个鬼谷传人也是修行之人。 这並不稀奇,但昨日的他却如凡夫俗子,没有引起两姐妹的注意。 没人可以一夜间,从凡人蜕变为高手。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他今天是故意显露了修行者的气息。 这个推论十分严谨! 是给自己看的吗? 隱含的意思是,警告自己不必再试探? 念及此,昭庆目光深邃了起来。 昨日熊飞重伤返回,带回了李明夷身边有高手护卫的情报,並且,根据熊飞匯报,李明夷竟洞察了他的跟踪。 这一切都在佐证,其“鬼谷传人”的真实性,只是鬼谷派太过神秘,委实难以验证。 而方才一路上,二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及熊飞“刺杀”之事,这令她对这个少年愈发高看。 …… 这时候,公主府內有下人迎出。 “殿下!宴席筹备过半,已到了许多宾客了。” 昭庆“恩”了声,收束念头,姿態高冷地迈开莲足,领著李明夷进了大宅。 穿过前院,一座绿色琉璃瓦的气派大殿映入眼帘。 此为“银安殿”,乃是民间俗称,次於金鑾殿的王公一级府邸中,用以设宴的场所。 此刻,府內丫鬟、家丁往来穿梭,见公主回来皆驻足行礼。 昭庆与李明夷走入银安殿,只见屋內一张张桌椅上,摆著糕点茶水,已有不少官员到了,三两聚集,热络交谈著,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 只是这喜庆,难免有种做作的意味,包裹著紧张。 “殿下到!” 甫一踏入,顿时屋內一名名官员停止交谈,投来目光,相继起身,堆起笑容,朝这边行礼。 昭庆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仪態大方,点头寒暄。 李明夷竭力降低存在感,观察著一张张脸孔,寻找熟悉的,有名有姓的大人物。 但他失望了,这里的文官武將虽可谓济济,但重量级的却没有。 略一思忖,他也就不意外了,他曾看过相关资料,景平政变后,城中重量级的庆功宴,陆续举办了四场。 发起人,分別是昭庆、滕王、太子、颂帝,规格逐步抬高。 昭庆虽身份尊贵,但终归是公主,如今城內又事务繁多,那些各部支柱大臣並不会赴宴,来的多是朝臣里的“中层”。 滕王与太子的摆宴,站队意味浓郁,去哪个,不去哪个,朝臣们难免头疼纠结。 颂帝的庆功宴在最后,只有少数重臣才有资格参加。 不过虽然少了重量级选手,但於李明夷而言,反而更有价值,可以在其中遴选可以为他所用的目標。 这时候,昭庆带著他来到殿內空著的主位桌案旁,一条长桌,后头摆著屏风。 “一起坐吧。” 昭庆看了他一眼,微笑道。 李明夷心中一动,暗暗嘆息,明白了这坏女人的想法。 她当眾將自己带过来,放在身边,无疑是一种“绑定”。 有了这番举动,若自己真有才能,也不必太担心被太子挖走……若自己是个庸才,也不耗费什么。 “在下却之不恭了。” 李明夷微笑,將披风解下,递给一旁的丫鬟收好,双手掀开下摆,坐在昭庆身旁下首位置。 果然,这个举动引得不少人诧异地看向他,纷纷猜测他的身份。 “许久不见,殿下愈发光彩照人,贵气更胜出从前啊!” 不远处,一名老叟端著酒杯,摇摇晃晃,径直走了过来。 他年约七旬,保养得当,穿著一身格外宽大的儒袍,头髮却有些潦草,腰间悬著一只银色的酒葫芦,颇有效仿古代贤人的意思。 只是他脸上的諂媚,將文人应有的清高毁的半点不见。 “戴祭酒,好久不见了,你老身子也依旧康健。”昭庆公主言笑晏晏,却不曾起身。 李明夷听到这个称呼,心中一动,仔细打量这老叟。 戴祭酒,执掌南周国子监,乃京中有数的大儒,好饮酒,自號“酒仙居士”,文采斐然,一手好文笔令先帝惊嘆。 然而这老头却没半点骨气,颂帝一入京,就连夜写了一篇华丽的贺表,属於秒跪的选手。 国子监祭酒本非要职,老头名气又大,颂帝对这类人向来宽容,坦然收下当狗。 不过,李明夷怀疑真正令戴祭酒能在两朝都混的风生水起的真正原因,並非他见风驶舵的本事,而是他有个好侄子。 大胤王朝密侦司的首领“戴某”,与戴祭酒为叔侄亲属。 恩,虽然关係很是一般…… 別问为什么周朝祭酒与大胤高官是亲戚……两国过去二十年蜜月期,联姻都频繁,何况这个。 只是后来,隨著大颂与胤朝摩擦不断,戴祭酒因侄子的缘故,也很快被边缘化。 十年后,唯一高光的场面,是与老对头,另外一名大儒王汴的撕逼论战……不过,这是很后面的事了。 “哈哈,托殿下的福,”戴祭酒笑容热切,恭维了几句,才看向李明夷,好奇道: “这位是……” 李明夷主动开口,微笑道: “在下乃是殿下新收的隨从。” 只是隨从? 看似迷迷糊糊,酒蒙子一般的戴祭酒一怔,眼神却愈发认真。 哪个隨从能坐与公主同席而坐?糊弄鬼呢? 况且与广收门客的滕王不同,昭庆亲近的隨从大多是多年培养……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李明夷这號人物。 等等…… 戴祭酒浑浊的老眼忽然掠过一丝光彩,试探道: “老朽听闻,昨日怡茶坊外,曾有一位李先生为滕王解围。” 消息传的这么快……你们是有微信吗……李明夷心中嘀咕,神色淡然: “正是在下。” 戴祭酒恍然大悟,眼神愈发恭敬客气了几分: “不愧英雄出少年……如何称呼?” “李明夷。” “地火明夷,晦而转明……乃凤凰垂翼之卦象,有弃明投暗之意……” 戴祭酒先是一愣,觉得这名字寓意不大好,但读书人脑子灵光,话锋一转,讚嘆道: “李小友追隨殿下,岂非正应了神凰垂翼?日后必平步青云,老朽提前贺喜了。” 你是真能瞎掰,这也能给你圆上,分明是小时候名字登记,工作人员打错字了……李明夷默默吐槽,客气微笑: “祭酒大人谬讚。” “呵,那老朽便不多叨扰。” 戴祭酒察言观色,点到即止,双手举起酒盏一饮而尽,而后笑著退去。 昭庆公主掛著浅笑,也用衣袖遮住杯盏,象徵性地抿了一口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你了解戴祭酒多少?” 李明夷目不斜视,嘴唇动了动: “要不要我背诵下他前夜写给陛下那篇马屁文章?” “……” 昭庆公主抿了抿嘴唇,想起了那篇文章的內容,不禁肉麻的微微打了个寒战: “不必!” 她想吐。 …… 这时,又一名身材略矮小,方脸,笑意盈盈,穿著緋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人走了过来,眯眯眼道: “公主殿下,庄某也斗胆敬殿下一杯。” 昭庆公主凤眸中掠过一丝意外,笑吟吟道: “庄侍郎也在,方才本宫却是没瞧见。” 李明夷看了她一眼,你就说这坏女人心多脏吧,骂人都拐著弯,笨一点的都听不出,这句话分明是暗指对方矮小,存在感薄弱。 不过,他对昭庆这副態度也不意外,因为眼前的这位户部侍郎他也认识。 文武十一年状元出身,后入周朝从政,擅长精算,是个对数字很敏感的人,因此被提拔入户部,难得的是此人长袖善舞,在官场上也是如鱼得水。 而他之所以,在这次政变后,仍官职安稳,没有下狱。 只因为他的女儿,很早前就被偽帝赵晟极的正妻“宋皇后”认做乾女儿。 並且,因为宋皇后乃是太子的生母,这也意味著,庄侍郎属於太子党。 在立场上,与昭庆敌对,且属於无法爭取的那一类,因此坏女人才这么不客气,阴阳怪气讽刺。 “哈哈哈,” 庄侍郎眼角一跳,却是哈哈一笑,仿佛没听出讽刺一般,笑眯眯地说: “听闻公主殿下这几日忙碌劳累,没瞧见庄某也实属正常。” 这是暗讽昭庆公主一介女流,却插手政事了。 李明夷饶有兴趣看两个阴阳大师对决。 昭庆公主浅浅一笑:“说来还要提前恭贺庄侍郎,待大局稳定,侍郎或將再上一步了。” 庄侍郎表情微僵,被戳到痛处。 按理说,他有这层关係,有望衝击尚书,可他昨日才听到风声,户部尚书的位子早已被颂朝新贵內定。 李明夷知道,后来上任户部尚书的,乃是东湖李家家主,李柏年。 “哈哈,”庄侍郎调整情绪,笑容洒脱: “庄某非执著仕途之人,对现状已是心满意足。” 顿了顿,露出老父亲般的慈爱笑容: “今生所愿,唯只盼著给安阳寻个好人家。” 昭庆公主睫毛低垂,不咸不淡道: “母后对安阳向来宠爱,视如己出,庄家如今也要出一位『公主』了。” 庄侍郎忙摆手,谦卑地道: “安阳並非皇室,不敢称公主。” 声音却有些得意。 李明夷知道,这老登的女儿,的確因宋皇后的宠爱,成了大颂朝唯一一位异姓公主。 昭庆心情不悦,端茶送客,庄侍郎也识趣离开,走之前看了李明夷一眼,但没有交谈的意思。 等人走了,昭庆驀地看向李明夷,幽幽道: “方才看戏可还舒爽?” 李明夷正襟危坐: “殿下何意,在下不懂。” 昭庆目光幽幽道: “你对庄侍郎似乎比戴祭酒更感兴趣。” 这你都看得出?小昭你莫不是在诈唬我……李明夷沉吟了下,微微一笑: “在下只是对庄侍郎那位断腿千金,安阳小公主感兴趣。” 昭庆愣了下,眸光怪异,仿佛在看一个性癖另类的变態。 她想问什么,可又陆续有人来敬酒,不得以打断,每个人都寒暄几句,络绎不绝。 …… 李明夷安静陪在旁边,不言不语,不爭不抢,渐渐的,也再没多少人关注他。 同时,他竖起耳朵,偷听著殿內官员们交谈中,提及的信息,很快,他对如今局势有了大概了解: 忠於南周皇室的小部分大臣或是自杀殉国,或是被关押入狱。 比如西太后心心念念的大统领赫连屠,就重伤被抓,关押在天牢中。 余下朝臣悉数投降,部分被罢黜看押,部分留任维持各衙门的运转,而一些关键部门与位置,已被颂帝的亲信官员接手。 至於逃走的“柴承嗣”与西太后一行人,从谈话中得知,並未落网,而是消失了。 “西太后和端王果然逃出追捕了……也就是说,我的存在並没有改变这部分剧情线……是谁救了她们?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所有人都认为,柴承嗣与西太后一起逃了……这对我来说,是个好消息。” “此外,一些我熟悉的,十年后如雷贯耳的名字都在,且遵循著我记忆中的资料,这意味著,我这只蝴蝶目前扇动的翅膀,对大颂朝的影响微乎其微。很好,这意味著大部分情报依然有效……” 比如,他想收下的人。 又比如,他想干掉的敌手。 李明夷思忖著。 忽然,银安殿大门外,传来一阵喧譁声,伴隨著人群的奚落与起鬨。 李明夷回神,与昭庆对视一眼,皆有些诧异。 “谁人来了?”腹黑公主疑惑询问一旁侍卫。 冰儿站得高,看得远,闻言弯腰回应:“是大理寺少卿,谢清晏来了。” 谢清晏…… 李明夷瞳孔骤然收缩,眼神顿时有了不同。 他要等的人,来了。 —— 今天七千字,求月票 24、一个浓眉大眼的老谢也叛变了革…… 若想在敌人眼皮子底下,组建属於自己的势力,选择目標无疑要慎重。 李明夷对此进行过认真思考,在他看来,应有如下排序。 首选的目標,应是在大颂朝堂內有一定的官职,掌握实权,或能替他获取情报的,心向自己之人。 简单来说,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那一类。价值最高。 其次,是忠诚於自己,或已身陷囹圄,或在逃的忠臣,虽然无法发挥直接作用,但只要將之救出,或找到,便可形成一股如臂指使的地下势力。 再其次,是可以爭取,拉拢的中立方,或者可以用手段拿捏,控制,为自己所用之人。 而大理寺少卿谢清晏,便是他脑海中,能想到的第一个首选目標。 谢清晏,字永安,出身寒门,科举及第,点翰林。 先入翰林院,后歷经数年地方为官磨练,颇有建树,后被先帝提携,入大理寺任职。 为人正直,不同流合污,属於朝中“清流”。 在李明夷的记忆中,此人乃是个悲情人物,他对南周皇室的忠诚毋庸置疑,是铁桿“皇党”,不过却並非愚忠,而是个心怀天下的人物。 因性格因素,不肯和光同尘,按理说在腐朽的南周朝廷,不该得到重用,大概率终生在七品小官的位置到死。 但一个人改变了他的人生。 那就是柴承嗣的老爹,不久前驾崩的先帝。 坦白讲,先帝並不昏庸,甚至一度心怀壮志,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 尤其是登基前几年,先帝眼睁睁看著朝廷腐朽,地方乱象丛生,有心做个中兴之主。 也因此,才从身世背景乾净的寒门士子中,精挑细选了一批人提拔。 谢清晏便是其中之一。 当年他官职低微时,先帝便时常召见他,君臣推心置腹,大谈变革。 谢清晏感动於先帝的赏识,对先帝极为尊敬,也曾幻想君臣合力,造一段佳话。 可惜…… 南周腐朽太久,沉疴过巨,变革阻力重重,先帝在一次次遭受阻力而失败后,逐渐心灰意冷,心气消散,加上自幼体弱,疾病缠身,后面几年连上朝都不怎么热心…… 这令谢清晏大为沮丧,甚至失望。 不只是他,有相似情绪的人很多。 可饶是如此,他仍对先帝抱有期待。结果先帝因病驾崩,期待彻底落空。 谢清晏只好將期待放在柴承嗣身上,却又遭遇了政变。 以谢清晏的性格与风骨,面对叛军夺权,他本该是以死殉国的。 事实上,与他有相似际遇,被先帝提携的人中,的確有好几名,在政变当夜,意识到大势已去时,选择了含泪殉国。 最极端的一个,甚至带著一家老小,悉数自裁殉道。 可谢清晏却选择了苟活,甚至面对叛军招降,他选择了主动投诚,为颂帝效忠。 此事传开,士林譁然。 那些活下来的读书人们大骂谢清晏虚偽,卑鄙小人,猪狗不如,枉受皇恩。 连民间的百姓们,都不耻他的背叛行径。 家人也隨之受到无数唾骂。 一时间,谢清晏这个往日忠君爱国的清流,成了人人羞与为伍的偽君子。 可真相却是,谢清晏之所以苟活,乃是为了儘可能保住职权,以营救、照顾那些入狱的忠臣及其家眷,为南周保留最后一丝火种。 为此,他寧肯背负千古骂名,忍受无数日夜的煎熬。 家人也不理解他,甚至仇视他。 在接下来数年內,他暗中设法救走数十名狱中旧臣,更匿名为在民间反对颂帝的势力提供情报,救过的人不计其数。 终於,某一日东窗事发,颂帝大怒,谢清晏被捕入狱,遭受凌迟之刑,身死刑场。 谢家满门抄斩。 至此,真相方才大白。 只有期间远嫁外地的谢家女儿活下来……得知真相后,痛彻心扉,自知误解父亲。 后来这位谢家女多次帮助民间的“反颂復周”势力……那就是另外一条剧情线了。 李明夷在某一条剧情线中,曾遇到过谢家女,从她那里得知了许多谢清晏的情报。 因此,谢清晏才成为了他第一个想要收下的臣子。 此前还不敢確定,他是否会出现在今日,直到听到这个名字。 …… …… “是他……” 昭庆公主恍然,眸子里流露瞭然之色,对门口的喧闹便不意外了。 李明夷望过去,只见门口一道穿著官袍,身材清瘦,头戴乌纱,容貌英俊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两侧鬢角很长,沿著脸颊向下延伸,如同勾勒脸型的两条墨线。 行走间,便有一股气度油然而生。 “呵,我道是谁来了,原来是京中清流,谢清晏,谢永安。” 席间一名官员出声高声道,眼神带著几分奚落。 “谢兄竟也会出现在这里,难得,难得,往日不是向来不愿与我等聚会?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哈哈。” 另外一名官员捋著鬍鬚,端坐席间,眼神戏謔。 更多人没有开口,却都默契地停下交谈,望过来,脸上掛著快意、鄙薄的神采。 按理说,这里大多数人,都是原本南周的旧臣,皆投靠了颂帝,都是叛徒本不该有尊卑贵贱。 怎奈何,谢清晏以往极不合群,以清流著称,立下了君子的人设。 其余官员自认庸俗,苟全性命,明哲保身,也都说得过去。 可你谢清晏这般的忠君爱国的君子,怎么也归降了? 这种反差,顿时令席间大多数投降的官员生出了一种奇妙的“道德优越感”。 大意是: 我的確是小人,但总比你姓谢的一个偽君子强! 奇怪的胜负欲…… 就连戴祭酒与庄侍郎,也都好整以暇看了过来。 而迎著无数道鄙薄,嘲弄的目光,谢清晏面无表情,只是一步步踩著木板走进来,无喜无悲的模样。 他无视了其余人,视线在宴席间一扫,而后径直走到昭庆公主面前,抬起双臂,拱手行礼: “大理寺少卿谢清晏,见过殿下。” 他的语气也很平静,仿佛对外人的评判皆不在意。 同时,却也没有討好的意味,用四个字来描述,就是“不卑不亢”。 “不是,一个叛徒他神气个什么……” 李明夷隱约听到,身后有宾客低声嘟囔,但他扭头看去时,又寻不见来源。 昭庆公主漂亮的脸蛋上绽放笑容,语调柔和: “谢少卿可算来了,外头天寒地冻,且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接著,这位天骄贵女竟亲自拎起茶壶,倒了一杯给他。 这副態度,儼然有些热切了,不少人愣了下,旋即明悟过来,这位公主殿下只怕有意招揽谢少卿入滕王麾下。 如今改朝换代,许多南周旧臣归降,而颂帝手底下,武將充裕,文官却不足。 因此,那些既有能力,又肯效忠的文臣无疑成了香餑餑,將继续得到器重,自然引起了太子与滕王的爭抢。 如此说来……公主之所以举办这场宴会,只怕目的便是为了这个。 顿时,方才阴阳怪气的几名官员脸色变了变,生出悔意,伴隨著强烈的不忿。 这女人是想在大理寺安插自己的人手?是了……记得新大理寺卿乃是叛军班底,太子麾下……作为三法司之一的衙门,滕王也想要將手伸进去,掌握一定话语权…… 嘖,小昭啊小昭,你眼光不错嘛,和朕想到一起了……李明夷思忖著,看了黑心公主精致的侧顏,心下感慨: 可惜,你的算盘要落空了。 因为谢清晏后来自始至终,都没有站队两位皇子任何一人,只宣称为朝廷,为颂帝办事。 而颂帝对此,竟也乐见其成。 果然,谢清晏面对昭庆的好意,却依旧態度冷淡,语气疏离: “殿下客气了,谢某轻贱之身,些许寒气不妨事。这便不再叨扰。” 说著,他放下手,竟作势转身离开,去往自己的位子。 “砰!” 昭庆脸上的笑容先是僵硬,继而消失不见,白皙皓腕端起的茶盏也重重落了下去,幽幽道: “本宫莫不是得罪过谢少卿?” 显而易见,谢清晏的举动无疑是极为不给面子,而这种反应,落在昭庆眼中,便释放出一个明显的讯號: 谢清晏在与滕王划清界限! 难道……短短一日,对方就已站队太子?入了东宫麾下?这么快? 谢清晏依旧不卑不亢,却是微微抬其头来: “殿下误会了。” 一旁,护卫冰儿突然怒道: “你这人好不懂事!殿下如此回护你,你不感激便罢了,来公主府做客,是什么態度?!” 这就是捧哏了……合格的贴身护卫,会在恰当的时候,替主人说出不方便说的话……李明夷诧异地看了冰儿一眼。 通过短暂接触,他意识到,双胞胎姐妹里,冰儿明显是更懂察言观色的一个。 霜儿则纯粹莽夫杀胚一枚。 谢清晏清俊的脸上,神色依旧淡然,平静道: “昨日殿下派人来大理寺强行索人时,颇为强势,可也不是客隨主便的態度。” 这说的是昨天怡茶坊衝突,那支去抓富商王东的队伍。 昭庆昨日得到回馈,她的下属去要人,大理寺不肯放,便试图强闯,关键时候严宽赶来阻止,后不了了之。 此刻提及,就有点针锋相对的意味了。 顿时,宾客们神色各异,惊愕於谢清晏的头铁,心想难道这个浓眉大眼的,真投靠东宫了? 昭庆表情也愈发难看,这时候,凝固一般的气氛中,一个声音淡淡飘了出来: “谢少卿这话,却是有失公允了。” 李明夷热身完毕,终於选择下场。 25、败犬 谁在说话? 唰—— 专心看戏的人们一怔,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那名从打进来后,始终低调,不声不语的少年人正面容平静,用那双淡然的眼睛逼视谢清晏。 戴祭酒拧开酒葫芦的动作一顿,將银色的葫芦放在桌上,提起了兴趣。 庄侍郎微微皱眉,旋即侧头,旁边的人朝他耳语几句,似在介绍昨日怡茶坊的事。 “这位,想必就是小李先生吧,听闻你令严主簿也败下阵来,后生可畏。” 谢清晏眼珠挪过来,审视著他,“在你看来,本官如何有失公允?” 不是,你们怎么都知道了……是了,严宽昨日去了大理寺……李明夷心中吐槽,脸上不动声色,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架势,淡淡道: “公主殿下稽查罪人,乃是替天子行事,若分主客,也该是大理寺的诸多官员是客才对。这主次,可不能顛倒。” 昭庆微微頷首,面色好看了几分。 她与这“鬼谷传人”较量,吃瘪的时候固然不爽,但当李明夷成为队友,替她懟人,就很愉悦…… 谢清晏抿了抿嘴唇,眼眸低垂: “小李先生口才了得,是本官失语了。不过……人犯既入大理寺牢狱,纵使天潢贵胄,也不该非法提人,本官秉公执法,才是尽职尽责。” 这话很刚硬,按理说以他的情商,既选择“苟活”,本没道理这般得罪人。 尤其他此举並非为了投靠东宫。 只有李明夷知道真相: 谢清晏之所以表现的这般无礼,是刻意为之。 大理寺主管官场刑狱,负责大案要案。而颂帝疑心重这点,尽人皆知。 谢清晏很清楚,他站队任何一方,都可能导致颂帝不满意,从而將他调去其他衙门。 相反,若他只讲规矩,立一个“认死理”的人设,在颂帝看来,反而可以留下,制衡大理寺卿。 因此,他昨日才拒绝公主提人,甚至严宽也一併被他挡下。只是后来大理寺卿亲自出马,才將他赶开。 “秉公执法?”李明夷却笑出了声。 谢清晏蹙眉:“这很好笑吗?” 我只是想到了高兴的事……李明夷微微抬起下頜,仰头与他对视,似笑非笑: “谢大人的確以秉公著称,在周朝时,便是出了名的不讲情面,连你当初的同年寻你办事,都被你冷酷拒绝……导致在官场中多了个『谢铁面』的绰號……这也是你人缘不好的原因。” 顿了顿,他轻轻嘆了口气: “可是,谢大人当真如你所说这般公正么?只怕不见得。据我所知,谢大人为官十余年,可也並不乾净。” 谢清晏眸光骤然幽深: “本官如何不乾净?” 李明夷没急著说,而是看向坏女人昭庆,递出一个请示的眼神。 来了……他又要来了……昭庆心头泛起古怪的预感,这种情绪,她昨日出现过不止一次。 “谢大人为官正直,满朝皆知,”昭庆一副不悦的样子,“你这般说,可有根据?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疯狂暗示! 李明夷微微一笑,转而看向谢清晏,四目相对,他毫无徵兆地开口道: “文武十一年,元月,你在清河府任职时,曾为同窗徐林行方便,篡改朝廷案件卷宗,以春秋笔法,將一桩案子里的一名要犯划出,助其逃脱法网。 后来,徐林为答谢你,寻本地中间人,辗转將几十亩上好水田地契掛在你妻弟名下,实则为你谢家掌控。” “同年,八月底。你经手广寒寺修缮寺庙占地一案,与清河县令朱显德勾结,大笔一挥,以不公正判罚手段,卖了清河县令一个人情,从而换取朱显德在另一件事上,违背律法助你。” “次年七月,你调回京师,在翰林院期间,因长子参加本年科举,而动用人脉,请当年任科考主考官的文章宪出手,照顾你谢家子嗣。 而作为代价,你帮文章宪处理了他身上一桩极紧要的麻烦,並且,之后你调任大理寺后,更多次为其行方便。” “一十九年,边南都督吴珮入京期间,大肆打点京师官员,而你也位列其中,並且受贿了一笔不菲的钱財……” 宴席上,霎时间安静了。 从李明夷说出第一句话开始,一切的窃窃私语就消失了,只剩下他清淡的声线传遍席间每一处角落。 昭庆公主面无表情,脑子有些发木。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李明夷是故意这般表现给自己看的。 若说昨日怡茶坊事件可以是事先预谋,那现在如此细致地道出谢清晏做过的隱秘事,又如何解释? 自己说了要考察他,於是他以这种方式,回应了自己的考察。 他真的对朝廷上下了解的这样深?还是说,眼前的一幕,仍旧是一场戏? 一场,谢清晏与他搭台唱给自己的戏? 遗传了颂帝疑心病的昭庆公主有些不確定了。 而对於其他的宾客而言,先是难以抑制的惊愕,伴隨著“我就说,姓谢的是个隱藏的很好的偽君子”的兴奋。 旋即,一些聪明人看向了一脸淡定的昭庆公主,眼神意味难明起来。 当然不会有人愚蠢到,会以为这些机密情报是一个年轻隨从掌握的。 结合方才昭庆公主与之一唱一和,这群精明官员立即明悟: 这些有关谢清晏的案底,必是公主早已掌握的。 只是姓谢的委实不识抬举,公主殿下才授意隨从,將这些丑事当眾抖落出来。 恩,这很合理,因为公主明显有拉拢对方的意思,所以提前调查,亦是应有之事。 再想深一层,昨日有关怡茶坊外的衝突,真正击退严宽的,只怕也是这位以“美貌智慧”著称,腹黑心狠的公主殿下。 而那个侃侃而谈的少年,则是一个传声筒……这很合理! 李明夷停下讲述,笑著说: “谢大人的確是秉公执法呢。” 他这番话,自然有刷昭庆印象分,展现自己价值的目的。 但同时,还有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目的。 至於当眾说出这些,是否会导致自己和谢清晏遇到麻烦,他完全不担心。 自己这一块,他早有算计。 至於谢清晏……呵,事实上,昨日白天,颂帝在占据皇宫后,便用了一整天,接见那些愿意归顺,投效的大臣。 並且与每一个有份量的人,都进行过单独的谈话。 而在颂帝与谢清晏谈话的时候,谢清晏乾脆利落,主动地说出了他做过的很多“脏事”。 恩,这其中一部分脏事,的確是他以权谋私。 谢清晏作为一名能臣,並非追求道德无瑕的君子,他过往同样为自家谋过私利,不否认。 不过,这部分其实很少,为了长子科举的那次,已经是最过分的一例。 贪腐不多,至於“冤假错案”,更是极少。 事实上,李明夷诉说的其中许多个“冤假错案”,皆另有真相。 是谢清晏为了替先帝办事,所做的权宜之计,所谓冤假,也並非真正的冤假。 里头涉及的事很复杂,毕竟想做实事,为国为民,就不可能道德无瑕,免不了沾上污点。谢清晏整体上,是问心无愧的。 而他之所以主动向颂帝坦白,一个是为了展示诚意,取信颂帝。 另一个,也是为了塑造“偽君子”的形象,好让颂帝相信,他的確是个小人,背叛柴氏皇族是真的。 这件事极隱秘,现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李明夷就是其中之一! 因此,公开这些事,並不会导致颂帝改变对谢清晏的安排。 並且,他在描述上,用了春秋笔法,只提到表层,並未涉及更里头的部分。 这也为之后解释消息来源,留好了余地。 而谢清晏则必然会认为,这些黑歷史,是昭庆公主从颂帝那里得知的。 看戏的官员们、谢清晏、昭庆……三方存在一个交错的,完美的信息差。 而这种局面,会导致当眾曝光这件事不会失控。 而事情的发展,也的確如李明夷预料的那般。 谢清晏听著自己的罪状被公开,先是陷入长久的沉默。 而后他深深看了昭庆公主一眼,无声无息,吐出一口气,垂下头,声音低沉: “臣方才举止失礼,言语不当,让殿下见笑了。” 当眾默认。 “……”昭庆维持著高冷的姿態,轻轻“恩”了声: “皆是前朝旧事,就此揭过吧。” “多谢殿下。”谢清晏深深作揖,一副败犬模样,就要离开,却被李明夷叫住: “谢大人,茶还没喝。” 他右手不知何时,抓起昭庆面前,那只盛满的茶盏,抬高,嘴角上扬,盯著仿佛被抽掉脊梁骨的谢清晏。 谢清晏沉默了下,抬起双手接过,递到唇边,一仰脖,將略显滚烫的热茶灌入食道。 旋即,將空空的茶碗双手递迴在桌上,又拱了拱手,才失魂落魄地走向角落里的位置。 人们纷纷收回视线。 不知是谁带头,席间又热闹了起来,只是气氛相较之前,大不一样。 昭庆收回目光,扭头看向身旁的李明夷,漂亮的丹凤眼闪烁著意味难明的光芒,她红唇动了动,说道: “现在所有人都认为,你方才说的哪些话,是本宫教你说的。” 李明夷自顾自,饮了半杯茶,润了润略乾涩的喉咙,淡淡道: “这样不好吗?殿下也不想我太早出风头,吸引太多人的注意吧。” 昭庆抿了抿红唇,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他果然是故意的! 26、谢大人,景平皇帝陛下托我向您问好 李明夷很聪明! 这是昭庆公主对他最新的印象。这种聪明並非局限于思维敏捷,更源於其对人心思,对局势的敏锐把握。 就如他所说,昭庆今日將他带在身边,出席公开场合,是有绑定二人关係的心思。 但同时,这也存在一定的风险,若李明夷太过耀眼夺目,难免引得多方关注。 就像一只漂亮的大玩具,会被其他“小朋友”疯抢。 而她未必守得住。 因此,李明夷方才大放光彩时,她心头是紧张的。 可等注意到周围宾客平静的反应,她才回过滋味来。 “可这样一来,本宫就要头疼,如何解释这些情报来源的问题了。”昭庆哼哼道,责怪的语气。 李明夷丝毫不慌,笑吟吟道: “这於殿下而言,绝非难事。要么推说是从拜星教得知,要么便是这两日逮捕京中官员,审问探查获悉,以殿下的智慧,遮掩过去全无难度才是。” 拜星教……昭庆眼眸微微撑大,心想他连这点底细都知道? 不过,相较於前几次的衝击,这倒也不算什么了…… 她的生母,当今颂帝的一品贵妃罗氏,乃是出身拜星教的圣女。 因此,昭庆这个大女儿,很早时候便得到了罗贵妃的人脉,掌控了一部分拜星教的资源。 拥有自己的“情报网”。 说起来……李明夷记得,她身边的“冰霜”两姐妹,便是拜星教出身,乃是当初绿水亭刺杀事件后,罗贵妃从江湖调过来,贴身保护女儿的亲信。 昭庆神色淡然,长长的睫毛垂下,不动声色地感慨道: “如此说来,你將一切都算好了。” 她此刻思量,越琢磨,越觉得精妙。 李明夷这番公然揭短,看似鲁莽张扬,可在时间结束后,各方却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群臣会以为情报源於公主。 谢清晏以为是公主得自颂帝。 而哪怕颂帝得知后询问,昭庆为了將李明夷留在身边,也会主动遮掩,可以推给拜星教与自己的调查。 而罗贵妃出於利益,更是会完全站在昭庆这边。 看似炸裂的事件,也只是个水花,很快会波澜不惊,而大出风头的李明夷则会完美隱身,被人们忽视掉…… 昭庆越想,眸子越亮,用掌控的情报做事没什么难的,谁都可以。 但短短时间內,能將这各方势力心思,以及后续影响都考虑进去,既当眾为自己维护了脸面,出了口恶气,证明了能力和手腕,又令事件只局限於小范围谈资,不至於扩散…… 这便是聪明人的手段了。 而她最喜欢,赏识的便是聪明人。 李明夷同样笑而不语。 其实坏女人不知道的是,他这番表演,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公开与谢清晏敌对,闹掰。 今日事后,所有人都知道,他与谢清晏结仇。 这样一来,不会有人会猜到,二人私下里会存在关联……这是为后续步骤的铺垫。 至於具体如何与对方建立联繫……他还需要等待时机。 “如此说来……” 昭庆正要再说什么,却突然被又一阵喧譁声打断。 只听门外有下人高声道: “徐太师到!” 哗—— 霎时间,宴会厅內人人起身,不敢怠慢,昭庆也是眼睛一亮,中断谈话,盈盈起身,只往门外迎去,脸上掛起灿烂笑容。 进院的,是一名垂垂老矣的老翁,鬚髮皆白,宽衣大袖,笑容慈和,大有国士风范。 新朝帝师,大周名仕,鸿儒徐南潯! 李明夷心中一动,躲在人群中,远远打量对方,神色有些古怪。 这位徐太师无疑是真正的大人物,在南周时期,在士林中便有极大影响力,只是因政治风波,被排挤在朝廷权力圈之外。 在此期间,徐南潯游走各地,与各方名仕交好,人虽在野,名声却甚大。 期间结识赵晟极,赵晟极称之为“半师”,更是为其与南周大族门阀宋家牵线,充作月老,促成了赵晟极与宋阀三姐,也是如今的宋皇后的婚姻! 后来入赵晟极麾下,担任过太子、滕王、昭庆的授业恩师。 更为了赵晟极谋反出谋划策,各方游说,著实出力不少,因此在造反前的“动员会”上,便已获封“太师”。 人称“徐帝师”。 乃是真正的颂朝元老。 唯一能与之比肩的文臣,也只有后来执掌凤凰台那位杨文山。 不过,真正令这位徐南潯出名的,还是后来,他生命最后几年,与颂帝理念衝突愈发强烈,甚至有决裂的传闻出来。 “徐师!您真的来了!” 昭庆笑容灿烂,亲自迎接上去,为老人摘下大氅。 徐南潯以玩笑口吻道: “殿下邀请,老叟便是爬,也要爬来才是呀。” 眾人配合地笑起来,殿內顿时充斥了快活的空气。 所有人都知道,以徐南潯的资歷,今日肯过来,无疑是很给面子,是为昭庆这位小公主撑场子来了。 否则,以昭庆的身份,今日是邀请不来什么重臣的。 见徐南潯成为全场焦点,李明夷识相地起身离席,將位置让了出来——帝师到来,坐在公主边上的,必然只有这位。 而李明夷也並不想这么快,就引起太多上层人物的注意。 风险太高。 徐南潯被簇拥著,走到了主位旁,目光扫过人群,微微恍惚了下,只觉好像看到了一张略有些眼熟的脸孔。 但仔细看去又不见了,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摇摇头,他也没再在意。 …… 徐南潯的到来,改变了宴会的节奏,也吸引了全场目光,方才那点衝突也无人再提。 只有李明夷站在角落,注意著同样低调,竭力降低存在感的谢清晏。 忽然,他注意到谢清晏起身从后门出了房间,应是去了茅房。 李明夷等了一会,见无人注意自己,也起身问了旁边丫鬟茅房位置,而后坦然从后门走出。 后院。 走出温暖的宴会厅,冬日的冷气扑面。 院子里清扫的乾乾净净,通往茅房的迴廊上,並无什么人。 李明夷沿著迴廊走到侧门旁,转进一条铅灰色石砖建成的宅內小巷,他放慢脚步,一步、两步、三步…… 前方出现了个人影,正是如厕回来的谢清晏,他神色依旧木然,像是没有生机的木头。 二人相向走近,谢清晏注意到了李明夷,微微皱眉,旋即挪开目光,没有任何交谈的想法。 然而,就在二人肩膀交错,將要错身而过的这一刻。 李明夷目不斜视,忽然放慢脚步,將声线压的极低: “谢大人,景平皇帝陛下托我向您问好。” !!! 谢清晏原本木然的脸庞,骤然露出惊容,心臟漏跳了半拍,整个人如被雷霆击中,脚步也停了下来。 “不要看我,控制神態!” 李明夷下一句话紧隨而出: “若你仍记得先帝遗詔,愿为陛下拼死,两日后,戌时去城南红泥酒家。” 谢清晏下意识收敛神態,面无表情,警惕至极,冷声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明夷仍旧没看他,只最后轻飘飘拋出一句: “大人可还记得,那块枣糕的滋味?” 这一句话递出,谢清晏大脑霎时间空白一片,喉咙一下发紧,今晚第一次真正失態! 他想问什么,可李明夷却已加快脚步,与他擦身而过,迅速朝著茅房而去了。 只剩下谢清晏呆呆杵在空无一人,飘荡寒气的狭窄小巷里,脑子里不断迴荡对方最后那句话,种种情绪在本已死寂的內心中疯狂翻涌: 疑惑、警惕、对欺诈与陷阱的本能提防…… 惊愕、激动、对那一丝可能性的隱隱期待…… 种种情绪交匯,他一时不知这是一个圈套,还是潜逃的皇帝陛下当真在向自己求救。 “可还记得,那块枣糕的滋味?” 最终一切情绪,都坍缩进这最后一句话里。 片刻后。 谢清晏砰砰狂跳的胸腔渐渐平復,他恢復了原本冷漠的姿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般,继续向前走,返回宴会厅。 只是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原本已是没有生机的,灰暗一片的眸子,已是微微泛红。 27、你身上有个被人暗算的夏天 俄顷。 李明夷如厕完毕,返回屋內。 克制住看向谢清晏的本能,目光巡游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双胞胎护卫身上。 他很自然地在两女身边坐下,二人看了他一眼,便又都默契地挪开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各个宾客,提防可能存在的危险。 李明夷自顾自地吃起面前的糕点,神態不见半点异样。 想与谢清晏搭上线,必须单独见面,这里的关键点在於,如何取信於他。 在这点上,他没有太好的方法,只有赌一把。 方才那句话,是只有柴承嗣与谢清晏两个人才知道的“梗”。 恩,这个情报源於“谢家女”。 数年后,谢清晏东窗事发,被满门抄斩前,他其实就已经有所察觉,却因被监视,无力送家人离开。 因此,他做的最后的一件事,是写了一封极长的遗书,冒险送给了远嫁的女儿。 遗书中记录了一件小事,那是柴承嗣仓促登基后,单独与谢清晏会面时发生的: 小皇帝曾亲手递给他一枚枣糕。 谢清晏对这一幕记的极深,因为那是他对大周皇室最后的一点记忆了。 “不知能否令他冒险前来……” 李明夷思忖著,並无十足把握。 这时候,宴席正式开始,丫鬟们將热腾腾的食材从厨房送进来,依次摆在眾人桌上。 期间公主与徐南潯交替发言,群臣跪舔,气氛融洽热烈。 李明夷顿时有种参加婚礼吃席的感觉,对那些场面话毫无兴趣,只想乾饭。 委实无聊下,他扭头开始打量双胞胎侍女。 说起来,彼此也见过了两天,一直没机会与两人攀谈。 这时候观察下,他发现冰儿、霜儿两女模样虽算不上多美,但称一声清秀是够的。 五官、身材,极为相仿,只有仔细观察,才能从神態上辨別出区別。 “……” 姐妹花被盯著,忍不住与他对视。 李明夷眨巴著大眼睛,道: “你们看我做什么?” 姐妹花:?? 不是你盯著我们在看?什么恶人先告状…… 冰儿皱了皱眉,没接茬,转回头去,不再看他。 霜儿撇了撇嘴,右手攀上了剑柄,威胁之色尽显,凶巴巴的,露出小虎牙。 李明夷笑呵呵地没话找话: “你们是双胞胎?哪里的人?家里还有別人吗?” “双胞胎有没有心灵感应?就是,一个人疼,另一个也有反应那种?” “你们会喜欢上同一个男子吗?嘶……二位瞪我做什么,难道你们不曾谈过?蛮好,恋爱狗都不谈……” 冰霜两姐妹有点迷了,她们未曾想到,李明夷竟会如此聒噪无聊。 分明在公主面前,是一副高深莫测的世外高人形象。 昨日今天,几次出言为殿下解决麻烦,她们都看在眼中,对李明夷也心存敬畏。 可近距离接触,才发觉对方还挺接地气的…… 恩,说到底,这位鬼谷传人也只是个气质成熟些的少年,看上去,比自己二人年岁还小不少…… 直到宣布正式开席,食物堵住了李明夷的嘴。 两姐妹才齐齐鬆了口气,宛如从唐僧紧箍咒下解脱的猴子。 二人动作整齐划一地双手合十於胸前,下頜微微上扬,腰肢挺直,念诵了句什么,而后才同时拿起筷子,风捲残云地乾饭。 这是拜星教徒的餐前仪式。 …… …… “徐师,外头天冷,且少奔走,待之后手中事情少了,我亲自去拜会您。” 公主府大门外,昭庆公主笑意盈盈,亲自將老人送到了门口。 徐南潯皱纹里都是笑意: “殿下先忙,如今城中大事颇多,老朽身子骨不如你们年轻人,否则定要出力。好了,便送到这里吧。” 旋即,他挥挥手,转身迈步钻进了那只蓝顶的软轿,而后四名轿夫屈膝沉腰,將轿子稳稳抬起,远离公主府。 送別了徐南潯,如谢清晏等其余官员也纷纷告辞。 很快,门口拥堵的车马迅速减少,宾客尽散,宣告这场庆功宴的结束。 昭庆公主这才敛去笑容,有些疲惫地用纤纤玉指揉了揉太阳穴,而后转身返回银安殿。 殿內,府內下人们忙碌收拾。 李明夷悠然自得,拢著袖子站在迴廊中,背后是雕花的木门,一副酒足饭饱的模样: “殿下与徐太师感情很好啊。” 昭庆走到他身旁,转身,也如他一般背靠著门扇,漂亮的丹凤眼望著庭院中冬日凋零的灰色树杈,轻声道: “太师乃是心存大义之人,本宫素来敬佩。” 你们一群反贼在朕面前说“大义”……李明夷笑呵呵道: “是么。” 昭庆眉梢扬起,有些挑衅的意味: “以你的情报能力,难道会不知?不知太师空有宏图大志,却对南周腐朽的朝廷深感无力,甚而因得罪政敌,被排挤下野? 本宫仍记得,太师曾说过,为官救不了天下,唯有推翻病入膏肓,腐朽不堪的旧朝廷,换一片新天,从上到下为这古老的王朝换血,才是正途。 否则,迟早要被北方胤朝铁骑碾碎。” 李明夷沉默著,没有反驳。 昭庆心中一动,忽然玩笑般的口吻: “说来,你既知晓严宽、谢清晏的把柄,做过的见不得光的丑事,那还知道谁的?难道还有徐太师的?” 李明夷平静道: “殿下,这宦海之中,又有几人会干净呢?不过,正如您对谢少卿所说,都过去了。” 昭庆听懂了他的意思。 徐南潯有没有黑料?肯定是有的。 但那是在南周时期的黑料,在南周犯下的罪责。 而如今改朝换代,许多当初的罪,如今便不再是罪。许多曾经的把柄,如今也不再是把柄。 比如曾经有人欺瞒南周皇帝,彼时是大罪,如今还是吗? 昭庆有些不死心地说道: “但总有些事,哪怕改朝换代,也依旧见不得光吧。” 李明夷道:“殿下想说什么?” 昭庆漂亮的脸孔,直勾勾盯著他: “你有太子的把柄吗?” 就这么直接地问了出来。 李明夷真诚地说道: “现在没有,用不用在下去查一查?” 昭庆深深看著他,沉默了一会,才扯了扯嘴角,笑道: “本宫说笑的。” 这坏女人,还是在怀疑自己啊……李明夷嘆息一声,也不意外,信任的建立总要时间。 而昭庆则从他这句话中,品味出一个关键信息: 这个鬼谷传人,很可能掌握著一张情报网,一个替他获取情报的组织! 这个猜测並非空穴来风,昭庆当然不会认为,一个籍籍无名的人物能对整个朝堂了如指掌,那太匪夷所思。 那鬼谷派弟子,为何在传说中手段莫测? 在聪慧与手腕之外,还依靠什么? 她断定,要么是李明夷身后还有许多手下,要么就是鬼谷派掌握某种与情报有关的秘术。 虽说当今时代,大修士不显,许多古老神秘的术法失传,但总有遗留下的。 再考虑到熊飞匯报的,李明夷身边那名强大的护卫……前者的可能性更高。 也因此,她才从没有动过严刑拷问李明夷,从他口中获取情报的念头。 那太过愚蠢,无异於杀鸡取卵。 “那滕王可有把柄?”昭庆再一次问道。 李明夷依旧摇头: “滕王爷虽性格骄横了些,也做过不少错事,但都是小错,无伤大雅。” 昭庆点了点头,她停顿了下,笑道: “那……你可有本宫的秘密?知晓本宫有什么不敢公开的事?” 这才是她真正关心的。 “不要说没调查过,你既选择寻本宫做靠山,肯定进行过详细的了解。”她又补了句。 李明夷这次沉默了一会,才眼神复杂道: “殿下真的想听?” 昭庆笑吟吟的: “本宫问的你,儘管说,说错了本宫也不怪你。” 你还真是不死心啊……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环顾四周,他忽然上前一步,靠的与昭庆更近。 顿时,不远处的冰霜两姐妹眼神一凝,就要上前。 却被昭庆制止。 公主府內,门廊之下,一男一女靠的很近,很近,近到彼此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间吐出的气流,扑在脸上的温热。 甚至近的有些曖昧。 旋即,李明夷將嘴唇靠近昭庆公主精致的耳垂,轻声耳语: “殿下,您该还记得,四岁那年,您吃下那顿午饭的那个夏天。” “那天,一个本该有著极品修行天赋的少女,彻底跌落,沦为凡人。” “只因为,有人动了手脚……” 昭庆瞳孔地震,白皙的脸庞涌起一抹红,那是震惊与愤怒所致: “够了!” —— ps:昭庆一声断喝:票来! 28、昔年事 天空上的灰云有了些许裂开的跡象,隱约有光洒在公主府的屋脊上。 而昭庆精致的脸庞却骤然阴沉,仿佛是被这句话勾起了极不愉快的记忆,白皙的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了起来。 “你究竟从哪里知道的这件事。” 昭庆酥胸起伏,沉淀情绪后,目光幽邃地盯著他。 李明夷毫不退避,平静说道: “殿下这些年不是一直在调查?有人调查,就会有人留下痕跡,不过殿下可以放心,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並且只怕再也没人敢说出来。” 昭庆如一头雌豹一样盯著他,一声不吭。 二人的对话有些像打哑谜,外人哪怕听见也无从推测。 然而李明夷对坏女人的反应毫不意外,或者说,这正是他想要达成的效果。 昭庆生母罗氏,身为拜星教圣女,本身有修为在身。 而颂帝行伍出身,亦曾修行,膂力过人。 因此,二人结合诞下的子嗣,本就比常人有更高概率,拥有修行根骨。 而昭庆便是那个幸运儿。 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有无修行潜力,往往要五六岁时,根骨显现,才能判断。 而昭庆三岁时,就已显露出非凡的根骨,其天赋堪称罕见,连生母罗氏都大为惊诧。 按照道理,以赵家的资源,只要悉心培养,以昭庆的心性,未来很大概率,成为足以左右一方局势的“入室”境大人物。 可身处大宅之中,情况又有不同。罗氏身为“妾室”,本就被主母“宋氏”忌惮打压。 加上主母宋氏生出的嫡长子,也就是当今的太子,並无修行根骨。 这也意味著,哪怕昭庆这个庶女只是女儿身,但仍旧对嫡子,乃至主母的地位產生了威胁。 罗氏就此判断: 若女儿天赋曝光,只怕会迎来麻烦,尤其她年岁尚小,根骨未彻底成形…… 故而罗氏压下了这个消息,只暗中私下餵给她良药,偷偷锤炼根基,想要等她长大一些,天赋彻底稳固,甚至初窥门径,再找个机会公开。 到时候就算主母嫉恨,也没什么法子。 然而,命运在一年后迎来了变化。 某次,罗氏因故外出,返回拜星教期间,无法携带女儿一起,只能將昭庆留在府內。 也就是这一次疏忽,导致年仅四岁的小昭庆吃了一顿掺了某种特殊“毒药”的午饭。 那毒药无色无味,唯一作用,便是摧毁根骨,等小昭庆第二天醒来,察觉到不对时,一切为时已晚。 她体內尚未彻底稳固的根骨,彻底被废,也断绝了修行的可能。 等罗氏返回,得知噩耗,立即怀疑是主母宋氏做的手脚,可她尝试调查,线索却被人为掐断。 这也意味著,此事没有任何证据。 罗氏意识到,缺乏证据的情况下,以她妾室的身份,若以此发难,不会有任何获胜的可能。 因此,母女二人只能將这个苦果吞下,甚至不能对外人说。 罗氏只能转而,將希望寄托在下一个孩子身上,彼时她已经怀孕。 可惜,后来生下的滕王虽有根骨,但著实一般……难成大器。 而彼时懵懵懂懂的小昭庆,尚且不知自己失去了几乎唯一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直到她逐渐长大,才真正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也在心底,彻底埋下了对主母,兄长的仇恨,后来倾心培育滕王,未尝没有日后依靠弟弟报仇的想法。 同时,她也没有放弃寻找证据,尤其是最近几年,她逐步有了自己的班底后,她开始试图继续调查当年的事。 李明夷是从昭庆的人物传记设定集上得知的这件事。 並且,他曾经在某一条剧情线中,遇到了当初那毒药的製作者……补全了细节。 …… “本宫真的有些想杀了你。” 昭庆沉默良久,低声说道。 “殿下莫要说这些嚇人的话,”李明夷认真道:“在下会当真的。” 二人无声对视著,昭庆忽地展顏一笑,语调轻鬆: “本宫素来敬重有能力之人,对先生拉拢还来不及,说笑而已。” 李明夷也笑了起来,二人稍稍分开,气氛融洽,仿佛交谈的十分投机,看的不远处的双胞胎面面相覷。 李明夷说出这些,的確会令昭庆更提防他,但他更加明白,以昭庆的性格这样做反而会有奇效。 最起码……可以很大程度上,打消他是太子派来的嫌疑。 因为太子再疯狂,也不会为了给昭庆身边放一个探子,而连这般隱秘的事都说给外人听。 得不偿失。 知晓这个秘密的李明夷也再难被太子招揽。 並且,他更不敢將这件事公开,因为涉及到皇室內血腥的阴暗面,谁说谁死,颂帝不会允许有人掌握这种黑料。 而这同样是李明夷当初,寧肯冒险,也选择投靠昭庆公主的真正原因。 倘若某一日,时机成熟,他將会利用这件事,做点什么,但不是现在。 二人笑了一阵,昭庆带著他回到屋內,坐下饮茶休憩,彼此谈天说地。 昭庆惊讶发现,李明夷学识面极广,她旁敲侧击了几个江湖上事,这少年也说的头头是道,似更印证了其出身鬼谷的说辞。 一时间,连昭庆都有些动摇。 “好了,本宫有些疲惫,想要小睡一会。” 昭庆將一块蜜饯咽下,揉著额头,“先生若暂无住处,本宫便命人收拾一间客房先住下吧。” 言外之意: 侯府你还是別住了…… 李明夷忙婉拒道: “殿下好意心领,但在下乡野之民,又有男女之別,下榻公主府只怕不便,稍后自寻客栈住下,等这两日城中安稳了,再寻一住宅即可。” “且隨先生吧。” 昭庆“恩”了声,又向下人吩咐道: “给李先生备下车马,好方便他出行。” “多谢殿下。”李明夷没有拒绝,起身告辞。 今天差不多了,適可而止。 而就在他转身,即將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冷不防听到身后传来昭庆公主的声音: “先生知识渊博,那可曾知道本宫苦寻之事的线索?” 她还是不甘心! 想要寻找毒药事件的证据。 李明夷脚步停顿了下,没有回头,说道: “在下爱莫能助。” “无事了。”昭庆挥了挥手,並没有失望的情绪。 鬼谷弟子终究是人,而非鬼神,那件事距今十余年过去了,相关线索早断绝,谈何容易追溯? 况且,如今主母宋氏成了皇后,便是翻出旧帐来,又…… 有何意义呢? 昭庆轻声嘆息,慵懒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睡去了。 李明夷背对著她,走出了房间,朝著前院走去,眼神平静,心中却想起了相关的线索和情报。 可惜……现在这个局面,拿出来只会惹祸,毫无意义。 除非等到特殊的时机,这件陈年旧案才有可能发挥出致命一击的效果。 …… 少顷。 冰儿、霜儿走进门来,抱拳齐声道: “殿下,那姓李的只借了一匹马,出门去了。” 昭庆驀然睁开眸子,哪里有睏倦的样子? “他可曾说去了哪里?” “他说……出去逛逛京城,顺便上个香……”冰儿犹豫著说。 上香? 昭庆愣了愣,而后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霜儿,你跟上去看看,切记不要动手,莫要与他身边的护卫衝突。” 29、游戏的隱藏机制 “噠噠噠……” 李明夷骑乘著马匹,手中攥著韁绳,穿行在劫后的京城街道上。 时间已是午后,阳光散播的更多了些,照耀在视野中皑皑的屋顶上,耀眼夺目。 街道边的一些商铺已经开门,有穿著冬衣的百姓用扫帚扫著雪。 这意味著城中的秩序已初步恢復,颂帝並非莽夫,进城后严格约束军纪,除了抓捕南周旧臣外,对寻常百姓秋毫无犯。 李明夷一路走来,更在街头巷尾,看到不少“安民告示”。 有百姓聚集在底下,低声討论著。 改朝换代……这个歷史书上沉重的词汇,切身体会时,倒也好像与平常的日子並无太大的不同。 可事实上,已经大不一样。 拐过街道,李明夷看到有叛军士兵成队地开过来,他忙勒马躲避,旋即看到队列中走出几人,拎著纸张与散发热气的浆糊。 很快,路口的墙壁上多出了好几张通缉令。 画像上描绘的,赫然是小皇帝柴承嗣,西太后,端王几人。 “看到画像上的人,去官府检举有重赏!隱瞒不报,视同罪人!”士兵朝围观的百姓宣读。 人群外,李明夷心头一凛。 颂朝高层已经猜到他藏匿城中了吗?不……西太后的確是逃走了,所以,是保险起见,杜绝藏匿的可能……亦或者类似的通缉令,会张贴满整个王朝,京城只是其中之一。 李明夷忍住抚摸面具的衝动,策马离开。 他没有急著去找客栈,而是目的明確地直奔某个方向。 路两旁商铺渐渐稀少。 终於,前方出现了一座占地面积巨大,由红墙黄瓦高墙围起来的,气势恢弘的千年古剎。 “护国寺!” 李明夷跨坐马上,眯眼望著寺庙正门高悬的牌匾。 这是京城中最大的寺庙,亦是政变血雨腥风之中,罕见的独善其身的地方。 在过去的几日內,整个京城笼罩在叛军的铁蹄与刀锋下,唯有护国寺是个例外。 只因为,寺庙住持,鉴贞法师,乃是当代佛门魁首,亦是一位当世罕有的,屈指可数的“炉火纯青”境大宗师。 是一位强大无比的异人。 护国寺一脉,更是颂朝,乃至大胤范围內,传承最悠久,底蕴最深厚的修行势力之一。 换句话说,是稳稳的“中立派”! 寺庙虽名为护国,但却独立於王朝之外,既不会为南周皇室而出战,亦不会帮助颂帝新朝。 当然,事无绝对。 比如,李明夷就知道,在未来的十年间,其实护国寺暗中庇护过一些试图“反攻”的南周余孽。 所以,在李明夷的计划当中,护国寺是他必须要爭取的对象,起码也要混个脸熟,在必要时候可以自由进出。 做个不恰当的比喻,这片寺庙就有点像是战爭时期的“租界”,绝境之时,可以遮风挡雨。 哪怕某一日,他面临暴露的风险,也可以借护国寺爭取缓衝时间。 “乓乓乓。” 李明夷翻身下马,把韁绳拴在寺庙外的石头马桩上,迈步上了台阶,举起右手,叩动门环。 不多时,门后有脚步声靠近,镶嵌铆钉的大门扯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中年僧人带著青色头髮茬的光头。 “施主是……”知客僧疑惑地打量他。 李明夷微笑道: “在下初到京师,久闻护国寺大名,故而前来上香。” 知客僧愣了下,表情有些微妙。 这两日护国寺外被叛军包围,寺庙被物理隔绝,不得进出,城中居民也退避三舍不敢靠近,生怕被叛军捉拿。 直到今日一早,叛军才撤走,眼前这个少年人还是今天第一位敢登门的香客。 “……有请。” 知客僧迟疑了下,见少年举止得体,不似罪人,也没拒绝,將门打开请他进寺。 “多谢。” 李明夷笑著道谢,迈步跨过门槛,进入护国寺中。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笔直的中道,两侧栽种青松,冬日里松树上堆积著白色的雪,石板路被清扫过,格外乾净。 再往前,便是直奔前殿。 知客僧穿著青色衲衣,踩著布鞋,走在前头,歉意地解释道: “这两日並无香客登门,故而寺內亦未开门迎客,怠慢了些,还望见谅。” 喏,这就是大地方的服务態度了……李明夷微笑道: “是在下打扰了才对。咦?怎么也没见到寺中僧人?” 他放眼望去,冷冷清清,没客人很正常,但护国寺內的僧人可也为数不少,本不该如此。 知客僧嘆息道: “城中变化,寺內僧眾人心惶惶,住持法师今日在正殿讲法,以安人心,寺中僧人都在听法。” “哦?” 李明夷眼睛一亮,这倒是个接近鉴贞法师的机会: “在下可否有幸,能聆听法师传授?” 知客僧並不意外,鉴贞法师在民间绰號“圣僧”,是高高在上的人物,无人不尊敬,平常也很少露面,被吹捧很正常。 他想了想,说道: “住持以往讲法,也不禁绝外人旁听,施主若想,贫僧这便带你过去,只是切记不得打扰。” “自然明白,”李明夷点头,旋即却又道:“不过也不急,还是先上完香吧。” 这时,二人已经进入了前殿院子,一座佛殿佇立著。 殿前院子里有巨大的石鼎。里头堆积著厚厚的香灰。 旁边的桌上有一束束用纸条綑扎的黄香,还有点燃的火烛,供给香客使用。 李明夷伸手入怀,取出钱袋,从中抖出一粒碎银,递给知客僧。 这是出公主府前,他向府內管家借的,温染留给他的不是银票就是黄金,之后还得去钱庄兑换了再用。 而后才捡起几只黄香,在火上点著了,没有入殿,只在外头的蒲团上跪下,面容虔诚地望著那不知道是什么佛的塑像闭上眼睛,默默祈愿: “祝我气运亨通。” “祝我的祖母和弟弟倒霉倒霉倒大霉!” 李明夷当然没有那么无聊。 他今日来上香,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验证一下前世游戏中的某些特殊“机制”是否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中奏效。 要知道,《天下潮》作为一款游戏,里面是藏有很多稀奇古怪的隱藏机制的。 一个很经典的机制,就是任何玩家,只要进入护国寺,依次在每一座殿宇外上香。 並且念诵同样的祈祷词。 那么完成流程后,就有机会获得一个buff……一定程度上,实现祈祷愿望! 当然,不要误会,这个buff没那么强,且限制很多。 第一,不是什么愿望都能实现,经过无数玩家穷举实验,得出结论。 只有关乎祈愿者自身状態的愿望,以及一部分指向极为明確的愿望会实现。 比如说,自己感染风寒,那么反覆祈愿病癒,就会真的得到缓解。 不过,根据玩家论坛中高玩的攻略,这个祈愿机制中,性价比最高的其实是涉及“运气”的祈祷。 无论是给自己祈福,还是咒別人倒霉……似乎神佛都更愿意提供帮助…… 所以这个神佛属实也挺恶趣味的…… 第二,祈福获得的buff持续时间很短,只有一到三天,而且效果很微弱,哪怕是增强运气,也十分有限。 但运气这个东西奇妙之处就在於,它在大多数时候可能一点帮助都没有,但在极少数情况下,会出暴击…… 第三,祈愿存在冷却机制,无法叠加,且次数太频繁,失败的可能性会增大。 李明夷觉得,自己此刻很需要增加幸运值,哪怕效果微弱。 更重要的是,倘若这个机制存在,那也意味著,他掌握的其他隱藏机制也同样真实存在著。 “呼。”李明夷祈愿完毕,睁开眼睛,轻轻吐气,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將燃烧的黄香插入石鼎內的积灰中。 而后朝知客僧点点头,二人继续前行,进入了第二座佛殿。 李明夷如法炮製,再次上香祈愿。 恩,游戏中的佛门与现实中不同,经过魔改,但大体是相似的。 毕竟游戏策划也没法凭空编造,比如这佛寺中,每一个院子供奉的佛虽然都是凭空捏造的,但也都不一样,且各有说法。 “也不知道这些虚构的神佛,是否和巫山神女一样,都真实存在著。” 李明夷心中嘀咕,一座一座殿宇地依次拜过去。 这一幕落在知客僧眼中,令他好感大增。 中年僧人阅人无数,很確定这位少年人祈祷的时候极为虔诚,甚至有些刻板地一丝不苟,要知道,上香什么时候都行,可住持讲法却难以遇见。 可这位少年香客竟能抵抗的住去见住持的诱惑,而是在这空荡无人的一座座佛殿中,甘愿依次叩拜…… “好久未见如此虔诚之人!这少年肯定是在为亲人祈福吧!有如此子孙,他的亲人想必也会大为宽慰。”知客僧感慨著。 终於,二人跨入正殿。 这也是最后一座要上香的地点,护国寺后殿並未供奉神明。 只是此刻,正殿所在的院中,摆满了一个个蒲团,上头坐满了青衣僧人。 一直延伸进大殿內。 僧人们皆面朝正殿,留给李明夷的是一大排鋥光瓦亮的后脑勺…… 李明夷望向敞开大门的正殿,率先看到了一名坐在蒲团上面朝眾僧的黑衣老者。 老僧身后,是一座高约六米的庞大金佛。 佛像头颅没入穹顶,在外头不可见,但李明夷知道那是一座没有五官的佛像,意喻著“无相”。 此刻,黑衣老僧正在讲经,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却都清晰地递入人们耳中。 李明夷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他也悄无声息,捏著从上一座殿宇拿过来的,点燃的崭新的黄香,在人群之外躬身拜下。 “祝我气运亨通。” “祝我的祖母和弟弟倒霉倒霉倒大霉!” 礼成。 下一秒,一股微风吹来,扰动了黄香散发出的裊裊青烟。 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从整座护国寺中扩散而来,悄无声息降临在李明夷身上。 而正在讲经的黑衣老僧,也若有若无,朝他看了一眼。 30、断章 无声无息的力量,宛若透明的轻纱,轻轻笼罩在李明夷身上。 这种感觉极为微妙,是几乎只有本人才能察觉的,甚至一不留神,都会漏掉。 “成功了……”李明夷心头一喜,“游戏机制仍旧奏效,我真的获得了buff加持……” 这个发现,令他振奋异常。 这意味著,作为一个玩家,他掌握著这个世界里一些涉及“道”的规则。 只不过,他仍有一点不大確定,就是这个机制是只对玩家有效,还是对土著一样奏效? “听说护国寺挺灵的……所以土著也能获得吗?不至於吧,这个机制也不难达成,岂不是说神佛忙的一批……或者存在概率的区別?玩家比土著获得概率高?” 李明夷心中胡思乱想著。 虽然他也不確定,自己此刻是土著,还是“玩家”身份。 总不能自杀一次,试验能否回档復活吧……说起来,哪怕游戏中,死亡也是真正的死亡,回档需要退回主页面,手动操作…… 而他现在的情况,显然也没法操作……这註定是个悬案。 收敛思绪,沉淀情绪,李明夷將香递给知客僧,托他插入香炉。 知客僧则递给他一个蒲团,示意他可以旁听。 李明夷逡巡了一圈,找了个边缘的空地坐下。 直到这时候,他才有心思去观察上首的黑衣僧人。 视线穿过一个个鋥光瓦亮的后脑勺,精准落在专心讲经的老和尚身上。 坦白讲,鉴贞法师外貌並不苍老,他容貌端正,五官和谐,尤其一双眉毛极黑、极浓密,像是书法大师画在脸上的漆黑笔画,透出苍劲有力的意味。 由此,也衬托的那双清澈如孩童的眼睛炯炯有神。 同样漆黑的鬍鬚下,是古铜色的鬆弛肌肤,稍微显出他真实的年龄。 “真高清啊,比游戏里4k画面还清晰……” 李明夷感慨著不同画质下,人物更为生动,连头髮丝都……哦,抱歉,老和尚没头髮。 冒昧了。 他脑海里浮现对方的资料: 鉴贞法师,男,东临府人氏。 其生父家世显赫,乃是南周一位王爷,与府內婢女姌和后有了他。 婢女怀孕后,被王妃得知,大怒,逼迫王爷给个说法。 王爷也是个妻管严,只好將婢女赶出去,勒令打胎,但因怀胎已久,恐伤及母体性命,后来稀里糊涂,还是生了下来。 但私生子终归不被承认,索性被王爷命人丟去东临府的安国寺,给寺庙养著。 小鉴贞在安国寺长大,跟在住持身边,自小就展现出惊人智慧。 三岁开口可诵经,七岁便能写出“富贵如云烟,野草独自生”这般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诗词。 安国寺住持认定他今后必不凡,倾力传授,到了十五岁时,鉴贞已通读藏经,教无可教。 住持索性“赶”他下山,让他去某个偏僻,贫苦的山间小寺拜师。 “莫看那寺庙清苦,可寺中僧人乃为师平生所见,最惊艷之人,且他乃修行中人,有千般妙法,你可去求他收徒。”老住持私下叮嘱他。 十六岁的鉴贞对修行嚮往已久,闻言辞別安国寺,背著行囊,独自前往无名小寺。 不想抵达后,却惨遭拒绝。 鉴贞也不气馁,索性自顾自在山上住了下来。 自己搭建了个草屋,砍柴去山下售卖,赚来几个钱开垦田地种菜……儼然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架势。 足足过了一年,那座清苦小寺內唯一的老和尚才被感动,將他收下,並惊讶发现,鉴贞竟有上佳根骨。 可惜,若鉴贞七八岁时踏入修行,前途不可限量,但已经晚了太多,终生成就只怕受限。 鉴贞本人却並不太在意,他对修行好奇居多,却並无走到多高的志向,又因幼年被父亲遗弃,母亲也早病亡的缘故,对感情看的极重。 因此,四年后,老和尚圆寂,他悲伤欲绝,足足七日茶饭不思,竟也没有饿死。 失去求生意志的鉴贞决定投湖,追隨师父而去,却在冰冷湖水即將吞没他身体时,在水面上看到了母亲的样子。 后来也有说法,他看到的不是母亲,而是佛。 於是,鉴贞恍然大悟,感悟到生命之可贵,原地晋升入登堂境。 重新扬起斗志的他,决定继续求学,於是直奔南周京城,拜入护国寺,却因出身缘故,遭到排挤,被分配去管理菜园。 结果寺庙中许多弟子学习时,遇到不懂的问题,都去向他请教,名气越来越大,终於惊动方丈住持,一番考校后,方丈惊为天人,收他做亲传弟子。 如此又过了三年。 鉴贞某次走夜路,望见枝头上乌鸦鸣叫,再次顿悟,入穿廊境。 彼时,他已经二十六岁。 鉴贞请辞,决定要云游各方。 方丈准许后,他开始了大江南北的游歷,走遍了南周,也去了大胤,后来又乘船去了东陆,並在海外的东陆开宗立派,建立了“律法宗”。 他的修行境界也不知不觉,水涨船高。 终於在某一日观大日升起时,踏入炉火纯青之境,成为当世大宗师。 而后,年岁已然不小的鉴贞返回南周,回到了护国寺。 此时老方丈已经辞世,恰逢寺內纷爭不休,鉴贞遂执掌护国寺,成为新一任住持至今。 李明夷对这位一代宗师的印象不多,因为十年后,鉴贞已很少露面,大多时候在禪房內修书。 也有一个说法,说鉴贞年轻时与人斗法,遭受过重创,就此埋下病根,哪怕修为通天后,也无法治癒。 並且隨著日渐苍老,再也压不住旧疾,时常头痛欲裂。 因此才很少露面。 哪怕以李明夷的段位,对这位大宗师的了解都很少,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只有两段。 一段是鉴贞与传奇人物,公认的当世武道第一人公孙夫差河畔切磋。 另一段,则是某次有南周余孽逃入护国寺,寻求庇护,颂帝亲自来要人,结果年老鉴贞出面,拋下一句: “袈裟之下,三尺立锥之地,风能进,雨能进,唯皇权不能进。” 硬生生逼退颂帝,令其鎩羽而归。 这也是李明夷敢冒著身份暴露的风险,来护国寺的重要原因。 他没有十足把握,可以凭藉面具,逃过鉴贞法眼。 但他相信哪怕鉴贞看出了端倪,也不会点破。 …… 在李明夷胡思乱想的时候,讲经还在继续。 而隨著僧人们整齐划一地,抬起右手,將面前的一本经卷翻到的新的一页,黑衣僧人鉴贞的声音迴荡院落: “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訶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 李明夷知道,这是《金刚经》中的一段,出自第十品“庄严净土分”。 意思是:修行者应超越对物质现象的执著,进入不受外境干扰的觉悟状態。 他上辈子作为一个代练狗,当然不会去学佛经,之所以知道,一是因为这段很有名。 二是因为,这段经文涉及个隱藏任务。 游戏製作为了令背景设定更真实,在游戏中参考了很多现实经典,比如这个世界也有很多上辈子的名诗、名篇……基本杜绝了文抄的可能。 但策划又对一部分经典內容进行了阉割,从而设计任务,让玩家可以通过补全缺失的经典,来换取一些隨机小奖励。 李明夷事先並没有预料到,这个隱藏任务会出现在他面前。 因为他记忆中,是要去藏经阁才能触发的。 可它偏偏在此刻出现了。 难道是幸运buff奏效了?这么快? “住持!” 忽然,人群中一个头很大的小和尚忍不住举手发问: “这一段为何在经文中,留下一段空白?” “大头……”周围人皱眉,似认为小和尚打断住持,十分无礼。 鉴贞闻言,却是抬了抬手,压下噪音,神態亲近柔和地道: “因为这一段,並非完整,而是残篇。原文中还有一句,是此篇提纲挈领之精髓,只可惜,在传承中遗失,后世歷代僧人皆考据猜测,试图补全,只是始终未有哪一句,足够恰当,令所有人服气。故而便留白於此,供歷代后人琢磨体会。” 顿了顿,鉴贞又笑道: “昔年我年幼时,第一任师父为我讲经,我也曾问出这个问题,彼时师父便留给我一道考题,要我尝试补全,今日不若也將此空白留给你们,不妨思量一番,看谁补的好。” 这就有意思了……霎时间,院內眾僧皆意动起来。 住持亲自考校,无疑是个表现的好机会。 一时间,不只是“大头”这样的小沙弥,连一旁的知客僧都沉思起来。 很快,陆续有僧人开口,给出自己的答案。 可惜都不用鉴贞点评,其余僧人便摇头否决,认为与原文相比,实在不足匹配。 “哎呀……不行不行……” “我想到一句……罢了,羞於启齿,羞於启齿。” “原文经典微言大义,我等学识哪里够得上……” 眾人先是踊跃发言,但渐渐的,又都闭上了嘴,院中也安静了下来。 而就在所有人以为这註定是个开放题,无法获得完美答案的时候。 忽然间,坐在人群外围的李明夷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怎么样?” 霎时间,全场目光纷纷惊愕聚集过来,知客僧霍然扭头,看向场中唯一一位少年香客。 满院安静。 31、看破 直到这一刻,在场的许多僧人才注意到,多了个不速之客。 他是谁? “大头”沙弥好奇地瞪大眼睛,疑惑地看过来。 而更多的年长些的僧人,则下意识品味李明夷给出的答案。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訶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有人將之完整连贯地念了一遍,然后愣住了。 这八个字,竟意外的妥帖恰当,就仿佛不是后人增补,而是原文就是这般。 只是有人偶尔弯腰,將遗留在时光长河中的八个字逐一打捞起,又摆放回了原位。 不少人眼睛亮了起来,纷纷扭头回望上首的住持。 只见黑衣僧人鉴贞安静咀嚼著这八个字,而后抬起头,目光惊异地看向李明夷,问道: “你是何人?” 知客僧忙起身道: “回稟住持,这位乃是初到京城,来上香的客人,闻听您讲法,故来旁听。” “原来如此,”鉴贞点了点头,漆黑如墨的眉毛微微上扬,神態有些愉悦,“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施主如何理解这篇章?” 李明夷认真想了想,说道: “於相而离相,外离一切相,名为无相;能离於相,即法体清净,此是以无相为体;於诸境上,常离诸境,不於境上生心……” 这段话是禪宗六祖慧能的阐述,李明夷本不可能记得住。 但得益於初窥门径后,前世记忆陡然清晰,他略一回想,就从记忆宫殿中找到了这句写在游戏中的註解。 这下,鉴贞真的有些惊讶了。 其实填补这八个字並不难,因为这一句无非是对前文的精炼总结。 之所以留下空白,真相併非歷代僧人都想不出,而是出於尊重原文的缘故,没人敢冒大不韙,將自己的话填补进经卷中。 但能用自己的话,將这段经文的道理重新阐述,贯通“无相”的概念,便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 就连鉴贞本人,都觉得这段阐述相当不错,自己难以更改哪怕一字。 “不想施主小小年纪,竟有如此佛根,当真与我佛有缘,”鉴贞讚嘆道,“外头如此境况,却敢来礼佛,足见诚心。” 不是,別是触发了什么大佬见猎心喜,要收我当和尚的戏码……李明夷有些警惕。 好在,鉴贞接下来只是一笑: “既是考校,总要有奖赏。” 略一沉吟,黑衣僧人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在空气中一捞。 无声无息,一只茶碗出现在他掌心,而后无形热力瀰漫,茶水迅速升温,又逐步冷却,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扩散。 神乎其神! 隔空摄物……这便是异人的手段。 “是春神茶……”有人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鉴贞微微一笑,手腕扭转,晶莹剔透的茶盏旋转著飞过一颗颗光头,凌空悬浮在李明夷面前。 “天寒地冻,便请小施主慢饮此茶,暖一暖身子吧。” 隨机奖励出现了…… 李明夷怔了下,心中泛起古怪的情绪。 这春神茶他並不陌生,乃是佛门独有的金山茶园中栽种出的茶叶,颇为稀罕。 寻常人喝了,可强身健体,美容养顏,大有裨益。 可对修行者而言,却有另一种附加功效,便是“敛息”,可以令身上一切的元气波动,都得到隱藏。 “多谢大师。” 李明夷沉默了下,双手接过,放在唇边,將温热的茶汤一股脑灌入肠胃。 轰—— 几乎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李明夷丹田內的“金丹”便骤然凝实了一分。 他今日突破境界后,一甲子內力本不受控制地外溢,此刻却迅速收敛,直至无法察觉。 若冰霜两姐妹现在近距离观察他,就会发现李明夷再次成了一个“凡人”。 不止如此,李明夷只觉一股温热席捲奇经八脉,脸庞微微发烫,面部肌肉紧实……连他的人皮面具,与脸部的融合都更加完美了…… “这……” 李明夷捧著茶碗,有些狐疑,怀疑这奖励真的是“隨机”的吗? 针对性多少有点强了啊老铁…… “嗖——” 茶碗骤然消失不见,鉴贞法师也缓缓起身,环视眾人: “今日讲经,便到此结束,小施主所提八字,与相应解释,你等当好生琢磨。” 说完,这位屹立於当世强者一流行列的黑衣老僧,转了个身,朝大雄宝殿內走去,而敞开的门扇也自动关闭。 僧人们齐声称是,纷纷起身,拎起各自的蒲团,准备离开。 不少人好奇地看向李明夷,但也没有上前“搭訕”。 “不想施主还是位精研佛法之人,”知客僧感慨道,“怪不得之前上香如此虔诚。” 不……我主要是想白嫖buff……李明夷羞愧极了。 …… 喝下春神茶,又完成祈愿,他此次的目的已算达成。 鉴贞是否发现了他的身份,尚不得而知,但从对方的態度看,並没有与自己单独交谈的想法。 李明夷也没有自討没趣,这次登门,能与鉴贞搭上线,已经远超他的预期。 来日方长,凡事过犹不及,这已经是个很好的开端了。 李明夷当即告辞离开,知客僧亲自將他送出门去,翻身上马,他看了眼太阳的位置,策马沿著街道离开。 冬日天黑的早,他也得去找个客栈落脚。 然而他刚走出几百米,迎面就有一辆华贵的马车出现,马车两旁还有骑马的叛军拱卫著。 又是哪位新贵来了? 李明夷心中疑惑,旋即觉得车外的几名叛军有点眼熟,他忽然想起,这几人在前日他入城时,在城门口似乎曾见过。 车里的……是那个曾拦住他检查的贵人? 李明夷心头警惕,拔马拐入另一条街道,与这群人错身而过。 等对方远去,他才扭头回望,確定这群人是奔著护国寺去了。 …… …… 护国寺后院,连通著一个花园。 花园中有一座二层八角亭,此刻鉴贞竟没在大殿,而是静静盘膝坐在亭子二楼。 楼阁敞开著,冷风扑打在老僧的脸上。 鉴贞眼神平和地望著外头的冰洞的池塘,与远处光禿禿的树杈,有灰色的麻雀被惊起。 不知在想些什么,既好似是发现了一点有趣的事情,又似乎隱含著忧虑。 忽然,身后有脚步声迅速靠近,有人在登楼。 知客僧走上二楼,小心翼翼道: “住持,新朝的太子来了,想要拜见您。” 鉴贞没有回头:“不见。” 知客僧愣了下,没有再问,转身下楼去了。 以鉴贞法师的身份,哪怕那个赵晟极来了,也要毕恭毕敬,区区一个太子,他们护国寺还真不怕。 …… “不见?” 前院,太子面色不大好看地反问。 他仍旧披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大氅,身后跟著一群叛军护卫,气派十足。 知客僧客气地道: “住持方才结束讲经,如今正在休息,不见客。” 太子心头不悦,但不敢发作,勉强扯起笑容,示意手下將携带的几个盒子放下: “既如此,便不打扰了,我改日再来,些许心意,算作寺內香油钱。” 知客僧没有拒绝,笑著道了谢。 太子转身,带人离开了寺庙,等走出正门,他才皱了皱眉,回头望著这座千年古剎,道: “真刚结束讲经?” 他身旁,那名不起眼的车夫说道: “方才属下去问过寺內和尚,的確刚刚结束,咱们就晚了一步。” 太子神色稍微好了点,又有些遗憾: “可惜了。” 他今日登门,倒没有別的目的,只是想与鉴贞结交。对於这位当世一流强者,哪怕他的父皇,也不愿轻易招惹。 当然,朝廷也不如何畏惧鉴贞,毕竟当今这个时代不比古时,哪怕是当世第一的异人,真拼杀起来,也敌不过千军万马。 “另有一事比较稀奇,”车夫犹豫了下,道: “方才有一个少年来上香,旁听了讲经,答对了鉴贞法师的题目……” 太子怔了下,意外道: “京中还有这等人物?” 车夫道:“方才咱们过来,遇见一个骑马的少年,或许就是他。属下看著其样貌有些眼熟。” “眼熟?” “好像……是昨天在城门口,您派人查的那个少年。” “是他?”太子大感意外。 以他的身份,本不该记住,奈何事情昨天才发生,想忘都难。 只可惜,这一耽搁的功夫,现在去追肯定是来不及了,不过太子也不很在意。 他手中事情那么多,哪里会在乎一个少年? “对了,昨日要你派人查的,那个昭庆身边,拿捏了严宽的人有眉目没有?”太子忽然想起这件小事。 车夫沉声道: “属下之前就拿到了消息,但见您忙,便没急著匯报。那人叫李明夷,来歷不明,尚不知其根底,只知道与公主交往甚密。 今日上午他再次与公主同乘,一同赴宴,以隨从身份自居。宴席上,还与谢清晏发生衝突……” 太子安静听完,眉梢扬起: “如此说来,此人只是昭庆的传声筒?” 这符合他的猜测。 倒是谢清晏的態度,令他更为意外,昨日太子就拉拢过谢清晏,但惨遭拒绝。 “本以为这硬骨头打算投靠滕王,如今看来,却是不愿站队,要效忠父皇了,也罢……呵呵,也不差他一人。” 太子冷笑,而后匆匆上车,迅速离开护国寺。 他还有一堆事情要经手,可没多余的精力分配给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 晚些时候,公主府。 昭庆公主站在房间內,愣愣地听完下属的匯报: “你是说,他去了护国寺上香?还在鉴贞法师讲经的时候,得到了对方的讚赏?!” —— 惯例求票 32、倒霉的西太后 冰儿拱手,也是一脸困惑的模样: “是的。属下是等太子一行人离开后,进去仔细询问的。” 昭庆公主久久没有出声,有些走神。 她看似平湖般的脸孔下,心海已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鉴贞法师是何等人物?为何会与李明夷產生关联?他竟还通晓佛法?能被鉴贞讚赏点评……能获此殊荣的,全京城也不多见。 当然,她也明白,一个香客得到讚赏,自然要比僧人容易了太多。 这或许更多的,还是鉴贞法师平易近人的一面…… 但……仍旧很令人惊奇啊。 “他难道知道鉴贞大师今日公开讲经?”昭庆公主自言自语地问。 在她看来,李明夷告辞后直奔护国寺总不能真的是为了烧香,结交鉴贞该才是目的。 如此说来,若对方日后真能与护国寺保持友好关係,於她而言,更要牢牢抓住他。 “我知道了。”昭庆压下心绪,问道:“他离开后呢?” 冰儿道:“去了一家客栈,之后没有再出来。霜儿接替属下去监视了。” 昭庆想了想道:“让霜儿回来吧。” 凡事適可而止,她固然可以心存疑虑,但若要真心拉拢对方,应有的尊敬不能少。 不过,相逢至今,也才两日,她也不可能这么快放下戒心。 这时候,门外又一名下属疾奔而来,气喘吁吁: “殿下,滕王殿下的人来找您,说滕王在发脾气,请您去劝劝。” “怎么了?”昭庆扶额,对顽劣弟弟很头痛。 “说是王爷本已拉拢的一位官员,被太子那边挖了墙脚。” 昭庆心头驀地一沉。 …… 黄昏。 皇宫之內,寢宫中,颂帝一身宽鬆的常服,姿態略显隨意地半倚半靠在一张小榻上。 聆听著尤公公的匯报: “……黄喜那边说,那群『丙申』旧臣一个个是死硬派,软磨硬泡都不肯归降,更在狱中大骂咱们,无可救药。刑部周尚书上奏,恳请陛下下旨,將这群贼子斩首,以儆效尤。” “哼,”颂帝轻蔑地道,“周秉宪倒是积极,不过若朕刚上位,就杀了这批人,岂不是教天下士子寒心?” 旋即,他又感慨起来: “柴氏皇族倒也不全是废物,好歹有『丙申八君子』撑著最后这点骨气。不,现在是五君子了。” 丙申八君子……是南周先帝当初励精图治,为了挽救王朝腐朽,而提拔的八位“年轻”的能臣。 大理寺少卿谢清晏便是其中之一。 政变当日,八君子皆在京城,其中两位当场自杀殉国,追隨先帝而去。 谢清晏“忍辱偷生”,是唯一归降的一个。 仍剩下五人,皆被逮捕,关押在刑部大牢中。 “不急,先关押著,想收服烈鹰都要一点点熬,何况人乎?”颂帝隨口道,旋即又问起別的事。 尤达又说起了上午公主府宴席上的趣事。 “哦?昭庆倒与谢清晏斗上了。”颂帝顿觉有趣。 尤公公笑道: “公主该是想替王爷笼络人情的,不想这谢清晏如此不识抬举。只是不知,公主如何知道他这些底细。” 颂帝倒没太多意外情绪,对於自己这个女儿的精明能干,他心中有数。 尤其这点情报也十分表层,昭庆能打探到,也不稀奇。 倒是这个谢清晏的態度令他倍感意外,思忖了下,哂笑道: “朕本还想著,將谢清晏丟去哪个衙门,如今看来……倒是不必换了,仍教他做大理寺少卿吧。” 尤公公应了声,心知此举亦是为了制衡太子,莫要让太子势力增长太快。 果然,颂帝接著又问起太子。 尤公公道:“太子殿下今日也是与滕王一般,见了许多朝臣,表达善意。倒是下午时,去了护国寺一趟,鉴贞法师没见他……” 这样么……颂帝若有所思,问道: “护国寺外头的兵马今日撤去了,寺內有无变化?” “並无,鉴贞法师只是在寺內讲经,安抚僧人。”尤达说。 其实,他得到的匯报比这更仔细,比如其中也提到了一个上香的少年。 只是尤达身为掌印太监,要筛选消息呈送皇帝,不可能事无巨细,什么小事都匯报,所以,这件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小事,便不曾提。 包括公主府宴会上,那个替公主发声的“隨从”,在他口中也是轻描淡写带过。 “如此就好。”颂帝点头,最后问道: “景平一行,可有消息?” “……尚无。” 颂帝眯眼望著窗外黄昏一点点暗下去,没有吭声。 …… …… 太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黑暗即將吞没天空。 京城以南,一个叫做“石桥”的镇子外,大群南周军卒聚集在这里,他们是地方卫所的官兵。 此刻,为首的小旗官焦急地徘徊在石桥上,翘首以盼。 当夕阳最后一缕余暉行將落下,远处一群人出现了! 约莫二三十人的队伍,人人骑马,穿著漆黑绣银色花纹的奇异袍服,头戴无翅乌纱,人人佩刀,气息彪悍。 簇拥著一辆马车前行过来。 为首的一骑,是一名眼窝深陷,眼神锐利,瘦削冷硬的男子,酷似古装版的华仔。 “唏律律——” 裴寂勒住马韁,居高临下,冷冷扫视小旗官,手腕一转,飞鏢一样,掷出一枚式样奇异的腰牌。 小旗官双手接住,入手沉淀漆黑,牌子上赫然写著“大內都统”四字! “裴……裴都统?!”小旗官骇然。 大內都统,即,南周朝廷內,整个大內高手的首领。 同时,更是散布各州府內,为皇帝办私事的“暗卫”组织的首领。 “太后驾到,命尔等准备的客栈可收拾妥当?”裴寂冷冷道。 小旗官一叠声点头,急忙领路,引著一行人抵达小镇里最好的一家客栈。 这里已被清场! 马车在眾目睽睽下停在客栈门前,驾车的徐公长舒一口气,跃下车,小心翼翼掀开车帘。 而后,风尘僕僕,面色晦暗的西太后牵著端王的手,率先钻了出来,后头跟著太监刘承恩等宫中奴婢。 “参见太皇太后娘娘!” 大群官兵慌忙躬身行礼。 西太后下意识挺直了腰杆,想要维持贵气,可惜身上朴素的冬衣,凌乱的头髮,实在撑不起场面。 “恩,”她轻轻頷首,“尔等有心了——啊呀!” 下一秒,看到眼前客栈的西太后惊怒出声。 端王也瞪大眼睛,嚷嚷道: “这也叫客栈?如何住人?!” 只见,前头所谓的“客栈”只是个陈旧的二层小楼,门帘狭窄,门口的对联都斑驳脱落了,风一吹,摇摇晃晃,好似要倒塌。 小旗官慌忙解释: “太后息怒,这镇子委实太小,这里已经是方圆几十里,最好的住所了。” 裴寂此刻也已下马,闻言看向西太后: “娘娘,旅途艰苦,他们也已尽力。” “唉!” 西太后瞅了眼裴寂,怒容稍霽,长嘆一声: “罢了,左右只住一晚,明日裴都统再护送哀家去寻更好的也就是了。” 竟是意外的好说话。 然而身后的奴婢们却不意外,说来她们能活著,已经是撞了大运。 当日从京城出逃,本无生路,却恰好撞上回京的裴寂一行人。 裴寂在江湖办差,前不久才惊闻先帝驾崩,当即快马返京,但路途遥远,又消息滯涩,导致刚回来,就撞上了政变。 也是他们將西太后等人救走,避免被捉拿的命运。 裴寂却摇头,道: “明日我等只怕无法继续护送太后与王爷,之后的路,便由这些地方卫所士卒护送。” 西太后大惊:“这是为何?” 裴寂表情严肃: “皇帝陛下下落不明,臣等当日事急从权,自知无法硬闯京师,才无奈先救娘娘一行出来,如今总算暂时安全,我等身为先帝钦点护卫,当前往寻找陛下。” 西太后一脸为难: “可如今已过去这样久,陛下不是遇害,便也定然被贼子关押,你等如何搭救得了?为今之计,应当保护哀家和端王,聚集旧臣,反攻……” 她当然不可能告诉裴寂,柴承嗣被她亲手拋弃。 西太后给出的说法,是政变当夜,眾人出逃,她在路上与柴承嗣跑散了。 “是啊,裴都统,莫要犯傻,如今那京城已悉数落入贼子手中,你们能做什么?”刘承恩等人也纷纷苦劝起来。 裴寂沉默了一会,语气稍有鬆动,道: “太后所言不无道理,但即便我等无法立即去营救陛下,却也可以做些更重要的事。 如今贼子占领京师,之后必然陆续拿下各地州府,而地方官员见中央失守,只怕会一触即溃,所以,我们必须与叛军抢时间,前往各地州府传递消息,组织兵马勤王,或截杀贼子下派的官员……这些都无比重要。” “这……”西太后迟疑。 她也不蠢,知道这事要紧,只是更在乎自身安危。 可见裴寂態度坚决,也明白无法阻拦,最终只好鬆口。 当晚,裴寂一行几十骑略作修整,便策马离开,赶往各州府。 …… 客栈二楼,“甲”字房间。 屋內灯火明亮,西太后与孙儿端王睡一间屋子,没有熄灯,因为熊孩子端王怕黑。 其实老太后也怕。 祖孙二人蜷缩在狭窄的,散发著霉味的床上,端王忍不住掉眼泪: “祖母,我饿……” 他晚上其实吃的不少,但后来吐了,嫌弃太难吃。 西太后心疼不已,拍著乖孙后背,安抚道: “再忍忍,祖母已问过了,明日快些赶路,应能天黑前抵达黄石县。底下军卒已连夜去通报黄石县令,祖母已下令黄石县令筹备『海天盛筵』,至少一百零八道菜,到时候你牟足了劲吃。” “等过了县,咱们再去汴州府城,到时候祖母推举你登基称帝,振臂一呼,便可反攻京师,將那乱臣贼子碎尸万段。” 端王一脸嚮往:“我能登基?那他呢?” 『他』指的是柴承嗣。 西太后冷笑道:“他这会肯定死了,不死也快死了,叛军那般凶残,岂会留下他?” 祖孙二人一边做著美梦,说著话,一边渐渐沉沉睡去。 半夜的时候,端王睡觉不老实,一个翻身,只听“咔嚓”一身,床板连带地板一起断裂,塌陷出一个大窟窿。 祖孙二人惨叫一声,愣是从二楼掉到了一楼。 然后,屋內那几个烛台也被震翻,点燃了床幔,火借风势,迅速燃烧起来,不多时,整座客栈化为一片火海,如寒风中的火炬。 狼狈逃出来的西太后一行人,在大群士兵的保护下,表情呆滯地望著面前燃烧的“火楼”。 冷风一吹,瑟瑟发抖。 西太后麵皮颤抖。 端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 …… 京城,一座上等的客栈,天子甲號客房內。 李明夷睡了一个香甜安稳的觉,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畅,说不出的泰然安稳。 等在屋內吃完伙计送上来的精美“早点”,李明夷舒服的都有些晕碳了。 “唉,唯一缺憾是没人暖床……” 李明夷无限感慨,忽然想起那两个暖床丫鬟,轻轻嘆了口气…… 洗漱完毕,套上衣裳,走出客栈,天色已然大亮。 李明夷从客栈后院牵回马匹,噠噠噠踏著晨光,来到公主府,出示银色腰牌后,准许进入。 可刚踏入府內,就听到前厅中,传来昭庆与滕王的“爭吵”声。 33、挖墙脚 李明夷略显意外地站在前院,从屋子里传出的模糊声响里,分辨出了滕王的愤怒的骂骂咧咧,与昭庆冰冷的约束勒令。 他停下脚步,將探寻的目光投向宛若两尊石狮子一样,杵在门外的双胞胎姐妹。 二人只是摇了摇头。 “好!我忍了!但这口气本王迟早要撒出去!”滕王大声道。 而后,伴隨“砰”的一声房门被粗暴推开的声响,这场清晨的交谈画上了句號。 穿著锦衣的跋扈小王爷大步流星,脸红脖子粗地走出来。 李明夷侧身站在路旁,经过的时候滕王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自顾自出门去了。 …… 李明夷跨进门槛的时候,看到昭庆一身家居的长裙,气咻咻地站在博古架旁。 背对著门口,屋內火盆的热气一个劲往外窜。 他没有关门,只是放下厚厚的门帘,微笑道: “滕王怎么惹殿下生气了?” 昭庆听出他的声音,深吸口气,平復情绪,转回身来时,精致漂亮的脸蛋没什么表情: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別的事。” 李明夷“哦”了声,慢条斯理走向一张空余的椅子,掀开下摆落座,才缓缓道: “因为太子?” 昭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迈开莲步,也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二人中间地上恰好摆放一只炉子: “准確来说,是因为与太子抢人。” 她简单描述了下,事情並不复杂,夺取政权后,昨天太子和滕王各自出击,去拉拢投降的朝臣。 滕王率先找到了刑部尚书周秉宪,並成功將之拉至自己麾下。 结果滕王离开没多久,太子又找到了对方,周秉宪竟又投了太子。 滕王得知自己被“挖角”后,大为震怒,连夜再去见周秉宪,结果对方任凭滕王怎么骂,也不还嘴,小王爷只好鎩羽而归。 “滕王认定是太子施压,將人从他手里抢走,他那个脾气……唉,若非我叫他过来,要他忍耐,说不得他一时衝动,要去找东宫理论。” 昭庆纤纤玉手轻点胀痛的太阳穴,嘆气道。 这种事,若真闹到殿前,只会沦为笑话…… 抢人本就是各凭本事,滕王幻想讲理,多少有点小孩子脾气了。 “怪不得。” 李明夷頷首,毫不意外的模样。 昭庆狐疑地看他:“你早知道这件事?” 李明夷摇头道: “在下可没那么神通广大,只是对那周秉宪有些了解,此人两面三刀,標准的墙头草,如今东宫势大,他如此选择,再正常不过。” 刑部尚书周秉宪……在天下潮里並非重要角色。 此人在先帝驾崩后,就暗中修书,向赵晟极表达过善意。 政变当夜,更主动大开刑部,迎接叛军来接收……標准的叛徒。 而这段日子,两位皇子的“抢人大战”,必然伴隨著衝突,无可避免。 昭庆公主忧虑道: “本宫所在意的,並非一个刑部尚书的去留,这种两面三刀之人,虽位高权重,但拉拢过来也不放心。本宫在意的,是此番爭抢输了,会导致朝中中立之人倾向东宫。” 这种抢人,与之前双方抢夺“秦幼卿”的小打小闹压根不是一个概念。 若滕王吃了这个大亏,无法扳回局势,在旁人看来,便是彻底被太子压制。 李明夷点头,认同这个逻辑: “殿下想怎么做?” 昭庆眼珠一转,盯著他,忽然问道: “你手里有没有拿捏周秉宪的把柄?” 李明夷哭笑不得,一摊手: “殿下想多了,我说过,改朝换代后,很多人的把柄都已经不再有效。” 周秉宪此人,的確黑歷史很多,但几乎都是南周朝廷时期犯下的事。 如今到了颂朝,再翻出来那些旧事,虽不能说毫无意义,但用处著实不大。 不过……这不意味著相关的资料失效,因为李明夷虽然现在手里没有,可以后会有。 周秉宪这个人,在颂朝建立后,也陆续犯下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不过现在这个时间点还没发生。 “真的?” 昭庆眼神狐疑,她有点摸不准眼前这傢伙嘴巴里哪句真,哪句假。 “不过,周秉宪虽然没法动,可想要解决这个麻烦,也大可换个思路。” 李明夷伸手,从茶几的盘子里拿了个橘子,悬在火炉上,双手一点点剥开。 “换个思路?” “没错,比如……东宫可以挖人,咱们又何尝不能挖对方的人?”李明夷微笑。 昭庆美眸明亮起来,这的確是个方法,她微微坐直,盯著他: “你有把握挖谁过来?” 李明夷將橘子皮剥开,又將手中晶莹剔透的橘子掰成两半,將其中一半递给她。 “……” 昭庆下意识接过,然后只听李明夷露出自信的微笑: “那要看你想挖谁了。” 昭庆怔了怔,被这傢伙的口气嚇住了,她有些好笑: “莫非本宫还能点人么?” “殿下可以试试啊,”李明夷將一瓣橘子餵进嘴里,笑吟吟道: “不过先说好,挖不同的人,时间和价码都不同。越重量级的人,时间越长,价码越高。” 昭庆被他隨意的语气逗笑了,只觉他在逗自己开心,揶揄道: “谁都行?那……杨文山,行吗?” 杨文山,与帝师徐南潯齐名,实际权力远超徐。 乃是不久后,大颂王朝建立的,类似內阁的机构“凤凰台”的台主。 是颂帝真正倚靠的肱骨之臣,类似诸葛亮在蜀汉的地位。 李明夷露出为难之色: “可以倒是可以,但没有个三五年,搞不定。” 昭庆笑了。 她终於確定李明夷就是在逗闷子。 杨文山可是太子阵营最高地位的核心之主,还给他三五年能挖过来,太过离谱。 “殿下不信?” 李明夷也没法子,他说的是真话,奈何对方不信。 昭庆收敛笑容,被这一逗,心情倒是畅快了不少,她慵懒地笑道: “罢了,知晓此事困难,本宫也没指望你。” 李明夷身体前倾,表情认真道: “在下没说笑话,是殿下定的目標太高,若低一些,便用不了那么久。” 昭庆见他认真,也被激起脾气,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名字: “苏镇方,如何?” 苏镇方,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掌管京城禁军中的步兵。 並非投降的臣子,而是赵晟极麾下嫡系,亦属於“奉寧派”中的太子阵营。 正二品。 昭庆打趣道: “周秉宪是正二品,要挖人,总不能比他品级低,其他人要么不適合,要么与东宫联繫太紧密,这苏镇方,已经算是太子麾下並不算亲近的一个了。” 老苏啊……李明夷默念著这个名字,有些走神,仿佛陷入回忆,旋即说道: “可以。最多半个月,我把他给殿下拐过来。” 昭庆怔了下,见他神態认真,不似作偽,不禁也稍微认真起来: “李先生,本宫这里虽不是军中,不用你立军令状,但话也不能乱答应。” 李明夷微微后仰,笑容自信: “在下自然不会乱说,这样吧,若我办不成,隨便殿下怎么处置。可若我办成了……” “你要如何?”昭庆面露警惕。 李明夷目光在她身上颇为大胆地扫了一圈,就在昭庆眉头竖起,行將不悦的关口,他轻声说道: “若我办成了,就向殿下討一件赏赐,恩,就从公主府里挑。呵,放心,绝对不会是让殿下付不起的那种。” 昭庆莫名有点犯嘀咕。 不过她再沉稳,终究也只是个少女,心性远不如十年后那个纵横朝堂的“坏女人”。 此刻被吊起胃口,想了想,索性点头: “好,一言为定。” “说定了?”李明夷眨眨眼,“殿下到时候可莫要反悔。” “呵,你当本宫是何人?” 昭庆如一只被刺激到的孔雀,扬起纤细白皙的脖颈: “只要是本宫付得起的。” 恩,说完这句话,她莫名有点虚,总有种进入圈套的感觉。 於是又冷笑著补了句: “不过,你若输了,本宫也不要如何处置你,也要你的一样东西,如何?” 她盯上了李明夷身后的情报网。 “可以,一言为定!” 李明夷將手里的橘子丟入嘴巴,掸了掸手,就站了起来: “时间有限,那在下这就去准备,不过想拐来苏镇方,还需要殿下给我拨点人手,再拨点经费。放心,不多,几百两就够了。” “可以,”昭庆欣然頷首,朝门外道:“冰儿,你带他去帐房拿钱。” 然后又看向李明夷即將走出房门的背影: “人你要多少?要不让霜儿跟著你?” 李明夷掀开门帘,头也不回: “不必了,殿下其实不必整日派两位姐姐盯著我,我办完事,殿下若想知道经过,我可以向殿下单独匯报。” 昭庆没来由脸蛋一烫,有种被戳破心思的尷尬。 李明夷继续道: “至於人嘛……十来个军汉就够了,对了,滕王身边那个护卫熊飞我看就不错,也熟悉,就他吧。” 说完,人已走出门去。 昭庆坐在火炉边,捏著半个橘子,目光闪烁著。 —— 今天六千七百字~ 34、草园胡同故事多 俄顷。 等人走远,霜儿走进门来,忍不住道: “殿下,您真答应他?万一这傢伙提什么无理要求该如何是好?” 昭庆哼了一声,满脸自信: “苏镇方此人本宫很了解,此人绝不是会受威胁,被人拿捏的性格。若他还妄想著用掌握的某些见不得人的情报,来威逼苏镇方,那就彻底打错算盘了,只会鎩羽而归。” 霜儿眼睛一亮,笑道: “原来殿下早已有了谋算,怪不得方才肯与他约定。” “哼,这个李明夷进京两天,在本宫面前出尽风头,本宫方才故意被他刺激,答应他这个条件,他估摸著还暗自窃喜。” 昭庆一副胜券在握的神采: “殊不知,本宫只是配合他演戏罢了,真以为凭藉一点情报优势,就能在朝野无往不利?还是见识太少,不过,此人倒是值得栽培,这次就……让他碰碰壁,长长记性吧。” “至於滕王那边……”昭庆顰起好看的眉毛,眼含忧虑,將手中有些烤乾了的半个橘子填入檀口,含糊地说: “实在不行,只能找母妃商量一番……” “啊,好酸!” 她小眉毛一下拧成一团,齜牙咧嘴,露出痛苦面具,小香舌將橘瓣推出。 又想到李明夷方才面不改色吃橘子的画面,不禁瞪大眼睛。 “这傢伙……演我?” …… …… 昭庆的命令迅速得到了执行,哪怕涉及到向滕王要人,也未耽搁进度。 很快,从帐房取了活动经费的李明夷在公主府外,看见了十来个穿著方便行事的便衣,布条绑腿,头戴帽子,簇拥一辆空荡马车而来的军汉。 为首的一个瘦削年轻人,皮肤微黑,一双眸子炯炯有神,年纪不大。 “李先生,我等奉命隨您办事。” 熊飞走到近前,抱拳拱手,只是语气不免有些异样。 李明夷笑呵呵地在门口嗑瓜子,顺手將瓜子皮塞到他掌心,“惊讶”地道: “这位兄弟脸色怎么有些发白?身上还有汤药味?莫不是受伤了?” 熊飞:“……” 李明夷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熟稔的语气道: “开个玩笑,都是熟人,不必拘束,將你们要来也是为了滕王殿下办事,只是要劳烦各位辛苦了。” 一眾军汉意外於这位李先生自来熟,不过双方的確不是初次见面。 前天怡茶坊外,他们亲眼见过这位少年人的不可思议。 “先生儘管吩咐。”眾人拱手。 “好,那就出发吧。”李明夷迈步钻进马车,点名熊飞驾车。 黑著脸的熊飞双手捧著瓜子壳,暗道晦气,心知李明夷这是“伺机报復”,故意找自己麻烦,只好忍气吞声充当车夫。 “先生,要去哪里?苏將军眼下还住在军衙中,只怕不好前往。”熊飞是知道此行目的的,低声询问。 李明夷將自己摔进车內软垫中,隨口道: “去东城,草园胡同附近先找个车马行,租几辆板车,再找个最大的商街,买点东西。” 熊飞一愣,东城是京师四城中最穷困的区域,草园胡同乃是一片知名的贫民区,在京师东南角。夹在红拂巷、大鼓楼、堰河之间。 不是说,要拉拢苏將军吗? 去草园胡同做什么? 熊飞不理解,但生性质朴听话的他没有多问。 …… 公主府距离草园胡同距离不短,好在这时代的城市远不如后世大都市那般面积离谱。 两个区谈个恋爱,跟异地似的……地铁动輒一个小时起步。 因此,也没用多久,李明夷抵达了城南“地標商圈”大鼓楼附近。 先租了五辆驴拉板车,而后来到附近的商铺採购,目的也很清晰。 “木炭、米麵粮油、厚实棉布、大捆冬菜豚肉……就这些把车装满。”李明夷大手一挥。 熊飞等军汉立即行动起来。 城內尚未安定,如此大宗採购引得不少商铺老板不安,甚至引来了附近巡逻的叛军。 熊飞等人只好出示腰牌,才得以顺利採购,唯一的插曲是嚇得一群老板压根不敢收钱,只说“孝敬军爷”。 还是李明夷亲自下车,参照市价付了钱,公款消费,他半点不心疼。 而后,採购完成的一行人直奔草园胡同,李明夷命熊飞先找来这片区域的“甲长”,类似社区负责人的角色,是一个老头,念给对方一串名字,而后由老甲长领路,抵达了第一个小院外头。 “回稟贵人,这户人家就是刘大莽家了。” 老甲长戴著瓜皮帽,战战兢兢站在车厢外。 压根不明白这帮人是来做什么的,只是害怕。 李明夷坐在车厢里,只掀开车窗帘,笑问道: “刘大莽平日在家吗?生活过的如何?” 老甲长闻言嘆息一声: “大莽腿残了,不在家还能去哪?前些年还能从衙门领一点点救济,后来也没了,他就在家里帮著编点竹筐,草鞋,纸花之类的卖,日子清苦,紧巴巴的,前些日子家里人都有染了风寒,吃药都没钱……” 甲长絮絮叨叨,说了一半,意识到多嘴了,慌忙捂住嘴。 李明夷点了点头,看向雄飞: “去吧,按照我说的做。” 身材精悍的熊飞点头,示意两个同袍一起,从板车上搬了一堆物品,而后大步敲开了这户一进的,泥土围成的小院。 开门的是个脸色蜡黄的小媳妇,见一群大汉上门,嚇的就要叫,好在老甲长喊住她,一阵安抚。 之后在这家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熊飞带人进门,將手中一大堆东西放下,跟村干部下乡慰问似的…… “爹,您出来下~” 儿媳妇扭头喊了声,屋內一个年纪约莫五旬,拄著拐杖的老汉掀开帘子,给儿子搀扶出来。 因生活摧残,五十岁就大半头白髮的刘大莽愣了愣,不明所以。 等看到雄飞几人的气势,不由心头一凛,嘴唇囁嚅: “几位军爷,敢问找谁?” 熊飞几人略显惊讶,这老汉竟只从自己等人气质,就猜出乃是行伍出身。 “你是刘大莽?”雄飞大步上前,伸手入怀,取出一个钱袋,递给他: “这些钱和这些东西,都是给你家的。” 刘大莽怔住,面露茫然,小心翼翼:“你们是……” 旁边的老甲长忙道: “是院子外头那位贵人送的,点名要我带他们过来找你。” “贵人?”刘大莽心中一动,忽然问:“敢问贵人是何姓名?” 熊飞淡淡道: “我家先生姓李。叮嘱过你们不必多问,儘管拿著就是,绝对不会有任何麻烦。” 李?李……先生?刘大莽茫然了,想不出认识这號人。 他还想追问,可雄飞却已经转身离开了,半点不肯停留,连带著李明夷和那五架板车,也迅速离开了。 “爷爷,是肉!有肉吃了!” 旁边,躲在母亲身后的一个小男孩忍不住开口,兴奋地盯著地上的几块冻肉,眼巴巴的,挪不动步。 儿媳妇也欣喜地看著丈夫: “这下可以过年了……” 唯有刘老汉单手拖著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知在想著什么。 …… 接下来,李明夷如法炮製,按照他念出的名单,一家一家地送温暖。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下车,也不去见那些人,只是面庞上一股淡淡缅怀之色,却越发浓郁。 终於,当最后一家人送过去,板车上也已空空如也,从公主府拿的钱花了个乾净。 “走吧,把板车还了,然后找个茶楼歇歇。”李明夷放下窗帘,情绪有些低沉地说。 熊飞憋了一路,这会终於忍不住,看著他问道: “李先生,您对这里很熟悉?” 李明夷笑了笑,摇了摇头。 熟悉吗?当然熟悉。 他对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很熟悉,只是草园胡同尤为记忆深刻一些。 因为他曾经操作扮演过的一个角色,就生活在这里。 没错,就是刘大莽的孙子,那个小男孩,十年后成为一个少年,李明夷曾经用过的一个帐號,角色就是对方,为了打通相应的任务,他在草园胡同这片小地图足足耗了一个月,后来也因为其他任务,来过几次。 “十年啊,十年竟然都没什么变化,这里和十年后几乎一样……”李明夷心中感慨。 不知道这算设计师偷懒,还是说,对於封建时代的绝大多数人而言,时光本就是缓慢的。 世界並非日新月异,而是好多年过去,都不会有多少不同。 就像修仙小说里,一个仙人一次闭关,沧海桑田数百年,等出来时人间风貌依旧。 有人说这是bug,但也有人说这才是世界在时间长河中大多数时候的样子。 “走吧。”李明夷说道。 熊飞抿了抿嘴唇,挥起鞭子,驾车远离这片区域,期间再一次忍不住问: “您慰问的这些家,好像都是行伍之人,而且都身上带伤。” 李明夷闭著眼睛,平静说道: “是啊,刘大莽……还有之后的这些人,都曾经是南周地方守备军人,后来受伤退伍,度日艰难。他们甚至是同一支大营里的袍泽。” “难道……”熊飞脑海中灵光一闪。 李明夷点头:“没错,他们都曾是苏镇方的军中同袍。” 35、上鉤 同袍?熊飞怔住了。 牵著韁绳的手紧了紧,他同样是行伍出身,自然知晓这两个字的份量。 在某些人眼里,这只是简单的两个文字,轻飘飘拢共不过十五道笔画。 但在另一些人里,也可以沉重的是另一番光景。 李明夷靠坐在车厢內,轻声开口,他的声音隔著拉开一条缝的车帘,清晰递入熊飞耳中: “大约二十五六年前,彼时弱冠之年的苏镇方应召入伍,与他一同入伍的,还有同样家在京城的一群人。 按理说,京城里的青壮是不太容易被徵召的,但那时候,南周与胤朝的战爭进入白热化阶段,一批批的壮丁飞蛾扑火一样,被两国地方抽出来,编入行伍,简单训练后便飞快投入前线……” “苏镇方就是这时候,被官府征走的,与他一同入伍的,就是刘大莽这批人。只是一开始,他们也並未被分在一起,只是同样在蒙山將军麾下。 名义上,他加入的是西平府的卫所,但那时候整个南周北方与胤朝接壤那一条线,都是战场,西平府虽在京城以西,但也挨著北边的奉寧府,所以苏镇方入伍后没到一个月,便参与了战爭中。” “新兵死的总是会很快,但凡是活下来的,成长速度也极为惊人。苏镇方祖辈都是农户,虽天生力气惊人,但並不是个喜欢廝杀的人,几次战爭,都是靠著运气……或者说是『苟且』,胆子小,才勉强活下来。” 熊飞一愣一愣的。 在他印象中,苏將军作战勇猛,是个杀胚,委实与李明夷的描述不符。 但他没有打断,而是继续听著。 “……几场战役下来,蒙山將军的队伍被打散打残,他只好后撤修整,重新整顿兵马,这时候,苏镇方才与刘大莽这一批同乡被编入同一个大营。” “刘大莽这帮人与苏镇方不同,是真正一轮轮拼杀才活下来的,所以早已蜕变,有了行伍气,行事作风也更勇猛,苏镇方在这群人里,年纪最小,胆子也最小,经常被刘大莽他们取笑,说像个娘们。 呵,不过取笑归取笑,但这群人脾气却很投缘,加上是同乡,感情很好……那时候,苏镇方就是被所有人照顾的小兄弟。”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蒙山將军的队伍再次上前线,並且遭遇了胤朝名將卫远麾下的袭击,那一战极为惨烈,蒙山的军队被彻底打散,也就是在这一战中,苏镇方那群人死了不少,也残了许多。 刘大莽的腿就是那时候断的。 而苏镇方因为年纪最小,被所有人安排在最安全的地方逃跑,因此活了下来。虽然没那么夸张,但一定程度上,刘大莽等人的一些伤,算是替他受的。” “也就是这一战后,苏镇方才性格大变,一改苟且作风,凭藉天生的好根骨,加上蒙山的提携,一路成长起来。 等到了五年后,战爭令两国国力都不堪重负,双方停战时,苏镇方也已崭露头角。之后便顺风顺水,一路提拔,最后在赵……也就是当今陛下手下做事,再到如今,才成了二品的指挥使。”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李明夷不疾不徐,將这段往事说了出来。 熊飞听得入神,他並不知道这些细节。 等缓过神来,发现马车险些撞上街道拐脚,忙手忙脚乱,將马匹调整好,这才吐了口气,头也不敢回地问道: “那刘大莽他们……是因伤病退役了?回了家?可官府对因伤退伍的老卒会有月俸吧,我记得,按律是每月三斗大米,还不算退伍时发的银钱。” 这孩子这么淳朴的吗? 李明夷臥在车厢里,都有些意外了。 他只好解释道: “当年,两国打仗都將朝廷打穷了,哪有什么月俸可以发?至於后来南周休养生息,缓过来了,底下衙门又腐朽的很,一层层剋扣,能剩下点汤水也就不错了。” 朴实孩子熊飞沉默了。 捏著韁绳的手微微发紧,然后才说: “那苏將军后来……” 李明夷淡淡道: “苏镇方发跡后,对这群同袍一直掛念著,时常会將俸禄寄送来,帮一帮他们。不过也不可能太频繁,也就逢年过节送些,若送的多了,刘大莽这帮人也不要。” 熊飞恍然道: “所以,您是通过慰问这帮人,来与苏將军交好?卖对方人情,好想法子把人拉过来?” 他觉得自己有点懂了。 李明夷望著车帘,摇头失笑: “怎么会?凭藉这点小恩小惠,岂能奏效?这不过是一个引子,恩,一个让苏镇方主动上鉤,来见我的引子,一个良好的印象。” 很多时候,一个好的开端,才能导向好的结局。 当下这个时局,李明夷作为“滕王党”,若主动去见苏镇方,绝对事倍功半。 但若反过来,主动权就攥在他的手中。 不过,熊飞其中的一句话说对了,李明夷这次要利用的武器,的確是“人情”二字。 苏镇方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是颂帝麾下极为正派的一个將领。 也因此,虽在名义上属於东宫,但其实苏镇方和太子没太多私交。 所以李明夷压根没打算,用“罪证”一类的东西,来威胁苏镇方就范。 他准备打“感情牌”,苏镇方连当年帮过他的同袍,都肯一连救济几十年,可见此人用情极深。 “这种人啊,想让他帮你,只有一个法子,就是让他欠你的人情,欠的人情越大,越难偿还,他就会想法设法报恩,否则这种人睡不踏实。” 李明夷幽幽地道。 更关键的是,他准备让对方欠自己的人情,而非滕王的人情。 如此一来,未来某天,也许还有机会將此人策反……当然,眼下是绝无可能的。 熊飞听得不明觉厉。 …… 不多时,一行人到了一个路口,几个军汉去车马行还车,李明夷带著雄飞,在大鼓楼附近找了个环境典雅的茶社。 李明夷在二楼要了一个小“包间”,命店家送上火炉、茶壶、乾果、水果等物。 饶有兴趣地煮茶吃。 火炉很热,他不禁用手將窗子推开一条缝。 他驀然心想,那天怡茶坊內,秦幼卿应该也是这般看著外头吧。 “李先生,我们就这么硬等著?苏將军若不知道咱们做了事情怎么办?”熊飞有点挠头。 李明夷笑眯眯地抓了一把瓜子,又分给他一半,说道: “那就慢慢等。接下来几天我们的任务,就是等人。放心,用不了十天,他肯定上鉤。 甚至……若是足够幸运,也许用不上那么久。” 他隱约记得,苏镇方在政变后三五天,就带上东西来了草园胡同探望同袍。 之所以无法確定准確时间,是因为这个情报是从刘大莽一家获得的,不是特別准確,但肯定在五天內。 他向昭庆要了半月,已经是把意外因素考虑进去后的结果。 “说起来,以我昨天刚在护国寺祈福后的隱形buff加成,也许会更顺利。” 他心中嘀咕著。 …… …… 与此同时。 大鼓楼附近,一间车马行外,车马行老板满脸堆笑,朝著面前的约莫七八个大汉道: “您各位可算来著了,上午的时候,刚有客人租走了好几辆板车,方才刚还回来,结果那波客人前脚刚走,后脚您就来了。” 七八个大汉穿著便服,只是站姿神態,皆不同凡响。 为首的一个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人,穿了一身朴素的灰色棉袍,个子不高,敦厚结实,却也不会令人误以为是个庄稼汉子。 他的眼神极为慑人,不怒自威,令人不敢忽视。 苏镇方有些不耐烦,压著脾气道: “掌柜的只管把车租来,天黑前还你就是。” “是是……” 车行老板乃是人精,哪里看不出这伙人不简单? 不敢再多嘴。 不多时,苏镇方一行人牵著几辆板车,来到了附近最繁华热闹的商街,直奔售卖木炭、米麵粮油、大捆冬菜豚肉的铺子。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一连走了几家,铺子老板都表示上午时候,有客人大肆採购,刚把店里的存货拉走,要补货还得等明天。 “都被人买走了?” 苏镇方愣了愣,身后的几名禁军步兵营的军官也面面相覷。 36、你好,苏將军 城里什么人买了这样多的生活物资?是哪家高门大户?还是什么倒卖的商贩? 后者不大可能,採购成本在这摆著…… 苏镇方沉默下来,只听身后的一名下属小声道:“大人,要不换个地方去买。” 苏镇方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城內虽看上去安定,但余波仍在,他这个统领禁军的指挥使公务繁忙,不能太久擅离职守。 今日好歹抽出大半天余暇,为了方便,他选择了在草园胡同附近的商铺採买,却也因此被李明夷完美截胡。 再去远一些地方採购?一来一回,只怕时间来不及。 “罢了,你们將空车送回去,我去趟钱庄。” 他捂了捂腰包里的整银,准备將买物资的钱打散,直接上门送钱。 “是!” 几个军官去还车,苏镇方只带著一个亲隨,步行前往草园胡同,很快来到了一个泥土垒成的小院外。 抬手叩门,口中喊道:“刘老哥在不在?” 俄顷,依旧是小媳妇开的门,看到苏镇方,小媳妇先是一惊,旋即露出喜色,將苏镇方迎了进来。 她並不知道苏镇方的身份,只知道,是公公当年的同袍,逢年过节,会寄送一些银钱来。 苏镇方一改在军中冷酷的形象,露出隨和笑容,目光落在院子一角,还没收好的一堆木炭,稍稍怔了下。 迈步进了正屋,就看到刘大莽拄著拐,正往外迎。 “快回屋坐下说话!” 苏镇方忙上前虚扶,笑道:“老哥身子可还好些?” 刘大莽笑容中带著一点谦卑,点著头,说著寒暄的话,很快两人在屋里坐下,儿媳妇端上了粗茶热水。 苏镇方与刘大莽敘旧了一会,然后掏出一个钱袋: “本来想著买点东西上门,但不成想,附近的铺子也没啥了,眼看著也快过年了,给小孙子买点糖吃。” 刘大莽却坚决推辞不收,眼见苏镇方不悦,他只好將上午时候,有贵人上门“慰问”的事说了下。 “老哥你是说,院子里的炭是旁人送的?”苏镇方愣了下。 “还有米麵,还有肉……都在西屋放著呢,人家也给了钱,所以你的拿回去,”刘老汉道,“你每回来,也要耗不少钱。” 苏镇方疑惑道: “是谁送的?哪里的贵人?” “不知,人家面都没露出,但应也是行伍中人,叫什么李先生。”刘老汉解释。 最后,苏镇方还是强行將钱留了下来,只是走出院门时表情怪异。 而令他诧异的,还在后头,苏镇方一家家地走过去,结果无一例外,都被那个神秘的贵人捷足先登。 这时候,他也明白了: 上午租板车,买空了那些商铺的就是这个“李先生”。 可苏镇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城內哪个能调用士兵办事的权贵,符合描述。 当他走出最后一户家门,站在雪地里朝身旁亲隨道: “去和其他人匯合,查一查,这个李先生的踪跡!” 他相信,如此不加掩饰的一伙人,只要仔细打探,肯定能知道下落。 果然,没过半个时辰,手下就从附近的商铺伙计口中,得知了神秘贵人的下落。 …… …… 茶坊二楼。 包厢中温暖怡人,李明夷枯坐无聊,索性朝店家要了个棋盘,教熊飞下五子棋。 熊飞对“围棋”这种东西,先天敬畏,觉得艰难晦涩。 但给李明夷传授“新式下法”后,如同顿悟,只觉自己棋力飞涨,儼然有成为大国手的潜质。 两人关係也不由熟络了些,熊飞终於忍不住,问李明夷是否故意点名要自己。 “是啊,”李明夷嗑著瓜子,下著棋,笑了笑:“我对来刺杀我的刺客,也很好奇。” “……”熊飞面露尬色,支吾解释:“殿下並无其他意思,只是……” “只是要你试试我,”李明夷替他回答,浑不在意的模样,“呵呵,放心,我不是小肚鸡肠之人。” 熊飞鬆了口气,由衷钦佩道: “先生很厉害,我那天本以为隱藏的很好,却不知早被您察觉。” “……”李明夷。 熊飞认真的语气: “还有您身边那位女护卫,身形那般单薄,却如此生猛,著实令人钦佩。只是我有一事不解。” “哦?” “您既然早已发觉我,为何一直不动手?而是等到护卫赶来才点破我的存在?” 朴实孩子熊飞一脸不解,“而且您停下的地方,也不適合交战,我苦思冥想,也猜不透深意……” “熊飞啊,”李明夷扣下棋盘,道:“你去东斜大街的米乡村买一盒糯米糕回来,我要吃。” 熊飞懵了下: “楼下不是就有一家米乡村?为何要跑那么远,去东斜大街买?” 李明夷淡淡道: “因为可以让你多走些路。” 熊飞:?? 这时候,忽然“蹬蹬”上楼脚步声临近,伴隨著敲门声。 “进。” “李先生,远处大街上有一群人过来,为首的好似是苏镇方,苏將军。”一名士兵上楼匯报。 来的这么快?李明夷都诧异了,事情比预想中顺利太多。 “熊飞,你先出去,不要让苏镇方看见你。”李明夷吩咐道。 作为滕王身边的亲隨,熊飞並不是无名之辈,他不想刚见面,就被苏镇方看出底细。 至於其他的几个寻常士兵,倒是不必躲藏。 …… “將军,就是这里,二层『云水阁』包厢,有人看到他们进去后,就没出来。” 苏镇方抵达楼下时,手下军官低声匯报。 苏镇方点了点头,带人径直走进茶坊,有伙计要迎上来,被便衣军官逼退。 “蹬、蹬、蹬……” 衣著朴素,身材敦厚的苏镇方踩著楼梯,上了二层,目光一转,锁定了“云水阁”。 包间外,有两名王府私兵站岗,见他过来,一人开口道: “苏將军请,我家先生就在房间內。” 苏镇方目光骤然一凝,心中疑竇丛生,忽然有种预感,仿佛这个神秘贵人是在等候自己一样。 收敛思绪,他板著脸推开房间门,包厢不大,一眼望去,就看到窗边方桌旁,火炉边,坐著一个格外年轻的少年。 对方充满胶原蛋白的脸暴露了年纪不大,可身上那股老成自信的气质,却又容易令人忽略他的年龄。 苏镇方没见过这人。 “呵呵,苏將军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还请坐下喝杯茶暖暖身子。” 李明夷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屋內没有其他人,苏镇方自也不会畏惧,隨著包厢门闭合,他踩著沉重的靴子,径直走到李明夷对面的空位,拽开椅子,身姿笔直地坐了下来。 旋即,用那双刺人的眸子盯著对坐的少年,沉声道: “你认识我?” 37、我是来报恩的(求月票) “你认识我?” 苏镇方的声音有些冷硬,伴隨著警惕,对於这个突然闯入自己视野的少年人,他怀以本能的提防。 “呵呵,”李明夷笑了笑,没有立即回应。 右手拎起桌上的翡翠色的圆胎茶壶,左手从茶海中翻转一只倒扣的新杯,慢条斯理给他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蓄满,才缓缓道: “苏將军人中龙凤,无论在旧朝新朝,都名声不小,在下知道又有什么奇怪?” 苏镇方没有喝茶,眼神仍旧盯著他。 显然,对这个答案並不满意。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有些无奈的模样,道: “不过在下倒的確见过一次將军,只不过,將军怕是完全不会记得。” “你我见过?”苏镇方皱眉。 他的確没有印象。 “十年前。” 李明夷笑吟吟的样子,“西平府,黑风山寨,將军可还记得?” 黑风山寨?苏镇方微微一怔,意外於这少年提起的旧事,他轻轻頷首道: “自然记得。” 那是十年前的往事了,彼时,南周与胤朝早已停战,但地方上匪患猖獗不休。 苏镇方那时已经崭露头角,军衔品秩也到了四品。 而那时,西平府黑风山附近,有一伙土匪颇为猖獗,起初也还只是在当地折腾。 后来,这伙土匪也不知怎么想的,意外也好,胆大包天也罢,竟然劫了一批军需物资,引得朝廷震怒。 苏镇方被委派率兵剿匪,一举大破黑风山,是他功劳簿上不可忽视的一笔。 也就是在这次事件后,彼时早已年迈伤病的南周將领蒙山將军彻底辞官,临別前,向朝廷举荐苏镇方接任。 又过了两个月,蒙山老將军撒手人寰。 因此,这件事对苏镇方而言,亦有別样的意义。 李明夷笑容和煦: “当年,黑风山劫掠的那一批军需,並非朝廷主力押送,而是从江南商会沈家採买的,也由沈家商队押送,当时带队的还是沈家二爷,商队一路上,也顺路带了少许旅人同行,而当时年幼的我,便也在商队当中,一併被劫上了山……” 李明夷轻声说著,语调中满是回忆。 时而说起黑风寨当时几个当家,与诸多经歷,后又说起苏镇方率兵攻山破寨时的情景。 苏镇方身为亲歷者,听著那些细节,不禁已露出怀念的神色,脸上的提防有所减弱: “当年……沈家商队中的確有几个小孩子。” 细节做不得假! 因此,他哪怕不確定面前少年所说是否完全属实,但对方知道这么多,肯定是相关方不会错。 不过,他的记忆也仅限於此了。 时隔多年,他不可能连这点小事都记得分毫不差。 “我便在其中,”李明夷笑著说道,“所以,我才说那是与將军第一次见面,而今天是第二次。” 他这番话真假参半,因为时间线缘故,並没有亲歷,但他从当年事件的生还者口中,听过诸多细节。 “这样么……”苏镇方缓缓点头,没有在这番话上深挖,毕竟也不重要,不过他还是顺著话题道: “不想十年过去,你们也长大了……那李小兄弟,如今是……” 他更关心这少年的身份。 李明夷淡淡一笑: “说来惭愧,在下没苏將军那般本领,如今也只勉强在公主府內做个参谋隨从罢了。” 公主府?苏镇方一怔,眼神古怪起来。 如今这座京城,提起“公主府”三个字,也只有昭庆公主一位。 这少年是昭庆公主的人? 等等…… 苏镇方忽然狐疑地上下打量他,说道: “我听闻,昨日公主府上庆功宴,昭庆殿下身旁有个隨从,似乎也姓李?” “將军好记性,正是在下。”李明夷坦然頷首。 苏镇方眉头微皱:“前天,怡茶坊外与严宽的衝突……” 李明夷再次点头,毫不避讳: “在下当时也在场,替殿下做了些小事。” 苏镇方缓缓重新板起了脸孔。 身为统领禁军步兵大营的武將,他肩负全城治安,对城內这两日的大事小情多有关注。 因此,虽並未参与庆功宴,但相关消息仍由下属递到了他的案头。 对於公主殿下身旁的小隨从,他並未在意过,也只有个粗浅印象。 他更在意的是…… 对方出现在自己面前,代表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 苏镇方忽然问道:“上午,是你採买了许多物资,送给了刘大莽他们?” 李明夷点头:“是。” 苏镇方皱眉道:“你提前知道我今天会来?” 李明夷摇头:“並不知晓。” “……”苏镇方知道自己今天外出,本就是“临时起意”,事先没有告诉任何人,不存在对方专门抢在自己跟前做这件事的可能。 因此尤为觉得怪异。 “你与刘大莽他们有关係?”他又换了个问题。 李明夷嘴角掛著浅笑,摇了摇头: “我与他们素不相识,我知道將军想问什么,其实很简单,將军十年前救下我的性命,如今我也小有资財,投桃报李,只是想替將军做点事,以偿还这份情分罢了。” 还人情?呵…… 苏镇方眼神中难免流露出一丝轻蔑,他出身行伍,论心机自然不如文臣。 但也不蠢。 哪里这么巧? 哪怕退一万步,这少年的確是十年前山寨上被自己搭救的孩童之一,亦有报恩的心思,那十年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报恩? 是因为颂朝建立,自己官居二品,位高权重……所以藉助这个由头,来巴结自己?结交自己? 若只是这般,他倒也不会如何多想。 到了他这个位置,可以说想方设法,给他送礼,討好的人太多了。 別说这八竿子打不著的“恩情”,单是亲族那边,就一大把。 他真正在意的,是这少年“公主府”的背景。 整个官场都知道,昭庆公主与滕王姐弟情深,是滕王的铁桿支持者。 “李小兄弟,”苏镇方压下心中念头,语气疏离冷淡了几分,“无论你是自己想『报恩』也好,亦或者代表什么人的意思也罢。 归根结底,你这番辛苦,去救济了我那帮老兄弟,也算用心,我公务繁忙,若没能抽出时间,或许好一阵才能想起来这里。所以,就凭你做的这件事,我愿意叫你一声小兄弟。” 李明夷笑容不改,心中默默吐槽: 接下来该转折了。 “不过……”苏镇方话语一转,眼神也冷冽了几分,“我乃军中出身,不喜弯弯绕绕,你且索性说个明白,今日做的这些,究竟是否有別的意思……是否,是替滕王……” 话到这里,就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也意味著,他的耐心即將耗尽。 以他的身份地位,能坐下来与李明夷说这些话,已算看在刘大莽等人的面子上了。 李明夷神色依旧淡然,面对苏镇方逼人的视线,他很坦诚地点头: “我说两者皆有,將军可愿相信?我今日所为,的確是钦佩將军为人,便私下斗胆做了这些。 我既不知將军近期会来,也不曾告知刘大莽等人我的身份,来歷,住处……呵,我若是存心想以此事攀附,大可不必如此。” 苏镇方沉默。 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对方明明不必做的如此隱晦。 李明夷继续道: “同时,我此来目的也的確算不得单纯,亦有想与將军见面,替滕王殿下表达拉拢之意。” 果然! 苏镇方轻轻嘆了口气,心下索然。 他岂能不知道,这两日城中两位皇子在爭抢人才? 更想的深一层,颂帝明知此事,却態度放任,不加以约束。 这几乎在摆明了告诉朝臣: 自己不偏不倚,想考验两个儿子的本事了。 而在太子已立的情况下,却仍令二者相爭,又是否意味著……东宫的位置並不稳妥,滕王亦有机会? 这些事太复杂,苏镇方並不喜欢,也不愿参与。 他冷冷道: “既如此,就劳烦你回去转告二位殿下,苏某无意捲入这场风波,况且,苏某在太子殿下麾下多时,也並无改换门庭的想法。” 说罢,他径直站起身,看也没看面前那散发裊裊热气的茶水,转身迈步,就要推门离开。 態度决绝。 显然,这场拉拢有了一个好的开头,却仍旧是失败的。 然而……李明夷脸上却依旧风轻云淡,没有半点挫败的情绪,甚至连屁股都始终不曾抬起。 他缓缓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凑到嘴边,眼眸低垂,更没有起身挽留,只是轻轻吹了口热气,看似閒聊一般说道: “苏將军何必著急?难道,你就不想知晓『喜妹』的下落?” 霎时间,已经走到包厢门口,抬起手將要推门的苏镇方如遭雷击,身躯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 周一求票,冲新书榜~ 38、二十年前的苦命鸳鸯 包厢內。 已经走到门口的苏镇方霍然转身,双目如电,死死盯著窗旁的少年,声音压抑不住地抬高:“你说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李明夷放下茶盏,侧头微笑地看过来: “將军,坐下说话如何?” 这次,苏镇方沉默了几个呼吸,才迈著沉重步伐重新返回空位。 “茶快凉了。”李明夷又微笑著提醒。 苏镇方犹豫了下,还是举止粗放地抓起精致的茶盏,一口將上好的茶汤一口闷入喉咙。 “砰。” 他將空碗重重摁在桌上,声音冷冽: “你都知道什么?!” 李明夷嘴角上扬,他已重新拿回了这场谈话的主动权。 没有再卖关子,他平静地说道: “这又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恩,就是当年,蒙山將军大败,將军你与刘大莽他们被叛军追杀的那次,当时,刘大莽等人照拂最年轻的你,一路衝杀出去,你也受了伤,只是並不太重。 然而黑灯瞎火,大军彻底冲乱了,你一路溃逃,渐渐与旁人跑散。” “原本,你想躲藏起来,等到天亮再想法子与大军匯合,但当你好不容易捱到天明,却发现自己已经落入『敌占区』,恩,那时胤朝的军队冲入了南周境內,占领了一片区域。 无奈之下,你只能继续逃跑,躲避一支支搜捕的敌军,期间几次险象环生,伤势逐步加重,最终,你为了寻找吃食,冒险深入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却倒在了一户人家门前。” “当你清醒过来时,才知道自己被这户人家搭救了。这家人姓王,在村子里有些地,远远算不得富贵,但也小有家財,起码养个閒人不成问题,而搭救你的人,便是王家女子,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名叫『喜妹』。” 李明夷颇有讲故事的天赋。 此刻不疾不徐,娓娓道来,昔年的一幕幕重新浮现於苏镇方眼前。 他也没有打断,由著李明夷继续讲述: “对搭救你,王家是有分歧的,喜妹的父亲很不乐意,担心给家里带来灾祸,更担心同村的人排挤,但喜妹为你说了很多好话,况且,人已经救了,王家人只好接受,想著让你儘快离开。” “可你这时伤势爆发出来,身体虚弱,难以行走,战时又少药,王家人更不敢去请郎中,这一拖,就拖了一个月。 而等你终於可以行走,附近县城道路又被敌军封锁,你更没法离开,索性在王家住下,充当一个长工,给王家耕地犁田,也就在这期间,喜妹与你渐生情愫。 终於,在一次外出割草时,你们私定终身。” 苏镇方脸颊稍稍抽搐了下。 对於这种隱秘事被一个少年点破,颇觉尷尬。 但他忍住了:“继续。” 李明夷点点头,说道: “私定终身这种事,必然要瞒著王家人,但喜妹的父亲也是慧眼,哪里瞧不出问题?只是迫於形势,只好忍耐。 终於,又过了小两个月,蒙山將军收拢了兵马,重新打了回来,將叛军赶走。王家老爹当即驱赶你离开。” “而这时,你也明白乱世之中,唯有建功立业才是正途,便含泪与喜妹诀別,发誓等自己在军中站稳脚跟,战爭平息,就来迎娶她。” “只是……天总是不遂人愿,你返回军中后,战爭形势却未好转,而是愈发恶劣。大军时常挪动,起初你还能写信与喜妹联络,但后来,信件也被阻断了。” “如此一转眼,又是数年过去,你已成了小旗官,某次终於回到那座村落附近,你急匆匆赶去时,却发现,当初的村子早已人去楼空,整个村子都被废弃了,还有火烧的痕跡。 而王家的院子已沦为废墟,只剩下一个门框佇立著。” “你大为恐惧,四下探寻,终於得知村子被乱世的山匪袭击过,又因周遭属於战场,整整一村子人,拋家舍业迁移逃难了。” “只是饶是你如何寻找,也再也没寻到王家人的下落。这在那个年代再正常不过,而你也因大军调动,一度离开西平府。 如此……一直到战爭彻底平息,两国和谈,局势终於安稳下来,你也成了军中一號人物…… 这些年来,你也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动用关係人脉,多方探寻,只是天地浩渺,始终没有收穫,你一度怀疑王家人已经死在了当年。” “甚至,这些年来,无数人给你说亲,但苏將军你始终未曾娶妻,这在整个南周也属实罕见。 无数人猜测原因,很多人都传言,是你当年受伤,伤了根本……因此,才无法娶妻。” 李明夷微微一笑: “但只有极少数人,才知晓是因为当年的一个誓言罢了。” 说到这里,李明夷也不禁感慨: 这种人设,也就游戏才敢写…… …… 安静。 包厢內,苏镇方面无表情听完了他的讲述,似被勾起了回忆。 但很快的,他沉淀情绪,冷冷说道: “我不知你们从何处得知这诸多往事,但我不喜欢废话。” “当然,”李明夷笑容满面,“我也不喜欢。所以接下来这个故事,將军肯定喜欢听。” 他组织了下语言,说道: “然而这个故事还有另一个视角的展开。 当年,你离开后,喜妹闷闷不乐,茶饭不思,而不久后,她惊愕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了。” !! 苏镇方倏然瞪大眼睛,身体前倾,几乎要站起来! 这是他不知道的情报! 李明夷笑著抬手,虚按了下,让对方不要激动,这才不疾不徐地道: “喜妹对此又喜悦,又担忧。喜悦自不必说,担忧则是战爭时代生子,总是危险的,她不敢说,只是瞒著。更不敢在信中与你说,担心影响你建立功勋。 “如此瞒了一阵,终於被王家老爹发现,老人家大为震怒,想要让她拿掉,但喜妹决绝不肯,又加上身子已久,贸然拿掉恐伤及女儿性命,王老爹只好捏著鼻子忍了…… “当然,这也有年代因素,那时候天下动盪,礼法也没那般严苛,若是和平年月出了这等丑事,光同村人的言论,就难捱了…… 总之,数月后,喜妹分娩,生下一个男娃。王家老爹也觉得,虽是家丑,但在这动輒死人的年月,有个孩子延续香火也不全是坏事……” “而这时候,喜妹与你的传信已经被阻断,而动乱带来的山匪,时不时过境的敌军都令附近的百姓惴惴不安,在又一次遭遇山匪劫掠后,王家人决定举家搬迁。 喜妹不肯,担心你找不到,但时局之下,也只能无奈离去,她本想在家中留下刻字,告诉你去向,但彼时一家人逃难,根本不知道会去哪里。 后来这村子又遭遇乱兵,一场火过后,半个村子都成了废墟……” “而王家人一路也是顛沛流离,跟著难民队伍中转了好些次。 最终来了京城周边投奔一位亲戚,可彼时京城附近户籍查得严,王家人为了能留下来,只好在户籍簿子上改了姓…… 呵,这也是將军你这些年寻找始终一无所获的一个原因,你一直试图从官府户籍中寻找,自然找不到。” 李明夷淡淡说道: “这些年来,喜妹也一直没放弃寻找你,更不曾嫁人,可她终归只是个村妇,人脉有限,普天之下叫苏镇方的人也不少。 而你这些年,不是在西平府,就是奉寧府,距离京师遥远,故而也一无所获。” 恩,这就是时代局限了。 若是现代社会,苏镇方这种能上电视的大人物,虽说绝大部分普通人也压根不知道。 但倘若有心寻找,总能找到蛛丝马跡。 不像是两个普通人,茫茫人海无法寻觅。 可惜,这是个封建王朝,信息传递太闭塞。 李明夷知道,若按照原本的剧情线,接下来十几年里,苏镇方与喜妹虽然都生活在京城这片区域,但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愣是没有半点交集。 而苏镇方迟迟不娶妻这件事,在朝廷看来,终归是个弊端。 眾所周知,没有家人牵绊的成年男性向来是个不稳定因素。 因此,要不了两年,颂帝就会施压,逼迫著苏镇方娶了一户大户人家的女子。 而这段过往的故事,真正浮出水面,还是十几年后。 喜妹与苏镇方的儿子进京赶考,才终於机缘巧合,被翻了出来。 可惜,那时已物是人非。 苏镇方有了自己的家庭,喜妹也不愿破坏人家的姻缘,这事就此成了一桩遗憾。 李明夷之所以知道这么多,就是因为刘大莽孙子那条剧情线,是將这一桩往事拔出水面的关键人物。 不过,他今日的举动,算是將这段重逢提前了十几年。 无疑会彻底改变苏镇方一家的命运。 “你……你是说……她就在京城附近?” 苏镇方此刻脑子嗡嗡的,早已维持不住威严姿態,嘴唇颤抖,双目发红,身体前倾,已经完全失態: “她……还给我生了个儿子?!” 李明夷微笑点头: “没错,算来苏將军这位流落民间的公子如今也早已及冠了。 恩,据说他虽出身农户,但喜妹一直供养他读书,如今也是有秀才功名在身的。” 苏镇方喉咙哽咽了下,声音沙哑,吐出最后一个问题: “她……在哪?!” 39、重逢 “她……在哪?” 这几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在苏镇方舌头上压了好一阵,才重重吐了出来。 那是二十年的思念与遗憾,是每逢佳节,朝著夜空独自饮酒时会在月亮上看到的脸。 世上总有些人,格外长情,因而显得像个异类。 李明夷却是笑而不语。 苏镇方仿佛明白了过来,属於武將的冷静强行压下了激盪的心湖。 他拧紧眉头,看著对面少年那张年轻的面孔,他闭上了眼睛,又睁开,方才的失態已悉数收敛。 战阵中廝杀出的人杰,或许会失態,但不会让情绪左右头脑。 苏镇方沉声道:“滕王殿下调查到了这些,想以喜妹为筹码,换我效忠?” 他觉得他懂了。 今日这少年大费周章,与自己兜圈子,谈感情,如今终於图穷匕见。 无非……是以自己最在意的这段过往,来买自己改换门庭罢了。 不得不承认,这的確是个令他心动的价码,他很难拒绝,但另一方面,他的性格脾气,令他无法接受被人威胁。 尤其……是拿喜妹来“威胁”。 他神色再次冷漠下来,唇角露出讥笑的神色: “所以,若我拒绝,你们会如何?將喜妹关押起来?还是做的更狠,更绝?” 一位二品大员,绝非愚钝之辈,苏镇方这些年风风雨雨,见惯了朝堂上的阴谋诡计,更明白涉及到“政治”二字,少不了血腥与黑暗。 翻开史书,为了爭夺权利,皇室子嗣自相残杀的例子都不胜枚举,何况他一个区区“丘八”? 然而,令他意外至极的是,李明夷面对他的逼问,只是缓缓摇头,语气隨意道: “苏將军,你想错了。” “错了?”苏镇方愣了下。 李明夷眼神真诚,缓缓道: “我说过,我今日所为,乃是钦佩將军人品的报恩。” “所以……”他忽然抬起右手,用食指在面前茶杯中蘸了蘸,再於桌面上倒著写下了一个地址。 李明夷拿起托盘中的白色绢布,擦了擦手指,平静地道: “这就是你要的地址。恩,距离其实不远,若骑乘快马,没准天黑前还来得及抵达也说不定。” 苏镇方愣住了,他盯著桌上的湿漉漉的文字看了一阵,又抬起头,有些茫然。 李明夷微笑道: “放心,没有任何条件和代价,既不需要將军改换门庭,也不需要將军做任何事。或许將军不信,但这件事与滕王殿下並无关係,昭庆公主也不知道……这只是我个人,送给將军的一份礼物。” 不是公主的消息?也不是滕王的命令? 苏镇方难以抑制生出强烈的困惑,什么叫“个人的礼物”?难不成,这情报是眼前少年探知到的? “不是交易?”他拧紧眉头。 “不是交易。” 李明夷頷首,將素白的手绢轻轻放回托盘,十指交叉,於小腹交叠,微笑道: “我说了,这只是我个人的敬意,所以,也希望今日之事,將军不要向任何人透露。 至於两位殿下那边……呵,我的確接了与將军交好的命令,但来日方长,成与不成,二位殿下总不会怪罪我不是?” 见苏镇方懵懵的,不说话。 李明夷笑著催促:“將军,时间不早了。” 苏镇方霍然回神,他猛地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李明夷一眼,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利落地推门走出包厢,蹬蹬迅速下楼去了。 楼下。 “將军……” 几名军官等在大厅,见他走下来,投以好奇目光。 苏镇方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將军,那咱们这就回营?”一名军官问道。 “你们回去吧,我还有事,若秦统领那边问起,就说我告个假。”苏镇方突然道。 几名军官面面相覷,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也不敢多问,只好应下。 苏镇方迈步出了茶坊,翻身上马,扬起马鞭奋力抽打战马臀部,如离弦之箭,朝南城门疾奔而去! 他要亲自去看一眼,这少年所说是否属实! …… …… 很快,他出了城门,顶著下午的太阳,在官道上狂奔。 城外积雪不厚,太阳一晒,也融化了不少,加上他座下这匹宝马的確不凡,苏镇方毫不爱惜马力,奋力驰骋下,速度惊人。 寒风中,他脸庞冻得通红,一颗心却砰砰滚烫。 终於,太阳西斜,缓缓將要沉入地平线的时候,苏镇方终於来到了李明夷给出的地址。 落花村,溪水流经方向,大柳树往里走第三户人家。 村子不大不小,这会炊烟裊裊,村外没什么人,可一匹战马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一些村民的注意。 苏镇方没理会旁人视线,勒马停在那座虽不大,但打扫的异常乾净的小院外。 翻身下马,院中传出犬吠。 他忽然有些恐惧,怕那少年所说是在欺骗自己,怕心中期待再次化为泡影。 苏镇方站在门外,竟踟躕著不敢前行。 终於,犬吠引起了这户人家的注意,一个弱冠之年的青年推开房门,疑惑地朝院门望过来。 青年衣著朴素,是寻常农户的打扮,身体很结实,头髮在头顶用布包起,脸庞却有一股读书人的书卷气。 这会走到木柵栏院门旁,隔著门惊疑不定的样子:“你……找谁?” 像! 太像了! 苏镇方直勾勾盯著这农户青年,只觉眉眼与自己真有七八分相似。 年纪也对的上。 他张了张嘴,问道:“王喜妹……是你什么人?” 青年愣了下,许是太久没听人叫母亲的真名,他怔了一会,才警惕地道:“是我娘……你认识我娘?” 苏镇方喉咙发紧:“她……在家吗?” 青年想了想,扭头朝著屋子里喊:“娘,有人找您!” 没一会,正屋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大几岁,穿著朴素的妇人走了出来,她身材娇小,黑髮用簪子固定,虽因多年辛劳,有些风霜,但仍难掩姿容,可见年轻时的俏丽端庄。 妇人疑惑地朝院门走来,可只走了没几步,她就宛若雷击一般,呆立在院子中,怔怔地望著篱笆墙外的中年男人。 苏镇方眼眶发红,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喜妹,是我……” “镇方……”妇人泪水簌簌落下。 …… …… 暮色已至,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李先生?”熊飞憋了半天,没忍住:“您到底和苏將军说了什么?” 车厢內,李明夷眼睛都没睁,慵懒地道:“秘密。” “……”熊飞无奈道:“那您总得说说进展吧。” 李明夷笑呵呵道: “然后呢?好让你们回去匯报?不必,等事情成了,我自会与殿下说。” 可只有他知道,如若一切顺利,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苏镇方只要与王喜妹母子团圆,就意味著对方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大到难以偿还的人情。 回顾今日的操作,李明夷每一步都有目的。 给刘大莽送礼,是为了让苏镇方主动找过来,为谈话铺垫出一个好的开端。 胡扯了一个黑风山寨的身份,是为了与对方套近乎,给出一个明面上,勉强说得过去的“报恩”的理由。 而真正的王炸,还是王喜妹母子这张牌,只要打出,苏镇方就没有了別的选择。 至於最后那番说辞,一个是以退为进,消解苏镇方的牴触心理。 另一个,也是明確这个人情的归属——苏镇方欠的不是昭庆,也不是滕王的人情。 欠的是他李明夷的人情! “以苏镇方此人的性格,承了如此大的一个人情,他若不还,是睡不好觉的。” “偏偏这种人情又无法用金钱,官职俸禄之类的东西来还……我也不需要。” “所以……最多两三天,最快明天,一切就会见分晓。” 李明夷心中復盘著,忽然对昭庆得知消息后的反应期待起来。 —— 感谢大家,新书总榜二十四名了,我这种类型、写法的书吸量差,前期也拼不过那帮臭大佬,也知足了,看过我最近几本书的都知道,咱主打一个慢慢讲故事,一点点发力。 流水不爭先(实际上是爭不过),爭个滔滔不绝~ 40、兴师问罪 次日清晨,客栈內。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明夷准时睁开了眼睛,太字形躺在床上,盯著帷幔出神。 习惯了晚睡晚起的节奏,来到这个世界后,作息却规律了起来。 只是清早醒来后,大脑总是如同卡顿的电脑,运转迟钝,要躺著缓好一阵才真正清醒。 “第五天了。”李明夷支撑身体坐直,头髮凌乱地披散著。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天,阶段性地存活並立足下来,脚下踩著的钢丝也从命悬一线,日渐粗壮平坦。 然而看似慵懒轻鬆的外表下,是一颗时刻紧绷的心臟。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是清晨起床的习惯性动作,仿佛在確定自己的面具是否脱落。 他知道,无论自己境况如何好转,一旦身份暴露,都將立即跌入至暗的深渊。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李明夷轻轻呼出一口气,起身,梳洗打扮,以吃人生最后一顿饭的庄严態度,消灭掉客栈提供的早餐。 並习惯性地梳理了下昨日的经歷,总结自己当下的境况。 恩,这是打游戏时养成的好习惯。 等走出客栈时,天色已经大亮了,门外一辆马车等在这。 朴实孩子熊飞抱著马鞭,靠坐在车厢上,左手捏著个肉饼,一口口地啃著,右手是一个皮製酒袋。 看到李明夷走来,熊飞三两口將饼子吞下,又吮吸了下手指上的油花,拧紧酒袋,跳下马车: “先生。” “其余人呢?”李明夷点了点头,好奇询问。 熊飞解释道:“人多太扎眼,我让其他人先在公主府等著了。” “不错。” 李明夷满意頷首,裹了裹披肩,在冷气中钻入了车厢,“走吧。” 今日阳光明媚,街上的雪也清扫、融化的差不多,街道两侧的屋脊下,悬著的一根根冰溜子在晨光中明亮刺眼。 李明夷与熊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询问他们昨晚回去后如何匯报。 “王爷询问了经过,我如实说了,王爷没什么表態,倒是……”熊飞迟疑了下。 “倒是什么?” “海先生有些微词,”熊飞犹豫了下,还是说道,又解释说,“海先生是王爷身边的头號门客,那天怡茶坊外头,您见过的。” 李明夷回想了下,记起了那个八字鬍,身材微胖的中年文士。 他对这个人了解的確不多,因为著实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唯一印象是志大才疏,且为人善妒。 凭藉口舌之才,在滕王身边混了好些年,並无建树,属於大颂朝堂中的路边一条。 “他说什么?”李明夷笑问。 “也没说什么,只是觉得不妥。” 熊飞有点后悔,按理说自己与海先生才更亲近些,也不知道方才为什么会提醒李明夷,分明对方昨天还故意折腾自己来著。 但熊飞能感觉到,身后的李先生虽年轻,但应该比殿下所有门客都更有本事。 …… …… 车轮滚滚,很快停在了公主府门外。 照旧出示银色腰牌,李明夷带著熊飞进了前院,朝昭庆休息的正堂走去。 旋即看到了其他几个军汉等在房门外,见他过来,一人小声说: “李先生,王爷在里头,公主也在。” 眼神中,有些提醒意味。 气氛不大妙的样子啊……滕王大清早又跑过来做什么?李明夷心中嘀咕,微微頷首。 抬手敲门,得到允许后才拽开门,掀开厚厚的帘布,朝右手边拐进亮堂的屋舍。 只见屋內五人似正在交谈,这会齐刷刷朝自己看过来。 瓜子脸,丹凤眼,清丽脱俗的昭庆公主穿著居家的长裙,半臥半躺在贵妃榻上,年纪虽不大,但儼然已是贵气逼人了。 昭庆手边,摆著一个小的茶几,另一侧的榻上,身穿华服,趾高气扬的小王爷端坐著,看不出表情。 滕王下首,一张靠背椅上,坐著一个微胖的中年文士,小眼睛看过来时,闪烁精光……是那个“海先生”无疑了。 海先生对面,冰儿、霜儿姐妹分別坐在一张摆满纸张的桌案两侧。 “见过二位殿下。”李明夷微笑行礼。 熊飞也抱拳拱手。 气氛有些不对……这是李明夷第一个印象。 果然。 小王爷眼神冷淡,率先开口道: “李先生来的正好,本王与老姐正说到你。听闻你昨天,带著熊飞他们出去见了苏镇方?” 这么直接?半点寒暄都没有啊,就直奔主题……是了,这很符合紈絝公子没耐心的人设……李明夷胸有成竹,半点不慌。 同时也明白了熊飞在车上说的那句话,明显是给他的暗示和提醒。 “是。” 李明夷刚说出一个字,就听昭庆淡淡道: “坐下说话吧。” 嘖,这一个举动就显示出公主的態度了,无疑是回护他的。 毕竟是“自己人”! “多谢殿下。” 李明夷也不客气,拽过来一张空椅,坐在海先生斜对面,才道: “昨日在下奉公主殿下之命,的確前往接触苏將军。” 滕王问道: “熊飞说,你买了一堆米麵木炭,去草园胡同送给了苏镇方接济的那些伤退的老兵?” “的確,”李明夷点头,“在下今早过来,正是匯报此事,昨日从公主府帐房支取的钱款,悉数用在此处,这是详细帐单,还请殿下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採购清单。 昭庆语气慵懒的地道: “先生办事,本宫自然放心,不必过目。” 几百两银子罢了,她岂会在意? 她真正惊讶的,是李明夷这个接触苏镇方的法子,的確出乎了她的预料。 是一个非常妙的角度。 “在下初入公主府麾下,还是清楚明白些较好,也省的给一些人看了嚼舌根。” 李明夷意有所指地,將清单放在书桌上,旋即看向滕王: “殿下可是想问,我与苏將军说了什么?” 小王爷被抢白,噎了下,维持不住白脸姿態,只好点头,露出好奇之色: “你竟真能令苏镇方寻过来,倒是厉害。只是熊飞说,你昨日与他单独交谈许久?说了什么?” 此话一出,屋內其他人也都好奇地竖起耳朵。 李明夷却微笑摇头: “殿下见谅,此事细节尚不可说,在下只保证,事情绝对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小王爷面露不悦,扭头看向昭庆: “老姐……” 昭庆靠在贵妃榻上,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 “本宫与李先生早有约定,我也不会过问。” 滕王一下噎住了。 “咳咳!” 这时候,那位海先生终於咳嗽一声,开口道: “李……先生。” 他故意拖了个长音,见李明夷看过来,才笑道: “昨日听闻公主府邸庆功宴上,有一颇具才学手段的高士,当堂辩驳的那谢少卿哑口无言,震惊四座,大出风头,我还揣度是谁,不想竟是你。” 李明夷笑呵呵道:“这位……怎么称呼?” 熊飞表情古怪了下。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海先生一滯,八字鬍有些恼怒地上翘,旋即又恢復笑容: “在下乃滕王殿下门客,旁人抬举,都称我一声『海先生』。” “哦,老海。”李明夷笑著点点头:“有何指教?” “……”海先生皱了皱眉,未语先笑: “苏镇方此人,乃是我们王爷在意,打算笼络之人。只是因其身份,一直未敢轻举妄动。 此番公主殿下一番好意,我们王爷自然心中感激,只是得知此事竟全权交由阁下主办后,不免忧心。” 略一停顿,他道: “阁下这番小恩小惠,以刘大莽等人入手,与苏將军约见的手段,的確可圈可点。但……若只想凭藉这点恩惠,便想笼络此人,未免……啊!在下多嘴,我绝无质疑李先生手段之意。 当日怡茶坊外,阁下一言退敌,也著实令在下嘆为观止,大为汗顏,只觉虚长年岁。阁下少年天才,便是当朝杨阁老,徐太师与阁下这般年纪时,也稍显不如……” 李明夷微笑听著,总觉得今天屋子里瀰漫一股茶香…… 昭庆也打了个喷嚏。 海先生吹捧的语气: “故而,我想著,阁下昨日此举必有深意,想必是手到擒来,那苏镇方已被小先生折服?或不日便会上门拜见也说不定…… 呵呵。只是我说与其他门客听时,却听到些质疑,无端揣度阁下举止鲁莽,尤其听闻昨日苏將军与先生交谈后,怒气冲冲,飞奔下楼,绝尘而去……因此,便有人猜测,是阁下言语失当,惹恼对方,反而坏了殿下徐徐图之的大计。” 海先生义正词严:“在下虽相信阁下手段神仙难测,只是终归人言可畏,且……兹事体大。” 他转而看向滕王,拱手认真道: “殿下也是担心出了岔子,故才由此疑问。” “啊对对对!” 小王爷见海先生朝自己眨眼,猛点头,表示赞同。 对老姐的安排,他原本是不敢多问的。 昨天听了熊飞匯报后,本来还挺高兴,觉得李明夷这招挺厉害…… 但说给海先生知道后,这位备受他信赖的“首席门客”忧心忡忡,一通分析利弊,惊得小王爷一身冷汗。 这才有了大清早,来公主府“兴师问罪”的一幕。 “姐……你看……” 贵妃榻上,昭庆始终看戏的模样,这会一双漂亮的眸子才看向李明夷,淡淡道: “李先生,你觉得如何?” 41、苏镇方求见(感谢紫罗兰盟主打赏) 昭庆的眼神中带著一丝幸灾乐祸,似乎想要从李明夷脸上看出恼火的神態。 但她失望了。 李明夷表情平静淡然,面对首席门客的茶言茶语,他好似狂浪孤舟上手持鱼竿的钓手,没有暴露出半点情绪。 他已经看懂了。 眼下的局势其实並不复杂,根源只在这个海先生。 身为滕王的“首席门客”,对方的地位本来稳固,一派光明。 可李明夷的出现,於他而言绝非好消息。 怡茶坊外,李明夷大出风头,他这个首席门客全程路人,再到庆功会上,昭庆公主不加掩饰的提携姿態……这些,都被海先生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等得知李明夷去寻苏镇方后,这种焦急达到了顶峰。 他与其他的门客们不敢想,倘若继续让李明夷崛起下去,岂非要取代他们的地位? 衬托出他们的无能? 尤其昭庆与滕王关係如此紧密,李明夷虽在公主府门下,但却与他们构成直接的竞爭关係。 因此,海先生才死死抓住李明夷贸然接触的“错漏”,鼓动滕王发难。 目的无非是令李明夷失宠。 不过许是不想得罪公主,所以,他没有选择抨击。 而是反其道行之…… 主打“捧杀”二字! 先大肆吹捧,將李明夷捧的高高的,仿佛他一出手,苏镇方纳头便拜。 之后再茶言茶语,暗暗挤兑。 至於是否能成功,海先生並不担心,因为在他看来李明夷这次步子太大了。 苏镇方是何等人物?那是执掌禁军兵权的! 虽在秦重九之下,却也是任何一方,都不敢怠慢的角色。 这样的人物,岂会被三言两语,一点恩惠就拿下? 简直是笑话! 所以,海先生篤定,这是一个让李明夷失宠的绝佳机会。 至於昭庆公主,態度上无疑是要保护李明夷的,但这个坏女人心是脏的,那天被李明夷用橘子坑了一次,她“记恨在心”,也乐得看海先生蹦噠。 当然,她会始终掌控局面,不会真的让李明夷丟了场子,毕竟这里可是她的地盘,岂会容许外人发难? 所以,昭庆是想等李明夷向自己求救,她再出手平息此事。 “我如何觉得?”李明夷想了想,笑容真挚: “我觉得老海说的的確挺有道理的。” 呃…… 海先生噎住了,没料想到这少年如此轻易中了套路。 甚至怀疑,自己等人是否太过高估这少年? 海先生眨眨眼:“既如此,谈话经过……” 李明夷真诚道:“但这个的確不能说。” 海先生皱了皱眉,换了称呼:“李小友,二位殿下在此,你莫要说气话。” 李明夷摇头,很认真的样子: “是真的不方便说,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听的。” 海先生瞪大眼睛,感觉自己被冒犯了! 李明夷突然笑著反问: “说来,方才海先生说你们另有大计,预备徐徐图之,我也好奇,既然有人质疑我举止鲁莽,那敢问,王爷的门客们又做了什么? 还有,东宫如此跋扈,阁下身为首席门客,总也不会毫无建树,坐看殿下受辱吧?” 同样茶里茶气的反击…… 呵! 好像谁不会一样。 海先生八字鬍上扬,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自信地道: “既然阁下诚心诚意地发问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在下昨日其实也已出手,成功笼络了一位实权文官……那便是户部正五品郎中主事黄澈,黄郎中!” “虽然,黄郎中在地位上远不如苏將军,但在下拉拢了这位却是实实在在的。总比有些人好高騖远,直奔二品大员来的实在。” 他不装了。 中门对狙,来呀! 户部郎中,黄澈? 听到这个名字,李明夷表情一愣,神態微妙了一下。 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敏感。 不过,他的神態却被海先生理解成了惊愕,顿时愈发得意,侃侃而谈道: “在下以为,与东宫抢人,首要便是思路正確。 如今东宫势大,太子终归占著名分,位高权重的那批大臣紧盯著陛下,要么根本不会站队,要么便是倾向於东宫。我们再如何努力,终归不会奏效。”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 “相较之下,那些五六品的中层官员,才是值得去爭取的。 尤其是其中的青壮派,如这位黄郎中,哪怕投靠东宫,也不可能被重视,只是个边缘人物,可我却对他诚信以待,他也明白,只有来王爷这边才有机会一展宏图……” 旁边。 滕王先是频频点头,觉得这番高论大有道理。 但越听,越觉得怪怪的,好像自己只能捡破烂一样…… 李明夷一声不吭,只是眼神愈发古怪,恰在这时,突然间门外传来声音: “殿下!府门外军中主簿,严宽求见!” 霎时间,屋內所有人都怔了下。 前日怡茶坊外,那个落荒而逃的严宽? “严宽?”小王爷腾的一下站起来,眼神阴狠,“他还敢来?!” 李明夷也有些意外,心说这炮灰竟然还带返场的…… 昭庆眼神一凝,道:“把人带进来。” 屋內一时安静下来,滕王坐下,所有人安静地等待著。 没一会,一个国字脸,穿靛青色长袍的中年人走进屋子。 严宽面无表情,顶著黑眼圈,人憔悴了不少,但精气神仍充足,甫一进屋先恭恭敬敬行礼: “见过滕王殿下,公主殿下。” 昭庆稍稍坐直了些,居高临下审视著他,幽幽道: “严主簿不在太子跟前伺候,来本宫这里所为何事?” 严宽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幅度很小的微笑: “回稟殿下,下官此来正是奉太子之命,来向王爷传一句话。” “什么话?”小王爷皱眉。 严宽笑容愈发明显: “昨日,户部郎中黄澈上门,求见太子,说王爷手下的一位门客找到他,极力拉拢,许下诸多好处,黄郎中表面应承,实则只是懒得与那人多废话,將之打发走后,便来寻太子告罪,以表忠诚。” 他目光投向霍然变色的海先生: “我家殿下说了,请王爷管好手下人,莫要死缠烂打,以免貽笑大方,丟的是皇家的脸面。” 滕王一下又站起来了,怒髮衝冠,双拳攥紧,双目圆睁,作势要一拳打过去,但强行忍住了! 昭庆公主也彻底坐了起来,眼神冰冷至极! 挑衅! 对方分明是上门挑衅!或者说是讥笑…… 偏偏,他们又无法有力还击,连一个五品郎中都拉拢不到,还被人反手卖了……委实太过难堪。 海先生更是面色通红,严宽的话仿佛巴掌,打的他脸火辣辣的…… 好疼! “还有……”严宽又转头,看向坐在屋內的李明夷,视线中蕴含著藏得很好的怒火。 他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少年,但此刻才看向他。 “严主簿,之前的事情了结的如何?”李明夷微笑问道。 严宽面颊抽搐了下。 收受贿赂,放走王东的事,最终还是由他自己向太子告罪。 因宰相范质投效了新朝,加之他竭力澄清,太子最终將这件事压了下来。 甚至没有惩罚他,只是轻描淡写勉励了他几句。 但严宽清楚,自己已经在太子面前失去了信任,光明的仕途几乎断裂。 他唯有更凶狠地办事,为太子衝锋陷阵,才有机会重新获得器重。 因此,他才请命,冒著被愤怒的滕王砍死的风险,来到这里传话。 “李先生,”严宽挤出没有情绪的笑: “我家殿下听闻你这两日表现,颇为欣赏,特命我带句话,只要李先生肯弃暗投明,来我东宫帐下,太子殿下必然……” “严主簿!” 昭庆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黑心公主目光幽幽的,好像要生吞了他一般。 当著她的面,在她的府邸中挖她的人……若今日不予以反击,等消息传出去,她姐弟二人就真在朝廷中沦为笑话了。 这一刻,她甚至有了杀死严宽的衝动。 “二位殿下莫要动怒。”这时,李明夷温和的声音安抚下了姐弟二人的情绪。 李明夷正要开口,忽然间,他耳廓动了动。 熊飞抬起头。 坐在桌案旁的双胞胎姐妹同时看向了窗外。 旋即,屋內眾人隱约听到了府门外传来马蹄声,再然后,院中下人高昂的声音贯穿厚厚的窗子,传递进每一个人耳中: “侍卫步军都指挥使,苏镇方將军求见!” —— 【榜单衝到总榜十八了,你们牛逼!】 42、他是一个奇蹟 清晨。 公主府所在街巷尽头,一骑奔马“噠噠”而来,苏镇方风尘僕僕,仍是昨日出城时那套衣裳,端坐马上。 他眼球中儘是血丝,一夜未睡,但精神异常亢奋。 “唏律律。” 勒马在府邸门外停下,苏镇方翻身下马,叩动门环。 很快,门房疑惑地拽开门,意外於今早登门的人一个接一个的…… 可很快,当苏镇方將一枚腰牌丟过来,报出身份后,这种疑惑就转为了惊愕。 “苏……苏將军?” 门房没见过对方,但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京中更不可能有人胆敢冒充。 苏镇方微笑道:“烦请通报公主,说苏某人来访。” “哦……好!將军稍等,我这就通报。” 门房不敢耽搁,转身要走。 却给苏镇方叫住:“问一下,李先生此刻可在府上?” 他来这里,目的就是见李明夷,当面感谢。 昨晚,苏镇方与王喜妹团圆,在村中住下,一夜未眠,与喜妹彻夜长谈,互道多年衷肠,说不完的话,一直聊到了天明,王喜妹的眼泪打湿了三条手帕。 期间,他也询问过是否有人来调查过,但得到了否定的答案,这令苏镇方愈发好奇,李明夷是如何得知母子下落的。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苏镇方不惑之年,找寻回了当初的恋人,並收穫了一个被教养的很好的儿子。 何等喜悦! 直到黎明时分,苏镇方才返回京师,以他的官职无法长久滯留在外头。 同时,母子二人也需要收拾一番,辞別亲友,才能跟隨他进京城將军府邸居住。 更何况,以苏镇方今时身份,迎接回妻女,自然要风光大办,急不得。 而他回京的路上,心想的另外一件事,便是来答谢李明夷。 如此大恩,他必须要当面报答,寒风中,他心中更已暗自下了个决定。 “李先生?哪位……” 门房怔了下,委实是他著实难以將眼前的指挥使与殿下身旁那个小隨从联繫起来。 但他脑子灵光,只说没注意,苏镇方也没深究,既然李兄弟在公主府任职,肯定能找见,无非早晚。 接下来,便有了下人高声通报的一幕。 …… …… 屋內。 “苏將军来了?!” 这一刻,除了李明夷外,所有人都愣了下。 旋即,昭庆美眸霎时间看向椅中少年,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小王爷也反应过来,霍然看向李明夷: “苏將军怎么来了?” 在姐弟二人看来,唯一会导致这件事的,只有李明夷昨天的举动。 海先生涨红的脸上,目光驀地闪烁了下,心生不安。 “不会吧……刚说苏镇方回来拜见……不,绝不会是那样,定是这少年郎惹恼了对方,人家来兴师问罪。一定是这样!” 他心中自我安慰著。 同时,又生出一丝庆幸来。 恩,自己虽然小丑了……但只要李明夷闯祸更大,出的丑更大,遮过自己……大丑遮小丑,相对而言,他受到的指责也会减小,上等马和下等马,终归是对比出来的…… 这个世界,就是个比烂的世界啊…… 这属於海先生自己的“小丑相对论”! 李明夷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气定神閒地微笑道: “殿下请苏將军进来就是,绝不会是坏事。” 昭庆眸光闪烁了下,从贵妃榻上站起身: “走,隨本宫迎接苏將军。” 海先生张了张嘴,只好压下质疑的话,跟著眾人推门走出院子,並吩咐下人把人请进来。 很快,苏镇方大步走入院子,目光在几人中一扫,在李明夷脸上停顿了下,微笑点头,旋即才拱手抱拳: “苏某见过公主殿下,滕王殿下。” 话语一顿,他又看向李明夷,眼角鱼尾纹扩散开:“李兄弟,我们又见面了。” 李明夷含笑道:“將军可已如愿?” 苏镇方笑著点头。 宛若打哑谜一般。 看的其余人大为茫然,不过“李兄弟”这个称呼一出,再迟钝的人也能咂摸出滋味了。 苏指挥使早已过不惑之年,却对少年的一个隨从以“兄弟”相称,若传出去,足以令许多人跌掉眼球。 海先生脸色一白,不安感愈发强烈。 昭庆姐弟也是意外至极,不过院中並非说话场所,昭庆笑著请苏镇方进屋。 又瞥了眼跟在人群中的严宽,淡淡道: “冰儿,送严主簿出府。” “是。” 冰儿上前,一抬手,朝著脸色阴晴不定的严宽道:“请吧。” 严宽心中一万个不愿,苏镇方的出现委实令他心惊,但被驱赶,也只能沉著脸离开。 从始至终,苏镇方都没正眼看他。 …… 温暖的室內。 眾人分宾主落座,先是一阵客套寒暄,昭庆才好奇开口: “不知將军清早登门,所为何事?” 滕王也心如猫抓,看过来。 苏镇方大马金刀,坐在椅中,淡然一笑: “苏某冒昧登门,乃是为李兄弟而来。昨日,苏某与李兄弟意外结识,相谈甚欢,李兄弟更帮我解开了一个心结,故而才登门当面感谢。” 啊这……眾人面面相覷,心中好奇心攀升至顶点。 不知道李明夷昨天到底与他说了什么,又解开了什么心结,能令对方如此作態? 简直……热络的不像话。 而苏镇方顿了顿,又继续道: “此外,之前公主殿下设庆功宴,也曾发请柬邀请苏某,但彼时公务繁忙,未能到来。今日得空,也是顺道向殿下致歉。” 此言一出,姐弟二人脸色都不对了! 因为这句话隱含的意思,更为惊人。 公主府设宴,广发请柬,苏镇方之所以没来自然不是因为公务繁忙。 真实原因在於,他身为太子党,自不可能来赴宴,这涉及到立场问题。 可苏镇方如今却口口声声,为未能前来而致歉……这话隱含的表態,就细思恐极了。 连滕王这个脑子不大好使的,都觉察出了不对,他訥訥地道: “將军的意思难道是……” 小王爷心头有了个猜测。 一个令他惊悚的猜测! 那就是李明夷当真说服了此人,苏镇方今日来投效他了! 按理说,涉及皇子爭斗这等话题,几乎无人会敞开了说,往往点到即止,苏镇方也不好说的太明白。 他也不该问,会露怯。 但这件事委实太离谱…… 苏镇方顿了顿,索性语气认真了几分: “苏某知晓王爷想说什么,我虽因陛下委任,曾与太子搭档。但並无意参与朝堂人事之事……此番登门,只因欠了李兄弟一个人情,而李兄弟既在公主府效力,日后……苏某或常来这边,公主殿下若有什么难事……在苏某权责范围內,看在李兄弟面上,亦可提供些许帮助……” 这话,已经直白的不能再直白了。 翻译过来,就是他將脱离太子阵营。 当然,也不会正式为滕王效力,但会以“私人关係”,帮助昭庆公主。 无异於间接地,站在了滕王这一边。 这是他愿意做出的最大让步,毕竟,这个人情是欠李明夷的,而不是欠的滕王。 而这也是他想到的,报恩的法子: 送恩公一个锦绣前程。 可饶是如此,这於滕王而言,也已是巨大喜讯。 只要消息传出去,朝臣们自然会理解为,滕王阵营將苏镇方从太子那边拉拢了过去。 而这无疑,会彻底扳回局面。 之前因刑部尚书周秉宪造成的不利,將彻底逆转! 虽说刑部尚书与步军都指挥使都是二品,但周秉宪乃是南周旧臣,投降过来的文臣……天生地位低一大截。 可苏镇方,乃是跟隨颂帝一起造反,根正苗红的“奉寧派”! 亦是实权大將! 其中区別,无需赘述。 至於那个五品的户部郎中……呵,还叫事?送给东宫就是了。 姐弟二人再次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的欣喜。 可旋即,一个更大的疑惑涌上姐弟心头。 歘—— 昭庆、滕王与屋內眾人,同时看向了一旁笑眯眯坐著的少年。 宛若在看一个奇蹟。 43、闺房中的画 他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疑问浮现在每个人心头,昭庆漂亮的丹凤眼中,浓浓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了。 毫无疑问,绝非依靠对刘大莽等人的接济。 这也意味著,关键在於二人於包厢中的那场秘密谈话。 “敢问……”小王爷是个急脾气,心里装不下三斤困惑,憋不住问道: “苏將军,李明……李先生帮了你什么?” 好傢伙,这得是多大的人情哇……滕王心里想著。 这句话一出,苏镇方也终於彻底確定,此事的確与面前姐弟无关。 喜妹的事,当真是这少年自己的消息了。 公主从哪里收了这样的一位隨从?苏镇方也很好奇,但他不会问。 而且……他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若这个人情源於昭庆姐弟,於他而言也会倍觉压力,天潢贵胄的人情是好拿的? 但若只是李明夷个人的恩情,苏镇方觉得,以自己的地位还是有底气报答的。 今日登门,投桃报李是其一,其实更深层次的目的是替李明夷邀功。 苏镇方刚才那番话一出,李明夷就成了姐弟二人与他的连接纽带。 这意味著,李明夷的重要性与地位,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任何人要打压他,都要掂量一下是否会让他苏镇方不悦。 因而,面对滕王的询问,他只是呵呵一笑,看向了旁边的少年,说道: “这个嘛……恕我不便说。” 恩,他答应过对方,不向外人透露那场对话。 哪怕……要不了多久,等喜妹给他风风光光迎接回来,滕王也能猜到对话的內容。 “这样啊……”滕王难掩失望。 昭庆笑吟吟道: “如此看来,李先生著实给了本宫一个惊喜。恩,將军来的这样早,可曾用过早饭?本宫命厨娘整治一顿饭菜,算补上庆功宴如何?” 苏镇方却婉拒道: “不劳烦殿下了,苏某还得回军营,便不叨扰了。” 他站起身,再次看向李明夷,露出笑容,豪迈道: “李兄弟,老哥我还有事,今日抽不开身,待过两日,再请你来我府上小聚,可莫要推辞。” 李明夷起身微笑: “將军身兼要职,先且去忙,你我日后都在京中,有的是机会见面。” 苏镇方故作不悦: “还叫將军?莫不是嫌弃老哥我年岁太大?將你叫老了?要不,你叫叔伯也行。” 他的年龄,的確是叔伯辈分的。 “这……苏老哥说笑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李明夷勉为其难道。 他又不傻,兄弟和叔侄地位差了一大截呢! 至於年龄差什么的,就不许有个“忘年交”? 苏镇方这才展顏一笑,拱手告辞,急匆匆回军营去。 …… 等眾人在府门口,目送人离开,李明夷就感觉身后两道目光冷颼颼的,他转回身,就见昭庆眸子幽幽的,滕王也一脸惊奇。 “李先生,聊聊?”昭庆盯著他道。 你好像要吃了我……李明夷扯了扯嘴角:“在下遵命。” “姐,我也……”滕王兴冲冲的,也想加入,却被昭庆一个眼神逼退:“你先回去,知道该怎么做吧?” 滕王脸垮了下来,耷拉著脑袋: “知道。” 他接下来,必然要儘快將苏镇方投靠的消息散播出去,並利用这个大好机会,主动出击,加大力度抢人。 “那还不去?!” 昭庆瞪他,又忽然上前,拉著弟弟低声耳语: “切记,要熊飞与你这门客守口如瓶,绝对禁止泄露李明夷和苏镇方的关係!” “为什……”滕王下意识反问,旋即醒悟过来: 若消息泄露,只怕东宫真要下大力气挖李明夷了! 滕王立即转身离开,叫上了呆呆的熊飞,准备回去仔细叮嘱。 而一旁全程懵逼状態的海先生仿佛已被彻底遗忘了。 他既震惊於李明夷的手段,又尷尬於自己之前还阴阳对方鲁莽……不过……恩,起码自己招揽户部郎中黄澈那件事,应该不会被小题大作了…… 只是……想到李明夷今日之后,在王爷眼中的地位……海先生又忧心忡忡起来。 “是个劲敌!” 远处。一条隱蔽的巷子內,严宽脸色难看地望著苏镇方离开,他立即转身离开。 他要將这个消息,回稟太子殿下! …… …… 李明夷跟隨公主,重新返回了正房。 等双胞胎关上房门,屋內只剩下四人了。 昭庆重新坐回了贵妃榻,旋即笑吟吟,招呼李明夷坐在她旁边,也就是滕王的位置。 “殿下你这副热情態度让我很不適,你可以恢復以往的高冷。” 李明夷边坐下,边打趣道。 “……”昭庆敛去笑容,恢復了京城贵女高高在上的姿態,乜著眼睛: “你不喜欢?我以为,你该很得意於本宫对你热切些。”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 “殿下说笑了,在下侥倖贏了一次而已,得意倒也谈不上。” 呵呵,侥倖……昭庆扯了扯嘴角,忽然正色起来: “你说过,会向本宫匯报经过。” “当然。”李明夷笑了笑,並没有隱瞒的想法,反正要不了多久,她也肯定能得知。 於是,李明夷便將昨日的经过娓娓道来,先说起了刘大莽等人,昭庆虽听熊飞说过,但此刻听李明夷讲述,又是別样一番滋味。 很快,李明夷说起了包厢中,与苏镇方的谈话內容。 当昭庆听完这个故事,恍然大悟,喃喃道: “竟是这样……怪不得,他对你如此这般……” 身为公主,她对於苏镇方寻找“初恋”的事並非一无所知,这在奉寧派军中,也不算特別隱秘。 只是时间太久,苏镇方自己都几乎再不抱希望,所以她一开始,甚至都没想起这茬。 尤其,她惯性地猜测李明夷会用什么把柄,拿捏对方,没想到竟是打起了感情牌。 “你没说你还知道王喜妹的下落。” 昭庆幽幽地道,漂亮的瓜子脸上充满了不甘心。 李明夷理直气壮:“殿下也没问啊。” “……” 昭庆气的有些牙痒痒,心中冷笑,心说仿佛我问了,你就会说一样…… 屋內安静了下,二人瞪著眼睛,看著彼此,谁也没吭声。 终於,还是李明夷率先露出玩味笑容: “殿下,说好的半月之约,在下一日就完成了,那是不是,该到了履行约定的时候?” 昭庆表情一滯,袖中玉手攥紧,呼吸也屏住了一般。 是了,她与这傢伙是有过约定的,二人谁贏了,就可以索要对方拥有的一样东西。 她肯答应,是觉得稳操胜券,且对李明夷身后那个情报网很是垂涎。 但她输了…… 李明夷见她不语,表情夸张: “殿下莫不是输不起?” 昭庆应激般呼吸急促起来,仿佛被看扁了,冷笑道: “你当本宫是何人?既答应了你,便会守约,这偌大府邸中,你看上什么自己挑!” 掷地有声! 唉……李明夷心中感嘆: 如今的昭庆仍太稚嫩,若是十年后,说不得就不要脸地反悔了,但现在的她,还保持著难得的一点良心…… 简直太棒了! “既然殿下说了,那我便不客气了。” 李明夷笑容灿烂,旋即露出思索的神色。 昭庆面露冷笑,实则心臟悄然加速,有点打鼓。 她並不担心对方索要財物,更担心这傢伙会要些令她难受的东西。 哪怕对方理应不知道府內有什么,但她都没注意到,自己已下意识地认为这少年无所不知了。 房间內无人说话,时间在李明夷的沉吟中变得格外缓慢。 空气都仿佛粘稠起来。 “想好没有,快些选!” 无形的压抑气氛中,昭庆有些小暴躁地催促。 李明夷一脸为难道: “在下思来想去,著实难以抉择,说起来,要说这公主府內,除开殿下最为耀眼夺目外,便是冰儿、霜儿两位姐姐令我印象深刻了……” 房间角落,双胞胎姐妹顿时瞪大眼睛。 这是奔她们来的? 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昭庆面色难看,她最担心的,就是李明夷索要人。 她眼神顿时十分幽冷,仿佛在看一个变態。 是啊,男人哪个不是色中饿鬼?何况是双胞胎? 自己早该预料到的……她心中升起强烈的悔意。 “殿下?”李明夷察觉到她的脸色,故作惊讶。 冰儿眼见公主为难,心一横,以自我牺牲般的悲壮上前一步: “殿下,冰儿可跟隨李先生。只望留下妹妹保护殿下左右。” “姐姐……”霜儿急了,忙上前道: “殿下!霜儿愿往,只求留下姐姐在您身边!” 不是……你们这爭相赴死的样子是闹哪样?我就那般不堪吗?搞的我和黄世仁一样……李明夷无力吐槽! 昭庆看著跟隨自己数年的两个心腹,自我牺牲的样子,不禁大为感动,愈发不肯开口。 李明夷无语道: “殿下,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两位姐姐了?” 呃? 三女同时怔住。 “你不是要她们?”昭庆难以置信。 李明夷无奈的语气: “在下只是想说,君子不夺人所好,所以虽然两位姐姐如此优秀,但我只能遗憾放弃。” 昭庆表情怪异,她怀疑这傢伙在戏耍她,但没有证据。 冰儿、霜儿鬆了一口气之余,生出强烈的尷尬,垂下头,有脚趾扣出三室一厅的衝动。 昭庆深深吸了口气,平復情绪,不悦地道: “不要卖关子了,你要什么赏赐儘管说,府內有的,自会允你。” 李明夷微笑道: “我听说公主殿下有给自己绘画的喜好,这样吧,我也不贪图什么,只要殿下闺房中床榻下诸多自画像中的任意一幅就可以了。” 昭庆豁然瞪大了美眸,见鬼了一般! 他怎么知道?! 双胞胎姐妹齐齐抬起头,露出疑惑的神色,她们是知道自家公主有这个爱好的,只是每次绘画,都是关在房中,不准她们进入。 不过……终归只是画像罢了,公主为何反应如此巨大? 下一秒,只见昭庆沉吟了下,说道: “要不我们重新谈谈,將冰儿、霜儿赐给你的事?” 双胞胎:??!! 44、破冰 最后,以双胞胎为赏赐的话,还是收了回去。 “换个条件。”房间中,昭庆目光平静地看过来,谈判道:“除了……画,也除了她俩,其余条件隨便你开。” 李明夷摇头道:“在下只要画。” 二人对视著,彼此目光撞击在一起,愣是针锋相对起来。 长舒一口气的双胞胎姐妹大为惊奇,愈发好奇殿下为何如此作態。 不怪她们。 这涉及到昭庆一个极为私人的“癖好”。 恩,身为將军之女,她从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书画一道,尤擅人物。 且喜爱为自己画像……这並不特殊,很多擅画之人,都做过类似的事,以此为癖好的也不少。 李明夷求购一幅公主画像,虽略有逾矩,略显轻佻,但也不至於令她反应这么大。 可关键在於……昭庆画的那类,怎么说呢,恩……该归属“私房写真”一类了。 当然,尺度並不大,也只是换些室內穿的衣裳,不同的扮相,摆出些体现美丽的姿態而已…… 恩,高冷的坏女人包反差的。 这涉及到游戏画师一个精妙的巧思,在《天下潮》中,昭庆作为高人气角色,周边卖的飞起,而不同的换装,皆以自画像的形式出现。 李明夷还买过她的写真集和亚克力立牌…… 可於昭庆而言,这无疑是极私密的闺房乐趣,连形影不离的双胞胎都不清楚,他怎么知道的? 昭庆心中有些惊悚,伴隨著强烈的羞恼,耻感,还有一丝丝被外人戳破的刺激情绪。 她板著脸,很凶狠的模样,试图掩饰心中的慌乱。 眼前的少年在她眼中,愈发云山雾罩,神秘了起来。 还有……也更无耻起来。 “一万两。”昭庆沉默片刻,突然说道:“给你一万两白银。” 她愿意用一万两,买下自己的画不流失。 李明夷摇头:“在下对钱不感兴趣。” “一套宅邸,”昭庆眼睛不眨,再次开价,“以你的身份,侯府那等宅子你拿不了,但城內好地段的三进大宅,隨便你挑。” 李明夷依旧摇头。 昭庆气恼起来,俏脸含煞: “你是不是以为,有了苏镇方做靠山,本宫无法奈何你?!” 对啊,不然呢……李明夷心中嘀咕。 若不是有了资本,他也不会兵行险著提出这个要求。 他当然不是恶趣味,虽说收藏前世二次元偶像私房是个蛮有成就感的事,但他没那么无聊。 他是故意的。 故意逾越雷池,突破昭庆的心理防线与底线。 在李明夷的计划中,昭庆是他的保护伞,日后隨著势力愈发庞大,必然会遭遇朝廷的调查。 所以,他需要一个可靠又强力的靠山,而若自己只是有价值,於昭庆而言,这层关係是不够牢固的。 李明夷想要彻底与昭庆,乃至滕王这艘大船焊死,就必须不只是一个隨从、门客或谋士。 而是在私人关係上,更进一步。 因此,他选择了这个突破口,踩在昭庆发飆与忍耐的交界线上。 只要能突破这一层,那在心理层面,二人的关係就会更紧密,这涉及到心理学上的机制。 就如前世某些公司臭名昭著的“破冰”,新入职的员工要暴露自己最私密的事,以此令彼此互信。更进一步,则是一同犯罪。 “呵呵,”李明夷笑了下,以退为进道,“殿下若不肯履约,大可將此事付之一笑,只当之前约定是你我玩笑而已。” 昭庆:“……” 她憋得很难受! 她绝不愿意给李明夷留下一个言而无信的印象,若是之前,倒也无妨。 承诺什么的……呵,別幼稚了。 可如今苏镇方摆明了因李明夷而靠拢过来,这个时候,她虽贵为公主,还真不敢將李明夷推远,甚至要竭力拉拢。 她甚至也早洞悉,李明夷故意將这个“人情”用在他自己身上,而非贡献出来,无疑也是存了私心……这是人之常情。 可代价於她而言,未免…… 她几乎能想到,一旦画像交出,她就再难以在对方面前扮演高冷威严。 “罢了,在下还有些事,也不再叨扰。”李明夷见状,起身告辞。 转身就往门外走,心中默念:一、二、三…… “等等!” 身后传来昭庆的声音。 李明夷嘴角上翘,疑惑地转回身。 只见昭庆咬牙切齿的模样,深深看了他好一会,才驀地嫣然一笑: “李先生將本宫看做何等人?既是约定,岂有不遵守的道理?先生且稍等片刻,本宫这就取来。”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忍了! 说罢,她盈盈起身,拖曳长裙,姿態优雅如高傲的黑天鹅,径直走出门去。 …… 李明夷饶有兴致地坐下,抓了盘中花生吃,等了足足两盏茶功夫,昭庆终於折返回来。 手中攥著一只粉白的长长画轴,捲起来,用红绳繫著。 这是她精挑细选了好一阵,自觉最无伤大雅的一幅。 她也不担心这画卷流出,一来任何胆敢暴露宣扬的,都將面临杀头的罪责。 二来,哪怕传出去,也没人会信这是真的,只会认为是某个画师有幸见了公主容貌后,自己臆想的。 “这是你要的。” 昭庆施施然回了贵妃榻,將画轴递过去,风轻云淡,仿佛里面画的不是自己。 “多谢殿下赏赐。” 李明夷微笑接过,隨手就要解开红绳,结果“砰”的一声,画轴给眼疾手快的昭庆双手狠狠摁在了茶几上。 “……” 二人近距离对视,李明夷无语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昭庆很没风度地身体前倾,双手摁著画轴,脸色不大好看: “你要做什么?” “验货啊。”李明夷一本正经。 昭庆面无表情,语气幽幽: “你觉得本宫会在这等事上作假?” 她的確不屑於作假,主要是无法接受陌生男子当著自己的面展开画卷观摩比对。 李明夷认真道:“殿下自然不会,只是……” 昭庆:“没有只是!本宫说不许就是不许!” 李明夷沉默了下,忽然眨眨眼,道: “若是在下拿东西来换呢?比如……殿下想不想,让太子那边更痛一点?” 昭庆一怔,她神色倏然严肃认真了起来: “什么意思?难道说,你还能挖来其他人?如苏镇方这般?” 涉及到正事,那点羞耻立即让位於利益。 李明夷主动收回手,將画轴放在小桌上,笑著摇摇头: “在下可没那般神通广大。苏將军这种,放眼朝廷也是屈指可数的。当然,若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官员,在下倒的確还有信心,再笼络几个。” 昭庆也收回手,摇头道:“小官员就没必要了。” 她需要的是有分量的角色,杂鱼毫无意义。 李明夷笑容不改: “不过,虽难以再挖人过来,但让东宫难受的方法不只有抢人,还有废人。” “废人?”昭庆面露疑惑。 李明夷笑著点头: “比如,想法子让太子那边有地位的官员被罢黜,丟掉手中权力。將之废掉。” 昭庆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这个她熟。 朝廷之上,权术斗爭,最主流的其实便是彼此攻訐,將对手的人干掉。 可她很快又疑惑起来:“你不是说过,眼下手中没有什么对面官员的致命把柄?” 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李明夷给出的答案是改朝换代,很多以往的罪都不再是罪。 李明夷笑道:“谁说只有用以往的把柄,才能让人落马?” 昭庆美眸一亮,有心询问,但她已逐渐摸清这人的路数,知道是个喜欢打哑谜的,问了也白问,如今连拿捏他都难,只好问道: “你可以废掉谁?” 李明夷目光闪烁了下,吐出一个名字:“户部,庄侍郎。” 昭庆一怔。 庄侍郎……正是前天庆功宴上,曾出现在二人面前的那个文官,三品大臣。 户部掌管钱財,户部侍郎只屈居尚书之下,位子之重要可见一斑。 甚至从实际出发,比苏镇方还重要。 苏镇方虽高,但终归只掌管禁军部分兵权,职权实在受限。 且受到颂帝直接管理,可以说,越是和平的时候,越没啥大权力……调集百十个士兵,都要被朝廷问责。 可户部侍郎,就大不一样了。 更关键的是……如今户部尚书位置空悬,而內定的尚书位子,乃是南周门阀,清河李家的家主。 而李家,是滕王这一派的支持者! 所以,庄侍郎实际上,是太子安插在户部的一根钉子,目的就是来制衡户部李尚书。 有庄侍郎在,户部尚书就无法將整个衙门打造成铁桶一块。 不只是他,包括之前严宽提到的户部五品郎中黄澈,之所以受到太子和滕王双方拉拢。 真实原因,就是因为彼此都要爭抢对户部的掌控权。 太子想儘可能凿入更多的钉子,滕王则要儘可能拔除钉子,为户部李尚书扫清障碍。 因此,当李明夷提到这个名字,昭庆狠狠地心动了! “可是……”她美眸又透出浓烈的怀疑,“你是不是,又在戏耍本宫?” 45、意外之喜(感谢紫罗兰盟主打赏) 什么叫又? 李明夷一脸被污衊的模样,忿忿不平:“殿下何出此言?” 昭庆精致的瓜子脸显出不解的神色: “你既说出庄侍郎,想必对他很了解,更该知道他庄家能得以立身的根本,並不在於其他,而是在於其女庄安阳。 她是当今宋皇后的义女,便是太子的义妹,有这层关係在,庄侍郎如何能倒下?要知道,皇后与庄安阳的感情可不是一两日功夫,已有好些年了。” 某种角度上,庄侍郎的地位有点类似於“外戚”。 只要宋皇后地位稳固,且庄安阳不失宠,些许错处都可以被原谅。 这种情况下,昭庆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扳倒庄侍郎的法子。 李明夷自信一笑,也不解释,道: “那若我能办成此事呢?殿下愿意付出什么价码?” 昭庆觉得这话听著耳熟,才想起来二人约定拉拢苏镇方时,也有过这一幕。 说来也奇怪,正常的谋士隨从,都是先竭力办事,等办成了看主上心情赏赐。 可李明夷与她之间,似从一开始,就是先约好条件,再行动……等她反应过来不对劲,却已无法逼迫对方办事了。 “你还想要什么?”昭庆面露警惕地问。 李明夷笑了笑: “还没想好,恩,就要一件事如何?只要办成了,殿下就答应我一件事,恩,不会太过分的那种。” 可你这次已经很过分了……昭庆目光幽幽,心中仿佛有个小人,在疯狂敲响警铃。 本能告诉她,答应有风险。 但一来这个饵著实诱人,委实难以拒绝。 二来么……她反覆在心里掂量思考了几回,实在想不出这少年有何手段,能完成这不可能做到的事。 苏镇方好歹是有裂缝的蛋,苍蝇可以叮,可庄家有裂缝吗?据她所知没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权衡再三,她终於还是一咬牙,说道: “可以。但本宫还是上次那个条件,若你办不成……本宫也要你一样东西。” 小昭你还是太嫩,不死心啊……李明夷暗笑,点头:“一言为定。” “时限?”昭庆问。 “这次嘛……要久一些,至少一个月吧。” “好。” 二人商定,彼此都很满意。 昭庆是认定自己贏面很大,可以扳回一局。 李明夷想的则更长远些,庄侍郎?呵…… 剷除这名太子羽翼固然是他的目的之一,想要偷偷蛀空这座大颂朝,既要暗中发展自己的力量,也要不断削弱、打击颂帝的力量,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但他真正提起这一茬,还有一个更隱蔽的原因,便是那个户部五品郎中黄澈。 是的,这个小郎中才是他真正的目標,也是与谢清晏一般,想要拉拢过来的名单上的人物。 虽说其品秩不高,但李明夷锁定对方,自然是因为此人未来的特殊…… 况且,谁说五品永远只是五品? 若能將庄侍郎的位子空出来,运作一番,或许能將自己的人抬上去也不一定……李明夷细细思忖著。 这次的目標难度太高,远不如苏镇方那么容易搞定,他也要时间筹划思索。 而说完正事,他也没继续坚持当面打开画轴。 適可而止,把人刺激过了就不妙了。 李明夷抓起画轴,起身告辞,却被昭庆再一次叫住: “李先生可否找到了住处?本宫这里倒抄家空出一间宅子,地段不错,距离这边也不算太远,已经命人去收拾了,你若不嫌弃,便拿了去。” 李明夷这次拉拢了苏镇方,如此大的功劳,当然不可能真的只赏赐一副画就完事了。 那幅画只是二人赌约的內容,这座大宅才是昭庆真正的赏赐。 “殿下所赐,不敢推辞。”李明夷也没客气。 昭庆半靠半躺在贵妃榻上,恢復了慵懒的仪態,笑了笑: “稍后你隨时去找府內管家要宅子地契即可,对了,只有宅子没下人也不行,正好这段时日,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可用的下人,你有什么要求儘管提。” 改朝换代,一大批官员抄家下狱,那些官员的女眷,以及家中的僕役也都成了朝廷的財產。 不过官宦之女身份终归敏感,一般可以隨便赏赐的,还是那些婢女、僕役。 李明夷目光闪烁了下,想了想,故作轻鬆的道: “寻常官宦僕役著实常见,倒是宫里出来的我感兴趣些。” 昭庆一笑,毫不意外。 当夜政变,皇宫中数上千名宫女太监被捕,除开极少数有官职在身的入狱,其余人都被军营单独看押。 这两日,许多颂朝新贵也都在打这些宫里人的主意,用各种手段想买些宫人作为家奴。 “可以。”昭庆点头。 李明夷强调道:“不过我要,就要最好的。” 最好的?昭庆微微顰眉,斟酌道: “宫中最好的奴婢……恩,无非是西太后与小皇帝柴承嗣寢宫里的最好,不过西太后那边的宫女跑了很多,余下的也给人瓜分了……倒是那景平小皇帝宫里的,还剩下一些。呵,你若敢要,本宫便命人给你要来。” 她语气轻鬆,那些宫女如今正好在滕王手下,索要分配毫无难度。 只是宫里的人,並非所有人都有胆子收下。 尤其是地位高的官员,谁都怕万一哪个奴婢是个愚忠的,搞个刺杀什么的。 “景平皇帝的奴婢啊……” 李明夷似乎犹豫了下,才笑道: “那就这个了。” 昭庆並没有注意到,这一刻面前少年笑容中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是……期待。 …… 走出房间,李明夷並没有立即去验收宅子,只是找了府內管家要了契约以及地址。 约定明天白日再一起去看宅子。这种事要走个流程。 旋即,公主府又安排了一辆马车,將李明夷送回客栈。 路上,马车微微顛簸著,李明夷坐在车厢內,才將手中细长的画轴平方在大腿上,解开红绳,一手扯著一端的画轴,缓缓將画卷展开。 只见,白色的画纸上,好似网速延迟时代里,图片一点点刷新出来一样,一幅美人图映入眼帘。 画中,充满了少女感的昭庆公主端坐於闺房中,身披一袭艷红色的大氅,好似遮住全部身体一般,一手按著大氅下摆,一手握著一只布面小扇。 在画卷右上角,还有亲题的年月日,本该是印章的位置则被胭脂红色的唇印取代。 大氅?屋中? 不是……多热啊。 李明夷怔了下,继续往下展开,等看清了美人图全貌,才从画卷细节中窥见真相。 “嘖嘖,真空……” …… …… 皇城內东宫府邸中。 酷似赵晟极的太子於书房中,等到了匆匆赶来匯报的严宽。 “什么?!你说苏镇方去见了昭庆?!” 太子霍然起身,视线如狼般,死死盯著满头冷汗的严宽。 “是……殿下,卑职亲眼所见,苏镇方风尘僕僕的样子,毫不遮掩,卑职本想打探,却被昭庆公主驱赶出来,因而不知他们交谈了什么,只看到苏镇方离开时,公主与滕王等人一直送到门口,彼此颇为热络。”严宽小心翼翼的神態。 顿了顿,他又瞄著太子神色,道: “对了,苏镇方入府后,还专门与那个李明夷,也就是公主那个新隨从打了招呼。” 太子面色难看,在屋中踱步片刻,才道: “请冉先生过来!” “是!” 俄顷。 书房门被从外推开,吱呀声里,阳光裹著一角红裙蔓延进来。 “殿下,您找我?”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太子背对著门口,站在墙上一幅字画底下,將事情说了一番。 女人安静听完,有些明悟地道: “属下一直派人盯著公主府,昨日深夜的確送来消息,说那个唤作李明夷的少年隨从,昨日去了草园胡同……昨晚,苏镇方疑似出城,未曾回营。” 太子思忖片刻,沉声道: “哼!看来我那位昭庆妹妹又使了什么手段,去查一查,苏镇方那边出了什么事。” “好。” 被称为冉先生的女谋士又道: “殿下,那个李明夷这几日屡次三番出动,是否……” 太子摇头道: “区区一少年,无非是替昭庆传话办事的人肉喇叭罢了。冉先生以为此人值得关注?” 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属下只是本能觉得,此人不简单。” 太子想了想:“那就派人去跟踪一番。” 他並不想在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身上耗费力气,因此並不重视。 …… 李明夷回到客栈,將画轴收起来,推开窗子,感受著外头冷风扑面出神,思绪飘飞: “等明日我入住大宅,只怕我就会进入一些大人物的关注范围內。得格外小心些了。” “恩,柴承嗣的奴婢中,记得还有个厉害角色,原本担心引起怀疑,我没打算主动谋算这个……昭庆送宅子,倒是给了我意外之喜……不过,也要警惕,小心黑心公主往我宅子里塞耳目……” “以及……今晚……得做点准备了。” 今晚,是他与大理寺少卿谢清晏约定,见面的日子。 —— 【温馨提醒:理性消费,打赏適度哈,小额打赏,十块八块的就很好了,上千块与其打赏书,不如留著自己买排骨吃多香~ 又是两个盟主,属实受宠若惊了,压力倍增。另外也不需要衝榜了。无以为报,唯有爭取把故事写的更好看,而且后面的內容也的確很好看!】 46、酒肆中,接头人 傍晚时候,李明夷大摇大摆,走出了客栈,步行朝著附近的街市走。 隨著橘色的日轮一点点沉入地平线,气温迅速下跌,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 李明夷悠然閒逛的样子,实则暗暗警惕,因他隱约感觉到暗中有人窥伺著自己。 这是他成为“初窥门径”的修士后,感知增强带来的结果。 就如远古时代,野兽天生能感觉到丛林里敌人窥伺的注视,而人类却在漫长的进化中,逐步丟失了这赖以生存的本能。 “谁在跟踪我?公主和滕王那边?不……应该不是……” 李明夷思忖著,“最大的可能,就是东宫那边的人,严宽將白天的所见,匯报了回去,引起了关注?” 必须得甩掉尾巴。 李明夷神態自若,很快来到了街市。 这里夏天的时候会有夜市,十分繁华。 但冬日里就萧条了许多,街道两侧的吃食铺子仍聚集了许多人。 他找了家铺子吃东西,等人流更多后,起身混入人群,去成衣铺子,给自己买了个两套衣衫,又选了软靴。 自己穿了一件,又让伙计用包袱装起来其它。 而后趁著人多的机会,从铺子后门溜出,七拐八拐。 等確定暂时甩掉跟踪者后,他於行走间驀地低头,右手覆盖在脸上揉搓了下,人皮面具微调,已换了一副不起眼的平庸样貌。 这是他全新的身份! 与谢清晏接触,务必谨慎,他並不准备暴露“李明夷”这个马甲。 而后,他离开这片区域,又寻了个车马行,租了一匹劣马。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寒冬中,他骑乘劣马沿著东斜大街,再次前往大鼓楼附近。 半个时辰后,他抵达了城南“红泥酒家”附近,並在附近布置一番后,在这酒肆斜对面的麵馆开桌坐了下来,等待“猎物”到来。 …… …… 更早些时候,太阳还没落山前。 谢清晏完成一天的工作,步行出了大理寺,朝著家宅返回。 谢家的宅子距离大理寺不远,谢清晏习惯了步行回家,以此亲民,更多地了解民间百姓。 “嘎吱嘎吱……” 谢清晏踩著残余的雪粒,走在黄昏中,可往日会与他亲切地打招呼,行礼的街坊百姓们,却换了副面孔。 两侧的商铺老板、伙计们静静地望著他,神色各异,大部分带著若有若无的疏远和冷淡。 铺子里,一些客人,尤其是读书人眼神冷冽,低声议论著什么,更有人朝著他指指点点。 前方,有领著孩童的妇人走过来,看见谢清晏,妇人面色一变,拉著孩子匆匆绕行,避开他,仿佛他染了什么瘟病。 谢清晏隱约听见,附近街道的角落有人“呸!”了一声,伴隨著有人大声咒骂脚边一条乞食的黄狗: “狗东西!为了口吃的脸都不要了!” 黄狗:?? 谢清晏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行走,很快拐入巷子,回到自家宅邸外。 刚踏入院子,就看到家中老僕带著小廝,用铁铲清理墙角冻成冰的粪水。 “老爷……”家僕们紧张地用身子挡住那些粪水。 谢清晏眼角抽动了下,说:“又是有人泼进来的?”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从昨日起,就有人不时从院墙外头丟进来石头、粪球等杂物。防不胜防。 老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谢清晏抬手拦住,他摇摇头继续朝饭厅走去。 谢家饭厅內,圆桌上摆满了饭菜。 谢清晏唯一的妻子,儿子,女儿分別围坐在桌旁,等待他回来,只是气氛並无往日其乐融融,而是压抑。 “都说了不用等我。”谢清晏咕噥一声,將外套脱下交给丫鬟,在主位坐下。 抬手掀开了饭菜上扣著的,用来保温的海碗。 旋即他愣了下,只见饭菜分量少了很多,菜蔬也不新鲜。 谢家女儿面无表情地开口解释: “往日给咱家供应的菜贩说卖光了,只剩下蔫掉的菜,还有旁人不要的下水肉。” 她豆蔻年纪,脸颊残留婴儿肥,往日与父亲最亲近,只是如今也疏离冷淡了。 而往常菜贩、肉贩都会將最新鲜,最好的留下来,给谢少卿府上。 只因为京城人都知道,大理寺的谢少卿秉公执法,乃是一位“青天”。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谢清晏沉默不语,而后长嘆一声: “是我连累你们了。” 谢家长子忍不住道: “父亲也是为了保全家人……何必自责?” 中年髮妻小声道: “不妨事,明天我叫下人去远一些的菜市场买,也就……” 谢清晏將筷子重重摁在桌上,起身道: “今日没胃口,你们吃吧。” 他拋下家人,步伐沉重地走出饭厅,沿著迴廊进了书房。 关上书房门,夕阳彻底沉入地面,黑暗到来,他点燃桌上的灯烛,而后沉默地坐在桌旁,定定地盯著笔架出神。 “邦邦……” 院子外头,传来打更人报时的梆子敲打声。 谢清晏脑海中翻涌著这两日家中的变化,又想起了前天公主府內,李明夷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今晚,就是约定见面的时间。 自己要赴约吗? 谢清晏仍无法下定决心,因为这件事风险巨大,无论李明夷是在钓鱼,试探自己是否真心投靠大颂朝。 还是对方真的是景平陛下派来接触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下,去见面都要承受巨大的危险。 稍不留神,消息走漏,就是全家灭门的结果。 更重要的是,这会令他寧肯背负一世骂名,也保留下来的有用之身葬送。 可若不去? 倘若真是景平陛下在求救……谢清晏心头挣扎,脸庞在烛光中也扭曲了起来。 许久后,他终於还是有了决定,於是他再不犹豫,迅速起身,更换了一套衣服,又从床板下取出一个包袱。 之后,他走出书房,对下人说了句备车,而后以出去办事为由离开府邸,在后门坐上了马车。 “老爷,去衙门吗?” 驾车的车夫,是他最信任的老僕,为谢家工作了近五十年,视同亲人。 “去城南,大鼓楼附近。”谢清晏道。 老僕愣了下,並未细问,驾车前行。 谢清晏则打开包袱,其中摆放著鬍鬚、簪子,一套外衣……都是能简单改变容易的物件,將之塞入棉衣里层。 旋即耐心等待起来,等马车到了目的地,他先让老僕驾车从目的地附近经过,並在车厢中小心地观察。 没有瞧见异常后,他又让马车停在了一条街外,另外一间他常去的,有包厢的酒楼。 “在门口等我。” 吩咐一句,谢清晏进了酒楼,要了一个包间。 等吃食上全后,他才迅速取出怀中的鬍子,贴在脸上,又放下头髮,换了个髮型……等大概偽装了下,他才从酒楼后门溜出去,步行前往一条街外的红泥酒家! “应该没人跟踪我……不过这样一来,那个李明夷能不能认出我?”谢清晏有点担忧起来。 惴惴不安地踏入了那名为“红泥酒家”的酒肆,谢清晏在大堂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酒,一叠下酒菜,边吃喝,边等待起来。 又等了好一会,就在谢清晏觉得对方爽约的时候,易容后的李明夷迈步走入酒肆,目光一转,在谢清晏背后的那张桌子坐下,压著嗓子,低声笑道: “谢大人,陛下没看错你,你终究还是来了。” 谢清晏悚然一惊,控制著不去转身,同样压低声音: “你是谁?” 他以为来的会是李明夷。 “呵呵,谢大人不必紧张,李先生不方便与你接洽,由我来与你接头。” 谢清晏心下稍安,又好奇道:“你如何认出是我?” 李明夷沉默了下,道:“谢大人的易容术还有待加强。” 谢清晏:“……” 几秒钟的尷尬后,谢清晏急声道: “你们到底是谁,是陛下要你们寻我?” 李明夷道:“陛下就在城中,我將带大人去见陛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语速飞快地交代了几句。 而后起身,朝店铺外走去,看的正要来招呼的伙计一愣一愣的。 陛下要见我……谢清晏心跳骤然加快。 他强行按耐住激动,坐在原位继续吃喝,等酒壶清空,他才起身付帐,走出店铺,四下扫了一圈,拐入一条狭窄阴暗的巷子。 …… 巷子中,李明夷顶著一张平庸脸孔,靠墙等待著,见他走来,甩手丟出一个漆黑的,用黑布缝製的口袋,乾笑道: “谢大人理解一下,陛下位置不可暴露,劳烦戴著这个,才能带你过去。” 谢清晏一怔,点头道:“好!” 他乾脆利落地將口袋套在头上,甚至为表忠心,又在领口打了个结。 事到如今,他已信了七分,因为若今日是钓鱼,那压根不必多此一举,现在直接收网,抓自己就行了。 对方如此大费周章,反而证明是真的。 “得罪了。”李明夷说道,旋即体內虚幻金丹轰隆隆旋转,一甲子精纯內力流经四肢百骸,他气力大增,將谢清晏夹在腋下,只觉轻如鸿毛。 他沉腰屈膝,带著一个大活人,於寒冬中狂奔起来。 期间几次纵跃,翻过了几堵院墙,最终抵达一个他踩好点的,废弃无人的僻静院落。 李明夷將谢清晏如鸡崽一样拎到了一间柴房內,將他放在一张椅子上,叮嘱道: “大人稍等。” 而后,他折身出了柴房,到了隔壁房间,手一抹,將面具取下,露出“柴承嗣”的容貌来! 47、君臣相见 以怎样的身份与谢清晏见面? 李明夷反覆权衡许久。 他设想过,以李明夷的面孔出现,假称自己乃是景平的代言人,之后再找机会揭面,戏剧性拉满……但旋即被他打消掉。 一来,景平真身不露面,始终无法令对方真正相信。 二来,退一万步,若谢清晏后面出了问题,起码对方不会知晓景平真身何在。 这相当於在“锁心咒”外,再额外加上一重保险。 况且,其中还有个bug,就是若李明夷就是景平,那如何解释性格大变的问题? 真就逢人就说,是“天命圣君”? 连温染都不信…… 所以,思来想去,他决定將“李明夷”这个身份,始终设定为景平帝的一个下属。 他今晚將以柴承嗣的身份现身。 当然,这也存在著问题,辟如他终归不是柴承嗣本嗣,性格、习惯、说话的表情……诸多细节,难以一一对应。 但好在,南周旧臣们其实也普遍对柴承嗣並不了解。 是的,柴承嗣虽为太子,但因年幼,始终养在深宫,因为驾崩的先帝年富力强,只是中年,所以更没急著让柴承嗣入主东宫,接触朝臣,辅佐政事。 在先帝驾崩前,柴承嗣一直在宫中读书。 因此,他虽与诸多朝臣都见过面,尤其是登基的时候,几乎见了个遍……但外臣们对柴承嗣並不了解,最多风闻一些传言。 但也只是传言,不知真假。 真正深刻了解柴承嗣的性格的,只有深宫里那批人。 比如被推入井中的妃子,比如从小跟隨小皇帝的近侍,又比如西太后……恩,西太后都不是特別了解。 所以,这就给了李明夷发挥的空间,哪怕他表现出一定的“出格”,与原主的不同,那些外臣也大概不会察觉有异,哪怕有所察觉,也会归於“遭逢大难”后,小皇帝的成长与变化…… 当然,李明夷也反覆揣摩,演练了许多次,力图让自己像一点。 他没学过表演,但或许是因为上辈子打不同的帐號,扮演不同角色太多次,李明夷惊讶发现,自己的演技还挺好的…… 诸多思绪翻滚,他迅速將面具收好,並换上准备好的另一套衣物。 闭目调整了下状態,再睁眼时,仿佛换了个人。 …… …… 柴房內。 谢清晏只觉四周一片安静,他缓缓伸手,將黑色头套摘下,打量四周。 屋子漆黑一片,充斥著尘土味,窗纸外依稀透进来点月光。 “砰、砰……” 谢清晏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如擂鼓。 想著或將再次见到景平帝,他百感交集,诸多情绪翻涌上心头。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新科及第,如何意气风发,却因不和光同尘而遭排挤,不得志。 他想起与先帝初次相遇,君臣对谈,论古说今,何其畅快。 他想起,自己与同样为先帝所提拔的几个寒门官员,被称为“丙申八君子”的时候,力除积弊,虽万难而不畏惧。 到后来……先帝一场大病,仿佛抽去了精气神,更糟的是,似对中兴已意兴阑珊。 他亲眼见证先帝从励精图治的明君,坍塌为一个上朝都厌倦的庸碌帝王。 他痛心疾首! 可一封封劝君奏疏却无一例外,石沉大海。 可他並不曾失去希望,因为先帝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光,大可以將那群老而不僵的蛀虫熬死。 他是这样打算的,却不想,先帝猝然驾崩,谢清晏还记得得知消息那天,他觉得天都黑了。 但先帝临终前的一纸詔书,將他与其余七君子一起召入宫中。 在大学士文允和的安排下,八人逐一与匆匆继位的新君柴承嗣单独会面。 谢清晏明白这封遗詔的含义,无非二字: 託孤! 堂堂帝王,驾崩之前最后的念头,並非將新君託孤给宰相范质等举足轻重的朝臣。 而是託孤给丙申八君子这些三四品的官员! 先帝对腐朽的朝堂,该是何等的失望?何等的不信任?! 谢清晏正是怀著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与柴承嗣见面的,更是怀著这期望,今夜来到这里。 他对小皇帝並无感情,但他知道,自己是没有名分的“託孤大臣”! 先帝知遇之恩,託孤之情,他如何能不来? “吱呀——” 房门突然被推开了,谢清晏是思绪迅速退潮。 他抬头望去! 只见先是温暖的烛光扩散进来,而后,一个身穿丝质棉袍,手持烛台,头髮以一支玉簪固定,容貌与先帝有六七分相似的少年,跨步进屋,反手关了门。 欣喜地快步紧走几步,来到他面前,空余的手驀地攥住他,喜道: “谢卿!你还活著,朕好生欢喜!” 谢清晏怔怔地看著那张脸孔,旋即才回过神来,忙起身下拜: “臣,谢清晏,参见陛下。” 可李明夷却用力拦住了他,苦涩道: “谢卿何须多礼?如今,朕已乃是亡国之君了!” 亡国之君…… 这一刻,谢清晏仿佛感受到了少年天子语气中的淒凉苦楚,无尽悲凉。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亡国之臣? “陛下……”他张了张嘴,却愈发坚持要行大礼,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南周未亡。 “谢卿!”李明夷放下烛台,双手用力搀扶住他,重重唤了一声,目光真挚: “昔日我父皇仙逝前,我便守在他床旁,父皇彼时已难起身,只死死用力攥著我的手,说……他死后,再护不住我,偌大朝堂,群狼环伺,我年幼且钝,无人可倚靠,唯有谢卿几人,可以相信!” 谢清晏怔住,他看著少年天子稚嫩悲哀的脸庞,一时忘记下拜。 李明夷垂下双目道: “父皇还说,他多想回到当年,草长鶯飞,与谢卿诸君泛舟湖上,谈古论今,针砭时弊,欲扫除积弊,再造一个煌煌大周……可惜那样的日子,再也不復返了。” “他只恨自己一身病痛,诸君奋战之际,他却已先降,死前再无面目见诸君,唯只盼望,若有来生,可身体康健至君身旁,道一声……他让谢卿失望了。” 说完,李明夷等了下,却未等到大理寺少卿的回应。 他疑惑看去,黑暗中,藉助那一点橘色的烛光,依稀可见,谢清晏竟已不知何时,泪水涟涟。 48、一棵树的改天换地 李明夷怔了下。 只见谢清晏眼眶红热,泪水簌簌落下,甚至浑身都因情绪激动而颤抖了起来,隱约有摇摇欲坠的架势。 “先帝……他……” 谢清晏哽咽难言,一时间,过往无数记忆翻涌不息。 那被他寄予厚望,又一次次失望的先帝。 那他为了覲见,殿前驻足数个时辰却被拒之门外的先帝……原来並不是真的背弃了曾经的理想,只是身子撑不住了,才断了心气。 而先帝临终前,还在惦念著这些。 臣仍鏖战,君何以先降? 谢清晏承认,他对先帝其实是有些许怨气的,或是交织著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可此刻,当从景平帝口中听到这些,那股本就不多的怨气骤然溃散,旋即,一股强烈的悔意涌上心头,直衝的他两眼发黑。 他后悔自己误解先帝。 后悔自己未能见到先帝最后一面。 心下翻江倒海,谢清晏突然后退一步,挣脱了李明夷的搀扶,继而在其惊愕的目光中,在柴房內转身,面朝皇宫方向,骤然拜下! “臣叛国弃君,臣愧对先帝恩德,臣……罪无可赦!” 咚! 他的额头重重敲在覆满灰尘,冰冷的砖石地面,泪水从脸颊滑落。 李明夷忙弯腰,將其强行搀扶起来: “谢卿何至於此!” 谢清晏双目通红: “臣愧对先帝,愧对陛下,愧对君子之虚名,无顏……” 他满脸滚烫,那是羞愧所致,既是因曾经误解了先帝,也因他如今的身份——终归,乃是颂朝的降臣,南周的叛徒。 哪怕他心知自己只是委身敌营,但这些苦楚,又何以为外人道? 然而李明夷却认真道: “谢卿哪里的话!父皇既说过,满朝文武,唯谢卿可信,朕便从不曾怀疑!若非如此,朕岂会派人联络谢卿至此?你我君臣相见?” 谢清晏身躯巨震! 他猛地抬头,隔著水雾瀰漫的双目,看著景平帝那张虽稚嫩,却真诚的面容,囁嚅道:“陛下……信……信我?” 李明夷笑道:“朕以为,谢卿绝非叛国之人,哪怕暂且投身敌营,也必有苦衷!” 谢清晏张了张嘴,这一刻,万千委屈在心头喷薄而出。 这一刻,分明他已是中年,而面前的少年年龄与子女无异。 但他却竟有了幼年时被父母安慰的错觉! 不! 君王如父,臣民如子……天子虽年幼,又何尝不是“君父”?!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被整个天下鄙视,乃至家人都不理解的“叛徒”,偏偏是最有理由大骂他的天子,反而如此相信他! 他並不怀疑景平帝的真诚,因为在当下这个危险的节骨眼,景平帝敢主动联络自己这个明面上的叛徒,並亲身来见,只这举动,便已无须再证明! “陛下……臣……臣……” 见他再次失態,李明夷忙笑著安慰,將他搀扶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搬了一把椅子过来,二人隔著一根烛台相对而坐。 李明夷等了一会,直到谢清晏慢慢平復情绪,恢復仪態。 他才故作失落地说道: “其实,谢卿今日肯来,朕已十分感动。毕竟,如今这天下,已是赵贼的天下,朕……无非一个被通缉海捕的罪人罢了,身边可用之人,更屈指可数……” 谢清晏忙打断道: “陛下!南周未亡,这天下尚有许多仁人志士,忠於我大周之臣!陛下既还保全龙体,一切便还有希望!” 他担心,这位年幼的帝王,遭逢大变,如先帝一般失去心气。 尤其……据说对方本就性子软弱。 李明夷勉强笑了笑,而后说道: “谢卿不必担心,朕哪怕为了活下去,也断不会轻生。” 与此同时,他伸手入怀,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將其缓缓打开,里头赫然是一枚温热的枣糕。 他笑道:“昔日,谢卿入宫与朕见面,朕曾奉上枣糕。今日大难之后,你我君臣再相逢,朕已身无长物……身边,更缺少可用之人,此番召卿前来,更只想问一句。” 他將枣糕递到谢清晏面前,低声道: “朕如今处境可谓如履薄冰,谢卿,你说……朕可还能走到对岸么?” 谢清晏怔怔地看著面前那廉价的枣糕,眼眶再次温热,他骤然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是决绝般地坚定。 他双手珍重地接过枣糕,郑重其事: “臣食君之禄,无以为报,唯有这一身铁骨,愿为陛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成了! 李明夷心中驀然一松,知道这第一个旧臣,已成功召回。 而君臣表明心跡后,也知时间紧迫,很快收拢情绪,谈起正事。 谢清晏先是一番陈述,表明了自己投敌的意图,乃是为了保护救助其余入狱的旧臣。 而后才试探地问道: “敢问陛下为何还在京中?臣在外头,听闻陛下当日与太后等人成功逃出城去了。” 李明夷闻言,有些悲伤地说: “此事说来话长,那一日,叛军攻入皇宫,朕与祖母、端王等人从密道逃出皇宫,本想寻赫连屠统领,却得知偌大京师已全然沦陷,更有追兵在后头。 无奈之下,祖母说,她与端王带著其他人出城,以引走叛军,让朕带著些许內卫在城中躲藏起来,再寻机会离开……” 谢清晏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神情有些古怪,心想: 陛下啊陛下,您只怕太单纯了,西太后哪里是肯牺牲自己的性格? 想必,引走追兵是假,留下陛下在城內,自己遁逃才是真…… 显然,相比与年幼的景平帝,他对那位太皇太后了解更深。 不过,这些话他这个臣子委实不好点破,况且也无必要。 李明夷继续道: “只是后来,全城封锁,朕见状也绝了出城的念头,好在先帝仙去后,给朕身边留下了几个可用护卫,如今朕暂时並无危险,自有藏身之所,反倒渐渐也不想离开了。” 他笑了笑:“常言道,灯下黑。想必那赵贼也想不到,朕就藏在皇城脚下,如今祖母既然成功逃走,不久后,必然与各地州府聚集实力,虽说只怕难成气候,反攻不成,但至少牵扯反贼几年时光,总是可行的。 而朕思量著,城中尚有诸多忠臣或隱於朝堂,或关押牢狱之中,与其狼狈如野犬般溃逃,不若苟全在这城中,缓缓结网。” “呵,朕曾经听说过那荒无人烟的莽莽丛林之中,无数树种爭相生长,以沐浴阳光,承接雨露。因此才生的又高又直,而高耸的巨树树冠遮住了阳光,地下的植被便再难成长,唯有等巨树倒下时,才会空出一块白地来,名为『林窗』,唯有抓住这短暂的『窗口』,才有机会竞逐天空……” “然而『林窗』太重时运,便有另一种树生出独有的智慧来,它的树种並非扎根於地,而是在其余巨树的树冠中生长,靠树杈中的腐烂枯叶、烂果,汲取水气生存,如藤蔓一般,伸展出一根根气生根,一圈圈缠绕在巨树之上,悄无声息蔓延全身。 直到它的根须终於自上而下,触及土地,便迅猛扎根,扩充出粗壮支柱,合抱巨木,窃取养分,令巨木枯萎,自身茁壮。如此或经过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巨木哀鸣倒塌,自己取而代之,这场漫长的绞杀才算完成。” “此木名为『绞杀榕』,它的每一次诞生都以杀死一株大树为代价。 而当它占领天空后,新生的树冠勃勃生机,將生出无数甘甜果实,餵养那树冠中生存的无数动物,那庞大的树冠,亦为无数动物遮风挡雨,又何尝不是一种『扫清沉疴』,『再换新天』?” 李明夷笑了笑,他所说的这绞杀榕真实存在。 在前世的大约900种榕树中,超过半数的榕树以这种方式生存。 世界最大的绞杀榕在印度南部,它的树冠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拥有超过4000条支柱根须,一棵树就是一座森林。 李明夷语气真挚: “谢卿,朕欲效仿这绞杀之榕,取颂朝而代之,卿以为如何?” 柴房里,烛光中。 谢清晏怔怔地听完少年天子这一番话,眼中先是惊愕,继而,绽放出无穷光彩。 49、谢清晏的效忠 谢清晏心头翻涌著难以言喻的动容。 他与小皇帝接触不多,对其的印象更多取决於传言,在此之前,他也猜想过少年天子的性格。 满打满算,才坐了半个月的龙椅,之前又缺乏参政经验,转瞬又丟了江山,危在旦夕。这於任何一个少年人而言,都是这个年纪难以承受的巨变。 不崩溃就算合格,能保持冷静就够得上“有静气”三个字了。 可此刻李明夷展现出的面貌,委实刷新了谢清晏的认知。 虽仍可以从少年眼中看到紧张与对未来的忐忑,但並没有恐惧与绝望,这一番话井井有条之余,更是目標明確,有一股吞天地的气魄来! 谢清晏惊讶地道:“陛下……这些是从何处想来?” 他怀疑是有人给皇帝出的主意。 李明夷羞赧惭愧地道: “是朕自己瞎想的,朕也知道这法子说起来太虚妄,未免太飘忽,但也是朕能想到的唯一可行的法子了。” 说话的时候,他悄然震动气血,让自己双颊泛红,似是自觉惭愧。 少年的脸红胜却一切…… “不!不是虚妄!” 谢清晏有些激动地开口: “陛下所设想,虽宏大了些,却並非毫无可能!” 他站起身,在柴房中踱步,似在思索这个“绞杀”计划的可行性。 必须承认,这个计划难度太大,委实惊人,但谢清晏对南周太了解了,他明白除此之外,还真难以找到別的法子。 跑去地方振臂一呼?调集兵马反攻? 呵呵……谢清晏冷笑,一个王朝的腐朽,就如树木枯萎,率先反应在触鬚之上。 南周各州府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都是一群墙头草,强风一吹就倒,根本指望不上。 而景平帝的计划,虽有些天方夜谭,但好歹也是个法子,谢清晏並不指望真能绞杀成功,他想的更实际些,只盼著悄然发育下,能保留下南周一批臣子为火种。 如此一来,等候天时,若运气足够好,没准偽帝坐不稳位置,天下再生变动,他还能拥立景平帝寻个地方,效仿歷史,来个“划江而治”什么的。 而真正令他心臟狂跳的,还是李明夷最后那几句。 “绞杀之榕,亦是扫清沉疴,再换新天……” “是了,南周的確已积重难返,无力改变,但若借这偽帝之手,將上下换一层血,拔除旧势力,提拔新势力……日后自己等人再设法起势,若能夺回皇位,还真能实现先帝与自己等人未能完成的宏愿!” 李明夷在一旁心中已笑了起来。 因为这番话就是他精心设计的,他知道,谢清晏这种人颇有点“理想主义者”味道。 若单纯打“忠君爱国”牌,谢清晏为了报恩,固然会帮他,但始终差点意思,可若加上这一层宏愿,就大不一样了。 “陛下,”谢清晏顿足,认真道:“依臣之见,此法未必全无机会,最起码,暂时收拢旧臣,总不会错。” 李明夷似得到肯定,高兴起来: “谢卿愿帮我?” 谢清晏重重頷首,嘆息道: “臣唯只怕自身势小力微,不足以帮陛下太多!” 李明夷拉住他的手,笑道: “此事不急於一时,当徐徐图之,如今局势动盪,卿在敌营,难免被人盯著,切莫著急,以免暴露自身。当先设法苟全下来,再等时机。” 谢清晏点头,感慨道: “陛下少年老成,先帝在天之灵,也当欣慰。” 旋即,他又问起公主府的李先生的事,李明夷只说此人乃先帝留给自己的幕僚,奉命接近昭庆,以打探情报,联络旧臣。 “日后,谢卿表面上与那李先生敌视,暗中携手即可。谢卿接下来,只耐心收集情报,过一段时间,朕会派人去取。” 李明夷叮嘱一番。 他虽然掌握了许多秘密,但一来,情报总有耗光的一天,二来,他掌握的情报更多是大人物、大事件,且在十年后。缺乏许多眼前的小事。 所以,他需要让对方替自己收集,从而编织出真正属於他这个“鬼谷传人”的情报网。 “对了,”李明夷忽地又想起一件事,问道:“大理寺牢狱中,可有近期死去的修行者?” “有,陛下是要……” 李明夷低声附耳,叮嘱几句。 他可没忘记,欠下巫山神女的“贷款”! 谢清晏应下,而后,李明夷留他在屋內,自己先离开。 …… 过了一会,房门再次开启,谢清晏看到是那名与自己接头的,样貌平庸的年轻人: “谢大人,由我送你离开。” “好。”谢清晏弯腰,去拿黑色头套。 “稍等,”李明夷笑著打断他,旋即敛去笑容,认真道: “谢大人,陛下虽信任你,但我们身为下属的,有些事,却不得不防。我这里有一门秘术,名为『锁心咒』,需你发下心头大誓,若敢以任何方式透露陛下,与我们的存在,就將受咒术而死。你可愿意?” 谢清晏洒然一笑: “谢某有何惧?该当如此!” 李明夷点头,以指戳点对方眉心,默念咒文,他心口一株银色的小树明亮起来,丝丝缕缕的元气注入谢清晏眉心,沿著经脉,於大理寺少卿心口,也浮现出缠绕如锁链的树杈来。 接著,李明夷念出具体誓言,谢清晏跟隨重复,等二人心口树杈淡去,消失不见。 谢清晏只觉一股无形力量,禁錮心口,似乎只要他浮现出透露任何相关情报的念头,就会引动咒术降临。 “委屈大人了。”李明夷露出真挚微笑。 谢清晏淡淡一笑,捡起了头套。 …… …… 谢家府邸。 夜色已浓,谢家女儿端著托盘,上头是海碗倒扣,重新加热的饭菜。 少女神色复杂地来到父亲书房前,呼了一声:“爹……” 就在方才,谢清晏“大醉”而归,似在外头买醉回来,令一家人颇为忧心。 “进来。”屋內,传出谢清晏的声音。 谢小姐咬了咬嘴唇,用手肘推开房门,只见屋內灯火通明,父亲就坐在桌旁。 她为之一愣! 在她预想中,父亲必是烂醉如泥,颓丧沉闷的模样,需要她来开解劝慰。 然而,此刻谢清晏虽一身酒气,却是神態清明,姿容挺拔,坐在桌旁正在翻看书卷。 见女儿进来,扭头露出笑容: “这么冷的天,倒劳烦你过来。” 谢小姐怔怔的,眼前的父亲仿佛一扫这段时日的颓丧,甚至…… 隱隱的,有种回到十年前,意气风发时期的气象来,就仿佛……重新有了奔头! “娘担心,父亲没吃晚饭……”她结结巴巴地说。 谢清晏爽朗一笑,走过来,主动接过餐盘,笑道: “你们母女有心了,为父当真饿了,去吧,去睡下吧,不必担心。” 说著,竟擼起袖子大快朵颐起来。 谢小姐满脸懵逼,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闺房的,只是坐在床榻上,一脸的不可思议。 不是……为啥啊? …… …… 深夜,养心殿。 颂帝靠坐在榻上,双脚置於铜盆中,微微闭目。 掌印太监尤达亲自擼起袖子,蹲著为颂帝沐足。 同时轻声匯报著今日城中发生的诸多事。 颂帝忽然睁开眼睛,奇道: “你说苏镇方找回了他流落民间的那个女子?还多了个儿子?” 尤达頷首,笑道: “说的是呢,苏將军昨夜彻夜未归,今早回来,整个人笑的合不拢嘴,与往日判若两人,如今军中已传遍了,苏將军已在筹备,不日將迎娶王喜妹回来。” 颂帝难掩惊奇: “这倒是稀奇,他都找了多少年了,也无音讯,怎么突然找见了?” 尤达道:“具体不知,只说是与……公主殿下有关。” 接著,尤公公將苏镇方去公主府拜见,以及昨日,公主的隨从在大鼓楼附近见苏镇方的事说了一遍,因涉及二品武將,这次稟告详细了许多。 “莫非是昭庆帮了他?” 颂帝怔了下,露出意外的神色,眸中神光流转,意味难明地笑了笑: “看来朕这两个儿子,为了抢人也都是煞费苦心啊。” 尤达笑笑,道: “总归也是滕王殿下一番孝心,苏將军寡居多年,如今也算了结了陛下一桩心事。” 颂帝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那小子哪有这个本事心思?无非又是他姐姐帮他。” 不过,颂帝明显还是高兴的,苏镇方有了家室,便更好拿捏,虽不知昭庆从哪里弄来的情报,但终归是苏镇方欠了皇家的人情,这很好。 “对了,你方才说,又是那个姓什么的小隨从……” “李,唤作李明夷。” “哦,这个姓李的小傢伙替昭庆办的事?” “是。” 短暂沉默。 颂帝忽然道:“过两天,也该把昭庆的婚事公开了,省的吴家人来烦朕。” 尤公公点头:“奴婢记著呢。” “恩……太子那边如何?” “太子殿下只怕今晚睡不好觉了……” “哈哈……”颂帝笑了起来,浑不在意的样子,驀然神色阴鬱: “也该让他警醒一些了,莫要以为有了太子的名分就高枕无忧了。” …… 琼苑。 这里是皇城內一座偏僻的,距离六宫都很远的院子。 有大片花园。 这两日,琼苑搬来了新的主人。 此刻,琼苑內的“琼楼”之上,暖阁之中。 景平皇后,大胤公主,秦幼卿一身长裙,安静端坐於阁內,素手轻轻抚琴。 忽然,琴声停了下来,秦幼卿头也不回地问道:“情况如何?” 50、无非一念天地宽(求月票) 她身后飘荡的轻纱拖曳在地上。 轻纱后,黑胖平庸的婢女垂首匯报: “赵晟极已经將整个京城都控制了下来,没有乱子发生,虽还未正式加冕,但实际上新朝廷的框架已搭建了起来,新国號也给一支支军队送去了各地州府,南周怕是彻底亡了,连天子脚下都覆灭的无声无息,更指望不上地方。” 秦幼卿没有意外的情绪,她腰背挺直,纯白的长裙比雪还要清亮。 宽鬆袖管內,两只晶莹剔透的小手按在琴弦上,摩挲著嘆道: “外强中乾,风吹既倒,不意外。” 面貌平庸的婢女唉声嘆气: “南周倒了不要紧,只可怜了殿下。受困於此。” 秦幼卿笑了笑,眼神飘摇: “困在北方,还是这边,又有何区別呢?” 婢女露出心疼的神色。 秦幼卿又问道:“景平皇室一行可有消息?” “不曾。说是可能逃出城去了,新朝在天下海捕。” 秦幼卿点点头,说不上开心还是悲伤,她只是联姻的筹码,与南周皇室亦无感情。 一时间,竟没什么好问的,她想了想,忽然道: “那天,茶楼外那位小先生……” 婢女嘖嘖称奇的语气: “听闻前日昭庆公主设宴,群臣云集,此人……” 这是她听来的,为数不多的八卦。 秦幼卿安安静静地听完,她是个喜欢听故事的女子,旋即点评道: “此人应不是替昭庆说话的棋子,简单隨从。” 她微微偏头,仔细想了想,缓慢而篤定: “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吧。” 婢女好奇道:“殿下如何判断的?” “直觉,”秦幼卿嫣然一笑,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她不由地又想著,那个姓李的少年,身量与柴承嗣倒是差不多,虽神態老成,但年纪应也大不了两岁,再想起她当初来南周,与彼时还是“太子”的柴承嗣见过一面,当然是没有留下什么深刻印象,话都没交谈几句。 总归是个平庸胆怯的少年人,若扒了“皇子”这层身份,毫不出奇。 若是非要嫁,她无疑更愿嫁给李先生了,呵,这当然只是无聊的念头,她对李明夷也没有任何所谓一见钟情的想法,只是无聊时候,念头肆意发散,做的荒唐对比罢了。 只是……自己虽为大胤公主,婚嫁之事,却还不如寻常女子自由。 罢了。 无非一念天地宽。 她轻轻嘆了口气,说道: “等再过些日子,局势彻底安稳,去护国寺上香吧。” 婢女担忧道:“也不知宫里人肯不肯放。” 秦幼卿笑道: “这个关节,我的身份多少还是会被看重些的,何况又不去別的地方,再者,鉴贞法师与我父皇亦是好友,有何见不得?” 婢女想了想,笑道: “说的是,若他们不放,大不了奴婢擼起袖子打出午门去。” …… …… 次日清晨。 李明夷从客栈中走出,骑马直奔公主府,得知昭庆一早进宫去了,他也没在意,而是找到了府內管家,说明来意。 “啊,殿下早吩咐过了,赠与您的宅子昨日便派人去收拾,至於您要的宫里的下人,也说好了,但毕竟的人犯,得去提人。”公主府老管家客气地说。 李明夷笑道:“那就劳烦管事领路,隨我走一趟?” 老管事欣然頷首,二人当即套了马车,朝著关押宫中僕人的军营走去。 路上还专门绕了一下,途径了“丁香湖”附近的一处宅子。 “那就是您的大宅了。” 老管事掀开车帘,指著不远处一座颇为雅致的院子说。 李明夷看了眼,回忆了下京城地图,记起这该是一位翰林学士的家宅,显然在政变中栽了,才空下这宅院。 “果然不错,”李明夷放下车帘,道:“不过,我还是更好奇景平帝宫里的下人是什么品相。” 老管事笑道:“准保让您满意。” 作为公主府外宅大管事,他知晓这位小先生的分量,客气有加。 约莫半个时辰后,车马抵达了一座灰扑扑的大院,门外叛军士卒刀枪如林。 老管事解释道: “最近城內各大衙门的牢房人满为患,所以一些无甚罪责,但又不好放走的人,便都关押在这边。呵,咱们下车吧。” “请。”李明夷頷首,跟隨对方下车,而后管事出示了公主府的令牌后,才被放了进去。 …… …… “咣当!” 吕小花被铁门打开声惊醒,他一个哆嗦,睁开眼,有了片刻恍惚。 作为从小伺候柴承嗣的內侍太监,他年岁已大,头髮都夹杂了白髮,但身子骨还硬朗,面容和善,人缘很好。 此刻却蓬头垢面,蜷缩在牢房墙角。 对面,收押女子的那边,一个拢著袖子,裹著稻草睡觉的胖乎乎的中年女人也一个激灵,蹬腿醒来,似做了噩梦。 她模样喜庆,乃是东宫中的厨娘,脸庞冻的发红。 此刻,胖厨娘脸色刷地白了,嘴皮子颤抖地问: “吕公公,咱们是不是要死了?拉咱们去斩首了?!” 吕小花走到柵栏前,悽然地呜呜哭了起来,抹眼泪道: “死吧!死吧!老也活够了,只恨未能见小主人一面,也不知小主人如今是生是死,有没有冻著!” 胖厨娘也被感染,悲从中来: “陛下他吃不著我做的菜,肯定饿著呢。” 一个太监,一个厨娘靠在中央柵栏上,双手握紧,哭成一团。 囚室中其余几个宫女也嚇哭了。 唯有女囚室一角,一个二十出头,穿著青色侍女裙,身形瘦削高挑的婢女抱著膝盖,此刻將埋在双腿间的脸抬起来。 她模样周正,脸颊瘦削,双眼很大,目光极为灵动。 此刻皱了皱眉,说道: “我们只是宫中奴婢,要杀早杀了,根本不配专门押出去问斩。最大的可能,是我们要被卖给什么达官显贵了。” 哭哭啼啼的眾人一滯! 这时,孔武有力的军卒挎刀走来,居高临下扫视眾人: “都站起来,隨我出去!有大人物点名要你们,可以出去了!” 吕小花与胖厨娘愣了愣,又喜又茫然。 但都听懂了,看来是有新朝权贵看中他们这群“履歷高端”的人才了。 眾人纷纷起身,跟在军卒身后出了囚室,又沿著军营校场往大门处走。 期间,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安。 吕小花到底是有身份的太监,抹了抹眼泪,小心翼翼询问: “敢问,我们是被送去哪位的府上?” 他不想给叛军贼子当下人,也不想给叛徒做事。 领路的军卒大大咧咧道: “呵,算你们好运气,是公主府的人来提人。许是去公主府吧。” 眾人一愣,唯独那名叫司棋的青衣宫女目光一凝,若有所思。 “大颂皇室”的人,怎么会敢用他们这些出身不好的奴婢? 心念转动间,一行人抵达门口,老管事和李明夷並排等著。 见人来了,老管事抬手一指,笑呵呵道: “李先生,这就是景平帝宫里伺候的下人了,不过只是一部分,还有一些死了,逃了。不过无妨,我已经下令,挑了一批懂事听话的家丁,在您府上候著。” 李明夷“恩”了声,没去质疑对方这话真假,只当信了,他目光扫过面前这群虚弱的宫人。 几乎都是女的,只有个老太监算是例外……恩,也不知是太监都嘎了,或被昭庆安排人故意没给他,还是柴承嗣那傢伙就只喜欢宫女…… 恩,从暖床都要两个宫女判断,后者可能性並不低…… “咳咳,”李明夷绽放笑容,“今后,你们便要在我府中做事了。” 他目光逐一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忐忑,或庆幸,或悲哀的脸孔,最终落在了那名叫做司棋的青衣宫女身上。 对方垂下睫毛,装作胆怯模样。 李明夷心中一笑,目露怀念: 司棋,好久不见。 51、狙击疯批公主(求月票) 又一个清晨,李明夷从睡梦中醒来,屋外的光透过窗子,照进屋里。 “呼……” 他以莫大毅力,挣脱棉被之神的封印,掀开被子,坐起身,將双脚塞进冰冷的鞋子。 而后,他伸手拉动床角的一根麻绳,铃声作响。 很快,臥室门被推开,以司棋为首的几名丫鬟,捧著热水、脸盆、摺叠整齐的衣物……走进来,一字排开。 齐声恭身:“请公子洗漱更衣!” 嘖……万恶的封建帝制!李明夷口嫌体正直地起身,在几名丫鬟的伺候下,洗漱换衣。 距离他住进这座新宅,一晃眼已经一周有余,並竭力適应新的身份。 当然,出于谨慎小心,他仍拒绝了丫鬟暖床的想法,夜晚入睡后,禁止任何人进入房间,任凭火盆熄灭。 落地镜前。 李明夷张开双臂,看著镜子中,青衣婢女司棋为他披上外衣,繫著腰带,不禁笑道: “以前,你也是这样伺候景平皇帝的吗?” 司棋神色平淡,睫毛低垂,说道: “回公子,婢子在宫中乃是景平帝寢宫的总管大宫女,並不负责这些杂事。” 恩,换到大公司里,大概就是“董助”和“董秘”的区別……李明夷含笑道:“那你来我这,还是屈才了。” 司棋为他系好腰带,后退一步,盈盈欠身: “早膳已备好,公子可去用饭。” …… 饭厅。 李明夷走进来时,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换了管家行头的老太监吕小花躬身伺候一旁。 给他拽开椅子,双手奉上竹筷。 一开始,吕小花还有为他“试菜”的习惯,后来被李明夷勒令取消掉。 今天的早饭以冬瓜盅为主,辅以豆腐、冬笋等菜蔬,搭配软嫩的羊肉。 每日都不重样,这是王厨娘的手笔,说来有趣,宫中御厨几乎都是男子,女子只是打下手的。 但柴承嗣小时候,嘴巴刁钻,唯独钟情於一名厨娘做的菜,也因此,胖胖的王厨娘得以晋身,专门负责柴承嗣的饮食,一直到政变日。 只是在李明夷尝来,这些花样繁多,刀工精湛的菜,和某音上流行的“漂亮饭”无异,好看有余,滋味却差了许多…… 恩,並非王厨娘手艺不行,主要是这个时代调料不及后世……不过,也比外头酒楼好多了。 “门外人到了没有?”李明夷填饱肚子,放下竹筷,隨口询问。 吕小花欠身道:“已在候著了。” “好,”李明夷站起身,抓起披风,笑道: “今日外出,午时不会回来,不必等我。” 司棋与吕小花应声:“恭送公子。” “不用送。”李明夷摆摆手,踏步出了饭厅,沿著那数百平的大宅中轴线青石板路,朝大门走。 院中家丁立在路两边,列队相送。 吕小花目送新主人离开,忽然抹起眼泪:“呜呜……” 司棋有些头疼地看他:“你又哭什么?” 老太监人很好,办事利落周到,是一等一的管事,就是爱哭鼻子,不像个男……哦,冒昧了。 吕小花抽出一条手绢,哭哭啼啼: “我就想著,陛下与这位新主子身量也是一般大,背影更是一个模子般。” 司棋摇头道: “这个年纪的少年,大多如此。陛下吉人自有天相,这会许是在地方州府,已拉起兵马来。” 吕小花一听,目光期翼:“真的吗?还能打回来?” “……你就当真的听。”司棋拍了拍老太监的肩膀,扭头走出门去。 “呜呜呜。”背后哭声更狠了。 司棋走出饭厅,深深吐了口气,独自沿著迴廊,往住处走。 忽然,屋檐一角一根冰溜子断裂,直直坠落下来。 司棋脸上没有表情,只迈步前行,冰溜子被她捲起的风改变了方向,如飞剑一般盘绕一圈,“嗖”的如一根箭矢,无声无息,刺入远处院子里,一个丑丑的雪人鼻子位置。 …… …… 宅邸门前。 一辆熟悉的马车停靠著,扮做车夫的熊飞掀开帽檐: “李先生!” 李明夷点头,跨步钻入车厢,熟稔地问道: “要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再一次被调过来,给李明夷打下手的朴实孩子嘿嘿一笑: “您交待的,自然已办妥。其他人带著冰鞋,球桿在湖边等著呢。不过,您透个底?这回究竟是要干什么?还是又要笼络哪位大人物?” 李明夷笑骂道:“不该问的別问,坏了事小心你们王爷骂人。” 熊飞便不问了,只是眼中的好奇止不住。 对於这次针对庄侍郎的任务,无论李明夷还是昭庆,都严守秘密,未与任何人提及。 滕王都不清楚。 只因此事若泄露,无疑会异常麻烦。 李明夷也半点不急,距离与昭庆约定已经过去好几天,可他每日除了去公主府点个卯,便是在城中瞎逛,有时在酒肆中一坐就是一天,以了解城中变化。 直到昨天,公主府那边终於传来他想要的消息: 庄侍郎之女,庄安阳,也就是皇后那位“义女”,安阳公主將在今日出门。 “时候到了。”李明夷半臥车厢中,眯眼思索著。 如何干掉庄侍郎? 废掉太子这条臂膀,並且让自己的人李代桃僵,替代上位? 李明夷认为,核心不在於庄侍郎本人,而在於庄安阳,也就是那位十年后赫赫有名的“断腿公主”! 是的! 这位安阳公主並非康健之身,而是小时候一场大病后,便不知为何,再也无法站起。 从此,成了外出都需要人用轿子抬著的“废人”。 更是整个大颂都有名的“疯批美人”。 没错,“疯批”是庄安阳的標籤,不过李明夷认为,这个词並不准確,他更愿称之为“疯癲”、“变態”、“神经质”! 次一级的標籤是: “任性”、“娇蛮”、“叛逆”、“跋扈”……乃至,“残忍”。 当然,这些前缀的后头,都还要跟著一个词: 漂亮! 只是或因身体残疾的缘故,这位安阳公主心理很是敏感,喜怒无常。 以前还好些,可在她的乾娘,也就是当今宋皇后母仪天下后,庄安阳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凭藉宋皇后的宠爱,横行霸道,尤其喜好玩弄旁人……尤其是因垂涎她身份与美貌而靠近之人。 甚至会设置私刑,用烙铁对得罪她的人予以报復。 李明夷在诸多剧情线中,也没少与这位出名的疯批打交道,不过那都是数年后的事。 “按时间推算,如今的安阳该还没后来那么极端,只要手段恰当,或许还有將她发展为『下线』的机会……为我所用。” 李明夷思忖著。 他掀开车帘,望著外头的街道,马车正朝著“丁香湖”方向行使著。 丁香湖位於皇宫东南,大鼓楼东北,往南紧挨著国子监,再往南,就是翰林院。 昭庆公主府,与滕王府邸,都在丁香湖北岸。 而李明夷的住宅,在丁香湖西岸,总归不太远,方便上下班。 过去几天里,颂帝於宫中举行了正式的加冕大殿,登基称帝,而据说距离京城近的州府,已经纷纷发来贺表。 城內也愈发安定,秩序稳定下来。 因此,一些冬日里常见的活动,也重新活泛起来。 比如……冰球! 按照官方的说法,属於冰嬉的一种,人们在寒冬中,穿上冰鞋或冰滑板,在冰面上举办的各类游戏。 而资料记载中,安阳公主虽无法运动,但对观赏球类运动极为热衷。 动輒派出家丁与人比斗,以旁观取乐。 这时候,马车拐过了一个街角,李明夷忽然瞥见,迎面一驾官署配备的,素狮头绣带,两架马匹拖曳的公车开了过来,与他“擦肩而过”。 …… 俄顷。 熊飞驾车,抵达了丁香湖地形最好的一块区域。 李明夷走下车来,今日阳光正好,寒气扑面,眼前宽阔的丁香湖已悉数冻结,成为了一块巨大的冰镜子。 镶嵌在大地上,反射微光,周遭儘是黄色芦苇草,隱约可见远处芦草中有飞鸟起伏。 此时,偌大河面上已经可以看到一些人聚集游戏,不过相较往常,仍旧稀少。 而且大多在南岸,东岸,这边更少些。 “先生!” 此刻,早已等在湖边的十来个军汉忙迎了上来,依旧是便衣,扮做家丁护卫一样的角色。 没有带武器,反而是手里拎著一堆物件。 有可直接更换的崭新冰鞋,鞋子底部的“冰刀”是用马的脛骨磨平製造的。 还有用来保持平衡,加速滑行的“滑冰杖”,更有人还拎著一筐拳头大的冰球,以及类似“足球门”,但小了很多倍的“球网”。 “都会玩吧?”李明夷笑了笑,“时辰还早,都换上,咱们自己热热身。” 带薪打球……一眾王府护卫喜形於色,纷纷应声,飞快装备起来。 上次他们跟著李先生办事,后来获得的小王爷的奖赏,因此这次再次跟来,一个个积极性爆棚。 李明夷也笑呵呵的,换上装备,下了冰面,索性与熊飞等人打起冰球来。 他来的很早,玩的很入迷,半点看不出是“专门”来蹲守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附近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只是大多避开这一块,分散在各个区域。 忽然,当李明夷一球桿击出,一颗冰球准確入“球门”后,他只听到一阵嘈杂声。 李明夷拄著冰杖,扭头往岸上声浪来源望去,阳光灿烂,他眯了眯眼。 只见,一队“盛大”的车輦,径直靠近。 “来了。”李明夷笑著,轻声说道。 —— 周一求月票 52、清场 他要等的人终於来了。 冰面上,熊飞等人也被吸引,纷纷停下了动作,与李明夷一同望著河岸上由远及近的队伍。 那是一支,由足足十几辆马车组成的队伍,气势恢宏。 只是走的异常地缓慢。 因为车队最前头,赫然是一驾巨大的,由人力扛著的“轿子”。 不…… 与其说轿子,不如说是一张巨大、厚实的双人床! 床板由棕色木头製成,三面围挡,上头垂下厚实挡风的帘子,遮住里头的景象。 而四名在冬日里,头系丝带,赤著胳膊,肌肉隆起的力士,则充当轿夫,將大床延伸出的两根木桿,扛在肩膀上。 步伐稳健,踏雪而来。 行走间,四名轿夫脚上的铁链脚镣发出哗啦响声。 那床板也是特製的,中间由熟铁铸造的隔层,里头燃烧著无烟的木炭,可以想到,床铺必是温热的。 而在这古怪的饺“床轿”后头,一辆空车上载著成框的木炭,两侧数名丫鬟、家丁跟隨。 气场极为张扬。 而在这床轿后头,一左一右,也有两架马车並行,这时车厢中,有几名华服公子钻了出来,站在车板上远眺湖面,也有些穿著打扮非同一般的小姐探出头来,说说笑笑。 这些人年岁都不大,约莫在十几岁,到二十四五区间。 出身非富即贵。 “先生,那莫不是安阳公主?”熊飞看向李明夷,吃惊问道。 李明夷语气莫名地感慨道: “力士扛轿,前呼后拥,不想这时候就已有这排场了。” 熊飞自然听不懂他这话的深意,酸溜溜道: “的確气派,听说庄侍郎府上这位千金幼年腿疾,又不喜马车顛簸,庄侍郎便为爱女特製了这轿子,春夏时,让家丁抬著出游,也是京中一景……不过,以往也没这般张扬,终归是今时不同往日。 封了公主確实不一样,那些前呼后拥的隨从也就罢了,关键是后头那些官宦子弟,也都攀附过来了。呵……这位异姓公主出行的排场,比真公主都大了……” 这不是很正常?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十年后庄安阳本就是京城紈絝圈子里知名的一號人物……唔,这像不像前世混混和太妹组团开著改装汽车、涂鸦摩托炸街聚会? 李明夷面色古怪地想著,旋即笑了笑,拎起球桿,对身后一干人道: “別看了,看也不是你们的,继续打球。” …… 当队伍来到湖岸边,也都陆续停下。 一辆马车上,一名官宦子弟站在冷风中,看向停下的床轿,笑道: “安阳公主,到湖边了,可该露面了?” 力士缓缓蹲下,將轿子放了下来。 突然,其中一名力士小腿抽筋了下,一个不慎,令轿子骤然歪斜,落地时顛簸了下,这名轿夫慌忙扶住,却是瞬间满头大汗。 其余三名力士也都面色一变,隨著轿子“砰”的一声沉沉落地,四人忙跪倒在地,口中求饶: “请公主恕罪!” 四周霎时间鸦雀无声! 眾人注视中,庄府的一名大丫鬟冷著脸上前,小心地將垂下的挡风帘子掀开。 於是,眾人得以看清里头的情形。 只见,床铺上铺满了雪白如云朵的棉褥子,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宛若神庙中的庙祝,静静端坐在帷幔中央,只是那“鸭子坐”的模样,令少女显得有些可爱。 她衣裙以白色为底,是復古的“战国袍”式样,漆黑的长髮部分在头顶盘起,用银色的簪子固定,另一部分,竟是梳成了两缕又粗又长的麻花辫,从脸颊两侧垂落在胸前。 因无法站立,她发育的缓慢,保留著一张童顏,只是胸前高高鼓起的部分,象徵著她已成年。 任何人看到这个漂亮的童顏少女,都会觉得可爱,或许这就是皇后宠爱她的原因。 但只有身边人,才知道童顏少女的另一面。 “鞭子。”庄安阳神色平淡,居高临下俯瞰四名跪地的力士,仿佛坐在神台上被信徒膜拜。 “公主要鞭子,还不去拿?”大婢女催促。 立即有下人去后头的车厢中,取出一丈长的牛皮揉成的鞭子。 很快,庄安阳那只娇小白嫩的手掌里,多了一条如冬眠蛇一般,软软垂在地上的长鞭。 庄安阳的小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点残忍的意味,她幽幽道: “你们身为罪人,原本该处死的,是本宫央求皇后娘娘,挑了你们扛轿子,但你们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你说该怎么办呢?”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四名戴著镣銬的罪兵疯狂磕头。 “啪!” 忽然,庄安阳挥舞起长鞭,鞭梢发出破空声,狠狠抽打在那名犯错的力士身上,对方皮肤上迅速绽开猩红血痕,惨叫扑倒。 庄安阳又泄愤一样抽了几鞭子,只是委实站不起来,抡了几下,就险些跌倒在床上。 只好將鞭子一丟,冷冷道:“四个人,每个十鞭。” 婢女道:“没听见吗?” 立即有庄府护卫上前,带著四名轿夫去远处刑罚。 整个过程中,周围那些官宦子弟全程旁观,神色各异,有人冷漠,有人嫌弃,有人不忍,有人皱眉。 “都看著做什么?莫要让几个罪奴毁了公主出游的心情,”一名官宦子弟笑道,“都下车,把东西取出来。” 一时间,眾人纷纷响应,方才的小插曲也就此揭过。 一名名官宦子弟,小姐纷纷走出马车,裹著冬装,隨行的家丁则取出打“冰嬉”的各种装备。 庄安阳神色恢復如常,也露出甜美笑容: “在府中憋了好些天,好歹城中算是安定了,今日本小……咳,本宫牵头,请你们来玩,莫要因为本宫的身份而拘束,只当是朋友玩乐。 来人吶,將带来的酒罈搬出来! 呵,本宫身子不便,没法陪你们游玩,只好与各府小姐们在岸上观赏了,少不得等下要小赌一番,看你们这些男子谁更出彩了。” 其余几名年轻的小姐也凑过来,笑意盈盈: “公主说的是,戴公子,朱公子,这边你们熟悉,我们可不懂。” 娇滴滴的小姐,哪里能下场玩粗鄙运动?主打一个岸上啦啦队。 今天真正上场的,还是那些个公子。 庄安阳挺直腰杆,坐在床上,如同大人一样发號施令: “戴公子,听说你们国子监里的学子时常在湖上游戏,今日倒要看你表现了。” 那名戴公子苦涩一笑,拱手摇头。 他是国子监戴祭酒的孙子,原本並不是庄安阳这个小圈子里的人,是祖父催逼他过来。 作为一个学霸,他在这群学渣中浑身不自在。 朱公子取笑道: “戴公子是读书人,和咱们不一样,不如教他赋诗一首来的容易。” 眾人鬨笑起来,戴公子面红耳赤。 朱公子是个喜欢出风头的,自觉压了国子监学霸一头,大为得意,这会主动请缨: “你们在这等著,我去清场。” 他早看见湖面上还有一群人占著这片最好的区域。 此刻,朱公子大摇大摆走上前,呼喝声中,湖面上,那些家室不显的年轻人纷纷逃离,不敢衝撞这帮人。 有人生怕走慢了,吃了麻烦,还摔了个狗啃泥,惹得一群紈絝哈哈大笑。 很快,这块冰面上就只剩下李明夷一群人还自顾自在打球,仿佛对岸边这群人的到来,浑不在意。 一时间,庄安阳等人也都將目光投向了这边。 朱公子更是一脸不爽,抬手拦住旁人,冷笑道: “竟还有不识抬举的东西,你们不必动,我来赶走他们。” 说完,他宛若单骑冲阵的將军似的,朝冰面上杀来。 …… “嗖——” 李明夷又挥出一桿,直觉浑身发热,手感渐生。 “先生,有人朝咱们来了。”熊飞在他对面,这会低声提醒。 李明夷“恩”了声,不动声色道: “没有我的吩咐,你们不要暴露王府的身份。只当是我的隨从。” 他嘴角微微上翘,方才他还在琢磨,该用什么手段与庄安阳接触。 如今倒是主动送上来机会了。 “是!”一眾王府护卫低声答应。 而这时候,名为朱鹤宝的锦衣少年已经只身走了过来,一眼锁定了明显是头头的李明夷,拔高声音,语气不善: “喂!没听见本少爷的话吗?” 李明夷將冰球击走,抖了抖胳膊,不疾不徐转回来,拄著冰杖,打量著面前模样有点喜庆的年轻人,微微挑眉。 熊飞等人也一言不发,列队簇拥在李明夷身后。 远处,庄安阳等人远眺著冰面上的局势,饶有兴趣模样。 一时间,这丁香湖上,隱隱剑拔弩张的意味蔓延开。 “你叫我?”李明夷似笑非笑地问。 下一秒,背对河岸,气势凌人的朱鹤宝忽然露出諂媚討好的笑容,低声道: “这位公子一看就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心地善良,慈悲为怀……在下鸿臚寺卿府上,朱鹤宝,公子可否行个方便,让小朱我装一波?” 李明夷:“……” 熊飞等人也面面相覷起来。 53、骂! 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预料。 不该是紈絝子弟囂张跋扈,却踢到铁板的剧情吗?小朱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这让我很难做啊……李明夷心中感慨著。 审视著面前这张仍稍显稚嫩的脸庞,有些想笑,仔细想想,似乎又符合面前这傢伙的人设。 朱鹤宝有苦难言。 他原本的確是打算依仗身份赶人的,藉此在新晋的安阳公主面前博一个好印象。 起初也没太注意李明夷这伙人,直到旁人都嚇跑了,只剩下这群人不为所动,朱鹤宝才察觉出不对劲来。 自己等人如此排场,傻子都知道不好惹。 所以,可以肯定这帮人绝对不是寻常人家子弟,没准也是有背景的。 按说作为京城土著,城中的官宦子弟朱鹤宝大多见过,可谁让改朝换代,从北边“奉寧府”来了一大波新贵,他又如何认得全? 可已经骑虎难下,只好硬著头皮上,原本他打算扯虎皮,借庄安阳的名头“仗势欺人”来著…… 直到李明夷转过身来……他心中顿时咯噔一下,遂出此“下策”。 “你认识我?”李明夷拄著球桿,饶有兴趣地问。 朱鹤宝討好地笑了笑:“公主府的李先生,小朱我早有耳闻,方才眼拙没瞧清楚,方才多有失礼,还请见谅。” 我的名声已经这么大了吗?这次轮到李明夷意外了: “你是鸿臚寺卿朱大人家的小公子吧,我们似乎没见过。” 鸿臚寺卿,四品官员。 在京城这个丟一块板砖,能砸到一群官员的地方,也算一號大人物了,只因负责的是外交事务,权柄范围受限。 按说朱鹤宝身份可也不低,本不至於如此卑微,但一来鸿臚寺卿属於投降的南周旧臣。 二来,这傢伙本身就是个妙人。 別人是“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阶层分明”。 他则只剩下一个“阶层分明”…… 十年后的小朱公子以“识人二元论”出名,连路边的猫狗都要被他划分一下阶层。 “贵人猫”,再丑都可爱。 “草民猫”,再漂亮都无趣。 是个很……有眼力劲的傢伙。 朱鹤宝诚实道: “前天公主府庆功宴上,我爹也在。 回家后和我说了先生你的故事,教诲我说,李先生年纪轻轻,就与公主同席,日后不可限量,要我眼睛放亮点,別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后来我专门蹲在公主府附近,远远看见过先生一次。” 李明夷神色古怪,忽然笑呵呵道: “我一介白丁,可担不得朱大人谬讚。不过,这凡是都有个先来后到,丁香湖面这么大,你们这么点人,能占多大地方?” 朱鹤宝挤眉弄眼:“李先生可瞧见岸边那位架子大的离谱的那位?那可也是一位公主……咱没必要……” 李明夷凝视著他,道:“若我偏不让呢?” 朱鹤宝一下卡壳。 心中也茫然,想不明白这位隨从怎么头这么铁…… 而就在他左右危难之际,李明夷忽然又是一笑: “不过朱公子如此抬爱,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恩,就好心提醒朱公子一句,莫要在这耽误时间了,还是赶紧回家去吧,令尊这会早已经到了家中了。 恩,应也知道你不读书,偷跑出来的事了,没准这会家里下人已经外出四下寻找,朱公子也不想晚上回家受令尊责罚吧?” 朱鹤宝骤然瞪大了眼睛:“你说啥?!” 鸿臚寺卿出了名的家教严,朱鹤宝对老爹畏之如虎。 最近朱大人怕儿子出去惹麻烦,勒令他闭门读书。 李明夷在来这里的路上,与他擦肩而过的就是鸿臚寺卿的座驾,朝廷不同衙门,不同品秩的公车都有对应的花纹与色彩,很好辨认。 他不確定朱鹤宝是不是偷跑,但凭藉印象一诈,似乎是真的。 “我爹早起上衙门去了,怎么会提早回……”朱鹤宝说著,忽然仿佛第六感一般,霍然扭头,望向岸边。 只见冬日的河岸上,远处一名朱家的家丁一边往这跑,一边挥手呼喊著什么。 糟了!朱鹤宝脸一下白了,腿肚子转筋,只来得及朝李明夷道了一声谢,撒腿就跑。 跑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一个脚剎,扭头扯著脖子朝李明夷一行人大声道: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今天有事,你们等著!” 说话时,还疯狂眨眼睛,一副哀求的样子。 李明夷一群人不禁无语。 …… “公主,我家里人来找了,突然想起来家里有事,抱歉抱歉,下次一定。” 朱鹤宝跑回岸边,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解释道,旋即扭头就驾车往回赶。 半晌,一人道:“不会是他爹找他吧……” 有人揶揄:“朱公子见了爹,如老鼠见猫。” 眾人鬨笑起来。 也有人似乎看出什么,说道: “湖面上那群人不会也是哪家的少爷吧,竟不退避。” 一旁又一人反驳: “安阳公主在这里,哪家的人敢不长眼?公主你说是吧?要不我去把人赶走。” 鸭子坐在大床上的庄安阳瞥了这人一眼,眼中却流露出玩乐的心思,笑容甜美道: “朱公子跑了,咱们这里人又少了个,多没意思?不如把那群人叫来,你们一起游戏。” 不愿看到衝突的戴公子舒了口气,赞同道: “公主所言有理,小可前去邀请吧。” 於是很快,李明夷等到了第二个说客,戴公子相较下,就要有礼的多,只能说不愧是国子监祭酒的孙子,风度翩翩。 李明夷想了想,索性点头,应承下来。 旋即,官宦子弟成为一队,李明夷带著一队,两队人竟真的约定规则,在这偌大冰湖上打起冰球来。 庄安阳则与其余小姐在岸上观赏、赌球,自得其乐。 不得不说,这群紈絝虽然读书一个个不行,但抡起玩乐都是好手,技术真不赖。 好在李明夷这边,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熊飞等人听指挥。 李明夷略做吩咐,组了几个阵型,没过多久,就將没多少组织纪律的网紈絝子弟们打压下去。 团体游戏,一方令行禁止,一方各自为战,只想自己carry,最终结果可想而知。 很快,李明夷连贏几局,若非他稍作放水,只怕早打的对面溃不成军。 “好!” 岸边,庄安阳坐在雪白大床上,兴致勃勃拍手叫好,眼底闪烁精光。 似乎觉得那群趾高气昂的紈絝吃瘪,十分有趣。 其余官宦小姐们也大为惊讶,频频看向李明夷,好奇他的身份。 然而就在庄安阳看的兴起的时候,隨著又一场结束,李明夷一挥手,朝著对面说道: “不打了。时辰不早了,我还有事,今日就这样吧。你们继续玩。” 对面,一群紈絝正憋著一股火,冷不防对手要撤,一时间,有人开口阻拦,想要贏回来,有人则鬆一口气,觉得再输下去委实太过丟脸。 李明夷没搭理这群人,扭头示意了下,熊飞等人立即脱下装备,丟下冰球,朝岸上走去。 庄安阳见状,小眉毛陡然竖起,脸上有些不悦,但见李明夷一行人走过来,逐渐靠近,她又甜甜笑了起来: “这位公子,何必走的这样快?时辰又哪里早了?本宫还没看过癮,不如留下再游戏几局,等晌午本宫请你用饭如何?” 李明夷看了她一眼,却是神色淡然: “不了,诸位小姐自行玩乐就好。” 说完,他扭头就走,很快就踏上了河岸,准备上车离开。 一群人愣住,意外於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竟如此大胆,不给安阳公主面子。 要遭……有人已经暗叫不好,忙看向端坐大床上的童顏少女。 只见庄安阳脸颊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神也冷冽淡漠了起来,她態度一百八十度转变,大声命令道: “本宫命令你!留下!继续!” 李明夷仿佛没听到,半只脚已经踩上马车。 庄安阳急了,踉蹌著,使劲地要站起来,努力让自己显得更高,她叉腰怒斥: “奴才!你敢不听本宫的话?!” 远处,李明夷忽然顿住,將抬起的半只脚重新放下来,而后,在熊飞等人错愕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转回身,隔著数十丈,与庄安阳遥遥对视。 庄安阳笑了,她觉得自己贏了。 然而下一秒,只见李明夷忽然举起中指,朝她做了个侮辱性的动作,旋即朗声道: “婊子!本公子没空陪你玩!” 沿岸所有人,目瞪口呆! “走。”李明夷撂下这句话,钻入车厢。 熊飞等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心神摇曳地忙跟上去,驾车离开,逐渐远去。 没有人去阻拦,因为所有人都被“婊子”两个字震住了。 “他疯了……”有人喃喃。 如此辱骂新晋公主,啥背景啊,不想活了? 大床上,庄安阳脸上的笑容僵住,死死盯著远去的车马,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54、自投罗网 “公主,此人如此不识抬举,要不要我们追上去,给他一点顏色瞧瞧!” 一名官宦子弟重重將球桿丟下,冷笑著,手腕拧转,发出骨节的咔噠声。 打群架这种事,他们也很擅长。 庄安阳面色阴晴不定了一阵,却竟是嫣然一笑: “我等何其身份,喊打喊杀,成何体统?何必与一刁民计较,继续。接著饮酒,接著打。” 不少人面露惊讶,意外於她的好脾气,但也有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再不开口。 在略显诡异的气氛中,眾人换了游戏,又逐渐热闹起来。 而庄安阳却將贴身婢女召唤过来,在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婢女应下,走向岸边的庄府护卫。 在冰面上滑冰的戴公子扭头,发现不知何时,庄府的几个护卫不见了。 …… “先生,您刚才那是……” 另一边,熊飞驾著车,担忧道,“那位安阳公主可不是好招惹的,咱们王府虽不惧她,但也是个麻烦。” 车厢內,李明夷闭目养神: “朝正阳街南走,一刻钟后找个街角,將我放下,你带著其他人回去,找昭庆殿下……恩,若殿下不在府中,寻府內管事也可以,带他来……” 他说了个地址,又叮嘱了几句细节。 熊飞一一记在心中,点头称是,眼中闪烁好奇的光。 虽不知李先生要做什么,但有了上次的经验,他知道李先生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俄顷。 车子在一处街角停下,李明夷慢悠悠下车,装模作样叮嘱几句,旋即独自离开,朝著最近的青楼走去。 也就他与熊飞等人分开后不久,一股若有若无的,被尾隨跟踪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还没等他反应,第二股更明显的,被盯著的预感浮现。 有两股人马都在尾隨自己? 他心中一动,立即意识到更隱晦的那股,应是这几日时不时出现的,疑似东宫的监视者。 他在家中、公主府,或熊飞等人在身旁时,监视者才会消失。 李明夷假装没有发现,步伐悠然地走著,而身后另一股更不加掩饰的跟踪者,则愈发大胆地靠近。 当他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时,身后急促的脚步连成鼓点。 李明夷仿佛这时才察觉,回身怔然:“你们……” 只见,胡同里几名庄府护卫面露冷笑,將他包围: “不想吃苦头的话,就束手就擒,省的挨打!” 李明夷“惊恐”后退: “你们是庄家小姐身边的人!” 为首护卫眼神怜悯: “原来是个愣头青,竟不知我家小姐已获封公主了么?胆子倒不小,將他擒下!” 旋即,几名大汉扑上去,很快將李明夷用绳子绑了。 李明夷压制著浑身修为,只用凡人的力气象徵地反抗了下,便被制服。 之后,为首者逃出来一个黑色的布袋子。 “……”李明夷觉得有点眼熟。 下一秒,他的头被套住,给几人合力抬起,拖出巷子。 更隱蔽处,一个面无平庸的跟踪者目视李明夷被拖入车厢,悄然跟了上去。 …… 丁香湖边。 隨著一名护卫返回,匯报了什么,正在观战的庄安阳眼睛一亮,她拍了拍小手,兴趣缺缺的模样: “本宫疲了,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们继续,本宫先走了。” 眾人一愣,虽觉得古怪,但也不敢阻拦。 有人想跟上去,陪同安阳公主一起吃午饭,但被无情拒绝。 “公主怎么急匆匆的,方才不是看的还起劲?一下子就没兴趣了一样。”戴公子一头雾水。 旁边人神秘一笑: “或许,公主有其他乐子也不一定,好了,都散了吧,一身汗,有谁和我一起去吃涮锅?” 庄安阳离开,不少人觉得压力减轻,反而更开心,很快商议了去处。 唯有戴公子怔然,眼中似有明悟,伴隨著不安。 他没有与其余人一起聚会的想法,独自乘车离开,一路上愁绪不改,犹豫再三,终於还是对车夫道:“改道,去庄府。” “啊?哦,是少爷。” 不多时,戴公子抵达庄府,通报姓名后,被引入中庭,见到了庄家现任主母。 即,庄侍郎正妻死后,扶正的妾室徐夫人。 “晚辈见过夫人。”戴公子毕恭毕敬行礼。 徐夫人年岁三十有余,保养得当,笑容满面: “我道是谁,原来是戴祭酒家的小少爷,听说今日与安阳一起出去游玩了?莫不是安阳托你过来?她怎地还没回来?” 戴公子苦笑道: “临近午时,公主已与我们分开了,晚辈本不该冒失登门,有失礼数,只是有一件事,晚辈放不下心来……” 他先將丁香湖上,那一场衝突简单说了下。 旋即道:“晚辈见公主神色有异,只怕是追赶那名公子去了。” 徐夫人安静听完,神態平静: “只是这样?” 对自家女儿性格,她自然了解,类似被人得罪,绑人报復取乐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只是之前几次,都被庄侍郎压下。况且庄安阳也不蠢,也知道谁能动,谁不能动。 如今成了公主,庄家如日中天,徐夫人对此更不甚在意。 戴公子张了张嘴,说道: “晚辈只是觉得,那陌生公子身旁的一名护卫,颇为眼熟,之前没想起来,后来越想,越像是滕王殿下府內的一名近卫,担心……” “什么?”徐夫人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脸色变了,“你没看错?” “……很是相像。” 徐夫人突然想起来一个人,昭庆公主身边新出现的那个隨从。 庄侍郎与她在床上说过此人被昭庆委以重任,带人去接触过苏镇方。 原是床笫间的閒聊,但若真是那人,其出现在自己女儿身边,是否別有陷阱? 是公主府,滕王派系又有动作? 可行性不大,但她不敢赌。 徐夫人踱步片刻,停下脚步,先向戴公子表示感谢,命人拿了些小礼物,將之送走。 旋即,她唤来贴身嬤嬤: “速速命人去通知老爷……不,先不要打扰老爷……这样,你去备车,我亲自出去老宅寻安阳一趟!” 事情不明朗前,她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消息扩散,决定先去確认情况再说。 …… 午时,大理寺衙门。 谢清晏处理完一上午的案子,舒展腰背,看到其余官员或午休离开,或取出食盒用饭。 “谢大人,您怎么还没回家?”一名下官好奇道。 谢清晏笑呵呵地,从桌下也取出一个食盒,朝热饭的炉子走去: “最近事务太多,今日便不回去了。” 官员感慨:“大人辛苦。” 谢清晏一笑置之。 …… 李明夷套著黑色的头套,一路顛簸,等马车停下时,已经到了一座老宅外头。 庄府护卫粗暴地將他拽下来,推搡著进了老宅,关在了一间厢房中。 而后,几名护卫锁上门,逐渐走远,李明夷耳廓微动,凭藉声音確定有人驾车离开,余下的人在老宅內看押自己。 黑暗中,时间格外缓慢,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听到老宅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抬轿子的声音。 55、欺负公主(感谢紫罗兰盟主赏) 来了。 李明夷静静靠坐在厢房內,视野一片黑暗,可他却没有半点慌张。 仿佛他並不是落入陷阱的野兽,而是以身入局的猎人,耐心地等待猎物上鉤。 院门外,有嘈杂的人声传来。 守在院內的人似乎去打开了门,伴隨著“公主”的行礼声。 再然后,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模糊到清晰,有人关了宅子的门,有人朝这里靠近。 “哗啦——” 厢房的锁链被扯动,细长的钥匙捅进锁眼,“咔噠”一声,门锁开了,然后房门也打开。 先是椅子腿落地的声音,而后,有人脚步轻快上前,一把將李明夷的黑色头套扯下! 光芒猝不及防扑面而来,李明夷眨了眨眼,以適应光线的变化。 自己处於一个久无人居住的厢房內,靠坐在墙边,浑身被麻绳绑缚著。 在他面前,是一名面容很令人討厌的婢女,手里正拎著布袋,她身后,是一张椅子。 椅子上,穿著类似战国袍装束,两根黑色髮辫从鬢角垂下的童顏少女冷笑著端坐。 椅子后头,一左一右是两名护卫。 冬日下午的阳光斜照在院子里,冷风呜呜地灌进来,掀起少女的白色衣角。 “是你!” 李明夷脸色变了,装出被绑架者应有的紧张,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庄安阳居高临下俯瞰他,露出森白的虎牙,得意道: “很意外?没想到这么快,你我又见面了吧。” 她眼神中,是猫戏老鼠的神采: “本宫说了,要你留下来,你这小奴才不肯,本宫只好命人將你带来了。如何?你跑啊,继续跑啊。” 李明夷不言不语,只是打量四周环境。 仿佛嚇呆了。 庄安阳笑著吩咐:“把人绑起来。” “是!” 身后两名护卫上前,將李明夷拽起来,然后抬到了房间中一个大……炕上。 是的,一个很类似炕一样的东西,或者叫榻榻米也行,底部是砖石结构,上头是木头架子铺成的床板。 一头挨著墙,一头延伸过来,比地面高出一大截。 就成了床。 京城里没有这种建筑风格,显然是专门改建的。 李明夷的手脚,额外用数根手指粗的麻绳捆在“大床”上。 庄安阳又拍了拍手,门外有婢女端著一个燃烧著的铜盆进来,放在床脚,一根烙铁斜插在红彤彤的炭火中,刚放进去不久。 庄安阳又指挥婢女將自己抱上“床”,而后吩咐道: “都出去守著,没我吩咐,不许进来!” “是!” 庄府家僕似乎见怪不怪了,纷纷退出去,反手关上房门。 …… 屋內安静下来,只剩下被绑在床上的李明夷,与坐在他身侧的童顏少女。 “这里是哪?你要做什么?”李明夷冷声问道。 庄安阳一只手,握住炭盆中的烙铁握把,轻轻翻动著,笑吟吟道: “你莫非看不出来吗?你看上去也蛮机灵的,不像蠢人,何必说蠢话?你很好,从小到大,你是第一个敢用那种污秽字眼辱骂本宫的人,我要给你一个刻骨铭心的印象……恩……” 她做出沉思的样子,然后又开心地看向他: “你说,我给你额头上烙印一个『婊』字好不好?” 你是变態吧……李明夷嘆息一声,说道: “你在绑我前,就不弄清楚我的身份吗?” 庄安阳嗤笑一声,傲慢十足: “这京城中身份值得本宫在意的人,我都认识,其中可没有你,本宫如今可是公主,你那点出身,在我这都不够看,懂不懂? 也不要想著叫喊,不怕你知道,这里是我庄家老宅,平常也没人住,你就算叫破喉咙也没人发现的了。实在不行,给你往院子里枯井一丟,世间再查无此人……怕不怕?” 她兴致勃勃地说: “这样吧,要不你诚心诚意地求我,只要求到我开心了,满意了,就饶了你,怎么样?” 李明夷沉默了下,语气复杂地说道: “你这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坏啊。” 庄安阳乐呵呵的样子,似乎很满足坏人的人设,她缓缓举起烙铁,威胁十足地晃了晃: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求饶,或者……” 李明夷平静地说道: “你烙铁刚放进去,还没热呢,连鸡蛋都烫不熟。” “……”庄安阳沉默。 她脸上笑容一点点消失,重新將烙铁放了回去,虎视眈眈地盯著躺在木板床上的李明夷。 下一秒,毫无徵兆的,她猛地一窜,整个人裹著香风,扑倒了李明夷肩头一侧。 左手摁著他的脖子,战国袍袖中,右手变戏法地掏出一根长长的,金属质地的挖耳勺! 她用挖耳勺抵住李明夷的左耳洞,吐气如兰,神经质地说道: “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求饶!不然我就让你变成聋子!” 李明夷仰躺在床板上,感觉自己半个身体被一片柔软的轻纱压住了,左臂上更是沉甸甸的,二人距离很近,他能清楚看到庄安阳大眼睛里的癲狂。 这不是威胁,这个疯子真的会將人捅聋掉。 然而李明夷的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恐惧,反而露出了笑容,之前的一切偽装悉数退去,他说道: “该求饶的是你。” 下一秒,他体內一甲子內力轰然爆发。 “砰”的一声,捆缚手脚的麻绳断裂,他双臂一撑,束缚身体的绳索也悉数断裂,同时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做主人。 “啊!”庄安阳低呼一声,先被掀起,而后天旋地转,眨眼功夫,二人主客位易。 躺在床板上的变成了她,李明夷转为骑乘位,连带著她两条纤细白皙的手腕,也被李明夷举过头顶,摁在床板上,挖耳勺也掉在一旁。 庄安阳就要喊人,下一秒,就听李明夷飞快威胁道: “我可要提醒你,你现在喊人进来,那些奴僕都会看到你丟脸至极,被我压制的一幕,要不了一天功夫,整个庄家所有奴僕都会知道,你这个公主有多可笑!” 庄安阳瞪大眼睛,竟当真硬生生咽下了呼喊。 这时候,门外婢女似乎听到动静,喊了句: “公主,发生什么事了?” 庄安阳额头青筋隆起,怒斥道: “滚!滚远点!没我吩咐不得靠近!!” 门外,庄家奴僕急忙应声,迅速退去。 李明夷笑了。 他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因为庄安阳就是这样的人,敏感且自卑,因为残疾的缘故,最怕別人议论自己,更怕別人看不起自己,所以出行要排场,喜欢被簇拥的感觉,凌驾於旁人之上。 只是这种有些扭曲的人格,弱点也非常明显: 她异常在乎脸面。 尤其是在庄府下人,那些日夜服侍她的人心中的脸面。 那些人见过她不能自理的丑態,所以她需要她们敬畏。 “乖。”李明夷微笑著说,然后一点点直起腰,保持上位的坐姿,鬆开了手,顺便捡起了那只挖耳勺。 而这一瞬,庄安阳迅猛地腰肢用力,银牙雪亮,要坐起来撕咬他! “彭!” 李明夷大手张开,將她硬生生摁了回去,令其动弹不得,空余的另一只手,捏起格外细长的挖耳勺,嘴角上扬: “你不听话哦。” —— —— 【在我出生的那年,上映了一部姜文主演的电影,叫《秦颂》,29年后,我在新书取材的时候看到了它。 电影里有一个设定,葛大爷扮演的高渐离与许晴饰演的断腿公主櫟阳滚了一次床单,奇蹟一般地让櫟阳站起来了…… 我特么整个人惊呆。当时就觉得,必须致敬一下~当然,具体桥段肯定完全不一样……不可能那么离谱……】 56、我知道你最渴求的事 “你找死!” 庄安阳被镇压的动弹不得,胸前那只大手分明看起来文弱,却有如泰山般沉重。 压的她喘不过气。 李明夷微笑俯视她: “咬人是不对的,莫非你是属小狗的?听话,不然我会生气。” 短暂沉默后,庄安阳忽然嫣然一笑,柔媚地咬著嘴唇,娇滴滴地说: “我听话的,你弄疼我了。” 李明夷露出不忍的模样,再次抬起了镇压的大手。 庄安阳画风一秒转变,再一次以更加迅猛的姿態,如野外廝杀的猛兽,一个仰臥起坐,朝这恶徒打出一记头槌。 “彭!” 庄安阳先是一阵头晕眼花,然后绝望地发现自己又被摁下来了。 毫髮无损的李明夷笑眯眯道: “跟我耍这种小心机?你还嫩了点,十年后的你再来还差不多。不过我现在真的生气了。” 说完,他手脚麻利地捡起断裂的绳子,將庄安阳的手腕绑在木板上凸起的铁环上。 恩,双腿不用绑。 庄安阳奋力挣扎,但无济於事,很快气喘吁吁躺平,用吃人的目光死死瞪著李明夷。 然后有些慌张地看到李明夷挪动屁股,来到炭盆前,伸手將尚未红热,仍旧灰扑扑的烙铁拿起来,朝她笑道: “之前骗你的,烙铁用不著烧红,放一会就足够烫伤人的皮肉了,越是细皮嫩肉烤起来越好听,会有滋滋的声响,疼痛感钻心。 你的手脚会蜷缩收紧,痛苦导致的挣扎会磨掉手腕的皮肉,大小便失禁……” 他细致地描述著,像是一个行刑老手。 庄安阳眼底一点点浮现出恐惧。 然而她並不知道,李明夷所说的都是十年后她说过的词。 恩,那时候,这座宅子更破了,房间里会多出很多稀奇古怪的,用刑的新花样。 別误会。 李明夷並没有受刑的经歷,但在未来的剧情线中,他的確潜入进来过这里,也因此得知庄家老宅很久很久前,就成了疯癲公主滥用私刑的后花园。 他十年后看见的坑,十年前主动跳了进来。 目的也无非是创造出一个能与庄安阳单独相处的机会。 对生活难以自理的断腿公主而言,这样的机会非常稀缺,极度稀少。 “不过,这样的一身皮肉,烫伤多可惜?要知道烫伤的皮肉难以自愈,很多年,很多年后,依然无法消除。” 李明夷露出怜惜的样子,將烙铁放了回去。 而后一手捡起挖耳勺,一手伸出,忽然脱掉了庄安阳的一只鞋子,丟在地上,暴露出穿著白色裹脚袜的莲足,然后又是另外一只。 庄安阳惊恐地道:“你要做什么?!” 李明夷笑著用挖耳勺抵住她的脚底板,说道: “我知道一种刑罚,用铁钉贯穿脚底板,这样的疼痛钻心,会令人晕厥过去,但又不会留下太过损伤外貌的伤口…… 哦,抱歉,我忘记了,这个刑罚对你没什么用,因为对你而言,双腿完全是没有知觉的木头。” 他隨手丟掉挖耳勺,很失望的样子。 房间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当他再次扭头看过去的时候,发现庄安阳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大颗大颗的泪珠涌了出来,沿著两侧脸颊滑落下去,没有任何哭泣的声音,只有深沉的悲伤。 庄安阳哭了。 並不是被嚇哭的,而是因为她心中最敏感,最薄弱的伤口,被这个陌生的男子无情地揭开。 从她懂事时起,几乎见过的所有人,都会有意识地避开提及她的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这种刻意地不提及,於她而言却是无声的讽刺。 而偶尔晚上睡不著的时候,她会听到臥房帘子外头,睡在隔壁的伺候她夜晚如厕的丫鬟们,窃窃私语,谈论她的病,和古怪的脾气。 於是庄安阳的脾气越来越古怪,对下人的態度,也从最早的依赖,逐渐转变为了截然相反的痛恨。 直到某次踏春,在她强烈的要求下,庄侍郎找来木匠,定做了一个特殊的轿子,给家丁抬著出了门,走过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去往了南门外的草甸。 安阳喜欢上了那种高高在上,端坐在天上的感觉,仿佛底下行走的百姓都是她的僕从。 但她唯独不喜欢某些“僕从”看向她的目光。 那种……嘲弄、奚落……乃至同情的目光。 可他没有办法,那时庄侍郎官职还不大,她也没什么权势。 等到父亲做成了侍郎,她就可以偶尔放肆一下,但也很有限,因为家丁未必听自己的。 一直到她成了赵家主母的乾女儿,情况好转了不少。 而等乾娘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她终於可以將那些她厌恶的人,以“你愁啥”的罪名,抓起来惩罚了。 在歷史的时间轴上,今天这次盛大的出游,本该是她彻底树立权威,从权力的小小任性,到彻底黑化的重要转折点。 可却机缘巧合撞了李明夷,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真哭了?”李明夷惊讶地挪过去,托著腮,饶有兴趣地看著躺著的少女流泪。 庄安阳一声不吭,只是隨著不断的流泪,又是仰躺的姿势,她鼻子有些堵。 然后哭著哭著,在李明夷惊讶的目光中,哭出一个鼻涕泡来。 庄安阳:…… 李明夷:……厉害了 又过了一阵,庄安阳止住眼泪,冷笑著说: “你完了,你死定了。” 只是这话语在红彤彤的眼球映衬下,有点缺乏威力。 李明夷笑著道:“你都这个处境了,还要威胁我?” 庄安阳理智分析道: “你不敢动我的,你只是在虚张声势……吸溜。” 她吸了下鼻子,冷声道: “我是公主,而你,无论你有什么背景,但你敢伤我一根汗毛,整个大颂朝没人可以救得了你,我乾娘不会放过你的。所以你不敢。” 她智商重新上线了。 李明夷露出为难的神色: “你说的有道理,我若动你,大颂说不上,但这京城肯定没有我容身之所了,但是我已经被你记恨死了,若是放了你,岂不是也没有活路? 所以,左右都是个死,我已是绝境中的亡命徒,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你为什么会认为,威胁一个亡命徒会是一个好主意呢? 小庄啊小庄,你莫非没听过『穷寇莫追』的道理?真把我逼急了,你觉得我愿不愿意用一条贱命拉你这位异姓公主一起走?” 庄安阳:…… 她失算了。 於是,她眼中再次流露出慌张之色。 她想说,自己保证不会报復他,但这种鬼话她连自己都骗不过。 似乎,二人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样吧,”李明夷率先打破了沉重的气氛,说道,“你看,生命是多么美好,而你我又是这样的年轻,莫名其妙双双同归於尽在这里委实不是个好的选择,你我都不愿看见,不如这样,我们做一场交易怎么样?” “交……吸溜……易?” “是的,”李明夷微笑道,“我是个很擅长与人做交易的人,恩,就像一个商贾,拥有一双眼睛,可以洞悉潜在的买主最渴求,最急缺的东西。 然后呢,我用他们最缺少,或者最恐惧的东西,与他们交换,哪怕敌人也可以因为交易变成朋友。” 庄安阳觉得他是个骗子,遂冷笑道: “你休想骗我!” “你为何这样认为?” “你说你知道,別人最渴求的东西?那你说,本宫最近最渴求什么?”庄安阳眼中噙著挑衅意味。 她已经猜到了,这个贱民肯定会说自己想站起来,废话,谁不知道? 这些年,有很多骗子为了从庄府获得好处,跑来骗自己能治好她的腿,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因为这是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的事。 然而,李明夷却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微微一笑,说出了一句令庄安阳脸色骤变的话: “最近么……你最渴求,杀死你的全家人。” 庄安阳霍然变色。 57、魔鬼 杀死你的全家人。 若是任何人在场,都必然极度错愕,怀疑自己听错了。 因为整个京城都知道,庄侍郎对女儿极为宠爱,就连庄安阳偶尔的放肆,会为庄侍郎带来麻烦,这位父亲也会竭力帮忙掩盖。 所以,谁会相信安阳公主最想做的事,是杀光全家? “你在胡说什么?”庄安阳下意识地反驳,可她看向李明夷的目光已经不一样了。 那里有著被看穿心思的惊恐,与巨大的困惑与茫然。 李明夷坐在她身边,欣赏著她的微表情变化,笑著说: “胡说吗?这里只有你我二人,那些你父亲,还有『姨娘』安排在你身边的那些丫鬟都退去了,不会听见你我说的这些话,所以,我们大可以坦诚一点。 还是说,你要耍赖,不肯承认我猜对了?” 庄安阳面无表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没办法的样子: “好吧,看来你很嘴硬,那就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当前的情景很诡异。 堂堂公主双腿瘫痪,被仰躺著绑在大“床”上,而李明夷盘坐在冒著热气的火盆与同样温热的少女中间,讲起了故事: “这件事要从你父亲崛起开始了,他出身並不算好,是通过科举来到京城的外地人,而彼时,每一年新晋的进士,都是京里一些官宦人家招婿的目標。 而你的外祖父,那时也算身居高位,只是年岁大了,再过两年要么退下,要么转去清閒的衙门。 恩,南周那时的规矩,官员一任三年,便要考核,合格才能接任,正常连任两轮,就要调岗,最高可以连任三任共九年。 当然,这只是一般情况,特殊情况另算。你外祖父虽家室好些,但也不是什么显赫宗族,並不是那个『特殊』。” “所以,他也急著在卸任前,能儘可能將原本的人脉留下来,可偏偏自己的子嗣极不爭气,於是,他看上了你的父亲。 当时,恰逢南周皇帝力主革新,专门提拔重用寒门出身的进士……你外祖父正是看重这点,才没有选择门当户对的人家联姻,而选择將你母亲许配给了他。 提携他入仕,赌的就是南周皇帝的提拔。” “显然,这桩婚姻是纯粹的利益交换,你父母並无半点感情,但一开始也算『相敬如宾』。 按原本的发展,你外祖父凭藉余荫,尚且能掌家很长一段时间,呵,所谓的掌家,无非是控制你父亲……岳丈与女婿各取所需,双方本也没多少『恩情』与温情在。” “可是,意外发生了。你母亲在生下你的时候,难產而死,而你外祖父得知消息后,伤心晕厥过去,竟也一病不起,不久后撒手人寰。 眨眼功夫,一家子只凋零剩下父女两个,可许是时来运转,不久后,你父亲当真被皇帝提拔,青云直上。” 李明夷语调缓慢地讲述著,心下也不禁感慨。 庄侍郎与谢清晏大体上是一批被提拔启用的寒门士子。 但彼此走向却大不相同,有如“八君子”这样的,也有像庄侍郎这种提早就倒戈投降的。 截至目前,庄侍郎似乎才是获胜的那一方。 而庄安阳则一声不吭地听著,看不出什么表情。 “呼呼——” 铜盆里木炭燃起炽热的火,扭曲了空气,烙铁也有泛红跡象。 李明夷继续讲述著: “起初几年,你父亲一心扑在仕途上,庄家倒也算平静,你也在后宅正常长大。 直至某一天,他带回来一个女人续弦,你便多了个姨娘,而一年后,这位姓徐的女子產下了一个男丁,就是你现在的弟弟,庄家少爷。 然而你的这位弟弟到了快两岁,都无法站起来,你父亲觉察不对,忙找了太医署的『圣手』乐太医来府上问诊。” “乐太医医术的確精湛,很快看出,这位小公子天生有缺,恐今生难以站立。 你父亲大为惊恐,求问医治法门,乐太医却说,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病症,寻常法子无法奏效,他只能想到一个办法,便是以血亲之人的骨髓精血为引,以血换血,辅以一种特殊的异人秘术,或许才能起效。 然而这种法门,对提供精血之人却有极大损伤。” “你父亲自然不肯放弃,但他自己是不愿牺牲的,至於你那位徐姨娘……呵呵,总之,最后他们將目光投向了你,那时,还十分健康年幼的你。” 这一刻,厢房之中,庄安阳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似乎回想到了令她极为不愿回忆的过去。 她眼神中开始流露出恨意,却没有开口阻拦。 李明夷看了她一眼,幽幽道: “於是,尚且年幼的你成了那个牺牲品。原本,在乐太医想来,若是至亲,以他的医术虽有损伤,但也不会特別巨大,但你与庄少爷终归不是至亲,而是同父异母! 因此,精血便不够纯,只能加大抽取的血量…… 而那时候年幼的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喝了一碗汤,就沉沉睡了过去,然后生了一场持续了一个月的大病。 等你醒来的时候,双腿便废了,而你那位两岁的弟弟,却日渐好转,数月后成功学会了走路。” 说到这里,李明夷停顿了下,语气中带上了莫名的嘲弄。 人人只道无情最是帝王家,但寻常人家难道就皆有真情在? 他轻轻嘆息一声,加快了语速: “对外,庄府只说是你生了一场风寒,便废了双腿,而乐太医也在你父亲的要求下守口如瓶,所有人都將这件事死死瞒了下来,连当晚在场的僕人,也都陆续被你父亲驱逐,赶走。 这成了一个秘密,而数年后,庄大人也成了庄侍郎,並以宠爱女儿闻名。所有人好似都忘记了那一切。 直到……你渐渐长大后,一次很意外的机会,一名当年府里的老僕人与你相遇。 对方恰好知晓当年的事,又因你生母活著时,对其有恩。 因此,这人將一切告诉了你,要你小心,並且告诉你了一条明路,一条……除了依赖庄侍郎外,可以保护你的明路。” “那便是彼时还是赵家主母的宋令仪,宋家三姐,也是如今的宋皇后。她年轻时,与你生母乃是闺中密友,后来二人分別嫁人后,才少了联繫。 而隨著南周皇帝不理朝政,地方上,赵大將军儼然成了独霸一方的存在……庄家也与之重新走动起来,你表面上与庄侍郎父女情深,以麻痹他。 而后藉助这层机会,见到了赵家主母,並很心机地卖惨,装可怜,博取她的同情。赵家主母只有一个儿子,膝下並无亲生的女儿,因这层关係,对你极为疼爱,收了你做义女。 从此,你便开始有了復仇的想法。 只不过……你知道,哪怕將一切说给乾娘,她也没法帮你对付庄侍郎,所以,你一直隱忍著。” 顿了顿,李明夷的故事似乎终於到了结局,他幽幽道: “直到如今,你的乾娘成了新朝的皇后,你也成了公主,庄侍郎甚至都要依赖你来维持地位。所以,你最近心中一直在琢磨,在期待,在渴望的便是…… 借著宋皇后的宠爱,完成復仇,將庄侍郎、徐夫人,以及你那个如今也很不成器的弟弟,一起干掉。我说的,对吗?” …… …… 寂静。 厢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再开口,只有铜盆中炭火因燃烧,而偶尔坍塌,发出的细碎声响。 而窗外惨白的阳光,照进屋內,也好似將一切陈设染上霜白。 “你究竟是谁。” 庄安阳沉默了许久,第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在意起这个被她视为奴才的傢伙的身份。 她不明白,谁有这个本领知道这么多隱秘的事,甚至猜到她的心中最隱秘,最疯狂,最不敢说给外人的想法。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无名之辈? 李明夷微笑著摇了摇头: “我们的交易还没达成,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庄安阳想了想,说道: “但你知道的还是不够多,你说我要报復?那为何迟迟没有动手?我已经是公主了。” 李明夷摇头道:“因为你在害怕。” “害怕?” “没错,你在怕。你从小被圈禁在府內,对庄家人有著深入骨髓的惧怕,不要否认,你在夜深人静时,幻想杀死他们的时候,是否会恐惧的浑身发抖?” “……” 李明夷冷笑道: “你只是心中想的快意,但你的身体在怕。而且,你仍旧不確定,宋皇后是否会帮你。庄侍郎如今也是朝中一位大人物了,对新朝而言,肯定比你一个废人有用的多的多。 你不敢赌,若向乾娘控诉这一切,结果会如何。她是会帮你撑腰?復仇?还是劝你息事寧人,一切以大局为重? 甚至认为你是被骗了,根本不存在这件事……庄家人不会承认,那个乐太医虽然还在,但他也不会承认,除非他想死。” 庄安阳张了张嘴,浑身战慄著,她突然有种错觉,分明战国袍好好地裹在身上,但自己在这个男子面前,仿佛赤裸。 连心中的念头,被一览无余。 这一刻,她终於陷入了深深的畏惧,对李明夷的畏惧,仿佛与她对话的是一个—— 魔鬼! 而看到她眼神的变化,李明夷心道一声: 成了! 他笑容如春风化雨: “而我,与你交易的內容,便是帮你復仇,完成心愿。如何?” 58、提前十年的礼物 帮自己……完成心愿? 这一刻,庄安阳狠狠地心动了,但她没有立即点头,而是问道:“你是谁派来的?” 她有点反应过来了。 怎么会那么巧,自己隨便绑了个人,对方非但是个修行者,还掌握著自己最深的秘密,並且开口就是帮她剷除心腹大患? 此刻,庄安阳脑海中电影般回闪上午的一幕幕: 对方出现在丁香湖,都仿佛是在等著自己,而无论赶走朱公子,还是之后与自己的对骂,都试图在勾引自己出手。 李明夷微笑著说:“重新自我介绍下,在下李明夷,眼下在昭庆公主府办事。” “是你?!你就是那个,在庆功宴上打了谢少卿脸的隨从?”庄安阳露出惊讶的神色。 庄侍郎在家中,也说起过这个八卦。 李明夷轻轻頷首:“正是在下。” 庄安阳神色古怪起来,又露出瞭然的神色: “所以你是昭庆派来的,专门针对我?昭庆和太子不和,你们想利用我,对付姓庄的?” 她很疯,很癲,心理扭曲,但她不傻,相反很聪明。 庄家在阵营派繫上,无疑与滕王府不是一路。 只是这颂朝才建立也没多久,双方仍在热衷抢人的时候,你们就率先发难斗起来了?真不怕大颂皇帝动怒? 但转念间,她又笑了:这群人狗咬狗,一嘴毛,与自己有什么关係? 李明夷没有予以否认,循循善诱道: “你看,你我虽不是一路人,但在庄侍郎这件事上,我们有著共同的敌人,你想对付他,我们也想,所以就有了合作的基础,你需要我们,我们亦然,这不是很好吗?” 庄安阳眼珠骨碌碌转了圈,问道: “你们准备怎么做?” 李明夷摇头道: “这个还不能说,起码在达成深度合作前不行。” 庄安阳犹豫起来,哪怕以她並不深的城府,也知道这是与虎谋皮,但她本就是个疯子,因此只是想了会,便痴痴地笑了: “好!我答应与你们联手。骗人是小狗。还不放了我?” 不是,你这承诺听起来好不靠谱啊……李明夷心中吐槽,但以他对这疯批少女的了解,越是不正经,反而越可信。 他將信將疑地道:“好,不过你不会再咬我吧?” “……”庄安阳沉著脸,“你也配?” 李明夷心情愉快地解开麻绳。 庄安阳重获自由,坐了起来,揉著酸涩的手腕,输人不输阵地大放厥词: “本宫可以暂时不找你的麻烦,但只限於这期间,等事情了结,你我再算一算今日的仇。” “好好好。”李明夷敷衍地说,浑不在意。 庄安阳板著脸,表情严肃认真: “所以,你们需要本宫做什么?” 她有点心头惴惴不安,因为她看似尊贵,可除了乾娘的宠爱之外,其实什么武器都没有。 是只连上茅房,都要人把尿的纸老虎。 自己有什么本钱,被对方看重? 李明夷神秘一笑: “公主要做的很简单,只需要在庄侍郎被弹劾的时候,袖手旁观。恩,並且在我需要的时候,向外界表达出自己不会帮他的態度。” “就这样?”庄安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这比预想中简单了太多。 “就是这样。”李明夷无奈地说道,“公主你难道不明白,庄府如今的荣华富贵,都系在你的身上? 庄侍郎的地位,比你想像中更不稳,如果说庄家是一艘漂泊在海上的船,那在大浪拍打过来的时候,只需要你这根锚鬆脱开,自然有人会將这艘船拍打的粉碎。” 这话不是骗人。 庄安阳之所以看不大明白,是因为对朝野局势並不了解。 事实上,在正常的时间线里,要不了两年,庄安阳就会逐渐意识到自己的重要,並且在一次处心积虑的里应外合下,成功將庄侍郎废掉。 不过她並没有杀死庄侍郎,因为她认为杀了他们委实是太便宜了,而是顺势接管了庄家,成为了全家人活命的唯一依仗,並且大肆作威作福,將一家人当奴隶用。 这就是后话了。 李明夷的出现,只是將这件事提前了两年。 而正因为有真实发生过的例子参考,所以这个外人眼中,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於他而言,才要容易太多。 当然,因为提前了时间线,所以虽然大体手段可以借鑑,可许多细节都需要他重新调整。 “这样么……”庄安阳不懂装懂地点头,扮成城府很深的样子,以维持体面。 旋即她眨眨眼,拿腔作调道: “那本宫帮了你们,你们拿什么报答?別说帮本宫就算报答。” 她要討价还价。 李明夷早有准备,淡然一笑: “王爷与公主那边並未提过,不过我个人却可以送你一份礼物。” “礼物?” “恩,我可以让你重新站起来。”李明夷很隨意的语气。 “……”庄安阳用两只死鱼眼盯著他,冷声道:“你又在消遣本宫?” 李明夷针锋相对,嗤笑道: “你觉得我有必要消遣你?为此寧肯將谈好的生意搞砸?” 庄安阳噎住,不悦道:“那你说的什么鬼话?” 她的腿废了十几年了,早已不抱希望。这些年,乾娘也为她找了很多厉害的医者,甚至是比乐太医更强的御医,却都没有成功。 因为这压根不是病,而是从她弟弟身上转移给她的先天缺陷。 哪怕始作俑者乐太医,也无法逆转。 然而李明夷却摇头道: “我没有与你说笑,你的腿被异人秘法而损坏,也唯有用与之对应的秘术才能疗愈,而这恰好涉及到一门几乎已经失传的古代传承……而我恰好知道。 当然,並不保证一定成功,只是有机会。 而且这些年里,你一次次寻求名医,虽然那些医者未曾帮你站起来,却也一次次用珍贵的药养著你的腿,你还每天都固定命丫鬟为你的腿松筋按摩……对不对? 因为你並不曾真正放弃,而正是这些努力,让你双腿没有彻底坏死,仍保留下来了机会。” 他语气篤定,因为这同样在未来上演过。 他之所以很熟悉庄安阳这个人,是因为某一条剧情线的任务,就是为十年后的庄安阳治疗,而更巧的是,治疗她的关键,就在京城之中。 当初李明夷是耗费了不少力气,才研究出来的攻略。 只是十年后,因庄安阳早已成年,所以哪怕她站起来了,却也成了跛子。 不过,如果能提前十年治疗,有很大机会如常人一般。 恩,甚至李明夷还有备选方案,倘若自己掌握的方法不行,还可以找巫山神女兑换某种古代秘术……不过这个方案他不愿意动用。 巫山神女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交易的次数越多,代价越难以承受。 而获取庄安阳的私人人脉……是否值得? 是要打个大大的问號的。 至於为何要帮她?归根结底,是看中了庄安阳与宋皇后的关係。 若是利用得当,没准也能成为他將触手伸入后宫的渠道。 在“扳倒庄侍郎”这件事上,他的目的不只是削弱大颂,培养自己人,在滕王阵营刷声望……他还要拿下庄安阳。 一鱼四吃! “你……”庄安阳见他说的认真,怔住了,动容道: “你不是在戏弄我?” 李明夷嘲弄地道:“你若不想要这份礼物,我也省得麻烦。” 庄安阳一下就温顺了不少,笑道: “李先生的礼物,安阳岂会推辞?” 不要白不要,试试又不会死。 李明夷撇撇嘴: “事成之后,自会给你。对了,你有个皇后赐给你的小金牌吧,借我用一段时间。” “你说这个?”庄安阳愣了下,伸手从战国袍內袋里取出一个很精巧的,半个巴掌大的小金牌,上头刻著『安阳』两个字,象徵她的身份。 李明夷点头,伸手去抓,安阳却没鬆手,而是小脸紧绷地说: “金牌可以借给你,但你还没证实身份,起码要本宫確定你的確是昭庆公主府派来的……” 还挺有反诈意识…… 李明夷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间,他耳廓微动,扭头看向老宅院门的方向,皱眉说道: “有人来了,怎么会这个时候就过来?” “什么?”庄安阳懵了下,没听懂。 这时候,她也隱约听到了马车停在门口的声音,而后老宅的门打开了。 屋子外头的婢女喊道:“公主,夫人来了!” 夫人?庄家夫人? 李明夷与庄安阳面面相覷,仿佛在问对方: 你叫来的? 59、霸气出场 “不是我,”庄安阳眼神有些慌张地说,“我没告诉任何人。” 就像是两个人在偷偷密谋造反,刚达成协议,结果官兵闯了进来。 这一刻,庄安阳甚至怀疑,自己的心思败露了,已被庄家人识破。 李明夷眉头先是皱起,旋即舒展,他手指用力,將金牌趁机夺过来,塞入衣裤內袋,飞快说道: “让人拦一下,然后我们这样……” 事情发生了一点意外,但问题不大。 …… 老宅外。 徐夫人从马车上走下来,目光扫向守在门口的庄府家丁:“公主可在里头?” 家丁一惊,忙点头。 徐夫人又问:“可是绑了人?” 家丁迟疑了下,点头,小声道:“公主进去有一会了,这会八成在……” 徐夫人脸色一变,迈步就往里闯,而等在前院的轿夫、护卫等人也站了起来,纷纷行礼,不知发生了什么。 类似的事已不是初次,他们只当是老爷夫人默许。 “公主在里头吗?”徐夫人熟门熟路,进入中庭,盯著迎上来的丫鬟。 “在……公主说了,不许任何人打扰她。” 徐夫人只是横了几个丫鬟一眼,后者便熄火了,这些下人都是她安排来伺候庄安阳的,本就是她这个主母的人。 “安阳?安阳?”徐夫人叫著,快步上了台阶,双手用力推开厢房的双扇木门。 “咣当!”一声。 房门大开。 徐夫人迈过门槛,然后愣住,只见屋內那改建的木板大“床”上,庄安阳右手持一根微红的烙铁,悬在床上手脚被绑缚的李明夷胸口位置。 他的胸口衣衫被粗暴地扯开了,四周散乱著断裂的绳子,应是被切断的。 仿佛下一秒,烙铁就要印下去。 “徐姨娘?”庄安阳诧异地扭头看过来,不悦地道:“你怎么来了?” 徐夫人虽已为庄府主母多年,但她执拗地只以称呼妾室的“姨娘”相称,二人关係,素来不好。 对外,只解释为庄安阳不喜欢继母。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很合理。 徐夫人右手抚胸,长长舒了口气,旋即又不確定地问:“安阳,是否对此人动刑过了?” 庄安阳一脸不爽的样子,发泄般將烙铁粗暴丟在铜盆中,发出声响: “这炭火太弱,好半天连块烙铁都烧不红,下次给本宫把炉子换回来!” 因为刑具热的慢,所以还没来的及动手……徐夫人释然地露出笑容: “安阳啊,姨娘有话想与你单独说。” 庄安阳板著脸:“我行动不便,就在这说吧。” 徐夫人犹豫了下,看向床上被仰面绑著,一脸恐惧的少年人,李明夷的嘴被黑色头套塞住了,此刻发出惊恐的呜呜声。 “安阳,你可曾弄清楚此人的来歷身份?”她索性问道。 庄安阳浑不在意的模样: “没问啊,又能怎?反正模样我不认识,肯定不会是什么权贵子弟。重要么?” 徐夫人耐心道: “你要玩闹取乐,抓个没背景的也就罢了,总要先问清楚。” 庄安阳不耐烦的样子: “知道了,下回注意,你出去,我还忙著。” 徐夫人眼中闪过蕴怒,但想到这个瘫子今时不同往日,强压下邪火,语气也硬了几分: “安阳啊,且容姨娘先验明此人身份如何?” 顿了顿,似生怕这脾气古怪的继女动怒,她忙解释道: “戴公子来府上告知我,说你绑的这人只怕身份不一般。你如今虽尊贵,但若给皇后娘娘留下不好印象,终归不美,姨娘只確认下,立即就走,如何?” 低声下气的样子。 庄安阳面露犹豫,哼了声,撇过头去:“要问快问。” 徐夫人露出笑容,扭头示意家丁上前,一把扯掉了李明夷口中的破布。 “咳、咳咳……”李明夷似被憋坏了,猛咳嗽,而后红著脖子道: “我乃昭庆公主府內隨从,你们庄家胆敢伤我,殿下绝不会放过你们!” 徐夫人心头一沉,忙道:“堵上!” 家丁一愣,又將布团塞了回去。 李明夷:“……” 庄安阳嘴角翘起,又忙憋了回去,撇开的头转了回来,意外道: “公主府的人?” 徐夫人忧心忡忡道: “此人既是昭庆殿下府里人,便万万不可轻动了。安阳你虽也是公主,但人家终才是皇室血脉,既然还没用刑,这便將此人放了吧。 否则真玩坏了,哪怕只是个隨从,可宰相门前还七品官,那个昭庆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若以此大做文章,委实是个麻烦。” 庄安阳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撇嘴道: “那不如直接杀了,丟进井里,一了百了。” 李明夷:好好好,小庄你演嗨了是吧?等我以后教训你。 徐夫人顿时有点意动……思量了下,又摇头道: “不妥,今日你与此人爭吵,许多人都看见了,那昭庆若查起来,瞒不住的,何况杀人容易拋尸难……” 李明夷:你们一家人都是活阎王啊,杀光了真不冤。 其实徐夫人还有另外一层担心,她生怕今日是个圈套,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只想將这烫手山芋丟出去。 “……行吧。”庄安阳犹豫再三,不情不愿地道。 徐夫人鬆了口气,忙招呼府內护卫上前,解开了李明夷的束缚,而后一左一右钳制著他,往门外拖动。 准备带走了,找个地方丟下去,之后哪怕这人去告状,也死无对证。 庄安阳坐在床上,望著这一幕,无声吐了口气。 可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再次发生了,只听老宅院门外再次传来了马蹄声,与密集的脚步声。 伴隨著守门家丁的惊呼: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啊!” “轰!” 巨响声里,正门由外而內被生猛地撞开,那名家丁也如炮弹般倒飞了进来,撞在影壁上。 旋即,敞开的大门外,腰悬长刀的熊飞率领一眾王府护卫兵分两路,气势彪炳,全速进场。 將庄府下人逼退,列队两旁。 再然后,在刚被人架出来的李明夷注视下,门槛外,一袭深红大氅霸气出场。 昭庆公主绝美面容如罩寒霜,大氅领口细密纯黑的绒毛衬托的脸蛋格外白皙。 她垂在腰间的右手中,还习惯地攥著那標誌性的黑金摺扇。 如画的脸庞上,丹凤眼中儘是冷冽之色。 “昭庆殿下?”徐夫人大惊,而后骤然有种被阴谋笼罩的感觉。 庄府其余下人闻言,也是被气场所慑住,露出敬畏的神色,几乎要拜倒下去。 厢房中,庄安阳將身体挪到窗边,用力將没有封紧的窗户推开一半,隔空望著这一幕,忽然笑了。 这个姓李的討厌傢伙果然没敢欺骗自己,他当真是代表昭庆而来。 李明夷则眼神古怪,按照他的计划,昭庆是该等他离开老宅,半路出现拦截。 如今提前了些。 但似乎……局面变得比预想中,更好了起来。 昭庆冷眼扫过全场,目光落在被“挟持”的李明夷脸上,她美眸中同样闪过一丝古怪之色,但瞬间敛没。 昭庆看向徐夫人,冷声道:“庄家好大的胆子,连本宫的人,也敢动?!” 60、再见太子 庄家老宅內,气氛剑拔弩张。 昭庆的到来打了眾人一个猝不及防,徐夫人脸色更是难看。 她意识到,这可能是针对自家人布置的一个陷阱。 否则无法解释,昭庆为何来的这么及时,就仿佛藏身暗中等待许久,直到这一刻,才华丽现身,人赃並获。 而事实也的確如此。 昭庆午时回到宅邸后,熊飞便登门稟告,转述了李明夷的安排。 要公主府派出一个有份量的人物前往庄家老宅。 管事即可,但昭庆好奇心大起,遂摆驾亲自前来,並与熊飞藏身於隔壁的街道,一座可窥见老宅正门的小楼中。 “李先生说,若无意外,等看见他被带出宅子,我们便前往拦截,將他解救出来。”熊飞的话言犹在耳。 可在望见徐夫人入宅后,昭庆有点坐不住了。 她觉得,这就是“意外”。 昭庆是个很有主见,很果断的人,因此毫不犹豫,率人强闯老宅。 而在看见宅子里的景象后,哪怕她事先未曾与李明夷商定过,却也自然明白该做些什么。 “……连本宫的人,也敢动?!” 面对昭庆霸气侧漏的出场,徐夫人面色迅速变幻,而后露出惊愕、茫然的神態: “殿……殿下?您怎么来了,什么您的人?” 装傻。 “呜!呜呜!”李明夷配合地发出声音。 徐夫人好似才反应过来,懊恼地一拍脑袋: “殿下莫非是说这贼人?此人方才的確谎称乃公主府隨从,只是妾身以为公主府不会出这等贼子,只以为是谎言,莫不是……啊呀,误会,真是误会。妾身不知……还不快將人鬆开!” 庄府下人鬆开手,李明夷得以“挣脱”,他踉蹌了下,跑回昭庆身边,“呸呸”地吐掉嘴里的破布,悽然道: “殿下,您再晚来一步,属下便要遭炮烙之刑了。” 昭庆一愣:“刑罚?你遭遇了私刑?” 李明夷忙解释了经过: 自己本在閒逛,却被庄府下人绑架,庄安阳欲要动刑,险之又险,被徐夫人打断。 昭庆脸色阴沉,看向徐夫人,幽幽道: “都知安阳公主得皇后宠爱,不想竟无法无天至此,竟越过律法,强抢民……男,更私设刑堂,庄侍郎就是这样管教女儿的?!” 徐夫人勉强一笑:“殿下言重了,安阳的確不知这是您的人。” 昭庆气笑了: “所以,若他只是个草民,便可被你庄家肆意绑架,暗害了?我大颂立国不久,堂堂『公主』,便做出此等行径,教天下人如何看?” 徐夫人面色微变: “只是安阳嚇唬下此人罢了,殿下何以扯到朝廷,天下去了?何况,此人也未受刑罚,些微小事……” “小事?”昭庆怒极反笑,摆明了要大做文章的架势: “今日你们能绑本宫的人,明日是不是骑到天上去?若非熊飞寻人不见,与本宫匯报,说起上午与你庄家的衝突,又恰好有人见庄安阳来了此地,本宫及时赶来,是否我府上的人,就要横死了? 还是说,安阳公主今日所为,便是故意奔著本宫来的?” 见状,徐夫人神色也冷淡下来: “殿下究竟想做什么,何必绕圈子,不妨直说。” 她认定了昭庆就是在嫁祸栽赃,也懒得再解释。 昭庆美眸闪动,看向李明夷,投以询问的眼神: 接下来该如何做?你又没给本宫剧本。 李明夷苦涩道: “殿下,安阳公主身份尊贵,在下不过草芥之身,不敢有何怨言,亦不索求什么,只担心若轻飘飘揭过,外人只道是咱们公主府惧了庄家人……至少,也该將犯错的庄家下人惩处一番。” 昭庆頷首,冷淡道:“是这个理。” 她转向对方:“徐夫人,你说呢?” 徐夫人面露怒容,哪里肯答应? 她在乎的当然不是几个下人,而是认定这是个陷阱,谁知把人交出去,对方还有什么后手? 何况,安阳敕封“公主”没几天,就如此卑躬屈膝,庄家崛起的气运,岂不是要被拦腰截断? 见她不语,昭庆嗤笑道: “看来得本宫自取了,来人……” 熊飞等人凶相毕露,按住刀柄,就要扑將上去,將庄府下人悉数擒拿。 徐夫人大惊失色,却无力抵抗。 而厢房內的庄安阳露出冷笑,似乎乐见其成。 可就在即將抓人的时候,异变陡生! 老宅院门外,再一次有车马声逼近,伴隨著整齐的脚步声,仿佛有一批甲士行军。 不是仿佛! 李明夷扭头回望,只见庄家老宅外,竟真的涌出一批穿著漆黑甲冑,手持长枪的悍卒。 兵士中央,簇拥一辆格外华贵,描绘紫荆花图样的马车。 “太子殿下驾到!” 扛著开路牌的士兵高喊。 太子也来了?! 这一刻,院內眾人悉数变顏变色。 徐夫人先是一愣,继而狂喜,庄家本就是东宫拥躉,如今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太子驾临,庄家顿时腰杆硬了,一眾家丁也仿佛看到希望。 太子?昭庆同样一怔,错愕地看向李明夷,想要询问这是否也是他的安排。 李明夷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一幕並不意外,朝她隱晦地摇摇头,低声说: “静观其变。” …… 门口。 马车停下,绣著四爪黑龙的沉重帘幕被车夫掀起,而后,先是一只靴子踏出,再然后太子不慌不忙,躬身钻出。 太子今日一身黑色装束,发冠將头髮束起,根根一丝不苟。 只是他眉宇间,略带著一丝焦躁的情绪。 他今日下午,原本排满了行程,中午时候,那派出去盯著公主府“李先生”的人却匆匆匯报。 这跟踪者盯著李明夷已有不少日子,却一无所获。一度怀疑自己被发现了。 直至今日,跟踪者目睹李明夷被绑架来庄家老宅,便立即回稟。 按说,以李明夷的身份不值得太子亲自前来,但怎奈何,涉及庄家,这触动了太子敏感的神经。 毕竟,距离昭庆派出李明夷,暗中接触苏镇方並没多久。 太子很难不去怀疑,李明夷的“被绑架”,是否存在套路,是滕王阵营对庄家动手。 因此,他才推掉事务,急匆匆赶来。 此刻踏步进院,对峙的双方人马悉数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皱著眉头,扫了眼院中局势,暗自庆幸: 显然,自己猜测不错,这又是昭庆在搞鬼! “二妹不在府中歇息,这隆冬时节,怎么来了这里?” 太子一派儒雅风度,率先看向昭庆,笑著解释: “本宫方才路过附近,见二妹座驾朝这边赶来,似很匆忙,便来瞧个热闹,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纯粹睁眼说瞎话了,不过也没人戳穿。 昭庆先朝他欠了个身,才微笑道: “太子兄长事务繁忙,竟然还有閒情雅致瞧热闹,更是这么巧,来的如此及时,小妹著实佩服。” 塑料兄妹……李明夷作为小透明,嘖嘖称奇。 徐夫人这会上前几步,先见了礼,旋即告状道: “殿下若晚来一步,昭庆公主便要抓人了。” 太子皱起眉头:“究竟发生何事?都是一家人,怎么闹成这般?” 他是真啥都不知道。 昭庆抢先开口,不咸不淡道: “这就要问下徐夫人了,何以纵容女儿绑架了我府里的人,更私设刑堂,目无法纪了。” “竟有此事?”太子大为惊讶。 徐夫人忙道:“殿下容稟,此事另有內情,乃是昭庆公主的隨从,当眾辱骂安阳,安阳这才一时气愤,想要嚇唬此人一番,出出气,並未动刑啊!” 接著,她又招呼一旁的女婢,要她详细讲述。 婢女压力山大,硬著头皮从上午丁香湖纷爭讲起,之后按照徐夫人的话说了一遍。 只是隱去了对骂的內容。 “我家公主只是邀请这人,却不料此人胆大包天,竟当眾辱骂公主!”婢女愤愤不平。 太子闻言,面色一沉:“何人胆敢辱骂我皇族公主?!” “是他!”婢女大声道,抬手指向李明夷。 直到这一刻,太子才注意到,站在昭庆身后的少年人。 也是这段时日,屡次替昭庆办事的“李先生”。 然而太子一看之下,微微愣神,只觉这人面貌,很是眼熟,似乎前不久曾见过。 只是印象並不十分清晰,一时记不起,他拧紧眉头,竭力回想,脑海中记忆碎片纷至沓来。 李明夷同样意外地看向太子,已是认出了他。 当日,在城门口,他与温染入城时曾被马车中的一名贵人下令拦截查验。 彼时,他尚並不確定那贵人的身份,十年后的太子,打扮、气质,都与今时迥异。 只觉的熟悉,之后也有过相应猜测,却始终未曾確定。 直到此刻,二人再次相逢。 “原来是你!” 李明夷与太子心中同时升起这个念头。 太子也记起了这人,旋即,眼神有了不同。 61、后手 “在下李明夷,见过太子殿下。” 李明夷迎著太子的注视,迈步走出,拱手行礼。 假装並不曾记得城门外的相遇。 太子目光深沉,若有所思地审视著他,扭头看向昭庆,感慨道: “听说二妹前些时日,新收了个得力干將,看来就是他了。” 昭庆素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太子繁忙,竟也能记得他,不容易。” 徐夫人在一旁愣住,诧异地看向李明夷,才意识到,女儿绑架之人,竟是夫君提及过的那个“李先生”。 而並非简单的隨从,乃是昭庆的心腹。 太子沉下脸来,训斥道: “二妹素来护短,既是你府上的人,我本不该说什么,但安阳亦为敕封的公主,岂容人辱骂?哪怕安阳行事越界些,也是事出有因。” 昭庆冷笑一声,针锋相对: “兄长为何偏听一方之言?我的人,又岂会无缘无故,招惹公主?熊飞,你来说。” 啊?还有我的事呢?充当背景板的熊飞愣了下,忙上前讲述起来。 不过在他的版本中,著重提及了安阳等人先强势清场,驱赶自己等人,后又率先辱骂。 “是安阳公主当眾先侮辱李先生,李先生才愤而反击。”熊飞愤愤不平。 昭庆淡淡道: “兄长可听清了?李先生乃是本宫的座上宾,安阳先依仗权势,驱赶民眾,本就不妥,后又侮辱本宫的客人,李先生年少,一时气愤回嘴了一句,就要惹来炮烙刑罚,更要杀人埋尸,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庄家婢女红著脸道:“他不只是回嘴,他骂的可脏了!” 太子好奇道:“有多脏?” 婢女张了张嘴,不吱声了。 徐夫人见状皱眉道:“殿下问你话呢!有多脏?” 庄家下人齐刷刷垂下头,眼睛瞄著脚尖,不敢吭声。 好傢伙,谁敢说啊?一旦说出口,下一个被炮烙的不就成了自己? 庭院中一时诡异地安静下来。 这时候,眾人后方,那间厢房內,几乎被人们遗忘的庄安阳將窗缝推开了些,笑道: “他骂我是婊子。” 静。 眾人哑口无言,惊愕地看向李明夷。 连昭庆都怔了下。 那的確是很脏了。 庄安阳又笑道:“我骂他是奴才。” 太子沉默了下,只当没听见后一句,眼神冷冽地看向李明夷: “大胆!竟敢口出污秽,侮辱当朝公主,来人啊!將此人拿下!” 毫无徵兆,突兀发难。 並非为了庄安阳,而是太子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可以名正言顺收拾此人,搓一搓昭庆近日的气焰。 更重要的是,他对李明夷很好奇,有意抓捕审问。 “我看谁敢!?”昭庆怒声。 熊飞等人上前一步,“鏘鏘”声中,整齐划一,將佩刀拔出一半。 太子身后的护卫应激,也纷纷抽刀半鞘,彼此气氛紧张凝重。 然而昭庆终归只是公主,手下的人少,远不如太子这一大队甲士数目庞大。 一时间,陷入被动守势。 太子不悦道:“二妹,你这是何意?莫非还要护著此人?” 昭庆眯眼道:“兄长这话好生奇怪,兄长又非衙门公人,哪里来的逮捕人的权力?” 太子负手,傲然道:“本宫奉父皇之命,有便宜行事之权。” 昭庆冷静戳穿: “父皇说的是,兄长近期可以抓捕疑似南周余孽之人,怎么?难道兄长是认为,本宫的座上宾,也是南周余孽?” 太子迎著她清亮的眸子,意味难明道:“这可说不准。” “你!”昭庆大怒,认为对方为了抓人,竟要污衊李明夷,手段下作。 她一颗心沉下胸腔,只觉棘手,不禁扭头看向李明夷,眼神疯狂暗示: 你自己搞出来的局面,怎么收场? 李明夷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此刻心中轻轻嘆了口气。 正如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完美的谋略,任何计谋在行使过程中,都会出现无数个意外,因人为,或非人为的因素出现波折,导致成功或失败。 歷史上最完美的权谋,只有一个,就是请客吃饭,摔杯为號,埋伏的一百刀斧手衝出……齐活。 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但这条规律只对正常人而言奏效,也更符合“真实”。 可他是个掛逼…… 当你掌握的信息足够全面,就可以安排足够的后手,来让不稳定的计划,变得稳定。 就像眼下局面的发展,与他最初的设想不尽相同,出现了太多变数,但是…… “该来了。”他低声自语。 “什么?”昭庆没听清。 然而下一刻,老宅大门外,胡同方向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太子、昭庆、徐夫人……乃至庄安阳,皆是错愕地望向大门外。 旋即,便看到一伙穿著衙门差服,佩刀皂靴的公人蜂拥而至,远处似乎还有周遭的居民跟在后头,拥堵在胡同两侧。 一群公人冲入老宅,看到眼前对峙的一幕,也都愣了下。 “刷!” 熊飞与太子护卫们默契地收刀入鞘,装作和平共处的样子,仿佛拔刀对峙的一幕只是幻觉。 再然后,大门外一个身披緋红官袍,头戴乌纱,容貌清矍,气质孤傲的官员大踏步走来,口中道: “大理寺查案!所有人不得妄动!” 大理寺少卿,谢清晏! 这一刻,院子的三方人马都茫然了,不明白大理寺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又是查的什么案? 人群中,只有李明夷嘴角浮现一丝微不可查的笑容。 他看向迈步走来的谢清晏,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下,又闪电般分开。 谢清晏面无表情,扫视眾人,旋即露出吃惊之色: “太子殿下,昭庆殿下,二位怎么在这里?” 太子皱眉道:“谢少卿,这话本宫还要问你。” 谢清晏淡淡道: “下官接到朝阳坊百姓举报,说此地有朝廷官员草菅人命,我身为大理寺少卿,不敢耽搁,立即率人前来查案。” “……”太子沉默了下,霍然扭头,盯著昭庆,却见后者同样目光茫然。 不是昭庆叫的人?太子疑惑,在他想来,院中三方里,唯有昭庆有可能这样做。 倘若今日之事,乃是昭庆故意布局,那自然可以提前知会大理寺。 趁机將事情搞大,从而对付庄侍郎,以削弱自己。 但……这个推论虽看似合理,但却有个说不通的地方,眾所周知,大理寺乃是太子东宫的地盘,昭庆要搞事,也该找別的衙门来。 至於昭庆与谢清晏联手……谁不知道,庆功宴上,二人撕破脸? 可……难不成真是有百姓看见绑架过程,去举报?太子茫然了。 “徐夫人?”谢清晏看向庄家主母,皱眉道: “此地若本官没记错,乃是你庄家老宅吧,不解释一番吗?” 徐夫人一时无言,她有心否认,但又觉得没用,想说什么,局势又太混乱,她看不清。 “谢大人来的好,此地的確有人私设刑房,草菅人命。”昭庆幽幽道,“厢房里还有刑具呢。” 谢清晏皱眉,看向厢房。 庄安阳將一条手臂伸出来,笑嘻嘻道:“不用你来拿,给你就是。” 手腕一拋! 一根烧红的烙铁“噹啷”一声掉在眾人面前。 “……”徐夫人气的发抖,知道庄安阳又发疯了,不过她也明白,昭庆在此,否认没有意义。 “谢大人,还是由我来解释吧。” 李明夷嘆了口气,似乎认命一般,站了出来。 62、第二次召唤神女(二合一) 刷—— 眾人同时看向他,神態各异。 接著,李明夷將整个事件再次讲述了一番,不偏不倚。 说完,他看向面前的文官,自嘲道:“这次谢大人要如愿以偿了。” 谢清晏皱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明夷讽刺道:“谁人不知在下与谢少卿你有仇怨在先?何况,那大理寺又是……” 他看了眼太子,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清晏与自己有仇,大理寺卿又是太子的人,自己无疑是砧板上的鱼肉。 要吃苦头了。 谢清晏勃然变色,冷笑道: “好一个黄口小儿,倒是惯会污衊本官,莫非以为本官会公报私仇?好叫你知道,我大理寺乃是秉公执法,维护朝纲之地,严守法度,绝非什么人的后花园。” 太子看了他一眼,感觉被內涵了。 谢清晏拧著川字眉,思忖了下,道: “此案涉及公主,本官以为,更当依照法度办事,该先將涉案之人收押,当然,安阳公主身子不便,这样吧,將这李明夷与庄家涉案下人逮捕,隨本官回衙门一趟,二位殿下以为如何?” 太子迟疑,他还有点没想通,但又觉得这个结果不差,起码大理寺自己能插手进去,而昭庆不行。 继续僵持下去,总不好真的动手,那只会惹父皇大怒。 “如此,也好。”他点头道。 昭庆冰雪聪明,哪里还猜不到,这只怕是李明夷自己举报的……虽一时不清楚他想法,但还是幽幽道: “谢大人,本宫要提醒你,哪怕是异姓公主,但私设刑堂,肆意绑架,这事闹到哪里,都是重罪。” 不,这在封建的古代压根不是大事……但如果有人把这件事闹大,就也可以是重罪……李明夷默默在心中吐槽。 谢清晏皮笑肉不笑: “这就不劳烦殿下提醒,本官自会秉公审理。” 太子也道: “谢少卿,也莫要忘记,此人辱骂公主,亦是大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谢清晏点了点头,旋即,看向李明夷,冷笑道: “走吧,『李先生』,呵,不若与本官同乘如何?也省的有人嚼舌根,说本官公报私仇,故意刁难你。” 李明夷惨笑道:“如谢大人所愿。” 他又看向昭庆,眨了眨眼,示意对方放心,最后,他又回头看了厢房中的庄安阳一眼。 才在官差押解下,朝著宅子外头走去。 昭庆也拂袖,往外走去。 庄安阳眨眨眼,在眾人身后发出疯癲的笑声。 ……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太子与徐夫人两拨人。 徐夫人凑过去,小声道: “殿下,今日之事,必是那昭庆公主设局,要故意抓我们家老爷的把柄,幸好您及时赶到,才未能让对方如愿。不过眼下这谢清晏横插一脚,要不要,您派人去知会一声大理寺卿……” 太子站在院子,沉思良久,忽然摇了摇头: “不,此事本宫不会插手,就交给那谢清晏处置。” “啊?”徐夫人不解。 太子冷笑,智珠在握的模样,仿佛已看透一切: “本宫已看破了他们的诡计,对方今日布局,並非为了你们,而是奔著本宫来的。看似是李明夷以身入局,抓你们的把柄,可此事说大不大,你们不想闹大,你以为对方就想? 这个时节,若將此事闹起来,真以为他们能討到好处?父皇只会平等地厌烦所有人…… 呵,我与滕王抢人,父皇不会在意,因为无伤大雅。但若江山未稳,本宫与滕王就真刀真枪斗起来,导致內乱,父皇必然震怒,而挑起事端的他们绝不会好受。” 徐夫人怔了怔: “殿下的意思是,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是奔著我们家来的?” 太子嘆道: “对付你们只是第一层,真正的意图在第二层,对方故意將谢清晏弄过来,目的恰是要本宫去干涉。父皇前日已確定,要谢清晏留任,这是在警告我,不要將手伸的太过分,若本宫因这件事,便去插手干预,岂不是恰好中了对方的奸计?令父皇生厌?” 徐夫人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这昭庆殿下,心思竟如此歹……” “带安阳回去吧,若本宫所料不错,只要本宫不中计。他们很快会联络你们,私了此事。不要闹大,於谁都没好处。” “是,殿下。” 太子满意点头,只觉拨开迷雾见青天。 只是……他皱了皱眉: “为何还是隱隱觉得哪里不对劲?尤其是这个李明夷……” 他很確定,当日城门外,这个李明夷撒谎了,对方並非京城人士,那天是他初入京城。 身边还有个女人。 当天,对方就干涉了怡茶坊事件。 而以他的权力,都查不到此人来歷,仿佛凭空变出来的。 “或许,该用异人的手段,查一查此人真正的身份。”太子暗暗思忖著。 …… 另一边,大理寺的公车上。 谢清晏甫一放下车帘,脸上的严酷之色冰雪消融,他看向坐在对面的李明夷,露出亲近的笑容: “李先生,陛下近来可好?” 厚厚的车帘挡住了室外的风,也拦住了谢清晏的声音。 略显顛簸的车厢內,李明夷也露出笑容,頷首道: “谢大人不必掛念,陛下一切安好。这次却是劳烦你过来了。” 谢清晏故作不悦,低声道: “你我同为陛下效力,何必言谢?”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清晏的到来,自然是李明夷早埋伏的手笔。 他昨日得知庄安阳发出邀请函,確定今日行程后,便趁著夜色,通知了谢清晏,交待他的任务,便是进入来老宅抓人。 敢於如此,在於他有强大的自信,可以搞定庄安阳。 至於举报的百姓,也確有其人,不过是李明夷找了个讼棍,给了对方几个钱,要他午时去大理寺检举罢了。 之所以大费周章,也是防患於未然。 按照李明夷最初的计划,因庄安阳无法自理,故而,只能以惹恼对方,主动被抓的方法,创造与之独处的机会。 但如何令庄安阳信任他的身份?就需要公主府来人做“背书”。 这也是他安排熊飞回去叫人的缘故。 若一切正常,他说服庄安阳后,会让庄安阳绑自己出去,而公主府的人出面拦截,將他救出去。 既证明了身份,方便结盟。 也能让他顺理成章脱离庄安阳的掌控,恢復自由身。 不过,这里存在一个变数,就是这段时日,始终暗中跟踪他的太子手下。 李明夷无法预料,今日行动是否会引来太子的人,这是个变数。 但他必须將之计算在內,否则东宫的干预会引发不可知的后果。 所以,他思来想去,选择让谢清晏出手一次。 按计划,若太子的人没有横加阻拦,谢清晏可伺机选择,抓人,或者碍於公主身份,將此事揭过。 两种方案都说得通,可隨机应变。 若太子的人出马了,谢清晏则需要出手破局。 至於徐夫人的出现,的確是个意料之外的变数,太子的亲自出马也超出了李明夷的预料。 但好在,因后手的存在,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 谢清晏面露担忧: “李先生,我知晓你此番行动,必有深意,我也无意询问事情原委,你也不必告知我。只是,今日这一闹,太子若插手进来,大理寺內,我终归不是主官,头上还有个上司,等会进了衙门,只怕难以回护你。” 李明夷微笑著摇头: “谢大人不必担心,太子不会插手此事的,甚至若我预料不错,连你的上司也会避嫌,將此案全权交给你。” 谢清晏愣了下,奇道: “会这样吗?” 李明夷双眸似洞悉了一切,笑著解释道: “谢大人当知道,太子此人,酷似偽帝,偽帝多疑,太子同样多疑。而多疑的人,凡事都喜欢想多一层,这样的人很难缠,因为疑心病重,会一次次试探你,但若抓准其软肋,也好应对。” 顿了顿,他耐心说道: “就说今日之事,太子事后復盘,必然认为,谢大人你乃是公主府想法子叫过来的,可眾所周知,大理寺是太子的地盘,呵,太子或许会怀疑谢大人你与昭庆公主私下有关联,但即便如此,也无法解释,为何偏偏要让大理寺来查处此案。” 谢清晏一怔,露出思忖之色。 他亦是绝顶聪明之人,很快有所明悟,道: “所以,因这一层疑虑,所以太子会往多了想,他肯定不会相信今日是巧合,至於这是昭庆挖的坑,想要抓住庄安阳罔顾律法的罪行,来压制庄家,压制庄侍郎…这个最浅显的陷阱,则更会加重他的猜疑。” 李明夷笑著頷首: “没错,所以他会以为,这是第一层,而昭庆的真实目的,在第二层,也就是在大理寺……这样一来,他就会对向大理寺伸手格外忌惮,因为他会担心,这里头藏有诡计,是否真正的目標是他? 而非庄家? 况且,归根结底,今日的事並不大,无非是我与庄安阳的矛盾,太子何等身份?何必冒著风险,非要在这个节骨眼,让我吃苦头?” 谢清晏恍然大悟,讚嘆道: “所以,你表面在第一层,太子会想到第二层,而实际上你在第三层。” 李明夷笑了笑。 他想说,谢大人你还是想的浅薄了,他今日的意图,又何止三层? 只是很多事,没必要与对方说。 可转瞬,谢清晏又皱起眉头,察觉到华点: “李先生此计,的確精妙,洞悉了偽太子的性格,可如此一来,却岂不是將自身置於危险中? 你也说了,太子极为多疑,你近日本就声名鹊起,今日之后,太子岂非更要怀疑你,调查你?而一旦暴露……” 这是经不起查的! 李明夷笑容不改,淡淡道: “可我若是故意让他调查我呢?” 谢清晏一愣。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说道: “谢大人,我如今藏在敌营,可谓步步杀机,想要一直低调,隱藏是不现实的。我固然可以不起眼,但那就意味著,我无法参与很多事,无法成就大事。 所以,或早或晚,我必然进入偽太子,乃至偽帝的视野之中! 既然这是逃不掉的,那与其躲躲藏藏,时刻警惕小心著,每天都要留意暗中有无跟踪者,不如索性捅开天窗,將自身的疑点明晃晃摆出来,让对方查个透! 只要他查不出,那今后,我行事反而会轻鬆容易许多!” 景平的身份,经得起查吗? 其实很难说。 脸上的面具固然天衣无缝,乃神品之作,但李明夷很清楚,这个世界里还存在著其他的,可以调查身份的方法。 当然不是指纹、血液这些……没那个技术。 他指的是——异人! 李明夷就记得,东宫的幕僚中,就有一名精於此道的异人,为太子效力。 可对命运进行窥测,从而绕过一切的皮肉假象,看出人的本相。 恩,护国寺的鉴贞也拥有这种能力。 当然,这种法门的代价也很大,並非隨便什么人都值得动用。 李明夷之前的咖位,压根不值得任何人动用这等异人推算。 可隨著地位提升,迟早会迎来这一天。 …… “没准,太子这两日就会启动对我更深层的调查,只要我能扛过这一次,就能打消他的怀疑。”李明夷幽幽道。 谢清晏听得似懂非懂,却也没有问,点头道: “好,既然你有准备,我便不多问了。你有什么需求,我只管竭尽所能配合。” “我要的精血,准备的如何?”李明夷忽然问。 谢清晏伸手入怀,从內袋中取出一个瓷瓶,递给他,淡淡道: “两名初窥境的修士,今早刚杀,按你的要求,精血儘可能新鲜。” 李明夷接过,瓷瓶入手沉甸,以木塞封存。 他用拇指与食指夹住,“啵!”的一声拔开,一股刺鼻的,夹杂奇异香气的血腥气窜出。 李明夷头晕目眩,他体內的金丹都加快了运转。 嚯—— 这精血有点上头啊…… “很好。”李明夷默默將塞子摁回,將瓷瓶收入怀中,与金牌放在一起: “我还需要一个安静的场所。这样,稍后你將我关押入一间僻静的审讯室中,明天再放我出去。” 谢清晏好奇道:“那这件案子……” 李明夷笑了笑: “你先表达出要两案並罚的架势,之后,大理寺衙门里的其余官员,大概会找你施压了。 呵,太子不出面的情况下,这起案子不可能单独处罚一方,而无论怎么做,都是得罪人。 你大可以借坡下驴,晚些时候,派人联络公主府与庄家,询问是否接受调解,庄家会接受的。这种事,庄家更不愿意闹大。 庄安阳乃是瓷器,而我只是个瓦罐,谁会用瓷器来换我这个瓦罐?哦对了,你等会可以对我用和庄家奴僕分別用刑,以此来进一步强化你不偏不倚的人设。” 人设? 谢清晏对这个词很陌生,他皱眉道: “对你用刑?此事……” 李明夷淡笑道: “放心,我也是修行武人,你只用寻常的刑具,对我压根毫无伤害。可庄家的那些护卫,可扛不住。” 谢清晏哑口无言,眼神怪怪的,只觉得这位李先生年纪不大,怎么这么坏啊……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李明夷是趁机,挑明自己是修行者,且內力不俗的事。 如此一来,可以愈发打消太子的怀疑。 毕竟柴承嗣,绝对不可能一下子拥有如此內力。 …… …… 少顷。 一行人返回大理寺衙门。 接下来的流程,完美遵循著李明夷的设想推进。 大理寺卿起初予以关注,但很快出了一趟门,之后便不见了踪影。 谢清晏铁面无私,下令用夹板等刑具,先审问李明夷,结果在一甲子內力护持下,夹板都绷断了,李明夷手都没红…… 谢清晏大怒,下令將李明夷关押进入单独的“小黑屋”,锁死铁门。 转而带上狱卒,去拷问庄家家丁,很快,绑架李明夷的那些人悽厉的惨叫声响彻走廊。 而后,谢清晏將“私设刑堂”与“辱骂异姓皇亲”两起案子一起递给了上司。 大理寺卿苦苦相劝,终於,谢清晏无奈之下,分別前往两家进行调解,爭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 时间往前倒退。 “咣当!” 李明夷被推入小黑屋,沉重铁门被锁死,世界顿时安静了下来。 在他的视野中,出现的是一个约莫单人宿舍大小的空间,地上除了一些干稻草,什么都没有,整个牢房被封死了,只有高处留下一个“品”字形的缺口,用以流通空气。 有惨澹光束从中斜照进来,光束中尘糜浮动。 一切声音都被阻隔,黑暗中,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一人。 李明夷独享著难得的安静,他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只瓷瓶,拔开软塞,放置於地。 旋即,他摆出五心向天的姿態,默念咒文。 “出来吧,我的神女!” —— 五千字章节,二合一 63、卡bug “呜呜——” 漆黑的地牢內,当李明夷清晰地念诵出古老的咒文,牢房中涤盪起一道旋风,地上的稻草也抖动起来。 他小腹之中,那米粒大小的“虚幻金丹”霍然膨胀,荡漾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牢房內,微风起。 通风口斜照进来的光束中,浮动的尘糜倏然凝固,仿佛这一小片天地,独立於大世界之外,时光也陷入了凝滯。 旋即,漆黑的暗室內,盘膝打坐的李明夷头顶前方,凭空炸出炫目的金光,仿佛要將整座监牢镀上金箔。 下一秒,头戴七星冠,身披近乎透明的羽化仙裙,关键部位被圣光填充,赤裸嫩足的巫山神女沐光而出。 悬浮於半空,微微俯首,纯金色的眸子俯瞰下方正盯著自己的少年。 “恭迎神女降临!” 李明夷毕恭毕敬,对npc表达了充分的尊重。 巫山神女没搭理他,目光被地上那只敞口的瓷瓶吸引,没有繁琐的仪式,囉嗦的,需要不停用手指戳戳点点“跳过”的冗长对话。 她只轻轻一吸,瓷瓶猛地摇晃了下,里头精纯殷红的修士心头精血窜出,凝聚为一条红色的细线,眨眼功夫,悉数没入神女口中,不见了踪影。 巫山神女不著痕跡地舔舐了下嘴唇,似乎很是嫌弃,但也有些兴奋。 她已被封印无数年月,终於再次享用到了祭品。 “未及一月,供奉已纳,信仰可嘉。” 巫山神女虚幻的嗓音迴荡,旋即一甩手,金光自袖中激射在地上,化为大部头的“羽书”。 “一次奏请,一份献祭。” 直到此刻,李明夷才真正鬆了口气。 第一次交易顺利完成了。 两名初窥修士的心血,看似不难,实则要看是谁来做。 若是一介凡人,想要获取,少不了用性命搏杀,沦为老赖风险极大。 但李明夷借谢清晏的手,以职务之便获取,几乎没费力。 这也是他之所以选择这条修行门径极重要的一点: 至少在前期,甚至前中期,神女需要的供奉,他都可以用一些取巧的手段偿还。 而不必殊死搏杀。 当然,到了后面,兑换的能力高了以后,就必须面临巨大风险了。 伴隨交易完成,李明夷可以叩请神女离开,终止交易,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看向神女,提出了第二次交易的请求: “我要获取的第三个能力,是……【屏蔽天机】!” 这一刻,宛若机器般冷漠的神女似乎短暂宕机了下,维持著原本的姿態,復读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一次奏请,一份献祭。” 果然!李明夷笑了。 他在卡bug! 这次兑换,他索要的能力很特殊,並不在“羽书”名录之上!而是属於一个“隱藏技能”! 说来有趣。 在《天下潮》的设计中,大多数神明都拥有发展“神使”的能力,恩,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现有的修行门径,都乃正道。 即,拥有天赋的人通过特定法门苦修,领悟突破,层层晋级。堂皇正大,步伐稳健,没有风险。 但也有极少数偏门门径,就如巫山神女这条,便是邪修手段,难度低,力量强,但风险极大。 在设定中,是十年后古代的神明的封印逐步鬆动,开始向人间渗透,以赐予凡人力量的方式,试图获取供奉,从而逐步脱困。 巫山神女是此类神明中最“凶”的一个,其他神,比如江湖中拜星教幕后的那个……会选择少数精英,发展为神使,温和扩散…… 但巫山神女不屑如此,她的眼中,只有与自己交易的“信徒”,以及逾期还款,被她找上门“催收”,最终用肉身还债的神仆。 但是……“神使”这个身份,在功能层面是一行统一的代码,开发者不可能为了神女单独写一串代码。 所以,彼时游戏社区中传扬一个说法,巫山神女同样有“神使”名额,但被程式设计师在羽书上“隱藏”掉了。 不是刪除!而是隱藏! 这样一来,玩家找不到交易选项,无法成为神使……也就符合了巫山神女的设定。 但眾所周知,这种偷懒做法很容易留下bug……李明夷忘记是哪个大聪明,在翻游戏初版设定集的时候,发现神女有个“商品”叫做【屏蔽天机】,但游戏中的羽书列表上,愣是没有。 此人大为好奇,便不断向神女请求换取该能力,神女在陷入宕机状態数次后,兑换成功。 “记得,那个玩家成功后出来发帖装逼,说只要不停地问,就有可能获得,而屏蔽天机这个能力,其实是『巫山神使』专有的…… 並不是主动技能,而是个永久的被动buff……” “原本的逻辑,是身为神的使者,时刻被神女关注,因此在任何人想要推算使者的时候,都会被神明感知到,从而帮助解除。” “换言之,拥有该能力后,除非是神明出手,否则任何异人都无法以任何形式,刺探神使的秘密,包括不限於:推算、催眠、入梦、搜魂……” “此外,神使的身份,还有其他好处,不过卡bug获得的身份,属於阉割版本,除了屏蔽天机的被动buff外,只剩下一个『天赋加成』,即,获得身份的玩家,通过学习的方式,掌握武功、秘术等技能时,会显著加快,获得悟性增强的效果……” 李明夷回忆著相关资料。 他最渴求的,就是屏蔽天机。这也是他敢於直面太子探查的底气。 人皮面具从肉体上掩盖,屏蔽天机从玄学层面上断开他与“柴承嗣”的联繫,如此才万无一失。 至於学习武技、秘术的悟性加成,他也很需要。 因为他不可能什么能力,都通过交易的方式获得,虽然快,但代价会越来越高。 所以,在他的计划中,只有需要短时间內掌握,且现实中获取不到的能力,才去购买。 一般的修行手段,能自学的,爭取自学……风险更低。 …… “我要换取【屏蔽天机】。” 李明夷不厌其烦地重复著。 巫山神女也一次次復读:“一次奏请,一份献祭。” “我要屏蔽天机。” “一次……” “我就要屏蔽天机。” “一次……” “屏蔽天机,屏蔽天机,屏蔽天机!” “……” 在一人一神,较近一般復读了三十几轮后,巫山神女终於沉默了。 她金色的眼眸中,好似多出了一抹冰冷,又像是错觉。 但最终,化为了无奈的一声: “准!” 话音方落,一道璀璨的光芒自羽书中激射而出,沐浴在李明夷全身。 这一刻,他仿佛置身於温泉之內,生出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耳畔响起虚幻的海浪声。 那是远古时代的音乐。 李明夷恍恍惚惚间,只觉脱离了肉身,灵魂不断上升,穿过了冰冷的牢房,来到京城天空,又继续飘啊飘,不知何时,已置身於无垠的星海。 大宇之內,寂静无声,唯有周天无数星辰闪烁著。 他看向了一颗黯淡无光的,只有些微“紫气”残存的,渺小的,摇摇欲坠的星辰。 那是紫微帝星,代表南周的气运,也是他的命星。 李明夷抬起手指,遥遥朝星辰一点,无形的海浪声在宇宙中拍打,一股神秘的力量將他与命星间无形的线隱藏,直至消失不见。 天旋地转。 李明夷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盘膝在牢房中。 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以门径之卑贱之身,荣获本神眷顾,尔当於一月之內,寻到此古剑,献祭於本神。” “逾期不付,死!” 巫山神女冰冷地说,下一秒,李明夷眼前有金光荡漾,描绘出一副画捲来,画卷中,是一把漆黑为底,绣著金色花纹的古朴长剑。 与此同时,剑身上浮现出它的名字: “破碎风华!” 画卷一闪而逝,巫山神女头也不回地返回金光中,屋內的金光飞快褪色,最后一切异常都不见了。 被停滯的时间,也重新如大河涛涛,开始奔流。 “是它……”李明夷看著古剑虚影消散,眼神古怪,咧了咧嘴:“怎么感觉,这次的难度比预想中大了好多……按理说,不该这么难啊……” 略微出乎预料。 总觉得神女好像有点报復的成分…… 不过,他丝毫不慌,破碎风华这把古剑早已失传了无数年月,若是旁人,几乎是难以完成的任务。 但他却恰好知道古剑的位置,此刻就在京城之中。 “呵,不好意思,这次又要白嫖你了。”李明夷嘴角弧度上扬。 他站起身,於漆黑的牢房中,开始打起一套拳谱,这是温染在离开前,连夜抄写给他的一套武功。 这段时日他也背熟了,只是委实缺乏天赋,毫无寸进。 可此刻,当他再次打起这一套无名拳谱,他只觉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心流”状態,第一遍时,还有生涩,到了第二遍,第三遍…… 渐渐的,李明夷的拳法圆融流畅起来,体內一甲子的功力被呼吸牵引著,流转如意。 “呜呜——” 黑牢內,再次掠起风声,可这次却是李明夷脚下,无数稻草如秋风中的落叶般,围绕著他,被拳风捲成了一个完美的圆,伴隨他拳法变幻,於他周身旋转盘绕,美轮美奐。 …… …… 东宫,太子府邸。 身穿常服的太子,独自一人,来到了府邸別苑中的一座小楼前。 小楼被冬日凋敝的枯枝簇拥著,气质冷硬。 太子踩著楼梯,一步步上了二层,看向了埋首於草稿纸中的一名披头散髮,形容枯槁的老人。 “殿下?您怎么来了?”老人抬起头,露出笑容,虽形貌邋遢,却自有一股出尘气质。 “算天机,”太子看向这名幕僚,淡淡道:“替本宫推算一个人的来歷。” “谁?” “李明夷。” 64、出狱 “李明夷?”名为算天机的老人扬起眉毛,思忖道:“此人什么来头?” 本宫若知道,还问你做什么……太子不悦地敷衍道:“公主府的一个隨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 作为赵家大公子,他很早就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 滕王收拢门客,他手下奉养之人,则为“幕僚”。 与量大管饱的小王爷不同,太子的幕僚少且精,其中既有为他出谋划策的“冉先生”,也有算天机这类,身怀独特技艺的江湖异人。 蓄著山羊鬍的算天机出身江湖,后被太子养在府中,很少出手。 因凡涉及推算卜卦之事,皆极耗费心神,甚而损伤寿元。 算天机上次出手,还是推算景平皇帝下落,只是彼时大颂还未建立,景平仍乃帝王。 位格远超常人。 算天机获得的答案极为模糊,只知道还活著,且距离京城不远。 之后便法力枯竭,进入“冷却期”。 “无需多问,你只要给本宫答案即可。”太子说道,“尤其,是看此人与南周皇室是否有关。” 算天机捋著山羊须,淡淡一笑: “殿下有令,老朽自当竭力。此人生辰,或与之相关之物……” 太子一甩手,將香囊大小的布袋丟给他: “这里头,有此人的头髮。” 推算需媒介方准確,太子不知李明夷八字,但派跟踪者潜入对方臥房,取了髮丝来。 算天机双手接过,慢吞吞解开捆缚的红绳,將几根头髮抖落於掌心,微微一笑: “殿下稍等。” 说完,他起身略弓著腰,走向房间一侧,將一口竹篾箱子搬了出来。 掀开箱盖,逐一將一应器具取出: 一只有雷火痕跡的纯黑的乌龟壳,六枚猩红的古铜钱,一把银丝,一只由大小不一的铁圈,套在一起的“风水盘”,每一圈都以古代铭文,刻下天干地支,乃至诸天星宿。 算天机絮絮叨叨说: “上古人神大战后,太多神鬼莫测之法术遗失,今时今日,异人只掌握秘术,却也远不如古时。古书中记载,上古大能可掌控因果,定人生死,贯通百世。甚有传言说,那遍及两国的石之门,便曾……” 太子拽了椅子,在一旁坐下,听得耳朵生茧,不耐烦打断: “你每次都要说这些。” 算天机笑呵呵道: “老朽记性不好,惹殿下烦心了。只是想说,当世懂得这推演天机之法的,寥寥无几,而老朽自称第二,少有人敢说第一。” 太子笑骂道: “就知道你这老傢伙要自抬身价,本宫对你还不厚道?锦衣玉食养著你多少年,才用你几次?况且,你说你这一门异术,与旁人不同,是古人窃取神明权柄,创造之奇术,可本宫听说,罗贵妃背后的拜星教,可也供奉著一位古神。” 算天机撇撇嘴,不屑道: “拜星教……呵,一群粗鄙武夫罢了,学人膜拜星宿,甘心做古神信徒……可笑至极。须知这神鬼无非一群囚徒罢了,当为我等异人所驾驭,驱使,方为正道…… 今日且教殿下看一看,老朽的手段!呵,这人哪怕姓名、身量,容貌尽改,可这命格却改不掉。” 老人將李明夷的头髮塞入龟壳口中,又以银线捆绑六枚血色铜钱,也一併投入龟壳中。 旋即双手抱起漆黑龟壳,轻轻摇晃,闭目念咒。 无声无息间,微风席捲静室,太子盯著桌上那只风水盘,只见其表明铭文亮起,哗啦啦转动起来。 算天机眉心亮起一枚虚幻的“眼睛”,浑身法力凝聚,骤然朝天空望去! 天眼发动! 一时间,这双眼仿佛穿透了楼阁,穿透了院墙,穿透无数的行人与街市。 於飞速扭曲的画面中,算天机隔空看到了都察院的大牢,看到了一间漆黑的屋舍。 看到了正在小黑屋中,沉浸於拳法中的少年。 大理寺內,李明夷忽然生出被窥伺的感觉,他下意识扭头朝空气中一点望去。 四目相对。 算天机微微一笑,就要进一步看到这少年的一切秘密。 可下一刻,算天机眼前骤然失去了少年的身影,而被无穷无尽的浓厚灰雾填满。 他茫然四顾,只觉自己渺小如尘,而那层层叠叠灰云延伸至九天之上,一座硕大无朋,遮天蔽日的山峦屹立於云中。 恍惚间,他仿佛误闯天家,看到了山峦之上,有一双纯金色的,冷漠凶残的眸子,冷冷地注视著他。 “噗!!!” 下一秒,算天机惨叫一声,喷出大口鲜血,染红了龟壳,龟壳摔在风水盘上,几枚红色铜钱掉出来,风水盘崩开裂纹,也停止了转动。 太子大惊失色,猛地站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 算天机眉心流血,双目几乎要瞎了,眼泪簌簌落下,伴隨著强烈的恐惧。 好一阵,这位当今推算第一人才缓过神来,满脸惊惧,伴隨著疑惑。 他有些不太確定,面对太子的询问,喃喃道: “此人来歷,非比寻常。只怕也是修行之人,且其门径,或许……” 算天机说著,竭力回忆巫山神女的样子,可却惊恐地发现,与这古神相关的记忆,正迅速消失,几个呼吸间,他竟完全丟失了这段记忆。 只记得自己摇动龟甲,开启天眼,之后便是吐血,期间看到的一切,都从他脑海中抹除了! 这个发现,令算天机卡在喉咙中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说,这人所修门径,只怕与神鬼相关,乃是与当世正道不同的路数。 但一股强烈的危险感涌上心头,仿佛他敢吐露半个与神鬼相关的字眼,就会立即暴毙而亡! “或许什么?”太子追问。 算天机剧烈喘了几口气,摇头道: “或许,相当不简单。致使老朽方才运功,竟出了岔子,险些走火入魔!” 太子一怔,他虽是凡人却也知道,越是境界高的修行者,越容易导致施术者反噬。 所以,他这几年,也极少让算天机去占卜修士。 “难道,此人也是个厉害的修行者么?武人还是异人?” 太子思忖著,“莫非……也是昭庆从江湖中,收拢之人?或根本就是那拜星教的人?”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此人为何进京第一日,就出现在昭庆身边,与之相熟的样子。” “也能解释,此人为何在政变日进城……是应昭庆召唤而至……” 太子思维发散,只觉一切终於得到了解释。 至於此人与景平小皇帝身材、年纪相仿的事……彻底打消了怀疑。 毕竟柴承嗣没有修行天赋,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此事是本宫失算,只以为那人是个谋士,不想竟有不俗修为。”太子歉意地说。 算天机摆摆手,脸色苍白: “老朽走火入魔,要闭关休养些日子,接下来只怕无法为殿下分忧。” “先生好生休息。” 太子欣然頷首,告辞离开。 只留下算天机捋著鬍子,苦涩摇头,打工而已,他可不想找死,招惹惹不起的存在。 楼下。 “殿下!” 几名护卫等在外头,见太子出来,纷纷行礼。 其中一人道: “殿下,方才传来消息,谢少卿答应调解,双方也都私下和解了,愿意互不追究。” 太子点了点头,並不意外: “就这样吧,吩咐下去,今日的事禁止外传,些许小事,莫要闹大。” “是。殿下,那个李明夷……” 太子想了想,说: “不必再跟踪此人了。” 既然对方是修行者,跟踪只是徒劳无功,他真正的对手还是昭庆与滕王。 李明夷……与自己终归差距太多,不值得投入太多心血。 …… …… 次日,清晨。 李明夷在牢房中,听到了铁门打开的声音,一名狱卒冷冷道: “出来吧,你可以走了。” 李明夷毫不意外,施施然起身,走出牢房,在狱卒押解下,走出了监牢。 可惜,他所在区域,距离监牢深处太远,否则还可以去瞧瞧,有哪些认识的人关押著。 谢清晏为了避嫌,没有出来相送。 李明夷的“出狱”异常寒酸,压根没人注意一样。 直到他在牢狱大门外,看到了熟悉的马车,以及守在马车旁的熊飞、冰霜两姐妹。 “先生,殿下在等你。”熊飞见他出来,眉头舒展。 李明夷笑著点点头,迈步上车。 温暖华贵的车厢內,容貌精致,贵气十足的昭庆公主端坐假寐。 见他出来,腹黑公主才睁开了丹凤眼,上下打量他,似笑非笑: “先生没受苦就好。” 李明夷大咧咧,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笑著说: “皮肉苦没有,但肠胃苦是真的,殿下有没有带吃的?” 昭庆扬了扬下頜,高冷十足: “自己拿。” 李明夷这才注意到,小桌板上放著一个食盒,打开来,是热腾腾,白花花的肉包子,还有用青花瓷盖著的汤。 李明夷胃口大开,大快朵颐起来。 昭庆等他吃的差不多了,才幽幽道: “李先生,现在你该说清楚,你到底想做什么了吧?” 65、我家先生有请 昭庆昨晚没睡好,但上天似乎独宠这个女子,没有赐给她应有的黑眼圈。 导致她失眠的罪魁祸首,正在啃包子。 李明夷咽下嘴里的蛋花汤,抬起头,將汤勺放下,笑道:“殿下想知道?” 昭庆幽幽道:“自然。不过本宫更希望你先解释下昨日发生的一切。” “没问题。”李明夷对匯报已驾轻就熟,当即將准备好的故事讲了一遍。 昭庆起初还板著脸。 但当她听到李明夷是故意被绑架,从而获取与庄安阳独处的机会,並成功將其策反后,她的小嘴变成了“o”字形,卡姿兰大眼睛也变成了杏眼。 这个消息,於她而言无异於惊涛骇浪。 庄安阳的腿竟是庄侍郎为救儿子导致的,外人眼中关係极佳的父女,竟暗藏血仇。 这件事若曝光出去,足以成为整个京师的谈资。 昭庆没有怀疑李明夷的情报能力,只是被这个秘密震住了。 良久,她才喃喃道: “所以,你以代表本宫与她合作的名义,將她发展为了盟友?” “对啊,”李明夷笑著,伸手入怀,將一枚精致的金牌取出,摊开手掌展示了下,“此为信物。” 御赐金牌……昭庆接过打量,轻轻吐了口气,眼神复杂道: “所以,你要熊飞寻本宫过去,是为了让庄安阳相信你的身份。” “没错,”李明夷点头,“不过徐夫人的到来,是我没想到的,太子的出现也略微出乎预料。好在,我提前命讼棍去举报。” 昭庆一点就通,恍然道: “若太子的人不出现,有本宫与庄安阳打配合,加上徐夫人也不会想此事闹大,无论是本宫想用此事做文章,还是敷衍过去,主动权都在我们手中。 若太子的人出来,以他多疑的性格,也不会想將案子闹大。” 李明夷略显惊讶,笑道: “殿下竟一眼看透了我这点心思,厉害。” 昭庆嘴角微翘,有些得意,但又想著自己竟因为被这傢伙夸奖而高兴,便又沉下了嘴角。 好气! 怎么感觉,与这傢伙在一起的时候,谈话的节奏总被他掌握著。 “所以,接下来呢?庄安阳答应结盟,但她能做的,只有不让皇后出手,却不会主动去做先锋,所以,你打算怎么对付庄侍郎?” 昭庆隨手將金牌丟回去,好奇道: “本宫可要提醒你,一位户部侍郎可不是那么容易罢免的,哪怕失去皇后的关照,也要有足够的理由。不,有没有理由也不重要,关键是让父皇同意。” 她想不出破解之法。 李明夷淡笑道:“那就要看,今天我能否连日说服户部高管了。” “什么?说服高管?”昭庆没听懂。 呵,不懂梗的无趣女人……李明夷將金牌收回內袋,又顺手从內袋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旋即抓起包子和汤勺,边吃边含混道: “给我找个安静的,方便接待人的院子,之后按照这个名单,让熊飞將人陆续请过来,剩下的事情,就不用殿下掛心了,办完这件事后,可能还要殿下出手一次,不过不著急。” 昭庆好奇地接过带著他体温的纸条,有些嫌弃地用指尖挑开。 看了一会后,抬起头,眼神怪异:“你確定?” “確定。” “本宫今日无事,便陪著你一起如何?” 昭庆想了想,她其实有事,但更好奇这傢伙的手段。 “隨便。不过先说好,在下与人密谈时,不喜欢有外人在场,希望殿下谅解。”李明夷咽下包子,说。 “……”昭庆咬了咬牙:“就依你。” 有心拒绝,可谁让这傢伙先有苏镇方做靠山,如今又成了“公主同盟”的牵线人? 轻轻嘆了口气,她不喜欢这样,好被动。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李明夷突然说。 “什么?” “我不喜欢猪肉白菜馅的包子,下次买牛肉汤包,还有韭菜鸡蛋的。” 昭庆:“……” 不是,这什么人啊? …… …… 中午,户部衙门。 隨著午休临近,户部五品郎中黄澈开始收拾“值房”內的“工位”上的杂物。 作为户部衙门內各司主官中最年轻的一个,他容貌端正,颇有书生气,算是衙门里的顏值担当。 因天生没有鬍鬚,面庞格外白皙。 据说祖上乃东陆人士,后来南周定居,因此残留一丝东陆边陲血统所致。 而这时候,门外有一个身材不高,蓄著两撇鬍子,模样精明的官员走过院子,朝外行去。 是庄侍郎。 “听说没有,昨日庄大人家里那位千金,好像闹出了什么事。”旁边,有官员窃窃私语。 “啊?那位公主?仔细说说。” “我也不清楚,昨下午庄大人不是提前回府了么,听说其夫人从外头,將那位公主带回的家……具体就不知了。” “嘘!涉及公主,诸位莫要閒谈了。” 黄澈听著同僚们的八卦,没有参与的兴趣,独自起身往外走。 对这一幕,周围人早已熟视无睹。谁都知道,黄郎中而立之年,便升任五品,可谓前途远大,亦颇有才学。 只是为人孤僻了些,少言寡语,至今都未娶妻,反倒是在家中收养了不少只狸奴(猫)。 饶是衙门距离住处不近,可也时常趁著午休,去附近的南市场购买一些贩夫走卒售卖的,便宜的杂鱼,带回去餵猫。 很古怪的一个人。 户部衙门位於皇宫西南方位,与六部衙门大体在一片区域。 朝廷中其他衙门,如枢密院、御使台,则要往东南去。更进一步,就是挨著流经京城的为百万人口提供水源的堰河的大理寺。 南市场顾名思义,出了户部衙门往南走,在御使台后头。与东边的菜市口並称京城秋斩刑场两大行刑凶煞地。 今日太阳高悬,因临近了年关,且这两日城中局势平稳,所以街上的行人也多了不少,逛南市场,採买年货的人很多,黄澈担心要买的杂鱼早早售罄,不禁加快脚步。 然而就在他步行钻入一条巷子,想要抄近路的时候,突然看到前方一名陌生汉子挡住去路。 黄澈心中不安,下意识后退,却见后头也大摇大摆走来一名汉子。 “黄郎中是吧,我们先生有请。” 熊飞拉低头上的毡帽,笑了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黄澈一惊:“你们是谁?” “到了就知道了,黄郎中若是聪明,还是莫要反抗的好,以免受皮肉之苦。” 黄澈心头驀然一沉。 66、歷史上的传奇人物 “殿下就在这边休憩,在下稍后在后头花园要见一些人,等时机差不多了,会请殿下过去。” 一座私宅內,李明夷朝著坐在正厅中的昭庆公主淡笑道,起身告辞。 这里是昭庆手中的一座宅邸,不知道又是哪个被抄家的官员住宅,是她就近找到的。 因抄家总共没多少日子,宅子里还没多少灰尘,残留著原主人的生活气息。 “先生自去就好。”昭庆不情不愿地说。 她超想跟过去,但碍於此事甚大,不想节外生枝,在这个时候与李明夷较劲。 “殿下,要不要我们去……” 目送人离开,性格更为成熟的冰儿试探开口。 她做出一个偷听的手势。 昭庆有些意动,旋即摇了摇头,嘆道:“不必了。” 信任的建立是相互的,她承诺过不再派人跟踪李明夷,若违背,会令人离心。 当然,更重要的是以李明夷的修为,冰霜两姐妹的窃听肯定会被发现,没意思。 只是…… “你到底要怎么做呢?”昭庆目光飘远。 …… 当黄澈迫於淫威,被熊飞帮人“请”到一座隱蔽的私宅后门,走下马车时,天空中云层遮蔽了冬日。 光线黯淡下来,隆冬的冷风呜呜地吹著,令他紧了紧脖领子,看到宅院墙头探出的灰色的,光禿禿的树枝上一片叶子也无。 “黄郎中,请吧。”熊飞笑眯眯做出个“请”的手势。 黄澈咽了口吐沫,定了定神,压下心中千头万绪,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带路。” 对方绝非匪徒,只怕是某位大人物指派,只是这波澜诡譎的朝廷,是谁朝他下手? 二人从后门进入,沿著灰扑扑的砖墙垒砌成的后巷行走,很快,进入了一座小花园中。 花园內,假山旁,搭建著一座雅致的二层小楼,四面围挡。 “先生就在楼上。”熊飞指路完毕,便折身退了出去。 於是,这凋敝清冷的后花园中,就只剩下黄澈与楼上身份神秘的二人了。 黄澈提起官袍下摆,踩著外部的木製楼梯,积雪烙印下他一个个鞋印。 当他推开二层小楼虚掩的门,只听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下人粗鄙,冒昧请黄郎中前来,切勿见怪,且先坐下暖暖身子吧。” 只见,面积不大的小楼內,居中摆著一只茶几,两只对放的蒲团,茶几旁有烧热的暖炉,上头还煮著沸水。 一名穿著剪裁得体,靛青衣衫的少年公子,正微笑著看向他。 黄澈一愣,只觉这人陌生,不曾见过,旋即便猜测起,对方是哪家府上的少爷……可“先生”一词,却又古怪。 在他的预想中,“先生”至少也是与自己同龄,甚至更为年长的雅士,却不料如此年轻。 “敢问这位公子是……” “坐下说话吧。” 黄澈只好关上门扇,先跺了跺脚,又拿起门口的小扫帚,掸去靴底的积雪与污泥。 这才在空余的蒲团上坐下。 李明夷拎起煮沸的水壶,在二人面前的瓷碗中注入,席捲著几片茶叶,笑道: “仓促寻来此处,未有什么准备,简朴寒酸了些,倒是有违待客之道了。” 说著,他清亮的眸子笑意盈盈地,用一种极为古怪的,近乎“瞻仰”的目光,打量著这位年轻的文官。 说起黄澈这个名字,在当今这个时期尚且声名不显,但要不了两年,他將会大放异彩,並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铭刻於歷史中。 恩,黄澈的履歷其实非常漂亮、简单,此人出身於汴州府,从小天资聪颖,是个娘胎里带出来的“读书种子”,堪称神童。 小小年纪,便考取童生,而后虽家中出了些变故,导致沉淀了几年,但很快又连考秀才、举人,再入京为进士……在科考这条战场上,可谓是大杀四方。 且因同样出身於寒门,堪堪赶上了李明夷这个身份的便宜老爹励精图治的尾巴。 哪怕他为人不善交际,少言寡语,但在先帝摆烂前,还是被破格提拔了起来,进了户部,而立之年,便身为户部一司主官。 恩,怎么看,都是很乾净清白,能在官场上效力许多年岁的潜力股。 正因如此,在改朝换代后,他才被太子与滕王同时盯上,被双方拉拢。 以上这些,是公开的资料,也是所有人眼中的黄澈。 可只有李明夷知道,面前这个有些內向、安静、书生气,不怎么爱说话的人才,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是什么。 …… 你绑架我来,本身就没有待客之道……黄澈沉默著,眼神警惕: “这位公子,我们可曾见过?” “不曾。”李明夷微笑。 他说的是实话,无论这一世,还是上辈子,他经歷的数千条剧情线中,他都没有与黄澈打过交道。 “那公子是……” 李明夷笑了笑,语气隨意地说: “黄郎中不知我很正常,在下本也不是什么权贵人物,同样出身寒微,只是侥倖为一些大人物做事而已。” 所以,先生的称呼指的是幕僚一类的角色? 黄澈心头瞭然,语气却愈发凝重: “敢问先生为哪位贵人效力?” 李明夷审视著他,停顿了两秒,才轻笑道: “公主府,昭庆公主府。” 黄澈面色微变,似乎明白了什么,一下变得十分紧张。 不久前,滕王手下的门客海先生找到他,许下重利拉拢,他表面答应,却扭头將之匯报给了东宫,之后才有了严宽去公主府登门打脸的那一幕。 黄澈很清楚,自己此举,无疑是大大得罪了滕王,这段时日,也一直提心弔胆。 只是始终未有来自滕王府的“报復”,他本以为此事已过去,直至今日。 终於来了吗……是要怪罪我当日行为吗? 黄澈心头纷乱,谁不知昭庆与滕王乃至亲? 念头百转之间,黄澈神色凛然,疏冷地道: “原来你是公主府的人,怎么,公主府也要插手六部了?还是说,公主殿下是怪罪本官,要替王爷出气?” 他这话说的异常直接,全无官场上的说话艺术,半点不委婉。 这既与他的性格有关,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表明立场。 墙头草,永远是最惨的。 他既然选择了东宫,就必须与滕王阵营划清界限,无论今日对方是做说客,还是来报復,他都能,且只能坚定抵抗。 甚至……他隱隱企盼著,若对方被激怒,將自己痛揍一顿,或许是好事。 可以以此进一步,获取东宫的信任。 反正,自己身为户部郎中,公主府也不敢真的害自己性命。 因此,他將话说的极为直接,毫不掩饰,表现的极无耐心。 然而…… 面对他炸毛一样的生冷应对,李明夷却只是笑了笑,不急不缓地说: “黄郎中还是个急脾气,呵呵,恩,也好,在下也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黄郎中真就以为,东宫是个好选择?” 黄澈冷声道: “我不知什么选择,只是为新朝为官。” “是么?” 李明夷听到这句话,突然笑出了声,他笑得越来越夸张,越来越大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笑到后来,竟至捧腹。 黄澈被他笑的发愣,皱起眉头,不明白这人为何如此: “阁下何故发笑?” “哈哈,抱歉,我只是听到了有趣的话……” 李明夷擦了擦眼角,眼神中充满了耐人寻味之意。 旋即,他侧耳倾听,以修为確保周围无人探听后,才在黄澈迷惑的目光中,笑吟吟开口: “黄郎中,你投效太子,究竟是想为新朝效力,还是想……伺机刺杀王驾?” 黄澈面色巨变,如遭雷击! 第67章 被埋葬的过去(求首订!) 第67章 被埋葬的过去(求首订!)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黄澈勃然变色,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他心头疯狂涌起警兆,那是一股强烈的不安。 “黄郎中还是坐下为好,还是说,你以为可以不经我允许,轻易走掉?”李明夷慢悠悠地说著,不慌不忙,胜券在握的姿態。 面白无须,书生气满满的户部郎中沉默,几乎要站起的身体,好似被无形的大手压下来,一寸寸重新跌坐下来。 是的!自己一介文人,入此虎穴,如何走得脱? 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索性死死盯著李明夷,道:“昭庆公主这是要构陷本官么!?就因为我惹怒了滕王,所以將这等污水泼在本官身上?你们未免想的太美!本官早已投效东宫,太子不会容许你等这般胡作非为!” 他的情绪很激动,近乎咆哮。 与之对应的,李明夷姿態都有些嫻静起来,他没吭声,静静看著对方:“黄郎中说完了?要不要再怒斥咒骂几句?” 黄澈默不作声。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有些头疼地以手轻轻揉捏眉心,又用双手搓了搓脸,才重新看向他,认真道:“你以为,我今日是要构陷你?栽赃你,以此报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黄澈冷笑:“如若不然?” 李明夷笑容古怪:“黄郎中好演技,不愧是汴州少年神童,连演戏都这么真。” 黄澈皱眉:“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李明夷再次嘆了口气,旋即突然毫无徵兆地说道:“黄澈,本名涂山彻,少聪颖,你的父亲,乃南周工部下属汴州火药坊內,负责硝石矿山的一名吏员主事。 你的母亲黄氏,在当地亦出身一个颇有家財的小家族,因此,你自小生活无忧,且极擅长读书,备受宠爱。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在你七岁那年,你的父亲不慎因矿山坍塌遇害,独撇下你母亲带著你和妹妹。” 黄澈怔然! 李明夷继续道:“你父亲死后,倒获得了一笔不菲的赔偿,加上你母亲丰沃的陪嫁,以及娘家人的照拂,日子倒也本可以过的不错,起码在你成年前,吃穿不愁是毫无问题的。 可常言道,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你的母亲丧夫之后,神思忧伤,加上一个妇道人家,守著家財难免遭人惦记,於是,近乎同年,你的母亲在闺中密友的引荐下,信奉加入了汴州府內的拜星教”。 “拜星教本为江湖势力,但下属外围以教派吸纳信眾敛財,甚至会隨机指派信徒成婚,本就不是善类,你母亲投身教派后,很快將手中家財悉数供奉给拜星教,甚至变卖祖產。 亲戚想阻拦,却只引来爭吵不休。后来连你家中住宅都卖掉了,搬到了草屋居住,也一举从富庶之家,落得一贫如洗。” “直到这时,你的母亲才幡然醒悟,却已悔之晚矣,绝望之下抱著你强褓中的妹妹,投河自尽,自此,独留你一人在世间。 黄澈起初还只以为,是公主府调查了自己履歷,不太在意。 可等李明夷越说越多,他脸色变幻,面露痛苦之色。 袖中双拳也驀地攥紧,仿佛被强行拖入那段早已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 “够了!”他低声怒吼。 李明夷却没搭理他,仍在讲述:“彼时,自小顺风顺水的你遭遇此等变故,近乎崩溃,但你不愿就此寻死,你要復仇。 你先请求族中长辈,將母亲与妹妹尸体打捞出安葬,而后,年仅八岁的你携利刃,打算手刃当地拜星教的主事人,可惜对方深居简出,手下还有大批帮眾,出行亦有护卫相隨。 你在对方住处外蹲守三天,都没有寻到机会。 於是,你乾脆换了目標,打算去杀了诱骗你母亲入拜星教的那名密友,却在路上,被得知你失踪的舅舅找到,中止了你復仇的计划。” “你的舅舅陪著你呆了五天,不断劝你,说拜星教势大,你此去非但无法成功,反而会凭白断送了性命,委实不值,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区区幼童,大可以等一等,待有了力量,再行復仇。 你听进去了,於是第五天,你將匕首丟下河流,埋下仇恨,跟隨你舅舅去了他家,在官府完成过继,至此,你被你舅舅收养,也从涂山彻,改名为黄澈。” “之后,你开始发愤图强,没过几年,便考取秀才。可隨著你不断长大,知识增长,你愈发意识到拜星教的强大,更看到了许许多多,其余与你家一般,家破人亡的例子。 你逐渐明白了,坑害你一家的元凶,並非那直接的几个人,因为没有他们,也会有別人,真正的罪魁祸首,该是整个拜星教的教主。 而能剷除拜星教的方法,只有入朝为官,藉助朝廷大手镇压。” 李明夷顿了顿。 见黄澈一言不发,垂头不语,遂继续冷静地说道:“不过,你虽有此志向,却也並不意味著会放过当初的仇人。 你成秀才后,有功名在身,得以重新与你父亲生前的一些朋友走动联络起来,也是借著这层人脉,你偷偷搞到了火药,甚至借来了火药坊中一些火器,逆向拆解,琢磨其原理。 终於,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你携自己研製的土火器,埋伏良久,將当地那名拜星教主教杀死,並完美嫁祸隱藏了自身。没有被查到。” “为了躲避风头,你很久都没有再出手,又是几年后,你才再次出手,用自製炸矿山的火药筒,將诱骗你母亲入教的几人,也送上了天。 只是这次,虽你隱藏的很好,但官府藉助这两起案子的人际关係,逐渐怀疑到你身上,好在,当年举人试,你拔得头筹,有了举人功名,也因此,轻而易举让这起调查偃旗息鼓。 可这仍旧令你很紧张,並暗暗决定,再也不用火药。” “之后,你彻底沉下心读书,並於下一次科举中,名列进士,入了翰林院储才,这一年,你意气风发,立下誓言要剷除拜星教,不只是復仇,也是为了万千黎民不再被蛊惑。 然而隨著你成为进士,眼界开阔,才愕然发现,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也不是拜星教主,而是其背后之人,也就是彼时还是大將军的————赵!晟!极!” 李明夷一字一顿,吐出这个名字的剎那。 面前始终低著头,竭力忍耐著苦痛记忆冲刷的黄澈猛地抬起头。 他英俊白皙的脸孔上,五官变得扭曲,眼珠发红,犹如一头择人而噬的恶狼,死死盯著李明夷。 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將他————灭口! > 第68章 景平皇帝陛下,托我向你问好(求首订!) 第68章 景平皇帝陛下,托我向你问好(求首订!) 他知道!! 这一刻,隨著李明夷轻描淡写,讲述出他不为人知的过往,黄澈心头已彻底被震惊与恐惧填满。 必须灭口!这是浮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可旋即就被他掐断。既然面前之人代表昭庆公主,那一切的挣扎都將徒劳无功。 对方之前的那番话,或许並非是“诈”自己,而是真的猜到了他心中最隱秘,最疯狂的念头。 冷汗如瀑,冰寒刺骨。 茶几对面,李明夷安静地审视著行將暴起,又突然好似被抽去骨头,近乎瘫坐於地的户部侍郎,没有任何意外的情绪。 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没错,在穿越之前,黄澈在玩家社区中,有著” 炸弹狂人”的绰號。 而另外一个更具衝击力的绰號,则为:“大颂第一刺客”! 这位仁兄,身为南周官僚,在政变后投身新朝,一步步表现忠心,从而逐步接近权力核心。 並於大约三年后,某次颂帝外出前往地只坛祭天的典仪上,於群臣之中,以自制火器射杀颂帝。 遗憾失败。 之后,他当场扑向附近的太子,试图引爆衣衫內绑缚的“雷管”,与之同归於尽。 可惜被负责安保的异人阻拦,被捕。 之后,面对刑讯逼供,自知將死的黄澈也没有死撑,一股脑將自己被埋藏的过去,自己刺杀的动机,一切的细节,都主动说了出来,只求一死。 因这壮举,名声大噪。 颂帝大怒,再次清洗朝堂,並且下令杀了一批关押在牢狱中的南周旧臣泄愤。 黄澈死后,他当年狱中口述的诸多详细的供词,则保留了下来。 后来流传开,被民间野史家写入《刺客列传》。 恩———— 虽然这起刺杀彻头彻尾地失败,没有杀死任何一个目標,但有荆軻珠玉在前,失败而亡的悲壮,反而为其赋予了传奇色彩。 也因黄澈死亡的时间较早,在游戏主线剧情开始之前。 所以李明夷从未见过他,却翻看过相关史料。 故而,当他那日在公主府內,得知了黄澈这个名字后,立即就想起了这件事。 此人与谢清晏这等忠臣不同,对景平皇帝缺乏忠心。 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也是李明夷找上他的原因。 “呜呜“” 楼外的寒风似乎更大了,摇动光禿禿的树权,发出呜咽一样的响动。 声音又透过木板,传递入二人耳中。 “我————我没有————”黄澈俊朗的面容上,扭曲的五官逐渐平復,在恐惧的驱使下,他冷静下来,意识到情况或许並非那样坏。 若自己真的暴露,那自己此刻,该身处牢狱中才对。 “没有什么?你要否认我所说的这段过去么?”李明夷端起散发裊裊热气的瓷杯,轻轻吹起。 水雾自杯口腾起,晕染在他的脸上,仿佛一层雾,让人看不透心中所想。 分明只是个少年,可却令黄澈乱了方寸,心生畏惧。 黄澈迟疑了下,闷声道:“本官的確有些过往,但都是过去的事,我如今投效新朝,乃是————乃是—— “” 对方说的细节太多,他明白否认歷史没有意义。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打断他的解释,道:“郎中不必著急辩解,听我说完可好?” 接著,也不等对方反应,他自顾自,继续讲起了那个故事的后半部分:“彼时,南周皇帝旧疾復发,渐渐无心朝政,南周已如朽木,积重难返,而赵晟极却已逐渐掌握了大半军权,將触角延伸至军中各处,乃至朝堂上许多文臣,也与之勾结在一起。 恩,无论是结交文臣,还是培植兵力,都需要很多钱,拜星教那些年,之所以竭泽而渔一般地压榨信徒钱財,便是为了赵晟极筹措金钱———— 当你看清这隱藏的脉络后,你绝望了,因为你意识到,你心心念念想要復仇的对象,庞大如山,而进士及第的你,渺小如螻蚁。” “但,你终归还是振作了起来,因为你意识到,自己还年轻。年轻便是本钱,只要你一直在朝堂熬下去,有朝一日,峰会轮流转,或许还有希望。 何况,你认为自己並非孤军奋战,南周皇室必定也对日渐无法掌控的赵晟极很忌惮,所以,还有希望。” “如此又过了几年,形势没有半点转机,反而每况愈下。 终於,隨著南周皇帝死去,赵晟极政变成功,毁灭你家的真正元凶,终於来到了你的面前,你很恐惧,也很兴奋,因为你突然意识到,或许不用等那么久。 自己只要潜藏在新朝內,想办法取得他们的信任,总能找到机会。就像许多年前,你在汴州復仇时那样,用你最擅长的火药————” 李明夷抿了口水,將杯子放下,双手在身前做了个很夸张的手势:““轰”的一下————大仇得报。” 黄澈的目光闪烁了下,抿了抿嘴唇。 意外地没有反驳。 只听李明夷继续道:“不过,你並非愚蠢之人,你知道赵晟极身为武將,身具不俗的修为,你虽不大了解他有多强,但也知道哪怕靠近,哪怕加上火器,你也未必能成功。 所以,你要等待机会,耐心蛰伏,因为哪怕是修行者,也总有打盹的时候,理论上,只要机会恰当,凡人也有杀死修行者的可能。” “所以,你主动积极地投靠新朝,並在滕王与太子间选择了后者,因为你认为,跟著太子前途更好,也更有机会接触颂帝。 同时,你知道太子是个凡人,且比滕王有手腕的多。 所以,你的想法是,哪怕杀不了颂帝,那也可以退而求其次,將太子杀死————而你出手的机会只有一次,显然杀滕王,远不如杀太子更有吸引力。” 说到这里,他心中也嘆了口气。 他无法藉助卷宗,完整推断出,刺杀之前黄澈內心的活动,他究竟是出於怎样的心理,选择了那个方案。 但显而易见,寒门文官出身,对修行者一知半解的他,大大低估了颂帝,以及异人护卫的强大。 他以为,用火器可以弥补这一点,可事实上,对於真正强大的修行者而言,火器与大號烟花没有什么区別。 而颂帝,恰恰是一位强大的武人。 比很多人,想像中都更强一些。 在李明夷穿越前,无数玩家猜测过颂帝的真实战力,认为哪怕不是大宗师,也不会距离太远。 可惜,颂帝鲜少出手,连官方设定集都未明確写明,只说“实力强大”。 当然,那是十年后的颂帝。 当前的他多强,李明夷不知道,也没兴趣去尝试,因为以他如今整脚的修为,连深宫的守卫都打不过。 “阁下说完了?” 沉默中,黄澈仿佛重新稳定了心神,他努力直起腰杆,想提升气势,与李明夷对视:“我承认,你编故事的能力很强,但你无中生有,揣测我的这些想法,未免太失真。 我的母亲的確被拜星教骗光了钱財,但冤有头债有主,哪怕我对拜星教有不满,但你牵扯出这么多,又揣测我的目的,是觉得,用这些虚妄之说,就可以定我的罪?” 李明夷似笑非笑,看著努力死撑的“第一刺客”,幽幽道:“杀人需要证据吗?” 黄澈哑口无言! 他听懂了。 李明夷这句话分明是在告诉他,杀他,根本不需要实在的证据,只要这些揣测就够了! 尤其在当前这个特殊的时期,这段日子,城里死去的南周人还少吗?多少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下狱。 还差他一个区区五品郎中吗? 证据?呵———— 只要李明夷將他这段过往,告诉东宫,那黄澈第二天就可能入狱,隨便什么理由。 因为太子不可能容许这种危险存在。区区一个郎中而已,直接灭杀,不比提防更容易? 黄澈强撑的气势一下鬆动了。 而李明夷的下一句话,更是一举摧垮了他:“呵呵,或者,让我猜猜,如果这个时候派人去你家掘地三尺地搜查,能不能找到与火药相关的东西?” 绝杀! 这一刻,黄澈气势彻底崩塌,他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知道自己已无挣扎的余地。 人如刀俎,我为鱼肉。 可隨之而来的,则是更大的茫然和不解,黄澈想不通,昭庆公主如何得知了这些过往。 不,更不解的是,若连自己家中暗藏火药都知道,那直接將自己除去就是,又为何大动干戈,將自己绑架过来? “为————为什么?” 这名充满了书生气的年轻官员张了张嘴,只觉喉咙干哑,声音都在变调:“你们来说这些,为什么?既然你们怀疑我的心思,那滕王与昭庆公主,也不可能信我————” 他想不明白! 他的出身就意味著,他与整个大颂皇族为敌,太子不会信任他,昭庆与滕王也不会。 那今日这场见面,又是为了什么? 消遣自己? 让自己死个明白? 这么无聊? 一片积雪从窗子缝隙吹进来,缓缓飘在二人中间,融化为水,落在乾燥的茶几上。 李明夷看了眼碗中色泽均衡的茶汤,觉得火候终於成熟了。 他再一次调动修为,確认无人探听后,才轻轻小啜一口,眉目低垂,压低声音悠悠道:“谁说,我是代表公主府而来?” “重新认识一下吧。景平皇帝陛下,托我向你问好。” > 第69章 臣,涂山彻,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求首订!) 第69章 臣,涂山彻,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求首订!) 轰—— 分明是隆冬时节,可这一刻,当李明夷缓缓吐出这句话,坐在对面的黄澈只觉大脑中有如雷霆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两耳发鸣。 心臟呼呼狂跳,將血液泵送至大脑。 “景————景平————”年轻的文官口乾舌燥,双目死死地盯著对面的少年,仿佛白日见鬼。 自己听错了吗?对面这个公主府之人,自称,替潜逃的景平皇帝陛下而来?! 太荒诞了! 瞧把你嚇得,连刺杀王驾都敢干,这就震惊成这样————李明夷毫不意外,心中腹誹,压低声音补充了句:“不要发出太大的动静,否则你知道后果。” 黄澈愣了愣,下意识屏息凝神,可心头情绪却如狂涛,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他起初怀疑李明夷这句话的真假,但旋即意识到,这话没道理是假的。 因为没有动机。 自己的把柄已经落在对方手中,想炮製自己再简单不过,这时候,又何必多此一举,钓鱼,给自己扣个南周余孽的罪名? 刀子都抵住脖颈了,再拔枪有意思吗? 排除了一切不可能,那余下的真相就是———— 李明夷平静道:“我的確在公主府做事,但可没说过,是代表公主府来见你。” 黄澈先是深呼吸了两次,直至战慄得以缓解,他的大脑飞快运转起来,將方才对话的一切逐一串联。 他眼睛霍然亮起,有些明白过来。 他压低声音,怀著忐忑,询问道:“你是————陛下的人?藏身於公主府中,借这个身份,专门来见我?” 以他的智慧,很快想通了一切。 唯有如此,才能解释对方为何猜到了自己要復仇颂朝,却未检举,而是“邀请”自己私会。 因为这个少年代表的是南周! 而他身为南周旧臣,又不是太大的人物,也唯有南周皇室,才有可能知晓自己那段被埋藏的过去,毕竟先帝当初启用官员的时候,必然对提拔之人,进行过详细的“背调”。 “想明白了?”李明夷看著他,淡淡一笑,“知道我为什么找上你了?” 黄澈心情复杂:“你们————” 李明夷打断他,纠正道:“黄大人,你也是南周臣子。” 黄澈语塞,他沉默了下,嘴角浮现苦涩:“我如今————还是南周旧臣吗?” 李明夷平静道:“是不是,不是別人能决定的,要看你自己如何选。” 短暂沉默。 黄澈先沉淀了下情绪,稳固心神,忽然冷不丁地道:“所以,这算威胁吗?” 他指的是,李明夷携著他的秘密而来,这件事本身。 李明夷捕捉著年轻官员的情绪,意味深长地道:“可以是,也可以不是,这同样要看你如何理解。” 黄澈垂下了头,声音沉闷地说道:“朝廷已经亡了,赵晟极已派遣手下四名大將,前往各地州府,我虽在户部,却也知晓地方是什么情形,已很难反攻了。” 这句话,无疑在表达他的想法:船都沉了,你来找我干嘛呢? 李明夷毫不意外,想了想,问道:“你觉得你自己设想的復仇计划,有把握成功吗?” 不等黄澈回答,他自问自答地摇头:“不。毫无胜算。” 黄澈张了张嘴,反驳型人格上线,想要质疑。 可旋即,只见李明夷毫无徵兆地伸出右手,握住了面前的茶碗。 五根骨节清晰的手指覆在碗口上,一股股精纯內力自掌心吐出,细微的“咔嚓”声里,李明夷单手將茶碗生生捏碎了! 茶汤淅渐沥沥,流淌下来,非但如此,他右手不断搓揉,在黄澈震惊的目光中,十几个呼吸的功夫,竟將碎裂的瓷片捏成了粉末! 李明夷將右手掌心摊开,不著痕跡地吹了下,白色的齏粉飘扬,他的掌心一条伤口都没有。 “看到了吗?这就是修行者的力量。” 李明夷轻描淡写地抽出手绢,擦拭著掌心。 眼神怜悯地,俯瞰著年轻的文官:“而我,只是初窥门径的修士,恩,便是刚刚入门,內力加持下,就已不惧寻常瓷片,而赵晟极的修为,比我强大无数倍。 你信不信,就算將雷管塞进他的肛门里,他也仍旧能毫髮无损?” 黄澈眼神呆怔,被这简单粗暴的手法震住了。 这个世界的修行者並不多,黄澈寒门出身,一路读书,做官,几乎未曾与之打过交道。 连当年他所生活的村镇上,那个拜星教的“主教”,同样只是凡人,是真正的拜星教下属產业的一个负责人而已。 “你或许会反驳,说修行者也有鬆懈的时候,可他们会鬆懈,他们身边明里暗里的护卫却不会。 你以为的马夫、婢女,可能都是比我更强的武人、异人,而你又不是个女的,再如何表现,又有多大可能近身到,让多疑的赵晟极父子毫无防备之心?” 李明夷毫不掩饰地嘲弄:“你对修行者的力量一无所知!你的一切计划,看似隱蔽,实则只是惹人发笑的把戏!” 黄澈无力反驳! 他虽从不缺乏勇气与凶狠,甚至也足够谨慎,但终归太年轻了。 这也是几年后,他刺杀王驾毫无收穫的原因。 李明夷突然换了一副態度,声音柔和下来,循循善诱地道:“黄大人,身处群狼之中,你又非恶虎,如何与之对抗?凭白浪费了有用之身,岂不可惜?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很清楚这个道理,又岂会不明白,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是有限的,想要杀死赵家人,唯一的方法,只有寻找盟友,联合起来,步步为营,等待时机!” “咕嚕嚕—— ” 一旁,放在炉子上的烧水壶再次沸腾起来,蒸汽顶开了壶盖,发出滋滋的声响,就像引线燃烧时,行將爆炸的动静。 黄澈呆呆地坐著,神情恍惚,只觉周围的一切都在褪色,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几年前的那个傍晚。 彼时,年仅八岁的他揣著利刃,忍飢挨饿了三天,都没能找到机会。 而当他穿著草鞋,踏著如血的夕阳,木然地朝著另外一个仇敌的家走去的路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前方。 “舅舅?”黄澈仰起头,认出了那个面貌温和的男人。 男人缓缓蹲下,试图用乾燥的大手將他怀中的匕首取走,他死死地抓住。 男人没有坚持,而是轻轻地抱住了他,说道:“饿坏了吧,想做事,也要吃饱了才有力气。” 之后,黄澈————不,那时候还叫涂山彻的他浑浑噩噩,被舅舅牵著离开,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耳畔男人一次次地描述著敌人的强大,自己的弱小,刺杀的绝无可能,並向他描述了真正可以復仇的方法。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呜——嗤!” 李明夷站起身,弯腰,抬手,將铁壶从炉子上取下,放在地上,然后变戏法般,不知从哪里取出两颗核桃,將一颗放在黄澈的左手边:“这是毫无胜算的愚蠢自杀,以命换不来命。失败后被仇人嘲笑不自量力。” 他又將另外一颗,放在对方的右手边:“这是回归南周,与我们一起,改变这个世界。你来做出选择。” 说完,他转过身子,背著手,透过关闭的窗子,任凭外头惨白的光照在脸上o 黄澈沉默许久,终於,他伸出右手,没有迟疑地握住了第二颗核桃。 耳畔仿佛响起匕首坠入河水的声响,那是他八岁那年,穿过二十余年时光,对他今日选择的迴响。 “臣,涂山彻,愿为景平陛下效力!需要我做什么?” 李明夷听到身后的声音,嘴角上扬。 第二名手下,落入袋中! 他转回身,露出如春风化雨般的笑容,重新坐在了蒲团上,说道:“附耳过来。” 黄澈凑过去,接著,二人在这寒冷的花园小楼上,上不接天,下不著地的隱秘之所,进行了好一阵耳语。 良久,分开。 黄澈面露吃惊之色:“你们要————” “是我们。” “我们要干掉庄侍郎?” “这只是第一步,万里之堤,溃於蚁穴,以陛下如今处境,必须借力打力,偽帝故意放任两个儿子爭斗,而这就给了我们机会。” 黄澈听得眼睛发亮,点头认可,旋即却皱眉道:“可就算如先生所说,此事可能成功,但那庄侍郎之女,颇受偽后喜爱,只怕————” 李明夷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的金牌,放在桌上:“无须担心,此事已有安排,庄安阳不会是我们的阻碍,甚至是助力。” 黄澈深深吃了一惊,心想难道安阳公主也是咱们的人? 可这未免太过离谱———— 但无论如何做到的,都令他意识到一个事实: 南周虽几乎灭亡,景平陛下虽被通缉,处於潜逃状態,但是陛下並非全无还手之力。 甚至,在暗中,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还潜藏著多少“同伴”。 这就是南周的底蕴吗?果然,一座二三百年寿命的王朝,岂会毫无底蕴? “好,”黄澈有些激动地点头,“我会按照先生吩咐去做。” 这一刻,他早已不敢因年纪,轻视面前之人。 李明夷微笑頷首:“很好,还有一件事,为了防止你意外被捕,扛不住审讯而泄密,导致我们更多的同————同伴被捕,必须用一些特殊的手段加以防范,我这里有一门锁心黄澈听完,欣然頷首,甚至露出激赏之色,愈发觉得景平陛下率领的南周旧臣,並非一群“草台班子”,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令人信赖的“专业感”。 就仿佛压根不是皇帝,而是做了地下工作很多年了似的———— 很快,锁心咒发动完成。 黄澈感受著身体的变化,问道:“我何时能面见陛下?” 李明夷摇头道:“陛下如今处境,每一次露面都要冒著极大的风险,就连我,行走在外,也隨时可能暴露。所以,等你立下足够的功勋,或有恰当的时机,自然会安排你覲见陛下。” 黄澈点头:“我懂!” 虽没有见到皇帝,有些遗憾,但他对李明夷的身份並没有怀疑。 因为对方没有任何理由欺骗自己,况且,后退一万步,只要是做损害赵家人的事,是不是景平帝重要吗? 李明夷又叮嘱几句,这才站起身,微笑道:“我送你离开。” “好。” 二人推开门,从小楼上走下来,並没有立即从后门离开,而是往前院走去。 正堂中。 昭庆公主皱起眉头,不禁看向桌上的一个袖珍小沙漏:“过了好一会了,他们还没出来?” 冰儿、霜儿守在堂中,闻言同时起身,异口同声:“我去看看?” 昭庆犹豫再三,还是摇了摇头:“再等等————” 而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屋內三人齐刷刷看过去。 接著,脚步声来到了门外,“砰砰”的敲门声里,李明夷道:“殿下,我可以进来吗?” 昭庆险些站起来,但很快压下情绪,重新坐了下来,调整呼吸,拿起桌上的一本杂书,做出正在看书解闷,一点都不著急的样子。 这才慢条斯理,用慵懒的语气道:“进来吧。” “吱呀——” 房门推开,李明夷率先迈过门槛,微笑走进来。 昭庆捧著书,白皙精致的脸孔一副浑不在意的神態,瞥了他一眼:“本宫看书入迷,差点忘了你,怎么样,情况进展如何了?” 第70章 堵门(求首订!) 第70章 堵门(求首订!) 真的假的,你会这么淡定?骗骗兄弟可以,別把自己也骗了————李明夷面露微笑,与昭庆对视,心中疯狂吐槽。 但面子还是要给的,他笑了笑,说道:“在下幸不辱命,已说服黄郎中弃暗投明。” 说著,他移步侧身,將重叠在后头的年轻文官让出来,黄澈恭敬垂首,道:“下官见过殿下,李先生一番指教,发人深省,下官唯惶恐前几日,莽撞行事,惭愧至极。” 昭庆一呆,手里装模作样捏著的书,险些掉下来。 她怔怔地看看李明夷,又看看黄澈。 虽已有多次先例,但亲眼看到如此短的时间內,化敌为友,仍令她颇觉魔幻。 “黄郎中不必如此,人在朝堂,有些事总是难免的,尤其本宫那位兄长向来脾气大的很————过往的事,便不必再提,滕王也不会在意。” 昭庆深吸口气,迅速调整好情绪,露出微笑,请他落座。 相较於对付庄侍郎,黄澈此前的不给面子,根本算不得什么,这点容人之量她姐弟二人,自然不缺。 黄澈坐下,与昭庆寒暄了几句,一个不知道李明夷与之谈了啥,一个本就寡言少语,不善社交。 因此,聊了两句也是清汤寡水。 很快,黄澈起身告辞,李明夷笑著送到门口,说道:“我买了一袋杂鱼,出门时带上。” 黄澈一怔,点头道:“李先生周到,多谢。” 李明夷目送他远去,关上房门,转回身,就见昭庆美眸直勾勾盯著自己:“你与他说了什么?这就————反水了?” 李明夷笑呵呵地坐下,摇头道:“没说什么,只是聊了聊私事,又借庄安阳的令牌,让他明白了庄侍郎大树—— 將倾。呵,此人之所以倾向太子,也是因顶头上司姓庄罢了。 1 “就这样?”昭庆狐疑的小表情。 李明夷笑了笑,说:“在下还斗胆许诺,若庄侍郎倒了,会视此次他的表现,斟酌推举提拔他补位侍郎。” 昭庆幽幽道:“你没有与本宫说过这件事。” 李明夷面露无奈:“让人卖命,总得给甜头,何况,只是空头银票罢了,殿下若觉不妥,我便追上去撤回便是。” 昭庆木著脸盯著他,一副你在开玩笑吗的表情。 轻轻嘆了口气:“罢了。就这样吧。” 她也知道,必要的许诺是必须的,何况李明夷还留了余地,只说看表现斟酌,便也在可接受范围內。 尤其————若庄侍郎这根钉子能拔除,將这个位子,赐给公开效忠自己一方的人————也並无不可。 所谓千金买马骨嘛————这个道理是歷久弥新的,並且滕王阵营还真有这个能力。 至於李明夷施展了何种手段,昭庆琢磨著,无非还是威逼利诱,只是有了前车之鑑,她不免担忧道:“你確定此人可靠?上次海先生也说服了他,可————” 李明夷感觉被羞辱了,嘆气道:“殿下將我与老海对比?放心,在下有把握拿捏此人,何况,需要拉拢的人也不只他一个,哪怕事前不慎走漏了风声,也无大碍。 这朝堂上的爭斗与战阵偷袭可不同,想要稳贏,就必须用阳谋,而阳谋从不怕被人知晓,当然,能保守秘密总是更好些。” 昭庆听他说的认真,不禁生出几分信服。 嘴上却不饶人,哂笑道:“先生年纪不大,未曾入仕,说起朝堂斗爭,好似深諳此道。” 李明夷笑吟吟,反唇相讥:“殿下豆蔻年华,亦未出阁,提起人心所向,亦是洞若观火。” 二人微笑对视,目光在空气中好似碰撞出火星来,谁也不肯让步半分。 冰儿、霜儿两姐妹在角落瑟瑟发抖,面面相覷,想不明白为何殿下与这李先生每每针锋相对,偏又能和谐共处。 奇哉怪哉。 最终,还是昭庆好奇心作祟,率先开口询问:“你说还有其他人要谈?都是名单上的?” 之前马车上,李明夷拿出的名单上,写著户部各个郎中、主事的名字,虽非全部,却也占据了大半江山。 这会大中午,熊飞等人不好动手,只先绑来黄澈,留下其余人盯著户部,伺机出手。 “是啊,”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在下今日时间紧,任务重,只好辛苦一些,与这些人都谈一谈。” 昭庆顰起小眉毛:“你有把握將他们也都拉拢过来?凭什么?就凭每一个人,你都许诺他们,谁表现的最好,就把空出来的位置给谁?” 李明夷笑道:“利诱只是甜头,关键还是要抓住他们內心中恐惧。” 昭庆疑惑道:“你是说————他们这些人过往犯下的罪?可你不是说————” 李明夷抢白道:“我是说过,很多罪都是南周时犯下,但还有一些罪名,到了新朝也仍奏效,比如说————其中某个人,曾经暗中坑害了新朝廷中的某位实权人物? 又或者,某个人私下里,与哪位仍掌权之人的亲眷不清不楚? 再或者,哪怕只是微小的过错,定不了罪,但只要方法得当,是否可以定一个瀆职,把头顶的乌纱官衔往下降一降? 又或者,一些人只是墙头草,只要让他们相信,庄安阳不会再保护庄家,就可以让他们表態?在必要的时候,做点什么?” 昭庆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很想问一句: 亲眷不清不楚的是谁? 这里还有瓜的事? 但又矜持於身份,委实不好意思询问。 更关键的是,李明夷轻描淡写的语气,令她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对方在很久前,就已想清楚了一些细节,无论是说服庄安阳,还是黄澈,亦或者接下来名单上的人,都只是在按部就班行动著。 良久,昭庆再次开口,漆黑的瞳凝视著他,平静道:“本宫可以不问你细节,但你之前说,还需要本宫帮助?是什么?” “附耳过来。”李明夷下意识地道。 昭庆冷笑著看他,冰儿、霜儿默默走了出去。 行吧,其实你们不必出去的————李明夷无所谓地笑了笑,说道:“在下听闻,前几日,李家家主已抵达京师?择日將上任户部尚书?只需要殿下————” 门外。 冰儿、霜儿如两尊门神,一左一右贴在柱子上。 酷酷的妹妹霜儿瞅著紧闭的屋门,撇嘴道:“神神秘秘的,我看这个姓李的就不像好人,殿下愈发容许他放肆了,也不知中了他什么迷魂计。” 沉稳的姐姐冰儿淡淡道:“少嚼舌根,殿下自有计较。” 可她眼中,同样噙著忧虑,或许是修行者的直觉,她总觉得李明夷潜藏在殿下身边,不怀好意,但没有证据。 黄澈被熊飞等人送到了家宅附近,於僻静处下车。 他手中提著一只乾草编织的篓子,里头是南市场售卖的,价格低廉的河鱼。 黄澈的宅子不大,地段也有些僻静,大白日里,附近也没什么人。 他走到门前,从腰间取出钥匙,捅开门锁的同时,院子里头已经有什么东西,开始疯狂抓挠门板。 “喵~” 门开了,院子里一只、两只、三只、五只————花色各异的猫闻著腥气,便扑了过来,为首的三花没有往外乱跑,而是绕著他的小腿一个劲蹭,还有只年纪最小的橘猫,肉垫中刺出爪子,扒著黄澈的裤腿就往上爬,眼神坚定的像要入仕。 “去去去————都有。” 黄澈露出笑容来,进了门,朝著院子一角的猫窝走去,这时候,院墙上又跃出一只大狸猫来,后头还跟著只小黑。 黄澈將鱼用菜刀先切成小块,又拌了些杂粮,才倒进猫碗中,而后后退几步,微笑著望著一群猫吃食,独享著寧静。 片刻后,他转回身,收敛了笑容,开门进了臥室。 之后,扳开桌子,掀开了地板上的暗门,底下竟还有一个“地下室”,用木梯连通上下。 黄澈踩著木梯下落,进入地下室,小心翼翼点燃照明的提灯,又往前走了几步。 一个由桌椅,各色工具,图纸、火药、铁器零件堆满的私人作坊映入眼帘。 黄澈拽开椅子,坐在了长方桌案前,油灯映照出的光,照亮了工作檯的一角,桌下成捆的自製炸山“雷管”,与桌案上一把即將成型的粗糙火统。 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引燃,將这座房子炸上天。 黄澈一点点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然后,他將火统放回了木匣,拆开的雷管也重新封存好。 他暂时,不需要这些了。 恩,暂时。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以及入夜后的两个时辰,李明夷陆续面谈了数人,皆是名录上的户部官员。 相较於黄澈,李明夷对这些人並没太多耐心,按照流程陆续谈完,从始至终都没暴露自己“南周旧臣”的身份。 只以公主府隨从的身份示人。 在他的情报,昭庆的站台,以及庄安阳的金牌的帮助下,顺利逐一谈妥。 昭庆起初还有耐心,后来见惯了,也就离开,去完成李明夷交给她的“任务”了。 直到夜晚。 “冯大人,希望您能为今日的见面保密。” 宅院后门,李明夷朝著面前的一名老人笑著说。 姓冯的老人面露感慨:“李先生少年英才,为王爷与公主委此大任,不简单啊。放心,今日之事,本官自不会透露。” “有劳,熊飞,送一送冯大人。”李明夷道。 “是。”熊飞应声。 目送这名单上最后一人离开,李明夷裹著披风,站在寒冷的黑夜里,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疲倦。 他明白,今日见的这些人里,虽表面被自己拿捏,但许多仍在观望。 好在,要不了多久,等庄侍郎倒台,他们也就没有选择了。 “你们收拾一下这宅子,然后就回去吧,索性离家中不远,不用你们送了。”李明夷看了眼身后的两名护卫。 “是。” 两名护卫应声去了。 李明夷独自一人,紧了紧领口,仰起头望著天空。 古代的夜晚天空乾净极了,没有光污染,夜幕中无数星斗在云层后若隱若现,隱约还能窥见银河一角。 若是无云之夜,该会十分明媚。 李明夷迈步,於夜色中朝著家中走去,想起自己昨晚一夜未归,不知家中的司棋等人会如何想。 有没有趁机跑掉什么的———— 再想起昨日,今天这诸多经歷,安排,思忖著明天该抽空去取治疗庄安阳的药,也不知提早了十年,东西还在不在,恩,记忆中应该是在的。 不知不觉,李明夷已经穿街过巷,回到了家宅所在的胡同。 不远处,自家宅子门口悬掛的灯笼如夜空中的萤火虫。 这时候,乌云在冷风下推移,暴露出云层遮住的明月一角。 宽的胡同中青石地板明亮起来,两侧的墙壁仿佛两条厚实的直线,在视野中不断收缩。 李明夷停下了脚步,警惕地望向前方。 一辆漆黑的马车静静停在他的家门前,马车旁,还有陌生的护卫佇立著,冷冷地看过来。 忽然,其中一人走过来,在李明夷身前站定,面无表情地盯著他:“李先生是吧,我家老爷等候你多时了。” “你家老爷?”李明夷皱起眉头。 旋即,这人平静地解释道:“户部,庄侍郎。” ps:先更四章,中午还有。之后会儘量保持在每日中午12:00更新> 第71章 將死之人(求首订) 第71章 將死之人(求首订) 风动云移。 这一刻,月光在清冷的小巷內移动著,面前之人的脸庞也迅速融入黑暗。 庄侍郎?李明夷心中泛起古怪的神色,有些意外。 自己一整个白天,已经为將对方拉下马布下天罗地网,可这个关节,姓庄的竟贴脸来到自己面前。 难道————是消息走漏了?今天见过的某个人,回去后立即匯报给对方? 这个可能性很小,但並不是毫无可能,当然,或许也与这件事无关,与庄安阳有关。 “是么?”李明夷收敛杂乱念头,面上看不出表情,他迈步越过这名庄府护院,径直走到了马车旁。 这时候,车帘被掀起,月光勾勒出端坐车厢中的一个中年人,身材不高,蓄著八字鬍,给人一种很精明的面相。 “在下见过庄大人,不知大人今夜造访,所为何事?”李明夷不卑不亢地问o 庄侍郎审视著这名少年,没有言语。 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第一次在庆功宴会上,他只瞥了公主身旁这隨从一眼,话也没怎么说,但却暗暗將之记在心中。 只是没想到,时隔也没多久,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李先生————”庄侍郎仿佛笑了笑,称呼中並无尊敬,不知是不是错觉,好似还带著点揶揄:“你真是给了本官好大一个惊喜啊。” 这老登不会真知道了吧————李明夷诧异地看向他,但也並不畏惧。 庄侍郎幽幽道:“本官昨日在衙门,家人来报告,说了你与安阳的事,竟惹得太子殿下出面,又闹到了大理寺。 昨晚,谢清晏专门来我府上,逼的本官赔笑,最后竟还有忍下这口气,甚至要额外出手掩盖此事————很好,你很好,本官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这样闹腾,怪不得,能得昭庆殿下器重。” 呜————原来你不知道啊,嚇我一跳————李明夷无声鬆了口气,淡淡道:“大人谬讚了,些许小事,我早已不放在心上。 昨日在牢中捫心自省,公主殿下固然有错在先,但晚辈也著实衝动了些,不该与她计较,没想到庄大人竟连夜过来,守在门口许久,专程来道歉,委实让晚辈受宠若惊。” “————”庄侍郎愣了下,旋即气笑了:“你以为本官来向你致歉?” 李明夷的目光如大学生般清澈愚蠢:“难道不是?” 庄侍郎面色一点点冷了下来,道:“本官没心思看你装傻充愣,我也不管昨日之事,你是奉命行事,还是別出心裁。但你让本官出了这样一个丑,就打算无事发生?在大理寺里蹲了一夜,便算了?” 李明夷也索性不装了,皱眉道:“此案大理寺已有定论,太子与公主二位殿下也都不再追究,庄大人想做什么?不肯罢休?” 庄侍郎摇了摇头,半张脸藏在黑暗里,皮笑肉不笑:“二位殿下的决定,本官自然没有异议,只是本官素来惜才,不忍心见有著大好前途的少年郎,站错位置,做错事,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不自知。” 李明夷平静道:“大人不妨將话说的明白些。” 庄侍郎直勾勾盯著他:“昭庆公主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为她卖命?就靠这座宅子?少年人眼皮子不要这样浅,一栋宅子算什么?跟对了人,都不必殿下出手,本官就能给你比这更好的。” 李明夷意外道:“庄大人莫非是来拉拢我的?我可刚得罪死了贵府小姐。” 庄侍郎淡淡道:“你既清楚这点,也该知道,唯有本官才可以帮你消除安阳对你的仇怨,否则,呵,你现在还有用处,还有人护著你,但可能护著你一世?” 这就是威胁了。 李明夷摇头道:“在下听不懂。若无事的话,在下要回家休息了,请大人自便。” 说著,他伸出右手,做出一个“送客”的手势,自己转身,就要朝紧闭的大门走去。 甩给这群人一个背影。 庄侍郎愣住了,旋即心头憋著的一团火转为了怒意。 以他的身份,何必来见这么一个连功名都没有隨从? 之所以深夜前来,无非是他思前想后,认为昭庆既然出手,必有后招。 虽说昨日的陷阱,被太子殿下看破,成功破局。 但庄侍郎总觉得不安,怀疑这背后还有阴谋,没准接下来,对方又使出什么招来。 所以,他不能坐以待毙,可他又没法直奔公主府,找昭庆当面问,只能侧面突破,想著从李明夷这个关键的棋子入手,威逼利诱,尝试拉拢,从其口中得知昭庆与滕王的心思。 可惜,他到来以后发现李明夷压根没回来,本著“来都来了”的心思,索性耐心等待。 却不料,没说几句话,这少年人就如此不给面子。 “哼!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拦住他!”庄侍郎冷声道。 下一秒,马车旁的一名护院突然动了,无声无息,一只大手破风兜头,朝李明夷的肩头压过去。 李明夷作势敲门,只听背后生风,心中提起十二分警惕,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脑海中浮现出温染留下的无名拳谱中相关的招式。 只见他左脚侧滑,脚尖抬起,以脚掌为圆心,身子一百八十度转回去,右脚斜向后屈膝踏地。 丹田內米粒大小的金丹转动,內力循著经脉滚滚奔入手臂。 李明夷右臂闪电般如大枪横扫,看似是没有章法的挣脱抵抗,实则颇为巧妙门“砰!” 庄府护卫的劈山掌与李明夷右臂撞击,彼此袖口皆发出“啪”的脆响,伴隨著沉闷的撞击声。 二人皆是目光一凝。 “修行武人!” 这庄府的护卫,竟是个修行中人?李明夷先是意外,旋即一股无名火涌出。 这护卫方才一掌打过来,分明是带著一丝隱晦力道,若自己不以內力抵抗,只怕会染上外表看不出的內伤来。 什么阻拦?分明是报復。 心念至此,李明夷也不再保留,体內一甲子內力沸腾,手肘后拉,腰肢如磨盘蓄力,右手握拳,以无名拳谱中一式“奔牛拳”递出。 庄府护卫意外之下,本就愣神了一息,反应稍显迟钝,只来得及以绵绵掌力硬接过去,眼神微冷。 在他看来,这少年手脚步伐,看不出练武多年的痕跡,想必也是个入了门径,吐纳修內力的空架子,而比拼內力?这个年纪,又怎么比得过自己? 心中已存了將对方重伤的心思。 可下一秒,当拳掌碰撞,狂暴的內力从对方掌心钻入,庄府护卫霍然变色,明白自己大错特错。 可为时已晚。 奔牛拳裹著精纯內力,如一记重炮,將黑衣护卫打的双脚离地,躬身如虾,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如沙袋一般拋飞了出去,狠狠摔在冰冷的街道上! 护卫惨叫一声,右臂不正常地扭曲著,鲜血淋漓! 李明夷得理不饶人,一个箭步,在眾人错愕的目光中,竟逼近了车厢,来到了呆滯的庄侍郎面前,一把攥住对方的衣领,二人脸孔凑近。 “庄大人,还有事吗?” 庄侍郎额头冷汗沁出,一股恐惧感於心头炸开,没想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竟有如此武力。 李明夷幽幽道:“看来你没有调查清楚,我在大理寺中,连刑罚都不惧。你只带了个初入门径的武夫,就来寻我,未免太轻敌了。” 庄侍郎嘴唇颤抖,说道:“本官乃朝廷命官,你敢————” “我不敢。”李明夷骤然笑靨如花。 在后者懵逼的目光中,他鬆开手,甚至贴心地为庄侍郎抚平了领口的褶皱,这才后退出去,站在马车旁,瞥了在地上齜牙咧嘴的重伤护卫,淡淡道:“此人歹毒心肠,竟要杀我,岂不是要挑拨庄大人与殿下的关係?只怕来歷可疑,或是南周余孽也未可知,速速將其拿下,保护庄大人。” 护卫:? 马车旁眾人:———— 李明夷掸了掸衣袍,拱手微笑著对惊魂未定的庄侍郎道:“晚辈已出手打伤此人,大人受惊了,夜黑风高,南周余孽横行,大人还是提早回府,好好休息吧。” “好————你很好。”庄侍郎胸膛起伏,最终也只咬牙挤出几个字,一挥手,家丁將护卫搀扶起来,他愤愤抖落车帘,马车近乎仓皇地逃之夭夭。 李明夷目送对方远去,眼神转为冰冷。 在他眼中,再过两三天,庄侍郎就会倒台,落得悲惨下场。 自己又何必与一个將死之人计较呢? “就让你最后蹦噠两天。” 另一边,等马车將李明夷远远拋在后头。 庄侍郎面色变得无比难看,已暗下决心,等这阵风过去,定要找机会收拾此人,恩,还可以借之討好女儿,以加强皇后对庄家的照顾。 “老爷,此人也只是初入门径,我猝不及防才至此,只要有了准备,有把握將其擒杀。” —— 受伤的护卫坐在车夫身旁,捂著断掉的手臂闷闷地说,颇为不服。 庄侍郎摇摇头:“最近不要再惹事端,避避风头,李家家主这两日,就要来户部上任了,这个节骨眼,低调为好。” “是。” 同一个夜晚,京城,一座气派的大宅门口。 昭庆的车驾缓缓停下,踩著小凳下车时,只见宅子大门已经洞开,府內管事殷切地迎出来:“不知殿下会来,已派人去通报老爷。” 昭庆淡淡一笑:“不必如此客气,李伯伯来京中,我早该来登门拜访。还有瓔珞,可也来了?” “二小姐就在府里,昨日还念叨殿下呢,快请————” 昭庆笑意盈盈,迈步被迎入崭新牌匾上写著“李府”二字的宅邸之中。 —— “公子回来了!” 李明夷叩门后,很快有下人开门迎接。 等他走过前院,就见一身青衣的婢女司棋,以及穿著松垮布衫,担任家中管事的老太监吕小花已列队在迴廊前,躬身等待著。 “回个家而已,用不著这么大动静。”李明夷笑著打趣,“知道的是我回府睡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在外面,诈尸回来了呢。” 眾人面面相覷,对自家这位主人的地狱笑吼委实难以共鸣。 吕小花道:“公子昨儿没回来,老奴派人去公主府上问了,说是您有事不回了。 " 李明夷点头,伸了个懒腰,就固屋內走:“是啊,最近有点忙,灶房还有吃的吗?让王厨娘给我弄点,简单吃一口。” 婢女司棋事下眼帘:“我这就去吩咐。” 吕小花则招呼下人,给李明夷端来热水洗脚。 婢女司棋默默站在人群外围,望著李明夷的背影消失在屋內,又扭头看了眼府门外,感受著空气中那一丝隱隱的元气波动,若有所思。 次日,清晨。 李明夷躺在单人床上,准时在一缕晨曦仆入臥室时丞开了眼睛。 > 第72章 遗落在时光中的神药(求首订) 第72章 遗落在时光中的神药(求首订) “呼————” 李明夷吐出一口浊气,感受著透进屋內朝阳的些许暖意,自嘲一笑:“真好,又活了一天。” 虽说他如今势头不错,在外人面前总是淡定姿態,但只有李明夷自己清楚,一切所拥有的都是浮云,只要身份暴露,他將顷刻被打回原形,落得万劫不復。 越往上走,越是在刀尖上跳舞。 当然,起码现在的地位应对起来,还算游刃有余。 翻身起床,李明夷感受著手臂的些许胀痛已得到缓解。 昨夜与庄府护卫的对撞,他虽贏的毫无悬念,但也受了些许小伤,恩,可自我痊癒那种。 “一甲子內力听起来唬人,但作为白嫖的免费赠品,只是最低等的江湖武人以基础法,吐纳六十年的功力而已,而非修行者苦修一甲子的全部积累,兑换一下,约等於初窥门径武夫小十年的苦功————不过,也足够对付一般的修行者了。” 李明夷心中復盘,暗暗决定,对无名拳法的演练还有待加强。 拉动铃鐺,婢女进门洗漱,而后照例在饭厅用了早饭。 之后交代司棋,自己中午不回来,李明夷从马厩牵了一匹公主府赠送的黑鬃骏马,“噠噠噠”地出了门。 昨日杀局已布下,他只需等待,故而没叫熊飞等人再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沿著堰河边的道路,直往西南方向走,在河流与西斜大街交匯的地方,李明夷开始减速慢行。 这片区域,聚集著京城內许多上档次的商铺,场所,大概类比於上辈子的cbd ,但人流要少得多。 京城的寻常百姓消费,分几个档次,最穷————不,最物美价廉的商区在大鼓楼往西,也就是之前去草园胡同那边。 收入普通的京城百姓则习惯在京城南门直通北门的主干道,即“正阳大街”两侧的铺面购物。 稍微中產一点的,则聚集於东斜大街沿线商铺。 恩,东斜大街,与西斜大街末端交匯处,就是大鼓楼,两街一楼,形成了一个y字形,在风水上多少带点凶悍煞气。 虽然擦著点边,被霸道地纵向贯穿大鼓楼的正阳大街镇压了下去,但大鼓楼附近的建筑,仍是从心地集体改变大门朝向,几乎就没一个坐北朝南的房子———— 扯远了。 李明夷今天的目的地,是位於西斜街的,专门供给富人消费的坊市商圈。 准確来说,就是———— “万宝楼!” 李明夷牵著马,站在稍显冷清的街上,望著佇立眼前的一栋楼阁建筑,其上高悬的牌匾在阳光下燁燁生辉。 名为万宝,实则为一家“连锁”的当铺。 这家铺子的来歷,也颇为特殊,东家乃是北方的胤朝人,万宝楼商號,也是胤朝的商號。 將生意开枝散叶,在颂朝內各地府城,几乎都有分铺,且专做有钱人的生意o 甚至在海外的东陆,据说都有分號。 一个商贾,能將生意做到这个份上,背景自然深厚。 李明夷知道,万宝楼幕后,真正的大东家,乃是胤朝的“春江夫人”,亦是当世屈指可数的几位异人大宗师之一。 上辈子,他曾做过一条剧情线,任务需要治疗庄安阳的腿,而他耗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一个最可行的方案,就是需要一味神药。 “记得在设定中,这神药乃是某位高手,从青城山弄到的,后交给万宝楼保管。结果后来,这名高手死了,这东西就一直没取出来————” 李明夷回忆著细节,目露感慨,当初他一心取巧,不慎信了某份攻略,尝试武力盗取,最终结局悽惨。 被各种剧情杀———— 最终,只能老老实实地去“跑环”,完成了一大长串琐碎的任务,才拿到了取宝的“密令”。 “在设定中,密令隨机,以避免玩家流出攻略,而被取巧。不过,我还记得初始密令是唯一的,用掉后才会隨机————” 李明夷结束思考,嘴角上翘,迈步走向万宝楼。 敞开的当铺內,有伙计已经迎上来,很自然地接过了马匹韁绳,笑道:“贵客请进。” 李明夷跨过高高的门槛,又掀开挡风的帘子,视野中,呈现出万宝楼一层的布置。 一个宽、温暖的大堂,摆设了方桌和舒適的座椅。 最前头,一个长长的柜檯后头,一名胖乎乎的掌柜,正与一名客人拉扯著。 李明夷饶有兴趣在椅子坐下,有伙计奉茶上来。 视线投向那名背对著自己的客人,只听对方口若悬河道:“掌柜的,我这可是北周的货!看看这瓷瓶,这胎,这釉面,都是宫里出来的好东西!我要这个价多吗?” “这珠子,粒粒大小都一致,多难得?別外传,小声给你透底,这是前两天景平小皇帝跑的那晚上,带出来的,遗落了!” “————还有这方火山砚,这更不得了,知道前朝大文豪静斋楼主”吧?写过《黄楼梦》的那位。 曹静斋写后二十回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方火山砚,您看见这砚台里这一角红没? 这就是曹先生当时吐血,吐进去的————” 李明夷起初还笑呵呵听著,渐渐头顶冒出一串问號: ??? 柜檯里。 万宝楼掌柜笑呵呵道:“澜先生,您的这批东西確实好,若是往常,我们万宝楼给的价绝对让你满意。但这段日子,好些宝贝都从宫里流出来,那些太监宫女带出来的就不说了,城里抄家————呵,所以这市价就得压一压。” 澜先生还想说话,却被胖掌柜笑呵呵地道:“要不这样,您先坐下考虑考虑,我先接待那位公子。” “————也成。” 被称为澜先生的中年男人转过身来,他约莫四十岁左右,椭圆脸,小眼睛,蓄著粗硬的胡茬。 穿一身靛青色,质地上佳的绸衫。 没有商人的油腻,也没有文人的清贵,更不像官宦人家,虽嘴角带笑,却给人一种淡淡的“匪气”。 端坐在“休息区”的李明夷与之对视,二人目光碰撞,对方没多大反应,很快挪开视线。 可李明夷嘴角却微微上扬,噙出一抹意外,夹杂古怪的情绪来。 这人————他刚好“认识”! 许是年龄大了后,十年光阴本就不会改变多大样貌,所以李明夷只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同样不是个简单人物。 “澜海————”李明夷心中默念此人的名字,有些走神,没想到,自己没去主动接触此人,却意外在这里撞上了。 “这位公子,您这是来————赎当?”容貌颇具亲和力的胖掌柜走出柜檯,来到李明夷身边,打量了他空空的双手,试探问道。 李明夷收回思绪,轻轻頷首:“的確要取一样东西。” 胖掌柜笑著递出右手:“烦请公子拿来当票一验。” 李明夷轻轻摇头,纠正道:“是取,不是赎。” 胖掌柜一愣,旋即神色认真了许多。 万宝楼表面上,是一家当铺,但其实业务很杂,其中很大的一块生意,是替人保管物品。 类似一个私人的银行金库,有东西需要存放,可以花费一大笔钱,请万宝楼代为保管一定的期限。 逾期不取,万宝楼会继续代为保管十年。 十年內来取,只要缴纳相应“保管费”即可。 超过十年,物品再不归还。 当初,李明夷做任务时,还是找到十年后的庄安阳,由她出了这笔钱。 不过,当前这个时间点,应该还没有过期。 “原来如此,请公子出示保管票据。”胖掌柜说道。 李明夷继续摇头,低声说道:“我只有密令。天字密令。” 胖掌柜怔住,继而神態变得异常恭敬,躬身道:“小店失礼了,还请公子移步,上二层详谈。” 天字密令,意味著存放的东西价值极高,相应的客人也非比寻常。 “好。”李明夷轻轻頷首,起身跟隨掌柜,朝二层走去。 蓝先生错愕地抬起头,招呼伙计:“这位小公子你认识吗?什么来头?竟能上二层?” 万宝楼作为大宗师的產业,傲气的很,寻常王公贵族都摆不起谱。 能被请上二层的,更是罕见。 伙计摇头:“小的也不认识。许是外地来的吧。” 他知道,以澜先生在京师这座城市的人脉与情报能力,能让对方都感陌生的贵人,大概率並非本地土著。 澜海摩挲著粗糙的胡茬,小眼睛亮亮的:“外地的————” 与此同时,就在李明夷进入万宝楼的时候。 户部。 黄澈甫一进入衙门,便发现衙门內的气氛极不寻常,所有人都忙忙碌碌的,空气中仿佛都瀰漫著一股焦躁的氛围。 “黄郎中,你可来了,赶快去內堂,庄侍郎正召集所有人议事呢。”一名吏员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几步走过来飞快道。 —— —— 黄澈心头一惊,暗觉不妙,压下情绪变化问道:“议事?发生什么事了?” 小吏道:“听说,一大早有公文过来,说咱们户部的新任尚书大人,李大人,要提前到今天上任了!” 【今日两万字,更新完毕。求月票!本书下开更新將於11月13日12:00准时奉上】 > 第73章 敢问,吴將军近来可好? 第73章 敢问,吴將军近来可好? 提前上任?黄澈怔了怔,袖口攥紧的拳头缓缓鬆开,眼神变得有些怪异。 脑海中,不由自主想起了昨日在私宅的小楼二层,李明夷附耳交待他的那些事:“不久之后,户部新任尚书令將赴任,我要你在李尚书上任当关,做一件事————” 黄澈捏了捏眉心,將纷杂思绪压下,並將李明夷的叮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疑惑道:“不是说,还好几天才上任吗?怎么突然提前?” 小吏道:“这咱们哪知道,您快去吧,別让庄大人等急了。” 黄澈揣著复杂心思,穿过户部宛若套娃一般,层层叠叠建筑、院落,抵达最大的討论事情的厅堂时,发觉屋中零散摆放的诸多椅子,已经快要坐满了。 这里是类似戏台的布局,底下好几排的椅子,一眾椅子的前排,正对著的是三把交椅,一主两副,分別属於户部尚书,与两名左右侍郎。 这间大“会议室”,平常不会用,此刻,整个户部叫得上名字的官员,也有一百零几,將那些官职过低的排除在外,这里也有几十个席位。 黄澈的进入,並未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作为户部內五名郎中之一,他资歷最浅,且少言寡语,格外低调。 此刻,前方尚书坐席空悬,左右分別端坐庄侍郎,以及冯侍郎。 “人差不多了,时辰也不早,剩下的不等了,”蓄著八字鬍,神態精明,大红官袍纤尘不染的庄侍郎看了眼沙漏,开口道,“便开始议事吧。” 无人异议。 如今户部没了一把手,由两位侍郎主事,其中又以庄侍郎为首。 至於原因,自然是因安阳公主这层关係。 庄侍郎俯瞰眾人,威风八面:“想必诸位同僚也已知晓,新任尚书李大人传讯,將提前几日赴任,今日上午便会抵达户部,一应事宜,皆遵照安排,为免给李尚书留下不佳之印象,诸位今日当————” 黄澈坐在人群中,安静地听著。 庄侍郎似乎对接下来將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仍在打著官腔,吩咐、叮嘱各司主官,就差排练一次欢迎仪式了。 恩,事实上的確有排练计划,但因李尚书突然上任,打乱了庄侍郎的安排。 对於那位李尚书——黄澈也有所耳闻,其乃是东湖府,李家的现任家主,李柏年。 李家乃累世大族。 若论当今门阀,赵晟极一家为第一,往下,便是吴、宋、李这三家门阀了。 李家鼎盛时,曾连出三代宰相,只是最近几十年因党爭落败,才退缩回地方。 李家人,也只能在地方任职,朝堂中仅剩几条杂鱼,高官中难觅踪影。 赵晟极这些年积蓄力量,李家没少为之输送钱財,如今颂帝登基,李柏年率家族重返朝堂。 今日,李柏年就將亲临户部,宣告李家重回顶级门阀之列。 “————冯大人,你也说两句?”庄侍郎一番演讲后,口乾舌燥,才扭头看了眼旁边的老人。 冯侍郎年岁已大,满头白髮,身子骨倒还康健,这会笑眯眯如一尊弥勒佛,缓缓道:“老夫精力不济,庄大人安排就好。” 户部眾人都知道,冯侍郎年岁大了,距离卸任也没两年,如今只想安稳退休,因此不爭不抢,甘做绿叶。 只是,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位绵羊一样的冯大人,看向庄侍郎的目光中,充斥著一股耐人寻味的意味,就仿佛———— 在期待接下来一幕大戏的拉开! 万宝楼。 “公子,请隨我来。”胖掌柜恭敬地走在前头。 李明夷施施然跟隨。 二人沿著楼梯,朝二楼走去,这万宝楼的建筑也与常见楼阁不同,乃是一栋圆柱形的楼阁。 且一楼大厅极高。 因此,通往二楼的楼梯,並非直上直下,而是如盘山公路一样绕著圈向上。 李明夷边走,边抚摸栏杆,隨口问道:“东西在二层吗?” 胖掌柜笑著说道:“公子稍后就知道了,请进来坐。” 他推开二楼的一间雅间,等李明夷踏入,胖掌柜亲自取出纸笔,將蘸墨的毛笔双手递给他:“请。” 李明夷笑了笑,端坐高背椅中,捉住衣袖,提起毛笔,悬在桌上平铺的白纸上,写下十六字:“天不秘宝,地不藏珍,风威百蛮,春养万物。” 其中,天、地二字写的格外大。 旋即,他笔墨不停,又在“春”字后头,引出一条线,勾画了一朵三叶花草。 这是万宝楼的“密令格式”,由一句诗文构成,並且约定在第几个字后,勾画哪种特定的图案。 恩————李明夷高度怀疑,是设计师从网络上各种网站的密码格式中汲取的灵感————大小写不够,还得加特殊符號————最气人的是,很多时候密码完全正確,偏提醒你错误,逼的你不得不去改密码,结果又提示你:“新旧密码不能一致”———— 胖掌柜捧起端详,目光微亮,笑道:“公子稍等,我这就去取宝,呵呵————望公子理解,凡在我万宝楼保存之物,超过千金的,便不会放在地上,而是藏於地下宝库中,这宝库,更乃是至少入室异人布下的法阵,等閒之辈,妄图抢夺,更是千难万难,尤其这周————” 掌柜尷尬地道:“口误————尤其这大颂朝京师,与大胤朝神京两处万宝楼,更乃是大东家春江夫人亲自出手布置,非大宗师,不可攻破。” 我懂,別说了,当初我闯阵的时候感受过————李明夷忧伤地挥挥手,往昔不忍回忆。 掌柜的走出门去,去地下取宝。 李明夷独自一人,在屋中喝茶等待,期间不由站起身,走到窗边,將窗子推开一条缝,望著户部衙门方向,心中思忖:“不知道李柏年多久会行动,但以李家被排斥在权力核心多年后,重返顶级门阀的急迫性子————很可能,今天就有结果了。 不过,哪怕一切顺利,参照我记忆中,歷史上庄侍郎被废的故事,也要几天才能出结果————恩,考虑到时间点不同,或许能更快些。 “之后————我就得將庄安阳治好,履行承诺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利用她公主的身份,接近宋皇后。” 想起偽帝赵晟极那位正房妻子,母仪天下的宋皇后的某个致命的秘密。 李明夷不禁神態玩味。 不过,这个秘密短时间无法使用,否则只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等办完这件事,还得在一个月內,完成巫山神女的任务,好在时间还充裕————唉,怎么感觉比真当皇帝还忙————” 李明夷念头髮散,梳理著后续的任务。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重新传来脚步声。 他转回身,只见胖掌柜捧著一只漆黑的木盒走了进来,笑著將盒子放在桌上,又取出一张票据:“公子,物归原主。尚未超过约定的期限,故而您直接將宝物拿走就是,不过按规矩,提前取走,也是不会退钱的。” “规矩我懂。” 李明夷微笑,將那一式两份的票据收起,而后,当著掌柜的面,將盒子打开,布帛之上,是一个胭脂盒大小的小盒。 再將小盒打开,一股奇异的香气瀰漫开,只见盒子內,一截大拇指粗细长短,杂粮质地,表面光滑,色泽暗黄泛黑的————丹药静静躺著。 怎么形容呢? 就像一截断掉的屎。 李明夷沉默了下,念出了它的名字:“大还丹。” 胖掌柜讚嘆地说:“不愧是古人留下的丹药,世间存量极少,丹香时隔数百年,仍如此浓郁,尤其是形状————不同凡响。据说,这大还丹可医治一切肉体伤势,乃是传说中,青城山中的仙女————排出之神物,但没有证据。” 李明夷“啪”的一声合拢盒盖,平静道:“此乃谣传,远古神鬼不服五穀,乃天地造化,无非后人牵强附会罢了。” 胖掌柜笑呵呵道:“理解,理解。” “————”李明夷欲言又止,只好嘆了口气,他说的是真话,怎奈何无人相信? 毕竟————青城山內封存的那只神鬼,他曾经见过。 “告辞。” “我送公子。” 拿到宝物,李明夷当即下楼,返回大厅,不料过去这么久,那位容貌颇有几分“匪气”的澜先生仍在等待。 看见李明夷下楼,澜海哈哈大笑著迎过去,拱手抱拳,豪爽地道:“在下澜海,京城地头的三教九流,给面子,叫我一声澜先生,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李明夷意外地看著中年男子,嘴角泛起笑意:“澜先生————久仰大名,只是未曾见过,果然如传闻中,有豪迈之相。” 澜海吃了一惊:“公子知道我?” 他恰当好处地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並非是因这少年知道自己,而是因为,这少年听到自己的名字,反应竟如此淡然。 这不由,令澜海愈发好奇李明夷的身份。 李明夷看了眼胖掌柜,后者识趣地拱手,退开。 旋即,李明夷才笑吟吟看著澜海,低声问道:“吴大將军,近来身体可好? ” 澜海目光一凝! > 第74章 新官上任 第74章 新官上任 “公子————” 澜海那张略有沧桑的脸上,小眼睛透出一缕精光,心头骤然提起十二分警惕。 李明夷微微一笑,將他的反应悉数看在眼中,主动说道:“既是相逢,也是缘分,去附近找个地方坐坐?” 澜海眼角细密的皱纹绽放,哈哈笑著道:“如此自然好,我恰好知道,这附近有间茶楼不错,请。” 很快,二人离开了万宝楼,去了街对面,不远处的一座风雅的茶楼。 茶楼伙计似乎对澜海十分熟悉,亲切迎接上来,澜海只丟下一句“老规矩”,便亲切地领著李明夷去了楼上一座预留的雅间。 俄顷。 茶点奉上,伙计端著空盘退出去。 雅间之中,澜海捲起衣袖,亲自给李明夷倒茶,半点没有轻视面前少年:“公子怎么称呼?” 这是他第二次询问。 李明夷笑著等茶汤斟满,自报家门:“一介草民,无甚名声,姓李,李明夷。” 澜海怔了怔,意外地打量他,脱口道:“公主府的小李先生?” 这回轮到李明夷惊讶了:“澜先生知道我?” 澜海意味深长地笑道:“我这人別的本事没有,就是消息还算灵通,早听说前几日,公主府宴会上,昭庆殿下与谢少卿闹了些不愉快,席间有一位李先生狠狠为殿下出了口气,少年英才,不可限量。” 恩,无论苏镇方,还是庄安阳,这两起事情都很隱秘,只有当事人知晓,且消息被封锁,故而,在外人眼中,对李明夷的印象,大多还停留在庆功宴上。 说话的同时,澜海心中也鬆了口气,紧绷的神態有所舒缓,略显拘谨的举止也放鬆下来。 这少年人的身份,比他预想的要低了很多,如今思来,对方之所以能被万宝楼奉为座上宾,请上二层,应是替昭庆殿下跑腿,来取东西的。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 当然,虽知晓对方身份不高,但擅长社交的澜海面上仍是客客气气,看不出半点轻视之色。 “澜先生消息果然灵通,”李明夷一脸讚嘆,“在下微末之身,不想也有了些名气。” 澜海哈哈一笑,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意有所指地道:“这座京城鱼龙混杂,我这种人能混得开,靠的就是这双招子。得多看,尤其————是与昭庆殿下相关的人和事,更得多瞧。” 李明夷笑了笑:“是嘛。” 他端起茶杯,垂下眼脸,心中发笑,暗想这傢伙是在试探自己了。 大概是要探一探,自己知道公主多少事。 只可惜,澜海不可能知道,从他露面的那一刻起,就已被眼前的少年人看穿了。 澜海。 落魄勛贵,祖上也曾是南周贵族,后逐渐衰落,到了他这一代,因为一些事,连爵位都丟了。 年少时整日廝混於赌坊,与帮派也不清不楚,染上了江湖匪气。 原本这种人很难东山再起,但他遇到了一个贵人,便是边南大都督吴珮。 吴珮作为仅次於赵晟极的“军阀”,並无多大野心,骨子里,是个只想守著地盘过日子的老农。 为了维持地位,在驾崩的南周先帝还在位的时候,便屡屡用钱打点朝廷重臣,以图自保。 但远离京城的吴珮想打点,也需要有门路的人来做。 经常行贿的人都知道,行贿最大的难点,不是出钱,而是找到“门路”。 这个时候,作为老牌勛贵,社交达人的澜海被选中了。 澜海藉助自己对京城各方权贵的了解,帮吴到处打点。 也因此,成了吴家在京中的“代言人”。 短短几年里,澜海非但挣下了不菲家財,更是为了帮吴家做事,暗中在京师內发展了一股属於自己的地下势力,插手了不少生意。 若论朝堂、官场上,澜海的確上不得台面。 但若论及京城的“地下江湖”,市井之中,澜先生这个名字,便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了。 此刻,澜海见李明夷神態淡然,一时间有点捉摸不透。 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道:“所以小李先生说听过我,也是————” 李明夷淡淡一笑:“在公主府办事,接触的人多了,知道的也就多了。” “那是,”澜海不甘心地问道,“方才小李先生提到了吴將军————” 李明夷“哦”了一声,笑吟吟道:“澜先生与吴將军————不对,现在该称呼为上柱国了。关係紧密,在下也是早有耳闻。” 颂帝登基后,已颁布旨意,敕封边南大都督吴珮为上柱国,一等勛贵,吴家一跃从一个武人家族,成为顶级门阀。 吴珮的儿子,也就是昭庆公主联姻的对象,也成了吴世子。 澜海忙摆手道:“哪里哪里,我也只是做点生意罢了。” 李明夷打趣道:“可不是小生意吧,我听说,澜先生光三进大宅,在京城里就有足足十座。 还都是上好地段的。私下纳了六房小妾,为了金窝藏娇,一个小妾养在一座宅子里,何等大手笔? 便是天子也就是这般享受了————还有,红花帮会,码头的漕帮也都有澜先生的一份,唔,万宝楼往北那座赌坊也是吧? 还有————更令人讚嘆的是,听闻京城的车马行生意,都在先生手里?这京城里,大街小巷每一辆租借的车马,驾车的车夫,都是你澜先生的人。” 李明夷看似閒谈的说著,竟是对其財富如数家珍! 澜海越听,笑容越僵,到后来,眼角的鱼尾纹几乎凝固住。 雅间的气氛也悄然凝重起来! 要知道,他那些妾室都是偷偷养的,宅子也是。 还有生意————相当一部分,甚至连吴家都不清楚! 可这个公主府的隨从,竟知晓的一清二楚。 这如何能不令他心惊肉跳? 很自然的,澜海开始揣测,这些情报是昭庆公主查到的,是对所有人都查了? 还是著重查了自己? 目的是什么? 因为与吴家世子的那份婚约? 有那么一刻,澜海甚至怀疑,自己在万宝楼与对方相见,是不是个巧合了。 “呵呵,在下是不是话多失礼了?”李明夷一副后知后觉,歉然的模样。 “先生哪里的话?”澜海压下惊疑,故作豪迈地摆手,“只是许多生意,都是代为上柱国打理罢了,我最多只算个掌柜。” “这样啊。”李明夷笑笑,不置可否。 二人接下来,又东拉西扯,閒谈了一阵子。 澜海几次三番,旁敲侧击,可李明夷话语滴水不漏,如同一条滑腻的泥鰍,让自认为社交老油条的澜海十分难受。 同时,愈发不敢轻视这少年。 “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回去復命,便先告辞了。”李明夷起身笑道。 今日与澜海的相遇,纯属巧合,也不涉及任何布置。 不过,这人虽为吴家效力,却也不老实,有很多黑料。 若时机恰当,也是可以利用的一股势力————当然,李明夷没打算现在就动这人,怎么用,何时用,都是要思量的。 但既然遇上,他也不介意先给对方留下个印象,建立初步的人脉关係。 “这就走了?”澜海站起身,一脸不舍,忽然一拍脑袋:“初次见面,我也没准备礼物,这样吧。” 他伸手入怀,变戏法般取出一个翡翠鐲子:“些许见面礼,小李先生还请收下,呵,別看东西小,这可是景平小皇帝那个未婚妻,秦皇后的陪嫁,景平逃难那天晚上,小皇帝他亲手从宫里带出来的,后来不慎遗落了。” ?? 李明夷怔了怔,幽幽道:“你之前在万宝楼,介绍那条珠串也是这么说的。” 澜先生愣了下,旋即认真解释道:“景平小皇帝逃难时带了一堆,一块遗失了。” ,” 李明夷拱了拱手:“多谢好意,但身为殿下隨从,不好收礼,告辞。” “欸————行吧,”澜先生惋惜道,“那有机会再聚。” 李明夷推开雅间门,忽然脚步一顿,好似想起来什么般,扭过头来,提醒道:“澜先生,我有话不知当讲否。恩,有空的话,你最好多去陪陪自家夫人,莫要因外头的妾室因小失大————当然,我就这么一说,没別的意思,告辞。” 说完,他噔噔下楼去了。 耽搁了些时间,不知户部那边进展如何,他准备去找昭庆打听下。 恩,至於这句善意的提醒,主要是他记得,这傢伙后来金窝藏娇翻车了,事情闹的很大。 雅间中,只留下澜先生愣住,缓缓皱起眉头。 “公主府的隨从这么傲气么?连我的私事都要管————” 澜先生有些不悦,哼了一声,將手中鐲子收起来。 就在李明夷离开西斜大街的时候。 户部大门外。 整个衙门一百多名官员在冬日的艷阳中的列队,一个个身披官袍,头戴乌纱,翘首以盼。 迎接新尚书的到来。 庄侍郎站在最前头,时不时与身旁的吏员吩咐、叮嘱什么,儼然要將这次迎接做的尽善尽美。 黄澈佇立在人群中,不怎么起眼,身旁是其余四名郎中,以及更多的员外郎,主事等同僚。 上了年纪,温和如绵羊的冯侍郎站在前头,陪衬的位置,闭目养神,老神在 在。 黄澈默默思忖著,等下要做的事,心下有些担心。 虽然李先生要他不必多想,放心做事就好,可並不知道全部计划的黄澈很是担心,只凭藉自己,真的能翻起多大浪花吗? 要知道,这户部上下,几乎被庄侍郎经营成了铁板一块。 心绪起伏下,终於,黄澈听到了远处街道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伴隨著护卫奔跑间,腰间刀鞘晃荡的声响。 他举目望去,只见两队禁军簇拥著一架奢华气派的马车驶来。 “李尚书到了!” 庄侍郎突然说道:“都隨我上前!” 眾官员急忙跟隨。 黄澈因心中揣著事情,稍微愣神,不由慢了一拍,而当他看到身旁好几名同僚也同样心事重重,慢了一拍的时候。 几名郎中、员外郎、主事彼此对视,皆是一愣。 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第75章 冬天里的一把火(万字更新求订阅) 第75章 冬天里的一把火(万字更新求订阅) “黄郎中————”站在身旁的一名同僚目光闪烁了下,想要说点什么,可黄澈只是摇了摇头,示意场合不对。 其余几人也都收回视线,努力让自己显得正常,但彼此心中的忐忑一瞬消散大半。 黄澈跟著队伍往前走,心中波澜起伏,他想起昨日李明夷曾对他说:“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所以,衙门里还有一些人也將一同推进这个计划?唱这齣戏?那位李先生如何做到的? 这帮人肯定与我不同,不可能也都是仍效忠南周的旧臣。 他疑惑丛生,只觉在他眼中,已经衰落躲藏的景平皇帝一行人,愈发深不可测起来,伴隨著喜悦。 “尚书大人到!” 这时,车驾已抵达衙门大门前,有举著牌子的士卒大声宣布。 数十名禁军盔甲闪亮,以李柏年的身份,还无法调集兵马,这是颂帝专门安排的。 为了防止城中南周余孽行刺,危害新朝高官,有足够分量的大臣出行,都有禁军保护。 “恭迎尚书!” 庄侍郎率一眾官员,躬身行礼。 车帘掀开,一名约莫五十来岁,气质清俊,举止仪態不凡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他身穿崭新的官袍,头戴高帽,帽子两侧垂下的束带在下頜打了个结,鬍鬚浅淡,双眸明亮,依稀可见年轻时亦颇为俊朗。 李柏年走下马车,俯瞰眼前列队躬身的百官,以及后头的吏部建筑群,心潮澎湃! “终於回来了。”李柏年低声自语,感慨万千。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曾经,他年轻时也曾入京为官过,亦有过衝击六部长官,爬上宰相之位的野心。 然而时局变迁,曾经辉煌的李家终也日薄西山,更因彼时南周皇帝继位不久,力除积弊,打压王朝內的门阀世家,李家首当其衝。 后来,李柏年遗憾退出权力中枢,一直退回了东湖府。 开始谋划与掌握兵权的赵家结盟。直到如今,在他鼎盛之年,李家以从龙之功,重返顶级门阀之列。 何等快意! 李柏年也火速入京,锁定了户部尚书之位。 不过,他入京后並没急著上任,而是耐心搜集情报,了解情况。 在得知户部庄侍郎与东宫的关係后,李柏年便將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完全掌控户部,庄侍郎是最大的阻碍。 按原本计划,他打算等上任后,先逐步发展势力,等待时机,再將这根钉子拔去。 但昨晚,昭庆公主深夜登门,与他一番畅谈,却令李柏年临时改变了计划。 选择提前赴任,目的么————也无非是担心迟则生变。 “诸位不必多礼,本官初入户部,日后还要与诸位同僚共同为新朝效力。 李柏年笑容温和。 庄侍郎抬头笑眯眯道:“大人说的是,外头天冷,还请大人移步。” 李柏年看了他一眼,轻轻頷首,在眾人簇拥下进了衙门,一路来到了之前眾官员开会的那座大堂中。 並於空悬的,最中央的尚书大椅落座,黄澈等人也悉数回归自己的坐席。 接著,便是一套乏味的套词,场面话,庄侍郎逐一向李柏年介绍各个部门的主官,李柏年则始终面带笑容。 旋即,李柏年又发表了一番早已背熟的词。 按理说,等这套流程走完,就该移步去接风宴了。 但李柏年发言末了,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环视下方一张张脸孔,笑著道:“民间有谚,新官上任三把火。本官为陛下器重,委任来掌管这大颂朝根本的钱粮国库,何等要紧的位子? 本官夙夜忧寐,只恐辜负陛下期许,便想著入住户部后,这第一件要紧的事,是什么?” 他停顿了下,底下人不由心一提,皆紧张起来。 庄侍郎看似八风不动,实则也屏息凝神。 唯有黄澈心中暗道一声: 来了,李先生竟真安排好了一切! 李柏年笑容敛去,沉声道:“本官以为,一部之要,在人事!无论大事小情,皆要人来做,人若坏了,事便不成! 南周朝廷腐朽已久,如今我大颂承接正统,首要的,便是革新人事,將腐朽的烂肉剜去,將新鲜的血肉生长。 故而,今日本官在此,便是借这机会,给有些人机会! 过往为官时,做过哪些坏规矩的事,坦诚说出,本官可从轻发落。 若是不愿说的,旁人亦可向本官检举,检举有功,有功必赏!” 哗— 此言一出,堂內出现了些许骚动。 不少人都吃了一惊,意外於这位新尚书竟如此刚烈,上任第一天,屁股都没坐热,就要搞公然揭发。 这大大出乎了很多人预料,简直———— 不合规矩! 庄侍郎更是微微皱眉,心中莫名不安,暗道: 这李尚书是要来个下马威么?用这法子,树立威严,获取支持者? 他心中摇头,暗自哂笑,因为他早有准备。 这衙门中各级主官,他都叮嘱过。 尚书又如何? 空有名头,却无实权,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就大搞人事,一旦反响不好,便是威严尽失的结果。 正確的做法,该是不声不响,暗暗积蓄力量,再一举功成。 这人吶,在地方上呆久了,很容易失去了纵横朝堂的敏锐。 堂中虽有骚乱,却无人站出来。 李柏年眯著眼,扫视眾人:“怎么?没人想出来,敢出来吗?” 这一刻,人群之中的黄澈深深吸了口气,毫无徵兆地站了起来,恭声道:“稟大人!黄某要检举!” 唰— 一道道目光聚集而来。 老迈的冯侍郎看过来,浑浊的眸子微微发亮,心道: 要开始了吗? 庄侍郎面色沉凝,霍然看向这名资歷最浅,性子孤僻的五品郎中:“黄郎中?你要不要看看,今日是什么场合?” 李柏年却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只欣赏地看向黄澈:“本官记得你,户部最年轻的郎中,好啊,还是年轻人有胆气,大胆说来。” 黄澈从袖中,突兀出去一份文书,双手呈上,大声道:“下官要检举庄侍郎,贪赃枉法,窃国之財! 这文书上,记载庄侍郎过往,曾私下受地方贿赂,调拨钱款去向成谜之事————” 庄侍郎愣住! 不少人也变了脸色。 这,就是李明夷昨日耳语他的事情。要他等李柏年上任当天,公开向其检举庄侍郎的黑料。 以做冲阵先锋! 至於黑料內容,自然是李明夷提供。不过,由黄澈说出来,便会让人以为,是他以职务之便得知的。 “黄郎中!”庄侍郎怒声,“你要检举本官?!” 李柏年看向他,沉声道:“庄侍郎!本官在问话,岂容你打断?” “可————”庄侍郎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令他彻底被愤怒与惊恐填满。 只见人群中,见黄澈打响当头炮,余下几人也咬牙下定决心。 一名中年郎中霍然起身,同样自袖中取出文书:“稟尚书,下官也要检举庄侍郎,以权干政。” 接著,又一名官员起身:“稟尚书,下官揭发庄侍郎篡改我部帐目。” “稟尚书,下官揭发————” “尚书,下官要检举姓庄的————” 一个,又一个人站起,皆將炮火投向庄侍郎。 最后,人群中一名员外郎起身,一样的姿態:“稟尚书,下官也要揭发检举庄侍郎,结党营私。” 黄澈都愣了下,因为这名员外郎乃是眾所周知的,庄侍郎的狗腿子,可称“嫡系”。 竟也捅起刀子,李先生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全场安静了。 户部虽有大小上百名官员,但占绝对数量的是小官,各司衙主副官,总共也就那些。 可此刻,近一半人站起来,检举庄侍郎。 显而易见,这绝非巧合,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的联合绞杀。 “你————你们————”庄侍郎不知何时,愤怒地站起身,抬手指著底下这些站著的人,手指都在颤抖,尤其看著最后那名嫡系官吏,眼中透出难以置信。 “庄大人,”忽然,一旁那两鬢斑白,人畜无害的冯侍郎满脸失望之色,嘆气道:“你我同朝为官多年,竟不知,你竟暗中做出这些错事!何必如此!?” 不是————庄侍郎瞪大双眼,盯著半退休的“老好人”,隱约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冯侍郎颤巍巍站起身,朝李柏年拜下,惭愧道:“尚书大人,下官年老,精力不济,这两年衙门事务多由庄大人经手,不想藏污纳垢至此,下官责无旁贷,甘愿受罚!” 李柏年面无表情,目光凛然直刺向庄侍郎:“你还有何话说?!” 阴谋! 陷阱! 这一刻,庄侍郎一颗心沉入谷底,哪里还不明白,这姓李的不知不觉,布下了这针对自己的局? 他想不通,李柏年如何做到的,自己竟能毫无察觉?等等! 他脑海中,突兀闪过前日昭庆公主府的那次出手,莫非那就是前兆吗?真正要对自己动手的,是李柏年? 李柏年眼神冷冽,嘴角却泛起笑意。 脑海中,不由回闪出昨夜,昭庆公主登门,与他的一番对话。 昭庆:“李伯伯,您即將上任,可那庄侍郎只怕是制衡您的祸患。” 李柏年:“殿下所言极是,可此人与东宫关係紧密,只怕难以对付。” 昭庆:“我今日来面见伯伯,便是为此事而来,我们为您在上任当日,备下一份大礼。届时,户部官员將联名检举,伯伯只要顺水推舟,將此事闹到金鑾殿上————御使台那边,也会助您一臂之力。” 李柏年:“可若皇后干涉————” 昭庆:“无妨,安阳公主只会冷眼旁观。” 思绪收回,李柏年不由感嘆,这滕王姐弟当真给了自己一份惊喜。 庄侍郎张了张嘴,生硬道:“一派胡言。” 李柏年淡淡道:“是真是假,本官自会核查,稍后便会入宫,稟告陛下。至於在结果出来之前,庄大人暂停一切职务。” 略一停顿,他又看向其余人:“本官进宫,还需一人跟隨,详细稟告。冯大人————” 冯侍郎摆摆手,婉拒道:“下官年迈,精力不济,况且衙门也要有人守著。 ,李柏年点头,目光投向第一个开炮的黄澈,道:“黄郎中隨本官入宫,可敢?” 黄澈深吸口气:“下官,自无不敢!” 李柏年满意頷首,雷厉风行,当即收了一份份文书,带著黄澈火速入宫,竟是半刻都不愿耽搁。 庄侍郎面色难看,目送人离开,扭头就走。 他必须立即去找女儿,托女儿进宫,去寻皇后娘娘救命! “庄大人要去哪里?”冯侍郎笑呵呵问。 庄侍郎麵皮抽搐,道:“回家!怎么,本官连家都不能回?” “请便。”冯侍郎微笑。 时间稍微回拨,就在户部衙门內,上演集体揭发的同时。 户部斜对面街道上,一座酒楼包厢內,昭庆与滕王姐弟早早来此,將窗户掀开一条缝,观察对面。 冰儿、霜儿、熊飞三名护卫,分散站在包厢四周。 忽然,包厢门被敲响:“二位殿下,李先生来了。” —— 昭庆裹著毛皮披肩,手中还揣著一只暖水袋,窗缝外的冷风吹进来,披肩上的绒毛抖动著。 “请上来。”她扭回头,红唇轻启。 俄顷,李明夷踏入包厢。 微笑行礼:“公主殿下、滕王殿下。” 小王爷一身厚实锦袍,看到他进来,大为兴奋的样子,问道:“你来的正好,我姐说今天的事是你安排的?昨日將黄澈那伙人都拉拢了过来?今天会联手弹劾姓庄的?” 滕王属实后知后觉,压根不知道这些事,还是今天一大早,被亲姐叫出来看戏,才得知了这些。 嚇了一大跳! 李明夷笑著走过来,看了眼敞开的窗缝,说道:“在下也只是略作布置,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昭庆臀儿坐在圆凳上,脸孔扭转过来,手中黑金摺扇展开,盯著他,驀然说道:“所以,这就是你的完整计划?先製造机会,私下接触庄安阳,与之结盟。 获取她的支持。” “之后,在用你掌握的情报,控制一批中层官员,让他们集体弹劾庄侍郎。” “再然后,你又请我去面见李尚书,並借滕王在御使台的人脉,一同发力,形成声势,將其一举扳倒?” 李明夷点了点头:“殿下明鑑,大体是这样的。李家与宋家多年来,一直存在竞爭,当今皇后出身宋家,因此,李家只能选择靠近滕王爷。因此,我们与李尚书本就是盟友,且有共同的敌人”。” “但李尚书想拔除眼中钉,也要有藉口、理由。而且,这个理由最好明面上,不要与我们扯上关係,所以,让户部的人自己揭发,最顺理成章。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经此一事,李尚书既拔掉钉子,又树立了威严,更可借这机会,提拔这一批检举之人,从而拥有自己的核心班底,他没道理拒绝。” 昭庆质疑道:“可你如何確保,这些前朝的罪名,可以斩今朝的官?” “殿下,我们的目的不是將庄侍郎送进牢狱,只是罢黜他。前朝的罪,本朝自然可不追究,但一个劣跡斑斑之人,却也没法继续坐稳位置,这不矛盾。” “但这一切的关键,在於我父皇的心意。” “庄侍郎只是个南周旧臣,而李尚书却是从龙之臣,何况还占著道理,陛下若强行保下他,便会失去人心。” “但若不保,也会失去另一群人的心。” “可这也有杀鸡做猴的效力,连公主的父亲都不留情,这个表率並不是坏事。何况,庄安阳不出手,皇后也不会下场,又有什么理由保他呢?” “可我父皇可不好糊弄,事后也会明白被算计了,他不会开心。” “天塌了,有李尚书顶著,归根结底,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递刀子,至於这刀子拿起与否,又是否捅出去,全是执刀人的心意,怪不到我们头上。” 短暂的沉默。 “你对朝堂的了解,与本宫对你最初的看法有很大出入。” “殿下说的是,对人心的把握?” “恩。还有对时局机会的洞察与利用。” “乡村孩童也知道对父母察言观色,想要糖吃,不能直说,要找叔叔帮著说。这不是很难的道理。” “但朝堂不是村落,那个男人有著一言九鼎的权力,他的喜怒可以罔顾规则” 。 “可殿下也不要忘了,您口中的那个男人,也是小王爷与您的父亲,只要不出格,便不会引来雷霆之怒。倒是接下来,呵,此事之后,该轮到太子的回合了。” 连珠炮一般的对话戛然而止。 李明夷与昭庆相视一笑,颇有种心心相通的畅快感,或者说,聪明人总是会因与同类交谈而感到愉悦。 沉默中。 夹在两人中间的滕王一脸懵逼,他自光清澈而愚蠢,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李明夷,喉结滚动了下,说道:“不是————你们说的啥子东西,本王怎么有点没听懂?” 昭庆不想搭理他。 李明夷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然耳廓微动,抬头看向窗缝之外。 包厢里的几人都站起来,挤到了窗前,小王爷粗暴地推开了窗户,任凭冷风呜呜吹进来。 三人並肩站著,眺望著街道对面,户部衙门中大群官员涌出,李尚书带著黄澈上了马车,直奔皇宫而去。 庄侍郎则火速朝著相反的方向奔逃。 李明夷居高临下俯瞰著他,嘴角翘起,用微不可查的声音说道:“好死,不送。” 【三更一万一千字奉上,下次更新在14號12:00】 > 第76章 上门治病 第76章 上门治病 这天,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李家家主赴任第一日,户部眾官员联名检举庄侍郎诸多罪证。 李尚书火速入宫,向颂帝当面上奏,颂帝大为重视,当即召集相关人等,要彻查此事。 同时,下令召庄侍郎入宫。要亲自审问这起新朝建立一来,第一起大案。 掌印太监尤公公亲自前往庄家,將人带入宫中。 据说,庄侍郎面对颂帝於李柏年的质问,面对铁一般的证据,没有选择抵赖,而是大表忠心,表示这些过往“罪行”,都是当初为了“破坏”南周朝堂而故意为之。 非他瀆职,请求宽大处理。 李柏年怒斥一派胡言。 颂帝不置可否,下令明日早朝,与群臣商议对庄侍郎的处置方案。 不久后,太子於东宫中得知消息,大为震惊,赶往御书房,却撞上了滕王。 最终,颂帝谁也没见,两个儿子同吃闭门羹。 当晚,安阳公主被轿夫抬进了宫中,覲见宋皇后,当夜宿在凤棲宫,庄侍郎在家中彻夜未眠。 次日,早朝。 庄侍郎满眼血丝,登上金鑾殿,面对最终审判。 李柏年当著群臣的面,歷数其累累罪行,要求严惩。 太子力挺庄侍郎,认为此乃前朝之事,应不予追究,况且败坏南周,非是过,反而是功。 滕王反驳,一口咬定许多罪名,是纯粹的贪墨,说是功劳著实可笑。 之后,大高潮到来,御使台都御史率大批言官下场,口若悬河,痛骂庄侍郎。 且借题发挥,认为不能只因改朝换代,就对南周降臣过往罪责视而不见。 都御史大呼:“若放任此等蛀虫,腐蚀我新朝,岂非要重蹈南周之患?如今陛下登基,万民瞩目,正该革除积弊,若容忍此等行径,诸多官员效法,国將不国。 " 帝师徐南潯亦表赞同。 文臣之首杨文山不置可否。 颂帝端坐云端,最后拍板,给予决断: 庄侍郎按罪当入狱,然前朝之事,不必深究,但此等行径,若继续为官,难以服眾。 故,即日起,罢黜庄侍郎官职,贬为庶民! 冯侍郎身为同僚,未能察觉阻拦,有失察之罪,念及年迈,罚俸半年。 户部带头检举者黄澈当予嘉奖,可暂代庄侍郎事务,由尚书李柏年考察其能力,以观后效,酌情提拔。 各部大小衙门,群臣当以此为例。 钦此。 庄侍郎面色惨白,瘫坐於金鑾殿上。 太子脸色阴沉,滕王春风得意。 自始至终,宋皇后並未出面,亦未有任何举动。 但据小道消息称,散朝之后,后宫中皇后一道没有落下文字的口头懿旨送到了府衙。 要求彻查庄家家主及其正妻徐氏,是否参与多起人口失踪案。 一旦查实,按律处置。 一场风波,沸沸扬扬,到此为止。 满朝文武皆以为,这是李家时隔多年,重返朝堂的第一把火,滕王姐弟亦有出力。 却没人知道,真正操盘了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乃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 李家,待客厅中。 —— “幕后黑手”李明夷一身居家的宽鬆衣衫,此刻笑吟吟看向对面的客人:“苏大哥日理万机,怎么想著来寒舍走动了?也没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命人准备。” 与他隔著一张高脚茶几的,是一身常服的苏镇方。 苏镇方今日清晨,没有带兵,只身一人,穿著最寻常的衣袍来到了李家。 闻言,这位堂堂禁军步兵都统,二品武將笑容爽朗:“李兄弟这话说的,早先你置办下宅子时,老哥我就该登门来贺喜的,可惜最近著实事务繁多,好不容易才將手头的事放下,还不许我来走动,认认门?” 李明夷温和笑道:“苏大哥哪里的话,该是我去认门才对,只是大哥一直住在军营中,我也不便前往。对了,嫂夫人如今可好?” 说起喜妹,苏镇方这已经四十来岁的大老粗,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些许羞赧之色,笑了笑:“好,好得很,我与喜妹说了是兄弟你帮我们重聚,她便念叨好些回,要当面道谢。今天我来,也是这个意思。” 说著,苏镇方伸手入怀,將一封红底烫金的请柬取出,递了过来。 李明夷好奇接过,看了上头“喜结良缘”四个字,惊讶道:“苏大哥这是要成亲了?” 苏镇方靦腆一笑:“托你的福,老哥我这年纪找回妻儿,便想著將当年的遗憾补上,风风光光,与喜妹补上拜堂的事。本来想著,等除夕之后再办,时间宽裕一些。 但我寻思著,这距离年节也不远了,若不成亲,那除夕之夜一家人是聚还是不聚?索性便在年前把亲给结了。兄弟你务必要来,缺了谁,也不能缺了你。” 竟是邀请自己参加婚礼的————李明夷捏著请柬,微微失神。 时至今日,外人仍不知苏镇方与他的关係,可若自己参加婚礼,那这件事便算公开了。 届时,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会知道他这个小隨从,与苏镇方的关係。 念头一转,也知道这是苏镇方有意为之,想帮他站台,抬一抬身价。 而这於李明夷而言,倒也说不上利弊。 左右早晚名声都会扩散开,他不可能一直躲在幕后。 只是这样一来,太子大概会愈发记恨上自己了,但又有什么关係? 反之,借苏镇方的势,结交人脉,也方便他之后搞事。 念头转动间,李明夷笑道:“大哥亲自送来请柬,岂有推拒的道理?” 苏镇方哈哈一笑:“那就说定了!” 接著,二人又閒聊了阵子,不免说起了昨日朝堂中发生的风波。 “兄弟你是没看见,那姓庄的昨天下了朝,腿都软了,还是我派人將他弄出宫去的,呵,好歹也是朝中大臣,不过是被免官罢了,竟如此失態,著实令人鄙夷。”苏镇方吐槽。 庄侍郎倒台,是昨天的事,但因这个时代消息传播缓慢,李明夷得知消息时,已经是傍晚。 昭庆与滕王去见李柏年,成功伐倒一株大树,自然还有些尾巴要收。 李明夷没去掺和,回了家,今早苏镇方就来了。 “竟有此事?怎么突然就倒了?安阳公主都没保住庄家?”李明夷明知故问o 苏镇方神秘兮兮地道:“听说是李家家主出手,与人联手布的局,那帮文人肠子脏的很,咱也不知道具体怎么个事,至於那位安阳公主,呵呵,老哥与你说个趣事,你莫要外传,说是这庄安阳非但没有帮她爹,反而还落井下石。 如今这庄家大门紧闭,里头不知怎么个热闹呢。你说,布这个局的人心得有多脏啊,悄无声息,收买了那么多官吏,一起发难,老哥我带兵偷袭敌营的时候也没这么利索。” “————”李明夷感觉自己被骂了,但无法还嘴! 配合地露出吃瓜神態,又閒聊了会,苏镇方起身告辞,再次叮嘱: 婚礼一定要来。 等李明夷亲自將人送走,从大门转回后宅来,看了眼站在屋檐下,低眉顺眼的青衣婢女,好奇道:“司棋,方才客人在的时候,你跑哪去了?” 司棋抬起头,一张乾净的脸上露出羞愧之色:“稟公子,奴婢方才闹肚子,去了茅厕。” “是吗?”李明夷意味深长地看著她,直看的司棋浑身不舒服,才笑了笑:“那没事了,让人备马,等会我要出门。” “是。” 等李明夷去臥房更衣,司棋才无声吐了口气,大而明亮的眸子里写满了疑惑。 她刚才故意躲开了,是为了避免与苏镇方碰面。 在对方进入宅子的那一刻起,司棋就觉察出对方武道修为很高,担心若离得近了,被其看出异常。 “咱家这位新主子,竟与苏镇方相识?还如此热络?”漆黑屋檐下,老太监吕小花神色也有些惊奇。 司棋看向老太监:“你认识那人?” 吕小花轻轻嘆了口气,老脸上爬满了忧伤:“见过一回,那还是老主人在时候,如今物是人非,老主人仙去了,小主人也不知下落。” 老太监泪腺发达,说著,又抹起了眼泪。 司棋一脸嫌弃,自己身为女子都没这么多愁善感。 她望著李明夷离去的方向,眉头越发锁紧,双方接触的越多,她越觉得这个“李公子”眼熟。 就仿佛曾经见过。 李明夷没理会司棋的內心戏,他返回臥室,从衣柜中挑选外套,逐一更换。 而后,拉开床榻旁的柜子抽屉,伸手一捞,掌心多出了一个古朴的小盒。 —— 將“大还丹”塞入衣袋,李明夷推门出宅,骑上下人备好的马匹,“噠噠噠”沿著丁香湖北岸,很快抵达了庄府。 时隔没多久,之前因敕封公主,而门庭若市的庄府便冷清下来。 门口一辆车马都没有,大门紧闭,透出一股萧条意味。 李明夷翻身下马,把韁绳拴在门前拴马桩上,迈步至满是门钉的大门前,叩动门环。 少顷,大门打开一条缝,一名当日跟在庄安阳身边的丫鬟看见李明夷,骇然变色:“你是————” 李明夷一把撑住大门,避免对方关上,笑眯眯地道:“我与你家公主有约,速去稟告,否则耽搁了大事,庄安阳要打你屁股,本公子可不会拦著。” > 第77章 庄安阳的震惊 第77章 庄安阳的震惊 与公主有约?丫鬟面色变了变,虽仍有怀疑,但依旧小声道:“公子稍等,我去通报。” 然后扭头摇著小屁股飞快跑掉了。 过了一会,一名面生的老嬤嬤走出来,看了悠然跨在门槛上,欣赏大门做工的李明夷,恭顺道:“李公子请隨我来,我家公主请您过去。” 李明夷还是第一次来庄安阳家,只见这侍郎府邸颇为气派,二人一前一后,没走正门,穿过了一条由一个个圆环月亮门构成的廊道,出来时,就已到了后宅。 府內的气氛很压抑,大院子里呈现出极为古怪的一幕: 在冰冷的天井中央,身材矮小,梳著八字鬍的庄侍郎跪在地上,双手高举头顶,扶著头上顶著的一个装满了水的铜盆。 在他身旁,是保持同样姿態的徐夫人,徐夫人身旁,是个餵的很是肥胖的少年,遍体鳞伤,一样跪著,头顶水盆。 而庄府的下人们,则远远地或在忙碌,或束手站在迴廊中眼观鼻,鼻观心。 李明夷都震惊了,稀罕道:“这是学什么功夫呢?” 领路的老嬤嬤神態平静,说道:“昨日老爷从宫里回来后,发了一阵火,公主罚他们冷静一下,学学心如止水”。” 李明夷看了这嬤嬤一眼,吐槽道:“这不是止水,都冻成冰了吧。” 跪在地上的庄侍郎的確已经快成冰了,他脸庞、手都冻的通红,扶著铜盆的手掌从刺痛,转为了麻木。 如丧家之犬,与前两日判若两人。 忽然,庄侍郎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双靴子,他不敢大幅度抬头,上翻眼皮,就看到李明夷笑眯眯道:“庄大人,又见面了。还有徐夫人,咱们也又见面了。 徐夫人浑身颤抖,嘴唇发青,几乎要撑不住了。 “李————明夷!”庄侍郎眼神几欲喷火,声音沙哑:“小人,卑鄙小人!” 李明夷不悦道:“庄大人有力气,还是留著反省自己吧。还是说,您仍想如前天晚上一样,训斥在下?可惜,风水轮流转,如今没有了庄大人,只有庄老爷,哦,看这样子,你这个老爷比僕人还不如。来人吶,给庄老爷头顶加点冰,算我请的。” “你!”庄侍郎急火攻心,眼前发黑,却愣是不敢动。 李明夷摇头,失去了与之逗趣的兴致,他已能想到之后这家人的悲惨结局。 转身离开,他来到正房门前,推开门,又掀开挡风帘子,温暖的屋內,一张巨大床上,庄安阳正笑嘻嘻地端坐著。 她腰肢纤细,一身战国袍,长发隨意地披散著,面庞气色极好,一张童顏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细碎牙齿。 庄安阳看著李明夷,笑嘻嘻地中气十足道:“奴才,你来啦!” 李明夷隨手放下帘子,门也没关,大踏步走过去,特自来熟地左脚踩右脚,將靴子脱在地上。 跨步上了大床,蹲下,从怀中取出小金牌。 捏著金牌,轻轻左右拍打庄安阳柔滑如剥了壳的鸡蛋的脸蛋,笑道:“婊子,又皮痒了是不是?” 庄安阳非但不怒,脸蛋反而有些兴奋的潮红。 她昨日一整天都沉浸在从未有过的欢喜中,大仇得报,如今正处於极度亢奋的状態,昨晚就开始期待李明夷的到来,想与他分享喜悦。 毕竟这个世界上,她能想到的,可以放肆地分享这一切的人,也只有李明夷一个。 甚至,因为太想,导致昨晚梦里又回想到了那天被李明夷镇压,绑缚在老宅的一幕。 许是从小到大,一切外人面对她不是同情,就是恭敬,委实没有这么一个如此粗暴,不对她彬彬有礼的外人。 醒来后,莫名还觉得有点刺激。 不是吧,这病娇开始犯病了————李明夷看她脸蛋红扑扑的,大眼睛里蒙著一层水雾的模样,心中暗骂。 不和精神病人计较! 隨手將金牌塞入沟壑之中,李明夷將自己摔在鬆软的大床上,撇嘴道:“你就是这么对待恩人的?以后见到我,嘴巴放尊重一点,知道不?” 庄安阳两条麻花辫隨著呼吸而在肩头起伏著,她乖巧地“恩”了声,忽然说道:“那本宫以后叫你小明好不好?你以后也別跟著昭庆混了,来本宫这里,本宫罩著你,封你做面首! 本宫听人说,古代地位高的公主都养面首。” 呵呵,精神病人欢乐多,思维果然够跳脱————李明夷哭笑不得,大咧咧盘腿,坐著看向她,揶揄道:“你知道面首什么意思吗就养。而且,就凭你还想挖我?” 庄安阳自信地挺起胸脯,傲然的语气:“如今的我,已不是曾经的我。这偌大庄府已悉数臣服在本宫脚下,皇后娘娘独宠我一人,你只要弃暗投明,跟著本宫,以后保你在京城里横著走,没人敢惹。” 李明夷淡淡道:“少说废话。跟我说说,这两天发生了什么?” “奥!”庄安阳眉飞色舞地道:“就是按你教的,那天庄老狗从衙门跑回来,说他被算计了,要我进宫找乾娘求情。我假装答应,但拖延到晚上才进宫,乾娘问我是不是为了庄老狗求情,我摇头,和乾娘说了我被庄家人欺负,废了我的腿的事。 乾娘大怒,说肯定为我出气,要我住在宫里一晚。第二天午时吧,乾娘送我出来,还派了几个宫里的婢女、太监借我先用著。 她说,那个乐太医她已经帮我去责罚了,还要京师府衙去查庄老狗,然后等过几天,朝堂上这股风波先过去了,再让府衙寻个案子,把庄老狗抓了,给他们定罪。 如今庄老狗一家人没了依仗,只能仰本宫鼻息过活,本宫也与他们摊牌了,你进来的时候看到了没?我罚他们跪著。不过这才哪到哪,狠的在后头,不过我有点嫌弃若是府衙办案,是不是要很久? 所以我想要不让衙门抓了,先用刑,然后本宫去求情,再把他们放回来,之后找个由头,將他们赶去老家,离开京城,再派人在路上截杀,一了百了。” 庄安阳兴致勃勃地分享著自己的计划。 见李明夷安静听著,不予置评,她迟疑了下,忽然一脸委屈地嘟著嘴,眼巴巴地看著他:“小明,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啊。” 你可以换个称呼吗,这称呼让我感觉仿佛活在语文课本里————李明夷笑著捏了捏她婴儿肥的脸蛋,说道:“坏的还挺縝密。” 他心中感慨,如今的庄安阳终归还是年少,所以对局面缺乏掌控力,才会想著报復之后,直接杀了,本质还是她害怕人不死,留著再出变故。 从这里,庄侍郎的命运就迎来了剧变,在原本的剧情线中,他还能蹦噠几年才倒台。 而那时候庄安阳的选择是將他们留在宅子里,日夜羞辱取乐。 这么一想,被杀或许也不是最坏的结果。 “怎么没看到皇后娘娘派来的太监宫女?”李明夷隨口问道。 庄安阳“哦”了声,说:“我要他们把我娘当年留下的,后来被庄老狗赶走的老僕人找回来了,至於庄府那些忠犬,在大理寺里几乎都被打残了。如今整个庄府我说了算,也就用不著宫里的人了。” 李明夷恍然,怪不得领路的老嬤嬤对庄家人毫无尊敬。 “这样啊,那確实稳妥很多。” 李明夷隨口表达了讚许,旋即才道:“那接下来,就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什么承诺?”庄安阳还在兴头上,大脑不很灵光,闻言愣了下。 李明夷微笑道:“我答应给公主治腿,你忘了?” 庄安阳怔了下,脸上神经质的笑容消失了,她仿佛一下子恢復了清冷状態,表情中带著將信將疑:“你真能治?” 合著她压根就没真的信————李明夷嘆了口气,从怀中取出小盒子,放在二人面前,解释道:“这个东西,名为大还丹”,乃是古时候传下来的神药,至少也有几百年歷史了。你或许不清楚修行领域的事,但你需要知道,古时候有许多大修士,乃至神鬼行走世间,那时候的人法力远超当今的异人,製造出的物品,丹药也远超如今这个时代。” 就像他脸上的人皮面具,就是古代大宗师所炼。 庄安阳愣了愣:“就是越老越厉害唄。” “差不多吧,”李明夷敷衍道,“而这大还丹,便是古人炼製,如今存世极少,只怕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丸。而这是其一,传言可治疗一切外伤,当然也包括你的腿。” 庄安阳见他说的认真,不似骗自己,神態也严肃紧张起来。 她缓缓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將胭脂盒大小的木盒捧起来,然后在李明夷鼓励的目光中,咽了口口水,屏息凝神,將木盒打开。 然后,盒子里的黑黄色,粗粗的一截,散发著奇异丹香的大还丹暴露在二人的眼前。 庄安阳满含期待的小脸凝固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大还丹,又看向李明夷,脱口道:“你让本公主吃屎??!!” 第78章 昭庆闯宅(万字更新求订阅) 第78章 昭庆闯宅(万字更新求订阅) 庄安阳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如同夕阳沉入地平线,还带著点被戏耍的委屈。 李明夷无语道:“这是丹药,你闻,是不是带著丹香?” 庄安阳面无表情盯著他:“那你吃一口。” “————”李明夷头疼地说道:“药不能乱吃,而且这也不是吃的,是外敷的。像是这样。” 他索性伸出手,將一截大还丹握在掌心,用手掰下来一小块,解释道:“你看这个质地。” 庄安阳见他竟有勇气用手把玩,心中便信了这真的是丹药,有些嫌弃地说:“古人怎么非要炼成这个样子。” “谁知道呢,或许是防止被人惦记吧。”李明夷也无法解释这个问题,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就像野外的一些动物,为了防止被人吃,长的肉会很难下咽。” 庄安阳给他说的一愣一愣的,犹豫了下,说道:“那这药怎么外用?” 李明夷没有解释,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起身下床,走到桌子旁,用水壶中的清水,將砚台洗乾净,並倒入清水。 將掰下来那一截丹药放入水中,以手指搅拌。 说来古怪,黄褐色的丹药融入水中后,很快化为了朱红色,渐渐的,那朱红的水中又染上了金色。 李明夷又捡起一支干净的毛笔,重新返回床上,说道:“只要將这药水,涂抹在患处。” 庄安阳茫然道:“怎么弄?” 李明夷嘆气道:“我只给你示范一次,看好。” 说完,他伸手將庄安阳从鸭子坐的姿態,调整为靠坐著,两条腿笔直横放,接著转过身,道:“脱裤子。” “啊?!” “废话,涂药水在腿上,你穿著裤子怎么涂?” 庄安阳弱弱道:“我不会,都是丫鬟给我穿衣的。” 废物————李明夷无奈道:“那我出去叫个丫鬟。” “別!”庄安阳脱口道,右手捉住了他的衣角,有些结巴地说:“反正等会,不还得是你来涂?丫鬟我也不放心。” 她一狠心,闭上眼睛,大无畏地道:“你直接来吧!” 李明夷扭回头,哭笑不得的样子,觉得这病娇果然有精神病,给人的观感,一会疯癲,残忍的不行,一会又清纯的有点可爱。 他笑吟吟地道:“先说好,我可和那帮迂腐君子不一样,你让我弄,我可不会客气。” 庄安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闭著眼睛:“治病而已,以前也不是没脱过。” 恩,虽然以前都是丫鬟帮忙。 李明夷好笑地看著她,摇了摇,也懒得磨嘰,索性熟门熟路地先捉住白色箩袜,隨手扯了下来,暴露出精巧的脚趾。 然后掀开战国袍下摆到膝盖,双手抓住褻裤的裤脚,一点点往下拽。 庄安阳紧闭双眼,但睫毛的颤抖出卖了她。 她清晰地感觉到,隨著拉扯,丝绸裤子一点点下移,但因为双腿没有知觉,也不知道进度。 直到李明夷没好气地说:“睁眼啊,不睁眼我怎么教你?” 庄安阳这才睁开眼睛,视野中,自己的一双笔直纤细的玉腿暴露在空气里。 因无法走动,这双腿格外纤细,肉也显得松垮垮的,但好在这些年,每天让下人帮著按摩,一眼看去,倒也与常人没太大不同。 绸裤已经被李明夷隨手丟在一边,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將战国袍的下摆向上卷到了腿根的位置。 然后停了下来,道:“差不多了,再往上你就有一定知觉了对吧?说明上面部分不用治疗。” 庄安阳怔怔地看著这少年一副大夫的模样,眼神清澈而认真,动作一丝不苟,心中少许纷乱的念头,不由散去,转为了心安和信赖。 恍惚之下,她甚至忽略了李明夷话语中的bug。 因为按理来说,他不可能知道庄安阳腿根往上是有知觉的。 “看好了,我只给你治一次,以后你自己弄。”李明夷左手端著砚台,右手捏著毛笔。 將笔尖吸满了朱红带金的奇异药水,说道:“等会药涂抹上去,你可能感觉到疼痛,这是正常现象,说明药力在渗透肌肤。” 庄安阳忽然反驳道:“我以前也抹过很多药,都没有感觉。” 李明夷嗤之以鼻:“等会你別疼哭了就行。” 说著,他將蘸著药水的毛笔,按照经络的主、支脉,依次薄涂在那常年不见阳光,近乎惨白的肌肤上。 庄安阳嘴角噙著冷笑,丝毫没有感觉,身体仿佛一截木头,好像哪怕被锯断了,她也不会疼痛。 而李明夷仍在一边说著要点,一边均匀涂抹著。 庄安阳听了一会,正要出言讥讽一句:你行不行啊,根本没感觉。 可下一秒,一股火烧的错觉,突兀出现,她愣了下,仔细体会,渐渐的,那股微弱的火烧感一点点清晰。 先是出现在腿根往下部位,也是李明夷率先涂抹的地方。 此刻,红色的药水已经变淡了,好似渗透进了皮肤。 一股如同被蜡烛燎过肌肤的刺痛感,从炽热中生发出来,一点点放大。 疼———————— 庄安阳瞪大了眼睛! 眼底充斥著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双自打她瘫痪以来,无论如何炮製,哪怕她当初泄愤一般,用刀子去割,也完全感受不到一点触觉的双腿,竟———— 传递出了明確无误的刺痛! 仿佛火烧! 仿佛针刺! 並且,隨著药力一点点渗透,这股疼痛感越来越明显,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大。 有效!真的有效! 庄安阳死寂般的心海波澜起伏,她其实一直对李明夷所谓的治疗並不相信,只是不愿放过任何一丝希望。 因此,在她想来,这大概率也是一次徒劳无功的尝试。 可是,当疼痛感传遍全身,她眼中再次蒙上了水雾,喉咙中发出了咯咯的笑声:“我————感觉到了————” “本宫的腿————有感觉了————” “疼————疼啊————” 她笑容有些癲狂地,仰著头,一边哭一边说著,狂喜的情绪吞没了她。 然而,这股欣喜还未持续多久,就被那一股股越来越强烈的疼痛覆盖。 “啊————疼————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庄安阳渐渐笑不出来了。 她的笑声也转为了哭音,起初还试图忍耐,后来索性哇的一声,因强烈的疼痛而惨叫起来。 李明夷进来的时候,门本来就没关严实,这会惨叫声从厚厚的帘子传出去,门外的老嬤嬤立即要进来:“公主!您怎么了?” 庄安阳大吼道:“不要进来!本宫没事!別管我!啊!” 她疼的双手死死抓著被褥,手背淡淡的青筋隆起,但仍死死咬著牙,坚持著。 眼底充斥著希望。 门外,老嬤嬤满脸担忧,但还是退了出去。 屋內的惨叫声还在持续,渐渐的吸引了满院家僕的注意,所有人都茫然地看向正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天井中,跪著顶著铜盆的庄侍郎一家人亦被吸引。 夫妻二人心中同时想著:难道这姓李的今日来,是要报仇?对安阳用刑? 可又无论如何说不通。 在所有人困惑至极的目光中,屋內悽惨的哀嚎声持续著,只是从一开始的中气十足,渐渐疲惫虚弱起来。 站在布帘后头,不敢进入的老嬤嬤竭力侧耳倾听,只隱约听到了男子的声音:“翻过来,该后面了。” —— 老嬤嬤乾瘦的麵皮抽搐了下。 整个庄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中。 而就在惨叫声越来越小的时候,庄府大门外,一辆马车缓缓行驶而来。 昭庆公主从中走出,站在紧闭的大门外,望著牌匾上的“庄府”字样,有些走神。 “去叩门吧。”昭庆淡淡说道。 冰儿、霜儿两姐妹动作整齐划一上前,一左一右握住门环。 可愣是没人出来迎接。 “殿下,没人应。”双胞胎疑惑地说。 昭庆微微顰眉,忽然有些担心起来,莫不是庄府后宅出了什么事。 “闯进去。”她没有多太多犹豫,开口道。 “是!”霜儿灵巧地拔剑出鞘,刺入门缝,狠狠上挑,內力自剑锋炸开,將门栓绞碎。 冰儿一掌推开大门,昭庆一马当先,脚步匆匆,跨步进入。 前院中空荡荡的,没有人在。 而隨著深入,眾人隱约听到后院传来少女的惨叫声。 “不好!”昭庆心中一惊,料想莫非庄侍郎狗急跳墙,在殴打女儿? 她急匆匆冲入后宅,口中先一步喊道:“住手!” 下一秒,昭庆一行人冲入了后院,看到了天井中跪著头顶铜盆的庄家人,看到了庭院四周迴廊內,一名名庄府下人齐刷刷望过来的,诧异的目光。 惨叫声渐渐低不可闻。 “昭庆!你也来瞧我家的笑话!”庄侍郎心中怒火燃起,却在看见双胞胎后,忙垂下目光,不敢与之对视。 昭庆感受著诡异的氛围,眉头紧皱,她瞥了cos秦檜的庄家人一眼,没搭理,抖开深红大,直奔正房。 “这位贵人,”老嬤嬤尝试阻拦,“我家公主正在————” “让开!” 双胞胎姐妹粗暴將老嬤嬤推开。 昭庆抬手,用力將虚掩的门拽开,掀开挡风帘,跨步进入。 然后,黑心公主就看到了令她错愕无比的一幕。 第79章 晋级门客 第79章 晋级门客 昭庆在闯入前,脑海中设想过许多种可能,比如庄安阳又犯了老毛病,在家中炮烙丫鬟什么的。 这是她能做出的事。 然而当屋內的景象一寸寸映入眼帘,她大脑短暂陷入宕机。 宽的房间內,一张格外突兀,却同样宽的大床上,庄安阳正趴在上头,头埋在鬆软的棉被里,黑髮遮住了整张脸。 她的战国袍后背被汗水浸透,濡湿大块,下摆捲起在腿根,两条惨白纤细的腿上,隱约可以看到红色的液体。 她裸露的足弓保持著“蹬地”的姿態,身躯抽搐、一次次痉挛著,活像一只被扒了皮的青蛙。 而在她身侧,李明夷正慢条斯理穿著靴子,床上还丟著一方乾涸的砚台,一支毛笔。 “呼哧————呼哧————” 寂静的屋內,唯有庄安阳喘气的声音迴荡著。 李明夷被闯入者惊动,扭头看过来,意外道:“殿下?您怎么来了?” 昭庆陷入了深深的沉默,面无表情道:“本宫需要一个解释。” 片刻后,端坐在椅子里的昭庆神色复杂道:“所以,你在给她治病?” 李明夷坐在桌边,另外一张圈椅中,正用打湿的手绢擦拭双手,就像是下了手术台的医生,点头道:“的確如此。” 昭庆扭头,又看向大床上,已经爬起来,並给自己翻了个面的庄安阳。 后者满头大汗,脸颊红彤彤的,这会却在笑:“昭庆,我的腿有知觉了!” 二人同为公主,关係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 若非这次意外结盟,两人向来不是一路人,也没什么私交。 —— —— 所以昭庆没搭理她,重新看向李明夷,眼神奇怪:“你还会医术?” “不会,”李明夷坦诚地摇头,“只是藉助大还丹的药力罢了。” 说著,他將装著余下一截大还丹的药盒丟给庄安阳,说道:“每天一次,每次都切像今天的一点下来,用清水融化,记得多放点水,药水稀一点就没那么疼了,大不了多涂几遍,也是一样的。等药用完了,应该就差不多痊癒了。” 庄安阳饿虎扑食一样,將盒子牢牢抓在掌心,飞快点头,表示记下:“我知道了。” 虽然很疼,但相比於瘫痪一辈子,这点疼痛又算得了什么? 然后,她后知后觉道:“等等,如果稀一点就可以减少疼痛,那你刚才为什么只放那么一点水?” “哦。我忘了。”李明夷淡淡道。 “————”庄安阳。 她怀疑是这傢伙在趁机报復,但没有证据。 “大还丹?”一旁,昭庆愣了愣,回忆起了曾看过的典籍中的这味古代丹药,目露奇光:“你手中竟有此等宝药?” 李明夷笑著道:“殿下这回该知道,在下为了此番与安阳公主结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了吧” o 昭庆抿了抿嘴唇,她又不蠢,自然明白这分明是李明夷在主动结交庄安阳这条人脉。结盟可用不著这个。 她对此倒也不甚介怀,庄安阳虽是皇后义女,但归根结底,只是个少女,並不参与朝堂爭斗。 况且此番与她结盟,一同废了庄侍郎,倒也不必將之视为东宫阵营的人来看待。 只是想起大还丹的价值,她真的有点相信李明夷出自鬼谷派了。 “说来,殿下怎么来庄府了?” 李明夷见她不吭声,换了个话题。 昭庆淡淡道:“许你来,不许本宫来?这么一件事尘埃落定,本宫总要与盟友见一面。” 真的?我看你是过来看乐子,落井下石————李明夷深表怀疑。 “喂!”突然,庄安阳大声嚷嚷,朝昭庆发起挑衅,“你这隨从我看上了,你开个价,把他转给我。” 昭庆木著脸看过去,眼神幽邃地盯著断腿公主,也不说话。 庄安阳起初还挺胸昂首,一副打擂台抢人的姿態,但在无声的对视中,很快败下阵来,莫名心虚,目光闪躲:“你眼神好嚇人。” “嗤~” 昭庆精致的脸孔上浮现嘲弄笑容,压根没有將庄安阳当做对手看待。 李明夷在一旁大为不悦,这小庄不是挺疯的? 怎么连一个回合都扛不住,被小昭一个眼神就逼退了。 果然废废的,没用的东西。 “李先生,跟本宫出去走走如何?”昭庆施施然起身,淡淡道。 李明夷知道,这是要单独交谈了:“好。” 二人撇下庄安阳,出了门,在庄家眾人敬畏的目光中去了庄府花园。 隆冬时节,花园中万物凋敝,唯有一株株青松点缀枯黄。 李明夷跟在昭庆一步之后,二人在乾涩的冷空气中默默行走著。 双胞胎则远远跟在后头。 “事情大体已经了结,如你猜测的那样,父皇虽有些不悦,但有李尚书挡在前头,並未迁怒滕王。”昭庆直入正题,没有铺垫。 李明夷点了点头:“不意外,想来陛下也清楚,庄侍郎被废只是或早或晚的区別,李家为改朝换代出力巨大,不可能给个有名无实的尚书名头就打发了,而李尚书想彻底掌控户部,势必会拔掉眼中钉。” 昭庆頷首,侧头看向他,笑道:“不过,话虽如此,可若没有你这次谋划,至少还要拖个一两年,才有机会” 。 李明夷风轻云淡:“只是顺势而为,因势利导罢了。” “好一个因势利导,”昭庆讚嘆著,“与你相比,滕王养的那一大群门客,与猪玀无异。” 不,他们比猪可能吃多了————李明夷心中吐槽,面上带笑:“不一样的,我出手的价格也更高不是?” 这时,二人走到了一座花园內的石桥上,桥下人造的小溪乾涸,冻结。 昭庆停下脚步,凝视著他:“原本,本宫是打算,赏赐你一大笔钱。但看你连大还丹这等宝药,都可赠予人,本宫那些黄白之物,却有些拿不出手了。” 李明夷正色道:“请务必用黄白之物赏赐我,在下十分喜爱!” 昭庆愣住,幽幽道:“本宫以为,如先生这般有高人风范的,不屑於钱財。” 李明夷摇头嘆气道:“高人也要吃喝拉撒,也要养尊处优,养一大家子奴僕啊。” 他心说,光靠温染留给我的那点银子,能撑多久? 京都居,大不易。 没有房贷,日常用度固然可以缩减,但以后自己发展的手下多了,总需要活动经费。 所以,他其实很缺钱。 昭庆眼神古怪地看著他,笑了:“如此也好,稍后本宫会派人將银钱送去你家中。不过你立下这么大一个功劳,总不会只要这个吧。” 李明夷认真道:“殿下可还记得,在下初次见殿下时,曾提过的请求?” 昭庆怔了怔,说道:“你是说,要去滕王手下做门客的事?” “是。” “为什么?”昭庆道,“你留在本宫身边,一样可以发挥才干。” 李明夷却摇头:“在下身为鬼谷传人,所追求的无非是扶持帝王,青史留名。殿下待我虽好,可终归是女子。” 昭庆沉默。 李明夷也平静地与她对视。 为何非要去做门客?李明夷自然有他的目的。 对內而言,的確跟著昭庆与跟滕王,几乎没区別。 但在外界眼中,却迥然不同。 要知道,海先生作为滕王首席门客,虽无功名,可实际上却可以代表滕王去处理很多事,见很多人,参与很多朝堂上的事。 而因为滕王是皇子,有未来继位的可能,所以滕王的门客,天然参政更便利。 可昭庆身为公主,始终没法直接参与很多事。 这点,在当下这个时间段还不明显,因为大颂建立不久,很多规则还未清晰。 昭庆作为赵家人,还可以插手各衙门事务。 但用不了多久,等朝局稳定了,她身为公主的缺点会暴露出来,被排挤在朝堂之外。 当然,她仍可以参与,却只能躲在幕后,辅佐滕王了。 而李明夷若只是公主府隨从,就是幕后的幕后————委实不便利。 可若成为滕王的首席门客,就可以衝锋在台前,方便他继续“因势利导”,从中牟利。 此外,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则在於滕王的门客中,有一个他计划中需要收入囊中的人才。 “好吧,”昭庆见他坚持,轻轻嘆了口气,頷首道:“如此也好,其实本宫也正有此意。” “哦?”这回轮到李明夷好奇了。 昭庆忽然露出了无奈的神色,她视线投向荒芜的花园,轻声道:“父皇已经將我与大运府吴家联姻的事,公之於眾。如今这已不再是秘密,只是尚未確定婚期罢了,恩,一年半载的应还不至於,起码要等吴家帮著將王朝內各个州府,都彻底收服,大颂朝堂彻底稳固起来。 可本宫既已有了婚约,你继续隨行於本宫左右,难免会招来风言风语,给你带来麻烦。 恩,今天本宫就会去与滕王说,將你转入他门下,担任门客,不过你若想竞爭首席门客”的位置,还得靠你自己。” 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说的是別人的婚事。 李明夷怔了怔,看著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说道:“好。” 他很想说,在真实的剧情线上,这起联姻其实经过了很多波折,出了不少岔子,最终结果可能与昭庆所想不同。 但站在当下这个时间点,他只能沉默,何况,自己这只蝴蝶已经真实地改变了歷史,並且在可预见的未来,改变的会越来越多。 未来的命运,其实早已成了薛丁格的猫,无法確定。 昭庆又笑了起来,看向他,笑容竟有一丝丝俏皮:“不过,滕王的新府邸距离公主府並不远,今后你我就要在滕王宅里相见了“” o 李明夷莞尔。 他忽然意识到,其实昭庆才是滕王真正的“首席门客”,姐弟二人一体,一个在台前,一个在幕后,否则凭小王爷那个脑子,早被太子玩坏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昭庆忽然想起来什么般,说道。 > 第80章 再遇秦幼卿 第80章 再遇秦幼卿 “什么?”李明夷问道。 昭庆用隨意的语气道:“苏將军不久后,要举办大婚,与你说过没有?” 李明夷“哦”了声,没有隱瞒:“说了,他一早来府上,给我送的请柬。” “————”昭庆沉默了下,幽幽地道:“他只派了家丁来给本宫送请柬。” 这区別对待。 李明夷打了个哈哈,主动递上台阶:“许是来我这顺路吧。” 昭庆无奈的语气:“少废话,你是他的恩人,以苏镇方的性子,不亲自去你家反而才会奇怪。 不过这样也好,到时候,京中权贵云集,你就彻底出名了。” 李明夷打趣道:“殿下不雪藏我了吗?” 昭庆笑了笑:“这次你出手,干掉了庄侍郎,东宫那边就没法拉拢你了。既然如此,本宫为何要阻碍你的前程?你若能在京中成为真正的风云人物,於滕王而言,反而是好事。” 呵,小昭这可是你说的,等以后可別后悔————李明夷心中吐槽,然后嘿声笑了:“说来,庄侍郎已倒台,那殿下也该兑现承诺了吧。 昭庆表情僵硬了下,有一秒钟的破功。 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方才一个劲给他嘉奖,就盼著李明夷忘掉二人之前的约定。 但显然,这个狗东西不打算放过自己。 李明夷很欠揍地提醒道:“殿下与我约定,只要在一月內解决庄侍郎,就答应我一个不过分的条件。” 昭庆沉默了会,然后嘆了口气,视死如归的样子:“说。” 李明夷看著她强装镇定的样子,有些想笑,用脚趾头也能猜到,有了上回索要“私房画”的事在前头,小昭心底肯定在打鼓吧? 沉吟了好一会,就在昭庆有点不耐烦,想要他给个痛快的时候,李明夷说道:“等参加完苏大哥的大婚,就该过年了。” “然后?” “过年的时候,京中会有很热闹的庙会吧。”李明夷说道,“到时候,殿下陪同我一起逛次庙会如何?” 昭庆愣了下,眼神古怪,仿佛在说:就这? 这算什么要求?当然,以她的身份,屈尊降贵与一草民同行,已是难得。 可相比於上次的条件,这次的索求令她觉得赚大了。 “如果只是逛庙会,本宫自无不可。”昭庆严谨地说,“但为了你自身安全考虑,本宫需要微服出行。” “一言为定。”李明夷笑了。 他之所以提出这个要求,乃是因为,景平政变这一年的除夕庙会上,会有一件有趣的事发生。 这涉及到《天下潮》中的一个“多人副本”。 具体阐述起来,有些复杂,总之,在一个特殊的游戏机制下,不同的玩家可以在线进入某些副本中。 不过,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该副本事件是否还会正常开启,尚有待验证。 总之,是还要过一阵子才发生的事,不急。 接著,二人又閒聊了些有的没的,才转身回归主宅,与庄安阳告辞。 庄安阳心情大好,与李明夷约定,要他经常来看自己的伤势,关注病情变化。 之后,才放二人出府。 昭庆今天日程排满,还有事要做,李明夷没有跟隨。 “你要去哪?”昭庆疑问。 李明夷翻身上马,攥著韁绳,笑了笑:“去护国寺上香。” 上次的buff早就失效了,他得去补上。 皇宫深处,琼苑。 秦幼卿清晨用膳后,又一次踏上琼楼,眺望枯败的花园景色。 大颂的京城虽在王朝偏北,但在整座天下的陆块格局上,却处於中部,並非如大胤是真正的北方。 因此,颂朝的冬日处於一个尷尬的气候,既没有南方那般,冬日亦有青木花草。 也不如胤朝神京,雪厚如席,自成一派美景。 “殿下,”身后,面貌平庸,肤色微黑的婢女走了上来,说道:“宫里人议论的那件新鲜事问清楚了。” “哦?” “说是涉及那庄家老爷和那个新敕封的安阳公主的家中恩怨,不过这块不知道细节,只知父女有仇————而真正在朝会上闹大的,乃是东湖李家的家主,弹劾庄侍郎————” 秦幼卿津津有味地听著。 可惜,因为身处宫中,许多消息都是转手了不知多少回的,真假难辨,甚至还有同一个故事,不同的衍生版本。 但也是难得解闷的八卦了,秦幼卿对政治不感兴趣,可为了自保也好,解闷也罢,总之是在意外头正发生的许多事的。 “这样啊————”秦幼卿轻轻嘆了口气,绝美的面庞上流露些许同情,“父女相残,同僚相爭,依我看,这胤朝,颂朝也没半点不同。 55 婢女道:“殿下说的是,这人都一个头,两只手,能有什么不一样呢。 秦幼卿点点头,问道:“我要出宫去护国寺的事,宫里如何说?” 婢女笑道:“正要给殿下报喜,婢子將您的诉求说给了那个尤公公,对方请示了颂朝皇帝,说是准了,不过会派一队禁军“保护”殿下。” 秦幼卿不很意外,难得地露出一点笑容:“那就备车吧,趁著今日阳光好,总在这琼苑,闷的人都要生草了。” “是。” 皇宫內非特殊情况,不得行车。 故,尤达先派了轿子过来,將秦幼卿载到了宫门口。 这里有一队十几人,全副武装的禁军甲士等候。围著一辆外表朴素,没有花纹徽章的车輦。 之后,秦幼卿与贴身婢女在甲士们的保护下,出了南门,沿著正阳大街,一直走到了大鼓楼附近,才朝东南方向拐过去。 护国寺,以及南周国师居住的斋宫都坐落在这片,包括皇室祭祀的时候,也在东南角,但要更往外走。 如今城內时局逐渐安稳,护国寺的人流、香火也逐渐恢復,秦幼卿抵达时,寺庙內有不少香客在。 甲士先去通报,知客僧很快小跑过来,亲自迎接秦幼卿进去,笑道:“主持早已吩咐下来,要您过来,便可隨时带您去见他。” 秦幼卿一袭白裙,披著同色的细绒披肩,漆黑的髮丝垂至腰际,仿佛从画中走出。 吸引了周围香客的注意。 她微笑頷首:“有劳了,我先去上香,再拜会法师。” “请。” 知客僧领路,大群甲士沉默地跟在后头,霎时间,原本在烧香的京城百姓们纷纷如潮水退去,一个个躲在寺院天井的边缘角落,眼观鼻,鼻观心,等待贵人先上香。 像退潮后,海边裸露出大片岩石。 秦幼卿顰起眉头,轻轻嘆气。 她不喜欢这种排场,只觉扰了清静地,若可行,她更愿意与寻常香客一般无二。 但她也清楚,这些甲士也无非是奉命行事,没必要为难他们。索性快些上香结束。 秦幼卿接过三根香,在炉火上点燃,裙裾飞扬间,步行到前殿门前,在一张张一字型摆放,呈现斜角的“蒲团”上跪下,举香闭目,默默祈祷。 四周一片安静,以她为中心,周围数丈內除了知客僧外,一个人都没有。 贵人上香,就如猛虎出行,所有的小动物都自行退避。 李明夷走入前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愣了下,视线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了那手持黄香,款款跪下的白衣少女。 也看见了人群前头,那个绝非凡夫俗子的粗鄙婢女。表情变得十分怪异。 秦幼卿在原本的故事中,戏份极少,又因死的早,相关生平也寥寥无几,所以李明夷並无法预判到,她今日会来。 因此尤为意外,甚至带著点懵逼。 —— “这么巧————我还没点击领取幸运buff啊————”李明夷心中吐槽。 他想过,用什么办法才能接触到住在深宫中的这个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 也设想过,二人再次见面的场景有哪些可能,但唯独没想到,机会来的这样快。 不费半点吹灰之力。 这让他甚至有点迟疑,没有任何提前准备,要去接触吗? 但若是不去,错过这次,也不知道下回是什么时候了。 李明夷曾经是个內耗的人,他上辈子在地铁上看上了对面坐著的一个姑娘,姑娘身边整条座椅都是空著的。 但他犹豫了整整三站,始终没有鼓起勇气抬起屁股坐过去,说句话。直到下车,彼此消失在茫茫人海,再不曾相见。 事后他每次想起,都会自嘲一句白痴,去了又如何,最坏的结果无非人家翻个白眼————哦,不对,版本进化了,最坏的结果是被掛在网上。 但————周围不是空空荡荡的吗,说句话,也不需要坐的太近。 可若是等到年老垂死之际,回顾青春,遗憾这事没干,那事没干,还不如自吹自擂,说哥们这事干成了,自嘲那事干砸了。 所以他后来暗暗地想,以后不能这样,就算自己的生活里充满了挫败甚至后悔,但总比遗憾要好得多。 当然也就是想想———— 但———— 干! 於是他挤开人群,越过人群边缘那群禁军甲士围成的高墙,很自然地走进了人群中央的空地。 这次接触应该不存在危险,那为什么不? 而隨著他的入场,周围人群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 禁军们有些躁动,平庸婢女则有些意外。 唯有知客僧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走过来:“施主,又见面了。 李明夷笑著低声道:“我来上香。” 他隨手从对方手中取了三支,在炉火上点燃,然后朝秦幼卿走了过去。 知客僧愣了下,想说什么,但最终闭上了嘴,笑了笑。 佛门清净地,眾生平等人,凭什么权贵上个香,別人都要退避三舍? 权贵要看个名胜古蹟,难不成还临时要禁止別的游客进入吗? 而见知客僧与这少年说笑,那群禁军甲士面面相覷,也就没有动弹。 秦幼卿正闭目上香,忽然感觉到身边一股风吹来,好像有个人“噗通”跪在了自己旁边的蒲团上。 她怔了下,睁开如画的眸子,扭头就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少年,双手持香,高举头顶,闭目祈祷,神態虔诚至极。 秦幼卿眸子微微撑大:“是他!” > 第81章 论,如何与未婚妻单独相处 第81章 论,如何与未婚妻单独相处 庄严的佛寺內,呈现出了极诡异的一幕。 偌大的前殿中央空出一片,而人们聚集在四周,看向殿前並肩跪著,烧香的少男少女。 秦幼卿很意外。 没想到再次见到这个当初在怡茶坊外,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竟是在这个地方。 是巧合?还是对方也是跟著自己行踪而来? 她不確定。 而就在她愣神的时候,李明夷已经三拜结束,旁若无人地站起身,將香烛丟进鼎里。 秦幼卿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走神,以至於慢了一拍,想到身后那些目光的注视,她忙也站起身,一样走过去,將散发裊裊青烟的黄香拋入鼎中。 而这时候,李明夷也好似看了她一眼,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迈步直往下一重佛殿走去了。 点头什么意思? 秦幼卿好奇心大起,觉得有点摸不透这人的路数。 但归根结底,大家都是香客,对方不干扰自己,自己也没道理去在意这人。 念及此,秦幼卿便是释然了,莲步轻移,白裙在冷风中扰乱了青烟,也朝下一重殿宇走去。 知客僧、平庸婢女、十几名禁军甲士紧隨其后。 而后,四周的普通百姓们才鬆了口气,低声交头接耳起来,猜测著这对少男少女的身份。 第二重院子。 这次是李明夷率先跪下上香,一如既往的虔诚。 秦幼卿犹豫了下,觉得自己更没有避嫌的道理,便也跪下,二人仍旧没有交谈,而是神態庄严地上香祈祷。 片刻后,二人近乎同时起身,走向第三重佛殿。 在某种无需言语,但又生发於彼此心中的“较劲”的奇异心態下,这次两人上香的动作几乎重叠起来,竟有点整齐划一起来。 二人一起跪下,一起高举黄香,一起闭目拜三拜。 知客僧饶有兴趣地站在二人身旁,忽然觉得,佛经中所谓的“善男信女”,大概就是这样吧。 而黑胖婢女则眼神怪异,总觉得这一幕有点彆扭,跟一对新人拜堂成亲似的———— 连带著她看向那名知客僧也不顺眼起来,觉得这和尚杵在呢,和拜堂时候的“司仪”似得———— 李明夷並不知道旁人的想法,他有点无奈。 之前急著跨步上前,一定程度上是机会一闪即逝,因为若当时不上来,那等秦幼卿上香起身,他再上去,就晚了。 可等上第一炷香时,他就意识到,在后头一群人虎视眈眈的注视下,他很难与秦幼卿说话。 因此,他一边祈福,一边发愁怎么找机会,而且自己是要一座座佛依次拜过去的。秦幼卿若中途停下怎么整? 自己也停下? 那是不是太刻意? 好在,不知是无形中的较劲,还是身旁的少女同样虔诚。 二人竟当真,一路从第一座佛殿,拜到了最后一座。 直到一股熟悉的,无形而玄妙的力量降临在身上,buff生效,李明夷才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正琢磨如何开口搭訕,才能显得合理。 忽然,一个光头格外大的,穿著衲衣的小沙弥从拐角走出,来到二人身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他先看向秦幼卿:“秦施主,我家住持已在禪房中等候,由我引您前往。” 秦幼卿頷首。 “大头”又看向李明夷,小和尚表情古怪道:“这位施主,我家住持已洞悉施主到来,也请施主一同前往,探討佛经探佚” 秦幼卿怔怔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幸运加成起效这么快的吗?总觉得不大对劲啊——李明夷也愣了下,但脸上显露出谦卑荣幸的样子:“法师竟还记得我,在下荣幸之至。” “请吧。”大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然后看了眼要跟上来的婢女和禁卫甲士,皱起眉头,不悦道:“鉴贞法师可没邀请旁人,你们在这等著就是。” “这————”甲士们迟疑。 知客僧在一旁笑呵呵道:“放心,鉴贞住持与秦施主乃旧识,住持坐镇神龙寺,更不会有意外。” 平庸婢女扬起眉毛,她可没那么好糊弄。 秦幼卿看了她一眼,柔声道:“我去拜见法师,你在这里等就好。” “是。”婢女收起眉宇间的桀驁,躬声道。 大头哼了一声,转身迈著四方步,將李明夷与秦幼卿领著朝后殿的一间清幽的禪房走去。 很快,三人来到一间门前栽种梅花的禪房外,大头隔著门道:“住持,人带来了。” 禪房门无声无息,好似被一双无形大手推开了:“呵呵,外头天寒,二位进来坐吧。” 李明夷与秦幼卿同时深吸口气,神態恭敬地走了进去,禪房的门也自行关闭o 二人视野之中,是一间贯彻了“极简风”的静室,地面铺著松木的暖色地板。 —— 地板尽头,地面抬高出一个寸许高的台子,铺著羊毛地毯,一袭黑色僧衣的鉴贞法师,正盘膝端坐著,在他身后,粉白的墙壁上,只写了一个硕大的“佛”字,仔细端详,那佛字的笔画仿佛是活的,在微微流动著。 除此之外,屋內只有鉴贞身前的一张竹製矮桌,两个准备好的蒲团。 鉴贞微笑著看向二人,老和尚容貌端正,五官和谐,两条眉毛极黑,极浓密,搭配清澈如孩童的双眸,漆黑的几缕长须,古铜色,略显鬆弛的肌肤,予人一种亲切自然的气质。 仿佛与整座寺院融为一体,李明夷知道,这是大宗师效法天地才有的变化。 “呵呵,老衲今晨睡醒,便觉有友人將登门,不想竟还是两位小友。”鉴贞笑呵呵道。 与上次公开讲经时相比,少了一份威严,更像是长辈在说话。 秦幼卿盈盈一拜,礼仪端庄,柔声笑道:“晚辈幼卿,见过法师。替家父向法师问好。” 鉴贞淡笑道:“公主殿下出落的也愈发光彩照人。老衲上次见你时,还是在大胤,彼时你还没这样大。时光催人老啊。” 李明夷也拱手行礼:“晚辈见过法师,不想获此殊荣,再见法师。” 鉴贞意味深长地看向他,笑道:“上次小友所述佛经,老衲记忆犹新,这些日子反覆想来,只觉別有一番天地,故而想与小施主探討一番学问。” 李明夷惶恐道:“晚辈何德何能————” 鉴贞摆摆手,打断他,招呼二人坐下说话。 秦幼卿这时候方才面露奇异:“法师,你认识这位公子?” 李明夷总觉得这老和尚是故意的,但事已至此,他索性主动笑道:“在下李明夷,见过————” 他突然有点卡壳,不知如何称呼才好。 叫皇后娘娘?她並未真正成婚,叫殿下?也不大合適,关键自己与她还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这就尤为叫不出口了。 秦幼卿自嘲一笑,说道:“你非胤人,南周皇室也已覆灭,李公子愿意的话,以姑娘称呼即可。” 这合適吗————李明夷从善如流:“见过秦姑娘。我与鉴贞法师,也只有一面之缘————” 接著,他三言两语,將自己上回来上香,意外参与讲经的事,简略说了下。 秦幼卿眸中透出异色,没料到这个昭庆公主身旁的隨从,竟在佛理上,亦有不俗见解。 恩————如此说来,对方今日出现在护国寺,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原来如此。”秦幼卿点点头。 她与不熟的外人,並不喜欢多说话,是个很嫻雅安静的性子。 鉴贞笑了笑,身为主人,主动开口,与二人攀谈起来,先问了问秦幼卿如今处境,可还习惯,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秦幼卿便坦然相告,倒是侧面让李明夷知道了她如今境况。 恩,看样子短时间还算安全,有胤朝公主的身份在,基本的礼遇仍是能保障的。 之后,鉴贞又看向李明夷,从上回的佛经原文聊开去。 李明夷对此所知不多,但他是个掛逼,尤其上辈子他也玩过一个和尚的身份,知道不少佛经中的典故,和“残缺”。 閒聊之际,隨意拋出一句、两句,竟与鉴贞聊的有来有回,令旁观的秦幼卿愈发惊讶。 到后来,秦幼卿也参与了討论。 李明夷知道,秦幼卿喜读书,在大胤时,大部分时光埋首於皇室藏书库中,说一句通读天下全书太夸张,但只论纸面学问,学识储备,便是大胤的“守藏室”之官都曾感慨,自愧不如。 只是以往,这只是纸面上的一句设定。 此刻交谈起来,李明夷才真切感受到这少女学识之广,洞见之深,令人惊嘆。 “呵呵,老衲茶水喝多了,失陪片刻。” 鉴贞忽然起身,表示出要去茅厕的意图。 只见他轻轻迈步,人凭空消失不见。 不是————真的假的,你一个大宗师,连尿都憋不住吗?李明夷看著老和尚逃之夭夭,有些傻眼。 他愈发怀疑,这老禿驴是不是已经看出了什么,故意的。 念头百转间,这安静的禪房內,就只剩下了孤男寡女。 几乎是下意识的,二人同时將蒲团往远挪了挪,从並肩,转为了隔著桌子对坐。 沉默。 没人吭声。 李明夷在想,自己该说点什么。他並不打算自曝身份,何况秦幼卿短时间內,还没有面临危险。而自己现如今,也没有能力將她救出来。 还不如先住在宫里。 可若不说这个,那说什么?纵横朝堂的小李先生,罕见地有点词穷。 而一袭白衣,黑髮如瀑的秦幼卿看著对面少年乾净的脸孔,同样不知在想什么。 但她终归是更有教养,觉得有责任不冷场,於是这位景平皇后,歪著头想了想,面朝景平皇帝,说道:“我听过你的故事。” 第82章 绝望的西太后 第82章 绝望的西太后 “啊?”李明夷愣了下,看著隔著一张小桌,安安静静端坐著的小女生,说道:“什么?” 秦幼卿眉目平静:“你在昭庆公主府的宴会上,据说很出彩。” 李明夷有点懵:“这点破事都传到深宫里去了?” 秦幼卿一下子也词穷了。 李明夷就有点后悔,觉得刚才自己没有发挥好,如果对方重新说一次,明明可以很好地將话题开放延展下去。 分明他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无论是身份多高的权贵,还是身怀武功的高手,都应对的游刃有余。 但为什么面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如今也只剩下个空头衔的少女的时候,突然有点笨拙? 他突然意识到,此刻的他,才是最真实的自己。 上辈子一个在理工院校毕业,之后宅在出租屋搞工作室,隔著网线赚钱的宅男,能有多强的社交手腕? 而之所以此前表现的游刃有余,只因为他一直在以打游戏的心態对待那些人物。 无论是温染,还是昭庆,亦或者庄安阳————都是游戏中他无比熟悉的角色。 因为了解,因为熟悉,因为身为玩家天然高出一等的心態,他自信能把握这些人的心思,所以自信,所以自然。 可秦幼卿偏偏是个,他上辈子也未曾接触过的。 她就像是个头顶著一串无法鑑定的问號的神秘人,是他前世今生从不曾攻略过的目標。 还是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 这让他很难以对待游戏的心態,来面对。 “秦姑娘,你不討厌我吗?” 李明夷憋了一会,在后者疑惑的目光中解释道,“毕竟我是替赵家人做事的,而你本该是南周的皇后。我还与滕王抓了你回去。” 秦幼卿淡然地道:“其实你们,我指的是颂朝,与南周於我而言並没有太大的不同。我初冬时候才来到这个地方。这片土地叫什么名字,谁来统治,我並不是十分在意。” 这话说的特別冷酷,但李明夷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萧索和悲哀。 是啊,本就是联姻的棋子,被从大胤千里迢迢,送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见一群陌生的人,然后还没过俩月,政变了———— 要说她对南周有什么感情,对赵颂有什么深仇大恨————多少有点扯淡了。 “但你从景平皇后”,成了————”李明夷斟酌著说。 “孀妇吗?”秦幼卿意外的豁达,不很在意的样子,“或许你无法理解,但我对做皇后没有半点兴趣,甚至很不喜欢。所以还好。 当然,我这话你听著或许觉著是何不食肉糜,是一种出身高贵者的矫情,因为你身边的那些人,想的还是做高官,拿更高的俸禄,地位———— 但,好吧,我承认这的確是矫情,总之,我不觉得做皇后如何好,所以做不成,也不失望。” 说完这番话,她自己先吃了一惊,因为她並不是个多话的人,尤其是对陌生人。 她习惯了闭嘴,倾听,观察,思索。 只有对很亲近的人,很放鬆的时候,才会话多起来。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为什么竟会在此人面前,不小心说了这么多? 是因为方才鉴贞法师引领下,三人探討了很多学问,无形中拉近了距离? 消解了陌生感? 还是因为对这个同龄人能得鉴贞看重的欣赏? 再或者,没那么复杂,就是自己最近憋得太狠了,除了贴身婢女,也没个说话的,而这个人又不像宫里那群人那样討厌? “这样啊,”李明夷点了点头,好奇道:“那景平呢?你对联姻的那位———— 怎么看?” 突然有点像採访。 秦幼卿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太深的印象,我知道你们肯定很好奇,好奇皇帝,皇后那些宫闈中的事。但很遗憾让你失望了,我与他只见过一两面,说过几句话,仅此而已。 “3 她忽然自嘲地说:“若非要说看法么,印象倒的確不怎么好。据说他身边养了很多宫女,还要侍寢,至少两个。” 李明夷突然有点心虚———— 秦幼卿嘆了口气:“不过,现在看来,他还是比我更可怜一些。虽说我们都落得亡国的境遇,但我至少还好好地活著,还能坐在这里和你聊聊天,而景平他生死不知,想来哪怕还活著,但逃难的路上,养尊处优习惯了,也会很淒凉吧。” 那也未·————李明夷心中嘀咕。 秦幼卿又看了看他,忽然笑著说:“说来,你与景平还有些相像?” “秦姑娘何出此言?”李明夷心中一惊。 秦幼卿看著他的手,说道:“身材相仿,而且,手很像。” 李明夷疑惑道:“你不是说,与景平帝只见过一两面?” “对啊,”秦幼卿带著点骄傲地说道,“但我的记性很好,很好,从小读书,看一遍就能记下个七七八八,最多三遍倒背如流。宫中的教师说,我的记性与某些专门修行念力的异人也不相上下。” 李明夷无声鬆了口气,意识到並没有被识破,笑道:“那是很厉害了。说来,秦姑娘方才上香很虔诚啊,我之前还以为,是给逃难的景平祈福。” 他主动换话题,不想继续在自己与景平相像的事上多聊。 秦幼卿摇头予以否认:“我只是为自己祈福罢了,至於虔诚,我一直相信古代的神鬼並未彻底离开这个凡尘,所以虔诚些总是好的,没准就显灵了呢,我看你也很虔诚,是在求什么?求姻缘?前途?” 李明夷沉默了下,摇了摇头,目光瞥向禪房外,语气幽幽:“不是。我只是在祈祷,可爱的家人们平平安安。” 京城西南方向,黄石县城外。 一条破破烂烂的官道上,一伙地方卫所的官兵,护送著几辆马车前进著。 为首的一辆车內,西太后与端王裹著厚厚的毛毯,表情呆滯。 一个人靠坐在车厢左边,一个人靠坐在车厢右边,身体隨著顛簸而顛簸。 西太后整个人瘦了一小圈,曾经柔滑的头髮乾枯毛糙,嘴唇破了皮,脸上也因为没有上好的水粉遮盖,而暴露出老年人的皱纹和斑点,晦暗无光。 熊孩子端王瘦了一大圈,原本活力四射,一天有使不完力气,养尊处优的孩子有气无力的,像是跑完了马拉松的狗。 祖孙二人这段日子过得並不好。 那日,与大內都统裴寂告別,客栈意外失火后,祖孙俩被冻病了,染上风寒。 这大大延缓了逃难的速度,走的太快,就受不了,期间还要到处找药铺抓药,吃饭的胃口也没了。 好不容易病好了,又遭遇了叛军大部队过境,是偽帝赵晟极手下,杜汉卿所部。 一群卫所的杂兵哪里敢与之硬碰?得到消息后,隔著八百里就急忙一头扎进了偏僻的山路,硬生生绕了个大弯。 幸运的是,跑路的够快,没有被叛军发现。 不幸的是,路更难走了,中途差点连军粮都耗尽了。 好在,克服万难,马上要按照计划,抵达汴州府境內的黄石县城了。 “祖母————还有多久能到啊。”端王气息虚弱地说。 西太后眨眨眼,瞧著孙子,安慰道:“马上就到了,那群丘八说,午时前就能进城。黄石县还在咱们大周手里,黄石县令已准备了宴席,给咱们接风洗尘。” “宴席?”端王饿的发绿的眼珠亮了,“有肉吗?” 西太后笑道:“傻孩子,祖母早送信去,要那黄石县令准备海天盛筵,那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燉肘子、糖醋鱼、水晶驴皮、炒千雀舌、烤的冒油的全羊,羊肚子剖开,里头塞满了鸡鸭————” 端王听著报菜名,狠狠咽著吐沫,整个人都精神了。 又过了两个时辰,风尘僕僕的队伍,终於开进了黄石县城。 祖孙两个急吼吼地,掀开车厢帘子,两张脸挤在一起,眼巴巴看著县城內的景象。 然后祖孙两个的心,就为之一沉! 预想中,繁华热闹,商铺林立的街景並没有出现,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衰败的县城。 城墙都没树高,地面年久失修,房子低矮,以土黄色调为主,主干街道的商铺也大多关门,只有少数粮油铺子开著,也没多少人进出。 酒旗有气无力地在寒风中耷拉著。 等到了预定的驛馆,一群穿著带著补丁的官袍的官吏眼巴巴在驛馆外守著。 为首的黄石县令瘦巴巴,皮肤泛黑,五十来岁模样,看著一脸的苦相。 看到贵人队伍抵达,忙操著方言叩拜行礼:“下官黄石县令,率县衙官吏,恭迎太皇太后!” 老太监刘承恩从后头马车下来,带著几个宫女,努力撑起排场,將太后和端王迎接下来。 西太后面无表情,看著拜倒在地的黄石县令,居高临下:“哀家一路御驾行来,这县城怎如此破败?” 黄石县令一脸苦相:“启稟太皇太后,黄石县连年受灾,入不敷出,这两年,都要靠朝廷的救济银过活,尤其今年,救济钱粮锐减,下官连续半年,向发了六道摺子,都石沉大海,如今可算盼到太后驾临————” “停停!” 西太后不耐烦地打断他,有气无力地道:“哀家舟车劳顿,等用过午膳,再听你分说。要你等准备的宴席,可备好了? ” 黄石县令起身,拍著官袍上的尘土:“备好了,就在驛馆中,请太后入內。” 西太后拉著端王,急不可耐地奔进了驛馆,很快抵达了最宽敞的一间屋子,里头摆著一张大圆桌,上头百十个大海碗,用盘子盖著,似乎是怕走了热气。 祖宗二人饿的发慌,端王一看,撇下老太后,如饿狼一样扑上去,满含期待地掀开了第一只盘子,露出底下大海碗中菜餚,然后愣了下。 是土豆燉白菜! 他又掀开第二个盘子。 是白菜燉土豆! 端王不信邪,又掀开第三个。 是土豆燉白菜燉肉片! 所谓的肉,是寡淡的菜汤上飘著的几片薄如蝉翼的肉,令人不由讚嘆,炮製这道菜餚的大厨一手好刀工! 第四个————第个————第·六——个———— 端王一口气將一百零八道菜都掀开了,看著满桌子的土豆、白菜、萝下、 肉、野菜、麻雀、泥鰍————彻底傻眼。 西太后如遭雷击,她浑身颤抖著,指著这桌上的午膳,看向黄石县令,颤声道:“这就是————就是你等————” 黄石县令穿著打著补丁的官袍,诉苦道:“太后恕罪,黄石县连年受灾,连县衙里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下官每日也是吃的这个。 您前些日子,派人来送信,要备下海天盛筵,下官听都没听过这大词,好在县衙里的师爷学识广博,说这海天盛筵,乃是集齐了一地食材之精华,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共一百零八道菜。 下官绞尽脑汁,搜罗全县,却也只找到这些麻雀、泥鰍、狗肉————委实凑不够一百零八之数,只好换著花样————” “太后,王爷,下官也知这些乡野粗食,委实拿不出手,奈何黄石县受灾连连,如今可算將娘娘盼来,下官代表黄石县十数万百姓,恳请太后施恩,命朝廷调拨钱粮賑灾,也好————” 后面的话,西太后完全听不见了。 她只觉得那些话飘飘忽忽,如山谷中的回音一样。 一股心血直衝大脑,顶的脑门子一阵阵胀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啊!不好!太后晕倒了!”人群中的徐公惊呼。 於是一群人大惊失色,赶忙蜂拥而上抢救,端王一时间都忘了哭,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傻眼了。 老太监刘承恩抱住太后,忽然大吼:“水!拿一碗水来!” 很快,刘承恩接过水,暗道一声:娘娘恕罪,老奴失礼了! 他將水灌入口中,然后朝著昏迷的西太后脸上狠狠一喷:“噗” 西太后抽搐了下,睁开了眼睛。 “太后醒了!”黄石县令大喜。 西太后给老太监搀扶著,半躺在地上,喃喃道:“去汴州府,我们去汴州府。” 黄石县令闻言,鞠了一躬,道:“启稟太皇太后,不久前下官收到消息,叛军杜汉卿带兵攻入汴州府,如今汴州府已不能去了!” “啊?!” 西太后险些再一次背过气去,刘承恩忙使劲掐人中,又是一通忙活,西太后好歹没再次昏迷,却是近乎疯癲地说:“擬旨!哀家要亲自擬旨!召集各地我大周將领来勤王,距离最近的將领是哪一个?” 黄石县令想了想:“应是殷良玉的红袖军,本来驻扎在西平府,之前去剑州协助剿匪,应还没走————殷將军虽是我大周绝无仅有,唯一的一位女將,却受先帝恩德,忠心天地可鑑,或可前来救驾。” 西太后道:“那就擬旨,唤殷良玉前来救驾!” > 第83章 赴任藤王府 第83章 赴任藤王府 “家人啊,那很好了。”禪房內,秦幼卿眼神忽然有些黯淡,情绪也有所低落。 似乎,对这个从小生长在大胤宫廷,出嫁后又来到另一座宫廷的少女而言,家人是个很稀罕的词汇。 李明夷对大胤朝同样有所了解,他知道那是一座很压抑的宫闈,与南周不同,大胤皇帝一言九鼎,有著绝对的权威,无论对其所统辖的王朝,还是子女。 就在他想安慰一下对方的时候,秦幼卿忽然说道:“我出宫的时间快到了,该回去了。” 颂帝准许她適当地外出,但有著时间限制。 秦幼卿又笑著说:“谢谢啦。” 李明夷愣了下:“谢我什么?” 秦幼卿说道:“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与我说话。与你交谈很愉快,在宫里极少有人能如你一样,和我像是平常人和平常人一样说话。” 李明夷的心突然好似被撞了一下。 这一刻,莫名其妙的,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不再是个游戏,而是如此鲜活。 起码此刻对面的少女是那么鲜活。 “如果你以后还来这里的话,我们还有机会见面。”鬼使神差地,他说道。 秦幼卿怔了下,眨眨眼,认真地思考了下,说道:“我无法频繁地外出,但一个月出来一次,应该可以,別的地方不容易,但来护国寺应该可行。那我下个月的今天还来上香?” 李明夷笑道:“那我下个月的今天也来上香。如果鉴贞法师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你讲讲宫外发生的事,你在宫里就算能听到一些,肯定也有限。” 秦幼卿眼睛亮了下。 “老衲不介意。” 毫无徵兆的,一个笑呵呵的声音出现,嚇了两人一跳,只见穿著黑衣的鉴贞老和尚凭空出现在紧闭的禪房门內。 “大师。”秦幼卿忙行了一礼。 李明夷一句臥槽差点叫出来,心说你能不能別这么嚇人?知道的明白是你异人大宗师的手段,不知道的,以为是鬼显形了呢。 “大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李明夷幽幽地说。 鉴贞微笑道:“刚刚。老衲深居简出多年,偶尔与你们年轻人说说话,也好似自己也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以后想来便来吧。呵,胤朝皇帝与老衲亦是友人,他的女儿,自当看顾,至於李施主嘛———— 呵呵,你在佛法一道的许多说法,著实令人耳目一新,正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老衲也期盼再与你谈论佛法。” 秦幼卿恭敬地行礼,表示谢过,而后向二人告辞离开。 李明夷和鉴贞並肩站在禪房里,目送拖曳著白裙的女子走出屋子,在大头的引领下往外走。 一时寂静无声。 李明夷忽然说道:“大师。” “恩?” “您————认识我吗?” 鉴贞看向他,李明夷也看著鉴贞,一老一少目光对视著,短暂的安静后,黑衣老和尚哭笑不得的样子:“老衲与小友上次才相识,怎么这次就忘了?” 他挥一挥衣袖:“去吧,快午时了,护国寺可不留人蹭饭。” 李明夷还想说什么,忽然只觉视线一花,周遭景物再清晰时,他愕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禪房外,面前的禪房门户紧闭,仿佛从不曾开启。 “大挪移术————”李明夷心头默念出这法门的名字,心绪微妙。 沉默片刻,他摇了摇头,將杂乱念头摒除,迈步往外走。 恩,该回家吃午饭了。 另外一边。 秦幼卿乘坐上马车,在禁军的护卫下返回皇宫的路上,与她同乘的平庸婢女盘根问底,询问起在禪房中的经过。 秦幼卿也没隱瞒,大体说了下。 婢女眉目凝重:“殿下,此人是否对您有所图谋?我总觉得————” 秦幼卿失笑:“人家早在之前,就与鉴贞法师相识,难道还能预判到我会来?何况,鉴贞大师慧眼如炬,若是心怀歹念之人,岂会被大师接纳?” 婢女无法反驳,闷声道:“婢子只是觉得————” 她说著,忽然注意到自家殿下出来透气后,眉宇间鬱结之气肉眼可见地消散,闭上了嘴。 突然意识到,殿下难得有机会,与陌生的同龄人交谈,享受正常人拥有的閒暇,有法师坐镇,又不会有危险,自己何必神经质一样,看谁都是坏人?藏著阴谋? 婢女眉目舒展,笑道:“是婢子想太多了,殿下开心就好。” 秦幼卿望著抖动的窗帘,回想著禪房中的一幕幕,虽然快意,但难免也有一丝疑惑: 鉴贞大师似乎很乐见自己与这李公子交谈。 可她又想不明白原因。 “恩,或许是大师他也察觉到,我很想找人说话吧。所以才这样安排。” 午时。 李明夷骑马,从护国寺离开,返回了自家的宅子。 在即將拐入巷子时,他忽然有所察觉,霍然扭头朝另一个方向望去。 只见一间书铺的门口,读书人打扮的黄澈手捧一册新书,另一只手拎著一小袋杂鱼,似乎“巧合”地出现在这。 二人对视,黄澈朝他微微点头,然后扭头大步离开。 李明夷收回目光,嘴角弧度上扬。 晚上。 乾清宫,颂帝寢宫內。 烛火明亮,映照的明黄色的屋子纤毫毕现。 颂帝一身宽鬆的常服,靠坐在类似沙发的木榻上,尤达蹲在地上,为颂帝沐足。 同时匯报著一些不太重要的事。 这几乎成了颂帝每天的日常,在处理完奏摺后,趁著洗脚的功夫,听一点朝野中的事,权当放鬆。 “————陛下,您交代的事查清楚了,庄侍郎此次被弹劾,虽是李尚书站在前头,但滕王殿下那边,亦不少出力。更再往前追溯,则是要从昭庆殿下手下,那个小隨从,接触安阳公主说起了————” —— —— 颂帝眯著眼,听著庄家老宅中的闹剧,大理寺平息事端,乃至次日,昭庆在某个无人住的宅子,“请”了包括冯侍郎在內的户部一群官员。 “呵呵,这私底下还有这么多事呢,”颂帝听不出喜怒地哼了一声,道:“昭庆最近还真是不让人省心,一个公主,倒是把她忙的不行。” 尤达笑著抬起头:“都是隨了陛下,有本事。” “哼,我看是胡闹,”颂帝有些不悦的样子,“昭庆与吴家联姻的事不是已经公开了?要朕看,她这个公主也该收收心,少插手无关的事。” 尤达笑笑:“奴婢晓得了,赶明就知会一下各衙门。” 从今以后,各衙门不会再那么给昭庆面子,这意味著公主府以后想干预朝局,只能间接地让滕王帮忙。 也意味著昭庆权力的收缩。 颂帝闭著眼,忽然说道:“她那个姓李的小隨从倒是不错,听著很有才干。”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李明夷这个名字,只是日理万机,这等小人物记忆並不深。 尤达道:“陛下对这人感兴趣?赶明公主再进宫,让她带来瞧瞧?” 颂帝笑骂道:“显著你了?一个小小隨从,也要朕见的话,那也甭坐天下了,整日见人就累死了。” 尤达笑著换了话题:“再过几日,苏將军便要大婚了,到时候不少大臣都要过去观礼。 颂帝点点头:“到时候,你代表朕去一趟吧,带足贺礼。” 苏镇方只是二品武將,颂帝肯定不会亲自去参加大婚,甚至部分一品的文官都未必会亲自去。 当然,京中武官只要有时间,基本都会给个面子。不过如今颂帝手下,四大將领都带兵去各大州府,攻城略地————恩,或者说是地方州府望风而降———— 总之,京城里现在有分量的武將,还真不多。 可哪怕如此,一位“奉寧派”实权指挥使大婚,肯定也是权贵云集的大事。 也意味著,任何人在这场婚礼上出风头,都会一瞬间,在整个朝堂上搏出偌大名声。 颂帝忽然想起来什么般,问道:“中山王那边,如何了?” 尤达说道:“一直在劝,但中山王闭门不出,直接未接受我颂朝的招揽,好在也没有公然反对,以南周旧臣自居。似乎是打算置身事外。” 颂帝不悦道:“朕的地盘,有个护国寺置身事外已经够了,最多加个斋宫,不需要更多。” 尤达道:“可是中山王毕竟不同,可以爭取————” 颂帝冷笑道:“说的是,慢慢磨吧,继续派人劝说,看他能不能苟在府里一辈子不出来。” 同一个夜晚,不久前“落成”的藤王府內。 “姐,你確定要李明夷明天来我这?”小王爷坐在堂屋里,有些不解,“可明天我已经约好了,徐太师和杨文山会过来———— 徐太师还好说,可那杨文山如今何等样地位?別说我,就连太子轻易都请不动的人。 眼瞅著凤凰台已建立,这杨文山已有了杨台主”、杨相国”的称呼了,咱们肯定要全力接待,那岂不是没空管李明夷了?可姐你之前分明叮嘱我,等他来了,要我一定要好好捧著————” 昭庆坐在一旁,整个人映照在烛光里,红唇在橘光中如暖玉,她贝齿含笑:“所以,我才要他明日来,好捧”他一把。” 次日,清晨。 李明夷照例从睡梦中醒来,欣慰於又安全地苟活了一天,他缓缓坐起,摇铃穿衣,以莫大毅力抗拒住了多睡五分钟的诱惑。 今天,是他作为滕王门客,“上任”的第一天。 第84章 大颂第一权臣 第84章 大颂第一权臣 李明夷走入饭厅的时候,吕小花与司棋已在束手等候了。 今日的早饭格外丰盛,在这数九隆冬,竟罕见地有几样海鲜汤与瓜果。 这部分食材,是公主府管家昨日上门送来的,连带著数千两纹银,一份京城外的地契,还有上好的丝绢布匹,连只有宫里烧的无烟炭都送来了几大筐,可见诚意。 “一起坐下吃吧。”李明夷笑著招呼二人,“这么多吃食,我一个也吃不完“” 老太监吕小花恭敬地道:“公子说笑了,我们是下人,怎可与主人同席?” 李明夷筷子捞出一条海参咬了口,感慨道:“宫里规矩是多哈,以前你们也这样伺候景平皇帝吃早饭?” 吕小花犹豫了下,说道:“前主人起得晚,不吃早膳。” 李明夷:“————" 他突然有点痛恨自己,连古代皇子都懒惰至此,自己这个天生熬夜圣体,大学四年除非上早课才路上买几个包子,否则绝不吃早饭的选手,怎么穿越过来后,染上了早睡早起的坏习惯? “墮落了啊————” 李明夷心生悲悯,略过这个话题,边吃边询问家里大小事务。 不得不说,宫里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吕小花匯报的可谓条理清晰,面面俱到,给他一种电视剧里大財阀穿西装,背头梳的一丝不苟的老英伦管家的感觉———— “很好,正好也到了给下人发月钱的时候,你之后把这事办了吧,恩,除了正常的月钱,每个人再额外发十两,”李明夷笑著道,“眼看著要过年节了,就当年终奖给你们买年货了。” 年终奖? 吕小花和司棋没听过这词,但很容易领会其含义,当即表示替下人谢过主家。 一人十两,哪怕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也是一笔不小的赏赐了,不过对於出身宫里的二人而言,倒也不至於大惊小怪。 “王厨娘再多发十两,手艺確实不错,”李明夷放下汤勺,从怀中取出两个鼓囊囊的红包,“至於你们两个的奖金,一人五十两,在这。” 吕小花忙躬身,双手接过塞著银票的红包:“老奴谢过主家。这就去办。” 说完,老太监转身就出门去了,主打一个不拖泥带水。 眾所周知,领导要你“之后”、“等会”、“有时间”去办一个事,那潜台词就是你立刻马上去办。 一直板著脸,不怎么爱说话的青衣婢女也低眉顺眼,双手去接:“奴婢谢过主家。” 然而司棋捏住红包一角,却没扯动。 她愣了下,大眼睛疑惑地看向捏著红包不撒手的李明夷。 李明夷笑眯眯道:“司棋啊,本公子虽然昨日得了赏赐,眼下也没成家,但如今入了王府做门客,今日就要上任,难免要与同僚们人情往来一番,再考虑到一家子家丁、丫鬟吃穿用度,咱也不能太大手大脚,还是得节省著来。” 司棋眨眨眼,不明所以:“然后?” 李明夷笑著道:“吕总管年纪大了,也辛苦。但你年纪轻轻,平常也没什么花销,所以司棋啊,借本公子二十两如何?” 司棋大受震撼,没想到昨日才得了几千两赏赐的新主人竟要剋扣自己的奖金。 青衣婢女抿了抿嘴唇,稍稍用力,將红包抢夺在手里,行云流水地藏到身后,低眉顺眼道:“奴婢过年也想买几件新衣,胭脂水粉。” 潜台词:不借。 李明夷笑呵呵起身,拍拍她的肩膀,往外走:“没关係,你已经借了。” 司棋:??? 目送李明夷出门去,她后知后觉打开红包,发现里面是一张三十两面额的小额银票。 不是————她张了张嘴,这人怎么这么狗啊———— 李明夷心情愉悦地换了衣裳,骑马踏著阳光,沿著丁香湖沿线,朝著藤王府所在走去。 昨日,他才得知小王爷的府邸落成了————恩,之前滕王住在皇城中的一座院子里,尚未定下王府位置。 后来,挑挑拣拣,选中了寧国侯府的大宅。 是的,就是李明夷当初,初次见昭庆,並且与温染偷偷住宿一夜的那座大宅子。 寧国侯如今一家人都深陷牢狱,气派的宅子改为王府,令人唏嘘。 李明夷认为,小王爷选择住这里,应是想著距离公主府不算远,之后昭庆过来也容易。 而这些日子,侯府內有专人进行简单的改造,大冬天没有大兴土木的必要,也只换掉了一应私人物件,部分家具重新布局。 李明夷抵达藤王府的时候,换算上辈子,大约是上午九点左右。 远远的,他就惊讶发现,府邸外头竟有大批披坚执锐的禁军甲士佇立,气势凛然,令人望而生畏。 熊飞等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见他过来,眼睛一亮,忙跑著迎接:“李先生,王爷命我在此等你。” 李明夷翻身下马,疑惑道:“这帮人是怎么回事?” 熊飞接过马韁,低声解释:“这不是王府刚落成么,今日王爷特邀了凤凰台主杨台主,以及徐帝师来做客,这都是保护两位大人物的兵士,如今二位殿下正在府中花园作陪,叫我专门等在门口,领您去门客们坐班的地方,省的被禁军阻拦。” 李明夷目光一凝,露出意外的神色:“你说谁来了?” 藤王府,花园中。 偌大的花园內,有一座池塘,池塘中央,佇立著一座亭子,其下是浑圆如一枚棋子的石头基座,基座三面邻水,只有一头笔直延伸出去,连通岸边。 此刻池塘枯竭,却被新鲜整修成了另外一番光景。 “徐师,杨相————请看,这是本王寻人做的枯山水”格局,是从东陆流行的一种造景,以白色的细沙替代池水,这池塘整顿的如一座盆景一般。 这些摆设也都是固定在池塘底的,等开春天暖了,直接將水放进去,再投入锦鲤,届时这水下园林,水上也是园林,想必別有一番趣味。” 小王爷锦衣华服,站在亭子边,微笑著看向两位客人,介绍道。 两位贵客中,其中一名老者宽衣大袖,满是儒士风范,自然是“帝师”徐南潯。 而另外一人,年纪要小些,约莫五十来岁,身材高瘦,穿著一身灰色为主色调的广袖长袍,头戴纱帽,下頜蓄有长髯,髮丝乌黑,有著一双漂亮的双眼皮,整个人透出一种精明严肃的气质。 不笑的时候有些令人畏惧,此刻笑起来时,又有种春风拂面的感觉:“呵呵,本想著短短时日,又是冬日,殿下这宅邸难以脱出寧国侯的痕跡,不想这大好宅子落入殿下手中,方才算是遇见明主。” 他说话的语调不快不慢,口音有种古代士大夫官话般的优雅腔调。 昭庆公主站在后头,笑吟吟地道:“杨相这般说,给他听了去,只怕要翘尾巴了。” “哈哈。” 杨文山与徐南潯发出愉快笑声。 滕王挠挠头,訕訕一笑,故作羞恼:“姐,今日我请杨相与徐师父来做客,你就莫要打趣我了。” 昭庆道:“若不是徐师力邀,杨相日理万机,会过来看你弄得这大盆景?” 徐南潯笑呵呵道:“殿下还真说著了,如今凤凰台设立,陛下钦点杨相任台主”,比之南周的宰相都要更高一筹。若是在胤朝,就该是丞相的位子了。老夫去请,都险些请不动啊。” 凤凰台,乃是颂帝建立的,诸多谋臣聚集的辅政衙门。 大概可对標“內阁”,杨文山既是吏部尚书,也是凤凰台主,说一句文臣魁首,不为过。 如今关係远些的,要叫一声“杨台主”。 关係近些的,也要尊称“杨相”。 杨文山闻言,谦虚一笑道:“太师捧杀我了,无非是为陛下分忧,做些劳苦事。杨某何以与徐太师比肩?这满朝文武,要说面子,除了陛下与皇后娘娘,就要算徐太师了,杨某岂能推辞?” 很常见的商业互吹环节。 昭庆微笑著站在一旁,用眼神暗示滕王多表现。 因为今日杨、徐二人同在,著实不容易,徐南潯还好些,尤其是杨文山难请动。 不只因其如今地位,事务繁忙。 更因为,杨文山乃是东宫阵营,太子一方最强的一位支持者。 当初,昭庆就曾打趣,问李明夷,要將杨文山挖过来要多久,李明夷说至少三五年功夫才有可能。 按理说,对方既在太子一方,她本没必要做无用功。 可实际上,真实的朝堂更复杂,也不是非此即彼,就如这杨文山之所以站位太子。 也只是因为,对方是太子而已。 换言之,杨文山作为颂帝最为倚重的肱股之臣,他其实根本不曾站队过。 或者说,他只忠於颂帝。 其次就是法理上占据正统的“太子”,而非某个具体的人。 哪天若滕王被立为储君,成为太子,那杨文山也会支持滕王。 正因知晓这点,所以昭庆一直试图让滕王与杨文山多交往,留给对方好印象。 看似没什么用,但夺嫡之爭,又岂能忽略这点点滴滴细微的人情? 今日以王府落成为名,拖徐南潯请人过来,没有別的目的,也只是多“走动走动”罢了。 所谓人情,关键就在於日常的往来。走动多了,感情总比少了强不少。 而这时候,花园里双胞胎中的姐姐走来,稟告道:“殿下,李先生来了,熊飞已带他去了出云別院。” > 第85章 下马威 第85章 下马威 此刻,李明夷正在熊飞的带领下,穿过侯府————不,如今是王府的月亮窄门o “王爷的门客们做事的地方,被安排在这边的院子,如今换了名字,叫出云別院。原本是侯府里公子小姐读书的地方。”熊飞一边领路,一边解释著。 李明夷跨过粉白院墙中拱起的窄门,前头是一座紧挨著王府主建筑的別院。 对於侯府的布局,他自不陌生,大体分为三部分,中间是五进的大宅主体,像是一个个“口”字摞起来。 右侧是附带的面积等同的花园。 左侧,则是紧挨著王府的院子,寧国侯受南周皇室世代恩宠,宅邸也极为宽裕。 “门客都在这里吗?”李明夷明知故问地道。 熊飞摇头笑道:“哪呢啊,谁不知王爷最喜欢招揽有能力的人投奔?门客数百人之多,大体可以分为文”、武”两类。武门客自是有武功或秘术在身的人物,大多是武林高手,少数是修行中人。这群人大多是坐不住的,好勇斗狠,因而单独安排在城里更远的院子,也是方便他们练武修行。” “只有文”门客才在出云別院中,由首席门客海先生管著,为王爷出谋划策,负责一些很零散的事情,不过此刻真正在的,也不是全部,还有一些在外头跑,给王爷办事没回来。” 李明夷点点头,感慨道:“数百门客,养他们得是一笔大钱吧。” “谁说不是呢,”熊飞犹豫了下,低声说道,“其实昭庆殿下一直对王爷这帮门客,尤其是那些文士有些不满。” “哦?” “因为一些有名气的人,来投奔的时候,往往更愿意选太子投效,做大公子的幕僚。不过,太子那边收人很严格,幕僚死士很少,但都是本就有大名气的人,江湖里有数的高手,或有才名的文人———— 王爷终归年少一些,招揽门客晚了一步,所以嘛————便走的广纳人才的路数,若非养这群人的確耗钱,只怕还不止几百,要更多。” 熊飞嘆了口气,背后蛐蛐道:“武人相较还好,来投效,只要和我们打一场,有几成本领,做不得假,好歹也都算是好手,可用之人。但这群文人嘛————怎么分辨本事?就很难。 尤其文人喜欢吹嘘,装样子,看著唬人,实则嘛————唔,我没有別的意思,先生您可別生气,您是真有大本事的,我说的是有些滥竽充数之人———— 李明夷莞尔一笑,不甚在意:“所以,昭庆殿下要你与我说这些,是希望我杀一杀这群文人的威风?借我的手,铲掉一些滥竽充数的?” 熊飞大吃一惊:“李先生您怎么知道是殿下吩咐我————唔。” 他自觉失言,闭上嘴巴。 李明夷哈哈一笑,分明论年纪,熊飞比他还大几岁,但相较狗幣一样的李明夷,熊飞朴实的像个大学生。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经来到了出云別院最大的一间“中央办公室”。 “去叫门吧。”李明夷笑著道。 对於昭庆的小心思,他洞若观火,也不在意,因为他来王府,就是奔著“首席门客”这个位子来的。 这意味著,他势必要扳倒海先生这块拦路石。 衝突无法避免。 “哦。”朴实孩子应了声,小跑几步,大声招呼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很快,“大办公室”內人头攒动,之后,房门打开,一群年纪各异,打扮相仿的文人一窝蜂涌了出来。 竟有点气势汹汹。 为首的,赫然是身材微胖,蓄著八字鬍的海先生。 “啊呀,是李先生来了啊,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海先生哈哈大笑,一副热络態度,但站在那,双腿愣是扎根一样没动。 等著李明夷主动走过来。 李明夷有些失笑,觉得这帮门客跟小孩子一样,都提不起与之较劲的心思。 他主动走上前,双手拢在袖子里,与海先生对视,微笑道:“海先生,我们又见面了。此番昭庆殿下將我推荐来王府,今后要与诸位一同为王爷效力了。” 海先生风轻云淡的姿態:“好说。我也与底下人介绍过了李先生,他们都知道,小李先生別看年少,却深受公主器重,如今来了出云別院,以后还要仰仗小李先生啊,还愣著作什么,还不问好?” 他身后,乌泱泱数十名门客这才近乎同时开口:“见过小李先生。” 熊飞脸色有点不好看,连他都看出来,这一幕分明是海先生在宣誓主权。 李明夷却仿佛压根没看出用意一般,笑呵呵的样子,甚至有点少年人的羞赧,仿佛被眾人这般对待,受宠若惊一样。 与熊飞记忆中,那个一切尽在掌中的高深莫测形象大相逕庭。 双方寒暄一番,李明夷对熊飞道:“就送到这里吧,我先进去了。” 海先生也笑著说:“放心,王爷交代过,要好好招待李先生,人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说著,一群人又退潮一样,流淌回了屋子。 只剩下熊飞杵在院子里,表情耐人询问,嘀咕道:“怎么感觉先生方才的表情有点不对劲,有点坏坏的————” 屋內。 数十名门客各自归位,海先生站在门口,右手在屋內划了一圈,介绍道:“这里,便是咱们门客平常聚在一起做事的场所了,名为总务处”。別院中还有食堂,以及各类用处的屋舍,之后可叫人带你熟悉。” 李明夷目光扫视一圈,这屋子极大,是足足五间房子打通了的。 看样子,应是在原有的格局下砸掉间隔的木墙改的。 整体酷似上辈子很多公司跟风弄的“开放式办公室”,或者学院图书馆的自习室,大空间內,摆放著几十张桌子,中间没有格挡。 每个门客都有自己的工位,桌上笔墨纸砚,各种书本、帐册、文书————零散堆放著。 是那种故意弄出来的,显得很忙碌的“乱”。 门客们此刻或低头看书,或持笔在写什么,或闭目沉思,一片静謐。 “这边都是做事的区域,至於这边,是鄙人的位置。”海先生的胳膊比划了大半个圆,最后收在屋子东侧,单独的一块,用鏤空木架格挡出的空间。 透过空隙,可见里头只有一桌一椅,背靠书架,环境与私密度都高出一大截。 李明夷眼睛一亮,有点喜欢这个位置:“这就是首席门客的工位?” 工位?海先生咀嚼了下这个形象的词,笑道:“没错,鄙人如今便是王爷手下首席门客。今后你在我手下,有什么事,大可来找我。” 李明夷哦了声,不很在意的態度。 两人本就有梁子,眼下表面装作和和气气,是给王爷面子,但装一会就行了,李明夷也没打算一直装。 “行了,我还有些事,先出去一趟,你找个位置,与他们熟悉一下。”海先生撇下这句话,扭头出了房间,嘴角上扬。 李明夷有些好笑,他环顾了一圈“总务处”,目光在一张张脸上扫过,其中一部分很眼熟,能想起来对应的资料,是十年后也仍活跃的角色————另一部分较为陌生。 不过前者竟然居多,大概是门客的待遇太好,谁都不愿辞职,当铁饭碗在养老。 房间一片忙碌,没人搭理他。 李明夷想了想,决定先找个位置,他一眼看中了靠窗的一个空位,走了过去。 正要坐下,却被旁边的中年门客用手一拦,笑呵呵道:“不好意思,这个位子有人。” “这样啊————”李明夷点点头,转身走向另一个阳光充足的空荡位置。 结果对面的年轻门客抬起头,停下写字的动作,面无表情道:“这个位置也有人。请换个。” “这样啊————”李明夷点点头,转身走向第三个,稍差一些的空位。 结果刚走过去,就看到一名小眼睛的门客起身,將一摞厚厚的文书重重放在空位上,一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抱歉,这里要用。” “这样啊————”李明夷点点头,走向第四个,位置已经有些偏,靠近角落的位置。 然而,他刚要落座,隔壁的一名没有鬍鬚的门客出言道:“小李先生,这个————也不行。” 李明夷困惑地看向他:“可这张桌子,一个人都没有。” 那名门客想了想,憋出一句:“预定出去了。” “预定给谁?” 那名门客便不说话了。 “这样啊————”李明夷笑了,他有些啼笑皆非,心想自己这个两辈子加起来,从没正经上过班的人,上班第一天,竟然就撞上了传说中的“办公室政治”。 偌大的总务处,如此多的空位,竟是没有一个容身之处。 这就是海先生给他的下马威? 这也是对方交待一句,就找个藉口离开的原因,因为这样才可以不做恶人,而做好人。 只要年轻气盛的李明夷闹起来,海先生准保会回来,为他主持公道。 这样一来,王爷和公主那边也不会怪罪他,可李明夷今后在总务处,也就別想有安生日子了。 恩,若是再深想一层,今日府中有贵客在场,若李明夷忍受不了委屈,在这里闹起来,甚至去找公主,以致於令王爷在贵客面前丟了脸面————那李明夷无疑会被滕王厌恶,而海先生因为不在场,则可以置身事外———— 很朴素的小心机。 “演都不演————就这么著急?”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看似聪明,实则愚蠢。” 他默默点评,而后在所有门客诧异的目光中,迈开步子,径直走向了空余的那张“首席门客”的位置。 施施然坐了下来。 第86章 总务处来了个活阎王 第86章 总务处来了个活阎王 总务处內陷入了诡异般的寂静。 所有假装在忙碌的门客们都抬起头来,吃惊地看著大摇大摆,坐在首席位置的少年。 在方才,这群门客们还觉得这位新来的门客很识趣,被这般冷落也不生气,可没想到,他们不给座位,人家直奔首席去了。 “小李先生。”门客中,一名中年人皱眉道,“那是首席的位置,你坐错了” o 李明夷不搭理他,隨手拿了本书翻看起来。 “李先生。” 又一人沉声,站了起来,丟下手中的笔,不悦道:“你莫要装作听不见,既然来了王府,就要守王府的规矩。你年少,我等可不与你计较,但你霸占了首席的座席,我等可没法装看不见。 李明夷有些不耐烦地放下书本,冷冷地盯著眾人:“都有谁对我有意见?” 见他这副脸孔,顿时,又有七八名门客站了起来:“你这少年什么语气?我等是为你好。” 有了人带头,越来越多的门客起身,加入討伐大军,一名老者训斥道:“好不懂事,也不知这等人殿下如何將他放进来的。 ,“呵,许是殿下耳根子软,受到蒙蔽。”有人轻笑。 “小李先生,听句劝,我等也是为你好。” 几名门客你一言,我一句,彻底不装了。 发难的这撮人都是海先生的“嫡系”,早已得到叮嘱,说要给新来的下马威,目的么,无非是担心地位受损。 其余的门客虽並非唯海先生马首是瞻,但也犯不上得罪首席,所以被动配合著。 李明夷双手交叠,放於小腹,冷眼等几个人轮番表演完,这才似笑非笑:“说完了?” 无人回应。 “那就该轮到我了,”李明夷面无表情地说,目光逡巡了下,先落在了发难的几人中,那名曾阻拦自己的中年门客脸上,说道:“方思明,止水县人氏,幼年聪颖,其父与乡党联手,替你捉刀代笔,偽造诗文,鼓吹乃是神童,以此攀附县令,为其提供政绩”,可惜,你进了府城后,年龄渐长,纸包不住火,渐渐暴露平庸,后被府城书院山长劝退,你却將此事包装编造为书院嫉贤妒能————后经同乡好友海先生推举,入了赵家二公子麾下,如今成了王府门客。” 方思明面色骤变,如同被当街扒光衣服,感受著其余门客诧异的目光,应激反驳:“你————一派胡言!” 李明夷没搭理他,又找到第二张熟悉的老人面孔,说道:“王德发,川西人氏,年轻时曾经连续科考九次,落榜九次,沦为家乡笑柄,后经高人指点,大彻大悟,改名换姓,去了奉寧府发展,通过贿赂,让几位小有名气的儒林名家联名吹捧,將你塑造为了隱士一样的人物。 甚至一度引来了当时还是大將军的陛下的关注,但你怕露馅,託病不出,连赵家大公子也怕糊弄不住,最终选择了彼时年幼,刚开始招募门客的二公子。 这些年隨著门客日渐增长,你如芒在背,好在你入门早,所以大可以只做“管理”,而不做实务,竟然给你优哉游哉,装到了现在。” 名为王德发的老门客大惊失色,脸庞骤然涨红,怒斥:“黄口小儿,当真————” 一眾门客愕然,其中不少人更是面露鄙夷,甚而恼怒,似都曾被这老登骗过。 李明夷目光又选中了一名年轻的门客,后者心中一突,却是主动开口:“李先生也是要打我的假么?” 李明夷摇摇头:“孙仲林,你是近一年才加入王爷麾下,在学识上的確不曾作假,也的確有几分本领————不过么,恩,让我想想,你是不是私下与一个叫翠珠的有夫之————” 恩?周围门客们刷地又目光炯炯看向他。 孙仲林骇然变色,大声道:“小李先生!慎言!” 李明夷微微一笑,目光挪开,继续在人群中点了一两个人,这回,他更只是刚说出几个字,对方就急忙打断,眼中甚至带著请求,要他別说了。 被如此公开地扒光底细,无异於社死。 而李明夷也没死抓著不放,谁打断,他就换个人。 到后来他目光所及之处,人人避如蛇蝎,如潮水般退去,低头埋首,活像是將头塞进沙子里的鸵鸟,又像是上课时候,面临班主任提问的学生———— 不过,最恰当的形容词,大概只有一个: 阎王点卯!! 李明夷笑了,这世上有本事,且愿意做门客的,本就有限。 最有本事与次一等的人才,又被颂帝和太子先后瓜分,落在滕王手里的,质量可想而知。 况且,因门客数目眾多,实在太適合滥竽充数了,所以难免引来钻营之辈,这种人,黑歷史简直不要太多。 李明夷掌握的黑料,其实很有限,只知道这群人里个別几人的根底,比如方思明、王德发————因为后来他们身份败露,一度成为笑谈。 不过,这群人却不知道,李明夷究竟掌握著多少人见不得光的事。 所以,他先揪出几个最了解的,当眾扒光,之后就好办了,甚至都不用点名,眼神对上,对方就未战先怯了。 於是,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在阎王点卯的恐怖压力下,大多数门客轰然四散,乖乖回了工位,不敢冒头。 几个海先生嫡系,要么已经社死,试图狡辩,要么已不敢再战。 局势逆转。 “当然,你们或许不承认。不过,你们不妨想一想,在下如何会知道你们的丑事?殿下又为何派我过来?”李明夷最后轻描淡写地拋出一句话。 霎时间,余下几人也面色数变,能钻营到这里的,或许没有真才实学,但绝对没有蠢货。 闻弦音知雅意,立即脑补出了真相: 只怕,是殿下早已查清了他们的根底。而这位少年门客,更近乎於“钦差”。 李明夷睫毛垂下,慢吞吞捡起桌上书本,头也不抬地道:“殿下仁厚,有些事不想闹得太难看,毕竟你们出了丑,殿下也面上无光。 所以,诸位回去想一想,该如何做,是走是留,想必不用在下多嘴。” 绝杀! “噗通!” 老门客一屁股跌坐下来。 中年门客先是面无血色,继而苦涩摇头,已萌生主动请辞的想法。 年轻门客表情亦有变化,最终嘆息一声,竟是拱手作揖:“李先生教训的是,我等,受教了。” 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都忙自己的吧。”李明夷头也不抬地摆摆手。 数十名门客悉数归位,再无一人冒头,而许多未被点名的,或是庆幸,或是感嘆。 也有少数聪明人,看出了点什么,不由感慨这位小先生的手段高明。 出云別院。 海先生出门后,在別院中绕了一圈,很快返回总务处外头,在墙根下耐心等待。 “姓李的不好对付,但终归是少年心气,哪怕有些手段,可终归稚嫩。老王他们只需出手,若能挑起此人火气,今天的事就算成了一大半。” 海先生缓缓捋著八字鬍,眼中精光四射,思忖著:“今日又恰逢杨、徐二位在府中做客,要不要我派人去通报?將事闹大一些?不————我终归是首席,若如此刻意,王爷或看不出,可那昭庆殿下眼里不揉沙子,只怕要弄巧成拙———— 罢了,今日只杀一杀你的威风,若你识趣些还好。若是不识趣,自己要闹大,就不关本首席的事了。” 这时候,海先生隱约听到,总务处內传来爭吵声,似乎不少人在大声指责。 他心中一喜,没有轻举妄动,又等了会,可惜爭吵声没有变大,很快又安静下来。 他皱了皱眉,深吸口气,板起脸来,脚步匆匆地奔向总务处,略显粗暴地推开大门,口中道:“我就离开一会,怎么回事?远远都听见这边喧闹————” 嘎— 海先生的台词戛然而止,他怔怔地看见,总务处內,几十名门客安静地办公,一个个头也不抬,连往日摸鱼的都看不见。 认真的样子,好像在故意表现勤奋一样。 而李明夷则悠然地坐在自己的位置,正翻阅书册。 “海首席?”李明夷困惑地抬起头,道:“我们这一直很安静啊,你是不是听错了?” 见海先生发怔。 李明夷又看了眼前头几十名门客,问道:“诸位,你们告诉海首席,刚才有喧闹吗?” 一眾门客齐刷刷抬起头,摇头:“没有!” 海先生:??? 不是,你们怎么这么听他的话?我才是首席啊! “呵呵,海首席听见了吧。”李明夷笑吟吟的样子,特人畜无害,“我们一直很安静的。” 海先生心中生出强烈的不妙预感,尤其是当他看向几名亲信,却没有得到反馈后。 他转回头,僵笑了下:“或许是我听错了吧,不过李先生啊,你怎么坐在我的位置?殿下虽器重你,但这里的首席该是我吧?” 李明夷“哦”了声,淡淡道:“我觉得我更適合做首席,诸位说呢?” 一眾门客齐刷刷点头:“適合!” 海先生:“————” 这时候,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熊飞去而復返,感受著屋內古怪的氛围,愣了愣,说道:“李先生,海先生,殿下唤你们过去一趟。” > 第87章 「三堂会审」 第87章 “三堂会审” 將时间往回拨。 在李明夷进入王府的时候,身处花园中的眾人也才得知消息。 “殿下,李先生来了,熊飞带他去了出云別院。”冰儿匯报导。 花园亭台之中,昭庆瞥了她一眼,有些不悦地训斥道:“没看到本宫正与贵客交谈?些许小事也来通报?” 滕王看了姐姐一眼,一脸仰慕,心想老姐装的真像那么回事。 “殿下恕罪。”冰儿惶恐。 “帝师”徐南潯好奇地询问:“李先生?这是何人?” 昭庆忙微笑解释:“只是王府內的一名门客罢了,恩,徐师那日在公主府宴会上,应该见过一眼。” 她简略解释了下。 徐南潯恍然点头:“是那个小傢伙啊。 他对李明夷印象很淡,但对能坐在公主身边的隨从还不至於全然忽略。 杨文山忽然道:“听说那日宴会上,殿下与谢清晏有了些口角,一名隨从当场数落谢清晏,可是此人?” 昭庆惊讶道:“杨相竟然也知道这点小事?的確就是此人,我惜其才华,在我公主府不得施展,便调来王府了。” 杨文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之所以注意到这小事,也是因为对太子与滕王阵营的关注,顺带记下而已。 至於有才华的年轻人————呵。他见过的太多,自然不会在意。 这个话题迅速结束,只当是个小插曲。 几人又游览了一番,因天寒,返回了王府待客的的大屋子。 这屋子也重新装饰过,博古架上各种古玩,墙上儘是字画,徐南潯好风雅,当即对屋內字画品玩起来,感慨道:“这一幅《寒山孤舟》是这宅子主人留下的吧,老夫早听闻寧国侯好书画,府內珍藏不少前朝珍品,只是未得一见。 昭庆微笑道:“徐师若喜欢,稍后让人打包一批古画,送到您府上去。这寧国侯的確藏了好一批珍品。” 当日她烧画时,烧的主要是寧国侯自己的作品,没动古画。 徐南潯却摇头,笑呵呵道:“这倒也不必,等过年时候,送一两幅画即可,过犹不及。” 这句话耐人询问,似在提点昭庆,要注意分寸,赠礼太过,便有了贿赂臣子的嫌疑。 杨文山对古玩没有兴趣,他自顾自,走到罗汉床旁,端坐下来,看了眼桌上的棋盘上的黑白棋子,皱了皱眉,道:“王爷还是该专注课业,这些玩物,也该適可而止。” 滕王冷不防被点了下,让笑著应下。 整个“奉寧派”官员都知道,杨文山是个很严肃的人,虽是文人,但对士人风雅却不是很追捧。 诸如吟诗作赋,下棋,古玩,绘画等雅士玩乐项目都是浅尝輒止。 唯有音乐是个例外。 杨文山曾公开表示,琴棋书画这四艺中,琴之所以排在第一,是因为琴象徵著“雅乐”。 而雅乐往小了说,可令个人身心康泰,往大了说,一国雅乐可令国民欣欣向上。 “音乐可动人心,雅乐令人向上,至於那靡靡之音,则惑乱心神,该摒弃为好。”杨文山曾公开说道。 而在诸多乐器中,杨文山尤其喜好编钟,每每回家,思绪繁杂时,都喜欢独自闭门,亲手敲击编钟,抚平心態。 故而,一些看他不顺眼的官员私底下给他起了个绰號:“杨编钟”。 昭庆笑著道:“杨相训斥的是,不过他可没有下棋的性子,这是本宫早前与婢女解闷落子的,倒也不是围棋,而是一种新鲜下法,也是本宫那个隨从发明的,先是教给了王爷的贴身护卫,后来不知怎的,这些日子在下人间流行了起来。” 杨文山一怔,看了眼棋盘,果然发现落子狗屁不通,完全不是围棋的路数。 等昭庆走过来,將五颗棋子连成一条线,略作解释,杨文山哭笑不得,打趣道:“殿下这门客却也是个————” 他一时词穷。 徐南潯捋著鬍鬚,补上一句:“妙人。” 这时候,仿佛安排好的一样,双胞胎中的妹妹霜儿急匆匆进门,稟告道:“殿下————” “怎么了?”昭庆顰起好看的眉毛,有些不悦。 霜儿犹豫了下,一咬牙,走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飞快说著什么。 “姐,出了什么事了?还背著人?”滕王问道。 徐南潯和杨文山也看过来。 昭庆脸色有些不好看,似乎极为难堪,掺杂著给客人看笑话的恼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嘆了口气,道:“让二位长辈见笑了,是出云別院那边出了些乱子,据说,是李先生与王府门客————发生了些什么事。” 又是此人? 徐、杨二人对视一眼,倒也没有不悦,只是增添了几分好奇。 滕王突然恼火地说:“他们不知道今日有贵客登门?去告诉他们有天大的事,也给本王忍著,再不得搅扰贵客。” 杨文山见状,主动劝道:“王爷息怒,今日我等前来也只是串门,不必如此求全责备,这门客亦如手下官员,日后王爷得了封地,主政一方,对下属纷爭亦不得不察。今日为了我与太师,忽视纷爭,明日便会因旁的事而忽略————依我之见,不如將人叫来问清楚,有事当即解决,也省的酿成后患。” 徐南潯笑眯眯道:“杨相乃老成持重之言,在教你主政之法,还不谨记?呵呵,另外,老夫也对这发明此等————围棋下法之人有些兴趣。” 滕王一下熄火,毕恭毕敬:“谢杨相教诲。” 他看向霜儿:“还不去將人叫过来?” 李明夷与海先生跟在熊飞身后,三人离开了总务处,出了出云別院,很快抵达了接待宾客的堂屋。 “二位请吧,殿下在里头等著。”熊飞站在门口,转了个身,做出请的手势。 身为武人,进入主人居所属於失礼行为。 李明夷点点头,风轻云淡地迈步进屋,海先生稍慢一步,却也是挺起胸膛,气定神閒模样,只是內心中鼓声阵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二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李明夷目光在屋內一扫,不出所料地看到了杨、徐二人,以及两位殿下,分宾主坐在罗汉床上,双胞胎则站在角落。 —— 他迅速收回目光,站定,垂眸行礼:“属下见过二位殿下,见过贵客。” 海先生不甘示弱,也露出从容態度,同样向双方行礼。 “本王听人匯报,说出云別院里有喧闹声,似出了事,便叫你二人来询问,说说吧,怎么回事?”滕王板著脸,很威严的样子。 其余人没吭声,只是打量二人。 海先生心头惴惴不安,生怕落入被动,抢先开口:“回稟王爷,事情是这样的。” 他不疾不徐,將今日李明夷到来,自己如何率人迎接,之后因有事出门,回来后就听见爭吵声这一系列经过讲了一遍,没有掺杂半点虚假,因为他表面上,真的与其无关。 “故而,属下也不清楚李先生与诸位门客,发生何事,又因何喧譁,属下正要询问时,熊飞便来传令————” 顿了顿,海先生正色道:“但,属下身为首席,未能管理好出云別院,以至於惊动王爷,惊动贵客,便是属下的失职,恳请王爷责罚。” 杨、徐二人何等聪慧? 作为混跡朝堂的老狐狸,眼睛里何曾揉过沙子? 哪怕並不知具体,但二人只听了这一面之词,心中就已猜出个大概来。 首席门客迎接新人来,却恰好有事,临时离场,拋下新人在“办公室”———— 多少刻意了点。 若是寻常门客也就罢了,可李明夷乃是昭庆公主器重的隨从,焉能看做等閒? 而首席一离开,就爆发爭吵,这点套路两个老狐狸连脑子都不用转,本能就猜到,怕是嫉贤妒能,给新人下马威的套路。 一时间,二人都看向李明夷,好奇这人如何接招。 滕王没什么反应,也看向李明夷:“李先生,你来说说吧。” 李明夷感受著数道目光投来,他才缓缓开口:“回稟王爷,若论此事,也的確是在下有亏在先,与海先生並无关联。是在下未能妥善处置,以至於辜负了殿下的一番苦心。” 恩? 这个开场白,让明眼人都觉察出几分不对劲来。 “辜负苦心?” 徐南潯饶有兴致地看向滕王,也是自己当初教导的弟子,“怎么说?” 滕王心说妈卖批,我哪知道啊,於是他谨记老姐叮嘱,也不吭声。 果然,李明夷主动开口解围:“回稟太师,其实今日王爷將我从公主府调来,私底下曾叮嘱我做一件事。” 见几人都被吸引,他不急不缓地感慨道:“想必两位大人都知道,王爷喜交友,重人才,因而不惜血本,豢养了许多门客,数目庞大,多达数百之多,尤其是谋士文人为重。 只是这是此前,是为了辅佐陛下而为之。如今我大颂立朝,京师安定,王爷再养这么多门客,一来没必要,二来,王爷俸禄也是来源於內库,没道理空养这许多人———— 若都是饱学之人,也还好,总能为国朝出力。 奈何这人多了,便总少不了滥竽充数之辈,王爷心中也清楚,这数百门客泥沙俱下,既有有识之士,亦有钻营庸人。 故而,便一直想著筛查一番,也悄然派人调查了很多门客的底细。” 此话一出,几人表情各异。 杨、徐二人略感欣慰,尤其二人更清楚有一个很重要的点,是李明夷没说的。 就是皇子“养士”这个事,本身就不该太过。 虽说颂帝武功盖世,手握重兵,不可能忌惮儿子这点势力,但颂帝可以不在意,但身为皇子若也不在意,就是不懂事了。 尤其你看东宫那边,养士才多少人? 你滕王这边,好傢伙,奔著上千人去了,眼下没问题,但之后迟早要被御史参上一本的。 所以,滕王主动筛人,精简门客队伍,从任何角度都是正確的事。 而海先生则是愣了下,不禁下意识看向王爷,心中酸涩: 王爷竟从不曾与他说过这件事! 而等他看到滕王面对自己的目光,竟仍旧面无表情,冷漠的样子,便愈发哀怨恐慌了。 可他哪里知道,滕王整个人都是懵逼的,压根不知道这事,也没有过这个心思,但老姐之前反覆叮嘱过,要他不要乱说话,露怯,所以一肚子槽也只能憋著,为了不露怯,努力地面无表情。 “只是,这想法虽好,可如何落实却是难点,”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说道,“王爷虽暗中判断出哪些人要清楚,但一来,这群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颂朝刚立国,便將这些人裁掉,给外人听见,难免要非议王爷。 二来么,王爷乃性情中人,对下属向来仁厚,也於心不忍。但此事总要有人来做,这就面临第三个难点,也就是海先生了。” 海先生:啊?还有我的事呢? “当然有你的事,”李明夷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想法,认真地道:“海先生身为首席,管理整个总务处,这精简门客之事,按理说,定是要你海先生来操刀,才顺理成章。 可殿下心知,一旦这差事给了你,由你做这个恶人,今后如何立足?教那些门客如何看你?岂不是又將你给害了?让你背负骂名?” 他感慨道:“所以,此事必须要找一个外人来做,一个与门客没有关係的外人。而这个外人就是我。” 李明夷迎著露出恍然之色的杨、徐二人,说道:“因而,王爷才向昭庆殿下求情,將我借来,我与这群门客没有半点故旧,做事情来才容易。原本,我也是打算先进总务处一段时间,等找个恰当时机,再动手。 可没料到,人心难测,许是那些人也觉察到了什么,对我异常排斥,海先生在时还好,他一走,几个门客就带头向我恶言相向,甚至詆毁王爷识人不明。 我见此,知晓这事拖不得,若任由他们詆毁,没了威信,之后如何完成王爷交待的任务?” 他无奈地道:“所以,在下只好提前出手,用王爷交给我的,其中许多门客弄虚作假的证据,將之戳破,才平息了这次事端————却不想,竟惊扰了贵客。” 第88章 身份暴露危机! 第88章 身份暴露危机! 李明夷一番话说完,杨、徐二人皆暗暗点头。 不禁扭头略显讶异地看向“面无表情”的滕王。 徐南潯有些欣慰,杨文山则略显惊奇。 在他们的刻板印象中,滕王一直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行事轻浮,性格衝动,也得亏有个姐姐帮衬著,才顺风顺水到今天。 可今日滕王这一番安排,虽说远远算不上精妙,但也已不错了。 非说漏算了哪一块,也就只有低估了首席门客的胆子,明知自己两人在府中,还敢放鬆人闹这些,聪明反被聪明误。 等等———— 杨文山忽然又疑惑起来,滕王真有这个手腕吗? 怕不是他姐姐的手笔。 杨文山又看向昭庆公主,见她也是有些惊讶地看著李明夷,好似对这事全然不知一样。 杨文山心中一动,又想起为何滕王偏要在今日,让这新门客去办事? 目的只怕是想不经意地展现手段才能,给自己看。 若真是这个心思,那这门客衝突,或不是巧合。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聪明人就是这样,很容易把事情想得很深。 而此刻的滕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人都是懵逼的,他正绞尽脑汁,想著说点什么。 冷不防海先生突然开口:“你————你说的这些————有何证据?” 李明夷惊奇地看向老海:“王爷在此,还要什么证据?你在说什么?” 海先生这才惊醒,自己方才口不择言,可心头的不安感令他难以镇定,以致於不顾场合,质疑道:“我的意思是,你口口声声,说是来帮我,免得我落得骂名,那为何方才在总务处內,你坐在我的位置?还说你更適合做首席?他们还赞同?” 李明夷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海先生没听懂么?我既然要来做这个恶人,总得有相应的权柄,否则如何將害群之马踢出去? 所以,只有我来接替你首席的位置,才能顺理成章做这件事。至於海先生你,我建议是告病休养一段日子,等此间事了再说。” 海先生一颗心彻底沉入谷底,他有些茫然,想要反驳,又无从驳斥。 他不明白,剧本为什么变成这样。 分明早上自己还想著给对方下马威,结果一转眼,人家成首席了? 他求助地看向滕王:“王爷,此事可是真的?” 滕王憋了半天,迎著杨、徐二人,以及老姐幽幽的注视,头皮发麻,只能面无表情道:“李先生所言甚是,老海————你先避避风头吧。 ,海先生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像是被拋弃的狗。 他身体一寸寸矮下去,苦涩地行礼:“属下————遵命,先行退下了。” 李明夷见他离开,也拱手道:“若无其他吩咐,在下也不打扰了。” “稍等,”昭庆忽然开口,淡笑道,“李先生不急著走,先坐一坐吧,呵,太师方才可是对你很感兴趣。” 是小昭你想搞事吧————李明夷腹誹,不动声色地应下。 昭庆又歉然地看向杨文山:“此事,让杨相、徐师见笑了。” 向来严肃的杨文山却露出笑容,看向滕王的目光中罕见地有了一抹讚许:“王爷能有如此心思,於这年纪,已很是不错。哪怕陛下得知,也会开怀吧。” 他心道:哪怕是一场表演,但能有这份手段,也值得讚许了。 滕王受宠若惊! 他虽全程懵逼,但话还是能听出好赖的。 杨文山过往一直看自己不顺眼,今日竟能从对方口中听到一句夸奖,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很自然地猜测,是老姐和李明夷联手做的戏,是为了给自己撑面子。 门客闹事,看似丟脸,但经李明夷这么一说,反而显得自己有本事了。 “杨相谬讚。”滕王倍感荣幸地说。 徐南潯笑而不语,瞥了昭庆一眼,只认为是昭庆的手笔,心中感嘆: 可惜!是个女儿身,还要嫁给南方吴家联姻。 若她是个皇子,还真有取太子而代之的可能! 李明夷则安静地束手站在角落,心中同样思绪万千,在进入府门,得知杨编钟在府上时,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过於巧合了。 再联想到昨日庄府花园中,昭庆与他说过的一些话,细细想来,似有深意。 不过,也只是怀疑,並不能確定。 所以,他索性在出云別院予以试探,海先生出招,他就接招,按他的设想,出院別院与花园隔著一套大院,那点爭吵声,连別院都出不去。 除非昭庆故意想借题发挥,否则自己再怎么闹,都不至於打扰到杨编钟。 而熊飞去而復返,叫他过去————那一刻起,李明夷就明白了,这绝对是昭庆故意安排的。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在外人面前,他只能想法子给滕王找补,而昭庆在场,他也不担心小王爷不配合。 而经过他一番胡扯,海先生退位,自己入职第一天成为首席,滕王也长了面子,可谓一举三得。 “不过,小昭故意將我留下来是什么意思?难道————” 李明夷正暗暗思忖著。 房间內,王爷几人也暂时结束交谈,徐南潯將话题转向李明夷,询问起了” 五子棋”的事。 李明夷谦逊地表示,是瞎捉摸的小道,原本的围棋规则复杂,非读书人不能参与,如此一番简化,哪怕武人也能有所乐趣。 徐南潯却不觉得是小道,感慨道:“去繁就简,岂会容易?不愧是殿下器重的人才。” 杨文山也多看了他几眼,只是这位大颂第一权臣话不多的样子,並未轻易点评李明夷。 很正常。 越是大权在握之人,话越要少,他今日敢隨意夸讚一句,明日李明夷就能扯著“凤凰台台主器重”的大旗出去搞事。 杨文山虽不惧,但也要避免麻烦。 至於徐南得反而没那么多限制,这位老儒长袖善舞,擅合纵联合,是个自比古代周游列国之士大夫的人物,主打一个“话密”。 他讚嘆过的年轻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加上主要是名气大,实权不多,反而不在意。 眾人閒聊著,时间过的很快。 眼看到了中午,昭庆起身,去察看王府厨子进展————肯定要留下客人吃宴席的。 顺手將李明夷带了出来。 屋外。 冷风吹散了二人身上的热气,二人一边走,一边交谈起来。 彼此也不看对方,目视前方。 昭庆说道:“跟我如实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明夷淡淡道:“我说的就是真相啊,恩,只有一些细节稍微修饰了下———— ” 昭庆安静听完,说道:“所以是海先生要给你个下马威,你就趁机把他位置夺了?不只实际上篡夺,还当著王爷的面,將事给定了?” 李明夷道:“殿下何必明知故问,你知道我来这里,就是要做首席的,何况,今日这闹剧,不是殿下有意为之?” 昭庆好笑地道:“你可莫要往本宫身上泼脏水,本宫什么都没做。” 李明夷嘆道:“好好好,殿下您最冰清玉洁了。” 昭庆觉得被阴阳怪气了,但想著最终的结果是好的,还是笑道:“你反应还挺快的,谎话张口就来,编的像模像样的,怕是杨文山都被骗了过去。恩,他不至於完美相信,应该会认为,这是我与滕王故意在他面前展现能力。但他绝对猜不到,这全是你临场编造的。” 李明夷无奈地说:“殿下啊,下次再玩这种戏码,能不能提前与我知会一声?” 昭庆促狭道:“堂堂鬼谷传人还怕这种小场面?那等你真正参与那些朝堂大事,週游於三公九卿之间,岂不是要乱了阵脚?” 李明夷忽然说道:“————殿下今日这唱戏,难道不是为滕王唱的?” 昭庆坦然点头:“没错,是为了你。我已经得到消息,我父皇对我以公主身份参与朝政表达了不悦,所以,我以后只能藏身幕后,可滕王的性子————你也知道,他那群门客做点小事还可以,但却没有一个能执掌大局,而你可以。 所以,你必须成为首席门客,而你想要帮滕王出面做事,单单只凭藉一个首席的名头还不够,所以你需要出名,出大名气。再过几天,苏镇方的大婚是一个极佳的场合,但还不够。” 李明夷恍然道:“所以殿下是帮我在杨、徐这二位大人物面前露脸————不对。” 他忽然幽幽道:“殿下不会是得知我肯定会参与苏將军的大婚,所以才急急忙忙,让我成为首席的吧? 今日那二位大人物见证了我成为首席门客,再过几天大婚时,我再露面———— 所有人都会知道,藤王府的首席是苏將军的————媒人。” 昭庆像是一只偷鸡成功的小狐狸,笑眯眯地道:“你不愿意?” 李明夷嘆了口气:“殿下本不用做这些的,我是真心扶持滕王殿下。” 恩,扶持滕王削弱他大哥和父亲,最终干翻你们一家人————他於心中默默补充。 这时候,二人已经走到了王府的厨房,里头好多人在忙碌,有厨师掀开锅盖,浓郁的鸡汤香气扑面而来。 二人同时闭嘴,並默契地拉开了距离,凸显出尊卑。 “殿下!” 一眾厨师赶忙行礼。 昭庆頷首,冷冷道:“今日招待贵客,不得延误。” 太阳挪移到临近中天时,王府內的家宴开始了。 桌案上摆满了丰盛佳肴,昭庆、滕王作陪,徐、杨二人列席,是一个很小,很私人的家宴。 “人少了吃饭也没滋味,”冷不防的,杨文山忽然道,“將府中新任首席门客也叫进来,一起坐下吃吧。” 这下,其余三人都意外了。 而等李明夷被叫进来,示意坐下一起吃午饭时,他不禁看向昭庆,仿佛在说:这又是闹哪样? 你们一群反贼確定邀请朕上桌? “在下身份卑微,不敢与殿下与贵客同席。”李明夷相当谦卑。 滕王不悦地道:“这里是王府,又没有外人嚼舌根,怕什么?杨相叫你一起,那就一起。” 李明夷只好硬著头皮应下来,加了一张凳子,坐在杨文山对面,小王爷身旁。 左手拢其右臂袖子,右手拿起筷子,就在这时候,毫无徵兆地,坐在对面的杨文山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眸,倏然凝视著他,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第89章 盘根究底 第89章 盘根究底 危! 王府家宴上。 李明夷捏著筷子的手在这一刻都险些发抖,可惜大冬日不可能有雷霆配合他上演三国经典名场面。 所以,他的手还是稳住了,只是疑惑地抬起头,迎著杨文山鹰隼般审视的目光,很迷惑的样子。 可心中却是警铃大作,生出强烈的危险感,仿佛身份行將败露! 杨文山是见过柴承嗣的! 虽然见的次数不多,但的確不陌生。 这还要从此人的生平履歷说起。 杨文山。 东临府人氏,出身当地的大家族杨家。 东临府地处江南一带,是诗书大州,读书氛围浓郁。 杨文山十七岁,中秀才。 弱冠之年,入京求学,后跳过科举,通过家族门阀“选推”途逕入仕。 恩,事实上在南周驾崩先帝重科举前,朝廷中相当一部分官员,都非科举取士,要么是“举荐贤才”上来,要么是父传子,或將官位赏赐给立功的臣民家族————不一而足。 总之,杨文山初入仕途,便一脚踏入御使台————恩,当时这地方还叫都察院,后来改为御使台。 彼时杨文山因才学不俗,颇有名声,在儒林中也是很有名气,经常与翰林院的人廝混。 原本是前途远大,可南周先帝翅膀硬了后,要励精图治,重科举,扶寒门士子,代价是打压原有的一些家族利益集团。 东林杨家也被覆盖在內。 因而,杨文山因这出身,迟迟不被提拔。 不过那时候的杨文山就展现出了“务实”的性格,甚至一度对先帝的一些举措很是赞同。 杨文山认为,只要自己干出成绩,总有一展拳脚的机会。 於是,在都察院任御史的他主动要求外派,去南周各大府县,去处理各种棘手的案子。 恰好那时地方频频出事,朝廷要派人去查案,御史是最好的人选。 而杨文山这个“钦差”也逐步展露出“铁腕”性格来,眼里半点不揉沙子,做事雷厉风行,简直是腐朽的朝堂上一股清流。 结果就是,在他的强势手腕下,一桩桩一件件地方案件被解决,但他也因此得罪一堆又一堆的官员。 导致朝廷中不少大臣不满,但因家族门阀背景,也不好直接干掉。索性找了个由头,將他从御史的位置,调任去了礼部。 怎么看,都是升职了,品秩提高不少。 但实际上,却是剥夺了他干涉实务的机会。 礼部衙门地位尊崇,但职司范畴却与之前迥异,杨文山鬱闷不已,在衙门里浑身难受。 也在这段时间內,他开始静心下来,反省自身。 完成了第一次顿悟,意识到在朝堂想办实事,光有铁腕是不够的,“尚方宝剑”也斩不掉密密麻麻的人际网。 古代真正厉害的名臣,都极注重“人”字,擅长寻找盟友,团结一群人,打压一群人,甚至要有必要的妥协与退让,如此才能真正把事做成。 而一味地铁面无私,固然可以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一世清名,但非他所愿。 因此,杨文山在礼部坐班小半年,自觉悟道之后,请求出使大胤。 礼部下辖鸿臚寺,负责外交事务,这是他能接触到的,唯一能拓展人脉,再次立功的职位。 而朝臣们对於杨文山滚出大周,去別国折腾也是乐见其成。 於是,接下来几年里,杨文山以使者身份,频频出使胤朝,一方麵团结两朝,给自己赚政治资本,另一方面,也是不断学习胤朝中好的地方。 在此过程中,他的手腕日渐成熟,同时注意到胤朝虽看似“野蛮粗鲁”,不如南周“精致风雅”,但竟极重视教育。 胤朝官办的“童行书院”,更是极为务实,教给学子的都是扎实的能力,而非空谈。 杨文山就此完成第二次顿悟,意识到:若假以时日,大胤只怕人才井喷,甚至再次威胁南周。 恰好,教育正归礼部管。 因此,他回朝后上奏皇帝,试图阐述自己的观察与心得。 可惜,这时南周先帝正是死死抓著科举,试图通过寒门士子逐步为朝堂换血的时期。 而杨文山这个门阀出身的推举官,试图改良教学的举动————就干分微妙了。 那封摺子中所述,固然极有道理,可道理可以吸纳,但南周先帝却不愿启用杨家人来主抓教学,担心各大势力集团藉此渗透。 所以,杨文山上奏失败,再次各种碰壁,以致心灰意冷,一气之下,竟主动辞去官职,去了京城郊外一座非官方的书院任山长。 “为官救不了大周,唯有办学!” “既然改变不了整个南周的教学,那便以这座书院为起始。” 当年的杨文山如此说。 那座书院因校內种植许多桑树,被其命名为“桑桑学院”。 而在杨文山山长后,几年功夫,桑桑学院就力压诸多学堂,乃至於名声一度威胁到了国子监。 甚至令南周先帝都大为讚赏,以致於亲自前往“视察”,对学院办学大为讚赏。 之后,更是將太子柴承嗣送到桑桑学院,做了一段时间的“交换生”! 柴承嗣也是这段时日,与杨文山有所接触。 不想,这个举动触动了朝中一些守旧势力的神经。 而此时南周先帝也因病重,日渐没了雄心壮志,逐步退出朝堂。 故而,杨文山很快以“结党”的罪名,遭到弹劾打压,桑桑学院也一蹶不振,衰落下去。 至此,杨文山彻底心灰意冷,乃至於愤世嫉俗,酒后私下发表“这朝廷没救了!”的危险言论。 在杨文山看来,南周已彻底腐朽,无法改良,只有推翻重造。 此为他的第三次顿悟。 而这时候,已经悄然掌握了大部分兵权的赵晟极,向杨文山投来了橄欖枝。 赵晟极亲自从奉寧府赶来请他出山,二人雪夜饮酒畅谈足足三日。 三日后,杨文山携家带口,北上去了奉寧府。 赵晟极手底下武將充沛,但是有能力的文臣太少,杨文山一人肩挑整个奉寧府的政务,主抓地方,而徐南潯则到处游说,为赵晟极拉拢人才和资金。 二人一內一外,才有了今日的“凤凰台主”与“徐帝师”! 李明夷脑海中,有关杨文山的履歷匆匆闪过,心神凛然。 他知道,这绝对是一头极难对付的老狐狸,精明且强大,一著不慎,若被此人瞧出马脚,后患无穷。 —— “不过————杨文山和柴承嗣见面的时候,是至少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柴承嗣才几岁————甚至都没长开————而之后,等柴承嗣成为少年,杨文山早就没法进入朝堂了,更別说见到柴承嗣————” “所以,这老狐狸不可能从我的肢体,细微的相似处认出我————最多是某种模糊的感觉————” 李明夷心中一个个念头升起又落下,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態来:“杨相见过在下?” 身材高瘦,长髯广袖,双眼皮如刀子割出来般的杨文山凝视著困惑的少年,忽然笑了笑:“老夫见过的人太多,却是也记不清了,只觉面善。恩,说来,在奉寧府时,却未曾听过公主身旁有你这样一位得力隨从,是最近冒出来的?一露面就得公主器重————老夫確有些好奇了,你如何入得公主法眼?” 李明夷抿了抿嘴唇,脑海中念头飞快闪动,揣测对方这询问背后的意图。 他知道,自己怎样回答极为重要,而偏又无法思考太久,那样反而显得有鬼o “殿下,您专门吩咐做的豆腐好了。” 这时,忽然门外一名丫鬟走进来,手中捧著乌色托盘,上头是青瓷花盘子。 是个传菜丫鬟。 丫鬟的出现,一下打断了紧绷的气氛,昭庆公主嫣然一笑,主动起身,从丫鬟手中將一盘冒著热气的油炸豆腐端起,放在杨文山面前,笑著解释:“知晓扬相吃惯了山珍海味,唯独只喜好家乡的这一口地方小吃,王爷特意寻了东临府出身的厨子,做了这一道豆腐。” 说话的同时,她又陆续將托盘里的一碟碟韭菜花、麻酱、陈醋等蘸料逐一放在桌上,婀娜的身姿若有若无地———— 將杨文山看向李明夷的目光隔断! 杨文山见状一笑:“王爷有心了,竟还专门准备了这道吃食。” 滕王一脸傻笑,完全没看出饭桌上方才气氛的变化:“杨相尝一尝,看是否地道,北边吃这个的少。” “好。大家也都尝一尝,一人来一块,尝尝东临府的小食,”杨文山笑著抬起木筷,目光扫过几个小料,却是迟疑了下,看向传菜丫鬟微笑道,“是不是少了一碟滷虾油?” 昭庆闻言不悦地看向丫鬟:“怎么办事的?如此粗心大意?不知道少了一味料,口味差多少?还不快去拿?” “婢子这就去!”丫鬟一脸惶恐地跑了。 昭庆也摇曳身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而李明夷这时候与旁人一般,都配合地抬起筷子,要去抓一块豆腐。 杨文山示意等一等,笑道:“这豆腐最是奇妙,其本身味道不重,搭配什么滋味吃,便是什么滋味,故而这小料最为关键。 东临府沿海,水脉发达,盛產鲜虾,只是民间百姓往往捉了大虾也捨不得吃,而是拿出去售卖,只留下一些小虾,熬成这虾油,不想滋味奇特鲜美。这炸豆腐可以缺了別的作料,可若少了这虾油,便不是东临府的豆腐了。” 徐南潯大讚道:“谁说杨相不懂风雅?却是个吃家。” 李明夷只好重新將筷子放回碟子,只听杨文山重新捡起先前的话题:“方才说到哪了?哦,你如何与公主结识?” 李明夷微笑著道:“回杨相,在下的確不是在奉寧府时,入得殿下身边。而是在夺取这京城后,才从江湖中赶来。” “哦?你是江湖人?”杨文山好奇。 昭庆在一旁笑道:“杨相也知道,我母妃对我向来宠爱,故而时常从江湖中物色人手,送来给我用。如这两个贴身护卫,也都是这样。” 言外之意,指李明夷是拜星教送来的。 对於李明夷的来歷,在很早前,她与他就私下交流过。鬼谷传人的身份,委实不便公开。 所以,二人早就商定过,只推说是江湖中人。 杨文山恍然的模样,仍盯著李明夷:“你是拜星教中人?” 李明夷摇头:“在下虽在江湖,却未入教,出身小门小派,师承无名,杨相这等人物,只怕也是未听见过的,拜星教在江湖中,也笼络了许多人,王府门客中也有不少,大概也都一样。” 他这话似乎说了什么,又似乎啥也没说。 昭庆笑著解释道:“教內多是习武之人,但江湖中也並非全是武夫,总有各种际遇,飘零民间的有能之士,本宫起先也没想到,李先生办事如此得力。 这就是打圆场了。 “江湖中的奇人异士么————”杨文山点点头,又道,“听你的口音,也是官话。” 李明夷点头道:“行走江湖,官话总是方便些。” 杨文山赞同的样子,又状若关心地问:“那你家人是一同进京?还是在老家?” 这时,门帘再次掀开,婢女捧著一个类似鸟食罐大小的瓷罐进来,里头赫然盛满了滷虾油。 “来了来了,”杨文山笑了,竟有些热切地亲手接过,然后又亲手拿起一只小碟,开始调製蘸料,“大家別光看著了,一起尝尝。” 徐南潯、滕王、昭庆也都各自取了小碟子。 李明夷忙亦步亦趋,也参照著杨文山取料的步骤、大概份量,调製了一碟蘸料。 而后,又用筷子尖抓起一小块外表金黄,內里纯白的豆腐,抹上蘸料,送入口中。 杨文山也吃了一口,缓缓咀嚼,微微闭目,一副怀念的感伤模样,睁开眼来,嘆气道:“吃这一口,如同回到故乡,只可惜少年时离乡,已许久不曾归去。” 那你倒是回去啊,说这屁话,还不是捨得不权力位置————李明夷心中疯狂吐槽,並由衷认为少了香菜,这料没有灵魂! 徐南潯、滕王与昭庆则开口附和,伴隨著感慨。 杨文山又吃了第二口,等咽下去,才看向李明夷,笑道:“如何?” 李明夷放下筷子,道:“滋味上佳。” 杨文山似乎很满意,精光四射的眸子再次兜头凝视过来,似乎示意他回答之前的问题。 李明夷一脸感伤地说:“我幼年时,家人便因匪乱不在了。幸得路过的师父收留,跟在师父身边学本领,如今孤身在京城,家乡更是再无法归去的所在了。” 说话时,他不禁想起了地球,想起了那个凌晨半夜也有外卖驰骋,灯火璀璨的故乡。 杨文山是不愿意回去,而自己才是真正的漂泊的旅人,再难回返。 於是,话语中透出的感情都真挚了数分。 杨文山“啊”了一声,似乎有些感嘆,他放下筷子,用手绢轻轻擦拭嘴角,状若隨意地问:“那当日你进京城时,跟在你身边,那名女子,又是你什么人?” 第90章 叛徒 第90章 叛徒 !! 这一刻,饭桌上的气氛陡然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 连昭庆与滕王,都看向李明夷,尤其后者,眼中涌动著好奇。 我——李明夷心中罕见地爆了句粗口,有种被子弹兜头命中,一股麻意从脚底板直衝颈椎。 不过,只是一瞬间,他就冷静了下来,面色惊奇地问:“杨相怎么知道?” 他没有隱藏温染存在的意图,因为对方既然描述的如此准確,再说谎只会令人起疑。 而胡乱应答,则容易踏入陷阱,反而不如堂堂正正地反问。 杨文山捕捉著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没吭声。 旁边,宽衣大袖的徐南潯哈哈一笑,打趣地道:“杨相你就莫要嚇唬小辈了,是老夫与杨相说起此事。” 老者前一句是提醒,后一句竟是朝著李明夷解释起来:“当日,老夫乘车赶来京城南门,太子殿下亲自来迎接,恰好在车上,瞅见守城官兵盘查进城之人,其中就有李小友吧? 呵呵,老夫老眼昏花,那日瞧的不清楚,当日公主府庆功宴上,就觉得有些眼熟,方才见过你,越发觉得像,便私下与杨相提及此事,本並不確定,不想杨相诈一诈你,竟真是你。” 李明夷恍然大悟,当日城门口,太子所在车厢中的確似还有人,但因角度缘故,他並不知是谁,竟是徐南潯。 徐南潯曾为赵家子女授课,亦也是大公子的恩师,前往接见理所应当。 李明夷笑道:“不想当日曾与太师擦肩而过。” 他一幅汗顏羞赧的样子:“当日我与同门师姐一同赴京,恰逢城中变故,因尚未与公主殿下见面,为免麻烦,便与百姓一同排队入城,让太师见笑了。” “哦?所以你身边那女子也是江湖人?现下在何处?” 杨文山对被打断,略有不满,询问道。 李明夷镇定自若:“那位师姐只负责送我过来,不瞒杨相,在下虽也有修为在身,但自小並不很喜好习武,因此武道修为委实稀鬆平常,加之对京城不是很熟,所以师姐一路相送,待我与公主殿下匯合,安定下来,她便离去了。” 闻言,昭庆与滕王姐弟同时心中一动,想起了怡茶坊外那一日,熊飞暗中尾隨,试探李明夷深浅,却被神秘女武者击败的事。 当时,姐弟二人猜测,这是鬼谷门派的人,是李明夷在暗中的势力之一。 如今倒与徐南潯的说法吻合了。 “哦,你竟也是修行中人?”杨文山很感兴趣的样子。 李明夷汗顏的模样,想了想,他微微起身,主动將桌上的青花酒壶拎起,又取了只酒盅在手心,先以酒水斟满。 而后只见他掌心轻轻摩挲,一股股內力源源不绝涌出。 很快的,这酒盅內盪开一圈圈涟漪,方寸之间,似有无穷力道震盪酒水,伴隨著热力,以致於酒水中有了细密气泡,酒香四溢。 眾人惊讶地看著,这以內力温酒的一幕。 李明夷將酒盅呈给杨文山,羞赧道:“微末之技,献丑了。” 杨文山接过,只觉瓷盅温热,眼中透出讶异之色,他虽乃凡人之躯,但在奉寧府数年,身旁亦有修行高手护卫。 见识自然不差。 虽看不出这少年武功究竟如何,但只这一手,足以说明其內力雄厚。 寻常武人,非数十年如一日的苦修,难以获得。 考虑到此人年纪,更说明其修行天赋极好! 念及此,他眼中本就不多的些许怀疑,也终於散去。 昭庆笑著说道:“自古有谚,英雄不问出处,李先生虽出身江湖,却颇有才智,如今在王府扎根,日后免不了还要徐师、杨相提点照拂。” 这话存在明显的收尾意味。 杨文山知道,若自己再盘根问底,便有些失礼了,於是,他哈哈一笑,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看向李明夷,笑著说:“既然殿下开口,老夫自然要给这个面子,日后你若来吏部办事,可说老夫与你有这一盅酒的交情。” 李明夷故作惊喜,赶忙道谢。 心下狠狠鬆了一口气,宛若渡过劫波一般,后背都有些汗湿。 旋即,他也意识到杨文山这句一盅酒的交情,並非给他,而是给滕王姐弟的o 而这句话真正的价值在於: 吏部,乃至更高的类似內阁的机构凤凰台,將认可李明夷这个“王府首席门客”的身份。 別看只是一个认可,却是一张通行证,帮助李明夷在各大衙门间,可以顺利游走的关键。 衙门里的人,可以不给一个门客面子,也可以没那么给滕王面子,但绝对不敢不给杨台主面子。 当然,这个面子也很薄,功效没那么大,只是让李明夷不会被各大衙门拒之门外,吃闭门羹罢了。 之后的饭局就再没波折了,很快,宾主尽欢结束。 王府一行人亲自將两位大人物送出府,並目送徐、杨二人乘车离去。 王府门口。 昭庆收回目光,看向李明夷,说道:“杨相就是这样一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你以后若与之打交道,一定要记得,不能让他捉到马脚,否则会很麻烦。” 李明夷点头,表示记下,心中却有些无奈,刚让太子那边解除了怀疑,就又撞上杨文山。 他也意识到,自己身为“黑户”的身份,的確是个麻烦。 有权势的人若是揪著不放,总是个隱患,可偏偏这事又委实难以解决。 他可以编造一些来歷,甚至有鼻子有眼,细节详实,但越清晰,越禁不住查。 只有鬼谷传人这种,起码短时间內不会冒出来个“真传人”打他的假。 心中轻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包括自己的身材————恩,应该多吃点好的,多练习拳法,拉伸骨骼肌肉———— 自己这身体,如今还是长个子的时候,只要勤加训练,要不了多久,连体型都会与柴承嗣有所区別———— 李明夷心中默默打算著。 “对了,首席门客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旁边,滕王终於想起这茬,看向老姐。 昭庆便与他解释了下,並著重表明了李明夷做首席的必要性。 无论是能力,还是趁机精简门客队伍,进行裁员,都是最合適的。 “好吧,”滕王虽然不聪明,但也只是反应慢,並不是蠢货,老姐给他解释以后,小王爷也明白这的確是为他好,“只是————有点对不住老海。” 他对这个门客还是有点感情的。 昭庆正色道:“海先生此人今日弄出这一出,也著实不识大体了些,为了让李先生出丑,不顾大局。我知你器重他,但你也要明白,对底下人固然要信任,也要敲打,责罚。” 滕王垂头丧气挨训,心中嘀咕: 也没看到老姐你责罚李先生啊,净奖赏人家了———— “知道了,那我找老海安慰他一下,劝他先休息一阵,之后再给他找个事做,也不能寒了下属的心。”滕王想了想道。 昭庆满意頷首:“你这样想就很好。” 滕王屁顛屁顛就去了。 “殿下,那我也先回总务处,趁机巩固一下战果。”李明夷说道,“另外,我需要所有门客的名单,以及相关的履歷,帮助排查。可能还要抽空给他们做一次考试。” 他只掌握的很少的门客的资料,所以大部分人,还是得用更科学的方法筛选o 此外,李明夷注意到,他想收为己用的那个特殊的门客,今日並不在总务处,应是在外头忙碌。 不过,这个並不急,就像他家里的宫女司棋一样,李明夷並不著急將之收入麾下,准备再观察一番。 昭庆欣然点头:“好。总务处就交给你了,李首席。” 傍晚。 李明夷结束了工作,从总务处下班回家。 其余门客这才鬆了口气,也或结伴,或单独离开。 —— —— 只是当李明夷步行,走到出云別院独立的大门口时,迎面只见暗处闪出一道人影。 “海先生?你这是在等我?”李明夷挑眉。 海先生束手站在寒冬里,傍晚的夕阳洒在他的半个身体上,仿佛镀上一层金箔。 他神色平静,眯缝著的小眼睛平视前方少年,说道:“王爷已与我说了,要我先休息一段日子。” 李明夷恩了声。 海先生忽然深深鞠了一躬,语气异常谦卑:“李先生,是我错了,我不该嫉妒你的才能,屡次三番想压你一头。” 李明夷惊讶道:“海先生你这是做什么?唉,其实你早这样说不就好了?我这人向来不喜与人结仇,你我本就没什么大仇怨,大可说开了,日后一同为王爷效力。” 海先生惊喜地抬头:“真的?李先生愿意原谅我了?” 李明夷笑道:“些许小事,我心胸也没那么狭窄。” 海先生喜悦地道:“太好了,那您可以將首席的位置还给我了吗?” 李明夷怔了下,面色古怪地说:“老海啊,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不是我要抢你的位子,也不是因为我要报復你才这样,而是时代变了。 以前王爷只是赵家二公子,能接触的也无非是奉寧府那一块地,而如今二公子已成了滕王,以后咱们要面对的,也不只是小打小闹的宅斗,而是朝堂,是天下。 而很多门客的能力,已经不足以胜任职责,甚至人多了,更可能坏事————所以,就算没有我,王府的门客也必然要大换血。 你呢,我不很了解,但从你这段日子的表现看,也很难適应首席这个身份,与其凭藉资歷一真占著位置不鬆手,不断犯错,直到让王爷彻底失望而將你换掉,不如留著这份香火情,找个要求没那么高,但也很舒服的位置去坐。 相信以王爷的脾气,你只要忠心耿耿,他绝对会让你过的很好,甚至下辈子都衣食无忧。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人吶,最重要的是认清自己,明白自己的斤两。 我以前总听人说,男子最大的魅力是自信,但什么是自信?我后来意识到,自信就是知道自己的斤两,不自卑,也不自大,恰到好处,然后在自己能把控的边界內,儘可能地拓宽边界————说远了,总之,你好好想想吧,言尽於此。” 说完,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海先生的肩膀,迈步出门去了。 夕阳最后一抹余暉落下。 海先生眼中的光芒也彻底黯淡下去。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神色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转身走出了出云別院,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定,他一路步行,回到了王爷赐给他的宅子。 在小妾诧异的目光中,將自己关进屋子。 海先生换了一套衣服,又蒙上脸,趁著夜色,从后门溜了出去。 最终,他来到了一座有些偏僻的小楼外,楼下黑暗中有人在蹲守。 “什么人?”黑暗中的人说。 海先生掀开自己的面巾,声音急促:“你们的人说让我来这里相见。” “进去吧。”黑暗中的人说。 海先生推门进了小楼,发现整个二层都漆黑一片,只有一层大堂中,孤零零地点燃一盏灯。 而此刻,一个裹著红色长袍的女人,正悠然地坐在灯火旁,翻看著书册。 “来了?”女人笑著说,不出所料的样子。 海先生面色阴沉地走过去,看著烛光中年轻女人那张可恶的脸,说道:“我答应投靠太子殿下。” 女人摇头笑道:“殿下身边可不缺幕僚。” 海先生恼火地说:“那你们一直给我传什么信?之前给我传信,今天白天也送信过来,要我想清楚就来这见你!?” 女人仿佛在看一头蠢猪,摇头道:“太子殿下要的,不是你过来,而是你留在王府,给我们传递情报。” 海先生愣了下,有些纠结。 女人也不看他,只是慢悠悠翻看著古籍,轻声道:“不著急,你可以回去慢慢想,呵呵,反正你已经不是首席了,接下来也没事情做,不过我要提醒你,你在家中坐的时间越久,你手里能拿来换取殿下赏识的情报就越少,而我们东宫从不收废人。” 海先生心头一凛,脑海中,突兀浮现出李明夷那张可恶的脸孔,他一咬牙,道:“好!但你们也要帮我废掉一个服,帮我重新拿回首席的位置,这样也对你们最有利。” 女服皱了皱眉,道:“你要动那个李明夷?你该清楚,我们也不能坏了规矩,无缘无故隨便抓服,何况是王府新首席。” 海先生笑道:“是吗?你最好先听我说完,再交由太子殿下做决定。这个李明夷可远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么简单,他和苏————恩,他在庄侍郎倒台的过丫中,可不只是个小卒子,而是真正的操盘手————” 女服一怔,霍然抬头,定定地看著他:“说清楚!” 第91章 抓捕李明夷 第91章 抓捕李明夷 深夜,东宫。 太子的书房內灯火通明,烛光將两道相对而坐的影子拓印在窗户上。 其中一道影子属於太子,另一道相较纤瘦许多,像是个女子。 “此事当真?滕王那个姓海的门客当真这样说的?!”太子脸上难以遏制地浮出惊愕的情绪。 在他对面,隔著一张桌案,一名红衣女谋士竟被准许端坐著,她面前的桌面上还摆放著那册泛黄的古籍。 珠光扩散开,映照出女谋士的样貌,她一身红衣,头髮乌黑盘在脑后,约莫三十岁左右,容貌姣好,沉稳大气。 这样年纪的女人在当前时代大多嫁为人妇,守在家宅中,鲜少拋头露面。但她却不同。 作为东宫的首席幕僚,再红素在很多人眼中,早已不当做寻常女人看待。 “回稟殿下,的確是此人亲口所说。庄侍郎倒台的前因后果,都是这个李明夷在搞鬼,昭庆公主只是配合他,必要的时候露面出场罢了,这些事外人不得而知,只有极少数人知晓,也都被下了封口令,他也是从滕王口中得知。”名为冉红素的红衣女谋士垂首道。 太子霍然起身,背著手在房间中踱步,消化著这个令他无比吃惊的消息。 他相信,那个海先生还没胆子在这种事上欺骗自己,所以,他之前对那个少年出现了严重的误判。 “本以为此人只是个小卒子,是替昭庆外出办事的一个小嘍囉,如今看来,竟是个真有本事的了?”他喃喃自语。 红衣女谋士道:“另外,属下打探到,今日滕王姐弟摆宴请杨相、徐太师做客时,也让这个李明夷上桌陪客,看样子,是早有预谋,要將这少年推举出来,作为王府的新首席,代表滕王外出办事了。” 太子再次吃了一惊,想了想,道:“那个姓海的,还说了什么?” 女谋士说道:“他还说,当日怡茶坊外,也似乎是李明夷出手破局,昭庆公主原本並不知晓此事,是李明夷突然找上门,之后才赶过去,恩————这件事他所知不详,只確定滕王对此一无所知。” 太子神色倏然阴沉下来:“你觉得他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女谋士早有准备,淡淡道:“属下以为,这件事大概还是昭庆公主的手笔,从现有证据来看,这个李明夷当日才刚进城,而严宽在怡茶坊外的计划,也是在得知秦幼卿下落后,进行的布置,那人並无时间得知这些安排————那海先生报復心很重,有所夸大不意外。” 太子点了点头,他也是这样想的。 略一思索,他忽然问道:“那苏镇方改旗易帜那件事————” 女谋士道:“对方没有提及。以此人在滕王府的地位,连扳倒庄侍郎的细节都能得知,若苏镇方一事也是这李明夷所为,没道理不知道。” 太子点点头,认同了这个判断。 主要也是苏镇方找老婆的事,在奉寧府时便有很多人知晓。 从逻辑上推断,是昭庆苦心多年寻找到,还能说得通。而突然蹦出来个人,哪怕智谋再如何高,也没道理就一下能帮人找到老婆孩子————太过离谱。 然而房间中的二人並不知道,海先生之所以將“李明夷是苏镇方恩人”这个极为关键的情报刻意隱瞒,乃是出於私心。 海先生很清楚苏镇方的分量,若自己坦白此事,他十分担心,东宫会付出巨大代价,转而去拉拢李明夷,哪怕拉拢不成,很大可能也不会再进行针对。 这是他绝不愿看到的。 所以他刻意隱瞒了这个信息,目的就是借东宫的手,把李明夷干掉。 哪怕事后,太子一方得知了这件事,他也可以推諉说自己的確不知道。 或者,再退一步,就算东宫猜出他的小心思,又如何? 只要李明夷完了,自己恢復首席身份,那他的存在,对东宫就有极大的价值。 冉红素说,东宫从不收废人,那反过来,只要他的价值足够大,些许瑕疵也无所谓。 反正,海先生也从没指望,东宫会真的如何信任,器重,提拔一个二五仔—— 更何况,只要李明夷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干掉,苏镇方没准都会回归太子阵营,那这就不是罪,而是功劳了。 前提是“神不知鬼不觉”,而东宫绝对拥有悄无声息暗杀掉这少年的能力。 然而彼时的海先生並不知道,他自作聪明,实则愚蠢的算计,会导致什么后果。 而缺乏这一关键情报,会让太子一方做出怎样错误的决策。 “看来,此人很可能是拜星教不知从哪搜罗的人才。甚至,此人很可能已经接手了昭庆和滕王手底下的情报网。 太子脑洞大开,沉吟道:“庄侍郎被废,其中的关键是庄府父女的裂痕,以及户部那群官员的反水,而这些都不是凭藉一个人的智慧能做到的,此人今日成为首席门客,也绝不可能是巧合,必然是早已內定。 —— 那个海先生被架空了都不知道,还真是够蠢的————本宫甚至怀疑,那些门客都是表面的障眼法,昭庆早就暗中组建了幕僚团体。” 冉红素笑道:“那殿下准备如何对付这人,要属下去拉拢这少年么?” 太子摇头道:“这种被委以重任之人,是拉拢不来的,只能剷除。” 冉红素斟酌道:“此人既有修为在身,若要暗杀,须得请动登堂境,甚至穿廊境的高手出马,才保险。这个倒不难。 不过————属下以为,这是下下策,如今殿下您与滕王的爭斗,看似热闹,实则都守著规矩,因为陛下都瞧在眼中,若动了刀子,滕王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闹大了咱们会很被动,反而落下把柄。” 太子讚许点头:“冉先生有何计策?” 红衣女谋士嫣然一笑:“殿下曾说,政变那日,曾在城门口见此人鱼目混珠,混入城中,大可以此人身份做文章,按照规矩行事,將人逮捕,慢慢审讯,这人纵使有些修为,可到了牢狱中,哪怕只能扣押几天,也足够咱们撬开他的嘴。 退一步,哪怕此人意志如钢,不肯吐露半个字,可从咱们手里放回去以后,王府那边还敢信任此人吗?继续用他吗?就不怕被咱们策反了?而这一切都合乎规矩,涉及南周反贼,也不怕他们闹起来。” 太子眼睛一亮,笑道:“冉先生不愧我东宫首席幕僚,此法甚好,只是————要挑个时机,省的抓人不成,被昭庆阻拦。” 冉红素想了想,道:“再过两日,便是苏镇方大婚,宫里各位贵人肯定都要备下礼品,不如殿下去向陛下说一声,便说,这一家人送礼分散开不像话,不如大婚那天,召殿下、 滕王与昭庆公主一起进宫,由三位殿下带著陛下、皇后、贵妃准备的礼物,一起送去苏府,以向群臣展现皇家亲密,对有功將领的器重。” 太子露出笑容:“妙哉。如此一来,就没人可以保护那李明夷————等婚礼结束,至少要一个白日,昭庆哪怕得知消息,也无法抽身去营救,好!就依照此计————便吩咐———— 呵,让刑部尚书周秉宪办这件事吧。” 同一个夜晚。 李明夷坐在饭桌上,在司棋和吕小花的伺候下吃完饭。 他放下碗筷,长舒一口气,道:“吃好了。” 然而,他却並未如往日一般起身回房,而是看向老太监:“过两日,我要去参加朋友婚礼,你去准备礼物,恩————就按符合我身份的来准备。” 以苏镇方的高位,他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正常送就好。 吕小花应了声,小心翼翼问:“公子那位朋友————是否有偏好?若是贵人,寻常礼品难免流於俗气,不若別出心裁些。” 李明夷暗道想的周到,思忖了下,道:“我回头给你写个单子吧,你照著买。” 旋即,他又看向青衣婢女司棋,笑著道:“买了新衣服没有?” 被他强行借钱的婢女有点不开心,闻言脸色一变,生怕他找藉口再次借钱,忙道:“买了!已经花光了!” 不是,你这么大反应干啥————李明夷无语,漫不经心道:“买了就好,过两天你换上新衣裳,跟著本公子去参加婚礼。別人都带著下人,咱们也不能太寒酸。” 司棋无声鬆了口气,心中一动,暗想趁此机会,或可打探更多新朝廷的情报,便应了下来。 李明夷看著婢女的神態,心中一笑,也不点破,优哉游哉起身回屋。 只是穿行於暮色之中,他脑海中不由浮现海先生那张死人脸,心中泛起些许不安。 “怎么看都觉得这货不甘心啊————最近得小心些了————” “可惜,他终究是滕王的老部下,不好出手太狠。唔,若是他真想不开,要和我碰一碰,就怪不得朕了————希望你聪明点吧。” 打了个哈欠,李明夷回屋睡觉去。 接下来几日,平静无波。 李明夷每日去出云別院“上班”,翻看门客材料,准备统一考试。 而在他上任第二天,方思明、王德发等近十名门客,就上书称病请辞。 李明夷大笔一挥,应允这些人离开,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人上书请辞,李明夷来者不拒。 只是令他觉得有趣的是,除开被他公开扒光底细的几人外,其余几个海先生的嫡系手下,在老大都被赶回家的情况下,愣是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偶尔看向他的目光,还掺著点耐人寻味。 这让李明夷愈发认为,这个小人物在谋划著名什么。 就在他琢磨,抽空去看一看老海,排除隱患的时候,时间来到了苏镇方大婚的日子。 —— 清晨。 李明夷照例吃过早饭,换了新衣,命车夫將备好的礼盒搬上马车,旋即转身,看著从大门里走出来的司棋,眼睛一亮! 小宫女今日换了一身桃红的裙子,略施粉黛,竟有些娇艷。 不像是婢女,举止仪態,比大户人家小姐都不遑多让,只是那张性冷淡的脸,总给人一种她看不起旁人,觉得周围人都是蠢货一样的错觉。 “公子。”司棋行礼。 李明夷笑吟吟地,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取出一支很好看,价值不菲的翠玉鎏金釵子,刺入她的乌髮中,在司棋怔然的目光中,隨口道:“提前送你的年节礼物,不用感动的痛哭流涕,这是用你借本公子的那二十两银子买的。” 李明夷拍拍屁股钻进车厢。 司棋一脸呆滯,突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位新主子。 最终,也只好跟著上车。 “驾!” 车夫一甩鞭子,小小李家的车子慢悠悠地,踏著阳光朝苏家宅邸赶去。 然而车走了一半,车厢內的司棋忽然顰起眉头,望向厚厚的车帘外头。 旋即,马车开始减速,车夫茫然的声音传进来:“公子,前头有一群官兵朝咱们过来了!” > 第92章 苏將军,我家公子命我寻您救命! 第92章 苏將军,我家公子命我寻您救命! 冬日的街头,一辆缓缓减速,逐渐被逼停的马车,以及迎面沉默著走来的凶悍官差。 组合成了一幕令旁观者觉得悚然,本能退避的画面。 “官兵?”李明夷伸出手,將车帘扯开一半,目光透过冷风,越过车夫的肩膀,看到了一群穿著刑部差役衣裳,腰间佩刀的公人由远及近,將马车半包围起来。 就像河流汹涌而至,沿途的礁石会被包裹,吞没。 为首的差人冷漠至极,左手按刀,冷眼看过来:“车內可是李明夷?” 李明夷平静道:“是我,各位这是什么意思?” 差人取出腰牌,示意了下,道:“刑部衙门接到朝阳坊百姓举报,你疑似与南周余孽有牵扯,跟我们去衙门一趟吧。” 李明夷觉得这台词有些耳熟。 他意外地扬起眉毛,说道:“你们可知道我是谁,又在为谁效力?” 差人似早有预料,皮笑肉不笑:“李首席嘛,知道。但涉及南周余孽,管你是哪家的人,也要接受审讯!咱们这些日子抓的王公贵族都一大把,一二品的官员牢里都押著一堆,何况是一个门客?配合一些,与我们走一趟,对谁都好。” 有点意思了————李明夷並没有慌张的情绪,反而突然有种心头悬了多日的石头落地的踏实感。 正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几日徘徊於他心中的不安如今终於浮出水面了。 他並不完全確定要动自己的是谁,只有几个猜测。 但令他有些疑惑不解的是,无论隱藏幕后之人是谁,想要对付自己的机会那么多,为什么偏要选择———— 今天? “公子。”司棋与家里的车夫同时看向他,连女婢眼中都夹杂了一丝担忧。 李明夷递给二人一个放心的眼神,想了想,他看向为首差人,说道:“你们接到的命令,是只抓我回去对吧。” 对方怔了下,本不愿回答,但许是李明夷態度过於沉稳,令他莫名气势不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你最好不要想著反抗,否则一—” 李明夷看向司棋,將自己的腰牌递给她,同时压低声音叮嘱道:“你带著礼物,继续去苏府,找不到地方就问,將我的情况告诉苏镇方,苏將军。” 司棋怔了下,她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迎著新主人沉静的双眼,这位宫里出来的女子展现出了足够的服从性:“好。” 李明夷笑了笑,主动钻出车厢,走了下去:“那就走吧。我跟你们回去。” 在京城公然反抗官差,那纯粹是给敌人递把柄。 况且,他还真想知道,幕后之人究竟是谁,这么头铁,早不来,晚不来,非要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来。 差人略显意外,示意手下上前,一左一右,將李明夷控制住,然后又盯上了要离开的马车。 李明夷幽幽道:“都是出来当差的,职责所在,可以理解。但若是故意树敌,为了立功,非要得罪二位殿下————纵使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这么多同僚想想。” 感受著其余官差齐刷刷投过来的目光,为首差人表情僵硬了下,长舒一口气,转身假装没看见离开的司棋,道:“走!” 苏府! 这一日,天不亮的时候,便忙碌起来。 —— 整座宅邸之中,下人摸著黑就起来准备迎客,喜宴,以及整个大婚典礼。 苏镇方大婚,这个消息最近几日,早传遍了新朝廷,光请柬就送了一箩筐。 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位二品禁军指挥使找回妻儿,要弥补遗憾,大操大办,谁敢不重视? 便是因各种因素,无法亲自赴宴的,也都要备上礼品奉上。 苏镇方更是天刚亮,就穿著大红的新郎官袍服,骑著高头大马,带著一队亲信將领,以及一整个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去了城內最好的客栈迎亲。 喜妹住在乡下,肯定不能去城外接亲去,所以提早就住在了客栈。 而等苏镇方迎亲回来的时候,身后除了多了八抬大轿外,身边还多了个与他长相很相似的儿子。 也是挺新奇了属於是———— 新娘子被安排进屋子里头,苏镇方则带著换了崭新袍子的儿子,亲自站在府邸门口,满面笑容地迎接宾客。 而这时候,宾客也陆陆续续到来,车马將苏府外头整条街都挤满了,一直排出老远。 导致很多客人都是步行,带著家僕抬著礼品登门。 而受邀前来的,除了苏镇方手底下的禁军步兵几个大营的亲信之外,就几乎没有低於五品的。 “苏將军大喜,可喜可贺!” “將军竟亲自迎接,折煞下官。” “呀,这就是將军之子?苏公子果真一表人才,有乃父之风!” 一个个武官、文官登门,苏镇方站在门口,嘴一直笑著,就没合拢过,每听到有人夸儿子,就赶忙抓一把喜糖塞过去,惹得又是一阵恭贺。 苏公子哪里见过这场面,整个人呆呆的,像个木头一样一直不停地叫人,一口一个“叔伯”,都有点麻了。 而一开始的来的客人身份还比较低,隨著日上三竿,来的官员越来越大牌。 “呵呵,苏將军,恭喜啊。”门外,一群人走来,为首之人,未穿官袍,举正仪態不凡,赫然是户部尚书李柏年。 在他身后,还跟著黄澈等其他官员。 苏镇方肃然起敬:“李大人!户部繁忙,派人来坐坐就行了,怎竟亲自来了。” 李柏年无论品级,还是在颂朝的位置,都比苏镇方高出一大截。 哪怕不亲自来,也是合乎礼法的。 李柏年笑呵呵道:“苏將军不惑之年,寻回妻儿,何等幸运?何等喜事?我也来沾沾气息,怎么,不愿意?” 苏镇方一笑:“李大人哪里的话,李家重回朝堂,如今执掌新朝钱粮,为陛下倚重,该是我老苏沾李大人的喜气才是。” 又大手猛拍儿子肩膀:“这是犬子————快叫人。” 晕头转向的苏公子忙行礼:“晚生见过李大人。” “呵呵,叫伯父即可。”李柏年笑著勉励了几句,转而看向苏镇方,“可惜如今杜將军等人率大军去了各地安民,京中大將多不在,否则今日你这里只怕都没本官的位子了,对了,秦统领来了没?” 苏镇方道:“宫中禁军按律不能无人守著,今日秦统领留在皇城,放了禁军中其余同僚来我这吃酒半日。” “理应如此。” 李柏年毫不意外,寒暄两句,进入宴席。 人刚走。 又是两位重量级的文臣魁首到来。 正是杨文山、徐南潯二人。 苏镇方愈发喜悦,赶忙迎接见礼。 而看到这一幕的院中宾客们,也是颇为吃惊。 —— “来了一位李尚书还不够,连杨台主、徐太师都紆尊降贵来了?苏將军好大的面子————这武將派系与文官们何时这般亲近?” “嘘,小声点,你这就有所不知————” 按道理来讲,以苏镇方的身份,武將来赴宴都很正常,但顶级文官————尤其是魁首前来,就属于格外给面子了。 但也有很多官员看出箇中道理: 如今大颂虽立国,但江山並未全然稳固,颂帝手下四大將领带兵离京,去收服各大州府。 这个时期,武將————尤其是“奉寧派”武將对朝廷的观感就极为重要。 苏镇方虽只是个禁军步兵指挥,在武將序列中站不到第一排,甚至第二排也都不稳。 但却代表著武臣的脸面。 何况,到了他这个年龄,地位————同级別的官员,家里操办的事情无非是过寿,或者亲人的喜事————这类事嘛,上级官员若参加,的確有些不合適。 可“红白喜事”不在此列,苏镇方同级別的朝臣无一例外,都是早有妻儿了,像他这样娶正妻的————属实绝无仅有了。 这种情况下,朝中一位位大佬前来,很大程度,並不在於苏镇方的人缘好不好,而在於,唯有如此,才能让京外的武將们舒心,不至於心寒。 而等杨、徐二人也进了院子。 苏镇方就瞅见,一队扛著蟒龙旗的人马开了过来。 赫然是太子、滕王、昭庆三人组,身边还跟著代表颂帝前来的尤达,尤公公! 昭庆嘴角带笑,只是眼圈隱约有点黑,主要是颂帝之前传信,要她今早进宫,皇家一家人一同来赴宴,以彰显兄弟和睦————她觉得纯属屁话,但又不得不从,导致都没睡好。 “臣见过太子殿下、滕王殿下、公主殿下。”苏镇方素容行礼。 太子笑吟吟道:“將军免礼,今日是你大喜之日,父皇特备了贺礼,要我们几个替他来祝贺。” 苏镇方赶忙道谢,迎接三位皇子、皇女入內。 表面上,半点看不出他之前脱离东宫阵营,应有的冷淡。 苏府內,一眾宾客也都纷纷起身,向太子等人行礼。 一番寒暄过后,太子看了眼天色,打趣的语气:“时辰差不多了吧,本宫瞧著宾客云集,什么时候拜堂啊?” 苏镇方迎著院中一眾宾客的注视,有些憨憨地笑了笑:“劳烦殿下稍等,还有一位贵客没有到。” “哦?” 这下,眾人都好奇了,什么贵客竟让这么多人一起等著? 唯有昭庆表情古怪,她四下扫视,没有看到李明夷,有些疑惑。 心道时辰也不早了,那傢伙怎么还没到?以他的身份,最后出场的话,固然可以一鸣惊人,但也会显得失礼,甚至惹人厌恶,得不偿失。 苏镇方笑了笑,解释道:“这位贵客么,並非朝堂中人,却是帮我寻回了妻儿的恩人。故而,也是今日我特邀的证婚之人。” 此言一出,不少人怔了怔,神色诧异地看向了滕王姐弟。 许多人都知道,苏镇方跳槽的事,联繫前后因果,也都一直认为,是昭庆姐弟做的这件事。 可如今听苏镇方的意思,莫非————消息有误? 顿时,连太子都愣了下,看向神色隱隱不安的昭庆,与一脸傲气的滕王,皱起眉头。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要出事。 “哦?不知这证婚之人,是何样人物?竟有这等本事?”李柏年好奇询问。 杨文山与徐南潯也看了过来。 苏镇方正迟疑著,要不要直接说出来,可就在这一刻,苏府大门外传来马匹嘶鸣声。 而后,有家丁小跑进来,远远地道:“老爷,外头有个年轻姑娘,带著王府的令牌,要见您。” 所有人一怔! 只见,府邸大门口,一袭桃花红的衣裙已飘了过来。 司棋皱起眉头,竭力让自己显得平凡无奇,远远地便站定,双手捧起藤王府首席门客的腰牌,银色的腰牌在阳光下熠熠生光。 司棋低眉顺眼,道:“苏將军,我家公子命我前来寻您救命!” 苏镇方一愣:“你家公子是————” 司棋急声道:“李明夷,李公子!我们在来赴宴路上,被刑部差役围堵,我家公子已被官差拘捕带走,面临刑狱之灾!公子命我来寻將军————” 苏镇方脸上笑容一点点消失不见。 > 第93章 与女谋士的初次交锋 第93章 与女谋士的初次交锋 苏府大宅內,原本喜庆的氛围好似一下子,被裹著寒流衝进院中的司棋冲淡了。 李明夷————被逮捕————距离较近的.员们听到了这句话,大多数人露出茫然的神色,並不知道“李明夷”是谁,或者哪怕听过,也没有多深的印象。 而少数人神色明显发生了变化。 昭庆、滕王姐弟骤然站起身,盯著桃花一样闯进来的女婢,眼中带著错愕。 杨文山、徐南潯也怔了怔,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观望起来。 人群前头的太子脸上笑容僵住,心头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那个李明夷,一个小人物,为何婢女会衝到大婚现场?不,就算来了,也该悄无声息,向昭庆寻求帮助才对,怎么盯上了苏镇方? “你说————什————么?!” 人群中央,苏镇方没有半点表情,压著心头的震惊,追问道:“为何?” 衙门拿人总要个原因,何况是王府首席门客。 司棋道:“官差说我家公子涉及南周余孽案件————” “一派胡言!” 昭庆一声怒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她气的披风都在抖动,光滑的脸蛋上满是阴云:“李先生是本宫的人,刑部什么案子,绕过本宫,直接拿人?!” 性子本就跋扈囂张的滕王也怒而拍案:“本王的首席说拿就拿?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说话的时候,小王爷看向太子,饶是以他的智慧,也觉得最有动机,且能指挥的动刑部的人,太子嫌疑最大。但他没有证据。 太子面色古井无波,似乎很疑惑的模样,正斟酌说什么。 却见后头堂屋里,裹著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子”竟手抓著盖头,有些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娘—你怎么出来了。”苏公子道。 喜妹没理会其他宾客,径直来到苏镇方身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这位出身村落,早已步入中年,见识不多的民妇涂著胭脂,描眉画鬢,本该是喜气洋洋,此刻却茫然道:“镇方,是恩公出事了吗?” 苏镇方面无表情,轻轻攥了下妻子的手,声音不见波澜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不过,看来为夫要先离开一会了,等我回来。” 喜妹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意,用力点头:“去吧,我等你。” 她笑了笑:“我只是村中妇人,没什么见识,只知道大丈夫有恩必偿,有仇必报,你若不去,我也瞧不起你。” 苏镇方咧了咧嘴,这一刻,这头二三十年来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猛虎,露出了獠牙。 他看向太子等宾客,抱拳拱手,平静道:“出了点意外,各位尊客且在府上休憩,由內人招待,苏某人去去就回。” 他又看向身旁的儿子,叮嘱道:“若我回来晚了,便先开席。” 旋即,身穿大红新郎服,胸口还繫著大红花的苏镇方迈步往院外走,沉声道:“步兵禁卫诸將何在!?” 宾客之中,数十名或来赴宴,或来帮衬的將官齐齐起身:“末將在!” 苏镇方吹一声口哨,一匹战马从马厩中噠噠跑到门口,背上马鞍,刀剑俱在。 苏镇方翻身上马,单手勒住马韁,狞笑道:“老子倒要看看,刑部姓周的区区降臣,谁给他的胆子,绑老子的恩人!隨我去要人!” “喏!” 数十名將官衝出宴席,各自奔向院內外战马,而后在无数高官惊愕的自光中,杀气腾腾,如湍流直衝,朝刑部衙门奔去! “苏將军————且慢————” “莫要衝动————” 院子中,一声声呼喊,皆被马蹄声吞没。 更多人震惊不语,苏镇方竟弃新婚典礼不顾,率部下衝击刑部,这怎么看都是极为莽撞不理智的行为。 一个不留神,更会引起“奉寧派武將”与“归降派文臣”间的巨大衝突。 “太子殿下,您快拦一拦啊————”有人看向太子。 太子面色阴晴不定,正要有所动作,却见昭庆一袭红袍飘过来,腹黑公主淡淡道:“此事甚大,本宫也有意去刑部瞧一瞧,看是谁偏在今日拿人,要挑唆文臣武將为敌。兄长不若一起去瞧瞧?” 滕王是个爱看热闹的:“本王也要去,熊飞,备车!” 太子脸颊抽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正有此意。” 刑部监牢。 李明夷独自一人,坐在牢房內冰冷的铁椅上,双手双脚,皆被铁箍禁錮著。 鼻端嗅著暗无天日的牢房內些许的腐臭,与淡淡的血腥气,他仿佛回到了在大理寺小黑屋內的那个晚上。 时隔才多少天?自己二进监牢,且可以预想到,只要他一直游走在朝堂爭斗的漩涡里,以后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还真是跟回家了一样————”他低声咕噥著。 视线透过金属柵栏,藉助著走廊內火盆的光亮,可以看到对面牢房中摆满了刑具,都染著陈年血跡积累成的黑色血垢。 狰狞可怖。 他静静地思索著,有能力让刑部寧肯得罪王府,也要抓自己进来的人,朝堂上並不多。 近期得罪的,唯有太子一派。 对方选择今天动手,或许是因为昭庆与滕王今天要进宫,之后要去赴宴,打一个时间差,从而来不及救自己。 但敌人的情报似乎出了差错,甚至未必清楚自己今日也是去赴宴的。 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屈打成招?那没用。 等滕王发力,完全可以翻案,没意义。 李明夷想到了自己扳倒庄侍郎的过程,第一步是釜底抽薪,策反庄安阳。 基於同样的逻辑,若有人想藉助官方程序干掉自己,就必须先让滕王一派放弃。 “让我不再被信任吗?若是我所想的那样,该有人来见我了。” 李明夷思忖著,只听到安静的走廊中传来铁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黑暗中,一名狱卒领著两道身影走来,狱卒掏出钥匙,拧开了锁头:“人犯被绑住了,但仍要小心————” 为首的婀娜身影摆了摆手,狱卒退去了。 然后,两个人从黑暗中走出,进入了光笼罩的范围。 李明夷眼前一亮。 为首的竟是个身材婀娜,略显丰腴的女子,哪怕为了御寒,穿的厚实,仍掩盖不住前凸后翘。 女子容貌標致,披著纯黑的披风,但里头是红衣,腰间还用麻绳繫著一卷泛黄的古籍。 而在女子身后,则跟著一名装束十分奇特之人。 因为在这寒冬里,这人竟披著一件蓑衣,头戴竹篾斗笠,脚踩同色靴子,身材高大,巨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垂在腰间的双臂较常人更长,嶙峋瘦骨的手掌————显示出是个男人,年岁不小,至少五十往上。 腰间一左一右,交叉悬掛两柄木刀。仔细观察,那土黄色的蓑衣里头,似乎也暗藏武器。 李明夷很快从记忆中,將这打扮委实奇异的两人找了出来。 “咣当!” 冉红素推开牢门,迈步走了进来,目光一扫,从一旁扯来一只乾净的椅子,施施然地,在李明夷对面坐了下来,目光好奇地上下审视著被缚少年,红唇开合:“李明夷,王府新任首席,久仰大名。” 李明夷嘴角同样上扬:“我道是谁,兴师动眾將我请过来,原来是东宫首席幕僚,冉先生。” 冉红素略显意外,咯咯娇笑道:“李先生竟也知道我?还真是倍觉荣幸呢。” 李明夷嘆息一声:“都是替皇子出谋划策的,你我也算同行了,只是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见面。” 冉红素饶有兴趣地说:“我倒是觉得,这地方好,安静,没人打扰,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李明夷哂笑道:“那下次有机会,我请你也住住牢房,给你挑个多人间,听说监牢內一群囚犯关押久了,看母猪都眉清目秀的,也不知冉先生受不受得住。” “放肆!”这声断喝,来自冉红素身后佇立的那名蓑衣男子,声音沙哑,略显沧桑。 冉红素娇笑道:“好个出言不逊的少年,一张嘴巴倒是狠毒,不过看上去並不怎么聪明,还是说,你仗著有修为在身,所以並不畏惧?甚至这铁椅也束缚不住你?不过身为同行”,我还是劝你老实一些,省的吃苦头。” 与此同时,李明夷轻易地感受到,一股沛然压力汹涌而至,那气势无形无质,却压得他一阵胸闷。 牢房中的天地元气也躁动不安起来。 异人! 这蓑衣男子,是一个修为不俗的异人! 李明夷笑了一声,並不意外的样子,从打二人进来,他们在他眼中就再没有了秘密,只要他愿意,大可以將二人的根底倒背如流,就比如现在一“冉红素,你现如今与这种不人不鬼的异人搅合在一起,你老师泉下有知,怕不是气的个半死!” 李明夷略带嘲弄的地说。 下一秒,红衣女谋士脸色笑容僵住,眼底刺出冰寒的锋芒,仿佛要剥开对方的皮肉,仔细看清楚面前的少年人的来歷跟脚:“你————是谁!?” > 第94章 兵围刑部 第94章 兵围刑部 牢房中的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走廊火盆中的火焰也隨之摇曳。 李明夷被缚在铁椅上,眼含微笑:“冉先生这话说的奇怪,你们绑了我来,却不知我是谁?” 红衣女谋士目光像小刀片:“我问的是你的来歷!” 她婀娜的胸口微微起伏著,眼神惊疑不定。东宫至今都未查出李明夷的来歷,这个人就像突然冒出来一样。 而对方出言点破她的师门传承,则愈发令她疑惑起来。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淡淡道:“终归是嫩了些,看似沉稳,实则远不如你老师。” 冉红素眸光闪烁,又重新慵懒地靠坐回高背椅:“你知道我老师?” 李明夷感慨地道:“曾经的太子少傅,贾平先生。哪怕归隱田园许多年,但也还有很多人记得。不过,相较於真名,外界流传更广的,恐怕还是他大周毒士”的雅號了。 " 贾平! 柴承嗣那个驾崩老爹还是太子的时候,贾平便在詹事府任职,辅佐彼时的太子。 约莫二十年前,南周与大胤连年交战结束,两国进入和平时期,柴承嗣的爷爷退位,老爹登基,启用新年號“文武”,是为文武帝。 贾平身份水涨船高,成为天子幕僚,彼时先帝继位不久,加上百废待兴,故而蛰伏了好几年,但也已经有了锐意改革的心思,故而暗中做了许多准备。 身旁的谋臣自然要尽心竭力,彼时贾平虽然已经是个老头,可老当益壮,屡屡献策,但怎么说呢———— 这位贾少傅进献的计策画风都比较阴暗————离间、暗杀、陷害、胁迫、收买基本都是这种“毒计”类型的。 文武皇帝对此很是头疼,一方面这些计策短期的確有效,立竿见影。 但文武帝不是个昏庸无能的帝王,他很清楚,若想王朝中兴,眼光必要长远,而这毒计,短期有效,可若真的採用,只要先例一开,只会导致队伍糜烂,贤臣远离,小人齐聚,那就彻底完犊子了———— 因而,文武皇帝逐渐疏远贾平,后来更乾脆將他丟去处置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在贾平看来,则是“竖子不足与谋!”。 老贾意识到只要文武帝在位,自己必得不到重用,而他的年纪也熬不到下一个新君了。 故而,贾平意兴阑珊,索性辞职归隱,准备教导学生,將一身本事传下去。 “————贾平此人前半生几乎没有收弟子,中年以后收了几个,但大都不成器,唯有一人最得其真传,便是你的师兄了,贾平本想归隱山林,將衣钵悉数传给这位弟子,却不料————因为一些意外,你这位师兄被一名江湖异人所杀————” 李明夷感慨道:“贾平此人,性格极为狂傲,生平只喜欢聪明人,尤其对於神神鬼鬼的异人不怎么看得上,又加上弟子被异人所杀,更是极为厌恶异人。 但相较之下,他更焦急的是真传弟子死去,平生所学无人继承。 迫不得已,在生命最后几年,他苦心寻找衣钵传人,最终反而是你这个女子,脱颖而出,性情与你老师最相近,便成了你这一门的关门弟子。 直到贾平死去,你消失不见,再出现的时候,便已成了奉寧府赵家大公子手下的幕僚,我说的可对?” 恩,其实李明夷只说了一部分。 这个冉红素身上,最大的秘密並不是师门。 而在於她的出身! 她並不是南周人,而是胤朝人! 而且是胤朝曾经的一位公侯之女! 至於怎么流落到南周,拜入贾平门下,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而这个秘密,按照时间线,要等十年后游戏正式剧情开始后,才会衍生出一系列的剧情。 这是李明夷当初走胤朝那边的剧情时,接触到的。 不过,他並没有打算在当前的时间点,引爆冉红素身上的秘密。 因为在他的判断中,哪怕这个秘密被太子知晓,也未必会疏远她。 更重要的是,对李明夷而言,如果非要挑选一个“对手”,选择他知根知底的冉红素,是最优解。 如果把她废掉,太子换个他不熟悉的角色做首席幕僚,以后还真没那么好防范。 “啪啪啪————” 牢房中,冉红素轻轻鼓掌,笑著说:“看来是我低估了藤王府的情报能力。没错,我老师死前便说过,文武帝优柔寡断,不足与谋,要我择新君效力,如今成效还不错,至於异人么————你既然了解这么多,就该知晓,我这一门只讲实效,不讲那虚无縹緲的道义,便是老师泉下有知,也只会欣慰。” 李明夷嘆气道:“还真够不要脸的。” “————”冉红素假装没听见,淡淡道:“好了,不必废话了。今日请李先生过来,並无恶意,只是我东宫惜才,不如来我们这边如何?” 好敷衍的拉拢。 这么没诚意的吗————李明夷无奈地道:“惜才?我有什么才能?只因为我坐在了首席门客的位置?” 再红素笑而不语。 李明夷看著她的脸,忽然说道:“东宫若只想拉拢我,根本没必要如此,这样大费周章对付我,只说明在你们的情报中,认为我值得被针对。恩,难道是你们终於发现,是我在为公主出谋划策?” 冉红素依旧不答。 李明夷点点头:“看来被我说中了,让我想想,哪件事被你们知晓了呢?恩————是最近的庄侍郎一案吧。” 这个不难猜,他总共才做了几件大事,怡茶坊外的事太离奇且久远,也並不重要。 苏镇方一事————对方明显不知道。那就只剩下唯一的答案了。 冉红素顰了顰眉。 李明夷观察著她的微表情,说道:“看来我又猜中了,可这件事怎么泄露的?谁会告诉你们?知道我在此案中作用的人並不多,大多乃是公主亲信,足够信任,难道是庄安阳?” 他观察了下冉红素的反应,道:“看来不是。” 女谋士怔了下,疑惑於自己的表情那么容易被看破吗? 这是什么读心术? 她当然不知道,李明夷压根不会读心术,也不懂分辨微表情,他纯粹在演—— .. 因为他很清楚,庄安阳虽然神经质,但那小婊子如今为了治腿,对他可谓百依百顺,没道理坑他。之所以故意先拋出一个错误的选项,目的就是製造一种,他可以读懂微表情的假象。 “除了庄安阳,还可能知道,並且有动机的人————” 李明夷思忖了下,忽然幽幽道:“怎么想,刚被我顶替的前首席,都很有嫌疑啊。” 周秉宪最近的心情並不理想。 作为刑部尚书,周秉宪的出身並不太好,乃是南周投降的臣子,並且也並非最早一批暗中与赵家投效的內鬼。 多少有点迟钝了。 这就导致,他投降后战战兢兢,为了保住身家,对颂帝极为諂媚,连续上奏,要求斩杀监牢中大群南周旧臣,以这种激烈的立场,表达忠心。 可颂帝对他的態度,始终有点模糊不清,周秉宪心中不安,索性又去抱赵家大公子的腿。 可太子对他似乎也不是很热衷,当然,这绝非他官职不够高,权力不够大,而是周秉宪的位置並不是很稳,太子似乎也在权衡,看颂帝的脸色。 好在,周秉宪昨日得到太子府的口信,交待他做一件小事,他一口答应,没 有犹豫。 哪怕要对付的人,与藤王府有关。 但为官多年的周尚书知道,站队最忌讳摇摆不定,何况,太子比滕王强大太多。 此刻,官署之內,周尚书站在一面铜镜前,端详著自己一张富態泛白的圆脸,轻轻梳理頜下微微泛黄,活像是玉米须子的鬍鬚。 “贺礼都送去了吧?” 身后,一名官吏恭敬道:“回大人,一早就送去了,苏將军大婚,您吩咐好几回的事,咱们怎会忘记?” “恩,”周秉宪满意点头,从镜前转回身,拖曳著有些肥胖的身躯,朝鏤空雕花座椅慢吞吞走去,“若非本官如今与范相代表著归附派”的面子,今日苏镇方大婚,总该也要去混个脸熟的。” 顿了顿,他用绿豆大的眼珠看过来:“之前交待的事,如何了?” 官吏道:“太子府的冉先生已经去牢房里了,按您交待的,是独立的单间,没人打扰。” “好。”周秉宪点头,捻著鬍鬚,疑惑道,“也怪了,一个声名不显的少年,竟引得东宫亲自出手————罢了。” 他决定不想那么多,做都做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在这时候,周尚书突听外头传来喧譁声,继而,有小吏飞奔到门外,急促地敲门:“大人,不好了!” “进来,何事喧譁?”周秉宪不紧不慢地端起盖碗。 小吏推门进入,气喘吁吁:“大人您快出去瞧瞧吧,一个穿著新郎官衣裳的人,骑马佩刀,带著一群凶悍之人,正要破门而入呢!对了,为首之人还自称苏镇方,要大人您————出去,否则便要马踏刑部!” “砰!”盖碗滚落,摔在地上,炸的粉碎! 周秉宪一身緋袍,骇然起身,顾不得衣襟被打湿:“苏————苏镇方来了?!” 第95章 援兵一波又一波 第95章 援兵一波又一波 刑部大门外。 往日的肃穆与安静今日却被马蹄声打破了。 苏镇方骑在一匹鬃毛乌黑的战马上,身上大红的新郎官袍,繫著的大红花极为醒目。 他面无表情,左手攥著韁绳,右手中提著一把宝剑,居高临下俯瞰著这座六部之一的官署。 而在他身后,两侧一名名禁军將官骑马“人字型”排开,若是从空中俯瞰,像是大雁南飞,更像战阵之上的衝锋阵型一般。 正对面,刑部衙门內一眾大小官员挤在门內,慌张且不安。 若是往时,他们也不会畏惧这些武人,但最近京里无数官员落马,谁不害怕? 周秉宪急匆匆奔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尚书大人来了!”有人喊。 门內的人群哗地如潮水分开,穿緋红官袍,头戴乌纱,身材虚胖的周秉宪跨出门槛,绿豆眼定睛一看,心头便是一沉。 “苏將军,今日不是你大婚之日?怎么有空来我这衙门?”周秉宪乾笑两声,“莫不是嗔怪本官没赴宴去?” 一个脚的笑话。 苏镇方居高临下,目光森寒:“周尚书,你也知晓今日是苏某大喜之日,按说苏某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讎,你倒是送了某家好一份大礼”!” 周秉宪面露茫然:“苏將军这话,我有点听不明白。” “不明白?哈哈,好!”苏镇方笑了,这名老农一般的汉子笑起来时没有半点和煦,倒令人心惊胆寒,“苏某不喜绕弯子,我只问一句,滕王府李先生可在你刑部!?” 周秉宪大脑茫然了几秒,旋即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那个李明夷。 不怪他,委实在他想来,能惊动苏镇方马踏刑部,必是极大的事,涉及了极大的人物,怎么会与那名门客有关? 王府首席,听起来唬人,但在朝堂真正的官员眼中,仍是蚂蚁般的角色。 为什么? 苏镇方是奔著那少年而来? 难道是滕王託付? 可————凭什么? 周秉宪脑海中,一个个念头起伏又落下,他故作困惑,看向身旁小吏,投以询问的眼神。 后者迟疑著道:“今日上午,的確逮捕了一个姓李的,乃是有百姓检举,其疑与南周余孽有关,这才————” 周秉宪不悦道:“说清楚些,可当真是王府门客?” “————”小吏硬著头皮背锅,“似乎,好像,听说是在王府当差。但涉及南周余孽,朝廷的命令,甭管是谁都要抓了审讯————” “胡闹!”周秉宪怒道,“虽是合乎王法,可终归是王府之人,怎么未向本官匯报?” 小吏:———— 周秉宪仰头看向苏镇方,笑道:“苏將军,底下人应该的確抓了这么个人,不知————可是犯了什么忌讳?怎么让苏將军在大喜之日,百忙之中前来询问?” 苏镇方眼中著冰冷、嘲弄的神色,他虽是武人,但又何尝看不出这戏码的拙劣? 苏镇方冷冷道:“周尚书,我不管是你底下的人抓错了也好,还是怎么样也罢,李先生於苏某有恩,今日更是苏某大婚的证婚人!可李先生却在赴宴途中被拘捕!周尚书————你说,苏某为何要来?” 恩人?证婚人?周秉宪愣了愣。 苏镇方耐心消磨殆尽,道:“现在,立即將李先生请出来,而且要是完完整整地请出来,若误了大婚时辰————” 后半句话,他没说,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威胁之意。 周秉宪心中千头万绪,无法梳理清楚,他终於意识到,太子交给自己的这个任务远不如预想那样容易。 他不清楚,苏镇方的到来是否是太子计划的一部分,或是出了什么岔子,他只知道,既然站了队,便不能摇摆不定。 若这就放人,且不说他这个尚书威严尽失,將沦为笑柄,单东宫那边便交代不过去。 念及此,周秉宪定了定神,直视这群將领,沉声道:“苏將军,这不合规矩吧。本官下边的人或许冒失了些,但也是合理合法,只是將人带来审讯而已,便是闹到陛下面前,法理上也挑不出个错字来。反倒是你,这般带兵围堵刑部,若按律,可也是————” 苏镇方懒得听他废话,突然间,手中的长剑透出淡淡緋红,继而脱手而出,“呜”的一声,长剑破风掠出,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噗”地刺入了周秉宪身前的石板台阶上! 在那緋红光芒的加持下,坚硬的石板竟如豆腐一般,被剑身刺入一半,只剩下半个剑身在寒风中兀自晃动! “啊!!” 一群官员骇然失色,爭相后退。 周秉宪额头沁出一滴冷汗,低头,看著距离脚尖只有一寸的剑身,大脑呈现出些许空白。 苏镇方冷声道:“少废话!把人送出来,若有谁要追究,苏某一肩担之!陛下要追责,便追苏某的责!我只问你一句,这人————你放不放!?” “刷刷—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几十名亲信也都拔剑出鞘,连造反都敢做的一群军汉,看向这群降臣,如视待宰猪一般! 周秉宪死咬牙关,色厉內荏地斥道:“你敢以武犯禁,你这是————这是————” 只是迎著苏镇方玩味的目光,怒骂的话,愣是卡在喉咙里横竖不敢吐出来。 这一刻,周秉宪想到了不久前,被这帮奉寧叛军梟首的那些同僚尸首,便泄了气。 而就在此刻,远处长街上再次有一骑奔来,眾人望去。 只见骑马的却並非武人,而是一名约莫三十来岁的年轻文官。 黄澈翻身下马,快步走入对峙的双方中央,看向周秉宪,从怀中取出一枚腰牌,淡淡道:“在下户部郎中,“代侍郎”黄澈,奉尚书之命,前来接李先生出狱。” 这位真正的南周余孽神色从容:“李尚书说了,既是苏將军重建姻缘的贵客,无论怎样,总该先过去吃酒赴宴,也省的让一眾宾客等急了。若李先生真捲入了什么案子,待喜宴之后,尚书自会亲自押解”李先生来刑部坐坐,也好辨明原委,省的出了误会。” 周秉宪本就惶恐的心臟,又震了震,瞳孔放大。 户部尚书,李家家主,竟也来要人?李家怎么也卷了进来? 那少年究竟是什么人?接连引动苏、李两方出手? 等等————李明夷————李柏年————难不成,那少年是李家人? 周秉宪脑洞大开,心乱如麻。 只觉心头动摇。恩,站队后的確不该摇摆,但现在的情况是,东宫並未表明態度,会帮他。 太子只是让他帮个小忙,可这个“小忙”,却同时得罪了滕王姐弟、苏镇方、李尚书。 周秉宪突然生出强烈的悔意。 或许,他不该接这个烫手山芋。 而这时候,远处又一阵马踏青石的响声,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见滕王与太子,竟並肩骑马而来,身旁是大群护卫。 昭庆没有出现,身为公主的她至少要乘车才不失礼,因而落在后头。 滕王勒马,扫视著这场面,笑吟吟地道:“听闻刑部拿了本宫的人,还说是什么南周余孽?有趣,周尚书,本宫窝藏南周余孽的事,你怎么知道啊。” 周尚书脸都绿了,何尝听不出小王爷话中的讥讽与愤怒? “三弟,莫要说这气话,让旁人看了终归不好。”太子也勒马停下,看了眼张扬跋扈的滕王,淡淡道。 滕王轻哼一声,只当狗在叫。 “太子殿下————”周秉宪如同看到亲人般,只觉肩头沉重如山的压力顿减,旋即,感受著太子冷淡的眼神,他忙调整情绪,依次向两位皇子见礼。 “苏將军,这里终归是六部衙门。”太子看了眼地上刺入的那柄剑,皱了皱眉头。 苏镇方看似粗鲁莽夫,可从始至终,马蹄都没真跨过门槛,闻言翻身下马,拱手抱拳:“殿下,臣一时莽撞,稍后自会向陛下请罪。” 太子嘆息一声,知道今日彻底失败,还留下个烂摊子,只想將影响降低到最小。 他冷眼盯著周秉宪:“本宫为那李明夷作保,先將人放回。” 周秉假模假样地纠结了下,借坡下驴:“既是二位殿下的面子,本官自然要给。” 他忙看向身旁小吏:“还不快去!” 疯狂眨眼睛。 小吏秒懂,叫苦不迭,狂奔而去,只盼著牢里可別动刑,否则尚书大人寻人背锅,底下人就惨了。 “怎么想,被我顶替的前首席,都很有嫌疑啊。” 牢房內,李明夷试探地说道。 冉红素深深吸了口气,莫名有些烦躁地说:“李先生不必试探了,我们自有我们的消息渠道。” 李明夷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没有意外,只觉可怜。 “你觉得,將我抓过来,威逼利诱一番,就能让我屈服?”李明夷换了话题。 —— —— 冉红素淡淡道:“明人不说暗话,我们不如也节省些时间。你可以拒绝,但我之后会给你动一点刑,恩,只有一点,不会过重,但也不轻。 你不用想著滕王来救,那对姐弟今日一早进宫,这个时候该在苏家喜宴上,苏镇方大婚,小半个朝堂的人云集,就算他们得知你被抓,也难以脱身,更別想从刑部轻易捞人。 等他们亲自来要人的时候,最快也到了下午了。你猜,那个时候再把你放回去,那对姐弟是否会心怀芥蒂?是否仍信任你?” 李明夷嘆道:“你还真直接,手段很有你老师的风范。我喜欢。要不这样吧,我也给你个选择,投靠王府,我可以做主,让你当个“次席”,怎么样?” 冉红素失笑,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你在说笑话?” 李明夷忽然说道:“时辰也该差不多了。” > 第96章 误会 第96章 误会 “什么?” “我说———— ,哐当! 走廊尽头的门被粗暴撞开,一名小吏在狱卒陪同下疾奔而来,他快速地从黑暗中踏入火光笼罩的区域,在看到监牢內並未“动刑”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旋即,在冉红素不安的目光中道:“尚书下令,即刻放人。” 冉红素怔住了:“出了什么事?难不成滕王这么快就来了?” 小吏点头,又摇头:“不只是滕王殿下,还有太子,苏將军,李尚书的人—— ” 他语速飞快,將外头发生的事敘述一番。 冉红素霍然扭头,难以置信地盯著微笑的李明夷:“难道你早就知道————” 李明夷只是微笑,不予作答。 再红素深深吸了口气,厚实的棉袍下波澜起伏,她强行冷静下来,站起,深深看了少年一眼,扭头朝牢房外走:“快走,我们从后门离开!” 她不能暴露在眾人眼前。 “这就要走吗?不留下点什么?”李明夷忽然说道。 旋即,在眾人愕然的目光中,他的小臂、小腿肌肉霍然膨胀,根根青筋凸显,体內雄厚內力裹住肌肤,猛一用力。 “砰!”的一声,禁錮住他手脚的铁片崩开,如除夕时爆炸的爆竹碎片一样,在牢房中射。 下一秒,李明夷宛如一头美洲豹,双腿发力,身躯朝女谋士扑杀过去。 “小心!” 蓑衣男子沙哑的声线迴荡,这位在东宫效力的江湖异人大手一抓,將冉红素朝身后的监狱走廊掷去。 他双腿如青松扎於岩石,双手以交叉的姿势握住腰间两只刀柄,无声无息间,两把棕色木刀破风劈出,如同一张交织的大网,阻拦在李明夷前方。 “不能伤他!”女谋士一个趔趄,险些跌倒,第一个反应竟是回头叮嘱。 事情出了变故,若李明夷受伤,只怕会落人话柄。 话音飘荡的同时,李明夷一拳狠狠砸在交叉的木刀上。 木刀没有刃口,更是以刀身侧面朝向他,可却好似一拳砸在了铜墙铁壁上,强烈的震感令他肌肉水波般荡漾,微微抽搐。 更诡异的是,一股股乳白色湍流,以双刀为核心炸开,如小刀片般在空气中飞舞。 “纯白罡流————” 李明夷认出了这门异术。异人的手段大体也分两种,一种近乎道术,主打一个诡异奇妙。 就如算天机当日隔空窥视他的手段。称为“斗法异人”。 另一种,则与武技近似,却又在原理上截然不同。最显著的区分,武人多用金属的兵器,而异人则用“法器”居多。 此类异人,多是走江湖的,异术与武技兼修,称为“走江异人”。 然而,若论近战的功夫,走江异人终归要逊色一筹。 “哼!”蓑衣男子闷哼了下,双脚扎不住大地,硬生生被拳力砸的后退数步,白色的罡流席捲全身,他终於抬起头,显露出斗笠下,一张肤色发青,瘦骨嶙峋的中年人的脸孔。 “少年郎,莫要白费力气,省得自討苦吃。”蓑衣人冷笑。 李明夷轻飘飘落地,揉了揉手腕,笑道:“是吗?我想试试。” “冥顽不灵!”蓑衣人目光幽冷,躬身屈膝,双臂张开,带动他稻草编织的蓑衣一同铺展开。 活像一只大鸟,撑开羽翼,而在那蓑衣內侧,竟藏著一把把尺许长的无柄木刀。 白色湍流將一把把木刀捲起,围绕著蓑衣人旋转飞舞,就像龙捲风捲起的落叶。 “去!” 下一息,其中几把木刀跳出,朝李明夷射过去。 只是奇怪的是,朝他刺来的並非“刀锋”而是更宽的,刀“底”。 果然是这样————李明夷感慨,在真实世界中直面这招名为“落雨”的异术,感触与游戏时迥然不同。 不过,蓑衣人显然有极大顾虑,因而自缚手脚,非但不敢动用全部飞刀,更连刀锋都调转了。 “这样的雨点可砸不死人!”李明夷笑著,不躲不避,以身法迅速拉近距离,他避开了两枚木刀,却也硬抗了三四枚。 在蓑衣人惊怒的目光中,欺身近前,双拳如擂鼓,拉出残影打出。 蓑衣人震怒,双刀翻飞抵抗,眨眼间二人交战在一起。 蓑衣人很憋屈,分明他的境界高出这少年一大截,只要出全力,可轻鬆將其镇压。 怎奈何既不能伤了他,这监牢方寸之间,又大大限制了他的异术。 不过,身为走江异人,他自忖虽不如纯正的武夫,但哪怕近身交战,也可拿下此人。 然而十几个回合后,他却惊骇发现,自己竟被这少年压制了。並非修为压制,而是技法————这少年仿佛能看透自己的下一步动作一般,每每出拳,更是打在他极难受的地方。 他当然不知道,李明夷曾经与十年后的他交手不止一次,对他近战的“三板斧”烂熟於心。 同样的十年,在人不同的时期变化是迥异的。 出生到十岁,可谓是从白纸塑造成人,天差地別。 从十岁到二十岁,少年成为青年,外貌变化很大,但许多个性却不会改变。 二十到三十,则是成就反过来影响人,观念个性定型。 印度有句古老格言:生命的前三十年,人塑造习惯;生命的后三十年,习惯塑造人。 蓑衣人早已步入中年,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在这他不擅长的近战领域,本就变化不大。 “砰!” 李明夷一掌按在他腰肋,推的蓑衣人朝牢房角落跌去,而他趁机掠出囚室,看向不远处观察战局的冉红素。 女谋士一惊,转身就跑。 李明夷隨手在隔壁囚室墙壁上一抓,手里多了一条牛皮长鞭,他抬手甩去。 鞭子在狭长的走廊內,拉长如闪电。 “啊!” 冉红素只觉臀儿火辣辣的疼,失声惊叫出来,却也激发潜能,撞开走廊尽头的牢门,逃之夭夭。 “今天收点利息,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李明夷隨手將鞭子一丟,转身看向已虎扑至面前的蓑衣人,微笑道:“下次有机会再打。” 俄顷,李明夷跟著小吏,从刑部牢房走出,来到了大门口。 —— —— 就看到门前乌泱泱的,围堵的水泄不通的场面。 “李兄弟!”苏镇方堵门在最前方,见他出来,眼睛一亮,快步疾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轮,见没伤势,气色也如常,才鬆了口气,“你可受苦了?” 李明夷露出动容的模样:“我无碍。领路吏员与我说了经过,苏大哥今日大喜之日,何必为我前来,岂不是————” 苏镇方咧嘴一笑,拍著他的肩膀:“你嫂嫂可说了,若连恩公入狱都置之不理,她可就不嫁我了。” 李明夷有些触动。 “李先生,我姐在后头,让我先来了。”滕王也走过来。 “让殿下奔波至此,在下感激不尽。”李明夷也朝小王爷行礼,该给的姿態给足。 旋即,他又看向一脸淡然的黄澈,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只当不认识。 “多谢尚书出手相助,之后当上门拜访。”李明夷郑重道。 黄澈平静道:“李尚书说了,他也是受公主殿下所託,拜访什么的,也不必。要谢,便谢昭庆公主吧。” 这是在为庄侍郎的事还人情了。 李明夷点点头,最后看向太子,先作揖行礼,而后才若有所指地道:“在下区区布衣,竟劳烦太子殿下出面,委实意外。” 太子没吭声,他现在有点头疼,若李明夷当眾说出,自己的人在牢中审讯他的事,哪怕没有证据,也会很麻烦。 “李先生,究竟是何人要对付你,你又遭遇了什么?本王在这里,定会给你撑腰,”小王爷適时开口,冷冷地盯著刑部尚书周秉宪,幽幽道,“就算是一部尚书,若是滥用职权,本王也不惯著。” 小滕你有点跳啊,是想趁机把事闹大? 李明夷瞥了他一眼,心中腹誹。 他转身,看向身材发胖,脸色微白的周秉宪,眼神幽深。 周秉宪————又是个南周叛徒。 对於大多数投靠颂朝的旧臣,他並无痛恨,一来他毕竟不是原主,二来么————都是打工人,领导跑了,换个领导继续谋生,也能理解。 但周秉宪这类人,却不只是投降这么简单,他为了保住官职,对其余南周旧臣喊打喊杀,手段残忍,更各种出卖同僚,再过一段时日,等各地州府的南周旧臣进京,他更是揭发,痛批,用刑,无所不用其极。 这种人,已不是忠诚与否的事,而是人品低劣。 只不过,李明夷也很清楚,今天这件事已经闹的够大了,不需要他额外再添加柴禾,这把火也必然会烧到宫里。 若是死抓著不放,反而可能適得其反,引火烧身。 毕竟————他也不想以“牵扯南周余孽”的身份,去面见颂帝。 何况,那样一来,也会坑了苏镇方,將帮他的人往险境上逼。 因此,在眾人的注视下,在安静的氛围里,李明夷看了周秉宪一会,忽然笑了:“王爷多想了,我只是在审讯室中坐了一会,也没有谁来审我。想必,此事也是底下人做的,大概是一场误会。周尚书————你说————是吧?” 第97章 颂帝的震惊 第97章 颂帝的震惊 在李明夷的注视下,周秉宪先是怔住,继而忙不迭地,小鸡啄米地点头: j 啊对对对。” 他绽放笑容,如释重负一般:“都是误会。” 滕王张了张嘴,他觉得不大过癮,却见李明夷忽然凑近,低声而飞快地说了什么。 小王爷听完,方才醒悟,感激地投来一个眼神,继而,在眾人注视下,滕王高声道:“按理说,今日发生这等,本王是该追究到底的。不过么————今日是苏將军大喜之日,杨相、徐师都还在喜宴等待。本王也相信,周尚书身为我大颂朝的重臣,自不会知晓这点小事————既是误会,苏將军,可否卖本王个面子?此事作罢?” 苏镇方看似粗鲁,实则心细如髮,对上两人的眼神,也明白过来。 他看向李明夷,投以一个感激的眼神,旋即拱手抱拳:“王爷既然开口,李兄弟也说是误会,那苏某自无不不可。” 滕王哈哈一笑:“如此甚好,莫要在大喜的日子不痛快。都散了吧。” 说著,他才好似想起什么来,看向一旁的太子:“啊呀,忘记问兄长的看法了。” 太子一脸吃了苍蝇般的表情,闷声道:“三弟此举周到,便揭过吧。” 揭过? 周围一群官员哪个是蠢货?都知道,这事压根不可能轻飘飘过去。 眼下只是將衝突从水上转入水下罢了,要不了多久,颂帝必然过问,而一个处理不好,將会引发朝堂上“奉寧派”与“归附派”的大规模衝突。 不过,表面上的和气还是必要的。 当即,眾人纷纷散去,苏镇方上马,返回大婚现场。 李明夷本打算跟著滕王回去,但远远地看到昭庆的马车在后头,他便以向公主匯报的名义,迎了过去,钻入车厢中。 昭庆在远处时,就挑开窗帘看见了这边动静。 此刻见他钻进来,上下打量一番,见无大碍,微不可查地鬆了口气,皱眉道. “怎么回事?” 李明夷屁股沾住坐垫,神色认真:“是太子动的手,海先生把我卖了。” 接著,他用简洁明快的表述,將经过讲述了一遍。 昭庆怔然,一声不吭地听完,面色如罩寒霜:“竟是这般?我早就劝过滕王,那姓海的大奸似忠,应早早罢免,终归生了祸患。也怪我,应该派人盯著他的。” 李明夷感嘆道道:“莫说殿下,我也没想到此人会蠢到这个地步,哪怕他用一些隱晦手段,將我的情报泄露出去,我都高看他一眼————不过,他竟没向东宫出卖我与苏镇方的关係,有点奇怪,难道是他担心东宫拉拢我————” 昭庆淡淡道:“之后將其擒拿,一问就知道。这不重要。关键在於这件事的后续影响。掌印太监尤公公已经离开喜宴,回宫去了,这时候,估摸你被释放的事,也已传去宫里,我父皇必然会问责。” 李明夷点头,冷静道:“依殿下之见,这件事会如何结束?” 昭庆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才斟酌著说道:“本宫过来路上,还担心这事闹大,那將会是最糟糕的结果。太子身为储君,无论他是否是幕后主导者,明面上都不可能被惩处。 而苏镇方带兵围刑部大门这件事,性质恶劣,若按照规矩,甭管是否事出有因,苏將军肯定要倒霉————不过么,那是寻常时候。” 她脸上忽然飞起一抹促狭的笑容:“但在当前的节骨眼,却不一样。如今各路兵马离京,在外收復各州府,苏將军作为奉寧派”將领,本就代表著军方,甚至也代表著整个奉寧派系的官员———— 而更妙的是,周秉宪偏偏是归附派”的重要人物————所以,本宫料定,父皇肯定不会惩罚苏镇方,否则,一眾功臣还不知会怎么想————” 你不用说的这么委婉,无非是担心外头的將领恐惧,猜测颂帝“卸磨杀驴” ————李明夷心中嘀咕。 昭庆笑吟吟道:“所以,表面上倒霉的肯定是周秉宪,这个亏他必须吃。不过他的位子应该不会有失。” 李明夷嘆道:“因为他代表著归附派”。 “没错!”昭庆小表情认真了起来,“归附派囊括了一大批可用的文臣,起码在几年內,他们都是父皇必须拉拢的对象,否则,这朝廷就要垮了。 而对这帮人么,则要恩威並施,如今归附派”的代表人物,一个是宰相范质————不过,这位宰相如今只剩下虚名,並无实权,更像个————” “吉祥物。”李明夷补充。 吉祥物————好妥帖的描述————昭庆惊讶地看他,点头道:“而范质之下,便是手握实权的周秉宪了。若因此事,就罢黜周秉宪,归附派就要人心惶惶了。所以,惩罚肯定有,但不会罢黜。” 李明夷点头:“理应如此。” 他也是这样判断的,这也是他没有死咬著周秉宪的原因。 昭庆感慨道:“你做的很好,此事方才若当眾撕破脸,无论你將太子的人牵扯出来,还是死咬周秉宪,都会惹得父皇不悦,而父皇不悦,意味著事情不会按照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 而你故意说是误会,並且让滕王劝解双方,將这场衝突平息下去————父皇得知后,自然会欣慰滕王的举动,而父皇明察秋毫,自然会明白这件事是谁挑起的。” 李明夷说道:“所以殿下认为,太子会被惩戒?” 昭庆却没有给出答案,而是沉吟了一会,才扭头看向皇宫方向,轻声道:“父皇心思似海深,哪怕我是他的女儿,也猜不出他会如何做。所以————只能等待。” 重重深宫之中,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著金光,高耸的朱红色宫墙巍峨,透出一股难言的压迫感。 坤寧宫中。 颂帝一身常服,半倚靠在榻上,眉目平和地听著榻上小桌对面的贵妇说著什么。 不时,这贵妇还从桌上盘中拿出一枚剥开的龙眼,餵到颂帝嘴里。 她长相端庄,凤眼朱唇,仪態万方,颇显出雍容华贵的气质来,正是赵家主母,大颂皇后,宋令仪。 “这宫中果蔬,终归还是皇后这里的甘甜。”颂帝淡笑道,许是身处后宫之中,身旁又皆是女子为伴,他脸上的凶狠之色大为收敛,竟也隱约有了几分皇族才能养出的雅致来。 宋皇后笑著又递过去一粒晶莹剔透的果子,笑道:“陛下若是爱吃,臣妾这里便多预备著。” 她说话时神態嫻雅,儼然也是世家大族中才能养出的华贵。 宋家也的確是大周颇有名望的门阀之一,只是此前的许多年里,终归是次级门楣,尤其因为这一代宋代老太公连生了几个女儿————被人认定宋家將跌落下去。 毕竟再大的家业,得力的男丁稀少,总难守得住。 却没料到,宋家老太公手段了得,给女儿选的夫婿一个个都不简单,宋家大姐嫁给了李家家主,李柏年。 三姐嫁给了赵晟极————成了最赚的一笔买卖。 相较之下,房间里坐在榻旁椅中的一名年纪更小一些的宫装美人举止却要娇媚许多。 虽也是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却许是生了张娃娃脸,加之性格活泼,少了几分尊贵,却多了几分娇憨。 此刻闻言,有些幽怨地说:“姐姐私藏了什么好吃食,也不分给妹妹一些,以后岂不是陛下再不来我的凤棲宫了?” 这宫装美人,赫然是昭庆与滕王的生母,一品贵妃,罗烟。 宋皇后眉自淡然,微笑地看过来:“妹妹哪里话,整个皇宫谁不知凡有新鲜的果子来,都给你急吼吼地去挑? 为人母多年,还如孩子一般馋嘴。” 罗贵妃可怜的样子,看向颂帝:“陛下~” 多少沾点宅斗————哦不,宫斗那味了———— 颂帝笑呵呵看著两人“爭风吃醋”,这戏码可谓是他少有的乐趣了,等两个女人斗了几个回合,他才笑道:“非是这龙眼鲜美,而是皇后亲手剥喂,才显美味。至於贵妃嘛————” 罗贵妃眼波流转,忙上前,也剥开餵了颂帝一粒。 殿內登时充斥著快活的空气。 就在赵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候,忽然,门外宫女急匆匆走来:“稟告陛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尤总管来了,说有要事稟告。” 颂帝疑惑道:“尤达来了?他不是替朕去苏镇方喜宴了么,让他进来。” 很快,尤达小碎步走了进来,依次向三人见礼。 颂帝慵懒半靠半躺著:“尤达,苏镇方的婚宴这会还没结束吧,你怎么就回来了?” 尤达面色平静中夹杂著焦躁,闻言犹豫了下,才道:“回稟陛下,喜宴上出了些意外,苏將军邀请的证婚之人,那名为李明夷的少年,也即滕王府上门客被————被刑部拘了,苏將军一怒之下,带人包围了刑部衙门————尚书周秉宪与之对峙,太子、滕王二位殿下赶往调和————” 颂帝起初还不甚在意地听著,可很快,他便猛地撑大双目,坐了起来,脸上显出凶狠的模样,宛若酣睡的睡虎从梦中惊醒:“你说————什么?!” 宋皇后与罗贵妃,也纷纷露出诧异的神色。 第98章 庄安阳急召 第98章 庄安阳急召 这一日,京城中出了一桩大事。 苏镇方大婚之日,带人围堵刑部衙门,竟只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人。 这个消息,很快在宴会后疯传开来。引发无数人关注。 而在喜宴仪式结束后,除开少数亲近的宾客留下,一直要到夜晚,李明夷等客人,各自离去。 苏镇方则脱下新郎官的袍服,换回武將轻甲,直奔皇宫,主动向颂帝请罪。 颂帝在偏殿接见苏镇方,並召周秉宪前来,连带太子、滕王一起,了解了经过。 之后,颂帝亲自搀扶跪地请罪的苏镇方,宣布情有可原,然此举终归不妥,象徵性地罚苏镇方一个月的俸禄,便將他赶回去洞房。 可谓是不痛不痒。 而对於周秉宪,颂帝便没那般客气了,当眾斥责其御下不严,罚俸半年,並下令“整改”,若有再犯,从重处置。 周秉宪在殿长舒一口气,领罪认罚,可想而知,之后不知要哪个倒霉蛋背锅门充斥偏袒色彩的敲打后,颂帝又接见了入宫的杨文山、徐南潯、李尚书等重臣。 而后,一道未成文的口諭传入新朝各衙门:此事就此作罢,不得再提。 可所有人都知道,此事真正的追责还在后头。 御书房。 颂帝端坐於明黄桌案后,轻轻裊裊的青烟从薰香炉中飘出。 太子与滕王规规矩矩,垂首站在书房中央,不敢直视皇帝。 颂帝面沉如水,如鹰般的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冷笑道:“好哇,这新朝还没建立多少时日,你们倒是斗的个不亦乐乎。真是朕的好儿子,是要挑的两党文武大臣內斗吗?!” 他大手猛拍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 滕王嚇得一哆嗦,委屈的不行,太子也心惊肉跳。 “说话!哑巴了!?”颂帝虎视眈眈,目光好似要吃人,“太子!你不想说点什么?” “噗通!”太子突然跪地,垂首认罪:“父皇,是几臣御下不严,也不曾想到,底下人竟闹到这般地步,竟绕过几臣,动用了刑部的人————儿臣与三弟虽有些矛盾,但终为手足兄弟,岂料底下人听风就是雨,这才————” 你特么好不要脸————滕王怔怔地斜眼看他,孩子都惊呆了。 颂帝面露嘲弄,静静地看著太子表演,但也没有戳破,语气微讽:“好一个御下不严,为了一个区区门客,搅的朝野人心动盪,你也是出息了。” “儿臣知罪!恳请父皇责罚!”太子认怂。 颂帝冷哼一声,忽然看向滕王,淡淡道:“你呢,不想说点什么?” 滕王张了张嘴,很想大骂太子臭不要脸,但他想起姐姐的叮嘱,忙道:“父皇息怒,此事也不能完全怪罪兄长,说起来,也是儿臣处置不当,当时若能及时拦下苏將军,也不会————” 颂帝似笑非笑:“你就反省了个这?” 滕王心中一慌,也噗通跪下了,想起姐姐叮嘱的话一若父皇仍旧生气,你就主动认罪庄侍郎一案。 於是,小王爷忙道:“儿臣更不该,在之前庄侍郎的事上,跟著胡闹,惹得兄长不悦。” 颂帝“呵”了一声,居高临下,俯瞰两个儿子撅著屁股的样子,沉默了好一会,才道:“滕王此次识大体,於刑部外调和双方,才未使得此事无法收拾,还算不错。起来吧。” 滕王忙谢过,爬了起来,神气十足。 颂帝又瞥了眼太子,冷哼道:“你也起来吧。” “谢过父皇。”太子起身。 颂帝冷眼扫视两个儿子,道:“太子御下不严,罚俸三月,禁足半月,在家好生反省。如有再犯,加重惩处。” 这么轻?滕王有点不乐意,但对上老爹的目光,又不敢吭声了。 岂料颂帝话锋一转:“朕看你们最近折腾的也够了,整日不想著为朕分忧,为新朝稳定出力,净瞎胡闹。既然你俩都热衷於结交人臣,正好,中山王尚未归附,即日起,便由你们想法子,劝降中山王,新年为限,做到的有赏,做不到的有罚。” 劝降中山王?! 太子一怔。 滕王愣了下:“那要是都做不到呢?” 颂帝哂笑:“那就两个人都禁足半年!给朕安生读书!” 半年?小王爷脸都绿了,太子也额头沁出冷汗。 “滚吧!”颂帝大袖一挥,將想说话的二人驱赶出去。 等人走了,尤公公才亲自端著养生茶走进来,劝慰道:“陛下降降火气,今日事终归没闹大,想来二位殿下也会吃下教训。只是————这中山王著实难以劝降,要二位殿下做这事,是否————” 颂帝哼道:“让他们吃吃苦头再说。省的一个个不让人省心。 “” 话里话外的意思,儼然是压根没指望两个儿子能完成这艰巨无比的任务。 “说起来,那个李明夷————到底怎么回事?苏镇方的婚事,竟是他的手笔?”颂帝道,“看样子,庄侍郎的一案,只怕也有此人动作,否则,太子不会只为了一个门客,就动用周秉宪。” 尤公公道:“奴婢也好奇著呢,要不,陛下去问问贵妃娘娘?那少年是公主的人,贵妃娘娘想必是知晓的。” 颂帝沉吟了下:“再说吧。” 他第一次对李明夷提起了一丝兴趣,但说破天,於他而言,对方也只是个有些谋略本领的布衣。 还不值得他郑重对待,除非———— 颂帝没来由地想著,若这少年真有本领,能帮滕王拿下苏镇方,又是否有机会,也拉拢来中山王? 可旋即,这可笑念头就被他掐断。 太子与滕王走出养心殿,彼此冷哼一声,分道扬鑣。 皇城外,早有东宫的马车候著,一身红衣的女谋士站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殿下。”见太子走出皇城,她忙告罪,“属下办事不力————” 太子摆摆手,嘆气道:“不怪你,若非那个什么海先生提供情报有误,也不止於此。” 再红素眸光冷淡:“殿下,属下怀疑,那海先生或许是假意投靠,故意透露给我们情报,与那李明夷联手演戏。诱骗我们出手,惹怒陛下。” 太子一怔,仔细想来,眸光深沉: —— —— “不管是假传消息也好,真心投效也罢,这个姓海的,都必须付出代价。这样,你先观望一下,滕王府是否收拾此人,若予以处置,便是真投靠,也省的我们脏了手。若他安然无恙————” 冉红素道:“殿下放心,属下这次绝对处理的天衣无缝,对了,敢问陛下如何处置此事?” 太子沉默了下,语气复杂:“父皇要我与滕王去劝降中山王,只怕,是要考校一下我与滕王的能力了。” 劝降中山王?女谋士一怔。 “上车说,外头天寒,”太子提腿,钻进车厢,然后看著没动弹的女谋士,疑惑道,“上来啊。” 冉红素一脸纠结,不大情愿地钻进车厢,小心翼翼尝试坐下,然后只发出“啊”的一声痛呼,屁股好似针扎一样弹了起来,嚇了太子一跳。 “你这是————” 冉红素一脸便秘表情,很难解释自己屁股被李明夷抽开花的事。 藤王府。 喜宴结束后,李明夷就回了王府等待消息,昭庆与滕王则去了宫里。 此刻,在王府前厅內,他独自一人,手中捏著毛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来到这里的第————天,我的名字终於响彻整个大颂朝堂。” “在苏镇方的喜宴上,我眾星捧月一般,见证了老夫老妻的婚礼,虽然底下的宾客们都更关心其他————” “但,我的確出名了。这並不是好事,但正如最深的阴影都藏在最绚烂的阳光下,谁也不会想到————(划去)” “以我对颂帝的了解,昭庆的判断大体正確,这件风波不会闹大,但她有一点判断失误,那就是————” 王府门外传来车马声。 李明夷抬头,隨手將纸张丟进脚边的火盆里,字跡飞卷化作飞灰。 很快,一名王府护卫跑进来,看向他:“李先生,外头庄府的人来找您,说————安阳公主有请!” 李明夷一愣,庄安阳找自己,莫不是病情出了意外? 庄府。 李明夷骑马再次抵达这座大宅,领路的家丁去开门,將他迎了进来。 庄府更为安静了,这次没有在后宅看到顶著盆水的庄侍郎一家子,也没看到一家三口存在的痕跡。 “老爷————他们被府衙带走了。”家丁小声解释。 李明夷心中瞭然,心想小昭的动作蛮快的嘛。 很快,他来到庄安阳的闺房外,只听屋內隱有琴瑟声传出。 那名年长的老嬤嬤走出来,低眉顺眼:“李公子,公主有请。” 李明夷頷首,掀开门帘,跨入温暖的室內。 只见屋中那张大床上,穿著战国袍的庄安阳正一本正经地弹古箏,童顏少女黑髮编织的辫子垂在肩胛骨前,白衣素手,轻轻拨动琴弦,发出和谐欢快的音律。 这一刻,庄安阳极有古代大家闺秀风范,一点看不出来是个顛婆。 “嗡。”听到人进来,琴声微乱,庄安阳停手,抬起小脸,大而圆润的杏眼猛地一亮,绽放笑容,腻声道:“小明!你来啦!” > 第99章 看腿与下一阶段任务 第99章 看腿与下一阶段任务 庄安阳说完,又嘴巴一瘪:“你好几天没来看本宫了。” 李明夷本来还有些担心,一看她这贱兮兮的样子,心弦鬆缓,笑骂道:“你有什么好看的?” 庄安阳眨眨大眼睛,古箏一撇,腰肢拧转,將双腿递出来,舌绽春雷:“看看腿!” “————”李明夷噎了下,眼神古怪,觉得自从上次自己给她上药过后,这妮子越发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大步走过去,將自己摔在床上,李明夷瞥了眼被裤子遮住的笔直小腿,用手隔著布料按了按,明显地感觉到肌肉紧致了许多,不再那么松垮。 “哎呦,你按疼我了!”庄安阳故意大声抗议,“我刚上完今天的药。” 李明夷冷笑道:“那我走?” 庄安阳板起脸来:“不许走!” 这疯子是属狗的,变脸可快了。 李明夷冷冰冰地道:“你让家丁来找我,还以为有什么事,莫非你是消遣我? “” 一点不惯著。 庄安阳就笑了起来,笑出两个梨涡:“我给你看好东西。” 然后,在李明夷惊讶的目光中,庄安阳用手撑著身体,挪到了床榻边缘,缠著袜子的双足朝鞋子踩去,勉强塞进去半只。 她一点点的,张开双臂,像是一只初次尝试飞行的小鸟一样,一点点地———— 站了起来! 她笑道:“小明你看,我能站起来了!你的药真有用!” 李明夷也站起身,惊讶地样子,这比他预想中快了许多。看样子,是提前了十年治疗,发生的改变。 庄安阳笑道:“除了你弄的那次,特別疼,后来按照你说的,我把药水弄稀了,就没那么疼了。今天早上,我一觉醒来,就发现能站起来了。我还能走————” 说著,她尝试迈出一步,然后膝盖一软,惊呼一声就跌了下去。 李明夷眼疾手快,將她拦腰抱住,感受著香风满怀,纤腰柔软,他无奈道:“小孩子都知道,先会爬再会走,你才用几天药?刚能站起来,就想著走路?” 庄安阳以一个“趴著”的姿態,被他拦腰环住,整个人悬在半空,活像是一座拱桥的形状,或是佝僂的大虾。 她很轻盈,战国袍垂在地面,黑髮披散下去,遮住了她整张脸。头卡在李明夷腰部以下。 庄安阳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声音带著哭腔:“还是站不起来————” 李明夷心头一软,安慰道:“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按照这个速度,要不了半个月,你肯定可以走路,一个月后,或许搀扶都不用了。” “真的?”掩盖在黑髮下少女破涕为笑。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你又————嘶!你他妈咬哪呢?你属狗的?!” 李明夷倒吸一口凉气,触电一样將这疯批丟在床上。 庄安阳摔在软床上,笑嘻嘻地擦了擦嘴角,凶巴巴地说:“让你去参加喜宴都不来看我,给你留个牙印。” 李明夷气笑了,左脚踩右脚,蹬掉靴子,在她惊恐的目光中跃上大床,抓住她的一根辫子,往后一扯,让她的脸扬起,给他俯瞰著。 “你知道我去参加喜宴了?” “哼,又不是什么秘密,我还知道你被抓去刑部了————都传开了。” 李明夷就很无语,说好的古代通讯不发达,怎么隨便出点事,消息传的这么快。 他同样凶巴巴地,居高临下地训斥道:“你既然知道你的恩人身陷图圄,为何没有出面搭救!?还想不想治疗了?” 庄安阳就很委屈:“本宫知道消息的时候,你都放出来了————” “还敢顶嘴?!”———“啪!” “啊! ” “6 ” ” 3 不是,怎么你一脸更兴奋了的表情是闹哪样?又犯病了?李明夷理解不了精神病的世界,於是选择退避三舍。 转身就要走。 “等等————” “还有事?” “我还没上药,之前是骗你的。想让你看看病情,有没有变化,调整下药量什么的。”庄安阳忽然正经了起来,说话也有条理多了。 李明夷背对著她,有些头疼。和精神病人交流,感觉自己都精神多了。 “小明~”又切换为撒娇的语气。 李明夷嘆息一声,转回身,面无表情:“躺下,把腿伸直。” 约莫一刻钟后。 房间中的痛呼声停止,庄安阳疼的皮肤泛红,浑身沁出香汗,显然,哪怕稀释了药力,但每天上药仍旧相当於一次“刑罚”。 少女看似疯癲的外表下,是极为坚韧的意志。 她其实很在意,关心自己的病情,只是似乎不知道怎么用“正常人”的方式,与李明夷交流。 像有社交障碍一样。 “呼————”庄安阳趴在大床上,像煮熟的虾,气若游丝:“你这次手法不一样了。” 李明夷背对著少女,隨手捡起丟在旁边的绸裤,擦拭满是红色药汤的手。 这次,他没有用毛笔,而是用手浸满药水,通过揉捏的方式,发挥药力。 “毛笔没法让药力进入骨骼,只能进入肌肉,朝著骨骼缓缓渗透。所以,以后上药让人用手,像我一样揉捏,才更有效。不过要记得,旁边要准备清水,每次让人揉捏后,丫发若感觉到手开始刺疼了,就用清水洗手,否则手就要肿了。”李明夷淡淡道。 庄安阳“恩”了一声,咕噥道:“那你为什么不洗手?” “我有修为,能一样吗?” “那府里下人也不用洗手,她们手疼关我什么事,大不了一次换个下人,不对,一个人有两只手,可以用两次再换。” “————”李明夷深切地意识到,躺在身旁的是个骨子里冷漠,疯癲,对待下人手段残酷的病人,少女的童顏充满了欺骗性。 “下次若我过来,看到你故意这样折磨下人,我会亲手收拾你。”李明夷警告道。 庄安阳怯生生的模样,我见犹怜:“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李明夷將她的裤子丟给她,隨口道:“最近有事要忙,要过些天。” “什么事?” “————”李明夷沉默了下,望著窗外阳光打在窗户纸上的色彩,回忆著原本剧情线上,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一按照我记忆中的背景故事,大颂建立第一个月,两个皇子爭相抢人。— 月后,被颂帝叫停,陆续指派任务。而第一个任务,便是————” 他以微不可查的声音道:“该轮到中山王了。 "7 李明夷离开庄府,返回王府时,太阳已西沉。 很巧合的是,昭庆与滕王的车驾,也刚从宫里回来,正好撞在一起。 马车停下,李明夷看到昭庆公主率先走出来。 昭庆看见李明夷后,第一句话就是:“一个好消息,太子被父皇痛骂,一定程度上有所失宠。” 第二句话是: —— —— “一个坏消息,父皇交给太子和滕王一个任务,要在除夕前,劝降中山王。” 果然—— 歷史上的重要事件,虽因我的出现而有所变化,但在“惯性”之下,我这只小蝴蝶扇动的风,尚不足以改变一些大事的到来。 好在,这本就是我计划之中的事————李明夷微微一笑:“殿下,进屋慢慢说吧。看来我们得商议一番了。” 与此同时,他心中浮现出巫山神女下达给他的任务:【一个月內,找回古剑“破碎风华”】 而只有他知道,这柄古剑藏於中山王府。 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了。 这本就是他的目的。 1 王府,房间中,门窗紧闭,李明夷、昭庆、滕王三人围坐在炉旁。 气氛静謐。 “所以,这起事件的结果与本宫的判断大体相符,唯独是这中山王一事,出乎预料。”昭庆白皙的脸上先是得意的表情,而后转为疑惑。 李明夷听完详细经过,沉吟道:“看样子,是陛下对二位皇子近日来的明爭暗斗厌倦了,或者,更准確来说,是藉机推动至下一个阶段。” 昭庆手中黑底描金的摺扇合拢,丹凤眼透出奇光:“下一个阶段?” 李明夷双手悬在火炉上,微微搓动著,很自然地说:“是啊,之前朝堂混乱,人心浮动,二位皇子各自拉拢那些投降的周臣,一来么,是让那些周臣安心,不至於惶惶终日;二来么,也有检验锻炼二位皇子本领的意图。可如今,朝堂已初步稳定,形成了“三党”鼎立的格局————” 滕王突然打断,瞪大眼睛:“等等,哪三党?怎么就鼎立了?” 好蠢的一人————他究竟是怎么在朝堂活下来,十年后还能与太子爭斗的?全靠他姐姐? 李明夷心中疯狂吐槽。 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第一党,自是奉寧”出身的功臣,便是奉寧派”,第二党,是周朝投降来的“归附派”,第三个么————” 昭庆淡淡地接话道:“想来就是新组建的凤凰台了,以杨相为首,代表陛下的意志。姑且称之为————” 她与李明夷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凤凰派!” 而后,相视一笑。 滕王突然感觉自己是个外人,莫名吃醋,恼火地说:“本王自然知道,只是没你们会起名字。可说这个有啥用?” 第100章 西厢记出世! 第100章 西厢记出世! 李明夷无奈道:“殿下,正因朝堂已初步形成了格局,所以,这个时候若放任你与太子继续爭抢,乃至胡挖墙脚,甚至演变为对彼此的人攻击————便不利於稳定了。 庄侍郎的倒台,就已是徵兆,但好歹可以推给李尚书,陛下可以忍受,可这次,太子反过来对咱们出手,这便意味著,若再不加以压制,接下来,很可能导致我们与东宫进一步爭斗。” 昭庆恍然地点头:“所以,父皇才趁机拋出中山王”这难啃的骨头,或许,並非真的指望我们成功,真实意图,是让我们与东宫一致对外”,去做为新朝谋利之事,而非把精力耗在內斗上。” 聪明!这就看出姐弟智商差距了————李明夷收回温暖的双手,赞同道:“此外,这也是给朝臣们看,不出所料,近期奉寧、归附两党之人,皆会安分许多。” 滕王几乎將“懵逼”两个大字焊在脸上。 他瞪著眼睛,横竖没想明白,父皇就那么一句话,怎么就让姐姐与这姓李的揣摩出这么多心思? 他纳闷地说:“这么说,难道中山王的事就是走个过场?不用当真?可若都不成,要禁足半年啊————” 李明夷摇头,神態认真:“不。这件事我们当然要尽全力去做,至少要表现出足够用心,至少,哪怕双输,也决不能让东宫贏下这一局。” 小王爷脸色灰暗地,用手肘撑著大腿,双手托腮,很绝望的样子:“说的容易,可那是中山王啊,这段时日,多少人轮番去劝降,都没成。” 昭庆也抿了抿红唇,犯了难。 中山王。 此人,乃是南周的一位王爷,地位比当初的寧国侯还高出一大截。 乃是南周的顶级勛贵!其祖上,更是战功赫赫,在民间声望极大。 —— 爵位传至今日,如今的中山王虽没有官身,但其影响力、威望依旧巨大。 尤其是在民间,名声极好。不过,若只如此,还不至於令颂帝如此上心。 中山王最特殊的一点在於,他与南周驾崩的文武皇帝有仇! 是的! 中山王的亲妹妹,在文武皇帝登基前,就嫁了过去,成为了太子妃。 后来,文武登基,太子妃本该成为南周皇后。 但彼时,周朝与胤朝的战爭结束,两国修好,需要联姻。 大胤一方,一位非皇室,却依旧地位尊崇的女子远嫁而来,成为了文武帝的皇后。 也就是卫皇后,柴承嗣的生母! 换言之,柴承嗣的生母,抢占了中山王妹妹原本的位置! 据说,这位女子因文武帝另娶新后,鬱鬱寡欢,以致於幽怨成疾,没过多久,竟一病不起,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中山王因此篤定,是文武皇帝“害死”了自己的妹妹。 一对原本私交很好的君臣,大舅哥与妹夫,因此决裂! 自此,老死不相往来! 甚至,恨屋及乌,当代中山王对於卫皇后生下的柴承嗣,也是极为不喜。 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而正因为这段奇的恩怨情仇,导致颂帝在攻陷京城,篡夺江山时,特意叮嘱,不得侵犯中山王府。 所以,时至今日,中山王府依旧是京城內极少的,既没有归降大颂,也没有被捕的南周勛贵! 至於为何给了这“特殊待遇”,无非是颂帝的一点小心思: 谋朝篡位,终归是污点,若对民间声望极好的中山王痛下杀手,只会导致民怨。 而自己又捞不到什么好处。 尤其,在景平小皇帝下落不明后,颂帝失去了逼迫小皇帝“禪让”的机会,尤为急切地,需要洗白自己。 所以,若能劝降这位南周“国舅”,无疑是极好的。 “父皇拉拢中山王的心愿强烈,那中山王又与南周皇室有仇怨,所以,父皇一直认为有机会。只是,中山王终归是南周勛贵,性格又————並非软弱之人,无论武力胁迫,还是赏赐利诱,都用处不大。况且,要他归降,无异於自毁名声,必然会招惹来天下不少人非议————这委实太难。” 昭庆忧心忡忡的模样,束手无策。 滕王也耷拉著脑袋,一副蔫蔫的样子:“我之前,就去拉拢过好几次,但连大门都没进去,又不能带兵强闯————连父皇亲自都去过两次,结果愣是也没能进门,父皇这不是难为人?” 气氛沉闷。 怎么看,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 然而————李明夷却没吭声,只是微笑著。 昭庆眸子微微亮起,有些期待,夹杂忐忑地问:“李先生,你可有法子?” 滕王也一下支棱起来,是了,这姓李的傢伙虽然整日跟在姐姐身旁,让他不大舒服,但的確是个鬼点子极多的。 苏镇方都能给他挖过来,还有庄安阳那个疯子————都是外人眼中,不可能成功的案例。 李明夷迎著姐弟殷切的目光,沉吟了下,说道:“在下的確有一些想法,不过,无法確保成功。要试一试才行。” 在真实的歷史上,哪怕十年后,中山王府仍旧维持著“中立”,既未投降,也未与颂朝为敌。 介乎於“降与未降”的叠加態,就像那位极富魅力的中山王对南周皇室复杂的感情一样。 颂帝也渐渐对其失去了盼望,好在中山王只有虚名,没有任何官职,索性也就丟著没管。 也是相当神奇的一件事了———— 所以,李明夷手中並没有拿下中山王的“攻略”,不像扳倒庄侍郎那样有参照。 他必须用自己掌握的情报,尝试拿下对方————当然,不可能是为颂帝拿下,而是为他自己,为“景平皇帝”拿下这位顶级助力! 若能將中山王收归己用,眼下或还瞧不出什么,但未来收效必然可观。 “你有多大的把握?”昭庆难以掩饰激动之色。 李明夷想了想,说道:“这要看接下来的一些准备和安排,是否能顺利奏效,倘若只是现在,把握只有一成。” 一成————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 这个成功率著实希望渺茫,令人提不起信心来。 但———— 下一秒,昭庆郑重道:“该怎么做?” 一成看似微小,却也比他们毫无机会好太多。 她愿意让这位“鬼谷传人”试一试。 李明夷想了想,说道:“中山王此人是块硬骨头,若直接去接触,肯定大门都进不去,且对我们充满了牴触。所以,必须迂迴,从他身边的人入手。比如,我记得,中山王是个女儿奴吧————” 女儿奴?昭庆愣了下,但很快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她眼睛一亮:“中山王的女儿————是清河郡主,因这位郡主小时生病,险些死去,侥倖捡了一条命回来,所以,中山王对其极尽宠爱,清河郡主也是京中有名的————” 她憋了好一会,才吐出四个诡异的词:“倜儻风流。” 谁家好人用这个词,描述一位姑娘啊。 但清河郡主的確是这么一个人设,传言其每每出行,都有大批打手跟隨,因这位郡主最喜欢看话本,听说书,看杂剧————因此,是勾栏瓦舍的常客。 更是动輒喜欢调戏好看的小生,乃至女子。 相当无法无天。在南周时,因文武皇帝对中山王府心存愧疚,所以哪怕小舅子一家人对他没好脸,但对中山王府仍照拂有加,愈发助长了清河郡主的跋扈行径。 若说庄安阳是十年后京中横行无忌的女病娇。 那清河郡主就是上个版本的勾栏霸王。 “你想从清河郡主下手?”滕王愣了愣,纳闷道,“但中山王固然宠爱女儿,也不至於————等等,你不会要绑架她吧?携女儿以令父?” 你特么都在想啥? 李明夷无语地看他:“殿下,你看我至於那么蠢吗?” 昭庆在一旁,阴阳怪气:“是啊,李先生从不绑架女子,只会被女子绑架。” 她突然想起了庄安阳,生出强烈的既视感。 李明夷上回干掉庄侍郎,就是从安阳公主下手,这次又来————果然是个色中饿鬼。 不是,小昭你什么表情————李明夷嘆了口气,觉得清白受辱,他懒得解释:“总之,在下自有安排。殿下只需瞧著就好,另外,这件事也急不得,中山王一家已经很久没人出来了吧?想要接触,至少要先让人肯出来。”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下摆,道:“那就从现在开始吧。” “你要做什么?”昭庆站了起来。 李明夷微笑道:“去总务处。说起来,王府的那帮门客抄写文字都该是一把好手吧?都是舞文弄墨之人。” “那是自然,”小王爷也站起身,纳闷道:“所以?你要他们做什么” “做写手,帮我抄写出一册话本出来。”李明夷拋出一个让姐弟懵逼的词,他脸上带著促狭而神秘的笑容。 天下潮中虽引入了许多现实中的典籍,以诗文居多。但也並非全部,总还有些漏网之鱼。 “什么话本?” “《西厢记》!” 《西厢记》最早取材於唐代诗人元稹所写的传奇《会真记》(又名《鶯鶯传》),后被元代王实甫改编为杂剧,被誉为“元杂剧的压卷之作”。 以上是李明夷对这部名著的大略记忆。不重要。 正常而言,他对这部话本的了解只会局限於此,但他上辈子小时候,曾跟著上了年纪的人,在戏曲频道听过这段戏文,当时还没智慧型手机,娱乐匱乏的年代。 李明夷为了解闷,看书生冷不忌,硬是找来原文啃了一遍。 而自从穿越而来,踏入初窥门径后,过往记忆歷歷在目,他思忖著,凭藉脑海中那点记忆,加上自己灵活发挥的改编,文抄一下问题不大。 於是,王府总务处內,大群门客们接到了古怪任务。 李明夷朗读,一群人提笔蘸墨,轮番抄录他口述的话本段落。 整个总务处忙的热火朝天,令人侧目。 滕王和昭庆站在门外,听著屋內“朗朗读书声”:“————恰便是嚦嚦鶯声花外囀,行一步可人怜。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裊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阑槛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昭庆听著这些词,玉面微红,心中暗骂这李明夷果然不是正经人,大庭广眾,念的什么怪东西!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弟弟。 小王爷越听越精神,目光炯炯,一颗心沉入鶯鶯传中。 冷不防头顶被摺扇“啪”地打了一下,他无辜地扭头,看到昭庆面无表情道:“去忙你的去,少听————这种东西!” 不是姐,分明是你吵著要来瞧热闹————滕王委屈极了,“哦”了声,扭头要走。 忽然被昭庆叫住:“等等,有件事要跟你说,是关於海先生的。” 片刻后,得知了海先生暗中搞鬼,疑似叛徒后的小王爷先是愣住,继而面色阴沉下来:“老海他————竟然————敢出卖我?” 昭庆瞥了他一眼:“他是你的人,怎么处置你自己想决定。” 滕王沉默片刻,眼神冰寒道:“姐你放心,我现在就去查,只要证实此事,我会给你个交待。” 丟下这句话,小王爷裹著寒风离开,脚步比以往都更沉重。 昭庆睫毛颤抖,轻轻嘆息,旋即不再多想此事,扭头再次看向屋中,纤细的蛾眉顰起:“你到底想玩什么把戏呢?” 她看不懂,更想不出这举动有何意义。 尤其,李明夷这次似乎並未表现的信心十足,或许————他並未掌握多少有关中山王的情报?念头起伏间,腹黑公主转身离去。 她不能將希望全压在李明夷身上,自己也得想想法子。 至少———— “哪怕我们做不成,也绝对不能让东宫做成此事。”黑心公主心中思忖著,她回到房间,召唤来双胞胎姐妹。 “殿下?有何吩咐?” “秘密传信给隱狐”,我要知道东宫那边的动向。”昭庆平静说道。 第101章 郡主上鉤 第101章 郡主上鉤 天黑了。 海先生焦急地在书房中踱步,再无往日的沉稳镇定。 他已在家休养好些天,可对外界的关注从未削减。 自那日將李明夷的情报卖给东宫后,他一直在耐心等待著,在他预想中,最好的结果是东宫派出杀手,將其杀死。 可事情的发展並非如他所愿,白天的时候,他通过王府內的门客,得知了李明夷被捕入狱,却引来苏镇方救援的事。 海先生很慌张! 这与他设想的剧本不同。此刻,他关心的並非是事情成败,而是自身安危。 “不过,东宫想用我,就肯定会帮我隱藏。只要我不暴露,就还有机会。”他想著。 忽然,屋外传来鸡飞狗跳的动静,有人来了。 海先生怔神之际,书房的门被粗暴推开,滕王神情冰冷,迈步进入,在他身后,熊飞等护卫紧隨著。 “殿————殿下?”海先生心中咯噔一下,脸上挤出笑容,“您怎么来了?” 滕王不吭声,只静静地站在书房中央,气氛寂静而沉重。 终於,小王爷轻轻嘆了口气:“本王可曾对不住你?” 海先生额头瞬间冷汗如瀑! “殿下,何出此言?您待在下可谓恩厚————” 小王爷道:“既未曾对不住你,你为何要背叛本王?” 熊飞狞笑一声:“你的事二位殿下都知道了,但你好像还没弄清楚状况。” 完了! 海先生双膝一软,只觉排山倒海的压力如泰山盖顶,无穷的恐惧自心底炸开,他“噗通”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王爷,我不是————我不想的————是他们逼我的————没错,是逼我!” 熊飞愣了下,自己等人並没有任何证据,方才也只是习惯性诈唬一下,並不是什么高深技巧。 可海先生竟不打自招了。心態是有多差? 而对於海先生竟真做了叛徒,也多少令几名护卫心中不耻。 滕王也沉默了。 他心中本还存著一丝盼望,猜测並非是他,但如今———— “怎么就偏偏是你呢?”性子跋扈囂张,年轻气盛的小王爷有些茫然地说,略带稚气的脸孔上,透出沮丧。 海先生愣住,他终於反应过来,自己被诈唬了! 可为时已晚! 滕王骤然转身,朝书房外走去,声音落寞:“处理的乾净点。相识一场,给他个痛快。” 熊飞挠挠头,他本还想先用刑,拷问点情报什么的,但王爷这样说————罢了。 几名护卫如死神围拢上来。 “王爷!我知错了,饶我一命—— —” 祈求声被关闭的书房门阻隔,滕王站在门外,仿佛听见了身后房间中传出骨头碎裂的声响,急促的喘息声,血沫涌出气管的嘶嘶声。 少年一夜长大。 他忽然感觉额头一凉,抬起头,只见黑沉沉的天幕中有零星雪花飘落。 又下雪了。 东宫。 一灯如豆。 太子坐在高背椅中,隔著桌案看著死活不肯坐下的红衣女谋士。 “中山王的事,你们有何章程?”太子道。 再红素恢復了成竹在胸的神采,她红唇翘起,笑道:“殿下,属下与其他幕僚已紧急商议过,认为此陛下这个命令,並非真指望我们劝降,而是给我们看,也是给朝臣看,要我们终止內斗,去为朝廷办事,朝南周余孽挥舞拳头。 但陛下虽期待不高,可若我们能做成,非但可以抵消殿下这次事件中,让陛下產生的不悦,更可令圣心青睞。” 太子頷首:“有理。可中山王府大门紧闭,连父皇亲自去拜访都叩不开,我们如何做?” 冉红素嫣然一笑:“攻陷一座城池,未必要从正门进攻,也可以从內部瓦解。中山王柳景山虽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但再硬的石头,也禁不住水磨工夫,他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人想。” 太子惊奇道:“你要对柳家家眷动手?” 他沉声道:“本宫刚在父皇面前丟了脸,这个时候,切不能用下作手段威胁!” 冉红素无奈地道:“属下自然明白,属下並非要用下作手段,而是说,中山王府中,那位世子,柳家公子未必与他父亲一条心,柳家主母也未必,属下准备接触那位柳世子,陈述利害,只要將柳景山的家人都说服,再由他们出面,便大有希望。” 太子长舒一口气,笑道:“此法甚好!就这样办吧。只是不清楚,滕王那边会如何。得派人盯著点,尤其是那个李明夷。” 再红素脑海中,浮现那可恶少年的样貌,淡淡道:“殿下放宽心,那李明夷能拉拢苏镇方,是因为他恰好掌握了王喜妹母子的下落,而非此人有什么通天本领。 庄侍郎一案,更是李家家主主导,滕王助力罢了,无非也是其碰巧知晓庄家父女不合的內幕。论情报网,藤王府不可能与我们相比,所以,没了情报助力,此人又有何惧?” 太子想了想,笑道:“先生此话有理,那少年无非是依仗些情报罢了,这回他可无法取巧。 99 二人相视而笑,只觉胜券在握。 这时候,窗子外头有簌簌的细微声音,二人扭头朝外看去。 似乎下雪了。 后宫,琼苑。 秦幼卿用过晚饭,再一次踏上琼楼看星星。 只是今夜星空晦暗无光,些微敞开的窗子吹进来闷闷的风,屋內的幔帐与她的长裙飘荡著。 “殿下,那件稀奇事打探到了。”面貌平庸的婢女从身后走来。 “说说看。”秦幼卿有些兴致盎然。 白日里,京城似乎出了件大事,引得颂帝急吼吼地从皇后宫里跑出去。 之后,一件趣事就以皇后与贵妃两座宫闈为原点,在宫里扩散开。 “此事————关乎那个叫李明夷的少年,”婢女犹豫了下,道:“事情还要从宫里那个禁军指挥使大婚说起————” 秦幼卿在听到“李明夷”三个字的时候,就转身过来,等她安静听完整个故事,不由有些出神。 那个少年,竟成了指挥使的恩公,匪夷所思。 他显然是被人污衊针对了,是谁呢?难道是因为滕王与东宫的爭斗?唉,这种事总归是无法避免。 但对付他的人似乎要吃亏了,是啊,谁会想到一个叛军指挥使,二品的大员,会为了一个少年入狱,而连大婚都不顾,拋下满桌宾客,冒著被皇帝严惩的风险,去要人? 如此说来,那个苏將军也是个真性情之人,在这虚虚假假,尔虞我诈的朝堂上,委实是一股清流了。 恩————倒是有了一丝丝大胤一字並肩王卫家那位领军人物的风采。 秦幼卿思绪拋飞,又落下,品味著这件趣事,微微一笑:“如此说来,今日之后,那个李明夷的名字,岂非满朝皆知了?” 平庸婢女想了想:“必然是如此了,现在怕是各大衙门,京城上层人士,或许没见过,但肯定听过这个名字了。只是一个没有功名的门客,短短时日,闯下这偌大名声,未必是好事。” 秦幼卿点点头,对那与自己有两面之交的少年抱有了一丝担忧:“但既然有那个苏將军这般真性情的朋友,加上王府照拂,总归还不算毫无反抗之力”” 。 婢女见自家殿下这般为那少年考虑,心中吃味,不过对一个未婚就“丧偶”的孀妇,又能要求什么呢? “殿下,关窗吧,下雪了。” “恩?真的呀————” 谢家。 谢清晏从大理寺回来,一家人一如往常,围坐在饭桌旁吃饭。 只是谢小姐敏锐地发现,父亲神態恍惚,似乎有心事一般。 “爹爹,是衙门里发生什么事了么?”她小心询问。 谢家夫人,以及谢家长子也都竖起耳朵,看过来。 “啊————”谢清晏回过神,迎著家人关切、担忧的目光,露出笑容,“不必担心,没有什么事,只是————白天听见了一件趣事”,与那藤王府门客有关————” 作为大理寺少卿,他今日並未前往苏府参加喜宴,因此得知消息晚了些。 竟有此事?一家人听得惊讶不已。 谢清晏放下碗筷,表示吃完了,他起身返回书房,关起门来,坐在烛台面前发呆。 ——李明夷竟然与苏镇方有这等交情,能令其马踏刑部。 真的只是因为“恩情”吗? —还是说,景平陛下连苏镇方都策反了,他也是我们”的人?不,完全没道理,说不通! 可退一万步,苏镇方也可以被李先生调动。 甚至————连户部的李尚书,都派出那个黄澈出手———— 谢清晏心怀激盪,在自己不知道的黑暗里,究竟藏著多少自己人?” 窗外有灰烬一般的碎片隔著窗户落下。 下雪了。 “喵~” “喵喵~” 散值回来的黄澈推开家门,便被院子里的猫儿包围了。 他微笑著將手中的吃食分发下去,脑海中想著白天的看到的一幕。 李先生————苏镇方————这难道就大周室的底蕴? “不可思议。” 雪花飘飘落落,黄澈抬起头,心想得加固一下猫窝了。 凤凰台衙门。 这座颂朝新组建的中枢內阁里,如今聚集著一批精英谋臣,专门辅佐颂帝处理政务,出谋划策。 此刻,身为”台主“的杨文山端坐桌案旁,埋首处理一份份文书。 大部分是各地以飞鹰发回来的,有关收服各州府的情报,间杂著遭遇南周余孽抵抗的消息。 当他拿起一份新鲜的文书,不禁扬眉。 这是底下人送上的,关於今日刑部闹剧,以及颂帝后续处理的整理。 “李明夷————” 这个小门客,还挺能给人意外的。 距离新年没几天了,一场厚实的雪盖住了京城人躁动的心。 颂帝的意志下,渐趋稳定的朝堂上各方也默契地暂停了一切爭斗活动,安稳下来。 似乎,所有人都想要过个安生的新年。 京城中家家户户,开始陆续张灯结彩,黄澈去老北市买小鱼的时候,看到街上卖的也更多是春联、灯笼、爆竹等物。 他有时候会关注王府,想知道那位代表景平皇帝,游走於各方的李先生如今怎么样了。 大理寺的谢清晏也时不时关注著,他並不担心这种关注会暴露他与李明夷的“暗中关係”。 因为刑部事件后,各方都开始关注那个少年门客,谢清晏与黄澈在其中,並不起眼。 只是令他们困惑的是,李明夷似乎一下低调了下来,接下来的日子里整日躲在出云別院中,再没有外出拋头露面。 就仿佛———— 经此一事,也暂时蛰伏了起来。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经李明夷口述,总务处的门客们抄写的《西厢记》前面几回的初稿完稿,並通过隱秘途径,流传到了市井中。 因这书稿本身的高质量,以及某种人为的推动,《西厢记》在小圈子內火了起来,开始很自然地,传入了京城各家大宅中,出现在了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孤独寂寞的小姐们的案头或床头。 中山王府。 西厢房。 清河郡主柳伊人在某一日吃过饭后,回到屋子,便看到了丫鬟趁著出府买年货的机会,从市面上购买的一册话本小说。 “小姐,这是最新出的一部,说是原本是给戏班子写的杂剧本子,有人盗出来,成书售卖,一经流出,便火热起来。”丫鬟说道。 柳伊人是个慵懒的女子,更是个眼光极为挑剔的老书虫,几乎罕有什么话本能入她的法眼。 她不甚在意地说:“怕不是,又是那些书商的炒作————” 但困在宅子里,孤独无聊的柳伊人还是姿態慵懒地,半躺在榻上,听著外头断断续续的飘雪,翻开了《西厢记》。 “咦?有点东西————” 一页、两页、三页———— 然后,柳伊人便沉醉了下去,近乎著了魔一般,吃饭时在看,如厕时在看,睡觉前也在看———— 令一群丫鬟大为意外:郡主已经多少年没这般沉迷了? 终於,第二日清晨,柳伊人房间中传出一声哀嚎:“狗作者,怎么只写了一半?我要后续的书稿,现在就要!” > 第102章 勾栏听曲 第102章 勾栏听曲 腊月二十九,上午。 李家大门外,衣著整齐的李明夷背著手,慢悠悠跨步上车,掀开帘子,就见一身桃红的宫女司棋已在里头等著了。 “公子。”司棋点了点头,將塞在小腹处焐热的坐垫放在对面。 这样李明夷坐下的时候,不会冰屁股————恩,宫里的人在服务细致这块,的確没的说0 李明夷满意坐下,感受著臀部的温暖,打量著对麵粉裙宫女有点冷淡,但依然好看的脸,目光在她头髮上那根二十两的簪子上停留了一瞬。 “不错,这样跟本公子出去,也给我长面子。”李明夷无耻地讚许,“如果能面带微笑就更好了。” 司棋板著脸,垂下长长的睫毛:“公子,我从小就不会笑,笑起来很难看。” “有多难看?” “————”司棋沉默了下,冷不防挤出一个生硬的假笑,跟清明烧的纸人脸上的妆容似的。 “————冒昧了,以后不用笑了,做你自己就好。”李明夷倒吸一口凉气,郑重地道。 司棋面无表情。 车夫挥舞鞭子,马车开始晃动起来,逐渐行驶离开这片街巷。 司棋好奇地问道:“公子,今天到底要去做什么?偏要带上我?还要我好好打扮?” 她有点慌,因为上次这位新主人如此要求,还是几天前,去苏镇方的婚礼。 结果出了好大个么蛾子,她被迫去苏府报信,这於她而言是件很有风险的事。 她甚至有过犹豫,要不要趁机跑了,但最终仍选择留下,在没有得到准確的,有关景平陛下的下落之前,她不准备离开。 因为司棋思来想去,留在这个门客家中,是她当前最好的,既可以接触足够多的情报,又没有太大风险的选择。 恩————整个颂朝都在满天下搜捕景平的线索,一旦有所发现,藤王府是很可能最快得到消息的。 最坏的情况是景平陛下被抓捕回京,那样的话,她在李家也有机会做点什么。 可若成为了“逃奴”,被通缉倒是小事,关键是失去了获取一手情报的渠道。 並且,司棋冥冥中有种预感,景平陛下或许压根没有离开京城,就潜藏在这座人口百万的大城中,甚至距离自己並不远。 没有证据,这纯粹是女人的第六感。 “啊,之前没和你说嘛?”李明夷一脸诧异的样子,“今天是小年夜,明天就是除夕了,今天带你出去採买年货。” 司棋怔了下,想说家里的年货很多了啊,而且李家就你一个人,除夕这种团圆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在自家过,也没到各种摆宴串门的时候,又能吃掉,用掉多少东西? 唔,难道是为年后各家拜访,准备礼物?这倒是说得通了。 这位新主人如今虽也没一官半职,但身份的確却比许多官吏都高,往来的都是大人物,免不了应酬————她在心中想著,皱起的眉头便抚平了。 心中又有点开心起来。 怎么说呢?女人嘛,对上街购物这件事往往有著基因层面的喜好,哪怕懒得出门,可一旦被拽出去,也还是快乐的。 “咦,你是不是笑了?还挺好看的。”李明夷冷不防问道。 司棋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板起脸,並摸了摸嘴角:“有吗?” “唔————可能是我看错了吧,就那么一晃眼。”李明夷也不很確定的样子。 其实他是逗她的,司棋压根没笑,而且也的確不怎么喜欢笑,可李明夷在“未来”,曾经见过她的笑容,十分好看。 说说笑笑,调戏下大宫女,很快马车过了丁香湖,沿著堰河沿线,往西南走。 司棋一开始以为是要去西斜大街採买,也没在意。 但当马车穿过去往西斜街的路口,最终停在了红拂巷附近,一座巨大的勾栏瓦舍附近的时候,她终於绷不住了,霍然看向起身下车的李明夷:“公子,咱们不是去买年货吗?这地方有年货?!” 李明夷一脸茫然:“啊?我说过要去买年货吗?你记错了吧,我今天带你勾栏听曲啊“” 。 "?!!!" “走吧,来都来了,別墨跡,跟上!” ” ” 司棋张了张嘴,对新主人的“狗”有了新的理解。 勾栏瓦舍。 这听起来是个不大正经的地方,但其实不是。 若要做个比喻,瓦舍就类似於李明夷熟悉的大型商业娱乐中心,集演艺、娱乐为一体的“娱乐城”。 而勾栏,是瓦舍这座“娱乐城”中的一小块区域,专门用来上演付费才能听的戏剧、 歌舞。 李明夷上辈子没有过这种体验,虽然穿越前在短视频上刷到过,一些城市里有了诸如“礼宴”之类名字的,大型古风场所,可以一边看古代歌舞一边吃饭,但终归没去过。 这回算是看到专业的了。 至於他为何在腊月二十九,专门来这地方,自然不是为了听曲,或者顺便去隔壁的红拂巷,找个姑娘什么的———— 而是为了等一个人。 恩,他准备尝试用一天时间,在颂帝给出的日期截止前一天,將中山王收入麾下。 因为临近新年,整个瓦舍极为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好似完全恢復了周朝还在时的热闹景象,只能说,对老百姓而言,谁当皇帝好像真的不怎么重要。 李明夷只能远远地让车停下,留下车夫照看,自己带著司棋大摇大摆,直奔瓦舍入口。 进入其中后,又径直来到了勾栏区域,还好,因为是上午,还不是看戏曲歌舞的高峰期,座位还不少,他直接要了二楼的一个位置较差的,角落里的小包间。 “您要的茶水糕点,这是剧目表。”伙计送上吃食的时候,还附赠了一张纸。 就是勾栏的节自单,几时几刻,会上演什么剧目。 一眼扫去,以“杂剧”与“歌舞”为主,彼此交错,中间还夹杂少数“杂技”一类的表演。 就很像春晚什么的————但比春晚可有趣多了———— 李明夷心中吐槽,不出预料,在节目单上看到了杂剧《西厢记》的字跡。 这是他的手笔。 在写西厢记稿子的同时,他动用王府的力量,私下联络了这座勾栏的老板,命其排演这新曲目,並做了一些额外的安排。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鱼儿上鉤。 “坐吧,不用客气。”李明夷笑著对司棋招呼。 司棋面无表情,一屁股坐下,看著楼下一群大冬天穿著清凉的姑娘伴隨琴曲舞蹈,大厅中的散客们吃饭观看。 她无声鬆了口气—还好,只是听曲,不是带自己逛窑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何时,一支略显浩荡的队伍,出现在了西斜街上。 这支队伍走的不快,既因这几日京城的这场雪时断时续,有时停个一天,让人以为结束了,有时又冷不防地杀出来,导致路面始终有残雪。 也因为马车周围,有二十来名孔武有力的家丁沉默地跟隨著,每个人身上还带著棍子。 被簇拥的马车从出门时,就引发了很多人的关注。 只因这是中山王府的车驾,而自从政变以来,整整一月,中山王府大门紧闭,除了僕人正常外出,世子偶尔外出几次外,主人家便再没跨出门槛过。 却没料到,腊月二十九的这个白天,趁著天空相较明朗,並没有落雪跡象的时候,王府內又有人外出了。 至於马车內究竟是谁,便不得而知了。 —— 而此刻,宽敞的车厢內,一名慵懒少女与一位严肃中年人对坐著。 少女穿著浅黄色的衣裙,领口、衣襟、袖口以浅绿色点缀,裙子花纹繁复,乌黑的长髮盘起,朱釵、耳坠、项炼等装饰一应俱全。 少女下頜尖尖,只是眼圈微微泛黑,活像一只折腾了一晚,大白天慵懒补觉的猫。 正是中山王的独女,清河郡主,柳伊人。 而对面穿棕色罩衫,头戴束髻冠,肤色古铜,蓄著鬍鬚,神色严肃的中年人,赫然便是中山王柳景山了。 “依你想法,为父破例带你出来,可满意了?”柳景山无奈的样子。 柳伊人笑嘻嘻地,坐到了父亲身旁,双手环住他的胳膊,撒娇道:“父亲最好了,其实女儿也不是贪玩,只是见父亲近日愁眉不展,心情鬱闷,便带您出来透透气,看看热闹,也省的闷出病来嘛。” 柳景山无奈地摇头,道:“就该让你自己出来。你可知,我柳家如今处境,为父外出定会招来许多人关注。” 我倒是想自己出来,但您不愿意啊,非要跟著我,好像生怕我出事了似得————柳伊人心中疯狂吐槽,可爱的脸上一片宽慰之色:“父亲说的,女儿自然明白,不过这新朝已建立多日,难道他颂朝一日不倒,我们一家人就一日不出府?” 柳景山沉默,只是嘆息一声。 柳伊人咬了咬嘴唇,不再继续这话题。 身为女子,她明白家族命运不是自己该考虑的事,至於未来如何,谁知道呢?总归眼下似乎还好,哪怕周朝沦陷,可中山王府仍屹立不倒。 那不如及时行乐,也省的等哪天大祸临头,全家人死光光,再后悔最后一段时光整日愁眉苦脸。 而她之所以软磨硬泡,在家里吵著要出来看戏,其实只因为那册《西厢记》。 委实太过勾人。且身为大家小姐的她代入感满满,为故事中的男女挥洒了不少眼泪。 偏偏市面上只卖一部分稿子,她派丫鬟出去找后续,才得知,这《西厢记》乃是红拂巷一家勾栏中新出的杂剧,应是有人为杂剧写的话本故事。 加上禁足在家,的確憋闷无比,清河郡主索性拉著老父亲去看杂剧,实则是趁机去寻那狗作者,以获取后续书稿。 “也不知那名为王实甫”的作者是个什么模样,能写出这等催泪的爱情故事,想必年岁该不会很大,或许是个落第书生?不知模样生的好不好看。” 一身黄裙,眉目慵懒如猫的柳伊人想著。 有家丁开路,中山王府的马车一直开到了勾栏瓦舍的大门口,这才停下。 “老爷,小姐,到地方了。” 柳伊人精神一震,披著挡风的狐毛披风,便率先下了车,而柳景山则先伸手,將罩袍后头巨大的兜帽拉起,盖住他的头脸,这样离远的人也认不出他。 父女两个进了勾栏。 柳伊人是勾栏的常客了,以往每个月至少来四五次,京城中各大勾栏都熟悉的不行。 “啊,是郡主您来啦!”勾栏班主忙迎接过来。 柳伊人笑笑没有纠正对方的用词,严格来说,她是“南周郡主”,或“前朝郡主”。 当然,考虑到如今大周只是部分区域陷落,被颂朝改称为“南周”,还有一些府县仍未陷落,那这样称呼也无所谓。 “我常用的包厢空著吗?” “专门给您留著呢。” “好,送两个果盘,茶要大红袍的,《西厢记》什么时候开演?” “您来的巧,等会就开演。” “最近可有新出道的俊俏小郎君?” “有的,要不要找两个给您送包厢里去伺候?” “————不必。” 柳景山在后头,看著自己可爱的女儿在勾栏里一副熟客的“大爷”模样,嘴角抽搐了下。 家门不幸啊。 很快,柳家父女进入了二楼最好的包厢。 与此同时,隔著宽大堂的正对面,一根柱子后头的小包厢里,李明夷缓缓放下瓜子,嘴角上翘:“司棋。” “恩?” “等会本公子要见一位朋友,你出去勾栏外头守著,若是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来,再通报我。”李明夷淡淡道。 司棋怔然,眼神一下子就不对了,仿佛在说: 又来?你又要搞什么? 对面,趁著西厢记还没开演,清河郡主柳伊人找了个由头,拋下老父亲,自己闪身离开包厢。 朝贴身丫鬟递了个眼神,后者点头:“小姐,人在后院,已经拿住了。” 柳伊人一扫慵懒,趾高气扬:“我的兵器呢?” “在这!”丫鬟从后腰拔出一根手臂长的擀麵杖,双手呈上。 柳伊人隨手捡起,將擀麵杖抗在肩膀上,从后头的楼梯下楼,一路来到勾栏的后院。 后院天井中。 二十来个穿著黑衣,手中拎著棍子的中山王府家丁已完成清场,將勾栏班主团团围住0 班主惶恐不已,不明白髮生了什么,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事。 —— 忽然,家丁们如潮水分开,成为左右两列。 一身黄裙,模样標誌的清河郡主扛著擀麵杖,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过来。 两列家丁垂首,齐声道:“小姐!人在这了!” 班主更慌了。 他如何不清楚,这位清河郡主乃是横行京城各大勾栏瓦舍的“霸王”? 哪个勾栏新上了小郎君,不得先给郡主过过目? 虽然清河郡主从来没碰过外头的小郎君,更多的,是享受这种逛窑子一样的感觉———— “问你个事。”柳伊人將擀麵杖舞了一个“棍花”,淡淡道,“《西厢记》的作者,在哪?” 第103章 狮子大开口 第103章 狮子大开口 目送司棋纤细的背影出了包厢,从大堂中走出门去,李明夷倚靠在桌旁,手指轻敲桌面,思忖著之后的步骤。 “中山王柳景山是个宠女狂魔,在这个节骨眼,能令他离开王府的唯一方式,只有將清河郡主弄出来。” “如此一来,为了女儿的安危,柳景山也必会跟来。不过,若直接找过去,以柳景山的性格,有相当大的概率,连话都不会肯与我交谈,就会拂袖离开。” “所以,就要用一些技巧诱骗。” “如果一切顺利,接下来那个京城知名的“勾栏霸王”该找上门来了。” 李明夷搓了搓脸,他今日出门时,刻意穿著书生常见的儒衫,搭配自身气质,活脱脱一个读书人模样。 忽然,脚步声临近,而后包厢的门就被粗暴地撞开了。 当先走进来的是,是有些跟蹌的勾栏班主,似是被人踹进来的。 班主身后,是一名被一群黑衣家丁簇拥的黄裙少女。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先生,有贵客想见见你。”班主看向李明夷,解释道,只是因为角度缘故,只有李明夷能看到,对方朝自己挤了挤眼睛。 李明夷今日布下这个“陷阱”,自然早已对班主叮嘱过。 二人眼神触碰了下,李明夷露出意外的神色,起身:“贵客?” 班主又堆笑看向黄裙少女:“郡主,这位便是写出西厢记的王实甫,王先生。” 柳伊人进门时,原本慵懒霸气的样子,可在看到屋內少年书生后,少女杏眼一亮,如同猫儿发现猎物,心头一喜。 她在家中,无数次好奇过是怎样的人,能写出这等好故事,也幻想过对方年岁不会大,但“王实甫”这名字委实平平无奇,她也只盼望作者年轻些,莫要是个中年人就好了。 可一眼看去,令自己心心念念的作者非但如此年少,模样也颇为俊秀可人,再加上一层少女才会有的“粉丝滤镜”,竟有点心动。 “都出去,我要与小王先生单独聊书。”柳伊人將擀麵杖塞到身后,递给贴身丫鬟。 “遵命!小姐!”一群人齐声道,转身离开,顺便抓走了班主。 这气场,莫名让李明夷联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些岛国黑帮电影里,黑老大的女儿之类的设定。 同时,他脑海中也浮现出柳伊人相关资料。 清河郡主,柳伊人。 中山王独女,幼年时,曾因上一代的恩怨,被一名斗法异人施加咒术,因而几乎死去。 彼时,文武皇帝已立卫氏为皇后,中山王的妹妹还活著,但双方已经关係不再和睦。 为救幼女,柳景山破例去找文武皇帝,后者出面,请来了大周的那位女子国师,才解开诅咒。 不过,却也因此留下了些病根,比如柳伊人小时候,每天至少要睡六个时辰,精力不济,醒著的时候,也没精打采,一副病懨懨的样子。 也因此,与同龄人难以建立友谊,兄长外出游玩时,她在睡觉。同龄的其他贵女邀她去玩的时候,她在睡觉。 连每次过年,除夕夜,家人欢聚一堂的时候,她还在睡觉。 后来她也逐渐习惯了独自找乐子,起初爱听书,看杂剧,后来识字了,就迷上了话本。 甚至还偷偷写过,並利用王府的职权,印了一批放在市面上,销量惨澹。 也因这遭遇,柳景山一直对女儿心存愧疚,宠爱有加。 直到年岁渐渐大了,柳伊人才愈发与常人无异,睡眠趋於正常,但常年睏倦,导致她眉眼顾盼,总有股说不出的慵懒。 “这位姑娘————” 李明夷收回思绪,回忆著西游记里唐僧在女儿国的表演,“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只怕对姑娘名声有损。有何事找小生,何须背著人。” 他知道,柳伊人就吃这套。 果然,少女见这小书生羞涩靦腆的样子,不禁嘴角上扬,径直走过来,逼的李明夷后退数步,她才笑吟吟地道:“王先生不必介怀,没人会说閒话的,坐下说可好?” 李明夷勉为其难,重新落座,看向大咧咧坐在司棋位置的郡主,疑惑道:“这位小姐,不知找小生有何贵干?” 柳伊人身体前倾,手肘拄在桌面上,单手托腮,一张漂亮的脸瓜子脸靠近,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眉心点缀的梅花妆也亮晶晶的。 她轻笑道: —— “我在家中,有幸读到了小先生的西厢记,著实喜爱,只是市面上並不完全,日日夜夜想看下文,心中猫抓一般,托人问了问,才知道这西厢记是从这边流传出去的,便想著,来瞧瞧是何人所作。 只是万万没料想到,写下这等文字的,竟是位如此年轻的小郎君~” 李明夷惶恐模样,身体微微后移:“小姐抬爱了,只是小生游戏之作,登不上大雅之堂。” 柳伊人一手托腮,另一只手垂下,將臀儿底下的圆凳朝著李明夷挪了挪,痴痴笑道:“是么?游戏之作便如此看煞人儿,那若是认真起来,岂还得了?” 李明夷默默將凳子往远处也挪了下,羞愧道:“小生只懂些粗俗文字,受不起小姐抬爱。” 柳伊人继续挪凳子:“粗俗?可本小姐偏偏就喜欢那粗俗怎么办?譬如那段,嚦嚦鶯声花外囀1 李明夷脸红,挪凳子后撤:“小姐莫要念了————” “怎么只许你写,不许我念?” “这些要被学究批为淫词滥调的————玷污小姐尊口。 ,“嘻嘻————” 两个人绕著桌子挪了半圈,愣是距离没有拉近半点。 这固然有李明夷在战术后撤,欲擒故纵的缘故,也有柳伊人压根没想太靠近的原因。 外人只说,清河郡主混跡勾栏,经常调戏好看的小郎君,是个风流女霸王。 但只有真正了解她的才知道,柳伊人只是嘴上荤,享受调戏人的乐趣,但始终拿捏著分寸。 曾经,勾栏里新出了个玉面郎君,被清河郡主看上,二人单独交谈。 郡主也是表达了主动,对方竟还当真了,结果连柳伊人的手都没摸到,就被她召唤守在屋外的家丁们狠揍了一顿,打的愣是没法见人。 纯属仙人跳了———— 就像现在,李明夷但凡表现出“欲拒还迎”的姿態,黄裙少女立即会疏远,换一副面孔。 “小姐,若只是见小生,那如今见也见过了,还是请回去吧,杂剧马上也要开演了。”李明夷说道。 包厢外,一楼的舞台上,歌舞已经收尾,下一段就是西厢记的剧目。 柳伊人也玩够了,慵懒的神態:“没趣,演的选段我都看过来,倒是小王先生是否有未流出的书稿,借我一观?” 李明夷沉吟两秒:“得给钱。” “啊?!” 柳伊人呆了呆,被这猝不及防的转弯闪了下腰。 李明夷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小姐,你也不想我们这些穷苦人没饭吃吧?这新剧目若是轻易传出去,我这辛苦熬出来的字,岂不是赚不回半分?如何再有力气写下去?或者,小姐保证只在这里看,不带出去?” 柳伊人噎了下。 她爹还在对面包厢等著呢,自己不可能一直不回去。 虽然也可以动用暴力强抢书稿,但她对这个小郎君印象颇佳,但凡这人对自己的贴近有所贪图,她命人来抢都没心理负担,但现在嘛————她还做不出那么没品的事。 “你说的也在理,”柳伊人坐直了,笑靨如花,“多少银子?唔,市面上一册书要几贯钱来著?我倒也不清楚,这样吧,既是买你未售的书稿,便给你一册三十两,如何?” 这个价钱,哪怕是真流传出去了,这个王实甫也不亏,毕竟卖书大部分银钱要给书商、印书局、书铺、商贩层层分销,作者只能拿一小部分。 李明夷摇头。 “五十两。”柳伊人隨口道,这点钱她不在乎。 依旧摇头。 “————一百两!”柳伊人一咬牙,直接给出一个天价! 一册书一百两,这个价格,除非是售卖某些前朝珍贵古籍,或书籍孤本,才可能达到。 用来买一册话本小说————清河郡主自信,这个小书生肯定无法抗拒,她振振有词:“我知道,你或许也担心,书稿流出后与你一起售书的书商不悦,或许还要追究你? 不必担心,谁敢找你麻烦,你就说是卖给————” 李明夷平静打断:“一万两。” “恩?!” “一万两,我同意售出整套西厢记的书稿。” 柳伊人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你觉得本姑娘是个笨蛋吗?” 她有些生气了。 这个小郎君太不懂事,原来是个贪財的,看出自己身份不凡,就狮子大开口。 但她又不蠢,几册话本而已,为了喜爱可以溢价,但溢价这么多是昏了头了。 然而李明夷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令清河郡主面色一变。 “柳郡主,我的意思是,將西厢记作价一万两,卖给贵府。毕竟,朝廷印书的生意,就攥在中山王府手中,不是吗?” 柳伊人愕然地看向对面突然好似换了个人般的小郎君,皱起眉头:“你————究竟是谁!?” 与此同时。 勾栏內最大的包厢內。 中山王柳景山静静地俯瞰著一楼戏台上,舞姬下台,杂剧艺人已候场准备。 包厢门忽然打开,一名家丁走进来,垂首道:“老爷,小姐去对面包厢,单独与这西厢记的作者会面了。” 柳景山头也不回,轻哼一声:“她啊,这点小心思还能瞒过谁?再探再报,盯紧了,切莫让伊人出事,对方有点不对劲。” 第104章 王爷,他请您过去一敘 第104章 王爷,他请您过去一敘 “郡主不知道我是谁?”包厢中,李明夷问。 柳伊人摇头道:“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知道我?” 黄裙少女本能地觉察出不大对劲,但又说不出问题在哪。 李明夷微笑道:“清河郡主在京城勾栏瓦舍,並非籍籍无名,小生知道很奇怪吗?” 呃————柳伊人一时给噎住了。 是的,自己的名声不小,这在勾栏中谋生的小郎君知晓並不奇怪。 很合理,但————她总觉得古怪,是了,分明该自己压制这少年才对,但从何时起,对方好像掌握了谈话的节奏? 李明夷不给她多余的思考时间,微笑道:“大周————恩,如今该说是南周了,总之朝廷还在的时候,曾將印书局交给中山王府,哪怕到如今,也仍维持原样,所以,如今京城內书籍的刊印,仍是王府在负责可对?” 印书局———— 是一个性质近乎於“国企”的地方,其本质是个印刷作坊,只是规模巨大。 下游与许许多多的书商有紧密联繫,这是柳家一直以来最大的经济来源。 当然,必须提及的是,中山王虽掌控著整个王朝最大的印书作坊,刊印的书籍,甚至会顺著河流销售到各地州府去。 但————书籍的“审查”权却在朝廷手中,是礼部下辖的官署在管。 並且在不久的將来,审查书籍的权力,会移交到颂帝下令,组建的特务机构“北厂”手中。 换言之,印书局可以印,但这个东西能不能贩卖,则是朝廷把控著。 同时,印书局大头的收益,其实是要上缴给朝廷的,余下的小头,才能落入中山王府的口袋。 这也是在正常的剧情线中,哪怕王朝更替,颂帝依旧没有將印书局从柳家手中拿走的原因。 一方面,是始终存了拉拢柳景山的念头。 另外么,也是柳家在这块深耕多年,可以持续为新朝廷赚钱,若贸然换了旁人,能否维持这生意就不好说了。 毕竟————在可预想到的,至少接下来十年內,大颂朝的读书人们,基於朴素的忠君思想,明面上即便不敢闹,但对颂帝这个篡权夺位的皇帝,始终是牴触的。 而读书人是购书的主力人群。 只要中山王府这个没有明確投靠新朝廷的“昔日勛贵”还掌管著印书局,天下读书人,无论心向哪一边,买起来都心无压力。 李明夷文抄出西厢记,並非只是单纯的,为了將中山王钓出来。 若只是为了见一面,他大可以用別的,更简单的法子,而不是折腾了一圈,又是抄书,又要印书,还要排杂剧。 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赚钱。 不是为自己赚银子,而是为了自己手下日后註定將日益庞大的“组织”提前赚银子。 无论后续组织所需的活动经费,还是有余力以后,暗中输送银两给在各地州府,支持“南周余孽”。 都需要大把银子。 在李明夷的设想中,最理想的情况,就是將中山王发展为自己的人,之后,他再用文抄出的话本,通过印书局来发售赚钱。 乃至於逐渐將中山王府,发展为“反颂復周”组织的钱袋子。 並且,更重要的还是印书局现存的商业渠道,可以正大光明地,將物资或人,或情报,以“货运”的方式,传递到各地州府。 未来,他必然要逐步在京城以外的地方发展势力,或者联络各地“余孽”。 这种行为,是无法动用滕王府,或公主府的势力去做的。 而中山王府则可以很大程度,补上这重要的一环。 因此,中山王柳景山,从最初就是李明夷要发展的名单中,极靠前的名字。 只不过,这是最理想情况,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就是拉拢失败,或中途出了岔子。 那么,至少可以用西厢记狠赚一笔。 此外,若说还有个什么目的,便是一步閒棋了。 李明夷记得,东宫里,那位太子妃,可是一个“超级文青女”———— 不过,这纯粹閒棋,可有可无。 “你说的倒是没错,”柳伊人怔了怔,狐疑地道,“所以,你是想將这话本卖给我家?给印书局去印来卖?” 李明夷点头:“我听说,印书局也会刊印话本閒书的,在做这一块生意。” 柳伊人又仔细看了这小郎君一眼,掩口笑道:“所以,王小先生要与本郡主谈生意嘍?” “没错,”李明夷很认真的样子,“西厢记是否好看,郡主是知道的。 如今市面上虽有流传,但都是未经朝廷审查,一些小作坊私下贩卖的,上不得台面,因此,看过的人並不多,远不如这杂剧看的人多。 而这话本更是极適合杂剧,只要加以演练,大可以用杂剧让更多人知道,之后由印书局来售卖书册,只要运作得当,赚到远比一万两更多的银子,毫无问题。 甚至可以卖去胤朝。” 柳伊人家学渊源,对书籍生意也是知道些的,她摇头失笑道:“王小先生怕是没做过生意吧,本郡主承认,你这话本编的的確不错,我也很喜欢,但我喜欢,不意味著旁人也喜欢,更不意味著,改成的杂剧人们也喜欢。 更何况,单单你就要一万两银子,我柳家买来,要卖的多红火才能稳赚不赔?” 她觉得这小郎君太过单纯,对生意也全无了解。 要知道印书局可不是小打小闹,动輒起印,便得是万册起步。 除非这话本真能红透大江南北,否则,若只是小火一阵子,虽也有得赚,但柳家还真看不上。 “郡主,你觉得西厢记不会卖的很好?” 李明夷微笑道,“可我却相信,它会卖的比所有人预料中都更好,且也不是只能火一阵子,而是会持续火热许多年。” 他当然有这个自信,这可是西厢记! 经过歷史检验过的神作! 虽然在地位上,远远没法与红楼梦比,更不怎么雅———— 但它俗啊———— 並且,红楼终归只是文字,可西厢记是可以用杂剧来迅速破圈,做到连不识字的百姓都耳熟能详的程度。 在赚钱上,通俗才是大杀器。 当然,之所以不文抄红楼,主要也是这个坑比游戏背景上,早有一本《黄楼梦》———— “你————好吧,”柳伊人都乐了,觉得这个小郎君盲目自信的样子,还有点可爱。 她很想说,你真以为隨便写的东西,就能红遍大江南北? 未免想的太多。 虽然自己很喜欢,但要说能火热到胤朝去,成为印书局的摇钱树,她委实难以相信了。 “这样吧,”柳伊人想了想,说道,“本郡主不了解这里的门道,你若真有这心思,我可以帮你问问我父亲。 当然,他不可能见你,但我可以央求他找个厉害的书商,帮你看看,若是书商们觉得可以做,也不是不行,至於价格,到时候再说,如何?” 这对她,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不,小伊你可能要大吃一惊了,因为不只是这话本会空前的火,而且你爹很快就会见到我————李明夷微笑道:“那就劳烦郡主了。” 柳伊人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下,图穷匕见:“不过么————现在已有的书稿回目太少,谁知道后续如何,书商也要看完才能下论断的。” 李明夷不諳世事的模样,变戏法一样,从衣衫內袋中取出一叠手写的书稿,递过去:“尚未全部写完,这是剩余的稿子了,便托郡主去问一问。” 真有存稿!大眼萌妹眸子一亮,忙劈手夺过来,便想要读下去。 这时候,勾栏戏台上,一阵锣鼓喧天,《西厢记》已经开演了。 柳伊人强行按耐住衝动,起身道:“既如此,本郡主便先走了,小郎君等消息就是。” 她已经离开好一阵了,若再不回去,爹爹该怀疑了。 “郡主请便。”李明夷起身相送。 大包厢。 柳伊人急匆匆推门进来,一副心急的样子:“呼,好歹是赶上了,爹,开演多久了?女儿昨日好像吃坏了肚子。” 少女捧著小腹,很可爱的样子,完全与那个率领一群家丁,擼袖子手持擀麵杖,纵横勾栏,调戏小郎君的“小霸王”判若两人。 柳景山看向女子,微笑道:“为父正想著,派人去寻你,还好,刚刚开始。肚子怎么吃坏了?要不要这就回家休养?” 柳伊人裙摆飘荡,在栏杆边坐下,捂著小腹————实则是捂著藏在小腹处的书稿,微笑道:“女儿无碍,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不耽误看戏的。” “那好吧,”柳景山点点头,笑呵呵地道,“为父倒是茶水喝多了,你慢慢看,为父出去一趟。” 父女两个在尿遁这一块驾轻就熟。 柳伊人眉毛弯弯:“嗯嗯,女儿等爹回来。” 目送柳景山出门后,清河郡主吐出一口气,做贼一样將带著李明夷体温的书稿从衣裙內取出来,专注阅读,很快便沉浸其中。 “咿呀呀一” 楼下的唱腔都成了背景音。 柳景山走出包厢门,严肃的脸孔上,目光投向站在门外的丫鬟:“怎么回事?” 丫鬟低声道:“老爷,奴婢方才在对面包厢,隔著门偷听到了小姐与那个王实甫的对话————” 她飞快將听到的对话复述了下。 柳景山眉头一扬,冷哼一声:“果然有古怪,我就说那话本来的蹊蹺。出现的也突然。好似瞄准了伊人来的一样。 “” 中山王府这一代,虽没有人做官,但他在印书局经营多年,对书市再了解不过。 哪怕足不出户,风吹草动也瞒不了他。 柳伊人身边的丫鬟,家丁,在涉及小姐安危的事上更不会隱瞒他。 因此,柳伊人派丫鬟去寻那作者的时候,柳景山就已知晓了,並隨手让人去查一查。 结果,底下人回报的消息,却令他十分意外。 这西厢记好似凭空冒出来的,王实甫这个名字,更是此前毫无痕跡。 而当印书局的人,试图循著市面上极少数的话本源头追溯时,却被一股神秘力量阻断。 仿佛在有人阻拦书局的人探查! 这立刻让柳景山提起了十二分警惕,这也是他今日之所以要跟隨女儿出来的原因。 他必须弄清楚,是谁在拐弯抹角,接触女儿。 尤其当前的时局下,柳景山不得不小心,生怕有人要拿柳伊人来威胁自己,威胁中山王府。 “带路,本王倒要会一会这个王实甫!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將主意打到了伊人身上! “” 柳景山负手冷声道。 这时候,忽然一名家丁沿著二层走廊匆匆奔来:“老爷”” 旁边的丫鬟神色微变,对家丁道:“不是让你在对面,盯著那个王实甫?难道那人离开了?” “没有————”家丁神色古怪地,解释道,“那人刚才推开门,朝我招手,好像知道我藏在走廊角落似的。 让我过来,说担心————说担心老爷您对这边不熟,找不见他,让我来带路。” 柳景山一愣:“什么?!” > 第105章 在下想与您谈一桩生意 第105章 在下想与您谈一桩生意 这人知道本王要过去寻他?知晓本王也在此处?———— 柳景山心头一怔,旋即愈发疑竇丛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 “带路。”沉淀心神,他平静说道,很快在家丁引领下,循著勾栏二层的迴廊,来到了对面一处角落的小包厢外。 “老爷,人在里头,没有离开过。”另一名家丁守在门外,说道。 柳景山点头:“不要让人打扰。” 说完,他一手负后,单手推开了包厢门,轻微的吱呀声里,先是楼下杂剧的锣鼓声,开场的唱腔从屋內涌了过来。 隨后,映入眼帘的才是一名书生打扮,悠然坐在方桌旁的少年人。 少年人极年轻,与女儿的年岁相差也没多少,只是那身上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势,令人会不自觉地,高估此人的年龄。 李明夷正拎著茶壶,斟满茶碗,闻声扭头看过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柳王爷,劳烦您亲自过来,晚辈惶恐至极。” 惶恐?你脸上可没有半点————柳景山腹誹,面无表情,跨步进门。 隨著身后门扇被家丁合拢,柳景山没有盯著李明夷,而是径直走到桌旁,在栏杆的位置往外看去。 这包厢一面是开的,可以看到下方的杂剧舞台,也能看到二楼其余一些包厢里,一些客人的脸。 但巧妙的是,因为角度缘故,柳伊人所在的大包厢,竟被一根柱子遮挡住,全然看不见。 巧合?还是故意的?连位置都似是刻意选择的。 “柳王爷不必担心,对面的郡主瞧不见的。” 李明夷始终坐著,甚至没有起身过,看也不看地说。 柳景山收回视线,掀开衣袍下摆,在司棋、柳伊人坐过的椅子上落座。 他肤色古铜,表情严肃,脑门上有隱约的“川”字纹,鬍鬚不浓不淡,只是坐著,便有一股老勛贵才有的独特贵气。 官气、贵气、铜臭气、书生气、戾气、烟柳气、江湖气———— 不同的人,长久浸淫的环境不同,养出的气质便也迥异。 柳景山擅长识人,可令他意外的是,面前这个少年人身上的气质,却极为古怪,仿佛卡在各种阶层人之间,委实难以想到,这人究竟生长在何种环境中。 李明夷若知他心中想法,大概会吐槽: 我一个底层出身的大学理工狗,沉迷过各种小说,也鏖战於各类游戏的穿越客,你要是能猜到就见鬼了。 “王实甫,”柳景山开口第一句话,便是直入主题,“你接近我女儿有什么目的?” 不是————这台词是不是有点串味儿? 我仿佛穿越到了什么都市狗血剧里———— 李明夷微笑道:“柳王爷,你可能对我有些误会。” 柳景山冷笑道:“误会吗?本王查过,京城书商市面上可没有你这號人物,这西厢记更是不知从哪个小作坊私印流出,怎么就这么巧,极稀少的书册,偏偏就能传进王府中?本王没有兴趣与你说閒话,少年人,从实招来,是何人让你过来这里,免得替人做刀,还不自知。” 李明夷有些意外,柳景山似乎认定自己只是个傀儡,並非真正的“幕后主使”。 所以,在以势压人,想从我口中获取更多信息。 恩,不意外,自己终归太年轻,委实不像个操盘手的模样。 况且,柳景山或许还有一句话没说,就是李明夷的年纪,打扮,样貌————完全是瞄准了清河郡主贪恋的类型。 这就太刻意了,仿佛是幕后之人,仔细调查了郡主的喜好后,才精心安排了勾人的话本,年轻的郎君———— “柳王爷真的误会了,晚辈对郡主並无企图,背后更没什么人操控,当然,若说企图,也是对王爷倒有一些,恩————王爷应该知晓了,晚辈只是想结交郡主,来与王爷你谈一桩生意罢了。”李明夷风轻云淡地解释。 “生意?你说的那卖书的生意?”柳景山不悦地皱眉,“你在消遣本王?” 就在李明夷与柳景山见面的时候,红拂街另外一头,一座茶楼包厢內。 同样有一场对话进行著。 其中一个,赫然是身穿红衣的女谋士,她坐在椅中,只是屁股下垫著一个宽大的软枕。 在她对面,则是一位与柳景山样貌有几分相似的青年。 正是中山王府的世子,柳景山的长子。 柳世子语气疏冷:“再先生,东宫来寻我,有何目的不如直说。当然,若是劝降一事,便免开尊口了。 “” 冉红素微笑道:“世子殿下————” “如今已是新朝,冉先生既在新朝效力,这般称呼我,给人听见可不妥。”柳世子打断道。 红衣女谋士笑了笑,也未在称呼上纠结,继续道:“中山王乃国之栋樑,祖上文治武功,天下无有不称讚。 上代老王爷,更是为护国身死於二十年前,与胤朝交战中————哪怕如今周朝改了姓,但终归仍在这片土地,终归还是这些百姓。 中山王府,便是当今陛下也是敬佩的。 若非如此,也不会时至今日,仍对王府秋毫无犯。 只是时代终归改变,我料想中山王的后人也不是迁腐愚忠之人,南周治下,朝廷腐朽,各地受灾都难以救治,唯有换片新天,才於国於民有利。 否则,若任由南周朝堂腐朽下去,而北方的胤国却蒸蒸日上,保不准要不了几年,北胤或將南下,撕毁这二十年的和平,这也定然不是中山王愿意看到的。” 柳世子沉默了下,並未在这点上予以反驳,而是说道:“你们有你们的道理,我也不想与你爭论。但我中山王府,是大周的勛贵,这不会改变。哪怕你们以刀斧加身,以高官厚禄诱惑,也是一样。若冉先生只是老调重弹,说些劝降的话来,请恕在下不能奉陪。” 他作势起身,准备离开。 冉红素浑然不在意,红唇开合,露齿一笑:“柳世子何必著急,你若当真没有心思,又何必出来与我见这一面呢? ” 柳世子表情一僵。 再红素连珠炮地说道:“中山王府上下清名天地可鑑,王爷如何想,我不做揣测,但王爷所想就一定都是正確的吗? 南周驾崩的文武皇帝本就是个薄情寡恩之人,对世子的姑姑始乱终弃,致其鬱鬱而终,中山王便是改换门庭,也无损於名声,亦无所愧。” “退一步,哪怕王府不认同我新颂,但世子也要为家族想想,不要误会,这绝不是威胁,只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当今陛下对中山王府钦佩,秋毫无犯,甚至连印书局的生意都禁止旁人接手,可以后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能容许一个前朝王爷在京城存续,但迟早有一天,局势会变得恶劣,到时候,王府又何去何从? 恩,那时候现在的王爷或许已经不在了,可世子你却很可能面临那终局,世子你真的能接受,累世荣华的中山王一脉在你手里衰落下去么?” 她的声音如同魔鬼在诱惑人心:“————长者未必便都是对的,否则要年轻人何用?中山王一脉的兴衰荣辱,整个柳氏宗族的命运,未来都会系在世子手中,便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整个柳氏考虑,你说————呢?” 柳世子陷入沉默! “消遣?” 李明夷诧异的样子,“王爷哪里的话?晚辈岂敢?” 柳景山气笑了:“所以,你是说是你自己,费尽心思,將清河郡主乃至本王钓出来,就是为了卖一本閒书?为了那一万两的高价?” 他眼中带著荒谬的神情。 然后,这荒谬又转为了一点讥讽:“少年人,莫要异想天开,何况————退一万步,即便你所说为真,你那话本也真能有好销路。可你確定,要在这个节骨眼,寻本王来谈生意?” 言外之意:你也不看看时候? 政变才过去多久?柳家还能存续多少日子都没人可以保证。 最差的结果,没准过几天就给颂帝一道旨意,全家斩首了。 这种情况下,疯了才找他卖书。就不怕被牵连?丟掉性命? 李明夷訕笑了下,语气依旧平和:“王爷息怒,这生意么,自然是要谈的。不过么,却也不只是谈生意。至於柳家的状况,晚辈自然清楚明白。” 顿了顿,他笑道:“可若做这一桩买卖的,不只是柳家,还有旁人,那就不一样了。 " “旁人?”柳景山心中一动,问道,“你指的是谁?” “滕王府,如何?” 柳景山面色一沉,心中霍然洞开,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赵晟极儿子的说客。竟是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当真可笑。” 他失去了交谈兴趣。 起身便准备离席。 李明夷对他的反应並不意外,屁股也不抬地缓缓道:“柳王爷又误会了,晚辈只说可邀滕王府加入这生意,却可不曾说过,是代表滕王府来见您。” 柳景山皱了皱眉,忍住拔腿就走的衝动,仍想弄个明白,他俯瞰这少年,忽然问了句:“你不叫王实甫吧,你真名是什么?” “在下李明夷。” “————是————你!?” > 第106章 往事 第106章 往事 “柳王爷也知道在下?”李明夷笑著,神態自若。 柳景山重新打量他,淡然道:“本王虽自封在家月余,不曾出门,但却也听过苏镇方围堵刑部的事。” 略一停顿,他仿佛想明白了什么,失笑道:“听闻就是你替滕王拉拢到了那苏镇方。所以,这次赵家那个二公子再次將你派了出来?年轻人,莫要眼皮子太浅,本王可没有什么多年不曾寻到的相好。” 调侃意味浓厚。 不过,李明夷的身份的確令他有了多听几句这少年话语的想法,不为別的,只是好奇。 李明夷假装没听出中山王的挖苦,他神色自然地道:“王爷真的误会我了。” 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三遍。 柳景山淡漠道:“本王虽在家中,也对赵家两个皇子接了劝降本王的旨意有所耳闻。” 言外之意:別装了,你的心思太明显不过。 李明夷见状,面露困惑:“柳王爷对劝降这般牴触,又不反抗新颂,这摇摆不定的姿態,难道在待价而沽?” 柳景山似乎被“待价而沽”四个字激怒了,他面色骤然沉下去,眼神也冷淡许多。 並非被戳破心思,而是他知道,整个京城中,许多人————尤其是那些投降的南周旧臣们,大多持此看法。 认为他柳家不表態,不站队,就是在抬身价,想卖个高价。 柳景山对这种污衊深恶痛绝,但他又如何与外人解释? 可李明夷下一句话,却令他微微愣神:“您心中应该有所愤怒吧,恼火於我的污衊,更恼火於,其实您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复杂的內心。” 什么意思? 柳景山再一次停下了要离开的脚步,哂笑道:“黄口小儿,便学人家故弄玄虚,好似你能看穿本王內心?” 李明夷很认真地道:“若在下看的不错,王爷心中真正的癥结,其实是您仍对南周皇室,对驾崩的文武帝,怀有极深的感情吧。但这感情,又与这些年的怨恨糅杂在一起,委实难以分隔,以至於面对新颂,您不知该接受,还是对抗,若投降,一来会背负骂名,有损家族清誉,二来么,您內心也是不愿的。 可若反抗?为南周尽忠?你並非没有过这个念头,事实上,在政变的那个晚上,以及后续的那个白天,您曾有过举家反抗的想法,但多年来,与文武皇帝的恶劣关係,您亲妹妹的死,如鯁在喉,令你又不愿去做,而这一犹豫间,改天换地,大局已定。 您又发现,这个时候再反抗似乎更不对劲了,恩,就像是战场上敌军涌来,有人衝上去了,有人跪下了,而只有中山王府犹豫不定,转眼功夫,周围已是无数双眼睛,这时候再战再跪,似乎都会被人耻笑,偏生內心仍无法做出决断。” 柳景山怔住,內心中最隱秘的想法被戳破。 他麵皮一下涨红,死死盯著表情平静的少年,心中掀起层叠巨浪。 对方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扎在自己內心中,好似一锤子打破了密室的玻璃,阳光肆无忌惮地驱散黑暗,每一丝念头皆纤毫毕现。 “你————妄加揣测————可笑————”柳景山驳斥著,可他自已都察觉到底气不足。 李明夷抬手,示意对方坐下说话,真诚地道:“或许在下可以帮助王爷解开心结。” 柳景山仍旧维持站立姿態,却也没再走了,而这时候楼下戏台一阵唱腔高过一阵,大堂里有喝彩声山呼海啸。 “你说本王对文武帝有感情?呵,何其可笑,还是说,你是代表背后的主子来试探我柳家?”柳景山稍微冷静了些,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大脑迅速镇定下来,伴隨著警惕:“若想以本王忠於大周为话柄,来拿捏本王,你便不必做无用功了。我柳家身为周朝勛贵,新朝要杀要剐,本也反抗不得。” 李明夷摇头,缓缓道:“试探,不。在下只是替王爷说出真相而已。” 柳景山失笑:“京城谁人不知,我与文武皇帝积怨多年,他背信弃义,令本王亲人丧命,你说本王要脸面,在乎名声,都比说这荒唐言论可信。” 李明夷说道:“的確,您与文武帝的仇怨几乎是人尽皆知的故事,这也是赵颂皇帝始终认为,中山王府可以被拉拢,至少不必杀害的原因。但不巧,在下这里还有另外一个故事版本,您要听一下吗?” 柳景山一言不发。 “那就当您想了,”李明夷温和地笑了笑,他没急著讲述,而是先不急不缓,拿起温热的茶盏润了润喉咙,才娓娓道来:“外人只道您与文武帝早年相识,后因柳家小姐嫁入皇室,成为太子妃,柳家也成了外戚,並对此津津乐道,但却少有人知晓,您与文武帝是先有了极深的私交,乃至成为了挚友,之后你才肯將妹妹许配过去。而这————还要从几十年前说起了。 他回忆一般的语气,讲述道:“您与文武帝年岁相仿,境遇更是相似。昔年周朝与胤朝连年战爭,彼时的老皇帝与您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代中山王皆是主战態度,中山王一脉人杰辈出,更有个习惯,便是每一代子嗣,皆分別走文、武两条路,老中山王走的是武將一途,而培养出的子嗣,您走的是文脉,您的弟弟走的是武將的路子。” “也因此,您很小时候,便被送去了宫里,与太子一同读书。恩,宫中的学堂里,往往都是皇亲子嗣,以及相关的外戚,勛贵的子女就读,您也是在那时候,便与少年的文武帝成了同窗。 因脾气相投,加之上一辈本也有意令柳家下一代子嗣与太子交好。当然,更重要的或许是,彼时的文武皇帝一个朋友都没有。 总之,你们因一次学堂外的切磋,或者索性说的直白些,因为瞒著老师的一场约架,不打不成交,稀里糊涂成了要好的朋友。” 柳景山没有打断他的讲述,反而被拖入了曾经的记忆一般。 李明夷说道:“少年的时光总是珍贵而短暂,身处其间的人只觉是寻常的一日,在若干年后,回首望去却已是再不可挽回之物。而那时的友情,也尚未掺杂朝堂上那些利弊权衡,若脱去太子与世子的光环,也无非就是两个半大孩子罢了。” “那时候,你们同样厌烦读书,同样喜欢摔跤,当然也都没有修行天赋,所以菜的出奇。而你们做的最大胆的一件事,是一起偷偷在一个夏日,偷看了一个妃子在温泉洗澡————” 柳景山脸色一下变得有些惊悚。 看向李明夷的眼神都不对了! 李明夷依旧风轻云淡地讲述著:“当然,这是极大不敬,极冒犯的事,但也是荷尔蒙旺盛的少年的自然举动,恩,荷尔蒙大概就是青春慕艾吧————总之,也就只远远看过一次,但少年飞涨的心,却已飞出了宫去,那时候,因老王爷时常不在家,您得以时常去逛青楼。 每一次进宫,都会给太子描述青楼见闻,太子便眼馋的不行,却又无法挣脱开身边的侍从前往,以至於他曾立志,以后等登基了,定要叫人在宫里挖一条直通红拂巷的密道,下了朝就去,去到腻歪。而您则打趣说,那时候三宫六院一堆妃嬪就已经临幸不过来了,疯子才去青楼。” “但没过多久,您就没心思炫耀了,因为一次宴会上,您彼时竇蔻年华的妹妹被太子看到了,一见倾心,於是,身为太子的文武皇帝茶饭不思。 因为年岁渐大,也有了一定的自主权,虽然去不了青楼,但他可以频繁地去中山王府,名义上是寻您交流学业,读书心得————实际上嘛————” 柳景山恍惚了下,因这讲述,许多几乎快忘记的细节,皆从脑海中的旧时光中上浮。 他不明白,这些自己几乎都快遗忘的过去,为何李明夷能说出。 不过,出於某种难以描述的复杂心情,他並未打断,由著李明夷继续诉说:“那时候,您与妹妹便感情很好,就像是如今您宠爱清河郡主一样,因此对太子严防死守。 但慢慢的,你们三人见得多了,也无可奈何,接受了结果,於是三个人时常一起谈天说地,吟诗作词,射猎游戏,令妹也与太子渐生情愫,老皇帝同样乐见其成,索性赐婚,令妹便也成了太子妃。 您与他的关係,也从挚友,更深一步,成了被同一个女子紧紧联繫在一起的亲人。也是那时,太子逐渐有了令大周和平兴盛的志向,而你也如老中山王一般,答应之后要成为他最可靠的战友,你们將联手,开创一个盛世————多高远的志向。 若一切顺利,或许你们真的会成为史书上一对君臣典范,可惜————没有如如果,世事也往往难以如愿。” “前线爆发的一场大型战役之后,老中山王,以及跟在他身边的,你的弟弟一同战死沙场。” “而胤朝那边同样被拼掉了几个大將,两国皆损失惨重,又恰逢一场席捲两国的天灾,一时间,两国都清楚,不能再打了,必须和平。可双方都死了这么多人,谁敢言和? 谁愿言和?” “只有皇家!”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於是,一场联姻发起了。胤朝那边因没有合適的公主,便由一位地位丝毫不逊色於公主,甚至犹有过之的女子远嫁而来。 同时,大周老皇帝年老,颁布罪己詔,主动退位,让太子登基。而作为联姻的代价,令妹这位太子妃只成了贵妃,而那位远嫁而来的女子,则成了卫皇后。” “登基的太子自觉愧对柳家,於是,他力排眾议,將年號定为了文武”这个有些不大合適的词,其暗喻的,便是柳家每一代文武各一脉的传统。” “可这仍无法弥补,你们之间的悄然出现的裂痕。” 第107章 破防 第107章 破防 “咿咿呀呀” 包厢外的戏台上传来唱腔的唱腔在大堂中迴荡著,而李明夷的故事也似乎讲完了。 “少年人。”中山王柳景山从回忆中抽回思绪,他凝视著李明夷,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我不知你究竟从何处听来的这些故事,我也不问,我不否认与文武皇帝曾为好友,但正如你所说的,那些都结束了,从他登基后,联姻了卫皇后开始,我与他的交情便淡了,而在————” 中年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在伊人的姑姑去世后,更是再不曾往来。” 李明夷点点头:“柳王爷的確没有欺瞒我,您与文武皇帝后来的確不相往来。” 柳景山淡漠道:“既然如此,你与本王说这些做什么?展示你们的“渊博”?” 李明夷缓缓摇头:“晚辈的故事还没讲完,且容我用一点点的时间收尾。” 此刻,他仿佛也站在戏台上,与楼下的排演杂剧的艺人们一般,都在讲述一个故事。 交相辉映。 “其实,最初文武皇帝对这联姻是抗拒的,但彼时的太上皇与他进行了一场长谈,那场谈话对刚登基的文武帝衝击很大,令他真正意识到,成为帝王所代表的不只是无上的权力,还有无法逃避的责任。 当时的状况下,若皇家不肯联姻,底下那多年交战的仇怨,便无法消解,最终只会將两国都拖入死局,率先被牺牲掉的,当然是两国百姓————当然,百姓死活可以不顾,但紧接著,就要轮到皇家了。” 李明夷语气异常平淡:“往大了说,联姻是为了天下黎民,往小了说,是关乎皇室存亡。况且————说到底,古今皇帝也都有后宫,又不是要休妻,只是名义上的正室、侧室的区別罢了,所以,文武皇帝最终同意,而得知这个消息的柳王爷您,虽说干分不悦,但其实————当时並非没法接受! 甚至,您最终选择了去劝自家妹子,帮她解开心结————因为在您看来,名分这东西,相较於天下,委实太轻了。何况,只要文武帝最宠爱的是令妹,甚至若干年后,將令妹诞下的子嗣定为储君,也不是难事。” 顿了顿,他凝视著对坐的中年人的眼睛,说道:“可那时候的您,並没有意识到,这是自己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柳景山瞳孔中,流露出痛苦之色! 之前李明夷说了那么多隱秘,他都只是惊讶。 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造成的威力更远超之前! “別说了————”他一阵胸闷,试图阻拦。 李明夷冷静的宛若一名外科医生,不带一点感情地继续道:“身为王爷的您对女子的心思並不了解,更没意识到,对令妹而言,名分二字远不是权衡利弊可退让之物,令妹从小被养在闺中,拋开那显赫的出身,其实与凡间女子並无多大不同,她与您和文武皇帝不一样,並不是政治动物”,关心的也並不是大局”、天下”这些,因为哪怕她成了皇后,所能掌管的也无非只是后宫那么大的宅子———— 或许,在您与文武帝看来,这是见识短浅,是不够理性,甚至有点愚蠢? 在您看来,只要忍耐几年,等两国和平成为定局,完全可以將卫皇后驾成一个空壳,让令妹成为实质上的皇后,甚至更进一步————等时机成熟,废后也並非不可能———— 这些道理也没错,相信当年的太上皇也是这般劝说的,甚至哪怕老中山王没有战死沙场,也会这样想。” “但————”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但这些终归只是你们的想法,而不是令妹的想法,在她看来,便是心爱自己的夫君冷血地要换个正室,而她寄予厚望的娘家人,父亲与二哥死了,剩下的大哥,竟也来劝她答应————” “————於是,令妹最终答应了,甚至主动向文武帝提出,请其娶卫氏为妻,自己成了贵妃。皆大欢喜,似乎所有人都很满意。 隨著婚礼落成,两国迅速停战,专注於恢復国力,文武帝也趁著战后的机会,为日后的改革做准备,您呢?也继承了中山王的位置,在朝堂中任要职。 虽说与文武帝的关係生疏了,但之所以生疏,令妹的事只是一个原因,却非主因,真正的主因还是你们的身份不同了,以前可以是挚友,如今————则成了君臣! 所谓君臣有別,就像少年时再好的朋友,成年之后,彼此往来也不会如当年一片赤诚,也会有权衡,有计算————” “別说了————”柳景山不知何时垂下了头,双拳紧握,被勾起了不愿回首的往事。 更是对被外人无情地解开血淋淋的伤口的恐惧。 李明夷却仿佛没听见,想要拿下对方,必须先摧垮中山王的心墙。 “一切似乎都在变好,只有令妹在深宫中孤独地生活著,她为了大局,选择了退让,文武帝为了补偿她,也的確给了她极好的待遇,一应生活所需,与卫皇后几乎没有区別。 然而,百废待兴的周朝事务太多,年轻的文武皇帝每一日都全身心扑在朝政上,您也是如此,以至於再没精力投在身边人身上,更不要说所谓的男女之情————” “其实这很正常,哪怕没有卫皇后,没有联姻,也註定会如此。可在令妹的世界里,便是自那以后,无论是夫君还是兄长,都不再关注自己,一个月里,能见一两次,也都匆匆,甚至敷衍。 深宫中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加上之前父亲与二哥战死的打击,令她患上了严重的心病,变得瘦削,鬱鬱寡欢,而您与文武帝也只是探望了几次,便只是命御医整日守著,可心病却非药物能治,终於,在一场大病后,令妹撒手人寰。 听到消息的您与文武如遭雷击,匆匆赶去后,泄愤一般责骂御医,然而这时候,你们心中已经清楚,真正杀死她是谁。” “是文武帝的始乱终弃吗?是,没错。但还有另外一个帮凶完美隱藏,便是中山王—— ——柳景山!” 李明夷一锤定音般,念出对面男人的名字! 楼下。 舞台上也一段唱腔结束,一声沉重的锣鼓声响,崔鶯鶯与张生的故事,由喜转悲。 柳景山如遭重击! 就如同隔空一枚子弹命中了胸膛,令这位严肃古板的前朝王爷身子都摇晃了下! 这就是他最不愿回想的过去。 李明夷没有给他缓和的余地,冷冰冰的话语如子弹瓢泼打来:“若说有凶手,也该是您与文武帝一同造成了令妹的死亡。 您和文武帝都清楚,若当时能注意到这点,哪怕多耗费时间来陪陪她,或许结局都会不同,但彼时大展拳脚的君臣二人,也是令妹在世上仅剩的最亲近的两人都忽略了,然而已经追悔莫及。” “您异常愤怒,於是,您將一切的怨恨都推到了文武皇帝身上,认定是他导致亲人的死去,可您內心最深处,其实很清楚,您之所以如此愤怒,是因为不敢面对,自己也是凶手之一。 所以,您为了缓解內心的谴责与痛苦,只能將罪责推给文武皇帝————当然,对方是皇帝,你也无法做什么,所以您辞掉了一切的官职,公然再不与文武皇帝来往,只留下一个印书局的生意维持家族经济———— 您这些表態,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一个怜爱妹妹的兄长合情合理的愤怒,而文武帝內心同样饱受煎熬,更不会说什么,只默默將这些承担了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时间可以抹平一切的伤痛。 文武皇帝有了自己的子嗣,一个又一个,至於卫皇后,也因为难產,在小皇帝柴承嗣生下时也逝去了,而您也有了自己的儿子、女儿。” 李明夷顿了顿,轻轻嘆了口气。 目光复杂地审视著面前已经弓起腰,用双手捂住脸的的中年男人,缓缓道:“其实————后来你已经並不怎么恨文武帝了,或许是因为时间,或许是因为你年岁渐大,肩负著家族的命运,愈发意识到了当年文武帝的无奈与妥协,也或许————是后悔。” “你后悔自己当年做的太绝,將一切都推给昔日的挚友,將自己摘的乾乾净净,你其实————对文武皇帝心存愧疚,一直想当面致歉,握手言和。但————多年的冷战之下,你始终无法拉下脸,走向那个男人。” “直到文武皇帝驾崩,你才时隔多年,久违地急匆匆奔入皇宫中,见到的却已经是一具尸体,你再没有机会,与他坦白自己当年的错。 而隨著妹妹与妹夫都已经死去,你心中其实对大周皇室,早已没了恨意,只有愧疚。 而隨著这场政变,大周皇室也几乎覆灭了,城头变幻大王旗,你连赎罪,以让自己心安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明夷停顿了下,台下的唱腔也短暂休止。 他凝视著心墙彻底被撕裂的男人,声音很轻地说:“我说的————对吗?” > 第108章 王爷,景平陛下托我给您带句话…… 第108章 王爷,景平陛下托我给您带句话…… 坦白讲,李明夷上辈子在翻看有关柳景山这个人的设定资料的时候,便觉得这是个很拧巴的人。 他既有少年任性的一面,比如与文武帝少年时做的那些荒唐事,又比如,因为妹妹的死,而拋弃了曾经的志向与所拥有的权与钱。 可他又不是个真正任性的人,他拥有不差的政治眼光,知晓进退,胸腹有格局。 越年长,便越古板严肃,除开对柳伊人放纵外,对儿子的教育,治家,对手下人也都很严格。 他板起脸来,足以胜任任何官职。 他任性起来,又会做出很多看似儿戏的,近乎於赌气的举动。 或许,这就是真实的人,本就有矛盾的地方,而非性格一以贯之,从不改变。 李明夷上辈子仔细研究过中山王,目的也是为了获取王府內珍藏的那把古剑。最后选择的方案,是潜入盗取。 而就在盗窃的时候,他在王府宝库內,意外发现了一本回忆录。 柳景山手写的回忆录,里面记录了他人生中,记忆深刻的一些事,包含诸多细节。 甚至有许多独白一样的,对自我心理的剖析。 李明夷方才之所以能说出那段故事,描述出诸多外人难以知晓的细节,都是依仗回忆录的內容。 当然———— 在当前这个时间点,柳景山还没有写回忆录。 那是许多年后,他花甲之年后的事了。 正因回忆录內,他毫不保留地表达过懺悔与遗憾,李明夷才决定拉拢此人。 因为他很清楚,看似强势的柳景山因挚友的死,而怀著深切的愧疚。 他甚至在回忆录中,隱晦写过他后来,私下援助,支持外地“南周余孽”,以及寻找失踪的景平皇帝的事。 没有细节,大概是担心回忆录泄露,为家族带来灾难。 而此刻,当他携著十年后的柳景山的懺悔,攻破十年前的中山王的心墙,效果显著。 “你,究竟如何知道这些的?” 柳景山缓缓放下双手,重新直起腰来,他的眼眶发红,却没有泪。 他好似脱力一般,那是情绪剧烈起伏,消耗精神导致。 “这些事,你们不应该会知道。”柳景山重复道。 李明夷坦然地迎接著中山王的审视,风轻云淡的语气:“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柳景山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一次呼吸间,他竟好似便调整好了情绪,恢復了冷硬的姿態。 哪怕许多年不曾入仕,但他终归不是等閒之人,不会因被点破心思与往事,就溃不成军。 “罢了。所以,你们想做什么?” 柳景山冷漠地询问,“你们掌握了这些事,揣测本王的心思,目的呢?让我承认,之所以不肯投降是因为忠於大周?以此给我柳家治罪? 不,若想治罪,根本不必这样麻烦。那么,就还是拉拢了,滕王府是要以此,让本王屈从?你不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吗?” 他有些迷惑,想不明白滕王府的这名门客的目的。 说出这些,难道就能让自己投靠过去? 凭什么? 用这个揣测威胁自己? 扣帽子? 他一个至今未投降的“余孽”岂会怕这个? 李明夷见火候差不多了,他微微正色了几分,很认真地说道:“柳王爷,您真的误会我了。” 误会。 又是误会! 这句话李明夷反覆说了快四五遍,就仿佛在刻意强调,暗示什么一般。 柳景山此前没在意,可当听完了“故事”,再次听到这少年说“误会”,他隱隱咂摸出点別样滋味。 柳景山眼神略微异样:“误会?本王究竟误会了你什么?” 李明夷平静地与之对视:“我一开始就说过,这次来接触清河郡主,接触柳王爷你,是在下一个人的安排。” “所以?你不是来劝降本王?” “准確来说,在下是要拉拢您的。” “有什么区別?” 柳景山被这人云山雾罩的说话风格搞的有些烦躁,可他终归不是蠢人,说出这句话后,脑海中电光火石间,突兀迸发出一个灵感! 劝降和拉拢————若对方是赵颂新朝之人,那的確没有任何区別。 而一旦两个词含义不同,则意味著———— 柳景山瞳孔微微放大。 李明夷微笑道:“看来王爷您已经猜出来了。” 他顿了顿,略等了下,楼下一段唱腔结束,大堂中响起一阵嘈杂的喝彩声。 借著喝彩声的掩盖,李明夷身体前倾,靠近了些,飞快地道:“在下今日乃是奉景平陛下命令而来,只问柳王爷一句,您可念旧,肯帮一帮死去挚友的遗孤么?” 柳景山大脑轰的一声,霍然变色! 红拂巷另一头,冉先生与柳世子的谈话也到了尾声。 红衣女谋士淡笑道:“该说的,我也都说完了,但其实我相信,世子你心中其实早对当下局势,家族未来想的很透彻了,甚至包括若要归降,如何做没准都有过设想,我今日所代表东宫做出的承诺,其实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来了,世子你也来了,我们坐在一起將一切都说开了,而留给贵府的时间並不多了。 一旦各地州府悉数归降,天下稳定,中山王府对陛下而言便没那么重要,而倘若在逃的景平皇帝被找到,那中山王府更是半点存在的必要都没有了———— 你越早做决定,就越能为家族谋条更好的活路,哪怕要背负一些骂名,可子孙后代却会感念你。而现在,需要世子你做出决定了。” 柳世子沉默地坐在对面。 良久,他仿佛终於下定了决定,长嘆一声,说道:“我可以帮你们去说服我父亲,但父亲的性格————” 冉红素笑道:“世子殿下还是没想清楚吗?其实意志坚定,不肯归降的始终只有柳王爷一人罢了,整个王府其他人,谁又想整日担惊受怕?” 柳世子愣了下,忽然道:“你是想让我去“逼宫”?” 冉红素淡淡道:“世子你什么都清楚,又何必问我一个弱女子?” 柳世子深吸口气,一咬牙,道:“好!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父亲和妹妹出门去了,趁著他们没回来,冉先生不如与我一同去王府,只要我將你带进去,於外界而言,柳家就等同于归降,父亲回来也再没了退路!” 冉红素眼中掠出喜色,笑道:“如此甚好,只是————柳王爷为何今日离家?” 进展很顺利,但世子的话让她生出些许不安。 世子道:“是妹妹撑著要去勾栏听曲,父亲向来最宠溺她,不放心她去外头,这才————” 冉红素眸子闪烁了下,她这几日也在派人跟踪观察滕王府,李明夷那帮人。 知晓其似乎在设局诱拐柳伊人。 女谋士思忖著: 绝对不是巧合,难道是李明夷的算计? 他的真实目的,並非是先拿下柳伊人,而是將柳景山诱出府,再针对性地劝降? 想到这里,再红素不惊反喜。 在她看来,李明夷这手段的確厉害,但他却漏算了一步。 那就是柳世子才是王爷之外,最能代表中山王府的人。 而柳世子显然更倾向於倒向东宫。 或许正因知晓这点,滕王府才没有在世子身上白费力气,而是选择了清河郡主入手。 可清河郡主只是女子,压根无法左右王府的命运,甚至她的表態也毫无意义。 所以,李明夷只能去啃最难啃的骨头,直面中山王! 表面看来,固然是让李明夷抢先一步,得以与中山王见面。 可中山王那个老顽固,岂是能轻易说动的? 而中山王离开王府,却给了她一个绝佳的机会! 只要让世子將东宫的人公开迎进府,甚至在中山王回来前,將一切做“实”! 让世子造他爹的反,那等柳景山回府,也很可能被迫接受现实,再没有退路! “李明夷啊李明夷,你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此费力地將人请出去,却是为我做嫁衣————若柳景山守在王府里,世子还真未必敢造反————” 红衣女谋士笑了。 天赐良机! 这一回,是她贏了。 “既如此,你我立即骑乘,切莫耽搁。”女谋士朝世子道。 她要抓紧时间,將归降坐实。 “你————你是————” 柳景山霍然变色,后退几步,险些踢翻椅子! 看向少年的眼神也不对了! 景平皇帝的人?他不是滕王府的人,真实身份是“南周余孽”? 是藏身於新朝的“间谍”?! 柳景山本能地怀疑起,这是否又是什么陷阱和试探。 但他又觉得没必要,因为中山王府至今未归降,滕王閒著没事誆骗自己有什么意义? 再联想到,传言中这个姓李的少年崛起的极为突然,好似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排除一切不可能,真相呼之欲出。 可———— 怎么能是他?他分明是赵颂皇帝儿女倚重的门客,与苏镇方也———— 等等! 柳景山回忆著时间线————这个李明夷也是最近才出现在昭庆姐弟身边的,出道以来,只做了两件大事,一个是用情报拉拢苏镇方————但这份“恩情”,却只是他与苏镇方两个人的事,並且结识没多久。 而且,还利用这恩情,让苏镇方与周秉宪爆发衝突。 险些导致“奉寧派”与“归附派”的斗爭,令新朝廷陷入动盪。 第二件大事,是利用颂朝內部的派系的爭斗,干掉了太子党羽庄侍郎———— 唔,若说还有什么事,就是奔赴怡茶坊,带走了被两股叛军包围的“景平皇后”。 这三件事————怎么看,好像都————没有让颂朝的人占到半点便宜啊! 甚至,若假定这少年真是“南周余孽”,再重新看这三件事。 分明———— 是一直在搞破坏才对! “柳王爷,”李明夷起身,竖起一根手指,抵住嘴唇,示意他不要製造动静,同时飞快说道:“除非您想卖掉我。” 柳景山下意识屏住呼吸,看向对面少年的神色已截然不同。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为何对方从一开始,会屡次说“误会”二字。 窗外的喝彩声还在持续。 李明夷双眸直视中山王,嗓音低而快速:“您或许心存疑虑,怀疑我身份的真实性,或者设想我在欺诈的可能,但以您的智慧应该明白,这其实並不难验证。” 验证————柳景山心中一动,道:“你是说之前的那些秘密。” 李明夷頷首:“都是陛下告知我的,至於陛下自然是从已逝的先帝口中得知。” 是了! 柳景山此前就死活想不通,那诸多细节如何被外人知道。 若是文武帝说给柴承嗣,就可以解释————这位老牌勛贵眼中透出恍然明悟的神色。 “你还知道些什么?”柳景山盯著他的眼睛,补充道,“或者说,先帝还说给了景平陛下什么?” 他仍在怀疑,所以需要更多的外人不该掌握的细节,以增强信任。 李明夷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想了想,似乎在思索、回忆。 中山王没有打断。 片刻后,李明夷才缓缓道:“先帝曾留给景平陛下一条可以直通城北的密道,这条密道,您或许也知道,因为这就是当年您与先帝閒谈时,曾立下的志愿之一,先帝登基后,还没有与您彻底闹僵之前,你们曾藉助那条密道密会,私下商谈国事,以避开朝中耳目。”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景平陛下政变日之所以能逃掉,就是利用了这条密道。有关您与先帝的往事,也是当初將密道告知景平陛下时,先帝讲述的。恩————陛下说,若您还不信,先帝还告诉过他一首诗,是由您与先帝一起写的。” 接著,他用低沉的声音吟诵出了一首七言: 储宫虽拥帝城春,未掌乾纲岂敢真。 玉阶日对丹墀议,心驰柳巷念芳尘。 暂敛风情谋社稷,暗磨锋鍔待经纶。 青楼遥望空牵念,待执乾纲日日临。 恩————这首诗自然也是《中山王回忆录》中记载! 老登,这来自十年后的你自己跨过时间,凶猛锤向年轻时自己的一拳,你————扛得住吗? “青楼遥望空牵念,待执乾纲日日临————” 柳景山神色恍惚,仿佛当真回到了三十几年前,年轻的挚友大大咧咧,避开宫女和官宦的监视,坐在宫中屋脊瓦片之上,眺望深红宫墙外柳树的画面。 有人说,最羡慕歌手,因为只要一首歌红了,那就可以唱一辈子,都不会被听眾们嫌弃老套。 甚至等几十年后,歌手与粉丝们都老了,再次唱起老歌,台下的听眾还会感动的热泪盈眶,红著眼圈说:老子的青春回来了! 可从事其他文娱行业的人就没有这个好运气,小说作者若將同一个故事反覆讲,只会被读者们无情地吐槽:吃老本,没新意! 李明夷静静等待著,楼下的音浪渐渐低了下去,杂剧开始收尾。 柳景山回过神,梳理著严丝合缝的逻辑线,心中已信了八分,心臟也狂跳起来! —— 第109章 收服中山王 第109章 收服中山王 他心情微微激盪,扭头看了眼房门。 李明夷小声道:“没有人在偷听。” 以他如今的修为,这么近的距离,若有人贴近门扇,他不会毫无察觉。 之前柳伊人与他谈话时,丫鬟的偷听他其实就感知到了。 “本王的下人自然不会窃听,”柳景山下意识反驳了句,然后才意识到,这少年好似將一切都预料到了。 从交谈场所的选择,接触自己的时机,谈话的节奏————都仿佛精心编排过一样,柴承嗣手下竟还有这等人才?他有些感慨。 柳景山沉淀情绪,重新拽开椅子,坐了下来,端起略有些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李明夷也笑著坐下。 二人好似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態。 柳景山放下空盏,眼珠上下审视著他,低声道:“陛下在何处?” “在安全的地方。” “我如何能见到陛下?” “王爷,您也清楚,当下您被太多眼睛监视著,我们不可能冒险让陛下与您相见。但只要时机恰当,我们承诺儘快安排见面。” “”————我没想到,你们会找到我。” “旁人也想不到,”李明夷笑道,“所有人都认为中山王府与大周皇室早已恩断义绝,所以偽帝赵氏更不会想到。” 柳景山有点困惑:“但你们是如何判断的?就只因为知晓那些往事,所以就揣测本王的心思?不怕犯错?” 我看了你的回忆录,当然不怕————李明夷心中嘀咕,脸上郑重:“陛下与我说,先帝临终前,曾交待身后事,告知陛下登基后可以信赖仰仗谁,其中大多是文臣武將,唯独只有一位勛贵,便是中山王。” 柳景山怔住了。 这一刻,被他始终控制的很好的情绪,险些决堤溃败,他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有————我?” “有的。”李明夷郑重其事,“若无先帝叮嘱,陛下————也未必敢联络您。” 柳景山默然不语。 因为妹妹与卫皇后的关係,他对於柴承嗣这个小皇帝,从不曾亲近。 却不料———— 好一阵,他才有些萧索地说:“可你们联络我,又有何用呢?中山王府也自身难保。更无力抗衡新朝。” 李明夷正色道:“您固然无法正面抗衡,但却可以假意投效。以偽帝的心思,只要您肯点头,中山王府固然难以有多大权柄,但保住现有的一切,是没问题的。尤其是印书局与大周各州府生意的渠道,可以帮到我们很多。” 柳景山皱了皱眉:“陛下要我假意归降?他知不知道,一旦王府表態,会让赵晟极位置坐的更稳?更容易收归天下人心?” 李明夷自嘲的语气:“您不表態,难道偽帝就坐不稳江山吗?” 他是知道歷史剧情线的! 因而,他很清楚,赵晟极的造反不是靠运气,他早已暗中掌握了大部分兵权,而南方唯一能与他稍微抗衡的吴珮也选择了联合。 所以,李明夷当初没有选择逃亡江湖,搞什么“振臂一呼”那一套,因为兵力太悬殊了,凭藉地方上那些毫无战斗力的卫所士兵,根本无法抗衡。 原本剧情线中,西太后就曾拥立端王登基,以天子身份召集兵马,结果被轻易击溃,险些被抓。 李明夷预知了未来,自然不会去做无用功。 至於你要问,为什么悬殊成这样,恩————那就要问天下潮的剧情策划了———— “柳王爷,不用我说,您肯定也知道,无论您表態与否,都改变不了大局了。相反,不如利用机会,蛰伏下来,保存火种,等候天时。”李明夷真诚地道。 柳景山一时沉默,旋即问道:“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李明夷没有隱瞒,將“暗中在新朝廷中收拢旧部,利用颂朝內部各势力,剷除偽帝羽翼,等待机会反攻”的计划说了一遍。 “天方夜谭,”柳景山听完,给出了客观的四字评价,隨后又补了句,“却也是一手极妙的险棋。” “险棋也好过弃子认输,想要贏,重要的不是一两把的输贏,而是决不能下牌桌。只要还在牌桌上,就有翻盘的希望。”李明夷道。 柳景山深深看了少年一眼,讚嘆道:“你比当年的本王有魄力。” “只是人逼到绝境上而已,那王爷的意思是————” 柳景山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你们都把死去的文武搬出来了,我还有退路吗?” 拿下! 直到此刻,李明夷紧绷的神经才终於舒缓,无声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 这次冒险,终归获得了巨大的收益。 若说苏镇方、庄安阳、昭庆姐弟是他给自己拉拢的护身符。 那时至今日,他真正可以调用的力量,只有谢清晏、黄澈二人罢了,且还不敢轻易启用。 如今,中山王加入,无疑將整个组织的架子真正撑起来了。 “与我说说你的想法吧,具体要我怎么做。”柳景山冷静道。 李明夷压下激动,飞快道:“首先,是卖书的事————” 柳景山愣了下,眼神古怪至极:“你真的要卖那什么西厢记?你们若是要用钱,本王可以私下想办法给你们。” 李明夷笑道:“柳家的钱財也不够挥霍的,何况大笔资金暗中流动,未免太容易被偽帝察觉。而公开的生意便要隱蔽的多,西厢记必然会火的,也能帮我们赚钱。 当然,这笔生意还有个好处,柳家若突然决定投靠,只怕会引起赵晟极的怀疑,所以,我的想法是,您不要归降,只答应与滕王府合作,一起做生意。 这样一来,在外人看来,便是一种扭捏的归降了,也更不容易被怀疑,偽帝那边,见您做出这样的“让步”,虽未必满意,但应该也可以接受。” 柳景山愣了下,细细思忖了下,看向他的目光又有不同。 考虑到赵晟极多疑的性格,这的確是个好方法。 “可以,”短暂考虑了下,柳景山点头,“那就这么办。” 他仍旧不认为《西厢记》会火,只是觉得以这书的生意,作为与滕王府合作的由头比较合適。 做出这决定的瞬间,这位老牌勛贵只觉压在心头一个多月的阴霾,好像一下散开了。 自己,终於做出了决定。 虽然是可能导致全家灭门的决定。 但这一步跨出,天地宽。 “对了,我还需要王爷配合,施下一门守秘术,以確保您不泄露我们的存在————” “————好。” “对了,还有一事相求。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我们需要一样古物,来获取某位厉害的异人的保护,而这件古物,是王爷您的藏品之一。” “————什么古物?” 李明夷就描述了下“破碎风华”那把剑的样子。 在他的记忆中,王府內藏品很多,那把古剑虽很是古老,是近千年的老物件,但应该並不算特別珍贵。 然而,柳景山听完他的描述,表情却发生了一丝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可以,”但他最终没说什么,甚至连给谁用都没问,“择日不如撞日,你稍后便跟隨本王去府中取吧。” 这么顺利?还是並不怎么在意?嘶————老牌勛贵就是不一样,不像澜海那种家道中落的幸运儿———— 李明夷意外之余,不禁感慨著。 接著,他再次动用“锁心咒”,等中山王心口也出现一株银白色的小树,徐徐隱没於皮肤下后,李明夷才彻底放下心。 在他的计划中,若暴露身份后,中山王不肯答应,为了自保,他也只能兵行险招。 好在,一切顺利。 这时候,楼下的杂剧也到了尾声,柳景山起身笑道:“走吧,今天这场戏倒是没有白听。” 李明夷笑著起身。 就在二人往门口走的时候,柳景山忽然冷不防问了句:“对了,陛下心口痛的毛病好了没?我记得,先王逝去的那天,他痛的难以呼吸。” 李明夷神色困惑道:“心口痛?您记错了吧,陛下没这毛病啊。” 柳景山笑了,心中最后一点疑虑散去:“许是本王上了年纪,记差了吧。” “哦哦。”李明夷一脸单纯,心中暗骂:还诈我————幸好我疼不疼自己清楚———— 大包厢。 房门打开。 一身黄裙的柳伊人正乖巧地坐在凳子上,“专注”地看著楼下的戏子谢幕。 书稿已经被她看完,塞入裙子里了,她眼圈微红,扭过头来嗔道:“爹爹怎么去了这么久,戏都演完了,你都不知道多好看,女儿都快听哭了。” 柳景山笑呵呵地走进来,大手抚摸著女儿的头,笑道:“是么,爹爹出去偶遇了一位小友,攀谈了一阵,颇为投缘。” “小友?谁啊?”勾栏霸王柳伊人好奇地抻长脖子,往后头看。 然后少女小脸一下呆滯,小嘴微张,有些惊恐的样子:“你你你————” 李明夷微笑著走进来,行了一礼:“在下李明夷,见过清河郡主。” 欸?你不是叫王实甫吗? 柳伊人怔了怔。 柳景山笑道:“为父没料到,李小友小小年纪,就写出如此膾炙人口的佳作,已决定一万两买下他这部话本,用以售卖。” 欸?! 柳伊人瞪大眼睛,如同白日见鬼。 第110章 后宅起火 第110章 后宅起火 勾栏外。 以兜帽遮住脸孔的柳景山与李明夷並肩走出,身后清河郡主仍晕晕乎乎的,处於懵逼状態。 “晚辈还有婢女、车夫在附近,暂且分开,稍后会跟在您车驾后。”李明夷对严肃中年人道。 公开场合,二人恢復成略带疏冷的关係。 “好,”柳景山深深看了他一眼,目送李明夷离开,他扭头看向呆头鹅样的女儿,严肃的脸上浮现出宠溺与愧疚,“戏也听完了,走,跟爹回家。” 柳伊人一个激灵回过神,慵懒少女心中憋了一肚子疑惑,她很想知道王实甫为何变成李明夷,离谱的生意父亲怎么会答应。 但也知道外头不是讲话的场合,当即小鸡啄米点头,掠向车厢,迫不及待的模样。 远处,李明夷在戏楼外的一个糖葫芦摊贩旁,找到了正抓著一串山楂吃的司棋。 大宫女见他走来,忙將糖葫芦藏在身后,冻的有些红扑扑的脸蛋竟有点可爱:“公子。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来。” 其实她撒谎了,她一出门,就感应到了人群中藏匿著至少两股暗哨,在盯著这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不过,对方始终没有逼近,她也就假装没有发现,这是符合一个平平无奇的宫女人设的做法。 “那就好,”李明夷似笑非笑地看她,忽然惊讶地看向远处:“南周余孽!?” 司棋霍然扭身望去,却只见乌泱泱的人群,繁华的街市,同时藏在后腰的手一松,吃了大半的山楂冰糖葫芦落入李明夷手中。 他以“擼串”的姿势,囫圇將仅剩的三颗山楂吞下,大口咀嚼,顺手將竹籤塞回去,含糊不清道:“肘了。” “————”司棋。 愤愤地丟下竹籤在地上,什么人啊这是? 很快,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离开了勾栏瓦舍,朝著中山王府的方向前行。 起初因人流密集很慢,渐渐的,隨著车马靠近了那片非富即贵的居民区,车轮滚动也快速起来口然而当双方一前一后,停在王府冷冷清清的大门外的时候,都发现了不对劲。 “这是谁人的车驾?” 柳景山钻出车厢,双脚落地,浓密的眉毛扬起,盯住了大门外的陌生的车马。 这段时日,王府门可罗雀,不可能有人来做客。 “老爷,”听到声音,从门內走出来的一名老家丁看到王爷归来,忙撅著屁股跑过来,神色惶急,“您可回来了,出事了!” 柳景山沉声询问:“说清楚。” 柳伊人也好奇地跳下车,並看了眼同样走过来的李明夷和司棋。 家丁道:“是大公子,大公子方才从外头回来,带了东宫的人一起。我们本想阻拦,但没拦住,大公子强行將人带进府里了,一直在夫人房中————似乎在说服夫人,趁著您不在,要投效东宫了!” 嗡柳景山脑子轰的一下,念头炸的粉碎,他先是惊愕,旋即一股怒气直衝脑门,心臟泵送的血液顶的他太阳穴突突地胀痛。 “这逆子————胆敢————” 李明夷也怔了下,旋即迅速明白,应是太子那边从世子方向入手,也有了成效。滕王府这段日子,同样在关注太子一方,他对冉红素等人的策略並不陌生。 唯一出乎预料的,是冉红素竟能说服柳世子,趁著老爹离府的机会,玩“家宅政变”。 恩,倘若柳景山並没有被自己劝降,那对方这一手偷家还真鸡贼。 因为柳景山哪怕回来了,可人已进府,稍后消息传出去,便是黄泥巴落裤襠,不归降,也是归降。 冉红素就是要生米煮成熟饭,让中山王咽下这个哑巴亏。 但———— 问题的关键在於,柳景山已经决定“归降”了啊————只是归降的方式和目標不同罢了———— 所以,东宫闹这一出,就纯粹是一场闹剧了。 “父亲,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大哥他怎么会————”清河郡主也错愕不已。 柳景山却没吭声,转而看向李明夷,压下火气,说道:“让李先生见笑了,烦请稍等一会,本王先惩治了逆子。” 李明夷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呵呵道:“王爷请便,我不急。” 人家自家的事,他这个外人不好跟进去看热闹。 父女二人,率领一群家丁踏入內宅的时候,柳世子也已听到动静,走出门来。 他右侧,是柳景山的正妻,自己的亲娘。左侧,是一袭红衣的女谋士。 三人周围,还有內宅一群丫鬟、家丁、婆子,以及冉红素带著的几名护卫。 “父亲。”世子在院中站定,神色平静。 柳景山面沉似水,同样脚步站定,凌厉目光在妻儿脸上一扫,又落在再红素脸上。 女谋士微微一笑,似要见礼,却见柳景山直接无视了她,牛眼盯著世子:“你在搞什么?!” —— 世子面色郑重,语气真诚:“父亲,儿子此举也是为家族考虑,知晓您顾忌脸面,迟迟无法做出决定,那这个骂名,便由儿子来担。这位是东宫的首席幕僚,我已与之商谈好,今日便代表中山王府————” 柳景山一声断喝,打断他:“胡闹!” 他又看向有些慌张的妻子,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也陪著他胡闹!?” 柳家主母是个性格温婉的妇人,本就不是很能拿主意的,方才很容易地被儿子说服,此刻丈夫回来,又不由怯怯的,她弱弱地劝道:“景山,孩子说的也不无道理,如今局势,咱们一家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 世子也忙道:“是啊父亲,儿子知道您內心痛苦,无法抉择,但你也该想一想咱们一家人,想一想咱们柳氏宗族的未来。儿子对您向来敬重,但您所做的决定,也未必全然正確。 当初您辞掉一切官职,做閒散王爷,令咱们柳家衰落下来,如今若继续执迷不悟,只恐家族未来晦暗无光。儿子斗胆,今日以下犯上,寧背负不肖骂名,也要替家族爭一个光明未来。” 顿了顿,世子神態坚毅,踏前一步,慷慨激昂,抱拳拱手,以近乎赴死的壮烈姿態,大声道:“儿子斗胆,请老父亲归降!” 请老父亲归降———— 柳伊人都惊呆了,她难以置信地看著大哥,又看了看面色阴沉的老爹,最后看了看大哥身边一群內宅的老弱妇孺,再看了看父亲身后二十来个手持棍棒,身穿黑衣的家丁。 “————”柳伊人很想说,大哥你是不是喝醉了?学人家赵晟极政变,也该衡量一下双方实力吧? 下一秒,只见柳景山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將这逆子,拿下!” “是!”身后一眾家丁齐声应下,而后如狼似虎扑上去,慷慨激昂的世子瞬间被镇压。 噗通跪在地上,双臂被家丁钳制住。 “老爷————”主母大惊,张了张嘴,被柳景山一个眼神逼退了。 “啪!” 柳景山上前一步,一个耳光抢圆了抽在世子脸上:“你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学人家造反!也不看看你什么德行!找的什么人!家族给你才是完了!” 旋即,他就要抽出腰带,想了想,换成了女儿的擀麵杖,乱棍打出去。 “啊————爹,別打了————疼————我也是为了您和妹妹————啊————冉先生,你说句话啊!”世子哀嚎。 冉红素麵皮抽搐,暗暗气恼於这世子怎么这般不爭气,她硬著头皮道:“柳王爷息怒,世子也是一片好心,我们东宫更是带著诚意来的。” 柳景山將擀麵杖丟在地上,冷冷地看向女谋士:“诚意?插手我柳家家事,挑动我父子反目,就是你们的诚意?!” 冉红素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脸上挤出笑容:“王爷说笑了,我们並无此意,只是之前进王府的时候,沿途不少人都瞧见了————事已至此,您不如听一听我们的诚意,再做决断?归根结底,南周已是过去,人总得向前看。” 柳景山看著她,忽然说:“谁说本王没有向前看?” 冉红素一愣,柳家人也一愣。 “王爷您的意思是————” “本王已想清楚了,整日闭门不出的確不是法子,朝代既已变了,那人也该隨之而变,所以————”柳景山一副做出违背祖宗决定的架势,嘆息道,“就这样吧。” 就这样?哪样?是决定归降了? 冉红素心头狂跳,眼睛发亮。 柳伊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 世子跪在地上,浑身青紫,闻言也呆住了,心说爹您既然也要投降,为啥打我?难不成,连投降也要和我抢————难道————爹是不想我背负骂名,所以决定自己来做? 世子念头急转,越想越可能,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感动不已:“爹————” 却不料,柳景山话锋一转,道:“所以,本王已与滕王府的李先生商谈好了,柳家將与滕王府一起做一桩生意,年后便开始吧。对了,去请李先生进来。” 有家丁飞快跑出去。 冉红素的笑容骤然僵在脸上:???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而当李明夷一脸微笑地,閒庭信步一般走入內宅的时候,怀疑就转为了茫然与震撼。 “冉先生,又见面了,”李明夷笑吟吟看向女谋士,眼神朝她臀儿瞥了眼,“伤好了?又来討打?” > 第111章 昭庆的震惊(月初求保底月票) 第111章 昭庆的震惊(月初求保底月票) 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你?————寒冬里,冉红素宛若一尊冰雕,整个人呆立著,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 她死死盯著李明夷,震撼的难以组织起有效思考。 所以,这傢伙成功说服了中山王?完成了拉拢?怎么做到的? 这样难啃的骨头————红衣女谋士张了张嘴,只觉眼前的一切充满了不真实。 直到李明夷逼近,她才下意识后退几步,並用腰间细绳悬掛的书卷下意识地挡住自己的屁股。 而这一幕落在周围人眼中,便又是一阵奇异的联想了。 “爹————”跪在地上的世子率先打破了寂静,他怔怔地看向李明夷,说道:“他就是那个让苏镇方衝撞刑部的人?您什么时候,和滕王府————在一起了?” 他想说“勾搭”,但求生的本能令他咽下了这两个字。 清河郡主柳伊人也怔住了,黄裙少女在回来的路上,並未能从父亲口中问出真相,此刻才猛地醒悟过来,瞪圆杏眼:“你就是李明夷?最近声名鹊起的那个首席门客?” 再联想到父亲方才的话,她再傻也明白过来: 什么话本,分明是对方与自家见面的一个局! 自己看书稿的时候,父亲与这个小郎君谈妥了家族接下来的命运。 “回稟郡主,正是在下。”李明夷客客气气的,表现谦和有礼。 柳景山环顾眾人,开口道:“今后,王府將与滕王府的李先生一同刊印书稿,让印书局的生意更上一层楼。至於东他看向冉红素,平静道:“烦请你回去告知新朝太子,他的好意,柳某心领了。不送。” 他做出请的手势。 冉红素还想说什么,迎著中山王坚定的眼神,只觉浑身无力,最终只能苦涩一笑:“不敢再叨扰王府清静。” 撂下这句话,她又深深地看了李明夷一眼,咬著红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走!” 说完,她风风火火,逃也似地领著几名护卫离开,她需要立即回报太子。 李明夷一脸遗憾地目送她逃掉,而后对柳景山道:“烦请王爷也派人去一趟滕王府,说明情况。” 他也要立即通知昭庆姐弟,不过他不准备自己去报告,他还要取剑。 “好。”柳景山欣然应允,而后三言两语,让人將跪在地上的逆子押去厢房,闭门反省。 之后邀请李明夷单独离开,兑现承诺。 滕王府。 昭庆裹著鲜红披风,自车驾走出,在门房恭敬的目光中,急匆匆入府。 隨手捉了个人询问滕王位置,得到答案后直奔后院,掀开门帘,就看到小王爷正无聊地仰躺在榻上。 津津有味地翻阅一本《西厢记》。 “李明夷呢?”黑心公主板著脸,开门见山问。 小王爷一个激灵,解除咸鱼状態,站起身,將书一撇,规规矩矩道:“今天早上就没来。” 昭庆柳眉倒竖:“没来?你可派人去找了?” —— 滕王挠挠头:“他是首席,不用来王府坐班,姐你找他干啥?” 昭庆瞪著眼睛,看著废柴弟弟单纯的眼神,心口一阵绞痛,她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问我找他做什么?距离除夕,只剩下不到两日,我们还没有进展,你就不急?” 滕王见老姐凶巴巴的,不由矮了几分,他忙拽来椅子,放在昭庆身后,让她坐下,諂媚地说:“姐你甭著急,我心中有数。何况你们不也说,劝降中山王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反正太子那边也没进展,咱们急啥?” 在小王爷的想法中:双输好过单贏! 只要东宫完不成任务,就算胜利。很胸无大志了。 昭庆被他一脸堆笑的样子弄得心累,她坐了下来,让弟弟站在自己面前,数落道:“谁告诉你,太子那边没进展?我刚得到消息,今日东宫首席幕僚冉红素单独约见柳世子,对方之前迟迟没有动作,今日突然出手,必有不小的把握!” 这个情报,是她从埋在东宫的“间谍”手中知道的。 这才急忙赶过来,寻李明夷商討对策。 滕王一惊,但仍自我安慰道:“只是见个世子罢了,柳家是柳景山说了算,只要他不点头,有什么用?我看姐你就是想太多。” 话音刚落,屋外忽然有脚步声疾速靠近,接著,一名被安排守在中山王府外的暗哨踏入屋中,神色焦急:“殿下,不好了,柳世子带著东宫的人,进了王府。” “什么!?”昭庆霍然起身,精致的脸蛋上显出惊愕,旋即被强烈的焦虑取代,“说清楚!” 可暗哨只负责盯梢,所能看到的也只是表面,因而也问不出细节。 昭庆盘问片刻,得出一个不大妙的结论:“被东宫抢先一步了————” “为何对方可以顺利进入王府?没有被柳景山驱赶?难道世子就是中山王派到外头的代言人”?世子本身就代表著中山王的意志?” 暗哨想了想,说道:“殿下,我看到一开始,柳家的门房似乎尝试阻拦,但世子很强硬,才將人带进去。或许———— 中山王並不在家中。” 昭庆一怔,疑惑道:“怎么会不在?” 滕王这会小声喃喃:“难道是和柳伊人一起出去了?” 昭庆扭头,盯著愚蠢的弟弟,惊讶道:“什么?你说清河郡主出门了?” “是啊,一大早就出去了,底下人匯报说是去了勾栏听曲。”滕王道。 昭庆盯著他,幽幽道:“这么重要的情报,你怎么没和我说?!” 小王爷茫然的样子:“啊?重要吗?清河郡主不是经常去勾栏吗?我寻思也没什么特殊的————” 昭庆气的眼前发黑,但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她在房间中不断踱步,梳理著已有的信息。 关键点在於,柳景山是否在王府內。 如果在,那无疑是最糟糕的事,很可能被东宫捷足先登了。 倘若不在————恩,这是较好的结果,说明柳家父子发生了分歧,可无论哪一个,对滕王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等等————柳伊人去勾栏听曲?听什么曲?”昭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察觉到关键要素。 “好像是西厢记吧。这几日,李先生一直在折腾那些,不过我也搞不懂,看了几天没看懂,就由著他去做了。” 小王爷不甚在意的样子,“不过,这个西厢记还真写的挺好的,就是有点婆婆妈妈的,不够爽利,要我是张生,就直接————” 昭庆压根没听清他后续的絮叨,脑海中掠过一丝灵光。 再联想到李明夷今日没有来府上,一个猜测於心头浮现:“难道,他的目的就是用杂剧为诱饵,將中山王父女引出去,从而尝试说服?” 想到这个可能,昭庆非但没有喜悦,反而愈发焦躁。 因为她已经意识到,若自己的推理为真,那李明夷此举可能反而为冉红素做了嫁衣。 “不行,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 昭庆在房间中焦急地转了几圈,一咬牙,认真道,“我们也去中山王府!” 虽说,去了也未必进得去,但至少死也要死个明白! “哦哦。” 很快,姐弟二人套上厚衣服,共同乘坐一驾马车,朝中山王府赶去。 可刚走到一半,迎面就撞上了一名中山王府的管家骑马而来,管家看了下马车上的徽记,有些惊疑不定地靠近:“可是滕王府座驾?” 车內,姐弟二人也被惊动,挑开车帘,对驾车的熊飞道:“去问问,怎么回事。” 熊飞应声,很快折返回来,朴实孩子脸庞潮红,激动地道:“回稟二位殿下,那是中山王府的管家,说是奉李先生之命来找王爷。中山王柳景山已经答应靠拢咱们,东宫的人已被驱赶出去,李先生如今正在中山王府上做客————” 他的敘述有些混乱,前言不搭后语,充满了跳跃性,但关键的话都带到了。 车厢內,昭庆与滕王同时怔住了,姐弟对视一眼。 “姐,我是不是在做梦?”滕王喃喃。 昭庆用手狠狠掐了下弟弟的大腿,收穫一阵惨叫,她轻声道:“不是梦。” 可————为什么————这个消息比最荒诞的梦境还令人匪夷所思? 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明夷怎么就说服了中山王?什么时候做到的?又怎么驱赶了东宫? 中山王府內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一个个谜团,宛若冬日的雪球,连珠炮般呼啸而至,將她砸蒙了。 东宫。 太子的心情很好,因为就在不久前,他收到了再红素派人传回的消息: 她已成功策反柳世子,並且今日中山王不在家中,她决定趁虚而入,让柳世子將自己等人带进去,並说服后宅,玩一出“儿子造反”的戏码。 “好,很好!”太子拿到消息后,颇为激动。 虽说尚未成功,但只要將生米煮成熟饭,哪怕柳景山回来后不愿意,他也可以趁机放出风去,用不了一天,全城都会知道中山王府对东宫开大门的消息。 “到时候,他柳景山是降也得降,不降也得降!” 太子在书房內渡步,越想越兴奋。 “哼,你柳家不是在意名声?那就先让所有人都认为你降了,看你怎么办。” 想到在除夕前,有机会完成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颂帝面前狠狠挽回一波印象分,太子嘴角便不由自主翘起。 “来人,备车。”太子想了想,觉得不妨加点猛料,自己亲自前往中山王府,与冉红素匯合,才算稳妥。 可就在这时候,书房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下属出现在被推开的房门外。 “殿下,不好了————” 第112章 取宝(月初求保底月票) 第112章 取宝(月初求保底月票) “发生何事,如此慌张?” 太子瞥了眼属下,沉声叱责,旋即在看清这人容貌后,心里也咯噔了下:“本宫不是让你盯著中山王府?出了什么事?” 那名下属战战兢兢回答:“回稟殿下,属下一早蹲守在王府外,之后有车出府,前往红拂巷的勾栏,属下一路尾隨,见是那清河郡主外出听曲。” 太子不悦道:“直接说关键的!” 下属道:“是————可属下瞧见,清河郡主下车时,同乘的还有个戴著兜帽之人,看不清模样,属下有心靠近,又担心暴露行踪,只好在外等候。之后,等清河郡主与那兜帽人出来,身边竟跟著滕王府的李明夷!” “是他!?”太子愣了下。 “那李明夷与兜帽人似很熟悉,之后,李明夷乘车,与清河郡主车驾一起返回王府。属下一直远远跟在后头,看不太清,但隱约瞧见那兜帽人下车时,露出穿著,年岁身量,与中山王极为吻合!之后发生什么,就不知道了。”下属语速飞快地道。 柳景山与清河郡主一同外出了————太子对这消息毫不意外,与再红素匯报的情报吻合。 真正令他在意的,是李明夷竟跟隨中山王一同回府。 这透露出一个极为不妙的讯號! 太子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一个惊悚的念头衝击他的神经:“难不成,那李明夷成功说服了柳景山————不,不可能————” 想到这个可能性,太子如坐针毡,当即出了东宫,乘车赶赴中山王府。 可他的车驾刚备好,人正要出门,便见远远的,再红素的车子已经回来了。 红衣女谋士神色低落,在太子期翼的目光中,款款来到他面前:“殿下————” 太子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死死盯著女谋士:“事情如何?” 冉红素愧疚下拜,失魂落魄地说:“属下无能,辜负殿下重託,中山王柳景山已被李明夷拉入滕王府麾下,柳世子已被其父关禁闭,属下请殿下治罪。” 太子一颗心“咚”的一声,沉入谷底! 眼中透出茫然:他,怎么做到的? 稍晚些时候,皇城之內,名为“凤凰台”的建筑官署。 今日,颂帝亲临,並非公务,而是临近年关,身为“大领导”的他过来与这群谋士联络感情。 凤凰台主杨文山一早便恭敬等候。 颂帝蒞临后,一番走过场一样的勉力讲话,顺便下发请柬,明日除夕,颂帝將在宫中摆下“大宴仪”,邀请群臣赴宴。 大宴仪结束后,群臣方可回家,与家人团聚过节。 等后天春节第一日,则整个朝廷除关键岗位外,皆会放假。 从第二日开始,连续数日半假,留一些时间给官员们走亲访友。 凤凰台內,一间单独的房间中。 杨文山与颂帝相对而坐,匯报各地情况。 “陈龙甲入西平府,一路毫无阻碍,沿途州府望风而降,如今已北上回归奉寧府坐镇,以防胤朝趁机搞小动作。好在,胤朝边境虽有小股势力趁机取利,但北胤並无大举南下的跡象。” “徐茂已在东临府驻扎,对周边的府县卫所南周官兵予以收编,虽有些小波折,但以徐將军稳扎稳打的风格,倒是不必担心。” “白师道传信回来,已与大云府的吴珮见面,相谈甚欢,有关昭庆公主与吴世子联姻的消息,也在大云府公开了。” “杜汉卿则已拿下汴州府城,以及重要的县,並亲自带兵前往隔壁的剑州府,劝降殷良玉的红袖军————” 头戴小髻冠,蓄鬚,模样精明的杨文山说起最后一句,略显忧虑:“南周內部多年未有战事,唯我奉寧府与大云府的吴家所掌控的兵马还有战力,如今四路大军开拔,沿途皆是土鸡瓦狗,不足为惧,若说唯一让臣担心的,便只有这殷良玉的红袖军了。” 颂帝没有穿龙袍,宽衣大袖,以常服端坐,闻言淡淡道:“红袖军人数太少,虽算精锐,但也不会是杜汉卿的对手。” 杨文山頷首道:“陛下所言极是,只是————若是正面廝杀,终归於我大颂立国名声不美。” 颂帝篡权,打出的旗號是上承天命,最理想的效果是拿下京城之后,抓住柴承嗣,令其发旨禪让,此为上策。 若不成,则掌控朝廷后,以武力令各地望风而降,纷纷上贺表,承认颂朝的“正统”,兵不血刃,或者不发生大规模的战爭,较为平稳地拿下天下,此为中策。 至於下策么,便是武力夺取了。 並非能否打的过的问题,而是只要一打,颂朝政权合法性就会遭到质疑: 既然上承天命,眾望所归。那为什么要靠杀人来掌控地方? 颂帝沉吟了下,缓缓道:“杨卿以为,能否劝降殷良玉?” 杨文山迟疑了下,说道:“殷良玉乃南周罕有的女將军,文武帝生前屡次嘉奖,被寄予厚望,只怕是————不过,却也並非没有可能。归根结底,受嘉奖的是殷良玉,而非红袖军全军,便是她不想投降,可底下人怎么想,却並非她能左右。” 红袖军的士卒,大多是良家子,在家人都处於“沦陷区”的情况下,还能有多少战斗意志?是要打个问號的。 何况,文武帝驾崩,柴承嗣也下落不明————恩,退一步,就算柴承嗣还在,可这刚继位没几天的小皇帝,能有什么威望? 颂帝缓缓点头,道:“以劝降为主,只要殷良玉肯降,可以做一些让步。否则,她若打定主意反抗,胤朝很可能暗中援助,会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杨文山点头,旋即感慨道:“可惜那柴承嗣始终未能找到,中山王也不肯点头,否则总会少费些手脚。” 颂帝一经提醒,笑了笑:“杨卿一说,朕才想起,之前曾交待那两个逆子去劝降柳景山,以新年为限,如今也只剩下一两日了,倒不知是否折腾出点水花来。” 杨文山淡淡一笑:“陛下这命令多少是为难二位公子了,柳景山这块骨头可不好啃。” 正说话,忽然,门外脚步声靠近,伴隨著尤达略显尖细的声线:“陛下,有事稟告。” 颂帝扭头望向门口,隨口说了句:“进。” 接著,他不甚在意地瞥了眼尤公公,淡淡道:“什么事,直接说吧。” 杨文山闻言,本准备起身退避的动作又收了回去。 “是,”尤公公低著头,回稟道,“是有关前朝中山王与二位殿下的事,黄喜之前派人一直在暗中盯著中山王府,刚刚意外得知府內出了变故。 起初是东宫的幕僚被柳家世子带进府中,好像是那柳世子要替其父归降,之后没过一会,柳景山听戏回来,身边却带著滕王府的,那名叫李明夷的门客,將东宫的人驱赶了出来———— 至於现在么,滕王与昭庆二位殿下朝著王府过去了,眼下估摸著已经到了。看样子,那柳景山是归降了滕王殿下————” 颂帝怔了怔,意外至极。 对面的杨文山精明的眼眸中,也透出一缕异色。 中山王府。 一场闹剧落下帷幕,李明夷跟著柳景山,单独来到了府內帐房所在。 “府內世世代代,的確留有一些藏品,李先生还请稍作歇息,本王將那件物品取来。”柳景山將他带入一座花厅,指了指座椅。 李明夷恭敬道:“有劳王爷。” 目送柳景山离开,他也便坐下,隨意欣赏著屋內的摆设,墙壁上的字画。 老牌勛贵府上,无论哪一家,都少不了许多古董藏品。 中山王府这一脉,更是不简单。 在李明夷记忆中的“歷史”里,中山王这个封號,第一次出现是在大约六百年前。 彼时这个世界还不是两大王朝鼎立的格局,而是上一个大一统王朝崩解,然后是数十年的群雄乱战。 之后,大周王朝的开国皇帝吞併诸国,再次恢復一统。 是的,那时开创的王朝就叫“周”,不分南北东西。 中山王为大周立国功臣,分封的封地名为“中山”,故有此號。 大周延续了约莫二百年,就有些不稳当,彼时登基的新君为皓”,幼年痴愚。 只因皇室子嗣凋敝,才坐上皇位。 却不料少年皓帝雨夜顿悟,一下开了智一般,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只用了十年功夫,就让周朝换了气象。 之后又是几十年的统治,愣是將大周强行续命了一百年。 彼时中山王一脉早已凋敝,几乎沦落成路边一条,但被皓帝提拔,培养,愣是又站起来了。 可惜,皓帝死后,王朝周期律再次发挥作用,大周內部矛盾重重,最终分裂乱战。 那一战后,大周皇室南下,只保留下一半的地盘,而另外一半么,便成了胤朝。 不过,胤朝一开始不叫胤,也叫周。 说白了,双方都爭夺“大周正统”这个身份,不过后来大胤率先不爭了,索性改国號为胤。 而只留下一半地盘的周朝,虽保留了国號,但民间为了方便区分,索性將原本大一统的周称为“北周”。 如今的周,就是南周了。 不过,“南周”这个叫法真正在官方认定,还是在赵晟极登基后,颂朝建立,“周”这个国號才彻底扫进歷史尘埃中。 所以,如今中山王这一脉,严格来说与六百年前开国时已不同,要追溯,也该是四百年前,皓帝时期,从原本中山王旁支中壮大的那一支。 李明夷脑海中,回忆著有关这个世界的背景,歷史时间线。 直到房门再次开启,柳景山捧著一只棕色的木匣,走了进来。 第113章 隱藏任务 第113章 隱藏任务 李明夷的视线立即被棕色木匣吸引,它手臂长短,棕色的外表上有团团的墨色晕染开。 嘖————盒子都和十年后的一样,没有改变。 心中吐槽,李明夷脸上仍掛起好奇的神色:“这就是那把剑?” 柳景山隨手关门,將匣子放在桌上,双手抚摸著木匣表面的花纹,神色中透著怀念:“没错,王府中藏品不少,但这把古剑也是罕有的几样,在我柳家传承了四百年的物件了。” 李明夷目光粘在盒子上,隨口问道:“四百年?是皓帝时期的藏品?” “是,”柳景山坐下,將匣子推给他,缓缓解释道,“那时我中山王府主脉凋敝,支脉崛起,以往的珍藏几乎都没了,几乎等同於重造。 这把古剑年头则要更久一些,往少了说,只怕也有千年的歷史了,根据考证,似是神鬼还行走於尘世的时代里,某一位异人高手的武器。 不过,那段年月太过久远,信息不可考证,至於这武器,也早破损严重,没有半点神异之处,你確定这东西,陛下需要?” 李明夷双手放在木匣上,大拇指“咔噠”一声,推开木匣两端的金属卡扣,旋即打开盒盖,盒內铺著红色的绸缎。 而在红绸之上,赫然安静地躺著一把仿佛由翡翠铸就的残破古剑! 【破碎风华】! 古剑造型更近乎於剑身笔直的刀,通体碧翠,材质可疑,非金非玉,剑柄以金丝缠绕,看上去更像艺术品。 只可惜,剑身在三分之二的地方折断,丟失了一截,断口被岁月打磨的也没了粗糲。 它安静地沉睡著,仿佛失去魂灵的俗物。 “陛下需要的就是这个。”李明夷捧起古剑,触手沉甸冰凉,像捧著一块玉,心中无声感嘆: 神女,这就是你要的宝贝! 有了这个,悬在头顶的索命危机算是平安度过,之后找个时间交差就好。 而別人可能要费尽千辛万苦,打生打死才能获取的古剑,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了。 他小心翼翼,重新將古剑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笑著说:“只是要让王爷割爱了。” 虽说柳景山这个人並不是收藏成癖的性格,这把古剑的市面价值也未必很高,说不上“夺人所爱”,但毕竟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古人总归比较在意这个。 柳景山神色有些古怪地说:“割爱倒是谈不上,其实我一直在等待有人將这东西取走。” 这回轮到李明夷诧异了:“王爷这话什么意思?” 柳景山笑了笑,解释道:“其实我也不很清楚,只是我父亲当年將家中藏品宝库交在我手中时,曾经叮嘱过,告诉我哪些东西可以送人,卖掉,哪些东西,除非家道中落,需要变卖来生活,否则绝不可以流出,以及————哪些东西可赠予有缘人。” 顿了顿,他在李明夷愈发困惑的目光中说道:“这把古剑————我父亲生前专门叮嘱我,说这是四百年前,中山王府再次中兴时收藏的,当年的先祖曾经留下过一条祖训”,便是后代无论再怎样落魄,都绝对不可將此物售卖,哪怕遭遇战乱,也要將之携带,传下去。 並且,不可对外提及王府內存在这东西,除非,有朝一日,有人找上门来,明確索要此物。若到了那时候,也不要人家半分钱財,只说明此物与我柳家的缘分已尽,便赠予对方即可。” 李明夷怔住。 柳景山目露感慨:“这条祖训”我也不知真假,总归是一代代传了下来,哪怕当年北周覆灭,那一代的中山王南渡来到如今的京城,也携带了过来。我本以为终我一生,这东西也不会动。 之前赵家造反,我还想著,若中山王府被抄家灭族了,这些藏品也就保不住了,却不想————你竟知晓这件古物在我手中,本王想著————或许这就是祖宗所说的有缘人?” 顿了顿,他自嘲一笑:“这些话越说越玄虚了,我倒不怎么信,几百年的先祖怎么可能知道未来?想必是后人曲解了含义,但总归你要,便拿去吧。” 李明夷陷入沉思! 这是他不曾掌握的信息! 作为一个玩家的直觉在提醒他,这条剧情线可能藏著他所忽略的东西。 上辈子,他也曾因为巫山神女的任务,拿到过破碎风华,但他用的方法是“盗取”。 所以,自然就不会有柳景山的这番对话,也不曾知晓,还有什么“祖训”存在! 一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隱藏任务的味道。 一难道,破碎风华这条剧情线,还有隱藏剧情,是我上辈子没有挖掘出来的? 李明夷一时间心潮起伏! “李先生?” 他曾以为,自己当初已经將《天下潮》的所有內容都摸清楚了,恩,除了穿越前最后那条剧情线外———— 可此刻,他才猛然惊觉,或许自己从没有“打穿”过这座世界。 就像眼前这一幕。 “李小友?这东西有问题吗?” 一因为我当初获取古剑的方法不对,所以压根没有开启过隱藏剧情线吗? —一不,不只是我,至少在我记忆中,已知的任何攻略中都没有提及过。所以,其他玩家也都没有打出来过,或者有人打出过,但没有发到网上,不为人所知。 一所以,这才是巫山神女索要这件古物的原因?里面有隱藏的支线?可恶,究竟是什么?要追溯到更久远的,我掌握的情报未曾覆盖的几百年前———— 李明夷心臟跳动,他突然生出一个猜测: 是否有一种可能,他打穿的天下潮,只是整个游戏的冰山一角? 还有更庞大的內容,潜藏於水面之下?自己的穿越又是否与之相关? “李小友!?” 李明夷猛然回神,意识仿佛从深海之下,破水而出,周围的声音与景物也清晰起来。 他看见柳景山正一脸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本王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 李明夷挤出笑容,歉然道:“方才想起了一些事,走神了,让王爷见笑了。恩,对了,先祖可还对这把古剑说过什么?亦或者,柳家可还有別的类似的物件?” 柳景山古怪地看著他,微微摇头:“没有了,几百年的事情,能传下来就算不错了。” 也是————李明夷郑重点头:“我明白了,东西我会转交给陛下。” 这时候,门外有家丁远远地喊:“老爷,外头滕王府的人来了。” 来的这么快? 李明夷与柳景山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他们当然不知道,纯粹是双方在半路上撞见了———— “我先去接待,”柳景山站起身,对他道,“这东西你处理一下,若是不方便带走,之后再来拿也可以。” 说完,他率先推门出去,朝家丁道:“开门迎客。” 屋內。 李明夷想了想,重新將匣子打开,取出古剑,贴身放在了衣衫內袋里。 幸好,这是把断剑,而且刃口早已经磨钝了,加上冬天衣服本就厚实,竟然藏的天衣无缝! 呼————我可不想在最后收尾的时候出岔子,若是这东西丟了,我是真要没命的————李明夷心中嘀咕。 在屋子里活动了下,確认內袋里的古剑不影响活动,他这才沉淀情绪,推门走出。 滕王与昭庆的到来,受到了柳家的高规格接待。 柳景山亲自迎接,將姐弟二人请入正厅,李明夷也很快赶来。 向二位殿下点头后,示意听柳景山说话。 接下来,柳景山这个主人便掌握了谈话节奏,先是寒暄,继而说起了李明夷与他说的,有关《 西厢记》的生意。 邀请滕王府一同“入股”,共同开发————滕王整个人都是懵的,心想说好的归降,怎么变成了生意? 好在他身边还带著个有脑子的姐姐,昭庆安静听了一会,心下已猜出七八分,再联想到李明夷这几日作为,除开些许细节不明,大体已是看透了。 这所谓的“生意”,无非是顾全中山王府名声的一种法子。 恩,表面上绝口不提“归降”二字,实际上的动作,则与归降无异。 这虽不是最好的结果,但昭庆也清楚,这只怕是李明夷尽全力能谈到的最好结果了。 毕竟————中山王可是颂帝亲自登门,都啃不下来的硬骨头。 —— —— 李明夷若是一下让人纳头便拜,也未免太离谱,而如今双方各退一步,倒也勉强可以接受。 念及此,昭庆代表弟弟,欣然接受。 双方达成初步意向,又恰好赶上中午,柳景山索性邀请姐弟二人与李明夷留在府上用午饭。 饭厅內,摆下一桌子菜,柳景山、柳氏主母、柳伊人坐在一侧。 滕王、昭庆、李明夷坐在对面一侧。 別问世子去哪了,世子在关小黑屋。 饭桌上,双方默契地没有谈任何敏感话题,只是閒聊。 昭庆虽然有心单独找李明夷仔细询问,但终归是在別人家,柳景山又一直把控著谈话,她愣是没找到机会。 而李明夷则一反常態的低调,將存在感降到最低,饭桌上柳景山夫妻与姐弟二人閒聊,他一声不吭,和柳伊人相对而坐,闷头乾饭。 只是柳伊人这妮子自打上桌,就一直眼神古怪地盯著他,好像他脸上有花一样。 李明夷也没搭理,直到他突然感觉到,饭桌之下,正对面的位置似乎探过来一只绣花鞋,轻轻蹭他的腿。 ?? 李明夷缓缓抬起头,看向桌子对面,一脸无辜单纯的清河郡主。 享 第114章 撞破「姦情」 第114章 撞破“姦情” 房间中出现了很诡异的一幕。 若是將镜头从侧方移动到桌子底下,可以看到清河郡主嫩黄色裙摆下翘起的小腿,跨过桌子间的空隙,轻轻地踢著李明夷。 “————”李明夷。 他觉得这剧情在哪里见过。 默默將双腿挪到一边。 桌下的绣花鞋又跟了过来。 双腿合拢。 鞋子直接放在膝盖上。 双腿岔开。 嘶———— 李明夷专注与柳伊人斗智斗勇,直到双方动作幅度终於吸引了旁人的注意。 “李先生可是饭菜不合口味?”说话的是柳家主母,中山王的髮妻。 “吃饭没个正形!”这是柳景山在训斥女儿。 李明夷微笑著摇头,解释道:“饭菜很好,只是在下之前茶水喝多了些,失陪片刻。” 他站起身。 眾人恍然,怪不得不吃菜,在那扭啊扭的,原来是憋得————同为男人的柳景山与滕王干分理解,越是重要场合的饭局,越是不敢轻易起身离开,有时候只能强行憋著。 “李先生自便,不必著急。”柳家主母也露出姨母笑,上了年纪的女人,对俊朗的少年人总是多一份额外的宽仁。 目送李明夷出门,柳伊人也放下筷子,嘴巴一瘪:“女儿也不舒服,失陪一下。” 你不想陪客人就直说,人家说如厕,你也跟风————柳景山夫妻瞪了女儿一眼。 也只好同意。 滕王哈哈一笑,感慨道:“想来我小时候,每逢父亲宴饮宾客,也时常闹肚子”。 "9 他仿佛忘记了自己也只是个半大少年————一副故作老成的姿態。 唯有昭庆望著先后跑出去的两人,丹凤眼中透出若有所思之色。 “呼————” 出了饭厅,李明夷只觉冷风扑面,他吐出一口浊气,在门外守著的下人们的目光中,微笑询问 了下茅房的位置。 之后,婉拒了下人领路的好意,自己迈步朝茅房走去。 只是走了没几步,等到了茅房外一条僻静的围巷中,他停下脚步,转回身,就看到月亮门下,一袭鹅黄色边缘以青色花边装饰的裙子就飘了过来。 “郡主,在下是去如厕。”李明夷认真说道。 柳伊人笑嘻嘻的样子,眉眼间儘是慵懒之色:“本郡主也要去。” “那您走反了。” 这是古代大宅,又不是公共卫生间,男女厕所压根不在一个方向。 柳伊人哼了一声,叉著柳腰,如同一只下山的小老虎似的走了过来,来到李明夷面前,因为身高差,略微仰起头,霸气十足道:“这里是我家,本郡主想用哪个茅房,就用哪一个!” 李明夷无奈的样子:“郡主何必苦苦相逼。” 柳伊人哼哼道:“我还没找你追究你胆敢骗我的罪责!什么王实甫,什么写书的,什么生意,都是骗人的!你利用了我!目的就是接近我爹!” 李明夷很严肃地纠正道:“西厢记確实是王实甫所作。” “那王实甫在哪?你找来给我瞧瞧!” 6 “答不上来了?还说不是骗我?”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在下之前的確对郡主有所欺瞒,但也是权衡之策,无奈之举,如今结局皆大欢喜,还望郡主见谅。” 柳伊人又气势汹汹地逼近了几分:“见谅?口头道个歉就想算啦?” 你还得瑟上了,真以为我不敢收拾你?连小庄一个公主我都敢打,你一个前朝郡主还得瑟上了————李明夷无语。 但身在王府,他实在不想节外生枝,索性后退,直到背靠在了墙壁上,退无可退:“郡主想怎样?” 下一秒,冷不防柳伊人身体前倾,双腿岔开,右臂抬起,直接撑在了墙壁上。 一个標准的“壁咚”———— 柳霸王笑吟吟贴近道:“小郎君想补偿我啊,那就得拿出点诚意来————” 下一秒,柳伊人一下噎住,调戏的话语堵在了喉咙里,白皙的脸蛋一下红了,只觉隔著衣衫,碰到了一个生硬的东西。 她闪电一下弹开,后退几步,双臂环胸,又羞又气地啐道:“没想到你看著正人君子模样,也是个口是心非的!” 李明夷:??? 不是,我特么都穿越到古代了,还能碰到碰瓷?这可没有摄像头啊我跟你讲———— 旋即,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自己藏在衣服里的古剑的剑柄是外凸的———— “————我说这是个误会你信不————”李明夷沉吟。 下一秒,圊巷前头传来一个熟悉而冷淡的声音:“什么误会?不妨让本宫来裁决一番如何?” 唰巷子里的男女同时扭头,看向声音来处,只见昭庆公主正一脸似笑非笑地走过来。 她没有披斗篷,身上是一件月白色对襟的长裙,主打一个气质端庄典雅,乌黑长髮盘起,只略微点缀。 妥妥的“贵女”范~ 与头髮上各种首饰装扮的花里胡哨的清河郡主形成了鲜明对比。 “公————公主殿下。”柳伊人一下怂了,她听过这个赵家女儿的厉害。 当初政变之日,这位年岁不大的偽公主,可是率领一队兵马全城抄家,抓了不知多少南周大员,与她这种只能在勾栏瓦舍作威作福的前朝郡主,完全不是一个段位。 “殿下?您怎么也来了?”李明夷生出扶额的衝动。 昭庆精致的瓜子脸上掛著浅笑,她笑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露出六颗贝齿,相当標准,只是此刻笑容中莫名平添了几分杀气。 “怎么?你们能出来,本宫就不可以?还是说,嫌弃本宫打搅了你们的好事?” 昭庆款款走来,看也没看柳伊人,径直来到李明夷面前,眼神幽幽道:“李先生,你可还真是风流啊,走到哪,都少不了桃花。” 这傢伙,去对付庄家,结果勾搭了庄安阳那个疯子。 对付中山王,又勾搭上了清河郡主。 若非苏镇方只有个儿子,她都怀疑李明夷也会勾搭个什么人回来。 恩———— 当然,若从时间线上看,这傢伙第一次出手,“勾搭”的似乎是自己才对———— 念及此,昭庆不禁有些脑门疼:这究竟是鬼谷派,还是採花派? “殿下误会了,我与郡主是清白的!” 李明夷觉得冤枉,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时时刻刻在走钢丝,命悬一线,从没吃过一口,连出场自带的暖床丫鬟都秒下线了。 结果竞被污衊风流,竇娥都没他冤! “————你————你们聊,我先走啦。” 柳伊人也是个怂包,面对昭庆的气场压制,全然没有了勾栏霸王的气势,让一笑,扭头就跑,等出了月亮门,还突然又把头探出来,远远丟下一句:“小郎君~日后咱们再见~” “————”李明夷。 这清河郡主怎么这么坏啊! 围巷中,再次只剩下两人。 有风吹过,把墙上的雪沫子吹下来,洋洋洒洒。 “殿下,你听我解释————”李明夷试图挣扎。 昭庆却只冷冷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的私事本宫懒的听,你找什么女人,也没必要向本宫匯报。本宫找你,是说正事。” 李明夷当即一本正经地道:“殿下请说。” “你到底怎么做到的?”直到此刻,昭庆才终於找到机会,问出这个憋了她一路的问题。 中山王————竟被他奇蹟般地拿下了,匪夷所思。 总不可能是因为勾搭了上了清河郡主,所以柳景山就答应了吧———— 李明夷无声吐出一口气,笑道:“其实,这件任务並没有很多人想像中困难。” 他早打好腹稿,以应对昭庆的盘问! “哦?” “殿下您觉得,柳家的立场是什么?是坚定忠於南周的吗?自然不是,否则中山王何必苟活到现在?政变日他没有动作,之后这一个多月,他还是没有动作,这本就说明,他並没有举家赴死的念头。” 李明夷侃侃而谈:“至於是否归降,显然一开始也是没有的,否则也同样不会硬抗到现在,这不难理解。但人的念头,是会隨著时间与周边境况发生改变的。” “一开始,城头变幻大王旗,城中人人自危,兵马包围中山王府,禁止进出,这个时候,局势还不明朗,柳景山不投降,不意外。” “之后,城中稍微安定下来,陛下亲自来劝降,这个时候,柳景山对外部其实是不了解的,他的信息被封锁了,全然不知外头的变化,面对叛军”来劝,身为大周六百年的勛贵,哪怕为了名节,他也不能归降。” “再然后,陛下解除了对王府的包围,城中越来越安定,重新恢復秩序,而陛下手下的兵马,也开始以燎原势头收服各地州府。 这个时候,柳景山逐渐知道外界的变化,心中已有动摇,而且,隨著局势越发明朗,这动摇越剧烈,人总是从眾的,当周围人反抗时,自己也反抗,当周围人都归降时,自己孤零零一个,也会逐渐没有心气。 可这个时候,早就过了归降的时机,无数人盯著他,他之前屡次拒绝陛下,一副铁骨錚錚的样子,如今要他点头————未免太过丟脸。” 昭庆怔了怔,眸子一亮:“你是说,他被架住了?” “是的,柳景山就是被架住了,就像人上了房,你再把梯子抽走,他怎么下得来?”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所以,之前朝廷几次三番的招揽,他都没法点头,但並不意味著他的抵抗意志真的那么强烈,只是缺少一个好的机会和藉口!” 昭庆冰雪聪明,一点就透,恍然道:“所以,你费劲搞出《西厢记》这部话本,並不只是拿来钓柳伊人出来,更重要的,是瞄准了柳景山手中的印书局,以此为藉口,只与他谈生意? 而谈生意,显然比劝降要顺耳的多,就相当於一把梯子,你递给他,他也就顺著梯子下来了。” “殿下聪慧!” 李明夷捧了他一句,笑道,“就是这么简单,没有对复杂的计谋,只需要看懂人心,並做一些让步。 我敢保证,接下来但凡朝廷对外宣布,说中山王府归降,柳景山都只会假装没听到,或者嘴上否认,身体上依旧诚实。 当然,这个结果的確並不完美,但也是在下力所能及的极限了。” 原来如此————昭庆又是恍然,又是哭笑不得————就这么简单的事,却困住了满朝文武。 只有李明夷去做了,而且成了,事后分析起来,又是如此的合情合理。 至於结果並不完美————她认为不算大问题,因为颂帝的预期本也不高。 压根没指望两个儿子能啃下来这块骨头,如今滕王好歹咬下来一块肉,而目並非用胁迫手段总比中山王府始终一动不动,就杵在京城里,成为天下那些南周余孽心中的“旗帜”,成为颂帝的眼中刺,拔掉也不好,不拔又碍眼好了太多。 “那太子之前是————” “哦,那是个闹剧。” 李明夷將自己如何引诱柳伊人,从而面谈柳景山,回家后撞见冉红素策反世子造反,结果被镇压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末了道:“依在下看来,接下来只要稟明陛下,准许咱们滕王府与柳景山一同做这桩生意,让对方从屋顶下来,也就足够了。” 恩,其实李明夷不曾说的是,这里还包含了他一个小心思: 他改变了歷史,让中山王选择归降,所以他不確定接下来柳景山还能否掌控印书局。 而他又需要印书局的商路。 所以,他用这桩生意,绑定双方的关係,颂帝就没理由剥夺柳家对印书局的掌控。 相当於额外加了一重保险。 “此事本宫会让滕王稟告父皇,”昭庆点点头,旋即目光复杂地看向他,“至於你,这次做的很好。想必等消息传开,总务处那些门客也该真心敬服你,而非只畏惧你的身份了。” 李明夷笑而不语,他只是需要首席的身份,对那帮门客小弟,需求不高。 昭庆也看出他想法,笑道:“有功必赏,有错必罚,你这次立下这功劳,想要什么赏赐?” 第115章 颂帝要见李先生? 第115章 颂帝要见李先生? 终於到了万眾瞩目的封赏环节————李明夷微微一笑,伸手入怀,在昭庆惊讶的目光中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了过去:“殿下若能帮在下採购这批药材,便心满意足了。” 等等,你这是什么时候写的,不会是从家里出来前,就算准今日能搞定一切,所以提前写好的吧————昭庆有些怔神地看著他。 沉默了几秒,才伸出纤纤玉指接过,展开,垂眸扫过纸上的文字。 赫然是林林总总,几十味药材,其中大部分也都还算正常,並不贵重,唯有主药是例外。 “血参?你要这个做什么?”昭庆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 李明夷理所当然道:“修炼用啊。” 昭庆噎了下,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差点忘记眼前这傢伙还是个修行者。 於修士而言,最具吸引力的,便是与修行有关的一切。 异人渴求异术,武人渴望武功,以及————所有修行者都需要的药材。 这个世界上,修行者要更进一步,刨除苦修外,近乎唯一的加速途径就是嗑药。 而且要是特殊的药材,比如这药方上的血参,就是生长在雪山中的珍稀植物,入室境以下,几乎都对这东西有需求。以致时常有价无市。 李明夷同样对其有需要,但並不是自己修炼用。 笑话!都选了“巫山神女”这条凶险门径了,若还像寻常正道修士一般,稳扎稳打修行,岂不是很离谱? 他若要提升境界,直接向神女兑换就是————当然,代价极为高昂就是了————但,再高昂,也比慢吞吞吐纳、嗑药,至少花个几年功夫,甚至十几年,才能更上一步好的多。 他要这东西,是另作他用! 当然,他也考虑过,是否可以向昭庆索要一些武功秘籍,甚至不挑门径的异术来修炼。 慢一些,但不用支付代价。 但有一个问题绕不开,就是他学了以后,一旦使用,就会暴露。比如以后他要杀个人,过程中用了从昭庆这里採购的武功,被看了出来,会很麻烦。 因此,討要药材是最好的选项。 “可以,”昭庆將药方折起来,塞入袖子里的“袖袋”,淡淡道,“之后本宫会命人去搜集,最晚三天,给你送到家中。” 什么叫財大气粗?这就是了。 寻常修行者要费好大劲,都不一定能买到的药材,皇家人只是举手之劳。 不过李明夷一想到,昭庆大概率是从南周皇室的宝库中取血参给自己,又有点高兴不起来了———— 短暂沉默。 二人突然同时开口:“明天————” “马上————” 同时闭上嘴巴,互相大眼对小眼。 “你先说。” “你先说。” 又是同时开口。 李明夷比划了个“请”的手势。 昭庆满意地微笑道:“明日除夕,父皇会在宫中举办大宴仪,召集群臣赴宴————” 李明夷推拒道:“我就不去了吧。” “————”昭庆一脸无语,“你也配?能入大宴仪的至少也是五品,恩,御史给事中除外。你一个布衣倒是敢想。” “哈哈————这样啊。” “本宫是说,明日本宫与滕王都要入宫,也给你放一天假。” “好的,多谢殿下。” “轮到你了,你刚才要说什么?” “哦。在下也想提醒殿下一句,马上新年庙会就要开了,別忘了答应在下的事。”李明夷说道。 昭庆一下心情就不好了,她想起来上次“斗庄侍郎”前,二人曾有一个赌约。 一旦李明夷做到,她就要输给他一个条件。 李明夷提出的,就是新年庙会时,要自己与他一起去逛。相当莫名其妙的条件。 “本宫不是食言之人,到时候自会与你同往。”昭庆一副高冷的模样,旋即狐疑道,“不过去庙会做什么?” 李明夷懒散的语气:“就是逛一逛啊,我一个人在京城也没有朋友,只与殿下比较相熟,何况,我如今大小也有些名气了,去人多的地方,自己也害怕,有殿下身旁的护卫一同保护,我也心安。” 昭庆呵呵。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但她也日渐习惯了这个“鬼谷传人”的风格,李明夷不肯答,她问也白问。 心中不由对庙会抱有了一丝好奇:“哪天出发?” “后天晚上吧。”李明夷想了想,道,“第一天最热闹。” 新年庙会按照习俗,从大年初一开始,一直到十五结束。 “好。” 二人商定完毕,也觉得耽搁时间不早了,当即折返回饭厅。 很快,午饭结束,李明夷等人辞別柳家,之后,昭庆与滕王入宫见颂帝,李明夷独自回家。 当日,中山王柳景山请滕王姐弟吃饭的消息,就在新朝廷官场散播开。 一时间,引得无数人关注猜疑,有人意外於柳景山终於还是屈服了,有人则意外於,中山王府竟选择了滕王而非东宫。 而之后,隨著滕王府与柳家关於一本书的生意披露出来————更多人心领神会。 没人將那本叫做《西厢记》的通俗话本当回事,甚至也没人认为这杂书能挣什么钱,只当是一个幌子,让中山王府得以稍微“体面”的从屋顶走下地面的幌子。 而从中操盘的李明夷,再次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只是相较於苏镇方闹刑部那一回,反而衝击力没那么强了。 至於京城暗中,有多少人唾弃柳景山,不耻於中山王府投敌的行径,就不得而知了。 —— 至於太子与滕王的这次比试,也分出了胜负。 颂帝单独召见了两个儿子,仔细询问了经过,而后对这个结果勉强满意。 只是,柳景山终归没有公开归降,所以颂帝判定这次比试严格来说,不分胜负。 不过,滕王还是得到了颂帝赏赐的一柄如意,太子则喜提“禁足一月”的惩戒。 这个惩罚比颂帝之前所说要轻了很多,滕王很不满,但李明夷与昭庆对此並不意外。 谁都看得出,截至目前,颂帝整体还是偏向太子的,之所以放鬆滕王闹腾,更像將滕王作为磨刀石,来磨礪太子,免其鬆懈。 总之————是一桩胜利,可喜可贺。 次日,除夕当天。 京城上空縈绕许久的肃杀之气,也被新年的喜气冲淡了许多,家家户户贴春联,放爆竹。 白日宫中的大宴仪李明夷没参与,难得给自己放了个假。 到了晚上,家家户户闭门,聚集起来庆贺除夕家宴。 皇宫中。 颂帝、宋皇后、罗贵妃、太子、昭庆、滕王一家人,以及因没了家人,被宋皇后下令接入宫中,一起过年的庄安阳,齐聚於一张圆桌旁。 桌上是山珍海味,外头是灯火通明。 庄安阳当眾表演了“独自走路”这一绝技,虽然走的像是只蠢笨的鸭子,但她脸上的笑容止不住。 至於腿为何好了的缘故,因为李明夷单独叮嘱过,所以庄安阳隱去了李明夷的存在,只说是昭庆帮忙找来的药物,竟意外的好用。 藉助这个由头,庄安阳与昭庆这唯二的公主关係大大拉近,这令太子有点不舒服,但碍於面子,也没说什么。 席间,话题绕来绕去,不免提到了昨日刚发生的中山王府一事。 仪態雍容,容貌端庄的宋皇后亲手拆开一只螃蟹腿,放在颂帝碗里,轻描淡写地道:“听说说服柳景山之人,乃是那个叫李明夷的门客?倒是个人才,最近出了不少风头,倒是不知从何处寻来的。” 坐在颂帝另一侧,虽已育有两子,却神態依然娇憨如少女的罗贵妃淡淡一笑,也將一只鸡腿夹到颂帝碗中,甜甜一笑:“一介江湖人罢了,都是底下人帮著搜罗英才,足见陛下登基,合乎天命,方有天下英才来投奔。” 太子、昭庆、滕王三个晚辈不敢插嘴,这是长辈们的斗爭。 “是么,这江湖人还是要慎用,尤其根底不清不楚的,如今咱们赵氏已不是从前,成了天家,总要注意些。”宋皇后淡淡道。 罗贵妃嫣然一笑:“姐姐说的是,妹妹记得了。所以我家滕儿这些日子,已將之前那帮子门客清退好大一批,只留下良家子,倒是太子那边,似乎————” 颂帝放下筷子,看著堆成小山的饭碗,淡淡道:“別夹了,你们要撑死朕么?” 旋即,这位篡权夺位的大颂新君平静道:“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朕的出身也算不得好,又何必嫌弃旁人?身为君者,当擅任用贤才,否则,这贤才你不用,他志向不得舒展,便会另寻机会,最后反而成了麻烦。” 这话纯粹是经验之谈了————跟著赵晟极造反一群大臣,很多都是在南周鬱郁不得志,才投奔他的。 “父皇说的是,孩儿谨记。”太子与滕王同时应声。 颂帝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眼滕王姐弟,隨口道:“不过,这个李明夷竟能劝得动柳景山,听说为此还写了本书?改成的杂剧,只演了一场,便引起民间不少追捧?倒是有趣,等年后,过两天,將此人带进宫来,朕也瞧瞧他,替朕的儿子把把关。” 昭庆与滕王先是愕然,继而硬著头皮答应:“是。” 太子嘴角上扬,露出笑容。 “好了,吃饭吧。” “阿嚏!” 与此同时,李家。 李明夷独自一人,盘膝坐在臥室床榻上,门窗紧闭,耳畔是外头接连不断的爆竹声。 “哪个刁民想害朕?”李明夷揉了揉鼻子,心想难道是西太后那老妖婆在背后蛐蛐自己? 摇摇头,將不著边际的念头拋去脑后,他审视著摆在面前,丝绸被褥上的名为“破碎风华”的断剑。 轻轻嘆了口气。 “完全找不到问题啊。” 从昨天到今日,他用各种法子研究这古剑,始终没找到与“隱藏任务”相关的线索。 虽说距离巫山神女“一月期限”还有几日,但想到明天晚上即將开启的“庙会副本”,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看来线索很可能不在古剑本身————” —— 李明夷摇摇头,摆出五心向天姿势,默默念诵《上清六甲祈祷秘法》。 他要再次召唤神女! > 第116章 杀官 第116章 杀官 沉淀情绪,勾动米粒大小的“虚丹”,一圈圈无形无质的力量以李明夷为中心,呈现涟漪状扩散。 仿佛有縹緲的歌声飘荡入云,耳畔的爆竹声忽然消失了,那意味著时光再次因神明的降临而停滯。 李明夷臥室半空,熟悉的金光霍然膨胀,炸开,一道头戴七星冠,身披羽衣,赤裸双足的身影沐光而出。 巫山神女那充斥著神性的,没有半点人类感情的脸庞上,金黄色的双眼睁开。 俯瞰下方。 视线在李明夷身上一扫而过,迅速被他身前横放的碧翠断剑吸引。 “恭迎神女降临!” 李明夷双手捧起破碎风华,恭恭敬敬地举起,摆出献祭的姿势。 巫山神女眼睛似乎亮了下,抬手隔空一抓,那非金非玉的古剑便出现在她覆著萤光的手中。 古剑甫一入手,那毫无生机,宛若枯木的器物便好似迸发出一点生机来。 而隨著神女玉手攥住剑身,由剑柄至断口轻轻一“拔”,滋滋的翠绿色的“火星”在空气中迸溅,整个房间被金色与碧色填满。 接著,李明夷惊讶的目光中,那尘封无数年的古剑重获新生般,苍翠碧透,如同一把光剑。 而最神奇的是,那本已断裂的刃口处,金光蔓延而出,那近乎实体的金色光浆飞速拉伸、凝固,形成了空余的剑尖,以“金镶玉”的形式,补全了这柄古剑。 神女眼中流露出人性化的怀念之色,双掌一震,破碎风华消失不见,似被她收起来了。 旋即,巫山神女才重新俯瞰向一脸好奇的“信徒”,眼中带著几分意味难明。 似乎有拿回古剑的欣慰、欣喜,也有“这小子怎么还没死,又提前献祭完成”的遗憾。 李明夷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这npc怎么好像比之前生动了一些? 可等他再次定神看去,却发现巫山神女已恢復了禁慾系冰山脸的姿態。 “未及一月,供奉已献,信仰可嘉。” 虚幻的声音迴荡。 旋即,依旧是一抹流光激射,轰地砸在地板上,神女將羽书一丟,淡淡道:“一次奏请,一份献祭。” 呼———— 还债完成————虽有把握,但李明夷依然有浑身一松的错觉,这就是无债一身轻啊。 不过,他並没有“关闭神女”,而是走向了羽书,开始翻看起来。 他之所以选择提前“还款”,目的就是需要“借贷”一门异术。这早在他的计划之中。 在基本的“一甲子內力”,作为保密手段的“锁心咒”,以及保护自己不被窥探的“屏蔽天机”之后,他终於可以正式选择可以作为攻击手段的异术了。 “唉,想想之前的几次选择,都有无奈的成分,只能先选择那些来自保。 算下来,也著实有点浪费,如果一开始可以让我没有顾虑,自由选择,我完全可以按照上辈子摸索出的攻略,选择一条性价比”最高的兑换列表————” 李明夷一边翻阅羽书,一边心中不无遗憾地想著:“可惜,之前的几次借贷我没有选择,到现在,才终於有的选。” 这也是他罕见地主动翻开羽书的原因,他心中有几个选项,但尚未確定,也担心记忆遗漏,所以选择手动挑选。 而隨著他的翻阅,羽书的虚幻的书页上,一行行金色的文字载沉载浮。 巫山神女居高临下地,目光略显惊奇地看向他。 似乎没料到,这傢伙竟还会认真翻书,毕竟之前这人压根看都不看羽书,直接选。 好似对“巫山”门径无比熟悉一般。 这次挑选的时间有点久,神女也不急,饶有兴致地俯瞰李明夷犯选择困难症。 间或还听到这少年轻声嘀咕:“选择太多也不是好事啊,什么都想买,真想一口气多借几个———— ,巫山神女眼睛一下就亮了,似有期待。 “算了算了,一次多借虽然在规则上可行,但累加的代价可不是一加一,而是指数级的翻倍————除非我落入绝境,否则疯了才一下子加那么大的槓桿————”李明夷摇头。 他知道,在设定层面,其实是有方法一次兑换好几个能力的,当然,普通玩家不行,只有“神使”才有这个权限。 这也是他上次卡“屏蔽天机”bug,获取神使身份的一个隱藏福利。 但神女这里的“福利”全特么是天坑,多换几个,代价会飆升到一个恐怖的层次。 完成的机率也会无限下跌。 虽说李明夷掌握诸多情报,在完成代价上具有天然优势,但如非必要,他也绝不会去踩这个坑口现在可不是玩游戏!命只有一条! 並且———— 据他掌握的情报,想要安全地,从神女这里一次弄到多个能力,也並非没有办法———— 巫山神女亮起来的眸子又熄灭了,很遗憾的样子。 终於,在纠结了好一阵后,李明夷指著羽书上的一篇文字,抬头道:“我要获取的第四个能力是————【镇灵符】!” 巫山神女没什么表情地道:“准!” 旋即,羽书內射出一抹金光,狠狠砸入李明夷眉心,几乎將他打了一个跟头。 强烈的眩晕感之中,李明夷只觉一股“知识”凶猛地灌入了他的脑海,仿佛是另外一个人修行掌握某一门异术多年的经验,全部以匪夷所思的方式,剥离出来,被他所继承。 “哼————” 伴隨著脑仁胀痛感逐步淡去,李明夷用力甩了甩头,將右手掌心摊开。 掌心中,一张猩红色的,扭曲的虚幻“符籙”缓缓隱入血肉之中,符籙中央,一个古体的“镇”字依稀可辨。 “学成了!” 李明夷心头一喜,这是“初窥”境界內,可以施展的异术中品质最好的几个之一。 可以说是当前境界的极品能力了。 之所以说是极品,在於这门异术略微有点“超模”。 它的作用很简单: 施术者可凌空画符,將之打在敌人身上,而只要敌人境界不超过施术者自身,一旦中了此符,全身力量会被封禁一段时间,从修行者跌落回凡人! 双方实力差越大,封禁时间越久。 无论异人,还是武人,悉数有效。 而哪怕面对比自身强出一个境界的修士,也可將对方境界强行削弱一层!拉到与自己同级的阶段,持续时间大概一到三息不等。 很短! 但真正廝杀起来,电光火石间,有扭转战局的可能。 此外,镇灵符在特定场合,还有一些附加的小作用,不太起眼,但利用得当的话也很有用。 並且,这异术还有晋升空间,等李明夷本身境界更强了,它发挥出的效力也会更大。 如此种种,才奠定了其“初窥境小极品”的地位,在上辈子游戏论坛里,有人將之评为新手阶段s级异术。 当然,与之对应的,兑换这门异术的代价,也相对会稍高一些———— 可惜,神女颁布的任务,並不是与异术绑定的,李明夷没法预判她会索要哪一种代价,只能在已知的代价列表中,圈定出一个大致范围。 可饶是如此,性价比也绝对拉满了。 “以门径之身,获本神赐予神通,当於一月內,杀死在朝五品以上官员,获取官气,献祭本神” “逾期不奉,死!” 巫山神女威严的声音迴荡,拋下这一句,她瞥了李明夷一眼,转身跨步,消失於金光之中。 几个呼吸间,填满屋子的金光坍缩为一个小点,消失不见,停滯的时光也恢復了正常流速。 李明夷没去关注神女的离去,耳畔还在迴荡这次的“代价”。 “杀死在朝五品以上的官员————嘖,还真是————”李明夷咧了咧嘴,嘀咕道:“这神女还真是一心想把我这个信徒坑死啊。” 在天下潮的世界中,官员掌权,有生杀予夺之力,本身就縈绕著“气运”,就如皇帝掌控天下,身负“龙气”一般。 而气运这东西,是神明修行所需之物。 常见的获取方式是发展信徒,让人日日供奉,点滴之间凝聚气运,以增强神力。 当然也有更快的方式,就是“掠夺”,只是这法子比较苛刻,一来,杀官这件事本身就会引发朝廷的震怒,从而惹来后续的打击。 二来,只有部分足够强大且邪性的神明才能吞噬官气。 “五品官————放在地方上,府主才正四品,县令七品,唔,黄澈好像就是五品。” 李明夷有点脑壳疼。 若只是杀个五品官,其实不难,朝廷大大小小官员那么多,尤其有一些权力不大,品级比较高的,单纯刺杀掉————又没要求必须是武官,杀文官难度不高。 真正的难题,是杀了以后会引发的后续调查。放在上辈子,一个玩家刺杀成功,接下来就等著被朝廷追杀,天下海捕吧。 尤其,他现在地处京师。 更为敏感。 恩,后果最小的方法,其实是离开京城,去地方上,找个已经投降的地方五品文官。 这样杀了以后,大可以嫁祸给南周余孽,大颂朝廷也不会为了一个降臣的死,大动干戈———— 或者跑去隔壁大胤,杀了就跑———— 总的来说,这个任务理论上难度不算超纲,符合【镇灵符】的咖位。 “不过,我总不能为了这个跑去外地折腾一个月————” 李明夷摩挲著下巴,目光闪动,“果然,还是在京城挑个倒霉鬼杀了吧。况且,我蛰伏了这么久,也该让南周余孽”闹出一点动静了。” 第117章 西太后的年夜饭 第117章 西太后的年夜饭 这时候,房子外头隱约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混在鞭炮声里,並不清晰。 李明夷耳廓微动,立即掐断思绪。杀哪个官员还不著急,总归还有大把时间思考。 “公子。”窗子外,隱约呈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司棋的声音传了进来,“该吃饭了。” “好。”李明夷应了一声,穿好鞋子,披上外套,推门走出去。 就看到走廊中,大宫女司棋手中提著一盏花灯,依旧一板一眼的样子,没有什么笑模样。 他本想说你笑一笑,大过年的,搞的跟欠你钱一样,但旋即想到司棋假笑的模样,最终选择闭嘴。 “走吧。” 饭厅中。 一整桌丰盛的年夜饭热气腾腾,都是刚出锅。 按照这个世界的习俗,年夜饭的时辰要比晚饭更晚,大概是前世晚上九点左右。 传说中,除夕的这个时辰是古代神鬼集体巡游大地的时间,在远古的年代里,人们需要在这个时候家家闭门吃饭。 而神鬼们则会吸食人间烟火,所以,假如年夜饭里突然少了一块,所有人不必惊慌,那是被神鬼享用了。 恩,这个习俗后来被小孩子偷吃拿来做掩护———— “公子。”老太监吕小花,以及胖乎乎,模样很喜庆的王厨娘等在屋子里,伺候他用饭。 “都坐下吧,”李明夷笑容和煦,“家里只我一人,怪冷清的,你们一起坐下陪我吃。” “这————” “快些。” “是。” 於是,饭桌旁,李明夷、司棋、吕小花、王厨娘————四人围坐起来,在鞭炮的声响中,吃起了年夜饭。 只是或许是与“主家”一起吃,谁都没说话,李明夷就很难受,主动开口道:“你们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年夜饭怎么吃?” 一下打开了话匣子。 王厨娘一脸怀念哀怨的样子,疯狂吐槽:“哪里有空吃?往年除夕,宫里大摆宴席,所有厨子都要去御膳房帮忙,一直忙到后半夜,先给大宴席准备,再给皇家的年夜饭候著,还有后宫里那么多人呢?那个妃子,这个娘娘————” 李明夷乐了,这王厨娘是个乐天派,絮絮叨叨的,一张嘴顶別人三张。 他又看向司棋:“你呢?” 大宫女放下碗筷,睫毛垂下:“回公子,我们也要在贵人身边候著,等贵人用饭回去,睡下了,再去吃。 不过,宫里贵人一般也会让我们中途去外屋吃点。” 李明夷点点头,最后看向老太监吕小花。 “老奴————”吕小花一开口,直接哭了。 “————”李明夷。 司棋默默捂脸。 王厨娘没好气地用粗壮的胳膊肘懟他:“吕总管,大过年的你哭什么?给公子找不痛快?” “没————不是————我————”吕小花用袖口抹著眼泪,哀哀地说,“我就是想起来陛下了————这大过年的,也不知他怎么过————” 说出这句话,老太监才猛地醒悟失言,哆嗦了下,看向李明夷想要解释。 却只对上了李明夷柔和的目光:“无妨,关起门来这里也没外人,想说什么就说,你们从宫里也没出来多久,可以理解。” “多谢公子————”吕小花眼圈发红,说道,“公子,老奴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能不能盛一碗饭菜,拿回去,摆在屋里供上?” “————你还信神?” “不是,我供给景平陛下,也省的他饿著。” “————”李明夷面无表情,“不行。” 自己只是失踪了,又特么不是死了! “吕总管,你说什么胡话?陛下只是找不见了,你怎么说的这么嚇人?”王厨娘不乐意了。 吕小花委屈扒拉:“我就是想,人都不见那么久了————” 司棋心累地嘆了口气,她忽然看向一脸便秘的李明夷,明亮的眸子中带著点狐疑,问道:“公子。” “恩?” “您往年,这时候是与家人一起过节么?”她在偷偷试探,探知新主子的身份来歷。 “我啊————”李明夷视线忽地飘远,不知看往何处,“家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司棋眨眨眼:“所以,您今早才特意去护国寺,为家人新年祈福?” “————哦,那倒也不是————” 深宫,琼楼內。 秦幼卿看著自己面前,那棋盘大小的饭桌上,由御膳房送来的小份的菜餚。 又看到孔武有力的婢女捧著一壶酒过来:“殿下————” “一起坐下吧。” “恩。” 主僕二人相对而坐,婢女將酒壶的盖子打开,拎著鹅颈一般的握把,纤细的壶口中汨汨流出清冽的酒液。 秦幼卿双手拿起一盏,用袖子遮住,扬起白皙的脖颈,一饮而尽。 “咳咳咳————” —— 一朵红霞爬满雪腮。 “殿下慢一些,您平常也不饮酒,受不了这辛辣。”婢女忙道。 秦幼卿咳嗽了阵,笑著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如今你我二人举杯,便有六人了。六人一壶酒,我还嫌不够。” 婢女无奈:才喝了一口,殿下就说醉话了。 她觉得有必要找个话题,分散一下殿下注意力,於是她想了想,说道:“奴婢刚听见,一个趣事,与南周的中山王府有关,说是那个李明夷————” 汴州。 一袭蒙著面纱,戴著斗笠的黑裙身影从夜色中来,来到官道旁一座荒废的破庙外。 黑裙身影腰间悬著双刀,此刻,她推开庙门,確认內部无人,这才踏入。 熟稔地清扫出一块空地,生了一团火。 —— 黑裙身影盘膝坐在火堆旁,从隨身行囊中取出冻硬的饼子,將一只瓦罐盛了雪,在火堆上烧成热水,旋即用刀子將饼切开,用热水浸泡。 又解开酒袋,嗅著酒香,她解下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明艷的面庞。 温染喝了一口酒,以驱除寒气,她抬头,从破庙漏风的屋顶望见了一轮明月悬於高空。 离开京城已经一个多月了。 然而,当她赶到移花楼总部所在,却发现自己晚了一步,原来在赵晟极政变的近乎同时,江湖中,拜星教便已针对移花楼发难。 面对著攻势凶猛的对头,移花楼且战且退,暂避锋芒。 而隨著南周皇室败亡,四路叛军大举收服各州府后,移花楼的同门更是见势不妙,纷纷溃逃。 温染扑了个空,无奈只能凭藉仅有的线索,追寻师父的下落。 “又是一年————” 她喃喃低语,望著天上明月,忽然又想起了远在京城的景平皇帝————不,该称呼他为李明夷。 不知他还好吗?有没有暴露?是否还活著? 只是,自己一时半刻,似乎没法回去帮他了。 黄石县。 一座县城內最气派的宅子主屋內。 西太后穿著一套乾净的绸缎长衣,端坐於八仙桌主位,在她对面,是已经饿瘦了一大圈的端王,也换了一身新衣,脖子上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块布,繫著,权当餐巾。 八仙桌上,只有两份筷子、碟子,一大盘野菜乾,一碟醃咸菜。 当初一起从宫里逃出来的几名宫娥站立在一旁伺候著。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歌舞表演,没有灯火明媚。 —— —— 黑漆漆的屋子里就勉强点了七八根蜡烛撑场面。 至於百官来朝————恩,西太后本来是要黄石县令带著县衙里的人来叩拜的。 但是考虑到附近並不安稳,县令要带人四处巡查,以防被叛军偷袭,所以这一步也省略了。 “御膳来了!” 房门打开,太监刘承恩一脸喜色地走进来,身后,徐公端著一个瓦盆,瓦盆的两个耳朵处用棉布垫著,避免烫的握不住。 旋即,在万眾瞩目下,烧的滚烫的瓦盆被放在了八仙桌正中央。 刘承恩抬手,抓住盖子掀开,一阵热气瀰漫中,躬身行礼:“请太皇太后用膳,请端王爷用膳!” 其余饿的发慌的宫娥也跟著行礼。 八仙桌上,雾气散去,西太后和端王齐刷刷伸著脖子,往锅里一看。 “呕” 熊孩子端王脸都绿了,巨大的失望涌上心头,一阵乾呕,崩溃地闹腾起来:“本王不要土豆白菜,不要土豆白菜!” 西太后也没力气安抚孙子,怔怔地看著那一大锅燉菜,眼泪吧嗒吧嗒落了下来:“哀家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刘承恩一下慌了,看向徐公:“锅里不是有一只鸡?” 那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开始其实还不难找,城里许多百姓家里都养著下蛋鸡。 但隨著西太后下令,馋鸡肝了,於是县衙里皂吏趁机全城搜颳了一轮后,这帮刁民都学聪明了,將鸡藏的严严实实,死活找不见。 徐公一脸无辜:“有啊,可能埋在底下了吧。” 鸡!? 端王哭声戛然而止,熊孩子一下精神了,忙捏起筷子,在锅里一顿搅合,果然从土豆白菜汤里挑出来一块鸡肉。 他大喜过望,夹到碗里,也不怕烫,用手抓著就啃。 西太后也眼睛一亮,紧隨其后,夹了鸡肉吃,周围一群宫娥瞧著祖孙二人吃鸡,一个个不禁吞咽口水,馋的不行。 西太后毕竟年迈了,加上心情低落,吃了几口,不禁悲从中来: 这乡野土鸡,以往她瞧都懒得瞧一眼,如今却只有年夜饭才能吃到。 “太后,奴婢知道这粗鄙之物难以入口,但黄石县受灾严重,农家百姓许多连口粮都没有————若是丰年,想必他们知道太后在此过节,必然家家奉上珍饈美味————” 刘承恩小心翼翼开口,以为是太后吃不惯。 西太后忽然冷笑道:“你莫非是欺哀家不通世事?你把百姓当什么?菩萨吗?笑话!百姓最狡猾,要米不给米,要麦说没有,其实他们都有,什么都有,掀开地板看看,不在仓库就在地窖————米、盐、豆、酒.————到山谷深处去瞧瞧,有藏匿的田。表面忠厚却最会说谎,不管什么他们都说谎!所谓百姓最是吝嗇,最狡猾,懦弱,坏心肠————” 眾人不敢吭声,气氛沉闷而压抑。 西太后骂了一阵,一肚子气消了不少,也觉得没意思,便闭了嘴,又重新看向闷头吃鸡的端王,眼中露出宠溺:“吃慢些,等殷良玉带兵来了,有了兵马,咱们就不必过这苦日子,况且,咱们祖孙这段日子虽苦了些,但总比皇帝死了强。” 刘承恩皱了皱眉,小声提醒:“娘娘,叛军好像一直在搜捕陛下,只怕————” 西太后哼了一声,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叛军杀了皇帝,难道会满天下说?那姓赵的不怕青史上留下千古骂名?” 在她心中,柴承嗣早已经死了,哪怕不死,也肯定被囚禁了。 毕竟,当初在京城外头,那么大的雪,后头又有追兵,虽然那个大內护卫追了出去,但仅凭一个护卫,加上一个拖后腿的柴承嗣,怎么跑? 所以,她觉得,柴承嗣没准已被赵晟极杀了,只是消息封锁了下来。之所以满天下抓捕,只是一个办事的由头。 西太后一脸睿智地分析道:“只要那赵晟极不宣布皇帝死了,咱们便立不了新君,也就没法名正言顺地聚拢兵马。不过,等殷良玉的兵马到了,咱们就说,皇帝已遭遇不测,拥立端王为帝,反攻回去,为陛下报仇。正好,今日一过,明日便是新的一年,可以定个新年號。” 眾人: 西太后见没人附和自己,心中微恼,看向闷头吃鸡的孙子也不顺眼起来: e 別吃了,祖母与你说话呢!” 端王仿佛没听见,筷子继续在瓦盆里来回翻找,茫然道:“这乡下的鸡,莫非与京城的不一样?怎么只有一只鸡腿?” 徐公默默擦了擦嘴角,假装没听见。 这时候,门外忽然有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刘承恩推开门一看,惊讶道:“是黄石县令过来了!” “不是说不用他来贺喜吗?”西太后纳闷。 说话间,黄石县令带著一群官吏,已经狼狈地跑了回来,还没进门,就大喊道:“太后娘娘,派去剑州联络红袖军的人回来了。” 西太后一脸惊喜,站起身:“如何?殷良玉何时到?” 黄石县令身边,一名风尘僕僕的士兵紧张地道:“回————回稟太皇太后,小的没去成剑州。在半路上,就撞见————撞见大批叛军朝剑州去了————小的想著,殷將军反正也过不来了,而且————小的还看到,有一股叛军朝著咱们黄石县来了————小的就赶忙跑回来报信!” 西太后笑容僵在脸上,难以置信:“怎会如此?叛军才去汴州府多久?偌大的汴州府,怎会如此短短时日就归顺了?!” 按她的预想,叛军想要彻底消化汴州,需要不少时间,哪怕占领的较为顺利,也肯定要留下很多兵马镇守地方。 这种情况下,没办法调动大部队去剑州才对。 黄石县令闻言道:“这个,下官倒是听到了一个传言,只是尚未证实。汴州不是受灾了么,那叛军首领杜汉卿,入了府城,竟一举抄家了豪族富户,抢来大批囤积的粮食,之后————竟公然开仓放粮,救济灾民,因而汴州府各县百姓纷纷主动投降————这才————" 西太后怒火攻心,颤声道:“叛军进攻汴州手段竟如此毒辣,竟给灾民发粮食!?” 黄石县令道:“太后,如今叛军朝这边来了,咱们可挡不住,下官恳请太后连夜起驾!若是晚了,怕是走不掉了!” 又————又要逃么————西太后和端王脸上露出晦暗之色。 “祖母,咱们往哪逃?”端王喃喃。 西太后同样陷入茫然,天下之大,她却如丧家之犬。 第118章 被埋没的人才 第118章 被埋没的人才 次日上午。 滕王府门外,李明夷穿著崭新的长衫,骑乘骏马,勒住韁绳。 瞥了眼高门大户两侧的石狮子,以及杵在门外,与石狮子作伴的守门侍卫,他翻身下马,笑道:“过年好啊。” 侍卫受宠若惊,上前牵马,同时堆笑道:“李先生客气了,您也好。” 今日是新年第一天,王府牌匾两边的灯笼红成一串,颇为喜庆。 李明夷笑笑,迈步进了王府,绕过影壁,惊讶看到角落还残留白雪的庭院中,两道人影正在“打架”。 一人是熊飞,手持佩刀。 一人是冰儿,手持长剑。 二人兵器碰撞,间或拳脚相加,熊飞出刀刚猛犀利,每一击都裹著强烈的劲风,仿佛能撕裂空气。 冰儿则见招拆招,充分发挥女子身法灵动的优势,剑招如扶风之柳,不落下风。 “嘖嘖,这是干嘛呢?”李明夷嘖嘖称奇,走到院子台阶一角,霜儿正抓著一把花生,边吃边看。 “切磋唄,不打架久了手会生,你眼睛不好?”霜儿瞥了他一眼,冷淡地回应。 这个双胞胎妹妹是个桀驁不逊的性格,除了对昭庆姐弟態度较好,对旁人態度都不咋样,包括和姐姐相处,是朵带刺的月季。 而且据他观察,霜儿属於典型的“反驳型人格”,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不討人喜欢。 “王爷和公主呢?在哪个屋?”李明夷“哦”了声,隨口问。 霜儿懒散的语气:“王爷睡觉还没起呢,昨晚在宫里陪贵妃和皇后打麻將,很晚才回来。公主被留宿在宫里了。” 叮叮噹噹————切磋中的二人极为专注。 “看刀!” “看剑!” 李明夷调侃道:“公主在宫里,你俩怎么回来了?你们也不尽职啊。” 霜儿不耐烦地道:“我们很尽职的好吧,外头的人不能留宿后宫你不知道?我们等会还得去宫里接人————欸?你乱抓什么?是你的吗你就抓?” 她瞪大眼睛,將李明夷探向她掌心花生的魔爪拍开,警惕地后撤一步,將花生护至身前,眼神鄙夷:“想吃自己进屋拿去。” 砰!蹬蹬蹬! “好刀!” “好剑!” “————你骂我?!” “??" 李明夷充满爹味地道:“女孩子说话要温柔一些,你这样吃火药一样,殿下不在意,但也容易得罪人。尤其与人说话时,要少用反问句————” 霜儿微恼:“谁吃火药了?谁不温柔了?谁说话用反问了?” “.————." 果然,现实中的妹妹一点点都不可爱,动漫里都是骗人的! 这时,场间的切磋以熊飞討饶结束,冰儿收剑归鞘,微微喘息,走向李明夷,朝他点头:“李先生,新年好。” 还是姐姐好啊————李明夷感动地伸手入怀,取出三个鼓囊囊的红色钱袋,將其中一个递给她:“新年好,新年好。” 熊飞也收刀走过来,眼睛一亮,咧嘴笑道:“还有利是钱给?我也要,李先生新年顺风顺水顺財神!” 多朴实的孩子————李明夷赶忙递上第二个红包。 利是,又称利市,利事————是这个世界对红包的称呼。 新年商铺老板都要给伙计发利是,到了十五,主管商业的一些官员也会去商街,给那些铺子发红包————属於此界传统习俗。 霜儿眨眨眼,鬼鬼祟祟探出手去。 旋即被李明夷无情地把手拍开,眼神鄙夷:“你乱抓什么?是你的吗你就抓?想要自己回家要去。” 霜儿:———— 乖巧懂事的姐姐冰儿忍俊不禁,笑道:“谁让你方才与李先生那般说话的?给你个教训。李先生说的对,你好好与人说话,才不吃亏。” 霜儿:“谁不好好说话了?” 说完,她赌气一样扭头回屋去了。 冰儿有点脑壳疼,反驳型人格妹妹確实让人头痛。 李明夷笑了笑,將第三个红包也递给冰儿,说道:“本就是要给的,你替我给她吧。” 冰儿一脸歉疚:“让先生见笑了,她向来如此,我也没法子。 “.——我倒是有一计可治她,”李明夷沉吟了下,在后者疑惑的目光中道,“附耳过来。” 片刻后,冰儿將信將疑:“这样就可以?” “包可以的!” 李明夷拍著胸脯保证,然后扭头去出云別院了。 出云別院。 李明夷抵达时,便发现今日的別院极为热闹,非但是总务处內挤满了人,连带周围的两个屋子里,也有许多门客聚集。 不意外。 因为今日滕王手下的大部分门客都將来此,给王爷拜年。 因此,別院中就多了不少平常看不见的武人、乃至异人门客。 —— —— 李明夷身为首席,早已看过相关资料,怎么说呢,確实质量一言难尽————绝大部分,都是撑不到十年后正式登场的炮灰角色,或者是能撑到,也没有多少戏份的背景板———— 甚至让他连点收服、挖墙脚的动力都没有。 恩,这还是这段时日,他狠狠裁撤了很大一部分滥竽充数者,剩下的都还算可用的结果。 “首席来了!” 不知是谁一声喊,顿时,几间屋门同时打开,大群门客乌泱泱地涌出来,粗略扫去,不下一二百人。 “见过李首席!” 眾人齐声行礼,这段日子,这帮人或多或少,都知晓了这位新首席的厉害,丝毫不敢因他年轻而小覷。 李明夷倨傲地点点头,迈步进了总务处,坐在主位上,转身,望著跟著进屋,站在屋子里的这帮门客,笑了笑:“除夕已过,如今已不再是景平年,而是建业年————” 恩,建业,这是颂帝颁布的年號。 今日,便是大颂王朝建业元年,第一日。 至於景平这个年號,其实压根就没正经用过,去年严格来说,用的还是先帝的“文武”年號。 至於“景平”,是柴承嗣登基后,紧急起的,原本计划是年后使用。 不过,在朝廷內部,为了方便区分新老皇帝,已非正式地使用了“景平”二字。 结果没等年后,南周都没了————但柴承嗣好歹是南周最后一个皇帝,没有个像样的称呼,所有人直呼名字也不大像话。多少有损“皇帝”这个位置的庄严性。 所以,颂帝大笔一挥,直接將文武帝驾崩后,到年底这短短两个月,极为大方、仁慈地划给了景平————以显对南周的“尊重”———— 李明夷表示我谢谢你了———— “————新年新气象,诸位与我,皆当更为尽心竭力,为王爷分忧。”李明夷讲了一会话,旋即道,“王爷之后会过来,诸位就先等等吧。” 说是等,但也不是乾等。 果然,早会刚结束,就有门客主动上前,向李明夷拜年,並奉上“利是”。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首席新年好,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首席新春吉祥,些许心意,不成敬意。” “首席————” 李明夷笑呵呵坐在办公桌后,轮番接收下属的拜年,同时每过来一个人,他就翻开桌上的一本厚厚的“门客登记簿”,在对应的人名后打个鉤。 而看到自己名字被打鉤后,门客才会鬆一口气。 这个登记簿,被他们私下称为“生死簿”,至於李明夷,绰號自然是“李阎王”。 谁也不想成为李阎王裁员的下一个目標。 等二百来人拜了一轮,李明夷面前的红包堆成了小山,“登记簿”上也几乎都是红色的记號,唯独剩下一个名字是空白的。 “这个叫冯遂的门客,没来?”李明夷抬起头,不见喜怒地询问。 一名门客忙道:“没见著,这人已经好久没来王府了。” 李明夷问道:“人去哪了?怎么一直不来报导?” 另一个门客轻声说道:“好像是替王爷去乡下收债去了,王爷得了陛下封赏,在京城周边有一片地和铺子,都是抄家得来的,里头也有一些债务,都是底下的人借了钱,逾期没还的,就得有人去收债,这个冯遂就是下乡收债了,一直没回来,他也没家人,联络不上。” 然而这门客没说的是: 冯遂这个人是被排挤去收债的。 滕王之前养大几百名门客,钱財吃紧,所以抄家拿到一批债务后,自然想著收债回来,可这收债之事,古往今来都是麻烦事,几乎就没法完成的很好,要么收不上来,要么暴力催收,最后闹出事来,惹上头贵人不快。 故而,几乎所有门客都避之不及,连番推諉,最终將这个烂摊子,丟给了人缘最不好,不合群的冯遂。 然而李明夷看向这个名字的时候,心中却是另一番想法。 冯遂————难得熟悉的名字,也是他当初来王府做门客的目的之一。 是他要收下的人员名单上的一员! 可担任首席这些天,愣是没能见到这个人才————过年都见不到,也是让他有点无奈。 不过,倒也不著急。他还有更为迫在眉睫,需要接触的目標一就在今晚,与昭庆约好的庙会上,那人將会出现。 “罢了,等他回来,立即通知我。”李明夷淡淡道。 一群门客心中感慨,都认为冯遂要倒霉了,过年都不给李阎王上礼,怕是这门客也做到头了。 第119章 庙会副本即將开启 第119章 庙会副本即將开启 李明夷並不关心这群门客心中的想法,哪怕知道也懒得解释。 於他而言,只是不断地为自己的反攻大业添砖加瓦,同时瞅准时机,敲掉大颂朝廷的几颗门牙。 一群门客“孝敬”完毕,眾人也未曾散去,而是耐心等待起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起床的滕王才姍姍来迟,亲自接见这帮门客。 伴隨滕王一同到来的,是堆满了一大箩筐的红包。 於是,以李明夷为首的门客们排场有序长龙,挨个走到滕王面前,拜年,领钱,拍拍肩。 这一幕场景让李明夷想起上辈子在网上看的,腾讯年会小马哥给排队员工发年终奖的画面。 不过,也不是每个门客都有资格被滕王拍肩膀的。 王府的门客分为“上”、“中”、“下”三等。 不同等级的门客待遇不同。 所以,滕王只亲自见了上等门客后,余下的就交给熊飞去代劳。 他自己则优哉游哉,走到李明夷身边,二人在屋檐下並肩,拢著袖子望著远处排队发钱的场面。 “给。你的。”滕王从袖子里递过来一张银票,动作隱蔽。 李明夷面露诧异:“不是刚给过?” “不是红包,是书稿的钱。”小王爷还有点困,边解释边打哈欠,眼眶上黑眼圈明显。 李明夷眼睛一亮,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过来,低头瞄一眼,霍,一万两顶格银票。 “柳景山和本王谈妥了,让你抽空把西厢记写完,余下的书稿送过去,余下的事不用你操心。” 小王爷淡淡道,又带著点打趣意味:“你倒是个会挣钱的。不过那西厢记写的不错,就是张生有点窝囊,让人看的不大爽利,额————不过我觉得那帮子书生应该喜欢这调调,总之你该多要点,中山王府的钱不要白不要。” 不,中山王府的钱也是我的————李明夷心中吐槽,嘴上笑道:“在下位卑人轻,手里拿太多银钱难免遭人惦记。” 小王爷不以为意,但也没说什么,转而道:“我姐今天估摸心情不好,你之后给她拜年的话,小心点。” “怎么了?” “嗨,还不是昨晚在宫里,皇后提我姐和那什么吴家人的婚事么。 “难道定了日子?” “那倒没有,皇后整天吹枕边风,她就盼著儘快把我姐嫁去大云府呢,不过我母妃也能说得上话,还能拖著。就是————唉,只怕也拖不了两年。”滕王有点丧气。 李明夷笑呵呵道:“那可未必。” 他记得,在原本的剧情线中,这场联姻可是波折不断。而且最终的发展多少有点出人意料。 总之,十年后的昭庆亦然活跃在京城,可见一斑。 “你有法子?”小王爷精神一震,有点期待。 李明夷笑道:“在下如何能改变陛下心意?倒是殿下您可以使使劲,比如那吴珮应该也有女儿吧,娶来做王妃,不就行了?” 滕王一脸失望:“你说的轻巧,本王倒是不介意牺牲一下,但我父皇也得答应啊。” 嫁、娶二字,在这场联姻中意义截然不同。 一个公主嫁过去,是皇家施恩,加强吴家与赵家的纽带。 可若是滕王娶妃————吴珮作为王朝內,掌控边南大军的“大柱国”,就成了滕王的岳丈———— 那太子可就真要睡不著觉了。 “行了,本王今天还有一堆人要见,走了。”滕王哈欠连天,眼看门客们领完利是,他强撑著又讲了会话,就拍拍屁股跑了。 身为王爷,这大年初一,各个大臣都得走一圈。 接下来就没什么事了,一群门客放假,纷纷散去。 李明夷没走,转道去了公主府,得等著给昭庆拜年,结果愣是一直等到下午太阳往西去了,昭庆才终於回来。 “殿下新年新气象。”李明夷站在府门,迎接下车的公主。 昭庆裹著一身崭新的白色狐裘大,准確来说,毛髮是透明的,只是映著天光,呈现出白色。 衬的一张脸蛋尤为精致。 “李先生新年好,你这是等了多久?”昭庆面色果然不算好看,心情一般。 “也就从上午等到现在。”李明夷可不跟她客气。 “————久等了。母妃留本宫吃了午饭,之后又被拉著打了会麻將,才回来。 31 昭庆眸子里多了丝歉意。 李明夷微笑道:“但殿下还是回来了。” 昭庆心领神会,眼神幽幽:“是啊,本宫敢不回来?” 她没说,自己之所以晚归,是为了多陪一会母妃,以便推掉罗贵妃原定的,要她晚上去参加的一个京城贵妇的“饭局”。 因为她今晚早有约,要与这个喜欢装神秘的傢伙去逛庙会。 二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昭庆往府里走,李明夷跟在旁边,同时旁敲侧击了下宫里的情况。 昭庆先吐槽了下庄安阳,为了给李明夷遮掩,她扛下给疯批公主送药这件事,结果就是被迫在宫里与那病娇表演“姐妹情”,把她噁心坏了。 旋即忽然想起什么,瞥了他一眼:“滕王与你说了没?” 啊?说你联姻的事?李明夷装傻道:“什么?” 昭庆犹豫了下,道:“父皇说,等年后他有空了,要你进宫,他想看看你。” 李明夷脸上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一颗心仿佛被一张大手攥住!攥的他有些微微眩晕,呼吸也隨之屏住! 嘭————————嘭————心臟加快跳.,掌心也沁出汗湿。 他竭力维持镇定,问道:“陛下————怎么突然要见我?” 昭庆看出他神色紧张,不过只以为是骤然得知要见篡权夺位的天子的本能反应,也不觉意外:“应该是中山王的事,你做的漂亮,加上之前苏镇方的事闹的也不小,父皇对你有些好奇。” 顿了顿,她有些怀疑地补充道:“不过,我怀疑是太子搞的鬼。没准是他对你怀恨在心,所以找机会想刁难你,所以,我担心你去见父皇的时候,没准太子还有什么噁心人的后手在等著你。” 李明夷沉默了下,道:“会不会是奔著我的身份————” 昭庆似乎早想过这个问题,安抚道:“这块你不必担心,我早將你的事与母妃通过气,母妃答应帮你遮掩,有她顶在前头,那你就是拜星教帮本宫从江湖里找来的,与冰儿、霜儿一样。 哪怕我父皇问,你也可以这样说,就像当初应付杨文山一样,不过————父皇疑心很重,你若不想暴露身份,得编个禁得住问的身份,本宫也好提前安排。” 你这话说的,好像知道我真正身份一样————李明夷瞥了她一眼。 昭庆当然不可能知道,她之所以这样说,愿意帮李明夷遮掩“鬼谷传人”的身份,是因为她也认为,这个身份不暴露最好。 因为颂帝未必愿意看到传说中的鬼谷传人,来帮滕王,制衡太子。 “我知道了。”李明夷心情略显沉重地点点头。 与颂帝见面? 其实他清楚,这一天迟早会到来,自己的名气越大,越不可能苟得住。 只是来的比他预想中,要更早一点。 “我会做准备的,不过那至少也得是年后,还有几天不是?”李明夷又笑了起来,“至少今晚不必提前想这些。” 昭庆见他自信模样,便也放心下来,笑道:“那本宫去换衣服。 " 按照约定,为了避免麻烦,昭庆今晚將“微服私访”。 但女人出门,总要比预想中更慢。 当太阳西斜,落日余暉泼洒天地的时候,望眼欲穿的李明夷坐在公主府后门备好的,一辆很朴素的马车上,终於等到了昭庆。 她换了一件靛蓝色的,质感一般,低调了许多的衣裙,外头罩著一件黑色的,带著大大帽檐的袍子。 “————殿下,这就是您说的微服私访?”李明夷无语。 昭庆愣了下,低头打量自己:“有问题吗?” 不是,这个很聪明的女人怎么关键时刻智商不在线了,是生活经验匱乏么————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您这遮挡的確实很严实,可谁好人家逛庙会穿的跟个刺客.的————还有你们————” —— 他又看向冰儿、霜儿两姐妹:“你们这警惕十足的一张脸,就差把大人物护卫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不等三个女人反驳,他从车厢里拿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头赫然是几张彩绘的面具,分別丟给她们:“逛庙会,带这个才不突兀。” 昭庆接住面具,是一只猫面具,白色为底,描绘红色纹路。 李明夷手里的,是一只狗面具,黑底,描金。 冰儿怔怔看了下自己的,是兔子,还挺萌的———— “不是,怎么我的就是猪啊!”霜儿嚷嚷起来,感觉被针对了,“李————李先生你给我换一个!” “没了,就四个,猪猪多可爱啊。” “哪里可爱了!?猪分明是丑丑的。”霜儿反驳型人格上线。 冰儿点头:“確实,猪確实很糟糕。” 霜儿皱眉:“猪怎么就糟糕了?猪也有好的一面好吧,至少好吃。” 冰儿点头:“確实,猪肉还是不错的。” 霜儿:“猪肉哪里不错?猪圈里那么脏,吃的也差,肯定就————” “確实,猪很脏。” “猪哪里脏了,其实也————欸,不对,確实脏,不对,哪里脏了————”霜儿说著说著,自己卡住说不下去了,便秘一般难受。 冰儿轻轻吐了口气,微笑著朝车上的李明夷投去感激的眼神—一—这法子对付妹妹確实有奇效。 李明夷呵呵一笑,確实型人格对反驳型人格纯纯降维打击。 昭庆公主一脸懵逼地看著这一幕,她在尝试理解,忽然只觉自己的右手猛地被陌生男子握住,她一个激灵,大脑短暂宕机。 李明夷用力,將她拽上车:“走吧殿下,再不动身要来不及了。” 如果记忆没有出错,在天黑之后,“副本”將会开启。 第120章 长街上的盗火者 第120章 长街上的盗火者 副本。 这是《天下潮》中一个独特的设定,按理说,既然此刻的时间点在正式剧情开始前十年,李明夷是不该参与过这个时代发生的事件的。 可因为副本机制,便有了例外。 天下潮的本体,给人的感觉是一个单机游戏,给你一个世界观,同世界观內诸多角色,每个角色独有的剧情线————但为了防盗也好,为了增强吸引力也罢,总之,它做成了联网游戏。 而且並非单纯的,为了验证“正版”的那种联网,而是无论你选择了哪一个游戏角色,在走剧情线的过程中,都会有一部分节点,是需要“与其他玩家交互”的! 具体的机制十分討巧。 因为眾多角色生活在同一个世界观內,所以彼此的故事线,难免发生交叉,本就存在交集重合的节点。 同时,又因为游戏的玩家数量庞大,这也就意味著,哪怕不同玩家的游戏进度不同,但总有一部分玩家的进度非常相近。 这就为“交互”提供了保障。 比如,李明夷当初玩某个异人帐號,为了完成治疗庄安阳的任务,强闯万宝楼盗取大还丹。 过程中不只遭遇了宝库阵法的攻击,还与万宝楼內的高手打了一架。 而那个高手,就是另外一个玩家扮演的角色。 两个人扮演的角色不同,任务不同,一个是获取,一个是保护,结果就互相成了对方视角下的npc———— 这就是不同角色、剧情线的交叉节点。 正因为这种独特机制的存在,导致天下潮並不存在完全可复製的攻略。 因为在整个攻略的链路当中,你可以用攻略解决掉npc,但你没法对付另外一个玩家。 谁也不知道,你匹配到的玩家是个什么脑迴路,是高玩还是萌新,因为对方操作、行为的不可预知性,导致你自己的游戏进程,也会被干扰,出现“卡关”的结果。 甚至丟掉唯一的,获取某些“成就”、“隱藏奖励”的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李明夷这种“游戏代打”能接到单子的缘故——很多玩家面对一些棘手的节点,是真没把握搞定。 而“副本”机制,则尤为特殊一些。 往往是將同时在线的,不同角色的玩家强行拉入一个场景內,发布任务。 最终根据任务的表现,给出分数,並给予奖励。 但游戏又为了避免出bug,多人参与同一事件,导致不可知的剧情发展,扰动游戏的大剧情线。 所以,这种副本大多数,都並非“当前时间”,而是会挑选一段“歷史事件”,单独形成副本,挑选玩家进入。 又因为歷史是既定的,所以无论玩家最后怎么折腾,副本结束后,都不影响游戏既定歷史的结果。 於玩家而言,就相当於做了一场梦。 梦里你就算把什么歷史人物杀了,梦醒了以后,也不影响现实,只影响你获取的分数和奖励。 而【建业元年,初一京城庙会副本】,就是李明夷参与过不止一次的剧情。 它取材於“十年前”的一个歷史事件。 可李明夷现在来到了“十年前”,於是这个“歷史事件副本”,就成了未来即將出现的事情———— 车轮滚滚。 夕阳的光线黯淡下去,车厢內也陷入了昏暗中。 李明夷靠坐著车厢板,感受著马车的顛簸,思绪纷呈:“大年初一,庙会事件————呵,已经经歷过不止一次,为什么还有点紧张? 因为我从没有以土著”的身份参与吗?” “不,问题的关键在於,这件歷史事件大概率还会发生,但细节只怕会大为不同。” —— —— “在原本的剧情中,副本开启后,会有八名玩家,分成两个队伍,进入庙会之中————那么————今晚,那些玩家”还会出现吗?” 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还是个游戏,没准稍后庙会中就会出现好几个从未来降临到现在的“地球老乡”。 但李明夷又很怀疑,玩家是否会如约出现。 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已经將歷史改变了。 中山王的提前归降,苏镇方提早找回妻儿,庄侍郎的倒台与病娇公主的腿————不知不觉间,他已煽动翅膀,令歷史改道。 换言之,从歷史的角度看,这方世界已不可能是他熟悉的那个地方了。 而更像是————一个———— 平行世界! 从政变夜作为分叉口,整个世界已经拐上了另外一条车道。 甚至於,因为他的到来,今晚將发生的事也会改写。 “李先生,你脸色似乎不很好,”车厢的另外一侧,传来昭庆的声音,“还在想面见我父皇的事?” 李明夷回过神,隔著昏暗的光线,只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仍明亮的眸子。 昭庆手中捏著猫猫面具,明眸皓齿,光彩夺目。 只是,不知是因今日微服私访的缘故,还是之前李明夷那无礼地“拉拽”,二人有了短暂的肌肤触碰————总之,这位天潢贵女,此刻眼神有些怪怪的。 似乎不像恼火或惊怒,像是更复杂的情绪。 “哦,倒也不是,在下只是想著家里门没关紧。”李明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昭庆就很气,这傢伙嘴巴里就没实话,关键她还拿他没办法。 就像今晚这场庙会,她认为,李明夷绝对不会是单纯约自己出来逛街,有著他的目的,可他死活不说,自己也不想食言而肥。 当然,她不肯承认的是,真正肯陪他过来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以及———— 这种摆脱父母的桎梏,与男子夜晚外出的行为,於她而言,也是新鲜的刺激李明夷想到面前的贵女已经有了婚约,是大柱国世子的未婚妻,同样觉得有点刺激———— “倒要看你玩什么花样。” 昭庆心中哼哼,也不吭声了。 沉默中,车辆很快绕著丁香湖东岸,从国子监附近拐向西南方,走了一半,又调转车头,朝东南前行。 是护国寺的方向。 庙会里有个“庙”字,最早就是寺庙附近的活动,不过隨著衍化,早已失去本真含义。 但大体举办地,还是在护国寺周围。 大体是,护国寺与东斜大街中段之间,有一条很长的街道,俗称“庙街”,整条街道,都是庙会举办地。 所以,每逢佳节,庙街就会热闹非凡,京城里男女老少,很多都会来凑热闹。 沿著一头,走到另一头,再拐回来,吃点小吃摊的吃食,买点小摊贩售卖的小玩意,再看一些庙会上的表演节目,就圆满了。 一行车驾越靠近,远远就听到了嘈杂的人声,还有露天戏台上一些唱戏的腔调,锣鼓声。 叫卖声,欢声笑语。 马车走不进去,在附近停下,给专门託管的人看管,李明夷带著昭庆,冰儿霜儿两姐妹,四人戴著面具,混入人群。倒也不起眼。 恩,值得一提的是,今晚的庙街上每隔一段路,就能看到一批官差站在路边,生人勿近的样子。 这是官府为了维持稳定派来的。 毕竟京城才攻陷没俩月,民间活跃的一些南周余孽不得不防。 夜色已至,逛庙会的百姓摩肩擦踵的,李明夷几人走在里头,边走边逛,也是饶有趣味,不时停下来看下路边的各种表演,猜字谜,还有游神之类的举著牌子行走。 昭庆一直关注著李明夷,却见他好像真是来逛街的,优哉游哉,不时还买点廉价的小玩意,送给她。 双胞胎姐妹则警惕地环顾四周,以防有不轨之徒。 渐渐的,昭庆也放鬆心態,游玩起来,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李明夷甚至拉著昭庆在路边铺子吃了顿“关东煮”,恍惚间令人忘记来此有何目的。 直到他听到一声远远的钟声,那是护国寺內大钟在报时。 李明夷擦擦嘴,掏出大钱付帐,起身道:“殿下,走吧,好戏要开场了。” 將时间往回拨,就在李明夷与昭庆从府邸出发的时候。 李家,大宫女司棋忙完手头的事,推开帐房的门,朝正拨动算盘的吕小花道:“我出去逛一逛,与你说一声。” 老太监停下算帐的动作,抬起头,惊讶地看了眼夕阳余暉黯淡:“天马上就黑了。” “我知道。”司棋略显瘦削的脸蛋上,眼睛很大,目光却很沉稳,“我去逛庙会。” 吕小花怔了下,慢吞吞道:“那路可不近,公子若是回来了————” 司棋淡淡道:“他不是说了,今晚有事,要很晚才回来?以他如今的身份,晚上没准是赴什么宴席去了,用不著我服侍。” 吕小花想了想,点头道:“那行吧,你带两个家丁一起吧,女子天黑走夜路,也安稳些。” 虽然李明夷给府里的家丁、丫鬟放了假,但也还留了两个值班。 “不必了,”司棋扭头就走,“你比我更需要家丁保护。” 吕小花噎了下,感觉被嫌弃了,有些幽怨。 —— 庙会。 李明夷与昭庆走出铺子,朝著人流最密集的方向前进。 很快,抵达了整个庙街的中央的区域,这里有一左一右两个小广场,此刻搭建了许多个台子,有民间艺人在表演。 “叮叮噹噹————”这是打铁花的声音。 然而相较之下,其中一个最大的舞台围拢的人最多,是杂技艺人的表演。 “时间已经不早了,你带本宫出来究竟做什么?为了看杂耍?”昭庆跟在李明夷身边,低声询问,眼神中满是狐疑。 她现在有点怀疑,自己纯属想多了,没准这傢伙真就是想逛庙会,但没人陪,所以抓自己过来。 恩————回想著李明夷过往一些行为,也的確蛮狗的————並不是没这个可能。 这时候,李明夷停了下来,站在那人群中望向前方的舞台,说道:“嘘。你看。” 昭庆抬眸望去。 只见台上一个戴著白色面具的艺人正在表演,他穿著用几十块顏色不一的布片缝製的宽大长袍,头髮也凌乱披散著,纯白的面具顶上还延伸出两只特角,莫名有点诡异。 而这艺人两只手中,正各自握著一根末端燃烧著火焰的棍子,这会將棍子放在身前,用嘴“呼”地一吹,一条炽烈的火焰如同火龙,呼啸著从台上撞向人群,却在即將碰触到台下百姓的时候,驀然又消散开,只余下漫天火星。 映照的寒冷的冬日都多了暖意。 “好!” “厉害!” 百姓们惊讶之余,发出喝彩声。 李明夷望著台上的控火艺人,说道:“发现了吗?” “什么?”昭庆疑惑。 冰儿霜儿两姐妹却是面具下面色凝重起来:“殿下,不大对劲,那火焰不像是凡火,天地元气受到了扰动。” 话音刚落,忽然之间,整条长街的灯笼同时熄灭了,就像这片区域的火焰,被人操控,生生抹除。 庙会瞬间陷入黑暗。 > 第121章 庙街杀人事件 第121章 庙街杀人事件 啊— 人群一下子骚乱起来,发出杂乱的喧譁声。原本的庙街因路旁灯笼的映照,灯火通明。 而此刻骤然陷入黑暗,人类本能地生出惊嚇与恐惧的情绪。彼此相互靠拢。 李明夷就就感觉到昭庆下意识地,朝他靠近,柔软的身体撞在他的手臂上,带著回弹。 而黑暗又放大了人对触觉的敏感,以至於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李明夷的注意力竟更多地集中在二人的贴合面上———— “殿下小心!” “保护殿下!” 冰儿、霜儿两姐妹的声音不约而同响起,身为修行者的她们目力极佳,在黑暗中也能视物,一左一右,將昭庆夹在中间,二人手中长剑出鞘一半,一个警惕地观察四周,一个死死盯著台上的“盗火者”。 “怎么黑了?” “灯为何熄灭?” “是台上的杂技艺人————” 附近的百姓们也叫嚷起来,只有对面打铁花处红热的铁块散发出红光。 旋即,“砰”的一声,黑暗中亮起了第一道光。 那是舞台一角摆放的一只石碗,里头似乎盛著火油。 突兀地燃烧,窜起手臂长的火舌,又徐徐降落,以相较正常而言,要盛大数倍的规模燃烧著。 然后是第二只石碗、第三只石碗———— —一当夜幕降临,逃亡的戏师登上舞台的那一刻,黑暗降临了,而后一盏盏灯火依次点亮。 李明夷莫名回想起天下潮游戏副本开始时,屏幕黑下去的那几秒钟里,界面上会打出的一行猩红文字。 隨著舞台四角,四只石碗依次明亮起来。 黑暗如潮水般被驱散,这舞台成了庙街上最醒目的地方,所有人朝这里看来,清楚地藉助火光,看清了正双臂张开,姿態夸张,穿著色彩杂乱的方格长袍,戴著白色恶魔角面具的“盗火者”。 “安静————” 盗火者的声音在人群上空迴荡著:“诸位,欢迎你们到来————在这————呵,建业元年的第一个夜,观看本人的表演。” 人群镇定下来,嘈杂的声音像被他的话压制了一样。 “是表演吗?” “是没见过的戏法————” 百姓们恍然,意识到灯火的熄灭,是一场杂耍的安排,这令他们心中惊慌迅速退散,取而代之的,是隱隱的兴奋。 票价值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虽然来这里並不需要“门票”! 可也有一些人,敏锐地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一一个正常人,在不嘶吼的情况下,不可能將声音传递的这样广。 “殿下,这人不对劲,可能是修行者!”冰儿压低声音,对昭庆解释。 异人————昭庆心中一动,要知道,相较於修行武夫,异人的数量要稀少的多。 哪怕再落魄的异人,只要愿意,也可以找到势力依附,吃穿不愁。而不可能以杂耍谋生。 她霍然扭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李明夷,旋即才察觉到二人靠得太近了,几乎紧贴在一起,她的头几乎抵住李明夷的鼻尖。 “你知道对不对————”她咬牙切齿。 “知道什么?”李明夷平静地望著舞台上的“戏师”。 “你早知道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昭庆篤定的语气。她確信了,这就是李明夷带自己来此的原因。只是仍不明白將会发生什么。 李明夷没有回答,因为台上的盗火者已经再次开口了。 “不必惊慌,不必害怕,因为————”戴著白色面具的杂耍艺人仿佛在笑,“真正让你们害怕的一幕还在后头!” 他嗓音低沉而落寞:“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这座城內上演了许多人间惨剧,不知多少人死去,不知多少个家破裂,而上天將一切都看在眼里,这些日子,我时常在梦中听到来自天上神仙的质问,地上发生了什么?为何仙神耳畔常伴哭声?” 这番话说出,不少人觉得怪怪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人暗指的是前段时间的政变。 但这种事情,是可以公开说的吗?而且什么叫哭声?惨剧?! 这里因人多,安排的官差本就多。 人群中,官差们对视一眼,有人做了个手势,若从天空俯瞰,足足三队官差从三个方向,以一个奔驰车標的形態,朝人群前头挤去,直奔舞台中央。 他们准备抓人。 只是因为人多,且不想惊走盗火者,所以官差们的移动速度並不快。 李明夷混在人流离,目光扫视著四周,寻找著百姓中可能存在的“玩家”,但並没有发现。 是如自己判断一般並不会降临,还是时间未到? 他重新將目光移回台上,心想:绳子。 下一秒,盗火者手中驀地出现了一条麻绳,麻绳很长,拖曳在地上,这手无中生有的戏法令百姓们眼睛一亮。 “所以,”盗火者声音又昂然了起来,“我准备在这个日子,去天宫之上,向神仙匯报人间的事。” 话落,他右臂驀地一摆! 手中的麻绳前端“嗖”地脱手而出,笔直地朝夜空中飞去,眾人只能看到余下的一端如蟒蛇般盘在地上,隨著拉扯,飞快地一圈圈减少。 最终,只剩下一个尾巴耷拉在地上,而绳子已经笔直地悬在天上,顶端消失在火光映照不到的黑暗里。 “啊— —” 人群发出惊呼声。不明白怎么做到的。 而接下来的一幕,更是令他们错愕,只见“盗火者”纵身一跃,双手抓住绳子,两脚悬空,仅凭臂力,飞快朝天空上攀爬。 他爬的极快,几个呼吸功夫,半个身子就没入了黑暗,然后剩下的身子也被吞没了。 人们齐刷刷仰著脖子,瞪大眼睛瞧著,藉助依稀的星光,黯淡的月光,只能看到一个黑点迅速地远去。 “神仙手段—”有人喃喃。连人群中向前挤的官差们都愣住了,下意识停下脚步。 人真能上天?怎么做到的? 不知是谁发出了喝彩声,然后喝彩声连绵成片,有人拍手叫好,都为能看到这精彩绝伦的杂耍而兴奋。 李明夷神色平静,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他轻声道:“该下来了。” “什么?”昭庆看向他,没听清。 下一秒,隨著惊呼声,绳子尽头,天空上有黑色东西掉了下来,砸在了舞台上,不是人,比人小了很多,长长的一条。 欢呼声先是戛然而止,而后有靠近的百姓惊呼出声:“胳膊!一条胳膊掉下来了!” 然后,又一条腿掉了下来,接著是一只手,一只脚————一截砍掉四肢的躯体————如下雨般落下。 人们又是惊悚害怕,又是好奇期待————若是往常,他们肯定要嚇跑了,但眼下人们仍觉得,这可能是戏法的一部分。 尤其,有人想起了那个表演者之前说过“让你们害怕的一幕还在后头!” 最后,“咚”的一声,一颗圆滚滚的人头掉下来,在舞台上滚了几圈,滚向了舞台边缘。 火光映照下,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断口还有猩红的鲜血流淌出来,而那张脸上还带著茫然之色,仿佛在仰望著什么,却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摘掉了脑袋,死不瞑目的双眼圆睁,瞪著人群。 “啊————”看到人头的瞬间,附近的百姓们头皮发麻,惊惧的后退。 心底恐惧炸开! 这实在不像是“戏法”,更像是真的有人刚被分尸! 而这时候,借著火光,终於有人觉察出不对劲,这掉下来的人並不是那个表演者,而是一个头戴濮头,身上穿著官差制服的人! 是的,其他地方看不出,但那躯体上分明是一个硕大的“差”字! 没有人胆子大到,用官差做“道具”。 “杀————杀人了!” “杀官差了!!” 这一刻,靠前的人们终於意识到了什么,恐惧地呼唤起来,恐惧在人群中炸开! 而后头的人们还茫然不知。 人群中,其中一队官差闻言愣了下,领头之人下意识扭头看去,却怔了下,道:“怎么少了个人!?” 队伍最末尾,一名官差离奇消失了。 这时候,一阵笑声压制全场,伴隨著“砰”的一阵火光,消失的盗火者突兀自舞台中现身! 他依旧是那身打扮,只是手中多了一把刀! 那是官差的佩刀! “安静!”他挥舞著刀,宛如君王下令。 可这时候,人群中恐惧蔓延,已经有点压不住了。 盗火者不悦道:“我说要你们安静,怎么就不听话?” 下一秒,他手中的刀子忽然隔空朝人群中,另外一群官差凌空虚点。 “呼!”的一声,一条火龙骤然自大地喷涌,將领头的官差包裹,瞬息间烧成一截火柱,伴隨著悽厉的惨叫声。周围人无不恐惧地退散,拥挤的广场出现了一小片空地。 “这可不是戏法,是真的会死。” 他刀锋一转,朝向第三支官差队伍,又一道地火窜出,点燃了一名差役。 “也不是玩笑。谁再叫,谁就是下一个。”冷酷的声音迴荡在夜色中。 【戏师】將长刀插入身前的地板,仿佛什么无形的力量悄然扩散开,远远地传递开去。 地上那被分尸的尸体也燃烧起来,发出刺鼻的气味。 “听懂了吗?” 庙街广场上,鸦雀无声。 官差们也头皮发麻,恐惧地再不敢靠近! 第122章 来自南周余孽的「审判」 第122章 来自南周余孽的“审判” 三名官差死了。 那由简陋木架搭建的台子上,鲜血被火焰灼烧地凝成了固態。广场上寂静无声,底层百姓面对这“杀官”的一幕,惊惧地缩成了鹤鶉。 李明夷感受到了昭庆在颤抖。 不是恐惧,就是愤怒。 “安静,別出声。”李明夷在黑暗中,用力攥住她有些冰凉的小手,很用力,以致有些疼。 昭庆大脑迅速冷却,她再次看向身旁这个神秘的男子,只觉对方脸上仿佛笼罩著迷雾。 “南周余孽,是吗?”她轻声询问。 李明夷心臟跳了下,旋即意识到她指的是台上那个。 在京城最热闹的街上,在建业元年新春的晚上,公然杀死代表大颂朝的官差————哪怕只是最底层的胥吏,也无疑是极大的挑衅。 “不知道,继续看。”李明夷低声说。 “诸位————”戏师仿佛笑了笑,可惜表情隱藏在面具下看不见,“你们似乎很开怀,欢乐————这不意外,今日乃是新春,每年最盛大的节日,理应如此。” 这个戏师说话文縐縐的,不像个艺人或异人。 “但————你们不觉得羞愧吗!?” 戏师的音调骤然拔高,仿佛钢琴猛地抬高三个度,他面具上对应眼眶的窟窿里,一双略微发红的眸子凶狠地扫视全场,如同猛兽在俯瞰猎物:“你们!是大周的百姓!你们是周人!而如今,大周京师沦陷还不过两月,你们就忘记了君王,忘记了文武年,忘记了景平年,在建业欢庆!在这里笑逐顏开,粉饰太平!” 余孽!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確定了,这人绝对是个官府通缉的“南周余孽”! “当然,”戏师音调又降了下来,他在舞台上踱步著:“你们是有理由的,你们只是最底层的百姓,没有吃过皇粮,反倒是皇朝在吃你们税收的粮,你们並无官职在身,你们有家有业,有妻儿老母,手无缚鸡之力,所以投降並不可耻,我也无意批判。 甚至你们或许很多人,饱受大周朝廷里一些坏种的欺负,无处伸冤,从而认为,换一个朝廷总不会更坏,而新颂也的確很会收买人心———— 这样,你们觉得改朝换代並不坏,因而笑得出来,甚至心底觉得亡的好———— 虽说鄙人並不认同,但倒也不失道理,也可以理解,乃至同情。” 这人究竟要说什么? 人群中也不只有底层百姓,也有许多读书识字的富贵人,这会既紧张又糊涂。 纷纷揣测,这名南周余孽难道是要煽动人群吗? 散播对新朝的抗拒? 李明夷平静地看著戏师的“广场演讲”,眼神中有些怀念。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听,甚至对接下来戏师要说的每个字都记忆清晰,但他还是首次以“大周皇帝”的身份,站在这里听————就挺奇妙的。 所以————他的下一句话应该是—— “有人可能困惑————”李明夷於心底呢喃。 “有人可能困惑————”戏师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开口,“我说这些有何意图?是煽动你们反抗朝廷吗?不,不不————” 他摇了摇头:“你们是如此软弱,又是如此胆怯,而敌人如此凶狠酷烈,我怎么忍心? 所以,我今日出现在这里,不是审判你们,而是你们之中的某些人!某些————吃过大周皇粮,食君之禄,却未忠君的奸贼!” 这一刻,昭庆豁然一惊,仿佛被公开点名! 她虽不是南周的官,但身为赵晟极的家眷,赵家绝对符合这个盗火者的描述。 她无疑是奸贼中地位极高的一个! 可这余孽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念头急转间,昭庆猛地挣脱了李明夷的手,后退数步! 警惕地盯著这个“鬼谷传人”,冰儿、霜儿两姐妹也將剑无声拔出,隨时可以合力斩向李明夷! 毫无疑问,自己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被李明夷“邀请”来的。 那么,这是否是一起阴谋,容不得她不如此想,委实是太巧合了。若李明夷与南周余孽联手,故意取信自己,再將自己骗到这里———— 李明夷似乎有些“错愕”地扭头,看向她。 戏师抱著肩膀,冷笑著俯瞰人群,那黑暗中模糊不清的一张张脸,愤怒地道:“普通百姓可以不知耻,但你们怎么可以如此无耻呢?吃著大周的俸禄,却反了大周,在大周位高权重,面对敌人却如一条老狗摇尾乞————身为男子,却无半点骨气————面目可僧!” “————”昭庆。 李明夷眼神幽怨。 昭庆一时涌起强烈的愧疚情绪,显然,这余孽所指的人並不是自己————而且,冷静下来后,仔细思索: 倘若李明夷是奸人,他何必只將自己骗来这里?自己虽尊贵,但归根结底,只是个公主罢了。 就算杀了,对大颂朝的影响也委实不算大,李明夷若怀有歹心,完全可以將滕王也骗过来,这几乎没有难度。 甚至,只要他愿意,以他的智慧,稍微用一点手腕,將太子也勾引过来,也不太难。 念及此,那怀疑顿时烟消云散,犹豫了下,她默默地重新靠近过去。 贴贴。 “————”李明夷哭笑不得。 冰儿、霜儿也默默收敛杀机,假装警惕別处。 但三女的疑惑並没有减少,李明夷显然是对这件事早有预料的,他的目的依旧成谜。总不会是单纯看戏。 人群骚乱起来。 戏师的话如同炸弹,引爆了人群,他们都听懂了—一他们之中,隱藏著新朝廷的高官。 —— “不出来吗?”戏师哂笑著,“也是,面对强者你们肯定会畏惧,所以就妄图隱藏在百姓的汪洋大海之中————不过,诸位!” 他环视眾人:“那隱藏在你们中的官员我看不见,但你们肯定看得见。这种人哪怕没有穿官袍,可举止仪態,也与寻常人迥异,你们不妨观察下周围,谁是这样的————” 话音未落,人群中,一个老者洪亮的声音响起:“大胆余孽!要妖言惑眾到几时!?” 唰一一人群涌动,將声音来源处让了出来,无数目光投了过去。 那里,忽然有火光亮起,好几只灯笼被重新点亮了。 也照亮了这一行人,为首的是两名老者,穿著厚厚的棉袍,衣衫相当低调,但仪態不俗。 老者身旁,还有几名女眷,以及提著灯笼的家丁,还有,手中握著刀剑的护卫。 而发声的老者,一派儒士风范,在灯火中依稀可辨。 “徐师!?”昭庆大吃一惊。 那竟然是新朝帝师徐南潯! 不只是徐帝师,他身旁的另外一名老者—其实看上去,也就五十大几岁,只是鬍鬚很长,有一副美髯,容貌端正,嘴唇略厚,中等身材。 同样是一张熟悉的脸。 “宰相范质!”昭庆又是一惊。 大周宰相,在政变之夜在家中被叛军抓捕,而后押解入大理寺,结果天没亮,就公开归降的范宰相! 当初,李明夷第一次找上她,在怡茶坊外面对严宽时,李明夷就是利用范质府邸中的那个,掌握严宽犯罪证据的亲戚为牌,將严宽嚇退。 却不料,这庙街之上,人群之中,竟隱藏著这样两条大鱼! 徐南潯曾是南周臣子,后因朝堂爭斗落败,从而投靠了赵晟极,为造反的大功臣。 范质则是南周朝廷举足轻重的大臣,是朝堂的胜利者,结果也无耻地投降,某种角度,是帮赵晟极收编、稳固南周旧臣的功臣。 结果这两个人,竟然结伴出来,微服逛庙会!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唏嘘不已。只有他知道,这两个老登为何会出现在这。 说来,范质与徐南潯本来就有交情,乃是同乡友人。当初徐南潯政斗失败,原本下场会更差,也是范质出手,让他免了一些麻烦。 当然,若说二者交情多深厚倒也没有——范质之所以出手,也是拿了徐南潯的贿赂———— 而范质此次归降,也是徐南潯开口,给了他更好的待遇,甚至保留了“宰相”的身份,只是没了实权。 二人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了————徐南潯扬眉吐气,有在南周旧臣面前装逼的心理诉求,范质也有巴结他的诉求。两人就这么勾搭起来,至於逛庙会,也是徐南潯的主意。 这位帝师自號风流雅士,每逢热闹,总不愿错过。 微服私访,与民同乐,於他而言也是一桩乐趣,何况离开京城权力中枢多年,他对京师已有些陌生,故而范质主动请缨作陪,就有了这一幕。 只是二人行踪不知怎么泄露了。 “呵呵,终於出来了!”戏师拍掌大笑,举止浮夸,眼神阴冷,“徐帝师,范宰相————嘖嘖,好大的人物啊,你们胆子怎么这么大呢? 京城才陷落多久?你们这两个无耻叛徒,就有胆子大摇大摆游玩,连一队禁军都不带,你们不死谁死呢?” 徐南潯挺胸抬头,气势凌然,大有三国阵前与诸葛亮对峙的王朗的架势:“老夫为国为民,推翻腐朽之朝堂,还天下以朗朗乾坤,有何畏惧?倒是你等余孽,侥倖逃脱,不思悔改,竟於闹事作乱,其心可诛,来人,將此贼拿下,以做效尤!” “遵命!” 他身旁,几名其貌不扬的护卫同时踏前一步,强大的风压朝四面八方扩散。 竟也是修行之人,武道强者! 第123章 逃! 第123章 逃! 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毫无防备地打响了。 帝师与宰相出行,当然不可能真的毫无防备,李明夷却没有朝对峙的双方看一眼,他的心神都放在观察人群上。 然而令他失望了,人群唯有骚乱,没有任何“异常”。 玩家没有出现吗————看来,这个世界好歹没有彻底走样,变成“群穿”的版本,迄今为止,这片天地仍是他独享。 李明夷忽然有些失望。 倘若真有“玩家”降临,他还有机会在副本中,与那些地球老乡们接触,在短暂的副本期间,交换信息,了解他所熟悉的世界,甚至想法子联繫游戏公司,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嘿,他其实很认真地设想过,那个游戏公司是否如美帝国的电影中经常假想的那样,是个跨国的神秘集团,被资本家族把持,在暗中搞了个研究基地,然后憋著大招,毁灭世界什么的————最终被正义的主角团打败。 有点中二,有点浪漫,有点————天真。 可人总要抱著一丝希望地活著,才有意思不是吗? 虽然眼下在大颂王朝里玩“潜伏”的剧本很有趣,但如果有的选,他还是想过正常的生活啊。 只有神经病才会真的希望自己脱离庸常的生活,进入刀光剑影的世界好吧———— 但————副本开启了,没有玩家降临。 他仍孤零零地迷失在这陌生的世界里。 “是军方武修!”昭庆的声音將李明夷从走神拉回现实,黑暗之中,公主殿下满脸写著紧张。 李明夷没有多大反应,他当然知道是军中调教出来的修行武夫,甚至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將会大体势均力敌。 因为玩家没有出现。 在原本的副本任务中,八名玩家会分为两支队伍,一支会帮助戏师,刺杀叛徒。 一支则帮助大颂,剷除余孽。 这个副本,原本是属於玩家的战斗,为了不影响平衡,所以戏师与军方武修必然打成平手。 而眼前发生的事,也的確如此一“砰!” 灯火映照的光辉中,四名家丁打扮,神色冷酷的武人踏出了灯光的范围。 他们脚下,砖石地砖龟裂,塌陷。 强悍的內力流转全身经脉,心臟將超凡力量泵送至手中刀。 “二、二!” 不知是哪个武人说了句,四人当即划分成前后两排。 前头二人突兀下蹲,而后头两名武夫纵身一跃,靴子沉沉踩在同僚肩膀上,下蹲的二人同时起身:“起!” 两台“人形投石机”,將两名修行武夫如陨石一样,凌空发射向舞台的戏—— 师! 而留下的两人则警惕地环视周遭,保护两名高官,避免被余孽同党趁虚而入。 台上,戏师看著如大鸟,飞跃人群,朝自己杀来的敌人,狂笑一声,他忽然原地转了个圈,宽大的格子长袍如舞女的裙摆飞扬。 伴隨著悽厉的啸叫! 数十枚铜钱从袍下投掷出来,铜钱破风,在空气中好似擦出火星子,朝著二人如瓢泼大雨砸下! “叮叮噹噹!” 两名武夫挥刀,將“铜钱大雨”磕飞。 戏师转身之际,没有抓刀,而是右臂抬起,猛地抓住了仍旧悬在身后,贯通天地的那根绳子。 抓住的瞬间,他掌心驀地喷涌出炽烈的火焰,火焰瞬间沿著绳子蔓延。 戏师手腕一抖,那丈许的火绳,以火蛇姿態,狂舞起来,朝二人抽打过去! “啪!!” 刀、绳相撞。 清脆的炸裂声,如爆竹在半空轰鸣,洒下漫天火星,底下的人群恐惧地尖叫起来。 再也无法维持安静,庙街上的百姓疯狂地朝远处奔逃,却因人潮太过密集,而拥堵在一起,一时陷入一片混乱。 “戏师!本宫想起来了,此人是南周宫中大內高手之一的戏师!”昭庆没有后退,她眸子闪亮地死死盯著战局,“我看过相关的资料!” 南周皇宫內,养著一批大內高手,其中既有温染这等武人,也不乏异人。 政变那晚,赵晟极手下的异人高手封锁皇城,在常人看不见的地方,与大內高手拼杀死斗。 最终,有人死了,有人被抓,也有人逃掉了! “戏师”就是成功逃走的异人之一! 为三品穿廊境! 是与温染同级別的高手。 “没想到此人竟对南周忠心耿耿,没有逃跑,而是来此行刺————”昭庆语气中带著惊怒与后怕。 一位穿廊境异人,若成为刺客,是非常可怕的。 冰儿也在关注战局,飞快道:“那四名军中武修应该都是二境登堂。四人联手的话,结合军中战阵,有机会压过此人————这个戏师看样子手段奇诡,但不擅长正面廝杀。不过,他们要分心保护帝师,就不容乐观了。” 李明夷没吭声,似乎在等待什么。 不出预料。 两名二境登堂的武夫,虽然凶悍,但並非三境穿廊的对手。 三人在高台上缠斗在一起,面对那裹著灰濛濛的刀气的兵刃,戏师辗转腾挪,火焰长鞭在他手中忽长忽短,忽软忽硬,变化多端。 他本人也“时隱时现”,会突然消失,又在附近突然出现。 “不好,保护大人离开!”人群中,另外两名修行者见势头不对,果断就要带徐南潯等人撤离。 可附近的人流太多,根本无法行动。 如此混乱的情况下,他们哪怕用刀子杀人开路,也难以转移。 “二位大人,我们先带你们从上头走。”两名武人看向徐南潯与范质。 以他们的修为,一人扛一个老头,完全可以用轻功,踩著百姓的脑袋和肩膀,迅速离开。 “老爷————”闻言,后头几名女眷花容失色,以为要被拋弃。 徐南潯冷笑:“老夫若畏惧贼子遁逃,岂非成为笑柄————” 有著一把长鬍子的范质抿著嘴唇,颤抖著,闻言忙劝说:“徐师千金之躯,如何与瓦罐相碰?还当留下有用之身,不可犯险,这贼子是奔著你我二人而来,只要我们离开,夫人们也不会被盯上,也省得百姓捲入危险。” “这————”徐南潯意动之际,却听戏师大笑道:“想走?晚了!” 他一鞭子將两个敌人抽飞,两名武夫身上鞭痕处处,很是悽惨,已是受了伤,戏师则左手捏住了袍子下一根细长的物件,以火焰点燃。 继而,一个白色的光圈,以他为中央,呼吸间扩散向远处。 与此同时,十丈之外的区域,人群突然不动了,有人惊呼:“怎么回事!?我过不去了!” 人群中,竟突兀出现了一圈“空气墙”,任凭百姓如何捶打,拳头砸在空气中,只有淡淡的涟漪浮现,如同捶打铁石。 “画地为牢————”李明夷轻声念出这异术的名字。 这门异术,並不属於戏师,而是他藉助一件器物而释放的。 除非有同级別的异人出手,否则这空气墙至少能存续好一会,或许有特定手段之人可以通过,但————凡人肯定不行! 这时候,戏师一个闪烁,突然拋下了台上的两名对手,出现在了徐南潯等人附近。 余下的两名军中武夫面色一沉,同时斩出狂暴刀气阻隔。 “保护大人!” 戏师本要再次施法,却奈何鞭子上的火势忽然减小。 似乎,动用画地为牢的异术,对他的法力消耗很大。 而这时候四名武夫,却捨生忘死,不顾伤势前后绞杀过来。 戏师面具下,脸色阴晴不定,只好被迫后退,一人独战四名虎賁。 “是时候了,”这时,李明夷忽然说道,“看样子此贼並无援手,冰儿,霜儿,你们联手退敌。” 双胞胎一愣,看向公主,昭庆也反应过来,点头道:“去吧。本宫有李先生保护。” 想到李明夷也是修行者,双胞胎不再犹豫,二人裹著疾风,拔剑杀出! 战中的戏师猛地察觉到动静,扭头就看到远处一个戴著兔子面具,一个戴著猪头面具的女性武者,以双剑杀来,心头警铃大作! 两个生力军加入————心知再难成功。 戏师嘆息一声,狠狠將火焰鞭子摔在地上,轰的一下,一团巨大的火球炸开,逼退眾人。 而戏师则藉助火光,化作一团影子,飞快遁走。 冰霜两姐妹见状,忽然彼此握住对方的手,二人奔行中,身体以一个诡异的姿態,交错缠绕,就像某种舞步,或是阴阳太极鱼。 “去!” 双胞胎娇叱一声,双剑合璧,一道粗壮许多的白色剑光如流星般斩出。 戏师刚飞掠到空气墙旁,正要施法跃迁出去,身躯黯淡的同时,后背却被剑气狠狠击中! “噗!” 戏师吐出一口鲜血,跟蹌了下,旋即,重伤的他一个闪烁,出现在空气墙外,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而残余下的剑气则凶猛地撞击在空气墙上。 “咔嚓!” 空气中迸发出一道裂纹,继而飞速扩大,眨眼功夫裂纹蔓延开,伴隨砰的一声,空气墙也崩塌了。 “穷寇莫追!” 徐南潯看了眼两姐妹的剑,似乎认出了她们,大声道,“你们保护殿下!小心是调虎离山之计!” 既然双胞胎在这里,那公主很可能也在! 徐南潯虽然诧异於昭庆殿下也来逛庙会,但也来不及多想,本能优先“自保” 。 冰儿、霜儿见状,虽有不甘,但也知晓轻重,没有继续追出去。 倒是徐南潯转而看向那四名武夫中,没有受伤的二人,道:“你们去追敌,不用管老夫。” 二人惊疑不定地看了眼戴著兔子、猪头的两姐妹,心知还有高手在场,便也应声,迅速朝戏师追击出去。 昭庆见状,先是鬆了口气,旋即扭头,看向李明夷:“所以,你早知道徐师今晚可能遇刺?所以你故意叫本宫过来,是为了借冰儿、霜儿的手来退敌?” 她有点想明白了,这是唯一的答案。 可心情却颇为幽怨:“你直接说不行?” 李明夷懒得解释,淡淡道:“在下也无法確定,若是无事发生,难道请殿下大动干戈,从禁军里调集高手白跑一趟吗,况且,人多了,南周余孽就不敢出来了。” 昭庆沉思。 似乎,的確是这个道理。 “你要去哪?”昭庆注意到李明夷忽然往远处走,不禁诧异。 “这里的动静很大,马上就会有巡逻的禁军来此,”李明夷头也不回地道,“在下失陪片刻,看看有没有好运气,能將这个戏师抓回来。” 福 第124章 改变命运之夜 第124章 改变命运之夜 抓————抓回来————昭庆白皙的脸孔上浮现一丝担忧,尝试劝阻:“危险————” 可李明夷却已头也不回地,身影破开冷风与人群,消失在了破碎的空气墙尽头。 “殿下?”这时候,徐南潯一行人也走了过来,老者惊疑不定地端详著猫咪面具。 昭庆心中轻嘆一声,转回身来,犹豫了下没有摘下面具,只是轻轻頷首:“徐师受惊了。” “殿下千金之躯,为何也在此处?”徐南潯好奇的模样。 至於方才离去的大狗面具人,老者於黑暗中並未看清身形,只猜测是公主身旁护卫,也前去追击敌人。 昭庆犹豫了下,没有提及李明夷的存在,笑道:“徐师不也在此处么。” 徐南潯尷尬一笑。 身旁的宰相范质犹自未从震怖中回神。 夜风中,一甲子內力滚滚如热流,流转周身。 李明夷每一次发力,小腿肌束群皆竭力收缩,压榨动能,將身体推动地跃出丈许。 很快將人群拋在身后! 旋即,他没有沿著戏师遁逃的方向追击,而是原地折拐,钻入了一条巷子,藉助稀薄的星光,在四通八达的街巷中狂奔。 仿佛无头苍蝇,又好像心中早已背熟地图,在沿著心中的路线曲折前进著。 作为参与这个副本的“唯一玩家”,李明夷的目的当然不是抓捕戏师,而是保护他。 是的!保护! —— —— 因为他很清楚,在真实的歷史上,这场刺杀以失败告终,並且,戏师身死! 可惜,具体的细节他並未掌握。因为每一次副本开启,都是独立事件,皆有玩家的干预。所以他知晓的过程,都是错误的。 而没有玩家干预的剧情线中,刺杀何以失败,戏师何以身死————却並无详细的记载,只在日后的“昭狱署”衙门的卷宗库內,有一行简短的记录: 【建业元年,大年初一,戌时————庙街中央戏台,南周余孽戏师”行刺帝师徐南潯,前宰相范质一行,与护卫僵持不下,后遁逃,於明光巷”被捕杀,身死。】 也就是说,如果没人出手干预,戏师今晚会死! 大概率是逃跑路上,被官府强者拦截击杀! 李明夷必须改变这个结果,扭转戏师今夜刺杀身亡的既定命运! 可因为缺少相关细节,他无法进行周密的安排,甚至在刺杀发生前,他都没把握找到戏师,阻拦他的出现。 当然————更重要的是,戏师出於三境穿廊,李明夷哪怕有景平皇帝这层身份,贸然与之接触,也仍存在风险。 所以,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案— 將昭庆骗来,並选择藉助双胞胎姐妹的手,打破这个平衡,提前让戏师败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之后,自己再以“追击”为藉口,提前拦截他,逼迫戏师改变逃跑路线! “只要改变了他撤退的时间,以及路线,就很可能避免他死亡的命运!” 李明夷奔跑之中,心念起伏。 想要做到这点,他需要知晓戏师逃窜的方向,幸好,这属於他掌握的情报之一。 因为在参与过的副本中,戏师不止一次逃跑,而每一次的逃跑路线都一致! 很可能是他提前定好了撤退路径。 李明夷曾在副本中追击过他,因此知道这条路线的前半部分。 至於后半部分————按照游戏机制,一旦戏师逃出了副本覆盖范围,也就是以庙街为中心,辐射周遭城区的特定区域。 那就算“逃脱成功”,副本结束,玩家被强制踢出,进入结算页面。 而戏师大概率是在“后半部分”路线中死亡! 这意味著,李明夷必须抄近路,用最快的速度,赶在戏师逃出副本区域前,拦截他!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在昨日上午,以去护国寺给亲人祈福的名义,来过庙街。並且进行过“踩点”。 甚至,他让双胞胎出手,打伤戏师,其中一个因素,也是为了减慢他逃走的速度,好能追上。 “希望来得及————” “朕冒著暴露的风险来救你,你他妈可要爭气啊————” 大年初一的寒流在疾速奔行下,如同刀子一样砸在狗头面具上,李明夷的外袍被寒风掀起,衣袂纷飞。 他在复杂的街巷中忽起忽落,不时会跃上民户屋顶,又隱遁於黑暗中。 而在拐过一条幽暗无光的巷子时,李明夷奔跑不停,动作飞快地將外衣脱下,翻了个面! 他这件衣服,竟是双面的!是他私下缝製的,外面是一个顏色,里头又是一个顏色。 衣服反穿,便是换了一套衣裳,旋即,他右手在脸上一抹,將狗头面具塞入后腰,左手在脸上揉搓,人皮面具蠕动。 等从黑暗的巷子中奔出,月亮从云层中挤出来,稀薄的月光照耀下,他赫然已经改换了一张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人脸! 那是彭于晏的脸! “唉,委屈一下自己,只能稍微降低下顏值————” 李明夷想著,纵身一跃,“蹬蹬蹬”,双脚凌空踩踏墙壁,拐了个弯,他骤然在一条狭长的巷子附近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 “呼哧————呼哧————” 1 戏师在晦暗的巷子中踉蹌奔跑著,黑暗中,四周寂静极了,阵阵发昏都是头脑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与沉重的呼吸声。 他浮夸的衣袍下摆被撕下来,当做绑带,束缚住了后背的伤口。 饶是如此,鲜血仍旧隨著剧烈的动作,从伤口中挤压出来,將顏色各异的布片染成深红近黑。 鼻腔中涌动著甜腥,体內的法力下跌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这让戏师不敢再肆意使用异术。 但好在————事先准备好的撤退路线起到了作用,他成功將后头的两个追兵摆脱。 可———— 戏师纯白色的牛角面具下,眼神黯淡。 刺杀还是失败了。 而且,自己受的伤也很重! 两个老贼身边竟带了足足四个二境登堂的军中高手,並且配合十分默契,当真够惜命的。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能修行的人本就稀少,且绝大部分止步於初窥境。 而初窥境也足以冲干人军阵不败了。 登堂算是绝对的中坚力量,为了保护个老头,就配了四名———— 当然,若只是那四人,给他一点时间,也有把握攻破。 偏偏突然杀出来两个凶女人————两把剑合璧,至少是穿廊中阶全力一击的水准。 “难道我的行动泄密了?被狗朝廷埋伏?” “不,若是埋伏为何不一早就动手,出动穿廊境修士来擒杀我,岂不稳妥?” “亦或者,是碰巧?人群中还藏著狗朝廷里的贵人?” 戏师心头,一个个念头浮起,又纷纷落下,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很快附近的禁军就会赶来,他必须儘快远离,躲藏起来,否则没准真要如那傢伙所说,阴沟里翻船———— 戏师想著,身形动作不停,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拐入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此刻,冷冰冰的月光洒进巷子一角,但远处仍旧笼罩著黑暗。 戏师踩著巷子中的残雪,踉蹌地走了一半,突然停下。 他浑身毛孔炸开,惊惧地看向前方黑暗中,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谁!?” 戏师大惊,这里怎么会有人?而自己全然没有察觉?这意味著,对方藏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嘎吱。”细细的踩雪声响起,在戏师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浓墨一般的黑暗里,一个穿著漆黑棉袍,容貌俊朗,肤色呈小麦色的陌生年轻人缓缓走了出来。 月光撒在李明夷的脸上,映照出他古井无波的神態。 下一刻,他嘴角微微上扬:“戏师,我等到你了。” 戏师心头的恐惧炸开,登登后退数步,本能地认为,这是埋伏在此的颂朝强者。 自己果然被做局了! 没有半点犹豫,他右臂驀地甩出,“嗖嗖嗖” 一把铜钱呼啸著,如瓢泼大雨砸向对方。 李明夷却早有预料般,手中驀地拔出一把匕首,身形腾挪,手腕挥动,“叮叮噹噹”,铜钱被嗑飞,有的砸进泥地里,有的嵌入巷子的砖石。 “武夫!”戏师眼皮跳动,继而凭藉老辣的经验,判断出这个拦截者修为並不高。 最多初入登堂,甚至有可能只是初窥境。 这个判断令他绷紧的心弦骤然一松! 虽说他伤势很重,状况很不好,但只要他足够小心,辅以適当的手段,自信这种层次的敌人还有把握干掉。 不过,他面上仍装作惊惧害怕的模样,再次后退几步,脚步跟蹌,单手扶著墙壁,给人很虚弱的样子。 示敌以弱! 江湖经验丰富的戏师不確定,面前这人展现的实力,是否真实。 又是否存在“扮猪吃虎”。 因此,他谨慎地不曾贸然出击,而是决定略作试探、观察,最好等对方主动过来擒拿自己,再出手反杀。 “修————修行者————”他声音发抖,似乎疼痛难忍,惨笑一声,“不想我竟落得如此境地,要命丧你手!” 李明夷手握匕首,饶有兴趣地审视对方,他仿佛笑了笑,给人一种洞察一切的神秘感。 果然,他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令戏师心头颤了下! “不愧是戏师,擅长表演,想要示我以弱,骗我主动靠近,再出手对付我?”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外人或许都以为,斗法异人不擅长近战,但我却知道,你那身袍子下,可有至少三把匕首,从不离身。” > 第125章 景平陛下,命我前来救你 第125章 景平陛下,命我前来救你 嘶————戏师瞳孔微微放大,心头驀地一沉! 这人,知道自己的习惯?而且,也看透了自己的意图!? 明光巷內,他站在月光笼罩之下,而李明夷则身处光暗交界之地,半个身子隱没在黑暗中。 二人对峙著,气氛紧张,仿佛只要谁率先动手,就会一败涂地。 “呵呵,”戏师念头急转,面具下忽然传出低沉古怪的笑声,“你似乎很了解我。” 李明夷近距离打量这个歷史中的人物,有些唏嘘地说道:“算是吧,的確还算熟悉。” 一一恩,咱俩在副本中见过很多次,做过几次队友,也当过几回敌人。很难说不熟。 戏师冷冷一笑,阴惻惻地说:“看来赵氏在政变前,將我们这群大內异人都研究的很透,怪不得当日廝杀,我们几乎都被针对了弱点,硬生生著了你们这群狗杂碎的道,呸!看来是宫中出了叛徒,將我们的情报都卖了!” 他声音中含著怒气,带著强烈的不甘! 要知道,南周再腐朽,但皇城內的守卫力量也还是很强的! 若非赵晟极早买通了禁军,以及宫中的某些人,安插了內应,里应外合,岂会那么容易得手? 被一群反贼封锁了皇城? 从而导致只剩下一个在皇帝寢宫附近驻扎的温染能自由活动? 真当大內高手都是吃素的?! 李明夷淡淡一笑,没有急著辩解,而是饶有兴趣地问道:“我很好奇。你既然逃掉了,为何要回来?以你的手段,潜入城去想来不是难事,对景平小皇帝就那么忠心?” 戏师嗤笑一声,朝地上啐了一口染血的吐沫,目光鄙夷:“小皇帝?老子和他不熟!说什么忠不忠心?你们这群杂碎又懂什么忠心? 老子只认一个道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老子吃了十几年的皇粮,至少干不出端起碗吃饭,放下碗投降的事!” 很有趣,在庙街舞台上的时候,他说话咬文嚼字,文縐縐的。 可这一刻,却一口一个老子,儘是粗鄙之言。倒像是————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而之前只是在装的有文化。 可李明夷却毫不意外。 虽说歷史中,戏师死在了今晚,但作为“庙街副本”中的经典人物,他在玩家社区的人气並不低。相关的人物设定,小传,也流传很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戏师,本名早已无人知晓,只知道出身卑贱,幼年丧父,少年丧母,之后为求一口饭吃,跟了一个戏班子干杂活,整日在各个村镇演戏,跑江湖。 不想戏班的班主竟是个斗法异人,家传一门传承,只可惜天赋太差,终其一生只修到初窥境。 戏师在戏班子初时打杂,看戏多了,也就会演,班主见其表演天赋很好,便將其收下,又因膝下无子,索性將本门传承教给了他,却不料因江湖人寻仇,班主被杀,死前让他逃走。 戏师由此拋弃本名,以“戏师”的绰號行走江湖,修炼一日千里,入登堂境后,杀死昔年仇人,为师父復仇。却也因此身受重伤。 濒死之际,恰好被朝廷外出办事的大內高手注意到,索性救治后,直接吸纳进入朝廷。 戏师从此有了相当丰厚的俸禄,有大宅子住,有好吃食供著,衣食无忧。 虽然很不喜欢朝廷的那些规矩,闹了好几次事,但彼时的文武皇帝却对这个压根没上过学堂,却喜欢躲起来看书,嚮往文化人的异人很是青睞。 更开了金口,也不需要戏师做事了,就在京里养著,一应修炼药物供应著。 如此,戏师优哉游哉,过上了十几年的,从小做梦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李明夷当然知道,这並非文武帝如何欣赏此人,非亲非故,谁也不可能愿养一个閒人,还是开销巨大的閒散异人。 而是文武帝在“养士”! 身处权力漩涡的大人物,总难免需要一些死士。 划重点,不是拿钱办差的下属,而是关键时刻肯赴死的死士。 戏师就是文武帝养的死士之一,平常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只给他荣华富贵,优渥生活,不时来拉拉家常,联络感情———— 如此持续十几年,文武帝在戏师身上砸下的钱不可谓不多。 而从始至终,都没有索要过一丝一毫的回报。 只有“施恩”二字。 对戏师这种人而言,出身卑微如野草,哪怕踏入修行大道,也从不觉得自己的命有多金贵。 一条贱命,被皇帝如此礼贤下士,奉养十几年。 这“恩义”二字,除了以命相报,已无从偿还。 因此,政变之夜,戏师以命相搏,却无奈叛军中高手眾多,委实打不过,小皇帝又莫名其妙丟了,也找不见,他索性逃了出来,藏匿於京城中养伤。 如今伤势好了大半,便再也閒不住,整日只觉得自己白吃了十几年皇粮,羞愧难当。 於是暗中潜伏,搜集消息,这才有了今晚这场庙会刺杀。 “呵,罢了,”李明夷笑了笑,风轻云淡地说,“这些话,我可记住了。希望你別后悔。” 戏师嗤笑道:“装神弄鬼,小崽子,你手段不高,口气却大,若爷爷我全盛时期,捏死你如捏死蚂蚁。便是如今有伤在身,你真以为拼不掉你!?” 他不想再等了。 因为他怀疑,这个年轻人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等待朝廷的追兵围捕而来。 而他等不起! 所以,寧肯冒险,也只能出手將其干掉。念及此,戏师不再多言,沉淀情绪,体內所剩无多的法力微微沸腾。 骤然间,明光巷中出现了一缕火光,那火焰凭空在戏师手中蔓延,是那根燃烧的麻绳长鞭。 火焰照亮了墙角未曾融化的积雪,如狰狞的旗帜摇曳著。 他死死盯著李明夷,仿佛原始丛林中行將扑杀捕猎的野兽! 只要一个呼吸,他就会以“焰火跳跃”,凭空出现在此人身后,並近身以匕首將其格杀! 你说火焰鞭子?只是声东击西罢了!这才是老江湖的战斗经验。 可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李明夷淡淡一笑,他那垂在身侧的右手,不知何时中指食指併拢,指尖有天地元气凝聚。 先是指尖一粒黄豆大小的红色光点浮现,继而,他右手凌空画符。 眨眼间,一张纯粹由红色扭曲线条勾勒的神秘符籙出现。 丹田气海中的虚丹旋转,一甲子內力源源不断转化为天地元气,疯狂涌入这张符籙中。 “镇!” 李明夷募地抬手,指尖直指戏师! 【镇灵符】发动! 猩红符籙瞬间放大,中央一个巨大的“镇”字化为大网,在戏师惊愕的目光中,狠狠烙印在他身上! “斗法异人!?怎么会————”戏师终於意识到,自己判断错误,这人根本就不是武夫! 或者,是术武兼修! 来不及思考,戏师立即转换方向,火焰炸开,就要朝著反方向跳跃————对方扮猪吃虎,他立即放弃廝杀想法,试图逃跑。 可下一刻,令他惊恐的一幕发生了,他浑身的火焰“噗”的一下熄灭了。 残存的法力被死死压回了体內,无法释放,他身上一切的异人神异都消失了,眨眼之间,跌落成了一个凡人! 重伤的凡人! “哼!” 没了修为支撑,戏师再也扛不住伤势,身子一歪,靠著墙壁颓然跌坐在地上“这是什么异术————”戏师惊怒交加。 他从不曾见过这等手段。 在他的感知中,这符籙的元气並不浓郁,若是他全盛时期,硬抗一下应该都无大碍。 可偏偏,他现在太虚弱了! “呼——”李明夷同样无声鬆了口气,成功了。 镇灵符封禁了戏师的修为,而且看上去封禁的很彻底。 以初窥境修为,强行封印穿廊高手,按理说难以奏效。 但戏师身受重伤的情况下,法力水平早已大跌,从法力层面上,连登堂境都没有。 所以,镇灵符才能完美封印。 这同样在他的预想之中————让冰儿霜儿削弱戏师一次,自己再与之见面,才足够安全。 虽然有些愧对这人,但终归只是凭藉一些人物传记了解的对方,李明夷不可能冒著生命危险,与这等能威胁到自己的猛人接触。 此外,镇灵符还有另外一个作用———— “看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好好说话。”李明夷踩著积雪,沿著巷子朝他走来。 戏师死死盯著他,无力反抗,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还没弄清楚对方身份来意,就喊打喊杀,就你这种性子,如何能成事?冒冒失失刺杀,不知道低调偷袭,反而登台表演,大肆审判,很威风?没想到会让对方有所准备?愚昧之极!” 李明夷一边走著,一边奚落道:“都不知你怎么想的,画师又为何没拦住你。” 戏师募地瞪大眼睛! 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个年轻人! “你怎么知道————画师————”他怔然地问。 “你以为自己很隱秘?成功逃出来,潜藏起来的南周余孽又不只你一个,画师与你在一起吧?不过他伤势应该比你重的多,所以才没有来? 不,以他的沉稳性格,肯定尝试过阻止你冒失出手,但看来没有拦住,倒是给你带了一幅画出来,这才能將庙街封锁,“画地为牢”————我说的没错吧?” 李明夷走到了他面前,居高临下俯瞰他。 戏师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你————究竟是————”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说道:“景平陛下,命我前来救你。” > 第126章 新马甲「封於晏」上线 第126章 新马甲“封於晏”上线 这一刻,巷子里的光线都明亮了起来。 风动云移,颓然靠墙跌坐著的戏师怔怔地仰头,望著居高临下俯瞰自己的黑衣人。 耳膜仿佛都在震颤! 景平————陛下————搭救————自己———— 每一个字眼都能听清,但为什么连在一起,会难以理解?不————更多的是,震惊!? “你————你是————”戏师的惨白牛角面具下,声音都变调了。 一个惊人的猜测如野草,在胸腹內疯长。 李明夷毫不客气地讽刺道:“你以为呢?认为我是偽朝廷的人?在这里埋伏你?愚蠢!还是你以为,整个大周皇室,只有你们两个跑出来了?” 戏师被骂的大脑宕机了下,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你是陛下身边的————” 是了!政变之夜,景平小皇帝与西太后等人不知所踪,叛军因此全城搜捕,至今通缉令上还拓印著柴承嗣的样貌。 陛下身边也肯定有高手保护,隱匿於暗中。只是他没想到,小皇帝身边的人还有留在京师中的,他以为,早就逃之夭夭,不知去往江湖何处了。 “我没见过你!”戏师怀著质疑地道。 他在大內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眼前之人。 李明夷嗤笑道:“皇室底蕴你知道多少?明里暗里的人你又认识几个?你连裴寂手底下有多少人都不清楚吧!” 戏师噎住了! 大內都统裴寂————是他的直属上司。大多数时候不在京中,而是奉命在大周,乃至北胤行动。 而戏师常年作为死士被养在宫里,认识的也只有一部分同样常年坐镇在宫中的大內高手,还真是连裴寂手下有多少人都不知。 而且,大周皇室暗中培养另一批高手,也是很合理的事。 但他还是將信將疑:“陛下————知道我今日行动?” 李明夷鄙夷地斜乜著他:“若我们清楚一切,早就提前阻拦了,还会让你闹出这种蠢事!?你知不知道,你暗中调查偽朝大臣的行动,早被北厂,被昭狱署的人盯上?否则,为何徐南潯二人,身旁有那么多护卫?还有人暗中埋伏?打你个措手不及?” “你又以为,为何那埋伏的两名剑手,没有一开始就出手杀你?而是按兵不动那么久?最后只是將你重伤,却故意放你逃离?!” 戏师瞪大眼睛:“故意————” 是了,回想来的確古怪。那两名戴著面具的女剑手联手之下,分明有与他正面一战的实力,再配合四名登堂,的確可以杀他。 可却一直没出手———— 李明夷毫不留情地嘲讽道:“他们是在故意钓鱼,放你离开,好尾隨你寻到更多的逃犯!你以为你准备好的撤退路线,就是绝密吗?你以为你隱藏的很好?不妨告诉你,敌人就藏在暗中! 等著你按照路线逃走,甚至在你的路线中埋伏著,自的就是一举將你们一网打尽!你若继续跑下去,非但你自己会死,还会牵连旁人!” 戏师被恫嚇的,后背瞬间沁出一片冷汗! 在这寒冬里! “我————”他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因为这个神秘人说话太有道理,想到自己的鲁莽行径,非但行刺失败,还会牵连画师,他便只觉手脚冰凉。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说道:“好在一切还来得及,你立即改变路线,千万不要按照原定计划撤离。隨便你选什么路线,这样可以避开等在前头的敌人。至於跟在你后头的————我掩护你撤离。” 戏师沉默了下,忽然冷冷道:“我如何相信你?若你在骗我,故意如此说,自的是取信於我,从而钓鱼”又当如何?” 呦呵,你这智商真的是时高时低————李明夷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戏师的確不是多聪明的人,他只是混跡江湖多年,有足够多的经验,与警惕心。 “愚蠢!” 李明夷批评道,“都让你隨便找方向逃,你不会先隨机找个地方藏起来?不接触任何人?等確认了没人尾隨,再动身?罢了,你爱信不信,总之,我言尽於此,你想死的话,悉听尊便。”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大有放戏师离开的架势。 戏师一怔,心中惊疑不定,这时候,二人忽然同时扭头,看向巷子一头。 只见,脚步声中,一个黑影突兀出现了。 是徐南潯派出的两名军中武者之一! 因为耽搁了这一会,他也追赶了上来。 这名军中武者也是愣了下,猝然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看著巷子里的这一幕。 有点闹不清楚状况。更不知將那南周余孽逼在墙角的人是谁。 “你可算来了,”李明夷忽然一笑,说道,“放心,我已將此贼擒下,他没有反抗之力了。” 戏师:??!! 他的面具下,眼神愤怒如发疯的公牛。 这果然是个骗子! 军中武者也愣了下,惊疑不定地道:“你是————” 他想起了庙街上,突然出现的两名剑客,因此在迟疑,这个神秘人是否也是“自己人”,但不確定。 李明夷笑著朝他走来:“你不知道?是了,徐太师应未来得及与你说,今日太师以身入局,就是为了钓出这群余孽————” 军中武者看他走近,本能地沉声道:“停下,出示身份————” 可下一秒,李明夷背在身后的右手突然抬起,朝前一指! 一枚色泽猩红,由古怪线条构成的符籙席捲天地元气,骤然放大! 【镇灵符】! 军中武者惊呼一声,下意识抬刀阻挡,却根本拦不住,隨著“镇”字烙印在身上,他全身內力瞬间消失了七八成,一股强烈的虚弱感席捲全身。 因为境界差距,镇灵符在他身上的效果远不如重伤的戏师,只能持续几个呼吸。 但————足够了! 军中武者眼前一花,只见那黑衣人骤然提速,拉近到自己身旁,一柄雪亮的匕首,以刁钻的角度,划破了他的喉咙! “噗噗— ” 鲜血混杂著空气,从喉管中喷出,如同高压水枪,溅在巷子墙壁上,如腊月寒梅。 这位登堂境的武夫,瞪大眼睛,这时,镇灵符的效果逐渐褪去,他尝试挥刀,李明夷却已绕至他身后,“噗噗”又是几下连刺,这位军中武修就这么憋屈至极地死在了明光巷內! 李明夷低低地喘著气,心跳如擂鼓。 前世今生,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但不知为何,竟没有恐惧,反而有些隱隱的兴奋。 他迅速感受自身,气海丹田內,虚丹黯淡,浑身內力消耗了八成以上。 他苦涩一笑,镇灵符作为初窥境便能动用的极品异术,的確强悍,但消耗也很猛。 以他当前修为,短时间只能用两次,就几乎耗尽內力。 不过,战果也十分惊人,控制了戏师,瞬杀了一位二境登堂的武夫————虽然存在偷袭成分。 “你————”戏师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李明夷骂道:“看什么?还不走?装什么虚弱?封印的效果已经结束了,你能动了吧!” 戏师默默站了起来,他终归是三境穿廊,哪怕重伤,镇灵符也只能压制他一小会。 他眼神复杂地看著李明夷,忽然道:“陛下在哪里?” “你觉得你有资格知道?回去等著,等我们联繫你们。” 李明夷冷冷道,復又叮嘱:“接下来一段日子,城中必然风声鹤唳,你禁止再做任何刺激偽朝廷的事,日后一切事听画师安排,他比你聪明,起码不会冒失行事。若破坏了陛下的大计,下次我直接杀你。” 戏师意外地没有反驳,他突然有点看不清这个神秘人的修为了。 分明给人的感觉並不强,但却可以瞬间杀死登堂修士————这让戏师有点犯嘀咕,对李明夷也多了不少敬畏。 “好,我会改换路线,”戏师想了想,点头道,扭头朝著另一边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扭头询问,“怎么称呼你?” 李明夷沉默了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说道:“封於晏。” 恩,彭于晏和封於修的合体———— 他並不想將这个身份,与“李明夷”绑定,那將会增大暴露“李明夷”这个身份的风险。 如果可以,他之后將会以“封於晏”的身份,接触一些异人。 李明夷这个身份,只拿来接触文臣。 “封於晏————”戏师默默记下这个名字,道:“我等你。” 旋即,他再也不驻留,重新奔跑起来,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李明夷没有跟隨,他需要留下处理后续。 “这次,改变了他的逃跑路线,也改变了撤离时间,总应该不会被杀吧?” “如果他还是死了,那就真是“剧情杀”了————” 李明夷思索著。 今晚的出手,他冒著巨大的风险,如果人没救下来,就亏大了。 不过,二人的信任还不够,他也不能继续跟隨。何况,两次镇灵符的动用,他余下的战力已不多。 再遇到危险,很容易把自己也搭进去。 “呵,希望不要是那种狗血设定,比如戏师按照原定路线是不会死,正因为我的出现,改变了他的路线,才导致他的死亡————” 李明夷嘀咕著,又想起了这种经典的时间线作品设定。 他其实有点担心,因为当初在京城外,西太后將他推下来后,他很认真地想过,如果他没有穿越,那原本的柴承嗣在那种绝境下,如何活了下来? 以柴承嗣的智慧,会提前取出人皮面具吗?又能否瞒过叛军的检查?还是说,是温染帮了他? 亦或者,真实歷史上柴承嗣其实被抓了,並秘密杀害,只是未曾公开?所以才只是【下落不明】? 可下落不明这个结论,是官方设定集里出现的。有必要隱瞒吗? 自己的穿越如同一个谜。 一切都是未知。 “但我已经做到能做的一切,”李明夷低头,审视著地上温热的尸体,忽然又升起一个念头,“而如果我真的改变了歷史,那今晚等在前头,杀死戏师的人————究竟是谁?” 要不要————探究一下? ps:小李处境堪忧,即將遭受重大危机,渴求月票符护体! > 第127章 跨越整座南城的一箭 第127章 跨越整座南城的一箭 李明夷立即掐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呵————且不说他如今內力只剩下两成,哪怕“全盛”状態,也没有把握应对前方的凶险。 那可是足以杀死戏师的敌人。 至少也是二境登堂吧?甚至更高。 並且,始终令他有些犯嘀咕的是,他上辈子曾翻阅过的有关戏师之死的卷宗委实过於简单,许多该有的细节都不存在。彼时只以为是製作组偷懒,一笔带过。 如今又有了新一种猜测,或许杀死戏师的人有问题,才导致卷宗被刪减也不一定。 “稳住別浪。”李明夷默默提醒自己,苟得住,才有未来。 念头转动间,他迅速开始打扫战场,掌风吹起巷中积雪,模糊了战斗痕跡,雪上的足印。 不过沿途跑了太久,黑色中也没时间给他仔细处理,留下痕跡是必然的。 他能做的,只有儘可能避免。就比如,他今晚穿的靴子,都是买的大號一號,垫了好几层鞋垫。 墙上的鲜血委实擦不乾净,索性放弃,李明夷最后看了眼地上的尸体,想了想,將其扛在肩膀上,朝著堰河的支流飞奔。 他准备处理掉这具尸体,避免件作从尸体上,查出点什么。 夜色很冷。 李明夷健步如飞,这时候,他发现附近的街道气氛已经改变,正有一股股巡逻的禁军,列队朝庙街方向进发。 沿街的百姓们惊恐退避,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 今夜过后,朝廷必然震怒,哪怕行刺没有成功,可戏师在建业元年第一天闹这么一出,无异於隔空扇了颂帝一巴掌。 李明夷躲避开沿途行人,黑夜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 终於,他抵达了附近的一条偏僻河流,这是一条並不宽的河,寒冬时节,河面早已结冰。 他在河面上行走著,避开了岸边钓鱼佬会打窝的区域,找了块荒芜隱蔽的地方,用匕首刺入冰面,以內力灌输,硬生生將厚实的冰面切开一个冰洞。 旋即,他將尸体朝冰洞中一塞,“噗通”一声,水花被夜风遮蔽了。 “完成。”李明夷將切开的冰“井盖”又盖了回去,心中满意,等尸体被发现没准要等来年河面解冻了。 他仔细观察四周,迅速离开,朝著庙街方向返回一他还得回去,与昭庆匯合,免得离开太久被怀疑。 然而就在李明夷跑过几条巷子,拐入一条僻静的街道的时候,月光骤然洒下,將长街映照的明亮如一条缎带。 一股难以描述的危险感,突兀涌上心头! 李明夷驻足,仰头望向远处! 將时间往回拨。 大鼓楼。 —— 一座灯火通明的酒楼三楼,宾客满座。 整个三层今晚都被“军部”包了。 颂帝给了臣子放假,禁军高层军官齐聚一堂,一同宴饮,甚至连很少与將领聚会,如今整个禁军的最高统帅,殿前都指挥使秦重九都破例前来! “好!” 宴会厅內,苏镇方站在人群中央,弯弓搭箭,一支箭矢“嗖”地脱手,准確地跨过长长的地毯,射断了一枚用细线悬掛在半空的铜钱上方的“红绳”。 “篤!”箭矢钉在窗子上。 铜钱坠地,砸在底下一个盛满了酒水的铜瓮里,溅起一簇水花。 周围將领齐声喝彩! 这群武將吃饭之余,玩起了射箭游戏。 苏镇方笑了笑,放下手臂,单手拎著铁胎弓,看向坐席上首的秦重九。 作为禁军大统帅,秦重九外貌只有三十岁左右,异常的年轻,头髮束在脑后,但额前却有一缕白髮。 哪怕是过节宴饮,他身上仍旧套著一件软甲,一只头盔放在面前的桌角。 而最醒目,还是他脸上的,那只覆盖了上半张脸的金属面甲,配合上几乎从无笑容的脸,令人望而生畏。 哪怕是苏镇方等人,在这位年轻许多的上司面前,也不敢放肆。 支撑这威信的,是秦重九强大的战力。 此刻,秦重九略微斜倚著,单手持握三足酒樽,迎著苏镇方的目光,点点头,淡淡道:“好箭术,当饮此酒。” 苏镇方跨步上前,接过酒樽,仰头,一饮而尽,再次博得满堂彩! “哈哈,老苏新婚没多久,看来身子还没给掏空啊,实力依旧。”有人打趣。 另一名將领摇头:“不比了不比了,我不擅长射箭。要说射术,咱们这帮人里,也只有秦大统领能稳压老苏了吧。” “呵,你这话说的,大统领哪一门兵器不压过我等?” 议论声中,难免夹杂吹捧。 秦重九神色淡然,仿佛只是个看客。 忽然,他骤然扭头,看向某个方向,说道:“有人在廝杀。” 眾人一愣,就见秦重九霍然起身,走到窗旁,抬手推开窗子,夜风涌入,吹的眾人酒醒。 只见,黑漆漆的夜幕中,东北方向那本该灯火璀璨如龙的庙街不知何时,竟黑暗了下去。 与万家灯火点缀的其余区域,形成了鲜明对比。 更有隱隱的天地元气波动,跨过重重街巷,传递而来。 “是庙街方向!”苏镇方诧异道,“莫非是有异人出手?否则何以整条街都熄灭?” 新年第一日,若有人作乱,可不是小事。 “我这就派人去打探。”有人起身。 “不必了,”脸上覆著半张金属面具,身披软甲的秦重九忽然开口,“我亲自去看看,你们继续饮酒,不必扫兴。” 说罢,他忽然伸手,將苏镇方手中的铁胎弓抓到手中,並顺手抓了几支箭在掌心。 今夜宴饮,诸將没有携带兵器,只能用这东西应付。 秦重九迈步,靴子只在窗台上用力一踏! 人已如鹰隼,飞出大鼓楼,破开疾风,消失在庙街方向。 “大统领————” 眾將领纷纷起身,面面相覷,上司都去了,他们哪里能真的坐下继续饮酒? “走吧,咱们也去瞧瞧,是谁敢在今晚闹事,找死。”有人说。 苏镇方皱了皱眉,有些不安。 秦重九离开大鼓楼,身影极快,每次跃起都跨过至少一条街道,並借力踩踏,没用多久,就抵达了庙街附近。 这里一片混乱,附近维持秩序的官差正在封锁现场,附近的禁军巡逻队也在靠拢。 秦重九看了眼那拥堵在黑暗中乌泱泱的人群,皱了皱眉,没有试图强闯。若不下重手,哪怕修行强者也对人民的汪洋大海束手无策。 他只拦住了一名衝出来,似乎要报信的官差,冷静问道:“发生何事?” 官差不认识他,但看到他身上全身软甲,肃然起敬,忙將掌握的情况解释了下。 南周余孽行刺帝师失败————不久前逃窜————秦重九面无表情听完,頷首道:“知道了,你速去通知巡逻士兵,保护徐太师,之后去大鼓楼,那里有禁军车马,要他们封锁整片街区,搜索可能潜藏的余孽同党。” 拋下这句话,在官差茫然的目光中,秦重九纵身一跃,近乎踏空而行,转眼功夫攀爬到附近最高的一栋建筑上。 这是一座高楼。 秦重九双脚屹立於楼顶屋脊之上,明月从云层中透出,他浑身黑甲勾勒下,人如剪影。 他冷漠地扫视下方,黑暗中点缀灯火,目之所及,遥远处是护国寺。 余孽逃亡何处?如何寻找? “雕虫小技。”秦重九冷哼一声,將箭矢交由握弓的手,空出左手,掌心摊开,朝夜空猛地一抓! 夜色忽然有如实质一般。 这整片城区的空气,忽然有了“触感”,就仿佛————黑暗被细细研磨之后,重新放置在了空中。 他抓住了夜幕,就像抓住了漂浮在这片城区之上的大块黑色天绒布。 秦重九手腕一抖! 天地元气剧烈震盪起来!而在有规律的震盪中,那些不久前,元气被扰动过的区域,一下子无比醒目。 他的双眼蒙上淡淡的緋红。 在他的视野中,城区飞快褪色,变成了一片纯灰色的天地,而在灰色天地的某些地方,却有红色的光点在漂浮。 那是异人施法后,法力残存下的气息。 红色的光点断断续续,庙街中央最多,最清晰,而后不断朝著远处延伸,断断续续,色彩也越来越黯淡。 那是余孽逃走的路径! 秦重九视线循著光点延伸,最终锁定在了明光巷,这里的光点一下又浓郁了,意味著很可能爆发了一场战斗。 再然后———— “咦。” 他注意到,明光巷的光点忽然分成了两路,前往了不同的方向。 其中一路非常淡,好似身上的修为被降低,封印了一样————只有很少的残留,且没延伸出多久,就淡的无法观察、追踪了。 而另外一路,则要明显一些,且有著施法后身上法力未曾平息的痕跡———— 秦重九眼神循著后一路追溯而去,蒙著淡淡緋红的视野中,他很快锁定了一个蚂蚁般的身影,在街道中奔跑著。 “找到你了!” 秦重九面甲下,神色冷淡,没有犹豫,他骤然弯弓搭箭。 那数百斤的铁胎弓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宛若玩具,瞬间拉了一个满月。 而緋红色泽的武夫血气,则循著指尖喷涌,包裹住了那支箭矢。 “去!” 秦重九鬆开弓弦,夜空被撕裂,发出低沉的啸叫。 一支箭如同流星,拖曳著浅红色的尾焰,朝某个少年坠落。 李明夷抬起头,愕然望向远处。 依稀可见一栋高耸的楼宇,在黑暗中佇立著。 一股强大的危险感疯狂涌上心头,瞳孔中,一抹红色正飞速迫近! 他试图闪避、躲开,可身体却好似不听使唤一般,浑身內力沸腾,也无法挪 动双腿半分。 “锁定技!” 这一箭,附带了震慑目標神魂,压制目標內力的功效。 无法闪避! “轰!” 李明夷只觉好似被一列火车头狠狠撞中,一根冰冷的东西,狠狠刺入他的肚腹,贯穿他的丹田气海,將他整个身体硬生生推动的向后倒飞过去,宛若一只破沙袋,狠狠摔在了一条小巷的阴影中! 强烈的痛楚令他一阵发晕,他摔在地上,手脚无法动弹,唯有眼珠能勉强转动。 ——是他! 这一刻,李明夷终於明白,歷史中的戏师是色何人杀死! 他改变了戏师必死的命运,却音乎阴差阳错,替代了戏师的因果。 要栽了吗?不———— 李明夷咬著乗,吐著血,眼神中带著不甘,他还有底牌,最后的底牌———— 而就在他要做出上个决定的时候,忽然,他转动的眼珠瞥见了,巷子黑暗中,忽然浮现出的一个身影。 一个女子的身影。 “司————”李明夷瞪大眼睛。 大宫女司棋板著勺脸,面无表情地盯著地上躺尸的他,眼神复杂。 > 第128章 主僕摊牌 第128章 主僕摊牌 “呼哧————呼哧————” 夜色中,李明夷只能感受到自己如同破风箱的喘息声,以及大宫女脊背的触感,她奔跑时的顛簸。 他正给司棋背在背上,她在夜风中奔跑著。 大宫女骨架高挑却不大,李明夷抱著她的脖颈,趴在她的背上,有种压在一根柔韧的青竹上的错觉。 好似用些力,青竹便会折断。可偏生这一截青竹坚韧无比,屡折不弯。 “不要————用修为————会被————追踪————”李明夷竭力发出提醒。 司棋面无表情,在夜色中疾行:“知道。” 修行者只要不將內力或法力透体而出,而只在身躯內流转,就不会逸散,扰动外部天地。 “往————护国.————方向————跑————”李明夷再次提示。 “闭嘴!”司棋不耐烦地低吼,但仍听话地改变了方向。 她並非武夫,乃是斗法异人,因此,体魄比凡人强不了多少。 哪怕经脉中法力流转,背著个男子也有些吃力,何况此刻她將速度提升到极限,还要时刻避开人群,在巷弄中七拐八绕。 额头已见汗。 “————”李明夷不吭声了,或是顛簸下,也没力气说话。 他其实还有一句吐槽,大宫女太瘦了,抱著和骨头架子一样,硌得慌,毫无减震效果,平常多吃点多好。 但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这吐槽未免不合时宜。 跑啊跑,跑啊跑————身后的长街越来越远,那种隱约间,被锁定的感觉越来越淡,直至消失。 得益於那一箭洞穿了气海,李明夷又耗尽了最后两成內力抵挡伤害。 此刻,他身上修为耗尽,因此倒不担心会留下痕跡,被继续追踪。 终於,在二人都觉得应该彻底摆脱了追兵,也跑出了好远一段距离后,司棋四下寻觅了一番,最终挑选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农家院子。 院子大门锁著,里头漆黑一片,说明无人居住。里头门窗却遭了损坏,似乎受过盗窃。 司棋撞开门,拐进屋,屋中破破烂烂,没有財物,好在还算乾净,没荒废太久。 她將李明夷卸下,放在地上,藉助依稀月光,盯著那半截刺入李明夷小腹的箭头,拧紧眉头。 箭矢之前被她掰断了,以便背负,但还有一半留在体內。 “等著。” 司棋冷冷吩咐一句,折身走出屋子,在农家小院內寻找起来,很快,她搜罗了些烂木头与枯枝稻草,找了个瓦盆,又从井中取了水,返回屋內。 她先用杂物將门窗堵严实,而后自怀中取出火石,又撕开衣裙一角,取了棉花出来,很快生了一堆火,之后,將盛水的瓦盆夹在火上,又拔出李明夷身上的那把匕首,刺入火堆中烘烤。 接著,她半跪在李明夷身旁,藉助火光,拨开了他捂著肚子的手,又剥开被鲜血浸染的外衣,看见了血肉模糊的伤口,得益於寒冷的天气,外表的鲜血已凝固。 轻轻一碰。 “嘶————轻————轻点————”李明夷从挺尸状態一下睁开眼睛,咧嘴痛呼。 还有力气叫唤————司棋眉头稍松,说明至少没危及性命,她冷冷道:“忍著,我给你处理伤口。” 李明夷吸著气,想起上辈子网上看的科普,提醒道:“別拔出来,贸然拔出,会————” 司棋冷笑道:“你懂还是我懂?” “————”李明夷不吭声了,他没学过医,大概率不如大宫女懂。 而隨著平躺下来,他逐渐恢復了些精力,又想起受伤后要保持清醒,绝对不能睡过去,否则就醒不过来的影视剧桥段,强打精神,问道:“这位姑娘————你————是谁?” 司棋的表情在火光中很清晰,她似笑非笑:“別装了,公子。” 她在“公子”两个字上用了重音。 “————”李明夷。 “易容术,很厉害嘛,真像是换了个人一样,现在这张脸比之前好看多了。”司棋调侃。 李明夷:“————你————” “想问我怎么看出来的?”司棋轻轻嘆了口气,“你只换了脸,但你这具身体,我服侍你起床穿衣那么久,又怎么会不熟悉?” 李明夷沉默,他確定自己暴露了,没有狡辩的余地。 沉默了下,他虚弱地问道:“你怎么会来————嘶!” 司棋捧了一把微温的水,泼在他的伤口上,洗掉血跡,语气平静地道:“今日过节,不准我也来逛庙会?” 然后,她拔出在火堆里烧热的匕首,在伤口周边比划了下,用高温將箭矢周围的肉拨开,另一只手捏住折断的箭杆。 想了想,又鬆开手,將李明夷衣衫割下来一块布,粗暴地塞到他嘴里:“咬著,出声引来追兵,我可不管你。” 然后,大宫女就如同手术室里的主刀医生一般,板著脸,捏著箭杆,按压著伤口,缓缓將箭头拔出。 “哼!” 李明夷死死咬著破布,脖颈上、脑门上青筋隆起,这是他前世今生,不曾感受过的疼痛。 “噹啷!” 司棋將染血的箭头丟在地上,看了眼鲜红的伤口,鬆了口气,至少箭上无毒。 她赶忙用滚烫的匕首压住伤口,將皮肉烫熟,用这种原始手段止血。 之后又捧起水,冲洗了几次,问道:“怎么样?” 李明夷吐掉口中破布,大喘口气,虚弱地笑道:“死不了。” 秦重九这一箭並没有杀人的意图,甚至避开了重要的臟器。 他的目的是抓活的,所以这一箭直奔修行者最重要的丹田气海,目的是废掉目標的战斗力与行动能力。 加上李明夷最后关头,用內力保护肠子,因此,纯粹从伤势角度看,其实並不重。 他甚至还有精力继续之前的话题:“只是来逛庙会?” 显然,在死不了的前提下,摆在一主一仆面前更重要的事,是摸清楚彼此的底细、立场与態度。 司棋一双格外大而沉静的眸子凝视著他,李明夷的脸在火光中那么陌生,眼神却那么熟悉。 “前几日,我收到了一封信,”司棋说道,“写信的人自称大內高手戏师,邀请我今晚来庙街看一场戏。他应该是想与我建立联繫。但方法有点蠢。” 李明夷怔了下。 戏师提前给司棋送了信? 是了,戏师既然能摸清楚徐南潯和范质今晚的行动,那知道景平皇帝宫里的人,被李明夷收入府中,也不意外。 这个南周余孽似乎也存了联络其他人的心思,让司棋去庙街,是想展现自己的强大和立场? 完成刺杀,从而震撼大宫女的心灵,再將她发展为反抗大颂的一员,利用她在李家的方便,收集情报? 唔,不像是戏师能想出来的法子,大概率是画师的计策。 司棋继续平静地说道:“但我到了庙街后,在远处看到了公子你。” 李明夷说道:“我戴著面具。” 司棋淡淡道:“是你们都戴著面具,可我至少能认出昭庆公主身边那两个女护卫,哪怕带著面具也那么显眼,衣服一模一样,都佩著剑,跟在你们后头像是两尊门神。” 那日,苏镇方的婚礼上,司棋见过昭庆与双胞胎。 李明夷:“————然后?” “我看到是你,就没靠近,在很远处等著。之后戏师就愚蠢地上演了一起失败的刺杀,並被那双胞胎击败,之后,我看到你追了出去。”司棋眼神怪异地道。 李明夷沉默了下,而后自嘲道:“我竟没有察觉到你在跟踪。看来还是不够警惕。” 其实这与警惕心没有关係,纯粹是修为不足。 初窥境的自己,如何能察觉到登堂境的斗法异人的尾隨? 很多事,不是谨慎就足够的,就像当初温染一路潜伏,却都没有被昭庆与滕王姐弟的人发现。 这就是境界手段的差距。 司棋垂下眼帘,低声说:“我跟的很远,一直没有很靠近,之后远远地看见你停在了一条巷子里,之后,戏师也进了这条巷子。再然后,一个追兵也进了去,最后,戏师与你分头离开,你把尸体沉入了河里。再之后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顿了顿,她眼神狐疑地盯著他,问道:“所以,你究竟是谁?与戏师是同伙?给我的信不会是你放的吧?以及,为什么你要和昭庆出现在庙街?阻止了刺杀?” 司棋的话意外地多,与平常在家里少言寡语的样子判若两人。 因为她心中有太多太多的疑惑。 自己伺候的这个反贼王爷的首席门客,竟然掌握如此精湛的易容术,还与南周余孽不清不楚,他身上有太多的谜团与自相矛盾的地方。 “所以,你能告诉我答案吗?公子。”司棋说话的同时,將匕首抵在了李明夷的脖颈上。 这一幕,很熟悉。 长街上。 秦重九手握铁胎弓,低著头,俯瞰地上的一滩积雪,与杂乱的痕跡。 他缓缓弯腰,將地上的一截被折断的箭矢捡起,拧紧眉头。 —— “一群余孽么————” 秦重九低声呢喃。显然,被自己盯上的猎物受伤后,被人救走了。 並且,他也失去了追踪的线索,没有元气的指引,这茫茫黑夜下的南城区,想要找到伤者,谈何容易?何况,隨著时间的推移,猎物会转移到其他区域。 这时候,附近一队巡逻的兵士迅速来到这里。他们看到了方才那流星般的一箭。 “大统领!?”为首的低级军官看见那覆在脸上的铁甲,吃了一惊,惊疑不定地问。 秦重九收回思绪,从怀中取出自己的腰牌,丟过去,冷冷道:“封锁南城要道,派人搜索可疑人等,並且严密监控所有医馆、药铺,挖地三尺,也要將南周余孽揪出来!” ps:书来到了四十万字,我之所以写这个题材,想分享给大家的,才终於慢慢浮出水面————免费章节里装逼很多,部分装逼很直白,白到小白。 我爱写装逼,因为我在现实中如此平庸,想代入另外一个世界成为英雄。 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但想写的又不止装逼,主角掌握那么多情报,应该游刃有余,但也不会全然算无遗策,而最有感觉的桥段,总会在跌入险境时进发出来。 这段囉嗦不收费。 > 第129章 审问 第129章 审问 “遵命!”为首的低级军官看到腰牌上的字,宛若捧著一块烫手山芋,双手高举奉还后,立即忙碌起来。 秦重九想了想,转身折返庙街,抵达的时候人群还拥堵著,可却被赶来的禁军强势清出一条小径,昭庆公主与徐南潯等人走了出来。 “殿下?”秦重九走过去,略有意外,旋即恍然,“是您的人击退了逆贼?” 昭庆已摘下猫咪面具,微微頷首,好奇道:“大统领也在附近?方才横空的那一抹光想来也是你的手笔。” 她对这位只忠於颂帝的军中强者客气中夹杂一丝敬畏。 秦重九言语简洁地解释:“同僚在大鼓楼摆宴,见出事便来看看,方才臣以弓箭重伤一名余孽,可惜被同伙救走,已命人封锁搜查。殿下与太师受惊了。 徐南潯精神矍鑠,捋著鬍鬚惊讶道:“那贼子还有同伙?刺杀时却没瞧见。” 秦重九淡淡道:“许是接应之人,且不只一个。太师与殿下身份尊贵,速速回府为好,这边交给禁军即可。” 他从始至终,都没提宰相范质一句。 儼然是未將这个归降的空头宰相放在眼里,范质敢怒不敢言。 昭庆顿时有些担忧: 李明夷追敌未归,若贼子还有许多同伙,只怕危险。 但她转念又想起李明夷神鬼莫测的手段,心下又安定下来,料想以李先生的本事,纵使抓敌不成,想来不会有大碍。 “你能告诉我答案吗,公子。” 农户屋內,李明夷仰躺在地上,感受著大宫女递来的匕首,心说:这个世界—— —— 的女人怎么都这个脾气? 喜欢用利器对著人,温染如此,庄安阳如此,司棋也这样。 然而面对这个问题,他却一时难以回答。 因为太复杂,也因为当下的他处於弱势的一方,而他並不愿意在弱势的时候摊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会很被动。 而且也没法用锁心咒。 但面对大宫女的逼问,他又必须给出一个答案,这决定了双方是敌是友。 “我为景平陛下效力,”李明夷沉默了会,缓缓道,“戏师的行为太鲁莽,如果我今晚不出手阻止他,那被这一箭贯穿的就会是他。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司棋眼睛眨也不眨地与他对视,似乎要判断他是否在说谎。 噼啪— 屋子里只有柴火燃烧,偶尔爆出的轻响。 脸蛋瘦削,眼眸如杏的大宫女想了想,忽然问道:“所以你將我们,从牢里要过来,也是————” 李明夷平静道:“当然是在救你们。” “你勾搭昭庆公主,也是景平陛下的安排?” 什么叫勾搭?李明夷想反驳,但疼痛让他一阵阵头晕,没有力气,索性闭上眼睛,“恩”了声。 隨便吧,反正反抗不了。 司棋皱了皱眉,收起匕首,改为用手指摁了下他的肚子伤口。 “啊—你干什么!?”李明夷疼的睁开眼,冷汗下来了。 司棋嘴角仿佛勾了下:“你这个时候睡过去,能否醒来就不好说了,帮你精神下。” 我怀疑你是故意的! 李明夷面无表情:“刀子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匕首在司棋的手中,如蝴蝶一般翻转起来,跃动的光影烙印在墙壁上,如恶鬼在摇曳,她露出思索的神色。 李明夷透露的信息並不仔细,仍有许多细节未解释,但大体上说得通。 虽然太过匪夷所思,但她相信自己的眼睛,至少没人会如此处心积虑,用这么大的代价骗自己。 “嗤!” 她隨手將匕首刺入地面,盯著李明夷的脸,忽然道:“你既然会易容,那你真的是李先生吗?或者说,李先生那张脸是你真正的样貌吗?” 这个问题,直指本心。 “那就是我真正的样子。”李明夷回答的斩钉截铁。 这一刻,哪怕这个世界存在什么测谎大师,都不可能分辨出他在说“假话”。 因为李明夷用的真的是他的本来面貌,是他上辈子,用了二十多年的,真到不能再真的本貌。 在他心里,柴承嗣的样子反而才是一张面具。 司棋看著他认真的样子,忽然有点茫然了,大宫女犹豫了下,忽然轻声道:“吕小花说,你的背影和景平陛下很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明夷心中咯噔了下,他故作镇定地说:“但陛下可不会修行。” “————是啊。” 司棋沉默,但眼眸依旧明亮,“可我又不很熟悉陛下,他若藏著什么手段,我又怎么能得知?” “————”李明夷仿佛听到了一个荒谬的笑话,但被大宫女盯著,又有点心虚o 司棋忽然不再刨根问底,仿佛得到了满意的回应,她换了个问题:“你知道我是异人?” 李明夷淡淡道:“当然,我还知道你是斗法异人中的“念师”,应该是二境登堂。” 念师———— 这是异人中的一类途径,简单粗暴地解释,就是拥有用神念干涉外物的能力o 典型手段就是隔空摄物,念师门径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传承十分古老。 古时候御剑飞行的异人,就是念师。 往下一档,大喝一声剑来,隔空把別人攒了好久的银子,购买的价值不菲的佩剑一股脑偷过来的也是念师。 念师往往不携带兵器,因为走到哪里,就从哪里就地借兵器,因此风评恶劣。 “你还知道什么?”司棋好奇询问。 李明夷躺在地上,望著天花板,用背诵资料一般的语气说道:“司棋,胤朝人,景平皇帝生母卫皇后二十年前从胤朝远嫁而来,隨身携带了一批僕从,其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只是个年仅几岁的女童,便是你。” “之所以带你过来,是因为你幼时就被看出有成为异人的天赋,卫皇后想要为未来的子嗣培养一个靠得住的贴身女官,恰好你无父无母,很合適。” “来到大周后的几年,你一直跟在卫皇后身边,名为宫女,实则她待你极好,视同己出,当乾女儿在养。並亲自教授你文化课,帮你打下修行基础。” “可惜,卫皇后分娩时难產死去,而你又还小,在宫中也很难视为宫女看待。先帝索性遵从卫皇后生前的愿望和规划,將你送去了斋宫,给大周那位女子国师做童子。” “之后,你便常年吃住在斋宫內,女国师偶尔点拨你修行,虽没有正式拜师过,但事实上,你该算是女国师的弟子。 直到两年前,先帝將你从斋宫要了回来,以大宫女的身份送入东宫,名为宫女,实际上並不具体干活,真实的职责是护卫,与温染一样。” “也因此,你与景平陛下其实並不熟悉。按理说,政变那晚你该出现在景平身边的,但没有出现。” 李明夷一口气说出这些,而司棋自始至终没有打断。 直到他说完,大宫女才幽幽地说:“政变那晚,我与温染交班,在寢宫外巡视,率先遭遇了叛军中的高手。” 她与之鏖战,等將对方斩杀,急匆匆返回寢宫时,已人去楼空。 赵晟极带兵封锁皇宫,司棋修为不算高,索性隱匿气息,装作普通宫女被抓了起来。 不过这些后续,她懒得说。 李明夷嘆了口气,认真问道:“你审问完了吧,所以,你准备怎么办?要是想卖掉我,直接一些。要是想救我,就赶紧想想办法!天亮前我们必须离开,否则肯定会被官差搜索到!” 麻烦远不止这点,他今晚没法与昭庆匯合还是小事,可以找理由搪塞过去。 但身上的箭伤太过要命! 一旦被发现,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身份暴露,被以“南周余孽”的身份逮捕,而昭庆姐弟也不会搭救自己! 留给他想办法,处理后续的时间並不多! 司棋被他提醒,也惊醒过来,她深吸口气,脸色难看地道:“你的伤势虽不致命,但已经很重了,我就算背著你逃出南城,但你之后也很难避开后续的调查,对於一切有嫌疑的人,新朝廷都绝不会忽视。” “所以?” “我建议撤离,”司棋语气凝重认真,“我可以带著你先转移,之后找机会尝试出城,你既然有易容的本事,只要想逃,应该不难。” 李明夷闭上眼睛,诸多念头闪烁。 逃? 那意味著放弃现有的一切! 虽然可以改换新的身份,重新打入大颂朝堂,恢復与谢清晏、黄澈、中山王柳景山等人的联繫。 但且不说失去了首席门客这个身份,想要重新打入,该多么困难,单单这期间可能出现的变数,就令他难以接受。 他睁开眼睛,已经做出了决定:“首要解决的是伤,我至少要恢復行动能力,而至少短时间內,朝廷的人搜索不到这里,所以我要你出去一趟,帮我去求药。” “求药?”司棋皱眉道,“现在各大药铺、医馆肯定都被盯上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什么药也没法让你短时间恢復伤势。” “不,护国寺的药可以。” 李明夷盯著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去护国寺,找鉴贞大师,说李明夷求药。” 司棋瞪大眼睛,先是惊愕,继而好似明白了什么:“所以你之前让我往护国寺方向逃————鉴贞大师难道知道————” 李明夷嘆气道:“来不及解释了,总之你去试一试,我也没有十足把握,但至少那老和尚不会卖了你我。快去。” 司棋咬著嘴唇,点了点头,她是个办事很妥帖,雷厉风行的人,交待给她的任务可以全然放心。 “好,我去一趟,等我回来。” 拋下这句话,司棋转身出了屋子,关紧门窗,確认从外头看不到火光后,这才纵身飞快消失於黑暗中,向著护国寺狂奔! 屋內。 等听到司棋脚步声远去,李明夷闷哼一声,一点点撑著手肘,努力挪动身体,靠著墙壁坐了起来。 他脸色难看地盯著自己小腹的伤。 其实,肉体的伤並不是大问题,真正让他头疼的,是秦重九那一箭轰碎了他的丹田气海。 那代表修为的虚幻金丹几乎崩碎了,只剩下残存的一点,若是无法挽救,要不了几个时辰就会彻底散功,跌回凡人。 而更要命的是,气海之中,还盘踞著一缕緋红的气息,那是秦重九附加在箭矢上的內力。 若是无法彻底抹除,那么接下来至少一天內,只要有修行者来查验他的伤,就会察觉到这股四境入室级强者留下的气息! 这意味著,他禁不住任何探查!更无法排除自己是余孽同党的嫌疑! “以司棋的修为没法帮我抹除————” 李明夷脸色难看,“秦重九是入室大修士,只有同等级,或更强者才能做到o 鉴贞老和尚肯定可以,但护国寺是中立阵营,若是小忙,比如求一份药,他或许还肯装糊涂帮助一二。 但直接收留我,帮我疗伤,意味著將护国寺彻底捲入被颂帝报復的风暴中————鉴贞很可能拒绝。” 而且,更重要的是————哪怕退一万步,鉴贞肯出手,但以他宗师境的修为,也只能帮他抹去气息,却无法帮他恢復彻底被轰碎的丹田。 那不是大宗师能做到的事。 哪怕可以,也要耗费许多时间,可能要几年。 能化腐朽为神奇,做到匪夷所思之事的,唯有————神明! “还是躲不掉吗————” 李明夷闭上眼睛,嘆息一声,一咬牙,做出了决定,默默背诵祈祷咒文。 他要召唤巫山神女! > 第130章 威胁神女 第130章 威胁神女 李明夷也不会想到,时隔才一日,他就要再次与神明见面。 而隨著他口中的咒文在无形的力量下,穿过头顶的民宅,朝无尽的夜空扩散而去。 时光再一次静止了,地上那火堆上摇曳的火焰也仿佛被定格,停滯。 昏暗的房屋中进发出熟悉的金光,金光扩散开,將这破败的屋舍镀上了一层金箔。 赤足,纱裙,头戴冠冕,眼眸纯金,容貌艷绝的巫山神女沐光而出,悬浮於半空,撑开双眸。 看向浑身是血,靠坐在墙壁旁的少年。 李明夷仍维持著“封於晏”的样貌,但神女对此毫不在意,在神明的注视下,一切偽装都如同皇帝的新衣。 哪怕李明夷变成猫狗,神女也能一眼认出他。 但神女仍很意外,因为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唯一的信徒,竟然这么快就完成了“杀官”的任务。 时间短的可怕。 而眼前这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样子,自然也该是杀官过程中遭到的反击————巫山神女是这么想的。 於是她欣然地用纯金的双眸,看向李明夷,等待著他的投餵。 李明夷也平静地看著她。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座下信徒,还不奉上祭品?”神女威严的声音迴荡开。主动索要。 李明夷近乎冒犯地,直视著她,连每次召唤时,恭迎的话语都省略了,他平静道:“別看了,没有祭品。我失败了。” 巫山神女的眼神逐渐冷漠。 但她仍有些不解,距离任务截止还有不少时间,哪怕一次失败,也还有机会,自己在时间截止前,也不会收取此人性命,那为何还召唤自己而来? 李明夷咧开嘴,露出满是鲜血的牙齿,凶狠地说:“我要再兑换一份能力i ” 贷款!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破局的方法。 只要神明出手,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问题的关键在於,他上一次兑换能力,还没有支付代价。 按照规则,他是无法贷上加贷的。就像背负著负债的人,银行也不会再次放款。 每次每次兑换一次能力。 但凡事皆有例外! 李明夷恰恰掌握著一个方法,可以绕过规则,继续加槓桿! 但代价非常大! 连续借贷能力,与现实中借钱一样,会利滚利,大大增加偿还的代价和风险。 这也是他如非不得已,不愿意用这个方法的原因。 哪怕他掌握著情报优势,可一旦任务风险过高,他依旧有著无法完成,被神女收割的危险! 至於一口气借贷近乎无敌的力量————从而做老赖不还了,或者以力量平推一切的方案,一来神女不会同意,二来么,代价必然会累积到他哪怕无敌於世,也依旧无法偿还的程度。 巫山神女冷漠地俯瞰著他,声音威严:“贪婪之人,不可予之。” 冷漠地拒绝! 李明夷毫不意外,他早有准备一般,狞笑著道:“神明,您最好仔细想一想,我如今气海已破,身受重伤,若你不肯再帮我,祭品绝对拿不到,那么,你前期赐予我的一切岂不是都收不回来!?” 是的,没错! 唯一破解规则的方式,就是一威胁神女! 这个方法也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玩家破防后发现的,李明夷初次得知时惊为天人,但经过眾多玩家实验后,得出结论: 这个方法成功率並非百分百,潜力与价值越高的玩家使用,成功率越高。 同时,这种方法存在弊端,似乎会令神女的好感度下降,增强偿还压力。 但李明夷有把握逼迫神女同意。 他冷冷道:“当然,您可以杀了我,將我转化为神仆,作为补偿。但————这样真的值得吗?是亏还是赚?” “倘若我没有猜错,您如今处於封印状態,有且只有我这一个信徒吧———— 不,我甚至是您的半个神使。” “如果杀了我,您非但会亏本,还会失去一个有能力的使徒,重新归於封印状態,想要再次获得有能力的信徒,还不知要多少年,几十年?还是几百年?” “相反的,只要您肯再帮我一次,以我的能力,足以为您送上更鲜美的祭品。就比如上次破碎风华那把古代法器,如果不是我,您也难以取回。” “而只要我越来越强,那我为您奉上的祭品也会越来越好。” “神女大人,您也不想您唯一的信徒折损,重回封印,之前的投资都打了水漂吧!” 李明夷一口气说完这些,只觉浑身乏力,一阵阵虚脱。 同时心中嘆息,自己算是把这个npc得罪死了,好在,只要对方接受他的威胁,那神女再恨他,也不可能故意坑死他,因为那样就亏了。 一切奖惩都仍会在规则以內! 这也就足够了! 神女会接受吗? 夜风中,司棋纤瘦的身影在黑暗中疾行。 这附近因为已经到了京城的东南角,地处偏僻,大部分又去了庙街,所以她刻意绕行之下,十分顺利地来到了护国寺附近。 朝廷的官兵还没搜索到这里,况且,禁军也不敢闯入护国寺。 这里可是坐镇著一位当世罕有的炉火纯青大宗师! —— —— 司棋对这附近的地形並不陌生,因为护国寺的西南方向,再过一段距离,就是大周女国师修行的道场——斋宫。 她曾在斋宫十年,护国寺也不止一次来过。 今晚的护国寺灯火通明,不过这个时候,寺庙也已经关门,不再接待香客。 司棋没敢去寺庙正门,想了想,也没去后门,而是绕著寺庙外围的红墙黄瓦,寻了个寺院后方的僻静处。 这里生长著大片年份很老的竹子,竹子生长的又高又壮。 司棋踏入竹林,靠近高高的院墙根,而后双手攀上一根竹子,神念一动,地上掉落的两截竹竿忽然漂浮起来,自行出现在她脚下,將她向上托起。 司棋就这么身姿轻盈地“飞”上墙头,又悄无声息坠入园內。 四周一片寂静。 这里位於后方,是鉴贞大师居住清修的禪房坐在,因此护国寺的僧人一般很少来这里巡逻。 一个是避免打扰住持清修。 一个是——再大胆的毛贼,也不敢闯一位大宗师居所,在其踏足的一瞬间,就会被鉴贞察觉。 司棋心中思忖著:李公子既然言之凿凿,让我来寻鉴贞,那不如主动被鉴贞察觉到。 若他肯出手,必然会来见我。 大宫女思忖著,轻手轻脚朝禪房方向走。 她拐入一条后巷,小心翼翼地来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禪房外,禪房外佇立著两盏石灯笼,散发出柔和的光。 窗纸上,映著一个盘膝打坐的僧人的剪影。 “何人夜访禪院。”鉴贞老和尚的声音,迴荡在司棋耳畔。 大宫女嚇了一跳,犹豫了下,跪地行礼,垂下头:“小女子不得已,夜闯护国寺,打扰法师清修。是为我家公子求药。” 顿了顿,她解释道:“我家公子是滕王府的门客李明夷,想向法师求治疗外伤的灵药。” 说完这句话,司棋心臟呼砰狂跳,生怕老和尚一巴掌给自己镇压了,更怕老和尚刨根问底,询问为何求药————何人受伤———— 她觉得,自己若是撒谎,这位修为比自己师父还高的大宗师,准会看破。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禪房內的鉴贞法师始终没有回答。 司棋等了好一会,忍不住大著胆子抬起头来,却惊愕发现,禪房灯火已熄灭,老和尚似乎睡下了。 这是————拒绝了? 司棋心头涌起一阵失望,伴隨著茫然,若鉴贞不肯施以援手,以李明夷的伤势,想要躲藏都会艰难许多。 怎么办?可惜,自己师父这段时日外出,不在京城,否则师父肯定会出手。 不过,若自家师父在城中,那赵晟极能否政变成功,都还难说。 心念转动间,她忽然注意到,自己面前的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木盒。 在石头灯笼的照耀下,很是突兀。 司棋小心翼翼地捧起木盒,用手將盒子上推插式样的盖子推开,发现盒子里摆放著两个瓷瓶,一个上头写著“外用”,一个上头写著“內服”。 司棋张了张嘴,有些吃惊,公子还真说著了,鉴真法师赐下灵药。 “————”巫山神女在听到李明夷说出第一句威胁的话时,整个神就不对了。 而等这大不敬的宵小之徒说完全部,她眼神更是幽冷如寒潭地狱! 从她身上,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威压,如同火山喷发,巨浪拍打而来,那磅礴的威压足以令当世大宗师也无法抗衡,更何况是李明夷? 这一刻,他仿佛置身於大海之上的一条孤舟,天地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又仿佛成为了泰山脚下的一只蚂蚁,朝著山峦张牙舞爪,山摇地动下,他无法呼吸,仿佛顷刻间,就会被活活镇压而死! 但———— —— —— 巫山神女的愤怒来的快,去的也快。 狂猛的威压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仿佛只存在一瞬,当李明夷头昏脑涨地重新清醒过来时,便对上了神女那冷漠至极的目光。 以及———— 威严如空谷回音的嗓音:“所求何物!?” 李明夷嘴角上扬! 成了! 第131章 晋级登堂 第131章 晋级登堂 封印状態的神女没有选择。 若在十年后,李明夷都不敢赌她绝对会同意,但在当前这个时间点,巫山神女只有他一个信徒,没得选! “我————我要的不多,只要神女大人赐予我登堂境的修为!” 李明夷喘息了一会,勉强打起精神,给出要求。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哪怕神女遭受威胁,勉强同意破例,但神明不可辱。 若李明夷太过分,以神明的威严,也很可能拒绝,甚至拋弃他。 而且,所求太多,代价也会高到他无法承受! 他当务之急,一个是修为受损,需要恢復。一个是身受重伤,需要疗伤。 但若提出两个要求,他將会背负三个代价,累积槓桿过高,搞不好无法偿还去跳楼。 所以,他只会选一个。 但若只是修復气海丹田,所求又太小,都已经威胁神女了,只要这点东西,也著实不值。 所以,他思前想后,要求提升修为。 这个要求存在一个逻辑漏洞,就是神女想要赐予他修为,就必须顺手帮他修復气海,否则无法完成。 但他所求只是修为,而且只提升一个小境界,哪怕叠加“镇灵符”的代价,应该也还在偿还能力以內。 而听到他的要求,巫山神女也只冷冷地盯著他看了会,终於开口道:“———— 准!” 旋即,她一挥衣袖,一抹澎湃的金光自羽衣袖中疾射而来,狠狠扎在李明夷受伤的小腹。 一股暖流席捲周身,李明夷仿佛置身於温泉之中,他隱约能感觉到,自己被洞穿的气海正迅速恢復如初,甚至为了容纳登堂修为,蜕变的更加坚实。 而几乎消散的米粒虚丹也在一股柔和神力之下迅速重聚,並飞快蜕变。 隨著“砰”的一声,虚丹霍然膨胀了一圈,变得有如一截指头那么大,整体也更凝实,虽仍由气態构成,但猛地瞧著,仿佛实体。 “哗哗一继而,是如海潮般凶猛灌入的天地元气,这是神明直接赐予的,周围的时空又被冻结,所以这举动並不会引起外界天地的波动。 很快,乾涸的气海被重新填满,內力的精纯程度,以及总量,至少翻了一倍。 这一刻,李明夷踏入修行第二境,登堂。 他霍然睁开眼睛,感受著温暖的神力渐渐褪去,只觉浑身都有了力量,可惜神女只帮他做到这一步,肉体上的伤口依旧狰狞,在缓缓流血,半点没有癒合的跡象。 当然,为了修补气海,看似狰狞的伤口深处已经修復,剩下的只是外伤。 “呼——”李明夷无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耳畔迴荡著巫山神女宣判般的声音:“神明开恩,亦有代偿,即刻起,十五日內,杀死在朝一品大员。聚官气奉上,逾期不奉,杀无赦!” 最后几个字,杀气腾腾! 扔下这句话,神女头也不回地跨步消失於金光中,涟漪般的金光迅速褪去,凝结的时光也恢復了流动。 李明夷心头一沉! 任务难度果然翻倍了。 从之前的“一个月內,杀死在朝五品官。” 变成了“半个月內,杀死在朝一品大员。” 別看只是数字略微变化,但难度与风险,骤然翻了不知多少倍。 毕竟五品官,整个朝廷一大把,而一品大员满打满算才几个? 且不说刺杀难度,单单是一位一品遇刺,引发的朝堂大震盪,无穷无尽的搜捕与追杀,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可高风险也伴隨著高回报。”李明夷感受著千疮百孔的躯体內,那充盈的內力,心下稍安。 二境登堂。 这意味著他非但抹去了秦重九的气息,自身武力更跨上了一个台阶。 虽然,如今的他水准在登堂境中,也处於垫底,大概是登堂初阶的水平,但也已不可同日而语。 更关键的是,成功救下了戏师,若再加上其身后的画师,足足两名大內高手。还没算早已收入囊中的司棋。 “不过眼前还不是思考收穫与代价的时候,眼前的难关还没有过去!” 李明夷將杂念拋在脑后。 他没忘记,首要的是先撑过去这一轮朝廷的审查,想法子洗脱嫌疑。 身上的箭伤若处理的不好,一样难逃捨弃现有一切的结局。 他耐心等待起来。 1 1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出现了脚步声,李明夷警惕地將匕首握在手中,如一只受伤的野兽,死死盯著房门。 而后,一个轻盈的身影闪了进来。 是司棋! 李明夷紧绷的神经鬆缓,以靠坐的姿態,瞧著大宫女手中的木盒,咧嘴一笑:“看来老和尚还是答应了。” 又欠下一份人情。 司棋见他还算精神,也是鬆了口气,一路上都生怕回来后发现人没了,或者死了。 浑身裹著冷风的大宫女走到已经黯淡的火堆边,先添加了一点木头,鼓起腮吹气,等火焰重新亮起来,她才將同样冰凉的木盒放下,打开,取出两个瓷瓶。 “鉴贞法师没见我,看来是不想沾染因果,但这东西凭空出现在了我面前。”司棋將自己所见解释了下。 李明夷並不意外,鉴贞肯给药已经冒著风险了,不能奢求太多。 他笑了笑:“护国寺的药,皆为上品,非寻常伤药可比,尤其对外伤有奇效。” 司棋板著脸,走到他身边,先取出內服的药瓶,“啵”的一声,將塞子拔掉,说道:“张嘴。” 李明夷张开嘴,任凭大宫女將苦涩的药水灌入他的食道,药水很苦,但滑入喉咙后,如同一条火线一样灼烧著身体,也在迅速修復著被秦重九內力摧残的经脉。 司棋放下瓶子,又取出“外用”的一个,“啵”地拔开,里头是几枚黑漆漆的药丸,但没有任何药香。 她似乎认识这种药,熟稔地倒出全部药丸,將之放入那只已经烧热的瓦罐中,让药丸迅速融化在热水里。 然后她撕下裙子一角,投入药汤中,浸染后,取出,將之热敷在李明夷血肉模糊的小腹上。 强烈的痛楚袭来,李明夷咬紧牙关,他突然理解了庄安阳。 房间中,一片静謐。 司棋一次次地重复著热敷、擦拭伤口,重新吸入药汤的动作,而更神奇的是,隨著药力渗透入肌肤,那伤口竟肉眼可见地生长出新的肉芽,逐步癒合,结痂又脱落。 这是寻常药物绝对做不到的事,它的代价则是会凶猛地消耗,榨取伤者的体魄。 换言之,这是一味虎狼之药,若是凡人使用,一旦剂量稍大,反而会被“毒死”。 只有修行者,尤其是武夫的体魄,经过天地元气淬炼,才能扛得住。 司棋一开始还担心,李明夷修为不是很高,怕药用的太猛,他扛不住,但渐渐地发现————这傢伙还挺能抗的。 她当然不知道,这是巫山神女帮李明夷以匪夷所思之力,强行拔升了境界的缘故。 踏入登堂,可並不只是单纯赐予內力,而是要同步增强体魄,提升细胞活力,否则也受不住修为。 司棋就只觉得,自己一来一回,李明夷好像精神了不少,给她的气息也有点变化,但修行者不主动出手,本就难以窥探出实力改变。 李明夷只要不说气海曾被轰碎过,她也不知道。 “伤口变浅了,”不知过了多久,盆中药汤已经见底,司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鬆了口气,“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是箭矢所伤了。 不过,想要彻底痊癒还需要时间,药力也到极限了。” 李明夷同样疼的满脸是汗,闻言点了点头,颓然靠在墙壁上,虚弱地道:“多谢。劳烦你再帮帮忙,给我一刀。” 他將匕首“当哪”丟给大宫女。 司棋怔了怔,旋即明白了什么,抿了下嘴唇,说道:“你要偽造伤口?” 李明夷点头,微笑道:“我出来追击南周余孽,消失了一整晚,身上还有伤,这事瞒不住,必须要有个解释。最好的答案,就是我被南周余孽所伤。而且,不要小瞧朝廷那帮鹰犬,箭矢的穿刺伤太明显了,哪怕肌肉癒合,也不保险,你给我一刀,匕首製造的伤口比箭大,应该就完美了。” 为了製造完美的偽装,他必须等到肌肉重新长好,再重新撕裂。 否则伤口会很不自然。 司棋沉默地看著他,好一会,才低声说:“好。” 房间中,响起了“噗”的一声,然后什么东西拔了出来。 李明夷咬著一团布,疼的额头青筋隆起,缓了好一阵,他才吐出布团,虚弱地道:“很好————时间不早了,你收拾东西————立即回家,我晚一些时候再回去。” 司棋眼含忧虑:“你自己可以吗?” 李明夷笑骂道:“你还是担心下————自己吧。裙子上都是血————我大不了换张脸,总有办法。” 又是沉默,司棋站起身,迅速將匕首、地上的布片,药盒、箭矢等等都收集起来,准备等下分散到不同地方丟掉,她走到房门口,推开门房,外头格外黑暗,黑暗如浓墨一般。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候。 二人在这间屋子里,竟然度过了近一整个夜晚。 天快亮了。 “公子————” “恩?” “你自己小心。” “你也是。” 司棋关上门,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等天亮后,官兵也將会搜索到这边,她必须儘快回去,趁著黑夜。 > 第132章 王府来人 第132章 王府来人 李明夷独自坐在破败的民房中,现在只剩下他自己了。 小腹处的刀伤火辣辣的疼,司棋作为念师,用刀干分精准,这一刀准確地覆盖了箭矢的伤口,深度適中,看起来很嚇人,但並未伤及內臟。 而体內残余的药力仍在缓慢发挥作用,如果一切顺利,药力的加持下,会给人一种他的伤是上半夜所受,用了一夜治疗的样子。 李明夷沉默地闭上双眼,静静地等待著。 在黎明前的黑夜,他忽然有些想家,想到了上辈子那个和平的年代的自己。 曾经的自己,是个杀鸡都会失手,过年农村杀猪,都会退避的做题家。 他更缺少勇气,很多时候走在街上,想要去一些店里,倘若店里空荡荡的,没有多少客人,只有服务员在,他会胆怯地不敢走进。 上学开班会,学生社团开会,或者看电影之类的场合里,他会反覆確认手机处於静音状態,担心中途突然响起来,被无数道目光注视。 可那样的自己,却在今晚亲手杀了一个人。 方才还冷静地让司棋捅自己一刀。 判若两人。 什么时候发生的改变?大概————是从政变后的那个天亮,自己被丟在雪地里,身陷绝境,不得以冒险返回京城,敲开寧国侯府的那一刻开始。 这短短的两个月,他经歷了太多,而经歷也在改变人。 人类的成熟,並不以年龄为標尺,很多人一把年纪,人都老了,却还像是个不懂事的熊孩子。 因为他们所处的环境是稳定的,很少发生剧烈的变化,否则再熊的孩子被捶打多了,至少会学会缄默。 而人一旦置身於剧烈变化的环境中,进入了这一段从不曾涉足的经歷,那么蜕变也会快的惊人,也许一两个月,就跨过了旁人的一生。 他並不討厌这种变化。 上辈子他只是无数庸庸碌碌的人中的一员,过著虽然安全但乏味的生活。 如今虽走在刀尖上,但生命的质量似乎很不一样。当然,这是被迫的———— 如果有的选择,他想,自己可能也没有勇气,踏入这样危险的人生。 李明夷睁开了眼睛,天亮了。 他结束思考,低头看了眼已经停止流血的伤口,他用染血的布条简单包扎,而后站了起来,熄灭火堆,谨慎地抹除可能暴露自己的痕跡。 之后,他走出了民房,外头很冷,但对於登堂境修士而言,倒不算问题。 他已经恢復了行动能力,只是身上染血的衣物有些显眼。 黑暗正在退去,东方露出鱼肚白,李明夷迅速地奔跑起来,他需要先离开这里,避开搜寻与封锁的士兵,然后恢復自己的真容,再將衣服翻个面。 秦重九虽强悍,但不可能隔著那么远看清自己的穿著,所以这点不是问题。 天蒙蒙亮的时候,京城,草园胡同区域。 戏师踏著最后一缕黑暗,返回了一座农家小院。 他已经摘下了牛角面具,也脱掉了那身花里胡哨的彩戏长袍,只穿著不起眼—— —— 的冬衣,至於面具下的容貌,倒也不出奇,是个蓄著络腮鬍的中年汉子。 轻叩门环。 院门一下打开了,门內,是一个脸色苍白的书生。 他约莫三干岁出头,很是斯文,头戴濮头,穿著灰色的长衫,容貌还算俊朗,只是嘴唇毫无血色,眼眶也发青,似乎精气神很差的样子。 “咳————咳咳————” 书生打扮的“画师”明显鬆了口气,旋即咳嗽了起来,似乎生著病,动作却不慢,迅速拉开门让戏师进来,而后警惕地观察了下门外,关紧院门。 “咳————你竟然没死。”画师放下掩口的拳头,平静说道,“失败了吧。” 戏师诧异的样子:“你怎么知道?” 画师淡淡地说:“以你的性格,若是刺杀成功,哪怕身受重伤回来,也会面带喜色。” 戏师张了张嘴,无法反驳,他苦涩一笑:“虽然没成功,但至少重伤了。” “————”画师並不喜欢这名同僚的冷幽默,他眼神冰冷地道:“你不应该回来,应该躲起来,避免有人追踪过来。” 戏师没吭声,示意他先进屋,等二人进了这极不起眼的民房,戏师才神色复杂道:“你这句话有人也和我说过。所以我躲了一夜才回来。” “谁?”画师皱起眉头,“你昨晚遭遇了什么?” 戏师语出惊人:“我遇到了景平陛下的人————至少他是这么自称的,他叫封於晏。” 画师大吃一惊,苍白的脸上双眼绽放神采:“陛下的人?” 戏师忙將自己昨晚的经歷,一五一十,没有一点隱瞒地说了一遍,末了道:“那个封於晏让我隨便换条路线跑,我想著总没坏处,也就答应了。但也也没跑出太远,就看到了一支裹著浓鬱气血的箭矢,流星一样,跨越了大半个南城区坠落。” 画师心头霍然一沉:“秦重九!?” 流星一样红色的箭矢————他们都曾见过,在政变之夜。 戏师神色凝重地点头:“很可能,有这种威势的,绝对是入室境大修士,气血浓郁,必是武夫门径,现在想起,秦重九那廝的可能性极大。他肯定在射杀什么人,我猜,很可能是射杀封於晏。” 顿了顿,他补充道:“秦重九既然在南城,说明那个封於晏和我说的话很可能是真的,这就是个陷阱。我也不敢去看情况,就趁机跑了,为了不被跟踪,我绕著城区跑了小半圈。” 画师神色凝重:“那封於晏还与你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听你的,接下来绝对不要轻举妄动,隱藏起来,他会主动来联络我们。” 画师思索了一会,忽然说道:“你觉得,封於晏还活著吗?” 戏师陷入沉默。 无法回答。 天彻底大亮的时候,吕小花听到门外传来嘈杂声音。 然后是府內家丁疯狂拍门:“吕管家!您快出来看看,公子受伤了!” 老太监一个激灵,嚇的清醒了。 他急急忙忙披上棉袍,匆匆套著靴子,推开门,一边询问一边往中庭走:“怎么回事?” “公子方才叩门,门房刚开门,就看到公子衣裳全是血。如今人已经往臥室去了。”家丁有些惊慌地说。 吕小花神色严肃,快步朝公子的臥房去,拐过迴廊,就看到不少丫鬟,家丁都被惊动了,前者一股脑钻进屋子,似乎在手忙脚乱服侍,后者们聚集在门外,惶惶不安。 老太监听到屋內王厨娘咋咋呼呼的声音:“快去烧热水,请郎中!” 吕小花一惊,忙冲入屋內,就看到李明夷倚靠在床榻上,身上是昨天出门时的袍子,只是前胸很多血,人也很虚弱的样子,不过精神还算清醒。 “公子啊!您这是怎么了!?”老太监哀嚎一声,扑过来。 李明夷笑著说:“无碍,只是皮外伤,別聚著了,都该忙什么忙什么。 这时候,房门外,大宫女司棋揉著惺忪的睡眼走了进来,她匆匆裹著一身乾净的外衣,扣子还没扣严实,隱约可见里头的小衣,仿佛是刚醒来一样。 看到这一幕,也是吃了一惊:“公子这是怎么了?!” 姑娘好演技————李明夷与她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司棋板起脸来,凶巴巴地训斥:“都围著做什么?听我的,你去————你去————” 她拿起大丫鬟的架子,飞快给人安排任务。 王厨娘领到的任务是去煲汤进补,连吕小花都领了个任务,出去勒令下人禁止胡乱外传,控制影响。 之后,司棋將所有人都赶出去,说要亲自给公子更衣。 府內外事归吕小花,內事归司棋,因此眾人並无异议。 等人都散了,司棋飞快將李明夷的衣服、鞋子都脱下,给他换了新的睡衣。 “將衣服处理掉。”李明夷压低声音吩咐。 “明白。”司棋同样低声回应。 很快,司棋捧著换下来的染血衣物离开,又唤了別的丫鬟来,用热水给公子擦身体。 一通忙活,太阳不知不觉高悬,天色早已大亮了。 李明夷忙了一夜,这会也真的疲惫了,躺在床上昏昏沉沉。 而这时候,吕小花又来敲门:“公子,王府的人来了。” 李明夷睁开眼睛,心神一凛:“请进来吧。” 熊飞跨步进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李明夷靠在床榻中的一幕,他吃了一惊:“李先生!你受伤了!?” 李明夷淡淡一笑,不甚在意的模样:“小伤,你来的正好,公主殿下如何?” 熊飞没什么心眼,轻易被套话成功:“公主殿下昨晚从庙街回来,我们王爷也刚结束宴饮,才知道发生了这等恶劣之事,好在公主无事,那刺客遁逃后,附近的官兵很快抵达,后来殿前都指挥使秦重九,秦统领也来了,公主与徐太师他们就被护送回府了。 一大早,二位殿下就一起进宫去了,发生这种事总要去见陛下————公主殿下进宫前,命我来李先生家,看看先生回来没有。” 顿了顿,熊飞一脸好奇地问:“听霜儿说,先生您昨晚也在庙街,若非您早有安排,徐太师他们或许真要出事,之后您更是亲自去追杀刺客?这伤————莫非也是————” 真是个朴实的孩子,我就问一句,你竹筒倒豆子全说了————李明夷微笑地点头:“是南周余孽所伤。” 他有些懊恼地嘆道:“我失算了,本以为那贼人刺杀时,並无同伴出手,便以为此人形单影只,不想一路追击过去,却发觉贼人还有同党,不慎受了些小伤,只可惜没能成功留下一人。” > 第133章 探病 第133章 探病 熊飞闻言,大为感嘆,认真地说:“先生为二位殿下倚重,不该冒险的。那等亡命之徒,胆敢当街行刺,必是穷凶极恶的。幸好您没大事,否则不堪设想。” 李明夷意味难明地笑了笑,他迎著熊飞钦佩的眼神,缓缓道:“我身子不便,不能去王府报导,但也十分关心后续,你回去仔细打探下后续,再来说给我听,可好?” 熊飞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不过南城区听说已经封锁了,昭狱署的人正在调查,我也接触不到最新情况,估摸著也得是殿下先知道,到时候也用不著我转述了。” 昭狱署的人已经开始调查了么————李明夷心中一动,波澜不惊地笑笑:“无妨。我也只是担心那群人捲土重来。” 又寒暄了两句,熊飞回府去了。 李明夷躺在床上思索著接下来的应对。 大颂朝廷如今有专门的机构负责侦缉南周余孽,直接与赵晟极匯报的是“北其首领为厂督黄喜。 不过,北厂高高在上,除非极大的事情,否则不会亲自做事。真正要实地做事情的,乃是北厂之下的“昭狱署”。 “我在庙会现场的事情瞒不住,作为当事人”之一,我肯定会接受盘查。” “不过,以昭庆和我的默契,她肯定会將昨晚的布置自己担下来,儘可能遮掩我的作用————” “一旦昭庆出宫,必然会立即来见我。现在的问题是昭狱署的鹰犬何时到来,以及————来的人是哪一个。” 诸多念头起伏不定,李明夷却无法做什么,只能耐心等待。 过了没一会,吕小花又领来了一位郎中,李明夷配合地进行了检查,郎中见了刀伤,也是一惊。 但他也知晓病榻之人,乃是王府的门客,便细心地检查后,开了药,只说幸好公子体魄强健,才未伤及臟腑。 李明夷命人將郎中送走后,王厨娘去煎药。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眠,想要应对接下来的麻烦,必须有充足的精神。 中间喝了一副药,大部分时候仍在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声音吵醒。 “公子,外头有人来探望你了。” 老太监吕小花站在床榻边,轻声呼唤著。 “公主殿下来了吗?”李明夷心头一惊,睡意荡然无存,故作镇定地询问。 吕小花神色怪异,道:”的確是公主,但是庄家那位。” 庄安阳?她怎么来了?李明夷一怔。 李家大门口,庄安阳从马车上,自己走了下来,家丁又从车厢中拖出一把改装后的椅子。 椅子是竹椅,由两根竹竿挑起,庄安阳坐在椅子里,两名家丁一前一后,就当“轿子”,將她抬进了门。 一直抬到李明夷的房间外,吕小花守在门口,低眉顺眼:“见过安阳公主,我家公子身上不適,无法外出迎接,还请见谅。” 庄安阳依旧穿著她最喜欢的白色战国袍,乌黑油亮的长髮垂下,又左右各有一束头髮拧成了麻花,整个人乐滋滋的,满面笑容,似乎因近来心情好,身上的肉感都多了些。 “你们都退去吧,本宫要单独与李先生说说话。”庄安阳趾高气扬地吩咐。 家丁应声离开,吕小花面露犹豫。 这时,屋內传出李明夷的声音:“吕管家,带庄府的下人进花厅休息吧,天寒地冻,在外头也冷。” 吕小花应声退下:“是,公子。” 等人走了,庄安阳才双手撑著椅子扶手,自己站了起来。 而后迈步,缓缓地走向房门,双手推开门扇,跨步进入。进了门,反手关上房门,笑嘻嘻地看著床上的李明夷:“小明,本宫来看你啦!” 李明夷有些头疼,一脸不爽地道:“你来做什么?” 他现在没空与这病娇逗趣。 庄安阳瘪了瘪嘴巴,挥动手臂,迈开双腿,大摇大摆地在屋內走了起来。动作不快,姿势略显僵硬,但的確不用人搀扶。 “我来给你看啊,”庄安阳笑嘻嘻道,“我能自己走了!” 她在屋中来回踱步著,转著圈,双臂张开,活像只走地的小母鸡。 嘴巴碎碎地道:“我前几日,就能走了,便想寻你看看,但给乾娘叫进宫里住了一段日子,今日初二才放本宫出来,本宫一大早,就派人去滕王府寻你,结果底下奴才说,你受伤了,在家养病。本宫就想著,风水轮流转,之前是本宫躺著,你来探望,如今本宫可以站著走路了,你倒躺下啦。” 她念叨著,忽地走到病榻前,面朝李明夷,童顏之上满是得意,如同居高临下的女王,笑道:“就问你你气不气?” 这婆娘又犯病了————李明夷嘆了口气,眼神冷淡,他下半身不动,突然手臂探出,將后者一拽! “啊!”庄安阳惊呼一声,被李明夷硬生生拽上了床。 整个人趴著,上半截朝里,下半截臀儿朝外,双腿悬空,摸不著地。 “啪!” 李明夷不轻不重一巴掌打下去,带著回弹,冷笑道:“几天不见,你又皮痒了是不是?” “嗯~”庄安阳一张脸埋在黑髮中,痛呼一声,索性上肢发力,整个人爬上了床铺,鸭子坐起来,正对著李明夷,眼神幽幽:“你真不怕死?若我乾娘知道你打我,你脑袋都要掉下来。” 李明夷嘲弄地道:“你可以试试,我保证死前拉你垫背。” 二人对视,庄安阳阴沉的脸骤然阳光灿烂起来,她双手捏成小拳头,轻轻给李明夷捶肩,討好地道:“小明,我与你说笑呢,你又凶我。” 李明夷觉得吵闹,闭上眼睛,懒得搭理这精神病。 看似可爱的庄安阳绝非善类,她发起疯来,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冷漠。 但李明夷却是那个唯一能死死捏住她命门之人,令她不敢造次,与其说是亲近,不如说是畏惧。 庄安阳见他不理会自己,自顾自喋喋不休起来,嘴巴里说著这几日在宫中的见闻,各种杂七杂八的消息,绝大部分都毫无价值,却令李明夷了解了宫中的情况。 “小明?你看看我嘛————”庄安阳絮叨完毕,没了话说,便又娇滴滴嚷嚷起来。 李明夷闭著双眼,不为所动。 “给你看看腿?和以前不一样了哦,肉不软了,现在又嫩又弹。”庄安阳撩起裙摆。 李明夷不搭理她。 庄安阳眼珠乌溜溜转动,伸手摸向床榻边的小柜子上的果盘,拎起一串粒粒饱满的葡萄悬在半空。 她仰起头,张开小嘴,咬了一粒在嘴里,舌头灵巧地剥开,將果肉自己吃了,余下的葡萄皮“呸”地一声,吐在李明夷脸上。 “呸!” “呸呸!” “让你不理我————吃葡萄皮吧!” 本就虚弱、疲惫的李明夷不胜其烦,只觉一股邪火上升,睁开眼睛,冷冷盯著她:“闹够了没有?” 庄安阳本能地哆嗦了下,那是身体本能在畏惧这个男子,但她又想起自己公主的身份,强打起精神,正要抗爭两句,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吕小花隔著门板的嗓音:“公子,外头又来人了。” “谁?”李明夷精神一震。 “外头的人————自称是中山王府的小姐,说得知您病了,代表中山王来探望。”老太监犹豫著说。 李明夷一愣,柳伊人来了?我这受个伤,消息传的怎么这么快? 旋即,他心中一动,莫非是柳景山知道了昨夜的刺杀,所以著急了? 但身为中山王,又不好直接来寻自己,所以派了女几过来? 以柳景山的谨慎,不可能向女儿透露我的身份————他中了锁心咒,也无法透露。 所以,柳景山是希望我心领神会,主动向柳伊人传递一些消息———— 心念转动间,李明夷沉声道:“请进来。” 旋即,他扭回头,看向骑在自己身上,拎著葡萄的庄安阳,淡淡道:“探病时间结束,你该走了。” “你和柳伊人那婆娘也认识?” 庄安阳却没接茬,而是愣了下,旋即恍然道,“是了,差点忘记,听说你前两日,去了中山王府,还弄了个什么书来著?认识她也不奇怪。” 庄安阳带著几分婴儿肥的脸上,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转,道:“柳伊人那婆娘整日逛勾栏,不是好人,这时来寻你,定没安好心,本宫倒要看看怎么个情况。” 她先掀开被子,想躲进去,却发现床太小,藏不下。 她翻身下床,目光一扫,盯上了屋子角落的衣柜,迈步走过去,在李明夷错愕的目光中钻进了大衣柜。 “公子,柳小姐已经来了。”门外传来声音。 柳伊人是闯进来的。 身为勾栏小霸王,她今日依旧是一身嫩黄的长裙,头髮上,脖颈上,手腕上,釵子、鐲子、项炼————珠宝首饰一应俱全。在枯寂的冬日里,儼然是移动的风景。 她身后,跟著一群手持木棍的王府家丁,黑压压的,派头十足。 还有一名丫鬟抱著清河郡主专用的又黑又粗的擀麵杖。 “李先生可在里头?”清河郡主瞥著吕小花,语气淡然。 —— “————公子在屋中养病,不方便出来见郡主————” “无妨,你们且退去,本郡主要单独与李先生说话。”柳伊人淡淡道。 中山王府家丁应声退后。 吕小花欲言又止。 “吕管家,带————带中山王府的家丁也去厅中休息吧,外头————怪冷的。” 屋內传出李明夷的声音。 吕小花心情复杂地去了。 柳伊人嘴角上扬,迈著轻快的步伐,裙裾飞扬地推开房门,跨入,又反手关上。 柳叶弯眉下,眸子碧波荡漾,她快步走到床榻边,心疼地一把握住李明夷的右手,將之贴在自己脸颊上,嚶嚶道:“小郎君~怎的这么不小心,听闻你受了伤?伤在哪?快让我看看!” t 第134章 殿下,请听我解释 第134章 殿下,请听我解释 李明夷沉默了下,目光隱晦地瞟了眼衣柜。 衣柜中的庄安阳也在透过门缝看著柳伊人。 清河郡主並不知晓屋中还存在第三个人,毕竟庄家的家丁早被带进了厅中休息。 所以她的作风相当大胆、洒脱,一如她“风流”的人设。 “郡主请自重。” 李明夷抽回了手,將双手交叠在身前的锦被上,意外道,“郡主怎么来了?” 柳伊人淡淡一笑,她没立即回答,而是先从半蹲的姿態起身,从旁边拎了一张圆凳过来,放在窗边,垫在自己圆润的臀部下,又理了理华丽鲜亮的衣裙,这才用软糯的声音道:“家父清早派人去王府,本想找先生催一催西厢记的书稿,却从府中人口中得知了先生受伤,在家养病的事,说是先生昨夜陪同公主去了庙街,结果遇刺————我听闻后,大为揪心,小郎君如此好的一个人儿,若是出了三长两短,奴家还怎么活?” 她泫然欲泣,又去抓李明夷的手:“我便请命来探望,好在见小郎君气色,才稍稍放下心来。” 呵,你会惦记我?是担心我死了,西厢记从此断更,你无书可看吧! 李明夷心中鄙夷,一眼看透她想法。 他避开她摸过来的手,淡淡道:“无碍,只是受了些小伤,倒是不想惊动了王爷,刺杀之事,我也不曾料想,只可惜刺杀者不曾落网,想必接下来要躲藏起来,不会妄动了———— 郡主回去后,可与王爷说,书稿的事不会耽搁,只是要晚一些时日才能交稿了,请他稍安勿躁。等我身子好些,再亲自去王府当面回礼。” 柳伊人是个靠不住的,所以他无法面授机宜。 李明夷只能用閒聊的话语,將关键的信息说出。 等她回家,柳景山肯定会仔细盘问她与自己的对话————李明夷这番话透露出几个信息: 第一,刺杀的事不是陛下安排的,属於意外。 第二,刺客成功逃了。並且短期內不会再闹腾。 第三,自己没有事,不会耽误书稿(办差),让柳景山不要著急,更不要轻举妄动,只耐心等待就好,等事情过去,自己再以“答谢”的方式过去当面说细节。 他相信,以柳景山的聪慧,必然能听懂自己这番话中的暗示。 “知道啦,小郎君怎么如此冷淡,就不想与我说些旁的话?” 柳伊人鼓了鼓腮,双手不老实地捏住被角,猛地掀开一角,看到腹部白色的睡衣下,被“纱布”包扎的,隱隱透出血跡的伤口,不禁眼睛要流下泪来:“怎么受的这样重的伤?疼不疼?” “————还好。”李明夷嘆了口气。 衣柜中的庄安阳眼神冰冷。 仿佛自己心爱的宠物被旁人把玩。 柳伊人双手在伤口附近轻轻摸著,指尖在腹肌上打转————又是关切又是感慨地说:“都这样了还说没事————没想到小郎君看著文文弱弱的,这身子还挺————” “郡主。”李明夷拨开她的手,重新盖上被子,淡淡道,“我需要休息。” 柳伊人就很委屈,她身体前倾,托著腮,大眼睛眨啊眨:“小郎君莫不是在生我的气?” “没有。” “我都没说因为什么生气,你就说没有。那肯定就是有。”柳伊人目光柔和,歉然地道,“是因为上回在我家里,我对你做的事被昭庆撞破?” 衣柜里。 庄安阳:?? 柳伊人挤出黯然神伤的笑容:“昭庆那人,我是有所耳闻的,剖开是个黑心的,想必为人也霸道,表面看著还像模像样,实则比庄安阳那疯子也好不了多少,是个阴狠角色,你在她手下做事,想必也不好受。 莫非那个坏女人在控制你?不许你与旁的女子亲近?如此说来,我上回与你那般,给她看见,却是影响了你的仕途,是我的错了,可我只是情难自抑,犯了每个女人都会犯的错误————” 衣柜里。 庄安阳眼神幽冷,宛若在看一个死人。 她很想推开柜子,当面戳穿清河郡主虚偽的嘴脸,但她又很好奇柳伊人所说的事,便死死攥著拳头,强忍著。 李明夷闭上眼睛,心累地说:“郡主你想多了,我累了,需要休息。” 柳伊人嘆了口气:“小郎君既嫌弃我,我也不再討人厌,不过我给你带了礼物,还请务必收下。” 她低头,从衣裙內袋里取出一个绣工极好的荷包,荷包白色为底,绣著青云,是“青云直上”的寓意。 “这是我亲手所缝製,便留给小郎君,权当为上次的事聊表歉意。” 李明夷睁开眼睛,看了那精美的荷包一眼,很想翻白眼。 谁不知道柳伊人绣工极烂?这只怕是王府里的丫鬟婆子绣的,给她拿来撑场面。 渣女。 李明夷想赶紧给她打发走,以免和衣柜里那个闹起来,便准备收下。 而这时候,房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吕小花有些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公,公子————外头————” 李明夷:“这次又是谁来了?!” “是昭庆公主殿下!” 柳伊人面色大变,別看她威风赫赫,一副女霸王的派头,实则打心眼里有些怕那个昭庆。 她立即起身,道:“既是公主来了,我便先告辞了,以免公主殿下瞧见我们,再次误会。” 可吕小花下一句话,便將她撤退的念头堵死:“那个————公主殿下已经闯进门了,朝著这里来了。” 柳伊人脸色顿时有些焦急,她下意识寻找躲藏的地点,本想钻进被褥,但又碍於床铺不够大。 清河郡主目光在屋內逡巡了一圈,看到大衣柜时,眼睛一亮,快步走去:“小郎君,我先藏一下。” 李明夷无力地伸出手:“別————” “咣当!” 柳伊人已经飞快拉开一扇柜门,一闪身钻了进去,又反手关上柜门。 李明夷有点绝望。 衣柜里。 柳伊人关上门,刚鬆了口气,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她扭头朝衣柜的另一半看去,便对上了庄安阳那张杀机沸腾的脸。 柳伊人瞬间瞪大眼睛! 想要惊呼,却又不敢。 两女在衣柜中狭路相逢,眼神几乎碰撞出火星子,可偏偏谁都不想闹出动静,被昭庆发现。 房门外。 昭庆已经来到了门外,身后还跟著冰儿、霜儿两姐妹。 黑心公主已经换回了本来的打扮,黑红色的大衬托的贵气逼人。 “小人见过公主殿下。”吕小花心情复杂地道。 身为前朝皇帝的近侍,他是不愿如此的,怎奈何形势比人强,吕小花为了留下有用之身,日后寻找陛下,只能委曲求全,认贼做公主。 昭庆淡淡道:“你且退去,冰儿、霜儿,你们守门,本宫要单独与李先生说话。” 已经麻木的吕小花扭头走了,心说爱咋样咋样吧,他忽然有些后悔,该让司棋过来应付。 但司棋也不知怎么了,早上伺候公子后,就不怎么露面了。 就仿佛在刻意避人一般。 昭庆走上台阶,抬手推开门扇,跨入门槛,反手关门,行云流水。 在看到病榻上的李明夷的时候,她脸上的冰冷骤然融化,丹凤眼中也流露出关切来。 她快步上前,一屁股坐在圆凳上,顰起眉头:“本宫刚从宫里出来,便听闻你受伤了?伤势如何?郎中怎么说?” 李明夷竭力忽略衣柜的事,露出笑容:“让殿下费心了,我伤势无碍,只是被刺了一刀,已经吃了药,休养一段时日便无碍了。” 昭庆知晓他是修行者,体魄强健,见他虽面色发白,神色萎靡,但言谈举止依旧如常,便也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那便好,正好,本宫这回过来,带了一批伤药,还有之前答应给你的血参”,以及相关药材,都让下人一併带过来了,正好给你养伤。” 血参送来了?李明夷眼睛一亮,笑道:“多谢殿下了,不知庙街情况如何?” 昭庆本想询问他昨晚情况,又为何受伤————熊飞虽与她说了大概,但缺乏细节。 但见李明夷先开口询问,她嘆了口气,道:“父皇震怒,大发雷霆,今日的早朝上狠狠发了火,认为这是南周余孽的挑衅,已经责令昭狱署侦查,务必將刺客抓捕归案。如今外头也乱糟糟的,南城还在封锁中,不过刺客至今都没落网。至於你的事————” 李明夷突兀开口打断:“殿下!” “恩?”昭庆怔了怔,不解其意。 李明夷沉吟著,他不想有关自己在庙街的表现被衣柜里的两个货得知,但又委实不好直接向昭庆解释。 怎么说?自己人缘太好?那探望也就罢了,为何要躲进大衣柜? 昭庆见他面色,也是疑竇丛生。 而就在这时候,衣柜里突然传出“咚”的一声,好似什么东西撞在了柜门上。 李明夷与昭庆同时扭头看去。 “有老鼠?”昭庆下意识地一愣,却见衣柜突然摇晃了起来,之后,柜门砰的一下被撞开,只见柜子里,庄安阳与柳伊人扭打在一起。 庄安阳掐著柳伊人的脖子,柳伊人单脚站立,另一只脚去拌庄安阳的腿。 两女眼珠发红,仇视地盯著对方,恶狠狠的模样,对峙不动。 昭庆:??? 李明夷头皮发麻,深吸口气,小心翼翼端详著昭庆发黑的侧脸,说道:“殿下,请听我解释————” > 第135章 昭狱署上门 第135章 昭狱署上门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衣柜里,廝打在一起的今朝公主与前朝郡主也僵住了,她们缓缓扭过头,对上了昭庆那双冰冷的眸子。 李明夷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装病晕过去。 “庄安阳,柳伊人。”昭庆不带烟火气地念出这两个名字,睫毛垂下,轻描淡写的模样:“本宫以往便听说过,二位过往曾有过衝突,却也没料到,一个公主,一个郡主,竟粗鄙到跑到本宫的人家里,大打出手,著实精彩。所以,你们谁来解释下?” 衣柜里的两女头皮发麻,默契地停手,抓在脖子上的手鬆开了,伸出去绊对方的腿也收了回来。 “咳咳——”柳伊人咳嗽了两声,揉著脖子,缓缓走出衣柜,却装作被掐的难受,一直咳嗽,不说话。 庄安阳好歹也是公主,在短暂的尷尬后,神色坦然地挺起高耸的胸脯,裊裊婷婷走出来,趾高气扬的模样:“有何好解释的?昭庆,莫要以为前两日在宫里,我感谢你帮我治病,便觉得当真有恩於我了,本宫的腿是小明治的,他受伤了,本宫来探望与你何干?!” 昭庆笑了。 她嘴角上扬,噙著危险的弧度,似乎在讚扬庄安阳的勇猛,她轻轻頷首,淡淡道:“是与我无关,既然如此,本宫便替你宣扬一番,让全城人都知道大年初二,堂堂安阳公主,躲在一个男子臥室的衣柜里,与另外一个不知羞的女子廝打。” 庄安阳一张童顏骤然红温:“你敢!?” 小庄最在乎面子,尤其是那些底层奴才对自己的看法,昭庆准確地抓住了她的死穴。 昭庆不无威胁地道:“你若再用这种態度与我说话,你猜我敢不敢?” 庄安阳恼火地瞪著她,但却不再吭声。她觉得这脏心烂肺的真公主真干得出来。 昭庆又看向柳伊人,不咸不淡道:“別咳了,说说吧,怎么回事。” 柳伊人便秘一样的表情,她过往时候从不曾將赵家这个女儿放在眼里,可如今风水轮流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好在她是个能屈能伸的,当即展顏一笑,嗓音柔媚:“公主殿下怎么来了,早知道该出去迎接才对。唔,我父亲本来是询问书稿的事,得知李先生受伤,便派我来瞧瞧。” “所以就瞧进了衣柜里?” “——”柳伊人訕笑著,也不吭声。 这时候,旁边的庄安阳气鼓鼓地扭头往门口走,她斗不过昭庆,索性躲得起岂料拽开房门,就看到两柄剑鞘交叉地拦在了门外。 双胞胎姐妹一左一右,宛若门神,拦住去路。 “昭庆!”庄安阳恼怒地扭头质问,“我走还不行!?” 昭庆没吭声,屋子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好一阵,她才轻轻嘆了口气,道:“放她们走吧。” 柳伊人如蒙大赦,甜甜地一笑,躬身告辞。 庄安阳板著脸,步伐缓慢地走出门去,临別又瞪了“死对头”清河郡主一眼,嘲讽道:“什么小霸王,只敢朝本宫呲牙,见到昭庆就只管摇尾巴。” 柳伊人甜甜一笑,猝然出手,在庄安阳腰上拧了一下,然后撒腿就跑:“有本事来追我啊。” 庄安阳怒不可遏! 双胞胎將房门合拢,屋內终於安静下来。 李明夷头疼地假装听不见门外的咆哮,昭庆却已扭回头来,眼含深意地凝视著他:“李先生方才说什么?” “”李明夷犹豫了下,说道,“这是个巧合。” 昭庆嘆了口气,轻轻扶额,又放下,认真地道:“看来先生的伤势的確不重,至少还有心思勾搭女子。本宫不会干涉你的私事,但还是想提醒你一句,便是你要找相好,也至少要找个正常人,而不是疯子或流氓。” 李明夷认真道:“殿下批评的是,但我真的没有——” 昭庆不想说话,心累。 同时也有些彆扭,按理说李明夷与那个女人亲近,她都没理由生气,但不知为何方才莫名就有些恼火。 恩,自己向来是不喜欢管不住下半身之人的,並由衷认为这种男子不够智慧。 所以,在看到李明夷与两个女人纠缠不清的时候,自然会降低他在自己心中的评分——昭庆认为,这就是她心情不佳的缘由。 好在,她並非情绪会压过理性的女子,因此虽然鬱闷,但仍很快调整好心情,平静道:“现在可以聊正事了么?” “当然。” “不会还有人吧?” “——殿下,”李明夷嘆了口气,“您刚才说到,关於我的事情。” 这是结束无聊的闹剧,重新进入正题的信號。 昭庆点点头,继续说道:“关於你——本宫对外只说,是本宫想要去逛庙会,恰好与你同路,索性一起。” 她果然帮李明夷掩藏去了幕后,同时也將自己摘了出去,只將出现在庙街解释为巧合。 若是旁人说巧合,或许还会引起怀疑,但身为皇室公主的她,绝无可能涉及通敌。所以昭庆说是巧合,还真不好质疑。 毕竟,徐南潯和范质这两个货都能组队去逛庙会,公主为什么不能去? 而那场表演又是庙会最中央,最热闹的舞台,在附近碰头又有什么意外? 连秦重九都出现在附近的大鼓楼——所以,这件事还真可以用单纯的巧合来解释。完全说得通。 李明夷点点头:“殿下做的很对。” 昭庆目不转睛盯著他:“现在轮到本宫来问你了,你怎么受的伤?” 李明夷不假思索,將准备好的託词说出:“我追击刺客出去后,想著已经有两人追击了,不缺我一个,便索性尝试去前头拦截。刺客当时往西边跑,我便猜测,他是想去大鼓楼附近,因为那边有很多百姓聚集,便於他藏身,只要逃入其中,抓捕也会困难。 所以,我索性抄近路,想在前头阻截——却不料遭遇了刺客的同伙,那人应是个武夫,蒙著面,我没能看清,可能是接应刺客撤离的,我不慎被其偷袭。 此人修为不俗,交战中我被刺了一刀,自认无法匹敌,便选择了撤离,他追了我一会,便放弃了——我当时气海都险些受创,安全起见,索性远离了那片城区,躲藏起来疗伤—— 期间,还曾看到天空上有红色的流星掠过,便愈发觉得庙街方向凶险,也就没再冒险过去——直到伤势止住,才绕路回来——” 昭庆听完,恍然道:“果然如此——” 李明夷奇道:“殿下猜到了?” 昭庆点点头,解释道:“你所说的那赤红色流星,乃是殿前都指挥使秦重九射出的箭矢。 他那晚,与禁军將领在鼓楼附近吃饭——后赶来庙街,用秘法捕捉到了刺客踪跡,才隔空射杀—— 只可惜,被射杀之人逃掉了。 但据秦重九所说,此刻的確有同伙接应。不过更具体的,本宫也不知。” 李明夷吃了一惊:“竟是这样——如此说来,那刺客掌握的情报也並不全面,至少不知道禁军將领当夜在大鼓楼——” 昭庆点头,又摇头:“也不好说,没准刺客並不是要向西逃窜,只是为了甩掉追兵,故布疑阵,假意往西去,之后又改了方向。” “殿下所言极是,”李明夷忧心忡忡,“只是不知后续调查如何了。” 说起调查——昭庆忽然道:“昭狱署如今接了差事,之后肯定会对昨夜出现在那里的人逐一询问,也包括你,没准之后他们也会来找你询问。你切记要小心,最好一个字都不要吐露,只派人通知本宫过来,等我来了再开口。” 你这话就像是“在我的律师到来前我一句话都不会说”。 李明夷心中吐槽,目光闪烁:“殿下信不过那帮人?” 昭庆頜首,严肃道:“昭狱署的署长姚醉与皇后走得近,其受过皇后的提携李明夷道:“姚醉是东宫的人?” 昭庆摇头道:“那倒不是,昭狱署,以及再上头的北厂,都只为我父皇效力,绝对不会站队,偏向东宫或者我们。至少目前还没有这个苗头。不过,终归有这层关係在,那群鬣狗总要对东宫更亲近一些。” 顿了顿,她补充道:“此外,昭狱署为了抓南周余孽立功,完成我父皇的命令,从而不被责罚,行事手段难免过激,若真死活找不见刺客,保不准会“杀良冒功“,找人诬陷为余孽同党。 本宫、徐太师都不会有事,宰相范质——虽只有个名头,但终归还有用,昭狱署的人也不敢攀咬,唯独你——既参与其中,又身份不足以令他们忌惮,我担心他们给你挖坑” 正说著,忽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李明夷与昭庆停止交谈,望向门外。 吕小花的声音传进来:“公子——外头——” 李明夷嘆了口气:“又是谁来了?” “是——是官差,他们自称是昭狱署的人,为首之人,自称姚醉——要进来找公子询问情况。” 屋內二人同时一惊。 说曹操,曹操就到,这帮鬣狗上门竟如此迅速! 昭庆面色微变,示意李明夷不用担心,她淡淡道:“让姚醉进来。正好本宫在这里,还要问问他情况。” > 第136章 怀疑 第136章 怀疑 昭狱署的人来的比李明夷料想中快了不少。 对於这群“鬣狗”,李明夷並不陌生,包括其署长姚醉,也曾在上辈子打过交道。 此人绝非善类,多疑且谨慎,狡诈而无情。在未来十年內,都会为颂帝效力,缉拿潜伏在大颂境內外的南周贼子。 而李明夷对此人印象最深刻的,倒不是这些。而是姚醉身上的一桩私事。 可惜,那件事並不是可以用作拿捏这头豺狼的手段,並且,在当前这个时间点,他也无法確定,那件事是否已经发生。 念头起伏之际,吕小花去请人,李明夷与昭庆沉默地再没吭声。 没一会,屋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来人不止一个。 “昭狱署姚醉,请求入屋內查案。”一道音调略拔高的声音传了进来。 “进。”昭庆已调整座椅,与李明夷拉开一定距离,端坐著。 双胞胎一左一右,拽开房门。 “你们等著。”那是姚醉吩咐手下的声音。 而后,先是一只靴子跨过了门槛,而后是深色的长裤,色泽纯黑,勾勒银色四爪龙纹的外袍。 再然后,映入眼帘的是一顶棕藤编织成的,帽檐宽大的“缠棕大帽”,样式如同將一片金锣扣在了头上。 帽檐下,显出一张约莫三十多岁,肤色深棕,下頜略圆,眉毛粗黑,双目炯炯有神的脸孔。 房门“砰”地合拢。 姚醉锐利的眼神在屋內蜻蜓点水地扫过,迅捷垂下目光,抱拳拱手:“臣,参见公主殿下!” “姚署长不必多礼,”昭庆微笑道,“本宫正与李先生说,要寻你们昭狱署打探逆贼进展,不想你就来了。” 姚醉抬起头。 李明夷这才注意到,他唇上有两撇很淡的鬍鬚,容貌还算端正,但总给人一种略带邪气的感觉。 让人不大舒服。 “臣也未想到,公主殿下竟也在这里。”姚醉笑了笑,“而且,这李家似乎还很热闹,臣进门时,还瞧见庄府和中山王府的车?” 昭庆淡淡道:“姚署长倒是眼尖。” 她没有去解释,以她的身份,很多事不必解释。 姚醉笑了笑,也没追问这点旁枝末节,转而看向床榻上的李明夷,眸光闪烁# “这位便是声名大噪的李先生了?果然仪態不凡。 李明夷虚弱地微笑道:“姚署长的名声,在下也久仰。今日登门,可是为了昨夜的案子?不知贼子可曾落网?” 姚醉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重新看向昭庆,请示道:“殿下,臣奉陛下旨意查案,故而来询问些线索,可否准许臣先向李先生问些问题?” 昭庆笑道:“问就是了,不必拘束,本宫正好也听听。” 儼然是一副本宫就坐在这盯著的架势。 姚醉也没说什么,走了几步,从窗边也拽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了床榻边。 之后,倒没有掏出来个记事本之类,大抵是不方便携带笔墨,或者自信於记忆力。 “李先生,”姚醉神色严肃下来,凝视著他,“据我所知,你昨夜曾与殿下相伴,出现在庙街上?” 李明夷点头,简明扼要解释道:“新春佳节,我有意去逛庙会,去公主府拜年时提及。恰好殿下也有与民同乐,体察民情的心思,便一同前往。” 这个理由已经通过气,不担心被拆穿。 姚醉点头,继续问道:“刺客逃走后,你离开了殿下?据说是去追击贼人?但太师身旁护卫却说,未曾见到你。” 李明夷神色平静地道:“的確,我没有与他们同路,因为我想著————” 他將刚才与昭庆陈述过的那番话又原封不动说了一遍,包括他揣测贼人要逃去大鼓楼,绕路拦截,却不料遭遇刺客同伙,不敌受伤,躲藏至天明这些,索性一口气都说了。 姚醉没有打断,豺狼般的眸子一眨不眨盯著他的脸,似在分辨真偽。 直到听完,他先瞭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旋即疑惑地问:“李先生是武道修士?不知境界如何?” 李明夷惭愧道:“堪堪步入登堂,境界尚不稳固。” 昭庆看了他一眼,这也是她第一次得知他的真实修为。 姚醉惊讶道:“李先生这般年纪,竟已入了二境,已算卓然不凡。不知师门是————” 昭庆忽然打断他,淡淡道:“姚署长,这些与案子无关吧。” “臣只是想由此判断,那贼人同伙的身份————” 姚醉忙解释道,见昭庆仍盯著他,只好退让,“呵呵,修行者传承涉及私密,李先生为滕王殿下效力,不愿公开太多,可以理解。” 他轻飘飘揭过这个问题,转而看向李明夷,目光在他双手上观察了下,好奇道:“李先生身为登堂武人,身上练武的痕跡却不重。” 李明夷惭愧地道:“在下吃不得苦,性子惫懒,唯独吐纳元气,炼化內功还算有些天赋,因而,这登堂境也只是个空有內力的花架子,实战终归不如那些亡命徒,若非如此,也不至於鎩羽而归————” 修为和武力並不正相关,这是常识。 一些有天赋的世家大族子弟,从小各种顶级药材熬汤当水喝,名师引导督促,修为也都养的很高,但真廝杀起来,却不成了。 “这样啊————”姚醉恍然,又问道,“李先生可否详细说说,那贼子手段如何?如何伤的你?” “好,”李明夷回想了下,慢吞吞地道,“那人蒙著面,外袍也是黑色,应该也是武人,年岁不算大,大约二三十之间吧,我也判断不大清。 武道门路,我才疏学浅,看不出,此人藏身隱蔽,出手狠辣至极。我奔行中被其偷袭,仓促交手几个回合,便给他用匕首凿穿了小腹————” 他一脸恼火的模样:“我武功虽稀鬆平常,但若比拼內力,总也不至於败的如此快,但那人偷袭之下,又以匕首险些刺穿我的气海,导致我浑身內力根本来不及动用几分,便气海震盪,险些散功。 我心下惊骇,只好先行逃窜,跑出好一阵,才察觉到那人並未追我。” 姚醉问道:“未曾追击?” “未曾。” 李明夷猜测道,“我料想,此人大概还有任务在身,不愿与我纠缠。” 姚醉点点头,又仔细询问了交战地点,逃跑路线等。 李明夷早有腹稿,皆一一作答,只是答案很模糊。 姚醉若追问,他便说对南城不熟悉,又是黑夜,分辨不准確,也挑不出毛病。 他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 出身门派不错,但空有內力,武技稀鬆,又惜身怕死的人。 中了一刀,分明仍有一战之力,但扭头就跑————不过,也完全可以理解。 身为首席门客,前途大好,在公主面前想表现一下,追击重伤的贼子,之后遇到强敌立马逃走————也合情合理。 姚醉问了一阵,见问不出什么细节,索性说道:“我能看看你的伤口吗?呵,鄙人还是经验丰富些的,若看伤口,或可看出那贼人的手段。” 这个要求同样合理,李明夷无法拒绝,他心中忐忑,神態却自然地道:“可以。” 姚醉当即起身,掀开李明夷身上的被子,又捲起睡衣,等看到包扎好的伤口,不禁皱了皱眉。 “拆除就是。”李明夷主动开口,表示桌上有剪刀。 “得罪了。” 姚醉意外於他的配合,拿起剪刀,小心地剪开了布条,一个狰狞的贯穿伤显露出来,鲜血已经不再流淌,但仍触目惊心。 “啊。”昭庆素手掩口,咬著嘴唇,有些怔住了。 她没想到刀伤竟这般严重,此前见李明夷谈笑风生,还金屋藏二娇,便下意识认为伤势不重。 此刻见那狰狞伤口,才明白他其实在强行忍耐,不禁美眸中透出惭愧,与一丝心疼。 “小心些。”她提醒道。 姚醉头也不回:“殿下放心,臣手中有轻重。” 他低头靠近,仔细观察伤口,轻声道:“的確是匕首贯穿伤,下手很重,唔,刺入后还有上挑的动作————呵,这是要开膛破肚啊。” 他伸出右手,轻轻以掌心按在伤口上方,体內虚丹旋转,一股股內力自掌心逼出,渗入血肉。 李明夷只觉伤口处一热,知晓是姚醉在以內力探查他的伤。 若秦重九留下的那一丝內力没有清除乾净,必然会被这头豺狼捕捉到。 好在,经过神女的重塑,姚醉註定一无所获。 时间一点一滴流失,姚醉反覆探查了好几次,终於遗憾地收回手,重新坐回了椅子,看向李明夷的目光中,带著点感慨:“李先生也是运气好,若这刀再深入一点,就要破开气海,若再偏一些,则要伤了臟腑了。” 李明夷神色不动,缓缓將纱布盖回去,又盖上被子,笑道:“我运气向来不错。” 昭庆也吐了口气,看向姚醉,说道:“能看出来那贼人的来歷么?” 姚醉摇了摇头:“交战痕跡太少,无法分辨,那人只怕还没用全力。” 言外之意: 嫌弃李明夷太废物,没扛几招就跑了,连对方手段都没逼出来多少。 李明夷无声吐气,就在他以为昭狱署的探查来到尾声,自己已度过最危险的阶段时。 冷不防的,姚醉突然问道:“李先生昨夜穿的衣裳,鞋子在何处?” > 第137章 杀范质 第137章 杀范质 李明夷心头咯噔一下,昨夜的行动中,最难处理的还是衣物,不只因为其上的撕裂口难以偽装,更因为衣服是双面的。 而仓促的时间,也不足以让他將后续处理的尽善尽美。 最好的方法,还是毁掉,但毁掉本身就容易惹人怀疑。 “姚署长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在他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应对的时候,冷不防昭庆开口了。 她面色地冰冷下来,如罩寒霜,美眸眨也不眨盯著姚醉,那是发飘的前兆:“问也问了,伤口也查了。如今又盯上什么衣物,难道说,昭狱署的人都有了狗鼻子,能闻著气味,找到南周余孽?” 她有理由生气,因为姚醉这举动太不合理。 而又因预设的立场,以及对方之前尝试刨根问底,打探李明夷来歷的举动————这一切,令昭庆认为,姚醉是在刻意找茬。 谁知道这帮鬣狗为了给上头交待,会不会用放大镜找茬,或者索性栽赃? “殿下息怒,”姚醉迎著她的怒视,不卑不亢地解释道,“臣只是谨守办案流程,不想错过任何线索。” 昭庆声音气笑了:“本宫倒第一次听说,这也能有线索。” 李明夷疲惫地道:“殿下,莫要为在下动气,既然姚署长要看,便看就是了,烦请署长將我府上管家找来,我好问他索要。” 恩,要肯定是没有的,因为早就烧成灰了。 一身染血的破衣服,总不能乱丟,大过年的,留著也不吉利,烧掉很合理吧! 李明夷觉得,只要自己修为未损,身上也没有残存箭矢气息,这就足以证明他绝不是秦重九射伤之人。 铁证如山。 而衣物烧掉,也说明不了什么。 姚醉见他坦然的模样,也是愣了愣,这少年似乎真的全无畏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昭庆淡淡道:“那就看吧,你去找来看,若看不出什么东西,本宫稍后也將昨夜所穿的衣裙送去昭狱署,还有太师的衣服,范宰相的衣物,以及两家那些女眷的衣物,本宫都帮你去索要来,要看,就看个全,省的错过了什么线索。” 姚醉訕笑摆手:“殿下说的哪里话,殿下衣物,臣怎敢————罢了,臣方才出言孟浪,是我的错,既然案情已问过,这就告辞,不再打扰李先生休息。 他起身就要离开。 他不畏惧一个公主,但並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得罪滕王。没必要。 “等等,”昭庆见他转身,忽然叫住,“本宫还未询问案情进展,姚署长怎么就急著走?” 姚醉一拍脑袋,哈哈一笑,转回身,微笑道:“瞧我这记性。恩————很遗憾,目前尚未捉到昨晚贼子,但方才过来前,臣也与南城搜捕禁军仔细询问过,倒也得了一条关键线索。” “哦?” “秦大统领绘製了一副粗糙的路线图,发现昨夜那刺客离开后,进入明光巷后,停留了一会。並且,那巷子中曾爆发过异术,我们实地勘探后,確认巷中曾爆发一场廝杀————” “秦大统领绘製的图卷中,巷內廝杀后,有两名异人分头行动————其中一个在被大统领用箭射杀前,曾兜了个大圈子————我们循著路线图找过去,在一处结冰的河段,发现了被挖开了一个冰窟窿。” “並打捞起一具尸体,就是昨夜追击刺客后,失踪的那名军中武者。” 李明夷眼神一沉。 姚醉说道:“件作已经简单查验过,那名武者是被利器割断喉咙而死,且死前一身修为都没有来得及施展————” “结合明光巷子中残留的战斗痕跡————目前昭狱署初步推断,那伙刺客至少有三人,其中一人確定是南周大內异人戏师,他逃窜至明光巷后,巷內很可能有一名异人接应。” “追击而去军中武者便是被这二人所杀,考虑到武者死的极为乾脆,对手实力必然高出他一大截,或者,掌握著可以瞬杀一名登堂的强大异术————我们倾向第二种。” 李明夷被窝中,手掌攥紧成拳。 “而后,戏师逃窜离开,这名同伙则绕路拋尸,返迴路上被大统领一箭重伤,但应未死,而是被第三名同伙救走。” “秦大统领说,他未观测到之后的元气痕跡,姑且推测第三名同伙是武夫。 之后,我们在南城区一座破民房中,找到了火堆等痕跡,应是那两人逃窜至此,处理伤口后,在临近天亮前逃离。” 姚醉讲述的很详细,因为这些情报並不隱秘,以昭庆和滕王的身份,他哪怕一个字不说,稍后也能完整获悉。 昭庆吃惊道:“竟有三人之多?那为何庙街上只出现一人?” 姚醉摇头,面露疑惑:“臣等也想不通。不过,初步推断,那三人中有一个,可能是南周大內异人画师”,此人政变之夜与戏师互相掩护,一同逃离,身受重伤,疑似跌落境界。或是因伤势缘故,未曾在庙街公开露面————但那隔绝人群的异术,確定应是画师手笔。” 顿了顿,他解释道:“画师的异术很特殊,可將不同的异术封存在画轴中,必要时催动释放,类似强大的符篆。所以,臣初步怀疑,是此人在明光巷內接应,这也能解释,为何那名登堂武夫被瞬间杀死,都来不及反抗。” “————”李明夷。 昭庆顰起眉头:“一个穿廊境的戏师,一个跌境,但手中还有厉害画轴的画师,再加上一个身份不明,登堂境之上的武夫?” 姚醉頷首:“目前从证据推测,是这样的。” 他又看了李明夷一眼,缓缓道:“若李先生所说为真,那还可初步確定,戏师在庙街杀人,画师藏在明光巷接应,而那名神秘武夫,藏身於鼓楼方向,或从那边朝庙街赶过去。” 漂亮————真是严谨的推理————李明夷想要喝彩。 还真別说,昭狱署推理的结果还真大差不差,唯一的失误,是將自己当成了画师,將赶来救场的司棋看做成了武夫————因为她听了李明夷的叮嘱,始终只將念力控制在自身上,不曾向外扩散。 “南周余孽亡我之心不死。”昭庆冷哼一声,“只可惜让那群贼子逃了。本宫对此事很在意,若案情有进展,还请姚署长及时告知。 ,姚醉没有拒绝。 公主殿下捲入此案,关心后续理所当然。 他当即告辞离开,昭庆没有送他,等人走了,她才看向李明夷,柔声道:“李先生也听到了,贼子不止一个,此事委实凶险,就交给昭狱署去办吧。 你接下来便好生在家中养病,若有什么需要,便命人去王府告知。” 李明夷点头:“多谢殿下方才回护。” 昭庆淡淡一笑,她好似又想起什么:“对了,上回与你说过,父皇年后说要召见你,不过出了这档子事,倒愈发不急了,我料想,父皇再想起你,至少也得等过了十五,元宵节后了。那阵也才算彻底“过了年”,你不用计掛。” 今日初二,距离正月十五元宵节不到半个月。 而半个月內,自己必须杀死一名当朝一品。 这半月个的养伤期间,不用露面,倒是方便暗中行动————李明夷心中思忖著,脸上微笑:“好。那我送殿下————” “不必,好生歇息。”昭庆丟下一句,起身招呼双胞胎走了,给姚醉一番搅和,倒是忘了之前大衣柜的事。 目送昭庆离去,李明夷终於获得了安静,他转而思忖起杀官任务。 当朝一品,武將首先排除,疯了才去杀武將。 杨文山、徐南潯————这些举足轻重的人物同样不予考虑,经过此事,身旁必然有高手保护。 至於刑部尚书周秉宪这种————官衔没到一品。 杀了也不够! 杀谁好呢? 既要满足官衔,同时难度又不能太高————李明夷闭上眼睛,无数个名字在他脑海中逐一流淌而过。 最终,一张庙会之上,火焰映照下,惊恐的长髯脸孔跃上心头。 他募然睁开眼睛,找到了一个完美人选。 “宰相——范质!” 李家宅邸外。 姚醉带著几名手下,骑马离开,速度不快。 直到走出巷子,一名昭狱署的官差才小心翼翼询问:“大人,那个李明夷,有问题吗?” 姚醉从沉思中回过神,一手牵著韁绳,一手摩挲刀柄,闻言摇头道:“没瞧出问题,此人虽行跡可疑,但本官仔细查过伤口,大统领所射杀之人,不是他。” —— 另一名官差笑道:“想来也不可能是此人,若他有问题,那公主为何会出现在庙会?” 姚醉话锋忽地一转,他两撇淡淡的鬍鬚如刀锋般平直,眼神也深邃起来:“不过————我总觉得,此人大有问题。只是找不见证据。” 那名官差点头道:“我瞧著也有问题,否则为何会跟著公主出现在庙会? “————”姚醉沉默了下,没好气扭头瞪了他一眼:“你这么能分析,那就派你接下来暗中盯著李明夷,若有什么不对劲,立即匯报。” “大,大人————”这时,另外一名手下提醒道,“您看前头。” 姚醉转回头,惊讶发现前方路边停著一辆马车,车身上有东宫的徽记。 此刻,车帘掀起,一道红色的倩影款款走下车,腰间还掛著一本古籍。 东宫谋士冉红素笑吟吟地道:“见过姚署长,小女子方才去昭狱署寻署长,才知道朝这边来了。” 姚醉惊讶,示意手下官差不要动,自己翻身下马,径直走过去,扬起眉毛:“我道是谁有胆子拦路,原来是冉先生。太子殿下近来可好?” 冉红素抿嘴一笑,又嘆了口气,愁眉苦脸地道:“姚署长何必明知故问?我家殿下如今禁足在东宫,大过年的都出不来,也只好我这个做下属的,替殿下多跑跑腿了。” 因中山王府的事,太子被颂帝罚禁足一月,如今才过去两天。 姚醉闻弦音知雅意,惊讶道:“冉先生这是替太子殿下寻我?莫非,也是打听庙街一案?” 此事与太子毫无瓜葛,他意外於东宫会掺和进来。 冉红素轻笑道:“庙街一案,何其轰动,连陛下都大发雷霆,我家殿下乃是储君,虽暂且出不来,但也想为陛下分忧,特命我来协助姚署长侦破此案。” 姚醉一怔,旋即恍然。 太子上次吃了个哑巴亏,本就被禁足。 如今又得知,庙街刺杀一案中,昭庆公主发挥关键作用,救下了太师,乃是一桩大功劳。 而昭庆又是滕王的亲姐姐————这儼然让太子坐不住了。 滕王府连续立功,而东宫被强制下场,太子无法接受,所以他也想要立功,若能协助昭狱署擒贼成功,无疑会討颂帝欢心,扳回一局。 姚醉没有理由拒绝。 在他看来,此案著实棘手,他並无十足把握破获,因此与其担心功劳被太子分走一部分,不如多拉拢点盟友,优先完成陛下的任务。 实在失败了,还可以拉著太子一起分锅———— “太子殿下盛情,岂能推辞?”姚醉露出热情的笑容,“不知冉先生有何指教?” 冉红素微微一笑,平静道:“若以宰相范质为饵,可否诱敌以出?” > 第138章 封於晏?你还活著! 大年初一的一场刺杀为建业年平添了一缕血腥气。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大颂朝堂气氛异常紧绷,所有人都夹紧尾巴,生怕触怒皇帝陛下。 而昭狱署的鬣狗则一直在南城打转,之后又向四方扩散开,只是颂帝下了命令,案件要查,但一切以“稳定”为第一优先级。 不能为了查案,闹得鸡飞狗跳。否则这无异於中了南周余孽的奸计,令民眾惶恐不安……据说,这话是徐南潯提出的,颂帝大为赞同。 李明夷则安静地在家中养病起来,昭狱署的人並未再寻上门,但司棋与他说,发现了家宅附近有人暗中盯梢。 这让他心中凛然,意识到自己冒险的行动终归被怀疑了,好在疑点不大。 但也令他无法再轻举妄动,於是接下来的几天,李明夷的生活异常枯燥乏味。 除开接见一些前来探病的人外,就是从总务处叫了几个门客来府上,他口述,门客动笔,抄写《西厢记》。 大有一副趁著养病无聊,將《西厢记》完结的架势。 此外么,便是熊飞时常过来,閒聊一般,给他说起城中案情的进展,朝堂上近期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也都是首席门客该掌握的。 “………案子有点查不下去了,说是好几条线索都断了,那几个刺客如同蒸发一般,寻不见。”“朝中文武们近来有点人人自危,位高权重的还好些,陛下都安排了高手保护。 可那些差一点的,就分不出人手来,嗬,有不少官员,担心被刺杀,整日躲在官署中,连晚上都不愿走,寧肯留下来继续忙碌…… 据说杨主打趣说刺客也算做了件好事,让官员都更勤勉了。” 这一日,熊飞照例来到府上,坐在床边与李明夷分享乐子。 李明夷饶有兴趣地笑道: “倒的確有趣。不过这刺客一日不抓捕归案,群臣难免心神不寧,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熊飞嘆气道: “谁说不是呢?尤其刺客还是高手,若铁了心到处行刺,也是麻烦。不过……若刺客真的选择到处行刺,反而是好事。” “哦?为何?”李明夷好奇。 熊飞嘿嘿一笑,得意地道: “京城就这么大,若陛下肯下大本钱,派兵全城地毯式搜捕,高手齐出,又岂会找不出? 无非是陛下不想闹的声势太大,届时民怨沸腾,百姓惶恐不安,人心向背……著实得不偿失。故而,才只派昭狱署暗中稽查,可若那帮余孽闹得太过火,就是自取灭亡了。” 李明夷缓缓点头,他又漫不经心地问道: “对了,徐帝师与范宰相近来如何?” 熊飞吐槽道: “帝师还是老样子,各家串门,参加宴席,经过此事,陛下又派了更厉害的高手隨行徐太师身旁,自然不怕。” 顿了顿,他嘿嘿一笑: “不过范宰相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甭听“宰相』地位唬人,但终归是个降臣,还是个空架子,没了实权,朝廷又岂会下血本护持?高手总共那么多,可轮不到这位宰相大人。” “所以?” “所以啊,听说范宰相最近有家都不愿回,整日在官署中磨蹭,不愿离开,不过官署也不能收留他,到了晚上,就强行驱赶他回家…… 不过,我听王爷说,昭狱署派了人暗中保护,是姚署长亲自吩咐的,但偏偏派去保护的人,又不是什么高手,仿佛不是在保护,是在盯梢一,……” 李明夷若有所思。 熊飞吐槽了一阵子,看了眼时间,起身道: “李先生,我得走了,赶明儿再来探望。” 李明夷微笑道:“好。来人,送客人出去。” 不多时,大宫女司棋穿著一身青衣,推门走进来,平静道: “人送走了。有什么发现吗?” 李明夷靠坐在床上,低头思忖著,闻言看向大宫女,缓缓道: “昭狱署查案受阻,我怀疑那个姚醉在打別的主意。” “別的主意?” “恩……”李明夷没有多解释,忽然说道: “今晚我要离开家中一段时间,你替我守门,不要让人发现我失踪了。” 司棋没有表情的脸上眉头顰起: “你要做什么?风头还没过去,你这个时候离开,很危险。” 李明夷嘆了口气,无奈地道:“我自然知晓。但有些事必须要做。” 他只有十五日! 而养病五日,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想要在这个节骨眼,杀死范质,並且全身而退,不留马脚……凭藉他一人,或者与司棋两人……风险太大。 他必须调集更多的人手,精密布局,谨慎安排,而这都需要时间。 司棋定定地凝视著他许久,终於败退,嘆了口气: “好,我会守著家里。但天亮前你必须回来。” “用不了那么久。”李明夷微微一笑,“半个夜晚足够。” 天色入夜后,京城也安静了下来,偶尔的爆竹声也远不如前些天密集。 臥室內。 李明夷起身下床,飞快穿戴一套夜行衣。 五天的休养,加上昭庆送来的诸多伤药,他的伤势已好了六七成,行动无碍。 最后,李明夷將一个小包袱绑在腰上,没有走门,而是推开后窗,身影一闪,轻盈无声地翻了出去。避开了家宅外头,那个早已经暴露却浑然不知的昭狱署官差,从隱蔽路线离开这片民宅,以二境登堂內力,催动温染留下的无名拳法中的轻身法门,朝东城方向奔行了一段。 而后,他手指凌空飞快画符,“镇灵符”的轮廓浮现,却未凝成实质……他的目的不是画符,而是藉助法门,寻找戏师的踪跡! 这便是镇灵符的另外一个小特性。 只要烙印在对手体內,在一定期限內,哪怕效果解除,但仍会残留独特的气息。 距离不太远的情况下,施法者可以追溯气息,定位目標。 除非被人察觉,予以清除。 但戏师重伤,画师更早已跌落境界,李明夷认定他们无法清除。 “唔,果然还躲藏在草园胡同方向吗……” 东城,草园胡同区域。 一座不起眼的农家小院门口,戏师裹著灰蓝色的外套,踏著夜幕归来。 推门进屋,就看到面色苍白,胡茬凌乱,有书生气的画师正坐在屋內一个用砖石搭建的炉子旁。炉內有红色的木炭释放出红暖的光,画师手里捏著一把木头火叉,挑动著木炭,头也不抬地说:“有什么收穫?” 戏师脱下帽子,大手囫圇擦了擦睫毛上、眉毛上、鬍鬚上的寒霜,凑在火炉边烤火,神秘兮兮道:“我打探到一条重要消息。” “什么?” “昭狱署的鹰犬还没有查到我们的藏身之所,且已经撤回在南城的人手了。” 画师面无表情地抬头,盯著他: “你是不是觉得这笑话很好笑?如果朝廷鹰犬查到了,我还用你回来告诉?” 戏师訕訕一笑,又满脸不乐意地说: “我有什么法子,京城里到处都是新朝的人,我走在街上跟过街老鼠似的,连话都不敢找人问,只能躲在茶馆之类的地方偷听人家说话,我能拿到什么重要消息?实在不行你去!” 画师幽幽道:“若不是……咳咳……我伤势重,自然用不到你。” 二人一时沉默。 这五天,他们就像瞎子、聋子,苟且躲藏,提心弔胆。並且完全没有法子获取真实有效的情报。对庙街案的后续,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就像被世界隔绝了一样。 为此,哪怕存在风险,但戏师仍旧撑著伤病之躯,上街打探情报。 “那个司棋呢?要不我再去联络她?” 戏师想了想,道,“她在那个王府门客家里做工,肯定知道很多重要情报。” “不行!” 画师厉声嗬斥,“上回你贸然去联络她,我便觉得冒险。眼下这个时候,岂能去碰?我甚至怀疑,你的刺杀失败,是她出卖了我们。” “不至於吧……”戏师咕噥著,“她可是陛下宫里的……” 画师也不吭声,只盯著他,直到戏师闭嘴,他才用火叉从炉膛里扒拉出几个黑乎乎的,圆滚滚的土豆:“吃饭吧,你这身伤也没比我好多少。” “我至少没伤根基,跌落境界……倒是你,若再没有宝药进补,再过十天半月的,只怕气海彻底萎缩了,也再无法恢復了。” 戏师说道,伸手捧起滚烫的土豆,剥开皮来吃。 画师自嘲道:“宝药……你我如今,咳咳……连餐饭都只有土豆,还谈什么宝药……” 就在这时候,忽然低头啃土豆的戏师猛然扭头,死死盯著黑漆漆的窗外: “有动静。” 画师神態一凛! 二人没有犹豫,立即无声地行动起来,画师飞快將床上仅剩的两只画轴攥在手中,戏师则拔出刀子来。两人脚步极轻地走出屋门,朝著院门靠近。 “嘭嘭嘭。”有脚步声出现在院门外,伴隨著敲门声。 二人对视一眼,画师朝他使了个顏色,戏师捏著嗓子不耐烦地道: “谁啊!” “草园胡同社区的,新春佳节,上门送温暖。”门外的人说道。 二人愣了下,有些茫然,画师思索了下,他迅速来到门口,躲藏在墙內的一侧,藏身於进门人的视野盲区里。 旋即示意戏师去应付。 “什么温暖……俺咋没听过……” 戏师说著,右手紧握匕首,藏在后腰,靠近门前,犹豫了下,没有直接打开,而是贴近门缝,朝外头看。 他觉得门外的声音有点耳熟。 夜色下,依稀的月光中,一道一身黑的身影静静站在门外,一张眼眶深邃的脸孔,映入戏师眼中。“是我,开门。”李明夷平静说道。 戏师大吃一惊,瞪大眼睛:“封於晏?你还活著!?” 第139章 收服画师 切换马甲为“封於晏”的李明夷维持著冷酷的人设,隔著门板道: “当然。开门,除非你想吸引街坊四邻的注意。” 戏师深吸一口气,將匕首塞回后腰,双手拽开破烂的院门。 李明夷迈步走进来,旋即仿佛察觉一旁窥视,扭头看向了一脸警惕的另一名文质彬彬的中年人。“阁下就是封於晏?”画师审视著李明夷,確定自己从未曾见过。 李明夷也端详著这位歷史上的名人,轻轻点头,心情复杂地道:“画师王勉,幸会!” 王勉,出身乡野。幼聪慧,周岁便可开口说话,三岁时,与人对答如流。 少时好读书,却因出身农户,別说无钱供养他念书,连书本都买不起。 幸好王勉有一位伯父,在当地一座大寺庙中出家,地位还不低,得知侄儿如此聪慧好学,不忍其埋没。索性说服兄弟,將他带入寺庙,无需出家,只做个俗家弟子,在寺庙里打杂洒扫。 寺庙內藏书颇多。 少年王勉白日洒扫做工,晚上便借去书册,在大雄宝殿里,蹭著殿中的烛火,伴著佛像读书。凡有疑惑,常请寺中有学识的老僧,或来上香的读书人请教,如此名气渐渐传开。 一位同乡学子见他如此,怀著一番好意,某次来上香时,曾带给他一双崭新的草鞋,並教诲他说:“读书自然极好,但你身无长物,当务之急还是谋生赚钱,不若先在衙门里找个胥吏的差事,或许有朝一日,也能谋得一官半职。” 少年王勉冲对方笑了笑,然后俯身下去,將那双草鞋整整齐齐摆在佛殿的门槛外,直起身,高昂著头,踩著一双几乎要磨穿的破烂鞋子,唱著歌儿,返回寺庙。 恰好附近一位搬来此地不久,前来上香的隱居老者看见这一幕,印象颇深,索性找到王勉,笑问他这十里八乡,有无什么俊杰,准备拜访结识。 少年昂著头,说: “此乃钟灵毓秀之地,人才辈出,不过如今这个年月,只有一个叫王勉的,还不错。但心气很高,本事不够的他不肯见。” 老者哈哈大笑,表明身份,竟是位宫廷里退休返乡的御用画师。 更是传说中的异人。 於是,在这个传奇故事的最后,少年自此一边读书,一边跟著老者学画。 许是老画师早就瞧出了他有修行本门径的天赋,也或许是勤勉不輟。 少年画师画技很快入门,只可惜,老画师领他入门后,只丟给他一册本门径修行笔记,便背著手云游离开。 瀟洒至极。 只留下一句:“本门途径,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想过怎样的人生,路只管自己走。旁人话语,不需理会。” 画师就此一人修行,读书学画,倒也怡然自得。 只是隨著伯父失势,他也无法再留在寺庙內,索性搬出去,以卖画为生,却也不知人生该往何处走。而周遭的人,都劝他既然读了许多书,就该去科举,出仕入相。 画师意动,当真去备考科举,却是屡战屡败,连续乡试落榜,年岁也到了中年,心灰意冷之下,索性一把火烧了经史子集,关起门来,只以绘画自娱自乐。 不想这一番心性转变,放下功名利禄执念后,竟是一觉醒来,踏入新境界。 画师这才明白了自己想要过怎样的人生。 於是,他为了继续在画道上精进,决心按照师父留下的笔记中记载的,前往京城,进入皇宫。画道达到一定水平,想要再进步,就需要更高的修为,而想提升修为,要么用时光苦熬,要么服用大量宝药。 而只有为朝廷效力,才能最容易、安全地获取足够多的宝药。 更何况,画师门径想要突破境界,还需要观摩古今大家名画,这些珍品也只有皇宫中才有。后来的故事就很简单,画师凭藉门径修为,以及“上代御用画师弟子”的身份,並没费多少劲就进了皇城。 为文武皇帝器重,也养在了宫中,从此吃喝不愁,醉心绘画,也莫名其妙地与品味相差极大的戏师成了好友。 政变之夜。 画师倾尽多年积累,撕毁大量画轴,拚尽一身修为,硬生生將赵晟极布下的包围圈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一人拚死了两名穿廊修士,带著戏师闯了出来,但自己也身受重伤,从三境穿廊跌落到初窥境界。而李明夷记忆中,在原本的剧情线里。 戏师被秦重九射杀后,画师独木难支,加上伤势长久未得到治疗,导致彻底断绝了恢復的希望。锁死在初窥境。 心灰意冷的画师离开京城,自此在江湖中游荡,李明夷曾经在某个剧情支线中见过他。 彼时的画师长发潦草,一身酒气,是个酩酊大醉时会咕噥梦囈出一些有关昔年的隱秘过往的npc老头。画师心中一惊,意识到这人知晓自己的底细。 李明夷笑道:“怎么,二位不请我进屋坐坐?” 戏师看向画师,后者审慎地点头,做出“请”的手势。 很快,三人踏入屋舍,来到了烤土豆的炉子旁。 李明夷瞥了眼地上掰开一半的土豆,以及一个脏兮兮的粗盐罐子,还有烧开的瓦罐中的热水,皱眉道:“二位就吃这个?” “咳咳……”画师掩口咳嗽著,拖了把小凳子过来,解释道: “藏身於京,万事小心为上,何况,於我等而言,珍饈美味除开口腹之慾,与粗茶淡饭区別本也不大。” 身为异人,想搞点钱再容易不过,哪怕去偷,亦可神不知鬼不觉。 但藏在这贫民区里,却大鱼大肉,未免太过招摇……画师谨慎的性格,令他不会那样做。 李明夷沉默了下,也没去问为何没去搞药材来疗伤,因为这两个月,京城各大药铺医馆都被严密监视著。 但凡对修行者有用的药材,都被朝廷收拢把控。 “你们受苦了。”李明夷点点头,在小凳子上坐下,戏师与画师也相对而坐。 戏师憋了半天,这会忍不住盯著他: “那晚,我离开后,瞧见天上一抹红,可是……” 李明夷頷首,酷酷地道: “当晚,秦重九与诸多禁军將领於大鼓楼宴饮,此人隔空朝我射了一箭,还好,捡了条命回来。”他这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小事。 可听在两名大內高手耳中,却如炸雷,眼中透出惊色。 秦重九何等人物?武力比之曾经的禁军第一高手赫连屠只高不低。 堂堂四境入室武夫,哪怕只是隔空一箭,也没有趁手兵器,但这个封於晏竟能逃掉,並看上去並无大碍,可见其本领非凡。 “如此就好,”戏师嘖嘖称奇,又带著点后怕地道,“我还想著,若你没死,要寻你道声谢。如今回想,若非阁下出手阻拦,受那一箭的只怕便是我了。” 他是江湖汉子出身,养士十年,未洗去一身江湖气。 恩是恩,仇是仇,分的清。 李明夷风轻云淡地摇头: “都是为陛下效力,无需说谢。” 一旁,书生气的画师一直在观察他,这会缓缓道: “听戏师转述,阁下乃是陛下派来,搭救他性命?不知陛下下落如何?可还安好?” 李明夷大马金刀端坐在马扎上,脸庞被炉火映照的发红,他瞥了画师一眼,淡淡道: “陛下龙体安康,一切都好,至於下落,不便透露。” 画师毫不意外,他眼睛眨也不眨,继续问道: “敢问陛下如何得知,戏师要在庙街闹那一场?”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问。 对於封於晏的来歷与身份,这五天里,他与戏师反覆討论过许多次。 怀疑自然是有的,但並不多。 若说当夜,封於晏杀死朝廷武夫,是为了取信戏师,引出画师……一来代价太大,说不过去。二来么,秦重九的出现,就粉碎了这个可能。 倘若封於晏是偽帝的人,那只要让秦重九跟踪戏师,绝对可以將他们一网打尽。 但这只能排除掉,封於晏是新朝廷的鹰犬的大部分可能。 可对於这个陌生面孔,自称代表陛下,委实令人难以相信。 “你们不知道?”李明夷似笑非笑,迎著二人的目光,反问道。 “我们应该知道?” 画师扬起眉毛,他苍白的脸色在炉火光芒下,酷似李明夷上辈子看过的一部电影中的“空虚公子”。恩,年龄大不少的版本。 李明夷平静地念出一个名字:“司棋。” 旁边,戏师愣了下,旋即猛拍大腿,恍然大悟: “难道,你们早与司棋联繫上了!?怪不得,那晚上我没看见她。” 画师也露出明悟之色,自顾自地说道: “原来如此。所以,司棋早已经是你们的人,戏师在动手前,专门去给司棋传递了一封信,邀她来庙会看戏……” 李明夷頷首,淡然道: “准確来说,司棋一直是我们的人,她是陛下的大婢,更是內卫一员。政变那晚,不慎与陛下分开……后来,她恢復自由身后,我们就找回了她。 她看到信后,便知道要出事,因为她在李家当婢女,早就得知了那晚庙会,偽朝公主將会微服前往……这才紧急联络了我们,但信中又写的不清不楚,我们也无法提前阻拦,只好等到戏师登,才找机会拦截他。” 这是他早与司棋商定好的版本。 可以完美解释一切。 並且,司棋的存在,也可以极大地增加双方的信任度。哪怕她没有过来,但司棋获得戏师的传信这个情报,已能说明问题。 同时,因为封於晏明显不可能是颂朝鹰犬,所以,也可以反向证明: 司棋没有问题! 也不是她出卖了戏师! 这些逻辑不复杂,二人很快捋清楚经过,看向李明夷的目光也少了警惕,多了一丝亲近。 “如此说来,倒是这傢伙的鲁莽举动,救了他一命。” 画师感慨之余,看向戏师,嘖嘖感嘆。 戏师大手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嘿嘿笑著,自鸣得意。 “咳咳……”画师忽然又是一阵凶猛的咳嗽,用手绢掩口,擦了擦嘴,才虚弱地看向封於晏,认真道,“那阁下此番过来,想必也是收拢我二人了。” 李明夷点头,直言不讳: “的確如此,如今贼子势大,陛下只好避其锋芒,暗中收拢人手,二位身为大內高手,忠心可鑑,陛下自然在意,只是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戏师“嘿”了一声,咧嘴笑道: “我肯定没问题,老子都去当刺客了,还有得选吗?” 说话间,他动作大了些,牵动背部伤口,不禁址牙咧嘴。 几天功夫,他只勉强压住后背的伤。 画师將手中那染著鲜血的手绢摊开,给李明夷看,苦笑道: “在下食君之禄,理应忠君之事,怎奈何,已是废人,有心无力。” 洁白的手绢上,那猩红的血跡如同雪中腊梅,极为刺眼。 画师与戏师不同。 戏师是个江湖人,讲究“恩义”二字,为了报恩,可捨得一条贱命出去。 画师本质是个书生,更理性,不会热血冲头,鲁莽行事。 但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画师能与戏师这个粗鄙的傢伙成为好友,自然有其道理。 关键就在於一个“傲”字! 画师是个內心极为骄傲的人,拥有典型古代士大夫的一身傲骨。 所以,他少年时不肯收下同乡赠送的崭新草鞋,也不肯去做胥吏。 所以,他一无所有时,敢在御用画师面前吹嘘自己。 而骄傲之人,做事往往不流俗,只凭心意。 戏师因文武帝的恩情,反抗至今。 画师因一身傲气,读书人的自负,不肯向篡权夺位的偽朝屈服。 同理,也因为骄傲,身为一个“废人”的他,不愿回归景平皇帝帐下,成为一个累赘。 李明夷凝视著手帕上的血梅,微笑道:“废人?若有宝药进补呢?” 画师一愣,戏师也瞪大眼睛。 “我奉陛下命令而来,可不是空手套白狼的。”李明夷微笑著,解下腰间的包袱,放在地上,打开。数条猩红的血参,以及一大包其他疗伤的辅药,映在火光里。 这从昭庆手中討要的血参,从一开始,就是为画师准备的。 第140章 邀请函 黑夜里,司棋独自一人坐在李明夷的臥室內。 屋內没有点灯,她瘦削的瓜子脸上,格外显大的眸子一眨不眨,冷静地凝视著空气,如同一尊雕像。忽然,她扭回头,看向身后关闭的后窗。 后窗被推开了,一身黑衣的李明夷翻身进来,四目相对,李明夷嚇了一跳,压低声音:“你怎么跟鬼似得,连呼吸声都没有?” 大宫女面无表情:“这是我师父教我的屏息本领,你想学的话,可以教你。” “……收费吗?” “开个玩笑,”李明夷露出一口白牙,小心翼翼將后窗封好,转而认真道,“看来,我离开这段时间家里没有出事。” 司棋点点头,表示一切安好。 在这寒冬里,哪怕有访客也是白天来,断然没有大晚上登门的道理。 不过看到他安然无恙回来,司棋还是明显鬆了口气,她坐在桌边,看著李明夷麻利地脱下外衣,换鞋……问道: “你……行动顺利吗?” 李明夷旁若无人地將外衣折起,暴露出精壮的上身,腰间缠绕一圈白布,保护著伤口。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想问我做什么就问,不必憋著。恩,我去见了戏师与画师。他们在一起躲藏著。” 司棋吃了一惊: “画师还没死吗?政变那晚,我曾看到他撕开封锁皇城的屏障。” “嗬嗬,死倒是没有,但再晚一些没宝药治疗,他就彻底锁死在初窥境了。”李明夷脱下裤子,里头还穿著丝绸短裤。 司棋移开视线,无声吐气道: “所以,你是给他们送药去了。怪不得公主府先前送来的血参,你不让我动。” 李明夷將衣裤摺叠起来,放在椅子上,转身返回床铺: “有了那几只百年血参的滋养,画师还是有很大可能恢復修为的,不过他伤势太重,需要不少时间。好在,他这一门传承较为特殊,只要他的画技还在,对道的领悟还在,哪怕只给他十天,也能发挥出不俗的战力。至於戏师嘛,皮肉伤,用补药就能疗愈。” 司棋意外地看向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奇:“你想做什么?” 她听出了弦外之音。 李明夷盘膝坐在床铺上,与端坐桌旁的大宫女对视,很认真地说: “我要杀范质,元宵节前就要。” 司棋呆住了,她如同一只猫儿,瞳孔放大,激动地说: “你疯了!?在这个时候?” 李明夷摇头,目光坚定: “我没与你说笑,就是这个时候才合適。戏师虽鲁莽,但刺杀既然已经发生,就不该半途而废。如今整个朝廷,乃至民间,都在关注这件事。 一旦刺杀无疾而终,那便意味著大周政变后,第一次反击宣告失败,而倘若我们能成功……哪怕只杀一个,造成的影响也会极大,会让赵晟极的位子坐的不再那么稳当,会让新朝廷人心浮动,影响民心,甚至让其余州府的人,也意识到颂朝並没那么强大。” 司棋无法反驳,她张了张嘴,道: “你说的確有道理,但前提是能成功!一旦失败,形势就会调转过来!反而会让人们认清颂朝的强大!而如今,范质身边肯定有人暗中保护!” 李明夷頷首,神態如常: “当然。所以这件事需要周密的计划,以及足够的帮手,只凭我做不到,所以我需要戏师与画师的力量,並且,我还需要你。” 他目光真诚而炽热地凝视著青衣大宫女: “我需要你的帮助。” 司棋怔了怔,迎著他如火般,带著侵略意味的目光,神色冷淡地拒绝道: “你没有资格命令我。” ..…”李明夷换了一个说辞,“我奉陛下之命行事,所以,是陛下需要你的帮助。” 司棋眼神幽幽地道: “证据呢?陛下的手令什么的,还是说,你方才出门,还顺便覲见了陛下?领了口諭回来?”女人,你不该刨根问底……李明夷代入霸总角色,觉得这个秘书有点不听话,他耐心解释:“我有独特的渠道,可以与陛下传信。” “嗬嗬。”司棋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 李明夷不吭声,就目光灼灼盯著她。 房间中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司棋还是嘆了口气,似乎败退一般,扶额道: “罢了,谁叫我上了贼船,从打救了你那一刻起,就无法脱身。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口嫌体正直…… 李明夷嘴角弧度上扬: “很简单,明天,你帮我送一封信。” 次日,是个大晴天。 上午的时候,滕王府照例有门客登门,李明夷躺在臥榻上,口述西厢记。 中午,门客离开。 下午,司棋独自一人出门,她直奔西斜大街,走了很远的路,来到了城內最好的几家书铺中,挑选了几样上品的笔墨纸砚,又拿了几本新上市的书。 之后,又在同一条街上,找到了“米乡村”,买了几盒糕点一一任谁看了,都会认为是府中丫鬟替生病的主人出来买东西。 如此磨磨蹭蹭,到了快日暮的时候,司棋拎著盒子,在附近找了小店吃饭,反覆確认没有人跟踪后,才静悄悄地出来,朝著一片富贵人家所在的居民区走去,似乎是想抄近路回家。 宰相范质的府邸,就坐落於这片区域。 司棋沿著范府后墙外的巷子行走,中途一闪身,躲在了角落里,而后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大宫女轻轻一拋,那信封便飞了起来,被无形的念力托举著,轻飘飘飞进了院墙。 同时,司棋掐了个指诀,闭目凝神,她眉心豁然有一枚莲花印记闪烁,无形的念力如水扩散,穿透了院墙,辐射进范府。 这是念师的手段,可以精神外放,探查周遭。 高明的念师,精神无孔不入,所处区域內,哪怕一只虫子的生灭都瞒不过。 司棋修为远没到那个地步,只能在小范围区域內,模糊感应图景,就像在脑子里安装了一个热成像的雷达一样。 她指诀轻轻挥动。 那封白色的信笺仿佛被寒风吹卷的落叶一样,越过了院墙,沿著后院轻柔无声地掠过,忽然前方有下人出现,信笺骤然飞起,掠上了屋脊,在屋顶盘旋两圈,便如纸飞机一样飞向了书房。 书房是范府的“禁地”,是宰相范质在家中处理公务的地方。 因会將公文带回家中,故而下人绝对不敢靠近,哪怕是打扫,也只有在范质在家的时候,才敢进行。包括范府家眷,都不敢轻易踏足书房。 白色信笺徐徐从屋顶飘落,绕著书房外紧闭的窗子转了一会,最终悬停在房门外。 一股柔和的风吹过去,將紧闭的房门打开了一条窄小的缝隙。 信笺沿著缝隙挤了进去,房门恢復如初。 书房內寂静无人,信笺转了一圈,便端正地飘落在书桌最明显的位置。 后墙外。 司棋睁开双眸,额头印记隱没於皮肤,她脸上也透出疲倦之色,这种远距离的探查与遥控,还是太耗费法力了。 没有犹豫,司棋立即拎起木盒离开,又兜了个圈子,確认没尾巴后,她才回返了李家。 这时,天色已尽黑了,李家屋檐下一盏盏灯笼点亮,府內还装饰著新年的窗花、对联。 一派喜气。 司棋吩咐下人,將买回来的糕点拿去热一热,自己携著买来的书册,文房四宝,去了公子房中。臥室內,灯烛明亮。 李明夷坐在桌旁,手中捏著毛笔。桌上砚中墨渍漆黑,面前铺著一张雪白的画纸,上头竟绘製著一副地图! 那是京城某片区域的地图,不说细致入微,却也是颇为细节。 每一条小路,建筑,都清晰描绘著。 这是他记忆中,十年后的京城地图,玩游戏背地图是基操了,但凡重要的地方,李明夷脑海中都自带地形图。 不过,终归隔了十年。所以哪怕大体上正確,但很多细节都有差別。 他这两个月,也时常趁著上下班閒逛,修正脑海中的地图,如今初具成效了。 “怎么样?” 房门打开,见司棋走了进来,李明夷忙放下笔,目光灼灼地望过去。 司棋神色平静:“一切顺利,信笺放在他书房里了。” “做得好。”李明夷露出笑容。 司棋走到桌边,將手中东西放下,看向桌上的地图,美眸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惊讶之色! 她诧异地抬头,看了看专心绘图的李明夷,又看看逐渐成型的地图,有些不可思议。 等了一会,见李明夷將一条街道画完,並標记了距离数字,抬笔收手。 司棋轻声问道:““你让我送的信里写了什么?” 李明夷將毛笔放於洗笔池中,似笑非笑地看她:“我不信你没偷看。” ..…”司棋撇开头去,闷声道:“我才没看。” 其实她偷看了,可那封信里只写了一句话: 许久未见,甚是想念。特邀“门扉先生』於三日后,日落时,长乐街九里酒肆相见,恭迎大驾。落款:黑旗。 司棋能猜出,这是一封邀请见面的信。但“门扉先生”指的是谁,黑旗又是谁,她不確定。李明夷没有卖关子,淡淡道: “门扉先生是范质的一个代號,至於黑旗嘛……是北方胤国在我们这边的一个高级谍探的代號。”司棋瞪圆了眼睛。 李明夷笑著与她对视:“没错,范质很早前,便暗中勾结了胤国。” 第141章 动摇 宰相范质……勾结胤国?大宫女怔住,呆呆地凝视著埋首清洗毛笔的公子。 李明夷神態自若地解释道: “很意外?其实这种事並不罕见。这里的勾结也不是说他彻底投靠北方的意思,而是……在部分事情上,收受他们的贿赂,然后行个“方便』。” 他轻轻嘆了口气,情绪低沉: “大周朝廷的確腐朽的厉害,以范质为首的一些人,整日想的都是捞好处。而恰好,胤国能给他们好处,以换取一些利益。 比如……在两国贸易上,就有很多行贿的需要,又比如,胤国有什么人逃到了咱们这边,也得找周国的官员出手……等等。” 司棋喃喃道:“可范质已是宰相……” 她在斋宫修行多年,对朝野上的齷齪事了解不多。是个单纯的女子。 “嗬,”李明夷嘲弄的语气,“宰相又如何?他自己做到了最高位,但他身后还有庞大的家族,要为家族谋利,想著百年,千年地累世经营。胃口又怎么会被填满?” 司棋沉默了下,忽然问:“先帝既然知道这件事,为何不罢黜他?” 她很自然地认为,这个重要的情报,肯定是先帝时期就掌握的。 李明夷摇头道: “树大根深,牵一髮动全身。范质身为宰相,又何止只代表一人?何况,先帝知道此事的时候,本也病入膏肓,无力改变。” 司棋默然片刻,又忽然眼睛一亮: “我们不能用这个把柄,尝试控制他吗?” 李明夷看了她一眼,幽幽道: “如果戏师没去刺杀他,或许还有可能。” …,”大宫女张了张嘴。 李明夷又笑了下: “说笑的,其实哪怕没有刺杀这档子事,也没什么威胁的价值,范质既已成了降臣,既不可能再次听命於我们,同时,哪怕將他勾结胤国的消息捅出去,赵晟极知道了也会压下来的。” “范质这个人,如今就是个吉祥物,新朝廷需要他来维繫南周降臣的心,但用不了两年就会找机会罢黜,在此期间,范质有什么黑歷史,赵晟极都不会在意。” 顿了顿,他神秘一笑: “不过,范质绝对不会希望这件事被外人所知。” 这回司棋认真思考了一会,才缓缓道: “公子的意思是,这是个可以让赵晟极合理杀他的理由?” 范质公开归降,並且成为了“归附派”的代表,那颂帝就没法杀范质了,否则底下人岂非人人自危?最多就是边缘化他,最后给他一个高高的头衔,然后丟去清水衙门养老。 但养著范质其实並不符合颂帝的利益。 若是掌握他“通敌卖国”的罪证,那就算过两年,將范质杀了,將整个富得流油的范氏家族抄家,天下人也说不出半个错字来。 “聪明,”李明夷笑吟吟道,“这是一个原因。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是范质也会想保留与胤国的关係,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嗬嗬,”他哂笑著道,“你想啊,范质又不是蠢货,他何尝不明白,自己最多再当几年宰相,就会被废掉?所以,他心中著急的很呢。否则为何要攀附徐南潯?无非是给自家找后路。” 司棋恍然大悟: “所以,公子你假借胤国间谍的名义,邀请范质出来。那他为了保留胤国这条后路,很可能按照信件所写,赶赴约定地点。而且,他肯定不想这件事被颂朝监控到,所以会儘可能摆脱朝廷给他的护卫……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趁机杀他?” 李明夷眨眨眼,笑眯眯道: “你终於承认你偷看信件內容了,否则你怎么知道我写信邀请他见面?” 司棋难以置信地看著这傢伙,有点想爆粗口。 聊正事呢。 你竟还给我挖坑……人怎么能这么狗?! 李明夷笑了笑,又忽地正色起来: “不过,这都是我们的猜测,范质具体会怎么做,无法確定。 並且,昭狱署的人在暗中“保护』他,我总觉得不对劲,虽说范质是个吉祥物,但目前还有很大价值,赵晟极再不喜他,也不至於不给他安排高手保护。” “公子的意思是……”司棋脸色微变,也懒得生气了。 李明夷摇头: “在没有证据前,一切的猜测都做不得准。所以,我们要先试一试。” “试?” 范府。 天彻底黑下来后,一辆被数十名禁军簇拥的马车缓缓从衙门方向行驶回来。 宰相府大门打开,家丁们列队迎接: “老爷!” 蓄著长髯,脸盘略方,眉毛浓厚的宰相范质从车厢中走出来,面色並不好看,皮肤也显得灰败。范质这几天睡眠极差,遇刺那日他著实受惊过度,尤其至今刺客都未曾落网,这令他尤为不安。哪怕在家宅中,也没有半点安全感。 只有在皇城內的衙门里,才能彻底放下心,不担心暗中袭来的刀子。 然而,官署衙门每日天黑,官员都必须离开,范质想要留下过夜都不被允许。 这令他极为不满。 若是大周还在时,以他的身份,官署衙门岂非予求予夺?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虽说颂帝也给他配备了一队禁军保护,但范质仍缺乏安全感。 这些禁军应对一般的凶徒还顶用,可若是遭遇庙会那晚的异人,又能有多大用? “老规矩,彻夜巡逻,不得中断。”范质嘆息一声,走下马车,朝家丁吩咐,又道,“安排这些兵士用饭。” 颂帝虽没安排大高手,但这一队禁军却著实给了他看家,至少场面上还是说得过去的。 “是。老爷。” 范质迈步走入府邸,在厅中与家人吃了饭,便扭头去了书房,並让好几名家丁守在书房门外。哪怕这不顶什么大用。 “吱呀一”踏入书房,范质手中的提灯照亮屋子,他小心翼翼地用灯光碟机散黑暗,確认屋中没有人后,才鬆了口气。 关门,点灯。 足足点燃了五盏灯后,这位南周时代举足轻重的朝臣才有了些许安全感。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书桌前坐下,若是以往,他会处理一些公务。 可如今……他在新朝廷每日清閒的过分,也没什么公务可用他了。 “唉!何至於此!” 范质长嘆一声,旋即,目光扫过桌面,愣了下。 一封白色的信笺静静躺在那里。 范质茫然了片刻,不记得自己书房中有这东西,而家中之人,没他准许,绝不会踏入书房。念及此,这名花甲之年的老人心都颤抖了下,恐惧地缩成一团,瞪大眼睛,再次环视周遭。好一阵,他才平復下心绪,没敢直接触碰,而是找了一把玉如意,用手捏著,用如意去挑开信笺……仿佛担心信纸有毒一样。 折腾了好一会,一张纸终於被他挑出来,平摊在桌面。 字跡乌黑,是一种明显刻意为之的彆扭笔跡。 “许久未见,甚是想念。特邀“门扉先生』於三日后,日落时,长乐街九里酒肆相见,恭迎大驾。落款:黑旗” “嘶!” 范质倒吸一口冷气,瞳孔收缩成一个小点,心臟都险些停止跳动! 他咣当一屁股坐在桌上,发出响声,惊得门外的家丁猛地撞开书房门:“老爷!” 范质怒气冲冲地瞪著几名家丁:“出去!都出去!” 是您要我们有动静就衝进来……范府家丁委屈地退下了。 范质重新打量信上文字,良久难以平静。 “门扉先生”……这是他自己取的雅號,只用於与胤国联络时的代称。 寓意为:身为宰相的自己,乃是大周的门扉。 “黑旗”……这是单线与自己联络的胤国高级谍探,据他所知,乃是奉胤国“密侦司”的首领戴某的命令,与自己接触。 这两个代號乃是绝密,外人无从得知。 包括传递情报时,信函书写的格式,都有特定的约定。 这封信绝对是胤国送来的无误。 上回胤国与他联络,还是上回。 在文武皇帝驾崩后。 对方希望自己提供朝中一应详细情报,被范质拒绝了。 他只是利用胤国赚钱,收受贿赂,或借胤国来洗黑钱,不意味著他要叛国一一自己在大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去胤国哪里还有如此地位? 所以,哪些情报能卖,哪些不能卖,老头很清楚。 可没成想,先帝驾崩半个月,赵晟极就杀过来,改朝换代。 自己若不是投降及时,没准已身陷狱中了,这两个月里,范质尝尽“人情冷暖”,夜深人静时不禁后悔早知道不如叛国了。 提前叛一下,捞一笔,总比没来得及叛国,国就没了强。 而在庙街刺杀后,这五天里,他亲眼目睹朝廷里“奉寧派”的高官一个个都被保护的很好。连周秉宪这个投降派,都能躲在刑部,被刑部高手保护。 唯独自己,堂堂一品大员,国之宰相,就只有一队禁军跟隨。 范质不禁心灰意冷,他更明白,颂帝不可能容许自己一个南周重臣继续高官厚禄下去。 或早或晚,他范家都要败落。 而他却没有法子挽救。 直到此刻一 范质直勾勾盯著黑旗送来的密信,面色变幻不定。 第142章 「狼来了」 范质或许是个鱼饵。 这是李明夷的猜测,但他没有证据。 但谨慎起见,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並且做一些铺垫,將范质身旁可能存在的高手调离。这让他久违地,找回了上辈子琢磨关卡,用何种手段打败boss的感觉。 没有bug可以利用,这次他所能依靠的,只有有限的情报,与自己的头脑。 在交待了司棋具体的做法后,大宫女离开了,他继续低头绘製地图。 这份地图既是为自己准备的,也是为戏师、画师与司棋准备的。 杀范质是一个难点。 安全撤离同样是一个难点。 一夜无话。 接下来两日,平静依旧。 李明夷每日在家中养伤,不曾出门一步,熊飞白天偶尔会来,將王府內总务处里,一些需要他这个“首席”过目,审批的文书送过来。 李明夷趁机从朴实孩子口中,得知昭狱署的鬣狗暗中查案,始终毫无头绪,姚醉日渐焦虑。而宰相范质也一如既往,天不亮就出发,去皇城官署中苟著,日暮时归家。 转眼到了信中约定的第三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皇城內,一座冷清的官署中,范质独自一人坐在屋中读书。 他如今名义上,不在六部任职,而是被编入“凤凰”,屈居杨文山的副手,任“副主”。但完全不被允许在凤凰中办公,而是被单独赐予了一座官署坐班。 虽无聊至极,但相较於那些被关押在牢狱中,或政变中死去的朝臣,范质已觉庆幸。 可今日他却念头杂乱,死活读不进书。 眼瞅著太阳西斜,范质撇下书,起身披上棉外套,推门往外走,竟是要下衙了。 前院的一名吏员吃了一惊,意外地看向范质: “大人您这是要回府了?今日这么早?” 要知道,这段日子,范质每天都是磨蹭到小吏“锁门赶人”,才离开的。今日却一反常態。范质“恩”了声,含混地解释: “腹中飢饿,早些回家用饭。你也回去吧。” 旋即就离开了皇城,照旧由一批禁军护送著回家。 皇城外,一处街角,几名全身黑袍,头戴缠棕大帽的人影立在这里。 为首一人,鬍鬚浅淡,眸如鹰隼,容貌尚可,只是面相给人一种不適感。 正是昭狱署署长姚醉。 姚醉冷冷地眯眼望著远去的车马,听著身后心腹的匯报: “大人,衙门里的小吏说,这范宰相这两天一直不大对劲,神情恍惚似得,好像心事重重,今日又一反常態,提早回家,著实可疑。” 姚醉轻轻頷首,嘀咕道:“確实不大对劲。” 这几日,姚醉很焦躁,庙街一案线索全断,刺客踪跡全无,在无法大张旗鼓全城搜捕的前提下,几乎难以推进。 却不料,就在他愁眉不展之际,范质这边先出了变化。 “莫非那冉红素所猜测之事,真的发生了?南周余孽失败后,未必会甘心,只要给他们机会,或许能钓出行跡来……” 姚醉思忖著,“可范质若感应到危险,为何不来寻求昭狱署的保护?” 有问题,有大问题。 直觉告诉姚醉,有鱼儿上鉤了。 “走,本官今晚亲自盯著他。”姚醉说道。 一行人悄无声息跟上,埋伏於范府四周,封锁了全部外出的方向。 避免打草惊蛇,姚醉未下令派人潜入府內。 而没等多久,守在后门的人的鬣狗便发现,范质回家后没多久,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服,以“带禁军用饭”的名义,將人调离,从后门偷偷离开家宅。 走到街角,上了一辆早等在这里的异常朴素的驴车。 “偷跑出去了?” 姚醉愣了愣,被范质的操作搞的有些迷惑。 这么一个惜命怕死的傢伙,在这个节骨眼,竟摆脱禁军离开,无疑太过古怪。 姚醉毫无犹豫,立即悄然尾隨。 很快,范质赶在日落最后一刻,来到了长乐街,一间名叫“九里”的酒肆中。 命驾车的亲信老僕等待。 范质步入酒肆,在角落里开了一张桌子,要了一壶酒,几样下酒菜,耐心等待起来。 姚醉等一群人,同样在附近不同方位躲藏观察。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都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没有人接近范质。 酒肆中进出的客人,也没有任何可疑之人。 姚醉不禁等的烦躁,殊不知酒肆中的范质更加烦躁。 他本以为“黑旗”会出现,可等了近两个时辰,都愣是没有人来见自己。 眼看著酒肆都要关门了,范质终於起身,脸色难看地离开。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毫无疑问,对方失约了。 姚醉带著昭狱署的人,继续尾隨,发现范质乘车又回府去了,似乎是为了避免被禁军发现,他离开很远就下车,携著僕人,步行来到范府外一段围墙外。 之后,僕人蹲著,花甲之年的范质踩著僕人肩膀,愣是翻墙爬进了家。 藏身暗处的姚醉都无语了。 这头狡诈的,令满朝官员闻风丧胆的豺狼有点茫然。 自己在哪?自己在做什么? 这寒冬里,身为署长的自己受著冻,却看著范质出去喝了两个时辰的酒? “確认酒肆没有异常?”他不信邪地盯著身后返回的一群手下。 官差们整齐划一摇头:“真没有。” “怪了………” 姚醉摩挲下巴,疑竇丛生,他忽然近乎自言自语地分析道: “范质不可能是为了偷酒喝。显然是故意想甩掉朝廷的眼线,去见什么人,但对方没有出现,要么是对方失约了,要么,便是……我们被发现了。” 一名心腹吃惊道:“大人您是说……” 姚醉眼神流溢著危险的光芒,有些兴奋: “范质要见的人很谨慎,或许是发现了我们在尾隨,也或许……是想试一试,是否有人尾隨……不確定。但总之,如此谨慎的会面,必然有重要线索。而且,对方没能会面成功,就必然有第二次。”心腹们纷纷点头,有人道: “大人,可这范宰相在这个节骨眼,到底要私会什么人,才能让他连生死都不顾了?而且还要避开我们?” 另外一名心腹想了想,忽然幽幽道: “大人,您说有没有可能,这个范质才是……” 余下的话他没说,姚醉也没问。 因为他同样想到了。 倘若范质要见的人是南周余孽呢?一切就能解释了! 范质身为南周宰相,位高权重,若是当初为了求存,诈降颂朝,而实际上暗中联络了潜藏在京中的南周余孽……这个剧本並非全然没有可能。 这也能解释庙街的刺杀,刺客为何会提前埋伏,知晓徐南潯的动向? 因为范质暗中给予情报…… 至於范质出现在刺杀现场,也完全可以偽装成,刺客想要杀二人,但优先杀徐南潯。 成功后,再刺伤范质,之后“不敌”,逃之夭天……如此,既杀了人,范质也不会被怀疑。“但这姓范的,怎么看也不像个忠臣吶……”姚醉拧紧眉头。 第143章 柳景山的掩护 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整个京城表层上水面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庙街案仍牵动著满朝文武的心,却无人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李明夷足不出户,便已接连於棋盘上落子。 姚醉的心情很不美妙。 从打那日被范质当狗溜了一回后,他表面上进一步放鬆了对范质的盯梢,却是“明松暗紧”,耐心地等待著第二回见面的到来。 而范质没有让他等多久,只隔了两天,在差不多的时间,范质再一次偷偷离开家中外出。 这一次,姚醉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他没有从一开始就跟隨。 而是带著一批人,在半路才跟上,而且距离拉的更远,確保不会被反侦察。 之后,等范质抵达了一家饼铺內,照旧寻了桌子坐下,点了吃食,边吃边等后。 姚醉更是亲自绕著这饼铺周遭巡逻,以其专业的素养,他將附近所有“制高点”都转了一圈。按他的想法,那暗中之人上回很可能是在远处观察,发现了他们。 所以,他率领昭狱署索性將“包围圈”扩大,试图將藏身暗处的接头人反包围。 可让姚醉沮丧的是,他近乎挖地三尺地忙活了两个时辰,依旧一无所获。 到了大概时间,范质再次拍拍屁股起来,乘车回家,翻墙回屋,一气嗬成,並且宰相大人不出所料地,又在书房里看到了第三封信。 信中是新的时间、地点。 宰相府外。 姚醉脸色极为难看,四周气氛也很是压抑。 昭狱署的鬣狗们面面相覷,谁也不敢触大人霉头,垂头丧气不吭声。 “无妨”良久,姚醉沉沉吐出一口白气,在这寒夜里。 “不是你们的错,是敌人太狡猾。” 他摩挲著下頜,双眼精光四溢:“我大概摸到一些苗头了。” 一旁心腹诧异:““大人您猜到了什么?” 姚醉思忖著说道: “我们这次布防如此隱蔽周密,对方但凡出现过,不可能毫无痕跡。或许,我们中计了,他们真正传递情报的方式,並不在外头,而在这宰相府內。” 他眼神锐利如狼: “比如趁著范质外出,我们所有人都被范质吸引的时候,潜入宰相府留下什么。” 另一名心腹恍然:“大人神机妙算,我们是否也潜入搜查?” “没必要了,”姚醉缓缓摇头,他凝视著前方黑沉沉的府邸,“这会去也晚了,而且会打草惊蛇。而且……这个可能性存在,但也不大。” 这头豺狼露出狐疑的神色: “若只是传递情报,何至於这般大动干戈?我总觉得不对。再等等,若还有下次,调集更多人手,分头布防,本官继续尾隨范质,但也要盯紧了宰相府,必要时可派人潜入其中。” “大人英明!”一眾鹰犬心悦诚服。 如此又过了两日,元宵节前倒数第二天。 白天,下午。 在家中养病十余日的李明夷换上崭新衣裳,在家中僕役丫鬟的恭送下,大摇大摆,带著大丫鬟司棋,以及不少礼物,出了家门,乘车离开。 李先生这回出门,乃是要去中山王府。 目的有二。 其一,是《西厢记》的全部书稿终於创(抄)作(袭)完毕,李先生將亲手携带最后一册书稿,送去中山王府上。 其二,是前些天,清河郡主曾代表其父,来李家慰问探病。於情於理,李明夷都该亲自上门回礼答谢。如今休养十余日,李先生伤病初愈,三日前,便与中山王柳景山约定了今日前往拜访。 顺便拜年……按照民俗,十五之內都算是年节,再晚两天就不合適了。 李明夷乘车,绕著丁香湖往西,抵达了中山王府。 世子亲自出门迎接。 中山王柳景山携女儿等在府內,接见李明夷主僕,亲切寒暄。 柳伊人急不可耐,夺过最后的西厢记“大结局”回闺房去了。 冬日天黑的早,故而没多久天色暗下来,柳景山留下李先生吃饭,李明夷不敢推辞。 饭后,天色彻底黑了,李先生告辞要离开,但柳景山却力邀他秉烛夜谈,在府中住下。 一来是商討西厢记改杂剧的细节,需要他这个作者给出改编意见。 二来,也是柳景山对李先生颇为欣赏,有意討论诗文。 故而,柳家僕从皆退去,王爷单独带著李先生去书房。 书房內。 柳景山关上房门,转回身躯,看向站在书桌旁,正“悠然”欣赏字画的李明夷,神色担忧道:“本王不问你们究竟想做什么,但也能猜出一二。可你们非要在这个节骨眼再次出手吗?会很危险!”李明夷收回视线,同样转过来,双眼直视中山王,微笑道: “王爷,做我们这档子事业的,哪一步又不危险?从我踏入昭庆府那一刻起,生死便只悬在一念间。”柳景山默然片刻,忽地嘆息一声,不再劝阻,转而眼神凝重地道: “也罢,你需本王如何配合?” 李明夷轻轻摇头,认真解释: “王爷今晚只要守住书房的门,等我回来即可。若我回不来……嗬,王爷便与人说,我藉口如厕,消失不见了。” 轻飘飘的话,却隱含著沉甸甸的份量。 今晚,便是他的计划之中,击杀范质的最后时刻。 若有的选……他本不愿今晚来中山王府避难。 可这段日子,李家外头昭狱署的眼线始终未曾离开。 李明夷很清楚,姚醉仍旧在怀疑他。 偏偏他又不可能对那名眼线做任何事。 至於悄无声息离开?若是往常还好。 可今晚是要闹出大事的,届时,心存怀疑的昭狱署很可能逐一排查疑点。 若强行进入李家,而李明夷又难以及时返回,就彻底完了。 他必须考虑到这个可能性。 同时,他更需要一个“不在场证明”。 而中山王府,是他现今最好的选择。 柳景山可为他的消失打掩护,哪怕昭狱署的人想来查,也要顾虑中山王府的地位,不敢硬闯,以此拖延时间。 不过,他这个举动,也会增加姚醉对他的怀疑。 可世上又岂有十全十美的方案? 只要没有任何证据,背靠滕王与昭庆,昭狱署就不敢乱泼脏水。 “公子,换衣服吧,时辰差不多了。” 书房中,司棋打开了一个大包袱,那是柳景山准备好的夜行衣。 大宫女已经套上了衣衫,还蒙了面,卸掉了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配饰,並且按照李明夷的要求,在衣服里多裹了一层棉袄,让整个人显得更壮硕,像个男子。 反正念师不需要正面廝杀,多穿衣物不会影响战力。 柳景山眼神感嘆地看著司棋,对景平皇帝的这宫女也是“自己人”並不意外。 俄顷。 换好夜行衣的主僕二人对视一眼,朝柳景山点点头,推开后窗消失在夜里。 柳景山站在书房中,眼中满是担忧。 而离开中山王府后,主僕二人迅速朝远处奔袭。 今晚,他们將一起行动。 “戏师那边可以信赖吗?要不要我去盯著?”奔行中,司棋低声询问。 李明夷目视前方,语气坚定: “我相信他们,连刺杀都敢干的人,至少不会胆怯。” 稍早些时,草园胡同。 戏师与画师盯著桌上的地图,准確来说,是地图上描红標记的地点,以及相关撤退线路。 良久。 画师闭上眼睛,又睁开,说道:“背下来了吗?” 戏师闭上眼睛,又睁开,茫然道: “啊?这图还用背?我以为是拿来看的。” .……”画师眼神无奈,他很想说,大黑天行动起来了,廝杀之际,你怎么看图? 不过,他最终只是摇摇头,平淡道: “无妨,我背下了,到时候你按照我说的做就好。” 旋即,面色红润了许多,不再咳嗽的画师站了起来,从角落捡起一个大布袋,里头是好几张捲起的画。分给了戏师几张,叮嘱道: “不要乱用,多亏了封大人的几条血参,我才堪堪恢復登堂初阶,何时能重回穿廊还不知道,这短短几日功夫,也只能积攒出这点资粮了,关键时刻逃命用的。” “我知道。” 戏师將画卷揉吧揉吧,塞进衣服里,又抓起自己的长鞭,系在腰上,於红彤彤的炉火中咧嘴一笑,带著点兴奋与残忍: “可惜,封大人叮嘱了……否则我真想狠狠出口气。” 靠著那批药物,他的外伤也痊癒了七七八八,修为並未受损多少。 画师將手中的地图丟在炉火中,转身往外走: “別废话了,该行动了。” 二人离开,只有炉膛中,那张地图迅速化为飞灰,火焰中,地图上“府衙大牢”四个字尤为清晰。太阳熄灭了,夜幕降临。 皇城门口,范质再一次离开了官署,心情很是沉重。 今天,又是“黑旗”约定他见面的日子,但不是在日落时分,而是更晚一些。 老宰相一肚子怨气! 他认为自己被戏耍了,连续两次赴约,一个鬼影子都没看到,这令他很是窝火。 不过,老宰相也怀疑,黑旗连番如此,是某种谨慎。 他有点不想去了,但又明白,此事由不得自己。 若惹怒了胤国,对方只要將自己受贿的证据丟给新朝廷,他范家就完了。 只能硬著头皮去。 但范质心中也隱隱有种预感,连续两次爽约,理应没有爽约三次的道理。 他决定再信黑旗一回。 第144章 刺杀 上元(元宵)节临近了,身为署长的姚醉却没有半点过节的心情。 下午的时候,派出去的一名暗哨回报,说“滕王府的李先生”有所异动。 他立即予以关注,得知李明夷早约好了赶赴中山王府。 姚醉挑不出疑点,遂命人继续盯著,他重新將注意力投在老宰相身上。 天色黑了,范质今天没有提前“下班”,但姚醉仍暗中尾隨著。 颂帝留给昭狱署查案的时间不多了,这头豺狼压力巨大,对於唯一的线索自然很在意。 这几日皆亲自跟隨,通宵盯梢,只有趁白天范质进皇城后,他才会合眼入眠。 范府外的胡同里。 就在姚醉以为今晚又將无功而返的时候,一名下属兴奋地飞奔而至,闪入巷弄: “大人!范宰相又偷偷出门了!” 坐在一张马扎上,有些打盹的姚醉精神一震,猛然抬头,缠棕大帽也掀起来! 他锐利的眸子掠过光彩,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范质突兀地改换出门时间,这是否意味著,情况会发生变化? “按计划行事!” 姚醉站起身,声音中有著止不住的兴奋,他转回身,看向身后巷子中埋伏的一眾手下,审视著一张张脸孔,今晚,这些人將从不同方向构建包围圈。 “遵命!” 巷子里的鬣狗们应声,四散而去,姚醉腾身一跃,身影飘忽如鬼魅,远远跟在了远处车马后头。然而,当姚醉看清马车行驶的方向时,心中一沉。 那是正阳大街的方向,因上元节临近,正阳大街人流密集,是个既方便他们跟踪,也方便敌人潜藏的场所。 此刻,正阳大街附近,某间青楼屋顶,李明夷与司棋隱没在黑暗里,很是缺乏高手风范地维持著趴窝的姿势。 “公………” “恩?” “你確定要等在这?”大宫女用黑布蒙著脸,只暴露出一双眼睛。但能听得出,她心情很微妙。身为登堂境念师,她耳聪目明远超凡人,哪怕不动用修为,也能听到下方青楼內,传出咿咿呀呀的声线,伴隨著床榻摇晃的震动。 这让司棋脸庞略微火烧,她下意识將面巾朝上拽了拽。 李明夷趴在一条屋脊上,神情专注地打望著下方的三岔路口,街道上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眼睛也不眨地说:“这栋青楼很好。” “啊?” 司棋诧异地扭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公子,震惊於他竞如此厚顏无耻,將喜欢青楼这等浪荡话说的一本正经难道曾来过许多次? 李明夷指著东、北、西……三个方位,神情专注地沉声道: “你看,这是个天然適合伏杀的位置,只要派高手占据这个高点,就可以阻击三条街道,同时背后不会受敌……若我手中有一百兵马,只要在那里,以及那里扎下重兵,配合弓弩,就可以封锁整片街区……”司棋:...….2” 她沉默了好一会,才闷声道:“公子不像当过兵的样子,还懂这些?” 李明夷心说,我现实中没当过,但游戏里扮演过將军啊,天下潮里,是有一类角色身在行伍的。军中的剧情线,大多是类似“骑马与砍杀”那种模式…… 李明夷曾经为了打穿某条“带兵剿匪”的剧情线,好生恶补了一番战术安排相关知识……恩,主要是生啃攻略。 於是,掌握了一些基础的排兵布阵的常识,比如寻找合適地形,怎么排兵,能用最少的兵力,覆盖最大的范围,封锁敌人进攻路线什么的。 至於这座青楼,更是来头不小,是未来某个副本事件发生的地点。 不过他今晚选定在这里埋伏,只是因位置合適。 “不然我怎么能当你的公子?” 李明夷撇嘴,懒得解释,转而道: “不过,这里最好的地方,还是视野。哪怕昭狱署的人想构造包围圈,也很难会想到排查这里。”司棋“哦”了声,莫名有点信服,她有些惴惴地道:“我们要在这里伏杀范质吗?” “不。” 李明夷却摇头,“当街刺杀是最坏的选项,除非我的计划失败了,才会冒险採取强杀的方案。”司棋还想要问,但却被李明夷“嘘”的一声打断,她闭上小嘴,专心地朝前方望去。 主僕二人的视野沿著青楼外的一串灯笼,一直延伸至远处的另外几座楼。 而他们的视线却笔直而巧妙地穿过了几座楼间夹的缝隙,一直精准地落在两条街外,一间门脸不大的餛飩铺子门口。 此刻,范质鬼鬼祟祟地拉高衣领,走进了铺子。 而附近的人群中,昭狱署的穿著便衣的鬣狗们,则混入人群,以餛飩店铺为圆心,迅速扩大包围圈,寻找可疑的观察点位。 姚醉藏身於一条巷子里,压著帽檐,抬起头,警惕地四下扫视,寻找可能的潜藏者。 当他的目光扫向李明夷藏身的方位时,视野被两栋楼阁与一株大树挡住了,愣是连后头的青楼都没瞧见,便一扫而过。 卡视野! 高手玩家背地图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卡视野? 李明夷神情专注起来。 哪怕做足了准备,以及好几套备选方案,但他的机会只有一次。 他又看向了北方,京兆府衙的方向,抬头看了眼月亮,测算著时间。 京兆府。 这是京都这座城池主管日常治安与普通民间案件的衙门。 区別於“刑部、御使、大理寺”这三法司,京兆府衙门经受的案子要小得多,也杂乱的多。京兆府大牢內,关押的也多是民间犯人,但因为之前政变,大批南周官员被捕,导致京中监牢紧张。以至於,一部分不那么重要的罪官被塞进了府衙大牢。 此刻,画师与戏师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京兆府衙附近。 某条巷子內。 “时辰差不多了。” 颇有书生气的画师拢著袖子,抬头看了眼月亮,轻声说道。 身旁靠著墙抱著膀子的戏师抬起头,目光炯炯,咧嘴一笑: “可算该动手了。” 画师看向他,严肃地叮嘱:“封大人要的是声势、动静要大。” 戏师像只棕熊一样大摇大摆,双手在衣袍內掏著什么东西: “这个我最擅长了,唉,我小时候家里人还没死绝的时候,每次过年,我最羡慕村子里张大户家的小儿子,他总有大把的爆竹和烟花,当时我他娘的就暗暗发誓,迟早要放个比他大的多的烟花…”说话间,戏师绕著京兆府的围墙走著,双手翻飞,將一枚枚点燃的烟花丟进院墙,只引得衙门里头一阵喧闹。 他也走到了府衙大门口,门口的官差大声嗬斥: “什么人!?府衙重地,閒杂人等……啊!直娘贼!” 戏师掀开外袍,露出一身巨大的花花绿绿的百戏袍,脸上不知何时戴上了白色的牛角面具。他双手掀开衣襟,做出袒胸露乳状態,继而汹涌的烈火从衣裳中喷出,点燃了大门。 接著。 “嗖!” “嗖!” “嗖!” 一发发火焰凝成的“炮弹”,呼啸著朝京兆府衙兜头砸去,戏师化身一座人形炮,发射出一片流星火雨。 “哈哈哈……”戏师猖狂大笑著,“过节了,给你们放个大烟花!”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枯坐在店內的范质缓缓吃著一碗餛飩,惴惴不安,不知道“黑旗”今晚还来不来。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发现街道上喧闹起来,店铺內一些客人纷纷走出门看热闹,有人端著餛飩碗,边吃边惊呼。 “好大的焰火!” “谁人放的?这般多?” “不……好像不大对劲啊,好像是走水了!”有人惊呼。 范质禁不住好奇,也鬼鬼祟祟走出店铺,抬头望去,不禁怔住了。 只见北方的夜空中,腾起了醒目的火焰,伴隨著浓烟,在这个黑夜里极为显眼。 过年时爆竹多,城中失火併不罕见,可这火也未免太大了些,今晚又没有风,怎么会烧的这么离谱?几乎映红了小片天? 不远处,藏身於暗中的姚醉同样震惊地走出巷子,站在人群里,这一刻,他连隱藏行跡都不顾了。身为修行者,哪怕他是武夫,都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片大火中传来的法力波动。 那不是寻常的火,而是异人燃烧法力,释放的大火,如猩红的气质,摇曳在夜空。 甚至,从这火焰扰动的天地元气规模,都可以隱约判断,纵火者法力有可能已达到穿廊。 而这仍不是关键! 关键在於……那起火的方位,他再熟悉不过。 “大……大人!” 附近的昭狱署鬣狗们疯跑过来,脸色都很难看,“那好像是京兆府衙的方向!” 京兆府衙……府衙大牢……长街上的纵火者……异人……范质的三次外出…… 诸多线索逐一从姚醉脑海中掠过,下一刻,这头豺狼脑子好似被大锤抡了下,他喃喃道: “中计了!” “什么?”其余官差茫然。 姚醉脸色骤然发白,他猛地扭头,看了眼站在人群里,优哉游哉看热闹的范质,哪里还不明白?什么见面?都是假的! 范质的三次外出,就是为了將昭狱署的目光都吸引在他身上。 从而,无暇关注別处。 “劫狱!”姚醉声音沙哑,暴跳如雷,“南周余孽很可能要劫狱!京兆府大牢!传我命令,立即赶赴京兆府大牢!” 他额头冷汗都出来了! 哪怕府衙大牢关押的並非一等重犯,但那也是犯人啊! 而且府衙的防卫力量相较薄弱,若真被劫狱了,那身为昭狱署署长的自己,如何顶得住颂帝的怒火?一时间,对死亡的恐惧令姚醉的智商有所下降,他根本来不及进行縝密的思考。 哪怕他心中本能地,还是隱隱觉得哪里不对劲,怀疑这大火是否是故意放的,目的是吸引人过去……可万一是真的劫狱呢? 用大火引走官差,从而为劫狱创造机会……甚至幕后之人算准了自己的多疑,故意放火让自己怀疑,从而不及时赶过去…… 姚醉只觉脑力沸腾,每一个选项背后都仿佛藏著敌人的算计! 但他知道,没时间给他犹豫,必须做出决断! “留下一半的人,將范质给我押回范府去!记得要客气一点!”姚醉深吸口气,掐断思绪,扫视一眾手下,“剩下的人跟我走!” 他承担不起劫狱的风险,只能亲自前往。 但放范质在外头又不安心,生怕范质趁机跑了……… 是的,姚醉高度怀疑,范质有大问题,可能趁机逃跑。 正好范府还留著一部分手下,加上那几十名禁军,应该问题不大。 匆促之间,他只能儘可能做出妥善安排,而后腾空跃起,在周围百姓惊呼声中,朝大火方向飞掠!余下一半的鬣狗如狼如虎冲入人群,將正看热闹的范质团团围住。 “啊!你们是谁!要对老夫做什么!?”范质大惊失色。 一名昭狱署官差拿出腰牌,冷冷道: “我们是奉命保护宰相大人的,今晚疑似有南周余孽作乱,我等护送大人回府!” 范质愣了愣,头晕目眩! 青楼上。 司棋激动地说:“有一批人被引走了。但还剩下一批。” 李明夷拍拍屁股起身:“走吧,该我们登场了。” 登场就登场,你为什么拍我屁股……司棋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改成了: “小心些,若姚醉留在了范质身边呢?” “不会的,”李明夷的声音从风中飘过来,“姚醉接到的命令是追查刺客,而不是保护范质。范质死了,也不是他的主要责任,但南周余孽纵火劫狱,他难辞其咎。他肯定分得清,孰轻孰重。”司棋怔了怔,看著李明夷如一只大鸟,扑向下方的街道,大宫女有了一瞬的恍惚,暗道: 你莫非连姚醉的选择都算计了吗? “等等……公子……”司棋一个激灵回神,无形念力托起双脚,人也朝李明夷追赶过去。 “放开我……放开我……” 街道上,范质徒劳地挣扎著,被一群官差强行带走,塞进了停靠在附近的车子。 赶车的范家老僕人也被打晕,一起丟入车厢。 而后,一行人迅速离开正阳大街,却无人注意,一主一仆如影隨形。 第145章 我代表大周皇室审判你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吸引了明里暗处,无数目光的注意。 因庙街刺杀案后,京城各大街巷增强了一倍的巡查禁军立即朝著京兆府方向聚集。 不过,坐镇各重地的修行高手们並不会前往。因为他们都有需要保护的人,守护的衙门。无法擅动。李明夷提早就通过滕王府的渠道,拿到了如今京城內许多高手布防的情报。 所以,在他的计算中,短时间內,戏师与画师不会遭遇强者围猎。 昭狱署將会是第一个赶到的,而两名前大內高手的任务,就是佯装劫狱,以此为李明夷的刺杀爭取时间。 截至目前,计划一切顺利。 李明夷与司棋没有选择在半路上动手,因为姚醉留下的人手著实不算少。 昭狱署的官差修为在身,哪怕只是初窥境,这一群人严防死守,也不好突破。 何况,黑暗中谁也无法保证,范质身边的官差里,是否藏著高手。 打过仗的都知道,夜袭要在凌晨三点,人最睏倦的时候。 同理,若要保证刺杀的万无一失,也要选在敌人最鬆懈的时刻。 李明夷如同一个耐心十足的老猎人,手持猎枪行走在森林中,不紧不慢地追逐著猎物。 直到他目睹范质被强行带进了范府,大部分官差分散开,封锁范府一千人等,以免有人逃出去“通风报信”。 李明夷才朝司棋比划了一个手势,主僕二人悄无声息,跃入宰相府內。 他们刻意避开了守住各个门户的禁军,也避开了以“保护”的名义,分头去控制宰相府內一眾家眷、奴僕的鬣狗们。 而是直奔后宅的书房所在。 书房內外,分別有两名官差守著。 院墙上,李明夷与司棋借著竹子掩藏身形。 大宫女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小小的“针线盒”,打开盒盖,里头赫然是一枚枚刺绣用的针。於念师而言,驾驭越大的物体,消耗越大,速度也越慢。 所以,在“暗杀”的时候,绣花针就成了对付登堂境以下的修士,最具性价比的武器。 司棋单手掐诀,眉心亮起隱约莲花印记,她手指在针线盒上连续拨动了两次。 两根绣花针无声悬浮起来,按照不同的轨跡朝书房飞去。 同时,司棋心念一动,操控一粒碎石飞起,故意击打在院子角落的水缸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什么声音!” 两名官差扭头看去。 近乎同一时间,一左一右,两根被法力包裹的绣花针无声地刺入门外两名官差的太阳穴! 二境登堂的法力在大脑中爆开,两名官差瞬间死亡,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便软倒在地上。李明夷看的暗暗心惊。 这就是异人的手段! 在穿廊境之下,同等级的异人只要拥有战力,对武夫便是碾压。 当然,前提是不被近身格杀。 就如他之前在明光巷,跨境界瞬杀一名登堂武者一样。 不过,司棋的战力仍是略微出乎他的预料,只能说,跟隨女国师修行的弟子,哪怕同样是登堂境,也要强出一大截! 隨著门外两人无声倒下,书房內的两名官差也被吸引了。 “什么动静?”一人询问。 没有回答。 顿时,屋內二人心神凛然,皆戒备无比,一个控制著范质,一个无声抽刀,小心地靠近房门。而司棋手中针线盒內,已再次飞出两枚绣花针,直接刺破窗纸,以同样的方式杀死屋內两人。“都死了。”司棋感应著屋內的状况,低声说道。 李明夷意外道:“姚醉留下的人这么弱的吗?” 这比预想中更为顺利。 司棋骄傲道: “公子,我在登堂境里可也不是弱手,还是念师,初窥境武夫在我眼中,本也不比凡人强多少。何况,这几人也未必都是修行者。哪怕是在京城,修行者也不是大白菜,即便初入一境,也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哪里那么多?” 被教训了……李明夷笑了笑,他想了下,也觉得是自己太多疑了。 或许是前世今生,他的每一个角色都多少沾点修行,以致於在他的世界里,总少不了刀光剑影的高手。可哪怕放眼禁军中,绝大多数也都是凡人士卒。 “我去解决范质,可能要问他一些事,需要一点时间,” 李明夷收敛杂念,低声道,“你在外头望风,避免惊动其他人。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好。” 稍早些时候,书房內,灯火明亮。 老宰相被带进屋子后,便被强迫端坐在书桌后,由两名昭狱署官差盯著自己。 范质没有叫嚷,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这毫无意义,而无论自己如何询问,对方也只说是“保护”。可老宰相又未曾昏聵,如何会相信? 他並不知晓今晚那场大火与自己有什么联繫,但他很清楚,自己已落入极糟糕的境地。 范质更隱隱猜测著: 或许,黑旗接连三次爽约,真正的原因是察觉到了这些暗中监视自己的鹰犬。 必然是这样! 念及此,他愈发恐惧,想到一旦昭狱署的人查出自己与胤国的联络,可能遭受的后续拷问与调查,他就头晕目眩。 只默默期盼,黑旗等人不要落网,只要没有证据,自己大不了咬死了是出去散心,或找个別的理由,颂帝还需要自己这个“归附派”的门面。 心乱如麻之际,范质突然听到门外“噗通”两声响。 “什么动静?” 他右手边一名官差无声抽刀,警惕地朝房门走去。 左手边的差人则按住了他的肩膀。 可下一秒,两人同时身躯僵直,颓然倒地。 感受到肩头那只手鬆开,沿著胳膊滑落,瞪大眼睛的尸体倒在地毯上,这位一品大员骇的头皮发麻,几乎要惊叫出声。 也就在他恐惧之际,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冷风吹起门帘,桌上灯罩里的烛火跳动。范质站起身,惊疑不定地看到一名身穿夜行衣之人,走进门来。 “范大人,不必惊慌,我与这些新朝鹰犬可不是一路人。”李明夷仿佛笑了笑,反手关上门。长髯方脸,眉毛粗重的范质愣了下,颤声道: “是你杀了他们……” 他作势要大喊。 “门扉先生,你最好不要喊。”李明夷缓步靠近,微笑提醒。 范质一句“来人”卡在喉咙里,被他硬生生咽下去,下意识地压低声音,瞪著眼睛: “你……你是黑旗的人?!” 李明夷不置可否,蹲下,检查了下地上两具尸体,確认死透了。 范质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不再恐惧,心头却火起,他怒声道: “你们这是做什么?几次三番联络老夫,却不明说,以致老夫被昭狱署的人盯上!如今……你们还杀了这官差,让老夫如何解释!? 宰相大人很愤怒! 若不是胤国这帮狗东西,非要在这个节骨眼找自己,何至於此? 这一滩乱局,该如何收场? 李明夷检查完尸体,站起身,这才看向面前老者,也不说话,只是对视。 直到范质不再咒骂,他才淡淡道:“范大人说完了?” 范质气的胸膛起伏,这会用力喘了几口大气,也冷静下来,板著脸道: “你们既然还找老夫,便说明还需要老夫,今日这些事,你们必须妥善处理,无论用什么法子!”愤怒之余,他仍觉得情况还没坏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大周改天换地,胤国肯定会趁机搞事,而自己既有价值,黑旗……或者说他背后的那位“戴某”,就肯定不会坐视他范质垮了。 而是会竭力帮他。 范质冷笑道: “若你们解决不了,老夫也无法留在大周境內了,那不如我全家去胤国做客如何?老夫倒不介意,但只怕你们背后那姓戴的想从我范家得到的,也不是这个。” 李明夷隨手拽了一把椅子,放在两具尸体中间,大咧咧坐下,他饶有兴趣地审视著这位叛国宰相,对自己命运一无所知的老人。 “范大人说笑了,范家乃累世大族,我们如何带得走?” 他微笑道,“不过我们的確想从范府带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范质愣了下,自己家中唯一被胤国惦记的,应该只有大周的情报,但如今大周都没了…… 李明夷微笑道:“想借范大人项上人头一用。” 范质怔住,眼中透出荒诞夹杂著紧张的情绪,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走出书桌,来到屋內置物架旁,拧紧眉头,不悦道: “黑旗没教过你规矩吗?老夫可不喜欢这种玩笑!” 他觉得不合理,胤国没有任何理由杀自己,反而他留下,才对胤国最有利。 李明夷面巾之下,嘴角弧度有了很明显的上扬,他慢悠悠道: “范大人可能误会了一件事,鄙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承认过是代表胤国来见你。” 范质又后退了一步,背靠在了置物架上,他疑惑道: “你在说什么疯话?你不是黑旗派来的?那你代表哪一方?” 这人知晓“门扉先生”的代號……还能是何方势力? 莫非,是胤国之中,其他的势力?丞相王琅?还是卫家? 李明夷假装没看到眼前老者的小动作,慢悠悠说道: “鄙人么……代表大周皇室,景平,前来杀你。” 第146章 景平:范卿,事到如今,你仍执迷不悟么? 代表大周皇室来杀你…… 书房內,李明夷微笑著拋出这句话的同时,观察著老宰相的神態。 范质先是露出无比错愕的神情,旋即转为片刻的茫然,再然后,他仿佛终於破开迷雾,捕捉到了真相。於是,昏花的老眼中,便只有恐惧与震惊! “大周余孽!” 老宰相颤声吐出这个字眼。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若说此前是人在局中,当局者迷,此刻经李明夷点破,他如何还想不透? 这人,根本就不是黑旗派来的,也不是胤国的密谍,之前连续三次联络自己的,也根本不是北胤,而是……南周余孽! 是庙街上那一伙刺客! 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门扉”与“黑旗”的代號,这才假借身份来欺骗自己挣脱昭狱署与禁军的保护。 单独外出。 目的就是诱骗自己这个老人家,来骗,来杀他……而之前几次三番的“放鸽子”,都是因为昭狱署的人暗中保护,他们无法下手,只能取消“见面”。 直到今晚,他们终於找到了机会……那场大火,是“调虎离山”……… 范质全明白了! 他惊恐地颤抖著,长长的花白的鬍鬚簌簌抖动,眼晴瞪的极大,张口就要呼喊:“救” 可呼救声还没吐出,坐在椅子中的“黑衣刺客”就闪电般出现在他身前,左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也捏碎了“救命”两个字。 李明夷的右手同时探出,在范质的袍子后头一抓,將一把十分精巧的袖珍小弩箭夺了过来,丟在一旁。这东西原本摆在置物架上,像个“工艺品”,但实际上是能工巧匠手搓出来的小弩箭,真的可以发射。李明夷將范质摁在墙上,微笑道:“范大人不老实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荷……嗬嗬……” 范质被掐著脖子,双手徒劳地试图掰开李明夷的手,可一个年迈的老头,如何反抗? 可李明夷却悄然鬆开了一点,让范质能够喘息,又无法大声说话。 “呼哧一”范质一张脸涨的通红,努力吸了几口气,明白自己已站在了死亡边缘,他努力挤出声音,“你想……要什么………” 这话粗听很奇怪。 李明夷方才已说过,要他的人头。 可范质很聪明,他意识到,这人必有所求。 否则何必与自己废话? 耽误时间,徒增风险? “不愧是范大人,这时候还能维持基本的思考,”李明夷微笑道: “很简单,我们做个交易吧,我知道你这些年在朝为官,捞了不少钱,一部分么,自然回馈给了范家宗族,但还有一笔大钱,是你留给自己这一脉的,没有经手整个范氏,而是单独存了起来。”“老夫……” “不要想著狡辩,我知道那些钱你没有藏在大周,而是机警地藏在了胤国,或许还分开藏匿?不重要,我只知道,你最大的一笔財富,放在了“万宝楼』內,对吧?把钱给我,我送你个体面。”李明夷平静说道。 这才是他肯冒著风险,也要与范质废话的原因! 他知道,这老头狡兔三窟,有钱的很,上辈子他在胤朝地图的时候,曾参与的一个事件,便涉及到这笔財富。 那是十年后的事了,范质告老还乡,不幸客死路上,颂帝派出昭狱署的人,潜入胤朝,试图寻回这笔外流的財宝。 不过,那件事並非直接任务,而是个剧情背景板,所以李明夷只知道有这笔钱存在,但並不知道获取的方法。这与“大还丹”不一样。 虽说目前,他与中山王府合作,还不缺钱,西厢记之后也会狠赚一笔。 但…… 倘若目的是復国,多少钱都是不够用的,他必须为以后做准备,抓住一切搞钱的机会。 至少以后需要的时候,能拿得出。任何组织的发展,都少不了金钱的支撑。 “你……”范质张了张嘴,忽然问道,“我给你钱,你肯放我一条生路?” “不会。”李明夷冷漠地道,“你今晚必死。” 范质惨笑一声,死到临头,这个卖国贼竟然出奇地冷静了下来,他冷笑道: “既然如此,老夫为何要告诉你们?” 他已经明白,自己真的要死了。 哪怕这时候朝廷高手到来,可这名刺客只要一个念头,就能捏死他。而对方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又岂会放弃? 李明夷冷漠地道: “但同样是死,也有不同的死法。我可以直接杀死你,让你以“遇刺』的方式死去。” 顿了下,他笑道: “但我也可以换个方法,比如將你“救走』,然后面对外头那群朝廷鹰犬的追杀,你不慎身死。”“你选哪一个!?” 范质眼中透出难以置信! 两种死法有何区別?区別大了! 第一种,他是以大颂宰相的身份,被南周余孽所杀。死得“光荣”。 所以,至少京城范家,以及大周境內的整个范氏宗族不会遭受牵累。 哪怕之后被边缘化,衰落下去,但至少能延续。颂帝为了做给人看,也不会对范家子孙下毒手。可第二种……他就是以“南周余孽同党”的身份而死,再联想到近期自己三次外出的举动,这脏水甚至无法洗脱…… 哪怕这刺客手段並不完美,可赵晟极那个心黑的,也可能假装看不出,顺手给范家扣上个大罪,抄家灭族…… “你……怎能如此歹毒!”范质双眼喷火,“有什么仇怨,冲老夫来,何以连累我子孙!”他年岁已经大了,一辈子荣华富贵都享受过,虽怕死,但更怕的是香火断绝。 李明夷神色复杂地与他对视: “范质,你说得好,可你叛国通胤的时候可曾为子孙想过? 你投靠赵晟极的时候,可曾为后世想过?范家人依仗著你的权势,横行乡里,兼併土地,抬高物价,买官卖官的时候,你又可曾为以后想过? 话说的漂亮,仿佛在为自家人谋福,但以你的聪明智慧,又岂会不明白天道循环,一饮一啄间的得失道理? 你难道不知,你当下树的仇敌,迟早会化为烈火,將你范氏后代子孙吞没? 不,你当然知道,你若那般愚蠢短视,又如何能坐稳宰相的位置? 你知道,你全都知道,你只是名利薰心,你嘴上说的冠冕堂皇,但你心中其实只在乎自己,你试图树立一个为了宗族而背负骂名的形象,可你心中若真的在乎后代,就不会做这种前人吃光抹净,后人遭报復的事了! 你只是享受这种名声,享受为“家族谋福』的名声,以此为自己的贪婪与怯懦寻找理由。 比起真正的福泽后代,你要的是此时此刻,当下整个范家,范氏宗族的族人对你的称颂。”范质沉默! 李明夷又笑了: “不过人总是矛盾的,你虽然骨子里冷漠自私,但你从不是个热血冲头之人,小人心中又怎会有义气?你玩弄了一辈子权术,算计了一辈子利益。 所以,我知道我的任何许诺都无法骗过你,那索性我们摊开来做一笔生意,反正你是要死的,要么死后被所有范氏族人唾骂,你的祖籍为你树立的生祠被推翻。 要么,死后还能继续被范氏族人称颂个百来年,甚至更久。 哪条路,你来选。” 范质再次沉默! 他心下胆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自己在这个蒙面刺客面前,仿佛赤条条的,这个看上去年轻的过分的刺客,竞好似將自己的性格都算计了进去! 就仿佛……比自己都更了解自己…… 而且,不知为何,他隱约总觉得这名刺客的双眼有些熟悉,就仿佛曾经见过许多次。 “我如何信你?”范质沉默了下,说道,“你也可以拿走了钱,但仍旧栽赃於我。” 李明夷这次沉默了下,才说道: “自古君王无戏言。” 什么? 范质愣了下,他不明白,这个蒙面刺客为何突然说出这种话,君王固然金口玉言,可你又不是君王……直到下一秒,李明夷抬起右手,忽然扯下面巾。 不。 不只是扯下面巾,他还將指头覆在脸上,將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缓缓揭下。 继而,一张无比年轻,带著稚气,也无比熟悉的面孔,映入范质眼帘。 这一刻,这位两次叛国的宰相如遭雷击,仿佛看到了恶鬼从地狱归来,无穷无尽的一双双手抓住自己的脚腕,將他拖曳进入无间地狱! “陛……陛下………” 范质惊恐的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不会认错! 景平皇帝!柴承嗣!! 在过往的许多年里,范质与柴承嗣见过无数次,甚至在其身为太子的时候,范质还担任过一段时间座师,给柴承嗣授业讲课! 他本就是最熟悉景平的人之一,因而,甚至都没有怀疑眼前人是假扮的。 他就是景平! 可……怎么可能……陛下不是在逃吗?竞然一直藏在京城里? 不,他为何性格也大变……是因为遭受了连番巨变,少年一夜长大? 范质想不明白。 李明夷……不,大周景平皇帝居高临下,俯瞰颤抖的老宰相,金口玉言: “范卿,事到如今,你仍执迷不悟么?” 第147章 杀人者,大周封於晏 “陛下……臣……”范质嘴唇囁嚅,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面对这个他曾经的学生,大周最后的天子,他突然觉得一阵无力。 哪怕他再能言善辩,面对柴承嗣的注视,他也找不出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来。 李明夷轻声道:“大周从未对不起你范家,可你先是勾结胤国,又归降赵贼,如今朕来取你性命,你还有何话说?” 范质一张老脸面色发白,他嘴唇颤抖了几下,突然颓然地,几乎要瘫软下去: “老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这就是他最后的回答。 李明夷抓著他的喉咙,將一滩烂泥般的老者拖曳到椅子旁,丟在里头,面无表情道: “做出决断吧,朕没时间再陪你拖下去。” 范质颓丧地跌坐著,知晓大限將至,他深深吸了口气,说道: “我存在万宝楼的財宝不在大周境內。” “朕知道。” “这笔財宝也没有票据。” “但肯定有密令。” 范质默然,他颤巍巍拿起笔架上的毛笔,又就近取了一张纸,在其上写下了一行“天字密令”。他竞没有故意拖延,似乎也知道那没意义。 “这就是全部了。” 范质写完最后一笔,將毛笔一丟,颓然地朝椅背一靠,仿佛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终於选择了相信李明夷。 但並非因为狗屁的“君无戏言”,而是因为他想明白了。 对景平皇帝而言,其实范家继续存在著才最符合其利益……一旦颂帝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抄家,整个范氏宗族数百年的財富,都会进入大颂金库。 这无疑是资敌。 只要范质死的“光荣”,颂帝就没法抄家,范氏在国內的財富短时间动不了。 这於景平而言,是更好的结果。 不过,这位天子终归年少,是个热血充盈的年纪,所以若自己死硬到底,景平皇帝如何做,就不好说了。 所以范质选择了相信。 李明夷捧起那张纸条,仔细看过,又將之摺叠起来,收入怀中,平静道: “还有要说的吗?” 范质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发出来,李明夷右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哢嚓”一声,喉骨被他硬生生捏碎! 风光了一辈子的老宰相瞪大眼睛,垂首於胸。 气绝! “算了,我也不想听。”李明夷收回手,他先將人皮面具重新覆盖在脸上,並恢復了“封於晏”马甲的样貌。 之后,没有耽搁,他立即开始诵念召唤神女的口诀。 官员死后,“官气”会残留在其尸体上,並且在朝廷官方层面宣布其死亡后,而彻底消失。李明夷总不能將范质尸体也扛走,再予以献祭。委实平添风险。 所以只能就近处理。 无形物质的力量朝夜空蔓延,屋內一点金光浮现,周遭的时光再次进入了近乎停滯的状態。一切的杂音都消失了,隨著金光將书房覆盖,李明夷也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巫山神女於金光中走出,金色的眸子垂下,冷冰冰地凝视著李明夷。 “恭迎神女驾临。”李明夷客客气气地拱手。 虽说上回他威胁神女,一人一神已经撕破脸了,但女人嘛,总是很在乎一个態度的。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尊敬人家一点也不花钱,没准能缓和下双方关係,下次交易给他稍微降低点难度什么的呢…… 巫山神女见状,冰冷的目光稍微有所缓和,也不搭理这个唯一信徒,立即看向了坐在椅中,尸体温热的老宰相。 “正一品大员,刚咽气,还新鲜著呢。”李明夷殷切地介绍道。 巫山神女眼睛一亮,忽地做出“吸气”的动作,范质身体上,一片淡淡的青色雾气从他尸体中窜出,在半空中凝聚为一小片青云。 之后,青云拉伸为一条烟柱,被神女吸入腹中。 官员青云直上,此时具现。 李明夷好奇观察著,惊讶发现,隨著青云入肚,巫山神女的法相似乎更清晰、凝实了一点。巫山神女仿佛饿久之人,终於吃了一餐美味,心情都愉悦了许多,再次看向李明夷这个狂徒时,也稍微顺眼了些许。 她也必须承认,这个狂徒虽胆大包天,可的確很有本领。 “祭品已偿。” “有事奏请,无事退散。” 咦……连词都变了,没之前那般“机械感”十足了……李明夷忙道:“神女且慢,弟子欲再求一份功法。” 恩? 神女意外地看他,这信徒倒是个贪婪之人。不用她引诱,都次次上鉤。 李明夷也很无奈,他也想这次献祭完毕后,暂不再“贷款”,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可上回被秦重九跨越城区的一箭重伤后,他深切地意识到自身防御力的短板。 时至今日,他已有了防止被推算的【屏蔽天机】,以及附带的武学悟性,也有了方便守秘的【锁心咒】更有了【二境登堂】的修为傍身,同时【镇灵符】短暂封印对手修为,配合温染留给他的那套拳法…攻击力也不算弱。 唯独缺乏防御手段。 尤其,他如今的身份非常忌惮受伤,这次可以圆过去,可下回呢? 滕王府李先生平白无故受伤,这太扎眼了。 所以,防御手段不得不求,哪怕为此要继续给神女打工,也只能接受。 当然,这次他只求一个法门,所以任务难度肯定会大幅降低,绝对不会像这次一样离谱。 “弟子要求“混元一气功』!”李明夷接著说道。 这法门,同样是他精挑细选的,当前阶段最具性价比的功法。 严格来说,这是一项“武学”,而非“异术”。 武夫与异人,都是修行者,但因侧重不同,所以修炼初期的差別巨大。 可越往后,境界越高,双方的能力在表现上愈发趋同。 就像秦重九,以武入道,成为“入室”修士后,武道强悍之余,还有了追踪天地元气痕跡的手段。这无疑更近乎於“异术”。 又比如司棋,身为念师,以后可大呼一声剑来,绞杀敌人,未必也没有武夫的影子。 可以说,武人越往后,越通玄。 而异人么……一开始就通玄,相对更为纯粹。 “混元一气功”便是古代的武夫创造的功法,可以內力,引动周身气流匯聚,凝成一个罡气罩。它很像异术,但本质是从武道通玄出来的,故而,强於对外力的抵挡,並且消耗的內力较低。恩,武道法门的消耗,普遍比异术要低。更具性价比。 以李明夷如今登堂初阶的修为,消耗法力催动【镇灵符】,如果维持在初窥的层次,大概能连续用五次。 再低就没啥用了…… 但如果要提高镇灵符的威力,能用的次数將大大降低,三次估计“蓝条”就空了。 而【混元一气功】哪怕连用多次,內力损耗也不大……它的消耗,主要看承受了多少伤害。如果压根没人打他,李明夷可以用几十次……但若秦重九给他一拳,他撑一秒也就耗光修为了。至於“法力”和“內力”,倒是没区別,只是不同门径的修行者,习惯的称呼不同。 並且,【混元一气】还有一个进阶版本,李明夷记得,只要自己踏入穿廊境,这个功法就会转为【混元一东】。 一字之差,但完全不同。 与镇灵符类似,也是个以后还能用的。 “准!” 神女这次未作犹豫,点头应下,羽书浮现,一抹金光钻入李明夷眉心。 熟悉的被知识填满的感觉涌现,李明夷脑壳胀痛了下,无数有关【混元一气】的武学经验皆被他掌握,仿佛已用过千百次一般,收发如心。 “凡有所求,必有代偿,”巫山神女高高在上,颁发任务,“一月內,寻到一枚遗蹟碎片。”李明夷眼前,墓然出现了一幅由光编织成的画卷,背景是一座山峦。 其上,佇立一座庞大的石头雕像,而后,那雕像好似被某种力量击中,炸的粉碎。无数碎块散落天下。“巫山遗蹟!” 李明夷心中跳出相关的信息,部分是巫山神女给与的线索和描述,部分则是他自己的知识。嗬……终於按耐不住,寻求这东西了么……李明夷心中发笑。 遗蹟碎片,他可太熟了。几乎每一个修行巫山门径的人,踏入登堂后,都会或早或晚,领到这个任务。画卷中的山,便是巫山,被炸碎的神像,乃是巫山神女在古老年代中的神像。 每一个碎块,都残留一缕神明力量。不过因年代久远,神女又碎的满天下都是…… 在游戏设定中,只要收回所有碎块,巫山神女就可重临人间。 所以,她对这东西相当渴求。 只不过,这玩意的確太难收集,李明夷掌握的部分线索,也是天南海北,且都各有复杂条件,才能获得。 不过,巫山神女颁发任务不是胡乱发的,她也会考虑到信徒是否有机会完成。 所以,她给出这个任务,说明京城中至少有一块碎片。 而李明夷恰好知道哪里有一一不止一块。 “逾期不祭,死。” 巫山神女冷酷无情地拋下最后一句话,消失无踪。 金光坍缩收敛,停滯的时光也恢復流动。 书房中仿佛只过了一瞬。 李明夷结束思考,暂时將这件事拋在脑后,他环视了下四周一 地上躺著两具尸体,椅子上坐著一具。 李明夷想了想,捡起桌上那只毛笔,又捡起一名官差的刀,从其尸体上开了个口子,用毛笔蘸满鲜血,走到粉白的墙壁旁,故意用彆扭的握笔姿势,挥毫泼墨。 一行大字写在墙上: “杀人者,大周封於晏!” 李明夷退后,又迅速检查四周,抹去可能残存的痕跡。 旋即推门离开,说来慢,实则整个过程都没用多久,范府中一片安静,隱约还能听到范家其余人在前院与昭狱署的官差吵闹。 而京兆府衙方向,大火已经减弱,李明夷不知画师、戏师那边情况如何,但他无暇关心。 他必须用最快速度撤离,返回中山王府,製造不在场证明。 “搞定,我们走。”李明夷找到了在蹲在墙头上,警戒周遭的司棋。 司棋幽深的眸子凝望著夜色,轻声道:“公……” “恩?” “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第148章 狭路相逢 “你发现了什么?” 漆黑的宰相府內,李明夷轻盈地跃上墙头,拉上面巾,怔然看向大宫女。 司棋目光游移在夜色里,仿佛在感应著什么,她脸上只露出一双眼,而眼中只有茫然。 “不。只是一种感觉。” 女人的第六感吗?亦或是念师的特性……李明夷回忆起,念师因精神力强大,在异人之中,也是预感较强的一类。 “先走为上!”李明夷果断做出决定,总归离开是不会错的。 “好。” 主僕二人如两只黑色的燕子,轻盈无声地掠出宰相府,避开了居民密集的方向,选择了最冷清的一条路。 可没等他们走出多远,就在两人行將从僻静的巷子走出时,司棋脚步戛然而止,紧接著,李明夷也心头一沉! 视野前方,街角处竟停著一辆马车,驾车之人,打扮极为奇异,寒冬里竞披著一件蓑衣,头戴斗笠,腰间隱约可见斜挎两柄棕色木刀。 就仿佛是专程在这里等待一般。 “是他!” 李明夷瞳孔收缩,认出这蓑衣人,赫然是当初在刑部大牢內,跟在冉红素身旁的那名走江异人。这时,蓑衣人轻轻地跃下,用木刀挑起了厚厚的车帘。 月光下,一袭红色长裙,腰悬泛黄书册的东宫女谋士款款走了出来,隱约可见,车厢中除她之外,还有一名穿宽鬆杏黄道袍的老者。 冉红素笑吟吟地落地,拧身凝望著狭窄巷子中並肩而立的两名黑衣人,笑道:“瞧我等到了什么?”冉红素! 东宫! 太子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宰相府外? 果然没有这么顺利。 东宫的出现,出乎了李明夷的预料,也在他掌握的情报之外。 不过他大概也能推测出一些,东宫的人应该不是保护范质的,甚至也该是不久前才抵达。 或许还不知范质已死,否则不会这样淡定地摆出一副瓮中捉鱉的架势。 而对方仓促的到来,也意味著应该不存在更多埋伏,冉红素並无战力,那就只有蓑衣人与车厢中的杏黄袍老者须警惕…… 他的猜测大体正確。 冉红素的確不知范质已死,但她何等聪明,见二人从宰相府內跑出来,心中就已有了不详预感。表面上笑吟吟的,一副掌握局势的姿態,实则內心恼火焦躁! 姚醉虽表面答应让东宫参与进来,但始终不肯透底,她也是前几日,才得知范质偷偷外出的举动。冉红素缺乏情报,无法凭空揣度范质的意图,但也猜到了范质可能是故意外出,真实与人见面的地点,乃是在宰相府內。 因此,在从昭狱署得知今晚范质再出门后,她就带上了两名高手,准备来宰相府堵人。 不想因中途起火,范质比预想中回来时早了太多,冉红素来迟一步。 结果就在她思忖著,接下来如何操作的时候,车厢中那位同样为太子殿下效力的念师便通过精神力探测,告知她府內有人朝这边过来。 这才有了眼前的一幕。 “二位,天子脚下,如此藏头露尾,委实不当。”冉红素笑吟吟开口道,“不如报上名来,也免得发生误会,凭白伤了性命?” 司棋扭头,看向李明夷,投以徵询目光。 李明夷沉默了下,掐著嗓子道:“穿蓑衣的交给我,速战速决。” 他要儘快回中山王府,所以不能直接逃,没把握將之甩脱。 狭路相逢,別无他法,唯有放手一搏。 李明夷自后腰拔出一柄短剑,屈膝沉腰,悍然破风向蓑衣人杀去! 冉红素慌忙后退,变顏变色,大声道:“动手!留下他们!” 京兆府大牢。 今晚这里出了大乱子,先是一把火点燃了府衙,吸引了官差前往救火。 接著,两名胆大之徒竞趁机杀进了大牢,动了劫狱念头。 好在京兆府衙虽无强者,但也有修行者坐镇,多少周旋了一段时间,坚持到了昭狱署一行人抵达。“劈里啪啦一” 监牢內,长长的甬道中,戏师头戴白色牛角面具,手中一条火焰长鞭狂舞,將欲要衝出来的官差打飞出去,同时骂道: “这里的官兵怎么这么多?我得缓一缓,你来挡一挡!” 为了催动火势,他耗费了不少法力。 在他身后,同样在脸上戴了一张花脸面具的画师静默地靠在监牢栏杆上,闭目休憩,根本没有去救人,对於附近囚牢中,那些罪人的目光与呼喊置若罔闻。 闻言画师睁开双眼,从身后的布袋中取出一张画,丟进火盆引燃。 一圈熟悉的白光扩散,一如庙街那晚,隔绝周遭区域的“空气墙”再度降临。 霎时间,牢房外的官兵撞上墙,再也进不来,只能一次次刀劈攻击,令空气墙水波般震动。戏师趁机熄灭火焰,喘了口气,嘀咕道: “闹的动静够大了吧,那帮鹰犬也该快来了。” 顿了顿,又遗憾地道: “不过真可惜啊,若是真能劫狱就好了。” 画师语气平静: “凭你我二人,能带走几人?而且,整个京城都在反贼手中,人救出去容易,如何安置?躲藏?转移?眼下劫狱的条件並不成熟,只能以后再说。” 戏师快怏点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面具: “我担心的是封大人那边,真能成功吗?” 画师想了想,说道: “我虽然也想不明白,为何他也要冒险行此大事,但他儼然有周密的计划。况且,於我们而言,只有他真的做成了,才值得相信。” 戏师瞅瞅他:“你还不信封大人是陛下的人?司棋都亲口说了。” “说得好像你对司棋也很了解一样,她无非也只是陛下身边的大宫女,” 画师冷静分析道,“当然,我也不是怀疑他,只是你我如今处境,总要谨慎小心些。 他若能杀范质,便绝对可信,而且也说明他们足够聪明,这样的陛下,这样的组织,我们为之效力才不会枉送性命。” 戏师还要说什么,忽然扭头望向牢门口方向。 府衙的官差忽然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头戴缠棕大帽,手提长刀的穿绣银线黑衣官袍之人。正是姚醉! 姚醉身后,则是一群便衣昭狱署鬣狗。 “南周余孽!” 姚醉的声音,从狭长甬道尽头传来,之后,戏师清晰地看到对方驀地拔出长刀,裹著雄浑的刀光,狠狠撞在空气墙上。 “哢嚓!” 空气墙应声龟裂,轰然破碎开! 狂猛的刀气席捲而来,戏师怪叫一声,手中长鞭呼地壮大为一道粗大的几乎填满地牢通道的火蟒,向姚醉撕咬过去。 穿廊对穿廊! 姚醉怒极,冷笑一声:“尔等退后!看本官斩此恶贼!” 他手中长刀进发璀璨刀芒,一人站在牢门口,迎著烈焰,斩出一刀又一刀。 每一次挥刀,皆有金铁交鸣之声,也都有一截鞭子被硬生生斩断! 戏师怪叫连连,被砍断的长鞭又会再诡异地延长一截、 二人竟对峙拚杀起来,僵持不动。 宰相府外。 战斗毫无徵兆地爆发了。 李明夷扑杀过去的同时,早已摩拳擦掌的蓑衣人以近乎同样的姿態,沉腰弓膝,双手各拔出一把木刀,阴沉沉笑著,朝李明夷正面掠去! 而先一步交手的,竟还不是二人,而是司棋与车厢內的老道士! 在李明夷动手的同一时间,司棋指尖捏著的一根绣花针便无声无息,出现在了车厢前,杏黄袍老者眉心外数寸。 然而,诡异的是,绣花针却突兀地悬停在了半空,仿佛被另外一股柔和的念力阻挡。 “念师!” 这一刻,司棋与黄袍老道同时意识到,对手是异人中的【念师】门径。 在意识到这点后,二人便熄了挪动身体的打算,念师对念师,便是纯粹的隔空斗法了。 司棋纵身一跃,盘膝坐在了附近的一间屋舍的顶部,与车厢中的老念师遥遥对峙起来。 她抓出针线盒,轻轻一抖,漫天绣花针悬浮如阵列,隨著司棋意念的指挥棒,如狂风暴雨倾泻而下。老道士笑了笑,道袍衣袖一甩,先將眉心的绣花针破去,旋即一枚枚比正常铜钱要薄了许多的黄铜色泽铜钱飞出,也呼啸著与绣花针撞击在一起。 一对面也是念师吗? 李明夷抽空还关注了下战局,心头微惊。 “小子,你的对手是我!临战走神是找死啊!” 蓑衣人狞笑著,双刀如一把大剪刀,朝李明夷的腰身切来。 他並不知道,面前之人曾与他动过手,更或许是整座京城最了解他路数的人,没有之一。 李明夷右臂握持的短剑反手格挡,双脚猛地蹬地,竟是灵活地不进反退。 “想走?”蓑衣人冷笑著挥刀。 这第一个回合,二人都存了试探的心思,未敢贸然动全力,生怕大招放空,反露破绽。 可李明夷终归是吃亏了一些,倒退过程中,明显狼狈。 冉红素苟在马车后,大半个身子藏起来,只探出一个头。 紧张地观望战局,这时候,她注意到宰相府內,似乎也爆发出一点喧闹声,想到范质可能遭遇不测…心中愈发不安,焦急地喊道: “废了他!抓活的!” 第149章 师兄,你认不出我了吗 蓑衣人並未回应女谋士的提醒,但出刀的动作愈发凶悍了。 他身体前倾,手中两把棕色木刀切开湍白的气流,人也以饿虎扑食的姿態,疯狂朝李明夷连续斩击。李明夷则正相反,身体朝后仰倒的姿態,手中短剑一次次格挡,且战且退。 他不確定司棋与敌人谁更强,但他並不想在与蓑衣人缠斗的过程中,被念师突然偷袭一下。蓑衣人同样不想。 因此二人一攻一退,竟是十分默契地来到了巷子另外一头。 “砰!”李明夷脚尖这才狠狠点地,人倏然朝后跌倒,避开上方横斩的木刀,如同“不倒翁”一般,在地面上方寸许高度,霍然拧身,单手五指摊开,狠狠拍击地面。 下方青石应声碎裂,李明夷也借力闪身到蓑衣人左侧,手中短剑破开冷风,裹著劲力,於空中画了个半圆,朝蓑衣人腰肋凿去! “好快!” 蓑衣人暗惊,感受著冥冥中灵感予以的危险感,他谨慎地斜身暴退,双刀合一,於空中拉出一个自下而上的弧线。 金属短剑与木刀撞击在一起,爆出紊乱无序的湍流,朝四下炸开。 这並非兵器与武技的比较,而是內力的碰撞。 登堂武人!? 身为经验丰富的走江异人,蓑衣人只凭藉这一击的声势,便大概判断出此人的修为。 心下稍稍收起了轻视心思,借力后退数步,二人拉开距离。 斗笠下那张中年人皮包骨般,相较常人尤为丑陋的脸上大嘴咧开,露出发黄的牙齿。 “只这点本事,你不如束手就擒!” 若说斗法异人畏惧武人的近身,可他身为走江异人,却天然更全面。 同级別下,与武人交手,总是要占据更多优势。 李明夷沉声低笑著,故意粗著嗓音: “谢根苗,就凭你也想擒我?” 蓑衣人眼皮抖动了下,目光也变得危险起来: “你认识我!?” 谢根苗……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从旁人口中听说过。 这是他的真名,却在走入江湖后,逐渐被各种绰號取代。 江湖人好勇斗狠,做刀尖舔血的买卖,除非半点牵掛没有,否则都担心与人结仇,暴露身份,祸及家人朋友。 所以,真名是很少外露的,往往以绰號行走於外。 “木刀魔头谢根苗,虽算不得什么人物,但你的通缉令遍及各府,我知道很奇怪?”李明夷微笑。蓑衣人沉著脸: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罢了,擒下你再来拷问。” 说罢,他忽地將手中双刀驀地刺入身前地面,鬆开双手,双掌环抱,一团团纯白罡气缠绕周身:“小子既知晓我名號,也该知晓我何以成名!” 说话的同时,蓑衣人身上竹与稻草编织的蓑衣如孔雀开屏一样撑开。 蓑衣內里,一只只无柄的木刀如劲弓强弩,好似狂风骤雨,在罡气推动下,朝李明夷兜头射去!这一击与念师的手段颇有几分相似,但却是以武道驱动,少了灵巧轻微,但多了凶悍生猛!数十柄木刀便是“木刀魔头”闯荡江湖所依仗的暗器手段。 当初,在刑部大牢中,蓑衣人也曾动用此招,却碍於种种原因,连十分之一的威力都发挥不出。直至今日,木刀齐发,如此狂暴的袭击,哪怕是穿廊境的修士,也要凝神以对。 李明夷面对飆射而来的木刀阵列,微微一笑,气海中內力突兀向內坍缩,模擬“黑洞”,对周遭形成强大的引力。 身周空气疯狂匯集,嗤嗤声中,眨眼的功夫,便凝结为一个硕大浑圆的“球”,將他笼罩其中。【混元一气】! 这一刻,李明夷无比庆幸,自己方才兑换了这门能力。 混元一气发动,冷气凝结成的护体罡气与木刀正面碰撞。 “砰!砰!砰!……” 狭窄巷子內,蓑衣人的纯白罡流与李明夷的混元一气撞击在一起。 眨眼功夫,碰撞了几十次,却无一把木刀能破防! 蓑衣人愣了下,心中愈发认定,这个对手是一名登堂武夫。 虽说理论上,修行者是可以同时兼修异术和武道的。 但人的精力有限,两条路又各有侧重,除非到了大宗师境,才可以尝试融合为一,不分彼此。宗师之下,凡有所成的修士,几乎都会选一条路走。 他却不可能知道,李明夷偏偏是个例外! 巫山门径压根不需要修炼,所以,李明夷既是异人,也是武夫,可以无缝切换。 “再来!” 蓑衣人冷冷一笑,也不气馁,他自忖年岁应该比这人高许多,彼此都在登堂境,若比拚內力,他必胜无疑。 索性打定主意与之拚消耗。 “看你的护体罡气先撑不住,还是我的刀锋先磨钝!” 霎时间,被撞飞的木刀回归他身周,盘绕一圈,在纯白罡流加持下,再次发动衝锋。 一时间,炸响声不绝於耳,一攻一守,竟诡异地与司棋和老道士那边,皆陷入了僵持状態。这个时候,若有第三名修士加入,极可能打破僵局。 但可惜,哪怕这里距离宰相府不远。 但以登堂修士廝杀的效率,分出胜负根本用不了多久。 等宰相府內的官差赶过来,早就晚了。 “谢根苗,看来你吃定我了?”李明夷在混元一气的保护下,显得游刃有余,还有心思与他閒聊。蓑衣人也不著急,笑道:“你怕了?” 李明夷轻轻嘆气,眼神怜悯: “你就没想著,我为何认得你么?你隱姓埋名这么多年,唔,连今日这不人不鬼的样貌,也与当初的你判若两人……” 蓑衣人果然上鉤,沉声道:“你很了解我?” 熟悉的剧本。 可惜谢根苗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眼前人的节奏。 李明夷边运转混元一气,边飞快地道: “谢根苗,你自小武道资质不俗,被剑州纯元门掌门收入门派,悉心教导,以此掌握纯元功法,也是你这身罡流的根本,却不想,你是个天性凉薄之人。 只因纯元掌门要验证你心性,留了一点本事没有急著教授给你,你便怀恨在心,对小师娘下迷药,意图不轨……试图以此报復,却不料被发现,被纯元掌门打伤,逃出师门……” “之后,你为了报仇,索性以纯元功滥杀无辜,袭杀各门派高手,嫁祸给纯元掌门,导致纯元门被各派敌视,从而覆灭。掌门也身死,可到底还留下了点香火,门派终归还是有人活了下来,便是你的小师弟,也是纯元掌门的儿子……” “你很清楚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因此一直在调查纯元门余孽的下落,后来得知线索,对方似乎与大周朝廷走在了一起。 原来,纯元掌门当年施恩过的一名武人,后来成了大內高手,还做了官……那倖存的小师弟,便是凭藉这层关係,得到了此人庇护,这才得以活命。” “嘭!嘭!嘭!!” 说话的同时,又一轮木刀汹涌而至。 蓑衣人面沉似水,神色也惊疑不定,他本以为这黑衣人只是知道自己名號罢了,却不想,被一口道出他最隱秘的经歷。 难道是熟人? 可这人虽不见面貌,但给人的感觉,年岁应不大,与自己不该有交集。 “他该死!” 蓑衣人狠声道,“他口口声声说栽培我,让我做大师兄,以后要將门派交给我,却只对亲儿子倾囊相授,对我始终藏了一手,他不死谁死!” 真是个畜生啊……… 李明夷嘆为观止,再次运功加厚气罩,没去评价什么,只是继续讲述道: “可惜,你的调查同样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加上你作恶多端,手上本就有朝廷官差的人命。行走江湖的那一支大內高手索性出手,对你进行绞杀,你不敌,一路奔逃,险些死去,最后虽侥倖逃脱,却身受重伤,不得已,你以某种异术保命,硬生生从武道修士,转换门径,成为了走江异人。代价则是容貌大改,变成了这般半人半鬼的模样……之后,为了躲避天下海捕,更是连招法都改了,將纯元功结合异人手段,推演为了如今这样。 又偷学了移花楼的飞刀法门,一路逃窜北上,在胤国边境以“木刀魔头』的身份活跃……最后被赵家人招揽。我说的可对?” 蓑衣人脸色难看,神色冰冷: “你从何知晓这些!你究竟是谁?” 李明夷笑道:“打败我,你就能知道了。” 蓑衣人心头怒火升起,冷声道: “好个藏头露尾的傢伙,真以为我奈何你不得!?” 这一刻,强烈的好奇心涌上心头,他一边维持著木刀的轰击,同时双手垂下,拔起了插在地上的两把木刀。 身形一闪,已来到气罩前,双手拉出幻影般,在空气中划过,劈砍在气罩上。 “不说?看我扯下你的面巾,看你究竟是谁!?” 一声巨响,李明夷的混元一气竞被蓑衣人劈开了! 狂暴的气流中,李明夷似乎很是惊慌,失了分寸,匆匆向后闪避,可脸上的面巾,却被蓑衣人的刀气掀飞了。 月光下,蓑衣人谢根苗终於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虽年轻,却依稀让他无比熟悉的脸。 这人……生的竟与自己曾经的师父,纯元掌门有七八成相似! 只是要年轻许多! 偷偷用易容面具改换了样貌的李明夷突然诡异微笑: “师兄,这么多年,你认不出我了吗?我是你亲爱的师弟啊……” 第150章 撤退 蓑衣人谢根苗如遭雷击,惊愕无比地看著面前这张脸。 这一刻,巨大的惊愕与混乱的思绪,衝击他的大脑。 为什么……面前之人,竟是当年师父灭门后,唯一活下来的子嗣? 是了,自己那位小师弟,的確很可能成为了大周朝廷的一员。 年纪上,似乎也相差不多……只是为何其武道並无纯元门的痕跡?还是说,此人方才那罡气护体的法子,便是师父未曾教授过自己的,压箱底的绝学? 谢根苗这一刻有了短暂的恍惚,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仓促之间又横竖想不明白。 也就是这一瞬的分神,令他暴露出了破绽! “就是现在!” 李明夷眸光一闪,他自方才便悄然藏於后腰的左手一指点出,指尖赫然已不知何时,勾勒出了一枚色泽猩红,扭曲的符篆。 “镇灵符!” 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招,方才的一切,无论是他刻意给对方塑造的“武人”的人设,还是言语诱导,令此人起疑,再或者是利用面具,剎那间幻化易容为另一张脸孔…… 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令谢根苗有片刻的错漏! 以李明夷的实力,若硬碰硬,是敌不过蓑衣人的,无论是修为还是经验,都比之不如。 所以,想要短时间取胜,只能用计! 而此刻,计策奏效! 在镇灵符摁向自己胸口的剎那,谢根苗就已反应过来,欲要运转修为抗衡。 可为时已晚! 李明夷这一击太过突然,镇灵符被他硬生生“摁”进了谢根苗的胸口。 几乎是同时,谢根苗便惊恐地察觉到,自己的法力疯狂消散,周围凌空悬浮的木刀失去维持,纷纷坠地他恐惧地欲要逃离,可李明夷的右手的短剑,却已闪电般凿入他的胸口。 狠狠地穿透了心臟! “嗬!” 谢根苗瞪大眼睛,身躯僵直於原地,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没柄的利器。 他原本是可以挡下的。 “噗!”李明夷手腕一拧,锋锐的短剑绞碎了谢根苗的心臟。 这个曾经横行武林,被天下海捕的通缉犯双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如同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人,生机断绝! 他直到死亡,都不知道这个“师弟”为何会拥有如此强悍的异术,更不知道,这名杀死他的人,就是不久前刑部大牢內,那个他曾不屑一顾的少年。 二人的交手看似慢,实则很快便结束了。 李明夷抽出短剑,任凭蓑衣人尸体跪伏在自己面前。 得益於对方尸体的阻碍,所以他释放镇灵符的动作並未被旁人看见。 他抬起头,发现这时候,司棋与黄袍老道士仍在交手。 只是司棋明显落入下风,绣花针足够轻便灵活,对付旁人是极好的武器,可倘若对面的也是念师,境况就反转了过来。 黄袍老念师可以轻易將绣花针挡在身周之外,而铜钱虽笨重少许,材质上却更强。 彼此撞击,不少绣花针都弯折了,还有铜钱飆射至司棋的面门,令她不得不闪躲。 “嗬嗬,道友不如束手就擒,若再负隅顽抗,贫道就要……” 老念师游刃有余,还有心思劝降。 可下一秒,他脸色骤然变了,霍然扭头之际,就见窄巷尽头,那名黑衣人同伙竞手捧著十几把木刀狂奔而来! 奔行中,李明夷將木刀当做石头投掷! “呜呜” 破风声中,加持了內力的木刀足以打破平衡。 老念师大惊失色,未料想到蓑衣人如此快便败了,而面对武夫的突袭,他已心知不妙! 自己精力被牵制,一旦被此人近身格杀,必死无疑! “退!” 老念师仓促间,咬破舌尖,强行用痛觉將念力拔高,单手隔空朝李明夷按去。 那一柄柄木刀仿佛撞击到无形墙壁,纷纷跌落。 李明夷只觉一股粘稠的阻力包裹周身,行动变得缓慢,他眸光闪烁,犹豫著是否要释放镇灵符。与蓑衣人的拚杀,消耗了他大半的內力,一旦再次动用镇灵符,他就会面临內力告罄的困境。得不偿失。 毕竟,他的目的从不是杀死这群人,而是逃离。 也就在他略迟疑的关口,只觉身上阻力骤然一轻。 是司棋! 这一刻,远处的大宫女灵巧地避开砸来的铜钱,不再催动绣花针,而是双手朝李明夷一推。以念力瓦解了老念师的手段。 做得好! 李明夷心头一喜,狂奔向前。 老念师也是个苟道中人,见势不妙,竟从车厢中掠出,身形凌空,双掌翻转,低喝:“退!”马车车厢仿佛被无形大手拖曳,轮子原地扭转了九十度,那匹本就躁动不安的马,一脸懵逼地四蹄腾空,连带著马车朝李明夷翻滚砸过去! 李明夷暗骂一声,搬动內力,无奈再次施展“混元一气”,浑圆的空气罩笼罩周身,与飞驰而来的马车轰然撞在一起。 李明夷被撞的朝后退去,木质车厢结构也轰然碎裂,木板乱飞,那匹棕色的駑马更是“唏律律”惊叫著,吡著牙,狠狠摔在了地上,几乎晕厥过去。 烟尘大作。 司棋趁机从远处纵跃过来,焦急地看向公子。 看到烟尘中,李明夷撑著气罩,毫髮无损才鬆了口气。 “他们要跑……”司棋粗著嗓子低声说。 “嗤嗤” 李明夷解除混元一气罩,抬眸望去,只见黄袍老道士甩著冉红素,正朝宰相府方向狂奔。 显然,强行搬起一辆马车,於老念师而言,也是极大的消耗。 而这时候,宰相府內,也早喧闹起来,隱约可见一群昭狱署官差冲了过来。 “穷寇莫追!”李明夷抬手,拦住想上前的司棋。 “那就这么算了?”司棋很是不忿的样子。 “那就给他们个教训。” 李明夷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碎裂的木板,掂了掂,掌心喷吐內力,將之包裹,而后弓腰展臂,狠狠朝逃窜中二人丟去! “呜” “啊!” 黑暗中,冉红素痛呼一声。 “嘖,砸歪了……”李明夷嘴角抽搐了下,果断转身,“快走!” 司棋眼中满是狐疑,总觉得他是故意的。 京兆府大牢內。 戏师额头上爬满了汗水,脸上的牛角面具都有了脱落的跡象。 他手中长鞭的火焰已远不如之前绚烂,而被他死死拦在外头的姚醉,身上的衣袍同样有了烧焦的痕跡。可姚醉仍一刀刀地劈斩下去,不快不慢,掌握著节奏。 这些南周余孽占据了“地形优势”,除非破坏大牢的建筑结构,否则戏师一人挡在门口,昭狱署完全无法发挥人数优势,予以围攻。 不过,这种战术同样也存在巨大的弊端,便是戏师与画师被死死堵在了监牢內,无法逃走。“换人!”姚醉突然大喝一声,飞身退后。 作为穿廊境武人,他比戏师更强,但奈何无法近身,面对汹涌的火焰,也难以强攻。 无法拉近距离的情况,武道修士相较於斗法异人,还是太被动了! 好在,狭窄的地形虽无法围攻,但他仍可以打车轮战。 隨著姚醉退后,后方一眾昭狱署官差排成二人並排的队伍,他们手中端著弩箭,按照节奏射了一轮。“嗖嗖嗖” 弩箭压的戏师怪叫连连,转著圈,將五彩斑斕的袍子铺展开,如同一只大伞,將箭矢挡下。旋即,官差拔刀悍然衝杀进来。 “我不行了……”戏师气喘吁吁,法力告罄。 他看向大病初癒,但实力仍远未恢復的画师。 后者面无表情,再次丟了一张画轴,扩散开空气墙,勉强撑了一会。 可面对昭狱署官差疯狂的轰击,很快便摇摇欲坠起来。 画师又取出最后一张画卷,却未点燃,而是徐徐展开。 这是一幅山水画。 画中依稀有远山,但画面主体是一片江水,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画师神色凝重,双手抓著画卷,侧过身躯,微微倾斜,做出“倾倒”的动作。 下一刻,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画卷中的江水竟然从画中被“倒”了出来。 “哗啦啦” 江水疯狂涌出,席捲地面,迅速扩散开,周围监牢內瑟瑟发抖的犯人们惊呼出声。 但因为空气墙的存在,所有的水都只淹没了空气墙范围內,旋即水位开始攀升。 很快,地面上的水淹没了画师的脚踝、然后是小腿、膝盖…… “轰!” 这一刻,空气墙终於碎裂,而內部累积的江水有了倾斜口,立即狂涌而出,將昭狱署的官差硬生生推了出去! “发大水了!” “咳咳………” 仿佛河水决堤,一眾官差咒骂著,成了落汤鸡,被强劲的水流衝出了地牢。 姚醉大怒,趁机调整了內力的他挥刀斩去,愣是劈断了一段水流,整个人再次冲向了大牢。“撑不住了,必须离开了!”画师將不断涌出江水的画纸递给戏师,让他帮忙持握。 自己从怀中取出一桿毛笔,在不远处的墙壁上挥毫泼墨,眨眼功夫,画出了一扇木门。 “走!”画师用手拽开门把手,墙上画出来的门竞然被打开了,外头是寒冷的空气。 这是根据李明夷给出的地图,提前设定好的撤离点。 “一帮杂碎,咱们下回再玩!哈哈!” 戏师將画卷一丟,大笑著扭头就跑,撞入门中,画师紧隨其后,反手“嘭”地关门。 二人消失的同时,姚醉单刀破水而至,抬手去抓,却晚了一步,墙壁上的木门重新成了画卷。无法打开。 “该死!”姚醉脸色极为难看,然而当他环视四周,发现周围的牢门压根没有一扇被打开过的时候,一股不妙的预感疯狂涌上心头。 第151章 强闯中山王府 “不对劲!” 京兆府大牢內,头戴缠棕大帽的姚醉双腿扎根在一片汹涌的江水中,宛如定海的石兽。 嘴唇上两撇浅淡的鬍子由“”字转为“八”字形。 “哗啦啦……” 失去异人操控后,浸泡在水中的山水画失去了神异,牢房內的水位飞快下跌,被那幅画鯨吞了回去,而后画也模糊不清了。 外头,昭狱署的鬣狗们奔进来,见牢房完好,先是鬆了口气,旋即就看到自家署长愁眉不展。一名心腹道:“大人,南周余孽空忙活一场,未能救走囚犯,您怎么不大高兴?” 姚醉双眼扫过囚室,扫过黑暗中那些惊恐的囚犯们,自言自语般道: “若他们的目的,当真是劫狱,岂会连牢房都不曾破坏?与我们对峙在这里许久?” “若他们当真为了劫狱,以那余孽的手段,又怎么会在我们赶来前,都未曾得手?” “若他们真要劫狱,为何走的如此果断?倒像是,方才与我们交战,只是在拖延时间一般!”接连三句捫心自问。 周围人面面相覷。 只见姚醉面色突兀巨变,好似想到了什么,脱口道:“不好!范质有危险!” 没有任何犹豫,他折身就要离开。 其余昭狱署官差茫然无措,下意识要跟隨,却听姚醉吩咐: “你们留在这里,以免南周余孽杀个回马枪!他们本就有伤在身,与我斗法这一阵后,已敌不过你们!” 拋下这句,姚醉如一阵旋风,狂奔出京兆府衙。 於外围等待的一群府衙官员惊愕的目光中,夺了一匹快马,猛甩鞭子,马匹嘶鸣,如离弦之箭破开夜幕,向宰相府方向狂奔。 此时,京兆府的大火已经熄灭,夜色也深了,街上並无多少行人,姚醉一人一马,很快就来到了宰相府。 远远地,就见宰相府不大对劲,隱有噪声,附近竟还有破碎的马车。 “糟了………” 姚醉心头髮慌,勒马停在相府门口,这里有一名昭狱署的人留守,见署长到来,仿佛找到主心骨,面露慌张: “大人您可来了!出大事了!” “发生何事!?其余人呢?” 姚醉用一双发红的眼珠盯著这名手下。 手下心生畏惧,结结巴巴道:“其余人去京兆府衙寻您了,您没碰见的话,许是错开了……事情……您进去一看便知。” 他竟恐惧地不敢回答! “废物!”姚醉唾弃一声,竟也不再追问,跨步进府,循著哭声直奔入后宅。 相府后宅。 只见范府一群人都被聚集在这里,由两名官差看押。 此刻,书房灯火通明,房门大开,范质正妻早死,撇下两个小妾正在阶处抱头痛哭。 “滚开!” 姚醉踹开两名小妾,跨步进屋,只见屋內还站著两人,一个是一身红衣的女谋士,此刻裙子下摆撕下来,包裹在腰间,遮住了臀部。 正站在一面墙壁前。 另一个,是一名面色发白的穿杏黄色道袍的老者,佇立在旁侧,倚靠柱子吐纳恢復法力。 屋內灯火通明,地上横躺著一具昭狱署官差尸体,视线绕过这尸首,便看到了瘫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中,脖子歪斜,双眼翻白,早已死去好一阵的范质。 姚醉只觉脑子如同被一根棒槌狠狠抡了一下,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死了! 当朝一品宰相,南周降臣“归附派”名义上的领军人物,不久前於庙街上侥倖捡回一条命的老宰相,死了! “姚署长,你回来晚了。” 墙壁旁,冉红素趣趄著转回身来,丰腴的身段依旧嫵媚,可脸上却掛著无奈的惨笑。 姚醉抬头望去,视线越过她,被其身后白墙上一行猩红血字吸引: “杀人者,大周封於晏!” 姚醉只觉一股血衝上脑门,心底发冷,皇帝交给他抓捕南周余孽,將近半个月过去了,他非但没有抓住人,反而让对方得手,將范质给宰了。 “冉先生……”姚醉声音沙哑,眼珠发红,盯著她,“怎么回事……” 冉红素一五一十,將自己如何到来,撞见凶手逃走,与之交战,却折损了一名走江异人的事说了下,末了苦涩道: “凶手厉害非常,几十个呼吸的功夫,便杀了我东宫幕僚,若非我身旁还有一位念师,怕是等你来,也只能看到我的尸体了!” 她的声音中夹杂著一丝丝恐惧,充满了后怕! 说话时,右手下意识地去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但又疼的忙收回手一一上回那个李明夷抽打的伤口还没痊癒多久,又被南周余孽所伤,她心下不免悽然。 姚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地询问冉红素每一丝细节。 “你说,那人是个武者?乾脆利落杀死了入登堂多年的走江异人?”姚醉心头吃惊。 一旁,那名老念师睁开眼睛,缓缓道: “的確如此,老朽那时专心与余孽之一,即另一名念师交手,无暇他顾,本想著以“木刀魔头』的本领,便是杀不了那人,也可压制对方,却不料,一转眼功夫,那人便杀了过来…… 其之前动手时,动用了一种护体罡气,应是武夫门径无疑,修为便是没有穿廊,想必也相差不多,否则无法解释,此人能斩杀木刀魔头……” 老念师与司棋对战时,未能看见李明夷催动镇灵符,加上现场交手激烈,天地元气紊乱,因此认定李明夷是登堂高阶的武人。 冉红素补充道: “这里的尸体我也检查过了,地上的昭狱署官差没有外伤,但太阳穴有血洞,应是那武夫身旁的念师暗杀导致。” “至於范质……是被捏碎喉咙而死。故而,杀死范质之人,应该便是那名武人,也就是这血字上的封於晏。” 封於晏……姚醉拧紧眉头: “官府资料中,在逃的大內高手中没有此人,还有那个念师,南周宫廷中倒是有几个……那两人容貌如何?年岁多少?” 冉红素想了想,说道: “那个封於晏的样貌我看的清楚,颇为俊朗,约莫二十四五上下年纪的青年…… 那名念师要矮胖一些,自始至终蒙面,又是念师,以神念遮蔽容貌,我这边的念师也无法窥探……不辨男女,只依稀觉得,年岁也不会大,约莫也是二十几岁上下。” 姚醉面色难看,於脑海中进行推理,喃喃道: “调虎离山,这群余孽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將范质几次三番引出去,目的便是吸引我们的注意在他身上,之后点燃火焰,让我以为是要劫狱,可真实目的却是刺杀……” “京兆府衙內,出现了戏师与画师,皆有战力,如此说来,当日被秦统领所射杀之人,並非他们二人。“这个封於晏如此强悍,很可能便是滕王府李明夷口中所属,伤了他之人……” “还有一名之前未露面的念师……再加上被秦统领那晚重伤的异人……” 姚醉粗略掐指一算,骇然发现这伙南周余孽,竞有五人之多…… 可旋即,更大的困惑席捲心头: 若这伙贼子有如此战力,庙街刺杀怎么会失败?为何只派了戏师出面? 这根本说不通…… 姚醉心乱如麻,只觉诸多线索彼此衝突,令他有一种自己身处於一张蛛网的感觉。 从庙街刺杀案开始,到今晚……仿佛,一切都在某个藏於幕后之人的谋划之中…… 自己等人,被戏耍的团团乱转! “姚署长!” 冉红素突然开口,將他从混乱思绪中拽回现实: “姚署长!当务之急,不是查案,而是抓捕那群贼子!” 姚醉一个激灵,盯著这位东宫首席幕僚,急切道:“冉先生有何指教?” 冉红素冷静分析道: “人已经跑了多时,已难追击,但我仔细想了想,对方今晚行动绝非突然,而是布局已久,最重要的是,对朝中案情动向了如指掌般…… 至少,他们很清楚范质的境况,身边的保护力量有哪些,也似乎知道姚署长你在盯著……而这等情报能力,绝非是躲藏在民间,不敢冒头的逆贼能拥有。” 姚醉眸中掠过异色:“你是说……有內鬼!?” 女谋士頷首,认真道: “极有可能,而且这內鬼必然有法子接触到案情进展。我认为,这內鬼很可能,便藏於庙街一案中,存在疑点之人中。” 姚醉经她提醒,也思忖起来,脑海中一段段信息流淌而过。 突然,他猛然一怔,喃喃道: “此言有理。” 他想到了今日上午,手下匯报给他的一条情报: 李明夷今日离家,前往了中山王府做客。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这么巧? 不过,没有实证之事,又涉及两座王府,他谨慎地没有说给冉红素,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本官即刻追杀凶手,这里还劳烦冉先生看顾一二,莫要让人动了现场。” “好。” 姚醉折身出门,又抓了一名手下,吩咐去昭狱署带仵作过来,勘探杀人现场。 而后,他奔出宰相府门,翻身上马,在那名守门的官差疑惑的目光中绝尘而去! 直奔中山王府! “李明夷……你究竞有没有问题?!” 中山王府外。 姚醉猛地勒住马韁,巨大的力道令这匹奔马前蹄悬空,发出嘶鸣。 翻身下马,姚醉迎著府邸门楣上“中山王府”四个大字,於灯笼光束中,跨步上了阶,大手“砰砰”拍门。 很快,侧门打开了,门房探出头来:“谁啊……” 等看到姚醉那標誌性的缠棕大帽,与腰间的刀鞘,老门房一个激灵,变了脸色。 “昭狱署办事,开门。”姚醉的声音如同幽灵。 “等……稍等,我去通报……” “不必了!” 姚醉跨步上前,单手抓住门房的衣领,將人推了进去,人也趁机跨步进了王府內。 他隨手將老门房一个踉蹌推到一旁,面无表情往里走: “本官有要事,耽搁不起。” 老门房见这个阵仗,顿时慌了神,大喊道: “来人吶!昭狱署的官差进门了!” 姚醉也不理会,逕自往里走。 而隨著老门房的大吼,府內的家丁们率先蜂拥而出,於前院撞见了单枪匹马进来的姚醉。 家丁们对大颂朝廷的这群鬣狗有著本能的畏惧,不敢出手,但也不敢后退,只好排成一排,用身体形成人墙阻拦。 “你不能强闯!” “我家王爷与滕王府交好……” 姚醉一概不理,只一掌掌打出,便將一群家丁撞的人仰马翻。 “快去通报老爷!” 整个王府骤然乱了起来,姚醉抵达中庭时,中山王世子便冲了出来。 世子上回造反,被柳景山狠狠收拾后,原本关在院子里领罚,还是今日得益於“李先生”上门,才被准许出来待客赔罪。 这会急於挽回在老爹眼中印象,故而很勇地大声指责: “姚醉!?你要做什么?真当我中山王府任你等拿捏?!” 姚醉看了眼世子,稍微给了点面子,淡淡道: “本官有要事见柳王爷,世子配合一些,本官也不想闹得太难看。” 世子瞪大眼睛,气的胸膛起伏。 寸步不让。 姚醉见状,无奈上前,將其推开,如此,如入无人之境,踏入后院。 书房中。 柳景山自李明夷离开后,便在屋中焦灼地等待。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始终未见人回来,突然听见外头动静,急忙起身,离开书房往外走。 便撞见了独自一人闯进来的姚醉。 “姚署长!?”柳景山心头猛地一沉,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他不苟言笑的脸上皱纹都细密了一层,愤怒地道: “你夜闯本王宅邸,是为何意?怎么?是赵晟极终於要对我柳家动刀了么!我柳景山却也不惧!”姚醉冷冰冰的脸庞,闻言终於有了变化,他骤然绽放笑容,客客气气道: “柳王爷哪里的话,陛下对中山王一脉素来尊敬,谁人不知柳家世代忠良,为国为民?本官今晚冒昧来访,並无旁的意思,只因城中突发一起案子……” 这时候,府內眾人都涌进后院,人群后头,连捧著话本早已上床的柳伊人都穿上衣服,跑了来。柳景山冷笑道: “案子?是我柳景山犯了案子?还是我柳家哪个人犯了案子?劳烦你姚署长大驾光临?” 姚醉乾笑一声: “此案与柳家无关,只是因案情涉及前日庙街刺杀,故而,本官临时需要找滕王府李先生询问一些细节,却听闻李先生今日来了柳家做客,至今未归?无奈之下,只好前来寻觅。” 顿了顿,他客气道: “案件紧急,本官不敢耽搁,只好失礼闯入,烦请王爷將李先生请出来,我问几件事,当即便走,绝不叨扰!” 找李先生的?! 內院中,一张张脸孔上皆浮现诧异之色,再联想到庙街刺杀案,不少人意识到,事关南周余孽。怪不得…… 柳景山怫然不悦,怒道: “李先生乃本王贵客,天色早暗,特留在府上歇息,全天下打听,也没听过客人做客,要主家把人请出来受审的!我柳景山顏面何存?你要问什么,明日天亮再来!” 姚醉眸子闪烁了下,狐疑地凝视著柳景山,缓缓道: “王爷见谅,事关南周余孽,可不敢耽搁一晚上,李先生为滕王效力,亦为南周余孽所伤,必愿配合本官,王爷不必担心。” 他说话时,视线环顾周遭:“不知李先生在何处?” 这么大动静,按理说,李明夷倘若在王府之內,也该出来了。 但仍未出现。 答案只有一个……他根本不在府內! 去了哪里?又为何偏偏在今晚失踪? 柳景山沉声道:“李先生与本王夜谈,伤势未痊癒,现已睡下,岂有將贵客唤醒的道理?”姚醉见状,心头愈发起疑,他“哦”了声:“已睡下了么?歇息在何处?” 见柳景山要发飆,他忽然一笑: “若已睡下,倒的確是本官的不是了,那我这就退去,明日再来。” 说著。 便转身往回走。 眾人一愣,完全没料到咄咄逼人的姚醉突然认怂。 也就在愣神的时候,姚醉突然身形一闪,於眾人未反应的及的功夫,出现於柳景山背后,书房门口的阶上。 他抬手推开书房门,看了眼里头空空荡荡,口中高声道:“李先生!可否出来一见?” 这声音极大,震得就近之人耳膜疼,如此大的声音,哪怕一头猪都醒了。 “你!你敢!”柳景山怒不可遏,可愤怒中更多的,却是恐惧与担忧。 还夹杂著愧疚,以他的身份,若是寻常官差,都可阻拦。 可姚醉亲自登门,他也拦不住了。 不在么……姚醉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候,忽然,后院一间黑漆漆的厢房突然亮起来灯火,伴隨著咳嗽声。 歘 眾人同时望去。 只见厢房门打开,李明夷一身睡衣,披著外袍,跛拉著鞋子,头髮略显凌乱地站在门口,怔然望著院中场面: “柳王爷……姚署长?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第152章 搜查 后院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柳景山本已因紧张而涨红充血的脸庞,一下就鬆弛了下去,无声鬆了口气! 一颗高高提起的心,也咚的落地! 姚醉愣了下,惊疑不定地看著他,心中本已確定的怀疑又动摇起来。 “李先生?你这是……” 李明夷皱眉道: “姚署长,我今日来王府做客,才刚歇下不久,你这是闹什么?我可要提醒你,中山王府与滕王府正有生意在谈,你夜闯柳家,事情传出去,若影响了滕王爷的生意,我可也不会帮你说话!” 姚醉一愣,额头歘地有冷汗浸出来。 他今晚丟了范质,本就是一桩罪,若再坏了中山王府的“归降”,颂帝会如何看他? 可话说回来,若顾忌这,在意那,什么都不做,也就意味著结果无法挽回。 宅子索性已闯了,他心一横,倒也是气定神閒地笑道: “李先生莫要动怒,今晚的事,的確是姚某昏了头,失了礼数,诸位尽可以放心,我姚某人保证,市面上不会有不利於两家合作的消息。” 李明夷差强人意地“恩”了声,旋即问道: “所以,发生何事?” 姚醉迟疑了下,知晓瞒不住,索性死死盯著李明夷的脸,说道: “范质死了,被南周余孽杀死在家中!” 什么?! 李明夷震惊无比,不復从容:“怎会如此?范宰相不是被保护著?” 院子內,其余人也尽皆譁然,被这个消息惊住了。 连柳景山都愣在原地,心底泛起一圈圈涟漪,这並非偽装,而是真的震撼。 他只知道李明夷今晚要搞事,但並不知晓具体內容。 更想不到,他们……不,应该说是“我们”竟胆大至此,强杀范质! 何等壮举?何等凶险? 姚醉没瞧出异常,他眯著眼睛道:“李先生很意外?” 李明夷恼火道: “范质一死,姚署长该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他死了不要紧,可朝中那帮归降的南周臣子,会如何想?消息传出去,整个大颂境內,那帮余孽会怎样庆贺?” 他焦虑地在门口踱步,復又焦急道: “姚署长,我不知具体情形,但你既然来此,必有正事,有什么我能帮上的?” 姚醉心中疑虑一点点打消,难免失望,心情沉重地道: “杀死范质之人,留下一行血字。自称名为封於晏,疑似是那日打伤先生之人……我担心,那凶徒今晚不只要杀范宰相,还会刺杀其余人,包括李先生……故而前来提醒。也想询问,你这边是否发现异常。”李明夷恍然,脸上怒色减少了几分,温和道: “竟是这般,那倒是我误会姚署长了,不过,我在中山王府中,並未察觉危险。” “这样啊……”姚醉见问不出什么,意兴阑珊,又装模作样询问了几句,忽然说道: “李先生方才说,躺下没多久?是多久?” 李明夷愣了下,皱眉道: “黑灯瞎火,我如何確定的了准確时辰?总归是有一会了。” “哦,”姚醉点点头,忽然冷不防身影一闪,越过李明夷,踏步进了厢房,径直朝床榻扑去,伸手就往床榻里面摸。 大冬天的,哪怕有火盆,被褥里也是冷的。 若这个李先生真的睡下了,被窝必然温热。 而若被窝是冷的,就说明在说谎! “啊!你做什么?!你是谁!” 可姚醉手刚弹出去,就听窗幔里有女子的惊呼声传出。 他愣了下,藉助屋內昏黄的灯火,隱约看到一个脸颊瘦削,眼睛很大,披头散髮的年轻女子,躺在被窝里。 这会正急切地死死抱著被子,光滑的肩头,精致的锁骨,以及两条手臂暴露在外。 “姚署长!”李明夷奔过来,恼怒地挡在他面前,面色阴沉,“你这是做什么?!” 姚醉猝不及防,懵了下,才訥訥道:“她是……” 李明夷压著火气,一言不发,死死盯著他。 柳景山慢悠悠走进厢房来,淡淡道: “这是李先生的贴身丫鬟,姚署长若有需求,老夫大可在青楼给你订个包间。” 这年头,贴身丫鬟冬日暖床陪睡,属於有钱人的基本操作。 姚醉勉强挤出笑容,解释道: “本官只是察觉到,屋內有人呼吸,担心是刺客潜入,这才……” 李明夷冷冷道: “姚署长位高权重,我这等布衣自然惹不起,但我明日会將今晚发生的一切,匯报给滕王殿下与昭庆殿下。” 姚醉嘆息一声,抱拳拱手:“多有得罪,本官还有要务,不再打扰。” 直到此刻,他心中的怀疑才散了大半。 暗暗思忖:自己或许是太过多疑,至少他很確定,李明夷的修为只是初入登堂,与那个“封於晏”並不相符。 念及此,他哪里还敢耽搁,立即离开,抓紧时间准备去看其他嫌疑人,儘可能挽回今晚的失误。等姚醉走了,柳景山才挥挥手,驱赶府內眾人各自回去睡觉。 唯有人群中的清河郡主眼神幽幽的,就那么隔空看著李明夷,然后“哼”了一声,猛地一跺脚,扭头走了。 颇有种目睹自己看上的人,与旁的狐狸精睡在一起的恼火。与对李明夷的失望。 …,”李明夷无语。 这个女霸王戏真多! 等人散去,柳景山才看向他,想说什么,李明夷却只摇摇头,说道: “没事了,王爷也早些休息吧。” 柳景山心下瞭然,这才放下心,又是感嘆,又是惊奇地离开。 李明夷关上房门,转回身,走回床榻,掀开帷幔轻声道: “好了,人都走了。” 缩在被窝里的司棋这才把头钻出来,掀开被褥,只见被子下头鼓鼓囊囊,是李明夷脱下的夜行衣和靴子司棋也只有锁骨、肩头与手臂是暴露的,往下仍裹著跟粽子一样,愣是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好险……就差一点。” 司棋吐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道,“那个姚醉好难对付,若不是咱们反应快,就完了。” 李明夷也是长舒一口气,终於稍稍放下心来。 今晚经歷太过凶险,尤其是冉红素意料之外的出现,险些让他来不及返回。 他心中也不由暗暗警醒: 哪怕知道一定的情报,但意料之外的突发情况还是太多,无法计算周全。 以后还要更小心一些。 “休息吧,今晚我们不要再有任何动作,现在只希望戏师和画师安全逃出城。” 李明夷坐下来,轻声说道。 范质一死,颂帝必然暴怒,城中接下来的搜查会更严格,所以他一早就安排好了,让戏师与画师今晚行动后,直接逃出城,在京城郊外的山中躲藏。 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返回城內。 司棋点点头,然后忽然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你要睡哪?” 她有点难受,今晚为了掩护他,名节算是毁了。虽然大丫鬟的身份,也没啥名节可言…… 李明夷扯了扯嘴角,无语道: “瘦的跟骨头架子一样,说的好像公子我想占你便宜一样,你往里挤一挤,中间用被子隔上,总不能让本公子睡地上吧?” 不一会,李明夷打出掌风,熄灭灯烛。 黑暗中,他与司棋挤在床上,背靠著背,她朝里,他朝外,却横竖睡不著,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李明夷不禁想著,明天一早,京城只怕要发生一场大地震。 次日天明。 夜幕散去,阳光照亮整座京师。 百姓们从睡梦中醒来,纷纷开始做工。 绝大多数人对昨晚城中发生的事都一无所知,少数人在议论传播京兆府衙昨晚失火的事。 公主府。 昭庆今天醒来的很早,不知为何心臟慌慌的,右眼皮在跳。 总觉得有大事发生。 由丫鬟伺候著梳洗打扮,之后在府內吃饭,冰儿、霜儿两姐妹照例在旁伺候。 昭庆招呼她们坐下一起吃,这算对两名贴身女护卫的特殊恩赏了。 这时候,公主府外头有马蹄声传来,而后,锦衣华服,面容桀驁的小王爷疾步从外头走进门。身后还跟著熊飞等一眾护卫,门外还有一批禁军。 声势浩大。 在吃饭喝莲子羹的昭庆公主听门外人匯报,说滕王来了,也不意外。 等滕王推开门,迈步进来,她一边捏著精致的小勺子,盛著一块蛋羹放在口中,仔细咀嚼著,一边淡淡道: “你来的倒是时候,吃了么?没吃的话,坐下填填肚子吧。” 滕王一身厚厚的棉衣,一张脸冻得鼻头髮红,裹著寒风走进来,不由哭丧著脸: “姐,你还不知道呢?昨晚出大事了!” 昭庆“恩?”了一声,扬起眉眼看过来:“出了什么事?与你我有关?” “………那倒没有。” 昭庆顿时鬆了口气,笑道: “瞧你这急脾气,也该改一改,既然与你我无关,便是旁人的事了,你如今也是做王爷的人了,手底下一帮子人跟著你吃饭,你的一举一动,便是表率,都会影响人心,切莫因为一点子事便如此急躁,让人瞧了笑话。先坐下,说说吧,出什么事了?” 滕王一脸难受,等老姐训斥完毕,才“哦”了声,垂头丧气地坐下,说道: “范质死了。” 昭庆脸上的笑容僵住,歪了歪头,头顶缓缓飘起一串问號。 “被南周余孽杀死在家里的。” 啪嗒 昭庆手里的汤勺掉了。 第153章 各方震动 范质死了……被南周余孽杀死於家中……… 昭庆端坐在饭桌旁,手指捏不住汤勺,掉在碗里,迸溅开的汁水打湿袖口。 她也不顾,只是怔怔的,大脑宕机了片刻,才猛地抓住滕王的袖子,急切地问: “怎么回事?赶快与我说说!” 老姐……你比我还不镇定……滕王心中腹誹,但还是很老实地一五一十,將他所知的消息讲述了一遍。包括昨晚京兆府衙的大火,与昭狱署的动向,甚至也有冉红素参与其中的事…… 显然,滕王府在昭狱署衙门內,也是安插了眼线的,而这些事围观者眾,无法隱瞒,也都不是秘密。昭庆听完,精致的面容上表情变幻不定,她有些难以接受。 分明庙街的刺杀都躲过了,余孽该当躲藏求生的时候,竟有胆子杀了个回马枪。 最关键的是,竟还成功了。 “我听说,那刺客也是狠,杀完人还在墙上留下一行血字,什么杀人者大周封於晏……” 小王爷有些恼火,也有些莫名的嚮往地说: “东宫那个冉红素当晚带著人也去了宰相府,结果折损了一员幕僚在那里。而姚醉昨夜满京城搜捕,都没有抓到那群余孽,只怕这会人都已经跑出城去了。” 封於晏……昭庆咀嚼著这个陌生名字,顰起眉头。 她站起身,在饭厅中踱步,分析著这些情报,梳理前因后果,片刻后缓缓道: “若我猜测不错,应是那群余孽用了什么法子,勾引范质外出,又故布疑阵,將姚醉给耍了。至於东宫,根据之前咱们掌握的消息,太子为了立功,也想做点事,如今倒是弄巧成拙了,父皇慧眼如炬,这回姚醉要背负大部分怒火,东宫也惹火烧身。” 小王爷精神抖擞地道: “这么说,还是好事咯?” 昭庆停步,扭头看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太子弄巧成拙自然不是坏事,但也要看是什么事!范质被杀,朝野必然动盪!哪怕父皇將消息压下去,影响不到京城以外,也是一桩麻烦! 尤其是归附派的官员…… 范质是他们的领袖,如今范质死了,他们会如何想?是否会认为是我大颂对他们这群降臣不肯出力保护?又是否会担心下一个死的是自己?” 她越说脸色越难看,催促道: “眼下不是看东宫热闹的时候,你速速入宫,出了这等事,你这个做儿臣的,若不在父皇身边,倒显得你不懂事了。” “哦,好。”滕王起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停下,问道:“老姐,那你呢?” “我稍后去见李先生,”昭庆早有决定,说道,“刺客凶悍,我得去看看,他是否安全。”大理寺。 谢清晏一早来到衙门后,便敏锐注意到官署內一群官吏聚集议论著什么。 “咳,”他故意咳嗽了一声,引得眾官吏忙缩回“工位”,谢清晏平静道,“当值之时,禁止閒聊。还要我屡次提醒么?” 眾人都知晓这位大理寺少卿是个偽君子,喜欢给自己树立“刚正不阿”、“正直”的人设,因而见怪不怪。 心中腹誹,脸上不敢显露出来。 一名官员说道: “谢大人,我等不是在閒谈,而是在议论一桩案子,昨夜发生的惊天大案!” 谢清晏愣了下,皱眉道: “惊天大案?本官怎么没听说?” “嘿。我们也是刚得知。” 一群官员忙开口解释,接著七嘴八舌地,將听来的消息讲述了一遍。 什么京兆府衙大火……南周余孽劫狱……范质被杀……墙上的血字……包括姚醉白忙了一整夜。谢清晏怔住了,他呆呆地听著这些事,心中有如雷霆炸开,仿佛掀起滔天巨浪。 范质死了……是“我们”乾的? 是庙街刺杀案的后续? 半个月前,他得知了庙街一案后,心中同样震动,便尝试多方打探,得知李明夷受伤后,还著实捏了一把冷汗,怎奈何他找不到机会去见李明夷。 后来得知李明夷並无大碍,心下才稍安。 本想著等事件余波过去,再找机会去联络,不想才过去十来天,就出了这等大事。 “封於晏……这又是谁?也是我们的人?陛下手底下的高手?” “李先生捲入其中,这是毫无疑问的,那这次的行动是否也有李先生的参与?” “是了……李先生藉助王府的渠道,可以时刻掌握昭狱署的案件进展……若无他帮助,绝难有此壮举!” 一时间,谢清晏呆滯如石雕,心怀激盪,见奸臣范质得以诛杀,恨不得仰天长啸。 “谢大人?”周围官吏见他发愣,不由面面相覷,心想: 怕不是谢少卿兔死狐悲,见范质这个降臣头子死了,所以也心生恐惧? 唉,人之常情。 今日之后,归附派的官员,谁不害怕? 户部。 黄澈大清早来到衙门后,同样得知了昨夜发生的一切。 此刻,真名涂山彻的这位代掌侍郎权力的五品郎中坐在衙门里,捧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水走神。他心下同样巨震,既震惊於“景平陛下”手段的决绝狠辣,也惊奇於这起刺杀的顺利施行。“能让昭狱署的鬣狗束手无策,姚醉那头豺狼都碰了一鼻子灰……真正厉害的,绝非那个戏师与画师……还有那什么封於晏……” “真正手段高超者,乃是背后布局之人……是谁?难道……是李先生?” “可只凭藉李先生一人,也难以掌握如此详尽的情报吧……这朝廷上下,到底有多少“我们』的人?”“景平陛下又在朝廷里塞了多少眼线?” 黄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蒸汽裊裊,遮住了他眼底的兴奋与喜悦! 太子府邸。 今日此处气氛紧绷,太子自从上回被禁足后,便未离开。 东宫事务往往多交由冉红素与其他幕僚,东宫的下属官员外出操办。 而昨日深夜,冉红素捂著屁股回来后,太子的书房內,灯火便一直燃烧到天明。 此刻,一名东宫官员奔入太子住处,於书房中,见到了垂首立於一旁的冉红素,与身穿便服,神態焦躁的太子。 “殿下,昭狱署那边仍无进展,昨夜余孽消失无踪,姚醉已亲身入宫请罪去了!”官员稟告道。太子端坐大案后,没有意外的表情,嘆息一声: “贼子布局周密,果不其然,为了杀范质如此大费周章,又岂会没有想好退路?” 他挥挥手,让官员退下。 人一离开。 满脸疲倦的女谋士忽然跪地请罪: “此事属下亦有罪责,若非向那姚醉献上诱饵之策,或不会有此一难。” 太子摆摆手,却没有怒色,宽言道: “此事与你无关,既然反贼拥有法子,令范质三次主动甩掉护卫外出见面。 那就算不以其为饵,保护的再周全,结局也是一样的。 何况,说起来也是那姚醉私心太重,既答应我们帮忙,又不肯及时共享情报,否则你昨晚但凡多带一名高手,结局也会不同!” 冉红素一脸感动: “殿下宽仁,可话虽如此,那姚醉进宫面圣后,为了减免自身罪责,只怕少不了將责任推諉给咱们。”太子虽一夜未眠,此刻却目光炯炯有神,他缓缓笑道: “此事也未必是坏事,本宫打算进宫面圣,主动揽责,替姚醉求求情。” 他虽被禁足,但只是禁止外出,入宫面圣或探望皇后都不算在內。 冉红素惊讶:“殿下您是要……” 太子淡淡一笑,高深莫测的模样: “父皇何等智慧人物?岂会分辨不出在这件事上,我们並无什么罪责? 而且,哪怕是姚醉……也只是此次办事不力罢了,姚醉还是很有能力,值得重用的……这点,父皇心中很清楚。 但范质死了,父皇恼怒也好,为了做给群臣看也好,必然要降罪。可若真把姚醉废了,父皇可捨不得。顿了顿,他智珠在握般笑道: “所以,本宫这时候进宫为姚醉求情,主动担责,便是为父皇分忧,面子上或许要吃些责罚,但又有何关係?只要本宫在父皇眼中,是个识大体的太子,大不了再禁足个把月……” 冉红素恍然大悟: “而且,这样一来,您还可以让姚醉欠咱们一个人情。甚至,这分摊罪责的事,也只有咱们方便去做,因为咱们参与了其中。那滕王哪怕想去揽责,都没有理由。” 太子微笑頷首: “是这个道理!所以啊,此事看似是坏的,但操作得当,也可以是好的。” 冉红素一脸崇拜,吹捧太子智慧无双,旋即起身,去亲自传令备车。 只是走出书房后,她脸上的崇拜之色消失不见,无声吐了口气。 聪明的下属,懂得哪怕想到了一些法子,也不急著说,而是让领导自己悟出,再予以吹捧。这乃是人性之弱点…… 冉红素腰间,有“大周第一毒士”之美誉的师父留下的笔记中,曾写过这条。 “嘶……” 走了几步,她不禁又捂了捂伤口,心情烦躁,咬牙切齿: “封於晏!” 与此同时。 皇宫中,对昨夜事情一无所知的颂帝也收到了昭狱署姚醉覲见的消息。 第154章 劫 养心殿。 “姚醉求见?”颂帝一身黑白间杂的松垮常服,坐姿略显慵懒地靠在罗汉床上。 抬眼瞥了眼进来稟告的尤公公。 “是。人还在宫门口候著。”尤达手中捧著拂尘,头戴大帽,轻声说。 “叫他进来。”颂帝没有迟疑,他猜测是案子有了进展。 尤达退去带人了,从宫门口到养心殿还有一段距离,乘此间隙,颂帝重新扭头,看向端坐在对面的杨文山。 淡淡道:“继续。” 杨文山穿著官袍,头戴乌纱,手中捧著一卷文书,山羊鬍轻轻抖动,面带笑容,頷首道: 大清早,凤凰主杨文山正在向颂帝单独匯报。 按理说,这个时候该是上朝的,但因年节未出,又马上便是上元节,因此近日早朝暂停,相关事务皆由凤凰转达。 颂帝早上用了膳,便召唤来杨文山。 ………方才说到剑州那边,杜汉卿发飞鹰传书回来,说劝降殷良玉无果,殷良玉率领旗下红袖军依託剑州府城,予以抵抗。 杜汉卿已率主力尝试清缴……恩,最新的传书只提到这里,想必这个时候,已经交战有了一段时日了。”杨文山缓缓道。 “哼!” 颂帝冷哼一声,鹰鉤鼻两侧,眼珠发冷,“不识抬举。” 杨文山缓缓道: “那殷良玉受南周文武皇帝恩荣不少,如此作態也不意外,不过她可代表不了红袖军,底下的士兵总要考虑家人,生计。加上杜汉卿率领著精锐,夺取剑州,想必也用不了多久。” 颂帝嘴唇动了动: “朕从不曾担忧各地能否收服。只是不想流太多血罢了。折损的都是我大颂的国力。” 略一停顿,他又皱眉道: “此外,这传信委实慢了些,石之门进展如何?” “工部已在著力修缮,按照之前呈送来的计划,將会先尝试打通奉寧府与汴州府方向的门户,再陆续扩向各大府城。” 石之门…… 这是上个朝代遗留下的,连通各大州府的传送法阵,只是损毁多年。南周时期就在尝试修復,赵晟极夺取江山后,对此事格外上心。 “恩,北方胤国虎视眈眈,近年来国力日强,相较下,周国则糜烂的多,一旦胤国未来再有南下心思,战爭再起,这石门便再重要不过。”颂帝叮嘱道。 “陛下高瞻远瞩,臣之后再去催催工部。” “恩,派往胤国的使臣有何消息?” “寒冬路远,尚未有消息传回来,但边境还算安稳。” 颂帝頷首,正要说什么,外头姚醉已经到了。 君臣二人停下交谈,看向垂首走入殿內的姚署长。 他的佩刀已经被除掉,头上的缠棕大帽也取下,用右手托在胸前,显出凌乱的头髮,满是血丝的眼珠,晦暗苍白的麵皮。 “臣,姚醉,参见陛下!” 姚醉单膝跪倒,卑微至极。 颂帝与杨文山见状,心下都咯噔下,前者沉声道: “起来吧,你入宫来见朕,可是案情有了进展?” 姚醉不敢起身,仍维持跪姿,声音沙哑: “臣,特来向陛下请罪!昨夜,南周余孽再次露面,於京兆府衙纵火,尝试劫狱……” 劫狱?!颂帝腾地坐了起来。 “臣等抵达,幸而击退余孽,京兆府衙安然无恙。” 颂帝无声鬆了口气,心想此事虽恶劣,但既无人犯逃脱,倒也…… “却不料,此乃贼子声东击西之诡计,南周余孽趁臣前往监牢之机,竟……竟……潜入宰相府,杀死宰相范质…… 姚醉的头几乎埋到尘埃里。 颂帝怔住。 杨文山也霍然变色! 范质……死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明夷便离开了中山王府,返回家中。 他没急著前往滕王府,而是照常喝了胖厨娘熬煮的伤药,在书房中,望著惨白的窗纸出神。脑海中,总结著此次行动的得失。 “只要之后確定,画师与戏师成功逃离,没有被追捕到,那就可以確定此次行动的成功。”“范质一死,朝中归附派人人自危,赵晟极必然要费心思拉拢安抚。” “而最关键的,还有胤国的態度!”李明夷思索著。 想要对抗大颂,適当地借用胤国的力量是有必要的。 站在胤国的立场上,肯定乐於看到“南周余孽”反抗,甚至暗中予以支持。 不过,他更明白,这种借力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为了斗倒大颂,反而虚耗国力,给了胤国可乘之机。这也是李明夷当初,选择潜伏在朝廷,而没有外出拉起皇帝大旗对抗的因素之一。 一方面是歷史经验告诉他成不了。 二来么,战爭只会消耗这片土地的国力,若是打了半天,给胤国做了嫁衣,那就搞笑了。 这也是他当初制定“绞杀榕”计划的原因之一,逐步替换朝堂中的重要官职为自己的人,架空颂帝,这样对国力损耗最小。 “而接下来一段时日,必须蛰伏安分起来。”李明夷思忖著。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司棋的声音隔著门递进来: “公子,昭庆公主来了。” 李明夷掐断思考,忙整理仪容,推开门,示意大宫女退下,自己率领吕小花等僕人前往门外迎接。门囗。 昭庆的马车停著,李明夷踏出家门,先与双胞胎姐妹点了点头,这才抱拳拱手: “殿下登门,蓬蓽生辉……” 黑心公主从车里走出来,见他气定神閒的模样,面色也红润健康,勉强笑了笑: “有段日子没见李先生了,看来你伤势恢復的不错。” 李明夷客气道:“还要多亏殿下送来的药材,真真是雪中送炭。” 恩,没有你的血参,我也没这么容易杀死范质。 他语气中满是真诚。 昭庆笑了笑,打趣道:“不请本宫进门坐坐么?” 李明夷“啊”了一声,做出惶恐状,恭迎公主进了家门,又进了客厅,等僕人端上茶水糕点,李明夷屏退外人,才看向黑心公主,认真了起来: “殿下,听闻范宰相出事了?不知如今情况如何?” 昭庆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 李明夷頷首,解释道:“在下昨日去中山王府送书稿……” 他將自己半夜给姚醉衝进来“保护”的事说了一遍。 恩,忽略了司棋陪睡的细节。 昭庆眉毛挑起,声音里多了一丝怒气: “这个姚醉自己捅出了篓子,倒是还想著往我们这边泼脏水!” 在她看来,若没有李明夷的安排,范质与徐南潯早死在庙街了,自然对他没有怀疑。 故而,姚醉这举动便显得尤为刺眼了,大有落水之人,胡乱攀咬,找人分摊责任的架势。 “无妨,”李明夷显得颇为大度,“眼下关键还是案子本身,我本想著稍后去王府打探,不想殿下就来了。” 昭庆轻轻嘆了口气,苦涩道: “本宫也是刚刚才知道。姚醉昨晚折腾了一夜,也没有抓到刺客踪影,不久前他进宫面圣请罪去了。本宫让滕王也过去看看情况,想著来你这边,看你有何想法。” 人没抓到……李明夷心头霍然一松。 这么久过去,说明画师戏师已按照他的安排出城躲避。 心下轻快之余,他心情也好了几分,故作沉思状,片刻后才缓缓道: “案子本身在下也插不上手,但此番陛下必然震怒,很可能准许底下的人对全城进一步搜查,寧肯惹得些许民怨也只能如此。这样的话,刺客短期內该不会再露面。” 顿了顿,他忽然说道: “太子那边,殿下可以关注下,看他是否为姚醉说话。” “哦?”昭庆惊讶道,“先生何意?” 李明夷耐心解释道: “此次事件,太子也参与其中,但按说没多少罪责,而陛下还要倚重姚醉办案,也不会想真的严惩他…昭庆眨眨眼,听懂了:“先生的意思是,太子会趁机卖姚醉个人情?” “很可能。此举百利无一害。” “如此说来,倒是我疏忽了,该让滕王也这般做的。”昭庆有点坐不住了。 李明夷嘆息道: “殿下倒也不必时时让王爷表现,庙街一案之上,殿下之前救下徐太师与范宰相,本就已是立功了。这会再去替姚醉说话……一来太生硬,意图过於明显,二来么……凡事过犹不及。” 昭庆怔了怔。 二人眼神交流了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都清楚,颂帝乐於让滕王制衡太子,但绝对不愿意滕王功劳太大,把太子压得黯淡无光。至少现在不会愿意。 “先生说的是,本宫是有些心急了。”昭庆嘆息一声,美眸黯淡。 她与吴家世子的婚约公开后,心中便难免焦急,愈发想让弟弟上位,掌握更大的话语权。 接著,二人又商討了下后续可能出现的余韵,李明夷表示,自己伤势基本痊癒,不影响做事。准备明日上元节后,重回总务处。 昭庆也起身,准备告辞,却又想起了什么般道: “上元节后,年就过了,你得准备下,与本宫进宫面见陛下。” 虽然发生了这么多糟心事,颂帝恐怕已经忘了要召见这个小门客的事。 但昭庆与滕王不能忘记,更不能假装忘记,否则便是欺君之罪。 终於要见赵晟极了吗……李明夷心头霍然一沉。 躲了半个月,终於还是躲不过这一场劫。 第155章 鉴贞的暗示 將昭庆送走后,李明夷上午並未出门,等到了下午,总务处的门客前来匯报事务的时候,他才从对方口中,打探了解了事件进展。 不出所料。 颂帝大发雷霆,於养心殿將姚醉骂了个狗血淋头,並扬言要剥去其官袍,罢黜入罪。 太子却於此时入宫,主动揽下一部分罪责,跪地叩首,为姚醉求情。 同时,北厂督公黄喜,也是替颂帝管理手下“新大內高手”机构的首领也为姚醉求情。 颂帝“无奈”之下,命人將姚醉丟去午门,打了二百廷杖,罚一年俸禄,要求其戴罪立功。而后,颂帝又紧急召集了一些重臣,召开了一个小朝会。 传达的精神有二。 其一,范质的死乃南周余孽处心积虑的破坏,要求各级衙门传达会议精神,防止恐慌情绪蔓延。其二,下狠心出动禁军,於京城內外搜捕,为此下令城內上元灯会停办。 要求扫清城內余孽,以令百官安心。 之后,颂帝更亲自出宫,前往了范家,安抚慰问范质留下的家眷一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政治作秀。李明夷对此毫不意外,只有他这个幕后黑手知道,这番大费周章的举动不会有任何收穫。 相较下,他经过吕小花提醒,才猛地意识到,明天的上元节恰好是与未婚妻秦幼卿约定的见面日子。也不知道这个节骨眼,她还能否如约到来。 但总归还是要去的。至少也需去见一次鉴贞法师,当面感谢下老和尚的帮助。 恩,顺便为自己见颂帝叠个幸运buff……至於给西太后的诅咒buf……顺带,顺带。次日,正月十五,上元节。 李明夷上午用过餐饭,便命人备车,前往护国寺上香。 一路上,明显注意到街上巡逻的禁军多了至少一倍,导致节日氛围也被笼罩了一层肃杀。 街头巷尾,百姓们行色匆匆,也都在交头接耳议论。 不过,大部分人並不知晓范质的死,官方的说法是:南周余孽纵火,朝廷予以搜捕。 李明夷放下车帘,闭目养神,直到马车停下,车夫说了声:“公子,到了。” 他这才睁开双眼,起身,掀开厚厚的挡风帘子,看了眼外头的护国寺正门。 这会,寺庙门口有不少香客聚集,有僧人在维持秩序,隔著黄色的院墙都能看到里头佛殿上空升腾裊裊的青烟。 心情也莫名地平静安寧了起来。 “在外头等我。”李明夷隨口说道,迈步下车,整理了下棉袍,迈步往大门里走。 而后相当亲民地跟著百姓排队,上香,於蒲团上跪拜,为自己与亲人祈福。 当他来到第三座佛殿上香时,知客僧就注意到他,只是忙碌,双方点头致意。 等李明夷走完程序,感受著柔和如风的神秘力量笼罩在身上,就看到小沙弥“大头”摇头晃脑走了过来,於他身前站定,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法师知晓施主到来,命我带施主过去。” 李明夷回以微笑:“有劳。” 二人沿著大雄宝殿一侧的小巷,入了护国寺后院,一排熟悉的禪房佇立於此。 小沙弥將李明夷领到了上回那间禪房外,便转身走了。 李明夷瞧了眼禪房外的石灯笼,白日里熄灭著,墙角的梅花倒是开的绚烂。 他走上前,轻叩禪房木门。 “进。” 推门而入,朴素的禪房与上一次几乎没有变化,墙壁上的佛字占据了最醒目的位置,地上铺著可以席地而坐的蓆子,一张小桌,几个蒲团。 鉴真法师披著一身黑色的僧衣,盘膝於矮桌后,面前是几卷佛经。 他正手持细毛笔,在空白的书册上抄写著经文。 “见过法师,晚辈又来叨扰了。”李明夷行礼。 鉴贞老和尚停笔,抬起头,微笑著看著他。 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仔细地审视他,似乎注意到了他修为的变化,微微挑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道:“小施主受伤了?” 你特么这不是明知故问? 李明夷心中吐槽,脸上客客气气: “一时不慎,遭了人暗算,好在伤势並无大碍,反而因祸得福,有所精进。说来,还要多谢大师………”鉴贞抬手打断他,有些好笑地问: “你受伤了,怎么要谢我?莫不是老衲伤的你?” 李明夷莞尔,心知这老登不愿意承认,索性也顺著话打趣道: “只是想谢过大师上回赐茶,强健了体魄,养伤也就快些了。” 一老一少相视一笑,只当求药的事从未发生。 鉴贞打趣道: “你便是这样说,我这里也没有好茶给你喝了。贫僧倒也听闻近日城內不安生,你小小年纪,也要惜命,离刀光剑影远些才好。” 这就是告诫了。 李明夷认真道:“晚辈晓得,如今朝廷严查,想必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城內都是安全的。”他在隱晦表示:接下来我暂时不搞事了。 鉴贞微微嘆息一声,却也没就这个话题再说什么,而是转而道: “距离上次你与秦施主相约,恰满一月,又逢上元节,寺內熬出了不少汤圆,之后可赠予你们吃。”李明夷说道:“只是城中近日波折,也不知秦姑娘还能否到来。” 鉴贞瞥了他一眼,淡笑道: “秦施主昨晚已递来消息,今日会来。不过没那么早,你只能等一等了。” 呼……李明夷吐了口气,心中有些喜悦,由衷笑道:“不妨事,正好有事想向大师討教。”他大大咧咧,拽了一个蒲团坐下。 跟在自己家一样。 鉴贞饶有兴趣问:“討教?与佛法有关?” “………没有,是私事。” 李明夷犹豫了下,迎著鉴贞好奇的注视,解释道: “法师也知道,晚辈如今在滕王府当差,前些日子办事得力,不小心入了当今陛下的耳,明日我便要入宫,给陛下瞧一瞧……晚辈一介布衣,难免紧张,担心殿前失仪,故而想向大师討教,该如何寧心定气?”鉴贞看了他一会,没吭声。 禪房內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李明夷有些忐忑,因为他不確定鉴贞是否愿意给他建议。 可面对这避无可避的会面,他委实难以安心,生怕被赵晟极看出破绽与蛛丝马跡。 那將是无法承受的代价。 思来想去,眼下京城之中,唯一有可能给他有价值建议的只有鉴贞。 “寧心定气………” 良久,就在李明夷怀疑老和尚不会予以回答的时候,鉴贞缓缓开口道: “少年人见当今圣上那等沙场中走出的人物,紧张在所难免。不过,当今天子也只是修行有成的人,又非猛虎,更非可洞见人心的神明,又有何惧?” 李明夷咀嚼著老僧的话,眨眨眼,问道: “可我听闻,陛下武道修为不凡,虽说不知多强,但没准都摸到了大宗师门槛也不一定,还算凡人?”他试图从鉴贞口中,確定赵晟极如今的实力! 说到底,他最担心的一点,就是赵晟极修为过高,近距离看出他的偽装来……因为鑑贞已经证明了,炉火纯青大宗师是可以看破人皮面具的易容的! 赵晟极走到了哪一步? 李明夷还真说不好。 因为哪怕上辈子他打过那么多条剧情线,也没有见过赵晟极出手。 而官方设定集中,也语焉不详,只说修为强横。 而有记录的,赵晟极上一次出手,还是十年前,踏入四境入室的时候。 在那之后,就再没有全力出手过,或许有,但外人也无从得知。 鉴贞似乎洞悉他心中所想,轻轻摇头,打趣道:“你可见过,大宗师领兵杀人的?” 李明夷一愣。 他回忆了下,惊愕发现还真没有。已知的五境大宗师,无论是武夫,还是异人,无一例外都鲜少出手。哪怕出手,也是与同级別的人切磋。 他之前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 那么强的人,谁疯了去主动招惹?谁都毕恭毕敬的…… 至於修为强大到了那个地步,为何不以武力夺权,当皇帝什么的,为何哪怕当年两国交战,也没看到双方高手嘎嘎乱杀……更没什么野心的样子……他一直將之视为“游戏设定”。 別问,问就是设定! 但鉴贞不会毫无因由地说这么一句。 “似乎……还真没有。战场上冲阵的最多就是入室强者,而且也很少……”李明夷狐疑道,“为何?”鉴贞淡淡一笑,解释道: “修行者一旦入宗师境,与天地共鸣,便要受冥冥中天地的制约,不可肆意杀害凡人,哪怕是弱小的修士,都不愿杀之。 若违反,便会折损寿数,只有与自身相差无多之人廝杀,才无碍。不只是修士,在古时候,神明亦是如此。” 李明夷怔住! 这是连他也不曾掌握的情报,是属於这个真实世界高品修士的“底层逻辑”! 可他突然又想起了巫山神女……这尊神可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各种杀……不对,神女也不是杀,而是將信徒转化为“神仆”…… 成为被其操控的提线木偶……只是对於信徒本人而言,等同於死亡。 李明夷大脑飞速运转著。 可鑑贞为何与他说起这件事? 是了! 他脑海中突兀灵光一闪,脱口道: “您是说,当今陛下政变时亲自带兵上阵……所以,他不可能是大宗师?” 第156章 庙中私会 李明夷念头霍然通达! 倘若大宗师之上的修行者难以滥杀弱小这条规则存在,那於赵晟极而言,就成了某种制约。且不说政变当日,他率兵攻城,难以避免参与杀戮……当然,这条规则也有方法绕过。 比如,不直接杀,而是將其击败,打的重伤,令其自然死亡。 或者乾脆让手下去杀。 再或者,用別的稀奇古怪的法子……归根结底,无论修行者还是神明,强大到了一定地步,哪怕受到冥冥中天命的限制,也是有限的。 並非被束缚手脚,规则以內仍是无敌的存在……这条规则更像是避免顶级强者大范围滥杀弱小。甚至仔细想想,还挺有道理的。 就像真实世界里,强者就会被要求保护弱者,青壮年就有保护孩童与老人的道德要求。 一个国家强大到了一定地步,有些事就不能再做,需要保护濒危物种,维护生態平衡,治理环境,遵守某些道德公约……恩,如果不要脸,当然也可以违反。 但至少这些制约的確是存在的,而违反也將付出相应的代价。 哪怕是个商贾,弱小时只需牟利,但生意做到了足够大的规模,也必须承担“社会责任”。这更像是某种无形却真实存在的规则。 它对寻常人是道德,对强者是法律,对修行强者是天道、天命制约。 但显然对於一个立志於当皇帝的大將军而言,总归束手束脚,尤其战阵之上,面对凡人军队围攻,要確保只伤不杀,也挺高难度的…… 万一没控制好力道,死了一片。 哦豁,那就完犊子了…… 李明夷心中吐槽。 但他的心还是安定了下来,甭管因为天赋受限,只能到入室也好,还是避免自缚手脚也罢,总归看样子,赵晟极並非大宗师。 “当今陛下么……” 鉴贞轻轻頷首,“论修为,確乎尚未炉火纯青。不过,距离跨过那一步,或许也不远。” 李明夷闻言,又是轻鬆,又是忧愁。 鉴贞瞥了他一眼,又补了句: “不过,他虽非大宗师,但如今登基称帝,身负龙气,却也可与宗师角力。” 这又是个知识点! 官员有官气……李明夷是知道的,而且虚无縹緲的官气与神明的香火气有些许相似,於修行有益……否则巫山神女也不会索要。 同理,作为天底下最大的官,皇帝亦背负龙气。 看样子,对实力也有增幅。 可惜……柴承嗣是个凡夫俗子,没有天赋,压根没感受到龙气的好处……李明夷腹誹! 他一天当皇帝的好处都没享受过,净收拾烂摊子了。 “多谢大师解惑。”李明夷真诚地感谢。 確定了这个重要情报,他对进宫面圣也不再那么畏惧。 鉴贞轻轻摇头,表示不必,旋即忽然感慨道: “若斋宫的李无上道当日在京,以当今陛下尚未登基的修为,说来,还真未必能轻易入主皇宫。”李无上道……是大周女子国师的“道號”。 相当霸气侧漏的名字,同为炉火纯青的大宗师级异人。 也是司棋的师尊。更是…… 李明夷轻轻摇头,將脑海中浮现的,有关女国师的资料压下,他很清楚,李无上道与鉴贞不同,並非绝对的“中立派”,而是存在偏向。 所以,若政变日她在,或许歷史也將改写。可惜,没有如果。 李无上道数月前,就离开京城,前往南海,至今未归。 而如今赵晟极登基,龙气加身,辅以自身修为,以及身边一眾高手,便是大宗师也要避其锋芒了。“说来,李无上道也该快回来了。”鉴贞又补了句。 李明夷心中一动,深深看了老和尚一眼,心下涌起暖流:这是在提醒自己吗? 没想到老和尚还挺仁义的……又是送药,又是送情报…… 黑衣老僧也静静地与他对视,说道: “等国师归来,你有疑惑便可去寻她。老衲年岁已大,精力不济,照拂不了太多人。” 李明夷无言以对,所以老禿驴你还是嫌弃我是个大麻烦,在这踢皮球,让我下回有事別找你是吧……他眼神幽怨了起来。 “咳咳,”鉴贞尷尬地挪开视线,假装翻看经文。 房间中一时陷入了长久的安静之中。 老和尚重新抄写经文,李明夷百无聊赖,也抓了一本书看。 不知过了多久,禪房外再次传来小沙弥“大头”的声音: “住持,胤国公主来了。” 屋內一老一少同时抬起头。 “请进来吧。”鉴贞微笑著开口。 李明夷也站起身,回望向门口,先听到了小沙弥离开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少女轻轻的道谢声线。再然后,禪房门被拉开了。 午时的天光里,一身白裙,裹著同色狐裘,眉眼如画,气质空灵的秦皇后走了进来。 少女目光略有些急切地在屋內扫过,对上李明夷的视线时,急切转化为了笑意。 “幼卿见过住持,李公子。”秦幼卿轻轻柔柔地开口。 鉴贞笑嗬嗬道:“老衲恰好有事外出,先让李施主接待吧。” 说完,黑衣老僧“噗”的一下凭空消失了。 屋內一下又只剩下一男一女,气氛不可避免地尷尬了起来。 老禿驴你这理由也太生硬,就不能寒暄一会?李明夷疯狂吐槽。 秦幼卿却显得很是大方自然,迈步微笑走过来,眨眨眼: “李公子不请我坐下?” “啊……请。” 於是,仿佛时光倒流,歷史重现。 少男少女再次隔著小茶桌相对而坐,面前各自摆了一杯热茶,桌下是黄铜质地雕花的火炉。秦幼卿葱白的双手悬在炉边烤著。 李明夷看著她,说道:“我以为你今日不会赴约。” “为什么?”秦幼卿笑道,“因为最近城中不太平?宫里不会放心我外出,担心被掳走?”一她消息还挺灵通的。 李明夷也笑了起来:“南周的刺客杀死一位宰相已经不容易,想掳走人就是天方夜谭了。尤其在这个时候。” 秦幼卿怔了下,丝毫不掩饰自身的疑惑:“宰相死了?不是说刺杀失败了吗?” “呃,我指的是昨夜的事。” “昨夜什么事?” 二人面面相覷,小皇后脸上的好奇与茫然不似作偽。 一她消息灵通个锤子。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耐心解释道: “昨晚范质死了,恩,南周的刺客又出现了……” 秦幼卿的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眸子也变得明亮,她停下烤火的动作,双手抓著身下的蒲团,往前蹭了蹭,身体微微前倾,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仔细说说!” 酷似听到办公室里同事们议论经理八卦的女同事。 “呃……这就说来话长了……” 始作俑者李明夷组织了下语言,从庙街刺杀说起,將“门客”这个身份该知道的细节,不急不缓讲述了一番。 秦幼卿兴致勃勃的样子,困在宫里的景平皇后对外界消息存在延迟,对新鲜事极为渴求,何况还是这么刺激的事。 “你受伤了?”秦幼卿听到一半,有些惊讶地上下打量他。 李明夷微笑道:“皮肉伤,已经修养好了。” “这样啊………”秦幼卿缓缓点头,確认他不像有事的样子,便继续催促他讲故事。 全然是一副旁观者的架势,似乎並不觉得,身为“景平皇后”的自己,应该在这起事件中持有某种立场或態度。 这让李明夷无声鬆了口气,他还真担心,她纠结於刺杀的胜败,与自己在其中阻拦的作用。不过他显然想多了。 “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听完全部,秦幼卿有些恍然地道,“怪不得我昨日说今天要外出,宫里那个总管太监一开始拒绝了,说外出危险。” “后来呢?怎么答应了?” “哦,我的贴身婢女去找总管太监聊了聊。” …”李明夷张了张嘴,才想起未婚妻身边有一名修为不俗的悍婢,加上来的又是护国寺,今日城中巡防严密,所以才准许她来上香吧。 “还有什么新鲜事?”秦幼卿大而圆润的眸子里带著渴求。 李明夷给她看著,莫名笑了,只觉一阵轻鬆。 这是这一个月以来,他久违的轻鬆时刻。 回想过去的一月,他先入了王府做首席,转眼被海先生卖了,入刑部大牢,引得苏镇方驰援。因此,王爷与太子被勒令拉拢中山王府……他马不停蹄做完这件事,就捲入了庙街副本,之后又刺杀范质……… 整个人,如同一只陀螺一样在各方势力间游走,越往后,身后的鞭子抽打的越生猛。 神经如同绷紧的弓弦,双脚时刻踩在刀尖上。 一失足,便是万丈悬崖。 他同样也需要放鬆,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场合,一个人,能让他短暂地放下一切戒备,说说话,聊聊天。 护国寺是这样的一个地方,鉴贞给了他这个空间。 秦幼卿是这样的一个人,虽说二人並不很熟,只勉强算个朋友,外加一层不能暴露的名义夫妻关係。但……许是她特殊的身份,以及与世隔绝的生存状態,令李明夷可以卸下许多防备。 於是,他一边回忆著,一边说起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歷。 恩,挑著能说的去说。 秦幼卿则安静而专注地聆听著,听著他进了滕王府,如何“智斗”那群门客,如何被可恶的海先生卖了,却转危为安。 听著他写书,然后牵线柳景山……对於中山王府的“投靠”,她同样没有什么情绪反应。 毕竟,她甚至都没见过中山王……对大周与大颂同样没有好感。 所以对於李明夷帮著大颂做事,也浑不在意。 “你还会写书?”秦幼卿兴致勃勃地问,“能给我看看吗?” 第157章 秦幼卿的过往 “呃……我身边暂时没有书稿,再过一些天,市面上会大批售卖。”李明夷迟疑地解释。 他有点后悔,今天没带个礼物过来。毕竟是上元节。 但又想到,带了样书来,她也不好拿走,否则若是暴露给外人知道,二人的私会就藏不住了。“好吧。”秦幼卿有些失望地点点头,不过很快又高兴起来,“那再过些天,我派人去买。给你捧场。“好啊……”李明夷说著,忽然看向门外,有脚步声靠近。 而后,一身黑袍的鉴真法师单手推开禪房门,笑嗬嗬地走进来说: “午时了,寺內今日做了元宵,给你们送来。” 他另一只手里,端著个托盘,上头稳稳噹噹的两大碗热气腾腾的元宵。 嘖,大师你进步了,这回至少装模作样敲门进来,而不是突然闪现出来……李明夷心中嘀咕,忙站起身,伸出双手去接。 他先將一碗放在了秦幼卿面前,然后是自己的。 “嗬嗬,贫僧还要与寺內弟子说话。”鉴贞笑嗬嗬丟下这句话,人歘的一下又离开了。 “大师人还怪好的。”李明夷盘膝坐回蒲团,没话找话道。 秦幼卿右手捏起碗中的汤勺,轻轻搅拌,白瓷碗中是粥一样的汤,汤中沉浮著一颗颗雪白的元宵,还有芝麻漂浮在水面。 热气腾腾。 她轻声道: “鉴贞大师是个很好的人。记得他当年在胤国,也与我们一起过了一次上元节。那日他亲手下厨,给我们做周国这边的元宵,与我们胤国的口味不同。” 鉴贞当年週游各地,与胤国皇帝都有过交情,这不是秘密。 李明夷好奇地道: “胤国的上元节,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虽在那边打过不少剧情线,但还真没过上元节过。 唔,在那边度过最记忆犹新的节,是“中元节”,也是民间俗称的鬼节。 不只是在胤国,哪怕在大颂,中元节都是个很特殊的,很多玩家都会经歷的节日。 因为在传言中,中元节是古代封印的神明短暂可以回归凡尘的日子。 一些罕见的事物有可能会出现。 比如主宰死亡的神明“鬼王”,在那一日,会率领百鬼按照固定的路线巡游整座大陆。 只要掌握相应的时间与地点,就可以与之会面,甚至以人身加入队伍,以极短的时间內,跨过山河大海。 抵达很多人跡罕至的神秘之地。 比如界河源头大雪山中,那座无数生灵皑皑白骨环绕朝拜的“黄金神树”。 比如莽莽沙漠之中,那片神明尸首所化的绿洲,以及其上的巨人石首山。 比如南海中由海底生命共同拖拽的,如同月之潮汐一样,会周期性靠近、远离海岸线的“浮岛”。又比如,东陆那片被戏称为鯨鱼骨的山脊最高峰,那座传说中祭奠上一个文明纪元的活火山。还有青城山、冰魄峰、盐湖、极夜谷…… 太多太多。 天下潮中,有一类风景党玩家不喜欢走剧情,肝成就,只喜欢扮演游戏中的“徐霞客”,探索人跡罕至之地,拍摄精美的“照片”。 李明夷曾经参与过巡游,不止一次。 “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秦幼卿顰了顰眉,做出思索的状態: “周朝与胤朝,归根结底都是北周分裂后的遗民,节日风俗並无太大差异,只是饮食口味区別会大一她仿佛陷入回忆中,轻声道: “小时候,过上元节时,胤国的国都会有三天的灯会,国都的工匠们会用冰雪在皇城中铸造雕刻巨大的宫殿,守卫宫殿的白雪守卫如同巨人,上元节时,內务府的人会採购数千盏灯,妆点在雪宫上,入夜后,火光会將冰块照耀的如同鎏金。 而皇城也会开放,很多城中百姓可以进入这里,一起赏灯,那时候,母妃会牵著我的手,还有元元,一起登上冰雪宫殿,朝下方看,夜里会有巨大的烟花,炸上一个晚上…… 母妃不喜欢参加皇后举办的宴会,也不喜欢与那些官员贵妇人们交谈,她会带著我们在城头上放烟花,吃元宵,猜灯谜,看舞龙舞狮……” 李明夷安静地听著。 虽是白日里,可隨著秦幼卿的讲述,二人仿佛跨过时光,来到了夜晚。 他敏锐地注意到,秦幼卿的回忆中,没有胤帝,也只停留在小时候。 “不过,这些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秦幼卿忽然笑了笑,垂下头,捏著汤勺,看著碗中倒映出的自己: “我五岁的时候,母妃便病故了,之后就再没有那般好的光景了。上元节时,也只能按照宫廷礼仪师要求的那般,走个过场,一步都不许出错。元宵也没滋没味的。” 说话间,她用勺子盛了一颗元宵,送入口中,轻轻咀嚼著。 似乎有些烫,她皱了皱鼻子,鼻翼便多出了两条“皱纹”,但也没有吐出来,而是缓了一会,才咽下去。 李明夷也送了一颗在嘴里,很烫,也不如上辈子吃的那样滋味丰富,但莫名有种温暖感。 “你呢?上元节怎么过?” 秦幼卿仿佛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自说自话,主动將话题递了过来。 啊?我? 李明夷愣了下,略作迟疑,才缓缓道: “我小时候,出身寒微,在村子里,没有冰雪城堡,也没有盛大的灯火和烟花。我父亲……白天的时候会去赶集,在路边摆摊的小贩手中买一些烟花回来。 恩,但因为便宜,所以也不大。 但晚上吃饭前,出门放烟花的时候,我还是很兴奋……会把那烟花用石头夹住,立在地上,然后拿一根黄香,在灶火里点燃了,之后去点菸花…… 因为廉价,所以也不好看,烟花里的火焰就会猛地窜出来半人高,亮几下,像是铁匠铺里打铁进发的火花,最高都没有人的肩膀高…… 这还是运气好的,运气差的时候,烟花是哑的,只冒烟,崩个火星就不错了…… 元宵的话,倒是管够,煮完放在碗里,就跟煮开的鸡蛋一样,吃几个就腻了……唔,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 但虽然有点简陋吧,也没什么可说的,但……家人在一起,也还是挺开心的。” 他说的自然不是柴承嗣的童年,而是他李明夷的童年。 其实说起来怪怪的,虽然他来到这个世界,成为了柴承嗣,但他只用过那个身份一个晚上而已。之后,他就用人皮面具让自己的样貌恢復到了上辈子的模样。 除了年轻了几岁外,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与其说他是景平,不如说他自始至终都是李明夷,只是多了个皇帝马甲。 只是相较於这位胤国公主,哪怕他上辈子是个现代人,但……许是从小生活在村子里,连电视都只能收看到个位数的。 央一、央七……信號覆盖广,然后就是外地人听都没听过的地方。 里头会播放地方曲艺,以及不怎么上的了面,但也挺好看的电视剧,比如地下交通站什么的……但和人家古代的公主一比,就很寒酸窘迫了。 然而秦幼卿却听得津津有味,格外认真,眼中也没有半点对布衣百姓生活的不屑,反而问起了更多细节。 李明夷只好半真半编地说,两个人一边吃元宵,一边说著小时候的事。 不知不觉间,两碗元宵吃完了,谈话也告一段落。 .……可惜,我晚上出不来,没法看灯火与烟花。” 秦幼卿放下汤勺,轻轻地说,“连只到半人高的烟花都瞧不见。” 李明夷淡淡道: “哦,因为刺客的事,朝廷下令取消上元灯会了,所以你哪怕能出来也看不见。” ………”秦幼卿哭笑不得。 她估摸了下时间,嘆气道: “时辰差不多了,我该走了,再不出去,隨行的禁军就要来问了。” 李明夷有些依依不捨,但还是起身相送: “那就……我也不方便送。” 秦幼卿莞尔。 李明夷忽然说道:“明天我可能要进宫,陛下要见我。” 秦幼卿有些意外,点点头: “但我在琼苑,也没法迎接你,恩……颂国这个皇帝很不简单,我与他打过一回交道,你最好小心些,莫要让他有了坏印象。” 嗬,我和他可早就不死不休了……李明夷认真道:“多谢秦姑娘提醒。” “那就……走了?” “下个月……” “到时候见。” “恩,下个月见。” 目送秦幼卿离开,李明夷站在禪房门口走神了好一阵,直到鉴贞突兀出现在他身后,二人一起拢著袖子望著外头墙角的寒梅。 “大师。” “恩?” “我以前一直觉得,富贵人家出生的人诉起苦来,总是特別虚偽和矫情,毕竟他们所谓的苦,与寻常百姓比起来,委实是不值一提。” “所以?” “但是我转念又想,痛苦为什么要比较呢?难道谁过的更惨,谁就更正义?不够惨的人就该闭嘴?那我想,小孩子读书时候被先生打骂受的苦,与他们的父母为了支撑生活而受的苦比起来,实在是小的可怜,那小孩子是不是不该哭?寻求同情与安慰? 所以这事有些没道理,公主有公主的苦,平头百姓有平头百姓的苦,二者各自安好就是。”“唔……你所想也不错,又有何疑惑?” “司……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对比起来还是让人很悲伤啊,”李明夷嘆气道,“与人家一比,果然还是发现我更惨一些啊。” “阿弥陀佛,”鉴贞目光温和道,“尔所言者,何妄语哉?” “大师你这话太文縐縐了,我没听懂。能用白话翻译下么?” “好,”鉴贞字正腔圆,“你说什么屁话?!” 秦幼卿离开后,李明夷又在护国寺等了会,才从侧门离去。 他先去了一趟滕王府,不出预料,滕王与昭庆都进宫去了,上元佳节,皇室也要团圆。 李明夷简单处理了下公务,便白嫖了两大箱烟花,返回家中。 並於宅院中,率领司棋与吕小花、王厨娘及眾家丁、丫鬟,狠狠放了一回,报復性地补偿童年遗憾。饭后。 李明夷独自回到书房,摊开笔墨在桌上,开始回忆有关颂帝的情报,逐一记下,为明日的面圣做准备。汴州境內。 西太后与端王裹著棉衣,坐在船只甲板上,仰头望著黑漆漆的湖泽拱卫下,高空的明月。 “阿嚏!”老太后打了个喷嚏,旋即恼火地道:“还没好吗?!” 第158章 进宫面圣 西太后很恼火。 这半个月来,她被迫再次“起驾”。离开了黄石县城,踏上逃亡之路。 但朝哪里“转进”却成了难题,往西去剑州与红袖军匯合?是万万不可的。 叛军杜少卿所部已朝剑州府杀去,这个时候一群老弱妇孺主动过去,无异於送菜。 北方是京城的来时路,肯定也不能回头,余下的选择只有南下与东进。 南下的话,就会逐渐进入如今的大柱国吴家的势力范围,西太后在外头消息渠道匱乏,但也大约知道那不是个好选择,似乎往东最安全。 虽说东临府的宋家……也是赵晟极皇后的家族经营已久,但还远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尤其那边还是诗书大省,读书人信奉圣贤书,总是会更在乎些正统名分的。 赵晟极谋朝篡位消息传开后,各地方的读书人口诛笔伐的不少,这就代表著民意。 虽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但放眼古今,无论哪个朝代,文武二字里,文都排在前头。枪桿子杀人还得一个个捅,笔桿子杀人才是风轻云淡,字里行间伏尸百万…… 但西太后最后还是没选择东进,而是离开黄石县后,在汴州另找了个偏僻之所苟了起来。 西太后对此振振有词: “去东边又有何用?靠一群书生打仗么? 还不如在汴州躲一躲,正好那叛军不是率大军杀去剑州府了么?那汴州就空虚了下来,灯下黑,留在汴州反而安全…… 若那杜少卿败了,也好与殷良玉会面……况且,大內都统裴寂带人四散各地,等办完了事,总会回来,若是咱们走远了,如何匯合?” 这番话倒也有一定道理。 虽然眾人怀疑真正关键的因素是:西太后是真跑不动了…… 累了…… 老太后养尊处优多年,身子骨硬朗,但终归是老太太了,这年月一直奔波不停,怕不是死路上……於是,西太后当机立断,於新年之夜带著身边的一群伺候的下人,以及一队护送她的卫所官兵,连夜跑路。 留下黄石县令断后。 之后,一行人为了活命,一头扎进了山里,最后在一片荒山野岭躲藏起来。 西太后受不了山里的环境,幸好找到了一艘小船,一群人索性躲在船上,开进芦苇盪躲避追兵,放官兵外出找吃食。 此刻,孤零零的乌篷小船甲板上,西太后和端王一人裹著一条厚厚的棉被,挤在一起,就和两座小坟包似的…… 乌篷里头。 老太监刘承恩、徐公、以及几名一路逃出宫的宫女,正围在一个炉膛周围,煮著吃食。 “娘娘久等了!元宵煮好了!” 刘承恩应了一声,弓著身子,捧著一只大海碗,撅著屁股跑来甲板,將海碗放下。 手与碗之间,用抹布垫著隔热,饶是如此,刘承恩仍是忙用双手搓著耳垂,挤出笑容: “刚出锅,还烫著,您慢点……哎呦,王爷別……” 没精打采,昏昏欲睡的熊孩子端王嗅到热乎气,一下精神了,用发绿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汤碗里起伏不定的几个麵团子。 一群人在这逃亡路上,能吃上这个已经实属不易,是一群人费了好大手脚才搞来的白面。 端王伸出手,抓了碗中的木勺,捞起一个就急不可耐往嘴里塞,结果烫的“哎呦”一声,就吐在甲板上。 结果没等西太后与刘承恩关心,端王愣是飞快將元宵用手抓起来,麵团子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腾了几回,又塞回了嘴巴里,大口咀嚼,一仰脖吞咽了下去! 吃的太猛,噎的熊孩子直翻白眼! “啊!快喝汤!用汤顺下去!” “太烫了,不行……拿冷水来……” 眾人慌张地忙活起来,好一会,端王才顺了气,捂著胃一脸难受。 西太后攥著孙子的手,老脸上也是泪花闪烁: “你说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呦,在宫里的时候,往年上元节,我大孙儿是要哄了又哄,骗了又骗,才肯张开尊口吃一颗的,掉在地上只能餵狗……怎么就成了这样?” 一群宫人围在甲板上,听见这话,纷纷悲从中来。 她们都是太后宫里的上等人,虽是宫女,那也是有地位的,如今一个个灰头土脸,跟难民比也没差多少。 刘承恩跪在甲板上,呜咽著: “太皇太后,千错万错,是我们下人无能的错,才让娘娘与王爷受苦。” 西太后抹著眼泪,竟罕见地有了几分人情味,摇头道: “你们又哪里来的错?都是苦命人吶,跟著哀家一路顛簸受苦……” 顿了顿,西太后咒骂道: “要说错,也是皇帝的错! 他若是早与哀家说了宫中那条密道的存在?我们岂不是早就能出宫了? 早出宫,赫连屠在北门就还没离开,赫连屠不去皇宫救驾,就不会折在叛军手里…… 哪怕退一万步,皇帝离开的时候,也不该带走那个大內护卫!若是咱们身边有那个女护卫在,哪里会这般受苦?” 刘承恩等人愕然地看著西太后。 夜色中,眾人面面相覷,只觉得太后娘娘怕不是糊涂了。 怎么不去骂赵晟极,反而怨起陛下? 何况,陛下又哪里是自己“离开”的? 分明是您推下车的…… 太后娘娘一路上逢人便说与皇帝跑散了,莫不是说得多了,自己都信了? 徐公躲在人群后头,没去听西太后的屁话,用后背朝著眾人,偷偷拉开衣襟,掰了一块麵饼,然后飞快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著。 忽然,他眼尖地注意到乌篷船里,那个简易的灶边,有木炭掉了出来。 他忙走过去,將木炭捞起,放回了炉膛,这才鬆了口气。 这小船可不结实,用火得格外小心。 可很快,他又注意到地上有点水渍。 他愣了下,摩挲片刻,发现船舱里有块船板,不知怎么漏了个小孔,正有一股水柱无声地,像是喷泉似的涌进来。 徐公咧了咧嘴,忙抬起右脚,用脚板踩上去,然后蹲下,算是用身体將小洞堵住了。 没等他鬆一口气,惊讶发现左手边又一股水流涌出来。 他面色微变,忙用左脚踩上去,堵住。 之后,他又觉得后背有点湿了,扭头定睛一瞧,嘿,背靠著的船舷也在漏水,他只好用手指塞进去,堵住。 甲板上。 西太后骂了一会,也累了,或也是觉得挺没劲的,摆摆手,让眾人都歇息去,自己看了眼被端王吃光的海碗,嘆了口气,端起碗,將麵汤灌进肚。 喝完,西太后放下海碗,裹住被子,靠在船舷上一阵犯困。 此刻船舱內也熄灯了,疲惫的眾人各自坐下,靠著船舱睡,徐公在里头並不起眼。 不知过了多久,西太后被一阵喧闹声吵醒,她撑开眼皮: “何事吵吵闹闹?” 刘承恩佇立在黑暗中,摩挲著火摺子,想要点灯: “娘娘,船好像漏水了……” “什么!?”西太后一惊。 这时,一盏灯在刘承恩手中亮起,照亮了四周,只见船舱中已经铺了一层水,舱內取暖的炉火也熄灭了,眾人骚乱之中,只听徐公绝望地说: “不行了,我没东西堵了.……” 接著,他啊呀一声,整个身子被凶猛的水流掀飞了起来,之后一股股湍流疯狂地灌入船舱,乌篷小船迅速下沉,眾人惊恐连连。 西太后心道一声“苦也!”,反手死死抓住船舷: “哀家是做了什么孽啊……” 建业元年,大年正月一十六。 清晨。 李明夷在家中用饭后,换了身崭新的衣袍,乘车抵达滕王府。 先去总务处与门客们见面,算作正式的回归,也意味著从今日起,年节已结束,眾人又要进入繁忙的工作中。 又等了会,昭庆公主也抵达了王府,却没下车,只让人召唤李明夷出门。 很快,李明夷走出王府大门,跨步钻进了车厢,坐在了昭庆公主对面的位置。 “准备好了么?” 黑心公主脸颊相较之前的清瘦,略微圆润了一点,远算不上胖,反而添了些少女气,人也显得不再那般锋利,应是过年吃多了导致。 李明夷微笑道: “昨晚险些没睡著,但想来不会给王府丟脸。” 面圣! 这个字眼於任何人而言,都是值得严肃对待的事情。哪怕李明夷自己也是皇帝……但……不说也罢!昭庆仔细观察著他的神色,微微頷首,宽慰般笑道: “其实……先生也不必太紧张,归根结底,也只是父皇心血来潮,想见你一见,况且这还是半个月前的事,父皇未必上心,这於你是件大事,但於父皇而言,则迥然不同。” 李明夷轻轻点头,虽知晓昭庆这句话是在让他放鬆,但也认可这个逻辑。 面见赵晟极,於他而言,自然是要无比重视的事,他昨晚假设了见面后的许多种情形,並逐一思考应答方案。 可在颂帝的视角下,全然是另外一回事。 这两三个月来,李明夷做了很多事,但大部分事都是“不见光”的。 倘若切换到颂帝的视角下,他这个小门客,目前值得关注的只有两件: 其一,说服中山王。 其二,与苏镇方的个人关係。 至於扳倒庄侍郎……颂帝或许知晓他在其中发挥了作用,也或许压根都不晓得。毕竞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滕王与昭庆不会泄露,太子虽从海先生处得知部分情报,但也知晓有限。 哪怕颂帝知道他在里头出力良多,可庄侍郎的案子大部分还是尚书李柏年、滕王姐弟在发力。至於怡茶坊外,逼退严宽; 公主府宴会上嗬斥谢清晏; 上任滕王府首席……这几件事,小的压根连被颂帝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人往往会將自己看的太重,尤其出了一点小名气后,会高估自身。 可事实上,如今的李明夷,在整个大颂朝堂內,也仍只是个略有些名气的小人物罢了。 这名气大部分,还是苏镇方带来的。 这种情况下,颂帝未必对他肯投以多少关注,尤其是最近被刺杀案搅的焦头烂额的情况下。李明夷甚至设想过,其中一种可能: 自己进了宫,颂帝懒得见自己,或者对他的兴趣早就没了……直接把他忘了,赶出来…… 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颂帝对他表露出了额外的兴趣,刨根问底……李明夷也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竭尽全力,应对这场“答辩”。 “在下明白。”李明夷笑了笑,打趣道,“就当进宫开开眼界。” 恩……虽说我对皇宫可能比你还熟…… 马车行驶起来,朝著皇宫走去。 李明夷忽然问道:“王爷不在府中?不一起去吗?” 第159章 王见王 “他啊……”略显顛簸的车內,昭庆双手悬在炉边烤著,语气隨意,“还在宫里没回来。你忘了?昨夜是上元节。” 李明夷怔然,旋即才意识自己对见颂帝还是太过在意,以至於问出这等蠢话。 昨晚皇室一家人定是在宫中聚会的,小王爷不在府里再正常不过。 “所以,殿下也是早上从宫里出来……”李明夷后知后觉。 昭庆抬眸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不然呢?本宫可是耗了极大的毅力,才大冬天早上爬起来接你。” 李明夷张了张嘴,竟有点感动。 昭庆嘴角上扬,打趣道: “感动了没有?不过你莫要想多了,本宫是担心你鬼谷传人的身份败露,才来叮嘱你。” 她嘆息一声,无奈的模样:“本宫可不像滕王,心大如猪,只知道睡大觉。” 鬼谷传人註定了要建立功业,辅佐君王。 而李明夷选择了滕王,若颂帝知晓,恐不会容他。 所以,今天他要以普通谋士的身份出现。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受制於人,王爷有殿下帮助,是他的幸运。”李明夷一脸真诚,善解人意地吹捧。 “嗬嗬,少花言巧语,”昭庆翻了个白眼,这段时日的接触,她早已认清这个狗男人的本性,“等你见了我父皇,收敛一些,少炫耀你那点小聪明。” “殿下是想我表现的平庸一些?” 李明夷认真道,“只怕会弄巧成拙。我刚出生时,有个老道士路过家门,进我家討水喝,当下看到??褓中的我,以诗讚曰,“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你这般人』……如何平庸的起来?” 昭庆听得一愣一愣的,到后来才意识到李明夷在胡扯,戏弄自己,气笑了: “好好好,看来是本宫担心多余,你还有心思胡说八道,看来也不用我叮嘱。” 李明夷厚顏无耻地道: “在下只是不想殿下太劳心,说笑轻鬆下。” 黑心贵女抿了抿嘴唇,没吭声。 李明夷復又认真道:“不过,我若表现的太平庸,岂不是反而可疑?” 昭庆想了想,觉得有理,便改口缓缓道: “那倒也是,父皇可不好糊弄,眼睛里不揉沙子,此前准保也调查过你……那你就相机行事,可以表现的聪明些,但不要暴露你的情报能力。” 这个是自然,除非我疯了……李明夷点头。 人前显圣虽然爽快,但也要看时候。至少现在的他……还远远没到可以与颂帝摊牌的时刻。昭庆又耐心地说: “上回杨文山问你的来歷,本宫替你挡了回去,可父皇若问起来,却没人能给你挡。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就按照我们之前商定的那样说……一切推给拜星教即可,我早已与母妃说过你的事,母妃答应帮你打掩护。” 那位罗贵妃么……拜星教的“圣女”……李明夷脑海中,浮现出对应的资料。 宋皇后与罗贵妃,这对老对头在后宫中分庭抗礼,將会持续十年之久。 宋令仪背后有整个宋家大族门阀。 罗烟背后则是江湖一霸拜星教。 而温染背后的移花楼,则又是拜星教追杀的对象。 李明夷也没想到,温染还没走多久,自己反而得到了她师门死对头的“圣女”的照拂…… 命运真奇妙。 接下来的路程上,昭庆又开始絮絮叨叨,说起了颂帝的一些性格、习惯、喜好与厌恶……林林总总,散散碎碎的细节。 她自忖李明夷虽情报力惊人,但对自己父亲这些小细节的了解绝不可能比得上自己。 显然,关於这部分內容她是仔细准备过的,可能还打过底稿,因而叮嘱时很是流畅。 李明夷仔细听著,其中许多信息他也是不知的,毕竟人物设定集可不会写那么细,连赵晟极接见人的时候,喜欢別人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头都写清楚。 好在李明夷在外形上並没有踩雷,不需要大动干戈修改。 只是听著听著,他不禁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仿佛,自己不是在去面圣,而是第一次去登门拜见老丈人。 而昭庆公主就像漏风的小棉袄,一本正经地为自己的男朋友出谋划策。而岳母则早已攻略完成。恩,如果马车里再装上两瓶茅子,两条华子,若干箱补品、水果就更像了。 虽然我上辈子压根没有女朋友…… 心中吐槽,但等马车到了皇城外,李明夷心中对颂帝的勾勒还真清晰了不少,心中也多了不少底气。“本宫带人见陛下,”昭庆挑开车帘,对守卫皇城门的士兵道。 后者確认后,立即予以放行。 之后等到了宫城,李明夷就老老实实跟在昭庆身后,朝颂帝办公、休息的区域走。 一路上,宽敞的午门广场上空空荡荡,雪也没有半点,唯有冷风吹刮著。 李明夷平静地望著,心想就在两三个月前,这里曾被鲜血染红。 可如今竟一点都看不见了。 同时,从他进入皇城的那一刻起,他就隱约有了被注视的感觉,等进了宫城,这种感觉愈发清晰。他很清楚,这是藏在暗中的修行高手的注视。 “呀,殿下来了?” 养心殿建筑群外,掌印太监尤达身穿蟒袍,手捧拂尘,笑容可掬地迎出来。 先朝昭庆弯了弯腰,旋即一双眼才看向了李明夷,上下打量著,嘖嘖称奇: “这位就是滕王殿下新收的那个………” “区区不才,见过公公。”李明夷不卑不亢地垂下眼帘,避开与尤达的对视。 尤达……大周宫廷中稳稳排在前三的大太监,此前虽非居掌印、秉笔这等要职,但也是颇有权力。深受西太后信任。 不料竟是赵晟极的心腹,潜伏宫中多年,不知为赵晟极传递了多少情报。 按理说,这等“潜伏”角色,功劳虽大,但多少是存在污点,难以重用的。 可颂帝在这一块却很敢用人,尤达背刺南周后,一步登天,如今可谓是炙手可热,稳居宫中第一大宦官的位置。 恩,唯一能与之比肩的,只有掌管“北厂”的督公黄喜。 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轻轻頷首,笑道: “你做的事,陛下都得知了,小小年纪,不简单啊。” 李明夷故作惶恐:“运气使然,不敢居功。” “嗬嗬,这话与陛下说去吧,咱家只是个领路的。”尤达笑笑,转而看向昭庆,“殿下,滕王殿下前一会刚去后宫给娘娘请安。” 昭庆闻弦音知雅意,忙道:“多谢公公提醒,本宫险些忘记了。” 她看向李明夷: “本宫还得去请安,你便隨尤公公进去吧,等出来后也莫要乱走,这宫里不比王府,禁忌多,一切听尤公公安排就好。” 她本意是想跟隨一同进去,也好照拂一二,但看来颂帝並不想她跟进去。 “是。”李明夷收敛锋芒,显得格外规矩。 目送昭庆离开,尤达笑笑,转身往里走,李明夷忙跟上。 一路上每走一段,就能遇到小太监、小宫女,皆会停步向尤达行礼。 这就是规矩了。 李明夷想著这座宫殿本该是自己的,不禁心情复杂。 至於那些太监、宫女看向他好奇的目光,则被他无视了。 尤达没有领著他去御书房,而是来到了寢宫位置,走廊中一间房门外。 李明夷略一扫,就知道这里是一座大“客厅”,皇帝休憩的时候,就会在这里接见一些臣子。往右,是皇帝睡觉的寢殿。 往左一直走,是专门办公,摆满了奏摺的御书房。 继续往左,拐个弯是茅厕。 茅厕右侧,御书房后头连通著一座小花园,是诸多“御花园”中的一座……御花园乃是统称,事实上这座宫里每一座花园都有自己的名字。 御花园往后,就是妃子们居住的后宫了,而秦幼卿所在的“琼苑”则在皇宫的角落里,偏僻的地方。远离入群。 不只是这座养心殿,整座皇宫的地形图都在他的脑子里……恩,那是十年后的地形图,但皇宫建筑往往依据风水格局,所以大体结构轻易不会改变。 “陛下这会恰好不在,你且在屋子里等一等吧。” 尤达推开门,领著李明夷跨过门槛,进了屋中,转回身对李明夷淡淡吩咐。 而后拂尘一甩:“咱家去寻陛下。切记,屋中陈设,不得妄动。” 说完,在李明夷愕然的目光中,尤达就这么走了……走了…… 独留李明夷站在这间气派的大屋中,缓缓挑起眉毛,生出些许不安。 这不合规矩……尤达没敲门就带他进入……好吧,看样子是知道颂帝不在。 但就这么把他撇在屋里?是不是太隨意了? 哪怕颂帝暂时不在,他不该在门外等候吗?总不可能是因为天冷,怕他冻著吧…… 除非,让他在屋子里等的不是尤达,就是颂帝。 这就是颂帝的吩咐。 “不会上演误入白虎堂的戏码吧……” 李明夷咧嘴,“等会以我擅闯宫闈的名义將我拿下……难道这又是太子的手段?要报復我?不,不可能,昭庆亲眼看到我被尤达领进来,栽赃也不是这么简单粗暴的,太过简陋……简直是胡闹……”诸多念头在他心中载浮载沉,李明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既来之,则安之。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始观察起房间来。 倘若这是颂帝的安排,他或许从他踏入这道门那一刻起,就已经入局。 如果这是一道谜题,那他必须开始解题。 第160章 宫中对弈 李明夷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 皇帝的“客厅”摆设並不多,但每一样器物都很珍贵。 最显眼的中央充当“沙发”的罗汉床,对面是一张类似茶几的桌案,旁边有矮凳。 应是给臣子坐的,高度很讲究,比“沙发”矮了一截。 地上铺著大片的,针织秀美的地毯。 再往里,是一面书架,摆满了书籍与画卷,前头还挨著摆放一张大桌,其上凌乱堆著些物件。与休息的罗汉床间以半扇屏风阻隔。 与书桌相对的,另一边是博古架,一颗水灵灵的玉雕白菜格外醒目。 再有的便是几架落地烛,薰香炉等物。没有火盆,这屋子地面是温热的,应是安了古代的“地暖”。屋中寂静无人,李明夷缓步在房间中逛了一圈,但他刻意没有前往书桌方向,只在屏风的这一头行走。但委实没什么可观察的,很快,他来到了罗汉床旁,目光先是被床榻上隨意丟著的几张摺子吸引。明黄色绸布封皮,似是有人送来这里,给颂帝过目的。 或许颂帝方才就在,隨手丟下。 其中两本合拢,最上头一本却竟是打开状態,站在李明夷这个角度,可以隱约看到其上的文字:“……机要……大云府边军……布防……白师道率兵所部………” 嘶 李明夷只瞥了一眼,就扭开头去,连身体都转了个向! 这是自己能看的?! 怎么越来越觉得这局面坑人了? 他心绪起伏不定,目光游移,落在了罗汉床上的一张小“炕桌”上。 其上,赫然摆著一方棋盘,棕色的方正棋盘纵横分出一个个格子,黑白两子错落。 桌边,还丟著一本合拢的棋谱。封皮上是《大玄棋典》四个字。 颂帝解闷用的?李明夷突然想起昭庆不久前对他说的一句话: “………我父皇出身行伍,却非莽夫,幼时便喜读书,好弈棋,常以弈棋论兵法,论格局……只是军中武人居多,少有棋力高者,父皇时常自娱自乐,后成习惯……近年来,尤喜古代残局,常言与古人对弈,方寸之间,有沙场烽烟……” 李明夷心中一动,凑近几步,仔细审视棋盘来。 他对围棋並不熟悉,更没多深的研究,还是大学时因阿尔法狗事件,才了解了相关规则,跟风在网上围棋平註册,玩过一段。 真正了解更多,还是后来进入天下潮,玩过一条“棋士”的剧情线,为了通关,恶补了很多相关知识,游戏关卡中包含不少棋局,只能说学习的时候学不进去,但成了游戏,他钻研的劲头比谁都强。仔细一瞧,竞还真是越看越眼熟! 再结合《大玄棋典》四个字,李明夷脑海中,尘封的记忆霍然鬆动,有关这残局的相关信息奔涌而出。他下意识地推演起来,盯著棋盘逐渐入神。 不知过了多久,李明夷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看的懂么?” 李明夷脑海中念头炸开,浑身僵硬,全身紧绷。谁在自己身后?屋中何时进来的人?为何自己完全没有发觉? 李明夷下意识转身,便对上了一张不怒自威的脸孔。 瘦长的脸庞,鹰鉤鼻,眼窝深陷,嘴唇抿著,一条陈年疤痕横贯眉骨。 此刻,这名身材瘦高的中年人背著手,身穿绸衣,双眼一眨不眨凝视著他。 大颂皇帝……赵晟极! 这是两人在这方世界里的第二次会面。 上一次,还是政变之夜,李明夷透过蟹阁二层的窗户缝,远远瞧了这位大周叛將一眼,隔著黑夜与火把,並不怎么清晰。 而如今,这个篡夺了政权的將军,如今的新朝帝王,就站在距离自己不过二尺远。 颂帝身上没有什么威压扩散出来,看上去只是个寻常的中年人,可李明夷知道,倘若动起手来,对方单手就能將他捏死。 “陛下?”李明夷佯装惶恐,后退两步,“草民……” 颂帝背著手,如同一尊石雕般,眼神如鹰,打断他:“回朕的话。看得懂吗?” 李明夷念头急转,犹豫了下,点头道:“略懂一二。” 颂帝的神色一下饶有兴趣起来,他不带感情地笑了笑: “略懂……你认得这残局?” 废话……这个世界里的残局也都是照搬的地球歷史上的,只是改了改名字和典故,以更符合世界观……我自然认识。 他刚想点头,旋即又猛地想起来,在当前这个时间点,《大玄棋典》似乎还並不流行。 记得,这书好像是古代某个藏书家的藏品,颂帝登基后,底下人投其所好,寻来一批市面上不常见的棋谱古书……后来才逐渐流传开。 他忙改口,摇头道: “草民见识有限,不认得此局。” 颂帝笑了笑: “不认得,却敢说略懂。好,你来说说,朕听一听。” 他迈步,径直坐在了罗汉床上,李明夷顺势移步,站在下方。 他迟疑了下,吃不准赵晟极的想法,索性不想那么多,看向棋盘,缓缓道: “此局,白棋势力极厚,反观黑棋大龙被困,已身陷绝境,外无援兵,內无眼位……乃是困龙求生之局……若要翻盘,依草民之见,只能捕捉白棋这浩大包围阵上细微缺陷,予以突破,须巧妙弃子,因势利导……逼迫白棋退让,以於绝境之中,白棋环伺之下,做出几手活棋来……” 李明夷说著说著,心中逐渐生出怪异之感。 只觉这残局针对性未免太强了……自己如今岂非就如这条黑龙? 身陷绝境? 而眼前的赵晟极则统帅白棋,攻城略地…… 他小心地观察著颂帝,发现对方竟听得很专心,脸上也没有针对他的戏謔之色。 只是听了一阵,颂帝挥手打断: “空谈无用,你既振振有词,便执黑,与朕落子看看。” “草民岂敢与………” “再废话,朕割了你舌头。”赵晟极风轻云淡地道。 “……恭敬不如从命。” 李明夷深吸口气,迈步上前,伸手从黑色棋盒中捏出一子,心下感嘆,昨晚他做了许多见面后的应对,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局。 他略作犹豫,终归还是选择破解,而非藏拙。 手腕悬於棋盘上方,李明夷微微闭目,脑海里崩出相应的记忆碎片一 那是某个酷热的夏季,学生宿舍內没有空调,小塑料风扇呜呜地吹。 他穿著短裤与背心,坐在桌前,抱著笔记本电脑看网上的讲棋视频。 小破站视频页面中,棋手的头悬在右下角,画面主体是放大的电子棋盘。 “大家请看,白棋包围圈看似牢固,实则藏有断点与气紧缺陷。” “我们执黑,必须参照精准次序瓦解眼位。” “大概解题思路是经典的杀棋做活思路,记住这个口诀:点方急所,弃子紧气,逼白假眼,净杀破局…记忆中的声音跨过岁月,从那年夏天的麦克风中传递而来: “黑一,点入白棋“方』形空內……” 李明夷睁开眼睛,无声呢喃: “黑一,点入白棋“方』形空內……” 一枚黑子,被他放入了边角的某个点位。 颂帝扬眉,捏起白子落下。 一记“顶”,作为占据绝对优势的一方,他只需要选择最稳妥强力的落子即可。 斩断黑龙的挣扎突围,无需太多多余发挥。 李明夷再次落子。 黑三,扳 白四,挡 黑五,断 白六,打吃 李明夷沉默了下,黑七,粘 颂帝想了想,白八,提子。 殿內,一时无比安静,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只有棋子敲击木製棋盘的轻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也许是好一会。 隨著李明夷落下的黑棋猛地一跳,破掉白棋的眼位,白棋净死。 颂帝没有再继续落子,他看了一会,確认黑龙破死转活,他抬起头,用那双深邃的眼珠意外地看向面前的执黑少年。 “嗬,”颂帝將棋盒一推,扯了下嘴角,“昭庆寻的人倒真是多才多艺。” 李明夷弃子,后退几步,拱手垂眸:“草民……” “你既是王府的首席,便算不得草民。”颂帝朝身后的软枕一靠,將几本奏摺隨手丟在一边,淡淡道。李明夷改口道:“在下才疏学浅,当不得多才多艺。” 颂帝眯缝著眼睛,有些慵懒,冷不防说道: “那就是无才无德,至少胆子不小,在朕的房子里也敢胡乱走动。” 李明夷深吸口气,不卑不亢: “在下遵陛下意思行事,无须胆大。” “遵照朕的意思?”颂帝问。 李明夷平静道: “陛下命尤总管將在下引至此处,吩咐屋中陈设,不得妄动。不动,便只得看。在下只看不动,便不算逾矩,陛下命在下动才动,也不算妄。宫中最重规矩,规矩是陛下所定,在下按规矩行事,便是遵陛下意一番应答,虽有些强词夺理,牵强附会,但硬要说,却也没毛病。 颂帝看向他的眼神愈发多了点兴致,就仿佛山中猛虎,俯瞰山脚猎物: “巧舌如簧,无怪乎能劝降柳景山。” “侥倖而已。” “侥倖……”颂帝慢吞吞道,“侥倖之人却能被朕的两个儿子所看重,你可知,单你这句话,便可治你欺君之罪?!” 第161章 问询 不是……你他妈有病吧? 李明夷这一刻很想骂人,对昭庆描述中,自己父皇的“性格变化多端”有了深刻理解。 必须承认,在这个世界里的诸多人物中,颂帝赵晟极的份量无疑极重。 不只是因为其皇帝的身份,也因为其本身就是个传奇。 赵晟极出身没落寒门,祖上也曾阔过,在北周时期赵家也算地方上有名有姓的家族。 后来时迁世易,家道中落,到了他这一代,更是惨澹,出生前其父意外身死,成了遗腹子,出生后,母亲不久也病死,属实是天煞孤星。 由其祖父抚养到七岁,考虑到再不挽救,这一脉怕是彻底跌落到尘埃。 其祖父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凭藉著家族最后一点人脉,將赵晟极送去了彼时西平府內,一位名为郭行义的將军门下,作为“义子”。 此“义子”,乃是西平府的一种地方“风俗”,有权有势的人,习惯收养一些少年,从小养在家中,予以培训,虽名为“义子”,实际上也就比家奴强一点。 义子人数不限,且会隨著时间淘汰更替。 郭行义家中就有十来个义子,一旦某些义子学习掉队,被认为未来不会成器,就会被拋弃,换新的义子顶替进来。 赵晟极便是这十来名“义子”之一。 郭行义身为將领,治家如治军,家规极为严苛,赵晟极没少挨鞭子,但一来其修行天赋极好,二来出身不好,更懂忍耐。 便也逐步出头,在义子中崭露头角。 只是在別人家屋檐底下討饭吃,难免自卑敏感,尤其郭將军的亲儿子对他向来颐指气使,私下里没少嘲弄他。 甚至,连赵晟极少年时喜欢的第一个姑娘,也被將军儿子抢走。 赵晟极选择了忍耐。 如此在郭家读书、习武,后来更被郭行义带入军中,成为其帐下亲卫军的一员。 名为亲卫,实则与民间武馆里,学手艺的小学徒没啥区別,一应杂事免不了,倒夜壶更是家常便饭。但也在这个过程中,赵晟极展现出了与基层士兵打成一片的独特能力。 是天赋也好,钻营也罢,將军之子只与军中那些年轻军官交往,对底下的士兵不屑一顾。 赵晟极正相反,既然没法挤入军官的圈子,索性在底层廝混,倒也渐渐有了点人望。 但若仅仅如此,终其一生,赵晟极也只是“义子”,不会有太大作为。 偏偏,战爭打响了。 大周与胤国开战,郭行义所部自然要参战,这给了赵晟极逆天改命的机会。 一次次沙场衝杀中,他作战勇猛,逐渐得到郭行义的重用,於军中升职,开始带兵。 而不同於和平时代,讲究论资排辈,家室人脉,战场的绞肉机真捲起来,郭行义也不得不逐步放权,给义子们更大的权力。 赵晟极就此一飞冲天,几场漂亮的胜仗后,连彼时的大周皇帝都知晓了他,无论名气还是功绩,郭行义都压不住了。 而这时候,大周皇帝为了培养前线军官,还曾短暂地设立了“军武院”。 在战爭的间隙里,年轻的望武官会陆续进入其中,由兵法大家、退役老將授课,进行短暂的进修。赵晟极得以前往,也是在那里,认识了许多人,包括后来的边南大都督吴珮,也包括……宋家三女儿宋令仪。 只是那时,赵晟极尚未表露出被宋家投资的价值,只是初次结识而已。 而被郭行义动用人脉,送来一同进修的亲儿子,郭小將军则再次警告赵晟极,要他离宋家女远些,癩蛤蟆不要吃天鹅肉。 赵晟极又忍了。 军武院进修结束后,赵晟极回归行伍,將学来的兵法用於实战,进步堪称神速,同时自身所修的门径,也因极为適合沙场,而不断攀升境界。 渐渐的,赵晟极在军中的威望超过了郭行义。 某次领兵外出时,郭小將军酒后於军中散播赵晟极小时候,被他如何戏耍,在自家中如何卑贱如奴的经歷。 赵晟极得知后,思考一夜,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於是,赵晟极主动引诱胤国军队袭营,趁乱斩杀郭行义之子,嫁祸给胤国。 大军回营后,郭行义得知儿子战死,怒不可遏,当眾挥鞭责罚赵晟极,认为是他照顾不周。碍於“孝”字,赵晟极不愿公然反抗,落人话柄,只跪地受了几十鞭子,暗中早已动了杀心。不久后郭家布设灵堂,摆丧宴的时候,赵晟极安排自己的一群亲信,偽装刺客围杀郭家。 赵晟极亲手锤杀义父郭行义,为避免消息走漏,他將当日赴宴数百人悉数杀光,无论老幼。其中包括很多与郭家毫无关係,纯粹来吃席的宾客。 后,赵晟极一把大火,焚烧郭府,將一切推给了胤国人。 无人敢质疑! 但私底下有人认为,是赵晟极故意在丧宴上杀人,目的就是能趁著丧事,一举覆灭整个郭家宗族所有人,斩草除根,避免留下祸患。 李明夷上辈子翻看这部分设定集的时候,很是感慨。 一方面,为赵晟极前期受到的委屈而有所同情。 另一方面,又因他过於残暴,殃及无辜而十分难评。 而若说他斩草除根好歹还算有理由,但之后的发展,就愈发不对劲了。 郭行义死后,赵晟极顺理成章接管大军,战乱年代也没那么多讲究,朝廷要的是战功,担心影响战力,也未曾空降新將领,来制衡权力。 赵晟极为了获取战功,一头频繁与胤国交战,一头暗中杀良冒功,没少做为了战功,屠村杀良的事。到这个时期,李明夷觉得这个人物就已经是反派了。 但反派不意味著有坏的结果,必须承认,赵晟极领领兵作战能力极强。 到后来,甚至多次於边境线上,与胤国新一代“军神”卫庆交战,而不落下风! 也因为这旷日持久的战爭,他才一举奠定了后来的地位。 哪怕战后,为了边境和平,赵晟极仍被委任手握大军,驻扎在奉寧府,防御胤国。 至於联姻宋家,到了在战爭结束前就已发生。 若要李明夷给赵晟极打標籤,“野心家”、“疑心病”、“权力欲”、“敏感”、“残忍”这几个词是必不可少的。 在他夺权成功,建立大颂后,又多了一个標籤……“好名”。 古今帝王,他无疑算不上得国正的,因此尤为在意外人评价。 而此时此刻,当李明夷来到到这个大人物面前,与之互动,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其的了解还是太过有限。 “你可知,单你这句话,朕便可治你欺君之罪?!” “陛下……”李明夷闻言,露出“惶恐”之色,显示出了符合少年人的失措。 对於颂帝这种性格的人,一味地平庸只会令其生厌,但太过锋芒毕露,则同样会惹其不悦。用通俗的话来说:颂帝喜欢有本事的人,但前提是此人可以被控制、拿捏! 所以,他选择了贏下这局棋,表现自己的聪慧。 此刻,面对颂帝的威胁,表现出恐惧,以令其舒心。 李明夷慌张的外表下,是一颗冷静的心。 果然,见他一时支吾的样子,颂帝眼中因输棋的少许不悦散去了,他笑了笑,似乎试图表现的和蔼可亲,可惜因刀疤的缘故,总有些狰狞: “罢了,你既立了功,便是功臣,朕便饶你这次不敬。” 果然……李明夷逐渐有些摸到这头瘦虎的脾气了,他长舒一口气:“陛下宽仁。” 颂帝姿態慵懒地靠坐著,道:“赐座。” 是觉得我站著说话是他不敬?李明夷揣测著对方的心思,先是道谢,旋即於那张低矮的椅中坐下。“朕在宫中,便听了你的名字不止一次,柳景山被说动后,朕听著这办事人,心说这不是苏镇方的媒人么?”颂帝閒话家常一般的语气。 李明夷不卑不亢道:“在下能帮到苏將军,也是巧合,恰好得知了消息而已。” 颂帝感慨道:“巧合……恩,少年人运气倒是不错。”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深究,苏镇方找回老情人这事,在朝廷中更近乎一个八卦趣闻,至於究竟是谁打探到的消息,是李明夷真的运气好,还是昭庆得到的消息,但出於某些顾虑,推出李明夷认下这个事……都不重要。 至少於颂帝而言,委实不值得耗费心思盘问。 否则他也不会等到柳景山鬆口,才心血来潮召见李明夷。 “说说柳景山的事吧,听闻你还写了本书?”颂帝隨口问。 李明夷早有腹稿,当即如实作答,先说了自己诱骗柳景山见面的手段,又解释了他认为,中山王府早有投降意愿,只是碍於名声,无法鬆口。 他这才以“生意”为由,递上阶……这个理由他与昭庆说过,后来,昭庆也让滕王转述给过颂帝。但此刻由他这个当事人讲起,颂帝仍听得很是专心。 “这样的……” 等李明夷讲述完毕,颂帝缓缓点头,若有所思的模样,又看向他,笑了笑: “小]小年纪,却是个心思玲瓏之人。听昭庆说,你出身江湖?” 来了! 李明夷心下一凛,颂帝果然询问起了他的出身,这回无法搪塞,他没有多少迟疑地道: “回稟陛下,的確出身江湖。祖籍剑州,陵山脚下李家村……恩,陵山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在青城山以北。我小时那边山匪闹得凶,村子人不多,遭了匪患,我便也没了家……幸得一位过路道长收留,自此入了那位道长的门下。” 这个身份,是他早编排好的。 剑州的確有这个地方,也的確有一个李家村,並且也真的在十几年前,被土匪所灭。 李明夷甚至不担心颂帝深入盘问,因为他对剑州府很熟,对青城山附近更为熟悉,甚至因那里也存在一个“歷史副本”,所以刷过很多次。 “李”这个姓氏属於大姓,並不生僻,所以他便索性將自己编在了这里。 哪怕有人查,也无法核实。 “青城山乃名山,相传古时是神明聚会之地,附近小门派的確多,”颂帝点头,不疑有他,好奇问道:“你入了何门派?” 李明夷羞赧地道: “在下所入门派属实不入流,整个门派只有一位师长,我与师姐两名弟子而已。唤作“青云门』,门主,也便是我的师父,俗家姓韩……人称韩大师…… 不过,那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入门后,师父教我读书习武,开阔眼界,才有了我的今日。”青云门……韩大师……颂帝没听过。 但也不意外,江湖中这种杂鱼一般的小门派何其多? 尤其是修行者,门派大都很小。 因修行本就看资质,修行者也大多不会为生计发愁,何必广开山门? 找一两个资质好的弟子,將门径传下也就够了。 “能养出你来,这个韩大师想必也非简单人物。”颂帝点评道。 李明夷哀伤道: “可惜,师父早早便云游去了,如今连生死也不知。 只说看我面相,是个不甘心於江湖的,告知我说,如今有位二公子……也就是滕王殿下广纳贤才,可往建功立业,只是在下又无门路,只好寻拜星教牵线……” 滕王手下那一大堆门客,一部分是自己招收的,一部分则是罗贵妃命拜星教於江湖寻找人才,举荐而来因为那几百个门客的存在,所以將李明夷也归位其中一员,並不突兀。 这是昭庆早与他商定好的,哪怕去查,也有罗贵妃遮掩。 说完这些,李明夷小心翼翼观察颂帝,发现后者一脸不怎么在意的模样。 显然,他多虑了,颂帝对他这个小人物的来歷真的並不上心,似乎,叫他来也只是因其攻略了中山王而已。 这让李明夷鬆了口气,看来,今日这次会面,应该可以安全度过。 他不求有功,只求不惹来麻烦便是胜利。 然而,就在他认为,这场谈话已经到了尾声的时候。 颂帝缓缓道:“你倒是会审时度势。好了,说正事吧。” “正事?” 李明夷怔了下,昭庆並未与他说过除开见面,还有什么安排。 颂帝瞥著他,淡淡道: “说说你在庙街刺杀案中,用的那些心思吧。” 第162章 请罪 嗡 李明夷脑子有了短暂的宕机,繁杂的念头被颂帝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炸的粉碎,脑海一片空白。旋即,种种猜测井喷,衝撞著他的太阳穴,令他觉得脑子有些发木,难以有效运转。 什么叫我在刺杀案中的心思? 难道,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暴露出了什么?不,倘若是暴露了,没道理会拖到现在,昭狱署的鬣狗早就围拢撕咬来了。 何况,颂帝要召见他,是早於新年便敲定的。 况且,赵晟极也没有表露出“请君入瓮”的姿態,情况绝不是最坏的那一种,但颂帝有此一问,必有缘由。 李明夷不敢贸然回答,他表情懵懂,茫然:“陛下想听什么?” 罗汉床上,颂帝慵懒倚靠,居高临下审视他,似笑非笑: “也罢,朕便说的明白些。听闻当日庙会,你隨昭庆身旁,更出去追赶,还受了伤。昭庆说,你们出现在那里乃是巧合。” 他“嗬”了声,仿佛看透一切: “巧合……那为何刺客出现之初,廝杀之中,你们都袖手旁观,直到刺客杀到徐南潯近前了,才出手?” 不等李明夷回答,他拋出第二个质问: “要说你们对此事上心,庙街之后,频繁关注案情进展,又为何偏偏只看,不动手,不参与,从始至终袖手旁观,直到范质死了?” 颂帝道: “你参与对付庄侍郎,劝降柳景山的时候,不是消息很是灵通?怎么,庙会那天,就聋了?哑了?成了“巧合』了?” 这三句质问,语气不重,轻飘飘的,但砸在李明夷耳中,却令他一颗心沉了又沉! 多疑! 这一刻,他终於对赵晟极身上这个性格標籤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並非对颂帝的多疑没有准备,但没想到颂帝关注的重点,压根不是他的出身来歷,而是刺杀案。这事还没过去?李明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快思考。 如何应答? 第一个选项是否认,咬死了是巧合。 颂帝提出的这几点,委实有点吹毛求疵了。 压根算不上证据。但“否认”的选项转念就被他否决。 无它,以李明夷对颂帝这个人的了解,他可以肯定,颂帝一旦开口问了,哪怕缺乏证据,也意味著他心中有所起疑,否认只会適得其反。 况且,他敏锐注意到,颂帝是用“陈述句”,几乎认定了他在其中“用了心思”。 这意味著什么? 李明夷脑海里,突兀又跳出一句来时路上,昭庆叮嘱他的话: .……我父皇这人,明察秋毫,有时到了过分的地步,一旦他对下属的某些事起了疑,往往不会声张,而是自己琢磨,思索,在心中假定出一个可能,做出一种判断……之后,命人调查……也只是为了印证心中的猜测是否正確。” 是了! 心思敏感之人,的確是这样的。 李明夷对此有深刻认知,就像有人发了消息出去,半天没获得回信。便会心中不由自主地猜测,对方发生了什么事,才不回自己… 这种猜测往往会朝著“坏”的方向发展,比如经典的: 对方是不是出事了?或者外头有人了? 李明夷曾看过相关的解析文章,知晓这是人类这个物种在进化中,衍化出的一种能力,高敏感人群往往尤为突出,会胡思乱想,乃至於为了解决这种普遍的心理问题,甚至有人提出了“钝感力”这类概念……毫无疑问,颂帝这个疑心病人,同样具有这个特徵。 这也意味著,颂帝並不是在询问李明夷,要求他给出回答。 而是颂帝心中已经有了一个设想,需要李明夷给出回答印证。 如果李明夷给出的答案,与颂帝的脑补並不吻合,而且在逻辑上也无法说服颂帝,不够合理……那这头盘踞龙椅上的凶人,便可能露出獠牙与利爪。 怎么办?赵晟极究竟脑补了什么? 这一刻,李明夷大脑宛若一挖矿机器,竭力榨取掌握的一切情报,回忆起颂帝与他会面后,说过的每一句话,给出的每一个表情。 房间中,陷入了一阵安静。 就在颂帝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李明夷骤然起身作揖: “陛下明察秋毫,在下些许心思真如萤火之於皓月,不敢卖弄分毫。” “哦?”颂帝饶有兴致地审视著他。 李明夷整理了下话语,垂眸解释道: “庙会当日,在下与公主殿下確非巧合出现在南城,而是得知了徐、范二位也会前往,故而有趁机亲近之意,尤其是范宰相,代表著归附派的官员,处境並不算好,故而……若能笼络一二,总也……有助於新朝稳固。” 有助新朝稳固……颂帝嘲弄地“嗬”了声,也没戳破:“继续。” “是,”李明夷仔细感受著赵晟极的反应,从而调整自己的思路: “之后,刺客出现后,殿下与在下的確很惊诧,之所以未及时出手,一来是不知刺客有几人,是否还有潜伏其中的,甚至也担心,刺客是否得知了殿下的行踪……二来么,也……也……” 他故作迟疑,吞吐的模样,犹豫了下,才硬著头皮道: “也是在下提议,常言道,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若等二位大人陷入危局,再予以出手,总归……总归……” “哼!”颂帝冷哼一声,尽显不悦! 总归什么?不用说了,都明白,无非是更好赚人情,一来让徐南潯与范质感激,欠下人情债。二来,也是立功给颂帝看,侧面为滕王爭宠。 “然后呢?”颂帝道。 李明夷吐了口气,飞快道: “之后,刺客逃脱,在下本想劝諫王爷也参与搜捕,为此案出力,只是……只是……又得知东宫已见了姚署长……所以……” 颂帝冷冷道: “所以,你心知哪怕参与其中,也分不到多少功劳,反而若案子没查出来,插手其中则要吃罪……便冷眼旁观了!?” 李明夷头愈发低了:“在下……在下也是………” 颂帝挥手打断他,哂笑道: “好一个忠心的门客,为了那点算计,连国之大事,也不顾了,都成了你们这帮幕僚门客爭权夺利的棋盘了!” 听到这句话,李明夷心中骤然一松! 直到此刻,他终於確定,自己猜对了! 他给出的答案,很趋近於颂帝脑补的戏码,哪怕细节上有所出入,但逻辑上足够合理! 至於主动“认罪”,会不会有事? 李明夷不知道。 但他知道,主动认下这个“罪”,肯定比负隅顽抗,將自己摘的乾乾净净要好得多! 况且,他身为王府门客,为滕王尽心竭力……哪怕心思脏了些,但无非与冉红素那帮东宫幕僚、客卿半斤八两。 冉红素给太子出那么多餿主意,不也安安稳稳的么。 李明夷將自己抹黑成另外一个冉红素,哪怕颂帝要治罪,滕王姐弟也有理由出手救他。 “在下知罪!一切皆是在下心思,与二位殿下无关,请陛下责罚!” 李明夷躬身请罪。 坤寧宫。 昭庆辞別李明夷,便独自前往这座皇后居所。 宋皇后虽非她生母,但却是主母,加之赵晟极的母亲早亡,没有“太后”,故而按照规矩,昭庆请安应先来见宋皇后。 宫女通稟后,引领昭庆进入坤寧宫,甫一入內,就见屋中仪態雍容华贵的皇后端坐等待著。太子在一旁佇立。 “儿臣昭庆向母后请安。”昭庆恭恭敬敬行礼。 宋皇后“恩”了声,笑著打趣:“你可是今天来的最晚的。” 顿了下,不等昭庆解释,皇后又看向旁边的亲生儿子,笑道: “不过,太子也比你早不了几步,还不如你弟弟来的早。” 太子笑道:“下次儿臣准保第一个来。” 又看向昭庆,微笑道:“这冬日里,儿子尚且起不来,何况二妹。” 昭庆眨眨眼,没接茬,三人短暂寒暄了下,皇后表示要小憩一会,昭庆与太子便走出了坤寧宫。等来到外头,太子与昭庆並肩而行,其余下人皆拉开距离。 “听闻二妹今早出宫去了?”太子目视前方,轻声开口。 昭庆也不看他,同样眸子望著远处,頷首道: “父皇之前说年后要见一见劝降了中山王府的门客,总得有人去接,以免外头的人没进过宫,失了礼数,不小心犯了错。兄长不知此事么?” 太子淡淡一笑: “那个李明夷么……我自然再印象深刻不过。说起来,之前因为安阳的事,我还与他有过些误会,后来底下人更是胡闹,绕过我做了些失礼之事,闹到了刑部去…… 本宫听说这李明夷前段时日受伤了,还想有空去看看,也好修补关係……嗬,本宫向来敬重有才学之士,何况还是如此年轻的……只可惜,因禁足在家中,只好作罢。” 昭庆听著太子虚偽的话语,没吭声,等待下文。 果然,太子迟疑了下,继续道: “不过么,本宫虽不能去探望,却也想著略作弥补,正好得知他要来见父皇,昨日单独与父皇相处时,索性帮了他一把。” 昭庆猛地停下脚步,霍然扭头,盯著他: “你做了什么?” 太子也停了下来,回以微笑: “妹妹不必紧张,这有才学之人,当予以重用,李先生既然连中山王那等硬骨头都啃的下来……这劝降的好本领,总不好浪费了。 正好,范质一死,朝中人心浮动,最要紧的是……归附派一下缺了带头人,周秉宪的名望总归是差了些……所以,我想著父皇肯定也希望,能有人为他分忧,便推荐了李明夷。” 昭庆面无表情,与太子对视著,她的神色一点点转冷,心也猛地沉了下去! 第163章 极限三选一 皇帝寢宫內,安静的落针可闻! 李明夷高声认罪过后,便维持著垂首的姿態,等待著颂帝的宣判。 他无法看到赵晟极的神態,因此难免忐忑,好在安静持续了並不长久的时间,颂帝便幽幽地开口:“认罪?” “认罪。” “认罚?” “认罚。” “……好。” 仿佛就在等这一刻,颂帝脸上的冷色如冰山融化为雪水,屋中近乎凝结的空气也恢復了轻快。“抬起头来。” 李明夷应声抬头,四目相对。 颂帝坐姿依旧慵懒,若非那股藏也藏不住的多年沙场养出的煞气,他甚至像个文人。 颂帝神色平静地道: “朕领兵多年,讲究个赏罚分明,你於庙街一案中私心太重,要罚,但劝降柳景山却是功,要赏。这样吧,朕给你一个机会。” 李明夷表现出了恰当的疑惑。 只见颂帝伸手摸向旁边那几个摺子,將最上头涉及大云府的放在一旁,捡起余下的三封,朝李明夷面前小桌一丟: “你既擅长洞察人心,连柳景山都啃的动,那朕这里给你三个选择。 这三封摺子,分別有关三名狱中关押的南周旧臣,你来选一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將其啃下来,只要你能做到,那方才的罪便一笔勾销,朕还要大大地赏你!” 李明夷看著面前桌上三封奏摺,没有去碰,反问道: “若办不成呢?” 颂帝笑了: “办不成,就要认罚。念及你为滕王办事忠心,朕不杀你。那就……流放沧北,开春启程。”流放! 沧北! 李明夷嘴角抽搐了下!暗骂贼子敢尔!? 沧北是什么地方,是奉寧府西北,大颂与胤国交界的一个地方,在沙漠里头!是两国国境线边上的一座苦役之城。 犯官大都发配过去,修筑城墙,抵御风沙,条件苦寒。 就因为这,就要发配?李明夷心下微寒,不认为赵晟极在开玩笑,於他而言,一个无官无职的门客,委实与蚂蚁无异。 这当然不公平,但……李明夷没有与之辩驳,而是重新將视线落在那三封奏摺上。 他没吭声,只伸出手,將摺子捧在手里,依次翻看起来。 颂帝没有打扰,很有耐心地让他挑选。 李明夷逐一翻看后,表情有些微妙。 这三封奏摺,分別来自於御使、刑部、大理寺。 內容大同小异,皆涉及到其附属牢狱中某些“政治犯”的情况,大体都是他们如何尝试劝降,对方却执迷不悟,死不悔改云云。 显而易见,正如歷史上那般,因景平皇帝失踪,颂帝失去了合法“禪让”的机会,因此对劝降,获得南周旧臣认可很上心。 原本……年前时候,中山王的归降令赵晟极心中快意,哪怕中山王的“归降”扭扭捏捏,並不正式,但也是个不错的开端。 狱中余下的死硬派,也大可不著急,慢慢去磨。 可范质身死,无疑留下了一个烂摊子……以范质为首的“归附派”失去了首领。 颂帝也失去了一个足够有分量的,可以代表南周承认他的合法性的门面。 故而,这才刚抚恤了范家,赵晟极便已急著再次物色新的,替代范质的“门面”了。 可类似的人选委实难找。 已经归降的人里,愣是找不到合適的。柳景山民间名望足够,但又远离朝堂太多年……何况,也不会愿意站出来,做这个领头羊。 所以,只能去监牢里找。 三封摺子,对应著不同的目標。 第一封来自狱。 也就是都察院衍化来的御使附属的监牢中,关押的赫然是“寧国侯”! 李明夷难掩意外。 要知道,他穿越来的第二天,便是去寧国侯府寻昭庆。 如今滕王府更乾脆就是寧国侯的府邸。 寧国侯身为皇室铁桿支持者,勛贵之一,曾於枢密院中任要职。 枢密院乃负责军事作战的衙门,实打实的“军机要地”,寧国侯並非武將,却是枢密院中,替皇家把关,牵制军方的人。 只可惜……大周近些年,军权旁落,寧国侯多少有些空架子嫌疑。 但至少官衔是够的,寧国侯府一脉,也是老牌勛贵,资歷足够。 第二封,来自刑部。 摺子中提及的,並非一人,而是五人,统称“丙申五君子”。 李明夷同样不陌生! 当年文武皇帝提拔了一群新锐官员,於丙申年力主改革,为先帝衝锋在前的八个人,便是“丙申八君子”。 谢清晏位列其一。 政变日,八君子两人自杀殉国,谢清晏“投敌”,余下五人关押於刑部。 尚书周秉宪在奏摺中提及,自己用尽各种手段,五名逆贼皆缄默不语。 五个人怎么当“领头人”? 委实不方便,但李明夷意识到,这五人的身份太特殊,代表著最忠诚於先帝的铁桿。 算是一面狱中的旗帜。 只要能令五人折腰,必可令天下余孽士气大跌……所以劝降几人,也是符合逻辑的。 第三封摺子,来自大理寺。 提名寺內关押的要犯,文允和。 看到这个名字时,李明夷眼皮跳了下,心臟略微加速,他忙低头掩饰住眼底的一抹精光。 文允和,大周名儒,文坛魁首,於翰林院中声势极高。 所注圣人典籍,为天下士子科举必备,门生眾多,是“清流”中的前排人物。 也是,李明夷想要救援的旧臣名单中的一员。 当然,准確来说,三封摺子里提到的人,都是他的目標。 文允和於儒林的影响力巨大,挥手间,眾多读书人景从。 丙申五君子各个都是可独当一面的能臣!忠诚度极高,是驾崩的先帝留给自己最大的几笔財富之一。也是李明夷早就確定,必须救下的五人。 寧国侯虽差一些,但能被颂帝选中,可见其在朝中影响力远比很多人想像中更大。 而且,他还是没有脱离权力中心的勛贵。与中山王完全不同。 李明夷之前还在想,自己一两年內,都未必有机会营救他们。 但没想到,机缘巧合下,机会竞然就这样主动摆在了他面前。 而且,还是赵晟极亲自送给他的……这样想著,心中的情绪便愈发微妙古怪起来。 李明夷竭力压下心头的兴奋,摆出犯愁的模样一一他的確很犯愁,因为机会来的太多,他每个都不想放过。 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当然是……呸,当然不可能全都要。且不说,自己也没把握全然將三方都轻易说服,让他们配合自己。 退一步,他哪怕利用“景平皇帝”的身份,可以將这群人集体“诈降”,但这也未免太妖孽离谱。赵晟极只要不是蠢货,就必然觉察出问题来。 所以……心中虽百般遗憾,李明夷也只能选择其一。 “如何?可选好了?” 颂帝的声音打破了安静,將李明夷的注意力从奏摺中抽离回来。 “陛下……这三封摺子中提及的人物,都是死硬派……”李明夷故作为难,“皆堪称景平余孽的挚爱亲朋。” 颂帝瞥了他一眼:“所以?你要拒绝?” “不,”李明夷认真道: “得加……我的意思是,此等死硬分子,想要劝降,常规手段已不可能成功,唯有用非常手段。可在下一介布衣,哪怕有王府门客这层身份,许多事仍不方便做……” 颂帝来了兴趣,他这两日极为烦躁,昨日太子与他说,可將此难题交给这个李明夷,他也並不觉得这人敢接,哪怕接受,也该是畏惧惩戒,百般推脱……可如今…… “你要用何手段?”他问道。 李明夷摇头道: “对付不同的人,要先深入了解后,才能对症下药,在下不敢妄言,但只怕总得能顺利出入这些牢狱重地,也要相关衙门的人配合,甚至,必要时候,在下还可能用一些偏门手段……” 颂帝摆摆手,坐直了几分,眼珠盯著他,饶有兴致道: “少年人倒是有几分胆色,无妨,你若敢接,朕稍后便命人起草一道旨意给你,你奉旨行事,只要不过分,便都无妨,相关衙门自会配合……哪怕略有出格,也无碍。” 非常人,用非常手段。 若真能啃下一块硬骨头,解他心中烦忧,这点要求,自然不会不准。 李明夷郑重道:“陛下委任,在下岂敢不尽心竭力?” 颂帝盯著他:“你可选定了目標?” “选好了,”李明夷將第一封摺子递迴去,“刑部这五人……只劝降几个用处不大,全说服,在下也没把握。何况,在下以为,这五人也非陛下亟需,故,不选。” 他又递迴去第二封摺子: “狱的寧国侯……身份虽足够,但在下当日曾见过此人寧死不屈……也把握不足,况且其声望一般,想必也非陛下渴求。故,也不选。” 颂帝面对这少年人坦诚直白的话语,倒也不怒,反而眼神怪异,嘴角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莫要怪朕没提醒你,你手里仅剩的这人,若论风骨,当属铁做的,比之前两个,难度有过之,无不及。” 李明夷认真道: “在下却以为,文人虽重名声、风骨,但也自有其薄弱处。况且,在下观察三封摺子中,这一封翻阅的痕跡最重,想必陛下也最渴求此人。故而,我愿將功赎罪,拿下此人一” 他双手捧著大理寺的奏摺,气沉丹田,念出了那个名字: “我选,当世大儒,文!允!和!” 第164章 偶遇殿学士 李明夷从颂帝寢宫中走出时,恰好撞见远处迴廊里,昭庆风风火火地赶过来。 “李先生,”黑心公主双手虚提裙摆,脚步加快,几步来到他面前,焦急而担忧地观察他的面色,见李明夷表情还算平静,不由鬆了口气,犹豫地问,“你……没事吧?” 李明夷笑著反问: “在下只是覲见陛下,又不是……能有什么事?咦,殿下您不是去后宫请安么?这么快就结束了?”“你別转移话题,”昭庆有些恼火,看了眼四周,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二人走远了些,她才盯著他,问道,“我父皇与你说了什么?” 李明夷也没隱瞒,原原本本,將自己进入后,如何被独自丟在房间里,又如何被逼著与颂帝对弈,破了残局,之后被詰问,如如何应对的过程讲述了一番。 他说的风轻云淡,可落在昭庆耳中,却无异於一颗颗炸雷,令她跟著心惊胆战。 她瞪圆了眸子,匪夷所思的样子,不理解李明夷为何仿佛说的是別人的事一样? “………陛下责问,我不敢再隱瞒,只好坦诚,说是我用了小心……” 李明夷又解释了下他回答的,有关庙街事件的故事版本。 恩,这就是在与昭庆对帐了,让她之后不要说漏嘴。 昭庆心跟著揪起,没想到父皇最关心的,压根不是他的来歷,而是这个…… 就有种,考试前押题押了半天,结果上了考场,押的题没怎么考,专挑没准备的冷门知识点考一样。好在,李明夷的回答应付了过去……昭庆也不由讚嘆起他胡说八道的急智来,赶忙追问: “然后呢?” 李明夷“哦”了声,淡淡道: “然后陛下给了我一个將功赎罪的机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他將一个月期限,完不成就流放的事讲了下,又从袖中取出一封摺子,递过去: “我选了这个。” 昭庆愣愣地接过,展开,看了一遍,白皙的脸孔有些僵硬起来。 接著,她“啪”地合拢了奏摺,难以置信盯著李明夷,咬牙切齿: “你……就这么答应了?!” 李明夷苦涩道:“陛下可不给我討价还价的时间。” 昭庆一时语塞,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尤达支开,就是颂帝不想她在里头搅合。 李明夷面对自己父皇的压力,还能怎么办? “你中计了………” 她压低声音,焦急、懊恼地说,“这是太子搞的鬼,他暗中向父皇举荐了你,没准还说了些別的不好的话。” 她心中充满了懊悔,太子的这一招打了她个措手不及,主要也没想到,太子手段阴损,竟用了“捧杀”的手段。 昭庆捏著奏摺,在粗壮的红漆木柱后头转圈: “若早有准备,本可以提防的……如今你被迫接下这差事,分明就是太子做的局,来报復你,打压我们…… 李明夷微笑道: “殿下不必担忧,还有一个月,未必……” “你不明白!那可是文允和!还是你被之前的几次胜利冲昏了头?以为什么都能解决?你……唉!”昭庆瞪著眼睛,一脸没法和你说明白的表情,她跺了跺脚,一咬牙道: “这样,你先回去,我来想想办法。” “殿下没必要为了…………” “你还知道本宫是殿下?听话!” ..…”李明夷闭上嘴,心说其实这事吧……倒也未必是坏事…… 他当然知道文允和极其难啃,更知道按照原本的歷史线,文允和是最早死在狱中的南周重臣。甚至,现在就处於“绝食”状態中。 也因这一点,他才只能暂时放弃“五君子”与“寧国侯”。 不过,这些他不好表露,只好嘆了口气,闭上了嘴。 这时候,尤达不知从哪里走了过来,打断二人交流,笑嗬嗬道: “李先生,咱家送你出去。” “有劳总管。”李明夷客气道。 目送二人离开,昭庆站在原地,沉默了下,迈步走入了寢宫中。 很快,掀开帘子,进入了颂帝所在的房间里。 “父皇。”昭庆恭敬地行礼。 颂帝半躺著闭目养神,眼皮也不睁开地说: “不必与朕请安,多陪陪你母妃吧。” 昭庆一咬牙,抬起头,道: “父皇,儿臣听闻您责令李明夷去劝降文允和……儿臣以为,此令委实过重,那文允和何等人,与中山王完全不是一个劝降难度,李明夷固然有错,但也是一片忠心,若只因此便要发配,实在是……”“退下吧。”颂帝平静打断。 昭庆苦劝道: “父皇,李明夷是个人才,弟弟不懂事,正需得力人才辅佐,何况他刚立下大功,如此对待,底下人如何…… 颂帝睁开眼睛,沉下脸:“朕说退下!” 昭庆张了张嘴,久久无言,最终只好长嘆一声: “………儿臣告退。” 走出房间,昭庆杵在冷风里,想了想,扭头直奔后宫。 这次,她没有前往皇后居所,而是直奔自己的生母,罗贵妃的“凤棲宫”。 抵达时,远远就听见宫內传来丝竹管弦声。 罗贵妃喜好音律舞蹈,尤其擅长舞技,只是这年月歌舞者多少地位有些低,故而,罗贵妃从不公开献舞,只私下於私房內,给颂帝献舞,是夫妻情调之一。 哪怕颂帝不在,她为了解闷,也时常自娱自乐。 “殿下。” 门外的宫女见昭庆气咻咻走来,忙行礼。 昭庆没理她们,直接闯了进去,就看到屋中有乐师弹奏,贵妃罗烟一身居家的薄裙,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轻轻舒展肢体,拉伸筋骨。 滕王正没心没肺地在角落桌旁嗑瓜子。 “姐?”小王爷抬起头,惊讶地道,“你回来了?李先生那边怎么样?接进宫没有?” ………別吃了!就知道吃!”昭庆劈手打掉他手里的瓜子。 滕王一脸懵懂,缩成一团,仿佛犯了错的学生,不知道老姐怎么大清早就发飆。 “他吃便吃些,你何必吼他。”罗贵妃清淡的声音传过来。 乐曲声停下,那名乐师抱著古琴,起身无声退下。 罗贵妃这才停下拉伸动作,转回身来,露出一张颇为年轻柔美的脸庞。 整体气质有点像李明夷看过的民国剧里,租界里的“沪上阿姨”。 “母妃,”昭庆脸色不妙,在自己生母这里,她没那么拘束,直接说道,“太子暗中出手,搞了小动作,李先生被算计了!” 接著,她原原本本,將事情讲述了下。 旁边的滕王一下炸了,腾地站起来,怒不可遏:“好哇,他又动我的人?!我找他去!” 撂下这话,小王爷怒气冲冲就要出门。 “回来!” “坐下!” 母女两个同时开口。 滕王出师未捷身先死,耷拉著耳朵重新坐下,嘟囔道: “实在是欺负人……他哪是算计李明夷?分明是打我的脸……” 昭庆没搭理他,忧虑地看向罗烟: “母亲,那文允和是何人?如何劝降的动?父皇不肯听我的劝諫,只能指望您出面了。” 罗贵妃自始至终神色淡然,这会裊裊娜娜地坐下,轻描淡写的语气: “出面做什么?劝你父皇?如今咱们家可不是寻常人家,皇帝金口玉言,哪里说收回来,便收回来?何况,太子敢这么做,你觉得皇后不知道?” 昭庆焦急道:“可……总不能……” “宽下心,”罗贵妃笑了笑,“不还有一个月?还来得及,何况,你就不想探探这个李明夷的深浅?”昭庆怔了下:“母亲的意思是……” 罗贵妃似笑非笑,双手捧起一盏精致的杯子,抿了口养顏汤,才慢悠悠道: “你不是怀疑,他这个鬼谷传人暗中有一张情报网?这次正好是个机会,看他有几成本事,若是等没法子了,他总得向你们求助。 到时候,便可让他將情报网拿出来……嗬,这个李明夷或许是个人才,但更重要的,还是他手里那些情报,不是么?” 昭庆怔住:“可是……” “没有可是,”罗贵妃不满地道,“你莫不是忘了为娘教你的驭人之术?底下的人,要奖赏,但也要敲打。 这个李明夷……就算按你所说,是个有力的助力,但终归只是个下属,你如今模样,倒好像是被他所驾驭了一般……莫不是,你与他有了別样心思?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藤王耷拉著的耳朵“啪”地竖起来,眼神充满了警惕。 昭庆怔了下,眼神荒唐: “母亲你说什么,我怎么会……” “没有就好,”罗贵妃看了女儿一眼,轻轻嘆了口气,眼神也柔和了许多,“你可知道,你方才去见你父皇,为何被赶出来?你呀,莫非忘了与吴家有著婚约? 新年时,你一个有夫之妇,竟与男子私下去庙会……此事如今已小范围传开,你猜吴家在京城中的那些耳目会不会將此事记下?传回去? 这个节骨眼,你少给你父皇找不痛快才是第一等要紧事。” 昭庆语塞。 她终於明白,为何父皇连与她解释,说话的机会都不给。竟是因为这个么? 昭庆沉默片刻,嘆息一声: “女儿……明白了。” 另外一边,养心殿外。 尤达將李明夷带到院外,正看到一道身影等在这,手里还捧著一摞摺子。 那人眼睛一亮,客气道: “尤总管,这是杨主命我送来给陛下过目的。” 尤达一笑:“陈学士辛苦了,交给咱家吧。对了,正好托学士带这位李先生出宫,咱家不好走开。”“哦?李先生?这位是………” 陈学士疑惑地看向李明夷,惊讶於他的年纪。 李明夷也打量著这位“陈学士”,眼神突然一亮。 好巧。 第165章 三人密谋 “在下滕王府首席门客,李明夷,今日得蒙陛下召见,这才结束。” 李明夷脸上扬起客气的笑容,朝这人拱了拱手。 “哦?你就是苏將军的那个……”陈久安惊讶道,旋即意识失言。 李明夷笑嗬嗬地,不以为意: “没错,正是在下,苏將军的“媒人』。” 他如今最出名的事跡,就是这一件。 至於劝降中山王府……只有极少数知道是他的手笔,大部分人不知內情,只知道是滕王府发力。陈久安眼神仿佛打量稀罕物,笑道: “我乃殿前学士陈久安,如今在凤凰,杨主手下做事。李先生应该没听过。” 不,谁说我没听过,我可对你太熟了…… 李明夷心中嘀咕,同时仔细打量著眼前人。 陈久安年岁同样不算大,约莫也刚刚而立之年,穿著一身学士蓝袍,个子不高,五官也不算出挑,只能说看著还算顺眼。 要说特点么,便是天生是一张“忠厚脸”,没什么进攻性,加上说话慢声细语,待人周到,给人一种很可靠,老实本分的错觉。 是的,错觉! 陈久安这个名字如今的確並不显赫,虽说以而立之年,便躋身“凤凰”,成为了这座参政议政的“小內阁”中的一员,本就是极为不俗的。 但如今的“凤凰”刚成立,还没太大实权,只是一个参谋岗位。 为颂帝处理一些文书工作。 如果说李明夷是滕王门客,那陈久安就是皇帝的门客之一,也算同行。 加之因为年岁在凤凰中较小,经常被杨文山叫著跑腿,陈久安在凤凰內的诸多“殿前学士”中,排行也较为靠后。 但那是现在! 李明夷却十分清楚,十年后的陈久安,一度曾经爬到了凤凰的“二號”位,仅次於杨文山。更是深得颂帝信任,被赵晟极亲口誉为“凤凰的“文胆』”,有了“陈文胆”的绰號。 更是朝廷第一“笔桿子”。 至於陈久安如何爬起来的,方法也十分简单粗暴,简而言之,就是……造神!! 颂帝登基后,最头疼的就是“得国不正”四个字,所以尤其在意政权合法性。 陈久安便看中了这一点,接下来几年里,陆续会发表多篇极富文采的“討逆书”。 基本上,內容只有一个,就是换各种角度批判前朝“文武皇帝”。 在他的笔下,文武皇帝不是个锐意改革的君王,而是个好大喜功,沉迷享乐的昏君。 是文武皇帝导致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 故而,上天才拋弃了南周皇室,为赵晟极降下天命,赵晟极是应运而生的“圣君”。 陈久安屡次公开將赵晟极与北周的中兴之帝“皓帝”做类比。 以此强调颂帝的合法性,还先后为颂帝起了一大堆拉风显赫的称號。 诸如:“大圣神君”,“圣人皇”,“十方万世显圣救民大皇帝”、“天册金轮神皇威武大帝”……等等。 而其巔峰之作,便是为了將颂帝塑造成天命的圣君,屡次人造“神跡”。 用神跡来忽悠百姓,相信颂帝是天神选中的帝王。 就是所谓的“造神运动”。 而这一手效果显著,令陈久安地位迅速攀升,巔峰时期,他虽只是大学士,却连六部尚书也对他毕恭毕敬,权力触手延伸至大半朝堂。 而陈久安掌权过程中,为了排除异己,打击报復,更是无所不用其极。 更亲手炮製出几起经典的“文字狱”,將不少颂朝的能臣入狱,是个极擅长內斗的人材。 李明夷並没料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间点,碰巧与陈久安这位“大才子”碰上。 这让他又惊又喜……不禁心下感慨: 昨天去护国寺的祈福真的太管用了! 显而易见,对於这位大颂朝廷內,未来的一大“蛀虫”,李明夷充满了兴趣! 不断救人,充实自身阵营固然重要。 但想方设法向敌人搞破坏也是一剂良方啊! “久仰大名!陈学士年纪轻轻,便能躋身殿前学士,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李明夷热切地恨不得拉著他的手,“鄙人看来,陈学士眉眼间有大展宏图之象,十年內,必有大成就!” “阿……李先生客气了。” 陈久安一脸懵懂,被这个少年人的热情搞的有些无措。 他不禁疑惑,自己真的很有名吗? 人家怎么这么客气…… 但必须承认,被李明夷一番吹捧,陈久安心下十分舒坦,看向李明夷的眼神也亲切了不少,笑嗬嗬道:“李先生才是少年俊杰,如此年纪,便得陛下召见,委实难得。” “誒,什么先生?若陈学士不介意,唤我明夷即可。” “啊这……”陈久安打了个哈哈,转而看向一脸古怪的尤达,“尤总管不必相送,我带李先生出宫就尤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頷首离开。 接著,陈久安便领著李明夷往外走。 二人一路閒谈,不过话题皆浅尝輒止,陈久安没有去问陛下接见何故,李明夷也没问凤凰內的事务。简单来说,主打一个说废话。 显然,陈久安对自己不敢怠慢、小瞧,但同时……也不想介入滕王府与东宫的爭端中。 故而,与李明夷维持著表面客气,但没有深交的打算。 李明夷有些遗憾,但也知道,以他的立场,很难与凤凰的学士们深交。 想要拿捏这个陈久安,为自己所用,就只能换个別的法子…… 两侧是高耸的深红宫墙,二人並肩於宫巷里走著,心思各异。 直到送出宫,二人才互相道別,陈久安转身回凤凰,李明夷则先一步回滕王府。 只是此刻的陈久安並不知道,这次会面,註定让他的命运迎来巨大的改变。 下午,滕王府內。 一间房屋中。 昭庆、滕王、李明夷三人,久违地再次围坐在桌旁。 “聊聊劝降的事吧!” 昭庆公主一脸严肃地说,仿佛公司领导,在召开紧急会议。 李明夷坐在她正对面,滕王坐在二人之间,將他们分隔开,这会扭头看向李先生。 却见李明夷笑容温和:“这么严肃做什么?” 他是被熊飞从总务处叫来的。上午出宫后,他就回了王府办公,也没有对外宣扬什么。 直到姐弟两个从宫里回来,就有了这场“会议”。 “你究竞明不明白,这件事意味著什么?” 昭庆板著脸,丹凤眼一眨不眨盯著李明夷,不加掩饰的气恼,“这就是一个坑,一个太子专门挖的大坑!” “文允和是什么人?那是南周儒林中的魁首人物,在翰林院也是首屈一指的大学士,南周文武皇帝几次三番邀请他掌翰林院,他都推拒了,只肯专心做学问,是註定要青史留名的人物!” 昭庆表情空前认真: “文允和更是清流中的清流,天下读书人表率!甚至一度被人推崇到了,当世圣人的程度……虽然有所夸张,讚誉过大了,但也可见一般。 这种人,且不说一身读书人风骨,本就不会折腰。 哪怕退一万步,他贪生怕死,可名声却也將他架住了!这种读书人最在乎什么?无非是一个名声!”顿了顿,她站了起来,將那封奏摺摔在桌上,双手撑著桌沿,身体很有气势地前倾,朝李明夷抬高声调: “政变夜那天,太子的人去抓的文允和,你知道那时他在做什么吗?他在烧纸! 院子里摆了一个大火盆,里头全是纸钱! 旁边院子里的树上,掛了白綾,底下是板凳,门都堵住了。 士兵强行撞开门的时候,文允和已经上吊了! 就差一点,人就没了,好在救下来了。结果关押到牢里,就开始绝食! 狱卒只能派人整天整晚地盯著他,熬了小米粥,每天撬开他的嘴往里灌!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了!这种人,若能劝降才见鬼了!” 她说的唾沫横飞,一些都蹦在了李明夷脸上,他抬手擦了擦,缓缓道: “殿下,事在人为。” 旁边,小王爷也被亲姐的气势嚇得够呛,唯唯诺诺地劝道: “是啊,事在人为,那中山王不也说是劝不动么?父皇亲自去柳家,门都没进去,都觉得劝不了,但也不还是给李先生办成了?” 昭庆盯著他:“那能一样吗!?” 滕王:…… 李明夷:…… 许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態,昭庆气咻咻地坐下,板著脸,一副不爽的样子: “柳景山与南周皇室本就有间隙,有仇怨,这点眾所周知。哪怕中山王府降了,也有理由,说得过去。与文允和的情况截然不同,再想递梯子,是绝无成功可能的。” 李明夷笑了笑,好奇道: “怎么明明入局的是我,要被发配的也是我,殿下反而比我还急。” 滕王:“就是……皇帝不急太监……呸。” 他赶忙捂嘴,觉得这话不大合適。 李明夷诧异地看了眼小王爷,心说朕的身份竞被你小子看破了? 真是个天才。 昭庆沉著脸,罕见地没去凶弟弟,而是一本正经地道: “你是本宫带入官场的,如今……因本宫思虑不周,被太子做局,若你陷进去,以后王府一眾客门客该如何想? 人心岂不是要散?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滕王府若势头下去了,谁还给本宫撑腰?拿什么抗衡联姻?本宫可不想真远嫁去大云府!” 只是这样吗?担心远嫁? 李明夷眼中有些好奇,眼前的昭庆与他印象里的黑心政治动物很不一样,尤其今天。 他摇摇头,没去刺激她敏感的神经,而是认真道: “我知道劝降文允和很难,无比艰难,但殿下……您觉得,我会接全无把握的任务,令自己陷入绝境吗?” 昭庆一怔,狐疑地看向他:“你……难道有办法?” 第166章 第二封信 昭庆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傢伙手里有拿捏文允和的情报黑料。 但转念,这个猜测就被她打消掉了。 且不说文允和作为当世大儒,朝廷特別关注的人物,其若有什么致命的底细,早翻了个底朝天了,鬼谷传人也要讲究“基本法”,没法无中生有。 其次,文允和是个绝食自杀的狠人。 这种人,你能用什么黑料拿捏?天方夜谭。 “办法么,倒还没有想好,”李明夷轻轻摇头,“不过,在亲眼看到这个人之前,我不认为天底下有没有弱点之人。只是很多人找不对方法。就像柳景山一样。” 昭庆顿感失望,她摇了摇头,心中仍认为是中山王的胜利,令李明夷小覷了人。 不过想想倒也正常,李明夷这个年纪,若是旁人有他如今的功绩与地位,尾巴早就不知翘到哪片天上去。 他能至今都並未张狂骄纵,於同龄人中已算极早熟的了。 对比旁边的滕王,更是无比鲜明…… 所谓少年人鲜衣怒马,连科举状元春风得意时,都有“一日看遍帝京花”的狂放心態。 何况江湖之人? 昭庆嘆了口气,心想看来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至少听母妃的意思,一个月后,若李明夷做不成,母妃也会出手挽救的,只是那时候少年要付出的代价必然不会小。 这样一想,她又有些奇怪,分明拿捏李明夷於自己而言是得利的,但为何並不很期待? 分明前些日子,她也曾处心积虑,想挖出“鬼谷情报网”来著。 昭庆摇摇头,自己分辨不清,便也不多想,只是轻嘆道: “你既心中有数,本宫也不再说什么。总归,有需要王府出力的儘管说,你如今乃是王府门面,若出了事,於士气也是巨大打击。若是真侥倖能成……那就更是最好不过。” 最后这句话,她说的半点没信心。 更像鼓励。 滕王也点头,拍著胸脯道: “放心,就算你真被发配了,本王就暗中派人疏通关係,將你从半路上截走,换个人顶替你去沙漠里服苦役,这还是很容易……” “你闭嘴吧你!”昭庆瞪他。 李明夷莞尔一笑,想要说什么,忽然门外头传来脚步声,熊飞的声音隔著门传进来: “二位殿下,李先生,外头有天使来了,是送圣旨过来的。” 天使……是对宫中外出办事的宦官的称呼。 三人当即出门,走去前院,只见一名陌生的中年宦官等在这,笑嗬嗬的,先恭敬地朝著二位殿下行礼,而后才客客气气地看向李明夷: “李先生是吧?陛下吩咐颁给你的旨,且收好了。” 说话的同时,他从袖中取出巴掌大的一个白色的捲轴,布面是白色的绢布,绣著银色的龙纹,轴体材质也是红木质地。 周朝的规矩,颁给不同品秩的官员圣旨色彩、材质、大小都有不同。 李明夷没有官身,只配最廉价的绢布圣旨。 颁旨过程也简陋的要死,与电视剧里全家跪迎,太监高声宣读的场景一点不一样…… 李明夷將圣旨拿在手里,心知这东西虽不起眼,但却是一道护身符。 至少在接下来一段时日,只要涉及到劝降事宜,这东西就能给他许多方便。 “大理寺那边,咱家稍后会过去通知,李先生什么时候过去,那边自会配合。”中年宦官又道。李明夷客气道谢:“多谢公公。” 他也没趁机行贿,给颁旨的天使塞钱。皇子与公主在旁,这些“礼节”於他都可省略。 这就是身份的作用了。 宦官应了声,当即告辞离开。 天色也不早了,李明夷並不准备立即前往大理寺,而是一切照常地於总务处办公。 顺便藉助总务处的信息库,得知了殿前学士陈久安如今的住处,与家中基本情况。 快傍晚时,乘王府为他配的“专车”回家。 李家,书房內。 “你说什么?偽太子为了害你,从而进献谗言,推荐你去劝降文先生?!” 司棋瞪大了眼睛,满脸写著匪夷所思四个大字。 晚饭后,李明夷將大宫女单独叫到书房中,名义上是要她帮忙磨墨,红袖添香,实则与她说了今天面圣的事。 “纠正一下,准確来说,是我在几个选项中,选择了文先生。”李明夷很认真地说。 穿著荷叶绿色裙子,脸颊瘦削的大宫女嘖嘖称奇,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 “这算什么?將老鼠主动丟进米仓里?” 你才是老鼠……李明夷撇嘴,他靠坐在书桌旁,双手在水池中洗著毛笔,看著黑色的墨渍在水中扩散开,轻声说: “不要高兴的太早,这事其实並不好办。” 司棋扬起眉毛: “我对文先生虽不了解,但只要你找机会,与他道明身份,总归是有法子的。恩……你是担心文先生未必肯损掉一世清名?不愿帮我们?这的確是个麻烦,文人最在乎名声.…” 李明夷轻声道: “这是其一,但不是最麻烦的。问题在於,就算能说服文先生,可怎么向外界解释?” 他嘆了口气: “文允和与柳景山不同,柳家公认的与皇室有间隙,所以柳家顺从,人们也能接受。 可文允和……嗬,你是没见到,昭庆和滕王都认为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太子也必是这样想的,篤定无法完成,否则岂不是主动给我送功劳?” 司棋顰起眉尖: “公子的意思是,若你劝降成功,反而会难以解释如何成功的,导致被怀疑?” “是啊,”李明夷轻轻嘆息,“所以,最麻烦的点甚至不在说服文允和,而在於如何让所有人都认为,这场说服能成功是合理的,可以解释的通。”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 “此外,我还要想法子避开暗中一些人的监视,比如东宫,肯定会盯著我的一举一动。” 司棋宛若被泼了盆冷水,心中的惊喜“噗”的下熄灭了,也跟著发起愁来: “这般说,岂不真是个大麻烦?若是完不成,真要被发配?” 经过李明夷解释,大宫女才意识到,哪怕对他们而言,这起“劝降”任务,也无比艰难。 难点甚至不比朝廷少。 “不急,总有办法的。”李明夷比她镇定不少,扭头望著大宫女,笑道,“咱们连范质都杀的了,在秦重九的箭下都活了过来,这点困难还有何惧?” 司棋怔了怔,她端详著李明夷的脸孔,忽然说:“公子。” “恩?” “你和之前不大一样了。” ………哪里?” “气质,”司棋读书不算多,缺少绘声绘色解释的能力,“也说不好,之前你虽然对人对事也很沉稳冷静,游刃有余,但……和现在又不一样。恩,现在更好了,像见过了大风大浪的那种人。”李明夷莞尔,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种变化。 庙街一案前,他的沉稳冷静来源於掌握的信息情报优势,来源於“玩家”的身份。 但经歷了一番生死,他不知不觉也有了蜕变,哪怕面对困难,也多了一份自信。 相信自己,哪怕不全然依仗情报优势,凭藉头脑,也能不逊色於人。 “士兵上阵杀敌后,都会发生变化,何况你我?” 李明夷笑道,“明天我就去大理寺,看一看文允和,具体怎么办,等看后再说。不过……在此之前,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什么?” “送一封信。”李明夷將不久前写好的一封信沿著桌面推给她。 又来?司棋眼睛瞪圆。 夜幕笼罩京城,陈久安也从皇城內的“凤凰”离开,返回家中。 作为新任殿前学士,陈久安被赏赐了一座宅邸,不算大,也算不得气派,但胜在位置很好,去皇城方便。 回到家中时,陈家的僕役已做好了饭菜,陈久安的妻子与几岁大的孩子点燃了灯烛,等在饭厅。陈家的规矩,陈久安不回来,一家人都要等待,不准动筷。 家里也没有老人,一家三口於安静的气氛中吃完晚饭,满身疲惫的陈久安逗弄了下孩子,便將之交给妻子,转而去了书房。 凤凰內当差,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压力极大。 每一天,都有海量的事务匯集而来,大部分不太重要的,皆由资歷浅的经手,筛选,少部分才会逐级递到杨文山,甚至颂帝的面前。 陈久安年龄小,资歷浅,承担的事务也就更多些,属於凤凰这座“办公室”內的牛马。 哪怕回了家中,也要继续工作,总结今日得失。 尤其是个人总结……这是陈久安的习惯,每一天睡前,都要认真总结下今日工作心得,並予以思考。他的小本本里,也记录了不少官场上各个“领导”的喜好,性格,哪个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对什么人说什么话。 凤凰內,哪位学士与哪位学士关係好或恶,或表面和谐,暗中不对付…… 林林总总,堪称用心,评一句“人情练达”,不为过。 陈久安关上书房门,点灯,坐下,取出隨身携带的钥匙,打开抽屉上的锁头。 而后,从抽屉中取出本子,准备记录今日得失。 比如,那个李明夷,就很值得关注。 然而就在陈久安拉开抽屉后,却愣住了,只见本子上头,静静地摆放著一封白色的信笺。 “哪里来的信封?!”陈久安一愣,这抽屉上的锁头,分明是好好的!家里人也没有钥匙。他心头一惊,忙捧起信封,打开,取出一张纸。 展开。 其上一行文字触目惊心: “陈学士,许久未见,甚是想念,可还记得白沙湖畔的那场小酌?近日或与兄相会,静候通知,勿要外传。” 落款胤 第167章 探监 次日,上午。 李明夷乘车抵达滕王府,於总务处点卯后,便离开,乘车沿著堰河,途径丁香湖,跨过正阳大街,前往大理寺。 上次来到这里,还是因庄安阳,以“犯人”的身份,被关押於牢狱中。 而今再来,待遇已大不同。於门口通报后,守门吏员不敢耽搁,飞快跑进去通报。 没一会,大理寺少卿谢清晏便领著两名官员,亲自迎接出来。 “李先生大驾光临,久等了。”一身正气的谢清晏板著脸,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谁都知道,谢清晏与滕王府李先生不对付,结过梁子。 李明夷笑嗬嗬道: “谢少卿,我们又见面了,可惜,这回我不是犯人,要让你失望了。” 其余官吏见状,纷纷假装听不见,看不见。 心想这风水轮流转,谁能想到人家转眼为陛下当差了? 谢清晏面无表情,生冷地道: “昨日,衙门已收到宫中叮嘱,今日由本官配合李先生办事,请吧。” 文允和乃甲等重犯,李明夷想要去提审,必须有高等级官员陪同。 大理寺卿没有露面,打发“少卿”来应付李明夷,多少存了点看热闹,给两人找不痛快的心思。“行吧……”李明夷似乎有些失望,跟著谢清晏往牢狱方向走。 不多时,二人抵达牢门外。 谢清晏看了眼身后两名小官,说道: “这里用不著你们了,本官带他过去。” 两名小官也懒得走一趟,闻言笑著应下,一个等在牢房外,一个索性回去向大理寺卿匯报。等甩脱了两个跟屁虫,谢清晏与李明夷对视一眼,皆不留痕跡地一笑,哪里还有针锋相对的意思?等牢门敞开,二人在狱卒们恭敬的目光中走进狭长的走廊,四周天光骤暗,火把光芒点缀。二人凑近了些,谢清晏目不斜视地低声道: “听说李先生最近捲入了庙街一案中,受了伤。” 李明夷知道他想问什么,同样低声回答: “事情都过去了,虽中途有了些波折,但我不是安然无恙?” 谢清晏心领神会,心下顿安,又问道: “范宰相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只是大理寺职权有限,不知昭狱署那边追查的如何。” 李明夷隨口道:“听说是一无所获,余孽刺客逃之夭夭,接下来一段时日,该是风平浪静了。”“李先生了解的倒是清楚……” “我也是受伤的一员啊,总比旁人关心些。” 几句交谈过后,谢清晏便已知晓了所需的信息: 刺杀是李先生参与,甚至主导的,如今自己人都已撤离,接下来蛰伏不动。 虽此前就有所猜测,可亲耳从李明夷口中得到证实,仍令谢清晏心潮澎湃。 他本以为,自己为景平陛下效力,需要极漫长的时光才能看见转变,至少在当下,仍以苟全性命为要紧事。 却不料,偽朝廷开年第一日,景平陛下便出手了,而且,是如此漂亮的一场大胜仗。 一举剷除了叛徒头子范质,大快人心。 再想到昨日他收到宫中宦官传来的消息,偽帝竟然委任李先生来“劝降”文允和。 谢清晏的心情便极为怪异! 惊喜之余,又充满了忧愁一一以他的智慧,自然也看的明白,这件事绝不简单。 想要在不令人起疑的前提下,將文先生救出去,绝非易事。 “谢少卿,与我说说那文允和如今的情况吧。”李明夷抬高声音,切入正题。 谢清晏定了定神,板著脸,公事公办的语气: “文允和入狱已有段时日,朝廷来了不少人尝试说服此人,许诺重利,用刑威胁……都不奏效。文允和更是屡次尝试自杀,只好派了人全天守著,每日的饭食也是强行灌进去,好歹还算活著。”李明夷点点头,问道:“他的家人呢?是否从家人入手过?” 谢清晏说道: “文允和此人,育有三个子女,长子早已成家,诞下孙子。不过,长子一家人並不在京中,乃是在东临府做官,若晚两个月起事,等他们过年回来,倒有可能抓住…… 可惜,朝廷军中前几日传回来消息,说文家长子带著妻女逃了,如今不知藏匿於何处,总之未能擒下。李明夷点头,文家是书香世家,祖籍就在东临府,他是知道的。 谢清晏又道: “文允和的次子么,同样不在京中,现下在北方胤国,於胤国的童行书院交流学问未归……如今么,怕也是不可能回来了。” 李明夷咧嘴,他记得文家次子是个很有天赋的儒生,於学问一道,颇得文允和真传,两国儒林交流学问也是常事。 也是运气好,给他躲过去了……这叫什么? 海外在逃?引渡难度可想而知。 谢清晏也感慨道: “也正因为长子、次子都未被抓,故而……文允和才没了后顾之忧,一心求死,大抵也是觉得文家香火得以延续,更担心朝廷拿他为筹码……所以,若他死了,长房、二房就也没牵绊了。” 李明夷好奇道:“那还剩下一个呢?也在逃?” 他这疑问不是装的,是真不了解。 文允和的资料他记得比较熟,但关於其子女……十年后基本上查无此人,哪怕存在,也是不起眼的角色。 毕竟歷史上,文允和死在狱中,也就没了后续的剧情线。 谢清晏犹豫了下,道: “还有一个小女儿,是文允和老来得子,颇为宠爱,如今还很年轻,未曾出嫁,故而住在家中,被擒拿关押起来。只是………” 李明夷嘆了口气,说道: “只是一个小女儿,不足以威胁文允和归降是吧?” 古代人重男轻女,两个儿子在外头,香火就不算断。 文允和虽並非迂腐不化之人,对女儿也极为宠溺,但……显然不够令其改变心意。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甲子號重犯所在区域。 这里明显安静了不少,连囚室都並非紧凑地挨著,而是会隔开一大段距离。 两人默契地缄默,来到一座囚室外头。 昏暗的空间里,气温竟並不算冷,走廊里的火盆摆了好几座,囚室中,居中是一张大床,铺著稻草,一个白鬍子老头“大”字形半躺半靠坐其上,穿著白色的囚服,面朝牢门,只是垂著头,凌乱灰白的长髮遮住了大半脸孔,似在昏睡。 老人的双手、双脚被锁链绑著,铁索延伸固定在墙壁上。 囚室內,还有两名狱卒站立著,见谢清晏走来,狱卒忙行礼: “见过大人!” 谢清晏“恩”了声,隔著牢门看了眼文允和,又瞥了眼囚室內墙角木桌上的稀粥和咸菜: “怎么没餵给他吃?” 一名狱卒回稟道: “回大人,犯人昨晚又折腾吵闹到半夜才睡去,我们按照吩咐,儘量让他睡醒了再强迫餵食。”是了,粥可以强行用器物灌进食道,但这么大年纪,若是一直不睡觉,只怕危害要更大。 好在,人体有自我保护机制,想要“困死”也做不到。 “大人,要把他弄醒吗?”另一名狱卒请示。 李明夷摇头道:“不必,先等一等。” 狱卒们不知他是谁,何等身份,但见是少卿亲自领过来的,自然不敢轻视,便闭上了嘴。 谢清晏则示意他们放轻脚步,打开牢门。 李明夷这才得以走入牢房內,打量这个歷史上死在狱中的“名人”。 文允和年岁不小了,这个时候该是古稀以上,身材骨架不算小,容貌端正,依稀可见年轻时也算英俊。只是在牢狱中这几个月,许是绝食,也许是心情极差,整个人很是消瘦,隱有些皮包骨的架势。“他晚上吵闹什么?”李明夷微微躬身,端详著文允和,旋即轻声问。 谢清晏瞥了狱卒一眼:“他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 狱卒忙低声道:“他会……吟诗,念文章什么的……我们也听不懂,每次念著念著就哭了,然后……就是咒骂。” “骂谁?” “这……”狱卒们一脸为难,不敢说的样子。 “懂了。”李明夷嘆息一声。 除了骂赵晟极与新朝,想来也没別的了。 “劝降的来了几波人?”李明夷又问。 “新年前来的还多些,隔三差五就有,这半个月少了,您是年后第一个来的。”狱卒老实回答。李明夷嘖了声,显然……前面几波人都无功而返,没人肯再接这个烫手山芋了。 这时候,许是被聊天声惊动,髮丝苍白,鬍鬚凌乱的大儒悠悠醒来。 他撑开眼皮,整个人浑浑噩噩,似不很清醒,牢狱中也分不清早晚。 文允和抬起头,看向出现在面前的不速之客,老人目光先是茫然,喃喃道: “又来了……嗬嗬,又来了……” 一名狱卒嗬斥道:“文允和!有大人来见你了!” 文允和被这一喊,散乱的目光才一点点对焦,有了焦点,眼神也从浑噩清醒了过来。 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昏黄的火光中,文允和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少年人。 不认识。 视线挪移,他又看到了少年人身旁,穿著官袍的谢清晏。 文允和目眥欲裂,突然猛啐了一口,骂道: “谢清晏!你个叛逆奸贼!竟还有脸出现在老夫面前!带……带著这说客,给老夫滚!嫌……脏了我的眼!” 第168章 李先生!本王来给你撑腰了! 文允和大骂,吐沫星子四溅。 一部分迸在谢清晏身上,一部分进在李明夷脸上。 李明夷用手背擦了擦脸,咧嘴笑了: “文大人精神头比我预想中好,看样子,在狱中过的还不错,这我就放心了。” 这话落在狱卒耳中,是典型的阴阳怪气。 只有谢清晏知晓,这话发自真心,真的只是字面意思。 “滚……给老夫滚……叛徒……枉先帝知遇之恩……” 文允和骂了几句,精神萎靡下来,骂声也断断续续。 显然,方才的力气是睡醒后的短暂爆发,这样大的年岁,又並非修行者,在牢狱中几个月,岂能不憔悴? 李明夷皱了皱眉,他有些庆幸自己提早到来,若再拖延几个月,怕是人即便不死,也要神志不清了。“文大人,慎言。”谢清晏似並非第一次被咒骂,已然习惯,甚至连站位都刻意站在了吐沫星子辐射范围边缘。 这会神色不动地道: “你咒骂我可以,但我身边这位,乃是奉陛下之命而来见你……” 恩,他同样说的是真话! 李先生是奉景平陛下命令来的嘛……谢清晏心中嘀咕。 “贼……贼子………” 文允和一张脸涨红,眼珠挪向李明夷,嘲讽道,“赵贼竞连这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孩子都派来……说服老夫,著实……可笑,嗬嗬……” “文允和!嘴巴放乾净些!”一名狱卒怒斥。 李明夷抬手制止,他脸上带著恬淡微笑: “文大人,嗬,我早听闻文大人学究天人,博文广识,却不料传言夸大,传说中的大儒竟是如此学识浅薄之人。” “竖子……”文允和被激怒了,瞪著眼睛,“你……老夫哪句话说错?” 李明夷表情极认真地道:“我毛长齐了。” 谢清晏:…… 狱卒:…… 文允和也愣了下,怔怔地盯著眼前少年,旋即看向谢清晏,讥讽道: “你们从哪里,找来这种……粗鄙之人……还妄想说服…” 谢清晏正待开口,李明夷却笑了笑: “文大人又说错了,在下不是来说服你的,只是看看你。” 说完,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鼻子,嫌弃道: “牢房中气味难闻,人看也看了,这就走吧。” 说完,他竞迈步走出囚室,示意谢清晏跟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下,文允和也不吭声了,但或许是猜测这又是什么新把戏,这位潦草大儒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任贼子如何手段,他只岿然不动。 “对了,”李明夷走了几步,又道,“既然醒了,就给他餵食吧,別饿死了,怪可惜的。”“是!” 两名狱卒虽不明所以,但仍应声,一人迈步端起冷掉的米粥,捣碎的鸡蛋,几块切碎的咸菜。另一人从地上篓中取出一截竹筒,熟稔地单手掰开文允和的下頜,將竹筒一端塞入,而后自另一端的开口处,由另一人一点点灌入吃食,不时拍打胸口,避免呛死。 李明夷收回目光,微不可查地嘆息一声,朝外走去。 谢清晏快步跟上,低声道:“怎么办?要不要,我將狱卒调走?” 他认为李明夷是顾忌狱卒在场,这才离开。 李明夷目不斜视,轻声道: “大理寺內人多眼杂,这里的风吹草动,只怕逃不过你那位上司。” 他没忘记,大理寺卿是太子的人。东宫坑了他这一道,会不盯著后续?李明夷才不信。 所以,他压根没打算在大理寺內与文允和“交谈”。 “我得想法子,把他弄出去,脱离外头人的注视。”李明夷声音低而快速地说。 谢清晏皱眉:“这……很难。” 李明夷笑道: “是得用些手段,但也没那么难,別忘了,我手里有圣旨,可以便宜行事。不过……的確得想想,对了,文允和的女儿眼下在何处?” 他需要救出文允和,但不能只救他,也要同样搭救其家眷。 同时,他心中虽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但想著暗中定有许多双眼睛盯著自己,行事总要更谨慎些。按照常理,从其家眷入手本就十分正常……况且,他觉得,可以利用这层关係,找到合適的理由,將文允和弄出监牢。 “人……应该在教坊司。”谢清晏犹豫了下,说道。 李明夷脚步一顿,扭头看向他:“有没有……” 谢清晏知道他的担忧,解释道: “对於这种重臣的家眷,宫里没有给出明確的態度前,底下人不敢乱动的。” 也是……若是这边努力劝降呢,另一边把人家眷给糟蹋了,这锅谁肯背? 谢清晏继续道:“文允和妻子早就去世了,也没有续弦,除了其女儿外,也没別的家眷值得注意。你要过去?” 李明夷頷首,斟酌道:“我自己去,这边维持原样即可。” “好。” 说话的功夫,二人走出了监牢,外头等待的那名官吏忙迎接上来,李明夷隨口说有事告辞,之后再来,便乘车离去了。 “谢大人,他这就走了?”那名官吏目送其远去,狐疑道。 谢清晏淡淡道:“文允和大骂不止,无法交谈,硬耗下去有何意义?” 官吏想了想,点头嘆息道: “这老匹夫骨头硬得很,陛下何必又派人来,白费力气?我看吶,也是无用功。” 谢清晏不语,转身回衙门復命。 不多时,一把手大理寺卿分別从谢清晏、跟隨官吏、狱卒三方口中,得知了李明夷与文允和的初次见面。 “白费力气!”大理寺卿摇摇头,將情报写下,命人送去东宫。 不认为这个李先生能有什么新法子。 离开大理寺,李明夷没耽搁,直奔教坊司。 好在距离並不远,很快就抵达了一片大院子。 如今的教坊司归属於宣徽院管辖,几年后,会移交给太常寺,统归在礼部下头。 教坊司专职培养两类“文艺工作者”。 一类习练“雅乐”,在朝廷重大的节日,祭祀典礼的时候演奏。 一类习练“俗乐”、“艷舞”、“杂剧”等。京城人日常提到的,默认指后者。 每逢宴席活动中,教坊司的人便负责歌舞助兴,里面还有“艺人”,专门排练杂剧给王公贵族们看。类似现世的文工团……恩,至少设立的初衷是这样的。 但后来嘛,里面的“官妓”除开歌舞的主业之外,也兼职了陪睡。 但在大周时期,后者的成分仍不算特別高,真正让教坊司性质发生变化的……是在几年后。车厢中,李明夷感受著行车顛簸,揉捏眉心,回忆著相关的资料。 “记得,一开始赵晟极只是將犯官的女眷打入教坊司,习练歌舞,哪怕需要陪官员……但因为改朝换代之初,宴饮也少,这块还不算多。 直到牢狱中的那帮罪臣一个个的不服软,在颂帝几次三番下令人劝降,皆宣告失败后……颂帝彻底放弃劝降,转而將心中怒火迁移到犯官的家眷上。” “男的不用说,一个个成了苦役,大部分都累死在劳役中,女眷更是……索性组成了团,开始轮流送去兵营中……几乎就没什么歌舞的元素了。” 李明夷记得,自己曾翻看过相关的资料,对其中两个歷史故事记忆深刻。 准確来说,是两封由教坊司呈送给颂帝的奏摺。 第一封,是某个犯官的姐姐与侄子媳妇,以及另一个犯官的两个妹妹,共四名妇人,无论昼夜,都有二十多个汉子“看守”,其中年纪小的妇人都怀孕了,生下的男孩做小龟公,但还有个三岁的女童,问皇帝怎么处理。 颂帝批阅回覆:由她,不到长大便是个淫贱材儿! 第二封,是两名犯官的妻子,一个三十五岁,一个五十六岁,分別送来教坊司,后者病死了,底下官员问怎么处理。 颂帝批阅:吩咐县衙抬出门去,著狗吃了,钦此。 “………按照时间点,政变起初的几个月这些人大多是安全的,颂帝还盼望劝降成功,所以不会乱动。但等他失去耐心,就说不准了……” 李明夷有些头痛,他意识到,自己最好得想办法,改变这些犯官家眷的命运。 无论是教坊司里的,还是那帮服劳役的。 “或许,文允和的这件事可以作为契机。”李明夷思忖著。 这时候,马车缓缓停下,王府给他配的车夫开口道: “李先生,到了。” 李明夷结束思考,摒除杂念,掀开衣袍下摆,起身下车。 今日天色还算晴朗,阳光洒在眼前的大院上,屋瓦反射著光。 教坊司的正门比不上正经的衙门,大门紧闭,也没有人站岗。 李明夷迈步上前,叩动门环,很快有一名小吏打开侧门走出来,狐疑地盯著他: “你是何人?” 李明夷淡淡道:“在下滕王府首席门客,奉旨来提审犯官家眷。” 小吏惊疑不定地打量他,有些怀疑,道: “你且等著,我去通报。” 李明夷也不急,便由他去了,只是他在冷风里等了好一阵,迟迟不见有人出来。 李明夷皱了皱眉,再次叩动门环: “砰、砰、砰!” 侧门第二次打开,仍是那名吏员,脸上带著不耐烦: “你怎么还没走?教坊使大人说了,没接到通知,閒杂人等不等入內!” 李明夷渐渐扬起眉毛。 他盯著这小吏:“教坊使?你可將话带到?” 他觉得不对劲,即便教坊司不知道他奉旨的事,可滕王府首席门客的身份,哪怕缺少礼遇,但至少进门还不成问题。 小吏愈发不耐烦,作势关门: “你这人听不懂话?说了不让进,就不让……钦!?你要做什么?” 李明夷听到一半的时候,便迈步上前,一脚瑞开门,单手朝小吏按去。 內力释放,这小吏呼喊声戛然而止,人已呼啸著飞进门去,砸在地上,发出惨叫。 李明夷並没有强闯,將门踹开后,竟又施施然退了出来,好整以暇地站在教坊司大门口。 后头的车夫嚇了一跳,忙走过来: “李先生,这帮人……” “没事,看看情况。” 李明夷摇头,表示无碍。 很快,小吏的叫喊声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从大院里涌出来,其中一名面白无须的宦官最为醒目。“怎么回事?何人放肆?!” 白面宦官远远地,便叫嚷起来。 小吏躺在地上,捂著胸口,道: “大人,门外那人……我驱赶他,竟还不走,反而打人,瑞门。” 闻言,一大群人皆是怒不可遏,眼神不善地看向李明夷。 “哪里来的小子!好大胆子!” “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李明夷负手而立,盯著人群中走出的为首宦官,挑眉道: “你就是教坊使?这里最大的官?” 中年宦官面沉似水,气定神閒地於门口站定,居高临下的姿態: “此为內廷下辖官署,你好大胆.……” 李明夷打断他: “我问你,你就是教坊使?可是你阻拦我奉旨办案?” 人群里不少人怔了下,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中年宦官板著脸: “本官可没收到任何旨意,难道隨便什么人,空口白牙来叩门,便要本官接见?来人,將此狂徒赶走!” 李明夷表情怪异,见一群小吏黑压压一片涌来,他犹豫了下,放弃了取出袖中的圣旨的念头,选择慢条斯理地捲起衣袖。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似乎…… “唏律律” 就在这一刻,李明夷身后方向,街道拐角处有马匹嘶鸣声传来。 接著。 “嗖一”的一声,箭矢破空声自身后袭来,李明夷精神紧绷,赶忙要闪躲,旋即却察觉到,那箭矢並非朝自己而来。 只见一支弩箭掠过李明夷身侧,在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拋物线,“噗”的一声,狠狠扎在了教坊司阶下的地面。 恰好在那群小吏身前! “啊!” “后退!” “有人射箭!” 一群衙门官吏嚇得魂飞魄散,慌忙止步,朝后退去。 李明夷怔然转身,只见街角处一辆气派的马车行驶而来,驾车的车夫身旁,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人站立著,手中还托著一把精美的手弩。 “滕王殿下!” 不知何人惊呼出声。 马车上的滕王如同沙场上驾驶战车的將军似的,脸上带著桀驁与浓浓的戾气。 手弩抬起,“嗖”的一声,又是一支弩箭径直朝著教坊使射去,嚇得中年宦官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满脸恐惧。 弩箭穿透了他头上的乌纱帽,连乌纱带箭矢,“噗”地钉在了教坊司的朱漆大门上! “小王爷?”李明夷表情古怪至极。 滕王哈哈大笑,叉著腰:“李先生!本王来给你撑腰啦!” 第169章 文小姐 华贵的马车由远及近,很快抵达李明夷面前,停了下来。 滕王右手持握手弩,垂在腰际,左手拎起下摆,腾的一下跳在地上,耀武扬威,大摇大摆地走向门口的眾人,手弩重新抬起: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连本王的人都敢打!活腻歪了!” 他的手弩扫过眾人,凡被指著的无一不面色巨变,瑟瑟发抖,惊恐退避。 “哈哈……” 滕王被这群人的恐惧丑態逗乐了,將手弩朝人群砸去,“老子都他娘的没放箭在上头,瞧你们嚇的熊样!” “王爷……” “参见王爷……” “王爷饶命………” 这群人回过神来,纷纷求饶。恐惧显著地多於尊敬。 因为他们知道,滕王若怒了,是真敢拔刀杀人的! 在奉寧府的时候,赵家二公子就是城內首屈一指的紈絝子弟,如今成了王,气焰更为囂张。尤其教坊司管事的大都是宦官,大都是投降来的,滕王隨手杀几个,怕是颂帝连一句责骂都不会有。“王爷,我们没有打这位……这位李先生啊。” 跌坐於地的教坊使哆嗦著辩解,眾人忙点头。 “还敢顶嘴!本王若来晚一步,不就打了?!” 滕王大怒,上去一脚將中年宦官踢翻,后者头砸在阶上,破了相,鲜血横流,却只敢捂著伤口,唯唯诺诺,全没有了方才的威风。 “李先生,你看怎么办,”滕王扭头,看向身旁的李明夷,笑吟吟道,“是直接杀了,还是……哦,可惜了,没法阉第二遍。” 李明夷神色古怪。 他知道传言中,滕王跋扈囂张,无法无天的性格。 可因他率先接触了昭庆,故而,在这几个月的相处中,滕王在他面前都算规矩,更像个不成器的二世祖。 狠辣的一面却没怎么体现。 直到此刻,面对外人,小王爷才展现出了他性格中的另一面。 “殿下怎么来了?”李明夷询问。 “哦。我姐让我来的啊,”滕王挠挠头,解释道,“她听说你今早去了大理寺,就跟我说,怕你今日行程不会顺。 她还说,大理寺关押著文允和,昨日宫里的人又专门去了一趟,所以你在大理寺绝不会遇到阻碍,但若去旁的衙门,却不好说了。 得知我今日无事,便要我来给你撑撑场子,也省得麻烦。” 你姐猜到了?李明夷好奇道: “那殿下怎么想著来了这里?” “哦,我姐说,你在大理寺肯定不会有收穫,很可能会想著找文允和的女儿……之前劝降的人,也都差不多来过。 所以,让我直接过来等你。没成想,你来的这么快。”滕王嘰里咕嚕,將经过全盘托出。 这样啊……李明夷若有所思地点头。 滕王转而再次看向教坊使,冷冰冰道: “说!谁给了你狗胆,敢拦我的人?” 中年宦官哭丧著脸: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只以为,是什么人扯谎……” “不说实话!?”藤王眯了眯眼,跨步上前,伸手就抽出一名吏员腰间的刀。 “殿下,罢了。”李明夷却抬手,拦住他,神色平静,“办正事要紧,没必要与之浪费唇舌。”他已经猜到了。 在这件事上会阻拦他的,用屁股想也知道是东宫。 李明夷攥了下袖中的圣旨,轻轻摇头,他自嘲一笑,本以为手持圣旨可以畅通无阻,不想是自己天真了。 圣旨提供了“合法性”,但具体做事,还得靠实打实的权势。 当然,哪怕滕王不来,他只要拿出圣旨,也能强行推进,但难免要经受许多波折。 “哼!李先生既开口,便饶你们一次!还不滚开!?”滕王將刀子一丟,“当嘟”声砸在地上。一眾官吏忙四下散开,口中念叨:“多谢王爷,多谢李先生。” “走吧,本王带你进去。”滕王大大咧咧说道。 李明夷眼神狐疑:“殿下熟悉这里?” 滕王脸上浮现少许尷尬,轻咳一声,低声解释: “之前办公事来过几……” 李明夷懒得戳破,頷首迈步: “那就有劳殿下了。” 门口的插曲很快被拋在脑后,李明夷跟著滕王进了大院,后头还跟著姍姍来迟的熊飞等王府一干护卫。气势汹汹,院內眾人退避。 滕王道:“这教坊司是一整片院子打通了的,一层套一层,不熟的人进来都容易迷路,文妙依在“清池苑』,跟我来。” 李明夷默默点头,沿著古色古香的大院行走,沿途皆是雅致的布景,大白天的,教坊司尚未到对外“开放”的时辰,故而很是安静。 当然,鑑於最近城中余孽横行,官员们也都较为克制,並不曾纵情声色。 所以,哪怕晚上这里也不热闹,远不如民间青楼林立的红拂巷。 很快,一行人抵达清池苑外,李明夷赫然发现,前方竞佇立著一座前后两座楼阁,颇为气派。前头的楼阁应是用来宴饮聚会的,临著街,后头的楼阁是教坊司內的人居住的地方。 两栋楼阁左右两侧,以廊桥相连。 中间便形成偌大的天井。 李明夷跟隨滕王踏入天井之中,就看到天井中央是乾涸的水池,盛夏时该有莲花盛放其中。“咿咿呀呀……” 隱约能听到,一些戏子吊嗓子的声音,天井中也有一些女子在练身段。 而更令人瞩目的,还是前楼中某处传出的琴声。 那琴声极为动人,清冽如甘泉,令人不禁为之心神摇曳,徜徉其中,那音律隔著窗子,都有如此穿透力,清晰打在人耳中。 而身为修行者,李明夷更隱隱捕捉到了,琴声播散间,附近天地元气都有所波动! 异人! 是异人在抚琴! 而且修为绝对不低! “咦,难道“琴师』今日在这?”滕王惊奇道。 李明夷心下微动:“琴师?” “是啊,”滕王隨口道,“是南周大內高手之一,和那个什么画师差不多,政变那天晚上,我们的人封锁皇城,他没跑掉,乾脆地投降了。” 真的是他……李明夷脑海中,浮现出对应的资料,但很快压了下去,他状若好奇地问: “这等大內高手,纵使投降了,也不该如此放鬆,令其在外游荡吧。” 滕王嘿嘿一笑,解释道: “你这就有所不知了,这种背叛了南周宫廷的高手,若不用点手段,怎么敢留下?这个乐师的修为,被咱们的人封死了,如今嘛,他根本用不出什么异术,比凡人也差不了多少。 之所以留下,还是因为此人音律一绝,杀了委实浪费,封掉修为,留在城中让他教那帮乐人演奏就很物尽其用。 对了,那帮从南周宫里抓来的乐师,还组了个乐队,名为“黄门”……等有空了,本王叫他们来王府演奏听听。” 李明夷默不作声,抬头看了前楼一眼,旋即收回视线。 这时,后楼长长的楼梯上,已有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迎了下来。 为首的,是一名眼角有鱼尾纹的妇人,约莫四十余岁,看得出年轻时容貌不俗,眼下也残留少许风韵,想来就是“管事嬤嬤”了。 “呀,王爷殿下大驾光临,怎么没人提前来通报?”管事嬤嬤手中捏著一柄附带绒毛的团扇,作为装饰。 疾步走来,脸上挤出灿烂笑容。 滕王一摆手,淡淡道: “今日本王不是来与你们打趣的,这位李先生奉旨前来提审文妙依,人在哪?” 管事嬤嬤怔了下,倒不很意外,显然这並非首次,她仔细瞧了眼李明夷,郑重地將这张样貌记下,才尷尬地道: “这个嘛……眼下却是有些……” “有问题?”李明夷顰眉。 管事嬤嬤忙解释道: “没问题,只是这位文小姐昨晚又想跑,唉,这已不知是多少回了。 按说,来教坊司里姑娘起初许多脾气都倔著呢,我们这也有一套法子收拾,好让姑娘们服服帖帖站……但,像文小姐这类,较为特殊的,之前送来的时候,上头的官爷仿佛叮嘱过,不能把人弄坏了。这许多手段便没法用,只是您说,这文小姐三天两头地逃跑,虽说每回跑不远就捉回来了,但也得让她长长记性不是?所……” 她諂媚地朝李明夷笑笑: “这回人正关在二楼的屋子里,刚用针扎了一回,倒也可以见人,只是得给您说一声。” 针扎……你特么是不是姓容……李明夷心中吐槽。 “无妨,在哪间房,我独自去审问,不用人陪。”李明夷板著脸道。 管事嬤嬤抬手指了指:“就那间。” 李明夷抬步,越过人群,朝楼梯走去。 管事嬤嬤还想跟过去,却给滕王叫住,小王爷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一把捉住她小臂,挤眉弄眼:“李先生是办正事的,莫要打扰,你跟本王……” 管事嬤嬤大惊失色:“殿下,奴家年老体衰,委实……” 滕王脸黑如锅底,骂骂咧咧: “本王是让你给我找几个手劲好的,按按脚!” 管事嬤嬤一脸失望:“……哦哦。” 淡雅的琴声中,李明夷沿著宽而长的木质阶,一步步向上。 从天井中,一直走上二楼。 二楼很安静,一间间屋子门都关著,迴廊里悬著一条条五彩繽纷的丝带,搭配各色花灯,虽未点燃,在冬日里仍妆点出热闹气氛来。 李明夷来到一间屋门外,抬手推开。 “吱呀” 房门缓缓打开,阳光从天井中斜照进来,绕过他的腰身,蔓过地上的门槛,点燃了屋內铺设的地毯。古色古香的房间中,摆设並不多,一览无余,李明夷视线朝里一望,只见屋子正中央,孤零零地摆放著一张椅子。 椅子上头,坐著一个年轻的女子,双腿绑缚在凳子腿上,双手被缚在椅背后头。 女子嘴巴上咬著一条白布,准確来说是套在脸上,似是防止惨叫出声。 她垂著头,似乎很疲惫了,凌乱的黑髮垂下,遮住了小半张脸,底下是圆领的淡粉长裙。 衣袖被捲起,胳膊上遍布瘀痕,伴隨著殷红的针眼。 浑身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头上一根黑色的髮簪,末端是漆染成的一朵腊梅。 阳光照在她脸上,文允和的小女儿,文妙依小姐睫毛颤抖,缓缓醒来。 “砰!” 李明夷反手关上屋门,微笑道:“文小姐,我想和你谈一谈。” 第170章 我手写我心 关上房门,外头的琴声也被隔绝。屋內陷入了绝对的安静中。 捆绑在椅子上的文妙依听到男子声音,本能地打了个激灵,双臂做出往后缩的动作,抬起头,露出一张不施粉黛的素顏: “呜……鸣呜……” 李明夷看著惊恐地瞪大眼睛的大户小姐,抬起中指,抵在嘴唇间,做出噤声的手势: “文小姐请安静些,鄙人不是来扎你的……只是来与你聊聊,你父亲文大人的事。” 文妙依愣了下,上下打量他,见他衣著打扮的確不似教坊司內的宦官,便鬆了口气。 等听到“父亲”二字,神色又是一黯,看向李明夷的眼神,也转为了冷淡与牴触。 “嗬嗬,”李明夷微笑走到她身边,伸手,先將堵住她发声功能的“嘴套”摘了下来,而后隨手拽了把椅子,端端正正摆在她对面,施施然落座。 文妙依二十多岁,因书香世家缘故,有一股很明显的官家小姐气质。 哪怕如今落魄至此,眉目神態,依旧与妓女迥异。 先大口呼吸了下,然后,她才用那张苍白没多少血色的脸孔,朝向李明夷,声音干哑道: “我父亲怎么样了?” 李明夷双手交叠於小腹,微笑道: “还活著,精神头不错,我上午去探望他,还被文大人喷了一脸口水。” 文妙依闻言,心下骤松,旋即冷笑道: “你不是第一个来审我的,又是想让我去劝降我父?我劝你们还是不要白费心思了。” 她一个足不出户的官家小姐,唯一的价值除了这身皮囊,就只剩下“拿捏”文允和这点。 昭狱署的人不止一次,尝试以她为突破口,但显然,文允和没有被拿捏住。 “哦?我很好奇,之前的人是怎么做的?” 李明夷微笑道,“以文小姐性命、清白为要挟?逼迫文大人就范?还是逼你去牢狱劝?” 文妙依缄默不言,她侧过脸,似乎不想看这朝廷鹰犬的嘴脸。 李明夷不以为忤,笑笑道: “罢了,文小姐不愿回答也无妨,总归也不重要。毕竞文大人的风骨……尽人皆知。 文小姐即便畏惧强权,委曲求全,去苦求文大人,要他折腰,以换取自身苟活,甚至献身求活……那也是人之常……” 文妙依霍然扭回头,瞪著他: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奸贼!我与你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啪!” 冷不防的,李明夷突兀起身,一记耳光甩在文妙依脸上,耳光响亮,打的这位官家小姐侧过脸去,椅子都晃了晃!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么?” 李明夷声音低沉,目光咄咄逼人: “你还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是以往的千金贵女?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风骨?真有风骨,你怎么不学文允和,在狱中绝食?不还是苟全著这条性命?想著逃跑?!” 文妙依被打懵了,怔怔地盯著空气不吭声。 李明夷站在她身前,右手捏住她的下頜,將侧过去的脸掰了回来,看著那双无声流泪的眼睛,语气又温和下来: “当然……人求活求存天经地义,所以,文小姐大可以收一收那脾气,我们好好交谈……只要配合,我也可以让你过的好一些……至少,不必被绑著。” 说话的同时,李明夷单手捏住捆缚她手臂的麻绳,微微用力,便將其扯断! 文妙依双臂被释放,双手也从椅子后背收回了身前,衣袖滑落,遮住其上针眼。 文妙依无声沉默著,以沉默进行抵抗。 如同失去生气的提线木偶人。 李明夷似乎很满意,转身,拎起自己的椅子,换了个角度,再次摆在了文妙依正前方。 只是……因为之前的耳光,以及解绳子的动作,文妙依的朝向发生了改变,从背对著后窗,变成了……背对著房间右侧的墙壁。 那墙壁中间镶嵌著內嵌入墙面的置物架,摆了一些画册,都是不堪入目的那类……本是给教坊司的姑娘们“学习”用的教材。 李明夷坐在她正对面,就成了面朝那堵墙。 这样一来……很巧妙的一幕发生了: 倘若有人从那个方向往这里窥探,只会看到文妙依的背影与后脑勺。 “你看,这样多好,安静些,大户人家小姐不就该这样?嘖嘖,文小姐你说你何苦呢,看看这手扎的……… 李明夷靠她很近,嘴上说著话,状若无意地抓起她的手,掰开,令其掌心朝上。 文妙依任凭他摆弄,没有反抗,因为那样没用,只会引来毒打。 然而下一刻,她睫毛颤抖了下,感受到面前这个朝廷鹰犬,竟用手指,在她的掌心缓慢地书写著什么……… 是文字! 书香门第出身的小姐,岂会对文字陌生?加上李明夷故意写的很慢,甚至重复了两遍。 文妙依起初不大適应,但很快的,就通过触觉,读懂了他写的话: “隔墙有耳,不要回头!” 文妙依瞪大眼睛! 她吃惊地盯著面前的少年人,盯著这个方才还在打自己的耳光的朝廷鹰犬。 她脑子有些乱……隔墙有耳?不要回头? 是我身后……隔壁有人在偷听? 偷看?为什么……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要以这种方式,与自己“交谈”? 李明夷笑道: “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文小姐还不清楚在下身份吧……我乃滕王府的门客,刚接了陛下的旨意,来劝文大人弃暗投明……其实陛下本来已经对文大人失去期望,打算任凭他死在牢狱中,至於文小姐你么……嗬嗬,以为教坊司是什么良善之地? 这段日子,之所以没动你,无非是因对文大人仍有期待,一旦陛下放弃了文大人,结局可想而知。但巧就巧在……最近城內南周余孽闹事,让陛下十分烦忧啊……恩,文小姐你听说了这事没有?”他拋出一个问句,旋即,继续在她掌心写字: “与我说话,不要乱问。” 文妙依岂会是蠢人?眼睛眨了眨,便说道: “什么事?” 她在教坊司內,消息闭塞,虽隱约有所耳闻,但並不详细。 李明夷咬牙切齿道: “南周余孽竞胆大包天,行刺了范宰相,令龙顏大怒,此等行径,著实可恨……不过么……於文大人而言,却不算坏。范宰相一死,陛下才又有了劝降文大人的心思……” 他以手指代笔,继续写: “我们杀的。” 在掌心写字,传递情报著实太费劲,他担心文妙依读不懂,所以只能用最简单,最少的文字,配合语言的暗示,结合起来表达信息。 文妙依心头霍然一惊! 她愣了愣,结合“上下文”,何尝还能不明白? 眼前这少年,自称是南周余孽?是他们杀了宰相范质?从而爭取了父亲与自己活命的机会?这少年如今潜伏於滕王府中,趁劝降的机会,找到自己…… “你是说……”她情急之下,声音都急迫了几分。 李明夷猛地攥她的手,示意她冷静,脸上扬起笑容: “没错!文小姐冰雪聪明,一点就透,范宰相死了,如今朝廷里便少了代表归降之臣的代表,这意味著……只要文大人肯点头,他可不只是被释放这样简单,甚至……可能更进一步,获取比在南周时更高的地位! 比如……也坐一坐宰相?而你!文小姐……便是宰相之女……你先不要反驳,仔细想一些,之前来劝降的人可曾敢开出这等许诺?今时不同往日,这价码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说完,李明夷继续在她掌心写字,语句依旧简练: “我们救你们。” 文妙依闭上了嘴巴,惊疑不定地看他! 胸腔里,一颗心臟却砰砰地狂跳起来! 连苍白的嘴唇都有了血色! 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他是大周的人? 来搭救自己和父亲? 文妙依心头狂喜,对於方才这人的举动也恍然明悟一一是因为隔墙有耳,他担心身份败露,才故意凶自己,来巧妙地转换位置? 在这个位置下,无论是他写字的动作,还是自己脸上神態的变化,都完美地被遮挡住了。 好聪明的人! 文妙依心情激盪,可很快,她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多了疑虑。 她无法確定……这人所说真偽! 毕竞……大周的人竟能被新朝廷委派,奉旨来劝降……委实令人难以置信。 倘若,这人是在欺骗自己呢?故意用这说辞,让自己配合……不,不对……文妙依又觉逻辑说不通。因为这种欺骗有何意义?自己哪怕配合,又如何?有什么用? 文妙依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消化李明夷的话语,好一会,才缓缓道: “你说的是真的?我父亲……真能更上一层?” 她假装自己被说动了! 李明夷讚许地点点头,笑道: “当然是真的,恩,我知晓文小姐或许不信我,甚至认为……我在骗你?可文小姐不妨想一想,骗你有何意义?陛下……要的又不是你这位娇滴滴的官家小姐归降,要的是文大人。” 文妙依犹豫著说:“可……父亲不可能听我的话。” 第171章 乐师 第171章 乐师 “可————父亲不可能听我的话。” 她既是在配合,也是在试探。 表达一个明確的信號: 就算自己肯降,肯劝,父亲也不会折腰。 这意味著,倘若这少年是在骗自己,那毫无意义,因为交不了差。 “呵呵,这就不劳文小姐费心了。只要你肯配合就好,我们自有安排。” 李明夷笑著回答。 这次,他没有再写字。 该说的话,已经用嘴说的很清楚了。只能说语言的確博大精深,同样一句话,听在不同人耳中,全然可以是两种含义。 文妙依迟疑著道:“可是————你们要我配合什么?去牢房?” “不,”李明夷摇头,淡淡道,“文小姐只要耐心等待即可,之后或许有人来接你,你跟著就是,至於更多的,我们可以日后再谈。如何? 想想吧,呵呵,实在没必要为了南周皇室,把自己搭进去,何必呢? 尽忠是那些口口声声將忠君掛在嘴上的人该做的,而不是要皇权治下的每个人都跟著主子陪葬。” 文妙依抿了抿嘴唇,没有再说话。 李明夷放下她的手,掸了掸衣衫,站了起来,微笑道:“那今天就这样,文小姐也別再乱跑了,想离开这地方,大可以有法子堂堂正正出去,而不是逃。” 这句就更像是叮嘱了。 说完这句,李明夷没再理会心神不寧的文妙依,也没理会在他的感应中,那面墙壁书架后隱约传来的窥伺感。 径直往房间外走。 他並不担心文妙依会出卖他,一来,哪怕文妙依对旁人说他是南周余孽,也没有证据,更没人会发疯到相信她的攀咬。 二来,哪怕真有人怀疑,甚至他写字的一幕被人发现了,李明夷也可以义正词严地解释,这是他的“计划”! 计谋懂不懂?策略明白不明白? 我扮演成余孽,故意欺骗她行不行?呵,反正自己在颂帝前面,早已打过预防针了,说过可能要用一些“非常手段”。 所以,李明夷才敢如此做,並且,他接下来还会做的更“过分”。 比如———— “对了,”李明夷拽开房门,正要出去,忽地想到什么,扭头回望过来,於悠悠的琴声中,笑道:“文小姐有没有什么需要的?物件也好,別的也罢,只要不出格,在下可以帮你带来,算作对你配合的报酬。” 文妙依怔了怔,不大明白他这话是否也有玄机,但心中的確有些掛念:“我两个哥哥————” “很遗憾,朝廷大军还在寻找,可惜暂时未能將二位兄长接过来。”李明夷感慨道。 文妙依如释重负! 旋即,她犹豫再三,张了张嘴,还是鼓起勇气问道:“严公子————还活著————吗?” “谁?”李明夷茫然。 文妙依忙解释道:“翰林院严集,严大学士的公子,严青书。” 这是哪位————李明夷心中下意识吐槽,可忽地,脑海中一点浅淡的记忆浮现出来。 严青书————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好像————十年后在某段剧情中有戏份———— 李明夷循著这股记忆往深处追溯,嘴上好奇道:“哦?这位是文小姐什么人?难不成是相好?” 文妙依缄默不语。 李明夷愣了下,还真是? 也对,文家主母早没了,能排在父亲兄长下头的,也就是情郎了————难道,文妙依之所以苟活著,一次次尝试逃跑,是心存了点念想? 也是,文允和这个当爹的已经明牌拉她一起殉国了———— “好,我回头让人打听下。” 李明夷隨口道,而后迈步走出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沿著楼外铺设的台阶,朝著天井中央走下去。 这时琴曲已经结束,教坊司內安静下来,天井中少许艺妓也不敢上前,只远远地望著他。 李明夷落在天井中,左右看了下,招呼附近一人:“滕王殿下哪里去了?” 那人赶忙指了指某个方向,又自告奋勇:“小人带大人过去。” 李明夷点头,迈步往远处走,只是经过前后两栋楼之间,连接的廊桥时,他若有所觉地抬头,朝二层廊桥望去。 只见,廊桥上一扇窗子打开,隱约可见,一名宽衣大袖的长髮乐师倚靠在窗□。 其约莫四十岁上下,脸颊瘦削,长发隨意披散於脑后,眉心烙印著一个淡淡的“囚”字,屹立窗边,身旁一架大半人高的古琴,隨意地立起,活像是剑客背负的剑匣。 李明夷抬眼望去时,乐师也看过来,二人一高一低,视线於空气中碰撞,彼此都没什么反应。 乐师不认识李明夷。 但李明夷认识他。 大內高手,与画师並称,但关係却並不和睦的异人乐师————如今的降將囚徒。 李明夷收回视线,继续往远走。 乐师注视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转弯处,然后视线看向天空,不知在思考什么。 李明夷找到滕王的时候,发现这傢伙正躺在一张床上,舒服地闭著眼听曲。 室內有女子歌舞,另有两个艺妓半跪在地上,一人一只,给他捏脚。 还有一个坐在旁边,手里捧著果盘,餵给他吃。 “李先生?” 滕王睁开眼,见他进来,笑呵呵招呼:“来,旁边那张榻给你留著呢,劝降难,咱慢慢想法子,先放鬆放鬆,你好容易来一趟————那个谁,把嬤嬤叫过来————” “————”李明夷张了张嘴,他摆手拦住起身要出去寻找嬤嬤的歌姬,对滕王道:“多谢殿下好意,但我重任在身,无心风雅。还有事情要办。” 滕王愣了下,忽然坐起身:“你想到办法了?” “有了一些思路,但是否可行,还得尝试。”李明夷斟酌著道,没有把话说死。 滕王立即精神了,將捏脚的艺妓赶开,神气活现地问:“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还去哪?” 李明夷缓缓道:“只怕得先知会昭狱署一趟,然后找个合適的地方,之后还得去大理寺———— 总之,很复杂。” 滕王摆摆手:“复杂的话就別说了,本王记不住。反正你去哪,本王陪你去,看谁敢给你使绊子。” 李明夷竟有些感动———— “对了,还有一件事问殿下,之前翰林院严集大学士如今情况如何?”李明夷问道。 他对这个人没有多少记忆。 滕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他啊,死啦。你找上我姐那天死的,禁军那边弄死的。” 好吧,怪不得没印象,是个炮灰角色。 李明夷深吸口气,不抱希望地说:“那严家人也都死光了?严集是不是有个儿子叫严青书?” 滕王眨眨眼,忽然笑道:“是文允和女儿跟你说的吧,嘿,你不知道也正常,严集跟文允和都在翰林院嘛,之前好像撮合过两家子女,也就是文妙依和严青书————不过,大户人家规矩森严,俩人也没怎么样,大概就是互相传递书信那种程度吧————估摸著感情不错?” 李明夷惊讶道:“殿下知道的这么清楚?” 滕王笑呵呵道:“这种事按说本王是不感兴趣的,但架不住严青书这人有意思————就政变第二天,禁军去严家抓人的时候,那位严大学士带家人抗捕,结果严青书把他爹给“” 卖了,主动投降,帮咱们的兵开的门。 这事给我父皇知道了,说是大义灭亲,得嘉奖————这位严公子就这么活下来了。哦,为了成全他大义灭亲的壮举,父皇让人把严家其余人都杀了。” 李明夷: “——“ 你就说,赵晟极这人有多坏吧! 滕王笑嘻嘻道:“文妙依估摸著还不知道这事呢。怎么,她跟你说这人了?嘖,人都在教坊司里了,还惦记心上人呢————不过她要知道了,只怕要心碎了,这种大义灭亲的人,谁不怕?” 大义灭亲这词被黑的最惨的一次————李明夷问道:“那这个严青书现在在哪?” “不知道啊,反正肯定在京城,”滕王挠挠头,“你要用这人?我回头让人找过来。” “恩————先確定人的下落吧,之后可能的確需要他。”李明夷隨口道。 他已经大概想起来,这个严青书是十年后哪条剧情线里出现过的人物了。 虽然是个不重要的配角,但既然涉及到了文允和父女,总得解决掉。 至少不能让文妙依仍对这人心存幻想————哪怕有锁心咒,可以確保父女两个守秘,但这种危险关係还是应予以斩断。 “行。小事。”滕王浑不在意道,“你真不捏一捏?这儿的艺妓比外头红拂巷青楼的好多了,手法一流,还有踩————” 李明夷义正词严:“在下赶时间。 “行吧,”滕王砸吧砸吧嘴,有点遗憾,起身跟隨李明夷离开。 走的时候,李明夷叮嘱了管事嬤嬤,接下来不得再对文妙依动手段,后者忙不迭答应。 一直將人送出院子,管事嬤嬤才转回天井,看向从楼上走下来的一名教习:“怎么样?” 那名教习將在隔壁通过小孔偷看,偷听的“审问”经过讲了一遍,撇嘴道:“还以为这位文小姐是个刚烈性子,结果也是个贱皮子,一听能当宰相千金就意动了,明明之前昭狱署的人来审,还得威胁恐嚇才行————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少嚼舌根子,小心说错话来人切了去。”忽然,角落里那名中年宦官走了出来。 “教坊使大人。”管事嬤嬤与教习忙行礼。 被滕王踹了一脚,顏面尽失的教坊使冷哼道:“散了吧,今天的事禁止外传!” “那文妙依————” “那个姓李的怎么说,就怎么做,人家拿著圣旨呢!”教坊使没好气道。 將手下赶走,他嘆了口气,揉了揉肚子,快步往外走。 他得將这边发生的事,匯报给东宫,太子殿下知道。 “说服文妙依有何用?白费功夫罢了————” 2 第172章 假释出狱 第172章 假释出狱 ”那个李明夷,一上午就只见了人?” 东宫,书房內。 太子听完了女谋士的匯报,有些意外:“他与文允和就只打了个照面就离开了?转头就去说服文妙依————” 冉红素站在屋內,恭敬地道:“大理寺卿与教坊使送来的消息是这样说的————其实,倒也不意外。文允和那硬骨头,不是浪费口舌能啃的动的。至於那位文小姐么,是唯一的突破口了。” 太子笑了笑:“突破口————若是凭个文妙依就能解决,何至於將这烫手山芋丟给他?” 冉红素迟疑著说:“文妙依態度软化的倒是快速————” 太子於书桌后站起身,不甚在意地摇头:“没什么奇怪的,进了教坊司的女子,一开始哪个不是刚烈的很?时间久了,又有哪一个没被软化?这人吶,就是如此,一开始不敢死,后头就只能一退再退。何况,那李明夷所说也不算假,哼,范质一死,倒是真把文允和的身价给抬上去了。 他在房间中走了走,又晒笑起来:“那李明夷此刻大概还很开心,觉得如此轻易就攻克了文妙依,抱著以其女为手段,劝降的美梦。呵,以为和劝降中山王一样————同样的路,如何走两遍?” 红衣女谋士斟酌道:“殿下,我总觉得李明夷的手段不会这样简单,或许还有后手。” 太子瞥了她一眼,嘆气道:“再先生,你莫要因上回失利,便將他想的太高。本宫还是信任你的。还有,你一直站著做什么,那边有椅子———— ,冉红素一脸难以启齿。 太子“啊”了声,笑了笑,打趣道:“是本王忘了,恩,你有伤在身————那就,回去趴著吧。” “多谢殿下体谅。”冉红素吐了口气,推开门,正要离开。 忽然书房外一名幕僚走来,“殿下————冉首席————昭狱署的姚署长命人送来消息————” 太子惊奇道:“姚醉来送什么消息?他不忙著戴罪立功,倒还有閒心————” 那名幕僚道:“姚署长说,李明夷与滕王去了昭狱署,要求释放文允和————” “什么?!”太子与冉红素同时愣住。 “什么?他要释放文允和?!” 下午,公主府內,昭庆等来了滕王,並从其口中得知了李明夷今天的行程。 “他疯了?”昭庆满脸的不可思议,从贵妃榻上坐起来,盯著正在火盆边搓手的弟弟。 滕王接过旁边冰儿递上来的一杯温水,抿了口,认真纠正:“不是释放,只是————假释?恩,李先生是这么说的。” 昭庆表情懵懂,示意他说清楚。 “就是————恩,李先生说,想要让文允和归降,用硬的不行,得用软的。他说————他今天分別看了文充和父女两个的处境,都很不好,这是不对的。咱们是要劝降,怎么能用对待罪犯的那一套?” 滕王回想著李明夷的话,缓缓道:“李先生还拿了话本《四国演义》举例,说里头的主公与人打仗,將敌方的將领抓了以后,都是极为礼遇,照顾有加,才能將人感化,收服————而且,他发现文妙依吃软不吃硬,而子女大多类父,文妙依如此,那文允和很可能也如此———— 1 昭庆听得一愣一愣的,恍然道:“所以,他要將文允和从监牢里接出来?反其道而行之,先把人释放了?可这怎么能行?大理寺也不会答应———— 滕王点头道:“李先生也说了,大理寺肯定不会放人,所以才是假释”,就是先將人弄出来,然后软禁在一个地方,周围让昭狱署的人布防,这样人跑不掉,仍在朝廷的控制中,但又能予以礼遇————” 昭庆张了张嘴:“昭狱署会答应?” 滕王笑呵呵道:“按理不可能答应,但李先生手里有圣旨啊!父皇在圣旨里写了,准许他便宜行事。 当然,这事实在太大,昭狱署和大理寺肯定不敢直接答应,但也不敢拒绝,否则不就是抗旨? 所以————姚醉说了,先让我们回来,他会將此事请示父皇,等明日宫里有了批覆,再给我们答覆。” “这————” 昭庆说不出话来了。 她设想过李明夷会用什么手段,但没想到如此的————“简单”。 是的! 对犯人礼遇有加————这法子半点不新奇,委实老套,但偏偏————之前还真没有用! 不是前头几次劝降的人想不到,而是————不敢! 文允和毕竟是重犯要犯,虽说皇帝说要劝降,但终归还是个南周罪臣。 对其客客气气的,或者在牢房里予以照拂,叮嘱其家眷不被侮辱————这就已是“礼遇心的极限了。 再提高————没人有那个胆子。 否则政敌一个弹劾,说你这是“同情南周罪臣”,岂不是仕途危矣? 谁敢拿自己的仕途,乃至九族来赌,赌皇帝陛下不生气? 况且,文允和这种狱中绝食,不肯食“颂粟”的架势,光凭礼遇就能收服?未免太天真。 这还没说,把人放出来有多难,一旦在牢狱外出了事,谁来负责? 总之,想想就头大! 正常人就不可能这么干!除非颂帝亲自下令! 而李明夷偏偏敢。 “李先生跟姚醉说,反正他完不成这事就要被流放,也是个死,所以姚醉要是不答应,他就直接进宫找陛下告状去,情况不可能再坏。” 滕王嘖嘖称奇道:“姐你是没看到,姚醉当时那个吃了屎的表情。” 昭庆哭笑不得,一时间也不好评价。 理智上,她觉得这招数委实没用,也太过大胆。但李明夷给出的理由,又好像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问题在於,这事父皇能答应吗?”昭庆忧心忡忡地道。 滕王捧著水杯,又喝了口,嘀咕道:“不知道————但应该会吧,不然前脚答应了便宜行事,后脚就反悔,岂不是打脸?总之,等消息吧,李先生说今天没事了,先等昭狱署的答覆。” “也好,”昭庆点点头,又好奇道,“那他人呢?在你府上?怎么没一起过来?” “哦,他从王府带了一些僕役,出去给文允和收拾院子去了,人家出来总得有个地方住啊。” “李先生,这就是文允和家的院子了。” 城中,某条巷子深处,一栋宅院门口,李明夷率领一群王府家丁聚集著。 熊飞指了指前头贴著封条的大门,说道:“还好,文允和的宅子不算气派,所以还没被人拿了。应该还保持著抓人那天的样子”” 。 李明夷頷首,淡淡道:“把门打开。” 熊飞迟疑道:“那封条————” “撕了,”李明夷瞥了他一眼,“咱们有圣旨呢。” “好咧!”熊飞笑了,上前胡乱扯下封条,又拔刀將门锁铁链砍断,大门轰的一下打 开了。 院子里头因无人清扫,还残存著许多雪没有融化,门窗不少都是打开的,地上还有散落的一些生活物件。 李明夷过了前院,就看到庭院中央的一株巨大的柿子树,树上悬掛著白綾,地上是早已熄灭的火盆,被雪填满了。 一派萧索景象。 “让门外的家丁进来,把院子收拾好,该修补的都修补,屋子烧暖,明天中午前,必须恢復到正常居住的样子。” 李明夷发號施令。 熊飞应声:“没问题,这个简单。” 李明夷又道:“文家原本的僕人呢?都去哪了?” “这个————”熊飞挠挠头,“不太確定,不过犯官只有家眷是必抓的,一般的僕人大都是关押一阵子,確定没什么问题,就遣散了,或者给人买走。您要的话,我找人去问问。 “ 李明夷点头道:“你亲自去办,儘可能把人找回来。如果有人阻拦的话————” 熊飞笑了:“找几个普通僕人而已,用不著您出马,咱们王府的名头足够了,没人敢不给面子。” 李明夷頷首,笑道:“那就交给你们了。” 熊飞好奇道:“先生,您就这么確定,陛下会同意把文允和“假释”出来?” 李明夷没回答,而是负手望向远方,视线透过那柿子树上结冰的白綾,看向远处的皇宫。 当天,李明夷今日的行为,开始在小范围內流传开。 不只是东宫在关注,部分知晓这件事的朝臣也在关注,倒並非相信这位首席门客能再创奇蹟,只是对於颂帝亲自接见的人,投以必要的目光,而真正令更多人注意到此事的,还是当夜从宫里传出的一道,分別送往昭狱署与大理寺的命令—— 颂帝要求,两衙门配合李明夷,准许將文允和暂时释放回家,由昭狱署確保其“安 . 全”。 这令许多人惊讶,意外於这大胆的举动,而更多人则品味出,皇帝陛下对劝降文允和的急切与渴求。 次日一早。 当季明夷从王府得知消息,抵达大理寺的时候,谢清晏亲自在牢房外等候。 “谢大人,我又来打扰了。”李明夷笑呵呵地打招呼。 谢清晏维持著冷淡疏冷的人设,只是眼神中儘是不可思议:“李先生————你这手笔,著实令本官意外。 李明夷微笑道:“只是为陛下尽心效力而已,文大人乃是当世大儒,怎能如此轻慢对待?” 顿了顿,他问道:“何时能將人带走?” 谢清晏压下想要翘起的嘴角,说道:“文允和正在牢中洗漱,更换衣物,稍后可由调集来的禁军押送,隨你离开。” 李明夷早注意到了牢房外,不远处一队上百人的禁军队伍,頷首道:“有劳谢大人了。” 这时候,牢房中有狱卒先走出来,高喊道:“犯官文允和已带到!” ps:2025结束啦,提前祝愿大家元旦快乐~顺便预定下一月份的保底月票,零点后双倍~ > 第173章 回家(月初双倍求月票) 第173章 回家(月初双倍求月票) 出来了! 李明夷与谢清晏同时朝牢房门望去,只见两名狱卒一左一右,夹著一名瘦削的老人“走”了出来。 说是走,但实则近乎於拖曳,文允和身材骨架不小,比常人还要高些,虚弱地关押了这么久,长久地不活动,已经无法行走。 相较於昨日在牢狱中相见,他如今要体面了些,身上不再是囚服,而是换了身乾净的灰色的儒袍。 灰白的头髮也简单地扎在脑后,应是洗过澡,脸与手都很乾净。 “放开老夫————放开————”文允和试图挣扎,但无济於事。 等他被架著来到李明夷身前,这位大儒士停止挣扎,发灰的眼珠盯著他。 “文大人,我们又见面了。”李明夷微笑道。 “呸!” 文允和腮帮子一鼓,一口吐沫喷出去,但李明夷早有防备,与谢清晏提前,整齐划一地后退。 “呵呵,文大人气性还真大。”李明夷笑呵呵的,“放心,不是带您去刑场,我瞧著牢里那地方,不是人呆的,给文大人换个住处。” 文允和不知道这少年意图,但不妨碍他冷笑:“任尔等百般手段,老夫岿然不动,少费力气,若將老夫斩首,还更痛快。” “想死?”李明夷笑眯眯道,“唯独这个不成。將文大人请进车厢里去。” 后半句是对狱卒说的。 谢清晏也附和:“去吧。” 狱卒应声,將文允和架去了李明夷的马车,不远处的禁军军官走来,朝李明夷抱拳后,出示腰牌:“李先生,我等奉命,押送人犯。” “你认识我?”李明夷好奇反问。 这名肤色黝黑的军官笑道:“我乃苏將军麾下,那日於刑部外————见过先生。” 唔,老苏的亲信啊————李明夷瞭然,笑道:“有劳诸位弟兄了。” 军官摆手:“先生客气了。您放心,我们押送,准保不会让城中余孽有可乘之机!” “————”李明夷拱了拱手。 接著,谢清晏又唤来小吏,拿来文书笔墨、红泥。 李明夷签字后,取出王府首席门客的私人印章,完成籤押。这才算手续齐全。 公开场合,谢清晏不好与他说话,当即公事公办地离开,返回向大理寺卿復命。 李明夷转身上了马车,摆手让两名狱卒离开,接著,一行禁军护送的车驾开动起来。 车厢內,李明夷放下车帘,看向无力地靠坐在车厢一侧的文充和。 文允和身体乏力,站立不得,知晓无法反抗,索性闭上眼睛不看他。 李明夷凝视著这位老人瘦削,皱纹密布,花白鬍鬚杂乱,却仍旧可看出名儒气质的脸,有些感伤。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並不喜欢封建时期那套忠君思想,哪怕他是得利者。但仍难免对这种狱中绝食的“古人”心存敬意。 尤其想到眼前老人与文武皇帝,与柴承嗣的一些过往,私人关係,心中观感就尤为不同。 於大多数人看来,文允和最显赫的身份是其学术成就,文章水平,於天下学子中的名望。 但李明夷最看重的,其实是另外一个身份: 师长。 文允和,曾先后教导过文武皇帝与柴承嗣! 虽因周朝传统,太师、太傅之类的头衔,只能由掌握实权,位高权重的大臣担任。 文允和乃第一流清贵,並非权臣,故而,未能位列其中,但这层关係是真实存在的! 这也是他更有把握“劝降”此人的一个原因————这人虽死的早,但因名望高,加上身死狱中,成了某种反抗颂朝的“典型”,在十年后,也仍旧是一面招牌,於许多人口中称颂。 因此,相关的资料很多,李明夷也看过不少。尤其文家老二,在北方胤国也混出了不大不小的名堂。 “文大人————”李明夷轻声开口。 文允和眼皮不抬地讽刺说:“老夫乃狱中余孽,称不得大人”二字!” 李明夷笑了,从善如流:“那称呼文先生总该可以,其实您不必对我如此敌视,我此来充满善意。” 文允和嗤笑一声,睁开眼睛,愤懣地盯著他:“少年人不知廉耻,甘心为国贼效命,你父母有何顏面存於世间?” “在下无父无母。” 文允和怔了下,继续骂道:“你为求功名利禄———— “在下並无官身,乃草民布衣。” 文允和噎了下,想了想:“你枉读圣贤书————” “呵呵,不怕您笑话,我看书不少,但都是杂书,圣贤书也没怎么翻过。”李明夷笑容真诚。 无法选中! 文允和气的重新闭上眼睛!拒绝与他交谈! 李明夷笑眯眯道:“文先生不再骂几句?那您不骂,就轮到我开口了,说来我昨天去了教坊司,见了令爱————” 文允和明显眉毛抖了下,呼吸屏住,但未睁眼。 “令爱几次三番逃跑,都被捉住,嘖嘖,手臂上都是针扎的洞,让人看了心疼。” 文允和鬍鬚颤抖,木然不动。 李明夷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说了起来,无非是昨日所见,以及管事嬤嬤口中所说的那些,並没有多少细节,更不涉及昨日那场危险的谈话。 —周围明里暗里,少不了修行高手跟隨,李明夷不可能暴露身份。 饶是如此,文允和仍听得极为专注,等李明夷说完,他敏锐注意到,老人紧闭的双眼湿润了,隱约有泪花兜不住要流淌出来。 但文允和始终没有接一句话,睁开眼睛过。 他心中嘆息一声,没再提及文妙依的事,而是安静地沉默了会,感受著马车顛簸,过了阵子,才笑道:“文先生不想知道,此行要去往何处么?” 文允和依旧不搭理他。 以沉默对抗强权。 於是李明夷也闭上了眼睛,休憩起来。 大理寺到文家府邸並不远,说来有趣,文家宅子所在的胡同,名为“风雅”胡同。 队伍抵达时,李明夷率先下车,就看到文府宅子大门外,一群穿著黑色绣花衣袍,头戴缠棕大帽,腰间佩刀的“鬣狗”守在此处。 见车马进来,有人进院通报,很快,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姚署长,”李明夷皮笑肉不笑道,“又见面了,没想到押解个区区人犯,劳烦你亲自过来。” 姚醉手指摸了下唇上两撇淡淡的鬍鬚,同样勉强笑了笑:“李先生说笑了,这文允和可不是寻常犯人,本官岂能隨意看待?” 顿了顿,见李明夷走到近前,他语气中颇有怨气地说:“何况,在这个节骨眼,范质刚死,若这文允和也出了事,我就只能拎著人头进宫请罪了。” 他对李明夷很不满! 於昭狱署而言,文允和的“假释”就是个大雷,必须加派大量人手盯著,担惊受怕。 保护好了没功,出了事有罪! 姚醉甚至怀疑,李明夷故意闹这一出,就是来噁心他,报復他的。 但偏偏人家奉旨行动,他只能捏著鼻子配合。 “姚署长这话嚇人,人头都没了,怎么拎著进宫?” 李明夷笑呵呵道,“其实你们也不必担心,范质是叛徒,那帮刺客自然要杀。这文允和可是忠臣,此刻决然不会杀的。” 姚醉幽幽道:“是不会杀,但却会劫。” 李明夷认真道:“劫走个大活人,难度比杀人可高了无数倍,姚署长该感谢我,若能用这文允和钓出南周余孽来,岂不是大功一件?” 姚醉气笑了:我特么谢谢你啊! 二人关係本就不好,勉强维持著表面和谐,也没寒暄的意愿。 简略交谈后,李明夷招呼早等在这里的熊飞,將准备好的轮椅推出来。 这个世界是有轮椅的,之所以庄安阳没用过,是因为她嫌弃这玩意顛簸,不如轿子坐著舒坦。 等熊飞將文允和从车厢里抱出来,放在轮椅中,这位大儒终於睁开了眼睛,看到眼前竟是自己家时,明显愣了下。 “姚署长,我要带人进去,劳烦昭狱署的兄弟在外头,不要进院打扰,哦对了,儘量也不要靠得太近。碍眼。”李明夷低声说道。 姚醉一挑眉。 等看见李明夷捏著一卷白色绢布的圣旨晃了晃,他只好憋屈地压下火气,哼了一声,一挥手,带著手下的官差们散开。 接下来,苏镇方的禁军完成押送任务离开,这里要由昭狱署管控。 为了安全,姚醉连夜將文府旁边的两户人家都想法子弄走了,空出来的屋子给手下官差暂住。 整条风雅巷连麻雀飞过,也逃不过他们的眼。 李明夷没理会姚醉等人,先让熊飞等人將轮椅连人搬入前院,然后挥挥手,让他们在前院守著。 独自一人,推著轮椅往院子里走。 文允和一言不发,只是双手用力地攥著轮椅扶手,显然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回来。 一夜过去,文府已洒扫乾净,院中没了积雪,颇为整洁,屋子重新烧暖了,此刻还有一些僕人在忙碌除尘。 还有拎著对联、窗花之类的,在妆点——哪怕新年早过去了。 “老爷!” —— 等进了中庭,那忙碌的几个婆子、丫鬟纷纷走过来,恭敬而畏惧地行礼。 “你们————”文允和看到熟悉的老僕人,终於绷不住了。 一名老婆子也很感动,擦著眼泪:“是————是有人將我们找了回来。” 李明夷笑著说:“时间仓促,又过去太久了,府中的下人没找全,也有些怕是不敢回来了。” 文允和正感动著,听到他的声音,神情又冷了下去,不再开口。 李明夷挥挥手,那几名下人不敢违逆,赶忙纷纷离开了。 眨眼功夫,这府邸中庭中就空空荡荡,只剩下李明夷与文允和。 李明夷推著轮椅,最终停在了庭院中那一株柿子树下。 树下的火盆早不见了,白綾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禿禿的树权上掛著的一个个火红的小灯笼。 猛地看上去,好似是一颗颗红彤彤的柿子。 配合屋檐上的白雪,后头灶房里的炊烟,不知哪里有一群麻雀被惊动,呼啦啦飞过,静謐极了。 李明夷站在庭院中,文允和坐在轮椅里,一老一少,都没吭声。 好一会,文允和才將视线从柿子树上收回来,冷笑道:“这就是你的手段吗?” 第174章 传奇耐饿王(月初双倍求月票!) 第174章 传奇耐饿王(月初双倍求月票!) “文先生这话何意?” 李明夷双手扶著轮椅后背的推手,诧异地问。 文允和没有回头,整个人蜷缩著,望著空气冷哼道:“老夫这辈子走过的桥,比你吃过的盐粒子都多,莫非觉得老夫看不出你的心思?无非是威胁恐嚇,威逼利诱不成了,改为礼遇,妄想劝降————” 李明夷笑了笑,坦然承认道:“是啊,但左右都是劝降,这种法子总比別的法子让文先生舒坦一点吧?呵,我听过个笑话,可以讲给文先生听,说南周时候,胤国有个藏匿於咱们这边的谍探被捉了,丟入天牢中严刑拷打,这人死活不开口,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后来有人提议,或许可以用美人计。结果一尝试,这间谍直接就投降了,后来有人嘲笑他,说早知如此,之前何必死扛?白白受刑。结果您猜这间谍怎么说?呵呵————他说,你们要早用美人计,我早招了啊————” 文允和愣了下,旋即冷笑道:“粗俗至极!” 李明夷打趣道:“您可別这么说,您要不猜一猜,我会不会真给您在屋子里准备个大美妞?” 文允和忽然淡淡道:“老夫年事已高,身子早已不行,你这心思算拋媚眼给太监看了。” “————”这回轮到李明夷被噎了下,他哭笑不得:“文先生也是会开玩笑的嘛。” 静謐的庭院中,的確比牢房中好不少,人越老越恋家,文充和嘴上不说,但显然心情的確好转了不少。 文允和忽然嘆息一声,有些疲惫地说:“小子,老夫一生阅人无数,虽不知你来歷根底,但看得出,你心地不算坏。 你既並非官员,赵晟极造反你也算不得同谋,便姑且当做给偽朝廷做事的底下人———— 老夫明理,也不愿刁难辱骂你等————虽不知你用了何手段,说服赵晟极那逆贼將老夫放回家中。” 顿了顿,他继续道:“老夫也非凉薄之人,死前能回家再看一眼,便是立场不和,也算承你的情。便规劝你一句,趁早放弃吧,老夫心意已决,断然不会投靠篡位贼子,你再用心思,也是白费工夫。” 李明夷笑呵呵道:“晚辈早听闻先生大名,我虽读书不多,但向来也敬佩读书人,何况被天下读书人称颂的近乎圣”的人物? 您或许不信,认为我花言巧语,但看您在牢狱中那般受辱,我心中是不落忍的。 恰好接了这差事,便也有了些便宜行事的权力,左右能照拂您一段时日,哪怕要死,也没必要求折磨不是?” 文允和没吭声,他也看不见身后少年人的表情神態,因此无从判断这话几分真,几分假,或者真假掺杂。 但他是个讲理之人,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虽说他心知这无非是软化自己的法子,但也很难对一个始终对自己礼遇有加的少年人发怒。 “呵,你也只知晓老夫虚名,若真了解,便不会以为能动摇我心。 文允和於寒冷中呼出口白气,淡淡道。 李明夷笑呵呵道:“那您可猜错了,我还真了解。恩,接了这任务后,我找人搜集了您的许多资料,认真看过。” 文允和被身后少年的坦诚给弄得有些无语,没好气道:“你倒是实诚!” “与真人怎能说假话?”李明夷笑道,“晚辈也是看了那些资料后,才对您心存敬佩,据说您出身並不好,乃是东临府內一个小村落中的穷苦人,小时候只读了三年村中私塾,便交不起束脩,輟学回家,给家中放牛做农活。 到了九岁的时候,託了亲戚关係,才离开村子,去了镇上,在一家磨豆腐的作坊做学徒,几个学徒与长工都挤在一铺硬板床上,同吃同住,日出而作,日落才能休憩———— 每月的工钱几乎都要寄送给家里,只留下少数,偷偷买书看,遇到不认识的字,便向镇里一个好脾气的学塾先生请教————” “如此半工半读,到了十二岁,因一次装卸磨盘的时候其他帮工鬆手,导致磨盘摔下来,您的一条手臂给砸断了,又付不起医馆的药,只好简单接了骨。 幸好年纪小,身子硬朗,慢慢自愈了,但也因此您整条左臂至今手肘都是扭曲的———— 虽不影响日常活动,但想要继续做工,却是不成了。 工坊赔了一笔钱,便將您解僱了出来,也再难找新的活计。” 李明夷轻声讲述著,同时观察著轮椅上老人的变化。 见文允和默不作声,似乎陷入回忆,他索性不急不缓地道:“没了营生,倒也不全然是坏处,至少断了后路,没力气做工务农,便只能一门心思读书,至少能给人代笔写信,养活自己。 这时,镇上那名好脾气的学塾先生得知您残了,过来探望您,交谈后有感於您苦学的志气,便写了一封信,將您推荐去县城里的“宋门”求学————” “所谓宋门”,乃是东临府內,一位告老还乡的宋姓问政学士开办的大学堂,东临府读书氛围浓厚,有讲学的风气,而那位好脾气学塾先生,竟与那宋门有些许渊源————” “您大为感激,当真就只身去了县城,因这封举荐信,您得以旁听宋学士讲学,但哪怕减免了许多束脩,可总要给一些。 加上县城中生活也要花钱,您便只好节衣缩食,用尽各种法子挣钱,加上伤残的补偿,勉强在宋门呆了三个月,撑到了一次宋门大考”。 彼时您於大考中脱颖而出,得到了宋学士的赏识,被收为入门弟子”,有了一份打扫学堂的工,没有工钱,但学堂中管饭管住————如此,您真正得以跟在那位学士身旁,学问突飞猛进。” “直到————” 李明夷说著,仿佛到了一个有趣的节点,他停顿了下,才低头看著文允和花白的后脑勺,含笑道:“直到几年后,宋学士年迈,宋门停办,您才离开了那里,在县城外一处山中结庐做学问。 您没有选择去科举,因为宋学士认为,当年的科举积弊甚多,於你而言难如登天,便指点给您另外一条入仕之路,便是做学问,於地方获取贤名,再经由举荐入仕。” “只是这积累贤名却也不容易,有次山中大雨,您生病了一个月,躺在屋中不曾出门,手中钱也耗尽,家中米麵断绝,愣是只喝水,饿了半月。 直到一位友人来探访,才惊愕发现了几乎昏厥的您————后来有人时常提起此事,好奇为何您如此贫穷,还能扛得住? 您笑谈说古人三十天仅进食九次,今人又岂能落於人后。其实是过去几年饿习惯了,而绝食这种事————您后来也不止这一次————” 听著李明夷若有所指的语气,文允和有点绷不住了,恼火道:“小子,你在调侃老夫?” 李明夷笑呵呵道:“晚辈岂敢?您第二次绝食,何等荣光?记得————那是您入仕之后的事了。恩,您在山中做学问几年,名气越来越大,以至於惊动知府都来山中拜访。 后来,自然而然,被东临府的几个名流举荐入京,得以覲见当年的南周老皇帝。那时,南周与胤国还没开战,您得见皇帝后,受到赏识,以贤才入仕,进了翰林院,一步登天啊————” “入翰林院后,您名气越发增长,尤其几本著作先后面市,一时於儒林中声望与日俱增,哪怕这时候,两国已经开战,但也影响不到做学问的,您只要安安稳稳躲在翰林院,本可以度过那些年的风波的。 但————您师承宋学士,有问政之心,关心天下事,彼时朝中奸佞不少,尤以彼时的宰相林辅臣最为气焰囂张,林辅臣为了一己私利,主张割地议和。 京中学子激愤,您当眾抗议,並於翰林院绝食二十五天,引发滔天舆论,阻止了林辅臣,后来更间接导致其罢黜下台,您也再度声名大噪,坊间好事人还起了个绰號,说古代贤人可称王,您就是当代耐饿王————” 文允和脸色有些黑了。 李明夷不等老人发飆,赶忙继续道:“而现在,是第三次绝食。晚辈知道,您先是被当年那位皇帝提携,从乡野晋身翰林学士,这不只是皇恩俸禄,更是知遇之恩。 而后来那一代老皇帝退位,战爭结束,文武帝登基,更是时常將您召进宫中,资政问事,没有师的名分,但有师的事实。 包括后来文武皇帝推行新政,您也利用自身影响力没少帮衬,只可惜功亏一簣————” 顿了顿,他笑道:“您与景平皇帝更不用说,文武帝在位时,是多次將您请进宫给太子上课的,这又是真切无半点虚假的师生关係了————前有提携之恩,后有敬俸之义,再有师生情分————这天底下旁人能归降,您又岂能归降?” 文允和沉默! 这次,老人於轮椅中安静了很久,才长嘆一声:“小子,你既都知晓,何必————又何必呢。” ps:元旦快乐~我的票丟了,你们看到我的票了嘛 第175章 接人(双倍求月票) 第175章 接人(双倍求月票) 风吹过柿子树,灰色的光禿禿的枝权上,一只只火红色的小灯笼摇晃起来。 面对文允和的反问,李明夷抿了抿嘴唇,才缓缓道:“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就不成呢?” 文允和摇头道:“小子啊————你————” 一只灯笼没掛好,忽然被风吹了下来,掉落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李明夷鬆开扶著轮椅的手,上前几步,蹲下,双手將红纸灯笼捧起,掸了掸表面灰尘,抬起头,看著高高的枝丫,忽然说:“先生觉得,我掛的回去么?” 文允和给他打断,迟疑了下,摇头道:“这么高,不用工具怎么能————” 话音未落,李明夷忽然纵身一跃,高高地跳了起来,跳的比凡人高了许多,灵巧地將纸灯笼掛回了最低矮的枝头。 重新落在地上,他拍了拍手,笑呵呵地扭头,面对面看向文允和:“老先生刚才说什么?” “————”文允和不搭理他了。 李明夷自顾自笑道:“我知道先生是做学问的,舌之贤人讲究仁,我便想试一试,能否用行”来打动先生。” 文允和失笑,他语气略带调侃地说:“你也懂仁?” “不敢说懂,”李明夷很坦诚地摇头,“我没读过几本圣人典籍,也不懂那些艰深晦涩的学问,但我常听说,圣人讲的都是不识字的百姓也知晓的道理,想来也就不会太复杂。” “哦?”文允和倒是来了兴趣,“那你来说说,怎么个仁法?” 许是在牢狱中太久没与人正常交谈,许是回到了家中让他很放鬆,许是这个少年人態度一直很好,又或许————恰好涉及到他最擅长的学问,文允和难得地主动考校起来。 李明夷訕一笑:“我说错了先生可莫要取笑————在我看来,仁无非是道的一种。道么————就玄乎了,但我觉得这就规律,像水往低处流,雪融化的时候会格外的冷,风吹时火势会凶猛,见美人心生遐想————一切,这一切皆是天地间固有的,人心固有的规律————而仁么,同样是这万般规律之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他认真了几分,但又像是玩笑般道:“就如昨日,先生狱中见我大骂不止,但今日我对先生礼遇有加,先生便不好再骂我,我想————这就是仁在起作用,所谓投桃报李,也是一样,而擅用这一颗仁心之人,便可迴转旁人的心意。” 他缓缓道:“就如我对您好,您態度便会转好,我对手下的门客好,他们总也会念一些我的好,而若王者,一心为天下生灵好,天下生灵也会感动————期间或许有误解,但拉长时间,总会看清,这就是圣王了。” 文允和听著,忽然嗤笑一声,鄙夷道:“少年人口气倒是大,从书里听了几个大词,就敢妄议天下归心。老夫是教养好,换了某些狼心狗肺之人,你对他好,他只会得寸进尺,反而咬你一口,成什么王?耐饿王么?” 嘿————您还挺记仇————李明夷无语,但他也不与他爭吵,而是认真道:“这种人总是存在的,那就该轮到“义”出场了。” “义?” “恩,晚辈是这样想的————”李明夷想了想,缓缓道,“义这个字就很有趣,我瞧著总像是两把刀,交叉在一起,抵在一个人的胸口,刀口之间的这一点,就是人头了。 故而,这义字本就带著杀气,我想————古人必然也知道,仁心非万能,那仁不起作用时,便只能动武,杀气腾腾。 可杀人也要有个道理在其中,人才不会胡乱恐惧,那义字,就是人定的规矩了。仁就是规矩要保护的,不仁者,坏了规矩,便可以暴制暴。” 李明夷站在树下,站在风里,又笑道:“不过我也有困惑。” 文允和:“困惑?” 李明夷道:“是啊,晚辈总听人说你不仁休怪我不义”,我就想著,这话不对,该是你不仁,我就义了你!”,但我又想著,或许规矩有时候惩罚不了恶人,因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有人作恶而不仁,规矩又拿他没办法,怎么办?那就只能我也不守规矩了,这或许就说得通了————” 李明夷喃喃道:“可若都这样,义就形同虚设了,岂不是又回到了没有规矩的时候? 所以,任何时代,都要有守护规矩的人,哪怕它已名存实亡,但只要在,即便只是空壳,也总有回归的一天。而那时,不仁者將为大义所覆灭。” 李明夷重新凝视向轮椅中的老人,轻声道:“先生因我礼遇而温和,得知爱女受苦而流泪,可见有一颗仁心。並非为了名留青史,而不顾亲人死活的腐儒。” “既如此,先生何以抗爭至今?心中在坚持什么?知遇之恩?师生之情?忠君的观念?或许都有,但相比死亡,相比爱女受辱,孰轻孰重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想到个义字。” “先生以绝食所坚守之大义,大概也是这样吧!” 文允和安静而无声地凝视著眼前的少年,久久不语。 庭院中,风也沉默。 良久。 文允和闭上了眼睛,说道:“老夫累了。” 李明夷微笑道:“不再打扰。” 他绕过轮椅,径直往庭院外走,走出中庭,来到前院。 熊飞与一群昨日就来此的王府家丁等在这里。 “李先生?” 李明夷淡淡道:“今天就到这里,熊飞,你不用留在这,可以回去向王爷復命,余下的人都留在府中,盯著文允和,不要让他有寻死的机会。” “是!” 一眾家丁应声而去。 熊飞跟著李明夷往外走,小声好奇道:“先生您之前说,要好好看看这文允和,摸摸他的底,如今摸到了么?” 李明夷想了想,说道:“差不多了吧————其实,也不是摸底,只是確认下心中的一些猜测,好调整后续的步骤。” 他对文允和的了解皆来自於资料,无论是滕王府提供的,还是十年后他接触到的。 而资料与真实的人总隔著一层,有选择,有偏向的歷史更会扭曲真相。 所以,李明夷才耗费时间与这对父女接触,谈话。 而现在———— 差不多了。 李明夷走出文府,径直走向风雅胡同对门的一户人家后门,用脚“砰”地踹开,朝著门里藏著的一个昭狱署的官差道:“告诉姚署长,我明天再来。若我得知他乱搞动作,贸然去打扰文允和,坏了我的计划,他知道后果。” 说完,他扭头就走,留下那名官差愣在原地。 “先生,您要去哪?回王府吗?咱们一起?”熊飞一脸崇拜,觉得李先生有点酷。 “不,我去一趟教坊司。 “7 教坊司,清池苑。 前后两座楼阁间的迴廊一角,文妙依静静地靠坐在栏杆上,推开了窗,痴痴地朝著远 处望。 从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到教坊司正门。 庭院中,许多歌姬、舞姬、艺妓伶人经过时,都不免朝她望上一眼。 “看什么看?!没事情做了是不是?皮痒了的话,给你们都扎一扎?” 管事嬤嬤大声驱赶,眾人退散,她这才气势汹汹地甩了甩手中毛茸扇面,抬起头,神色复杂地望著文妙依的背影。 自从那位“李先生”离开后,她从天亮起,就如木头桩子似的杵著。 “哼,还真指望能出去?”管事嬤嬤眼神发冷。 她对外头的事也非一无所知,並不觉得文允和能归降。 所以,於文妙依而言,所谓的离开就只是一场幻梦。 或许之后的確会將她带出去劝降,等发觉没用后,又会丟回来。 哪怕退一万步,就算文家真的起来了,她重新成了大小姐,可一个进过教坊司的大小姐,谁人还瞧得上? “嬤嬤,”这时,一名小廝走来,低声嘀咕了半天。 管事嬤嬤吃了一惊,瞪著眼睛:“你说那个姓李的,今天一早,把文允和从牢里弄出去了?释放了?” “听说是这样,具体的不知道了。” 管事嬤嬤呆了呆,难道文允和这就归降了?还是误会? 忽然,二楼迴廊上的文妙依猛地站了起来,然后沿著楼梯往下疯跑,径直来到嬤嬤面前,眼底带著从打进来后,再没有过的神采:“他们来接我了!他们来接我了!” 俄顷。 当李明夷在一群人陪同下,抵达清池苑时,文妙依已换好衣裳,没有行囊。 她子然一身而来,子然一身而去。 “文小姐,”李明夷微笑道,“这次得请你配合我们,走一趟了。” 文妙依咬著嘴唇,竭力按耐住激动,点了点头。 李明夷又扭头,看向身旁的中年宦官,皮笑肉不笑道:“教坊使大————人。” “不敢。” “我能带走她吗?还是说,得请王爷来一趟?” “您瞧您说的,都是误会,这人您直接带走就是,只需留个字据————”教坊使諂媚堆笑。 李明夷熟稔地籤押,而后带著文妙依离去。 一个女眷而已,没那么重要,也用不著禁军护送。 目送人离开,管事嬤嬤看向中年宦官:“大人,听说那文允和————” “莫要胡乱谣传,”教坊使板著脸,冷笑道:“没投降呢,只是这位神通广大的李先生,竟提前把人弄了出来,呵呵,放心,都是白忙活,这文小姐白高兴一场,还是得回来。 进过十八层地狱的女人,还真想还阳?” 教坊司外。 文妙依与李明夷一道钻入车厢,刚一坐下,便急切地张了张嘴:“我————” “嘘!” 李明夷手指抵住嘴唇,微笑道,“稍安勿躁,小姐不想先见见文大人吗?” ps:我常因写的太过自嗨,而生出我写的怎么这么牛逼的错觉———— > 第176章 文大人,景平陛下命我前来救援二位(求双倍月票) 第176章 文大人,景平陛下命我前来救援二位(求双倍月票) 当晚,有关於李明夷今日行动的一切消息,分別递到了东宫、公主府、乃至於皇宫中————各个地方。 对於文允和的出狱,许多人报以了一定的关注,同样被注意到的,还有李明夷接走文妙依的事。 不过,文妙依当天並没有得以见到父亲。 李明夷將她带去了王府,命人给她准备新的衣裳,首饰,好好吃了顿饭,睡一觉————以及,处理了下身上的伤。 “文大人若看到女儿一身针眼,就弄巧成拙了。”李明夷对外如此解释。 一夜无话。 次日,上午。 当李明夷再次乘车,抵达风雅胡同內的文府时,对门留守的一名昭狱署官差主动走出来,拱手道:“李先生,我们署长说了,放心,他不会进去,但先说好,人若死在了院子里,可与我们无关。” 李明夷走下马车,好奇道:“姚署长不在吗?要你传话。 “我们署长公务繁忙,眼下不在此处。”那官差解释了句。 李明夷將信將疑地点点头,哪怕姚醉那头豺狼不在,附近也肯定藏了高手。 “我先进去看看。”李明夷扭头,朝身后的车厢里说道。 然后,他迈步上台阶,叩动门环。 俄顷,滕王府安排在这的家丁打开门,將他请了进去。 “情况如何?”李明夷问道。 家丁忧虑道:“还是不肯吃饭。” 李明夷扬起眉毛:“文家那帮下人送的饭,文允和也不吃?” 家丁苦涩道:“何止是不吃啊,连水都不肯喝,因为您的吩咐,我们也不敢粗暴对他,也不敢硬灌,也就只能看著。从您昨日离开,到现在,水米未进。” 这个结果不算太出乎预料,他点点头,说:“先带我去厨房,取点吃食,我去送。” 很快,李明夷端著一张小餐盘来到了文府后宅,文允和的正房臥室外。 “李先生。” 推门进入,屋內负责照顾文允和的两个婆子起身迎接。其中一个是文家僕从,一个是王府僕从。 屋子是臥室连通暖厅的格局,中间用一道帘子隔著,李明夷瞧了眼帘子里头,示意二人出去。 等两人先后走出,关上房门,李明夷左手端著餐盘,右手掀开遮住上半截门框的布帘,看到床榻上,文允和仰头闭目躺著,一动不动,若非还在喘气,仿佛死了一样。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朧日光,屋內光线柔和。 “文先生?”李明夷將餐盘放在圆桌上,走到床边,轻声呼唤。 文允和睁开了眼睛,二人对视,他没吭声。 李明夷笑了:“听说您一天水米未进,但看上去精神头反而好了些,不愧是饿习惯了的。” 文允和被调侃,咂咂嘴,懒得与他扯閒篇。 老人精神头的確好了些,原因也简单,就是睡饱了。 之前在牢狱中,虽被强制灌入一日三餐,饿不著,但睡眠质量之差,可想而知,也是他消瘦的真正原因。 如今回到熟悉的家中,好好地睡了一觉,自然不同。 “小子,你没正经事?总往这跑?”文允和嗓音略乾涩地说。 李明夷笑呵呵道:“您就是我的正事啊。” 文允和眼珠望著窗幔,无奈地嘆道:“不见棺材不掉泪,隨你。” 他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然而他很快又睁开了眼睛,因为李明夷说了句:“既然您说了隨我,那晚辈就放心了,昨天呢,晚辈用的是仁心”来软化您,您挡住了。 那今天,就得换个计策,呵呵,还记得晚辈昨日说的那个笑话么?今天给您准备的是美人计。 说起来这美人也是我精挑细选的,专门从调教女子的楼子里弄出来的,还专门照著您的喜好打扮了下,准保您满意———— 撂下这句话,他朝窗外喊道:“去门口,把车厢里的人请进来!” “是。” 门外,王府家丁应声而去。 文允和难以镇定了,变顏变色:“小子,你何苦要作践老夫?” 李明夷笑吟吟道:“您连大牢里的酷刑都不怕,怎么还怕这个?” 文允和嘆息一声,有些恼火地道:“无用之功!” 他於床上转了个身,面朝里头,用被子死死盖著自己,以行动表达抗议。 希望你等会还这么嘴硬————李明夷心中嘀咕,也不再开口,不一会,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再次打开,一道穿著素色衣裙,简单描眉画鬢过的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文妙依! 她昨晚睡得並不好,可谓辗转反侧,直到今早被李明夷带回家,一路心都揪著。 此时进门,看到床榻上老父亲的背影,文妙依眼圈一红,心中诸多复杂的情绪,犹如打翻了五味瓶。 “爹————” 一声压抑著的,饱含著担忧、关切、欣喜、幽怨、哀婉、苦痛————乃至一丝“恨意”的喊声,从文妙依红唇中吐出来,砸在文允和耳朵里,宛若惊雷! 李明夷清晰地注意到,文允和瘦削的脊背颤抖了下! 很明显! 床上的老人有了一瞬的错愕,或许是没想到,李明夷口中的那个“美人”,原来是这样。 然而,紧接著,没有预想中欣喜地回头,文允和竟仿佛陷入恐惧一般,更加用力地往床榻里侧钻去,並奋力用被褥盖住自己全身,假装没听见一般! “爹————是女儿啊!” 文妙依脚步略显跟蹌地,一步步走过去,然后跪倒在床榻边,双手轻轻地去推他。 文允和真的瘦了很多,竟被一个女子推的身体都摇晃起来,却死死地抓住被角,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然后,被子里传出了压抑的,沉闷的吼声:“我没有女儿————没有了————没有了————” “带她走!带她走!走!” 哪怕隔著棉被,李明夷都能听到那声音里的哽咽。 “我不走!” 文妙依情绪也有些失控了,眼圈红彤彤地大声道,“这里是家,我还能往哪里走?回教坊司吗?我不走了!爹!女儿不走了好不好————” 她忽然用力,很用力地將被子强行掀开,光芒蔓延过去,照亮了文允和此刻瑟缩的丑態。 这是李明夷第一次看到这位大儒如此失態,哪怕在牢狱中被铁链锁著的时候,老人都没有流露出脆弱。 可此刻,面对文妙依,他这个老父亲却脆弱的像个孩子。 “爹,让我看看您!” 文妙依用力,將文允和扳了过来,儒雅严肃的一代名儒,此刻竟已泪流满面,一张老脸通红,皱纹蜷缩在一起,像是一张被揉烂了丟下的纸。 文允和泪水涟涟:“我不配为人父,我不配————” 挣扎中,文妙依的衣袖被扯开,显露出小臂上尚未痊癒的一颗颗针眼,文允和依稀於泪光中看见,然后整个人僵住了,突然,老人再无半点风范地哭道:“爹对不住你啊,爹没脸见你啊————” 文妙依看著瘦的几乎脱相的老父亲,泪水夺眶而出,这几个月来心中无尽的委屈与怨恨,於这剎那功夫烟消云散,只余悲伤。 父女二人,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李明夷安静地站在房间里,默默后退了几步,走出布帘,来到了旁边的暖厅里,望著墙上的画出神。 无论前世今生,他都见不得这种场面,以至於每次看电视剧,看书,看文章————但凡涉及生老病死,恩怨情仇的悲剧桥段,他都会跳过。 何况,这对父女间的情感,又尤为复杂许多。 文允和面对刀剑与酷刑可以浑不在意,但却无顏面对女儿。 因为他可以选择救下家人,但他没有,这可以说是一种无私,但又何尝不是自私? 李明夷无意评判其中对错,因为同样的事,站在不同的视角下看,答案也不同。 但他至少可以让事情得以挽回。 至少———— 文妙依目前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的苦,文允和也还活著。 这对父女还没有如同歷史上既定的那样,落入无法挽回的悲惨境地。 过去无法挽回,未来可以改变。 哭声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停歇下来。 李明夷掐断思绪,重新走回臥室,打断了父女相见的戏码:“文先生,文小姐,这里还有我这个外人在场呢。要不,咱们之后找时间再哭?” 没人笑出声,大抵因为这个笑话很冷。 文妙依慌忙用手背擦著眼泪,从跪地的姿势站起来,掸了掸衣裙上的灰与泪渍,她不好意思地低头道:“李先生,让你见笑了。” 文允和这会情绪也得以稳定,老人躺在床上,忽然近乎哀求地盯著李明夷,软语道: —— “小子————不,李先生,你————可否————” 他想哀求李明夷出手,救助女儿。但他又知道,对方不可能,也没能力做到。 除非,自己答应归降。 而这又是他不愿做的。 李明夷儼然看出了他的意图,笑道:“文先生,这事可不好办,您不肯鬆口,我又能怎么办呢?” 文允和眼底一片灰暗,被无尽的痛苦吞没。 这会,柔柔弱弱的文妙依又哭又笑地道:“李先生,您莫要与我父说笑了,您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文允和愣住,茫然地看向女儿,不明所以。 什么叫说笑? 女儿又为何对这个朝廷鹰犬態度如此————友好? 李明夷耸了耸肩,凑近了来,用极低的声音道:“文大人,景平陛下命我救援二位。” 第177章 进展 第177章 进展 轰隆— 李明夷轻飘飘的话语如同天雷,硬生生劈入文充和的脑子,毫无半点预兆。 老人大脑短暂空白了下,两眼发直,就好像是有一颗炸弹轰地在附近引爆,瞬间天地间再无半点声音,只能看见別人嘴唇翕动,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 见他发愣,李明夷又低声重复了一次。 这回,嗡嗡的耳鸣声渐渐低了下去,文允和听到了他的声音:“文大人?文大人?回神!” 文允和一个激灵,宛若从海底破开水面的鯨鱼,减缓的神智恢復了流动,他脸色大变,难以置信地盯著李明夷,旋即霍然扭头,看向女儿。 文妙依紧紧攥著他的手,不住地点头,低声说:“李先生去教坊司,將我救出来————来这里。” 文允和张了张嘴,重新看向李明夷:“小子————” 他突然醒悟! 这个突然出现的,来劝降自己的人,为何与之前几批不同,对自己十分礼遇? 为何对自己那么了解,昨日在柿子树下说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 倘若其当真是“南周余孽”,潜藏於新朝廷之中,得到机会来见自己————那就一切豁然开朗了。 可————仍觉是天方夜谭。 李明夷压低声音,飞快地解释道:“我在滕王府当差,得以有机会接触许多罪臣”,之前,我因劝降”柳景山,柳王爷有功,而得到机会来劝降您————我们干掉范质,也是为了救人创造机会————” 恩,后面这句就是胡扯了。 文允和在狱中囚禁,消息闭塞,本不知许多外界情况。 但昨日他回到家中,几名文家老僕人也被召回,很自然的,文允和尝试向家僕打听这段时日城中的情况。 僕人非消息灵通人士,很多大事一知半解,但一些公开的事,多少也了解些。 其中就包括不久前上元节的那场火,与闹得轰轰烈烈的庙街刺杀案。 所以,文允和倒也勉强能跟得上李明夷的敘述。 他面色变了又变,整个人都激动地坐了起来,等耐心听完,难掩惊愕地说:“所以————陛下————陛下他————” 李明夷点头:“陛下安好,只是忧心身陷牢狱中的一眾忠臣,想要將人救出,只是,形势比人强,只好让大人受些苦。” 文允和怔怔的,良久没有言语。 因这个消息,而惊喜无比,得知陛下忧心臣子,派人冒险接触,又心下涌起难言的感动。 只是,在最初的情绪跌宕后,文允和仍迅速冷静了下来,他凝视著李明夷,说道:“如何证明?” 李明夷不语。 文允和又看向女儿:“他向你证明身份过了么?” 文妙依噎住,轻轻摇头。 她何尝心中没有怀疑?只是觉得委实没必要————不,欺骗自己没必要,但並不能排除其偽装欺骗父亲的可能。 如此大事,不可能来个人自称是南周旧臣,就贸然相信。 文允和並不意外,重新看向李明夷,目光审慎。 可李明夷下一句话,却令父女两个都意外了。 “陛下的意思是,让我找机会,安排您与陛下见面。” 李明夷认真说道。 见面! 这个答案太过乾脆,直接,愣是將文允和一肚子的怀疑与疑问都堵了回去! 还有什么办法,比亲眼见一面更能验明真偽? 见面————这是李明夷认真思考后,拿出的方案。 虽说揭开马甲,与之见面存在一定的风险,但他思前想后,认为有必要这样做。 文允和太特殊了,这是个真正的狠人,远比中山王更难说服。並且,李明夷对其的期望与柳景山不同。 柳景山並不在朝! 手里只管著一个印书局,李明夷看重的是其经商渠道,未来可以方便地联繫外地。 可文允和————若有可能,他是期望对方能入的。 哪怕其註定不会有实权,但————若能將文允和作为钉子,打入新朝上层,哪怕短时间內没有作用,甚至————对新朝.有好处。 但长期来说,无疑意义重大! 所以,李明夷必须成功,那无疑是让“景平皇帝”这个身份上线最有效。 当然,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在於,李明夷也想不出类似“柳景山的回忆录”这种,可以无需露面,就彻底取信於文允和的法子。 至於风险,肯定有。 但可控。 只要小心些,他觉得问题不大,换脸也只是瞬间的事情。 “不,不可!” 然而,文允和在愣神过后,竟是果断摆手拒绝:“太危险了!” 他摇头道:“老夫知道,如今这宅子四周,內外,定有许多偽朝官兵,乃至修行者守著。陛下————万金之躯,岂能因我,而入虎口?不可,绝不可!” 李明夷早有计划,笑著摇头道:“文大人不必担心,陛下既提出见面,自然將一切都考虑好了,可以確保安全的前提下,与您会面。只是————难免要让您折腾些。” “————此话当真?”文允和迟疑了。 李明夷笑道:“晚辈没必要用这种事骗您,在此之前,您只需要做一件事即可。” “什么事?” “吃饭。” 李明夷起身,从圆桌上將餐盘端过来,盘子里是一大碗洒著葱花的鸡蛋羹,里头还有切的很碎的肉丁。 “想安排您与陛下会面,您至少要能恢復行走的力气,否则我也没法子。” “这————”文允和迟疑。 但他怎么想,这少年也不可能只是为了让自己吃饭,就编造这种谎话————直接灌也一样嘛。 “爹,李先生说的对,至少先活著。”文妙依主动端起鸡蛋羹,用勺子挖出来,餵给他。 她觉得,既然要营救自己与父亲,那之后逃跑的时候,少不了要走动。 没力气怎么能行? 所以,昨晚她疯狂吃饭,把自己撑的够呛。 文允和犹豫了下,问道:“你们准备如何做?” 李明夷笑著站起身,含糊道:“接下来几天內,我每日都会来探望您。等確认您可以自行走动了。我就会著手安排,儘快让您与陛下见面。至於之后的事————我也不清楚,陛下会当面与您说。” 丟下这句话,他竟也不再囉嗦,而起告辞了。 他相信,只要这个鉤子在,文允和短期內不会继续绝食。至於见面,反而不难。 “只是得想法子避开昭狱署这帮眼线。” 文家天井中,李明夷思忖著。 当天,李明夷离开文府,没再过来,留下父女团圆。 而接下来几天里,李明夷每天都准时地上午来文府,每次手里都不空著,会带一些礼物。 这令许多关注这边的人都相当诧异。 皇城,凤凰台官署后花园中,有一间凉亭。 凉亭外,是一片老梅树,冬天梅花绽放,是仅有的景致。 颂帝披著厚实的丝绸面棉袍,负手站在冬日亭中,听著身旁杨文山匯报工作。 正事匯报结束后,颂帝隨口问道:“杨卿可关注那文允和之事?进展如何?” 头戴高帽,蓄著山羊须,笑起来给人强烈的精明感的杨文山笑道:“这事臣还真命人盯著,自前几日,让那父女在家中团圆后,那个李明夷每日都前往探望慰问,据说从不动武,总是笑容和煦,將那文允和以长辈待之———— 而进展么,文允和仍未鬆口,但————据说肯吃东西了,虽吃的不多,但也令人惊讶。” “哦?他竟肯吃了?” 颂帝颇觉意外,“如此说来,这感化之法,还真有成效?” 对於交给李明夷的这件事,他无疑是上心的。 放文充和回家那两天,颂帝多次关注。 东宫太子得知后,曾进言质疑,宣称罪臣优待,成何体统?滕王则替解释了一番李明夷的“用意”。 颂帝不置可否,只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以观后效。 杨文山笑道:“倒也不好说,只是肯吃了而已,想必还是其女劝解的功劳。” 颂帝也没指望几天功夫,就能有显著突破,頷首道:“別管他怎么做成的,只要有效,就由那李明夷去做。” 杨文山沉吟道:“陛下觉得,这文允和有可能鬆口?” 颂帝轻轻摇头,嘆息道:“此人骨头极硬,昔年斗林辅臣,绝食二十五日,震动天下,哪里容易撬动?但总归要试试,哼,这范质一死,真是麻烦。” 杨文山不语,心知陛下也没抱多大的期待。 更像碰碰运气。 “回去吧,”颂帝走下亭子,君臣二人离开小花园,经过凤凰台的大“办公室”所在的院子时,听到屋子里有些许吵闹声。 “怎么回事?”杨文山皱眉,唤人来询问。 一名学士道:“回稟陛下,台主,是陈久安,陈学士不慎打翻砚台,染黑了旁人一份刚誊抄好的文书,这才————” 杨文山面露不悦:“这陈久安怎么回事?往日里办事也算踏实可靠,这几日频频出错?不能干就滚回家去!凤凰台不养閒人!” 颂帝摆手道:“欸,杨卿何必动怒,谁人没有个出错的时候?何况这陈久安,朕也略有些印象,来寢宫跑腿送文书的是他吧?唤来瞧瞧。” 俄顷,一名身材不高,嘴唇厚实,面相老实的学士顶著黑眼圈走来,战战兢兢地行礼:“殿前学士陈久安,参见陛下!” 颂帝面带微笑,神態温和,语气平缓。 先与他打趣几句,又隨口关切了下他的身体,得知其近日忙碌失眠,精神不济后,赵晟极大为讚赏,对其些许小错只字未提,更是勉励了一番。 趁机发表讲话,要学士们忙碌之余,也要注意休憩,临別时还拍了拍陈久安的肩膀,一副“你可莫要让朕失望啊”的样子。 戏就很足———— 一场即兴表演下来,整个凤凰台內一眾学士纷纷感动不已,如果有数据面板,这会他们的“忠诚度”至少提升两成。 也有很多人看向陈久安的眼神中满是嫉妒,暗想这傢伙走了狗屎运,明明犯错了,却反而被陛下公开表扬了一番————简直没天理。 杨文山送走皇帝,也没再继续扮演白脸,瞥了陈久安一眼,道:“准你半天假,睡饱了再做事。” “多谢台主!” 陈久安感激涕零,心中什么想法,旁人却不得而知了。 次日清晨。 李明夷又一次抵达文府,刚一走进,就看到文允和正於庭院中缓缓散步,可 以独立行走了。 准確来说,文允和昨日就能做到了。 “李先生。”文妙依推开门,走到父亲身边,朝他递过去一个期待的眼神。 文允和也抿紧了嘴唇,仿佛在等待什么。 李明夷轻轻頷首,微笑道:“按照之前说好的,今天,请二位隨我乘车出游————” 最后四个字,是用口型说的:“————覲见陛下!” > 第178章 圣人像的秘密 第178章 圣人像的秘密 覲见———— 听到李明夷亲口说出这句话,院子里的文允和用力抿紧嘴唇,攥著女儿的手下意识用力。 “我们该怎么做————” “换套外出的衣裳就好。” 李明夷笑著说。 於是,他耐心等待父女两个更衣完毕,之后带著他们大摇大摆,走出了文家。 出了正门,外头停著一架车。 附近还有二十多名昭狱署的官差,齐刷刷戴著缠棕大帽,杵在那。 一个个眼神复杂地看著父女两个先依次进了车厢,而后,看到李明夷朝他们走了过来。 “今日一路上,劳烦各位保护了。”李明夷笑道,“姚署长没来?” “来了,怎么敢不来?”官差们朝两侧让出一条路来,姚醉一脸死了亲人的表情,单手按刀,走了过来。 他直勾勾盯著李明夷:“李先生,你可是真能给我们找事啊。” 李明夷笑著道:“姚署长能者多劳,况且只是出去转一转,不妨事的。” 姚醉嘴角抽搐了下,有些意兴阑珊地道:“你有圣旨,你说了算。” 带文允和外出————这无疑大大增加了昭狱署保护的难度。 但相比於將人从监牢里带出来,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有劳。” 李明夷拱拱手,转身也上了车厢,而后,车夫挥鞭,马车摇摇晃晃地往风雅胡同外走。 姚醉等人则纷纷上马,跟在后头,等出了胡同,又有半数人来到车子前头,摆成一个將文充和团团保护起来的阵势。 沿途所过,引人侧目。 街道上百姓纷纷退避,站在路边猜测又是什么大人物出行? 车厢內。 李明夷坐在一侧,对面是文家父女两个。 文允和精神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但仍旧很瘦,这几日虽肯进食,但也只吃一些蛋羹之类,依旧虚弱。 尤其昨夜几乎没怎么睡,显得尤为憔悴。 这会外出了来,心中想的也只是稍后见景平陛下的事,难免惴惴不安,偏偏又不能开口询问李明夷,就只剩下心神不寧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倒是文妙依神情轻鬆许多,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脸上有些兴奋。 —— 被关押了数月,终於再次有机会外出逛街,不免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起来。 “这街道往日里不觉如何,今日再见,却总觉得好像重活了一次般,看什么都新鲜有趣。”文妙依轻声感慨。 李明夷笑道:“今日外出,便是教二位亲眼瞧一瞧,我大颂治下的京城,依旧繁华热闹,当今陛下入主天下,於民间秋毫无犯————” 文妙依翻了个白眼,只当耳旁风。 演吧,就演。 没错,这就是李明夷带二人出来逛街的理由: 让文先生亲眼看一看,大颂治下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如此,自然会对新朝有所改观。 他甚至很认真地提前安排了行程。 “第一站,咱们去附近的北市场,看一看百姓生活。” 李明夷说道。 北市场距离文府不远,很快就抵达了,只是这一行人太招摇,便没有入內,只是在市场外头,高高的牌坊附近停靠。 透过车帘,视线穿过牌坊,钻进长长的市场胡同,虽是上午,里头仍旧人流如织,摊贩与前来买菜的百姓们聚集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只是文允和心不在焉,文妙依倒是想过去,但也知道不方便,一行人就在车里静静看了一会,感受了下烟火气,也就离开了。 车马离开北市场,沿著京城“內环”往东,进入正阳大街,这边就是林立的商铺了。 一行人沿途走过,吸引了许多道目光,中途自然也不会下去,走了一半,朝左侧一拐,四周安静下来。 不久后,国子监,也就是“太学”就遥遥在望了。 “这第二站不是国子监,而是文庙。” 李明夷说道。 为了將戏做足,他每一站都很尽心,並且————除了迷惑姚醉等人,为“君臣相见”打掩护外,他今日的行程还有另外一重用意,不过暂时还体现不出。 听到“文庙”两个字,文允和终於精神了,身为当世大儒,於文庙总是敬畏的。 按照“左庙右学”的礼制,大周————不,如今是大颂的文庙建在国子监以东,再往南,就是文允和供职的翰林院。 车马来到文庙外,这次李明夷下车,邀请父女进入。 文允和没有拒绝。 文庙今日显得尤为冷清,门口熊飞带著几个王府护卫等待著,见人来了,忙上前道:“李先生,文庙人已经驱赶乾净了,今日上午封庙,里头没有別的客人。” 李明夷点头,朝著文充和做出请的手势。 一行三人入內,姚醉还想跟上,但却被熊飞一步拦住,笑呵呵道:“姚署长,文庙乃清净地,咱们这帮武人就甭进去玷污文气了,於周围布防即可,里头我们也排查过了,再说,也有李先生护持著。” 姚醉脸一黑,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有李先生与王府担著,本官也乐得清閒!” 他扭头,开始吩咐手下去四周布防。 大颂文庙为三进院落,覆琉璃瓦,沿著中轴线的主体建筑依次坐落。 李明夷三人先过了外泮池、先师门,再经过古泮池,到了大成门。 过了大成门,是大成殿,也就是文庙的核心建筑了,古楼之內,大堂中供奉著巨大的圣人塑像。 左右分別立著“四配”、“十哲”的雕像,供桌上还有一应青铜祭器。 因今日“闭庙”,所以一路上很是清静,到了这里,殿內一名擦拭祭器的中年读书人才跨过门槛走了出来。 朝文允和行礼:“文先生,见您还健在,学生便放心了。” 文允和怔了下,打量中年书生,疑惑道:“你是————” 他来过文庙不少次,但並不记得这人。 —— 中年书生也不意外,他有著一张娃娃脸,笑起来令人有股子亲切感:“您不记得学生再正常不过,永熙二十七年,您主考东临府院试时,我是那一年的生员。” 永熙————是驾崩的先帝的父亲,也就是柴承嗣的爷爷用的年號。 中年书生满是感激之色道:“当年,您出的题目是宝藏兴焉”,可我考试时,一时头脑不清,竟將这句的下一句,今夫水”也想了进来,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文章,触了犯下”的错,写完时,才后知后觉偏题,却已无法更改,心知考不过了,便在试卷底下写了段俚词————” 顿了顿,他感慨道:“不成想,放榜之日,友人强拉我去看,我竟中了秀才,后来还有人將试卷送回来,我才瞧见您在试卷上竟也回了学生一首俚语————才知道,是您法外开恩,准我过了。” 文允和老眼中露出恍然明悟之色:“老夫有些印象,你是————你是那个————宝藏在山间,误认在水边————告苍天,留点蒂儿,好於朋友看”?” 中年书生大喜:“对对,不想您还记得————” 文允和捋了下鬍鬚,道:“记得当年,你虽偏题,但才气纵横,老夫初为考官,起了爱才之心——也幸只是院试,才可帮你一把,如今你————” 中年书生感激道:“先生,於您而言,或只是一时起兴,於我却是改变了人生际遇,若非您准我过了,以当年形势,我怕是便与科考再无缘。” 文允和好奇道:“所以,你自此一路考进京城?可老夫不记得哪一届的进士名单上有你。” 中年书生羞愧道:“我就只考了个秀才,后来再也考不中了。” 文允和: 文妙依: ” 李明夷:“.. 中年圆脸书生又笑道:“不过,若没有秀才的功名,我只怕如今只能沦落在村镇中,后来嘛,多亏了您让我过了,才得以有了进身的翘板,机缘巧合来了京师,进了文庙做庙祝————已经几年了,不过以您的身份,以往来的时候,都前呼后拥的,我也没法靠近。” 文允和微微动容:“竟是这般————” 中年庙祝深深鞠了一躬:“文先生,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但很感念您当初的提携,今日没有別的意思,只是来道一声谢。还有个不情之请。” 文允和好奇:“什么?” “希望您能活下去,”中年庙祝认真道,“留得有用之身,乃天下学子之福。” 说完,他又朝李明夷作了一揖,然后拎著扫帚径直离开,不再打扰了。 大成殿前很是安静。 文允和沉默了会,看向李明夷:“这也是你安排的?” 李明夷无辜道:“哪里的事?我事先也不知道。” 但窥一斑而知全豹,由此可见文允和在天下读书人中的名望了。 “那————接下来呢?”文允和收敛心绪,小声追问。 李明夷拢著袖子,摇了摇头,没有回话。 双眼凝视向殿內供桌后头,那巨大的穿著儒袍,头戴儒冠,双手合於胸前,长髯广袖的圣人像。 眼神中有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今日来文庙,一个是为了把戏演足,另一个目的,是来看一看这尊圣人像一“嘖,果然已经在这里了啊————” 李明夷心中呢喃。 就如护国寺是天下潮中一个著名地点,文庙同样是特殊场所。 只大颂境內,就有三座文庙存在特殊。 一个是东临府的“天下第一文庙”,也是圣人故居。 一个是汴州的“夫子庙”。 再有一个,就是眼前的这座文庙。 当然,若是算上北方胤国,存在特殊的文庙则还要更多。 就比如胤国大都內,童行书院所在的那座文庙,也极特殊。 说回眼前,京城內这座庙宇的特殊有两个。 一个是文气。 只要在考试前,来此祭拜,就会获得一定的加成。 注意,只有“考试”才有加成。 但,不限“考试”的类目。 哪怕考武道,也有用———— 所以,这里是天下潮內,一眾玩家考前聚集的一个热门景点————虽说对现实中的考试没啥帮助就是了。 另一个特殊,才是李明夷最关注的一大成殿內,这座圣人像內部,藏有一件神兵! 此兵为剑。 剑名:掩日! 按天下潮的歷史记载,古代人神大战时,彼时的人皇曾铸造百兵,分发给天下修士,与神鬼抗衡。 百兵中,以剑器为主。 剑器中,又有八柄剑最为著名。 八剑分別名为:掩日、断水、转魄、悬翦、惊鯢、灭魂、却邪、真刚。 只是人神大战后,八剑也分散落入天下,到了北周时期,皇室曾经尝试收集过,但似乎也没收集完全。 后来北周分裂,成为了胤国与南周,八剑就彻底没了音信了。 天下潮的剧情线中,有一条就是以寻找八剑为主线。 而恰好,李明夷就知道,八剑中,排在第一的“掩日剑”就藏在眼前的圣人像內! 不被旁人所知! 传说中,此剑指向太阳时,恆星都会黯淡一故而得名掩日。 至於谁藏的,为何会藏在这,他也不清楚,那得从这圣人像铸造时期向上考据了。 “虽说古代的神兵到今时今日,早已没有了最初的神力,但终归是可以弒神的武器————再衰落,也仍旧强大。” “可惜,掩日剑不是现在的我可以驾驭的,至少要等我————到了能驾驭它的时候,才能尝试取出————” 李明夷心中思忖著。 此次来,也算提前踩个点,当他有朝一日需要之时,自然会来文庙,破开圣人像,將其取出。 > 第179章 君臣相见 第179章 君臣相见 文家父女见他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不由紧张地四下看了起来。 仿佛景平皇帝会突然从哪里蹦出来一样。 可过了好一阵,都没有任何事发生。 “小子,你少装神弄鬼,带老夫来这里,就是为了————参拜圣人?”文允和忍不住开口。 李明夷收回思绪,一脸认真:“不然呢?” 顿了顿,他笑道:“哦,您也可以坐下歇一会,逛一逛,等会咱们去下一站。” 文允和直瞪眼睛:“陛————不在这?那你带老夫来————” 他进来前,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结果现在告诉他陛下不在这,情绪白酝酿了一文妙依也一脸无语。 李明夷无奈地笑道:“文庙这一片不方便,外头昭狱署的人也精神头足著呢,这个时候见面太危险,得遛一遛他们,让那帮人鬆懈下来。” 文允和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解释。 文妙依低声吐槽:“是溜他们还是溜我们啊————” 过了一阵子,三人走出了文庙,重新乘上车。 朝下一站行驶过去,姚醉望著再次“启动”的车厢,忽然拽来身旁的一名亲信,叮嘱道:“你去文庙里,询问清楚李明夷在里头做了什么。” “呃————是!” 姚醉这才翻身上马,继续跟上。 下一程是往南的翰林院。 不过这回文允和表现出了明显的抗拒————可以理解,李明夷与文允和在眾目睽睽下拉扯了几轮,最终拗不过,只能跳过。 转而朝著西南方向行驶,一路上又陆续停靠了几“站”,各有不同。 有选择归降的,与文家有关之人的府邸。有写满了讚扬颂帝的句子,希望其登基的“请愿碑”———— 恩,公开说法是一群百姓自发前往官府,送上请愿书,后由官员將之篆刻为碑文,立在亭子里起到宣传作用。 如此磨蹭到了大鼓楼附近,日头早已划过中天,饭点都过了。 “耐饿王”文允和依旧神采奕奕,可昭狱署的一帮人却饿的发慌,一个个没精打采,如霜打的茄子。 一行车马终於停在了一座酒楼外头。 牌匾上赫然是“礼面”二字,而落款,竟是“文允和”。 “文先生,可还认得此处?当年您绝食二十五日,轰动朝野,在割地求和流產后,念叨想吃的第一口,便是大鼓楼的面。” 李明夷走下马车,感慨道:“彼时的前朝官员亲自快马跑来这边,找到一间小馆子,这麵馆因此名声大噪,从巷子里的小铺子,开成了如今规模。 我提早命人包了这馆子一天,今天里头没旁人,里间订了包厢,请歇歇脚,如何?” 文允和这回没拒绝,於周围人注视下,在女儿搀扶下走下车,进了麵馆。 李明夷则朝著后头的姚醉挥手,笑道:“姚署长,酒楼里有王府的护卫守著,我命这楼里厨子做了一百碗面,各位昭狱署的弟兄想必也饿坏了,稍后於大厅中用饭即可。” 姚醉骑在马背上,环视周遭,眉头直皱— 这附近人太杂,建筑也错综复杂,委实不是个让人安心的地方。 李明夷又笑吟吟补了句:“下午还有不少行程,不吃饱了,保护犯官也没力气不是?” 姚醉感受著身后一群下属期待的目光,只好无奈点头:“好。” 目送李明夷进了楼,先一步到达的熊飞等人正好在大堂里吃完饭,出来与昭狱署的人换班。 “出三分之一人手先去吃饭,其余人隨我巡查周遭。” 姚醉板著脸道:“吃饱了出来换班,三组轮换。这地方人多眼杂,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排查周遭!” “————是!” 一眾官差面面相覷,对於自家署长的谨慎多疑的行事风格见怪不怪。 楼內。 李明夷带著父女二人,径直穿过大堂,去了里院。 这里的格局,小包厢在楼上,但最好的几个包厢都在里院。 楼內果然清冷,只有掌柜伙计几人战战兢兢伺候著。 等进入预定的“梅兰竹菊”的“竹”字包厢,三人落座,掌柜亲自端来三碗面。 “去大堂候著,没有我召唤,不得前来。”李明夷板著脸道。 掌柜的忙不迭应声,扭头就跑。 关上房门,脚步声远去,李明夷才看向文允和,压低声音,严肃道:“文先生,陛下此刻就在这麵馆內。” “啊!”文允和父女一惊,没想到见面地点安排在这里。 “嘘!”李明夷示意他们噤声,小声说道,“我现在离开包厢,去安排见面,文先生您默数一百次心跳,之后,从这个后门去后厨,后厨您知道位置吧?” 文允和猛点头! 这家麵馆他很熟。 “好,”李明夷满意頷首,又看向文妙依,“文小姐,你不要动,就留在屋內吃麵,如果有人靠近这包厢,就尝试阻拦。” 文妙依一愣,有些紧张:“我————我吗?” 李明夷微笑道:“不必紧张,放心,情况不会坏到那个地步的,只是做个双重保险————恩,我稍后会在暗处盯著,附近也还有我们的人潜伏。 加上外头王府的人都听我的,昭狱署的官差人困马乏,姚醉也被我调离了注意力,会被附近吸引走————只要我们运气不是差到极点,都不用你出力。” “好,那就好,”文妙依长舒一口气,捂著胸口,眼神坚定,“放心吧,我会认真完成任务的!” 嘖————你戏还挺多,我主要是担心你乱走动————李明夷心中吐槽,点了点头,起身推门,走出包厢。 房门关闭。 文允和闭上眼睛,默默计算心跳:“一次————两次————” “一百次。” 一百次心跳后,文允和没急著动身,又多数了几次,因为只有他知道自己此刻心跳的多么快。 文允和站起身,朝女儿点点头,而后放轻脚步,推开包厢另一侧的门板,前方出现一条隱蔽的走廊。 文允和沿著走廊,推开尽头的一扇门。 “吱呀—— —” 这酒楼前面是三层楼,后头衔接著个大院,因李明夷提前派人驱赶走閒杂人等,因此院子里极为安静。 文允和踏入后院,反手关上门,只觉前楼外的嘈杂声都消失了,周遭十分静謐,就像与世隔绝,来到闹市中唯一的清净地。 他警惕地四下看了又看,才快步朝著后厨方向走。 一步————两步————三·———— 因为体虚,又折腾了一上午,老人走的並不快,行走时,他的脑海中也隨之涌起一段段记忆。 从东临府的乡村孩童,到镇上的磨坊学徒,宋门弟子————一路走到金鑾殿上,走到了大周的帝王面前。 说句一步登天,不为过。 可这一步,他却走了太多年。 而若说在永熙年间,他只是作为贤才被举荐入翰林院,还不算太起眼,那在一场二十五天的绝食抗议后,他才真正有了为帝王授课的资格。 他的第一个“学生”是文武皇帝。 他的第二个学生是景平皇帝。 他是当今世上少见的歷经三朝,而荣宠愈增的元老! 他是註定会青史留名,被后世人称颂“风骨”的文人典范! 可———— 只有文允和自己知道,他其实並不在意那些虚名,他在意的是道理,是“礼”,是“义”。 他非愚忠之臣,因而此刻的激动並非因得见“景平帝”。 而是想看一看,自己的学生是否真的还健在,且安好,那个李明夷是否在誆骗自己。 他想看一看,当初那个胆小怯懦,但其实有些聪明的学生,如今是否真的蜕变了,於如此绝境中,仍能挥戈予以反击。 他想看一看————南周这最后的皇帝,是否还能带给他希望,能够继续文武帝当年宏愿————好吧,对此他並无信心,若说当初还有,可如今国朝已失,念想也不再。 但。 他还是想亲眼看一看。 前方的后厨已经近在眼前了,他隱约听到了屋內传来一些做饭的声响。 诸多杂念如潮水退散,文允和神经绷紧,將信將疑。 陛下真在此处?那为何还有水沸之声? 可事已至此,断然没有后退的道理,老人定了定神,抬手推开虚掩的房门,一步跨入后厨! 后厨很宽敞,此时却很是空荡。 整个厨室內,只有一道人影。 那人正站在一锅沸水前,手旁是案板,案板旁是油盐罐,还有切碎的葱花香菜,以及做好的肉卤。 那人穿一身灰扑扑的,不起眼的衣裳,繫著一条围裙,左手拎著竹篾的锅盖,右手捏著一双长长的竹筷,在锅中搅合,锅中腾起的白色的水汽遮住了他半个身子,也遮住了脸。 文允和反手关门,眯著眼睛,小心翼翼地走近。 浓郁的水蒸气中,那人用竹筷將煮好的麵条捞起,飞快过了凉水,盛满在一只大碗中,略有些生疏地拿起汤勺,將一大勺肉卤洒在面上,重新將锅中的麵汤洒上。 “滋啦— —” 烟火气中,那人最后抓了把葱花洒在面碗上,將手在围巾上擦了擦,这才转过身来。 水雾也逐渐散去,雾气中,一张文允和无比熟悉,神態却又有些陌生的,仿佛成熟了许多的脸孔,映入眼帘。 文允和顿足,瞪大双眼:“陛————陛下?!” 景平皇帝“柴承嗣”绽放笑容,激动地一个健步上前,握住了老人乾瘦的双手:“文师父,您————受苦了!” > 第180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第180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文师父! 麵馆后厨內,当文允和清楚地看到景平皇帝的这张脸,听到了那一声“文师父”,他提了一上午的心,终於“咚”的一声落了地。 伴隨的,是心头翻涌的情绪如江中大潮,决堤之水,呼啸著欲要將他屏弱的身子骨衝垮。 “陛下!真的是您————” 文允和颤抖著开口。 直到此刻,他才终於相信了那个自称“李明夷”的少年的话。 陛下————真的等在此处! 对於他从小教导过的学生,他绝不会认错。 “陛下才是受苦了啊!”文允和眼中沁出泪花。 李明夷紧握著老人瘦骨嶙峋的手,摇头道:“朕这点苦算的了什么,倒是文师父,瘦了太多,太多————” 文允和同样微微抬头,仔仔细细地,很用力地打量面前的落难天子。 时隔数月再见,小皇帝眉眼依旧,只是神態举止,乃至眼神,都有所不同,就仿佛————一个稚嫩的少年一夜长大,成熟了好几岁。 “陛下也变了,不一样了。”文允和鼻头酸涩。 李明夷勉强笑了笑:“过去几月,朕经歷了太多,若再不长大,也没脸再见文师父。” 是啊。 於一个少年而言。 先丧父,再丟国,从万人之上,沦为逃犯。 如何能不变? 又怎么可以不变? 只是这变化却未必是好的。 在路上的马车內,文允和设想过小皇帝或许早已崩溃,只是倖存下来的人手中的一面旗帜,大权旁落。 可眼前的景平帝,气度神采,虽有少许沧桑,更多的却是脱胎换骨般的成熟。 文允和一时间,心头涌起无数复杂难言的情绪,既饱含对这个学生的同情与怜惜,又夹杂著见皇帝长大而生出的无穷欣慰。 他颤抖著点头,不住地点头:“好————陛下长大了,先帝在天之灵,也必会————必会————” 老人哽咽著,竟难以言语! “文师父快坐,坐下说。”李明夷见老人情绪激动,忙搀扶他坐在一旁一张椅子上,而后转身笑道:“光顾著说话了,朕险些忘记文师父身子不好————” 他抓起抹布,將灶台边沿上那一碗煮好的打滷面端过来,筷子横放其上,递到文允和面前,认真道:“朕听闻,文师父於牢狱中绝食,不肯食新朝粟米,竟消瘦至此,朕痛心自责,然如今朕已落难,再无什么拿得出手的,唯有煮一碗麵,还请文师父用饭,莫要饿坏了身体!” 文允和看著递到眼前的面碗,看著景平皇帝真挚的眼神,愣住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陛下他————方才竟是在为我下厨么? 甚至选了这粗鄙之地见面,莫非也是为了亲手煮麵给自己吃? “陛下————老臣————老臣岂敢————” 近乎下意识地推辞,声线中已多了颤抖。 李明夷重重地,將面碗塞到老人手中,认真道:“文师父若不肯吃,便是不肯认你我这君臣师生的情分了!” 文允和迎著少年天子诚挚的目光,眼眶一热,隱有热泪滚落,他忙端起面碗,垂下头,有些狼狈地遮住脸,似乎不愿让少年天子看到他的失態。 “我吃,陛下恩赏,老臣自然要吃的,要吃的————” 文允和握著筷子,挑起麵条,大口地塞入嘴中,没有细嚼慢咽,只有狼吞虎咽。 他吃的很快,很急,却並非源於飢饿! 甚至因为绝食太久,胃早已小了,此刻更没有胃口可言,可他仍旧大口地,努力地吃著,麵汤腾起的热气氤盒了老人的双目,也堵住了喉头的哽咽,遮住了滑落碗中的泪滴。 麵条虽用冷水焯过,可吃的急了,滑落肠胃里,仍有些滚烫。 可文允和没有停下,他感受著胸口食道的温度,仿佛整个枯萎的身躯,都一点点活了。 李明夷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 直到老人举起碗,將麵汤都一饮而尽,他才递过去一张崭新的手绢:“文师父,擦擦嘴。” 文允和接过,仔细在嘴唇和鬍鬚上抹了抹。 旋即,数个月来,终於吃了一顿饱饭的文允和將手绢与面碗郑重递迴,笑著说:“有生之年,老臣能吃到陛下亲手煮熟的这碗面,死而无憾了!” 李明夷却正色摇头:“文师父莫要再谈死”字!这几个月来,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够多了。” 看著面露痛苦之色的少年天子,文允和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又鬆开。 “陛下,”他轻声问道,“这段时日,您如何度过的?如今,又为何藏身於此?” 李明夷接过碗筷,將之放在一旁,他深深吸了口气,似乎调整好了情绪,解释道:“这就说来话长,简而言之,便是政变日,朕在护卫保护下从密道逃出皇宫————之后————” 他將当初与谢清晏说过的话,大体又讲了一次。 文允和认真听完,当得知小皇帝放弃逃走,而是决心藏身於敌营,重整旗鼓时,不由动容! 这真的是当初那个虽很是聪颖,却唯唯诺诺,少有心气的太子? 如今短短时日,言谈举止间,竟隱约有了几分文武皇帝年轻时的风采。 而当他从李明夷口中,得知了绞杀榕的比喻,以及自己这个学生將要施行的宏伟计划时,更是被深深地震撼了。 “潜伏於新朝之下,逐步替换朝臣————静待时机,反攻倒算————” 文允和喃喃道,“陛下,这如何能成?如何————” 李明夷微笑道:“文师父,朕知道这条路很艰难,但朕决心走下去,不只是为了剷除逆贼,更是为了天下。” “天下?” “是啊,文师父,朕虽痛恨赵贼行径,但却也心中明白,我大周积弊已久,若无外力改变,自上而下,是决然无法变革的。昔日父皇何等志气?却也无奈功败垂成,以致鬱鬱而终,便是明证!” 李明夷认真道:“可若不予改变,哪怕赵晟极不反,也有旁的臣子反,哪怕臣子不反,民间也会有强人起事而反,哪怕民间无人,胤国也迟早要趁虚而入!” 李明夷深深吸了口气,眼神异常明亮:“既然如此,事已发生,不如便借赵贼这双手,將那患处挖去,赵贼欲得关下,有一批新人要兴起,就总有一批旧人要倒下,哪怕这不会彻底,会有许多人蛀虫遗留,但也比朕年幼登基,要来得有力。” 顿了顿,他有些悵然地说:“如此一来,哪怕朕最终功亏一簣,至少,父皇当年心愿,也算————” 文允和心头震动! 看向少年天子的目光,已然不同! 这简单的几句话,所透露出的格局与心性,全然不是復仇夺权之人会有。 而是真正有了“仁君”之相! 李明夷却没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而笑道:“说来,我们这段时日,也並非全然没有成功。便如那范质之死,便是朕身旁一群忠臣所为,震动京师。” 文允和忙点头,讚嘆道:“老臣也有听闻,范质此人,乃国之贼也,杀得好,死得好!” 李明夷又笑道:“此外,我们也在尝试聚拢人手,就如大理寺少卿,谢清晏,便也是我们的人。” “什么?”文允和愣住,“他不是————” 李明夷认真道:“谢卿乃是假装投效贼子,为的是保下些许职权,以此多做些事,若非谢卿在大理寺,这次,朕或许也没机会如此轻易,见到文师父你。” 文允和怔住。 老人脑海中浮现出,过去两月里,谢清晏每次过来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面对他的唾骂,从不还嘴———— “怪不得,老臣在狱中刑罚不多————只有劝降之人到来时,才过的辛苦些。” 文允和心头愧疚之情涌起,喃喃,“是老夫————误会了他————” 李明夷又笑道:“不只是谢卿,还有其他人,而且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我们会一点点蚕食掉这偽朝廷,哪怕前方有诸多险阻。” 文允和张了张嘴,脸上依旧是犹豫:“陛下,老臣有些话,不得不说,陛下志气恢弘,可您心中所想,若要实现,千难万难,您如今力量终归有限,而贼子势大,贼人千万————” 李明夷笑著摇了摇头,神色平静而篤定,他缓缓站起身,虽是一身粗布麻衣,此刻却有一股与这世间诸人,全然不同的气度显现出来。 “文师父,朕心知贼子千万,然,道之所在,义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 道之所————虽千万人,吾往矣———— 文允和宛若被一道雷霆,劈开大脑,心海之中登时一片白茫茫,耳畔如雷炸响。 振聋发! 这位当世大儒坐在椅中,抬头望著负手而立的少年天子,只觉景平皇帝的身影竟层层拔高,仿佛直入云霄。 何等气魄!? 何等志向!? 这————便是自己教出来的学生? 这————是宫中许多人印象里那个不起眼,不成器的太子? 这一刻,文允和忽然明白了,为何先帝后期病重,心灰意冷。 或许那並非真相! 真相或许是————先帝早已將希望,暗暗寄託於这声名不显,却光华暗藏的子嗣身上! > 第181章 收服 第181章 收服 后厨內,文允和坐在椅中,一时无言,老迈的胸腔內,忽然有一股名为“热血”的东西在翻腾。 劝阻皇帝的话,硬是再也说不出半点。 “文师父,”李明夷收回目光,有些惭愧地说:“朕说的这些大话让您见笑了。” “不————”文允和摆手,他很认真地道:“是老臣方才说错了!陛下有此心气,便当放手去做,老臣半截身子入土,只可惜,怕是看不见成功那天。” 李明夷正色道:“文师父,您身子还硬朗,大有寿数可活。这次朕命人想法子见到你,便是为了设法將您救出牢笼,离开京师。” 文允和却果断摆手:“不,不要————老臣不值得————” 李明夷半蹲下来,於椅中的老人更低一些,微笑著握住老人的手:“不妨事的,您可是朕的老师,正所谓天地君亲师,天地且不说它,君么————朕如今也不算是了,亲人更凋零的没几个,余下的大多丧命於赵贼之手,那剩下的,也就只剩下个师字。 您陷落狱中,已是辛苦,若朕目睹您死於贼子之手,却袖手旁观,该当如何自处?” 头髮花白的文充和鼻头又是一酸,却是愈发坚定地推拒:“不可,不可————” 只是这次,他並非因不愿麻烦旁人而拒绝。 更非一心求死。 而是———— 要脸! 他文允和要脸! 若景平陛下只是单纯想法子,將他父女救走,文允和未必不同意。 他本就非腐儒,也並没想过非要以死明志,换取什么名声,尤其在文庙之中,那名庙祝说过那番话后,他更没有求死的理由。 可在得知眼前天子的计划后,得知柴承嗣都没有逃跑,而是潜伏起来; 得知谢清晏为了大计,寧肯背负骂名; 得知明里暗里,有许多忠臣,都围绕在景平皇帝身旁,拼死在做大事,追逐那遥不可及却令人怦然心动的未来—————— 这般情境下,他如何有脸逃走? “陛下莫要再说!陛下置身险地,诸多忠臣亦为之献身,值此危难之际,老臣岂能苟活於世?!”文允和拂袖,严词拒绝。 李明夷面露难色:“文师父,可您如今已被赵晟极盯上,若不肯走,就再也文允和断然道:“老臣该留下!但也不会求死!” 李明夷错愕:“那您————” 文允和深深地凝视著他,仿佛做下某个重要决定:“陛下欲成大事,可还缺一枚打入偽朝廷高处的钉子?” 来了————李明夷心中一跳:“文师父,您难道要————” 文允和笑道:“陛下无需多言,老臣已有决断,谢清晏可为间谍,老夫咒骂了他那许久,岂能还不如他?便不妨也虚与委蛇,应下那赵贼劝降,以身入局,为陛下大业添砖加瓦。” 李明夷仿佛被惊到了,他飞快摇头:“不可!您一世清名,岂能毁於一旦!?” 文允和洒然一笑,他站起身,背负双手,仿佛回到了最荣光的时候:“陛下,老臣又岂是在意那虚名之人?” 见李明夷再要开口,他挥手打断,正色道:“老臣心意已决,陛下莫要再婆婆妈妈,倒失了方才豪迈少年风范!就这么定了!” “文师父————”李明夷见他如此,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愧疚。 一切都在按照他准备的剧本发展。 他对文允和的决定並不意外。 从他於柿子树下,一场对谈结束后,李明夷就知道了文允和的弱点。 所以,在这次见面中,他对於请其为间谍只字不提,只说了自己与谢清晏等人做的事。 甚至,从眼前老者踏入和厨房的那一刻起,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经过设计。 他知道,这样之后,文允和再无法逃走,也难以求死,他註定会做出最有利於自己的选择。 可当这一切发生,他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卑鄙,有些齷齪。 而这时候,眼前的老人深深看著他的双眼,看著他眼中的愧疚,脸上忽然露出由衷的,真正的,欣慰的笑容:“陛下————” 文允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道:“很好,真的很好,这样很好。为君者,该当如此,先帝在天之灵,也会欣慰。” “文师父————” “在这里耽搁时辰不早了,老臣这就回去,陛下也速速离开,免得出了意外” o 文允和看了眼厨房外,又收回目光,看向犹有青涩的面庞,低声道:“老臣能亲眼看陛下一眼,心满意足。之后如何行事,让那李小子居中传话就是!走了!” 说完,文允和竟乾脆利落地迈步往外走去。 李明夷怔然站在原地,目送瘦削的身影离开。 大步流星,犹如戏台上赴死的老將军,身体也不再颤抖。 包厢中。 文妙依听到后门打开时,嚇了一跳,等瞧见文允和匆匆走回来,她才如释重负地放下碗:“爹,你回来啦。” “可有人来?” “没有。”文妙依解释道,“昭狱署那帮人都饿坏了,在前厅吃饭,没人来后头。” 文允和点了点头,定睛看向桌上的三碗面。 三碗面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减少。 文妙依解释道:“这碗吃的最少的是您的,总要吃一些,才不会被人起疑。” “这碗吃了一半的是我的,我是女子,胃口理应小一些。 “这碗几乎吃光了的是李先生的,他是男子,肯定能吃。” 文允和看著一人吃了將近两大碗的女儿,眼中流露出欣慰:“————辛苦你了“” 文妙依笑了笑,紧张地问道:“爹,您可看到了————” 文允和点了点头,然后道:“回去再说。” “好。”文小姐按耐住好奇心。 过了会,李明夷开门走了进来,看向桌边的父女:“吃完了?” “吃完了。”两人同时点头。 文妙依奇怪地看了眼父亲,心想分明是我吃完的———— 李明夷道:“那坐一会再走吧。” 当他们走出酒楼,昭狱署的官兵们也都结束“战斗”。 李明夷先將父女两个送上车,旋即才看向远处急匆匆走来的姚醉,扬起眉毛:“姚署长怎么从那边过来?” 姚醉板著脸,神色有些紧张,將他拉到一旁,低声说:“本官怀疑附近有南周余孽,方才隱约感应到了异人的踪跡,可惜周围人太多,地形复杂,没抓到。” 李明夷吃了一惊:“南周余孽?他们真敢过来?” 姚醉面无表情盯著他:“我不管你还有什么安排,但今天下午绝不能继续閒逛!若真有了闪失,你也逃不掉罪责!” 李明夷神色变了变,勉为其难道:“————好吧,正好文允和折腾一上午也累了,今天就到此为止。” 姚醉鬆了口气。 这个节骨眼,他不求有功,只求少错。 一行人打道回府,在昭狱署眾人严密的保护下,返回了风雅胡同。 一路上无惊无险,直到三人进入文府,姚醉才长舒了一口气。 於冷风中扯了扯衣领,汗水化作热气扑出来。 还好,没————出事。 文府內。 进入屋舍,屏退下人,李明夷关上房门,才看向已经坐在了暖厅內桌旁的文允和。 “文先生————陛下已经与我说过。”李明夷神色复杂,“您真的要————” 文允和笑了笑:“怎么?你不愿意?你该是最高兴的吧,若老夫真的逃了,那你怎么给新朝廷交待?” 李明夷微微一笑: —— —— “其实,本来我也打算跑来著,因为颂朝皇帝给我下达的是死命令,若无法劝降您,我就会被发配去沙漠里。” 文允和一怔。 这少年从不曾与自己说过这件事。 想到这与陛下年龄也相仿的少年人,在豁出性命做这等危险的事,文允和不由也对他生出几分佩服。 “爹,李先生,你们在说什么?”文妙依一脸懵懂。 文允和朝女儿笑了笑,解释道:“爹见了陛下,陛下本要將我们想法子送出城,但爹拒绝了。” 见女儿变顏变色,他笑呵呵解释道:“爹將会答应李先生的劝降”,假意投靠新朝廷,从而用这副残躯,为陛下从朝廷打探情报,呵,赵晟极也不会给什么实权,咱且能做的也就这个了。” 文妙依满脸震惊。 她无法理解,寧死都不归降的父亲为什么会改变想法。 但毫无疑问,自己与父亲不用死了,会很快恢復当初的地位,甚至犹有过之。 可代价也同样巨大。 “爹,这样一来,只怕天下读书人都要骂您是叛徒了。”文妙依忧心忡忡的模样。 文允和摇头道:“无所谓了,只是这样一来,也不知对你两个兄长处境是好是坏。为父更担心的,也非名声,而是为父归降会成为榜样,让赵贼位置坐的更稳。” 但这没法子,想要成事,总要有所取捨。 李明夷在一旁听著父女二人交谈,始终没吭声,直到其告一段落,他才缓缓道:“其实————或许有个法子,可以既让文先生有理由归降,又將对先生名声的损害降到最低。” 欻桌旁的二人同时看过来,面露错愕。 > 第182章 李明夷:你怎么穿著昭庆的衣服? 第182章 李明夷:你怎么穿著昭庆的衣服? “你说的是真的?”——这是文小姐的声音。 “小子,莫要逗弄老夫。”——这是文允和的吐槽。 暖厅中,阳光隔著窗子透进来,洒在李明夷半张脸上,衬的他的神情有些“坏”。 李明夷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桌旁圆凳上,笑著说:“晚辈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说笑,的確有个法子。” “快说来听听!”文妙依急切地追问,不加掩饰地著急。 便是文允和也不免期待起来。 李明夷沉吟了下,才不急不缓地说:“晚辈想先问先生一个问题,我们假设,战场之上有三个士兵,第一个士兵,看到敌人威势,觉得打不过,便主动投降了。” 他隨手从桌上的茶盘中,翻起一只倒扣的小茶碗,放在桌上。 “第二个士兵,作战勇猛,却最终失败,被敌人抓捕后,严刑拷打,受不住而投降了。” 他取出第二枚小茶碗,放下。 “第三个士兵么,作战勇猛,被俘后面对拷打也不肯归降,直到敌人绑架来他全族,说你不降,便杀光亲人。於是归降了。” 李明夷放下第三枚茶碗,於父女两个疑惑的目光中问道:“敢问,旁人对这三名士兵的憎恨,会一样吗?” 文妙依心直口快,摇头道:“自然不同。虽说都是投降,但————后面的总归要让人同情些。” “没错!” 李明夷笑道:“就是这个道理,人对一件事的看法,很多时候,取决於描述的细节。若只是归降,便会痛恨,但添加越多的情非得已,痛恨也就会有所削减。” “但降就是降,”文允和摇头道,“小子,你是想用妙依做文章?宣扬老夫是为了保全女儿而答应?这纵使稍好些,但终归是小爱,私情,於事无补。你也莫要费心思,老夫既有了决断,便不怕背负骂名————” 李明夷摇头打断:“文先生!我还没说完!” 见父女两个疑惑。 他再次取出一个茶盏:“若是还有第四个士兵,坚决不投降,但贼人以一座城的百姓为人质,与他交易呢?他为了保全千家万户,而决意归降呢?” 文允和愣住,老人脑海中,一道灵光驀地跳出,脱口道:“你是要————” 李明夷没再卖关子,微笑道:“此时此刻,京城牢狱中,还有诸多犯官被关押,教坊司內,有许多犯官女眷被牵连,劳役营中,大把的犯官子嗣做苦役————” 他认真道:“若文先生以释放这群人为条件,与偽帝做交易,会发生什么?” 一旁,文妙依一下跳了起来,激动道:“我明白了!只要我爹救下的人足够多,便与那为求全城百姓而归降的將领一般,纵使有谩骂,但总归好好得多!” 她兴奋地在屋內踱步,分析道:“並且,这样一来,还有另两个好处。一个是可以救人,將更多的如我一般的被抓捕的人救出来,而不必想法子一个个营救,风险也小得多,可光明正大地让他们被释放———— 第二个好处,就是令我爹的归降更合理,更不容易被怀疑————以我爹的性格,若突然归降,总不免惹人疑惑。” 李明夷微笑著纠正:“文小姐聪慧,不过那些牢狱中的犯官,偽帝肯定是不会愿意释放的,纵使答应,也只会放掉很少的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不过生意嘛,就要討价还价,不怕开的价码高,就怕不肯谈,我们的底线,是將教坊司与劳役营中的人救出来。” 这个点子,是他当日去教坊司时想到的。 用一堆没什么用,也没多大威胁的家眷,换取文允和的投降——怎么看都是一桩好买卖。 而这样一来,就可以避免歷史上很多悲剧。 並且,为那些仍旧囚禁於牢房中的旧臣保下家人,本也是他该做的。 文允和在一旁也是目光闪烁,显然,有些心动。 若能归降为间谍的同时,又救下许多人,无疑是极好的法子。 “可是————” 文允和皱眉道:“偽朝廷岂会同意?如此大肆宣扬下,老夫的归降变得光彩,却於那赵晟极用处不大了,他要的是老夫表態,以令天下人归心。” 薑还是老的辣,一下就看到了核心——李明夷心下讚嘆,认真道:“文先生所言没错,所以,我才说这法子只能將损失降低,而无法抹除,想要朝廷同意,这件事就不能公开宣扬,而是要低调————成为一桩私下的交易,这样一来,偽帝才可能同意。 而先生也依旧要被谩骂,名声损毁,但————只要这件事存在,那些被释放的人迟早会知道,再过几年,或十几年,等这件事慢慢扩散开,总有真相大白於天下的时候,那时,先生风评自然扭转。” 顿了顿,他补充道:“甚至用不了这么久,天下读书人总少不了消息灵通者,甚至,我们可以找机会主动放出消息————只是,要辛苦先生忍辱负重,忍受一些年了。” 文允和听完,眉头舒展,笑道:“你小子做这危险事都不怕,老夫这又算什么辛苦?你这想法很周到,名声什么的无所谓,关键是能救人!呵呵,老夫这把老骨头,能卖个好价钱,也无憾了。” “爹——”文妙依看著老父亲,咬著嘴唇。 文允和拍拍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转而看向李明夷:“那依你所见,老夫何时投降为好?” 李明夷早有打算,没有迟疑地说:“不急,再等一些时日,偽帝给了我一个月的时限,我们儘量往后延。关键是,如何让这归降顺理成章,而不突兀。方才说的交易虽是个理由,但还远远不够,您的归降仍缺乏有力的动机!” 文允和好奇道:“动机?你还想做什么?” 李明夷微微一笑,这次却是附耳过去,低声飞快说了一段话,文妙依忙弯下腰,凑过去也跟著听。 “啊这————需要这样吗?”文妙依愣愣的。 文允和听完,却是眸光大亮,赞同道:“好!只有这般,才算合乎情理,才能骗过那赵贼!就照你计划的办,老夫全力配合!” 说著,他看向李明夷的目光也愈发感慨,陛下身旁能有这等机敏人物相隨,是陛下的幸运。 至此,事情大体商议完毕,李明夷看了眼天色,也准备告辞离开。 只是,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办,他看向父女两人,正色道:“以二位身份,本不必如此,但此等大事,总要守秘,我这里有一门秘术,名为锁心咒”————” 俄顷。 施咒结束的李明夷大摇大摆,走出了文府,而后熟稔地踹开对面宅邸的后门,看了眼正坐在竹椅中的姚醉。 “姚署长,今日辛苦了,我先回去了,咱们明天见。”他笑呵呵打了个招呼,扭头就走。 姚醉还坐在椅子里,一脸懵逼地看人进来又离开,愣了好一会,才面色阴沉,后知后觉地道:“你们说,这姓李的今天故意折腾一圈,是不是就是为了噁心我?” —— —— 旁边的官差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吭声。 解决完一桩大事,李明夷心下轻快许多。 虽说想要彻底完成,后续还有不少步骤,而且,能否经得住颂帝的检验还未可知。 但————起码完成一半了。 “明天该找滕王姐弟,帮我推动后续计划了————” “不知司棋回来没有————” 今日,他特意派了司棋提前去大鼓楼附近,目的就是盯著姚醉,必要时候,要製造一些动静,確保姚醉不破坏“君臣相见”。 “姚醉既然说了无功而返,那应该一切顺利。” 心中思忖著这些,不知不觉间,已返回家门口。 却见门外有陌生的马车停靠。 —— “谁趁我不在来我家了?” 李明夷心中一动,下了马车,吩咐车夫明日早再来接自己,便迈步进了家门很快,他於院中叫住一个僕人:“家里有客人吗?” 那名僕人忙道:“是,是公主殿下来了。” 昭庆来了? 李明夷惊讶,心想外头的也不是她常坐的车啊,不过公主府车马多得很,有时为了方便外出,不被人盯上,进行更换也不意外。 “公主在何处?” “回公子,在您房间中等候。我们本请公主去客厅,奈何公主要进您的屋子,我们也拦不住。”僕人解释。 嘖————小昭啊小昭,你倒是真不客气————李明夷腹誹,却也並不担心。 別说自己的臥室,整个家宅中都没有任何可疑的,会暴露自己的东西—一在这方面,他无比谨慎。 “知道了,”李明夷点头,又问了句,“司棋回来了吗?” 僕人摇头:“外出採买还没回来。” “好。”李明夷頷首,大步流星朝自己的臥房走去。 很快,他来到房间外,也没敲门,直接推开。 “吱呀—” 房门打开,就只见屋中一道披著暗红披风,搭配黑色披肩,黑髮以朱釵盘起的倩影站在书桌前,似在翻看什么。 背影左侧,桌面上还摆放著昭庆標誌性的黑金摺扇。 “参见公主,”李明夷恭敬地作揖,“公主殿下大驾光临,怎未提前知会?” 书桌旁的倩影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带著婴儿肥,噙著笑意的脸庞,胸口也高高隆起:“小明,今日你见本宫,倒是客气许多。” 李明夷懵了一瞬,大脑短暂宕机,脱口道:“庄安阳?你怎么穿著昭庆的衣服?!” 第183章 昭庆:李明夷,你想死吗!? 第183章 昭庆:李明夷,你想死吗!? 臥房內,李明夷维持著作揖的姿態,整个人定住了,目瞪口呆地看著衣著打扮与昭庆十分相似的“安阳公主”。 不,不只是衣著,连髮型都变了,甚至连身高————小庄你什么时候长高了? 唔,特意穿了厚底的靴子。 李明夷疯狂吐槽,对家中僕人气不打一处来。合著“公主”指的是眼前这个神经病,也不说清楚! 庄安阳见他模样,脸上笑如花,原地转了个圈,笑吟吟道:“小明,你是不是喜欢昭庆这样穿呀?怎么样,刺激不刺激?本宫也可以穿著这样陪你玩哦。” 你好骚啊————李明夷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咽下了这四个字,转而板著脸道:“你又发什么病?” 庄安阳见他凶巴巴模样,眼神幽怨起来,嘟了嘟嘴:“我对你这么好,你每次都凶我,昭庆那婆娘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就因为她给你看身子?所以你就这般?” 什么身子?你在说什么胡话————李明夷皱眉,旋即终於注意到了庄安阳手里正抓著一只捲轴。 她方才在看的就是这东西。 等等————这捲轴怎么有点眼熟? 李明夷面色微变:“你手里的东西哪里来的?” 庄安阳哼哼道:“从你床板底下翻到的啊。” 她举起右手,捏著捲轴,呼啦一下展开,一幅画抖落开来:“瞧我发现了什么?嘖嘖,昭庆这婆娘果然是个不要脸的,毫无羞耻心! 表面上装成贵女的模样,私底下竟如此浪荡,竟穿著这样给你看,给你画————你们简直丧心病狂,玩的这样花————” 李明夷:!! 她手中的,赫然是他当初从昭庆手里,贏来的那幅“私房写真”! 画纸中央,昭庆只披著深红大,手中持握布面圆扇,遮住关键部位,其上还有胭脂唇印。 此刻,画中的昭庆微微晃动著,晃的李明夷血压都上来了。 是了,自己家中的確没有会暴露身份的东西,但却有这玩意。 当初他得到后,便藏於床板之下,因过去许多时日,几乎已快忘掉。 却不料,给这病娇翻出来了。 李明夷一个健步,劈手就要將自画像夺过,庄安阳眼疾手快,將之拥在怀中,原地转身,留给他一个窈窕背影。 “呵呵!”庄安阳忽然冷笑道,“急了?敢做不敢认?你要不猜一猜,若本宫將这东西拿进宫,呈送给乾娘,会发生什么?” 这神经病,一秒变脸,都不带有延迟的。 李明夷不惯著他,单手从后方掐住她的后颈,猛地將她推向了一旁的床榻。 “啊!狗奴才!本宫有了你的把柄,你还敢————” 庄安阳猝不及防跌倒,破口大骂。 可下一秒,狼狈地趴在床上的她只感觉身后猛地一沉,好似被一头熊瞎子给压住了,还没怎么好利索的双腿被一双坚实的大腿牵制住,腰肢也被压制,整个人无法动弹。 李明夷掰开她的手,將自画像取回,放在一旁,而后伏下身躯,嘴唇靠近她的耳垂,一手抓住她的头髮,往后一扯,如同牵扯马韁,冰冰地道:“庄安阳,你找死!” 庄安阳头髮被拽,人也遭遇镇压,如同一匹小马驹,被迫后扬起雪白下頜,大眼睛盯著窗幔,本是屈辱姿势,她却莫名兴奋,肌肤迅速染上红晕,从脖子,红到耳垂,然后是整张脸。 “奴才,你————有本事打本宫试试!” 她疯狂挑衅。 李明夷半点不惯著她,熟练地將她裙子掀开,照著屁股蛋催动大自在掌法,镇压的败犬公主怒吼连连。 俄顷,庄安阳心满意足地求饶:“小明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本宫与你开玩笑的嘛————” 李明夷翻身坐在窗边,黑著脸,有种在奖励她的错觉。 庄安阳媚眼如丝,扯著裙子爬起来,整个人在床上转了个圈,小鸟依人地轻轻推他:“別生气了,本宫也是一时气急,谁让你与昭庆那婆娘不清不楚的,还死活不肯来本宫身边做事。不想你们私下竟————” 李明夷脸更黑了,没好气道:“我与昭庆公主清清白白,你少脑补些乱七八糟的!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庄安阳眨巴了下大眼睛,將信將疑:“真的?你们没事?” “没事!”李明夷冷笑道,“我敢有事吗,她身上可有吴家人的婚约。” 庄安阳顿时信了大半,眸光却愈发幽怨:“那就是你私下偷偷画的,在心里想的画面?呸,小明你真不要脸,私下想这个,还画出来。要是昭庆那婆娘知道她在你心里变成这种样子,肯定————” 李明夷深吸口气,霍然扭头,死死盯著她:“挨打没够?!” 庄安阳一脸委屈,鸭子坐在床上,嘟囔道:“好啦那我就不说了,不过你只有这一幅画吗?有没有画本宫?本宫也很好看啊————” 李明夷一阵心累,对付这神经病打又不敢真打,骂也没用,著实无奈。 他忽然一阵尿意盎然,起身下地:“我去趟茅房,你在屋子里等著,哪里都不许走动!若我回来看不见你,有你好果子吃!” 撂下狠话的同时,他抓起丟在一旁的“自画像”,就往外走——这东西放在房间里太危险。 当司棋挎著一个大竹篮,“出宫採买”完毕,回到李家大门口的时候,恰好看到对面一队车驾驶来。 华贵的车驾停在门口,冰儿、霜儿一左一右如门神,將披著红色披风,搭配黑色披肩,黑髮盘起,贵气逼人的昭庆请了出来。 司棋愣了下,放缓脚步,本能地想要避开,但又觉得太过生硬反而惹人怀疑。 心中只盼望她们先进门,別搭理自己。 “咦,你是李先生的那个丫鬟?”昭庆却已注意到了她。 司棋只好硬著头皮走上前,垂头行礼:“奴婢参见公主殿下。” 昭庆瞥了眼她臂弯中大竹筐里一堆物件,只以为她是外出採买,便笑道:“看你外出才回,想必也不知李先生是否回来了。 司棋低声说:“公子往日这个时辰该回来的,但今早说有事,会晚些回家。” 昭庆点头,她知道李明夷今天带文允和外出,並不意外。 “那你可知这马车是谁的?”她用下頜示意了下门外拴著的车。 大冬天的,车夫被请入院子里休息了,这周围算是“富人区”,也不怕有人偷马。 司棋诚实摇头。 “那就一起进去吧。”昭庆说道,“本宫正好找李先生有些事。” 她当先往里走,司棋跟在后头。 院子里的那名家僕见一群人走进来,先是一惊,等看到大丫鬟司棋也在,便觉得没自己的事,准备离开。 “等下,”司棋开口叫住他,“公子可回来了?” 家僕停下脚步,老实地点头:“刚回来不久。” “人在哪?” “公子先回了臥房,不过,方才出来了,急匆匆地去茅房了。”家僕憨厚老实地回答。 “知道了,没你的事了。”司棋道,又看向昭庆。 昭庆微笑道:“你忙你的,本宫自去见他。” 司棋感受著竹筐的分量,点了点头。 昭庆又看向冰儿、霜儿两姐妹:“你们在这边守著,莫要让人来打扰。” “是!”双胞胎应声。 “哗啦啦” 茅房中,李明夷放水完毕,系上腰带走出来,將放在茅房外的画轴抓在手中,有些头疼地往回走。 他觉得这玩意是个烫手山芋,得想法子处理掉。 “这回是庄安阳发现,好在抢了回来,没有证据的话,倒也应该不会出大问题————恩,除非庄安阳大嘴巴乱告状————但她只是性格有病,脑子是没问题的,应该不会瞎闹————” “可惜,不方便给她下锁心咒————唉,归根结底还是价值问题,只要我价值够高,这些没证据的诬陷”就无法真正威胁我,而没有价值,別说庄安阳了,太子隨便罗织个罪名就能废掉我————” “这次,等文允和归降,我的价值將会进一步提升。” “不过————的確还是欠缺个能在颂帝跟前进谗言的肉喇叭啊————我若有这么个喇叭,想对付谁,没准都用不著证据,进谗言就行了————恩,说起来,趁著接下来有空,得研究下那个陈久安了————” 李明夷思考的入神,脚步轻快地沿著茅房外的內巷,转过迴廊,就返回了自己的院落。 结果刚转过来,眼中就映出一抹红。 极为醒目! 只见一道红色大,黑色披肩,头髮盘起的女子背影,正静静立在庭院旁的池塘边,不知在看些什么。 李明夷心中一股怒火窜起,暗道: 庄安阳这小婊子是越来越不听话了,自己上个厕所的功夫,她竟就跑了出来。 看来,不狠狠收拾教训一通,是不行了。 念及此,李明夷加快脚步,面沉似水地衝过去,右手五指张开,狠狠地朝著庄安阳的臀儿拍了下去! 啪— “將我的话当耳旁风?!让你在屋里等著,你————” 李明夷骂到一半,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 挨了他一巴掌的“庄安阳”愣了下,似乎被打傻了,但这懵逼也只持续了片刻,眼前的女子便转了过来。 昭庆眼眸含煞,俏脸如霜,冷冰冰地对上了他的双眼。 “李明夷,你想死吗?!” “殿————殿下?!” 李明夷头皮发麻。 第184章 帝王心思 第184章 帝王心思 要糟————李明夷眼神发直,盯著昭庆那张冰冷的面容,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沿著如龙大脊,窜到天灵盖,呜呜地冒著凉气! 为什么————昭庆为何会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穿著同样的衣裳? 哦————她最喜欢穿这身———— 小庄啊小庄,你真坑死我了! 李明夷头大如斗,脑筋急转,结结巴巴地道:“殿下,请听我解释————” 昭庆盯著他:“解释?解释什么?” 李明夷咽了口吐沫,说道:“这事有点复杂,我以为是庄安阳,她穿著一样的衣服,那个家丁话也说的不清不楚————” 在文家宅邸中,思路清晰,口齿伶俐的李先生此刻说话顛三倒四的。 主要这局面委实覆水难收,谎话都圆不上那种。 他只暗恨自己方才脑子里思考事情太过入神,才没有察觉到二女背影的细微差別。 不————与其怪罪自己,不如指责他人————都是小庄的错! “所以,庄安阳也在你家里?她打扮成本宫的模样?才让你错认了?”昭庆梳理了下他乱七八糟的解释,予以总结。 “没错!就是这样!”李明夷真诚地道,“在下绝非有意打您的屁————” 昭庆眼神倏然凌厉,李明夷將“股”字咽了下去。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阵。 昭庆面无表情,感受著屁股蛋传来的轻微火辣的疼痛,心中惊怒交加。 她是何等身份?从小到大,除开极幼小的时期,自打有记忆起,都没有遭受过这等耻辱。 更不曾与男子有过如此逾矩的接触。 恼火自是有的,若是旁的无所谓的人,或许这一巴掌就要断送性命。 这个未来著名的“坏女人”绝非良善,就像逗比一样的滕王对外,亦有跋扈凶残,杀人不留情的冷酷一面,身为姐姐的她,又何尝是软弱可欺之人? 可偏偏————动手的是李明夷。 昭庆一时满腔火气没处宣泄,憋得她脑壳疼。 恩,而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是————心中的愤怒,更多偏向於“羞愤”这类,且“羞”字或並不比“愤”字占比更小。 再有的,还有一股子古怪的,难以描摹的怨气。 就像回家的丈夫意外察觉妻子与水管工打情骂俏————恩,虽说撞见他与庄安阳的“亲密接触”已非首次,但往次撞见,好歹可以解释为“治腿”、“疗伤”。 可这次却找不到理由遮掩了。 自己的人,凭什么与庄安阳这般“亲近”? 还有,庄安阳那小妖精,凭什么打扮成自己的样子? 诸多念头翻滚不息,简直不敢深想下去。 昭庆深深吸了口气,掐断思绪,生硬地避开这个话题,转而幽幽道:“所以,你与庄安阳平日里,都是这般相处的?” 李明夷张了张嘴,果断摇头:“我只是————” 昭庆却挥手,打断了他的辩白,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他手中攥著的画轴。 “这是本宫输给你的画?”昭庆有些不確信地问,但用的是陈述句。 “————这个————” “你方才去了茅房?为何要带著它!?” 李明夷麻了,觉得再不解释就真不知被脑补成什么鬼样子:“殿下,不是您想的那样,其实是————” 他无可奈何,又补上了画被翻出的事。 昭庆一阵眼晕,气的七窍生烟:“所以,庄安阳看到了?” “————殿下放心,她以为是我画的————” 自己能放心?! 谢谢你的安慰啊李先生! 昭庆血压都上来了,她倏然看向臥室房门,而后大步流星,往里衝去。 臥房內,庄安阳听到动静,正偷偷地推开一条门缝,一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门缝里往外偷看。 鬼鬼祟祟。 眼见远处爭吵的女“主人公”霍然扭头,直勾勾盯著自己,庄安阳低呼一声“砰”地关紧房门。 嚇得就往床上跑,可身后房门已被踹开。 “咣当!” 昭庆一脚踢开房门,眼神幽冷冰寒地盯著与自己一般打扮的“异姓公主”,嘴角上扬:“庄安阳,你好大的胆子。” “————”庄安阳本能地有点怂,但她是个不吃硬的性子,闻言支棱了起来,挺起胸脯,冷笑道:“呦,本宫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画中人来了呀!我跟你讲,小明他————” “庄安阳!”李明夷在门后瞪著她。 庄安阳给他一吼,气势软下来,泫然欲泣:“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我要告状————” 昭庆头也不回地道:“你在外头等著。” 说完,不给李明夷反应的机会,黑心公主將房门用力关上。 “砰!” “等等————” 李明夷赶忙上前,鼻头险些被门夹住,险而又险后退开,只听到屋內传出小庄咋咋呼呼的威胁,然后很快变成惊呼,再然后是惨叫,最后是求饶。 “不,不要过来————” “停下!你信不信我————” “啊,你要做什么?” “小明在门外————不要————不————” “小明————救我————” “呜呜呜————” 李明夷束手无策地站在门外,急得团团乱转,良久后,屋內的声音低了下去。 又过了一阵子,房门“吱呀”打开,昭庆风轻云淡地走了出来,衣角微脏。 “殿下————” 李明夷迟疑道。 “本宫在內堂等你,你自己惹出的事,自己解决!”昭庆拋下这句话,气咻咻地就要走。 走了几步,又猛地拐了回来,劈手將“自画像”夺走,轻飘飘地道:“既然这是李先生画的,那就给本宫收走销毁吧。省的哪天成了证据”,落人把柄。” 说完,她裙摆摇曳地离开了。 李明夷哭笑不得,不过倒也不在意,当初索要画像无非是为了“破冰”,倒也没有强行留下的必要。 继续留在身边,哪天真被人取走,还真是个麻烦。 轻轻嘆了口气,他捏了捏眉心,跨步走入房间。 就看到罪魁祸首正惨兮兮地趴跪著,披风、披肩被扯下丟在地上,衣衫凌乱地提裤子,黑髮捲曲,面带潮红,我见犹怜。 庄安阳眼眶发红,扭头看他,幽幽道:“小明,她弄疼我了。 1 李明夷:“——,这神经病————又犯病了! 好一会,李明夷才问出方才发生了什么,按庄安阳的说法,昭庆那凶婆娘向她动手,她奋起反抗,终不敌,大败亏输,不得以接受城下之盟,答应今日之事绝不外泄,昭庆那廝才得以撤兵。 李明夷拽著椅子,坐在窗边,安静听著。 对於双方的武力差距,他倒並不意外。 昭庆虽说幼年时天赋被废,断绝了修行的可能,但她也是有习武的习惯的。 从小到大,身边高手护卫不少,隨便学几招,镇压庄安阳这废物点心也是毫不费力。 他狐疑道:“她威胁你,你就答应了?” 这不是小庄的性格啊。 庄安阳整理好衣裳,闷声说道:“她说,画的事若传出去,她有婚约在身,皇室为了顏面肯定会封锁消息,也不会影响她,但你肯定就麻烦啦。小明,本宫不想你出事,所以便只能答应她。” 李明夷冷笑:“说实话!” 庄安阳如同挨训的小学生,哆嗦了下,才面色倏然阴沉地道:“她还说,若传给第四人知晓,她就偷偷让人画本宫的艷俗画像,满城散发。昭庆这婆娘好生歹毒,脏心烂肺的————” 李明夷嘆息一声,幽幽道:“你知道后果就好,而且,你连证据都没有,就少作妖了,下回別模仿穿她的衣服!” 庄安阳“哦”了声,忽然扬起笑脸:“那本宫下回穿成柳伊人那小贱人的样子来找你好不好?” 李明夷默默抬起右手。 庄安阳玉面潮红。 俄顷,家门口,李明夷目送庄安阳乘车离开,终於才疲惫地吐出口气。 “这都什么和什么————” 摇摇头,李明夷转回宅子,径直进了內堂。 昭庆端坐於主人的位置,冰儿、霜儿立在两旁。 “殿下————”李明夷一本正经地行礼。 “你们出去吧。”昭庆示意双胞胎出去。 等门关闭,她才噙著讥讽的笑意:“把小情人哄走了?” 李明夷严肃道:“殿下莫要说笑,庄安阳脑子有病,您是知道的。虽说表面上看著像个人,实则行事多变,难以揣度。” 昭庆静静地看著他,好一阵,才嘆息一声:“罢了,你接触这疯子也是为了除掉庄侍郎,如今被她缠上,也有本宫的过错。” 这么通情达理?李明夷十分意外。 昭庆神情有些落寞地说:“况且,她好歹是个公主,在皇后跟前也说得上话,若你此番劫难过不去,一月后,面临流放沧北的绝境,或许————她也能帮一帮你。” 说著,她自嘲地笑笑:“说来,同样是公主,她这个假公主,倒比本宫这个真公主更得皇后乃至父皇的宠爱。况且,你与本宫走的太近,的確於你並非好事。” 李明夷一怔:“殿下何意?” 昭庆犹豫了下,才略带歉意地说:“本宫知晓你这几日耗费了许多心力劝降文允和,今日为了取悦他,还冒险外出週游全城————只因父皇给你下的命令太过严苛,这自然有太子进献谗言,欲捧杀与你的因由在。但按理说,於你这功臣而言,父皇也不该降下劝降不成便流放的重刑————” 李明夷摇头:“陛下之所以施加重罚,是因我於庙街一事中,藏有私心———— 故而,这是戴罪立功,以抵消罪责。” “不,”昭庆却突然打断他,略带愧疚地说,“这只是表面说法,真正的原因,怕还是因你与本宫私下去逛庙会,父皇很不高兴。” 李明夷先是一愣,旋即明悟:“是因为殿下身上婚约————” 昭庆点点头,轻声道:“父皇知道我抗拒这婚约,所以,看似是要罚你,但本宫这几日仔细想了想,大抵猜出几分他的心思,父皇明著罚你,实则是在敲打我,要我安分些。” 李明夷沉默。 他终於明白为何昭庆是这副態度—一因为她认为是她牵连了自己。 “殿下今天过来也是————”李明夷迟疑。 昭庆轻轻頷首,忧心忡忡道:“本宫知你压力巨大,所以才想著来告诉你,劝降一事,若实在难为————” 她想说,既然癥结在自己身上,大不了自己去向父皇认错。 总好过辛苦白费力气,功败垂成。 可李明夷却打断了她,微笑道:“殿下,其实您哪怕今日不来,在下也准备明早去找殿下与王爷。” “恩?” “劝降文允和一事,在下已完成过半,经过这几日的铺垫,也该真正动手,逼此人归降我大颂朝廷了。” 李明夷用霸道总裁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道。 > 第185章 煽风点火 “真正动手?”昭庆愣愣地看著李明夷,感受著他胸有成竹的自信,丹凤眼中猛地进射出光彩来:“难道你已经有了法子?” 李明夷笑嗬嗬道:“难道殿下以为我在做无用功?” 昭庆噎了下,喃喃道:“本宫以为你这些天用的討好礼遇的法子就是你的策略。” 李明夷认真道: “殿下认为的也不算错,准確来说,我的策略是一整套,而这段时日对文允和的礼遇是计划的一部分。恩,或者说是前置步骤,我並不曾指望用这点手段就软化此人的心智,真正做这些,不是做给文允和看的,而是做给外界看的。” 做给外界……看?昭庆妙目闪烁,隱约捕捉到了脑海里掠过的一丝灵光。 李明夷没等她思考,便走上前,低声说了起来。 昭庆抿嘴听著,越听眸子越亮,到后来更是用一种诡异的目光看著他: “这样……真的行吗?” “行不行得试过才知道,”李明夷笑嗬嗬道: “这事得暂时瞒著姚醉,不能让昭狱署来做,否则保不齐太子那边迅速会有所反应,所以只能先由咱们自己做。” 昭庆一下激动起来,她站起身,頷首道: “好!此事本宫今晚回去就让滕王去办!” 想著李明夷所说的法子,她隱隱有种感觉,或许、可能、大概、也许……真的有机会让文允和回心转意? 当下,急脾气的昭庆告辞离开,至於认错人打屁股的插曲,二人默契地只当没发生过。 再次於门口將昭庆也送走,西方高空悬掛的太阳沉入地平线,最后的微光熄灭,世界缓缓暗淡下来。“怎么?不捨得?” 司棋不知何时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大宫女穿著她最喜欢的荷叶色的裙裙子,外头套著棉袄。 瘦削的脸颊上,大眼睛揶揄地看他。 李明夷翻了个白眼,轻声道: “你也知道,本公子这一切都是忍辱负重,为了大业的牺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嗬嗬……司棋懒得反驳,而且某种角度来说,这个说法也不算错。 以立场而论,自家公子不可能与这两个公主的任何一个走在一起,哪怕在“潜伏”的过程中再亲昵,也註定存在不可逾越的隔阂。 “行了,你要早回来也不至於出乌龙,”李明夷转身往回走,“没出意外吧?” 司棋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我办事,公子放心。公子的事呢?” “差不多了,但得等一切尘埃落定才能真的宣告成功,”李明夷轻声道,“不说这个了,接下来,我准备见下陈久安。” 司棋轻轻嘆了口气,暗想自己堂堂斋宫弟子,国师亲传,怎么就给你当成了信鸽用? 次日,李明夷上午照旧去探望文允和,与往日並无不同。 只是,在人们不曾注意到的地方,一些传言不脛而走,逐渐在京城內扩散开。 传言的源头出现在大鼓楼区域的酒肆、茶楼、酒楼里。 “你们听说了么?” “什么?” “昨天大儒文允和来了这边吃麵,一帮昭狱署的官差保护。” “啊……我听说了有这事,但不知道保护的是谁……文大儒?他老人家不是被抓起来了吗?我听说在狱中绝食,不食颂粟,极有风骨……” “喊,那都是老黄历了,文允和早就被暗中接出来,回家住了,连他那个女儿都被释放了,昨天还大摇大摆逛街呢……你们猜猜,若他还是囚犯,能有这个待遇?” “嘶……你是说,文大儒他……” “自然是投降了唄,只是压著消息……” 有关文允和早被秘密释放,养尊处优的消息,经由滕王府的门客们的口,很快在京城中扩散开。並在王府力量的助推下,如同火借风势,很快地流传开。 而隨著一些人去查证,部分传言被证实,如北市场、文庙、麵馆、文府各地,都有目击者予以证实。於是,无须刻意引导,有关大儒文允和已然归降的消息,就如旋风般卷过大街小巷。 期间少不了有尊敬文允和的读书人反驳,认为乃子虚乌有的传言。 毕竞没有任何实证。 可往往被一句“若没有归降,为什么父女都被释放?还到处逛街?”堵回去。 封建时代消息传播不快,但几天功夫,也足够让这个重磅消息发酵起来。 印书局所在地,乃是由好几座大院子连起来的作坊。 作坊內,刻印匠人们忙忙碌碌,屋內热气裹著油墨味,纸张味,瀰漫开来。 中山王柳景山来到作坊內视察的时候,都从工匠的议论中,得知了此事。 “你们从哪里听来的?有关文允和的事?” 两名印书局的管事正低声八卦,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问询声,嚇了一跳,站起来,慌忙行礼:“王……王爷……我们只是………” 柳景山盯著他们,追问道:“回答本王的问题。” “啊是………”管事一五一十回答,末了道,“这事不知从哪里传开的,但很多老百姓都知道了,许多人都在骂。” “骂什么?” “呃,也不是骂,就是私下议论,觉得文大儒摧眉折腰……”管事小心翼翼地回答。 生怕惹得摧眉折腰的中山王动怒。 柳景山皱了皱眉头,似在思索什么,摆手道: “去忙吧,莫要让人閒谈这些。” “爹,这第一批样书已经出来了?看样子马上可以铺货上市售卖了吧。” 不远处,跟著父亲一起过来的清河郡主正捧著一本《西厢记》的样书端详,这会衣袂飘飞地走来。柳伊人言笑晏晏,没心没肺的样子,黄裙少女抚摸著手中书籍的封面,感受著精良的刻印工艺,笑道:“这回的样书比之前滕王府找小作坊私印的要好了太多,如今西厢记的杂剧越演越火,深宅大院里好多小姐都听说过,若是售卖,没准真能赚一些银子呢。” 她仍旧不曾相信李明夷当初画饼,说西厢记会火遍大江南北的鬼话。 但她也必须承认,隨著这段时间,勾栏內西厢记的杂剧连续上演,这部话本的名声在迅速扩大,引得城中各大勾栏都在爭相排演。 柳景山回过神,笑了笑: “第一批快印出来了,再过几天就能在全城铺货。至於能不能赚,等第一批书售卖出结果再说吧,若可以,再加印向各地州府铺货。” 说是这样说,但他对西厢记並没怎么抱有期待,只將之视为与李明夷建立联繫的桥樑。 “爹,您好像有心事?”柳伊人妙目闪烁。 柳景山笑著摇摇头,心中却想著文允和被谣传,污名化的事。 再想到前段时日,李明夷奉旨劝降的事。 不禁心想: 难不成,文大人也要“回归”了吗?真是让人期待啊。 柳伊人没能从父亲口中得到答案,娇俏的脸上小眉头皱了皱。 她抱著样书,转身走出了嘈杂的工坊,来到了印书局內一个安静的院落。 这里是中山王的“办公地”,是个很素雅的院子,院中栽种著一株大树,树下还摆放著一个硕大的摇椅。 柳伊人之所以爱看话本,很大程度源於从小就跟父亲来这里。 小时候,作为跟屁虫的她很是受宠,因而並不像別的女子一般被养在深闺,很少被准许外出。她一度最喜欢来印书局,去挑几本还没公开售卖的新书,然后来到这个院子,躺在大摇椅中,优哉游哉看一个下午。 柳伊人习惯性將自己摔在摇椅中,抱著西厢记,仰头望著光禿禿的灰色树杈。 树杈后,是灰蓝色的天空,空中没有云彩,平静的像是没有褶皱的湖面。 忽然,两只肥嘟嘟的麻雀划过天空,落在了树杈上,嘰嘰喳喳地叫了起来。 “勾栏小霸王”柳伊人侧耳倾听著,很是认真,仿佛能从鸟鸣中听出什么似的。 半响,她无奈地嘀咕道:“我不想知道哪里草籽多啊,麻雀好笨啊…” 两只麻雀“扑稜稜”飞下来,落在摇椅的扶手上,歪著头看她。 柳伊人笑著说:“话本。” 麻雀啄了啄扶手。 “话本。” 麻雀啄了啄她的衣袖。 “……话本。” 麻雀啄了啄西厢记的封皮。 “真棒。”柳伊人变戏法般將一把小米洒在地上,不再理会进食的麻雀,出神地望著瓦蓝的天空发呆。滕王府,屋內。 李明夷、滕王、昭庆三人再次围坐在火炉旁,开会总结当前进度。 小王爷眉飞色舞地说:“经过本王和一眾门客的不懈努力,如今文允和投降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 李明夷笑著頷首:“很好,这样一来,我们距离胜利就更近了一步。” 昭庆盯著他: “李先生,照你之前所说,你之前摆出礼遇的姿態,將文允和与文妙依请回家宅,每日探望,客气奉养,表面上是在软化劝降,实则是做给外界看。 尤其是在初步取得文允和好感后,谁骗文允和外出,跟你走了一圈……更是一手向外界表演的妙棋……所作所为,一切都是为了让外界误以为,文允和已经归降,从而令他名声败坏。而到这一步,亦然还只是铺垫,那我们何时真正动手?” 李明夷微微一笑: “如今舆论才刚刚发酵,不著急,陛下给我的时间有一个月。尚且充足。 接下来,我们不用再予以助推,避免痕跡太重,只要让谣言自行扩散即可,最好能將藏匿於暗中的余孽钓出来。恩,哪怕钓不出也没关係……总之,接下来我们要等。” “等?”姐弟二人异口同声。 “没错,让谣言飞一会。”李明夷点头。 下午。 估摸著时辰差不多了,李明夷提前离开王府总务处,没有归家,而是前往了西斜街。 並於暗处更换衣衫,並启用人皮面具,换了一张人畜无害的面容。 他今晚要赴约,会见殿前学士,未来的颂朝大奸臣。 陈久安! 第186章 威胁 西斜街。 日暮时分,完成易容的李明夷从一条巷子走出,於逐渐不再稀疏的人流中前行。 作为他早锁定的目標,陈久安无疑值得他耗费心力接触、拉拢、栽培。 命司棋传信后,他今日將约见此人。 地点选定在西斜街的一间名为“风行水云”的茶社,名字颇为雅致,是读书人喜欢聚集的场所。李明夷於约定的时辰抵达,却並未急著进入,而是先绕著茶社走了一圈,审慎地进行了观察。而后,才慢条斯理地走向茶社大门。 却恰好看见两名书生走出来,见他要进入,其中一人好心提醒: “兄,里头座位满了。换一家吧。” 其身旁的好友则压低声音说: “里头客人怪怪的,好像不大太平。” 李明夷笑了笑:“多谢提醒。” 这样说著,人仍旧往茶社里走。 几名读书人摇头,只认为是个铁头娃,也没再劝,结伴离开了。 李明夷推门掀帘,甫一踏入茶社內,立即明白了那几个读书人为何神態异样。 风行水云茶社一层装饰极富风雅,於室內以竹石搭建了景观,屋內中央更有一方人造水池,水池中浸著小铁桶,不知用处。 围绕水池,大堂中摆放著小几十张桌,柜在很角落,掌柜在里头敲打算珠。 桌案间还用屏风半隔开,此刻,几十张桌內,部分客人在饮茶閒谈,但同样也有部分客人,沉默地坐著在李明夷踏入茶社的瞬间,约莫有十来人同时朝他看过来。 这些人怎么看都不像附庸风雅的书生,身材大多敦实健壮,眼神伶俐,手脚粗糙。 若是穿上鎧甲,说是大头兵都有人信。 不过这些视线只停留了一瞬,就又挪开了,而后这些人恢復了沉默喝茶的样子。 ..…”李明夷无声地笑笑,任哪个客人被盯著都会觉得不舒服吧。 他浑不在意地目光扫了下,没有搭理准备迎上来的小二,抬腿迈步,径直往一楼角落里的一桌走去。霎时间,那些目光又重新聚集过来,而李明夷恍若未觉,径直走到最角落,抬手拽开屏风后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自来熟地抬手,从茶盘中翻了一个杯子,放在面前,拎起炭火炉上的“红泥小火炉”,给自己斟了一杯。 同时微笑地朝著对面低著头,书生打扮的陈久安说: “陈学士,不好意思,路上耽搁了会,久等了。” 茶水如注,自壶嘴涌出,於半空划过一道水流,激射在白瓷杯盏中,捲起一个漩涡。 身材不高,容貌平庸,嘴唇厚实,面相给人一种老实本分感觉的殿前学士陈久安抬起头,惊疑不定地凝视著面前的年轻人。 陈久安今日外出,稍微做了些“易容”,嘴唇上多粘了点鬍鬚,显得年长了不少。 因近日睡眠不佳,神经紧绷,整个人显得尤为疲惫,面色较之当日宫中相见,都要蜡黄了不少。“你是谁?” 陈久安低声问。 李明夷斟茶完毕,將小火炉放回炭火上,抬起头,笑嗬嗬道: “陈学士不认识我实属正常,只需知道由我来与你见面就够了。” 陈久安面沉似水:“我问,你,是,谁!?” 身为殿前学士,此刻沉下脸来,油然而生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派头。 而一楼內潜藏的那些古怪的客人们的目光,也都如同箭矢,隔著空气扎来,令人芒刺在背。李明夷没有回答,身体朝椅背微靠,双手交叠,笑道: “怎么?陈学士摆下这阵仗是要恐嚇我?还是逮捕我?我身后那帮人是京营五军司的吧,是你找许良借来的兵?怎么?防备我们?还是一言不合,摔杯为號?” 他说出“京城五军司”这几个字眼时,陈久安面色就变了变。 尤其听到“许良”这个名字,眼角肌肉的抽搐了下。 李明夷饶有兴致地道: “常言道人越富贵越惜命,陈学士如今身份今非昔比,果然也更胆小了,在这天子脚下出来见个面,喝杯茶,都如此小心……嗬嗬,可这样谨慎小心的你,就不怕我的身份被他们知道?你与我们的…”“啪!” 陈久安手中原本捏著一双用来夹取糕点吃食的竹筷,此刻竟被他用力掰断了。 这位年轻的“高参”板著脸,目光越过他,扫向一楼大厅中那些人马,生出少许的悔意。 这些人,的確是他向与他关係紧密的一名叫许良的京营武官借来的亲信。 目的么,一来是自保,二来也有威慑来人的意思。 可显然面前的年轻人並不吃这套。 更关键的是…… 对方仿佛对此毫不意外,甚至早有预料一样,从其入席后,自始至终掛著淡淡的笑容。 那股游刃有余,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气场是绝难偽装的。 陈久安相信自己的眼力与判断。 这也意味著,眼前的年轻人的確对自己这些“保鏢”不屑一顾,再联想到对方可能的身份与来歷……或许,只要此人愿意,只要一瞬间,就能摘掉自己的人头。 念及此,陈久安心头愈发慌乱,神情也难以维持镇定。 李明夷微笑著,观察著他神態的细微变化,翘起的嘴角弧度愈发上扬。 果然! 在当前这个时间点,陈久安远还未拥有足够的底气,尤其对於自己所代表的势力,抱有发自內心的恐惧。 “你………”陈久安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不满地说: “我不与什么阿猫阿狗对话!想要与我会面,就让……他亲自来!” 李明夷神色古怪地看著他,嘲弄地道: “他?你指的是……戴先生?” 陈久安呼吸一紧,仿佛只是听到这个称呼,就足以令他心惊胆战。 李明夷摇头失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陈学士,是你与我说笑,还是你近来发跡,人漂浮了?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就凭你,也配让戴先生亲自来见?” 他笑容倏然收敛,目光森冷: “陈久安,是该不会愚蠢到这个地步吧,还是真觉得,当年戴先生屈尊降贵,在白沙湖畔与你喝了场酒,你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身体猛地前倾,半站起来,躬著身躯,单手撑著桌面,凑到了与对方很近的距离,满含威胁地说:“你要谈,就只配与我谈,若不想谈,我就当眾將你那些破事都抖落出来,看那帮大头兵是帮你,还是將事情捅上去,断了你的前程和性命!” 李明夷说话时,口中喷出的热气糊在陈久安倏然涨红的脸庞上,他死死攥著拳头,却是一声不吭。没有鱼死网破的勇气。 “哗啦啦” 见到这边的动静,一楼內那些军卒们不少作势起身,也引起了其余正常客人的注意。 但陈久安只是抬起手,飞快地挥动了下,那群借来撑场子的士兵就收到信號般,重新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 废物……李明夷眼含鄙夷地重新坐下,隨手端起面前茶杯,喝了口,感受著温水流经食道,四肢百骸逐渐温暖起来,心中对陈久安的反应並不意外。 同时,脑海中也再一次回忆起此人的资料。 第187章 脱离密侦司? 陈久安,西平府人氏,其父科举出身,点翰林,后下派去接壤沙漠的“陇西”为官。 其父下野前,將之送入奉寧府官学內。 彼时,官学是奉寧府“大院子弟”们聚集的地方。 入学后,陈久安很快混得风生水起。 彼时赵氏最大,陈家第二,他起初想跟隨赵家大公子,怎奈何没被瞧上。 遂转投彼时在官学內廝混的陈龙甲一一如今赵晟极手下四大將领中,最年轻,打仗用兵也最凶的“战神”。 数年后,因两国重新建交,官面上使团往来日益频繁。 陈久安得陈龙甲推举,爭取到了去胤国“出使考察”的机会。 可也就是这次考察,令他迎来了命运的转折。 抵达胤国后,陈久安被委派去童行书院考察。 可他却没料到,竟在书院中遇到了一个人 胤国密侦司的司首,戴某! 密侦司是类似於昭狱署的存在,看上去与今日的姚醉职位差不多,实则不然。 昭狱署上头还有北厂,姚醉还有个上司是黄喜。 可密侦司却直接向胤国大皇帝匯报,所以戴某的职位比姚醉要高了一大截。 更何况,那还是十几年前的事……如今的戴某更早已位高权重,是胤国內排的上號的实权大人物。不过十几年前,戴某的地位还没那么高,密侦司权势还远不如胤国彼时专门负责战爭时期情报工作的“军情司”。 陈久安起初並不知道意外於书院中结识的人是密侦司的大头目。 只以为是个相谈甚欢,气质独特的官宦子弟。 直到不久后,戴某邀请他於童行书院后的白沙湖畔吃酒。 陈久安欣然赴约。 却於酒席中得知戴某的真正身份。 戴某更向他拋出橄欖枝,希望他能加入密侦司,为胤国效力,成为安插於周国內部的“间谍”!具体过程不详。 李明夷只知,陈久安起初抗拒,后经过戴某的不懈努力,最后成功被腐蚀软化。 於暗中加入了密侦司。 之后,陈久安返回大周,被赵晟极委派调任去京城,任职小吏,实则为奉寧派贿赂京官,传递情报。在他的不懈努力,或许也有密侦司的配合下,建功不少。 后因活动频繁,被朝廷盯上,文武皇帝於驾崩前,命人將陈久安等人逮捕入狱。 可就在他以为將死之时,文武驾崩,景平继位,赵晟极大喜过望,提前起兵造反。 等陈久安被从牢狱中释放出来,又惊又喜地发现换天了…… 新朝建立,论功行赏,因过往功绩,以及陈龙甲的支持,陈久安得以入凤凰。 一步登天! 按理说,陈久安该是春风得意马蹄急,但李明夷却清楚,他真实的心態绝不如表面那样得意。埋藏更深的,该是惶恐,惶恐不安! 谁能想到,一个被奉寧府派系丟到南周京城做间谍的小人物,实际上还在为胤国做事? 而且还飞升进了凤凰? 如履薄冰四个字,李明夷觉得陈久安肯定体会尤为深刻。 至於找上陈久安前,胤国密侦司是否已经与他建立了联繫…… 李明夷並不担心。 根据他掌握的情报,这个时间点,双方还没有重新接触一 政变太突然了! 近来城內风声鹤唳,这种节骨眼下,胤国在南周这边的谍探属於“见光死”的一类。 谁冒头谁死。 为了安全起见,不少胤国谍探已经撤离出京师,以求自保。 甚至很多於乱局中,已被赵晟极的人杀了。 不过,再过一些日子,等时局平稳下来,那些潜藏的胤国人就该如早春解冻的湖水,將会重新活泛起来。 他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茶社內,二人重新各自落座,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耳畔除开一些茶客的交谈声,就只剩下大厅內人造池塘的流水声。 “我……並没有別的意思,”陈久安揉了揉眉心,整个人气势弱了许多,他重新看向面前的年轻人,忠厚质朴的脸上满是憋屈,“但……我总得知道在和谁说话。” 李明夷悠然自得地靠在竹椅中,淡笑道: “我与你一样,为戴先生效力。恩,倘若你那么在乎怎么称呼我,那可以叫我……黑旗。”代號黑旗。 陈久安眼角都抽搐了下,似乎对於“我与你一样”这句话很是不爽。 但他已见识了这个代號“黑旗”的年轻人的果敢与手腕,便也没有去反驳。 “与我……之前联络的不是你。”陈久安闷声说。 李明夷平静道:“你是说纸鳶?他死了。” “死了?” “很意外吗?这段日子,城里死的人还少么?” 李明夷反问。 代號纸鳶的谍探……他並不认识,只知道这个名字的存在。 李明夷也没有骗对方,根据他掌握的资料,因各种原因死在政变中的胤国谍探名单中,的確有“纸鳶”这个人。 不过,无论这个歷史上尘埃一般的人物是怎么死的,基本可以確定一点,对方死前没有透露陈久安的存在。 否则他不可能安稳地成为学士……陈久安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无声鬆了口气: “怪不得………” 他这段时日可谓白日里多么风光,夜里就多么恐惧。 生怕纸鳶突然跳出来,重新联络他。 可这么久过去,始终没有密侦司的人找上他,令陈久安几乎以为这件事过去了。 他甚至不无侥倖地想,或许戴某早已经忘了多年前他隨手埋下的这颗种子……这很正常,密侦司首领那等权势滔天的大人物,岂会记得他? 那么,只要如纸鳶这等极少数知道他存在的人消失了,那他就可以与这段过往切割,当做没发生过。直到那封信出现在他的书桌里,陈久安久违的噩梦才席捲而来。 “你似乎很失望,”李明夷观察著他的神情变化,笑著说,“是想摆脱我们了?洗白自己?忘记我们给了你……” 陈久安忽然抬手,做出打断的动作,他有些心惊胆战地道: “我们可否上楼谈话?我在楼上订了包厢。” 一楼虽说坐席彼此隔开,茶客们各自交谈,他们的声音也很低,但毕竟人多眼杂,陈久安有些怕。“……如你所愿。” 李明夷微笑。 陈久安站起身,率先走出坐席,朝楼上走去。李明夷起身,紧隨其后。 那些扮做客人的士兵们没有跟上,显然早被吩咐过。 二楼是类似客栈房间的格局,走廊一侧是一个个独立的房间。 陈久安推开一扇门,將李明夷请进来,屋內很是静謐,並没有埋伏什么人……以李明夷如今登堂境修为,也不怎么畏惧可能潜藏的危险。 除非陈久安能请动穿廊修士埋伏,但这绝非他能调用的资源。 况且,李明夷如今以谍探身份前来,就算弄掉他,又有何意义?无非惹来密侦司动怒。 等门关上,外界声音悉数隔绝,陈久安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定了定神,示意李明夷在包厢內坐下包厢內有仿自然的木製长凳,有巨大的茶海,其上也有糕点茶水摆放。 二人重新落座。 陈久安这次放鬆了许多,正色道: “黑……罢了,我不喜欢称呼代號。” “没关係,”李明夷笑道,“代號而已,又不是名字,无所谓。” 陈久安组织了下语言,认真道: “我首先要知道,你来见我,是代表了谁。” 李明夷瞥了他一眼,笑了笑: “自然是代表戴先生。” 陈久安心头一沉,这是最坏的结果,他努力维持神色镇定: “戴先生这些年来,从未与我通话过。” 李明夷直白不讳地说: “你该知道咱们密侦司的规矩,凡涉周国谍探,大多单线联繫。你与戴先生之间。隔著可不只一两个层级。” 陈久安有些生气地冷笑: “你不妨说的更直白些,是我当初价值不够高,所以不值得你们的高层联络吧,如今倒是攀上来了!”李明夷淡淡道: “陈学士,我要再提醒你一句,这些年来,你能在奉寧派系下稳步向好,也离不开密侦司的助力。”陈久安愤愤不平地说: “你们那点助力?也好意思说出口?除开贿赂南周朝堂的时候你们提供了点线索,还做了什么?我被抓,关入牢房等死的时候你们在哪?我如今能入凤凰,你们又可曾出了一丝半点的力?!”他心中憋著火气,这会终於得以宣泄出来: “是,戴先生当年屈尊降贵,与我交往,与我以兄弟相称……我那时没见过世面,著了你们的道。好,我认了,但这些年,我也没少给你们回馈情报吧? 甚至帮你们办了几件事,若说这情分,我可不亏欠你们的! 而你们当初许诺给我的前程,可没兑现半分!如今我仕途稍有起色,你们就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嗬嗬,代表戴先生,戴先生消息倒是灵通,可你倒去替我传话给他,问他如此害我,算得上什么“兄弟1?” 李明夷安静地听著他谩骂,没有予以反驳、打断,只是倾听。 等他告一段落,才慢悠悠道: “陈学士说完了?嗬嗬,听得出,陈学士如今事业有成,是瞧不上咱们密侦司的弟兄了……这上岸第一剑,倒是斩的乾脆。 可陈大学士,你说“著了道』这话,我可不能赞同。敢问,当初可是戴先生逼迫你加入的?是用刀架在你脖子上了,还是威胁过你?” 他摇头:“不,都没有,是你自己的选择。” “但我后悔了!” 陈久安直言不讳,言辞异常直白,“我要求脱离密侦司!这可是戴先生当初亲口答应我的!只要我想,就可以脱离!” 李明夷沉默了下,缓缓开口: “脱离密侦司……可以。但却不知,陈学士你割捨的开我们,莫非也能割捨的开你留在胤国的……妻女么?!” 第188章 我可以让你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妻女! 李明夷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双眼死死地盯著陈久安。 茶海对面,外表忠厚老实的殿前学士眼底显出错愕! 旋即,这错愕便转为了沉默。 陈久安早已成家,这不是秘密,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陈久安的第一个“妻子”並不在大周,或大颂,而是在北方的胤国。 李明夷微笑道:“陈学士莫非忘记了?那我便帮你回忆一番。” 他感慨道: “昔年,你与戴先生吃酒后,仍旧在我胤国都城中生活了一阵,期间为了让你过的舒心满意,戴先生可谓对你予取予求,更带你狠狠地领略了一番北国风土人情,这其中,便包括一位姓寥的女……”“够了!” 陈久安突兀出声打断,似乎不愿回首那段往事。 李明夷微微一笑,从善如流闭上了嘴。 恩,哪怕陈久安不打断,他也不会讲述下去,因为他对当年事的细节也並不清楚。 总之,结果是陈久安离开胤国后没多久,这位廖姑娘就怀孕了,並於十月后,诞下一个女婴。密侦司传信给陈久安,承诺会將妻女好好地养起来,绝不会被旁人欺负。 毫无疑问,这份“外室”也是陈久安过往这些年,仍替密侦司办事的原因之一。 “你们想用她们拿捏我?” 陈久安冷笑道: “只怕打错了算盘。我如今在大颂也有了子嗣,可比那多年没怎么见过的外室亲的多。” 没错,他曾试图押宝胤国,博取富贵荣华,可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他已贵为“高参”。 他突然觉得,死心塌地追隨赵氏才是光明前途,於是拚命想要与密侦司撇清关係。 “不不不,”李明夷摇头笑道,“我们对陈学士没有恶意,谈何拿捏?只是……想提醒下你,戴先生是信守承诺的,你要脱离,我们不会阻拦。但……” 李明夷话锋突兀一转,缓缓道: “我们只答应了准许你脱离,但应该不曾保证过,你有妻女在胤国的事不被外人所知吧?”他手指於茶海边缘轻轻敲击,笑容温暖和煦: “让我想想,陈学士为我们做了这么久的事,临別之际,总要备上一份厚礼……恩,为了让学士一家团圆,我们將寥夫人与孩子送来这边,如何?” 陈久安面色一沉!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密侦司这帮披著人皮的魔鬼,果然不可能守信用放过他。 “嗬,你们是觉得我会怕?” 陈久安笑了,“隨便找几个人送过来,对外说与我有关?哈,若这种手段有用,那你们不妨將满朝文武都诬陷一遍,如此一来,大颂不战自溃,岂不美哉?” 当年他加入密侦司,没有任何纸面的痕跡,至於孩子,纯属意外。 甚至他都一度怀疑,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的种……… 李明夷怜悯地凝视他,摇头道: “看来陈学士很自信,是了,若没有任何实证,我们无论对外说什么,都可以解释为污衊构陷,不足採信。不过……” 他嘴角上扬:“你真的確定,没有证据吗?” 陈久安心头“咯噔”一下。 李明夷说道:“孩子。” 他幽邃的目光盯著对方,微笑道: “你不妨猜一猜,若请动异人出手,能否確定你与廖夫人的孩子的关係?” 陈久安毛骨悚然! 李明夷自顾自地说道: “以学士今时今日的地位,答案想必不用我多说。嗬,旁人不敢说,单我们知晓的,当今太子手下就有此等奇人异士……以学士当今地位,若事情闹大,想必颂帝会很乐意找异人予以核查。” 陈久安彻底慌了。 他最恐惧的事终於发生。 异人能否做到?他不確定,但他的確听闻过类似的手段。 最重要的是……他不敢赌! 既不敢赌异人能否侦查出,也不敢赌廖氏生下的孩子不是自己的。 他没有足够的信心可以贏下这赌局,而一旦大败亏输,他就將万劫不復! 而更绝望的是,他没有办法解决此事。 茶室內安静极了,陈久安的后背衣衫却无声无息湿润了一片,那是被冷汗所浸透的。 李明夷不再吭声,悠然地吃起了点心。 终於,过了好一阵,陈久安仿佛被抽去了骨头,颓然地,色厉內荏地说: “你们究竟要我怎样……要我怎样……” 李明夷微微一笑,见火候足够,也不再废话,他亲手拎起茶壶,给陈久安倒了一杯,示意他饮下。陈久安无奈,伸出颤颤巍巍的手,端起,一饮而尽! “陈学士觉得,哪怕我们不出现,你的仕途就会顺遂吗?”李明夷忽然换了个话题。 陈久安愣了下,不明所以地瞪著他。 李明夷含笑道:“陈学士,据我们所知,你是陈龙甲支持入的凤凰。” 陈久安擦了擦汗,皱眉:“是又如何?” 李明夷笑著道: “听说陈龙甲此人用兵极神,不擅战略,可论战术却无人能敌,哪怕赵晟极都盛讚不如,因而有了小军神』的绰號,性格也颇为……张扬,锋芒毕露? 而且,陈龙甲的父亲,当年的陈老將军也一度权势不弱於赵晟极,如今陈家虽衰落了不少,但於军中仍旧影响力颇大……这也是赵晟极登基后,將陈龙甲派回奉寧府镇守边境的原因……” 陈久安听得烦躁不已,打断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心很乱,没有耐心进行复杂的思考。 李明夷无奈地笑笑: “好吧,我不妨说的再直白些。你说,如此锋芒毕露的一支兵锋,等赵氏彻底將南周江山吞掉以后,是否会对其心生忌惮呢?” 陈久安目光一凝! 他看向面前少年的一下不对了! 这话委实诛心。 赵晟极是以军事力量政变登基的,而自古帝王,登基后第一件要事,往往都是总结前朝皇室失败的原因,以此避免自己重蹈覆辙。 用脑子稍微想一想,赵晟极自己就是前车之鑑,对其他掌兵之人,尤其是有威胁的將领,会真的放心吗当然不会! 李明夷缓缓道: “当今四大將领中,杜汉卿综合排在第一,但此人乃宋皇后的亲属,勉强算赵氏皇族的外戚。徐茂老成持重,向来唯赵晟极马首是瞻,是最听话的,哪怕用一杯酒,要他放弃兵权,徐茂都不会犹豫。白师道不如徐茂忠诚,也没有杜汉卿那层亲属关係,但此人强在战略,在兵法,在练兵,若论作战……却是四大將领中最弱的,不足为虑。 思来想去,最不可能放弃兵权,不好拿捏的,就是陈龙甲。” 他笑了笑,审视著已经面色变幻的陈久安: “等各地州府稳定后,赵晟极若要削他们的兵权,陈龙甲会配合吗?若他不配合,会如何?若陈龙甲出了事,那你……” 陈久安咽了口吐沫,眼神有些毛毛的! 自己会如何? 毫无疑问,必然会被牵连! “想到了?”李明夷笑了笑,仿佛看透他心中所想: “所以,我说了,哪怕没有我们来打扰,陈学士也已经走到悬崖边上,而仍未觉察了,人在春风得意时,最容易昏头,看不见脚下的沟壑,直到坠入深渊,才追悔莫及。” 他的语气十分篤定,仿佛在宣判著未来既定的命运。 李明夷没有说谎。 歷史上,赵晟极的確在江山稳定后玩了一手“杯酒释兵权”,但没那么夸张,只是削了兵权而已。陈龙甲也的確不答应,因此被整的很惨。 但因为存在胤国这个大敌,所以赵晟极也不敢废弛武功,轻易处决陈龙甲这等用兵天才。 但总归是削权,牵连了一批人是没错的。 不过,在真实歷史上,陈久安没有被牵连。因为在那之前,他就通过写文章,歌功颂德,入了颂帝法眼。 换言之,他提早跳下了陈家的战车。 至於是运气也好,还是有高人指点,亦或者是过一两年,陈久安自己悟透了这层……不得而知。总之,他没受波及。 不过,此刻的陈久安显然並没有意识到这点,但他不蠢,被李明夷点破后,脑筋一转,便意识到对方的话並非虚假。 “这……也未必会……”陈久安尝试挣扎,“对了,还有你们胤国,若你们胤国蠢蠢欲动…”他说了一半,再说不下去。 因为李明夷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胤国? 胤国若动兵,陈龙甲的確不会再有事,但胤国若大举来犯,意味著必然有很大的把握。 那也意味著,陈久安搭乘的“大颂战车”不再稳当了。 沉默! 茶室內再次陷入沉默。 可这回陈久安不再是因恐惧而失语,而是心乱如麻,患得患失起来。 当意识到,自己的位置並不稳当后,他內心再次动摇,生出了脚踏两条船,保留胤国谍探身份的念头来“你专门来见我,与我说这些,不只是尝试让我为你们所用吧。” 绝境时刻,陈久安脑子空前地冷静下来,他思路霍然清晰,“若我身家不保,於你们又还有什么用?”直到此刻,李明夷才发出一声喟然嘆息,他举杯向前,郑重地递给未来的大奸臣,笑道: “陈学士,你终於想明白啦,我们不是来害你,而是来……救你!” “救我?” “没错,只要你听话,”李明夷郑重地保证,“我们可以让你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第189章 落幕 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陈久安盯著李明夷塞到自己手中的茶碗,视线投射在黄澄澄的茶汤里,与碗中倒映出的影子对视。李明夷用魔鬼般的语调循循善诱: “过去我们不是合作的很愉快吗?你在赵晟极手下做事,我们帮你上位,你適当地回馈我们一些情报,互利互惠。接下来我们仍旧可以这样做,维持这样的关係。” 他缓缓道:“我们可以帮你避开陈龙甲的波及,也可以帮你解决未来將会面对的一些敌人,失去了陈龙甲作为后盾,你在这新朝廷里根本无法立足,只会被人吃的骨头都不见。 不妨想想,凤凰內哪一个学士背后没有人?是孤零零的?” 见陈久安不吭声,李明夷轻描淡写地砸下最后的一锤: “何况,你真认为赵晟极能坐稳这江山吗?你又真的確信,接下来几十年里,两国不会再有衝突?”一锤定音。 这一刻,陈久安想起了胤国的强大;想起了白沙湖畔微笑的戴某;想起了缠绵悱惻的廖夫人;想起了张狂自大的陈龙甲;想起了颂帝那日朝他露出的虚假的微笑。 陈久安嘆息一声,神色归於平静,心中也再没有挣扎: “你们至少要拿出点诚意来。” “当然。” 李明夷微笑著,伸手入怀,取出了一张折起来的纸,递过去。 “这是什么?”陈久安疑惑地接过,展开,发现上头是一些佛道经典的书目,很细碎,包括哪些经卷、古籍,相应的页码。 甚至还囊括赵晟极祖籍的县誌,以及一些民间传说的志怪故事。 李明夷说道: “想要在新朝立足,不被任何力量波及,唯一的方法是死死抱住颂帝这株大树,想他所想,急他所急。赵晟极如今最缺的,是政权的合法性,只要你能帮上他的忙,就会很容易在凤凰內脱颖而出。”顿了顿,他补充道: “这些经卷都是古已有之的存在,且大多涉及玄妙的神鬼、天命之事。 我替你標记好了,你只要耗费一点时间,去查阅这些经卷內容,以你的才学,足以炮製出一些牵强附会的文章来,大概就是引用各种古籍,事件,象徵……来论证赵晟极登基乃天命所归。” 陈久安眸子陡然明亮,死死地抓住了这薄薄的一张纸! 他呼吸急促,抬头狐疑地盯著李明夷: “你们……怎么做到的……” 想要从浩如烟海的古籍中,找出足以支撑的论据绝非易事。 事实上,新朝廷中並不乏聪明人在暗中做这件事,但进度並不理想。 李明夷却可以作弊,將后世被一群读书人轮番挖掘考证出的资料,提前餵给陈久安。 “这就是有个组织的好处了,人多力量大嘛。”李明夷微笑。 陈久安抿了抿肥厚的嘴唇,並未深究,在他看来密侦司有这个人力不奇怪。 想到之后可以凭藉这些,抢在其余读书人之前,炮製出文章,做出理论……陈久安心臟“砰砰”狂跳起来,恨不得立马去做,生怕多耽搁一天,被旁人抢先发表。 但他还是强行忍住了,他盯著李明夷,问: “你们就这样把东西给我?不怕我拿了之后反悔,虚与委蛇?” 李明夷微笑道: “投资嘛,哪有不冒风险的?戴先生当年投资你,可曾担心你反悔?” 陈久安莫名有点心虚。 不过他也明白,自己已深陷泥潭,拿的越多,想摆脱就越难。 但他內心中有著自己的小算盘,前期先合作,等以后若自己真的爬到了高位,有了足够的力量,再不畏惧密侦司的威胁,就可以踹开他们。 “好,替我向戴先生道谢。” 陈久安將纸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还有別的事么?没有我就该离开了。” 李明夷想了想,说道: “倒也没別的,哦对了,我们需要约定一个独特的联络方式。” “为什么?”陈久安疑惑。 李明夷嘆道: “根据我们最新的消息,南周余孽不知怎么窃取到了我们的一部分人员名单,所以有可能冒充密侦司联络你。” “什么?!”陈久安大惊,“南周余孽知道我有问题?” “不,他们应该不知道,至少不確信,”李明夷摇头道,“但他们可以诈你,诈唬,懂吗?比如也给你送一封信,约你见面,落款冒充我,也叫“黑旗』之类的,或者別的手段。” 陈久安疑惑道:“为什么?”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 “你听说范质是怎么死的了吧?他之所以死,是因为多次偷跑,甩开昭狱署的人,去与人会面。”陈久安一惊:“我的確听过这个事,但不知具体,难道……” “没错,”李明夷咬牙切齿道,“范质曾经收过我们胤国不少钱,结果南周余孽借我们的名义去诈他,范质以为是我们在找他,结果就被骗了。” 陈久安恍然大悟,他只知道范质死的蹊蹺,昭狱署讳莫如深,不想里头有这一层阴谋。 至於范质收胤国钱这种事,他倒一点都不意外……… 想到自己可能也被盯上,他不由慎重地点头: “我知道了,那我们约定个特殊记號。” 他没有怀疑眼前少年的身份,因为对方说了太多绝密的细节,南周余孽怎么也不可能知道这么多。俄顷。 李明夷留在二楼茶室內,將窗子推开一条缝,目送楼下陈久安离开,之后,那些被他借来的士兵也纷纷离去。 李明夷目光深邃,无声吐出一口气,暗暗思忖: “陈久安这人坏得很,绝对会想著掌权以后切割密侦司……但他切割的是密侦司,与我景平皇帝有啥关係?” “我要的,只是將一个奸佞送上大颂朝堂高层,至於奸侵为谁做事,不是太重要。” “况且,等陈久安掌权的时候,我掌握的权力只会比他更高,他仍旧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胤国真正的密侦司人马来联络他搅局,但经过我的忽悠,短时间不用担心。哪怕陈久安遇到人联繫他,他也会通知我……” “恩,没有完美的计划,走一步看一步,这步棋能用多久就用多久吧……嗬嗬,在赵家一步步走到最高,你不如改名叫赵高……” 李明夷心中吐槽,突然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歷史上,陈久安最后究竟有没有彻底与胤国切割乾净?这是个谜团,我掌握的相关消息並不多。难道在真正的歷史上,扶持他上位的就是密侦司?” “还有,在歷史上,陈久安一个人,是怎么抢在其他读书人前头,扯出那么多天命理论的?总觉得非一人所能为啊…… 他又没有外掛,难道是密侦司帮他?可密侦司是个间谍组织,也不可能擅长考据写文章啊……”“嗬……除非真实歷史上也有个掛逼,像我一样剧透了一堆资料给他…” 李明夷饶有兴趣地想著,忽然悚然一惊。 他想到了政变那个夜晚,自己被西太后拋弃后,用易容的法子消失於人海,从而符合了“景平皇帝下落不明”的歷史剧情线。 惊人的巧合。 李明夷沉默了好一会,直到手中茶水冷掉。 他將茶碗翻转,冷水倾倒於茶海中,他悄然下楼,离开了这座茶社,消失於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夜幕之中这个世界还有太多的谜团,但此刻的他並没资格探索。 等他终於换回了李明夷的外貌,以及衣服,返回家中。 司棋拎著灯笼在屋檐下等他。 “办完事情了?”司棋问。 “顺利吗?” “嗬嗬,你家公子出手,岂会失败?” 司棋扯了扯嘴角,转而道:“那接下来呢?你准备做什么?” 李明夷伸了个懒腰: “洗个澡,找丫鬟按按背,明天继续去探望文大人,演戏演全套,然后等个最多一周吧,就该进行最后一步计划了。” “最后一步?” “恩,演的差不多了,也该让这一幕落下了。” 李明夷望著夜空上的繁星,轻声说道。 接下来一周,李明夷继续著他的表演,而城中关於文允和投降的传言哪怕不再有人推动,也散播的沸沸扬扬。 甚至有胆大之人,频频前往风雅胡同一探究竞,皆被昭狱署的鬣狗擒获、驱赶,反而愈发印证了传言属实。 而变化发生在第五天。 那天夜里,不知是什么人在正阳大街的一面墙壁上用漆写了洋洋洒洒一篇文字。 大意是文老狗欺世盗名,毫无风骨,枉为人子。背叛大周,该当天诛地灭,遗臭万年。 文字直白、赤裸。 最关键的是,敢写这种文字的,是南周余孽无疑! 顿时,引起了官府的关注。 可惜追查两日,並无收穫,每天都有大字报糊在不同位置的墙上。 同时,另有一个消息传出,据说文允和得知了外界对他的谩骂,吐了一升血,昏厥不起。 官府赶忙派了御医来诊治。 而就在李明夷会见陈久安后的第七天夜里,一件大事毫无徵兆地发生了。 当夜,数名穿著夜行衣,蒙面的修行高手突袭风雅胡同,欲要强杀文允和,幸好被守在此处的昭狱署高手击退! 而就在这一战之后,两个时辰后的清晨,文允和遇刺的消息也如插了翅膀,传向各方,引发轰动。 第190章 文允和归降 东宫,书房內。 “什么?你说文允和被南周余孽刺杀?!”太子穿著一身丝绸睡袍,外头匆匆披著外套,盯著前来匯报的女谋士,难以置信: “他死了?” 冉红素摇头,咬了下嘴唇: “回稟殿下,昭狱署在附近埋伏的高手出动,將之阻拦了下来,不过……” “不过什么?” “姚醉方才派人来,说这刺杀是假的,是滕王府的门客假扮余孽,上演的一齣戏。”冉红素解释道。太子愣了下,他於书房中踱步,竭力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冉红素垂眸: “姚署长说,他也是临时得到的消息,滕王府的人没有提前知会,而是在行动前,才找到他说要昭狱署配合。姚醉无法拒绝,也没机会提前通知我们。” 太子停下脚步,脸色不善: “所以,这段时日城中那些流言蜚语,还有疑似余孽写在墙上的字,也都是滕王府做的?”女谋士“恩”了声,面色复杂:“姚醉说是。这是滕王亲口承认的。” 太子喃喃道: “这都是计策,是那个李明夷的手段,无论先前的礼遇,还是假刺杀,都是为了让文允和动摇。”冉红素焦躁道: “这个李明夷手段如此狡诈,殿下,若那文允和真的动摇,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依你之见?”太子看向她。 冉红素冷静道:“我们得趁著文允和没鬆口,想办法將这一切都是滕王府手段的消息告知他。”太子皱眉:“你认为文允和会动摇?” 冉红素犹豫了下,面露苦涩:“属下……不敢赌!” 不敢赌! 在半个多月前,她还篤定李明夷这次死定了,可如今,她已不敢咬死。 太子闻言,不由也心中有些发堵,他仍不相信会成功,但同样也不再如往常那般坚定。 “也好,那就……”他沉吟著,刚说一半,忽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一名幕僚敲开门: “启稟太子殿下,刚收到的消息,文允和遇刺的消息传入了宫中,陛下已派了尤公公前往文府探望。”父皇知道了?还派了尤达走了一趟? 太子愣住,心中隱隱生出不安。 风雅胡同,文府,房间中。 李明夷、文妙依、文允和三人围坐在桌旁吃早饭。 “吸溜一”文允和端著碗,用嘴唇在碗口边缘抿了抿,吞下温度正好的白粥,旋即心不在焉地说:“小子,你確定宫里会派人来?” 李明夷昨晚就住在文府,准確来说,最近两天他都住在这。 名义上么,是因文允和吐血,而专程来全天照料。 实则是查漏补缺,导演昨晚的刺杀事件。 “问题不大,宫里那位是个聪明人,我这段时日借滕王府门客的手到处放流言,宫里不会一无所知。”李明夷捏著筷子,从笼屉中,夹起小笼包,在醋碟里蘸了蘸,低声道: “宫里若看透了我的手段,这个时候就会派人来打配合。” 他將包子塞入嘴巴里,咀嚼著。 文妙依小口地用汤勺吃著蛋羹,小声道: “你搞刺杀也不提前说,嚇死我了。” 李明夷失笑。 偽装刺杀的事,为了避免消息走漏,被东宫干预,或文妙依演的不像,他一直瞒著。 好在还算顺利。 他放下筷子,看向文允和,低声道: “经过这一番铺垫,您先受新朝廷礼遇,又有女儿在旁劝导,而外界因误会而將您归降的事坐实,您绝食之事几乎成了笑话。” “如今,南周余孽又来刺杀“叛贼』,您自觉名声尽毁,退路已绝,心灰意冷下,怒而归降,就可以说得通了。” “在此基础上,再加行归降的条件,纵使赵氏多疑,也挑不出大问题。” 归降…… 终於要走出这一步了么? 文允和放下碗,定了定神,发觉內心竟古井无波,十分泰然。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有僕人隔著门道: “李先生,门外有宫里的人来探望老爷。” 三人对视一眼:来了! 李明夷丟了个眼神,他站起身,推开门往外走。 只见庭院中,几道身影正走进来。 为首的,赫然是身穿一身蟒袍,手持拂尘,面白无须的太监总管尤达。 尤达身后,跟著手捧礼物的隨从太监。 身旁,是头戴缠棕大帽的姚醉一他满脸疲惫,看向李明夷的眼神很幽怨。 “尤公公!?”李明夷大惊,“如何惊动尤总管来此?” 尤达笑嗬嗬地审视著他: “多日不见,小李先生辛苦了,这不是陛下得知昨晚竞有“逆贼』前来行刺,端的大胆,故而派咱家来探望下文大人。” 李明夷笑道:“尤总管来的正好。在下正有一事要匯报。” “哦?” 李明夷变戏法般,从怀中取出一个布面摺子,递了过去,正色道: “在下不负陛下重託,已於昨夜,成功说服文允和。” 尤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是震惊所致,他手中拂尘抖了抖,深吸口气,神色转为罕见的郑重:“李先生,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明夷頷首,双手捧著摺子,道: “只是这文允和的归降有个条件,已写在折上,在下不敢隨意许诺,正要將此呈送宫中,请陛下圣裁!” 尤达一把夺过,想要打开,却硬生生忍住了,他郑重其事地將之收於袖中,难掩激动: “好,好,李先生且在此照看文大人,咱家……咱家这就回宫稟告!” “有劳!” 这一刻,尤达连探望都不顾了……命身后太监將礼物搬进去,人已风一般,吹出了庭院。 李明夷扭头,於明媚的朝阳下,看向呆若木鸡的姚醉,笑道: “姚署长,此番大功,亦有你一份啊,怎么,不开心?” 姚醉:….……” 他揉了揉太阳穴,怀疑自己没睡醒。 皇宫。 早朝刚刚散去,穿著官袍的袞袞诸公自金鑾殿中走出,沿著白玉石阶下宽阔的广场,朝著午门外走。颂帝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垂著珠帘的冠冕,自龙椅上一步步走下。 清冷下来的殿內,只有杨文山与徐南潯两名重臣未走,仍佇立著。 方才朝会末尾,颂帝要求他们留下,单独商討事务。 这会,颂帝背负双手,穿过两名大臣中间的缝隙,於二人忧虑的目光中,缓缓走到金鑾殿门。高耸的大门敞开著,清风一个劲往里钻,但已经不再如前些日子那般寒冷。 距离正月十五又过去了大半个月,时间来到了二月。 京中气温逐渐回暖,要不了多久,就要春暖花开了。 颂帝站在这里,朝外望去,正好俯瞰下方午门广场上百官离去的景象。 蔚为大观。 “杨卿,徐卿,”颂帝头也不回地说: “时至今日,朕站在这里,看到这些,仍觉世间事,如梦似幻。过往数年,朕连京都不敢回,每每文武帝召见,我都託病不去。拖著拖著,他死了,朕才能站在这里。” 徐南潯大袖飘飘:“陛下眾望所归,建业当兴。” 杨文山不苟言笑:“陛下心中仍有忧虑?担心归附派人心动摇?” 颂帝嘆息一声: “是啊,方才早朝上,二位爱卿都看在眼中,范质死后,归附派群龙无首,从上到下,都在受奉寧派官员挤兑,可谓愁云惨澹。长期以往,人心要散了。” 杨文山垂眸: “臣等已反覆叮嘱底下人,不可如此,怎奈何这庞大朝廷,臣等只能顾忌眼前,而看不见的却鞭长莫及。” 徐南潯拧紧眉头: “欲要根除此疾,还是要寻个能接替范质之人。对了,老臣听闻陛下差遣那李明夷劝降文允和,可有进展?” 颂帝眼神微动,正要说什么,忽然,他远眺的目光注意到了远处午门,有一袭鲜艷的蟒袍逆著百官人流,快速逼近。 杨、徐二人也不由望去,微微扬眉。 早朝上,他们就未看到尤达,不想这阉人一大早出宫去了?是替陛下做了什么事? 文允和遇刺的事,因时间太短,群臣仍一无所知。 好一阵,尤达终於气喘吁吁地爬上白玉阶,来到三人面前。 “事情办妥了?如何这般急著回来?”颂帝好奇道,“莫非出了意外?” 呼哧……呼哧…… 尤达重重喘了几口气,才面带喜色地要开口,可他瞥了杨、徐二人一眼,又硬生生將消息咽了下去。一他並未打开那摺子,亦不知文允和提出了何种条件。 保险起见,不该提早报喜。 点了定神,尤达躬身: “回稟陛下,奴婢按陛下吩咐去了一趟,却得了一件这东西,那……李明夷,托奴婢呈送陛下过目。”他从袖中,取出素色封皮的摺子,双手呈上。 李明夷?杨、徐二人惊讶。 暗忖:陛下是命人去见了那小门客?涉及文允和? 颂帝眼中也流露出意外的情绪,旋即,他不动神色接过摺子,双手展开。 摺子上写了很多小字,是文允和的笔跡。 颂帝静静地读著,神色从起初的好奇,到惊讶,再然后……原本忧愁沉鬱的眸子,陡然爆发出迫人的光彩! 第190章 文允和归降 东宫,书房內。 “什么?你说文允和被南周余孽刺杀?!”太子穿著一身丝绸睡袍,外头匆匆披著外套,盯著前来匯报的女谋士,难以置信: “他死了?” 冉红素摇头,咬了下嘴唇: “回稟殿下,昭狱署在附近埋伏的高手出动,將之阻拦了下来,不过……” “不过什么?” “姚醉方才派人来,说这刺杀是假的,是滕王府的门客假扮余孽,上演的一齣戏。”冉红素解释道。太子愣了下,他於书房中踱步,竭力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冉红素垂眸: “姚署长说,他也是临时得到的消息,滕王府的人没有提前知会,而是在行动前,才找到他说要昭狱署配合。姚醉无法拒绝,也没机会提前通知我们。” 太子停下脚步,脸色不善: “所以,这段时日城中那些流言蜚语,还有疑似余孽写在墙上的字,也都是滕王府做的?”女谋士“恩”了声,面色复杂:“姚醉说是。这是滕王亲口承认的。” 太子喃喃道: “这都是计策,是那个李明夷的手段,无论先前的礼遇,还是假刺杀,都是为了让文允和动摇。”冉红素焦躁道: “这个李明夷手段如此狡诈,殿下,若那文允和真的动摇,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依你之见?”太子看向她。 冉红素冷静道:“我们得趁著文允和没鬆口,想办法將这一切都是滕王府手段的消息告知他。”太子皱眉:“你认为文允和会动摇?” 冉红素犹豫了下,面露苦涩:“属下……不敢赌!” 不敢赌! 在半个多月前,她还篤定李明夷这次死定了,可如今,她已不敢咬死。 太子闻言,不由也心中有些发堵,他仍不相信会成功,但同样也不再如往常那般坚定。 “也好,那就……”他沉吟著,刚说一半,忽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一名幕僚敲开门: “启稟太子殿下,刚收到的消息,文允和遇刺的消息传入了宫中,陛下已派了尤公公前往文府探望。”父皇知道了?还派了尤达走了一趟? 太子愣住,心中隱隱生出不安。 风雅胡同,文府,房间中。 李明夷、文妙依、文允和三人围坐在桌旁吃早饭。 “吸溜一”文允和端著碗,用嘴唇在碗口边缘抿了抿,吞下温度正好的白粥,旋即心不在焉地说:“小子,你確定宫里会派人来?” 李明夷昨晚就住在文府,准確来说,最近两天他都住在这。 名义上么,是因文允和吐血,而专程来全天照料。 实则是查漏补缺,导演昨晚的刺杀事件。 “问题不大,宫里那位是个聪明人,我这段时日借滕王府门客的手到处放流言,宫里不会一无所知。”李明夷捏著筷子,从笼屉中,夹起小笼包,在醋碟里蘸了蘸,低声道: “宫里若看透了我的手段,这个时候就会派人来打配合。” 他將包子塞入嘴巴里,咀嚼著。 文妙依小口地用汤勺吃著蛋羹,小声道: “你搞刺杀也不提前说,嚇死我了。” 李明夷失笑。 偽装刺杀的事,为了避免消息走漏,被东宫干预,或文妙依演的不像,他一直瞒著。 好在还算顺利。 他放下筷子,看向文允和,低声道: “经过这一番铺垫,您先受新朝廷礼遇,又有女儿在旁劝导,而外界因误会而將您归降的事坐实,您绝食之事几乎成了笑话。” “如今,南周余孽又来刺杀“叛贼』,您自觉名声尽毁,退路已绝,心灰意冷下,怒而归降,就可以说得通了。” “在此基础上,再加行归降的条件,纵使赵氏多疑,也挑不出大问题。” 归降…… 终於要走出这一步了么? 文允和放下碗,定了定神,发觉內心竟古井无波,十分泰然。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有僕人隔著门道: “李先生,门外有宫里的人来探望老爷。” 三人对视一眼:来了! 李明夷丟了个眼神,他站起身,推开门往外走。 只见庭院中,几道身影正走进来。 为首的,赫然是身穿一身蟒袍,手持拂尘,面白无须的太监总管尤达。 尤达身后,跟著手捧礼物的隨从太监。 身旁,是头戴缠棕大帽的姚醉一他满脸疲惫,看向李明夷的眼神很幽怨。 “尤公公!?”李明夷大惊,“如何惊动尤总管来此?” 尤达笑嗬嗬地审视著他: “多日不见,小李先生辛苦了,这不是陛下得知昨晚竞有“逆贼』前来行刺,端的大胆,故而派咱家来探望下文大人。” 李明夷笑道:“尤总管来的正好。在下正有一事要匯报。” “哦?” 李明夷变戏法般,从怀中取出一个布面摺子,递了过去,正色道: “在下不负陛下重託,已於昨夜,成功说服文允和。” 尤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是震惊所致,他手中拂尘抖了抖,深吸口气,神色转为罕见的郑重:“李先生,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明夷頷首,双手捧著摺子,道: “只是这文允和的归降有个条件,已写在折上,在下不敢隨意许诺,正要將此呈送宫中,请陛下圣裁!” 尤达一把夺过,想要打开,却硬生生忍住了,他郑重其事地將之收於袖中,难掩激动: “好,好,李先生且在此照看文大人,咱家……咱家这就回宫稟告!” “有劳!” 这一刻,尤达连探望都不顾了……命身后太监將礼物搬进去,人已风一般,吹出了庭院。 李明夷扭头,於明媚的朝阳下,看向呆若木鸡的姚醉,笑道: “姚署长,此番大功,亦有你一份啊,怎么,不开心?” 姚醉:….……” 他揉了揉太阳穴,怀疑自己没睡醒。 皇宫。 早朝刚刚散去,穿著官袍的袞袞诸公自金鑾殿中走出,沿著白玉石阶下宽阔的广场,朝著午门外走。颂帝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垂著珠帘的冠冕,自龙椅上一步步走下。 清冷下来的殿內,只有杨文山与徐南潯两名重臣未走,仍佇立著。 方才朝会末尾,颂帝要求他们留下,单独商討事务。 这会,颂帝背负双手,穿过两名大臣中间的缝隙,於二人忧虑的目光中,缓缓走到金鑾殿门。高耸的大门敞开著,清风一个劲往里钻,但已经不再如前些日子那般寒冷。 距离正月十五又过去了大半个月,时间来到了二月。 京中气温逐渐回暖,要不了多久,就要春暖花开了。 颂帝站在这里,朝外望去,正好俯瞰下方午门广场上百官离去的景象。 蔚为大观。 “杨卿,徐卿,”颂帝头也不回地说: “时至今日,朕站在这里,看到这些,仍觉世间事,如梦似幻。过往数年,朕连京都不敢回,每每文武帝召见,我都託病不去。拖著拖著,他死了,朕才能站在这里。” 徐南潯大袖飘飘:“陛下眾望所归,建业当兴。” 杨文山不苟言笑:“陛下心中仍有忧虑?担心归附派人心动摇?” 颂帝嘆息一声: “是啊,方才早朝上,二位爱卿都看在眼中,范质死后,归附派群龙无首,从上到下,都在受奉寧派官员挤兑,可谓愁云惨澹。长期以往,人心要散了。” 杨文山垂眸: “臣等已反覆叮嘱底下人,不可如此,怎奈何这庞大朝廷,臣等只能顾忌眼前,而看不见的却鞭长莫及。” 徐南潯拧紧眉头: “欲要根除此疾,还是要寻个能接替范质之人。对了,老臣听闻陛下差遣那李明夷劝降文允和,可有进展?” 颂帝眼神微动,正要说什么,忽然,他远眺的目光注意到了远处午门,有一袭鲜艷的蟒袍逆著百官人流,快速逼近。 杨、徐二人也不由望去,微微扬眉。 早朝上,他们就未看到尤达,不想这阉人一大早出宫去了?是替陛下做了什么事? 文允和遇刺的事,因时间太短,群臣仍一无所知。 好一阵,尤达终於气喘吁吁地爬上白玉阶,来到三人面前。 “事情办妥了?如何这般急著回来?”颂帝好奇道,“莫非出了意外?” 呼哧……呼哧…… 尤达重重喘了几口气,才面带喜色地要开口,可他瞥了杨、徐二人一眼,又硬生生將消息咽了下去。一他並未打开那摺子,亦不知文允和提出了何种条件。 保险起见,不该提早报喜。 点了定神,尤达躬身: “回稟陛下,奴婢按陛下吩咐去了一趟,却得了一件这东西,那……李明夷,托奴婢呈送陛下过目。”他从袖中,取出素色封皮的摺子,双手呈上。 李明夷?杨、徐二人惊讶。 暗忖:陛下是命人去见了那小门客?涉及文允和? 颂帝眼中也流露出意外的情绪,旋即,他不动神色接过摺子,双手展开。 摺子上写了很多小字,是文允和的笔跡。 颂帝静静地读著,神色从起初的好奇,到惊讶,再然后……原本忧愁沉鬱的眸子,陡然爆发出迫人的光彩! 第191章 再见颂帝 “陛下……”金鑾殿大门口,杨、徐两位重臣端详著颂帝的神色变化,愈发好奇。 究竟什么內容,能令陛下龙顏大变? 颂帝反覆看了这摺子两次,收回目光时,脸上已掛上笑容,这大半个月来沉鬱的心情为之一松。“二位爱卿也都瞧瞧吧。”他將摺子递给他们。 “帝师”徐南潯率先接过,仔细,刚看了个开头,老人就愣住了,旋即速度骤然加快,等看完,他呆了呆,將之递给杨文山。 杨文山眉头紧锁,亦低头翻看起来,转瞬间,他瞳孔地震,其神色也有了明显的变动,只是要克制许多。 可心中的震撼,却远比表露出的来的大! 折上文字,赫然是文允和亲笔,委婉表达了归降意图,但提出了一个条件。 “文允和……竞鬆口了?!”杨文山难以置信地喃喃。 在他的预想中,文允和这等硬骨头,砸不烂,泡不软,是铁了心思要名留青史的。 哪怕近来他听到一些风传,可当真正看到这“投降书”,心下仍难掩震惊。 徐南潯也失神地道: “是那个李明夷?他真做成了?如何做到的?当真是……当真是……” 继而,徐南潯反应过来,忙看向颂帝,难掩喜色地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如文允和肯顶替范质,朝局动盪可解!” 杨文山也看向颂帝。 相较臣子,颂帝神色要镇定许多,可他心中的惊愕並不会更少。 尤其脑海中回想起,大半个月前於宫中与那少年的对弈与谈话,再咂摸著这段时日,此人的诸多手段。此刻想来,当真出人意料,令他生出立即召唤李明夷进宫,仔细询问细节,以验证心中猜测的衝动!不过,更重要的,还是文允和! “嗬嗬,说贺喜还早了,”颂帝笑骂道,“这文允和胆子当真不小,开口就要朕释放这诸多犯官及其家眷,他以为一把老骨头,值得这么多?” 杨文山微笑道: “自是不值,但不怕此人不开价,就怕他不提条件。” 颂帝頷首,心情颇为愉悦地问道: “那依二位爱卿看来,这生意能谈?” 杨文山认真道: “臣以为,狱中犯官绝对不可释放,无论大小,皆不可开此例。否则,无异於放虎归山。”徐南潯想了想,道:“杨公所言极是,老臣深表赞同。” 颂帝点点头,並不意外的神色,他接过摺子,重看向尤达,平静道: “去传朕的口諭,折上犯官不可释放,倒是那些家眷么……文允和若肯公然归降,朕特赦了又如何!”还要我跑啊……尤达张了张嘴:“奴婢遵旨!” 不久后,守在文府外失魂落魄的姚醉看到大內尤总管再次返回,进入院內,於李明夷的引荐下,入屋见了文允和。 姚醉想进去,但被拦在了外头。 屋內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不得而知,只知道尤总管出来时,笑容满面,与出来相送的李明夷更是有说有笑,言谈中,似说了诸如“贺喜李先生”、“陛下龙顏大悦”、“入宫覲见”之类的话。 等到李明夷走出门口,送走了尤达,他才转回身,四下寻摸了圈,等看到杵在远处的姚醉,李明夷眼睛一亮,笑吟吟走过去: “还要有劳姚署长稍后保护我与文大人入宫覲见。” 姚醉恍惚了下:“什么意思……” 李明夷含笑道: “陛下已接受了文大人的归降,择日不如撞日,稍后就得进宫一” 后面的话,姚醉没怎么听清,他脑子嗡嗡的,只觉匪夷所思。 文允和这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投降了? 俄顷。 李明夷与文妙依搀扶大儒文允和登上车舆,於昭狱署官兵护送下,大摇大摆,往皇城里去。车厢內。 文家父女坐在一侧,李明夷坐在对面,三人没有说话,也没必要再说什么。 预想中漫长的討价还价没有发生,颂帝似看出了文允和在狮子大开口,只答应释放一应犯官家眷,不再追究。 李明夷对此毫不意外,就如他所说,这是一桩划算的生意。 接下来,便是为此事收尾。 想到要再次与赵晟极见面,李明夷也有点心里打鼓,只盼望不要再生波澜。 一行人抵达皇城门口的时候,倒出了一点意外,皇城根下,昭庆与滕王姐弟竟已翘首以待。李明夷安顿文家父女在车厢中,自己下了马车,迎著姐弟二人走来,笑嗬嗬道: “见过二位殿下,幸不辱命。” 昭庆美眸闪亮,她精致的脸蛋上犹自残留欣喜与兴奋。 自昨晚假装刺杀行动开启后,她就没怎么睡著,一直在王府中等消息。 直到不久前,滕王风风火火来报喜,她才知道事情成了,文允和答应归降。 回想著李明夷这段时日的诸多操作,她振奋喜悦之余,不免感嘆。 “李先生,该是本宫为你贺喜,”昭庆真诚地道,“此等艰难任务,你竟当真办成了,等下午时,消息传开,只怕整个朝堂都要为之震动。” 小王爷在一旁傻乐,阔步上前,很是江湖气地一拳头锤在李明夷胸口,哈哈笑道: “你行啊,给本王长脸!!本王已经期待太子知道结果时的表情了。” 李明夷哭笑不得,微笑道: “二位殿下过誉了,若无王爷出力,只凭我断然不成。” 昭庆翻了个白眼: “他若有你三分本事,我就不用忧心了。” 这时候,忽然三人听到远处有声音传来,扭头望去,只见太子车驾缓缓驶来。 於不远处停下。 车帘掀开,太子一身华服,端坐於车厢內,面沉似水。 “昭庆见过太子兄长。”昭庆笑容愈盛,主动上前,盈盈一礼,“太子兄长也是知道文允和归降,前来贺喜的?” 扎心了老铁……小昭你是懂噁心人的……李明夷吐槽。 果然,太子脸色更黑了。 这次,他可谓是最大输家,本来举荐李明夷是为了害他,废掉滕王的这助力。 不想弄巧成拙,反送了李明夷一桩大功劳。 “二妹、三弟不必多礼,文先生肯弃暗投明,本宫自然是高兴的。” 太子压著怒火,勉强挤出这一句,便以要进宫向皇后请安为名,放下车帘,当先穿过门洞离开。昭庆微微一笑,只觉神清气爽,她看向李明夷: “那我们也不耽搁你了,我与滕王也先去母妃宫中请安,等你见完父皇,之后再回去为你摆庆功宴。”李明夷微笑頷首。 当下,姐弟二人也风风火火进宫,向罗贵妃匯报消息。 李明夷返回车內,继续护送文家父女进了宫城,三人一直被领到了养心殿外。 尤达再次现身,请了文允和独自入殿面圣。 李明夷与文妙依二人,被安排在外头的偏厅等候。 这次,等了大半个时辰,文允和才被送了出来。 “爹,怎么样?”文妙依起身迎上去。 文允和神色平静,点了点头,又看向李明夷,笑道: “老夫已与……陛下说过话了,这几日,会陆续特赦那些犯官家眷,老夫则暂回家养身体,不日重返翰林院,任翰林院掌院一职。” 不是宰相吗……李明夷张了张嘴。 文允和似看出他所想,笑了笑,解释道: “宰相虽听著好听,但如今么……只是个虚名罢了,回去执掌翰林院也是一样的。” 李明夷心中一动: 是了,文允和接下来会成为归降派的代言人,但不会被安排掌握干涉朝政的实权。 那与其顶替范质,要一个没用的虚名,还真不如控制住翰林院。 一来翰林院掌院,地位堪称“副宰相”,身份足够。二来多少还能掌管一块地盘,並且翰林院只是储才地,不涉实政,处於颂帝能接受的边缘。 三来,文允和本就是大学士,回翰林院也理所应当。 “放心,此事已了,之后有空了,再来文府与老夫吃酒,嗬嗬,你小子不错,可莫要以后便不来了。”文允和笑道。 李明夷心中一动,知道他是故意说给暗中可能监听的大內高手听的。 如此一来,日后老少二人,就可以凭藉这层关係见面,而不惹人怀疑。 “恭贺文掌院重返朝堂,文小姐苦尽甘来。”李明夷行礼。 文允和摆摆手:“少囉嗦,陛下要见你,你过去吧,正好老夫在这歇一歇,等你出来,送我回去。”颂帝要见我……李明夷深吸口气,神色凝重地点头,迈步往外走。 果然,门外悄然藏著一名宦官。 “请跟我来。”宦官做了个手势,前头领路。 嘖……我以为好歹是尤达来领我……李明夷吐槽,一步步,走向养心殿。 另一边,昭庆姐弟先一步,亦抵达贵妃居所凤棲宫。 大上午的,凤棲宫中传出一阵阵丝绸管弦之声。 姐弟二人踏入宫內,甫一进屋,就看到母亲罗贵妃正於针织地毯上,翩翩起舞。 两人没有打扰,安静地佇立在一旁。 好一阵,琴曲结束,罗贵妃缓缓停歇,一旁宫女送上手帕。 屋內琴师起身退下。 罗贵妃玉臂拿起水打湿的手帕,扬起脖颈,轻轻擦拭身子上的香汗,转回身来,瞥了低头站在房间中的一子一女。 “怎么突然有空,想起来这?” 罗贵妃笑了笑,忽然打趣道: “莫不是那个李……什么的少年要死了?终於忍不住,来央求本宫救命了?嗬嗬,想要救命也可以,如之前所说,要他献出那……” “母妃。”昭庆出声打断,於罗贵妃疑惑的目光中骄傲开口,“文允和……降了!” 第192章 功过相抵 文允和降了。 罗贵妃擦汗的动作一顿,虽育有两子,却仍颇显年轻的脸庞上,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你说什么?”罗贵妃仿佛没听清。 昭庆嘴角微微上扬,朝著母亲道: “回稟母妃,那文允和已於不久前答应归降,如今李明夷护送他入宫,这会大概正在覲见父皇。”一旁,滕王也兴高采烈地说: “母妃,我们在宫门口还碰到了太子,您是没瞧见,太子那张脸黑的跟锅底似的,哈哈,他这次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罗贵妃自动屏蔽蠢儿子的囉嗦,略有茫然地缓缓坐下,將手绢放在案上,招呼子女两个坐下,有些不可思议地问: “具体怎么回事?真是那个门客做到的?” 她委实太过意外,按照她预想的剧本,这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是这样的……”昭庆款款落座,用炫耀般的口吻解释起来。 坤寧宫。 皇后居所。 “孩儿见过母后。”太子甫一进入宫闈,便恭敬地朝著雍容华贵,端坐於贵妃榻旁桌案边的贵妇人行礼。 宋皇后母仪天下,是个很讲究尊卑、礼仪排场的女人。 与罗贵妃对比鲜明。 哪怕私下里接见亲儿子,也会摆正坐姿,维持母上尊严。 “不必多礼,怎么今日想著来母后这里?”宋皇后慢条斯理道,“你的禁足令已经过了时限了吧。”太子终归更为沉稳,虽心情鬱闷,但仍应对得体: “回稟母后,儿臣虽可四处行走,然念及母后执掌后宫,身份尊贵,反倒难以如寻常百姓般出门游玩,又值冬末,想必无聊,故而来陪伴一二。” 宋皇后摇头失笑: “是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罢了,坐下说吧。你我母子不是外人,少虚情假意,可是出了什么事?”太子掀起下摆,先行坐下,才苦涩道: “母后慧眼如炬,的確因为出了些事,才赶来宫中,想著稍后能及时打探些消息。” “出了什么事?” “………文允和那老头,答应归降了。” 宋皇后怔怔地看著太子,下意识道:“那是好事啊……” .………”太子顿感扎心,沮丧地道: “事是好事,但母后莫非忘了?是我举荐滕王手下的那少年门客去劝降,本想趁机剷除此贼,不想竟为他做了嫁衣裳!” 宋皇后这才想起这件小事,笑道: “你是储君,当有胸怀,一介布衣门客,如何令你费心针对?不过,能劝降文允和,此人倒是有几分本领。” 不,母后您根本不明白,这人是个大患……太子心口一阵疼。 “请吧。” 领路宦官停下脚步,转身朝身后的少年做了个手势。 李明夷微微頷首,迈步再次踏入熟悉的寢殿。 室內一如上次般空荡,茶几上兽首金炉散发出裊裊檀香,旁边还摆放著酒壶、茶点等。 颂帝早已脱下龙袍,换回了松垮的常服,坐姿慵懒地靠在罗汉床上。 “在下李明夷,参见陛下。” 直到听到声音,闭目养神的颂帝才睁开眼睛,审视著恭敬站在下首的少年。 眼眸中带著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若说上次见面时,他对此人还並不怎么上心在意,只是因其破了棋局才觉得有几分意思。 可这次再见,心態已迥然不同。 “不必拘束,抬头看朕。”颂帝道。 李明夷放下作揖的双手,抬起头,眼神平和,不卑不亢地与篡位者对视。 “文允和说,他对你印象很好。”颂帝凝视著他,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李明夷垂下视线,回道:“想劝人,总不能让被劝之人厌烦。” “说得好,”颂帝讚许点头,“朕这段时日,也陆续听到了些你做的事。颇为大胆。” 李明夷恭维道:“若无陛下准许,在下许多计策也无从施展,若论功,功不在我,而在陛下。”颂帝点点头,说道:“既然功不在你,那你就是失败了,要受罚。” 李明夷头顶缓缓飘起一串问號,心说老逼登你半点脸都不要了? 好在,颂帝並没有无耻到那种地步,他轻笑一声: “少年人,开不起玩笑可不是好事。” 谁特么要和你开这种玩笑……李明夷心中冷笑。 “说说吧,你是如何做到的?”不出预料,颂帝问出了他最感兴趣的问题。 李明夷早有腹稿,当即便如实讲述起来。 讲述他接了任务之初,翻看过过往几次劝降的方法,总结经验,认为当转换思路,以礼相待。讲述他如何接待父女二人,每日嘘寒问暖,如何带他们出游,安排出行。 再到时机成熟,如何动用滕王府的门客,散播消息,动摇人心,再到假扮刺杀,一锤定音。末了,他总结道: “………在下以为,文允和这等名儒,最在乎名声,且读书人骨子里,吃软不吃硬。因而一面以礼相待,软化其志。 阿……人在牢狱中时,或会畏惧,但也会因失去一切,而心存死志。但当人重新拥有优渥的生活,前呼后拥的权力,其心志便会软钝。 君不见古往今来,许多人杰困苦时,往往錚錚铁骨,不畏强权,但等功成名就,从赤脚,到穿鞋,便没了心气,自甘束缚……” “但读书人又要脸,故而要给其阶,文允和的女儿来劝,是第一层阶,文允和可以用顾念亲情为由,说服自己进食。这是软化的开始。” “之后,在下又散播其归降言论,如此一来,便断去此人名留青史的机会。嗬,他无可辩驳,当听到外界议论时,吐血便是明证,而没了留名的可能,便等同於抽取其一根铁骨。” “但……如此这般,还不够! 至少还要给他个足以说服自己归降的理由,所以,在下先派人假扮刺杀,一来令文允和心灰意冷,对南周绝望。 二来么,也是令其心生委屈……埋怨南周余孽对他的不信任。” “而最后一招,便是归降的条件。 文允和此人,若以功名利禄诱他归降,千难万难,但若要他为救下诸多被牵连者而归降……也算挽回些许顏面。” 顿了顿,李明夷最后感嘆道: “我曾听人云,以名利为刀,可斩世间仁义理智四字。在下也无非,捡拾古人智慧而已。”颂帝安静听完,咀嚼著他最后一句话,良久,才悠长地嘆息一声: “可如此手段,这满朝新贵,却无人能想出,用出。朕有些明白,为何昭庆与滕王如此看重你了。”旋即,颂帝深深看了李明夷一眼,忽然问:“大好少年,可有出仕心思?” 想让我做官? 李明夷果断摇头: “在下深知自己只擅谋人,不擅治世,更不懂实务,做个门客,出出主意,便已是最好的。”颂帝笑了笑:“倒是有自知之明。” 他其实也没真想让这人做官,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对於滕王手下,有这么一个人,颂帝本心是乐见其成的,昭庆总要远嫁,到时候滕王那个脑子,当个紈絝还行,但若要他来磨礪太子,委实不够格。 的確需要个聪明人帮衬。 至於庙街一案中,此人与昭庆略有些出格的私会举动……颂帝初时不悦,但如今倒也没那么气了。何况,本也是捕风捉影,又没真闹出什么丑事。他今日心情颇佳,便也没了追究的心思。 “你此次立功,按理该重赏,但你有罪在先,戴罪立功,便功过相抵。” 颂帝挥挥手,隨意指了指桌案上一只银酒壶: “自己拿壶好酒回去,算朕请你的,日后好生为滕王效力。去吧。” 李明夷愣了愣,先行谢恩,这才小心翼翼捧起一只製作极精美,通体银白,雕刻花纹的纯银酒壶。退出殿外,他朝守门的宦官点点头,往外走,路上满是期待地打开酒壶,仔细感应了下。 真就是一壶普普通通的御酒!没有半点特殊! 李明夷都气笑了,特么的赵晟极,你还能再抠搜一点吗? 真就赏赐了一壶酒?鉴贞给我的茶还知道带点功效呢。 白期待了! 沮丧的情绪直到走到偏厅,再次看到文允和父女时,心情才得以好转。 这次劝降,他看上去白忙活,但收穫比所有人想像中都更巨大。 昭庆没有出现,李明夷也就没再等。 与文家父女一起出了皇宫,乘坐来时的车马回到了风雅胡同。 文允和慢腾腾往院子里走,文妙依本要跟上,却突然被李明夷叫住。 “文小姐。” “恩?李先生还有什么事?”文妙依好奇地看他。 李明夷缓缓道:“记得,当初在教坊司,文小姐请我帮忙找一个人。” 文妙依一愣,继而眸中迸发出期翼的光彩,她有些激动地问:“是严公子?找到了吗?” 严大学士的公子,也是与文妙依私下互有情愫的心上人。 政变后不知下落,文妙依这些天也不时想起,只是在父亲身旁,委实不好提及。 “恩,其实前几天就找到了,但不太方便安排你们见面,”李明夷神色复杂道: “现在,文大人归降,文小姐自然可以隨意出门,不再受限制。若你有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见他。” “那就有劳李先生!”文妙依喜滋滋地说。 父亲如今已不用她操心,也该关心下自己的事了。 只是欣喜中的文小姐並未察觉到李明夷神色的怪异。 第193章 我们的组织蒸蒸日上 很快,马车载著二人,没有让昭狱署的人护送,离开文府,抵达了城內一处禁军营房大院外。出示身份后,很快的,有禁军扭头去叫人。 “严公子在这里?”车厢內,文妙依惊讶询问。 “是啊,如今他在这里做兵卒。”李明夷平静地道,接著,不等文妙依询问,他从怀中取出另外一个信封,递给她: “政变的时候,严家出了点意外,具体经过都写在里头了。恩,还附带一样东西。” 李明夷早有准备,本想等文允和的事告一段落,再抽空给她。 “出事?”文妙依愣了愣,心生不妙地接过信封,拆开,里头有两张纸。 第一张信纸上简单写了政变日,严大学士抗捕,被儿子严青书卖掉,惨遭屠戮的经过。 第二张纸,是严青书当初亲笔写的检举信,以作为杀死严大学士的理论依据。是滕王找人从衙门弄来的原件。 文妙依在看到第一封时,脑子嗡的一下,如同被锤子抡爆,等她双手颤抖地看完第二张时,面色已惨白如纸。 “如果你还不信,等会严公子出来了,你可以假装不知內情,声称自己归降大颂,诈他一下。”李明夷不带什么感情地说。 文妙依咬著嘴唇,没吭声。 “人来了。”李明夷掀开车帘,看向营房內,一名文质彬彬却是禁军士卒打扮的年轻人走出来。文妙依深深吸了口气,放下纸张,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起身走下马车。 李明夷没有跟隨,留下观望一一这种事他懒得掺和,之所以要耗费力气亲自来解决,无非是避免日后麻烦。 在他的视角下,文妙依的背影跌跌撞撞走过去,於营房门口与严青书相见,后者似乎很激动,兴奋地询问著什么。 文妙依神色却显得格外平静,二人交谈了会,严青书不知说了什么。 突然,文妙依一巴掌甩过去,把后者打懵了,接著便是诸如“不为人子”、“人面兽心”之类的咒骂。离得老远都能听见。 严青书愣了下,旋即大怒,挥起拳头就要砸过去,却被旁边守著的一名禁军一脚踹倒,其余人一拥而上,眼神鄙夷地將之拖回了营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只留下文妙依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垂著头,忽然,她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身影。 “喝点酒么?”李明夷站在她身旁,將捧了一路的银色酒壶递过去。 文妙依双手接过,忽然拧开壶口,仰起头,吨吨吨狂饮起来,酒液四溅,沿著脖颈流淌下来,打湿衣衫。 ………你倒是给我留一口啊……”李明夷接住空壶,咧了咧嘴,“我这忙活大半个月,就这点赏赐啊” 文妙依眼圈红红的,语气异常冷静:“我想回家。” “唉。”李明夷嘆了口气,心疼地抱著银壶,“我送你回去。恩……结束了?” “结束了。” “还有什么心愿没有?我一起帮你办了,之后也没法天天往你家跑。” “有。我不想再看见他。” “………简单。”李明夷扭头,朝旁边忠於王府的禁军招呼了下,低声说,“听见了吗?”那名禁军营官笑笑:“听见了。” “重复一遍。” “俺回头就做了他,您放心,俺们早瞧这孙子不顺眼了,准保不让他看见明天的太阳。”禁军嘿嘿笑道,眼神中杀气毕露。 “懂事。” 李明夷抬起手臂,於文妙依后背虚环,轻扶肩头,二人往马车返回。 乌云遮住艷阳,仿佛在祭奠这死掉的“爱情”。 文允和入宫的事,於中午便於颂朝官场上层传开,紧接著,到了下午的时候,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就以恐怖的速度,席捲朝堂。 闻者无不错愕,纷纷打探內幕。 而少数知晓更多的人,则再次记住了“李明夷”这个名字。 对他的印象,也从“苏镇方的媒人”,转变为“滕王府那个颇有手段的首席门客”。 晚上。 谢清晏脚步轻快地回家,於饭桌上连干了三碗米饭。 看的家人一阵惊奇。 “爹,您今天胃口很好?”谢小姐好奇询问。 谢清晏满面荣光,点了点头,笑著说: “文允和以释放诸多犯官家眷为条件,与陛下达成和解,不日將回归翰林院,任掌院之职。”谢妻、谢家公子、谢小姐皆是一惊,面面相覷。 谢小姐尤其惊喜:“那岂不是说,妙依也没事了?” 文妙依与她乃是好友,如今真心为朋友高兴,只是看到父亲脸上的笑容时,谢小姐又觉得有点怪怪的文大儒当了叛徒,您就这么开心吗? 她却不可能知道,谢清晏真正高兴的是什么。 “吾道不孤,有了文大人上去,我们的事业愈发蒸蒸日上了!”谢清晏满怀憧憬地想著。 “喵喵……” 户部代侍郎黄澈拎著小黄鱼,回到家中,一边將吃食洒给满院的猫,一边嘴角上翘。 餵完食物,黄澈慢悠悠走入屋中,关上门窗,打开密道,踩著木梯进入地下室后。 他坐在堆满了火药的地下室內,终於不加掩饰地笑了起来。 笑著笑著,他伸手取出一个牌位,上头赫然写著“赵氏”二字,黄澈……或者说涂山彻抚摸著亲手雕刻的牌位,眼神振奋: “李先生好手段,才过了多久,就又拿下一城,赵贼,距离你倒更近了一步……” “我也要再努力一点,爭取早日积累够资歷,正式晋升侍郎……” “否则,迟早要跟不上他们的脚步。” 教坊司內。 “吵吵闹闹什么?”当日阻拦李明夷的教坊使走入清池苑,不耐烦地问。 管事嬤嬤从人群中走过来,苦著脸:“大人您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那个文允和,归降了,过几日就要升官执掌翰林院啦。而且,听小道消息说,咱们这的那些犯官女眷,也要都放掉。” 中年宦官一愣,脑子里第一个念头:那个文妙依岂不是回不来了? 第二个念头:完了!自己等人那般欺辱文家小姐,如今文家復起,权势更高一层,若报復起来,岂不教坊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眼发直。 第一天的消息仍只在发酵,接下来几日,在颂帝的授意下,文允和归降的消息被大肆宣扬。满城闹得沸沸扬扬。 算是实锤了这段日子城中的传言,一时间,无数人心情各异,有人讥讽,有人嘆息,有人咒骂,有人悲哀… 文允和的名声一落千丈,不过与之对应的,庙堂之上却一派良好景象。 昭庆与滕王亲自为李明夷举办了庆功宴,诸多参与其中的门客得以列席。 共同庆贺这场“大胜”。 喧囂之下,范质死亡带来的扰动也逐渐平復,而气温也渐渐爬升,早春越来越近。 而身上暂时没有新任务的李明夷却找到了司棋。 “找我干嘛?”大宫女被叫进书房的时候,一脸不爽。 自从两人身份“公开”后,私下没人的时候,司棋也不装著多恭敬了,和他没大没小的。 李明夷坐在书桌旁,放下笔,纸上刚手绘了个形状古怪的图案,见她过来,忽然问道: “你觉得,你师父还有多久回来?” 司棋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师父”指的是大周那位女子国师。 斋宫的主人。 “不知道,”司棋想起这茬,不由脸色黯淡: “师尊离开小半年了,当初也没说个准信,只说大概可能,开春会回来。等她回归,看到城头变幻大王旗,肯定会很生气。” 开春前回来吗……李明夷皱了皱眉,无奈地嘀咕: “不能再等下去了啊。” “什么?”司棋探究地看向他。 李明夷没有解释,他指了指自己刚画在纸上的图样,说: “这个你眼熟不?” 司棋凑过来,歪著头端详了下,顰眉想了想: “好像……斋宫之中,我在哪里见过……” 这是“遗蹟碎片”,巫山神女雕像碎裂开的诸多碎片之一……李明夷是凭藉记忆描摹出来的。他没忘记,自己身上还背著神女的贷款,眼瞅著时间也快到了。 按照他原本想法,若这期间女子国师能回归,那就可以非常容易地获取这碎片。 但眼下女国师迟迟未归,他有点坐不住了,正好最近盯著他的人少了,李明夷决定冒险,把碎片弄到手只是,想从斋宫里取东西……存在一定难度。 “司棋妹妹。”李明夷满脸温柔。 大宫女一个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警惕地看他: “你干嘛?” 李明夷真诚道:“我需要你的帮助。跟我去一趟斋宫,拿点东西。” 温染缓步前行著。 她脚下的小径不过肩宽,一侧是高耸的石壁,另一侧是万丈悬崖。 风吹过来,温染黑色的裙摆如水波般抖动著,她单手轻扶斗笠,腰间两把刀一左一右斜挎。明艷大气的脸庞於阳光阴影下有些疲惫,可美眸却极明亮。 她一路苦苦寻觅,终於在汴州、剑州府的交界地,即青城山脉尾巴处,找到了移花楼的踪跡!门派的姐妹师长们,就在前方! 温染罕见地有些忐忑,既有近乡情怯的情绪,毕竞她离开师门已有数年。 也有浓浓的忧虑一一师门一路逃窜,自己熟识的那些人,是否还在?出了意外? 终於,温染来到小道尽头,她纵身一跃,单手勾住绝壁上一块石头,手臂发力,人已翻上断崖。前方,一座山寨依稀可见。 “嗖” 突然,迎面一柄飞刀袭来! 第194章 归来 “叮!” 温染听到破空声的时候,右手闪电般抬起,食指、中指於面门前一夹,指缝间,一把精致的飞刀便被卸去动能,唯有刀柄兀自颤动!! 同时,她双眸如电,扫向打出飞刀处,那是一片发黄的灌木枯草,其中掩映著一棵歪脖子树。树下,草丛中,一个身材格外娇小的女孩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四目对撞,娇小女孩下意识要大声示警,可刚张开嘴,那呼喊声就转为了惊愕: “温……你是温染姐姐?!” 温染终年如雪山般冷寂的面容上,不曾有笑容,眼神却转为温暖。 “小桃花。”她轻声道,“你长大了。” 名叫小桃花的少女靴子一点,脚步轻盈地靠近,如一只山林间跳跃的鹿,盯著温染一个劲打量,喜不自“真的是你啊温染姐,你回来啦!” “恩,”温染道,“其他人呢?” “都在寨子里,我带你去,大家看你回来肯定很高兴!”小桃花拽著她的胳膊就走。 寨子不近,二人要走一段路才能抵达,过程中,温染询问她门派这段时日经歷。 小桃花竹筒倒豆子道: “数月前,拜星教的人打破规矩,突袭移花楼,楼主与拜星教主洪神通大战,將之逼退。我们就去寻官府求援…… 自从温染姐你进宫后,这几年里,拜星教的人都不敢来袭击了,紫竹师叔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却不想,我们一过去,得知汴州府出事了,有大官被杀,说屯兵卫所里也爆发了乱子。 楼主当机立断,下令转移,路上又频繁遭遇拜星教的人追杀,甚至还有军中武人出手截杀我们。”“我们一路且战且退,路上才得知,那赵晟极起兵造反,攻陷了京城,又派出四路大军征伐各州府。楼主见势不妙,便带著我们逃入山中,好容易摆脱追兵,暂且藏身於此。” “哦……这山里本有伙山匪,被我们杀了,抢了他们的寨子暂住。我们被楼主安排,四处警戒,我修为低,就派来守那条盘山道……” 温染安静听著,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师父她们,还好吗?” 小桃花垂下头,给悲伤吞没: “紫竹师叔还好,但王师叔、孙师叔死啦,死在这一路上,还有其他一些修为低的同门姐妹。”温染心头一沉,情绪隨之低落,抬手轻轻抚摸小桃花的肩膀。 好在少女性子活泼,很快將自己哄好: “到啦!” 离著老远,山寨中就有人注意到这二人,发出讯號,一座座木屋內,陆续有年龄各异的女侠走出。移花楼占个“花”字,门派核心成员皆为女性。 门派因保留有一门完整的古代武学,且极適合女子修行,传言乃是古代女方士所创,故而才能屹立於武林中。 “温染回来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像是温染师妹!” “快去唤紫竹师叔!” 一眾女侠嘰嘰喳喳喊了起来。 当温染牵著小桃花,步入寨中,只见一名身穿浅紫色罩袍的中年妇人走出。 她容貌不差,五官柔和,眼角鱼尾纹暴露了年龄,但又残风韵。 妇人绽放喜色:“你怎么回来了?” “弟子参见师父,”温染墓然单膝跪地,垂首道,“弟子辜负师门期望,京师陷落,已不再为大內侍卫紫竹忙搀扶她起来,关切询问起经过。 温染用简练的语言予以解释,大体讲述了城破时,她护持小皇帝等人逃出的经歷。 不过,她在这里做了一个隱瞒,只说为掩护皇帝与太后等人逃走,她留下殿后。 之后,找不见皇室队伍,忧心於门派將陷危难,故而回返驰援,追踪至此。 “你未能留在小皇帝身边?” 忽地,一个声音自人群外生硬插入。 眾人纷纷行礼:“楼主!” 温染抬眸,只见人群分开,一名白髮妇人迈步走来,她年岁约莫四五十上下,头髮却雪白如老嫗,一身白袍,面容严肃,法令纹深重,眼珠竟是灰色的。 给人刻薄严肃的印象。 “弟子参见楼主。”温染拱手,“的確未能留下。” 移花楼主用灰色的眼珠盯著她,沉声问:“那你可知,如今小皇帝下落?” “弟子不知。” 移花楼主直勾勾盯了她一会,怒道: “那你回来做什么!?你可曾忘记,当初送你入宫是为何?不是给周朝皇室尽忠,而是给门派攀上朝廷,作为倚靠! 如今周朝江山陷落,树倒猢猻散,你至少该拿住景平小皇帝! 作为人质,於门派存亡,才有益处!人丟了,你该去找! 你既有本事一路追踪我们来到这里,为何不去追踪小皇帝下落!?空手而归,当缺你这两把刀么!?”周围门人面色皆有所变化,妇人紫竹忙道: “楼主,拜星教与我派乃世仇,其圣女与赵氏有蚺,我等即便献上小皇帝,新朝廷也断不会留我等…… 移花楼主粗暴打断她,冷冷道: “谁说將小皇帝献给新朝廷?当本楼主昏聵不成?我所指,乃是將小皇帝卖去胤国,必可为门派换来安身之所。乃至更胜从前!” 温染怔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著白髮妇人,如平湖般的脸孔上也有了错愕。 记忆中,移花楼主的確是个威严冷酷的性格,但温染並不认为这是错的。 移花楼作为女子门派,想要立足,谈何容易? 楼主理应为门派考虑,这无可厚非。 可对方这番言论,未免太过赤裸、刺耳,虽言谈皆为门派著想,可大周朝廷终归於门派有恩……这翻脸速度,著实太快。 退一步,假使心中这般想,可自己刚回来,没有嘘寒问暖,关切抚慰也就罢了,这当面斥责是何用意?“楼主……”小桃花试图开口,却被打断。 移花楼主威严的目光环视一张张脸孔,语气忽地狂热了几分: “门派已值危亡之际,如今唯有一条路可走,便是依据古籍记载,前往神藏。在这里停留过久,此处已不再安全,都回去准备,明日启程,深入大山。” 她转而看向温染:“至於你,该做什么,无须我多说吧!” 掷地有声,移花楼主转身即走。 眾弟子面面相覷,氛围沉重,有人看了温染一眼,嘆息一声,扭头离开,其余人也各自去回屋收拾。“跟为师来。”紫竹攥住温染的手,拽著她离开。 当天,门派內只有紫竹、小桃花给温染摆了个“接风宴”,其余人似避之不及。 直到入夜,小桃花离开后,屋內一灯如灯,只剩下师徒二人。 “师父,”沉默了大半天的温染终於问道,“为什么?” 妇人嘆了口气,苦涩道:“你也莫要怨恨楼主,她……这段时日压力太大,眼见门派多年积累,一朝倾覆,门內弟子凋零,难免……” 温染摇了摇头,低声说:“弟子並不怨恨。” 顿了顿,她又问:“神藏是什么?” 妇人解释道: “神藏即神灵藏身之所,亦可称为神明留下的宝藏。楼主曾得到一条线索,上古时,陨落的洛神躯壳疑似藏於剑州,若能寻到,必可令我等修为大进,便再也不惧怕什么拜星教,新朝廷。” 洛神躯壳……温染茫然了下。她本能地觉得过於虚无縹緲,如同神话。 妇人道:“拜星教能横行於江湖,据说便是得到神藏,故而才行祭拜。楼主所想,虽縹緲遥远,却也並非毫无根据。至少……在眼下,门人恐慌时,是个希望。” 心灵寄託么……温染点点头,又说:“可她似乎,想赶我离开。” 妇人沉默了下,委婉道: “楼主与洪神通廝杀后,受了不轻的伤,境界有所下滑,威望也在下跌。而你……如今已太强了。”温染一怔。 她不蠢,只是醉心修行,心思澄澈,很少去思考那些人与人的波诡云譎。 此刻一经提醒,墓然有所明悟: 一山不容二虎,楼主莫非是怕自己夺她的权么?只因为,自己已强大到,令她有了危机。 等等,若是这般,那几年前门派將她送去皇宫,是否也是免得她夺权? 一狮群中,年老体衰的狮王终会被日渐强壮的子嗣击败,被驱赶离开。 墓地,她脑海里蹦出一句,当初与李明夷閒谈时,他隨口说的话。 狮子?自己吗? 师父紫竹不知何时离开了,走时,只留下一句: “不必担心为师,你已长大,你的路,要自己走。” 黑夜吞没了山寨。 也吞没了温染。 吞没了这个从孩提时期,就仿佛缺少某些常人拥有的情绪,而显得格外沉默冷静,与人群格格不入的女子。 她渴望回归门派,但门派並不欢迎她。 温染盘膝於火堆旁,双目茫然,仿佛回到了离开京师的那晚一寧国侯府內,也是篝火旁。 那时,她身边有个价值六百两的黄金朋友。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当妇人紫竹再次推开房门时,只见屋內空空荡荡,篝火也已熄灭。 山下,晨曦笼罩的丛林中。 温染以轻功乘风,身形如燕,目光坚定,望向京师方向。 她不打算“擒住”李明夷,她只是去兑现诺言一 “等办完事,我会回来。” 京城。 晨曦驱散黑暗,也映照在李明夷与司棋的脸上。 一早,二人吃过早饭,便以外出上香为名,离开家门。 今天,李明夷给自己放了个假,不去王府办公,而是另有要事。 他先去护国寺给上了次香,很认真地完成祈祷,为自己套上可有可无的幸运光环。 因没到与秦幼卿见面的日子,故而没去打扰鉴贞老和尚。 出了寺庙,外头充当车夫的司棋怀著复杂的心情,带著他往西南方向走。 那里是“斋宫”,也就是大周女子国师修行的道场。 这段日子,城內翻天覆地,但有两个地方没被波及,一个是护国寺,一个就是斋宫。 只是相较於护国寺的香火鼎盛,斋宫是不接受百姓朝拜的,整体建筑规模也比护国寺小了一大圈。纯粹是女国师李无上道修行的居所罢了。 二人没去这巍峨道观的正门,而是绕到了侧边隱蔽处,远远停下马车,李明夷与司棋鬼鬼祟祟地来到了斋宫红墙下。 “司棋,靠你了。”李明夷一脸认真,“去把我画在纸上的东西找到,取出来,就算成了。”青衣大宫女一脸便秘的表情:“你这是让我偷东西……” 李明夷打断,正气凛然道:“什么叫偷?你是不是斋宫弟子?” “是啊。” “那斋宫是不是等同於你的家?” “是啊。” “那从家里拿块破石头出来,怎么能叫偷?” ..…”司棋板著脸,无语地看他,“公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不好糊弄啊……李明夷嘆息一声,认真道: “好,那我换个说法,国师与陛下的关係,你总知道一二吧?” 司棋这回点了点头: “师尊与卫皇后情同姐妹,亲如手足,陛下当年降生,卫皇后难產,血流不止,师尊不惜闯入宫中,尝试以一身法力护持,可惜凡人之生死,纵使宗师也难更改,何况,那时师尊还未跨入宗师境…卫皇后弥留之际,陪在旁边的甚至不是先帝,而是我师尊……而卫皇后逝去后,我师尊更是將陛下视为子侄般的存在……若非陛下是皇子,有诸多不便,都未必肯將陛下留在宫中给淑妃养……”李明夷打趣道: “你倒说的头头是道,仿佛亲眼看见的一般,那时候你也才不丁点大吧。” 司棋被他噎了下,恼怒地瞪眼: “我就是知道。总之,我师尊与陛下虽见面不多,但关係自然极好,陛下可是要叫我师尊姨母的。否则,师尊当年也不会收我做弟子……” 说著,她又嘆息起来: “若非师尊半年前离开去了南海,赵氏岂会那么容易夺权?可惜,现在一切都迟……” “不晚,一切都不晚,”李明夷笑眯眯道: “那石头是陛下点名要的,若国师在京城,岂会不给?只是眼下国师未归,陛下急著要,咱们提前取走而已。” “真的?”司棋將信將疑,怀疑公子骗她,但没有证据。 “当……” 李明夷点头,正要忽悠她出力,大宫女却霍然扭头,猛地望向京城南门方向。 此刻,京城郊外,一剑南来。 第195章 赵晟极,出来领死! “怎么了?”斋宫墙外,李明夷疑惑地看著大宫女。 青衣司棋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嘟噥道: “没什么,可能是你提到师尊,我想著她也该快回来了……吧?” 李明夷没吭声,心说在歷史记载中,国师的確在冬末初春时节归来,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也是被许多玩家津津乐道的一桩歷史事件。 只是具体时间点並不清晰,李明夷不想再等了,他沉淀心神: “总之,陛下要那东西有用。” “………好吧。”司棋嘆了口气,一脸做了极大牺牲的表情,“但先要说好,我也不保准能带出来,况且石头在不在还两说,我也好久没回来了。” “嗯嗯!最差也先摸摸底。”李明夷小鸡啄米点头。 司棋抿了下嘴唇,念力一转,无形的气流捲起两根树枝,被她双手捉住。 大宫女抓握飞高的树枝,人也朝高墙攀升,很快消失在墙里。 以她现今修为,尚无法只凭念力托举自身,须借外物为梯。 而真正强大的念师,辟如女子国师李无上道,早已可搬运自身,御空而行,排场堪比古人。传言中,上古时代的念师,更可肉身渡海,朝游北海暮苍梧。堪比神明。 不过么,在现如今的时代,哪怕大宗师境界,长途赶路也只堪比奔马,与古人可谓天地之別。女国师去南海,一来一回,半年不过分。 “司棋啊司棋,就指望你了,你要被抓了,还可以解释为回来“探亲』,都是同门弟子,也好说话。我若擅闯进去,被斋宫弟子盯上,就不好解释了,少不了打一场。”李明夷蹲在墙根底下,默默想著。在他记忆中,斋宫与广收门徒的护国寺不同,弟子並不多。 但这个节点,道场內总该也有位“大弟子”坐镇,该是穿廊修为,他敌不过。 这也是他此前没来取遗蹟碎片的原因一一风险不小。 思绪间,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约莫两刻钟后,司棋跃上墙头,人没下来,就骑在墙头上,盯著墙根下蹲著的李明夷,笑了笑:“公子,你是来拉屎的吗?” 李明夷起身仰头,没好气地盯著墙头婢女:“说正事,东西呢?” “找到了,但没拿出来。”司棋嘆息。 “你被盯上了?” “那倒没有,”青衣婢女神色古怪,“那堆石头就还丟在后院里,但上头搭了个小棚子,旁边有观內弟子在旁打坐,仿佛在照看。” 李明夷愣了愣,缓缓皱眉,这有点难办了,是冒险抢夺,还是设法智取? “对了,还有件奇怪事,”司棋忽然说道,“宫內弟子似在巡逻,这是不常有的,哪怕师尊不在,有大师姐坐镇斋宫,也不必如此防范森严,除非……” “什么?” “除非大师姐出门了。” 京城南郊,一片茂密竹林外。 一名身穿灰色道袍,身材高大如男子的女道士佇立於此,闭目养神。 忽然,高大女冠睁开双眼,抬首望向高天。 艷阳高悬,竹林如海,遥远的高空漂浮白色的云絮,京城上空却是一片碧蓝。 可此刻,那白云中墓地拉出一条白色的云线,朝著京师延伸。 碧蓝天空,纯白的云线,极为好看。 就如同飞机衝破云层,尾翼后捲起的白色湍流。 很快,高大女冠听到低沉的轰鸣,伴隨隱约的音爆声。 狂风骤然呼啸,如同直升机降落般,一根根墨竹摇晃起来,如海浪翻滚,枯叶飞扬。 高大女道士抬手遮眼,於爆卷的狂风中,她道袍也簌簌抖动。 太阳骤然暗了下来,是被一道从天而降的身影遮蔽了。 “弟子恭迎师尊归来!” 高大女道士单膝跪地。 狂风平息,一名女子已站立於竹林前,她身披纯黑鹤氅,內衬白色绣银纹道袍,腰间悬掛一枚八卦风水盘。 已是人妇的年纪,可肌肤却比少女还更娇嫩,容顏绝美,眸子冷冽。 云鬢之上,左右六枚银色髮簪,中央珍珠佩饰点缀。双耳下,悬纯银耳坠。 南周国师,宗师境异人,李无上道! “起来回话。”女国师声线古井无波,一如寒潭秋叶。 高大女道士起身,抬头,目光殷切:“师尊……” “一路归来,本座听闻国朝鼎迁,京中近几月大事,悉数说来。” 竹林边缘,一人诉说,一人倾听。 文武驾崩……景平登基……赵氏入主……周朝倾覆…… 女国师面色从起初的古井无波,转为起伏不定的波澜。 “承嗣现今何在?!” “景平帝传言於乱军中失踪,现今下落不明。”高大女道士回稟。 “下落不明……”女国师轻声呢喃,冷冽的双眸中有了短暂的恍惚,仿佛有於己极重要的东西消逝不再她想起了卫皇后,想到了周朝太子,最后想到昔年自己怀抱??褓中的柴承嗣。 心臟一阵阵绞痛,她纤长的手指微微颤抖,只觉一股沉鬱之气堵在心口,令她发闷,发慌,发怒。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她很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毫无徵兆地,李无上道並不高大,很是窈窕的身姿於剎那间拔地而起,划出一道夸张的弧度,直坠向大颂皇宫! 天空中,盪起一连串空气爆鸣声。 每一次爆响,碧蓝天空上便炸开一团白色的湍流云雾。 南郊竹林震动,林內积雪飞扬,遮天蔽日。 高大女道士瑟瑟发抖,眼神恍惚,仰头望向远去的身影,喃喃:“出大事了………” 皇宫,偏殿內。 朝会早已结束了,颂帝召见来礼部尚书李柏年、凤凰主杨文山於此地商討事务。 太子问政,在旁侧陪著一一这是储君独有的待遇。 仪表堂堂的李阀家主,现今户部尚书道: “………南周朝时,贪腐横行,国库空虚,频现赤字,甚而欠帐不少……如今我朝建立,虽说这段时日,抄了许多前朝大臣的家,得了一大笔银钱,但接下来耗费钱粮处,尤其多也。” 他摆著手指道: “其一在用兵,如今杜、陈、徐、白四路大军征討,虽行军所耗钱粮可就地取用,但之后的嘉奖、抚恤,以及为防备胤国……诸多军费开支,难以省去。” “其二,偌大朝堂官吏俸禄……前朝冗官巨多,如今各地州府陆续归附,这养吏的开支,又是一大笔。“其三,陛下命工部督造修缮北周留下的石门遗蹟,这更是……” 颂帝面无表情听著,忽然道: “朕听闻,范质……当初为其宗族捞了不少钱財,民间传闻,范家富可敌国。” 范质是一口肥羊,颂帝本打算养几年再杀,没料到人先死了。 之前为稳定归附派官员,便没提这茬,如今文允和归降,替补上位,范家也就该挨刀了。 当然,虚名还是要保留的,只是用些手段,让范家大出血而已。 蓄著山羊鬍的杨文山缓缓道: “稟陛下,范质本宗远在南方,臣已修书由飞鹰送去前军,寻范氏族地取回不义所得。至於范质本房么……” “如何?” “据臣所知,范质將手中一大笔钱疑存於胤国,置於万宝楼商行內,底下人尝试从范妻、子手中寻求突破口,暂未有成效。” 那是朕的钱……颂帝冷哼一声,目露凶光: “好个范质,窃国之財,存於邻国,倒是留的好后路!” 略作沉吟,颂帝下令道: “暂时不要动范质遗孀,免得令朝臣见了,兔死狐悲。但派人盯著,如有发现范家人接触万宝楼,便行截获。另外,让姚醉加紧扩充谍探,派往胤国,打探这笔钱財下落。” 南周在胤国是有一批间谍的,由大內都统裴寂统领,可惜裴寂至今未落网。 颂帝无法接手这批前朝谍探,只能加紧扩充,不过短期內肯定没有成效,尤其是追查放在邻国的財產,难度可想而知。 杨文山应声。 颂帝又道: “前朝冗官太多,就大刀阔斧去除一批,谁敢拦,就杀了。至於军费……哼,杜汉卿他们几个领兵外出,准保要刮一层皮,士绅豪族都肥的很,要他们自己解决。” 顿了顿,他最后道: “至於工部修缮石之门一事,可先修缮最重要的几个,其余延后。” 李柏年与杨文山对视一眼,皆是心头凛然。 但也知道,趁著改朝换代狠狠动一次刀是最好的办法。 太子坐在一旁,听得一阵心驰神往,帝王一念,断天下无数人、家族生灭,何等霸气。 他迅速垂下眼帘,死死隱藏下对权力的渴望,甘为绿叶。 几人正要再议论下一件事,突然,颂帝面色微变,抬眸望向殿外。 殿门轰然敞开! 与此同时,无声无息的,一名身披鲜红蟒袍的老宦官凭空出现在殿门口,背朝眾人。 老宦官身形不算高大,却遮住了阳光,衣袍下摆抖动,乌纱下,灰白头髮飞舞,肢体紧绷,如临大敌:“陛下,有人来了。” 有人来?谁来了? 太子、杨文山、李柏年一怔。 下一刻,三人皆是面色巨变,只因皇宫午门方向,传来一道宛若雷霆的女子厉喝: “赵晟极!出来领死!” 第196章 宗师之威 “出门了?”李明夷愣了下,斋宫大弟子按理说,不会轻易离开。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公子,接下来怎么办?”司棋蹲在墙头,低声催促,“你要想取走,这会也许是个机会。”不是,怎么感觉你比我还兴奋……李明夷心中吐槽,却一时拿不定主意。 斋宫最强的大弟子外出,的確是个潜入夺宝的好机会,但里头弟子巡逻,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又令他有些惴惴不安。 “事出反常必有妖,苟一手,你先下来……”李明夷谨慎地开口。 可就在此刻,一主一仆,一上一下的男女二人同时抬起头,错愕地望向瓦蓝天空上,那发出爆鸣的“大鸟”,直朝宫城坠去。 不,那不可能是“鸟”,只可能是人,强大无比的异人。 能御风行於高空,且有这等声势的,唯有大宗师境。 “难道,是原身的姨母回来了?!”李明夷又惊又喜,说曹操曹操到,若李无上道回归,於他而言,將会是极大的助力。 等等! 他突然想到,若李无上道回归,那歷史上那件大事也將发生。 “啊呀!” 墙头上,司棋嚇了一跳,身子一个不稳,两腿岔开,一个屁墩坐在了墙头,撞得两腿间生疼,眥牙咧嘴,却浑然不觉,只坤长脖子,望著高空,喃喃: “师尊回来了!” 斋宫內,诸多弟子亦是抬头。 东北方,护国寺內,鉴贞走出禪房,负手而立,望著远处皇宫方向,轻声嘆息。 这一刻,京城內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划过天空的奇异景象,百姓纷纷驻足议论。 但只有极少数人才隱约猜到什么。 “赵晟极!出来领死!” 皇宫內,听到午门外传来滚滚声浪,太子大惊失色,忙扭头看向身后的父皇。 赵晟极神色平静,处变不惊,似並不十分意外,更仿佛早在等候这一天。 “走吧,一起出去瞧瞧。”赵晟极缓缓起身,拖曳著宽鬆的常服往外走。 守在门口的蟒袍老太监侧身迴避。 太子、杨文山、李柏年都是一怔,略作迟疑,也跟都了上去。 “黄督主,”太子快步上前,一把拽住那名宦官的袖子,急声问,“皇城外………” 北厂督主黄喜转回头,露出一张皱纹遍布,略显丑陋,模样阴沉的脸孔,缓缓道: “应是斋宫那女子国师回来了,殿下正好一同瞧瞧。” 女国师?李无上道?景平皇帝的姨母? 近二十年来,唯一新晋大宗师?! 太子一惊,又生出强烈的期待一一女国师极少露面,他身份虽尊贵,但绝大时候都生活在奉寧府,来京城次数有限,至今都从未见过此人。 只听诸多传闻,说大周国师如何貌美,胤、周两国之中,皆传言李无上道乃当今天下,第一美人!两国共认的第一! 念及此,太子心下好奇,竟连些许对大宗师的畏惧都消散不少。 皇城外。 当空中厉喝声滚过这座歷经三百年风雨的建筑群,皇城守军皆惊。 城头上,一名名拱卫皇城的禁军大惊失色,下意识抽刀出鞘,仰头望去。 只见空中一道披著鹤氅的女子,如神祗般坠落,於狂风中,出现在皇城南门外。 李无上道浑身道袍轻轻飘动,冷冽眸光透过门洞,仿佛穿透无数障碍,锁定目標。 但却並未径直飞入宫內,因为她很清楚,三百年前,这座皇城建造时曾铺设过古代阵法,高空禁行。不过,从地面攻打也是一样。 念及此,李无上道抬步便要入城,可城头上,一道魁梧的黑甲人影骤然出现。 “秦將军来了!”有人惊呼。 禁军殿前都指挥使秦重九如铁塔般佇立於城头。 他全身覆著漆黑的甲冑,手中持握一桿造型夸张的方天画戟,面部覆盖半张面甲,只露出下半张脸。面甲的孔洞中,两束目光如电,扫向皇城脚下的女国师。 “皇城禁地,来者止步!” 秦重九冷漠的声音响起。 李无上道只是瞥了他一眼,脚步不停。 “擅闯皇宫者,当” 秦重九盔甲下,滚滚如潮的沛然內力爆发,周身天地元气如江河倒转,气海內炉火鼎盛,无穷內力流经四肢百骸,眨眼间叠加上百次。 他骤然腾空而起,双手高举大戟,猩红的杀气素绕周身,將大戟也染红。 没有试探,没有小心翼翼,没有留手。 这一刻,禁军第一高手,入室境武夫,曾隔著半个南城一箭废掉李明夷的秦重九,最强禁军出手即是全力一击! “哗啦啦” 潮汐声中,战意澎湃。 秦重九整个人被赤红色的血气包裹,自城头飞跃下来,宛若赤色流星坠地! 大载力劈,直取大周国师! 李无上道眼神终於有了波动,她於行走间,抬起纤纤玉手,轻轻一挥。 宛若在驱赶苍蝇。 “轰” 巨大的爆炸声中,秦重九如脱轨的列车,被无形天地之力拍飞,於半空中吐血,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轰向紧闭、高耸的皇城南门。 “轰” 第二声轰鸣踩著第一声的尾巴响起,那厚度堪比武夫腰粗的红色大门,被秦重九撞出一个不规则的空洞! 继而,大门两侧合页绷断,於眾目睽睽下,城门哀鸣一声,向后垮塌。 城门洞开! 秦重九飞出好远,生死不知! 李无上道迈步,走入城门,踏入皇城。 “放……放箭!” 城头上,大群禁军肝胆欲裂,但被委派镇守皇城者,皆是精锐中的精锐,饶是这般骇人景象,竞仍尝试做出反击。 有人高举令旗挥舞。 霎时间,绵长的城墙上,一名名禁军甲士弯弓搭箭,伴隨著“哢噠哢噠”的锁链声,那是城头火炮在转向! 南城二十四城头火炮原地调转,將炮口对准城內午门广场。 李无上道走出城门,沿著偌大广场的中轴线一步步前行。 “嗖嗖嗖” 无穷箭矢宛若瓢泼大雨,朝她的背影坠落。 李无上道头也不回,连半点动作都没有,那些箭矢便竟诡异地悬停於半空,就仿佛进入了时光停滯的区域。 不。 大宗师尚不足以触碰时光的领域,只是李无上道这一刻以念力逼停漫天箭雨。 继而。 在人们惊骇的目光中,空中悬停的箭扭曲,彼此交缠,盘绕为一坨巨大的,由断裂的箭杆与箭头组成的球。 轰地砸在地上。 而而二十四门火炮更是齐齐哑火,炮口扭曲变形,仿佛被无形大手逐一捏了一回。 李无上道走在午门广场上,阳光洒在她的身上,脸上。 她沐浴在光里,腰间八卦盘上复杂的纹络明亮闪烁起来。 她顰了顰眉,感受到了一股玄妙的天地之力如山岳般朝她压来。 那压力无从抵抗,更无来源,她只觉肩头沉重了许多,走路时,也不再轻快,而是仿若行於泥沼。更重要的是,她的修为遭到了某种程度的压制与削弱。 远处,赵晟极步行而来,身后跟著北厂督主黄喜、太子、杨文山、李柏年四人。 太子看到前方国师时,整个人便怔住了。 好在颂帝也於此刻止步,因而太子的失神不曾令他掉队。 五人站在白玉石阶的最高处,居高临下地俯瞰下来。 广场之上,艷阳高照。 颂帝与国师瑶瑶对峙著,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山下”,却无人再踏前一步。 “陛下,请准许属下前往退敌!” 老宦官突然请战。 颂帝淡淡道:“准。” 身披鲜红蟒袍,容貌阴沉丑陋的黄喜闪身,拉出一串残影,眨眼功夫来到绵长的白玉石阶最下端。身形再闪,人已逼近女子国师前方数丈远。 黄喜驻足,挡住女国师望向赵晟极的视线,沉沉笑道: “李国师,这可不是方外之人该闯的地方。” 李无上道眯眼端详他丑陋的脸庞,道: “方才有个拦本座路的,你也想学他?” 黄喜笑了,露出淡黄的牙齿: “五境大宗师跟前,咱家按理不敢放肆,五境与四境,虽只差了个一,却有如天堑。秦重九不敌败退,理所应当。可这儿……” 老宦官指了指脚下的地面,阴惻惻道: “国师在皇城外,自是炉火鼎盛,可踏入了这皇城之內,便也该受一国气运压制,不敢说跌下一层,至少也有所拘束……咱家区区四境入室,比秦重九稍稍高了这么一点……” 他举起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短短一截”的手势: “正好得此机缘,与国师討教一……” 李无上道嗤笑一声,极近讽刺。 老宦官面色骤然一沉,怪叫一声,人已拉出残影,右臂手肘后拉,继而全力一掌打出! 大摔碑手! 这一掌,足以轰塌一座小城楼。 李无上道不躲不避,双手垂在袖中,都懒得抬起,面前空气却於念力席捲下凝成了一堵空气墙。“砰!” 老宦官一掌拍在透明气墙上,狂暴的反震之力令他鬚髮皆张,麵皮抖动。 黄喜连番怪叫,双掌拉出残影,於呼吸间打出二十八掌。 透明墙壁却岿然不动。 李无上道脸上讥讽笑容愈浓,轻轻摇头,抬起右手,似想一拳打出,却似嫌弃黄喜丑陋般,转换了念头还缺一件趁手兵器。 李无上道右手墓然高举,袖口滑落,一截白皙小臂於阳光下极为耀眼。 她五指张开,隔空一抓:“借百兵一用。” 城头上,城头下,乌泱泱的或值守城门,或匆匆赶来的禁军甲士只觉腰间刀鞘嗡鸣震动。 刀柄墓地自行拔出,冲天而去! 一柄、五柄、十柄、百柄…… 午门广场上,无数刀剑如飞蝗,席捲大地,遮天蔽日。 第197章 大事件 一念师从不携带兵器,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兵器。 此刻,当李无上道催动念力,身后刀剑如飞蝗席捲而来,剎那功夫凝聚於她身前。 以“锥形”姿態! 就仿佛有人將龙捲风摘出来,细长的一端向前,粗而大的尾端向著自己。 无数刀剑疯狂地旋转著,李无上道举起的五指化掌,白皙的掌心向前一推。 黄喜身前的“屏障”霍然解除,隨之而来的,却並非突进腹地的老宦官,而是刀剑匯成的“钢锥”的逼近。 老宦官怪叫一声,周身繚绕真淡色泽的金光,金光飞速覆在面上,手上,由上至下覆满全身。就像庙里的神像,浑身刷了一层金漆。 “叮叮叮叮一” 刀剑轰击在老宦官胸腹,响起绵密的金属爆鸣声,火星四溅。 老宦官沉膝弓腰,宛若一尊金佛,竟硬扛著刀剑轰击尝试继续向前。 此等威势,已非凡人所能想像。 “去!”李无上道掌心再推,轰击而来的刀剑速度又快了一倍! 老宦官面色骤然,整个人犹如被迎面撞来的火车头轰击,螳臂当车般向后退去,扎根在地上的双脚硬生生將青石板地面犁出两道长长的沟壑! “哢嚓!” 终於,他胸口金漆崩开裂纹,喉咙內一股甜腥涌上,从嘴角溢出,人也被轰的踉蹌后退,狼狈不堪,剑气將鲜红蟒袍衣角撕裂成一片片。 好在李无上道召唤来的刀剑总数不到两百,老宦官败退之际,空中的也只剩最后一把。 可饶是如此,黄喜也已无力阻拦,瞳孔中剑锋逼近。 关键时刻,黄喜被身后一股力量推开到一旁,赵晟极闪出,单手一抓,以右手掌握住剑刃。將之逼停。 午门广场上一片寂静。 远处,太子、杨文山、李柏年目瞪口呆,哪怕以他们的身份,也从未亲眼见过大宗师全力出手。不,甚至连入室强者全力以赴,毫无保留的廝杀都不曾目睹过。 一这还是人吗? 这一刻,围观眾人心中皆浮现出这个念头,他们知道大修士极强,但当今世上,五境宗师寥寥无几,更鲜少出手。 哪怕当年大周与北胤开战,两国顶级强者也只出手几次,且还是在人烟稀少之地切磋。 俗世王朝利益之爭,尚不足以驱使五境宗师拚死。 而如今,他们亲眼看到了入室大宦官的非人防御,更衬托出女国师的强大……这甚至还是在被压制的状態下! 远处,重伤爬起来的秦重九也看到了这一幕,他拄著大戟,恍惚出神。 感受到一阵绝望,同为入室境的黄喜拚尽全力,竟也无法伤及女国师? 一境之差,宛如天堑。 “李国师,”颂帝隨手將手中剑丟在地上,他一身常服,负手而立,淡然道,“人也打了,气也撒了,该当可以坐下谈谈。” 李无上道笑了,她笑的时候,露出白皙的贝齿,眼眸弯弯,却没有半点喜意,只有略显癲狂的怒意:“赵晟极!” 她冷声道: “好一个窃国之贼,本座还想著,莫非只有杀光你这皇城的守卫,屠尽了远处那些暗中窥伺的异人,你才会现身!” 颂帝神態自若道: “李国师,你虽天资惊艷卓绝,以此等年纪跨入五境,只论潜力,可谓冠绝当代。然而,朕已登基,又在皇城之內,你也该明白,这方寸之间,你我……难分伯仲。又何必说这等气话。” 说是难分伯仲,但实则这话是留了情面的,因为这里不只有二人。 此刻,宫內诸多大內高手,异人武者,皆已循声而来,在远处观战。 黄喜、秦重九虽伤,但並未伤及根本,亦可一战。 更遑论外头上万禁军严阵以待。 若真廝杀起来,李无上道有极大可能,死在宫中。 只是颂帝也绝不愿意付出那等代价。 他笑道: “国师修行不易,有大好前途,亦非贪慕俗世权柄之人,这王朝更替,与方外之人何干?莫非,这皇位柴氏坐得,我赵氏就坐不得?” 李无上道目光冰寒,没有与他辩驳这点,只是道: “本座不管谁做皇帝,只问你一句,景平帝,柴承嗣何在?!” 正如颂帝所说,她並不关心江山易主,皇位更替。 这些俗世纷爭,凡有望衝击修行大道者,大多不会在意。 她如此,鉴贞如此。 胤国万宝楼大东家春江夫人如此,那个只喜欢满世界閒逛的公子一亦如此。 更遑论当世无可爭议的武道第一人,公孙夫差,毫无疑问,同样如此。 当然,也有人例外,但终是少数。 但至少她浑不在意,她在意的从始至终,都只有那个不小心成了末代皇帝的至交好友卫氏之子。“景平下落不明,疑似潜逃江湖,朕也在派人追查。”颂帝淡然说道。 李无上道笑了,笑得有些疯感:“你觉得我会信?” 显然,在她看来,赵晟极兵强马壮,突袭政变,柴承嗣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逃掉? 而若柴承嗣活著被抓,那赵晟极势必会逼迫他公开禪位,以柴承嗣的软弱性子,几乎没可能不同意。可柴承嗣至今都未露面,那更大的可能是……人已死了… 只有人死了,赵晟极不愿意背负弒君骂名,才秘而不宣,只说“逃了”。 颂帝皱眉道: “朕如今乃一国之君,一言九鼎,逃了便是逃了,国师不信,朕也没法子。” 李无上道盯著他: “赵晟极,你篡权夺位,我不管,你做你的皇帝梦,我也不管,但今日你必须將柴承嗣交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颂帝沉声道: “朕说了,人逃了!李无上道,你莫要发疯!” 李无上道笑了,这次她没有再开口,只是身上气势骤然一变。 这一剎间,皇城之內,气温陡降,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瀰漫。 没有华丽的借剑,也没有花里胡哨的异术道法。 这一刻,李无上道只是迈步上前,再次抬起莹白如玉的右掌,朝前按去。 颂帝面沉似水:“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话同时,他同样抬起背负於身后的右手,丝丝缕缕的纯金辉芒於他举手投足间绽放。 掌对掌。 一个是近十年新晋五境大宗师,一个是二十年前便跨入四境,如今国运傍身的新晋帝王。 当二人掌心相撞。 午门广场上骤然安静无声,落针可闻,仿佛一切的声音……连风声都休止了。 远处。 太子紧张地袖中双手捏成拳头,诧异道:“怎么没动静?” 杨文山与李柏年两位大臣也难掩茫然。 “宗师较量,光华內敛,不在招法,而在势,在天威。”嘴角溢血的黄喜不知何时来到几人身前,低声说道。 秦重九双眼蒙上血光,试图看破二人交手细节,却承受不住压力,突兀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拄著方天画戟,颤抖不止。 后宫中,罗贵妃与宋皇后皆听到动静,率宫娥朝外走,此刻於宫后石桥相会。 二人对视一眼,忽然感受到大地微微震动。 “嘎蹦”声响起,皇后与贵妃错愕地扶桥俯瞰,只见桥下溪流冰面上裂开一道拇指粗的裂痕。“嘎蹦嘎咖……” 裂痕还在向远处蔓延,冷水自裂缝中涌出。 琼楼內。 秦幼卿正倚靠在榻上翻看最新售卖的《西厢记》入神,双脚延伸在贵妃榻上一张矮桌下的小棉被里。忽然,屋內垂下的帷幔飘动起来,她从书中抬起头,惊讶地看到小桌上,一盏冷掉的茶水正急促地盪开涟漪。 贴身婢女闪身而出,望向距离此地很远的午门,喃喃道:“好大的动静。” 东斜大街。 一辆马车正在奔行,司棋攥著韁绳,嘀咕道: “公子,既然是我师尊回来了,那咱们跑什么?在斋宫等她回来,你要的那石头不就有了?”李明夷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来: “你懂什么,要出事了知道不?你猜国师归来,没直接回道场,那又是去哪了?还是拚著法力消耗,也要御风而行?” 司棋大眼睛中流露担忧:“你是说……” 李明夷嘆息一声,他掀起车帘,望向北方:“料想也是奔皇宫找颂帝去了。” 司棋有些著急:“师尊不会出事吧?” 李明夷低声道: “国师乃是五境大念师,出事肯定是不会,但难免要打一场,嗬,你莫要以为国师行事衝动,能跨入当世最强者行列的,岂会有动輒热血冲头的蠢人?她出手归出手,但自会掂量轻重。” 司棋撇撇嘴:“公子你这口气,仿佛很了解我师尊一样,你见过嘛你。” “……好好赶车!”李明夷恼羞成怒。 他自然了解李无上道,可惜是在其他剧情线。 不过,哪怕在十年后的诸多剧情分叉中,李明夷也不曾有机会真的走入这位女子国师的內心。只远观,不曾褻玩。 可如今,却似乎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了。 “公子你还是没说,我们为什么要离开斋宫,”司棋打破砂锅问到底,“是因为你担心,等会师尊回来,会引来太多视线去道场?” “有这个因素,”李明夷点点头,神情有些复杂地说,“不过,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什么?” “你觉得,以国师的脾气,打不过颂帝的话,会甘心灰溜溜离开吗?” 李明夷嘆息一声,眼神中却涌动著兴奋: “会出大事的阿……” 第198章 绑票 建业元年的二月,会发生一件足以记载於史书上的大事件。 作为对剧情如数家珍的玩家,李明夷自然不会忘记。 这件大事並非仅指发生在皇城內的“五境之战”,重头戏在后头。 早在政变次日,李明夷被西太后拋弃在城外雪地中,决意与温染一起折返入京的那一刻起,他就已將这件未来的大事件牢牢记在心底。 很大程度上,李明夷决定潜藏於新朝內,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於李无上道。 他知道,这位女子国师未来许多年里,仍旧会坐镇斋宫。 而这意味著,只要李无上道在,哪怕他某一日不慎暴露身份,可以凭藉这座靠山保命。 而非全然指望“中立派系”的鉴贞。 至於为何没提前对这件事做出安排……原因也很简单,因为…… “轰……” 马车內,李明夷思绪被掐断,从皇宫方向传来的巨响,宛若晴空下的一道雷,引得许多百姓惊讶抬头,却摸不著头脑,不知发生何事。 一那日之后,颂国民间有传言,女国师与宫中与强者交手,震动堰河河水狂涌。 李明夷想起了游戏歷史大事件年表中的一句话。 传言自是无限夸大的,以这个世界的顶端战力水平,能震动皇城就是极限。 马车恰好行驶过堰河支流,李明夷往外一瞧。 嗬,水面波澜不惊。 司棋驾车,拐入东斜街后,人流多了起来,车速也减慢。 除开那一声炸雷后,再没有別的动静传出来,沿途的京城百姓更无一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李明夷知道。 “去王府,恩,你不用跟我过去,在王府附近的巷子停下,你自己回家。”李明夷手指轻轻敲击大腿,靠坐於车厢內,冷静道,“今晚我大概率不回去了,不用等我。” 停顿了下,他补充道:“你就在家里,不要出来走动。” 司棋心中有好奇,但她听著李明夷的语气严肃,便只点了点头:“好。” 过了好一阵,马车终於在滕王府附近的街巷停下,李明夷独自下车,步行朝前走。 司棋抖动韁绳,自行离去。 此时,距离那声巨响已过去半个时辰,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已尘埃落定。 李明夷拐入宽巷,前方是气派的滕王府,离的老远,便只听乱糟糟的一片。 门口狼藉,王府牌匾摔在地上,守门的侍卫不见踪影,大门洞开,前院里人影晃动,嘈杂一片。“何事喧譁!?” 李明夷迈步踏入前院,正看到熊飞带著一群王府侍卫衝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慌失措,空气中瀰漫著不安。 “李先生!你可来了!”熊飞年岁也不大,此刻满身尘土,脸上带著擦伤,哭丧著脸,双腿发软,“大事不好,王爷,王爷他……被国师绑走啦!” 没错! 这次大事件的重头戏,不在於皇城一战,而在於败退后,恼羞成怒的李无上道扭头绑走滕王。“不要惊慌,慢慢说!”李明夷“大惊失色』,忙搀扶住对方,“说清楚,原原本本,仔细与我说清楚‖” 很快,熊飞与其余侍卫七嘴八舌,將事情讲述完毕。 过程异常简单: 今日上午,小王爷睡了个懒觉,起床用饭后,正在家中习武强身。 先是听见了一声惊雷,正心生疑惑,打算派人打探情况,结果一个披纯黑鹤氅,穿银纹道袍,容貌惊艷绝俗的女人从天而降。 袍袖一卷,便將一脸懵逼的小王爷掳走,临走时留下一句话,大意是: 我乃大周国师,让赵晟极带景平皇帝来斋宫换他儿子。 隨后离开,消失不见。 熊飞神色晦暗: “我们尝试阻拦,却完全不是对手,那女人只看了我们一眼,我们所有人就都倒飞出去,幸好她没想下杀手,我们只是轻伤。临走时,还把府邸的牌匾砸了!” 不,她不是没想下杀手,是五境异人杀你们会担因果,她觉得亏……李明夷心中腹誹。 “李先生,这如何是好?那女人也不知是不是真国师……”眾人慌成一团。 这时,王府北苑里,总务处的大群门客也都赶了过来,加上府內丫鬟、家丁、婆子,乌泱泱上百人,每个人都如丧考她,王爷若出事,所有人都难逃其咎。 “不要慌!”李明夷大声开口,压下议论声,冷声道:“可曾派人出去通报?” “还不曾来得及……” 李明夷眼神锐利: “熊飞,你立即带王府护卫,骑乘快马,分兵两队,一队去公主府,將此事稟告昭庆殿下,另一队直奔皇宫,进不去宫中没关係,你们將此事传达给守门禁军,他们绝不会拖延!” 熊飞一愣,挺直腰杆:“是!” 当即点人出府。 李明夷看向总务处的门客,点了个眼熟的: “你带人回去,该做什么事,继续做什么,王爷的安危用不著你们操心,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坚守岗位,等候差遣!同时所有人把嘴闭上!方才发生之事,严禁外传!若我知道谁乱嚼舌根子,王爷不在,本首席便先斩后奏,也不在乎多杀几个人!” 眾门客心神凛然,忙应声退去。 李明夷最后看向王府內的老管家,神色冷淡: “你们也一样,此事严禁外传!另外赶紧將牌匾修补好。” 以他的身份,府內人事並不归他统领,可王府管事却也极听话,当即答应下来。 一时间,李明夷成了这帮慌了神的人的主心骨,几个命令下去,原本混乱的王府重新井井有条地运转起来。 李明夷嘆了口气,心知他们並非不明白该做什么,只是事发突然,都慌了神。 等眾人悉数退走,府门重新关闭,李明夷抬腿迈步,直入王府中堂。 而后,哪里也没去,径直在中堂內端坐等待。 一来,王府內人心惶惶,需要有人坐镇; 二来,他对此事心中有数,並不慌张。 而府內大小丫鬟、下人窥见他稳如泰山,坐镇中枢的模样,心中不由安定下来。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正午时分,有丫鬟小心翼翼,送来饭菜。 李明夷也欣然接受,就在这时,熊飞带了一波护卫返回,向他稟告说消息已经送到。 “公主殿下十分震惊,立即摆驾往宫中去了,皇城里出了大事,南城门都被打烂了。” 熊飞坐在堂內,口乾舌燥地说: “我在门外等的时候,看到不少朝廷重臣接连入宫,昭狱署的姚署长也被召进宫了。我询问禁军发生何事,他们都不肯说……不过,拱卫皇城的禁军步兵营已被调动了……” 李明夷缓缓点头,递给这朴实孩子一杯温水: “很好,看来此事所涉甚大,不是你我能揣摩的。接下来我们继续等待就是,会有消息的。”熊飞接过水杯,双手捧著,用力点头,只是脸上仍难掩焦躁。 如此又等了许久,下午太阳朝西天滑落前,王府外终於又有车马来了。 不出预料,来人是昭庆! 李明夷於前院看见昭庆公主时,不禁怔了怔。 只见往日里举止优雅,一派贵女仪態的腹黑公主如今神色憔悴,双眼无神,髮丝都有些凌乱,提著裙子进门时神色恍惚,步伐很急,不復沉稳。 “殿下?”李明夷吃了一惊,赶忙迎上,“殿下怎么这般……” “李先生!”昭庆见他,美眸驀地亮了,她紧走几步,几乎是扑过来的,双手极不合乎礼仪地抓住他的手,扬起精致的脸庞…… 这般近距离,李明夷才注意到,少女的眼眶有些发红,眼瞼处妆容也有些花。 “李先生,”昭庆张了张嘴,声音略显干哑地说,“滕王他……性命危矣!” 她身后,紧隨而来的冰儿、霜儿两姐妹也都抿著嘴唇,眉宇间儘是凝重。 “殿下莫急!” 李明夷用力攥著她的手,与她对视,目光坚定,“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局面,我们进屋说,仔仔细细,原原本本,將一切告诉我!” 昭庆感受著面前男子沉稳眼神,大手有力的抓握,下意识点头。 她如今终归还是个未真正成熟的少女,远不及十年后,遭逢大变,难免六神无主。 而屡创奇蹟的李明夷,无疑成了少女落水后,下意识死死攥住的救命稻草。 李明夷领著昭庆进屋,坐在了往常“三人密谋”的火炉边。 双胞胎姐妹站在不远处忧心忡忡。 李明夷扶著昭庆坐下: “殿下,宫中情况如何?熊飞与我说,皇城门都被打破了?” 昭庆定了定神,因憔悴显得尤为白皙的脸上流露出后怕之色,语无伦次地说: “不只是城门,午门广场上地砖都被震碎了一大片……是南周国师回来了,她强闯皇宫,先后打伤了秦重九与黄喜……秦重九伤势尤其重,已送去御医诊治……对了,黄喜就是北厂的督主,姚醉的顶头上司……” 秦重九被姨母重伤? 李明夷听到这,心中一动,强行按耐住翘起嘴角的衝动。 当日秦重九南城一箭,险些要了他的命,不想姨母回来就把仇给报了。 “殿下,慢慢讲,想清楚再说。”李明夷安抚她。 昭庆也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赶忙闭上眼,深呼吸数次,才重新睁开美眸,仔细讲述起后面发生的事 第199章 抵达「前线」 昭庆说道: “国师打入皇城后,我父皇不得以与之见面,进行了简短的交谈,国师说要我们交出景平帝,我父皇说人不在我们手中,国师不信,二人便交手一次。” “表面看去似不分输贏,但实则该是那李国师吃了亏,否则也不会一招后果断撤离,显然是明白討不好到处。 却没想到,其离开皇城后,隨机寻了衙门逼问出滕王下落,之后,就该是来这里,將他绑回斋宫中了。“消息通报进宫后,父皇大发雷霆,现如今已调动苏镇方领兵包围斋宫……” 李明夷打断她,问道:“要动武夺人?” 昭庆摇摇头,神色晦暗: “父皇说,以李国师能耐,滕王在她手中,我们但凡强攻,人命就只怕保不住了。何况,父皇也不想与斋宫撕破脸,那样会非常、非常麻烦。” 李明夷並不意外。 一位五境大念师,且不说要拚掉多少高手才能剷除。 若是李无上道跑了,於江湖中时不时搅风搅雨,更將会让朝廷人人自危。 当然,这也不意味著朝廷就当真束手无策。 这个世界的顶级战力虽可怕,但仍属人力可堆死的存在。 何况,限制大高手的方法也不止一种。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昭庆道:“不过,那李国师也有顾虑,她修为高强,有信心来去自如,但她道场中还有一眾弟子,这些年来,也有诸多故旧友人分散各地,朝廷以此为胁迫,她轻易也不会死斗。” 李明夷依旧不意外。 李无上道是个很在意人情的强者,若非如此,也不会为了寻自己而攻入皇城。 正因在意,所以才有了软肋。 正如鉴贞老和尚有护国寺一脉要守护,李无上道的道场虽远不如护国寺大,却也有弟子在京。若真打起来,她一人也是护不住斋宫的,若要带弟子一同走,又无异於多了累赘。 最后只会两败俱伤。 而这是双方都不愿看到的结果。 正因如此,歷史上双方才对峙了起来,修行不易,江山难得,谁也不想真的死战,斗个你死我活,但女国师又不肯轻言放弃。 李明夷心想: 按照原歷史,颂帝动兵,对斋宫围而不攻,接下来几日,会下令底下人想尽各种方法“和谈”。谈,一切都可以谈。 谈判桌上能解决的问题,没必要发动战爭。 而原歷史线中,这场令整个京城都为之瞩目的对峙,持续了足足三天,才终於落幕。 昭庆说道: “父皇的意思是围而不攻,向斋宫施压,她李国师总要在意道场內的弟子的。之后,父皇急召了姚醉进宫,並召开小朝会,与诸大臣商议,如何和谈,解决此事。” 李明夷忽然岔开话题,问题: “李国师既要抓人质为筹码,为何不去抓太子?” 这个点,是他不知道的。 歷史记载这段大事件时,因於颂国太过丟脸,所以官方记载十分简练。 只有几行字,写了关键信息,至於里头细节么,皆省略了。 民间虽有各种版本的传说,但无法辨別真假。 昭庆想起这个,气不打一处来:“太子当时正在宫中问政,被父皇护在身后,侥倖让他逃过一劫!”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倾向性。 小王爷真倒霉啊……李明夷心下感嘆,不过作为知晓剧情的掛壁,他知道这场劫难中,滕王不会有事,所以並不慌。 昭庆神色暗沉: “小朝会上,太子还惺惺作態,主动请命派出门下幕僚,出谋划策,营救滕王。嘴脸虚偽,令人作呕!” 李明夷说道:“如此说来,情况並不太糟。” 昭庆苦涩道:“可我们拿不出景平帝给她,活人没有,尸体也无,连实在的线索都缺……”李明夷沉默了下,安慰她道:“总会有办法的。” 昭庆脸蛋黯淡无光,垂头不语。 屋內气氛沉重压抑。 李明夷又劝慰了几句,见昭庆神色疲惫,尝试劝她闭目小睡一会,理所当然地失败。 他只好斟酌道: “既然这会大军包围斋宫,想必劝降之人也会过去。这样,晚上在下与殿下一同去斋宫看一看,摸一摸情况,再想法子。殿下总得恢復了精神,才好应对接下来的事,搞不好,这“和谈』要持续几天。”昭庆这才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其实她心中也清楚,面对这种大事,眼前的“鬼谷传人”想来也是没法子的。 李无上道可不是文允和,但她潜意识里总是需要一点精神寄託,寧肯將微薄的希望寄託於面前这个屡创奇蹟,对“劝降”很有一套的少年人身上,总比彻底无力要好。 李明夷安抚昭庆在屋中躺下,他起身,递给双胞胎姐妹俩个眼神,三人放轻脚步出门。 走出房间,关上门,感受著微冷的空气与西边的阳光,三人同时长长吐出一口气。 酷似在医院陪床的家属,抽空走出住院部大楼时,获得短暂的轻快喘息之机。 “罗贵妃怎么说?”李明夷忽然低声开口,询问双胞胎。 冰儿愣了下,扭头看向他的侧脸,低声说: “开小朝会的时候,贵妃娘娘就闯了进来,自然是十分在意的,只是面对李无上道,娘娘也没法子。”李明夷点点头: “那陛下呢?我指的是……你们感觉出的態度。” 冰儿想了想,道: “我们没资格进小朝会,只是在外头等著,至於感觉……陛下是不愿意妥协的。” 李明夷嘆息一声,心道不愧是你啊老赵。 作为一个野心家,颂帝在意子嗣,但更在意江山。 为了救出滕王……或者说的更直白些,为了安抚住国师,避免她走极端的路,颂帝肯定会尽力。但若到了局面崩坏的时候,只怕他会寧肯折掉这个儿子,也会强攻斋宫,绝不可能放任一位五境宗师离开京城,成为不可控的祸患。 说起来,当初老赵想方设法抓活的,除了寄希望於让柴承嗣禪让,估摸也有免得刺激李无上道的因素在里头。 “不过说真的,”霜儿抱著胳膊,靠在窗欞上,有些羡慕地说: “能让一位五境宗师与朝廷为敌,那个景平帝还真是好运气,投胎技术一流,不只出生在皇家,还附送这么强的长辈,而且听说还是天下第一大美人,也不知道究竟多好看。” 冰儿嗬斥道:“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霜儿挑眉,不悦道: “这里又没外人,我说说怎么了,是大实话嘛。歙,姐姐,要是哪一天我被人欺负了,你会不会像李国师一样为我出头啊。” 冰儿面无表情:“不会。” 霜儿反驳道:“不,你肯定会,你就是抹不开脸面说……” 冰儿看了眼反驳型人格的妹妹:“確实。” 霜儿:” 李明夷无语扶额。 太阳沉入地平线的时候,昭庆从屋內走出,她显然没怎么睡著,只是强行躺了一阵子,但气色也好转了李明夷又拉著她吃完饭,昭庆听劝地勉强喝了一碗粥,就死活再咽不下了。 李明夷也没强迫,见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便拉著昭庆一同出了王府,乘车往斋宫去。 身为公主,有一个隱形好处,就是哪怕在斋宫外蹦噠,李无上道也懒得捉她。 有个王爷在手,分量足够了,多一个没什么用的公主也没必要。 路上,车厢中的二人罕见地沉默著,几乎没有进行任何交谈,李明夷看著神情萎靡,如同打霜的茄子般的腹黑公主,莫名有了点小小的心疼。 有种抱一抱她,安慰一番的衝动。 好在,他很快將这不该有的念头斩断了,车驾一路绕过丁香湖,右拐进东斜大街,左拐进入正阳南街,於即將抵达南城门时左拐,前方就是斋宫了。 远远地,李明夷就望见斋宫外灯火通明,连绵成片的火把点缀著夜色。 等靠近了,只见斋宫外围整片区域都被披甲禁军包围了,閒杂人等一概强行驱逐,甚至隱约可以看到附近搭建了临时营寨。 黑暗中,不知有多少禁军被调集过来。 “什么人?” 把守路口的甲士见车马行来,大声嗬斥。 驾车的双胞胎高举令牌,大声道:“昭庆公主驾到,尔等还不放行!?” 很快,验明身份后的士兵退下,將马车送入了包围圈,在这里已经可以看到同样灯火通明的斋宫。夜色中,这座道场围墙后,中央一座楼阁整体呈现红色,仿佛一堆红彤彤的炭,堆在黑夜里。那是密密麻麻的红灯笼点亮后,映照红漆木柱、门扇的结果。 “可是公主殿下?!” 一个身材敦实,盔甲俱全,面容如寻常农夫,顾盼间却有凌厉杀气的將领阔步走来。 赫然是步军都指挥使苏镇方! 双胞胎姐妹跳下车,掀开帘子,李明夷率先走了出来,笑道:“苏大哥,我们来打扰了。”“李兄弟!你也来了?”苏镇方眼睛一亮,露出笑容,旋即靠近低声道,“这地方不安生,能避则避。” 李明夷嘆了口气,无奈道: “王爷被困,我身为王府首席,焉能置身事外?” 说完,他转回身,看向走下来的公主,道: “殿下更是忧心,便想著来看看情况。” 昭庆勉强挤出笑容:“苏將军,打扰了。” 第200章 胡同里的会议 “见过公主殿下。” 苏镇方急忙还礼,说道:“殿下千金之躯,该回宫中居住的。” 昭庆苦涩道:“苏將军是要本宫也躲起来吗?不必了,料想那位国师也瞧不上本宫。” 李明夷轻咳一声,询问道:“苏大哥,情况如何?” 苏镇方见状,也不再劝,摇头说道: “没什么情况,从我们带兵过来开始,这斋宫就大门紧闭,无人进出,没有命令,我们也只是封禁了这片区域,不敢轻举妄动,况且……” 他苦笑道:“就算想妄动,也得有那个本事啊。” 李明夷转而问道:“这边大军是你带队?听闻秦都指挥使受伤了?” 苏镇方点头: “伤得不轻,原本不至於这般的,秦指挥使太衝动了,或者……也是见猎心喜,想要试一试五境的强弱秦指挥使与我老苏这种带兵打仗的人不同,是真正有攀升武道之心的……所以,也不意外。好在没有伤到根基,到了入室境,虽敌不过宗师,但至少保命能力还是很强的。” 昭庆忍不住问道: “苏將军,朝廷可曾派人过来?商討救人之法?” 苏镇方看向她,神色倏然变得古怪起来,迟疑道: “倒是来了人,殿下不清楚?” 昭庆疑惑道:“本宫该清楚什么?” 苏镇方犹豫了下,低声道: “太子殿下主动向陛下请命,前来负责此次营救滕王的行动,更是亲临现场,如今就在这边主持大局。什么?!太子来了? 李明夷与昭庆皆是怔了怔,二人对视一眼,皆浮现同一个念头: 他疯了? 纵使是想要表现储君风范,於颂帝面前扳回此前丟掉的顏面,可这也太冒险了吧。 就不怕李无上道再出手?抓了他这个储君? 关键是…… 颂帝竞也同意了。 匪夷所思。 苏镇方显然看出了二人所想,解释道: “太子前来,自然有所依仗,说是陛下赐了太子一件宝器,恩,我也不识得是什么,只看著是一盏灯,说是有这东西,遇到宗师也能抵抗。” 宝器……皇室宝库之物么……昭庆面无表情。 灯?李明夷心中一动,隱约猜到了那东西的来歷。 正如他脸上的人皮面具,这世间有一些宝器,出自异人之手,有种种玄奇能力。 譬如万宝楼中,就藏著几件镇楼之宝。 只是这等器物,无一不是稀世珍品,极难获得。 “况县……”苏镇方又道,“那女国师於皇城闹了一场,消耗甚大,伤势也不会太轻。別看她轻描淡写连败秦、黄二人,又与陛下对决,实则大宗师也是人。 本就赶路回来损耗不少法力,又好似要给人下马威一般,出手即全力,我虽不敢擅自评价,但我过来前,北厂督主黄喜专门与我叮嘱过,说不用太畏惧。 那女国师在皇城时,也是强弩之末,法力所剩无多,否则也不会跑的那么快……所以,缓过来前,也没多大可能再出手。” 李明夷一怔:“她受伤了?” 说出这句话,他便才觉得合理许多。 只有明知不敌,才会以人质威胁。 这么说,歷史线上最后之所以达成那个结果,或也与此有关。 “至少內伤是有的,”苏镇方说,“不过我也看不懂那个层次的廝杀。总之,太子敢来,必是有底气的。” 昭庆对这些並不关心,只是对太子来主持营救十分反感: “他们在哪?” 苏镇方抬手,叫了一名亲信过来,说道: “你带殿下与李兄弟去太子那边。” 转而又对二人歉然道:“我得守著外头,走不开。” “苏大哥不必送,我们先去看情况,回头再见。”李明夷点头,与苏镇方告辞,旋即与昭庆,双胞胎共四人往前走。 “李先生,我们……” 马车后头,一同跟隨而来的熊飞等王府护卫忍不住开口。 “你们在外头等候,不要擅自行动。” 李明夷丟下一句话,於熊飞失望的目光中离开了。 四人跟著那名军官,在黑夜中前行,很快来到了斋宫斜对面,颇有一段距离的一片民房。 这里原本是片居民区,一座座院落挤在一起,可此刻都被强制清空了,要道皆有禁军把守。几人进入胡同,於手持火把的甲士注视中,跋涉来到一座较为气派的二进院外。 “殿下,李先生,人都在里头了。”军官於院门外站定,指了指里头,解释道。 昭庆頷首,当先就往里走,守门的军士似乎都认识公主,不敢阻拦。 几人穿过前院,就看到正房房门紧闭,灯火通明,室內隱约有许多人影。 “止步……” 门外同样守著人,但似並非禁军,而是太子府的护卫,见几人行来,抬手试图阻挡。 双胞胎姐妹无需吩咐,立即突进,將守门护卫制服。 李明夷刻意落后半步,任凭昭庆抬起一脚,將门踹开! “咣当!” 房门打开,屋內交谈声戛然而止,一道道目光错愕地望过来。 李明夷也趁机打量室內布局: 这间屋子经过了改动,无关的东西皆搬了出去,只留下几张方桌拚凑在一起,成了一张巨大的长条会议桌。 置於屋子中央。 会议桌两侧,分別坐著数道身影,李明夷略一打量,就意外地瞧见了好几个熟人。 分別是坐於左手边首位,一身红裙的红衣女谋士,冉红素! 右手边的眉毛凌乱,蓄著两撇小鬍子的姚醉。 以及,一名穿学士袍,三十岁左右,容貌忠厚老实的殿前学士,陈久安! 李明夷扬起眉毛,意外於小陈这个奸臣竟也出现在这里。 陈久安这会也望过来,二人视线相撞,他愣了下,没有与他打招呼,保持著缄默。 而会议桌最上首,也是与李明夷正对面的,赫然是身披华服,头戴冠冕的太子。 “昭庆?你怎么也来了?”太子皱了皱眉。 踹门的那一刻起,昭庆就切换了表情,从担忧、憔悴、柔弱的少女,切换回贵气、冷艷,无情的皇女。儼然是不愿於东宫面前“示敌以弱”。 “太子兄长不惜以身涉险,也要亲自来此督战,本宫与滕王一母同胞,岂能不来?”昭庆平静开口。目光扫过长桌,注意到了右侧的陈久安,以及他身旁另一名微胖中年文官: “陈学士?朱大人?二位也在?” 陈久安起身拱手道: “见过公主殿下,陛下命我等群策群力,凤凰自然不该袖手旁观,只是杨主与诸学士重任在身,不便来此,便由我来这里帮忙。若有需要,也便於联络凤凰诸人。” 嗬……是杨文山他们都不想来瞠浑水,所以资歷最浅的你摊上了这事吧……李明夷看破不说破。一旁,同样站起身的,身材微胖,肤色白皙,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苦笑道: “不瞒殿下,本官也很意外,是姚署长拉我过来的。” 姚醉淡淡道:“朱大人身为鸿臚寺卿,专门处理外交事务,想来更擅长谈判,这里正缺这等人才。”鸿臚寺卿?朱大人?李明夷方才就觉这人面熟,闻言才恍然。 当初他去冰湖接触庄安阳,曾与一个逗比青年朱鹤宝打过交道,此人便是朱鹤宝的父亲了。一眼扫去,这屋子里: 皇子皇女、幕僚谋士、殿前学士、昭狱署的豺狼、以及惨遭抓壮丁的“外交官”,倒也是……“人才济济”。 “二妹既来了,也便坐下一同议事吧,来人,搬两把椅子过来。”太子大气地道。 旋即,他又看了眼李明夷,笑道: “尤其这位李先生,前几日刚劝降了文允和,向来与“反贼』打交道,十分擅长,若非二妹带你来,本宫还想派人去请你。” 李明夷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殿下抬爱,在下与公主刚来,尚不了解情况,敢问商谈到何处了?”说话时,有人搬来椅子,但没別的位置,索性就放在了长桌另一端,与太子面对面。 李明夷与昭庆落座。 双胞胎姐妹则识趣地离开,並反手关门。 室內再度安静下来,唯有围绕长桌的眾人,以及桌上排成两排的灯烛。 烛光打在每个人脸上,於屋內的白墙上投射出巨大的影子。 气氛重归静謐,空气中瀰漫著紧张感。 “你们倒是来得巧,”太子笑了笑,“方才姚署长与本宫的四位幕僚各抒己见,提出了几种方案,正要逐一討论,你们就来了,那便继续商谈。恩……姚署长先来?” 李明夷与昭庆看向姚醉。 后者也没推辞,道: “我的建议是假装正面和谈,背后找机会派人潜入斋宫,以武力营救王爷,那李无上道於皇城一战,看似风光,实则正是虚弱时,若错过这机会,等她恢復过来就晚了。”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么? 直接抢人……是姚醉的风格。 “不可!” 昭庆立即反对,她眸中满是冷色: “那可是一位五境宗师!何况斋宫內还有诸多弟子,你这策略是在拿滕王性命当儿戏么!?”昭庆难掩怒气,她想到了太子主动请命,未必肯尽心营救。 却也没想到手段如此直接,父皇还知道要“和谈”,结果姚醉这头豺狼上来就阳奉阴违。 是否受了太子的暗示?才提出这法子? 她不確定。 “姚署长,慎言!” 太子也皱了皱眉,不悦道: “父皇下午吩咐过,不得动武,要我们和平解决。你这是置父皇於何地?置滕王安危於何地?”姚醉眉眼耷拉著,不甚在意地道: “下官思虑不周,口不择言,还是听一听殿下幕僚策略吧。” 李明夷冷眼旁观,观察著与会诸人神態,果然,眾人目光纷纷投向长桌左侧。 第201章 营救方案 会议桌左侧,並排端坐五人。 除开冉红素外,皆为男子。 且皆是文士打扮,看样子就是东宫的幕僚团了。 “既然姚署长说要听,你们就分別阐述下心中想法吧。”红衣女谋士淡淡开口。 坐在冉红素身旁的,是个有些胖硕,笑嗬嗬的中年人,分明是冬末,手里却偏偏持著一柄带毛的羽扇。闻言侃侃而谈: “那在下便拋砖引玉,恩,依在下看来,欲要营救王爷,攻击为下,攻心为上。这李无上道……此人履歷,我也翻看过,虽为女子,却也是个性情中人,若非如此,也断然坐不住为了索要那景平的下落,强闯皇城之事……既然如此,不若以其性情为突破口,予以攻心。” 李明夷看了这羽扇纶巾的胖文士一眼,昭庆也是眼睛一亮。 东宫门下,的確不缺人才,这一开口,就看出水平来。 太子也倍感兴趣,问道:“依你之见,该如何攻心?” 胖文士笑嗬嗬道: “李无上道在京中住了多年,虽少於外界露面,但也结交了一些友人,而如今,这些人也大多都还在京中。不若请朝廷出面,將这帮人请来,入斋宫为说客……或有效果。” 找女国师的熟人来劝说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眾人心中一动,的確是个法子。 鸿臚寺的朱大人更是点头,赞同道: “此法甚好,且不说能否说服,至少可以借这些人,与斋宫建立联络。如今斋宫大门紧闭,我们也进不去,唯有先叩开门,消解对方的敌意,才有后续的和谈。” 作为“外交官”,他在过往与胤国人打交道时,也往往是先找熟人,拉近关係。 昭庆也轻轻点头,觉得这个法子虽未必能解决此事,但至少是个好的开始。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李明夷,投以询问的视线:怎么样? 李明夷没吭声,轻轻摇头,示意她静观其变。 太子点点头,道: “此法的確不错,无论成效如何,但归可以一试,本宫可以找人过来,只是那李无上道身为方外之人,真正的友人寥寥无几,大多只是熟人……恩,暂且听一听下一个法子。” 第二个发言的,是一名风度翩翩的公子,一身白衣,容貌很是不错,有做男宠的潜质。 声音也颇有磁性: “依我之见,寻人劝说之法虽好,但以那女国师表现出的性情,只怕仍无法解决根本。而观其行,察其言,可以看出,此女看似莽撞霸气,实则很是聪明。 入宫前对情况有所了解,入宫后全力出手,是刻意在展示武力,之后索人不成,毫不拖延……可见此女性格,一来强势,二来心思敏捷,三来么……是个喜欢掌控主动之人。” 李明夷越听越怪,总觉得这小白脸的分析方向比较奇特。 与胖文士的重策略不同,他似乎是针对女国师这个人的性格入手,角度十分刁钻。 白衣文士露出一个英俊的笑容,见眾人皆面露疑惑,才不急不缓道: “另外,诸位且莫要忘记,这女国师再强大,也总归是个女子,这女子与男子行事,心思,总归不同。故而,我们不能只將她当一位大修士看待,更要当成一个强势的女子看待。就像……公主殿下,若是您身处这女国师的位置,心中会如何想?” 他扭头,朝昭庆露出一张灿烂笑脸。 昭庆顰眉,没料到问题指向自己,同时莫名有些对此人生厌一一笑什么笑?我弟弟都生死难料,你还笑! 李明夷则翻了个白眼,心说那你可猜错了,昭庆虽强势,但她偏偏是个吃硬不吃软的。 她压下火气,没好气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衣文士略有失望,只好幽幽道: “依在下之见,对付女国师这等人,该將主动权送给她,至少假装如此,可派人入斋宫,与之商谈。嗬,斋宫虽大门紧闭,但她目的既是要人,便没道理拒绝与我等见面交谈。只要能谈,大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以情动人。” 以情动人? 姚醉皱眉,摇头嗤笑道:“莫非咱们说好话,她就会听?” 眾人也觉得这法子太天真。 白衣文士却淡淡一笑: “为什么不会?诸位,切莫以常理揣测,你们认为这女国师为了景平而一怒对抗朝廷?我倒认为未必,女子慕强,国师又如何?曾经的南周皇室最强,她自然与之亲近,如今强的是我们,或许她只是外表强势,只要我们给一个阶,就能下来?就像……中山王那般?” 说著,他瞥了沉默不语的李明夷一眼。 “这……” 眾人面面相覷,不由陷入沉思。 的確,谁也不敢十足地认定女国师如何想的。 就像当初的中山王,也都以为其意志坚定,结果却是错判了,给李明夷成功拉拢。 而在座的男人们,显然没几个懂女人心的,至少……不会比这个白衣文士更懂。 李明夷皱了皱眉,他突然觉得,这先后发言的两个幕僚,似乎,好像……抄的都是他的方法啊!找熟人去软化劝说……这是他劝文允和的法子。 揣摩女人心思,投其所好,与之攀谈,给阶,给面子……是他劝柳景山,对付柳伊人的法子。这特么…… “那依你之见,谁能前往劝说?”太子面无表情问道。 白衣文士毛遂自荐: “按说此地身份最高者,当属殿下,可殿下万金之躯,绝不可冒险,属下愿往。” 太子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淡淡道: “也是个法子。听听下一个吧。” 李明夷意外地瞧了眼太子,隱约觉察到太子对这个白衣文士似乎也有些不爽。 搞不懂。奇奇怪怪的。 总不能因为这个货撩拨小昭,你这个当兄长的不乐意了吧……李明夷腹誹,忽地心中一动,凝神想了想,记起脑海中,一个並不大准確的信息。 那是穿越前,游戏社区里有个玩家说,他在某条剧情线中得知,太子疑似对女国师有別样心思。当时回帖的玩家们毫不意外:面对天下第一美人,有心思不是很正常吗? 何况赵家大公子也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人…… 不是……难道这才是你主动请命来“营救滕王”的原因? 为了接触李无上道?李明夷眼神都不对了。 “咳咳。” 第三个开口的,是名老者,相比前两者,他的发言十分简洁: “老朽以为,女国师既是索要景平下落,想要解决根本,只有从此入手。我们无法变出个景平来瞒过她,但至少可以变出线索来,引她外出寻找,帮朝廷揪出景平。” 太子眼神一动:“你是说,偽造情报?这只怕难以瞒过她吧。” 老者平淡道: “殿下,高明的谎言是九真一假,南周余孽不是近期在活动?可指引她去寻这帮余孽,进而追溯景平,一举两得。” 这回,连始终没吭声的陈久安都有些意动,问道:“具体呢?” 老者道:“老朽知晓情报不多,只想出这法子,细节还得依仗诸位。” 太子缓缓点头,思忖著道: “此法……终归水中捞月,李无上道纵使肯追查,也未必会放人。先放一放吧。” 轮到了最后一人,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容貌平庸,答案却是几人中最短的: “既是绑匪,便交赎金。人没有,就给她钱財,宝药,宝器。” 眾人愣了下,只觉得这方法还真简单粗暴。 是了,要人没有,但朝廷拿別的东西换。 只是,会议桌旁的人们微微摇头,觉得这方法成功率只怕最低,国师若要这个,何必绑人?只有李明夷眼睛陡然亮了,隱约闪烁著贼光。 让朝廷拿宝物换滕王? 也不是不行啊…… 他迅速低下头,掩饰飞快转动的眼珠。 “殿下,这些法子各有优劣,还请您做个决断。”冉红素再次开口。 太子沉吟了下,却是忽然看向“低头沉思”的李明夷: “在座还有一位谋士不曾开口,嗬嗬,李先生,你来此处,心中可有什么方略?” 顿了顿,他介绍道: “陈学士和朱大人或还不了解他,这位李先生不久前成功劝降文允和,再往前,中山王也被他说服……嗬嗬,若论这拉拢人的功夫,你们绑在一起,也怕不及这位李先生。” 捧杀。 昭庆自然听得出,太子这话中的捧杀之意,但她心乱如麻,眼下已无暇顾及这些,只在乎弟弟安危。对於东宫谋士提出的法子,她始终不大满意。 不禁也扭头,目光殷切地看著李明夷。 一道道目光投来。 “李先生,我也想听听你的谋略。”女谋士笑道。 “是啊,本官也好奇李先生的主意。”姚醉幽幽道。 陈久安与朱大人,以及四位幕僚也悉数望来。 李明夷抬起头,迎著眾人或好奇,或期待,或审视的目光,轻轻摇头: “在下才疏学浅,面对此等绝境,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认输了? 太子有些错愕,没料到这少年半点不在乎顏面,如此坦诚地说没办法。 他就不担心,今日被东宫的幕僚们压下风头,名声不好听? 继而,就见李明夷嘴角缓缓上扬,冷笑道: “不过,东宫诸位幕僚的法子,在我看来,也……一无是处!” 第202章 殿下知道手下这么齷齪吗 一无是处! 房间內,隨著李明夷的声音清晰地钻入在座每一个人耳中,屋內氛围一下子变了。 包括昭庆在內的所有人,面色皆有了不同程度的变幻。 “李明夷!”姚醉率先开口,眼珠死死盯著他,不客气地说,“太子殿下在这里,你放尊重些!”他与李明夷梁子已深,说话也没顾虑。 “李先生,”冉红素挑了挑眉毛,幽幽道: “我等知晓你身为王府首席,见王爷受困,心中有气,却也莫要撒在我们身上。需知,我等来此处献言献策,终是为了帮你们。” 太子面沉似水,一言不发,眼神却也冷了几分。 李明夷贬低东宫门客,无异於落了他的顏面。 昭庆顰眉,虽也觉得李明夷此言不妥,但她立场先行,仍打算替身旁少年挡下这些攻击。 可她正要开口,桌子底下,却察觉到自己的手被碰了下。 李明夷示意公主不要说话,神色自若地道: “帮我们?我却不曾听说,哪里帮人是会撇下主人家自行商量的。 受困的是王府的皇子,却並非东宫的人。 太子殿下顾念兄弟之情,不惜冒险来此主持,我家王爷若知晓,也必是感激的。”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 “可,敢问太子殿下,於情於理,是否至少该主动寻我王府门客过来,再共同商议?” 这话掷地有声,虽多少有不敬的嫌疑,但却也挑不出毛病。 陈久安明哲保身,没吭声。 鸿臚寺的朱大人却下意识点点头,太子虽主动请缨,但將滕王府的人全然撇下,不告而议事,也的確有些专断霸道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嗬,李先生,”胖文士主动接话,摇动羽扇,笑嗬嗬道: “尝闻滕王府首席胆大,今日得见,传言不虚,竞连我家殿下都敢“质问』,以你身份,尚不足以劳烦殿下与你爭辩。 有何话,与我等幕僚说既是。你问为何不通知王府门客来,嗬……在下说句难听话,滕王府门客何等水平,李先生你不清楚么?一群只能做文书的庸碌无能之人,召来有何用处?” 旁边,白衣文士摇头笑道: “你这话说的不对,王府门客虽平庸不可用,但这位李首席还是有本事的,我们也是想请的,只是也没想到,李首席在这旁听好半天,最后一个主意都拿不出……由此可见,不请王府门客至少照顾了贵方脸面…” 这话就讽刺意味十足了,四名幕僚皆露出笑容。 昭庆精致的脸蛋神色一沉,心头恼火,再次想开口,可桌下旁边少年的手却更早一步,按住了她的手。李明夷感受著这四名东宫幕僚的敌意,与高高在上的態度,丝毫不怒,只是笑了笑,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哦?冉先生也觉得,东宫幕僚比我王府门客更有能力么?” 红衣女谋士冷不防被点到,她对上少年淡定的双眼,心中驀地生出不安来,张了张嘴,大脑飞速运转,想著如何应对。 可李明夷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开口: “我却不以为然。至少,我王府门客没办砸过什么事,如今留下的,品性也都不错。” 那名年老幕僚皱眉:“后生,说话莫要含沙射影。” “好,”李明夷一脸无所谓,“那索性说的明白些……” 他语气突地一冷,盯著那胖文士,问道: “岳止山,你在奉寧府时,为大公子办松亭一案时,不慎捅了篓子,可还记得,是用了什么代价,才委託了彼时奉寧县令出手遮掩?” 胖文士脸上笑容僵住,羽毛扇险些握不住! 李明夷又看向白衣文士,问道: “孟渐,让我想想,当初你督办琉璃厂一案时,接触了某位有夫之妇,你对外说的只是与之谈诗论词,后来也再无接触,可实际上发生了什么,险些弄出大事……具体细节是什么来著?” 风度翩翩的白衣文士瞳孔骤然收缩,几乎要站起来! 李明夷看向年老幕僚:“苏晦明是吧,你的事我知道的更多了,说几个名字,张万伦、刘擎、还有……” 年老幕僚鬍鬚抖三抖,见了鬼一样盯著他!! 李明夷最后看向那名寡言少语的中年幕僚,说出的话同样简洁: “常守批……恩,你不为人知的本名叫常巍对吧?” 中年幕僚悚然! 李明夷身体后仰,重新看向太子,脸上掛著淡淡的,揶揄的笑容:“殿下,有本事的幕僚未必就可靠,也更会耍弄心机,欺上瞒下,您说是吧?” 满屋皆静。 所有人都不吭声了,被这一幕唬的一愣一愣的。 学士陈久安目光惊奇,暗忖滕王府竟对东宫幕僚了解的如此透彻? 朱大人眼神古怪,他抓心挠肝地,想追问这几个八卦的细节,尤其是那什么有夫之妇…… 姚醉也懵了懵,他並不奇怪东宫幕僚们不乾净,但被如此当眾揭穿,委实不好看。 滕王府不声不响,究竞搜集了多少人的秘密? 就连冉红素都是神色一变再变。 没人会认为,这是李明夷自己打探到的,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滕王府多年调查的积累。 有本事的幕僚,或多或少,都有些见不得光的事。这理所当然。 李明夷说的这些,一部分太子都心知肚明,但知道是一回事,被当眾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房间中只有昭庆的神色比较正常,恩……她想起了李明夷初入滕王府那天,收服总务处的门客们时,曾也用过相似的手段。 被王府门客戏称为“阎王点卯”。 她一度还很遗憾,没能亲眼看到这热闹,没成想,面对著东宫幕僚,李明夷又给她展示了一波……“殿下……请听我解释……” 四名幕僚悚然之后,登时纷纷看向主位的太子。 太子面色极为难看,他目光冰冷地扫过几人,不过,面对外人,他並未发作,只是深吸口气,压下火气,说道: “你们的事,等事情结束再说。” 顿了顿,又补了句:“谁人若能在营救滕王一事上立功,过往之事,本宫概不追究!” 李明夷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对这位储君倒是多了几分佩服。 能如此好地控制住情绪,更顺手转为鞭策,也为之后灵活处置几人留下解释空间……比滕王境界高了不知多少。 “殿下放心,我等必肝脑涂地!”四人赶忙保证。 李明夷站起身,摇头道:“我仍不看好你们的策略,你们这些办法一定会失败的。” 太子面无表情盯著他:“成功与否,就不劳你费心了。” 李明夷笑笑:“既如此,在下就不打扰了。” 他扭头看向公主:“殿下,我们先走吧。” 昭庆不明所以,顺从地点点头,二人起身离开会议室。 与门外的双胞胎姐妹匯合,於夜色中离开了这座院子。 夜色下。 昭庆確认走远了,才问道:“你方才为什么要那么做?” 李明夷说道: “那个陈久安是凤凰的人,出现在这,与其说是出谋划策,不如说是作为耳目,监察这边动静。殿下可曾见他提出任何意见?” 昭庆想了想,后知后觉地恍然: “是了,此人一直不表態,只冷眼旁观,的確不对劲。” 李明夷轻轻点头,停下脚步,无奈地搓了搓脸: “所以啊,我猜陈久安是陛下安排在这的“眼睛』,太子主动请缨办事,终归还是为了表现自己,一旦让他出尽风头,等王爷被解救,倒要欠他的人情,朝中眾臣看在眼里,王爷还怎么与这个“救命恩人大哥』斗?” 昭庆怔了怔,她也停下脚步,略微抬头,望著朦朧月光下面容清朗的少年,惊奇於这种情形下,他竟还能想到这么多,就像一个棋手,走一步看十步。 “所以啊,咱们不能让太子出风头,”李明夷解释了句,又笑了笑,“这些殿下您本该也能想到的,只是关心则乱,您如今心中怕是没別的心思琢磨这些了。” 昭庆默然,她情绪有些低沉地说: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人能被救出来。太子那几个幕僚,提出的方案……” 李明夷看破一切的语气: “那些方案都没用,必然失败。” 昭庆怔住,有些怀疑。 心想你又没法看破未来,说的这么肯定,好像你知道接下来会如何发展一样。 李明夷笑了笑,他当然知道。 恩,一些细节他的確不曾掌握,但他知道这件事最后是如何解决的。 反正不是这四种方法就是了。 “总之,天晚了,先就近找个地方住下吧,”李明夷没有解释,转而准备在附近驻扎下来。昭庆点了点头,她肯定不会走,好在附近民房很多,不缺地方住。 而至少今晚是不会有什么具体的行动了。 很快。 几人重新找到苏镇方,要求住下,苏镇方安排人寻了一片院子,熊飞等人也跟著一起过去。条件简陋,只能凑合。 但她没有住原主人臥室的习惯。 最终,昭庆与双胞胎睡在东厢房,李明夷和熊飞几个睡在西厢房。 中间的堂屋做客厅。 临睡前,双方分別回房前,李明夷忽然对昭庆说道: “明早殿下最好別吃早饭,如果吃,也只喝粥就好。” “为什么?”昭庆一脸懵懂,完全不明白这句提醒是什么意思。 可李明夷只回以一个讳莫如深的表情,却不解释,径直回屋了。 一夜无话。 转眼,次日天明。 太子主持的营救计划,开始行动了。 第203章 第一个死者 晨光熹微时,李明夷便已醒来。 简单洗漱后,走出厢房就瞥见对面的东厢房门扇还未开,但能听到里头女子洗漱发出的声响。活动了下身体,熊飞带著外出的护卫们回来,手里大包小裹拎著吃食。 “附近没啥早点铺子,只能从驻扎的军营里拿了些回来。”熊飞左右手各自拎著布袋,进门便嚷嚷。李明夷笑了笑:“有的吃就行了,你们各自分些,留下几分送进堂屋。” “好。” 早饭意外的还可以,主食是肉包,搭配了羊汤。还有点小菜。 这配置不会是普通士卒的伙食,该是將领们的“小灶”,李明夷捧著包子,呼呼吹著热气,一口肉包,一勺羊骨汤,正吃著,就看到昭庆带著双胞胎护卫推门走进来。 条件艰苦,加之缺乏心情,公主殿下只简单洗漱了下,妆容不再。 可到底是少女,不施粉黛,仍是挑不出瑕疵来,只是神情萎靡,眼神晦暗,显然睡得並不好。“你怎么在吃饭?”昭庆愣了愣。 李明夷捏著汤勺,咽下口中的吃食,扬起眉毛: “不吃饱了怎么做事?动脑筋?” 昭庆喃喃道:“可你昨日叮嘱本宫,今早莫要吃饭。” “是啊,但我没说我不吃啊。”李明夷一脸理所当然。 ……”昭庆木著脸,沉默三秒,她突地上前几步,抓起一只肉包就往嘴里塞,同时扭著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去拿汤勺。 用力咀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活脱脱像只仓鼠。 “……殿下……”李明夷欲言又止。 “怎么?本宫就不能吃东西?” “倒也不是,吃也可以……呃,我以为殿下会没胃口。” “如你所说,不吃饱了,如何做事?”昭庆含糊不清地反问,打仗一般,凶狠地对付桌上食物。李明夷摇了摇头,一副隨你的样子。 双胞胎姐妹在一旁面面相覷,心想殿下在李先生面前倒真不端著。 不过她们也没说什么,只也抓起吃食,加入战场。 飞速打扫乾净早饭,一行人离开这院子,重返斋宫正门外。 抵达时,朝阳已高升,光耀大地,斋宫外没有什么变化,大军仍牢牢地包围著。 道场朱红大门紧闭。 倒是太子一行人,比他们还早了一点到达,这会正站在苏镇方身旁,交谈著什么。 姚醉、陈久安、朱大人、冉红素四人站在旁侧,也在倾听。 至於昨晚那四名幕僚,只有三人在场,少了那个羽扇纶巾的胖文士。 “李兄弟……殿下,你们来了?” 苏镇方结束交谈后,转回身,见不远处几人走来,赶忙迎了过来。 “苏大哥,情况可有变化?”李明夷问。 苏镇方於冷气中吐了口白雾,摇头道: “昨晚斋宫一切平静,没別的变化,不过方才太子殿下的意思是,等会准备施行营救计划。”昭庆急忙问道:“要用什么法子?找人劝说么?” 昨晚的会议上,她对胖文士的方法较为认同,因而率先发问。 苏镇方摇摇头: “那个法子也准备用,但找人过来需要时间,昨晚上东宫那个捏扇子的幕僚就带著昭狱署的人离开了,应是去“找人』了,这会还没回来。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时间不等人,如今不知多少人都盯著这边,拖延不得,故而,打算先用別的方案,派人去试试。” 別的方案? “公主殿下。” 忽然,太子身边那名白衣文士径直走过来,忽视掉了李明夷,只目光温柔、討好地看著昭庆,微笑道:“稍后,在下將率先入斋宫,尝试与那女国师陈述利害,殿下请放心,以在下这三寸不烂之舌,必可旗开得胜!” 昭庆对这油头粉面的傢伙有些不喜,但想到此人是去营救滕王,总不好甩脸子,便压著厌恶,耐著性子頷首: “此去危险,孟……” 她卡了壳。 “小生孟渐。” “哦,孟先生多加小心。” “殿下等我好消息便是,”白衣文士笑容灿烂,又瞥了眼李明夷,淡淡道: “也好教殿下知道,有些人,真遇到危急时刻,便不顶用了。” 李明夷笑了笑,不以为忤,这令孟渐有些失望。 他自忖英俊,风度翩翩,尤其擅长对付女子,对女子心思洞若观火,早已看出这位公主对这个姓李的与旁人不同。 不过,於他看来,这青睞无非是慕强罢了。若李明夷在此次事件中被自己压过风采,这皇女態度自然会改观。 至於能否成功,他並不敢承诺,但既然那国师也是女人,他自忖有几分把握。 只是在看到李明夷眼中那一丝“怜悯”的神情时,莫名浑身不自在。 “孟先生,天已大亮,该你出手了。”太子在不远处喊道。 白衣文士笑著转身,朝著眾人摆出招牌式的笑容,这才迈开方步,於眾目睽睽下走向斋宫。一时间,无数道目光聚集,李明夷看著他走到斋宫大门前,抬手叩动门环。 俄顷,门开了一条缝,一名道童问了他几句话,便拽开门,接他进去,並重新关上门。 “人进去了!”红衣女谋士振奋道,“看样子,斋宫不排斥与我们交流。” “好。”太子满意頷首,眼中儘是期待。 这时候,李明夷才注意到,太子手中竞还提著一盏宫灯。 那宫灯十分精致,通体碧翠,骨架若玉雕,却並不沉重。 四四方方,四面纸糊,纸上有图画,大早上的,这宫灯內竟有碧翠的火苗跳动,殊为神秘。仔细观察,宫灯內的火焰宛若一个小人在起舞。 “那应该就是父皇给他护身的宝器。”昭庆见他目光,低声解释。 李明夷頷首,收回视线。 他没说自己认识这东西,更知道这宫灯的来歷,还知道原本是一对,分为雄灯、雌灯,乃是北周时期皇室珍藏。 太子手中这盏是“雌灯”,灯座底部篆刻著“一灯即明”四字。 接下来,眾人耐心等待起来。 太阳越来越大,逐步升高,苏镇方命士兵弄来一排桌椅,摆在这空地上,分別给眾人休息。李明夷与昭庆也走过去坐下,与太子等人一同等著。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桌上的一只沙漏也来迴转了一轮。 “看样子有戏,”姚醉目光发亮,单手大拇指抚摸著唇上鬍鬚,振奋道,“若非相谈甚欢,岂会这么久人都没被赶出来?” 太子与昭庆也期待起来。 就在这时,斋宫大门突然打开了,先是一名年轻的小道童走出来,然后……在其身后,竞竟是两个道场內的杂役,抬著一具担架紧隨其后。 眾人都愣了下,心中升起不安。 只见那小道童大摇大摆朝眾人走来,面对披坚执锐的禁军甲士,没有半分恐惧。 倒是那抬担架的两名杂役哆哆嗦嗦,很是畏惧的模样。 “你们中,谁是领头的?”小道童年岁不大,约莫也就十岁上下,扎著丸子头,很是可爱。於眾人前站定,黑白分明的眼睛扫过眾人,很自然地落在了坐在“c位”的太子身上。 “本宫说的算数,国师可有交待?”太子皱眉道。 他隱约嗅到了一点血腥味。 可爱道童淡淡道:“我家宫主说了,想要谈,下回派个眼睛老实的,不要什么不乾不净的人都往里送。再乱看,就不是这点教训了。” 说完,於眾人愕然目光中转身就走,两名僕役则赶忙將担架丟在地上,扭头也跟著跑。 无人阻拦。 眾人视线都落在那竹子製作的担架上,其上似乎躺了个人,但上头覆盖著一块大大的黑布。“这……” 姚醉站起身,走上前,唰地抽刀,手握刀柄,用雪亮的刀锋挑起黑布一角,用力一扯! “哗” 黑布扯开,一具仰面平躺,身穿白衣,伤痕累累的尸体一动不动摆在担架上。 那尸体虽穿著衣服,但血肉模糊,仿佛被鞭子狠狠抽打过,腹部更被利器贯穿,肠子胡乱垂掛。而最可怕的,还是尸体双眼竞被活生生剜去,只余两个黑乎乎的窟窿,正有鲜血不断流淌出来,极为可怖! 血腥气瀰漫! “啊!!” 鸿臚寺卿朱大人惊呼一声,猛地起身,惊恐后退。 凤凰学士陈久安抿了抿嘴唇,突然一扭头,“呕”地狂吐起来!! 冉红素麵色发白,以手掩口,也是一阵子噁心。 太子如遭雷击,也是以手掩鼻! 老幕僚与中年幕僚尽皆胆寒! 至於昭庆…… 黑心公主怔怔地看著那死状悽惨的尸体,胃部一阵翻腾,突然也一扭头,扶著椅子“呕呕”地吐了起来! 李明夷摇头嘆气,抬手轻轻拍打公主后背,並取出一张新手绢递过去: “我说什么来著,別吃早饭……省的吐……” 昭庆:.……….…” 她抢过来手绢擦了擦嘴角,面色苍白地不敢扭回头,忍著噁心道:“你……你早知道……?”双胞胎姐妹也见鬼般盯著他。 李明夷神色平淡,眼神仿若洞悉一切:“只是猜测罢了。” 恩,至於他没吐,是因为他亲手杀过不止一人,这点场面,见怪不怪。 第204章 我进斋宫见国师 李明夷收回手,不再拍打昭庆的背,转而吩咐熊飞道:“拿水来。” “呃……是!”熊飞愣了下,才回过神,立即去找漱口水。 “快!抬下去!”太子大声道,拎著宫灯的手臂挥舞,做出驱赶状。 立即有甲士上前,將地上的尸体拖走了。 艷阳高照,可场间气氛却冷的让人打寒战。恢復过来的眾人脸色都极为难看,没想到这女子国师手段如此…… “好狠毒的人。” 年老幕僚浑身颤抖,看向斋宫的眼神多了一丝畏惧。其余人没吭声,但心中想法也都相仿。“殿下,”女谋士看向太子,“往好了想,至少孟渐试探出了一条接触李无上道的规则,不可不怀好意地直视,且绝不可有褻瀆心思!” 李明夷在旁边都愣了。 他看了眼冉红素,心说不愧是“毒士”传人,你说的这是人话? 小孟这人虽然挺討厌的,但好歹是你同僚吧,这还拿命试探出规则,你当斋宫是什么“规则怪谈”呢…… 太子闻言,深以为然: “此言有理,你们之后再与之接触,切记,切记。” 他朝著周围人叮嘱。 李明夷简直要拍手喝彩了,要不说你俩是主僕呢,是真不拿人命当命啊。 不过,这话也的確打消了余下两名幕僚的恐惧一一听那道童的意思,孟渐怕是贪恋国师美色,才惹怒对方,自己注意些也就好了。 不过经过这么一遭,眾人也需要重新整顿士气,更换方案。 当即从“前线”撤离,返回了充当会议室的民宅,重新商议。 李明夷和昭庆只旁观,不参与,如此到了中午,太子等人用饭,这回昭庆学乖了,只喝了水。同时,之前不见的胖文士也兴冲冲地赶了回来,还没进门,就兴奋地喊著人找到了。 眾人皆起身迎接,李明夷与昭庆也凑热闹去看了眼,得知这名为岳止山的幕僚还真找了两位“国师友人”来做说客。 两人皆是京中贵妇,一个夫君归降了新朝,另一个比较惨,属於犯官家眷,之前也被丟去了教坊司,但前不久,刚因文允和的要求被释放。 也不知这东宫幕僚是威逼还是利诱,总之將人带了过来。 太子大喜,当眾勉励了几句,便要他下午“出战”,挽回孟渐的败绩。 胖文士这才得知孟渐上午死了,嚇得脸上肥肉都在抖,太子好说歹说,才令他恢復士气。 “殿下放心,孟兄以命换来教训,我必谨记於心,况且还有两名国师闺中密友隨行,必可扭转颓势!”“好好好,待岳先生归来,本宫为你接风洗尘!” 於是……… 仿佛情景再现。 下午时,眾人又回到了斋宫门口,於桌椅间坐下,目送岳止山领著两名美妇人战战巍巍,往道场內走。李明夷扫了眼,对两名妇人並无印象。 接著,道童开门迎接,大门再关闭,沙漏里时间流逝。 约莫一个时辰后,眾人心焦之时,大门再次开启。 仍是那个漂亮可爱的道童先走出来,身后跟著一对颤抖如筛糠的妇人,再往后,是杂役抬著的第二副担架。 “我家宫主说了,莫要耍弄这些无用心机,趁早將景平帝带来。嗬嗬,那个滕王从昨日起,便水米未进,我们可先说好,若是人饿死了,可怪不得我们。” 道童朝著太子倨傲说道,转身离去时,又补了句: “对了,我家宫主唯有一位闺中密友,便是当年的卫皇后,其余人无非攀附我家宫主,在外炫耀的愚妇罢了。” 说完,带著杂役飘然而去。 “噗通!” 两名妇人早已颤抖如筛糠,齐齐跪在地上,相拥大哭。显然嚇坏了。 姚醉阴著脸,再次用刀剑挑开黑布一角……这次没全揭开,只是往里看了眼,眉头紧皱,咧了咧嘴,放下黑布,朝太子摇了摇头: “死透了,没眼看。” 太子怔怔坐在椅中,心气已跌落大半。 老幕僚战战兢兢,中年幕僚也面无血色。 夕阳西斜。 眾人只能再次撤回民宅,重新商议。而四个和谈计划,如今作废两个,死了两人。 损失不可谓不大。 当晚,再次围坐在会议桌旁,气氛显得异常低沉。 竟是陈久安率先开口,提醒道:“陛下很在意这边,我傍晚去宫中匯报时……陛下很不满,说……说滕王被绑一事,如今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朝中百官也在关注……此事切不可拖延久了,该儘快有所进展……最多,再给殿下两日,若仍无进展,便……” “便要如何?” “陛下会亲自出手解决。” 太子沉默,昭庆则是莫名心中发寒,丝毫没有喜悦,反而生出了不妙的预感。 父皇亲自解决。如何解决? 太子深吸口气,看向眾人,尤其是余下两名幕僚,试图鼓舞士气: “才过了一日,不必气馁,观今日两败,本宫也有所领悟,这李无上道是个极现实之人,无论是谈情,还是寻人劝说……都是不吃的,那明日转换策略即可,恰好,本宫门下还有两位幕僚提议之计策,尚未动用…” 李明夷暗暗咧嘴,藉口如厕离席。 等他从茅厕出来,不禁愣了下,月光之下,只见女谋士竟也出来,等在这里。 一身红衣在星光下如结痂的血,眼神明亮。 “冉先生?嗬嗬,你要撒尿?那可走错方向了……”李明夷满脸揶揄。 冉红素神態严肃: “李先生,我知你我之间,曾有些误会,你看我生厌。然,此番营救滕王,你我立场上是友非敌……我承认,太子殿下主动请命確有爭功之心,但绝无害滕王之意……陛下耳目遍布,东宫便是想有別样心思,也是不敢的。 说这些,並非辩解什么,只是我观李先生两日,你虽推说没有法子,但以我看来却不然……就比如今日孟渐、岳止山之死,李先生昨日便有所预料吧?” 李明夷收敛笑容,眯眼看她: “我又不会算命,怎会知道你东宫的人死不死?” 冉红素轻轻嘆了口气,苦涩道: “李先生,红素是真心想与你商討,滕王困於斋宫,两三日不饮不食虽要不了命,却也要受苦。”李明夷翻了个白眼: “冉先生这惺惺作態的功夫令我佩服。我还得回去照看公主,没空陪你閒聊,速速让开,惹我不开心了,还拿鞭子打你屁股。” 说话间,他挤开女谋士,大摇大摆往前走。 冉红素被撞开,踉蹌了下,望著月光下少年的背影,忽然道: “你早有了计划对不对?你知道怎样才能破局。所以你才不著急…… 你……你在等什么对不对?陈久安说陛下会亲自出手的时候,你神色很平静,你早预料到了?你甚至猜到了陛下会怎么做对不对?你在等陛下出手?” 连珠炮的发问,李明夷头也不回,径直远去。 冉红素独自站在黑夜中,咬著红唇,若有所思。 当晚,会议又开了许久,只是原本意气风发的余下两名幕僚始终心不在焉。 频频看向身旁空了的两个坐席。 次日,天明。 这次李明夷让昭庆放心大胆地吃早饭,公主对这个讯號高度在意,反覆追问他,东宫今日的计划是否会成功,但他只微笑不语。 等几人再次来了斋宫外,却见太子等人隔著老远在吵闹,伴隨著骂声。 “发生什么了?”昭庆愣了愣,有些不安,大声询问。 太子这才停止咒骂,看了走来的皇女一眼,不吭声了。 李明夷则敏锐注意到,在场的人少了两个。 太子、姚醉、陈久安、朱大人、冉红素……咦,两个本该今日出战的幕僚不见了。 “人跑了,”苏镇方走过来,低声解释: “东宫那两个幕僚,昨晚偷偷逃了,想来是被嚇住了,不敢入斋宫,我已经派人去捉了。哼,两个文人在京城这地界,还想逃得掉?也不知是聪明还是愚蠢。” 昭庆怔了怔,不禁扭头看向李明夷,美眸中满是茫然。 仿佛在说: 这你也猜到了?知道今天没人敢出战,所以才让本宫放心吃早饭? “鼠辈!一群鼠辈!本宫好吃好喝,白花花的银子奉养他们……”太子脸色涨红如猪肝,气的微微发抖“殿下莫要动怒,气坏了身子,”冉红素在一旁眼眸含泪,忽然单膝跪地请命,“属下不才,愿替那两个逃贼入斋宫和谈!” 太子挥手驳斥: “不可!幕僚本宫有的是,首席却只有一个,岂能涉险?!” “殿下……”冉红素热泪盈眶。 一副主僕情谊深厚的模样。 李明夷看笑了,摇了摇头,若不是他很清楚这两个货是个什么德行,还真容易信了。 姚醉皱眉道: “其实,那两个幕僚的方案都已完备,谁人去说差別不大,寻个兵卒进去,传达也是一样的。若担心说不清,便写一封信送进去。” 朱大人面露不忍: “既要送信,何必要人进去?在门外递信入內也便罢了。” 陈久安看了鸿臚寺卿一眼,摇头道: “朱大人擅长外交,该知道越是重大的谈判,成败便不只取决於双方条件,这谈判之人的表现,如何说,如何谈,揣摩对方心思……都极为关键。” “司………”朱大人摊手,“从哪里临时找人?” 忽然,一个声音慵懒地传过来。 “没人的话,我去试试吧。” 眾人歘地扭头,旋即愣住。 李明夷嘴角微微翘起,沐浴著晨光,微笑著说: “都看我做什么?我来这第一天就说过,被困的是我们王爷,那也该由我滕王府来谈判。”昭庆呆呆地扭头看著他,突然一把伸手,捉住他的袖子: “不可……危险……” 苏镇方也面色变了:“李兄弟!” 太子却目光炯炯,眼神怪异: “是了,差点忘记,若论与反贼交谈的功夫,我们这里李先生说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同样是和谈,李先生若肯出面,必然不同。” 他身旁,女谋士顰眉,暗想这就是你等待的吗? 可……你哪里来的自信? “殿下不必担心,在下何曾做毫无把握的事?” 李明夷朝昭庆笑了笑,低声道: “放心,在下去去就回。” “”可.………” “没有可。” 李明夷抬手,將她拽著袖子的手扫落,转而看向太子,淡淡道: “太子殿下莫要捧杀我,这李无上道何等凶残,诸位也都看在眼里,我们手中並无景平,想要和谈,谈何容易? 我今日前往,也不可能一席话解决,无非是挽回下昨日东宫做错的事,顺便摸一摸这女国师的底,嗬……谈判么,哪有一步到位的,总得摸清楚对方的底线。” 朱大人拍手讚嘆: “李先生此言有理!等李先生归来,本官亲自温酒为你设宴。” 你仿佛在插旗……回家管你那奇葩儿子去吧……李明夷心中吐槽。 懒得与这帮人扯,他抬手招呼: “熊飞,把让你带来的食盒送来。” 熊飞愣了下,忙將手中食盒奉上。 这是一大早,李明夷让他骑马去大鼓楼买的。 “嗬嗬,我试试给王爷送点吃得进去。”李明夷隨口解释了句,旋即,朝满脸担忧,咬著嘴唇的昭庆挥了挥手。 又朝被他的豪迈胆气深深震慑的双胞胎姐妹点了点头。 最后向著想要阻拦的苏镇方摇摇头。 然后微笑著,一手拎著食盒,於眾目睽睽下,披著阳光,一步步走到斋宫高大的门外。 抓起门环,叩动:“咚、咚、咚……” 没一会,门开了。 依旧是那名漂亮的道童。 对方显然並不认识他,有些稀奇地看他,问道: “你也是来送死的?” 还真直接啊……李明夷嘆了口气,没搭理他,径直往里走,口中隨意地道: “清风莫启是非唇,且守玄关一道门……国师没教过你礼数?好好给本公子带路!” 道童“清风”呆了呆,懵逼地看著这个胆大包天之人大摇大摆朝道观里走,才反应过来,急匆匆“砰”地一声关紧大门,惊奇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第205章 一炷香的遗言 斋宫大门砰地关上,也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李明夷拎著食盒,朝里走著,半点没有来到险地的恐惧,反而閒庭信步,跟回家了似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扎著啾啾的道童追上他,鍥而不捨地追问。 李明夷瞥了个头只到自己胸口的道童一眼,撇嘴道: “既然来斋宫办事,对里头的人有所了解,不应该么?” 清风道童下意识点头,旋即见李明夷走得快,赶忙又追赶上去,板著脸训斥: “道场重地,岂容你乱走,我来领路!” 李明夷本想说不用,这地方我也熟,但等他绕过道观前头的一只三足大鼎,看著布局与十年后有诸多不同的建筑,还是放慢了脚步: “……也行吧。” 清风“哼”了一声,重新摆起谱来,他手里还捏著一把小拂尘,双臂抱於前胸时,拂尘就斜靠在手臂上他缓缓从李明夷侧身绕过,瞪了他一眼,一幅老成姿態: “欲求见宫主,当满心敬畏,你若胆敢放肆,不等宫主接见你,贫道便杀了你。” 李明夷微笑好奇道:“前两个人,也都是小道长出手惩戒?” “那是自然。”清风傲然地挺直腰板,一副你小子懂事些的模样,只是终只是十岁的童子,委实没多少威严。 李明夷笑了笑,懒得戳破他,心中感慨:十年前这傢伙就这么喜欢说大话了啊。 十年后,斋宫依然在。 而在某一条剧情线中,他曾以异人身份与斋宫的人打过交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时,眼前的童子已成了弱冠的道士,是个极喜欢吹嘘说大话的性格,但也的確得了李无上道几分本领。 “说来,我听说斋宫中,李国师座下有两位炼丹童子,一男一女,一曰清风,一曰明月。怎么只见一个?” 李明夷隨口问。 在前头迈著四方步领路的清风“嗬”了声,头也不回: “你这人倒打听的蛮细致,等会你就见到了。” 他心中有点嘀咕,今日登门这人怎么与昨天的两个截然不同?面对自己没有恭敬? 穿过前院,进入中庭,一株大树映入眼帘。 冬末初春,这大树仍未抽芽,並无绿意,褐色的枝杈肆意生长,修剪痕跡不多。 底下用一圈石头围成个花坛的形状。 李明夷经过亭中树时,有些走神。 这是女贞树,並非京城的气候適合栽种的树种,但也不知用了何种法子,竟长得不错,树龄也著实不小“此树木,乃我家宫主当年以大法力,一人从剑州以西取来,移栽於此。”清风见他驻足,扭头回看,端著架子倨傲道。 李明夷点点头:“那很厉害了。” 这个年代,一个人跨越万里之遥移栽一棵树,堪称奇蹟。 见此人被震慑,哪怕此事全然与自己无关的清风也不禁骄傲地挺起胸膛: “那是自然,且这树种还有一番来歷。” 说著,他故意停下,想要让这个满脸无所畏惧的外人主动求他讲。 李明夷看也没看他,望著树身,轻声道:“是从李国师家乡移来的吧。” 清风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又知道?!” 李明夷收回视线,朝他笑了笑:“我说过的,来这里总要做些功课。” 清风一脸狐疑。 “走吧,前方该到了吧。”李明夷笑了笑,绕过女贞树往前走。 不同於常见的“道观”,斋宫属於“道场”,或称之为“道馆”,並非祭祀什么道教神明的地方。而是异人修炼之地。斋宫的核心,是一座圆形的三层木楼,蔚为大观,道场內其余屋舍建筑,都围绕这木楼而搭建。 一路走来,看到了一些杂役与灰色衣衫的年轻弟子,但不多,且无人靠近。 某种程度上,这地方更像是一座大宅。 抵达木楼下,石阶上,一名个头比清风还要高一截的粉裙女童神气活现地站在这,粉雕玉琢般,也扎著丸子头。 与穿著青衫的清风对比鲜明。 “喏,今天又来个送死的,带过来了,”清风大大咧咧地道,“速去通报宫主。” 名叫“明月”的女童眼珠上下打量著李明夷,似乎有些惊奇於这人的淡定,点了点头,细声细气道:“你是何人?” “滕王府首席门客,李明夷。” “你且等著。” 说著,女童转身拽开门进楼。 李明夷抬起头,朝阳升空,今日晴空万里。 木楼有三层,一层摆著蒲团,是弟子们常聚集之地,也是国师讲道之所。 二层是炼丹室,摆放著各种药材与丹炉,丹书,瀰漫药香。 三层按照太极阴阳鱼,划分为两半,西北的一半佇立著偌大的书架,上头是各种典籍。 东南一半空空荡荡,垂掛下来大片的帷幔,飘落在地上,很有意境。 此刻,在太极鱼中间那条分界线上,还多了一架大屏风,將空间隔开。 屏风后,女子国师,李无上道静静地坐在蒲团上,面朝打开的窗子。 她身上没有披鹤氅,换了件道袍,依旧白色为底,描绘银纹,腰间的风水盘取下了,隨意丟在褐色的木质地板上。 乌黑云鬢之上,左右各自点缀三枚银色髮簪,纯银耳坠宛若泪滴。 此刻,面向东南的几扇窗子皆敞开了小半,外头的风吹进来,已不是那么冷了,屋內的帷幔飘动起来,如翻卷的白云。 女国师那娇嫩堪比花季少女的皮肤沐浴在阳光中,额前珍珠明亮如星辰。 她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静静地透过窗缝,望著遥远处的一片巍峨建筑,准確来说,是那片建筑中最醒目的祭。 那是地祇坛,也是皇帝祭天的地方,最近一次被启用,是新年时颂帝带群臣去了一趟,再往前,是政变后局势刚稳定后,颂帝去举办了个十分仓促的“登基大典”。 李无上道眼中满是惆悵与怀念,盘膝坐在蒲团中,双腿之间竞有一只蠢萌的布老虎,用各色的布片,缝製成虎纹,著实不像大人该把玩的物件,且一看便有些年头了。 她轻轻抚摸著布老虎,忽然听到身后屏风后头,传来脚步声: “师尊,又有人来了。” 女国师这才回过神,抚摸布老虎的玉手停顿下来: “这回是什么人?” 屏风后头,一名身材高大的灰袍女冠束手而立,赫然是斋宫內大弟子,司棋口中的“大师姐”。她说道:“抓来那个小王爷的门客,叫什么李明夷的。” 斋宫地处偏僻,且极少接触朝堂之事,虽往日里也时常有权贵来求丹访道,但政变之后,因国师不在,故而斋宫大门紧闭,除开日常採买日用之物外,不接待外人。 新朝廷倒是派官员来过,但被她婉拒了,没让进门。 因此,斋宫內的眾异人並不曾听说过李明夷做出的那些“事跡”。 “嗬,偽太子的门客死了两个,这回轮到那偽小王爷的手下了么……带进来吧。” 屏风內传来女国师幽冷的声线。 “是!” 高大女冠应声下楼,很快,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李明夷是被高大女冠领进这座“丹楼”的。 进门前,清风要求他不得携带外物,因而,手中拎著的大食盒,便留在楼下给两个童子保管。高大女冠一言不发,领著李明夷上了二层,站在一尊丹炉旁,指著向上的木梯:“上去吧,国师在上头。” 说完,她自顾自走向丹炉旁,盘膝坐下,捡起一本书读起来。 果然……与以后一样的脾气,是个痴於修行之人……李明夷摇了摇头,如此也好,省的有外人在麻烦。他独自一人,踩著楼梯登上三层,甫一上楼,视线便被东南侧那被风吹得鼓盪飘逸如祥云的轻纱帷幔吸引。 然后…… 他看到了一面大屏风,屏风表面描绘著龙飞凤舞的墨字,是水墨文字的装饰。透过布面,隱约看见一道窈窕婀娜的身姿,背靠屏风,面朝东南。 李明夷怔了怔,神色古怪起来。 本以为上楼后,就可以与姨母相见,却不料不仅背对著自己,还设了个大屏风。 莫非,是因为昨天死掉的小孟盯著国师乱看,所以才改成这种会面方式的? 李明夷猜测著。 这让他一时有些迟疑,在进斋宫前,他设想过见面后的几种可能。 比如二人刚一照面,李无上道便看破了他的偽装……鉴贞都能一眼看破,国师即便修为不如鉴贞深厚,但身为“念师”,本就擅长探查,只要定睛细看,只怕瞒不住半点……他也没想著瞒。 但如今这般,倒是有点出乎预料了,自己是直接揭面,跪地哭嚎? 还是绕过屏风,来个正面突袭? 会不会太生硬? 没有点铺垫,这史诗般的会面有点乾巴啊……亦或者…… 就在他念头纷乱,载沉载浮之际,屏风后头,李无上道竞率先开口了。 “听闻你乃是那小王爷的门客?倒有几分胆气,竟来求死。” “罢了,本座一视同仁,也不欺负你。准许你与昨日那两人一般…” 说话同时,一尊小黄铜香炉突然从远处自行飞来,“咚”的一声,砸在了地上,炉中只有一根点燃的黄香,短短一截,散出裊裊青烟。 “一炷香功夫,准你说些遗言。” 第206章 给国师讲故事 第206章 给国师讲故事 好霸道的人儿———— 李明夷怔了怔,盯著砸在前头光可鑑人的地板上那尊黄铜小香炉,若有所思。 怪不得,昨日两个东宫幕僚都死状悽惨,因为李无上道压根就没给过他们机会。 什么理由,劝降的方法都不重要,只要人来到这里,带来的不是有关於景平的消息,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恩————至於这一炷香的时间,也未必是宽仁,更像是给进来者施加的一个心理压力,儘可能从说客口中得知更多消息? 李明夷胡思乱想著。 他突然觉得有趣起来了。 对於李无上道,他发觉自己从不曾真的了解对方,无论十年后,还是当今这个节点。 哪怕曾在其他剧情线与未来的她打过照面,但交集都著实不多。 在天下潮的世界里,大宗师近乎是背景板一样的存在,恩————至於天花板,倒还不算。 应还是坐镇两国边境那位超脱尘世的垂钓武夫————公孙夫差。 总之,哪怕李无上道在强者行列里並非能排在前头,却也是於眾生而言可望不可及的人物了。 当然,她於外界而言最大的標籤还是“美人”,据说她晋级宗师后容顏不再改变,实打实的冻顏女神。 所以,哪怕隔著屏风,李明夷也能想到这位原身“妈妈的朋友”是个什么模样。 美则美矣,但人物建模好到了一定地步,就已难分伯仲,无非是风格的差异。 就像未婚妻秦幼卿与冤家昭庆,真要排个高低,也无非是看更符合谁的p———— 所以,国师李无上道之所以无论在这个世界內的江湖里,还是在世界外的玩家中,都稳稳排在“美人榜”第一的宝座,除开顏值气质外,更大的因素该还是身份加成。 李明夷过往对她的了解,同样停留在纸面的信息与这些標籤上。 而眼下这位“妈妈的朋友”隨手丟出的一炷香与一刻钟的死期,才猛地让这位高贵又冷酷的国师形象跃然纸上起来。 活人感很强! “恭敬不如从命。” 李明夷想著想著,不由得笑了起来,隨口应了声,便迈开步子,走到香炉旁,索性也盘膝坐了下来。 屏风与轻纱帷幔的另一头,女子国师“背对眾生”,仍旧抱著那只布老虎,眺望著窗外。 在听到身后那名说客的回应后,她不禁稍稍意外了下。 听声音,是个少年人? 倒是比昨日两人好一些,但真正不同的还是这句“恭敬不如从命”中透出的恬淡自然。 既没有恐惧与紧张,也没有諂媚与討好。 就那么风轻云淡的回答,仿佛自己说的不是“一刻钟后你会死”,而是“吃了吗?” 李无上道承认,仅凭这份临危不乱的气度,她愿意稍微认真些,听听今日的说客说些什么。 可令她愈发意外的是,屏风后的少年人坐下后,竟没急著开口,仿佛时间很充裕一般,沉默了下来。 三楼上一时无人开口,只有风吹起轻纱,如同云雾翻滚的声音。 一个当世第一美人,亦是炉火纯青的宗师境人物。 一个滕王府门客,实则皮下藏著柴承嗣与玩家这两层身份的掛壁。 就这么隔著一扇写满了斗大墨字的屏风沉默起来。 李明夷半点不急,甚至有些享受这里难得的静謐。 在这座城內,他此前唯一能短暂获得安寧的地方,只有护国寺鉴贞的禪房,在与秦幼卿见面的时刻。 但饶是在那里,他也无法彻底卸下偽装。 而现在,他终於找到了一个更安全,可以肆无忌惮地,鬆缓紧绷的神经,不担心被识破,陷入绝境的地方了。 不知不觉,黄铜香炉中的黄香已经燃烧了一半。 “你不准备说点什么吗?” 终於,竟是女国师先憋不住开口了。 她实在有些搞不懂了,昨日的两人哪个不是抓紧了一分一秒,嘰嘰喳喳说个不停?今天莫不是派来个傻子?一言不发? 李明夷这才从休憩的状態中醒来,他看了眼燃烧掉半截的香,笑了笑,想了下,缓缓道:“在下只是在想要说点什么。” 屏风后的女国师愈发觉得离谱了,这少年连腹稿都没有?那进来做什么?难不成真的在认真思考遗言? “我给国师大人讲个故事吧。”李明夷忽然道。 屏风那头的身影没有回答,算是默许了。 李明夷组织了下语言,当真用讲故事般的口吻和语调缓缓道:“很久以前,在某座风景雅致的山峰下,有一个小镇,那里生活著一对没有子女的老夫妻,在某一个春天,他们意外在溪边捡到了一个被拋弃的女婴,决定收养她。” “这户人家姓李,姓氏也就有了,但起什么名字令老夫妻犯了难,恰好他们庭院中栽种著一株女贞树,春日开花盛放,十分好看。女贞为楨,於是女婴就有了名字,唤作李楨。” 屏风后头,女国师似乎轻哼了声,但没有打断。 李明夷继续说道:“李楨很快地长大了,虽是女子,但因老夫妻膝下无子,便也十足地宠爱,只是李楨几岁大,就展露出了远非寻常的早慧。 说话早也就罢了,偏偏年岁不大,心智便比许多大人都更超出。因而难以与同龄人交朋友,难免孤僻下来。” “好在李楨自得其乐,春天喜欢踏青,夏天喜欢在院子里的女贞树下乘凉,秋天喜欢在篱笆墙旁种植的那一片菊花间小憩,悠然望著南山上的云雾,冬天喜欢在大雪天跋涉入山,为此嚇了老夫妻好多次,但每回都能稳稳噹噹地回来,山上的猛兽对她秋毫无犯。” “如此次数多了,许多当地便盛传起李楨的不寻常来。 某一日,一位云游的异人经过此地,得知她的名声,便好奇来看,一看之下,大为吃惊,这年岁不大的女童从未接触过修行,却竟已初窥门径,竟是少见的根骨天成的天生念师。” “异人见猎心喜,找到老夫妻说要收她为弟子,老夫妻自是捨不得,但又不忍断送李楨的未来,便含泪同意,只是要徵求李楨的同意。 李楨起初不愿走,但异人换著花样展示各种术法,並向她描述修行的美好,五境上的风景,终於令她心动。但不肯拜这人为师,对方竟也同意,转而以道友”相称。” “於是,李楨踏上了求道修行之路。她先跟隨这个异人去了剑州的天水道场。恩,这里的道场么,指的是当地有名望的异人开办,广为邀请其余异人来交流聚集的所在。” “李楨在天水道场学到了很多,飞速成长,修为增长的同时,对各大异人门径的了解也增长许多,並总结各门径异人修行的共性,喜好阐述理论。由此名声渐大。” “过了几年,天水道场无法满足她,她便启程去更大的紫山道场,之后还去了金台道场,厚土道场、西祠道场等等———— 在这个过程中,她也逐步確认,自己有潜力追寻五境之上的风景,如此转眼十余年,她为突破入室境,离开周国,前往胤国。” “一踏入胤国国都,便强悍地去踢馆,挑战了一座道场。之后摆下擂台,邀请各大道场的异人来切磋比试,引得一时风起云涌,胤国许多异人来接招,却一一败下阵来。 李楨如此连贏了十次,並於最后一战后,观日出,而一念入室,跨入四境。 胤国异人圈子彻底服气,认同了这位南来的周人。” 顿了顿,李明夷笑了笑,说:“修行者的圈子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若粗暴地一分为二,无非是两种修士,一种是与俗世牵扯不清的,一种是超凡脱俗的。 二者目的也不同,前者或是为了功名利禄也罢,为了復仇之类的因由也不少,总归是落在尘世中。 后者么,便简单些,无非就是攀登境界巔峰,想要成就当世宗师,看更高的风景————其实也是一种追逐力量,倒也不好分高低。” 屏风后,女国师似乎又哼了声。 只是很低,有些不屑的样子,应是不大认同,但也懒得与他计较。 李明夷笑笑,重新回到故事中:“而那时候,恰逢胤国周国交战,与俗世纠缠较重的异人很多捲入其中,但也有很多,完全不理会两国朝廷,俗世纷爭。 而对於这一类异人而言,也无所谓胤人、周人,这些俗世王朝的概念,根本无法对他们有所约束———— 恩,说远了————总之,李楨就此在胤国站稳脚跟,並且一再地拒绝胤国朝廷的拉拢。 但在这个过程中,难免与胤国上层人物结识,也就在这时候,李楨认识了————卫氏女。” “卫氏乃胤国地位极高的勛贵,有国公封號。 彼时的卫国公名为卫远,亦是战爭中的胤国统帅。 卫氏女,便是卫远的女儿,彼时尚未出阁,与李楨相遇后,竟是意外的投缘。 期间有多少故事不得而知,但总归,李楨就此收穫了她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好友。” > 第207章 揭面!(加更求月票) 第207章 揭面!(加更求月票) 李明夷说到这里停顿了下,似在观察屏风后女子国师的反应。 见她没有出言阻止,也没有生气的跡象,便也放下心来,继续讲述道:“李楨与卫氏女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早慧,比如与同龄人格格不入的孤僻,唔,还有个相似之处,在於卫氏女同样憧憬成为异人,只是天赋所限,终身只能是个凡人。 某种程度上,李楨是卫氏女理想中想要成为的模样————不依靠门第出身,也不受到国公家族的限制,自由地凭藉著自己打出一番天地开,纵横天下。” “而李楨呢,为何与卫氏女那样好,外人无从得知。胤国上层对此乐见其成,若卫氏女能將李楨留在胤国,总归是好事。” “可战爭的烈度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想,隨著前线吃紧,胤国愈发希望李楨这位入室异人参战,为此向卫氏女施压,希望她动用私人关係劝说,但卫氏女拒绝了,並反而劝说李楨离开胤国,莫要捲入污浊俗世,玷污了向道之心。” “於是,李楨听从了她的建议,重新返回了南周,同时为了避免被周国皇室惦记,索性躲藏起来,安心研究修行理论,在此期间,凝练过往经验,写出了一套名为《止羽》的道书来。” “书成时,战爭结束了,两国重归和平,恰好南周京城唯一,也是周国最大的道场的主人因参战而身死,李楨便怀揣《止羽》入主其中,占了这座道场。” “而更令人没想到的是,两国和谈后,决定联姻,卫国公之女,即那位卫氏女被远嫁来南周,成为了————卫皇后。” “好友重逢,自然高兴,本以为可以彼此为友,度过余生,却不料仅仅数年后,卫皇后不幸离世,同年,李楨出人意料地於一个春天跨入大五境,获封国师” 。 “自此,李楨这个名字不再为人所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响亮的道號。” “这就是我要讲的故事了。” 李明夷闭上了嘴巴,將这个堪称虎头蛇尾的故事,做了个简单收尾。 从讲故事的角度,它无疑是不合格的。 但他於此刻,仍冒著被李无上道误伤的风险,选择讲了出来。 並不担心被误伤,因为在十年后的某条剧情线中,某一个攻略其中的一步,是取得女国师的好感。 —— 而方法之一,就是讲述这个故事。 战爭年代,一个纯粹求道之人去异国,与一个相似的女子成为挚友,分別后,二人又在另一个国度重逢。 她並不反感旁人提及,而最关键的是———— 按照攻略,只要有人讲述到这里,就会触发一件事。 他想验证下,那些縹緲的规则,在活生生的大宗师身上,是否仍旧奏效。 风仍旧在吹,但小了些,飘动的帷幔轻轻扫过光可鑑人的地面。 三楼寂静无声。 铜炉中的香燃烧的只剩下最后一小截了,但还没有熄灭。 “你好大的胆子。”屏风后,果不其然传来的李无上道,或者说,是李楨的声音。 那声音中带著几分惆悵,几分缅怀,几分————冷淡。 但没有肃杀与威严。 “在下不敢。”李明夷不卑不亢道。 李楨头也不回,仍旧抚摸著那只布老虎,似笑非笑:“所以,这就是你祈求活命的法子?” 讲有关自己的故事,来求一条活路? 莫名其妙。 李明夷平静道:“在下只是想说,我理解国师大人为何如此动怒。” 李楨头也不回地嗤笑道:“本座不知你从何处打探来这些往事,也懒得追问你,总归也不是什么秘密,以这偽朝廷之力,挖出这些不难。但你妄想与本座套近乎,未免太可笑。尤其————” 她漠然道:”还是个只讲了半截的故事。” 条件触发了———— 一只要在李无上道面前讲述如上往事,会触发对方补全故事的下半截。 天下潮的隱形规则,非但对呆板的神明仍有效,於活生生的大宗师,依旧有效。 李明夷忽然有些敬畏起来,但他还是接著话头问:“半截故事?” 李楨不想回答,但似乎是这段往事勾起了她心中的情绪,也或许是————香快燃尽了。 背后这个自己从始至终,看都没看过的少年已然將死。 对待一个將死之人,何必太苛刻? 况且———— 以她如今的身份,想找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並不容易。 一个將死之人刚好,无论听了什么,转头就要埋葬掉。 於是,她竟罕见的宽容地,沿著李明夷烂尾的那半截故事,继续讲道:“李楨与卫皇后重逢时,她停在入室境数年,哪怕写出了《止羽》,也仍未能从理论上找到更进一步的方法,距离成为五境宗师,原本至少还需要十数年,甚至更久也不一定。” “转折发生在卫皇后生產的那个夜晚,她以肉体凡胎,强行诞下难產的子嗣,太医束手无策,李楨闯入產房,试图以自身法力为她延续,却也只能勉强將她从弥留之际,拉回阳间一炷香————呵呵,也只是一炷香而已————” “而在这一炷香里,卫皇后没有哭诉,而是坦然地笑著给李楨讲了一个故事。” “她说啊,她其实並非被家族逼著来联姻的,而是自己很早很早前,就想来南边的周国了。” “李楨问她为什么,那个弥留之际的女人面无血色地说,她很小的时候,就时常做同样一个梦,梦中的她,並非出生在胤国,而是在南方的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座风景雅致的山峰,山峰下有一个寧静祥和的小镇,小镇附近有一对慈祥善良的老夫妻————” “她生在那里,春天会上山踏青,夏天会在院子里的一株很茂盛的女贞树下乘凉,秋天的时候,会在篱笆墙旁的一片绚烂的菊花间小憩,悠然望著南方山上的云雾飘散,冬天会於大雪天跋涉入山————” 李楨轻声讲述著,眼底一点点氤氳出雾气来,仿佛回到了当年闺蜜死去的那个夜晚:“她说啊,在那个梦里,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雨,一道雷霆劈开了院中的女贞树,树下竟然有一部奇书,她在梦里看了那书,便一下子成了大宗师了,呵呵。” 李楨说著说著,眼眶里有一滴泪在酝酿:“她讲完了这个故事,与李楨说,当初在胤国看到她时,就心中亲近,后来嫁到周国,是想有一天,周国和平了,就用皇后的身份,做一件任性的事,让很多人去在南方找一找,有没有这样的一个地方。” 李楨笑著说:“她最后说,可惜她再也没机会任性啦。说完这句话,她就咽气了。 一滴泪从女国师美眸中滑落下来,在阳光下燁燁生辉。 李楨轻声道:“故事的最后,李楨参加完卫皇后的葬礼,启程离开了京城,回到了她的家乡,回到了她从小长大的那个小院里,当年的老夫妻早已去世了,小院很是荒凉,只有那株女贞树於那个春天刚刚抽芽。” “李楨挖开了那棵树,在树下找到了一个古代玉匣,里面果真有一部没有名字的古书,古书中记载的內容,恰好补全了《止羽》中关键的部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李楨跨入五境大宗师,將那棵树从万里之遥,带回了京城,栽种在院子里。” 故事的下半截似乎讲完了。 但李楨顿了顿,才轻轻地补了一句:“可卫皇后到死时也不曾知道,当初李楨在胤国,之所以与她很亲近,是因为李楨有个从未告诉外人的秘密。” “她很小的时候,也时常做同一个梦,梦中的她生在北方————” “这才是完整的故事。” 安静。 —— 故事讲完了。 一阵风吹来,李明夷看到面前铜炉內,最后一点香也燃尽了,火星被风吹灭,飘散开一点香灰。 屏风后的李楨抬起纤纤玉手,轻轻掸去脸上的泪珠,拭去泪痕。 她收敛情绪,恢復到了冷淡的模样:“故事听完了,那你也该去死了。” 李明夷缓缓地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朝屏风道:“这是个很好的故事,很感谢您告诉我这个故事。” 李楨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抚摸著布老虎,闭上了眼睛,她准备呼喊楼下的大弟子,將这个虽然並不討厌,但必须杀死的少年拖出去。 杀这种人,她不会亲自动手,不只是顾虑天道惩罚,也因为没必要。 可就在这一刻,她听到那少年竟绕过屏风,朝自己走来。 李楨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意外,也正是这一个意外,令李明夷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李楨重新睁开冷冽的眸子,心想既然你这样不懂事,就只好也先剜去你的双眼———— 可就在她看到了李明夷的那一刻,这位躋身当世最强者行列的女子国师却猛地怔住了。 五境念师的神念之下,足以自行破开绝大部分偽装与迷障。 李楨眸子陡然瞪圆,神念骤然收束,铺天盖地朝眼前的少年席捲而去。 而李明夷却已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覆盖在脸上,轻轻一抓。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抓了下来,露出了一张李楨无比熟悉的脸。 “姨母,您————终於回来啦。” ps:没有存稿,为了保证每天中午按时更新,这段情节没能力一口气写完。 这章刚写好,当加更吧,给读者们赔个不是。 另外,这次的人物小传就是想写出这个彼此照应的转折来,我觉得很有趣。 故事的原型是《一千零一夜》里一个寻找宝藏的寓言。 第208章 重逢 第208章 重逢 就在李明夷在斋宫內,与女国师相认的同时。 坤寧宫內,颂帝今日一早,来到皇后寢宫与她一同用膳。 桌上摆放著珍饈美味,颂帝却吃不出滋味来,只勉强吃了一碗,便放下碗筷。 “陛下还在为斋宫之事烦心?”宋皇后见状,轻嘆一声,从圆桌对面站起身,拿起碗,盛了汤递过去:“有太子坐镇那边,想必很快会有进展。” 颂帝哼了声:“太子?昨日太子派进去的两个说客站著进去,横著出来,李楨此人是铁了心与朕为敌!朕若早知此人如此,就该先下手为强!” 宋皇后嘆息一声,心说五境宗师岂是先下手就可对付的? 自家夫君无非在说气话罢了。 她轻声软语道:“那李楨修行至今,一路太过顺遂,听闻她区区几年功夫,便自入室晋大宗师,在古今大修士中也排在前列,这等人,没吃过苦头,挨过打,是不知痛的。” 颂帝冷笑道:“真当她如何天赋异稟?论天赋,鉴贞那老僧岂不比她强?却也没那般容易入五境。无非是借了外力取巧罢了。” “这也能取巧?” 颂帝摇了摇头,没做过多解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掌握的情报也不多,只知道李楨昔年的突破,疑似与卫皇后之死有些关联前者死后,李楨很快离京,之后没几个月回来便是五境,才获封“大周国师”。 但细节是极大的隱秘,外人难以知晓。 “如今朝野沸腾,坊间也谣言四起,再等一日,明日结束,若仍无转变,便只能————” 颂帝思忖著。 忽然,外头有下人稟告:“陛下,娘娘,贵妃娘娘求见。” 罗氏又来了————颂帝皱了皱眉,为了滕王,罗烟已央求了他两日,哭的他脑壳疼,遂摆手:“不见,让她回去等消息————就说,朕会想办法!” 宋皇后嘴角微翘,但迅速压下,假意劝了几句。 没一会,下人又来了。 颂帝不悦:“不是说要她回去等著?” 下人战战兢兢:“贵妃在外头跪下了,说————说陛下若不见她,不搭救滕王爷,贵妃娘娘便长跪不起!” 颂帝怒而起身,於房间中踱步,口中道:“好啊,还威胁起来朕了————传令,给我將贵妃————” 他酝酿了几次,终於还是放下手,嘆道:“罢了,也是时候了,传令摆驾,朕要————出宫!” 宋皇后眼神幽怨。 “姨母,您终於回来啦!” 屏风前,天光里。 李明夷当著李楨的面,抓下了那张人皮面具,显露出柴承嗣的身份。 他脸上笑著,可笑容欣喜中却又夹杂著苦涩,眼中更是流露出一股强烈的委屈。 就仿佛被拋弃的猫儿,重新见到了主人归来。 李楨震惊无比地看著眼前的景平帝,被强烈无比的惊愕,巨大的惊喜而冲的喜悦的近乎要昏厥过去。 身为大念师,她无比確信眼前的少年就是卫皇后的儿子,不会有假,哪怕气质已翻天覆地。 但也不会有假。 活著————承嗣他还活著————不只活著,还以这般戏剧性的方式,活生生地走到了自己面前。 若非头脑无比清明,李楨甚至要怀疑自己身处梦中。 可狂喜之后,当她听到景平帝那深藏著巨大委屈的话语,她的心整个颤抖了下! 仿佛被箭矢击中了,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羞惭,想到自己离开的这半年里,眼前的少年经歷的一切,一股名为“心疼”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將她吞没。 李楨眼圈红了,將布老虎一丟,张开双臂,李明夷也配合地一个猛扑,扎进了女国师壮阔的胸怀。 如坠云端。 二人紧紧地相拥在一起,李楨心疼地几乎要流泪:“是小姨错了,小姨不该走开的,让你受了这天大的委屈————” 再多的话语,也不如简单的一个拥抱。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李明夷没来由地想到,自己或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被这位天下第一美人拥抱过的男子。 感受著女国师玉手在他后背上轻拍,仿佛在安慰一个孩子,李明夷终究没有厚脸皮继续赖在她的胸口。 他抽出身体,跪坐在女国师身前,认真摇头道:“姨母是被奸人所诱骗,那赵贼势必是早有蓄谋,要怪,只怪承嗣未能守住父皇交给我的周国!” 李楨看著少年如此懂事模样,不禁又是满心愧疚,若她没有被错误的信息引去南海,哪怕挡不住叛军夺权,但至少保住皇室核心还是毫无问题的。 好在,最担心的事並未发生,只要眼前少年还活著,皇室其余人死活她本也不关心。 “快与小姨说说,你这段时日如何过来的?又怎么成了那什么王府的门客? ” 李楨在重逢的巨大惊喜后,隨之而来的,是无穷的疑惑。 李明夷也未隱瞒,当即一五一十,从他当日如何带西太后等人逃出,又被拋弃,之后藉助先帝留在蟹阁楼的面具改换身份,冒险勾搭上赵家大小姐,以门客身份立足的经过,简略而不失完整地讲述了一遍。 其中,自然隱去了一些细节,皆以春秋笔法代过。 李楨安安静静地听著,绝美的噙著眼泪的脸庞上诸多情绪变幻。 从听到景平被西太后拋弃的愤怒,到得知他重返京城,保全自己的惊奇,到他如何先后拉拢几位旧臣,打击叛徒的震惊,再到滕王被抓后,他如何趁此机会,以“和谈”为名来到自己面前————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 李明夷说完,神色黯然地又补了句:“我这些日子,总以为没法活著再见到姨母。” 他又绽放笑容:“但现在我见到了。” 李楨被他阳光灿烂的笑容狠狠击中了,又是一阵心酸。 她咬著唇瓣,忽然一边流泪一边轻轻捶打了下少年的胸口,露出了天下人从未得以见过的笑顏:“见到小姨开不开心?还有,你又忘了,教过你的,在正式场合才叫姨母,私下唤作小姨,莫要將我叫老了。 说著,她自顾自又嘆息道:“终归是以往与你聚少离多,记不得也不怪你。” 李明夷呆了呆。 他突然发现自己对李无上道的印象又被重塑了。 她有一怒悍然闯皇城的霸气一面,也有杀人如麻,不眨眼睛的狠辣一面,更有长辈般的温柔,而如今呈现出的————则是略带少女感的一面。 是了,作为当今天下年龄最小的大宗师,李楨本就年岁不大。何况还冻龄在了少女般的年纪? 若走在外头,说是姐弟都无人会质疑。 “小————小姨。”李明夷看著近在咫尺的绝美笑顏,忽然有点心虚。 李楨却静静地,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直到李明夷被看的发慌的时候,她才欣慰地说:“承嗣长大了。” 仅凭方才敘述的那些经歷,不,甚至只凭李明夷讲述时气定神閒,条理清晰的神采,都无一处不在说明他的变化之大。 是啊,他是卫皇后与文武皇帝的儿子,身上有著那样的血脉,岂会真的庸碌怯懦? 过往————只是养在深宫,缺乏歷练罢了。她理所当然地这样想著。 至於那经歷中诸多细节,她固然好奇,但见惯了大风浪的李楨反而並不十分在意。 相比之下,她甚至更在意“李明夷”这个假名字本身。 恩————他选择姓李,这让女国师极为满意。 “很好,真的很好,”李楨一脸感动与宠溺地说,“不怕了,如今小姨回来了,你不必再隱藏,看谁动的了你。” 她目光柔和地道:“小姨一人之力,虽帮不了你掀翻了这新朝廷,但保你一生无忧还是绰绰有余的。还有那个太后老妖婆,哼,当年我便瞧她不是善类,咱们可以离开京师,找到她,小姨给你出气。” 李明夷心中一暖,却仍摇了摇头:“小姨,我今日来寻您,並不是打算离开,我想继续以滕王府门客的身份潜藏在新朝廷里。” 李楨愣了下,她一双杏眼审视著少年脸上的认真和篤定:“你莫非打算————” 李明夷点头,坚定道:“这江山是父皇交给我的,总不能在我手里丟了。我知道,如今赵贼势大,江山已经易主,便是小姨倾力帮我,再集结各地州府那些南周余孽”也无法撼动大局。 所以,我才想尝试另外一条途径,而且,才过去几个月罢了,我已经成功救出了文允和、联繫上了中山王等诸多好几位勛贵和文臣,更聚拢了数位大內高手在身边————” “当然,这点人手相对於新朝廷而言,仍旧无异於蚍蜉撼树,但我们还有时间,我还很年轻,只要继续做下去,迟早会有改天换日,重归正统的那一天。” 李楨怔怔地听著少年描绘他的雄图大志,她惊讶地发现他在说起未来的蓝图时,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恩,虽然李明夷现在的坐姿,的確沐浴著阳光————且自带小姨滤镜。 “可这太危险了,”李楨顰起眉毛,板起脸来,“你侥倖走到今天,但不意味著以后还能藏下去,而一旦暴露————” 李明夷打断她,笑眯眯道:“但现在小姨回来了啊。” 李楨一愣。 李明夷认真道:“有小姨坐镇斋宫,哪怕我哪一日身份暴露了,新朝廷的人肯定也会先抓我,而不会杀我。而小姨將会是我最后救命的倚靠。” 李楨闭上了嘴巴。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少年真的已不再是那个需要长辈在身旁呵护领路的孩子了。 第209章 鉴贞下场 第209章 鉴贞下场 “你想好了?”许久后,李楨再一次开口询问。 眼神认真。 “想好了。”李明夷神色同样极为认真,看不出丝毫玩笑意味。 李楨沉吟片刻,无奈地嘆了口气:“罢了,既是你决定的事,小姨也不阻拦你,你是皇家血脉,终非池中之物,要你一辈子閒云野鹤,你也不会甘心。” 她笑了起来:“那日后,小姨就做你最后的靠山,你大胆地折腾,若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小姨带你抽身离开,这天下之大,风景无限,你从小长在宫中,眼界还浅,不知天地广大,若等你见识了俗世之外的风景,或也会不再留恋这些。” 她这是纯粹的修行者心態。 因为见过了那些更广阔的事物,所以对尘世缺少眷恋,所在乎的,无非只是几个牵绊罢了。 不,我见过的风景未必比小姨你少啊————李明夷心中嘀咕。 李楨以为他见识少,所以才如此在意皇权俗世。 可真相却是李明夷的见识太多,纯粹的修行江湖之路,他不止一次走过,倒是当皇帝“造反”,还是开天闢地头一遭。 “小姨,我听闻你与赵晟极一战,受了伤?”李明夷转而关切询问。 李楨宠溺一笑,看著乾乾净净的少年郎,阳光从背后照在他的耳朵上,两只耳朵透著红光。 她想伸手揪一揪,但又看到少年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是忍住了。 她点点头:“的確受了些伤,但你放心,伤势不算重。哼,若非连败那秦重九、黄喜二人,又被宫內阵势削了几成法力,也不至於敌不过那赵晟极。” 对於皇城的战败,她无疑很不服气,但许是担心误导了李明夷的判断,她还是补了句:“不过,虽不想承认,可赵晟极的確很强。 虽尚不是大宗师,但距离五境或许也只是临门一脚,修的又是纯正的武道,便是离开皇城,没了加持,也非那秦重九与黄喜可比。 恩————不过你也不要过於担心,说是临门一脚,可这一脚想踏出去,却是千难万难,古今多少入室修士终其一生卡在这一步?” 李明夷点点头,这个答案与他的判断相符。 赵晟极真实战力大概在入室巔峰。 李楨破境年头短,且她入宗师本就有些特殊,並非如鉴贞老和尚那样的水到渠成。 所以,若將五境再做个划分。 鉴贞在“大五境”,那李楨就在“小五境”。 他转而又问道:“小姨,你方才讲述的那个故事————是真的?真从树下挖出来一本古书?然后————就入五境了?” 提起这个话题,李楨神色也认真了不少,她正要开口,李明夷突然打断,后知后觉地朝楼梯方向看,神色有异。 李楨一眼洞悉他想法,笑了笑:“不必担心,从给你讲故事那一刻起,我便以念力封锁了这第三层楼。你我在这里说什么,做什么,闹出再大的动静,三楼之外的人也听不见,看不见。” 啊这,我甚至都没感觉,大念师施法无形————李明夷鬆了口气。 李楨说道:“方才说的,自然是真的。若非你母亲的梦境给了我指引,我想入宗师,至少十年,二三十年也属正常。我天赋虽强,但也没强到那等惊世骇俗之地步。” 显然,她对自己的晋级很有b数,存在很大的取巧成分。 李明夷困惑道:“可————为什么?” 关於这点,他的確不了解。 天下潮的故事线很复杂,且越是涉及玄妙力量,很多东西都只露出冰山一角。 哪怕是他,曾经通关了整条剧情线,可也仍旧会有些谜团未曾解开。 那就像是水面下的冰山,不会影响玩家通关,但始终藏匿著什么。 李明夷过去对此浑不在意,只认为是游戏设计师偷懒,或故意製造神秘感。 但这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一切线索,都不可能凭空发生,必在歷史中留有答案。 李楨沉默了下,摇了摇头:“小姨也不知道。上古时代太久远了,这世上本就埋藏著许多宝藏”。 譬如那本古书,我千方百计调查,也只追溯到北周时皓帝时期,但也就戛然而止了,是谁埋在那里,不得而知,或许只是古代某位强者的遗留。” 李明夷问道:“那————您与我母亲的梦境是————尤其,您还是弃婴被捡到的,是否————” 李楨笑著道:“我知你在想些什么,不要乱想,到了入室境的时候,便可对人探查入微了,我反覆確认过,我与你母亲没有任何关联,既非存在血缘的姐妹,也非命运上有別的玄妙牵绊———— 我后来入五境后,对自身命格隱有感触,甚至凭藉这手段,寻到了自己真正的出身,却也只是个寻常农家人罢了,与北方卫氏族谱上几代都没有半点关联。” 顿了顿,她神色又复杂起来:“至於为何会有这彼此照应的梦境,我至今未完全查清楚,但隱约有一个猜测。” 李明夷好奇:“什么猜测?” “关联的不是人,而是物。” 李楨说道,“小姨小时候,与女贞树下的古书常伴,只怕早已受其某种玄妙影响。 而你母亲,幼时也曾得了一位强者送了枚古代玉佩,带在身边,材质极为特殊———— 后来我才发现,其与盛放古书的玉匣材质相同。只是那玉佩我也曾把玩过,並无什么特殊,所以只是猜测。” 李明夷愣了下,这是他所不曾掌握的情报。 “是谁送给我母亲的玉?小姨没去问吗?” 李楨苦涩一笑:“自然是试图去问的,可那人云游四海,每次露面都毫无规律,想见都找不见。” 李明夷心中一动,忽然问:“莫非是胤国那个公子一”?” 李楨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你如何猜到?” 李明夷无奈道:“天底下能让小姨都死活抓不到踪影的强者,又与卫氏有关联,还喜欢云游四海,除了胤国那位与春江夫人齐名的大宗师公子一,还有谁呢? 说话时,他心中同样疑竇丛生。 曾经,他以为自己对这个世界无比了解,哪怕来到的时间点是十年前,可至少上层的许多隱秘,他都门清。 可隨著不断深入,与这个真实世界里的人接触,他发觉自己未知的情报越来越多了。 留下古玉和古书的古代修士是谁? 公子一的出现是巧合还是有別的原因? 李楨见他垂头不语,不禁笑了笑,抬起纤纤玉手,轻轻点在了他的额头上:“小小年纪,不要老皱眉头,思考这些不著边际的事。这些谜团,小姨自会去寻找答案,你只要管好自己就好了。” 李明夷醒悟,也是一笑。 是了,这些距离他还太远,多想无益,徒增內耗。 “说来,你接下来准备让小姨如何配合你?” 李楨切换话题,询问道:“你要潜藏在新朝廷,必是要立功的,要不要小姨假装被你说服了?送你个功劳?” “不要,”李明夷果断摇头,苦笑道:“连文先生我都是耗费好大力气,才让朝廷不怀疑我,小姨这等世外之人,若能被我说服,那赵晟极再蠢也必会怀疑我了。 “你倒是不笨,”李楨莞尔一笑,一副我只是考一考你的样子,旋即也愁闷起来:“唉,你倒是给小姨出了一道难题,如今人绑了,说客也杀了两个,接下来我也骑虎难下了。” 李明夷微笑道:“小姨不会骑虎难下的,只要再等一等,赵晟极肯定会忍不住下场,递来台阶。 7 李楨扬眉:“你知道他们准备怎样做?” 李明夷道:“恩————只是看出些端倪罢了,若我猜测不错,最晚明天,赵晟极必然会去护国寺,將鉴贞请来做说客”。 “” 没错! 歷史上,这件事之所以平息,就在於鉴贞老和尚出面了。 颂帝入护国寺,僧人鉴贞往斋宫,平息爭端。 史书上,对此只草草记录了这一句。 至於具体如何谈的,不得而知。 “只要鉴贞大师肯下场,那胜负就没了悬念。”李明夷篤定地说,“这是於新朝廷而言,代价最小的方法。” 李楨柳眉倒竖:“那老禿驴不是一直秉持中立?他会下场?” 李明夷沉默了下,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能说出“风能进,雨能进,唯皇权不能进”这种话的人,按理说该置身事外才对。 但事实就是,鉴贞帮助朝廷出面了。 护国寺今日迎来了一位贵客。 当颂帝轻车简从,抵达寺庙外,派人入寺通报后,知客僧赶忙前往稟告住持。 再然后,寻常富家翁打扮的颂帝,带著两名亲隨,给知客僧引领著,进入寺內,避开了前殿、中殿、后殿,沿著一侧的迴廊,来到了后院的禪房外。 並於禪房门口,看到了一身黑衣,正手持一把扫帚,踩著布鞋,亲自打扫庭院的鉴贞 大师。 “你们退下,朕要与大师单独商谈。”颂帝一摆手,眾人退去。 很快,庭院中只剩下二人。 鉴贞不急不缓,將扫帚靠在墙边,抬起头,目光平静淡然地与这位新的君王对视。 “陛下是为李无上道而来。” > 第210章 还债 第210章 还债 ”或许赵晟极会做出许诺或威胁,並且,鉴贞大师应该也不愿意这场战爭开打。” 李明夷想了想,如此说道:“两人衝突,请德高望重的第三人出面调停总归是最稳妥的方法,我是想,或许我们可以趁机提条件。” 李楨愣了愣,倏地眸子一亮:“你是说,咱们趁机漫天要价?” 李明夷頷首笑道:“我在外头,听偽太子开会,就表达过可以耗费一定赎金,换回滕王的计划。我想,这个钱咱们不要白不要。” 这才是他之所以会在这个节点,进入斋宫的真正原因。 若只是与国师相认,大可以等在外头,直到一切如同歷史上那样发展,再寻更安全稳妥的机会相见。 可若想最大化利用这次机会,就必须亲自进来面谈。 李楨若有所思,忽然瞥了少年一眼,打趣道:“是你需要一些资源吧。” 李明夷有点不好意思:“小姨养伤也需要药材不是?再者说,赵晟极抢了皇室宝库,我只是拿回来本属於我们的东西。” 李楨对此大为讚赏,既然景平帝好好地活著,那她也没理由非要和赵晟极拼个你死我活。 “你倒是机灵,”她调笑道,“好,那咱们就这么办,不过具体怎么解决,还得视具体情况分析。” 李明夷点头。 这是自然,他甚至计划等离开斋宫,找机会去一次护国寺,当面与鉴贞大师也通个气。 吃独食不是好事,让护国寺也跟著抬价,两边合伙一起坑赵晟极一回,岂不美哉? “对了,还有一件事,”李明夷忽然问道:“小姨,咱斋宫里是不是有几块特殊的石头碎块?石皮內,藏著似金似琉璃的“”,外头还有细密暗纹————” 他描述的,是巫山神女索要的“遗蹟碎片”。 “你说那几块破石头啊,”李楨怔了怔,点头道:“应该还在。是小姨我入主斋宫前,就在这座道场里的,略有些古怪,但我又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便丟在一旁。” “在哪里?能带我去看看吗?” “行。” 李楨点点头,而后从蒲团上站起来,伸手抓住李明夷的手腕,周围景象猛地模糊。 有那么一瞬的风驰电掣,周围景物再清晰时,他惊愕发现自己已离开了那座丹楼。 出现在斋宫后院。 李楨笑意盈盈,就站在他旁边。 也不知道是用何种手段过来的。 这后院很是安静,阳光被丹楼阻挡,投下大片的阴影,前头墙边果然搭建了一排很是低矮的茅草棚子。 李楨神念一扫:“就在前头棚子里。” 李明夷疑惑道:“小姨你是吩咐人在这里看守它们吗,还专门给石头搭了一个棚子?” 前天,司棋潜入进来探查匯报给他说过,这里有人把守,戒备森严。 “啊?”李楨愣了下,“没有啊,这棚子是鸡窝。可能是宫內弟子拿石头来搭窝了吧。” 仿佛在印证她的话,低矮的草棚子里,一只母鸡咯咯咯叫著,迈步走出来,张开翅膀,扑稜稜地挥舞,神气活现的样子。 “————那看守的人————” “宫里养的鸡有时下了蛋会啄破,所以我上回云游之前,叮嘱过弟子看著点。” ,“,李明夷沉默了,很想揪著司棋的衣领吼一句:你瞧你都探查了个啥!? 李楨念头一动,鸡窝某处塌陷下去,嗖嗖飞出三块形状各异的遗蹟碎片。 悬浮於二人身前。 大小不一,小的只有巴掌大,大的接近手臂。 外表皆是寻常的石皮,仔细观察,才会发现石皮下有墨色纹路,翻过来,断口內部有半透明的金色玻璃一样的东西。 极为坚固,难以破坏。 巫山神女的神像崩塌,碎块分散天下,但大部分外层的碎块只是普通石头,没有价值0 唯有涉及核心的碎块才蕴含一定神力。因此都不大。 “就是这个!”李明夷长舒一口气,露出笑容。 李楨疑惑道:“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李明夷坦诚道:“小姨,你该看出来我身上有修为吧。” “恩,”李楨点了点头,银色的髮釵一闪一闪,耳坠也沉甸甸摇晃,“入二境登堂不久。” 她自然早察觉到这点,但她之前没急著问。 李明夷点头道:“我从小就没有修行的根骨,所以按理说难以踏入修行。可世间获取修为的方法不只一种,我也是在逃命过程中,为了活下去,才选择了一门特殊的法子,也是皇室內秘藏的一个法门,简单来说————与一位被封印著的古代神明有关————” 李楨面色微变:“神鬼?!” 李明夷宽慰她道:“小姨放心,那神明被封印的很结实,当前於尘世中也没有信徒。” 李楨闻言更慌了。 怎么听都像是不正经的“邪神”————而当李明夷讲述,他可以与那个名为“巫山”的神明进行交易的时候,她更紧张了。 “难道,这些石头,就是那个神要的?”李楨顰眉。 李明夷点头,这件事瞒不住的,与其被追问,不如他坦诚地讲出来。 而作为极隱秘的神明,李楨显然压根没听过巫山神女这一號人。 “小姨放心,皇室內部有完整的与这神明打交道的策略,所以我並非贸然用它,反之,若无它相助,我早已被赵晟极抓住了。”李明夷解释道。 李楨眼含担忧地说:“话虽如此,可————这次交易结束后,能否断掉这条门径?” 李明夷认真道:“小姨您身为大宗师,该清楚中途改换门径的凶险,若是其他,或还有机会,但凡与神鬼有关的,一入此门,便再难回头了。” 李楨沉默。 门径的选择,於世间修行者而言皆为头等大事,越是往深处走,改换门径的难度越大。而神鬼相关的门径,更是如此。 “而且,我也需要力量。”李明夷望向三块遗蹟碎片,语气坚定。 李楨长嘆一声,她没有再劝,因为她从少年眼神中看出了一种她熟悉的东西。 那是纯粹的坚定,或也可以称为“少年心气”,她曾经也有,更明白这份少年心气多么宝贵,故而不忍挫折。 她有些矛盾,一来不想让他涉险,二来又不愿浇灭这心气,以“为了你好”的名义將他养成一个酒囊饭袋。 据说老鹰会將巢筑在悬崖上,当小鹰第一次飞翔的时候,老鹰只能冷眼旁观。 成功,则翱翔於天际。 失败,摔的粉身碎骨。 良久,李楨嘆息一声:“虽然你做的事一个比一个凶险,但只要你坚定如此,我不会阻拦你。” 李明夷有些感激,抬起手,却只抓了一枚遗蹟碎片,笑道:“不过小姨说的对,与神鬼打交道要小心,所以请小姨帮我包管剩下的两个碎片,等哪天我完不成与牠的交易,可以用这个代替。” 是的,这同样是一个隱藏机制。 巫山神女很是渴求自己的遗蹟碎片,曾经有巫山门径的玩家逾期还不上“贷款”,试探地用意外得到的碎片顶替,结果竟然成功了。 简单来说,遗蹟碎片可以视为一种货幣与替代方案。 所以理论上,李明夷用这三枚碎片,可以既还了上次获取“先天一气”的债,还可以再“购买”两门与之价值大体相当的异术,或別的等价物。 当然,若要价值更高的,两枚加起来都不一定够。 不过,他决定暂时不这样做。 一来,他虽还很弱小,对於神女的馈赠多多益善,但暂时並没有特別急缺的能力要提升。 若兑换了,短期用处不是太大,却浪费了宝贵的碎片。 这东西,关键时刻可以拿来应急,灵活地应对未来的变局。 比如万一受了严重的伤,可以用这个来找神女救命。 二来,隨著交易的增加,完成难度迟早会提升,一旦未来他某次无力还债,要遭受神女的处死,留两个碎片在手里,可以拿来买命。 换言之,这东西可以兜底。 所以,他准备先留下。 哪怕之后再贷款,也儘可能去完成神女发布的任务,实在完不成,再用这个抵命。 “还可以这样?” 李楨眸子一亮,揪起的心猛地鬆缓下来,笑眯眯地將两枚碎片嗖的一下,送去了丹楼內藏起来:“这样的石块是否多多益善?小姨可以发动人脉,帮你留意。只是这东西很少见,委实难以寻觅。” 李明夷虽知道部分碎片的下落,但想了想,都觉得难以轻易获取,况且也不好向小姨解释,便只好道:“不著急,能寻到更多的最好,寻不到也无妨。” 顿了顿,他道:“正好,小姨你等会帮我在一旁看一看,我召唤神明的时候,你是否能察觉到祂的存在。” 他要做个测试。 据他所知,神女降临时,周围时光之所以会凝固,本身是因为开启“交易”的时刻自己是被笼罩於神明的“领域”之內。 而领域,是连大宗师都不曾掌握的,属於神明的力量。 古书中称为“神域”。 “好。小姨也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勾搭我家承嗣。”李楨冷笑。 第211章 开门放人 第211章 开门放人 大宗师近距离能否感应到神明的降临?李明夷还真有点好奇。 没有太多犹豫,他原地盘膝打坐,手握那枚碎片,开始於心中默念咒文。 李楨就站在旁边,无形念力笼罩周遭,清冽的眸子一眨不眨,凝视著端坐的少年。 约莫十几次呼吸后,李楨隱约感觉到一股极隱晦的天地元气波动,就像风吹过湖面,水面盪开了几道水纹。 旋即消失不见,若不仔细感应,都不会在意。 与此同时,她瞳孔骤然收缩,发现在方才那一瞬间,李明夷手中紧握的那块遗蹟碎片突兀地消失了。 下一秒,李明夷睁开双眼,吐了口气,扭头期待地看向女国师:“小姨,怎么样?” “你结束了?这么快?”李楨怔了怔。 在她的视角下,从李明夷坐下到起身,总共才十几次呼吸,而且这大部分时间还是李明夷在念咒文。 而在听完小姨给他的反馈后,李明夷心中有谱了。 看来召唤神明本身並不会被外界洞察,至少小五境都只能略微感应到一点。 至於交易的过程,在他眼中是一小会,而在旁人眼中,只是一瞬间。 这便是时光停滯的作用。 而方才这功夫,他已经完成了还贷,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急著再立马索要新的能力。 恩————巫山神女当时似乎有那么点失望———— “无债一身轻的感觉真好啊。”李明夷感慨。 虽然————他有预感,要不了多久就会再次借贷。 一只要上了牌桌,就再没有人可以真正离开,除非死亡。 李楨对此表现出了不小的兴趣,但巫山神女的层次显然比她强太多,这令她心中又添了点忧心。 若有朝一日这神明降临,对少年出手,只怕无人可挡。 李楨再次抓住他的手,二人一晃,返回了三层的屏风前,重新沐浴起了窗外阳光。 “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出去了。” 李明夷说道,“对了,我来的时候带了个食盒,是给滕王的饭,这人还有用,不能饿死了。 “” “好,我————”李楨神念一扫,突然顿住,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在她的感知中,清风与明月两名童子正在丹楼一层围著食盒大快朵颐。 她改口道:“我来安排,总归饿不死人。对了,你若这样出去,可会引得那些人怀疑?” 李明夷笑道:“放心,我早准备好了法子————” 他说了一半,忽然看见绝色出尘的女国师脸色微变,眸子望向窗外:“他们来了。” “谁来了?”李明夷愣了下。 “鉴贞,还有赵晟极。” 怎么可能?按照史书记载,他们分明该明天才到来————李明夷霍然转身,视线穿过窗子,朝斋宫大门外望去。 这个视角下,太子等人聚集的地方恰好被遮挡了。 但下一刻,斋宫中庭內,那一株尚未抽芽的女贞树下,凭空出现了一名穿著玄色僧衣的老和尚。 一楼,穿著粉裙的明月斯文地吃著一只鸡翅,看著面前的食盒,与对面大口咀嚼煮熟的虾肉的清风,细声细气:“咱们这就吃了,真的好吗?” “怕什么?”清风满不在乎道:“反正那人等会也要死。” “可万一————” “大师姐?”清风突然惊愕看到高大女冠从二层突然走下来,目瞪口呆,“我不是,我没有————” 明月嚇了一跳,忙將鸡翅藏於身后,企图萌混过关道:“都是清风吃的,我拦著,他不听!” 清风骂骂咧咧退出直播间。 高大女冠看都没看两个活宝,面色严肃至极地望向丹楼外的中庭。 她走出门,隔开数十丈,警惕地朝黑衣老僧道:“鉴贞大师何以闯入我斋宫?” 鉴贞背负双手,正欣赏著女贞树,闻言笑呵呵看过来,正要说什么,就听丹楼三层,传出一个冷冽的声音:“鉴贞大师蒞临,不妨上楼来说话。” 鉴贞看向三层,看见了站在窗边天姿国色的女国师,视线仿佛透过无形的念力屏障,也看向了苟在旁侧的李明夷。 “也好。” 老和尚笑呵呵一步跨出,人已凭空出现於三楼屏风旁。 一个黑衣老僧,一个白衣国师,彼此隱隱对峙起来。 李明夷夹在中间,汗如雨下,赶忙打圆场:“大师,我还想等会去找您,这倒巧了。” 鉴贞饶有兴趣地目光在两个外表仿佛姐弟的人儿间游移,笑道:“看来李国师已与他相认了。” 李楨眉毛一挑,看向李明夷。 后者忙解释道:“前些日子,我受伤,多亏大师施以援手————” 李楨神色稍缓,但於外人前,仍维持著霸气的人设:“是赵晟极请大师来做说客?” 鉴贞坦然地頷首,继而,於二人注视下笑呵呵道:“老衲向来不介入俗世纷爭,在周时如此,在颂时亦然。不过————” 他笑吟吟看了李明夷一眼:“老衲就猜到李施主在这边,最后肯定打不起来,那滕王也必会释放————大颂皇帝又肯开出大价码请老衲来走一遭,这稳赚不赔的买卖,也没道理不做,不是么?” 李明夷呆了呆。 他突然明白了,为何歷史上鉴贞能被赵晟极说动,来走这一趟。 歷史上,李无上道又为何接受了鉴贞的“说和”,自此之后没再闹腾。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景平,所以国师肯定不会鱼死网破,甚至或许猜到国师也需要一个台阶。 护国寺的確轻易不肯涉足俗世衝突,但倘若这衝突压根不存在呢? 那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再次如潮水席捲上心头。 鉴贞愁眉苦脸地嘆道:“老衲养活一整个护国寺,也得赚些钱粮啊,李国师也不想这位李小施主”完不成任务吧?” 李楨表情怪异地看向身旁少年。 李明夷大步上前,双手激动地握住老和尚的手,笑容满面:“大师,这笔生意咱们可以坐下好好谈!” 斋宫外。 阳光灿烂,苏镇方率领的禁军盔甲鲜亮,刀枪如林,仍將斋宫围的水泄不通。 太子、昭庆、姚醉等人束手而立,大气不敢喘,皆神情凝重地略微垂头,视线却难免频频望向人群最前方,那寻常富家翁打扮的男人背影。 颂帝来了! 就在不久前,颂帝轻车简从而来,一同到来的,还有个黑衣老和尚。 人群中,昭庆公主脸上难掩喜色,却也还伴隨著担忧,两种矛盾的情绪交织。 “殿下放心,鉴贞大师肯出面说和,肯定打不起来的,王爷他不会有事了。”冰儿轻声安慰。 昭庆心中又何尝不是如此想? 谁人不知,鉴贞大师乃老牌大宗师?不要说李无上道有伤在身,便是全盛状態,也敌不过老僧。 再加上父皇亲自来督战,若李无上道仍要战,今日必死无疑! 但理智虽如此想,可她又难免忧虑,无论是一人闯皇城,还是昨日连杀二人,都说明那位女国师有些疯。 若她发疯非要杀了弟弟怎么办? 还有————这么久过去了,李明夷如今又怎么样了?是死是活? 昭庆直觉度秒如年。 相比之下,太子的脸色同样不大好看,他请命来解决此事,却是父皇带人来了。 颂帝虽没当眾说他什么,可这举动,无疑是对他“无能”的不满。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当陈久安將桌上的沙漏再次翻了个个的时候,眾目睽睽下,斋宫大门终於徐徐打开了。 霎时间,无数目光投了过去。 只见一身黑衣的鉴贞慢悠悠走了出来,於寂静无声中,来到颂帝面前,平静道:“老衲已与李国师担保,景平帝的確失踪外逃,不在京中,更不在陛下手里。並劝她停手,以免波及无辜,损害道行。她同意释放小王爷,停手,不再与朝廷为敌。” 颂帝凝重的神色骤然鬆缓! 人群中,昭庆踉蹌了下,几乎要喜极而泣,滕王府护卫们皆狂喜! 成了! 和谈成了! 鉴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她也提出条件,说皇城一战,损伤元气不少,你们故意戏耍她南下,必须赔偿一笔————呃,精神损失费。”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写的密密麻麻的“赎金清单”递了过去。 颂帝: 沉默了下,颂帝还是接过来纸张,打开看了下,顿时眉毛乱跳,呼吸微紧。 好一阵,他才咬了咬牙,深吸口气,忍著肉疼道:“只要能確保,她之后不再向我大颂朝廷发难,便————可以答应!” 恩,至少————至少————这价码远远比发动战爭.,堆.死她要耗费的钱財少————也比去胤国请春江夫人出手的价码低的多————颂帝於心中安慰自己。 鉴贞笑了笑:“陛下且放心,若她反悔,老衲自不会袖手旁观。” 颂帝心情顿时好转了不少。 在他看来,真正让李无上道低头,不再吵闹的,一个是鉴贞的个人信誉,另一个,则是鉴贞个人武力的强大约束。 只要鉴贞允诺,李无上道投鼠忌器,想来也会消停下去————毕竟,这女人对南周朝廷也压根没什么忠诚可言———— 倒是鉴贞这回肯卖自己一个面子,令他心中十分舒適。 “劳烦大师了,”颂帝淡淡道,“稍后会有人奉送厚礼去护国寺,聊表答谢。” 鉴贞笑容愈深:“多谢陛下,恩,小王爷就在里头,现在就可以接走了,老衲告辞。” 说完,黑衣老僧如青烟般,消失不见。 没人担心滕王被接走后,颂帝违约不给赎金。 因为本次事件的核心,压根不是小王爷,而是李无上道不再针对朝廷。 颂帝长长吐出一口气,终於放下心事,瞥了眼太子:“善后之事交给你。” 他又看向苏镇方:“撤军吧。朕也回宫了。” 说完,他径直乘车輦离开,竟也没留下见一见小王爷。 “恭送父皇!”太子行礼。 与此同时,昭庆已如一阵风,带著双胞胎姐妹、熊飞等王府护卫,朝斋宫衝去! 而当她三步並作两步,闯入斋宫中庭,就被青衣小道童拦住了。 他挥动拂尘:“宫观重地,尔等接人便接人,若吵闹乱闯,小心贫道驱赶你们出去!” 昭庆眼睛一亮,一个剎车,朝这童子客气道:“敢问小道长,滕王在何处?李先生————哦,便是之前进来那名使者如何?” “滕王关在那边,”清风用拂尘隨手一指,顿了顿,想起自己偷吃食盒,被大师姐教训的事,眼珠一转,没好气地道:“至於那个姓李的————死啦!” 昭庆愣住。 > 第212章 回家 第212章 回家 死了————死了————李明夷死了———— 昭庆怔怔地站著,只觉周围的声音在飞快地减小,一股悲伤的情绪席捲心头。 很奇怪,说到底二人只是从属关係,且相处不过三两月,按理说得知对方的死讯,她无非是有些可惜,但此刻竟莫名地情绪低沉,难掩伤感。 脑海中闪回出清晨时分,少年笑著要她可以多吃些早饭的神態,进来前,说的那句” 放心,在下去去就回”。 说话时言之凿凿,那般自信,怎么就没了? “殿下?殿下?”耳畔,冰儿、霜儿的呼喊声將她心神拉回了现实。 她们与熊飞也都是面色复杂,彼此作为同僚,相处了那么久,好好的一个人就死了,哪怕是与李明夷不大对付的霜儿都难免生出几分悲戚。 昭庆木著脸,朝清风下意识点点头,然后脚步往对方所指的,关押滕王的建筑走去。 心中对弟弟获救的喜悦,大为削减。 脚步也有些沉重。 眾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昭庆才想起,自己忘了问李明夷的尸体在哪里。 可她又想到昨日东宫幕僚尸体的惨状,又不敢去看了。 “先————先救出王爷,再————一起给李先生收尸。”她低声说。 其余人沉重地点头。 李先生是为救王爷而死,小王爷理应亲自去收尸,厚葬。 滕王关在斋宫內的柴房里,此前由宫內弟子看守,如今没人守著了,房门大开。 一行人走过去,就听到屋內响起猪吃食的声响,伴隨著打嗝声。 昭庆抬腿,跨过门槛,於阳光中进入柴房,然后整个人再次愣住了。 只见柴房角落,狼狈不堪的滕王正蹲在一只食盒旁,双手抓著里头的“残羹剩饭”,头髮凌乱如乞丐。 旁边,李明夷也蹲著,手里捏著个水瓢,正伺候著仰著脖子“吨吨”喝水的小王爷。 “够————够了————”滕王吐了口水,摇了摇头,顺过气来,吐槽道,“怎么没记得带一壶酒来?这菜份量也贼少————压根不够吃————” 李明夷翻了个白眼,也不好意思说,你的酒被俩道童偷喝了,饭菜也霍霍了不少。 好在,疯狂吐槽的滕王已经看到了走进来的昭庆,眼睛一亮,宛若看到救星,眼圈都红了,哀鸣一声:“姐!你来接我啦!我这两天饿的好苦啊————” 李明夷转回头,看向呆若木鸡的眾人,微微一笑:“都愣著做什么,进来啊。” 昭庆眼珠瞪圆,仿佛在做梦。 双胞胎姐妹也懵了,霜儿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中幻术了。 熊飞张了张嘴:“李先生,你没死啊?” 李明夷脸一黑:“你就不能盼著我点好?” 昭庆只觉略显灰暗的氛围骤然明亮起来,一步从冬日跨入春暖花开时节,心中情绪从未如此大起大落又大起。 她激动地快步走过来,完全无视了地上求安慰的滕王,只是盯著全须全尾的李明夷,绽放笑容:“外头那个童子,说你死了。” “————”李明夷哭笑不得,“他骗你们的,我进来后,与李国师谈判,一切如常。李国师也非杀人魔王,昨日杀人,是因为东宫幕僚心思不正————中途鉴贞大师来了,我就没事了,等他们谈完,我就来接王爷了。” 恩,他在这里撒了个谎。 若今日来的是別的说客,哪怕认真谈判,也很可能会被杀死。因为小姨杀人是为了立威,表达不妥协的態度。 不过,他这个谎也不会被戳破。 “原来如此!”昭庆长长鬆了口气,恍然大悟。 滕王有点受伤,忍不住道:“老姐————我————我在这呢,你要不看看我?” 昭庆这才看向他,见他满嘴油花的样子,忽然气不打一处来,劈手削向他的头皮:“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被抓,会闹得这样大?赶紧起来,跟我回去洗漱一番,进宫向父皇认错!” 这和我有啥关係?————滕王天塌了。 李明夷笑了笑,將这里留给姐弟二人,抬眼朝熊飞递了个眼神,走出柴房。 “李先生?”熊飞跟出来。 “跟我说说外头的情况。”李明夷询问。 熊飞哦了声,將颂帝如何来,等待,之后离开的事情说了一遍。 “陛下知道我进来劝降了?”李明夷忽然问。 熊飞点点头:“陛下听说了,但没有做出什么评价。” 李明夷頷首,这是他比较满意的结果,在这起事件中,他並不想大出风头。 所以,他也拜託了鉴贞不要提他,如此一来,李明夷就成了本次事件中一个很忠心,但没发挥任何作用的门客。 这个结果很好。 有些事,比如劝降文允和,他可以出风头,或者不得不出风头。 可有些事,比如和谈李无上道,他只想低调隱藏,成为藏於幕后的“黑手”。 归根结底,这次事件最大的贏家不是鉴贞,也不是小姨,而是他这个所有人眼中的小透明。 —闷声大发財,那是最好的! “好,我知道了,”李明夷思忖了下,说道,“善后的事就交给你们了,我也有点累了,好几日没回家,得回去补个觉。” 熊飞將胸脯拍的震天响:“李先生你回去吧,这边交给我们就好。” 李明夷頷首,扭头看了眼在柴房內“廝打”的姐弟,莞尔一笑,挥了挥手,转身往外走。 离开前,他专门找了下清风,结果这傢伙躲起来了,李明夷顿感无奈,扭头最后朝丹楼望了一眼,隱约可见三层之上,虚掩的窗户外佇立著小姨的身影。 走了! 出门时,却又撞见了姚醉、陈久安、朱大人等人,一窝蜂进来。 唯独太子未曾出现。 眾人看见他全须全尾出来,神色各异,心中不由冒出同一个念头: 这小子运气真好。 只有冉红素忽然靠近过来,盯著他低声道:“你早猜到鉴贞会来调停对不对?” 李明夷诧异地看了女谋士一眼,笑道:“冉先生,我不是算命先生,这回东宫丟了人,也別迁怒於我啊。” 再红素皱眉,还要阻拦他问个明白,二人身影交错间,她低呼了一声,捂著臀儿,瞪大眼睛:“你———— ” “再烦我可不止这点教训。” 李明夷收回手,在女谋士恼火的注视中悠然远去。 骑马返回家宅时,临近中午。 “公子回来了!” 李宅的下人咋咋呼呼,很快,家中总管吕小花,王厨娘,以及大婢女司棋迎了出来。 少不得一阵嘘寒问暖,询问情况,李明夷简单解释了下,便驱眾人散去。 “司棋,跟我来书房一趟。” 俄顷。 书房门关闭,焦急等待了两天,如热锅蚂蚁般的司棋才急切地追问:“我师尊如何了?你可见过她?” 第213章 余韵 第213章 余韵 李明夷笑了笑,没有急著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拽开椅子,於书桌旁坐下,笑吟吟道“想知道?求我啊。” 青衣大宫女愣了下,而后气势汹汹地逼近过来,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很有威势地瞪著他。 司棋瘦削的脸蛋有些生气的样子,李明夷坦然与之对视。 主僕二人对峙了一会,司棋嘆了口气,撇开头去,蚊吶般发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什么?我没听清。”李明夷將手掌放在耳朵旁,做出倾听姿態。 司棋一脸不爽地侧著身子,不耐烦道:“求你,行了吧。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幼稚!” 李明夷笑出鹅叫。 穿越古代,少了调戏婢女的环节怎么行? 当然,他也只是逗逗她而已。 “我已见过国师了,放心,一切都解决了————” 当即,他將自己这两日的经歷,简明扼要地讲述一番。 隱去了首己揭面之后那段,只说他证明了身份,以景平帝的名义,说服了国师。 之后后面鉴贞调停的事,並未说的太细,只说双方达成一致,此事就算揭过。 司棋听完,轻轻拍打胸脯,长舒一口气,恢復了往日冷静的状態:“如此说来,最终结果是好的。” “是啊,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李明夷感慨。 司棋大大的眼珠转了转,忽然说:“那有我师尊在京城,我们以后对付新朝廷的事业,是不是可以简单许多?” 李明夷斜乜了她一眼:“你想的美,国师虽强,但对我们现如今其实帮助不大。而且,鉴贞大师也的確表示了,不希望国师直接对付朝廷,否则,他会出手阻拦。” 司棋愣了下:“为什么?就因为鑑贞大师收了赵晟极的好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其中一个原因,”李明夷感慨道,“但我猜测,更重要的还是立场与利益。 站在护国寺的角度,国师与朝廷对峙但互相不动手,其实是最有利於护国寺的。 这是个很简单的逻辑题。 三角永远是最稳定的结构。 赵晟极是头猛虎,臥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没有哪个帝王,会愿意身边有个所谓“中立”的顶尖强者。 政变以来,护国寺能维持绝对中立,是因为颂帝江山未稳,才不愿逼迫护国寺表態臣服。 但这种状態不意味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而国师的存在,可以完美制衡朝廷。 “只要国师在一天,朝廷就不会逼迫、侵犯护国寺的利益,颂帝会怕鉴贞大师与国师联手。並且,因国师与朝廷敌对,所以护国寺反而会被朝廷拉拢,优待,从而获取好处————” 李明夷感嘆道:“可一旦国师明里暗里,对付新朝廷,鉴贞大师却袖手旁观,一来会遭到朝廷的敌视,二来局势会打破,三来,护国寺中立的宣言就成了笑话了,长远来说,对护国寺有弊无益。” 这也是他在丹楼內,听两位宗师谈判分润利益时,想明白的一点。 鉴贞坚持的从不是“中立”,而是要最大限度维护寺庙的利益。 所以,哪怕李明夷没有出现,从利益角度,鉴贞也有充足的理由下场调停一这是他后面才想明白的。 司棋沉默了下,有些埋怨地说:“这老禿驴上回肯帮我们,我还以为是个好人,不想这回竟站在了赵晟极那边。不是好东西。” 李明夷莞尔一笑,摇头道:“你也知道大师上回冒险帮了我们,別管他背后有何种利益考量,但帮过就是帮过,人家和咱们非亲非故,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没必要叫他禿驴。况且,他是护国寺的住持,为自家寺院考虑,无可厚非。” 司棋板著脸:“你倒是大度。” 李明夷笑笑。 其实这件事反而让他轻鬆不少,此前他一直很困惑,鉴贞为何会屡次帮他。 护国寺虽名为“护国”,但对南周皇室並无忠诚度可言。 这次却解开了他心中疑惑: 站在鉴贞的立场上,並不希望颂帝一家独大。 一个心思立场明確可判断的大五境宗师,总比一个无缘无故对自己好的强者更令人放心。 司棋愁眉苦脸:“我白高兴了,这么说,师尊被鉴贞老禿驴盯著,也没法帮我们————” “但她可以在我们落入绝境时,施以援手,”李明夷纠正道,“救你,救我的命,可不属於“对付新朝廷”的范畴。” 司棋一想,觉得有理,心下舒坦不少,旋即笑吟吟道:“不,你说错了,我与师尊有师徒情分,她会救我。但为什么要出面救你?你若是陛下,她会救,可只是陛下的手下,那就不值得了。” 李明夷张了张嘴,竟没法反驳! 司棋笑道:“想活命?求我啊。让我舒坦了,我可以请师尊照拂你一二。” 倒反天罡。 “滚滚滚!我要休息,別打扰我。”李明夷佯装破防赶人。 司棋笑容得意,著笑容转身如一片云飘走了。 等书房中只剩下自己,李明夷摇头失笑,他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纸,又提起毛笔,在纸上简略地写字,梳理思绪,对这次事件进行总结。 “第一,鉴贞虽基於立场与承诺,不会允许国师对付朝廷,但同理,也不会允许朝廷对付国师————综合来看,鉴贞大师仍是个可以多接触,成为朋友的人物————属於中立善良”。 “6 “第二,国师很强,但我决不能依赖她,不只是她无法亲自动手,替我做很多事而已。更因为,我一旦对外力形成依赖,长远来说,对我要做的事,对我个人的成长都大於利!” “所以,接下来很长时间內,国师都只能作为核武器”存在,不到绝境,不要动用。但在恰当的时候,也可以让她帮一些小忙————这个不绝对,要灵活应用。” “第三,国师和卫皇后为何相逢?这件事著实诡异,哪怕是游戏的生硬设定,可也必然有逻辑在背后————恩,女贞树下的古书让我联想起了中山王祖传的破碎风华”————都充斥著古怪————” “如何调查?现有线索只有公子一送给卫皇后的玉佩————可我掌握的公子一的资料中,不包含这个————可恶,我掌握的情报还是太少了。” 李明夷有些无奈,忽然,他心中一动:“对了,算算日子,再过两日就是我与秦幼卿约定见面的日子————秦幼卿作为胤国公主,或许会掌握有关卫氏、公子一的,我所不了解的情报”————可以问问她,没准会有发现!” 想到这茬,他顿觉豁然开朗,有些期待与未婚妻的见面了。 他提笔继续总结:“第四,是有关歷史与现实的——————鉴贞比歷史上提前了一天来调和,为什么?思来想去,最大的可能还是因为我————” 他这只小蝴蝶闪动的翅膀,必然会改变一些事。 但有些事却又似乎没有改变。 “鉴贞出面调停,固然可以从护国寺的利益角度来解释,但国师答应的那么痛快———— 怎么想,都是因为我的存在,这一切才更为顺理成章。” 李明夷再次想到了陈久安从自己手中拿到的资料,想到了歷史上“下落不明”的景平帝。 他捏著毛笔,眉头紧皱。 有些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改变了歷史。 若说没有改变? 可中山王歷史上一直没有归降,也没有出现过西厢记这本书; 戏师是死在了庙街那晚,而不是活著; 文允和也该饿死在狱中,从不曾出什————还有那些被释放的罪臣家眷们。 “毫无疑问,歷史的確因我而改变了,但似乎是有一部分被改变,一部分並没有———— 或者只改变了细节,而非整体。” “这两者有什么区別?” 李明夷只觉头脑昏沉,这个问题太大,太复杂,就像他为何能来到这个世界一样,无法理解。 “罢了。” 最终,他嘆息一声,將写好的总结烧毁。 多想无用,走一步看一步,这些问题他迟早会弄明白,但不是现在。 “哈欠————” 李明夷起身,伸了个懒腰,迈步走回床榻,简单脱了衣服,將自己摔在床上,昏昏入睡。 这几日太忙,太紧绷,他需要好好睡个觉。 而在李明夷在家中休息的时候,“国师事件”的后续,也还在有条不紊的进行著。 有关此事的诸多细节,如插上了翅膀,飞速在京城官场,各大衙门中疯传。 得知斋宫妥协后,无数官员鬆了口气。 而有关东宫在此事中,死了,逃了足足四名幕僚的事,以及李明夷临危受命,冒死进斋宫,却意外捡了个便宜的事,也成了许多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只是与旁人不同的是。 对有些人而言,这件大事中的某个不被人注意的细节,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 中午,翰林院。 文小姐亲自煲了鸡汤,乘车抵达翰林院时,受到了里头的翰林学士们的热情接待:“又给文大人送鸡汤来了?” 文小姐抿嘴微笑:“父亲身子骨不好,吃不惯外头的吃食。” 顿时,迎来一片彩虹屁。 文小姐笑容满面,实则心中鄙夷。 如今这翰林院里的,已再没有风骨者,留下的都是惜命諂媚之人。 很快,她来到掌院的“办公室”,甫一踏入,就见文允和眉头紧皱,立於屋中眺望东南。 “爹,还在担心斋宫那边?”文小姐放下鸡汤瓦罐,轻声问。 身著一身大学士官袍的老人頷首:“如此大事,岂能不在意?” 文小姐低声道:“我听闻李先生也过去了,必不会有事————” 这时候,外头有一名吏员奔来,人未至,声先道:“掌院大人,有结果了,斋宫那边的事有结果了!” 第214章 第三次私会未婚妻 第214章 第三次私会未婚妻 “哦?情况如何?”文允和眸光一亮,身旁的女儿也看了过来。 吏员道:“说是陛下请了护国寺的————” 他飞快將打探到的消息讲述了一番,末了,总结道:“总之,事情已解决了。” 这样么————文允和怔了怔,捋著鬍鬚,眼神古怪。 尤其在得知李明夷入斋宫这个细节后,心情尤为微妙起来。 “呵呵,如此说来,当真是一件大喜事。”文允和笑著说。 文妙依也目光异彩连连。 父女两个对视一眼,都猜到自己等人的“组织”,终於迎来了一位强力的外援。 近乎在差不多的时候,大理寺的谢清晏、户部的黄澈,以及印书局的柳景山也陆续收到了消息。 並皆默契地猜到了什么,心情振奋。 哪怕李无上道的回归,可以预见,在相当长的一段未来內,都不会產生实质性的变化。 也无法助推景平陛下的大业。 但仍是值得浮一大白的喜事。 与之对应,坤寧宫內,皇后居所中,气氛截然相反。 空气中瀰漫著沉重压抑的氛围。 宫娥僕从已被悉数驱散了,温暖华贵的房间內,太子垂首站在地毯上,难掩不甘地说:“————事情就是这样了。如今滕王已获救,这次事情也算结束。” 在他对面,雍容华贵,珠光宝气的宋皇后端坐著,十根手指戴著细长的“美甲”。 此刻捧著一盏青花盖碗,神態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淡淡道:“鉴贞大师既应允下此事,李无上道很长一段时间內,都无法再威胁朝廷。岂非好事一桩?你身为太子,何以愁容满面?” 太子张了张嘴,迈步在一旁椅中坐下,嘆息道:“母后睿智,自当知道儿臣的心思,这里又无外人,何必打趣儿臣?” —— 他还算俊朗的脸庞上神色晦暗:“此番滕王被抓,虽不是他的错,但终归给父皇惹了麻烦,儿臣若成功解救出他,必可彻底扳回局面。却不想,父皇提前到来,亲自出手————反倒是显得儿臣无能了!” 太子怨气很重! 从打政变后,他日子就过得就很不顺。 掰著指头算来: 最早的抓捕秦幼卿失败,之后苏镇方被挖,庄侍郎被废,对付李明夷反而惹来颂帝怒火,拉拢中山王又失败————还不小心捲入了范质之死的漩涡。 再到这次斋宫事件,非但一无所获,还折损四名幕僚。 可谓是连番失利。 尤其————颂帝今日在斋宫外,对待他冷淡的態度,尤为令太子焦虑。 总有种储君位子不稳的错觉。 皇后手捧盖碗,红唇抿了口,重新放下盖碗,忽然道:“你可知晓,为何你父皇提早出手?” “为何?” “今早,罗贵妃长跪於宫外,你父皇不胜其烦,才前往了护国寺。”皇后道。 太子一愣,脸色愈发难看起来:“母后您是说————” 皇后瞥了他一眼,嘆道:“自古妻不如妾,我本以为,如今天下已入囊中,拜星教用处不大了,罗烟会失宠,不想你父皇倒是对她有几分感情。” 太子惊道:“母后,这————” 皇后没好气地道:“著什么急?放心,你是储君,只要不犯大错,便无碍的。何况,你还比不过滕王那个紈絝子?” 太子定了定神,苦笑道:“是儿臣心不静了。可话虽如此,但这段时日以来,支持滕王的人多了不少,尤其文允和归降后————被视为较为亲近滕王那边,文允和可代表著“归降派”————” 皇后气定神閒:“所以,你爭取立功机会是对的,这次你虽未成功,但至少敢於以身犯险,没有丟了储君的气度。做的很对。不过么————滕王府这些日子气势太盛,的確要压一压。” 太子无奈道:“母后说的是,儿臣也是这般想的。” 他分析道:“滕王成事不足,根本不必在意,昭庆年岁虽小,却不容小覷,好在她终是个公主,且要不了多久,便会嫁人。唯一让我头疼的,只有那个李明夷———— ” 太子沉声道:“细细算来,这段时日每一桩事,都有此人在搅合。儿臣本想在文允和一案上,將他坑死,却不想,此人竟化腐朽为神奇。” 皇后又瞥了儿子一眼,平静道:“可说到底,他只是个没有功名的布衣!而你是太子!你可知,你以往几次针对他,为何频频失败?” 太子愣了下,忽然正色看向宋皇后,满脸殷切期望:“恳请母后指点迷津!” 宋皇后审视著亲生骨肉,用训斥的口吻道:“因为你太讲规矩!为娘知道,你是储君,不想落人把柄,故而想对付那小门客,也非要绕个弯子,总想著合规合法———— 第一次,你派刑部尚书周秉宪出手,抓他去大牢是如此; 第二次,你举荐他劝降文允和,亦如此——可古今帝王,哪个做事瞻前顾后,总想著合乎规矩的?!” 太子一怔,如同被点醒,只觉豁然开朗。 是了,自己身为储君,在京城这片地界,若真想废掉一个布衣,岂会困难? 之所以费力,无非是他自缚手脚罢了。 宋皇后用细长的手指隔空点他,恨铁不成钢道:“你担心用別的手段,惹你父皇不喜?可你父皇是何等样的脾气,你这么多年都没看清? 他只看结果,不在乎什么过程。 我赵氏夺权,本就是冒天下大不讳,你这个做太子的,倒是爱惜羽毛,在乎名声起来了。” 太子眼睛亮了,猛地站起身,一脸羞惭:“母后责骂的对,是我太手软了。 他抬起手,做了个“切”的手势:“如今想来,对付此人,本不必太麻烦,无非一刀而已。” 宋皇后微微一笑,见他醒悟,话锋一转:“那小门客毕竟是滕王府的首席,你做事至少明面上,还是要顾虑些。” 太子心领神会,笑道:“儿臣明白,这件事东宫不会出面,至於若此人死了,嫁祸给南周余孽便好。” 宋皇后点点头,又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你可曾想好,找谁做这件事?” 太子思忖了下,嘴角微微上扬,双目儘是冷色:“儿臣心中已有人选,而且,哪怕父皇查清楚是那人做的,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次,他定要剷除这心头之患! 以报心中之仇! 滕王被绑一事结案,在颂帝的意愿下,这件事的討论只在朝中持续了一两日,便销声匿跡了。 坊间虽有传言,但也都是捕风捉影。 总的来说,因为这件事解决的很快,满打满算,不过两日。所以並未引发什么后果。 於京中绝大多数人而言,甚至都不知道发生过这等大事。 而“滕王赎金”,以及请鉴贞出手的酬劳,也於不久后,被尤公公带人秘密押运去了斋宫与护国寺。 彻底为此事画下句號。 至於李明夷————在去了两趟滕王府,了解下情况后,也彻底放下心来。 转眼,到了与未婚妻约好见面的那天。 清晨,李明夷先去了滕王府打卡,之后找了个由头离开,骑马再次前往护国寺上香。 只可惜,因为上次祈祷,加的buff还没多久。 这回他逐一烧香后,没有获得“幸运加成”,也没能给远在汴州的西太后续上新的“祝福”,略感遗憾。 “李施主,请隨小僧来吧,”沙弥大头如约出现,淡淡道,“施主这次倒是来晚了。” 李明夷愣了下:“何意?” 小沙弥拢著袖子,边往里走,边道:“胤国公主已早先一步来了。” 李明夷愣了下,幼卿来的这么早?在正门口没看到马车啊。 小沙弥道:“今日上香的人多,是从后门停的车。” 好吧————李明夷承认,自己还有点小期待,一个月没见到那个囚禁於深宫的少女了啊————不知道她过的怎么样?唔,困在宫中想必是无聊的很,果然还是得自己来贡献话题———— 俄顷,他再次来到禪房外,一身黑衣的鉴贞大师已站在门外,见他过来笑呵呵道:“老衲一时內急,请李小施主替老衲招待下客人吧。 95 大师,这种生硬的尿遁藉口你是非找不可吗?咱们可以真诚一点的————李明夷疯狂吐槽。 但显而易见,鉴贞老和尚始终不愿意捅破那层窗户纸。 他要装糊涂下去,李明夷也不会戳破。 目送老和尚拽著小沙弥离开,四周恢復了静謐,今日气温很好,已有春风吹拂。 李明夷推开禪房门,阳光从他身后绕过去,点亮室內。 照亮了那张熟悉的小方桌,其上的茶具,以及坐姿端正优雅,如同上学时白月光般的小女生。 心情也跟著明媚了起来。 秦幼卿转回头,弯弯的眉眼中带著惊喜与笑意:“李公子。” “秦姑娘。”李明夷也露出笑容,反手关上禪房门,走了过去:“一月过去,过的怎么样?” 秦幼卿抓起了桌上的一册红色封皮的书,晃了晃,笑容灿烂:“我看完你写的书了。 “” 第215章 进击的太子 第215章 进击的太子 素雅的禪房,白衣黑髮於光中仿佛在发光的小姑娘,以及正襟危坐时手里挥舞的一本小书。 这一切都与步步杀机的朝堂危局涇渭分明,像是两个世界。 李明夷怔了怔,没来由地想起穿越前大学里的一个朋友,酷爱某一部异世界动漫。 哪怕毕业上班后,白天在工厂轰鸣声里盯著生產,晚上回到员工宿舍里,也要满心疲惫地打开动漫看一段。 他曾问过为什么,对方说,因为无论在真实的世界里面临再大的压力和挫折,都可以躲进动漫的异世界里获得片刻的喘息之机。 他想,这每个月一次的“禪房私会”就是他喘息之机。 嘖————断情绝欲的佛门重地,孤寡男女的私会,对方还是敌国公主————也挺刺激哈。 “秦姑娘已经看过了么?”李明夷微笑著走过去,於少女对面的蒲团坐下。 二人依旧隔著方桌。 秦幼卿笑意盈盈:“李公子上回说给我的,自然要看。” 上个月回宫后,她等了几天,就让贴身婢女以採买话本,给自家主人解闷为由,找宫里的人买来了上市不久的《西厢记》。 秦幼卿妙目连连:“没想到李公子竟还有这等奇才,文辞美好,情节跌宕,这等话本在胤国时,我也极少见可匹敌者。” 李明夷被夸的有点面红耳赤,大有欺世盗名之感:“秦姑娘过誉了,我以为这等小书,如秦姑娘这等身份尊贵的会看不大上。毕竞坊间,多有批评之声。” “批评?如何批评的?”秦幼卿好奇了。 李明夷噎了下,犹豫了会,还是无奈地说:“据说,有些文人批评其情节刻意,非比寻常,甚而抨击为————淫书”。” 淫———— 禪房內氛好像也隨著这个字眼,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大周礼教虽並不算严苛,女子也有奔放之美,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於佛门清净地谈论情爱话本,终归难免拘谨古怪了些。 秦幼卿张了张嘴,忽然有些气恼地说:“酸腐文人,眼界极低。抨击情节刻意,实在可笑,愚蠢之人读书时,或会痛恨长辈悔婚,棒打鸳鸯一类看似刻意,同质的情节,可若不这样排布,还有个什么看头? 至於悔婚一类设置,更是好桥段,哪怕数千年后,时移世易,悔婚退婚也仍不失为好故事。 就如《左转》,字字句句为妙文,而非实事————古代书评人金先生都曾感嘆,吾怪读左传者之但记其实事,不学其妙文也————至於男女之情,古之圣贤亦不忌讳————” 李明夷愣了愣地看著面前的文学少女大发感慨,振振有词地驳斥,心情变得有些微妙。 虽说这本书是他厚顏无耻地抄袭,可此刻仍有种女书粉为自己辩护,维护他的奇妙快感。 唔————上辈子那些女粉眾多的偶像明星果然很爽啊。 不过————秦姑娘你反驳就反驳,怎么说的唾沫横飞,越来越激动?脸颊越来越红?目光越来越闪躲?理不直气不壮? 误,果然你也觉得这书是关起门来,躲在被窝里看的,或者与闺蜜分享。不適合与男子谈论的吧。 人心虚的时候,总是会格外振振有词。 “呃————秦姑娘,喝口水润润喉咙吧。”李明夷贴心地给她倒了杯水。 秦幼卿脸红了红,似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应激了。 撇下书册,说了声“谢公子”,双手捧起瓷杯,宽大白纱裙子遮住前身,极优雅地饮下几口,才重新放下杯子,总结道:“总之,书很好,李公子不必理会那些无理指责。肯定会火的。” 不愧是公主,一大杯水都喝光了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李明夷很是佩服,认真道了谢,才主动转换话题:“秦姑娘可听说了这个月,城中发生的大事?” 秦幼卿诚实地摇了摇头,苦涩道:“琼楼闭塞,若说知道什么,也唯有前几日宫中据说有异人闯入,闹出不小动静,可我命婢女去打探,宫中那帮人却闭口不谈。” 李明夷微笑道:“这还真是件大事,不过可以放在后面说,我先说另一件,与大儒文允和有关的。” 秦幼卿眸子一亮:“文大儒?他如何了?” 文允和在儒林的影响力巨大,哪怕在胤国也有不小的名声。 李明夷便讲了讲文允和归降的事,不过是美化过的版本。 既没有提及真相,也对自己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大大削弱。 恩,主要也不想给她留下一个自己很会算计的印象———— 秦幼卿颇感兴趣地听完,不禁嘆息一声:“不想文大儒也落得这般境地,裹挟入这权斗漩涡中。不过,他选择明哲保身,以一人归降换来千家万户犯官家眷获救,也尽力了。” “是啊是啊,”李明夷大点其头,这才又说起了女国师的事。 这次,秦幼卿有些沉默地听完,想了想,忽然说道:“怪不得鉴贞大师今天格外高兴,看佛经的时候都会笑出声来。跟我说,护国寺昨天刚发了一笔財。” 李明夷:??? 好傢伙,原来你是这样的大五境宗师————还挺接地气的! 说好的高人形象呢?逼格呢?看佛经笑出声这种事应该吗? 到这里,这个月的新鲜事大体就说完了,李明夷借著李无上道的事,將话题无缝切换到了卫夫人,又切换到了胤国的卫氏,閒聊般询问其卫皇后小时候的事。 秦幼卿想了想,说道:“卫皇后————的確对修行很感兴趣,未出嫁时,便很喜好与异人打交道,还收藏了不少古代器物。兴趣与寻常的贵女迥然不同。 可惜我出生时,卫皇后已南下,未能有幸见过。 但听长辈说,她的確是一位奇女子,曾是胤国国都里最艷丽的花朵,是国朝中无数年轻俊彦爱慕的对象。虽並非皇室血脉,可她出身卫国公府,比公主都要耀眼。” 李明夷试探地道:“卫国公府————据说权力很大。” 秦幼卿点头:“的確如此,在我胤国,除开我皇室之外。若论最大的世家,便是卫氏了,远的且不说,便说最近这几十年里,当年与南周国战,统帅大军的便是老国公。 战爭停歇后,老国公也退了下去,卫氏由卫庆大將军做主————恩,卫庆將军便是卫皇后的兄长,在我胤国,是武勛中排在第一的人物。只有丞相王琅可以与之平起平坐。” 大皇帝胤帝。 文臣之首王琅,武臣之首卫庆。 再加上一个只忠於胤帝,行使监察百官,两国情报工作的密侦司戴某。 这是简化版的,胤国基本权利架构。 至於异人,公开的两位大宗师,便是万宝楼大东家春江夫人,以及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公子一”。 而其中最值得李明夷关注的,就是卫庆———— 卫皇后的兄长,柴承嗣的亲舅舅。 不过————李明夷今天想打听的不是自己那个“异世界舅舅”,而是———— “我听说,公子一与卫氏关係很好?”李明夷旁敲侧击。 秦幼卿不疑有他,頷首道:“的確如此,公子一前辈閒云野鹤,是真正的神仙人物,我皇家也指挥不动他,可卫氏可以。据说是公子一前辈与卫氏渊源很深,可惜各中细节不为外人所知————对了————” 她仿佛想起来什么,说道:“当年卫皇后出生时,公子一前辈曾现身,专门去送了一枚玉佩,还说了一些古怪的话。” “什么话?”李明夷身体前倾。 秦幼卿神色古怪:“据说,公子一前辈预言卫皇后有母仪天下的命格,但命中有劫,能否度过全看天意。还叮嘱她,要一直戴著那块玉佩,若运气好,能遇到助她渡劫之人。” 她皱眉回想著,又补了句:“对了,公子一前辈还说,那玉佩不是他送的,是他替人送来的。却又死活不肯说那人是谁。只言天机不可说。” 李明夷怔住,若有所思。 就在李明夷与秦幼卿私会的时候。 西斜大街的一间茶楼包厢內,曾经在万宝楼內,与李明夷有过一面之缘的澜海神態恭敬地看向方桌对面的华服青年:“太子殿下,今日如何有雅兴来鄙人这边?” 太子淡淡一笑,打量著面前这个有些江湖气,却非要扮做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澜先生莫是不愿本宫过来做客?” 澜海惶恐卑微,挤出些许諂媚之意,抬起右手,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不是真打,近 乎抚摸:“殿下您瞧————我老澜这人是粗人,一辈子在城墙根底下打转,不会说话————” 太子笑了笑,摆手打趣道:“本宫又没有怪罪你的意思,说来,这京城能这么快稳定下来,底下没出乱子,你澜海也是出了力气的。何况,你为大云府吴王做事,舍妹昭庆与吴王世子又是定好的亲事,一来二去,都是自己人。” 澜海小眼睛里闪烁精光,隱约听出几分言外之意来,但没吭声,只是訕笑:“自己人,没错,都是自己人。” 太子轻轻嘆了口气:“正因为是自己人,本宫才为澜先生你捏了把汗啊。” 澜海一愣:“殿下何意?” 太子眯眼打量他:“你说,昭庆与吴王世子的婚事若出了变故,而你没有提早通知吴王,他会如何想? 你又可还能坐稳今日这富贵日子?” 昭庆公主的婚事有变?! 澜海悚然一惊。 > 第216章 送別 第216章 送別 李明夷眉头微皱,思忖著这段情报。 这是他不曾掌握的歷史细节,虽极简短,透露的信息量却极庞大。 公子一的预言无疑是正確的,但卫皇后显然並不够幸运。 秦幼卿感慨道:“据说这话在权贵圈子传开后,所有人都以为,卫皇后长大后会嫁入我大胤皇室,却没料到,最后竟远嫁南周。” 你別管哪里的皇后,你就说准不准吧————李明夷莫名腹誹。 显然,公子一口中的“劫”,指的是卫皇后难產的死劫,至於可能帮她渡劫之人———— 李明夷心中跳出了小姨的样貌。 心中不禁遐想起来:“李楨说过,当时她只是入室,故而倾其全力,也只能强行挽留卫皇后一会。那倘若那时的李楨是宗师呢?会否不一样?” “小五境念师,对念力的操控细致入微,神念一扫,估计病人全身血管都清晰可见。 再凭藉念力,操控病人体內的伤口————嘶,这堪比ct扫描和微创手术了吧————不,是无创手术————” 李明夷突然有所明悟。 若卫皇后早先就与李无上道诉说了自己的梦,那李楨很可能提前一段时间回老家,挖出玉匣古书,从而提前跨入宗师。 而李楨又猜测,卫皇后与她梦境对应,疑似与玉佩有关。 也就是说— 理论上,操作得当的话,李楨可以帮卫皇后渡劫成功。只是失败了。 “李公子?”秦幼卿见对面的少年沉思,好奇地轻声呼唤。 李明夷回神过来,笑了笑:“我只是惊讶,那位公子一前辈,莫非还是个神算?” 秦幼卿笑了笑:“那想必不是的,公子一前辈成名很早,从未听闻有这等异术。不过————此事的確奇诡,我都不敢確信是真偽,只是有人这样说罢了。” 公子一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年轻,有股倜儻风流气,但实则也是个老东西。 与鉴贞大体属於同一代人。 李明夷好奇道:“公子一前辈就一点没透露,是谁人送的?” 秦幼卿摇摇头,无奈道:“据说卫氏当年的国公爷追问了好些次,前辈却都闭口不言,这天下也没人能让他开口。” “这样啊————”李明夷略有失望,线索似乎断了,不过他也没指望轻易探查明白,笑了笑:“没想到世间还有这等神秘之事,以后秦姑娘可以与我多说说胤国吗?呵呵,放心,我不打听不该问的,就想听点名人軼事。” 秦幼卿莞尔一笑,明眸转动了下,矜持的样子:“这样啊——————那李公子要继续拿外头发生的新鲜事来换。” “成交。” “一言为定。” 少年与少女近乎幼稚地达成约定,然后不禁又是相视一笑。 李明夷还想问点什么,秦幼卿却起身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 “这就走啊。” “是呀,时间过得好快呢。” “的確。” 分明感觉两个人坐下,也没聊多久,太阳就都快过中天了。 “那就————” “不送送我吗?”秦幼卿忽然略有一丝俏皮地笑了笑,“这次那帮侍卫都守在后门。 “” 从禪房去护国寺后门的路径很僻静,为了避免打扰住持清修,连寺內僧人都不被允许靠近,更没有閒杂人等。 李明夷愣了下,莫名高兴了几分:“好啊。” 他上前几步推开了门,秦幼卿先从桌上拿起那本书,才从他身边裹著风走出去。 早春的艷阳里,二人沿著一块块不规则石板铺就的小径,朝后院走。 谁都没吭声,但李明夷总有种暴露在大庭广眾之下,隨时会被人看见的刺激感。 户外露出可还行———— 秦幼卿反倒是大大方方的样子,没走一会,前头出现了月亮门。 胤国公主那位贴身婢女正站在门洞旁,仿佛在把门望风,穿过去就是后门了,看到二人走过来,神情有少许异样:“殿下————” 秦幼卿停步,转回身,看向李明夷,露出笑容:“那就下个月见。 “下个月见。” 彼此告別,然后白月光般的少女拖曳著裙摆离开了。 李明夷站在原地,走神了一会,才听到身后传来老僧的嘆息:“人走远了,你魂儿莫也跟著走了?” 李明夷无奈地回头:“大师莫要说笑,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他还在想公子一,同时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未婚妻简直是一座未被开採的富矿。 身为胤国公主,她对隔壁那个邻国的上层必然干分了解。 最重要的是,她掌握的都是很细碎的知识,而李明夷对胤国虽同样很了解,但他知道的更多是大事件,大人物的一些秘密。 缺少细节。 “可惜,要是能促膝长谈个三天三夜,我准能把她肚子里的情报都淘弄出来。” 他心中不无遗憾地想,旋即收拢念头:“大师,那我也走了。 “好走,不送。”老和尚淡定赶人。 “太子殿下————可否说的明白些?”澜海神情紧张地问。 作为大云府吴將军————恩,如今封了大柱国后,该尊称为大云王,或吴王爷远在京城的“代理人”,澜海一身荣华富贵都系在吴家身上,焉能不认真? 太子轻轻嘆了口气,轻飘飘地问道:“澜先生可知道李明夷?” 澜海眼角抽搐了下,故作自然地点头道:“滕王府首席李先生,近日里风头极盛,有所耳闻。” 太子幽幽道:“那你可知,这个李明夷与昭庆公主走得近?非但是昭庆挖掘了他,二人更非寻常主僕可比。” 澜海脸色变了变:“太子殿下,这等没有证据的事,我老海————” 太子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別说话:“昭庆对此人的提携就不必说了,当初政变没几日,公主府宴上就要他陪同,后来新年庙会,昭庆也与他单独去逛庙街————还有不久前刚结束的斋宫一事。 呵,以你在京中的耳目,只要稍加打探,便可知晓————明眼人都看得出,只是没人会挑破罢了。” 澜海没吭声,对方所言之事,有些他知道,有些不知道。 “太子殿下,这里没有外人,我老海是粗人,脑子不好,烦请您说的明白些。” 这位颇有江湖气的中年人苦著脸道。 太子有些不悦,但没表现出来,温和道:“本宫的意思是,昭庆联姻吴王世子,这是陛下也极在意的事,若在出阁婚假前,出了什么緋闻,皇室不快,大云吴王也不快,而你澜海若能提前解决此事,於吴王爷而言,是一桩功劳,於朝廷而言,更是如此。” 澜海闷著头,没吭声。 能在京中廝混这么久,他岂会愚钝? 他很清楚,李明夷这段时日成了东宫的眼中钉,肉中刺,而太子找上他,无非是想藉助自己来对付姓李的罢了。 澜海委婉道:“殿下,那李明夷终归是滕王看重之人,前段日子,还为陛下立了功—— 太子幽幽道:“那你可知,李明夷劝降文允和后,陛下赏赐了他什么?呵,只赏了一壶酒罢了。而当时若他失败了,惩罚则是发配去沙漠养骆驼。” 澜海怔住,他神色终於认真了起来:“殿下此言当真?” 太子笑了:“澜先生,本宫还不至於骗你,何况这也不是秘密。不瞒你说,陛下之所以对他如此,也是因此人胆大包天,与公主走的太近,若非他立了功,这会早被赶出京城了。 所以啊,你要想好,你这是帮吴王爷排忧解难,也是为陛下分忧。” 澜海沉默了会,皱眉道:“可听说李明夷此人也是有修为在身的武人。” 太子笑著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越过他,来到窗边轻声道:“你若决定做事,本宫倒有人选可推荐给你————不过,此事与本宫可没半点关係。” 李无上道的归来仿佛是个讯號。 在斋宫事件平息后没过多久,一股广泛的春风席捲而来。 大风吹了几日,城內河流吹得解冻,也吹去了这个冬日最后一点冷气。 城內气温在几天內,就爬升了起来。 时间来到三月,一场蒙蒙春雨不期而至,春雨之后,丁香湖畔沿著河堤的一排柳树些微抽芽,树下的荒草地也遥遥有了绿意。 季节的交替仿佛城头变幻的大王旗一样迅速,令人猝不及防。 李明夷的生活也进入了一段难得的悠然期,暂时没有大事摊派过来,至於想做点什么————则还要等待机会。 他在书房中写下了“巩固战果”四个大字,算是对这个冬天的总结。 清晨,李家宅邸中。 李明夷躺在被窝里,半梦半醒间,隱约听到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 第217章 意外的访客 第217章 意外的访客 门外的脚步声很轻,带著一种鬼祟的意味,这立即引起了李明夷的警觉。 他仰头躺在被窝里,视线被垂下来的床幔隔挡,只有缝隙中透进来一束光,横在胸前。 “什么人?”脑子略显昏沉,犹未彻底睡醒的李明夷精神悄然紧绷,心中迸出好奇的念头。 但並没有喊出来,轻举妄动。而是依旧假装睡觉,只是將眼皮撑开一道微不可见的细缝。 “吱呀” 房门被缓缓推开,一只荷叶色的绣鞋迈了进来,然后是色泽稍淡的裙子,司棋挺直腰杆,悄无声息进了门。 於晨光中目光瞥向公子的床榻——窗幔厚厚地垂掛著。 她扯了扯嘴角,无声地嘀咕了一句:”瞌睡虫。” 然后在扯著嗓子喊他起床与嚇他一跳的想法间短暂抉择,便愈发放轻脚步,缓缓靠近床榻。 她仍对李明夷上次要她“求他”的事耿耿於怀,决定报復一下。 司棋抬手,先轻轻地將窗幔后半部分拉开一条缝,但未彻底拉开,而是闪身钻了进去,就直挺挺地站在床边。 窗幔內,光线略微昏暗,但仍可清楚地看到仰头大睡的李明夷。 “睡得和猪一样,还学人当间谍呢————”司棋再次扯了扯嘴角,眼神鄙夷,眼珠转了转,弯腰抓住被子一角,微微蓄力,然后毫无徵兆地猛地一扯,同时大声咋呼道:“公子!起床啦!” 哗啦— 锦绣薄被被扯开,滑落在地,穿著睡衣睡裤的李明夷毫不保留地暴露在空气里。 司棋笑吟吟等著他被嚇醒,然而等目光瞥见某个本该平坦的地方耀武扬威地隆起时,脸上笑容僵住。 “————”李明夷睁开眼睛,用假装睏倦掩饰尷尬:“咦?司棋?你扯我被子做什么————” 司棋短暂僵硬后,地扭过身子,双手还死死抓著被子,白皙的脸颊连带著耳根倏地红透。 有些不自然地说:“————吕总管————让我叫你吃饭。 “————你就这么叫的?” “我在外头喊你你睡死了没听见————我————我有什么办法!”司棋气恼地倒打一耙。 女人————你说谎都不带犹豫的啊————李明夷无语道:“我是公子,你是婢女,少没大没小的!” 司棋哼了一声,迈步就走:“你我乃同僚,外人前假扮主僕罢了————” 李明夷:“?你走就走,拿我被子走是怎么一回事————” 司棋: 3 “” 今早的饭桌上,老太监吕小花总觉得气氛怪怪的。 圆桌旁三人闷头吃饭,公子低著头,司棋也低著头,彼此仿佛目光刻意迴避一样。 也不怎么说话,莫名其妙的。 “我吃好了。”司棋匆匆吃了平日一半的量,放下碗筷,起身离开。 李明夷也很快吃完饭,站起身,轻咳一声:“今日起晚了,我去王府了。” 吕小花目送两人先后离开,老太监站在门口,神色古怪。 “吕总管,看啥呢?”后厨胖胖的王厨娘不知何时凑到他身边。 吕小花拢著袖子,靠著门扇,咕噥了句“没啥”,然后没来由又嘆道:“我只是想到了景平陛下,小主子当初在宫里的时候,也是时常晚起,要派丫鬟去唤,一来二去,丫鬟就唤到床上去了。 说著说著,又要哭。 王厨娘啐了一声,扭头就走,心道你个老太监还学人谈风月,不要脸! “唉,是最近过的太安逸了么?还是小姨的归来让我有了底气,竟然赖床了,没有按时起来————” 李明夷骑在马背上,噠噠噠往滕王府走,心中反省。 告诫自己心中那根弦绝对不能松下来,电视剧里都是那么演的,一旦间谍放鬆警惕,迎来的就是子弹。 然后脑子里又蹦出来司棋早上离开房间时微不可微的一声“不要脸”。 —— 李明夷就有点委屈,心说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何况按照电影里熟悉的剧情,接下来不该是———— 恩,肯定是春天到了的缘故。 不知不觉,他抵达了滕王府,与守门护卫打了招呼,迈步进了总务处。 別苑內,大早上不少人已在忙碌,有门客进进出出,也有王府的家丁、丫鬟在洒扫庭院。 见李明夷走来,別苑內所有人都放下手里工作,束手站在路边,垂首行礼:“李首席” 。 “李首席早上好。” “李首席好。” 李明夷微笑頷首致意,等推开总务处的门,宽的“大办公室”內,一些原本在摸鱼的门客瞬间精神百倍,將手旁的算盘珠子打的“啪作响”。 正在交头接耳,閒聊八卦的几名门客也生硬地转移话题:“————是么,红拂巷的花魁真————” “李首席来了!” “————花魁真————的需要认真核对,你看这个帐目,差了一个数,损失的都是王爷的银子————你赶紧重新审批————” 李明夷推开门,看向一张张桌子旁的门客们一派忙碌,认真工作的景象,欣慰不已。 等他绕过大屏风,来到独属於首席的“办公室”內,刚坐下,一名负责別苑这边的,面容俏丽的丫鬟便端著茶水糕点的托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下,弯腰给他煮茶。 李明夷瞥了眼,这丫鬟身上穿的是王府內发放的衣衫,但在细节上,不知是自己用的针线,还是找了裁缝,进行了多处小更改,领口都因天气回暖,敞开了几分。 “李首席,请喝茶。”小丫鬟弯腰递来茶水时,还很有心机地不小心被烫了下,茶水洒出,连连道歉,抽出带著香气的手绢给李明夷擦拭。 就———— 还是当领导好啊。 李明夷看著频频朝自己暗送秋波的丫鬟,没来由一阵心烦气躁,挥手道:“出去吧,我需要静静。” 丫鬟幽怨地走了,李明夷默默翻看桌上的文书。 过了一会,他眼角余光感觉到屏风外头有个人影晃来晃去,似乎想进来,但又担心打扰他一般,在那踟躕內耗著。 李明夷抬起头,放下文书,笑了笑:“有什么事?” 孙仲林无声鬆了口气,捧著几册文书走过来,一副下属低眉顺眼匯报的姿態:“李首席,的確是有些事务要给您过目。” 李明夷审视著这名青年门客。 说来,这个孙仲林就是当初他初入总务处,海先生安排给他下马威的一眾人之一。 李明夷曾当眾“阎王点卯”,就点到过他,不过这人的问题不大,才学能力都不错,也並不算海先生的嫡系,唯一的问题是管不住裤襠,与人妻有染。 不过这种纯私事,只要不影响工作,李明夷也懒得过问。至少在王府,门客的去留与“生活作风”並无关係。 所以,这个孙仲林被留了下来,没有被裁员。 倒因为那帮无能之辈裁掉后,他反而地位提升了不少,於总务处內,也是个小组长。 “好,我来看看。” 李明夷温和地接过摺子,忽然隨口问了句,“对了,那个冯遂还没回来?” 冯遂————是王府內外出乡下办事的一名门客,备受李明夷关注。 过年时候这人都没回来,也没给他送礼。 孙仲林说道:“之前回来了,但您恰好在家中养伤,错过了,之后他又领了新的事,又下乡去了。” 李明夷: 他並不知道,这纯粹是个乌龙。 按理说,下乡这种最烂的事务,哪怕冯遂人缘再不好,也不至於刚回来,就又被摊派。 但因新年时,唯独冯遂没回来给“李首席”上礼,李明夷还点名问过这人。 总务处的门客们一致认为,李首席肯定记恨上了冯遂,故而默契地將烂事又丟给他,正好也省的此人在王府晃悠,让李首席心烦。 “————也罢,下次他再回来,不要让他下乡了。及时通知我。”李明夷捏了捏眉心。 孙仲林心中嘆息,暗想: 李阎王当真记仇,只不过没送礼,惩罚他下乡都不够,竟要亲自收拾。 冯遂啊冯遂,不是我们不帮你,实在是李阎王太可怕,你自求多福吧。 李明夷翻开文书,细细瀏览,继而扬起眉毛:“这些烂帐是————” 孙仲林赶忙道:“都是涉及到码头与市井中的一些脏事,与京城的红花帮会,以及码头的漕帮有关联。尤为难处理。” 李明夷漫不经心问:“一些帮派敢不给王府的面子?” 孙仲林忙道:“他们自然不敢,只是————城中帮派能存活,往往是背后涉及各方利益,比如朝廷中,南周归降派的很多大臣,又比如,东宫之前也插手了进去,还比如————” 李明夷“啪”地合拢文书,盯著他,打断道:“总之,势力盘根错节,只凭咱们门客的面子,不够用了,对吧?” 孙仲林额头沁出冷汗,不由愈发卑躬屈膝:“————是。大傢伙的意思是,除非王爷出面,否则————” 李明夷摇了摇头:“这些小事都要王爷出面,那还要你们,要我做什么?这样吧,我回头想想办法。” 他心中突然想起了一个前两月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那个上柱国在京城的代言人,与漕帮和红花帮会都有极深关联的“澜海”。 唔————记得上回我还好心提醒过他防火防盗防正妻,不知道怎么样了————李明夷思忖著。 孙仲林乖顺点头,心中却想著: 你李阎王最近势头虽盛,但遇到事不也依仗二位殿下? 京城底层,鱼龙混杂,“李首席”这个名头在各大衙门或还有点用,可放在底层,还真没啥份量。 二人正心思各异地想著。 忽地,门外有家丁匆匆来稟告:“李首席,王府外头有人想来拜会您。 “谁啊?”李明夷眼皮不抬地问。 “他说————他叫澜海。” ” 第218章 行贿 第218章 行贿 李明夷愣了下,诧异地看向稟告者。 这算什么?异界版曹操?心里想一下,就会显现的“唯心”存在?大恐怖? “请进来吧。”瞌睡来了送枕头,李明夷没有拒绝见面的道理。 王府家丁应声去了,孙仲林脸色怪异,他是知道澜海这个名字的,那是京城地下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存在。 说一句“呼风唤雨”不为过。 尤其在红花会与漕运帮派都说得上话————事实上,他之前也曾尝试找关係,联络这位帮忙,解决王府的问题,但压根连人面都没见到。 “你先出去吧。”李明夷见他愣著,皱了皱眉。 “是。” 很快,別苑內一伙人热热闹闹地走进来,不只有澜海,他身后还跟著几名小廝,肩挑担子,载著好几个礼盒跟进来。 人未近,爽朗大笑声传开:“李首席可在屋里?我老澜冒昧来访啊!” 总务处內,孙仲林等门客纷纷扭头望去,议论纷纷。 李明夷笑呵呵走出屋门,眯著眼笑道:“澜先生,好久不见。” 富商打扮,络腮鬍,身材壮实,浑身有八两匪气的中年人眼睛一亮,小跑两步,热情地双手握住李明夷的手,笑得满脸褶子:“李首席!得亏您还记得我,冒昧登门,见谅见谅。” 说著,扭头招呼身后小廝:“还不將东西抬进去?” 李明夷疑惑道:“这是————” 澜海豪迈道:“都是些不值什么钱的海產,昨晚码头刚到的一艘海船,东海里捞出来,用瓦罐保鲜的螃蟹鱼虾————给您尝个鲜。” 这个季节、年代,船运的海產绝对是稀罕物。 李明夷皱眉道:“澜先生这是做什么?这里是王府。” 澜海拍著胸脯道:“李首席放心,王爷那份我也送了,肯定不让你难做人。 然后,他上前一步,靠近了些,低声道:“上回多亏您提醒,要我多关心夫人,如若不然,怕是真要出大乱子,这点谢礼可千万不要推辞。” 李明夷心中一动。 澜海在城中有十几套大宅院,分別养著外室,金屋藏娇,歷史上澜海的悍妻因他冷落过甚,依仗娘家势力闹了很大热闹,惊动了京兆府,让澜海焦头烂额。 他上次在万宝楼那边,隨口提醒一句,看来起到了效果。 “这样啊————”李明夷想了想,指了指旁边另外单独的待客室,“先进屋坐下说话。” “好。” 待客室內,二人分宾主落座,王府丫鬟进屋奉茶。 李明夷笑了笑:“也没什么好招待的,王爷之前给我拿了些宫里的贡品御茶,聊以待客。” 澜海受宠若惊,忙瞧稀罕物一般从丫鬟手里接过,又嗅又尝,竖起大拇指讚嘆不已,反应十分浮夸,表演成分居多。 但李明夷也必须承认,澜海这一套至少情绪价值给的很足。 不愧能在京城地下江湖有偌大名声。 李明夷挥挥手,让丫鬟退去,反手关上门,这才笑了笑:“上次我也只是隨口一提,倒没想真能帮到澜先生。” 澜海露出几分真情实意来,嘆道:“別说了,真是好险————” 上次李明夷提醒他后,澜海起初压根没放在心上。 但后来逐渐觉得自家夫人言谈间,有些古怪,也是將信將疑地安排人盯了盯,结果嚇了一大跳。 他正室夫人竟在派人搜集他诸多外室的证据,还联繫了讼师,大有闹一场的架势。 嚇得澜海忙规规矩矩,在家中好生陪伴了寡居冷落的夫人大半月,各种討好,才算將家中红旗这股怨气吹散了。 “————若没李首席你提醒,没准哪天真后宅起火,我澜海这张老脸,就彻底丟没了。 “澜海感嘆。 他这话倒並非虚假,当初的確很是感激李明夷,也想过送礼答谢。 但那时候,李明夷入了滕王府,捲入与东宫爭斗,刚从刑部大牢出来。 澜海审时度势,实在不想掺和进皇家斗爭中,所以才一直没来联络李明夷。 不过他嘴上则换了一套说法:“本来,我该及时上门答谢的,奈何临时出了一些事,脱不开身。 后来有空了,得知李首席又受了皇命办差————我老澜一介粗人,委实不敢冒失打扰,生怕耽搁了上头贵人的差事———— 这不,直到近来,京中较为安稳,运河上的冰面也解冻了,漕运来了点新鲜水產,我才厚著脸皮来王府————” 李明夷对他这套解释不置可否。 对於澜海这种人,古今中外都有。 真正的权贵偶尔需要用到这种人,也会给些面子,让他出入一些重要场合,但打心眼里也都不愿与之交集太深。 尤其———— 这人背后还是新敕封的上柱国吴王。 “澜先生太客气了,正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李明夷嘴上说著,心中则在飞快思索此人来访的意图。 恩————考虑到吴王世子与昭庆的婚约,澜海天然是有靠近、討好滕王府的理由的。 那这次拜访自己,莫非是为了与王府攀交情? 有可能,但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澜海小眼睛眨巴了下,见四下无人,才有些憨厚地一笑:“李首席的意思我懂,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若只送点海產算哪门子答谢?那些只是见面礼,这边人多眼杂————呵呵,我已经吩咐人,將另一份礼送去了您府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明夷好奇道:“哦?是———— 澜海神秘兮兮道:“踏雪乌騅。” “什么?”李明夷一下没反应过来。 澜海也怔了下:“李首席连这个都不知道?千里马啊,胤国卫庆骑乘的那种。浑身墨锭似黑,四蹄雪练价白”,日行千里的上等好马。” 舅舅骑的那种?他於脑海中,回忆了下十年后卫庆的坐骑,似的確有这么一个品种。 李明夷有点心动了,矜持道:“我一个布衣门客,骑这种好马不合適吧。” 澜海点了点头:“是我欠考虑了,的確有些招摇,那我让人给牵回去?” “————倒也不必。”李明夷一脸纠结。 二人相视而笑。 李明夷摇头道:“澜先生,不开玩笑了,些许小事,也不必什么千里驹这般金贵的事物。恰好我这里有个小事,若澜先生能帮忙说说话,就解了我燃眉之急了。” “哦?”澜海好奇,“什么事?我能帮上?” 李明夷也没客气,將属下匯报的事转述了一番。 甭管这人存什么心思,倒不妨先用一用。 澜海听完笑了:“我当是什么大事,李首席放心,我今日回去就去红花会与漕帮说一声,明天————有些来不及,最晚后天吧,肯定把这烂帐结了。你看如何?” 困扰了总务处一眾门客许多日的事,找对人了,一句话就解决了。 李明夷微笑:“那就多谢澜先生了。” 澜海笑道:“李首席与我何必言谢?若不嫌弃,叫我老澜即可。朝堂上的事我帮不上,但这市井中事,不夸海口,我老澜在京城混跡这些年,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李明夷想了想,也没拒绝,笑道:“那————老澜。” “哈哈。” 又是一阵笑声。 澜海话锋一转,从怀中取出一张请柬来:“说来,这次上门也是想与李首席多联络下感情,我后天在京郊亭林准备摆一个踏青宴,呵呵,没什么外人,就是几个人踏青,谈诗论词,想请李首席赏光。” 春意融融,这段时日城中的確陆续有权贵人家,呼朋引伴出城踏青。 澜海的邀约並显特殊。 若他先邀请,李明夷大可以拒绝,但这会却已不好推拒了,只好道:“后天么————恩,也好。若没要紧事,我会赴约。” 澜海大喜。 接著又是一阵寒暄,澜海起身告辞,李明夷亲自將他送出別苑,由家丁领著出去。 二人交谈期间,旁边总务处內,大群门客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等二人出了门,大家又都默契地闭了嘴。 而等李明夷转身回来,招呼孙仲林过来,告诉他所匯报的事最迟后日解决后,这位青年门客心中已是无比震撼。 连带周围其余门客看向李阎王的目光都不同了。 李明夷將眾人的微表情皆收眼底,却也只是风轻云淡地笑笑,瞥了眼屋內那几大箱子市价极高昂的海產奇珍,隨口道:“这些海產,大家都分一分,中午想吃的拿去王府后厨做了,想带回家的就临走吧。” 说完,他背著手,在下属们愕然、欣喜、敬畏的自光中,迈步走出了別苑。 走出別苑的剎那,李明夷脸上笑容消失,眼神凝重。 他从怀中取出请柬,思忖著。 很快,他命家丁找来熊飞。 “李先生,您找我?”熊飞好奇地走过来。 李明夷平静道:“你午饭后,出门一趟,吩咐王府那些习练武道的门客,帮我打探下澜海最近接触了什么人,记得,一定要隱蔽,不要打草惊蛇,寻靠谱的人问。” 熊飞怔了怔:“澜海?刚才来拜访您那个?发生什么事了么?要不要通知王爷?” 李明夷摇头:“先不要。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澜海主动靠拢咱们滕王府,还是在这个时候———— 不像此人的性格。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王爷和公主,我要先查一查。” > 第219章 小郎君,咱们可真有缘! 第219章 小郎君,咱们可真有缘! 晚上,李家书房內。 “你说有人盯上你了?”司棋於晚饭后,被李明夷召唤来书房红袖添香,可甫一入內,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李明夷平静地坐在书桌旁,將灯罩稳稳地固定好,刚点燃的蜡烛透出的烛光经过灯罩的隔绝,一下子柔和起来。 他调整了下灯烛的位置,收回双手,满意地道:“应该是这样,不,肯定是这样!” 熊飞回馈的调查结果比他预想中要快。 滕王府的门客水准虽不如东宫,但相较於舞文弄墨的总务处里的门客,那些养在城中,舞枪弄棒的门客们无疑水货更少。 其中许多都是罗贵妃通过拜星教从江湖中网罗的好手。 里头没几个修行高手,但混跡江湖的经验,打探消息的能力————这群人却是不缺的。 “今天上午时,有个叫澜海的人突然找上我————恩,就是给咱家送马的那个————” 那匹踏雪乌騅马,终归还是送来了。 李明夷晚上回家时,吕小花立即向他进行了报备,说是白天有一伙人送来的,只说是“李先生让人送来的”,吕小花摸不清真假,但也没法拒绝。 李明夷看过了,的確是一匹好马,年龄还不夫,浑身乌黑,唯独四蹄雪白————放在上辈子,大概是宾利那个水平的豪车了。 “是那人?我知道,大云府吴家在京城狗腿子。”司棋恍然大悟。 她也听过这人。 李明夷点点头:“我前几个月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帮了他一个小忙,但这人一直没来答谢,直到今天————呵,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还是这么大的手笔————我料定不对劲,让王府的人查了查。 果然,这澜海最近几天有些不对劲,私下见了城中帮派一些人,抽调了一批江湖好手,似乎在布置什么。 可惜忌惮打草惊蛇,不敢查的太深,担心引起对方的警觉。” 司棋面色变了变:“你担心他要对咱们不利?可为什么?” 李明夷摇头道:“不清楚,总不会是因为那位上柱国吴王爷见不得未来儿媳妇身边出现別的男子吧? 远洋捕捞?我觉得不像————哪怕是有人想借刀杀人,我都觉得更靠谱些。” 司棋思忖了下:“京中最想你出事的应该是————” “不要乱揣测,”李明夷打断她,扭回头来,目光沉稳:“没有明確证据前,一切的猜测都可能导致我们判断失误。联想能力固然是好的,但也需要克制。” 顿了顿,他笑道:“好在————是谁在搞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如今的身份较为特殊,虽非官员,但却也不好妄动。 所以,对方迂迴布了个局,引我跳进去。不算什么高明的法子,但若我掉以轻心,还真容易翻车。” 司棋想了想:“那咱们就不去踩坑?” “不,不是不踩,而是要缓踩、慢踩、优踩、有组织、有节奏地踩,有准备以后再踩,心態沉稳地踩,如此才能踩小坑,而避大坑————”李明夷侃侃而谈。 司棋:? 你不懂梗啊————李明夷笑了笑,认真了几分:“后天咱们要出京踏青,你准备一下。 “” “准备什么————买衣服还是买吃的?” “是准备人手。” 次日,上午。 李明夷抵达滕王府后,找到了刚起床吃完饭,在消食的小王爷。 “什么?!你说那姓澜的可能对你不利?”屋內,小王爷腾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面色狰狞,“好哇,一条吴家养的老狗,竟太岁头上动土,敢动我的人?我就说昨日怎么突然拜访。” 滕王气冲冲地就往外走。 “王爷您要去哪?”李明夷无力地扶额。 滕王驻足,扭头,一脸诧异:“我去废了他啊。” “————”李明夷无奈地道,“咱们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澜海终归是吴王爷的人,打狗也要看主人,何况,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事总要弄清楚。” 滕王“哦”了声,极听劝地走回来,重新坐下,露出小学生般质朴的神色:“那咋办? “” 李明夷勾了勾手指:“王爷附耳过来————” 片刻后。 “这样就行了?”滕王有点不放心,“万一出了事————” 李明夷笑著安抚:“无碍的,在下也非凡夫俗子,论武力或许不算太强,但我鬼谷派保命的手段还是有些的。” 滕王虽仍有点不放心,但见李明夷如此自信,便也没勉强:“那行吧,就这么办,你是首席,咱王府的人手你看著调遣就行。不够的话,我老姐那还有人,让她去宫里住一天,把冰儿、霜儿借过来————” “不,”李明夷抬头,认真叮嘱,“此事绝不能告诉公主殿下!” “为啥?”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王爷,澜海出面,就涉及到了吴家,而公主殿下终归已与吴家世子有了婚约,她掺和进此事,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令陛下不悦。” 滕王情绪低沉地“哦”了声,突然啐骂道:“吴所为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娶我姐?” 然后他又沮丧地垂下头,像是耳朵耷拉下来的小狗! “可我说了不算,父皇不听我的,我也没办法。” 李明夷抿了抿嘴唇,安慰道:“会有办法的。” 第二日,上午,阳光明媚,碧蓝天空上飘著一片片薄云。 有风,但无雨,是踏青的好时节。 李明夷早请了假,不去王府当值,吃过了早饭后,便於家中备下马车,没有准备什么多余物件,只换了一身淡青色的新衣,认真打扮一番,腰悬玉佩,头戴小簪冠,竟也有点 丰神如玉的模样。 “公子————”司棋也换了条新裙子,脸上简单扑了扑粉,见到李明夷从臥室走出时,愣了下。 “怎么了?不认识了?”李明夷笑。 司棋大大的眼睛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打扮的倒是人模狗样的。” 李明夷哈哈一笑,手中捏著把装饰用的摺扇,高高举起,轻轻下落,打了她的头一下:“走了,隨公子出游踏青去。对了,风箏可带了?” “————带了。” “公子————” “恩?” “你就不紧张?” “————做咱们这行的,要每临大事有静气————好了,走吧,.让人家————久等了。” 李家这次踏青,並非全家出动,只有三人。 一名驾车的迷糊家丁,恩————就是上回“庄安阳你怎么穿著昭庆衣服”事件中,话说不明白,导致误解的那个。 丫鬟司棋一名,隨行伺候公子。 李明夷一人,主家赴宴。 没骑踏雪乌雅,不適合这场合。 车轮滚动,马车很快离开巷弄,於融融的春风中拐入了贯通京城南北的正阳大街。 一路往南,要出了南门,才是郊外。 澜海安排的踏青之所“亭林”,就在京郊,李无上道回来那天降落的竹林,也在亭林附近。 按照李明夷的猜测,对方既然引诱他去郊外,那大概率是不会在城內提前动手的。 显然,也是试图將影响降到最低。 可一行人还没走多远,就有意外发生了。 正阳大街上,忽然另外两架马车加速,朝李明夷这边贴了过来。 “可是李首席在车內?!”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车厢內,李明夷正假寐,听到声音睁开眼睛,与对面的司棋对视一眼,大宫女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感应到危险。 李明夷抬手掀开车帘,朝外看去,只见另外一辆颇为花哨的马车与自己並行,双方占了正阳大街的三分之二的宽度。 这花哨马车后头,还跟著另外一辆,再往后,还有骑马的家丁,腰间掛著木棒。 此刻,与他“並驾齐驱”的花哨车厢越靠越近,喊话的是车夫,见他露面,朝身后说了什么。 然后对面的车帘也地掀开了,露出一张描眉画鬢,扑著脂粉的巴掌大的笑脸。 “小郎君~你这是去哪呀?” 清河郡主柳伊人笑如花,伸出一条纤细的胳膊摆著手。 李明夷: 俄顷,双方车驾停下,柳伊人撇下家中丫鬟僕人,提著裙摆从车上跳下来,大大方方钻进了李明夷的车厢。 这位“勾栏小霸王”看见李明夷今日打扮,不禁眸子一亮,荡漾出毫不掩饰的喜悦。 等看见旁边面无表情的司棋,细细的眉毛不禁扬起:“你————是那个————” “丫鬟。”司棋板著脸。 “丫鬟出去,本郡主要与你家公子说话!”柳伊人霸气赶人,略带敌意。 李明夷捏著眉心:“司棋你先出去吧。” 司棋看了他一眼,钻出车厢,坐在了赶车的家丁另一边的空处。 与家丁一左一右,跟门神似的。 柳伊人自来熟地招呼:“继续走!莫要堵著路!” 双方车驾重新行驶起来,车帘也晃悠起来。 李明夷放下捏眉心的动作,无奈道:“郡主今日这是要去哪座勾栏?在下今日只怕不顺路,朋友有约,要出城踏青。” 柳伊人今日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穿著標誌性的嫩黄色长裙,腰带是墨绿色的,各种首饰齐备,少女年岁也不大,又活泼,宛若春天精灵一般。 她闻言眸子亮了:“巧了这不是?我今日也是出城踏青!与一些其他子弟约好了,在亭林,你呢?” “————也是。” 柳伊人欢呼一声,竟一下扑过来,勾住他的脖子,臀儿坐在了他的双腿上,宛若一只抱著树干的树懒,笑意盈盈:“小郎君~咱们可真有缘~” > 第220章 扫荡暗哨 第220章 扫荡暗哨 李明夷脸一下黑了:“郡主请自重!” 他有点无奈,这位清河郡主性格委实古怪,是个喜欢撩拨人的。 虽然他对於这种人也有破解方法柳伊人並不放荡,只是口花花,占点表面便宜,只要他真刀真枪地予以回馈,此女势必溃不成军,举手投降。 可惜鑑於柳景山是个女儿奴,他无法动用该反制手段。 “嘻嘻,小郎君怎么脸红了?”黄裙少女明媚的脸蛋极为动人,“好啦,只是想让你看下我新得到的戒指好看不?” 她张开右手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葱白的手指上,戴著一枚鸽蛋大的火红翡翠戒子,极为惹眼。 她炫耀般道:“这可是当今太子妃送我的。” “太子妃?”李明夷怔了怔。 “是呀,”柳伊人说道,“我才知道太子妃也是个喜好读话本,看杂剧,且品鑑水平极高。 上回我去参加某个京中贵女的聚会,太子妃就在席间,竟也读了你写的那部书,颇为讚赏———— 呵呵,不过她还不知道是你写的,谁让你非要在笔者一栏署名王实甫在李明夷的坚持下,《西厢记》的署名依旧是王实甫。 他是真正作者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李明夷目光闪动:“然后呢?” “然后,我就与她聊起了书呀,不过我也没说是你写的,毕竟你和东宫不对付嘛———— 总之,越聊越投机,她就送了我这个。”柳伊人炫耀道。 李明夷笑了笑,有些意外:“这样啊————” 柳伊人大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细密如刷,忽然嘆道:“我爹说就这一两日,西厢记售卖的情况就能知道了。第一批铺满了京城各大书铺,但卖的怎样还得等印书局的人逐一核算————我虽喜欢,但仍觉这书挑人,若卖的不好,你也不要失望,还有我和太子妃支持你。 李明夷平静道:“我说过,这本书会很火,从未有过的火。” “喊,吹牛。”柳伊人撇嘴,並不相信。 李明夷也懒得与她解释,等销售统计出来,一切都会明白。 二人並未就此话题继续,柳伊人转了个圈,黄色裙摆飘动,如一朵小雏菊又飘回了对面的坐席。 小嘴不停地找话题,不时询问,期间还抓起李明夷的手,掰开掌心看他的掌纹。 这个世界,也有看掌纹那套习俗。 “咦,小郎君你的事业线很长嘛,怪不得官运亨通~” “唔,生命线也好长,不过这里怎么有个分叉?好在接续上了————” “爱情线————”柳伊人怔了下,看著李明夷掌心那密密麻麻的分叉,鼓了股腮帮子,嘀咕道:“女人缘这么多————” 她变戏法般,手中多了一桿翠玉的笔桿,摘掉笔帽,將漆黑的毛笔尖在舌头上舔了舔。 並於李明夷茫然的目光中,在他掌心一画,將一堆分叉的爱情线涂成黑切粗的一条,並於末尾画了个小箭头,指向对面的清河郡主。 “好啦,这样才完美,”柳伊人笑靨如花,“不许擦掉!” 李明夷:“————“ 一帘之隔的马车外,司棋將车厢內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此刻嘴角扯了扯,一副“受不了”,尷尬的起鸡皮疙瘩的嫌弃模样。 此刻,一行人终於穿过南城门,正式出城。 视野骤然扩大,虽只是初春,可放眼望去,山色大地已儘是浅绿。 柳伊人被景色吸引注意力,终於不再挑逗李明夷,令他得以获得喘息之机。 他同样掀开一侧的车窗帘,春风拂面,郊外的大地並不平坦,他恍惚有些失神,上次他乘车来此,还是与西太后、温染挤在飘雪的驴车上。 今日,他又要踏入另一场杀局了。 李明夷闭上眼睛,於脑海中回忆起从南城门去亭林的路线,以及沿途可以埋伏人,適合眺望的每一个地点。 “熊飞他们出城更早,应已开始扫荡了吧。 郊外,一处被灌木遮挡的山坡后,一名灰衣短打的青年蛰伏著。 他静静趴在草丛中,虽已初春,可近处看去年荒草仍是主流。 作为京城第一大帮派红花会的精英,青年极擅长跟踪、潜伏。 此次被帮主安排,在这里盯著滕王府李首席的车。 而他更清楚的是,沿途去往亭林,每隔开几里地,就有帮派的精英在埋伏。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报信,至於报信的目的,以及今日会发生什么,以他的身份无法接触。 “咕咕咕————” 忽然,青年听到身旁鸟笼中,一只信鸽发出急促的叫声,焦躁不安。 与此同时,他的视野中,道路上几个骑马前行的路人,忽然离开主路,径直朝他所在的方向奔来。 青年心头一紧,左手从腰间抓出一把刀子,右手抓住鸟笼,谨慎地飞快后退。 他觉得自己隱藏的很好,没道理这么远被发现,所以怀疑这群人另有目的。 所以决定暂时退避。 可很快,身后也传来了脚步声。 他霍然回头,只见几名路人打扮,头戴草帽,腰间鼓鼓囊囊的江湖人正笑吟吟地围拢过来。 “噠噠噠————” 另一边,马蹄声也近了! 是奔著我来的————青年心头一沉,於顷刻间放弃了逃跑,而是赶忙打开鸟笼,试图放飞鸽子,可一把刀突兀射来,將他的手切了下来,鸟笼也掉在地上。 “啊—” 青年惨叫一声,捂住手腕。 骑在马背上的熊飞按下帽檐,淡淡道:“將人绑了,留个人带回去。小心別弄死了。” “是!” 几名滕王府门客一拥而上,几声“咔嚓”声后,青年骨头已被卸了,瘫软在地,血流如注,盯著熊飞:“你们是何人————” 熊飞愣了下,气笑了:“连我们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有的胆子对李先生不轨?” 他摇了摇头,不再废话,接过门客递过来的那只鸟笼,拔马就走:“继续,下一站。” 熊飞今天的任务之一,就是提早出发,清扫沿途的暗哨,让幕后之人成为一个消息延迟的聋子、瞎子。 与此同时,其余的门客队伍,也在另外的方向,一起扫荡著。 “咦,远处有个人好奇怪,好像扛著什么人在走————” 车厢內,柳伊人正欣赏风景,忽然揉了揉眼睛,再朝外望去,却发现那人已经被树林遮挡住了。 李明夷看了她一眼,平静道:“郡主眼花了吧。恩————你在我这很久了,还是回自己车厢吧。” 他试图將柳伊人赶走,因为跟著自己並不安全。 柳伊人被转移注意力,哼哼道:“小郎君你又想甩掉我?今天庄安阳那婊子不在,我们可以好好游玩。” 李明夷嘆了口气,懒得再赶,毕竟———— 按照他的安排,这一路上的眼都已被拔掉,若对方真铁了心在去路上动手,也大概率会顾忌中山王府,不会轻举妄动。 那就———— “跟著吧。 > 第221章 昭庆的拷问 第221章 昭庆的拷问 李明夷与柳伊人的马车缓缓地在初春的郊外行驶著,天空上一缕缕薄云被风推动,於大地上投下一块块斑驳的阴影。 距离亭林不远的一处山丘上,熊飞翻身下马,手扶刀柄一步步走上来,身后一群扮做寻常百姓的王府门客静默地跟隨著。 “李先生到哪里了?”熊飞迎著风问道。 一名门客走上前,抱拳拱手:“还有一站地。” “恩————那差不多了,李先生吩咐过,这个距离可以通知对方了。” 熊飞点点头,转回身,他压了压头上的草帽,突然有种自己是《四国演义》中將领的感觉。 奔袭千里之外,奉“大军师”的命令,依照锦囊行事————逼格满满。 “放飞吧。”熊飞说道。 人群中走出数名拎著鸟笼的门客,他们同时蹲下,打开鸟笼,一手掐住一只鸽子,然后站起身,整齐划一朝高空拋去! “扑稜稜!” 信鸽们咕咕叫著,振翅飞去,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才朝著前方亭林方向飞去。 熊飞用大拇指摸了一下鼻子,道:“走吧,去下一站,武器应该送到了。 亭林本是一个小镇的名字,但在春游踏青的京中百姓口中,更多代指一片平坦的绿地。 因皇家命令,此地禁止耕种,於是大片平坦的草地,在树林的环绕下,就成了一个大公园。 此刻,亭林绿地中,已经有了许多游人,只是涇渭分明地分散开,最好的地段自然属於权贵。 远远地,可以看到高空中飘著风箏,底下有人在奔跑。 还有人带著自家的黄狗出行,聚集起来逗狗斗鸡———— 澜海坐在一处凉棚下,焦躁不安。 这片区域,搭建了几座棚子,用桌椅摆著吃食,今日澜海春游,邀请了一些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文人雅士、一些替权贵办事的大掌柜、小勛贵————纯粹的商贾是不配受邀的。 可以理解为,官场之下,权贵之下,次一等的一个圈层。 但也只是比权贵次一等,在座的人每一个放在民间,也都是寻常人见都见不到的大人物了。 “澜兄,怎么一直走神?”凉棚下一名中年人笑问。 澜海回过神,豪迈地笑笑:“还有一位贵客未到,我这组局之人,岂能安稳?” 一名文士好奇道:“是澜兄口中的那名神秘贵客?究竟是何人?你死活不说。” “哈哈,等待了诸位就知道了,绝对是风头正劲的人物。”澜海打了个哈哈,心中却沉甸甸的。 按照计划,他提早就撒出去了许多探子,沿途躲藏,通报李明夷一行人的动向。 以此掌握对方进度,调整安排。 可直到此刻,仍没有消息传来。 这不禁令他皱眉,思忖莫非李明夷没有来赴约?那他今日布置就白费了,可对方为何没来?是走漏了风声? 他抬起头,再一次看向天空,然后愣住。 只见好几只鸽子一起从远处飞来,落向亭林后的一片林子。 他心头霍然一沉,有了不妙预感。 找了个理由起身离席,径直朝后方树林走去。 甫一抵达,一名澜海手下的亲信管事忙迎上来:“老爷,大事不妙。信鸽一起飞回来了,鸽子腿上的信筒都是空的。” 澜海一颗心狠狠一坠。 压的他有些发堵。 “出事了————”他轻声呢喃。毫无疑问,这反常的情况已说明事情发生意外。 暗哨不同时间放出鸽子,绝无可能同时抵达。 除非———— 自己的人被“拔掉”了。 “老爷,怎么办?”亲信请示。 澜海定了定神,正要开口,忽然凉棚方向一名小廝急匆匆跑了过来:“老爷!您请的那位贵客来了!” 澜海又是一怔,眼中透出强烈的困惑:“是李明夷?你没看错?” 小廝道:“应该是,他家的车我们都认熟了,不过,一起来的还有中山王府的车驾。 ,,为什么————姓李的真来了?那这信鸽又是————中山王府的人怎么又捲入其中? 澜海脑子有些乱。 战爭时期的主帅最怕的就是瞎了、聋了,失去对情况的把握。澜海此时便是如此,接踵而至的消息令他全然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又不敢胡乱猜测。 但他没有多余时间思考。 “这样,你去通知高先生,一切照旧,等我號令行事。”澜海朝亲信道。 旋即拽上小廝,便往回走。 他决定暂且按兵不动,去探一探情况,再临场应变。 “好多人啊————” 柳伊人从缓缓停下的车厢中率先钻出来,欣喜地朝亭林春游地望去,眸子一下变得明亮了起来。 李明夷紧隨其后,踩在草地上,扭头看了眼司棋。 大丫鬟板著脸,神色幽幽的,仿佛写著“嫌弃”两个字。 “————”李明夷摇了摇头,也望向前方,就见一名陌生的家丁小跑过来,恭敬道:“敢问可是滕王府李首席?我家老爷吩咐为您领路。” 柳伊人扭头看向他:“你约了谁?” “澜海,”李明夷隨口解释了句,朝她道:“你不是与其他子弟有约么?咱们就此分开吧。” 柳伊人眼珠转了转,说道:“那我先去打个招呼,等会来找你。” 清河郡主还是有教养的。 李明夷心说你最好別过来————点点头,自送柳伊人一伙人朝某个方向走去,他吩咐自己的家丁在附近等著,只带著司棋,跟隨澜海的手下朝另一个方位走。 没一会,几个棚子在望,附近地上还插著彩旗。 “哈哈哈,李首席可来了!” 澜海隔著老远,就满面笑容地迎上来,身后还跟著数人。 李明夷也绽放笑容:“我没来晚吧?路上偶遇清河郡主,耽搁了点时间。” 澜海豪爽地道:“不晚,一点都不晚。” 说话时,他死死盯著李明夷的微表情,想要瞧出点端倪,但失望了。 李明夷好奇问道:“这些是————” “瞧我这脑子,”澜海满身江湖气,转身朝身后几人介绍道,“诸位,我来介绍下,这位,就是我今日请来的贵客,滕王府首席门客,前段时日替宫里办事,拿下文允和的那位鼎鼎大名的李先生!” 眾人一惊,皆满脸纳罕地打量他,不禁郑重了几分:“原来是李首席。” “闻名不如见面,当真年少英才。” “老澜好大面子,竟连李先生都请来了。” 这群人並未见过李明夷,但都是耳目聪敏之人,岂会没听过王府新首席的名號? 澜海也为李明夷逐一介绍眾人,李明夷一一微笑寒暄。 大体上,彼此都是客客气气的。 但並无明显尊卑。 说到底,李明夷虽是首席,但也只是布衣,无非是一幕僚罢了。 身上的光环绝大部分都源於滕王府,这些人虽靠山不如王府,但也都大有来头,不至於敬畏。大抵仍是平等论交。 可等李明夷入席时,澜海竟主动將“主人位”让给了他。 自己屈居次席。 而李明夷竟没客气,大大方方接受了。 顿时,其余人嘴上没说什么,可眉头难免微皱:这年轻人未免太张狂,赴约踏青,哪有客占主位的道理? 真当自己是何大人物? 只是嘴上自然无人表露不满,只是又奉承了几句“年少英杰”,多少就带了点酸味了。 而就在眾人落座不久,突然一道明黄色的可爱身影飘然而至。 柳伊人笑嘻嘻道:“澜先生,可否加个位子,本郡主也坐一坐啊?” 立竿见影的,这群人赶忙起身,神色恭敬:“见过郡主!” 中山王在京中是老牌勛贵了,底蕴厚实,如今也归降新朝,待遇不减。 便是清河郡主的封號,颂帝愣是都下旨保留了。 他们这些为权贵办事的人,哪里敢怠慢?当真是毕恭毕敬。 若说对待李明夷只是客气,面对柳伊人就成了恭敬。 澜海一愣,忽然看了眼主位上神色无奈,坐著没起身的李明夷,暗道一声麻烦,脸上笑道:“郡主大驾光临,我老澜今日当真的面上有光啊————来人,搬椅子来。” “不必了,我看这就很好,”柳伊人笑吟吟走过来,小臀儿一扭,大大方方坐在了李明夷左手边的次席。 澜海的位子,是右手边的次席。 那位被抢了座位的文士脸色一下彆扭起来,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令他们都怔住了。 李明夷看著蹭过来的“勾栏小霸王”,无奈地道:“你怎么真过来了?” 柳伊人双腿併拢,身体前倾,右手托腮,笑吟吟盯著他:“本郡主说了今日陪你的呀。 “ “这边都是一群男子,殊为无趣。 37 “有小郎君你在,就有趣了。” “————”李明夷有点头疼了。 將时间稍往前拨。 城內,滕王府中。 “姐,你怎么来了?”滕王正握在榻上看閒书,只见屋门被推开,昭庆一身深色的低调长裙走了进来。 后头跟著形影不离的双胞胎。 昭庆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背著我在搞什么事?” 滕王一个激灵坐起来,手中的《孙圣兵法》跌落在旁:“没————我没有啊!” 昭庆看著不成器的弟弟欲盖弥彰的模样,无奈地嘆息:“你偷偷调了那么多门客出城,旁人不知道,我还会察觉不到?” 在李明夷到来之前,王府门客很大程度被昭庆约束著,前首席海先生的权力並不完整。 尤其是门客中的武夫————不少都是昭庆挑选来的。 “我————我不能说!”滕王一副寧死不屈的样子。 真的有事————昭庆暗道不妙,她也不吭声,就默默地,面无表情帝盯著滕王。 滕王额头汗珠滚落,忽然低下头,嘴硬道:“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你李先生今天带人去亭林赴宴,会有人要对付他,而熊飞带人去保护了的!” 昭庆:?? — 第222章 报信的风箏 第222章 报信的风箏 昭庆怔怔地盯著一脸“我很会保守秘密”模样的滕王,心弦骤然绷紧。 她在察觉到王府异动后,心中便生出许多种猜测,却唯独没想到这一种。 “谁,谁要对付他?!”她深吸一口气,平復情绪,冷静询问。 “我绝不————” 昭庆扭头去抓屋內的鸡毛掸子。 “我绝不会说可能是澜海!”滕王如临大敌地凝望鸡毛掸子,脑海中回想起年少时不堪的记忆。 澜海————吴家?昭庆丟下武器,扭头风风火火往外走。双胞胎紧隨其后。 “姐,你去哪?”滕王弹射起身,有些慌张起来。 “出城,接人。”昭庆头也不回地说。 只有她知道,李明夷对姐弟二人的重要性。 双胞胎中冰儿面色变了变,尝试阻拦:“殿下,您留在王府,我们去寻李先生,否则若出了意外————” 昭庆脚步极快,没有去乘车,直奔王府內的马厩:“不会的,既然是澜海在搞鬼,无论他背后的人是谁,都不敢伤我。” 滕王拉著鞋子,抱著鸡毛掸子自屋內奔出,急切道:“李先生说了,不能告诉你,他可以解决。” 昭庆牵出一匹枣红马,翻身而上,手握马鞭,居高临下望过来,眼神平静:“既然如此,本宫更没有什么好怕的了,走!出城!” 双胞胎不敢耽搁,也忙各自牵马跟上,於“噠噠噠”里,在王府家丁们惊愕的目光中狂奔而出。 “有小郎君在,就有趣了。” 柳伊人拖著雪腮,长长的睫毛颤抖著,嘴角弧度上扬,摆出欣赏姿態。 那名被夺了坐席的文士怔住了,席间其余人心中亦难掩惊愕。 他们本以为清河郡主是看在澜海面上才来,心中在想,澜海何时与中山王府有了交情 ? 却不料,春天妖精般明媚的少女竟是奔著李明夷来的。 是了,传言清河郡主最喜俊美少年,果然非虚。 只是身为女子,何以如此————成何体统。 “哈哈,都坐,今日当真蓬蓽生辉。”澜海笑著招呼眾人坐下,又招呼小廝搬来一把椅子。 清河郡主的到来令局面变得复杂起来。 他虽为了前程,答应太子替东宫办这件脏事,但他很清楚自己必须把握尺度。 李明夷只是个门客,且与昭庆公主不清不楚。此人出事,太子会帮他遮掩,吴家知道后也不会怪他,或还会讚赏他的忠心。 便是当今陛下————从起对李明夷的態度看,也是不喜欢此人的。 但若柳伊人被捲入,且受到伤害,中山王必然震怒,届时必有人要承担这个后果。 澜海思忖著,看向李明夷鬱闷的神情,心下揣测:他是对此一无所知,还是故意寻来挡箭牌? 正欲试探一二,很突兀地,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公主殿下到!” 李明夷霍然抬头,只见四名轿夫扛著一只崭新的轿子,踏过草地而来。 轿子垂著彩色帷布,很是艷丽,一身战国袍,胸脯高耸,脸蛋童顏的庄安阳笑嘻嘻地坐在里头。 如故事里走出的人儿。 “公主殿下?!”澜海起身,难掩错愕。 席间其余人也都起身,不敢有半分怠慢,垂首行礼。 谁人不知,这位皇后的乾女儿性情古怪,行事霸道?连自家老爹、姨娘、弟弟都弄进了监牢。 不同於此前的客气与毕恭毕敬。 这回,他们的態度就是畏惧了。 生怕惹得这安阳公主大怒,遭无妄之灾。 “小明!”庄安阳挥挥手,勒令轿夫蹲下,她踩著一名轿夫的背,走了下来。 许是多年的养尊处优,令她喜欢上了坐轿,哪怕腿已可行走,却仍这般出行。 庄安阳又瞥了眼一脸警惕的柳伊人,顿时,病娇公主脸上流露出一抹残忍之色:“好呀,小贱人,上回的帐还没与你算,今日你送上门了!” 她身后,庄家护卫上前。 不远处,中山王府的家丁们赶忙抽出棍棒,气势汹汹地走入凉棚,双方对峙起来。 李明夷面无表情瞥了庄安阳一眼:“安阳公主好大的派头。” 双方眼神碰撞,庄安阳宛若老鼠见了猫,似想到了什么,玉面緋红,双腿夹了夹,气焰收拢,怒斥身旁家丁:“你们做什么?没看到李先生在此吗?不得放肆,都退下!” 柳伊人眯了眯眼,头也不回地举起右手,摆了摆。 中山王府的护卫也整齐划一后退。 她笑了笑:“安阳公主怎么也在呀?方才没瞧见呢。 19 庄安阳冷笑:“大好天气,只许你来,不许本宫来?” 她今日同样约了一群紈絝子弟、大户小姐出来放风箏,本来在亭林的另外一块区域。 得知李明夷到来,才撇下那群同伴,赶来凑热闹。 庄安阳说著话,迈步走到李明夷右手边次席,径直坐下,与柳伊人对峙。 二女近乎同时身体后仰,双手环胸,视线对撞。 席间眾人神色已转为震惊,再看向李明夷的目光时,再没了轻视,只有慎重。 这李先生竟与郡主、公主皆有交情?都不背著人,委实可怕。 而同样失去了座位的澜海已是面色有些难看了起来。 他无法確定这是巧合还是某种刻意的安排,他心中更倾向於巧合,因为郡主与公主都没道理配合演戏。 况且,若李明夷真的识破了自己的布下的杀局,大可以用更好的法子反制,不必涉险来此。 更不必拉来两名贵女保驾护航,因为一旦出了事,他同样要承受二女背后势力的怒火0 “老澜?我脸上有东西么?”李明夷感受到他的注视,好奇地看过来。 澜海心头惴惴,表情短暂僵硬了下,旋即转为豪爽:“哈哈,没有,只是————李先生真人不可貌相,佩服。” 他再次取了新椅子,眾人重新落座。 好在,这次再没有人来打扰,可他们却都放不开了,一个个拘束地端坐著。 澜海试图活跃气氛,招呼带来的艺人表演,或吟诵诗文,附庸风雅。 庄安阳与柳伊人这对死对头则招呼家丁送来携带的吃食,较劲一样往李明夷手中塞。 同时说著不著边际的话题,全然陷入在“宅斗”的节奏里,无法自拔。 李明夷默默接受投喂,面前的水果、糕点、蜜饯、红枣等越来越多。 他心情同样不大好。 两女的加入令他也觉得麻烦,哪怕澜海的人不可能伤到她们,但————刀剑无眼,何况自己也有布置。 果然———— 计划赶不上变化。 一时间,同在席间,却各自心怀鬼胎的李明夷与澜海同时於心中想著:“计划得略作改变了。” 看了一轮表演后,澜海率先起身,堆笑道:“诸位继续,我命人送了酒菜来,去催一催。” 旋即往远处走。 转身瞬间,他笑容消失不见,脸上匪气变得无比浓郁,作为一名曾混跡江湖的底层落魄小贵族,他並不缺乏阴狠与果决。 哪怕要承担一定风险,但直觉告诉他不能再拖了。 虽说几经试探,李明夷表现的一副全然不知这场鸿门宴的模样,但澜海却莫名从这个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威胁感。 “不能再等了。”他走到远处马车边,对等在这里的亲信低声说,“走,该动手了。” “那两位贵人怎么办?” “所以我要叮嘱他们不得误伤,况且,我们的任务完成了,真正动手的不是我们。” 澜先生离开了,消失在了小树林的一头。 李明夷依旧坐在席间,耳畔是两女嘰嘰喳喳的讥讽,他靠坐在椅背上,抬头望著天空上飞快移动的薄云。 忽然,一只绿色的青蛙形状的风箏飞上了天空,它出现的十分诡异,不像是乘风一点 点升高的,更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將它硬生生抓到了天空上。 到时候了————李明夷捂著小腹,皱了皱眉,站起身环视眾人,歉然地笑笑:“我离席一会,各位继续。” 是要如厕? 人们见他憋尿的姿势,也不意外。 这里没有厕所,小姐们大多准备了移动马桶,放在车上。男子则要隨意许多,四周的树林就是天然的茅房。 “你们就在这里不要动。无论发生什么。”李明夷叮嘱了沉浸於撕逼中的两女一句。 而后大摇大摆,走向远处的小树林。 第223章 李明夷:隱藏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 第223章 李明夷:隱藏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 亭林的草场上,许多游人在踏青,天空中纸鳶飘舞,地上不时传出一声声犬吠与男女的嬉笑声。 一派春意融融的欢快景象。 然而就在一处山坡后的树林內,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却静静地蛰伏著数十名刀客。 他们穿农人的打扮,若走在路上,仿佛附近镇子的百姓,可此刻每个人手中都握著刀,脸上也用蒙面巾遮住了口鼻。 “沙沙— ” 有风吹过,树梢摇晃,刀客们一动不动,为首者手中捏著一根千里镜,套在眼眶上,盯著远处的几座凉棚,也看到了李明夷起身,朝另一片尚且未抽出新绿的灌木丛走去。 有脚步声靠近,眾刀客纷纷看向走来的澜海:“澜先生。” “恩。”澜海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然后问:“如何了?” 为首者头放下千里镜:“目標离席,捂著肚子去了灌木丛,或是放水去了。” “好机会!”澜海眼睛一亮,心下微喜,暗道李明夷啊李明夷,是你自己拋开了护身符,他当即下令:“立即动手,切记,只杀目標。绝不可伤及凉棚下那两个女人!” “是!” 眾刀客应声,宛若蓄力已久的弓弦,囊时间如虎狼般扑杀出树林,一个个皆是有武功在身的好手,行进速度惊人。 “汪汪汪一” 远处草坪上的黄犬们纷纷叫了起来,吸引了无数游人注意。 “啊!” “那是什么人?!” 人们惊慌失措,被这群杀气腾腾,手持利刃的蒙面刀客嚇的轰然四散。 凉棚下。 柳伊人正专注於庄安阳斗嘴,听到犬吠声的剎那倏然抬头,望向远处奔来的蒙面人们。 脸上竟没有恐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保护郡主!”柳家的家丁们因朝向问题,率先反应过来,纷纷抽出棍棒冲了上来。 庄府的护卫们稍慢一拍,也反应过来,大惊失色,抽出腰间武器:“保护公主!” 凉棚下,乱作一团。 然而这伙蒙面刀客的目標却並非他们,而是从附近掠过,直扑向李明夷撒尿的那片灌木丛。 “偽朝走狗!受死吧!” 为首刀客裹著雄浑內力的一刀劈开,灌木轰然四散,然而让他们错愕的是,眼前空空如也,哪里有李明夷的影子? “不对————” 刀客们心头同时生出不妙预感,忽地听到成群马蹄声。 他们扭头回望,只见另一个方向,一群手持利刃,乃至火器的王府门客正来势汹汹,熊飞一马当先,人在马上,弯弓搭箭。 “嗖一” 箭矢如流星掠过,“噗”地洞穿一名刀客的喉咙,鲜血喷溅,尸体倒下。 “杀!” 呼呼— 耳畔的风声疾速掠过,周围的树影在飞快地倒退。 李明夷於开阔的林间奔行著,登堂境內力加持下,速度极快,堪比奔马。 靴子每每踏向地面,脚下的枯枝败叶都会如积水般飞溅开一圈涟漪。 头髮与衣袂也被风吹得向后飘去。 然而他感知中那股被锁定的感觉却如影隨形,没有丝毫拉远。 他选择离开凉棚,既是为了避免牵扯到柳、庄二女,也是本就有的打算。 自己“二境武人”的根底,多数人不知,但以澜海的耳目,不可能打探不到。 想要稳稳地解决一名登堂,至少要出动两名同级別高手,並配合其余杀手,才较为稳妥。 当然,最坏的情况是有三境穿廊出动。 而李明夷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敌人。 若自己被高手盯上,为了自保难免要暴露一些底牌,这就是决然不能展现在眾目睽睽下的了。 所以,他选择故意离席,也篤定澜海会抓住这个时机发动。 而藏於暗中的高手显然也不愿意在大庭广眾下出手杀人。 这就像一种默契。 於是,直到李明夷衝出了树林,进入了南郊的竹林中,他心中才觉得距离足够远了。 李明夷一个急剎,於一根根墨绿色,高耸笔直的老竹中央停下脚步,折身朝后望去,右手捏著摺扇,左手背在身后。 警惕地环视周遭。 竹林寂静。 许是因前几日的春雨滋润,脚下的枯枝烂叶中已有绿草拱出,四周空荡无人,只有风在吹拂,发出沙沙响。 而在视线尽头,树林边缘,一道人影正不急不缓地走来。 其走路的速度分明不快,甚至有些文人雅士的风轻云淡,却能死死跟在后头,可见论脚力,远非李明夷可比。 隨著人走近,其容貌也显露出来。 那竟是一名宽衣大袖的长髮男子。 约莫四十岁上下,脸颊瘦削,漆黑长髮隨意披散於脑后,眉心烙印著一个淡淡的“囚”字。 他背后,斜斜背著一架大半人高的古琴,用麻绳繫著,活像是剑客背负的长剑。 整个人气质有些颓丧,面孔无喜无悲,眼神中沉淀著一股化不开的忧鬱,让人会想起秋风扫过落叶,丛林遍染白霜的时节。 “果然是你。” 李明夷凝视著来人,轻轻嘆了口气,脸上没有意外的情绪。 乐师。 前·大周宫廷大內高手,穿廊境异人,乐师。 於政变之夜不敌反贼高手,选择投降,被封印修为后留下作为宫廷乐师。 李明夷上次与他相遇,是在教坊司內,与文妙依见面后有过一面之缘。 如今第二次相见,却是这般场面了。 乐师那张有些丧气的脸上眉梢缓缓扬起,一股低沉浑厚的嗓音传来:“你似乎並不意外。” 他没有急躁地立即出手,似是胸有成竹,又似是心存警惕,想要摸清楚眼前猎物的深浅,避免大意失手。 纵观歷史,並不乏高境强者放鬆警惕,阴沟翻船的案例。 尤其眼前的少年举止反常,难免令他小心。 李明夷目光平静:“澜海虽有些人手,在京城底层呼风唤雨,但怎么想也没胆子对付我,必然有人撑腰。大云府吴王当然不缺乏高手,但且不说有无必要,单从那么远派人过来可来不及。所以,要对付我的更大可能是东宫。” 乐师面无表情,看不出波澜。 李明夷继续道:“若是东宫想要剷除我,又不愿自己出面,而借了澜海来对付我,那就不能动用明面上太子手下的高手。可这事又不方便请更多人参合进来,所以————满足条件的人选並不多,恰好,我知道你是最合適的一个。” 乐师缓缓道:“你想试探我,从我口中確定自己的猜测?没必要。知道又如何,不知又如何,人活一世,未必要一切太明白。” 李明夷摇头,认真道:“你要杀我,都不肯让我死的明白么?高离?” 被叫出名字的高离依旧没什么反应,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大內高手之中是著名的“面瘫脸”。 永远是一副忧伤寂寥的模样,仿佛不是活在当下里,而是定格在他自我的世界里。 就像他的琴声———— “砰!” 乐师高离单手拽了下麻绳,背后的古琴竖起来砸在面前的地上。 古琴大体漆黑,只在末尾的凤尾上是嫣红色。其上一根根琴弦材质尤为特殊,这不是一架寻常的琴,而是杀人的武器。 高离忽然单腿站立,另一条腿横向曲起,整个人凌空坐在了空气里,手腕一扭,竖起的古琴横向架在了腿上。 这其实是很滑稽的一幕,令李明夷想起了《功夫》中的琴魔。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当乐师战力全开,琴音所辐射区域,皆將沦为他的主场。 “少年,有琴声相伴而眠,你该欣慰。” 高离轻轻说著,右手已抚摸过琴弦。 “琤” 琴弦震颤了下,一股天地元气注入其中,空气扭曲,一片“风刃”飘摇著飞向了李明夷。 李明夷心头凛然,闪身避开,风刃擦著他的脸颊掠过,切向他身后的竹子,“噗”的一声,一根手臂粗的竹子被切断,於“吱呀”声里倒了下来。 断口如镜。 “錚錚”” 高离垂首,仿佛仍在调音,又拨动了两下琴弦。 这次,速度更快的两道风刃从两个方向绞杀过来,轨跡飘忽不定,令人难以预判。 李明夷这次没有躲,只是手中摺扇“哗”地打开,勾动金丹,浑身空气坍缩、膨胀,一个硕大浑圆的“球”形气罩將他护在其中。 【先天一气功】 “噗!” “噗!” 两道风刃撞在气罩上,宛若泥牛入海,没有发出激烈的撞击声,但却將气罩削薄了一层,虽转眼便被重新补齐。 “咦?”高离稍微提起一丝兴趣,他认真端详了下李明夷,说道:“先天一气功,许多年没见过有人用了,可惜,你修为还不够,若是此武道功法晋入先天一”,我还真会头疼,但如今火候还差了些,这乌龟壳,救不下你。用不了半首曲子,便可耗光你的內力。” 李明夷站在气罩中,笑了笑:“看来东宫竟真给你解开了封印。他们也真放心你。 高离嘆息一声:“少年死到临头,何必无谓挣扎。” 他当即低头,抬手,欲要一举將此目標斩杀。 可李明夷却盯著他,继续说道:“你看得出我的功法,恰好我也看出了你的。【北派乐师】门径偽装成【南派乐师】 很辛苦吧?为了隱瞒门径源头,还刻意换了指法。” 高离垂下的眼神剧烈波动起来。 放在琴弦上的手指也猛地悬停。 “你对外一直声称自己的师门是高山老人,也幸亏高山老人死的早,不然看到死对头门派的传人冒充他的弟子,大概要活生生气死。” “6 ” “但我也理解你,一个胤国人,来到大周,还非要进入大周宫廷,没有一个本地的身份怎么行呢?” “嗡” 高离的手指无意识碰到了琴弦,发出一道噪音,一片风刃刚形成气旋便自行消散了:“你————” 李明夷嘆息一声:“高离,就因为那年秋的分离,你苦寻这么多年,值得么?” 第224章 妙手 第224章 妙手 东宫,春风拂过解冻的庭院,於池塘中吹皱水面。 池塘边的凉亭中,太子罕见的心情不错,拉著冉红素坐在亭中下围棋。 “嗒。”太子执黑,此刻落下一子,笑著提醒,“你今日对弈不专注,怕是要大败亏输了。” 对面,一身红衣的女谋士將手探入棋盒中,苦涩地道:“属下远不如殿下静气十足,今日安排了那等事却浑不在意般。红素佩服。” 她是直到今日上午,被太子叫过来下棋时,才得知澜海今日將会对李明夷下杀手。 没错! 这一次出手,太子將消息隱瞒的很好,哪怕冉红素都不得而知。目的一个是防止走漏风声,东宫中难免也有滕王府的眼线。 另一个么,自是此事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当然,若李明夷死了,那是否隱瞒也不太重要了。 “殿下,我仍想不明白,那澜海为何肯帮我们?吴家与昭庆公主联姻,本该与滕王府更亲近些。”她心不在焉地落下白子。 太子含笑纠正道:“你说错了,是陛下与吴王联姻,而非吴家与滕王联姻。昭庆嫁过去会有什么话语权?影响吴家的决策?莫要说笑了,她只是一枚棋子罢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当然,若长远来看,的確可能存在一些麻烦,但父皇年富力强————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澜海是个聪明人,但眼界太浅,缺乏智慧,也未必想到这层。” 冉红素若有所思,又忧心忡忡起来:“可澜海拿什么杀李明夷?” 太子轻飘飘落子:“我解开了高离的封印,让他去走一趟,李明夷必死无疑。” 冉红素一惊:“乐师高离?那个穿廊异人?此人虽归降,却有隱患,殿下岂能信任?” 太子神秘一笑:“本宫用他,自是捏著他在意的东西,他不得不听命於我。呵,好奇了?” 冉红素垂下眼帘,手指捏起白子落下:“属下並无此意。” 太子一笑:“说给你听也无妨,高离本是胤国人,昔年战乱,全家毁於兵祸,唯他带著个才几岁的妹妹隨灾民,逃入南周,却不慎兄妹离散————高离这些年来,偽装成周人,之所以加入大內高手,是因其寻到消息,得知失散的亲人疑似进宫做了宫女。” 冉红素愣了下:“竟有此事?那她妹妹————” “自然不在宫中,他消息有误,”太子伸手入棋盒,抓出一枚黑子落下:“这也是他政变夜归降的原因,本就对南周没多大忠心,更要保全有用之身————嘿,你这一块棋都死了。 他微微一笑,开始提子,將一枚枚“气绝”的白棋捡起在掌心。 冉红素难掩惊奇:“殿下竟知晓此人这等隱秘?无怪乎政变当晚,殿下特意命人留他一命,封印其修为,是早想收下此人?” 太子淡笑道:“只是巧合得知此事罢了,更巧的是,本宫手里还有他渴求的亲人的线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冉红素恍然大悟:“所以他才肯为殿下效力————殿下布局深远,昔日留人,今日启用,可谓妙手”。 “” 刚下了一记“妙手”的太子面露得意,抬头望向南方,感慨道:“若一切顺利,这时候李明夷该已经死了,这一局,总算是本宫贏了。 冉红素看了眼太子手心捏著的白棋,心说: 殿下您没有將棋子放入棋盒里,按规则你已输了。 但她没敢吭声,只是有些不安:那个李明夷,真的这么容易死吗? 竹林中,李明夷身周湍白的气流盘绕著。 对面抚琴的高离霍然抬起头来,忧鬱的目光与少年平静的视线对撞。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这些,但不重要了,你也不必妄想拖延时间,这没有意义。” 乐师高离的长髮在风中飘动著,手指再一次平静地弹奏起来。 这一次,开始有连绵的音符串联成了一首曲子,虽只是前奏,可射出来的气浪却宛若海啸,一次次拍击李明夷【先天一气】,湍白的气罩闪烁起来,仿佛隨时要破碎开。 这是境界间实打实的差距,哪怕是登堂境顶级的护体功法,也依旧只能撑一小段时间。 李明夷嘴角抽搐了下,仿佛进行言语说服的尝试,因为乐师已经不给他时间了。 但———— “我既然猜到是东宫在搞鬼,又怎么可能毫无准备呢?” 李明夷嘆息一声,很有骨气地仰头喊道:“再不出来,你回去可没法交差!” 话音方落。 他身后吹来的风猛地强烈了起来,竹林发出“哗哗”的响声,高离面色变了,这一刻,风中呼啸著飞来了数十块拳头大的石头。 高离不敢怠慢,手指与琴弦一拨,琴音猛地拔高了几度。 “砰!”、“砰!”、“砰!”———— 几十块已经袭击到他面前的青石硬生生被音浪震碎了!化为碎石与烟尘跌落在地上,饶是如此,仍有粉尘覆在古琴之上。 李明夷身后,一道身影不知从哪里闪出来! 这人穿著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身材高大,行走间步履稳健,左手垂在腰跡,右手手肘曲起,五指张开做出托举状。 而在她掌心上方,凌空悬浮著一块巨大的岩石,几乎有丈许方圆,沉重无比,却轻如鸿毛。 高离死死盯著乘风来到李明夷身旁的高大女冠,惊疑不定,仿佛在確认她的身份:“你是————斋宫的————重华?!” 来人正是斋宫大弟子,李无上道亲传,司棋的大师姐。 道號:重华。 高大女冠没有搭理於风中思绪纷乱的高离,只是扭头平静地看了眼李明夷,板著一张冷酷的,略带中性美的脸孔,不带感情地说道:“不是没死么?” 真是个道痴啊,都不会笑的么————李明夷心中吐槽。 这才是他今日敢以身犯险的底气。 在预判到这场刺杀后,李明夷起初想联络藏匿於京郊的戏师与画师。 但二人只知道“封於晏”,不知晓李明夷,这意味著他苦心捏造的马甲可能掉落。 故而,他最终仍选择让司棋跑一趟斋宫,將大弟子重华借了出来。 “不,斋宫为何会帮此人?你们该是敌对的————” 高离喃喃,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幕。 而李明夷也不想浪费口舌与他解释,他只是苟在重华身后,手中摺扇打开:“重华师姐,有劳將此人擒下。” 重华说道:“好。你离远些,免得受伤。” 说罢,李明夷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量將他硬生生拖走了,眨眼远离开数十丈。 与此同时,重华右手轻轻一推,悬浮於空的巨大青石如一座小山朝高离砸去! “錚錚!” 高离大惊,琴音骤然绵密,一道道音浪席捲而出,连续的“砰砰砰”爆响声中,飞滚的大石坠地。 他还没鬆一口气,高大女冠人已踩在青石上,结实有力的大腿朝他横扫! 高离试图弹琴抵挡,那古琴却被柔和的念力覆盖,琴弦纷纷断裂开。 高离丟下古琴,纵身向后飞退,从后腰抓出一只苍翠欲滴的竹笛,放在嘴边,吹奏起令人昏昏欲睡的音乐。 李明夷在数十丈外都一阵精神恍,咬著舌尖勉强保持清醒,可重华大师姐却只是微微一滯,便以念力封死了自己的耳朵。 人如炮弹般轰出,在念力的加持下,她在半空可以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配合她掌握的某种技击之术,愣是打的琴师狼狈逃窜,吐血连连。 分明两人都是“三境穿廊”,可局面却呈现出碾压態势。 没过一会,高大女冠重华拎著已经昏迷,浑身是血的高离走来,空气中还悬浮著古琴与笛子等乐器。 “人已擒下。” 李明夷愣了下,深深看了高大女冠一眼,有些茫然地问:“他不是穿廊么?” “是,”重华似乎明白了他在想什么,解释道,“只要封禁听力,打他如登堂。” 这样的么————李明夷张了张嘴,可诸多门径中,有几个能彻底封死听力的?总不能为了打架,把耳朵弄聋了吧———— 而且,他深切地怀疑重华在敷衍他,要是司棋来,肯定秒跪。 “如何处置?”重华发问。 李明夷看了眼昏迷的乐师,早有准备地说出一个地址,道:“烦请师姐將此人送去此地,那里会有一个变戏法的与一个画画的等待,將人交给他们即可。” 乐师高离,他留著还有用。斋宫太多人盯著,不適合囚禁。 所以他昨日就让司棋联络戏师二人,现在可以派上用场。 “好。” 重华转身就走,以念力加速,很快消失不见。 甚至走之前还刻意处理了战场————显然她並不似外表那样直来直去,而是心细如髮。 这边动静也不小,李明夷不敢耽搁,立即折返往回跑。 他还不確定熊飞那边战况如何,这次事情绝不能善了,而能否抓住太子的马脚,还要指望这边。 等他快要接近亭林踏青地时,就看到司棋正翘首以盼,手中还攥著收回来的青蛙风箏。 “公子————如何?” 司棋见他回来,眼睛一亮,赶忙捏著风箏小跑过来。 > o 第225章 李明夷:殿下,您怎么来了? 第225章 李明夷:殿下,您怎么来了? 司棋已经等待许久了,作为婢女,她今日的任务就是李明夷放在亭林,四处游离的眼睛。 “一切顺利。”李明夷朝她点头,並未解释更多,转而问道,“前面如何了?” 司棋笑了笑:“已经结束了。” 看她的神態就知道没有出乱子,李明夷无声鬆了口气,朝她递了个眼神,主僕二人绕了个圈子,从另外一个方向返回了。 就看到原本热闹祥和的踏青场地已变了样子,游人们少了许多,应是嚇跑了,还有的也彼此聚集在一起,离凉棚这边远远的,没人想捲入这是非漩涡中。 地上有不少鲜血,以及掉落的武器,这里儼然发生了一场械斗,好在规模並不算大。 熊飞正率领王府门客们围成一团,將那群蒙面刀客绑了起来,也有人在治伤包扎,马匹在附近打著响鼻,跺著蹄子。 凉棚下,庄安阳与柳伊人站在一起,被两家的护卫团团保护在中央。 哪怕看似廝杀已结束,但他们仍不敢鬆懈大意。 倒是两女作为死对头,这会罕见地没在內斗,而是在焦急、烦躁地观察四周。 两女的心情很差! 本来好好的一次踏青,又巧遇了“小明”与“小郎君”,虽说也有“婊子”和“贱人”横插一脚,但总归还是有趣的。 可一群突如其来的刺客,却彻底毁了一天的好心情。 更重要的是,这群人似是奔著李明夷来的?可他却消失不见了。 而滕王府的护卫突兀杀出,又无疑令这件事变得复杂起来。 庄安阳与柳伊人都不蠢,已猜出自己捲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局,她们不禁担忧起李明夷的安危,以及———— 这个局是谁布置的?李明夷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似乎————他又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李先生回来了!”旁边,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其余客人眼见,低呼起来。 两女循声望去! 只见李明夷不知何时走了回来,正带著他那个狐媚子婢女,与滕王府那个护卫头头在询问什么。 那方才杀人不眨眼的护卫面对李明夷毕恭毕敬,脸上带著喜悦与佩服。 她们站的远,听得不大清楚,只能听到诸如“————先生神机妙算————”“大获全胜—— ——”“澜————哪里?”“单独————关押”“带过来”这些断断续续的话。 一时间,哪怕完全不明所以之人,只察言观色也能看出来,那个少年人才是今天布局的幕后指挥者。 不愧是本宫看上的面首————庄安阳双腿夹紧,眸子水润欲滴,对强大的男子生出本能的征服欲,或被征服欲。 她发病了。 爹爹说的没错,他果非池中物————比话本里的人还像主角————柳伊人眸子眨啊眨,一时间觉得京城勾栏里那些戏子都黯然失色起来。 真有意思————这可比戏台上的假戏好看多了。 熊飞领命去了,而李明夷这才转回头,朝她们缓缓走来。 “让你们受惊了,听熊飞说这些贼人没伤到你们,我就放心了。”李明夷笑了笑。 庄安阳笑道:“小明,我就知道你关心本宫。” 庄府家丁默契地扭头,假装没听见。 柳伊人隱藏的绿茶属性发作,手指绞动,身体微微左右摇晃:“小郎君,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没事的,倒是安阳公主身子弱,你多关心她才好。我————我没关係的。” “————”李明夷。 庄安阳表情一呆,童顏少女扭头愣愣地看著死对头,仿佛在说:你个小贱人装你马呢? 李明夷无奈地看著再次撕起来的两女,摇了摇头,看来这两个货並没有受到波及与惊嚇。 不过———— 她们意料之外的掺和,却提供给了李明夷一个很好的灵感。 或许,可以试著做一做文章。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见一见澜海。 澜海是被熊飞亲手带人抓捕的,过程相当顺利,之后就被单独关押在了一辆马车中,与旁人分隔开。 因此,当熊飞用刀抵住澜海的脖子,將战战兢兢,双手被绑缚的澜海押解到李明夷面前,呈现於眾目睽睽之下时,凉棚下那些宾客都怔住了。 “老澜,这才一会没见,你怎么成这样了?” 李明夷笑吟吟地打量著澜海。 这个略带匪气的商人眼眶青肿,额头也好似被什么利器敲了下,破了个小口子,流出血来。 身上的绸缎衣裳沾著草屑,在看到李明夷好整以暇,完整无缺地站在自己前头时,这个京城地下江湖的大人物脑子便是一阵眩晕。 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仿佛在说:你怎么可能还活著? 然后,一个念头浮现:完了! 不久前,澜海躲在树林中下令发动刺杀时,就已经做好了这群刀客大半要废掉,而自己在事件后会被捕的准备。 因为这些刀客的作用,一个是削弱李明夷的战力,一个是控制战场,避免波及太大。 真正的杀招从始至终,只有乐师高离。 按理说,一位穿廊境大內高手出动,李明夷是必死无疑的。 而只要他死了,澜海纵使因为嫌疑被捲入,但一来没有证据,二来东宫会出手帮他。 所以,哪怕熊飞等人突兀杀出,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將刀客们斩杀大半,又將自己擒拿下时,澜海心头仍没有恐惧。 滕王府有护卫跟来又如何?只要李明夷死了,一切都不是问题。 可现在,他好好地活著,那倒霉的是自己了。 “李————李首席,”澜海张了张嘴,结结巴巴道,“你没事可太好了,嚇死我了,你可没瞧见,方才一伙贼人杀出————这些王府的护卫也不知情况,误把我也抓了,你赶紧与他们说说。” 李明夷饶有兴趣地看著他:“误会?” 澜海瞪大眼睛,真诚无比:“是啊,李首席,这事与我老澜没关係啊!” 李明夷眯著眼:“我说与你有关係了吗?!老澜啊老澜,你这是不打自招啊。” 澜海哭丧著脸:“李首席莫要说笑,今日確实是我组的局,可我是真不知道会遇上这种事————” 李明夷忽然凑近了些,低声嘆道:“太子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也算精明,偏就给他做刀?” 他知道了————澜海瞳孔收缩,却依旧嘴硬:“李首席,误会啊,我真什么都不知道————” 李明夷嘆了口气,索然无味地摆摆手:“重新关押起来,熊飞你亲自盯著,等会咱们把他带回王府,等候王爷发落。好好保护,可別走到一半被什么暗箭给弄死了。” “是!”熊飞抓住澜海的后脖领子,將他硬生生拖回了马车,关押起来。 周遭旁人噤若寒蝉,远处一些游人窃窃私语。 可想而知,要不了一天,澜海出事的消息就会在京城“道上”传开。 而以澜海的能量,李明夷自己是压不住他的,必须搬出来滕王镇场子,才能將此人背后那些错综复杂的人脉斩断。 “公子————” 忽然,司棋凑了过来,低声提醒:“又有人来了。” “噠噠噠。” 马蹄声声,敲打在开春的大地上。 亭林外的官道上,昭庆纵马疾驰,身后双胞胎姐妹也是各自骑马,三个人,三匹马直奔亭林而来。 昭庆的脸色很难看,因为就在刚刚,她迎面撞见了四散返城的游人。 从游人口中得知了亭林突然有杀手出没,展开一场火併,这些城中普通富户人家嚇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停留? 在廝杀开启时,便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返程。 “已经打起来了————”昭庆心头沉重。 她们终归是来迟了一步,计算下脚程,等她们抵达战场,廝杀肯定早已结束了。 越是修行者交手,分出胜负的时间越短,不会给她们留下加入的时间。 “恩?” 除非是李明夷被追杀逃窜,或许还能有机会出手救援。 可若是东宫或吴家出手,岂会是小打小闹? 势必有厉害的高手出现。 “他怎就这么大意?以为自己很厉害?以为王府那些门客就足够应付?” “愚蠢!” 昭庆一边策马奔行,一边与心中大骂,宣泄著心中担忧的情绪。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隨著一个个事件,李明夷一次次展现能力,她已悄然將改变命运的希望寄托在这个同龄人身上。 “殿下,到了!前面应该就是!”冰儿大声道。 昭庆下意识牵动马韁,减缓速度,调整方向,於马背上就看到前方覆盖浅绿的草地上,聚集著许多人,几座凉棚极醒目,四周还有彩色的旗帜。 依稀可见滕王府的门客在押著人装车。 结束了么? 昭庆一时茫然,心猛地揪了起来,不知情况究竟如何。 似乎是王府占据了上风?可这仍无法確定李明夷的安全。 “是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来了?!” 此刻,也有在四周放风的王府门客看到三女策马而来,惊愕不已,有人行礼,有人去扭头通报。 霜儿悄然握住剑柄,提防四周,大声道:“公主驾到,通通闪开!” 昭庆策马直奔凉棚,等人群纷纷看过来,如潮水般分开,她才於马匹上,居高临下看到了人群中一个正在发號施令的,熟悉的少年的身影。 李明夷也听到声音,转回身来,朝这边看了眼,明显怔了怔。 这一愣神的功夫,昭庆已策马来到他的面前。 “殿下?您怎么来了?” 第226章 反攻 第226章 反攻 亭林的草场上,迈动的马腿停了下来,笔直地撑在地上。 昭庆手中紧紧攥著马韁,在与李明夷对视的瞬间,她紧绷了一路的心弦一下子鬆开了。 连带著脸蛋上的神態也肉眼可见地鬆弛起来,焕发生机。 “你————你没事?”昭庆下意识地问,然后发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李明夷笑了笑,忽然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个圈,展示自己並没有受伤,而后於黑心公主的注视下,撇了撇嘴:“衣角微脏。” 司棋瞥了他一眼,忍住翻白眼的衝动。 昭庆终於露出笑容来,旋即意识到注视向自己的目光太多,赶忙收束神情,翻身下马,將马韁一丟,低声说道:“本宫从滕王口中得知你今日行程————不放心,过来看看。” 不是,说好的守口如瓶呢?小王爷你这张嘴比青楼里的姑娘腰带还松啊————李明夷无语凝噎。 他苦笑道:“殿下不该来的。” 昭庆知晓他的意思,但仍坚持道:“先生如今乃王府柱石,若有三长两短,是王爷的损失。” 李明夷笑笑:“这不是没事吗?一切都在掌控中。” 旁边,熊飞一个劲点头:“李先生运筹帷幄,有惊无险。” 接著,在昭庆的询问下,熊飞將今日的布置完完整整说了下。 在得知澜海手下的刀客全军覆没,王府大胜后,昭庆反而有些狐疑地看向李明夷。 她知道这件事绝非熊飞说的这样简单,对方敢动杀局,必有高手出没。 不过———— 此地人多眼杂,昭庆硬生生咽下了追问的话语,决定等人少了再细问。 “澜海在哪?”她声音冰冷,面如如罩寒霜。 於是,刚被押入马车的澜海再一次被提溜过来。 “公主殿下?!”澜海被绑著手脚,无法行礼,只挣扎地瘫坐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呼救:“误会啊殿下!李首席误会我老澜了,殿下乃吴王世子未来正妻,也是我半个主子,我老澜岂会害您的人?实在是————” 昭庆一双丹凤眼全然冰冷,她没有感情般盯著中年人爭辩,突然,毫无徵兆地,她手中的马鞭抽出。 “啪!” 老牛皮鞣製的马鞭狠狠抽在澜海身上,他惨叫一声,从脑门到前胸,瞬间皮开肉绽,出现一条红色的伤痕。 看的熊飞等门客眼皮直跳,侧头避开,不忍直视。 李明夷也愣了愣。 昭庆俯瞰齜牙的吴家狗腿子,冷笑道:“既然本宫是你半个主子,那教训犯错的下人,也理所应当吧。 她扭头看向熊飞:“押下去。” “呃,是!” 这时候,庄安阳与柳伊人刚自人群后头挤过来,柳伊人是不大想过来的,她不太想招惹这个黑心坏女人。 但庄安阳气势汹汹走过来,柳伊人不想太跌份,便只好硬著头皮也过来。 结果正看到昭庆鞭打澜海的一幕。 嘎— 霎时间,两女同时打了个哆嗦,柳伊人一下怂了,扭头看了眼叉著腰的安阳公主,发现这个女疯子也是呆了呆,旋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竟亮了几分。 ————疯子,果然是疯子————柳伊人后退了两步,暗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昭庆!你没看到本宫也在这里嘛!?竟然无视本宫!”庄安阳左手叉腰,右手抬起,大声指责。 叉腰指责时,身体前倾,挺翘的臀儿后撅,莫名像只嘰里呱啦的唐老鸭。 昭庆侧身,才发现这两个货竟然也在。 她愣了下,扭头看向李明夷,仿佛在问:这也是你的安排? 李明夷看著三个女人再次聚集起来,再次回忆起当初自己在家养伤,三女前来探望时的恐惧。 他倒吸一口凉气,分辨道:“这完全是个巧合————” 庄安阳不悦道:“小明你不用怕她,这女人也就仗著身份压制你,本宫却不惧————” “————”昭庆。 就在李明夷担心三个女人的火药桶再次炸开的时候,昭庆却只风轻云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惹出来的风流债,你自己解决。” 然后转身便带著双胞胎姐妹走向远处。 —这附近人太多,不能失態! 一尤其,不能让父皇认为自己真的与李先生有什么关係。 这两个小贱人或可帮助减轻父皇心中的偏见。 昭庆是个很理性的人,也更知晓轻重,这场刺杀看似结束了,但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李明夷不想她来参与,便是因澜海涉及吴家,所以她选择了当眾退让。 而这一幕落在庄安阳眼中,她顿时大喜过望,宛若得胜的老將军,神气极了,大有扳回一局的痛快。 更是扭头嘲讽地瞥了怔然的柳伊人一眼,仿佛在说:看到了吧?昭庆也不是我的对手一柳伊人若有所思,没有再与她对著干。 李明夷头疼地摆手,大声驱赶眾人各自忙碌,启程回城。 很快,一行数百人浩浩荡荡地折返京城。 王府门客们在最外围,押解刀客,以及凉棚下其余参会者,之后少不了一顿审查。 熊飞亲自守著关押澜海的车。 庄安阳与柳伊人两支队伍也混在里头————谁也说不准刺客是否全被抓了。 若仍有人徘徊於暗处,也是个麻烦,故而大家默契地抱团。 昭庆公主没有乘车,依旧选择骑马走在最前头。 李明夷也单独寻了一匹马,噠噠噠走到了车队最前方。 二马並肩而行。 “殿下,清河郡主是在城里意外撞见的————安阳公主也碰巧在这里踏青————” 李明夷解释道。 昭庆头也不回地说道:“本宫说了,不关心你的私事,也没资格干涉你与哪个女人有交集,只要你不闹出麻烦就好————这两个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你自己掂量。” 她的语调很平缓,仿佛对此真的並不在意,或者说————澜海那句“殿下是吴王世子未来正妻”戳痛了她,令她下意识地想要与李明夷保持距离。 无论是为了安全,还是別的什么。 李明夷沉默了下,无论前世今生,他都不擅长处理这种事。 好在现下摆在二人面前的並不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而是———— “是东宫在针对你,还是大云府的吴家?”昭庆问道。 “东宫,太子。”李明夷说道。 “东宫出手不会只派出这些人,有高手刺杀你?” “有。” 这点无法隱瞒,无论是逻辑上,还是有人查到竹林中从战斗痕跡可以反推。 “是谁?” “乐师高离。” “是他?!”昭庆吃了一惊,终於扭头看了眼同样骑在马背上的李明夷,“你如何从他手下活下来的?” 李明夷沉默了下,道:“我只是恰好知道一些他的情报。” “然后?” “他就走了。” “————”昭庆怔了怔,很想问就这样? 但她仔细想了想李明夷过往的那些操作,似乎这样的事————发生在这傢伙身上並不奇怪。 就像他可以用一个情报,將苏镇方引为兄弟,那逼退高离也不是无法接受的事。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可能,就是他背后的鬼谷派的人出手了。 昭庆一直坚信李明夷手下有一个小势力,神秘的鬼谷派中存在高手也不意外。 而李明夷既然並不想说,那她就不太可能追问出来,因为那將会涉及他的秘密。 沉默了好一会,昭庆放弃了这个话题,转而道:“既然你心中有数,本宫也就放心了,看来这次是东宫下了狠心,要剷除掉你,才会动用这等粗暴手段,等太子发现你没有死,肯定还会有麻烦。” 李明夷点头道:“是。所以我们这回不能就这么算了,得让太子知道痛。” “你打算怎么做?”昭庆饶有兴趣道:“我要提醒你,你只是个布衣门客,按照规矩,澜海这帮人王府甚至都没法处置,只能短暂关押,就要送去官府。而你若想追究,也必须去官府状告。而一旦此案依照官府的流程走,就必然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李明夷微笑:“所以,既然按照规矩我会吃亏,那就只好不按规矩来,把事情闹大,闹大到被所有人重视的程度。” “你是要————” 李明夷忽然示意了下队伍后头的庄安阳与柳伊人的车队,幽幽道:“刺杀布衣门客没人管,可若刺杀的是当朝公主与郡主呢?我倒要看看,哪个衙门敢压。 > 第227章 初吻 第227章 初吻 如何將事情闹大? 庄安阳与柳伊人的出现给了李明夷一个绝妙的理由。 虽说这本不在计划当中,毕竟他在此之前也只对应对刺杀做出了准备,並未想过之后的事———— 或者说,本打算相机行事,隨机应变。 而现在,自己毫无发无损,澜海则落入他手中,就该轮到他向东宫反击了。 “你难道是想————”骑在马背上的昭庆怔了怔,眸子猛地亮了,“你是要把这起刺杀案描绘成针对庄安阳她们的行刺?” 是了! 李明夷一介布衣,想要办案必须走流程,可若牵扯到那两个女人,事情的性质就改变了。 李明夷微笑道:“当时那些刀客可是奔著凉棚衝杀过去的,至少在那些踏青的游人眼中是这样,这个禁得起调查。只是被王府的门客及时阻拦了。” 昭庆眼神都不对了,她忽然道:“你之前说,她们与你相遇是巧合。” “————”李明夷无奈道,“真的是巧合。” 昭庆翻了个白眼:“本宫不是在质问你,而是说,你要將这件事往大了闹,得需要她们配合你才行。” 李明夷点点头:“这个自然,恩,不过我会想办法。” 昭庆深深地看了他一会,直到李明夷有些毛骨悚然,才终於收回视线,语气复杂道:“那就照你的想法办吧。” 交谈完毕,双方立即分开,没有继续並肩而行,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非议。 而回城的路上有惊无险,一直等进了南城门,都没有人再来袭击。 直到正阳大街的分叉路口,李明夷才道:“烦请殿下將这些人犯押解回王府,今日之事涉及安阳公主与清河郡主,在下总得將人送回去,以表赔罪。”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昭庆抿了抿嘴唇,嘆息一声:“李先生放心去吧,人犯逃不掉。” 李明夷点点头,又补了句:“那些刀客可以拷问,至於澜海不好收拾的太狠,免得有人做文章。若官府来索人,便拖一拖。” 昭庆頷首,她自然明白。 这次的事件,滕王府虽是“苦主”,但並不適合衝锋,应儘可能低调。 当下,双方兵分两路。 东宫,花园內的凉亭中。 太子与再红素仍在手谈。 今日太子状態极好,虽说屡屡场外违规,但棋势大开大合,颇为凶猛,冉红素略加放水下,连续让他贏了数盘。 “哈哈哈,”太子落子,笑道,“冉先生,这局你又输了。” 冉红素微微一笑:“殿下棋力又有长进,去年属下还能勉强与殿下交手,如今却是不成了。” 太子欣然受了这马屁,又感慨道:“谁让父皇喜欢下棋呢?本宫若这棋力不够,如何与父皇对弈?討他欢心?呵呵,滕王倒是才轻鬆,整日不学无术,等天暖了,大概又要寻人蹴鞠喝花酒————本宫有时也很羡慕他啊。” 冉红素莞尔:“殿下乃储君,盯著的人自然多些。不过殿下也是好福气,上头陛下看重,內有太子妃贤良淑德————如今又即將剷除心头之患————” 太子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抬手在棋盘上捡起一粒粒棋子,忽然道:“这个时辰了,应该也有结果了。” 话音方落,花园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下人奔来:“启稟殿下!蹲守在滕王府外的人传来消息。” “说!”太子霍然起身,迈步走到凉亭外,沐浴在春光里。 “就在方才,昭庆公主带著滕王府护卫与门客,押送了一批人回府,其中就有澜海。 此外————咱们的人看到李明夷也跟在队伍中一起回城,在滕王府外街道口分开————” 太子志得意满的笑容僵住。 冉红素心头一沉。 和煦的春风也好似成了寒冬末尾的凛风。 “你————说李明夷也回城了?”太子一点点扭过头,死死盯著报信人。 “————是。而且举止完好,没有受伤跡象。” 怎么可能————高离亲自出手,他怎么会毫髮无损?昭庆又为何出现?澜海还被抓了 太子笑容彻底消失,浑身微微颤抖著。 “殿下————”冉红素怯生生地站起来。 “下去。”太子闭上眼睛,对报信者道。 等那人慌忙走了,太子才骤然睁开双目,泄愤一般扭身,狠狠將手心里抓著的一把棋子砸入池塘中! 惊的其中锦鲤爭相逃窜。 “李!明!夷!” 中山王府外。 李明夷翻身下马,看向走下马车的清河郡主,平静道:“我送郡主进门吧。” “好呀。”柳伊人笑容明媚,宛若春天精灵,裙摆摇曳,浑身的珠宝首饰都隨风晃悠著,好不惹眼。 进门前,她扭头略带示威地乜了庄家的轿子一眼,可惜隔著帘子,没能看到庄安阳不爽的表情。 “小姐回来了!” 柳家家丁呼喊著,打开门,李明夷熟门熟路地与柳伊人走进庭院,很快,就於中庭中看到了迎出来的柳景山。 “爹~”柳伊人甜甜地叫了声,撒娇般小跑过去,挽住父亲的手臂,娇声道,“你看谁来了。” “李先生?”柳景山眸中掠过惊讶,他与李明夷对视著,心中一跳,“李先生这 是他很清楚,李明夷若无要紧事,绝不会突兀登门。 所以,是陛下有何旨意? 李明夷客气地拱手,歉然道:“在下此番,是来请罪的。” “请罪?” “是,在下今日出游踏青,恰好与清河郡主偶遇————期间,竟有大批刺客出现,疑似要刺杀郡主————在下虽身旁带足人手,及时將刺客捉拿,却令郡主受惊,故而登门请罪。”李明夷脸不红心不跳地胡扯。 柳伊人愣愣地看向他,头顶缓缓飘起一串问號。 柳景山大惊失色,扭头看向女儿:“竟有此事?!可曾受伤了没有?” 柳伊人张了张嘴,看了父亲,又看看李明夷,缓缓摇了摇头:“没,没有————滕王府的护卫出手及时,女儿只是被嚇了一跳。” 柳景山长舒一口气,转而看向李明夷,郑重道:“李先生何罪之有,保护了小女安危,是该本王谢你。只是,那些刺客何来?为何会”” 李明夷摇头道:“在下尚未查清,好在抓了一些,如今送去滕王府看押审问,並且,此事疑似与京中那个澜海有关。” “澜海?吴家那个————” “正是。” 柳景山神情顿时微妙起来:“这样————啊。” 李明夷正色道:“当然,彼时郡主身边还有安阳公主为伴,刺客突兀出现,也未必是奔著郡主来了,或是欲要行刺公主殿下也未可知————我是想著,此事背后水深,且昭庆公主毕竟与吴家有婚约,故而————我滕王府若来调查澜海,也不大方便————” 柳景山眨眨眼,忽然暴怒:“好一个澜海!好一个刺客!本王不管他们是谁,要做什么,竟险些令小女丧命,且还是在京城郊外,朗朗乾坤————李先生不必自责,且回去稟告滕王殿下,就说本王稍后便去衙门告状,此事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李明夷微笑道:“好,那在下就不叨扰了。先行告辞。王爷不必相送。” 目送李明夷离开,柳伊人大眼睛眨了眨,忽然看向父亲:“爹————我怀疑那些刺客是奔著李先生去的。” “胡说!”柳景山不悦道,“李先生一介布衣,何以引来刺客?只怕是南周余孽试图杀人作乱,此事你且不必关注,为父自会替你討个公道。” “————行吧。”柳伊人慾言又止,忽然一拍脑袋,“对了,《西厢记》的售卖帐目可送来了?是赚是赔?恩,应不至於赔本,你赚了多少?按照合约,也该分给李先生一笔,正好告诉他。” 柳景山迟疑道:“还没有,印书局那边吏员说,帐目统计似出了一些问题,好似是数额不太对,故而帐房在重新核算,要晚一些才送来。” 这样么————柳伊人怔了怔,不明白一本话本的销量怎么会算不明白,这还是第一次。 李明夷走出中山王府,外头就只剩下司棋驾驶的马车与庄安阳的轿子了。 接下来,他又將庄安阳送回了“庄府”————不,如今已改成了“安阳公主府”。 只是在大门口停下后,他却將轿夫赶走,径直掀开帘子,钻进了宽大的轿子內。 身穿战国袍,黑髮披散,生著一张甜美可人的童顏的庄安阳正有些气鼓鼓地坐著。 见他进来,扬起小眉毛,幽幽道:“你竟先送柳伊人那个小贱人,而不先送本宫。” 李明夷挤开她,一屁股坐下,淡淡道:“我有话单独与你说。” “什么?” “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去宫里找你乾娘,就说你今天出游踏青,遭遇身份不明的贼人刺杀。幸好我带足了人手,才倖免於难。你要求必须严查。” 庄安阳怔怔地盯著他,忽然噗嗤一笑:“你在胡说八道。” 李明夷冷酷道:“你只需要这样说即可。皇后不信也没关係。” 庄安阳静静地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欠揍,很嘚瑟,仿佛终於找回了权力:“本宫凭什么帮你?你求我呀?” 李明夷冷漠地看著她,突然抬手钳住了她纤细的脖子:“给你个机会,重新说一遍。” 庄安阳被掐的小脸一下配红,宛若醉了一般,一双眸子也仿佛滴水一般,她挣扎地用小拳头捶打李明夷的胸口,等他鬆手后,才喘著气,娇媚地盯著他:“本宫可以帮你,但你要拿出报酬。” “报酬?”李明夷挑起眉毛。 下一刻,庄安阳突兀地扑了过来,张开双臂,如树懒一样抱住他的脖颈,脸贴脸,香风拂面,李明夷只觉嘴唇被强势撬开了,然后一股滑腻的感觉流转全身。 他双臂下意识用力,勒进庄安阳的衣袍。 良久。 分开。 庄安阳笑嘻嘻地抬手擦拭唇边连成丝线的唾液,笑著道:“好啦,报酬付过了,滚吧! ” 第228章 对酌 第228章 对酌 庄安阳被下人抬进了“安阳公主府”,李明夷则走到了自家马车旁,神色略有些不自然地说道:“你们先回家吧,我要去王府,今晚应该不会回来了。” 司棋掀开车帘,她手里抓著一把瓜子,很是悠閒的模样,看了眼李明夷,狐疑道:“你的嘴怎么有点红?” 那是蹭上的胭脂。 李明夷面无表情地转身:“你看错了。” 他翻身上马,於春风里朝丁香湖方向奔去。 该做的安排他已经做了,接下来只需静静等待柳景山与庄安阳发力,將此事闹大。 这一轮迴合,该轮到东宫头疼了。 当天下午,京中发生了两件事。 其一,中山王府柳景山直奔京兆府衙,擂鼓鸣冤,引得府尹大人亲自接见。 其二,安阳公主入宫,据说狠狠哭诉了一回,宋皇后安抚良久,答应一定会给她个交 待。 而反应更快的,还是东宫。 总务处。 李明夷正无聊地翻阅王府审问刀客们得到的口供,就见熊飞敲门走了进来:“李先生————” “人来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熊飞一脸钦佩,嘿嘿笑道:“与您料定的一般无二,京兆府尹亲自登门,索要那些刺客,尤其是要带走澜海。” “然后呢?” “王爷按您说的,將那批刀客给了府衙交差,但澜海仍扣押在王府,死活不交人,京兆府尹也没办法,悻悻地离开了。” 李明夷抬起头,將手中指向澜海的口供丟在桌上,双手交叠,笑了笑:“看来太子著急了,试图借府衙的手將人带走。” 他之所以不认为府衙是因柳景山的讼状而来,是因为京兆府尹没有点名要他出去相见。 换位思考就知道了,东宫得知此事后,第一个念头必是要捞人,將澜海弄出去。 以免澜海扛不住压力,供认出太子。 “王爷让我过来问您,接下来怎么办,人也没法一直扣著,这不合规矩。”熊飞询问0 澜海的身份毕竟敏感,且有东宫在暗中出力,甚至,澜海背后牵扯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势力、人物,都可能陆续出手。 不过庄安阳与柳景山的存在,会將水面下的角力推到水面上。 此刻看似风平浪静,但在常人不曾知晓的地方,东宫势必在组织人手,想法子应对这起案子。 “再等等,”李明夷看了眼西斜的太阳,忽然问:“你知道西塔附近哪家锅子店最好吃吗?” 太阳西沉的时候。 王府外迎来了第二波官差。 为首者竟是昭狱署署长姚醉。 滕王於前厅接见了他,小王爷翘著二郎腿,身后是丫鬟在捏肩膀,漫不经心地询问:“姚署长不去抓南周余孽,怎么有空来本王府上?” 头戴缠棕大帽的姚醉冷声道:“本官是为亭林刺杀一案而来。皇后亲自叮嘱,说有人疑似行刺安阳公主,要我昭狱署来查。” 滕王看了他一眼:“姚署长来晚了,下午时候京兆府的人来了,已將刺客带走了,你去府衙审吧。有什么要问的,去那边问。” 姚醉深吸口气:“我们已经去过了,但听说嫌犯澜海还在王爷府中?另外,府上首席李明夷也捲入此案,可否请王爷唤出澜海与李明夷,我也好儘早给宫中交待。” 他抬出皇后,自的是要滕王交人。 这次的事闹得不小,涉及到吴家、中山王府、安阳公主,东宫与滕王府五方势力。 姚醉极为不想捲入这个烂摊子—东宫已来人联络他,言谈间暗示澜海背后是吴家,应慎之又慎,大事当化小。 这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此事背后另有猫腻。 “嘖,姚署长来的不巧了,”滕王早有腹稿,咧嘴一笑,“你要见的两人都不在府中。” 姚醉皱眉:“王爷莫要说笑,人还能去哪里?” 滕王摊手无辜道:“是李先生把澜海带出去了,本王是不管这些事的,至於带去哪里,我也不知。许是押送去了府衙吧,姚署长可以去问问。 99 说完,他闭上眼睛,舒服地享受婢女伺候:“来人,送客。” 姚醉张了张嘴,无奈地告退。 太阳落山时,西天边先是呈现出了美丽的蓝调,而后夜幕笼罩京城,华灯初上。 在姚醉登门前,李明夷就已带了一批护卫,押著澜海离开王府,来到了西斜街。 並选中了提早预约好的,一家“老城锅子楼”。 锅子,指的是铜锅涮肉,初春时节,夜晚仍有一丝冷意,吃铜锅倒是十分恰当。 酒楼三层,一间独立的大包厢內,李明夷站在窗边,將西南朝向的窗户推开。 夜色中,远处一座红色的高塔映入眼帘,那是京城標誌性的“西塔”,是一座砖木结构的高塔。 夜晚时点灯人会一层层点亮红色的纱罩灯,於是这座塔便格外醒目。 若登上塔顶,可以清楚地眺望勾栏中的表演,他穿越前很喜欢这里。 近处则是僻静的一条街道。 “老澜,白天你请我踏青,晚上我请你吃锅子,不过你大可放心,这里没有刺客会来”” 。 李明夷收回视线,转身,看向桌子对面。 一张方桌摆在包厢中,居中是一个铜锅,里头炭火正热,汤底正於水中缓缓化开,周围摆著一盘盘肉与蔬菜。 澜海坐在对面的高背椅上,脸上鞭子抽打出的红痕已经结痂了,双手双脚却还用牛皮筋绑著。 澜海有些可怜地坐著,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李先生,真不是我————” 李明夷抬手,止住他的哭诉,不悦道:“老澜!今晚咱们先不说这个,只谈风月!” “.. ” 李明夷拿起桌上的酒壶,亲自给澜海倒了一盅酒,摆在他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还是第一次吃这家,据说他家羊肉、豆腐皆是一绝,酒就要差一些,不过朋友相聚,吃的是个氛围,窗外有火红西塔,有料峭春风吹酒,有你我二人对酌————何等快意? 我干了,咦?你怎么不喝?” ” ” 李明夷一盅酒下肚,很是认真地凝视著澜海。 澜海沉默了一会,嘆息道:“李先生,您究竟想做什么?” > 第229章 你也不想你背叛吴家的事被人知道吧 第229章 你也不想你背叛吴家的事被人知道吧 微冷的风从窗外吹了进来,与热腾腾的铜锅中裊裊升起的水蒸气对撞,氤氳成雾,雾气中,澜海的表情从可怜变成了平静。 李明夷眨眨眼,笑了笑,身体后仰:“看来咱们总算能认真地交谈了。 澜海嘆了口气,摇头道:“你就算问我一万次,我的答案也只有一个,这件事与我无关————” 李明夷突然道:“哪怕那些刀客都已经供认出是你的人?你应该知道,这么多人的出动,只要查,是瞒不住的。” 澜海再次沉默。 仿佛在对抗著什么。 有些事,哪怕彼此都心知肚明,但一旦挑开了说就会变得不一样。 李明夷靠坐在高背椅上,双手交叠,审视著这略带匪气的中年人,幽幽道:“其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哦?” “你所想的,无非是觉得今日这件事不算大,我只是个布衣,哪怕死了,事情也最多到京兆府这一级,何况我还没死。 而东宫那边肯定不会袖手旁观,还有你身后其余的那些错综复杂的势力————只要抗一抗,扛到衙门的人將你带走,送入司法流程,你就没事了————对吧?” 李明夷似笑非笑地点破了澜海的心思:“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件事闹大了呢?” 澜海怔了下,从上午被押解回来至今,他对外界的全然一所知,只是於心中不断推演著后续的发展。 这件事能怎么闹大? 滕王府出面,非要强行查下去?也不是不行,可——你李明夷与昭庆公主本就有点交往过密了。 若为了这点事上纲上线,对付自己这个吴家代言人————颂帝怎么想?吴家怎么想? 没道理这样做的。 “你或许想,滕王府不敢上纲上线,”李明夷笑著,洞悉了他心中想法般道:“可我若告诉你,就在今天下午,中山王柳景山亲自去京兆府擂鼓鸣冤,安阳公主入宫,声称遭遇刺杀,如今这件事已惊动了不少人,宫里,朝廷里都在关注,你还觉得一切会轻易化解吗?” 澜海面色骤变:“你————” 这句话宛若一颗惊雷,炸的他脑子嗡了一下,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事实上,在下午的时候他就担心过这点。 显而易见,李明夷对於今日被刺杀早有安排,可谓是以身入局,才能提早埋伏。 那么————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公主与郡主的出现,就很难说是巧合了。 “她们————也是你的安排!?”澜海脸色难看地说,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他想通了! 这一切都是这个心思縝密的少年的布局,以当时的局面,只要两女认定刺客是奔著她们来的,而事实上也的確如此,哪怕这件事漏洞百出,也势必无法善了。 尤其是中山王! 前段时日才归附新朝,结果却遇见这种事,颂帝是必然要给个交待的。 而一旦案件升级,他就难以顺利脱罪。这件事將会变得复杂起来。 “想明白了?”李明夷微微一笑,没有否认,而是任由对方误会下去,他笑得有些歹毒,有些得意:“所以啊,白天在亭林的时候,你就应该醒悟过来才对,却还是冒险发动了刺杀,是因为吃定了我?可惜,天不遂人愿。” “而只要此案升级,那怎么查,幕后主使都会指向你。” “证据如此明確的情况下,你觉得东宫如何下场帮你?还是指望对此事大概率一无所知的吴家?”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怜悯起来。 铜锅中的水开始沸腾,发出咕嚕嚕的声响。 李明夷身体前倾,擼起袖子,捏起长筷,將桌上的一些丸子、菜蔬、羊肉送入锅中。 等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恢復后仰的坐姿,嘆道:“老澜啊,我至今都想不通,你也是聪明人,怎么就被太子忽悠了?做这种事?” “按理说,昭庆公主与吴世子联姻,滕王府总归比东宫与你更亲近吧?” “恩————让我猜猜,因为你从不认为公主嫁去吴家后,能主导什么。在你看来,这场联姻纯粹是当今陛下与吴王的一场交易,而滕王又那么不爭气———— 太子莫非向你暗示了,杀我是陛下的意思?呵呵,他肯定不会明说,但话里话外,难免给你这个暗示。” 澜海眼神又变了变,看向对面少年的目光有些诡异起来。 仿佛对面坐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个可以看透人心的鬼。 “哈哈,看来我猜对了,”李明夷笑了,神色玩味起来,“恩,我甚至可以再猜一猜,若只是这般,你仍旧没有太强的动力。 毕竟多做多错,少做少错。 况且,联姻之后,客观上吴家的確有了支持滕王的可能。你不会看不到这点。” “那就是————莫非,你其实是想趁此机会,逐步脱离吴家?” “呵呵,真所谓一山难容二虎,陛下如今逐步收服各州府,已是定鼎的君主,而边南大都督————如今的上柱国吴珮,却是境內唯一对朝廷有威胁的。” “吴家也清楚这点,所以才上赶著联姻。但这关係能持续多久?若吴家有朝一日沉船了———— 所以,你才答应帮太子,帮陛下,想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一旦吴家以后出问题,你也不至於跟著一起沉了————我猜的可对?” 澜海怔住。 这次,他看向对坐少年的眼神真正地危险起来! 心中更是生出些微战慄,那是最隱秘的想法被人公之於眾后,生出的本能恐惧! “你————胡说八道!我怎会————”他下意识反驳。 “不会吗?真的不会?”李明夷似笑非笑,他冷不丁道:“若我的情报没错,你这几个月来呈送给吴家的情报,都经过了修饰吧。恩,杨文山杨台主与你说了什么?” 轰! 宛若平地砸在一道惊雷,这一瞬,澜海脸上无法掩饰地流露出震惊的神色。 就连铜锅中都鼓出一个大水泡,砰地炸开。 若说之前的那些,也还只是对方基於现有情况的推理,只能说明这少年聪敏。 那李明夷的这句话,就展示出了对方恐怖的情报能力了。 “你————” “我怎么知道的?”李明夷笑了,“岂不闻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对此,他其实並不全然確定,因为在他的记忆中,杨文山的確在今年接触过澜海,並示意了他一些事。 不过,李明夷並不知道具体的时间点,他也不確定此时此刻,杨文山是否已经接触了澜海。 直到现在,看到对方的反应他才確定下来。 作为一个多疑的帝王,颂帝对偏居一隅,却手握兵权的吴珮自然心存警惕。 杨文山之所以暗中接见了澜海,便是试图在情报上,令远离中枢的吴家知道的少一些、迟一些。 这件事极为隱秘。 澜海本以为无人知晓,却不料李明夷竟能一口道出。 “老澜啊老澜,”李明夷嘆息一声,怜悯地道,“是说你聪明识时务呢,还是眼皮子浅呢?你投靠陛下,太子固然不能算错,可你也不看看古今史书,但凡做双面间谍的,有几个得善终?就像现在,你说————若吴家得知了你的这些事,那————” 澜海面色阴沉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莫非以为,只凭藉子虚乌有的污衊,就能————” “咚咚。” 包厢外传来敲门声。 他的话戛然而止。 门外是店里伙计的声音:“贵客,您点的豆腐做好了。” 李明夷眼睛一亮,笑道:“进来吧。” 吱呀门开。 一名伙计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摆著好几个碟子,每一个碟子里都摆著一块雪白的豆腐。 “您请慢用。”伙计將托盘放在桌边,而后退下。 门重新关上。 李明夷捲起袖子,露出两条小臂,他笑呵呵地道:“这可是我为专门为你准备的,这家的豆腐可谓一绝,但不是在味道,而是刀工。所以费了一些时间。” 澜海看向那些豆腐,而后愣住了。 只见每一块豆腐都被精湛的刀工雕成了令牌的样子,外表还有花纹,也不知厨师怎么做到的。 不过这並不足以令澜海意外————这家店他也吃过不止一次,论对京中美食了解,他堪称老饕。 真正令他愕然的,是豆腐令牌上铭刻著一个个名字: 麻五、杨七、陈小二、唐仁———— 这些名字———— 赫然都是他在京中的心腹! 替他管理帮派与生意! 堪称他的左膀右臂。 李明夷笑著道:“京城人都知道你老澜不简单,与红花会,漕帮都关係紧密,却很少有人知道,你已经近乎是地下江湖的掌舵人了。 就如这第一大帮红花会的头目麻五爷,就只是你扶持起来的一个代言人吧?” 李明夷抄手端起第一个碟子,將豆腐放入了铜锅的沸水中:“你猜猜,今晚他们会怎么样?呵呵,不卖关子了,不瞒你说,今晚王府的门客会全面出动,抓捕你的这些心腹—————— 理由么,自然是为了这起案子了,那些蒙面刀客都是你从帮派里抽调出来的,这可不就是给了查案的由头么?” 代表麻五的豆腐进入锅中,迅速被滚烫的红油吞没了。 澜海眼角也抽搐了下。 李明夷又拿起第二块豆腐,滑入锅中:“若是以往,拔除这些人还困难些,因为这些帮派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涉及了很多朝中大人物————王府也不敢乱动。 不过现在好了,中山王与安阳公主將事情闹大,帮派后的那些大人物,这时候谁敢出手?不怕惹一身腥?” 澜海露出肉痛的表情。 李明夷又拿起第三块:“不过么,我滕王府对此很有兴趣,所以今日之后呢,你的生意王府会吃掉一些,余下的么,自然要分润给我们王爷背后的那些支持者,那些朝臣们。 这样一来,哪怕等案子了结,你能活著回去,丟掉的东西也收不回来了。” 他將几块腰牌模样的豆腐悉数丟入锅中。 澜海已是双目喷火,怒不可遏:“李明夷!你敢!你敢!” 那都是他辛苦经营多年的心血! 一夜即將葬送了。 “对了,差点忘了,”李明夷对他的愤怒视而不见,笑了笑,“据说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车马行都是你的人,那些驾车的车夫,都是你的眼线?” 他扭头朝窗外看去。 澜海也赶忙扭头,看向窗外。 外头是一条安静的长街。 此刻,却有一辆辆车马行租借出来的马车排成一条长队,从远处行驶过来,停在这家酒楼外,停在长街上。 “啪啪啪!” 李明夷用力拍了拍手。 下一刻,那一辆辆车厢內,同时有一个个乘客掀开车帘,用匕首突兀地割断了车夫的喉咙。 同时捂住对方的口鼻,將惊呼与挣扎声压下去。 转眼间,十几名车夫断气,尸体软倒,被“乘客”拖曳进车厢。 之后,“乘客”们握起韁绳,重新驾车有条不紊地行驶离开。 一切发生的无声无息,那些扮做乘客的王府门客才是真正的杀手。 李明夷收回视线,冷漠地看向对面。 澜海嘴唇发白,面如金纸,浑身颤抖著,通体发凉,双眼灰暗。 委顿地瘫坐著。 “老澜,”李明夷轻声道,“我允许你重新与我说话。” 澜海沉默了好一阵,颓然绝望道:“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第230章 颂帝召见 第230章 颂帝召见 李明夷笑了。 这一刻,澜海终於不再负隅顽抗,选择了配合。 他对这个结果也並不意外,今晚的诸多安排,皆是为一举攻破对方的心理防线。 如今对方大势已去,最关键的是背叛吴家的隱秘也已被他掌握。 澜海已经没有了选择。 “老澜!”李明夷重重地唤了他一声,在后者布满血丝的眼球的呆怔注视下,李明夷亲自起身,走到他身旁,解开捆缚他双手,双脚的绳索。 “早这样不就好了?你说说,非要闹得这么难看,何必呢?” 李明夷嘆息,脸上写满了真诚,仿佛方才下令杀人的不是他一般。 “来,吃饭喝酒!光说话了,这羊肉都老了!” 李明夷拿起筷子催促著。 澜海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这会双手略有些颤抖地捧起面前的酒盅,用力一仰头,酒液吞入肚,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又颤巍巍拿起桌上的长筷,从滚烫的锅中夹起了几片厚切的羊肉,蘸料,塞入口中,大口咀嚼著。 他一天没吃饭了,可此刻舌头却死活尝不出滋味来,只觉得烫。 二人安静地吃了一会。 澜海的情绪终於逐渐平復下来。 他放下筷子,静静地看向对坐少年,眼中只余下畏惧:“李先生,是要我揭发太子? “” 他摇了摇头,认真道:“可若如此,我会死的。” 被吴家收拾要死,揭发太子也要死,那这就是逼他死。 李明夷也放下筷子,用手绢擦了擦嘴角,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揭发太子殿下?” 澜海一怔。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你还是没想明白啊,我这次的確很不开心,任谁吃著火锅唱著歌,突然蹦出来刺客要捅你一刀,你气不气?” “气。 “” “但生气不能解决问题,”李明夷指著他,“你是吴家在京中的代言人,所以,这起刺杀案,绝对不能与吴家扯上关係。” 澜海怔了怔,忙点头:“没错!绝对和吴家没关係!” 李明夷又道:“同理,你是吴家的人,所以这起刺杀案也绝对不能推到南周余孽身上。” 澜海认同地点头:“那是自然,与南周余孽没关係!” 李明夷掰著手指头给他看:“那能是太子殿下吗?太子殿下会驱使吴家的人吗?不能吧?” 澜海忙不迭点头:“不能!” “但事情的確是你乾的,这个只要查就瞒不住,”李明夷嘆道,“所以才说这事很难办。你说你惹出来多大的麻烦?” “————”澜海被他搞迷糊了,他忽然双手伸出,用力地將李明夷掰开的手指头一根根推了回去,双掌握住李明夷的右手,哭丧著脸:“李先生,我脑子不好使,您给我指条明路。” 李明夷微微一笑,本想做个附耳过来的动作,但看了眼中间的铜锅,遂放弃,转而道:“只有一种可能,是东宫有人假传太子殿下的旨”,骗了你,东宫有人看我不顺眼,想要剷除掉我邀功,於是私底下找到你。而你呢,也是立功心切,被人欺骗了。” 澜海愣愣地看著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少年,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江湖都白混了。 一输得不冤。 莫名的,他心头跳出嘆服的情绪来。 他终於明白了李明夷的想法。 这次事件,本身就是太子要借刀杀人,剷除他。 可这件事若真非要牵扯出太子,颂帝会答应吗?不会。 因为这里涉及到了吴家,更涉及到了新朝储君的名声。 所以若李明夷不懂事,非要死抓著太子攀咬,最后只会惹得颂帝大怒,事情反而不好收场。 所以,他从一开始的目標就不是太子本人。 “李先生觉得,是谁假传了太子殿下的意思,骗了我?”澜海小心翼翼询问。 李明夷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叠好的状纸,摊开。 又將一根青玉的笔桿递给他:“看看,然后签字画押。” 澜海愣了愣,接过来,仔细看了眼纸上的供词,神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没有太多犹豫,他拔掉笔帽,用桌上的水润湿了墨笔,先签了字,又用桌上切肉的小刀切开了大拇指肚,按了个殷红的手印。 “李先生想的周到,我这顿饭后,就去府衙自首。”澜海说道。 他既已经做出选择,就不会再踟不定。何况这已经是最体面的结果。 若一切顺利,他最多只会损失掉手下產业。 而只要人活著,身份还在,钱財总有再赚回来的一天。 “不必那么麻烦,他们应该也快来了。”李明夷说道。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窗外的长街上再次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二人扭头,朝街道望去。 只见大群官差举著火把列队赶来,为首的两匹马上,其一赫然是京兆府府尹。 另一人,则是头戴缠棕大帽的姚醉! “这里!” 李明夷站起身,在窗边朝下头挥著手中的状纸,於一眾官差惊愕的目光中笑道:“府尹大人,人犯澜海就在这里,已签字画押,供认不讳————” 他又看了眼一脸懵逼的姚醉,笑道:“呦,竟还惊动了姚署长,可惜,你来晚一步,这起案子归由府衙处置,昭狱署总不会要越权抓人吧?” 领受了宋皇后命令,接受了太子委託,名为查案,实则目的是强行救走澜海的姚醉陷入沉默。 虽没弄懂事件全貌,但姚醉陡然生出预感: 太子殿下这次要吃大亏了。 当夜,京兆府尹带走状纸,押解嫌犯澜海回府衙,姚醉以了解情况为名跟隨。 李明夷则以证人身份,也去了府衙一趟,愣是与姚醉大眼瞪小眼熬到了天明,双方才离开。 隨后,中山王柳景山照例来府衙询问案情,庄安阳也差人来过问。 再然后,宫里的总管太监尤达竟也亲自走了一回,带走了案件供状。 事件以一个匪夷所思的速度在推进著,显然,没人想將此案闹大,都想儘快给出结果,减轻影响。 因此,当太子焦急地於东宫等待消息,却最终只等到了颂帝召见的命令时,他无比错愕。 “父皇要见我?”他怔怔地看向传旨太监。 那名宦官点头:“殿下最好儘快过去,莫要让陛下等急了。” “好。本宫整理衣冠后,便会过去。” 太子將对方打发走后,坐在书房椅子中出神,直到冉红素走入书房,他才回过神来:“情况如何?” 冉红素同样一脸疲惫,女谋士昨夜各方奔走,一夜未眠:“昨夜,滕王府突袭了城內的帮派总部,以刺杀案为由,带走了澜海的几名心腹,似乎打算浑水摸鱼,趁机吞掉澜海的產业。” “城外亭林派人看过,附近的竹林中有高手交战痕跡,高离失踪,至今不见踪影,可惜痕跡被人为处置过,难以还原。” “澜海確认是被关押在京兆府大牢,姚醉那边说,昨晚那姓李的跟他耗了一晚上,死死抓著司法程序,没让他找到插手机会,不过京兆府尹偷偷暗示他,澜海没有攀咬殿下您————至於更具体的,对方也没说。” 太子冷哼一声。 他明白,京兆尹谁都不想得罪,所以不会太偏向他。 毫无疑问,昨夜李明夷与澜海说了什么,但好在,结果並不太坏。 “这件事闹的大了,难以糊弄过去,不过澜海只要还不想死,就不会出卖本宫。”太子冷静分析,“至於高离————看来滕王手底下还存在一些我们不曾掌握的底牌。” 冉红素思忖道:“殿下是怀疑,是滕王府暗藏的高手击败了高离。” 这是唯一能说得通的解释。 “罗贵妃终归是拜星教圣女,给她那个蠢儿子找高手护航並非不可能。”太子仰天长嘆:“澜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非————罢了。此事既然惊动了父皇,也只好面对。” 他起身道:“本宫即刻面圣,想法子补救。” 冉红素急忙道:“属下恳请与殿下隨行。” 当下,主僕二人出了东宫,迎著明媚春光前往宫城。 冉红素作为下属,於宫城外等候。 太子径直入宫,並熟门熟路地抵达养心殿,在尤达通报后,得以准许进入:“殿下请吧,陛下在里头等著。” > 第231章 弃卒保车 第231章 弃卒保车 太子深吸口气,於门外整理衣冠,而后才推门进入屋中。 仍旧是熟悉的房间,是李明夷当日面见颂帝的那间屋舍。 颂帝一身常服,正侧躺在榻上,垂眸阅读一卷薄绢,神情略显愉悦。 这绢布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文章,乃是凤凰台学士陈久安呈上。 名为《天命书》,其上引经据典,依据诸多古书上的字句,反覆论证颂帝取天下的合理性。 涉及神话,以及歷史人物,比如北周中兴帝王皓帝的言论就引了好几段。 这令颂帝看的心怀大快,嘴角上扬,不禁想要召唤那陈久安来,当面详谈。 “儿臣见过父皇。” 直到太子的声音冒了出来,颂帝才將目光从《天命书》上挪开,看向规规矩矩站在地上的储君,脸上笑容敛去,转为冷淡。 他將《天命书》轻轻放在腿上,眯著眼盯著太子,好一会,才说道:“抬起头来。” 太子於无形的压力中抬头,小心翼翼与颂帝对视。 “知道为何召你前来么?” “————儿臣不知。” “不知!哼,好一个不知。”颂帝哂笑了下,“昨日亭林,安阳公主被刺杀一案,你也不知?” 太子“啊”了声,忙道:“儿臣略有耳闻,但不知具体————” “莫要与朕装糊涂了!”颂帝抬高声音,粗暴地打断他,原本愉悦的心情转坏。 他略有些灰暗的眸子直勾勾盯著太子:“澜海已经招了,供词中说受你东宫指派,奉命剷除那个李明夷,你还有何话说?!” 开门见山。 没有弯弯绕绕,颂帝直截了当地捅破了窗户纸。 “噗通!” 太子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惶恐茫然:“儿臣此前的確不知,更不曾下达什么命令,昨日听闻此事,也是颇为震惊,李明夷乃是三弟亲信,儿臣岂会————” 颂帝冷笑:“你是说,这件事与你东宫全无关係?” 太子噎了下,脑筋急转,忽然道:“或————或是儿臣手下人有所牵扯,父皇给儿臣一点时间,这就回去严查————” “不必了。”颂帝冷哼一声,忽然將身边另外一份状纸丟给他,“等你查出来,此事早闹得京城人人皆知了,看看吧。” 太子一愣,赶忙將飘落在身前的状纸捧起,展开。 落款处有澜海的签名,还有血指印。 是供状无疑。 而等他看完澜海的供词,太子不禁愣了下。 在这份供状中,澜海坦言自己是受东宫首席幕僚冉红素欺骗,对方言称是为太子办事,希望澜海帮一个忙,澜海推拒不过,这才应允。 “这————” “你既说此事你不曾知晓,那就是这个冉红素假传你的意思了。”颂帝淡淡道。 太子沉默了下:“大概如此。许是底下人立功心切,又与这李明夷有些仇怨,所以————” 颂帝冷笑:“所以,自己不敢动手,就鼓动这个澜海去,是想借他背靠吴家的身份,想著哪怕人死了,事情闹起来,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l 太子冷汗涔涔,只觉父皇明里暗里在讽刺自己。 “用规矩以內的法子斗不过人,就而走险用阴招,好哇,不愧是————尽心竭力的幕僚。” 太子胸口发赌,头垂的更低。 “更可笑的是,事情还搞砸了,面对著一个公主,一个郡主,仍敢动刀子,以为一个门客好对付,结果人家毫髮无损,自己倒是损兵折將。” 太子喉咙干哑,只觉这一句句话仿佛一重重耳光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沉默许久。 颂帝声音冰冷地道:“此事不宜闹大,该儘快结案。既然这供状属实,那就这么办吧,这个冉红素为主谋,肆意弄权,处以流刑,即日关押,发配沧北。” “你身为太子,御下不严,罚俸三月。” “澜海————涉及吴珮,不宜严惩,略作惩戒释放了吧,如何处置是吴家的事,你———— 还有你那些属下,禁止掺和!” 颂帝摆摆手:“这些话,你去京兆府传达,自己闹出来的烂摊子,自己收尾。” “父皇————可————”太子猛地抬头,想要挣扎一下,但对上颂帝冰冷的目光,终归是將话语硬生生咽了下去,只能硬著头皮:“儿臣————遵旨。” 而后,太子起身,有些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不一会,总管尤达走了进来:“陛下,太子去了皇后那边。” 颂帝丝毫没有意外,冷漠道:“还以为他长大了,结果出事了还只知往娘胎里跑。跑吧,不撞一撞南墙,是长不大。” 尤达没接茬。 颂帝忽然问道:“听说昨日昭庆是与那个李明夷一起回来的。” 尤达点头,解释道:“说是公主后面单独过去的,到亭林的时候,刺客已经都抓了,便一起押送了回来。回城后,那李明夷去送安阳公主与清河郡主,便分开了。” 颂帝皱了皱眉:“安阳她们怎么与那姓李的搅合在一起的?查清楚没有?” 尤达回稟道:“应是巧合,踏青的时日都是早约好的,都在这几天,便撞上了。不过————据说在亭林,安阳公主与清河郡主都与那李明夷颇为亲密,更似乎————似乎————” “说。” “似乎,为了他彼此吃醋爭斗。” 颂帝愣了下,久久没回过神。 好一阵,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好一个李明夷,倒还是个香餑餑了。” 尤达小心翼翼问道:“此事是否————” “不必理会,”颂帝懒散道,“隨他们去吧。” 很莫名的,他心情稍微好了些,对那个李明夷的恶感也有所减轻。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女儿的脾气,若昭庆与那李明夷真的有私情,断然不会准许他与旁的女人勾勾搭搭。 只要昭庆是乾净的,不影响与吴家的联姻,那庄安阳与清河郡主找什么男人,他实在懒得管。 尤其那个李明夷,的確是个人才,日后或还有用到的时候,只要规矩懂事,他也並非没有容人之量。 “是。” 尤达转身要走。 “对了,”颂帝又拿起那捲《天命书》,“將殿前学士陈久安叫来,此人————有大才学,过往有些埋没了,朕要与他谈一谈学问。” “————是。奴婢这就去传唤。”尤达吃了一惊,点头往外走。 “等等,”颂帝又想起来什么般,问道,“刑部那几个文武朝的死硬派,如何了?” 他指的是狱中的丙申五君子。 之前李明夷选择劝降的三个目標之一。 “回稟陛下,各种法子都用了,也学著对付文允和的法子尝试优待,结果这帮人不盯著就寻死,整日大骂,只好又关起来了。” “哼,冥顽不灵!”颂帝怒道,“真以为朕不敢杀他们?” 宫城外。 再红素焦急地等待著,阳光洒在红色的宫墙上,洒在她一身红裙上,却带不来多少暖意。 她不知道太子殿下如何度过这一关,但在她的诸多分析中,此案说大其实不大,只是有人闹而已,並没有真正的伤亡。 真正的麻烦在於太子利用了澜海。 而最终的结果,还是在於颂帝的心意。 终於,门洞里太子殿下走了出来,只是行走间神色低迷,没有半点昨日的春风得意。 他去了皇宫宫中,本想寻求宋皇后支持,试图挽回,却不料碰了钉子。 知道大局已定,要给中山王府一个交待,又不能动澜海,他这储君更不能捲入其中,那答案也只有一个。 “殿下!”冉红素赶忙奔上去,急切询问,“情况如何?那澜海可曾————陛下又如何说?” 太子看著站在面前的首席幕僚,忽然下定决心,平静地道:“澜海说,是你假传本宫命令,要挟他做的这件事。” 冉红素表情僵住,她怔怔地看著神色疏远冷淡的太子,突然感觉浑身的阳光非但没有暖意,更冰冷如凛风。 女谋士如坠冰窟。 滕王府。 “三人密谋”的房间內,火炉已经熄灭了,但暂时还没有搬走。 李明夷、昭庆、滕王,三人再一次围坐在炉边,总结此次案件。 事件最终的裁决结果已经出来了,京兆府的人专门派人来说了案子结论。 “————所以,你昨晚把澜海带出去,就是让他將一切罪责推给再红素?” 昭庆公主好奇地看向李明夷。 滕王也好奇宝宝一样竖起耳朵。 李明夷笑了笑:“只能如此。这起案子其实不大,若非涉及公主与郡主,只怕真的会被东宫悄然压下来。毕竟————咱们並不方便大做文章。” “而这起案子的核心,也不在於刺杀谁,或者谁刺杀,而是在於太子利用了澜海,利用了吴家。这个才是关键。” “陛下难道不知东宫与咱们在斗么?自然知道,一定的斗爭也是被允许的,包括太子这次出阴招,不按规矩来,命人刺杀————陛下就真的愤怒么?只怕也————未必。” 李明夷笑了笑,这句话点到即止,没有往深了说。 但昭庆已听懂了,从人心的角度来看,颂帝年富力强,还能当很多年皇帝,偏偏名声很烂。 这个时候,从理性上他固然希望太子名声好一些,不要沾上脏事,但从人性的角度,对於太子犯一些错,也並不会反感。 “可太子千不该,万不该动用了澜海————” > 第232章 审讯乐师 第232章 审讯乐师 澜海的身份太过敏感,而东宫对其的驱使———— 无疑会让颂帝產生太子弄权,甚至私下於扰皇帝权威的观感。 这个心理很微妙,李明夷与昭庆对视一眼,尽在不言中。 “所以,父皇这次对他的惩罚,更多的是因为这点。”昭庆恍然。 李明夷点头,轻轻嘆了口气:“是啊,庄安阳与柳伊人闹得凶,但终归有惊无险,很好安抚,而我呢,又无足轻重。 澜海的身份摆在这,如今天下终归没有彻底平定,陛下不可能为了这点事,將罪责敲打在他身上。 我思来想去,拿掉冉红素都是最好的结果。” 昭庆眸子亮了下:“这样一来,太子极倚仗的一条臂膀也被你斩落。之前斋宫外他手底下的力的谋士就废了四个,今日连首席都保不住,可谓惨烈。” 滕王在一旁听得晕晕乎乎,似懂非懂。 这会终於找到插嘴机会,忙道:“而且咱们还趁机捞了一笔,拿下了不少资產。这叫一箭双————” 他摆弄了下手指头:“一、二、三、四————一箭四雕!” 斩了再红素、夺了財產、令太子於颂帝心中评价进一步下降,最后是增强了滕王府一方。 小王爷懵了懵,看向李明夷的目光近乎有些崇拜:“李先生,你真厉害,分明是对方针对你的一个杀局,结果好像也没怎么弄,咱们就赚了这么多。” 昭庆公主没吭声,但眸子也柔柔的,显然对这个结果也极为满意。 她於心中默默补充一句:“不,还有第五雕,他当眾与庄安阳、柳伊人不清不楚,相当於撇清与我的关係,无论父皇信不信,但至少表面上划清了界限,也避免了吴家的猜忌。” 一箭五雕。 李明夷笑而不语,心中也补了一句:“不,我还擒拿了乐师这个大高手。一箭六雕,並且————” 他迎著姐弟二人的敬佩的注视,笑吟吟道:“还有一件事————” 京兆府大牢深处。 专门看押女囚的区域,一个单间牢房內,再红素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草蓆上。 她没有更换囚服,依旧是白日里在宫外的那身打扮,盘膝坐著,面朝墙壁上高高的” 品”字形通气口。 夕阳斜斜地从口中照进来,光束中尘糜浮动,洒在她苍白的脸上。 往日里鲜活的女谋士如今如同一朵枯萎的玫瑰,乾瘪、麻木。 脑海中,这半日的经歷如同梦幻,太子与她说清了原委后,没有给她太多的时间,只匆匆安排了后续————其实也没什么好做的。 財產?自己有一些,但如今也没用了。 亲人?早已没有了,在东宫里也只有同僚。 之后,她就被太子亲手送来了京兆府,木然地签字画押,整个案子的流程以一个恐怖 的速度推进。 只用了一个下午,亭林刺杀案结案。 她承担了一切的罪责,不日充军发配去沙漠。 可何以至此? 这件事与自己————有什么关係? 若说此次计划是她策划,失败了,需要人扛,她好歹还能安慰自己认赌服输。 可现在?刺杀发动当天,自己才得知这件事,之后为了擦屁股弹精竭虑,结果偏偏是她这个局外人承担了一切。 —徒儿,你当谨记,朝局之上没有温情,只有利弊,杀死你的未必来自於政敌,也可能是盟友。 一孙圣兵法有云,欲胜,当先不败。 冉红素脑海中浮现出死去老师的话,突然无来由地惨笑了下。 自己果然太过稚嫩,自以为可以玩弄人心,可如今方知最天真的是自己。 她垂下头,再次看向腰间那本形影不离的古籍,那是她死去的“毒士”老师的笔记。 她曾以为读懂了,但如今才恍然,老师最大的智慧在於知晓局势不妙时,及时抽身。 可她如今,已无法抽身。 “咣当!” 突然,囚室尽头传来开门声,之后,脚步声近了。 “我想与她单独谈谈。”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 “大人您请便。” 领路的小官员当即离开。 再红素耳朵动了动,木然的眸子里有了些许生机,她双手撑著冰冷的草蓆,挪转身子,不出预料地看到囚室外站著少年的身影。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么。”再红素嘲讽般说道。 李明夷隔著牢门,静静看著头髮潦草,神情枯萎的女谋士,微笑道:“可以这么理解。常言道风水轮流转,上回还是我在里头,你在外头,如今却调转过来了。” 冉红素惨笑了下:“你贏了。但我不是输给了你,若非太子瞒著我做了这件事,事情绝不至於到这个地步————” 李明夷嗤笑一声:“嘴还挺硬的。” 冉红素摇了摇头,不愿与他爭执,只是说:“你此时或很高兴,经过你这番手段,此次东宫大败亏输,虽说这次失败大半是太子莽撞所致。 不,该是说准备不够万全,若你死了,这起案子便是东宫大胜,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算了,说这些也没趣,但你莫要高兴的太早,你我皆为幕僚,焉知我的今日,便不会是你的明日?” 她哂笑道:“你我这种人,只有在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才会被奉为座上宾,一旦没用了,或危急到了主公,便会被如同护卫一般捨弃牺牲掉。我会在沧北沙漠里等你。” 李明夷深深看了这女人一眼,忽然道:“第一,你若发配去了沙漠,大概率撑不到我去跟你团圆”的那天。 1 “第二,当然你若命硬,或许能苟活著,但难免一路上生下一大堆孩子来,恩,对於你这样的女囚,我想押送的狱卒们很难拒绝,等到了沧北,那边的男囚更不会拒绝。” 冉红素脸色更白了,她並非想不到这点,只是在刻意迴避。 “哦,当然你也可以指望太子中途搭救你,恩————他许诺了你什么没有?比如先忍一忍,等风头过了再救你一类的话?” 李明夷笑了笑:“不过以你的聪明,应也明白,上位者的这种话都是为了安抚你的谎言,且不说你是陛下钦点拿来祭天的,太子不敢重新召回。 哪怕他私下里敢做,可他还敢相信你吗?相信一个曾被他捨弃的人?” 再红素张了张嘴,无力辩驳。 正因为想到了这点,所以她才心生绝望,等待自己的怎么想都是绝路。 “第三,”李明夷收敛笑容,认真道,“我不会被捨弃,而我这次来这里,也不光是看你笑话,还是给你一条活路。” 活路? 冉红素狐疑地看著他,忽然心生一个荒诞的念头,她悽然笑道:“你不会是想招揽我吧?怎么,是看中了我掌握的有关东宫的情报?不用白费力气了,我是————” 李明夷打断她,冷冰冰道:“再过几日,你就会被押解上路,流放沧北,这是陛下的命令,所以不会让你在狱中等很久。 狱卒不会对你怎么样,等你出了京城,在路上会遭遇山匪,你会被劫走,之后会悄然带回,安排在一个地方禁足起来。” 冉红素愣了愣,突然有了不好的联想:“你想做什么?” “我么————”李明夷抬起手。 再红素下意识地捂住了屁股。 “————”李明夷怔了怔,气笑了,他用手抓了抓脸颊上的痒处,“这你不用关心,落在我手里总比发配好得多,不是么?” 丟下这句话,他扭头就走。 “等等————” “李明夷!你说明白些!” “回来!” 身后传来冉红素拍打牢门的声响,但李明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说服了滕王派人將女谋士暗中圈禁起来,名义上的说辞是或可收为己用。 至於能否收服———— 李明夷走出牢房,迎著阳光,眯了眯眼,心中道:“慢慢————磨吧。” 他有的是耐心。 数日后。 待一切风平浪静,李明夷於某个傍晚离开家,於暗处易容为“封於晏”。 之后,他潜伏出城,踏著夜色来到了京城郊外,某个山中的猎户居住的小院外。 月明星稀。 整个农家院沐浴在月光中,李明夷来到门外,抬手叩门。三长两短。 “吱呀“” 院门打开,露出了戏师那张警惕的脸,等看清是封於晏,他才鬆了口气:“封大人!您来了。” 双方已许久不见了,自从上回刺杀范质后,戏师与画师就潜伏出城,躲藏於山中。 李明夷打量他,见他气色相较当初好了不少,点点头:“这段时日如何。” 戏师拽开门,请他进来,吐槽道:“按您的要求,我们这段时日修身养性,我的伤已彻底好了,画师的差点,想恢復还得不少日子,但好歹稳住了。就是这山里太寂寞,无聊的我整日与山里的傻犯子呲牙玩————” 李明夷板著脸,维持著马甲冷酷的人设。 进入院中,书生打扮,气色好转的画师也推门走了出来,拱手行礼:“封大人。” 李明夷点点头,开门见山:“高离如何了?” 画师笑了笑:“前几日,那位女冠將人送来后,我们便將之看押了起来,呵,本来我们还担心守不住,不过高离的伤势比想像中重,虽未坏了根基,但修为也跌到比我还不如的境地,倒是轻鬆许多。只是他並不配合。” 李明夷不意外:“带我去见他。” “请,人关在厢房。” 戏师、画师二人走到厢房门外,一人拽开一扇门,屋內摆设极为简朴,桌子上摆著油灯。 乐师高离被特殊材质的绳索捆缚著,闭著双眼,委顿坐在一张椅子上。 显然已经连续捆了好几天,看得出,戏师、画师对於这名曾经的“同僚”並不客气。 几日不见,高离形貌更加潦草了,鬍鬚凌乱,脸色蜡黄,听到动静才从浅睡眠中甦醒0 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在前头一张木桌旁坐下:“太暗了,取灯来。” 另两人应声,又去取了两盏油灯,摆成一排,將昏暗的房间映照明亮。 高离身旁的黑暗迅速被驱散,他的面容清晰起来,眼睛也被灯光刺的眯了眯。 “这就是乐师高离。”桌后的年轻人似在打量他,却不像提问。 第233章 跨越两国的提前布局 第233章 跨越两国的提前布局 高离努力让自己坐的端正些,声音沙哑:“我便是。” 可那年轻人却仿佛没有听见,而是四下看了看,让另两人去门外守著,他又径直起身,將厢房的窗户一扇扇打开,將月光与春风请进来。 隨著光亮的充盈,新鲜空气的涌入,虽是夜晚,可这“审讯”的环境却褪去暗沉,明媚轻快了许多。 旋即,李明夷才重新坐回“审讯桌”后,平静地审视著高离,说道:“首先自我介绍下,我叫封於晏。” “是你————”高离吃了一惊,他听过这个名字,当初范质死亡,墙壁上留下了血字,之后朝廷的通缉令上就多了这个陌生的人名。 而吃惊之后,他又不觉得意外了。 这几日他经受的震惊已经足够多了。 先是那天刺杀那个李明夷,却有斋宫大弟子重华出手,將他击败重伤。 这本就是极不可思议的事。 而当他醒来,发现自己被曾经的两名同僚绑架后,高离终於恍然大悟。 意识到了一个极为惊悚的秘密:滕王府首席李明夷竟是南周余孽! 画师、戏师、包括斋宫的人,与李明夷都是一伙的。 这令他无比错愕,继而又生出诸多荒诞的情绪来,心想若太子知道这点,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你似乎知道我。”李明夷声音不高,语调平平。 高离深吸一口气,他用那双忧鬱沧桑的眼睛直视过来:“听过,你杀了范质。那个李明夷也是你们的人,对吧。” 他惨笑了下:“输得不冤。” 李明夷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茬,而是自顾自地如同念稿子般道:“其次,我要与你说下情况。过去的几天里,亭林的案子闹的不小,因为涉及到了一位公主与一位郡主,东宫也难以压下去。 那个澜海,也就是与你一起的那人,损失不少,好歹捡了条命,太子的话,这种丑事肯定不会公开与之有牵连,所以东宫首席幕僚被推出来做了替罪羊。 至於你,在他们眼中是失踪了,或者死了,或者潜逃了。” 高离胸膛忽然剧烈起伏了下,嗤笑道:“果然。可谁能想到你们竟然从未离开,还在新朝廷眼皮子底下————” “你可以不用说话。” 李明夷瞥了他一眼,很淡然的模样,“之所以留你一命,而未当场杀死你,相信你应该能猜到一些原因。” “你可能在想,我是想要你出去指正太子?不,你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秘密,这个说不通。 你或许又想,我们是要审判你,像是范质那样。 毕竟你当初投降了,要杀你,也合情合理,想必你也知道理亏,虽然这样有些大费周章。” 李明夷抬手,捏了捏眉心,似乎在梳理思路:“但————剷除叛徒得有仪式感。” 二人面前的三盏油灯被窗外的夜风吹著,如倒伏的麦穗一样整齐地偏向一侧。 高离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突然又觉得索然无味,最后只是苦笑了下:“没有招降的选项么。” 李明夷意外的看了这个忧鬱沧桑男一眼:“你想活?” 这位处於战败cg中的宫廷乐师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摇尾乞怜,而是很坦诚的样子:“我自然想活,因为我还有要做的事。” “所以你为了活,当初於政变夜投降了,脑门上多了个囚字。”李明夷平静指出。 高离没有反驳,他其实不觉得自己还能活。 若说战场上不敌而投降,还存在转圜的余地,但他为新朝太子做事,来刺杀南周余孽,怎么想这种叛徒行径都无法被原谅。 所以他也只是象徵性挣扎一下罢了。 “偽太子————是故意留下你的吧。”李明夷冷不防说了这么一句。 高离愣了下。 只见居於审讯官位置的年轻人双手交叠,目光平视:“据我所知,当夜其他投降的大內高手,几乎都关押在了牢房內,很多都废去了修为,只有你还好好地在外头,修为也只被封禁了。 外界的说法是你的音乐才能被看重,但这个理由太可笑了。” 他说道:“唯一的可能是有人故意留下你,因为可以利用你,让我想想,太子是如何让你替他办事的———— 呵,一个解开封印,恢復修为的穿廊异人,想要逃走太过轻鬆,你又没有忠诚可言,所以,他手中有你亟需的东西。” 高离没吭声,似乎並不想提及。 可下一秒,李明夷却已自顾自说了出来:“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的线索吧。比如————脖颈上的长命锁什么的。” 高离瞳孔骤然收窄,他惊愕地抬头,脸上显出强烈的吃惊之色。 “我们的情报工作其实不错,”李明夷语调依旧平稳,“偽太子是用这个东西,证明了你妹妹在他手中?至少他是这么说的对吧。 或许还说了,你当初苦寻的线索是错的,多年前那个秋天,你们兄妹失散后,她並没有进入宫中,所以你才找不到。” 高离声音沙哑:“你们怎————” “我们当然知道,”李明夷平静道,“而且我们还知道,偽太子骗了你,他手里只有那只长命锁,並没有其他的任何东西,更没有人的线索。” 高离愕然! 李明夷心中嘆息,在原本的剧情线中,这个倒霉蛋被利用了十年,就只为了太子口中的许诺。 “我凭什么相信你?”高离惊愕之后,反应有些激烈。 就像溺水之人不愿鬆开稻草。 “你的妹妹还活著。”李明夷没搭理他,自顾自地说:“你当初找到的线索其实没错,只是你误解了一件事。” “什么。” “她的確作为宫女,被带进宫里了。但不是大周的宫里,而是胤国的宫里。” 宛若惊雷。 呼呼— 窗外的风都猛烈了几分,吹得油灯火焰跳跃起来,二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狰狞地摇曳著。 高离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不相信?”李明夷似乎笑了下,有些讽刺,然后,他忽然轻声地哼唱起一首童谣:“牛儿牛儿角弯弯驮我过南山南山有片青青草嚼出白云软又甜。” 这童谣语调极为简单,落在高离耳中,却令这位宫廷乐师几乎要跳起来。但失败了。 “牛儿牛儿尾巴摇伴我数河滩河滩卵石像星子夜来铺在梦里边。” 高离强行拖曳著椅子,仿佛受到了刺激,要站起来,却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房门咣当推开,正在门外偷听的津津有味的戏师与画师听到屋內动静,赶忙闯入。 “牛儿牛儿莫贪玩夕照满竹篮阿娘炊烟屋头起声声唤过三道弯。” 李明夷念完最后一段,头也不回地说:“出去。” “————”戏师与画师默默也重新关上了门,但敞开的窗子仍旧能將屋內的对话收入耳中。 倒在地上的高离瞪大眼睛,剧烈喘息著,牵动了伤势,一张脸通红:“你怎么会知道————” 李明夷打断他,平静道:“这首童谣是你编的对吧,世界上本不存在,是当年你与妹妹逃亡路上,你为了哄她编的,按理说,只有你们两个才知道。” 接著,不等高离开口,李明夷垂眸俯瞰著他:“我可以让你活,但你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高离一下冷静了下来,眼神警惕:“什么事?” “放心,並不难,而且你会很乐意去做。”李明夷平静地道:“我要你去一趟胤国国都,替我给一个人送一封信。 你也可以顺便验证下我所说的情报的真实性。 对了,你妹妹在胤国宫中的名字叫采儿”,我可以告诉你用什么方法,可以不用潜入皇宫,就可以在宫外见到她。” 高离懵了。 惊喜来的太突然,令他不敢相信:“就这样?你们凭什么相信我?不怕放了我后,我去找太子?揭露你们的秘密?” 李明夷坦然道:“当然怕,所以我会对你动用一门守秘的异术,防止你泄露相关的机密。” 恩,锁心咒无法锁死比自己境界高太多的人,所以李明夷当初就让重华师姐重伤了高离。 加上他如今晋级登堂,倒是可以顺利施展咒术了。 “並且,如今你也无法回去太子身边了,你一旦回去必被抓住拷问,然后说什么?说我们將你放了?还是重伤成了这个样子的你成功逃离了?” 李明夷嘴角噙著嘲讽:“你没有选择。怎么样,考虑一下,是现在就死,还是为我们做事。” 高离愣了愣,喃喃道:“为什么?” 他不明白,为何对方肯放自己这个叛徒一马。 李明夷心中嘀咕:要不是我了解你,知道按照原剧情,童谣一出,你就顛顛地跑去胤国了,我也不会如此安排啊。 当然,收下乐师的另外一个理由是: 在未来的某个事件中,他需要乐师途径能力的帮助。 俄顷。 房门再次打开,李明夷推门走出房间,对假装没偷听,忠实守在门外的两人道:“都听清楚了?” “清楚————”戏师下意识道,却被旁边画师胳膊肘捅了一下,赶忙闭嘴。 画师有些担忧地看向他: —— “封大人,此人真的要放?是否————” “没有永远稳妥的决策,”李明夷语重心长道,“做我们这种事业,不可能什么风险都不冒,如今的局势下,我们需要人手做事。” 他身在颂国走不开,但也想儘可能提前在胤国做一些布局。 派出一些人手,遥控做一些安排,插手一些事件。 戏师嘟囔道:“送信的话,我们也可以啊。” 李明夷瞥了他一眼,心说我这么久,总共手底下就捞了你们几个可用的异人,都嫌不够用,哪还有这么浪费的? “封大人,”画师忽然有些兴奋地问,“所以滕王府那位李先生,真的是————” “恩,”李明夷点头,“你们知道就好,绝不可泄露。” 这件事从乐师送过来那天起,就瞒不住了。 “明白!” 二人都有些兴奋,“那咱们近期有没有行动?我们在山里都憋得难受的要死。” 李明夷扭头,瞥了眼屋子里又哭又笑的高离,淡淡道:“等消息。” 他想到了歷史上,今年春夏时会发生的一个“副本事件”,也该为那件事做准备了。 另外一边,中山王府,夜幕降临时,《西厢记》的售卖帐目终於从印书局送到了王府。 摆在了柳景山的书桌上。 而当他漫不经心拿起后,看了一遍,愣住,又看了一遍,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 “爹,听说西厢记的帐目出来了?怎么样?有没有亏?”柳伊人推开书房门,就看到了呆坐在椅子里的老父亲。 > 第234章 西厢记卖爆了 第234章 西厢记卖爆了 天气越来越温暖了,李明夷是从自然醒的时间做出的判断。 清晨,他睁开眼帘,躺在床铺上,双手枕於脑后,双目无神地盯著床顶的装饰,等待大脑缓缓重启。 昨晚,他出城將高离放走,对方这个时候应已在两名同僚的监视下朝北方走。 恩,是的。 李明夷虽对高离是放心的,但谨慎起见仍做了两手准备,让戏师与画师暗中“护送”他一段路,不会长,確定他离京,没有折返东宫的意图后即可。 至於高离抵达胤国后,能否按照预想將事情办妥,这倒两说。 好在提前布局的这一手也並非大事,成了最好,不成也能接受。 “可惜,高离这个人仍不可信,一些重要的事不能交给他做。比如从范质口中得知的,藏匿於胤国万宝楼內的大笔金钱,就不能让他去取。” “当然,短时间內取出来也没用就是了。” 李明夷心中感嘆著,手下仍依旧缺乏可靠之人啊,已经开春,可他至今都未能將触角探出京城。 进行一些更远的布局。並非不想,而是没有人手可用。 “想办法再从牢狱中弄出点人来?” 李明夷梳理著思绪,尝试製定接下来的计划。 目前的监牢中,有两批人是他最渴求的,其一,是关押於刑部大牢的“丙申五君子”。 即,文武帝留给他的五名忠心的治世能臣。 其二,是以原禁军大统领赫连屠为首的皇城禁卫军高手————这批关押在昭狱署管理的天牢。 尤其是前者,是战略性级目標。 只要能成功弄出来,李明夷就可以尝试向颂国各地州府,乃至胤国布局,而非“偏安京城一隅”。 南周余孽的反抗组织框架,也才能真正搭建起来。 “可惜,这两伙人营救的难度都极高,几乎没有可能成功。只能等待机会出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在此之前,我该做点什么?想办法,再扳倒一两个朝廷里的能臣?不,最近我做的够多了,动作太频繁,颂帝会盯上我。” 李明夷正思忖著,门外传来敲门声,然后是司棋字正腔圆,气沉丹田的呼喊:“公子!起床啦!” 李明夷耳朵震得嗡的一下,等他揉著耳朵,起身推开门时,没好气地说:“公子没聋,你不会进来喊我?” 绿裙大宫女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堪往事,脸上流露出鄙夷的神色:“我就知道你脑子里没想正经事。” 说完扭著屁股跑掉了。 留下李明夷一脸懵逼:不是————都啥和啥啊? 早饭后,李明夷骑上澜海送的“踏雪乌雅”马,噠噠前往王府。 沿途路上,新座驾吸引了不少人羡慕嫉妒恨的视线,令他真切体验了一把开豪车上路的感觉。 爽感一直持续到进入王府时,他才察觉到今天气氛有点怪异。 甫一进门,府內的丫鬟、家丁、护卫、门客————都齐刷刷,用某种诡异的目光盯著他。 让李明夷有种自己已经暴露了,自投罗网般的恐慌感。 “李先生,你可来了。”熊飞迎面走来,解答了他的疑惑,“大早上,中山王父女就登门了,此刻正与王爷在正厅等你。” 李明夷一怔:“出什么事了?澜海的事还没结束?” “不是澜海,是书,书————”熊飞目光又羡慕又惋惜,“您的书————火啦!” 李明夷走入正厅时,就看到屋內三人正笑容满面閒谈。 小王爷坐在主人位,头髮还有点潦草,应是起床匆忙所致。 柳景山坐在客位,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柳伊人一身嫩黄点缀墨绿的长裙,如一只小黄鸝般,乖巧地坐在父亲下首,维持著京中淑女標誌性的微笑。 就装得还挺像个人的。 “正主来了!” 厅內三人见他走来,皆齐刷刷看过来,神情各异。 李明夷规规矩矩行礼:“见过二位王爷,郡主,听闻召唤我前来?” 滕王一脸惊奇地道:“李先生可来了,你还不知道吧,你那西厢记啊———— 他竹筒倒豆子般,飞快將事情解释完毕。 原来,昨晚印书局那边帐目核算完毕,前段日子正式上市售卖的《西厢记》竟已全量售罄,且供不应求,严重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要知道,西厢记一整套书的售价,可是足足要二两银子。 这个定价远超正常书,一来是新书上市本就要贵些,二来么,则是印书局的人在做“市场定位”时,认定《西厢记》在权贵阶层圈子里比较火热。 京城里有钱人极多,所以首次面市,是打算奔著那帮有钱人去。 这才定价高昂。饶是如此,预期也是一年內卖个一半,就算大爆了。 “仅仅一个月!” 柳景山容光焕发,用匪夷所思的目光看向他:“全部库存售光!並且到了后面,出现抢购情况,有人买了书出去屯著,抬高价格售卖,导致京中书铺也不得以抬价————” 好傢伙,黄牛可还行————李明夷都愣了下:“那卖了多少?” “一万两!”这次,是旁边的清河郡主抢答,少女眸子闪著近乎崇拜的光:“一套书二两,一套八册,单册还要更贵些。光整套书就卖了六百套,余下是单册,这第一批书,就卖了一万两!” 说出这个匪夷所思的数字时,柳伊人都觉得恍惚。 这是整个京城印书局歷史上,从未有过的盛况。 只有科举考试的年份,上市售卖的一些“歷年真题”、“大儒解经”才能与之相比。 但那是科举书籍!可西厢记只是话本閒书!这两者放在一起比较,已经匪夷所思了。 原本帐目早些天就核算好了,但因为数额太过离谱,以至於底下掌柜认为是帐目出错。 愣是反覆核算了几遍,確定无误后,才呈送给中山王府。 柳伊人不禁回想起当初在勾栏,李明夷初次与她见面,提出一万两售出全部书稿。 当时她觉得这少年疯了。 哪怕后来,父亲当真用一万两买下了这本书,可所有人都只认为是因两座王府的“合作”。 奖赏也好,互相给面子也罢,一万两虽极昂贵,但西厢记的確是好书。 大不了卖个几年,总能收回成本来,所以倒也不算太亏。 可她如何能想到,这册书卖的如此火热?一个月,就收回了这笔钱,而这还只是开始。 想到这里,她看向他的自光愈发崇拜。 “如今城中已有盗书横行,说明还有许多人渴求,应是杂剧导致许多家中有些钱財的富户也欲购买。” 柳景山捋著鬍鬚感慨道:“印书局已在连夜加印,而哪怕京城饱和,可还有各地州府,还可以卖去胤国。” “当初李先生曾下豪言,论断此书必然销量极好,彼时我父女二人还心存轻视,如今才算嘆服。倒是当初那一笔书稿钱,反而给的少了,使先生吃了大亏。” 柳景山心中的震撼一点也不比女儿少,不,甚至要更多。 因为他是知道李明夷底细的,鬼知道陛下手下哪里来的这么厉害的人? 柳伊人笑吟吟起身,从一旁茶几上端起一个覆著红布的托盘:“为此,我们特备上谢礼,李先生莫要推辞,一定收下,相比於印书局日后赚到的钱財,还是占了你太大的便宜。” 不————妹子也不知道,你们家赚的钱其实也是朕的钱————只是左手倒右手罢了———— 李明夷心中嘀咕,看了柳景山一眼,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既如此,我便不客气了。”李明夷接过来,柳伊人顺势掀开红布,托盘里一半是小金锭,一半是捲起来的银票。 加起来也有数千两白银,算是极大的手笔了。 小王爷笑道:“还有这个,柳王爷还特意送来了两幅牌匾,稍后命人掛到总务处去。 “” 李明夷这才注意到,花瓶旁还立著两个牌子。 小王爷亲手將其拎起,放平。 第一个牌匾:《纸贵三都》 第二个牌匾:《书坛圣手》 李明夷:“6 ” 他觉得这玩意掛出去容易挨打啊。 同一个清晨,京城西门的长街上,旭日东升,阳光从街道的尽头洒在温染的身上。 她依旧是黑色纱裙的打扮,头戴斗笠,蒙著面巾。 这是江湖人常见的装饰,因此並不会很惹眼,至於双刀,则被她很巧妙地藏在了纱裙內。 四周百姓来往,马车川流不息。 温染茫然地走在大街上,心情有些复杂。 数月前她离开这座城市的那天,叛军刚杀入城中,大雪飞扬,人群惶恐不安。 空气中儘是肃杀与恐怖。 可仅仅数月,春日降临,一切仿佛从没有改变过,她本以为入城会遭到严苛的检查,还为此提心弔胆许久,结果很容易就进来了。 —— “他又怎么样了呢?还活著,还是已经死了?” 原大內护卫·温染静静地思索著,忽然有些踟,就像手指拿住彩票的瞬间,想刮开又不敢的样子。 “咕嚕嚕~” 温染於人群中站了好一会,直到肚子发出响动,她抬手抚摸著乾瘪的小腹,想了想,循著香气走向了附近的一个早点摊子。 摊贩老板一眼瞧出这是位女侠,风尘僕僕,该是远道而来的,忙擦了下条凳,招呼她坐下。 温染要了一叠包子,一碗粥,以及小咸菜。 没有多要,因为她的钱袋也同样有些乾瘪。 上早点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不远处一个推著小推车的人,周围围著许多人,似乎在—— “买书?”温染歪头,愣了愣。 不大明白光天化日下,买书、卖书为何如此鬼祟。 “客人有所不知,京城最近一本叫《西厢记》的话本卖的极好,尤其是女子,更是看了后,无不交口称讚,只是书局里都卖光了,便有一些————盗印的,推著车售卖。”摊贩老板解释道。 话本?女子都爱?温染捏著乾瘪的钱袋,眼睛亮了下。 : 第235章 温染,是你吗? 第235章 温染,是你吗? 李明夷与滕王將柳家父女送到门口,又目送其离开,这才收回视线。 “李先生你行啊!”小王爷感慨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嘖嘖称奇:“你那书我也看了,虽说也挺好看的,但竟能卖这么多?难不成城里每家权贵都买了一套?” 李明夷摇摇头,平静道:“肯定不是,应是杂剧的功劳。京城里有钱人还是很多的。” 为了书籍预热,京城各大勾栏里杂剧这两个月可没少演,这无疑会將这套书的名气扩散到了更大的范围。 而这本书怎么说呢?男的看了代入男主,满足勾搭深闺小姐的爽感。 女的看了代入成大户小姐,幻想被各种阻挠的自由爱情。 总之,就各有各有的快乐。所以覆盖量肯定是足够大的。 “而且,等市场上盗版的多了,也没法卖这么贵了,价格必然会逐渐亲民起来。” 他认真解释,“当然,只要將销路打开,肯定还是一门不错的生意的。” 滕王摩挲著下巴,忽然说道:“那本王下令,让衙门的人盯著,哪个作坊敢盗印咱们的书,就抓了不就行了?” 李明夷:?? 他拱了拱手,心说文娱小说作者幻想中的没有盗版的世界在小滕你手里实现了。 扭头回了王府,他也终於理解了为啥周围人那么看他。 多少是夹杂著敬佩与惋惜的,或还有深深的同情。 “李先生別鬱闷,虽然你卖亏了,但一万两也不少了,没有人家,咱也卖不动不是。” 熊飞凑过来,低声安慰。 “————我不是————” “我懂,我们都懂。”熊飞嘆息一声走了。 而等进了总务处,那帮门客们更是一个比一个神色复杂,上来先是一句“恭喜首席”,紧接著又小心翼翼地安慰,或者咒骂柳家贪心。 似生怕“卖亏了”的李首席心情不好,拿他们撒气。 而等到了中午,昭庆听到消息过来的时候,当面第一句就是:“本宫听说当初你是被柳景山以权势压迫,柳伊人灌醉了你,並以色诱之,才从你手中低价买走了那套书?” 李明夷张了张嘴,一脸匪夷所思:“这谁传的谣言?” 昭庆笑得乐不可支,摇头道:“那就不知道了。” 李明夷哭笑不得,他更没法解释,其实我没亏,而是大赚特赚,不过这个谣言倒也不是坏事。 姑且就由得他们误会去,李明夷躲在小楼成一统,不管春夏与秋冬。 另一边,温染一手捏著彻底空荡的,连一文钱都没有了的钱袋。 一手抱著一本盗印《西厢记》,继续在京城中行走著。 她尝试向摊主打听了“李明夷”这个名字,但摊主表示没听过。 她又问了问京中发生的大事,摊主倒是说了几个,但也大多是捕风捉影。其中更寻觅李明夷的存在。 温染也不敢深问,或者贸然去找可能更了解情况的官员————她不知道那样一来,是否会给他带来风险。 —— 於是,她决定用最笨的方法。 温染用双腿从西城走到了东城,来到了丁香湖附近,她先找人打听了“公主府”的位置。 结果一开始被指路去了庄安阳的府上,看到牌匾上“安阳公主府”四个大字,温染沉默了。 等她终於找到“昭庆公主府”,却又不敢贸然潜入其中,只在附近转悠。 也算她运气好,在附近的茶滩底下,听到有客人侃大山,说起了什么一代梟雄“澜先生”倒台,东宫“冉先生”下台,滕王府“李先生”得利什么的。 温染绷著小脸听了好一会,终於找到线索: 李明夷似乎跑去滕王府做首席了。 於是,她又找人打听了滕王府的位置,跑了过去。 等她看到,眼前的王府赫然便是当初她与李明夷“最后一夜”居住的“侯府”时,整个人再次沉默了。 她觉得一切似乎都没变,但一切又都变的陌生,让她有些无所適从。 最后,温染也没选择冒险潜入其中,而是在王府附近的僻静处蹲了下来,默默看书打发时间。 既然他在这里做首席,那总有出来的时候。 守株待明。 傍晚,太阳西斜。 李明夷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朝总务处里一群门客挥挥手:“散值了。” “恭送首席!” 李明夷点点头,用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揣上柳景山送来的“谢礼”,迈步出门。 从马厩牵出那匹通体乌黑如墨,唯四蹄雪白赛雪的“踏雪乌騅”。 李明夷出了王府,骑上马,以一个悠閒的速度往家里走。 夕阳迎面洒在他的脸上,春风和煦,李明夷起初还没察觉,可渐渐的,修行者的敏锐的直觉令他感应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窥伺感。 他霍然扭头,身后一切正常。 “错觉?” 李明夷皱眉,不知是最近太敏感,还是东宫又作妖。 “按理说,最近太子应该很消停,不敢再折腾了才对————” 不过出于谨慎,他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骑马拐入了一条僻静的街巷。 果然。 隨著附近人流减少,那种隱约的被窥伺感越来越清晰。 是谁?————李明夷心头一沉,浑身肌肉绷紧,做好了面对袭击的准备。 “唏律律。” 走到巷子一半,他勒住马韁,然后翻身下马,冷眼扫视后方空荡的街巷。 夕阳的暖光斜斜洒下,將巷子的一半照亮,一半隱没在黯淡的光线里。 “阁下尾隨一路,何不现身一见?” 李明夷沉声开口,一手负后,已经做出了隨时打出“镇灵符”的准备。 温染藏身於暗中,沉思著,然后开始左顾右盼,寻找尾隨的其他人。 当初,滕王府的那个有些黑的护卫也是尾隨他,然后被他硬生生诈了出来。 一他还在用这个老套路么? 难道还有人在跟隨? 那自己更要藏好,以便打那尾隨者一个出其不意! 在温染的认知中,李明夷是个凡人,不可能感应到自己的存在,所以她认真分析,认为他在诈唬。 李明夷看著空荡的街道,以及那完全没有消失的窥视感,如临大敌:“阁下,还不现身么?” 温染同样如临大敌,心想那暗中的尾隨之人竟如此强悍?令自己都毫无察觉? “————”李明夷有些不耐烦起来,他甚至怀疑自己在与空气斗智斗勇。 偏偏他也不敢贸然出手,泄露底牌。 夕阳下,二人警惕地戒备著,愣是对峙了足足一刻钟。 就在李明夷开始自我怀疑,觉得或许是他感应错误的时候,只见前方空气忽然扭曲了下。 一个穿著黑裙,头戴斗笠,蒙著面巾,双手持刀的女子,背对著自己,正警惕地盯著前方。 一温染的隱身术到时间,自动解除了。 李明夷:?? 他惊愕无比地看著这熟悉的身影,结结巴巴:“温————温染?是你吗? 黑裙女护卫扭回头,一双明艷大气的眸子与他对视:“应该,无人尾隨你。” ps:温染归来,容我好好构思剧情,主角手底下的人手差不多了,团队行动的剧情该提上日程了下一个单元不太好写————有点卡文。 第236章 重逢(月初求保底月票!) 第236章 重逢(月初求保底月票!) 夕阳的光斜斜地洒下来,温染虽依旧蒙著面巾,但那双如皎皎明月般,没有半点杂念的眸子是那般熟悉。 不会认错。 李明夷怔了怔,旋即一股惊喜从心底涌起,脸上也绽放出由衷的笑容来。 时隔数月,从寒冬跨越到春天,这个自己穿越来这方世界后,看到的第一个“熟人” ,终於再次归来。 或许正因这点,哪怕时至今日,李明夷手下已经有了穿廊境,他自己也踏入了登堂,温染的战力已不再如当初那般重要。 可这个性格有些缺陷,有时候行为会很出人预料的女护卫,仍与旁人截然不同。 更何况,她更是这个世界上,目前除了国师李楨与老和尚外,唯一一个知道他真正身份的人。 “你————”李明夷惊喜之后,才开始咂摸女护卫的话语,以及她的行为,並意识到闹了一出乌龙,不禁哭笑不得起来:“尾隨我的就是你呀。” 温染怔了怔,缓缓將双刀重新藏起来:“这样啊。” 她依旧是这样的性格,仿佛脑筋与旁人不大一样。 她不蠢,甚至可以说聪明,只是思维模式有些怪怪的。 因很少有强烈的情绪波动,有时候就像个机器人,又常常因此显出几分“呆”。 就像眼前,分明闹了一出乌龙,却很平静地接受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找到我的?” 李明夷大步走过来,很想来个现代的拥抱,来表达欢喜,但考虑到古人的风俗,忍住了。 温染语调平静地解释道:“今天早上,我混入城门,並没有被发现,之后就近去吃饭,碰巧看到有人在卖书,都说很好看,就买了一册,很贵。之后————” 她一本正经地,將今天的经歷讲了一遍。 莫名让李明夷有种“小孩子上学第一天,回家向家长匯报”的感觉。 蛮奇妙的。 “所以,你在王府外头守株待我?从中午蹲到现在?没离开过?”李明夷怔了怔。 温染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册《西厢记》:“等你时,我在看书。写的可以,你也可以看。” “————”李明夷看著这印刷粗糙的盗版书,神色微妙起来:“其实————” “咕嚕————” 温染的小肚子突然发出一串声响,打破了二人久別重逢的美好氛围。 李明夷忽然好奇道:“你说你中午都没离开,所以也一直没吃饭?饿到现在?” 他觉得温染虽然思维方式比较怪,但还是很聪明的,不至於饿到自己才对。 无论是买乾粮带在身上,还是去王府附近对付一口,总不至於是看书入迷,废寢忘食了吧。 温染沉默了下,伸手取出一个乾瘪的钱袋:“没钱了。” 仿佛要证明什么,她用手捏了捏,表示一文钱都没有。 因为没钱,所以吃不起饭————好惨一女侠。 不对————所以她用全身最后一点钱,去买了自己的盗版书? 李明夷真的哭笑不得了,他笑道:“那正好,走,我请你吃饭去,咱们边吃边说。” 见温染有些狐疑的样子,他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阔气十足:“我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有钱,有的是钱。正好今天发————稿费,带你吃顿好的。 “” “稿费?”温染有些茫然。 夕阳彻底熄灭的时候,李明夷带著温染去了一家很上档次的酒楼,要了个包间。 点了一大桌子菜餚。 温染似乎饿狠了,虽身为女子仍维持著基本的斯文,但终归是习武的,与那些吃东西都要翘起小拇指的小姐自是不同。 手持筷子风捲残云,一看就是很久没吃过好东西了。 这令李明夷看的有点心疼,好歹一大侠,怎么混成这样了————他自己没吃几口,净给温染倒酒了。 直到温染吃了七八分饱,进食速度才慢了下来。 —— 李明夷也好奇地询问起她这段时日的经歷。 温染也未隱瞒,一五一十地讲述起来,她的敘事风格与人一样,极为呆板,详实而准確。 从当日她与李明夷从侯府分別,离开京城,直奔汴州。 到扑了个空,之后一边躲避南下的叛军,一边寻找师门的踪跡。 最后,说起与移花楼的人於山寨中相逢的这段时,温染的情绪罕见地低沉下来。 摘掉的面纱下,那张明艷大气的面孔上,双眸没了光,低声说:“————楼主驱赶我离开寻找你,说可以用你换取胤国人的帮助。” 李明夷並不意外,亲自给她斟酒:“所以,这回你来是————” 温染平静解释:“我不会抓你的,也不会卖了你,当初不会,现在更不会,以后也是。” 她说话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令人觉得乏味无趣。 李明夷却莫名觉得心中一暖,在官场上廝混久了,遇到的人大多善於表演,连真诚都演绎的惟妙惟肖。 便尤为觉得黑裙女护卫这种表现,有种奇怪的反差萌。 “那你怎么与师门交代?”李明夷笑著打趣。 温染摇头说道:“师父说,楼主將我视为威胁,那我离开就好。而且,楼主要去青城山寻神女遗蹟,我也不想去。” 神女遗蹟?青城山? 李明夷心中一动,忽然似笑非笑:“听起来挺不靠谱的,不去为好。” 剑州的青城山有没有遗蹟?的確有。 但却並非当前这个时间点能找到的。 那涉及到未来的一些事,李明夷早也瞄准了那个地方,迟早会去一趟的。 目的么,倒不是为了那神明遗蹟本身,而是为了一举解决“巫山神女”的隱患。 不过那註定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接下来咱们继续合作,你还当我的护卫如何?”李明夷循循善诱,“不过我现在做的事挺危险的就是了。” 温染看著他:“你这几个月,经歷了很多?” 何止是很多啊————那是相当多了————李明夷给自己倒了一盅酒,喝下去,笑著道:“这得从咱们分开第二天说起了————” 面对这个知道自己大部分隱秘的贴身护卫,这个曾与他一起逃难冒险的黄金朋友,李明夷罕见地打开了话匣子。 他从自己受邀参加公主府宴席说起,到结识苏镇方,然后又如何勾搭上上庄安阳,废掉了庄侍郎————再到进入王府做首席,然后一次次立功,到如今。 当然,其中一些细节省略掉了,比如谢清晏那些人的相认,只以“找到了一些同伴”为由代过。 倒也並非不信任她,只是没必要而已。 毕竟一旦泄露就是很要命的事情。 温染面无表情地听著,仿佛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她其实是个很爱听故事的人,否则也不会不吃饭也要买话本看。 虽然这样的一个爱好与她冷酷的大高手形象有点反差就是了。 “————最近的一件事,就是我与东宫斗了一场,对方吃了大亏,最近消停了下来。” 李明夷顿了顿,有些促狭地看了眼她揣在胸口,露出一角的书册,嘴角微微上翘:“对了,你看的这本书,也出自我的手笔。” 这难以控制的装逼欲———— 温染愣了下,眼神微微变得惊讶起来,仿佛之前那些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的经歷都不如最后这句带来的衝击更大。 “是你写的?”她抽出书册,看了看那粉色的封皮,又看了看眼前的景平陛下。 “——呃,反正就是出自我手就是了。”李明夷终归没有太过厚顏无耻。 温染也没理会他的用词,眼睛亮了下:“我要看后续,找你是不是不用花钱。” ” ,” 李明夷噎了下,只觉自己这一逼仿佛装在了空气里,浑然不受力,令他有些憋得难受“————你要看的话,我之后给你拿一套。” 温染没有笑,但眼睛弯了弯,这就是她的笑容了:“好。” 然后,似乎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李明夷问道:“不再多吃点?” 温染平静摇头,言语简练:“多了,影响身手。” 无论是江湖女侠的温染,还是大內高手温染,都要时刻保持战力。 所以吃到八分饱是极限,不能再多。 “好吧。”李明夷看了眼天色,“你还没住的地方吧。要不————” 温染拿起身旁的双刀,站起来:“和你与你挤一挤。” “————有点不方便。” 李明夷迎著她疑惑的目光,解释道:“我被赏赐了一座宅子,以我如今的身份,家里若住进一个新人,会有些麻烦。” 温染想了想,认同地点头,说道:“好,那我————” 她脑子空白了下,下意识想再去“侯府”住,但又想起那里已经变成了滕王府,一下就没了目標。 李明夷笑呵呵道:“我给你找一家客栈先住下,等明天,我想想办法弄一套“乾净”的宅子给你。” 正好,最近滕王府接手了不少澜海的產业,其中就包括一些隱匿的房產,都是掛在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名下,实际上是无人居住的產业。 以他如今的身份,只要略作安排,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弄一套。 不只是给温染居住,也可以作为自己在城中的另外一个“据点”。 正所谓狡兔三窟,有些时候没有另外一套住所的確麻烦,比如每次换封於晏的马甲时,换衣服之类的就很不方便。 “好。”温染恢復了听安排的模样。 > 第237章 突发事件(月初求保底月票!) 第237章 突发事件(月初求保底月票!) 二人说定,李明夷当即结帐离开,而后牵回了他的宝马,翻身上去后,看了眼兀自站在地上的温染,笑著伸出手:“愣著做什么,上来啊。” 温染重新戴好了面纱,仰头看了眼骑在马背,伸手来拉她的少年,恍惚了下。 仿佛情景再现。 政变之夜,眾人出逃的时候,也是这般。 她有些晕晕乎乎地伸出手,然后被一股力气拽上了马背,坐在了李明夷的身后。 “扶著点腰,我要加快速度了。”李明夷双脚踢了下马肚,噠噠噠地就加快了起来。 夜晚的春风迎面而来,温染下意识双手环住了少年的腰。 李明夷感觉到后背撞上来的柔软,也微微失神,心想政变那个晚上好像还没这么明显来著。 唔,果然是心情不一样了么? 逃难的时候,被死亡的阴影笼罩,自然不会关心其他。如今却不一样了。 李明夷忽然起了点坏心思,时而加快,时而减慢,看似是在避让行人,实则是让温染一次次撞过来。 二人之间起初还有些空隙,但渐渐的压实在一起。 温染有点不適应,她察觉到自己心跳的速度提升了三成,然后是五成,经脉中流转的內力流转速度也提升到了平常练武时的水平。 这让她觉得有点新鲜与奇怪,掺杂了一点困惑。 等李明夷带著她来到了一家很是不错的客栈,停下宝马,带著她进入客栈,朝掌柜递出银钱,拿房间木牌,上了楼,打开门锁,点亮屋內灯烛的时候,说道:“还可以,你且在这边住两天,我给你开了三天的房,肯定来得及安排新居所。” “对了————” 李明夷又取出钱袋,从中拿出几枚小金锭,犹豫了下又放回去,换成银票与身上所有的碎银:“这些你先拿著花。” 温染皱了皱眉,说:“我不要你的钱。” 李明夷愣了下,笑道:“你既然重新来做我的护卫,那自然要领俸禄的啊。” 温染认真道:“我买了你一年的朋友。” 李明夷怔了怔,转换了个说法:“那友人落难,身为朋友的我接济一番难道不合理?” 温染这次满意了,一把抓过那些钱,揣进荷包里:“非常合理。” ” 他怀疑自己被女护卫给耍了————她在耍你啊皇上! 李明夷无奈地笑笑,又环视了房间一周,说道:“那我先走了,明天我还要去王府,期间不好来找你,等傍晚吧,还是今天见面的时候,我再来找你。” “好。” 李明夷当即出门,下楼离开。 温染关上房门,一个人默默走到了铺著乾净雪白被褥的床榻上,规规矩矩,双腿併拢,腰背笔直地坐了下来。 黑裙与雪白的被褥对比鲜明,她就这么坐著,回想著今天的经歷,是这几个月来最开心的一天。 等等————她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忘记问一件事: 陛下是如何察觉到自己的跟踪的?他又没有修为在身————恩,算了,明天见面的时候问吧。 温染不再多想,起身朝著隔壁的浴桶走去,地上,斗笠、黑纱依次坠落。 客栈外。 李明夷牵著踏雪乌雅,扭头回望楼上,目光锁定一扇亮著灯的窗户。 忽然没来由地窜出一个古怪念头:怎么有种背著家里,偷偷养了个外室的感觉———— 又开房又给钱的,明天还得给安排房子————还得避开同事。 想著,他自己都笑了,翻身上马,任由思绪发散开:“恩————如果是在现代社会,我这宝马就真是宝马,客栈就是星级宾馆————她穿的黑纱裙该是黑丝套裙————什么白领0l————” 噠噠噠。 马蹄声敲击在逐渐静謐下来的石板路面,李明夷的影子拉长在回家的路上。 次日,早朝后,刑部尚书周秉宪被颂帝单独留下,安排去御书房面圣。 “陛下,周尚书在外头等著呢。”总管尤达看到褪下龙袍,换了一身常服的颂帝从里间出来,赶忙说道。 “让他进来。” 很快,周秉宪战战兢兢踏入书房,他一身緋袍,头戴乌纱,微胖的脸上带著諂媚:“臣————参见陛下!” “恩,”颂帝姿態隨意地坐在明黄色桌案后,瞥了他一眼,“狱中那五人,仍旧嘴硬么?” 周秉宪愣了下,意识到皇帝说的是“丙申八君子”中,关押在刑部大牢的那五人。 他赶忙道:“启稟陛下,臣等已用尽了各种法子,狱中刑罚逐一给他们上了,只是陛下有吩咐,不能把人弄死了,所以才有所收敛———— 之后,那李明夷用的什么优待的法子,臣等也学著用,结果半点用处都没,反而帮他们养回了不少力气,委实是————” 颂帝摆摆手,懒得听他倒苦水,淡淡道:“那依你之见,这五人可还有归降的可能?” 周秉宪迟疑了下,似在猜测颂帝这话的心思,最终还是咬牙道:“依臣之见,这五人嘴巴硬的很,是断然难以归降的。” 颂帝点点头,似乎毫不意外,略一沉吟,淡淡道:“既然死活不归降,那留之无用,你去安排一番,近期挑一个好日子,公开问斩了吧。 “ “是。” 周秉宪下意识地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陛下您说什么?斩了?” 颂帝垂眸,与他对视,神色无喜无悲:“怎么,你不愿意?” 周秉宪懵了,作为一个叛徒,他对於狱中五人自然並无同情,只是意外而已。 毕竟那五人乃是文武皇帝极为倚重的人杰,其能力放眼大周朝堂,也是第一梯队的。 他本以为颂帝一直留著他们,是存了拉拢选用的心思,毕竟人才难得。 却不料突然就要杀了。 “没,这五人罪大恶极,依臣的想法,早该全杀了!多亏陛下宽仁惜才,才给了他们悔改的机会,却毫不珍惜,如此自然该杀!”周秉宪忙不迭地找补。 颂帝满意地頷首:“那就去办吧,这件事要办的热闹些,要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以震慑那帮心存念想之徒。” “是,臣遵旨。 周秉宪应声退去。 等人走了,一旁的总管太监尤达才笑道:“看周尚书这般模样,是意外至极呢。” 颂帝也笑了笑,只是神色有些冷:“朕本不愿杀太多人,奈何南周余孽猖獗,上次范质的案子,昭狱署查了这么久也无收穫,这次好叫他们看一看,与朕对抗的下场。” 周秉宪雷厉风行,走出皇城门。 意外地发现一辆马车等在外头。 车帘掀开,翰林院掌院文允和静静地坐在其中:“周尚书。” 周秉宪一愣,赶忙走过去,客客气气地笑道:“文大人这是————在等我?” 文允和神色淡然,毫无遮掩地说:“散朝时,陛下单独留下你,必有要事。老夫心下好奇,找你问问。” 就这么直接! 但还偏偏合乎情理,如今文允和作为朝中“归附派”官员的首领,而周秉宪这位实权尚书,则为“归附派”中的二號人物。 二人立场上一致,彼此通气也是理所应当。 “这样啊,”周秉宪笑了笑,神色有些微妙地道,“倒也不是什么机密事,文大人哪怕不寻我,要不了多久也能知道。” 顿了顿,他认真道:“陛下说,我刑部狱中,文武皇帝倚重的那五人留著也没必要了,要我准备下,近期择日公开问斩,以做效尤。” 文允和原本平静的面容一下怔住了,双目也一下绽开:“你说什么?” “文大人没听错,陛下不想留著他们了。” 周秉宪猫哭耗子般嘆息一声:“您说,这几人不知给灌了什么迷魂汤,死活不肯归降,结果惹来杀身之祸,若如你我这般,迷途知返,何必落得这般下场?唉。自作孽不可活啊。” 说完,他摇了摇头,转身告辞离去了。 “老爷?”驾车的文家老僕人忍不住呼唤。 文允和这才回过神,继而右手猛拍座椅:“回府!立即回府!” 总务处。 李明夷用毛笔,在某本帐册上一勾,而后合拢帐册,並將手边的房契收入袖中。 嘴角上扬。 他今早过来,便开始精挑细选,终於找到了个周围较为隱蔽,又不算太偏僻,联络起来方便的,环境也算优渥的宅子。 如今大笔一勾,这宅子就算从王府名下消失,落入了他自己手中,神不知鬼不觉。 “恩,晚上就带她去看看新房子,然后得找人收拾一下,採买生活用品。” 李明夷已经开始遐想,等下了班,去客栈找温染,带她看房子的事了。 这时候,一名门客忽然急匆匆走来:“首席,有人找您。” “谁啊?”李明夷收回思绪。 “是————文大儒的女儿,文小姐。” 文妙依?她来找我做什么? 李明夷心头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赶忙起身出去,於王府门外看到了乘车而来的文妙依。 “文小姐这是————”他疑惑问。 文妙依掀开车帘,人坐在里头,微笑道:“我爹爹说你好久没过去了,又听闻李先生昨日收了个书坛圣手”的牌匾,尤为好奇,请李先生去家中吃顿便饭。” > 第238章 提前发生的歷史副本(月初求月票) 第238章 提前发生的歷史副本(月初求月票) 出事了———— 李明夷佇立於王府大门外,与微笑著坐在车驾中的文妙依对视著。 他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 按理说,文允和若找寻自己閒谈,或进行必要的日常接触,理应提早一日送帖子去家中。 如今日这般直接找了个由头来王府请他,必有突发事件无疑。 “这————不想我这点糗事竟惊动了文大人,说来,这段时日忙碌,也的確忘记探望文大人了。” 李明夷脸上流露出羞愧之色,转头对身后的王府护卫说道,“將我的马牵来。” 他又看向领路来的那名门客:“你去我的桌下,將右侧放著的那坛御酒取来。” 御酒是小王爷从宫里带回来的,匀给了他两坛,专门用来送礼。 “是!” 二人迅速去了,文妙依则抿著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大庭广眾下,李明夷是不能与她同乘的。 少顷,酒罈送来递给文妙依,李明夷翻身上马,一同朝风月胡同去了。 目送他们离开,一名王府护卫不禁感慨:“瞧瞧人家李先生,劝个降都能攀上人缘。” 另一人笑道:“我看吶,文大人见面是假,这位文小姐来找才是真。” “嘶,你是说————” “你们想想李先生和安阳公主,还有清河郡主的事?” “你別说,你还真別说————” 路上人多眼杂,不好交流。 好在距离文家並不远,等熟悉的院子再次映入眼帘,双方停下叩门。 文妙依下车,李明夷托起酒罈,言笑晏晏往里走。 文允和已下令厨娘备下菜餚,更亲自出来迎接,双方笑容满面,当眾客套寒暄了一番。 仿佛就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家常。 直到三人进门,菜餚上齐全了,文允和大袖一挥,让下人都出去,门也关闭。 饭桌旁的气氛才陡然改变了。 李明夷敛去笑容,看向对面一身家居服的白鬍子老人:“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匆忙找我?” 文允和脸上也没有了半点笑意,只有严肃:“今日早朝后,偽帝单独见了周秉宪,说————近期择日公开问斩五君子!” 五君子————李明夷先是愣了下,旋即才陡然反应过来。 “您是说,刑部里关押的那五人?”他神色骤变。 “是!” 文允和目光扫了眼紧闭的门窗,身体微微前倾,神色焦躁地將自己如何觉察不对劲,如何故意等待周秉宪,得知消息的全部细节说了一番。 末了道:“事发突然,老夫只好命小女紧急找你过来,好將此事呈送陛下,以做决断!” 文妙依在旁小鸡啄米地点头。 文允和大手用力按在桌上,仿佛身体都要撑著坐起来,他压低声音,神情焦躁地说:“五君子,不能死!” 李明夷整个人却怔在桌旁,他抬起头,捏了捏眉心,垂下头,低声而飞快地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在父女二人眼中,此刻的李先生显然被这个噩耗惊的有些六神无主。 不意外,如此突然的大事,谁也难以维持冷静。 然而父女二人並不知道的是,真正令李明夷震动的並非“问斩五君子”这件事本身。 而在於———— “副本,提前了!” 另外一边,周秉宪从宫里出来后,丝毫不敢拖延,当即回刑部召集官员,商定公开问斩一事。 颂帝要求的既是“公开问斩”,还要求办的“热闹”,那就没有任何隱藏消息的必要。 尤其此事甚大,乃是改朝换代后,第一起如此重量级的公开斩首。 单单一个刑部是不够的,同样也需要其他衙门配合。 而隨著刑部的调度,这个惊人的消息,也经过诸多官员的口,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在官场中疯传起来。 大理寺。 谢清晏上午时候正在办公,却突然接到了顶头上司大理寺卿的召见。 “大人,您找我?” 谢清晏走入上司的房间,客气而疏离地询问。 大理寺卿笑呵呵请他坐下,也没囉嗦,只將一只精巧的小捲轴递给他:“看看吧,这是宫里刚送来的旨意。” 谢清晏神色意外地接过,展开绢布,垂眸打量后,瞳孔地震。 他惊愕地抬起头:“这是————” 大理寺卿笑眯眯地看著他:“你没看错,陛下已经对有些死硬派失去了耐心,不想这五人再浪费粮食了,此次公开问斩,刑部周秉宪为正监斩官,而陛下亲自下旨,要你————大理寺少卿,作为副监斩官,呵呵————”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眼神中噙著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谢少卿,你先做个准备,之后去刑部和那边了解下情况,呵呵,这可不是小事,陛下委任你,你可要爭气啊。” 谢清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房间的。 等他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孤零零站在庭院中央,手里还捏著那捲圣旨。 恰逢午时下衙,官员们纷纷往外走,好奇地看向他。 “谢大人,怎么了?”有人好奇。 谢清晏忙回神,下意识將圣旨收入袖中:“没什么。 ,他迈步往外走,按照每日的习俗,中午回家用饭。 得赶快將这个消息告知李先生! 谢清晏心中想著,却又犯了难,他与李明夷是明面上的对头,若贸然前往接触,尤其在这个节骨眼,无论找什么理由,都会显得很是生硬。 思绪转动间,他已经回到了衙门附近的家中,一眼看到了正在迴廊下看书的女儿。 谢清晏眼睛一亮,赶忙上前一步:“好女儿,为父有事托你————” 户部。 黄澈整理好手边公文,將之摞成一摞,捧著出了自己的值房,朝户部尚书李柏年的” 办公室”走去。 走了半截,就见道边几名同僚正激烈地討论著什么。 “诸位这是在说什么事?如此热闹?”黄澈心中一动,迈步拦过去,笑了笑。 几名官员看向他,客气中带著討好地道:“黄郎中————” 所有人都知道,別看黄澈如今明面上品秩不高,可实际上深受李尚书器重,如今实际上已经包揽了很大一部分原来的裴侍郎的工作。 可以说,距离成为新侍郎,差的只是资歷与功绩罢了。 “您还没听说?” “听说什么?” “刑部那边————说是陛下下旨了,要公开问斩“五君子”。 黄澈怔住。 对於“五君子”的公开斩首,李明夷其实是早有准备的。 在颂帝当初给了他三个选项的时候,他就已经於脑海中构思出了一个营救的时间线。 他选择了文允和,因为文允和死的最早。 他其次想选的,就是“狱中五君子”,因为在歷史中这五人也会死。 他们的死期是今年的春夏之交。 並且会触发一个“副本”。 恩———— 与庙街上的戏师刺杀类似,在原本的歷史中,五君子问斩的时候,京城中已经潜伏了一部分南周余孽。 是原本的大內都统裴寂,以及其率领的一部分当时並不在皇宫中的內卫高手。 於是,裴寂选择了劫法场。 “在歷史中,劫法场这个场景也被单独做成了一个副本,同样是玩家会被划分为两个阵营,参与朝廷与南周余孽的爭斗。” 李明夷捏著眉心,梳理纷乱的思绪。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距离这个歷史事件还有两个月,他还有时间进行准备。 因为他自前的一切活动,改变的歷史,都只局限於京城內。 所以在他的猜测中,大內都统裴寂在夏天前仍会到来,並参与进入劫法场事件中。 而李明夷则可以提前准备,与之建立联繫,之后再利用他对这个副本的先知先觉,用更小的代价,完成“五君子”的营救。 一切计划的很好。 可———— “副本提前了!” 他停止捏动眉心,看向饭桌对面的文允和,沉声道:“为什么?” “什么?”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偽帝会突然做出这个决定?”李明夷问。 文允和摇了摇头:“帝王心似海深,事发仓促,尚且无从得知,但————老夫倒也有些猜测,只怕是———— 与范质之死有关。” > 第239章 调查(月初求月票) 第239章 调查(月初求月票) “范质之死?” 李明夷想了想,忽然有所明悟:“您的意思是,因为范质死后,这段时日朝廷一直在抓捕南周余孽,却並无半点收穫,所以才惹得偽帝震怒?” 文允和点头,又补了句:“只怕还有劝降不成的因由。你莫要忘了,当初你来劝降老夫,可朝廷里不只是你一人在做事。” 当初,李明夷选择劝降文允和,可“五君子”与“寧国侯”同样也被尝试劝降。 其中,“五君子”的反应最为激烈,其身上南周忠臣的属性也最刺眼。 李明夷陷入沉思: 果然————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吗? 要知道,在原本的歷史上范质今年可不会死,文允和也没有上台。 所以颂帝杀人的原因,与这个应该无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最大的因素,还是想要杀鸡做猴,震慑天下。 “在原本的歷史线中,裴寂在夏天前悄然潜伏回了京城,製造了一起恐怖袭击”,引发朝野震动,颂帝大怒,下令追捕,却一无所获。又因五君子死活不曾鬆口,颂帝盛怒下才下令斩首。” “而如今,因为庙街刺杀被我阻止,戏师成功逃离,而刺杀范质的成功,某种意义上,让我与戏师他们,取代了裴寂等人,成为了潜伏於京城中作乱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样一来————就说的通了!副本的提前开启是因为余孽活动的提前发生。” 李明夷思路霍然开朗,仿佛拨开迷雾。 人类最恐惧之物乃是未知,而当未知中有逻辑存在,一切便不再可怕。 旋即,另外一个念头跳了出来: 倘若副本的提前发生是因为这个,那颂帝对此事的心思与布置,是否也与歷史上相同? 这很关键! 若自己等人,仅仅是平替了裴寂,略微提前时间,而其余不变,那意味著李明夷掌握的“未来情报”仍旧有效。 可同样的,既然存在这两个变量,那这起事件也有彻底脱离他的掌控的可能。 “李小子!” 文允和见他迟迟不语,有些焦急地道,“五君子万万不可放弃,此事————” 李明夷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您放心,我们明白的。” 文允和有些著急地说:“就怕你们不够明白!既然陛下要復国,那就少不了可用之人,而当初文武皇帝苦心经营,反覆磨练提拔,才选出来丙申八君子”,这八名年轻能臣。耗费了多少心力?是指望他们再造大周的。” “可惜,政变之日,便殉国了两位,谢清晏虽活著,但只留他一人有何用?独木难支啊。而这剩下的狱中五君子”,便是陛下真正可以信赖的可用之才,他们比我这老头子要有用的多!” 文允和摇头嘆息道:“早知如此,你小子当初该去劝降他们的,老夫半截身子入土————” “爹————事情还没那么糟糕,陛下和李先生他们一定能想到办法的。”文妙依赶忙安慰。 李明夷也頷首,认真道:“文大人莫要心急,此事依我看来,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你有办法?”文允和看向他。 李明夷没有立即给予解答,而是缓缓道:“斩首也不会立即发生,我们还有时间。这样,我会儘快將此事稟告陛下,商定解决之法,同时也会想法子探听更详细的情报————” 文允和见他沉稳冷静,不禁有些汗顏,自己堂堂大学士,竟乱了方寸,不如这少年沉得住气。 他深吸口气,也强行压下但又,点头道:“好!老夫下午就回去打听消息,看能否问出更多。 ,李明夷点头,又道:“文大人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何事?” “上奏疏反对此事!”李明夷认真道,“您大可向偽帝公开反对斩首,至於理由,也不难找,说会动摇人心,令归降朝臣不安也好。 这五人在前朝治世有功,若公开杀了,会失民心也罢———— 总归都挑不出问题。 此举,既可试探偽帝心思,也能尝试拖延一些时日,將斩首往后延。” 文允和目光大亮,捋著鬍鬚:“此言极是!好,老夫晚些时候便上疏。” 其余人不敢为五君子说话,但文允和可以。 反正颂帝也不会因为这种事刁难他,同时,又无法对文允和的表態不去重视。 所以,文允和至少能將斩首往后推迟几日,这就能爭取到宝贵的准备时间。 李明夷点头,正要起身告辞,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老爷,谢家小姐来访,说是找妙依小姐玩耍。” 三人一怔。 文妙依眨眨眼,低声道:“是谢少卿家的女儿。” 她与谢家小姐年龄相仿,乃是好友。她离开教坊司后,两人恢復走动。 谢清晏的女儿?这个时候上门? 李明夷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文妙依当即起身,推门出去迎接。 没一会,容貌文雅甜美的谢小姐便进了屋来,看到李明夷在屋中怔了怔,她並未见过李明夷。 “这位是滕王府首席李先生。”文妙依细声细气介绍,“今日来家中走动。” 谢小姐怔了怔,意外且好奇地打量这个传言中,近期京內新崛起的少年。 又想起了其在公主府宴席上,公开抨击自己父亲的事,不由抿了抿唇,对这少年生出几分恶感。 “小谢怎么来了?呵呵,正好一起坐下吃饭。”文允和恢復了和蔼老人的模样。 “不了。”谢小姐摇摇头,又看了李明夷一眼,欲言又止。 “不必拘束,李先生乃贵客。”文允和说道。 谢小姐略作权衡,觉得这话也不怕给人知道,便道:“是我父亲要我来给文伯伯带句话。他说————宫里来了旨意,要他做副监斩官,主持————刑部的斩首事宜————” 谢清晏成了副监斩官? 李明夷眼神一动,心说颂帝真不是个东西啊。 明知道谢清晏是“丙申八君子”之一,偏点名他来监斩,这是要坐实了他叛徒的名声。 而隨之而来的,则是惊喜: 谢清晏若能参与此案,那无疑可以掌握很多第一手情报,甚至提前接触到“五君子” 0 这无疑是件好事。 文允和也想到了这层,眸子微亮,脸上却未显露分毫,点了点头:“此事老夫也有耳闻————你且带话回去,就说老夫知道了。” 谢小姐点了点头,又看了李明夷一眼,才行礼:“那就不打扰伯伯与客人用饭了。 文允和看向女儿,递了个眼神。 文妙依心领神会,笑著挽住了谢小姐的臂弯:“走,咱们好几日没见了,我正好有几样稀罕东西给你看。” 等两名女子离开,李明夷与文允和相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眼中的喜色。 “看来消息已经传开了,我也得抓紧时间了。”李明夷说道。 文允和这会反而冷静了下来,指著桌上饭菜道:“那你赶紧吃,你不动筷子离开的话,容易惹人怀疑。事情紧急,也不在这一时半刻了。” 李明夷点点头,拿起筷子,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 当初安排“君臣相见”的戏码时,独留下文妙依一人干了三碗面,偽造吃饭现场。 今天差不多的情况,但变成了一桌子菜。 而文妙依直接溜了————溜了———— “李小子,愣著做什么,快吃啊,”文允和催促道,“这么多菜,总不能让我老人家对付吧?” “,李明夷觉得被父女两个套路了,但没有证据。 饭后。 李明夷出了文府,骑上马,略作思考,重新返回王府中。 並找到了正准备午睡的滕王,说起了自己听到的这件事。 “问斩?刑部里的那五个硬骨头?” 滕王一脸懵逼,对此事一无所知的模样:“父皇怎么突然要杀人了,之前不还要留著这帮余孽么。想通了?” 李明夷坐在椅中,正色道:“在下也是疑惑,因此才急著说给王爷听。 滕王纳闷道:“这和咱们没啥关係吧。” 李明夷一本正经地忽悠:“王爷,关係很大!陛下突然下令,总有个缘由,谁知道是否又是东宫在搞什么动作?若我们完全不关心,反而被动。 况且————这五人固然该杀,但毕竟身份特殊,於民间是有一定声望的,贸然公开斩了,对陛下,对我大颂未必是好事。” 滕王一个骨碌起身,恍然大悟:“先生说得对啊,这事搞不好要吃亏,想杀可以直接在牢里弄死嘛,何必闹的这么大,本王这就进宫劝一劝父皇,省得他一时听信谗言,做错事,害了我家的江山。” “————”李明夷沉默了下,笑道,“王爷说的是。记得最好打听清楚些,回来我也好替殿下分析一二。 对了,不要提我,就说是殿下自己想到的,陛下对我本就不喜。” “放心,本王晓得。” 滕王兴高采烈地进宫去了,自以为找到了老爹决策的漏洞,准备予以补救。 目送滕王离开,李明夷看了眼天色,时间还早,他必须儘快弄清楚此事的真相真的只是一起普通的斩首。 还是———— 如同歷史上那般,颂帝藏了別的心思? 至於如何核查———— 李明夷回想著“劫法场副本”的信息,忽然睁开眼睛,回去又拿起剩下的一坛御酒,骑马直奔“苏府”。 记得,副本事件中一个关键人物,便是————苏镇方! 第240章 颂帝钓鱼 第240章 颂帝钓鱼 噠噠噠———— 马蹄砸在京城宽敞的大街上,李明夷跨坐於马背之上,一侧悬著的布袋里装著酒罈。 他又去了临近的店铺买了另外几样方便携带的礼品,朝著苏府赶去。 路上,他於脑海里回忆起歷史上发生的那起事件。 “根据我记忆中的资料,颂帝之所以选择公开问斩五君子,除开对他们耐心耗尽,並且想要起到震慑作用外,还有一个额外的理由,就是————钓鱼!” “当时,裴寂等人潜入回京,闹出了一些乱子,昭狱署同样未能抓获。因而,颂帝索性藉助问斩,来逼迫裴寂等人出现营救。” 李明夷沉思著。 而据他所知,这个圈套除开朝廷安排的高手外,主要便由苏镇方统领的禁军步兵大营负责布防。 这也是他想要去苏府探一探口风的原因。 很快。 李明夷抵达苏府,他收回神,下马叩门。 通报身份后,立即有人迎他进去,刚进前院,就看到一名妇人面带喜色迎接出来。 “李先生!”曾经的村妇王喜妹:如今的“苏夫人”热切地招呼,举止落落大方,j 李先生怎么有空过来?” 李明夷微笑道:“见过嫂嫂,我这不是昨日得了一笔横財?加上王爷赏赐了坛御酒,我记著今天苏大哥休沐在家?便来坐坐。” 苏夫人不悦道:“你上门来还拿什么东西?这般见外?都是自家人,快进来坐。” 她捲起袖子,上前亲自接东西,一旁下人忙又接过去。 “不过你是记错了,你家兄长今日当值,不在家中。 李明夷“啊”了声,羞赧停步:“竟是我记错了吗,既然苏大哥不在家,我便不叨扰了。” 苏夫人笑了:“说的哪里话?嫂子我这般大的年纪,儿子都比你大了,还怕什么閒话么?莫要站著了,快进来坐,来人,快把家里那什么皇后赐的茶拿出来。” 她招呼完丫鬟,又看向家丁:“你去军营里找老爷,就说李先生来家里了,要他早点回来。” 李明夷忙客气道:“太麻烦了,哪里能耽误————” “不妨事的,”苏夫人笑道,“他也没什么要紧事,平时也经常提早回来,你且在家中坐坐,等你大哥回来,一起吃晚饭。 “————好吧。” 李明夷一副盛情难却的架势,被苏夫人拉著进了堂屋。 而后便閒谈起来,先问了问苏镇方便宜儿子的事,得知人被安排去国子监读书了。 苏家公子早已错过了练武的年纪,已经很难在武道上有多大成就,好在读书还不错。 苏镇方让儿子去读书取功名,之后若从仕途也行,若不適应,便给他送去枢密院或者兵部去。 典型权二代。 苏夫人也问了不少李明夷的事,尤其在他有无相好女子的事上问个不停,令他哭笑不得。 聊了一阵,太阳西斜,派出去的家丁却独自跑了回来:“回稟夫人,老爷说今日有要事,实在走不开,怕是要比往常都回来的更晚了。 苏夫人沉下脸来,不悦道:“你没说是李先生来家了?什么要紧事回不来?” 家丁道:“老爷说了,是今日陛下临时唤了他过去,说是临时有了什么任务,要调动兵马,也没细说。 说实在是走不开,要给李先生带个话,说今日对不住,过两日,老爷得閒了亲自上门赔罪。” 李明夷心中一动,忙笑道:“苏大哥太客气了,我这只是来串个门,既然是宫里有要紧事,自然不可耽误了,正事要紧。” 他起身道:“嫂嫂,既然大哥回不来,我今晚还有事,便不打扰了。” 苏夫人很愧疚的样子:“你看这事,你好不容易来一趟。” 李明夷微笑道:“不妨事。这样,我带的酒先留著,这两日,苏大哥有空了的话去王府带个话,或者我过两日再来家里吃酒。” “那————行吧。” 苏夫人恋恋不捨將李明夷送到门口,后者告辞离开。 等李明夷骑马走出苏府外的街巷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转为沉思。 —苏镇方被颂帝临时叫走,涉及调兵。 这已经透露出了特殊的讯號。 “若仅仅是公开问斩,刑部官差加上昭狱署的人就足够了,最多加上一两队禁军———— 绝对不至於要颂帝亲自找苏镇方商谈的地步!” 李明夷心下沉重,等太阳沉入地面,他也返回了王府。 询问得知小王爷也已经回来了,比预想中更快。 房间內。 “父皇把我骂了一通,要我好生读书,莫要什么事都掺和,整日往宫里跑。” 滕王气鼓鼓地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很是不忿地大倒苦水。 李明夷坐在他对面的椅中,奇怪道:“陛下责骂殿下了?怎么会?殿下諫言按说也是合情合理,为陛下分忧才对。” 滕王撇撇嘴,很是鬱闷地嘟囔道:“本王一开始见父皇,按先生教的说法,只称听到风声,问他是否真要斩首?父皇说是。 本王说该当三思,那几人公开斩了也未必有益,若引来南周余孽,出了紕漏更是不妥。” “然后呢?”李明夷眯著眼问。 滕王气恼道:“本王说这些时,父皇倒也没骂我,並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讚许了几句。但他也不与本王说明白,只说此事他自有安排,正好姚醉被叫过来,等在门外,父皇就要我离开。” “本王的脾气,哪里忍得了这个?本王便不走,问他是不是糊涂了,被哪个奸臣忽悠了,有事都不与自家人说————只与那姓姚的商量————” 滕王耷拉著耳朵:“父皇就生气了,要本王滚出去。” ” “7 小滕啊小滕,你被骂是一点不冤枉————若没你姐出谋划策,真怀疑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李明夷扯了扯嘴角。 可他也敏锐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 “王爷是说,陛下他有安排?成竹在胸?姚醉被唤去,想来与此事有关。”他试探道。 滕王嘆道:“想必是了。不过李先生你也不必太操心,我父皇那人————头脑还是可以的,既说有安排,那想来不必太担心。” 你这话若被颂帝听见,少不了又是一道皮鞭蘸辣椒水的毒打————李明夷沉默。 龙生九子,各个不同。 怪不得颂帝还没登基,就私下立了“储君”,两个儿子的差距实在明显。 “既如此,在下也就放心了,”李明夷点点头,看了眼天色,起身道:“那就不打扰王爷休息。” “恩,李先生也早些回去吧,这段时日你也忙坏了,该歇息就歇两天,反正东宫最近很是消停。”小王爷劝道。 李明夷心中一动,借坡下驴:“遵命。” 走出王府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天地蒙上一片黑幕,空气也显得潮湿。 李明夷骑著马,一边思忖著,一边下意识往家里走。 走了一小半,才猛地醒神过来: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客栈內,黑裙黑纱的温染静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屋內一片昏暗,没有点灯,屋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客栈外伙计用竹竿將灯笼挑下去,点亮,再重新悬掛。 像是一串火红的柿子。 双刀静静地放在一旁的桌面上,温染明艷乾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台机器般坐著,一动不动。 眸子里倒映出夜空中逐渐显眼的残月,外头华灯初上,点缀灯火的京城街景。 距离李明夷与她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许久了,她也已默默等待了许久。 温染產生过离开,去王府確认情况的衝动,但又担心前往的道路不止一条,二人错开扑空。 如此,直到视野中街道尽头传来清脆的马蹄声,一匹漆黑如墨,唯四蹄雪白的坐骑奔来,她绷紧的心弦才鬆缓下来。 “蹬蹬蹬。” 李明夷上楼,推开门,便看到屋內温染坐在桌边面朝向自己。 桌上的灯罩已经点亮了,散发出昏黄的光。 “抱歉,出了一些事,耽搁了。”李明夷长舒一口气,扯了下领口,衣衫里头有一股热气往外窜,那是一路骑马蒸发的汗液。 温染好奇道:“是要紧事?” “是要命的事,”李明夷走到桌边,双手捧起茶壶,掀开盖子,吨吨吨灌了好几口,放下,这才喘了口气,苦涩道,“知道“丙申八君子”么?” 温染眨眨眼:“耳熟。” “如今有五个,被关在大牢里,近期就要公开斩首了。”李明夷烦躁地扯了扯头髮,“朕一整天都在头疼这件事。” “我帮你。”温染没有犹豫地说,“劫狱————或者法场。” 李明夷愣了愣,这件令文允和变顏变色,令他惴惴不安的事,在温染眼中似与吃饭喝水並无不同:“朝廷的人很强的,搞不好容易把自己都搭进去。” 温染站了起来,酷酷地说:“人都要死的,无非早晚。” 顿了顿,补充道:“这话是我师父教我的。” 李明夷看见了她一会,忽然有些温柔地笑了笑:“你师父说的不对,人的生命只有一条,要珍惜。” “所以?陛下要放弃他们?”温染好奇。 “当然不!”李明夷斩钉截铁,他视线望向窗外昏暗的京城,逐渐飘远,向斋宫的方向,“人要救,但得准备万全。” 顿了顿:“我要去见一个人。” 第241章 景平帝:「全体爱卿,听朕號令!」 第241章 景平帝:“全体爱卿,听朕號令!” “陛下要见谁?” “国师。”李明夷说道。 温染怔了怔,她昨日已得知面前的少年天子与女国师重建建立了联繫。 但——事件这般危急吗?已经到了向国师求援的地步? “我陪你一起去。”温染说道,声线一如既往地平稳。 用不著,你在客栈呆著就行——李明夷本欲开口,但对上女护卫的眸光,便咽了下去。 一个人在客栈里一直等这么久,该很无聊吧。 “好,正好带你认认门,以后若我不方便去,你也能替我去那边。”李明夷笑道。 二人当即离开客栈,同乘一匹马踏破夜色,直奔斋宫而去。 斋宫外。 李明夷於暗处將马匹藏好,而后戴上面巾,以避免意外被人看见。 接著,二人来到道观后边院墙外,李明夷屈膝沉腰,脚尖於墙轻点,人已飞上墙头。 温染愣了下;有些吃惊地看看向他: 这不该是凡人该有的身手:“快上来,稍后跟紧我,不要乱动乱说话。”李明夷蹲在墙头上招呼。 温染抿了抿唇,纵身一跃,无声无息也进入斋宫。 二人出现于丹楼后方,甫一踏入的瞬间,丹楼三层盘膝打坐的李无上道便睁开了秋水般的眸子。 接著,身披银白道袍,头戴六根同色银簪,天姿国色,不似人间凡物的女国师身影消失,出现於斋宫后院。 看向鬼崇地潜入的二人。 “小姨!”李明夷刚走几步,见李楨凭空出现,嚇了一跳,旋即嘴甜地呼唤。 温染也嚇了一大跳,险些握刀,但生生忍住了。 李楨近乎完美的脸上嘴角上扬,绽放笑容,而后眸光扫向温染,迟疑道:“这女子是“是我的大內护卫,温护卫,当初政变日,是她保护我逃出。”李明夷忙解释。 温染只觉一股磅礴的压力扑面而来,不敢与眼前女人对视,只能垂下双目,且生出一股奇异的自惭形秽感:“参见——国师。为李楨见到皇帝身边出现女人,本有些不悦,但听闻了解释,眼神才转为柔和,微微頷首:“很好,护驾有功,该赏。” 说著,她屈指一弹,袖中一枚红色丹丸飞出,悬於温染面前。 “见你气血亏空,可吞服此丹弥补。”李楨淡淡道。 “还不拿著?”李明夷见温染呆呆的,低声催促。 女护卫这才接下:“谢国师赏赐。” 李楨頷首,居高临下道:“你且等在此处,本座与皇帝说说话。” 旋即,这位天下第一大美人上前一步,纤纤玉手捉住李明夷的胳膊,只一拽,周围情景一花,二人已经来到了丹楼三层的静室。 纱质帷幔飘动,室內灯烛明亮,宛若白昼。 李楨身上的威严与高冷如解冻的冰河,迅速融化,她笑容明媚地抬起双手,揉了揉李明夷脸颊,举止亲昵:“陛下好些天没过来了,快让小姨瞧瞧,有没有被哪个女子削了精气神。” 李明夷视线避开壮观胸怀,哭笑不得,他发现李无上道在外形象高冷霸道,可私下截然相反。 “小姨,我这次来是有要紧事与您说。”他挣脱女国师的蹂躪,正色道。 李楨闻言眸子一动,顰起蛾眉:“出什么事了?坐下说。” 当下,姨甥二人与蒲团上相对而坐。 李明夷將情况飞速解释了下,李楨疑惑:“所以陛下要救这几名忠臣?要小姨出手?” “不,”李明夷摇头,“人肯定要救,但小姨不能出手。这次公开问斩,想要救人,要么劫狱,要么劫法场,都是直接与朝廷作对。” 李无上道若肯出手,自然不是问题。 可一来,这违反约定,鉴贞老和尚很可能出手阻拦,以维持京城局势平衡。 二来,若李无上道出手,无异於彻底撕开一切,李明夷的潜伏绞杀计划也很可能流產。 “我这次来找小姨,是为了拿一块遗蹟碎片。”李明夷解释。 李楨漂亮的脸蛋上流露出凝重之色,就仿佛是看到沉迷赌博的亲人回家要钱,面露担忧“陛下——不是说过,轻易不再去找那个神么?小姨虽无法直接出手,但你要什么,但凡斋宫有——” 李明夷感激道:“有小姨这句话,承嗣已很感动了,只是这次的事,朕想先尝试自己解决。况且,还有两枚碎片,不妨事的。” 他用上了“朕”这个字,在表达一种態度。 李楨见他坚决,嘆息一声:“好吧。” 她抬手一抓,一枚巫山遗蹟碎片,从书架方向飞来。 “不过,你打算如何做?”她手托碎块问道。 李明夷也没隱瞒,严肃道:“我怀疑,偽帝这次公开杀人,是一个陷阱,目的是引诱藏匿於京城的“余孽“出来並且,根据我得到的情报,法场可能並不是陷阱的核心,偽帝会放任我们抢人,而后再安排埋伏於暗中之人,跟踪杀人。” 他所说的,是真实歷史中所发生之事。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陷阱。 “不过我尚无法確定此事的真实性,所以需要想办法打探细节。”李明夷冷静分析:“情报若出错,行动也就无从谈起。” 李楨听得面色变换。 李明夷笑著宽慰道:“小姨放心,我不打无准备之仗,若真不可为,自会放弃。我这次找上神明,也是为此,请为我护法。” “——好。” 李明夷当即接过碎片,摆在身前,而后默念咒文,再次召唤巫山神女。 熟悉的过场动画,金光绽放,铺满了丹室。 时光被冻结了,烛火也定格般不再摇曳,李明夷睁开眼时,发现面前的小姨消失不见了。 整个丹室內只有他一个人。 “这就是神明的领域——大宗师也无法靠近。” 李明夷有些羡慕,抬起头,看到半空中金光涟漪中,身披纱衣,头戴冠冕,充满了神性光辉的巫山神女已再度降临。 她纯金色的眸子俯瞰下方,瞬间——粘在地上的碎片上,不再动弹。 “您忠诚的信徒恭迎神女娘娘驾临凡尘!” 李明夷姿態摆足,大声献媚。 巫山神女不搭理他,看都没看一眼,就直勾勾盯著碎片,手一挥,硕大的“羽书”轰地砸在地上:“一次奏请,一次献祭。” “”李明夷觉得这个神越来越有“活化”的跡象了,这可不是好事。 说明过去的几次交易,成功让被封印的巫山神女状態好转。 而这个趋势持续下去,迟早有一天,神女会开始影响现实,而他会迎来麻烦。 他压下对未来的担忧,没有废话:“弟子歷经艰难险阻,费劲九九八十一难,终於再次获得一枚遗蹟碎块,愿奉献於您,只想换取异术“心有灵犀”!” “准!” 巫山神女一点废话都没有,羽书中轰地进发出一抹金光,凿入李明夷眉心。 大量有关异术【心有灵犀】的介绍涌上心头。 与此同时,巫山神女抬手一抓,地上的遗蹟碎块飞起,转为纯金,缓缓融入了她虚幻的神躯。 半空中,巫山神女闭目,发出无声的舒畅的呻吟,仿佛长久缺失的空虚,得到了有力的填补,获得了短暂的充实。 可很快的,充实感消退,她迎来了更强烈的空虚—那是对修补神躯的渴望。 “汝之奉献,本神甚慰,再接再励,必有恩赏。” 李明夷睁开双眼,缓解强行掌握异术的眩晕,恭敬垂首:“弟子恭送神女。” 巫山神女有些失望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於涟漪中。 a18。a■ 一切异象消失,时间恢復了正常流速。 丹楼三层。 李楨眸子一眨不眨,再次感受到了那股难以捕捉的元气波动,可只一瞬,面前的少年皇帝就睁开了眼睛。 “结束了?” “恩,神明很满意。” 李明夷有些疲惫地笑笑,他抬起右手,只见掌心有一片仿佛星河般的光辉生灭不定:“小姨听过“心有灵犀”这门异术么?” 李楨怔了怔:“古书中有记载,上古时,修士传讯有诸多手段,其一名为心有灵犀,莫非——” 李明夷点头,微笑道:“就是这个了。也是適合我当前修为用的。” 【心有灵犀】,是天下潮中罕见的一门异术,其唯一功能便是隔空沟通。 只不过,天下潮作为一个“低玄世界”,很多玄妙能力皆被限制。 像是李无上道的御空飞行,看似拉风超模,实则极为耗费法力,只能短途使用。 压根无法持续太久,若带上个人,更是法力消耗翻倍。 传音异术,同样难以获得,心有灵犀更是一门无法学习,只能被赐予的手段。 且是一门“残缺异术”。 即:它无法直接与其他人沟通,必须接触媒介。 换言之,只有两个人间存在某种元气连结的同时,使用此术,才能传音。 这就使得其愈发鸡肋起来。 但与之对应的,它也有优点。 第一:传讯距离更长,至少京城范围內可以做到覆盖,更远就很难了,除非施术者修为足够高,才能扩大距离。 第二:可以由异人发起,承担法力消耗,建立与凡人的连结。 穿越前,游戏论坛里有一批玩家专门研究技能搭配,琢磨出不少玩法,其中一个组合,李明夷记忆犹新。 【锁心咒+心有灵犀】 锁心咒可以对不强於自己太多的人下咒术,建立连接。 而在锁心咒之上,叠加心有灵犀,就可以进行传音。 李明夷很早前,就设想过,等自己手下的组织逐渐庞大,必须拥有更高效、隱蔽的沟通手段。 就像这次。 文允和要联络他,需要找理由,让文妙依来请。 谢清晏想要將情报传递给自己,但碍於明面上的身份,不方便接触。 只能绕弯子,让女儿將信息传递给“闺蜜”,再交给文允和,从而递交李明夷。 这种联络方式,极为耽误事,且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很容易被人盯上,察觉出关联。 “本来打算过一段时间,再掌握这门异术,毕竟之前组织的人还少——这回算是赶鸭子上架了。” 李明夷思忖著:“此时此刻,柳景山、黄澈他们,肯定也得知了消息,但苦於不方便联络我,而焦躁不安,亟需让他们安心。” “並且,为了確保万无一失,我必须发动整个组织的力量,进行准备,打探消息,確认问斩的详细情报,对应安排。” 他掐断思绪,看向对面的小姨:“朕接下来要尝试用这异术,与京中一些忠臣沟通,烦请您为朕护法,若有意外,也好及时出手。” 哪怕穿越前,他也没有用过这个技能组合,尚需摸索。 “好。” 李楨頷首,看向少年皇帝,秋水般的眸子中流露出欣赏与欣慰。 眼前少年已不再是需要她遮风挡雨的晚辈,而是可以独当一面的男子了。 李明夷頷首,定了定神,抬起手指猛地点了下眉心,伴隨掌心流光灌入体內,他双眸倏然转为梦幻般的星云色彩。 在他的视野中,眼前的世界一下仿佛笼罩了一层灰濛濛的雾气。 继而,李明夷转身,朝著皇宫方向,也即京城中心端坐,掐决念诵: 【锁心咒】! 几乎是同时,李明夷只觉灰濛濛的雾气中飞速延伸出一条条细细的红线。 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有的向京城中心去,有的奔向了郊外。 潜伏在京城內外的“南周余孽”们,几乎同时,只觉心臟砰砰强烈跳动,全身血液泵送入大脑,一阵微微眩晕。 捂住胸口,心神骇然。 > 新年给书友的一封信 新年给书友的一封信 起点活动,发单章才能参加。所以,虽预感到读者老爷会说:发单章的功夫不如加更。 但———— 说说这本书吧。 25年完本后,我暗下决心,要写一本更好的作品,没有在选材上耗费多少精力,因为这个故事的创意,早已徘徊於心中许久。 记得,起初是源於某次刷到某游戏的背景介绍:一个家族覆灭后,残存的族人散落天涯,你作为少主”,要想办法解除家族诅咒,聚集族人,完成復仇。 好吧,以上是凭印象写的,未必准確。 但就像一颗种子,在过去的几年里,於心底生根发芽。 曾设想过好几种开头,不同的故事发展方向,比如最早的版本,主角穿越后出现在江湖中,一个小地方,睁开眼,是一群皇室的散兵游勇,哭哭啼啼,而追兵已近在门外。 剧情该是藏身江湖中,逐步发育。 但后来几经修改,变成了你们看到的版本。 这本书的大纲,是我正经写书六年来,最详细的一个,全书四卷。 除开最后一卷为了留下些期待,没有仔细做,只有几个点子。 前三卷写什么,几乎在敲下第一个字前就確定了。 现在,这本书写到了七十多万字,第一卷还有三个单元收尾。 截至目前,一切都严格地按照大纲在推进,除了细节临时构想,大体故事没有改动。 在完成度上,掌控力上,虽然仍存在很多的瑕疵与不足,但已经是我目前创作水平內的最好。 说这些,目的也很简单,一是向尊贵的读者们匯报下故事进度,二是想说,大家放心看。 我是有大纲的,固然精彩程度会有波动,但不会出现写著写著內容质量断崖下跌的情况。 【將人品两个字焊在额头上这几年越来越少开单章,我越来越发现,早些年作者喜欢和读者聊天,像是朋友一样,读者们也喜欢这样。 我当年接触网文的时候,好傢伙,正文不爱看,单章那是天天追啊———— 但到了2026年,马年的关口,大家要的或许是实在一点,把章节內容质量把控好,別灌水,別太粗糙,然后准时准点稳定更新,最好多更,主角別吃瘪,写爽快点。(喜欢吃刀子的读者除外) 这本就是作者的本分。 回归本分。 2026,提前向大家拜年。 > 第242章 復国组织「故园」的第一次线上会议 第242章 復国组织“故园”的第一次线上会议 微风从窗口吹进来,掀起了李明夷的衣角。 隨著苍灰色的视野中,一根根红线向著四面八方蔓延,李明夷只觉一股奇异的联繫建立。 他的脑海中陆续迴响起“怦怦”的心跳声,视野中,那一根根红色细线的尽头,仿佛拴住了什么。 而伴隨他心念一动,一根根红线飞快收缩,灰茫茫的视野中,他的前方出现了漂浮著的八颗虚幻心臟。 每一颗心臟上,都缠绕著密密麻麻的锁链。 八颗心,分別代表被他种下咒术的八个人。 而更奇妙的是,当他將视线投向其中之一时,其余的心臟飞速拉远,变得愈发黯淡。 而被他凝视的一颗则更为清晰,且心臟周围开始飞快勾勒出极模糊的身影。 他隱约可以看出,那是趴在桌旁的一名瘦削的少女司棋。 “果然,成功了。心有灵犀发动时,可以藉助天地元气为媒介,获取对方周围的模糊影像————虽看不清细节,但足以辨別目標。” 李明夷心头一喜,他曾经学习过这门异术,但搭配锁心咒还是首次。 “先拿司棋熟悉下能力。” 心中思忖,他轻声开口,凝神朝向对应的少女影子,尝试呼唤:“司棋。” 李家,大丫鬟独有的房间內,桌上灯烛燃烧著,扩散出橘黄色的暖光均匀洒下。 司棋已脱下外裙,穿著里衣,披著外套,趴在摆在桌面上的书本上睡著了。 “怦怦————” 睡梦中,司棋心口驀地浮现出银色树枝缠绕的纹路,心臟狂跳,耳畔迴荡起模糊的呼唤。 司棋霍然惊醒,她猛地坐起,双手下意识捂紧胸口,感受到强烈的心悸感。 “发生了什么?” 身为念师,她迅速沉淀情绪,驱散脑海中残存睡意,旋即听到了脑海中响起的虚幻声音:“司棋————司棋————” 大宫女骇然起身,摆出防御姿態,大眼睛四下寻梭:“谁?是谁?!” 当术法联繫建立,她说的话也会反馈回施法者。 “不必惊慌,是我。” “————你又是谁?”司棋如临大敌。 差点忘了,心有灵犀传音无法分辨声线——李明夷略一思忖,沉吟道:“你叫我起床时,掀开被子看到了什么?” 司棋呆了呆,脑子木了下,旋即目瞪口呆:“公子?你在和我说话?” “————废话,別乱看了,我不在家中。在用锁心咒与你传音。” 司棋一怔,下意识想要掀开小衣,检查胸口,但又猛地双臂环抱:“公子————你———— 你能看到我?” “————放心,挡不挡没两样。” ————司棋抱的更紧了。 李明夷的声音严肃了起来:“不说笑了,临时用术法与你联络,是因为出了大事。我此刻与陛下在一处,你接下来需確保周围无人,静心等待,稍后陛下將借锁心咒,与你们沟通。” 司棋眸子睁大,被这句话中透露出的庞大信息量深深地震惊了。 出了什么大事?迫使公子借术法交流? 陛下要降下諭旨? 还有————“你们”是什么意思? “不要多问,等待即可,不要胡乱开口,你说的话,也会被我们,被陛下听见。” 脑海中,虚幻的声音迴荡著。 司棋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大宫女神色无比凝重起来,只吐出一个“好”字。 便迅速穿戴外套,反锁房门,静心等待起来。 丹楼静室內。 李明夷收回目光,司棋对应的心臟迅速远离,他感应了下体內修为消耗,咧了咧嘴:“消耗有点大啊————几句话的交流,就消耗了半成————不过我传音过去消耗不大,但她传音给我,消耗大了不少————是因为我承担了术法的全部?可惜,这术法没法教別人,不然能省不少。” “而且,心有灵犀是单线传音,我虽可以同时群发消息,但他们彼此无法交流————所以,没法搭建群聊,但可以点对点匯报,以及单对多讲话————” 他於心中迅速熟悉这法门的边界。 接著,他將目光投向了其中五颗京城中央方向的心臟,又斩断其中一颗。 念头一动,五颗缠绕锁链的心臟迅速拉近,他组织语言沉声说道:“我是李明夷,不必惊慌,我正借锁心咒与汝传音,確保接下来周围並无外人————” 声音震盪著,沿著五根细线分別奔向不同的方向。 接著,他又抬手召唤来最后两颗延伸向郊外的,代表戏师与画师的心臟。 “我是封於晏,不必惊慌————” 谢家,书房內。 谢清晏焦急地来回踱步,他白日命女儿將自己成为“副监斩官”的消息传递了出去。 也得知了李先生当时在场,这令他確认情报已传递。 可面对这棘手的事件,他却一刻也无法安心,回到家中后,饭没吃几口,就將自己关进书房。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我得想法子,与李先生面谈,甚至求见陛下————可李先生说过,未经允许,不可贸然联络他————这该如何是好————” 下一刻,谢清晏突然捂住胸口,只觉心臟“怦怦”跳动,心悸感令他產生些许不適。 “我是李明夷,不必惊慌,我正借锁心咒与汝传音,確保接下来周围並无外人————” 谢清晏刚扶住桌沿,准备坐下缓缓,便听到心海深处传来虚幻的声音。 这令他愕然佇立於原地,谢清晏瞳孔收缩,紧张地环视周遭,只听到脑海中的“播报”又重复了第二次。 “是李先生!?” 谢清晏又惊又惧,他扯开胸口,只见心臟所在的皮肤隱约有极淡的辉光闪烁,不仔细看,难以分辨。 锁心咒的异样,是证明脑海中声音来源的最好证据。 他想问,但忍住了,没有半点犹豫,谢清晏立即打开书房门,左右打量,確认没有人,重新关门,並予以反锁。 耐心等待起来。 中山王府。 柳景山面色阴沉地坐在內厅中,柳伊人端上晚饭:“爹,饭又热了一遍,吃一口吧。” 柳景山摆摆手,疲惫道:“今日没胃口,拿下去吧。 “6 他於傍晚得知了处决“五君子”的消息,胃口顿失。 “可是————”柳伊人嘟了嘟嘴,下一秒,却见严肃刻板的老父亲突然眉头拧紧,似有不適,单手扶住椅子扶手,稳住身体。 “爹,你————”柳伊人吃惊地靠过来。 “別动!” 柳景山抬手拦住女儿,一动不动,仿佛在侧耳倾听什么,没一会,他脸色变幻了下,忽然笑著说:“无妨,是没吃东西,胃部忽然不適————好了,饭菜拿来吧,为父去书房吃,你回去睡吧,莫要著凉了。” 柳伊人茫然:“爹————” “去吧,放心,爹肯定吃光。”柳景山將一脸狐疑的少女赶回去,端起饭餐,急匆匆步入书房,关紧房门。 眼底绽放兴奋之色。 文府。 文允和坐於书房內,侧耳倾听完毕,无声长舒一口气,有些激动地看向一旁的女儿:“妙依,你去外头看著,莫要让人进门。” 方才有了一瞬间心悸,但转瞬即逝,也没有听到李明夷传音的文小姐怔了怔:“啊?” 地下室內。 黄澈正面无表情坐在一堆火药筒中,怀中抱著只黑猫。 忽然拧紧眉头,片刻后眉头舒展,兴奋起身,將一脸懵逼的猫丟了出去。 “喵?” 京郊,山林中的猎户院內。 正各自於屋內修行的戏师、画师同时睁开眼睛。 片刻后,“吱呀”两声,二人近乎同时推开房门,从屋中走出,彼此对视:“你也————” 一切尽在不言中,二人兴奋、激动地聚集於一间屋內,等待起来。 李明夷一口气,將当前他於京城內几乎全部人手都通知了一遍。 未曾种下锁心咒的温染、已经离开传音范围的乐师,以及被他摒除在外的文妙依除外。 想到此刻,七名心腹正翘首以盼,李明夷也难免有些兴奋。 几个月的辛苦,他搭建的“復国组织”终於有了雏形。 而接下来,他將切换为“柴承嗣”的身份,藉助这异世界的“广播”,通过“无线电”的方式,宣告“大周”的归来。 等等————倘若並非散兵游勇,而是组织势力,那总该起个名字,才更像模像样。 李明夷思索片刻,有了想法,他调整情绪,同时向七人发出了王朝覆灭后,“末代皇帝的第一条广播”:“诸卿。” “朕乃大周景平皇帝,柴氏皇族后裔,叛军谋逆后,京中復国势力“故园”首领。” “此刻,向汝等问好。” 虚幻层叠的声音飘飘摇摇,沿著锁心咒构建的细线,先后迴荡於各自激动等待的七人心海。 司棋抬起头,瞪大眼睛望向空气,下一刻,她俯身行礼:“大宫女司棋,参见陛下!” 谢清晏深吸口气,凝神站立,朝空中作揖:“罪臣谢清晏,参见陛下!” 柳景山眼中夹杂激动与感慨,从椅中起身,张了张嘴,终於笑著说:“大周中山王,柳景山,恭迎皇帝陛下回归!” 黄澈推开身旁的火药,恭恭敬敬垂首:“微末之臣涂山彻,恭迎陛下!” 文允和捋著鬍鬚,微笑朝空气頷首:“老臣文允和,恭迎陛下!” 郊外,戏师与画师对视一眼,二人於屋內单膝跪地:“大內侍卫画师(戏师),参见陛下!” 隨著他们的开口,一道道声音循著天地元气构建的细线,隨著霍然膨胀、明亮的心臟,逐一涌向李明夷。 而在七人沉默等待了一小会后,景平皇帝的声音再次响彻眾人耳畔:“诸卿免礼。” 短暂的沉默后,七人耳畔传来心臟怦怦的跳动声,夜色都仿佛愈发静謐。 继而,远处的声音再次传来。 ]> 第243章 景平颁旨 第243章 景平颁旨 李明夷。 不,此刻他以景平皇帝的身份,以庄严的语气再次开口:“古人云,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今诸卿受难,亦在朕躬。” “去岁冬日,先帝驾鹤,朕以凉德,承嗣丕基。半月,赵氏逆贼攻入皇城,江山易主,神器更替。九庙隳而玄黄易色,百僚溃而冠冕蒙尘。” “忠良膏於鑕鑊,奸佞沐於冠裳。朕每追思,无不拊心泣血,仰天椎膺!” 术法传递的声音虽难辨音色,却仍可蕴含顿挫、情绪。 此刻,景平皇帝的话语落在“故园”组织成员耳中,顿时勾起他们对过往数月的记忆心中一股浓郁的悲凉感晕染开来。 “然!” 李明夷陡然拔高了一个音调:“天未绝祀,人心思旧!今日诸贤云集,重聚朕侧!愿为大业,捨生取义!朕见诸卿,泪下沾襟,心潮激盪!” 分散於各处的眾人心绪亦隨著景平皇帝的语调昂然起来。 “过往数月,朕幸得身侧忠义效力,陆续营救、召回诸位,斩叛贼范质,救诸多犯官”家眷————偽帝迁怒,竟欲近日於京中公然问斩狱中丙申五君子”!” “朕得李卿匯报,大为震怒,君子將死,朕岂能熟视无睹?故————今夜,朕以皇室秘传手段,临危召唤诸卿,欲借“故园”诸位之力,营救五君於刑台!” 此话一出,文允和、谢清晏二人毫不意外,只觉振奋,暗想: 李先生果然已將消息呈送陛下! 黄澈、柳景山二人也长舒一口气,他们还在担心陛下对此一无所知,反应缓慢,不想己方这“故园”组织,面对危机反应竟如此迅速。 若非他们二人细心留意,很可能,陛下都比他们更早知道。 至於司棋、画师、戏师几人,则是三脸懵逼。 这才后知后觉,明白髮生了什么事。 怪不得————公子他这么晚都没回来————司棋抿了抿嘴唇。 终於要搞事了————郊外,戏师、画师二人对视一眼,皆有意动。 后者还好,仍算沉稳,可戏师忍不住嘟囔道:“太好了,我都要无聊死了,可算有大动作了————” “嘘!”画师用胳膊捅他,“忘了封大人叮嘱的么?陛下说话,不要乱插话。” 你不也说话了————戏师撇嘴,但仍闭上了嘴巴。 丹楼內。 李明夷听到到从郊外传来的话语,无奈地摇头,颇有种领导在开会,员工偷偷底下开小差说悄悄话的既视感。 好在————这不是“群聊”,其他人听不见。 李明夷感应了下丹田气海的消耗,似是因同时支撑多人的缘故,修为损耗极快。 几乎肉眼可见地,虚幻简单飞速旋转,光辉一点点黯淡下去。 不能浪费时间————李明夷深吸口气,加快语速:“然,朕已得知,偽帝设下问斩一事,目的不纯,或为故意引诱吾等现身之陷阱。 故,营救一事,当慎之又慎。” “朕望诸卿通力合作,查明此事,再定计划,五君固重,诸卿亦然,不可以命换命,令亲者痛,仇者快。” “接下来,朕將单独向诸位下达諭旨,各自行事。” 旋即,李明夷结束群发,率先看向谢清晏所在:“谢卿可在?” 谢家书房,谢清晏听到声音,忙恭敬道:“臣在!” “谢卿,李卿已稟告朕知,偽帝授命你为副监斩官。偽帝心思歹毒,欲要你等君子互相残杀,可这於吾等,却是难得的机会!” “明日起,你当以副监斩官身份,前往刑部儘可能搜集情报,確定狱中五君子状况尤其————” 谢清晏安静聆听,直到皇帝说完,他才正色道:“臣领旨!必当尽心调查!” 李明夷又掐断这边,转而对文允和道:“文师父,望您以当今能力,儘可能反对偽帝问斩,为吾等爭取时间。” 文允和朝空气頷首:“陛下放心,李先生已叮嘱过,老臣必不负陛下所託!” 李明夷再看向中山王:“柳王叔————” 这一声“王叔”一出,站立於王府內的柳景山笑了:“陛下,有何吩咐,且下旨无妨。” 李明夷说道:“王叔,碍於贼子监视,朕至今未能亲自面见王叔。幸有李卿代为中转————此番救人,將之救出只是其一,將人送往安全之地是其二,朕望王叔出手————” 柳景山听完,頷首道:“陛下放心,臣这几日便亲自安排!不会有失!” 李明夷再看向黄澈,想了想,说道:“涂山爱卿,朕知你大仇,此番却还有你助力。” 黄澈又惊又喜,曾经的他官小位卑,可没机会与皇帝说话,当即道:“陛下吩咐便是,只是臣如今在户部,与刑部之事著实难以插手————” 李明夷:“不,朕要你做的事,与官职无关,而是要发挥你於火药一道之的擅长————” 片刻后,倾听完毕的黄澈也点头:“臣必当尽心竭力!” “卿之忠义,朕记在心中,日后功成,必当行赏。”李明夷顺口开了张空头支票。 黄澈却只是笑笑,他对当官、財富都不感兴趣,只是想要復仇罢了。 李明夷又看向画师:“王勉可在?” 郊外民宅中,本名王勉的画师忙应声:“属下在!” 李明夷说道:“此次大事,还要仰赖你的手段,你且听好————如此这般,戏师听你行事,代为转达。” 画师激动道:“遵旨!” 旁边,戏师看著同僚时而倾听,时而朝著空气说话,不禁心痒难耐,小声嘀咕:“完事没有?该轮到我了吧?” 画师扭头看了他一眼:“陛下说了,你性子急躁,要你听我的就行,就不与你单独说话了。” 戏师:??? 最后,李明夷看了眼最左手边,大宫女司棋的心臟,想了想,只说了一句:“听你公子的话。” 房间中,身姿笔挺,耐心等了好半天的司棋听到陛下这句简短的留言,整个人都愣了下。 她又等了一会,確定陛下没有第二句了,整个人都无语了。 心想自己就这么无足轻重吗?她不知道今日参与“朝会”的人有多少,具体包含哪些人。 但显而易见,自己在其中属於最没用的那个———— 而且,什么叫听公子的话?肯定是李明夷在陛下面前进谗言了———— “奴婢遵旨。”司棋灰心丧气,耷拉著耳朵说。 如此,诸多事情吩咐完毕,李明夷感受了下体內近乎黯淡无光的金丹,觉察到术法的联繫开始动盪。 赶忙群发出最后一段:“朕潜藏於渊,要躲避逆贼,又无修为,难以常与诸卿相会。今后,以此术与诸卿相会者,以李明夷、封於晏二卿为主。” “诸卿若有要紧情报,可於僻静处,默默给与要透露出与朕相关秘密的念头,引动锁心咒,李卿、封卿便会得知,儘快与尔等联络。” “切记,行事隱秘,关乎性命,不可儿戏!听到回復。” 李明夷等了下,只见七颗心臟陆续发回声音:“收到。” “收到。” “收到。” 而后,修为彻底耗尽,“心有灵犀”中断,“锁心咒”停歇。 一切归於平静。 谢家,谢清晏推开书房的窗户,让夜风吹进来,他闭上眼睛,梳理著今晚所得,心潮澎湃。 地下室內,黄澈直起腰身,扭头看了眼灯光下那一箱箱火药,嘴角缓缓上翘。 王府內,“咚咚咚”,书房门被敲响。 柳景山打开反锁的房门,看向外头古灵精怪的女儿:“不是让你去睡了么————” 柳伊人一个闪身,从他腋下钻进去,看见了桌上已经吃了一半的饭菜,愣了下,这才笑了起来,又难掩狐疑地说:“吃饭您反锁房门做什么————” 风月胡同,文允和走出房门,朝在外头站岗的女儿招了招手,笑呵呵道:“没事了。 “” “爹?”文妙依疑惑。 郊外,戏师看著画师在一旁翻箱倒柜,鼓捣那些画笔、画纸,仍兀自鬱闷:“你说,咱们这个叫什么园————” “故园。” “对,陛下领导的这个故园组织,如今有多少人了?” “谁知道呢,但肯定会越来越多的。”画师捏著画轴,神色篤定,笑著说:“你没觉察出来吗?咱们故园越来越像样了,这次若能成功营救五君子出来,必可声名大噪,甚至全天下的余孽”们,都会知道我们。” 戏师盘膝坐在床上,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望著窗外残雪,一脸嚮往:“跟著这位陛下,还真他娘的带劲啊————” 丹楼三层,李明夷修为耗尽,整个人跟蹌了下,觉察出强烈的眩晕与疲惫,仿佛身体被掏空。 “怎么样了?”女国师忙扑过来,將近乎跌倒的小皇帝揽入怀中。 也不避讳什么,抬手一招,几瓶丹药飞了过来,她捏起一粒青色丹丸,手指撬开李明夷的牙齿,强行给他餵了进去。 “噎噎————” 李楨有些手忙脚乱,又召唤来一碗水。 好一阵,吞服下丹药的李明夷感觉到一股清凉之气流转全身,堪堪抗住了那股强烈的虚弱感。 他无力地躺在女国师怀中,苦笑道:“看来还是太勉强了————好在支撑下来了。” 上辈子玩游戏时,他也经歷过修为耗尽的虚弱,但压根没有实感。 李楨心疼地抚摸著他,有些嗔怪地说:“你早说要这般,小姨便给你渡送些法力,总比这样强撑要好。” “下次不敢了————”李明夷苦笑。 不过,他这也有测试能力上限的意图,他笑道:“也就是小姨在身旁为我护法,我才敢这般。总不会有事。” 李楨看著少年乾净的笑容,绝美的脸庞上也是流露出一丝无奈与哭笑不得。 她轻轻锤了下少年的胸膛,轻声道:“已经像个皇帝了呢,有上朝的意思了。” 上朝————李明夷想著方才召集群臣,分別下旨的一幕,笑了笑,只有七个人的朝廷,里头还有混子。 任重而道远啊。 “对了小姨,我方才说的话您也都听见了吧,这件事斋宫不能直接参与,但还想请您能赐予一批恢復法力的丹药,否则只怕时间来不及。”他说道。 李楨抱著少年天子,宠溺地笑著:“都依你,小姨这里有的,你儘管拿去,若不够,小姨去给你抢。” 李明夷感受著身下的柔软,忽然有些感动,他闭目休息了一会,於脑海中梳理思绪。 眾人都各有任务,他自己同样不能閒著。 “必须趁著问斩开始前,儘可能获得更详细的情报,尤其————是颂帝安排的具体是哪些高手,以及叛军的布防————” 他眸中儘是思虑。 等身体虚弱感退去,他从女国师怀中拱了出来,看了眼窗外月色:“很晚了,我得回去了。偽帝留给我的时间不多,得抓紧了。” 第244章 大盗 第244章 大盗 月光下,斋宫院墙旁的树影映在墙面上,风一吹,影子就摇晃了起来。 “没有人。”李明夷蹲於墙头,四下望了望,这才鬼祟地纵身跃下墙头。 温染则颇有大高手风范地以轻功飘落在地。 二人迅速远离,於隱蔽处找回了马匹,骑乘返回京城核心区。 等將斋宫拋在后头,温染才无声鬆了口气,好奇道:“事情办妥了?” 李明夷扯著韁绳,感受到身后女护卫的询问,头也没回:“恩。我不是说了嘛,这几个月找回了一些臣子,这次想要救人,需要他们出力———— “” 他简单將经过描述了一番。 温染安静地听著,双手如机器人般左右扶住他的腰,等少年讲述完毕,她忽然说道:“等下给我也下咒吧。” “恩?” “方便联络。” “————好。” 接下来的路程,二人鲜少再有交流,李明夷本想將她送回客栈,但被温染以时辰很晚婉拒。 “陛下若回去太晚,也不好。”温染冷静分析,“我自己回去即可。” 李明夷被说服了,当下於隱蔽处对其释放了锁心咒,交待了如何使用。 “对了,差点忘了。”李明夷从怀中取出地契、房契:“这是给你找的房子,这几日,你可以住客栈,或提前过去。只是不確定有无人收拾。” “本想著今天带你看房的————接下来几天,我会很忙,未必有空找你。” 说著,他摇头笑了笑:“说起来,温护卫你回来的当真是时候,这次有你这样一位大高手助力,朕压力少了很多。” 无论颂帝的计划如何,最终都要实打实地派人营救。 而他所能调动的人並不多,温染的出现,著实解了燃眉之急。 温染仿佛笑了下,又仿佛没有,她接过房契,拉上面巾,手扶斗笠,手按双刀转身向夜色走去。 突然就觉得,昨天拿的钱不烫手了。 “公子回来了?” 李明夷回家时,夜色已深了,门房披著外套,拽开房门,並不太多意外。 自家公子时常晚归,动輒彻夜不回,已是常態。 “送去马厩。”李明夷把韁绳一丟,“对了,今日乏了,叫司棋过来给本公子泡脚。” 大摇大摆回了臥房,俄顷,大宫女司棋拎著热水桶推开房门。 面无表情地將墙角的木盆取来,朝书桌旁端坐的李明夷旁一丟,咣当一声。 “自己泡!” 李明夷正捏著毛笔,在纸上勾勾画画,闻言嘆气道:“司棋,陛下与你说了什么,你这就忘了?让你听本公子的话。別人家丫鬟都给主人暖床的,让你泡个脚你就推三阻四。” 司棋提起这个就来气,她叉著腰,瞪大眼睛:“你是不是在陛下跟前告我黑状了?进—— 谗言了?” “没有!” “呵呵,”司棋一脸的不信,突然撇嘴,“奸佞之徒。” 被贴上奸臣標籤的李明夷哭笑不得,他正色了几分:“好了,莫要闹了,我离开这段家中没人来吧?” 司棋摇头:“放心,没人来找你。” 旋即,她也认真起来,低声问:“情况真的这般严重么?要陛下亲自下旨?你写的这是什么?” 她凑过来,低头看向油灯下,李明夷勾勒在纸上的鬼画符。 “本公子自创的文字与符號,用来梳理情报和思绪的,”李明夷隨口解释了句。 心说我这英文加拼音的写法,保密效果绝对一流。 “情况比想像中更糟糕,这回颂帝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如今咱们故园”在京中的人手还少————经不起失败。所以,必须做好周密计划。” 李明夷一边整理思绪,回想他对游戏副本的记忆,边解释。 司棋闻言也担忧起来:“那陛下让咱们做什么?” 李明夷放下笔,看著纸上一串符號,说道:“等。” “等? ” 次日,李明夷照常去王府,毫无意外地得知“斩首五君子”的消息已经传开。 “听说了么?刑部已在菜市口贴了告示,预告了斩首之事,看来这次陛下是要杀鸡做猴。” “曾经的丙申八君子啊,如今只剩下五个,也要没了————当真是————” “嘘,首席来了!” 李明夷走入总务处时,就听到门客们在议论。 他皱了皱眉,斩首消息提前预热这么久,愈发证明了颂帝是故意在钓鱼。 要闹得人尽皆知。 上午,他照常工作,大约中午时,昭庆公主驾临,带来了一个消息: —— “今日早朝,文允和带头,率领翰林院部分清流,以及部分言官,请父皇收回成命。” “父皇有些不悦,但也只是说会仔细思量,算是暂时压下去了。” 內堂。 李明夷坐在椅中,听著昭庆公主转述的內容,恍然道:“怪不得。文允和昨日找我去他府上吃饭,席间与我说起此事,似是旁敲侧击,打探滕王府的態度。原来是在这等著。” 昭庆惊讶道:“本宫也听说了,你昨日去了文家,竟是这般么。呵,看来文允和是想出头保人了。 无论是为了名声,还是想著若这五人能鬆口归降,归附派实力增加————文允和的举动倒不意外。” 李明夷好奇道:“听殿下的意思,这举动徒劳?” 昭庆頷首,低声道:“本宫从母妃那里得知,父皇心意已决,文允和最多能拖延几日,父皇象徵性给他些顏面,也就够了。” 黑心公主復又叮嘱:“此事父皇已定,李先生切莫参与其中,那文允和若再找你————” 李明夷笑道:“殿下放心,文家这层关係仍有必要维持。但对方只管说,我绝不会参与此事。正好王爷昨日要我多歇息,这段时日,我也会迴避一些。” 昭庆微笑道:“李先生有此心思最好。这种事,东宫都没参与,我们也最好避开。” 接下来几日,公开斩首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於民间百姓中飞速传播。 茶楼酒肆內,成为热点话题。 李明夷岿然不动,有意识地减少活动,耐心等待。 就在他有些按耐不住时,苏镇方终於派人送来请柬,邀请他明日傍晚,府上小聚。 次日下午。 李明夷请了个假,没去王府,於家中梳洗打扮,又带了些礼品,与贴身丫鬟司棋一起,前往苏府赴宴。 没叫车夫,司棋驾车。 路上,李明夷將车帘掀开一角,看似欣赏沿街风景,实则低声说道:“稍后入苏府,如何行动,可记清楚了?” 司棋一身荷叶青衣,春日天暖,她打扮也明快轻盈许多。 此刻同样低声道:“公子叮嘱好几遍了,进苏府后一切看你指示,苏府的地图我都背熟了,放心不会有差错。” 她顰起眉头:“只是————刑场布防的情报,真的会放在苏府吗?” 李明夷视线望著街边行走的美妇人,飞快道:“无法確保,但有很大可能。这次斩刑,颂帝安排了三衙中的步兵司”布防,这是个机会。殿前司的老大秦重九上次被国师重伤,估摸还在休养,马兵司么————擅长的是骑兵————” 颂帝作为黄袍加身的皇帝,对手下掌兵权的將领很是忌惮。 为此,將禁军打散成三个彼此独立的衙门,苏镇方虽是秦重九下属,但並不听从其调遣。 李明夷道:“这些日子,苏镇方肯定在忙这件事,而想要在京城內布防,肯定要详细准备,这就必然有文书存在。而苏镇方有个好习惯,对于越重要的文书,看管越严格。” 司棋手握韁绳,目不斜视:“放在衙门里不安全么?” 李明夷笑著朝远处一个吃糖葫芦的小孩挥手,嘴上说道:“放在任何地方都不安全,只有贴身携带才最好。不过机密文书又难以隨身携带,据我所知,很多军中修为不俗的將领都有个习惯,在衙门里,和家里,分別放一个保险箱。” “机密的文书往往人在哪里,就放在哪个箱子里。往返携带。” 司棋大而圆润的眸子亮了:“公子你是说,今日苏府设宴,情报可能藏在苏家的保险箱中?” “有五成把握。”李明夷叮嘱道,“苏镇方武道修为不低,你行动时务必小心,按我安排行事————到了。 说话间,马车来到苏府外。 主僕二人停止交谈。 很快,马车停稳后,李明夷下车递上请柬,苏府大门洞开,穿著居家常服的苏镇方携著夫人,爽朗大笑地迎出来:“李兄弟可来了!” 老苏一脸愧疚:“哥哥我这几日临时受命,公务缠身,今日才算妥当,倒让兄弟之前白跑一趟。今日家中设宴,你我可要好好喝一场!” 李明夷笑容灿烂,心中略有不忍,但还是硬下心肠:“苏大哥如此说了,我可就不客气了。” 宾主欢笑,立即迎入屋中。 司棋作为婢女,静静跟在李明夷身旁,竭力降低存在感。 席间,少不了推杯换盏,李明夷也探了探对方口风,苏镇方虽是粗人,有些事却很警醒,並未多提:“兄弟该明白,涉及军兵之事,非是大哥瞒你,而是有些事,你若知道了,反而是麻烦。” 李明夷当即告罪,笑道:“今日只谈风月,不谈工务。” 又走了几轮,双方都有醉意,司棋捂了捂肚子,有些难受地悄然离开,向苏府下人问了茅厕方向。 后者当即领著她前往。 李明夷等了一会,大概估摸了下时间,忽然放下酒杯,扭头看了眼屋外晚霞染红天际,春风和畅。 他朝苏镇方道:“大哥,你也知晓我乃江湖出身,亦走武道,今日登门,也想著能否与苏大哥请教一番,好指点些小弟我武道上的缺陷?” 苏镇方爽朗笑道:“这有何不可?也莫要说討教,你我不妨切磋一番。” “如此甚好。” 李明夷起身,做出请的动作。 席间的苏夫人哭笑不得,也心知拦不住,索性命人去取木刀木剑来。 苏府的一片空地上,红霞洒落,李明夷与苏镇方皆脱下外衣,一身短打,各自取了一把木刀。 “李兄弟,刀剑无眼,你我兄弟不可伤了和气,就以木刀为兵。”苏镇方道:“稍后我也將修为压在与你同境。你儘自己所能出手即可,不必担心伤了我。” 於修士而言,哪怕木刀,但內力包裹下,也足以碎石。 李明夷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看刀!” 另外一边。 司棋以如厕为名,甩掉其余下人后,按照背下的地图,悄无声息来到了苏镇方的书房后方。 她没有推开窗子,也没撬开房门。 身为念师,她的手段更为灵活,唯独只有一点,一旦动用异术,哪怕再小心,也难免有被察觉的危险。 “公子————接下来看你的了————” 司棋藏身於房屋角落,沉默等待。 终於,隨著前院一道厉喝,两名武夫的切磋,爆发出的內力,成功扰乱了那附近的天地元气。 “机会一”” 司棋眸子募然明亮,没有任何迟疑,她双手掐诀,以法力催动念力,无形的念力延伸进入屋中,从內將窗子推开一条缝。 之后,念力径直朝屋內一个巨大沉重的保险柜流淌过去。 保险柜內部以硬木製作,外部覆盖厚重铁皮,粉刷后呈现黄铜质地,沉重无比。 刀剑难伤。 內外有两道锁头,一明一暗,极为复杂。 哪怕是京城最高明的锁匠,想要打开也要耗费个把时辰。 然而司棋只是將念力延伸进入其中,瞬间洞悉锁头內部结构。 “咔噠”声里,两道锁头仿佛被无形大手打开,漂浮於空气中。 保险箱洞开,下头放著一些金银首饰,地契房產等贵重物品,上头单独一个格子里,则静静躺著一叠叠文书,最上头的一册,封皮新鲜。 下一刻,这册文书漂浮起来,顺著窗缝溜了出来,司棋维持著术法,以念力翻开。 而后眸子陡然明亮起来! “公子还真猜对了————” 司棋心下惊喜,赶忙屏息凝神,一目十行地飞快记忆—若是旁人,短时间內难以背下,但“过目不忘”本就是念师的基本技能。 “哗啦啦————” 机密文件翻阅中,司棋神色极为专注。 前院。 李明夷与苏镇方正以武道较量,苏夫人在屋檐下笑著旁观,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左右看看,低声问身旁婢女:“李先生的婢女呢?怎么不见人了?” 那婢女道:“她方才去茅厕了,也去了有一会了,还没回来,我去看看。” “好。” 那名婢女忙踩著小碎步拐过苏府大宅的门廊,很快抵达茅房,没直接进去,而是离远了呼唤了声,却没听到回音。 —— 第245章 斩首日,故园出 第245章 斩首日,故园出 在李明夷主僕二人行窃的同时。 刑部大牢外。 谢清晏面色沉重地看到牢房入口“扎扎”开启。 “谢少卿,请吧。”刑部尚书周秉宪笑呵呵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阳光下,他虚胖的脸上掛著略带讥讽的笑容:“陛下这个安排真的是————巧妙。让身为八君子”一员的谢少卿来监斩谭、康五人,著实巧妙,待人头落地,朝堂中再无人可质疑谢少卿的忠诚了。” 谢清晏没什么表情地说:“周大人才是主监斩,本官充作副手罢了。既是陛下勒令,总该尽心竭力,这才来打扰,確认人犯情况。” “哈哈,我懂。”周秉宪大笑,二名南周降臣踏入深邃的牢房。 大牢外一圈关押的都是较轻的人犯,越往里,罪名越重。 谢清晏忽然说道:“我有一事担忧,近日来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而之前作乱的南周余孽尚未归案,只怕这次监斩未必太平———— 1 周秉宪笑了笑:“谢少卿不必担忧,此事本官也问过陛下,届时会有昭狱署的人负责刑场秩序,你我只负责监斩,其他的事情,自然有旁人操心。便是出了事,也落不得你我身上不是?” 谢清晏迟疑道:“话虽如此,可若那些贼子提前动手,冒险劫狱该如何?之前府衙大牢便曾————” 周秉宪淡淡一笑:“谢少卿这话说的,你大理寺的牢狱中难道没有阵法压制?没有人守著? 反贼中最强的无非是穿廊,想要劫狱,谈何容易? 府衙大牢那只是寻常牢房,如何与我刑部相比?何况,就算有人来了————” 说话间,二人经过了一间奇异的牢房。 这牢房中空荡荡,摆著桌椅床铺,环境甚是不错,也没锁门。 整个牢房中央,摆著一张巨大的摇椅,一名白髮苍苍的老妇人躺在其中酣睡,身上盖著薄薄的毯子。 周秉宪压低声音,示意了下,笑道:“这不还有异人镇守著嘛。” 谢清晏看了这奇怪的老妇人一眼,说道:“此人是————” “这本官就不知道了,总之这座大牢就靠著她了。”周秉宪耸耸肩。 谢清晏深深看了老妇人一眼,竭力將其特徵记下,这才扭回头,低声说:“刑部竟有异人镇守,我大理寺牢狱只有武人。 1 周秉宪隨口道:“陛下领兵出身,手下武道高手更多,异人本就少些————,到了。” 二人终於来到一间阴冷的牢房外。 只见囚室內,总共五名穿著囚服,披头散髮,身上儘是血痕,伤痕累累的囚犯蜷缩著。 周秉宪朗声道:“谭同、康年、杨敬业、林章、刘云之————你们瞧瞧,谁来探望你们了?” 狱中五君子这才被惊醒,扭头回望,一愣之下,目眥欲裂:“谢贼!无耻之徒,安敢来见我等!?” 大骂声不绝於耳。 谢清晏面无表情。 “人呢?怎么不见了?” 丫鬟怔了怔,眉头顰起,转身欲寻,却冷不防撞上了一张单纯无辜的脸庞。 “这位姐姐,是你方才叫我?”一身青色长裙的司棋大眼睛转啊转。 丫鬟愣了下:“你方才是————” 司棋一张小脸愁成了包子,有些涨红,不好意思地说:“我记不得路,出来时走岔了,险些拐去花园,听到你呼唤,才找回来。” 丫鬟莞尔,绽放笑容: —— “原来如此,是了,家里这块的路確实容易走岔,我当初来府上,就走错了两回呢。 “” 司棋一边与丫鬟往前院走,边好奇道:“姐姐来苏府多久了?” “倒也没多久,之前是————” 二人閒聊著,走回了前院,苏夫人见这漂亮的丫鬟没事,才鬆了口气。 这时,庭院之中,李明夷手中木刀突兀脱手,被震飞了出去,苏镇方的木刀顺势悬停於他的脖颈上。 苏镇方收刀,打趣道:“李兄弟身法与反应都不错,就是这基本功,还是差了些啊。” 李明夷苦著脸,拱手道:“小弟习武惫懒,空修了一身內功,武技著实欠缺,也没正经学过几套,自然无法与大哥相比。” 苏镇方哈哈一笑,丟掉木刀,揽住他肩膀:“走,回屋,哥哥给你挑挑毛病,你照我说的改————这么说吧,几天功夫,让你实战能力提升一截。” 李明夷诧异:“这也能做到?” “哈哈,”苏镇方挤眉弄眼,“正统的武技自然来不及,但哥哥这一身沙场滚出来的杀人技,自然有些取巧的窍门。 你修为底子不错,就是不肯吃苦习武的,学点小窍门,遇到高手自然敌不过,但若相差不大,让对方阴沟翻船还是有机会的。” 李明夷正色道:“那得好好討教了。” 苏夫人则招呼丫鬟去打水,给二人擦汗。 李明夷经过司棋时,扭头看了她一眼,司棋微微点了点头。 二人目光错开。 一个时辰后,京城入夜,天色黑的浓了。 李明夷这才告辞离开,苏镇方出门相送,依旧是司棋驾车,醉醺醺的公子躺在车厢里。 等到彻底將苏府拋远,李明夷默默运功,將体內酒液自毛孔蒸发出来,醉意去了大半。 他揉著有些胀痛的头坐起来,抬手掀开抖动的车帘。 外头是清冷的街道,夜色下月光洒在青石板上,马蹄声清脆。 司棋瘦削纤细的腰肢笔挺,发梢轻轻晃动著。 “怎么样?”李明夷扶著头,確认般问。 司棋头也不回地低声道:“公子猜对了,布防图与参与的高手资料我都背下来了,这次斩首果然是个陷阱。” 李明夷也长舒一口气,笑道:“比预想中顺利,若是不成,用別的方法再弄就麻烦了————可发生意外?” 司棋道:“苏夫人的丫鬟来寻我,幸好我动作快,她刚来我就將东西放回去,一切原封不动布置好了。应该没察觉出异常。” 李明夷点点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以司棋念师的记忆力与手段,可以確保完美还原,锁头都不会有被外力打开的痕跡。 而他与苏镇方比武,则完美掩盖了司棋动用念力引发的波动。 至於以后会不会被追查到———— “没有完美的方案,我们竭尽所能即可。”李明夷说道,“等回家写给我。” “好。” 俄顷。 主僕返回家中,进入书房。 司棋提笔,將记下来的內容具现於纸上。 李明夷扫了眼这本“文书”,惊奇道:“还真是过目不忘啊,连书写格式都背了?” 大宫女傲然地挺起胸脯,嘴角翘起:“不然你以为?” “不错,之后我在陛下面前给你美言几句。”李明夷笑了笑,而后不再打趣,沉下心阅读这份机密文书。 良久后。 他合拢纸页,靠坐於椅中,捏了捏眉心,缓解疲惫。 “公子,喝茶。”司棋罕见地给他沏好茶水,双手奉上,有些期待地问,“怎么样? “” 李明夷睁开眼,看著她关切的神情,嘴角上扬:“非常有用!” 司棋如释重负! 李明夷接过茶碗喝了口,笑道:“有了这个,我们就可以针对性地安排撤退路线,以及营救计划,然后————” 突然,李明夷神色有异,只觉心口微微发烫。 “怎么了?”司棋疑惑,说了半截不说了? “有人用锁心咒联繫我,”李明夷简单解释了句,放下茶碗在桌上,“你出门替我护法。” 其他成员发情报了————是谁呢?————司棋莫名觉得刺激,点头出门去了。 等房门关闭,李明夷默默运转锁心咒,同时施展“心有灵犀”。 双眸中星云浮现,视野瞬间蒙了一层灰,仿佛天地失色,细红线尽头,一颗心臟正急速跳动。 他定睛一看,模糊的图影中勾勒出心臟主人的样貌,是谢清晏? 谢家,书房內。 谢清晏於桌前端坐,张著嘴,一次次尝试要说出有关皇帝陛下的秘密,但又及时咽下,以此令心臟处咒术闪烁。 “这样就行了吗?” 三次闪缩后,谢清晏停下动作,有些焦躁,“陛下说,只要如此这般,而后耐心等待即可。但没说等多久。” 正在他思索间,心臟再次悸动,耳畔迴荡起虚幻的声音:“谢大人,我是李明夷,何事唤我?” 是李先生————谢清晏精神一震,压低声音:“是这样的,我今日————” 匯报持续的时间不久,很快,连结断开。 李明夷解除异术,感应了下消耗: 与苏镇方打架耗了不少,但仍可以支撑与谢清晏的联络————果然,单对单私聊消耗要小得多。 旋即,他开始思索起谢清晏提供的情报:“谭同五人的伤势状况————周秉·透露出的意思————以及————白髮苍苍的老妇人———— 难道是她?” 房门被推开,司棋走了进来,看向他:“你完事了?” 李明夷一副沉思状態,说道:“明后天————你去一趟斋宫————” 接下来几日,一切如常。 文允和仍在试图爭取时间,李明夷整日游手好閒,可背地里却一次次通过心有灵犀,与“故园”的各个成员联络。 颂帝在准备,景平帝同样在准备。 终於,在文允和又一次朝堂上奏后,颂帝雷霆大怒,当面驳斥,並敲定了后日问斩。 满朝文武,不得抗议。 一时间,京城譁然。 而仿佛是应景一般,这一夜,有浓厚的雨云从南方吹来,遮住了京城上空,伴隨春雷炸响,一场蒙蒙春雨不期而遇。 春雨下了一整日也不见停息,仿佛老天爷也在流泪。 这一日清晨,李明夷早早便从床上醒来,穿衣、洗漱,推开门。 屋外烟雨朦朧,灰濛濛的天空上,细雨纷纷,不见天日。 整个古色古香的宅子都被打湿了,屋檐下淅淅沥沥的雨水流淌下来,染湿地面。 “沙沙沙————” 司棋一身青衣,撑著一把殷红的油纸伞,沿著迴廊走来,她抬眸,看向负手而立,站在檐下眺望菜市口方向的公子的侧脸。 “公子————今日斩首,应该有许多百姓去围观吧。”司棋轻声说。 晦暗的天光中,李明夷收回视线,看向她,眸光沉甸甸的仿佛蓄满了水的湖泽,下一刻要决堤崩泄。 “恩,”李明夷轻声说道,“我已通知下去,天河倒卷,故园”也该浮出水面了。 “” > 第246章 劫法场 第246章 劫法场 司棋看著李明夷平静的面容,张了张嘴,最终说道:“早饭备好了。” “恩。 饭厅內,管家吕小花今日敏锐地感觉到了饭桌上气氛的不同。 虽说公子与司棋似乎都与往常並无区別,但那股子沉鬱的,风雨欲来的压抑感,却怎么也藏不住。 “公子,”吕小花忍了又忍,终於小心翼翼看向上首,“京城都说,今天要问斩前朝大臣————” 李明夷单手端著碗,抬眸望了昔日的总管太监一眼:“的確有这事,怎么?” 吕小花沉默了一会,才垂著头说:“小人想去瞧瞧,送那些人一程。” 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喜欢抹眼泪的吕太监已做好了劈头盖脸,被痛骂、责罚的准备。 但预想中的棍棒並未到来。 “想去就去吧,”李明夷语气平淡地重新垂下眼帘,捏起筷子,夹了一片青叶菜,混著白米饭咽下去:“记得不要靠得太近。” 吕小花惊喜地抬起头,就要哭,但忍住了:“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他自认无能,救不了人,只能苟活。 这也是他作为前朝旧人,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饭后。 吕小花回去房间准备。 李明夷与司棋对视一眼,二人没有乘马车、也未骑马,只各自拿了一柄雨伞,结伴出门去。 他提早在王府告了假,一主一仆绕著丁香湖行走。 春雨纷纷,河面荡漾无穷涟漪,河边的柳树抽芽,远远望去一片绿意。 整个京城浸泡潮湿的空气里。 主僕二人经过堰河的时候,看到许多百姓打著伞,或披著蓑衣,结伴朝西走。 —— 那是北市场,菜市口的方向。 亦是谭同等人今日问斩的刑台。 “这里分开吧,你先过去,我准备下。”李明夷轻声说。 一身绿裙,持握红色雨伞的大宫女“恩”了声,低声说:“我们等你。 红色的雨伞飘进了人海里,像是秋天时飘落进山中溪流里,顺流而下的一片枫叶。 李明夷则朝另外一个方向,混入人流。 当他反覆確认无人跟踪后,等他再次从僻静巷弄中走出时,已经换成了“封於晏”的容貌。 衣服也翻了个面。 接著,他步履匆匆地朝著某片居民区走去,等他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座地点隱蔽,却位置並不偏僻的庭院外时,他左顾右盼,来到门前,抬手叩门。 很快,宅子的窄门打开,开门的是不久前与他分开的司棋。 二人对视一眼,皆点了点头,扮做封於晏的李明夷闪身进来,问道:“人都到齐了么? ” 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司棋点头:“就等封大人你了。” 今日,李明夷下线,世间只有封於晏。 李明夷维持著马甲人设,呈现出冷酷强大的模样,迈步朝这座二进院內走去。 这里,正是他给温染安排的住处,也將成为“故园”组织於京城的第一个据点。 堂屋內,略显昏暗的光线中,三道人影静默等待著。 分別是: 穿黑裙,戴面巾,配双刀的温染。 身披彩戏长袍,腰间盘踞一条长鞭,头戴白色牛角面具的戏师。 以及,书生打扮,正坐在椅中,整理著布袋中一根根画轴的画师。 “吱呀。” 房门打开,“封於晏”与司棋跨步进门,三人同时起身,神色凝重:“封大人!” 在昨日,他们已收到消息,今日行动,將会由封於晏负责。 温染也早被告知了他这一层马甲。 “封於晏”环视几人,冷酷点头:“陛下有令,今日行动,由我们五人执行。准备的如何?” 戏师粗獷的笑声於面具下传出来,有些发闷:“封大人请放心,地形图与可能遭遇的敌人的资料,我们都背下来了,这东西也密封好了。” 他拍了拍身旁一个大布袋,里头鼓鼓囊囊,是缠好的炸药包。 画师神色平静:“原本赶上阴雨天,若是其余人用还有些麻烦,不过在戏师这傢伙手里就无碍了。” 他弯腰,从布袋中取出一根根画轴,逐一分发给眾人:“至於用来救人的画卷,也已经准备好了。 李明夷接过画轴,解开绳索,展开看了眼。 画纸上描绘著寒山斜寺。 他凝神看了几秒,將其捲起,然后看向面无表情,如同机器人般佇立著的温染,將画轴递给她:“我们换一换。” “好。”温染一如既往地没有废话,干练、简单。 李明夷也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图,招呼眾人聚集於桌旁,將地图展开,解释著上头的一条条標记:“最后確认一下,我们的计划是————” 约莫一刻钟后,最后確认完毕。 李明夷將地图收起,看了眼天色:“差不多了,现在换衣服。” 立即,司棋將早几日便存放於屋中的衣服、靴子与雨具搬了出来。 戏师、画师不必太多易容,只挑了雨具。 温染与司棋都需要更换外衣,填充衣物,以避免被人联想到真实身份。 李明夷换的更为彻底,而当他换好衣服,回头看到屋內眾人穿衣的一幕时,不禁恍惚了下。 仿佛回到了政变之夜,彼时与西太后一行人出逃,也是这般。 片刻后。 房门打开,五道蒙面,头戴斗笠,披蓑衣,兵器暗藏的人影走出。 “行动!” 伴隨“封於晏”一挥手,五名修行者如利刃,斩向雨幕。 刑部大牢內。 关押五君子的牢房囚室被打开了,两名狱卒手捧著丰盛的饭菜、酒壶走了进来,放在地上,嘲笑道:“今日都醒的挺早的啊,行了,吃点东西,等会时辰到了就该送你们上路了。” 狱卒丟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 牢房內,光线昏暗,五个穿著囚服的身影,或站或坐,分散於不同的角落。 沉默。 无比的沉默。 忽然,盘膝端坐於最中央地板上的三十余岁的谭同平静地笑了:“怎么,一个个都不吭声了?没看到人家送来断头饭了么,都愣著什么?好酒好菜,之前不总念叨著?现在有的吃了,都不动了。” 他左手边,墙壁角落,约莫四十岁上下,头髮杂乱的康年惨笑一声,吟道:“不羡高林棲凤客,甘隨野火入荒尘————唉!想我等当初何等抱负,何等壮志,终归要落得一场空!罢!罢!罢!” 康年身旁,牢房內的一铺小床上,几人里年岁最大的杨敬业有气无力地靠著墙壁坐著:“康贤弟,这个时候你还有力气吟诗,稍后刑场上,我的那一份,你也替我骂了吧。 “” 谭同右手边,墙角蹲著的林章嗤笑道:“杨御史,你也不行了啊,想当初在朝堂上,哪次你杨御史不是吵的最凶?这会没力气了?莫不是怕了?” 要说亏,咱们几个里,我年龄最小,不如你们活得久,才是真亏,我都不怕。无非一刀的事。” 牢房门边,靠墙站著的李云之抱著胳膊,扫视几人,嘆了口气。 他迈大步走向吃食,將两个餐盘都端起来,摆在谭同身前,自己也席地而坐,抓起一只烧鸡就啃了起来,含糊道:“谭兄,別理他们,咱俩吃!当初还欠你一顿酒,这刑部大牢,按说是我的地盘,如今也算请你了,黄泉下不欠你的了。” 谭同看著对面这位曾经的刑部侍郎,露出微笑,擼起袖子,拿起酒壶:“有酒有菜,又有诸君一同上路,不孤单了!只可惜,鲁兄、冯兄死在叛军手中,先走一步,希望咱们还追得上。” 林章窜过来,抓起肉片:“吃!为何不吃?” 正在吟诗感伤的康年见状,也不装了,忙扑过来,將酒壶仰头倒入口中,大呼痛快。 “你们慢些,老兄我也没说不吃啊————”杨敬业也急了,扑过来。 五人苦中作乐,或许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天,当死亡真的来临,竟也没什么恐惧。 当下大快朵颐起来。 “诸位大贤,吃喝可还痛快?” 不知何时,牢房外周秉宪到来,笑眯眯道:“抓紧些,时辰要到了,今日陛下亲令斩首,京城百姓围观,朝野各衙关注,此等大事,可不敢误了时辰,你说是吧?谢大人?” 他扭头看向身旁,副监斩官谢清晏一身官袍,头戴乌纱,面无表情走来。 身后狱卒凶猛,如群狼涌入。 谭同、康年五人抬头,冷漠而鄙夷地梗著脖子。 很快,五人被押解出牢房,周秉宪带头,谢清晏殿后。 离开时,他扭头又看了眼牢房单间中那名依旧躺在摇椅中酣睡的老妇人,见其毫无动静,这才转身踏入牢门。 “轰隆一”” 甫一踏出,阴沉的天穹上滚过雷声,谢清晏抬头眯眼望去,只觉飘摇的细雨更大了几分。 滕王府。 昭庆一大早就来了这边,將本打算去看热闹的滕王堵了回来。 屋內,姐弟二人相对而坐。 “姐,我就去看看热闹。”滕王霜打茄子般解释。 —— 昭庆冷冷道:“忘了我的话了?这次的事,咱们不去搅合。你今日就在家中等著。我陪你下棋,打发时间。” “行吧————”滕王无奈嘆息,眼珠转了转,“那我让熊飞他们去看,然后及时回来报信总行吧?” 昭庆神色稍霽:“可以。” 滕王鬆了口气,忽然好奇道:“姐,你是不是担心京中那帮潜藏的余孽,今日会出来搞事情?才不让我去?” 昭庆翻了个白眼,气得想戳他额头:“你倒也不傻,既然知道,便该明白这浑水没必要去趟————李先生也没拦你?” 滕王说道:“哦,今天下雨,李先生请假没来,他这几天事情不多,在家歇歇挺好的,也说了不想参与这件事。” 昭庆怔了怔:“他没来么?这倒不像他。” 黑心公主扭头,望向窗外,正巧屋外闪电一闪而逝,而后是轰隆闷雷。 第247章 景平陛下,命我等前来救你! 第247章 景平陛下,命我等前来救你! “轰隆一”” 皇宫,养心殿门口。 颂帝一身黑白常服,负手而立,站在门槛內眺望菜市口方向。 宫城上方突兀电闪,那撕裂黑云的闪电就像一条弯曲的金龙,见首不见尾。 “雨势大了。”颂帝轻声说道,“君子死,天地哭。呵呵,朕已经能想到那些反贼日后会如何编排朕了。” 殿內,一张宽大的桌案旁,宽衣大袖的“帝师”徐南潯將毛笔洗好,放在一旁,又用镇尺將桌案上的白纸压平。 在他旁边,凤凰台主杨文山磨好了墨,鬆开砚台,单手捋了捋頜下的山羊须,笑呵呵道:“天下人向来以成败论英雄,况且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古今立大功业者,哪个身后少了小人詆毁?” 徐南潯頷首道:“杨相此言极是,些许噪音,不必理会。老臣只担心————此番动静闹得这样大,是否” 颂帝转回身来,迈步行至桌案,二臣忙一左一右让开。 颂帝看了眼文房四宝,笑道:“徐师洗笔,杨公磨墨,此等待遇也唯有朕可享受了。今日无早朝,你们便也瞧一瞧,朕的书法是否有长进。” 徐南潯怔了怔,意识到皇帝在岔开话题,心下不由愈发好奇。 也就在颂帝拎起衣袖,捉起大笔,蘸了浓墨时,忽然门外总管尤达走来:“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颂帝笔势一顿,停在半空,皱眉道:“他来做什么————叫进来吧。” 很快,太子恭恭敬敬进门:“见过父皇。” 继而,又分別朝徐南潯、杨文山行礼,而后解释道:“父皇,儿臣专程来恭贺父皇,今日斩刑后,南周余孽气焰势必遭重击,此前闹出的些许动静也自然消弭,如此一来,我大颂天下稳固,人心归附————” 颂帝瞥了眼满口废话的太子,哼了声,倒也並不气,淡淡道:“既然来了,便自己坐吧,正好今日阴雨,中午时与朕与你母后,贵妃一同吃个便饭吧。” 太子大喜,赶忙乖巧坐下。 距离亭林刺杀案已经过去一段日子了,他近来安分不少,什么都不做,只时常来宫中走动,显著修復了父子感情。 此刻也不吭声,扭头望向屋外细雨纷纷,心下得意。 他早料定,今日父皇心情必然很好,而自己此刻出现,陪在身边,等五君子死了,再恭维几句,自可得圣心眷顾。 岂不比滕王那游手好閒的聪明的多? “这个时候,人该往刑场送去了吧。”太子忽然问。 颂帝埋头写字,不曾理会。 杨文山看了眼天色:“应是如此。” 细雨纷纷。 李明夷一行五人,披著蓑衣,悄然离开住处,抵达了北市菜市口附近。 不出预料,此地已是人流密集,此等大事,京中自有许多人来见证。 菜市口附近早被禁军隔开一片空地,百姓们围堵在外头,或撑伞,或披蓑衣,李明夷几人毫不起眼。 “封大人,四周布防果然疏鬆,高处只有一名箭手。”画师凑到李明夷身边,低声说。 同时抬手,指了指附近某个位置。 李明夷扭头望去,那是菜市口附近,最高,视野最好的一座楼阁。 从地面仰头望去,可以看到最高处栏杆里,有箭手站岗。 “看似防备,实则並不严密,果然是个陷阱。”李明夷低声道,“按计划行事。” 其余四人頷首。 接著,便沉默等待起来。 过了一阵子,远处终於传来喧闹声。 只见刑部的官差押著一辆大囚车来了。 谭同、康年等人关在囚车內,淋著雨水,脸上的血跡被冲刷下来,显露出一张张瘦削、沧桑的脸孔。 周秉宪与谢清晏走在前头,有小吏撑伞,袍服鲜红如血,极为醒目。 囚车外围,还有大群昭狱署的官差保护著,为首者赫然是老熟人姚醉。 姚醉警惕地四下扫视著,仿佛感应到什么般朝这里望来,李明夷忙移开视线。 掩藏於人民汪洋中的他们並不担心这时候被发现。 很快,於死寂、压抑的氛围內,囚车行驶入菜市口空地。 周秉宪、谢清晏两名监斩官迈步去了监斩台,分主次落座。 官差们打开囚车,將五人拖电上刑场,刑台上有五名刽子手站立著。 谭同突然扭头,朝著监斩台上大声道:“今日吾等命丧汝等小人奸贼之手,百年后,自有公断!我先走一步,在黄泉下与先帝等你们!” 康年吟诗:“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年龄最小的林章目光冰冷:“啐!狗娘养的!” 杨敬业摇头,笑道:“非也,此等渣滓,猪狗不如。” 李云之看了几人一眼,简短有力大呼:“直娘贼!” 五人咒骂不绝,逐一被强迫跪在刑台之上,人群轰然,有人嘆息,有人冷漠,有人看戏。 距离斩首还有段时间,李明夷藏在人海里,看到人群中挤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自家的管家,吕小花。 他手里拎著个竹篮,里头是几个药瓶,正朝守在边上的官差说著什么,然后那官差又去匯报给监斩官。 人群中,有人在议论:“那是谁?要做什么?” “许是旧识送终吧。” “歷来斩首前,都准许人送最后一程,吃喝一类,不知这次准不准。” “啊,我看清了,是鹤年堂的药,鹤顶血”,服用可令人周身麻木,这老头是来送麻药的————” 李明夷面无表情旁观著,只见周秉宪一挥手,命官差將苦苦求情的吕小花赶走了。 “时间差不多了,”他看向身旁几人,“我去吸引注意力。” 说完,他转身挤出人群,径直去了附近那座地势最高的楼阁。 李明夷没有从正门进,而是去侧方纵身一跃,攀爬外墙,爬到了最高一层,翻身而入。 那名箭手似有所觉,扭头看来,却被李明夷一个飞扑,用手捂住嘴巴,硬生生拖曳了进去。 悄无声息。 “时辰已到!” 周秉宪看了眼沙漏,高声宣判五人罪行,而后看向谢清晏,笑道:“谢大人,你来吧。” 谢清晏冷冷盯著他。 周秉宪笑道:“陛下要你来监斩,我怎好夺人之美?” 谢清晏深吸一口气,抬手拿起写著“斩”字的木牌,望向刑台————后的人群,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却迟迟无法做出动作。 “谢大人————还在等什么?”周秉宪催促。 谢清晏又看了他一眼,才猛地闭上眼睛,將牌子丟出。 “即刻斩首!” 高喝声中,现场气氛一下压抑起来,说话的人群闭嘴,寂静无声。 台上,五名刽子手摘下谭同等人后颈的牌子,缓缓高举长刀。 五人表情各不相同,有冷漠,有痛恨,有悲伤,有失落———— 谭同仰头,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百姓,又看向黑沉沉的天空,忽然大笑:“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他闭上了眼睛。 五人同时闭上双眼。 等待死亡来临。 而就在这一刻,毫无徵兆的,人群中一声尖锐的啸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只见一道人影猛地跳了起来,蓑衣炸开,显露出下方花花绿绿的彩戏长袍,戴著牛角面具的戏师怪笑著,手里还提著个大布包:“狗官!受死!” 继而,他將手中的炸药包奋力投向监斩台方向。 守在附近的姚醉眸子猛地进发精光,握住刀柄,试图阻拦,却见那炸药包飞到五君子头顶上时轰然爆炸开!! “轰!!!” 火光先是照亮了刑台,隨之而来的,竟是一股浓烈的白烟,伴隨著强风,顺利笼罩了整个刑台。 就像凭空炸开了一朵云,遮住了一切。 姚醉一愣,所有人都下意识怔了那么一瞬,与此同时,不远处那座最高的楼阁上,突然有声音传来:“怒髮衝冠,凭栏处、瀟瀟雨歇!” 姚醉扭头望去! 下意识躲在桌子底下的周秉宪也循声望去! 端坐不动的谢清晏扭头,眯起了眼睛,掩藏那一丝激动! 这一刻,从禁军、官差、到乌泱泱的百姓,都被天空上突然炸开的巨大的声音吸引了。 那是用內力扩散开的声音,巨大的令人难以忽视。 “有人!那里有个人!” 人群中,吕小花听到身旁有人呼喊,老太监抬头望去,隔著忽然小了几分的春雨,仰望见高楼上,栏杆內,一道挺拔的身影走出。 那人摘下斗笠,震碎蓑衣,显露出一身玄色衣袍,以及一张陌生而俊朗的脸孔。 “是通缉令上,那个通缉犯————” 得益於城內铺天盖地的通缉令,百姓中有人认了出来。 “是杀了宰相的那个————封什·么————” “封於晏!” “对,是那个封於晏!” 李明夷一手按刀,一手扶著栏杆,抬起双目:“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人群中。 温染、司棋、戏师、画师四人,则趁著混乱的功夫,同时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那片由黄澈调製的“烟雾弹”笼罩区域。 李明夷俯瞰下方乱作一团的刑场:“景平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有人劫法场!拦住他们!”人群中有官差大声喊道。 下一刻,被一柄飞旋的飞刀切断了喉咙,颓然倒下,温染抬手收刀,杀人如杀鸡。 “封於晏!” 姚醉目眥欲裂,浑身战慄著,他找了这群人这么久,终於————终於上鉤了———— “把他射下来!”姚醉欲要抽刀衝上去,但碍於距离,无法抵达。 当下,附近的禁军如梦方醒,纷纷抬起弓弩对准封於晏。 “嗖嗖” 箭矢如飞蝗。 李明夷周身空气倏然凝聚为一个白色气罩,发动先天一气,將箭矢悉数挡下。 他冷眼俯瞰姚醉:“驾长车,踏破冻云缺。壮志飢餐敌寇肉,笑谈渴饮虎狼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闕!” 声震如雷! 刑台上,浓雾中,谭同等人只听到身后的刽子手们齐齐倒下的声音,而后身上的麻绳也“嗤嗤”断裂。 谭同、康年等人惊愕无比地看著出现在身旁的蒙面人们:“你们是————” 四人一边抽出后腰携带的画轴,一边抬起手,异口同声:“景平陛下,命我等前来救你!” 五君子瞪大双眼,又惊又喜,还不等细问,就被四人“手起刀落”,齐齐打晕过去。 高楼上。 李明夷唰地抽刀出鞘,飞身扑了下来,吸引全场注意力,暴喝道:“劫法场者,大周封於晏是也!” 最近赶时间码字,错字可能较多,大家帮忙捉虫> 第248章 三重门 第248章 三重门 皇宫內,富丽堂皇的屋舍中。 颂帝提大笔落字,誊写著一首古词,徐、杨二人左右侧立。 太子在门口,有些无聊地翘首眺望菜市口方向,只可惜,隔著重重宫墙,视线只能瞧见冷雨。 “这个时候,斩首该结束了吧。”太子心中思忖著。 已於心中盘算著,稍后午膳上,如何恭贺父皇,討取欢心。 突然,他只见门外雨幕中,有禁军甲士冒雨疾奔而来,於院门处停下,与不知何时,等在廊下的尤达说了什么。 继而,尤公公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行至门槛外,躬身稟告:“回稟陛下,菜市口斩首,有南周余孽出现,为首者封於晏,大闹法场,將五贼悉数救走。” 太子宛若被透明的大锤抢了下,脑子嗡的一声。 可转瞬间,他又咂摸出不对劲来—尤总管的神色太平静,没有半点惊慌失措的情绪0 太子忙转回身。 只见徐、杨二人闻言,也都怔了怔,旋即齐刷刷看向提笔写字的皇帝。 一时间,屋內鸦雀无声,只有颂帝专心致志笔走龙蛇,等他慢悠悠收了尾,提笔,放在笔架上。 才抬起头来,神色淡然地道:“封於晏,是杀了范质的那人。如何劫的?” 尤公公道:“说是先以伴隨浓雾的火药覆盖刑场,製造暴乱,而后那封於晏立於高台,当场吟诵诗词,引得眾人视线。 其四名同伴趁乱杀入刑台,並藉助蕴含术法的画轴,將五贼”装入画卷內———— 之后,五人各持其一,兵分五路,向不同方向逃窜,昭狱署姚醉已亲自追杀封於晏。” 颂帝抬眸:“吟诵诗词?” “是,”尤公公道,“据说是未曾听过的,传令甲士未能记下。” 颂帝讥讽一笑:“反贼也吟诗?好好好,命人去刑场询问,抄录一份回来,朕倒要品鑑一番。” “是。 二人对话,悉数落於徐、杨、太子三人耳中。 徐南潯讶异道:“看来这劫法场一遭,早在陛下预料之中?” 颂帝笑了笑:“之前不曾与二位爱卿说,此番斩首,一是为震慑贼子,二么,自是引那潜伏暗中的余孽出来。” 颂帝一伸手,从桌子抽屉中,取出一支捲轴,铺在桌上,平展开来。 杨文山一见,惊讶道:“这是————京师舆图?” 太子也凑过去,只见纸上赫然是京城地图,北市场標红,四面八方,不同位置,皆標记有军旗图样。 颂帝笑道:“朕早几日,已令苏镇方调集禁军,於各要紧处潜伏布防,且又安排高手追隨。” “这些贼子无论从何处突围,都將撞上这张大网。此外,四方城门也加派了人手,城门紧闭。” “如此,这城中布防是第一重关。” “尾隨高手为第二重关。” “封闭城门为第三重。” “如此三重关卡,贼子插翅难飞!这次,朕就要借这一场雨,將这群以下犯上之贼,一网打尽。” 徐、杨二人对视,面露恍然,这些天心中疑惑悉数散去。 太子愣了愣,心道:父皇这是不满昭狱署碌碌无为,亲自出手?还刻意隱瞒了消息,直到杀起来,才与我们诉说。 唔,这与本宫伏杀那李明夷,召冉红素下棋,说给她听並无不同嘛。 恩,冉红素那日听闻本宫手段,是如何做的? 太子略作回忆,忽然笑著吹捧:“父皇神机妙算,那封於晏这次是自投罗网了!” 颂帝果然龙顏大悦。 逃! 沙沙细雨拍打在脸上,淋湿了衣裳。 李明夷將一根画轴小心地塞在怀中,內力流转间,每一步踏出,重重踩在街巷內的水 洼中,进溅开一蓬积水,印下深深的鞋印。 眼前巷子两侧的青灰石砖飞速向后倒退,让他想起了上辈子坐车的时候,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 当你跑的足够快,世界会变得狭窄,眼前的景物会扭曲一般向你匯聚而来,就仿佛时光都会减慢,在前头等你跟上来。 “马行街————” 李明夷奔行中,那晚司棋盗窃来的布防地图於脑海中铺开。 “马行街、甜水巷、绣巷、浚仪桥巷、麦秸巷、看街亭————” 不用去看,也不用开“上帝视角”,李明夷知道此刻在这些地方,都早已藏了许多禁军兵马在等待著。 就像麦田里的神秘怪圈,以北市菜市口为中心,形成的一张縝密的大网。 一旦入內,四方皆敌。 那些藏兵的位置都是精挑细选的,是从反贼的视角下,去思考最优的逃跑路线,而后针对性布防。 “若毫无防备地奔逃,一旦迎头撞上,面对全副武装的禁军甲士,哪怕不死,也会被拖住,从而被身后的追兵赶上,杀死。” “但————这里终归是城市,而城市复杂的地形下,就意味著,再精密的布置,也註定存在太多的漏洞,无法弥补。” 李明夷於雨中狂奔著,前方出现了一个右转的路口,但他却纵身一跃,踩踏墙壁翻了过去,並於一条狭窄的路径中向左拐去。 “就像这样————” 在过去的几日,李明夷结合布防图与自己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为这次行动制定了详细的撤退路线。 五个人,兵分五路,从不同的路线突围。 每一条路线,都竭尽所能避开了潜藏的伏兵。同时並不会绕远。 倘若一切顺利,五路將会最终於一处匯合,送谭同等人出城。 哪怕有人失败了,也总有人成功。 若將视线拉高,从天空俯瞰,就会发现京城如同一座庞大的迷宫,其间有无数的岔道。 而李明夷、温染、司棋、戏师、画师五人,各自携带著一根以术法藏人的捲轴,以诡异的路线狂奔著。 但总有意外。 当李明夷从一条巷子衝出时,只见雨幕中竟有一个十人的骑兵小队恰好巡行至此。 不是潜藏的伏兵,是今日被勒令,四处巡游,查漏补缺的禁军骑兵队伍。 “何人!停下接受搜查!”为首的骑兵见路口猛地窜出一人,下意识抽刀暴喝。 旋即等看清其面容,高呼道:“逆贼!拦住他!” 可已晚了。 李明夷如发飆的公牛,透过雨幕,凶狠地撞了过来,纵身跃起的同时一掌狠狠朝为首骑兵胸口按去。 “咔嚓!” 登堂境全力一掌,內劲透过甲冑,震碎了骑兵的五臟六腑,后者口中喷出鲜血,人已被撞的朝其余同僚砸过去。 “小心!” 这些骑兵终归不是修士,又来不及摆开阵型,狭路相逢,被同袍的尸体阻拦了一下,就见“逆贼”抢过战马,催马狂奔向远处。 “快报信!”有人反应过来,正要行动,却见那巷子中再次衝出一人,赫然是头戴缠棕大帽的姚醉。 没有废话,姚醉亦悍然奔来,抬手將有一名骑兵拉下马,自己翻身而上,丟下一句:“昭狱署办事!” 便扬鞭死死朝著“封於晏”咬了过去。 姚醉眉头紧皱,他觉得有点不对劲,说好的包围圈呢?苏镇方的人在干嘛? 而这种疑惑,在二人一追一逃间,彻底衝出了包围圈后达到了顶峰。 姚醉本想让伏兵消耗一番封於晏,如此才能將自己受伤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可眼见情况不对,他心中暗道:不能再等了。 而这时候,前方的封於晏再次弃马而逃,钻入了街巷中。 姚醉眼神一冷,不再吝嗇內力,当下沉沉一踏马鐙,战马哀鸣一声,於奔行中前腿跪地。 姚醉如箭矢射出,身法速度骤然拉出残影,以轻功於民房屋顶间腾跃。 终於,他折身於一条巷子中落下,单手抽刀,冷漠地凝望向前方被逼停的封於晏:“你跑不掉了。” 李明夷盯著从天而降的姚醉,感受著对方身上扑面而来的,属於穿廊境武者的沛然压力。 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 司棋於一条僻静街道上,被眼前突然闪出的一名身披甲冑的军汉拦住了。 这军汉个头极高,如一座小山般,身披漆黑重甲,脚踩军靴,头戴钢盔,武装到牙齿0 盔甲只露出一双眼睛来。鬼知道他扛著这一身,是怎么追上来的。 “吾乃地甲岳山”,行伍中人,来者报上名来,”铁浮屠般的军汉声音低沉,“岳某不杀无名之辈。” 司棋瘦削的身子几乎被对方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她心中一沉,这种一看就高防的敌人是念师的克星。 她眼珠转了转,扶了扶身后的画轴:“我叫无名之辈。” 岳山愣了下,而后狞笑一声,抬步向前,咔嚓踏碎脚下青石板:“我叫岳某不!” 一道火焰於雨中掠过,凡经过处,雨水蒸发成雾,看到的百姓纷纷侧目。 然而,这火焰在即將拐入一道街角时,突然轰的一下,凝聚为穿彩戏长袍,头戴牛角面具的戏师。 戏师揣著画轴,凝重地盯著前方那个穿著寻常灰扑扑衣衫,身边地缝中插著一把刀的,宛若老农般的中年人。 苏镇方单手摩挲著刀柄,眯著眼盯著戏师,他的心情很不好,縝密的布防,却被这人给巧妙地避开了,这让他意识到,很可能出了问题。 只能尽力补救。 “给你个选择,某家出身贫寒,不识字,地上两个字,挑一个。”苏镇方道。 戏师暗道苦也,警惕之下,朝地面上看了眼,发现地上竟用刀刻出来两个字。 “生”、“死”。 —— 戏师沉吟了下,用手指了指“生”字:“这个?” 苏镇方笑著抽刀,朝他走去,浑身腾起猩红杀气:“你选错了。” 画师在雨中奔行著,四周很是安静,没有追兵,也没有伏兵。 但他却高兴不起来。 “按照封大人给的地图,我应该已经衝出了包围圈,但为何无人来追我?” 画师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当他来到一株栽种著桃树的巷子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怎么不跑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他耳畔响起。 画师悚然一惊,四下打量,可漫天细雨,哪里有半个人影? —— 温染停下了脚步,她的黑裙在风雨中抖动著,浙渐沥沥的雨水砸在斗笠上,沿著边缘滑落。 她將画轴背在身后,双手已握住腰间刀柄。 警惕地盯著前方一座小楼旁,突然闪身出来的男人。 对方披著蓑衣,雨具下,用一根麻绳隨意地將一把剑绑在腰间,男人约莫四十岁不到,脸庞瘦长,眼珠很小,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格外密集。 “温染?” 虽然女护卫戴著面巾,但男人一双小眼睛扫了下,便道出了她的身份:“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也与南周余孽搅合在一起了,你师父怎么想的————不,让我想想,来之前,我好像看过资料,通缉令上有个样貌未知,同样姓温的大內护卫————不会就是你吧? 所以,你早就给南周小皇帝当狗了?怪不得————” 他摇摇头,有些惋惜:“当狗也没什么不好,但你选的不对啊,要不要过来,跟我混?总比你当反贼有前途“” 。 温染冷漠地看著他,说道:“袁笠,你个胤国人,竟也为赵晟极效力。” 袁笠无奈地摊手:“没办法啊,谁让我与师兄斗输了呢,你懂的,门规如此,袁天魁贏了,留在胤国做他的天师,我输了,便只能滚的远远的————所以格外需要投名状,要不然,你行行好?借头颅一用?” “唰” 温染缓缓抽出双刀,態度明確。 雨水有些大了,沿著巷子两侧的瓦片流淌下来,砸在地上的砖缝里,有青草拱出来。 李明夷与姚醉对峙著,双方都没有立即动手的意思。 李明夷明白,自己目前的修为还打不过这头豺狼。 姚醉则同样也摸不清这个封於晏的底细。 在他看来,作为反贼行动的首领,这个封於晏绝对不会是弱者,这让他有些忌惮。 李明夷笑了笑:“看来上次范质的死,还没给你足够的教训。” 姚醉面色一沉,忽然说:“你打不过我。” “这么篤定?” 姚醉仿佛想通了一般,笑了起来:“若当初你有底气敌得过我,为何要大费周章,调虎离山?为何杀一个范质,还要带帮手?还被东宫的人拖延了下?又为何见到我,便不再动?” 他得意道:“只有一个答案,你敌不过我。” 说话间,他內力激发,红色的火焰般的血气染红了手中刀,朝李明夷逼近。 李明夷笑著说:“不用再试探了,你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想的太多,从而会错过最好的机会。” 说话的同时,李明夷袖中滑落一张金色的符纸,被他用双指夹住,於顷刻间抬起手,从左至右,將金色为底,描绘白色纹路的符纸划过额头。 符纸燃烧起来,苍白的火焰疯狂涌入眉心。 李明夷身上的气息迅速攀升,体內二境登堂的虚丹霍然膨胀,达到了三境穿廊境的水准。 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这並非真正晋级三境,而是一种藉助外力,临时將修为硬生生提升一层的秘术。 这是他让司棋,从斋宫將最后一块遗蹟碎片取来,找神女兑换的金符。 使用后,能让他获得堪比穿廊境的修为。 但无法真正让他破境,因为一块遗蹟不够,哪怕加上借贷也不够。 李明夷感受著澎湃的力量,心疼无比地盯著变了脸色的姚醉,抬手抽刀:“敌不敌得过,得打过才知道。” 这章四千五百字,我先吃饭, 第249章 失联的第五人 第249章 失联的第五人 “砰!” 近乎同一时刻,对峙中的二人动了。 李明夷与姚醉脚下皆炸开一圈强风,將湿漉漉的地面上的雨水都刮去,水渍也被强风吹乾。 漫天细雨,世界湿漉漉的,唯独二人脚下绽放出乾燥的圆。 而后,是相对拉近的两道残影,是轰然撞在一起的双刀。 刚猛的內力附著於兵器上,彼此撞击,迸发出气浪,將二人的头髮向后掀的飘飞起来。 视线对撞间,二人心中皆是一沉:是个劲敌! 哪怕藉助金符,短暂提升了修为,但姚醉终归是个正牌穿廊,李明夷难以形成碾压態势。 而隨著二人一触即分,接下来刀剑、拳脚飞快对撞了几十个回合,李明夷更是感觉到了压力。 “好强————” 前世今生,这是他第一次与姚醉正面交手,本以为十年前的姚醉不会如未来那般可怕。 但真的较量起来,才清晰地察觉到差別。 哪怕彼此修为相当,甚至內力储备上,此刻的李明夷更高一筹。 可姚醉那扎实的功底,一招一式,每一次內力的运转、调动,每一个对时机的把握,都是千锤百炼而来。 並非李明夷可比。 这一刻,他恍惚间,甚至有了与苏镇方切磋的幻觉。 不———— 並不一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镇方的战斗招招奔著杀人去,是战场滚出来的杀人技,且更注重眼观六路。 而姚醉的武道,更近乎江湖一派,讲究套路纯熟,流畅紧凑,招式更明確,漏洞也更少。 姚醉则是越打越惊喜,这个封於晏的確有穿廊的修为,虽不太確定与那张符籙是否有关。 但———— 此人的武道根底委实稀鬆,之所以面对自己的进攻仍能维持均势,全依仗那不时浮现於其身周的湍白罡气。 他不认得先天一气功,但明白这必是上乘武道功法。 心中有了底,他狞笑一声,刀刃上红色的血气骤然拉出一道雄浑匹练,彻底放开手脚,单刀一十二次连斩,將李明夷压得只好以罡气硬抗,节节败退。 身前罡气一次次被削去,到最后一斩时,罡气薄的只剩下一层膜,李明夷骇然跟蹌,手中刀脱手而出,噗地刺入泥地。 “好机会!”姚醉欺身而上,长刀末端喷吐出的血气浓郁的宛如实质。 这一刀,他將彻底破开这个乌龟壳,將此人斩落。 可拉至近前的剎那,姚醉却没有从封於晏眼中看到惊慌,反而是平静异常。 “不妙—”姚醉本能生出不祥预感,抽身后退,却为时已晚。 李明夷背在后腰的一只手隔空点出,指尖勾勒出猩红扭曲的虚幻符籙,如一张大网,朝暴退的姚醉兜去。 【镇灵符!】 几乎是瞬间,姚醉身上气势狂跌,內力难以搬运,身躯如同灌了铅,仿佛一身修为遭到剥夺。 “异人!他是异人!不是武者!?”姚醉瞪大眼睛,心中狂吼。 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姚醉再不敢有任何保留,当即一咬牙,將本门功法逆向运转。 李明夷打出镇灵符,明白面对姚醉,只能削弱对方很短的时间,当即飞扑上前,蓄满了力气的一拳狠狠砸出。 他有信心,这一拳足以將修为被封印的姚醉五臟六腑震碎。 拳肉相撞,层层叠叠的拳劲渗入姚醉体內,可姚醉通体毛孔却沁出血液,竟以秘法强行挣脱了“封印”,並以內力护住臟腑。 这头豺狼眼孔中透出近乎暴戾的凶狠,他没有后退,而是拼著重伤,左手五指成爪,死死扣住李明夷的手臂,而后右手握拳后拉,同样朝李明夷心臟侧方砸去! “死!” 李明夷瞳孔一缩,生死之间,他脑海中陡然回想起前两日,与苏镇方比武后,对方教给自己的几手“巧招”之一。 来不及思考,身体已下意识一蹲,一扭,一转,於姚醉惊愕的目光中险之又险避开这一拳,腰椎如磨盘,人原地旋转一圈,右手成掌,朝姚醉的头顶拍去! “————战场上,最怕被人锁住,无法挣脱,这时候李老弟你只需这般————” 苏镇方的话於脑海中迴荡。 穿廊武夫的內力可以保护臟腑,却唯独护不住头颅。 这一下掌拍下去,姚醉的脑袋只有如西瓜般破碎的结果。 而也在近乎同时,姚醉数十年习武,练出的恐怖反应速度救了他一命! 他瞬间鬆手,不再扣住“封於晏”,人如炮弹般呼啸著飞出了巷子,也险之又险,避开头颅炸开的结局。 李明夷看到姚醉如一个血葫芦般於半空划过弧线,狠狠摔在远处街道上。 “得补刀————” 这个念头升起的剎那,他突然听到了密集的马蹄声。 “包围逆贼!” 这一拖延,距离最近的禁军终於赶到了。 有一根根箭矢从远处朝胡同里坠落。 李明夷的內力也消耗大半,他思维电闪,还是无奈放弃硬拼,转身拔出泥地里的刀,迅速逃离。 “打不过,打不过!” 司棋於街道上狂奔著,她额头沁著细密汗珠,竭力试图甩掉身后的岳山。 可那披著一身上百斤重甲,如铁浮屠般的军汉不知修的什么法门,力气恐怖,竟愣是死死咬在后头,令她无法甩脱,每一次踏步,令地面都在震动。 “分明也只是登堂境,可他身上的鎧甲加上某种护体功法,只怕穿廊境才能攻破!我根本破不了他的防御!” 司棋想到方才的一战,自己催动念力,身上的暗器齐出,却愣是没用。 “这样下去不行!他这么大的动静,很快就会吸引来附近的禁军————到时候我彻底走不掉了!” 司棋一咬牙,闪身再次钻入了一条巷子,而后猛地折身,反手將身上那根画轴朝岳山的头顶上空丟去! “地甲岳山”一愣,下意识仰头,抬手要去抓他没忘记,自己的任务除了抓捕余孽,也有捉回“五贼”。 “死吧!”司棋趁机,脸蛋皱成一团,高高抬起右手,掌心向下,瞬间消耗全身大半法力,凝聚出一只黯淡的虚幻手掌,向岳山拍去! 【异术:摧城!】 “吱呀“6 岳山的盔甲发出凹陷的声音,他闷哼一声,周身一股略带土黄色的辉芒扩散,硬生生將这一掌挡下,如小山般的身躯,也被硬生生往后推了数尺。 “呸!”岳山从盔甲中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也不理会掉在地上的画轴,瓮声瓮气:“你该死!” 说著,他迈开大步,如山压来。 一阵虚脱的司棋面露绝望。 而就在这时候,在她身后的雨水忽然扭曲起来,一名高大女冠於模糊的雨幕中浮现出来。 她同样用与司棋一般无二的动作,抬起右手,掌心向下。 【摧城!】 狂暴的念力將整条巷子的雨水倒卷向天空! 一只近乎实体的,半透明的手掌狠狠压向岳山。 “地甲岳山”发出惊恐战吼,却毫无抵抗之力,身上腾起的土黄色光辉疯狂闪烁,一点点黯淡下去。 那一身铁甲也扭曲变形,被强大的念力硬生生捏成了一团铁疙瘩。 鲜血从铁疙瘩的缝隙中涌出,这名军中高手憋屈地被活活捏死在了甲冑之中! 司棋呆呆地看著这一幕,霍然扭头,惊喜地看向雨幕中面无表情的重华。 “大师姐!?”司棋惊喜莫名,“你怎么来了?斋宫不是没法出手————” 重华瞥了落汤鸡般的小师妹,没有感情地说:“师尊出手了么?” “没————可是你————” “有人看见么?” “呃————” “那不就得了。”重华转身消失於雨幕中,再也不见。只有声音飘来:“是你家公子说,你这一环最弱,要我跟著,免得你死了。 ,司棋怔住。 “我投降!我投降!我愿意归顺大颂!” 长街上,戏师的面具碎裂了,脸上带著刀痕,彩戏长袍脏兮兮的,整个人狼狈不堪,手中繚绕火焰的长鞭被斩碎只剩下半截。 苏镇方提剑,於雨中微微喘气,心中冷笑:“你会投降?” 戏师认真道:“为什么不?我立场很灵活的!对了,你不是来追那五个罪人的嘛?我这里有个,给你就是了!” 戏师將后腰的画轴朝苏镇方丟去。 苏镇方愣了下,心说我全都要,手却下意识去接,注意力也瞬间离开了戏师。 “就是现在!” 戏师突然掏出一个瓷瓶,砸在地上,一股剧烈的火光升腾而起,滚滚热浪令穿廊境也要退避。 苏镇方面色一变,一剑压过去,却发现人已不见了。 “跑了?可————为什么?人他们不救了?” 苏镇方愣了下,看向手中的画轴,忽然想到了什么,赶忙打开。 巷子口的桃树旁,雨中只有画师一人,痛苦地跪在泥水中,仿佛脑壳都要裂开。 周围没有一个敌人,但他却已失去了战斗力,无法抵抗,不断哀嚎:“你到底要做什么?有种杀了我————” 有声音响起:“呵呵,老身自然是在审讯你了,傻孩子。” 画师痛苦地抱著头,朝地上撞去:“那你他娘的倒是问啊!!问啊!!” 心藏於暗中的高手沉默了下,才低低笑了声:“也罢,想来你也该听话了,先把那画轴拿来————” 画师只觉脑海中痛苦迅速减弱,他很没骨气地將画轴朝空中丟去:“给你!” 与此同时,他仿佛力竭一般躺在了地上,然后,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地上的画师竟然一点点开始褪色,浑身的色彩消失,化为了水墨,最后彻只剩下一滩墨水。 从始至终,一路奔跑的画师,竟然————只是一幅画罢了。 “咦————倒是有些手段。” 那声音感嘆,一只手突兀出现,將跌落半空的囚禁著“五君子”之一的画轴打开。 “凶婆娘!凶婆娘!不打了,我不打了!” 深深的巷子中,名为袁笠的男人浑身好几个血洞,以断掉一条持剑手臂为代价,人裹著一股狂风消失於原地。 温染单手持刀,另一把飞刀在身周旋转著,他指尖有鲜血滴落,可那根画轴却被她好好地保护著,只有边角被打湿。 温染看著逃走的袁笠,沉默了一会,忽然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迈步追了上去。 李明夷穿过草园胡同,確认彻底甩掉追兵后,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城墙根下。 这里没有狗洞,曾经他出城的狗洞也早被新朝廷修补了。 但这里却有个书生打扮的人焦急地等待著,是画师。 “封大人,您来了!”画师见他到来,苍白的脸上露出喜色。 李明夷点点头:“其他人还没来?” “还没有。” “你脸色为何这般苍白。”李明夷皱眉,“这次你去的並不是真身吧。 画师王勉苦涩一笑:“我的画中身遇到了个强敌,恐怕就是您说的那位金婆婆。若是旁人,伤了我那画中身也无妨,偏偏此人手段诡异,伤的是我的神魂————” “————你受苦了。”李明夷递过去一个同情的眼神:“不过你的牺牲是有价值的,既然你遇到了最难缠的那个,那其余人就会轻鬆许多。” 画师点头。 二人也没再交流,静静等在墙根下,翘首以盼。 第二个赶过来的是戏师,这傢伙满脸苦相,整个人仿佛被火烧了一遍似得,极为狼狈。 抵达后便大倒苦水,说遇到苏镇方多倒霉:“幸好武人手段单一,论逃命,还是咱们异人。” “————好。”李明夷只能如此评价。 第三个过来的是司棋,大宫女浑身湿透了,但身上反而没什么伤。 作为念师,不近身作战,倒也不意外。 司棋来了以后,就用一股怪怪的眼神看著封於晏,想说什么,但没说的样子。 “就只剩下温护卫了。” 画师焦急道,“按说她的战力应该是我们中————除了封大人外最强的了,且擅长隱遁,为何迟迟不归?莫非遭到了意料之外的强敌?” 李明夷沉默不语,与其余三人一同站在墙根下望眼欲穿,可隨著时间过去,温染迟迟不曾出现。 > 第250章 中毒 第250章 中毒 “陛下,该用膳了。” 宫中,当太监来催促的时候,杨、徐二人赶忙起身告辞。 颂帝却抬手拦住他们,微笑道:“都这个时辰了,还走什么?今日二位爱卿一同在宫里用饭吧。” 杨、徐二人点头谢恩—若是寻常臣子,被留在宫中与皇帝一同用饭乃是莫大殊荣,不过到了他们这个位置,也就寻常了。 太子於一旁心中暗暗思忖:“果然,父皇与我当初的心態如出一辙,在获胜的消息送来前,是不会放他们离开的。” 就像为何那么多人喜欢去围棋社下棋?而不是在家中?真只是寻不到对手?还是享受对弈时被旁人围观的喜悦? 是了————这次斩刑,於己方而言乃是钓鱼,於那潜藏的景平余孽而言,则是不得不入的局。 如此说来,又何尝不是父皇与那景平小皇帝在隔空对弈?交手?以京城为棋盘? “愣神做什么?还不跟上?”颂帝往外走时,瞪了出神的太子一眼。 后者赶忙结束思考,乖顺跟上。 一行人沿著走廊往远走,很快,进了吃饭的屋子,满桌的菜餚旁,皇后与一品贵妃已在等待了。 “陛下————” 见颂帝进门,两位於后宫中爭斗不休的女人赶忙起身行礼:“徐师、杨台主也坐。” 也与太子打了招呼,六人围坐於桌旁,气氛融洽和谐,边吃边閒谈。 仿佛城中布局的大事无足轻重一般。 这时候,尤达又出现了:“陛下,这是刑场那边送来的。” 他手中是一个素色封皮的摺子,里头记著更详细的情报,以及————反贼的发言。 颂帝接过来,展开细读,上头没有提及最新的进度,这让他略感失望,不过也不意外,这场围猎一时半刻不会结束,下午能送来结果就算快的。 倒是里头写了“封於晏”吟诵的那首词,颂帝板著脸看完,没什么表情地冷笑一声:“陈词滥调,你们也看看吧。” 第二个接过的是杨文山,他仔细看了看,神色微微异样,沉吟了下,道:“味同嚼蜡“” 又递给了徐南潯。 以风雅著称的徐南潯早好奇无比,打开仔细读了读那首尚未面世的词,被前头几句震了震,之后盯著某一句拧了拧眉头。 跳过后,等看到末尾一句,眸子亮了几分,心中暗道一声好,但很快压抑住对好文辞的欣赏,本想恶评几句,但终归拗不过良心,最终只哂笑一声:“什么冻云缺,虎狼血,不知所谓!” 隨手递给太子。 太子思绪转动,心中暗忖:父皇与二位大臣都这般恶评,可见这反贼所书,必然奇烂无比,令人发笑。正是恭维父皇的好机会。 他捏著文本,没有打开,便笑道:“反贼之言,自然粗鄙,还狂妄吟诗,委实貽笑大方,所吟所做,只怕连父皇梦囈都不如。” 赵晟极军汉出身,不擅诗词,眾所周知。 骂的是很脏了。 “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颂帝闻言,却是面色变了变,不悦地瞥了他一眼。 太子懵了,心说我夸您还夸出毛病了? 宋皇后忙打圆场:“陛下莫被反贼之言气坏了身子?些许狂悖之语,等將之抓过来让人狠狠收拾一番也就是了。” 罗贵妃眨了眨明媚的眼睛,也转移话题:“说来,陛下此番布局,当算是引贼入瓮,只是妾身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 颂帝看了眼爱妃:“何事?” 罗贵妃故作天真烂漫:“陛下计谋自是完美,可底下人办事却未必得力,那反贼中也有高手,哪怕大部分被捕,可若那五贼中,有一两个真被救走了,那岂不亏大了?” 颂帝並不恼怒,反而得意一笑,似乎早已等著这个问题,他环视眾人,迎著一张张好奇的脸孔,淡笑道:“此事,朕自然早有安排,哪怕百密一疏,有人逃出重围,也会发现一切只是一场空。” 城墙下,风雨飘摇。 温染却迟迟未能现身。 “我去寻她。”李明夷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对眾人道:“你们等在这里。若敌人追来,便先出城。” 几人一惊。 “封大人,这偌大城池,如何寻————”画师急了,“而且,这太危险了!” 戏师也动容,他想说:这种行动有所牺牲,有所折损再正常不过。 拋下对方並不是错,而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更没必要將自己搭进去。 但李明夷却已离开,背影迅速消失於前方建筑后。 只丟下一句:“既然我负责今日行动,便理应带你们所有人活著离开。” 这般天气,百姓为避免淋雨生病,非必要不出门,因此这附近格外安静,空荡的街道上,李明夷如一条幽影般飘动著。 若是旁人,自然难以寻找,但他不同。 李明夷於暗处站定,单手掐诀,同时运转“锁心咒”与“心有灵犀”。 他双眸霍然有星河沉淀,眼前世界色彩迅速退去,转为灰暗,一颗颗红色的心臟出现,代表了不同成员的方位。 他迅速寻找出代表温染的那条红色的线条,视线延伸过去,远处的景象迅速拉近。 只见一个模糊的,骑马奔行的身影正由远及近,朝自己奔来,距离並不远了。 而温染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朝这边看了一眼。 “来了————”李明夷心头霍然一松,紧绷的心弦得到舒缓,他迅速解除术法,与温染匯合。 没一会,他远远看到了骑著一匹战马破雨而来的黑裙女子。 “唏律律。” 温染勒马,翻身下来,她看上去並无大碍,只是黑裙上多了很多血跡。 “你怎么样?”李明夷赶忙问。 温染平静地摇了摇头:“无碍。” 而后她拉开衣襟,將自己的捲轴好好地递给他,歉意地垂下眼帘:“抱歉,耽搁了些时间。” “你遭遇了谁?”李明夷盯著她问。 温染说道:“袁笠,胤国天师袁天魁的师弟,他不是我对手,於是逃跑了。我追上去,將他杀死。撞上了一队禁军,回来晚了。” 李明夷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动,相关记忆浮上心头:“是他————” 旋即,他有些生气地说:“不是说了,我们的目的是出城,为何要节外生枝?!” 温染被骂,头垂下的更低,声音也小心翼翼了些:“他————认出了我。不能留活口,会牵连你。” 李明夷怔住。 是了。温染作为大內高手,並非是戏师那般明面上的人,而是於暗中保护皇室的“隱卫”。 作为大內高手的分支,隱卫的资料是严格保密的,尤其是面容,更是只有皇帝等极少人才见过。 连逃跑那天的西太后等人,都没见过温染的真容。 这也是当初政变日,李明夷易容后折返京城,温染可以不必易容,也不担心被人认出的原因。 连朝廷的通缉令上,也只有对她的极少的几句描述。 没有身份来歷,更没有样貌。 也是温染这次回城后,李明夷可以明面上与她行动,与她开房,吃饭的原因。 但倘若温染被袁笠认出,而袁笠又活著跑了回去,那朝廷就会得到这条线索。 偏偏———— 温染当日与李明夷进城,曾被太子和徐南潯看见过! 也就是说,袁笠必须死,否则事后將会成为一个炸弹,可能牵扯出李明夷,令他败露。 “抱歉。” 温染头垂得更低,站在细雨里,身上的鲜血被雨水冲刷在地上,染红了地面。 李明夷忽然捉住她的手,拽著她往城墙根跑:“朕又没怪你————跑快点!” 不多时,焦急等在城墙下的三人看到封於晏与温染回归。 三人皆露出喜色,画师长舒一口气:“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丫头非要也去救人,我俩费了一番力气才拽住。” 他指了指蒙面超人打扮的“无名之辈司宫女”。 李明夷意外地看了司棋一眼,后者移开视线,冷哼一声,又看了眼温染。 “画轴丟没丟?出了什么事耽搁了?”戏师在一旁急躁地问。 李明夷將温染的画轴,与自己怀里的画轴拿出来,说道:“敌人难缠,耽搁了时间。好了,我们得走了。 三人齐舒一口气。 这次行动,其实只有这两根画轴是真的藏了人。 並非不想继续分摊风险,而是时间太仓促,这种画很难製作,画师只赶工出两张来。 李明夷索性让他又补了三张“假画”混淆视听。 这也是三人遇到强敌后,直接將画捨弃,来吸引敌人注意力的原因————本来就是假的! “嘿嘿,真想看看那帮人抢走假画后的表情。”戏师大手摩挲著胡茬,很贱兮兮地笑著。 画师却已抽出身上藏著的一根画轴,朝城墙上一丟。 纸上画了一扇门,门迅速烙印在城墙上,成为一扇真正的木门。 “快走!趁著追兵还没到。” 李明夷一把拽开木门,带著成员们冲了出去。 一步之遥,两重世界,李明夷等人出门后,发现已经来到了城门外,身后的木门也消失不见了。 “走。赶紧与接应的人匯合!” 李明夷知道,危机还没有过去,他们成功將人带了出来,可想要真正安全,还需要想办法將五君子隱藏起来。 或者————送走! 一行五人迅速奔行著,一路朝著预定的地点而去,当他们终於抵达了城郊一处很是偏僻的“野渡口”的时候,只见这处荒僻的河流支流边,正停著一艘小船。 眾人重新用布片蒙住面孔。而隨著他们的逼近,小船中钻出来一个人,赫然是中山王府的一名家奴,亦是柳景山的亲信。 “这里!”对方挥著手,急切地说,“人呢?货船不能等太久!” 这时候,画师注意到李明夷手中的两根捲轴的纸张开始逐渐泛黄,他赶忙道:“快把人放出来,法术到时限了,再不取出来,人就要憋死在画里了!” 李明夷不敢大意,將一根递给司棋,主僕二人同时展开画轴,只见画纸上赫然烙印著几个穿著囚服,浑身是血的“画中人”。 一幅画上有两个,一幅画上有三个。 二人用力一抖,昏迷中的谭同、康年五人就掉在了地上,重新出现在真实的世界里。 只是哪怕摔在地上,都没有醒来,反而是一个个面色铁青,宛若尸体。 司棋大吃一惊:“不会你法术出问题了吧?把他们憋死了?!” 画师也是一愣,茫然道:“不该如此啊,不该如此啊————” 温染蹲下,扒开了谭同的眼皮,端详一番,说道:“还没死,但快了。他们中毒了。” a 第251章 带诸位去面圣 第251章 带诸位去面圣 中毒?!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皆是一变。 没啥文化的戏师愕然看向与自己同吃同住的王勉:“臥槽————你————画里有毒!?” 读书人打扮的画师脸都绿了,罕见地破防骂道:“你脑子能不能正常点?” “別吵了。”李明夷神色平静,仿佛並不意外一般:“应该是朝廷给他们餵了药,在上刑场之前,就通过某种方式,给他们下了毒。比如断头饭之类,这毫无难度。” 二人一怔,齐刷刷看向他:“封大人你的意思是————” “没错,”李明夷嘆道,“偽帝故意钓鱼,引诱我们出现救人,难道会不做任何防范吗?他肯定也会担心,若真有人被救走了,岂不是损失巨大? 所以,最保险的方法,就是提前给他们下毒,但让他们活著上刑场,这样哪怕真有一两人成了漏网之鱼,被救走了,也会很快毒发身死。 这一局,从头到尾,偽帝就没有给过我们救人的机会。” “这————”两名大內护卫先是惊愕,旋即愤慨,再然后便是沮丧。 戏师喃喃:“所以,咱们白忙活了?救了一堆尸体?” 画师短暂失神,旋即猛地看向封於晏:“封大人您难道早有猜测————” 李明夷点点头,扭头看向司棋:“给他们餵药试试。” 司棋不知何时,竟变戏法一般,从厚厚的衣服里取出了五个纸包,每一个里头都有一粒丹丸。 她蹲下,撬开五人的嘴,將药丸逐一放入,再催动念力,直接將药丸挪入他们的胃袋。 这是斋宫出產的解毒丸,李明夷让司棋去找小姨要的。 对於这餵毒的手段,他早有防范,因为在歷史上,颂帝就是这个乾的。 不过————斋宫的丹丸能否奏效,他却並无十足信心。 因为颂帝为了彻底毒死他们,用的毒药十分高明,而李无上道的途径毕竟与药、丹无关。 若是毒药太复杂,也未必能解。 服药后,司棋又用念力仔细感应,片刻后,抬起头来,神色难看:“公————封大人,不太行。这毒药不知什么来头,没有对应的药方,通用的解毒丸无法对付。” 果然不行吗————李明夷嘆息一声,自嘲一笑:“我早该知道的,这一次偽帝亲自出手,岂会那么容易解决————” “封大人————” 几人纷纷看向他,没了主意。 李明夷却淡然道:“还有一个办法。” 接著,在眾人期翼的目光中,李明夷转回身,背对他们,闭上了眼睛,嘴唇默默翕动,似在念诵著什么,但因在默念,旁人也听不见內容。 恍惚间,仿佛天地元气有了一瞬间的细微波动,但又仿佛没有。 李明夷转回身来,右手摊开,掌心多了一个瓷瓶,他递给司棋:“將里面的药水五等分,给他们餵下去,小心不要撒了。” 司棋怔了怔,心想你啥时候也准备了药? 比我师尊炼製的还强? 不早拿出来? 其他三人也只以为,是封大人隨身携带的。 只有李明夷暗暗苦笑,就在方才,他再次召唤了巫山神女,耗费了一次代价,从对方手中获得了这可解几乎世间一切毒的“药”。 但因为“心有灵犀”与“三境金符”耗掉了他预存在斋宫的两枚碎块。 所以,这瓶药他已无钱购买,只能再次向巫山神女借贷。 “我就知道,所有踏上【巫山】门径的修行者,都无法挣脱,只能在贷款的路上越走越远————” 终於,他再次入了神女的局,背负上了索命的帐单。 而想想方才神女给他发布的“任务”,他不禁皱了皱眉———— “算了,至少暂时並不急迫,之后再想办法解决吧。 ,司棋依次將药剂餵下,几乎是肉眼可见的,五人铁青的面色开始好转,有了血色。 “这是什么药?有如此神效?”画师吃了一惊,“就算是对症的解药都不可能这么快吧。 “” “宫廷秘藏。” 李明夷敷衍地解释了句,就看到躺在地上的五人终於陆续睁开了眼睛。 谭同仿佛做了一场梦,梦里他被推上了刑台,闭上了眼睛,迎接死亡。 之后,耳畔响起了雷鸣般的炸响,而后四周白茫茫一片,隱约有人扑了过来,为他鬆绑,还说什么景平陛下———— 之后,世界黑暗了下去,自己仿佛跌入了无尽的黑渊之中,感受到了五臟六腑传来的痛苦。 谭同自嘲:果然是死前的幻想么? 是了,景平陛下落难,都不知还活著没有,又岂会有能力来救自己等人?等著他们去搭救还差不多。 而方才的黑暗与痛苦,想必就是死亡的滋味了。 那如今———— “阴曹地府么?地府也下雨啊————” 谭同睁开眼睛,看到了阴沉的天空,无数砸下来的雨丝如针尖。 他有些新奇地想著,不知在这地府之中,能否见到先帝。 可紧接著,仰躺在地上的他看到视野的边缘出现了五个人。 都蒙著面,打扮各异,围成一圈,填满了天空,正打量著自己。 “牛头马面?还是黑白无常?” 谭同听到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还是五个,哈哈,看来我们五人果然死了,只是这勾魂使者与想像中並不相同是康年、林章等人在说话。 接著,只见那五名勾魂使者中,为首的一个冷冷道:“谭大人,醒醒,这里可不是阴曹地府,这里是城外,你们得救了。” 司棋噗嗤一笑,又赶忙憋住。 女子的笑声———— 谭同、康年、杨敬业、林章、李云之五人愣了下,而后有点反应过来。 他们撑著身体从地上坐起来,先打量了下彼此,然后又看向周围杀气腾腾的五名“大盗”,齐刷刷扭头,看向远处巍峨的京城城墙。 “死前”的记忆重新攻击他们的大脑。 “似乎————” 谭同五人脑子嗡的一下,他们想起来了! “我们没死————” “劫法场————” “不是梦————是真的!?” 巨大的震惊,宛若山崩海啸,衝击著他们孱弱的身躯,那是死里逃生的喜悦与茫然,混在难以置信的情绪中,令他们无所適从。 有人眼眶里流下泪来,有人仍不敢相信。 直到李明夷再次开口,重新强调了自己等人的身份后,五君子才彻底明白过来。 五人彼此对视,皆看到了惊喜与困惑。 谭同勉强起身,盯著李明夷:“诸位————是陛下派来营救我等?陛下如今可还————” 他有无数的话想要问。 但一时堵在胸口,说不出。 他们五人囚禁在狱中太久了,虽然也会从审讯之人口中得知外界的一些事,但並不全面,也无从分辨真偽。 他们不知道范质死了,更不知道封於晏,但知道文允和归降了。 在他们的认知中,河山已沦陷,陛下已生死不明。 “此地仍不安全,我们奉陛下旨意,接下来会將诸位大人送走,离开京城,在外地藏匿起来。” 李明夷平静道:“来不及多解释了,还请诸位大人速速登船,有何疑问,我们路上再说。” “好————先上船!” 五人皆明白轻重,赶忙在几人搀扶下,进入了中山王府准备好的小舟中。 李明夷又看向司棋、画师、戏师三人:“你们等在码头,我与温护卫送他们离开。若有危险,可先去藏匿。我会找你们。” 司棋有点不乐意,心想为啥不让我跟著,但迎著李明夷的目光,还是无奈点头。 接著,李明夷与温染也上了船,细雨之中,这艘小船就这么从野码头迅速而无声地沿著预定的路线迅速离开。 中山王府的亲信撑船,温染看他们费力,也帮著操船。 乌篷船內,谭同等人瘫坐了一会,也彻底清醒过来,不禁看向走进来的李明夷:“这位————” “封於晏。” “呃,封大人,”谭同等人不知他身份,也学著戏师等人这般称呼,“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李明夷看著仍旧对自己等人將信將疑,有些警惕的五君子,笑了笑,说道:“这我不知道,我只负责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谁?” “景平陛下!” ]> 第252章 君臣相见,天子披衣 第252章 君臣相见,天子披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虽然时间並不是傍晚,野渡口出发的小舟下,河水也不在潮汛的时候。 但李明夷望著乌篷外飘摇的雨丝,心中莫名浮出这诗句。 乌篷內,谭同、康年等人面面相覷,想到马上就可以“面圣”,心中难免涌起激动。 同时,对这个强大而神秘的年轻人的警惕心也大幅减少。 虽说对方冒险劫狱,本就表明了立场,但五君子终归不是幼童,知晓人心诡诈,不可能毫无根据,凭一面之词,就信了对方。 万一是胤国趁机作乱,救他们呢?这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而这个“封於晏”似乎有意打消他们的顾虑,主动提出带他们前往面圣。 “这位————封大人。” 谭同深吸一口,沉淀情绪,恭敬地朝他拱了拱手:“我等囚禁於牢狱中许久,对外界並不了解,可否恳请你为我等说一说这段时日,外界的变化?” 康年、杨敬业等人也赶忙期翼地望过来。 李明夷收回视线,居高临下俯瞰他们,轻轻頷首:“可以。” 他想了想,从政变日之后开始讲起,没有提及景平皇帝行踪与经歷,也没提及自己拉拢臣子的过程。 他只说了天下大势,说了四路大军奔向各地州府,说了殷红玉的红袖军於剑州的反抗,说了大云府的边南大都督吴珮被加封为王———— 而谭同等人越听,他们的一颗心便越沉重。 江山破碎,神器易主。 大势如滔滔江水,难以逆流。 李明夷无意美化什么,毕竟这些事他们很快也会得知。 不过在观察到几人落寞悲凉的神色后,他还是话锋一转:“虽是如此,但景平陛下仍於危局之中,收拢诸多重臣旧部,在进行著抵抗与营救。 就如偽帝此番之所以要杀诸位,起因,也是因我们成功刺杀了叛贼范质。” “范质?宰相范质死了!?”谭同等人大惊。 李明夷点头,简略说了下庙街刺杀案,听完后,五人不禁浮现畅快之色。 “好哇!杀的好!范质老贼,我早知他乃国之蛀虫!当杀!”御史杨敬业讚嘆。 “天地有心诛周贼,但迟数月取人头!”喜欢吟诗的康年拍著大腿,兴奋道,“我在狱中所作诗句应验了!” 其余人也不禁振奋,於脑海中幻想著杀贼一幕,顿觉爽快。 而得知范质正是眼前这位封大人亲手所杀,谭同整理囚衣,拱手正色道:“封大人为国诛贼,为吾辈楷模!” 其余四人也忙拱手行礼。 李明夷坦然接受,笑了笑:“诸位大人客气了,我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接著,谭同等人又问起了一些更具体的事,有些李明夷解释了,有些如涉及文允和、 谢清晏等人的,他並未解答,只说:“等诸位面见陛下,自然知晓。” 乌篷船顺流而下,说话间,很快从支流拐入主河道。 “快到了!”驾驶船只的柳家家僕说道。 几人停止交谈,只见远处灰濛濛的天地间,几艘“运河级”大船停泊於河水中。 那是从京城码头出发点的印书局下属的船只。 不定期从京城出发,將印书局的书册运送往各地府城,是连接中山王府下辖商路的工具。 此刻,这几艘大船上,用木箱子与防潮的材料装著一箱箱的新刊印的《西厢记》。 按照计划,五君子將以货物,藏入这些船只中,在柳景山亲信的庇护下,逃亡外地。 “诸位大人,先更衣吧,你们如今的打扮太扎眼。” 李明夷指了指船舱內准备好的衣服道。 五人应声,也不避讳什么,飞快脱去血淋淋的囚衣,换上寻常客商的衣帽。甚至还有不少假鬍子,也贴在脸上。 这时候,小舟缓缓靠近了其中一艘大船,大船上早有人等待,放下梯子。 接引几人上去。 这艘船早上便准备出发,因而船上的人並不知道登船几人的身份。 反正运河上夹带一些有特殊任务的人本就並不罕见。 等几人上了船,那名柳家家僕解释了下船舱的分区,便匆匆离开了。 李明夷看向五人:“我先去通稟陛下,诸位大人在此等待。” 他又看向同样於船上披上蓑衣,遮住了身上血跡的温染,凑过去低声耳语几句。 然后他逕自离开了。 过了一会,温染忽然道:“请跟我来。” 说著,她走在前头,领著惴惴不安的五人走下甲板,从梯子下去,来到了船舱中后部,存放货物的舱室外,指了指舱门:“请吧。” 顿了下,又解释道:“我与封於晏会在外头放风,但也请儘可能放低声音。” “我等晓得!” 谭同点头,率先走向舱门,细雨打湿了这位曾任职汴州、东临二府知府的大臣的头髮,冲刷著他苍白消瘦,却双目炯炯的脸庞。 这一刻,五人缓缓走向舱门,只觉步履突兀变得无比沉重。 对於景平小皇帝,他们的印象其实並不深。 记忆中,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不喜出风头,略显孤僻,学业一般,肉体凡胎,似乎除了身份尊贵外,並无亮眼之处。 先帝驾崩后,他们这些被“拋弃”的人,其实心气也消磨不少。 毕竟力图中兴的文武皇帝都失败了,仓促登基的少年天子,怎么想也难以令人指望上0 这或也是叛军攻城时,八君子中两个选择殉国的原因—看不到希望了。 不过,谭同等人也並非完全绝望,天子年少,庸碌平平————也未必全然是坏事。 只要天子肯听他们的话,他们还年轻,大可以一起將如范质那等人熬死,而后————时间总归很多。 可一场政变打破了计划。 他们曾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画上了句號,在早上吃断头饭的时候,已总结好了这一生。 不甘、遗憾、愤慨———— 可却不料,过去的短短半天,一切再次改变。 他们活著出了城。 他们以为的需要他们去拯救的无能的小皇帝,反过来拯救了他们。 並於绝境下,做出了这么多事,委实令人刮目相看。 真也?梦也? 谭同心臟狂跳,抬手按在舱门上,缓缓推开。 昏暗的光线从门后照了进去,他们看到了堆满了货箱的舱室,只有一小块空地。 而就在这空地的中央,正有一个少年单薄的身影盘膝背对著他们。 少年披著低调的暗色绸布衣裳,头髮披散著。 听到声音后,他撑著船板站起,转回身躯来,露出了一张谭同等人无比熟悉的面孔。 五人怔住。 是真的。 是活生生的景平陛下! 下一刻,景平皇帝脸上绽放出欢喜的笑容,他快步走上来,同时脱掉了身上的外袍,披在为首的谭同湿淋淋的肩膀上:“诸位爱卿,你们————受苦了!” 第253章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第253章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陛————陛下————” 乾燥的衣裳藉由天子的手,披在了湿冷的肩头,舱门外吹进来的斜风细雨依旧。 可谭同却一点都不觉得冰冷了。 他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年皇帝,確认无误,是景平陛下无疑。 而对方为自己披衣的举动,更令他冰寒许久的心底迸发出一股汹涌的暖流,仿佛过去几个月的折磨与囚禁,压抑的一切情绪,都有了出口。 这一刻,谭同浑身颤抖著,眼眶竟发红,隱有泪水落下。 他从不是个有泪轻弹的人,作为文武皇帝最为器重的“丙申八君子”之首,在数年前,文武皇帝身体还硬朗的时候,他曾作为皇帝最锋利的矛,狼狠地刺向了地方。 面对著地方上无穷的阻力,谭同冷硬的像是块亘古不化的石头。 再难的时候,他都不曾流泪,可此刻,这个饱受摧残的男人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下。 “陛————陛下————臣等————” 李明夷摇头:“爱卿进来说话,外头风大雨冷。” 说著,他將谭同推向里头,又握住了吏部康年的手,然后是御史杨敬业、枢密院的林章、刑部的刘云之———— 李明夷关上舱门,將风雨挡在外头,而后拉著几人,让他们坐在这狭小的货仓空地上。 接著,李明夷开始检查他们的伤势,看到那遍体鳞伤的疤痕,他险些哽咽:“诸卿受苦,朕之罪也!” “陛下————”其余四人也动容了。 哪怕眼前的天子並非他们最熟悉的先帝,但在这个礼法森严的时代里,君是君,臣是臣。 少年天子以君王身份,做到这一步,就足以令他们感动。 而接下来,令他们更为动容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李明夷从货仓一角,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包伤药、绷带、盐水等物。 而后不容分说,不许推辞,擼起袖子,竟当场为五人清洗伤口,包扎伤势。 “陛下不可————” “臣等浊晦之躯,岂能————” “这有失礼法,有失礼法啊!” 李明夷闻言,却只摇了摇头,似乎苦笑了下,迎著几人的注视:“如今朕已丟了江山,你我等人,空有君臣之名,又何必拘泥什么礼法?莫要动,莫要喊出声” 他拧开瓶子,將盐水洒在康年的伤口上,后者死死咬住牙齿,闷哼忍耐。 伤口虽痛,却远不如狱中酷刑,於他们而言,更早不算什么。 而看到少年天子专注为他们处理伤口的模样,谭同等人眼眶红了,一股久违的热血涌遍全身。 依稀间,在景平的脸上,看到了驾崩的先帝的模样。 记得,先帝年轻时,眉眼也是这般。 每个人脑海里,当年先帝屈尊降贵,提拔、委任寒门出身的他们的记忆,疯狂涌上心头。 恰如当年。 不! 哪怕是文武皇帝,都远远不曾做到这一步! 陡然间,谭同等人心中有所明悟。 他们明白了,为何山河破碎下的绝境中,逃难中的景平皇帝仍旧能聚拢起一批人,为他出生入死。 “陛下已承先帝气魄也!”五人心头同时冒出了这个念头。 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等人过往对小皇帝的印象全然错了,心底不由腾起希望来。 可很快的,他们又想到了如今的局势,那如火山岩浆般热烈的情绪,又冷了下去,只余悲凉。 若如今仍是大周,有如此新帝,有他们“八人”效力,何尝不可再造中兴? 可————一切都晚了。 舱中不可能仔细处理伤势,李明夷只將最重的一些上了药,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放下药瓶,扫视一张张沮丧悲凉的脸孔,自嘲道:“诸卿大难得脱,如何这般悲哀?莫不是朕如今处境,令诸卿失望了。” 此话一出,眾人变色,忙正色,就要站起身行礼:“陛下,我等不是————” “臣等何敢?” “陛下落难,是臣等无能————” 李明夷见他们惶恐模样,笑了笑,他盘膝坐在地上,招手道:“既然不是,那就都坐下说话,莫非要朕仰著脖子与你们交谈?” “啊————” 几人这才意识到失礼,赶忙又纷纷坐下,也都盘膝,在这小小的货仓中,君臣六人,围坐成了一圈。 李明夷笑道:“时间紧迫,朕也无法与你们长久接触,便省却那些寒暄话语了,来的路上,封於晏可与你们说了情况?” 谭同点头,这位面庞坚毅的大臣道:“封大人他们出生入死,將我等冒险救出,殊为不易,路上已说了如今大概局势。” 李明夷点点头,嘆息道:“赵贼势大,朕早就想营救你们,可惜————” 康年摇头,这位出身诗书大省的文人没有再吟诗,而是道:“是臣等拖累陛下,涉险营救,幸而如今脱困,仍可以残躯,为陛下效力!与贼子拼杀!” 御史杨敬业抹著眼泪,长嘆道:“可惜,文永、仁泰二位贤弟,没撑到今日。” 他说的是政变日殉国的两人的“字”。 想到死去的两君子,其余人神色赔然,李明夷同样深感可惜。 但他知道,这属於剧情杀,无力挽回。 政变日,他自己都险些死了,更没有余力去救人。 年龄最小的林章突然骂道:“最可恨的,乃是那谢贼!今日就该將他宰杀了!方可祭奠二君在天之灵!” 刘云之也闷声道:“谢清晏此人,虚偽至极,往日我还以他为挚友,是我瞎了眼!” 李明夷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反驳道:“谢卿並未背叛。” “什么?!” 谭同等人愕然。 李明夷认真解释道:“谢卿从未背叛朕,而是为了保全有用之身,好搭救诸位,而假意投贼————朕早已与谢卿建立联络,此次营救你们,幸亏谢卿深入刑部,打探情报。你们————误会他了!” 五雷轰顶。 谭同几人呆呆地听完了陛下的讲述,心中登时如打翻了五味瓶。 “谢兄他————是我等误会了他?!”林章喃喃。 康年羞愧的满面通红,突然给了自己一耳光:“谢兄忍辱负重,我当日还在狱中咒骂他以诸多污言秽语————实在————” 眾人羞愧难言,面红耳赤。 谭同却笑著说:“谢兄既未投敌,乃是大好事啊,你们这般是怎样?想必谢兄也不会怪罪我等,日后再寻机会,当面向他赔罪便是了。让他骂我们个狗血喷头,我们不还嘴就是了。” 眾人哑然失笑,气氛陡然轻鬆了许多。 谭同心中一动,忽然看向李明夷:“陛下,我在狱中听闻文允和投敌————” 李明夷微笑頷首:“文师父也是咱们的人,他本来已將绝食饿死於狱中,朕为救他,才派人冒险联络,幸好劝住了。这次营救你们,文师父也出力甚大。如今更是打入了贼巢,任翰林掌院。” 他略作解释,眾人恍然大悟。 “我就说了,文大儒何等风骨,当年为对抗恶相林辅臣,绝食近月,此等人物岂会投敌?”康年感嘆。 对於这个消息,他们反而很容易接受了,因为打心眼里他们就將信將疑的。 而当李明夷说出柳景山也加入了他们,眾人脚下的商船,就是柳家安排的时,几人已经不意外了。 “不想,短短数月,陛下竟已暗中网络如此多的贤臣,更於偽帝眼皮子底下,安插下这般多的钉子。” 谭同讚嘆不已,双眸发亮:“这般说来,我大周並未亡国,仍有与贼子周旋之力。” 一时间,五人从绝望中浮出水面,因这连连的好消息,而倍觉振奋。 陛下说的就有这些人,那势必还有一些没有提及的,虽说人数依旧可怜,但每一个都不凡。 而当李明夷与他们说起自己的“绞杀榕”计划的时候,也意外的顺利。 这让李明夷也很感慨,当初他一无所有时,说服谢清晏,对方只觉这计划天方夜谭。 而如今,“故园”组织初具雏形,並且连续打了两场硬仗,杀范质,劫法场————这战绩摆在这,便令人生出信心来。 而信心是比金子都珍贵的东西。 当人人有信心时,哪怕处境艰难,吃糠咽菜,也是能坚持的。 而若人人失去信心,那便如决堤之水,谁也无法阻挡崩溃之势。 当然,这与五人的身份与性格也有关係,他们本就是哪怕有一点希望,面对再大的艰难险阻,也不惧怕之人。 否则也不会被先帝选中。 “陛下,那接下来您有何计划?需要我们做什么?”谭同正色问道。 其余四人也目光炯炯地看向他,眼中有火在跳动。 李明夷微微一笑,迎著一张张脸孔,想了想,忽然起身,来到舱门旁。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在他的身上,脸上,令盘膝坐在地上的五人仿佛仰望著一位领袖————不,不是仿佛。 就是领袖。 李明夷沉吟道:“偽帝心思歹毒,在押送你们上刑场前,给你们下了毒药————是料定你们会死。” “不过,他万万不会想到,朕给你们解开了奇毒。” “所以,他也不会对出京南下这一路做出过於严密的排查————毕竟封於晏他们一直潜伏在京城,也不会逃离。而死人更不用担心。” “我们正好利用赵贼的这次失误,接下来,你们会乘船去汴州府,在那里,柳景山的亲信会安排你们藏匿起来,先养好身体,之后再等朕的下一步號令。” “呵呵,我们的势力不会局限於京城一地,而是要扩散到一州一地。”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汴州府————”五人心思闪动,刘云之忽然看向谭同,笑著道,“谭兄,汴州前几年可是你的地盘,这次过去,我们几个得靠你了。” 谭同也露出嚮往之色:“虽离开许久,但我在那边还有一些可用之人。” > 一加一 第254章 隱形守护者 第254章 隱形守护者 救下五君子是“故园”组织里程碑式的事件。 不只因为五人是可以信赖倚重的能臣,更因为,有了他们,李明夷的触手终於可以延伸向京城之外了。 就像他援引的那句:广阔天地,都將成为推翻大颂的力量。 哪怕——如今他拥有的力量与人手仍极少,敌我悬殊,但这五人就像星星之火,撒出去之初或不会有什么。 短期內也难以看到成效,但积沙成塔,李明夷相信要不了太久,各大州府会逐渐有“故园”的分部。 而凭藉他掌握的情报,只要有足够多的人手,反抗的力量会在突破一个临界点后,迎来璀璨的爆发。 李明夷强行压下翘起的嘴角,又与谭同几人叮嘱了些別的,而后便起身离开。 再然后,更换回封於晏马甲的他推开船舱,道:“五位大人,接下来那名柳家的僕人会负责照料你们,我们要赶紧护送陛下离开,以免耽搁太久,泄露行踪。另外,还有一件事——” 片刻后,对五人下了“锁心咒”的李明夷走出船舱,又与那名柳家僕人叮嘱了下,这才重新走到甲板上,招呼立於风雨中的温染一起离开。 二人於登船处纵身跃下,跳到了那乌篷船中。 这一次,返迴路上船上只会有二人,李明夷谢绝了对方派人撑船的提议。 为了確保安全,若有人撑船,难免之后要杀人灭口。 索性不如自己开回去。 乌篷小船上,目送印书局的货船南下离开,渐行渐远,李明夷收回视线,抬手拿起长长的船桨,他注意到温染气息有些虚弱,皱了皱眉:“你回船舱打坐休息,我来撑船。这是旨意。” 温染沉默了下,乖巧地进去坐著了。 细雨飘摇,天空是灰色的。 李明夷略显生疏地撑船原路折返,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他得在天黑前回家,否则长期的“失踪”同样容易出问题。 “陛下。” 忽然,乌篷內的温染问道:“你怎么有的修为?” 直到此刻,她才找到机会询问这个其实很关键的问题。 李明夷撑著船,怔了下,才笑著道:“我以为你至少会有震惊的情绪。” 披著蓑衣的黑裙女子没有什么表情,哪怕拽下蒙面的面巾,那张明艷大气的脸孔上依旧沉稳平静。 就仿佛她缺乏许多常人拥有的情绪,以至於不了解她的人,会误以为冷漠。 “好吧,其实——这个说起来话长,你大概理解为,是一种皇室秘传的手段吧,代价很大,若不是逼不得已,也不会选。” 李明夷想了想,还是如此解释,他苦涩道:“不过也还好,是自己选的嘛,倒也没那么委屈就是了,就像我当初若选择逃走,隱姓埋名地躲起来,也不必这般。所以,就还好。” “哦。”温染应了声,很自然地接受了。 哪怕这是一件堪称不可能发生的事,是异常敷衍的解释。 李明夷见她没再追问,自顾自道:“对了,你留给我的那个拳谱我练的还不错,都学完了,但还是觉得功底太浅,这回你来了,等这次的事情风头过去,你教我习武吧。” 与苏镇方的切磋,以及与姚醉的搏杀,都令李明夷意识到自己武道基本功的不足。 他的內力极为精纯,可技巧却远不及,亟需名师教授。 而想到与姚醉廝杀那一场,李明夷眉头皱了下,隱隱有些忧虑。 “好。”温染回应依旧简洁,像她这个人般简单直接。 相当没有聊天体验的一个人—— 李明夷摇摇头,不再多言,闷头撑船,过了一阵,终於有惊无险地返回了野渡口。 e i n e n 厚厚的草丛中,司棋、戏师、画师三人跳了出来,面露喜色。 等船只靠岸,李明夷跃上岸,问道:“有人过来吗?” 司棋摇头:“没有,我们一直在这里等,看来彻底將那些人甩掉了。” 李明夷也鬆了口气,抬头看了眼天色:“时候不早了,戏师,画师,你们两个回山里去,再躲避一阵子,若有意外隨时联繫。” 画师说道:“封大人,你们不与我们一起去躲一躲吗?” 李明夷摇头:“我们另有去处。” 画师、戏师二人这才告辞,迅速消失於纷纷细雨中。 野渡口旁,李明夷看了眼温染与司棋,终於卸下马甲的人设,笑了笑:“咱们也该回城了。” 接下来,李明夷先凿沉了那艘乌篷船,令其沉入河底,之后带著两女於城外飞奔,刻意绕了一大圈,才找到另一段僻静的城墙。 並取出一只画轴,在城墙上开了一扇门一这捲轴一共两张,李明夷携带其中之一。 远处,一片稀疏的树林中,一身黑色僧衣的鉴贞和尚双手合十,看向对面一身绣银纹道袍的李无上道:“国师,还要跟进去么?” 李楨立於风雨中,可漫天雨丝却无一滴落在她身上。 这位当世最年轻,也是最护短的女宗师欣慰地跳望李明夷一行人消失於城墙內,淡淡一笑,摇头道:“不跟了,人总要经歷风雨才能长大,我不可能一直庇护他,有些危险,也该由他自己去面对,承受。” 鉴贞老和尚一脸无语:“可国师你跟了一路了——” 李楨扭头,瞥了黑衣僧人一眼:“大师,我可曾违约?” 鉴贞想了想,说道:“除了你出手斩断了那名魂师的追踪外,並无违约之处。” 李楨很认真地强调道:“我只是平息了下城外这片天地的元气,哪里有斩断什么追踪?况且我若真有心出手,让她追出来,然后隨手杀了,拋尸入运河中,又有何难?” “”鉴贞笑了笑,心说若不是你神经兮兮地跟了一路,还在老衲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那个绰號金花婆婆的异人早就一路追过来了,能跟丟? 至於你肯放过此人,难道不是因为老衲盯著你? 不过—— 李无上道的確没有对朝廷的人出手,也不算参与进此事。 这等程度的“擦边”,佛陀也会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 “阿弥陀佛,”鉴贞抬手,微笑邀请道:“这般风雨天气,国师要不要去我护国寺喝一杯春神茶?” 李楨拂袖而走,面色不善地直奔斋宫:“贫道没空,下辈子吧。” 鉴贞莞尔一笑。 老僧扭头又看了眼远处城墙,心想这时候,赵晟极也该收到消息了吧。 > 第255章 陛下,大事不好了! 第255章 陛下,大事不好了! 正午过后,风雨渐渐小了。 皇宫內,午膳结束后,宋皇后与罗贵妃告辞离开,各自回宫。 颂帝则再次带领徐、杨二人,与太子,来到了御书房中。 “殿下,请。”总管尤达拎著只小茶壶,再一次给太子面前的空杯倒满,笑了笑。 刚从茅厕回来的太子想说不必————但忍住了。 他笑著点点头,旋即看向书房中,在开小会的君臣三人,竖起耳朵旁听。 他心中暗忖:“看样子,父皇是打算一直等到最终结果匯报上来。” 只是底下人办事效率著实太慢,这么久过去了,愣是迟迟都没有消息送进宫来。 君臣总不能干等,索性闭门开小会,谈论一些政务。 太子顿觉自己来对了,暗道三弟啊三弟,到了现在你仍未出现,著实愚蠢,哪怕你赶在消息送来前进宫,为父皇贺喜,也算你聪明。 可我等你许久————呵,说来,那个李明夷也不提点下他?还是,打定主意不参与进这件事? 怕还是眼皮子浅,不懂常在父皇跟前晃悠的好处。 不意外,但凡有能力之人,往往都恃才傲物,认为有本事即可,对环绕君王近前之人多有鄙薄,越是底层爬上来的人,越是如此。 可在太子看来,这想法著实愚蠢。 再英明的君主,也终归是人。 是人便有人的弱点,总会对常见的更亲近,不常见的更疏远,对更像自己的更喜爱,更想听爱听的话,討厌或许对,但难听的言辞———— 恩————以上这些,是再红素曾教给他的。 作为“毒士”传人,女谋士在洞悉人心这一块十分擅长,外人或以为是奸佞学问,嗤之以鼻,可太子却知其好处,这几年来,他也学到许多。 所谓学问无好坏,只看谁来用,便是这个理。 想到再红素,太子略有些遗憾,想著这个时候人应早已在发配路上。 自己也未尝没想过出手將其於半路截下,但这种欺君行径,他思量再三,还是放弃了,太容易落下把柄。 只派人送过去个消息,要她忍耐,只要忍耐下去,快则一年半载,慢三年五载,太子总会找机会,將她名正言顺接回来。 雨天閒时,人总会想到很多,太子望著书房外的天光,又莫名想到了前些天闯宫城的那位天下第一美人————当真是气度非凡,令人心动啊。 偏偏站在景平那个小废物一边,令自己难以亲近,著实可恨,不过只等这天下稳固,国师又如何?宗师又怎样,终也是个女人———— 忽然,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太子精神一震,脑海中发散的思绪收拢。 那脚步声很快来到门外,停下,然后是“咚咚”的轻微叩门声,伴隨著一名宦官的声音:“启稟陛下,宫外有信匯报。” 霎时间。 正在交谈的君臣三人同时屏息,目光挪向门外。 颂帝脸上流露出一丝掩藏的很好的兴奋。 这次事情他筹备许久,也期待了许久,为了这个消息,今日便等了好几个时辰,已有些不耐烦,此刻终於瓜熟蒂落,他压抑著快意,道:“进来!” 徐、杨二人也赶忙起身,同样满是期待地望过去。 房门被推开,一名浑身淋湿的中年宦官瑟缩在门口。 他是今日菜市口斩刑台处,宫里派去的內臣。 此刻浑身浸湿,雨水在靴子底下积聚。很是狼狈,垂著头,视线不敢抬起来。 “如此狼狈,成何体统。”颂帝皱了皱眉,有些不悦,“便是报信,你这些人,出了宫,便是天子的使者,也该在意仪容。” “是————陛下教训的是————” 一旁的尤达拧紧眉头,有些不安,按理说对方不该如此模样的。 “说吧,进展到哪一步了?贼子落网几人?”颂帝端坐於御案后,淡淡道。 宦官低著头道:“启稟陛下,逆贼劫法场后,埋伏於暗处的高手一路尾隨,而早埋伏在城中各处的甲士也没有出紕漏,昭狱署的姚醉咬住那封於晏,苏將军盯上了庙街一案中闹事的那名戏师,刑部的那名老妇人也顺利追上去————其中,苏將军与刑部那老妇先后夺取藏人的画轴————” 颂帝皱眉。 太子察言观色,斥责道:“囉囉嗦嗦,像什么话?没听陛下问你何事?这些安排乃陛下亲定,岂不比你这奴才更了解?要你在这里卖弄?!直接说,抓了几个!” 宦官哆嗦了下,头埋的更低,仿佛被风雨压弯腰的青竹:“是————抓————暂时————暂时还没抓著。” 屋內寂静了下。 颂帝、杨文山、徐南潯、太子、尤达————五人都怔了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太子沉著脸,充当颂帝嘴替:“这么久了,人还没抓到?还是消息未匯总?那你提前来报什么信?不知道等確凿了再来说?” “那个————事情有些————” 御案后,颂帝不耐烦道:“说!发生何事,与朕说来!” 宦官噗通一下跪在门槛外,以头抢地,视死如归的语气一口气道:“姚醉与封於晏一战,重伤昏迷;岳山被活活镇杀,死於巷弄;异人袁笠被反贼追杀,斩首死於街口;苏將军虽胜,却令戏师走脱;金婆婆重伤逆贼,却被不知名手段斩断追踪,跟丟了人,只知道人逃出城外!至於那夺来的画卷,皆————皆为虚假,刑台上五贼已悉数不知所踪,劫法场的余孽也————遁出城去,不见踪影!苏將军等人正火速搜查,暂无————收穫。” 静。 安静。 御书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落针可闻。 太子宛若五雷轰顶,脑子里飞速消化著这些情报,喃喃道:“你————你是说,一个都没抓到?谭同五人也丟了?还————死伤了三名高手?” 无人回答。 房间中,只有他难以置信的,只觉荒唐的声音在迴荡著。 太子一点点扭转脖颈。 他看到了捏著山羊须,面色难看,神色阴沉的杨文山。 他看到了负手而立,双目茫然,错愕无比的徐南潯。 他看到了明黄色桌案后端坐,面无表情,冷漠麻木,令人畏惧的父皇。 颂帝双眼死死地盯著门外跪地的宦官,仿佛下一刻,就要將其吞噬。 “父————”太子张了张嘴。 颂帝霍然扭头,用那双满是血丝的眸子死死盯向他,眼中翻涌著暴怒与厌恶:“滚!!” “都给朕滚!!”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滕王府內,姐弟二人午饭后,依旧坐在房间中等待著。 昭庆坐在桌边,翻阅著总务处的一些文书,查漏补缺。 滕王则无聊地搭积木,將一个个不规则的木块,在桌上摞起来,摞的老高,试图搭出一座高塔出来。 忽然,房间中无聊坐著吃水果的冰儿、霜儿两姐妹同时抬头,看向府门外。 “来了!” 昭庆抬起头,眸子明亮了下,她也听到府外的马蹄声。 滕王手一抖,差点將手里的积木掉下去,那颤巍巍的积木塔摇晃了下,好悬倒下,令他一惊,恼火道:“瞎喊什么?本王的塔差点倒了!”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等等,你说什么来了?” 门外,熊飞老远就喊了起来:“出事了!出大事了!王爷!” 房门被推开,熊飞披著雨具,浑身湿淋淋的,这会也不顾什么礼仪了,进了门,看到公主也在,忙拱手:“殿下,您也在啊。” 昭庆拖曳著长裙起身,目光凝重:“出了什么事?” “哦,是劫法场的事————” 昭庆扬起眉毛:“中午时,你不是派人回来说了,有南周余孽劫走了人,但其实朝廷早有布置?” 这是之前发回来的消息,伴隨著的,还有封於晏当场念诵的那首诗词。 昭庆也一併看了,心中亦是颇为震撼。 不过许是早有了些许猜测,反而对於南周余孽出现,包括朝廷任凭人犯被劫走的举动,不是太过意外。 “是————是有布置,”熊飞解释道,“所以一开始乱了一会,但周尚书那帮人很快稳住了现场,並大声宣布了朝廷有安排,就是为了稳住人心嘛,我也就等在那边,没急著回来。” “直到不久前,追捕的消息陆续发回来了,我才回来稟告。” 昭庆见他模样,心中已升起三分不安,闻言漆黑的眸子愈发锋利了几分:“结果如何?抓了几人?” 熊飞摇头:“没有。” 昭庆愣了下,巴掌大的精致面孔上浮出茫然之色:“什么没有?” 熊飞哭丧著脸:“就是一个都没抓著啊!不仅如此,还死了两个穿廊!对了,姚醉也重伤了,浑身是血————南周余孽逃之夭夭了————” 昭庆眼神呆滯了下,心底涌起强烈的震惊。 如此周密的布置,数位穿廊修士出手,竟得了这样一个结果? 怎么可能?未免太过离谱。 “哗啦!” 后方,滕王怔住了,手里的木块一个没拿稳,掉了下去,身旁搭了快两个时辰的积木高塔轰然垮塌,各色木块迸溅的到处都是。 如同————一盘散沙。 第256章 疗伤 第256章 疗伤 今日这场大事,京中有太多的人在关注著,所以,前线的结果一旦出来,消息立即如插了翅膀般,飞往京城各处。 而另外一边,“故园”组织的情报则以另外一种方式,传达进了成员耳中。 翰林院。 文允和在房间中踱步,窗户紧闭,门却打开了,外头天光黯淡,细雨纷纷,古建筑群极为静謐。 文妙依坐在房间角落,在她手边,还有一个凉了的鸡汤瓦罐,今日中午她以送汤为由,来到父亲身边。 父女二人一直焦急地等待著事件最终的结果。 只是翰林院虽清贵,但显然缺乏足够的消息渠道,难以第一时间获知讯息。 “爹,您坐一会吧,要不女儿出去打探一下情况。”文妙依站起身,就要去拿门边的油纸伞。 “不,不必。”文允和却打断她,摇了摇头。 虽说心急,但这种事情上,自家明面上还是少参与为好,以免落人把柄。 就在这时候,突然间,白髮白须的文允和只觉胸口微微滚烫,一阵熟悉的心悸感传来,可老人却没有半点惊慌,反而凝神屏息,仿佛发呆一样。 文妙依注意到,自家老父亲脸上的凝重霍然散开,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出不加以掩饰的喜悦,几乎笑开了花。 “爹————难道是————”文妙依眸子一亮。 心想是组织以秘术又发来消息了? 文允和笑容满面,笑著朝女儿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方才,他耳畔迴荡起了层叠的声音,具体组织里哪一个人发出的不確定,讯息也极简短:“五君子顺利出京蛰伏,此役无人折损。” 大获全胜! 直到这一刻,听到了確信的信息,文允和那紧绷的心弦才骤然鬆缓,整个人后仰,瘫坐在椅子里,无声地笑了起来,如释重负! 中山王府。 柳景山同样在书房中焦躁地等待著,他几次想要召人出去询问打探,但都硬生生忍住了。 作为与此事无关的勛贵,他不能於明面上表现出太多的关注。 “也不知一切是否顺利————” “李先生他们又可曾折损人手————” 柳景山负手而立,眺望窗外,忧心忡忡。 忽然,衣衫下的胸口微微发烫,柳景山一怔之下,赶忙静心细听,片刻后———— 书房中,传出爽朗的笑声。 府內厢房。 正臥在窗边矮榻上,捧著话本小说翻阅,神色慵懒的柳伊人听到笑声,好奇地探出半个身子,雪白的手肘撑著身子,活泼的眸子骨碌碌转著。 迴廊中,忽然一只黑色的高高竖起尾巴的猫儿迈著优雅的步伐走了过来,也被笑声吸引,扭头望去。 柳伊人嘴角弧度上扬:“小黑,看来是你说的事进展顺利呢。” “喵呜。”黑色的猫舔了舔爪子,仿佛在说什么。 户部衙门。 黄澈今日照旧於官署內工作,看上去没有半点不同。 哪怕其余的同僚都在议论中午时听说的劫法场一事,可黄澈却没有参与,颇有些特立独行地依旧专心工作。 忽然,正在清点帐目的黄澈猛地低下头,感受著耳畔虚幻的声音迴荡:“五君子顺利出京蛰伏,此役无人折损。” 作为午时法场上爆炸的真正幕后参与者,黄澈无声地笑了起来,眼中涌动著兴奋。 成功了!且是大获全胜,全员成功出逃———— 一想到今日之后,赵晟极震怒的模样,整个新朝廷人心动盪的后续,黄澈就控制不住地开心。 而这时候,户部尚书李柏年从屋中走出,朝著聚集议论的人群斥责:“还没下衙,你们一个个手头事务都做完了么?就在这里嚼舌头?!” 眾官僚如老鼠见猫,垂头丧气挨训,灰溜溜散开了。 李柏年又看向黄澈,朝他满意頷首,露出一个“你很不错”的表情。 黄澈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北市场,菜市口。 围观百姓已经陆续散去,刑台上空空荡荡,附近却聚集著不少官差。 监斩台的棚子下。 周秉宪与谢清晏都面色难看地端坐著。 从劫法场开始,作为正、副监斩官的二人就未曾离开,一直在这里等待最新的消息。 因而,当全员逃脱,反倒是己方派出的高手死伤数人的消息传回后,他们才是第一批知晓完整情况的。 “周大人,”谢清晏扭头,看向面色阴沉的周秉宪,“天官回宫稟告了,如今陛下应已知晓这结果。接下来,你我该如何应对?是否该拿出个章程?” 周秉宪缓缓转回头,视线阴冷地盯著后者,忽然道:“谢大人很开心吧。” —— 谢清晏心中一突,脸上镇定:“周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周秉宪冷笑道:“什么意思?五贼与你终归是昔日好友————” 谢清晏断然打断他:“周尚书!本官如今为陛下效力,前尘往事不必再说。你是正监斩官,陛下的怒火降下来,首当其衝的也是你,不是我,你有与我斗嘴的心思,不如赶紧进宫请罪。” 撂下这句话,谢清晏站起身,率先往外走。 “你要去哪?事情没结束!你哪里也不许去!”周秉宪叫嚷起来。 他的心情很差,虽说这件事不是他的锅,犯人也不是在他这个环节出的问题,但鬼知道颂帝发起火来,还肯不肯讲理? 谢清晏头也不回,丟下一句:“人犯走脱,本官难辞其咎,进宫面圣请罪。周大人爱来不来。” 周秉宪张了张嘴,骂了一句,也匆忙起身,跟了上去。 他很清楚,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贼人为何能精准地避开潜藏的包围圈? 为何准备如此充分? 比情报中展现出的力量更强? 这里头很可能存在问题。 “我们中出了个叛徒。”周秉宪心中跳出了这个念头。 不,或许是很多个叛徒也不一定。 李明夷、温染、司棋三人入城后,迅速沿著计划好的路线返回。 他们先前往了温染如今的住处,也就是早上出发的那个院子。 李明夷和司棋需要在那里换回原本的衣服,然后再折返回家。 相较於动盪不安的菜市口,以及正被禁军疯狂搜查的南城区,这里很是平静。 劫法场事件虽在朝堂上如同惊雷,可於绝大多数百姓而言,则一无所知。 无论是刑台上的爆炸,还是之后的五路奔逃,所波及的区域终归只是很小的几处。 推开院门,確认期间没有人来过这里,三人迅速开门,进了主屋中。 “可算回来了。”李明夷长舒一口气,哪怕心知危机尚未结束,但仍有种进了“安全屋”的感觉。 紧绷的一路的肌肉都得到了鬆缓。 想到路上抽空以心有灵犀发送出的消息,恩,文师父等人该放心了吧。 “司棋,赶紧换衣服,天马上黑了,咱们还得回家。”李明夷不敢耽搁,对故意套了好几件衣服,令身材显得臃肿许多的大宫女说道。 “知道了。”司棋已经脱下了外套,然后是第二件外套,第三件———— 之后停了下来,去拿屋內乾燥的衣衫,她不可能当著李明夷的面换里衣。 “温染,你虽不著急,但湿衣服也换下来吧,穿著不舒服。” 李明夷又看向进门后,便静静地站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护卫。 可下一秒,温染突然“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软倒下去。 “温染!?”李明夷一惊,近乎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 这时候,温染头上的斗笠掉了下去,面巾也脱落了,只见她明艷大气的面容上惨白一片,没有半点血色,皮肤下隱约还有青气繚绕,嘴唇发紫。 眼中倒是还有神采,神智也还在,只是明显状况不佳:“我————没事————” “这还叫没事?!”司棋也跑了过来,看了眼,小脸也变了,“你受內伤了?怎么之前没说?” 温染摇了摇头,倔强而虚弱地说:“被袁笠————拼死————打了一掌,而已。” 李明夷怔了怔,突然意识到,这一路上温染一直在强撑。 从他找到她开始,到之后送五君子上船,再到如今————她一直在强行压制內伤,直到此刻,回到家中,心神一松,才彻底压不住了。 “伤势在哪?”他沉声喝问! “背————后背————” 李明夷赶忙將黑裙护卫拦腰抱起,几步走到了床榻边,將她趴著放了下去,而后几下扯下蓑衣,只看到女子纤瘦的后背上,果然有鲜血浸透了衣服。 “伤势在这!”司棋抬手,指了指右肩膀下,肩胛骨往里一些的位置。 李明夷抬手,將背部的黑裙硬生生撕开。 “刺啦”一声,这部分染血的布片被硬生生撕扯开,露出了女子的一小块背部肌肤,果然隱约可见一个青色的掌印。 “这是什么功夫?”司棋懵了,她对武道並不了解,完全看不出这一掌的路数。 “袁笠————我知道了!”李明夷於脑海中飞快搜寻相关资料,很快明悟,“是五毒大手印。” “又是中毒?”司棋愕然。 “不是中毒,只是名字叫这个————”李明夷眉头拧著,不过神色却不如方才那般焦躁:“来不及解释了,总之,这门掌法很邪性,是以內力打入人体內,进行破坏,必须儘快將其弄出来,否则残留越久,伤害越大————司棋,你立即去烧一盆热水,对了,你身上还带著绣花针吧?给我几根。” “哦哦!” 司棋没见过这场面,有些慌,赶忙丟下藏绣花针的小盒子给他,自己出门,去隔壁灶房烧水。 而李明夷则双手不停,继续用力。 “嗤嗤”、“嗤嗤”的布片撕裂声响中,迅速將伤口附近的衣服也都撕开。 很快,女护卫大片白皙的玉背,暴露在了空气里。 状態不好, 第257章 神医 第257章 神医 温染趴在床榻上,黑髮遮住了头脸,身上的衣裙是黑色的,可被李明夷强行撕扯开的背部,却呈现出鲜血涂抹下的白。 细腻的脊背皮肤光滑细腻,仔细看,可以看到女子身上细细的绒毛。有些晃眼。 因常年习武,温染的身材很是匀称,饶是此刻在疗伤,可李明夷的手指还是颤抖了下。 而温染似乎对此並无感知,江湖儿女,並不会如闺阁中女子那般羞报。 李明夷深吸口气,几步走到桌边,拎起桌上的水壶,將撕开的布片用水浇了,而后飞快擦拭伤口。 隨著女子背部的血痕被擦拭掉,白皙肌肤上一个青色的掌印愈发清晰起来。 甚至,可以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间,被掌力摧残破坏的皮下淤血。 “温染,你忍一忍,接下来我要用针给你排出淤血。”李明夷冷静地说道。 黑髮下,看不见温染的神情,但能听到一声“恩”。 李明夷立即忙碌起来,他打开木盒,取出几根绣花针,想了想,再次走到桌边,用火摺子先点亮烛台,再逐一將针尖用火烧了一回。 这才折返回床边,捏起第一根针,刺入了掌印的大拇指末端。 第二根针,刺入食指的末端。 李明夷並不会什么医术,倒也掌握些,但都很粗浅。不过他恰好知道如何治疗这“五毒大手印”。 此掌法出自胤国七星山一脉,所谓“五毒”,指的並非五种毒物,而是“毒辣”之意,五字则指掌法烙印下的五根手指,或是说拍入人体內的五股內力。 在上辈子某条剧情线中,李明夷与七星山传人有过交集,也曾受过这掌法。 按任务,去找了医师治疗,从而得知了解决方案。 “这五毒掌,说来狠毒,但对付起来也不难,关键在於遏制內力扩散,第一步要封住指印,也就能令皮下的內力不再流窜。” 李明夷一边施针,一边回忆般喃喃。 每一针下去,都渡入了一缕內力缠绕在绣花针上。 很快,五根指印都被定住了。 “第二步,就是放血,袁笠的掌力就残存於污血中,必须吸出。”李明夷说话间,捏起又一根针,这次连续在“掌心”的位置刺了几下。 顿时,有发黑的血珠沁出,但流淌的很是缓慢。 李明夷深吸口气,又看了温染一眼,忽然双手托住脊背两侧的肉,向中间挤,令肌肤隆起,而后,他忽然俯身,嘴唇裹在了针眼位置,狠狠一吸! “恩!~” 趴伏著的温染髮出一声痛呼,声音中,似乎还夹杂著一点疑惑。 她作势想要起身扭头回看,却被后背的手肘强势镇压。 “呸!” 李明夷抬起头,將嘴中污血吐在地上,道:“別动!” 於是温染果然不再挣扎了,老老实实地趴著,像块木头。 只是伴隨著李明夷一次次用嘴吸出淤血,她也一次次发出嗯啊的痛呼声。 司棋端著一盆热水走回来的时候,隔著房门就听到了屋內的动静。 她面色变了,赶忙撞开门,愣了愣:“公子,你在干什么?!” “呸!” 李明夷起身,吐掉血,看了目瞪口呆的婢女一眼:“治病。热水来了?稍微兑凉一点,给她泡脚。” “啊?” “快点!” “哦————” 於是,司棋拽下温染的双腿,让人半个身子趴在床沿上,脱掉靴子,袜子,將双足浸泡在热水中。 “烫————” 温染出声,吸气。 李明夷吐掉最后一口血,说:“忍一忍,必须要让你浑身的血热起来,然后进行最后一步。” 於是,三人又等了一会,直到温染双足烫的如同煮熟的龙虾,李明夷才將右手探入她衣衫中,覆在小腹位置,冷静如同手术台上的主刀医生:“最后一步,我会以內力打入你体內,你控制住,不要反抗,我好將残余的掌力逼出来。” “————好。” 接著,伴隨李明夷猛地发力,朝她柔软的小腹按去,站在一旁的司棋就看到温染背上那五根针忽然震动起来。 然后近乎同时地“嗖”的一下,硬生生被震飞了,朝著四周射开,嚇了司棋一跳,本能地用念力將崩飞的针压制下来。 “啪!” 空气中,则传来一声奇异的脆响,一团散碎的內力被逼出,消散於空气中。 李明夷再低头看去,就见那个掌印明显淡了下去,皮下的淤血也消散大半:“现在感觉怎么样?” 温染闷声道:“好————好很多了,只是有些————累。” 李明夷长舒一口气,终於露出笑容:“剩下的就是静养了,问题不大。幸好你內功深厚,硬生生压著伤势,若是登堂境修士,这么久过去,掌力侵入臟腑,就当真神仙难救了。” 司棋在一旁有些惊讶地看他,忽然道:“公子你还懂医术?” 他这番神医一般的派头,令大宫女刮目相看,有些佩服起来。 “————咳,略懂,略懂。”李明夷汗顏,不好意思说自己只是经歷的多,也受过这种伤罢了。 忙了半天,终於能鬆一口气,李明夷再看向半趴在床上,撅著屁股,白皙玉背暴露在外,披头散髮,皮肤潮红的温染,顿时觉得这一幕古怪起来。 “那个————”他站起身,有点不自然地道,“司棋,你给她换个衣服,我在外头等你”” 。 然后便匆匆走出门去了。 屋檐下。 李明夷吹著冷风,发现外头的细雨竟然不知何时停了,天空上的浓云也有些少许消散跡象,西天边略有一抹霞光,只是转眼功夫又熄灭。 天黑了。 他靠在墙上,回想著此刻京城中各处可能发生的事,以及接下来要面对的“善后工作99 ,又难免心烦意乱。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司棋默默走出来,与扭头看过来的公子目光对上:“好了,温护卫睡下了。” “药————” “放心,伤药我给她涂了。” “哦————” 司棋狐疑地盯著他:“你怎么一脸失望的样子?要不要公子你再亲手给她涂一次?” 大宫女意味难明地笑了笑:“正大光明摸人家身子的机会可不多呦,放心,我不往外说。” 李明夷无语至极,翻了个白眼:“你脑子里想什么呢,我是那种人?” “对对对,”司棋冷笑道,“我可太知道你了,事急从权嘛,当初杀范质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让我和你睡一个被窝里的。” “————不是,你这话说的有歧义啊,我碰你了吗?都是穿著衣服的。” 司棋哼了一声,竟有点娇俏:“你敢说你血气方刚的,没想过女人?” 李明夷一脸心痛的模样:“公子伤心了,你这般污衊我,我本还想下个月给你涨点月钱来著————” 司棋突然笑靨如花,露出討好的神色:“公子~奴婢与你说笑的。” 呵,前据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李明夷微笑。 司棋眨眨眼,转换话题:“说起来,那个袁笠是什么来头?” 李明夷看了她一眼:“知道胤国七星山么?” 司棋回忆了下:“那个很有名的,山顶有七块天外陨石的名山?” 李明夷点头:“七星山一脉的首领,唤作天师,当今天师名为袁天魁,是入室境的异人,手段不凡。 而每代天师的竞爭,败者都会离开,另寻发展,且不能再以七星山一脉自称,但可以培养弟子,回宗竞爭下代天师之位———— 这无关感情,而是那一脉的规矩。恩,总之,这个袁笠就是落败之人。 17 司棋惊讶道:“那咱们这次杀了袁笠,是不是得罪了那个袁天魁?” “也不一定,”李明夷含糊道,“但人家对咱们印象不好是肯定的。不过没事,反正帐也算不到你头上,世人只会算在“封於晏”头上。” “而封於晏又压根不存在————”司棋补了一句,莫名笑了起来。 似乎对这种只有自己掌握的小秘密很开心。 不,屋里那个女人也知道————司棋翘起的嘴角又回落下去。 “好了,不闹了,既然温染这边没事了,咱们得赶紧走了,”李明夷正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希望这件事的后续不要波及咱们吧,不然就很麻烦了。” 虽然他有所准备,可也怕禁不住有心人细查。 很快,李明夷与司棋换回了早上出发时的衣服,乘著夜幕返回家中。 “公子回来了!” 主僕二人甫一归家,立即有家丁通报,旋即,吕小花急忙提著灯笼迎了出来,看到李明夷,赶忙道:“公子,您可回来了!” “怎么了?” “出大事了啊,你不知道?” 吕小花眨巴著眼睛,激动地说:“就是法场的事————我也说不好,总之,傍晚的时候滕王府的人来找,没见您,只说等您回来,让您儘快去王府一趟。” 李明夷与司棋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果然,自己一整天没露面,总会被人关注到的。 “你在家里,我这就去一趟王府。”李明夷对司棋吩咐,转身走向马厩。 他也需要打探后续情报。 第258章 拘捕李明夷 第258章 拘捕李明夷 雨已经停了,但李明夷骑马的时候,仍在马鞍侧边拴了一把雨伞。 马蹄砸在雨后的石板路上,在经过那些灯火通明的街道的时候,红灯笼倒映在路上的积水中,世界也显得不再昏暗。 “唏律律。”滕王府外,李明夷翻身下马,守在门口的护卫看到他来了,皆是眼睛一亮:“李先生!” “恩,”李明夷点点头,把韁绳隨手一丟,边往里走,边问道,“二位殿下都在府中吧?” 他猜测这个时候昭庆肯定会与小王爷在一起,避免后者脑子不清楚,做出蠢事。 一名守卫牵马,另一人摇头道:“都不在。” “恩?”李明夷诧异了。 “二位殿下都去宫里了,不过熊护卫他们倒是回来了。”后者解释。 李明夷心中微动,不动声色地点头,跨入王府內,没有去隔壁的总务处,也未前往滕王常在的居所,而是径直奔著前院厅堂。 一路上,又陆续遇到几名下人,哪怕並未刻意询问,都能感受到人们脸上,乃至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紧张氛围。 推开前厅门,果不其然,於屋中看到正聚一处,嘀嘀咕咕的一群人。 熊飞:冰儿:霜儿赫然在列,还有府內的管家:大婢。总务处也有三两个门客在这。 主人不在家,底下人没了约束,坐在一起摆龙门阵。 “李先生?” “李先生来了!” 眾人见他进来,赶忙起身行礼。 李明夷頷首,迎著一张张面孔,平静道:“事情我大体听说了,王爷与公主殿下进宫了?” “是,我们正在说这事。”熊飞忙挪开屁股,请李明夷入席,参与討论。 二位殿下不在,首席门客就是家中的主事人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明夷也不客气,於主位坐下了,挨著双胞胎姐妹,熊飞则坐在他另一边,其余人按照身份座次,后移了个位置,大体围成一圈。 “仔细说说。”李明夷冷静道,“从头开始说。” “好。”熊飞当即一五一十,从上午开始讲述,周围人哪怕听过了,可重新听一遍,依旧没有半点不耐烦。 而李明夷也从他讲述的版本中,与自己掌握的信息印证著。 “死伤了这么多人?那群余孽都逃脱了?一个都没抓住?” 李明夷故作吃惊。 其余人闻言,也七嘴八舌,发表看法:“谁说不是?听说朝廷还是周密布置过,调动了许多兵马。” “那些贼人的確凶悍,尤其那个封於晏,据说当场吟诵诗词,被许多人看见,如今市井中,只怕早已传开了。” “据说昭狱署署长,便是被那封於晏重伤,差点死了,捡了条命回来。” 若说范质之死,因发生在府邸內,少有人看到,相关消息也被朝廷封锁。 庙街刺杀则以失败告终,造成影响有限。 那这次劫法场,却是大庭广眾下的“回归”,且以余孽压倒性的胜利告终。 对外,朝廷可以进行粉饰,可对內,消息却是封不住的。 李明夷坐在人群中,听著眾人討论封於晏有多凶,南周余孽有多猖獗、疯狂,可怕—— 心情颇为微妙。 恩,这帮人若知道,封於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公主殿下得知消息后,认为该进宫一趟,本想请先生您来参谋一番,但后来也等不及了,便先进宫去了。”熊飞等眾人议论告一段落,才再次开口。 李明夷目光闪烁了下,问道:“后来你们几个自己回来了?” “是,”这次开口的是冰儿,她板著脸道,“进宫时候天都快黑了,我们本来等在宫门外头。 后来殿下说今晚在宫里住下,就让我们先回来了。还说————若李先生回来了,转告给你一些话。” “什么话?”李明夷问道。 冰儿抿著嘴唇,却没开口,而是目光逡巡著眾人。 一时间,其余围观者都明白了,当即各自找理由告辞,到最后,只剩下熊飞与双胞胎三人。 冰儿这才再次开口:“殿下说,陛下得知此事后大发雷霆,当时杨相、徐太师二位也都在,还有太子也在。” 说到这里,饶是性格稳重的冰儿,眼神里也带了一丝促狭:“说是,上午时太子就进宫了,应是想恭贺陛下,一直陪著等到了下午,却不想是这样一个结果。” 李明夷怔了怔,表情也古怪起来。 心说太子这运气也委实————难绷。 熊飞也嘿嘿一笑,颇为幸灾乐祸地道:“总之,这回咱没卷进去是正確的,避开了一场无妄之灾。” 冰儿语气又转为沉重:“不过,这件事於陛下而言————唉! 殿下说,周秉宪和谢清晏进宫请罪了,且根据现有情报,怀疑此次围猎余孽,行动中出了叛徒! 否则无法解释封於晏那帮人,为何能准確避开了包围圈。 甚至————他们对於追踪过去的几名高手,似乎都有所预料————陛下的意思是要严查,一定要揪出消息如何走漏的。 所以,接下来几日京中怕是不会安生。有嫌疑的人,只怕都会被调查,少不了再牵扯出什么乱子。” 李明夷拧紧眉头,摆出意外与思考的模样,心中却毫不意外:“殿下还说什么了吗?比如谁来查?怎么查?” 熊飞摇头道:“没说,但大体上,应还是刑部牵头。 李明夷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他想了想,而后迎著三人好奇的注视,笑了笑:“问题不大,殿下应是在提醒咱们小心些。这件事虽与我们无关,但陛下既然要查,而且是刑部的人牵头,这尚方宝剑”在手,难免有人以权谋私。 呵————像是昭狱署往日也没少以抓余孽的名义,肆意抓捕、调查无关人等————这种事,不得不防。 你们也將这个意思传达下去,让咱们王府、公主府底下的人都低调些,若真被波及了,便配合调查,不要在这个节骨眼闹起来。” 顿了顿,他又沉吟道:“至於与王府亲近的官员————只希望这起案子,不要成为某些人打击异己的工具吧。” 三人恍然大悟,这才明白殿下传话的真正含义。 不由对李明夷愈发佩服。 连一直与他不对付的霜儿都撇撇嘴,嘀咕道:“你们这些人心眼子真多。” 李明夷莞尔,挥挥手让他们散去,自己也起身去了总务处,下令约束王府门客。 夹紧尾巴,低调做人。 整个过程中,李明夷没有表现出异样,之后,他才骑马回家。 同一个夜晚,坤寧宫,灯火通明。 太子一身酒气,醉醺醺地,从宋皇后的住处走出来,步伐踉蹌,引得附近宫女爭相搀扶:“殿下————” “天黑路滑——————奴婢送殿下————” 太子肤色泛红,那是酒醉所致,他用力一甩手,屏退宫女,只劈手夺了一盏宫灯提在手中:“本宫自己会走!本宫要吹吹风,尔等不许跟著!” 说完,他撇掉下人,独自拎著宫灯,脚步略显蹣跚地往外走。 —— 雨后的冷风一吹,太子只觉心中愁闷不减反增。 回想著今日所发生的种种,太子只觉悲凉。 自己本想前来恭贺,扭转过去几月,於父皇心中留下的坏印象,岂料弄巧成拙。 震怒的颂帝仍有理性,不会將怒火发泄在杨文山、徐南潯二人身上,故而,恰逢其会的太子就成了最合適的出气筒。 被骂了个狗血淋透,遭受无妄之灾后,太子被驱赶出来,无可奈何下,只能来坤寧宫,向母后求助。 宋皇后得知此事,亦是大为愕然,却没急著去劝,而是等了等,待颂帝召集臣子紧急议事后,才前往劝慰。 太子走也不甘心,不走也没事做,索性留在母后宫中喝闷酒。 “无妄之灾————无妄之灾————” 太子又突然想到,傍晚时昭庆带著滕进宫,与他相逢时,黑心公主眼睛里的幸灾乐祸,怒火中烧,忽然趴在栏杆边,弯腰呕吐起来。 吐了一阵,太子才好受些,头脑也清醒少许,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御花园中。 这时候,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太子殿下么?” 太子晕乎乎地转回身,视野中情景由模糊转为清晰,看清来人后,微微一怔:“你怎么来了?不是告诉过你,没有本宫允许,莫要来寻我?” 对方同样提著一盏宫灯,柔柔弱弱地说:“可这里是妾身的居所呀。” 次日,天明。 李明夷起床时,发现没有下雨,但依旧是个大阴天。 京城上空愁云聚集,天光压抑,似预示著今日的不平静。 他吃过饭,匆匆骑马抵达王府,得知熊飞等人已去宫中接人了,不过二位殿下尚未回归。 府內气氛依旧,人们仍在討论昨日的事,且事件有了新进展。 “首席,您听说了么?昨晚出事了?”甫一踏入总务处,名叫孙仲林的门客凑上来,神秘兮兮地说。 不是,你们都哪里来的消息,比我还灵通————李明夷腹誹,疑惑问道:“什么事?” 孙仲林低声道:“刑部的人,昨晚突击传唤了好几个人,大部分是禁军里的人,也有昭狱署的人,可能还涉及別的衙门。” 李明夷心中一动,正要仔细询问,忽然院子外头传来喧闹声。 他一怔,起身往外走,刚走下台阶,就看到別苑入口处,几名刑部官差闯了进来。 后头跟著王府的护卫,神情恼怒,又夹杂著委屈:“李先生,他们手里有公文,我们不好硬拦。” 李明夷疑惑看向几名官差,只觉眼熟,当初周秉宪抓他入狱那次,似乎————派出的就是他们。 “李首席,”为首的官差神色同样复杂,他取出腰牌与一份盖著大印的拘捕文书,“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李明夷心头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259章 审讯 第259章 审讯 清晨,突如其来的拘捕令王府眾人心生错愕。 “凭什么拘捕李首席?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名为孙仲林的门客面露怒容,跨步上前,大声斥责。 恩,表演痕跡很重,有进化为狗腿子的潜质。 其余门客见状,如梦方醒,纷纷质疑起来。 直到李明夷抬起右手,眾人才整齐划一地噤声,他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小孙”,拍了拍后者的肩膀,旋即平静地对官差道:“既是查案,自当配合。用戴手镣么?” 为首官差无声鬆了口气,客气地说:“李首席说笑了,只是传唤。” 李明夷点点头,吩咐小孙等人照旧工作,又叮嘱了人去通知二位殿下,这才於官差簇拥中,离开王府。 行走间,李明夷仿佛漫不经心般,询问道:“听闻昨晚你们抓了不少人,是因为劫法场的案子?” 为首官差也不愿得罪他,犹豫了下,解释道:“是。” 李明夷好奇道:“我与此案有何关联?”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只是奉命行事。” “恩。”李明夷点头,也没再问。 一行人很快抵达刑部,没有去大牢,而是来到刑部衙门正门外。 接著,李明夷被单独带到了一个房间中,似是临时审讯室。 他被要求在此等待,不得离开,门口有人守著。 沉默的等待中,“审讯室”的房门打开了。 一名趾高气扬,模样刻薄的中年文官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另有一名青袍官员跟隨,却並非吏员,而是御史打扮,五官柔和。 再然后,才是一名端著托盘的小吏。 两名文官一左一右,拽开椅子,隔著一条长桌与李明夷面对面坐著。 小吏则將文房四宝,与一本文册摆在桌上,而后垂首退出房间,並关紧屋门。 气氛严肃凝重。 “你就是李明夷!”刻薄文官目光锐利,坐在椅中,俯瞰过来,“你可知犯了何事!?” 李明夷皱眉,这陌生审讯者来者不善,隱隱带著敌意。 这令他斟酌间,没有立即开口回答。 旁边那名五官柔和的青袍御史忽然笑了笑,道:“李首席不必紧张,只是例行询问罢了,对了,自我介绍下,我在御使台当差,至於旁边这位,是刑部徐主事。” 態度亲近友善。 刑部主事————六品官,负责刑名审讯————李明夷心中一动,对比二人迥异的態度,豁然开朗。 御使台与滕王走得近一些,这名御史立场上应是自己人。 而刑部主事乃周秉宪的部下,怪不得態度严酷。 “王御史!”刻薄主事瞪了他一眼,“我是主审。” 青袍御史笑呵呵道:“知道,我是陪审嘛,你继续,本官不插嘴。” 李明夷心中有了数,神色平静道:“在下不知犯了何罪,但也听闻昨日京中出了大事,刑部在调查,想必与此有关。不过,我却不明白,这与在下有何关係?” “啪!”刑部主事手中握著一小块惊堂木,拍在桌上,道:“我问你答,多余的话无需说!” 李明夷摆出配合的姿態。 主事抬手,翻开桌上文册,看了几眼,抬起眼皮:“数日前,你是否曾前往步军都指挥使苏镇方家中做客?” 李明夷抿了抿嘴唇,点头:“有过。那是因前些天我去拜访,扑了个空,才————” “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刑部主事厉声打断。 李明夷无奈道:“是。” 刑部主事再问:“你可知苏將军那些天有重要公务忙碌?涉及调兵?” 李明夷知道这些无法否认,只能点头:“知道。” “所以,你明知道苏將军家中可能放置涉机密文书,且近日忙於要事,仍选择前往? “” 李明夷皱眉:“京中都知道,我与苏大哥乃————” “啪!” 刑部主事再拍惊堂木,厉喝道:“本官已再三提醒你,只要回答是或否!” 针对意味太强了啊,是立功心切,还是周秉宪因为当初苏镇方马踏刑部的事,打击报復? 李明夷拧紧眉头,他看了青袍御史一眼,道:“这句审问诱导性太强,我拒绝回答。” 刑部主事挑起眉头,刚要发作,一旁的王御史眉目和善地道:“此番查案,刑部为主,御使台督查,我无权干涉刑部审讯,但会將审讯过程一五一十记录下来。” 刻薄主事闻言,强压下火气,不满地重新问道:“你身为门客,本该於王府任职,可昨日一整天,你並未在王府中,去往了何处?” 李明夷平静道:“第一,我是首席门客,不必日日去王府,且在许多天前,我便与王爷稟告过,最近想歇一歇,並非唯昨日未去。” “第二,我昨日一早,携家中美婢,外出游玩。天晚方回。” 对方目光骤然锐利:“所以,你昨日外出了?” “————是。” “去往何处?可有人证?” 李明夷皱了皱眉,略有些尷尬地说:“去了————西斜街勾栏,听戏玩耍。至於人证————身旁只有婢女,但勾栏瓦舍店傢伙计,与一些宾客,应对我主僕二人有印象。” 两名审讯官对视了眼。 最终,前者合拢上文册,站起身,冷冷瞥向他:“本官会派人前往核查,在此期间,你不得离开刑部!不可与外界联络,违者视同嫌犯!” 摔下这句话,他转身就走,青袍御史也起身,朝他点点头,跟了出去。 接著,守在屋外的官差走进来,平静道:“李先生,请隨我来。” “不是在这里等么?” “这间审讯室还要用,请您去隔壁与其他————嫌犯一同等候。” 李明夷心中一动,回想了审讯者的话,確定该不是陷阱后,才起身跟隨。 出门时,他才注意到,门外又有官差押进来一名陌生的官僚,后者浑身战慄,恐惧不已,一个劲解释:“此事与我无关啊,我怎可能通敌?我冤枉啊————” 官差冰冷道:“有无问题,审过才知道。请吧。” 李明夷默默收回视线,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隔壁院子。 这是个独立的小院,原本该是衙门里一个大议事堂。 这会院外却有禁军把守,气氛肃杀。 等进入大堂內,他惊讶发现屋內已经关了不少人,一眼望去,足足二三十人。 其中大部分是陌生的,以武官为主,文官较少。 眾人身上也没镣銬,但被除去了武器,正分散或坐或站,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憋屈。 —” 见有新人进来,眾嫌犯都看过来,有人茫然,不认识他。 也有人认出他来,面露惊讶。 李明夷同样在扫视眾人,並未看到苏镇方,也没看到谢清晏等故园成员。 他莫名生出一个念头:类似的嫌犯关押地,恐怕不止一处。 不同等级的人,被分別关押著。 “李先生?你怎么也来了?” 人群中,一个眉目端正,略显富態,令人望之心生好感的中年人起身,惊讶道。 李明夷看过去,也是一愣,错愕道:“朱大人?您怎么也在这?” 对方赫然是鸿臚寺卿,朱鹤宝的父亲。 当初在斋宫外,太子率人营救滕王,这位“外交官”就被拉去充数。 可这次事件,与鸿臚寺有个毛关係? 朱大人面容苦涩,整张脸拧巴的活像个“囧”字,拍了拍身旁的凳子,招呼他坐下,诉苦道:“本官也是没想到————” 他简略解释了下,原来是他前几日,因为一些其他事务,曾与禁军中的某些將领有过接触。 而对方恰好是负责这次围猎布防的人之一。 “无妄之灾,你说本官这是倒了什么霉————”朱大人满腔委屈,倒完苦水,又反问道,“李先生又是因为什么?” 李明夷如同寻到知音,一把攥住他的手,將自己的事也说了下。 朱大人顿时感同身受,二人坐在一起长吁短嘆起来。 而屋內其余人听到称呼,也前来攀谈,他们分属於各个衙门,往日也都听过“滕王府李首席”的名声。 今日得见,也是颇为惊讶,没想到真如传闻中那般年少。 而眾人作为“狱友”,自带亲近感,一时间,各衙门各处,本来不该有交集的一群人坐在一起,越聊越热络。 简直成了诉苦大会,每个人都言之凿凿地说,自己纯倒霉,被牵连其中。 “在下今日一见诸位兄长,便知大家都蒙受冤屈,绝非通敌逆贼!” 李明夷愤慨道:“只是某些姓周的人,依仗皇命,刻意牵连我等,心思何其歹毒!” 眾人闻言,大为感动,他们碍於身份,心里苦,但不敢说。 见李明夷如此勇猛,口诛周尚书,虽不敢附和,却也愈发钦佩起来。 “李先生仗义执言!孙某佩服!” “某些贼人,连李先生这等殿下身旁红人都敢抓,当真是无法无天!” “李先生,我听闻你与安阳公主,还有清河郡主交好,可是真的?” “呃,这个嘛————” 另外一边,刑部衙门外。 一辆华贵的马车急匆匆驶来,驾车的熊飞勒住韁绳,车旁各自骑马的冰、霜两姐妹也翻身下马。 车帘掀开,滕王先骂骂咧咧走了下来,一落地,扭头伸手,又扶著昭庆公主走下来:“姐,慢点,地滑。” 等姐弟二人落地,昭庆面无表情就往里走。 “刑部重地,不可擅————”官差硬著头破,试图阻拦。 却被滕王一脚踹翻:“妈了个蛋,周秉宪这老贼没完了,上次的帐还没算清,又动我李先生!?周秉宪,你他娘的给本王滚出来!!” 第260章 放人 第260章 放人 【过年返乡,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早上五点赶车,头昏脑涨。勉强写出一章来,如果状態好,可能晚上还有。如果状態不行,今天就这一章了。 明天照常中午更新】 周秉宪的心情很不好,从颂帝勒令他主持查案开启,他从昨日到现在,几乎没合眼。 昨晚通宵抓人,第一时间將存在嫌疑的人抓捕,之后,天亮后又轮到第二批嫌犯名单。 殿前禁军配合刑部官员,四处出击,搅合的朝堂大乱。 此刻,刑部后衙,周秉宪眼珠里满是血丝,审阅著底下人不断送来的一份份审问文书0 “尚书大人,不好了。”忽然,门外又有人奔来。 “又怎么了?”周秉宪捏了捏眉心,用疲惫的双眼盯著后者,压抑著心中火气。 “是滕王,滕王殿下在门外踹门,要大人您放了李明夷!”下属小心翼翼道。 周秉宪右眼皮跳动,额头隆起青筋,只觉这一幕极熟悉。 他嘆了口气,知道无法躲避,只好道:“將人————” 正说著,外头喧譁声由远及近,几名刑部吏员一边象徵性阻拦,一边倒退,滕王一行人赫然已打进来了。 “周秉宪!你个狗东西滚出来!”滕王的叫骂声传来。 周秉宪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一夜未眠,本就高涨的血压再次有飆升跡象,他深吸口气,强压怒火,努力挤出笑容,迎接出去:“王爷,这又是发生何事?” 滕王打头阵,昭庆面无表情跟在后头,姐弟二人闯入门来,这一幕引得不少官吏侧目,远远地看热闹。 见周秉宪走出,滕王盯著他,怒道:“姓周的,你还问本王?上回趁著本王不在动我的人,这次又来,你当本王是泥菩萨?好拿捏还是好脾气?!” 昭庆公主今日一身浅色长裙,绣著鲜嫩花色,站在沉闷压抑的衙门中,格外醒目。 此刻她俏脸如霜,冷淡道:“周尚书,听闻贵衙差人闯入王府,拘走我首席门客?” 周秉宪皱眉,旋即眉头舒展,道:“误会了,都是误会!” 迎著姐弟注视,他苦涩地道:“二位殿下该知道,昨日陛下动怒,责令刑部查案。从昨晚到如今,光刑部请来配合审讯之人,便达数十,请李先生来,绝无別的意思,一切按照规程办事而已。” 顿了顿,他又解释道:“况且,此案有御使台监察,审讯过程,皆有御史旁观,人也並未入狱,只暂请配合而已。” 滕王愣了愣,扭头看向老姐。 他其实並没有太搞清楚状况,二人今早刚从宫里出来,就见府里人赶来报信。 有上回前车之鑑,心中尤为担心周秉宪趁机搞事,故而才急匆匆赶来。 但周秉宪这副公事公办態度,且抬出颂帝,小王爷也不好发飆。 昭庆却没那么好糊弄,冷冷道:“本宫却不知,此案与李先生有何关係?” 周秉宪欲言又止,看向周遭围观者,沉吟下,道:“二位殿下,不妨进堂中说话,如何?” 昭庆略一思忖,点头:“也好。” 俄顷,三人於后堂落座,周秉宪將相关文书递给昭庆公主,解释道:“此案重大,凡有可能接触布防图之人,皆要审问。李先生由我刑部徐主事审理,这笔录也送来不久。” 昭庆翻开看了看,微微顰眉,道:“这也算嫌疑?也要查?” 周秉宪平静道:“凡有嫌疑者,皆要调查,还请殿下体谅。” 昭庆合拢笔录,目光深沉:“既然已经做完笔录,人可该放了?” 周秉宪一脸为难:“还要等前往调查的人回来————至少,要確定嫌犯行踪,才能初步排除嫌疑。在此之前,请恕本官不能放。”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 不同於上回,这次颂帝大发雷霆,刑部办事又的確挑不出大毛病,的確棘手。 “好,”昭庆將笔录轻飘飘丟回去,道:“既然要等,那本宫就在这里等。” 滕王附和:“没错!就在这等!” 周秉宪悄然攥拳,挤出来的笑容发僵,若是旁人他早就派人以妨碍公务名义驱赶,偏偏是这二人———— 忍。 “二位殿下要等,那就请便。” 周秉宪客气地吩咐人关照,自己趁机走开,拽住一名下属,吩咐人去催促,將核对李明夷话语的任务优先级提高。 他可受不了这两尊贵人一直杵在刑部。 於是,本该拖延许久,才会被调查清楚的这件事开始以超高优先级推进。 午间,姐弟二人在刑部用饭,到了午后,那名之前审讯李明夷的“徐主事”便风风火火,携著调查结果返回。 “回稟尚书大人,属下已亲自去往西斜街勾栏,寻相关人等询问,”容貌刻板的官员犹豫了下,有些不甘心地说:“根据勾栏伙计说辞,昨日的確有一对符合描述的主僕去了那里,开了包厢,听了一天戏。快天黑才离开。” 周秉宪皱眉道:“看一整天戏?” “是————期间要了许多回吃食,应该並未离开。” 旁边,昭庆公主淡淡道:“周尚书,既然口供已核查清楚,那应该放人了吧。” 周秉宪却没回答,想了想,忽地又问道:“勾栏伙计明確说了,看到的是李明夷?” “这————倒没有,那些市井之人,並不认识李明夷,只是描述的衣著,年纪相仿。”后者斟酌著道。 滕王一下子火了,猛地站起身,怒气冲冲:“周秉宪!你这话何意?整个京城看过李先生的样貌的总共才几个人?是非要”鸡蛋里挑骨头?” 周秉宪忙换了一副脸孔,笑容满面道:“殿下息怒,本官绝无此意,也只是隨口一问罢了,李先生行踪既有人作证,那自然————问题不大。” 顿了顿,他又一脸为难道:“不过,即便行踪確定,可他仍旧无法排除接触过机密情报的嫌疑————” 昭庆俏脸冰寒,正要开口,却只听周秉宪笑道:“人可以带走,但下官有个要求————” 临时“看守所”內。 隨著话题过渡到李明夷与公主、郡主的緋闻,顿时,一群官员眼睛都亮了。 围著他,七嘴八舌,询问个不停。 李明夷都无语了,心说你们心是真大,不关心项上人头,还有心思八卦。 可看到连身旁的朱大人都一脸好奇的模样,他无奈地耸耸肩:“在下与二位千金自是清白的,不过————她们的確对在下有些好感。” “嘶————竟是真的,”有人震撼,“早听闻庄、柳这二位,性情非比寻常,更是死对头,多少男子仰慕追求,皆空手而归。李先生却令两位贵女皆主动亲近,委实神仙手段!” 另一人也羡慕道:“先生可否讲述一二,究竟用何等手段,才能征服此等女子?” “是呀,是呀,李先生可否指点。” 一群男人聚集在一起,聊起泡妹子,顿时將安危丟在脑后,满眼皆是对知识的渴求。 “这个嘛————”李明夷坐於眾人中央,宛若群星拱月,拿腔作调了一阵,笑道:“在下的確有一秘诀,可说给诸位兄台听,只是莫要外传。” 眾人愈发期待,纷纷凑近,求知若渴模样:“请先生教我!我等绝不外传!” 李明夷微微頷首,一脸神秘地说:“这世间女子,无论身份如何高贵,终也逃不开慕强”二字,所以,越是面对身份高贵的女子,越要有强者心態,切不可卑躬屈膝,表达仰慕,当你主动表明仰慕,就已是弱者了。” 一名武將恍然大悟:“先生说的对啊!我们军中也是这般,唯有自强,旁人才高看你一眼。” 另一名文官身躯一震,仿佛回想起过往情伤,喃喃道:“太对了,太对了,可————我等身份低时,自惭形秽,如何强的起来?” 李明夷怫然不悦,批评道:“这位兄台,你何以自惭形秽?任何人身上总有短处,你也总有比旁人强的地方对不对?所谓阳长碧短————当以吾之长,攻敌之短,自可百战百胜。” 朱大人愣了愣,陷入沉思:“以吾之长,攻敌之短————” 眾人只觉这话微言大义,其中有大玄妙,不禁纷纷揣摩起来,只是越是思索,越觉学问深奥,难以窥破。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凌乱脚步声,而后房门吱呀打开,黯淡的天光从屋外透进来,照在眾人身上。 李明夷抬起头,正看到昭庆公主面无表情,纤纤玉手推开房门,长裙明媚,披著天光,宛若神女,居高临下俯瞰坐在地上的嫌犯们。 “李先生,本宫来接你了。”昭庆略略扫了眼旁人,旋即將目光聚焦於李明夷身上。 李明夷怔了怔,旋即脸上浮现高深莫测的笑容,施施然起身,朝其余官员拱了拱手:“在下先走一步,日后再见。” 撂下这句话,他於眾人羡慕的目光中,迈步迎著公主走去,神色倨傲,毫无下属的谦卑,甚至皱了皱眉,略带责怪:“怎么才来?” 昭庆眼神异样地看了他一眼:“有事耽搁。” “恩,出去再说。” “好。” 目送二人离去,屋內官员大为震撼。 有人喃喃:“他————竟这般与殿下相处?” “当真乃吾辈楷模。” 朱大人也捋了捋鬍鬚,忽然神秘一笑:“这算什么?你们可知道,李先生初次见安阳公主,叫她什么?” “叫什么?” 片刻后,屋內响起惊呼一片。 李明夷跟隨昭庆,走出这座单独被看管的院子,就看到周秉宪、徐主事、王御史三人,与滕王皆在等待。 彼此见面,周秉宪笑容满面,將事情解释了下。 “也就是说,我可以走了?”李明夷好奇道。 周秉宪笑呵呵道:“按理说是不能的,但既然二位殿下肯作保,自无问题。” 李明夷点点头,却是平静道:“但我还有个问题。” 周秉宪皱眉,生出不妙预感。 “正好二位殿下在场,”却见李明夷突然扭头,看向一旁的刻薄主事,咧嘴一笑:“徐主事,你以话术,试图诱骗我背负罪名的事,解释一下吧?” > 第261章 车中对谈 第261章 车中对谈 解释一下吧———— 此刻,伴隨李明夷笑吟吟说出这句话,不久前於审讯室內耀武扬威的刑部主事面色骤然变了。 周秉宪则霍然扭头,阴沉沉地盯向这名下属。 “大人,我没有,不是我————”徐主事尝试辩解,旁侧的滕王却突兀暴起。 跋扈囂张的小王爷这一刻暴露本性,屈膝抬腿,一个结结实实地飞踹,狠狠印在后者小腹。 对方痛呼一声,硬生生被踹得跌坐在地上,狼狈不堪。 “好好好,真是什么狗东西都能在本王头上动土了!” 滕王气笑了,他捲起袖口,抬手想要抽出熊飞腰间的刀,但硬生生忍住了,身形却朝徐主事逼近。 “尚书大人!”后者再没有此前威严,瑟缩地如丧家之犬,仰头向周秉宪投以求助目光。 周秉宪却厉喝道:“李先生所言可是事实!?” 徐主事张了张嘴,颓然地辩解:“我没有,我只是————” 继而,不等滕王有所动作,周秉宪上前一步,也一脚將人踹坐在地上,这“大义灭亲”的一幕,看的眾人都愣住了。 旋即,周秉宪转回头,四下扫视,也盯上了熊飞。 在后者茫然的目光中,周秉宪一把抽出他腰间佩刀,雪亮的尖刀於暗沉的天光中反射冷光。 周秉宪杀气腾腾,面色阴沉地持刀指著徐主事:“为陛下办案,你竟胆敢有小动作,说!你存了什么心思!?” 滕王愣愣地看著,一时间都有点不好意思动手了———— “周大人,”李明夷静静看他表演,忽然笑了笑,走过去,隨手按住后者持刀的手:“区区小事,哪里用得著动刀子?既然尚书大人不知情,那想必是这位徐主事自作主张了,呵,立功心切嘛,也可以理解,略施惩戒也就罢了,您说————是吧?” 周秉宪感受著这少年手掌的力度,二人近距离对视了下,怒色稍霽:“可这人竟胆敢对李先生不敬————” “我不追究了。 “那————王爷————”周秉宪扭头,看向一脸懵逼的滕王。 后者闹不清楚状况,扭头求助地看向老姐,昭庆公主沉默了下,嘆息一声:“叨扰多时,也不耽误周尚书办案了。走吧。” 周秉宪绽放笑容:“恭送殿下。” 一行人大摇大摆,走出刑部衙门,出门的时候仍可以看到有官员被陆续带过来。 相较之下,被提前释放的李明夷就像个异类。 门外,两辆马车停靠著,昭庆莲步轻移,轻飘飘丟给李明夷一个眼神,示意单独谈话0 滕王眼珠转了转,也想凑过来参与密谈,但被老姐以目光逼退了,只得悻悻然上了自己的座驾。 “驾!” 车轮滚动,一行人离开衙门,返回王府。 宽大华贵的车厢內,厚厚的帘子將这里封闭为一片独处的空间。 李明夷与昭庆相对而坐,中央隔著一张四方的小桌。 这一幕很熟悉,可仔细想来,自从庙街刺杀案后,或是为避嫌,或是因李明夷调任王府,两人像这样坐在一起的次数总归大为减少。 这会,二人谁都没先说话,李明夷打量著黑心公主,圆润精致的脸蛋,线条高挺的琼鼻,檀口如樱,凤眼流光四溢。 贵气不可言。 相较於去岁冬日初见,如今的昭庆显得更沉稳了许多,只是眉宇间多少也凝著些许烦乱,像是明澈的湖畔伴生的野草。 “你————” 二人异口同声,然后又都闭上嘴巴。 李明夷莞尔:“殿下先说。” 昭庆心中似憋了不少的话头,这会才有机会逐一拋出,她认真地打量著对面与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少年,说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李先生在囚室中,似很是如鱼得水。” 她指的,是李明夷向朱大人等嫌疑犯开堂讲课的一幕。 李明夷略略有些尷尬,轻咳一声,解释道:“当时在那院中————也是————” 昭庆眼神幽幽地道:“李先生还当眾责怪本宫来晚了,本宫倒觉得,怕是来早了,还以为李先生在里头会很受苦,不想竟也能与那些人打成一片。” 哦豁,公主生气了。 回想在囚室中装逼的一幕,李明夷多少也有点让然,尷尬道:“都怪老朱,恩,就是鸿臚寺卿朱大人,他挑起的话头,我便也想著————” 昭庆静静地看著他解释,忽然觉得这一幕很有趣。 在她的印象中,李明夷向来是高深莫测的形象,遇到事情风轻云淡,举重若轻,一些看不懂的举动,往往要等尘埃落定后,才令人后知后觉,明白当初安排的深意。 只是这样的李先生,也难免令人望而生畏,难以揣摩。 倒是他偶尔日常中,做出的一些有些“狗”的举动,才反而生动,令人觉得像个活生生、接地气的人了。 此刻看到李明夷略有些笨嘴拙舌地找补,昭庆惊讶地察觉自己並没有丟了面子的不悦,反而有点莫名的乐呵。 就像一头雄狮,偶尔的蠢萌,反而令人喜欢。 她勾了勾嘴角,眼神促狭:“李先生不必解释,本宫倒也不是小气的人,只是没料到,李先生这般的人物,背后也有吹嘘要面子的时候。” 李明夷哑然,拱了拱手:“让殿下见笑了。 昭庆忽然又有些好奇地道:“另外,李先生方才当眾点破那刑部主事————也不像你。” “不像我?” “恩,李先生这般的人物,不该是会记仇的。”昭庆认真道,眸子里带著探寻的意味,“所以,本宫很好奇,你为何要这样做。” 不————你脑补的我太夸张了,我这人其实挺记仇————李明夷心中吐槽,脸上却流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以殿下的聪明智慧,不妨猜一猜?” 在与聪明人交谈的时候,適度引导对方表达,並予以肯定,比单方面的讲述更好。 昭庆想了想,认真分析道:“周秉宪这次抓人,涉及的范围很大,一方面应该是他承受的压力的確巨大。 另外么,想必也是故意如此,好做给父皇看————这些表面功夫,如这等深諳朝堂规则的狐狸是很会做的。” “至於在过程中,是否会公报私仇,构陷污衊,不好说。心思想必是有的,但也最多只会是顺带,否则这么多双眼睛盯著,很容易因小失大———— 所以,那个徐主事刁难你,或许有周秉宪的暗示,或许也並没有,只是此人想討好周秉宪,自作主张————这些总归也不重要。” 李明夷有些惊讶地看著她,示意继续。 昭庆仿佛得到肯定,愈发兴致勃勃地道:“对方怎么想不重要,我们要思考的,是如何不被牵连扩大,不给对方牵扯的机会。 差人来捉你时,你没有反抗,因为这会落下话柄,给对方更进一步的机会。” “你只是派人让本宫与滕王儘快来,则是为了將事情扼杀在摇篮中,只要滕王来闹,周秉宪就有了顾虑———— 而只是这样还不够,你故意当场点破徐主事刁难的事,看似是记仇,但实则是当眾將此事定性。” “如此一来,若对方继续抓著咱们不放,就可以质疑周秉宪在公报私仇,而周秉宪显然也看出了这点。 他的处理很果决,没有回护那人,而是表现的比我们还激动,当眾拔刀————” 昭庆感慨道:“如此一来,周秉宪就完成了切割,捨弃了一个主事,换来了战略上的主动。 也因此,李先生你才主动退让,没再追究,因为再用力,便適得其反了。本宫思量的可对?” 一番话拋出。 她求证般望著李明夷,大有一副学生作答完毕,求表扬的姿態。 “————”李明夷沉默了下,笑道:“殿下洞若观火,果然这点心思瞒不住殿下慧眼。” 猜对了,李先生果真是这样计划的————昭庆无声吐气,只觉提著的一颗心落了地,容光焕发,心情顿感愉悦。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此刻的她早已將自身摆在比李明夷更低的位置。 而这种心態的转换,非一日之寒,乃是李明夷在过往的一桩桩、一件件事里逐步累积起来的。 就像李明夷分享给老朱他们的经验——女人总是慕强的。 在人与人交往的过程中,占据主动权的方式其实並不复杂,只需要让对方认为你很强大,那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在对方心底產生涟漪,你的每一个举动,都会被套上一层滤镜。 从当初叩门初遇的那天起,李明夷就是这样做的,不知不觉间,公主与谋臣,已经完成了某种心理上的强弱转换。 李明夷笑问道:“既然殿下已经看到了这点,那之前王爷故意强闯刑部,跋扈姿態,想必也有殿下指点吧。” 啊这————其实我也是刚想到这点,根本没有提早叮嘱他故意去闹————昭庆迎著李明夷考校的目光,心下有些发虚,嘴上却已很自然地笑道:“果然逃不过先生的眼睛。” 一男一女,相视一笑。 彼此都是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 但其实都没有完全算得太明白。 “对了,”昭庆忽然想起来什么,说道,“周秉宪虽答应放人,但还有一个条件。” 第262章 禁足 第262章 禁足 “殿下,姚府到了。” 太子端正地坐在车厢中,直到外头车夫呼唤,他才从闭目养神的状態中抽离出来。 太子的眼中掺杂著血丝,虽喝了醒酒汤,但头仍隱隱作痛。这是昨夜宿醉的报应。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太子这才用手边的玉如意掀开车帘,令惨澹的天光照进来。 走下车,眼前是姚醉在京中的府邸。 大清早,他得知姚醉已从昏迷中甦醒,特来慰问。 挥挥手,命僕人將携带的礼物一盒盒捧起,有人去叩门,姚府家丁得知储君驾临,不敢怠慢,一面命人去通报,一面已將太子一行人迎接进来。 而很快的,一名年轻女子便急步迎接出来,恭敬地道:“不知殿下驾临,小女子有失远迎。” 这是姚醉的妹妹,也是他在京中唯一的亲人,兄妹二人父母早亡,这不是秘密。 太子神態温和:“不必多礼,姚署长可已醒转?” 女子恭敬道:“家兄正臥榻休养,人已清醒,方才御医刚离开。” 太子頷首,命人將礼品和伤药搬进去,旋即行入臥室。 只见姚醉正虚弱地躺在床榻上,已没了往日的威风,整个人面色苍白,神態萎靡。 见太子入內,他赶忙挣扎起身:“殿下————咳咳————” 太子一步上前,搀扶住他,亲手拿了个枕头,给他垫在后腰,一阵嘘寒问暖:“姚署长莫要乱动,休养为要紧事,伤势如何?” 姚醉虽虚弱,但神智依旧清明,微笑道:“劳烦殿下费心了,我伤势並无大碍,御医已看过,並未伤及根本,只是受了內伤,需要休养一阵子。” 太子这才放心,坐在床边又是一番寒暄关切。 姚醉则询问起了朝中变化,在得知余孽彻底逃走,至今未擒获,陛下大怒,刑部大肆抓人后,神情黯然:“如此说来,此番是叫那封於晏等人得手了。” 太子安慰道:“姚署长不必自责,此次事件,昭狱署並非主力,何况你为国朝险些丧命於贼子之手,陛下自会体恤。” 姚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止住话头,看了眼房间中的妹妹,道:“你且先出去,我与殿下单独说说话。” 太子心中一动。 等房门合拢,屋內只剩下二人,才听姚醉苦涩道:“殿下,这次的事,委实是我著了那封於晏的道,之前对此人的情报全然出错,他根本不是武者,而是一名实打实的异人!若非错判,我断然不会伤重至此,令他逃脱!” 太子惊讶:“他是异人?” 姚醉点头,嘆道:“这次的事,虽非我昭狱署主力,但陛下责令我等调查这群余孽多日,皆无所获,这次又令人逃脱,实在愧对陛下! 我昨晚便清醒过来,一直在反覆思量,愈发觉得,上次范质之死一案,疑点颇多,许多以往对余孽团体的猜测,只怕都是不准的。” 顿了顿,姚醉神情凝重道:“並且,与那封於晏交手,我也並非全无收穫。” 太子愣了下,眼神陡然明亮起来:“你是说————有了线索?” 姚醉沉吟了下,斟酌开口:“的確有条线索,我昨夜反覆回想,总觉得那封於晏最后与我交手时,施展出的招法有些不对。 此人內功深厚,但武道底子平平,真正伤我,乃是用异术偷袭————可偏偏,最后与我拼死搏杀时,却用了一手极漂亮的武道法子,险些令我毙命当场!” “这前后对比,极为突兀!” 姚醉仿佛在回忆那场廝杀,“而最令我在意的是,他用的那手段,赫然有著极为浓郁的军中痕跡。” “军中痕跡?”太子一怔,“不对吧,难道他出身南周军队?可军中不该有异人才对” o “不是南周————”姚醉犹豫了下,仿佛不大確定地说:“那招法极为个人,並非军中通行的手段,我看著,总觉与————与苏镇方的路数有些相似。” 太子怔然,旋即神色陡然严肃起来:“姚署长!慎言!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条件?” 摇摇晃晃的车厢內,李明夷疑惑发问。 昭庆頷首,耐心解释道:“他的意思是,虽派人查证,確定了你昨日行踪。可这无法证明,你与苏镇方接触的事————没问题。所以,按理说,你该被关押几天,等待调查。” 顿了顿,她补充道:“但本宫与滕王可以做担保,將你提前带出来,可作为代价,你接下来最好不要四处走动,恩,也不用回家,就在王府內住一段日子,等彻底洗脱嫌疑,再自由活动。” 这算什么?禁足吗? 李明夷心中一沉。 果然————提前做的一些安排,无法完全避免被怀疑。 在行动前,他很认真地想过如何掩藏自己的嫌疑,所以,他提早就让司棋去斋宫,请小姨帮了个忙。 不只是安排重华暗中保护,还额外抽调了两名可靠的弟子,换了与他和司棋一样的衣服,进行了易容。 在李明夷和司棋劫法场的时候,另外两名偽装成主僕的斋宫弟子,是真在勾栏里呆了一天。 这种“替身”並不保险,禁不住细查,但李明夷也没更好的办法。 只寄希望於滕王府的屋檐,能替他遮风挡雨。 至於与苏镇方的接触,他更没有办法掩盖。 完美犯罪这种事,只存在於故事里,现实中极难发生,除非是隨机杀人。 越是有计划的行动,越不可避免地留有痕跡。 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能做的,无非是儘可能擦去可能暴露自身的证据。 但总会有意外发生,就像他想杀姚醉灭口,却没能做到。 “恩————本宫是想著,这於你而言,並非是坏处。”昭庆见他沉默不语,轻声解释。 李明夷回神,笑了笑:“殿下的意思,我明白。禁足虽是限制我,但也是保护我,至少在王府中,可以减少许多泼脏水的机会。恩,那就这样办吧————不过我得回家取几套换洗衣物。” 昭庆笑道:“这个容易,等会顺路先去你家中一趟即可。” 李明夷忽然问道:“说来,殿下就不怀疑我吗?” 他神情笼罩在晦暗的光线里:“理论上,我的確有从苏镇方手中获取机密情报的机会。” 昭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嫣然一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连王府首席都信不过,本宫与滕王,还能信谁?” 李明夷回以灿烂笑容。 姚醉苦涩道:“殿下,我知晓这话太离奇。当然,我並无怀疑苏將军的意思,只是想著————这或许 是条线索。” 太子眉头紧皱,他站起身,於屋中缓缓踱步,消化著这个惊人的消息。 苏镇方有问题吗? 太子摇头,打消了这个可笑的念头。 虽说这次布防泄露,苏镇方难辞其咎,但哪怕是有疑心病的颂帝,也没有怀疑过苏镇方本人。 因为这压根不可能! 苏镇方是政变的主力!跟著颂帝夺下的京城,是根正苗红的奉寧派將领。政变后,论功行赏,他也不曾受委屈。 根本没有一丁点通敌的理由。 “苏镇方那一身武艺,乃沙场中磨练出来,的確独树一帜,不过他这些年来,也並未敝帚自珍,许多杀人技,也都教授给过旁人。” 太子斟酌著道:“那封於晏身份不明,但从某些途径学到一招半式,也並非不可能。” 姚醉頷首道:“殿下说的是,我的想法是,可以从苏將军身边的人下手,重点排查跟他学过武技的人。” 太子怔了怔:“你怀疑,这个封於晏藏在军中?” 姚醉摇头道:“没有证据,我无法判断。但————这个封於晏,未曾出现於已知的南周高手资料中,明面上没有,裴寂统帅的大內高手名单中也没有。 当然,或许此人是南周皇室蓄养的暗卫”————也说不准。总之,他既然是异人,我想著,未必没有偽装形貌的能力。” 太子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忽然说道:“你觉得,这个封於晏,与李明夷是否可能存在关联?” 姚醉懵了下,眼神有些古怪起来,没吭声。 但意思很明显: 所有人都知道,殿下您吃了那李明夷不少亏,但这么硬扯,也未免太刻意———— 太子看懂了他的眼神,赶忙解释道:“姚署长多想了,本宫只是听说,那李明夷前些天,曾去过苏镇方家中做客,据说,还与苏镇方比武切磋。恩,而且昨天他也没去滕王府,也未在家中,去向不明。” 姚醉怔了怔,心说您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莫不是一直派人盯著李明夷的动向? 恩————这倒说得通。 毕竟不久前,太子才刺杀李明夷失败,反而被对方四两拨千斤,废掉了首席幕僚———— 这件事,姚醉是知道的。 “並且,在庙街一案中,李明夷也出现在现场,还受了伤。还有,范质死的那天,他也不在家对吧?” 太子越分析,眼睛越亮:“虽没有证据,但你不觉得这两次事件,他都捲入其中,多少有些————巧合吗?” > 第263章 失约 第263章 失约 是否巧合? 病床上,姚醉迎著太子的注视,微微沉吟起来:“若说巧合,的確有————” 对於李明夷,姚醉其实一直有所怀疑,这种猜忌很大程度源於直觉。是一种非理性的判断。 只是庙街一案中,他几次三番检查,甚至突袭排查,都没有抓到任何证据。 此刻太子將两件事串联起来,不由令姚醉也重新审视起这件事。 李明夷与封於晏。 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是否会存在关係? “殿下————” 姚醉思索片刻,认真道:“此事毕竟全然是猜测,无凭无据,何况,李明夷如今身份不同以往,又因为立场缘故,您若想调查,我的建议是慎重。” 这句话里,他將自己摘了出去。如今他重伤臥床,也无力参与这起案件。 或者说,哪怕他能撑著病躯起来,他也不大想参与————颂帝这次责令刑部调查,又不是昭狱署,何必上赶著背锅? 所以,他言下之意是: 反正我只提供线索,您若要查,我最多帮著分析情况,出出主意,昭狱署是不会参与的。 太子听懂了他的意思,也不意外,从立场上,姚醉肯帮他出主意,已经是在卖人情,或偿还他来探病的情谊了。 “证据,一切的核心是证据。” 姚醉补充道,“若是升斗小民,或缺乏靠山的官员,我们昭狱署办案,可以先找由头將人关起来,再撬开他们的嘴。可若要对付李明夷,却不能如此。” 太子微微頷首。 他也清楚,因为连番的失败,他与李明夷的仇怨已不是秘密。 此等情况下,若缺乏足够有力的证据,就去定此人的罪。 於外人看来,构陷的意图就太过明显。 哪怕是疑心病重的父皇,也难以相信。 “姚署长有何建议?”太子认真请教,“若你来调查,该如何入手?” 姚醉沉吟了下,缓缓道:“我们假定,假定李明夷真有问题。 那以此人过往表现出的聪慧,绝不会留下明显破绽。但同样的,越是复杂的事件,越难以抹除痕跡,我有两个思路。” 太子精神一震:“愿闻其详!” 姚醉道:“第一,从他身边人下手。若他真的有鬼,那他身旁很可能有同伙存在,滕王府护得住他,但却不至於连他身边的人也都一同回护。” “第二,地毯式排查。假定他有问题,那就调动一切手段,对与此人有关的一切情报,予以搜集,儘可能地详细! 凡有犯罪,必留痕跡。很多时候,之所以一个人找不出问题,只是因为调查的不够仔细,当掌握的信息足够庞大,真相会从杂乱的案头中涌现出来。” 太子喃喃:“从身边人入手,无孔不入地调查。” 他眸子骤然明亮,只觉有了思路,仿佛一刻钟也等不及,郑重地向姚醉道谢,便要告辞离开。 “殿下————等等。” 姚醉见太子模样,也不禁感慨,这寻仇的心是有多强烈————或者说,太子对剷除李明夷是有多强的执念啊。 不过,他既已帮助,就索性帮的更多些:“殿下,切莫要小覷了此人。我虽不知外界情况,但既然此人前不久接触过苏镇方,那刑部只怕已经將他列为嫌疑人,而一旦他有了警惕,很可能出手,爭分夺秒抹除残留的痕跡。” 顿了顿,他沉声道:“所以,殿下必须想办法,將他的行动盯死!若能囚禁起来最好,若不成,也要令其禁足,难以在外活动。” 太子暗暗记下,郑重道:“姚署长金玉良言,本宫绝不会忘,若有进展,必有厚报。” 姚醉回以微笑。 等太子匆匆离开,门外的年轻女子才走进来,担忧地看向他:“哥,你以往不是说过,不想参与皇子爭斗么?如今与太子走得近了,是否————” 姚醉嘆息一声,苦涩地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你哥我屡次令陛下失望,若未来坐不稳这位子,昔日得罪的朝臣只怕恨不得剥了我的皮————卖太子个人情,总归————能替我在陛下跟前说说话。” “可你不是说,陛下最近对太子很失望?” “是啊,但————他一日是太子,终归是太子啊。” 李家门外。 昭庆的马车停了下来,李明夷尝试邀请黑心公主入家中做客,后者摇头,表示无需兴师动眾,在门外等待片刻即可。 李明夷也未坚持,快步返回家中。 吕小花、司棋等人正意外公子今日回来的早,而在得知李明夷接下来几日,將会住在王府,暂不归家后,这意外就转为了担忧。 “出了什么事?” 书房內,司棋快步跟进来,她瘦削的脸庞上,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凝重。 李明夷一边飞快整理私人物品,一边將上午发生的事解释了一番。 “你被怀疑了?要禁足在王府中?”司棋吃了一惊,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 李明夷转回头,看向惴惴不安的婢女,忽然笑道:“怕了?” 司棋嘴硬道:“才没有————该怕的是你才对。” 李明夷走近几步,拉近距离,彼此对视著,低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这次的事情闹得很大,我在王府中躲一躲,避避风头,等撑过去也就好了。反倒是你,在外头要小心。” 司棋怔了怔:“公子你的意思是————” 李明夷扭头,又小心地看了眼门外,才压低声线:“我觉得这件事不会轻易揭过去。周秉宪是否会咬著我不放,还不好说,但太子那边,包括昭狱署————都有对我们进行调查的动机。” “放心————未必是我们真被怀疑了,我猜,更大的可能是这些人希望我捲入其中。” “我不確定他们会怎么调查,但我被禁足这段时间,你一定要小心,若有异常,用锁心咒与我联络。” 司棋越听越焦虑,她咬著唇瓣,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李明夷忽然笑著抬手,用手指颳了下她的鼻头:“怎么?平常与我斗嘴时不是很凶?现在没脾气了?呵,留你在外头也有任务,若有风吹草动———— 温染如今伤势未愈,我不想惊动她,戏师、画师躲在城外也不方便,其余人各有自己的位置————我能指望的人不多,你是一个。” 司棋被他这近乎“调戏”的举动弄得一愣,这个关口却恼火不起来,只是用力点头:“我明白,你放心,我绝不会拖你后腿的。 李明夷看著一脸坚毅的少女,莞尔一笑:“別搞得好像要壮烈牺牲了似的————行了,赶紧给我准备几套衣服。公主还在门外等著。” “恩。” 目送司棋迅速离去,李明夷独自一人,於书房中最后检查房间,確认一切可疑的东西都消除乾净。 旋即站在窗口,静静出神。 他已经预感到,东宫这次恐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换位思考,若自己是太子,无论是否怀疑,都会儘可能做点什么。 “太子————东宫————” 李明夷皱眉思索著:“希望你这次消停些,不要自找麻烦,不要逼我————” 他並不想这么早就將太子打掉,但若对方咄咄相逼———— 摇了摇头,他暂且將此事放下,转而捧起私人物品,准备出门。 忽然心血来潮,算了算日期,怔了下,才想起来马上又到每个月与未婚妻相会的时间点了。 可这次他已无法赴约。 琼苑。 秦幼卿坐在楼阁上,窗外天空阴沉著,略显湿润的风从窗子吹进来。 她低头静静地捏著一根针,用刺绣打发时间,外界的风云变幻从没有打扰到这里半 分。 “殿下。” 楼梯上,那名很有一股子力气的婢女走了上来:“已经安排好了,明日照旧去护国寺上香。” 秦幼卿低头,用莹洁的贝齿轻轻咬断手中的细线,这才抬起头来,笑道:“辛苦你了”” c 藏於深宫中,每个月一次的上香是她罕有的快乐的事情。 尤其想到有个朋友等在那里,会与自己说起外界发生的事,便更为期待了。 肤色略黑的婢女皱眉道:“另外,奴婢还听到了一件大事。” “哦?” 接著,秦幼卿就听到了昨日有关於斩首,劫法场的一系列事情。虽缺少细节,只有大概,但也足够惊人了。 “竟发生了这种事么?”秦幼卿失神。 婢女神色复杂道:“没想到景平率领的那些人,竟能做出这种大事。” 秦幼卿点点头:“的確令人意外。 婢女缓缓道:“我只担心,这会不会影响到殿下您。毕竟————” 余下的话她没说出口。 景平的反扑,是否会牵连到自家?说不好。 秦幼卿却神色淡然,不很在意的模样,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忽然拿起手中的刺绣,笑道:“怎么样?好不好看?” 布面上,绣著《西厢记》中男女主的“合影”,惟妙惟肖。 婢女怔了怔,忽然有些担心起来。 天黑时,太子返回了东宫居所。 甫一回归,他就將自己关在书房中,开始整理手中的线索。 下午与姚醉分別后,他便前往调查了李明夷最新的动向,得知其被刑部拘捕,又被释放,如今更搬到了王府中“禁足”。 —— 这令太子喜忧参半。 喜的是李明夷不出预料被关注,成为了“嫌犯”名单中的一员。 忧的是昭庆姐弟反应太快,竟寧愿作保,也要將人带走。 “来人。”太子思忖著后续计划,下意识呼唤,“速速请冉先生来议事。” 门外,东宫僕从愣了下,小心翼翼提醒:“殿下,再先生已经不在了。 4 太子这才猛地回神,悵然若失,苦涩摇头:“那就————” 他心中浮出其余几个得力门客的名字,可旋即又想起,他们都在斋宫事件中,或死於李无上道之手,或被他派人所杀。 偌大东宫,本该人才济济,可他却一时寻不到人商量。 “罢了,且先退下吧。” 太子颓然摆手,而后独自跌坐於书桌后,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令其五官显得尤为深刻。 “李明夷————若非是你,本宫何至於此?竟至无人可用?” 太子恼怒,愈发坚定要剷除此人的决心。 细细思量: 调查此人並不难,再红素虽没了,但他手下幕僚仍有不少,能调动的人手亦是不缺。 索性参照姚醉建议去做即可。 真正困难的,反而是如何盯死李明夷,令其无法动弹。 “如今人已在王府中,若要强拿人出来,已是困难。唯有派可信之人,深入王府內,盯他一段时日————” 太子思忖著,又觉这想法委实天方夜谭。 滕王虽蠢,但岂会容许自己的人近距离盯著李明夷? 东宫虽在滕王府中也还有一两个“钉子”,但都处於底层,不堪大用。 “除非,派一个能替我办事,却又令滕王姐弟无法驱赶之人过去————” 太子摇头苦笑,哪里有这种人存在? 夜色渐深,他全无头绪。 书房外,有宫女手捧烛台而来,低声道:“殿下,夜色深了,娘娘派婢女来问,今夜在哪里睡。” 太子正烦闷,闻言摆手:“照旧。让她自己睡。” 奴婢口中的娘娘,指的是“太子妃”。 而整个东宫的下人都知道,太子殿下不喜太子妃,二人虽为夫妻,实则却长期分居。 太子对正妻似有某种厌烦情绪,寧肯与侍妾睡,也懒得碰太子妃。 只是按照礼法,每晚太子妃都要派人例行来问。 宫女也不意外,正要退去,突然被太子唤住:“等等!” 只见太子突然起身,目光闪烁不定,道:“本宫今晚歇在她房里,稍后便过去。” 宫女诧异,但也没问,赶忙应声去了。 当太子迈步,在宫女引领下,抵达东宫中正房居所时。 只见屋內灯火通明,门口服侍娘娘的宫女垂首等待。 “殿下。” “嗯,你们退下吧。” —— 太子挥手赶人,而后双手推开门扇,跨步进门。 古色古香的房间內,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雅的花香,一位身姿窈窕,容貌端庄的美人,正在外厅中读书,听到动静,白皙的玉手放恋恋不捨地將最后一卷《西厢记》放下。 起身,款步而行,看向太子,那张满是书卷气的脸孔上,挤出客气的笑:“殿下今晚怎么来了?” > 第264章 太子妃要见李先生 第264章 太子妃要见李先生 灯下看美人,本该是极好的景致,可太子却只皱了皱眉:“本宫平常不来你这里,怎么,不欢迎?” 太子妃笑容完美的无可挑剔:“殿下误会了,殿下肯来,自是欢喜的。妾身服侍殿下宽衣。” 说著,她莲步款款走过去,抬手轻柔地帮太子脱下外袍。 外袍之下,是已穿好的里衣,倒是不用再宽衣了。 太子本也不是来睡觉的,二人象徵性地寒暄了几句,言谈中倒是比客人都更冷淡。 见夜色深了,太子妃犹豫了下:“殿下,该睡了。” “恩。” 太子起身,率先走向床榻,將自己摔了上去。 太子妃轻轻吹灭烛台,屋內一下昏暗下来,接著,她借著熹微的光也钻进了被子。 黑暗中,本该是夫妻的二人,並排躺著。 太子妃犹豫了下,还是主动侧身,很是生疏地,伸出手朝夫君衣襟探去,眼中多少带著些许希冀。 虽不知他今日怎么转了性,肯来自己这里,但终归是个好兆头。 从小饱受传统诗书文化薰陶的她是这个年月典型的大家闺秀,既已嫁为人妇,便也难免期望著夫妻恩爱。 这会,脑海中想起《西厢记》中的男女之情,冰封的心也不由鬆动,幻想著太子或会回心转意? 不再冷落自己?虽有百般委屈,但若能夫妻和谐,琴瑟和鸣,自己主动一些也不妨事。 “你做什么?” 可下一刻,太子皱了皱眉,用手按住了她的动作。 感受著身旁女子僵硬的肢体,太子神色转柔,语气放缓:“本宫累了,今日过来,只想我们夫妻说说话。” 太子妃愣了愣,倒也並不失望,其实於她而言,对夫妻那些事是全然不贪恋的,反而更在意灵魂交融。 得知夫君想与自己说说话,心底反而鬆了口气,语气也多了一丝亲近,笑了笑:“好呀。” 然后又是沉默下来。 她只好率先开口:“殿下心情很不好?是因为昨日的事?” 劫法场这等大事,饶是她在深闺中,也早有耳闻。 “恩,的確是这些烦心事,不过说起来,最烦心的还是关於一个叫李明夷的。”太子道。 “李明夷————是滕王府那个门客?”她是知道这个名字的。 “是,此人乃本宫心腹大患,且身上疑点颇多,极可能与南周余孽有关————”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太子简略將自己的看法拋出,又大略讲述了下,自己想要调查此人,却担心他反制的担忧。 白芷枕著枕头,静静听著,她是何等聪慧心思?起初还茫然,但很快就听出了枕边人的弦外之音。 “如此说来————殿下是苦於缺少个合適人选,既能帮殿下盯著此人,为调查爭取方便,又不至於被滕王驱赶?”她犹豫著问。 “是了,便是此事令为夫忧心忡忡,难以安眠。”太子感慨。 顿了下,见枕边人並不应答,他忽然转身,侧躺面向这位明媒正娶的,权贵圈子中极富盛名的“才女”,眼神带著毫不掩饰的期许:“说起来,你自从嫁过来,也很少与滕王见面了,记得曾经,你可还是他的乾姐姐”,哪怕后来你我成婚,他对你这个姐姐也还是尊敬的。” 白芷沉默。 良久。 她仿佛轻嘆一声,也转回身来,侧躺著面朝夫君,温柔地道:“是很久没走动了————殿下若放心,妾身去帮殿下盯一盯那李明夷?” 太子大喜,握住她的手:“如此最好!你我乃夫妻,我自然信你。只是要委屈你几日。等为夫捉住此人的把柄,你便是头號功臣!” 白芷勉强笑了笑,还想说什么,却见太子又鬆开她,仿佛了却一桩心事,重新仰躺了回去,打了个哈欠:“今日委实睏倦了,睡吧。” “————好。” 黑暗中,她嘴角的笑容转为苦涩,无声嘆息,默默重新翻转,侧躺向另一侧,背对著很快鼾声如雷的太子,难以安眠。 月光从屋外洒进来,她黑亮的眸子仿佛纽扣在散发微光,眸中却儘是深深的寂寞与失落。 次日,清晨。 李明夷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陌生的床顶。 他静静躺了一会,没有司棋来叫床,总觉得有点不適应。 翻身起床,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雅致的房间。 这里是滕王府內的一间客房,昨日他带著贴身衣物住进了王府,今日则是“禁足”的第一天。 起床、穿衣,然后拉动门边的一根绳,顿时外头有铃声响起。 很快,王府丫鬟小步跑过来:“呀,李先生,您已经穿好衣服了啊。” 按照规矩,她该来伺候客人穿衣的。 嗯,其实按照滕王的想法,昨晚就该让丫鬟陪李明夷睡,早上正好伺候,一气呵成。 可惜,被李明夷婉拒。 “呵呵,猛地换了住所,还有些不习惯,早饭在哪吃?”李明夷笑呵呵问。 他以往都是吃完了才来上班的,料想著这个时间,滕王大概没睡醒,也不好寻他一起用饭。 丫鬟笑容热情:“请跟我来。” 李明夷点头,推开屋门,给外头的阳光刺了下眼睛。 昨晚一阵大风吹走了乌云,今日是个大晴天,阳光洒下来,令人心情也不由愉快。 在一个专门房间用过饭食后,李明夷没有拐去旁边的別院,去总务处办公。 按照严格定义,別院属於王府的附属建筑,並不属於王宅,一旦前往,便是破了禁足的规矩。 李明夷昨日就有所安排,让人在王府准备了间书房,作为办公场所。 总务处有事情,可以派人来王府这边向他匯报。 “首席,其实您不必这么严格遵守的,反正也就一墙之隔,王爷不说,我们不说,谁知道?” 门客孙仲林前来匯报的时候,不禁吐槽。 李明夷坐在椅中,笑了笑:“小孙啊————你怎么就敢肯定,这王府上下,就没人盯著我?没人往外说?” 孙仲林怔了怔,想要解释什么,李明夷却只摆摆手:“没事,这种事本就是寻常,去吧。” 他当然可以不守规矩,但王府上下,包括总务处的门客中,难免有人泄密。 这就会成为把柄,被敌人抓住。 “既然要禁足,那就按照禁足来办。”李明夷是这样打算的。 然而就在他办公一阵后,门外脚步声传来,一名婢女道:“李先生,有客人来了,王爷请您过去。” “客人?”李明夷怔了下。 “是————太子妃殿下来了。” > 第265章 以文会友 第265章 以文会友 太子妃? 李明夷愣了下,全然没有料到会在这个时候,听到这个称谓。 近乎下意识的,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白芷当朝太子妃,本名白芷,出身於原大周门阀天水白氏”。 恩,若说的更具体些,乃是当朝垂垂老矣的礼部尚书的小孙女。 曾经赵晟极还没造反的时候,为了稳固自身地位,不被文武皇帝削去,他曾经做出过很多努力。 这场与白家的联姻,就是其一。 当然,真正令李明夷,以及天下潮的玩家群体记住太子妃这个角色的,还是因为她身上“才女”的標籤。 嗯,那是个极有书卷气,养在深闺中的实打实的才女。 少女时,家中兄长与人辩学,哑口无言,她曾藏在屏风后,代兄长与人较量才华,打得对方落花流水,一战成名。 当然,白芷的名气也止步於此,因为在刚刚成年后,就沦为了联姻对象。 之后,成为“人妻”的她就愈发无法拋头露面了。 “太子妃怎么来了?要见我?”李明夷下意识询问,心中却已有了些许猜测。 “这个————婢子不知。” “嗯,你稍等,我收拾下。”李明夷思忖了下,起身,於房间中简单整理了下仪表,这才跟隨婢女,在宛若迷宫的王府大宅中绕来绕去。 远远的,就看到客厅房门敞开著,外头有下人伺候,房间中,滕王坐於主位,正笑呵呵地与太子妃閒聊。 “李先生来了!”婢子远远地喊了声。 屋內交谈声停止,主客二人朝外头望过来。 李明夷也看向了白芷,虽心下有所准备,可仍被其小小惊艷了下。 只见厅內客位上,一道穿著月白色,外罩淡青色长裙的年轻女子端坐著,透出一股清新雅致的气质。 一头乌黑长髮盘成半髻,余下的髮丝於肩头编成一条粗辫,温婉十足。 玉质、银质的髮簪、步摇点缀头上,扭头时流苏摇晃。 面容清丽,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透出一种古典美人的媚態,仿佛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人般。 大家闺秀—这是任何人看到她,心中都会浮现出的第一个词汇。 李明夷来到这个世界后,已经见过了太多的女子,各有不同,而白芷这种如此典型的诗书美人,还是第一个。 她的样貌並不如何惊艷,但却极有气质,就像一张白纸,初看不觉如何,但越看越舒服,越看越能瞧出由內而外透出的美感来。 “李先生来了!”滕王脸上露出喜色,抬手招呼,心情很好的样子:“快来,我给你们介绍下。这是本王的乾姐姐,这是府中首席门客。”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明夷跨步入厅,先后朝二人行礼:“见过王爷,太子妃殿下。” 白芷也在打量这个少年人,恩,其实她的年纪也不大,因嫁人早,也就比李明夷大上几岁而已。 都属同龄人。 她很意外! 对於李明夷,她听过数次,知道是个很有本领的人,让自己的夫君吃了好几次大亏,从夫妻一体上论,本该是討厌这个人的。 但一眼看上去,又委实討厌不起来,反而惊讶於他真如传闻中那般年轻。 却手段如此高超,以布衣之身,纵横朝堂。若拋开家室出身,比夫君该是更强大的。 “不必多礼,本宫也早听闻李先生不凡,今日冒昧登门,便也想著瞧一瞧,结交一番“” 。 白芷语调温婉,是那种江南女子的感觉。 滕王大大咧咧道:“李先生坐下说话,我跟你说,当年白姐姐与我玩得很好,不是亲姐,但感情不差半点,可惜后来————” 他很是不爽地,愤愤地说:“反正后来就嫁给我那兄长了,之后,便不方便来往了。” 白芷温和笑道:“昔日是姐姐,如今是嫂嫂。也不差的。都是一家人,本就该时常走动,冬日的时候听你有了新宅子,便想著来的,但那时局势乱,你兄长便说等一等,这不等春日天暖了,就过来了。倒是怕你嫌弃我,不想我多来呢。” 这话就很委婉了。 太子与滕王的恶劣关係尽人皆知,她往日也是因顾虑夫君想法,才於婚后斩断了许多与昔日朋友的往来。 滕王摆摆手,很豪气地说:“白姐姐说的这什么话?本王巴不得你多来坐坐,多来打扰,东宫那破地方有啥可住的?在宫里一举一动压抑的很,远不如在宫外自在。” 他一口一个“白姐姐”,对於“嫂子”两个字避而不谈。 李明夷在一旁看著,只觉有趣。 若他是不知晓內情的旁人,或许不会想太多,但根据他掌握的白芷与太子关係的相关情报———— 在这个节骨眼,她的到来就显得异常古怪了。 “对了,”滕王又看向李明夷,说道,“白姐姐这回来,是有个事找你。” 李明夷疑惑道:“哦?在下有什么能帮到殿下?” 白芷忽然有些羞怯,她朝外招招手,门外的贴身宫女走进来,將一个小箱子放在桌上。 白芷亲手打开,里头竟是一整套的《西厢记》! 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本宫前段时日,意外得知京中此书很受欢迎,便买来读了读,很是喜欢,读书时,顺手写了许多心得体会,只是不知说的是否合理,又听闻,此书笔者王实甫”先生,乃是王府牵线搭桥,才於印书局刊印,便想著请滕王转交给那位王先生,品评一二。” 李明夷怔了怔! 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所谓的“读书心得体会”,其实在这个年月很流行,尤其是风月小说,一些文化人看了便会在书页上点评。 恩,类似上辈子起点网文的本章说———— 而厉害的评论家,点评的书籍甚至会被人追捧,抄录、乃至刊印,以类似《西厢记白芷点评本》这种名字流传。 太子妃作为一个文青女,又是宅在大院中的寂寞少妇,难以四处游玩,便也时常读书解闷。 做一些《点评本》出来,合情合理,至於以文会友——也算雅事。 至於这是否只是个登门的由头,必然不会是的。 白芷想找由头,隨便想一个就行,没可能专门写一套点评本出来。 看著那木箱中整套书皆有翻阅痕跡,几乎可以想到,在过去的多少个日夜里,寂寞无聊的太子妃,捧书细读,为其中的风月事感伤,流泪,提笔於书页间留下细密的小楷。 只是————她似乎並不知道“作者”是自己————只以为真有王实甫这个人———— 第266章 他懂我 第266章 他懂我 “李先生,我白姐姐对这套书可是喜欢的紧,方才得知本王也看了,还与我聊了半天,这点评本你可要细————” 滕王乐呵呵地说,眼神略带促狭。 李明夷秒懂:小王爷並没有將自己就是“王实甫”的事告知白芷。 恩,考虑到小王爷的智商,与“守口如瓶”的口碑,他肯定不是故意隱瞒的。 大概是存了当场点评李明夷才是《西厢记》作者身份,嚇白芷一跳的心思。 “王爷!”李明夷赶忙打断他,微笑道:“您放心,说起来这部书的刊印,的確是我居中协调,稍后我便亲自將这套点评本送给王先生读一读,想必他若知道,连殿下这等尊贵人物都如此喜爱,必倍感荣幸。” 后面的这句,他是看著白芷说的。 滕王噎了下,两眼发直,心说: 你说啥屁话呢?王实甫不就是你的马甲吗? 但小王爷虽过分憨直了些,但毕竟不是蠢货,李明夷话说的这么明白了,他虽不解,但也没吭声。 白芷笑靨如花:“李先生肯帮忙,那最好不过。本宫在此谢过。” “殿下客气了,举手之劳,亦是在下分內之事。”李明夷客气微笑回应。 如此一来,西厢记的事暂且揭过,话题却也顺势转移到二人间。 白芷此行,背负著夫君要她监视李明夷的任务,如今目標就在眼前,她自不肯让话题轻易结束。 略一思忖,她微笑问道:“说来,本宫倒也好奇,李先生如何接触到风月话本的?莫非也爱读?” “爱,那是相当喜欢了。”李明夷想起上辈子读书时,宅在宿舍,课堂上看小说的过往,语气深沉。 白芷真的意外了,她好奇道:“如李先生这般的谋士,不该喜读经史子集一类?或经世济民的学问? 李明夷微笑摇头:“读书何必分个三六九等?正经学问要读,閒书亦有必要,殿下说的我仿佛是个食古不化的老夫子了。” 白芷听他说的有趣,笑道:“李先生果然豁达,不似许多读书人一般,往往视风月话本如洪水猛兽,谈之色变,批为毒草,淫秽。” 李明夷笑了笑,忽然意味深长地道:“正好相反,在下却觉得,不读閒书者算不得真读书人。 当下书生多大谈经世济民,为生民立命,却不肯伏下身子,读一读百姓喜闻乐见的书,如此高高在上,却违背了圣人心意了。” “就如这风月话本,虽多有夸大,遐想之处,却字里行间满是世情”二字,而人活在世,又如何离得开世情?” “更依我看,小说之妙,在於写事不如写人、写实不如写虚、写理不如写情。” 白芷一怔。 不想自己隨口一提的话头,竟能引出这位李先生如此一番高论。 尤其是最后一句: 小说之妙,在於写事不如写人、写实不如写虚、写理不如写情———— 她越思量,越觉这句话仿佛说到了自己心坎里,產生了强烈的共鸣,一双天生带著古典媚態的眸子,看向李明夷时,也多了一抹异色! 李明夷神色淡然,细细打量著白芷那张书卷气的脸上,细微的变化。 震惊了? 共鸣了? 觉得灵魂共振了? 那就对了————因为这句话压根就是白芷自己说的! 但不是现在! 而是未来的她亲手写在某部书的《点评本》上的。 李明夷曾经在一条任务线中读过,此刻丟了出来,效果拔群。 “李先生————竟有此等看法,果真非凡人,怪不得能被滕王倚重,陛下都另眼相看。 “” 白芷感慨道,神色间少了一丝陌生人的疏离,与对“夫君敌人”的警惕,而是多了一丝亲近。 她好奇道:“不知李先生平常读风月可多么?” 李明夷摇头,遗憾道:“以往读的多些,不过如今公务繁忙,读閒书的时候却不多了,枕边也只有寥寥几册书相伴。” 对於一个文青女,小说女而言,聊书绝对是个打开话匣子的好切口。 果不其然,白芷愈发感兴趣道:“那李先生近来常读什么书?” “近来么————”李明夷瞥了她一眼,忽然笑道,“《诗三百》读的多些。” “————哦?!” 白芷的眸子愈发明亮了! 《诗三百》也是她最喜欢的书,同样常年放在枕边,早已翻阅了不知多少次。 “那,先生觉得,诗三百中哪一段最好?”她追问道。 李明夷沉吟了下,似乎在回想,片刻后,他缓缓道:“诗经三百篇,莫若《诗经·大雅·丞民》云,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白芷怔住了,旋即,她端庄坐著的身子微微前倾,呼吸也急促了几分,满是书卷气的面庞多了几分红润光彩! “是————是这篇么————” 李明夷打量著她的变化,心中暗笑。 因为他知道,白芷最爱的就是诗经中的这一段。而且这种私人喜好,外人难以得知。 因此,他隨口说来,顿时让白芷產生了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欣喜! 知音! 非但是对风月小说的品评,与自己的心意极为贴合,连喜欢读的文章段落,都与自己一般! 不是知音是什么? 关键,这种事外人压根无从知晓!所以,也不可能是对方处心积虑,与自己接触,故意迎合她的喜好。 顿时,白芷对眼前少年的印象又不同了。 一旁,滕王一脸懵逼地看著二人聊天,心说这一股子“文会”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怎么俩人莫名其妙就开始聊起了什么诗经? 自己仿佛多余的像个外人? 滕王觉得,自己身为主人,得刷一点存在感,於是他绞尽脑汁,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白姐姐,我记得你曾经也写过话本小说来著?还写诗,写文章,不过你嫁人后,这些年再也没写过了。” 白芷闻言,先是尷尬了下,那是被人点破了自己曾经写书的本能反应。 她脸蛋一下有些红,像是春天盛放的桃花,又像喝了酒,有些嗔怪地说:“你倒记得清楚,哪里是写过什么小说————只是提笔写了一小段,闺阁间私下传阅,都是当年不懂事乱写的,早已丟了,想想都觉见不得人。 滕王笑呵呵道:“那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反正我觉得能写书的都很厉害,说起来,白姐姐你当初为啥突然想起来写书啊?” 白芷摇头:“都是早些年不懂事,哪有什么————” 李明夷忽然开玩笑般道:“难道是因为读了《白鸟醉春风》?” 滕王愣了下,想起这本风月小说似乎有些年头了,笑了,心说李先生还真———— 可下一秒,当他瞧见白芷震惊的神態时,小王爷也愣住了。 不是吧————难道真让李先生猜著了?! 除夕快乐呦~ > 第267章 闯宅 第267章 闯宅 无论前世今生,李明夷的感情经歷都並不丰富,因而他並不太懂得如何与女孩子打交道。 但是在游戏的世界里,他却极擅长与npc打交道。 因为游戏化的世界,一切人的行为逻辑都有痕跡可以遵循,哪怕並未写在明面上,但终归可以通过一次次的“攻略”来摸索得出。 就像他当初攻略昭庆时,故意表现的神秘莫测,近乎妖异,跟算命先生似的————因为对昭庆而言,这样的相处方式可以勾起她强烈的好奇心。 但若是换了一个人,他可能就会更换另一种接近的方法。 比如太子妃,白芷。 作为一个没有经歷过社会险恶,从小生长在优渥的大宅中,被保护的极好的花朵、才女,白芷同样慕强,但慕的更多的才华上的强大。 同时,她最看重的是“灵魂共鸣”,所谓的“同频”,极度渴求知己。 外表上,她虽然看上去柔柔弱弱,逆来顺受,实则就像一根韧度极佳的竹子,柔软的外表下,潜藏著一股傲气。 她在公开场合,面对任何人都言笑晏晏,似乎很亲切友好,但这更多是出於教养的礼貌。 她始终缺乏真正的知音,可以袒露心扉,不必照顾他人的情绪,尽情地舒展自己的灵魂的知己! 而此刻,李明夷只用了几句话,就令白芷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惊喜! 仿佛过往人生中,经歷的那些人都与自己隔著一层,只有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触碰到她的“点”。 这一刻,哪怕没有了“太子的任务”,白芷都本能地想要与李明夷做更多的接触。 知己难寻。 “李————李先生也看过那本书?”白芷十指悄然攥紧,有且期翼地问。 李明夷笑了笑,很隨意的模样:“《白鸟醉春风》么,自然是看过的,呵呵,我只隨口一说,殿下莫要见怪。” 他含糊地將话题带了过去,並未就此深谈。 白芷虽有心进一步討论,但也意识到並不合適,忙收敛激盪的情绪,笑著说:“李先生博闻广识,本宫佩服。” 顿了顿,她扭头,看向滕王道:“王爷得李先生这等贤才,是莫大的幸运。只可惜,我却没机会与李先生长谈,多多探討,不像王爷近水楼台————” 滕王哈哈一笑,觉得很有面子,他隨口道:“这个简单,白姐姐来一次不容易,索性在府中小住几日,不就行了?” 说了一半,他才意识到什么,忙又道:“当然,自姐姐如今嫁人了,倒也未必方便————” “方便。”白芷飞快道。 旋即,在滕王懵逼的目光中微笑道:“我出宫一次不容易,也想多在外住几日,都是一家人,倒没什么不便的,也可以將昭庆叫过来,一起同住,也与她说说话。” 啊? 滕王茫然了,心说我就客气客气———— 小王爷虽然单纯,但並不蠢,太子妃如此一反常態,要在这边小住————总归太古怪了些,若是太子与他关係好也就罢了,关键又不是———— “李先生————你看这————”他下意识扭头,求助地看向李明夷。 李明夷眨眨眼,微笑道:“太子妃殿下若要小住几日,我家王爷自然是欢喜的,在下亦早听闻殿下才女”之名,乐意奉陪。呵呵,只要太子不在意就好。” 白芷表情有了瞬间的不自然,勉强笑了笑:“夫君他————自不会在意。” 就是太子让身为妻子的自己过来的,又岂会在意? 她不禁黯然神伤,心下淒凉。 “————这样啊,”小王爷眨眨眼,道,“既然李先生都这么说了,那————来人吶,立即安排最好的客房,还有,让厨子做一桌好菜,本王中午要宴请白姐姐————” 李家。 司棋今日一大早就醒了,习惯性去李明夷的臥室转了一圈,见空空荡荡,心下也觉得缺了一块。 与吕小花等人吃了饭,而后坐在家中只觉无聊。 伴隨著心神不寧。 那种明知道可能暗流汹涌,却只能被动等待的感觉令她极不適应。 终於,司棋穿戴整齐,提起了一只篮子,以外出採买胭脂的名义走出家门。 她並不打算去寻温染,或別的人。 而是想要感受一下,家外是否有人暗中监视,然而就在她走出去没多远,却突然在街角停了下来。 远处长街上,人流中,赫然出现了一队官差,朝这边走过来。 司棋心中一惊,赶忙后退,將身子藏回了巷子,略作思忖,她迅速折返回家。 “司棋姐儿?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家中的僕人惊讶。 司棋神色镇定地綰了下头髮,说道:“出门太急,忘了带荷包。” 说完,她便脚步匆匆地朝房间走去。 没过一会,李家大门被敲响,“砰砰”的拍门声中,家丁疑惑打开,就看到一群官差凶神恶煞地杵在门外:“我们奉命查案,速速將家里所有人聚集到院子里。” 家丁一惊,大声道:“你们可知这是谁人府上?这是滕王府首席李先生的家宅!” 官差神色镇定:“我们又不找李先生,你们这有个叫司棋的婢女吧,我们找她问话。” 说罢,不等家丁反应,这群官差便强闯了进来。 “啊,你们是什么人!?我家公子可是————” “你们做什么?凭什么搜宅子!?” 吕小花、王厨娘都被惊动了,又惊又怒地喊道。 仿佛回到了政变的夜晚。 李家的一群僕人自敌不过官兵搜查,只能眼睁睁看著这群人逐一推开房间寻人,更对李明夷的臥房与书房,重点搜查。 “头儿,没找到人。”俄顷,“官差”们各自回返。 为首的“官差”脸色难看,盯著怒气冲冲的吕小花:“那个叫司棋的婢女呢?去哪了? “” 吕小花梗著脖子,大声道:“等我家公子回来,你们都————” 宅子后门外。 司棋藏身於暗处,神念扫过院中情景,瘦削脸蛋神色沉了沉。 “公子猜对了————” “果然有人趁机来查————” 没有犹豫,司棋立即远远地逃离,直到离开很远,这才寻了个暗处,默默摸著胸口,张了张嘴,尝试说出有关景平皇帝的情报。 王府內。 白芷带著贴身的宫女僕从去了客房安顿。 滕王疑惑地看向李明夷:“先生,白姐姐这突然在咱们这小住,有点不对劲吧。” 李明夷笑著反问:“殿下觉得哪里不对?” 小王爷噎住,抓耳挠腮:“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劲————要不,我把我姐喊来? ” —— 李明夷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心臟微微滚烫,他心神微动,起身道:“太子妃终归是嫁为人妇,的確该请昭庆公主过来。嗯————在下去一趟茅厕。” 说完,李明夷以尿遁之术离开,等走到僻静处,才默默勾动內力,眼眸沉淀星河,发动心有灵犀,视野中世界灰暗了下去,一条红线延长至某个藏於暗处的纤细身影。 “司棋?发生何事?” 第268章 这书就是李先生写的呀(新年快乐!) 第268章 这书就是李先生写的呀(新年快乐!) 偏僻的巷子內,司棋发出“讯號”后,便焦急地等待起来。 没过多久,她先是一阵心悸,继而,耳畔迴荡起虚幻层叠的声音:“司棋,发生何事?” 大宫女精神一震,左右瞧了瞧,才试探性地问道:“公子?是你吗?” “是我。” 司棋定了定神,这才飞快说道:“家里出事了————” 她將遭遇的事情简略描述了一番,末了解释道:“我先逃了出来,没有轻举妄动。” 等待片刻,她再次听到了声音:“很好。你立即避开人群,来王府一趟,装作家中出事,紧急来向我匯报一般模样。 “” “好,我知道了。”司棋点头。 而后,又等了等,確认联络已经中断,大宫女这才深吸口气,分辨了下方向,迅速离开。 王府內。 李明夷掐断异术连结,双眼恢復了黑白两色,却多了冷意。 “果然来了————” 自己被禁足,果然只是个开始,他预感到的后续还是发生了。 “是谁?刑部周秉宪? 不————大概率不是他,昨日滕王才將我从刑部捞出去,周秉宪除非想彻底得罪死这位皇子,否则不可能继续动手————至少,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动手。” “昭狱署?有可能,但司棋描述的官差又不是那帮鬣狗的打扮————” “那就————” 李明夷目光一沉,想到了客厅中的白芷,心下冷笑:“是东宫的手段么,你终於还是坐不住了。” 对於太子,李明夷並没打算迅速针对,因为太子与滕王互相爭斗的环境,有利於他在其中斡旋,牟取利益。 所以,哪怕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太子几次三番对他出手,甚至派人刺杀,李明夷都只是顺势反击,来削弱东宫,却並未主动做什么。 可或许是自己的“软弱”,让太子產生了误解,开始一而再,再而三地动手。 “若继续放任太子查下去,迟早会被他找到蛛丝马跡,串联成证据!” 李明夷面容逐渐变冷。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继续被动挨打了,必须想办法,在太子趁著自己禁足这段时间內,查出一些东西前,进行有效的反击。 —废太子。 这个词第一次浮上了他的心头。 未必能做到,但只要他想,至少可以用手中掌握的一些隱秘的秘密,让太子无法再兴风作浪。 只是具体如何做,仍需要细细思量,而送上门的白芷或许是个机会。 一个,千载难逢的让太子彻底失宠,被颂帝厌恶的机会。 李明夷掐断思绪,没有仓促间做出行动,但既然太子已经派人去抓司棋,那保不准在其他方向,也都对自己展开了调查。 “必须阻止他!” 略一思忖,李明夷再次掐诀,施展锁心咒与心有灵犀,先后沟通“故园”组织埋伏在新朝中的几个人手。 片刻后。 “李先生?您回来了?” 一名王府婢女走入巷子,看到李明夷揉著肚子走来,道:“太子妃殿下回了厅中,瞧您不见,差人来找呢。” 太子妃可真粘人啊————李明夷微笑道:“可能是猛地换了住处,这肚子也不习惯,呵呵,好了,带我过去,可不敢让贵客久等。” 俄顷。 李明夷回返客厅,却不在之前的那个房间,而是去了滕王平常休息的一间正房。 宽敞的正房內,滕王与白芷一左一右,坐在“木质沙发”两端,笑著閒谈。 见李明夷回来,白芷当即投来视线,笑道:“李先生可回来了,快坐下说话,王爷方才还在与我说,你在总务处收拾的手下人服服帖帖。” 李明夷拽了一张椅子,施施然坐下,笑道:“都是些小事,不足掛齿的。” 白芷柔声道:“李先生莫要过谦,关於你的事,本宫还真想多听听。” 滕王哈哈笑道:“那可就有的是可以说的了,白姐姐我与你讲,李先生办事当真是神乎其神————” 正说著,忽然门外又有脚步声逼近,熊飞敲门道:“王爷,清河郡主求见!” 柳伊人怎么也来了?李明夷愣了下,第一反应是柳景山想与自己传递消息,可旋即打消。 若真有事,用锁心咒呼叫自己就可以了。 “清河郡主?柳家妹妹来了?”太子妃白芷诧异了下。 滕王“哦”了声,嘀咕道:“许是因为西厢记吧————” “西厢记?” “呃,是啊,这部书不是我们引荐过去的嘛,清河郡主很喜欢。”小王爷看了眼李明夷,吞吞吐吐解释。 白芷笑道:“这个本宫知晓,说起来,这部书之所以在京城各府上后宅传阅,起先便是柳家妹妹的功劳。若论对风月话本的喜爱,柳家妹妹说第一,无人敢说第二了。快请进来。” 白芷与柳伊人的关係不错,在改朝换代前就是老相识。 因这点爱好相近,因而时常有共同话题。 不过柳伊人纯粹是喜欢看故事,对诗词文章一类不感兴趣,与高级文青女太子妃並不一样。 三人等了一小会,就看到屋外一袭明黄色的长裙飘了进来。 春日天暖后,柳伊人衣衫也薄了许多,只是神色间慵懒依旧,而当柳伊人跨过门槛,看到白芷时,也是怔了怔:“殿下?您怎么在这?” 白芷微笑起身,亲自迎接,並简单解释了下。 柳伊人眼珠转了转,本能地觉得古怪,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甜甜一笑:“殿下在这里更好了,正好帮著品鑑一二。” “品鑑?”白芷疑惑。 柳伊人笑吟吟道:“是啊。” 她一招手,门外的柳家婢女走进来,竟也拎著一个木盒子,打开,里头同样是一整套《西厢记》。 李明夷突然觉得有点不妙。 只见柳伊人看向他,眼波流转:“近来这书卖得极好,坊间已多有盗印的,之前的定价,已是维持不住,我父亲的意思是,这部书之后肯定要大大地降价的,不过一些富户人家,总归还是有购买力的。 印书局故而打算出一套布帛精装”版的书册,装帧的更好些,同时,邀请名家点评,以《点评本》售卖,定价也高一些,想必能再售卖一次————这不,先做了一批样书,带来给李先生瞧一瞧。” 白芷眸子一亮,伸手取出一本,简略翻看,果然是装帧精美。 只能说柳景山是懂生意的,京中的有钱人们先用高价买了第一批平装书,等平装书降价了,再出个精装点评本,这批有钱人再买一次————割非菜技法嫻熟。 白芷笑道:“这可是巧了,本宫今日也带了自己写的点评本,准备请託李先生,將之呈送给王实甫先生审阅。” 柳伊人困惑地眨巴了下大眼睛,好奇道:“殿下不知道?” “知道什么?”白芷疑惑。 柳伊人转回头,笑吟吟看向坐在椅中,一脸无奈表情的李明夷,目光钦佩地说:“王实甫就是李明夷,这部书本就是李先生亲手写的呀。” 白芷一怔,瞪大了眼睛! 第269章 白芷,你对李先生有意思?太子知道吗? 第269章 白芷,你对李先生有意思?太子知道吗? 王实甫就是李明夷! 《西厢记》是李先生所写?! 这一刻,房间內,太子妃白芷整个人呆住了,她眼角细长的眸子一下瞪大,整个古典的美人有些失態。 心中巨大的震惊將情绪掀起风浪,她结结巴巴,霍然盯著李明夷:“李先生,真的是“,李明夷无奈的表情,硬著头皮道:“在下並非有意欺瞒,只是觉得没必要弄得人尽皆知。” 真的是他! 承认了! 白芷张了张嘴,眸子一下变得极为明亮。 这一刻,她终於明白了起初自己与滕王说点评本的时候,后者为何神情有些异样。 她幽幽地看向小王爷,后者尷尬地挠挠头,打了个哈哈:“我想说来著,但李先生不让。” 白芷哭笑不得,心下在震惊之余,对李明夷的印象又有了新的变化。 这个人————自己与之接触才多久?不过一两个时辰罢了,可他已经给了自己多少次惊喜? 每一次,当她以为已经看透了对方的时候,都会惊愕发现,他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事。 就像一颗洋葱,剥了一层,还有一层,让人禁不住生出无穷的好奇与遐想。 一个以布衣之身,纵横朝堂,令自己夫君几次吃亏的年轻人,竟同时是京城最火热的风月小说的作者。 “李先生,您真的让本宫很意外。”白芷讚嘆地感慨。 一旁,柳伊人大眼睛骨碌碌转动,忽然夸张地以手掩口:“啊,原来太子妃不知道啊,对不住了小————李先生,是我多嘴了。” 她瘪了瘪嘴,有些委屈的可怜模样。 “————”李明夷无语,心说你就装吧。 柳伊人就是个喜欢看乐子的性格,准是故意的。 至於来送什么样书,估计也只是藉口。 大概率还是找自己玩乐。 “无妨,总归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李明夷无所谓地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柳伊人笑如花,当即来到白芷身旁,隨手挽住太子妃的胳膊,笑嘻嘻道:“殿下的点评本我也眼馋的很呢,要不也一起出一版?” 白芷哭笑不得,但同时又有些心动,可旋即想到若太子得知自己点评了整套西厢记————她心底嘆息一声,摇头道:“不方便,就算了。倒是本宫对於李先生写书的事很好奇,快与我说说?” “好呀好呀。” 王府外。 一架华贵的轿子“咚”的一声落地。 “公主,地方到了。”婢女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 庄安阳端坐其中,闭目养神的模样,闻言睁开眼睛,“恩”了声,在僕人搀扶下走出轿子。 而后————一眼就瞧见了柳家的马车。 庄安阳柳眉倒竖,气的哇哇叫:“好哇,又是柳伊人那个小骚蹄子,本宫就猜到,她肯定会往这跑!走!隨我进去!” 庄府僕从不敢附和,硬著头皮簇拥安阳公主朝大门走去。 不过庄安阳也没强闯,倒还是很守规矩地让人通报。 而后,才大摇大摆,气势汹汹地进了王府,抵达眾人聚集的厢房时,隔著窗户就听到了屋內的欢声笑语。 “安阳公主到!” 守在门外的熊飞扯著嗓子喊了声。 屋內笑声停止。 庄安阳双手叉著小腰,裹著战国袍冲入厢房內,就迎上了一道道目光。 “安阳?今日真是巧了,你们一个个约好了似得登门,来,坐下说话。”太子妃白芷恬静微笑著招呼。 庄安阳懵了下,愕然地看著白芷:“太子妃?你怎么会在这?” 身为主人,却存在感日渐薄弱的滕王道:“今日我白姐姐来探望本王。倒是庄安阳你怎么来了?” 庄安阳表情奇怪,她虽然神经质,但也明白东宫与滕王府可谓势不两立。 这种情况下,白芷的到来委实非比寻常。 “本宫听闻小————李先生昨日受苦,被捉去了刑部?如今连家都回不去?便来看看。” 庄安阳理直气壮地说,一点藉口不找,就明晃晃地有啥说啥。 白芷怔了怔,奇怪地看了眼端坐椅中,一副八风不动姿態的李明夷,困惑道:“李先生与安阳是朋友?” 李明夷犹豫了下,朋友?好像不算,俩人的关係就挺复杂的———— 庄安阳却是走过来,径直將一把空椅子拽到李明夷旁边,准確来说,是李明夷和柳伊人的中间。 强势插入,又挑衅般瞥了眼清河郡主:“我和小明天下第一好!” 白芷懵了下。 滕王咧嘴。 柳伊人逐渐面无表情。 李明夷嘆息一声,觉得有点头疼。 就在这个时候,厢房外有婢女来,隔著门稟告:“王爷,午膳已经备好了,隨时可以用膳。” 李明夷吐了口气,主动起身道:“时辰不早了,该吃饭了。” 滕王也觉得浑身难受,道:“上菜吧。” 而后,他扫了眼屋內三个女人,扯了扯嘴角:“赶上了,就都一起吃吧。” 白芷虽不明所以,但也笑著起身頷首。 庄、柳两个死对头彼此哼了一声,同样起身,跟两个掛件似的,跟在李明夷身后。 很快,隔壁饭厅內,眾人围坐一圈。 滕王坐在主位,太子妃白芷做最尊贵的客位,李明夷地位最低坐低位。 庄安阳与柳伊人一左一右,分別坐在李明夷身旁。 午饭很丰盛,菜餚鲜美,色泽诱人。 李明夷却没有多少胃口,一边担心司棋能否顺利逃过来,一边又担心太子的调查,是否会真的找到足以威胁自己的证据。 显得心不在焉。 “李先生,吃这个吧,在这边做事很累吧,吃鱼补一补。” 柳伊人捲起袖子,露出白嫩嫩的一截小臂,亲自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李明夷的碗里。 旁边,庄安阳冷笑一声,夹了一块乌鸡肉,同样送入李明夷的饭碗:“李先生昨日受苦了,该吃点好的,鱼肉没滋味的。” 她隨手用筷子,將鱼肉夹起,丟在桌上。 柳伊人笑容僵在脸上,捏起勺子,盛了一勺汤,放入他碗中,同时將乌鸡块也捡出来,丟掉:“那还是喝口汤吧,汤最补了。鸡什么时候不能吃?” 庄安阳气笑了,端起李明夷的饭碗,隨手將汤倒掉,淡淡道:“稀汤寡水的有什么好?要我说,该吃点米饭才好,本宫给李先生盛米。” 柳伊人抬手,单手捉住空中饭碗的另一边,尝试拉拽:“该吃麵才对。” “吃米。” “吃麵。” “他想吃米!” “他要吃麵!” 李明夷看著自己的饭碗,悬在半空中,被两个女人来回拉锯,仿佛拔河一般,太阳穴突突地跳,突然觉得好烦躁。 太子妃白芷已是瞠目结舌,哪里还看不明白? 这位才女看向李明夷的目光又不一样了,更多了几分好奇此人究竟有什么魅力,竟让这两个死对头爭抢? 滕王默默吃饭,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才像个客人———— 就在李明夷准备调停这起爭端的时候,忽然间,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熊飞隔著门道:“王爷,李先生,外头————” 滕王抬起头,无奈地道:“又是谁来了?” “是————是李先生家的婢女,很著急的样子,说是要见李先生!” 司棋来了!李明夷眼睛一亮,赶忙摆出凝重神態,猛地站起身,对小王爷道:“我去看看。” “好,”滕王也意识到不对劲,下意识点头,然后又补了句,“本王陪你去瞧瞧。白姐姐你们继续吃。” 很快,两个男人出了房间,急匆匆往外走。 屋內,饭桌边只剩下了三个女人。 “哼!” 庄安阳与柳伊人同时冷笑一声,鬆开手,饭碗“咣当”一下砸在桌上,幸好高度並不 高,没有碎。 白芷:“————“ 太子妃迟疑著,她觉得自己作为这里唯一一个“妇人”,有责任出言调和下气氛,於是她想了想,问道:“安阳,伊人,你们都和李先生很熟吗?” 俩人都谁没回答,仍旧瞪著彼此。 “————”白芷顿感尷尬。 说起来,三人虽然彼此都认识,但要说关係有多好————却也是没有的。 柳伊人与白芷因为兴趣爱好,还算亲近,但也只停留在“朋友”的阶段,远远算不上“密友”。 嗯————清河郡主压根就没有闺中密友。 白芷其实也没有。 至於庄安阳,作为宋皇后的乾女儿,与身为宋皇后的“儿媳妇”的白芷,关係上是更近的,算半个一家人。 不过论私交,却委实也没有。 在公开场合,三人彼此都会维持基本的礼仪与面子,但如今也没外人在场,就真实了许多。 倒是柳伊人率先眼珠转了转,看向太子妃,笑道:“我与李先生是因为《西厢记》才成为朋友的,至於安阳公主嘛,就不知道了。” 庄安阳没吭声,她总不好公开说,俩人是通过“绑架”认识的———— 柳伊人继续道:“对了,之前咱们聊到哪里了?哦,殿下您准备在王府小住一段日子,多与李先生接触?聊书?” 白芷“啊”了声,微笑道:“是啊,既然李先生就是书的作者,正好这几日,想让他审评下我写的那些批註,交流心得————” 下一秒,庄安阳霍然扭过头来,直勾勾盯著白芷,眼神狐疑,伴隨著警惕:“殿下不是来寻滕王的?” 白芷没想太多,笑著解释:“自是与滕王敘旧,只是我对李先生也是久仰大名,这才————” 庄安阳忽然冷笑,盯著太子妃,语出惊人:“你也馋小明的身子?想收他当面首?太子哥哥知道嘛!?” 白芷笑容僵住。 【第一更。下一章下午三点前更新】 > 第270章 昭庆:今天好热闹呀 第270章 昭庆:今天好热闹呀 王府大门外。 司棋焦急地等待著,终於,隨著府內脚步声逼近,李明夷与滕王一前一后赶了过来。 “公子!”司棋装出宛若见到救星般的神情,脸上掛著未曾散去的恐慌,“家里出事了!” 李明夷正色上前,双手扶住“瑟瑟发抖”的婢女,关切道:“慢慢说,发生何事?” 司棋哽咽著道:“有————有一伙官差,闯入家中,大肆翻找,抓捕我们————说什么案” “公子离开前吩咐过————若家中有变故,要我————赶紧跑来报信。” “我就————从后门跑出来了,公子,怎么办啊,家里其他人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抓,” 她眼圈发红,流水在眼眶中打转。 李明夷大惊失色:“竟有此事!难道是刑部?他们盯上我还不够?这是要做什么?” 身后,滕王先是懵了下,然后整个人直接炸了! “周秉宪!本王要弄死他!” 小王爷一股血衝上天灵盖,气的浑身发抖,“他们,当本王是什么?啊?是什么?!” 这一刻,滕王直觉一张脸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用巴掌狠狠抽了一回。 回想昨日,自己囂张地闯入刑部救人,展示了一波实力,结果才过了一天,对方就再次动手。 滕王对李明夷家中的僕人並不在意,但他很在意自己的脸面。 尤其此刻,李明夷安抚完侍女,扭头看向他的时候,二人目光碰撞,滕王顿觉无地自容,心中暗忖: 李先生会不会认为本王往日都是在吹嘘?其实根本啥也不是? 可恶!如此一来,日后本王还有何脸面与李先生相处? “熊飞!备马,本王要————” “王爷!且慢!”李明夷突兀拦住他,认真道,“小心中计!” “中计?”滕王懵了下,不明所以。 李明夷飞快解释道:“王爷您想,周秉宪区区一个降臣,吃了熊心豹子胆,岂会一而再,再而三如此挑衅咱们? 尤其,若有胆子一点都不演,如此针对,那昨日又何必放我离开?” 滕王怔了怔,道:“先生的意思是————不是周秉宪派的人?” 李明夷沉吟道:“我怀疑,是有人故意如此,甚至————那些所谓的官差,是真是假都不好说。 目的没准就是为了激怒咱们,让我们与刑部衝突。 如今陛下盛怒,正勒令刑部查案,若咱们这时候去闹,陛下会怎么看?只会觉得咱们不识大体!” 滕王恍然大悟:“先生说的对啊!” 李明夷继续道:“继续推测,整个京城,谁最喜欢您这个时候去闹事呢?只怕————东宫嫌疑最大。” 后一句话,他压低了声音。 滕王如遭棒喝:“先生说的对啊!” 李明夷认真分析道:“倘若这是敌人诡计,那我们绝不可衝动行事。 依我看来,王爷不如派府內护卫前去在下家中,一探究竟,再进行下一步。不过————” “先生说————不过什么?” “在下担心,若那伙人故意栽赃,比如在搜查在下家宅时,故意放进去一些所谓证据”————那————” “他们敢!?”滕王怒了,拍著胸脯道:“先生放心,若真有人用这么粗陋的栽赃手段,本王拼著脸不要了,也给你闹去金鑾殿伸冤!” 李明夷感动不已:“王爷待在下如国士,在下必当以国士报之!” 这就是他攀附姐弟二人的好处,只要抱紧皇子皇女,那么一些过於简单粗暴的攻汗、 栽赃、陷害就可以免疫。 如果他是个普通布衣,小官员,若被强行栽赃还没办法,可有人撑腰,东宫就也不敢这么弄。 否则一旦仔细调查,必然偷鸡不成蚀把米。 滕王愣了愣,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当即招呼熊飞带上人去看情况。 李明夷被禁足,无法离开。 滕王也不好亲自前往,只能交给底下人。 至於司棋,则被安排暂时留在王府內。 “对了,白姐姐她————”滕王后知后觉,变了脸色,“不行,我去问问她!” “王爷要问什么?”李明夷赶忙阻拦。 “问她是不是东宫搞的鬼啊!” 滕王有点不爽地说,“你说白姐姐今天上门,是不是故意盯著本王和你的?让咱们不好离开?应对?” 李明夷诧异不已,心说你开窍了? 他正色道:“王爷,这一切都只是咱们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这个时候,该以不变应万变,稍后回去,只当什么都没发生就好。” “————行吧。” 李明夷无声鬆了口气,一边带他往回走,一边递给司棋一个眼神:“你在府中歇著,莫要隨意走动。” “知道啦。”司棋乖巧点头。 房间中,空气突然安静了。 白芷表情僵住,愕然看向气势汹汹,盯著自己的庄安阳。 旋即,她一张白皙的脸蛋腾的一下红了,不是羞赧,而是愤怒。 “你————你说的什么胡话?!” 白芷生气了。 作为一名古典美人,大家闺秀,白芷一生中极少生气,一来是她性子恬淡,二来么,也是自小生活优渥,身旁不会有谁故意给她难堪。 但偏偏庄安阳这个疯子不在乎这些。 而她说出的指控,涉及妇人名节,又是极为唐突,极为冒犯的。 “胡话么?”庄安阳冷笑道,“不然呢?我敬爱的嫂嫂,你难道要说,你不知道太子哥哥与滕王府关係並不好?” “我————” “你当然知道!但你还是来了,你是奔著和滕王敘旧敘旧?还是奔著小明来的? 还专门带了一整套的点评本,你会不知道那部书是小明写的?” 庄安阳冷笑连连,仿佛看透了一切。 “我不是————” “嫂嫂,你已嫁人了,且贵为太子妃,按说与小明是敌人还差不多,结果你专门为他的书写了点评,还特意带著书来找他,请他品鑑?还要在这边小住几日?” 庄安阳眼中儘是讽刺:“你来说说,不是对小明有意思,还能是因为什么?都是女子,私下里说话就没必要装了吧。” “庄安阳!”白芷气的胸膛起伏,她早知道对方疯疯癲癲的,性格也古怪,却也没料到,竟会如此————这般过分! 偏偏,她无法反驳! 如何解释? 说自己本不想来,是你哥要我来住下,盯著李明夷? 不能说! 说自己不知道书的作者是他?反而欲盖弥彰了。 因而,面对庄安阳的咄咄逼人,白芷竟一时语塞,无力反驳。 庄安阳得意地笑了:“没法解释了?” 旁边,柳伊人都看傻了。 作为祸水东引的罪魁祸首,她也没料到庄安阳这般生猛。可仔细一想,很妙的一点是,白芷哪怕再生气,也没法去告状。 涉及名节,她既无法向宋皇后告状,也无法向太子诉苦。 也意味著,庄安阳可以尽情骂,而白芷毫无还手之力。 包括自己,也绝不能將这场对话外传,否则会惹来很多麻烦。 柳伊人诧异看向死对头庄安阳,暗暗思忖:这个婊子还有这等智慧?我过去小瞧她了? 难不成,连所谓的“发疯”,也是她故意的表演?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正要发作的白芷硬生生忍住了,重新端坐好,垂下眼帘,扮演端庄太子妃。 房门打开,滕王与李明夷先后进来。 “呵呵,出了点小事,已经处理好了,继续。”滕王故意大大咧咧地说。 白芷没忘记自己的任务,好奇道:“什么事?” 滕王一时哑火。 李明夷施施然落座,微笑道:“在下昨日搬来王府,来得急了些,落下了东西在家中,婢女送了过来。” “对对对,就是送东西。”滕王附和。 白芷直觉认为不对,但也不方便多问。 “怎么了?”李明夷敏锐地察觉到屋內气氛不对劲,好奇道,“太子妃殿下脸怎么这么红?” 白芷尷尬不已,解释道:“没,屋內有些热————” 她本能地想掩饰。 可下一刻,庄安阳笑嘻嘻地再次开团:“本宫方才问她,是不是对李先生有意思,还专门写了书评来接近你。” 屋內一片寂静。 滕王刚捡起来的筷子掉在了桌上,目瞪口呆。 白芷表情僵硬,眸中仿佛在喷火。 柳伊人闭上眼睛,默默低头,仿佛一只试图將自己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她发现自己犯蠢了,庄安阳根本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聪明,她就是个大傻“哈,”李明夷表情也是一僵,旋即反应迅速地笑出了声,“哈哈哈,公主您真会开玩笑。” 白芷勉强扯动嘴角:“呵呵————是啊————” 屋內气氛更僵硬了。 “小明,你掐我腿做什么?”庄安阳忽然嘟著嘴,委屈吧啦地看向他。 桌下,李明夷默默收回手,嘆息一声,却恰到好处地捕捉到了庄安阳眼底闪过的一丝狡黠。 她是故意的————在搞事———— 果然,三天不打,皮痒了,什么上门探望?分明是上门討打! 就在这尷尬无比的时候,门外再次传来喧声。 “昭庆公主到!” 屋內眾人霍然扭头,看向门口。 房门打开,穿一身月白华美外袍,內衬红色內搭的,乌髮高高盘起,贵女范儿十足的昭庆公主,跨步进门。 丹凤眼扫过饭桌旁眾人,笑了笑:“今日好热闹呀。 , 第271章 四个女人一台戏 第271章 四个女人一台戏 “姐————姐你来了!?” 短暂的安静后,率先反应过来的是滕王。他屁股针扎一样蹦起来,绽放笑容。 仿佛如释重负———— 当下的场面太可怕,是他这个年纪无法承受的。身为主人的他,完全无法压制场子,亟需外援0 “殿下。”李明夷表情变了变,一时间不知昭庆到来是好是坏,但仍起身迎接。 太子妃白芷也暂时获得解脱,近乎本能地微笑,摆出端庄贵妇人的姿態来,起身迎接:“妹妹来了————” 昭庆面带笑容,仿佛对屋內尷尬的氛围全然没有感知。 她隨手解开身上披著的罩袍,將之递给跟在身后的双胞胎,脸上掛著笑容,歉然道:“今日外出,不久前才回来,得知嫂嫂来这边做客,有些来迟了,还望见谅。” 滕王上午就派人去请老姐,但昭庆一直没有现身,原来是没收到消息。 白芷微笑道:“妹妹说的哪里话,是我冒昧上门————快坐。” 小王爷也道:“来人,加把椅子!” 下人拿椅子的功夫,昭庆才不急不缓,看向了將自己埋成鸵鸟的柳伊人,以及板著脸的庄安阳“呵呵,你们怎么也来了?恩?” 柳伊人是个机灵鬼,知道昭庆不好惹,訕訕一笑,解释道:“我是来送样书的————” 飞快予以解释。 昭庆点点头,又看向庄安阳。 这一刻,屋內一下子又没声音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尤其是白芷,更是縴手用力攥紧,已经做好了后者再语出惊人的准备。 可庄安阳却是笑靨如花:“哦,我来探望李先生的。” 李明夷看了她一眼。 昭庆眼神冷了一瞬,感受到了庄安阳的挑衅。 这时候,下人將椅子搬来,放在了滕王旁,与太子妃相对的位置。 “殿下坐下吃饭吧。”李明夷无奈开口。 昭庆扭头看了他一眼,神色颇有些意味深长,她轻轻頷首,也当真就坐了下来。 眾人归位。 一时间无人开口说话。 白芷自不会主动继续方才的话题,而庄安阳竟也没再语出惊人。 不知道是对昭庆心怀忌惮,还是李明夷方才招她大腿的一下警告奏效了,亦或者单纯的间歇性犯病。 而隨著昭庆宛若女主人般的,主动与白芷寒暄起来,席间的气氛逐渐恢復正常。 几乎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白芷更是明显鬆弛下来,脸上笑容自然许多。 她真怕庄安阳再搞事,毕竟昭庆不同於滕王,是个真正锋利的少女,关键她此来心中的確有鬼。 嗯————她自然对李明夷没有男女之情的想法,可监视对方,为夫君对付他爭取时间,这种间谍行为委实也难以启齿。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午饭会平淡结束的时候。 突然,昭庆扭头,有些惊讶地看向李明夷面前,桌上那丟的到处都是的汤汤水水:“李先生你这是————” 李明夷故作淡然,端起那只在之前的爭夺战中,被汤水弄脏的碗:“不小心弄撒了而已。” “哦,还是要小心些才好,说来李先生昨日受苦,也是被王府牵连了,正该多吃些。” 昭庆说话的同时,捲起右臂袖口,露出光洁的小臂,於眾目睽睽下,用筷子夹起一片鲍鱼,放入他的碗中,神色自然:“多吃点,补一补。免得旁人见了,以为本宫亏待了自己人,还要外人来餵。” 眾人:“————” 所有人看著这一幕,房间中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李明夷嘆息一声,端起饭碗,大口吃了起来,心说: 小昭你也搞事啊! 一场午饭,在极为怪异的氛围中结束了。 昭庆在主动夹菜后,也没有再做出別的举动,而最大不稳定因素的庄安阳则偃旗息鼓,似乎没有迎战的意图。 至於夹菜本身,全看阅读理解,比如滕王就认为是老姐在礼贤下士——而庄、柳则认为,这是某种宣示主权。 至於太子妃白芷,则沉默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饭后。 按照规矩,也仍该寒暄閒聊,柳伊人眼珠转了转,提议打麻將。 得到了白芷的赞同。 没错,这个世界是有麻將的,从北周时候就出现了,只是牌面花色,以及具体的玩法,略有区別。 於是,四个女人索性开了一桌麻將,庄安阳与柳伊人对坐,昭庆与白芷对坐。 李明夷与滕王两个男人默默地坐在一旁吃瓜果,充作看客。 而在麻將局开始后,柳伊人与庄安阳对视一眼,两个见面就撕逼的死对头交换了个眼神。 之后———— 白芷每次要吃牌,不是被庄安阳碰,就是被柳伊人槓。 针对意图极为明显。 白芷被二人联手封锁,愣是半天没开张。 而昭庆则对此熟视无睹,一边言笑晏晏地閒聊著京中贵女圈子里的八卦,一边摸牌、打牌。 “胡了。” 下一轮,重复上述过程。 李明夷和滕王並肩坐在附近,只觉牌桌上儘是刀光剑影,庄、柳二人眼中没有胜负欲,只有联手绞杀太子妃的快意。 而昭庆稳坐钓鱼台。 四位至尊大战到宇宙边荒,连大道都磨灭了。 “李先生,本王怎么有点看不懂?这牌局?”滕王抓著一把瓜子,喃喃道。 李明夷沉默了下,说道:“————总之血流成河。” 冰儿、霜儿站在后头,认同地点头道:“有杀气。” 这时候,门外终於再度传来脚步声,是王府护卫,走进门,低声在滕王耳畔说了什么。 小王爷眼神一凝,丟给李明夷一个眼神,二人起身离席,与护卫走出屋子。 “启稟王爷,李先生,熊护卫长带我们抵达李家的时候,那帮官差”已经离开了,他们没有拿走什么东西,只是单独对下人进行了审问。” 护卫道。 李明夷眼神一凝:“审问什么?” “就是问,李先生这段时日有无特別的行为,与什么可疑人接触,这几天分別外出几次,什么时候之类的。问的很细。”护卫解释。 滕王冷笑道:“果然,东————这帮人是非要趁这此办案的机会,把咱们给牵扯进去啊!” 护卫又道:“另外,他没没有抓到叫司棋的婢女,但把家里的老管家抓走了。熊护卫长他们立即去救人了,派我回来报信!” 吕小花被抓了!? 李明夷心头一沉。 毫无疑问,这群“官差”贼不走空,是狠下心要拷问出情报来。吕小花落入这群人手中,绝对不会好受。 “反了他们!”小王爷怒道,“李先生,咱们该怎么办?” 李明夷冷静分析道:“一个是救人,必须將我家的管家救回来,避免对方屈打成招。熊飞办事我放心,但只怕人手不够,可以去寻府衙,直接以绑架案,让府衙动手。正要敲山震虎,试探一下这群官差”究竟是哪个衙门的。” “第二,恳请王爷派人驻扎在我家,不用太多人,要的一两个禁军就可以。让人忌惮,以免再弄什么么蛾子。” “第三,敌人既然已经用这种绑人的手段,非要把脏水往我身上泼,那说明他们是打算借这次的案子,牵连我,甚至您下水。 我虽一身清白,但也必须警惕有心人造假证据,甚至用嫌疑中伤———— 但我又无法离开,所以,我需要王府门客出动,去对方可能去调查的地方阻拦,具体是————” 滕王正在气头上,听到李明夷条理清晰的分析与安排,顿时应道:“好!就这么做!来人———— 不,本王亲自去吩咐!” 李明夷看著滕王大步流星远去,他站在庭院中,表情逐渐严肃。 心想希望这些安排能奏效吧。 京中,某片民宅內。 吕小花被五花大绑,堵住嘴,一路拖曳进一间房屋。 之后,两名“官差”用力,將他双脚用绳子捆上,倒掛在房樑上。 老太监整个人就如同一块拴在屋檐下的腊肉,或者一个沙袋,给倒悬於空中。 而隨著一名为首官差拔掉他口中的布团,吕小花哭著道:“你们要做什么?” 官差笑道:“老东西,方才人多,你不配合也就罢了,如今到了这却由不得你不鬆口了。说吧,还是我之前问你的那些问题,只要你说出有用的情报,我们就保证不动你。” 吕小花一边哭一边破口大骂:“一群匪徒,我家公子清清白白,你们休想污衊他————” 官差笑道:“看来不动刑是不行了。” 他一抬手,手里多了一把金属钳子,笑了笑:“老东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什么事都没有,不说,我就一颗颗將你这满口的烂牙给拔了。 我听郎中说,这牙连著脑子,拔牙时候疼的脑壳都在抽抽,也不知道真假。若是扒光了牙齿,你还不说,就继续拔指甲,直到你开口。” 吕小花哭的更厉害了,因为倒立,全身的血涌进脸皮,红著脸哭道:“贼子!贼子!” 官差冷笑:“给我把住他,我动刑。” 旁边的人一左一后,控制住吕小花,为首官差將冰冷的钳子塞入他的口腔。 第272章 博弈 第272章 博弈 冰冷的铁钳钻入口腔,吕小花只感觉一股铁锈味直衝鼻子,他恐惧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痛苦並未袭来,隱约间,老太监听到了撞门声,然后是嘈杂的呼喊:“人在里头!” 再然后,“轰”的一声,房门被一块石头狠狠砸破了,熊飞手持一把雪亮长刀,刀尖染血,冲入室內。 “小心!” 惊呼声中,眾人交战在一起,这群“官差”虽凶神恶煞,孔武有力,但终归只是凡人,如何是修行者的对手? 很快,伴隨著骨头断裂的声音与惨叫,官差们倒了一地。 熊飞走近前,用刀子割断绳索,老太监“哎呦”一声头朝下掉下来,於半空中给熊飞单手一捞,就跌坐在了地上。 他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茫然地流泪:“你们————” 熊飞打量了下,见他没受伤,鬆了口气,咧嘴一笑:“李先生命我等前来救你。” “公子他————”吕小花一怔,哭的更起劲了。 西街街,胭脂巷。 —— 勾栏瓦舍。 另外一伙人穿著官差的制服,腰间佩刀,大步走进了勾栏。 “哎呦,差爷们也来听戏?”场內的伙计迎上来,客气地赔笑。 为首官差皮笑肉不笑:“今日不听戏,叫你们这的班主过来,查案问话。” 不远处,勾栏班主茫然地走过来:“不是昨日才问过?怎么又————” “昨日是別的衙门审讯,今日是我们。”官差冷漠地道,“找个房间,我单独审你。” 就在这时候,忽然瓦舍外头再次涌进来一大群官差,人数更多,气场更足。 为首一人,身披緋红官袍,头戴乌纱,面容方正俊朗,赫然是大理寺少卿谢清晏。 “本官前来调查一桩案子,哪个是勾栏班主?”谢清晏面无表情走出。 而后,他锐利的目光落在了当先一波那几名“官差”身上,打量了下对方衣服,扬起眉毛:“府衙的差人?” 那几名扮做官差,实则为东宫豢养的人马齐齐一惊,心下本能警觉。 为首官差硬著头皮上前:“敢问这位大人是————” “大理寺,谢清晏。”谢清晏幽幽地盯著他,“谁派你们来的?要做什么?” 后者迟疑著道:“是一桩————一桩案子————” 谢清晏打断他:“出示腰牌,谁人派你们来的?” 几名东宫假官差支支吾吾,无法应答。 谢清晏断喝一声:“鬼鬼祟祟!本官看你们形跡可疑,来人,將其拿下!稍后带回大理寺审问!” “是!” 身后手下如狼似虎衝上去,將东宫假官差摁倒。 谢清晏没理会这群人的叫嚷,转而带著懵逼的班主进了一个房间,单独审问。 房间內。 谢清晏屏退外人,亲自审理,他居高临下盯著颤颤巍巍的班主,道:“昨日刑部的人来找过你吧。” “是————” “问了什么?” “————问了前日白天,是否有一主一仆,在我们这边看戏。形容了大概衣著,模样,我们说有。” 谢清晏点点头,从袖中抽出两张纸,展开,赫然是两张画像。 一个少年,一个少女。 赫然是李明夷与司棋的模样。 他將画纸沿著桌面推过去:“那对主僕是否长这样?” 班主战战巍巍,伸手將两幅画捧起,仔细打量,摇头道:“衣著扮相很相似,但模样————好像差了些。” “差了些?” “是————大体差不多,但又不太像————” 谢清晏眼神幽幽:“你仔细看清楚了再说话。” 班主又仔细看了看:“確实不是特別像————” 谢清晏忽然身体前倾,目光幽深:“你確定你记忆可靠?” 班主畏缩地说:“前天的事,我们开班唱戏,记性好些————” 谢清晏严厉道:“但一天迎来送往那么多人,你肯定都记得清楚楚?没有半点错漏?” 班主忙摇头:“那肯定是有错漏的,不可能记得完全清楚。” 谢清晏沉下脸来:“既然你不敢说记得毫无错漏,那如何敢断言像或不像!?你可知这起案子何等重大?乃是涉及当今圣上,皇子府上的事! 你的每一句供词,都必须准確! 你昨日供词说有这两人,今日又说不大像,言辞前后矛盾,模稜两可!莫非是戏弄本官么!?” 班主嚇的冷汗直流,手脚冰冷,几乎要跪下:“不敢,我不敢————” 谢清晏骤然收回气势,重新靠坐於椅中,淡淡道:“好了,重新辨认一番,好好思量,想清楚再回答,若是再胆敢说前后矛盾的话,你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班主已是恐惧至极,颤巍巍,一边擦汗,一边重新辨认,片刻后,抬起头,道:“人太多,每天迎来送往,记不大清了,只肯定有这样的主僕二人,但具体样貌记不清了。小人供词,绝无虚言!” 谢清晏瞥了他一眼:“你不是说,才前天的事,你们唱戏的记性好?” “是小人吹嘘的,记不清了,记不清。” 片刻后。 谢清晏捏著一张班主签字画押的供词,走了出来,对等在外头的手下道:“回衙门吧。” “慢走,不送。” 澜家。 澜海將几人送走,站在宅院內拧著眉头思索著。 中午时候,东宫的人上门,名义上是探望,实则是打听他与李明夷过去交往的诸多细节。 从如何相识,到之后的几次见面,问的极为详细。 澜海经歷了上次的事,本不愿再捲入针对李明夷的事件中,但东宫他同样不敢得罪。 况且询问的事本也不算秘密,他自认为问题不大,也就配合做答。 “东宫————李明夷————”澜海喃喃道,“太子是还不死心啊————” 摇了摇头,他转身想要返回屋內,却听院门外又有人闯了进来。 “什么人?” “你们是哪家的?可知道我们老爷是澜————” 几道身影强行闯了进来,为首的一人,赫然是王府门客孙仲林,他一眼看见澜海,笑道:“澜先生,我们家李首席命我等前来探望。” 澜海脸色一变:“我什么都没说啊!” 王府內。 李明夷返回屋中,重新坐下,平静地看著四个女人又打完了一圈麻將。 “行了。” 昭庆捡起自己面前贏的厚厚的一摞银票,笑道:“今日就到这里吧,再打下去,怕是你们要把人也都输在这里了。” 白芷长舒一口气,笑著附议,这场牌局毫无体验,她如坐针毡。 更麻烦的是,她发现自己也被拖住了,压根没空盯著李明夷。 庄安阳、柳伊人输光了身上的钱,但丝毫不在意,反而有些愉快。 见昭庆有赶人的意图,索性也起身告辞,只是在离开时,都拉著李明夷含情脉脉地嘘寒问暖了一阵子,约定等他方便了再约。 “嫂嫂在屋中歇息,本宫出去送送她们。”昭庆起身微笑道。 接著,她又拋给李明夷一个眼神,后者会意,也起身相送。 等將庄、柳二女送出门,李明夷与昭庆並肩站在前院,终於有了单独交谈的机会。 “说说吧,怎么回事?”昭庆平静地询问。 李明夷有些头疼地,將事件经过描述了下。 “所以,白芷来见你这段时间,有人偷袭了你家?捉人拷问?”昭庆吃了一惊。 李明夷点头,將自己与滕王的安排,以及相关猜测说了一遍,末了道:“不出预料,白芷该是太子派来的,故意在我跟前,盯著我,避免我有所反击。至少————让我不能偷偷离开王府,去外头进行应对。至於庄安阳和柳伊人————纯粹是恰逢其会。” “————“ 昭庆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恰逢其会?但本宫瞧著她们可是难得的一致对外啊。” 不是,小昭你关注的重点是不是偏了? 李明夷无奈道:“她们不知道白芷来的目的,所以有些误会。” 昭庆笑了笑,幽幽道:“是啊,李先生每一次出手办事,都能结交女子,莫说她们,本宫都担心————” 李明夷无语道:“殿下!” 昭庆笑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皱眉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李明夷平静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太子要只是调查,在下是不怕的。怕就怕他栽赃,或者將一些没有证据的疑点,一个劲往我身上扯————但凡有机会弄掉我,他绝不会放弃。” 昭庆头疼道:“可我们偏偏无法反击。” “不,或许可以。”李明夷语出惊人。 昭庆愕然看向他:“你是想————” 李明夷微微一笑,忽然语气神秘地道:“殿下,您可还记得,曾经我们刚结识的时候,您曾经问过我,我手中是否有能弹劾太子的黑料? 我当时说没有,的確也没欺骗您。 但几个月过去了,如果重新回答这问题,或许会有不同。” 昭庆的眸子骤然明亮起来,她呼吸一紧,转身,认真地盯著他:“李先生,难道你现在手里有了太子的把柄?!” “还不能完全確定,”李明夷嘴角上翘,“但可以试试。” “嗯————把太子拉下马,您看怎么样?” > 第273章 孤男寡女读书会 第273章 孤男寡女读书会 把太子拉下马———— 李明夷微笑著说出这句话时,脸上没有玩笑的成分。 昭庆看出了这点,因为那张漂亮的脸蛋上难以遏制地浮现出错愕与————惊喜! 再有的,就是强烈的————怀疑。 这件事太难了! 哪怕最近几个月来,东宫一而再,再而三地折戟,可终归不曾伤及根骨。 滕王府对比东宫,仍差距巨大。 如何能做到? 若是旁人说出这句话,她只会认为是胡话,玩笑。 可当李明夷一本正经地开口时,她的一颗心猛地跳了下! “李先生————你————”昭庆下意识地,贴近了几分,二人几乎要靠在一起。 她压低声音,眸子晶亮地直勾勾盯著他:“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明夷看著近在咫尺的黑心公主,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吐出的气流都急促了。 他微笑道:“殿下也不必期许太高,我只能说试一试,具体能做到几分,还不好说。 但若能做成,让太子跌个前所未有的大跟头,总该是能做到的。” “你打算怎么做?” “秘密。”李明夷微笑。 “————”昭庆从未觉得这傢伙的笑容这般可恶。 也就在她打算再尝试刨根问底时,远处传来声音:“姐————?!你们————” 二人本能地拉开距离,昭庆扭头看到滕王正懵懵地走过来,狐疑道:“你们————背著我说什么悄悄话呢?” 昭庆不太自然地馆了下耳边的髮丝,没好气地道:“你方才不见影子,人去哪了?” 滕王理直气壮道:“我去下令,让底下人按李先生的吩咐办事啊!姐你不懂,越是重要的事,越要我亲口去叮嘱,否则底下人不会尽心办! 执行力弱了,那再好的谋略和安排都毫无用处。” 李明夷微笑著道:“在下方才与公主殿下匯报了下如今的情况,也说了下太子妃的事。” 昭庆看了他一眼,心知自己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硬生生压下好奇。 二人都没打算將“对付太子”这件事说给滕王,担心情报泄露。 滕王听见是正事,也顿时严肃起来,左右打量,见周围下人离的很远,才凑过来低声道:“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白姐姐真有问题的话,我是不是该找个由头,请她走?” “不,”李明夷摇头,“一切照旧,还是那句话,只当没有发现即可。 甚至,我接下来几天,將会故意让太子妃盯著我的行踪,一方面,是要东宫认为一切尽在掌握,避免对方警觉,二来么————” 他停顿了下,笑了笑:“太子妃的到来也未必是坏事,她终归是东宫的女主人,我准备多与她接触,尝试获取一些情报。” 昭庆忽然盯著他,没来由地说了句:“她已经嫁人了。” “————”李明夷回了个无语的眼神,道:“殿下提醒的是,所以王爷这几天最好迴避一下。” “啊?还有我的事?”滕王愣住。 李明夷嘆息:“太子妃终归是有夫之妇,住在咱们王府內,固然有乾姐弟这层关係,但————终归不好。” 昭庆心中一动,眼神也凝重起来,看向愚蠢的弟弟:“李先生说的是,你这几天找个由头,晚上不要在家里住,白天的话,吃饭的时候可以回来,其他时候也最好不要回家。我替你在这陪著太子妃。” 虽说太子用娘子打窝这种事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昭庆必须杜绝这哪怕荒诞的可能性! 在血腥的斗爭中,东宫用处什么手段都不出奇。 若真因为太子妃,传出一些不利於滕王的消息,那就麻烦了。 “啊?哦————”滕王没想到一转眼,自己连家都不能呆了,但好在他很听老姐的话,点了点头。 商定完毕,三人转身返回厢房。 就见端庄典雅,穿月白长裙的白芷走出房间,正四下打望,见李明夷回来,才鬆了口气,笑著解释道:“我见你们迟迟未归————” “送人耽误了下,”昭庆笑容如沐春风,主动挽起白芷的胳膊,笑著说,“下午滕王有些事,我与李先生陪嫂嫂。” 古代大宅中,娱乐是很匱乏的。 麻將没人打了,白芷旧事重提,想请李明夷这个作者,来点评下她的点评本。 李明夷欣然应允。 当即,三人换了个场所,拐去王府花园中的观景楼阁,这里开春后,也经过了改建,有一大一小两座楼。 一个叫大红楼,一个叫小红楼。 —— 三人上了大红楼,丫鬟送来瓜果茶饮,李明夷拿起白芷携带的点评本,开始翻阅,与她聊书。 昭庆之前也看完了这套书,因此无缝衔接,可参与討论。 李明夷虽不是原作者,但却有著穿越前领先的时代审美,点评起来自然不在话下。 动輒扯出一些诸如“人文关怀”、“人物弧光”、“张力”的高级词汇来,给白芷唬的一愣一愣的,只觉不愧是原作者,说话用词,都充斥著“高级感”。 昭庆在一旁陪衬,也跟著诉说自己看法,一时间,三人这个小“读书会”竟十分融洽0 转眼,天色黑了。 晚饭时滕王又回来了,並带给了李明夷一些最新消息:“你家的老管家没事,被熊飞及时救援,送回家去了。” “派了一小队禁军守著你家里,哦,你那个小侍女暂时安排在你旁边的客房住下了,使唤起来也方便。” “那帮人的確是假官差,压根不是府衙的差役,本王派人寻了府衙问,算是主动打草惊蛇————” “不过这帮人嘴巴很严,熊飞带人用私刑在审,有收穫会第一时间来匯报。” “东宫人还找到了澜海,问了他与你交集,澜海一五一十转述给我们了。” “查到东宫的人还在重新调查庙街的案子,还派人去了护国寺,万宝楼————等等你去过的地方调查,这帮人是认真的啊。” 李明夷听完,並不意外,只觉得反击太子的事愈发急迫了。 这种地毯式的搜查,哪怕过往他每次行动都足够谨慎,但对方的行为仍带给了他巨大的压力。 “这不像是太子的手段,只怕是有人在背后指点他。”李明夷总结道:“王爷最好派人也反向查一查太子,看他最近几天的动向。如有可能,得知他查到了哪一步,就更好了。” 滕王点头:“放心,这个交给本王,我们在东宫也不是没有眼线,我姐说了,这次事情重大,要我全力配合你,那些眼线也该启用了。 打入东宫的钉子不多,以往为了避免被发现,极少动用。 这次昭庆也是被李明夷要“废太子”的豪言刺激了,不惜血本,连这种资源都决定启用。 目送滕王风风火火,带人消失在府门外。 李明夷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自己稳坐家中,发號施令,小滕带人四处出击,替自己办差。 这到底谁是王爷,谁是门客啊———— 摇了摇头,他忽然感受到背后有人注视,扭头就看到太子妃手提一只灯笼,正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著他。 似生怕他跑了。 “李先生这是————出了什么事?”白芷眨眨眼。 “没有,一些公务罢了。”李明夷笑著往回走,“下午才读了两本,我们继续。” 晚上,大红楼內,读书会再次开启。 夜色渐深。 李明夷看了眼屋外夜色,忽然递给昭庆一个眼神。 “————”昭庆明显有点不大情愿,但又想到他画下的大饼,关係到能否沉重打击到东宫,关係到自己的命运————她故意打了个哈欠,起身笑道:“白日里外出,如今有些睏倦了,我先回去睡了。嫂嫂你————” 白芷正聊书聊到兴头上,整个人精神很好的样子,闻言怔了怔,有些无措:“啊————这样啊————” 她並不愿昭庆离开,因为没了她,自己这个身份,也找不见好的藉口继续盯著李明夷。 “呵欠~”昭庆以手掩口,道:“嫂嫂看来还在兴头上,天也还早,这样吧,李先生不妨替本宫陪一陪太子妃。 嗯————楼里下人都在,嫂嫂只当是在自己家,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人即可。” 白芷怔了怔,下意识地点头:“那也好————我送你?” “不必了,嫂嫂自便。” 昭庆仿佛很困的样子,扭头走了。 大红楼內,除了楼梯口,以及楼外站岗的王府与东宫的侍女外,这一层楼上,就只剩下了李明夷与白芷,这孤男寡女。 夜风习习。 黑夜已经很暖和了,春风在夜色中流动著,大红楼上悬掛的一盏盏宫灯释放出明亮的光。 雕樑画栋在烛光映照下,也比白日更温柔。 李明夷站在栏杆边,目送昭庆下楼离开,他转回身,看向在小桌旁席地而坐的白芷。 灯烛下,太子妃典雅温柔的面庞微微带著几分羞怯与不適应。 对她这般身份的人而言,於这夜晚中,与一个陌生年轻男子单独相处————已是足以尷尬的场面。 可她那双眼角微微上挑的桃花眸,却极为明亮。 “殿下,”李明夷歉然地道,“说来,之前公主在时,在下也不方便说——白天,安阳公主说的胡话,还请殿下莫要在意。” 第274章 今夜,只谈风月! 第274章 今夜,只谈风月! 那些话———— 白芷怔了怔,先是本能地脸红了下,想要解释,可见李明夷如此坦然的模样,她也就自然大方地笑道:“安阳年纪小,些许话语,本宫是不在意的,倒是让先生见笑了。” 你不在意?当时你气的脸都红透了————女人,你的名字叫口是心非! 李明夷心中吐槽。 表面上风轻云淡地走回去,隔著摆著一册册《点评本》的桌案,席地而坐。 大红楼地板上铺著进贡的地毯,屏风点缀,墙上字画山水垂掛,珠光於四周映照著,是极雅致的环境。 没有了昭庆在旁,白芷有些不適应,但也有些莫名的轻快。 就像始终被摄像头盯著,人总会更多地掩盖自身的本来,端久了,也就疲惫。 尤其自己这次来做“间谍”,白芷没说,但她在面对滕王姐弟的时候,心中始终是忐忑的。 这会只剩下两个人,反而轻鬆自由了许多,还伴隨著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刺激———— “先生蛮受女子喜欢的。”白芷认真端详了会少年的脸庞,突然没来由地冒出这一句。 旋即,迎著李明夷怔怔的神情,她笑道:“本宫说的是伊人与安阳,对先生都抱有好感,这可是稀罕事,京中俊彦颇多,伊人不必说,求亲的踏破了多少次门槛,但伊人却都没有心有所属之人,安阳么————先生怕还是第一个被她如此青睞的男子。” 李明夷苦笑道:“殿下说笑了,郡主她性子————活泼,与在下更多只是游戏取乐,安阳公主么,与郡主是对冤家,仿佛一个人抢夺的,另一个人也要抢。在下一介布衣,夹在中间,也是有苦难言。” 白芷有些意外。 不是因为他所说的话,更多是因他肯如此自然地与自己说这些————有些敏感的话题。 李明夷嘆道:“外人只道能得贵人青睞,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却不提凡事皆有两面,人在朝堂,难免身不由己,她们如此,在下更是如此,太子妃殿下————想必也有体会。 白芷沉默了下。 人在朝堂,身不由己———— 这一刻,李明夷这句描摹自身处境的话,却轻轻撞在了她的心尖上。 李先生如此有才华的一个人,却被两个掌握权势的女人纠缠,不得以居中斡旋,小心翼翼地维持分寸。 而自己,曾经於大周內卓有声名的才女,同样被权力漩涡捲入,被迫联姻,嫁给了那个对她厌恶多於喜欢的男人。 白芷忽然共情了,看向李明夷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同类的亲近与歉意:“是本宫给先生添麻烦了————” 李明夷笑著挥挥手:“殿下,不提这些,今晚只聊风月!” 白芷被他乾净的笑容感染,也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才子才女不谈风月,聊那些权谋斗爭,岂非大煞风景? 这一刻,白芷也將夫君的任务暂时拋在脑后,反正李明夷就在自己眼前,今夜何必想那么多? 只谈风月! “说来,先生虽写的风月小说,可话本中诗词才气却也令本宫讚嘆,先生於诗词,想必也有建树?” 白芷顺滑地切换话题。 作为一个才女,当然避不开诗词歌赋,若说风月话本只是娱乐解闷,那诗词文章,才是她最喜爱的。 李明夷笑著摇头:“殿下过誉了,哪有————” 白芷忽然打断他,嗓音柔美地吟诵道:“花落水流红,閒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十年不识君王面,始信嬋娟解误人。 95 “懨懨瘦损,早是伤神,那值残春。罗衣宽褪,能消几度黄昏?风裊篆烟不捲帘,雨打梨花深闭门;无语凭阑干,目断行云————” 她背诵的,都是《西厢记》中的唱词,比之那些千古名篇自然远远不如,但也实属不错了。 尤其在背诵到“无语平阑干,自断行云”时,太子妃明显有些投入,眸中也多了几分哀婉。 某种意义上,她与话本中女主的情绪也有共通处。 皆是如花般的年纪,便锁在后宅中,被禁錮著,而她曾经寄希望於,能琴瑟和谐,如书中神仙眷侣的太子———— 却———— 白芷轻嘆一声,收回望向楼外灯火的视线,转而回看李明夷,平復了下情绪,笑道:“先生不必过谦,既有才情,何必遮掩?先生可有佳作?本宫可代你扬名————” 李明夷摇头道:“我不擅作诗。” 这是实话,他只会抄,但碍於这个世界里,大部分名篇都已经出现过了,所以哪怕强行当个文抄公,抄一些不存在的诗词,但也没有太多“漏”给他捡。 白芷眨眨眼,不肯放弃地说:“那————先生总玩过补诗游戏吧?” 补诗游戏————这是这个世界的一种独特的文人雅士的趣味。 因为歷史上曾经出现过诸多瑰丽诗篇,却於当年北周南渡时,战火中损毁,倒是大批诗词或少字,或少句。 因而,后来南周、胤国的文人雅士,都喜欢补全古人诗词,以为游戏,谁补得好,谁胜。谁补得別出心裁,谁胜。 当初李明夷初去护国寺,鉴贞讲法,曾出题让和尚们补全佛经,就是这一类游戏的变种。 本质是给玩家留的任务———— 李明夷看了满眼期待的太子妃一眼,心说你可撞枪口上了———— 他缓缓道:“这游戏自然玩过。” “太好了!”白芷有些激动地拍了下手,笑道,“那你我便补诗词如何?” 她这个动作有些俏皮,与往常端庄文雅的模样相比,略微出格。 终归是年轻的女子,再怎么早熟,为人妇,终归还有烂漫喜玩闹的天性。 李明夷想了想,道:“只游戏,没有彩头可就没趣了。” “先生要什么彩头?” 李明夷想了想,忽然站起身,走到楼阁角落的一个酒柜,打开,从里头拎出几个酒壶。 他返回到桌旁,將酒壶放在桌上,又捡起几个杯子,微笑道:“罚酒如何?殿下出题,我来解,若解的好,就算殿下输,要罚酒一杯,若解的不好,便是我输,我罚酒一杯。” 一介布衣,竟胆敢向太子妃罚酒———— 这本该是极冒犯的举动,可太子妃若是书迷,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可白芷仍本能地有些迟疑,所谓酒令智昏,与男子独处一室已经够出格,若再饮酒———— 她身上那些礼教的东西开始示警。 李明夷看出她的犹豫,改口道:“若殿下觉得不妥,那也不必勉强,正好夜色已晚,也该回去————” 白芷一听他要走,急了,忙道:“可以!” “可以?” “就罚酒!”白芷生怕他反悔一般,但又好奇道,“不过,这胜负谁来判定?” 李明夷笑道:“就由殿下判定吧。” 白芷愣了下,讶异道:“本宫来判?先生就不怕本宫耍赖?” 若自己来评判,只要每一轮都判定他补得不好,岂不是就行了? 李明夷自信地一笑:“在下相信殿下的品格。” 白芷莫名心中一暖,那是她很少经歷的,被旁人信任的感觉。 太子妃眨了眨眸子,落落大方地笑道:“先生既这般说了,本宫就当这个裁判。” 李明夷又从旁边取来笔墨纸砚,铺在地上,然后席地而坐,一边磨墨,一边道:“请裁判出题。” 白芷矜持地端坐著,很认真地想了想,目光落在面前的酒壶上,忽然有了主意,笑道:“李太白有名篇《將近酒》,可惜因战火损毁,缺少了许多字句,但只凭藉残篇,仍可窥见才气纵横,先生既以罚酒为彩头,便以此篇为题,如何?” > 第275章 三十六杯酒 第275章 三十六杯酒 《將近酒》? 李明夷看了太子妃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乾脆利落的让白芷都愣了下。 要知道李太白的名篇补全难度何其大?更关键的是————因为歷代文会,如这等名篇章,诸多才子皆尝试过补全,因而许多常见的补法已皆被前人写尽。 留给后人的空白也就少了许多。 越往后,补词句的时候,非但要儘可能符合原文意蕴,更要避开有名的几种补词,难度可想而知。 可他竟如此简单就接下了————这不由令她生出额外的好奇,同时,心中却也默默思考著,该如何点评。 太子妃已暗暗决定,哪怕他补的並不令自己满意,但只要还不错,便可故意认输一次,让他小贏一回。 一来是省的他生出挫败心,又要离去; 二来么————这题目著实太难,她也过意不去。 至於李明夷补的极好的可能性————她倒並未抱有过多期待。 《西厢记》中虽显露出了对方的才情,但终归只是唱词,与那些诗词才子总归是难以比较的———— 她之所以提出这个游戏,一面是游戏解闷,另一面也还是想儘可能盯住他。 怀著这诸多心思,白芷看到李明夷已提笔蘸墨,於地上铺著的白纸上书写起来。 他没有只写残缺的句子,而是从头开始抄录全诗。 速度极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白芷起初在小桌子对面端坐著,可这个角度,委实难以看清字跡。 犹豫了下,白芷轻轻拽著裙摆,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李明夷的身后。 没有敢靠的太近————男女大防,总要在意。 这个角度,俯瞰过去,已经能看清文字。 她轻声念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髮,朝如青丝暮成雪?” 白芷眨眨眼,这诗词开篇的对仗句,就残缺一小半。 因而,从这第一段里,李明夷就已补全了“悲白髮,青丝暮成雪”这一句。 不过这句因是对仗,故而並不难补全,也缺少太多变化,几乎成了定式,对方补的这句也並未令太子妃太过惊讶。 真正让她惊讶的,是李明夷书写的速度。 这一会的功夫,密密麻麻的文字,几乎写完一大半了,仿佛不用思考。 是他曾经补全过这首? 所以眼下抄录出来? 白芷想著,便也不担心自己的声音打断他的构思了,索性垂眸轻声读了起来。 起初,白芷仍怀著品鑑的心思,可渐渐的,她整个人沉入了诗文的意境中! 沉入了————那笔酣墨饱,情极悲愤,豪纵沉著! 白芷仿佛一叶扁舟,闯入了一片郁怒的波涛中,情绪隨著文字大起大落,忽翕忽张,由悲转乐、於狂放与愤激间辗转,尾声结穴於“万古愁”三字,呼应篇首,大河奔流终止,波涛归於平静。 她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沉浸於诗文酣畅的意境中。 而等她再次睁开双眼,耳畔犹自仿佛迴荡古人吟诵诗篇,声震如雷鸣。 她高耸的胸脯起伏著,呼吸急促,不禁上前几步,紧紧盯著地上那篇补全的文字,重新又读了一遍。 惊骇地发觉全诗气韵浑然天成,没有半分凝滯不和谐之处! 她骇然地抬头,盯著旁侧正双手捏著毛笔,於水中洗笔,神色平静的李明夷,声音有些变调地问:“这————这是先生所补?!” 李明夷好笑地打趣道:“莫非殿下在旁处也见过这文字?还是说,这楼阁之內,还有第三人?” 白芷被他戏謔的目光闹成了一张大红脸,支吾地摆手:“不是————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当然不可能看过这篇补文,因为这些文字,本该於十年后才会出现。 白芷只是惊愕。 《將近酒》的补文,她读过很多首,其中也不乏一些才子补过极妙的句子。 但因这首诗文篇幅较长,李太白文字风格又太浓烈,因而后世人补句始终差了些意思。 可这首————不一样!很不一样! 这一刻,白芷竟有些词穷,觉得自己的才学无法准確客观地评价,她更没料到,李明夷竟有这等手笔。 见微知著,窥一斑而知全豹————虽说补文与原创差了太多,可这等才气,也是极为罕见的。 “本宫————方才读诗,一时失神,让先生见笑了。” 白芷弯腰,捧起这张纸,动作小心翼翼,如触珍宝。 李明夷笑道:“那殿下品评,这一回,是谁贏了?” 白芷莫名脸又一红! 她想到了此前,她甚至还想过“放水”,让他贏一次————可实际上,是她“自作聪明” 了。 白芷绕著桌子,走回自己的位置,跪坐下来,很认真地道:“古人云:读李诗者於雄快之中,得其深远宕逸之神,才是謫仙人面目。”此篇读足以当之。” “这一首,本宫输的心服口服。” 说罢,她以双手捧起面前一杯倒满的酒,朝李明夷点点头,用宽大的衣袖遮掩著,以极优雅,极古典的姿势,无声扬起脖颈,將大大一杯酒送入喉咙。 白芷並不擅饮酒。 何况一口气满饮此杯,当下一张小脸又红了,这次却是被酒液刺激的,身子都微微发热。 不过,只一杯,倒也不至於醉,微醺都未必算得上。 “好!”李明夷笑道,“殿下好酒量。” 白芷喝光三足酒盏,坦然地將酒盏倒过来,展示自己喝光了,这才姿势优雅地放回去,又抽出洁白丝绢,擦了擦嘴角。 旋即笑道:“先生大才,著实出乎本宫预料。这首补词,是先生何时所做?” 李明夷淡淡道:“既是方才写的,自然是方才所做。” 白芷哭笑不得,满脸写著不信。 这等词句,必然是耗费了无数心思才补得出来,岂会是隨手笔走龙蛇就可作文的? 不过,她也没戳穿他,补诗游戏並不要求必须临时构思,既是才子,吹嘘一二也不会惹人討厌,反而增添几分可爱。 她想了想,也附和著说:“先生竟有临场之才,那下一题可就难了。 ,7 “请出题。” 白芷笑道:“古今诗词人,圣手颇多,但本宫却唯独偏爱李三瘦。” 李三瘦————是李清照的別称,之所以有这个古怪名字,是因为她留下的诸多诗文中有三句,里头都含一个“瘦”字。 白芷微笑道:“只是不知————先生可否补得了婉约词?” 她眸中带著期待与考校,以及一丝丝爭胜的意味! 自己已经罚了一杯酒,那接下来就该让他输一次了。 在她看来,既然李太白的豪放诗派————李明夷补的如此擅长,那反过来,李三瘦的婉约诗派,对方大概就不擅长了。 何况,李太白擅诗,李三瘦擅词! 补诗补的好,可补词却未必了! 她很聪明! 在选第一题的时候,就故意在试探李明夷擅长的风格。 而此刻,当她慢条斯理,说出这句问话,李明夷清楚地从太子妃眼中看到了挑衅的意思。 她在挑衅自己! 李明夷微笑道:“在我的家乡,有一句粗鄙俗语,大意是於男子而言,旁人若问行不行,便是不行,也要说行。” 粗鄙俗语?哪里粗鄙了?白芷呆了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李明夷道:“所以,婉约词————在下也不妨试一试,只是李三瘦留下残篇有许多,不知殿下要我补哪一首?” 见他答应,白芷立刻將心中的小小疑惑拋在脑后,书卷气的脸上绽放得逞的笑。 她故意沉吟了片刻,拿腔作调般,最终还是没刁难的太狠,说道:“只要是李三瘦的词,先生自选一首即可。” 哼,稍稍放你一马————白芷略觉微醺,心中想著。 不过虽是宽泛的自选,但让一个男子补婉约词,难度仍旧颇高。 太子妃这回是胜券在握了。 “自选么————也可以。” 李明夷点点头,重新於地上铺纸,提笔蘸墨,这回没有急著写,而是默默思考会,才尝试下笔。 因为角度问题,隔著桌子,白芷仍旧无法看清他写了什么字,但明显注意到,他写了半天都没停下的跡象。 是卡住了?所以在涂涂改改?不断在草稿上构思? 白芷並不奇怪,反而觉得这才是正常状况。 果然! 《將近酒》绝对是他早先就想好的,可李三瘦的婉约词他定然不擅长,没有准备,临时构思,耗时自然颇多。 白芷想到这里,也便没再如上回,急著跑去他身后去观摩了—避免自己的动作打扰到他的思路。 写诗创作,做忌打扰。这点她很明白。 另外,在她的角度,她也希望多耗对方一点时间,只要他不离开自己的视野,也便足够了。 李明夷在补诗词,白芷则重新拿起《將近酒》反覆品鑑。 过了一会,她抬起头,见李明夷仍在闷头写,便捏著裙角,小心翼翼地起身,走到了楼阁一边,通往楼梯的位置。 “殿下?”一名守在这里的东宫宫女忙道:“有何吩咐?” 白芷脸红扑扑的,有些热,感觉是之前的那杯酒有些上头了————她低声道:“去取些水果来,再命厨房煮醒酒汤。” “是。” 宫女立即走了。 片刻后,一大盘水果送来。各种果实洗好了,满满地堆在一只琉璃盏中。 白芷以手端著琉璃果盘,又看了眼奋笔疾书的李明夷,微微一笑,只觉这回胜券在—— 握。 她走回大红楼的栏杆旁,朝外头的夜色望去,夜风拂面,钻入她的衣裙,风儿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抚摸著她美好的肌肤。 白芷不禁心想,这个时候太子该在做什么? 是在忙碌? 针对李先生? 想到这,她无声嘆息,只觉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可分明对方也只是个今日才见第一面的陌生人,区区一个门客罢了。 即便是《西厢记》的作者,可站在自己的位置,於情於理,帮助夫君剷除他也是应该的事。 自己为何反而心生愧疚? 是因为他是自己的知音?是因为那让自己欣赏的才华?还是————单纯的不忍? 白芷神思飘摇,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李明夷的声音:“好了,殿下来审阅一番吧。” 白芷这才回过神,压下那些心绪,恢復端庄的笑容,莲步款款走了回去,將琉璃盏放在桌上,笑道:“哦?李先生写了哪一首词?” 李明夷微笑著將一摞纸递过去:“李三瘦存世诗词多达六十余首,经典名篇也有十余首,在下挑有名的尝试补了三十六首,写的有些手腕发酸,暂时就这些吧。” 白芷笑容一下僵住,漂亮的小脸上神色呆呆的。 她仿佛听错了般,木木地迎著李明夷带著笑意的双眸:“先生说————多少?!” 三十六杯酒——————李明夷露出淳朴的微笑,一杯杯太慢,只爭朝夕,这下总能把你灌醉吧? 第一更,下章三点前更新 第276章 太子妃失格 第276章 太子妃失格 三十六首诗词。 三十六杯酒。 白芷尚且並没有意识到,自己从点头答应李明夷罚酒的那一刻起,就进入了一个“圈套”。 她此刻只是震惊。 所以————李先生写了这么久,並非是在艰难地构思,不断地改稿。而是————一口气补全了三十六首? 这个发现令白芷整个人都愣住了,人也有些发木。 “殿下?”直到李明夷疑惑地呼唤,她才回过神来:“哦,哦————我————看看看,先看看。” 她被李明夷给嚇到了! 然而本能令她竭力掩饰著自己的惊愕,同时心中又生出不服输的劲头来。 要知道,补得快不意味著补得好。 何况是这么点的时间,她很怀疑李明夷是不擅长婉约词,於是索性改换了战术,试图用数量掩饰质量的降低。 恩!一定是这样! 怀著这种心思,白芷方才那股子惊愕的情绪得以平復。 她重新於桌子对面跪坐下来,抚平裙摆,而后双手接过那厚厚的一小摞纸张。 没有急著看,而是微笑著道:“李先生还真嚇了本宫一跳,一次出来这么多————嗯,本宫要品鑑一会,先生且先吃些水果。” 李明夷頷首,也没客气,自顾自吃了起来。 白芷则垂眸细读,灯光洒在她的身上,垂下头时,白皙的鹅颈格外惹人瞩目。 第一首是《如梦令》,也是白芷极喜欢的一首词。 字数不多,篇幅较短。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捲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 应是————绿肥红瘦。” 暮春时节,醉酒的李清照惦记园中花,她问侍女:海棠怎样? 侍女答:海棠依旧。 李清照却摇摇头:你可知,你可知,这时节应是绿叶繁茂,红花凋零。 《蓼园词选》点评:“绿肥红瘦”,无限淒婉,却又妙在含蓄。短幅中藏无数曲折,自是圣於词者。 白芷此刻看到那被补全的四字,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了,身子微微战慄,脖颈上纤细的绒毛竟应激般立起! “绿肥红瘦——————应是绿肥红瘦————” 白芷低声喃喃,重复了几回,整个人眸中绽放从未有过的光彩! 若说《將近酒》只是名气大,才气足,那清照词才是太子妃真正的心头好,此刻读来,劲头也极大。 她反覆读了几次,面庞便已有了光彩,却又急迫地,满是期待地翻开第二首。 是《一剪梅》。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閒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第三首。 《醉花阴》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第四首《声声慢》———— 第五首第六首大红楼上,太子妃整个人完全沉入了词稿之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这一刻,她被巨大的惊喜砸中,忘记了自己深处何地,忘记了白昼黑夜,忘记了夫君的任务,忘记了———— 身旁还有一个人。 李明夷默默啃著水果,看著几乎“老僧入定”一样,一边看,一边一阵笑一阵哭,情绪全然沉入诗词中的才女,眼神冷静至极。 白芷此刻的状態,完全在他的计算之中。 这个世界上认识这位太子妃的人很多,但了解她的人很少。 而李明夷恰好是一个。 他知道白芷是一个从小到大被保护的极好的大家闺秀,是一朵远离凡尘俗世,醃攒算计,被美好包裹长大的花朵。 她看上去端庄沉稳,可骨子里却天真烂漫。 他知道白芷的喜好,她喜欢哪本书,哪段文字,喜欢谁的诗词。 他知道白芷不擅长饮酒,一旦酒醉就会失態,甚至失格。 他知道白芷的性格底色,知道她一直被礼教压抑束缚著,但就像是弹簧,压得越狠,积蓄起来的反叛的力量也就越大。 他知道她一直渴望著爱,太子越是不肯给她,她对那些烂漫的东西就越渴求,一旦遇到,便越难以割捨,便越容易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所以,从今日见面的那一刻起,李明夷就在利用对她无孔不入的了解,在一点点地,隱秘地叩动她的心扉。 从早上的知己,到之后的聊书,再到如今———— 一步步。 包括一口气砸出三十六首词,其实这个举动有些过分,有些非人。 固然可以將之推给过往的积累,才气的外露,但终归是有些过了。 但他仍旧选择这样做,因为在王府之外,京城之內,太子在对自己步步紧逼。 他没有更多的时间,来慢慢地布局,那就只有下猛药。 当然,这一切仍在他的控制之內,他了解白芷,所以能把控其中分寸。 就像,他篤定只要这三十六首诗词砸出,白芷就会在心理层面,彻底被征服。 这招对旁人未必奏效,但对於这位被囚禁於温室中的才女,却再恰当不过。 期间,宫女送来了煮好的醒酒汤,但太子妃完全没注意,对宫女的呼唤置若罔闻。 李明夷让对方將汤放在一旁,便挥手命对方退下了。 终於———— 不知过了多久,白芷终於看完了最后一首诗词。 她怔怔地坐在地上,整个人仿佛经歷了一场场情绪风暴的洗礼,整个人的情绪已经濒临失控。 —— 她抬起头来,眼眶发红,泪水滴滴答答落下。 大颗大颗的泪滴打湿了词稿,她却仿佛浑然不觉。 她只是读著这些诗词,竟就已泪满衣襟。 “殿下。”李明夷適时递过来一张乾净的手绢,“乾净的,没用过。” 白芷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擦了擦脸上泪痕,这才猛地从诗词构造的世界中回归,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瞬间,她一张脸涨的通红!整个人被巨大的羞耻感笼罩! 自己竟如此失態,还是在这个自己满打满算,只认识了半天的男子面前! “先生————抱歉————我————” 白芷有些手忙脚乱地擦了擦脸,另一只手却紧紧將一摞词稿抱在胸前。 她有些语无伦次! 心中无数情绪在奔涌。 此刻再看向李明夷时,太子妃眼中只剩下纯粹的仰慕! “殿下说笑了,有何要抱歉的?”李明夷笑道。 “不————”白芷却很认真地道,“我不该质疑先生的才华,这些词——————这些补词———— 乃是我生平仅见的好,我甚至想,哪怕李三瘦的原稿也便是这样,不会再有別样了!”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白芷想不明白,李明夷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豪放诗补的好也就罢了,连女词人所作的婉约词都信手拈来。 相比之下,京中的那些所谓的才子,黯然失色,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才华,更是不值一提。 “不瞒先生,三瘦的词,我从小到大尝试补全过许多次,也曾自大地认为,当今世间,再无一人能比我补的更好————直到先生出手!我才知道自己何等的————班门弄斧。” 白芷羞愧地无地自容,这一刻,她彻底被李明夷展现出的才华征服了,口中更没有了“本宫”二字,只称“我”。 若非实在不合礼数,她甚至都想进一步自称“小女子”、“奴家”之类的词,来展露谦卑。 李明夷风轻云淡地一笑,浑不在意的样子,说道:“殿下捧杀在下了,诗词终归小道,担不起殿下如此盛讚。” 他认为是小道么?所以入京这么久,都从未展露过? 更未参加过一次文会? 因为根本就不在意? 白芷自动开启脑补,目光愈发崇拜。 “倒是这一回,依殿下看来,又是我贏了?”李明夷问道。 “自然是先生贏了。”白芷说道,她完全无法违心地说补得不好,那是对李三瘦的褻瀆! “既然如此,”李明夷指了指桌上不知何时,被他倒满了一个个酒盅,“愿赌服输,殿下输我三十六杯酒。” 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白芷呆了呆,看著桌上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一大堆酒杯有些懵。 “我————” “殿下是想耍赖?” 李明夷挑起眉毛,伸出手,掌心向上,“若是如此,还请將词稿送回,只当这一轮在下没写过。” 休想————白芷猛地將词稿藏到了身后,一副绝不撒手的模样:“愿赌服输!我白芷从不是输不起之人!” 她说完这句话,看向那一杯杯酒,露出视死如归的姿態来,捧起一盏酒,仰头喝了下去。 然后第二杯、第三杯———— 李明夷没有阻拦,看著白芷一杯杯酒液入腹,她的浑身肌肤肉眼可见地红透了,人开始微微摇晃,眸子中的醉意越来越浓。 她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对坐的季明夷出现了重影。 她还在一杯杯喝著,酒水从唇边洒落,打湿了衣襟,打湿了脖颈。 恍惚间,白芷仿佛听到了李明夷在劝自己停下,但她没有停,她想大醉一场,为了今晚的风月。 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俯身端酒,一饮而尽。 “殿下!” 直到她一个踉蹌,身子不稳,仿佛看到了李明夷起身走向自己,然后————跌进了一个充满了异性气息的胸膛。 a 第277章 放歌 第277章 放歌 白芷仿佛升入云端,又狠狠跌向大地。 她不是个酒量很好的人,虽不至於滴酒不沾,但哪怕年节宫廷宴会时,也只浅尝輒止。 今晚,是她人生中饮酒最多、最猛的一日。 头脑晕眩,飘飘荡荡,仿佛身体不再属於自己,当她跌落的时候,想要惊呼,但又硬生生忍住了。 然后,一股陌生的气息钻入了鼻腔,让她浑身燥热起来。 她水润的眸子眨了眨,恍惚间发现李先生的脸距离自己很近,近到彼此呼吸的气流可以喷在对方脸上。 她怔了怔,然后心底悚然一惊,这一瞬,她有些酒醒,发现自己跌入了李先生的怀里0 一只有力的臂膀环住了自己的腰肢,乾燥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腰际,贴著肌肤。 传递出惊人的热力,如同一块烙铁。 “殿下?殿下?”李明夷关切地轻声呼唤著,却又似乎刻意压低声音,生怕引来楼下侍女们的注意。 白芷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心臟狂跳,她忽然口乾舌燥,眼神也变得粘稠:“先生————我没事————还可以·————” 她有些恐惧地,踉蹌著,挣扎著,伸手又要去桌上取酒。 “殿下————够了————可以了————” “不————我要————愿赌服输!” 白芷试图挣脱,身体前倾,朝桌子扑去,李明夷不得以双手用力,从她背后抱住她。 一个挣扎,一个阻拦。 衣衫凌乱。 李明夷感觉自己仿佛抱住了一蓬水,或是一个麵团,仿佛稍稍用力,就可以搓圆揉扁,让它变成各种形状。 白芷感觉自己像是被绑缚在了一根刑台上的柱子上,越是挣扎,禁自己的绳索勒得越紧,心跳的越快,如同对抗著一面铜墙铁壁,坚硬、生冷,无法抵抗。 可她却反而挣扎的愈发剧烈,像是要故意让那绳索勒的更紧,贴的更近一般。 她感觉自己双脚离开了地面,人被抱在半空,双手还宛若猴子捞月故事里的猴子一般,探向桌上的酒盏。 忽然,二人同时震了震。 挣扎中,衣衫不慎松垮,“烙铁”不慎钻入。 “殿下————” 白芷一下停止了挣扎,仿佛被按住了暂停键,脑海中的醉意被这一声“殿下”祛除大半! 是了,自己是堂堂太子妃! 而楼下一层木板之隔,就是等候吩咐的下人。 而自己———— 一股羞愧混杂著恐惧,令她一下清醒了。 “殿下,您醉了,喝口醒酒汤吧。”李明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白芷鼻腔中吐出一声。 然后她感觉自己被从刑台上炮烙的柱子上放了下来,不再被束缚,跌坐在了地上。 悵然若失。 李明夷几步走到一旁,端起了醒酒汤,返回来,蹲下,单手端碗,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肩头,扶著她喝汤。 白芷配合著张开嘴,很快,一碗汤入腹,她感觉小腹都快鼓了起来,头仍晕乎乎的。 然后“哇”的一下,扭身吐了出来。 这时候,上头的动静终於还是吸引了楼下的人,有脚步声“蹬蹬”地从楼梯口传来,但只走了一半就停下,远远地喊了声:“殿下?您没事吧?” 宫女的声音如同一股寒风,吹散了白芷残存的醉意,她赶忙飞快地整理衣襟,收紧松垮的腰带,竭力让自己的声线显得正常:“没————没事。去————再煮一碗醒酒汤来。” “————是。” 听到楼梯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二人都鬆了口气。 李明夷看了眼地上的一滩水,是太子妃吐出来的,混杂著酒水与醒酒汤的液体打湿地面。 倒是没有什么食物残渣————大概得益於她晚饭吃得少———— 李明夷一边清理地上的酒水,一边关切地道:“殿下休息一会。” 白芷羞愧难当,只觉自己委实太过失態,不过这么一折腾,倒是真酒醒了。 她看了眼桌上的酒杯,三十六杯酒,自己只喝了十几杯,竟就如此这般,想到这里,她低下头,愈发羞赧:“先生见笑了,我————” 李明夷笑了笑,整理好周遭,重新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是在下太冒失,该是在下道歉才对。” “不不不,是我该道歉。” “我的错。” “我的。” 二人隔著小桌子,互相爭抢著道歉,爭著爭著,彼此相视一笑,方才的些许尷尬倒是莫名消散了。 彼此默契地都不再提及,而很快的,宫女端上了新的醒酒汤————大概是上次一起煮的,所以这次送来的很快。 白芷又喝了些,状態明显好转,只是这时候,二人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氛围中。 李明夷笑道:“游戏似乎不好继续了,那不如就————” 白芷忽然道:“先生可喜赏乐?” “恩?” 太子妃捧起李清照的那些词,忽然扭头,吩咐宫女取瑶琴来。 旋即,她看向李明夷,目光歉然:“我不胜酒力,让先生见笑了,只是既然说好的罚酒,只罚一半,倒显得我耍赖皮了。只是————实在不便再饮,便请先生听曲吧。” 她还是不想这么快结束,只是这时候,是因为太子的任务,才不想让他离开。 还是因为自己的私心,不愿这么早结束这风月夜,就不得而知了。 “这————在下洗耳恭听。”李明夷犹豫了下道。 很快,一把古琴送来,白芷揉了揉晕眩的额头,然后纤纤玉指於琴弦上轻轻拨、捻。 优雅的琴音响起。 她调了调琴弦,又在补全的清照词中挑选了一首,又朝李明夷羞赧一笑,手指已轻轻演奏出词牌相应的琴曲,口中更轻声唱诵起了词句。 楼下。 东宫的宫女与王府的婢女无聊地站岗,忽然听到楼上琴音宛若流水,继而,太子妃轻柔的嗓音响起。 不禁都是一怔,意外於殿下与李先生是谈论了什么,竟有了如此雅兴,当夜放歌? 大红楼外。 一座假山后头。 昭庆披著斗篷,站在黑暗中,从这个角度,她可以看到大红楼上悬掛的一盏盏灯笼。 以及楼阁中,灯火映照出的模糊的人影。 此刻,琴音与唱词声从大红楼飘出来,落入昭庆的耳中,她一双丹凤眼缓缓眯起。 “公主————这太子妃怎么还唱起来了?” 身后,霜儿抱著胳膊吐槽,纳闷道: —— “还连要了两碗醒酒汤,姓李的到底给太子妃灌了什么迷魂汤?” 冰儿瞪了妹妹一眼:“少胡言乱语。” “我怎么就胡言乱语了?分明就是————” 昭庆转回身,幽幽地看了她一眼,霜儿这才闭嘴。 “走吧,”昭庆神色间看不出情绪,冷静异常,“李先生有他的事要做,我们也有我们的事要做,“隱狐”那边消息可送过去了?” “隱狐”是安插在东宫的高级间谍的代號。 “已经送过去了。” “好。” 昭庆抬头,望向夜空上高悬的明月,不知在思考什么。 东宫。 书房內,太子背负双手,站在书桌后,眼神锐利地审视著並排站在前头的一群幕僚。 “所以,今天的行动,就只查到了这些?!” 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摆放著一份份资料,是整个东宫一整天的调查成果。 一名幕僚道:“回稟殿下,那李明夷只怕早已有了准备,他那个侍女也不对劲,跑的太快了,我们的人刚闯进门,人就跑了。之后就躲藏在滕王府不再出来———— 本来打算好好审那个老管家,结果滕王府的人赶来的太快,反倒是咱们的人手被对方关押起来了————不过您放心,那帮人牵连不到我们。” 另一名幕僚紧接著道:“去西斜街勾栏调查的人也栽了,不过却是栽到了大理寺谢清晏手中!我们的人假扮官差,倒霉撞上了。” 太子盯著他:“谢清晏为何会出现在那?” 后者道:“根据我们的调查,应该也是与劫法场的案子有关,陛下命刑部主审调查此案,谢清晏作为副监斩官,虽不是查案的主力,但也有查案义务———— 而且————我们怀疑,这也与二人的私人恩怨有关————谢清晏可能也想捉住李明夷的把柄。所以,与我们撞在一起了。” 虽然巧合,但的確说得通。 谢清晏与李明夷的仇怨,不是秘密————他得知李明夷捲入案子,抓住这条线索去调查————也不意外。 总不可能,谢、李二人是一伙的,谢去调查是为了给李明夷打掩护吧? 简直太荒谬了———— 嗯,值得一提的是,这次劫法场案,谢清晏身上的嫌疑很轻,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机会接触到布防相关的情报,只参与了斩首流程。 所以,哪怕是颂帝,在认真调查后,对谢清晏都没有生出怀疑来压根就没问题。 “继续说。”太子道。 又一名幕僚道:“我们从澜海处得知了他与李明夷在万宝楼相遇经歷,那是庄侍郎倒台前的事,疑似与安阳公主的腿伤有关———— 不过万宝楼太特殊,我们也无法让对方开口,那毕竟是胤国大宗师春江夫人的產业————” 太子听的一阵烦躁,看向最后一名幕僚:“你负责盯著滕王府?今日李明夷可有什么动向?” 那名幕僚道:“回稟殿下,咱们在滕王府中的暗子匯报说,今日李明夷没有离开,大部分时间与太子妃殿下相处,这个时候,应该还没分开。” > 第278章 李明夷的反击 第278章 李明夷的反击 “昭庆什么反应?”太子又问。 幕僚回答:“昭庆公主入主王府,滕王反而离开了,对了,期间安阳公主和清河郡主也前往过————” 他將自己掌握的情况描述了一番,箇中细节间谍也无法知晓,但大体行程是清楚的。 太子缓缓点头:“也就是说,李明夷已经反应了过来,开始安排滕王府的人马与我们对抗,但他的確被禁足,无法离开。” 这个结果並不完美,但已经算是好消息。 哪怕李明夷可以遥控指挥,但反应速度必然受限,这就给了东宫机会。 在“法场案”的轰轰烈烈调查的大背景下,东宫与王府的攻防战同样展开了。 至於太子妃的表现,他大体是满意的,好歹发挥到了作用,不再是无用的累赘。 “好,”太子点头,环视眾人:“你们辛苦了,不过只有这些还远远不够,我要获得与他有关的一切情报,哪怕看上去无用的信息,也不要放过。至於过程中的少许损失,不必在意,只要完成大目標,一切都值得。” 几名幕僚赶忙担保:“殿下放心,明日我等必当掘地三尺。” 太子頷首,想了想,又道:“勾栏那边,还是派人再去一次,但不要再假扮官差了,就派人潜入其中探听。谢清晏的话————” 他本想说尝试拉拢,但想了想又放弃了:“隨他去吧。” 顿了顿,太子最后总结道:“李明夷在害怕,这是个好现象,倘若他真的毫无问题,也不会如此急著应对,本宫有预感,胜利就在眼前。” 滕王府,大红楼。 夜色愈发深了,白芷一口气自弹自唱了好几首曲子后,被压下去的醉意再次涌了上 —— 来。 昨日就没睡好,今天又高强度社交,被灌酒,又放歌————於她而言,已是极疲惫了。 李明夷见状,再次提议回去休息。 这次,白芷看了下天色,终於勉强同意。 孤男寡女,实在不好独处的太晚。 她终归没理由盯李明夷一整夜。 准备召唤楼下的宫女,上来接白芷回客房住下前,李明夷盯住她:“殿下,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先生请说。”白芷醉意支配下,有些娇憨地说。 “今夜的这些补全诗词,希望替我保守秘密,不要与任何人说起我的才华。”李明夷平静道。 白芷怔了怔,困惑不解地问:“先生大才,为何不想被世人所知?” 李明夷摇头:“过大的名气,於我这种人而言,未必是好事。” 白芷觉得似懂非懂,但见他坚持,便也答应下来:“先生放心,我绝不说给外人听,若有人见到,便只说————” 李明夷笑道:“就说是殿下自己所补即可。” 白芷忙摆手摇头:“万不该窃先生之才————” 她咬了咬丰润的嘴唇,吞吞吐吐道:“大不了————大不了————就说是意外从古书中得见。 李明夷无所谓地笑道:“可以。只望殿下守口如瓶,即便太子以后问起来————” 白芷犹豫了下,帮著外头男人欺瞒夫君这种事,於她从小受到的教育而言必是不对的,但她又想,这些许诗词也不涉及什么,並非了不得的大事,倒也————无妨吧? “————便是太子问起,我也不说。”她眨眨眼。 二人相视一笑。 这种有共同秘密的感觉,於她而言,很是刺激新奇。 “在下送殿下。”李明夷做出请的手势。 白芷努力站稳,慢慢往楼梯口走,走出几步,忽然扭头问道:“先生,你这些才华————昭庆她知道吗?” “公主不曾知道,”李明夷实话实说,“这京中,只有殿下一人知晓。” 白芷眼眸中荡漾出一抹说不出,道不明的喜悦,只觉心花怒放,点了点头,告辞下楼0 目送白芷离开,李明夷见时辰不早了,也抬步往回走。 路上没有遇到昭庆,他也没去打扰,等回到自己居住的客房院落,就看到房间中一灯如豆。 窗纸上倒映出一个托著腮帮子,坐在窗边发呆的人影。 “吱呀。” 推开门,正在房中无聊等待的司棋“欻”地看过来,站起身:“公子,你回来啦!” 李明夷点点头,慢条斯理关上门,才压低声音道:“这段时间没人过来吧?” 司棋摇头:“没有,就只有我在这边,说起来,情况怎么样了?” 青衣大宫女很是焦急的模样。 她从中午过来,就被丟在一边,也没人理会,偏偏也不敢四处走动,急得活像是主人过年回老家时,独自丟在城市出租屋中的猫。 李明夷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了通知,一拍脑门:“今天太忙,忙忘了。放心,家里没有事。” 他將吕小花被解救,家里有禁军站岗,以及自己调动王府门客应对东宫的安排说了下0 司棋先是鬆了口气,然后又著急地在屋內踱步:“可我还是不放心,东宫这次怕是铁了心,我们———— 她想说:谁家反贼扛得住这么查啊! 万一————万一被查出点什么怎么办? 李明夷看著炸毛一样的大宫女,笑著走过去,想要拍拍她的肩膀安抚,但犹豫了下,还是没这么做,只是低声道:“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中,何况————大不了最糟的情况,你去请国师出手,將我劫走”” 。 司棋瞪大眼睛,没好气地道:“你话说的轻鬆!你怎么不著急?知不知道这回很危险?搞不好你真的会出事————” 她恼火地说著,忽然停下,皱了皱眉,小鼻子贴近他的衣襟嗅了嗅:“你喝酒了?” “是啊,陪客人嘛,自然————” “怎么还有女人的脂粉味?!” “————”李明夷一脸无辜,“你闻错了。” “才没有,你身上衣服平常都是我准备的。你这么晚回来干嘛了?是不是陪著那个太子妃?”司棋的问题连珠炮般打来。 李明夷转身,於桌旁坐下,一本正经地道:“本公子都是为了事业,无奈进行一些牺牲。” 司棋:“6 “,她一脸狐疑,眼神不对劲,很不对劲。 “好了,这些以后你自然会明白,现在替我护法,避免有人查探我。”李明夷板起脸来,“我要施法与其他成员联络。” 司棋无奈压下好奇,很没办法的样子,跺了跺脚:“我真是欠你的————” 李明夷微微一笑,在步步杀机的生死线上徘徊,与司棋斗嘴是他难得的放鬆时刻。 不过,司棋说的对,这次的確很危险,但危机中也暗藏机遇。 想要一举將太子打废,只防御是不够的,必须主动进攻。 只是这件事,他无法出手,必须假借他人之手。 定了定神,他当即默默运转锁心咒,双眸中沉淀星辉,心有灵犀发动。 眼前的世界转为灰白,唯有一根根红线蔓延向四面八方。 他锁定了延伸向京城郊外的两条线,用极低的声音沟通。 京郊。 山中的猎物屋舍內。 屋舍內,戏师已然酣睡,画师则坐在黑暗中闭目养神。 二人早有分工,画师守上半夜,戏师守下半夜。 不会同时陷入睡眠,以防被朝廷高手追踪过来,阴沟翻船。 忽然间,画师只觉一阵心悸,他捂住心口,眼皮睁开:“有人联络?” 戏师於梦中蹬了蹬腿,也猛地醒来了,下意识地攥紧了鞭子,死死盯著昏暗的房间。 旋即,二人同时侧耳倾听著什么,继而异口同声:“封大人?” 彼此对视一眼,都严肃起来,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而隨著脑海中信息的传递,他们也迅速弄清楚了情况。 画师惊讶道:“所以,咱们组织里那位李先生被盯上了?需要我们去解救吗?” “搞事?”戏师眼睛亮了,跃跃欲试。 旋即,脑海中虚幻层叠的声音响起:“无需解救,你们的任务,是去京郊东南十里,金泉镇,福禄街,东数第三户人家,找一个隱姓埋名的,最近搬来的人————唤作墨儿————” 戏师、画师二人屏息凝神,將李明夷吩咐的任务记下。 末了,又按李明夷的要求,复述一次。 戏师:“呃,去京郊东南十里,金什么镇,东边————呃————前面忘了,中间忘了,后面忘了,总之是墨儿!” “————”画师嘆了口气,一字不差地將李明夷的命令复述了一番,这才问道,“封大人,这就行了?” “其余事无须你们操心,只要將此事办好,切记,此事关係李先生安危,故园安危,务必小心行事。”虚幻声音道。 二人对视一眼,沉声应下:“保证完成任务!” 同一个夜晚,皇宫。 御书房內,颂帝仍未回寢宫休息,而是於夜色中接见了前来阶段性匯报的刑部尚书周秉宪。 颂帝端坐桌案后,无声地翻阅手中的奏摺。 鸦雀无声。 许久后,颂帝放下摺子,揉了揉眉心,眼神冷漠地俯瞰周秉宪:“这就是你调查的结果?涉案人数一百一十八人,初步排除嫌疑二十七人?!” > 第279章 丽妃 第279章 丽妃 御书房內。 颂帝眼中的锋芒如同刀子,令躬身站在下首的周秉宪如芒在背。 他赶忙道:“回稟陛下,此案甚重,因而臣不敢放过任何蛛丝马跡,凡有嫌疑者,皆予以排查。 只是因人数过多,时间仓促,今日只能完成初筛————未能揪出內鬼,是臣等之罪!” 这就是政治表演了。 颂帝將手中奏摺轻轻丟在桌上,平静道:“爱卿辛苦了,此案重大,不急於一时,抓对人,比办案快重要的多。朕还等著你的好消息。”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 朕不傻,別耍小心思,搞为了逢迎上意滥竽充数,弄冤假错案那些手段。 算是对周秉宪的敲打,后者心思玲瓏,当即道:“陛下准臣戴罪立功,已是宽仁,臣必当尽心竭力,绝不冤枉一位忠臣,也绝不放过一个奸细。” “好。”颂帝点点头,又问道:“苏镇方那边如何了?” 周秉宪忙道:“按照陛下的吩咐,我们刑部对苏將军礼遇有加,至於枢密院那边的自纠自查,臣就不清楚了。” 颂帝頷首,缓缓道:“苏卿乃肱股之臣,亦是助朕登基的臂膀,忠心可鑑,此次出了紕漏,固有失察之错,但朝中一些中伤,委实太过,你主办此案,当知晓轻重。” 这起案件发生后,苏镇方作为布防泄露的直接责任人,遭到逮捕,由不同衙门予以调查。 枢密院作为军部中枢,对苏镇方这个自己人必然轻拿轻放,所以需要叮嘱的,是文臣这边。 新朝初立,但权斗之风已经兴起。 文臣、武將向来是朝堂上涇渭分明,彼此制衡的两股势力。 更不要说武將中,也有利益斗爭,所以————案发后,出现了不少针对苏镇方的攻訐。 颂帝这句话,算是为此案定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镇方可以定失察之罪,小惩大诫。但绝不允许扩大化。 这个结果並未出乎周秉宪的意料。 一来,苏镇方根正苗红的奉寧派,的確乾净,底子足够硬。 二来,如今杜、陈等四位兵部大將领兵在外,尚未回归,这种局势下,这种实权將军尤其动不得。 “陛下放心,臣知晓轻重,断不会错判。”周秉宪道。 “好,去吧。”颂帝挥挥手。 等后者离开,书房外尤公公走了进来:“陛下,周尚书送出门去了。” “恩,”颂帝坐在大椅中,单手捏了捏眉心,问道,“姚醉伤势如何?” “並无大碍,只是需要休养一两个月。”尤公公说道,“昨日太子殿下还去探望过。” 颂帝哼了一声:“他倒是勤快,太子这两日又在做什么?” 尤达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太子殿下最近安分的很,没有什么出格的,而且,奴婢今日听说,太子妃今日去了滕王爷府上走动,想必————也是太子殿下有意修补手足关係。” “太子妃去串门了?”颂帝露出意外的神色,冷哼道:“早干什么去了?这个时候倒想起走动了。 语气不悦,但並无责怪的意思。 尤达笑笑,没敢胡乱接茬,作为天子大伴,他是对颂帝心思最了解人之一。 心知皇帝从始至终,都是青睞长子的,过往这些年,大公子也的確做的不错。 之前皇帝故意放任两个皇子爭斗,一个是制衡,一个是出於磨礪的心思。 只是太子殿下不知怎的,过往数月连续犯错。前天还撞在了皇帝枪口上。 但这些————也只是令圣眷稍减罢了。 储君的地位,仍难以动摇。 而如今南周余孽作乱的背景下,皇帝心思也会转变,有了外患,自然不希望自己人再爭斗,这种心思的细腻变化,尤达是感受的到的。 所以,太子这次主动与滕王修补关係,兄弟间走动多些,倒终於算是走对了一步,是让皇帝满意的。 “天色晚了,今日就这样吧。”颂帝没再就话题深入,准备就寢。 尤达眨眨眼:“陛下今晚想宿在哪座宫中?” 颂帝登基时日尚不足够,因而还没来得及选妃,如今的“后宫”里,仍只有皇后、罗贵妃两位正经的娘娘。 不过,这不意味著选择只有这两个。 颂帝本打算自己睡,但因案情没进展,心中火大,烦闷,忽生出泄火的心思,略一沉吟:“去丽妃那吧。 “7 尤达微微吃惊。 丽妃————並非颂朝的妃子,而是周朝的。 是驾崩的文武皇帝留下的。 当日政变,叛军包围皇城,皇室子嗣要么如景平、端王一般跑了。 要么就直接被杀,斩草除根了。 至於文武皇帝的后宫————少部分死了,大部分被擒获。 这种前朝宫中的女子,下场往往悲惨,要么主动或被动的“殉国”,要么被赏赐出去,或者打入冷宫,或为奴为婢———— 赵晟极因打算擒获景平帝,让对方禪让,所以表面上还是很在乎名声和脸面的。 因此,前朝妃子待遇相对较好,许多仍养在后宫里。 而其中极少数,极为出挑的美人,则难免也有了收下的心思。 “丽妃”就是其中翘楚,约莫两个月前,颂帝一日心情大好,閒逛时偶遇丽妃,为其容貌所吸引,当日便临幸了一回。 之后,丽妃地位大为提升,虽然仍没有任何名分,但在宫中待遇的確不同了。 “是,奴婢这就去命人打招呼,让那边准备。”尤达谨慎用词,避免用“妃”字称呼。 “不必了,朕直接过去。”颂帝兴之所至,懒得等待,当即龙行虎步走出书房,带著一群下人往丽妃的住处去。 俄顷。 颂帝穿过御花园,抵达了一座宅院。 有下人提早一步去通知,这会院子里一名身材丰腴,柔弱可怜模样的女子急匆匆走出,很是惊讶的模样:“陛下?” 滕王府,客房內。 李明夷解除异术,切断与戏师、画师的联繫。 不远处,为他护法的司棋走过来,青衣大宫女眼睛里写满了好奇:“你让他们去找的那个墨儿,是什么人?” “一个宫女,”李明夷捏了捏眉心,缓解整日的疲惫,“文武皇帝后宫中,丽妃手底下的人。” 司棋一怔,略作回忆:“丽妃————是给先帝冲喜的那个?” 作为景平宫里的人,司棋对丽妃还是有印象的,但不多,交集极少。 说起来这个丽妃也是倒霉。 大约一年前,文武皇帝病情愈发加重,御医束手无策,於是西太后想个法子,命底下人按照掐算出来的生辰八字,为皇帝选妃,大婚来“冲喜”。 丽妃因此被选中入宫。 结果冲喜完毕后,先帝病情没见减少,反而更严重了————直接导致数月后撒手人寰。 也因为冲喜没啥效果,丽妃入宫后便被冷落,无人愿意搭理,加上无依无靠,文武皇帝整日躺在病床上,也没心思宠爱她————可谓妃嬪中的“小透明”。 “是啊。”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眼神幽深。 在《天下潮》的歷史中,丽妃这个人物的戏份极少,存在感薄弱,最后的下场也很惨。 但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只在宫中史书的夹缝里能被提一两笔的人物,却牵扯到一个秘密。 “不要问,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李明夷开口,打断了司棋尝试刨根问底的心思。 “————”司棋噎了下,气恼地翻了个白眼,“谁稀罕知道一样!” 她背过身去,不搭理他,但忍了会,终归还是她先没忍住,转回来表情认真地道:“这个人与扳倒太子有关係?” “恩。” “那————你接触太子妃又是————” “也是为了这个。” 李明夷闭目养神,很疲倦的样子,轻声道:“想要太子倒下,颂帝的心思是关键,而我们需要证据、时机、恰当的谗言”,以及————助力。太子妃可以提供助力。” 司棋静静地看著坐在窗边,脸上写满疲惫的少年,抿了抿嘴唇,她突然觉得公子很累。 被禁足在这里,时刻有被抓捕的风险,又要绞尽脑汁,与东宫角力,又如何会不累呢? 想著,她走过去,来到李明夷身后,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揉捏起来。 不知不觉,李明夷垂下头,发出低低的鼾声。 > 第280章 殿下是太子派来,监视在下的吧 第280章 殿下是太子派来,监视在下的吧 次日,清晨。 李明夷是被司棋叫醒的,恍惚间,令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家中。 “公子该起了,王府里厨房已做好了吃食,昭庆公主叫您洗漱完过去。” 司棋推开门,一本正经地对躺在床上的李明夷说道。 “你適应的还挺好————”李明夷坐起来,揉了揉肩膀,吐槽道。 司棋微微一笑,在这起战斗中,她能做的事並不多,但至少可以持有饱满的热情。 早饭是在昨日的饭厅中吃的。 李明夷进入厅中,就看到圆桌旁昭庆已在等待,梳妆精致,不见清晨该有的懒散。 “李先生昨夜睡得可还好?”昭庆头也不抬地问。 她正亲手剥鸡蛋,她先將鸡蛋嗑出裂痕,然后指尖沿著裂缝一圈圈旋转,鸡蛋皮就簌簌脱落下来。 “多谢殿下关心,睡得还好。”李明夷拉开椅子坐下。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太子妃白芷也在宫女簇拥下进门。 她换了一身浅绿青衣,明显刚梳洗完毕不久,头髮还没全乾,眉眼间更儘是宿醉后的疲倦。 只是气色却不差,似乎昨夜做了个好梦。 甫一进门,看见桌旁的李明夷时,白芷脸蛋莫名红了下,视线避开。 “见过太子妃殿下。”李明夷起身。 “先生不必————多礼。”白芷小声道,在昭庆身旁落座。 “嫂嫂在这边可住的习惯?” 昭庆姿態优雅,將剥了皮的鸡蛋放在白芷面前的碟子里,嘴角上扬,意有所指地笑道“听下人说,昨夜我回去后,李先生与嫂嫂相谈许久,还曾弹琴放歌?呵呵,可惜我当时已睡下了,却是没听见。” 白芷脸蛋又一红,有些羞怯地说:“昨晚————昨晚————” 李明夷道:“昨晚在下与太子妃殿下谈论诗词,殿下拿出了几首她补全的名词————自弹自唱,在下著实有幸,聆听仙音。” 昭庆瞥了他一眼,仿佛在说:显得你能说? “啊对对对,”白芷忙点头。 昭庆又笑著看向她:“嫂嫂昨夜还喝酒了?下人说厨房送了两回醒酒汤————当然,本宫那时候已经睡下了,並不知道。” 李明夷张了张嘴,最后选择闭嘴。 白芷支支吾吾:“是————夜晚天冷,小酌一杯,去去寒气。” 昭庆“奥”了声,然后热切地给她亲自盛汤,送羹,一口一个“嫂嫂”,显得极为热情。 白芷则有些失了分寸,虽竭力维持著端庄,可回想起昨夜做的荒唐事,面对昭庆,委实没了胆气。 一顿饭吃的压力巨大,期间愣是没敢於李明夷对视哪怕一次。 饭后。 三人再次返回了大红楼,继续如昨日般点评书籍,白芷这才慢慢地调整好状態。 上午的时光就这样度过,等到了午饭的时候,太子妃已彻底恢復。 宿醉的状態消退,与李明夷相处也自然许多,仿佛昨晚的经歷並不存在。 滕王中午时回来用饭,並趁机与季明夷说了下外界的情况。 “昨日捉的那批东宫的人嘴巴已经撬开了,不过他们並非直接隶属於东宫,也压根不知道是太子在背后———— 是通过中间人指派的,也当不成证据。本王把这群人废了,浪费时间。 97 滕王神情沉鬱地说:“另外,隱狐”传回来消息,说东宫那边目前没有重大收穫,太子下令继续调查,这次的调查更隱蔽,我们很难提防了。 好消息是东宫似乎没打算栽赃,而是想搜集足够多的情报,来增加你身上的疑点。” 李明夷並不意外,转而问道:“苏镇方如何了?” 滕王道:“没事,本王听说父皇已经发话了,苏將军这次失察的错逃不掉,但也仅仅如此了,也不会承担主要责罚。” 李明夷无声鬆了口气。 虽说————以他对朝堂局势的判断,心知在当下这个节点,歷史还远没有推进到“杯酒释兵权”的阶段。 四大將领皆领兵在外的情况下,赵晟极是不会对老苏动狠手的。 而只要苏镇方屹立不倒,那他身上的所谓“嫌疑”,就不会坐实因为苏镇方会给他作证! 只要苏镇方咬死了,当日他自始至终都与李明夷在一起,李明夷根本没可能接触机密文件,问题就不大。 反之———— 若苏镇方倒了,他的证言不再可信,那李明夷也会很麻烦。 “我如今无法离开,王爷若有机会,替我向苏大哥问好,也说下我如今的处境。”李明夷说道。 “明白!”滕王兴致勃勃地问道,“然后呢?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明夷微微一笑,道:“接下来么————我需要王爷找人————靠谱的手下也好,或者那个隱狐”也罢,总之————我需要將一份与我有关的,足以让我身上嫌疑增大的证据”,想办法送到太子手上————” 滕王一脸错愕,而隨著李明夷拉著他低声耳语,小王爷脸上逐渐绽放出光彩。 “明白!本王这就去办!” 目送滕王兴奋地如脱韁的野驴般离开,李明夷脸上笑容敛去,转回身,就看到昭庆公主从垂花门后走了出来。 她眯著眼道:“你要做什么?” 李明夷微笑道:“只是看太子调查的太辛苦,帮一帮他罢了。” 昭庆若有所思,片刻后,眸子募地亮了起来:“你是要————” 下午。 三人再次回到大红楼,只是这回,昭庆才坐下没一会,冰儿就上楼寻找,耳语了什么“嫂嫂,”昭庆一脸歉意地起身,“公主府临时出了点小事,我要失陪一会。” 白芷先是意外、好奇,旋即意识到电灯泡要走后,眼中露出喜色,脸上却强装出正经来:“啊,既是有事,就当先去忙,不必陪我。” 昭庆一脸为难:“滕王这两日在外跑,没空陪嫂嫂,我这个主家也————李先生,那就劳烦你照顾下太子妃了。” 李明夷微笑:“理所当然,殿下放心。” 二人对视一眼,昭庆抿了抿嘴唇,无奈地起身离开。 李明夷与白芷起身相送。 等人走了,一男一女同时扭头,看向彼此,气氛一下子就不对了。 白芷眸光柔柔的,温柔笑道:“先生————又要劳烦你了。” 李明夷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殿下说这些便见外了,嗯————昨夜回去后可还好?” 这话昭庆问过,但此刻由他再问,意味便又不同。 白芷白皙的脸颊一下染红,如夏天傍晚天边的红霞,她却没有避开视线,而是眼神热烈地盯著他,说:“我是抱著先生的诗词入眠的,梦中风景无限。” 大胆! 这句话说出后,白芷都愣了下,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大胆,说出这种暖昧的话语来。 她发现,她变得有些不像自己了。 在所有人的眼中,太子妃都是个完美的大家闺秀,出阁前便有才名,嫁人后贤惠温婉。 她就像世人口中歌颂的,理想中的“妻”。 可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白芷自己都不清楚。 在此之前,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大胆到对一个只见过一天的陌生男子,说出这等旖旎的话语来。 可偏偏————这种事发生了。 简直————神奇。 李明夷也愣了下,眼神有些不同。 他知道太子妃是个被压抑的极狠的人,是个极寂寞,渴望灵魂伴侣的才女。 但也没料到,太子妃对自己的態度转变的如此之快! 本以为,或许还要慢慢耗时间,一点点破开她的心房,但似乎——可以提前许多。 “殿下————”李明夷眨眨眼,感受著太子妃眼中对今日独处的期翼,他忽然有些不忍心。 但最终,仍是理性占据了上风。 他转身,指了指桌旁:“坐下说话吧。” “好。” 二人返回桌旁,相对而坐。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只是桌上摆放的不再是酒壶,而是茶壶。 醉人的也不再是酒液,而是过堂的春风。 李明夷捲起袖子,亲自拎起茶壶,先后给二人倒茶:“请。” “多谢先生。” 白芷双手捧起茶碗,很开心地喝了口,茶水入腹,稍稍令她降温,意识到方才有些过火。 可脑子里已经在思考,今天玩什么游戏,是诗词? 还是下棋? 或者舞蹈? 自己是私下学过舞蹈的,可惜这个时代,都秉持舞蹈乃是娱人之术,上不得台面,越是身份高的,越只能关起门来,私下自娱自乐,因而也无外人见过太子妃的舞姿。 只是若跳给李先生看,终归是太失礼了,是绝对不该的。 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大胆的念头? 白芷於心中深刻地反省著。 而在这沉默中,对坐的李明夷同样抿了口茶,而后,感受著春风从楼外吹进来,香炉中的烟柱被风吹得微微飘斜。 他放下茶碗,平静说道:“说起来,太子派殿下来监视我,说了要盯几天吗?” 太子妃愕然抬头,手中的茶碗“咣当”跌落,砸在了茶海中,余下的茶汤四下迸溅。 她惊愕无比地看向李明夷,却只看到了一张平静乾净的面容。 第281章 你这些年,很苦吧 第281章 你这些年,很苦吧 春风送入大红楼,午后的阳光柔和地洒在楼阁內。 可当季明夷轻描淡写说出这句话,太子妃先是瞳孔地震,旋即,她原本红润如桃花的面庞倏然惨白。 毫无徵兆! ————被当事人点破自己的来意! 若是姚醉一类的人在这里,大概会装作错愕,矢口否认。 无论是避免被诈,亦或这种事本就不能点破,装作茫然不解,甚至愤怒,都是一种有效的应对方法。 可白芷终归不是那种人。 尤其,还是面对著心中认为的“知己”,更是难以偽装。 “李先生————你————”她没顾得上迸溅的茶汤,嘴唇颤抖著。 “殿下想问我如何知道?或者什么时候发现的?”李明夷依旧平静地与她对视:“其实这並不难猜,殿下应该也感觉到了。就比如,从殿下来这边开始,这王府之外,就开始频频有人针对在下。” 他轻声道:“从抓捕我的僕人,到调查一切与我有关的痕跡。这些举动,再明显不过,无疑是有人想趁著我被禁足这段时间,做点什么。 而最希望能找机会杀死我的人,思来想去,太子都是嫌疑最大的一个。” 顿了顿,他审视著眼神慌乱起来的太子妃:“尤其,殿下您来的这么巧合,我昨夜回去,想了又想,似乎只有一种可能————是太子派您过来,盯著我的吧?” 轻飘飘的话语,如同一柄锤子,狠狠重击在白芷的心上。 这一刻,她整个人彻底掩饰不住慌乱,气势也矮了下去,眼中,更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李先生,你听我解释————” 李明夷点头道:“好,我听您解释。” 白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狡辩,对方的目光仿佛將自己看透了,而她自己也清楚,自己的来意本就难以掩藏,暴露————无非或早或晚。 在来王府之前,她其实对於被戳破早有心理准备,但彼时最担心的,是被滕王发现。 假借“乾姐弟”这层身份,去盯著对方的门客,这无疑是一种背叛。 可白芷没有办法,她在夫君与久不联繫的乾弟弟之间,根本没有选择。 至於被李明夷戳破————她事先从未想过这会如何难堪,在她看来,区区一个门客,陌生人。在你死我活的斗爭中,哪怕发现了自己的目的,又能如何? 她甚至於脑海中排练过,自己可以效仿宋皇后那般,轻描淡写,居高临下地劝李明夷认输。 就像一个合格的“太子妃”该有的模样。 然而,之后的事情发展,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短短一日,这个陌生的门客,就撞开了自己的心扉。 至於一旦被发现,会怎样————她刻意让自己忽略,不去想这个可能。 能拖一天是一天,以此消解心头的恐慌。 却没料到,仅仅一天,李明夷就当面点破,隨之而来的,则是巨大的愧疚与————恐惧! 她想辩解,说谎,可面对著人生中唯一的知己,她终於还是垂下头,苦涩地地扯了扯嘴角:“我————无从解释。” 她做不到面对李先生,强行狡辩,欺瞒。 甚至於,她已经做好了接下来,被指责、谩骂、嘲讽、怒斥的种种可能———— 然而,预想中的狂风暴雨並未到来。 楼阁平静依旧。 直到白芷疑惑地抬起头,正看到了李明夷正用一种近乎————忧伤的目光看著自己。 白芷的心臟被猛地刺痛了下! “殿下,”李明夷似乎很无奈地笑了笑,“所以,昨夜您说的那些话,也都是————” “是真的!”白芷急切地辩解道:“我————我承认,来王府的確是受他要求,来看著先生。可从昨日初次见面,到此刻,我从未对先生说过一句谎话! 无论是那些《点评本》,还是对先生才华的仰慕,都真的不能再真,我————” 李明夷抬手,打断她,笑了笑:“我相信殿下。” 我!相!信! 白芷十根手指攥紧,指尖死死刺著掌心,忽然羞愧难当,只觉自己是如此卑鄙、丑恶。 她惨笑了下,忽然深呼吸,又用力吐气,缓缓站起身,仰头,將眼眶中打转著的泪滴控制著,不流下来。 她控制著情绪,用沮丧而自嘲的语气道:“我知道,先生如今只怕已厌恶了我,我也无以辩驳,这件事的確是我的错,可无论先生肯不肯相信,白芷对先生只有敬仰,绝无坏心,只是————” 她有些无力地喃喃道:“只是————我终归是太子妃,而先生偏偏又————” 剩下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 也无需再明说。 她多么希望,李明夷不是太子的敌人,而是朋友,若他能来东宫效力,或许————但她没说下去,因为已经不可能了。 自己等待了二十几年的知己,只相逢了一日,便给她弄丟了。 或许往后余生,都只能在无数个孤单的夜晚,反覆咀嚼回味昨夜的风月,將每一个细节榨乾,嚼烂,直到彻底没有滋味。 “我理解。”李明夷平静说道。 白芷惨笑了下,忽然盈盈一礼,失魂落魄地说:“既然先生已经明白了,那我便不再打扰了。” 既已被点破,她委实没有脸面再留下。 即便,这样一来,违抗了夫君的命令。 白芷转身,迈著沉重的步子,就要走下楼去。 可她才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李明夷的声音:“殿下,其实————你是被他逼迫的,对吧?” 白芷脚步一顿。 “殿下你与太子,名为夫妻,但他真正將你当做妻子看待么?” 白芷用力抿著嘴唇。 “说句冒犯的话,你虽是太子妃,是东宫的女主人,可太子真的愿意碰你吗?” 白芷身子摇晃了下! “殿下————”李明夷盘膝坐在桌旁,轻声嘆了口气,“你这些年————心中很苦吧。 绝杀。 白芷霍然转身,怔怔地,难以置信地看著他,颤声道:“先生————” 东宫,书房中。 太子端坐於大椅中,捧起下属最新送来的情报,详细阅读了一遍,旋即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著前方幕僚:“所以,根据你们再次私下调查,劫法场那一日,勾栏中的伙计描述,衣著打扮与李明夷主僕相似的那两个客人,並不是他!?” 第282章 苦海 第282章 苦海 迎著太子锐利的目光,站在房中的幕僚赶忙点头:“是的。刑部那日的调查太过仓促了,或是因滕王府的逼迫,没有充分调查,只询问了大概衣著、年龄、样貌。 而我们这回私下去打探,没有惊动旁人,只寻了勾栏伙计,给他看了画像,得到了这条情报。” 太子兴奋地站了起来,呼吸急促,於房间中走动:“不是他————不是他————” 这个消息无疑是一枚重磅炸弹,令太子难以遏制激动心情。 在此之前,他虽於姚醉面前说过对李明夷的怀疑,但心中仍无法確认。 可这条情报却將李明夷身上的嫌疑空前放大。 不只是劫法场当日,他的行踪成迷这么简单,更关键的是,倘若这情报是真的,那说明李明夷提早就在预防后续的调查。 並且找人冒充成自己与婢女,故意在勾栏製造“不在场证据”! 他为什么这样做? 他在掩盖什么? 他为何能知道,后续会被调查?! 除非————他早就预料到谭同等人会被劫走,因为心知自己接触过苏镇方,所以难以避免被查。 这才早先进行布置。 “难道————他真的有问题!?”太子心中喃喃低语,隨著而来的,是难言的战慄。 回想这个李明夷出现后,数月来所作所为,倘若此人是內鬼、奸细————那文允和、柳景山,是否也有问题? 此人当初胆敢冒著死亡风险,进入斋宫,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太子的心臟怦怦狂跳,如同一个空军数月的钓鱼佬,终於等到了湖底的大鱼咬鉤。 “不,不能急躁,要冷静!”太子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勾栏伙计的话,只能说明他存在嫌疑,但並非实质证据。只有这些,还远不够。” 他重新盯著幕僚,沉声道:“继续查!加大力度!” 幕僚为难道:“滕王府那边的人已反应过来,在不断阻拦我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不必在乎!” 太子反手摘下腰间的玉牌,丟过去,“持本宫的腰牌,若有哪个关节卡住,便以东宫名义打通!” “这————”幕僚心惊不已。 这意味这场与滕王府的暗战將会从“水面下”转入“水面上”。 也意味著,一旦双方发生衝突,必会惊动皇帝。 再考虑到太子几次三番,针对李明夷的行动,若这回仍是一场乌龙,无法將人弄死———— “按照本宫的命令,去查!”太子看出他的犹豫,红著眼睛道。 他已確定,李明夷绝对有问题。 这次,只要抓出这只內鬼,非但可剷除心腹大患,更可以一举扳回局面,將滕王彻底打入尘埃! “遵命!”幕僚应声,步履匆匆离去。 大红楼內。 “先生————”白芷转头回望,茫然而错愕地喃喃。 李明夷仍旧盘膝坐在地上,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而隨著她的转身,李明夷也扭过头来,脸上没有嘲讽、讥笑、挖苦或怜悯。 只有同情。 他轻声道:“殿下想问,我如何得知这些?还是想矢口否认,说在下所言並不真实?” “我————” 白芷有些瑟瑟发抖,如同秋风里一朵雏菊,她心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自己与夫君的关係,於外界而言,自然是隱秘。 无论出席任何场合,至少表面上,二人仍旧维持著“恩爱夫妻”的样子。 而家里的下人,虽或多或少能察觉到夫妻的不和谐,但却也无人敢於向外说。 因此,对於李明夷一口道破这些,她是意外的。 但仔细想一想,这又似乎並非什么秘密,赵家两位公子爭斗多年,从他们还在奉寧府时,便是如此。 李先生知道,只能说这家丑早已外扬,只是无人点破罢了。 “先生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白芷轻声道,“我与他这般的出身,很多事本就无从抗拒,联姻也並不需要太多感情。” 她承认了! 没有遮掩,直接承认了。 她不是个不知羞耻之人,也绝不愿与外人暴露这些后宅的不堪。 但不知出於何种心態,她仍选择如此回答。 或许———— 潜意识中,她不希望李先生误会自己是个处心积虑的坏女人,她也想诉说自己的无奈,身为太子妃的情非得已。 “只是没有感情的联姻这样简单么?” 李明夷凝视著她,平静地问。 白芷眼神乱了下,细微的肢体语言表明她的心绪远不如外表这样平静。 仿佛————不,不是仿佛,就是被说中心事! 她眼神黯淡下去,垂下头,看著地上的脚尖,沉默著。 这种被旁人当面揭开伤疤的感觉並不好受! 李明夷心下嘆息,对於白芷与赵家大公子的联姻,他知道的其实不多,更多是资料上记载。 当初,赵晟极大权在握,被朝廷忌惮,为了避免被削权,赵家进行了很多努力。 包括命陈久安等人用钱贿赂朝臣; 包括让徐南潯四处游说,拉拢盟友: 包括自污; 自然也包括.————联·! 就像昭庆被早早许诺给了吴家,换来了大都督吴珮的支持。 太子作为长子,联姻要更早,对象正是南周“白氏”,作为书香世家,白家势力曾经一度不弱於宋家。 白芷的爷爷,更是执掌南周朝廷礼部,明里暗里的运作,替赵晟极扛了不少轮弹劾。 哪怕到了新朝,那个垂垂老矣,没几年可活的老人仍旧把持著礼部的位置。 可以说,曾经的白家与赵家门当户对,於赵晟极而言,是不小的助力。 不过,隨著局势的变化,事情也在发生改变,至少到了现在,白家已需反过来攀附赵家。 李明夷更知道,要不了多久,白芷的爷爷寿数燃尽,隨著那位老人的死去,早已青黄不接的白氏將会进一步跌落中品世家行列。 全族只靠白芷这个太子妃的荣光扛著。 当然————这是后话。 至於太子对白芷的厌恶,在前些年,联姻之初就已显现。 以白芷的容貌气质,正常男人哪怕並不多喜欢,但至少没理由拒绝。 可赵家大公子偏偏不同。 至於原因———— 说起来略微有些狗血。 据说赵家大公子年少时,也曾是有过心上人的,只是因对方无法为赵家带来助力,被赵晟极棒打鸳鸯。 期间发生过什么事,不得而知,但据说当年的大公子曾与父亲爆发过一次爭吵。 之后,宋皇后出面安抚。 那与赵家大公子有私情的女子,便再没有出现过。 而最终,太子被驯服了,乖顺地接受了与白家联姻。 一头少年的狮子被老狮子打断了腰,却没有熄灭心中的火,只是藏匿起了牙齿与爪子,眼中却从此多了对权力的空前的渴望。 李明夷收回思绪,没有放过这个“南周才女”的想法,他凝视著白芷:“我虽不认同自己的命运要被旁人主宰,但也会承认,很多时候,联姻也未必全然是坏事。 至少————高门大户中的联姻,多数总归还是正常的夫妻,或许本就互相喜欢,或许相处多了渐生情愫,或者————至少可以相敬如宾———— 但太子对你,恐怕不是这样吧。” 他抬起手,轻轻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殿下,或许————我们可以坐下聊聊。” 白芷仿佛笑了笑:“聊这些,会让先生痛快么?” 李明夷摇摇头,平静道:“或许,我可以帮你,挣脱这苦海。” > 第283章 污衊 第283章 污衊 挣脱苦海—— 白芷明显怔了下,迎著李明夷那双明亮的眸子,与无比认真的神情,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於他对面坐下。 二人恢復了相对而坐的模样。 只是——白芷的臀儿触碰到地板时,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自己做了什么?莫非当真因他这句话,就抱有了希望? 可既然人已坐下,也不好再起身离开。 她摇了摇头,苦涩道:“先生何必说这些话,调侃我?” 李明夷神色空前认真:“殿下不信我?” “我——”白芷张了张嘴,感觉苦涩在口腔中化开。 她在李明夷的眼神里读到了真诚,而非戏謔。 他並没有生气?愤怒自己的行为,是真的想帮我——这个念头升起,可白芷並没有欣喜,反而愈发愧疚与伤感。 李明夷读懂了她的心绪,身体微微前倾,逼视过去:“殿下是觉得没可能?” “你是想著,自己与太子的婚姻,乃是家族与皇室的联姻,你在其中,只是任人摆布的人偶,並没有反抗的能力?当年没有赵家是將门时没有,如今成了皇族更没有。” “你或还在想,你身上並非只背负著自身,还背负著家族。” “就像当年,白老大人决意將你送去联姻时,你也曾痛哭,並不想出嫁给那个並不擅长文才的赵家大公子,但白老大人如何说的?” “是否也与你说过,你出身在世家,从小锦衣玉食,享受了家族给予的荣光,那就必须背负相应的责任?世间没有只索取,不付出的道理?” “你出嫁前,说服自己赵家大公子也不差,虽不很喜欢,但或许婚后也可以夫妻和谐?出嫁后,备受冷落时,也想过,只要自己努力,扮演好一个媳妇,迟早能让他回心转意?” “哪怕一次次失望,一次次沮丧,只能通过风月话本中的故事,来弥补心中的缺憾?” 李明夷的每一句质问,都如同一根钢针,狠狠地嵌入太子妃的心口。 她垂下头,眼眶又红了,肩头抖动,泪水止不住地下落,蚊吶般道:“別——別说了——別说了——” 李明夷见她如此,闭上了嘴。 他並无意继续揭开她的伤疤,但他更明白,很多事说开了只是短痛,而装成鸵鸟,躲避开,才是长痛。 好一阵。 白芷止住了泪水,重新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笑道:“先生还是——这么——懂我。” 李明夷抽出手绢,递过去。 但这次白芷没有去接,只是用衣襟匆匆擦拭。 她吸了吸鼻子,忽而平静而忧伤地与他对视:“先生既然知道,就该明白,便是苦海,我也再无法回头。” 李明夷神色复杂:“寧肯这样一辈子苦下去?” 白芷笑了笑:“苦?或许吧,但这世间不知多少女子盼望著受这苦,我又何必矫情?太子不喜我,便不喜罢,总归我这个太子妃能做下去,至少对得起白家——” 李明夷嘆了口气。 这就是古人的观念,从小到大,周围无数的人都在强调,因而成了人心中的枷锁与格印。 不同於不断斗爭,试图改变联姻命运,为此不惜黑化,更近乎於现代人观念的昭庆。 白芷骨子里,是个温顺柔软的女子,“古典”两个字体现在她身上,便是顺从。 她是会为了家族兴衰,而牺牲自己幸福的人。 嫁前从父,嫁后从夫,夫死从子——这个观念锁住了她,哪怕心有不甘,也只敢在风月小说中,幻想僭越。 不敢付出於行动。 这也是太子让她来监视李明夷,她仍选择答应的原因。 但这並不意味著,她是死脑筋,不会改变。 李明夷很清楚,白芷这种人渴望著自由,却被家族与观念死死困住,无法挣脱,因而尤其会幻想,有个“齐天大圣”脚踏祥云,拯救她於水火。 他想要扮演的,就是这样一个角色。 不止是为了对付太子,也是想让她摆脱既有的命运。 “可是,”短暂的沉默后,李明夷忽然说道:“殿下真的以为,只要委曲求全下去,就平安无事吗?” 白芷茫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李明夷索性挑明,语气微讽地说:“若我断言,太子一直存了休妻另娶的打算,殿下可信?” 休妻另娶! 白芷大惊失色,被这个惊人的消息震住了:“怎么会” “不会吗?”李明夷冷笑道,“殿下该比我更了解他,太子此人,心中想的只有权力,不是吗?” 白芷有些慌乱地说:“可我白家於他——” 李明夷粗暴地打断:“你想说,白家乃大族,有利用价值?这话没错,但也错了!最有价值的是曾经的白家,是颂国建立前的白家,而不是现在! 我知道,你想说如今仍官居高位的白老大人——礼部尚书的確位高,但是否权重,倒也两说。 殿下也该听说,这几个月来,六部官员更替频繁,陛下为了肃清朝堂,可著实提拔更换了一大批人。 可你是否知道,这肃清的人里,不少也都是白家往昔的朋友?” 门阀没有愚蠢的! 白家本就靠著白老大人撑著,底下青黄不接。 这也是当初,他明知赵家可能起兵,却仍选择联姻的原因。 固然曾经的赵晟极权势极大,但文武皇帝未驾崩前,赵晟极始终不敢作乱。 直到文武帝死了,这头猛虎才露出了爪牙。 这本就说明了,至少在先帝驾崩前,与赵家联姻是存在一定的风险的。 有风险的决策,为何要做? 因为白家本就存在问题。 李明夷冷漠地说道:“改朝换代,有人起势,就要有人让出位置,宋氏、李氏都確定是得利者,可白氏呢?现在看上去是胜了,可白老大人如今高寿几何?说句难听的话,以他的身体,还能坐几年的尚书?” “若白老大人倒下了,而陛下年富力强,太子迟迟无法登基,那白家如何维持如今的地位?太子会出手帮助吗?” 白芷噎住,无法回答! 太子会帮吗?她没有信心! 李明夷继续连珠炮般质问:“而太子这种人,若一旦发现白家对自己没有帮助,反而成了负担,他会怎么想?” 白芷沉默! 她意识到,若一切如李先生所说,那最好的结果也是太子疏远冷落白家,任由其跌入中品世家行列。 而更坏的—— 李明夷幽幽地又补了一句:“殿下或以为我在耸人听闻,可我只问两件事。 白家的问题,我这个外人都知道,太子这位姑爷岂会不知?那他是如何做的?” “这半年来,他可曾未雨绸繆,为白家人爭取、安排关键的实权职位?” “这半年来,他又可曾有过试图与殿下诞下子嗣的举动?” 事实胜於雄辩! 白芷虽单纯,但绝对不蠢。 当李明夷將一切剖析,摊开给她看,她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了! 爷爷年事已高,撑不了几年就会推下去,夫君肯定清楚。 可他的確没有明显地帮扶白家,做的最大的帮助,也只是让白家人没被波及而已。 至於颂帝——白家已失去大作用,自然也懒得费心思,不至於打压,但也没见多少馈赠。 再结合太子不碰自己—— 那“休妻另娶”这个粗听不可能的事,突然就成了可能性之一。 李明夷看著白芷面色变幻,心下也是嘆息。 他说的这些,略有夸大,但也不算虚假。 在真实歷史上,白老尚书死后,白氏的確地位下跌许多,而太子也的確试图休妻。 尤其是在秦幼卿事件中! 在原本歷史中,颂帝曾与胤国交涉,试图联姻,將秦幼卿改嫁给自家。 直接导致了秦幼卿吞金自杀。 当时,改嫁人选最合適的就还是储君太子。 所以,白芷的確差点被拋弃,但因为秦幼卿自杀,导致联姻失败,而太子休妻这种事又无法轻易实现。 至少在十年后,白芷仍保留著太子妃的名分。 而来到这个世界后,李明夷更有了个新的猜测太子之所以不碰白芷,很可能就是不想生出孩子来,否则万一弄出来个皇太孙出来,那按照礼法,想休妻就难了。 相反,若不碰——就可以找机会,以白芷“生不出来孩子”为由,將她休掉! 如此,既可以解决太子內心中,对於当年被父亲强迫婚姻的恨,又能换个更合適的家族。 也只有这样,才能彻底解释一切。 想到这一层后,李明夷忽然福至心灵,看了面色难看的白芷一眼,幽幽道:“此外,殿下有没有想过,太子让你住进滕王府,这明显不符合礼法的行为,是否——是他故意的?” 太子肯定不会希望传出妻子与李明夷有染,因为这太屈辱,而且也太刻意,说不通。 但若捕风捉影,拿到白芷勾搭乾弟弟滕王一类的证据,那一来可以休妻,二来此事不会传开,不至於名声受损。 三来,可以趁机让滕王彻底失去圣眷。 第四么,还可以趁机吃掉白家,空出更多的位置和资源,给颂帝重新分配——怎么算都划算。 这也是昭庆昨日故意让滕王搬出去,自己留下的原因。 嗯,这个猜测未必属实,多少有些夸张,太子哪怕想到了这茬,也未必会愿意用。 毕竟为了扳倒个废物弟弟,用出这种大杀器有点得不偿失。 但—— 不妨碍李明夷此刻提及,用来给自己的观点增添砝码。 果然,隨著这一句拋出,白芷如遭雷击,整个人面色煞白,心神大乱。 , 第284章 等一个奇蹟 第284章 等一个奇蹟 诛心! 这一刻,隨著李明夷说出这句诛心之言,方才所说的一切线索,悉数被串联了起来。 从对白家的安排,对自己的態度,所谓让自己来叮梢的任务————一切的线索,於白芷脑海中完美地闭环。 最终,匯集为两个大字:休妻! 而在意识到太子存了这个心思后,白芷心底最后的坚持也崩塌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心臟都在抽痛。 不只是因为她从未想过,夫君会为了利益,將自己也算计进去,甚至可能利用她的名节。 更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年的委屈,忍受的痛苦,为了家族尽责的一切———— 都失去了意义! 没有爱情,没有如意郎君,连家族利益也无法保全。 那———— 自己付出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继续坚持下去,又是为了什么? 相较之下,被休妻本身反而不算什么了,她也不在乎,或不如说盼望著。 “先生————这些————我不知道————” 白芷有些语无伦次,她又一次失態了,这回脸上却只有巨大的茫然。 一边是委屈,一边是无力。 就像看到了既定的命运如山峦倾倒下来,渺小如尘的她根本无力对抗,只能等待毁灭降临。 “殿下,我说过,我可以帮你。”李明夷平静说道。 只这一句,如同定海神针,霎时间支撑住了摇摇欲坠的白芷。 她怔了怔,看著对面那张年轻的面庞,忽然感觉到了许久未有的安全感。 仿佛天塌了,也有人会撑起。 白芷胸脯起伏,抬起手,想要去抓住他的衣袖,但因隔著桌子,又作罢,只是喃喃地说:“帮我?” “是的,帮你。”李明夷点头。 白芷摇了摇头:“怎么帮?若你所说都是真的,根本没办法————” “为什么没办法?”李明夷问。 “他是储君。”白芷只用四个字,就给出了答案。 他!是!储!君! 就这么简单,无需任何修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且不说爷爷撑不了多久,哪怕再多撑几年,可太子却更年轻,总归是无法对抗的。 李明夷摇了摇头,他认真地道:“所以,只要让他不再是储君就行了。” 又是一记雷鸣! 白芷脑子嗡的下,惊讶地瞪圆了眸子,小嘴微张:“你说什么?!” 她不敢相信。 不再是储君?那意味著废太子,意味著朝堂局势的巨变。 可————凭什么?凭李明夷?还是凭藉滕王府? 白芷摇头,不住地摇头:“做不到的,新朝初立,怎么可能废太子?何况他又没大错,不可能的。” 李明夷缓缓点头,冷静地说道:“是啊,新朝刚建立不久,这个时候,最忌讳內部巨变,所以想要一步到位,直接废掉太子几乎不太可能,但胖子不是一口吃成的,直接废掉没法做到,但让他遭受重创,失去圣眷,却————並非没有可能。” 废太子————这是李明夷曾经的计划。 按照他的想法,自己再蛰伏些时间,或许要几年,等时机成熟,很有机会一举將太子废掉。 但太子屡屡针对他,他被迫只能提前动手。 可站在颂帝的立场上,这个时候废太子,无疑会对朝堂稳定造成重创,这对於还没彻底坐稳江山的颂帝而言,是无法接受的。 但於李明夷而言,名义上储君的存废其实並不重要。 甚至————他更喜欢太子的势力还能存续著,与滕王继续斗下去,这样他才好浑水摸鱼,有利可图。 “让他失去圣眷?你们要做什么?”白芷一个激灵,猛地反应过来,吃惊地看著他。 她突然明白,李先生不会毫无理由,突然与自己说这些。 又想到最近东宫针对滕王府的行动,她瞬间脑补出一场两个皇子间的血腥暗战。 夫君要对李先生动手。 那李先生是否————也可能对夫君动手? 李明夷一眼看出了她的念头,微笑道:“抱歉,有些事暂时无法让殿下知道。我只能保证,太子的地位不会再无法动摇。” 白芷定了定神,仍旧不信:“但以滕王的性子,陛下不会钟意他————” “————”李明夷无奈地嘆息,心想滕王你的名声是多差啊,他嘴角抽搐了下,平静道:“陛下仍年富力强,还有大把时光產下皇子。谁又敢说,百年之后,储君就只能在太子与滕王间挑选?” 顿了顿,他觉得自己还是得给小王爷找补一句:“另外,滕王殿下如今年少轻浮,但只要好好雕琢,谁敢说几年后,就不能换个模样?” 白芷狠狠地心动了! 哪怕李明夷所说的话,怎么听都像画饼,天方夜谭。 但他篤定的神態,坚定的语气,却令她莫名觉得,这並非全无可能。 “可————”她突然又反应过来,“若太子失去圣眷,那我白氏岂不是也要遭殃?” 李明夷淡淡道:“只要白氏提早切割,跳下太子这艘船,另寻盟友,自然可以避免这结果。” 白芷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吃惊道:“所以————先生与我说这些话,是为了————” “没错,”李明夷坦然地回答:“我会击败太子,让他跌落尘泥,而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提早抽身,並且带著白家抽身,如此一来,你也就可以摆脱苦海,重获自由。” 白芷呆呆地看著他。 柔弱的太子妃被李明夷霸气的宣言,自信的神采深深震撼了。 分明他说的话如此狂妄,可为何却莫名让人相信?仿佛真的会做到? “殿下不必立即给出回答,”李明夷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太子妃,目光在她白皙的领口微微停顿了下,挪开,道:“我知道,在没有任何实证前,以上的话难以令人信服。所以,我想请殿下等一等。” “等什么?” “等太子出事。” 李明夷神棍般的语气:“当太子失去圣眷后,殿下若那时相信我所说,便可將我今日所说,转述给白老大人,相信以他的智慧,能够做出有利於家族的决断。” “不过在此之前,希望殿下能对今日的谈话守口如瓶,放心,不会等太久。顺利的话,在你离开王府前,一切就会尘埃落定。” 嗯————哪怕你不守秘密也没关係,反正你在王府里,一句话也別想送出去。 如果非要报信,也没关係,太子只会以为是我在诈唬他,如果真被诈唬了,於我也没损失———— 李明夷於心中默默补充道。 而一旦计划成功,白芷或是劝说白尚书,或是引荐他过去,与那位活不了多久的老人谈话,他至少能让白家与东宫离心。 甚至白家提早跳船,也並无不可能。 打掉一个太子,赚来一个白氏,这才是他完整的计划。 白芷跪坐在地上,仰头,望著俯瞰向自己的男子,她跪坐时,脸庞只到他的腰间。 而仰起头时,那张梨花带雨的面庞上,已重新有了期翼的光彩。 “我————”她咬了咬嘴唇,仿佛下了某个重要的决定,“我————会等你!” 釜底抽薪这一步,至此已成。 马上就是双方决战啦,第一卷奔著收尾去了,我在思考,卷末奖励小明睡谁———— > 第285章 关键证据 第285章 关键证据 “好。相信我,很快就会结束的。”李明夷露出笑容,眉眼间儘是胜券在握。 白芷见了,顿时安全感大增,咬著嘴唇点了点头,心中又下意识將他与太子作对比,愈发觉得眼前人光芒万丈。 “那在下还有一些事,需要先行离开。”李明夷说道。 白芷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破涕为笑:“先生请便。” 既已摊牌,那“监视”就没了必要。 况且———— 经歷了这一番惊心动魄的对话,白芷也需要时间调整情绪。 李明夷拱了拱手,迈步走下楼梯,並朝等在下方,对楼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东宫宫女露出灿烂笑容,晃的后者一阵晕眩羞赧。 走出大红楼。 李明夷脸上那股“胜券在握”才骤然消失,只剩下凝重。 別看他方才那般自信,但这种你死我活的斗爭,对方还是堂堂储君,岂会真有十足把握? 哪怕一切顺利,李明夷都不敢说能成。 少不了放手一搏,赌一赌颂帝的帝王心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只是哪怕心中忐忑,可面对白芷他必须表现出足够的自信。 揣著念头,李明夷拐过假山,然后愣了下,只见昭庆正躲在假山后头,鬼鬼祟祟的样子。 “殿下?你怎么在这?”他表情古怪。 昭庆被嚇了一跳,神情先是慌乱,而后抬手綰了綰耳畔髮丝,以掩饰被抓包的紧张,故作镇定地道:“本宫刚想起好像落了东西,想著回来取。” 真的?我怎么觉得,你是藏在这里偷看? 李明夷眨眨眼,作势就要转回身,从这个角度看大红楼,以印证自己的猜测。 “欸!”昭庆急了,忙叫住他,生硬地询问,“你怎么这么快出来了?没陪著她?本宫以为,你们至少要到傍晚才出来。” 李明夷心下好笑,脸上不动声色,看了眼不远处站岗的双胞胎,低声道:“哦,我与太子妃摊牌了,点破了她的目的。” 昭庆一惊,顾不上掩饰自己“偷窥女”的行径:“怎么回事?” 李明夷淡然地,將对白芷说的话简略转述一番,只听得坏女人眸子瞪的滚圆:“你要拉白家下水?” 李明夷无语的神情:“殿下你说的仿佛我在干坏事。我是在救白家好不好。” “————”昭庆被他的无耻弄得一阵无语,可细细思量著,又迟疑道:“白尚书虽年事已高,却还未老糊涂,白芷恐难以左右家族心思。” 李明夷平静道:“所以,还需要契机,需要让白家的掌舵人看清形势,放弃幻想。” 昭庆沉默了会,深深地凝视他:“你到底在计划著什么?” 李明夷没接茬,转而道:“要不了多久,我可能再次身陷囹圄,我希望王府能提早联络御使台的人,在必要的时候上书弹劾太子。” 谋士以身入局,他这次,要將自己押上赌桌。 京郊东南,十里外,有镇名金泉。 镇內福禄街外,戏师与画师並肩站在一株大柳树下。 “应该没错了,我寻镇民打听了,上个月的確有个新搬进来的住户,就在里头。”戏师抱著胳膊,兴奋地说道。 他没有穿標誌性的彩戏长袍,而是裹著斗篷,江湖客打扮。 旁边,画师亦披著斗篷,遮掩住面容。 按照封大人的命令,这次行动涉及到人员交接,他们必须进行偽装,不能暴露南周余孽的身份。 “组织的情报果然厉害————”画师讚嘆一声,叮嘱道,“按计划行动。” 二人商定,立即朝著东数第三户人家走去。 —— 很快,画师出面,抬手叩门:“有人吗?” 院內传来响动,而后,一个怯生生,夹杂紧张的女子声音隔著门道:“是谁?” 画师回忆著“封大人”的叮嘱,说道:“我是路宽的朋友,他要我来找你。” 院內传来脚步声,院门吱呀打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穿著素色襦裙,肤色微黑的少女拽开门,警惕地看著门外的两个“江湖客”,愣了愣,却意外地对於他们“藏头露尾”的打扮並无恐惧。 “进来吧。”她將二人请进院中。 戏师与画师对视一眼。 等进了院子,院门关闭,女子才急切道:“路大哥说什么?” 画师不答反问:“你是墨儿?” 在得到肯定答覆后,旁边的戏师突然伸手,从身后捂住墨儿的口鼻,掌心喷吐一股粉色的烟雾。 “啊,来————人————” 墨儿尝试呼喊,但很快晕厥过去。 画师取出一根画轴,轻轻一抖,將墨儿装进了画卷中。 接著,二人迅速“搜刮”了一番这座小院,旋即原路返回,迅速离开金泉镇,朝京城赶去。 晚上,东宫。 今夜多云,夜空看不见几颗星辰,天色格外昏黑。 书房內,灯火明亮,太子坐在桌案后,再次翻看今天查案获取的情报。 相较於昨日,今日林林总总匯集而来的各种消息极为庞杂,堆满了案头。 太子一整日,都在与陆续送来的消息打交道,这些情报极散碎,单独拎出来看,都觉得毫无问题。 可当將所有的碎片拼凑在一起,太子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若说李明夷是一本书,那他翻来覆去,只在书的夹缝里看出四个大字:“形跡可疑!” —— 太子愈发兴奋,暗想姚醉的主意果然有效,任何罪犯,都绝无可能不留下丝毫痕跡。 无非是调查的是否仔细。 哪怕將一切犯罪痕跡人为抹除,可“抹除”这个动作本身,便也成了痕跡。 “有问题,李明夷绝对有大问题!”太子愈发篤定,可眉头却难以遏制拧紧。 仍是老问题:嫌疑很大,但没有足够有力的证据! 可时间这么短,他也不好对面前杵著的几个手下过於苛责。 直到———— 太子翻开了一份新的调查报告,他只看了两行,就愣住了,旋即屏息凝神细读,好一会,猛地抬起头,盯著几名幕僚:“这份调查————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名幕僚微微一笑,早有预料般,迈步上前:“回稟殿下,这是我负责的区域,得到的情报。起因是追踪李明夷近期行跡,得知前段日子,他曾携带一名神秘人去客栈,次日又去將人带走,而进一步调查得知,那神秘人应是一名年轻女子,且隨身带著武器,入客栈后,足不出户,却以面纱遮掩容貌,殊为可疑。” “在下命人继续比对,发现此女的外形与当初,李明夷初次进入京城,於南城门外,身旁跟隨的那名女子极为相似,怀疑是同一人。” “若只是这般,倒也只能知道此女与他有关。” “真正关键的是,根据劫法场那日相关的调查显示,异人袁笠被那名南周余孽高手追杀至死时,有附近赶来的禁军士兵看清了那名余孽使用的刀,与我们调查到的,此女携带的兵器极为相似!特徵明显!” “再结合此女客栈退房时间,以及李明夷劫法场当日的行踪不明————初步猜测,二者为同一人!” 太子静静听完,霍然起身,双目刺出迫人的精光:“此事为真!?” 幕僚笑道:“千真万確,那客栈里的小二与掌柜都可作证,属下已经命人將证人保护了起来,隨时可出堂。” 他说话时极为得意。 这次太子下发的任务,交给他们三名幕僚负责。 冉红素已经离开,这意味著,谁能立功,谁就是下一位“东宫首席”。 因而,今天下午他得到手下呈上来的这份情报时,极为兴奋,当即亲自前往確认过。 而此刻,房间里其余两名幕僚则投来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好!!” 太子心怀大畅,起身上前,用力拍了拍后者肩膀,笑道:“做得好!大功一件,大功一件!好好做事,本宫不会亏待你。” 终於———— 他日思夜想的关键证据,终於到手! 虽说这份证据仍旧不算实打实,但已经足够建立起逻辑链了,再加上勾栏伙计的供词0 两份供词叠加,再加上他查到的那些疑点———— 太子思忖著,哪怕滕王府的人巧舌如簧,进行爭辩,可面对这条线索,以父皇多疑的性格,干掉李明夷几乎板上钉钉。 “备车!本宫要去刑部一趟!” 太子兴奋之下,当即下令。 另一名幕僚小声道:“殿下,这证据是否还需再仔细查证,若能找到那女子,才算稳妥————” 立功的幕僚反驳道:“笑话!劫法场后,南周余孽定然都逃跑了,去哪里找?尤其滕王府如今早已察觉我等的调查,多拖延一会,对方极可能反应过来,进行应对,以那李明夷的狡诈,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第三名幕僚打圆场:“二位莫要爭吵,依我之见,二位各有道理,还是要听殿下决断” 太子略作犹豫,终还是不敢拖延,生怕迟则生变,他果断道:“临阵作战,最忌讳貽误战机,如此证据在手,无需多言,立即出发,最迟明早,本宫要李明夷下狱!” 第286章 「无可奉告」 第286章 “无可奉告” 同一个夜晚,王府客房內。 “结束了吗?”青衣婢女站在门口,扭头回看切断异术,结束“通讯”的李明夷。 李明夷无声吐出一口气,捏了捏眉心,看向司棋,露出笑容:“好了。” 司棋点头,旋即疑惑道:“今晚你不去陪太子妃了么?” “不用了。”李明夷平静摇头。 司棋犹豫了下,走过去,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並不知晓公子在布置什么,但身为念师的她,敏锐察觉到李明夷今晚状態並不对。 “你似乎很紧张。” 这种情绪极少会出现在李明夷身上,司棋记忆中,哪怕是劫法场当日,他都没如此。 李明夷怔了怔,紧张吗?似乎的確。 不同於过往那些次经歷,这一回,他真的存在暴露的危险。 哪怕他提早进行布置与安排,进行了诸多的推演与算计,可面对太子刺入腹地,逼近他身份隱秘的一击,他也没有万全把握。 若胜,则为大胜,非但剷除劲敌,更会趁机將自身的许多疑点一併抹除。 若败,则功亏一簣,非但自己要败露,连带文允和、柳景山等许多人才,都会一齐被斩杀。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他摇了摇头。 旋即,司棋竟走到他伸手,再次將两只柔软的小手按在他肩头,轻轻揉捏起来。 青衣婢女长长的睫毛垂下:“我不懂那些心思手段,帮不到你许多,只能做些力气活,如果还有什么要我做的,你说就是。” 她向来如此,在安全的时候,对李明夷横挑鼻子竖挑眼,不吝嗇於互懟,全无尊重。 但每临大事,正事,便会收敛一切的脾气,变成忠诚可靠的“同志”。 李明夷仿佛笑了下,闭上眼睛,坦然地接受著丫鬟的服侍。 这才对嘛,哪家贴身大丫鬟,不给老爷捏肩捶腿? 暖被窝? 自己也算享受了下。 过了一会,他眼皮也不抬地说:“后半夜,我安排人送你回家一趟。你帮我安抚下家里,告诉老吕,王厨娘他们,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慌张。若有人审问他们,一切照实说就好,不要刻意遮掩什么。” 司棋怔了怔:“公子————” 李明夷打断她,继续道:“之后,你趁著天亮前,避开人,逃离家里,去找温染。我已用异术与她联络过,你们匯合后,前往斋宫———— 记得避开人,小心察看斋宫附近是否有暗哨———— 嗯,问题不大,国师眼皮子底下,暗哨应该不会存在。 之后,你与温染就躲藏在里头,等待我下一步消息。只有那里,你们才绝对安全。” 司棋听著他这仿佛“遗言”般的安排,愈发慌张了,捏肩的小手也停下:“公子,让我跟在你身边吧。” 李明夷睁眼,没好气地道:“你想害死我啊?你若继续留在王府,没准就要一起被抓走,到时候,你念师的身份若暴露,我就完了。 听话!你们在斋宫,可以替我当传声筒,若我真暴露了,或者赵晟极认定我有问题,你们也好带著国师救我逃离。” 司棋张了张嘴,最终只闷闷地道:“好。” 次日清晨,天刚亮,李明夷就已起床。 司棋已走了,他独自洗漱后,步行前往饭厅中用饭。 滕王依旧不在,饭桌旁,昭庆端坐主位,依旧在剥鸡蛋。 白芷竟先他一步来了,太子妃眼中儘是红血丝,好似一夜未眠。 等他进来,三人彼此点点头,便安静坐下吃饭。 昭庆没有故意寒暄,白芷则心不在焉地喝鸡蛋羹,李明夷大口吃肉包。 气氛古怪极了,也沉默极了。 也就在一顿饭吃到尾声的时候,门外匆匆传来脚步声,冰儿急切地道:“殿下,不好了,门外刑部的人又登门了,这次还带了昭狱署的官差!” 桌旁两女神色皆是一变,同时看向李明夷。 反倒是他神色平淡,缓缓放下筷子,微笑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太子妃殿下不必动,在府中继续住著就是。公主,送送我?” “先生————”白芷张了张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最终选择闭嘴。 昭庆深吸一口气,难掩担忧地看他,又对冰儿道:“带路。” 说完,如有默契般,李明夷与昭庆一起往外走。 王府大门。 “尔等意欲何为?要以下犯上?” 昭庆甫一出门,丹凤眼凌厉地扫向门外官员,不怒自威。 人群中,刑部一名侍郎客气道:“公主殿下息怒,下官奉命而来,乃是请李先生前往刑部,配合调查。” 昭庆横眉冷对:“调查什么?前天不是刚去过!?” 侍郎道:“是案情有了些进展,需要询问李先生一二。周尚书说,案情重大,希望王爷与公主配合,免得闹得太难看,惊动圣上。” 二次提审,势必有备而来。 昭庆与李明夷並不意外—昨晚,王府就得到了安插在东宫的间谍“隱狐”传来的消息。 有所预判。 “殿下,既涉及法场案,我理应配合,便走一趟,相信周尚书也不会刻意刁难。”李明夷主动开口。 昭庆故作不满,但身为公主,她身份尊贵,可却没有干政的权力。 滕王不在现场,她也无法阻拦,只好不甘心地答应,又盯著为首的侍郎:“你等若敢违背律法,对李先生不敬,知道后果!” “殿下放心。”侍郎道,又朝李明夷做了个“请吧”的手势,旋即仿佛想起什么般,道:“对了,李先生那位婢女,听说也在王府中?同样涉及案情,还请一併带出。” 李明夷微笑道:“这位大人,不巧了,在下的婢女昨日已经回家。嗯,大人若不信,也可上下搜查王府。” 刑部侍郎目光闪烁了下,皮笑肉不笑道:“李先生说笑了,既已归家————就算了。” 李明夷却好奇道:“算了?不该去一趟我家中,將人带走么?” 刑部侍郎迎著他的视线,平静道:“不劳李先生费心,刑部另有一位官员已带人去了先生家中。” 没有预想中的愤怒。 “————周尚书安排周到。”李明夷回以淡然微笑,坦然上车。 后者皱了皱眉,朝昭庆告辞,旋即一挥手,明里暗里,一眾官差押解李明夷,前往刑部。 昭庆目送他离开,才扭头吩咐:“去告知滕王,立即进宫。” 时隔两日,再来刑部。 可这回却没有被带入衙门內,而是直接被押入了刑部大牢。 昏暗无光的审讯室內,李明夷被要求戴上了镣銬,被强迫坐在一张冰冷、染血的铁椅中。 小臂与小腿分別用特製的钢索捆缚在椅子上,哪怕是二境武人,也难以轻易挣脱。 片刻后。 审讯室铁门打开,三个人走进来。 为首的,赫然是刑部尚书周秉宪,那略微发福,白皙的猪脑上盯著黑眼圈,乌纱帽下,头髮丝都白了几根,显然压力极大。 在他身旁,还跟著两个熟人,一个是前天审讯他的徐主事。 另一个,是御使台负责监督的那名面善的青袍御史,记得姓王。 “周大人,不是说好的只是询问情况?这是什么意思?” 李明夷面无表情,似乎有些生气地说。 周秉宪在对面的审讯桌后,居中位置坐下,威严地俯瞰李明夷,神色很是意味深长:“听说李先生乃是修行中人,本官却是肉体凡胎,只好出此下策,让先生委屈下了。” 李明夷冷笑道:“周大人觉得,我会伤你?还是挟持你?亦或真把我当罪犯对待?我要提醒你,王爷他————” 周秉宪眼中透出不耐烦:“本官知道你李先生有滕王爷做靠山,有恃无恐,不必一再提及!本官主审法场案,有权提审嫌犯!现在,本官问,你回答!” 李明夷仿佛被震慑住了,沉默了下,认命般道:“有话就问!” 周秉宪沉声道:“第一个问题,你当日说,劫法场当日在勾栏听曲一日,但根据我们复查,有人证明,当日出现在勾栏中的人与你相貌不同,你如何解释!?” 李明夷皱眉道:“我当日就在那里,没去过別处,你们两次核查不一,是你们的问题,如何来问我? “” 一旁的徐主事脸色难看了下。 周秉宪又问:“第二个问题,根据我们调查,你前些日子,可私下接了一名江湖女子进城?她是何人?与你什么关係?人又在何处?” 李明夷眉头再次拧紧,这会却是沉默了下,才突然道:“你这个问题含糊不清,有诱导嫌疑,我拒绝回答。” 周秉宪大怒,一拍桌案:“本官在审你!莫要以为你有靠山就可以肆意妄为!罔顾司法!况且这里有御使台监督,你莫要含血喷人!本官如何诱导你!?” 青袍王御史也点头,神色柔和:“李先生,有我在这里,周大人不会————” 李明夷没被周秉宪嚇住,扭头看了眼王御史,忽然说道:“前天我离开刑部后,与王爷见面时,提过你。王爷说,並不认识你这一號人,后来我托他查了查,王府这边关係近的御史,也没有你。” 面善的御史表情一僵。 李明夷冷笑一声,扫视三人:“跟我在这做局呢?当我是三岁孩子?” 他闭上眼:“王爷到来前,我不接受审问,一切问题————” “无可奉告!” > 第287章 下旨 第287章 下旨 “砰!” 刑部审讯室铁门重重关闭,周秉宪怒气冲冲地站在灰色的走廊中,面色迅速平稳,难掩喜色:“他果然有问题!” 周秉宪很兴奋。 昨夜太子夜访,与他密谈,彼时他虽惊愕,但尚且將信將疑。 但料想东宫不会在这等大事上犯糊涂,胡编乱造,索性赌一把,將人拘捕过来。 不想略微试探,果真露出马脚。 “大人,这李明夷明显慌了,故技重施,咬死了咱们在诱供,目的显然是拖延时间。”徐主事激动地说。 王御史沉著脸,幽幽道:“也可能是他不敢胡乱回答,因为不確定我们掌握了多少情报。” 御使台虽与滕王府交好,但不意味著所有御史立场一致。 周秉宪阴笑道:“本官也没期望在这里能审出什么,无非试探一二,既然真有问题,你们看守住他,本官即刻进宫。” 作为主审官,他压力极大,若能坐实李明夷的嫌疑,哪怕拋开个人恩怨,也是巨大立功表现。 “是!” 皇宫,养心殿外。 “周大人,陛下让你进去。”总管太监尤达手捧拂尘,笑呵呵自门內走出。 周秉宪客气地頷首,先整理衣冠,而后才迈步进屋。 甫一入厅,便见颂帝面色沉凝,端坐於臥塌上,在他面前,太子与滕王皆垂首站立。 小王爷麵皮涨红,余怒未消的模样。 太子也神色冷静,见周秉宪进来,眼睛一亮。 “臣,参见陛下,二位殿下。”周秉宪收回目光,郑重行礼。 颂帝瞥了他一眼,面色看不出喜怒,淡淡道:“你来的正好,方才,朕的小儿子说,你刑部的人闯王府,又把他的人抓了?说说吧,怎么回事?” 周秉宪怔了怔,迟疑地看了两名皇子一眼,这才秉公回应:“回陛下,王府首席李明夷因於案发前几日,入苏府,见过苏镇方,涉及此案,故而前日曾请来问询。当日便放回。只是————昨日案情有了新进展,此前的调查结果被推翻,故而————依照律法,才又召人过去。” “胡说八道!”滕王气的够呛,发飆道,“要询问,为何不先通知我?而直接上门? 还一併抓了李先生府上眾多僕人?” 他扭回头,对颂帝道:“父皇!近日来,儿臣本就抓到一群假扮官差,以各种手段,违反调查李先生之人,儿臣怀疑,是有人要藉机栽赃,打击异己,请父皇明察!” 太子闻言,不悦道:“三弟,注意仪態!周尚书乃奉旨查案,何错之有?至於栽赃,更是无稽之谈,李明夷並无官身,一介布衣,谁会大费周章污衊他?” 滕王扭头瞪大牛眼,压著脾气:“自然是谁想除掉他,便是谁做的。” 太子皱眉:“三弟,父皇当面,有话不妨说的明白些。” 眼见两个儿子爭吵,颂帝沉声道:“都给朕闭嘴!” 二人顿时熄声。 颂帝冷眼扫过两个儿子,视线在太子脸上停留了会。 旋即,重新看向周秉宪:“法场一案,干係重大,朕委重任於刑部,要的是揪出內鬼,你这两日四处拿人,已搅扰的人心惶惶————但,无妨。可若有人藉机生事,以坏朝纲,朕不问旁人,只问你的罪!” 周秉宪只觉压力排山倒海而来,额头沁出细密汗珠。 在压抑的近乎喘不过气的气氛中,只听颂帝声音仿佛从天宫出传来:“朕只问你,李明夷是否有切实嫌疑?” 周秉宪深深呼吸,汗如雨下,想到审讯室中李明夷的“躲闪”,一咬牙:“回稟陛下,此人,却有极大嫌疑!或为————幕后主使,也未可知!” 滕王瞪大眼睛,怒不可遏:“你含血喷————” 颂帝眸中掠过精光,突兀扭头,狠狠剜了小儿子一眼,滕王怯懦地闭嘴,颂帝这才重新看向周秉宪:“既如此,便於刑部公开审案!朕会传旨,三法司会审此案!” “若他真有问题,便予以剷除,谁也別想保。” 滕王张了张嘴,不敢吭声。 “若他並无问题,甚而是被污衊,那也便还他清白————也省的,有人一而再,再而三,挑起事端!” 太子心头凛然,只觉芒刺在背。 三司会审! “父皇,”太子鼓起勇气,道,“此案重大,儿臣申请旁观会审。” 滕王一见,赶忙道:“父皇,我也要旁观!” 颂帝淡淡道:“你们既有这个心思————准了,记住,朕只要结果。” 三人皆凛然,躬身应下,而后颂帝挥挥手,赶三人出宫。 片刻后。 尤达返回屋內:“陛下,人已出宫去了。” “嗯,”颂帝站在窗前,眺望屋外风景,忽然问,“尤达,你觉得这李明夷是否是內鬼?” 尤总管眨眨眼,小心翼翼看皇上侧脸,轻声道:“奴婢不敢妄言,但————此人虽是布衣,却不能武断裁决,当查清事实才好,否则————只怕牵扯甚大。” “是啊,”颂帝喃喃,冷笑道,“若此人有问题,文允和、柳景山便也要审一审了,少不得又是一场地震。” 区区一个李明夷,不值得他下令三司会审。 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此人不能胡乱定罪,牵扯太大。 何况———— 颂帝心中清楚,此次抓捕,必然是太子在搞鬼,而太子的心思昭然若揭,东宫说李明夷是內鬼,这话要打几折来听。 否则,以赵晟极多疑的性格,哪里管那么多,寧杀错,不放过。 “本还以为,太子终於知晓兄弟亲情————”颂帝又想起太子妃去王府一事,心情愈发烦躁:“终归还是————罢了,会审当日,你也走一趟吧,替朕盯著。务必秉公。” 尤达垂首:“奴婢遵旨。 当日,宫中传旨,发起三司会审的消息便於小范围內迅速传开。 秦幼卿从护国寺返回后,因没能如约见到李明夷,本就心神不寧。 命婢女尝试打探,正好得知了这个消息。 “他被抓了?与劫法场的案子有关?”琼楼上,秦幼卿一身白衣,神色错愕。 婢女点头,神色复杂:“说是两个皇子离开养心殿后,在午门外爭执了起来,险些打起来,这事该也不只是案子,涉及到权力斗爭。” 秦幼卿林中小鹿般的眸子柔和如一汪水,十指攥紧,难掩担忧:“人在朝堂,终归是避不开————只盼望他能度过这一劫。” 中山王府。 “爹,李先生又被抓去刑部了!”柳伊人闯入书房,急切说道。 柳景山正端坐看书,闻言放下书卷,神色异常平静:“他不是常去?” “总之————这次不一样,”柳伊人板著脸,空前认真,“若他真被认定为南周余孽,那我们————” 柳景山宠溺道:“此事为父会关注,家族如何,不必用你来操心,去玩耍吧。何况————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中山王府世代忠君,若怕什么牵连,早在去年冬月便破家灭门了。” 柳伊人张了张嘴,终归什么都没说,沮丧地走出房间,望向灰濛濛的南方天空。 她眼中透出不符合人设的老成,心想:老爹太意气用事,这个家,莫非最后要本小姐来撑起———— 风月胡同。 文家。 文小姐见老父亲回来,赶忙上前询问情况。 “三司会审李先生?”房间中,文小姐面色变了,“怎么闹得这样大?” 文允和长袖飘飘,神色凝重:“早该想到的,法场案————岂会轻易结束?” “爹,您得想想办法啊,李先生若————” “会审当日,你去护国寺上香吧,”文允和看向女儿,“若真有个不测,就往斋宫去。” 谢家。 “三司会审?”饭桌上,谢公子诧异道,“为了那个李明夷?这么大动静?” 谢清晏捧著饭碗,淡淡道:“此人虽无功名,可却不是小事。” 谢小姐好奇道:“父亲也要去么?” 谢清晏道:“陛下下旨,这次刑部、御使台、大理寺一同审案。大理寺这里,原本该是大理寺卿前往,但因涉及法场案,而为父乃副监斩官,故而,由我代大理寺参加。” 谢小姐点点头,感嘆道:“只希望儘快了结此案,不要再生事端。” 以谢清晏和李明夷对立的立场,哪怕李明夷出事,也牵连不到谢家。 北市场。 黄澈拎著一袋子杂鱼,回院子餵猫,神色平静。 李先生出事,他帮不上忙,但也不会被牵连,心中反而更好奇,自己所在的“故园”组织,会如何应对,能否度过这一劫。 “咦,那只经常来的黑猫哪里去了?” 斋宫。 丹楼三层,司棋与温染盘膝坐在地上,默默吐纳修行。 但大宫女始终无法定心,一次次睁眼看向前方端坐於蒲团上的女国师。 司棋不知道以公子在“故园”组织內的地位,是否值得师尊出手相救。 若救,又能怎么救。 总不能直接去劫狱吧?虽然能做到,但岂不是彻底撕毁了协议?得不偿失?除非公子的价值足够大————但护国.的老禿驴若阻拦又如何? “静心,凝神。” 天下第一美人李无上道没有睁开双眼,只是平静开口,“收束杂念,惟精惟一。 “,司棋赶忙收束心神,过程中看了眼旁边彻底沉入修行中的温染,不禁一阵恼火: 这傢伙,倒是对公子一点都不关心。亏得公子不久前救了她。 第288章 开堂(月底求月票) 第288章 开堂(月底求月票) 劫法场案是近几日朝堂中最热闹的事,无数双眼睛盯著。 因此,李明夷入狱的事一经传播,就如燎原的火,仅仅一日的功夫,就烧穿了各大官署衙门。 绝大部分朝臣都对此保持了缄默,明眼人都能瞧出,这表面上是查案,实则是两位皇子旷日持久斗爭的又一次对撞。 只是相较於往回,此次烈度空前,没人想要在这个节骨眼,跳进去引火烧身。 但也有例外,辟如苏镇方在得知消息后,便极为恼火,当即要进宫面圣。 关键时刻,在家养伤的禁军第一强者秦重九出手拦下,並將其不情不愿地压制在枢密院。 而太子妃白芷则找了个由头,去了身为礼部尚书的爷爷家中,昭庆对此没有阻拦。 她还有事要做,那涉及到李明夷在“进去”前,制定的后续安排。 这件事,她谁也信不过,连亲弟弟也没说。 至於刑部,虽掌握了相关证据,但仍嫌不足,既已撕破脸索性公开又调查了一轮。 光是吕小花等人,就被关押起来,反覆审讯了许多遍。 好在滕王府在旁盯著,倒不至於玩屈打成招那一套。 两日后,刑部,一间临时牢房內。 稀薄的阳光从墙壁上“品”字形通风口照进来,打在李明夷的脸上。 他盘膝坐在床上,静静地望著光束中尘糜浮动,不断於脑海中推演此案后续走向。 这两日间,无人提审他,也禁止任何形式的探视。 门外有官差十二个时辰轮守,暗中还有刑部那个穿廊境老妇人坐镇。 谨慎起见,李明夷不曾动用异术与“故园”联络。 人在绝对失联的时候,难免心智减损,变得脆弱胆怯。 他怀疑这是周秉宪的心理战术,故意让他恐惧,但他更清楚,这种关押不会持续太久。 果然,今早送饭时,他被狱卒临时通知,稍后要上刑部大堂,参与三堂会审。 如此兴师动眾的审问,意味著此次斗爭,已惊动颂帝。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来了。”李明夷无声自语。 下一刻,走廊尽头牢房们打开,那名刻薄的徐主事走进来,身后跟著一名名狱卒。 “时辰到了,李先生,请吧。” 这名官员皮笑肉不笑地道,眼神中带著戏謔。 狱卒打开牢门,要將戴著特製镣銬的李明夷拖曳下来。 “不必费心,我自己可以走。” 李明夷迈步下了石床,於桄榔的镣銬声中,挺直腰背,走出囚室。 二境武人身份特殊,何况按太子的猜想,李明夷或是个异人,掌握奇诡法术。 因而,哪怕有镣銬封锁,今日提审仍提早准备,昭狱署、禁军中都调集了高手来,封锁大堂內外。 確保凶徒暴起,也可以及时压下,至於同党来救援,更绝无可能。 劫法场那次,若非颂帝故意钓鱼,放开了准许南周余孽劫人,否则,绝对是抢不走的。 —— 李明夷从侧门,被领向刑部最大的公堂。 隨著高大阔气的侧门敞开,他迈步,在官差严阵以待的自光中,穿过走廊,进入气派十足,宽敞威严,悬掛“明镜高悬”四个大字的公堂。 前世今生,他第一次进入这般场合,但与电视剧不同的是,公堂两侧站立的不是手持水火棍的差役。 而是手持刀剑,披著软甲的禁军精锐。 “好大的排场,至於么————” 扯了扯嘴角,他注意到此刻公堂中並无旁人,官员、陪审都未入场。 瞥了眼堂外,被昭狱署的官差封锁,没有百姓旁观————有些可惜,但不意外。 这年月没有“被告席”可以坐,他只能於公堂上站定。 李明夷站了约莫一刻钟,堂內侧门中,才有三道身披官袍,头戴乌纱的身影依次走进来。 为首一人,赫然是刑部尚书周秉宪。 在他身后,乃是一名陌生的中年人,身材瘦高,眉间有清气,样貌依稀有些熟悉感。 李明夷略作回想,终於在前世记忆中找寻到此人信息————唔,是他啊,与十年后相比变化不小,差点认不出。 至於身份,如今该是御使台的一把手,官面上的名称是御史大夫,但因御使台改名自都察院没太久,官场上仍习惯称为“都御史”,总归没太大区別,只是称呼罢了。 再然后进来的,赫然是———— 谢清晏!? 李明夷眨眨眼,有些惊奇,他这两日没有对外联络,还真不知道老谢被安排,代表大理寺,不该是他的上级来么? 总不会,因为大理寺卿是太子的人,所以要避嫌吧————可明面上,谢清晏与自己也存在梁子啊。 总归,比预想中更好。 谢清晏感受到他的注视,也扭头看过来,二人目光於空气中碰撞,彼此都冷笑一声,又挪开。 三名审讯官分主次於公案后端坐。 周秉宪看了眼角落里的沙漏,朝立在一旁的吏员点头。 后者高声道:“时辰已到,开堂!” 没有电视剧中“威武”的喊声,只有大堂外,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传来。 李明夷扭头回望,只看到一大群人撕开官差的防线,闯了进来。 为首的,赫然是太子! 身为储君,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袍服,玉带锦衣,贵气逼人,身旁还跟隨一名幕僚,以及护卫。 甫一入內,太子看向李明夷,唇角上扬,仿佛在说:这次,你死定了! “李先生!” 太子身后,紧跟著滕王,小王爷没那么沉稳,很焦躁的样子,进来便招呼:“你可受苦了?他们有没有用私刑?” “殿下!慎言!”公案后,周秉宪沉声开口。 滕王这才不情不愿地闭嘴。 “属下无碍,劳烦殿下掛心了,”李明夷微笑回应,视线却落在了滕王身后,披著深红披风,眉目如画,朱唇粉面的昭庆公主身上。 昭庆本不合適过来,但非要来,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此刻,二人目光对视,昭庆朝他微微点头,李明夷回以頷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至於身后跟进来的冰儿、霜儿姐妹,也都是老熟人了,彼此点头就算见过。 两位皇子之后,第三个进来的重量级人物,也是个面熟的。 “尤总管!”李明夷意外扬眉。 他知道此次审问排场大,却不想大內第一总管太监,也是南周宫廷中的叛徒也来了。 尤达一身极尽荣宠的蟒袍,手捧拂尘,面对李明夷倒还客气,笑道:“李先生,陛下今日特命咱家来观摩审案。” 李明夷眼皮抖了抖,平静道:“劳烦公公了。” “客气。” 尤达的態度传递出一个信號:颂帝並没有先入为主,將李明夷列为重大嫌犯。 而是一个中立旁观的態度,至少在定罪之前,李明夷不是犯人,而依旧是为朝廷立功的功臣。 当然,若审出问题,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就在李明夷以为,就这些人的时候,只见尤达身后,又一道娇小玲瓏的身影,闯了进来。 “安阳公主?”李明夷眼皮抖了抖,真的意外。 庄安阳这小————怎么来了? 庄安阳一身战国袍,蛮横地走进来,宛若一只横行的螃蟹,见他懵逼的样子,不禁得意一笑,嚷嚷道:“李明夷,没想到本公主也来旁听吧?让你屡次得罪我,不听本公主的话,这次来看你怎么死!” 昭庆在一旁,淡淡道:“安阳公主听闻了你的事,进宫找了母后,非要来旁听,母后拗不过,也就准许了。” 李明夷表情怪异。 包括太子在內其余人,也面上不好看,原本严肃的场合,这个病娇非要闯进来,明显不和谐。 但谁让她得宠呢? 索性,也不是大事。 所有人对这个时常犯病,脑迴路异於常人的公主各种奇葩行为也见怪不怪了。 李明夷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只听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他望过去,便闭上了嘴。 只见,一名穿著儒袍的身影,於几名翰林学士陪同下,大步走进厅堂。 大儒,文允和也来了! > 第289章 十大罪证! 第289章 十大罪证! 【下章四点前更新】 您怎么来了?! 李明夷瞧见文允和入场的时候,也不禁怔了下,眼神仿佛在询问。 这並非自己安排的! 在这场事件中,他將会独自应对来自朝廷的审讯,而故园的所有成员都將儘可能隱身幕后。 哪怕最坏的结果发生,他也提早安排了所有人与他切割,撇清关係。 以文允和的智慧,不会不明白他的到来会加强自己与李明夷的关联,但他仍选择入场了。 “文掌院?” “文大人?!” 老儒生的到来似乎引起了相当多人的意外,太子皱了皱眉,本已在旁听席上落座,可屁股又抬了起来。 便是周秉宪等三名“主审官”也都站起身来。 文允和神色自然,进入刑堂,朝太子、滕王等人頷首致意,旋即抬头望向三法司主官:“老夫不请自来,凑个热闹,也想亲眼看一看,李小友究竟犯了什么事,又是什么人,不知可否方便旁听?” 这———— 周秉宪迟疑了下,看向太子,太子皱眉,心说你个蠢货看本宫做什么?代表父皇的尤公公在此,该问谁心里没数? 他很自然地看向尤达,却见尤总管笑呵呵地將皮球踢回给堂上:“咱家只是陛下的耳目,今日只看,不说,一应事宜,该由三位主审大人决定。” 周秉宪迟疑了下,与身旁的御史大夫和谢清晏交换了下眼神,点头道:“文大人要旁观,自无不可,来人,加一把椅子。” “多谢。” 文允和点点头,这才看向李明夷,神色不见喜怒,只是意味深长。 二人没有交流,但这一刻,李明夷却神奇地读懂了文允和眼神里传达的东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突然醒悟了这位前任帝王老师的意图: 文允和是被李明夷劝降的,一旦李明夷被定为內鬼,那文允和再如何切割,也必然被颂帝深深怀疑。 来与不来,並无差別。 反之,他的到来一方面,可以给李明夷撑场面,压阵,令这场审问不至於实力不均。 另外,从常理来判断,他选择过来,反而可以减轻二人是同党的嫌疑一这个时候不去切割,反而主动凑过来,岂不是反向说明,二人间並无齷齪? 至於文允和参加旁听的缘由,也极好解释: 站在文允和的角度,若劝降自己的人成了內鬼,那自己岂不是嫌疑重大? 哪怕於利益角度,也有十足的理由来旁听,確保审讯对自己有利。 这些心思,本不复杂,稍加思索便可梳理明白。 不只是李明夷,堂上眾人这会也陆续琢磨出了文允和举动的意图,不禁感嘆: 谁说书生不懂政斗?读书人果然玲瓏心思。 而自认为看透其中缘由后,眾人也便不再多想。 幸好,堂外再没有人前来。 很快,旁听眾人於大堂一侧並排坐下,分別是:太子、滕王、昭庆、安阳、文允和、 尤达六人。 每一个拎出来都是大人物,这等场面,令堂上三名主官都倍觉压力。 “人已到齐,即刻升堂!” 周秉宪定了定神,手中惊堂木猛地一拍,全场立即鸦雀无声。 威严凝重的气氛充溢著空气,每个人皆神情紧绷起来。 周秉宪瞥了眼刑案右侧,站立的徐主事:“宣读案情。” 后者心领神会,手中捧著一本大册子,高声道:“奉三法司钧旨,会审劫法场一案。嫌犯李明夷已在堂上,相关证人已在堂外————” 这次审案与正常案件不同,没有原告————太子並不愿意在此案中充当指控者,因而,相关的证据都已提供给周秉宪,名义上,诸多线索,皆为刑部调查得知。 因此,审案流程也很不一样。 —— 徐主事说完套话,看了大堂中央站立的李明夷一眼,沉声道:“经陛下下旨,刑部奉命多日调查,获悉滕王府首席门客李明夷身上诸多疑点,疑与南周余孽相关。” “现,罗列疑点如下:“年初,庙街刺杀案发当日,李明夷现身当场,並於前大內异人戏师重伤逃走后,李明夷自称前往追击,至天明方回,腹部受刀伤。后续调查中,却无一人目睹他追踪痕跡,李明夷自称躲藏疗伤,该说辞无人可证明,为一面之词————此为疑点一。” “事发后,昭狱署前往李家调查,在寻找李明夷衣物时受阻,后经过昨日对李家家丁审讯,得知当日李明夷身负重伤回到家中后,相关衣物鞋袜被丫鬟司棋带走,之后在没见过,亦不见被丟掉————如同,刻意藏匿一般!” “此为疑点二!” 徐主事顿了顿,看了李明夷一眼,又道:“並且,值得一提的是,当晚禁军都指挥使秦將军在远处以箭矢射中一名余孽,箭伤就在腹部,与李明夷所受刀伤位置吻合。” 没等眾人反应。 他翻动手中大册,换了一页:“之后,昭狱署追查南周余孽过程中,宰相范质遭南周余孽封於晏刺杀,而就在当天,李明夷携婢女前往中山王府,彻夜未归,时间极为巧合————此为疑点三!” “再之后,李明夷奉命接触文允和————”说到这里,徐主事挺了挺,有些彆扭地看了旁听的大儒一眼。 这份证据书写的时,无人预料到文允和今日会到场。 此刻宣读起来,却有些———— “呵呵,不必理会老夫,该如何审,便如何审,”文允和淡淡道,“正好,也省的老夫哪一日也被刑部官差上门提审,今日一併审了也好。” 刑案后,周秉宪乾笑了两声:“文大人说笑了。” 之后,他眼神示意徐主事继续。 后者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道:“李明夷接触文允和期间,曾外出於大鼓楼附近用饭,期间,昭狱署隨行保护官差感应到附近疑似有身份不明修行者出现————此为疑点四”” 。 “————斋宫事件中,李明夷参与救援滕王爷行动,在东宫两位幕僚说客惨死,另两位遁逃的前提下,主动请缨入斋宫谈判————行为极为反常,且安然身退,此为疑点五。” 说完这句,旁听席上的滕王忍不住了了,霍然起身,大骂道:“什么狗屁东西!李先生救本王还有错了!?你说的什么东西!?” 眾人皱眉。 “坐下!”他身旁,昭庆低声呵斥,伸出手拽他的袖子。 滕王梗著脖子:“姐,你看他————” “我说坐下!”昭庆发怒。 滕王这才骂骂咧咧坐下,不再吭声。 周秉宪居高临下俯瞰这一幕,淡淡道:“审案期间,还望诸位旁听肃静。” 徐主事额头见汗,后知后觉,醒悟今天自己这个位置太过拉仇恨。 但事已至此,他再无选择,索性豁出去了:“斋宫事件后,东宫前首席幕僚冉红素策划,假传太子殿下命令,调集高手於京郊针对李明夷,经调查得知,前大內高手,宫廷乐师高离奉命前往袭杀李明夷,却下落不明,李明夷亦无半点伤势————经调查,京郊竹林內,曾爆发修行者交战————此为疑点六!” “劫法场案发当日,李明夷早上携婢女外出,自称於勾栏听曲,经刑部核查,案发当天,勾栏內的確有与他主僕打扮身形相似之人听曲,样貌却有出入!此为疑点七!” “劫法场案发前数日,李明夷前往苏將军府上,与之饮酒至日暮,期间有接触军方布防图的嫌疑。此外,苏將军曾教授李明夷自创的对敌武技————而在案发当日,昭狱署署长姚醉与封於晏交手期间,封於晏曾用出与之极相似的武技!且封於晏本身修为,与李明夷应皆处於二境登堂————此为疑点八!” 徐主事翻到最后一页,略一停顿,沉声道:“此外,案发前数日,经目击者证实,李明夷曾与一身份不明的黑衣女子前往客栈,且两次前往与之见面,黑衣女子隨身携带刀剑,恰好————与案发当日,朝廷异人袁笠所遭遇的强敌所用————完全一致!!此为疑点九!” 此言一出,原本死寂的大堂明显发生了骚乱,旁听席上,庄安阳、尤达、文允和等人都变了脸色,更不要说他们身后跟隨的护卫、属下了。 就连负责封锁大堂的禁军与昭狱署官差都大惊失色,心下凛然! 而徐主事还在念:“最后————经查,东宫幕僚异人算天机,曾尝试以异术查探李明夷来歷,却遭遇莫名反噬,常规武人不可能有此等手段,且李明夷身怀登堂境修为,武道手段却极为平常,故————怀疑此人乃为走江异人,与其自称的武人身份並不相同————此为,疑点十。” 他转回身,“啪”地一声合拢大册,望向高居上首的三名主审官:“此为嫌犯李明夷十大蹊蹺,现已陈述完毕!” 堂上已经骚乱了起来! 御史大夫皱眉。 谢清晏眼神凝重。 周秉宪猛地抓起惊堂木,狠狠於桌上一拍:“啪!” “肃静!” 堂內骚乱立即得以遏制。 而后,周秉宪脸上喜色难以掩饰地浮现,又迅速收拢,他居高临下,死死盯著仿佛被全世界针对,沦为困兽的阶下囚:“李明夷!此十大罪证!你如何申辩!?” > 第290章 一派胡言!(月票不投,明天作废啦) 第290章 一派胡言!(月票不投,明天作废啦) 如何申辩!? 刑部大堂內,三名主审官仿佛端坐於云端。 衬托的站在大堂中央的李明夷显得势单力孤,如此渺小。 或是因某种传统,仿佛一些重要的事总要凑到足够的条目,要么是三,要么是五或十。 但必须承认,十大罪证这四个字砸出来,的確威慑力十足! 莫要说根本不了解內情的许多人,哪怕是知道其中部分细节的昭庆等寥寥几人,也仍难免生出极大的压力。 如此多的疑点匯集在同一个人身上,任何人都难免会心中嘀咕,產生怀疑。 这一刻,总管尤达都坐直了几分,安阳公主小嘴成“0”形,文允和捏了把汗,昭庆与滕王板著脸,至於太子————嘴角弧度上扬。 十分期待李明夷面色大变,惶恐破功的一幕。 可惜,他失望了。 “申辩?”李明夷神色平淡,仿佛从始至终,听到的都是旁人的事,与己无关。 他仰起头,视线坦然地回望三明主审官,嗤笑道:“第一,这不是罪证,只是你们提出的疑问,而我还未开口,周大人不必这么急著將我定罪。” “第二,我很好奇,这便是三司会审的流程么?提出一堆似是而非的所谓疑点,让人自证?” “第三————” 他拉了个长音,笑了:“没有第三,在下可不会为了故意凑个整数,强行塞进去些可笑的条目。” “啪!” 周秉宪猛地再拍惊堂木,感觉被冒犯了:“李明夷!本官要提醒你,注意言辞,老实回话!否则视同藐视公堂!” 他大声咆哮,用音量增大震慑力。 若是寻常案子,他这会就已下令动刑,先杀一杀犯人的威风。 但这次不同。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今场合,並非一边倒的主场,他明白自己哪怕提出用刑,也会被阻拦,难以落实,更容易被抓住“刑讯逼供”的尾巴。 故而束手束脚。 但没关係。 因为这次审讯本就不是非要有十足证据! 在座的又不是书呆子,只知道公平正义,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次博弈的关键就在颂帝如何看。 所以,哪怕这种质询显得很不合理,但只要嫌疑是真的,李明夷又难以给出令人信服的回答,或者避而不谈,就足以令颂帝怀疑他。 李明夷同样知道这点。 並且,他更深知————一旦进入自证陷阱,那无论他解释的如何天衣无缝,都难免被动。 更关键的是,有些事也的確没法解释完美。 这次审讯,本就是一场不公平的斗爭。 所以,他从打一开始,就没打算过老老实实地解释什么。 解释要有,但要换一种形式。 “今日数位殿下,尤总管,文大人尽皆在此旁观,在下何以敢藐视谁?” 他沉声道:“在下会解释以上质疑,但在此之前,更想请堂上诸位大人明鑑,刑部主事的此种疑点罗列,本就是將我看作犯人后,进行的有罪推定,若是这般审,便是之后呈送陛下眼前,也只怕不妥!” 周秉宪怒声:“嫌犯李明夷!你胆敢质疑朝廷?!质疑三法司审案害你不成?” 他右侧,谢清晏皱了皱眉,作为司法口的老资歷,他意识不能任由周秉宪主导审讯节奏。 李明夷虽没被噤声,但身为人犯,天然弱势,很容易丟失话语权。 可他只是少卿,品级远不如周,且明面上与李明夷关係不睦,委实找不到机会开口。 这时,周秉宪左手边,同为主审的御史大夫却开口了:“李明夷,你说这质询不妥,不妥在何处?” 周秉宪霍然扭头,盯著他。 御史大夫神色平淡,同为一部长官,且作为奉寧派出身的官员,他对周秉宪没有半点忌惮。 呼————王爷的人脉这时候发力了,幸好,若没有御使台的人在,我就算准备的再充分,在刑部主场,也要被动————李明夷心中一松。 不等周秉宪再发难,他大声冷笑道:“方才徐主事口诉十大疑点,其中诸多条目皆十分可笑,因若按照他这般推定,那太多人同样嫌疑重大了!” 谢清晏见状,抢先开口,语气冷淡:“堂下嫌犯,休得信口雌黄,除你之外,谁还有这般疑点?” “姚醉!”李明夷毫无滯涩,沉声道:“姚醉身为昭狱署署长,能力极强,否则无法被委以重任,可为何在他手下,南周余孽迟迟无法被抓?此为疑点一!” “范质被杀案中,姚醉被府衙大火吸引,撤走保护范质的高手,直接导致其被杀,且据我所知,姚醉一人堵住府衙牢房,与南周异人对峙,迟迟无法攻破,最终更让敌人全须全尾逃走————这可符合他的能力?此为疑点二!” “劫法场一案,姚醉同样掌握禁军布防情报,甚至知晓的更多,以他三境穿廊修为却为何拿不下区区二境的封於晏?反而被重伤? 非但如此,据我滕王府后来打探,姚醉当时只差一点就死了,关键时刻,封於晏竟撇下杀他的机会,扭头先跑了———— 请问,封於晏若那般强大,为何会不强杀他?毕竟强杀之事又非不能,那异人袁笠不就是被强杀的?此为疑点三!” 李明夷语速越说越快,面带冷笑:“还有,方才徐主事说什么?我带文大人出游时,在大鼓楼有神秘异人出现於四周? 敢问是谁发现的?又是姚署长吧?也又没有捉到吧?是否也是个疑点?” “再有!姚醉重伤醒来,口口声声说那封於晏用了苏將军的武技,可有人证明?还是说,只有他一面之词?我是否可以怀疑,他是故意攀咬,要同时陷害我与苏將军?此为疑点五————” 李明夷说到这,目光环视堂內眾人古怪的脸色,讥讽地道:“如这般的疑点,我隨便就能列出数条,若我花心思慢慢调查,列个几十条都不在话下!难道,这就能证明,姚署长是內鬼?!” 他“哈”了一声,摇头道:“何其荒唐!” 这一刻。 隨著他连珠炮的反向罗列,原本那一道道落在他身上的,满含怀疑与敌意的目光明显得到削弱。 “说的对啊,非要把人当犯人看待,再找所谓疑点,本王看姚醉嫌疑才更大。” 滕王满面通红,忍不住小声嘀咕。 庄安阳诧异地咧嘴,故作天真地扭头看向身旁面无表情的太子:“太子哥哥,那个姚醉真是这样吗?好像確实有问题啊。” 其余人虽没敢附和,但也觉察出这质疑方法,从根本上就不太对劲。 文允和微微頷首,眸光欣慰,身为读书人,他才是在场中人里,最擅长打嘴炮之人。 因而,第一个意识到李明夷这招以攻为守的妙处。 刑部罗列十大疑点,目的不是让李明夷自证,而是一个陷阱,既让其余人打心眼里觉得李明夷確实有问题。 又逼迫李明夷进入自证陷阱,只要他正面回答,就必然被不断詰问,导致无法自圆其说。 那就完了! 文允和方才就察觉到这点,担心李明夷应对出错,好在看到这一幕,老人无声鬆了口气,意识到自己担心多余了。 “这小子————脑子还不算笨。” 如今,李明夷看似耍无赖一般,强行攀咬姚醉,小孩子般的手段,却直接从根本上,瓦解了刑部的陷阱。 让人猛地从刑部的逻辑中跳出,意识到这种怀疑本就很扯,就算胜利。 至於成效———— “啪!” 周秉宪听到堂內再度出现窃窃私语声,怒而再拍惊堂木,沉声呵斥:“一派胡言!姚醉乃陛下钦点,监察百官之忠臣,岂容你肆意詆毁!?” “周大人也知道这是在詆毁了!?” 李明夷猛地抬高声调,冷笑道:“既然我罗列姚醉疑点是詆毁,那刑部罗列我的疑点是什么? “ 周秉宪噎了下,自知说错话,面色阴沉:“本官看你顾左右而言它,分明是心知身上疑点无法洗脱,才这般胡搅蛮缠————” 李明夷丝毫不怵反唇相讥:“周大人!您是记性不好么?我何时说过不解释?” “那你————” “我只解释有证据的指控!对於那些毫无半点证据,只凭臆想的所谓疑点,我拒绝解释! 敢问堂上诸位大人,莫说姚醉了,便是此案捲入的一百多名各部衙门官员,都以有罪推定,无需任何证据,只要提出疑点就算罪名,我倒要问问,是不是如苏將军,甚至鸿臚寺朱大人这一百多人,都要打成反贼?通敌?! 刑部受陛下信赖,主审此等大案,就是这么办案的?究竟是要调查內鬼,还是排除异己!?” 李明夷仿佛终於怒了,积压在心中的火气如火山般喷发:“数月前,周尚书便无端將我捉拿,幸得我奴婢去通知苏大哥,苏大哥拋下婚礼,带人马踏刑部接我,那时候起,周尚书就记恨上了我们几人了吧?” “这次终於给你找到机会,非但要抓我,还指名道姓要抓我的贴身婢女? 死死抓住我与苏大哥聚会之事。怎么?是知道不好用刑动我,所以想刑讯逼供我的丫鬟,来获取供词么?” 周秉宪何时被如此当堂骂过? 当下已是怒不可遏,猛地站了起来,浑身发抖,抬手指著堂下的嫌犯:“李明夷!你胆敢詆毁本官!?来人,大刑伺候!” 谢清晏面色一变:“周大人,冷静!” 御史大夫也诧异地看了周秉宪一眼,这般失態,以周秉宪的养气功夫,不止於此才对。 是被戳中痛处了? 当下,堂內的刑部官差们也骚动起来,一时间有些迟疑,不知道是否该上前动刑。 “这孙子敢————” 滕王怒了,要起身,却猛地被旁边的昭庆伸手硬生生拽回了椅子。 滕王不解地看向老姐,却见昭庆神色冷静地微微扬起下頜,示意他看向李明夷。 小王爷看过去。 然后愣住。 只见方才咆哮公堂,大声控诉质疑的李明夷此刻竟一副风轻云淡,好整以暇的姿態。 没有任何愤怒的跡象。 反而嘴角微微上翘,仿佛他不是阶下囚,是堂上的判官。 总管太监尤达饶有兴趣地看著这一幕。 安阳看著暴跳如雷的刑部尚书,嘖嘖称奇。 太子也意识到什么,面色难看至极,心中暗骂:蠢货! 周秉宪这般失態反应,岂不是印证了李明夷的质疑? 要知道,这场审判归根结底,拼的不全是证据,更是双方的表现。 若在父皇看来,周秉宪私心过重,那无疑会进一步削弱那些疑点,包括部分证据的可靠性。 颂帝的疑心病,指的是平等地疑心所有人! 他同样会怀疑,底下的臣子所呈送的奏摺的真偽。 事已至此,太子知道周秉宪在辩论上贏不过李明夷,且已经有些失態。 他必须下场了。 “周尚书!”太子沉声开口,“李先生尚且不是犯人,你確认要动刑?让他招供?” > 第291章 翻供(月初求保底月票) 第291章 翻供(月初求保底月票) “李先生尚且不是犯人,你確认要动刑?让他招供?!” 大堂上,隨著太子沉声开口,盛怒状態下的周秉宪猛地冷静下来,旋即额头沁出冷汗,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態。 这时候,他也已经注意到了堂下李明夷镇定自若的神態,与方才那个大声质疑的形象大相逕庭。 他在刻意激怒我————周秉宪一个激灵,意识到局面已有些失控。 这场审讯本该是他的主场,可如今,却悄无声息,被李明夷这个人犯把握了节奏。 倘若自己在“司法公正”这个点上继续深究下去,就会进入李明夷的圈套中。 因为这样一来,进入自证陷阱的就成了他! 而更糟的是,他的確难以完全撇清。 念及此,周秉宪立即朝太子投以感激的眼神,並借坡下驴:“殿下恕罪,本官一时激愤,並无此意。” 太子頷首,平静道:“既如此,便继续审案吧。” 顿了顿,他补充了句:“父皇还在宫中等著结果,一些爭吵能免则免,推进正题要紧。” 看出来了么?出手救场了?李明夷看了太子一眼,心下感嘆,这就是储君的权限。 话语权场间最大,可以及时与周秉宪打配合。 “砰!肃静!”周秉宪再拍惊堂木,控制全场恢復安静,人也坐了回去,调整好了情绪,眼神冷冽:“李明夷,不愧是首席门客,舌灿莲花,口才惊人。不过,这里不是逞口舌之利的文会,而是公堂之上! 本官等人奉旨查案,自当处事公允,徐主事所言疑点,固然部分条目缺乏实证,却也非由你一桿子打翻!” “你既要证据,本官就给你证据!” 周秉宪听懂了太子方才的暗示一既然自证陷阱的策略失败,那就直接上杀招。 “证据?”李明夷挑眉。 站在堂下的徐主事手捧大册,面无表情:“方才所陈十条疑点,尤以第九条最重。” 第九条———— 旁观眾人开始回忆。 徐主事提醒道:“乃是有关,李明夷与神秘黑衣女子相见,且该女子武器与杀死袁笠之南周余孽手持武器吻合一条。我刑部,已掌握確实证据。” 李明夷脸色明显不太好看,似乎是愤怒,又仿佛被戳中心事。 陪审眾人也记起这条,神色各异。 方才陈述十大疑点时,其实他们也只对其中两条印象最深,一个就是这个,另一个,是劫法场当日李明夷的行踪问题。 其他八条,都是揣测,但这两条不同。 “我不知你们在说什么。”李明夷道。 周秉宪八字鬍上扬,眼神嘲弄:“李明夷,你不是说,会解释么?怎么,你要否认此人的存在?” 李明夷迟疑了下,才不情不愿地道:“的確有这样一个人————” “哗“” 堂上无人敢煊赫,但许多人心中却掀起哗声一片。 御史大夫也身体前倾,眯了眯眼。 谢清晏依旧没有表情,但桌下按在大腿上的手悄然攥紧。 “但————”李明夷话锋一转,皱眉道,“此人乃是我同门师姐,当初护佑我进京时,便曾同行,此事————当朝凤凰台主杨台主,以及徐太师皆知晓。” 三名主审官怔了下,没料到他竟搬出来这两位大人物。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没有开口过的昭庆公主平静道:“此事为真,本宫与滕王也知晓。数月前,滕王府落成,杨相与徐太师来府中赴宴,李先生恰好入王府任职,曾与二位大人同桌,彼时便说过。” 太子扭头看了她一眼。 尤达也流露意外之色。 如此清晰的时间地点,不用查也知道,必是真的。 李明夷接棒,陈诉道:“彼时,我便说过有这样一人,当初护送我进京后便离开了,前些日子,师姐又途径京城,因是私事,便也不好请来王府,男女有別,更不便入住家中————便送她去了客栈住了一日,后又去送別了一回,次日她便离开北上了。 他皱眉道:“此事我虽未曾大张旗鼓宣告,但也不曾故意遮掩,否则刑部如何得知?若如徐主事所说,我为何不隱秘接送她?而当街迎送?” “至於怎么就与南周余孽扯在一起,更是无稽之谈!” 他言语间十分不悦,显得极为不满。 周秉宪笑了,他摇头道:“李明夷,你果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理由倒是编的像模像样,若非本官掌握人证,还真被你这番说辞唬住了。” 他再无耐心,挥手道:“就到这里吧,带证人!” 他已明白,这个李明夷口才极好,且早有准备,单纯口舌之爭,奈何他不得。 霎时间,等在大堂外的官差將一名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带了进来。 后者神色惶恐,畏畏缩缩,甫一上堂,先“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李明夷看了眼,正是温染曾居住的那间客栈的掌柜。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小————小人周大福,是————城里枕月楼客栈的掌柜————” “本官问你,上月十八,你可曾见过你身旁这人?” 跪伏於地的掌柜小心翼翼抬头,扭头,看了李明夷一眼,仔细辨认了下,说:“这位公子————见过!” 御史大夫忽然开口:“你可看清楚了,也过去了一段时日,你如何確定?” 周大福道:“小人不敢说谎,之所以记得这位公子,乃是————乃是他骑乘了一匹上好的宝马,在城里也罕见,小人自然印象深刻,猜著是大人物,便,认真记下了。” 周秉宪道:“继续说,那日发生了什么?” 周大福道:“是————那日天已黑了,这位公子带了一个江湖打扮的,戴著斗笠,佩刀的女侠来,直接要了最好的上房,之后將人送上去后,这位公子就独自离开了————次日天黑,又来了一次,带著那女侠出去游玩————再次日,那女侠便退房离开了。” 李明夷皱眉:“我在王府任职,要傍晚才散值,师姐又不是久住,自然只能夜晚去带她看一看京城,这难道也不行?” 周秉宪沉声:“本官问话期间,嫌犯未经允许,不得开口!” 李明夷无奈闭上嘴。 周秉宪又递给徐主事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打开手中大册,从中取出一张纸,赫然是描绘著一把造型特殊的短刀的形状。 “周大福,你且看一看,这图样上的刀,可否眼熟?” 后者抬起头,扫了眼,忙道:“眼熟!这就是那个女侠当日进客栈,身上携带的佩刀!” 周秉宪大喜,鬍鬚上翘,眼神凌厉地盯著李明夷:“人证在此,李明夷!你如何解释!?” 李明夷怔了怔,摇头道:“我————无从解释。” “哗!” 这一次,堂上难以遏制地爆发喧譁之声,文允和变色,庄安阳瞪大眼睛,尤达轻咦,太子微微一笑,冰儿、霜儿两姐妹都变了脸色。 更遑论其他? 无从解释! 他————承认了么!? 李先生,当真与南周余孽有关联?怎么可能!? 他为何不辩解?是因为铁证如山?知道哪怕遮掩解释,最终也没有用处?所以放弃了? 一时间,哪怕法庭威严,可也止不住在场人动容喧譁。 周秉宪面露笑容,如同得胜的將军,冷眼俯瞰李明夷,高声道:“此画上刀剑,乃是当日多位禁军亲眼所见,后经调查,已基本確认,此乃江湖上移花楼一脉兵器,並非寻常刀剑,极难打造,该余孽,应是通缉犯中,原大內隱卫之一! 可此人兵器,却偏偏与你李明夷的所谓师姐一致,怎么?你也是出身移花楼不成?” “李明夷!证据確凿,还不认罪!?” 面对排山倒海般的压力,汹涌而至,李明夷仿佛大海上的一叶孤舟,即將倾覆。 可下一刻,却听他皱眉道:“周大人,我何时认罪了?又何时承认了你们所说?” 徐主事愣住:“你方才————” “我只是说,无从解释,却不代表认罪,”李明夷摇头,高声道,“毕竟————此等生硬污衊,子虚乌有之事,要我如何解?” 周秉宪厉声:“人证在此,你————” 李明夷没搭理他,而是霍然看向跪在地上的周大福,沉声道:“我且问你!这画上的刀是出鞘的,而若如你所说,在我师姐身上看见过,那也该是出鞘的,可我却想不明白,何人进客栈会刀剑出鞘?! 京城中虽不禁止携带武器,却也有明文勒令,刀剑必须入鞘,违令者城都进不来,你一个开客栈的,会不知道?看到明晃晃的出鞘武器,会敢接待?” 周大福仿佛被噎住了,支支吾吾解释:“————是,是客人在房间中,伙计去房间中看见的————” “伙计看见的?哪个伙计?所以不是你看见的?” 李明夷捉住话头,逼问道:“但这可是女客!並且开的是上房,哪个女客的上房客栈的人可以隨便进?还是她允许你们进去了?” “自然是————允————” “所以,你是说,一个潜伏入京,准备做大事的南周余孽,住客栈的时候不藏好武器,让你们进去房间,然后还公开將刀出鞘给你们看?” 李明夷嗤笑道:“这是什么道理?好!退一万步,真发生了这种事,那也肯定不是你这个掌柜进去的,是哪个伙计?为何不是他来?什么时间去的? 我记得,你们枕月楼在京中,也是一流客栈,伙计进出打扰客人房间都有记录的吧? 若非足够好,我当初也不会选择你们————那进出客房记录何在?” 连珠炮的质问下,周大福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说谎被戳穿后的恐惧。 “不是————是没被允许,是伙计偷偷进入的————” “偷偷记录如何被你知道?” “呃————是我发现他————” 这时候,哪怕是瞎子都能察觉出不对劲了。 谢清晏厉声呵斥:“周大福!公堂之上,何以顛三倒四,证词反覆!?” 这一声,仿佛终於击溃了这个男人薄弱的心理防线。 周大福突然跪在地上,猛地叩头,呜咽大声道:“回稟大人,小人没办法,我儿子被人绑架了,有人要我说的这些,我不敢不配合啊” 咔噠— 堂上,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鸦雀无声。 > 第292章 骂!(月初求保底月票) 第292章 骂!(月初求保底月票) 堂上,周大福不住地叩头,这个男人仿佛崩溃了,眼泪簌簌落下。 然而,堂上眾人已经无人关注他,所有人都听清了他那句哭诉。 绑架————逼迫————证词———— 周秉宪勃然色变,下意识扭头看向太子,却发现太子也宛若晴天霹雳般,愣在当场。 继而,他也转头,看向身旁站著的那名提供了情报的东宫幕僚,下一任“首席”,仿佛在问:“怎么回事?!” 而那名幕僚也傻了,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底下人反覆问过,不该是这样的,这人之前不是这样的————属下没有绑————” “闭嘴!” 御史大夫眼神古怪地同样看向太子,正看到主僕低声说话的一幕,轻轻摇头。 文允和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咚”的一声落地,脸上浮现笑容,心下却也不明白,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昭庆、滕王姐弟,然后却是怔了怔。 面对这个无比惊人的反转,姐弟二人虽脸上也流露出了震惊的情绪,但———— 怎么觉得,那么假呢? 就像是早就知道了剧本,毫不意外,此刻故意配合地表现出愕然的模样一般。 难道———— “啊!这个掌柜做的假证啊!” 庄安阳浮夸地大声道,仿佛很是震惊的模样,但又像是故意如此,咋咋呼呼的一声喊,打破了死寂般的氛围。 滕王也愤怒道:“好哇,还可以这么弄?刑部就是这么审案的?这就是公报私仇!” 做假证! 刑部掌握的这个关键证人,竟是被胁迫,当庭做的偽证!? 这个消息委实太过惊人,也太出乎人的预料。 在所有人预想中,刑部言之凿凿端出来的证据,必然是有的放矢的,不可能没查清楚,或禁不起核验。 毕竟————这可是三司会审! 不是刑部关起门来,自家的裁决。 陛下都派了总管太监来旁听。 如此严肃的场合,周秉宪他怎么敢的? 至於周大福的崩溃,眾人反而不太意外一这人明显只是个升斗小民,压根没见过大场面。 哪怕在私下说的再好,可当他人生第一次,被押到这般大的场合下,满眼的不是皇子公主,就是六部尚书。 心理压力会何其之大? 就像考试,小考试与人生大考,人的发挥也会截然不同。 审案之所以要“升堂”,自的之一就是用极严肃的场合,震慑犯人,破除其心理防线。 “周尚书!”自始至终,都没干涉审案的总管尤达开口了,他神色冷淡,“这是闹得哪一出?” 搞出这种事,要他怎么回宫匯报? 周秉宪后背冷汗疯狂分泌,整个人面色铁青,心道一声:苦也。 这一刻,他心中將太子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个遍,只觉得被东宫坑惨了。 在他看来,这个周大福没准就是东宫绑架了人,胁迫製造出的假证人,自的就是搞死李明夷。 可他周秉宪招谁惹谁了? 被拿来当枪使? 可最憋屈的是,周秉宪又不能公开说,这些情报都是东宫给的。 至少眼下不能说! 否则让储君顏面何存?让陛下顏面何存? 这一坨大的,他只能自己咬牙咽下去。 心中怒火熊熊,他恶狠狠地盯著李明夷,盯著周大福,压抑著怒火:“周大福,你胡言乱语什么?” “周大福,”旁边,御史大夫温和道,“本官掌管御使台,收下诸多御史言官,专为百姓发声,监察百官,可直达天听,你有何冤屈,大可与本官说,不必畏惧。” 可周大福却没了动静。 一名禁军上前,蹲下检查了下,抬起头道:“人晕过去了。” “这————” 三名主审愕然,一时间,眾人心思各异。 有人气恼於这人怎么不禁嚇,竟都晕过去,接下来怎么办? 也有人鬆了一口气,心想幸亏他没再说下去,不然天知道会扯出谁? “带下去!命大夫救治!” 周秉宪大手一挥,他心中已认定是东宫搞的鬼,所以恨不得赶紧把这人“灭口”了。 周大福被带下去了。 可案子却还要继续审。 只是堂上气氛已经变得十分古怪了。 李明夷仿佛笑了笑,摇头道:“好一出控诉,看来————这第九条疑点,不用我再解释了。” 没人吭声。 这时候,反倒是徐主事扛不住压力了,他怒声道:“李明夷!休要得意!周大福一事暂且不表,可你身上嫌疑还未说清!劫法场当日,你声称自己去了勾栏,可为何复查之后,那边说根本不是你?!你刻意隱瞒行踪,岂非嫌疑重大?” 这一声,立即將陪审的眾人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是了,这个疑点同样有证据支撑,委实令人难以忽视。 李明夷反倒是笑了,他冷眼凝视对方:“徐主事,记得勾栏的行踪,一开始便是你去查了一回,然后说经查证,我那日的確在勾栏对吧?为何等我被释放后,又改了?” 徐主事变顏变色,道:“当时是滕王府来要人,我们急著交差,所以查的不够仔细,没有携带你画像让人辨认,只以为衣著相似便是了。后来又查了才————” 李明夷突然打断他,冷笑道:“有证据么?” “自然有!”徐主事斩钉截铁,“勾栏瓦舍內班主、伙计都在堂外,现在就可提审————” “先等等。”李明夷开口阻拦。 “你怕了?”徐主事激动道。 ————李明夷仿佛看傻子般的眼神,而后,压根没搭理他,而是抬起头,在此锁定高高在上的刑案。 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 这次,看的却不是周秉宪,而是谢清晏! “谢少卿,许久不见,”李明夷笑了笑,“京城人都知道谢少卿办案向来公允,铁面无私,极少掺杂人情。” 谢清晏冷冷道:“你想说什么?” 李明夷好奇道:“我这几日,禁足於王府之內,却也留心外界,曾得知谢少卿前日曾去了一趟城西勾栏?” 谢清晏皱了皱眉,感受著一道道目光投来,他硬著头皮道:“確有此事。本官为当日副监斩官,虽非主办此案,但南周余孽作乱,本官也难辞其咎,故而这几日也在著手调查。” 李明夷讽刺道:“所以,你也在查我。查到什么了吗?” 谢清晏沉默了下:“没有。” 李明夷好奇道:“不对吧,既然谢大人也觉得我有问题,专门去勾栏调查,那肯定仔细审问过,不会也像徐主事这般粗心吧。既然刑部的人说,核查后发现了问题,那谢少卿难道没发现?” 谢清晏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最终,还是嘆了口气,说道:“本官那日审讯过勾栏班主,並让对方看过你的画像,仔细辨认过。对方口供说———— 当日勾栏中客人太多,他已记不清客人具体样貌,只记得的確有一主一仆,年纪穿著皆————与你们相仿。” 周秉宪愕然看他。 “班主当日画押了证词,相关卷宗————如今收录於大理寺衙门內。” 谢清晏补上了最后一句,似很不甘心。 徐主事也表情呆滯,难以置信地看过来。 太子更是一张脸阴沉的仿佛要滴下水来! 李明夷“哈”的一声,如同听到了好笑的事情:“所以,勾栏班主被查了三次,第一次刑部查,他说当日有与我主僕极相似的客人在; 第二次大理寺查,他说记不清样貌,但也记得的確有这一对客人: 嗯————前两次答案都差不多,可到了第三次,又是刑部查————却突然记起了我的样貌,说那不是我?” 他说著,说著,自己都笑了起来,只是笑声中满是讽刺:“一个周大福,一个勾栏班主————两个人证,都这样顛三倒四,委实令人眼界大开—— “,突然。 李明夷大笑三声,笑声在大堂中迴荡著。 他独自一人,於左右禁军包围之中,於三位主审官俯瞰之下,渺小如尘,可此刻脊樑却无比的直,脸上带著愤慨:“十大疑点————十大疑点————如今解释了两个,余下的也不用一一爭吵,你们要解释,我就给你们解释!” “第一,庙街当夜,我为何出现在那?此事我早已当面稟告陛下!其中確有隱情,但我已於圣人面前请罪! 你们不是还说,我劝降文大人的事么?也不想想,我一介布衣,何以受命?索性与你们说了,这便是当日陛下对我的惩戒!我犯了错,陛下也已罚过了!用不著你们再嚼舌根!” “第二,姚醉去我家查过,那你们可敢说一说,姚醉查出了什么?当日姚醉亲自查探我的伤口,確认没有问题,否则还轮得到你们今天质疑?他为何不抓我?” “第三,范质死那晚,我在中山王府,但你们为何不说,姚醉当时夜闯中山王府,莫名其妙针对我!结果呢?他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我当时正在王府客房內睡觉!你们是不知道?还是心知肚明,但刻意不说!? ,” “第四,大鼓楼的事,我带文大人出去,附近有神秘修士出现,这也能扯到我身上? 他们想连法场都敢劫,盯著我们不是很正常?” “第五,斋宫————呵呵!这是最可笑的,谁不知道我当日以必死之心入內,陛下请了护国寺鉴贞大师赶赴斋宫?我这才没事?合著我必须死了,才算没嫌疑?” “第六,东宫冉红素假传太子手令————呵呵,调集了高离来杀我,还挺光彩? 但你们为何不想想,我当日既然都已经提早察觉到,並安排了王府护卫埋伏,又岂会没有应对高手的准备? 高离本就是罪人,修为被压制,被我的安排击退后逃之夭夭,也怪我?!” “第七,已经说过了。” “第八,我与苏大哥交情人尽皆知,用不著解释,我倒更不明白,苏大哥教我几招武技,总共才几天?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武道稀鬆,怀疑我是什么走江异人———— 哈哈,我既然是异人,不是武人,那学武技又怎么可能那么快? 苏大哥才教我,没过几天,我就运用自如了?我这么天才?封於晏知道吗!? 简直是自相矛盾!” “第九,说过了!” “第十————” 一口气说到最后一条,李明夷突然转身,看向太子,眼神冰冷:“东宫幕僚算天机曾以秘术探查我————说我不对劲? 是啊,我倒正想要问一问太子殿下,为什么————你们东宫总盯著我不放————呢?!” > 第293章 我要检举,当朝太子! 第293章 我要检举,当朝太子! 为什么总盯著我不放!? 公堂之上,李明夷大声驳斥十条罪状,气场全开,仿佛此地成了他的个人主场。 三名主审官在连番变故下,节节败退,哑口无言,难以招架。 却不料,李明夷竟於此刻,突兀调转枪口,直指太子!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旁听席上的当朝储君。 无人开口! 唯有李明夷的质问於堂间迴荡。 然而这句质问,每个人却都对答案心知肚明。 为什么盯著你不放?这还用问? 但他偏偏就问了。 於大庭广眾之下问了出来! 而偏偏———— 所有人又都不能点破,只能装作不知道,不明白。 有些事,只能放在台面下说,是不能暴露在阳光之下的,那不是影子,在烈阳下也能如影隨形。 而是不可言说的幽灵,哪怕看到的人也要蒙上眼睛,装看不见。 “李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太子面色阴沉,心情极差,本以为胜券在握的一场仗,不知怎么,竟打成了这般。 虽说在上堂前,他就知道证据仍不够结实,但权衡利弊后,仍觉得这样也足够了。 只要能定死他身上的嫌疑,那铁证可以后补,甚至不补。 然而周大福的翻供,以及谢清晏被李明夷当眾逼迫,给出的另一份口供,却彻底让局面陷入失控! 最有力的两个证据成了荒诞的笑话。 剩下的那些疑点,且不说李明夷逐一给出了解释,哪怕並不十分完美,可他最后將矛头指向自己这一招,却堵上了最后的逻辑漏洞。 这一刻,包括太子在內,堂上的明眼人都醒悟过来。 自证陷阱下,一味地解释是没用的,所以必须进攻。 李明夷之所以敢当眾直指太子,就是要证明一件事: 自己是被诬陷栽赃的! 只要证明了这点,那一切的疑点都可以得到解答。 就像算天机看出他身上的特殊这条————废话,连绑架威胁人做偽证的事都干得出来,那身为东宫幕僚出身的算天机的话————还能信?! 还不是你让人说什么,就说什么? 李明夷看似没有回答,却已经做出了回答。 “殿下非要我说的更明白些吗?”李明夷与太子对视,脸上仍掛著冷笑。 太子皱眉,压下心头的愤怒,竭力维持风范:“李先生,本宫知道你因为过去的一些误会,对本宫心怀不满,尤其是再红素派人针对你,的確是本宫御下不严。但若由此便认定本宫有意针对你,未免不妥。” 御下不严———— 李明夷轻笑了声,在大堂內显得极为刺耳。 这就是朝堂。 无论古今中外,都是如此。 一群人揣著明白装糊涂,说话的人说著假话,听话的人呢?也都知道是假话,但又要装作认为是真话。 “李明夷!”周秉宪也反应过来,沉声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你这一句话,本官就可定你藐视皇族,大不敬之罪!” 嗯,老周有进步,这次至少帽子扣对了,罪名成立。 李明夷笑容不减,说道:“误会,我何尝不希望是个误会?可偏偏————在我被禁足这几日,发生了一些事。” “就是从我被刑部问话第二天起,我为了自证清白,而禁足於王府之中,当时太子妃还来访,说是要修復关係,还接见了我。 我当时还真以为,一切都是误会,太子身为储君,或不便见我,才托太子妃殿下表態”” 。 哼,不就是睁著眼睛说瞎话吗? 谁不会一样! 李明夷心痛地道:“我当时心中倍觉惶恐,也认为那冉红素可恨,此女心思歹毒,为了立功上位,屡次针对於我———— 但太子殿下只是受起矇骗欺瞒,断然不会对我一介布衣有何別样想法。” “直到————我得知,有一伙假扮官差之人,趁我不在家,闯入我家中,要抓捕在下贴身婢女,搜查我家中房间! 更將我府上老管家绑架走,在民房中绑起来,动用私刑!自的就要要我家中僕人说我有问题!” “幸而我府上下人机警,提前逃离报信,而滕王爷高义,派人前往,才將我家中僕人救下———— 却从那些假官差口中,得知幕后主使,涉及东宫!” 这回,连周秉宪脸色都变了! 这是他也不知道的內情! 庄安阳惊愕地看向身旁的太子兄长。 总管太监尤达眯了眯眼,仿佛很意外,李明夷竟真敢撕破脸。 李明夷惨笑道:“彼时,滕王殿下心怀仗义,欲要去东宫替我问个明白,我苦苦拦下,说太子殿下何等人杰,岂会做出这等卑劣之事?必是一场误会。” “可接下来,滕王府门客追踪调查,却发现在疯狂寻找我的所谓罪证”的人越来越多,甚至————” 他猛地扭头,再次看向桌案后的谢清晏:“谢少卿!我从王府得到消息,你去勾栏那日,碰撞撞到了一批假官差,人被你带走了,后来呢?结果如何?” 谢清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似极为恼火,却无奈只能回答:“虽有此事,但————经本官审理,那些人————乃是假冒官差,去勾栏勒索的市井泼皮,不曾有人指派————此案已移交府衙,非我大理寺职权范围。” “勒索钱財?” 李明夷讥讽道,“好一个勒索钱財,还真难为谢少卿找到这么蹩脚的藉口!” “李明夷!你在质疑本官!?”谢清晏大怒。 “不敢!”李明夷皮笑肉不笑,“在下哪有这个胆子? 谢少卿办案公正,有口皆碑,我相信,你抓了那伙人期间,东宫肯定没有接触过你————吧。” 谢清晏紧抿嘴唇,不予回答。 陪审席上眾人看到这一幕,如何还不明白? 只怕东宫的確联络过。 “李明夷!”太子终於坐不住了,他沉声道:“本宫不知你这些遭遇,但哪怕確有其事,可本宫何等身份?你问本宫为何针对你,本宫也想问你,你我身份,宛若天堑,本宫何以非要绞尽脑汁,大费周章,非要置你与死地!?”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滕王一脸懵逼。 小王爷从刚才,李明夷与太子互演技,虚偽发言开始,就憋得极为痛苦。 他的性子,看著一群人扯犊子就浑身难受。 但他好歹也知道,场面上的功夫必须要做。 可饶是如此,他仍被太子这句发言的无耻程度深深地震惊了。 “是个陷阱。”昭庆公主低声说,精致的鹅蛋脸上写满了凝重。 “什么阱?” 一旁,大儒文允和捋著鬍鬚,脸色同样凝重:“李小子若给不出个好回答,就麻烦了。” 周秉宪也意识到了这点,眼睛亮了。 他突然意识到,李明夷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为了洗白自己,而选择了进攻太子,这固然可以达成目的,但代价同样巨大。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是因与滕王之爭而对付他。 但李明夷自己却绝不能挑明这一点。 一旦他挑明,就相当於將皇子內斗这种心照不宣的事公开。 这个举动,必然惹得龙顏大怒!招惹颂帝的怨恨!皇家也是家,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便是这个道理。 按理说,李明夷若足够聪明,该咬死了是太子底下的人在搞鬼,而不是质疑太子本人。 如此一来,既能完成解释,又不至於引火烧身,成为皇帝新衣的故事中,那个点破秘密的孩子。 但或许是太年轻,又或者是控诉的上头了,误判了形势。 李明夷谈话间,竟明確地怀疑太子。 这意味著,他必须给出一个怀疑的理由! 说是因为皇子之爭?结果必然令颂帝大怒,颂帝为了顏面也会定他的罪。 给不出解释?那就是誹谤储君,大不敬之罪,同样麻烦至极。 “李明夷!你可想好了,妄议储君,乃是大罪。”御史大夫也开口。 他皱了皱眉,不明白从始至终,应对的极好的这个年轻人为何会突然犯这么大的错。 哪怕你前面发挥的再好,再清白,可你如此非议储君,岂不是自寻死路? 从一个火坑,跳进另外一个火坑? 你怎么想的?是昏了头? 这一刻,场上眾人心思各异,大部分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被双方口舌交锋吸引。 而聪明人则已为李明夷捏了把汗,或兴奋激动,认为形势再次逆转。 太子嘴角微微上扬,眼中的怒火已转为了讥讽。 是。 你李明夷口才了得,本宫手下一群酒囊饭袋,闹出这么大的紕漏,竟能让你绝地翻盘。 可你真以为这就贏了? 你从始至终都不明白,哪怕你拉著滕王和文允和撑腰,但你终归是个小人物。 而我是储君。 这意味著,本宫可以犯错一万次,都没关係,不会伤筋动骨。 而你。 哪怕贏了一万次。 可———— 只要你犯一次错! 只要一次! 就是万劫不復! 这一刻,太子仿佛看到了李明夷跌入他自己布下的语言陷阱,沦为困兽惨澹结局。 无数人的视线再次聚集於李明夷脸上。 意料之外的。 他的脸上没有慌张与恐惧,只有————痛惜,以及————一种近乎被逼到绝境,同归於尽的决绝! “殿下问,为何您非要我死?”李明夷惨笑一声,在吸引了全场注意力后,眼神平静中带著疯癲地给出了他的回答:“我本不想说的,但殿下————是您逼我的————” 太子莫名的,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我知道说出这件事,我可能万劫不復,但您不给我活路啊。” 滕王也怔住,同样不明白李先生要说什么。 在场眾人里,唯独只有昭庆咬紧嘴唇,双手攥拳———— 他———— 要———— 李明夷环视周遭,最终看向三名高居云端的主审官,掷地有声:“只因,我知道了当朝太子,犯下的一桩大罪,一桩滔天大罪!” “正因如此,太子才屡次要杀我灭口,煞费心机!” 满堂皆寂。 三息之后,全场沸腾! 第294章 揭牌(月初求保底月票) 第294章 揭牌(月初求保底月票) 检举太子! 这一刻,整个刑部大堂彻底压不住了,在场几乎所有人都面色巨变。 连负责维持秩序的那些禁军与官差都忘记了自己的职责,被李明夷这句惊天之语震惊到了。 这场审判,从开始进行到如今,已经给了所有人太多的“惊喜”。 双方一轮轮出招,不断地反转,再反转。 然而———— 在此之前,这至少仍局限在对李明夷的个人审问上。 直到这一刻,他公然揭发检举,语出惊人,连三位主审官都坐不住了。 “你————你可知晓你在说什么!?”周秉宪再度站了起来,他声调拔高,带著惊怒。 他心惊肉跳,恨不得立即封死李明夷的嘴。 周秉宪並不知道太子有什么罪,他也不想知道,但他更清楚,若任由李明夷继续说下去,情况极可能失控。 “李明夷!慎言!你可知,诬陷储君,乃是杀头大罪!” 御史大夫也站了起来,面色严肃至极。 不过————隱隱的,作为统领朝堂言官的领袖,他竟有些兴奋。 御史这群生物,对於“大事”总是有著超乎寻常的热情。 谢清晏也愣住了,目光透出担忧,他並不清楚李明夷要做什么,在他看来,之前的应对已经很好,有很大机会可以度过这次的劫难。 可如今,局势陡然被拔高到了一个极度危险的境地。 李明夷对上了谢清晏的目光,他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他何尝不想安稳地苟著? 可太子已经逼迫到了这个份上,他已无法再退让。 “姐,李先生这是要干嘛?” 陪审席上,滕王也慌了,扭头却只看到昭庆目不转睛地盯著李明夷,浑身微微颤抖,就仿佛此地不是公堂,她正在旁观的是一场血腥的廝杀,不敢分神丝毫。 庄安阳、尤达、文允和等人同样面色凝重。 “李明夷,你说本宫要杀你灭口? “1 太子仿佛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笑话,他依旧安然坐在椅中,维持著储君的风范,眼神透出仿佛看待一个疯子般的困惑。 “正是!”李明夷扭头与他对视,“殿下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 太子气笑了:“不,本宫可不知道,李先生,本宫知晓你觉得受到莫大冤屈,心中有火气,但这里————三司皆在,可不是菜市口,不是胡搅蛮缠的地方,更不是准许你信口雌黄的法外之地!” “殿下说的是,所以我绝不会仅凭疑点就胡乱咬人。 “这么说,你有证据咯?” “我当然有证据。” 李明夷神色冷静异常,他拱手,面朝“明镜高悬”的牌匾:“我同样有证人,恳请提审我的证人上堂!” 周秉宪难以置信地看著他,却是摇头:“胡闹!今日审问的乃是你的案子,你以为刑部是你家开的?” 作为司法口的老人,他本能地不想深入下去。 “周尚书,”忽然,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的昭庆公主忽然说道,“本宫虽无权干涉你审案,但此事已涉及我皇家清誉,若不分说明白,还不知会有怎样的流言。” 滕王虽不知內情,但他看的懂方向,当即高声附议:“此言有理!涉及皇家,怎能含糊过去?” 一旁,疯批安阳公主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此刻目光炯炯,道:“是啊,我太子兄长难道就能被这傢伙隨意污衊不成?” 大儒文允和深深看了李明夷一眼,无需沟通,交流,老人嘆息一声,也开口道:“此案虽有章程,然则————嫌犯口述之事,却也与案情相关,並非全然割裂的两件事,若就此略过,只恐————” 他扭头,看了尤达一眼:“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满意。” 沉默。 沉默形成了巨大的压力。 三名主审官这会意见也產生了分歧,而堂內最该表態的人,见状,也知道必须站出来。 尤达轻轻嘆了口气,很是命苦的模样,他將视线投向沉默的太子,缓缓道:“此事,太子殿下如何看?” 太子迎著一道道匯集而来的视线,知道自己已没了选择。 若堵嘴,以父皇那多疑的性格———— 他微笑道:“让他说,本宫也要看看,他有什么证据。” 只是外表虽镇定沉稳,他心中却不可避免想起一件事。 一不,无妨,那件事不可能有证据。 御史大夫开口:“准,你的证人在何处?可命官差去寻人。” 李明夷摇头道:“刑部的官差我可信不过,而且,也不必大费周章,我在前两日,意识到被东宫针对时,便已做了准备,证人已由滕王府门客看押。” 他话音方落,昭庆便淡淡道:“的確如此,李先生早先便將此事匯报。冰儿,霜儿,你们出去叫熊飞带证人进来。 “” “是!”两姐妹应声离开。 而看到这一幕,在场眾人神色都古怪起来。 合著证人都准备好了? 所以,这压根不是李明夷的临时举动,而是————早有预谋! 李明夷被关押在刑部期间,没有机会与外界联络。 因而,这甚至是他被抓捕前,就已经安排好的。 等等———— 若王府早已参与其中,那这到底是李明夷个人在揭发检举,还是———— 滕王府在向东宫发难?! 这一刻,许多人心头明悟,这起案子,从始至终都不是李明夷一个人的事。 他只是两位皇子斗爭,推到前台的“代言人”,今日的三司会审,爭的也不是李明夷是否有嫌疑。 而是两大势力的正面碰撞。 东宫要通过定李明夷的罪,將他打成南周余孽,以此来攻击滕王。 滕王府则也准备了证据,让李明夷衝锋在前,向太子发难。 至於李明夷是不是內鬼?真的重要吗? 在意识到这点后,太子明显脸色不太好看起来。 而在令人喘不过气般的压抑气氛中,双胞胎终於去而復返,身后还跟著以熊飞为首的王府精锐。 而所有人簇拥著的,团团保护著的所谓证人。 竟只是个少女,她穿著朴素的布裙,釵子也是最低调的铁釵,肤色略有些黑,但容貌不差。 行走间,不同於寻常女子,自有一股常年跟在贵人身边养出来的大婢的气质。 此刻,少女惴惴不安,很是紧张的模样,甫一踏入大堂,目光在堂中一扫,在对上了太子那双惊愕的,杀人般的视线后,少女面色肉眼可见地发白。 那是恐惧。 可旋即,在看到昭庆公主后,恐惧又转为了愤怒趋势的决绝! “奴婢墨儿,拜见诸位大人。” 少女於堂前跪下,声音带著颤音,却语调冷冽地叩拜。 “墨儿?”谢清晏皱了皱眉,抢先道,“你是何人,为何自称奴婢?” 李明夷没等墨儿开口,便迈步,挡住了太子那仿佛要吃人般的,看向墨儿的视线。 “此女,乃是皇城內的宫女,为前朝文武皇帝册封之丽妃贴身宫女。” 李明夷冷眼看向已豁然变色,浑身止不住发抖的太子一眼,微笑道:“也是,知晓太子殿下所犯下大错的,人证。” 欻— 一道道视线宛若聚光灯,於此刻打在太子身上。 所有人惊讶看到了这位风度翩翩,临危不乱的储君如今那难以掩饰的惊恐。 以及,近乎扭曲的面容:“不————她不可能是什么宫女!我要验————” “殿下认识墨儿?为何如此篤定?” 李明夷打断他,冷声道:“我替殿下回答了吧,因为丽妃身边的墨儿应该已经死了,不过在宫中的人事记录上,则认定为出宫採买后失踪,我说的可对?” 太子冷汗涔涔,浸透衣裳。 墨儿则从袖中取出一封写好的,摺叠起来的讼状:“奴婢墨儿,有冤情上报,事件经过,皆在讼状之上,请三法司各位大人过目。 “呈上来!”御史大夫赶忙开口。 徐主事却没动弹,而是看向了周秉宪。 场中另外一名御史却上前,將讼状捧起,递了上去。 御史大夫展开状纸,低头审阅,面色数次变幻,夹杂著震惊与错愕。 片刻后,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而后,將状纸递给周秉宪:“周大人,瞧瞧吧。” “————”周秉宪本能抗拒,但无法拒绝,硬著头皮看了一回,然后愣住。 谢清晏见他没反应,抬手也將讼状夺过来看了一遍,神色精彩纷呈。 他抬起头,这次却是看向了李明夷。 旋即,於无数人好奇的目光中,谢清晏站起身,捧著这份讼状,来到了总管太监尤达跟前:“尤公公,此事我等已无权定夺。” 尤达看著递到面前的讼状,仿佛在看一个烫手山芋,但职责所在,他也只能硬著头皮接过,犹豫了下,还是打开看了眼。 继而,这位在宫中位高权重的太监总管眼角狠狠抽搐了下。 再看向瘫坐在椅中,似仍怀有侥倖心理的太子时,仿佛在看一个抽去了灵魂,只剩下华贵躯壳的死人。 “兹事体大,咱家这就进宫向陛下匯报,此案审理暂停,嫌犯李明夷收押。” 尤达站起身,尖细的声音在大堂中迴荡:“至於墨儿————由禁军护送,跟隨咱家一同进宫————面圣!” > 第295章 李先生的「局」 第295章 李先生的“局” 进宫面圣! 尤达的声音不容置疑,仿佛一块大石头,狠狠砸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泊。 瘫坐在椅子中的太子仿佛被踩中尾巴的猫,他有意阻拦,但却心知已没有用处。 更多人则是纯粹的好奇,不知道那张供状上究竟写了什么內容,竟会让三名主审官悉数静默。 而充当颂帝“眼睛”,本著“只看不说”原则的大內总管也破例中止审问。 只有一个解释。 那就是,状纸上提及的內容,比李明夷的案子更为重大。 也当真命中了太子的要害。 “啪!”周秉宪终於从泥塑木雕状態解冻。 他看了看乱糟糟的大堂,再次捉起惊堂木拍了下,只是相较於之前的威势十足,此刻更像在掩饰內心的慌张。 “来人————將嫌犯带下去,择日再审。” “退堂!” 一场无数人关注的审问,竟是如此的虎头蛇尾。 李明夷却对此毫不意外,该说的他已经说了,该做的也做的差不多了。 剩下的只有等待。 尤达起身,朝几名陪审点点头,然后將状纸塞入袖子中,带著墨儿招呼禁军就往外走。 墨儿却看了眼昭庆,然后才抱著近乎必死的决心跟了上去。 “李先生,”昭庆看向被官差一左一右挟持的李明夷,明亮的眸子与他对视,“放心,后续的事本宫会盯著。” 李明夷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被带了下去。 “什么嘛?到底是什么事?也不说清楚————”庄安阳很是不满,嘟著嘴,发著脾气。 但她看似不爽的外表下,心情似乎还不错? 相较之下,太子面如土色,见尤达离开,他才仿佛回了魂,迎著周围人探究的视线,强自镇定,起身就往外走。 “兄长要去何处?”昭庆开口询问。 太子止步,用凶狠的目光死死盯著她,如同一头要吃人的恶狼。 昭庆坦然与他对视,平静的没有波澜。 “你瞅啥?”滕王有点不乐意了,站在老姐身旁帮腔。 太子深深看了他一眼,拂袖而走,一言不发。 事已至此,他能做的只有进宫求见母后,爭取时间做出补救措施。 文允和站起身,笑呵呵道:“看来今天是没结果了,呵呵,老夫也告辞了。” 昭庆笑道:“我送文大人。” 然后,滕王姐弟跟著文允和,一齐离开。 转眼功夫,大堂上只剩下三名主审官,面面相覷:“咱们也开个会吧。 ,刑部外,一辆辆马车风风火火离开。 昭庆姐弟与文允和告別后,姐弟二人上了同一辆马车,也往宫中赶去。 隨著马车將衙门拋在后头,滕王將扶著车帘的手收回。 帘子垂下,隔绝內外,他兴奋的视线也转移向对面贵女打扮的老姐。 “姐,这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就是那个墨儿啊!”滕王满心的好奇快憋不住了,“是李先生早先和你说好的吧? 可恶,都没有告诉本王,嚇了我一跳。现在可以说了吧? 墨儿的存在是他不曾掌握的信息。 马车顛簸,摇摇晃晃,明眸皓齿的昭庆公主乌髮间的朱釵流苏轻轻摇晃著。 见弟弟如此好奇,她浅笑了下,眸中透出回忆的神色:“之前不与你说,是事以密成,此事重大,担心外泄。如今倒不必遮掩了。这个墨儿,的確是李先生被拘捕前,交待给我的。也是这次针对太子的唯一人证。” 滕王好奇:“所以,她到底知道什么?她是那个丽妃宫里的?和丽妃有关?” 昭庆点点头,神色复杂道:“丽妃原本只是文武皇帝留下的诸多妃嬪之一,父皇夺下皇宫后,那群妃嬪也依旧关在后宫中———— 在没有驱逐前,其实也就成了父皇后宫里的人了。而这个丽妃,尤其要特殊些,之前还被父皇————临幸过,更是不同。” 作为女儿,在提起这种事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彆扭。 滕王愣了愣:“等等,我怎么没听说这个事?” 昭庆看白痴的一样,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你知道些什么?宫里的事都不留心?这件事又不是秘密,宫里都传遍了,略加打探都会知道。” 滕王就很委屈,他身为男子,没事打听老爹后宫里的事干啥? “总之,你知道丽妃已得宠,不再是前朝的妃子,而是本朝的妃子就够了,”昭庆解释道:“原本,我也没想到她会与太子有什么关联,直到李先生告诉我,说————太子与她,不清不楚。” 滕王瞬间瞪大眼睛,嘴巴张大:“啥!?他和爹的小妾搞在一起了?!” “小声点!”昭庆瞪眼睛。 滕王忙捂嘴,却是震惊的无以復加,便是寻常人家,这种事都是极大的禁忌,何况还是皇家? “他————怎么敢的?”小王爷犹自难以置信。 昭庆神色复杂:“我起初也是不敢相信的,直到前天晚上私下见了墨儿,才得知了经过————” 整个事件並不复杂。 丽妃作为给文武皇帝冲喜,册封的妃嬪,在宫中存在感不高,又撞上政变,一下子人心惶惶,生怕哪天颂帝一个念头,將她们全杀了。 所以,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后宫深处那些前朝妃子是极没有安全感的。 只是相较於其他妃子,丽妃的主观能动性更强些,她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谋划出路。 並盯上了太子。 在一次精心策划的偶遇中,丽妃与太子见面,因丽妃姿容出眾,加上太子醉酒,二人滚上了床榻。 太子醒来后,十分后悔,但木已成舟。况且彼时丽妃只是个前朝妃子————严格说来,事情还不算大。 只要运作得当,等颂帝將这些妃嬪遣散,或者找个机会,太子將丽妃索要过来————也不算什么。 丽妃本也是这样计划的,期翼於太子將她要出去,若能在东宫里做个侧室,也比战战兢兢等死强。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颂帝一次巡游后宫时,心血来潮看上了她,施以雨露。 这原本是无数妃子梦寐以求之事,可於丽妃和太子而言,却成了晴天霹雳。 “事发后,丽妃找到了太子,商討此事,太子心知虽有————先后,但这种事,太过禁忌,是不能曝光的。好在,二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索性便决定將此事隱瞒下来,只当之前的春风一度不存在。” 昭庆说道:“若二人就此打住,一切真的会成为无人知晓的秘密,但前提这件事不能有第三人知道,可偏偏,存在这样一个第三人。” 滕王恍然道:“是墨儿?” “没错,”昭庆感慨道,“丽妃当初费尽心思接近太子,只靠自己是不够的,总需要人帮衬和望风,作为贴身宫女的墨儿是最好人选。 况且主僕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原本是问题不大的,可出了这种事后,便不成了。於是,二人选择灭口。” “丽妃寻了个由头,让墨儿出宫採买————这种事本来不被允许,但她得了父皇宠幸,自然就有了这个权限。 而墨儿出宫后,再由太子派亲信將之绑到城外杀死,偽装成逃跑失踪,事情也就过去了。” “但巧就巧在,那名杀手竟与墨儿是旧相识,於是,一时心软,便將她藏匿在京外,只说是杀了,之后本打算找机会脱离太子府,二人离开京城,从此双宿双飞————” “等等!”滕王瞪大眼睛,一脸狐疑,“就这么巧?姐你编故事骗我的吧?” 若是李明夷在这里,肯定也会赞同。 这简直是太巧了。 但世间无巧不成书,何况这本就是天下潮中设定的剧情? 昭庆翻了个白眼:“反正墨儿是这么说的,或许就是这么巧,或许————是她临死时,以色相诱————总之,她了。” 滕王喃喃:“所以————李先生得知了这个人的存在,索性趁著这次三司会审,把事捅上去。” 储君祸乱后宫。 这在任何时候,都是帝王绝对无法容忍的事。 昭庆脸上也浮现出光彩。 事实上,她前两日,得知李先生安排了王府门客,秘密接应了墨儿,藏在王府外的时候,比小王爷还要震撼。 並且,她在私下单独与墨儿见面,得知事情经过后,便已彻底明白了李明夷之前所说的,將太子拉下马的含义。 这就是他的武器,足以重创太子的秘密! 至於李明夷如何得知这种事,昭庆只能將之归结於“鬼谷派”的神秘情报网。 若说之前是猜想,那这一次,那將墨儿交给王府门客的神秘人,则印证了鬼谷传人並非一个,而是一群人的的猜测。 包括李明夷口中的那名师姐,应也是为他驱使的,到处搜集情报的得力手下。 念及此,昭庆忽然也看向滕王,问道:“正好,我也有事问你。” “什么?”小王爷兀自处于震撼中,懵懂地回过神。 “那个周大福的翻供————” 说起这个,小王爷得意地笑了:“当然是李先生的安排了。他之前告诉我,让我派人去枕月楼做一些安排。 等东宫查到枕月楼的时候,就让周大福作证,说这个武器的事,而事实上,这个武器相似的事,根本就是杜撰出来的。” 昭庆虽大略知道这事是弟弟做的,但並不知晓细节,当下好奇道:“所以,李先生安排师姐住客栈的事是存在的,但根本没有武器这回事?可周大福为何这么听你的话?” 滕王理所当然道:“因为我把他儿子绑了啊。” 昭庆: 第296章 启稟陛下…… 第296章 启稟陛下…… 所以,周大福在公堂上的哭诉並不是表演的,这个可怜人也没有那么好的演技。 根本就是真情流露! 昭庆捏了捏发胀的眉心:“所以你绑了他的儿子,要他听话,故意向东宫传假消息————怪不得————” 她明白了。 结合墨儿与周大福这两条线,昭庆於此刻,终於看清了李明夷的计划。 故意给证据,並製造紧迫感,诱骗太子抓捕他,之后让滕王府出力,將此案推上公堂。 再藉助这个场合,先让周大福翻供,將矛盾导向太子,再祭出墨儿,完成斩杀。 就仿佛迷雾被拨开,一切都豁然开朗。 李明夷分明先被禁足,又被关押,完全限制了行动,却依旧能运筹帷幄,將危机转化为机会,令太子精心布置的这场审判大会,成了埋葬他自己的坟墓。 何等可怕? 昭庆打了个寒颤,这一刻,她无比庆幸,李明夷站在她这一边。 “不愧是鬼谷传人————” 至於假情报为何能顺利地被太子获悉,並採纳————她没有问。 因为之前在大堂上,当她看到了站在太子身边的那名东宫幕僚的时候,就已明白了。 “隱狐这次发挥了关键作用,哪怕没有暴露,可等太子回过味来,他也活不成了。” 昭庆冷静说道:“之后立即將他召回,给他一笔钱,离开京城避避风头。” 滕王点点头:“我知道。不过————太子一时半刻,估计顾不上追责吧?” 马车行驶过一段顛簸路面,车帘簌簌抖动,震开缝隙。 昭庆朝外望去,抿著嘴唇,心想一切还为时过早,最终结果,仍要看父皇如何决断。 嗯————她突然有些好奇,这就是李先生计划的全部了吗? 是否,还有一些安排,自己不曾知晓? 皇宫。 养心殿內。 颂帝於臥榻之上,单手撑著身躯,闭目养神。 凤凰台主杨文山手中摊开奏摺,正在进行匯报:“杜汉卿將军由剑州府发回军情书,南周余孽,反贼殷良玉率领的红袖军已於上月,被朝廷大军正面击溃,溃兵四散奔逃,杜將军亲自出手,追杀贼寇之首殷良玉,並成功將之生擒。” “只是剑州府尚不安稳,杜將军已著手安抚当地,殷良玉暂且关押,不日將伙同其余逆反之犯人,一同押解进京。” 颂帝睁眼,神色中难得地透出几分快意,笑道:“总算有了个好消息,命枢密院————不,朕稍后亲自擬旨,送往前军,嘉奖汉卿。” 杨文山合拢奏摺,那张精明的脸孔上也露出笑容:“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如今国朝之內,最大的一股反贼已然溃败,余下的散兵游勇,不成气候,我大颂也算彻底平定了。” 殷良玉率领的红袖军一直是皇帝的心结。 如今也去除了,这意味著南周地方疆域基本都被收服。 相较之下,劫法场一案虽性质恶劣,但在整体局势上,损害並不大。 毕竟———— 谭同等人都身中剧毒,就算被劫走了,也活不成。 “眼下差的,只有那在逃的景平,西太后等一股核心,尚未归案。” 颂帝嘆息,“尤其是景平一日不现身,那些潜藏於阴暗处的逆贼便一日不死心。 ,杨文山想了想,认真道:“等查出朝中內鬼,想必能追索出一批余孽来,或许有线索也不一定。” “哼,”颂帝却似乎不大抱有希望,“那帮人內斗可以,但查案————” 这时,殿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房门轻敲:“陛下,奴婢回来了。” 颂帝停下,笑道:“说什么,就来什么————进来吧。” 一身鲜红蟒袍的总管太监走进门来,见到杨文山,客气道:“杨台主也在。” 颂帝心情不错,笑道:“你来的正好,今日三司会审那李明夷,可审出什么来了?” 尤达犹豫了下,才道:“回稟陛下,暂时————没有实际证据,表明那李明夷有嫌疑。” 颂帝略感意外:“没有证据?那周秉宪那帮人,还有太子————在折腾什么?” 看得出,於李明夷而言,不亚於一场生死劫的三司会审,在颂帝眼中————並不算大事,语气也很隨意。 当然,这態度也与尤达的回应有关就是了。 “此事,说来话长,且容奴婢稍后再向陛下讲述,”尤达道,“相较之下,另一件事,却尤为要紧。” “哦?何事?” 尤达没吭声。 杨文山起身,拱手道:“臣还有些事,这就告辞,不再打扰陛下。” 颂帝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杨相慢走。” 等杨文山离开,他才皱起眉头,看向尤达:“发生何事?” 尤达欲言又止,最终竟是走到近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於颂帝错愕的目光中,自袖中取出一份讼状,高高捧起:“回稟陛下,今日三司会审,堂上那李明夷控诉太子殿下,说太子犯下大罪,並带了证人上来————细节奴婢不敢说,不过,都写在这诉状之上,还请陛下过目。” “控诉太子?”颂帝神色郑重起来,他从慵懒的坐姿起身,抬手接过状纸,疑惑地展开。 房间中安静极了。 尤达跪在地上,低著头,不敢去看颂帝的脸,因此也不知其神態。 只听到颂帝的呼吸声,明显越来越粗重,房间內的气氛也愈来愈压抑。 就如同火山喷发之前,群兽瑟缩,却万籟俱寂。 良久。 “证人墨儿何在?” “回稟陛下,已经领进宫里了,奴婢这就去传唤?” “————不必了。” 短暂沉默。 颂帝不带感情地说道:“摆驾,去丽妃宫中,朕要亲自问她。” “————是。” 刑部大牢內。 李明夷被押送回了自己的单间,没过多久,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许大人?” 李明夷靠坐在囚室內的冰冷的床铺上,意外地看向栏杆外头,那名身材瘦高的中年人。 赫然是三法司之一,御使台的掌管,御史大夫许惟敬。 许惟敬背负双手,站在栏杆外,扭头对狱卒吩咐道:“打开牢门。” “是。” 狱卒打开铁索,又有人搬来一把椅子进来,放在屋內。 许惟敬迈步进入囚室,於椅中端坐,又对狱卒道:“你们都出去。” “这————” “出去。” “是。” 狱卒们不敢抗拒,迅速离开。 等人走了,牢房內只剩下二人,相对而坐。 李明夷盘膝坐在石床上,抖了抖双手上的镣銬,笑道:“许大人不怕我这个囚犯,暴起伤人,挟持你?” 第297章 天下岂有七十年太子乎! 第297章 天下岂有七十年太子乎! 李明夷微笑著看著这位从二品的大员。 许惟敬同样饶有兴趣地审视著这位落难的王府门客。 “本官对李先生可是久仰大名。” 许惟敬双手交叠於小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自顾自地寒暄起来。 “不敢当,在下不过草芥之躯,侥倖得许大人知晓,倒是荣幸。”李明夷微笑道。 话语很是谦卑,但態度神態却是平视的姿態。 许惟敬丝毫不恼,反而好奇道:“你见本官到来,没有什么话想说么?” “许大人这话有趣,这个问题该是我来问吧。”李明夷微笑。 许惟敬说道:“之前在堂上————你该看得出,本官与周秉宪並不是站在一起的,也並非谢清晏那般与你有仇怨。” 他这话的言外之意,是表明立场,以及困惑: 你还是阶下囚,有机会见到偏向自己的主审官,不该打探消息? 或者爭取更多生还的机会? 为何如此淡定自若?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许大人公允断案,在下的確该当谢过,但我也知道,许大人虽不偏帮东宫,但也並不站在滕王府这边,不是么?” 许惟敬眼眸中掠过一抹异色! 在朝堂中,许多人都知道,御使台与滕王府关係更亲近一些,因而,也被许多人看做是滕王党最强的一股力量。 可李明夷却一言点破了御使台的立场: 不是偏帮滕王,而是两不相帮。 “哦?那在你看来,本官站谁?” “御史监察百官,秉公直断,自然是站陛下。”李明夷没有犹豫。 是的! 御使台真正支持的,只有颂帝,许惟敬作为“奉寧派”出身的文官,身上这个烙印更是清晰。 之所以许惟敬看似偏帮滕王,只是因为颂帝不希望两个皇子的势力太过一边倒。 所以,需要有人帮一帮小儿子,至少別让滕王在朝堂上毫无还手之力。 许惟敬笑了,他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说说正题吧,你这次的表现,当真让本官很是意外。” “大人指的是十大疑点,还是墨儿?” “————都是。” 许惟敬整理措辞,缓缓道:“或者不如说,这两件事本就是一件事,只是本官很好奇,你真觉得,这次可以让太子栽一个大跟头?” 李明夷平静道:“国朝初立,储君存废不可轻易更改,但陛下圣心总会变化。” 许惟敬说道:“可陛下只有两个儿子,而滕王年少,尚难当大任。” 李明夷看了他一眼,说道:“但陛下不会只有两个儿子。” 许惟敬沉默了一会,说道:“这次皇家丑闻,消息必然要压下去,陛下也不会公然以此事为由,打压东宫。” 李明夷点头,微笑道:“但只要陛下想,完全可以用东宫污衊我,干涉司法的理由,来施加惩罚。” “————”许惟敬深深看了囚室中盘膝端坐的少年一眼,“所以,你连陛下的心思也算了进去?甚至帮著想好了理由?既为自己洗脱嫌疑,又————” “许大人,”李明夷打断他,茫然道,“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许惟敬哑然失笑,旋即,他思忖了下,才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御使台是陛下的御使台,陛下没有决定前,言官不会动。” 李明夷点点头:“所以,归根结底,一切都还要看圣心决断。” 许惟敬頷首,站起身。 “大人慢走,不送。” 许惟敬走出牢房,径直离开,好一会狱卒才过来锁上牢门。 李明夷独自坐在冰冷的石床上,看著高处墙壁上的“品”字形透气口发呆。 许惟敬来了,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就走了。 但很多时候,在官场上,“来”本身就是一种表达,一种心照不宣的示好。 “胜算又加了一分,”李明夷默默盘算著手中的牌,心想,“忠臣已经下场,那奸臣”又能起到几分作用呢?” 皇宫,养心殿。 房门紧闭,尤达与一群宫娥太监守在门外,气氛压抑至极。 “娘娘,陛下说了,眼下不见人,请您先回去吧。” 尤达朝著面前雍容华贵的宋皇后歉然地说。 宋皇后面色悽然,眼眶发红,似乎哭过一场,往日里母仪天下的姿態不见了,此刻更像个母亲,妻子,而非別的什么。 “陛下!妾身只求见一面,说两句话,不求其他!” —— 宋皇后忽然高声喊道。 屋內没有回应。 宋皇后咬了咬嘴唇,作势掀衣摆,竟是好似要跪下去。 见状,尤达大惊失色,赶忙打了个眼色,身后两名宫女窜出,一左一右將宋皇后扶住。 “娘娘,莫要为难咱们,陛下已叮嘱了,就算————娘娘殿前失仪,也————是不见的“” 。 尤达苦苦劝道,“让陛下自己个歇一歇吧。” 宋皇后面色一变。 尤达赶忙道:“送皇后娘娘回宫!” 一群宫娥太监衝上去,强行將宋皇后请了出去。 幸好,宋皇后终归是有要脸面的,或也是知晓没用,不曾大哭大闹。 这让一群下人鬆了口气。 尤达转回身,小心翼翼来到门口,隔著门道:“陛下,娘娘回去了。” 屋內没有回应。 颂帝一个人负手站在后窗边,窗子开著,他面无表情地看著远处的宫中湖泊。 余怒未消。 不久前,他亲自前往了丽妃宫中,当面质问。 丽妃是个不禁嚇的,见事情败露,整个人当即崩溃,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將事情和盘托出。 不过,在她的敘述中,是太子当初乘著酒醉,见到她强行要了她。 凸出一个自己是被迫的。 至於墨儿的事,在她口中,也是太子逼迫她做的,她不敢不从,主打一个“妾身也没办法”。 而这些话落在颂帝耳中,只匯成了“是真的”三个大字。 而后一股盛怒便於胸膛中喷涌出来。 至於丽妃所说几分真,几分假,他倒也没有偏听一面之词。 哪怕愤怒灼烧理智时,他仍在怀疑,丽妃才是始作俑者,毕竟大儿子是什么人,他很清楚,该不是色令智昏之人。 况且,这先后顺序也的確———— 可接下来,丽妃吐露的一件事,却彻底將颂帝最后的期翼击碎了。 “————呜呜,自打陛下要了妾身,妾身想著殿下定然也不敢再来,却不料,前几日,就是劫法场当晚,太子酪酊大醉,竟又逛到了妾身宫中————於是————呜呜呜————” 劫法场当晚!第二次! 颂帝心中再无侥倖,若说第一次还勉强能解释,可这第二次,便是明知故犯。 甚至再深想一层,若丽妃过一段时间有了身孕————那.———— 颂帝如同吃了苍蝇般难受! 但哪怕到了这时候,他仍维持著理智,没有爆发,而是回到了养心殿,將自己关起来,强迫冷静。 他很清楚,在眼下大颂国初立的节点,对太子的处置要慎之又慎! 一个搞不好,必会引发內部大乱。 给南周余孽,乃至北方的胤国可乘之机。 理性与感情在这位新君脑子里左右互搏,令他烦躁异常。 颂帝於窗前吹著冷风,许久仍旧无法做出决断。 就在这时候,门外又传来尤达的声音:“陛下————陈————陈久安学士来了。” 他本不想再这个时候稟告,但召陈久安面圣的命令,是颂帝之前下达的。 颂帝这时候烦闷异常,本想说不见任何人。 可听到陈久安的名字,他犹豫了下,道:“召他进来。” 尤达在门外有些意外,但细细想了想,又觉得不意外了。 陈学士此人————最近一两个月可谓是风头正盛。 自从上回,陈学士精心编写了一套为颂帝取天下正名的文章,引经据典,各种角度论证颂国“法理性”后。 便令颂帝龙顏大悦。 如今,陈久安的那套理论,更已被颂帝亲自下令,刊印成许多份,分发向各大衙门乃至各地州府。 陈久安因此一步登天,於凤凰台中,从小透明成了大红人。 陈久安再接再厉,更是笔耕不輟,一篇篇理论横空出世,儼然成为了新朝廷內的头號笔桿子,理论大家。 颂帝对他愈发喜爱,时不时召唤他过来,一同探討完善那套法理论述。 “是。” 俄顷。 一身学士长袍,面相忠厚老实的陈久安踏入房间。 朝著负手站在窗边的颂帝行礼:“陛下,臣蒙召而来。” 颂帝扭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陈学士可知晓今日三堂会审?” 陈久安愣了下,似没料到这么个开场:“臣略有耳闻,只是臣大多时日都在书斋中,对这些事不不甚了解。” 颂帝也不意外,他犹豫了下,才问道:“依你看来,太子如何?” 陈久安面露错愕,似被嚇了一跳:“陛下————这————太子殿下乃陛下亲立储君,满朝谁人不知,太子精明强干,酷似陛下少年时————自然是————” 陈久安不可能知道太子犯的罪,所以这个反应並未出乎颂帝的预料。 他粗暴打断了陈久安的套话,双眸死死地盯著他,沉声道:“陈学士,朕知晓你腹中有经纶,乃大智若愚之人,过往你所述,亦合朕的脾气。 今日朕心中烦闷,不想听那些虚偽言辞,朕拿你当自己人,便也期望你莫要来糊弄朕。” 陈久安大惊失色,赶忙表態:“陛下待臣如国士,臣自当以国士之心报之,所说所想,发乎真心,绝无虚偽。” “好!”颂帝对他態度十分满意,“朕要的就是真心话!那朕再问你一次,依你看来,太子对朕,可有不满?” 这句话就太嚇人了。 陈久安袖中指尖微微哆嗦了下,迎著颂帝那双逼人的虎眸,一时间,只觉心跳如擂鼓。 “陈学士!朕要你一句实话!无论你说什么,便是再大逆不道的话,朕也绝不追究! “” 陈久安心中骂骂咧咧,暗说伴君如伴虎,谁敢跟你掏心窝子? 然而他看似惊惧的外表下,內心却是一片平静,竟仿佛对颂帝的询问毫不意外般。 房间中,陈久安面色纠结,似乎耗了极大的勇气,才豁出去般说道:“陛下厚爱,臣不敢隱瞒,哪怕陛下降罪,要臣死,臣也要说句心里话。” “太子为人,臣也有所耳闻,若论手腕,进取心,自是值得称道的。只是————对待手足,未免太过冷漠了些,於权术一道,亦————过於追求,少了些仁义。臣以为————並不妥当。” “毕竟————陛下年富力强,且有武道傍身,未来至少几十年,都该是陛下大展宏图的时代。” “古之圣贤早已点名,身为储君者,当以仁义为要,孝敬父母,友爱兄妹,心怀天下,恪守本分————” 顿了顿,陈久安一咬牙,道:“人人皆说太子殿下酷似陛下,可陛下乃开拓之君,建宏图霸业,理所应当。而储君当为守成之君,巩固疆土才是————太子殿下如今表现,未免轻浮。” “如今年少,虽可理解,但难免让臣回想起数百年前,虞国时代,玄门政变中,彼时虞国太子的那句话———— 陈久安深吸口气,躬下身子,却小心翼翼以眼角余光瞄著颂帝阴晴不定的面色:“————天下岂有七十年太子乎?!” 第298章 大地震 第298章 大地震 咔伴隨陈久安说出这句诛心之言,颂帝胸腔中某一根本就岌岌可危的支柱终於被断了! 是啊。 人人都说太子与他相像,颂帝在过往,对这种言论是满意的。 哪个父亲不愿意听旁人说,儿子像自己? 这也是太子身为长子,比小儿子反而更受宠的原因。 但局势变了! 颂帝是很了解自己的,很清楚自己骨子里是什么人,年轻时候更是怎样的心性。 当年,他虽是遭受了不公,但毕竟是一手导演,杀了义父一家人的———— 设身处地,若自己是太子,面对一个强大的,且註定会在皇位上稳坐几十年的父亲,会是怎样的想法? 更何况,他对待太子也只是器重,並非百依百顺的宠溺。 辟如当年为了联姻,强迫太子迎娶了白家女,就曾经几乎导致父子决裂,还是宋皇后弥合的。 这件事已经过去许多年,但此刻又浮现上心头。 颂帝不禁遐想,太子既然並非沉溺女色之人,那为何会管不住下半身,盯上了丽妃? 不是好色,还能是什么?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欺天了————” 颂帝用微不可查的声音呢喃,这一刻,他仿佛想明白了许多事,包括太子在优势巨大的情势下,为何屡屡对滕王府动手,视那李明夷为眼中钉? 是否————是本著集聚力量,架空自己的心思? “陛下?” 令人室息的安静中,陈久安小心翼翼抬起头。 却见颂帝一副沉思的模样,闻言才回过神,竟是露出笑容来,拍了拍陈久安的肩膀,感慨道:“爱卿肺腑之言,能冒大不说这些,朕心甚慰。不像朝中许多人,心思重,不肯对朕说实话。” 陈久安受宠若惊,赶忙又是一阵大表忠心。 颂帝对他愈发满意,亲自將他送出门外,引得外头尤达等人诧异不已。 等陈久安迷迷糊糊,回到了凤凰台。 其余学士见他回来,赶忙笑道试探:“陈大学士回来了,这次怎么这么快?没在陛下那边呆多久?” 陈久安摆摆手,苦笑道:“各位学士说笑了,我只是去匯报些事务罢了。” “哈哈,陈大学士乃陛下身旁红人,谁人不知你一支笔便可搅动风云?”有人揶揄。 凤凰台也是个小圈子。 对於陈久安这个资歷浅薄之人,近来的崛起,不少人心里酸溜溜的。 陈久安也没翘尾巴,始终在同事们跟前摆出一副老实人的模样,只当听不出那些讽刺,笑呵呵回到自己的工位。 —— 等一屁股坐下,他脸上笑容才缓缓消失,盯著空气发呆。 回想著养心殿內发生的一幕,心思却飘向了前两日的那个晚上。 那天,“胤国密侦司”的人找到了自己,只是並不是上次那个“黑旗”,而是另外一个藏头露尾的傢伙。 而对方要自己做的,便是在太子失宠的时候,在颂帝跟前吹吹风。 “呵呵,陈大人放宽心,这件事做好了,非但戴先生会记得你的好,便是那赵晟极,也会对你愈发赏识。” 对方的话在耳畔迴荡。 陈久安搓了搓脸,心想:密侦司委实可怕,莫非已悄然布局,在离间皇室? 算了,管他呢,自己只要平步青云。 而他不知道是,在送走自己后,颂帝扭头便吩咐尤达,召唤周秉宪、许惟敬、谢清晏三人进宫。 一个个单独询问。 “墙头草”周秉宪极识时务,当下將太子卖了个乾乾净净,只说针对李明夷的那些事,都是太子所为,自己是被骗了,痛哭流涕,大表忠心。 谢清晏维持著人设,只一五一十,將案件经过讲述了一番。 至於许惟敬———— 次日,早朝。 百官照旧上朝,颂帝高居於龙椅之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是朝会上的气氛略显古怪。 但绝大部分朝臣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朝会开始,周秉宪率先启奏,陈述了昨日三堂会审的案情,这一次,他没有针对李明夷,反而是態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反转,对於细节一笔带过,只给出结论:“现有证据,並不足以证明李明夷存在嫌疑。” 之后,御史大夫许惟敬跳了出来,言辞狠厉,弹劾周秉宪以及太子,论证二人勾结。 太子肆意弄权,假扮官差,偽造证据,构陷忠良。 周秉宪身为刑部尚书,不辨真偽,以权谋私。 当下,群臣譁然。 不明所以,震惊於御使台莫非疯了?竟爆出这等猛料。 而隨著许惟敬率先开炮,御使台眾多御史群起而攻,早有准备一般,一个又一个言官跳出来,以各种角度弹劾太子。 李明夷一案只占一小部分,东宫过往做的一些坏规矩的事,都被拎出来一个个弹劾。 一时之间,攻击之声如狂风暴雨,打的太子一方的支持者们完全措手不及,难以组织起有效反击。 之后,颂帝於金鑾殿质问周秉宪,后者乾脆利落地认罪。 颂帝闻言,大为震怒。 关键时刻,“归附派”首领,翰林院掌院文允和开口,替周秉宪说话,多位归附派官员附和,抱团保护。 颂帝斟酌良久,以周秉宪认罪態度良好,且非大罪,从轻处罚,罚俸一年。 而对太子的处罚,则截然相反,可谓极严厉:“太子乱权干政,当予重罚。” “削减东宫宫属,调离师长近臣————” “暂停太子监国之权,禁听政、议政————” “削减东宫用度,罚俸减薪————” “责令太子罚跪祖庙,禁足一年,以观后效————” 处罚一出,百官大哗。 如此重罚,可谓除了“储君”的名號没有剥夺外,能剥夺的都剥夺了。 颂帝甚至没给部分臣子抗议的机会,当下宣布退朝,处罚即刻生效。 退朝之后,这个惊人的消息,也彻底如旱地雷霆,於新朝廷上空爆响,掀起了无穷的风暴。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快地向著各处传播。 白府。 这里是礼部尚书的府邸,一座气派且不乏雅致的大宅。 太子妃白芷天没亮,便醒了过来,简单吃了几口汤羹后,便於宅子里焦急地等待。 自从那日李明夷被带走,她就以回家探亲为名,来了祖父这里住下。 而太子忙著围剿李明夷,压根也没对她多加关注,一副放任自流的姿態。 昨日,白芷便已得知了三堂会审上发生的事,虽不知晓太多细节,但大概是得知了的。 知道了李明夷当场反驳,將疑点一一驳斥。 更知道他当庭状告太子,引得中止审问,惊动了圣上。 白芷的祖父对此事极为关注,动用各种渠道打探消息,却也没个著落,更不知具体。 不过,根据墨儿出现,丽妃受陛下临幸这些线索,以这位白氏老家主的智慧,也足以推理出一个惊人的可能。 而近日早朝,便是要印证这个猜测。 內堂里,白芷焦急地一圈圈渡步。 忽然,门外终於传来喧闹声。 她急忙双手推开门,走去中庭,正看到身穿緋红官袍,头戴乌纱,鬚髮洁白老尚书缓缓走进来。 “祖父!”白芷赶忙迎上去,眸中带著关切,“朝堂上————” 老尚书深深看了孙女一眼,神色极复杂地道:“祖父想见那位李先生一面。” > 第299章 出狱 第299章 出狱 深宫,琼楼。 秦幼卿站在推开面朝南方的窗子,外头的风与阳光一起涌进来,她的黑髮与白衣一同在风中微微舞动著。 身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而后,眉目平庸的婢女走上来,兴致勃勃地道:“殿下,出大事了!” 秦幼卿双手扶著栏杆,浑身沐浴在阳光下,仿佛在发光,闻言转回头,如画的眉眼中结著几缕忧愁:“什么大事?” 婢女一副吃到了大瓜,忍不住分享的样子:“和太子有关的,哦,也和那个李明夷有关。” “与李公子相关?”秦幼卿认真了几分,“仔细说说。” 婢女见状,不敢卖关子,当即一五一十地將听来的消息讲述了一遍。 琼楼的消息是存在延迟的,今天主僕二人才得知了三堂会审的事。 不过也只是一知半解就是了,其中还掺杂著真真假假不少个版本的传言。 秦幼卿竖起耳朵听了一阵,问道:“总之,李公子被三堂会审,然后当堂驳斥了刑部的质疑,控诉了东宫?” “是!关键在於今早朝会,殿下您猜怎么著?整个御使台的言官一併弹劾太子,那刑部尚书也吃了掛落———— 姓赵的这皇帝是真狠啊,罚的太子几乎只剩下个空壳了,如今宫里都在传,太子已经失宠了,就差被废了———— 不过这里头肯定不只是案子的事,听说————听说和后宫那什么丽妃有关,昨天宋皇后去见赵皇帝,都没见著————” 婢女津津有味地道:“殿下,您说太子是惹了什么祸,能被收拾成这样?他娘求情都没用?总不能是睡了他老爹的妃子吧。” 秦幼卿却对这些宫廷八卦並不太上心:“那李公子呢?” “————呃,听说是没证据,估计会放了吧。” 婢女看著自家公主鬆了一口气的样子,有点幽怨地说:“也不知那李公子有什么好,值得殿下这般惦念。” 秦幼卿笑了笑,眉间愁绪散开,只剩下如明月般的眸子,温柔地说:“关心朋友安危,不是应该的吗?” 中山王府。 柳伊人依靠在闺房窗边,那命人专门打造的一个紧挨著窗户的臥榻上,手里捧著一本话本,却始终沉不下心阅读。 在她脚边,还臥著一只黑猫。 柳伊人心烦意乱,时不时地往门外瞧,父亲一上午就出去了,说是打探消息。 关心的,无非是昨日李明夷於刑部大堂上捅出来的有关东宫的事。 具体是什么,柳伊人並不知晓,她在得知昨日事件后,只觉得李明夷疯了。 当堂控诉东宫,这是什么自取灭亡的行为?哪怕太子犯过错,但还真以为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 “小黑,我等不下了,”柳伊人烦躁地坐起来,黄裙凌乱,“我们得————” 这时候,黑猫突然竖起了耳朵,瞪大一双黄澄澄的眼睛,看向王府大门口。 柳伊人眨眨眼,飞快撇下书本衝出去,正看到笑容满面返回来的父亲。 “爹?你这是————听到什么好消息了?” 柳景山捋著鬍鬚,笑著道:“哦,没什么,太子倒了。” 柳伊人:??? 风月胡同。 下了朝,文允和没有第一时间去翰林院,而是找了个由头回家来。 “爹?您这时候怎么回来了?”文妙依在家中,见父亲回归,大为吃惊。 文允和摆摆手,表示进屋再说。 等父女关上门,屏退下人,文允和皱纹横生的脸上笑容才压抑不住地扩散开:“成了! “” “什么成了?”文妙依呼吸一紧,猜到了什么,“难道是李先生————” —— 文允和点头,竭力压抑著激动,压低声音:“他非但没事,竟还把太子扳倒了————” 文妙依听完,整个人彻底呆住,只觉这几日宛若幻梦。 大理寺。 谢清晏隨同大理寺卿回到衙门,有关早朝上发生的事,立即在寺內扩散开。 一时间,所有官员皆露出震惊的神情,手头工作也不顾了,三两聚集在一起,猜测议论。 而有心思活络的,注意到了大理寺卿黑沉沉的脸他正是太子党的成员。 如今太子突然倒台,原本支持东宫的官员都乱了套。 更有人开始猜测,大理寺卿是否也会被牵连?再结合近期谢清晏似乎很受器重,顿时,不少官员开始向他示好,更不禁佩服起这位“偽君子”的从政智慧。 “怪不得谢少卿之前不曾站队任何一方————当真有大智慧。” “要不说人家能安然从旧朝做官到新朝?” “你们看,谢少卿在那笑呢。” 官员们窃窃私语。 谢清晏独自站在院中,一株树下,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天佑我故园”————” 户部。 黄澈处理完手头公务,从“办公室”走出来时,就见衙门內已经乱了套。 “都怎么了?”他好奇地看向一名相熟的官员。 “黄大人还不知?出大事了!方才李尚书下朝回来————”那名官员眉飞色舞,將听来的消息分享出来。 御使台弹劾太子,周秉宪认罚,太子被架空————黄澈怔怔地听著这些惊人的消息,整个人不禁出神。 脑子里只剩下赵家大公子凉了这一句。 他想笑,又强行憋住,脑海里不禁回想起与李先生初次见面的那个雪天,心潮澎湃。 “李先生————究竟如何做到的?“组织”又在其中发挥了多少力气?” —— 斋宫。 丹楼三层,三个姿容皆不俗的女子盘膝坐在蒲团上吐纳。 李无上道沐浴天光,沉稳至极。 温染闭目养神,极为专注,身上的伤势也在丹药的辅助下恢復大半。 只有司棋小屁股像是生了刺,在蒲团上扭啊扭的,活像是上课时候走神的学生,时而偷偷將眼皮撑开一条缝,小心翼翼瞄著师尊的神顏。 时而又飘向楼外斋宫大门。 “司棋。”李无上道闭著眼睛,忽然叫了她一声。 司棋嚇了一跳:“啊?师尊?” 李无上道睁开双眼,责怪中带著几分无奈:“以你的天赋,未来追上你大师姐不在话下,偏偏你如此缺乏定力,浪费了一身好根骨。” 司棋委屈吧啦,垂下小脑袋,嘟囔道:“我只是担心嘛————” “昨日不是得了消息?你家公子没事。”李楨淡淡道。 司棋嘆了口气:“可他还是关在牢里啊,谁知道那皇帝怎么想,还有那太子————哪里那么好检举的? 他真是昏了头,当眾打皇帝的儿子的脸面,哪里还有活路————” 李楨听著徒儿碎碎念,一副淡定从容,不关心凡尘俗世的大宗师风范。 可没人知道,其实她这几天也一直只是在假装修行————心里也掛念的紧。 这时候,闭目打坐的温染忽然顰眉,下意识捂住心口。 师徒二人同时扭头盯著她。 只见温染睁开眼睛,似乎在侧耳倾听什么,片刻后,“嗯”了声。 然后,她看向国师师徒,用莫得感情的音调说道:“李明夷说没事了,他已出狱,说司棋可以回家了。另外,还有个好消息,太子名存实亡了。” 李楨压根不关注什么太子,得知李明夷出狱,一颗心终於落地,露出笑容来。 司棋愣了愣,然后瘦削的小脸倏然涨红,瞪大眼睛: 不是,公子为啥联络你,不联络我啊!?? 稍早些时候,刑部大牢。 “咣当!” 牢房门被打开,狱卒眼神复杂地看著囚室內,盘膝靠坐在石床上,闭目养神的李明夷,语气客气道:“李先生,您可以走了。” 李明夷睁开双眼,平静地看向他:“放我走?” 狱卒硬著头皮道:“我们也不知具体,只接到命令,王府的车驾在外头等著。” 李明夷微笑道:“好。” 然后,他抖了抖手上的镣銬,打趣道:“这东西还要戴著么?” 狱卒赶忙近前,掏出钥匙,为他解下。 同时心中暗暗庆幸,这段时间自己不曾刁难过这位。 “多谢。” 李明夷温文尔雅地道谢,却没急著离开,而是请狱卒给自己找了一盆水,略作梳洗。 嗯————可惜没法换衣服,在牢房里几天,有点餿了———— 摇了摇头。 李明夷迈步,沿著走廊,走出了暗无天日的囚室,重新沐浴在了阳光之下。 转回身,他朝身后陪著的一群狱卒挥挥手:“下回再来,记得给我换间牢房,这次的不够透气。 ,狱卒们面面相覷。 李明夷却已大摇大摆走出大门。 门外。 华贵的马车停靠著,老远就看到了冰儿、霜儿两姐妹站在马车旁,抱著胳膊等待。 李明夷確认了下,嗯,是滕王的车驾,但似乎接自己的人不是滕王。 “公主殿下等好一阵了。”冰儿微微露出笑容,“李先生,欢迎出狱。” 霜儿也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小声嘀咕:“要不说祸害遗千年呢————” 李明夷哈哈一笑,心情不错,迈步钻进了车厢,果然看到方桌旁边,一身暗色长裙,描眉画鬢,贵气逼人的黑心公主等著自己。 昭庆嘴角噙著压抑不住的笑容,显得心情极好:“李先生,恭喜。” 第300章 案件没有结束(本卷完) 第300章 案件没有结束(本卷完) 车厢內。 昭庆的笑容从未有过的明媚灿烂。 阳光斜斜打在她脸上,有些晃眼。 李明夷怔了怔,旋即掀开衣袍下摆,在她对面落座,微笑道:“应该说同喜”才对“” 。 昭庆眨眨眼:“先生知道了?” 李明夷摇摇头,又笑道:“但可以猜到。” 二人相视一笑。 昭庆按耐不住激动地,飞快將今日早朝上发生的事讲述了一番,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先生是没看到,散朝后午门外太子一派那帮官员如丧考妣的脸色,这一回,当真如先生所料,太子已是名存实亡,父皇这些命令,已经无异於在向所有人宣告,太子已经失宠。 滕王这会已经被我打发去联络太子那边可能动摇的大臣,爭取缓和、笼络关係,而这一切,都归功於先生的神机妙算!” 昭庆很激动! 看向李明夷的眼神仿佛放著光。 她没有说的是,当她得到最终的消息时,心中是何等的动容,震惊。 並非因为太子倒台的结果。 而是作为亲歷者,只有她才清楚地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回想起李明夷前些日子,被禁足期间,与她说要“废掉”太子时的一幕,她恍间只觉如在梦中。 要知道彼时的她心中並不如何相信,毕竟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可———— 就是这样不可能的事,竟就这样被眼前人做成了。 堪称奇蹟。 “处罚的这么狠吗?”李明夷有些讶异。 当他將墨儿这张牌打出那一刻起,就明白东宫这次必然要伤筋动骨。 悬念只在於,颂帝肯下多大的决心,生出怎样大的怒火。 结果比预料中更好一些,嗯,此刻的他並不知道,太子因为劫法场案中的自作聪明,被颂帝大骂,而醉酒又上了一次垒———— 昭庆对此倒並不意外:“祸乱后宫,这种事太过要命,父皇自不会容忍他。 若非国朝初立,他只怕连名义上的储君都留不住。 不过相比之下,本宫更开心的是,李先生成功渡劫,从此案中脱身。” 李明夷打趣道:“殿下这话说的漂亮,在下只当真心话听。” 昭庆表情却极认真:“我所说字字为真,若用先生换太子,本宫绝不愿意。” 李明夷怔了怔,竟没从她的眉眼中看出虚情假意来。 沉默了下,他意味深长地笑道:“殿下这话,实在叫我受宠若惊。” 顿了顿,他又转而道:“不过,要说我已经脱身,这话也为时过早。” 昭庆怔了怔,疑惑道:“此话怎讲?今日朝会上,一切已说的很是明白,先生那些所谓的疑点,都已有解释,且为东宫恶意中伤,父皇也是明白的,如今释放先生就是答案。” 李明夷摇头,他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而是异常冷静地说道:“陛下没有追究,不意味著就认为我全无嫌疑。只怕更多的,是需要藉助我这起案子,来作为由头,处罚太子。” 颂帝再愤怒,也不会公然家丑外扬。 但要严惩太子,又需要一个足够合適的理由。 李明夷在刑部大堂上,为颂帝送上了这个理由。 昨日许惟敬与他狱中对谈,就已確认过这点。 某种程度上,李明夷是故意噁心了颂帝一次: 你想打太子,就必须证明我是被冤枉的! 但归根结底,李明夷身上的嫌疑依旧存在。 並且———— 经过此事,颂帝会如何看待他? 反正肯定不可能是正面印象。 固然颂帝也会猜测,墨儿一案更大可能,是滕王府找到的东宫把柄,李明夷只是个排头兵。 但————帝王喜恶这种事,是从不讲道理的。 “先生是担心,等风头过了,还会有麻烦?”昭庆也反应了过来,將信將疑,“可早朝上毕竟————” 李明夷摇头,打断她道:“总之,劫法场的案子还没结束,泄露禁军布防图的內鬼”仍未找到,那这次风波就仍未过去。 陛下不会因为废了太子,就放弃追查內鬼,我就还处於嫌疑名单內。” 昭庆闻言,也拧紧小眉头:“可这么久过去了,刑部还没查出什么。” 李明夷没吭声,他这几日在狱中反覆思考,已经对此有了些打算,但不准备表露给昭庆知道。 车厢中陷入沉默。 昭庆见气氛不对,微笑著转移话题:“但想必只要查下去,总会有结果,没准这几日內鬼就找到也不一定。 总之,我们与东宫这次对决大获全胜,是值得庆祝的事,先生立下如此大功,想要什么奖赏?” 论功行赏环节到了————李明夷眨眨眼,上下打量著昭庆。 昭庆见他一直盯著自己,不禁有点紧张。 这傢伙,不会又提出什么难为情的羞耻赏赐吧? “呵呵,在下还的確有一物,希望殿下帮忙弄到。”李明夷微笑。 “是什么?”昭庆警惕十足地问。 坤寧宫。 华贵的房间內气氛死一般沉重。 所有宫女太监皆被驱赶到院中。 屋內香炉中青烟裊裊,厚实的针织地毯上,太子以跪姿,面对著前方端坐於贵妃榻上的宋皇后。 “母后————儿臣————知错了————” 短短一日,太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一圈,面色晦暗,眼珠里儘是红血丝,嘴唇咬破了,再无往日高高在上的姿容。 如同一条丧家犬。 前方,皇后宋令仪如一座神像般,端正地坐著。 十根手指放在腿上,长长的装饰著珍珠的“美甲”反射著冷光。 宋皇后面无表情,俯瞰地上的叩头的亲骨血,眼中是浓浓的失望。 她想要喝骂,张了张嘴,却最终无奈地嘆息一声,平静地说道:“你父皇的旨意已不可收回,稍后你便前往祖庙长跪反省吧。” 太子猛地抬起头:“母后,可是————” 宋皇后眼神锐利地盯著他:“你还没认清状况?我往日如何教你的?你自己做出这等蠢事,还有脸说可是”!? 太子打了个哆嗦,垂下头,失魂落魄:“儿子知错了,我就不该碰丽妃那贱人————” 宋皇后怒其不爭地猛地抬手拍案:“你至今还没清楚错在哪?! 你错在明明已做出杀了那墨儿的决定,却没做乾净! 你错在错信幕僚,没有確凿证据,便贸然对付那李明夷! 你错在自作聪明,每次动手做大事,却不找人商议! 当初,你要刺杀那李明夷前,若找冉红素商议,便不会落得那般被动! 这次,你若提早將一切与本宫和盘托出,本宫提早安排,又岂会令我母子落得这般境地!? 让你这大好的前途,濒临葬送? 若非朝局初立,你以为这储君的帽子还能留得下!?” 太子被骂懵了,他訥訥无法言语,畏畏缩缩。 宋皇后见状,长嘆一声,疲惫地摆摆手:“去吧,削了你的权柄也好,禁足一年也好,至少让你长长记性————以后,也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太子一怔,死寂般的眼睛里陡然绽放出一点光彩来:“母后,您是说我还————有机会?” 宋皇后沉默了会,面色阴晴不定地说:“事无绝对,你虽铸下大错,但到底还是储君,你父皇————短时间內,对你是失望透了,但未来时局变幻,时间还长,总还有机会。 至少,在出现比你更好的人选前,我们母子还没输!” 不同於歷史上多数母凭子贵的妃嬪,宋皇后身为赵晟极正妻,一路走来,手中是有实打实的权柄的。 无论是在“奉寧派”中的影响力,还是背后的娘家,都给了她足够的底气。 至少———— 不会因为太子倒台,便坐不稳皇后的位置。 甚至说难听点。 哪怕以后颂帝广开后宫,生下了其他皇子,甚至立新的储君。 宋皇后也依旧是皇后。 新储君鹿依旧要认她做母亲! 当然,那是最坏的结果,若有可能,当然还是自己的亲生骨血最可靠。 唯一对她的地位有一丁点威胁的,只有罗贵妃。 但滕王那个德行————提鹿罢! “前几日,你表舅从剑州府发回消息,他已企溃红袖军,擒拿了那殷良玉,如今正在稳定地方局势。若一切顺利,入秋之前,便会回京。” 宋皇后眉目森冷地道:“去往北方胤国的使团,前段日子鹿发信回来,胤国皇帝態度暖昧,这於据颂国未必是好事,但於你邮未必是坏事。” 太子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母后是说,只要胤国不安分,表舅他们的兵权就担心被夺,父皇就要顾忌————” 宋皇后冷冷地瞪了儿子一眼,太子赶忙闭嘴,整个人邮从绝望中缓了过来。 至少,1再是全无翻盘爭望了。 “母后放心,儿臣这次吃了教训,接下来会安心闭门反省。” 太子深吸一口气,爬起来,抚平插变上的褶皱,拱手:“儿臣这就去祖庙亢跪。” 宋皇后欣慰地嗯了声。 等太子离开。 宋令仪尺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变成了柔和的白光。 洒在她虽已为妇人,却依旧端庄美丽的脸庞上。 “————李————明————夷!” “本宫,记住你了。” (第一卷,大隱於朝,完) 卷末閒聊 卷末閒聊 九十五万字,三百章整,第一卷结束。 其实本来打算,將这段高潮的尾巴写完,主角咬上一口肉了,再行收卷。 但码字时,看到第三百章这个章节號,强迫症接管了我的身体,两眼放空,指尖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决定就此结卷。 一卷的尾声,难免有囉嗦几句,承上启下的衝动。 必须承认,我对於第一卷整体非常满意,这里的满意,並非有多好,而是相较於上本书有了十足进步。 写上本《女帝》时,第一卷前中部分还好,但收尾单元很突兀,当时想著,一卷结束,必须弄个大高潮出来,但大纲里又没合適的节点,那就写个大场面吧。 从数据角度,这样做並没错。 但从故事出发,就不大妥当了。 这本书在开书前,认真做了大纲,解决了这个问题,废太子这段高潮剧情很丝滑,我一度期盼这段高潮快些到来,最后的呈现效果也不错。 最近十几章的追订更是一直在涨,稳得可怕。 说起来,其实我是会写高潮的,但这书因题材缘故,写高潮变得很困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主角作为幕后黑手,不適合经常站上台前装逼,而倘若披著马甲登台,实力又没到那一步,为时尚早。 所以几十万的篇幅里,始终找不到装个大的的机会。 好在,最后一段三堂会审,装起来了。 回顾第一卷,细心的读者可能已经发现,是围绕斗太子展开的。 书开头几章,太子就已现身,从李明夷折返京城,在城门口与太子对视那一眼开始,这一卷的框架就已定下。 所以,也可以认为,第一卷的主题是“你瞅啥”———— 而在卷末,太子暂时退场,宋皇后登场,意味著主角的敌人上了一个强度。 所以,也可以认为,第二卷的主题是“干你娘”———— 咳咳。 当然,第二卷也会有更多的新人物粉墨登场,其中很多都是早有铺垫的。 比如鬼谷传人、大內都统裴寂、开篇就出现过的原禁军统领赫连屠、战败cg的殷良玉、未婚夫吴世子————等等。 也有一些尚未出场,但静静躺在我的大纲设定里。 比如胤国密侦司藏在京城里的谍报网———— 也有一些铺垫过的剧情会上演,比如秦幼卿之“死”。 嗯,写到这里突然有点焦虑,因为第二卷的大纲虽然在开书前就做完了,但写到现在,需要调整的地方也不少。 构思故事真是令人头禿啊。 网络小说最考验人的,是篇幅越长,作者肚子里的好看的內容被消耗的越厉害。 读者的閾值也会不断抬高。 某种意义上,写书这事挺有意思。 它既是作者和读者们的一段可能长达一两年时光的陪伴,每日相见。 又是一场作者与读者间的鏖战对决,作者必须绞尽脑汁来满足读者日益增长的精神需求。 一旦力竭,满足不了,就会被一脚踹出书架,另寻新欢。 好在,我已不再是战线上的新兵蛋子,而是弹药充足的老兵,面对第二卷,可以从容地喊出“开炮”! 最后。 感谢大家的支持,这本书虽然吸量效果异常垃圾,但读者只要加收藏,转化成均订的比例却很高。 上架至今,数据一直涨的很健康,我想,这就是读者对这个故事最好的评价。 此致敬礼。 2026年,3月5日,於瀋阳家中。 > 第301章 家主邀请 第301章 家主邀请 从刑部大牢返回王府,並没有耗费多少时间。 昭庆手头还有不少事做,因而將他送到门口,便又急匆匆离去。 李明夷对此並不意外,太子“倒台”,引发的连锁反应绝不小,只怕接下来十天半月,朝堂上都不会平息。 李明夷步行回了总务处,人刚到门口,就听到屋內传来动情的声音:“————你们没能亲眼看见,绝对想不到公堂之上,李首席是何等的錚錚铁骨,面对刑部尚书施压,东宫针对,却怡然不惧,高昂头颅,面朝三司长官,驳斥十宗罪”,慷慨激昂————令满堂之人,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你们以为这就是结束?不!只是开始!” “李首席怒骂周尚书后,更直指东宫,令满堂大哗————当面质问储君,何等气魄?那是必死的决心,是绝境中发出的怒吼————” “此等气魄,我不及也!幸而陛下明辨忠奸,公断是非,才有————” 李明夷推开房门,只见屋內一群门客都竖起耳朵,围在一起,听门客孙仲林描绘会审场景,一个个惊嘆连连。 后者则盘膝坐在一张桌子上,酷似茶馆中的说书先生,手里还捧著一只盖碗。 说的吐沫子横飞。 见李明夷从人群后头进来,孙仲林仿佛被掐住脖子,戛然而止。 “孙先生,莫要说那些没用的,这里又没外人,说说会审上的事,我怎么听说首席他状告了太子?” “是啊是啊,关键地方你咋不讲啊。” 门客们吵吵嚷嚷,表达不满。 旋即,眾人身后响起一道幽幽的声音:“都听著呢?要不要本首席亲自给你们讲讲?” 眾人错愕扭头,等看到李明夷时,一个个怂成鵪鶉:“啊!首席回来了!我们————” 李明夷笑呵呵道:“我不在这段日子,你们很悠閒嘛。” 孙仲林忙不迭从桌子滚下来,红著脸,支吾道:“首席,我们也是在意您的安危。” 眾人齐刷刷点头,一副將“忠诚”焊在脸上的表情。 李明夷笑骂道:“少拍点马屁,多干点实事,知道我从牢里出来,第一时间来见你们是为什么吗?” 不等手下们回答,他板起脸,道:“如今太子几乎被架空,朝中太子党大震盪,地下不知多少產业都有变动,正是我们王府乘胜出击的时候,孙仲林?” “属下在!” “带上你的好口才,立即滚出去联络那些我们一直在拉拢爭取的人,记得,这次轮到那帮人求我们了。出去別给我跌份。” “是!” “其余人,也都动起来!传我命令,这一轮动盪,所有门客全部出击,事后论功行赏,办好了,我亲自替你们向王爷邀功请赏!” 一眾门客热情顿时被点燃,当即应声,扭头爭分夺秒忙碌起来。 李明夷笑著看著这一幕,摇了摇头,慢悠悠扭头直奔王府浴室。 窗外树影摇曳,太阳已西沉,火红的霞光洒在屋外绿树上。 李明夷先洗了热水澡,又换了崭新的衣衫,旋即回到王府內他先前居住的客房休息。 吃著丫鬟送上来的茶点,他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 默默掐诀,先用【心有灵犀】与斋宫內的温染联络了下,简单说明情况,让司棋先回来。 至於温染,在案件彻底结束前,她最好继续躲在斋宫內。 “文允和等人不用我通知,消息比我都还要灵通————戏师和画师,暂时不急,之后或还要调用————” “如今整个朝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太子倒台吸引,这个时候,做一些事反而更方便。” 李明夷坐在窗边,盘算著善后问题,如何彻底了结法场案的尾巴。 这时候,门外王府丫鬟走来:“李先生,门外————太子妃殿下找您。” 白芷————终於来了! 王府门外,一辆马车静静停靠著,周围是白府家丁。 李明夷走出门来,看到车帘掀开一半,太子妃正患得患失地坐在车厢里。 看到他,白芷眼睛一下亮了,继而,眼神里又多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有欣喜,也有未散的惊奇。 更多的还是身处命运漩涡中,如同溺水之人试图抓握救命稻草般的忐忑和期翼。 “殿下,听说您前两日回白尚书府探亲了,不想这么快又见面了。”李明夷微笑道。 白芷咬著嘴唇,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堵在喉咙里,最后也只是说:“见先生平安归来,我也便————” 她想说“开心”,但觉得不妥,想说“放心”同样不对。 李明夷看懂了她的侷促与无措。 身为太子妃,夫君出了这么大的事,哪怕装,也该装作对李明夷憎恨的样子,至少不能表露出亲近来。 但之前几日,二人的那些交谈话语又还縈绕在耳畔。 某种情绪蠢蠢欲动。 “殿下,”李明夷接过话头,微笑道:“前两日我与您说过,有些话,以及决定,不著急说,也不急著决定,可以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后再谈。看来现在是时候了。 白芷眼神柔柔的,低声道:“我————我祖父,今晚在府中设宴,要我来请先生过去详谈。” 礼部尚书,白氏家主要见我? 李明夷有些惊讶。 並非全无预料,而是没想到那位没多少时间可活的老尚书,反应如此迅速,如此的———— 果决! “好。”李明夷略作思索,当下应声:“殿下且先回返,我处理下手边的事,稍后会前往。” 太子倒台,如今正是瓦解,拉拢东宫一派势力的绝好时机。 当然,李明夷想的更多是从中渔翁得利,就像当初拉拢苏镇方一样,若能与白氏建立友谊,哪怕是敌人也可以为他所用。 “那我————恭候先生光临。” 白芷鬆了口气,又满是期待地看了他一眼,这才降下车帘,於家丁护卫中离开。 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色昏暗了下来。 天空不是纯黑的,而是靛青色的,李明夷骑马穿过京城的街道,偶尔抬起头时,能看到天穹之上,笼罩的青纱被一粒粒星子固定著。 白府並不远,这些顶级权贵的家宅,大多都分散在皇宫周围,京城“一环”。 白尚书的宅子距离皇宫尤为近一些。 据说是因为老尚书年事已高,上朝这种事,於他而言是个辛苦活,能节省一点通勤时间是一点。 李明夷抵达目的地时,发现大门口石狮子旁边,早有家丁在等待,远远瞥见他来,立即飞跑进去通报。 等他勒马停下,门內已有两位中年人迎出来: —— “可是滕王府李首席?家父(叔)命我等迎请。” 李明夷翻身下马,微笑道:“正是在下,不敢劳烦二位大人相迎,委实惶恐。” 他並不认识这两人,但从称呼能猜出,一个是白尚书的小儿子,一个是子侄。 其中並无白芷的父亲————太子的老岳父如今任地方官,不在京中。 眼前两个,该也不住在这里,是临时被拽来的。 皆是京官,但都非出挑的角色,纯属庸碌之辈,唯一的优点,大概是较为听话。 至少以他们的年纪、身份,出门来迎接一个少年人,属实丟脸,但二人倒没有什么不悦的神色,反而更多的是对眼前人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年少的惊奇。 双方寒暄几句,李明夷扭头从马背上接下一个油纸包,在两兄弟奇怪的目光中拎著,笑呵呵往里走。 尚书府邸外表一般,內里別有洞天,是仿江南园林的布置,此刻一群丫鬟拎著灯笼,前头开道。 引著李明夷径直来到了后堂正房。 门敞开著。 屋內灯火明亮,宛若白昼,一张大圆桌旁,坐著几人,面朝大门的主位上,赫然是一位鬚髮皆白,垂垂老矣的老人。 在其旁侧,是古典美人太子妃。 其余的,也都是妇人,应是白家女眷,这会都太子妃率一群女眷起身。 唯独老人不动。 “晚辈李明夷,见过白氏家主。” 李明夷走到门外,未急著踏入,站定,素容行礼,神態恭敬。 只是这称呼,却有些微妙。 白芷道:“李先生不必拘谨,今日只是家中小聚,进来坐下便是。” 其余妇人且噤若寒蝉,压根不敢出声,看得出老尚书在此,一眾晚辈无人敢造次。 只是纷纷用惊奇的目光打量著门外的翩翩少年,想到正是此人令东宫折戟沉沙的传闻,愈发难以相信。 再想到自家老祖宗竟折节相交,堂堂白家单独宴请这一人,心中又难免有几分悲凉。 “殿下盛情相邀,不敢辞。” 李明夷迈步,走入屋內,来到圆桌旁,与白老尚书正对著的空椅子旁。 他將手中的油纸包提起,微笑著放在菜餚之间:“晚辈初次登门,不好空手,但想著以白府底蕴,带什么礼物都显得寒酸,便在来的路上,去文曲街的小庙旁,买了两个酥饼。” 闻言,白家的两个中年人,一眾妇人皆错愕,旋即拧紧眉头,看向这少年眼中也多了几分怒气。 他们今晚折节下交,礼仪做足,而这客人却如此无礼,隨便拿些什么礼物都好,无论贵贱,总归是给面子。 可顺路买两个酥饼算怎么回事? 侮辱吗? 身为胜利者,对白家的蔑视?还是讽刺? 就连白芷都怔了怔,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失礼,不禁担忧地看向上首的祖父,忐忑地心想,亏得自己在祖父跟前,各种夸讚李先生,如今这一来,祖父焉能不怒? 然而,一看之下,白芷不禁怔住了。 只见垂垂老矣,鬚髮皆白,身子骨瘦削单薄的祖父竟是望著那搁在满桌精美菜餚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土气十足的酥饼,短暂失神。 再然后———— 老人重新看向李明夷,嘴角缓缓上扬,微笑道:“你有心了。” 第302章 我能让你延寿三年 第302章 我能让你延寿三年 有心了———— 堂內烛火明亮,光均匀地洒在每个人脸上,將他们的错愕映照的纤毫毕现。 什么啊。 这个姓李的如此轻佻,家主却夸奖了他? 似看出了家人的疑惑,名叫白经纶的老尚书微笑地解释:“想当年,老朽入京中会试前一日,与同窗好友前往文曲街祈福,呵,那个年月还不兴去文庙,都去文曲街里的那个小庙,说是更灵验些,而街旁售卖的酥饼也是必吃的一项,那时不光是考前,便是送別同窗,互相探望,也喜欢带来两个喜饼”,不过几十年过去,时迁事移,如今已经没有多少年轻人记得这些老礼了。” 白芷怔了怔,这才恍然明悟:李先生並非失礼,反而是极具巧思。 毫无疑问,相较於那些看似体面的礼品,这两个饼子才更耗费心思。 屋內其余白家人也明白过来,不禁有些羞愧。 亏得白家世代诗书,可却还不如一个外人对这些过往的讲究更了解。 李明夷微笑道:“白老大人亲自请晚辈过来,委实惶恐,些许薄礼,老大人不怪罪晚辈寒酸,已是万幸。” “坐下说话吧。”白经纶振作了些精神,微笑示意。 李明夷入座。 眾人也都入席。 白经纶认真地打量了一会李明夷,才感嘆道:“果然是少年英才,这几日芷儿可与老朽说了你不少事跡,老朽年迈,精力不济,以往倒是未曾留心,却不知江山代有才人出,而今这天下,该当由你们这些后生撑起来了。” 李明夷微笑道:“老大人这话可重了,晚辈一介布衣,侥倖为王爷出谋划策,得了些许薄名,如何担得起这般评价。” 白经纶略显浑浊的老眼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年轻人当有锐气,过分谦逊可也不好。” “晚辈实话实说,字字为真。” “是么?可老朽听闻,你前日在那刑部大堂上,可是威风八面,言辞锐利,堪比千军。” 没怎么寒暄,话题一下就拐进正题了。 白芷注意到,饭桌旁气氛一下就变了,叔伯婶娘们一个个都屏息凝神,专注听著。 李明夷仿佛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苦笑道:“老大人莫要打趣,那般情势下,晚辈已是绝境,所谓困兽尚且要挣扎几下,何况活人?都要死了,胆气自然足了些,说话也不管不顾,如今想来,倒是后悔的紧。” 白经纶笑了笑:“可老朽听说,却不是这样。” “哦?” “山里狡诈的狐狸,会假意落入陷阱,引诱猎人出现,埋伏在外的狼群伺机而动,於是攻守之势异也。” “这————晚辈孤陋寡闻,不曾听说这种事。” “老朽也没听过,是我编的。” ” “” 李明夷突然觉得,这老头还挺幽默! 白经纶看著少年无语的脸色,呵呵笑了笑,然后抬手摆了摆:“芷儿,你和叔伯们出去看看菜齐全了没。 好特么生硬的藉口。 “是————祖父。” 白芷起身,桌旁其余人也都起身,跟著太子妃走出了门去,甚至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屋內偌大的圆桌旁,只剩下相对而坐的一老一少。 李明夷表情古怪道:“老大人这不是鸿门宴吧,摔杯为號,门外八百刀斧手一拥而上,將我这个坑了太子的罪人剁了下酒?” 这个世界是有鸿门宴的典故的。 白经纶拿起酒杯的手顿了顿,无奈地放下:“年轻人心臟,看什么都脏。” 李明夷恬不知耻道:“您过奖了,我的老师曾说过,读书是教人如何成为一个好人,而放下书本后,则该让人知道怎么在这污浊的世间生存,学习成为一个坏人。但读书仍是重要的,否则世间该多么绝望。” 白经纶好奇道:“你的老师是谁?” “人教————嗯,好吧,上面的话也是我编的。” “6 “,白经纶突然觉得,孙女婿太子输的的確不冤。 老人幽幽道:“这就是你故意耍弄心机,勾搭老朽孙女,背叛她夫君的理由?” 李明夷不悦道:“老大人饼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在下不是太子,太子妃也不是丽妃。凡事要讲证据。” 一老一少几次交锋下来,彼此都有些摸清楚了对方的脾气秉性。 白经纶虽年迈,但对一切都还门清,虽为礼部尚书,但显然对“礼”字並不怎么看重。 至於李明夷———— 白经纶笑了笑:“真不知道滕王撞了多大的运气,才捡到你这样的一个门客。” 不,他主要还是倒霉————李明夷微笑道:“老大人,时辰不早了,其实我们可以少一些试探,打开天窗说亮话。 白经纶沉默了下,缓缓说道:“你们这一次的手段,的確厉害,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他说话的语速变慢了很多,似乎方才的对话消耗了不少精力。 “————但太子仍是储君,这点没有变。” 李明夷摇头道:“名存实亡罢了。 97 白经纶没有反驳,继续说:“即便如此,可皇后还在,老朽知道,你们想吞掉东宫的势力,將一些人拉过来,但这註定不会有太大的成效,太子出了事,支持他的人,还可以效力皇后娘娘,主心骨还在,便不会散乱。” 李明夷同样没有反驳,点头道:“老大人说的没错,王府这边,我也没指望能捞到多少大鱼,他们的確还可以聚拢在皇后身边,可白家是例外。” 白经纶缓缓道:“太子是老朽的孙女婿,白家理应是东宫最坚定的支持者。” 李明夷笑道:“前提是太子拿白家当自己人,不是么?老大人该比我更清楚这点,否则也不会来见我。” 白经纶沉默。 正如李明夷当初与白芷说的哪些话,作为白氏家主,白经纶虽然早已年迈,寿数无多,但他的心仍如明镜般。 这半年来,新朝建立,而白家却压根没捞到多少好处,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 太子想休妻这件事,白芷身在局中,浑浑噩噩,可白经纶却是“隔岸观火”,早有察觉。 只是在此前,他委实没的选,只能指望白芷早日怀上太子的孩子,以此为家族续上气运。 可偏偏————太子碰都不碰。 在老人眼中,看似鼎盛的白家其实早已如一艘千疮百孔的大船,只等自己这个掌舵人死了,就要彻底沉下去,被虎视眈眈的敌人瓜分吞噬。 而此次太子近乎被废,则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白经纶不得不彻底断绝了攀附太子的心思,为家族重新寻找机会。 若他还能活很多年,或许还不急,可以慢慢寻找。 但———— 李明夷看著沉默不语的老尚书,忽然嘆道:“老大人,说句大不敬的话,您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不用我这个外人提醒,午夜梦回,您咳血之症,近来越发严重了吧?” 白经纶目光陡然凌厉起来! 李明夷不躲不避,坦然与这位掌权多年的老人对视。 厅內气氛一时有些剑拔弩张。 李明夷这句话,某种程度上已近乎威胁。 更是捏住了白氏的软肋之上。 良久。 白经纶颓然地身体后仰,重重地靠坐在柔软的包裹布面的椅背上,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只是一个行將就木的老叟。 “说出你们的条件。”白经纶没有感情地说。 “白氏撤出东宫阵营,与滕王府结盟。”李明夷言辞冷冽。 “芷儿还是太子妃————” “和离。如果离不了,至少要搬出来分居,以表示白氏彻底与那边切断联繫,”李明夷说道,“丽妃这件事,以及太子长久的冷落,足以作为理由。” 白经纶沉默了会,疲惫道:“那王府又能给白氏什么?” 李明夷平静道:“你们没有选择。” 顿了顿,他补充道:“太子妃之前受命监视我,但没有做到。哪怕太子有一日能爬起来,您觉得他得知此事后,对白氏会是什么態度?何况,他註定爬不起来了。 白经纶怔怔地盯著他。 李明夷语气缓和了些许,说道:“至少滕王爷重情重义,而且太子妃是王爷的乾姐姐。” 老人苦笑。 这层关係,实在是太单薄了。可他的確没有了选择。 沉默良久。 “好。”白经纶仿佛做出了个耗尽了他全部心力的决定,老人又苍老了几分,“白氏会切断对东宫的支持,转投滕王府。” 没有反覆拉扯,激烈的爭辩,具体筹码的谈判。 就这么简单,坐下来,几句话,一个“好”字,决定了偌大家族的兴衰存亡。 李明夷也有些恍惚,自己竟谈成了这样大的一笔生意? 他又看了眼已经闭上了眼睛,强撑到现在,终於精力不济垂暮老人。 他忽然问:“郎中说,老大人还能活多久?” 白经纶的眼皮抖动了下,他睁开眼,冷漠道:“小子,你不要太过分!” 李明夷笑了笑,他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入口中,咀嚼,咽下,而后才轻飘飘地递出一句:“我有一个法子,能让老大人延寿三年。”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著瞳孔收缩,陷入极大震惊中的白经纶,微笑道:“现在,我还过分么?” 第303章 白芷叩门 第303章 白芷叩门 延寿三年! 圆桌旁,白经纶浑浊的老眼中迸射出逼人精光,身体猛地前倾,直勾勾盯著微笑的少年:“你————你在消遣老朽!?” 延寿! 哪怕在这个存在神明、奇人异士的世界里,涉及寿数的领域,也近乎无解。 即便是古今帝王,也被寿命锁死,耗尽天材地宝也难以长存。 因而,白经纶的第一个反应是被消遣了。 可李明夷接下来的吐出的名字却让老人怔住了:“羽化丹。老大人可曾听过?” 白经纶面色变了下,显然是知道的。 白经纶一介凡夫俗子,並无修行天赋,终生也不曾跨入修行领域,但身为大家族的掌舵人,消息渠道却不缺。 这些年来,白经纶身体每况愈下,也屡屡寻找各类疗伤延寿的法子。 宝药都不知吃了多少,丹药自然也不缺。 李萌夷说道:“羽化丹,最早可以追溯到神明还存於世间的时代,起源於道庭,据说起初是为给大修行者突破境界,羽化登仙用的,故而名字起的极霸气,可惜前赴后继尝试了不知多少次,结果都失败了。倒是炼製失败的丹方里,意外试出来一种特殊效果的丹药。” “修行者服用,堪比毒药,但凡人服用,却可极大地提高生机。便是百病缠身的病人,也可一日见效,行走坐臥如常人,但此等神效,代价同样巨大,服用丹药者,寿命最多只有三年,三年后,生机榨於,立即死亡,神仙难救。” “並且,这丹药也无法餵给寿终正寢者,它只是强行以药力燃烧残躯,若人已如朽木,也没效果。” 白经纶听著,神色严肃地接话道:“可即便如此,羽化丹仍一丹难求,往往被久病缠身,自知时日无多之人求购,可惜,此丹所需药材特殊,存世不多,几百年功夫,就彻底耗尽,自此哪怕有丹方在手,也炼不出。” “当今世间,此丹要么已经灭绝,要么也只剩下寥寥无多的几颗,也不知下落。” 李明夷淡淡道:“恰好,在下知道其中一枚的下落。” 白经纶呼吸一紧,没从少年脸上看出消遣人的意思来,他將信將疑:“你不要说,是胤国宫廷之类的地方还有。” 李明夷失笑:“老大人说笑了,我知道的那枚,以白氏的能力,还是有机会获得的。只是可能要耗费不少代价。” 白经纶神色终於严肃起来:“这是滕王府的回报?” 李明夷却摇了摇头,凝视著面前的老人:“倘若我说,这是我个人的礼物呢?” 白经纶沉默! 这一刻,行將就木的老者看向少年的眼神都变了。 什么叫个人的礼物?不是代表王府?只代表自己? 一个门客,凭什么会知道这种宝物的线索? 又为何肯拿出来? 白经纶表情凝重,他忽然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少年乾净的脸孔,说道:“无怪乎太子怀疑你,这般惊人的消息,便是老朽,都忍不住要怀疑你的来歷了。” 李明夷失笑:“老大人可別嚇唬我,给我扣帽子,不然我只好说,上面的话是我瞎编的了。” 白经纶笑了,老人笑得很和蔼,很微妙,很————糊涂。 难得糊涂。 宦海沉浮数十年,白经纶对人有著惊人的直觉,但他此刻却有些看不透眼前的年轻人了。 但看不透,又如何?何必非要什么都看的透彻? 只要他是滕王府的首席,代表王府来结盟,也就够了。 “我呢,早已踏入修行,这丹药的线索是我偶然得知的,一来我没能力拿到,二来,拿到了自己也吃不了,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將这条线索卖掉,”李明夷认真地说,“卖给最需要的人,这样一来,我才能换来最大的回报。” 白经纶眯著眼:“你觉得老朽是最好的买家?你想换什么?” “友谊,白家的友谊,”李明夷坦言道,“老大人您只要还活一天,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出力帮我,就足够了。放心,绝对不会是让您为难的请求,就比如什么时候,若那位皇后娘娘生我的气,想要弄死我,老大人能出手回护一二,也就够了。” “就这样?” “不然呢?”李明夷微笑道,“我这人並不贪心,毕竟我提供的也只是线索,我觉得这个条件应该还算公平。” 白经纶深深地看他一眼。 何止是公平? 於白家而言,绝对是大赚。 三年时间,如果能再活三年,不,哪怕只有两年,他都可以再为家族做很多事,改变很多。 於李明夷而言,用一个自己用不上的线索,换来一位六部尚书的承诺,怎么看也是划算的。 没有太多犹豫,白经纶问:“东西在哪?” 李明夷平静地报出了三个地名,然后说道:“这是三个县城的名字,每一个县城里都有一个最大的坊市,每个月十五、十六两天,会有一个货郎隨机出现在三个坊市中的某一个,他的特徵如下————” “这名货郎是一位武道高手,境界我不清楚,但哪怕不是四境入室,也相差不多,所以別想著用任何武力手段对付他,好好交易就可以。 他手里有一粒羽化丹,以白家的財力,买下来问题不大。” 白经纶皱眉道:“接近四境的江湖货郎?老朽怎么不知道江湖中有这一號高手?” 李明夷笑道:“江湖水深,不是所有强者都浮在水面上,总之,我只保证消息是真的,至於能不能买到,就看老大人您的了。 如果一切顺利,应该可以在您的肺病进一步恶化前买到,还来得及。 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羽化丹可不是人將死的时候续命用的,必须提前吃。 所以,如果您不吃药,也能再活三年,那吃早了就亏了。 反之,若您始终不吃,想留著,那等身子真出了问题,再吃也未必来得及了。” 他说话时饱含深意,因为他记得,真实歷史上白经纶今年就死了。 是病症一下爆发,导致没撑过去。 但他不可能预言这种事,太扯了,说了白经纶也不会相信。 所以,服用丹药本身也需要极大的勇气,一旦服下,生命就彻底进入倒计时,无法挽回。 至於白经纶是否会因此怀疑自己,李明夷认为是肯定的。 但他觉得问题不大。 一来没有任何证据,二来,白经纶完全没有刨根问底的必要。 就算李明夷现在说,自己其实是胤国密侦司的间谍,白经纶也大概率装作耳聋听不见。 况且。 他不能让白经纶今年就死。 否则他忙活这一大圈,图什么?一个没了老尚书的白家,还有多大作用? 也不能说羽化丹是滕王府的馈赠,太容易露馅,这可不比当初治疗庄安阳的大还丹。 两者完全不是一个价值的存在。 “好。”白经纶的回应异常简练,而后,他朝屋外喊了几句,招呼等在外头的白芷等人,回来继续吃喝。 隨著房门再次打开,老少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和谐的笑顏。 接下来,一桌人再没有谈论任何有关东宫、王府的事,只围绕著李明夷过往做的一些,可以拿出来谈的,不痛不痒的,诸如《西厢记》之类的话题閒聊。 白芷陪在祖父身边,不时捧起酒壶倒酒,她敏锐地发现,祖父有了些细微的变化,说不清道不明,颇有几分容光焕发。 一场家宴吃了一个多时辰,天彻底黑了,李明夷起身打算告辞,白经纶却摆手,盛情相邀,说天色已晚,安排客房,在府里住下。 李明夷想了想,也没推辞,知道这代表著双方合作的確定。 饭后,李明夷率先离席,去往客房休息,留下白家人聚在一起,说些重大而不便外传的话。 客房內。 李明夷洗漱完毕,换了白家下人准备好的,乾净崭新的睡衣。 屋內灯烛明亮,他仰躺在床榻上,回忆著宴席上的应对,不得以暴露了一些特殊,虽认定白经纶会装糊涂,但也仍是个隱患。 “还是缺乏个足够有力的契约。”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 —— 这就是为何歷史上大家族合作,往往要联姻,土匪拉人上山,都要求必须交投名状的原因。 他不放心白经纶。 白经纶又何尝不担心滕王府靠不住? 正思量著,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叩门动静。 “谁?” “先生————是我。” 门外是太子妃,白芷的声音。 第304章 吃肉(求票!) 第304章 吃肉(求票!) 月明星稀,夜色温柔。 因屋外也悬掛有灯笼的缘故,李明夷可以透过门窗,看到屋外站著个模糊而窈窕的身影。 “殿下?”李明夷意外,翻身起床,走到门口,双手拽开门扇后,不禁怔了怔。 夜色之中,白芷身披轻纱裙,乌髮简单盘起,隱见湿润,似是出浴不久,一张脸蛋还透著沐浴后残存的红。 眼角眉梢有眉笔勾勒的痕跡,不重,但却是点睛妙笔,將她的婉约书卷气彰显极佳。 双手捧著一个托盘,上头是个大酒壶,两只酒盅,更別具匠心地点缀著一朵春日绽放的桃花枝点点缀。 人面桃花。 仿佛古典画卷中走出的人。 “先生————” 感受著李明夷大胆的注视,白芷玉面分红,不禁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蚊吶地道:“今日————先生来家中,我却未尽地主之谊,特————特来叨扰。” 李明夷低头,近距离俯瞰了她一会,才笑道:“殿下有心了,坐下说话吧。” 侧身,让开身位,他注意到屋外並没有侍女跟隨。 李明夷故意將房门敞开半扇,示意避嫌。 转回身时,只见太子妃已坐在桌旁,正手捧酒壶,將清冽的酒液注入酒盅。 李明夷走回去,坐在她对面,二人间隔著散发柔和暖光的灯罩,夜色静謐,仿佛回到了在大红楼中对饮的那个夜晚。 “殿下是有话想说吧。”李明夷打量著她的神態,主动询问。 白芷抬起头来,眼眶有些发红,可目光里却带著解脱般的欢喜,她迎著李明夷的注视,难掩激动地说道:“祖父————方才已与我说过,之后,会寻陛下说情。哪怕无法与他和离,也不再回东宫去了,会一直住在白府。” 李明夷不意外:“这是我们当初说好的,不是么?” 白芷忽然双手捧起面前慢慢的一盅酒,很是郑重地说:“我————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先生出力,我————无以为报,芷儿满饮此杯,以谢先生施恩!” 接著,不等人反应,她扬起脖颈,吨吨吨地牛饮起来。 她喝得很快,酒液从唇边洒下来,沿著白皙的鹅颈流淌下去,深入略微敞开的领口里,她的身子仿佛都被酒液灼烧著,微微颤抖。 “咳————咳咳————” 喝得太急,还是呛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李明夷哭笑不得,伸手想取手绢,却意识到穿著睡衣,並未携带,只好作罢:“殿下不必如此,说到底,我仍尚未履行承诺,让殿下彻底脱离苦海。” 白芷咳嗽了几声,缓过气来,笑著说:“能离开东宫,离开那个冰冷的地方,我已心满意足了,不敢再做他想。先生不喝么?” 李明夷看著自己跟前的一杯酒,略一思忖,也端起缓缓喝了一半。 等放下酒盅,只听白芷絮絮叨叨地道:“我————我这几日,当真如在梦中,哪怕到如今,还不敢相信。从那日初遇先生,红楼中饮酒赋诗,再到先生与我说的那些话————我回来白府后,与祖父说了,祖父也是不信,我甚至都在想,是否那都是我的梦吃,是我幻想出的情景,而非真实。但我记著先生的话,要我等待变化的出现,我等啊等,等啊等,短短两三日,却如同过了两三年————” 一杯酒,仿佛打开了白芷的心扉,也打破了这几日不曾相见的隔阂。 她眼中荡漾著亮光:“直到我听说先生在刑部大堂上雄辩,状告他————我才確定先生不是在誆骗我,可我並不开心,只是担心,不是担心他,我恨不得他永远不再出现在我面前,我是担心先生————” 说著说著,白芷脸红了,不只是酒意上涌,还是说的话羞人。 亦或二者兼有。 “我担心先生出事,斗不过他,可我又帮不上任何忙,只能在这大宅里等,等啊等,等啊等,终於等到了一切尘埃落定,当我得知他倒下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惊讶,更想不通,先生手段何以如此高妙,竟连一国储君也能拉下马,乃我生平仅见的奇男子————” “殿下————您醉了。” “我没醉!我还要喝!”白芷赌气一般,又捧起来大酒壶,继续倒酒。 她双手捧起第二杯金樽,正色地道:“上次欠先生三十六杯酒,我只还了一小半,今日便再偿还一些。” “殿下————” “吨吨吨。” 她喝得很急,仿佛刻意想把自己灌醉一般。 放下酒盏时,白皙的脸颊上飘起两朵红晕,这次却不是羞了,是真的醉。 大红楼那次,就已看出白芷是个很容易酒醉的女子。 “其实————上次————” 白芷痴痴地笑著,说道:“上次先生与我说那些话那天,我本想著是给先生一份礼物,毕竟先生送我的那些诗词,当真是送到了心坎里。只是被先生那些话打断了。” 李明夷犹豫了下,说道:“殿下那晚的歌声很好听,已算回报。” “你觉得我唱曲好听?”白芷眸子亮了下,然后笑著说,“其实我的舞蹈也很好。我跳给先生看如何?” 接著,同样不等李明夷回答,白芷起身,走到客房里开阔处,然后犹豫了下,忽然走到门边,將半开的门扇关闭。 李明夷眼皮一跳。 却见太子妃已经舞动了起来。 毫无徵兆,一条玉腿从裙摆下抬起,脚尖绷直,於屋內画出一个半圆,裙摆也隨之如花绽放开。 她跳的不是公开场合,讲求礼仪典雅的那类舞蹈。 而是尽情地展现女子肢体美好,身段柔软,充满魅力的那类。 但又丝毫不出格,观之只觉心旷神怡,又少有旖旎念头。 没有琴声,白芷独自舞蹈。 双臂展开又合拢,盈盈一握的腰肢扭转曲折,纱裙袖口中吐出两条隱蔽的四肢绸带,隨著她起舞,那长长的绸带於空中变幻起不同的形状。 灯光映著她精致的耳廓,吹弹可破的肌肤,纤长的玉手,长而笔直,包裹在褻裤中双腿,她的长髮披散开,在烛光下跳跃著。 李明夷端坐桌旁,默默饮酒观舞。 若从窗外往屋內看,可以清楚地看到窗子上倒映出的男女的影子。 而一“曲”舞罢,女子的影子停了下来,最后张开双臂,做出宛若神女將要踏空飞去九天之上的姿势。 白芷气喘吁吁,眉目含情,目光里有种压抑了许多年的情绪在涌动著:“先生,妾身————美么?” 李明夷端著酒杯的手一顿,悬停在空中:“殿下————” 继而,太子妃咬了咬嘴唇,单手落下,於腰间一抹,那条歌舞中本就扯得有些宽鬆的腰带就此脱落。 衣裙无声地打开了。 长裙从肩头滑落下去,沿著腰线,沿著大腿————堆积在脚踝处。 美人如玉。 李明夷嗓子干哑:“殿下————” 窗户上倒映出的影像中,代表女子的影子一步步靠近,来到桌边饮酒的男子身边。 “殿下!”李明夷抬手,按住她的手腕,认真道,“这是白老大人要你————” 白芷羞的已近乎无地自容,浑身发抖,仰著头,认真道:“妾身哪怕与他和离,此生,也无法再嫁给旁人了。唯愿先生垂怜。” 这次是她真正的礼物。 屋內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就在白芷脸上渐渐浮现出失望的神色的时候,那只钳制了她手腕的手动了。 白芷惊呼一声,仿佛腾云驾雾,转眼便跌落在了床榻上。 “呼” 桌上的灯突然熄灭了。 一片黑暗。 屋外再也看不到屋內的影子。 黑暗中。 白芷感受一块滚烫的,近乎要烧穿她的大石压了上来。 皇宫,祖庙中。 太子静静跪在赵氏宗祠下方的蒲团上,默默手持毛笔,以跪姿在抄写认错书。 忽然他困意来袭,手腕一抖,坚硬的毛笔“噗”地捅破了白纸,漆黑的墨渍迸溅,打污了他华贵的锦袍。 太子一个激灵,只觉一阵心悸,仿佛丟了什么东西。 白府中。 垂花门旁,白经纶不放心地独自一人摸黑走过来,往隔壁院子,客房看了一眼。 那边整个院子的下人都被驱散了,偌大院中,只有两人。 “咣咣咣————” 黑暗中,杂音由远及近。 白经纶怔了怔,转身离开,不再打扰。 > 第305章 內鬼出现(感谢8541的盟主打赏!) 第305章 內鬼出现(感谢8541的盟主打赏!) 一夜折腾。 次日,清晨。 李明夷被门缝透进来的阳光唤醒,他眨了眨眼,凝视著陌生的床帐,回想起昨夜的经歷。 扭头,头髮凌乱的太子妃正在身旁侧臥酣睡,白皙的皮肤上略有淤青,满脸疲惫,嘴角於梦中掛著恬淡的微笑。 李明夷小心翼翼抽身,下床,看著地板上凌乱的衣裤,扶了扶有些昏沉的头,看了眼桌上空荡的酒壶,高度怀疑自己被下药了。 “腰好酸————” 他扯了扯嘴角,做贼心虚地迅速套上衣服,又转身给太子妃盖上薄被,没有打扰,躡手躡脚出了客房。 整个院子安静无声,阳光洒下,绿草芬芳,新鲜的空气与屋內浑浊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等他走出院子垂花门,正看到不远处礼部尚书正坐在一张藤椅上晒太阳。 莫名有点心虚。 “李先生昨夜睡得可好?”白经纶听到响动,扭头睁开眼,看过来,神色如常。 “————”李明夷硬著头皮点头,好奇道,“老大人没上朝?” “今日无早朝。” “这样啊。” “李先生去饭厅吃些餐饭吧,为免打扰贵客,不曾让下人送去客房。” “老大人客气了,昨夜吃的有些饱,时辰不早了,晚辈还有些事,便不再打扰。” “不送。” 一老一少尬聊了几句,李明夷扭头就走,无情地像是个渣男。 “噠噠噠。” 马蹄砸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清晨,京城的街道已热闹了起来,哪怕朝堂上发生再大的动盪,於百姓而言,日子依旧如往常。 於这座城市里绝大多数人而言,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知晓云端之上发生的事情。 李明夷骑在马背上,咬著顺路买的包子,思考著昨晚发生的事。 “有点冒险,但值得,也有必要。” 对於白芷的投怀送抱,他意外又不意外,於她而言,这位书香世家的大家闺秀本就是个压抑到极点的状態。 一点火星子就能成燎原之势,焚尽青青草原———— 况且,细细深究起来,也未必没有故意报復太子的心思在里头。 从白家的角度,白芷哪怕以后能成功“和离”,也註定不可能再嫁,没有哪个家族胆子大到接盘太子妃。 这也意味著,白芷已失去联姻的价值。 但不意味著她对白家没用了,就比如经过昨晚的事,双方彻底算是绑在了一起。 一旦曝光出去,李明夷要完蛋,白家也要完蛋。 一起犯罪————这是人类社会最古老的结盟方式。 於李明夷而言,这存在风险,但可以接受,毕竟最坏的情况无非是丟掉眼下这个身份跑路,从头再来。 於白经纶而言,则更近乎一场豪赌,老人与其说是押宝滕王府,不如说押宝他这个人。 必须承认,李明夷很是佩服这位白氏家主的胆气。 常人越老越胆小,畏惧风险,而白经纶却迥异於常人,胆大的近乎疯狂。 不过话说回来,但凡白经纶胆怯一些,当初也不会提早就勾搭上赵晟极,以此在政变中保得白家未曾受牵连。 “是个厉害角色。” 李明夷心中予以评价,能做出来给孙女在院外把门这种事,怎么能说不是狠角色? 至於白芷————嗯,李明夷是做了措施的,倒不用担心珠胎暗结————虽说给太子吃个哑巴亏,强行弄出一个“皇孙”出来,以维持白家地位的方案也挺诱人的,但一来太子未必肯忍气吞声,二来在这个存在异人的世界里,弄个假皇孙很可能弄巧成拙。 而接下来,白芷住在礼部尚书府上,李明夷也很难找到合理机会去探望,大概率只是露水姻缘,难以常来常往,他对此心態还算平和,穿越进游戏这种事都发生了,所谓入乡隨俗,自己身为“皇帝”,开个后宫什么的也挺合理的吧————他有点无耻地想著。 虽然第一个人选是太子妃多少有点难绷———— 脑子里转著杂乱念头,不知不觉间,他竟已回到家门口。 “公子回来啦!”一名出门倒泔水的家丁看到他,惊喜地撂下挑子,大声呼喊。 李明夷的回归,轰动了小小的李家。 吕小花,司棋,王厨娘等人一窝蜂迎接出来,嘘寒问暖。 李明夷也关切地问了问老管家等人可遭了什么罪,得知滕王府的人照看的很好,除了被审问外,没有遭到刑罚,李明夷才算鬆了口气。 又大声表態,让眾人安心,只说家里这场无妄之灾已经过去了,以后就没事了。 大家该干嘛干嘛去。 “司棋,跟我来书房一趟。”最后,他与大宫女对视一眼,吩咐道。 二人进了书房,房门关闭,穿著熟悉的青色裙子的司棋立即不装了,眼睛幽怨地盯著他:“你昨晚干嘛去了?” “啊?当然是处理一些善后事宜。”李明夷被婢女问的有点心慌。 “真的?”司棋狐疑的表情,忽然凑过来,小鼻子在他衣服上闻啊闻,然后打了个喷嚏,顰起眉头,“你身上怎么一股橘子味?” “啊,早上贪嘴多吃了几个。” 李明夷神色如常,心想幸亏穿越前从小说里学习过前辈的先进经验,从白家离开前,要了几个青橘,遮掩气味。 司棋撇撇嘴,很是不爽的表情,无声嘀咕了什么。 “你说什么呢?” “啥也没说。” “不是,本公子大难不死,你怎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司棋一屁股坐在圆凳上,抱著胳膊,撇开头去:“谁让你联繫温染,都不联繫我?” 李明夷哭笑不得:“就因为这个?我那不是想顺便问下她的伤势么,想著若联繫你,还得中转一下,也麻烦。” “真的?就因为这个?”司棋扭回头来,將信將疑。 李明夷一脸真诚:“咱们可是最亲密的搭档啊,一起出生入死的交情,我和温护卫的交情还能比你深?” 司棋想了想,顿时神色好转了些,美滋滋道:“那倒是。” 然后,她终於想起来询问这段时间的情况了。 等听李明夷完整讲述完在刑部的审讯,以及后续朝堂上的结果,司棋眉飞色舞地道:“这么说,咱们组织这次是大获全胜了。 號李明夷道:“其实也未必,太子失宠,反而会导致我们后续可以利用的,新朝中的內部矛盾变少————主要是他查到我们了,不然我还真不想这么早废掉他。” 司棋愣愣地听著,心说你还挺能装的————明明很得意,非要说的很勉为其难的样子。 装货。 “况且,这起案子还没收尾,泄露布防图的內鬼一日不出现,我身上的嫌疑就一日无法抹除。”李明夷说道。 “那怎么办?”司棋也皱起眉头,“咱们总不能製造一个內鬼出来,让朝廷查到吧————” 李明夷露出迷之微笑。 “不是,你这什么表情?”司棋警惕道,总觉得什么鬼点子在生成。 “你別管,给我护法,我联络下画师他们,也该给这起案子画上一个句號了。” 李明夷眼神幽邃地说道。 中午,午饭后。 李明夷离开家,才慢条斯理前往滕王府。 並成功见到了一脸疲惫,混杂著兴奋的小王爷。 “李先生你可算来了,我跟你说,这次咱们赚了好多,光昨天,你就不知道有多少东宫那边的人主动联络咱们,本王见了一天的人,累的不行————” 滕王兴致勃勃地分享著自己昨天的经歷,宛若凯旋的將军。 李明夷不意外他如此,毕竟在过往的许多年里,他一直被太子死死压制,如今终於风 水轮流转,太子底下不少人叛逃过来,这何尝不是一种ntr? “可惜,来投效的人大多都是中层官员,那些地位高的没一个上门的。”滕王又有些沮丧地说。 李明夷不意外,微笑道:“理所应当,太子虽失宠了,但皇后还在,那些人不会轻动的,只有底下的中层见不到皇后,才会转头咱们。不过,我昨天倒也联络了一家势力,答应来我们这边。” “谁啊?” “礼部尚书,白经纶。”李明夷吐出这个名字。 接著,在滕王震惊的表情中,大概讲了下自己昨晚赴宴的事,令小王爷激动不已。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还是先生有手段,等满朝文武知道,肯定会嚇一跳,哈哈,连他老丈人都跑了,看太子还有什么脸面趾高气扬。”滕王哈哈大笑,“我早说了,白姐姐当初就是嫁错人了,好在及时脱离苦海。” 李明夷又趁机问了问丽妃等人的后续。 得知墨儿被罗贵妃要走了,这也是昭庆当初说服墨儿出来作证的承诺,有罗贵妃出面,保她一命。 丽妃则寻死腻活了一阵子,最终倒也没死,只是被打入冷宫。 李明夷对她的下场倒没有什么负罪感,毕竟下令要杀墨儿灭口的,也是丽妃,只能说咎由自取。 接下来,他又打探了下案子的进度,得知刑部已经再次开启了对其他嫌疑人的侦查,目前並无发现。 不过,也已经有了一些线索。 “也不知道內鬼倒是谁,一日找不出,父皇一日不放心。”小王爷抱怨。 李明夷意味深长道:“没准很快就水落石出了。” 晚上,日暮之时。 禁军步兵司衙大门外,一名武官走了出来。 “陆虞侯,回家了?”门口有同僚打招呼。 陆虞侯微笑点头:“嗯,在衙门里也没什么事做,不如早点回去。” 后者嘆息一声,骂道:“咱们也是倒霉,被那么破案子牵连,这下好了,从苏將军到咱们,从上往下,都被暂停职务,每天还得来报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陆虞侯深以为然,点头赞同:“內鬼的確可恶。” 寒暄了下,他转身离开,这次捲入的嫌疑人大部分都还是军部系统里的人。 不过也正因为涉及的人太多,不好全抓起来,所以在最初的筛查后,尤其是苏镇方抗下绝大部分压力后,底下这帮人也倒没被监禁,只是被“观察”著,隨时接受传唤。 陆虞侯骑马回到了自家的宅子,妻儿已在饭桌旁等待,一家人吃完饭,妻儿先去睡了。 陆虞侯进入书房。 书房中一片黑暗,他没急著点灯,而是熟稔地走到书架旁,轻轻挪开了一面柜子,露出后头的一个暗门。 感谢8541大佬的盟主! 第306章 嫁祸 第306章 嫁祸 陆虞侯轻推开暗门,后面竟藏著一个狭窄的小房间。 面积不大。 比旱厕还小一些,里头只摆几面“书架”,上头分门別类,陈列零碎物件,最多的是手抄文书。 而在最底下,还藏了个铜盆。 陆虞侯將铜盆拽出来,从木架上取下一份份手抄的文件,丟在铜盆中,又摸出一些火绒,一对火石。 將火绒铺在铜盆里,拿起燧石。 “咔嚓” 撞击声中,火星进溅,火绒迅速燃烧起来,於盆中扩散,点燃那些文书情报。 而就在火焰燃起,火光扩散,照亮书房一角的时候。 陆虞侯若有所觉,扭头回望,瞳孔倏地收窄! 只见黑暗笼罩的书桌后,面色苍白的画师静静端坐著,无声无息,宛若幽灵。 “啊”” 陆虞侯下意识要惊叫,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戴著牛角面具的戏师笑眯眯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不要乱喊,不然杀你全家。” “呜—”陆虞侯瞪大眼睛。 画师眼神奇怪地道:“焚烧证据?毁灭文书?这些都是你传递给密侦司的文件副本吧,竟然都还留著,果然內奸都有三百个心眼,可怎么现在想起来焚烧了?莫不是因为朝廷已经查到你身上了?” 陆虞侯浑身僵硬。 “封大人说的都对上了啊————”画师含糊地咕噥了句,旋即微笑道,“你想问我们是谁?” 他徐徐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领口,说道— “景平皇帝下属“故园”组织,向密侦司问好。” 戏师抢先开口,陆虞侯眼中浮现震惊的神情,试图反抗,下一刻便被戏师打晕。 他不是穿廊异人的对手。 “————那是我的词。”画师恼火道。 戏师嘿嘿一笑:“谁抢到就是谁的。接下来怎么办?” 画师嘆了口气,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份“布防图”,仰头,又看了眼书房的房梁。 夜色深了。 陆虞侯的妻子手持灯烛,走到书房外,见屋內一片漆黑,不禁怔了怔,轻巧房门: ” 老爷?” 没有回答。 妇人犹豫了下,单手推开房门,烛光照进室內,照亮了將自己活活“吊死”在房樑上的陆虞侯。 烛台“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啊” 尖叫声撕破夜幕。 次日,清晨。 —— 陆家宅邸內外被大批官差封锁,引得附近邻里惊惧疑惑。 谢清晏抵达这里的时候,发现周秉宪早到一步,正蹲在书房中,一个打开的密室旁,捏著一根木棍,拨动著火盆中的灰烬。 一旁,陆虞侯的尸体已经被取下,平放在地上,盖著白布。 “怎么回事?”谢清晏皱眉询问。 周秉宪丟下木棍,站起身,虚胖、疲惫的脸上带著兴奋道:“从现场看,是畏罪自杀“” 。 “畏罪自杀?你们查到他身上了?” 周秉宪舔舐著嘴唇,冷声道:“嫌疑人一直在进行排除,这个陆虞侯之前查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对,可惜军部那帮人一直护短,本官正愁怎么下手,嘿,结果人上吊死了。” 谢清晏走进门,看了眼被打开的密室內,那些尚未烧乾净的文书:“这人是南周余孽?” “不是,”周秉宪神色复杂,看了谢清晏一眼,才低声说:“是胤国密侦司的线人。 “” “胤国的人?”谢清晏大惊。 周秉宪张开手,掌心赫然是一角没燃烧乾净的残纸,上面隱约可以见布防图格式字样:“应该是知道躲不过了,死前將一部分涉密情报处理了。” 这时候,门外又有人走进来,竟是面色苍白,身上还缠著纱布的昭狱署署长姚醉! “姚署长不在家中养伤,怎么也来了?”谢清晏挑眉。 姚醉咳嗽了声,勉强笑笑:“劫法场一案我昭狱署亦在其中,得知有进展,怎能歇得住?尸体呢?” “在屋里。该是畏罪自杀。” 姚醉点点头,走过去,於尸体旁蹲下,掀开白布,看著面色铁青,死相狰狞的陆虞侯,眸子闪了闪。 用手指捏了捏他的脖颈,又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密室,拧紧眉头:“此人死状————” 周秉宪转回身,面无表情地看向姚醉,平静道:“陆虞侯,七品武官,掌军中刑罚,乃有机会接触布防图的嫌犯之一,亦已证明,乃胤国密侦司线人无误,家中有燃烧的布防图残篇。” “因朝廷追查,即將暴露,心知无法逃脱,故畏罪自杀,现场证据清晰明了,就此呈送陛下,姚署长没意见吧?” 姚醉愣住,看向谢清晏。 阳光从门外打进来,笼罩著刑部,大理寺两位主、副监斩官,二人身上的緋红官袍呈现出暗黑色。 谢清晏的五官也在背光中有些晦暗不明:“周尚书乃此案主办官,本官没有异议。” 姚醉迟疑著,仍没有开口。 周秉宪幽幽道:“姚署长,听说前些日子你受伤在家,太子殿下还专门去了府上一趟?” 姚醉神色一黯,苦涩地抬手,用白布重新盖住陆虞侯的尸体,起身道:“確为畏罪自杀,昭狱署没有异议,就此上报吧。” 周秉宪满意点头。 查了这么久,所有人都顶著巨大的压力,喘不过气,也需要一个结果了。 皇宫,御书房內。 颂帝面沉似水,端坐於御案后,听著周秉宪、谢清晏、姚醉三人的匯报。 “所以,是密侦司在搞鬼?”颂帝问道。 周秉宪迟疑著道:“回稟陛下,从现有证据来看,应是如此。南周余孽早已成丧家之犬,获取机密何其困难? 而若是密侦司操盘,將情报送给那封於晏一伙人,以此令我新朝不稳,人心动盪,倒也————说得通。” 颂帝沉默。 胤国有没有嫌疑? 当然有。 而且不小。 作为邻国,胤国有足够的动机帮助南周余孽,以此令颂国江山不稳。 “出去吧。” 良久,颂帝挥挥手。 周秉宪迟疑道:“那案子————” “朝廷动盪多日,也该安稳些了。” 下午,滕王府。 “三人密谈”的厢房內。 久违的,李明夷、昭庆、滕王三人再次围坐著一个茶几开会。 滕王兴致勃勃地分享刚获得的消息:“案子已经查清了,竟是禁军里一个陆虞侯搞的鬼,对外只说是陆虞侯勾结南周余孽。 不过那是糊弄人的说法,真相是此人乃是胤国密侦司的线人————这件事,竟是这帮人在搞鬼,怪不得那封於晏能获取到如此机密。” 昭庆公主恍然大悟,皱眉道:“密侦司————说来自从我颂朝建立,胤国的態度始终暖昧,密侦司原本就在南周安插了许多眼线,这几个月一直没动静,不想已经悄无声息搞鬼了。” 说著,她神色又是一松,笑道:“不过此案就此结束也好,不然一直查下去,人心惶惶,只怕反倒遂了南周余孽的心愿。接下来,我们也可以鬆一口气了,李先生,你说是吧?” 迎著姐弟二人看过来的视线,李明夷微笑道:“是啊,可以鬆口气了。” > 第307章 西太后的愤怒 第307章 西太后的愤怒 陆虞侯的死,成功为劫法场案画上了句號。 这本就是李明夷的安排。 作为他手中掌握的,潜藏於朝廷內的密侦司线人之一,是替自己挡刀的最佳人选。 类似这种角色,他手中还掌握著几人,但始终不曾轻动。 於颂帝而言,也未必会全然相信陆虞侯就是泄密者,但一来密侦司的確有搞事的动机。 二来么,太子翻车,已引得朝野动盪。 这个时候哪怕仍有怀疑,却也已不该再继续追查了。 稳定大於一切。 而对李明夷而言,復盘整个事件,虽被迫入局,但好在有惊无险,太子与陆虞侯的存在,极大地洗刷了他身上的嫌疑。 包括以往积攒的些许疑点,也藉助此事洗白,日后哪怕有人想针对他,也没法揪住过往的疑点说事了。 至於滕王府,无疑成了最大的贏家。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消化东宫垮塌后,剥落下的政治遗產”,同时白尚书那边,既要脱离东宫,只怕皇后娘娘会阻拦,二位殿下若能出力最好,未必是卖人情,也是做给满朝文武看。”李明夷总结道。 滕王意气风发:“这个好说,本王来办。” 从这次与东宫角力中,可以发现,滕王虽然脑子不大灵光,但执行力却意外的靠谱。 也对。 出身赵家这种將门,从小接受顶好的教育,又不沉溺於女色花酒,总不该一无是处。 放在战场上,滕王也能算將才,但绝非帅才。 且是个急脾气,当下就起身,匆匆去督办此事了。 等房间內,只剩下一男一女,昭庆公主看向李明夷,忽然问道:“说起来,白尚书怎么就答应了靠近我们?之前听滕王说的不明不白。” 李明夷啊了下,解释道:“换位思考,也不难理解吧————” 他分析了下白家的处境,最后补充道:“正因如此,再加上太子妃在旁说和,倒也不意外。 17 昭庆缓缓点头,然后似笑非笑地看他:“看来太子妃出力不小。” “————也还好。太子常年冷落她,殿下身为女子,想必是理解的。” 昭庆不置可否,转而道:“先生前晚是睡在白家的?” “呃,天晚了,白尚书盛情相邀,我想著这也是一种表態,所以也没拒绝。” “那白芷前夜可与先生见面?” “太子妃殿下倒的確当面道谢过。” “仅此而已?” 李明夷故作茫然:“不然呢?” 昭庆眨眨眼,观察著他无辜的神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但她做梦也想不到事情的真相,別的不说,那可是在白府,老尚书盯著呢,执掌礼部的诗书世家,最注重这些,规矩总比滕王府森严许多。 昭庆粲然一笑:“没什么,本宫就是问问。 呼————这被老婆查岗一样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哦,我两辈子都没有过老婆,那没事了————李明夷心中吐槽。 同时惊嘆於女人的敏锐。 司棋也就罢了,毕竟是念师,本就观察入微,自己元气大伤下,被看出点来也正常。 但昭庆以凡人之身,隔了两天还能有所察觉,当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对了,先生出狱那天,向本宫討的赏赐已经拿到了。” 昭庆转换话题,起身,走到了房间中博古架前,纤纤玉手捧起一只棕色的木匣子,走回来。 將匣子放在桌上,手指拨动卡扣,“咔噠”一声,木匣打开,里头赫然是丝绸包裹的巴掌大的一只玉雕海螺。 “这东西也是古玩了,原本藏在南周皇室宝库中,后来也就成了我皇家的珍玩,但因为有所破损,品相委实不算好,倒也一直封存在库房中。” 昭庆解释道:“这回先生点名要,本宫专门去宫里求来的。” 李明夷眼睛一亮,双手捧起这只海螺,其由白玉雕成,通体油润,只可惜一只外沿破损了,因此价值大损。 “多谢殿下。” 他认真道谢,將海螺放在耳畔,顿时听到“哗哗”的海浪声。 昭庆好奇道:“这东西虽也算一件奇珍,勉强算作宝器,但早已残损,除了海浪声也没其他神奇之处,先生为何点名要此奖赏?” 因为要还贷款啊————李明夷心中嘆息。 上次为了兑换解毒的神药,他被迫欠了巫山神女一次,而神女要求他寻找的,就是这只“南海螺”。 李明夷记得,这东西同样是上古神战时期的物件,与巫山神女当初要他去中山王府內,寻找的“破碎年华”古剑属同一类。 若是常人,想潜入大內,获取此宝,难度绝对是致死级的。 不过对他来说,可以取巧———— “哦,殿下有所不知,”李明夷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说起这件宝器,那来头可大了,殿下也知道,我鬼谷派擅长合纵连横,而其中最要紧的,便是情报。因此,我们对於一切能获取情报的物品都极为重视。” 昭庆见他说的认真,不禁挺直腰背,身体前倾,美目绽放光彩:“此物难道————” “没错!”李明夷正色道,“相传,此宝乃是上古神明横行人间时的造物,其采天地日月之精华,诞生於南海归墟,而彼时南海深处,有三位恐怖存在共存,其分別掌管一片水域,名为海宝、派星、渔歌。” “而这只海螺诞生时,只要向它提问,就能听到所求之事的答案,因此,三位恐怖存在还为此爆发了一场大战,最后三方和解,轮流掌管,一旦南海生灵有不解之事,便会前往求解,所以那时有一句谚语流传甚广:“为什么不问问神奇海螺呢”————” 昭庆起初还听得无比认真,暗想鬼谷派情报能力果然惊人,但越听头顶问號越多,她憋了一会,才幽幽道:“先生莫不是在哄骗本宫?” 李明夷露出真诚笑容:“我从不骗人的。” “————不说就不说!”昭庆转身就走,气咻咻的样子,心想好像谁稀罕问你一样。 一个破海螺,给你就是! 目送昭庆离开,李明夷笑呵呵地起身,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闭目,默默念诵了什么,俄顷,屋內仿佛有了一瞬间的元气波动。 李明夷手中的海螺凭空消失不见! 睁开双眼,李明夷回想著方才与神女交易,偿还贷款时,巫山神女取回南海螺时流露的伤感神情。 既有终於不再负债的轻鬆,也生出些许疑惑:“这些古物也能帮助神女解除封印,加快回归的进度么?” “说起来,古剑也好,海螺也罢,都是珍藏於权贵宝库中的古董,传承千年,仿佛————专门在等待神女来寻找一样————” “果然是游戏设定吧————” 吐了口气。 李明夷起身推开窗,望著屋外鬱鬱葱葱的绿树,心想接下来要做的事。 “组织需要休整一阵子,短时间不能再行动,以免触碰颂帝敏感的神经。而且,再过些日子,等春末初夏,按照记忆中的歷史,南周大內都统裴寂率领的一伙人也该回京了,,“不过,原本是该他们营救五君子的,也不知道原定的副本”会如何上演,还是跳过?” “嗯————我关押这几天,错过了和秦幼卿的会面,可惜了。咦,差点忘了!我的光环”过期了,得赶紧去护国寺续上————我亲爱的家人们还等著呢————” “之后,得抽空找温染学习一下武功,避免上次和姚醉拼杀失手的事再发生———— 西斜大街。 一间独立的二层楼,悬掛著金字招牌的裁缝铺外。 一辆马车停靠,一名商贾打扮的圆脸中年人走下来,径直入內,伙计热情招呼:“呦,贾员外您来了?没到取衣裳的日子呢,您来早了。” 圆脸商贾笑呵呵道:“没来早,天暖了,再来做一套衣衫。老板娘呢? “在楼上。” “好。” 贾员外沿著台阶登楼,上了二层,没有人。 继续攀爬,来到了楼顶上一片露天的天台上,看到了悬掛晾晒的一片片布,以及其间正脚踩著一架纺织机的女裁缝。 “出事了。”贾员外低声道。 “什么事?”纺织的动作没停。 “陆虞侯死了,说是畏罪自杀。” 嘎吱— 脚踩的动作停下了,女人没有回头,平静道:“他没有自杀的勇气,是有人杀了他。” “会是谁?” “想想范质。” “您是说————又是那个封於晏?” “或许。” “那咱们————” “按兵不动,”女人的脚重新踩踏起了踏板,纺织机转动起来:“黑旗大人不日即將抵达,一切等黑旗大人来到后,再行决断。” “————是。” 汴州。 一座荒山破庙內,老太监刘承恩低著头,走进庙宇,看向盘膝裹著一件灰蓝色外袍,靠坐在神台前的西太后:“娘娘,人抓回来了。” “带进来。”西太后没有感情地说,然后扭头,招呼正在不远处,抱著一只碗吃东西的端王,“孙儿过来。” 熊孩子放下那只被他用舌头舔舐的鋥光瓦亮的海碗,不情不愿地走到祖母身边。 庙宇角落里,宛若乞丐一样的徐公窜过来,看了眼海碗,然后失望地又走回角落,蹲下来,眼巴巴地看著破了个大洞的庙外山路。 西太后攥著端王的小胳膊,虚弱的老太婆仿佛重新有了底气。 庙门口,刘承恩重新走了进来,还带著几个兵丁。 —— 兵丁们手里握刀,押著三名宫女跪在地上。 “你们————也要弃哀家逃跑么!?”西太后颤抖著,愤怒地质问。 > 第308章 春来 第308章 春来 西太后眼珠发红,吼出这句话的时候,近乎声嘶力竭。 从冬天入春这两个月,一行人总算没再遭遇叛军,是逃亡路上难得的喘息机会。 只是若说多好,却也没有。 以西太后为首的这一支队伍依旧只能四处藏身於人跡罕至的地方,不敢贸然移动,获取外界的消息严重滯后。 而最新得知的消息,是剑州府的红袖军大败,殷良玉被抓。 从那天起,西太后惊恐地发现,队伍里开始有人逃跑。 起初,只是一些兵丁悄悄离开,一开始她甚至没怎么在意,但隨著连续几日,都有兵丁失踪,西太后终於觉察出不对劲了。 她身边的人手本就极有限,这点士兵还是当初从县城逃难时带在身边的。 本来,因消息闭塞,士兵们尚不觉得大周的天下彻底丟了,仍做著护驾勤王,论功行赏的美梦。 因此,哪怕条件艰苦,苟在山里吃糠咽菜,这帮人也硬扛著。 可眼瞅著东去春来,也没有转机出现,队伍里人心难免动摇起来。 殷良玉的被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谓兵败如山倒,兵逃起来效率同样奇高。 期间甚至有一伙士兵生出歹心,妄图抓捕西太后,送给叛军换功勋。 幸好被刘承恩及时发现,而大部分官兵仍本能地敬畏太后娘娘,没有反叛的胆气。 那一伙士兵见没机会,只好逃了,却也嚇得西太后一身冷汗,赶忙下令“转进”,更换藏身地,同时对那些士兵愈发疏远忌惮。 结果就是一个月的功夫,西太后身边剩下的忠心官军,愣是只有不到十人了。 而今天,连她最信任的宫女,都试图逃跑了。 “金桔!彩霞!” 西太后抬起右手,手指尖颤抖著指著其中两个宫女:“当初,叛军攻城的时候,是你们两个跪在哀家脚下,祈求哀家带你们离开,当时你俩磕头,多么用力!大表忠心!如今竟也起了反心了!” 她又看向三人中为首的宫女,眼中带著浓浓的失望:“玉芝!还有你!她们两个不忠心,哀家都还能预料到,可你——哀家过往待你如何?可曾亏待你? 你一个低贱的婢女,在后宫里面对那些妃嬪都能颐指气使,靠的是什么?不是哀家的恩宠!?你————怎么能逃!怎么敢逃!?” 玉芝被按住,跪在地上,脸上却没有恐惧,只有浓浓的嘲讽:“娘娘,我最后叫您一声娘娘,到了这个时候,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是,我往日里在宫中,您待我不错,可那是为什么?是您心善么? 不! 是因为我够听话,肯办脏事! 您看不惯的事我去做,您不想当恶人,我来当,我一个宫女威风八面,看著有多好,我內心就有多怕! 你年岁大了,没多少年可活了,可我还年轻!我替你干了那么多坏事,等你死了,我还不是要被清算?” 她惨笑道:“恩宠?无非是我提前拿的买命钱罢了!真当我年纪轻,什么都不懂?” 西太后大怒:“你————你说的什么话?!你个贱婢!嘴狠心臟的小骚蹄子————” 玉芝梗著脖子,又看向身旁畏畏缩缩的两人,冷笑道:“你们俩,说话啊,既然被这黑心老婆子抓了,你们以为还能活?” 金桔哆嗦了下,流著泪道:“太皇太后娘娘,我们也没办法啊,大周已经亡了,已经反攻不了了,连您自己个都知道,我们下人也要谋出路啊。” 彩霞也哭哭啼啼道:“娘娘大发慈悲,放我们走吧,我们保准什么都不说,以后给您立生祠,日日上香,念您的好。” “贱婢!”西太后气的站了起来,又因为虚弱,摇摇欲坠,面色狰狞:“一群贱婢!你们懂什么?哀家还在,端王还在,只要等裴寂他们带人来,端王登高一呼,必可————” 玉芝冷笑:“端王?就凭这个废物一样的熊孩子?依我看,他连景平陛下一根指头都比不上,至少景平陛下带我们从京城里逃出来,而他除了吃还会做什么? 若不是当初你这老太婆坑杀了陛下,若是陛下带著我们逃出来,岂会落得这般境地————” “掌嘴!”西太后尖叫。 刘承恩狠狠一巴掌打的玉芝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溢血。 玉芝眼神疯癲:“打我我也要说!是你杀了陛下,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等咱们都死了,下地府去,皇室列祖列宗也都会知道!” 西太后怒极,几乎背过气去,脸色铁青:“贱婢————贱婢————脏心烂肺,哀家当初还不是为了救你们?如今倒是怪罪起哀家了————你们想找景平,就去地府找吧!跟著哀家还能活,跟著景平早死透了! 刘承恩!杀了她们!杀了————” 刘承恩示意几名官军將人拖出去。 金桔彩霞大哭求饶不止,玉芝疯癲地大笑。 三人拖出古庙,然后很快声音都消失了。 刘承恩走回庙宇,发现空气死一般寂静。 端王小声安慰著西太后,余下的两个宫女瑟瑟发抖,几名仅剩的官兵也闷不吭声。 三名宫女死前的话彻底撕开了遮羞布,她们这些人,未来何去何从? 时间於沉默中过去了许久。 突然,蹲在破庙角落,大窟窿旁的徐公瞪大眼睛,站起来,惊呼道:“有人来了!好多人!” 西太后面露恐惧:“快走,怕不是叛军追来了————” 可庙外,一大群骑马的人已经沿著土路衝到了庙外,这群人衣著打扮更近似於家丁护院。 但那胯下的战马,以及隨身携带的武器,表明了来人並非百姓。 而为首一个商贾打扮的中年人,更是仪態不凡,甫一下马,为首者远远地便喊道:“庙里可是太皇太后行在么?!” 西太后一怔。 眾人对视一眼。 刘承恩壮著胆子喊道:“正是,尔等何人?” 中年人激动地道:“臣,东临府布政使梁友,率保皇党”前锋,遵照大內都统裴寂指点,特来救驾!” 救驾救驾一宛若天籟。 西太后懵了,她起初是不敢相信,直到看到梁友走进庙来,跪在她跟前,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孔,她才只觉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梁爱卿————果真是你————”西太后哭了,“你们————这是何情况?” 端王也瞪大了眼睛。 庙內其余人同样又惊又喜,只觉峰迴路转,得见曙光。 梁友恭敬道:“启稟太后,数月前裴寂率大內高手火速奔行各地府县,通知消息,集结人马,只可恨地方糜烂,叛军又太凶残,诸多官员望风而降,只我等一批忠臣且战且逃,沿途收拢人马。 以臣为文臣之首,兵府將军布齐为武將之首,共为保皇党”,如今可算寻到太后行在,恳请太后与端王爷启程,与吾等大部队匯合,以提振士气,共商大事。” 西太后破涕为笑:“哀家就知道,我大周还是有忠诚良將的!对了,裴寂在哪?哀家要赏他。” 梁友道:“裴都统已率精锐,返回京城,试图救出陛下,命我等在地方先行躲藏。” 西太后表情一僵,眼中一股怒气隱隱掠过,但很快压下去,点头道:“如此————也好。” 她望向京城方向,心想景平必早已死透了,等裴寂失望回来,好再为我所用! 京城,中山王府。 柳伊人臥在闺房,轻轻酣睡,忽然听到“喵喵”叫声。 她撑开眼皮,迷迷糊糊地撑著身体坐起来,脸上儘是慵懒之色:“小黑?什么来了?” 她揉了揉眼睛,拽了下窗边的绳索,窗帘便拉了上去,黄裙少女看向正站在凉亭顶上 竖起尾巴,朝著南方喵喵叫的黑猫。 又顺著它的视线望去。 只见,明媚的天空上,成百上千只燕子匯成一片鸟云,从南方归来。 春天到来许久了,可去年冬日的候鸟现在才姍姍来迟。 柳伊人怔了怔,绽放笑容:“我道是谁来了———— 春来了。 京中某座小院。 “戴上这个。”教学第一天,温染將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两只黑色的铁环丟给来学武的李明夷。 李明夷疑惑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材质未知:“这是什么?” “脚环。”温染不带感情地解释道,“武道修行时的配重,戴在手腕上,然后拿起刀。我来教你练武,补全你欠缺的根基。” 李明夷愣了愣,联想起了上辈子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的,在腿上绑沙袋,然后练习奔跑,多年后解下沙袋,就可以在水面上奔行的所谓轻功修行法。 “哦————”他半信半疑地將铁环戴在手腕上,然后才反应过来,“不对啊,不是脚环吗?为什么戴在我手腕上?” 温染“哦”了声,面无表情地解释:“它平常戴在我脚上。 77 李明夷:??? 第309章 秘密教学 第309章 秘密教学 一场秘密教学就这样开始了。 僻静的小院內,厨房的门敞开著,李明夷迟疑了下,將“脚环”戴在了手腕上。 顿时,他明显地察觉到手臂发沉,冰冰凉凉的感觉透过肌肤,钻入体內。 以往简单寻常的动作,变得困难起来。 “我洗过三遍,很乾净。”温染见李明夷盯著脚环陷入沉思,予以解释,顿了下,又补充道:“不要舔。” ???李明夷木了下,震惊无比地看向黑裙女护卫,心说你的脑袋瓜里都在想什么? 你真的是朕的温护卫?性格不对吧,莫不是什么妖精变的。 温染见他盯著自己看,似乎有些困惑,道:“我第一次,戴这个,是在冬天。舔了下,舌头粘住了,很疼。” ” 还好,人设没有往什么不对劲的方向发展,是自己心臟想岔了。 李明夷露出和煦的微笑,小心翼翼予以指正:“可现在是春天了啊。” 温染静静看著他,秋水般的眸子缓慢地眨了眨,然后生硬地转移话题:“第二步,拿起刀。” 李明夷扭头,看向立在菜墩子上的一把菜刀,嘆了口气:“我以为学武是个高大上的事情。” 温染不带感情地说道:“你欠缺的是基本功。用菜刀,在水盆中切豆腐,切成丝,可以锤炼你对手臂的掌控力。我当年,师父就是这样教我的。” 李明夷右手拿起菜刀,走到桌案上的一只水盆前,里头已经摆放好了一只大豆腐,旁边的盆子里还摞著许多,白花花一片。 他小心翼翼地將豆腐切成薄片,再逐一切丝。 温染抱著胳膊,站在旁边指指点点:“切得太厚了,不行,至少要再薄一倍。动作可以慢,但手要稳,手腕沉重?扛不住?这个时候就可以缓慢调集內力进入手臂,以缓解酸痛,这里锻炼的是对內力的细微掌控,有一个小技巧,我说,你听————不对,你太急躁了————断了,这样也不对————还是不对————” 她真的像个严厉的师父,教学时比李明夷都更要专心。 並且一旦涉及到武道,她整个人就褪去了面对日常事务时的天然呆,透出一股精明强干的气质来。 很令人信服。 “我再切一块?”李明夷看著水盆里,成为豆腐渣的战果,有些尷尬。 温染沉默了下,说道:“你可能不擅长这个,看下一项吧。 二人走出厨房,来到院子里。 这里已立起一个篮球架般的木架,绳子一端拴在架子顶部,另一端悬掛著一只竹条编织的,拳头大小,类似蛐蛐笼子般的东西。 笼子里,还放著一只鸡蛋。 温染莫得感情,近乎机器人般的声音响起:“你用双拳,反覆击打它,这是锻炼你的反应速度,同时,要控制力道,不能將鸡蛋震碎。像这样。” 她忽然出拳,秀气的拳头打在笼子上,后者立即如鞦韆般盪起来。 因为出拳时,指节击打的接触面角度问题,笼子每次晃荡的高度、角度都极隨机,可在温染双拳有节奏的击打下,竟呈现出一种跃动的美感。 “你来试试。” “好。” 李明夷出拳,並迅速地手忙脚乱起来,频繁地出现拳头击打在空气中的miss状態。 笼子的轨跡也飘忽不定,神鬼莫测,他越打越恼火,终於没收住力,“啪”的一声,蛋液洒落。 温染及时地伸出一只碗,將掉落的蛋液接住。 “咳咳,我好像也不太擅长————”李明夷尷尬。 “慢一些,每次击打的幅度要小,近乎轻推,等適应了,再逐步增大力道。”温染说道。 她是个极少外露情绪的人,却在这时成了完美的教练,情绪异常稳定。 李明夷这次小心地轻推,果然可以做到,可击打幅度小的可笑,也就比公园里晨练的大爷打的太极略称一筹。 “这样真的有用吗?” “我从小,就是这样练的。” 李明夷张了张嘴,心说你这武功不是豆腐就是鸡蛋,就离不开厨房了是吧。 温染解释道:“武者的修行,与异人不同。一切的力量,发乎於身体的本能。 就像远古时候,丛林中的野兽,面对危机四伏的世界,每一根肌肉都要能最短地发力,每一次捕猎都要竭力控制体力的消耗,每一次外出,都要对风吹草动,生出最微妙迅捷的反应。 这些锻炼,无需动心费神,而要將一切交给身体的本能,本能比任何武道技巧都更重要,这便是我对武道的体悟。” 忽然的正经。 李明夷愣了愣,疑惑道:“所以,就是返祖?可不同的人,保留下的本能也多少不一吧。” 温染道:“每个人都有本能,但有些敏锐,有些迟钝,后者修武,事倍功半。年龄越大,越难。” 这就算天赋的另一种解释了。 李明夷不大自信地试探道:“那我的本能怎么样?” 温染回以沉默。 “————好了,不用说出来,我知道了。”李明夷击打著笼子,嘆气道,“我年岁也不小了,就算日夜苦修,填补这些基础,应该成效也不大吧。” 温染依旧沉默。 “————既然没大用,那你还费心教我这种朽木,也难为你了。”李明夷笑道。 温染摇头,冷静地说:“还好。” “————我这个天赋,如果每天抽出一个时辰来练,多久能追上你在登堂境时候的水平?”李明夷想了想,问出了个实际问题。 温染掰著手指头,计算了下:“一年————” 才一年就可以嘛?那还是蛮简单的嘛。 “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 ” 所以你是在算加法吗————李明夷张了张嘴,失神地看著十根手指头不大够用,已经被迫盯上了脚趾的女护卫。 “啪” 新的鸡蛋又碎了。 温染用碗及时接住。 李明夷放下双拳,无奈地道:“你可以不必这么诚实。” “抱歉。”温染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她不会安慰人。 李明夷头疼地想著,看来自己果然太天真了,以为有个大高手教导,就可以拉近与姚醉这等人的差距。 事实证明,不行就是不行。 景平皇帝本身,就是个於武道、异术都没有天赋的凡人。 “要不这样吧,”李明夷忽然笑著说,“跳过这些基础教学,你直接教我武技,就像当初丟给我的那本拳谱一样,拳法、腿法、轻功————诸如此类的,你这样的高手,应该会很多吧,我记得大周宫廷中有大量武功秘籍都是开放给大內高手们阅读的。” 温染看了他一眼,迟疑道:“会倒是会很多,可————” 她想说,你连基本功都掌握不了,还想跳过这些,直接学高级武技,委实太异想天开。 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李明夷笑道:“试试嘛,你先隨便教我一套,我打打看。” 他没忘记,自己当初兑换了【屏蔽天机】时,利用bug,获取了巫山神使的身份。 而该身份的一大特性,便是悟性加成。 对修行功法的领悟能力超凡脱俗。 温染勉为其难地起身,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掌法,刻意放慢了速度,一边打,一边讲解要点。 等打完一套,她退到一旁:“记住了?” “差不多。我琢磨一会。” 修行者的记忆力都不错,这个倒不难。 温染在院子里的一张椅子里坐下,吹著傍晚的凉风,望著院外的大柳树与夕阳走神。 此刻,橘红色的太阳如同鸡蛋黄一样从宛若倒扣的大碗一样的天空上滑落,与香菜一样的柳树枝重叠。 温染思考著晚上怎么吃豆腐渣和鸡蛋才好些。 她不擅长厨艺,但不挑食,而且有学的动力。 对於景平皇帝学武这件事,心中是没有半点期待的,她方才打的那套掌法虽非极高深,但放在武林中,也属中游。 並非什么滥竽充数的垃圾武学。 哪怕是她自己,在二境登堂的时,学这套掌法也用了一个时辰才入门,足足三天才小成,等到掌法大成,更是用了无比漫长的十五天。 在她看来,陛下他最多学个花架子,以其天赋,恐怕三年都———— “呼呼————” 温染耳廓一动,忽然注意到,身侧的掌风节奏渐入佳境,从紊乱无序,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变得美妙起来。 她愕然回头,脸上第一次有了震惊的神情。 暮色霞光之中,李明夷於小院中手掌翻飞,彩霞也被牵引著,仿佛於掌心喷吐出璀璨的光彩。 掌法入门了。 “他怎么做到的?” 果然,卡bug才是最適合穿越者的修行方式。 次日,清晨。 神清气爽的李明夷骑马来到滕王府,进入总务处。 刚一进院,便感觉到气氛不大对。 “首席,您可来了。”已进化为狗腿子的门客孙仲林一个箭步衝上来,似翘首以盼许久。 “出什么事了?”李明夷好奇。 孙仲林神色复杂道:“冯遂回来了!” 冯遂— —— 李明夷心心念念的那名王府门客中的人才,被连续赶去郊外催收的门客,终於————回来了。 > 第310章 鬼谷传人进京! 第310章 鬼谷传人进京! 冯遂。 差点都把他忘了。 李明夷愣了愣,才从记忆中將这个名字挖出来。 记起了他当初进入滕王府之初,就曾打算將之收入麾下的人才。 “他回来了?人在哪?”李明夷笑问。 孙仲林朝总务处內努努嘴,打小报告道:“首席,此人委实不懂礼数,今早上一回来,就来找咱们报销他这两个月在外的开销。 当然,报帐这种事本来没什么,合乎规矩,但他手里那一大摞的单据,实在离谱,正常的差旅费用也就罢了。 可他出去这一趟,连给自己买衣服,鞋子,出去打牙祭的钱都要王府报销,更可气的是,您猜怎么著,他连去逛窑子的钱,也拿了条子来要报———— 连合规的那些帐单,格式也都乱七八糟! 帐房懟了他几句,要他回去按照规章,重新整理好再来申报,结果这个冯遂就撒起泼来,躺在总务处不动了。” 李明夷愣了愣,表情有些精彩。 哪怕对冯遂这个人的脾性有所了解,可当真在这方世界里,遇到活生生的这位传奇门客,仍难免错愕。 这会,另外一名五十来岁的,掌管开支的帐房也走过来,捧著算盘,大倒苦水:“首席,孙先生说的没错,这个冯遂太不像话,我看就是没把您放在眼里,刚才孙先生还想著叫人把他弄出去,结果您就来了。” 同时,聚集在门外看热闹的不少门客也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告状:“首席,此人一身臭烘烘的,连澡都不洗,把屋子都弄臭了。” “首席,这个冯遂目中无人,视您定下的规章如无物,我看呀,实在该敲打一番。” “首席————” 李明夷见门客群情激愤,却是笑呵呵道:“大家意见都很大啊,行了,我先去会一会这位冯先生。” 眾人当即散开,李明夷迈步往屋內走。 门客们自觉跟在后头,一个个交换眼神,有人摇头嘆息,有人幸灾乐祸。 按理说,哪怕冯遂性格原因,人缘不好,但毕竟都是同僚,也不至於如此群起而攻。 眾门客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存了逢迎李首席的心思。 他们都还记得,过年那阵,整个王府只有这个冯遂没有给李首席送红包。 简直不像话。 在孙仲林等人心里,早认定冯遂留不下来,加之此人的確乖张,索性给首席大人递个台阶,之后如何惩罚,也有理有据。 但也有部分门客嘆息,有些不忍心:“老冯人虽性情了些,但办事还是认真的————” 有人闻言摇头,心中暗道:“得罪了李阎王,办事认真有何用?咱们这也是小官场,这种不懂人情世故,只埋头干苦活的刺头,呵呵————真以为认真做事,就能受赏识?幼稚————” 屋內。 李明夷刚一踏进门槛,就看到宽敞的大厅內一角,帐房的办公桌上,一个邋遢的男人正以睡罗汉的姿势躺著。 纸笔、书卷被他挤的散落在地。 冯遂现年不过四十,可满脸鬍鬚凌乱,头髮脏兮兮地披散著,肤色古铜,人显得老了许多。 身上披著发臭的麻布衣衫,裤子用一条麻绳繫著,容貌普通,身材中等,这会大咧咧霸占著桌案,口中嘟囔道:“老子是王爷亲自招进来的门客,你们看我不爽,有种去找王爷告状去。” 房间中,还有几名门客在,其中一人怒道:“冯遂!你如此行事,等李首席来了,必不饶你!” “李首席?不认识,什么小孩子都能当首席了————” 那名年轻门客还要再骂,肩膀却被一只手按住了,扭头,看见是李明夷走过来,忙恭敬地道:“首席————” “呵呵,你们出去吧,我与冯先生聊聊。”李明夷笑呵呵道。 几人赶忙应声出门,与其余几十號人,聚集在门口,好奇地往里张望。 很多人都以为,李明夷会勃然大怒,出手惩戒。 他们也都知道,李首席是修行者,打一介凡人的冯遂,比掐死一只鸡不会困难多少。 可李明夷却不见怒色,只是走过去,弯腰,开始一页页將散落在地上的纸捡起来。 仔细看,才发现洒落在地,飘散的到处都是的並不是帐册、文书,而是一张张手写的,字跡潦草的报销单据。 冯遂耳朵动了动,眼睛睁开,也看到了这一幕,却没有敬畏,反而重新大咧咧地闭上了眼睛。 等李明夷將地上的单据都捡起来,放在桌上,拽了一张椅子坐下,他才笑道:“冯先生,初次见面,在下王府首席,李明夷。” 冯遂眼睛都不爭,哼了声,却也没当著他的面,再说什么“小孩子”之类的话。 李明夷不以为忤,笑道:“说来我上任已有数月,却还是初见先生,方才在门外询问了经过,得知有些误会,但归根结底,无论有何种矛盾,在下既是首席,那也都是我的失职,倒是该向冯先生说句抱歉。” 冯遂愣了愣,全然没料到京中早已名声大噪的“李阎王”竟会道歉。 他睁开眼皮,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看过来,哼了声:“我老冯不是不讲理的人,刁难我的是帐房,不是你,用不著李首席来装好人。” 李明夷笑道:“冯先生虽长久不在京中,但也该知晓,我上任后清除了一批门客中的酒囊饭袋———— 却也得知了如冯先生这般有能力的门客未受提拔,心中敬佩之余,也觉亏欠,此番冯先生归来,理应论功行赏————” 冯遂打断他,自嘲了下:“李首席別急著说漂亮话,我奉命去乡下催收,可没有催缴上来一文钱,不瞒你,我走遍了王府產业下的田亩,得知那些佃农被之前的主子压榨的惨不忍睹,便做主,將过往欠债一笔勾销,欠条借据也都一把火烧了。” 哗— 屋外,门客们闻言大惊,发出喧譁。 身为门客,没替主家收缴欠债上来已足够无能,竟还胆敢替主家免去欠条借据。 何其狗胆包天? “疯了,他疯了————” “冯遂此人莫不是自觉受了委屈,如此报復王爷?” “他完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令他们大跌眼镜。 只见李明夷皱了皱眉:“只是烧了欠条借据?” 冯遂一副混不吝气质:“是我做的,要罚要————” “没有免税么?” “————啊?” 李明夷正色道:“王府接手的眾多田產情况,我早已了解过,认为非但过往欠债不必追回,反而要至少五年內,不予徵税,以令佃农休养生息。 此事也已与王爷说过,王爷也已首肯。 你回来的正好,我还想了解底下田產的具体情况,若有必要,可以拨发一笔无息借贷,正好以应对春耕。” 冯遂愣住,屋外也安静下来。 “李首席的意思是,我老冯自作主张的事————” “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李明夷微笑。 “————那,我可以领赏?” “自然。有何需求,尽可与我说。” 冯遂犹豫了下,说道:“我的月钱不够用,要么多给钱,要么我吃喝都给报销————” 李明夷:“可以,冯先生月钱翻十倍如何?不过报销这块,还得遵守规矩,像逛青楼这种,还是不能报。” 冯遂:“————我出门需要车————” 李明夷:“王府內有公车,之后可给先生一块牌子,出入可用公车,也有专门的驾车的车夫。倒还宽裕。若觉得不便,也可以给先生一匹专用的马匹,无需与別人共用,马四草料王府內负责。” 冯遂心一横,咬牙道:“我要女婢————” 李明夷笑了笑,这次却摇头:“虽说一个婢女的价格远不如一匹马,更比不上十倍月钱,但这个不行,我不喜欢做逼迫人的事。 冯先生若需婢女伺候,可自己去人牙行买,或者看上王府內哪个,对方同意,我也可替先生去要人,但前提是人家愿意,而非强迫。” 冯遂表情古怪了些,却不是不悦,反而看向他的眼神愈发感兴趣起来:“你能决定这些?不怕外头那些人不服?” 李明夷说道:“王府下辖门客过往奖赏不大分明,我前些日子重新梳理,將有功门客划分不同等级,享受不同待遇,冯先生此次也该把待遇往上提一提。 以上的待遇属於一等门客,其余人只要功劳足够,晋升一等,也可享受同样待遇。 至於不服————” 他微微一笑,忽然扭头看向门外已经听傻了的一群人:“有谁不服吗?” 下一刻,所有门客齐刷刷摇头! “看,他们说没有。”李明夷转回头来,微笑说道。 冯遂有些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只觉好似在做梦。 京城南门。 一辆马车缓缓驶入,朝著大鼓楼方向行驶。 驾车的是一名书童,风尘僕僕的样子,一边赶车,一边兴奋地四下看,嘰嘰喳喳道:“小姐,这就是京城啊,我还是第一次来,城门真大啊,比咱们家里那边高好车帘被一只手掀开一半,书生打扮的“小姐”略带责怪道:“说了多少次了,出来以后叫公子,我们鬼谷派这次出山,是要入朝堂搅动风云的,女儿身可不方便。” 第311章 不存於当世的复式记帐法 第311章 不存於当世的复式记帐法 “哦。知道啦公子,不过您的扮相真的瞒得过京里的人嘛?”驾车的书童嘟噥。 微风拂过街道,吹入车厢,吹乱了车內鬼谷传人的髮丝,月白色的读书人长衫纤尘不染。 阳光也照亮了那张剑眉星目,颇为英俊的男子面庞。 知微摸了摸自己的喉结,自信地微笑道:“本公子身高不逊於男儿,加以我鬼谷派秘传的易容术,便是寻常修行者,也別想瞧出端倪。 当然,京城臥虎藏龙,如那护国寺的鉴贞,亦或李无上道,自然瞒不过,但只要等本公子打出名气,展现出手腕与能力,被奉为座上宾。 届时,便是被人瞧出来蹊蹺,又如何?” 书童嘟囔道:“其实我觉得不必那么复杂,情报中,赵家大公子,也就是如今东宫里的那个首席幕僚,不也是女人嘛?” “冉红素————” 知微轻轻摇头,点评道:“此人师承毒士”,確有几分手段,却也难成大器,能入东宫,也是得了早些年间,赵家招揽英才的时机,如今赵氏登基,招募幕僚,自然不比以往宽鬆容易。 不过,我既然来了京城,冉红素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之后必然沦为本公子扬名的踏脚石。” “行吧,小————公子口才向来厉害,我说不过你,”书童嘆了口气,无所谓的样子,旋即又兴奋起来:“不过这次掌门竟准许咱们提前入京,真是难得。” 知微也点头道:“的確意外。” 按照鬼谷派掌门原定的计划,赵氏篡权后,鬼谷派不会立马出山。 而是要继续等待时机。 “谋士想要大放光彩,必要等待乱世,大周朝廷腐朽,赵晟极夺鼎,乃是天数,大周残余无力回天。我鬼谷派弟子亦无用武之地。” “只有等待胤、颂二国爭斗,才是天赐良机,而在此之前,当借赵氏两位皇子的间隙,予以晋身。” “为师本想,这几年教你等游歷各处,尤其再走一趟胤国,一来洞悉天下格局,二来磨礪沉淀自身,三来等待时机显现————” “可近期,为师夜观天象,星象不定,於本门老祖得来启示,赵氏朝廷恐有异数———— “” 知微脑海中,回想起这次出山前,授业恩师,也是鬼谷掌门说的话。 她笑道:“掌门占卜天象,觉察异象,为了避免机会落空,这才大发慈悲,准许我们提早几年进京,倒是正合我意,这些年在山中学了一肚子学问手段,不就是为了出山大展宏图?提升修为?” 书童赞同地点头:“就是,以公子的才学,小小朝廷,轻鬆拿捏。” 顿了顿,少年模样的书童扭回头,好奇道:“公子,那咱们接下来怎么行动?先找客栈住下,等待陈叔他们进城?” 知微望著繁华热闹的雄城,一时间雄心万丈,笑道:“不等他们了,时不我待,既已来了京城,就当行动。 如今赵氏登基,太子入主东宫,又有冉红素相隨,势力颇大,用不到我们。那滕王才是咱们的目標。” 书童恍然:“那咱们这就去滕王府邸?” 知微又摇头,笑容中带著一丝高深莫测:“非也,情报中,滕王此人並无主见,只对那赵家大女儿言听计从,所以,我今日便要先拿下那昭庆公主,再藉此人为跳板,入主滕王府首席。” “这样啊,那得先找人问路了。”书童兴奋说道。 王府內,总务处。 李明夷说完,微笑著望向目瞪口呆的冯遂,嘴角上翘。 一个人倘若掌握足够多的情报,那並不只是可以料敌於先,或藉助手中的秘密合纵联合。 更可以极好地把握与不同的人相处的方法与分寸。 比如冯遂。 此人恃才傲物,人缘极差。 但並不意味著就难相处。 相反。 冯遂这个性格极为鲜明的人,在李明夷看来是最好打交道的。 只需要:器重他、恩赏他、尊敬他。 万事大吉。 远比和朝堂中那些老狐狸相处容易的多。 以冯遂的才智,难道会不知道怎样才能更容易晋升吗?不知道自己自作主张,烧毁欠条,是极冒失,风险极大,而自身却捞不到什么好处的行为吗? 他比谁都心知肚明。 但他仍选择这样做了,只因当初滕王將落魄的他招揽了进来,给了他一份工作。 仅此而已。 拿了王府的钱,就尽心为王府做事,多一点公心。 冯遂的想法如此简单。 而於滕王而言,小王爷对这个冯遂其实都没啥印象————只是当初大手一挥,隨手招募的举动。 若说值得称道的,只有原本的歷史剧情线中,冯遂烧了欠条回来后,小王爷没有惩戒他,轻轻放过了。 当然也没有什么嘉奖。 倒不是滕王突然开窍了,而是昭庆得知此事后,给出的建议。 而这个举动,却在十年后获得了极大的回报。 只因为冯遂在王府混了十年,所以十年后滕王遭遇人生中空前巨大的危机,手下门客四散而逃的时候,只有冯遂坚定地留下来,为他出谋划策,最终成功渡过劫难。 而那十年里,冯遂也一直只是眾多门客中,最底层的存在。 可今日,李明夷出面截胡,非但不追究,反而代替滕王嘉奖,更原地提拔。 以冯遂的智慧,不会不明白,这份恩情来自李明夷,而非滕王。 短时间內,或许这笔投资不会有太大成效,但拉长时间,绝对不亏。 至於封赏是否合理———— 以李首席今时今日,在王府中的地位,这点小事谁敢反对? “冯先生可还有什么需要?”李明夷微笑问道。 冯遂沉默了一会,忽然一个骨碌从桌子上下来,站在地上,象徵性地整理了下脏兮兮的,如乞丐服一样的衣衫,看向李明夷的眼神也多了点认同:“暂时没有了,嗯,我挺满意的。你这个首席不赖,比之前姓海的那个强多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哪怕你给我第一等待遇,我也只是看在这些的面子上,姑且拿你当首席,但想要我真心服你,还不够格。” 此言一出,屋外的门客们都惊了。 心想这老冯真的个疯子不成? 首席这般待你,你还不感恩戴德?反而说出这种话? 李明夷笑眯眯道:“哦?那在下该如何,才能让冯先生你心服口服,打心眼里认可?” 冯遂想了想,大咧咧道:“至少得比我强吧?比我强,我就服气。” “比如?”李明夷继续问。 冯遂大手拍了拍旁边帐房的桌案:“比如记帐!我以前看过帐房做的帐,稀烂,一塌糊涂! 我这几个月在外头把地各个庄上的帐目都重新理了一遍,这才耗费了大把时间,这王府上下,论记帐没一个比得过我,你比我强,我才服你。” 门外的老帐房气坏了,当即踏步进门,吹鬍子瞪眼:“冯遂!我忍你很久了!你说谁帐目烂?你看过帐本么你就胡咧咧!?来,你看,你现在就看,说出个子丑演卯来!” 他抓起桌上的帐本,就丟给他。 冯遂嗤笑一声,心想今日合该我扬名:“你既要自取其辱,就满足你。” 他隨手翻开帐本,眼睛扫过去,准备揪出错处来羞辱一番,可一看之下,他却愣住了。 面色飞速变幻,而后眉头拧紧,神色也端正了许多,一页页翻看起来。 屋內无声。 李明夷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示意眾人不必打扰冯遂,低声对帐房说了几句话,便施施然先行回自己的房间了。 冯遂沉浸於帐册中,仿佛忘却了时间,好一阵,才茫然地抬起头,喃喃:“不对啊,这记帐法,为何与以往截然不同————” 帐房呵呵一笑,仿佛在看一个土老帽:“这可是李首席上任后,发明的复试记帐法”,废除了以往的规矩,只將开支收入划分为出”、纳”两项,一笔支出,两次记帐,看似奇怪,实则妙用无穷。就你还质疑首席?” 这个世界上的记帐方法仍比较原始。 李明夷之前为了方便自己,隨手將这个世界还不存在的“复式记帐法”给抄了。 冯遂愕然地看向帐房,整个人遭受到巨大的打击般:“这法子————是那少年发明的?” 孙仲林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老冯啊,你离开王府太久了,很多认知都落后了,今后跟在李首席身边好好学吧,李首席他呀————深著呢。” 昭庆公主府外。 知微主僕二人的马车缓缓停在附近。 —— 知微迈步,走出车厢,整理了下今早新换好的衣衫,確认没有失仪的地方。 抬头,她望著那气派府邸门楣上,“昭庆府”三个大字,意气风发:“今日,將是我鬼谷派重临世间,我知微铸造歷史的第一步。” 她一步步走向府门口,门外站岗的护卫呵斥:“公主府重地,閒人免进!” 知微淡淡一笑,站在台阶上,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只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在下滕王府门客,奉滕王殿下之命,前来传信。” 7 第312章 震惊的知微 第312章 震惊的知微 知微下车前,说话还是年轻女子动听柔和的声线。 可此刻,却切换成了男子的嗓音。 搭配他剑眉星目的五官,体面的穿著,不俗的气质,相当具有迷惑性。 两名护卫愣了下,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严肃道:“既是王府门客,当出示身份牌。” 知微淡淡一笑,举止从容:“事发仓促,未及携带。不过,只需將这封信呈送公主殿下一观,自然一切清楚明白“” 。 两名护卫面面相覷,虽觉古怪,但仍选择谨慎行事。 其中一人接过信封,道:“你且在此稍等,我去稟告。” “有劳。”知微笑容温和,好整以暇等待起来。 护卫奔入公主府內,行至中庭,正看到庭院中摆放著一张摇椅。 双胞胎中的妹妹,霜儿大咧咧躺在摇椅中晒太阳,手里捏著个苹果在啃,悠閒自在。 “霜儿姐,门外来了个人,自称是王府门客,给殿下送信。”护卫躬身过来,客气地说。 霜儿抬起眼皮,狐疑地看他:“啊?什么事李先生派个人来哨口信不就得了?神神秘秘?” 护卫迟疑道:“那人有些古怪,我感觉不像总务处的人,没见过。” 霜儿眼珠转了转,劈手接过信封,嘀咕道:“殿下还在贵妃娘娘宫里,没回来,我先过目下————” 撕开信封,抽出一张纸,霜儿定睛一看,然后鼻子差点气歪了。 只见纸上只写了一句话:“你身边藏有太子的眼线,我可以帮你找出来。” 霜儿整个人都迷了。 她仔细看了两遍,確认无误,忽然喃喃:“我这是活在春天么?怕不是我死在去年冬天了————可这也不是寧国侯府啊。” 护卫好奇道:“霜儿姐,是要紧事么?” 霜儿无语的表情,回以死人脸:“应该又是个处心积虑,上门想要投效的读书人。” 这种人她见得多了。 自从李明夷名声大噪以来,许多投机分子將其视为榜样。 因而,这几个月来,时而就有自命不凡的读书人,登门公主府,用各种花式手段,自我举荐,想要復刻李明夷的成功路径。 抱上昭庆大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尤其在东宫倒台后,这种人愈发增多。 “我最烦装逼的人了,学谁不好,非要学姓李的————”霜儿小声嘀咕。 关键东宫都残废了,还在这“太子眼线”呢。 学都学不对版本,垃圾。 她將信纸一丟,重新靠回座椅,咬著苹果道:“这种人不用搭理,赶走就是。” “好咧。” 护卫扭头就走。 屋內,冰儿听到动静,走出来,看向妹妹:“发生何事?” 霜儿笑嘻嘻道:“你是不知道,可招笑了,我给你讲————” 冰儿听完,也懵了下,却是皱了皱眉:“我出去瞧瞧。” 如果一个事情过於离谱,往往值得关注。 可当他走到公主府大门外,却没看到有人。 “哦,冰儿姐你说那人啊,”报信的护卫笑道,“我给打发走了,放心,按照规矩,没恶语相向,就说知道了,让他回去。” 另一名护卫也笑道:“冰儿姐你是没看到,他当时的表情,哈哈————这群读书人真是的————” 冰儿摇了摇头,既然走了,也就算了,奇怪的人多了,没必要都去关注。 停在僻静巷子內的马车旁,书童正给马匹抓虱子,就看到远处白衣公子失魂落魄地走回来。 “公子?”书童诧异道,“这么快就见完了?” —— —— 知微皱著眉头,表情茫然:“没见到。” “啊?” 回想著方才的一幕,知微也有些疑惑:“什么叫知道了?莫非,那人根本没把信送到昭庆手中?否则,但凡有人看了,也绝不会是这样的反应。哪怕不信,也会心中起疑,將我带进去问一问才对。” 书童满是期待的脸一垮:“合著没见到人啊,那咱们先找个地儿吃饭吧,大不了之后再来。” “也只能这样了————”知微点点头,出师不利,令她心情大损,可等重新坐上马车,驶离开公主府,她仔细想了想,忽然道:“我总觉得不对劲,这样,咱们去一趟万宝楼,先了解下京城內最新的情报。” 这年头山高路远,情报传递很慢,但人间的事同样发生的很是缓慢。 別的不敢说,但两个皇子相爭这种格局,不可能几个月间就有所改变才对。 “行吧。”书童捂著肚子,嚮往地道,“那先吃饭,再去,行不行?” 知微无奈道:“好。” 她原本打算,中午在公主府中赴宴的,没想到还得花钱。 主僕二人转道去西斜街,先找了个家馆子吃了顿汤饼,这才来到万宝楼內。 知微恢復从容姿態,走到柜檯边,向掌柜出示了一枚火红色的木牌。 掌柜惊讶,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这位公子请跟我来。” 红色的木牌,代表著万宝楼的“地字密令”,虽远不如李明夷当初所持的“天字密令” ,但也代表著身份。 掌柜將知微引入一楼一间独立的房间,才问道:“不知贵客来此是为了————” “情报,”知微嘴角噙著笑容,“我需要京城近几个月的大事情报。” 万宝楼的生意很杂,但並不包括贩卖情报,因为这很容易犯忌讳。 但它会给在万宝楼內,达到一定等级的客人提供额外的服务。 比如,万宝楼会搜集当地近期一些並非隱秘,但寻常人又不容易接触到的重要消息,集结成册,送给客人。 当然,说是赠送,实则只是把钱从其他的服务收回来。 —— 客人在万宝楼內,无论进行何种业务,只要每年固定,或平均消费达到一定数额,就会分配对应等级的密令。 密令分实体与密码,李明夷当初用的是密码,知微用的是实体密令。 鬼谷派是万宝楼多年的老客户了,知微这点要求很容易获得满足。 “客人稍等。”掌柜起身离开。 知微与书童在房间中吃著茶水等待。 俄顷,掌柜亲自送来一本装订成册的“书籍”:“客人可慢慢读,有需要再呼唤。” 说完退出门去。 书童在旁边大口地品尝赠送的瓜果茶点,咕噥道:“大地方的零食也好吃,京城真好。公子你快点看,早点带我去王府里享福————” 知微笑了笑,隨手翻开了册子,开始阅读,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一目十行也不会错过信息。 房间中,一时间只有刷刷的翻页声。 等书童吃饱喝足,满足地揉著小肚子靠坐在椅子里,抬起头时,就看到自家小姐呆呆的坐在桌边,仿佛大脑宕机。 “小————公子?你怎么了?发生啥事了?”书童小心翼翼,察言观色。 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 知微不復淡定从容,脑子里如同一团浆糊,东宫“倒台”的消息宛若一颗炸弹,將她原定的计划炸的七零八碎。 字里行间不断出现的李明夷这个名字,更令她意外至极。 她终於明白,自己的信为什么石沉大海了。 “子涵,我们恐怕得改换门庭了。”知微看向书童,缓缓说道。 > 第313章 再见冉红素 第313章 再见冉红素 计划赶不上变化。 知微意识到自己原定的方案恐怕要全部推倒重来了。 可哪怕情报上白纸黑字写著,可她仍有些难以相信。 “才过去了多久啊————” 所以。 这就是掌门占卜星象,叩拜祖师得知的“异数”。 原本该强弱分明的两位皇子,却竟在过去的一个月內,迎来了逆转。 只因为一个劫法场的案子,堂堂储君除了剩下个名头,其余被一擼到底。 “不对劲————” 知微敏锐地察觉到其中古怪。 能让东宫下野的,绝对不会只是纸面上所提到的,构陷污衊,干涉司法这些缘由。 嗯————万宝楼的资料里,是没有提及丽妃事件的。此事高度保密,外界无从得知。 若非知情人委实有点多,不可能抹杀乾净,李明夷当初都没准会被“灭口”。 而一切的改变,似乎都绕不开那个名字。 “滕王府首席,李明夷。” 意料之外的新人物。 “小————公子,”书童子涵瞪大了眼睛,迷惑不解,“什么叫改换门庭?” 知微收回发散的思绪,合拢手中的书册,竭力让自己显得平静淡然:“掌门所说不错,京城的確发生了很大变化,如今两个皇子的强弱关係逆转了。 滕王府如今春风得意,我们这时候投靠过去,哪怕以本公子的能力,绝对可以进入其中,但机遇错过了,便也很难受到重视。” 低端的谋士,只会一窝蜂追隨强者混日子。 高端的谋士,才会青睞於弱者,唯有以弱胜强,才能体现出自身的重要性,才能在大胜后,摘取最为甜美的果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书童子涵茫然:“啊?所以,咱们得去投靠东宫?” “只能这样了。”知微沉吟了下,似做出了决定,笑道,“当然,这只是初步的想法,具体还要接触东宫的人后再做决定。 如今我们还不確定太子犯了什么事,若真的扶不起来,我鬼谷派也没必要钻这个牛角尖————总之,先去接触下吧。” 一些重要的情报,仅从外界很难得到,哪怕获知,也无法保证真实性。 她必须亲自去了解。 “而且,我对那个李明夷也有些兴趣,原本打算,踩著冉红素扬名。 如今那毒士传人竟已被发配了————便只好拿这个李明夷做对手了。” 知微轻笑道,已恢復了从容自信。 子涵“哦”了声,倒不怎么在意,於她而言,鬼谷一出,这天下再没有什么谋士能比得了。 踩谁也都一样。 唯有一件事犯难。 “可是————”子涵愁眉苦脸道,“太子住在东宫里,东宫建在皇城里,咱们也进不去呀。” “无妨,”知微自信满满道,“寻个能太子的身边人牵线即可,正好,也先藉助此人掌握更多情报。” “公子心中已有人选了?” 知微頷首,微微一笑,吐出一个名字:“原奉寧军中主簿,严宽。” 滕王府。 李明夷丟下冯遂,先去找了滕王,將底下庄户债务免除的事说了下。 小王爷正在屋內享受丫鬟的按摩服务,听他说了几句,便慵懒地摆摆手:“些许小事,先生自行决断就是,咱们王府上下的事,先生办,本王放心。 身为“內鬼”的李明夷都险些感动,生出些许的羞愧。 滕王又拍拍身旁的空位:“李先生也按按脚不?本王新招的手法极好的丫鬟————” “大可不必。”李明夷摆手告辞,心说大颂江山给你算是废了。 返回总务处时,这边已恢復了秩序,门客们各自回归工位,只是难免心不在焉。 对於冯遂的火箭式提拔,自然有些不乐意,但李明夷也不在意。 他从没想过將这些王府门客真收归为自己人,所以也懒得照顾他们的小心思。 “首席,冯遂想见您。” 李明夷刚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孙仲林便小跑进来匯报。 “让他进来吧。” 很快,换了一套稍微乾净些的衣衫,凌乱的头髮也象徵性整理过的冯遂走了进来。 这一回,他態度与之前判若两人,朝李明夷拱手,眼中再无轻视:“见过首席。” 李明夷打趣道:“冯先生如何前据而后恭?” 冯遂理直气壮地道:“寻常庸人以身份衣冠看人,我以本领看人,既然首席在记帐本领上强於我,自当礼遇。” 顿了顿,他又死鸭子嘴硬地道:“不过,一人计短,十人计长,我冯遂也有许多首席比不上的地方,日后首席自然知道。” 真是个情商低的可怕的人物啊————李明夷感嘆,滕王当初能容忍他十年,估计主要得益於俩人根本不碰面。 或者说的更残酷些: 家大业大的,滕王把这人忘了————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李明夷微笑道,“冯先生还有別的事?” 冯遂有点不好意思地,从衣兜里掏出那一大摞发票:“这个报销的事————放心,不该报的我都摘出去了。 李明夷无奈道:“去帐房报吧,说起来,我方才也看过,有一些报销条目虽合理,但外出餐饮补贴里,吃两个包子都要报,是不是有点太————” 冯遂抿了抿嘴唇,说道:“我在乡下几个月,把身上的钱都拿去给百姓治病了。” 然后不等李明夷回应,他拱手转身离开了。 人刚走。 孙仲林又走了进来:“首席————” “又怎么了?” 李明夷发现,许是冯遂的晋升让小孙產生了强烈的危机感,这傢伙找自己匯报的频次明显增加。 孙仲林凑过来,鬼祟地小声道:“是您之前安排的事————” 下午,李明夷乘车离开王府,穿街过巷,最终抵达一处僻静的宅院外。 推门进院,熊飞正与两名护卫在院子里一张石桌旁打牌解闷。 见他进来,赶忙起身:“见过首席!” 李明夷頷首,看向熊飞:“人情况如何?” 熊飞嘿嘿一笑:“放心,全须全尾的,除了受了点风餐露宿的苦,就没別的了。中途离京远了,找了个死囚替换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好。我进去看看。” 李明夷点头,负手走向正屋。 “吱呀” 房门推开,阳光绕过门槛照进来,点亮了略显昏暗的屋內一张椅子,以及被绑在椅子上的红衣女谋士。 多日不见,再红素整个人憔悴了许多,模样依旧,可脸颊两侧的肉凹陷下去,显得整个人凌厉了不少。 额头上还有几块淤青。 身上不是囚衣,而是她以往的衣裙,这也是將人带回京后,给她自己换上的。 “李明夷————” 再红素本在昏睡,听到动静睁开眼,就看到了那张令她恼火的笑脸。 李明夷拽了一把椅子,放在她对面,施施然坐下,才笑道:“冉红素,欢迎回京。有没有想我啊?” 再红素很想吐他一口吐沫,但嘴巴实在干,无奈作罢。 她替太子顶雷,被发配去沙漠的事情分明没间隔太久,可对冉红素而言,却仿佛经歷了一个世纪。 从被丟在牢狱中,到被戴上镣銬,押解离京,她始终在期盼太子能出手相救。 哪怕无法明著出手,暗中照顾一二也好。 可她的期待全部落空了,曾经光鲜亮丽的首席幕僚,好似被所有人遗忘。 离京那天,她突然与古代那些被贬的诗人共情了。 接下来一路更是顛沛流离,风餐露宿,她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苦。 以女子之身,想要走到目的地,怕是不死也脱层皮。 直到路途中,王府人出现,將她替换走,之后先带去了京外的一间医馆,治了一段时间外伤。 昨天才被重新秘密送回京城,关押在这个院子里。 “李明夷,你很得意。”冉红素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维持著与对方平等的人格。 李明夷:“哈哈,被你看出来了,真不好意思————” 冉红素:“————” 她咬了咬牙,摆出一副威武不能屈的姿態:“你果然露出本来面目了,如今我落在了你的手里,风水轮流转,你开心了?不过,我清楚你的心思。” “哦?”李明夷好奇,“我什么心思?” 冉红素一副看透了他的模样,冷笑道:“你將我秘密关押在这里,无非是想榨乾我身上的价值,在你看来,我身为东宫首席幕僚,必然掌握许多涉及太子殿下的情报,而这些情报,对你们滕王府而言价值连城。” 李明夷表情微妙了下:“继续说。” 再红素仰著头,哪怕遭受风餐露宿仍还算漂亮的面容上满是讥讽:“接下来,你无非是要威逼利诱,再次尝试让我开口,吐出重要情报,以帮助你对付东宫,抵抗太子。可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李明夷笑呵呵问:“为什么?直到如今,你还那么忠心?” 冉红素摇头,眼神黯然:“你既知晓我师承毒士,便该知道我非愚忠之人,太子凉薄,我已看透,可你李明夷又是什么好人?” “我的確很坏了。”李明夷诚实地附和。 冉红素讥讽道:“所以,我一日不开口,便一日有价值,一旦我说出情报,哪里还有命在?” “所以?”李明夷好奇,“你的想法是?” “交易!” 冉红素微微一笑,脸上满是自信:“我可以告诉你有关太子的一部分情报,验证后,你必须放我走,等我確认安全,再兑换另一半。” > 第314章 知微:严主簿,你也不想你的事被太子知道吧 第314章 知微:严主簿,你也不想你的事被太子知道吧 冉红素对自己的处境,早已反覆思考过。 东宫的態度已彻底寒了她的心,所以,她也不想继续为太子效力。 虽说如此一来,要丟掉在赵家多年积累的一切,可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比如,前往北方胤国,寻找新的主公未必不是一条路。 当然,前提是要脱身离开,她自忖洞悉人心,以己度人,拿捏住了李明夷急於立功的心理。 因而她对谈成这笔交易有一定的信心。 “哦,你是这样想的啊————”李明夷哦了声,並不很意外。 冉红素循循善诱:“我如今这样,已无法回归东宫,你与我做这笔买卖,有利无害。放我走,我给你对付太子的把柄,这很公平,不是么?” “的確很诱人,”李明夷一脸真诚,“可我如何保证,你会履行约定,给我情报呢? 又如何確保情报的价值?” 冉红素见他上鉤,心中一喜,正色道:“这並不难,我们可以慢慢磋商————” “以及————”李明夷没搭理她,自顾自地说,“你可能离开京城太久,不太了解情况。你离开这段时间,朝堂上发生了许多事。” 冉红素怔了下,心说自己总共才离开多久?也才两个多月。 能有多大变化? 所以———— 他是要压价吧。 “所以,我觉得有义务与你说一下状况。” 李明夷慢条斯理道:“首先,你离开后,皇帝下令公开处斩谭同等五人,结果,人被南周余孽救走了,为此,朝廷还死伤了好几名高手,陛下震怒————” 冉红素愣住。 竟发生此等大事,著实令她意外,不过这似乎与两位皇子关係不大吧。 “对了,太子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目睹了陛下的失態,被训斥了一通,也算无妄之灾。”李明夷道。 果然,他是要压价。 “其次,”李明夷十指於小腹交叉,身体后仰,嘴角上扬:“陛下下令彻查朝中內鬼,太子用了些愚蠢手段栽赃我,我呢,顺便也揪住了他私通后宫的把柄————於是,就在前些天,太子几乎被废————” 冉红素如遭雷击。 眼睛瞪圆。 大脑宕机,一片空白,於这一刻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李明夷爆出的猛料,宛若天雷,震的她七荤八素,所有算盘都落了空。 “所以,你手里掌握的东宫情报,绝大部分应该都已没用了,哪怕还有极少数有价值,但也————用处不大。” 李明夷审视著女谋士难以置信的表情:“至少,不足以买下你的命。” “不可能————你在骗我————” 冉红素无法接受这个答案。 “你可以不信,但无所谓,总之,我暂时还没想要怎么用你,今天来,就是告诉你这个好消息,掐断你的希望。 接下来呢,你就在这里先住著,好好想想,反思一下,不要妄想逃走————” 李明夷慢悠悠说完,站起身,走过来,手指搭在麻绳上,內力喷吐,將禁錮她的绳子扯断:“站起来。” “你————你要做什么?”冉红素悚然一惊,人下意识起身,撞翻椅子,朝后倒退。 再不復冷静沉著。 李明夷闪电般,將一粒药丸弹入她的口中,而后手掌在她背后一拍,药丸滑入喉咙。 “咳咳————你给我吃了什么!?” “当然是毒药了,”李明夷理阴惻惻道:“之后每七天,会有人送解药来,但也只能顶七天,一旦你逃跑,断了药,嘿嘿” 再红素麵色苍白如纸,猛地弯腰,手指探入口腔,试图引发乾呕。 “不用挣扎了,好好听话,希望下次我再来,你態度好一些。”李明夷淡淡道。 抬腿往外走,走出几步,停下,想起什么般,折返回来。 正撅著屁股试图吐出药丸的前首席幕僚只觉一只大手覆在了臀儿上。 “啪!” 冉红素瞪大眼睛。 “我就说好像忘了点啥————”李明夷心满意足地出门了。 留下冉红素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房间中,满心绝望。 屋外。 李明夷推开门,就看到熊飞三人杵在门口,似在偷听,嚇了一跳的样子。 “啊哈哈————先生审完了?” 熊飞尷尬地挠头。 李明夷翻了个白眼,示意他跟自己出去,等来到院门口,他才叮嘱道:“找两个人看著她,再找个老婆子陪著她,別让她乱跑。” —— 熊飞猛点头:“明白。” 李明夷点头,就要离开,却被熊飞叫住:“七天一回的解药去哪领?” 你特么果然在偷听是吧————李明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隨便买几味药,碾碎了混在一起餵她,不死人就行。” “啊? ” 李明夷上车就走,心说我出来得急,哪里去找那种神奇毒药? 反正以冉红素如今犯人的身份,离开这里,寸步难行,不怕她跑了。 “公子,应该就是这里了。” 京城某处宅院外,书童子涵勒住韁绳,瞅了瞅那紧闭的门,轻声说。 车厢內,知微挑开车帘,手中还捧著那本厚册子。 人已恢復了原本的,高深莫测的高人气质。 —— “很好,这个严宽原本在奉寧府军中任职,后攀上赵家大公子,成为其身旁亲信,只要通过此人,便可有渠道联络东宫。” 知微自信地分析道:“你且等著,看本公子拿下此人。” 子涵用力点头,上午公主府是个意外,这次只要能见到人,区区一个小人物,手到擒来。 严家。 书房內,严宽百无聊赖地练字,可往日得心应手的毛笔,如今却彆扭至极,纸上墨字同样处处鬱结,毫无美感。 “唉!” 严宽摔笔,愁眉不展。 当初政变日,他自作聪明,率兵抓捕出宫的秦幼卿,却於茶楼外,与滕王对峙。 本是极好的一个局,却被那突然冒出的李明夷破解,以“王东”一案,威胁他退走,后遭受责罚。 之后,严宽戴罪立功,挖走户部郎中黄澈,並去滕王府耀武扬威。 结果苏镇方出现,为李明夷撑腰,狠狠又打了他一回脸面。 再之后,那李明夷地位节节攀升,逐步令严宽高不可攀,也熄了与之爭斗的心思。 安心跪舔太子,倒也时来运转,成功进入东宫,任职属官。 本以为一切都在向好。 结果,“丽妃案”发,太子光速倒台,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严宽身为东宫属官之一,遭遇裁撤,暂时丟了官职,只能整日在家中酗酒消愁。 “何去何从?太子殿下如今遇难,也不知能否復起?” “我是该撑一撑,雪中送炭,还是另寻他处?” 正心烦意乱之际,忽然,门外有家中老僕来报:“老爷,门外有个气派的贵公子求见,也不通报姓名,只说是东宫中人,有要事相商。” 严宽一怔,不敢耽搁,立即推门而出,口中道:“快请!” 严家宅子不大,在京城这寸土寸金之地,只有两进,知微没等通报,自己便走了进来。 正好於庭院中,撞上目標,微笑道:“想必阁下就是严大人了。” 严宽不认识此人,但见知微气度不凡,心下不敢小覷,忙客气回礼,邀请其进厅堂坐下说话。 俄顷。 双方於厅內坐下。 严宽这才小心翼翼问:“不知阁下是东宫哪位?为何不曾见过?今日所来何意?” 知微淡淡一笑:“我並非东宫中人,在下乃一介布衣,乡野之人,方才为见严大人,才出此下策。” 严宽变色:“阁下是在消遣我么?若不道明来意,还请离开!” 知微丝毫不慌,她之所以选择严宽作为突破口,自有她的道理。 只见她微微一笑,道:““严主簿,你也不想你当初收受贿赂,放走王东的事情被太子知道吧。”” 静! 严宽脸上肉眼可见地陷入懵逼状態,好似被人一棍子抢在脑壳上,一些不好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突然有点怀疑,眼下是何年何月? 为何这被威胁的感觉,如此熟悉? 知微见他模样,笑容更盛:“严主簿不必装傻,在下並非在诈你————” 嘶————就是这套词———— 真他妈耳熟。 知微著笑容,从容不迫地讲述道:“王东此人,乃是奉寧府內一介商贾。那时你被赵家大公子委任,调查军中一起粮草案件,牵扯出不少人————” 对对对,就是这个味。 和姓李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按规矩,王东一家应查抄財產,不说斩首,最轻也要充军流放————但你財迷心知微见严宽脸色不断变换,丝毫不觉意外。 此等隱秘,被自己点破,他如何能不恐惧?惊怒?之后自然可以拿捏此人,为己所用。 “啪!” 然而,下一刻,却见严宽猛地用力,一掌拍在茶几上,震的茶碗都掉了,摔碎在地上0 他浑身发抖,眼珠发红,口中喃喃:“欺人太甚————你们欺人太甚————都这么久了,还追著我杀————” 知微:??? 下一刻,本就憋屈多日,怒火无处发泄的严宽站起身,左顾右盼,最后盯上了墙壁上悬掛的宝剑。 “公子?! ” 严宅外的胡同口。 正坐在马车上无聊走神的子涵惊讶看到,胡同里自家风度翩翩的小姐————不,如今是白衣公子,宛若被狗撑了一样,急匆匆跑出来,脸上充斥著茫然与憋屈。 “走!快走!他就是个疯子!” 知微跳上马车,大声催促。 第315章 真假传人的歷史性会面 第315章 真假传人的歷史性会面 离开软禁冉红素的宅子,李明夷看了眼天色,转道前往昭庆公主府。 这段时日滕王府忙著吃掉东宫大树倒下后,四散奔流的资產,但同样不乏警惕心。 李明夷没有天真到认为,太子一方就不会有后续动作了,所以,昭庆这段日子时常往宫里走,去见罗贵妃。 通过那位在后宫中,地位只在宋皇后之下的一品贵妃把握一些有关皇后的动向。 李明夷同样渴求相关情报,所以准备去问问。 抵达公主府,守门的护卫见是他来,笑脸相迎:“李先生来了?” 李明夷下车,笑问道:“公主殿下可回来了?” 护卫点头:“刚回来没一会。” 李明夷点头,迈步进门。 走入庭院內,寻人问了,得知昭庆在公主府后头的小花园里。 李明夷进入小花园,正看到一道靚丽的风景坐在一架葡萄架下看书。 碧绿的葡萄叶子已十分繁茂了,由淡紫色葡萄藤牵连著,形成了一座天然的凉亭。 人坐在底下搭建好的长椅中,阳光透过头顶的葡萄叶,斑驳地洒下来,十分愜意。 “李明夷见过公主殿下。” 昭庆抬起臻首,放下书本,明媚的脸蛋看向他,然后绽放笑容:“李先生来了,坐下说话吧。来人,给先生去取本宫新入手的西山龙井。” 看得出,近来昭庆的心情极好,整个人容光焕发。 此刻坐在葡萄藤下,穿著浅色的长裙,半点看不出心机深沉,似乎,这时候的她才像是个符合年岁的少女。 李明夷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坐下,没有废话,直接匯报工作,先说了冯遂的安排。 昭庆听完,颇为意外地点评道:“冯遂此人————本宫印象不深,不想竟做出这等事,倒是与那些溜须拍马之辈不同,的確该栽培,只是此人性格缺陷未免大了些,只恐难当大用。” 李明夷並不意外,冯遂的確是个优缺点极鲜明的人物。 有能力,能担事,但情商低,不懂和光同尘,是个“孙猴子”样的人物。 这种人,想要用好,需要一个能压得住他的“佛祖”做领导。 歷史上,昭庆之所以对冯遂未罚也未奖,大抵就是出於这种判断滕王绝对驾驭不了这种手下,但丟掉又委实可惜,不如就一直养著。 “不过以先生的才能,此人必翻不出先生的五指山来。”昭庆笑道。 李明夷对这夸奖,欣然笑纳,转而又提起了再红素。 昭庆这次微微拧眉:“先生觉得,此人可用么?” 李明夷斟酌道:“我知道殿下担心什么,不过我觉得可以调教一番,此人难以信赖,但能力並不差,只需看她被驱逐后,太子做的那些事就知道了,好的门客未必需要出谋划策,很多时候,能拦住主公不犯错,就已是人才了。” 调教————昭庆对这个词有些吃味,但相较於太子妃白芷,冉红素就无疑是庸脂俗粉了0 她便也不甚在意,隨意道:“先生有把握,便交由先生处置。只是要注意,小心走漏风声,若被人拿去做文章,终是个隱患。” “我知道。”李明夷点头,又转而询问起宫中的事。 昭庆笑道:“我母妃对你这次的表现十分满意,还说以后若有机会,还想亲眼见见你。” 罗烟————李明夷脑海中,浮现出那位“拜星教圣女”的模样,以及相应的资料,笑容意味深长:“那倒是我的荣幸了。” 不过,后宫的妃嬪要见男子,终归不大方便,所以只是一说,倒也没定时候。 “至於宋皇后那边,我母妃说,整体上並没有反攻的意思,只是在安定人心,进一步笼络太子党那些大臣。” 昭庆嘆气道:“皇后的人望,比太子要强太多,有她出面,太子一方看似被削,但实力並未减少太多。 唯独白尚书的倒戈是个例外,皇后那边竟也没太大反应,並未过多阻挠。” 没有阻挠么————李明夷神色凝重:“殿下以为如何?” 毫无疑问,宋皇后的段位远高於不成器的太子,是值得他全力以赴应对的敌人。 昭庆斟酌道:“其实所有人都看得出,白尚书年岁已高,又有旧疾缠身————想必,皇后认定他撑不了太久,也就没必要为此忤逆父皇。” 前提是老白真撑不住————等他从货郎处拿到药,再撑三年————宋令仪怕要后悔的肠子都青了————李明夷心中嘀咕。 这时候,冰儿、霜儿双胞胎端著泡好的西山龙井走进花园。 李明夷说完正事,几人索性閒谈起来。 冰儿想了想,忽然道:“李先生,今天上午有个奇怪的人来公主府————” “奇怪的人?” 李明夷和昭庆一怔,扭头看去。 霜儿抢先回答:“对啊,那人贼逗,不知从哪里听来了一些消息,整脚地模仿李先生,来送信,还大言不惭,说什么太子眼线————哈哈哈,逗得我不行。” 昭庆很是无语的样子,看向李明夷,打趣道:“看来李先生最近风头愈发盛大了,已成了许多投机之人心中榜样。” 李明夷脸上掛著笑意,可心中却掀起风浪。 拙劣的模仿吗? 突然有了不妙的预感。 “那人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李明夷看似隨意地问道。 霜儿摇头:“没看见,名字他也不说,听护卫描述,人倒是蛮俊朗的,还做作地穿著一身白衣————” 顿了顿,她看了李明夷一眼,“神態气质,倒是和你有几分相像。” 李明夷沉默不语。 会是她吗? 可时间上根本对不上。 “李先生?你觉得此人有问题?”昭庆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 “没有,”李明夷摇摇头,笑著说,“只是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夕阳西沉。 一间客栈內,知微、子涵主僕二人相对而坐。 气氛压抑沉默。 好一阵,书童子涵忍不住地,小心翼翼瞧著对面神色阴鬱的小姐:“公子,別灰心,只是碰巧撞上了个神经病罢了,可能今日咱们进城没看黄历,明天就好了。” 知微闻言,从沉思状態抽离回来,看向书童,眼神凝重地摇头道:“我一直在想。” “啊?” “我在復盘今天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知微眉头紧蹙,冷静地进行思辨:“公主府一行,可以解释为我们被误解了,那些下人未將我的信送到昭庆手中。” “可严宽此人,我已当面与他相见,可確定此人神智如常,只是近期躁鬱,心火旺盛罢了。却万不该拔剑相向。而且我反覆咀嚼他说的那些话,有了个猜测。” “什么?”子涵捧哏。 知微语气凝重:“我手中的一部分情报,可能已被人提前利用过了。唯有如此,才能解释的通。” 情报这种事,鬼谷派因传承、修行门径缘故,的確掌握了很多。 但並不意味只有鬼谷一家知道。 知微在入京前,针对京城里的大人物们,准备了许多秘密、情报,但也並不意味著每一条都会奏效。 子涵恍然:“这样嘛,那————啥意思。” 她压根没懂。 知微右手握拳,轻轻锤击在左手掌心上,眼神明亮,仿佛洞悉了一切,语气篤定地说:“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有预感,这一切都与那个李明夷有关。此人能短短数月,在京城搅风搅雨,必有不凡之处,看来————我们得调整计划,暂时放弃接触两名皇子,该先探一探这个李明夷的底细了。 子涵“哦”了声,说:“怎么探?要等陈叔他们进城后,一起商量吗?” “不必,”知微平静地扭头,看向窗外最后一缕余暉熄灭,她瞳孔中仿佛跃动著火光“我们去见他。” 李家,书房中。 “什么?你说你怀疑真正的鬼谷传人来了?!” 青衣婢女司棋瞪大眼睛,吃惊地看著坐在书桌旁整理书籍的李明夷。 李明夷平静道:“眼睛瞪这么大干嘛?显你脸小?” “不是————”司棋跺了跺脚,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就半点不著急吗?正主若来了,你这个假冒的怎么办?岂不是危险?” 作为“故园”的一份子,司棋於很早前,就知道了李明夷在以“鬼谷传人”的身份与滕王府接触。 也知道这层身份是假的。 —— “有什么危险的?”李明夷淡淡道,“她有证据吗?她难道要將整个门派所有人拉出来,给自己作证吗?” 司棋:“————” “以及,”李明夷诡异地一笑,“她说了,別人就信吗?太子还说我有十条疑点呢,鬼谷传人这种事,讲究个先来后到,如今她才是冒牌的。” 司棋哑口无言。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偏偏无法反驳。 她张了张嘴,说:“可————至少对方是个劲敌吧?那可是鬼谷传人!若进了滕王府,你首席的位置————” “她进不来,”李明夷平静道,“王府是我的地盘。” 在斗败东宫后,他在滕王府內的名望如日中天,岂是个外来货能威胁的? “————那她若去投靠东宫,投靠宋皇后怎么办?”司棋抬槓。 “那是好事啊。”李明夷嘴角上扬,扭头,审视著大宫女,“司棋呀,你不会忘了公子我的自的了吧,咱们可不是真兢兢业业打工的,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古井无波,稳定的朝堂,要的是一个斗来斗去,混乱的朝堂。” 他微笑道:“我原本还在发愁,太子被禁足一年,宋皇后虽强大,但身份摆在那里,终归不好和我作对,该怎么继续搅乱这朝堂,若对方————真的是我猜测的那个人,我反而要帮助她投靠东宫。 “9 当然,前提是鬼谷传人的確提前几年进京了。 而这仍需验证。 司棋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无法反驳,焦急的情绪也得到安抚:“那————那————就没事了?我们什么都不做?” “等等看吧,”李明夷说道,“若她真的是————以其性格,应该会主动找上门。 说得好像你对鬼谷传人很了解一样————司棋撇撇嘴,但回想著自家公子过往的神奇手段,又不禁期待起来。 次日,李明夷照常入王府办公,下午时,他找了个外出查帐的由头,叫上冯遂,一同出门。 “这次咱们吃掉了东宫的一些產业,你不是精通查帐么?这部分就交给你来办。” 王府外,马车上,李明夷半靠半躺在柔软的车厢里,看著被他拉来当车夫的冯遂,笑道: —— —— “今天带你去认认门。也考校下你冯先生的本领,是否如说的那般厉害。” 冯遂捏著马鞭,攥著韁绳,对充当车夫並不反感,反而跃跃欲试,抹了把大鬍子,淡淡道:“李首席不妨掌掌眼。” 他也有心表现一番。 二人离开王府,朝著正阳大街走。 走了一阵,冯遂忽然低声说道:“首席,好像有一辆车在跟著我们。” “哦?” 李明夷睁开眼睛,某种略过一抹精光,略一沉吟,语气慵懒道:“附近找个僻静的街道,等一等对方。” “————好咧。” 冯遂有些兴奋,当即答应。 很快,马车驶入一条小道,停了下来,並贴心地转向。 不一会,果然有一辆风尘僕僕的马车跟过来,缓缓停下,定在他们后头。 二车相对而立。 不远不近。 像是江湖中两位狭路相逢的剑客。 冯遂审视著子涵。 子涵瞪著冯遂。 双方的马匹同一时间打了个响鼻。 阳光均匀地洒下来,將这条街道映照的明亮如金带。 下一刻,两辆马车的车帘同时掀开,露出了身穿一袭首席长袍的李明夷。 以及———— 一身乾净崭新的月白长衫的鬼谷传人知微。 “前方可是滕王府李先生?” 知微眼神微动,毫不怯场,淡淡一笑,主动开口。 果然是你———— 当李明夷看到对方容貌的那一刻,一切都明白了。 猜测並没有错。 或许是自己这只蝴蝶改变了歷史,引起了许多人或事的细微改变,鬼谷传人竟提前入京了。 心念电转之间,他故作茫然,皱眉道:“阁下————何人?为何跟隨於我?” 知微笑了笑,看著对面异常年少,似乎比自己还小一点的少年,眼神中带著浓烈的好奇与战意。 这將是,她入京后的第三次出手,绝不会失败。 “在下知微,想与李首席谈谈。”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这一更了,这两天有私事要处理。 第316章 李明夷:鬼谷子老先生身体可还硬朗? 第316章 李明夷:鬼谷子老先生身体可还硬朗? 狭路相逢。 知微发出邀请后,李明夷眼珠微动,沉吟道:“没听过。这座城內想与我交谈的人很多。” 知微並不恼火,笑道:“但在下將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 语气自信十足,仿佛毫不担心遭拒。李明夷同样没有拒绝对方的心思,或是该说,对方的出现本就在他的预料中。 他也想与她谈一谈。 “也好,那就——去那边坐坐吧。”李明夷略作犹豫,抬手指向不远处。 这条街临近居民区,附近皆是民宅,前方十字路口有一株大榕树,榕树下有一方石桌石凳。 附近是一口水井。 这月份榕树尚未开花,但已抽叶,绿油油的树叶掛满枝头,树冠茂密,古木有许多年头了。 “正合我意。” 知微頷首,递给书童子涵一个眼神,要她在原地等待,逕自走下车去。 “你在此等不要动,我去买——会会他。”李明夷叮嘱冯遂。 冯遂莫名觉得被占了便宜,但毫无证据。 两名车夫留在原地对峙,两名鬼谷传人则並肩走到大榕树下。 此刻榕树下並无外人,十分清冷,二人於石桌旁相对而坐,近距离打量著彼此。 李明夷观察著鬼谷传人剑眉星目的模样,视线在她的喉结上停留了下,心想这易容术的確厉害。 如果不是知道你的底细,还真瞧不出是个雌儿嗯,当然,易容效果与自己的面具定然无法相比。 视线继续下移,扫了眼她平坦如男儿的胸怀,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怜悯。 知微同样在观察这位名动京城的王府首席,准確来说,她在用“相术”捕捉这少年脸上微表情透露出的信息。 人的表情,神態可以暴露出许多內容,鬼谷传人入门的第一课,就是相面。 可这傢伙——什么眼神?知微莫名浑身不自在。 就在她准备率先开口,抢夺谈话的主动权时,李明夷抢先说话了:“我听闻昨日,有一位白衣公子,曾至公主府门外,想来就是你了。” 咦,竟是这样的开场白,好敏锐的一个人。 知微意外地道:“不想这点小事,已惊动了李首席。” “小事么?”李明夷脸上没有笑容,只是平静,视线却直视知微,意味深长道:“我可不觉得。” “.——”知微莫名觉得不对劲。 这个李明夷的反应,实在出乎预料,与方才在马车上的疑惑茫然判若两人。 是在动用谈判技巧么? 先声夺人?將我唬住?以获取心理上的优势? 嘖——的確是个不错的对手,技巧嫻熟。可惜,你遇到的是我。 “还要遮遮掩掩么?”李明夷眼神微冷,“或是要与我言语试探一番?以了解我的性格,谈话习惯?嗯,其实没那么复杂,我这个人喜好直来直去,开门见山。” 这傢伙在说什么?诈我?太生硬了吧。 李明夷见知微不吭声,摇头道:“看来我只能说的更直白些,嗯,让我猜一下,你昨日未能进入公主府,去了哪里? 是万宝楼,还是去找了——严宽?” 一阵风吹来,大榕树沙沙地响动起来。 透过树影投射到石桌上的光斑也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知微怔了下,眯起了眼睛:“公主府派人跟踪了我?” 这是唯一的答案,但自己为何昨日没有感应到?除非是极擅潜伏跟踪的修行者出手。 可疑惑升起的近乎下一刻,李明夷就否决了她的猜测:“没有潜伏高手尾隨你,至少截至目前,你还不值得有人耗费这样大的本钱。” 知微表情一点点严肃起来,她惊讶地察觉到,面前这个被自己视为踏脚石的人比预想中更奇特,仿佛,可以窥见自己的內心。 但身为鬼谷传人的自己,在控制表情上极有心得,哪怕面对专业的相师,也不该被看破才对。 “李首席,必须承认,我需要略微上调对你的评价。” 知微笑了笑:“你比我预想中更出色一些。至少在辩术上如此。” 她觉得已经看懂了李明夷的套路,无非是掌握了一部分情报,並以此出发,向自己製造心理压力。 她说道:“可只凭藉这点嘴上功夫,还不足以——” “鬼谷子老先生身子骨还好么?”李明夷突然道。 毫无徵兆的提问。 “.——”知微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瞳孔於这一刻收缩成漆黑的一点,眼底深处更隱约有银芒一闪而逝。 大榕树下,石桌旁,天地元气有了一瞬间的扰动,就像平静的水潭被丟入一粒石子。 愕然的情绪从她心底狂涌出来,於顷刻间令她方寸微乱。 要知道,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正式出山,在此之前的人生里,虽也有游歷江湖,但都是跟在师父身旁学习,言传身教。 “知微”这个名字,从不曾在外界被传扬知晓。 哪怕以她的能耐,身份来歷被人一口道破,仍难免心神巨震,更意识到或许这场见面从一开始,就是对方刻意安排。 谈话节奏,已彻底被李明夷掌握。 “你——是谁?”知微已不在意什么谈话节奏,更没有了卖关子,试探的心思。 李明夷眼神微嘲:“本以为这次政权更迭,当代鬼谷子会出山,或提前布局,但既然鬼谷派这一次派你这样的年轻弟子出山,只能说明,要么鬼谷子身体出了问题,要么,便是他早已失去雄心壮志。 嗯,倒也不意外,以鬼谷派传承的那套规矩,歷代掌门,总有人大放异彩,也有人籍籍无名终生,直到死去才华都得不到施展。 他运气不好,年轻时没赶上乱世,即便强行出山,最终成就也会很有限,反而会损害“鬼谷”的威名,便只好躲在山中物色弟子,將本门心法本领传承下去,期翼后来者,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依我看,这规矩实在腐朽的很,趁早废除才是。” 知微面色再变,这一次,除了震惊之外,更多了一种师父被外人侮辱后的愤怒:“住口!你什么身份,竟胆敢口出狂言——” 石桌旁震盪的天气元气愈发激烈了。 风也大了几分,吹的大榕树枝条摇曳,一片叶子被震落下来,轻飘飘落在二人中间。 > 第317章 三问定机 第317章 三问定机 “他们在说什么?” 远处,相对停靠的马车上,冯遂与子涵彼此瞪了会眼睛后,便齐齐扭头看向榕树下。 在这个距离下,二人听不到李明夷与知微的交谈,但大概能瞧出二人间气场的变化。 比如此刻,李明夷维持著淡定从容,而知微明显率先躁动了起来。 冯遂並不太意外,首席嘛,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碰瓷的。 子涵却瞪大了眼睛,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榕树下。 天地元气剧烈的波动著,李明夷对此毫不意外。 鬼谷派掌握著“鬼谷”门径,知微同样是修行异人,在当前这个时间点,最多与自己境界相仿。 不可能更高。 並且,鬼谷异人尤其不擅长廝杀,当然,与之对应的,其保命能力一流。 这也是知微有胆子闯荡京城的底气。 “急了?”李明夷嘴角翘起,眼中透出几分戏謔,“鬼谷子没教你,任何时候,都要泰山崩於眼前不变色?” 知微被他调侃,脸色一僵,只觉被小瞧了,这种感觉令她极为不適。 深吸口气,她迅速沉淀情绪,冷静下来:“你似乎对我们很了解。” “还好吧。”李明夷淡淡道:“知道一些。” 知微扬起眉梢,有些不信:“寻常的谋士可不该有这样的眼力,知道这些事。” 李明夷轻轻嘆息,意有所指地道:“这世上,很少有绝对意义的秘密,除非它微不足道。传言中,鬼谷门人最擅长利用情报,以辩术与相应的异术,搅动风云,恰好,我也很善於利用情报。” 知微说道:“你的確很令我刮目相看,但我不喜欢与藏头露尾的人交谈。” 她对面前少年来歷的好奇心,已达到顶峰。 “这很重要么?”李明夷平静道,“你今天来这里,也不是来说这些废话的吧。別让我小瞧这一代的鬼谷传人。” 顿了顿,他补充道:“另外,重申一下,我方才说过,我喜欢直来直去,开门见山。” “所以?” “我们不妨直入主题。” 李明夷说完这句话,忽然站了起来,在知微疑惑的目光中迈步,走到了不远处的水井旁。 这里是附近百姓取水的地方,井口上横著提水的轆轤,不过李明夷没有转动它,而是来到了井口旁,边缘的一圈石槽里,里头残留著不少水,应是提水时洒的。 地上还有几个石碗。 李明夷捡起一只碗,盛了大半碗水,走回榕树,重新坐下。 他將一碗水放在了二人中间,並捡起那枚飘落的榕树叶,丟入水中,同时开口道:“接下来,我会问你三个问题,与之对等,你也可以向我询问三次。” 知微神色再次有了变化:“三问定机?!” “是。” 三问定机。 这是鬼谷派传承下来的一门异术,其最早可以追溯到古代,人神共存的年月。 据说,鬼谷开派祖师,曾以修士之身,躋身“半神”,曾作为修士一方的代表,与神明谈判。 “三问定机”,就是那时流传下的一套规矩。 简单来说,施展异术后,可以从茫茫天地间,唤来鬼谷先师,也称为“谋圣”,或“王禪老祖”的冥冥中一丝神念。 作为裁判。 进行问答的双方交替提问,被问者必须诚实地说真话,且不能过於含糊其辞。 並且双方各有一次拒绝回答的机会。 “三问定机被创造之初,是为了解决人与神交谈时存在的一些问题,但后来————逐渐被鬼谷弟子保留下,用做特定谈判的一种手段———— 且按照规矩,只能用於谋士之间,不可用於旁人。否则祖师不会认。” 知微看向桌上那碗水,轻声说道:“但这个法门只有本门核心弟子才知道,你如何知晓?” 李明夷没有回答,只是道:“要谈,就用这个谈。否则的话,就不必耽误彼此的时间。” “————也好。” 知微垂眸,嘴唇翕动,无声地默念著什么,眼底的银光再次迸发出来。 一股玄妙的力量从天地间徐徐降临。 旁人或不会察觉,但李明夷却有所感应。 因为这感觉,与巫山神女降临时有些许相似。 鬼谷先师可以被召来,意味著这位古时的强大修行者,同样没有彻底消亡,极可能与神明一方相似,处於某种特定的封印中。 下一刻,桌上那碗水倏然变的无比清澈,仿佛洗去所有浑浊,近乎透明不可见。 而那片榕树叶则原地飞速旋转起来。 最终,树叶尖端指向了李明夷,不再动弹。 “我先问,没意见吧?” 知微抬起头,微笑道。 “这算第一个问题吗?” 李明夷问。 “————当然不是!”知微噎了下,她发现自己面对此人,失去了以往的淡定从容,总是憋得慌。 没有犹豫,知微盯著他问道:“第一个问题,你的师承来歷是什么?” 毫不意外。 李明夷说道:“无门无派。” 嗯,他属於神明一侧的神使,自然没有所谓师承。这句不算说谎。 不过碗中的树叶没有转动,说明这个答案並未得到“谋圣”的认可,需要正面回答,不可躲避。 “如果非要说归属,你可以认为我是————纵横家。” 碗中掠过一抹银色瀲灩,树叶原地一百八十度扭转,尖端朝向了知微。 回答通过了谋圣意志的判定! 纵横家————果然! 知微眼神微动,心中的猜测得到了確认,一切豁然开朗! 若是纵横家的话,很多疑惑都说得通了。 说起来,纵横家与鬼谷派颇有渊源,向上追溯,其实属於同一个传承。 皆是发源於鬼谷先师。 区別只在於,鬼谷派是师门传承,恪守著鬼谷门径,非常纯粹,掌握的源於鬼谷先师的本领也最完善。 而纵横家,起初是鬼谷的分支,但只选取了鬼谷先师传法於人间的一部分能力,比如权谋,辩术等,並未恪守“鬼谷门径”,可以是任何途径的修行者,甚至是凡人,都没关係。 並且也压根不是个门派或组织,而是个身份! 一个人,只要通过某些途径,习得了谋圣传下诸多本领的一部分,就可以自称纵横家。 正因如此,纵横家与鬼谷派存在一定的“师承亲缘”。 知微曾隨掌门去胤国游歷时,就与那边的纵横家打过交道。 “怪不得,你入主滕王府后,几个月便將东宫打残。”知微恍然明悟。 也大概明白,为何对方知晓本门情况,鬼谷门人也是个圈子,內部总有消息流传。 至於李明夷自称纵横家,也不是谎话,他曾经走过的某条剧情线,就与鬼谷、纵横相关。 的確掌握了一部分鬼谷传承,毕竟———— 鬼谷传承的大部分其实不是异术,而是知识———— 李明夷微笑道:“该轮到我提问了。” 知微頷首,很有风度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们为何提前来京?”李明夷平静问道,“按照我的估算,你们眼下不该来,至少也要过几年才会现身才对。” 知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该死,对方究竟掌握了多少本门动向?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感觉,令她极不好受。 “掌门推算出,京城局势发生异动,故而派我提前出山。”知微回答。 ““ 碗中银光瀲灩,树叶再次指向李明夷。 第一轮问答结束。 知微想了想,问道:“第二个问题,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粗看很奇怪,很没必要,但其实非常关键。 因为鬼谷派与纵横家虽都是谋士,存在衝突,但这种衝突也並非无法调和。 李明夷笑了笑:“我知道你们鬼谷派的人出山,之所以要看时机,是因为你们之所以非要辅佐君王,是因为这关乎到门径修行。 想要在修行路上走到更高,掌握更强的手段,必须从龙”。 且发挥的作用越大,对天下局势的影响越大,你们修行的进境就越快,也愈发靠近谋圣”————” “而纵横家么,並没有修行的桎梏,所以不一定要从龙————所以,你真正想问的是你我是否存在绝对的衝突。” 知微没有否认:“可以这样理解。” 她幽幽道:“我们原定的计划是辅佐滕王,战胜太子,这样对修行的增益才最大。但————似乎被你抢先了。” 李明夷面不改色心不跳,暗想你骂人可以更直白一些。 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此前的行动,包括抱昭庆大腿,入职滕王府,利用严宽的把柄————等等,的確模仿了知微。 嗯,模仿了未来的知微。 毕竟有成熟的路径可以走,干嘛要自创? 所以,某种程度上他对昭庆说,自己是鬼谷传人也不算错————除了人是假冒的,干的事挺多是真的———— “滕王府是我辛苦打下的地盘,不会放手。” 李明夷说道:“况且,眼下的局势下,你对滕王府也未必很感兴趣了,不是么?你真正该去帮扶的是东宫。” “至於我的目的————” 他斟酌了下用词,说道:“我只能说,我並不需要从龙,但我註定会搅动天下风云。” 碗中,青碧色的榕树叶倏然旋转,朝向知微。 回答判定为真,已通过。 並非一定要扶持君王登基,但要建功立业————知微听懂了他的意思,心下稍松。 这意味著,二人立场並非绝对意义上的死敌。 但同样的,也不意味著彼此可以井水不犯河水,毕竟颂帝目前只有两个儿子,知微选择东宫,就註定要与李明夷斗。 区別只在於斗爭烈度。 而知微对此並无忌惮,反而跃跃欲试一鬼谷派与纵横家既同源,又是对头,若能战而胜之,於修行也大有裨益。 “轮到我了。” 李明夷微微一笑,认真思忖了下,询问出了他的第二个问题。 > 第318章 门路 第318章 门路 榕树下,李明夷略作沉吟,打出了“三问定机”的第二次提问:“你的人到了么?” 知微一愣:“什么人?” “陈金彪,韩三娘那些。”李明夷平静地念出了这两个名字,伴隨著微笑,“他们也从各地回返,与你进京了吧,但未必同一时间抵达。” 饶是养气功夫远超常人,可知微此刻仍是沉默了下,看向李明夷的眼神愈发忌惮:“你知道的的確很多。” “彼此彼此。”李明夷淡淡道。 陈金彪、韩三娘————指代的同样是鬼谷派的成员。 就像昭庆曾猜测的那般,每一代鬼谷的確並非一人,而是一个组织。 鬼谷掌门会挑选一部分人悉心教导,传授不同的技艺,也会通过遴选,找到“外门弟子”加入。 其中,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同,如陈金彪,就是一位武道高手,足以弥补门派战力的缺损。 亦是每一代综合最优秀的“鬼谷传人”的护道人。 在蛰伏其间,鬼谷门人並非全聚在一起,而是会行走各方,执行任务。 李明夷记得,数年后知微入京,便是与这些人一起前来。 不过————自己的出现才不过数月,鬼谷也未必来得及將所有门人召回,故而才有此一问。 知微心念急转,陷入思索。 一他问这个做什么?是想掂量我方如今的实力? —一是了,既然彼此是敌非友,纵横家又非良善之人,如今自己身在李明夷的地盘上,若表现出势单力孤,或会令对方率先出手。 知微很清楚,自己与子涵是不擅长战斗的。 所以对方才问了陈叔是否也在自己身边。 知微下意识想答在,但又意识到,“三问天机”的规则下,无法说谎,会被祖师戳破。 她又想,可以动用每人一次的“拒绝回答”的机会。 不,不对,陈叔若在,我没必要隱瞒。所以,只要我拒绝回答,就等同於告诉他人不在。 “好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李明夷微笑地看著迟迟没有回答的知微,道,“人还没聚齐,就胆敢来见我,的確胆大。” “————”知微意识到了,自己的沉默同样也是回答。 这就是提问的技术。 碗中的榕树叶一百八十度旋转,再次指向了李明夷。 第二轮问答结束。 知微调整情绪,没有沉浸於方才的一时得失,思考了下,问出第三个问题:“你从哪里来?” 她对李明夷的了解太少,所以无法像对方一样,针对陈金彪来设置提问陷阱。 但在大多时候,直接问才是利益最大化,因为对方无法逃避。 “我拒绝回答。” 李明夷没有多少迟疑,平静地说道。 知微的这个问题涉及到他太多的秘密,当然,他也可以尝试用模糊的回答来通过“谋圣”的辨別。 但没必要。 知微顿感失望,她意识到,这个问题才是李明夷最在意的。 若早知道,完全可以用一些技巧,在前两次回合中消耗掉他的拒绝次数。 可惜,没有如果。 而且,前两个问题更迫在眉睫,也无法放弃。 归根结底,还是吃了情报不足的亏。 知微轻嘆一声,明白这场会面从一开始,自己就因情报的不对等而陷入了被动境地。 碗中的榕树叶再次扭转。 轮到李明夷的回合。 这次,他略微想了下,才问道:“鬼谷子老先生是否已启程前往胤国?” 一他连这个都知道!? 知微心中愕然,若是常人,这会神態已经有了变化,可知微饶是心中惊涛骇浪,眉头却只微微起:“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不准確的消息,但————” “我也拒绝回答。” 她稍微钻了下空子,没有正面否认,但传达了否认的意思,以此混淆拒绝回答行为本身会透露的信息。 石碗中银光震盪,然后崩碎为淡淡的辉芒升上天空,碗中的榕树页沉入水底,变成了枯萎的状態。 意味著“三问定机”结束。 冥冥中的意念也消失不见。 二人皆意犹未尽,可也都明白,彼此都不可能同意再次开启问答。 因为再问下去,迟早双方连底裤都会被扒光。 “问答游戏结束了,”知微神色冷淡了起来,“看来我们都得到了部分想要的答案。 “” “是啊。”李明夷点头。 这异术真不错,可惜应用场合太过受限,无法强迫,且双方必须是谋士———— 否则,还真可以试著从巫山神女初兑换。 真谨慎啊————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愿说。 知微感嘆,然后说道:“那看来,你我註定要成为敌手了。” “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李明夷说。 知微眯了眯眼睛:“所以,接下来呢?李首席打算在这里动手?还是————” 李明夷微笑道:“你很希望我对你出手吗?” 知微略带威胁道:“那样的话,你註定会后悔。哪怕陈叔不在,可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李明夷嘆道:“你越这样说,我越心动,怎么想,现在我都占据著主场优势,实在没有不立即剷除你,比如在这里杀了你,或者哪怕杀不掉,也调集王府高手追杀你的理由。 1 知微浑身紧绷,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可李明夷突然又笑了起来,有些无奈地道:“但越是心动的东西,越容易暗藏陷阱,所以我不会对你动手,请离开吧。” 知微错愕:“为什么?” 李明夷幽幽道:“我可不想遭受反噬” “7 知微脸上的错愕迅速消失,连她方才佯装出来的威胁与紧张都消失不见了。 他竟连这个都知道。 鬼谷传人不擅战斗,但又必须捲入最危险的局势,遭遇暗杀家常便饭。 除了护道人外,总还有些奇怪的手段。 “我现在对你动手的话,怕是伤势都会反噬到我这个“凶手”身上。” 李明夷无奈道:“我討厌刺蝟,而且,我也很好奇,这一代的鬼谷传人究竟本领如何,是个绣花枕头,还是个值得认真对待的敌手。” 知微说道:“放我走,你会后悔的。” 李明夷说道:“难道你心中不期待击败我,踩著我扬名吗?恰好,我也有同样的期望。” 知微沉默了下,笑道:“是啊,这就是鬼谷纵横一脉的追求。” 就像很多武侠小说里一样,走到绝巔的武林高手难逢敌手,总难免对高手惺惺相惜。 谋士的江湖,同样是江湖。 可惜,你想岔了,我没那么浪漫,主要是需要你来打配合,搅乱朝局,好浑水摸鱼—— 李明夷心中吐槽,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知微起身,微微行礼,转身离开。 “对了。” 她走出几步,听到身后李明夷的声音:“你那个书童,叫子涵对吧?” “是。” “改个名吧。” “为什么?”知微疑惑扭头,“古之圣人门下,有七十二门徒,皆以子称,子涵志向高远,虽以子自称难免僭越,但我辈谋士向来不在意这些。当然,更重要是,这是她自己选的名字,她很喜欢。” “哦,不改也没事,主要我听著彆扭————”李明夷苦著脸。 ——莫名其妙! 知微扭头就走,上了马车,在子涵好奇的目光中示意她驾车先行离开。 目送人走了,李明夷这才不急不缓地起身,走回了冯遂身旁,翻身上车,命他继续前行。 直到双方彻底远离,冯遂才低声问道:“首席,这个知微很不简单吧。” “哦?怎么说?”李明夷好奇。 冯遂毛糙的脸上罕见地有些凝重:“不知道,但有种预感,是个极厉害的角色。” 李明夷半靠半躺著,笑道:“眼力不错,这人么————嗯,老冯你听过纵横家么?” “————鬼谷分支,纵横家?”冯遂一惊。 “是呀,她们就是。”李明夷道。 另外一边。 “公子,对方什么路数?”子涵也忍不住问。 知微端坐於车厢內,闭目养神,闻言睁开双眼:“对方是纵横家,很不简单,已决定要相助滕王,看来我们有对手了。” “纵————纵横家的人?”子涵吃了一惊,“怪不得那么厉害,几个月把东宫快搞垮了。那————咱们————” 她有点担心,怕自家“公子”於不过对方。 知微却是微笑道:“无妨,下山前我便说过,越是艰难的处境,才越於我鬼谷门有利,若简单顺遂的局面,最后成就也会大打折扣。” 子涵幽幽道:“掌门就会吹牛,总跟咱们说这些话,那他怎么不让咱们去帮那个下落不明的景平皇帝?那难度岂不是最大?” 知微噎了下:“————智者有所为,有所不为。我等固然要寻求挑战性,但那种毫无希望与可能的事,非智者所应为————” “哦,”子涵想了下道,“那接下来,咱们就还得去找东宫的门路唄?还是等陈叔进城?” “不能等,”知微冷静道,“这个李明夷已试探出了我们势单力孤,虽忌惮我的底牌,没有选择出手,但回头极有可能派死士来杀我们,所以,留给你我的时间不多了。” 子涵嚇得手一抖,脸色发白:“那————那咋办?” “別急,我心中已有计较————” 知微正说著,忽然马车猛地剎车,她险些扑倒,接著,就听子涵道:“公————公子,前头站著个人,马突然就不走了,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9 难道李明夷一刻都等不了,这么快就派人来袭了? 知微又惊又怒,掀开车帘,只看到前方不远处,一个头戴缠棕大帽,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身穿奇异制服的人站著。 姚醉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主僕二人,忽然道:“你就是严宽说的那个知微?” “————阁下莫非是昭狱署姚署长?”知微不惊反喜。 接触东宫的门路,找到了。 > 第319章 裴寂到来 第319章 裴寂到来 他们是纵横家? 冯遂颇为吃惊:“那这二人找我们是为了————” 李明夷不甚在意地说:“嗯————解释起来较为复杂,你可以理解为下战书。他们准备去帮东宫。” 冯遂大为诧异,手握马鞭,转回头来:“纵横家都这么头铁的吗?” 东宫大残的局势下,这怎么看都不是个好的选择。 李明夷打趣道:“那要不咱们转回去,追上她们,邀请对方来王府?” 那我头顶上岂不是又要多个上司? 冯遂面无表情扭回头去,用力挥动马鞭,发出“驾”、“驾”声:“商铺马上就到!” 接下来,李明夷只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带著冯遂前往几家近期收入囊中的商铺,並责令这就是冯遂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任务。 忙完这些,天色已晚,冯遂要先回王府一趟,李明夷要他绕路,將自己送回家。 等踏进家门时,天边最后一抹余暉落下。 家中。 司棋,吕小花等人已做好了饭,古色古香的宅子上空,淡青色的炊烟斜斜地飘散。 饭桌上。 老太监吕小花说道:“公子,今日又有好几封请柬送来,也都是邀请您过些天,端午节赴宴的。” 时间一晃已来到五月,节气也悄然入夏,但还远没到炎热的时候。 端午是个大日子,京城里活动不少,自从东宫被削后,李明夷的地位在京中水涨船高。 受到的重视程度极大地提升,因而这段日子,各种请柬络经不绝。 当然,他绝大部分都会回绝,只偶尔挑选几个参加,也是为了收集情报。 “是哪里的?算了,应该也都不重要。” 李明夷说道,“放在书房里了吧?等会我自己看。” 得到肯定答覆后,话题不再延伸,只有司棋欲言又止。 饭后,书房內。 司棋关上门,扭头看向坐在书桌边翻牌子一样,慵懒地拆请柬的李明夷:“今天怎么样?” 她问的是鬼谷传人的事。 “出现了,”李明夷神色平淡,隨口將与知微见面的经过讲述了一番,司棋听得津津有味,又有些担心,“不会玩砸了吧。 青衣大宫女忧心忡忡:“虽然搞事情很有必要,但对方终归是鬼谷————会不会————” 李明夷打趣道:“你怎么越发婆婆妈妈了,放心,我有把握的。若没意外,这个时候姚醉应该已经找上她了,以知微的手段————嗯,太子在禁足,肯定见不到,宋皇后身份太高,她在证明自己前也难以被接见,但路子至少趟开了。” 在知晓知微去了昭庆府后,他就命人去严宽那边进行了调查,本还想著要不要帮知微一把,却不料,严宽主动去寻姚醉稟告。 —— 细想下,也不意外。 严宽如今是丧家犬,急於抱大腿,姚醉与季明夷不大对付,东宫一脉的人心知肚明。 “总之,那边不用担心,相较之下,我更在意这个。”李明夷指了指桌上一大摞红彤彤的请柬。 司棋疑惑道:“你准备去谁家的宴席?” 李明夷將请柬都丟掉,反手从怀中取出一封:“去这家。” 他解释道:“帝师徐南潯端午当日,会在城中举办文会,邀请的主要是读书人,而非达官显贵,我也收到了请束。” 司棋点点头:“听起来规格蛮高的,不过徐南潯上次新春庙会被刺杀了一回,竟还这么跳,也是胆大。” “人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啊。”李明夷说道:“不过,我倒不是奔著徐南潯去的。” 他低头,借著珠光凝视著桌上发红的请束。 根据记忆,这个时间点,原大內都统裴寂应已率人返回京城。 接下来,裴寂会在城內搞事情,从而引发颂帝震怒,下令问斩“五君子”,並钓鱼引出裴寂等人劫法场。 嗯————这是歷史上原本的剧本。 如今,因为自己的干涉,劫法场的副本提前发生,裴寂返京后,是否还会依照原本轨跡行动,不得而知。 但他必须要提前准备。 一如果一切没有变化,那种冥冥中歷史的“自我修正”仍在发挥作用。 那么,裴寂將会率人在五月五,端午当日,出现在请柬上所写的地点,绑架徐南潯。 该剧情,同样是《天下潮》中的一个小副本。 —无论裴寂是否还会如约出现,李明夷都必须去看一眼。 一旦成功与裴寂等人匯合,“故园”组织目前的人手紧缺问题,將会得到极大缓解。 京城,某间酒肆內。 单独的包厢中,一名男子安静独酌。 他风尘僕僕,穿著江湖人最常见的衣著,刀与斗笠放在墙角,桌上的灯罩散发出黄暖的光,照亮他的模样。 眼窝深陷,眼神锐利,胡茬凌乱,身材瘦削,气质冷硬,酷似古装版的华仔。 赫然是消失许久的原大內都统,暗卫掌舵人,裴寂! 包厢门被推开,一个商贾打扮,胖乎乎,十根手指短且粗,戴著圆顶小帽的油腻中年人走进来。 一声不吭,拽开椅子,坐在了包厢圆桌旁。 过了一会,房门再被推开,这次是一个江湖郎中打扮的老者,其眼睛仿佛有些问题,有些浑浊,蓄著花白的山羊须,身上背著个包袱,慢条斯理进来,也在桌旁坐下。 接著,每过一会,都有一个人进来。 人越来越多,包厢里的位置也逐渐被填满。 等到桌旁所有位置都满员,裴寂这才放下酒盅,抬起头,眼神冷冽地扫过一张张面孔:“人都已进城了么?” 说话的同时,他將掌心里一枚小小的印章,放在了桌上。 霎时间,一股隱晦的天地元气波动,整个包厢的声音被隔绝。 油腻的胖商贾笑嘻嘻:“全乎,都全乎,要不是大人您说怕人太多,聚集起来扎眼,就都叫过来了。” 裴寂点头,扭头看向“江湖郎中”:“老杨,说说情况吧,你进来的最早。” 老者捋著花白的山羊须:“情况和预想的有很多不同。偽帝攻陷京城以来,朝堂上动盪不断,而其中最值得我们注意的,除了景平陛下下落不明,没有半点消息外,便是一个意料之外的组织。” “该组织自称为景平陛下领导,几个月里,在京中做下好几起大案,组织名尚不明確,但其领头者,自称一” “封於晏!” 第320章 目標 第320章 目標 “封於晏?” 包厢內,桌旁眾人皆露出迷惑的神情。 裴寂冷静地说道:“无论大內高手中,亦或者江湖暗卫中,皆没有这一號人物。” 作为两大组织的统领,他的话无人质疑。 “或许是假名?”胖乎乎的油腻掌柜试探询问。 江湖郎中摇头:“不像,因为没必要。” 是的,本无必要。 江湖郎中见无人开口,继续道:“这个封於晏,初次出手,乃是在年后,彼时京城庙街处,曾发生一起行刺。是戏师做的。 戏师! 眾人对这个名字就太熟悉了。 胖掌柜摩挲下巴,笑道:“是他的性格,他刺杀的谁?” “范质与徐南潯。”江湖郎中道,“可惜他行刺失败了,但幸好人成功逃脱。” “可惜————”桌旁,有人说道。 裴寂道:“继续。” 老者捋著花白鬍鬚,笑道:“也不算可惜,因为刺杀发生后没多久,范质死在家中,死亡时,墙壁上写著一行字,杀人者,大周封於晏!” 眾人皆精神一振! “好气魄!”有人感慨。 “杀得好!”有人快意。 老者道:“並且,杀人当晚,京兆府衙起火,有人劫狱,据说是戏师出手,且疑似画师也在,但这块消息不保真,尚未能確定。” 裴寂眼神微动:“也就是说,这个封於晏和他们两个是一起的,上演了一次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后续呢?” “是呀,杨爷快说,可有后续?”胖商贾兴致勃勃。 老者嘴角笑容更盛:“后续,便是前不久的劫法场了。偽帝下令公开问斩谭同等几位大人,那封於晏率数名高手劫法场,更当场吟诗,结果未知,但据说朝廷死伤数位高手,却未能留下他们。 为此,还引动偽朝震动,据说,连偽太子都被牵扯到,可惜,这等涉及皇家上层的事,委实不好打探,传言也大多为虚假,无法验证。” 此言一出,桌旁本来严肃沉重的氛围一下变了! 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震惊与惊喜的神色! 胖商贾张了张嘴,吃惊不已:“他们竟做下这等大事!?咱们里头,还有这等人物? “” “谭大人他们获救了?太好了!” 在返京前,一行人对局势的看法是极为悲观的。 因为他们在地方上,见到了赵晟极手下的兵马如何兵锋所指,城郭沦陷。 看到了大周地方的文臣武將,如何兵败如山,望风而降。 尤其这一路北上返京,一路所见的一幕幕,更令他们都明白,大势已去。 若非能被选拔进组织內的,皆足够忠诚,且以他们的身份,也没多少退路,加上裴寂作为旗帜仍能稳定军心,怕是这群人也要人心散去。 这次进京,他们更做好了面对极残酷境地的准备。 可却不料,迎头便是如此大的好消息。 在偽朝如今的大本营中,竟还存在著一股不弱的反抗势力,更一直在活动著。 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竟有此事————”连不苟言笑的裴寂都难掩诧异,拧紧眉头,“可知晓,那封於晏手下,除了戏师,以及不確定的画师,还有何人?” 姓杨的老者道:“劫法场后,京中张贴通缉令上有描述,除此之外,还出现了两人,一个完全陌生,裹得严严实实,只知晓是个念师。另一人,虽也蒙面,但我倒有印象。” “哦?” “那人,很像陛下宫里,那名女护卫。” “是她————”裴寂眼神一闪,脑海中浮现出温染的面容。 他是极少数知晓景平宫中女护卫身份来歷的人。 至於念师————他倒一时没想起,但只眼下的线索,已足够让他於脑海中勾勒出该组织的模糊框架。 “戏师、画师、温护卫————皆是宫廷中的好手,显然也从政变中逃脱————可这些人,都不足以担当领袖,”裴寂冷静分析:“至於那个封於晏,能令他们听从,或是宫里我不曾知晓的高手。” 裴寂很清楚,自己虽是大內都统,但皇家不可能將一切安危都全然寄託於他。 留一些他不曾掌握的力量,是很正常的事。 “但,这仍无法解释,这群人为何能集结起来,屡次出手。” 裴寂凝重道:“没有足够有力的领导者,被打散的他们不四散而逃已是不易,何况能如此有组织地行动? 从法场抢人,这绝非勇武可以做到,必然有我们尚不知晓的,更深层的,有头脑的人调度指挥。 更重要的是,要有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人,能令他们追隨,服从,甘愿与偽帝斗爭。” 桌旁眾人面面相覷。 听著首领的有理有据的分析,心中一个惊人的想法不禁浮现出来。 油腻的胖商贾喃喃:“再结合景平陛下至今下落不明的情况————你们说,是否有一种可能————陛下他———— 没有被偽帝抓住?而是,带领一群人,藏於暗中!?” 这是极惊人的猜测,也是个极令人振奋的猜测! 同时,也是越想越觉得极有可能的猜测! 试想,为何如今大局如此崩坏,地方上仍旧出现了一支“保皇党”? 为何,裴寂这些人仍没有失去斗志,散伙溃逃? 还不是因为,先帝虽死,但还留下了个景平皇帝? 只要旗帜还在,名分大义还在,绝境中的人就总会抱有希望。 “大人,我也是这般想的。” 江湖郎中模样的老者正色道:“若猜想为真,那局势便比我们预想中好了太多太多!” 裴寂缓缓点头,抬了抬手,压下桌旁情绪激动起来的手下:“吕掌柜、老杨说的不错,的確存在这个可能。看来,我们要调整计划,当务之急,是想法子联络上这个组织,了解情况。 无人异议。 “可劫法场后,封於晏这群人应隱藏起来了吧,总该避避风头。”有人愁苦道,“他们不出来,我们如何寻找?” 沉默。 方向找到了,但具体如何实施,依旧是个难题。 裴寂扭头,看了眼油腻商贾:“吕掌柜,你心思活络,说说看法。” 绰號“吕掌柜”的大內高手笑了笑:“我是想著,也许咱们也不用调整计划。” “哦?” 吕掌柜说道:“进京前,咱们想的是,进了京两眼一抹黑,需要了解情况。而且,我们猜测陛下落在了偽帝手中,硬闯抢人不现实,想营救也需要筹码。” “所以,我们此前想的,不是先挑个有分量的人绑了,拷问情报,作为人质么?我是—— 觉得,这个策略不必调整。 封於晏那帮人虽蛰伏著,但肯定仍时刻关注著城中之事,他们不肯出来,那我们便主动现身,只要咱们闹的动静够大,对方也会想著与我们联络。” 裴寂点头:“有理,继续说。” 吕掌柜道:“若是不行,我还有个法子,便是能否尝试联络下斋宫里那位————” 江湖郎中杨爷说道:“我正要说这个,数月前,国师归来,在京中闹了一场,消息封锁的很厉害,但似乎闯了一次皇宫,斋宫外也有数日被禁军包围,之后不知怎么,此事便按下了,斋宫也没了动静。” 裴寂想了想,道:“国师与陛下关係亲近,可以信赖,但偽帝大势已成,国师一人,也难以对抗,想必是被弹压。 至於国师与那封於晏一伙人是否有联络,不好確定。 但既然老杨说,劫法场还没多久,那想必朝廷定然安排了眼线盯著斋宫,我们能想到的,敌人肯定也能想到,冒然接触,有失稳妥。” 顿了顿,裴寂环视眾人,仿佛笑了下:“况且————连封於晏都能搞出这等大事,我们回京,却一点动静风浪都掀不起,便只会去寻国师,岂非叫那封於晏看了笑话?” 眾人皆露出笑容! 是了! 这才是自家都统真正的想法!也是他们的想法! 搞事!不搞事还回来作甚?哪怕与对方联络上,在人家面前都抬不起头! “那就这么定了?先按原计划行动,绑一票!干票大的!”吕掌柜摩拳擦掌。 杨爷道:“大人,那咱们绑谁?” 裴寂道:“要绑,就要绑个大的,端午要到了,届时城中达官显贵必然要举办诸多庆祝活动,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至於人选————徐南潯如何?” 他笑道:“此人身份足够尊贵,据说又乐於游玩,容易接触。” 吕掌柜笑道:“大人您想选他,是想和封於晏打擂台吧。” 其余人也都笑了起来。 显然都了解自家都统的性格。 庙街上,戏师刺杀范质与徐南潯。 封於晏杀了范质。 若自家人绑了徐南潯,才算有面子。 分明两个组织还没碰面,就暗中隔空较劲了起来。 裴寂尷尬道:“附带的,主要还是人选合適。” 眾人都露出“我懂”的表情,包厢中气氛从严肃转为轻鬆愉快。 而就在大家以为计划敲定的时候。 杨爷忽然捋了捋花白的山羊鬍,提出异议:“此人选自然最好,但也有麻烦,有了前车之鑑,加上劫法场发生不久,这徐南潯身旁的护卫只怕不少————” “说起来,若拋开身份尊贵这块,只说京中风头正劲,掌握朝中情报多者————倒还有个人选。” “哦?是何人?”裴寂也意外地看过来。 杨爷迎著一双双眸子好奇的注视,念出了一个名字:“滕王府,李明夷!” 夜晚,家中。 李明夷收拾好请束,脱衣上床,钻进被窝,正思索著端午节副本上,如何利用掌握的情报,提前调度安排。 突然莫名打了个喷嚏! “阿嚏!” “谁特么在想我?” 这章竟然只写了这一件事,我好特么水,抱头鼠窜。下章开新副本。 第321章 变化的副本 第321章 变化的副本 端午雅集副本。 《天下潮》中,该副本出现的次数不如庙街副本,但复杂度却显著超出。 李明夷记得,在真实的歷史线上,裴寂率人潜入京城,为了掌握朝中情况,以及获取筹码。 很自然地盯上了“帝师”徐南潯。 並且通过一定的手段,成功將徐南得绑架。 不过,根据史书上的记载,这起行动只成功了一半,徐南潯虽被绑走,但很快被昭狱署的人找到,营救了出来。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同时,朝廷中数位高手在与裴寂一行人的战斗中被杀,折损不少。 因而,颂帝才震怒,下令调查,之后才有了问斩谭同钓鱼的事。 玩家的玩法与庙街副本相似,都是划分成两个阵营,不过目的不再是互相廝杀。 一方帮助朝廷,要营救徐南潯。 另一方帮助余孽,要绑走徐南潯。 战斗戏份不少,但更重斗智斗勇,被玩家戏称为“侦探推理本”。 不过,有了庙街副本的前车之鑑,李明夷知道玩家不会出现,而隨著他对当前世界的干预,副本也必然发生很大的改动。 但也有些是大概率不变的。 “裴寂手下掌控两支队伍,一支是大內高手,其中大部分都驻扎在皇宫里,负责拱卫皇家,在政变夜里,要么逃走,要么死了,要么投降。流落在外地的大內高手也有,但数量极为稀少。” “另一支是江湖暗卫”,是分散在各地州府,乃至胤国,帮助皇帝办私事,监察地方,打探消息,传递情报的组织。 与胤国戴某率领的密侦司性质相近。 数量更多,但修为就要低很多,甚至不少都是凡人。 97 “裴寂这次回京,肯定倾向於带高手,但他能用的人不多,也难以全带来。若朕猜测不错,最可能与他同行的,只有同为大內高手的吕掌柜”和杨郎中”。” 某个小院里。 日暮西沉。 李明夷站在厨房里,握刀一边在水盆里切豆腐丝,一边说道。 温染站在他不远处,默默切葱,准备晚上吃小葱拌豆腐。 听到这两个名字,她想了想,说:“有印象。” 呦呵,出息了呀你,还记得同僚———— “但不深。” 行吧,不愧是你————李明夷苦笑,温染当初在宫里,就是个极少与其他大內高手交往的人。 嗯,严格来说,双方也並非一个体系,温染隶属於“暗卫”,並非“大內高手”,但因被安排保护彼时仍是太子的柴承嗣,所以又与江湖暗卫不同。 李明夷眼中透出回忆:“吕掌柜貌不惊人,但一身功夫却不俗,最难得是虽是武夫,头脑却很灵活,擅长应变。” “杨郎中么————呵呵,说是郎中,但实则是个用毒的异人,廝杀能力弱,但一些稀奇古怪的本领不少,江湖经验丰富,说起来当初招他进大內,本来是负责给御膳房出来的菜“试毒”的————” 温染扭头,很认真地看他:“小葱豆腐也试?” “————呃,皇家不太吃这个,多是山珍海味,如果吃,肯定也要试。”李明夷说。 温染那张面瘫脸上,隱隱有些羡慕:“那他吃的还挺好。” “————”李明夷。 温染將葱丝切好,放下刀,看向他:“到那天,需要我做什么。” 话题相当跳跃。 李明夷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询问副本日的安排。 “你啊,到时候,朕会让司棋过来,你与她一起,藏在津楼”附近,没有我的吩咐不必动。” 李明夷手法嫻熟地將菜刀立在菜板上,拿起绢布擦了擦手,眼眸中倒映著夕阳:“至於具体安排,朕到时会通知。” “好。”温染点头,接过水盆,看了眼盆里被切成豆腐渣的一大坨黄白之物,无声地嘆了口气。 “饭后还是教你武功吧。”温染闷声说。 “好啊!” 李明夷摩拳擦掌,这段日子,他功力大涨,不知道端午副本能否用上。 只是又想到城中局势,包括鬼谷传人的加入———— “也不知,副本是否会发生出乎预料的变动。” 五月五,端午节。 天光明媚,夏风和煦。 一大早,家家户户大门插上艾草,街头巷尾都是售卖五彩绳的摊贩。 更有花农,將石榴、萱草等花卉用扁担挑进城,空气中皆是浓郁的节日氛围。 上午,滕王府大门外。 李明夷衣著整齐,走出正门,就看到马车旁,双胞胎姐妹已在等待了,还换了新的衣 裳。 掀开帘子,钻入车厢,李明夷眼睛一亮。 只见昭庆公主今日穿了身崭新的衣裙,剪裁得体,雏凤刺绣精美,搭配恰当的妆容,贵气扑面而来。 “在下原本已觉得殿下衣裙搭配极好,不想今日这身,比往日更胜许多。”李明夷一屁股坐下,微笑讚美。 忘记上辈子从哪里看到,说称讚人有两个小技巧。 一个是称讚细节,尤其是女子身上的新“变化”。 另一个是表述递进式,让对方心中爽感翻倍。 不出预料,昭庆嘴角弧度扩大,笑意浓郁:“只是换了个新裁缝而已。” 新裁缝————李明夷心中微动:“哦?是皇家御用么?” “不是,是西斜街那边,一家叫妙手阁”的裁缝铺,名字寻常,但手艺著实不俗。”昭庆笑著分享。 是那间铺子————这个时候就开了么————李明夷神色如常:“这样啊,那等我有空得去瞧瞧。” 话题到此为止。 马车朝著“津楼”方向行驶。 车帘轻轻抖动著,微风吹拂进来。 “我还以为,殿下今日会去赴宫中宴席。”李明夷笑道。 昭庆神色平淡:“今日端午,父皇在皇城宴饮群臣,滕王陪著去也就够了,本宫身为公主,却也不適合那等场合。” 李明夷道:“但徐太师也没去,而且还在津楼举办端午雅集”,邀请诸多文人前往,我能被邀请,还挺意外的,更没想到殿下也要过去。” 昭庆笑道:“皇城里的宴席只是隆重,却並不舒服,诸多礼仪便拘束的人厉害,以徐师的身份,不必去凑那个热闹,反而,他来办这文会,团结读书人,父皇也乐见其成。 再说,徐师晚上还是会去宫中赴晚宴的。” 不————徐南潯今晚恐怕去不了宫里了———— 而且,若是等裴寂等人动手的消息传入宫中,赵晟极过节的好心情恐怕又要毁了———— 李明夷默默於心中补了句。 “至於本宫与先生同往,”昭庆忽然笑了笑,有些感慨地说,“上一回类似的事,还是新春去一同逛庙会。” 李明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道:“是啊,说来,那一次也是过节,也是徐太师在场。 昭庆似明白他所想,微笑道:“无妨,这次端午文会,父皇专门派了高手坐镇,任何宵小若想折腾,只会自取灭亡。 “ > 第322章 对弈 第322章 对弈 “高手?”李明夷心中一动,看似隨意地笑道问,“有多高?” 昭庆摇头:“本宫却也不知详细,但总归是足够安全的,劫法场的事毕竟过去没太久。” 李明夷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心下却难免担忧起来。 马车一路缓行,很快车帘外出现了河流景色。 那是沿著东北、西南方向,斜著將京城分开的堰河。 五月五,河岸草木青绿,游人如织,商贩隨处可见,隱约可见河中有龙舟漂浮,但尚未到比赛的时候。 端午雅集设立在“津楼”,即临近堰河的一座酒楼。 今日被徐南潯包场,附近相较热闹的街市要清冷不少,讲究的是个闹中取静。 抵达的时候,离老远就看到楼外停靠了许多车马,远远地就有官差封锁路段。 將无关人等隔离在外。 滕王府车驾自然放行,等到了津楼跟前下来,李明夷、昭庆、双胞胎四人往里走。 门口的小廝已率先呼喊起来:“昭庆公主殿下到!” 李明夷甫一踏入津楼大堂,便感觉到一道道视线从四面八方匯集而来。 简略一扫,津楼一层中央是片铺著华贵地毯的空地,是给歌舞准备的,四周摆设著桌椅。 这是一层。 抬起头,一二层是打通的,二层便是一个“回”字形的结构,四方都是半包厢。 再往上是吊顶,但津楼可不只两层。 “哈哈,公主殿下可算来了,再不到,老夫可要派人去寻了。” 爽朗笑声中,大堂主位里,一名宽衣大袖,极有儒士风范的身影走来。 昭庆微笑行礼:“徐师有请,岂敢不来?” 徐南潯一笑,又看向李明夷,笑呵呵地招呼周围人看过来:“瞧瞧,这位就是近来风头正盛的李先生了。” 今日参加文会的,多以儒林中人为多,大部分都没见过李明夷真容。 纷纷讚嘆:“果真年少有为————” “如传闻中那般年轻————” “李先生,久仰大名。” 李明夷一脸谦逊,朝眾人頷首,又拱手道:“徐太师相邀,晚辈受宠若惊,今日能以布衣之身,来与诸位京中名流相会,倍觉荣幸。” 或是因斗太子的事,徐南潯倒也没多与他当眾攀谈。转而更多地与昭庆寒暄。 而其余诸多名流,倒是不少人围在他身边,笑意逢迎,显然都是想进步的人士。 但同时,李明夷也注意到不少人对他態度冷淡,甚至隱隱带著敌意。 不意外。 他如此年纪,便打出这般名声地位,难免遭人嫉妒,况且今日赴会的人里,总也少不了与东宫走的近的。 不过,这里是徐南潯的主场,也不会有人想不开找茬,至少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走吧,我们的包厢在楼上。”昭庆结束寒暄,走过来道。 李明夷点头,跟隨昭庆一同上楼,进入最好的两个包厢之一。 屋內摆放好了清茶点心,还有造型精美的粽子,时鲜水果,以及密封好的雄黄酒。 最醒目的,则是一大篮花卉一整个津楼到处都点缀著新鲜的花束,空气中仿佛都瀰漫著花香。 包厢后窗敞开,外头赫然便是堰河。 河风吹来,十分清爽,从这里还能眺望远处的龙舟。 楼下的嘈杂声也削弱了不少,反倒是津楼內的负责演奏的乐人琴声清晰起来。 李明夷与昭庆在靠近栏杆的桌旁坐下,低下头,大堂中景象尽收眼底。 “先生在找什么?” 昭庆姿势优雅地坐下,好奇地看过来。 李明夷打了个哈哈,笑道:“我看看有无熟人,顺便找找暗藏的高手。” 昭庆笑道:“熟人只怕难了,今日大多实权重臣还是去了宫里,而身份不够的,也来不来此处,说来,徐师本还邀请了文大儒来,只是对方竟选了进宫,倒有些意外。” 不,根本不意外,因为是我让文允和今天別来的————不然等乱起来,被误伤了可就麻烦。 李明夷心中嘀咕。 “至於高手————”昭庆也抻长脖子往外瞧,“还真没看见。” 这时候,李明夷忽然一愣,他竟然看到两个“熟人”堂而皇之,从大门走了进来。 知微! 消失多日不见的知微依旧一身月白长衫,身旁跟著书童子涵。 一鬼谷传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难道她这几天功夫,攻略了徐南潯?不该啊————没道理。 李明夷正想著,就看到知微主僕二人,只是被迎宾的下人安排在大堂角落坐下,顿时明白,她们並非“贵宾”,而大概率是通过东宫的一些渠道,拿到的入席资格。 而楼內的诸多宾客,也只在她们进来时扫了眼,之后便纷纷移开目光,不再注意。 这时候,仿佛有所感应一般,大堂角落的知微忽然抬头,迎向了二层李明夷的视线。 楼下。 “公子,你看什么呢?唔,这粽子包的真好看。”子涵小屁股粘在凳子上,兴致勃勃地打量布景。 知微收回视线,笑了笑:“纵横家在楼上。” 子涵下意识要抬头,却被知微出声拦住:“不要抬头看,用不了多久,站在上头的就会是我们。这满楼衣冠,会后悔自己今日的有眼无珠。” 子涵挺起胸脯,燃起斗志,用力点头,然后又道:“公子,咱们要在今日文会上扬名么?” 她知道,自家公子不擅长诗词游戏。 知微摇头,意味深长道:“来看戏。” “太子妃殿下到!” 这时,大门外再次传来声音,霎时间,津楼內的交谈声似乎都被掐断了,几乎所有人都扭头看向门外走来的太子妃。 姿態端庄,书卷气满满,精心打扮过的白芷一身长裙,光彩夺目。 无数人窃窃私语起来。 太子妃竟然也来了! 要知道,按照规矩,这种外出的场合,太子妃只会与太子一同现身,而不该单独出现0 而太子尚处于禁足中。 而消息灵通者,更早知道太子妃已搬离东宫,婚姻名存实亡,连白家都放弃了女婿阵营。 这样一想,白芷今日的出现无疑多了几分別样的色彩。 “太子妃殿下光临,蓬蓽生辉。” 徐南潯主动迎接,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仿佛对东宫变故全然不知般。 白芷笑不露齿:“见过太师,我祖父收到请柬,怎奈何今日要赶赴皇宫,便派本宫代白家来此,捧捧场。” 徐南潯笑道:“老夫本以为,会是白家哪位英才前来,不想殿下亲至,著实是意外之喜。来人,带太子妃殿下去二楼————”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原本送去白家的请柬,就没指望白尚书来,故而包厢也是给白家子弟准备的。 可如今白芷到来,包厢等级却是不匹配她的身份了。 白芷体贴地解围道:“本宫方才在外头,看到昭庆的车驾?她在哪个包厢?本宫与她凑一桌便好。” 楼上。 包厢里的李明夷看到白芷出现的瞬间,表情就不好了。 很想衝过去吼一句:你乱跑过来做什么? 这场文会尚未正式开启,可变数就已不断累加。 而昭庆则是眸子倏然深邃起来,而当她看到,僕人领著白芷上楼,朝她这边走来时,神色愈发微妙起来。 津楼第三层。 这一层楼板封死,从这里看不见楼下的热闹,显得极为安静。 三楼內的一个房间內,姚醉头戴缠棕大帽,身穿署长官袍,坐在一张桌旁,正与人下棋。 对面,是个身穿黑袍,坐姿如標枪般挺直,脸上覆著半张铁黑面具的年轻男人。 赫然是“消失”许久的禁军都指挥使,四境武夫,秦重九! 当初,国师李无上道回京,悍然闯宫城,秦重九不知天高地厚,与李无上道较量。 结果被暴怒的女国师一掌拍飞,浑身浴血,险些被打的嵌入城墙里。 也因此受了重伤。 被颂帝下令安心养伤。 “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与小五境大宗师对战?秦將军这才堪堪百天,便肯出来坐镇今日,委实令姚某佩服!” 姚醉真心实意地吹捧。 秦重九面无表情,隨意落子,他下棋与文人不同,没什么君子风度,主打杀伐果断。 当下杀死姚醉一片棋子。 “也该出来活动下筋骨了,”秦重九平静说道,“若非被李无上道所伤,如封於晏那等余孽,决然无法在我眼皮下逃走。” 姚醉汗顏:“將军说的是,不过那封於晏阴险,我当日也著了此人的道————不说这个。 今日佳节,太师在此设宴,姚某奉命保护,可心中却紧张的很,生怕楼中宾客眾多,若出了意外,无力应对。好在有將军坐镇,我便放心了。 7 秦重九说道:“都是为陛下办事罢了,倒是那些余孽,若不出来闹腾,我才会失望。” 顿了下,他抬起头,用那双有些诡异的眸子盯著姚醉:“所以,你大费周章布置人手,还来陪我下棋解闷,就只为了看护今日的津楼?还是你昭狱署的人,查到了什么?” 姚醉笑了笑:“有些事,还不方便透露,但的確有人告诉我,今日可能会出乱子。这种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秦重九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再落下一子:“如此甚好。” 津楼外。 附近的另外一座不起眼的客栈內。 某房间中。 窗户只敞开一条缝,司棋警惕地侧身站在窗缝旁,仔细窥伺著远处的津楼下,那越来越多的昭狱署的官差。 “总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司棋皱著眉头,扭头看向房间床榻上,盘膝打坐的黑衣女子:“温染,我家公子到底与你怎么说的?” 温染眼皮也不睁开,平静道: —— “他说等消息,按兵不动。” 司棋心想和公子说给自己的话大差不差,便也勉强心理平衡了,重新向外观察。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她瘦削的脸庞上,形成一条光柵,衬的她大半张脸藏在昏暗里:“咦,刚才进去的那群下人,好像和之前出来的时候有点不一样了?” > 第323章 花海中的前朝余孽 第323章 花海中的前朝余孽 白芷抬腿,在眾人注视下,沿著楼梯往二楼去。 並在下人引领下,来到了某间包厢外,她抬起玉手,用手背叩动门扉。 俄顷房门向內打开,开门的是冰儿,接著,是昭庆那“惊讶”的声音:“嫂嫂,你怎么来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明夷感觉昭庆將“嫂嫂”两个字咬的极重! 昭庆公主起身,脸上洋溢著热情的笑容,假装方才没看到后者的出现:“早知道嫂嫂会来,我便该与你约著,一道来的。” 白芷笑容柔和,在门开的一瞬间,眼眸便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坐於栏杆边的李明夷。 二人视线碰撞,一触即分。 之后听到“嫂嫂”两个字,白芷笑容僵硬了下,旋即很快调整好,神態自若地牵起昭庆的手:“滕王爷叫我一声白姐姐,你我也便该按姐妹称呼为好。” 昭庆微笑著頷首:“如此也好,白姐姐快坐下说话。” 两名美丽且高贵的女子,先是拉著手,这会彼此分开,但还是一副关係很好的闺蜜模样。 令李萌夷嘆为观止,心想安人才是天生的政浴动物,非但比男子对强弱感知更敏锐,而且天生自带精湛演技———— “李先生也在呢?” 白芷莲步款款走来,故作惊讶,眼波柔和:“上回先生来白府做客,因祖父在场,未能与先生多做交谈,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李明夷笑著道:“殿下说的哪里的话?” 二人装作客气疏离的样子,控制著分寸。 昭庆眼睛眨啊眨,基於女人的直觉,她总觉得两个人的关係与在“大红楼”中不大一样。 但没有证据。 三人坐下来,一阵寒暄。 话题很自然地围绕白家家主,礼部尚书白经纶。 在得知白芷今日代祖父来赴会后,昭庆心中一动,意识到这亦是白家对脱离太子党的一种公开表態。 她却不知,白芷起初並不想拋头露面,是得知李明夷会来,才主动请缨的。 “李先生,”白芷扭头看他,眼角眉梢扬起,“今日聚会,少不了诗词游戏,先生可是打算大展身手了?” 李明夷正要开口,忽然感觉到桌子底下,自己的腿被对面探过来的绣鞋轻轻碰了下。 “” 他深深地看著白芷。 太子妃笑容温和,只是眼神略不自然地闪躲。 “在下不擅诗词,便不献丑了,倒是太子妃殿下文采斐然,在下十分期待。”李明夷笑了笑。 桌下右腿如蛟龙出海,直取太阴,用行动阻拦她冒险的行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白芷玉面緋红:“先生太过谦了,当日在王府与先生討论文学,本宫亦收穫颇丰,这些日子又时常品评先生文章,只可惜,少有机会与先生探討。” 说到后来,眼神有些幽怨。 “————”李明夷感觉自己的腿被夹住了,有点抽不回来。 多大癮啊。 昭庆在旁边,神色古怪地看著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好奇道:“李先生与白姐姐似乎比当初熟络了不少。” 白芷仿佛轻哼一声,略不自然笑道:“当今京中,谁人不想与李先生交友?本宫也不例外,便是我家祖父,也称讚先生才能呢。” 李明夷趁机摆脱她的钳制,笑道:“在下何德何能————” 昭庆拧紧小眉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只听楼內的乐曲声停了。 然后,楼下有下人敲钟,这意味著,今日聚会即將正式开场了。 徐南潯等一些重要人物,也陆续上楼,分散聚集於各个包厢。 大人物在二楼,次一等的宾客在大堂,涇渭分明。 “我来这等场合不多,还不知具体环节如何。”李明夷岔开话题,並用眼神瞪了白芷一眼,让她不要再闹了。 后者微微鼓了鼓腮,罕见地露出俏皮神色,一闪而逝。 昭庆扭头,俯瞰向下方,解释道:“倒也没有一定之规,这种文会並不像宫中那些宴仪般规矩森严,要宽鬆的多,无非是提供个场合,让互相熟识的人聚集玩乐。 像是楼外堰河上的龙舟,客人可自行观赏,之后应该还安排了歌舞助兴。 等歌舞结束,便该轮到徐太师讲几句,之后便是一些诗词游戏的比斗,也是许多年轻俊彦扬名的机会。 徐太师喜好提拔后进,你们看大堂中那些年轻读书人,许多都是奔著入徐太师法眼来的,若今日诗词能被点评一二,於未来大有裨益。” “当然,若是对诗词没兴趣,或不擅长的,也可以聚集起来,投壶,品茶,论古,赏花,题字论画,下棋对弈————总归但凡是风雅之事,自行寻人聚会游玩即可。” 李明夷点点头:“这样啊————” 嘴上这般说著,可望向下方的眼神却骤然变得无比深邃。 这一刻,记忆之中关於今日副本的一切皆涌上心头,脑海中那个曾打过不止一次的副本场景,终於隨著“开场”,一一与眼下的场景重合起来。 一端午副本开始的时候,玩家將会隨机成为津楼內的客人,或端茶递水的下人。 一也可能出现在津楼外,成为昭狱署官差中的成员。 李明夷参加的几次,都是扮演宾客,他还是第一次以这个视角俯瞰全场: 二楼上已徐南潯为首的一个个半开的包厢內,人影陆续入席。 拎著花篮,端著茶点、前菜在楼內各处穿行的侍女与伙计。 楼內角落里一些便衣打扮,明显负责警戒,四下打量来往行人的禁军。 楼外大门关闭后,封锁整个津楼的昭狱署的“鬣狗”。 以及,那一早便点缀的到处都是,將楼阁装饰的极为亮眼的一只只新鲜的花篮。 还有————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比正常花卉更浓郁的花香———— 一切的一切。 每个人的位置,都逐步与记忆中的副本开场的第一幕重叠。 仿佛情景再现。 他轻轻闭上眼睛,回想著副本开场时,自己印象较深的那些。 ——这个时候,右侧楼梯该有两个乐姬走下来,朝左拐去。 他睁开眼,看向右侧,楼梯上两名妆容精致,抱著瑶琴的乐姬一前一后走下,朝左拐去。 一然后,西南角的一个端茶的伙计与一位客人相撞,茶水洒落。 他猛地朝西南角看去,正看到一名客人从茅房返回,急著入座,与一名拎著茶壶的伙计擦肩撞上,后者惊慌地道歉,跪在地上用抹布擦拭地面。 —再然后,侧门会打开,一群舞妓走出,还有扮演古人的力士,抬著一个大花篮。 “咣当!” 侧门打开了。 一群花枝招展,穿著轻纱薄裙,年轻靚丽的舞姬结伴走出,有乐曲声如流水般响起。 她们往津楼大堂中央的空地走去,將会献上歌舞表演。 而在她们身后,好几个穿著古代战国袍式样衣装的俊俏男子抬著一只巨大的,塞满了各种应季花卉的,宛若一个大箱子般的花篮入场。 这是今日表演的主题。 “好漂亮啊————”太子妃白芷讚嘆道,“今日文会,妆点的这般美丽,当真別出心裁。” 昭庆也轻轻頷首,很是满意,然后忽然皱了皱鼻子:“就是花卉太多,花香过浓了些“” . 李明夷没回头,心说这可不一定是花香———— 他死死盯著被眾人抬到舞台中央的大花篮,一群表演者环绕周遭,准备开场歌舞。 楼上楼下,无数宾客笑著欣赏著这一幕。 李明夷死死盯著花篮,无声低语:“最后,该是————” “端午雅集开始,敬请来宾欣赏一曲花神舞————”有人报幕。 下一秒,却见大花篮突然毫无徵兆地炸开,一股狂风乍起,吹的花瓣漫天乱飞,一条黑影从花篮中窜出,伴隨著的,是一抹雪亮的刀光! “不好”” “小心”,嘈杂的惊呼声中,只见大內都统裴寂腾空而起,厉声喝道:“所有人————” “不!许!动!” 第324章 「李先生,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324章 “李先生,跟我们走一趟吧” “啊”” 宴会上突发的变故打了所有人个措手不及,无数惊呼声响起。 与此同时,楼內突然狂风大作。 “砰!”、“砰!”、“砰!” 李明夷头髮被狂风吹得向后飘动,他身后,包厢朝向堰河方向,原本敞开的一扇扇窗却迅速关闭!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封死! 以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 第二层一扇扇窗户宛若倒塌的多米诺骨牌,转眼的功夫,整个津楼门窗皆被封死。 光线也迅速黯淡下来。 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慌的氛围瀰漫开来。 “有刺客!” “拿下他!”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一楼中,分散在四角,便衣打扮的禁军。 瞬间,这些兵士近乎同时从身后抽刀出来,目光凌厉地朝著舞台中央的裴寂扑去。 可下一秒,持刀而立的裴寂手腕只是一拧,这些兵士的脖颈处同时浮现出刀光来。 一条条殷红的细线浮现,而后,他们宛若镰刀收割的麦穗,整齐地倒地,已是气绝! ——妖刀裴寂! 二层包厢中,李明夷眼睛一亮,对这开场的一幕毫不意外。 大內都统裴寂,並非四境入室强者,但却也只差临门一脚。 在三境穿廊中,属於最顶峰的一批人。 而他的江湖绰號,便是“妖刀”。 以刀御风,以风杀人,刀法近乎异术,极为诡异难防。 “保护殿下!” 身后,冰儿、霜儿两姐妹早已长剑出鞘,一左一右,挡在昭庆与白芷身前。 面色凝重至极:“是个高手————” 昭庆先是一惊,却没有多少恐惧,很快镇定下来,眯著丹凤眼审视下方刺客的面容,吃惊道:“是南周大內都统————” 一旁,太子妃嚇的花容失色,下意识地靠近李明夷,但也还维持著冷静,闻言吃惊道:“是通缉令上,那个遁逃在外,统领南周暗卫的武官?” 楼下,最角落,不起眼的桌子旁。 “啊——”子涵正大口吃著糕点,见状手里的吃食都掉了,整个人怂成一团,“小—— “” “叫公子。”知微神色淡定,举止从容,面庞上隱隱带著兴奋,“怕什么?咱们坐的这么远,排队杀也得好一会才轮到你。” “————”子涵快哭了,“公子你说的好嚇人。” 二层上,正对著大门,最好的大包厢內。 徐南潯端坐不动,身前已被数名护卫拦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同桌的宾客皆变色,而这位老儒士却不动如山。 只是目光深沉,似乎还带著点愤慨: 一样的戏码,又来! 京中那么多人,但这群反贼却铁了心一样,专挑节日里,盯著自己杀。 “我说过————不!许!动!” 大堂中,裴寂的声音如滚雷,碾入慌乱的人群中,一时间,除了四散奔逃,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美艷舞姬外。 所有慌乱的客人都下意识地身体僵硬,不再动弹。 生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漫天飘舞的花瓣徐徐落下。 落英繽纷,本该是极美的景色,可当站在花瓣雨之下的,不是肤白貌美,胸有丘壑的女子。 而是个一身黑衣劲装,面容沧桑,手持一柄笔直、狭长,类似唐刀模样的凶人时,一切便都不再美好。 —— 死去的士兵尸体下,鲜血开始一点点蔓延。 而封闭的大门外,隱约传来撞门声。 “很好————” 裴寂仿佛笑了笑,那张满是青色胡茬的脸上,眼角皱纹深刻,他將刀剑抬起,遥遥指向二楼,徐南潯方向。 “徐老狗!不想让今日此处沦为修罗地狱,便出来说话!” 鸦雀无声。 “裴寂!” 徐南潯缓缓站了起来,摆手拒绝周围人的阻拦,一步步走到栏杆边。 甚至抬手,拨开了护在身前的侍卫,他俯瞰下方,沉声道:“昔日的大內都统,如今却也沦为蟊贼。你欲如何?要大开杀戮吗?!” 裴寂冷声:“徐老狗!知晓你嘴皮子厉害,我今日不是来与你辩驳的,你卖主求荣,辅佐反贼天下人皆看在眼中,也不用我来咒骂。 今日,裴某人前来,无意惊扰无辜,更无意杀人,只要请徐南潯,徐太师隨裴某走一趟,其余人,只要安安分分坐著,裴某確保不会伤尔等分毫!” 绑架! 这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名南周余孽的来意。 不是刺杀,而是绑架! 李明夷冷眼旁观,视线却落在徐南潯身旁那几名护卫身上,皱了皱眉。 因为他发现,这几名护卫与记忆中的副本並不相同,且都十分陌生。 果然有变化。 昭庆所说的高手不在徐南潯身旁?那又藏在何处? 按照记忆,接下来双方对话,谈崩,裴寂出手强行抢人,却被楼內高手阻拦,再然后“请老夫离开?” 徐南潯怒极反笑,抬起右手,手指遥指裴寂:“大胆贼子!妄想挟持老夫,以威胁朝廷不成?好胆!可若老夫不与你走,又如何? “” 裴寂神色淡然,倏然手腕反转,刀尖刺入地面,他拄刀而立,嘴角扬起一个满含杀气的弧度:“裴某非滥杀之人,今日只將选择权交给徐太师手中,你若主动隨我走,这津楼內外,我再不伤一人。” “若————你不敢答应,我便只能一个个杀下去,每三次呼吸,我便隨机在大堂中杀一人! 你徐南潯不是標榜自身,效仿古之圣贤?今日就给你个做圣贤的机会! 我倒要看看,你是敢作敢当的真圣贤,还是满口虚偽言辞的小人!” “三—— ” 此言一出,满堂骇然。 所有宾客都面色大变,生出强烈的恐惧。 没人怀疑南周余孽话语的真实性,他们是真会杀人的! 可裴寂这番话最歹毒的地方,在於將压力丟给了徐南潯。 他在告诉所有人: 南周余孽不是悍匪,在京城作乱,不会滥杀无辜,而是冤有头债有主。 但凡徐南潯心生怯懦,他的目的就达到了,是否杀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令新朝廷失去民心。 徐南潯面色变了变,怒道:“大胆余孽,安敢恫嚇我等?秦將军!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 下一刻,裴寂倏然变色,猛地抬头朝天花板看去。 只见二层之上,那原本封死,悬掛著灯烛的楼板突然龟裂。 轰隆声里,坚固的“天花板”仿佛纸糊的一般,被一桿色泽乌黑,沉重锋利的方天画戟捅出了偌大一个窟窿! “啊”” 无数惊呼声中,李明夷只看到一道手持大戟,脸上覆著半张金属面具,穿著宽鬆袍服的男人从天而降! 宛若流星般,狠狠坠向地面! “二————“ 禁军都指挥使,四境入室武夫,秦重九! “是他!?” 饶是有所准备,可李明夷仍是心中震动,生出强烈的不安。 在原本的副本中,秦重九是不曾出现过的! 这个副本內,本不该出现四境武人! 超模了————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因为自己的存在,令徐南潯提高了此次宴会的安保级別。 养病中的秦重九竟在三楼坐镇。 唯一值得慰藉的是,秦重九的伤势未愈,並非全盛状態。 小姨留给他的伤势会大幅削弱其战力。 可就算如此,四境终归是四境。 裴寂能扛得住这一击吗? 李明夷心神高度紧绷,整个人站了起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大堂中央,两名大高手的对决上。 下一秒,预想中裴寂举刀迎击,彗星撞地球的一幕却並非发生。 “秦重九!” 裴寂看到人的剎那,瞳孔收窄,旋即仿佛早有准备一般,长刀斜斜一划,楼內捲起一道颶风! 颶风形成的强大推力狠狠撞在裴寂自己身上,於是,在眾人眼中,裴寂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拳头给打飞了,人“轰”地撞碎了津楼的一扇窗,朝楼外的堰河上逃去! “轰隆!!!” 秦重九的大戟狠狠撞击在地板上,霎时间,地面龟裂,断裂的木板纷飞,一楼桌椅上所有餐具都同时被震的裂开,惊起无数惊呼。 可这一击,终归是落空了! “哪里逃?!”秦重九狞笑一声,单手捞起漆黑大戟的握柄,弓步沉腰,人也如炮弹般呼啸,追杀出去。 转眼功夫,裴寂与秦重九就消失在津楼內。 这时候,被强风封闭的大门也轰的一声,被撞开了。 门外的昭狱署官兵们蜂拥而至,现场一片大乱。 “呼————公子,他们跑了呀。”子涵长舒一口气,劫后余生的模样。 却见知微神色从容地抬起头,望著天花板上的大窟窿。 只见,窟窿边缘,姚醉正蹲在地上,面无表情审视著下方慌乱的人群,似乎在寻找可疑之人。 裴寂绝对不会单独行动吧,津楼內外,必然还有大周余孽存在。 包厢中。 “二位殿下且在这里不要动,冰儿、霜儿,你们保护好殿下,”李明夷站起身,“我出去看看。” 对於裴寂的遁逃,他没有太大的意外。 因为按照副本原本的轨跡,裴寂在与朝廷高手交手后,也没有强行抢人一哪怕以裴寂的武功之高,杀人绰绰有余,但想在眾自睽睽下,完好无损地带著徐南潯跑路,难度也委实过大了。 所以,裴寂这一伙人绑票方案的核心,根本不是裴寂。 —— 一记得,副本中裴寂逃走后,也是吸引了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一同时,大內高手吕掌柜悄然出手,趁乱將徐南潯掳走。 虽然秦重九的出现,是个意外因素,但至少剧本仍在按照预想中进行著。 而李明夷则准备跟上去,以救徐南潯,追杀吕掌柜为理由,与之进行接触。 “先生,外面危险————” 白芷咬著嘴唇,伸手下意识想抱住他的腰,担忍住了。 “李先生,你是要————”昭庆仿佛想到了什么。 李明夷看向黑心公主,低声道:“你们难道没有觉察到不对劲吗?” “什么?” 经过提醒,昭庆与白芷才突然察觉不对,她们想要站起来,却双腿发软,浑身无力,难以做到。 “是花香。”李明夷凝重道,“花香里有毒,修行者不受影响,但凡人如今都已脱力了,这楼里肯定还有敌人,不能让对方跑了。” 昭庆一惊,想到了庙街那次的经歷:“那你小心————” “放心。” 李明夷推门走出包厢,迅速朝著徐南潯的包厢走去。 徐南潯这个人他还有用,毕竟此人未来会与颂帝决裂,所以,徐南潯这次不能出事。 他要阻拦这起绑架,避免更严重的歷史偏差发生。 而这时候,整个津楼已经完全乱了,楼上楼下,一片混乱。 李明夷沿途走过去,发现两侧包厢中的人也都动弹不了了,惊恐地呼唤:“我动不了了!” “怎么回事?” “我使不上力气————” 那些昭狱署官差们也都被宾客们“中毒”的情况弄得头大如斗。 这是裴寂等人故意製造的混乱,那些花卉上,早已被“杨爷”动了手脚,自的就是为了现在。 “接下来,吕掌柜该朝徐南潯下手————” 李明夷想著,刚走出几步,却迎面看到一个身材富態,头戴帽子,形跡可疑的下人笔直地朝他走来。 李明夷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只见对方一个闪身,迅速拉近距离,一只油腻的大手只在李明夷肩头一拍,一股內力拍入他的经脉,实力境界的巨大差距令李明夷半边身子一麻,脚步一软,便被吕掌柜捞在手中。 “嘿嘿,別动!” 吕掌柜大手抵住他的后心,威胁道:“李先生,跟我们走一趟吧,你若乱喊乱动,我一掌便能结果了你!” 李明夷:??? 第325章 故园成员李明夷,代景平皇帝陛下,向裴都统问好 第325章 故园成员李明夷,代景平皇帝陛下,向裴都统问好 事情开始变得奇妙起来。 “你们的目標是————”李明夷张了张嘴,眼中是浓郁的错愕。 胖乎乎的吕掌柜笑道:“恭喜你,猜对了。” 这帮人的目標並非徐南潯,而是自己。 至此,端午副本出现了最大的,也是令李明夷始料未及的变化。” ,李明夷的心情很微妙,只犹豫了一瞬,他袖中掐起的“镇灵符”手印解除,装作彻底失去抵抗能力的样子。 “我和你们走,不要伤害我。” 吕掌柜轻笑一声,眼神鄙夷,心想什么风云人物,终归是个怂货。 不过,倒也是明智之举,毕竟在绝对的境界差距下,自己全力出手,此人断没有生路。 “跟我走。” 吕掌柜挟持著李明夷,在混乱的掩饰下转了个方向,朝著人少的路走。 对方显然踩过点,没几步,就將李明夷拽入某个房间。 房间中还有几名客人,此刻都晕了过去,而后窗已经打开了。 门外昭狱署官差的脚步发出“蹬蹬蹬”声,人已上楼。 “走!”吕掌柜挟持著李明夷,腾身一跃,两个人直挺挺坠下窗外,外头是津楼后院。 后院安静无声,所有閒杂人等都睡了过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吕掌柜七拐八拐,加上李明夷的配合,愣是在外头的包围圈闭合前,逃出生天。 巷子外,一辆马车早已等候,见二人出来,车中窜出数条汉子:“吕大人。” “你们断后,按原计划撤退,不要上头。”吕掌柜吩咐,继而押著李明夷进入车厢。 留下一名暗卫驾车,其余人纷纷抽出短刀,反方向冲向津楼。 不只是他们,此刻若从高空俯瞰,就会发现,津楼附近许多间商铺內,数十名看似寻常的行人突然暴起,朝最近的禁军、以及昭狱署官兵扑杀过去。 每一个人皆训练有素,一击即走,不断製造混乱,没一会功夫,楼外的街道也彻底乱了起来。 百姓们惊恐地逃窜,呼喊著:“杀人啦!” 津楼內。 姚醉急匆匆奔向二楼,闯入徐南潯所在的包厢,这里十分安全,除了眾人中毒脱力外,並没异常。 “怎么回事?”姚醉皱眉问。 包厢內,一名率先进来的官差道:“大人,应是花香有问题,原本门窗敞开,通著风並没显现,方才那一回门窗关闭,就发作了。” “是毒?”姚醉心头一沉。 “算是毒,但不严重,也不会危及性命,通通风,休息几个时辰就会好了。”包厢外,知微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书童。 她神色平淡,自信从容,与周围人形成鲜明对比。 此刻笑著说: —— “裴寂没蠢到真胡乱杀人,给自己泼脏水的地步,就像那封於晏一伙人也自始至终,没有波及无辜。他们很聪明。” 姚醉扭头看向知微,目光复杂:“如你所说,袭击发生了吗,但你说错了一件事。” “哦?” “並不是调虎离山,”姚醉说道,“倘若裴寂是故意將人引走,那方才这段时间,秦將军故意追击出去,製造楼里已经没有高手的假象时。 南周余孽必然会趁乱衝击这里,绑架太师,但我等了好一会,都没有人来。” 知微沉默了下,说道:“可能是你们安排坐镇的高手太强,对方意识到了不对劲,所以临时改变计划,放弃了行动。” 姚醉点头。 这的確是一个可能。 “还有一种猜测,”知微沉吟了下,说道,“他们更谨慎,所以绑架徐太师同样是声东击西的方案,真正的目標另有其人。 4 另有其人———— 可这里还有哪位身份尊贵的人物?太子妃?不可能,太子妃是临时到来的,对方不可能知道。 那就只剩下———— “不好!” 姚醉扭头就走,冲向二楼另一侧,昭庆公主所在的包厢。 而当他一脚踹开房门,看清屋內的四名女子时,整个人表情一僵,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裴寂的目標也不是公主。 “姚署长?情况如何?”昭庆有些无力地坐在椅中,焦急地问道。 姚醉拱手道:“二位殿下受惊了,贼人已被吾等击退,但楼內尚不安全,还请二位殿下与徐太师匯合,方便我等保护。” 昭庆点头,示意冰、霜两姐妹分別搀扶自己与白芷。 “姚署长可看到李先生?”白芷有些焦急地问。 姚醉一愣,这才想起来,李明夷同样受邀前来。 等等———— 如果对方不是奔著太师和公主来的,那是否可能———— 姚醉脸色一下变得很奇怪! 他当即命人四处寻找,不一会,等眾人都聚集在同一个包厢,外头不断有官差来匯报。 姚醉得到了三条情报:“第一,外头正有南周暗卫与自己的人廝杀,製造混乱。” “第二,后院的人都昏迷了,且发现了明显的人员逃窜痕跡。” “第三,李明夷不见了!” 而隨著他命人加大力度询问,很快的,二楼数个包厢中,有客人提供了关键情报: 他们看到李明夷被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牵制著,从门外经过。 但彼时太过混乱,他们自身难保,更不敢大声呼唤,生怕被灭口,所以没人敢吭声。 “所以,这帮人大费周章,目的其实是李明夷!?”姚醉喃喃。 是了! 李明夷身份虽不高,但掌握的,有关朝堂的情报却极为丰富。 並且是近来朝中第一风云人物。 裴寂等人远道而来,肯定急缺情报,所以他们完全有动机绑架李明夷。 房间中,知微神色也有些古怪,心想风水轮流转,这就到我了? 只要自己能帮助朝廷解决此事,那將会是一起完美的,她踩著滕王府首席上位的戏码。 “李先生被绑架了?!” 昭庆与白芷脸色陡变,皆露出焦急的神情! “快,务必速速找到他!”昭庆撑著酥软的身体,沉声下令,“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徐南潯也盯著姚醉:“姚署长,过往恩怨不谈,此次李首席乃是替老夫受苦,昭狱署当尽心寻找。” 姚醉一阵头疼,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他越不能拖延,並且要竭力施救。 否则李明夷有了三长两短,滕王府的人只怕要弹劾他到死! “本官知道!” 姚醉硬著头皮道,而后转身走出包厢。 等关上门,他挥手驱赶走其余人,只留下知微,眼神锐利地盯著她:“人必须儘快找到。” 知微笑了笑:“这个不难。” 虽说二人是敌非友,但若李明夷出了事,那她也將失去这扬名的天赐良机。 “但找到以后呢?还需要高手来救援,至少是穿廊。”知微提醒道。 姚醉沉声道:“这个不用你提醒,我自有安排。” 车厢內。 李明夷安静端坐,看向对面的油腻商贾:“其实阁下没必要盯我这么紧,以我的本领,这么近的距离下,断然逃不掉的。” 吕掌柜平静道:“我知道。但我更知道,行走江湖,最忌讳的就是轻敌。阴沟里翻船。 李明夷犹豫了下,说:“我理解,但————咱们这个姿势,是不是有点暖昧?” 他低下头,看著吕掌柜那只肥胖的手掌紧紧地按著自己的心口,一脸为难。 吕掌柜疑惑道:“你又不是女人,还在乎这个?” “————主要是嫌脏。” “————”吕掌柜“————”李明夷。 这时候,马车逐步减速,驾车的影卫道:“大人,到地方了。” 虽然没有蒙眼,但车厢是全封闭的,中途又左拐右拐,走的净是小路,这会早不知道来到何处。 吕掌柜戏謔地道:“走吧,我金贵的李首席,给你找了个地方,先委屈一下吧。 他不可能带著李明夷出城,只能先来到早已定好的藏身点。 按照计划,確定没有被跟踪后,他们要等到裴寂甩拖追兵后,与他们匯合。 只是吕掌柜如今有些担忧,朝廷潜藏的高手超出预料,自家都统大人虽在穿廊境內堪称无敌,但———— “没关係,祥林街这边的铺子虽然破了些,但胜在安静,你们找的地方不错,再过两个月,这块就要拆了。” 李明夷微笑著说。 他怎么知道这里的位置————吕掌柜愣住,瞪大眼睛,错愕地对上了少年云淡风轻的目光。 “因为这片地方我不久前替滕王府收下,正准备拆了重新盖,所以对这片已经荒废许久的铺面还挺熟的。” 李明夷仿佛看透了他的心声,主动解释。 嗯,真正的原因是副本中,你们每次都选这里———— “另外,其实我也正想与你们见面,”李明夷微笑著,全然不像个被绑的肉票,“尤其是裴寂。” “你什么意思————” 吕掌柜莫名生出强烈的不安,看著少年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下一刻,只听李明夷轻轻的声音钻入了他的耳中:“嗯,虽然你们將我视为目標这件事的確有些出乎预料,让事情一下变得麻烦了许多,但也没办法,往好了想,至少省的我再去费心思与你们建立联繫不是?” “你是————”吕掌柜眼神愈发不对劲了。 李明夷微微一笑:“重新认识一下,故园成员李明夷,代景平皇帝陛下,向裴都统问好。 7 > 第326章 双方匯合 第326章 双方匯合 景平陛下———— 故园李明夷———— 轻飘飘的话语,宛若两颗炸弹,凶狠地將吕掌柜的思绪炸的漫天飞舞。 他瞳孔放大,心中生出强烈的错愕,可下一刻,他便压下心底的震惊,眼神冷了下来“这就是你的计策吗?” 李明夷眨眨眼:“嗯?” “逃生的策略,”吕掌柜冷笑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试图用这种荒诞的话来摆脱困境?还是想分散我的注意力?寻找机会逃走?李先生不愧是读书人,脑子果然活泛。 可惜————在下虽是武人,但还不至於会被这种可笑的花招戏耍!” 果然,被质疑了———— 也是,这种突兀的转折正常人都会怀疑的吧。 就像当初庙街副本中,李明夷也是先动用武力,將残血的戏师击败,然后却並不杀他,反而帮他逃走————以此方法,才取得了戏师些微的信任。 而这一次,情况截然相反。 李明夷无奈道:“吕掌柜在大內高手中也是头脑活泛的一类,这本是好事,但有时候疑心太重也容易伤及友军。” 他认出了我————吕掌柜眼神一凝。 果然,这个滕王府首席掌握的情报很多,要知道,吕掌柜可不在通缉令上。 “而且,今日你们的行动也著实太冒失了,虽然用了调虎离山的计策,又有杨郎中提早布置,大幅削弱了楼內普通官差的战力,但朝廷一方的准备也超出了你们的预料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比如秦重九的出现,就连我都为裴都统捏一把冷汗。 不过,你倒也不用太担心,在京城这块地盘上,我们故园虽难以正面与偽朝廷角力,但若铁了心想保住谁的性命,倒也还是做得到的。” 李明夷冷静地说道:“从某角度来说,你们绑了我,也是你们的幸运。” 吕掌柜听的一愣一愣的,心说这小子年岁不大,但这演技著实厉害。 说的跟真的一样,哪怕是他,也不由得心中有了些微的动摇。 可————他娘的,哪里会有这么邪门的事? 太扯了———— 这时候,马车已经彻底停了下来,吕掌柜依旧死死按著李明夷的心口,只要他稍有异动,就能瞬间震碎他的心臟。 “任你编的天花乱坠,我老吕也不会信半个字的,我劝你不要白费工夫,好好配合我们,多想想能给我们什么重要的情报来买命。” 吕掌柜阴惻惻地笑道:“总比花言巧语强。 “唉。” 李明夷嘆了口气,说真话没人信,能怎么办? 他仿佛认命了一般,举起双手,苦涩道:“好吧,看来光凭我一面之词是不够了,我们先进屋谈吧,在外头说话也不方便。” 吕掌柜咧嘴,这人倒是自来熟。 这一刻,他甚至有点佩服这个这个小白脸了,至少临危不乱的本事的確值得称道。 二人下了马车。 附近果然是僻静的地段,两侧是绵长的商街,两侧都是铺子,只是所有的商铺都关门许久。 门帘破破烂烂,满是灰尘。 街道边还栽种著不少杨树,有年头了,这会阳光洒下来,被切割成一片片树荫。 马车停在其中的一间铺面前,铺子上头还掛著牌匾,是个售卖笔墨纸砚的铺子。 驾车的影卫放下两人后,继续驾车往前走,他將会按照预定的轨跡,继续跑路,哪怕有追兵也不会知道,人已经中途下车了。 “请吧。”吕掌柜示意了下店铺。 李明夷无奈地抬手,推开了铺子的门,门栓早被拧断了,屋內也没什么东西,空空荡荡,只残留一些破烂的桌椅板凳。 因门窗也被木条封著,屋內的光线格外昏暗,像是进了夜晚。 吕掌柜紧隨其后,反手关门,这会才稍微鬆了口气,接下来,只要在这里拷问此人。 並耐心等待都统大人联络即可。 然而就在这一刻,李明夷忽然说道:“別藏了,贵客已至,出来相见。” 话音方落,昏暗的房间中某片空间突然蠕动了下,一大张近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布被扯了下来。 两个人影凭空出现。 其中一人穿著各色布片缝製,花花绿绿的彩戏长袍,另一人面色苍白,有些儒生气质,斜背著一个大布袋,里头塞著好几根没有装裱的画卷。 !!! 吕掌柜悚然一惊,本能地进入了战斗状態,大手下意识朝李明夷拍去,却只“砰”的一声,拍在了一闪而逝的罡气罩上。 “老吕!是我们!你眼瞎是不是?!”戏师大叫。 “吕掌柜,好久不见。”画师咳嗽了声,微笑说道。 吕掌柜呆立当场,瞪大眼睛,震惊地看著两位同僚,脑子里嗡的一下,终於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李明夷解除【先天一气功】,转回身来,无奈道:“吕掌柜下手还真是果断。不过————算了。” 他轻轻嘆了口气,微笑道:“我们这下可以好好谈谈了吧?” 吕掌柜懵了。 是真的———— 这个滕王府的座上宾,老杨口中近几个月偽朝廷中的风云人物,竟当真是自己人!? 这一刻,他哪里还不明白? 李明夷口中的故园,显然便是那个“封於晏”率领的组织,而正如都统大人猜测的一般。 这个组织的確不只有劫法场时出现的那些高手,也有为其提供情报支持的人员。 只是所有人都绝对想不到,这个“內鬼”竟然是滕王府首席。 而自己等人竟然机缘巧合,將自己人给绑了。 如此荒诞。 但却真实发生了。 “喂,老吕?傻了?要不要我大发慈悲替你清醒清醒?来一发大记忆恢復术?”戏师大大咧咧走过来,拍了拍吕掌柜的肩膀,二人显然关係相熟。 “我————不是————你们————他————” 吕掌柜有些结巴。 画师走过来,嘆道:“我知道你现在很惊讶,有无数的疑问,但这些都可以之后等安全了,咱们再敘旧,总之,你只需要知道,李先生与封大人一样,是组织里,陛下身旁的左膀右臂,我们都听令於他们就好了。” 陛下———— 吕掌柜一个激灵,抓住了这个最关键的字眼,呼吸急促,怀著忐忑地问出了那个所有江湖暗卫最为在意的问题,也是裴寂带著他们这一支敢死队返回京城的最大目的:“陛下他————如今————” “景平陛下一切都好,等之后情况允许,陛下自然会出来见你们,不过————” 李明夷表情严肃道:“不是现在。因为危险还没过去。” 吕掌柜压下心中激动,下意识问道:“危险?” 他想说,眼下不是已经成功躲藏到了安全点?一时半刻官兵不可能在茫茫大的京城中找到他们。 “不,”李明夷严肃道,“如果我没猜错,很快,要不了多久,官兵就会追到这里。” 因为知微也在津楼。 他心中默默补充。 “所以,还不是庆祝盘问的时候,我们得先从包围圈中杀出去。” > 第327章 封於晏上线 第327章 封於晏上线 李明夷表情严肃认真。 截至目前,事件的发展已经偏离了副本,但仍有部分情报存在价值。 比如,知微与秦重九的出现绝不是巧合,他怀疑,今日副本难度之所以加强,就是鬼谷传人的手笔。 以知微的本领,迅速地定位此地並非难事。 “没时间解释了,我们必须儘快离开这里。”李明夷说道。 他之所以选择被绑架至此,是因为提早安排了戏师、画师埋伏於此,需要与之匯合。 如此才能打消吕掌柜的疑心。 而原本的计划里,他俩是为了避免徐南得出事而来的。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他们只能隨机应变。 吕掌柜见他语气郑重,也没追问,当即点头:“好!” 他转身就奔房门而去。 可就在这时候,李明夷突然心口微微一烫,他垂下头,仿佛聆听著什么,面色微变,道:“晚了,官府的人已经到了!” “什么?”吕掌柜错愕地扭头。 这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祥林街外。 高耸的客栈屋顶上。 温染与司棋趴於一侧,將身体完全放平,只露出眼睛,盯著远处下方。 从这个角度,她们可以將整个祥林街尽收眼底。 此刻,街道的两端皆有昭狱署的官差抵达,但却没有急於进攻,而是无声无息地收缩防线。 更远处,则是更多的禁军甲士宛若金属洪流一般涌来。 “好大的一张网。” 司棋眸子里透著凝重:“这些禁军甲士都是哪里来的?分明咱们从津楼出来时,还没有这么多人!” 温染冷静地趴伏在她身旁,整个人的存在感极低,活像是一块石头,亦或者一头即將狩猎的雌豹。 她没有感情的声音传来:“朝廷早有准备。” 司棋心头一沉! 二人原本是埋伏在津楼外,等待李明夷的讯號,不料讯號没等来,反而等到了大群南周暗卫集体出手,与朝廷的人廝杀,扩大混乱的一幕。 之后,她们亲眼看到楼內大群人涌出,集结兵力,將乱战的区域撕开了一个口子,朝某个方向追击。 两女见状,当机立断选择尾隨。 得益於暗卫们製造的混乱,朝廷的队伍行进速度並不算快,因而二人一路飞檐走壁,非但没有跟丟,而且还一度跑到了前头。 也看到了附近街道上,比往常多了至少一倍的禁军人数。 “怎么办?公子他还没有联络我————”司棋有些焦急,她一路上尝试了数次主动联络李明夷,但都未成功。 温染闭上眼睛,又睁开,平静道:“他说,要我们动手,阻拦南侧这一边的人。” 司棋错愕地看向她:“你不是说,公子没提前告诉你行动计划?” 温染平静地道:“哦,我刚才用锁心咒呼唤他,他说的。” 为什么————我呼叫他不接,你呼叫过去他就接通了————司棋呆了呆,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酸涩。 “该动手了。” 下一刻,温染忽然弓起身子,拔出双刀,如一头鹰隼般朝长街南入口扑去。 她起身的一瞬间,身躯腾起一股烟气,继而如同被橡皮擦擦去,在司棋眼中,只剩下一个半透明的人影,稍不注意便会忽略。 “————会隱匿了不起啊。” 司棋哼了声,没贸然跟隨,而是索性一个后翻,脚踩著两片自行飞起的灰色瓦片,滑向了更近一点的一座客栈。 翻入一间空房间,快步来到朝向街口的窗旁。 接著,她从身上变戏法般摸出五六个针线盒,念力一扫,盒盖齐齐打开,一枚枚绣花针悬浮飞起,如同飞剑阵列。 司棋只双手一推,一根根飞针便呼啸而去。 “应该就在街道里头,人已找到,余下的就不是在下出力的范畴了。” 知微骑在一匹战马上,剑眉星目,白衣胜雪,气度不凡。 她將视线从已形成包围圈,將整个祥林街包裹住的朝廷官兵身上收回,扭头看向身旁的一名禁军军官。 后者眼中仍残留著惊奇之色,在方才的路上,面前这个俊朗的公子给他表演了一出堪称嘆为观止的“追踪术”。 只通过对津楼附近的地形,人群动向的观察,进行逻辑与概率的分析,並进行了几次简单的试探与询,便一路追踪至此。 神乎其技。 他再不敢小覷此人,道:“有劳公子。”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罢了。”知微一笑,拔马退后。 很快来到街角外,与同样骑著一匹大马,等在此地的书童子涵匯合。 —— “公子,我们不参与营救吗?”子涵好奇询问。 知微摇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很多时候,做好分內事比大包大揽更好。吃独食的人混不开,这么多人跟咱们一起过来,人家也得捞到功劳不是?” 顿了顿,她望向前方杀气瀰漫,被封锁的长街:“而且,我方才占卜了下这伙人,发现不少人皆有血光之灾————” 子涵嚇了一跳,吐舌头道:“公子,这才是你主动退后,不参与的真正原因吧!” 知微镇定自若:“这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本以为,姚醉派了那名高手过来,加上这么多官兵,打掉对方,救出李明夷不难,但谁能想到,一到这里卦象就凶光大作的?看来情况与预想不同,这里头的余孽怕不只一名强者————那李明夷就自求多福吧。” “是是是————公子你永远有道理————”子涵咂咂嘴,正要说什么,突然只听一声惨叫。 “啊“” 主僕二人骑在马背上,押长脖子远眺。 只见,率先踏入祥林街的两名官差头颅突然齐刷刷掉了下来,鲜血喷涌,尸体栽倒。 这时候,人们才注意到空气中,一金一银,两柄飞刀高速旋转,收割完人头,又飞旋迴去,被一名从空气中凭空出现的黑裙蒙面女子双手稳稳接住。 “是南周余孽!杀!!!” 军官大声道。 大群官兵朝前推去,而下一刻,一大片绣花针如同漫天大雪,又如过境的蝗虫,捲入人群。 知微愣了愣,忽然喃喃道:“这不是姚醉说的,封於晏那批人的手段吗?难道————” 祥林街另外一端。 吕掌柜与戏师二人结伴来到街口,只见前方大批官兵手持长刀与盾牌,沉默如一面铜墙铁壁朝二人压过来。 “人怎么这么多?这绝对是早有准备,才能短时间从附近调兵过来。”戏师咧嘴,眼睛往长街两侧瞟:“不是,老吕你说,咱们走屋顶突围成不成?” 吕掌柜翻了个白眼,斜乜著他: —— “这话你方才在屋里,怎么不和李先生说?反而立军令状,说肯定能將这帮官兵拖在这一刻钟?” 戏师訕訕一笑:“我自己个不成,这不是还有你呢嘛?唉,也是就画师伤势没全好,所以才去支援南边街口,不然你以为我们故园还用得上你?” 吕掌柜扬起眉毛:“你小子挑事是不是?不要忘了,你是大內侍卫,裴都统才是你的上司。 戏师混不吝道:“那是以前的事了,大周都亡了,你还跟我扯这个————臥槽!” 机扩声响起,一波箭雨突然自前方“盾牌城墙”后飞出来,戏师怪叫一声,將身后的巨大的披风朝天空一卷,赤红色的火焰喷涌,一根根箭矢纷纷落下。 “先杀人,等干完这帮人再与你分说!” 吕掌柜一个健步窜出,他肥胖的身躯灵活的不可思议,呼吸间人已逼近官兵,他气沉丹田,浑身肥肉抖了抖,两只胖乎乎的手攥成拳头,直直朝盾牌一递。 “砰!” 数道人影双腿离地,被打的朝后飞去,宛若狂风席捲落叶,人影漫天飞舞。 钢铁“城墙”顿时出现偌大一个窟窿。 废弃的商铺大门敞开著。 李明夷在屋里挑了半天,终於找到一把还算能用的椅子,然后,他掸去椅子上的灰尘,將之端端正正地摆在朝向店铺大门的方向。 之后,他撩起衣袍一角,坐了下来。 此刻的李明夷,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个顏色他今日出来前,特意穿上了可以翻面的衣衫。 头髮也改换了个髮型,祛除了一切与李明夷这个身份相近的配饰。 最重要的是———— 他换了一张脸。 就在將戏师、画师、吕掌柜三人支开出去的这段时间,他迅速切换到了封於晏的身 份。 至於李明夷———— 他看著地上燃烧了一半的“穿墙”画卷。 喊杀声从长街两侧传来,他的时间不多。 一阵清风吹进了废弃的店铺,屋內昏暗,屋外明亮,光与暗在地上切割成涇渭分明的一道界限。 而此刻,界限处的光影稍微扭曲了下。 李明夷面朝空气说道:“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不用找了,你要救的人不在这里,这间铺子里只有我一人。 “” 周围没有人影,却有一个老嫗的声音凭空响起:“你是————封於晏?!李明夷去了何处?!” 李明夷面色冷淡,扮演著封於晏高冷的人设:“我有必要回答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活死人么?” 他盯著空气,冷笑道:“我说的是吧?金花婆婆。” 卡文了,一些逻辑没捋顺,晚了一些。 第328章 金花婆婆之死 第328章 金花婆婆之死 金花婆婆。 空气安静一瞬,废弃的书画店內光线更昏暗了,长街两端的喊杀声都不再喧譁。 “呵————呵呵————”一阵古怪的,如同童话故事里老妖婆的怪笑声迴荡:“看来老身被人看透了呢,你很有趣,早知道上回法场上,老身就该亲自追你,而不是让姚醉那小子將你放走了。 李明夷哂笑道:“是你压根不想搏命,所以才故意选了个最弱的人追杀吧? 就像今日,也是等外头的官兵將人吸引走,你才肯潜进来,藏头露尾,不敢现身。是不是人越老,越惜命?胆怯?少了年轻时的疯劲?” 金花婆婆沉默了下,声音再次迴荡起来:“牙尖嘴利的后生,你懂什么————” 李明夷压根不搭理她,摇头道:“你想说这是魂师”的战斗方式?可我记得你的近战武力同样不差,否则————四十年前,你还在胤国的时候,杀入王家大宅时也设法全身而退了不是么?王————夫人!” 王!夫!人! 最后这三个字,宛若一击重锤,狠狠地砸在金花婆婆的脑门上,令藏身於暗中的她一阵眩晕,眼睛瞪大,心中惊骇,再也不復镇定。 “————你————你怎知晓————” 空气中的声音开始变调,拔高了几度! 李明夷笑而不语。 他非但知道金花婆婆的来歷,性格,更知道她身上的几乎一切秘密。 他知道金花婆婆乃是出身於胤国大族“王氏”,与如今胤国文臣之首的丞相王琅,亦是极近的亲属。 只是因为一些大宗族內的齷齪事,曾经的王夫人差点被族人杀死。 只差一点! 但老天没有让她死去,反而因缘际会,令她获得机缘,踏入【魂师】途径。 並在四十年前,强闯王家大宅復仇,血洗府邸,之后一路逃遁来了大周,隱姓埋名躲藏起来。 “当年你为了復仇,不惜一切代价,虽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却也牺牲了寿命,本来活不过四十岁。但命运再次垂怜於你,让你找到了继续活下去的方法,但那需要消耗大量的宝药。 你因此只能將自己卖身给赵家,成为供奉,这些年也暗中替赵晟极做了不少事吧————” 李明夷说道:“不过很可惜,你的好运气到今天为止了。” 金花婆婆暴怒起来,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愤怒:“好运!?你说我是好运!?黄口小儿不知从哪里听到些隱秘,便信口雌黄————” 李明夷道:“哦,你自觉当年受了委屈,心怀怨气,这样想也正常,但这些年被你杀死的无辜之人又何尝不委屈?冤枉?罢了,你我的时间都不多,我也无意与你分辨过往————” 金花婆婆阴惻惻道:“我要撕烂你嘴!”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李明夷端坐著,微微一笑,眼中满是挑衅。 他之所以说出上述的秘密,目的就是逼迫王夫人与他搏杀。 若对方见势不好,扭头就跑,他还真没有把握一定留得住她。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只有说出她的真正身份,金花婆婆才会与他死战,试图灭口。 至於为何非要杀她———— “咚!” 隨著二人谈崩,商铺內依旧安静,可李明夷脑海中,却突兀出现了一声沉重的响声。 就像是一柄巨大的木槌,狠狠砸在头盖骨上一样,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涌上心头。 金花婆婆笑了。 这便是魂师的手段。 哪怕在异人中,魂师也算数量极稀少的异类,她的异术袭击的是人的灵魂。 当初劫法场,画师被金花婆婆追杀,对方也只隔空锤了几下,就让画师瘫倒,无力反抗。 若非那是一副“画身”,画师当天必死! 这方世界上,袭击神魂的手段很少,防御神魂的手段更少。 所以,绝大部分与她廝杀修士,都只能硬抗,也只有在神魂被敲碎前,找出她的真身,打断她施法,才能解除困境。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封於晏痛苦倒地,大声求饶的结果,可很快,她意识到了不对。 李明夷已经端坐,四平八稳,面色除了最开始有了一瞬的苍白外,並无更多的异常。 “怎么回事?”金花婆婆惊疑不定,再次施法,手中的小木锤一次次隔空敲击。 “咚!” “咚!!” “咚!!!” 她法力不断地消耗,可李明夷却始终如常,甚至嘴角上扬,仿佛在嘲笑她。 倘若这个世界当真是个游戏,存在“游戏面板”这种东西的话。 那李明夷相信,此刻他的面板上一定会不断地浮现出以下文字: 【你的精神屏障剧烈摇晃】 【屏蔽天机开启!】 【精神屏障已稳固】 是的! 这是他很久之前,为了避免被异人探查神魂,查出他的来歷,而向巫山神女兑换的能力屏蔽天机! 当外来力量,试图侵入他的神魂时,会遭到神女力量的阻断。 而恰好,魂师的异术便属於这一类。 被屏蔽天机完美克制。 正因如此,李明夷才没有选择遁逃,而是让温染、吕掌柜他们拖延一会官兵。 因为记忆中的端午副本里,便是金花婆婆潜入此地,救走了徐南潯。 他赌了一手歷史並未完全改变。 “不用试了,就像每个人都有秘密一样,我恰好克制你的异术。所以,想要杀掉我,躲藏在暗中施法是不成的。”李明夷微笑道; “当然,也你可以尝试逃走————” 金花婆婆手中的小锤停止敲击。 要走吗? 她明白,当自己的异术失效,哪怕她的境界依旧比眼前人强大,可想要取胜依旧会变得艰难。 但只是“艰难”,並非不可能! 她从姚醉手里,早已仔细读过封於晏的资料。 知道此人压根不是武夫,同样是个异人,武道稀鬆寻常。 姚醉若不是错误判断了此人的路数,被阴了一把,断不会重伤。 自己有准备的话,只要小心提防,大不了二人异术都被削,只比近身搏杀,她依旧胜算很大。 “小子,老身本不想杀你,奈何你自取灭亡————” 空气中,金花婆婆的声音仍在迴荡,下一秒,一道匕首雪亮的刀光突兀出现在李明夷斜后方,朝他的脖颈斩去! 来了! 李明夷听到气流扰动的那一刻起,便猛地朝前一扑,躲过匕首的同时,他身躯一矮,单脚撑地,右腿反身横扫! “找到你了!” “砰!” 李明夷势大力沉的一腿成功將金花婆婆从“隱身”状態踢了出来! 只见一个头髮黑白间杂,穿著打扮活像巫师的老嫗双臂拦在身前,挡住了这一脚,手中的匕首仍反射寒光。 下一刻,老嫗灵巧至极地一个弹射,宛若大鸟,贴著地面飞过去,匕首再次逼近李明夷的咽喉。 却在划过去一半的途径,猛地手腕翻转,反握匕首,凶狠地向下凿去! 直取心臟! 电光火石间,李明夷单掌在地面一拍,人侧滑了出去,完美闪避。 他脑海里,浮现出这段时日在温染的小院里,被她监督著一次次挥拳击打竹篮里鸡蛋的画面。 —这项锻炼,是提高你的反应速度。 温染的声音仿佛再次响在耳畔。 “啪!” 李明夷侧滑到墙边,双脚於墙壁重踏,双拳摆出拳架,身影如炮弹般窜出,双掌拉出残影,疯狂地轰击向金花婆婆。 漫天掌影,打的金花婆婆只能仓促应对,匕首在这种近身搏杀中也变得鸡肋,最终被李明夷一掌拍飞。 “好小子!” 金花婆婆叫了一声,当即打起精神,全力施展平生所学,她在武道之上,亦有很强的造诣。 可令她惊愕的是,这个封於晏各种武功信手拈来,虽比不上纯粹的武人,但所施展的武技,怎么看都是浸淫苦修多年才能掌握的如此圆融。 哪里像个花架子? “姚醉小儿误我!” 金花婆婆大惊,心下萌生退意,所谓拳怕少壮,这么打下去太亏了。 她瞅准时机,凶狠的十根手指探出成鹰爪,於空气中拉出尖锐的啸叫,李明夷身周一道罡气罩浮现,罩子上隱约有爆破声传来,人也朝后退去。 金花婆婆指尖扰动的气流掠过他,撕碎了屋子中央那只唯一完好的椅子。 “啪!” 木屑纷飞,烟尘大作,金花婆婆不进反退,朝铺子外掠去。 “想走?” 李明夷的声音从滚滚烟尘中传来:“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也是————异人?!” 一指点出,天地元气匯聚。 一枚由猩红色的细线勾勒的符籙扭曲成型。 【镇灵符】! 猩红色的符籙迅速扩大,成为一张网,兜头罩住半条腿已经跨出铺子门槛的老嫗。 金花婆婆身体一顿,体內法力流转有了一瞬的停滯,仿佛被剥夺了去修为。 一这是什么手段? 金花婆婆眼中透出惊骇,隨之而来的,是心口的剧痛! 她愕然地垂下头,看到了心口处透出的匕首。 李明夷站在她身后,用她的匕首,捅穿了这位胤国王氏的族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臟。 手腕一拧,內力喷吐,伤口被撕裂成一个血洞! 鲜血淋漓。 力道恰好到处。 一切豆腐,是为了提高你对內力的细微把控。 金花婆婆眼中光彩熄灭,尸体颓然倒下,正倒在那条光与暗的交界线上。 “噹啷” 一个东西从心口的血洞上弹出,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李明夷的脚边。 第329章 撤退 第329章 撤退 呼一直到確认金花婆婆死去,李明夷终於才长舒一口气,短暂爆发后,隨之而来的是隱隱胀痛的太阳穴,以及微微颤抖的手脚。 “我杀了穿廊————” 以二境之身,杀死老牌三境异人,达成小说里主角必备的“越阶杀敌”成就。 他盯著地上的尸体,心情复杂,在自己已克制了对方最强的异术的前提下,仍废了好一番手脚,才將其杀死,可见金花婆婆的难对付。 而若没有温染这段时日的教学,他恐怕也留不住此人。 “爆装备了————” 重重吐出一口气,李明夷蹲下身体,捡起了脚边那只染血的珠子,用金花婆婆的衣角擦了擦。 终於看清其本貌: 一颗核桃大小,表面凹凸不平,碧绿色的珠子。 仔细观察,可以看到珠子表面雕刻许多古体字,入手温润,內部隱隱向外散发萤光。 “是这东西没错!” 李明夷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他之所以冒著巨大危险,仍旧选择在此地猎杀金花婆婆,有两个重要因素。 其一: 金花婆婆的追踪能力极强,若是不杀,这个善於隱藏的老嫗没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追踪眾人,隱患太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其二: 便是为了这一粒珠子。 也是李明夷早就盯上了一件物品,金花婆婆能苟延残喘至今,凭藉的就是这件古代奇物。 李明夷並不需要这东西,但有人需要,只要用给特定的人,带来的回报將会远超想像。 “本来还想著,以后找机会再爆了你————但你自己赶上了,怪不得我。” 李明夷飞快將珠子贴身放好,然后继续在金花婆婆身上摸索。 很快,他从老嫗衣服內部,一个单独缝製的內兜里,找到了另外一样他想要的东西。 这是一块墨色玉牌,半个巴掌大,表面没有任何文字,但李明夷知道,这只是表象。 他手掌用力,墨玉龟裂,玉牌內部,竟然包裹著一块更小的金牌! 也不知道怎么放进去的。 金牌正面,赫然铭刻著一个“王”字! “就是这个————” 李明夷心中一动,知道这是胤国大族王氏的信物,他上辈子做过一个任务,就涉及到这块牌子。 “嗯,暂时用不上,但我迟早要与胤国打交道,到时候,文臣之首的王家是绕不开的一股势力,或许可以做做文章。” 李明夷將金牌也收入內袋,金花婆婆身上也没別的好东西了。 等等— 李明夷忽然看向她腰间悬掛的那只乌黑的小木头锤子。 很快,小锤子也落入李明夷的口袋。 搜刮完毕,李明夷没再理会地上的尸体,而是默默运转锁心咒。 “嗖嗖嗖— ” 温染身旁,两只飞刀如阴阳鱼般舞动,配合她的拳脚,在那漫天飞舞的绣花针,与时而出现的结界屏障掩护下,硬生生阻拦下了官兵的推进。 只是官兵人数太多,虽无人是温染的敌手,可隨著不断的战斗,她的內力飞速消耗。 继续撑下去,一旦內力耗尽,就会沦为待宰的羔羊。 也就在这时候,她只觉心臟悸动了下,没有犹豫,她抬手召集双刀朝前方连斩,將那名持握长刀的军官劈的后退,人迅速向后脱离战场。 “砰!” 附近的一座客栈门窗被撞开,用外套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身材都胖了一圈的司棋脚踩两只瓦片,cos御剑飞行,迅速与温染匯合,疾速朝废弃的店铺后撤。 而藏身於街道房屋中,以画卷製造屏障的画师反应更为迅速。 另外一端。 “风紧扯呼!” 戏师挥舞著肉眼可见,已经黯淡下来的火焰长鞭,怪叫一声,扭头就跑。 吕掌柜浑身覆盖罡气,一拳一脚,势大力沉地正与官兵廝杀,见人跑了,暗骂一声坑货,猛地一掌超前推去,人则脚尖点地,如同一只气球,追上了戏师。 轻功技巧,精湛绝伦。 五人撤回书画店,就看到了地上老嫗的尸体,以及负手而立的封於晏。 “金花婆婆!?————”吕掌柜看到尸体,大吃一惊,他方才感受到了这边有战斗动静,但却没料到,竟是此人。 一个任何异人都绝不想面对,哪怕他都要退避的穿廊魂师,竟如此短的时间,便死在了这里!? 他愕然看向负手而立的陌生男子,眼中是深深的忌惮:“你就是————” “封於晏。”李明夷高冷地报名號,说道,“李先生已先一步走了,我们也该走了。” 不久前,李明夷在屋中交待行动方案的时候,就已说过,封於晏、温染等人一直暗中跟在附近。 稍后会帮助他们,一起阻拦官兵。 吕掌柜看了眼地上那张烧了一半的画卷,脑补出了经过: 自己几人离开后,抵达附近的封於晏用画卷打开了门过来,並同时將李明夷通过门送走。 接著,由封於晏在这里守株待兔,等待前来救人的金花婆婆,並將其击毙。 想到这,吕掌柜深深地震惊了,既敬畏於这个封於晏的强大战力,同样也惊奇於对方的组织度,以及情报的掌握能力。 相比之下,自己等人那详实的计划,反而相形见絀了。 戏师与画师同样惊奇於封大人的强大,他们至今都摸不清封大人到底有多强———— 至於温染和司棋二女————虽然也很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很微妙的情绪———— “开门。”李明夷看向画师。 后者当即取出画轴,丟在墙壁上,很快,一扇木门出现了。 画师拽开门,门后是隔壁的一条巷子。 他的门无法打开太远,只能在附近范围內开启,但已经足够了。 当即,眾人鱼贯而入,出现在巷子中。 “分头突围,稍后我会联络你们。” 李明夷冷静地分组,自己带著司棋与温染朝左,余下三个汉子朝右。 脱离了祥林街,附近虽仍有官兵,但缺乏高手制衡,只要他们一心想逃,突围难度並不高。 “封————阁下,”吕掌柜突然担忧道,“我们绑了李先生,他若好好地回去,只怕————惹人怀疑。” 你也知道啊————李明夷看了他一眼,高冷平淡地说:“无妨,他之所以先行离开,便是有了法子解释。” 吕掌柜將信將疑,但也只好点头,今日行动变故太多,他必须儘快回去,与其他人,与裴寂匯合,进行匯报。 祥林街內。 隨著眾人龟缩回书画铺,两边的官兵再无阻碍,汹涌地吞没过来,將街道彻底填满。 为首的军官没敢擅闯,惊疑不定地看著门窗紧闭的铺子。 —— 他是知道有一位朝廷异人潜入救人的,所以方才与南周余孽交战时,他並不慌张。 同样想著牵制住这帮余孽,为金花婆婆救人创造机会。 毕竟他的目的是救人!而不是杀人。 否则的话,只要把附近包围,然后箭矢洗地,最好调集火炮过来,把整个街道都夷为平地,伤亡肯定最小,最稳妥。 但他不能那么做! 可以说,这一轮朝廷打的束手束脚的。 而此刻,金花婆婆没有返回,也不知里头情况如何,他看著安静的房间,一时犯难。 “直接闯,里头不对劲。”忽然,知微带著书童走了过来,脸色不好看地说。 她通过占下,发现附近这帮人已无危险,反而是房间中有死气瀰漫。 “————来人!闯门!” 军官咬牙下令,前排军卒立即扛著等身盾牌撞开房门,旋即,所有人都怔住了。 只见屋內空空荡荡,遍布战斗痕跡,墙壁上还有武功高手造成的抓痕。 门口,一具老嫗的尸体扑在地上,后背上炸开一个大洞,里头还插著一把匕首。 墙边,还有两幅燃尽的画卷。 寂静无声。 知微眼皮跳了跳,再没有了从容镇定,喃喃道:“怎么可能————王氏死了————” 一位罕见的,哪怕是四境入室强者,都心存忌惮的魂师,怎么就死了? 谁杀了她? 裴寂手下不该有这种高手。 难道是那个———— 封於晏? 远处。 李明夷三人杀出包围群,迅速遁入一条空荡的巷子內。 “你们先回去,我去善后。”李明夷扭头,看向二女。 温染没说什么,点头就走,乾脆利落的像个机器人。 司棋怔了怔,担忧道:“能解决吗?” 李明夷被绑架,结果一番战斗后,绑匪和肉票都消失。 这件事想想都头疼。 但李明夷又不能留在祥林街,暴露封於晏和李明夷是一个人还不算什么,最多羞耻丟脸。 关键是金花婆婆死了,凶手都跑了,若只丟下肉票,委实太离谱,任谁都会怀疑。 “放心,我有主意。”李明夷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然后忽然伸手入怀,將那只乌黑的小锤子丟给她:“是那个魂师的法器,其他异人拿著没用。但作为念师,你琢磨一下,或许也能用。 “” 念师与魂师,都是神魂类的异人,只是一个面向物质世界,一个面向精神世界。 但终归有相通的地方。 司棋下意识接过,想著温染啥也没有,便有些开心,只是又为难道:“这赃物我拿著太扎眼了吧。” 李明夷浑不在意道:“这锤子里真有用的,是锤柄內藏的玄石针————你给它换个外形不就好了?好了,有点来不及了,我先走了。” 说完,他纵身一跃,蹲在墙头,大概辨认了下位置,闭目回忆了下整个京城的地图。 旋即,朝著某个方向发足狂奔一“希望还来得及————” > 第330章 死里逃生 第330章 死里逃生 李明夷在小巷中狂奔著。 这一刻,整座京城的地图在他脑海中铺展开,每一个细节都歷歷在目。 风拂过他的髮丝,大脑亢奋,掌心汗湿,他仿佛回到了攻略游戏的那段时光。 当时,在无数个万籟俱寂的深夜,或者晨光透过窗帘照进房间的时候。 他会穿著睡衣,抱著手柄,窝在沙发里,操控著屏幕中的角色奔行在陌生世界的街道。 有人打游戏是热爱,有人是生活。 他是热爱+生活。 所以他做的比许多人都更极致。 “呼哧、呼哧————” 李明夷在复杂的胡同中不断地腾挪转弯,时而翻墙,时而於百姓惊讶的注视中越过屋脊。 ——跑图。 没人比他更懂这项技能。 终於,当他辗转来到了某个同样无人居住的小院后门,翻身而入,小心观察。 很好。 人还没来。 李明夷脱下外衣,將之翻了个面,手在脸上揉搓了下,恢復了“李明夷”的身份。 之后,他又將头髮重新绑起,处理了下细节,藏在屋中耐心等待著。 没过一会,院门外传来了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 车停下,然后是门被推开,一名打扮上极不起的“车夫”,警惕地牵著马车行驶进来。 这个“车夫”,赫然是不久前將李明夷与吕掌柜,一同送去祥林街的那名江湖暗卫! 李明夷笑了。 副本改变了很多,但也没有完全失去掌控。 这名暗卫將人放下后,会继续驾车奔行,以吸引可能存在的追兵,如果没逃掉,会中途被朝廷的官兵杀死。 如果逃掉了,则会按照计划,来到这个早准备好的点位躲藏,等待事件结束,与组织匯合。 既然官兵找到了祥林街,那李明夷便猜测此人成功逃掉,最终会来到这里。 他猜对了。 而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了———— 院內,暗卫將马车停下,扭头正要去关上院门,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谁!?” 他机警地回头,视线锁定那本该无人存在的房间,接著,在他茫然、震惊、怀疑人生的目光中。 李明夷推开门,笑吟吟地走了出来:“兄弟,你怎么才来啊,我都等好一会了。” “————”江湖暗卫宛若白日见鬼,瞪大了眼睛,然而不等他有所反应,就见李明夷悍然冲了过来。 一拳轰向面门。 暗卫大惊,下意识抬手抵抗,却被李明夷一拳打出门去,气血翻腾,眼神惊骇。 这名暗卫只负责驾车,是裴寂手下武力最差的一批,自然不是季明夷的对手。 没有犹豫,暗卫扭头就跑! 既然打不过,至少不能被擒住! “哪里走!?” 李明夷大喝一声,抬腿追杀了出去。 於是荒诞的一幕发生了,被绑的肉票一路追杀绑匪,在李明夷有意的控制下,二人很快逃到了主路上,一头扎入了热闹的长街。 街上许多百姓仍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津楼那边出事后,附近的禁军与官差都在向这边聚集,因此追逃中的二人很快引起了骚乱,以及附近官差的注意。 暗卫见状,叫苦不迭,默默抽出匕首,已经准备自杀。 可下一刻,他却被李明夷一个飞扑撞到在地上。 “往东跑,从河边离开,那边人多,官兵难抓。”李明夷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 然后,在江湖暗卫懵逼的目光中一个翻身,將他拋了出去,给人的感觉,就仿佛是暗卫挣扎,將他甩脱了一般。 与此同时,李明夷暗嘆一声,一咬牙,用从暗卫手中夺下的匕首,在自己大腿上刺了一刀,並深吸一口气,逆向运转內功。 他脸色骤然苍白,“噗”的吐出一口鲜血来,內力彻底散乱,经脉受损。 整个人也萎靡下去。 “啊—“ 周围的百姓们嚇得如退潮般,向四周跑去,李明夷躺在一片空地上,看到大群官差將他包围。 “你是————啊!是滕王府李先生吗?!” 为首的官差竟然有些面熟,是京城府衙的,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见状大惊失色。 李明夷仿佛终於得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虚弱道:“快,立即送我————去津楼————快————” 官差们不敢耽搁,赶忙將人背起来,而那名暗卫则趁乱混入人群,逃之夭夭。 津楼,二层包厢內。 气氛沉闷、压抑。 昭庆与白芷坐在一旁,徐南潯和姚醉坐在另一端。 少数地位较高的人物能留在此地,其余人皆已疏散到大堂中。 楼內的窗子都被打开了,风吹去了花香,楼內花束也皆被搬走,有郎中被请了进来,给眾人诊治。 “这么久过去,迟迟都还没有回信。” 太子妃面露焦急,她攥著手绢,看向姚醉:“姚署长,只凭那些人,能救回李先生么?” 昭庆看了她一眼,哪怕心中同样焦急,但仍是皱了皱眉你怎么比本宫还在意的样子。 姚醉板著脸,恭敬拱手:“回稟殿下,大可宽心,为了保障今日文会,津楼周边半座城区,都加派了巡逻人手,大军压上,便是修行高手,也扛不住消耗。况且,亦有厉害的异人跟隨,必无大碍。” 他没有选择离开,毕竟要防止敌人再次调虎离山,杀一个回马枪。 包厢中重要人物不少,仅凭藉冰儿、霜儿两姐妹是断然顾不过来的。 且这番话也並无虚假,金花婆婆虽只是穿廊,却为罕见的魂师,手段莫测,在三境中也是极具威胁之人。 加上那个知微的辅助————想必是有把握的。 忽然,楼外传来动静,眾人往外看去,只见门口似有官差到来。 伴隨著“李先生在此!”的呼喊。 昭庆地扭头,惊愕地往外看去,只见李明夷衣衫染血,正给几名官差背了进来。 “救出来了!?” 昭庆眼中担忧之色顿减,想要下楼迎接,却依旧双腿发软,使不上力。 白芷面露惊喜,小手轻抚白腻胸口,长舒一口气。 徐南潯也面露喜色,扭头对姚醉道:“姚署长好本领,竟这般快救回人来。” 只有姚醉愣了愣,只觉不对劲。 他没有出去,继续等待,很快的,李明夷给人背著撞开了包厢门。 “李先生!” 离的近了,昭庆这才注意到,李明夷面色苍白如纸,似是受了內伤,大腿处还有血跡。 但伤口已在路上,用布条捆绑。 李明夷示意官差將自己放下,坐在椅中,他虚弱地笑著,迎著昭庆的目光:“让殿下掛心了,在下並无大碍。” 白芷咬了咬嘴唇,有点吃味,但也知道这个场合不能表现的过分亲昵。 “快叫郎中来!”徐南潯见他身上有伤,下令道。 姚醉则皱眉,看向那几名官差:“你们是府衙的人?” 为首官差见屋內一群大人物,慌得不行,赶忙解释:“小人见过诸位贵人,小人也是在路上,意外撞见李先生————” 屋內眾人愣了愣,面面相覷。 这和预想中的情况不同。 “等等,不是我昭狱署的人匯同禁军营救?”姚醉发问。 李明夷摆摆手,虚弱地道:“我来解释吧————” 他正要说话,忽然,津楼大门外又传出喧闹声,这次,是一名昭狱署的官差急奔而来。 眾人被打断,扭头看去。 很快,这名官差也抵达二楼,人刚到包厢,便看向姚醉:“回稟署长,营救行动出现意外,李先生下落不明————呃?” 他说了一半,才猛地注意到,坐在包厢中的李明夷。 下落不明李明夷关切地问道:“怎么了?继续说啊。 “啊————”官差懵了。 其余人也一脸凌乱的表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姚醉脑门突突地疼,生出不妙预感,质问下属。 官差一个激灵,赶忙道:“我们离开津楼后,在那位白衣公子的帮助下,追踪到了南周余孽。就在祥林街,之后我们召集人手,封锁此地,却遭到了多名南周余孽的反击,其中包括劫法场案中,出现过的贼人————” “金花婆婆趁机潜入救人,具体发生什么未知,总之,打了一会,那群余孽突然龟缩回了屋內,等我们闯入其中,发现人都已逃走了,应是藉助异术离开了房间,只剩下金花婆婆的尸体————” 姚醉愕然起身,脑门青筋隆起:“你说什么?!金花婆婆————死了!?” “————是!” 姚醉脑子嗡的一下,只觉无数困惑如海潮,好似要將他吞没。 昭庆等人也露出茫然之色,觉察出,此事处处透出古怪。 “我明白了!”李明夷听罢,嘆道,“这是贼人的奸计!” 第331章 颂帝的期盼 第331章 颂帝的期盼 眾人纷纷看向他,满脸不解。 李明夷耐心解释道:“我之前离开包厢,本想来徐太师这边查看情况,结果撞上南周余孽,对方修为远在我之上,將我挟持,我不得以只好跟他上了马车。” “之后,在离开的路上,对方以內力重伤我气海,令我实力大损。接著,车行驶到祥林街附近,停下了一次,劫持我的贼人单独下车,留下我继续被另一名余孽挟持,前往另外一处。” “再然后,我被挟持到了一处民宅中,以內力冲开了对方封锁我穴位的手段,与驾车的余孽廝杀,一路追逃到大街上,这才得以逃脱。” 他飞快將自己的“经歷”描述了一番。 一旁,府衙的那名小差役赶忙点头,绘声绘色地描绘起所见的一幕,以验证李明夷的说法。 眾人一愣一愣的,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展开。 李明夷说道:“我回来的路上便在思考,对方为何如此行动,直到得知祥林街的事,我才明白过来。” 昭庆怔了怔,她眸中掠过一抹明悟:“你是说————这是个陷阱?埋伏?” 李明夷用力点头:“极有可能!否则无法解释,为何祥林街会藏有那么多高手!更连朝廷的高手都栽了!若那里是藏匿人质的地方,岂会这般?” 姚醉被他唬的也怀疑起来:“你是说,贼子一开始,便在祥林街安排了埋伏,接著,故意绑架你去那边转一圈,吸引朝廷的人过去,却將你带往另外一处藏匿?目的,就是伏杀朝廷高手?” 李明夷摇头,又点头:“或许,对方的计划是灵活变化的,他们最想绑架的,肯定还是徐太师,但因秦將军的出现,这群贼子意识到朝廷准备充分,只好退而求其次,挑中了我。” “但他们的主要目的並不是我,这才能解释,为何没有將我藏在祥林街!” 顿了顿,见眾人陷入思索,李明夷继续加码:“並且,裴寂一伙人显然早已与封於晏那一伙逆贼联络上了,这才会有祥林街的联合伏杀。” “而封於晏那一伙贼子,显然掌握著大量有关朝廷的情报,这种情况下,裴寂这群人肯定不缺情报,那他们绑我做什么? 若是绑太师,还能说的过去,可绑我———— 呵呵,不是在下妄自菲薄,但我委实想不出自己有多大价值,值得这群人大费周章。 “” 他苦涩一笑:“只怕,我只是个添头。” 昭庆面露恍然:“如此倒是说得通了————” 徐南潯微微点头:“此言有理。” 见二人都没起疑,李明夷心中也鬆了口气。 这是他仓促之间,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因为敌人的目的是埋伏,所以才缺少高手看押李明夷。 李明夷挣脱逃出来,才能说得过去。 更重要的是,全程没有人看到过李明夷出现在祥林街內,但却有大把的人看见他一身是伤地追逃到街上。 虽说存在一定的时间差,但怎么想,也很难怀疑什么————因为没必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谁会脑洞大到,猜出这事起源於一个乌龙事件? “李先生如何確定那贼人,中途是在祥林街下车?”姚醉忽然问了句。 李明夷迎著他探究的目光,坦然道:“祥林街是王府新收的產业,我近期来过,熟悉的很。” 此事不怕人查。 而真相是,正因他预知到祥林街会成为端午副本的重要地点,所以才趁著斗倒东宫,將这条街拿了过来。 姚醉点点头,没再质询。 他本能地觉得怪异,但又委实挑不出问题来。 而对於这个结果,他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至少李明夷“救”回来了,忧的是金花婆婆折损。 等稍后陛下知道,这口锅怕还是要扣在自己身上。 除非,秦重九能捉到裴寂,局势才会逆转。 可就在念头升起的同时,包厢后方的窗外,传来一声呼啸。 一桿漆黑的方天画戟猛地刺入,钉在地上,眾人惊愕望去,才看到秦重九去而復返,面具下的脸色十分难看。 “秦將军?那贼子可追上了?”昭庆急忙询问。 秦重九沉默了下,摇了摇头:“此人距离四境只差一线,我伤势未愈,又惦念津楼,恐其杀回马枪,便先行回防。” 一句话,叠了三层甲———— 李明夷露出失望的表情,恨恨道:“贼人无法无天,若放任其遁逃,只怕我大颂朝永无寧日!殿下,我请令外出,辅助姚署长继续追踪贼寇!” 嗯,自己参与的话,就可以確保他们成功地逃走。 “先生,不可。”白芷嚶嚶一声,“贼人凶狠,不可与之纠缠。” “————”昭庆看了她一眼,断然拒绝:“嫂嫂说的对,李先生伤势在身,哪怕贼人核心目標不是你,也不可大意,还请秦將军护送我等先回王府,至於追踪贼人之事,姚署长更擅长。” 姚醉:“————” 秦重九对此不置可否,他也觉得顏面无光。 徐南潯也起身,义愤填膺:“老夫要进宫,当面向陛下稟告此事。” 皇宫內,端午庆典仍在继续。 颂帝未穿龙袍,只一身鲜艷的常服,率群臣於皇城內的玉带河旁庆贺。 气氛轻鬆愉悦,百官笑容满面,於河畔绿地摆放好的桌案旁聚餐。 还有诸如投壶一类的游戏,河中有宫中太监举办的小型赛龙舟,一派热闹景象,是近日来,君臣少有的和谐景象。 “文大人,我敬您一杯。”滕王端著酒杯,大咧咧走到文允和身旁,举杯相邀。 文允和正望著站在河畔的颂帝背影,闻言收回目光,摆手道:“老夫年事已高,近来戒酒。” 滕王半点没有被落了面子的不满,笑嘻嘻地与他攀谈:“早知道今日本王將李先生也带来了,听说文大人与李先生乃忘年交,有他陪著,也免文大人孤单。” 文允和眼神略显怪异地看了滕王一会,笑了笑:“他不来也好,省的你父皇看他心烦。” 他指的是三堂会审一案,李明夷固然洗刷了嫌疑,但状告太子这种事,终归是令颂帝不满的。 滕王尷尬地笑笑:“我瞧著父皇今日心情好了许多,不再板著脸了,我瞧著都害怕。 “” 颂帝今天的心情的確不错,节日总归是令人开怀的,况且,他心中还有个指望————或许,徐南潯那场文会会有惊喜也不一定。 “陛下,”一旁,尤达捧著个酒壶,走到河边,站在颂帝身旁,躬身给他手中空了的杯子斟酒。 河面吹来凉风,龙舟在水中翻腾,他笑著说:“宫里这帮奴婢可练了好久,就为了今日在陛下跟前不跌份。” 颂帝心情大好,露出笑容:“不错。 1 然后,他又问道:“宫外有什么消息没有送进来没有?” 尤达正要回答还没,忽然只见颂帝眼神一下偏移向远处,他跟著扭头望过去,只见御花园大门口,一名太监急匆匆小跑,直奔这边而来。 颂帝扬眉:“来了。” 第332章 裴寂的震惊 第332章 裴寂的震惊 角门旁,一名小太监小碎步逼近。 颂帝转过去,等待对方来到跟前,没有吭声,旁边的尤达小太监训斥道:“风风火火的,什么样子?” 顿了下,才充当颂帝嘴替:“出了什么事?” 小太监打了个哆嗦,垂头看脚尖:“启————启稟陛下,方才收到消息,徐太师在津楼举办的文会————出————出了乱子!” 颂帝眼神迫人:“仔细说来!” “是————是有南周余孽出现,说是通缉令上,南周大內都统裴寂现身,欲要绑架太师————” 裴寂!? 颂帝真的意外了。 对於文会出乱子,他是有一定的的准备的。城內近来不安生,徐南潯公开办端午雅集,任谁都会心中嘀咕,不会放鬆。 但一来徐南潯个性如此,本不是畏惧这些的人,二来也的確需要节日活动,以安人心。 三来么————这次秦重九与姚醉等人皆去保护,甚至还抽调了坐镇刑部大牢的金花婆婆前往————未免也没有钓鱼的意思。 “裴寂?他回京了?”尤达吃了一惊。 鱼儿的確上鉤了,但却不是封於晏,而是另一条大的。 “是。”小太监道,“那裴寂现身后,幸有秦將军在场,將之击退,二人追逃出去“” 他飞快將后续发生的事讲述起来。 当得知被绑的是李明夷时,颂帝表情微妙了下,似乎————还有点高兴? “哦?那人救出来没有?”颂帝貌似关切地询问。 “救————倒是救出来了————那李明夷虽受了伤,但不致命。”小太监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这样啊————”颂帝有点失望,“那贼人可抓到?” 小太监沉默了下,一时没吭声。 直到尤达催促,他才鼓起勇气,一口气道:“回稟陛下,那裴寂————逃走了,朝.官兵去救人时————遭————遭遇了埋伏,裴寂一伙人与封於晏一伙人早已匯合,疑似设下陷阱————官兵死伤了些,异人金花婆婆————战死————疑似————为封於晏所杀————” “眾多南周余孽於津楼附近作乱,散播————诛逆”言论————蛊惑人心————” “二位殿下与那李明夷已返回滕王府,被保护起来。 “徐太师將至宫门外————” 颂帝听著他的匯报,脸上的镇定自若,云淡风轻一点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先是困惑不解,仿佛想不明白为何准备如此充分,却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旋即,一股怒火腾的一下从心底窜出,灼烧理智,过节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姚醉在干什么?秦重九又怎么回事?! “你是说————”颂帝面色阴沉,咬著牙关,死死盯著小太监:“余孽大闹一场,朝廷非但一个人都没抓住,反而还折损了一名高手?!” “————这,昭狱署的人说还在抓————” “废物!!” 颂帝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竭力压制著咆哮的衝动! 一群废物! 先是杀范质,再是劫法场,这次连个端午都不让自己消停————南周余孽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还他娘的越来越多了! 更於京城中进进出出,如入无人之境———— “朕的京城,莫非是个漏风的破屋不成?”颂帝喃喃。 尤达也慌了,忙低声提醒:“陛下!此处百官云集————仪態————” 帝王一旦失態,造成的危害怕是比津楼事件更大。 “一切等询问徐太师后,才清楚————” 颂帝压下怒火,拂袖而走。 他要找徐南潯询问细节,要姚醉责问个清楚! 玉带河畔。 群臣都注意到了颂帝阴沉著脸,迅速离场的一幕。 距离更近的一些的,更听到了那声“废物”。 一时间,宴会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 “父皇怎么走了?谁又惹他生气了?”滕王一脸懵逼,不明所以。 文允和眯著眼睛审视这一幕,忽然一阵开怀,抬手捡起一杯酒喝了畅快! 戒什么戒?今日破戒。 谢清晏坐在远处,也看到这一幕,扭头看了眼旁边坐在椅子里,好似在打盹的礼部尚书白经纶,却见老尚书不知何时睁开眼睛。 “杨相,陛下怎么走了?出了什么大事?” 未来奸臣陈久安正在给杨文山敬酒,见状也茫然了。 “不好,莫非是————”杨文山捋著山羊须,忽然起身,也急匆匆跟了出去。 “杨台主?”户部尚书李柏年诧异,想了想,也追了上去。 生怕错过要紧事。 不远处,御使台都御史许惟敬丟下赋诗的毛笔,朝周围人告罪,也起身离席。 隨著一位位重臣追出去,整个宴会场气氛愈发紧绷凝重,玉带河中赛龙舟的船都停了,皇帝都走了,他们还表演给谁看? “出事了————” “快去瞧瞧————” “我方才听到了,是什么津楼、余孽————” “糟糕,莫不是南周余孽袭击了徐太师的端午雅集?” 百官议论纷纷,天空中一片云飘来,压在眾人头顶,沉甸甸的。 一片混乱。 京城。 堰河沿岸的人群中,进行了新一轮偽装的吕掌柜三人穿行於河畔。 京城很大,津楼周围闹得再厉害,但影响的区域终归很有限。 “確定甩掉追兵了。” 吕掌柜走在一派喜气洋洋,热闹繁华的市井中,才感觉紧绷的心弦得以鬆缓,一颗心落了地。 “接下来往哪走?”戏师跟在他身边,询问道。 画师也看过来。 吕掌柜说道:“跟我走,我们约定了接头点。快到了。” 三人一路前行,穿过了一条两侧都是摊贩的石桥,抵达了堰河对岸,七拐八拐,来到了一间客栈外。 “上楼。” 三人进入客栈,吕掌柜早用假身份在这里开了房间,此刻泰然自若地推开客房,就看到一名蓄著山羊须,双眼浑浊,江湖郎中打扮的老者坐在屋內。 “杨爷?大人还没回来吗?”吕掌柜问道。 杨郎中见他进来,表情愣了下:“你怎么————” 按照计划,吕掌柜应在祥林街等待,却出现在了这里。 他心中一沉,意识到绑票计划出现了意外,只怕行动已然失败了。 可等下一秒,他看到吕掌柜身后的两个藏头露尾的傢伙时,顿时警惕地起身,双手藏进袖子里。 “杨爷,別紧张嘛,不认识老朋友了?”戏师拉开兜帽,混不吝的语气。 “杨爷,好久不见。”画师也微笑道。 “是你们————?”杨郎中懵了下,他因不擅长正面战斗,在放完毒后,就先行离开,来到这里等待裴寂。 一旦裴寂受伤,他將会对其进行治疗,之后二人再去找吕掌柜匯合。 但眼前情况———— 吕掌柜正要解释,忽然耳朵一动,看向了对面紧闭的窗户。 接著,窗子被推开了,一道穿著黑色劲装,面容沧桑,眼神凌厉如鹰的身影翻了进来,一柄笔直细长的“妖刀”也顺势刺入地面。 “裴大人!” 屋內几人精神一振。 裴寂面色有些不好看,为了摆脱秦重九的追杀,他著实冒了不小的凶险。 好在对方伤势未愈,且在身法上远不如自己,裴寂这才安然逃脱。 却也消耗巨大,气海中內力耗去七成。 此刻翻窗进来,看到屋內一帮人的时候,他大脑也短暂宕机,下意识地拔刀做出斩杀的姿態。 “大人!別出刀!” 戏师大叫一声,举起双手:“是我!” 画师也忙道:“自己人。” 裴寂愣了下:“是你们两个————?” 巨大的茫然充溢著裴寂的双眸,他下意识看向吕掌柜:“是你把他们领到这来的?” 他意识到,计划全乱套了! 吕掌柜苦笑一声,先上前关上了门窗,这才飞快地,將自己绑了李明夷,结果发现是自己人,接著,“故园”组织的人出现,与他一同对抗官军,杀死朝廷高手,並分头突围的经过,迅速讲述了一番。 裴寂与杨爷久久无语。 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可谁能想到,滕王府首席竟也是自己人? “那你们————”裴寂又看向戏师、画师。 画师正色道:“裴大人,封大人托我给您带个话————” 戏师接口道:“只要你还忠於景平陛下————” 画师:“带上你的人,加入我们————” 戏师:“一同为陛下效力————” 裴寂抬手,打断一唱一和,仿佛在说对口相声的两人,他拧紧眉头:“我记得,我是你们的上司。 “7 二人对视一眼,没吭声。 吕掌柜苦笑一声,解释道:“大人,若没有故园组织,没有李先生的运筹帷幄,封————於晏出手杀死三境魂师,我也没法安然回来了。” 杨爷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吕胖子可不是个轻易服人的性格。 这短短半天,他到底经歷了什么? 裴寂沉默了下,重新看向戏师二人:“看来这半年来,京城变化很大。但不重要,我只问一句,你们可知道陛下的下落? ” 画师点头:“陛下就潜伏在京城附近。” 陛下真的在————裴寂只觉攥著心臟的无形大手驀地鬆开了! 天地一时明媚起来。 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眉头舒展,露出笑容:“那还等什么?裴寂与江湖暗卫,隨时听候陛下调遣。” > 第333章 君臣相见(上) 第333章 君臣相见(上) 滕王府。 李明夷最终仍没能捞到“追查余孽”的任务,而是被护送回了王府。 王府外,大批禁军调集而来,门客们也严阵以待,將整个宅子把守的宛若铁桶。 秦重九接著送徐南潯入宫,李明夷、昭庆,白芷三人在府內等待消息。 下午,小王爷从宫中返回,於大红楼中,见到了受伤的李明夷。 当即义愤填膺,大骂南周余孽可恶,同时带回了颂帝震怒,宫中端午活动中止的消息。 “父皇与徐师父单独交谈,杨相、李尚书、白尚书等人都参与,在宫中开了个小会,”滕王丧气道,“我想进去听,但给尤达拦住了。” 李明夷心说,太子虽被关禁闭了,可你也还是王爷,没有监国之权,还想上桌? “然后呢?”昭庆追问。 滕王道:“之后就是调兵,禁军三大司都出动了,不过我回来前,得到的最新消息,裴寂那伙人强闯城门,逃出城去了,苏镇方已带兵出城去追。” 李明夷不意外。 在回到王府后,他就找机会用“心有灵犀”联络了画师,得知其与裴寂匯合。 李明夷下令,要裴寂带人撤出京城,去画师二人潜藏的山中避避风头。 同时,画师也传达了裴寂的要求:“他要求,面见景平陛下。” 戏师二人,只能建立联络,但想要真正吃掉裴寂这伙人,必须柴承嗣的马甲亲自出场。 不过,眼下这个时间点,相约见面,委实危险。 所以,他给出的回答是,可以安排见面,但要等几天,至少这波风头过去。 “对了,父皇还单独下令召见姚醉,看上去很生气。”滕王补充道。 昭庆公主有点幸灾乐祸:“姚醉这次虽保护住了人,但却折损了朝廷高手,更关键的是,没有抓住贼人。加上上次劫法场,放走封於晏,以及范质的事件————父皇对他的印象,要进一步下降了。” 李明夷也露出同情的眼神:“姚署长的確————挺难的。” 至於秦重九,颂帝並没有严加指责,一来他毕竟重伤未愈,二来,四境入室武人,总归是有特殊待遇的。 “看样子,这伙人闹了一场,已经逃出城去了。” 李明夷最后总结道:“南周余孽越发猖獗,这样下去,永无寧日,朝廷必须想法子应对才是。” 昭庆深表认同,嘆道:“但这群人藏在暗中,时而偷袭,也著实难办。 “就没有什么办法?”李明夷试探问。 昭庆想了想,说:“办法倒是有,我前些天,从母妃处听过父皇对此事的看法。最一劳永逸的法子,是抓住景平。只要此人被俘,或者死去,裴寂等人自会崩散。” 景平皇帝认同地点了点头:“有道理,其次呢?” 昭庆公主道:“其次,是抓住在逃的西太后与端王,此二人虽远不如景平重要,但————若利用得当,也可沉重打击余孽信心。” 景平皇帝点点头:“这样啊————” 这个李明夷並不太担心,在歷史线上,西太后一行人与“保皇党”匯合后,就有了自保之力。 十年內都未曾落网。 昭庆道:“再其次,便是等。” “等?” “等我大颂各地的高手撤回来,”昭庆认真道,“如今之所以拿这伙人束手无策,归根结底,是京中高手有限,且各自肩负要职,不好轻动。 而隨著各地府县平定,外派的四路大军陆续回返,父皇手下的修行高手便会富裕起来。 此外————还有江湖武林中的高手,朝廷已经在联络这群人,那些本领高强的武人、异人,必须接受朝廷的管辖,父皇有意召集这群人入京———— 总之,无论是哪伙人,只要人手富裕了,自然可以集中精力围剿封於晏和裴寂!” 顿了顿,黑心公主微笑道:“归根结底,这伙人最强的也无非是穿廊,只是善於躲藏罢了,但他们人越多,越难躲藏,人吃马嚼,露出马脚的可能也越大—————— 一只鱼藏在河中难以找到,但若一百条鱼,便很容易揪出一条,带出一网。” 李明夷心神一凛。 今日因杀了金花婆婆而带来的些许膨胀感顿时消退。 同时,他心中也升起一股紧迫感。 今日这一闹,固然是赚了,却也愈发刺激了颂帝敏感多疑的神经。 搞不好,歷史上高手进京的节点就会提前。 小姨不能轻动的情况下,“故园”组织中的確缺少镇场子的高手,之前还好,等將裴寂这伙人吃掉。 人手多了,就更难躲藏了。 一旦被秦重九杀到戏师等人的居所,或者找到温染住的小院,故园中,无人能够抗衡。 “得抓紧时间提升组织的武力了————”李明夷心想。 “那————那个————”一旁,一直沉默的白芷小心翼翼开口,“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滕王大咧咧道:“著什么急?外头正乱呢,先住著唄————姐你瞪我作甚?” “————”昭庆没好气地道,“嫂嫂终归是太子妃,住在你这算怎么回事?” 她转而看向白芷,笑道:“那让冰儿、霜儿送嫂嫂回府吧。” 白芷身份尊贵,但“不值钱”,倒不用担心被南周余孽盯上。 白芷起身告辞,最后看向李明夷,眼波温柔:“对了,昨日祖父还在念叨,说上次与先生交谈,不甚尽兴,先生若有时间,这几日可隨时来府上做客。” 李明夷愣了下,眼神古怪。 难道是白经纶已经从“江湖货郎”手中,买到了羽化丹? 有点快了啊。 不过算起来,若白家火速用信鸽联络地方家族,命人採购,再乘水路加急送来。 算算日子,也过去一个月了,倒也真有可能拿到。 “好,白尚书邀请,在下自不敢推辞。”李明夷微笑。 昭庆与滕王略微诧异,白经纶竟也对李明夷青睞有加?分明只见过一面。 不过再想想。 中山王柳景山、文允和————这些人,也都是这般,与李明夷短暂交往过后,便对其尤为青睞。 若在加上,白家最近完成了与东宫的切割,今天甚至派了太子妃去津楼公开表態。 说明,白家渴望进一步,向外界传达其改变站位的態度。 这样一想————白经纶邀请李明夷,倒也不算太意外了。 眾人心思各异,唯有白芷眼神中透出一丝欣喜。 接下来几日,李明夷没有回家,在王府住下养伤。 好在他伤势不重,修养一阵也就会好转。 外头禁军的搜查持续了好几天,但裴寂带来的第一批人,皆为精锐,此刻选择蛰伏藏匿,朝廷忙碌数日,不出所料一无所获。 倒是金花婆婆的死,被各大衙门轮番查验,李明夷养伤期间也得到了些消息。 据说有人在现场找到了捏碎的玉碎屑,怀疑余孽盯上金花婆婆未必是巧合。 至於杀死她的凶手,昭狱署猜测是封於晏,反正不可能是四境,否则压根没必要大费周章,布置陷阱。 这令封於晏的实力,再次成为了悬念。 杀范质时,东宫认定是二境。 重伤姚醉时,认定是有堪比三境的手段。 如今金花婆婆被杀,封於晏的修为进一步水涨船高,冯遂来探望李明夷时,告诉他,外界已经猜测,封於晏修为与裴寂相仿,距离入室只差临门一脚。 李明夷哭笑不得。 司棋中途也来给他送衣服,並且很兴奋地跟他说,自己把金花婆婆的木锤子拆了,將里头的材料磨成了一根针。 正在学习使用,一旦完全掌握,她的战力也能迎来小幅度提升。 总之,外界纷纷乱乱,李明夷稳坐钓鱼台,这次也罕见地没有迎来任何衙门的质询,揣测。 只能说三堂会审那一拨,加上这次被绑架,进一步洗清了他的嫌疑。 唯一让他在意的,只有知微,但哪怕以王府的渠道,也没有打探到知微的下落。 好像自那天之后,就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如此,又过了七天,李明夷伤势初愈,再次前往白家府邸做客。 “嘎吱嘎吱— ” 床榻摇曳声停止。 黑暗中,一身是汗的李明夷翻身下马,仰躺在床上,沉沉吐出浊气。 身旁,白芷瘫软如烂泥,一根手指尖都动弹不得。 许久,她才缓过来,缓慢眨眼,看向他道:“你有心事?” 这也能看出来? 李明夷打趣道:“有啊,我在想白尚书的身子骨,在院子外头冷不冷。” 白芷呆了呆,旋即面庞涌上红云,羞的將头钻进被子。 白经纶找他来,的確是羽化丹有进展了,但还没送到京中,只是告诉他丹药已成功从货郎手中买到。 不日即可进京。 李明夷知道,老人这话多少带著点威胁意味,一旦丹药无效,那李明夷就要承受欺骗白家家主的后果。 不过,他扭头又看了眼缩在被子里,小猫一样的太子妃,心下也分不清这算威胁还是收买了———— 呸,老头子心真脏,一次次逼迫自己留下把柄。 李明夷嘆了口气,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这段时间心身压力巨大,虽不想承认,但这里的確是神龙寺、斋宫外,第三个让他彻底放鬆身心的地方。 休息了一会,他转身,掀开被子,於白芷的惊呼声中,策马扬鞭。 次日,腰仍有些酸软的李明夷来到了温染的小院,甫一进门,便对正在院子里打坐的女护卫道:“去接人吧。 19 今天,是他约定好的,以“柴承嗣”的身份与裴寂相见的日子。 第334章 君臣相见(中) 第334章 君臣相见(中) 远在去年雪天,李明夷重返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小本本上圈定了几个必定要收下的人物。 其中,武將那一页里,禁军大统领赫连屠,以及大內都统裴寂,都位列名单之上。 而相较於,至今仍被看押在天牢最深处的大统领,裴寂的优先级则要更高。 並非因为他不只是一个人,背后还掌控著一支江湖暗卫,一旦收入囊中,李明夷的触角便可以真正延伸向外。 更因为在未来的十年里,裴寂曾无数次证明了他的忠诚与坚定。 一裴寂苦苦寻觅了景平帝十年。 这句话,是李明夷在通关某个关卡时,游戏屏幕上弹出的一行文字。 忠诚总是需要理由的,而裴寂的理由与谢清晏、谭同等人相似,他同样是已故的“先帝”留给柴承嗣的政治遗產。 裴寂出身南方,家境原本优渥,少年时,因展露出武道天赋,家中便请了江湖名师教导。 之后,待有所小成,裴家將其送入京中,参与“武举”,却因家族旧敌主政,惨遭“舞弊”污衊,非但武举失败,还牵连追责,导致整个家族衰落,分崩离析。 裴寂从大家族少爷,跌落为犯官之子。 那段时日,他心灰意冷,入寒山寺向曾教授他修行,如今已经出家的师父寻求答案。 “你想復仇吗?” 剃了禿头,穿著袈裟,双手合十的师父问他。 少年裴寂说:“我想追隨您出家修行。” “你想復仇吗?”师父再问。 少年裴寂说:“仇人势大,我做不到————”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师父怒,转身入禪房,將一把狭长的钢刀塞到他手里,“打不过就继续练,练到打得过,或者那些人再也无法只手遮天,压住你为止。” 少年裴寂看了看师父头顶的禿头,身上的袈裟,手中的刀:“师父你不该劝我放下屠刀,斩断尘缘的吗?” 师父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为师是为了躲仇家才出家的啊————” 李明夷当初看到游戏里这段过场动画的时候,笑出了声。 之后,裴寂便在山上练刀,而转机比预想中来的更快。 文武帝登基,重开武举,且追查了过往武举中的糜烂,从中寻找那些被埋没的人才。 裴寂得到机会,得以再入考场,成功入前三,得以面圣,诉说冤屈。 他最终没有选择“以武犯禁”,手刃仇敌那条绝路,因为文武帝替他完成了復仇。 某种角度来说,正是裴寂选择参与武举这个举动,令他获取了成为大內都统的资格。 因为这个职位需要的,並非是绝对强大的武力,而是拥有武力的前提下,仍能恪守规则。 这个世界上,武道强者其实很多,但肯遵守规则的却很少。 “时间不早了,按照约定的地点,去將他带过来,我也要准备。” 小院內,李明夷说道。 温染站起身,戴著面纱起身离开,人迈出小院的那一刻起,身影驀地消失不见。 李明夷径直走到屋內,找出了放在这里的衣服,熟稔地切换马甲。 而后,他去灶房烧了热水,拎著茶壶,坐在庭院內的夕阳里等待。 夕阳如血。 將街头巷尾的柳树映照成金色。 裴寂一身不起眼的青衫短打,戴著宽大的草帽,脸上用假鬍子做了偽装,他今日没佩刀,反而是背了一个包袱。 此刻,裴寂默默地行走在长街上,看著附近升起的炊烟,归家的百姓,忽觉一股“近乡情怯”的情绪油然生发出来。 昨晚,画师忽然告知了他可以安排他面圣,裴寂彻底难眠。 其实,他还对景平皇帝的存在多少心存疑虑。 虽说这些天,戏师与画师与他讲述了很多,但裴寂仍难以完全相信—性子懦弱的昔日太子,如何能在如此危局之下,在敌人大本营站稳脚跟? 若无法亲眼目睹,任谁都会怀疑。 “从东头数,第三棵树下————” 裴寂按照约定的地点,来到了一条偏僻街道的拐角,只见树下已经有一道身影静静地 等待著。 当裴寂走过去,温染抬起头来,隔著面纱,用没有感情的声调说:“裴大人,陛下命我领你过去。” “温染?”裴寂眼神动了动,他是皇宫內极少知晓温染来歷的人。 温染点头,然后转身就走。 裴寂抬腿跟隨。 二人七拐八绕,在夕阳中避开了所有人多的地方,用了好一会,才来到僻静小院外。 “请。”温染抬手,对大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裴寂无声吞咽了口吐沫,心臟跳动的更用力,血液泵送的也更快速,一股紧张感,不可遏制地涌上心头。 就像面前是一张揭了一半的彩票,既期待,又不敢將其彻底揭开。 倘若这一切是个骗局怎么办? 倘若景平陛下难堪大任,无法作为旗帜,率领自己等人继续奋战该如何是好? 倘若戏师他们所说皆是夸大其词,自己的预期抬高的太多———— 裴寂心跳如擂鼓,掌心罕见地轻微汗湿,他扭头又確认般看了眼温染,可后者却只是神色平静,一如往常。 裴寂收回视线,抬手按在门上,用力————推开! “吱呀” 院门折页发出轻微的声响,院中的景物映入眼帘。 阳光將一切镀上了一层金边,不大不小的院子,乾净雅致的屋舍,院子里搭建起来的,古怪的悬掛著竹笼子的木架,敞开的厨房,厨房里的一大盆豆腐———— 以及,院子中央,一张石桌旁,一身绸衣,长发束冠,正在认真沏茶的少年天子的侧脸。 裴寂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双腿发沉,难以挪动。 身后,温染关上了院门,看向李明夷:“陛下,裴大人来了。” 李明夷,不,柴承嗣手捧茶壶,將茶汤倒入碗中,闻言不急不缓,放下紫砂壶,扭头微笑著,看向裴寂,露出笑容:“裴卿,你————让朕等的好苦啊。” 咚! 悬在嗓子眼的心臟,如同一颗大石头,猛地落地! 阳光下,柴承嗣那张面孔是如此的清晰,以裴寂的眼力,绝不会认错。 裴寂张了张嘴,一时有些哽咽,浑身也没了力气,这半年来,他设想过小皇帝的无数种结局,那些结局,几乎无一例外,皆是悲剧。 直到他怀著必死的决心,带领暗卫中最坚定的骨干,千里风尘返回旧都,来到这里。 才惊觉一切都並没有那么糟糕。 “陛————陛下————”裴寂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朝前走的,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单膝跪倒,抱拳垂首:“臣————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 第335章 君臣相见(下) 第335章 君臣相见(下) 救驾来迟! 院內,温染静静站在大门口,作为一名旁观者,有些稀罕地打量著这场君臣相见的戏码。 李明夷从桌旁起身,赶忙几步走过去,將裴寂强行搀扶起来:“裴卿如此大礼,朕如何受得?快快起来。” 裴寂感受著少年天子语气中的真诚,心头百味杂陈,他张了张嘴:“陛下遭逢大难时,臣未能在左右护驾————” 李明夷笑著说:“但一切都不晚,不是么?快些起来,还是说,朕这亡国之君的话已经没用了?” “不————不是————”裴寂赶忙起身,被李明夷牵著来到桌旁坐下。 桌上茶碗粗糲,与旧时宫中用度可谓天壤之別。 裴寂稳定了下情绪,又注意到李明夷身上的衣服,虽比寻常人家好些,但也是较为次品的绸缎,浑身上下,更少佩饰。 与之对应的,则是柴承嗣精神头的变化。 若算上政变之前,裴寂离京的时候,他已经大半年不曾见过“景平”,如今再见,第一印象便有了明显的不同。 分明是同样一个人,给人的观感却判若两人,就仿佛曾经那个懦弱的养尊处优的少年,歷经烈火洗礼,朴素了,却也更加强大。 “裴卿在看什么?” 李明夷笑著打趣,“莫不是如今朕没了皇家袍服,这一身寻常衣衫,不復当初光景—— :. ” 他是在打趣,或者调侃自己的落难。 可这话听在裴寂耳中,登时涌起无尽的心酸。 很莫名的,他联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当年自己家道中落,从富家少爷沦落为寒山寺的僕役。 与今日的景平,多少也有些相似了,只是眼前的少年境遇的落差远比自己更大。 “臣岂敢有此心————”裴寂忙解释,旋即,他想到了什么,忽然將背上那个包袱解了下来,在李明夷和温染困惑的目光中打开,然后———— 那包袱中,赫然是一身浆洗的乾乾净净,叠的整整齐齐的衣冠! 正是李明夷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政变夜晚,逃出皇宫时,他当时穿的那一身常服! “陛下,臣昔日从太皇太后处,得陛下衣冠,今日特来奉还!” 裴寂站了起来,躬著身子,双手捧起衣冠。 李明夷愣了愣,意外至极。 但稍作思索,也就明白了过来。 当初一行人从密道逃出,躲在城北徐公的住处,为了掩人耳目,集体换了衣裳。 但这不意味原本的衣服就全丟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天子袍服这等,更不能隨意丟弃,当时也都是用包袱打包了,一起背著,放在驴车上。 李明夷被西太后推下车后,这衣冠仍留在了驴车上,之后裴寂救走了西太后,也带走了此物。 “臣这几月,游走各地府县,以组织地方忠臣反抗反贼大军,因缺少旨意,只好以陛下衣冠为信物————”裴寂解释。 唔,怪不得。 李明夷心神复杂地双手接过,却没有换上,而是从中捡起了一条金玉腰带,目露感慨。 然后,他看了眼仍躬身行礼的裴寂,忽然走到他身后,在温染奇怪的目光中,拍了拍裴寂的后腰:“爱卿直起腰身来!” 接著,在裴寂震惊的目光中,李明夷竟將那价值不菲的金腰带系在了裴寂腰上。 “陛下!不可————”裴寂大惊。 李明夷却笑著拦住他,正色道:“卿这数月来辛苦奔波,如今又冒死来京,朕理应封赏,只是————” 他自嘲了下:“朕如今光景,身无长物,便將这腰带赏赐裴卿,不许推辞!” “陛下————”裴寂愣住了。 这一刻,他难以遏制地眼眶发热,好似有一股热流於体內奔涌,那是沸腾的血。 这一刻,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当年,文武皇帝登基不久,而自己也仍年少。 在武举人的宫中选拔后,意气风发的先帝也是这般,亲自赐予了他一顶官帽。 知遇之恩,便是如此。 裴寂动容,他突然明白了,为何遭此大难,可戏师、画师、温染等人,仍旧忠心地拱卫在这位只登基了半月的末代皇帝身旁。 为何,景平皇帝失去了一切,却仍能让许多人为他效力。 错了————周国朝廷上那些庸碌的大臣,都看错了————这哪里是个怯懦无能的太子?分明是酷似先帝的明君! “臣————”裴寂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推,“臣,谢陛下隆恩!” 李明夷露出笑容! 成了。 裴寂的忠心无需怀疑,所以拉拢他入帐下,反而极为容易。 当下,他拉著裴寂重新坐在桌边,並主动询问起了有关西太后的事。 裴寂整理了下情绪,不敢隱瞒,当下將自己当初如何救走西太后与端王,如何与之分开,去联络各地州府,又如何目睹叛军摧枯拉朽,周国许多官员望风而降的经歷,逐一敘述了出来。 “————我来京前,布政使梁友已率保皇党的一支队伍,前往迎接太皇太后和端王爷————等之后,太后得知陛下安然无恙,必会开怀。”裴寂道。 李明夷与温染交换了个眼神,没吭声。 院子气氛有些古怪。 “陛下?臣哪句话说错了?”裴寂疑惑询问。 李明夷面露难色,忽然长嘆一声,苦涩道:“太后是与你说,朕与她跑散了?陷落城中?” “难道不是?”裴寂愣了下。 人狠话不多的温染罕见地开口,道:“我们是被太后丟下,吸引追兵的。” 裴寂面露愕然! 李明夷嘆息一声,將当初的经过简略解释了一番。 听罢,裴寂先是呆住,而后一股羞愧与怒火涌上心头,他豁然起身,眼神凶狠:“太后她————竟如此狠毒!?” 作为大內都统,裴寂知道太后不大喜欢柴承嗣,但也万万想不到,其为了逃生,会做出这等耸人听闻之事! “陛下————”裴寂咬著后槽牙,冷声道,“恳请陛下隨臣离开险地,与保皇党匯合,届时当面清算,否则不知多少忠臣都还要被蒙在鼓里!” 李明夷却摇摇头,示意他坐下:“朕不会离开的,而且,朕要裴卿答应,方才的事不要与外人说。” 裴寂愣住,不明所以。 在他看来,之前陛下不走,是因为无处可去。如今有了保皇党占据一方势力,只要陛下前往,登高一呼,未必没有希望。 “裴卿真以为,梁友他们的保皇党,能顶得住偽朝的大军么?”李明夷问。 不等裴寂说话,他先摇头:“不可能的。甚至朕都能猜到,之所以保皇党还能存在,很大程度,其实是偽帝手下的几个將军,以及大云府的吴珮,共同放鬆的结果。” 裴寂诧异:“陛下是说————养寇自重?” 李明夷点头,眼神明澈,思路清晰:“赵晟极筹谋多年,一朝政变,摧枯拉朽,可却並非没有隱忧。如吴珮,虽名义上与赵家联姻,但一来尚未兑现,二来,联姻就真能保证安稳无忧么? 赵晟极此人多疑,他自己便是领兵武將造反登基,岂会对其他手握兵权的武將不心存忌惮?” “这点,吴珮明白,杜汉卿、陈龙甲等將领肯定也明白。” 裴寂恍然:“所以,他们故意留下保皇党的存在,但倘若陛下您出面,那赵晟极必然用尽全力覆灭保皇党————” “没错!”李明夷欣慰地道,“朕不出面,便始终是一根刺,狠狠卡在赵晟极的喉咙里,拔不掉,吞不下,找不见。 可一旦出面,保皇党保不住朕。 但若没有一面旗帜,保皇党又容易人心溃散,所以,太皇太后和端王虽负了朕,罪该万死,但却不能这个时候死。 他们可以凝聚人心,又不至於引来赵晟极全力以赴————反而是吸引反贼视线一步好棋。” 裴寂怔怔地听著,他看著神態自信,眼神睿智的景平帝,愈发觉得,经此大难,柴承嗣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陛下接下来,有何打算?”裴寂问。 李明夷微微一笑,当即拉著他,將“绞杀榕”的计划又说了一遍。 这次愈发驾轻就熟,而裴寂在听完后,不出预料地被这个天马行空的计划震惊了。 而当他得知,非但是滕王府的李首席,连中山王、文允和、谢清晏等人,也都加入了“故园”。 且於不久前,成功扳倒偽太子后。 这震惊便转为了————兴奋! 如此匪夷所思,却又如此的————令人血脉债张。 “如今故园不断壮大,却愈发人手紧缺,裴卿这次过来,朕心甚慰,”李明夷说道,“不过,朕还是要当面问一句,知晓这计划后,你可还愿意助朕么?” 裴寂迎著景平帝真挚的双眼,没有犹豫:“陛下旌旗所向,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 李明夷大笑,又问出了他最为关心的问题:“裴卿如今手下,有多少可靠之人可以动用?” 裴寂席真道:“大內高手只有数人,但江湖暗卫几乎全部井留著。这是名单。”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折起来的本子,上头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江湖暗卫乃先帝苦心打造多年,名单极为隱秘,只有陛下与臣掌握。” “名单之丕的人,分散各地,皆各自有不被怀疑的身份,只暗中听从调遣,为我大周办事。” “因此,哪怕叛军过境如飞蝗,可江湖暗卫並未暴露,更因为身份亨殊,彼此单线联繫,所以,他们中哪怕有人想腔敌,也无法危害整个暗卫网络。” 记明夷接过本子,略微翻看,暗暗咧嘴。 他虽然也掌握了一部分暗卫的情报,但都很散碎,远不如裴寂这份详实。 至於文武帝手中那份,是否会落入反贼手中,他並不担心,因为歷史丕哪怕十年后,赵晟极都没找到江湖暗卫的名单。 这玩意不是藏的极希,就是先帝驾崩前给毁了。 “至於人数,算丕大周与胤国境內的,总共约莫三千人————其中可以抽调作战的,要少很多,最多一千人。” 裴寂最终道。 三千名精干的情报人员————记明夷呼吸一紧,这个人数虽远远无法与叛军的大部队相比。 但却也要看谁来斥。 於记明夷而言,给他一上大军,反而是累赘。 而三千名隱姓埋名,以各行各业,不同身份生活的情报人员,在他手丕,利斥得当的话,能发挥出的效力远超一支大军。 “希!”记明夷抚摸名册,笑道:“裴卿此来,当真解了朕燃眉之急!” > 第336章 裴寂,你要打破境界不要? 第336章 裴寂,你要打破境界不要? 李明夷合拢花名册,心下振奋之余,也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之前“故园”组织只有大猫小猫两三只,几乎不用他给予什么开支,但如今裴寂一下子,將三千人的暗卫丟过来,就必须考虑如何管理,以及——供养这批人了。 当然,暗卫的供养成本还是远远低於职业军队的,就像裴寂所说,这群人中的大部分,其实都无法战斗,只能提供一些情报。 某种程度上,更近乎於兼职。 或许他们是某个县城中的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或许是某个跑商道的鏢师,河边浆洗衣物的村妇,亦或者是某个小吏—— 其中一部分精锐,是训练后派出去的,至於“外围成员”,则是用种种手段,陆续“发展”来的。 甚至还有的,是世袭的——毕竟江湖暗卫並非“先帝”一手组建,原本皇室就有谍报网存在的。 但即便如此,这群人也不是白打工的。 朝廷必须拨给他们俸禄,以及活动经费。 大周在的时候,皇帝的內库可以支撑,但现在—— “陛下,”裴寂见小皇帝神采飞扬,犹豫了下,还是小心翼翼道:“虽名册上有三千人,但以后真能调动的,具体还有多少人,臣也不敢保证。” 李明夷笑道:“裴卿的意思朕明白,如今改朝换代,那些暗卫许多怕也不愿再为朕效力了——” 裴寂忙道:“陛下,暗卫与那些军汉不同,对皇室忠诚度更高——” “朕明白,”李明夷摆手,打断他,“但忠心不能当饭吃,更不能让他们跟著朕吃苦,所以,接下来我会交给你两笔钱。” “第一笔,不会很大,第一期大概只有几万两银子,先拿来稳住暗卫核心的一千人,应应急——” 这部分钱,他准备让中山王来出,《西厢记》售卖情况很好,正在不停地获取现金流而柳景山则可以通过分布各个州府的书局商號,將银钱想办法输送给暗卫。 但初期不宜动作太大,先用一笔小的款项试试水,以免惊动一些人的注意。 “第二笔钱,数额会很可观,这笔钱需要你亲自跑一趟,嗯,暂时不急,之后李先生会与你说。 那是一笔存在“万宝楼”商號的款项,数额巨大,等这笔钱到手,暗卫情报网的资金將在很长一段时间內不再是问题。” 李明夷口中的这笔大钱,便是当初刺杀范质时,从对方口中撬出的。 那是范质做宰相这些年,贪腐受贿,中饱私囊的金库,那是一笔连颂帝都眼馋,派昭狱署找了十年的財富。 也是李明夷为日后供养手下,提早拿到的资金支持。 裴寂怔住。 他本以为陛下会失望,会恼火,会无力,毕竟这三千人的名单看著唬人,很容易令小皇帝冲昏头脑,以为可以藉此东山再起。 所以,他已做好了泼冷水的准备。 却没料到,景平陛下早已准备好了一切。 “当然,只有资金还是不够的,还需要信心,”李明夷微笑道:“所以,你接下来的第二个任务,便是將朕还安全的消息,告知底下的人,再加上稳定的俸禄发放,以及——名单的威慑,想法子稳住人心。” 嗯,只告知皇帝还在,但不告知具体的位置,这样可以將风险降到最低。 “第三,也是在解决了钱,以及安抚人心后,朕会安排谭同等几人,成立“故园“组织的“分部“,以他们为决策核心,將一部分暗卫的名单和联络方式给他们,在地方上进行“敌后工作,具体先以营救忠臣为主——” 李明夷条理清晰地说道。 正如京城里存在忠臣,地方上肯定也有,只是不多。 有了“五君子”做脑,暗卫做手脚,便可以將李明夷在京城做的事,在地方上再重新做一次。 这样一来,南周余孽就大体划分为两股势力。 一支队伍在明面上,乃是“保皇党”,拥立西太后与端王,在南方边缘地带吸引正面火力。 一支队伍在暗中,便是“故园”,李明夷亲自率领,默默在敌后潜伏,以积蓄实力为主,儘量少地与偽朝廷正面衝突。 “第四,便是胤国——嗯,这块暂时不用你负责,也比较棘手,胤国雄踞北方,虎视眈眈,必须提防,但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藉助他们的力量。” 李明夷冷静地说完,再看向裴寂的时候,发现这位大內都统眼中已儘是嘆服。 经歷一场大难,真的可以让人脱胎换骨么? 还是说,景平陛下当初一直在藏拙?如今只是展露锋芒? 裴寂不知道。 但他只是开怀。 他虽为都统,但终归是武人出身,在大的战略层面是不擅长的。 在此之前,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营救皇帝。 之后营救之后该怎么办,他没想过,也不愿去想。 而如今,听到景平皇帝所说的“绞杀榕计划”,以及这四个步骤,裴寂只觉过往阴霾一扫而空,前路明晰清楚。 一股干劲从心底生发出来。 “陛下放心,臣必当尽心竭力,不负重託!”裴寂正色道,“臣今天回去就吩咐“不急,”李明夷微笑道,“裴卿且坐下,还有第五条。” 还有? 在裴寂诧异的目光中,李明夷微笑道:“我们还需要一位四境武人。” 裴寂愣了愣,道:“陛下是要营救赫统领出来?” 京中忠於皇室的四境高手,只有赫连屠一人,可如今他身陷天牢,营救难度委实太高。 李明夷摇了摇头:“赫统领要营救,但不是现在。我指的是你。” “我?”裴寂愣了愣,然后苦涩摇头:“陛下,臣——天资受限,难以——” “明天,”景平皇帝平静道:“明天下午,大概还是这个时候,你再来这里一次,李明夷会在这里等你,他会告诉你拿那笔钱的方法,和另外一样需要暗卫去做到事,以及——” 顿了顿,他微笑道:“帮你尝试衝破瓶颈,晋升入室。” 在原本的歷史上,直到十年后,裴寂仍引旧卡在穿廊巔峰,未能踏入四境。 很难说,这到底是天赋限制,还是《天下潮》策划的硬设定。 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修行者卡在某个境界,终其一生都无法再突破是很正常的事,否则早就四境遍地走,宗师多如狗了。 裴寂就是这样的一个例子。 他少时天赋很好,踏入三境穿廊时,也才二十多,他用了十几年,將自己提升到了穿廊巔峰,然后便再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如果按照正常的轨跡,隨著他年龄渐大,逐步苍老,气血下滑,体力精力都开始衰退,那维持住战力已是不易,更不要说再进一步。 但李明夷却知道,裴寂是可以破境的。 因为,十年后,某一条剧情线的其中一个重要任务,便是帮助裴寂破境。 李明夷当初为了做这个任务,耗费了不少时间,而这一次,他无需再去重新攻略,手中已有了现成的答案。 按照设定,裴寂的突破,只差一个契机,一次顿悟。 然而这种事没法对旁人说。 所以哪怕这话是景平陛下说的,但裴寂离开的时候,眼神中那股欲言又止几乎写在了脸上。 他完全不相信这种事,温染也不信。 因此,当次日傍晚,李明夷切换回“滕王府首席”的马甲,再次来到小院里,没看到裴寂的时候,咂咂嘴:“他都不会提前来的么?这可是帮他提升境界啊,天底下多少修行者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温染盘膝坐在院內,闻言睁开眼睛:“他只是不好意思不来。” 李明夷痛心疾首:“温护卫,连你也不相信我的话了?我是认真地想帮他。” 温染认真地想了想,委婉地说:“不信。” 只有疯子才会相信,一个只有二境修为的傢伙,大言不惭地要帮一位三境巔峰打破瓶颈。 这时候,小院外传来脚步声,李明夷扭头看过去,正主来了。 ) 第337章 李明夷的点化 第337章 李明夷的点化 裴寂的心情很复杂。 如果说昨日来此,与景平陛下的会面是惊喜欣慰居多,那今日的会面,就有点———— 不知所谓了。 披著天边的阳光,裴寂双脚停在院门外,没有急著敲门,而是在思考,等会该如何委婉地向那位“李先生”表示,自己真的不需要“教导”。 他卡在穿廊巔峰许久,对刀法的理解早已超越了当年在寒山寺出家的师父。 也不是没有寻求过强者指点。 辟如大周还在的时候,他也曾分別拜访过护国寺的鉴贞大师,以及斋宫的李无上道。 但两位宗师人物走的是异人途径,虽眼界极高,但终非武夫,对他的帮助其实有限。 赫连屠————裴寂也求教过,倒是收穫颇丰,但二人虽都是武人,但走的路线又迥然不同。 赫连屠的武道霸道刚猛,是战场上的猛將,以“兵魂”著称。 而裴寂师承江湖刀客,武状元出身,刀法轻盈飘逸,所以也难成参考。 而大周江湖中的高手,走他这个路子的也寻不见。 北方胤国的高手倒很多,但裴寂身为大內都统————显然不可能跑过去求教去。 至於传说中那位人间第一武夫,公孙夫差———— 裴寂也就是想想,那等跳出人间,不受国朝限制的神仙人物,他连见都没资格。 正因尝试过这些,所以裴寂才对今日的会面尤其无语。 在他想来,景平陛下对那个李明夷未免太过————盲信了。 是,根据现有情报,以及吕掌柜的描述,裴寂相信这位李先生是个很有本领的年轻人,但———— 一个二境登·的后辈————来帮自己突破———— 裴寂咧了咧嘴,轻轻嘆了口气,心想景平陛下没有修行天赋,身为凡人,不理解此间差距也正常,嗯————总也算是一片好心不是? “等会走个过场,之后正常交接银钱和其他任务就是了。” 裴寂做好打算,抬手叩门。 院门打开,是一个容貌俊秀的少年开的门,看样貌,也就比景平陛下稍长几岁的样子。 真年轻啊———— 二人交换了个眼神,裴寂闪身入院,李明夷关上门,拉上门栓,这才笑道:“在下李明夷,久仰裴都统大名。” 裴寂歉然道:“前些天津楼一事,多有得罪。” “哈哈,无妨,一场误会罢了。”李明夷浑不在意的模样,“快请坐。” 今日景平陛下不在,裴寂不意外,皇帝藏身的地点是最高等级的秘密,每一次外出都是冒著巨大的风险。 “温护卫,”裴寂走入院中,朝温染点了点头。 后者面无表情,转身进入敞著门的厨房,开始收拾豆腐和鸡蛋。 大有一副“你们聊,我去做饭”的架势。 “请。” 二人再次於院中石桌旁坐下,先互相寒暄了几句,无非是有关彼此的敬仰,以及之前绑架的意外。 期间,李明夷按照惯例,提出了下锁心咒的事,裴寂对此欣然应允,倒没意外。 等完成以上流程,李明夷才说道:“我如今在滕王府当差,行踪需要隱藏,因此便不废话了,直入正题如何?” “如此甚好,”裴寂满意地点头,他没有冒失地去打探李明夷、封於晏等人的底细,只打算谈事。 二人达成默契,近乎同一时间开口:“那先说说裴都统的修为卡在何处————” “关於陛下拨发的俸禄和交待的任务————” 二人又同时闭嘴,大眼瞪小眼。 显然,双方对於“正题”的理解有点偏差。 裴寂有些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委婉地说:“李先生,我不知陛下如何与你说的,但我的修为问题,我比谁都清楚,故园需要高手,我也愿意出力,可打破瓶颈何其难,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打通的————听说你也踏入了修行,应该明白修行的艰辛。” 李明夷回想了下巫山神女,认同地点头:“修行確实不容易。 ,裴寂微笑道:“陛下可能不太了解,所以有关修行的事,便不必再————” “但我觉得,或许可以帮到裴大人。”李明夷打断他,一脸真诚。 厨房中传来温染切葱花的动静,远处陆续有炊烟升起来。 “————”裴寂沉默了下,迎著对面少年真挚的目光,“你————是认真的?” 李明夷说道:“裴都统是觉得,在下修为浅薄,无力帮到你?” 裴寂没吭声,但眼神里都是一副:你这不都心知肚明吗? “好吧————”李明夷有些受伤的表情:“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我这个人自己修行不大行,但理论知识其实挺丰富的,关於裴都统的门径,我也有过了解———— 好吧,不管裴大人如何想,但陛下將这个差事交给我,我总不能抗旨不遵不是? 我们不妨先试一试,若没有效果,之后我也好给陛下交差。” 裴寂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点头道:“好吧。” 走个过场而已,本来就对不起这少年,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回到一开始的问题,裴大人修为如今到哪一步了?又卡在什么地方?”李明夷问。 其实他根本不用问,因为天下潮的游戏设定中写过一句: —裴寂在穿廊巔峰,十年无寸进。 裴寂想了想,觉得用语言很难表达,这少年也难以理解,反倒浪费时间。 心中一动,他站起身,在小院內四下寻觅了一圈,从院墙角落柴堆里,捡了一块木头。 而后,他左手托著木块,右手並掌成刀,略一沉吟,小院中盪起一圈元气涟漪,微风拂过,温染从厨房里抬起头来。 只见一缕缕细碎的气流围绕木块盘旋,过了一会,风散去了,裴寂走回来,坐下,將那块木头递给李明夷。 只见,原本粗糙的木块被內力凝成的刀气切割成浑圆扁平的造型,就像是个大了好几倍的象棋棋子一般! 而“棋子”上头,是密密麻麻的刀痕,而诸多刀痕又共同切割出了一个圆形。 木头棋子上,一个浑然天成的圆圈呈现在眼前。 裴寂说道:“大概就是这样了。” 他没有解释,眼中多少流露出几分打趣的神色。 在他看来,若是修行高手,只凭藉观察这刀痕,就足以看清楚他目前的一切。 同样的,若在武道造诣上不如他的人,压根都看不明白。 裴寂没指望李明夷能看懂,这么做,也算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一你看,你连我的修为情况都看不懂,谈何指点? 你知道难处了,便说自己无力解决,也不必露怯,景平陛下这荒诞的提议也就揭过去了。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认为的。 然而李明夷却是饶有兴趣地接过“棋子”,低头认真地端详起来,仿佛陷入沉思。 桌旁一时无声,厨房里,温染已经开始握著筷子打鸡蛋液了———— 裴寂哭笑不得,心说你都看不懂,还非要装模作样一会,果然是少年心性。 摇摇头,他自顾自拎起茶壶,喝了起来。 索性等待一会。 让他知难而———— “风无形,刀无滯;心隨风走,刀逐空行。”李明夷忽然讚嘆道,“裴大人刀法钻研的確精细入微,无怪乎能造此“风环”。” 正在喝茶的裴寂愣了下,他惊讶地看向对面的少年,有些意外。 这少年————竟真看出来点门道了? “说的倒————不错,”裴寂点评道,“这的確是我用刀的心得。” 温染朝这边瞥了眼。 小皇帝竟然真能看懂?还是装腔作势呢?说些正確,但大而空的话? “確实厉害,”李明夷抬起头,朝裴寂笑了笑。 他的確是在装腔作势,其实根本看不懂————穿越前他的修行靠游戏面板加点,反正满足条件了,技能图標亮起,开启就能释放,鬼知道里头有什么门道? 穿越后也没太大改变,无非是巫山神女充当了游戏系统的角色,各种手段都是直接灌入他的大脑,瞬间掌握,缺乏体悟过程,境界突破也一样———— 唯一有些心得的,只有他通过神使的天赋,一招一式,从温染这里,以及苏镇方哪里学到的一些武技。 但那点眼力,完全无法支撑看懂这枚棋子。 “尤其是这风环————”李明夷再次垂下目光,端详著棋子:“风与风相融成圆,便是太极;” “风与风相逆成界,便是阴阳。” 他用手摩挲著棋子上刀痕圆环中央,一条淡的近乎看不见的扭曲痕跡,於裴寂惊愕的目光中说:“引前风为引,驭后风为势,两风相抱,刀自成环。” 裴寂放下茶碗,坐姿端正起来,看向李明夷的眼神中再无轻视!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李明夷这简单的三句话,堪称他如今对刀法的理解的高度浓缩! 便是他自己,都没法总结的更精炼! 前两句是心得,后一句乃是技巧,能说出这句话来,只说明自己的斤两已悉数被这少年人所看透! 裴寂暗暗心惊,突然意识到,或许景平陛下並非胡言乱语,这个少年的眼力的確远超实力。 “李先生所说不错,在我看来,所谓刀法通神,不在兵器,亦不在武技,甚而也不在修行体魄,而在风————刀气便是对风的利用,而风无处不在,可柔可刚,大风可令大海生浪,可令山林倒伏,亦可清风拂面————刚柔之间,便是阴阳————” “我以刀法入武,以武驭天地,再往上,便与异人一般,当追溯天地之风,借风之力,移山填海————” 裴寂很严肃地,用通俗的语言表达著自己对修行的观点:“可我这些年借了春夏秋冬四季风,却始终觉得差了一层膈膜,迟迟无法踏入新的天地。” 说到这里,他面露苦涩,那入室的瓶颈就真如一堵无形的风墙,將他死死挡在外头,无论如何劈砍,都无法撼动分毫。 他已经走到了迴廊的尽头,站在了房间的门槛上,却迟迟无法真正“入室”。 李明夷忽然反问道:“有没有可能,是你一开始就走反了方向?” 他隨手拋下那一粒棋子,轻声道:“风来非我借,风去非我逐。你本是风,何须借风?” 我本是风,何须借?! 裴寂宛若当头一棒,愣在当场。 “你借风之力,是外力;风隨你之意,是真我。”李明夷站起身,俯瞰裴寂:“合二为一,方入化境。” 说完,他转身离开,朝厨房走去,只留下裴寂一个人呆坐在石桌旁,仿佛被施展了定身咒般,一动不动,盯著桌上那粒棋子,陷入沉思! 虽然方才的对话看起来简单的过分,但李明夷当初在某条剧情线中,也就只是说了这样的几句话罢了。 他复述了自己曾经念过的句子,也將再一次亲手造就一位强者。 第338章 「风眼」 第338章 “风眼” 厨房中。 温染握著菜刀,懵懵地看著宛若石化的裴寂,又看著溜溜达达,走进来的小皇帝:“你————他————” 李明夷夺过菜刀,捲起袖子,开始切豆腐:“不用管他,也別打扰他,让他自己呆一晚上吧,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天亮,也就差不多了。” 温染將信將疑! 但总归是没再打扰,接下来,二人做了饭,也没叫裴寂一起吃,仿佛真的不管他了。 接著,李明夷又练了一会基本功,天彻底黑了,裴寂仍旧杵在那不动,嘴巴里不断嘀咕著什么,还偶尔抬手,用手指在石桌表面比比划划。 李明夷不大放心他一个人,因此早就找好了藉口,今日不会归家,而是在温染的小院中睡下。 说来,这个小院规模並不大,毕竟考虑到隱蔽性,太好的宅子容易被盯上。 所以小院里虽然有正房和一间厢房,但都是木板床大通铺。 温染对此极为满意。 按照她的说法,自己从小与师门姐妹们修行,也都是睡的大通铺,至今都睡不惯柔软的床铺。 “床太软不好,会令人失去警惕心。”温染如此道。 加上厢房没收拾出来,李明夷索性与温染一同睡在正屋的大通铺上。 一个在最左,一个在最右。 中间吹下来布帘阻隔。 夜晚,吹灭了房间中的灯,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十分明亮。 李明夷仰躺在木板通铺上,可以听到帘子另外一边,温染均匀和缓的呼吸声。 以及————院子里裴寂嘀嘀咕咕的喃喃自语。 好特么怪。 他有点睡不著,想与温染聊聊天,但考虑门外守门的男人,又不大方便,而且以温染的性格————委实也不是个適合聊天夜谈的对象。 她与常人不同,仿佛天生就缺少许多种情绪,所以总是一张面瘫脸,於生活日常极为生疏。 李明夷这段时日过来练武,也时常与她搭话。 发现女护卫翻来覆去,只会说一些小时候在山里修行的事。 就仿佛她的天地只有井口一般大,跳出这个圈,就说不出什么新的东西来了。 於是最终他也没挑起什么话题,昏昏沉沉睡去,半夜的时候他被惊醒,起身掀开布帘,就看到睡梦中的温染呼吸急促,脸庞潮红,眉头紧蹙。 仿佛做了噩梦。 下一刻,温染也惊觉地醒来,睁开明月般的眸子,对上了帘子对面探过来小皇帝担忧的目光。 “又做噩梦了?” “嗯。 “” “还是蓝鯨入海?” “————嗯。 “6 李明夷点点头,说道:“我答应过你,会帮你找回身世的。” “嗯。 “” 温染拧紧的眉头舒展了。 李明夷的头缩了回去,重新躺下,二人闭目入眠,温染后半夜再无噩梦。 天亮了。 晨曦透过窗欞照进来,李明夷与温染起床,二人昨晚都没脱衣服,和衣而眠,所以倒也不用怎么收拾。 推开门,走出庭院,天已经大亮,东方一轮红日缓缓升起。 半夜的时候起了风,大早上的,夏日的风便吹卷过京城,吹的院子里悬掛的竹笼子摇晃著,地上草叶翻滚,窗纸哗啦啦抖动,晾衣绳上的衣服也在摇摆。 石桌旁,裴寂端坐了一整夜,此刻腰背挺直,闭目凝神,仿佛睡著了。 李明夷与温染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著他。 二人敏锐地察觉到,裴寂身上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 忽然,厨房中的菜刀忽然震颤了下,而裴寂已睁开了眼睛。 他睁眼的剎那,以他自己为圆心,天地间的气流开始扭曲盘绕,院中的风改变了轨—— 跡,而后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木架下的竹篾笼子不再摇晃,垂直落下。 院中花草不再摇摆。 窗纸没有了噪声。 晾衣绳上的衣服也软塌塌垂下来。 这一刻,夏季的风吹卷过整座京城,却只有这个小院中没有半点风声。 这片小小的天地,就仿佛成了龙捲风最中央的风眼。 任凭外界狂风呼啸,內部却寂静的没有一旦波澜。 温染瞪大了眼睛,罕见地露出些许震惊的情绪。 李明夷嘴角弧度上扬,笑道:“恭喜裴都统,苦尽甘来,登堂入室。” 这一刻,裴寂打破瓶颈,跨入四境入室武人之境。 裴寂站起身来,仿佛梦醒,他脸上难掩激动,更多的则是一种破解难题后,心境空前豁然明朗的畅快。 他看向屋檐下的少年,忽然极为郑重地双手抱拳,躬身作揖:“裴寂多谢李先生提点,日后若有差遣,但凭吩咐!” 他服了! 这一刻,裴寂对於李明夷再无半点轻视,只有尊重。 他终於明白,景平陛下让他找李明夷求教並非一时兴起,而是天赐机缘。 如何做到的?如此小的年纪,修为也不甚高,却能一口点破自己苦苦无法突破的桎梏,便是当世宗师,也难有这等手段。 嘆服! “裴大人不必客气,你我同为陛下效力,理应互助,今后我故园中多了一位扛鼎四境,在下也与有荣焉。”李明夷微笑。 裴寂压下心头的激动,说道:“裴某修为大进,或可在京中再闹出一些动静来。” 他想搞事! 主要之前被秦重九压著打太憋屈,如今他很想找回场子来。 然而李明夷却摇头:“不,裴大人突破虽是大喜事,但却要你暂时隱藏,我指的是,故园內部可以知道,提振士气,但没必要立即昭告天下,刺激偽帝。” 裴寂一怔,想了想,点头道:“先生此言有理,是我孟浪了。” 一个四境,固然是极强的战力,但尚不足以扭转战局。 急吼吼地去告诉赵晟极,只会刺激对方,令颂国不惜血本,也要將裴寂灭杀。 大可不必。 相反的,裴寂隱藏修为,秘而不宣才更好,这样才能在关键时候,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而对李明夷而言,裴寂晋升最大的好处在於,他终於可以委派裴寂去办很多事了。 裴寂以风入道,因此速度一项不说冠绝四境,也是最顶尖的一批。 这意味他的机动能力强的可怕。 “这是有关暗卫活动经费的获取方法,裴大人收好,莫要给旁人看到。”李明夷从怀中取出第一封信函递过去。 裴寂双手接过。 “这是景平陛下要暗卫在恢復运行后,具体以谭同等人为核心,打造各地故园分园”的细则,你且收好。” 李明夷从袖口取出第二封信递过去。 裴寂赶忙收起。 “这是景平陛下要裴统领亲自,或者命足够可靠的核心成员去寻找的一些东西,名录与获取方法都写在里头。”李明夷又从裤子后面口袋里拿出第三封信。 嗯,这封信中,包含他已知的,目前有机会获取的一些宝药、宝器、古董、金银財產,以及————最重要的,巫山神女的“遗蹟碎片”! 这些东西,要么对他自己有用,要么对提升故园成员的修为有用。 只是以往他分身乏术,手下人手也紧缺,没有余力去获取。 斋宫的小姨虽然更靠谱,但李无上道只要坐镇京城,就是自己的保命符,可以救他狗命。 所以李明夷是绝对不愿意让小姨到处跑,帮他搜集碎片的。 裴寂郑重无比地收下,道:“请先生转告陛下,裴寂必当尽心竭力,將此事办好。” “呵呵,也不著急,”李明夷说道,“接下来几天,裴大人也別著急离开,先让吕掌柜、杨郎中他们去做事,你继续在郊外稳定境界,若偽朝廷有何动向,也好支援。” 裴寂点头,当即告辞离开。 目送其离开,沉默了好半天的温染才定定地看向他:“你如何,办到的?” 她指的是提升修为这件事,太匪夷所思。 “秘密。”李明夷理所当然地说。 温染沉默了下,有些跃跃欲试,委婉地说:“其实我也卡在————” 李明夷一脸黑线:“你距离三境巔峰还差一大截,有什么瓶颈?无非是差资源罢了,放心,我让裴寂他们搜集的物件中,就有许多修行宝药,其中有为你准备的一份。” 嗯,自己还可以继续从滕王府捞宝药————手下人多了,一张张嘴嗷嗷待哺,李明夷感觉压力山大。 温染“哦”了声,低著头想了想,又问:“你方才为何,不將三封信放在一起?” 李明夷转身朝水井处走去,准备洗脸,闻言头也不回地道:“哦,都放在一起口袋会鼓起来,不好看。” “————”温染。 “呜呜” 裴寂翻越城墙,整个人驾驭狂风,在山林郊外飞掠。 他行走之处,身后炸开一圈圈的气浪圆环,肆意驰骋,地面的花草被捲起,草叶飞花漫天飞舞。 郊外。 山中的猎户民房中,戏师、画师、吕掌柜、杨郎中几名核心骨干吃过早饭,忽听到山中呼啸,纷纷走出门来,站在篱笆小院中,仰头便看到前方山林上方,一道漆黑人影背负双手,踏空奔行。 裴寂手肘后拉,手臂摆动,掌心虚握。、 “呜呜呜—— —“ 疾风在他掌心中凝聚为一柄虚幻的风刀。 —— 裴寂隔空一斩,风刀倏然暴涨至数十丈,以篱笆小院为核心,周遭所有空气如海浪般向四面八方席捲。 好似形成了一枚巨大的“风环”。 不,更近乎於————“风洞!” 而自己,便是————“风眼!” 院中再无风。 裴寂飘然落地。 戏师瞪大眼睛。 画师表情呆滯。 吕掌柜搓揉著自己的胖脸,轻轻拍打,確认不是在梦中。 “杨爷”揪著山羊须,嘖嘖称奇。 “大人————您莫非————” 裴寂负手而立,淡淡一笑:“昨夜幸得李先生点拨,我已登堂入室。” ps:一个小bug,昨天的章节中忘记写了,主角先给裴寂下了锁心咒,再帮他突破的。 第339章 秦幼卿的情报 第339章 秦幼卿的情报 送走裴寂,李明夷蹲在小院下,握著小刷子刷牙,开始盘算起接下来的事。 端午副本结束,但余波尚未平息。 昭庆那日与他说的那些话,令李明夷在这个盛夏感受到了初秋的凉意。 故园发展的越快,颂帝就越难以忍耐,等朝廷平定四方,將高手抽调回来,就是故园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了。 但反过来,只要“四方”一直无法“平定”,赵晟极便难以抽出人手专心对付自己。 思来想去,自己最该做的事大体有两件。 一个是“挑动矛盾”,想法子让各方势力彼此摩擦,斗起来,不只局限於京城,局势越乱,他安稳发育的时间越多。 有哪些矛盾可以利用? 皇家內部,滕王与太子————哦,那位宋皇后的矛盾。 朝堂上,奉寧派与归附派的矛盾。 军事上,颂帝与外头的四支大军,杜、陈、徐、白四位將领对兵权的矛盾。 大云府上柱国吴珮与皇室的联姻,也可以利用。 这是较为明显的几个,还有更多散碎的,人与人间,山头与山头间的矛盾,同样值得关注,没必要一一列举。 以及———— 最重要的,颂国与胤国的矛盾。 而若是利用“矛盾论”,將以上选项进行划分,其中尤其以两国关係为核心。 李明夷相信,赵晟极篡位以来这半年,对胤国的动作肯定不少。在这块上,自己落后了很多。 哪怕在立场上,胤国天然更倾向於支持“故园”,但很多事仍是事在人为,他同样需要提早对胤国进行布局,这个要好好思量下,有哪些人脉可以利用。 惦记著这些,李明夷简单吃了顿饭,辞別温染,却仍旧没有去王府,而是雇了辆车,直奔护国寺。 今天,是又一个十五,也是与自己的未婚妻,胤国那位联姻的公主见面的日子。 抵达护国寺外,熟稔地进入其中,一座座殿宇拜过去,为自己和可爱的家人套上祝 福。 而后,李明夷在小沙弥“大头”的带领下,再次来到寺庙后的禪房。 “老衲今早醒来,算算日子,便知道施主要来了。”鉴贞老和尚依旧一阵玄黑色的僧衣,面色红润,眼神清澈如孩童。 李明夷踏入禪房,双手合十:“前段时日公务缠身,琐事太多,上次未能过来,不知秦姑娘如何说?” 上个月的十五,他处於被禁足期间,错过了与秦幼卿的见面。 鉴贞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秦施主乃通情达理之人,著实为你担忧了一回。” 李明夷愁苦道:“倒是今天,我担心起秦姑娘能否来赴约了。” 前几日端午闹得那么大,虽然过去了十天,但风波未散,他也不確定秦幼卿能否出宫。 鉴贞微笑道:“有缘之人,自有天助,无缘之人,不必强求。” 呵,你们这帮禿驴净会用这套词忽悠人————李明夷腹誹,脸上一脸认同:“大师说的对!” 二人閒聊著,等了一阵,外头小沙弥又来:“秦施主正在祈福,稍后便到。” 李明夷心中一喜。 俄顷,禪房门外,脚步声近,门开,一道白衣倩影混著阳光,洒了进来。 依旧的一身白衣,黑髮如瀑,浑身上下少有珠光宝气,精巧的琼鼻,如画的眉眼,白皙的面庞上脂粉很轻,少女眼神明亮,在这夏日里自带爽利清新的气息,令人见之便心情明媚。 她有些忐忑地走进禪房来,看到了桌旁盘膝坐在蒲团上的少年,脸上笑容绽放,整个人放鬆了下来。 “秦姑娘————”李明夷起身迎接,歉然道,“上个月我遇到一些事————” 秦幼卿笑著摇头:“我听说了。” 然后又道:“李公子安然无恙,渡尽劫波,便是最好的事了。” 李明夷解释的话堵在喉咙里,发现没必要再说了。 “呵呵,”鉴贞站在一旁,露出姨母笑,“老衲水喝多了,暂且失陪————” 熟悉的尿遁离场。 禪房关闭,整个后院再没有人进来。 成了少男少女的后花园。 “坐,快坐。” “嗯。” 二人相对而坐,一旁香炉中青烟裊裊,飘散如烟。 一时沉默,二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体会著这轻鬆的一刻。 与李明夷一样,於秦幼卿而言,每个月的这一次庙宇上香,又何尝不是能暂且挣脱牢笼,自由舒展翅膀的场合呢? “你————” “你————” 异口同声。 然后又都同时闭嘴。 相视一笑。 秦幼卿大方地道:“你先说吧。” 李明夷微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想问问秦姑娘这两个月过的好不好。” 秦幼卿笑了笑,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然后才在李明夷惊讶的目光中鼓了鼓腮:“不好。” “啊——”这话没法接了啊。 毕竟谁都知道,被困在异国他乡的深宫之中,难以外出,举目无亲,与囚禁没有太大的区別。 自然不会好。 问好也只是个寒暄的场面话,谁能想到未婚妻同学这么认真诚实地回答? 秦幼卿看著一脸窘迫的李明夷,噗嗤一笑:“好啦,是因为上次某人爽约,所以过的不好。” 咦,少女你也很会撩嘛————李明夷尷尬道:“这两个月发生了很多事。” “你说给我听,”秦幼卿表情很认真,眼神期待,就差托腮了,“我喜欢听外面发生的事。” 每次见面说经歷,本就是二人约定的一部分。 李明夷早有准备,当即娱道来。 从自己出游踏春,被东宫的人伙同澜海刺杀,自己顺势而为,废掉了再红素。 到京城里,南周余孽劫法场————嗯,自己当然没参与,只是將听说的一些细节说给她听:“————却说那封於晏神威盖世,於法场上一声大喝,令昭狱署一群官差如逢末日———— 那狡诈的姚醉追杀上去,却险些丧命————” 李明夷隨口吹嘘,末了在秦幼卿古怪的眼神中补了句:“这是市井中一些人流传的说法,昭狱署那帮人为了抓南周余孽,平常肆意搜捕人,民间怨声载道,所以才这般————” 秦幼卿对此倒不在意,只是催促:“继续说。” 於是,李明夷又说起了,劫法场案后,自己与一眾官员被捲入,遭受了刑部何等不公的调查,以至被禁足。 嗯,白芷的事被他心虚地跳过了。 然后便是重头戏,自己如何智勇双全地察觉到,这一切都是东宫在搞鬼,又如何三司会审上扳倒太子,洗清冤屈,重获自由。 说的唾沫横飞,神采飞扬,秦幼卿也听得兴致勃勃,就差给他鼓掌了。 “————真厉害。” “哈哈,还行吧,区区太子,本公子隨手一击,也没想到他这么不禁打,早知道留些力气了。”李明夷厚顏无耻地吹嘘。 这些话,也就在秦幼卿跟前说,能获得如此强烈的情绪反馈了,如果说给昭庆,只会收穫无语。 说给司棋,只会收穫吐槽。 庄安阳完全不能说。 温染只会沉默以对。 小姨大概只会给他一个拥抱,然后对他的脸搓扁揉圆。 白芷————嗯,可以说来助兴———— “不过要说出名了也未必好,”李明夷无奈道,“像是前段时间,端午那天,我就被邀请去文会,结果又遇上了南周余孽,惨遭绑架。” “啊!”秦幼卿嚇了一跳,“你被绑架了啊?” “对啊。” “谁这么厉害?能绑架我们大名鼎鼎,弹指间废掉太子的李先生?”秦幼卿故作大惊失色。 李明夷既然能安然无恙坐在这,说明事情已结束。 “那人啊————妖刀”裴寂手下的一个姓吕的胖子,你肯定没听说过。”李明夷道。 秦幼卿听到这个名字,却怔了下,想了想,才说道:“他是不是经常扮做商贾打扮?真名叫吕长天?” 接著,在李明夷惊讶的目光中,秦幼卿说道:“我听春江夫人”提过他。” 第340章 北方的强者们 第340章 北方的强者们 “春江夫人提过他?”李明夷疑惑道。 秦幼卿点了点头,有些怀念的眼神:“那是挺久前的事情了,某次我去童行书院,那天春江夫人恰好来书院做客,与山长聊天,我便也一同过去了。 席间有万宝楼的人来匯报一些事,说找到了吕长天的下落,我便好奇问了句。 夫人她也就隨口解释了句,说是她手下前些年叛逃的一个掌柜,如今找见了,在大周————具体的细节我就不大清楚了。 总之————夫人最后吩咐说,“隨他去吧”,之后便略过不谈了。” 李明夷陷入沉思。 这是他所不曾掌握的情报。 关於吕掌柜,李明夷知道的事情並不多。 因为在歷史上,吕掌柜十年后已经没什么戏份了,隱约记得,后来在对抗偽朝廷的过程中受伤,退隱江湖。 而李明夷所知的有关他的身份信息,也不是胤国人,而是大周人,名字叫吕秋水,不是吕长天。 难道春江夫人所说的叛逃掌柜,並不是他? 还是说————的確是同一个人?改不换姓? 秋水、长天。 实在是很容易令人遐想的名字。 而他竟与胤国老牌五境大宗师春江夫人有关,就更令人惊讶了。 李明夷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掌握的情报只是这个真实世界的冰山一角。 在这个活生生的世界里,太多人有著秘密,他从不曾知晓。 “这样啊————”李明夷点点头,转而问道:“秦姑娘在胤国的时候,与那些厉害的修行高人见面多么?都见过谁?他们是怎么样的人?” 他表现的像是个对远方怀著憧憬的好奇宝宝。 秦幼卿笑道:“几乎都见过吧,我父皇————他是很喜欢与修行强者交往的,甚至不在意国別,我近水楼台,便也见过许多。” 李明夷不意外。 若论修行风气之盛,胤国要超出大周————或说如今的颂国许多。 两国顶尖战力差距虽不大,但往下头数,中层高手却还是胤国更多些。 单说武道江湖,颂国这边虽也有数位强者,却没什么成气候的江湖组织。 拜星教儼然是江湖一霸,移花楼屈居二流。 而在胤国,却是存在著“武林盟主”这种存在的,武道门派也更多,纷爭也更多些。 以至於《天下潮》玩家在选择阵营的时候,也有了明確的倾向性: 想体验江湖血雨腥风,打打打,乾乾乾的,盲选胤国。 想玩更复杂的“剧情本”,体验文人雅士,庙堂江湖,游览山色————少一些打打杀杀色彩的,盲选颂国。 接著,就听秦幼卿掰著青葱玉指,开始一个个数自己见过的高人。 春江夫人和公子一排在最前头,她的评语是夫人温润如海棠,公子一前辈放荡不羈,瀟洒如古代太白诗仙。 朝廷军中高手,要以卫庆与戴某为首。 卫庆,也是景平皇帝的便宜舅舅,在秦幼卿口中是个极有威望魅力的元帅,若在战乱年代,能衝击下古今十大名將的存在。 密侦司的首领戴某————秦幼卿的评价不高:“戴大人其实也是很有气度的,只是每次看到他,我总觉得心慌,感觉被看透了一样,而且他总是与父皇在书房里密探,经手的事————我不喜欢。” 李明夷认同地点头。 戴某此人,他曾经也接触过,的確如她所说,是个让人如坐针毡的阴暗傢伙。 “胤国武林盟主,魏狂人是个极有气概,人如其名的人物,与朝廷里所有人都不一样,童行书院的山长用酣畅淋漓”四个字来评价他,我接触不多,魏狂人很牴触朝堂,我父皇几次召见他,他都不来,惹得父皇很生气。”秦幼卿笑著说。 武林盟主魏狂人————李明夷恍惚了下,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老人醉酒笑骂的图样来。 他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魏盟主啊————听说过。” 那是他穿越前,在胤国地图里最熟悉的强者。 在某一条剧情线中,他曾被魏狂人收为关门弟子,二人有实打实的师徒情分。 只可惜————如今魏师父再也不会知道,自己曾经在某个时空中,有过他这样一个爱徒了。 “可若论见的最多的,还是天师府的袁天魁,他与我父皇走得近,这人神神叨叨的,对他印象不好不坏吧,就感觉这人很————拧巴。” 秦幼卿又笑道:“对了,袁天师的死对头,胤国江湖中公认的魔头”,我未曾见过,父皇也寻他入宫过,但这人得罪的人太多,硬是不敢露面,父皇曾嘲笑奚落他如此胆怯,算什么魔头”? 但胤国各地的通缉令上都掛著这人画像呢,我想他若肯进宫,便不是魔头”,而是“昏头”了————” 李明夷哭笑不得,他当然知道这人。 “魔头”闻人春秋。 再次从秦幼卿口中听到这些曾无比熟悉,如今却又十分遥远的名字,他突然有些怀念。 怀念当初他在胤国地图里奋战的时光,行走江湖的另一个人生。 上学的时候,课堂上有老师曾经毫不留情地批评,说看小说玩游戏都是玩物丧志,是最可怜可悲的行为。 李明夷当时坐在底下十二分不服,因此对其无比厌恶。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出生点”都不同,人生轨跡各异,而绝大部分人註定一生平庸。 所以只有在有限的时光里,进入一段段精彩的人生,才能弥补那无论如何拼搏,都无法弥补的,缺憾的过往。 林间有两条路,你只能走一条,但“故事”可以让你在此后余生里,稍加弥补那未曾选择的遗憾。 《天下潮》於他而言,便是如此。 想著北方的那些老熟人,曾经的朋友和敌人,师长与红顏,他心想自己迟早要去走一遭的。 秦幼卿不知道少年心中的想法,她只是在乐滋滋地分享著自己的过往。 而时间在聊天中流逝的飞快,当鉴贞老和尚尿遁回来时,二人都有些意犹未尽。 但也到了分別的时候。 “我送姑娘。”李明夷主动道。 二人再次走出禪房,沿著通往后门的小径前行,並於月亮门看到了远处守门的婢女。 “对了,”秦幼卿忽然想到什么,看向他,“胤国在今年,將会派来一支使团,大概在秋天能抵达,也许那个时候,我会隨他们回返。” 李明夷愣了下,他意识到,这是秦幼卿最近获得的消息,估计是颂帝派人告诉她的? “所以,我们一个月见一次的话,可能之后见不了太多次了。”秦幼卿有些心情复杂地说。 李明夷笑著说:“那还早啊,秋天来的话,现在才五月,还能见好几次呢。” 可他心中想的则是———— 根据真实歷史,使团来临后,並没有选择將秦幼卿带回胤国,而是再次与颂帝发起了联姻。 於是,秦幼卿面临著要改嫁给赵家儿子的境遇,並最终选择吞金自杀,香消玉殞。 而秦幼卿对自己的命运,尚且一无所知,仍天真地以为只是会返回家乡而已。 “倒也是,”秦幼卿笑了起来,分明两人总共也才见了不过四五次,却好似认识许久了一样,“那下个月见。” “下个月见。” 目送秦幼卿从后门离开,李明夷佇立良久,脸上笑容一点点消失。 无论是哪种角度,他都不愿让歷史上的一幕发生,好在时间还有很多,到那个时候,他將会拥有改变歷史的力量。 > 第341章 跨越国境的大人物 第341章 跨越国境的大人物 送走秦幼卿,李明夷扭头回去,与鉴贞大师告別。 旋即离开护国寺,思考了下,径直去了大鼓楼方向吃午饭。 期间,他施展锁心咒,与裴寂进行了第一次“远程会议”,询问了下有关吕掌柜的事。 “吕长天?万宝楼的掌柜?这————臣不知道。”裴寂对这个消息也十分惊讶,“臣这就单独询问他————” “不必询问,”李明夷坐在包厢里,给予指示:“只当不知道,一切照旧即可。另外记得,足够重要的情报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即可。”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过往,不必太过深究。 大內高手中的胤国人又不只他一个,乐师高离不也是? 既然秦幼卿说了,吕掌柜是“叛逃”离开万宝楼的,且春江夫人得知他的下落后,这么久也没如何。 至少说明此人不大可能是间谍。 当然,真正让李明夷放心的,仍是真实歷史中,吕掌並未暴雷过,直到归隱江湖,仍为可用之人。 “正是用人之际,不必深究。” “————臣,明白。”裴寂应下。 李明夷这才满意地切断联络,边大快朵颐,边思考: 以后等布局涉及到胤国,或还可以利用下吕掌柜这个“本地人”。 饭后。 他心情愉悦地返回王府。 刚到大门口,就看到冯遂牵马走出来,看到他眼睛一亮:“首席,我正要去找你。” “发生何事?”李明夷诧异询问。 冯遂这几天都在帐目的事,昨天归拢完毕,回来请功,李明夷也惊嘆於他办事的利落可靠。 也正因冯遂回来,所以他才可以將总务处的事丟给他,自己拍拍屁股出去指点裴寂。 “王爷从宫里回来,要找首席你,公主殿下也与他一起。”冯遂解释。 李明夷心中一动,赶忙道:“我去看看。” 快步进府,直奔滕王的房间。 很快,他在屋內见到了於屋中说话的姐弟。 “李先生来了,”滕王眼睛一亮,“本王正要派人去寻你。” 昭庆公主坐在臥榻上,吃著草莓,见他进来,开门见山道:“父皇交给了滕王一个任务。” 李明夷愣了下,下意识道:“又要劝降谁?” 滕王摇头道:“不是劝降,这会是找人。” “谁?南周余孽?”李明夷拽了把椅子,坐下,隨手也从果盘里抓起一把草莓,笑道:“陛下肯將事务交给王爷来办,这是好事啊。” 昭庆表情古怪道:“父皇要他找密侦司的间谍。” “————?”李明夷愣了下。 滕王唉声嘆气道:“上次劫法场案,不是以那个陆虞侯的死收尾了么?父皇当时就有了这个心思。 前几日,端午津楼事件又闹的很大————” 昭庆充当嘴替道:“所以,父皇是想,既然密侦司与南周余孽早已有了联繫,而南周余孽又难以抓捕,不如换个思路,去揪出京中的胤国间谍。 这样一来,拔出萝卜带出泥,循著胤国间谍,或便可揪出封於晏一伙人。” 李明夷神色怪异:“这倒也是个方向,但朝廷已有了线索么?” 黑心公主摇摇头,又点点头:“线索有一些,但很有限,一个是陆虞侯的交际网,这部分昭狱署之前就在调查,但具体有何收穫,就不知道了。” “另一个,则是奉寧府那边传来的一条消息,说前些日子,奉寧府那边的密侦司间谍曾收到消息,接待一位大人物过国境。 可惜得知消息时,事件已发生了,根据凤凰台的推测,胤国方面派遣了密侦司中的厉害人物跨境而来。 算日子,前些天就该抵达。 所以,近期城內密侦司的间谍肯定会活跃起来。” 李明夷心中一动,为难道:“只凭这两条情报,上哪里去找人?” 昭庆轻轻嘆了口气:“正因为毫无线索,所以本宫才寻你来商量。” 呵呵,你是想让我动用“鬼谷派的情报网”,来帮你吧———— 李明夷腹誹,想了想:“在下也不擅长查案,不过这件事上,该是昭狱署为主力吧,想必陛下也没真指望我们揪出间谍。” 滕王嘟囔道:“说是这么说,但本王寻思,不得趁著太子关禁闭,好好表现么?” 曾经,太子就是一次次办砸事情,才失去圣眷的。小王爷近来春风得意,很怕办砸丟脸。 他一脸愁苦,忧国忧民模样:“唉!父皇也是个不省事的,想必也是无可奈何,才求助本王。本王若再不出手,这个家迟早得散。” 李明夷与昭庆木著脸看向他,二脸懵逼:你认真的? “既没线索,那不如静观其变,”李明夷想了想,说道:“近期將王府门客都撒出去,在城中各处蹲守消息,若有风吹草动,也好及时反应。” 姐弟二人闻言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皇城內,坤寧宫外。 知微与子涵等在宫墙外头,感受著巍峨深宫传递来的无形压力,书童子涵心臟砰砰跳个不停。 她小声道:“公子,我真不是在做梦么?皇后娘娘肯接见咱们?” “是接见我。”知微一身白衣,剑眉星目,丰神如玉,今日专门打扮了一番,此刻纠正道:“你等会在外头等我。” 子涵撇撇嘴,心说都这时候,揪自己一句两句的语病,还有啥意思? 上次津楼事件中,知微居功至伟,虽没有抓住元凶,还死了个金花婆婆,但这口锅甩不到她身上。 相反,若没知微提前预警,早做防范,情况只会更糟糕。 而经过了津楼的表现,姚醉终於认可了二人的本领,並遵守约定,答应將她引荐给大颂皇后,宋令仪。 “娘娘唤知微入內。” 这时,坤寧宫大门內,一名趾高气扬的宫女走出,看到知微俊朗的容貌后,怔了怔,语气柔和许多。 “有劳。”知微拱手,笑容完美的无可挑剔,令宫女心头小鹿乱撞。 很快,知微被领著进入房间內,先看见了两列拱卫在院中,宛若禁军,从大门一直延伸到屋內的宫女。 她注意到,这群宫女並不柔弱,站姿笔直,应是有武功在身上。 令人望而生畏。 等她在两便宫女冷冽眼神的注视下,踏入屋中,看到了垂首站在屋內,头戴缠棕大帽的姚醉。 然后,她也终於看到了,端坐臥榻之上,一身飞凰袍服,雍容华贵,贵气逼人的宋皇后。 “草民知微,参见皇后娘娘。” 宋皇后面无表情,极为冷艷,因保养得当,容貌不减当年,乃是一等一的贵妇。 双手交叠於小腹,左右手食指与小拇指分別佩戴纯金质地,镶东珠龙凤纹的细长坚硬的“金驱”。 闻言居高临下,垂眸审视著知微。 片刻后,淡淡说道:“你的事,姚醉与本宫稟告过。说你自称————鬼谷传人,意图投效本宫。” 知微頷首,不卑不亢:“正是。” 宋皇后饶有兴致打量她,仔仔细细,端详了好一会,才忽然笑了笑:“你倒勇气十足。可如何证明?” 知微认真道:“只要娘娘肯给在下机会,便可以能力证明身份。” “很好,”宋皇后满意点头,“既如此,便给你一个机会。姚醉。” 沉默站在一旁的姚醉赶忙应声:“在。” “陛下不是让你去揪出密侦司间谍?你既举荐此人,便给你调遣吧。”宋皇后道。 姚醉拱手:“遵命!” 宋皇后又看向知微,笑了笑:“陛下因南周余孽的事,可是好生骂了姚署长一回,这次的事,他若再办砸了,便是本宫肯替他说话,他这屁股底下的位子,也怕是坐不住了。” 知微拱手微笑:“在下必將竭力辅佐姚署长,不令皇后娘娘失望。” 西斜大街,名为“妙手阁”的裁缝铺內。 一间门窗紧闭的暗室中。 桌上一根蜡烛静謐燃烧著。 以女裁缝为首的数名密侦司间谍躬身站立:“属下恭迎黑旗大人驾临。” 对面的蜡烛后头,一名男子微笑端坐著:“京中情况,我已知晓,呵呵,比戴大人预料更甚,当真是局势复杂,精彩纷呈啊—— “” 女裁缝道:“黑旗大人,陆虞侯的死与我们无关,是个意————” “我知道,”黑旗摆摆手,神色淡然,胸有成竹:“纵观古今,改朝换代,总有牺牲,陆虞侯不慎暴露,也不意外。 况且,小小一个虞侯,倒也不算多大的损失,这次我过来前,戴大人更亲口告知了我—— 一名潜藏在颂国朝堂高层的暗子,足以抵得过整个情报网的价值。” 女裁缝吃了一惊:“高层?您说的是那宰相范质?可他已经被封於晏杀了————” 范质的死,是对密侦司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打击。 不过考虑到范质只是曾经卖国几次,並非密侦司成员,也没有替胤国效力过————且投降后,也没了实权。 因此,也只是略有可惜罢了。 黑旗摇头:“另有其人。我这次来,第一个任务,便是与此人重建联繫,以令我们密侦司在颂国的情报网重新运转。” “不知此人是————” “凤凰台学士,陈久安!” 第342章 与密侦司的初次接触 第342章 与密侦司的初次接触 晚上,李家书房中。 “什么?密侦司有大人物来京了?”青衣大宫女坐在桌子上,两只小腿悬在空中,轻轻晃荡著。 大腿根上摆放著一只托盘,其上是红彤彤的草莓。 听到李明夷的话,她狠狠吃了一惊。 “很意外吗?这群人蛰伏过了冬季,春天也没復甦,如今终於动弹了,我都觉得行动迟缓。” 李明夷脱下罩袍大衣,將之掛在屋內的衣架上,转身走向书桌,拽开椅子坐下。 看了眼手旁稳稳压在桌面上的臀儿,没好气道:“下去,坐你的椅子去。” “我喜欢坐上面,略略略。” 司棋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听话地下了地面,反手將草莓盘子放在桌上:“你吃不吃?那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谢谢,为什么你们最近都在吃草莓啊,密侦司这股势力很关键,我们必须爭取,相较於朝廷,我们优势不小,唯一需要担心的是那个知微。” 李明夷抓了把草莓在手里,边吃边说。 “你不懂,吃草莓可以让皮肤变白皙,夏天草莓市价下来了,京中女子近来都在买来吃,”司棋一副你落伍的模样,“优势?优势在哪?你不是说,知微最近没动静了吗?” 李明夷说道:“还有这种功效?是我孤陋寡闻了,不过我觉得你挺白的了已经———— 优势的话,呵呵,当然是我们的陈久安大学士了。 知微整个人决不能小覷,咬人的狗不叫,我敢肯定,她此刻必然已勾搭上太子党了,没准在对付密侦司的事上也会出力。” 司棋揉了揉眉心:“公子啊,咱俩说话,能不能一次只说一件事,这么交流感觉话题很混乱的样子啊。” “咦,明明是你先要的,”李明夷摇摇头,一脸鄙夷,“司棋你不行啊,怎么可以又先说遭不住?” 主僕二人日常斗嘴。 如果自己拿的剧本是潜伏里的余则成,那司棋大概算一小半的翠萍,嗯,白芷算晚秋?温染算什么?左蓝么———— 李明夷胡思乱想著,越想越乐呵。 “公子,说正事呢!”司棋板起脸来,“你要是忍不住,可以去青楼的,而不是在家里调戏婢女。” 嘖,竟然听出是调戏了,司棋你也是个大黄丫头啊————李明夷大为惊奇,旋即收敛笑容:“还真有正事交给你,如果我预料不错,密侦司进城后,很可能会联络陈久安。 我会写一封信,你送去陈久安家中,之后,只需耐心等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次日,滕王府与昭狱署都针对密侦司展开了行动。 王府的门客们分散进入城內酒肆茶楼,一坐就是一天,以打探消息。 昭狱署的“鬣狗”们也同样撒出去,在知微的带领下,循著陆虞侯留下的线索调查。 黄昏日暮,凤凰台学士陈久安乘车回到家中。 陈久安近来春风得意,凭藉“黑旗”提供的资料,他再次炮製出一篇引经据典的理 论,吹捧皇帝,论证合法性,博得颂帝欢心。 短短两三个月,他在凤凰台內的地位水涨船高,虽比不上杨文山,但也已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 康庄大道就在眼前,陈久安飘飘欲仙,已开始做起了宰相梦。 唯有一件事令他忧心———— 晚饭后,陈久安走入书房,点亮烛台,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桌面上,赫然躺著一封洁白的信封。 李家,书房中。 “陈久安送来消息了?”李明夷刚一坐下,司棋就掏出来一封信递给他。 很早前,他就约定了与陈久安交换情报的方法。 拆开信封,迅速阅读,旁边的司棋好奇不已:“情况如何?” “和预料的一样,”李明夷笑著將信纸递给她,“密侦司的確尝试联络他了,而且约 定了与他见面的时间地点。” 数月前埋下的伏笔终於收回。 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又因为提前约定了联络暗號,所以陈久安很自然地,將密侦司的信视为了“南周余孽”假扮的。 怎么说呢,这何尝不是一种ntr———— “太好了,”司棋笑道,“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代替陈久安去与他们见面了吧。” 李明夷却摇头:“其实也不必那么麻烦。” 他其实早就知道密侦司在京城的核心据点。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知道。 之所以一直没有去接触,原因也很简单:密侦司代表著胤国,而李明夷需要的,是代表“南周旧臣”,与胤国谈判,以期结盟。 而在黑旗到来前,京城密侦司的间谍中,缺少分量足够的首领。 况且,在此之前,“故园”组织势力太弱,也缺少谈判资本。 如今隨著裴寂的加入,保皇党的诞生,黑旗的到来,终於满足了与之接触的条件。 事实上,倘若陈久安那边没有消息,那最迟后天,李明夷也会前往。 “今晚早点睡,明天我就不去王府了。”李明夷將那封信在灯罩里点燃,纸张迅速燃烧,化为灰烬。 次日,上午。 李明夷吃完饭,离开家门,先去了温染的小院,在那里更换了全套衣装,切换为“封於晏”的马甲。 又戴上了蒙著面纱的斗笠,一副江湖客的打扮,这才出发,前往西斜街。 很快,李明夷沿著大街,来到了一座建在一片民居边缘的楼阁外。 楼外停著马车,大门开著,门楣牌匾上是三个烫金大字:“妙手阁” 这里,赫然是端午节那天,昭庆公主曾与他说过的,近来在京城贵妇中十分流行的,那间很有设计感,手艺很好的裁缝铺。 李明夷更知道,要不了几年,妙手阁就会成为京城第一高端裁缝铺。 里头那位冷麵裁缝只做大户人家的生意,量体裁衣,规矩极多,被尊为“苏神裁”。 不过,在当前这个时间点,“苏神裁”的名气才刚刚显现,尚且在小圈子中流传,名號尚未彻底打响,所以也还只是“苏裁衣”。 巔峰时,苏裁衣曾进宫为皇后与罗贵妃製衣。 而那些对妙手阁趋之若鶩的贵妇人却並不知道,这位手艺高妙的裁缝的真实身份,竟是胤国高级间谍,密侦司成员。 会在接下来十几年里,频繁与大颂各高官女眷接触,替胤国获取情报。 收拢念头,李明夷迈步走向妙手阁大门。 大门外,佇立著两名家丁模样的人,应该是来这里做衣服的某个客人的跟隨。 “来者止步!” 下一刻,两名孔武有力的家丁同时抬手,將李明夷拦在门外:“我家贵人在製衣,閒杂人等不得惊扰。” 第343章 大周封於晏,前来拜会 第343章 大周封於晏,前来拜会 两名家丁像是两尊门神,封锁了进入裁缝铺的路。 “贵人?敢问是哪位府上?”李明夷心中一动,询问道。 其中一名家丁上下打量他,冷笑道:“说了不让进,少胡乱打听。总归是你这等人惹不起的。” 什么异界版狗仗人势————李明夷莫名想起了古早的小说里,主人公穿著破烂衣服,去高档商店购物,被服务员嘲讽。 然后主角会瀟洒地取出世界顶级银行黑卡,说:“把店里所有衣服叉下来————” 將古怪念头丟在脑后,李明夷正犹豫著,是否要暂时退避,裁缝铺內却走出来一名伙计:“哎呦,二位可不敢拦客啊,我们妙手阁开门做生意,哪里有赶客的道理?” 伙计头戴瓜皮帽,逢人先带笑,约莫三十来岁,边说边压下家丁抬起的手臂。 家丁皱眉:“我家小————” 伙计堆著笑容:“那我这就上楼,请示下贵府小姐?” 家丁面露慍色,却被另外一名家丁拦住:“不必了。 “” 说完,他主动让开身位自家小姐可没霸道至这般地步,若真匯报上去,自己等人在这里影响人家做生意,怕是要挨骂。 “呵呵,这位客人请隨我来。”笑眯眯的伙计招呼李明夷走入裁缝铺。 一楼大堂十分宽,里头有个柜檯,后头是一排排衣柜,里头摆放著盛衣的盒子。 墙边有一些成衣的展示,掛在那里,服侍风格的確令人耳目一新,让李明夷想起了“宋式美学”。 而最大的一快区域,则摆放著茶几座椅。 “客人且先坐一会,稍作等待,我家掌柜在上头接待上位客人。”伙计笑著请他坐下,並送上茶点小吃。 “好。”李明夷坐下,屋內十分安静,整个妙手阁也只有苏掌柜与这个跑堂伙计。 不用问,伙计也是密侦司的间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知楼上客人是哪家的?排场这般大?”李明夷隨口问。 伙计站在柜檯后头,敲著算盘,闻言看了这名头戴轻纱斗笠,江湖客打扮的奇怪客人,笑了笑:“这不好意思,咱们这的规矩,不好透露客人来歷。” 顿了顿,他补充道:“就像咱们也不会打探客人您的来歷一样。” “蛮好。”李明夷点头,索性等待起来。 足足过了两刻钟,楼上才终於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只看到楼梯上,正有两道身影走下来。 其中一个是丫鬟打扮,搀扶著身旁的“贵人”,只是令李明夷诧异的是,这名“贵人99 同样藏头露尾的。 头上戴著专门垂下青纱,遮掩面容的帷帽,这是当下时日,一些高门大户中女子出行时,流行的打扮。 尤其是未出阁的女子。 以此避免被旁的男子盯著看,只是加上了一层纱,里头往外看也有些模糊,所以才必须由丫鬟搀著。 不过,从这位小姐的衣著打扮上,仍能看出其年岁不大,行走间,裙摆飞扬,颇有气势。 似感应到李明夷的注视,对方扭头看了过来,见同样是个面貌不清的,便移开视线。 “客人慢走。”伙计躬身相送。 丫鬟顿足,道:“等衣裳做好了,我们会派人来取。 “您放心,到时候出示此手牌即可。”伙计送上一块木牌。 两名家丁已经去牵马车了,李明夷好奇望了眼,正看到那名“贵人”上马车的一幕。 她似乎有点著急,不小心踩了下裙边,险些摔了一跤,夹杂著“这什么破东西,我就说不戴不戴,根本看不清路————”之类的吐槽。 腰间,一块镶金的玉佩在阳光下晃了晃。 李明夷怔住,表情古怪起来。 他猜到这人是谁了———— “是李家的小姐吧。” 等马车离开,伙计返回店內,就听坐在“休息区”的江湖客人淡淡拋出这一句。 伙计愣了下,笑笑:“客人原来认得。” 果然————户部尚书李柏年家的二小姐,李瓔珞,人称“李二小姐”,也是昭庆公主的“闺蜜”。 只是被李柏年管束的极严,在家中学习读书,很少能外出,所以这么久,李明夷愣是都没遇到过。 李瓔珞这逗比怎么出现在这的? 唔,莫非是昭庆告诉的她这间宝藏店铺? 將念头拋在脑后,李明夷不再想这个小插曲,迈步就要上楼。 “客人且慢!” 不料,伙计抬手拦住了他。 “怎么?楼上还有客人么?”李明夷困惑。 伙计笑眯眯地摇头:“那倒是没有,不过,您要上楼————提前预约了么?” “————没有。”李明夷如实回答。 没听说来谈判要先预约的。 伙计摇摇头,遗憾地说:“那不成,我们妙手阁的规矩,要做衣服,得提前预约。” “————你方才怎么没问? “您也没说没有啊。” ” “,大眼瞪小眼了一会,李明夷说道:“我不做衣服,找你们苏裁衣有別的事。” 戴著瓜皮帽的伙计头摇成拨浪鼓:“那更不成了,我家掌柜只接製衣,不閒聊。” “若我偏要见呢?”李明夷眯起眼睛。 逢人先笑,一脸褶子的伙计也笑了:“出了店门,左拐一条街,便是衙门。” 李明夷嘆了口气,忽然语气古怪地道:“那就別怪我了。” 气氛一下剑拔弩张起来。 伙计神情一凛。 以他的眼力,早就察觉到这个客人不对劲了,只是作为间谍,隱藏身份是第一要务,哪怕觉察出此人特殊,他也只能假装看不出。 莫非此人要动粗? —此人又是何来歷? 伙计暗暗警惕,飞速思索稍后的应对之策。 然而下一刻,却见李明夷扭头走向大堂中某个花盆,一弯腰,在花盆中用手挖出了十两银子。 伙计:??! 接著,李明夷扭头,看向了墙上的一副字画,他走过去,伸手在字画后头摸索了下,掌心里有多了一张小面额银票。 伙计:“等等————” 李明夷一个闪身,来到墙角,一块被桌子挡住,有些鬆动的砖块,抬手拔出来,砖块后头赫然是指节粗的一块小金子。 伙计如遭雷击:“不————” 李明夷笑呵呵地掂量著手里的银钱,看向他:“这些都是你藏的私房钱吧?来路乾净么?要不要我大喊一声,叫苏裁衣下来看看她的伙计是怎么贪钱的?” 伙计的瓜皮帽下,汗如雨下。 脸色极为难看。 不过,真正让他心中剧震的,並不是他藏的这点私房钱,而是这个神秘江湖人这匪夷所思的手段。 对方如何知道自己藏钱的地方?一副对裁缝铺子无比了解的模样。 並且,对方还知道是自己藏的,这足以说明此人对自己极为了解。 伙计在脑海中飞速检索,却死活想不出,这世上会有什么人能做到这一点。 “还不行?那我只能————” 李明夷抬了抬头,將视线投向了屋顶上某根柱子。 伙计面色大变,赶忙道:“贵客手下留情!我这就去通报掌柜,您看如何?” 李明夷笑了笑,將手中的钱隨手揣在兜里:“早配合不就行了么,去吧。” 伙计深深看了他一眼,扭头迅速上楼,李明夷好整以暇在楼下等待,也不担心对方跑了。 不一会,伙计走下来,神情凝重道:“请客人上楼顶见面。” 李明夷上了二层,又继续向上,最终推开一扇门,视野豁然开朗。 这里是妙手阁的楼顶,一个平整的小天台。 四周被建筑隆起的砖瓦阻隔著,天台上摆著一个个架子,上头掛著一些天青色的布。 青色的布形成了帷幔,而帷幔中央,摆著一架纺织机。 一个穿著天青色长袍,黑髮盘於脑后,浑身没有半点首饰,容貌寻常,约莫三十余岁的女人,正坐在纺织机上。 在她旁边,还摆放著竹篾编织的椅子和桌子,桌子上有一壶茶,一个茶盘,一大盘草—— 莓。 “嘎吱嘎吱。” 女人踩著踏板,神情专注,头也不抬地说:“客人且坐下吧,想要做什么衣裳?” 李明夷拽开椅子,欣然坐下,笑著说:“在下不做衣裳,只是久闻苏裁衣大名,前来拜访。” “久闻大名————呵,我一个女子,有何大名?”苏裁衣停下活计,抬起头,以审视的目光看过来,“客人怕不是找错人了。 “1 “没找错,我找的就是苏裁衣,”李明夷顿了顿,笑道,“或者,该称呼你的真名,陆晚晴————” 苏裁衣面色微变。 “再或者————”李明夷拉长了声调,面庞笼罩在斗笠之下:“称呼你为————隱针?!” 陆晚晴,胤国密侦司金牌间谍,代號“隱针”,以“苏裁衣”为名潜伏於颂国。 这一刻,苏裁衣脸色彻底变了。 她扣在纺织机上的两只手轻轻一动,纺织机“咔噠”一声打开了机关暗门,她反手暗暗攥住纺织机內藏的武器握柄,神色冷淡地道:“妙手阁藏不下这么多人,这里没有陆晚晴,也没有什么隱针”。你到底是谁?要做什么?”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他缓缓抬起头,抓住头上的斗笠帽檐。 缓缓地,於苏裁衣警惕的目光中摘下,暴露出那张属於“封於晏”的面孔。 他轻轻一笑:“大周封於晏,前来拜会。” > 第344章 威胁 第344章 威胁 封於晏! 天台上,陆晚晴豁然起身,那张冷淡的脸蛋上浮现出错愕与震惊的神情。 作为密侦司谍探,她对“封於晏”这张脸自不陌生,可对方为何会找到这里来? 自报家门? 如何做到的? 陆晚晴心头巨震,脑海中念头纷乱。 “苏裁衣反应不必这般大吧,”李明夷好整以暇,端坐竹椅中,笑道:“方才底下人还反覆阻拦我,不欢迎我来做客一般,可你们才应该在一直寻找我们。 今日主动上门,不该欣喜么?我以为会有热情招待,却不料等来的是提防与藏在纺织机中的兵器。” 他失望地嘆道:“这便是密侦司的待客之道么?” 陆晚晴哑口无言。 下意识膘了眼暗格中的软剑,心下不解: 在这个角度,封於晏不可能看到自己动作的。 “咚咚咚” 这时,天台那扇门后,楼梯上传来急促的奔跑声,是那名伙计在衝上天台。 “咣当!” 门扇被推开,中年伙计脸上没有笑容,手中持刀,神情凛然:“掌柜— ” 纺织机中藏著机关,当陆晚晴打开暗格时,楼下的他也收到了信號,可眼前的景象並非预料中的战斗廝杀。 因角度缘故,他看不到李明夷的正脸,只看到天台晾晒的布片中的一个背影。 以及,直属上级“隱针”站立的姿势。 “出去。”陆晚晴扭头,看向伙计,“我与贵客有事商谈,关门歇业,不要让人上来打扰。” 伙计愣了愣,点头退去。 等门关闭,天台上再度只剩两人,陆晚晴平復心情,缓缓坐下,綰起耳畔垂下的髮丝,道:“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李明夷微笑:“秘密。我只能说,我们故园”组织的情报能力,不比密侦司差。” 故园————陆晚晴咀嚼著这个字眼。 李明夷笑著环顾四周. 天台上的风吹过,竹竿上悬掛的天青色布匹表面荡漾的褶皱,如同清风吹过湖面。 头顶白云朵朵,四周是连绵的灰色的瓦片。 民居院落的屋顶仿佛连在一起,像是搭建在京城之上的另一层陆地,而翘起的屋檐则像是凝固的浪花。 “视野不错,在这里做衣服,想必也心旷神怡。” 他讚嘆道:“只是谁能想到,近来被京中高门贵女们追捧的女裁缝,根底是敌国间谍?密侦司里人才济济啊。有没有想法,来我们故园发展?” 陆晚晴没理会他的调笑,说道:“阁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李明夷收敛笑容:“苏裁衣不必如临大敌,我们不是敌人。” “不是么?”陆晚晴冷笑道,“是你杀了陆虞侯吧。 “是我,”李明夷頷首,不曾隱瞒,旋即诧异道,“不要跟我说,你们都姓陆,还有亲属关係。” “————”陆晚晴摇了摇头,她与陆虞侯並无关联,甚至並非直接的上下级:“阁下杀了我密侦司的人,还將一口黑锅嫁祸给我们,这还不是敌人?” 李明夷淡淡道:“一枚暗子罢了,密侦司什么时候这样讲同袍情谊了?” 陆晚晴不语。 李明夷嘆道:“这就是我不喜欢与你们这些具体执行层的人交谈的原因。我需要与你的上级见一面。” “上级?” “黑旗。”李明夷念出了这个代號。 陆晚晴摇头道:“黑旗大人远在北方,你有什么话,与我说就是。” 李明夷冷笑:“苏裁衣若继续这般不坦诚,就很没趣了。 连偽朝廷都早几天便知道了黑旗抵京,昭狱署的人都调查寻找你们数日了,装傻还有意思么? 还是说,你们对此一无所知?还需要我来提醒?” 陆晚晴心中一惊。 她猜到颂国会有察觉,但並不知道昭狱署调查的事—这次调查,保密层级很高,密侦司的谍报网在政变过程中被摧毁严重,如今尚在重建。 她无法確定封於晏话语的真偽,想了想,她说道:“我可以通报给黑旗大人知晓,若他答应,再安排与你见面。 封於晏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密侦司也一直在尝试寻找“故园”。 李明夷摇头道:“苏裁衣似乎还没明白一件事,我不是在请求,而是要求,也不会等待,而要今天就见。” 他冷笑著与这名金牌间谍对视:“或者不妨说的更明白些,我在挟持你。” 挟持的意思是,不答应,就要死。 陆晚晴面色微变,纤长的手指再次握住了暗格中的剑柄。 “我劝你不要衝动,”李明夷平静道,“你们该知道,五月初五那天,金花婆婆死在了祥林街。” “是你————” “没错,是我杀的。”李明夷道。 陆晚晴心头再次一惊,对於端午津楼事件,密侦司高度关注,也曾揣测是封於晏动手杀人。 但不確定。 此刻对方承认,无疑在释放出明確信號:连老牌三境魂师都能杀,你的反抗毫无意义。 但陆晚晴仍在沉默。 李明夷忽然站起身,掸了掸衣袍,重新捡起斗笠,转身便往楼下走:“不用拖延时间了,你的伙计已经用烽火令旗”將这里遇袭的事通知黑旗了吧,我的耐心有限,没时间陪你耗。 我在楼下等你,若你再拖延,我也不介意端掉妙手阁这个据点。” 与此同时,京城另外一处。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一条胡同口。 “公子,到了。”书童子涵勒住韁绳,扭头说道。 车帘掀起,知微坐在左侧,姚醉坐在右侧。 “所以,你查到的线索在这附近?”姚醉沉著脸问道。 共事这几日,他对於这个知微可以说又爱又恨。 爱的是,此人的確手段非比寻常,陆虞侯那条线,姚醉这段时日反覆调查了几次,自认为已经挖出了所有有价值的情报。 可知微出手后,却愣是通过匪夷所思的推理,挖出了不少他忽略,不曾意识到的细节。 恨的是,此人喜好故弄玄虚,对自己也不甚尊重,偏偏这回抓捕密侦司间谍,姚醉还要指望此人,故而心中虽不喜,但也只能忍著。 “回姚署长,据在下调查,可以確定,这条胡同往里走,第三户人家,也就是一个姓贾的商贾,存在极大嫌疑,或为陆虞侯的上线。” 知微一身白衣,手握摺扇,轻轻扇动,大有一副诸葛再世的架势。 姚醉大喜过望,心道那还等什么? 他一步窜出马车,抬手一挥。 后头大群昭狱署的官差蜂拥而至,在姚醉带领下,如同饿了半个月的狼群,凶狠地灌入巷子,迅速完成包围。 接著,姚醉一马当先,撞开院门,只听一片惊叫。 “粗鄙————”知微摇了摇头,这才不紧不慢地下车,朝胡同里走去。 等她走入院子,就看到所有人都被控制住了,此行目標贾员外正被两名官差一左一右,用佩刀压著跪在地上,人已经被捆了起来。 嘴还往外吐血,此刻眼神凶狠地盯著眾人。 “姚署长,情况如何?”知微笑著走来。 姚醉揉了揉手腕,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容:“他想跑,没跑掉。知公子神机妙算,此人有修为在身,的確有问题。” 贾员外愕然看向知微,这才意识到真正揪出自己的,並非姚醉,而是此人。 可密侦司的情报中,並没有知微的资料。 “你们是什么人?要做什么?强闯我家?莫非这年头修行武道也触犯了朝廷律法么! ?”贾员外义愤填膺。 “啪。”知微合拢摺扇,微笑审视他,幽幽道:“贾正云,密侦司银牌级间谍”,代號“乌云”,三年前调任来京城,以商贾身份示人,负责与陆虞侯联络传信————我说的没错吧?” 贾员外瞪大眼睛。 知微淡淡一笑,用摺扇轻轻拍打他的脸,目光幽邃:“带我去见黑旗,保你荣华富贵,如何?” 第345章 资格 第345章 资格 俄顷。 妙手阁外,伙计將店铺掛上“打烊”的牌子,而后赶出后头的马车来。 重新戴上面巾的李明夷与一身天青色淡雅女式长袍的陆晚晴並肩上车。 这一幕並不会惹人怀疑,因为“苏裁衣”也是会接上门量体裁衣的生意的。 “驾!”伙计甩动马鞭,车轮滚滚。 车厢內,一帘之隔的狭小空间內,李明夷与陆晚晴相对而坐,谁也不再开口,肃静极了。 李明夷闭幕假寐,实则於脑海中回忆“黑旗”的资料。 他对黑旗的了解並不多,只知道,密侦司的组织结构內,以司首戴某为领袖。 戴某手下,有八个部门,分別对应不同区域的间谍活动。 以旗的顏色划分,故称“八旗”————嗯,游戏设计师多少沾点大杂烩了。 黑旗这个代號下,歷经不少任主人。 这一代的黑旗,如今还不到四十岁,尚且年富力强,出身並不好,乃是胤国的渔民子嗣。 十几岁时,因水匪作乱,他跳上了前往胤国国都的货船,投奔国都的亲戚。 彼时密侦司草创,急缺人手,黑旗的亲属便在其中当差,也带上了他,起初只让他做一些最底层的跑腿打杂工作。 某次布置酒楼,接待戴某与朝中官员见面,因他为人机灵,心思敏捷,被戴某看重,予以提携,正式加入密侦司。 此后许多年里,一路向上,最终坐到了“黑旗”这个位置,被委任来颂国京城潜伏。 哦,要说特点,倒也有一个,便是私下喜好写“自传”,也是个好风雅的,只可惜流传出的篇章不多,李明夷也没怎么读过。 陆晚晴坐在对面,这个颇有些气质的女人並不知封於晏在想些什么。 她倒没有多少恐惧,也不担心对方暴起杀人。 若是以往,自己身为间谍,被大周朝廷的人寻到,必是凶多吉少。 当然,这也算是间谍的宿命,加入密侦司,成为间谍的成员大多数都有不堪的过往,若非如此,也不会肯加入胤国这座最为恐怖的官署之內,成为戴司首座下走狗。 而若说胤国的密侦司还算好的,至少掌握著令人闻风丧胆的权力,那远在异国的间谍就是阴沟里的老鼠。 时刻將脑袋別在裤腰上,数著黄历过生活,陆晚晴已经是金牌间谍了,但仍旧时常在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不敢指望能活到退休———— 可如今风水轮流转,密侦司与“故园”有了合作的基础,这一点,黑旗大人到来那天,便曾与她说过。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这样容易便带封於晏过去。 只是她万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找上门。 且给人一种,对自己等人十分了解的样子,这让陆晚晴有点自我怀疑,感觉自己隱藏了个寂寞。 二人心思各异,马车左拐右绕,最后沿著堰河边,停在了一座废弃的钟鼓楼旁。 “请隨我来。”陆晚晴收回思绪,冷静地说道。 李明夷欣然下马,抬头看了眼前方的钟鼓楼。 外表破败,砖石上有火烧的痕跡,木製楼阁的主体仍还完好,但因废弃多时,委实算不得好地方。 李明夷知道这座楼的来歷,原本是京中报时鼓楼,后来因主城扩建,钦天监的官员占卜后,认为原本的鼓楼位置不好,故而重新起了一座。 並將旧楼上的数十吨重的大铜钟挪了过去,旧楼也没拆,按照方士的理论,大概是锁住地脉龙气一类的说辞。 倒没多少玄学成分,更多是风水上的考量。 “不能挑个好地方见面吗?”李明夷问。 陆晚晴没理会他,推开了鼓楼本该锁住的门。 二人进入其中,里头竞乾净许多,一层支撑鼓楼的粗壮木柱油漆斑驳脱落。 其上一行铭刻的“共上高楼意若何,楼中玉漏瞰清波”的诗句依稀可辨。 等沿著楼梯向上,到了最高处,內部环境大改,竟是打扫的极为乾净。 原本安放大铜钟的地方空著,这一层也就成了天台,窗子半著,靠近堰河的一扇窗旁,摆放著矮桌与蒲团。 角落里还有一张床,几个木箱子。 李明夷表情古怪,黑旗难道真住在这地方? 倒是出乎预料。 桌上竟还有酒菜,甚至还立著一只小花瓶,瓶中一支粉嫩花枝用水泡著。 一名中年人悠然坐在窗边,读书人模样,约莫四十来岁,椭圆脸,小眼睛。 “黑旗大人,故园”封於晏已带到。”陆晚晴躬身行礼。 中年人这才看过来,似早收到消息般,並不惊讶:“恭候多时,坐下说话如何?” 你这么装,你家戴先生知道么————李明夷腹誹,欣然走过去,坐下,摘下斗笠放在一旁,又看了眼窗外。 从这个位置,先看到河边一片民居、商铺楼阁,再往外,就是碧波滔滔的堰河。 “黑旗座还真会躲藏,竟然下榻在这种地方,风餐露宿,未免寒酸了些。”李明夷说道。 密侦司八旗,每一旗的首领唤作“旗座”。 而统领八旗的戴某,也被称为“司首”或“司座”。 黑旗小鬍子微微上翘,审视著封於晏这张脸,心中惊讶於此人的年轻,笑道:“我们这种人,行走在黑暗里,要时刻警惕小心,身处敌国,又岂能生活的太优渥? 这人吶,住的舒坦了,便如刀放在鞘中久了,是要锈钝的。阁下应当也有体会吧———— 晚晴,看茶。” 李明夷从窗外收回视线,看见陆晚晴跪坐在二人旁侧的蒲团上,熟稔地摆弄桌上的茶壶、公道杯、品茗杯————这裁缝还是个会茶道的。 真特么多才多艺! “封某人只知道,这钟鼓楼视野良好,若遇危险,四面皆可逃,杀起人来,就近拋尸也方便。”李明夷平静说道。 儘可能让自己的言行符合人设。 “哈哈哈————”黑旗莞尔,绿豆大的眼睛凝视著李明夷:“年轻人不要总念著打打杀杀,这藏在暗中做老鼠呢,一等要务,是少些杀气,才好招摇过市。” 李明夷摇头道:“我们只懂蛰伏,更想走在阳光下,论起躲藏阴沟,的確不如你们。 “” 黑旗也不恼火,笑容中带著点高高在上:“也是,你们才败退下来不久嘛,心中憋著火气,可以理解。 只是据我所知,赵晟极手下四路大军,如今早已平定地方,不日班师回朝,大周已成故国,你们守著一个小园子,还能换了天不成?” 说话时,他身体微微前倾,將一小碟糕点朝对方推了推。 李明夷忽然嘆了口气,哂笑道:“还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胤国的间谍在我大周的国都,倒是点评起我们了。 77 黑旗依旧不见恼火,笑呵呵道:“封大人误会了,我们断然没有这个意思,相反,我们很是同情贵国的遭遇。 你我两国之间,过往虽有些战火,但已承平多年,且去岁才联姻————赵將军这一次兵变,也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 嗯,感情上,我们是倾向於贵方的,也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畴內,提供一些帮助。” 李明夷道:“可苏裁衣方才可不是这般说的,她因我们杀了陆虞侯的事,很是愤慨呢。” 跪在一旁的陆晚晴捧著品茗杯的手一顿。 黑旗看向她:“確有其事?” 陆晚晴將杯子摆在二人跟前,抬起头,垂眸道:“回大人,陆虞侯毕竟是我们的重要线人————所以我————” “掌嘴。”黑旗道。 陆晚晴抬起封衣的右手,“啪”的一声打在自己脸上,很用力,脸颊上多了几根手指印。 “我们说到哪里了?”黑旗转回头,笑呵呵继续道。 李明夷眼皮抖了抖,心说果然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密侦司,规矩森严,等级分明,上级对下级拥有绝对的权威。 相比之下,姚醉执掌的昭狱署简直像个友善的大家庭。 “你说可以提供帮助。”李明夷道。 “对,”黑旗笑吟吟道,“就像陆虞侯,虽然的確是个不错的线人,但能帮贵方挡刀一次,断掉颂国朝廷的深入调查,他死的也算值得了。不过————” “不过?” “我们愿意帮贵方,但贵方也至少要证明,的確值得我们帮助。” “比如?” “封大人这几个月,在京中的確闯下声名不小,杀范质,劫法场,还有端午津楼事件————怕是也有参与?” 黑旗认真道:“可据我所知,柴氏皇族宫中的確没听过你这一號人物,当然,我也知道,皇族暗藏一些压箱底的高手也是常有之事,封大人年少有为,一看便知是被寄予厚望培养的高手。 只是————” 顿了顿,他眼神深邃:“阁下若要代表故园”,代表南周旧臣与我密侦司谈事,只怕不大够格。如果能让裴寂,裴都统前来,或者让被救走的谭同,谭大人出面,都会更好一些。 当然,若贵方手中还有更尊贵的人物,辟如————失踪的景平皇帝————呵,肯出面的人身份越高,我们能给予的支持也会更多,这个道理想必不用我多————” “呵!” 李明夷一声满含嘲讽的嗤笑,打断了他。 黑旗皱了皱眉:“封大人笑什么?” 李明夷咧嘴一笑,眼神桀驁:“真搞不懂,为什么陆晚晴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一个个嘴上或淡然或客气,但骨子里都不將我们放在眼里的样子,仿佛觉得我们失去了江山,便真成了丧家之犬,任谁都可以说不,甚至提要求了。 □口声声自称是过街老鼠,却没有做老鼠的自觉,在邻居家的地盘上拿腔作调。 我就想不明白,你一个在戴某手下当狗的区区八旗座里混的最差,被排挤打压发配到南边的东西,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让你觉得有资格面见裴都统,甚至是景平陛下? 你————也配?!” 黑旗面色骤然一沉! > 第346章 反客为主 第346章 反客为主 钟鼓楼內,气氛猛地一变。 李明夷突如其来的一番嘲讽,出乎了黑旗与苏裁衣的预料。 陆晚晴跪坐在蒲团上,惊讶地看向封於晏,又看向自家旗座。 只见黑旗面色阴晴不定了一阵,似乎有些恼火,但终归没有生发出来。 李明夷这番话委实有些戳心窝子了,外人只以为,他能来到颂国都城,这般重大的位置,必然是极受器重。 可只有密侦司內部的人才明白,这恰恰是黑旗资歷尚浅的证明。 同样是密侦司旗座,谁不愿意在胤国內部监察地方,作威作福? 放著温柔乡,美人被窝不呆,乐意跑到步步杀机的敌国,躲在废弃的钟鼓楼內,时刻担心暴露,被抓捕? 哪怕同样是来颂国,去地方上搞间谍工作都比在京城轻鬆百倍。 所以“发配”两个字,是极恰当的。 至於他对“故园”高高在上的心態,也的確存在。 两国虽是友邻,但实则“敌国”的本质从未改变。 看到昔日的大周皇室落难,与自己一般躲在阴暗处,密侦司的人难免幸灾乐祸。 “亦或者,在你看来————” 李明夷冷著脸道:“我找上门来,是为了主动向你们求助?所以该低三下四?我来不够,还得更有名望的人过来,屈尊降贵,来见你这个小小旗座才恰当?” 黑旗板著脸道:“封大人,你误会了,鄙人没有这个意思。” 顿了顿,他又意有所指地补充道:“不过,贵方主动来寻,若不是为了求援,我也实在想不到,还能为了什么。” 他话说的隱晦,但意思明显: 別装了,你们要求援就直说,现在你们的皇帝不是天子了,只是过街老鼠,还死要面子有何意义? 徒惹人发笑。 密侦司在这边势力的確不强,但自己等人背后代表著胤国,代表著大胤皇帝。 常言道,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人要摆正自己的位置,求人要有个求人的样子。 李明夷笑了,他扭头,看向陆晚晴:“看来你没有將情况完整传递给上司。” 黑旗挑眉:“什么意思?” 陆晚晴低垂眉眼,飞快解释道:“回稟大人,封阁下的確说过,颂国朝廷已经知晓您的到来,前几日,便已派遣昭狱署暗中调查————令旗难以转述。” 她是用特殊媒介传递的情报,但只能传递简单的信號,无法承载太多的內容量。 黑旗转回头,表情古怪地盯著李明夷:“这算什么?所以封大人的意思,你今日过来,是好心提醒我们咯?” 他笑著摇摇头:“故园”的好意我们密侦司心领了,只是这种事,就不劳烦贵方示警了,颂国朝廷对我们的调查也从没停止过。 说来,还要拜贵方杀死陆虞侯所赐,才给了对方突破口。但这已是早些天的事了。” 李明夷眼神怜悯:“密侦司的情报已经落后到这种地步了?亦或你们还不知道,如今的昭狱署內,负责侦查的已经不是姚醉,而是另有其人了。” 黑旗皱了皱眉,他並不知道知微的存在。 李明夷继续加码:“我大概能猜到你们的想法,之所以稳坐钓鱼台,无非是觉得你们的情报网虽被摧毁严重,但最关键的棋子还在。 陆虞侯一个禁军军官,固然不算差,但相比之下,捨弃也无所谓,只要高位的那名暗子还在,你们就可以提前掌握很多重要的情报————我说的可对?” 黑旗表情微变:“你————” 李明夷摇头嘆息:“但你们又哪里来的自信,对方仍听从你们的调遣?” 说罢,他不再废话,用右手从左手袖口暗袋中抽出一张折起来的信纸来,压在桌面上,朝黑旗推过去。 “看看吧,这是陈久安所写的书信。” 他说出“陈久安”这个名字的一瞬间,黑旗与陆晚晴同时面色狂变! 再没有了先前的镇定,黑旗瞳孔收窄,缩成了一个漆黑的小点。 未来的“京城第一裁缝”陆晚晴同样瞪大了眸子,显的无比吃惊! 黑旗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动作飞快地抓起桌上那张纸,展开,目光扫过其上的文字,神色再变! —黑旗联络,两日后,日暮时分,城西塘沽街甜水铺约见。 这是陈久安传递给李明夷的字条,没有废话,是单纯的转述。 而此刻,当黑旗看到这行字,心中只有震怒与恐惧! 他霍然抬头,死死盯著“封於晏”:“这————你们从何获得?!” 李明夷神色平静道:“自然有我们的渠道。” 黑旗陷入沉思! 站在他的角度,自然不可能猜到,南周余孽早已顶替了自己,联络过陈久安。 更不会知道,陈久安已经將自己这个真黑旗,视为南周余孽的陷阱。 因为这个奇妙的信息差,他很自然地展开合理脑补: 故园组织杀死陆虞侯,是为了让密侦司背锅,转移朝廷的视线,极有可能,是为了掩护对方安插在朝堂中的內鬼。 这点基本可以確定,若没有內应,劫法场不可能那么顺利。 在此基础上,再结合封於晏方才的话,前因后果就清楚明白了。 必然是陈久安收到自己的约见信息后,反手將这个情报给上交给了颂国朝廷。 然后,这张纸条又被“故园”安插在朝廷的內鬼“截获”,或者得知。 接著,封於晏才会突然造访妙手阁,並且挟持陆晚晴,非要在今日见到自己。 这是最合理的推定,否则,总不可能陈久安投靠了“故园”吧? 那也太扯了———— 黑旗面色阴晴不定,他咬著牙道:“陈久安叛变了!?” 他没有否认字条的真实性,因为封於晏都说的如此明白了。 “准確来说,是不想再与你们有牵扯,”李明夷纠正道,“其实也是人之常情,虽然不知道你们是用什么手段,將陈久安发展为线人的————嗯,这种事你们经常做,无非是对一些尚且地位较低,鬱郁不得志的年轻人进行投资,等他们成长起来,再收取回报。” “但陈久安这个人,最近可是红的很,从去年冬天,一步登天进入了凤凰台,成了大学士,到今年他著实炮製了好几份理论文章,令赵晟极心情大悦,如今地位早已非同凡响。 只要好好干,未来捞一个宰相坐坐都不是不可能。这种情况下,他如何还肯与你们有牵扯?自毁前途?” 黑旗面色难看,一只手將纸条攥成一团:“可他怎么敢————” “这就不知道了,或者你去问问他本人?”李明夷揶揄的语气,“总之,他敢將这件事捅上去,就说明他早已將与你们的关係告知了赵晟极,赵晟极也並不介意———— 甚至,偽朝廷故意留著陈久安这层身份,目的就是钓鱼,引你们出来也不一定。” “总之,你们应该庆幸,我们故园拿到了这份情报,否则一旦你如约去见陈久安,等著你们的,怕就是天罗地网了。” 李明夷嘲弄道:“黑旗座资歷尚浅,虽是被发配到这边的,但我想你必然也不甘心,想必会想著做出一番成绩来。 毕竟帝国都城虽然危险,步步惊心,但的確是容易出大功绩的地方,只要你能做出成绩来,日后更上一步,调回胤国也不是难事。 可倘若————你刚抵达这边,还没做出什么事,便翻了船,被赵晟极一锅端了————就算你足够谨慎,不去亲自见陈久安,可你之后又如何向戴先生交待?” 黑旗冷汗涔涔!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居高临下的俯瞰再无气势的中年人:“封某冒著暴露的风险,前来搭救你等性命,却只换来一句不够资格”,呵呵————”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微冷,反客为主般“砰”的一下,右手拍在桌案上:“早知如此,倒不如眼看著你们死光了!” 鸦雀无声! 钟鼓楼內,黑旗哑口无言,陆晚晴也被嚇了一跳,看向封於晏的眼神有了变化。 对方不是来求助的,反而是救他们命的! 这个反转著实令他们无比难堪起来,可黑旗终归也是个要脸的人,被封於晏一个年轻人这般对待,心口一股火也一时难以理顺。 更关键的是,他不能任由对方掌控谈话节奏,至少不能显得弱势,好拿捏。 “封於晏,”黑旗板著脸道:“我承认方才对你有些许轻慢,你提供的情报也的確有用,但————我希望你注意態度,还是说,你可以完全代表南周旧臣?代表裴寂?还是谭同?亦或者你们的皇帝?” 他试图找回优势。 谈判这件事,最关键的一点,就是绝对不能弱势,被人牵著鼻子走。 一步退,步步退,哪怕的確理亏,输人也不可输阵! 李明夷心说,你猜对了,我还真能代表所有人———— 他冷笑著,身体前倾:“黑旗,我也提醒你,注意你的態度,还是说,你一个区区旗座,能代表戴司首?代表你们大胤皇帝?” 黑旗气笑了:“封於晏,我知道你有些本领,但本官还不至於怕了你,你一个人来我们的地方,竟————” “一个人?”李明夷打断他,笑了,“你不会真以为,封某是独自一人前来的吧?” 下一刻,只见他忽然身体后仰,坐直了,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钟鼓楼外,碧波滔滔,水声与风声中,夹杂了一声极细微的破空声。 一枚玉石质地的“飞梭”,宛若狙击枪的子弹,砰的一声从楼外某个隱蔽处射来。 “啪!” 二人中间的茶壶瞬间爆碎,茶汤迸溅,茶碗纷纷倒下,飞梭拉出残影掠过,从陆晚晴的耳畔掠过,自钟鼓楼的另外一侧消失。 空气中,只残留澎湃的元气波动,与一股股令人灵魂都在战慄的刺痛。 静。 一片寂静。 “黑旗座,苏裁衣,”李明夷缓缓放下右手,淡淡道,“能好好说话了么。 “” 月底了,月票不投过期了> 第347章 意外 第347章 意外 贾府。 空气中瀰漫肃杀。 整座宅院都给昭狱署的官差包围,四周邻里,家家闭门,生怕被牵连。 家中主僕皆被分开,带往不同的房间审讯,院中不时迴荡用刑的惨叫声。 知微坐在贾府书房中,飞快翻阅桌上的书籍、帐目,以及一切纸张文件。 书童子涵飞跑在四周,將摆放在书架上的书本,墙上的掛画,都一股脑搬过来。 堆在公子跟前。 俄顷,惨叫声停止了,然后是开门声,接著,姚醉面色不善地走进书房。 知微低头翻阅书册,头也不抬地说:“招了么?” 姚醉摇头,语气低沉:“死硬派,一个字都不说,痛晕过去了。” 顿了顿,他给自己找补道:“这里没有刑具,审讯效果不佳,等稍后將人带回署里,可能才有突破。” 知微隨手拋下手中书册,抬起头,目光平静:“能被派来这里的间谍,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不好撬开口的,甚至於,他想说也未必能开得了口。我听说密侦司內,也有守秘咒”,虽说只有涉及重大事务,才会动用。” 姚醉皱眉,心情不佳:“这么说,线索岂不是又断了?” “我从没指望他开口,”知微指了指面前堆积如山的纸张,微笑道,“线索会自己说话。” 姚醉眼睛一亮:“你发现了什么?” 知微神色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將几张白纸捡起,递给他:“这是我从书房中找到的。” “有什么特殊?”姚醉打量,见只是白纸,並无特异。 “公子,醋水拿来了。”这时候,子涵抱著一个小铜盆,从厨房走过来。 盆中是添了热水的白醋,散发出刺鼻气味。 知微微笑道:“陆虞侯房间中,也残留有一些白纸,我仔细辨认过,纸张材质与这些相似,与普通宣纸不同,若猜测不错,该是密侦司传递情报的载体。” 这年头,因为製作工艺的粗糙,因而不同的作坊出產的纸都有细微差异。 知微道:“贾员外在京中潜伏数年,转运情报绝不会少,家中必然也有情报留存。大人用醋水喷下,或有发现。” 姚醉心中一动,看了眼刺鼻的醋水,一招手,唤了一名下属进来,叮嘱其行动。 后者捏著鼻子,捧起铜盆喝了一口,露出痛苦面具,而后张开“喷壶”,朝宣纸猛喷。 並对著阳光观瞧。 一张、两张、三张———— “有发现!” 围拢过来的官差中有眼尖的,惊呼出声。 隨著部分纸张上,有隱藏的文字显露出来,眾人忙用醋水进一步擦拭。 姚醉大喜,赶忙逐一看过去,其中一部分应是陆虞侯生前发来的情报,还有部分,字跡迥异。 “应是贾员外写好,准备发给情报网中,其他节点的。银牌间谍同时会掌握多名下线。”知微捏著摺扇走来,挑起一张:“朗日街据点已作废,情报可送至明珠坊,万卷斋。” 鼓楼上。 陆晚晴浑身冰冷,肢体僵硬,她缓缓抬手,摸了摸左侧脸颊。 指尖有了一丝血痕,很浅淡,不易察觉。 以陆晚晴的经验,本该提前有所反应,予以迴避,但那“飞梭”来的太突然,更关键的是,似附著某种震慑神魂的力量。 令她未来得及反应。 黑旗书生衣袍下,同样肌肉紧绷,如同行將暴起的豹子,那是洞察到危险时,生物的本能反应。 “念师。” 黑旗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又带著点不確定。 那股神魂震盪的感觉,便是以他三境的修为,都难以抵抗。 虽不至於被狙杀,但反应稍慢,自己怕也要受伤。 他扭头,看向钟鼓楼外,天光明媚,碧波滔滔,灰色屋瓦连绵,有一群不知名鸟雀从河面飞来,落在钟楼顶休憩。 “封大人,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下,”黑旗转回头,深深吸了口气,平復情绪,“你有句话说的对,我代表不了大胤,同样的,你也代表不了大周。” 他並非惧怕封於晏,因为他很篤定,故园不会真的下杀手,那不符合双方的利益。 但对方如此强势的表现,令他对“故园”的实力,有了新的判断。 “陈久安的事,承贵方通报之情,但封大人今日此来,总不会只是单纯告知。”黑旗斟酌著语句。 態度明显客气了许多。 李明夷平静道:“有些事,没必要绕弯子,我此番奉景平陛下之命前来,与密侦司接洽,也不是要与你商谈,你还不够资格,所以,我需要你牵线,联络你背后的上级。” 黑旗盯著他:“所以,景平皇帝陛下,的確被你们保护著?” “是。”李明夷没有否认。 这是合作的基础。 黑旗无声鬆了口气,然后笑了起来:“不瞒阁下,鄙人此行先行入京,最大的任务,並非重建情报网,而是联络贵方。 既然景平陛下尚在,那的確轮不到你我商谈,我可代表戴司首应下,安排见面事宜。 不过,同样的,戴司首必须亲眼见到景平陛下,当面与之商谈,否则————一切免谈。” 李明夷意外道:“答应的这么痛快?你能代表他?” 黑旗神色间有些兴奋,他略作沉吟,终於还是说:“其实,戴司首这次亲自来了。” “什么?”李明夷吃了一惊。 他真的惊讶了。 黑旗点头道:“你想的没错,此番贵国大变,我胤国皇帝陛下特命戴司首前来,前段时日,戴司首跨越两国国界,便已入境,至於我,只是先一步来打个前哨罢了。” 李明夷怔了怔。 这是他不曾知晓的情报! 歷史上,戴某竟然曾在新朝元年,秘密潜入大颂?这绝对是绝密情报,史书中也不曾提及。 这一刻,他耳畔迴响起昭庆公主的话:“————奉寧府那边有消息,不久前,奉寧密侦司间谍收到消息,接待掩护大人物过境————” 他本以为,所谓的“大人物”只是密侦司的高层。 “八旗”这个级別的存在。 却无人想到,竟是那位在胤国中,地位举足轻重,与大元帅卫庆、丞相王琅同级別的,胤帝手下最锋利的尖刀,一手缔造了庞大的密侦司,哪怕在十年后,《天下潮》正式剧情线开始后,仍不断搅动风云的传奇人物亲自过境而来! “所以,倘若贵方有诚意,今日便可初步敲定意向,之后你我各自匯报,若景平陛下肯出面与戴司首会晤,我们双方,大可以再约定具体时间地点。”黑旗说道。 李明夷沉默。 涉及到戴某,他必须调整计划了。 与对方见一面吗? “此事我无法决断,会向陛下启奏。”李明夷冷静道。 “好。” 黑旗露出笑容,伸出手来,以示友好:“那今日便————” 就在这时候,突然间,陆晚晴腰间一枚黑色的腰玉迸发出猩红的光芒。 吸引了三人的注意。 这位裁缝大家愣了下,赶忙拿起黑玉,仔细观摩,黑玉表面浮现出一堆奇怪的字符,不是文字,更像某种约定好的,用来传递简单情报的秘文。 “不好!”陆晚晴脸色微变,“乌云暴露了!” > 第348章 你好,知微 第348章 你好,知微 乌云,是贾员外的代號。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李明夷看到黑旗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他恼火地追问。 陆晚晴忙解释道:“消息不是乌云发来的,是他布置在家宅附近的“暗哨”送达,只写了被官兵包围。” 李明夷陷入沉思。 会是知微吗? 姚醉虽也不是善茬,查案功夫同样不俗,但贾员外潜伏京中数年,谨慎小心,断然不会轻易暴露。 联想到昭庆的说辞,他难免联想到那个鬼谷传人身上。 “封大人————这————”黑旗扭头,直勾勾盯著他。 李明夷神色冷淡:“怎么?黑旗座总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吧。” 黑旗怕他误解,忙摇头:“绝无此心,只是————想著贵方於朝中有消息来源,是否知晓些什么?” 他当然不会怀疑故园,因为那毫无道理。 若故园要坑他们,只需袖手旁观,等陈久安布置陷阱即可。 “我只知道,偽帝勒令昭狱署和滕王府在调查你们,昭狱署那边,最近新出现了个厉害的人物,名为知微,来歷不明。五月五,津楼事件中,此人便有参与,裴都统险些著了此人的道。”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明夷想了想,说道:“若是昭狱署动手,极可能与此人有关。” 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若是滕王府动的手,是那李明夷查到你们头上也未可知。” 黑旗心中凛然,不禁汗顏。 密侦司的谍报网被政变摧毁的太严重了,亟需重建,如今的他简直是瞎子,是聋子,极为被动。 “多谢封大人指点,那在下便先行告辞。”黑旗正色拱手,起身道。 他需要立即处理乌云落网带来的连锁后续。 “好。”李明夷也起身。 双方当即分別,约定之后再联络。 而后,黑旗率先带著苏裁衣下楼,至於楼上这些物件摆设,浑不在意模样,显然也没有任何重要的物件。 李明夷慢走几步,在楼上看到二人驾车离开。 等他走下钟鼓楼。 沿著附近清冷的街道走了几步,忽然抬起右手,在空中晃了晃,做了个手势。 远处,某条隱蔽的屋脊上,进行过偽装的司棋藏身於此,远眺看见这动作,她一招手,那枚在空气中巡游的“飞梭”落回了她白嫩的掌心。 那是一枚玉簪大小的针,材质似金似玉,是她从金花婆婆的法器锤柄中取出,打磨成的。 司棋反手將“玉簪”插回头髮间,扭头看了眼不远处身形模糊的温染,得意地扬了扬下頜,转身离开,返回家中。 温染忽然动了,如一只大鸟,朝下方扑过去,並於一条小巷中降落。 “包袱。”李明夷早等在这里,飞快道。 温染將一个小包袱丟给他,里面是“李明夷”的衣服。 他迅速在小巷中完成换装,褪去封於晏的马甲,之后,又將衣物放回包袱,丟给温染。 女护卫全程在旁护法,也幸亏只用换外套裤子靴子这些,不然还挺尷尬的。 “你也回去吧。”李明夷说道。 温染单手接住包袱,问道:“不用我,跟著?” “不用了,”李明夷微微一笑,“接下来,你跟著反而麻烦。” 与密侦司的接触已达成目的,而乌云落网的插曲,则令李明夷改变了想法,他必须掌握主动。 “好。”温染从无废话,身形於空气中被一点点擦除。 李明夷头戴斗笠,辨別了下方向,迅速朝著最近的长安县衙赶去。 长安县是京城的附郭县,县衙设置在城內,距离这里不远。 门口两座石狮子,一左一右摆放。 大门呈现红棕漆色,两侧立著油漆剥落的皮鼓。 李明夷径直上了台阶,抬腿踹门,“咣当”一声,立即吸引来衙內的捕快们的注意。 “何人大胆!强闯县衙!?” “大胆狂徒,天子脚下,目无法纪————” 县衙內眾人涌来,一根根棍子已竖了起来。 李明夷没有废话,手腕一转,甩手將腰间一枚腰牌“嗖”地丟出去。 对面的长安县衙捕头一脸凶神恶煞,见银光飞来,下意识抬手抓住,打眼一瞧,瞳孔收缩,整个人冷汗渗透下来。 那是滕王府的腰牌。 “大————这位大人是————”捕头再无囂张气焰,小心翼翼询问。 李明夷扯下斗笠,神色从容:“我乃滕王府首席李明夷,奉皇命调查京中潜伏间谍,临时借调长安县衙一应捕快,隨我办案。” 远处,听到前院喧譁,刚走出来的县令一个哆嗦,继而目光大亮。 明珠坊,万卷斋。 这是一间小小的书铺,面积不大,地段偏僻,生意也很一般。 同一个坊市的“老板”们都知道,万卷斋的主人是个穷酸书生,平日里沉默寡言,也不吆喝,每日风雨无阻,天亮开门,天黑关门。 平日里没客人,总能看见穷书生捧著本书,在不大的铺子里看。 今日也不例外。 穷书生正靠坐在椅中,“呸”地在指尖吐了口吐沫,翻开手中那本蒙著“论语”的封皮,实则是一本艷情小说的著作。 聚精会神。 忽然,他怀里暗藏的一枚玉牌忽然发出亮光,书生心头悚然,先若无其事地將书籍放下,小心地打量外头,见无人关注,这才起身,走到柜檯后,飞快取出玉牌,盯上其上的字符。 字符很少,翻译过来,只有一句:乌云已暴露,立即撤离! 书生悚然一惊。 密侦司內的规矩,当一名成员落网,第一件事,是立即通知与之关联的上下线,紧急转移。 没有任何犹豫,书生当下快步走向书铺后头,自己居住的小院,从暗格中取出这个站点所有情报。 將其塞入一个书箱中,书生出门,反手锁门。 他低著头,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竭力避免被其余人关注,也幸亏他沉默寡言,人缘一般,哪怕同一条街的其余商铺老板看到他外出,也没人打招呼。 很快,书生来到街坊的一侧出口,然后脚步猛地挺住! 只见不远处赫然有一大堆捕快,风风火火朝这边赶来,气势汹汹,人人退避。 “来得好快————”书生忙闪身,折返回街道,迅速小跑著,向另外一个出口赶去。 可当他拐了过去,放眼一看,面色再变。 只见前方昭狱署的官兵凶神恶煞赶来,有百姓避的慢了,这群人抬脚就踹。 书生心头一沉。 被封锁了。 他脑海中念头电闪,在几中方案中权衡,最终选择返回书铺,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头的小门翻进去,迅速朝著院中隱蔽处的地窖赶去。 那地窖被他改造过,从外头根本看不出来,只要躲藏其中,那些官兵找不到人,以为他跑了,或可逃得性命。 “不用白费心机了,束手就擒,我可以让你免受苦头。”忽然,一个声音传来。 书生愕然抬头,就看到李明夷笑吟吟推门从房间走出来。 没有犹豫,书生从书箱底部拔出一把匕首,眼神凶狠如狼,屈膝沉腰,朝李明夷扑杀过去! “砰!” 李明夷猛地一抬腿,悍然发力,电光火石间,將他狠狠踢翻! 密侦司的间谍大部分擅长的是情报工作,修为不高,对付普通官差还算不错,可对李明夷,实在难成威胁。 “噗——”间谍书生被一脚踢中心口,浑身力气都没了,宛若被电击般,浑身麻痹,痛苦地吐出鲜血,撞在墙壁上,书箱裂开,一份份情报洒落。 “都说了不要反抗,偏偏不听,外头那些可是昭狱署的阎王,落在我滕王府手中,总比去那边受苦好————”李明夷摇头嘆息。 间谍眼中流露绝望,突然奋起最后的力气,挥舞匕首,朝自己脖颈间划去。 李明夷一个健步,弯腰捉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匕首落地。 “你不听话哦————” 这时候,书铺门外传来撞门声,整个院子四周也被密集的脚步声包围了。 “咣当!” 店铺门被狠狠撞开,烟尘大作,头戴缠棕大帽的姚醉一马当先,冲了进来,目光一扫,见狭窄的店铺內没人,他又抬腿踹开通往后院的小门。 然后————呆住。 “姚署长?怎么不走了?难道这里的间谍已经跑了?”知微用手绢掩住口鼻,於灰尘中走进来,身后跟著子涵。 见姚醉背影堵在前头,不禁皱眉询问。 姚醉沉默了下,忽然横移一步,让开了身子,知微踏入后院,目光一扫,然后愣住。 只见,不大的后院中央,摆著一张椅子,椅子旁是个歪斜的书箱,椅子下躺著个被卸掉了手脚骨骼,眼神绝望的书铺老板。 他的胸口上踩著一只靴子,视线上移,先是垂下的衣袍下摆,然后是一张熟悉的脸孔。 李明夷坐在椅中,单手把玩著一只匕首,笑吟吟地单脚踩著密侦司间谍,仰起笑脸,看向姚醉与知微:“好巧啊,姚署长,知微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这时候,后面的小门也被撞开了,昭狱署的官差手持钢刀,冲入小院,然后脚步顿住。 气氛僵硬。 再然后,书铺外头,长安县衙的人也姍姍来迟。 > 第349章 昭庆:李先生,本宫来给你撑腰了 第349章 昭庆:李先生,本宫来给你撑腰了 丁香湖以南,佇立著国子监。 国子监祭酒的府邸,亦坐落於附近,隔著院墙,可以看到国子监里成片的大柳树。 戴祭酒府邸中,下人都被驱逐出內院。 內厅中,分宾主坐著两个人,其中之一,是头髮花白,年岁已然颇大,却保养的气血红润,身康体健的国子监戴祭酒。 去年冬天,在公主府的宴席上,李明夷曾与他打过照面。 另外一人,坐在客位,身材中等,在这个夏日,披著一件黑色的兜帽,极为神秘。 分明是客,可气势上却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 堂中二人似乎刚经歷了一场单方面的爭吵,此刻戴祭酒面庞青筋隆起,双手扣著椅子扶手,很用力,情绪颇为激动。 披著兜帽的客人则举止从容。 而在內院往中庭的出口,月亮门的位置,戴公子躬身站立著,如同一尊门神。 作为戴祭酒的孙儿,他在国子监中亦是风云人物,当初庄安阳去湖边打冰球,他也参与其中,並寻到庄夫人,匯报了安阳与李明夷的那场衝突。 那件事后,戴祭酒曾叮嘱他,日后不要再做此类事,今时不同往日,当低调才好,戴公子谨记於心。 这半年来谨小慎微,尤其在庄侍郎下野,后来又听闻庄安阳与那李明夷暖昧不清时,他尤为感慨权贵豪门似海深。 愈发明白祖父总掛在嘴边的“明哲保身”四个字的份量。 可今日,心中如明镜,却总是装糊涂的祖父却没了往日从容,面对那黑袍人,如见虎豹、狼群。 战慄、瑟缩。 “————我还记得,柳絮纷飞的时候,国子监里的柳絮能吹到叔父家中来,那时,你会带著府里的孩童,在花园中摆下露天的吃食,考校诗词,何等童趣,何等洒脱,如今却也沦落的谨小慎微了。”黑袍人笑道。 戴祭酒喉结滚动,眼珠泛著血丝,死死盯著对方兜帽里那张脸。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戴祭酒记不清,无法描述。 不知从何时起,他便再也记不得这个子侄的真容,哪怕当面相见,將对方模样烙印在心里,可扭头就会忘记。 如同沙滩上的字跡,海浪一卷,了无踪跡。 “你何必来见我?”戴祭酒咬牙道。 “大周覆灭,赵晟极登基,此等大事,我岂能不亲自来瞧瞧?”黑袍人笑。 戴祭酒用力拍打扶手:“你,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你来便来,为何偏要来我家里?见我?!” 黑袍人笑道:“叔父很不欢迎我啊,可当年你不是这样的。” 戴祭酒痛心疾首:“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算我求求你了,看在你也姓戴的份上,速速离去吧,就当没来过。” 黑袍人好奇道:“我有那般令人畏惧么?可若我不姓戴,叔父你又岂能在景平政变中,安然无恙,还留住国子监祭酒的位置?” 他轻轻嘆了口气:“还是说人心善变?” 戴祭酒红著脸道:“今时不同往日,你们的人勾结南周余孽,陛下大发雷霆,如今派了人———— ,他压低声音,急切地道:“满城抓捕你们,我也不指望借你的光了,只盼著不受牵连就好!” 黑袍人感嘆道:“真是让人伤心啊,分明是一家人,我多年未曾回来,本以为叔父会送上关怀————也罢,亲情这种东西,长久不联络,总归是要生疏的,就像人的胆魄,也会隨著肉体的衰老而缩成一粒,是我唐突了。” 戴祭酒突然有点害怕,觉得话说重了,遂小心翼翼地找补:“叔父也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怕家里人多眼杂,你这次来,必是有重要任务在身,若给朝廷知道你的行跡,总归不妥。” 黑袍人笑道:“叔父放心,等我离开,府里的人都会忘记我的存在。你是知道我的本领的。即便为了保险起见,大不了灭口————呵呵,说笑的,我这些年杀了太多人,覆灭了太多个家族,心肠却反而柔软了。至於叔父你,我更是放心的,你也绝不会向外透露我的到来,是吧?” 戴祭酒莫名打了个寒颤:“绝对不说!” 黑袍人凝视著头髮花白,年岁极大的亲人,忽然长嘆一声。 “告辞。”他站起身,迈步往外走,走出几步后,隨意瞥了戴公子一眼,人却就凭空消失了。 他已从戴祭酒口中,得知了想要的情报。 “祖父————”戴公子看见这一幕,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等了一会,才大著胆子走进內堂,看向瘫坐在椅中,宛若脱力的老人:“那位贵客究竟是————” 戴祭酒突然一个激灵,弹射起来,用手死死捂住孙儿的嘴,语气异常凝重:“不许问,不许说,不许想!忘掉一切,只当这人没来过!知道吗?谁问也不说!否则,搞不好就要连累的家毁人亡————记得了么?” 戴公子眨巴眼睛,点头。 戴祭酒鬆开手,不放心地道:“重复一次!” 戴公子茫然道:“重复什么?” 某些记忆,正在迅速从他脑海中淡化,消失。 “李明夷!?” 书铺后院。 知微略显惊愕地看著他:“你怎么在这?” 李明夷大咧咧坐著,笑道:“这话倒该轮到我来问,知公子怎么与昭狱署的人搅合在一起了?还有姚署长————” 他扭头,看向姚醉:“我家王爷说,陛下勒令贵官署调查密侦司间谍,恰好,陛下也吩咐我滕王府暗查此事,我这刚查到点眉目,抓了一条舌头,各位闻著味就来了,如此兴师动眾,总不会是要抢功劳吧。” 姚醉:“————“ 知微: 二人对视一眼,情况很明白,双方都在调查,但被姓李的捷足先登了。 这时候,门外也传来了爭吵声,李明夷道:“姚署长,烦请让外头的兄弟莫要大水冲了龙王庙,长安县衙的捕快,是我带来的人”” 这时,长安县捕头也带著一伙人,从门外挤了进来,看到这场面也是额头冒汗。 心中暗骂,怎么惹上了昭狱署的人? 他硬著头皮拱手行礼:“卑职见过姚大人,是李先生临时调我们前来————” 姚醉一摆手,打断他,说道:“你们是后来的。” “————呃?” 姚醉转回头,看向李明夷,面无表情道:“李先生,本官不管你如何找到的这里,是调查的也好,还是跟在我们后头,捡了成果也罢。但看样子,你的人来迟了一步。” 李明夷扬起眉毛:“姚署长是什么意思?长安县衙的人虽慢了一步,但那是我下令,要他们先疏散群眾,至於人,可是在下先擒住的。” 抢人! 显而易见,面对这唾手可得的一桩功劳,双方都不想放手。 姚醉公事公办的语气:“李先生的確先擒住此人,这点,本官不否认,但先生也该知道,按照律法,涉及间谍,长安县衙无权处置,哪怕抓了,也要移交给我们昭狱署。” 李明夷眯著眼睛,似笑非笑:“姚署长这话就说的难听了,长安县衙的人没权力抓人,但我滕王府奉旨查案,又怎么讲?” 姚醉淡淡道:“我在这里,只看到了李先生一人,可没瞧见滕王府的人手。” 李明夷笑了:“怎么?自己手慢了,没抢到人,开始耍无赖,比人多?巧了,我这个人最喜欢抢人,当初抓捕胤国皇后的时候,严宽也没抢过我,昭狱署的人,想必总不会比东宫率领的禁军更加————不讲道理。” 姚醉板著脸:“李先生,我们没有抢夺的意思,你的功劳我会如实向上匯报,令陛下知晓。只是这个人,需要交给我们带走。” 说著,他一挥手,周围的官差们开始缩小包围圈,作势要抓人。 “谁敢!?” 李明夷右脚猛一用力,狠踩间谍,躺在地上的书生惨叫一声,令一群官差不禁停下脚步。 他目光凌厉地扫过眾人,手中匕首“噗”的一声,刺入地面。 “姚署长,说不通道理,就要动手是吧?” 姚醉不发一语,但手已握住腰间刀柄。 知微诧异地在一旁看戏,没想到姚醉这么刚? 不过她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姚醉与自己不同,她只是需要展现能力和价值,对抓人没有那么强的渴求。 可姚醉几次失手,压力极大,亟需立功。 这种情况下,双方近乎同时找到人,自己一方又明显占据优势,哪怕强行抢人,之后大不了挨一顿批评,但功劳是实打实的。 见状,知微好整以暇地看起戏来,好奇这个纵横家如何应对。 李明夷也微微皱眉,姚醉这帮人若不要脸地强抢,自己还真未必守得住。 除非———— 就在这时候,突然,知微耳朵微动,仿佛听到了什么,扭头回望。 接著,姚醉,李明夷等人,也都听到了坊市外传来的密集的马蹄声,宛若奔雷。 “有禁军过来了!” 被挤在外头的长安县衙捕快惊呼。 禁军? 这片地方,不该有禁军巡逻啊——————姚醉心中一沉。 他一挥手,挤在门口的官兵让开一条缝,眾人往外看去,只见一队禁军逼近,迅速封锁现场。 接著,披坚执锐的甲士让开一条路,两道身影骑马而来。 赫然是滕王与昭庆公主! “谁敢抢本王的功劳!?”滕王手持马鞭,大声呼喝。 昭庆髮丝凌乱,眼眸顾盼生辉,目光越过官兵的人头,书铺敞开的狭长走廊,与李明夷对视。 “李先生,”昭庆朗声笑道,“本宫与王爷来给你撑腰了。 > 第350章 戴某闯宅 第350章 戴某闯宅 小小明珠坊,来了大热闹。 昭狱署、县衙、禁军,三股势力將万卷斋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当昭庆姐弟驾临,院中的姚醉心头猛地一沉,豁然扭头,死死盯著李明夷。 “看什么看?”李明夷挑了挑眉毛,“姚署长真以为我单枪匹马啊。” “都给本王闪开!” 滕王大声叫囂,长安县衙的人先退散了,他们已熄了捞取功劳的心思,只想降低存在感。 然后是昭狱署的官差,谁敢阻拦皇子? “下官见过王爷,公主。”姚醉忍气吞声,抱拳拱手。 滕王鼻孔朝天,看都不看他,径直越过他,朝李明夷绽放亲热的笑容:“李先生,这就是那个间谍?” 地上的间谍沉默了,他只觉惶恐,自己配这么大的阵仗吗? “王爷,公主殿下,”李明夷起身拱手,惊讶道,“我以为殿下会晚一些才来。” 昭庆笑了笑,低声解释:“也算是巧了,本宫与王爷在与朝中官员见面,离这边不远,得到消息后,立即赶过来了。” 李明夷在长安县衙借兵时,就同步令县衙的人去最近的,王府门客驻扎的哨点通报。 “幸好,来的还算及时。”昭庆笑了笑,转身,丹凤眼眯成一条线,审视著姚醉,姚署长,解释一下吧。” 滕王:“是啊,解释吧。” 姚醉暗道一声苦也,拱手抱拳,主动退让:“回稟殿下,我昭狱署一路追查间谍至此,却不料李先生早一步擒下贼人,下官担心,李先生看护不住此人,故而才————” “哈!” 滕王趾高气扬:“姚署长倒是热心肠,不过用不著你们了,人既是我王府的人抓的,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是。”姚醉拱手道,“那下官便不打扰。” 他也乾脆利落,当即一挥手,率手下官差如潮水退去。 虽並不完美,但擒住贾员外,也差强人意,能向颂帝交待了。 知微有些遗憾,正要跟著离开,却忽然被李明夷叫住。 “知公子。” “李先生有何指教?”知微驻足,平静地与他对视。 “適可而止,”李明夷平静道:“我来时,这密侦司间谍已准备逃跑,想必你们的动静,已惊扰了他们。这里又闹了一场,其余人更难寻觅,凶险也会更大。” 知微不服输地扬起下頜:“李先生是在挑衅我吗?” 李明夷摇摇头:“只是一句忠告。” 知微陷入沉思。 姚醉心中不悦,道:“知公子,少听此人言语,我们走。” 见识过了知微的本领,他生怕滕王府挖人。 知微却没搭理姚醉,深深看了李明夷一眼,笑道:“知道了。” 旋即转身,跟隨昭狱署的人呼啦啦撤去,也不知是否將忠告听进去。 李明夷暗暗嘆息,他这话真不是挑衅,而是担心知微头铁,继续调查,万一不小心找到了潜入京城的戴某———— 对手不好找,他不希望知微中道崩殂。 “那个人是————”昭庆狐疑地看向李明夷。 “人多眼杂,回去再说。”李明夷道。 昭庆姐弟按下疑惑,点头顺从。 当即,禁军上前,捆绑住间谍书生,並將藏在书箱中的情报都小心地收起。 “大————大人————” 行將撤退时,在外头踟的长安县衙捕头小心翼翼,呼唤李明夷:“那我们也告辞————” 李明夷笑了笑,说道:“长安县衙辅助王爷擒贼有功,之后自会在功劳簿上记你们一笔。” 一眾捕快大喜过望,赶忙道谢。 在这种层次的事件中,他们能捞到一口汤,已经心满意足。 滕王府。 间谍一路顺利押送回府,派人关押起来。 李明夷、昭庆、滕王三人再次来到房间中,召开“三人会议”。 对於如何抓到的间谍,李明夷含糊带过,姐弟二人对他暗中有情报网也心知肚明,默契地没有追问。 至於知微———— “你是说,此人疑似纵横家?投靠了皇后?五月五,端午津楼事件中,他就有所参与?”昭庆怔了怔,露出后悔之色。 她记起了知微当初叩公主府门的事,若没有將其拒之门外,那———— “殿下不必多想,”李明夷看透她想法般,解释道:“知微曾找到过我,明確说过,要与我们为敌,应该说,殿下当日幸好不在府中,否则若没提防,將此人放进来,遗祸无穷。” 滕王大点其头:“有理!那小白脸本王瞧著就不爽,看著人模狗样,但总有股阴柔气,遇到事也不出头,专躲在姚醉身后,不如李先生一根!” 小滕你夸得我不好意思了————李明夷汗顏。 昭庆闻言,也眉头舒展,吐了口气:“是这个道理,只是此人手段不凡,太子好不容易倒下,却又添了个大敌,本宫难免忧心————” 李明夷看向她精致的眉眼,看到了笼罩横亘在眉眼上的愁云。 这是个尚未挣脱命运的女子,她仍被婚约捆缚著,指望著弟弟成为储君,因而对任何政敌,都尤为在意。 “殿下————”李明夷沉默了下,宽慰道,“身在朝堂,何时能真正高枕无忧?没有知微,也会有张微、王微、李薇,赵———— 1 昭庆嫣然一笑:“先生说的有理,皇后还在一天,底下总不缺攀附她的人。” 可皇后谈何容易扳倒?宋令仪是陪偽帝打天下的皇后,可不是“母凭子贵”的纸老虎。 风吹不倒。 “好了,还是先顾眼前吧,”滕王见气氛压抑,扯开话题,左右为难:“那间谍怎么弄?咱们先审著,审出线索再匯报,还是我现在就去进宫报喜?可若后来又审不出什么,父皇白高兴一场咋办?” 他陷入纠结。 昭庆也在权衡,等审出来再报最为稳妥,但知微与姚醉那边也有进展,自己不报,对方若抢先匯报,便不美了。 李明夷坏笑了下:“这事再简单不过,王爷立即进宫匯报,只说自己抓了人,但缺乏审讯经验,主动请求將人交给昭狱署审理即可。” 姐弟二人愣了下。 滕王纳闷道:“这怎么行?咱们好不容易抢来的人,就这么给姚醉?那方才在坊市,不是白抢了?” 昭庆眸光一亮,恍然大悟:“不,不一样!若在坊市把人给昭狱署,我们的功劳就小了,且会显得极弱势。但若我们主动向父皇送人,便成了识大体,懂分寸。功劳虽定不如审出来线索要大,但也丟开了审不出的危险。” 顿了顿,她又兴奋地道:“先生之前就说过,密侦司已被惊扰,断尾求生,因此大概率是审不出要紧情报的,即便真有所获,我们也不必贪图,滕王这次领受指派,是太子倒下后的第一次,不求大功,只求无过,我们不是在与姚醉比较,而是在与太子比较。先生,本宫猜的可对?” 李明夷微笑頷首:“正是这个理。我们不需要比姚醉强,他只是个臣子,办好事情是应该的,威胁不到王爷。相反,太子之前几次办事,都失败砸了,我们只要小胜,便是大胜。” “妙啊!”滕王愣愣听了半天,才反应了过来,后知后觉地大呼有理,“本王这就进宫!” 午后,李家。 “呃,您找谁?”门房家丁拽开门,惊疑不定地打量著眼前的黑袍人。 夏日当空,却用黑色兜帽遮住头脸的男人笑了笑:“此处,可是滕王府首席,李明夷府上?” 家丁皱眉:“是。你找我家公子?去王府寻即可。” 黑袍人笑道:“我在这里等他回来,也是一样的。” “呃,那客人的身份是————” “呵呵,外地乡野之民,初到京城。” 家丁闻言,板起脸来,不悦道:“你这人好不懂事,我家公子何等身份?每日来拜会的人多了,哪个不是规规矩矩?公子不在,家里岂能胡乱接待人?” 说完,作势要关门。 门板却“砰”的一声,被黑袍人单手按住了,他的手上竟也戴著皮质手套。 力气极大,家丁用力,也纹丝不动。 “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我说————” “我说请我进去坐坐。”黑袍人道。 下一刻,家丁忽然仿佛中了邪,双眼失神,或者说,更像是被————催眠了一般! 他浑浑噩噩地鬆开手,转身往里走。 黑袍人一笑,迈步跨过门槛,反手关门。 二人往里走,沿途有家丁、丫鬟看见,都投来疑惑视线,可不等他们问,便纷纷双眼失神,呆呆站在原地,如同牵线木偶。 “不是说了,公子不在,不要什么人都往家里请?” 吕小花正好从帐房走出来,看到家丁领著个衣著奇怪的人进来,斥责道。 可下一秒,老太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面色变了:“阿大?” 他呼唤家丁名字,后者却浑浑噩噩,继续走来。 “你是————家中管事?”黑袍人笑著走来,閒庭信步般,看向吕小花。 “你是何人————来人吶————”吕小花恐惧地喊道。 隔壁厢房中,行动归来,已经换回自身装束的司棋正对著镜子,摆弄妆容,听到院中呼唤,神色微变,將桌上的“石针”插入髮髻,起身推门,快步拐入迴廊。 黑袍人有所感应,扭头望来,二人对视。 “咦? “” ps:给部分读者再解释一下,这个人的名字就叫戴某。某是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