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酒剑仙》 第1章:风雪夜,討一杯热酒 大周,景隆二十四年。 除夕。 这场雪下得真大,像是要赶在天亮之前,把这座在此矗立了六百年的神京城,生生埋进土里。 朱雀大街上早已没了往日笙歌燕舞的繁华气象,取而代之的,是杂乱的马蹄声、甲冑碰撞的肃杀声,以及百姓门窗紧闭后透出的压抑哭声。 皇宫的方向,火光冲天,把半边墨色的天幕都烧得通红。 今夜,是叛军入城的日子。 也是大周皇朝最后的一个除夕。 在这个兵荒马乱、人人自危的夜晚,位於朱雀街尾的一家名为“忘忧轩”的小酒肆,却依旧亮著一盏昏黄的孤灯。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曾熄灭。 “哐当!” 酒肆那两扇並不结实的木门被粗暴地撞开,寒风裹挟著碗口大的雪片呼啸灌入,瞬间吹灭了柜檯上的烛火。 大堂內空空荡荡,掌柜和伙计早就在三天前捲铺盖逃命去了。只剩下靠窗的一张油腻方桌旁,还坐著一个青衫年轻人。 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许,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眼疏朗,只是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透著一股子大病初癒般的慵懒。 他一只脚隨意地踩在长凳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缺了口的粗糙陶碗,目光却透窗而出,望著那漫天大雪出神。 对於闯入者带来的寒意与杀气,他似乎毫无察觉。 “踏、踏、踏。” 沉重的铁靴踏碎了地上的积雪,也踩碎了酒肆內最后的寧静。 一队身披黑甲、浑身浴血的骑兵在门口勒马停驻。 为首的將军翻身下马,手中的长刀还在滴著粘稠的血,浓重的血腥气瞬间衝散了酒肆內原本淡淡的酒糟味。 “搜!一个角落也別放过!” 那將军满脸横肉,左眼处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中杀气腾腾。 他一声令下,十几名如狼似虎的甲士鱼贯而入,凶神恶煞地掀翻了桌椅,將后厨和地窖翻了个底朝天。 一番折腾后,一无所获。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匯聚到了那个角落里唯一的活人身上。 那青衫年轻人却仿佛是个聋子、瞎子。他依旧盯著窗外的雪,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嘴里甚至还哼著不知名的荒腔走板: “……世人慌慌张张,不过图碎银几两;百年阳寿亏尽,买不来黄土一方……” “啪!” 一只覆满铁甲的大手重重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震得那只陶碗里的残酒溅了出来。 那將军狞笑著凑近,刀尖直指年轻人的鼻尖,喷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唾沫星子:“小子,全城的人都在逃命,你为何不跑?是不是皇室余孽留下的探子?” 年轻人终於停下了哼唱。 他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深不见底,倒映著將军狰狞的面孔和皇宫方向的冲天火光,却没有任何一丝凡人该有的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跑?” 年轻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他伸出一根如玉般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像是掸去灰尘一般,拨开了面前沾血的刀尖。 “这神京城的雪景,我是看一场少一场了。为什么要跑?” 他的声音不大,温润如玉,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將军被这莫名其妙的態度激怒了,心中涌起一股被轻视的暴虐。 他狞笑道:“看雪?好雅兴!老子送你去阴曹地府看个够!” 说罢,他双臂筋肉暴起,百炼精钢打造的长刀扬起一道悽厉的弧线,带著呼啸的风声劈向年轻人的脖颈。 这一刀势大力沉,足以將人连肩带背劈成两半。 然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惨叫哀嚎。 那柄足以开山裂石的长刀,在距离年轻人脖颈三寸处,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了。 並非有人格挡,也没有什么护体罡气。 而是……那刀竟然在融化。 就像是蜡油遇到了烈火,又像是春雪遇到了骄阳。 那坚硬无比的钢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变软,化作滚烫的铁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桌面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孔洞,冒出刺鼻的青烟。 热浪扑面而来,却没能伤到那年轻人分毫,连他那一袭单薄的青衫都未曾烤焦半点。 “噹啷!” 將军只觉得手中一轻,隨后是一股钻心的灼痛。他瞪大了眼珠子,惊恐地看著手中只剩半截的焦黑刀柄,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 多年的战场廝杀经验告诉他,这是遇上了传说中的…… “妖……妖法……” 他双腿一软,竟是直接瘫坐在地,胯下瞬间湿了一片。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甲士更是嚇得连连后退,如见鬼魅,手中的兵器掉了一地。 那年轻人却看都没看那一地的狼藉。 他只是有些遗憾地嘆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枚生锈的铜钱,轻轻放在被烫得坑坑洼洼的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掌柜的不在,这酒我便自取了。” 他站起身,大袖一挥。 剎那间,酒肆后厨那口早已熄灭的大锅下,猛地窜起一股幽蓝色的火焰。那火焰並没有温度,却在眨眼间將温酒器里的残酒烧得滚烫。 酒香四溢,瞬间压过了血腥气。 年轻人提起滚烫的酒壶,仰头痛饮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入喉,让他原本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病態的红晕。 “好酒。可惜,以后怕是喝不到了。” 他赞了一声,隨后提著那只怎么喝都喝不完的酒壶,迈步向外走去。 经过那瘫软在地的將军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头。 那一瞬间,將军仿佛在他眼中看到了星河转动,看到了沧海桑田。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这皇位谁坐都无所谓。但这神京城的桃花,是我两百年前亲手种下的。若是这把火烧坏了一棵桃树……” 年轻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我就让这天下,再换个姓氏。” 那將军呆呆地跪在地上,他猛然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两……两百年前?” 他颤抖著伸出手,抓向桌面那枚留作酒资的铜钱。 借著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铜钱上的铸文。 那上面刻著的年號,並非当今的“景隆”,也非前朝的“永徽”。 那是早已消失在史书尘埃里,只存在於最古老传说中的,属於三百年前那个辉煌盛世的年號 “贞观”。 恍惚间,將军猛然想起了军中老人们口耳相传的那个神话。 传说在那遥远的贞观盛世,曾有一位国师,喜著青衫,爱饮烈酒,不敬鬼神,不拜君王,曾一指断江,护佑大唐三百年国运不衰。 那个人的名字,似乎唤作…… 季秋。 第2章:眾生相,皆是酿酒材 “扑通。” 將军对著季秋所在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后,便神色慌张地消失在了风雪中。 季秋站在漫天飞雪的屋檐下,微微眯起眼,看著街道尽头那几个踉踉蹌蹌朝这边奔来的黑影,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浓了。 “原本以为只是一壶清淡的『雪夜酒』,没想到,竟有人赶著送来了一坛烈性的『百味汤』。” 他收回了踏出门槛的脚,转身,重新回到了那张靠窗的油腻方桌旁坐下。 隨著他衣袖轻拂,那扇被寒风吹得哐当作响的木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吱呀”一声,虚掩了一半。 桌上的残酒尚温。 好戏,才刚刚开场。 …… “嘭!” 虚掩的木门被人再次撞开。 最先闯进来的,是一个背著破旧书箱的年轻书生。他满身积雪,脸色冻得铁青,一进门就跌跌撞撞地扑向柜檯,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这群叛军目无王法,竟连圣人门徒都敢抢掠!” 他一边骂,一边抖落身上的雪,眼睛却贼溜溜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扫视,看到柜檯后没人,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贪婪的窃喜,似乎想顺手牵羊摸点什么。 紧接著进来的是一个女子。 確切地说,是一个衣衫不整的青楼女子。 她穿著单薄的红裙,怀里死死抱著一把断了弦的琵琶,脸上的胭脂早已被泪水和雪水糊成了一团大花脸。 她一进门就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连季秋这边都能听见。 第三个进来的,是一个身形佝僂的老妇人。 她背上背著一个巨大的竹篓,竹篓上盖著厚厚的黑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一进门,她就警惕地盯著书生和女子,找了个离所有人都最远的阴暗角落蹲下,嘴里神经质地念叨著: “乖孙睡了,莫吵……莫吵……”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穿著差服的捕快。 他受了伤,左臂软塌塌地垂著,右手却紧紧握著一把卷了刃的腰刀。 他一进门,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著取暖,而是神色慌张地转身,用完好的右手死死抵住木门,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根粗大的门閂,“哐”的一声將大门死死锁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脱力般地靠在门板上,大口喘著粗气,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门缝,仿佛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谁……谁也不许出去!” 捕快嘶哑著嗓子吼道,声音里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恐惧:“外面……外面有怪物!” 小小的酒肆,瞬间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书生被捕快的吼声嚇了一跳,隨即不满地挺直了腰杆,拿出一副读圣贤书的架势指责道: “这位差爷,叛军虽凶,但也犯不著把门堵死吧?在下还要进京赶考……” “赶考?去阴曹地府赶考吧!” 捕快猛地转过头,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叛军?哪他妈有什么叛军!满大街都是那东西……那东西在吃人!刚才那队禁军,眨眼功夫就没了!连骨头都没剩!” 这话一出,屋內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个青楼女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抱紧了琵琶拼命往墙角缩。 那老妇人则是猛地护住背后的竹篓,眼神凶狠地瞪著捕快,仿佛他声音大一点就会吵醒她的“乖孙”。 唯独季秋。 他依旧坐在窗边,像是一个透明的局外人。他手里把玩著那只青玉酒葫芦,目光在眾人的头顶一一扫过。 在他的视野里,这些人头顶並没有什么光环,而是飘荡著一缕缕肉眼凡胎看不见的气。 书生头顶是灰色的,那是“虚偽与愤怒”; 女子头顶是粉色的,那是“悲苦与哀怨”; 老妇人头顶是黑色的,那是“极度的执念”; 而那个捕快…… 季秋的目光在捕快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最后一道主菜,味道有点冲啊。” 他轻轻拔开酒壶的塞子。 无声无息间,那些从眾生身上散发出来的极端情绪,如同受到牵引的丝线,悄然飘向他手中的酒壶,在壶口匯聚成一滴滴看不见的琼浆。 “喂!那边那个穿青衣服的!” 书生似乎终於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季秋,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的无名火起,指著季秋喝道: “大家都担惊受怕,你倒好,一个人霸占著那个位置喝酒?还有没有点良心?没看见这位姑娘冻得发抖吗?还不快把位置让出来,把你的酒拿来给大家暖暖身子!” 这书生显然是把季秋当成了好欺负的软柿子,想要藉此在那个青楼女子面前显摆一番。 季秋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个正义凛然的书生,又看了一眼那个满脸期盼的女子,淡淡开口: “这酒,你们喝不得。” “笑话!什么酒是本公子喝不得的?” 书生冷笑一声,大步走上前想要去夺季秋的酒壶,“我看你是捨不得那几个铜板吧!待本公子高中状元……” 他的手还没碰到酒壶,就被那个靠在门上的捕快粗暴地打断了。 “闭嘴!都给老子闭嘴!” 捕快提著刀走了过来,眼神阴鷙地在眾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个一直不吭声的老妇人身上。他的鼻子抽动了两下,似乎闻到了什么。 “什么味儿?”捕快皱著眉,刀尖指向老妇人的背篓,“老太婆,你那篓子里装的什么?怎么一股子腥味?” 老妇人浑身一颤,乾枯的双手死死护住背篓,声音尖利刺耳:“没什么!是咸鱼!我给乖孙带的咸鱼!” “咸鱼?” 捕快冷笑一声,刚要上前查看,忽然…… “格楞、格楞……” 一阵声音,突兀地在这死寂的酒肆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就在老妇人的背篓里。 既像是老鼠在啃木头,又像是……牙齿在咀嚼脆骨。 “格楞……格楞……” 书生的脚步僵住了,伸向季秋的手停在半空。 那青楼女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盯著那个黑布覆盖的背篓。 那背篓……在动。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顶得黑布一鼓一鼓的。 “乖孙饿了……乖孙饿了……”老妇人像是疯了一般,从怀里掏出一块不知什么动物的生肉,慌乱地从黑布缝隙里塞了进去。 咀嚼声瞬间变大,伴隨著“咕嘰咕嘰”的吞咽声,甚至有几滴暗红色的血水顺著竹篓的缝隙流了出来,滴在老妇人的背上。 书生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这……这是什么怪物?” 就在眾人被老妇人的背篓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季秋,却轻轻嘆了口气。 他的目光没有看背篓,而是看向了地面。 酒肆正中央生著一堆炭火,火光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书生的影子在发抖。 女子的影子在缩成一团。 老妇人的影子佝僂扭曲。 唯独那个提著刀、一脸凶神恶煞的捕快。 他的脚边…… 空空荡荡,没有影子。 季秋举起手中的陶碗,对著窗外的风雪虚敬了一杯,轻声低语,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皮囊易画,鬼骨难填。” “这一壶『眾生相』,火候……到了。” 第3章:画皮撕下,请君入瓮 书生的手指在颤抖,指尖在那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惨白。 “影……影子……你的影子呢?” 他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尖锐而走调。 酒肆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那捕快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空荡荡的地面,又缓缓抬起头,那张阴鷙的脸上並没有被揭穿的惊慌,反而露出了一抹极其僵硬、极其诡异的笑容。 “被发现了啊。”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嘶哑的男声,而是一种尖细、轻飘飘的,像是戏台上唱戏的假嗓子。 “本来还想等你们身子暖热了,气血活络了再动手的……毕竟,陛下喜欢吃热乎的。” 捕快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的嘴角越裂越大,越裂越大,最后竟直接裂到了耳根。 “滋啦——” 一声裂锦般的脆响。 就在书生惊恐欲绝的注视下,捕快那身捕快的制服、连同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皮,竟然从中间整齐地裂开。 没有鲜血,没有骨肉。 那层“皮”就像是脱掉一件旧衣服一样,轻飘飘地滑落在地,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那是一具纸人。 竹篾为骨,白纸为肤。 脸颊上涂著两坨极不协调的胭脂红,一双眼睛是用浓墨画上去的,死气沉沉,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邪气。 这是一具皇家术士用秘法扎成的“纸兵”。 “啊——!!!” 那青楼女子终於崩溃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手中的琵琶“咣当”落地,摔成了两半。 书生更是两眼一翻,裤襠瞬间湿了一片,腥臊味瀰漫开来。 “叫吧,叫吧。” 纸人迈著僵硬却奇快无比的步伐,一步步逼近,“恐惧的味道,最是鲜美。” 它那画出来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青楼女子,伸出一只惨白的纸手,指尖如刀,直刺女子的心口:“就先取你的心头血,给陛下润润喉。” “不……不要……”女子绝望地后退,直到背脊贴上了冰冷的墙壁。 就在那纸手即將触碰到女子衣襟的瞬间。 “太吵了。” 一个淡淡的声音,突兀地在这一片尖叫与绝望中响起。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金石坠地,瞬间压过了满屋的嘈杂。 纸人的动作猛地一顿。 它僵硬地转过脖子,脸朝后,看向了窗边那个一直被它忽略的青衫人。 季秋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手里依旧提著那只青玉酒葫芦,另一只手轻轻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菸灰,眉宇间带著一丝被打扰了雅兴的不悦。 “哪里来的孤魂野鬼,也敢坏我的酒局?” 纸人那双墨点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它虽然没有痛觉,但本能地察觉到了这个年轻人的不同寻常。 “装神弄鬼!你也一起死!” 纸人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啸,放弃了女子,身形如鬼魅般一折,化作一道白影直扑季秋。那纸做的利爪上黑气繚绕,带著腐蚀血肉的尸毒,直取季秋的咽喉。 这一击快若闪电,远非凡人能挡。 书生和女子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忍看那血溅五步的惨状。 然而。 预想中的撕裂声並没有传来。 “嗡——” 只是一声轻响,像是古钟轻鸣。 季秋没有拔剑,甚至脚下连一步都没有挪动。他只是很隨意地抬起一只手,像是驱赶苍蝇一般,轻描淡写地按向了扑面而来的纸人。 那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他那修长白皙的手掌,轻飘飘地印在了纸人的额头上。 纸人那足以洞穿金石的利爪,在距离季秋胸口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任凭它如何挣扎,如何嘶吼,都无法再寸进分毫。 那只手,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五指山。 “这就是所谓的『万民化生术』吗?粗鄙不堪。” 季秋摇了摇头,眼中的失望之色更浓。 “既然来了,就別走了。” 他指尖轻扣。 “收。” 话音落下,他腰间的青玉酒葫芦猛地一颤。 一股无形的吸力骤然爆发。 “吱——!!!” 纸人发出了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只见它那坚韧如铁的身躯,竟然在瞬间扭曲、变形,化作了一缕缕浓郁的黑烟。 那黑烟中,似乎还能看到无数冤魂在哀嚎,那是被它吞噬过的神京百姓。 与此同时。 书生的恐惧、女子的悲苦、老妇人的痴念……这满屋子发酵到了极致的情绪,也化作了肉眼可见的五色烟霞,伴隨著那纸人的黑烟,一股脑地钻进了那小小的葫芦口中。 不过眨眼功夫。 凶神恶煞的纸兵消失了。 满屋子的阴冷气息也消散一空。 只有那青玉酒葫芦,在微微震颤,里面传来了如同江河奔涌般的哗啦声响。 季秋重新塞上葫芦塞子,轻轻摇晃了一下。 “取满城惊惶,佐以邪祟阴魂……” 他举起酒壶,仰头,毫无顾忌地痛饮了一大口。 那一瞬间。 书生和女子仿佛產生了错觉。 他们看到那个青衫年轻人的身上,竟隱隱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微光,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红润如玉,那双深邃如枯井的眸子里,更是爆射出两道金色的神芒,直衝斗牛! 在这双金色的法眼之下,这间破旧的酒肆仿佛变得透明。 季秋的目光穿透了屋顶,穿透了漫天风雪,直接看向了那座巍峨阴森的皇宫。 在他的视野里,整座神京城都被笼罩在一张巨大的血色罗网之中。而那罗网的阵眼,正是皇宫深处那座正在疯狂运转的炼丹炉。 “原来如此。” 季秋放下酒壶,呼出一口带著浓郁酒香的白气。 “为了多活三年,便要拉著这百万生灵陪葬。这大周的气数,確实是尽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屋內那几个早已呆若木鸡的凡人,径直向著大门走去。 当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並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这壶酒味道不错,算我欠你们一个人情。” “作为报酬——” “我帮你们把这天,捅个窟窿。” “嘭!” 酒肆的大门轰然洞开。 风雪依旧狂暴,但那风雪在靠近那个青衫背影的三尺之內时,竟自动分开,仿佛连天地都在为他让路。 书生呆呆地瘫坐在地上,看著那个消失在风雪尽头的背影,脑海中一片空白。许久之后,他才颤抖著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这……这就是……仙人吗?” 而在那张油腻的方桌上。 一只缺了口的陶碗静静地立著,碗中残酒尚温。 旁边用手指蘸著酒液,写著半句尚未乾涸的残诗,笔走龙蛇,透著一股欲破天而去的狂傲: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九州。” 第4章 :叩闕 朱雀大街的尽头,便是皇宫的正门,承天门。 往日里,这里是神京最威严所在,百官下马,万民噤声。而此刻,这里却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风雪愈发狂暴,如同无数条白色的巨龙在空中撕咬。 而在那漫天风雪之下,黑压压的禁军方阵如同铁壁铜墙,死死堵住了通往皇宫的唯一道路。 三千铁甲,长枪如林,寒光凛冽,在火光的映照下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方阵前方,数十名身穿道袍、手持法器的皇家供奉悬浮於半空,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他们接到了死命令:今夜,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皇宫。 “踏、踏、踏。” 在这令人心悸的死寂中,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长街的另一头清晰地传了过来。 风雪自动分开。 那是一个提著酒壶的青衫年轻人。他走得很慢,步履閒適,不像是走向杀机四伏的战场,倒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踏雪寻梅。 “来者止步!” 一名统领模样的武將厉声暴喝,声音夹杂著真气,震得周围屋顶的积雪簌簌落下,“皇宫禁地,擅闯者死!” 季秋仿佛没听见。 他依旧低著头,看著手中那只青玉酒葫芦,似乎在计算著刚才那一壶“清明露”的成色。 “放箭!” 统领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猛地挥手。 “崩!崩!崩!” 弓弦震颤之声连成一片。剎那间,千支狼牙重箭离弦而出,撕裂空气,发出的尖啸声如同鬼哭狼嚎。 密集的箭雨遮蔽了火光,如同一朵黑色的乌云,朝著那个单薄的青衫身影当头罩下。 这是足以將一名宗师级武者瞬间射成刺蝟的饱和打击。 然而,面对这铺天盖地的箭雨,季秋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觉得有些吵。 “以前的禁军,用的都是破魔弩,怎么现在沦落到用这种烧火棍了?” 他轻嘆一声,提起酒壶,仰头抿了一口。 隨后,对著面前那漫天袭来的箭雨,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这一口气吹出,混杂著浓郁的酒香,竟瞬间化作了一股白蒙蒙的雾气。 下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数千支裹挟著万钧之力的狼牙箭,在触碰到这股酒雾的瞬间,竟然像是喝醉了一般,摇摇晃晃地失去了准头。 紧接著,箭杆上迅速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咔嚓、咔嚓……” 在无数双惊恐的目光中,那漫天箭雨在距离季秋三丈之外,齐齐凝固,隨后寸寸崩裂。 无数断裂的箭头和箭杆,如同下了一场冰雹,“噼里啪啦”地坠落在季秋脚边的雪地上。 而他,青衫未湿,髮丝未乱,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乱哪怕半分。 “这……这是什么妖术?” 那统领瞪大了眼睛,握著刀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悬浮在半空中的那几十名皇家供奉更是面色大变。 其中一名鬚髮皆白的老道士瞳孔骤缩,失声惊呼:“言出法隨?还是吐气成霜?不好!此人修为深不可测,结阵!快结『锁龙大阵』!” 隨著老道士一声令下,数十名供奉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轰!” 数十道五顏六色的灵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带著镇压山岳的恐怖威压,朝著季秋狠狠压下。 这锁龙大阵,乃是大周皇室的底蕴之一,號称连金丹期的大修士都能镇压一时。 季秋终於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看著头顶那张流光溢彩的大网,那双如枯井般的眸子里,露出了一丝怀念,但更多的,是失望。 “锁龙阵……” 他轻声呢喃,声音中带著一丝並未掩饰的嘲弄: “三百年前,这阵法是我传给李淳风的。当时我告诉他,此阵需以国运为基,以浩然正气为引,方可镇压妖邪。” “可现在……” 季秋看著那张混杂著血腥气与怨气的阵法光网,摇了摇头: “你们却用它来助紂为虐,镇压百姓。” “既然用歪了,那便废了吧。” 话音未落。 季秋没有用任何法术,也没有祭出任何法宝。 他只是抬起那只提著酒壶的手,对著头顶那张巨大的光网,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 挥袖。 就像是拂去案几上的微尘。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在数千禁军呆滯的目光中,那张足以镇压金丹修士的“锁龙大阵”,在季秋这轻描淡写的一挥之下,竟如同薄纸一般,轰然破碎。 漫天灵光炸裂,化作无数流星坠落。 “噗!”“噗!”“噗!” 半空中的那数十名皇家供奉如遭雷击,齐齐喷出一口鲜血,像是断了线的风箏一般,从半空中栽落下来,重重地摔在雪地里,生死不知。 一袖之威,恐怖如斯。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朱雀大街上,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那三千禁军手里的长枪在颤抖,他们胯下的战马在哀鸣,所有人都像是看著神魔一样,看著那个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青衫人。 季秋收回手,甚至懒得看那些坠落的供奉一眼。 他再次迈开步子,朝著那扇紧闭的承天门走去。 “挡我者,死。”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淡。 但隨著这四个字落下,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气势,从他身上瀰漫开来。那是一种凌驾於眾生之上的、属於那个古老传说的威严。 “哗啦——” 无需动手。 挡在他面前的那三千禁军,在这股气势的压迫下,竟是不由自主地向两侧分开。 无数人双腿发软,手中的兵器“噹啷”落地,跪倒在雪地之中,瑟瑟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一人,逼退三千甲。 季秋就这样提著酒壶,穿过了那条由跪拜的士兵组成的通道,一步步走到了那扇高达十丈的朱红宫门前。 宫门紧闭,上面布满了防御符文,闪烁著森森冷光。 季秋站在门前,並未急著推门。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那冰冷粗糙的门钉,指尖划过那早已斑驳的朱漆。 “当年的那些故人,都死绝了啊。” 第5章 :问天,问心 他轻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萧索,几分落寞。 “既然都不在了,那这用来遮羞的门,留著也没什么用了。” 说罢。 他后退半步,並指如剑,对著那扇厚重的宫门,隔空轻轻一划。 “开。” “嗤——” 一道细如髮丝的金光,从他指尖迸发,瞬间切入了那厚重的宫门之中。 下一刻。 “轰!!!” 那扇足以抵挡攻城锤撞击的承天门,连同门后那巨大的铜锁,在这一指之下,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轰然向两侧倒塌。 烟尘四起。 宫门后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季秋的眼前。 那里,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祭坛之上,九条血色的锁链锁著一个巨大的青铜丹炉。丹炉下,数不尽的冤魂在哀嚎,化作血色的火焰,灼烧著丹炉。 而在丹炉顶端,盘坐著一个身穿龙袍、满头白髮的老者。 老者听到宫门倒塌的巨响,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跳动的血色鬼火。 他死死盯著站在门口的那一袭青衫,发出了夜梟般刺耳的咆哮: “是谁?敢坏朕的长生大业?” 季秋站在漫天风雪与烟尘之中,看著那坐在高处、人不人鬼不鬼的帝王,举起手中的酒壶,遥遥敬了一杯。 他的声音平静,却传遍了整座皇宫: “债主。” “来向陛下,討这三千里的血债。” 风雪倒灌进破损的承天门,在宽阔的御道上捲起千堆雪浪。 季秋提著酒壶,踩著满地的碎木屑,一步一步走向那座高达九丈的白玉祭坛。 近了,才看得更真切。 那哪里还是什么人间帝王? 那盘坐在青铜丹炉顶端的老皇帝,下半身已经与灼热的炉盖长在了一起,无数暗红色的肉芽如同树根一般扎入炉中,汲取著下方万千冤魂炼化而来的生命精气。 他披头散髮,枯槁的麵皮上布满了诡异的紫色魔纹,那原本象徵著至高皇权的明黄色龙袍,此刻已被污血染成了暗沉的黑红。 这就如同这个已经烂到了根子里的大周皇朝。 “债主?” 老皇帝居高临下,俯视著这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那双燃烧著鬼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轻蔑与暴虐。 “朕乃天子!受命於天,既寿永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的声音因为肉体的畸变而变得如金属摩擦般刺耳,迴荡在空旷的广场上: “这城里的百姓是朕的子民,他们的命是朕给的,如今朕要借他们的命来延续大周的国祚,那是他们的荣幸!朕何债之有?” 伴隨著他的咆哮,那巨大的青铜丹炉剧烈震颤。 “吼——” 一声悽厉的龙吟骤然响起。 只见皇宫深处,一股庞大的地脉气运冲天而起。那本该是金色的皇朝气运,此刻却充满了腥臭的血光,在空中凝聚成一条长达百丈的血色巨龙。 巨龙盘旋在老皇帝头顶,龙目狰狞,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这是集一国之力凝聚的“偽龙威”,也是老皇帝最后的依仗。在这股威压下,寻常修仙者恐怕连站都站不稳。 然而,季秋只是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条张牙舞爪的血龙,又看了一眼癲狂的老皇帝。 他没有被这滔天的气势嚇到,反而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悲悯。 “受命於天?” 季秋轻笑一声,笑声清冷,却像是利剑一般刺破了漫天的龙吟。 “当年姬长空在渭水之畔跪了三天三夜,求我传他治国之道时,曾对天起誓:『愿为万民做牛马,不以天下奉一人』。” 说到这里,季秋语气微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开国太祖。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赤脚的泥腿子,但他眼里的光,比你现在头顶这条赖皮蛇要亮得多。” “姬长空?” 老皇帝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放肆!竟敢直呼太祖名讳!你……你到底是谁?” 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姬长空,那是大周开国太祖的名字。这名字已经被供在太庙里神话了三百年,这世间怎么可能有人敢用这种评价晚辈的语气提起他? “我是谁不重要。” 季秋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冷漠,如同高悬於九天之上的神明,审视著地上的螻蚁。 “重要的是,若是姬长空知道他的子孙变成了这副吃人的鬼样子……” 季秋缓缓抬起手,指尖遥遥指向那条血色巨龙: “他大概会后悔,当年生了你。” “住口!!!朕杀了你!!!” 老皇帝被这句羞辱彻底击溃了理智。他疯狂地咆哮著,双手结印,猛地向下一压。 “去!吞了他!” “昂——” 半空中的血色巨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裹挟著毁天灭地的血煞之气,张开足以吞噬宫殿的巨口,朝著季秋俯衝而下。 风云变色,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那一片腥红。 面对这足以抹平半个皇宫的一击,季秋依旧没有拔剑。 他只是做了一个动作。 喝酒。 他举起那只青玉酒葫芦,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此刻面对的不是夺命的恶龙,而是老友相逢时的劝酒。 “咕咚。” 一口烈酒入喉。 那是之前在酒肆里酿造的【清明露】。 集满城百姓的恐惧与希望,聚斩杀纸兵的功德与正气。 酒液入腹,瞬间化作一股浩然长风,激盪在季秋的胸臆之间。 他猛地张口,对著那俯衝而下的百丈血龙,发出了一声轻喝: “跪下!” 这两个字,不是用嗓子喊出来的。 而是用神魂震盪出来的“真言”。 “轰!” 天地间仿佛有一口看不见的黄钟大吕被敲响。 一股难以形容的、古老而苍茫的气息,瞬间从季秋身上爆发。 那气息中没有血腥,没有杀戮,只有一种源自岁月长河上游的、绝对的“尊贵”。 那是曾与太祖煮酒论英雄的气度。 那是曾一指点化大周龙脉的因果。 在这股气息面前,那条不可一世的血色巨龙,就像是遇到了天敌的土狗,冲势戛然而止。 它悬停在季秋头顶三尺之处,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原本狰狞的龙目中竟然流露出极其擬人的恐惧与……臣服。 第6章:山河入酒 这大周的国运,认得这股气息! 它认得,谁才是这片山河真正的主人! “呜……” 在老皇帝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条象徵著他无上皇权的血龙,竟然发出了一声类似討好的呜咽。 隨后缓缓垂下了高贵的头颅,庞大的身躯盘旋蜷缩,对著那个青衫渺小的身影匍匐下跪。 万籟俱寂。 只有风雪依旧。 季秋站在巨大的龙首之前,伸手拍了拍那虚幻的龙角,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祭坛上那个已经傻掉的老皇帝,淡淡开口: “你看。” “连这国运都知道羞耻,都知道谁才是这大周的爹。” “怎么你这个做皇帝的,就不知道呢?” “噗——!!!” 老皇帝急火攻心,又遭气运反噬,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他那与丹炉融合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原本维持著他生命的邪术阵法,在国运倒戈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不可能……这不可能……” 老皇帝披头散髮,状若厉鬼,眼中的鬼火忽明忽暗,那是生命即將走到尽头的徵兆。 但他眼中的疯狂却並未消退,反而因为绝望而变得更加歇斯底里。 “朕不想死……朕不能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既然国运背弃了朕,那朕就毁了这一切!” 老皇帝猛地抬起枯瘦的双爪,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以朕之血,祭献魔尊!爆!都给朕爆!” 他竟然想要引爆那座积攒了无数冤魂的青铜丹炉,拉著整个神京城一起陪葬! 那丹炉剧烈膨胀,赤红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一股毁天灭地的能量波动疯狂积蓄。 “无趣。” 季秋看著这一幕,眼神中再无半点波澜。 他將酒壶重新掛回腰间,右手终於缓缓抬起,握住了背后那柄一直未曾出鞘的断剑。 那是把没有剑尖的断剑,锈跡斑斑,看起来就像是一根烧火棍。 但在季秋握住剑柄的那一刻。 这漫天的风雪,突然停了。 “既已腐朽,那便……尘归尘,土归土吧。” 鏘—— 一道剑光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剑光。 那是一抹悽美到了极致的亮色,如同黎明时分划破长夜的第一缕晨曦,又如同岁月长河中泛起的一朵浪花。 剑光闪过,无声无息。 丹炉上那恐怖的能量波动瞬间凝固。 老皇帝癲狂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下一瞬。 那巨大的青铜丹炉,连同盘坐在上面的老皇帝,从中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哗啦——” 一分为二。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那足以毁灭城市的能量,竟被这一剑中蕴含的“岁月意境”,生生斩灭成了虚无。 老皇帝的两半残躯跌落在祭坛上,迅速化作飞灰。 只留下一团浓郁到了极致的暗紫色光团,悬浮在半空,那里面包裹著一位帝王临死前最后的不甘、恐惧与悔恨。 那是这世间最顶级的酿酒材料。 季秋收剑归鞘,並没有急著去收取那团光团。 他只是站在风雪中,看著眼前这巍峨皇宫的废墟,看著那条渐渐消散的血龙,轻声一嘆: “姬长空,你的大周,亡了。” 这一声嘆息,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带著说不尽的萧索与沧桑。 这是景隆二十四年的除夕。 也是新纪元的开端。 风雪渐渐停歇。 季秋站在废墟之中,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 他解下腰间的青玉酒葫芦,对著那团紫色光团轻轻一招。 “来。” 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 那团包含了帝王一生执念的光团,温顺地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了葫芦口中。 紧接著,天空中那条已经快要消散的血色气运长龙,也发出一声解脱般的低吟,化作漫天金色的雨点,有一半落入尘埃滋养大地,另一半则被牵引著匯入了酒壶。 “哗啦——” 酒壶里传来了沉闷的激盪声,好似有千军万马在其中奔腾,又好似有无数宫闕在其中倒塌。 片刻后,一切归於平静。 一股难以形容的酒香,从壶口飘散出来。 这香味霸道至极,仅仅是闻上一口,便让人仿佛置身於铁马冰河的沙场,心中涌起一股苍凉悲壮之意。 季秋低头看著酒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以帝王魂为曲,以皇朝运为水。” “这一壶【山河碎】,倒是比三百年前那一壶『贞观长歌』,多了几分苦涩。” 他举起酒壶,仰头痛饮。 烈酒入喉,如吞刀剑。 若是普通修士喝这一口,恐怕瞬间就会爆体而亡。但季秋喝下去,却像是久旱逢甘霖。 那狂暴的药力冲入他的四肢百骸,最后匯聚在他丹田深处——那里,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那是三百年前,他为了截断天道的一击,留下的道伤。 在这股霸道酒力的冲刷下,那道隱隱作痛的裂痕终於被强行镇压了下去,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噗。” 季秋突然身形一晃,捂著胸口,嘴角溢出一丝殷红的鲜血。 但这血並非受伤,而是淤血。 吐出这口血后,他那原本透支般的脸色,反而恢復了几分血色,周身那股隨时可能隨风而去的气息,也终於重新变得凝实。 “还好。” 季秋隨手擦去嘴角的血跡,苦笑一声:“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个三五年。” 做完这一切,他並没有急著离开。 而是转过身,目光穿过层层废墟,落在了祭坛角落里的一根断裂的盘龙柱后面。 “看了这么久,还没看够吗?” 季秋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广场上清晰迴荡。 柱子后面一片死寂,没有人回应。 季秋也不急,提著酒壶缓缓走了过去。隨著他的靠近,那柱子后面传来了极力压抑的急促呼吸声。 他绕过柱子。 在那阴影里,蜷缩著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身上套著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沾满了灰尘和血污的小太监服饰,头上戴著的帽子也歪了,露出一头有些凌乱的青丝。 此刻,她正死死地抱著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 第7章:王侯入城 但当季秋的身影笼罩住她时,这只“小兽”却猛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唯独那一双眼睛,亮得嚇人。那是恐惧到了极致,却又倔强到了极致的眼神。 她的手里,紧紧握著一把匕首。刀尖颤抖著,对准了季秋。 “別……別过来!” 少女的声音在发抖,带著哭腔,却努力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 “我……我是大周的长寧公主(非大唐)!你……你是那个魔鬼派来的吗?我不怕你!我皇兄会来救我的!赵將军也会来救我的!” 季秋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试图用一把匕首威胁他的小丫头。 长寧公主? 原来是那个老疯子最小的女儿。 听到这丫头提起“赵將军”,季秋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酒肆门口向他挥刀、最后却为了给这丫头拖延时间而送命的粗鲁汉子。 “赵將军不会来了。” 季秋淡淡地说道,语气没有丝毫委婉。 少女浑身一僵,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著嘴唇不肯让它掉下来:“你胡说!赵將军是最厉害的!他说过会带我出宫看桃花的!” “他死了。” 季秋从袖中摸出一枚带血的令牌,那是他在酒肆门口隨手捡的,本来打算当个纪念。 他將令牌轻轻拋了过去,落在少女脚边。 “他死之前,让我给你带句话。” 少女颤抖著捡起那枚令牌,那是赵將军的隨身兵符,上面还残留著熟悉的温度。 她的心理防线终於崩溃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手中的匕首也噹啷落地。 “他说……” 季秋看著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亡国公主,眼神中闪过一丝恍惚。 三百年前,似乎也有个差不多大的小丫头,在他面前哭著说要重建大唐。 他嘆了口气,蹲下身,视线与少女平齐。 “他说,这皇宫里的桃花都不好看了。” “让你去外面的世界,替他看一看。” 少女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个好看得不像话的青衫大哥哥。 “外面的……世界?” “嗯。” 季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身看向东方。 此刻,天边正好泛起了一抹鱼肚白。第一缕晨曦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洒在这片废墟之上,也洒在季秋的青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走吧。” 季秋提著酒壶,迈步向外走去。 “去……去哪?”少女下意识地站起身,踉蹌著追了两步,却又有些茫然。家没了,国亡了,她还能去哪? 季秋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中的酒壶,对著初升的朝阳晃了晃。 “去酿酒。” 天终於彻底亮了。 隨著那座吞噬生灵的青铜丹炉被斩碎,笼罩在神京城头顶整整三个月的血色阴霾,终於在晨风中消散殆尽。 但神京城並没有因此迎来寧静。 相反,失去了压制的恐惧与欲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皇帝死了!那妖道死了!” “长生阵破了!我们活下来了!” 朱雀大街上,倖存的百姓从地窖、枯井、床板下爬出来,有人哭號,有人狂笑,有人在废墟中翻找著亲人的尸骨。 而比百姓反应更快的,是早在城外虎视眈眈的各路勤王(造反)大军。 “轰隆隆——” 大地震颤。 无数面绣著“燕”字的黑色旌旗,如同黑色的潮水,顺著被季秋轰开的城门涌入神京。 那是燕王的大军。 这位隱忍了二十年的藩王,终於等到了摘取胜利果实的一刻。 铁骑过处,乱兵被镇压,趁火打劫的暴徒被当场斩首。血腥味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烈。 这是一场权力的洗牌。 旧的秩序崩塌,新的野心正在废墟上疯狂生长。 就在这千军万马如钢铁洪流般涌向皇宫的时候。 在那条象徵著至高权力的御道上,却有两个人,逆著人流,缓缓走来。 前面是一个提著酒壶的青衫年轻人,神色淡然,步履閒適。 后面跟著一个穿著不合身太监服、满脸灰土的小丫头,跌跌撞撞,手里还紧紧攥著一块染血的兵符。 这一幕太突兀了。 就像是两只蚂蚁,试图穿过一群奔腾的象群。 “停!” 燕王大军的前锋统领猛地勒住韁绳,战马嘶鸣。他警惕地盯著这两个从皇宫里走出来的“怪人”。 此时的皇宫已成废墟,连只鸟都飞不出来,这两人是怎么回事? “什么人?竟敢阻挡燕王车驾!” 前锋统领长枪一指,厉声喝问。 季秋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杀气腾腾的铁骑,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杆高达数丈的燕王大纛(dào)。 “路人。” 季秋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然后牵起身后嚇得瑟瑟发抖的长寧公主,准备绕过马队继续前行。 “路人?” 统领冷笑一声,“皇宫重地,岂有路人?来人,把这两个形跡可疑的傢伙拿下!那个小的……看起来像是皇室余孽,抓回去交给王爷发落!” “是!” 两翼的骑兵呼啸而出,手中的套马索带著破空声,就要往季秋和长寧公主的脖子上套去。 长寧公主嚇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季秋的大腿。 季秋嘆了口气。 “刚杀了个老的,又来一群小的。” 他甚至没有动用灵力,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轻轻跺了跺脚。 “滚。” “轰——” 这一脚落下,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 但地面上那层厚厚的积雪,却像是变成了一条翻滚的土龙,瞬间將衝上来的十几匹战马掀翻在地。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势”以季秋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令人灵魂战慄的“高位格压制”。 所有的战马都在同一时间受惊,哀鸣著跪伏在地,无论骑兵怎么鞭打都不敢再站起来。 就连那前锋统领胯下的千里良驹,也双腿一软,把他狠狠甩了下来。 “这……这是……” 那统领摔得鼻青脸肿,刚要发作,却感觉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不得无礼!” 一道雄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第8章:輓歌 大军分开,一辆由八匹纯色黑马拉著的豪华战车缓缓驶出。 车上站著一个身穿金甲、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他正是燕王,也就是即將成为这大周新主人的男人。 燕王目光如电,死死盯著季秋。 准確地说,是盯著季秋背后那柄不起眼的锈剑,以及他腰间那个青玉酒葫芦。 刚才皇宫深处那一剑的风采,他在城外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剑斩断了六百年国运的惊天一击。 燕王深吸一口气,推开左右护卫,快步走下战车。在无数將士震惊的目光中,他整理衣冠,对著那个青衫年轻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小王姬烈,拜见仙师。” 燕王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对力量的极致渴望与敬畏:“敢问仙师,宫中那位……” 季秋並没有回礼。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这个满脸野心的新王,就像看著地里刚冒出来的一茬新韭菜。 “死了。” 季秋隨口说道,“你想坐那把椅子,现在可以去了。不过椅子有点脏,记得擦一擦。” 燕王心中狂喜,那块压在他心头几十年的大石头终於落地了。 他再次深拜,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仙师神威!乃我大周再生父母!如今大统空悬,百废待兴,恳请仙师留下,小王愿拜仙师为国师,甚至愿与仙师共治天下!” 他是个聪明人。 如果能拉拢这样一个能一剑斩皇帝的狠人,他的皇位將稳如泰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围的將士们也都屏住了呼吸。 国师!共治天下! 这是何等的殊荣?只要这个年轻人点点头,他就是这新王朝的一字並肩王,权倾天下! 长寧公主也抬起头,紧张地看著季秋。 季秋笑了。 他拿起酒壶,喝了一口那辛辣的【山河碎】,感受著喉咙里那股属於旧时代的苦涩。 “共治天下?” 季秋摇了摇头,目光穿过燕王,看向那滚滚红尘,看向那为了爭权夺利而即將再次陷入廝杀的神京城。 “你眼中的天下,是权谋,是兵马,是那把冷冰冰的椅子。” “而我眼中的天下……” 季秋抬手指了指天边的流云,又指了指路边一朵在废墟中顽强绽放的野花。 “是山川,是风月,是自由。” “你的笼子太小,装不下我这只閒云野鹤。” 说完,他再也没有看燕王一眼,牵起长寧公主的小手,径直穿过那跪了一地的铁骑大军。 “走吧,丫头。” “別回头。这身后的烂摊子,就留给这些聪明人去抢吧。” 燕王僵在原地,保持著行礼的姿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著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既有被轻视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人眼里,自己这视若珍宝的皇位,可能真的连那一壶浊酒都不如。 “王爷……要不要……” 身后的心腹做了一个“杀”的手势,眼中凶光闪烁。 “啪!” 燕王反手就是一巴掌,把那心腹抽得原地转了三圈。 “蠢货!你想死別拉上孤!”燕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望著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 “那是天上的龙。” “龙可以路过人间,但人间……留不住龙。” …… 半个时辰后。 神京城南门。 季秋带著长寧公主走出了那道巨大的城门洞。 身后,是喧囂的廝杀声、欢呼声和权力的更迭声。 面前,是茫茫的雪原,是未知的江湖,是无限广阔的天地。 长寧公主终於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她生活了十三年的家,埋葬了她的父皇,也埋葬了那个会给她带糖葫芦的赵將军。 “大哥哥。” 她吸了吸鼻子,紧紧抓著季秋的手:“我们以后……还能回来吗?” 季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风雪中渐渐模糊的雄城。 他摸了摸酒壶,那里面装著一整座皇朝的兴衰。 “也许会吧。” 季秋笑了笑,眼神清澈: “等那里的桃花再开的时候。” “或者,等我想喝下一壶新酒的时候。” 他转过身,大袖一挥,迎著凛冽的寒风,踏雪而去。 风中隱隱传来他那带著几分醉意的吟唱: “我有故事壶中藏,半为君王半为狂。” “且把山河佐烈酒,人间到处……是家乡。” …… 江南的雨,不似北方的雪那般狂暴,却带著一股子透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这是一座位於荒山野岭中的破败山神庙。 庙顶的瓦片塌了一半,神像也早就掉了脑袋,只剩下一个身子孤零零地立在杂草丛中,身上长满了青苔。 庙外大雨滂沱,雷声隱隱。 庙內升起了一堆篝火,偶尔爆出两点火星,给这淒清的雨夜带来一丝仅有的暖意。 季秋靠在神像的底座上,手里依旧拿著那个青玉酒葫芦,正闭目养神。 三个月过去了,他身上的青衫洗得发白,却依旧一尘不染。那柄生锈的断剑被隨手扔在一边,看起来就像是一根没用的烧火棍。 而在火堆旁,蹲著一个穿著粗布麻衣的少女。 若是让神京城的旧人看见,绝对认不出这就是那位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长寧公主。 她那头原本精心保养的青丝,如今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白嫩的小脸上抹了几道黑灰,原本娇嫩的手指上多了几道细碎的伤口和冻疮。 此刻,她正拿著一根树枝,笨拙地翻动著火堆里埋著的两只野兔。 烟燻得她直咳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是咬著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糊了。” 季秋没有睁眼,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少女嚇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用树枝把野兔从火堆里扒拉出来。 “哎呀……” 她惊呼一声,手指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捏住了耳垂。 可惜动作还是慢了半拍,那只兔子的背面已经成了焦炭,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少女看著手里那团黑乎乎的晚餐,眼眶一下子红了。 委屈、羞愧、还有这三个月流亡的辛酸,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但她吸了吸鼻子,强忍著没哭。 她小心翼翼地把没糊的那一面撕下来,吹了吹上面的灰,用一张洗乾净的荷叶包好,双手捧到季秋面前,声音怯生生的: “先……先生,吃肉。” 这三个月来,季秋立了规矩。 不许她叫“大哥哥”,也不许她自称“本宫”。 既然入了江湖,便只有主僕,没有皇亲。 甚至连“长寧”这个名字也不能用了。现在,她只有一个名字——阿青。 第9章:昨夜西风凋碧树,公主折腰侍酒徒 季秋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深邃如潭,映著火光,却没有任何温度。 他看了一眼那块还带著血丝、外焦里生的兔肉,並没有接。 “我不饿。” 他拿起酒壶,仰头抿了一口那辛辣的劣质烧刀子,喉结滚动: “你自己吃吧。” “吃饱了,才有力气杀人。” “杀……杀人?” 阿青浑身一颤,手中的荷叶差点没拿稳。 她瞪大了眼睛,恐惧地看著门外漆黑的雨夜: “先生,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人?” 季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荒山野岭才有人。” “在这种鬼天气,能在这种破庙里相遇的,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人。” 话音刚落。 “砰!” 那两扇本就摇摇欲坠的庙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湿冷的狂风夹杂著雨水,瞬间灌了进来,將地上的篝火吹得忽明忽暗。 三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裹著湿透的蓑衣,带著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杀气,大步闯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手里提著一把还在滴水的鬼头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他一进门,独眼就凶狠地扫视了一圈。 当看到火堆旁那个虽然满脸黑灰、但难掩清丽身段的少女时,独眼龙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野兽看到了猎物的光芒。 再一看旁边那个闭目养神、病懨懨的青衫书生,他眼中的警惕瞬间变成了轻蔑。 “呦呵?” 独眼龙狞笑一声,露出一口的大黄牙,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大哥、三弟,看来咱们今晚运气不错。” “不仅有火烤,有肉吃,还有个……细皮嫩肉的小娘们儿暖床!” 身后两个汉子也跟著淫笑起来,眼神肆无忌惮地在阿青身上游走,像带刺的刷子。 阿青嚇得脸色惨白,本能地想要往季秋身后躲。 “先生……” 但季秋依然靠在神像底座上,连姿势都没变,甚至还又喝了一口酒。 他对那三个闯进来的恶徒视若无睹,只是淡淡地对身边的少女说道: “阿青。” “我说过,想跟著我,就不能是个废物。” 他指了指地上那把生锈的断剑: “去,杀了他们。” “我……我不行的!” 阿青拼命摇头,眼泪终於嚇出来了。 她是公主啊!虽然这三个月吃了不少苦,可她连鸡都没杀过,怎么可能杀人?而且还是三个拿著刀的彪形大汉! “不行?” 季秋眼神一冷,语气比外面的雨还要冰凉: “那你就留在这儿,陪他们暖床吧。” 说罢,他竟然真的闭上了眼,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 “哎呦,这书生还挺识相!” 独眼龙哈哈大笑,提著刀一步步逼近阿青: “小娘子,別怕。你家相公是个软蛋,把你卖给咱们哥几个了。来,让大爷疼疼你……” “別过来!!” 阿青退无可退,后背撞在了神像冰冷的石腿上。 她看著那张越来越近的狰狞脸孔,闻到了对方身上令人作呕的汗臭味。 绝望。 就像三个月前那个夜晚,父皇倒在血泊中时的绝望。 “这世道,没有什么公主。” “只有猎人和猎物。” 季秋的话突然在脑海中炸响。 阿青看著地上那把断剑。 那是先生的剑。 她颤抖著伸出手,一把抓起了那柄沉重、冰冷、满是铁锈的断剑。 “呦?还想反抗?” 独眼龙像是看到了什么笑话,伸手就去抓阿青的手腕:“性子还挺烈,大爷喜欢!” 就在那只脏手即將碰触到她的瞬间。 阿青的脑海一片空白。 她只记得三天前,在赶路的时候,季秋隨手捡起一根树枝,教过她的一招剑式。 那是世间最简单的“直刺”。 “握紧,別抖。” “眼睛看著喉咙。” “刺进去。” 阿青闭上眼,她双手握住断剑,用尽全身的力气,没有任何章法,只是顺著本能,向前狠狠一送! “噗嗤!” 一声闷响。 那是利刃穿透皮肉、刺破气管的声音。 温热的、腥甜的液体,瞬间喷了阿青一脸。 周围突然安静了。 独眼龙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那只独眼,难以置信地看著扎在自己喉咙上的那把生锈断剑。 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般的漏气声。 他手里的鬼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著,他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重重地向后倒去,砸起一片灰尘。 死了。 剩下的两个山贼傻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丫头,杀起人来竟然这么狠! “大……大哥!” “臭娘们!我要你的命!!” 剩下的两人反应过来,咆哮著举刀冲了上来。 阿青握著还在滴血的断剑,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 她杀人了。 她真的杀人了。 “別发呆。” 季秋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只是在指点她怎么烤兔子: “剑拔出来。” “左边那个下盘虚浮,攻他膝盖。” “右边那个出刀太慢,刺他腋下。” “记住。” 季秋睁开眼,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 “既已拔剑,便无退路。” “不是他们死,就是你死。” 阿青看著那两把寒光闪闪的钢刀。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那一刻,那个养尊处优的长寧公主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化身修罗的少女——阿青。 “啊!!!” 她再次举起断剑,带著满脸的泪水和鲜血,迎著那两个恶徒冲了上去。 …… 一炷香后。 庙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地上多了三具尸体。 阿青丟掉断剑,跪在地上,对著墙角剧烈地呕吐起来。 “呕……” 她吐得撕心裂肺,连苦胆水都要吐出来了。鼻子里全是血腥味,手上全是洗不掉的红。 季秋静静地看著她。 没有安慰,没有帮她擦脸。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接了一壶冰冷的雨水,又走回来,递到阿青面前。 “漱漱口。” 季秋说道。 阿青接过水壶,颤抖著漱了口,然后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小脸上,眼神有些空洞,却多了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坚韧。 “先生……” 她的声音沙哑: “我……我杀完了。” “嗯。” 季秋点了点头,捡起地上的断剑,在独眼龙的尸体上擦了擦血跡: “手法太糙,浪费力气。” “这兔子凉了,扔了吧。”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馒头,掰了一半递给阿青: “吃这个。” “吃完睡觉。” “明天还要赶路。” 阿青看著那个干馒头,又看了看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 庙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第10章 :剑重三斤六,命轻似鸿毛 雷声滚过江南湿润的山峦,震得破庙的窗欞咯吱作响。 庙內,篝火已经快要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地喘息著。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那是潮湿的霉味、燃烧的木炭味,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浓烈的血腥味。 阿青缩在神像最里面的角落里,手里拿著那半个冷硬的馒头,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她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哪怕她闭上眼,眼前依然是那个独眼龙临死前突出的眼球,还有那喷涌而出的热血。 “別发抖。” 黑暗中,季秋的声音传来。 他並没有睡,而是盘膝坐在火堆旁,借著微弱的红光,正拿著那块擦过血的破布,仔细地擦拭著那把生锈的断剑。 “抖,是因为你觉得他们还是人。” 季秋举起断剑,对著火光看了看。剑刃依旧捲曲、生锈,丝毫看不出神兵的模样,但他擦得很认真。 “但在江湖上,这种人不算人。” “他们是狼,是狗,唯独不是人。” “如果你今晚不杀他们,现在的你,已经被剥光了衣服。” 阿青咬著嘴唇,直到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 “可是……先生。” 她的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和未散的恐惧: “杀人……真的这么简单吗?” “噗嗤一下,就……就没有了。” 她以前在皇宫里,听父皇谈论杀人,那是“秋后问斩”,是“株连九族”,是写在圣旨上庄严而沉重的大事。 可今晚,三条人命,就像是碾死三只蚂蚁,连个响声都没有。 “简单?” 季秋停下擦剑的动作,转过头,那双幽深的眸子盯著阿青: “阿青,你去摸摸他们的怀里。” “啊?”阿青一愣,下意识地往后缩:“摸……摸尸体?” “去。” 季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看看他们的命,值多少钱。” 阿青看著那三具渐渐僵硬的尸体,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但她不敢违逆先生。 她强忍著噁心,手脚並用地爬过去。 那独眼龙的尸体还带著余温,蓑衣湿漉漉的,混杂著汗臭。 阿青颤抖著把手伸进他的怀里。 黏糊糊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血水。 摸索了半天。 她掏出了一个脏兮兮的布袋子。 打开一看。 几块碎银子,一串铜钱,还有一个被咬了一半的硬麵饼,以及……一只女人的银耳环,上面还带著乾涸的血跡。 阿青又去摸了另外两个人的。 更穷。 除了几枚铜板,只有一把匕首和几个骰子。 “数数。”季秋说道。 阿青把那些带血的碎银和铜钱倒在地上,借著火光数了数。 “三……三两四钱银子,还有六十二个铜板。” “三两四钱。” 季秋嗤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 “这就是他们三个人的命价。” “在江南最好的酒楼『醉仙居』,这点钱,不够买一壶『女儿红』。” “但在城外的贫民窟,这点钱,够买两个黄花闺女。” 季秋指著地上的那些铜板: “他们为了这点钱,今晚冒雨上山,想杀我们。” “你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和命,杀了他们。” “这就是江湖。” 季秋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阿青心上: “剑重三斤六,命轻似鸿毛。” “在这个世道,人命如草。你不去割,別人就会来割你。” 阿青看著地上那沾著血的碎银子。 她突然觉得这些钱很烫手。 这就是她刚才夺走的三条人命的重量吗?如此廉价,如此卑微。 “收起来。” 季秋指了指地上的钱: “这是你的战利品。” “明天进城,我们要用这买路钱,去买两身乾净衣服。” “总不能一直靠两条腿走路。” “我……”阿青想说她不要死人的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默默地伸出手,把那些铜板和碎银子,一枚一枚地捡回那个脏兮兮的布袋里。 每捡一枚,她的心就硬一分。 捡完钱后。 阿青犹豫了一下,又从独眼龙的腰间解下那把鬼头刀的刀鞘。 她走到季秋面前,把那把属於先生的断剑,小心翼翼地插了进去。虽然不太匹配,但总比拿在手里好。 “先生。” 阿青跪坐在火堆旁,把剑放在膝盖上,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以后……这把剑,我来背。” 季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他原本以为,这娇滴滴的公主今晚会被嚇破胆,甚至会哭闹著要回家。 没想到,她適应得比自己想像的要快。 “背剑很累的。”季秋淡淡道。 “我不怕。” 阿青抬起头,那张满是黑灰的小脸上,眼神虽然还有些怯弱,但已经不再躲闪: “先生身体不好,不能劳累。” “我是侍女,这种粗活,该我干。” 季秋沉默了片刻。 隨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半个没吃完的冷馒头,扔进快熄灭的火堆里烤了烤。 待表皮焦黄酥脆后,他用木棍挑出来,吹了吹灰,递给阿青。 “吃了。” “这次是热的。” 阿青接过那个微烫的馒头。 眼泪再一次不爭气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在这个冰冷杀戮的雨夜里,这半个烤馒头带来的那一丝真实的温度。 她大口大口地吃著,混著眼泪和鼻涕,狼吞虎咽。 哪怕是以前宫里的御膳,也没觉得有这半个馒头香。 …… 次日清晨。 雨终於停了。 山间的空气清新得令人髮指,带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完全掩盖了庙里的血腥气。 季秋走出庙门,伸了个懒腰。 他看起来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面色苍白,不修边幅。 “走了。” 季秋回头喊了一声。 阿青背著那把对於她来说有些过分沉重的鬼头刀鞘,背上还背著一个简易的行囊。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具被隨意扔在角落里的尸体。 没有掩埋。 先生说,死在荒山,自有野狗禿鷲来葬,这就是恶人的归宿。 “是,先生。” 阿青紧了紧背带,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踩著泥泞的山路,向著山下的官道走去。 “先生,我们接下来去哪?” “姑苏城。” “去姑苏做什么?” “听说那里的『桃花酿』不错,去尝尝。” “只是为了喝酒?” “不然呢?难道去选駙马?” 第11章:神兵阁 姑苏城的雨,下得有些缠绵。 不像神京城的雪那般肃杀,这里的雨丝细密如愁,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地晕开一圈圈湿痕。 街边的柳树刚吐了新芽,嫩绿得让人心颤。 阿青背著那个对於她来说过於沉重的鬼头刀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入城的官道上。 前面的季秋突然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座斑驳的古石桥前,伸手抚摸著桥栏上的一只石狮子。 石狮子已经被岁月风化得模糊不清,原本威武的鬃毛如今只剩下浅浅的纹路。 “先生?”阿青有些茫然地停下,气喘吁吁。 “三百年前……” 季秋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索。 “这只狮子的嘴里,含著一颗东海进贡的夜明珠。” “那时候,这里不叫『断魂桥』,叫『明月桥』。大唐的诗人们最爱在这里醉酒狂歌,把金樽扔进河里,赌谁能砸中水里的月亮。” 季秋笑了笑,拍了拍石狮子光禿禿的脑袋,拿起酒壶灌了一口劣质烧刀子。 “如今,珠子没了,月亮碎了,连这狮子都老得掉牙了。” “走吧。” 季秋收回手,眼底的那抹沧桑瞬间隱去,变回了那个懒散的酒鬼。 进了姑苏城,繁华扑面而来。 叫卖声、丝竹声、討价还价声,匯成了一股滚烫的人间烟火气。 阿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身上的粗布麻衣沾满了昨夜的血污和泥垢,与周围那些穿著鲜亮绸缎的行人格格不入。 每一个路过的眼神,都让她觉得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季秋却毫不在意。 他径直走进了一条充满腥臊味的深巷。 牙行的伙计是个眼尖的,一看这一老一少虽然穿得破烂,但那男的气度不凡,那女的眉眼间透著股贵气,立马迎了上来。 “二位爷,看牲口?咱们这有北地的良马,也有蜀中的健骡……” “要驴。” 季秋打断了他,目光越过那些膘肥体壮的牲口,落在角落里的一根烂木桩上。 那里拴著一头黑驴。 它的毛色斑驳,像是生了癩疮,左耳朵缺了一块,耷拉著眼皮,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別的牲口都在吃草料,唯独它,正歪著嘴,津津有味地啃著那根拴它的木桩子。 “就它。”季秋指了指。 伙计一愣,隨即赔笑:“客官,这……这是头倔驴,脾气臭得很,还是个瘸子……” “八百文。”季秋直接报价,从那个沾血的钱袋里数出一把铜钱,扔在案板上。 伙计还要再说,却被季秋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看了一眼,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行……行吧,送您一副鞍子。” 季秋走过去,解开韁绳。 那黑驴也不躲,只是翻起那双眼白多过眼黑的大眼睛,极其轻蔑地瞥了季秋一眼,然后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带著木屑的唾沫。 “脾气还挺大。” 季秋侧身躲过,也不恼,凑到驴耳朵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想被做成驴肉火烧,还是想跟我去看看这天下?” 黑驴浑身一僵。 它惊疑不定地盯著季秋,仿佛从这个病秧子身上嗅到了一股令兽类战慄的、来自远古大妖般的血脉压制。 它虽然只是一头驴,但也是头有灵性的驴。 於是,它怂了。乖乖地低下了高贵的头颅,“昂昂”叫了两声。 “以后叫你『老禿』。” 季秋把酒葫芦掛在驴脖子上,又示意阿青把那死沉的刀鞘掛上去。 阿青看著这头丑得清奇的驴,忍不住小声问:“先生,它真的靠谱吗?” “放心吧。”季秋拍了拍驴屁股,“它知道跟著谁才有肉吃。” 没过多久,两人进入一家名为“锦绣庄”的成衣铺里。 季秋用剩下的银子,给阿青买了两套月白色的书童男装,窄袖,束腰,方便行动,也方便藏身。 “换上。”季秋把衣服扔给阿青。 一炷香后。 当帘子掀开,阿青走出来的时候,连季秋都微微挑了挑眉。 少女洗净了脸上的污垢,束起长发。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依旧单薄,但那一身男装穿在她身上,竟然透出一股子难得的英气。 特別是那双眼睛。 经歷了一夜杀戮,原本属於公主的娇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初生牛犊般的警惕与倔强。 她不再是长寧。 她是阿青。 “先生……”阿青有些侷促地扯了扯衣角,看著铜镜里的自己,觉得陌生又熟悉。 “不错。” 季秋点了点头,將那把重新用布条缠好的断剑递给她: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书童,也是我的剑侍。” “忘了神京城里的那个公主吧。” “她已经死在三个月前的那个雪夜里了。” 阿青接过剑,紧紧握住。 指节发白。 “是,先生。” …… 日暮西山。 杏花雨终於停了,天边烧起了一片绚烂的火烧云。 一人,一驴,一书童。 走在姑苏城南的青石板路上。 季秋骑在老禿背上,手里提著刚打满的酒壶,隨著驴子的步伐摇摇晃晃。 阿青牵著绳,背著剑,走在前面。 “先生,我们去哪?” 阿青忍不住问。 剩下的钱已经不多了,今晚若是再找不到住处,恐怕又要露宿街头。 “去找酒喝。” 季秋闭著眼,似乎在嗅著空气中的某种味道。 “喝酒?”阿青有些无奈,“先生,你的壶不是刚满吗?” “不一样的。” 季秋睁开眼,目光投向巷子深处,那座隱藏在市井喧囂背后、看起来破败不堪的铁匠铺。 “三百年前,大唐最烈的酒叫『烧春』,最快的剑叫『龙泉』。” “那时候,有个叫欧阳冶的老疯子,发誓要铸一把能斩断时光的剑。” 季秋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怀念: “他死了很久了。” “但他的后人还在。” “我们要去的,就是这家【神兵阁】。” 季秋指著前方那块摇摇欲坠的招牌。 那铺子门口堆满了废铁,炉火早已熄灭,只有一个瘸子,正坐在门槛上。 那瘸子满脸鬍渣,眼神浑浊,手里拿著个破碗,对著夕阳,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闷酒。 “他就是这天下最好的铸剑师?”阿青难以置信。 “是啊。” 季秋从驴背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那瘸子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拔开酒壶的塞子。 一股浓烈的、带著特殊药香的酒味飘了出来。 那原本醉眼朦朧的瘸子,鼻子突然动了动。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季秋手中的酒壶,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两团惊人的光亮: “这是……『大唐春』的味道?” 季秋笑了。 他蹲下身,视线与瘸子齐平,將酒壶递了过去: “欧阳家的手艺还在不在我不清楚。” “但这鼻子,倒是和你们老祖宗一样灵。” “喝一口?” 季秋晃了晃酒壶: “喝完这口酒,帮我打把剑。” “一把……能杀皇帝的剑。” 第12章 :春意入剑,杀气开锋 “杀皇帝?” 听到这三个字,那个原本醉眼惺忪、仿佛连骨头都酥了的瘸子,动作猛地一僵。 他手里那个缺了口的破瓷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残存的劣酒溅了一地,混著泥土,像是一摊乾涸的血。 “你疯了。” 瘸子低下头,乱糟糟的头髮遮住了他的脸,声音沙哑。 “这里是姑苏,是大周的天下。” “你在大街上说这种话,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 季秋笑了笑,也不嫌脏,直接在瘸子身边的门槛上坐了下来,把手里的酒壶放在两人中间: “大周的皇帝我又不是没杀过。” “三个月前,神京城那个脑袋,就是我砍的。” 嗡—— 瘸子猛地抬起头。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哪里还有半点醉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悸的寒芒,以及深深的震惊。 他死死盯著眼前这个青衫落拓的书生,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背著断剑、虽然穿著男装但难掩贵气的少女。 三个月前……神京城政变……先帝被斩……长寧公主失踪…… 这些江湖传闻,哪怕他躲在这个废铁堆里,也听过。 “你是……青莲先生?” 瘸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是季秋。” 季秋拔开酒壶塞子,一股奇异的香气钻进瘸子的鼻孔。 “现在的我,只是个想给徒弟討把好剑的酒鬼。” 瘸子盯著季秋看了许久。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感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没有撒谎。 那种淡漠生死的气度,装不出来。 “呵……呵呵……” 瘸子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悽厉,比哭还难看: “杀皇帝……好啊,杀得好啊!” “那个狗皇帝,为了求长生,听信妖道谗言,说要用『万民精血』铸剑……徵调了我欧阳家三百口人!” “剑没铸成,还要拿我们祭炉!!” 瘸子猛地拍打著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眼中流出泪水。 “我这条腿,就是那时候断的!我欧阳家三百年的传承,就断送在他手里!” 阿青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她虽然知道父皇晚年昏庸,却没想到竟然残暴至极。万民精血铸剑?这是何等的荒唐! “所以。” 季秋將酒壶推过去: “这把剑,你打,还是不打?” 瘸子一把抓过酒壶,仰头狂灌。 辛辣的酒液顺著他的鬍渣流下来,打湿了衣襟。他喝得太急,呛得剧烈咳嗽,咳得满脸通红,却觉得痛快至极。 “打!” 瘸子把空酒壶往地上一砸。 “只要你能替我杀那个皇族的人,別说是打剑了,老子这条命给你都行!” 他挣扎著站起来,从废铁堆里扒拉出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往铺子里走。 “进来!” “別嫌弃地方破,好东西都在地下!” …… 进了铺子,里面比外面更乱。 到处都是生锈的铁块、断裂的兵器。 但瘸子没有停,他走到墙角,用力按下一块不起眼的青砖。 “咔咔咔——” 一阵机括声响起。 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一股灼热的气浪,混合著浓烈的硫磺味,从下面涌了上来。 “地火?” 季秋挑了挑眉,眼中露出一丝讚赏。 “引姑苏城的地脉之火铸剑,看来你並没有完全荒废手艺。” 三人顺著石阶走下去。 地下室不大,但极为乾燥。 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铸剑炉,虽然熄灭已久,但依然能看出其造型古朴,炉壁上刻著繁复的云雷纹。 而在炉子旁边,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十几把半成品。 “这些都是废品。” 瘸子看都没看那些剑一眼,径直走到最深处的一个石台上。 那里放著一块黑漆漆的、不起眼的石头。 “这是我不吃饭、不喝水,攒了十年钱,从西域胡商手里买来的『天外陨铁』。” 瘸子抚摸著那块石头,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情人。 “本来想留著给自己打副棺材板的。” “既然你是季秋……那这块铁,配得上你。” “不够。” 季秋只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 “陨铁虽硬,但太脆。” 季秋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阿青。 阿青连忙解下背后的断剑,递了过去。 季秋接过那把生锈的断剑,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身。 “叮——” 声音沉闷,毫无灵性。 但这把剑的材质,却让欧阳瘸子的眼睛直了。 “这……这是……” 瘸子扑过来,颤抖著摸著那断裂的缺口: “这是『太白精金』?这可是传说中剑仙用来炼飞剑的材料啊!怎么会锈成这样?” “因为它杀的人太多,被血气蒙了心。” 季秋淡淡道: “这是我以前用的剑。” 他將断剑和那块陨铁放在一起。 “用这块陨铁做骨,用这把断剑做肉。” “再加点东西。” 季秋从袖子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今早在城门口折的一枝杏花(带著春意)。 一样是昨晚杀那三个毛贼时,阿青用来擦手的染血破布(带著杀气)。 “春意入剑,杀气开锋。” 季秋看著目瞪口呆的瘸子: “能做到吗?” 瘸子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疯狂之色越来越浓: “能!” “哪怕是耗尽我这身精血,也要把这把剑打出来!” “开炉!!!” …… 这一夜,姑苏城南的废弃铁匠铺里,火光冲天。 瘸子像是疯了一样。 他赤著上身,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肌肉,手里挥舞著几十斤重的大铁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在烧红的铁块上。 每一锤下去,都火星四溅。 每一锤下去,都像是砸在他那断腿的仇恨上。 “当!当!当!” 这种有节奏的敲击声,响了一整夜。 季秋没有动手。 他只是坐在一旁喝酒,偶尔指点两句: “火候大了,退三步。” “这里多叠打三十六次,要打出云纹。” “加血!把那块布扔进去!” 阿青则在一旁负责拉风箱。 她的手磨破了,脸上被火烤得脱皮,汗水湿透了衣衫,但她咬著牙,一下都没停。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的剑。 …… 黎明时分。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 “滋——” 隨著最后一次淬火的声音响起,一团白雾腾空而起。 整个地下室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热浪在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骨的寒意。 第13章:春雨洗深巷 瘸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手里的铁锤噹啷落地。 他看著铸剑台上那把刚刚成型的兵器,浑浊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清泪: “成了……” “老祖宗……我没给欧阳家丟人……” 阿青放下风箱,顾不上手上的血泡,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只见在那石台上,静静地躺著一把剑。 它不再是之前的断剑模样。 剑身修长,约三尺三寸。 通体呈现出一种暗哑的青灰色,就像是江南烟雨中的远山。 剑刃並不耀眼,反而有些內敛,但在剑脊之上,隱隱有一道红色的血线贯穿始终,那是昨夜的杀气,也是那块染血布的魂。 最奇特的是剑柄。 那里保留了一抹淡淡的杏花白,仿佛只要握住它,就能闻到江南春天的气息。 外表如杏花烟雨般温柔。 內里如雷霆霹雳般狠辣。 “好剑。” 季秋走过来,並未伸手去拿,而是看向阿青: “试试。” 阿青深吸一口气,伸出满是伤痕的手,握住了剑柄。 “嗡!” 剑身轻颤,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一股血脉相连的感觉顺著手臂传来,阿青觉得这把剑不是铁打的,而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 她隨手一挥。 “唰!” 没有剑气纵横。 但面前那块坚硬无比的铸剑石台,却像豆腐一样,无声无息地被削去了一角。 切口光滑如镜。 “好快……” 阿青惊呆了。 “此剑无名。” 季秋看著这把新生之剑,目光深邃: “既生於姑苏烟雨,又染了红尘杀气。” “就叫它——【春雨】吧。” 隨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杀人亦无声。 “【春雨】……” 阿青抚摸著剑身,眼中满是喜爱: “谢谢先生!谢谢大师傅!” 瘸子摆了摆手,虚弱地靠在墙上: “別谢我。” “是你带来的断剑底子好,也是季先生的指点高明。” “这把剑,不仅仅是兵器,它更像是一把……钥匙。” “钥匙?”阿青不解。 季秋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著这把【春雨】剑,心中暗道: 是啊,这是一把打开你剑道大门的钥匙。 也是日后……斩断你我师徒因果的钥匙。 “走了。” 季秋扔下那个空酒壶,转身向外走去: “剑铸好了,咱们该去会会这江湖了。” “老禿还在外面饿著呢。” 阿青小心翼翼地把【春雨】剑收入新配的剑鞘,对著瘸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跟上了那个青衫背影。 清晨的姑苏城南,雾气还没散尽。 巷子口,那一老一少一酒鬼,正踏著青石板上的积水缓缓往外走。 “昂——昂——” 老禿很不满。 它昨晚在外面淋了一夜的雨,肚子早就饿瘪了,此刻正一边走一边发脾气,时不时用脑袋去撞前面阿青的后背,催她快点去找吃的。 “別闹,老禿。” 阿青紧了紧背上的包袱,伸手摸了一把腰间的新剑。 那把【春雨】此刻安静地躺在墨绿色的鮫皮剑鞘里(欧阳冶用早年存货配的),轻得像是一根羽毛,却给了阿青前所未有的底气。 “先生,我们去哪?”阿青问。 “找个地方把这身血腥味洗洗。” 季秋打了个哈欠,昨晚看欧阳冶打了一夜的铁,他也没怎么睡好: “顺便,有人来给我们送早饭钱了。” “送钱?”阿青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巷子口突然传来了嘈杂的喝骂声。 “老瘸子!这个月的例钱呢?” “別装死!老子看见你烟囱冒了一夜的烟,肯定是接了私活!” “如果再不交钱,老子把你那条好腿也给打折了!” 七八个穿著青色短打、腰间缠著麻绳、手持哨棒和片刀的汉子,正气势汹汹地堵在巷子里。 他们是姑苏城南“青竹帮”的帮眾。 平日里靠著收这条烂巷子的保护费过活,欺软怕硬,是这地界上的土霸王。 此时,他们正围著铁匠铺门口,把路堵得死死的。 季秋一行人,正好和这群人撞了个正著。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脖子上掛著一串铜钱大的佛珠,手里拎著一把厚背开山刀。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一人一驴。 一个病懨懨的酒鬼书生,一个唇红齿白的小书童,还有一头半死不活的癩皮驴。 “呦?” 光头眼珠子一转,目光瞬间被阿青腰间那把剑吸引了。 虽然剑未出鞘,但那鮫皮剑鞘的色泽和做工,一看就不是凡品。这就像是一个乞丐手里捧著个金元宝,怎么看怎么违和。 “我说欧阳瘸子怎么有钱买酒喝,原来是有肥羊上门啊。” 光头狞笑一声,手中的开山刀拍得啪啪作响,带著手下七八个兄弟,呈扇形围了上来: “二位,面生啊。” “来咱们青竹帮的地盘做买卖,是不是忘了拜码头?” 阿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按在了剑柄上。 之前杀过人的余悸还在,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我们……我们只是路过。” 阿青强装镇定,声音却有些发紧: “也没做买卖,就是来打把剑。” “打剑?” 光头贪婪地盯著那把【春雨】: “好剑啊。小书童,借给大爷瞧瞧?” “大爷我是行家,帮你掌掌眼,看看你有没有被那瘸子骗了。” 说著,他伸手就向阿青腰间抓去。 动作轻浮,肆无忌惮。 阿青看向季秋。 季秋正靠在老禿身上,拔开酒壶塞子,仰头喝酒,仿佛根本没看见眼前的刀光剑影。 但他那双半眯著的眼睛里,却透著一股冷意。 “阿青。” “剑在手,问心无愧。” “路不平,有人踩;人不平,有人斩。” 阿青想起了先生教的话。 看著那只伸过来的长满黑毛的大手。 阿青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没有犹豫,也没有闭眼尖叫。 她左手拇指轻轻一推剑格。 “呛——” 一声清越如龙吟般的剑鸣,骤然在狭窄的巷弄里炸响。 正如春雷惊蛰。 一道青灰色的剑光,如同烟雨般泼洒而出。 光头只觉得眼前一花。 他那只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剑鞘,就感觉到一股透骨的凉意。 第14章:利刃斩黄粱 紧接著,他看到了一副让他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画面。 他手里那把重达十斤、用来砍骨头都不捲刃的厚背开山刀,在碰到那道青色剑光的瞬间,就像是泥捏的一样。 无声无息地断成了两截。 断口平滑如镜。 如果不是他常年打架养成的本能让他缩了一下手,断的就不仅仅是刀,还有他的手腕。 “我的刀?” 光头惊恐地看著手里的半截刀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是什么剑? 削铁如泥? “滚。” 阿青手持【春雨】,剑尖斜指地面。 那原本暗哑的青灰色剑身,此刻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寒芒,剑脊上的那条红线仿佛活了过来,透著昨夜未散的杀气。 她学著季秋的语气,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虽然她的腿还在微微发抖,但这一剑的威力,已经足以震慑住这群乌合之眾。 “点子扎手!” 光头咽了口唾沫,色厉內荏地吼道: “兄弟们!这小子手里是宝兵刃!抢了献给帮主,咱们就发了!” “一起上!乱刀砍死他!” 財帛动人心。 七八个混混互相对视一眼,恶向胆边生。 宝剑啊!这一把剑若是卖了,够他们吃喝嫖赌好几年! “杀呀!” 一群人挥舞著哨棒和片刀,嗷嗷叫著冲了上来。 面对七八个成年壮汉的围攻。 阿青慌了。 她毕竟只学了一招直刺,昨晚也是靠偷袭才杀了三个毛贼。现在正面硬刚,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先生!”阿青惊慌大喊。 “別用眼看。” 季秋的声音適时地钻进她的耳朵,平稳得像是在念书: “听风。” “左三寸,撩。” “右五寸,挡。” “前进一步,平削。” 阿青下意识地照做。 她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唰!” 左手边的一根哨棒被齐齐削断,连带著持棒人的手指也被削去半根,惨叫声响起。 “当!” 右边的片刀砍在【春雨】剑身上,却像是砍中了金刚石,反而把片刀崩出了一个大缺口,震得那人虎口裂开。 “嘶啦——” 阿青前进一步,长剑横扫。 这一剑,划破了冲在最前面那人的衣服,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血痕。若不是她力气小,这一剑就是开膛破肚。 巷子里乱成一团。 阿青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豹子,手里拿著一把绝世神兵,在人群中左支右絀。 虽然步法凌乱,毫无章法。 但仗著【春雨】的锋利,凡是碰到剑锋的兵器,统统断裂;凡是靠近的人,非死即伤。 短短十息功夫。 地上躺倒了一片。 断刀、断棒扔了一地。 那群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青竹帮眾,此刻一个个捂著伤口,鬼哭狼嚎,看阿青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女魔头。 太恐怖了。 这哪是打架?这是切菜啊! 只有那个光头帮主还站著。 他手里握著半截断刀,腿肚子转筋,退到了墙根底下。 “你……你別过来!” 光头看著步步逼近的阿青,崩溃地大喊: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姐夫是衙门的捕头!你要是敢杀我……” 阿青停下脚步。 她微微喘息著,手中的【春雨】剑尖上,滴落一颗血珠。 那一瞬间。 她看著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恶霸,心中那种对於“江湖”的恐惧感,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生死的快感。 原来,有了力量,规矩就是我定的。 “杀了他。” 心底有个声音在吶喊。 那是復仇的渴望,是对这三个月流亡之苦的宣泄。 阿青的眼神变得有些狂热,她举起剑,对准了光头的脖子。 就在这时。 一只微凉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够了。” 季秋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 “剑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泄愤的。” 季秋轻轻夺过她手中的剑,还剑入鞘: “杀这种货色,脏了【春雨】。” 阿青浑身一震,眼中的狂热瞬间褪去,背后的冷汗冒了出来。 她刚才……怎么了? 那种想要把所有人都杀光的衝动,让她自己都感到害怕。 “这就是剑煞。” 季秋淡淡道: “神兵有灵,亦有煞。你心志不坚,容易被剑控制。” “记住刚才的感觉。什么时候你能握住剑而不杀人,你才算是这把剑的主人。” 说完,季秋转过头,看向那个已经嚇尿了裤子的光头。 “回去告诉你家帮主。” 季秋从怀里掏出那八百文买驴剩下的几枚铜板,屈指一弹。 “咻!” 一枚铜板带著破空声,直接打在光头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骨骼碎裂。 光头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就说这狗不理巷,以后姓欧阳。” 季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再敢来这收钱,断的就不是腿,是头。” “滚。” “是是是!大爷饶命!小的这就滚!” 光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著手下那群残兵败將,哭爹喊娘地逃出了巷子。 巷子重新恢復了安静。 只有那头老禿驴,“昂昂”叫了两声,似乎在嘲笑这群人类的无聊。 “走吧。” 季秋翻身上驴,重新恢復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架打完了,气也出了。” “该去吃早饭了。” 阿青站在原地,看著手里已经归鞘的长剑。 她深吸一口气,平復了激盪的心情。 她知道,今天的这一架,比那晚在破庙里更有意义。 那晚是求生。 今天是立威。 “是,公子。” 阿青挺直了脊背,牵起驴绳。 这一次,她的步伐比来时更加稳健,眼神也更加清明。 日上三竿。 一人一驴一书童,停在了一座气派非凡的红楼前。 楼高三层,飞檐掛角,雕樑画栋。 巨大的匾额上写著三个烫金大字:【醉月楼】。 门口並没有像普通青楼那样站著挥舞手帕的姑娘,而是立著两排穿著锦衣的小廝,正恭敬地迎接著往来的达官显贵。 这里是姑苏最贵的销金窟。 据说这里的一壶茶,够寻常人家吃一年。 “昂——” 老禿停在门口那根汉白玉的拴马桩前,很不客气地打了个响鼻,对著旁边一匹神骏的枣红马翻了个白眼。 第15章 :姑苏台上旧惊鸿,隔江犹唱后庭花 那匹马显然没见过这么丑还这么横的驴,嚇得退了两步。 “先生……” 阿青看著进进出出的那些衣著华贵的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刚刚换上的书童布衣,又看了一眼腰间那把虽然锋利但剑鞘並不起眼的【春雨】。 “这里……好像很贵。” “我们刚抢……刚拿的那点钱,够吗?” 季秋翻身下驴,隨手將韁绳扔给门口那个看傻了眼的小廝: “把这驴伺候好了。给它上最好的草料,要是敢餵陈草,小心它踢断你的腿。” 小廝捧著那根破麻绳,看著这头禿毛驴,又看了看一身穷酸气的季秋,刚想开口赶人,却接住了一块沉甸甸的碎银子。 那是昨晚从独眼龙身上搜来的,也是他们身上最大的一块银子。 “二楼雅座,要靠窗的。” 季秋扔下这句话,摇著摺扇(不知道从哪顺来的),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阿青咬了咬牙,只能硬著头皮跟上。 …… 醉月楼內,別有洞天。 並没有想像中的嘈杂淫乱,反而极其清雅。 大堂中间搭著一座红木戏台,四周是环绕的水系,几尾锦鲤在睡莲间游动。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龙涎香,混合著酒香,让人闻之欲醉。 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极好。 推开窗,便是那条穿城而过的姑苏河,画舫游船,尽收眼底。 “客官,您二位要点什么?” 跑堂的伙计虽然看这一老一少穿得寒酸,但看在刚才那块银子的份上,还算客气。 “一壶『十八年女儿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季秋坐下,姿態舒展得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 “再来一碟茴香豆,半斤酱牛肉,两碗阳春麵。” “对了,面要宽汤,多放葱花。” “好嘞!”伙计高声应道。 阿青坐在对面,背脊挺得笔直,手一直按在剑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这是她在皇宫里养成的习惯,到了陌生环境先找退路。 但现在,她是剑侍,她在找敌人。 “放鬆点。” 季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这里是听曲的地方,不是杀人的刑场。” “把你的杀气收一收,別嚇著周围的姑娘。” 阿青脸一红,这才发现旁边几桌的客人都在偷偷看她。 毕竟,这样一个长得眉清目秀、却满脸肃杀之气的小书童,在青楼里確实少见。 很快,酒菜上齐。 季秋也不客气,夹起一块牛肉就吃。 阿青是真的饿了,也不再端著架子,捧著那碗热腾腾的阳春麵,小口却快速地吃著。 就在这时。 楼下的大堂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錚——” 一声清越的琵琶声,如同珠落玉盘,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阿青停下筷子,循声望去。 只见戏台上,走上来一个抱著琵琶的红衣女子。 那女子蒙著面纱,看不清容貌,但那一双眼睛却若秋水含愁。她坐定,调弦,隨后十指翻飞。 一曲淒婉哀怨的调子,在楼阁间缓缓流淌。 “这是……” 阿青的手微微一颤,麵汤溅出来几滴。 这曲子她听过。 在神京城的皇宫里,每当深夜,父皇喝醉了酒,就会让乐师奏这首曲子。 那是《后庭花》。 亡国之音。 “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復久。” 琵琶女轻启朱唇,歌声婉转,却透著一股浓浓的悲凉: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周围的食客们听得如痴如醉,有的摇头晃脑,有的击节讚嘆。 “好!唱得好!” “这江南的小调,就是比北方的曲子有味道!” 他们听的是曲,是乐,是风月。 但阿青听到的,却是火光,是鲜血,是三个月前神京城破时的惨叫。 “啪。” 阿青手中的筷子断了。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那股刚刚压下去的仇恨和委屈,被这首曲子勾得翻江倒海。 在她的家国破碎之时,这江南的看客们,却把这亡国之音当成了佐酒的消遣。 “想哭就哭吧。” 季秋的声音很轻,他端著酒杯,目光看著窗外的流水,似乎也在出神: “这曲子,本就是写给伤心人听的。” “我不哭。” 阿青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重新拿了一双筷子,低头吃麵。 只是那麵条吃进嘴里,如同嚼蜡。 “不过……” 季秋突然皱了皱眉,放下了酒杯: “这弹的什么狗屁东西。” “指法乱了,意境错了。” “原本是哀而不伤、警示后人的曲子,被她弹成了一股子青楼里的脂粉气。” 季秋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二楼,却显得格外刺耳。 邻桌。 坐著几个穿著儒衫、头戴方巾的年轻书生。 他们原本正听得入迷,听到季秋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喂!那个穷酸酒鬼!” 其中一个摇著摺扇的白面书生站了起来,指著季秋骂道: “你懂什么音律?这可是醉月楼的头牌『红拂女』!她的琵琶乃是姑苏一绝!” “你一个吃阳春麵的,也配评头论足?” 阿青眼神一冷,手又要摸剑。 季秋却摆了摆手,示意她別动。 他转过头,看著那个书生,笑了笑: “音律我不懂。” “但我知道,这首《后庭花》的谱子,不是这么写的。” “三百年前,大唐梨园教坊司的李龟年,在演绎这首曲子的时候,用的是『变宫』调,求的是一种『大厦將倾、独木难支』的苍凉。” “而她刚才那一段,用的是『清角』调,只有幽怨,没有风骨。” 季秋站起身,走到栏杆边,对著楼下的戏台,突然开口。 他没有大喊大叫。 而是用手指敲击著栏杆,发出“篤、篤、篤”的节奏。 “停。” 这一个字,夹杂了一丝灵力。 虽然微弱,却精准地切入了琵琶声的间隙。 “崩!” 戏台上,红拂女手中的琵琶弦,竟然应声而断。 满座皆惊。 红拂女惊讶地抬起头,看向二楼那个青衫落拓的男子。 她是行家。 刚才那个节奏,正好卡在她换气的瞬间,破了她的气场。 “上面的先生。” 红拂女起身,对著季秋盈盈一拜,声音清脆: “先生既然懂曲,红拂愿闻其详。不知这曲子,该如何弹?” 第16章 :琵琶剑舞忆盛世,夜泊枫桥听鬼哭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季秋身上。 有看笑话的,有惊讶的,也有等著看他出丑的。 季秋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腰间解下那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往事如烟。 三百年前。 长安城,沉香亭北。 他也曾和那个叫李白的傢伙,一边喝酒,一边听这首曲子。 “阿青。” 季秋突然回头: “把你的剑给我。” “啊?”阿青一愣,但还是乖乖解下【春雨】递了过去。 季秋拔剑出鞘。 呛—— 青灰色的剑光,如同一泓秋水,映照著满楼的灯火。 “我不懂琵琶。” 季秋持剑而立,醉眼朦朧: “但我有一套《公孙剑舞》,正好配这首曲子。” “那个弹琵琶的丫头,换把琴。” “跟著我的剑走。” “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盛世輓歌。” 红拂女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她迅速换了一把新琵琶,重新坐定。 “请先生赐教。” 錚—— 琵琶声再起。 这一次,季秋动了。 他在二楼那狭窄的过道间,舞起了剑。 不是杀人的剑。 而是舞。 身若游龙,剑如惊鸿。 他的动作看似缓慢,慵懒,像个醉汉在耍酒疯。 但每一次剑锋划过,都带起一阵清风,捲起桌上的酒香,与那琵琶声完美融合。 那是大唐的气象。 狂放,悲凉,不可一世,却又无可奈何。 渐渐地。 红拂女的琵琶声变了。 不再是那种小家碧玉的幽怨,而被季秋的剑意带著,变得激昂、苍凉、大气磅礴。 仿佛让人看到了三百年前那场焚烧了整个长安的大火,看到了马嵬坡下的那条白綾。 楼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连那个刚才骂人的书生,手里的摺扇掉在地上都浑然不知。 阿青痴痴地看著那个在剑光中起舞的背影。 这还是那个懒散的酒鬼先生吗? 此时的他,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剑仙。 一曲终了。 季秋收剑而立。 脸不红,气不喘。 “錚——” 琵琶声戛然而止。 “好!!!” 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季秋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隨手將剑扔回给阿青,坐回桌边,夹起最后一块冷掉的牛肉放进嘴里。 “吃饱了吗?”季秋问。 “吃……吃饱了。”阿青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 “吃饱了就走。” 季秋站起身,扔下一块碎银子: “这曲子听得心烦。” 两人在眾人的注视下,转身离去。 ……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走出醉月楼大门的时候。 二楼的某个隱蔽包厢里。 窗帘被轻轻挑开一角。 一个穿著锦衣、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正死死盯著季秋离去的背影。 他的手里,捏著一枚精致的玉佩,上面刻著一只燕子。 “那是……公孙大娘的剑舞?” 中年男子的声音尖细,透著一股阴冷: “那可是前朝皇室秘传的剑法,早就失传了。” “这个酒鬼……是什么人?”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跟在季秋身后的那个小书童身上。 虽然阿青是男装打扮。 但他一眼就看出了那走路的姿態,那是宫里从小训练出来的规矩。 中年男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踏破铁鞋无觅处。” “传令雀阁。” “找到长寧公主了。” …… 出了姑苏城西门,顺著运河再走五里,便是那个在诗文里被传唱了千年的枫桥。 夜色深沉,江面上升起了一层薄薄的寒雾。两岸的枫树像是一群披头散髮的鬼影,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先生,今晚我们不住客栈吗?” 阿青牵著老禿,站在湿滑的石阶上,看著眼前这条漆黑寂静的运河。 “客栈人多眼杂,而且……” 季秋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官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些人属狗的,鼻子灵得很。住在陆地上,容易被咬。” 他转身,跳上了一艘停泊在桥下的乌篷小船。 这船是刚才花了五十文钱跟一个老艄公租的。 艄公回家抱孙子去了,船留给了这两个看起来像是落魄书生的怪人。 “上来吧。” 季秋钻进船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水路无痕。今晚就在这摇篮里睡一觉,省钱,还安稳。” 阿青无奈,只能把老禿拴在岸边的老枫树上。 “老禿,你警醒著点。” 阿青拍了拍驴脑袋。 老禿很不爽地喷了个响鼻,似乎在抗议自己不仅要当脚力,还要当看门狗。 但看到阿青手里那块从醉月楼顺来的干烧饼,它还是勉为其难地叫了一声。 …… 夜半。 船舱里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季秋没有睡,他在擦拭那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 阿青也没睡,她盘膝坐在船头,怀里抱著【春雨】,听著船底潺潺的水声,心神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心不静,剑就不稳。” 季秋的声音从舱里飘出来,夹杂著一丝酒气。 “先生……” 阿青低声道:“我总觉得,有人在盯著我们。” 那是她在皇宫里多年养成的直觉,像是一只被猎枪瞄准的小鹿。 “感觉没错。” 季秋淡淡道: “从出了醉月楼开始,我们就多了几条尾巴。” “他们不急著动手,是在等。” “等什么?” “等钟声。” 季秋话音未落。 远处的寒山寺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厚重的撞钟声。 “当——” 钟声悠远,穿透了江面的薄雾,震得人心头髮颤。 就在这第一声钟响的瞬间。 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下,突然泛起了几道极细微的涟漪。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风吹皱的春水。 但阿青看到了。 因为季秋刚教过她听风,辨水。 “来了!” 阿青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后一弹。 “哗啦!”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道黑色的身影如同水鬼一般,破水而出! 没有吶喊,没有废话。 三把分水刺,在月光下闪烁著幽蓝的寒芒,分別刺向阿青的咽喉、心口和小腹。 狠辣,精准,无声。 这绝对不是白天那群混混能比的。这是职业杀手。 阿青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呛!” 【春雨】出鞘。 青灰色的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扇形的弧线。 第17章:剑气如霜斩燕雀 “叮!叮!叮!” 三声脆响连成一线。 【春雨】的锋利在这一刻展露无遗。那三把精钢打造的分水刺,在碰到剑锋的瞬间,竟然被齐齐削断了尖头! 三个黑衣杀手显然没想到这把不起眼的剑竟然如此犀利,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借著反震之力,如同游鱼般向后翻入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这是顶尖刺客的素养。 “別追。” 季秋依然躺在船舱里,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水里是他们的地盘。你在船上,占著地利。” “守住方寸,等他们上来送死。” 阿青握著剑,站在摇晃的船头上,呼吸急促。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寒山寺的钟声,还在一声接一声地敲著。 “当——” 第二声。 “咚!” 船底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在凿船! 木屑飞溅,一股冰冷的河水从船舱底部喷涌而上,瞬间打湿了季秋的鞋子。 “烦人。” 季秋皱了皱眉,缩回脚: “阿青,剁了他们的爪子。” “在水下怎么剁?”阿青急了。 “谁说剑只能杀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季秋指了指阿青手中的剑: “【春雨】里有陨铁,有地火,还有你那股子初生牛犊的『气』。” “把你的气灌进剑里,对著船底……震!” 阿青不懂什么叫灌气。 但她知道船沉了大家都得完蛋。 情急之下,她双手反握剑柄,將全身的力气(虽然只是凡人的蛮力,但那是经过生死的力)匯聚在剑尖。 “呀!给我滚出来!” 她对著那正在冒水的破洞,狠狠一剑插了下去! 这一剑並没有刺穿船底。 而是剑尖点在船板上,发出一股奇异的震盪波。 【春雨】剑特有的“重”与“韧”,通过木板,瞬间传递到了水下。 “噗!噗!” 水下传来两声闷哼。 紧接著,两团殷红的血水从船底泛了上来,染红了江面。 两具尸体浮了上来,七窍流血——被活活震死了。 还没等阿青鬆一口气。 “当——” 第三声钟响。 这一声,比前两声都要响。 伴隨著钟声,一道更加凌厉、更加恐怖的气息,从头顶袭来。 不是水鬼。 是飞鸟。 一个身穿黑羽大氅、戴著半张青铜面具的男子,如同夜梟一般,从岸边的老枫树上俯衝而下。 他手中没有刀剑。 只有十根连著极细钢丝的“飞爪”。 “燕王府雀阁,恭请长寧公主回京!” 声音尖细,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那十根飞爪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封死了阿青所有的退路。这要是被抓实了,阿青这身皮肉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雀阁……” 阿青脸色惨白。 这是燕王手下最精锐的情报刺杀机构,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皇室宗亲。 她想挥剑去砍那些钢丝。 但那钢丝软若无骨,【春雨】虽然锋利,却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几根钢丝瞬间缠住了她的剑身,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差点把剑扯飞。 “小公主,束手就擒吧!” 黑羽刺客狞笑一声,人在半空,猛地一拽钢丝,整个人借力飞扑向阿青,另一只手的五根利爪直取阿青的咽喉。 这是死局。 经验、力量、武器的全面压制。 阿青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 “吵死了。” 一声懒洋洋的抱怨,从船舱里传出。 紧接著。 一滴酒从黑暗的船舱里飞了出来。 它飞得很慢。 慢到仿佛能让人看清它晶莹剔透的轮廓。 但它又很快。 快到那个半空中的黑羽刺客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啪!” 那滴酒,精准地击中了刺客手中那团乱麻般的钢丝核心节点。 轰——!!! 一股恐怖的衝击波在两人之间炸开。 那些坚韧无比的百炼钢丝,寸寸崩断。 黑羽刺客只觉得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胸口,“噗”地喷出一道血箭,整个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出去。 “砰!” 他重重地砸在岸边的烂泥里,半张青铜面具碎裂,露出一张惊恐万分的脸。 “谁?” 刺客捂著胸口,惊骇地看向那艘破旧的乌篷船。 一滴酒? 仅凭一滴酒就破了他的“天罗地网”? 这船里藏著什么怪物?是大宗师?还是……修仙者? 船舱的帘子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季秋拿著酒葫芦,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那个刺客一眼,只是心疼地看著地板上的那滩水渍: “可惜了。” “刚打的『十八年陈酿』,浪费了一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江面,落在那个刺客身上。 那眼神平淡如水,却让刺客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回去告诉燕王。” 季秋淡淡开口: “长寧公主已经死了。” “现在活著的,是我的剑侍。” “若是再敢派这些杂毛鸟来烦我……” 季秋轻轻弹了一下手中的酒葫芦。 嗡—— 一股无形的剑意,顺著江水蔓延开来。 岸边那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枫树,突然毫无徵兆地从中间裂开。切口平整,如同镜面。 刺客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剑气化形?隔空斩物? 这是剑仙手段! “滚。” 季秋吐出一个字。 刺客哪里还敢停留。 他连滚带爬地从泥里挣扎起来,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施展轻功,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江面重新恢復了平静。 只有寒山寺的钟声,还在一声声迴荡。 “当——” 阿青握著剑,呆呆地看著那棵裂开的大树,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正在心疼酒的男人。 “先生……” 她咽了口唾沫。 “行了,別发呆了。” 季秋的声音变得慵懒: “船漏了,不想餵鱼的话,就赶紧舀水。” “今晚应该没人敢来了。” 阿青看著那个重新闭上眼的背影。 心中的恐惧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以及深深的崇拜。 她放下剑,拿起木瓢,开始一下一下地往外舀水。 虽然很累,虽然浑身湿透。 但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第18章 :青莲引 天亮了。 但江面上的雾气反而更浓了,白茫茫的一片,將天地都笼罩在一种湿润的混沌之中。 乌篷船顺流而下,早已驶出了姑苏的地界。 两岸的景色在雾中若隱若现,偶尔能听到远处寒山寺残留的钟声,和岸边早起妇人捣衣的棒槌声。 船舱里,那个被阿青昨晚用剑气震出来的大洞,已经被季秋用一块木板和老禿嚼碎的糯米糰子混合著桐油给勉强堵住了。虽然难看,倒也不漏水。 “昂……昂……” 船头,老禿这头旱鸭子驴正四蹄趴开,死死地贴在甲板上,那双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只要船身稍微晃一下,它就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唤,仿佛下一秒就要掉进水里餵王八。 “闭嘴。” 季秋靠在船篷边,手里拿著一卷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破旧竹简,嫌弃地踹了老禿一脚: “再叫,就把你扔下去拉船。” 老禿委屈地闭上了嘴,只敢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把头埋进两个前蹄之间,当一只鸵鸟。 阿青在船尾摇櫓。 经过一夜的折腾,她早已精疲力竭,但精神却出奇的亢奋。 她一边机械地摇动著船櫓,一边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前面那个正在看书的青衫背影。 昨晚那一幕,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子里。 一滴酒,破千丝。 一眼,断大树。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力量,是超出了“武功”范畴的神跡。 “想问什么就问。” 季秋头也没回,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再偷看下去,这船都要被你摇到芦苇盪里去了。” 阿青脸一红,连忙扶正了船櫓。 她犹豫了一下,终於鼓起勇气开口: “先生……昨晚那一招,叫什么?” “哪一招?” “就是……那一滴酒。” 季秋放下竹简,转过身,看著满脸求知慾的少女。 他拿起酒葫芦,倒了一滴酒在指尖。 那滴酒晶莹剔透,在他指尖滚动,却凝而不散。 “这不叫招式。” 季秋淡淡道: “这叫『意』。” “凡人练武,练的是筋骨皮,用的是蛮力。力有穷尽,所以刀会被折断,人会被累死。” “而修道者,修的是一口先天之气,炼的是一颗天地之心。” 季秋手指轻弹。 “咻!” 那滴酒飞出,打在水面上。 並没有激起水花,而是像一颗子弹一样,瞬间穿透了水面,一直下潜了数丈深,才炸开一圈波纹,惊起一条跃出水面的大青鱼。 “看到了吗?” 季秋看著阿青: “当你把全身的精气神,都凝聚在这一滴酒、或者一把剑上时,它就不是死物了。” “它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延伸。” “那一刻,你就是酒,酒就是你。” 阿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可是先生,我没有气。” “我只有一身力气,而且……现在手好酸。” 季秋笑了。 他招招手:“过来。” 阿青放下船櫓,让船顺水漂流,走到季秋面前乖乖坐下。 季秋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阿青的眉心。 “闭眼。” 阿青依言闭眼。 下一刻,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顺著季秋的手指钻进了她的眉心,然后顺著经脉一路向下,流过咽喉,匯入丹田。 那股气流非常微弱,却带著一种生机勃勃的暖意,瞬间驱散了她一夜的疲惫和寒冷。 “这就是气。” 季秋收回手: “你的根骨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差。” “皇室的锦衣玉食,早就把你的先天灵气给浊了;后来的仇恨和恐惧,又让你的经脉鬱结。” 阿青心中一沉。 根骨差?那是不是意味著……她练不成那种神仙手段? “不过。” 季秋话锋一转,从怀里扔过那捲破旧的竹简: “勤能补拙。而且你有一样东西,是別人没有的。” “什么?”阿青接住竹简。 “狠劲。” 季秋喝了一口酒: “对自己狠的人,命都不会太差。” 阿青低头看向手中的竹简。 竹简已经泛黄髮黑,串联的绳子都快断了。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开头写著三个古朴的大字: 《青莲引》。 “这是我不久前隨便默写的一篇入门心法。” 季秋隨口胡诌道,其实这是三百年前大唐皇室都不传的顶级筑基秘典: “也是当年公孙大娘练剑时的呼吸法。” “从今天开始,除了摇船、练剑。” “你每天子时和卯时,要照著这上面的法子吐纳。” “什么时候你能感觉到肚脐下三寸有一团火在烧,你才算是摸到了修仙的门槛。” 阿青如获至宝。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著那些刻痕,仿佛摸著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谢谢先生!我一定练!” “別高兴太早。” 季秋泼了一盆冷水: “练这个很枯燥,而且很疼。” “就像是用一把钝刀子,在你堵塞的经脉里一点点地刮。” “怕疼吗?” 阿青抬起头。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那是经歷过家破人亡后才会有的眼神。 “不怕。” “只要能变强,只要能……报仇。” 听到“报仇”二字,季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仇恨是把双刃剑。 既是动力,也是心魔。 但现在的阿青,需要这股动力活下去。 “那就练吧。” 季秋重新躺下,把草帽盖在脸上: “前面水流急,別把船翻了。” “到了云梦泽叫我。” “云梦泽?”阿青一愣,“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草帽下传来季秋含糊的声音: “去找药。” “找一种能让人忘掉忧愁,也能让死人……想起来点东西的草。” ……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枯燥而充实。 白天,船行江上。 阿青在船尾摇櫓,还要按照季秋的要求,对著江水挥剑。 不是练招式,而是练“刺水”。 每天要刺一万剑。 每一剑都要刺中水里漂浮的树叶,或者是跃出水面的鱼。 一开始,她总是刺空,或者把树叶直接拍碎。 但慢慢地,她手中的【春雨】变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晚上,船泊夜渡。 阿青盘膝坐在船头,修炼那捲《青莲引》。 正如季秋所说,这过程极其痛苦。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火炭在肺腑里烧灼,经脉里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第19章 :云梦泽 她疼得浑身冷汗,咬破了嘴唇,却从未发出过一声呻吟。 老禿一开始还在旁边看热闹,后来似乎也被这小丫头的狠劲嚇到了,或者是被那种修行的氛围感染了。 它竟然也不再整天睡觉,而是学著阿青的样子,对著月亮……吞吐。 虽然它吐出来的只是一团团白色的雾气,但那双驴眼却变得越来越贼亮。 季秋则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者喝酒。 他很少直接指导阿青。 只有在阿青练岔了气,或者剑招走偏的时候,才会扔一颗花生米过去,打在她的穴位上,帮她纠正。 他就像是一个冷眼的旁观者。 看著这颗在泥泞中挣扎的种子,一点一点地发芽。 …… 半个月后。 两岸的景色变了。 江南的婉约秀丽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茫。 水面变得极其宽阔,一眼望不到边。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水汽和腐烂的草木味。 连天空都变得低垂压抑。 前方,出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泽。 芦苇盪连绵起伏,如同绿色的海洋。水鸟成群结队地飞起,遮天蔽日。 云梦泽,到了。 “先生,这就是云梦泽?” 阿青站在船头,看著眼前这壮阔而荒凉的景象,手中的【春雨】微微震颤。 她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里的灵气……似乎比外界要浓郁得多,但也混乱得多。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季秋摘下草帽,站起身,望著那片迷雾笼罩的大泽,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好地方。” 他指著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芦苇盪: “小心点。” “这里面住著的,可不仅仅是鱼虾。” “还有很多几百年前为了躲避战乱、或者是躲避仇家逃进来的……老怪物。” “把剑拿稳了。” “咱们要去的地方,在泽心深处。” “那里有一座……鬼市。” …… 入夜。 云梦泽的雾,变了顏色。 白天还是湿润的乳白色,到了子时,竟泛起了一层幽绿。 四周寂静得可怕,连白天喧囂的水鸟都仿佛在一瞬间死绝了。只有船底偶尔划过水草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只湿漉漉的手在抚摸船底。 “把灯灭了。” 季秋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阿青连忙吹灭了船头的油灯。 隨著光亮的消失,周围的黑暗瞬间压了过来。 但这黑暗並没有持续太久。 “呼——” 远处的水面上,突然亮起了一团幽蓝色的火光。 紧接著是第二团,第三团…… 成千上万团鬼火,如同从水底升起的星辰,在迷雾中匯聚成一条蜿蜒的光路,通向大泽的最深处。 “那是『引路灯』。” 季秋坐在船头,手里拿著酒壶,却没喝,神情难得的严肃: “跟著灯走。记住,不管水里有什么东西喊你的名字,或者拍船板,都別回头,也別出声。” “在这里,活人的阳气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会引来脏东西。” 阿青紧紧握住【春雨】的剑柄,手心全是冷汗。 她能感觉到,水下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偶尔有巨大的阴影掠过船底,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寒意。 老禿更是嚇得浑身哆嗦,死死趴在船板上,连那只没毛的尾巴都夹紧了。 ……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 眼前的迷雾豁然开朗。 阿青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城市。 由成千上万艘大小不一的破船、木筏、甚至是巨大的棺材板,用铁索连环扣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水上陆地。 无数盏掛著人皮灯笼的桅杆高高耸立,將这片水域照得如同白昼,却透著一股阴森的绿意。 这里人声鼎沸,却又诡异地安静。 来往的“人”都戴著面具,或者是斗笠,行色匆匆,说话都压低了嗓子,像是在窃窃私语。 云梦鬼市。 三教九流匯聚之地,人鬼蛇神混杂之所。 “到了。” 季秋率先跳上了一块铺著发霉木板的码头: “下船。把老禿留在这儿,它那身肉太香,进去容易被宰了当下酒菜。” 阿青把老禿拴在一根刻满符文的石柱上,拍了拍它的脑袋以示安抚,然后紧跟在季秋身后,踏入了这座水上迷城。 一走进去,一股混杂著药香、腐肉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全是地摊。 摊位上摆的东西,让阿青看得头皮发麻。 左边一个摊位,摆著一排排风乾的眼珠子,大小不一,有的还在转动; 右边一个摊位,掛著几张刚剥下来的兽皮,上面还连著血淋淋的筋膜; 还有一个摊位,竟然在卖“活人”。几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孩童被关在笼子里,脖子上插著草標。 “那是『药人』。” 季秋似乎看出了阿青的震惊,淡淡解释道: “有些邪修练功走火入魔,或者需要试毒,就会买这些人回去。把他们泡在药缸里,餵毒虫毒草,养成了再吃肉喝血。” “吃……人?” 阿青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在破庙里杀人时的噁心感又涌了上来。 “这……这里没人管吗?官府呢?” “官府?” 季秋冷笑一声,指了指前面一个穿著官服、却戴著青铜面具正在挑拣“药人”的胖子: “在这里,官也是鬼,鬼也是官。” “这里只认两样东西:灵石,或者以物易物。” 阿青沉默了。 她看著笼子里那个和她年纪相仿、眼神却像死灰一样的女孩,手指死死扣住了剑柄。 她想拔剑。 但她知道,拔剑救不了一个世界。 “走吧。” 季秋拉了拉她的衣袖: “我们要找的人在前面。別多管閒事,你现在的剑,连这里的看门狗都打不过。” 阿青咬著牙,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但那女孩空洞的眼神,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 穿过熙熙攘攘的鬼市,两人来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 这里有一艘孤零零的乌篷船,船头掛著一盏白色的灯笼,上面写著一个歪歪扭扭的“忘”字。 船头坐著一个满头银髮、脸上皱纹堆得像树皮一样的老婆婆。 第20章 :一张残方换忘忧 她面前架著一口巨大的黑锅,锅里煮著一种黄褐色的汤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那汤的味道很怪,闻一下让人昏昏欲睡,再闻一下又觉得神清气爽。 “孟婆婆。” 季秋走上前,没像之前那样隨意,而是微微拱了拱手: “好久不见,您的汤还是这么香。” 那老婆婆抬起眼皮,露出一双只有眼白、没有瞳孔的眼睛。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在闻味儿: “呦……这股子陈年酒酿味儿。” “这不是那个……那个谁来著?” 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哎,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是那个三百年前来偷过我『回魂草』的小道士吧?” 季秋嘴角抽了抽: “那是借,不是偷。” “孟婆婆,这次我是来做正经买卖的。” “我要三株『忘忧草』。” “忘忧草?” 孟婆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黑牙: “那可是好东西。能让人忘掉痛苦,也能让人想起前世。” “不过……现在的价钱可不便宜。” 她伸出一只乾枯如鸡爪的手: “不要银子,不要灵石。” “我要五十年阳寿。” “嘶——” 阿青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年阳寿?这跟要命有什么区別? 季秋却面色不变: “婆婆,您这生意做得不厚道。” “我是个废人,本来就没几年好活了;这丫头还小,路还没走完。” “五十年太多了。” “不多不多。” 孟婆婆搅动著锅里的汤,嘿嘿笑道: “这世上,想忘掉烦恼的人太多,忘忧草都不够卖了。” “没有阳寿,那就拿別的换。” 她那双惨白的眼睛突然转向阿青,贪婪地上下打量: “这小丫头……根骨虽然差了点,但这身皮囊倒是极好。” “尤其是那双眼睛,透著股『皇气』。” “要是把这对招子挖下来,泡在我的汤里,肯定能大补……” 呛! 【春雨】出鞘半寸。 阿青虽然害怕,但绝不坐以待毙。 “別嚇唬孩子。” 季秋伸手按住阿青的剑柄,將她护在身后。 他看著孟婆婆,眼神变得深邃: “婆婆,阳寿我没有,眼珠子也不能给。” “但我有一个方子,您肯定感兴趣。” “哦?”孟婆婆停下手中的勺子。 季秋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泛黄纸条,夹在指尖: “这是当年药王孙思邈,在终南山炼製『长生丹』时剩下的一张残方。” “虽然炼不出长生丹,但用来改良您这锅『孟婆汤』,去掉那股子让人变傻的副作用,却是绰绰有余。” 孟婆婆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死死盯著那张纸条,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她是鬼市的药师,一辈子都在钻研汤药。这锅汤虽然能让人忘忧,但副作用太大(伤神魂),一直是她的心病。 “你……你真的有药王的方子?” 孟婆婆的声音都在颤抖。 “如假包换。” 季秋手腕一抖,纸条轻飘飘地飞了过去。 孟婆婆一把抓住,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对著灯笼看了半天。 片刻后。 她发出一阵怪笑: “好!好!好!” “妙啊!原来是缺了一味『引魂莲』……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方子,然后从身后的药箱里,摸出三个贴著符咒的玉盒,扔给季秋: “拿去!” “看在这方子的份上,老婆子我再送你个消息。” 季秋接住玉盒,打开一条缝。 一股清冽的幽香扑鼻而来,正是他急需的忘忧草,也是孟婆酿的第一味辅料。 “什么消息?”季秋问。 孟婆婆指了指鬼市的深处,压低声音道: “最近鬼市来了批生面孔。” “说是从北边来的,在找什么『亡国余孽』。” “他们手里拿著画像,悬赏很高。” “而且……他们还在收购大量的『阴沉木』,似乎是在为了……养尸。” 季秋瞳孔微微一缩。 北边来的。 那是大周皇朝的人。 养尸? 大周皇室什么时候开始玩这种邪术了?难道那个篡位的燕王,背后也有修仙者的影子? “多谢婆婆提醒。” 季秋拱手道谢,將玉盒收入怀中。 “阿青,走了。” 季秋转身便走,没有丝毫停留。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摊位的时候。 不远处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让开!让开!” 一队穿著黑甲、带著鬼面的卫兵,粗暴地推开人群,押送著一辆巨大的囚车缓缓驶来。 囚车被黑布蒙著,里面传来阵阵令人心悸的低吼声和铁链撞击声。 而在囚车经过阿青身边时。 那黑布被风吹起了一角。 阿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只一眼。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滯了。 她看到了半张脸。 那是一张腐烂、发黑、却依然能依稀辨认出轮廓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曾是她最熟悉的亲人。 “太……太子哥哥?” 阿青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在三个月前,为了掩护她逃跑,独自一人挡在神京城门口,被乱箭穿心的大周太子……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变成了一个被铁链锁著的怪物? “吼——” 囚车里的怪物似乎感应到了血亲的气息,猛地撞向栏杆,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 “什么人?” 押送囚车的黑甲卫兵瞬间拔刀,目光凶狠地扫向四周。 季秋一把扣住阿青的肩膀,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得她动弹不得。 “別动。” 季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冷得像冰: “那是炼尸。” “他已经死了。” “现在的他,只是一具被人操控的兵器。” 阿青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咬出血来,才强忍住没有衝上去。 死了…… 哥哥死了,却连死都不得安寧,被人炼成了尸? “走。” 季秋没有给她悲伤的时间。 他硬拽著僵硬的阿青,借著人群的掩护,迅速消失在鬼市的阴影中。 但在转身的那一刻。 季秋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远去的囚车。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杀意。 燕王…… 或者是燕王背后的那个人…… 你们,越界了。 第21章:镇国尸傀 离开鬼市的水路,比来时更加阴冷。 船行在茫茫芦苇盪中,四周是比人还高的芦苇,在夜风中疯狂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 船舱內,死一般的寂静。 阿青抱著膝盖坐在角落里,那把刚到手的【春雨】剑被她扔在一边,仿佛那是一块烫手的烙铁。 她的身体在发抖,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连船头的油灯都驱不散。 “先生……” 良久,阿青终於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那真的是……太子哥哥吗?” 季秋坐在船头,正在摆弄那个刚买来的装有忘忧草的玉盒。 听到问话,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他还活著吗?” 阿青抬起头,眼中带著最后一丝希冀。 “死了。” 季秋的声音击碎了她最后的幻想: “他的魂被封在泥丸宫里,用来操控肉身。” “现在的他,感觉不到疼,也没有记忆。” “他只是一具用来杀人的兵器。” 阿青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个曾经会在上书房偷偷给她带桂花糕的太子哥哥,那个温润如玉、发誓要守护大周江山的储君…… 竟然被人炼成了这种不人不鬼的怪物! “为什么……” 阿青咬著牙,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燕王为什么要这么做?皇位他已经抢走了,为什么连死人都不放过?” “因为恐惧。” 季秋收起玉盒,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 “燕王得位不正。他怕前朝旧部不死心,更怕大周的龙气反噬。” “把前太子炼成『镇国尸傀』,既能断了旧部的念想,又能利用皇室血脉镇压龙气。” “这一招,叫『杀人诛心』。” “好一个杀人诛心……” 阿青眼中燃起熊熊的恨意,那恨意让她浑身颤抖,让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去,把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碎尸万段。 就在这时。 “叮铃——” “叮铃——” 一阵清脆悦耳、却又极其诡异的铃鐺声,突然穿透了厚厚的芦苇墙,清晰地传了过来。 声音忽远忽近,飘忽不定。 季秋手中的酒壶猛地停在半空。 老禿原本趴在船板上装死,此刻却突然炸了毛,猛地跳起来,对著左侧的芦苇盪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 季秋放下酒壶,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鼻子挺灵,这么快就跟上来了。” “谁?”阿青下意识地握住了剑。 “还能是谁?” 季秋冷笑一声,目光穿透迷雾: “送你哥哥上路的人。” 话音刚落。 轰! 左侧那片茂密的芦苇盪突然炸开。 一道黑色的残影,如同出膛的炮弹,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和恐怖的压迫感,踏浪而来! 他没有坐船。 他是直接踩在水面上,每一步落下,都激起丈高的水花。 “吼——!!!” 隨著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传来,那个黑影重重地砸在了乌篷船的船头。 巨大的衝击力让小船剧烈摇晃,船尾翘起,差点当场解体。 阿青被震得摔倒在船舱里。 当她爬起来,看清那个站在船头的身影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是一个身穿破碎蟒袍的高大男子。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铁青色,上面布满了黑色的符文。双手长著长长的黑指甲,嘴角还掛著未乾的涎水。 但那张脸…… 哪怕腐烂了,哪怕变形了。 那依然是她日思夜想的太子哥哥——姬乾。 此刻,他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正死死盯著阿青。 没有亲情,只有飢饿和杀戮的本能。 “叮铃铃——” 诡异的铃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从芦苇盪深处的另一艘快船上传来的。 “杀!” 一个阴冷的声音伴隨著铃声下达了指令。 姬乾浑身一震,眼中的凶光暴涨。 他抬起那只足以开碑裂石的鬼爪,对著阿青的头颅狠狠抓下! “躲开!” 季秋大喝一声,手中的竹篙猛地一点船板。 整艘船借力横移了三尺。 “咔嚓!” 鬼爪抓空,抓在了船篷的立柱上。那根手臂粗的硬木柱子,像豆腐一样被抓得粉碎。 “哥哥!我是阿青啊!” 阿青惊恐地大喊,她不相信,她不相信哥哥真的会杀她。 “你看清楚!我是你最疼爱的妹妹!”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更加猛烈的攻击。 姬乾早已听不懂人话。 在控尸铃的操纵下,他现在只是一头野兽。他转身,再次扑向阿青,速度快得惊人。 “拔剑!” 季秋站在船尾,並没有出手。 他必须护住船底不被震碎,否则落入水中,面对这种不知疲倦的尸傀,阿青必死无疑。 而且,这一关,必须阿青自己过。 “我……我下不了手!” 阿青哭喊著,本能地举起剑鞘格挡。 “砰!” 巨大的力量传来。 阿青整个人被拍飞,重重地撞在船舱壁上。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她月白色的衣襟。 这就是尸傀的力量。 铜皮铁骨,力大无穷。若非她手里拿的是鮫皮剑鞘,刚才那一下,她的手臂已经断了。 “蠢货!” 季秋厉声骂道: “你看看他的眼睛!” “那里还有半点你哥哥的影子吗?” “现在的他,被困在这具腐烂的躯壳里,日夜受人驱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若是真的爱他,就给我杀了他!” “给他个痛快!!” 阿青抬起头,看著那个再次扑上来的怪物。 她透过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在那具躯壳深处,那个曾经骄傲的灵魂,正在痛苦地哀嚎,正在向她求救。 “青儿……杀了我……” “杀了我……” 是啊。 这哪里是活著。 这是比死更残忍的刑罚。 “叮铃铃——” 远处的铃声变得急促,似乎是在催促尸傀儘快解决战斗。 姬乾发出一声狂躁的吼叫,双手合抱,就要將阿青连人带剑砸成肉泥。 这一刻。 阿青停止了哭泣。 她眼中的泪水还在流,但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那是决绝,也是一种撕心裂肺的慈悲。 “哥哥……” 阿青轻声呢喃: “青儿……送你回家。” 呛—— 【春雨】出鞘。 这不是她在巷子里打架时那种慌乱的剑。 也不是她在船头刺水时那种练习的剑。 这一剑。 融合了她的痛,她的恨,还有她对哥哥最后的爱。 她迎著那股令人窒息的尸臭,踏前一步,身形如风中柳絮般一晃,从姬乾的腋下钻了过去。 第22章 :一汤叩开仙人门 与此同时。 阿青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精准无比地刺向了姬乾的后脑。 那里是泥丸宫,是封印灵魂的所在,也是尸傀唯一的死穴! “噗嗤!” 【春雨】剑里的陨铁之锋,加上太白精金的锐气,瞬间刺破了那坚硬如铁的头骨。 没有阻碍。 就像是春雨润入泥土。 姬乾狂暴的身躯,瞬间僵住了。 那双高高举起的鬼爪,停在半空,再也落不下来。 眼中的凶光开始消散。 那股支撑著他行动的邪恶尸气,顺著剑锋疯狂泄出。 阿青依然保持著刺剑的姿势,紧紧贴在哥哥那冰冷、腐烂的后背上。 她的眼泪,打湿了那破碎的蟒袍。 “对不起……” “对不起……” 良久。 姬乾那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灵魂即將消散的瞬间。 他眼中的黄色褪去,露出了一丝原本的清明。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分明是在说: “快……跑……” 隨后。 这具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倒在了甲板上。再也没了声息。 芦苇盪里,一片死寂。 连那催命的铃声都戛然而止。 远处,那艘藏在迷雾中的快船上。 一个手持铜铃的黑袍道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怎么可能?” “镇国尸傀……竟然被破了?” “那个小丫头手里的剑……是什么来头?”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不是剑气。 而是一根……竹篙。 季秋站在船尾,保持著投掷的姿势。 那根原本用来撑船的竹篙,此刻化作了一桿长枪,带著季秋压抑已久的怒火,穿透了百丈迷雾。 “噗!” 黑袍道人低头。 看著那根穿胸而过的竹篙,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甚至都没看到是谁出手。整个人便栽进了河里。 …… 乌篷船上。 阿青拔出长剑。 剑身上没有沾血,依旧明亮如秋水。 但她的心,却像是缺了一块。 她跪在哥哥的尸体旁,颤抖著伸出手,帮他合上了双眼。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块一直贴身收藏的、绣著荷花的丝帕,轻轻盖在了哥哥那张狰狞的脸上。 “先生。” 阿青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 “我想把他烧了。” “我不想让他烂在水里,餵了鱼虾。” 季秋走到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 “前面有个沙洲,我们在那里靠岸。” “送他最后一程。” 船,缓缓前行。 穿过芦苇盪,穿过迷雾。 阿青跪在船头,守著那具尸体,一动不动。 这一夜。 那个爱哭的长寧公主,彻底死在了芦苇盪里。 活下来的,是背负著血海深仇、手中握著【春雨】的剑修阿青。 天边。 一丝残阳如血,染红了江水。 仿佛在为这位不幸的大周太子,做最后的送行。 …… 沙洲上的火,终於熄灭了。 大周太子姬乾,化作了一堆余温尚存的灰烬。 阿青跪在灰烬前,手里紧紧攥著那枚刚从骨灰里捡出来的传音骨哨。 那里面封存的,是哥哥最后的遗言,也是燕王不惜动用炼尸邪术也要掩盖的真相。 “南荒……钥匙……”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阿青的心口。 “哭完了吗?” 季秋坐在不远处的枯木上,手里拿著那根用来撑船的竹篙,正在用匕首削尖它的一头。 他的神情淡漠,仿佛刚才死掉的不是一位太子,而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蜉蝣。 阿青深吸一口气,擦乾脸上的泪痕,站起身。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解下外衣,將那堆骨灰仔细地包好,系在背上。 “先生,我们走吧。” 阿青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 季秋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了一眼四周那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暂时不走了,此处四面环水,芦苇遮天,是个天然的聚灵阵,也是个绝佳的埋骨地。” “埋谁的骨?”阿青下意识问道。 “运气不好,就是你的。” 季秋指了指阿青: “运气好,就是那些追兵的。” 说著,季秋从怀里掏出那三个从孟婆婆那里换来的玉盒,又从船舱里搬出那口破铜锅,架在还没熄灭的篝火上。 “去,打水。” 季秋吩咐道: “要芦苇叶上的露水,不要河里的浊水。凑满这一锅。” 阿青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她在芦苇盪里穿梭,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衫。 半个时辰后,一锅清澈的露水架在了火上。 季秋打开玉盒。 第一株【忘忧草】,通体幽蓝,散发著让人致幻的异香,被扔进锅里。 紧接著是【引魂莲】的花瓣,还有几块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乾瘪苦胆。 “咕嘟咕嘟——” 水开了。 原本清澈的露水,瞬间变成了一锅墨绿色的浓汤。 那味道极其古怪,既有花香,又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苦腥味,闻一口都觉得脑仁疼。 “先生,这是……”阿青捂著鼻子。 “这是『洗髓汤』,也是『断尘散』。” 季秋拿著酒葫芦,往锅里倒了最后一种引子——烈酒。 “轰!” 锅里腾起一股绿色的火苗。 季秋看著那跳动的火苗,眼神变得严肃。 “你虽然有把好剑,但你的身子骨太弱了。凡人的经脉,承载不了【春雨】的剑意,更承载不了復仇的重量。” “想要活下去,想要去南荒找真相,你就得换一种活法。” “把这碗汤喝了。” 季秋盛了一碗那墨绿色的液体,递到阿青面前: “喝下去,如果你能挺过去,你就能感应到『气』,推开修仙的大门。” “如果挺不过去……” 季秋顿了顿,指了指旁边的沙地: “我就把你和你哥哥埋在一块。” 阿青看著那碗如毒药般的汤。 她没有问“疼不疼”,也没有问“几成把握”。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背上的骨灰包袱。 然后,接过碗,一仰头。 咕咚—— 一饮而尽。 …… 痛。 不,不仅仅是痛。 汤药入喉的瞬间,阿青感觉自己吞下的不是水,而是一团活著的荆棘。 它顺著喉咙钻进胃里,然后瞬间炸开,化作无数根细小的尖刺,顺著血管、经脉疯狂地生长、穿刺。 “啊——!!!” 阿青惨叫一声,手中的碗摔得粉碎。 她整个人蜷缩在沙地上,双手死死抓著沙土,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第23章:雾里看花藏杀意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幻觉。 忘忧草的药效发作了。 阿青的眼前,迷雾散去。 她仿佛又回到了神京城的皇宫。 那是上元节的夜晚,灯火辉煌。父皇坐在龙椅上笑呵呵地看著她,太子哥哥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芦。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温暖。 “青儿你看,这是哥哥特意差人给你买的糖葫芦。”幻象中的哥哥笑著说。 “青儿,过来,父皇抱抱。”幻象中的父皇伸出手。 “父皇……哥哥……” 阿青痴痴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份温暖。 身体的剧痛仿佛消失了,她只想沉溺在这个梦里,永远不要醒来。 “醒醒!” 就在她的手即將碰到幻象的一瞬间。 一道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是季秋。 他並没有出手干预,只是盘膝坐在一旁,一边喝酒,一边冷冷地念著那捲《青莲引》的口诀: “凡尘种种,皆为虚妄。” “斩得断过去,方修得未来。” “气在天地,亦在心中。不破不立,不捨不得!” “斩断……” 阿青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眼前那其乐融融的景象,眼泪夺眶而出。 她知道这是假的。 父皇死了,哥哥成灰了,他们的大周亡了。 如果沉溺在这里,那就是死。 要是死了,谁去给他们报仇? “假的……都是假的!!” 阿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她在幻境中,猛地拔出了腰间的【春雨】。 “杀!!” 她流著泪,一剑挥出。 斩向了那个笑著的“父皇”,斩向了那个拿糖葫芦的“哥哥”。 咔嚓—— 幻境破碎。 那温馨的宫殿瞬间崩塌,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隨著心魔的破碎,现实中的痛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但这一次,阿青没有惨叫。 因为她感觉到了。 在那极致的痛苦和空虚之后,有一缕极其微弱、却清凉无比的气息,从她的丹田深处升了起来。 就像是乾涸的河床上,冒出的第一眼泉水。 那缕气息顺著《青莲引》的路线,缓缓游走。 所过之处,经脉里的杂质被推出,疼痛被抚平。 她听到了。 听到了周围芦苇拔节的声音,听到了云梦泽水下鱼儿吐泡泡的声音,听到了风吹过老禿鬃毛的声音。 炼气一层,成。 不知过了多久。 阿青缓缓睁开眼。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发现自己浑身覆盖著一层黑乎乎的油污,那是体內排出的杂质,臭不可闻。 但她的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那双瞳孔深处,似乎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青色流光。 “醒了?” 季秋的声音传来。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脚边多了好几个空酒壶。 “先生……” 阿青刚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中气十足。 她试著握了握拳。 咔咔。 指节爆鸣。 虽然力量没有暴涨多少,但那种对身体的掌控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她感觉自己现在能清晰地控制每一块肌肉。 “去洗洗。” 季秋嫌弃地挥挥手: “臭得跟老禿一样。” 老禿在一旁很不满地打了个响鼻,但没敢造次,因为它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小丫头身上的气息变了,变得有点像那个可怕的男人了。 阿青红著脸,跳进江里洗了个澡。 当她重新换上乾净的衣服,背上【春雨】剑走回来时。 季秋扔给她一颗青色的果子。 “吃个早饭。” 季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目光投向了迷雾深处: “既然入门了,那就该干活了。” “干活?”阿青啃了一口果子,有些疑惑。 “你以为黑甲卫就只有昨晚那一波?” 季秋冷笑一声: “那只是探路狗。” “真正的大部队,已经被昨晚的尸气引过来了。” “他们把我们当猎物,想在这芦苇盪里围猎我们。” 季秋的眼中闪过一丝猎人特有的狡黠: “但现在,这八百里云梦泽,是我们的主场。” “阿青。” “用你刚练出来的『气』,去感知这片水域。” “我们要在他们找到我们之前……” “把他们一个个吃掉。” 阿青吞下最后一口果肉。 她拔出【春雨】,剑身在晨光下泛著寒芒。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是,先生。” …… 晨雾如纱,將八百里云梦泽裹得严严实实。 这里的雾是有重量的,吸进肺里,湿漉漉,沉甸甸。 一艘形如柳叶的小舟(他们拋弃了显眼的乌篷船,临时扎的木筏),静静地隱没在一片极其茂密的芦苇盪深处。 阿青趴在湿滑的木筏上,整个人几乎和那堆枯黄的芦苇融为一体。 她现在的感觉很奇妙。 自从昨晚那碗“洗髓汤”下肚,踏入炼气一层后,这片原本让她恐惧的大泽,仿佛突然“活”了过来。 她闭著眼,却能“看”见。 十丈外,一只红色的蜻蜓正停在芦苇尖上抖动翅膀; 水面下三尺,一条黑鱼正小心翼翼地绕过水草; 而在更远处,大约百丈开外,有五道极其沉重、且带著血腥气的呼吸声,正在缓缓逼近。 那是人气。 也是杀气。 “別紧张。” 季秋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他正躺在阿青身后,嘴里叼著一根芦苇杆,手里拿著酒壶,悠閒得像是在看戏。 “把你的呼吸频率降下来,和周围的芦苇保持一致。” “风吹,你动;风停,你止。” “炼气期不是让你去跟人硬碰硬的,而是让你学会如何利用天地万物,去掩盖你的存在。” 阿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她体內的那一缕微弱的灵气,顺著经脉流转,最后覆盖在体表,形成了一层极薄的隔膜,锁住了她的体温和气息。 此刻的她,就是一根芦苇。 …… “哗啦——哗啦——” 五艘漆黑的快船,破开迷雾,闯入了这片寂静的水域。 每艘快船上都站著一名黑甲卫。 他们全副武装,脸上戴著狰狞的鬼面具,手持连弩和长刀。 哪怕是在这能见度不足五丈的迷雾中,他们的阵型依然保持著完美的“梅花阵”,互为犄角。 这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杀戮机器。 领头的一人,身材格外魁梧,腰间掛著一面罗盘。 “停。” 领头人抬起手,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显得瓮声瓮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最后颤巍巍地指向了左前方的芦苇盪。 “尸气在这里断了。” 领头人冷冷道: “镇国尸傀的气息消失了。要么是被毁了,要么是被封印了。” “目標就在这附近。” 他抽出一把长刀,刀锋在水面上轻轻一划。 呲—— 一股黑色的血气顺著刀锋蔓延开来。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是遇到抵抗,格杀勿论!” 第24章 :兵者,诡道也 “喏!” 四名手下领命,瞬间散开,呈扇形向芦苇盪包抄过来。 …… 阿青的手心渗出了汗水,但很快被灵气蒸发。 近了。 更近了。 左侧那个黑甲卫,距离她只有不到三丈了。 她甚至能透过迷雾,看到对方甲冑上凝结的水珠,和那把连弩上闪烁的寒光。 “先生,动手吗?”阿青在心中焦急地问。 “別急。” 季秋的声音懒洋洋的: “等他进入你的『剑围』。” “现在的你,剑气只能离体三尺。等放近些再杀。一名优秀的剑客,要学会沉得住气。” 阿青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那个黑甲卫越来越近。 他手中的长刀不断劈砍著挡路的芦苇,惊起几只水鸟。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前方的一片浮萍上。 那里有一丝极淡的血跡,是季秋故意留下的诱饵。 “在这!” 黑甲卫眼中凶光一闪,举起连弩就要示警。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两丈。” 阿青心中默念。 不行,太远。 黑甲卫张开了嘴,哨声即將吹响。 “一丈五。” 还是太远。 黑甲卫扣动了扳机。 “一丈!” 就是现在! 阿青没有起身跳跃,而是整个人贴著水面,像一条滑腻的游鱼,藉助脚下灵气的爆发,瞬间滑行而出! 呛—— 剑鸣声被她刻意压到了最低,听起来就像是风吹芦苇的萧萧声。 那把青灰色的长剑,在迷雾中划出了一道极淡的轨跡。 黑甲卫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个原本空无一物的芦苇丛里,突然窜出了一道月白色的影子。 太快了。 快到他的哨子还没吹响,快到他的连弩还没射出。 噗! 一声轻响。 那是利刃切入软肉的声音。 【春雨】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甲冑连接处的缝隙——咽喉。 阿青手腕一抖,剑锋横切。 黑甲卫的头颅向后仰去,鲜血喷涌而出,却被阿青用灵气震开,没有沾染到身上半分。 她顺势接住那个即將倒下的尸体,轻轻放在水里。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只有水面泛起了一圈红色的涟漪。 “呼……” 阿青半跪在木筏上,心臟狂跳。 她做到了。 第一次利用灵气,第一次无声刺杀。 “还可以。” 季秋的点评依旧苛刻: “但多余动作太多。刚才那一剑,你应该刺他的腋下,直接毁了他的心臟,这样血流得少,不容易引来水里的东西。” “不过,作为第一剑,勉强及格。” 还没等阿青鬆一口气。 “老三?” 不远处,另一个黑甲卫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安静,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敌袭!!!” 那人反应极快,瞬间吹响了口中的骨哨。 “嗶——!!!” 尖锐的哨声瞬间撕裂了晨雾的寧静。 “暴露了。” 阿青脸色一变。 “暴露就暴露吧。” 季秋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拿起酒壶灌了一口: “暗杀变成了明战,这可是另外一门功课。” 他指了指四周那迅速围拢过来的四艘快船,以及那个正在狞笑的领头人。 “阿青。” “接下来我要教你第二招。” “借势。” “借什么势?”阿青茫然。 季秋指了指脚下的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借老禿的势。” “啊?” 阿青一回头。 只见那头一直趴著装死的老禿驴,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把屁股对准了那个冲得最快的领头人。 它的肚子里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咕嚕”声。 那是它昨晚偷吃了季秋炼废的半锅药渣后的反应。 “趴下!”季秋大喊。 阿青本能地捂住鼻子趴在船板上。 下一刻。 “布鲁——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隨著一团黄色的、肉眼可见的恐怖气体,从老禿的屁股后面喷射而出。 这不是普通的驴屁。 这是炼气期灵驴的毒气弹!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领头黑甲卫,刚要挥刀砍下,就被这股带著巨大衝击力和剧毒臭味的气浪,正面击中。 “呕——!!!” 他两眼一翻,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熏晕了过去,一头栽进了水里。 剩下的三个黑甲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蒙了,动作一滯。 “就是现在!” 季秋大喝: “剑隨心走,杀!” 阿青强忍著笑意和臭味,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脚尖一点,身形如燕,冲入了那团黄色的迷雾之中。 手中的【春雨】,化作收割生命的死神镰刀。 唰!唰!唰! 三道剑光闪过。 三个还在捂著鼻子的黑甲卫,捂著喉咙倒了下去。 战斗结束得很快。 甚至有些……荒诞。 “咳咳……” 阿青从毒雾里跑出来,满脸通红: “先生!这也太……太下作了吧!” 哪有修仙者打架用驴屁崩人的? “兵者,诡道也。” 季秋一脸正气地教育道: “在修仙界,只要能贏,別说驴屁,就是屎盆子你也得学会怎么扣在別人头上。” “这就叫——胜者为王。” 老禿得意洋洋地甩了甩尾巴,“昂昂”叫了两声,仿佛在说:不用谢,基操勿六。 季秋走到那几个黑甲卫的尸体旁,熟练地开始摸尸。 “別愣著,搜身。” “看看有没有灵石,或者地图。” “这几个人能在这迷雾里找到我们,肯定有特殊的指引。” 阿青无奈,只能忍著臭味过去帮忙。 很快,她在领头人的怀里,摸出了一张兽皮地图。 “先生,你看这个。” 季秋接过地图,扫了一眼,眼睛微微眯起。 这张地图画的正是云梦泽。 但在地图的深处,有一个用硃砂笔圈出来的红色骷髏头標记。 標记旁边写著四个古篆小字: 【楚王地宫】。 “原来如此。” 季秋收起地图,若有所思: “看来燕王派这些人来,不仅仅是为了抓你。” “他们还在找这个东西。” “楚王地宫?”阿青问。 “一个埋葬了前朝修仙大能的墓穴。” 季秋看向迷雾深处: “里面应该有好东西。比如……能让你这把【春雨】再升一级的材料,或者能治好老禿这贪吃毛病的灵药。” “敢去吗?” 季秋看著阿青。 阿青擦乾净剑上的血,眼神坚定: “先生去哪,我就去哪。” “好。” 季秋跳上木筏,拍了拍老禿的屁股: “功臣,开船!” “目標,楚王地宫!” 第25章 :翻江蜃 木筏在浑浊的水面上划行。 大约一个时辰后。 前方的水域突然变得开阔,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越来越重。 “呜——!!!” 隨著一声號角响起 一艘掛著“三爪蛟”旗帜的巨型楼船,破开迷雾,堵住了木筏的去路。 甲板上,上百名赤膊水匪手持强弩,寒光闪闪的箭头瞬间锁定了这一叶扁舟。 “停船!” 一个独眼大汉站在船头,手持扩音海螺,狞笑道: “凡人过路,留银百两!” “修士过路,灵石三块!” “若敢说半个不字,管杀不管埋!” 阿青虽然炼气入门,但面对这种阵仗,本能地感到恐惧。她握紧竹篙,看向身后的季秋: “先生……他们人多,还有弩。” 季秋正躺在老禿的肚子上晒太阳,脸上盖著那顶破草帽。 听到这话,他连草帽都没掀开,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声音不大。 但在那个独眼大汉的耳中,却无异於一道惊雷直接在脑海里炸响。 “啊!!” 独眼大汉惨叫一声,手中的扩音海螺直接炸碎,双耳流出两道黑血,仰面栽倒。 楼船上一片大乱。 “谁?谁在装神弄鬼?” “放箭!快放箭!” 就在那些水匪惊慌失措,手指即將扣动扳机的瞬间。 一股恐怖的威压,陡然降临。 这不是灵力的威压,而是神魂的威压。 就像是一头沉睡的太古巨龙,微微睁开了一丝眼缝,看向了一群不知死活的螻蚁。 船上上百名水匪,瞬间觉得自己像是被冻在了冰块里。 他们的手指僵硬,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都给我住手!” 一声惊恐的怒吼从楼船顶层传来。 只见那个原本高高在上的水匪首领——“翻江蜃”李三,连滚带爬地从太师椅上摔了下来。 他脸色惨白,顾不上整理衣冠,跌跌撞撞地衝到船栏边,对著那艘小木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不……不知是哪位前辈驾临!”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 別人感觉不到,但他作为炼气五层的修士,感受得最清楚。 刚才那一瞬间。 有一道神识直接刺入了他的识海。 那道神识只说了一个字:“滚。” 那个字里蕴含的意志,浩瀚如海,苍茫如天。 在这股意志面前,他那引以为傲的炼气修为,渺小得就像是一粒尘埃。 这是……金丹老祖?不,甚至可能是元婴大能! 木筏上。 季秋终於慢悠悠地坐了起来,摘下脸上的草帽,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他看都没看那个跪在船头的李三一眼,只是拿起酒壶喝了一口: “李三是吧?” 季秋的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遍了整艘楼船: “你的功法练得太差劲了。” “水行之气讲究『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爭』。你却把它练成了『死水』,只知掠夺,不知温养。” “所以每逢阴雨天,你的左腿足三里穴,是不是像被火烧一样?” “还有你的丹田,是不是已经开始出现裂纹了?” 跪在船头的李三浑身剧震。 冷汗如雨下。 全中! 这位前辈仅仅是扫了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的底细! “前辈救我!!” 李三此时哪里还有半点水匪头子的威风,头磕得砰砰响: “求前辈指点迷津!小的愿奉上所有身家!” “我对你的身家不感兴趣。” 季秋摆了摆手,隨手从木筏上捡起一块被老禿啃了一半的烂木头。 指尖灵光一闪,在木头上刻下了一道极其简单的水纹符印。 “咻!” 烂木头化作一道流光,飞向楼船。 並没有砸人,而是轻飘飘地落在了李三的面前。 “看在你刚才没有第一时间下令放箭的份上,赏你了。” “能不能悟透,看你造化。” 李三如获至宝,双手捧著那块沾著驴口水的烂木头,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只看了一眼那道符印,就感觉体內淤积多年的寒气竟然有了鬆动的跡象! 这是大机缘啊! “多谢前辈!多谢老祖!” 李三磕头如捣蒜: “快!都他娘的愣著干什么!让路!给老祖让路!” “升满帆!奏乐!恭送老祖!” 原本气势汹汹的楼船,此刻像是受惊的鵪鶉一样,慌忙向两侧退去,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两旁的水匪们齐刷刷地跪在甲板上,大气都不敢出。 季秋重新躺下,盖上草帽: “阿青,开船。” “太吵了。” 阿青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切。 她看著那些平时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的水匪,此刻却如同孙子一样跪送他们离开。 而先生……甚至连剑都没拔。 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吗? 不战而屈人之兵。 木筏缓缓穿过楼船。 当他们即將消失在迷雾中时,身后传来了李三恭敬至极的喊声: “前辈!前方三十里是芦花港!” “小的这就传信过去,让港口的兄弟们清场!谁敢衝撞前辈,我李三扒了他的皮!” 季秋没有回应。 只是抬起手,隨意地挥了挥。 …… 直到木筏彻底远离了那片水域。 阿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先生。” 阿青忍不住问道: “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法术?怎么把他们嚇成那样?” “法术?” 季秋嗤笑一声: “这是一种长年累月身居高位养出来的气势。” “当然。” 季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他们怕什么。” “修仙界的人,越是底层,越怕死,越怕遇到那些脾气古怪的老怪物。” “我刚才不过是借了一下以前的余威,装了一把老怪物罢了。” 阿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但她看季秋的眼神变了。 以前觉得先生是个厉害的酒鬼,现在觉得……先生就像这云梦泽的雾,深不可测。 …… 半个时辰后,前方的迷雾渐渐散去。 一座灯火通明、建立在无数巨木之上的水上集市,宛如海市蜃楼般出现在眼前。 巨大的浮木栈道如同蛛网般铺在水面上,连接著数不清的吊脚楼。 这些楼阁大多用一种名为“铁沉木”的材料建成,黑得发亮,上面刻满了防御符文,在夜色中闪烁著微弱的萤光。 第26章:万宝阁 港口里停泊的船只,更是让阿青大开眼界。 有通体透明、宛如水晶雕琢的“琉璃舫”; 有白骨森森、散发著幽冥之气的“骨舟”; 甚至还有一只巨大的、背上驮著一座阁楼的老龟,正趴在岸边打盹,鼻孔里喷出的气浪把周围的小船推得东倒西歪。 相比之下,季秋他们脚下的这艘破木筏,简直寒酸到了极点。 “先生,我们……是不是太显眼了?” 阿青缩了缩脖子,看著周围那些站在法宝上、衣著光鲜的修士们投来的鄙夷目光。 “显眼?” 季秋伸了个懒腰,把空酒壶掛回腰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看那边。” 阿青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码头上,原本那些趾高气昂、负责收停泊费的港口执事,在看到木筏时,脸色瞬间变了。 “快!让开!把最好的泊位腾出来!” 一名执事满头大汗地推开旁边一艘正在卸货的商船,点头哈腰地跑了过来: “小的有失远迎,还望前辈莫怪。” 李三虽然被季秋嚇破了胆,但在这芦花港的一亩三分地上,“翻江蜃”的名號还是能止小儿夜啼的。 季秋跳上栈道,一脸正色道:“李三那小子让我给你们带个话,这木筏帮我看好了。” “要是少了一根木头,他来拆你们的骨头。” 执事腰弯得更低了:“是是是!前辈放心!小的亲自看著!” 周围那些原本鄙夷的目光,瞬间变成了敬畏,甚至带著几分惊恐。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背景往往比修为更管用。 “走吧。” 季秋背著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集市。 老禿跟在后面,狐假虎威地昂著头,看谁不顺眼就喷个响鼻,嚇得路人纷纷避让。 …… 芦花港的集市,比凡间的庙会热闹百倍,也凶险百倍。 街道两旁摆满了地摊。 “瞧一瞧看一看!刚出土的前朝古玉!带沁色的!只要十块灵石!” “卖符籙了!『神行符』、『金刚符』!逃命打架必备!三块灵石一张!” “新鲜的一阶妖兽肉!吃了壮阳补肾,长力气!” 阿青紧紧捂著怀里那个装灵石的袋子(李三临走前送的二十块),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对她来说都是新奇的。 “別看那些地摊货。” 季秋目不斜视: “十样里有九样是假的,剩下一样是残次品。” “我们要去真正的铺子。” 两人穿过嘈杂的外围,来到了一座气派的三层阁楼前。 匾额上写著三个大字:【万宝阁】。 刚一进门,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扑面而来。 店內极其宽敞,货架上摆放著各式各样的法器、丹药、符籙,每一件都用琉璃罩罩著,下面標著昂贵的价格。 “二位客官,需要点什么?” 一名穿著得体的掌柜迎了上来。他的眼光毒辣。 虽然看这一老一少穿得普通,但那个少女身上隱隱透出的初生灵气,以及那个青衫男子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贵气,让他不敢怠慢。 “买个剑鞘。” 季秋指了指阿青腰间的【春雨】: “这把剑杀气太重,普通的鮫皮鞘压不住。有没有『养剑』的鞘?” 掌柜的目光落在【春雨】上,瞳孔微微一缩。 好剑! 虽然未出鞘,但那股森寒的剑意隔著几步远都能感觉到。 “有!当然有!” 掌柜的转身,从柜檯后面的暗格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打开盒子。 里面躺著一把通体乌黑、表面布满天然木纹的剑鞘。 “这是用千年雷击木的树心做的。” 掌柜的介绍道: “雷击木天生克制煞气,又能温养剑意。更妙的是,这鞘里刻了『敛息阵』,剑入鞘中,杀气不显,最適合这种锋芒毕露的宝剑。” 阿青一眼就喜欢上了。 她伸手拿起剑鞘,触手温润,竟然有一股淡淡的酥麻感。 她试著將【春雨】插进去。 “咔嗒。” 严丝合缝。 那股一直縈绕在剑身上的森寒之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的【春雨】,看起来就像是一把普通的剑,朴实无华。 “好东西。”阿青爱不释手,“多少钱?” “这个嘛……”掌柜的搓了搓手,“看在二位是生客,给个诚心价,十五块灵石。” “十五块?” 阿青惊呼一声。她兜里总共就二十块灵石,这一下就要去大半? “能……便宜点吗?”阿青下意识地开始砍价。 “这已经是底价了,小姑娘,这可是千年雷击木……” “我出二十块。”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却极其傲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阿青转过头。 只见门口走进一男一女。 男的是个中年人,穿著灰袍,面容阴鷙,气息沉稳。 女的大约十七八岁,穿著一身绣满五彩斑斕毒虫图案的短裙,露著一截雪白的小蛮腰,手腕和脚踝上都戴著银铃鐺。 隨著她走动,“叮铃铃”的铃声清脆悦耳,却让人听得心烦意乱。 “这剑鞘,本姑娘要了。” 少女走过来,看都没看阿青一眼,直接將一袋灵石扔在柜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包起来。” 掌柜的脸色一僵,看看阿青,又看看那个少女,一脸为难: “这位仙子,这……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这剑鞘是这位小姑娘先看上的……” “我看上了,就是我的。” 少女下巴微扬,那双画著浓重眼影的眼睛里满是轻蔑: “再说了,好马配好鞍。这种极品雷击木,配她手里那把连品阶都没有的破剑,简直是暴殄天物。” “你说谁的是破剑?” 阿青的火气瞬间上来了。 她现在的脾气可不像以前那么好,在芦苇盪里杀过人、见过血的她,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呦?还不服气?” 少女嗤笑一声,指尖突然多了一只色彩斑斕的蝴蝶。 那是“幻神蝶”。 南荒【灵巫宗】的標誌性蛊虫。 “小丫头,別给脸不要脸。” 少女把玩著蝴蝶,语气森然: “本姑娘是灵巫宗亲传弟子苗灵。识相的就把剑鞘放下,滚出去。否则……” 她指尖的蝴蝶翅膀一扇,一股肉眼可见的粉色粉末飘散开来。 第27章:败家先生愁煞人 “毒?” 阿青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 那个一直站在苗灵身后的中年人,此刻也跨前一步,一股炼气八层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直逼阿青: “小辈,我家小姐看上的东西,是你的荣幸。別不知好歹。” 掌柜的额头冷汗直冒。 灵巫宗!那可是南荒三大邪宗之一,出了名的不讲理且护短。 这芦花港虽然禁止私斗,但这群玩虫子的疯子可不一定守规矩。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哎呀,好大的威风。” 一直靠在柜檯边看戏的季秋,终於开口了。 他拿起那个雷击木剑鞘,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像赶苍蝇一样,对著空气挥了挥。 那股即將飘到阿青面前的粉色毒粉,竟然被这一挥之力,诡异地倒卷了回去。 “咳咳咳!” 苗灵猝不及防,吸了一口自己的毒粉,顿时呛得眼泪直流,原本白嫩的脸蛋上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潮红。 “你!” 中年人面色大变,他骇然地看著季秋,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刚刚季秋挥剑鞘时所展露出的一丝气息,甚至比宗门的一些长老还要恐怖! “前……前辈……” 中年人的气势瞬间泄了。他拉住正要发飆的苗灵,恭恭敬敬地拱手道: “晚辈眼拙,不知前辈在此。刚才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苗灵虽然刁蛮,但也不是傻子。看到自家师叔都这副孙子样,立刻捂著嘴不敢说话了,只是一双大眼睛依然不服气地瞪著阿青。 “滚吧。” 季秋摆摆手。 中年人如蒙大赦,拉著苗灵,留下了那袋灵石作为赔罪,隨后便灰溜溜地离开了万宝阁。 …… 铺子里恢復了安静。 掌柜的早已看呆了。 “掌柜的。” 季秋敲了敲柜檯: “这剑鞘,十五块灵石,我们要了。” 他指了指苗灵留下的那袋灵石: “用这袋子里的钱付。剩下的……给我来两壶最好的『灵泉酿』,再给门口那头驴来十斤一阶灵草。” “好嘞!爷您稍等!”掌柜的喜笑顏开,这哪是客人,这是財神爷啊! …… 从万宝阁出来时,阿青看著怀里那个乾瘪得的钱袋,欲哭无泪。 “先生!” 阿青气得直跺脚,指著老禿嘴里嚼著的那根散发著萤光的紫云草,又指了指季秋手里提著的两坛“灵泉酿”。 “那是那个坏女人留下的钱!那是咱们的战利品!” “买完剑鞘明明还剩下不少,你……你怎么全给花了?” “甚至连李三给的那二十块灵石,也被你搭进去了大半!现在,我们全身上下,就剩下可怜巴巴的三块灵石了。” “哎呀,钱財乃身外之物。” 季秋打开酒罈,深吸了一口那醉人的酒香,一脸陶醉: “再说了,咱们马上就要去地宫拼命了。” “不得吃点好的、喝点好的?” “万一死在里面,钱没花完,那多冤啊。” “昂——” 老禿在一旁嚼著那一阶灵草,满嘴流油,极其赞同地点了点头。 它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草,感觉驴生已经到达了巔峰。 “你还叫!” 阿青气得想打驴,但最终还是嘆了口气。 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师父和一头贪吃的驴,她能怎么办? 只能省著点花了。 …… 天色渐晚。 芦花港的灯火亮了起来。 这里没有黑夜,到处悬掛著“月光石”灯笼,將水面映照得五光十色,宛如琉璃世界。 “先生,我们只剩三块灵石了。” 阿青捂著钱袋,精打细算道: “必须找个最便宜的地方住。” “不然明天连早饭都吃不起。” 两人牵著驴,避开了那些装修豪华的大客栈,一路向西,来到了港口最偏僻、也是最脏乱的下城区。 这里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死鱼烂虾的腥臭味。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家名为【有间客栈】的破旧吊脚楼前。 楼板发黑,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两块灵石一晚。” 柜檯后面,那个长著两撇鼠须的掌柜,一边抠著脚丫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是下房的价格。概不赊欠。” “两块?” 阿青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捂紧了钱袋。 “先生……” 阿青脸色难看,扯了扯季秋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我们……只有三块灵石了。” “不够开两间房的。” 季秋闻言,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拿起酒壶晃了晃: “那就开一间。” “啊?” 阿青愣住了,脸瞬间涨得通红: “一……一间?可是我们……” 虽说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而且她现在是书童打扮,但毕竟男女有別,何况她曾是宫里的公主,这种事对她来说还是太有衝击力了。 “想什么呢?” 季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你睡床,我打地铺。” “或者你想去外面烂泥滩上跟水耗子挤一挤?” 阿青看了一眼窗外那漆黑腥臭的泥滩,立刻摇了摇头。 比起餵蚊子,跟先生住一间房……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掌柜的,一间下房。” 季秋將两块灵石拍在柜檯上。 “行。” 掌柜的收起灵石,扔出一把生锈的铜钥匙,眼神曖昧地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到门外老禿的身上。 “牲口进棚,一块灵石。” 阿青看著手里仅剩的最后一块灵石。 如果给了,明天早上真的连包子都吃不起了。 “这块灵石给你。” 季秋一把夺过最后那块灵石,扔给掌柜,然后又指了指老禿嘴里还没嚼完的那半根紫云草。 “另外,这半根一阶灵草也归你。” “只要你给它弄点乾净的草料,別让它饿瘦了就行。” 掌柜的眼睛一亮。 那紫云草可是好东西,哪怕是半根,也值个一两块灵石!这波赚了! “好说好说!客官放心,这驴我当祖宗供著!” 老禿眼睁睁看著嘴边的美味被抢走,气得“昂昂”大叫,差点尥蹶子。 “闭嘴。” 季秋瞪了它一眼,“再叫把你抵押在这儿当磨盘驴。” 老禿瞬间老实了。 房间在二楼,小得可怜,只有一张硬板床。 空气中带著一股霉味。 “行了,別在那杵著了。” 季秋进屋后,径直走到窗边的破藤椅上躺下,把那个空荡荡的钱袋往桌上一扔: “你睡床,抓紧时间修炼。” “我去梦里会会周公,顺便想想明天去哪弄点灵石。” 第28章:地下鬼市 房间太小了。 小到她能清晰地闻到季秋身上淡淡的酒香,还有那种混合著草木气息的味道。 她看了一眼季秋,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稳,似乎真的睡著了。 “呼……” 阿青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尷尬,但奇怪的是,並没有那种对於陌生男子的恐惧。 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芦花港,只要他在三尺之內,这间破屋子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夜深了。 外面的水浪声渐渐平息。 阿青吹灭了灯,盘膝坐在床上,將【春雨】横在膝头,开始运转《青莲引》。 沙沙……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顶上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片摩擦声。 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对於刚刚炼气入门的阿青来说,却如雷贯耳。 有人! 阿青猛地睁开眼。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拔剑,而是悄无声息地握住了那个沉重的雷击木剑鞘。 她下意识地看向窗边的藤椅。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看到季秋依然躺在那里,胸口起伏平稳,似乎睡得很沉。 “先生没醒?” 阿青心中一紧。 既然先生没醒,那就只能靠自己了!决不能让人伤了先生! 她屏住呼吸,身体紧绷如弓,死死盯著那扇关不严实的窗户。 吱呀—— 窗户被人用薄薄的刀片挑开了插销。 紧接著,一个瘦小的黑影,如同狸猫一般,轻盈地钻了进来。 那黑影落地无声,一身夜行衣,只露出一双贼溜溜的眼睛。 他显然是个惯偷,进屋后先是看了一眼床上的阿青,又看了一眼藤椅上的季秋,发现两人都在“睡觉”,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他的目光锁定了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他踮起脚尖,向桌子摸去。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包袱的一剎那。 “没钱的。” 黑暗中,阿青冷冷地开口。 黑影浑身一僵,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只有炼气一层的小丫头竟然没睡著,而且发现了他的隱匿术。 “妈的!” 黑影低骂一声,既然被发现了,那就改偷为抢! 他袖口一抖,三枚泛著蓝光的毒针直射床上的阿青,同时整个人向后一跃,就要跳窗逃走。 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个老手。 阿青没有躲。 她手中的雷击木剑鞘猛地挥出,带起一阵劲风。 “噹噹当!” 坚硬的剑鞘直接將三枚毒针磕飞,钉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紧接著,阿青从床上一跃而起,身形如燕,后发先至。 她没有拔剑,而是直接把那个死沉的剑鞘当成了棍子,狠狠地抽向那个还在半空中的黑影。 “啪!” 剑鞘结结实实地抽在黑影的小腿迎面骨上。 “哎呦!!” 黑影发出一声惨叫,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那把黑漆漆的剑鞘已经死死抵住了他的咽喉。 “別动!”阿青低喝道。 就在这时。 “啪啪啪。” 一阵掌声从窗边传来。 季秋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手里拿著酒壶,一脸看戏的表情: “不错,警惕性挺高,下手也够黑。” “刚才那一棍子若是再偏两寸,这小子的腿就断了。” 阿青一愣:“先生?你……你醒了?” “废话。” 季秋翻了个白眼: “我就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处理。” 说著,季秋站起身,走到那个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的黑影面前。 他伸脚挑下对方的面罩。 露出一张满是雀斑、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脸庞。 “別……別杀我!” 少年痛得眼泪鼻涕直流,看著眼前这一老一少,知道自己栽了: “我……我是空空门的弟子!我就是想偷点灵石买药!我没想杀人!” “买药?” 季秋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颗黑乎乎的泥丸。 “不得不说,你小子眼光不错啊,知道我们是肥羊。” 少年欲哭无泪。 肥羊? 这屋里穷得连只老鼠都没有!桌上那个包袱刚才摔开了,里面全是破衣服! 这两个人简直是穷鬼里的霸主! “前辈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想活命也行。” 季秋捏著那颗泥丸,在少年眼前晃了晃: “吃了它。” “这……这是什么?” “三尸脑神丹。” 季秋隨口胡诌了一个听起来就很恐怖的名字: “吃了它,你要是乖乖听话,三天后我给你解药。要是敢跑……嘿嘿,你的脑子就会变成浆糊,从鼻孔里流出来。” 少年嚇得魂飞魄散,但在季秋那恐怖的眼神下,只能哭丧著脸,张嘴吞了下去。 虽然味道有点像泥巴,但他不敢吐。 “很好。” 季秋拍了拍他的脸: “现在,告诉我。” “这芦花港里,哪里有黑市?” “我要卖点东西。” “啊?”少年愣住了,“您要去黑市?” “没错。” 季秋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钱袋,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们没钱了,想去黑市弄点钱。” 少年呆呆地看著这个一身酒气、却透著股邪性的男人。 没钱了?去黑市搞钱? 这年头,肥羊都开始反过来薅羊毛了? 但小命捏在人家手里,他只能点头: “好……前辈跟我来。小的这就带您去最热闹的地下鬼市。” 季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对著阿青招了招手: “今晚,咱们去给这芦花港的散修们,上一课。” …… 芦花港的地下,藏著另一座城。 那是利用天然的地下溶洞和废弃的水道开闢出来的空间。 巨大的溶洞顶端,镶嵌著数不清的萤石,像是一片惨绿色的星空。 下方是一条沿著暗河蜿蜒的长街,两侧摆满了各种摊位。 这里没有吆喝声,只有低沉的討价还价声和灵石碰撞的脆响。 来往的人大多戴著面具或斗笠,行色匆匆,像是一群见不得光的幽灵。 “前辈,这里就是鬼市口了。” 麻雀摘下面罩,露出一张討好的笑脸。 “这里的规矩只有三条:不问来路,不保真假,钱货两清。” “入场费,每人一枚下品灵石碎屑。” 麻雀肉痛地从自己的鞋底抠出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灵石碎片,交给了守在洞口的两个彪形大汉。 那是他的私房钱。 “记帐上。” 季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理直气壮地说道: “等会儿赚了钱,十倍还你。” 阿青跟在后面,手一直按在剑柄上,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里的摊位卖的东西,让她大开眼界,也心惊肉跳。 第29章:鬼市长街卖手段 有人在卖“半死不活的妖兽幼崽”,那是从母兽肚子里硬剖出来的; 有人在卖“带血的储物袋”,上面还残留著原主人的神识印记,显然是杀人越货的赃物; 甚至还有人在卖“炉鼎”,一些面容姣好却眼神空洞的女修,被像牲口一样標价出售。 阿青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关节发白。 这种赤裸裸的罪恶,让她这个曾经养尊处优的公主感到生理性的不適。 “別看。” 季秋的声音淡淡传来: “救不过来的。” “你现在要是拔剑,除了把自己搭进去,救不了任何人。” “在修仙界,弱小就是原罪。” 阿青咬著嘴唇,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她知道先生是对的。现在的她,连自己都保不住,谈何救世? …… 三人在鬼市最角落的一块空地上停了下来。 这里位置极偏,旁边就是一条散发著恶臭的污水沟,根本没人愿意来。 “前辈,要不……我去给您抢个好点的摊位?” 麻雀试探著问。他虽然修为低,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是有点路子的。 “不用。” 季秋摆摆手,隨手从旁边捡了一块烂木板,立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手指,在木板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两行大字: “专治疑难杂症。” “看一眼十灵石,治不好赔命!” 写完,季秋往那块破布上一坐,拿出酒壶喝了一口,就开始……闭目养神。 麻雀看著那块招牌,脸都绿了: “前辈……这……这口气是不是太大了?” “而且咱们这摊位这么偏,还没个实物,谁信啊?” 阿青也觉得不靠谱。 人家摆摊卖的都是实打实的宝物,先生这摆的是……“空气”? 这能赚到钱?別最后连摊位费都交不起被人打出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个时辰了。 路过的修士不少,但看到这块破木板和那个一身酒气的男人,大多是嗤笑一声,骂一句“疯子”或者“骗子”,然后匆匆离去。 根本没人停下来。 阿青蹲在旁边,数著地上的蚂蚁,心里的绝望一点点蔓延。 完了。 明天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就在这时。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一个浑身肌肉虬结、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他身上穿著一件兽皮甲,背上背著一把足有门板宽的巨型开山斧。 但他此刻看起来很狼狈。 那把巨斧的斧刃上,崩了一个大缺口,还在往外渗著丝丝黑气。 而光头壮汉的右臂,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显然是被那黑气反噬了。 他正焦急地在各个摊位前询问,似乎在找能修补法器的炼器师。 但那些摊主一看到那斧子上的黑气,纷纷摇头,像躲瘟神一样躲开。 “那是『黑风煞』,这是砍了千年殭尸才沾上的尸毒,谁敢修啊?嫌命长吗?” “这斧子废了,人估计也快废了。” 周围人窃窃私语。 光头壮汉听得心烦意乱,正想发飆,突然眼角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的那块破木板。 【治不好赔命】?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带起一股腥风。 “砰!” 他將那把沉重的巨斧狠狠砸在季秋面前,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 “喂!那个酒鬼!” 光头壮汉吼道,声音如雷: “你这招牌是真的假的?” “老子的本命法器被尸王崩了口子,煞气入体!你要是能修好,老子给你一百灵石!要是修不好……” 他狞笑一声,指了指那行字: “老子就收了你的命!” 麻雀嚇得缩到了阿青身后。 这光头可是鬼市有名的狠人“铁屠”,炼气六层的体修,杀人不眨眼啊! 季秋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看那壮汉,而是先看了一眼地上的斧子。 只一眼。 “垃圾。” 季秋淡淡吐出两个字。 “你说什么?”铁屠大怒,举起拳头就要砸。 “我说这斧子是垃圾。” 季秋连眼皮都没抬,声音慵懒: “好好的『玄铁精』,却掺了三成的『铜母』,导致硬度虽高,韧性不足。” “你又不懂温养,只知道拿它硬砍。遇到普通殭尸还行,遇到铁尸,不崩才怪。” 铁屠的拳头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瞪大了眼睛。 神了! 这斧子当初打造的时候,確实是因为灵石不够,掺了点铜母!这事儿只有他和那个死去的炼器师知道! “那……那还能修吗?”铁屠的气势瞬间弱了三分。 “修?” 季秋嗤笑一声,终於抬起头,那双醉眼似乎能看穿一切: “修好了也是把废铁。” “要想保住你的手臂,还要让这斧子更上一层楼……” 季秋伸出一根手指: “我有办法。” “不用回炉,不用加料。”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 “真的?”铁屠急了,“只要能行,我给你两百灵石!” “三百。”季秋坐地起价,“先付钱。” 铁屠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拍在桌上: “这是三百灵石!要是骗我,我捏碎你的脑袋!” 阿青连忙把灵石袋子抱在怀里,心臟狂跳。 三百灵石! 这……这就是先生说的“知识就是力量”吗?这也太暴利了! 季秋看都没看灵石一眼。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递给铁屠: “现在,把你的灵力逆转,匯聚在左手劳宫穴。” “然后用这块石头,敲击斧面上方三寸、左偏二分的位置。” “敲九九八十一下。每一下都要用全力。” “敲……敲斧子?” 铁屠愣住了。 这也太儿戏了吧! “不想手臂废掉就照做。”季秋重新闭上了眼。 铁屠半信半疑。 但他现在的右臂已经疼得快没知觉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深吸一口气,逆转灵力,拿起石头,对著季秋指点的那个位置,狠狠敲了下去。 “当!” 第一下。 一声清脆的震鸣声响起。 铁屠惊讶地发现,隨著这一敲,斧刃上缠绕的那股黑气,竟然被震散了一丝! 有门道! “当!当!当!” 铁屠开始疯狂敲击。 周围的人群也被这奇怪的动静吸引了过来,围成了一圈看热闹。 隨著敲击次数的增加,那把原本死气沉沉的巨斧,竟然开始发出嗡嗡的剑鸣声。 斧身內部的某种结构,在特定的频率震动下,正在发生奇妙的变化。 那掺杂不均的铜母,竟然在震动中与玄铁重新融合! 当敲到第八十一下时。 “嗡——!!!” 第30章:泪铜 一声嘹亮的斧鸣响彻鬼市。 噗! 一道漆黑的煞气柱从斧刃缺口处喷射而出,消散在空中。 紧接著,那原本崩开的缺口,竟然在震动中……合拢了! 虽然还有痕跡,但斧刃重新变得锋利无比,甚至比之前更亮! 与此同时,铁屠感觉到右臂一轻,那种钻心的疼痛瞬间消失。 “这……这……” 铁屠看著手里焕然一新的巨斧,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不仅仅是修好了,这是重铸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音律淬火法”吗? “神人!神人啊!” 铁屠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著季秋重重磕了个头: “多谢大师救命之恩!刚才是我铁屠有眼无珠!” “以后大师在鬼市有什么事,报我铁屠的名字,好使!” 哗——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锅了。 “臥槽?真的修好了?拿石头敲几下就行?” “这哪是修补,这是化腐朽为神奇啊!” “高人!绝对是隱世的高人!” 原本冷清的摊位,瞬间被挤爆了。 “大师!看看我的剑!我的剑也钝了!” “大师!我有本功法练岔了,能不能帮我看看?” “大师!我这瓶丹药是真的假的?” 麻雀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这辈子见过偷钱的,见过抢钱的,没见过这种……站著就把钱挣了,別人还磕头谢恩的! 季秋依然坐在那块破布上。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对著已经忙不过来收钱的阿青努了努嘴: “阿青,排队。” “涨价了。” “现在看一眼……二十灵石。” 阿青抱著那个越来越沉的灵石袋子,看著眼前这个被人群簇拥、却依然一脸淡然的男人。 她的眼睛里,满是崇拜的小星星。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先生说钱是身外之物了。 因为对於先生来说,只要他想,整个修仙界的財富,都唾手可得。 然而。 就在生意最火爆的时候。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身穿黑袍、脸上戴著金色面具的神秘人,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两个气息深不可测的侍卫。 金色面具人的声音沙哑,手里托著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 “既然先生有如此眼力,不知可否帮在下看看……这个东西?” 他打开盒子。 里面躺著一块锈跡斑斑、看起来像是青铜碎片的残片。 上面刻著半个古老的文字:【楚】 鬼市的喧囂,在金面人拿出那个紫檀木盒的瞬间,似乎都凝固了几分。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排队求医问药的散修,只要稍微有点眼力见的,都下意识地退开了三丈远。 因为那金面人身后的两名侍卫,虽然並未动手,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阴冷死寂的气息,就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千年老尸,让人闻之欲呕,却又心生恐怖。 季秋放下手里的酒壶,並没有伸手去接那个盒子,而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那金面人一眼: “我的规矩,写得很清楚。” “看一眼,那是诊费。若是鑑定,还得另算。” 季秋指了指盒子里那块锈跡斑斑的青铜残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东西烫手。看一眼,可是会折寿的。” 金面人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声音沙哑。 “先生既然知道烫手,看来是认得此物了?” “只要先生能说出它的来歷,价钱……隨你开。” “隨我开?” 季秋笑了。 他伸出手,动作看似隨意,实则指尖缠绕著一丝极细微的灵力,轻轻在那个“楚”字残纹上弹了一下。 “嗡——” 一声极其低沉、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哀鸣声,从那块只有巴掌大的青铜片上响起。 周围几个修为低的散修,听到这声音,竟然觉得头晕目眩,鼻孔里渗出了血丝。 “南无阿弥陀佛。” 季秋突然念了一句並不怎么虔诚的佛號,隨后收回手,淡淡道: “这是『泪铜』。” “八百年前,楚平王为了铸造地宫大门,杀三千童男童女祭炉。铜汁混血,怨气不散,成型后便会发出这种哭声。” “这上面刻的也不是普通的铭文,而是『九头鸟』图腾的变种。” 季秋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金面人: “这不仅是地宫的钥匙碎片。” “这更是……开启『死门』的引子。” “阁下手里只有这一块,若是强行去开门,非但进不去,恐还会引来血光之灾。”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金面人的身体微微僵硬。 他身后的两名侍卫更是瞬间按住了腰间的刀柄,杀气毕露。 全中! 这块残片的来歷,乃是他们宗门翻阅了无数古籍才查到的秘辛。 而眼前这个落魄的酒鬼书生,竟然只是弹了一下,就说得丝毫不差! 尤其是那句“开启死门”,更是戳中了他们的痛处。 他们之前確实试过用这块残片去探路,结果折损了三名好手。 “退下。” 他挥手斥退了身后杀气腾腾的侍卫,然后对著季秋深深一揖: “先生大才。” 金面人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试探,而是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敬重,甚至……一丝忌惮。 “在下『幽冥宗』长老,鬼牙。刚才多有冒犯。” 幽冥宗!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 这可是和灵巫宗齐名的南荒三大邪宗之一!专门和尸体、鬼魂打交道,行事诡秘,手段毒辣。没想到他们也来了! “鬼牙?” 季秋无所谓地掏了掏耳朵: “名字太凶,容易招邪。” “不知诊费几何?”鬼牙恭敬问道。 季秋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灵石?”鬼牙点头,“很公道。” 他说著就要掏灵石。 “不。” 季秋摇了摇头,手指没收回去: “我要三张……『听风楼』今晚拍卖会的入场券。” “而且,要天字號包厢。” 鬼牙一愣。 听风楼的拍卖会?那是芦花港最高规格的盛会,今晚更是因为地宫开启在即,一票难求。 但这对於幽冥宗来说,並不是什么难事。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这个看起来只想赚钱的酒鬼,竟然也想去那种是非之地? “先生也要去竞拍?”鬼牙试探道。 “去看看热闹。” 季秋收起那副高人风范,拿起阿青怀里那个装满了灵石的袋子,掂了掂: “刚发了一笔横財,不去花掉,心里痒。” 鬼牙深深看了季秋一眼。 他当然不信这个理由。 一个能一眼看穿“泪铜”来歷的高人,绝不仅仅是为了看热闹。 但他没有点破。 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个这种深不可测的“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好。” 鬼牙从袖中掏出一块黑玉雕成的令牌,递给季秋: “这是我幽冥宗的贵宾令。” “持此令,可入天字三號房。” “今晚的压轴戏……或许先生会感兴趣。” 第31章 :王字残片 说完,他收起那个紫檀木盒,带著侍卫,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群中。 …… 季秋把玩著那块黑玉令牌,感受到上面冰凉的触感: “走吧,收摊。” 麻雀在一旁眼睛都直了。 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摸到听风楼天字號包厢的门槛! “爷!您真是我亲爷!这大腿我抱定了!” …… 听风楼。 芦花港最中心的一座九层高塔。 通体由白玉砌成,飞檐掛角,灯火辉煌。 它悬浮在水面上,四周布下了巨大的聚灵阵,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雾气。 当季秋一行人拿著黑玉令牌,被恭恭敬敬地请进顶层的天字三號包厢时,拍卖会即將开始。 包厢极其奢华。 地面铺著柔软的雪狐皮,桌上摆著灵果琼浆。 透过单向的琉璃窗,可以俯瞰整个拍卖大厅。 此时,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阿青趴在窗边,小心翼翼地往下看。 她看到了之前在万宝阁遇到的那个刁蛮少女苗灵,正坐在地字號包厢里,依然一脸傲气。 她还看到了那个被季秋“治好”的水匪头子翻江蜃,正缩在角落的大厅散座里,跟人窃窃私语。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穿著各色道袍、气息强大的陌生面孔。 “好多人……” 阿青喃喃道:“而且,好多高手。” 仅仅是炼气后期(七层以上)的修士,她就感觉到了不下二十个。甚至还有几股气息,深沉如海,那是……筑基期的修士! “別光看人。” 季秋躺在软塌上,吃著灵果: “看局势。” “局势?” “你看左边那个包厢,掛著『黑水』旗,那是黑甲卫。” “右边那个,点著『引魂灯』,那是幽冥宗。” “中间那个,全是女修,那是灵巫宗。” 季秋指了指下方那些涇渭分明的势力: “今晚这听风楼,就是个火药桶。” “大家都是衝著一样东西来的。” “楚王地宫的钥匙?”阿青问。 “对。” 季秋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刚才那个鬼牙手里有一块。” “而另一块……就在今晚的拍卖单上。” 就在这时。 “当——” 一声清脆的钟鸣响彻全场。 大厅中央的圆台上,灯光骤然亮起。 一个身穿红色锦袍、身材火辣、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摇曳生姿地走了上来。 她是听风楼的首席拍卖师,人称“红娘子”。 “诸位仙师,晚上好。” 红娘子的声音酥媚入骨,未语先笑: “废话不多说。” “今晚的第一件拍品,就是个好东西。” 她拍了拍手。 两名壮汉抬著一个巨大的铁笼子走了上来。 笼子上罩著黑布。 “此乃前几日在云梦泽深处捕获的一只变异妖兽幼崽。” 红娘子一把掀开黑布。 吼—— 一声稚嫩却凶狠的咆哮声传出。 笼子里关著的,竟然是一只浑身长满金色鳞片、却长著一颗如狮子般头颅的小兽。 “金鳞狮!” “而且是变异返祖的血脉!” 台下瞬间沸腾了。 “起拍价,一百灵石!” “一百五!” “两百!” “三百!” 价格一路飆升。 阿青看著下方那些为了一个幼兽而疯狂叫价的修士们,又看了看怀里那原本觉得很多的几百灵石。 刚才的自豪感瞬间没了。 三百灵石……在这个场子里,连个开场白都买不起。 “先生……” 阿青咽了口唾沫: “我们那点钱,真的够吗?” “那半块钥匙作为压轴,肯定比这狮子贵得多吧?” “当然不够。” 季秋却一点都不慌。 他拿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眼神玩味地看著下方那个正在疯狂叫价的苗灵: “谁说拍卖一定要用钱买了?” “有些东西……” “是可以用『秘密』来换的。” “而且。” 季秋指了指隔壁的包厢(天字二號房): “我们的邻居,好像很有钱。” “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借一点。” 阿青听著先生那理直气壮的“借”字,看著他嘴角那一抹熟悉的坏笑。 她突然替隔壁的邻居感到一阵默哀。 麻雀咽下一口果肉,咂咂嘴道: “季先生,您看天字二號房,刚才叫价买走『金鳞狮』的那位,可是大有来头。” 季秋挑了挑眉:“哦?什么来头?” “『万商盟』的少东家,金不换。” 麻雀压低声音,一脸八卦: “据说这万商盟富可敌国,垄断了南荒三成的药材生意。这位金少爷更是出了名的『散財童子』,只要他看上的东西,就是拿灵石砸,也要砸死你。” 正说著。 下方的红娘子已经敲响了手中的玉锤。 “当——” “接下来这件拍品,有些特殊。” 红娘子神秘一笑,並没有立刻让人把东西抬上来,而是挥了挥手。 大厅四周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聚光灯打在圆台中央。 一名侍女托著一个被重重符咒封印的玉盘走了上来。 虽然隔著封印,但一股令人心悸的阴煞之气,依然像针一样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皮肤。 “诸位道友,想必都在等这个。” 红娘子揭开封印的一角。 瞬间,一股黑气升腾而起,在空中幻化成一只狰狞的九头鸟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 在场修为稍低的修士,顿时觉得识海一阵刺痛,脸色煞白。 盘中放著的,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残片。 锈跡斑斑,边缘锋利如刀,上面刻著半个古篆——【王】。 与之前幽冥宗鬼牙手里的那个“楚”字残片,正好是一对。 “楚王地宫的钥匙(阴面)。” 红娘子声音变得严肃: “传说地宫內藏有前朝楚王的『化神机缘』,更有无数上古法宝。” “而这把钥匙,不仅是开门的凭证,更是抵御地宫死气的护身符。” “起拍价——一万灵石!” “每次加价,不得少於一千!” 轰! 全场譁然。 一万灵石?这已经是一个小型修仙家族一年的总收入了!但这仅仅是起拍价! “一万一!” 第一个叫价的,是地字號包厢的苗灵。 这位灵巫宗的大小姐站起身,铃鐺作响,一脸势在必得。 “一万二。” 大厅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翻江蜃李三,咬著牙举起了牌子。 他为了寻求机缘突破瓶颈,这次是把十二连环坞的老底都掏出来了。 “二万。” 一道阴惻惻的声音从天字一號房传出。 第32章 :三百灵石? 那是黑甲卫的首领。他没有露面,但那个数字就像是一座大山,瞬间压垮了李三的脊樑。 李三颓然坐下,眼中满是不甘。 二万灵石,把他卖了都不够。 “二万五!”苗灵不甘示弱。 “三万。”黑甲卫的声音毫无波动。 价格一路飆升,转眼间就突破了五万大关。 大厅里的散修们早就看傻了眼,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参与的游戏了,这是神仙打架。 阿青听著那一个个数字,感觉怀里的三百灵石烫得嚇人。 “先生……” 她声音发颤:“五万灵石……这都能把芦花港买下来一半了吧?” “我们……还要拍吗?” 季秋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他看著下方那块被炒上天的残片,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五万?” 季秋摇了摇头: “一群蠢货。” “买一块催命符回去,还爭得头破血流。” 就在价格叫到六万,即將被天字一號房的黑甲卫拿下时。 突然。 天字二號房的窗户打开了。 一个身穿金丝滚边锦袍、手持摺扇的胖青年,笑眯眯地探出头来。 正是那位万商盟的少东家,金不换。 “六万?” 金不换摇著摺扇,语气轻飘飘的: “太小家子气了。” “我出十万。” 十万灵石!!! 整个听风楼瞬间死寂。 连红娘子都愣住了,握著玉锤的手微微一抖。 十万灵石,溢价太多了!这简直是用钱在扇所有人的脸! 苗灵气得把手里的茶杯都捏碎了。 天字一號房的黑甲卫更是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杀气,但最终还是没有再开口。 十万灵石,超出了他们的预算。 “十万一次。” “十万两次。” 金不换一脸得意,享受著全场瞩目的快感。 对他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地宫里的宝物他未必看得上,但他享受这种“我最有钱”的感觉。 就在红娘子即將敲下第三锤的时候。 “慢著。”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从隔壁的天字三號房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没有用扩音阵法,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全场愕然。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一直没有动静的三號包厢。 就连金不换也诧异地转过头,看向隔壁的窗户。 窗户没开。 隔著琉璃,只能隱约看到一个青衫人影。 “这位道友。” 红娘子眉头微皱: “拍卖规矩,落锤无悔。除非你能出更高的价。” “我没钱。” 季秋的声音理直气壮,甚至带著几分笑意: “我全身上下,连三百灵石都凑不齐。” 哄——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鬨笑。 没钱?没钱你喊个屁的“慢著”?这是来捣乱的吧? 金不换更是嗤笑一声,重新摇起了摺扇,眼中满是不屑。 “但是。” 季秋的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变冷: “金少爷,你花十万灵石,买一块废铜回去,最后还要搭上全家老小的性命。值吗?” “你说什么?” 金不换脸色一变,摺扇合拢: “阁下这是何意?” 季秋淡淡道: “那块残片上的『王』字,最后一笔是断的。” “而且,在断笔处,有一抹擦不掉的暗红色。” 金不换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圆台。 红娘子也连忙凑近细看。 果然! 在那个古篆“王”字的底部,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裂痕中沁著一丝暗红,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血咒』。” 季秋的声音如同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 “八百年前,楚王入葬时,担心后人打扰,特意在钥匙上种下了『子母连心蛊』。” “这块是母片。” “一旦它离开了特定的封印盒,接触到人气……” 季秋顿了顿,打了个响指。 “啪。” “它就会……招魂。” 话音刚落。 仿佛是为了印证季秋的话。 圆台上的那块青铜残片,突然毫无徵兆地颤抖起来。 “呜呜呜——” 那股黑气化作的九头鸟虚影,原本只是无声嘶鸣,此刻竟然发出了尖锐刺耳的鬼哭声! 那声音悽厉至极,瞬间穿透了听风楼的隔音阵法。 “啊!!!” 离得最近的红娘子首当其衝,惨叫一声,捂著耳朵倒退数步,七窍流血。 前排的几个炼气期修士,更是直接翻白眼晕了过去。 整个听风楼乱作一团。 那些原本贪婪的目光,瞬间变成了惊恐。 “这……这是怎么回事?” 金不换嚇得脸色惨白,躲在侍卫身后,死死盯著那块铜片。 如果刚才他真的把它买回去,放在手里把玩……后果不堪设想! “快!封印它!快封印它!”红娘子强忍著剧痛大喊。 几个听风楼的坐镇长老衝上台,联手打出法诀,好不容易才將那铜片重新压制回玉盘里,盖上了黑布。 鬼哭声消失了。 但大厅里的恐惧还在蔓延。 天字三號房的窗户,终於缓缓打开了。 季秋手里端著茶杯,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看著金不换,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慵懒笑容: “金少爷。” “这块『废铜』,你还要吗?” 金不换咽了口唾沫,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要了!打死也不要了!” 开玩笑,花十万灵石买个招魂的祸害回去?嫌命长吗? “既然金少爷不要了。” 季秋转过头,看向台上脸色难看的红娘子,以及那些噤若寒蝉的竞拍者: “这东西现在是个烫手山芋。” “放在谁手里,谁倒霉。” “除非……” “除非什么?”红娘子急切地问。 “除非有个懂行的人,能镇得住它。” 季秋指了指自己: “我出三百灵石。” “买它。” “不是为了寻宝,就当是行善积德,替大家收了这个祸害。” 全场鸦雀无声。 三百灵石? 从十万直接砍到三百?这砍价也太狠了吧! 这简直是明抢! 但此刻,竟然没有人敢出声反对。 连黑甲卫和苗灵都沉默了。 谁敢买? 买回去招鬼吗?而且看刚才那架势,这东西明显极其凶险,除了眼前这个神秘的青衫人,似乎没人搞得定。 红娘子咬著牙,看向四周: “还有……还有人出价吗?” 死一般的寂静。 “三百灵石,一次。” “三百灵石,两次。” “三百灵石……成交。” 当! 玉锤落下。 声音有些无力。 季秋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早已目瞪口呆的阿青,眨了眨眼: “看吧。” “我就说,三百灵石够用了。” 阿青抱著钱袋,看著先生那张欠揍的笑脸。 她突然觉得,比起那些打打杀杀的修士,自家先生这张嘴,才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兵器。 第33章 :尸鱷河 听风楼外,原本热闹的栈道此刻竟然空无一人。 那些摆摊的小贩、路过的散修,仿佛嗅到了空气中瀰漫的火药味,早就躲得乾乾净净。 在那栈道的尽头,立著两波人马。 左边,是一盏惨白色的“引魂灯”悬在半空,灯火幽幽,照出一群身穿黑袍、面容阴鷙的修士。 领头的正是那位戴著金色面具的幽冥宗长老,鬼牙。 右边,则是一艘极尽奢华的黄金輦车,由四头筑基期的独角犀拉著。 车旁站著两排金丹期的护卫,一个个锦衣玉带,气势逼人。车帘掀开,露出金不换那张胖乎乎的笑脸。 “二位,好狗不挡道啊。” 季秋停下脚步,也没拔剑,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先生说笑了。” 鬼牙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这次没有了之前的试探,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明人不说暗话。” “先生既然拍下了这块『阴符』,想必是为了那地宫里的东西。” “我手里有一块『阳符』。” 鬼牙手掌一翻,那块刻著“楚”字的青铜残片出现在手中: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只有两块合一,才能打开地宫的『生死门』。” “不如我们合作如何?” 季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另一边的金不换: “那金少爷呢?也是来凑热闹的?” “哎,先生这话就见外了。” 金不换摇著那把描金摺扇,笑得像尊弥勒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本少爷是个生意人。” “刚才在楼上,先生那一番『血咒招魂』的高论,救了本少爷一命,也省了本少爷十万灵石。” “这个人情,我得还。” 金不换指了指身后的黄金輦车: “再说了,地宫凶险,二位虽然手段高明,但若是没个像样的脚力,恐怕连那条满是『尸鱷』的地下暗河都过不去。” “我万商盟別的不多,就是法宝多,丹药多。” “带上我,保准大家一路舒舒服服的。” 季秋笑了。 他看了一眼阿青,眼神里带著一丝考校: “阿青,你怎么看?” 阿青握著剑柄,看了看阴森森的鬼牙,又看了看笑面虎一样的金不换。 “先生……他们没安好心。” 阿青低声道: “那个鬼牙身上有死气,想拿我们当探路石;那个胖子眼里有贼光,估计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季秋点了点头,他看向那两人。 “合作可以。” “但我有两个条件。” “先生请讲。”鬼牙和金不换异口同声。 “第一。” 季秋伸出一根手指: “进了地宫,路怎么走,我说了算。若是遇到必须动脑子的地方,听我的;遇到必须动手的,你们上。” “我这人懒,不喜欢打打杀杀。” 鬼牙眉头微皱,但想到季秋那深不可测的鉴宝眼力,最终点了点头:“可以。” 金不换更是无所谓:“那是自然,本少爷身娇肉贵,也不喜欢打架。” “第二。” 季秋指了指身后的阿青: “地宫里的东西,若是找到了那传说中的『化神机缘』,归你们。” “我这徒弟,缺趁手的兵器和练手的材料。” “路上遇到的小妖小怪,还有那些没人要的破铜烂铁,归她。” “就这?” 鬼牙和金不换都愣住了。 他们还以为季秋会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只要些边角料。 化神机缘面前,谁还在乎那些垃圾。 “成交!” 两人几乎没有犹豫,当场拍板。 “爽快。” 季秋打了个响指,转身对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贼麻雀说道: “麻雀,回客栈把老禿牵来。在外面等我们。” …… 半个时辰后。 芦花港西侧的水门大开。 一艘巨大的梭形法宝停在水面上。 通体由深海寒铁打造,刻满了避水和防御阵法,正是万商盟的【穿云梭】。 “二位,请吧。” 金不换摇著摺扇,显得颇为自得: “此梭乃是我爹花重金请炼器宗长老打造,外层的『金刚罩』足以抵挡金丹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这云梦泽的水下虽险,但在我这宝贝面前,不过是自家后花园。” 季秋打量了一眼这艘宝船,点了点头: “確实是好东西。” “不过……” 他看了一眼船底那极其复杂的灵力迴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越精密的玩意儿,越容易在阴沟里翻船。” …… 轰隆隆—— 穿云梭入水,阵法开启,一层淡淡的金光將湖水隔绝在外。 隨著深度下潜,周围的光线迅速消失,只剩下船头那颗巨大的夜明珠照亮前方浑浊的水域。 舱內奢华无比,如同移动的宫殿。 金不换早已命人备好了酒席。那两名金丹初期的护卫,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如同两尊门神,气息深沉。 “季先生。” 金不换端起酒杯,试探道: “您既然知道那钥匙会招魂,想必对这地宫也颇有研究。依您看,这次我们有几成把握?” “零成。”季秋懒洋洋地靠在软塌上,剥著葡萄。 “啊?”金不换手一抖,酒洒了一半。 “若是只有你们去,那就是送死。” 季秋指了指窗外漆黑的水域: “这里是『尸鱷河』。八百年前楚王为了养尸,往这河里倒了无数剧毒的丹砂和水银。这也导致这里的鱷鱼全部变异。” “你看,它们来了。” 话音未落。 咚!咚!咚! 一阵密集的闷响突然从船底传来,整艘穿云梭剧烈震动了一下。 金不换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一名负责操控阵法的修士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少主!不好了!我们被包围了!” “水下……全是鱷鱼!数量成百上千!它们在啃咬阵法基座!” 眾人透过琉璃窗向外看去。 只见在那微弱的光芒下,无数条黑影密密麻麻地吸附在船体上。 它们口中喷出的黑色毒液,正在疯狂腐蚀著阵法的灵力节点。 滋滋滋—— 船体外层的金光开始忽明忽暗。 “灵石消耗速度激增!” 操控修士大喊:“照这个速度,我们的储备灵石撑不到地宫入口就会耗尽!到时候没了动力,我们就会变成这些尸鱷口中的粮食!” 第34章:一剑破煞如春雷 “妈的!一群畜生也敢挡路!” 金不换也是个狠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转头对身后的两名金丹护卫喝道: “金大、金二!你们出去!给我清理掉这些垃圾!” “是!” 两名金丹护卫没有废话,直接通过气闸舱衝出了船体。 一入水,两股强横的金丹威压瞬间爆发。 轰! 两人配合默契,灵力激盪之下,周围几十丈內的湖水瞬间沸腾。 那些只有炼气期、筑基初期实力的普通尸鱷,在金丹修士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瞬间被绞成了碎肉。 血水染红了暗河。 “哼,不过如此。” 金不换鬆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然而,季秋却皱起了眉头: “血腥味太重了。” “小的死了,老的要出来了。” 吼——!!! 一声沉闷至极的咆哮,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震得穿云梭內的酒杯纷纷炸裂。 水流剧烈搅动。 一条体长超过二十丈、浑身覆盖著如黑铁般鳞甲的巨型鱷鱼,从河底的淤泥中冲了出来。 它头顶长著一支独角,双眼泛著诡异的红光。 筑基大圆满?不,是假丹境的妖兽! 而且是在这充满尸毒的主场作战! “孽畜!” 金大冷喝一声,手中分水刺化作一道金光,直取鱷鱼眼睛。 这一击,足以洞穿山岳。 当! 一声巨响。 那分水刺扎在鱷鱼的眼皮上,竟然只擦出了一串火花,留下了一道白痕! 这尸鱷王经过八百年水银丹砂的淬炼,一身皮甲早已堪比上品法器! 呼—— 尸鱷王张嘴一喷。 一股浓稠如墨的尸毒洪流,瞬间將金大、金二两人笼罩。 在这水下,两名金丹修士的火系、雷系法术大打折扣,撑起的护体灵光被尸毒腐蚀得滋滋作响,动作瞬间变得迟缓。 “该死!这水有毒!灵力运转受阻!” 金大脸色难看。 他们虽然修为高,但在水里一身本事发挥不出六成,而这鱷鱼王在水里灵活得像条泥鰍,加上那变態的防御,一时之间竟然陷入了僵局。 而此时,周围那些杀不尽的小鱷鱼,又开始疯狂围攻穿云梭,阵法光芒越来越暗。 “季先生!这……这怎么办?” 金不换急得团团转。 要是两个护卫出了事,他也得交代在这儿。 季秋一直盯著外面的战局。 他没有看那两个金丹修士,而是死死盯著那头尸鱷王腹部的一块巴掌大的白斑。 那是它的气门,也是它一身铜皮铁骨唯一的破绽。 但在水下高速移动中,金大金二根本发现不了,而且他们的重型法宝也难以精准打击。 “阿青。” 季秋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在。” 阿青一只手按剑柄,站在季秋身后。 “敢不敢出去?” “啊?” 金不换以为自己听错了:“季先生,你没开玩笑吧?连我的金丹护卫都破不开那畜生的防御!她才炼气一层!出去给鱷鱼塞牙缝吗?” 季秋没有理会金不换,只是看著阿青: “金大金二吸引了它所有的注意力。” “现在的它,腹部空门大开。” “你的【春雨】剑,材质特殊,且有雷击木剑鞘温养,专破阴煞尸气,可以无视它的物理防御。” “机会只有一次。” “在它转身甩尾的瞬间,刺它的『白斑』。” “敢吗?” 阿青看著窗外那头恐怖的巨兽,手心全是汗。 那是半步金丹的妖兽啊! 只要蹭到一下,她就会粉身碎骨。 但她看著先生那双深邃信任的眼睛,想起了云梦泽芦苇盪里那日復一日的刺水练习。 “敢。” 阿青吐出一个字。 “去吧。” 季秋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道符,拍在阿青背上: “这是『如影隨形符』,能保你在水中闭气一刻钟,速度提升三倍。” …… 水下战场。 金大金二此时已经有些狼狈。 “大哥!攻不进去!这畜生皮太厚了!而且这尸毒太猛,我的灵力快耗干了!”金二吼道。 “拖住!少主还在船上!”金大咬牙坚持。 就在尸鱷王被两人联手一击震退,愤怒地甩动巨尾,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瞬间。 它的腹部,那一闪而逝的白斑,暴露在了浑浊的水中。 谁也没有注意到。 一道如游鱼般纤细的身影,借著混乱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尸鱷王的下方。 阿青屏住呼吸。 周围是激盪的灵力流和恐怖的水压。 她的眼中,没有庞大的妖兽,没有金丹修士的光芒。 只有一个点。 那个白色的点。 “顺水势,借水力。” 先生的话在脑海中迴响。 阿青没有用蛮力,而是顺著尸鱷王翻滚带起的水流,身体像一片叶子般贴了上去。 近了! 三尺! 呛—— 【春雨】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只有一道內敛到了极致的青灰色幽光。 那是太白精金的锋利,加上雷击木温养后的破邪之力。 “噗!” 一声轻响。 在金大金二震惊的目光中,那连上品法器都轰不开的鳞甲,在这把不起眼的长剑面前,竟然像豆腐一样被切开了。 长剑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块白斑,直没至柄! 剑气入体,瞬间搅碎了尸鱷王的妖丹气海! “昂——!!!” 尸鱷王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悽厉惨叫。 它那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疯狂挣扎。 “退!” 季秋的声音在阿青脑海中响。 阿青一脚蹬在鱷鱼腹部,借力反弹,瞬间退后十丈。 下一秒。 尸鱷王体內积攒百年的尸气失控爆炸。 轰! 一团黑血在水下炸开,將周围的小鱷鱼全部震死。 那头不可一世的半步金丹妖兽,缓缓翻起了白肚皮,向河底沉去。 战场瞬间安静了。 金大和金二悬浮在水中,看著那个手持长剑、在大口喘气的炼气期小丫头,两脸懵逼。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两个金丹打了半天没破防,这小丫头一剑就给秒了? 这还是炼气期吗? …… 穿云梭內。 金不换贴在玻璃上,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臥槽……” “这……这是那个小书童?” 鬼牙长老一直阴沉的脸,此刻也露出了一丝极度的忌惮。 他深深看了一眼正在喝茶的季秋。 好可怕的眼力。 能在混乱的战局中瞬间找到妖兽唯一的死穴,並且算准了时机,让一个炼气期去完成“刺杀”。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相比之下,那两个只会硬碰硬的金丹护卫,简直就是莽夫。 “开门,接人。” 季秋放下茶杯,淡淡道: “把那鱷鱼尸体拖回来。它的皮虽然破了个洞,但做两件內甲还是够的。” 金不换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大喊: “快!开闸!接英雄回来!” “那鱷鱼给我捞上来!一块鳞片都別漏了!” 片刻后。 阿青浑身湿漉漉地回到舱內。 她脸色苍白,握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那是脱力的表现。 刚才那一剑,耗尽了她所有的精气神。 “先生……” 阿青看著季秋。 季秋递给她一块干布,这次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刺得不错。” “虽然有点冒险,但省了我不少口舌。” 他转头看向金不换和鬼牙,眼神变得锐利: “二位,前面的路障清了。” “现在,该办正事了。” 第35章 :双符扣门惊尸气,回魂廊下少一人 隨著季秋话音落下。 【穿云梭】的探照灯光柱,像是一把利剑,刺破了浑浊的河水,照亮了前方那座令人窒息的宏伟建筑。 那是一座镶嵌在两座水下山峰之间的青铜巨门。 门扇中央,那个巨大的九头鸟图腾浮雕,在灯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九双眼睛似乎正透过水波,冷冷地注视著这些不速之客。 舱內,眾人的呼吸都有些粗重。 刚才那场与尸鱷王的血战余悸未消,如今直面这传说中的楚王地宫,压迫感更是扑面而来。 “到了。” 季秋打破了沉默。 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还在微微喘息的阿青,又看了一眼窗外: “这地方有避水阵法,门前十丈是无水区。” “金少爷,把船靠过去吧。” 金不换咽了口唾沫,虽然心里发毛,但还是挥手下令: “靠岸!所有人,准备登坛!” 嗡—— 穿云梭缓缓向前推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那是地宫外围的“避水结界”。 穿过结界的瞬间,原本包裹船体的水流瞬间消失。 隨著“哐当”一声闷响,金属起落架重重地砸在了门前的石质祭坛上。 季秋率先起身,整理了一下青衫,抬步走了出去。 阿青紧隨其后。 鬼牙长老阴沉著脸,带著剩下的死士跟上。 金不换则是在两名金丹护卫的严密保护下,最后才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 一行人站在了巨大的青铜门前。 鬼牙走到门前,枯瘦的手指抚摸著那冰冷的青铜门板,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传说楚平王为了防止死后被打扰,引万钧江水封门,並设下这块万斤重的断龙石。” “除非有钥匙,否则就是金丹后期修士全力一击,也轰不开这门。” 他转过头,看向季秋: “季先生,我们开始吧。” 季秋点了点头,对身后的阿青招了招手: “阿青,把东西拿出来。” 阿青从包袱里取出那个贴满符咒的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那块“阴符”,正静静地躺在里面,散发著令人不適的寒意。 鬼牙也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阳符”。 两块残片,一阴一阳。 在这一刻,仿佛感应到了彼此的存在,同时发出了“嗡嗡”的震鸣声。 “去吧。” 季秋指了指青铜门上那九头鸟图腾的一双主眼: “左眼为阳,右眼为阴。” “別插反了,否则机关会把这祭坛翻转,把我们都倒进下面的水银池里。” 金不换一听“水银池”,嚇得赶紧往后缩了缩。 阿青深吸一口气,拿著阴符走向右眼。 鬼牙拿著阳符走向左眼。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咔嗒! 两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在这寂静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两块残片严丝合缝地嵌入了鸟眼之中。 短暂的死寂。 紧接著。 轰隆隆——!!! 沉睡了八百年的地宫,醒了。 脚下的祭坛开始剧烈颤抖,灰尘簌簌落下。 那两扇重达万钧的青铜巨门,內部传来了齿轮转动的巨响,缓缓向两侧裂开了一道缝隙。 呼——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洪流,如同高压气柱一般,从那道刚刚裂开的门缝里狂喷而出! 那不是风,是尸气。 是地宫內封闭了八百年、孕育了无数殭尸妖物所积攒下来的剧毒煞气。 “金光罩!” 金不换尖叫一声。 他身后的两名金丹护卫反应极快,联手撑起一道璀璨的金光护盾,將自家少爷护得严严实实。 鬼牙则是祭出一桿黑幡,黑幡捲动,贪婪地吞噬著这些尸气。这对他来说是可是大补。 唯独阿青和季秋这边,毫无动静。 那股黑气直衝阿青面门而来! “阿青!” 金不换下意识喊了一声。 “別慌。” 季秋站在阿青身后,手都没抬,只是淡淡道: “剑鞘。” 阿青拔出春雨,將腰间那个乌黑的雷击木剑鞘横在身前。 滋滋滋—— 奇蹟发生了。 那股足以瞬间腐蚀凡人血肉的恐怖尸气,在撞上剑鞘的一尺范围內,仿佛遇到了天敌。 剑鞘上那天然的雷纹微微亮起,一道微弱却纯正的天雷气息瀰漫开来。 黑气如冰雪遇骄阳,瞬间消融、退散。 阿青站在黑气中央,周围三尺却是一片净土,连头髮丝都没乱。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那股喷涌的尸气才终於散尽。 青铜门已经完全打开,露出了后面的甬道。 “进。” 季秋没有废话,甚至没有等鬼牙探路,率先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他的背影从容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眾人鱼贯而入。 轰! 当最后一名金丹护卫走进来的瞬间。 身后的青铜巨门,毫无徵兆地重重合上。 那一丝来自外界穿云梭灯光的微亮,彻底消失。 真正的黑暗降临了。 “亮灯。” 金不换打了个响指。 两名护卫立刻掏出两颗拳头大的月光石,柔和的白光瞬间將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眾人这才看清了他们所处的地方。 这是一条宽阔而深邃的墓道。 地面铺著整齐的青石板,每一块石板上都刻著繁复的云雷纹。 两侧的墙壁上,绘满了色彩艷丽却诡异的壁画。 壁画上画的不是歌舞昇平,而是杀戮和祭祀。 有无数赤身裸体的奴隶被砍下头颅,鲜血匯入酒池; 有戴著狰狞面具的巫师在火堆旁跳舞,召唤出九头怪鸟吞噬魂魄…… 每一笔线条都扭曲而夸张,仿佛画里的人正在痛苦地尖叫。 “別盯著壁画看。” 季秋走在队伍中间,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迴荡: “这是『回魂廊』。” “壁画顏料里掺了『迷魂砂』,看久了,你的魂就会被吸进去,变成画里的……一个祭品。” 阿青闻言,连忙移开目光。 刚才她只是多看了两眼那个跳舞的巫师,就觉得脑袋有些发晕,仿佛真的听到了远古的鼓点声。 队伍继续前行。 但这甬道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迴荡的脚步声。 突然。 季秋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季先生?” 金不换紧张地问道,手已经摸到了护身法宝上。 季秋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眾人。 “金少爷,你的算术好吗?” “算术?” 金不换一愣,“我是做生意的,算术自然是强项。” “那你数数。” 季秋指了指眾人: “我们现在,有多少人?” 金不换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回头数了数: “我,两个护卫,鬼牙长老,两个死士,季先生你,还有阿青姑娘……” “一共八个人。” “没错啊,进门的时候就是八个人。” “是吗?” 季秋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指了指地面: “那你再数数……影子。” “影子?” 金不换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地面。 月光石的光芒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上。 一,二,三…… 数到最后,金不换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七个。 地上只有七个影子! 少了一个! 第36章 :曾侯乙钟敲丧音,漆绘木俑舞亡灵 “谁?谁没影子?” 金不换惊恐地跳开一步,死死盯著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看向自己的脚下——有。 护卫——有。 鬼牙——有。 季秋——有。 阿青——有。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一直默默跟在鬼牙身后的一名黑衣死士身上。 那个死士低著头,浑身包裹在黑布里,一动不动。 而在他的脚下…… 光禿禿的。 没有影子。 “鬼二?” 鬼牙脸色骤变,手中的黑幡瞬间握紧,试探著喊了一声。 那个“死士”缓缓抬起头。 原本遮住脸的兜帽滑落。 露出的……不是人脸。 而是一张惨白如纸、五官像是被墨水晕染开的平面脸! 它不是死士。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它是画中人。 “嘻嘻……” 那怪物发出一声尖细的笑声,就像是壁画里那个巫师的笑声。 紧接著,它的身体像是一张纸片般扭曲、膨胀,无数条黑色的墨跡触手,闪电般射向离它最近的鬼牙! “找死!” 鬼牙不愧是金丹强者,反应极快。他冷哼一声,手中黑幡猛地一卷。 呼—— 几只厉鬼从幡中衝出,试图挡住那些触手。 但那怪物的墨跡触手竟然无视厉鬼的撕咬,直接穿透了过去! 噗! 一滴黑墨溅在了鬼牙旁边另一个死士的脸上。 “啊!!” 那死士发出悽厉的惨叫。 他的脸皮迅速变白、变平,五官开始融化,整个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张“纸人”! “这是『画皮鬼』!” 季秋大喝一声: “別用鬼道法术!它吃阴魂!” “用火!金丹真火!” “金大!烧死它!”金不换尖叫。 一直憋屈的金丹护卫金大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他张口喷出一股赤红色的丹火。 轰! 至刚至阳的金丹真火瞬间吞噬了那个怪物。 “吱——!!!” 画皮鬼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在那恐怖的高温下,像是一张被点燃的宣纸,迅速捲曲、燃烧,化为了一缕青烟。 只留下一张乾瘪的、画著诡异符文的人皮,飘落在地上。 战斗结束得很快。 但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刚进门,两个死士就全折了,一个变鬼,一个被融化。 这地宫的第一关,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它……它是怎么混进来的?” 金不换擦著冷汗,看著地上那张人皮,双腿发软。 “就在刚才开门的一瞬间。” 季秋走过去,用竹篙挑起那张人皮看了看: “它一直贴在门背后的壁画上。” “趁著尸气喷涌、大家视线受阻的时候,它剥了那个死士的皮,钻了进去。” “而且……” 季秋抬起头,看向前方那幽深的甬道: “这画皮鬼只是个哨兵。” “它刚才的那声尖叫,已经把前面的东西……吵醒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甬道深处,突然亮起了一盏盏幽绿色的灯火。 那是长明灯。 隨著那数千盏长明灯的亮起,眼前的景象终於不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绚烂”。 是的,绚烂。 不同於普通墓葬的阴森惨白,楚人的地宫,美得妖异。 地面铺著巨大的红黑相间的漆绘方砖,绘满了捲云纹、凤鸟纹和狰狞的兽面纹。 而在广场中央,整整齐齐地排列著一支庞大的“仪仗队”。 它们是楚地特有的“镇魂木傀”。 每一具木傀都由千年阴沉木雕刻而成,通体涂著厚重的生漆。 黑色为底,硃砂描绘五官和肢体。 它们身形修长,腰肢纤细,有的手持长戈,有的吹奏排簫,有的敲击建鼓。 在队伍的最前方,甚至还有几架保存完好的战车,拉车的不是马,而是四头身披青铜甲冑的双头怪鹿。 这哪里是墓穴? 这分明是一场被时间冻结了八百年的盛大祭祀。 “好美……也好邪。” 阿青握著剑,目光有些呆滯。 这种跨越时空的视觉衝击力,让她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当——” 一声清越、悠长,却带著彻骨寒意的钟声,突然从广场深处传来。 眾人浑身一震。 那声音不像是普通的铜铃,它浑厚、庄严,带著一种庙堂之高的压迫感。 “是编钟。” 季秋眯起眼,目光穿过层层木傀,落在了广场尽头的高台上。 那里,架设著一套巨大的青铜编钟。 曾侯乙编钟的形制,却比那个更大,更阴森。 “当——当——” 无人敲击,编钟自鸣。 奏响的不是《阳春白雪》,而是楚地祭祀鬼神专用的《招魂》曲。 咔、咔、咔。 伴隨著钟声的节奏,那数千具彩绘木傀,动了。 它们没有像野兽一样扑过来,而是开始……跳舞。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舞蹈。 它们扭动著僵硬的脖子和纤细的腰肢。 手中的兵器和乐器有节奏地挥舞。 每一次顿足,都踩在钟声的节点上,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闷响。 咚! 地面震颤。 一股无形的“势”,隨著舞蹈的进行,如同潮水般向眾人挤压过来。 “我的头……” 金不换身后的金丹护卫金二,突然捂著脑袋,脸色惨白。 “灵力……我的灵力在流失!这钟声在吸我的灵力!” “这是『巫儺之舞』。” 鬼牙长老脸色难看至极,他认出了这东西。 “这是古代大巫用来沟通鬼神的阵法。” “它们不是要杀我们,它们是把我们当成了祭品!要活活跳死我们,献祭给楚王!” “杀过去!” 金大怒吼一声,金丹修士的威严不容挑衅。 他双手结印,一道狂暴的火龙呼啸而出,直接轰向最前方的一排木傀。 呼——! 烈火吞噬了木傀。 阴沉木虽然坚硬,但在金丹真火面前依旧脆弱。 十几具木傀瞬间被点燃,变成了火炬。 然而,令人惊恐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木傀即使被烧成了焦炭,竟然还在跳! 它们没有痛觉,不知恐惧。 更可怕的是,隨著漆皮剥落,它们体內发出了“嗡嗡”的震动声。 噗!噗!噗! 无数只指甲盖大小的、通体血红的甲虫,从燃烧的木头裂缝里钻了出来。 它们背生双翅,沐浴著火焰,显得兴奋异常。 “红莲尸蛊!” 季秋瞳孔一缩: “住手!別用火!” “楚人视死如生,这些木傀体內封印著守墓的蛊虫。火只会让它们孵化得更快!” 晚了。 漫天的红色蛊虫如同红色的雾靄,瞬间笼罩了金大。 第37章:三起一落,五急一缓 “滚开!” 金大撑起护体灵光。 但那些蛊虫竟然无视灵气防御,直接趴在光罩上开始啃噬。 咔嚓咔嚓。 令人胆寒地咀嚼声响起。 “这虫子吃灵气!”金大惊恐大叫。 “往后退!” 季秋大喝一声,一把拉住阿青,身形暴退。 “退到长明灯的阴影里!这些虫子喜光!” 眾人狼狈后退。 好在季秋提醒及时,大家躲进了几根巨大石柱的阴影中。 那些虫子在光亮处盘旋了一阵,没有发现目標,便又飞回了木傀身上。 但危机並没有解除。 钟声越来越急。 木傀的舞蹈越来越快,包围圈在迅速缩小。 那股压抑的“势”,已经让人呼吸困难。 “季先生,怎么办?” 金不换此时也没了主意,那张胖脸在绿色的灯光下显得惨白。 “砍不死,烧不得,这简直是个死局啊!” 季秋靠在石柱上,听著那诡异的钟声,眼神深邃。 他在听。 听这首跨越了八百年的曲子。 “这不是死局。” 季秋突然开口,声音平静: “这是乐章。” “只要是曲子,就有走调的时候。” 他看向阿青,指了指那座高台: “阿青,看到那套编钟了吗?” “那是阵眼。” “所有的木傀,都是跟著钟声的节奏在动。” “我去砸了它?”阿青握紧了剑。 “不。” 季秋摇了摇头: “你过不去的。这几千具木傀组成的『巫儺阵』,就算是元婴修士进去了也得脱层皮。” “我们要做的,不是毁掉它。” “而是……加入它。” “加入?”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人好乐,也好客。” 季秋从怀里摸出那根一直在用的竹篙,在手里掂了掂: “既然主人家奏乐迎客,我们若是不和一曲,岂不是失了礼数?” “阿青。” 季秋看著少女: “还记得我在船上教你的步法吗?” “踏浪。” “这钟声的节奏,其实和云梦泽的浪潮是一样的。三起一落,五急一缓。” “我要你走进那个阵里。” “不是去杀人,而是去跳舞。” “踩著它们的节点,顺著它们的节奏。” “然后……” 季秋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在变调的那一瞬间,用你的剑,敲响那个最大的『特钟』(低音钟)。” “以此,乱了它们的阵脚!”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 让一个炼气期的小姑娘,走进这死亡舞阵里去“伴舞”? 但阿青看著季秋那双篤定的眼睛。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紧了紧手中的雷击木剑鞘,深吸一口气。 “好。” 当—— 又一声钟响。 阿青动了。 她没有衝刺,而是像一只优雅的鹤,缓缓走进了木傀群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当阿青按照季秋教的节奏,踏出第一步时。 周围的木傀並没有攻击她。 它们似乎把她当成了仪式的一部分,只是机械地继续著自己的舞蹈,甚至主动为她让开了一条缝隙。 一步,两步。 阿青的身影在红黑色的木傀海洋中穿梭。 她闭著眼,耳边只有那宏大的钟声。 三起,一落。 五急,一缓。 她的身体隨著节奏摆动,手中的剑鞘偶尔轻轻敲击在木傀的兵器上,发出清脆的和声。 叮。 她就像是这盛大祭祀中,那个唯一的领舞者。 然而,越靠近高台,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大。 钟声震得她气血翻涌。 高台上,一个悬浮在半空的红衣女尸正冷冷地看著她,手中拿著钟槌。 近了。 只差最后十丈。 红衣女尸似乎察觉到了异样。 它举起钟槌,准备敲响最后的一声“绝杀音”。 这一声若是敲响,阵法就会变成绞杀阵,阿青必死无疑! “先生!”阿青在心中吶喊。 “就是现在!” 远处的阴影里,季秋猛地將手中的竹篙掷出。 竹篙並没有飞向女尸,而是飞向了旁边的一面巨大的牛皮建鼓。 咚!!! 竹篙撞击鼓面。 发出了一声沉闷至极的鼓点。 这一声鼓点,不在节奏上,是个彻底的“乱音”! 红衣女尸的动作一滯。 钟声的节奏乱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的空隙。 阿青睁开了眼。 她手中的雷击木剑鞘,带著她全部的灵力和意志,狠狠地掷向了那个最大的低音钟! “给我破!!!” 当——嗡——!!! 剑鞘撞击铜钟。 发出的不再是乐音,而是一声刺耳的轰鸣。 音波炸裂。 整个广场的节奏彻底乱了。 所有的木傀就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动作变得混乱、扭曲,甚至开始互相碰撞、摔倒。 “撤!” 季秋大喝一声,趁著混乱,带著眾人衝出了阴影,直奔高台后方。 阿青接住弹回来的剑鞘,借力一跃,跳过了倒塌的木傀堆。 他们衝过了广场。 身后的钟声变得杂乱无章,木傀们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在原地打转。 …… “呼……呼……” 眾人一口气跑出了几里地,直到再也听不见那诡异的钟声,才瘫坐在地上。 这是一条通往下层的阶梯。 极其宽阔,仿佛是给巨人行走的。 “刚才……好险。” 金不换擦著汗,看阿青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季秋站在阶梯边缘,並没有庆祝劫后余生。 他只是拿著酒壶,看著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这才是第一层。” 季秋缓缓道: “礼乐崩坏,巫鬼乱舞。” “这楚平王,好大的手笔。” 走下那条通往地下二层的通道,预想中的阴森並没有出现。 相反,一股浓郁得近乎妖异的兰花香气,混合著陈年丝绸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丝绸之城”。 街道不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由无数匹色彩艷丽的楚绣掛起来的帷幔。 无数盏做成“金凤”造型的长明灯悬掛在丝绸之间,散发著迷离的暖光。 “少主,小心。” 金大收回神识,脸色微沉: “这地方有古怪。” “我的神识被那些丝绸吸收了,只能探查到五十丈以內的范围。” “而且……这丝绸后面,藏著全是活物的气息。” “活物?” 金不换眼神一凝,手中摺扇一合,瞬间变成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精钢判官笔。 第38章:一梦化蝶茧中人 既然到了这里,这位万商盟少主也收起了之前的紈絝相,露出了作为修仙者的精明与狠辣。 眾人穿过层层帷幔,终於看清了那些“活物”是什么。 在街道的两侧,佇立著成千上万个巨大的、人形的“白茧”。 它们由洁白的生丝紧紧缠绕,密不透风,只露出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每一个茧的头部,都插著一根连接到穹顶的青铜管,管子里流淌著发光的液体。 “这是『化蝶冢』。” 鬼牙长老看著这些白茧,眼中的贪婪被深深的忌惮取代: “楚人信奉『羽化登仙』。” ”这些人……生前应该是自愿服下『帝流浆』,把自己封在茧里,妄图褪去凡胎,化作神灵。” “可惜,他们失败了。” 鬼牙指了指最近的一个茧。 那白色的丝层下,隱约可以看到一张极度扭曲、痛苦的人脸轮廓。 “他们没成仙,反而把自己炼成了不生不死的怪物。” “管他什么怪物。” 一直沉默的金二跨前一步,浑身灵力激盪,周身隱隱有雷光闪烁: “既然挡路,杀了便是。” “少主,我们护著你,直接衝过去!” 这就是金丹修士的底气。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花里胡哨都是虚妄。 “走!” 金不换一声令下。 一行人不再遮遮掩掩,直接运起灵力,化作数道流光,沿著长街向中心疾驰。 然而,他们的灵力波动,就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下了一块巨石。 “嘶——” 一声刺耳的裂帛声响起。 紧接著。 嘶!嘶!嘶! 成千上万个白茧同时裂开。 无数只惨白的手臂从茧里伸了出来,那是被药液浸泡了八百年、坚韧如铁的变异肢体。 “吼——!!!” 成群结队的“异化者”破茧而出。 它们有的背后长著残破的肉翅。 有的四肢著地如蜘蛛般爬行,有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巨大的口器。 它们闻到了活人的气息,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封死了前路。 “找死!” 金大暴喝一声,金丹威压全面爆发。 他张口一吐,一柄赤红色的本命飞剑呼啸而出。 “烈火燎原!” 轰! 飞剑化作一条长达十丈的火龙,带著恐怖的高温,瞬间撞入怪物群中。 金丹真火,无物不焚。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只异化者,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烧成了灰烬。 另一边,金二双手结印,掌心雷光大作。 “五雷正法!落!” 咔嚓! 数道碗口粗的紫色雷霆从天而降,將从侧翼包抄过来的怪物群炸得血肉横飞。 这一刻,金丹修士的实力展露无遗。 这哪里是战斗?这简直是单方面的屠杀。 这些让凡人绝望的怪物,在金丹修士面前,就像是脆弱的稻草人。 阿青跟在季秋身后,被护在队伍中间。 她看著前方那毁天灭地的法术光芒,握著剑的手微微颤抖。 这就是……高阶修士的力量吗? 不需要技巧,不需要借势,仅仅是灵力的碾压,就能扫平一切。 相比之下,她那点引以为傲的剑术,简直像小孩子的玩具。 “別看傻了。” 季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依旧冷静: “金丹虽强,但灵力有限。” “你看那些丝绸。” 阿青定睛一看。 只见那些悬掛在空中的楚绣帷幔,在吸收了金丹法术逸散出的能量后,竟然开始疯长。 无数根细若游丝的丝线,像是有生命一样,悄无声息地从空中垂落,编织成一张张透明的大网,试图缠绕住眾人的手脚。 而且,那些被杀死的异化者体內,喷涌出大量的粉色雾气。 雾气有毒,且能阻隔神识。 金大和金二的脸色开始变得凝重。 他们杀得很快,但怪物实在太多了。 杀之不尽! “不能恋战!” 鬼牙长老手中的黑幡捲起一阵阴风,护住侧翼: “这些怪物的血有毒,雾气在腐蚀我的护体灵气!” “衝出去!去那棵树!” 眾人看向长街尽头。 那里有一片开阔的玉璧湖,湖中心生长著一棵巨大的青铜神树。 那是唯一的制高点,也是唯一的生路。 “金大金二!开路!” 金不换也不再藏私,从怀里掏出一把金灿灿的符籙,像撒纸钱一样扔了出去。 “爆炎符!给我炸!” 轰轰轰——!!! 符籙爆炸,硬生生在怪物海中炸出了一条血路。 眾人趁机狂奔。 阿青紧紧跟在季秋身后。 她不需要正面对抗那些恐怖的怪物,因为前面的金丹大佬们已经把怪清得差不多了。 她的任务只有一个:別掉队。 终於,他们衝出了丝绸长街,踏上了玉璧湖。 那些异化者似乎极其惧怕湖底玉璧散发出的寒气,只能在岸边嘶吼,不敢下水。 “呼……呼……” 金大和金二收回法宝,脸色有些苍白。 刚才那一轮爆发,消耗了他们不少灵力。 “还没完。” 季秋站在湖面上,目光盯著那棵青铜神树: “地上爬的解决了。” “天上飞的……才刚醒。” 眾人抬头。 只见那棵高达三百丈的青铜神树上,掛满了无数口青铜悬棺。 此时,隨著眾人闯入领地,那些棺材开始剧烈震动。 “嘎——!!!” 一声悽厉的鸟鸣声响彻穹顶。 神树顶端的巨大鸟巢里,一口赤红色的丹砂棺槨轰然炸开。 一只体型庞大、翼展足有二十丈的九头怪鸟,浑身燃烧著青色的鬼火,冲天而起。 它不是活物,而是一具被炼製成傀儡的上古凶兽尸骸。 它的九个头颅同时张开,喷出了九道不同顏色的光柱,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是元婴级的傀儡!” 金大脸色惨变,声音都变调了。 面对这种级別的怪物,哪怕是金丹修士,也感到了绝望。 “不是元婴。” 季秋眯著眼,迅速判断: “它歷经八百年,灵性流失,现在顶多相当於假婴。” “但它占据地利,又有神树的煞气补充。” “硬拼,必死。” “那怎么办?”金不换急得跳脚。 “上树。” 季秋指了指那复杂的青铜枝干: “在空中,我们是靶子。” “但进了树冠內部,利用那些密集的枝干和悬棺做掩护,它的体型优势就发挥不出来。” “它是傀儡,转身不灵活。” “金大金二,你们负责吸引它的火力,顶住正面!” 第39章:九头凶禽焚业火 “鬼牙,用你的鬼道法术干扰它的神识,虽然是傀儡,但也有残魂!” “阿青……” 季秋看向阿青,拿起酒葫芦,猛灌了一口,然后將剩下的酒液全部喷在阿青的【春雨】剑上: “这鸟的核心在心臟。” “但它的胸口有『护心镜』,金丹法术都轰不开。” “唯一的缝隙,在它每次喷吐鬼火时,腋下露出的那三寸软肋。” “我们要给它致命一击。” “我?” 阿青看著那遮天蔽日的怪物,咽了口唾沫。 “不是你一个人。” 季秋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我会用神识暂时定住它一瞬。” “金大金二会轰开它的护体鬼火。” “你只要做一件事……” “把自己当成一颗钉子。” “钉进去!” “行动!” “嘎——!!!” 刺耳的啼鸣声如同九道魔音灌脑,震得空气都在剧烈扭曲。 那只翼展二十丈的九头鸟,拖著漫天的青色鬼火,裹挟著千钧之势,从穹顶俯衝而下。 “结阵!玄龟甲!” 金大暴喝一声,满脸涨红。 他和金二並肩而立,两名金丹修士体內的灵力如江河决堤般涌出。 一面足有十丈宽的巨大金色光盾,凭空在神树前方张开。 光盾表面流转著繁复的玄龟纹路,厚重如山。 轰隆——!!! 九头鸟撞上了光盾。 就像是陨石撞击大地。 恐怖的衝击波瞬间横扫四方,下方那平静的玉璧湖被震起了百丈高的巨浪。 青铜神树剧烈摇晃,无数口悬掛在枝头的青铜棺材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仿佛隨时会坠落。 “噗!” 金大和金二同时喷出一口鲜血,双膝微弯,脚下的青铜枝干被踩出了深深的脚印。 挡住了! 但也只是勉强挡住。 那九头鸟见一击未中,九个头颅同时扬起,十八只眼睛里闪烁著残忍的红光。 呼—— 九张嘴同时张开。 九道不同顏色的“业火”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毁灭光柱轰在光盾上,开始疯狂烧灼。 “少主!快想办法!这畜生的火太毒了!光盾撑不过十息!” 金大咬牙切齿,七窍都在往外渗血。 “撑住!本少爷这就砸钱!” 金不换躲在树干后面,手里抓著一把五顏六色的高阶符籙,不要命地往两位护卫身上拍: “回春符!金刚符!大力符!给老子顶住!” ……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神树的阴影里。 一道瘦小的青色身影,正贴著那冰冷滑腻的青铜树皮,在混乱的气流中艰难上行。 那是阿青。 在这般恐怖威压下,她渺小得像一只蚂蚁。 每一次上方传来的撞击声,都会震得她气血翻涌,差点抓不住树干掉下去。 “別看上面,看脚下。” 季秋的声音通过神识传来,清晰而冷静。 “这里有重力禁制,越往上压力越大。” “別用蛮力爬。” “借力。” “借什么?” 阿青咬著牙,十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借那些棺材。” 季秋指引道: “那些悬棺不仅是死人的房子,也是这棵树的『叶子』。” “它们按照九宫八卦排列,每一口棺材之间,都有灵气流动的节点。” “踩著节点走,压力会减半。” 阿青抬头看去。 头顶上方,密密麻麻的青铜悬棺在狂风中摇晃。 “拼了!” 阿青深吸一口气,运转《青莲引》。 她脚尖在树干上一点,身形如同一只灵巧的猿猴,跃向了离她最近的一口悬棺。 啪。 稳稳落在棺盖上。 棺材猛地一沉,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抓挠棺盖,发出“沙沙”的声音,但阿青已经顾不上了。 她借著棺材回弹的力道,再次跃起,跳向更高处的一口棺材。 一口,两口,十口…… 她在这些悬掛在百丈高空的棺材之间跳跃、穿梭。 下方的战斗越来越激烈,爆炸的火光將她的影子投射在青铜树干上,拉得忽长忽短。 “鬼牙!別看戏了!” 季秋突然大喝一声,手中酒壶猛地掷出,在空中炸开一团酒雾: “用你的鬼遮眼!封住它左边三个头的视线!” 一直在边缘游走的鬼牙长老闻言,也不敢再划水。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黑幡上。 “百鬼噬魂!” 呜呜呜—— 无数黑色的厉鬼呼啸而出,如同一团乌云,死死缠住了九头鸟左侧的三颗头颅,疯狂撕咬它的眼睛。 “嘎——!” 九头鸟吃痛,攻击出现了一丝紊乱。 原本完美的火焰光柱出现了一个缺口。 “金大金二!反击!轰它的右翼!” 季秋再次指挥。 两名金丹修士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撤掉护盾,所有的灵力匯聚在法宝之上。 “破!” 一柄飞剑、一颗雷珠,同时轰在九头鸟的右边翅膀根部。 那里是一处机关连接点。 咔嚓! 火花四溅。 几块巨大的青铜甲片从鸟身上崩落。 九头鸟失去平衡,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左倾斜,露出了被保护在腹部中央的一块护心镜。 那护心镜由白玉打磨而成,散发著柔和的光芒,护住了里面的核心动力源。 “就是现在!” 季秋双目圆睁,一直隱藏的磅礴神识,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並不是用来攻击,而是化作了一根无形的“针”。 “定!” 神识之针,狠狠刺入了九头鸟那残存的兽魂之中。 九头鸟的动作僵住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剎那,甚至不足一次眨眼的时间。 但在高手的对决中,这就是生死。 “阿青!!!” 季秋的怒吼声在阿青脑海中炸响。 此时的阿青,已经爬到了与九头鸟平齐的高度。 她正蹲在一口悬棺之上,距离那只怪物只有不到十丈。 她看清了那个机会。 那九头鸟身躯倾斜,左翼扬起,腹部大开。 那块白玉护心镜就在眼前。 而在那护心镜的下方,因为动作剧烈,露出了三寸宽的缝隙。 那里没有青铜甲片覆盖,只有红色的能量管线在搏动。 那是心臟。 “春雨,去!” 阿青没有丝毫犹豫。 她將体內所有的灵气,甚至连生命力都燃烧了起来,灌注在手中的长剑之上。 她从悬棺上一跃而下。 像是一颗流星,划破了漫天的鬼火与硝烟。 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她听不到下方的廝杀声,听不到九头鸟的咆哮声。 她的眼里只有那三寸缝隙。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利刃切入软木的轻响。 阿青的身影与九头鸟交错而过。 她整个人撞进了九头鸟的怀里,手中的【春雨】剑,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道缝隙,直没至柄! 第40章:不经生死,难开锋芒 剑身上附著的灵酒,瞬间炸开。 烈酒化火,雷木破邪! 轰! 九头鸟体內传出一声闷响。 那颗作为核心动力源的“妖丹”,被这一剑直接搅碎。 “嘎……嘎……” 九头鸟的九个头颅同时僵硬,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 熄灭了。 庞大的身躯失去了动力,像是一座坍塌的大山,重重地向下跌落。 砰!砰!砰! 它砸断了无数根树枝,最后摔进了下方的玉璧湖中,溅起了漫天水花。 “呼……呼……” 阿青掛在半空中的一根树枝上,单手死死抓著青铜枝干,整个人悬盪著。 她的剑还插在鸟身上没拔出来。 双臂酸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体內灵气枯竭,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贏……贏了?” 下方的金不换从树干后面探出头,看著湖面上那具冒著黑烟的巨大残骸,一脸不可置信。 “还没完。” 季秋的声音虽然疲惫,但依然警惕。 他飞身跃上树枝,將摇摇欲坠的阿青拉了上来,塞给她一颗回气丹: “那只是个看门的。” “真正的主人,还在上面。” 眾人抬头。 战斗虽然结束了,但那棵神树的顶端,那个巨大的鸟巢,依然安静得可怕。 刚才九头鸟就是从那里面出来的。 而那口丹砂赤棺的盖子,已经被掀开了。 “上去看看。” 鬼牙长老此刻也缓过劲来,眼中再次燃起了贪婪: “那九头鸟是假婴级別的傀儡,能用这种东西守门的,上面肯定有重宝!” “说不定……楚王的真身就在上面!” 一行人此时也顾不得疲惫,沿著树干继续向上攀爬。 没了九头鸟的阻拦,剩下的路程很快。 一刻钟后。 眾人终於站在了这棵高达三百丈的青铜神树之巔。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平台,也是那个所谓的“鸟巢”。 这里铺满了厚厚的丝绸和金玉,奢华至极。 而在平台的中央,静静地躺著那口被掀开了盖子的丹砂赤棺。 棺材很大,足有一丈长。 通体赤红,散发著浓郁的丹砂味道。 “小心点。” 季秋拦住了想要衝上去的金不换。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进了棺材里。 咚。 石头落地,没有引发任何机关。 眾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围了上去,探头往棺材里看。 棺材里空荡荡的,里面躺著一张画满符文的人皮。 金不换盯著那张人皮,脸色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 费了半条命,耗了数万灵石的符籙,好不容易打通了关卡,结果告诉你:里面啥也没有。 这种挫败感,比被九头鸟啄一口还难受。 “往好处想。” 季秋坐在棺材沿上,拿起酒壶晃了晃,发现空了,有些遗憾地咂咂嘴。 “至少我们现在还活著。” “而且,下面那个大傢伙,浑身都是宝。” 眾人的目光,顺著季秋的手指,看向了下方三百丈处的玉璧湖。 那里,巨大的九头鸟残骸正半浸在湖水中。 青色的鬼火虽然熄灭了,但那庞大的身躯依然散发著令人心悸的余威。 黑色的血液染红了半个湖面,在洁白的玉璧湖底映衬下,像是一幅淒艷的水墨画。 “下去吧。” 季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阿青的剑还在下面。” “剑修丟了剑,就像酒鬼丟了魂,这可不行。” …… 下树比上树容易得多。 眾人顺著粗大的青铜锁链滑下,没过多久就回到了玉璧湖畔。 近距离看这只九头鸟,更觉得震撼。 它虽然是机关傀儡与兽魂的结合体,但每一片羽毛都由精铁打造,边缘锋利如刀。 折断的翅膀横亘在湖面上,像是一座倾塌的铁山。 “发財了……这次真的发財了!” 金不换围著鸟尸转了两圈,眼里的恐惧瞬间被贪婪取代。 “这羽毛是打造飞剑的上好材料!“ ”这爪子能炼成勾魂索!“ “还有这骨头……虽然裂了,但磨成粉也是炼製『锻骨丹』的主药!” 他转头看向两位还在吐血调息的金丹护卫,立刻变脸,心疼地掏出两瓶丹药递过去: “快!吃了药去干活!趁著这东西的灵性还没散光,赶紧分解!” “金大,把那些完好的羽毛都拔下来!金二,去把那几只还能用的眼睛挖出来!” 两位金丹高手此时彻底沦为了高级屠夫,虽然憋屈,但谁让自家少主给的钱多呢? 另一边。 鬼牙长老也没閒著。 他盘膝坐在鸟尸的头部位置,手中黑幡挥动,口中念念有词。 他在“收魂”。 九头鸟虽然死了,但这具尸骸里残留的上古凶兽怨气,对幽冥宗来说,比金银財宝珍贵百倍。 隨著黑幡的捲动,一丝丝肉眼可见的青黑色烟雾从鸟尸中飘出,钻进幡里,那幡面上的鬼脸似乎变得更加生动了。 而季秋,则带著阿青,来到了九头鸟的胸口位置。 这里被炸开了一个大洞。 那是阿青那一剑造成的。 而在那焦黑的血肉深处,一把青灰色的长剑,正静静地插在动力核心的残渣里。 “去吧。” 季秋站在一旁,负手而立: “把它拔出来。” 阿青深吸一口气,踩著鸟尸那滑腻的甲片,一步步走过去。 她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嗡—— 就在手指触碰到剑柄的一瞬间。 一股奇异的颤动顺著手臂传遍全身。 不是排斥,而是一种……欢愉。 【春雨】剑,似乎变了。 之前的它,虽然锋利,但没有灵性。 而现在,在经歷了烈酒化火的淬炼,又饱饮了这头假婴级妖兽的心头热血后,它的剑身表面,竟然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暗红色纹路。 呛! 阿青用力一拔。 长剑出鞘,带出一蓬黑血。 剑身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將剑刃上的污血瞬间震落,滴血不沾。 那原本青灰色的剑身,此刻多了一抹妖异的暗红,隱隱透著一股凶煞之气。 “好剑。” 季秋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剑如其人,不经生死,难开锋芒。” 阿青抚摸著剑身,感觉到一股冰凉却亲切的气流涌入经脉。 她觉得这把剑变重了,也变得更“听话”了。 第41章 :倒悬天宫 “先生。” 阿青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 “我觉得……我要突破了。” 刚才那一战,她透支了所有的灵力,游走在生死的边缘。 如今一旦放鬆下来,体內的瓶颈竟然有了鬆动的跡象。 “压住。” 季秋却摇了摇头,语气严肃: “这里阴气太重,不適合破境。” “而且,靠透支换来的突破,根基不稳。” “等你喝了我的酒,洗去一身火气,再突破不迟。” 阿青乖巧地点头,將剑收入那把雷击木剑鞘。 “季先生!” 那边,金不换突然喊道: “这鸟肚子里有个东西!您给掌掌眼?” 季秋走过去。 只见在九头鸟被剖开的腹部,除了那颗碎裂的妖丹外,还有一块拳头大小的、呈现出半透明状的晶体。 它散发著极高的温度,周围的湖水都被煮得沸腾起来。 “这是『离火精』。” 季秋看了一眼,眼神微动: “这九头鸟之所以能喷火,全靠这东西提供火源。” “金少爷,这东西对你没用。你修的是『金钱道』(以財入道),这火太烈,会烧了你的財气。” “那……”金不换有些犹豫,这显然是个宝贝。 “给我吧。” 季秋也不客气,直接伸手,用灵力包裹住手掌,將那块滚烫的晶体拿了起来: “算我欠你个人情。” “这东西,是我用来酿酒的火引子。” “酿酒?”金不换和鬼牙都愣住了。 拿这等天材地宝去酿酒?这人莫不是个疯子? 但想到季秋之前的种种神奇手段,没人敢质疑。 “行!既然先生有用,那就送给先生了!” 金不换倒是大方,主要是他拿著也没用,还烫手。 分赃完毕。 眾人的状態也恢復了一些。 接下来的问题是——路在哪? 神树爬到了顶,只有那口空棺材。 上面虽然有个黑洞,但距离树顶还有百丈之高,而且周围全是光滑的岩壁,根本没法借力。 更重要的是,那个黑洞里有一股极强的斥力,就算是金丹修士也飞不上去。 “季先生,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金不换仰著脖子,看著那个遥不可及的黑洞: “那上面好像有禁制,飞不上去啊。” 季秋没有看上面。 他一直站在湖边,低头看著脚下的玉璧湖。 湖水清澈,平静无波。 湖底铺满了玉璧,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透过清澈的湖水,可以清晰地看到倒映在水中的青铜神树,以及……那个悬掛在神树“根部”的宫殿。 “並没有走错路。” 季秋指了指水面: “楚人浪漫,最爱镜花水月。” “你们抬头看天,天是假的。” “你们低头看水,水里的……才是真的。” “什么意思?”阿青不解。 季秋捡起一块石头,轻轻扔进湖里。 叮咚。 石头落水,盪起一圈涟漪。 但在涟漪散去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块石头並没有沉底,而是穿过了湖底的玉璧,掉向了“天空”! 在倒影的世界里,它违背了重力,向上飞去! “这湖,是一道『顛倒阴阳门』。” 季秋看著眾人,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 “想要去第三层。” 季秋张开双臂,做了一个跳水的姿势: “就得从这里,跳下去。” “跳……跳湖?” 金不换看著那深不见底的湖水,又看了看湖底那些倒映著的诡异宫殿: “季先生,这要是跳下去上不来,咱们可就成水鬼了。” “不想跳的,可以留在这儿陪这只死鸟。” 季秋无所谓地耸耸肩。 然后,他看向阿青: “怕水吗?” 阿青摇了摇头:“不怕。” 她在云梦泽里泡了那么久,早就习惯了。 “那就走。” 季秋一把抓住阿青的手,没有任何犹豫。 扑通! 两人直接跳进了冰冷的玉璧湖中。 “疯子!都是疯子!” 金不换咬了咬牙,看著渐渐沉入水底的两人,最后把心一横: “死就死吧!金大金二,护著我!跳!” 扑通!扑通! 一阵落水声响起。 鬼牙长老也化作一道黑烟钻入了水中。 隨著眾人的跳入,原本平静的玉璧湖面,盪起了一圈圈巨大的涟漪。 而在那涟漪的深处。 世界的规则,正在悄然翻转。 水,不再是阻力。 重力,开始顛倒。 当阿青憋著一口气,穿过湖底那层发光的玉璧时。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並不是在下沉。 而是在……上浮。 失重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阿青衝出水面的那一瞬间,她本能地想要大口喘息,却发现这里的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且带著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冷香。 不是花香,而是一种……陈年的、乾燥的香灰味。 哗啦—— 水花四溅。 阿青感觉身体猛地一沉,並没有坠向“天空”,而是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她顾不得浑身湿透的狼狈,迅速爬起来,拔剑四顾。 然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 身后的金不换、鬼牙等人也陆续钻出水面,看著眼前的景象,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忘了。 此时此刻,他们正站在一条宽阔的白玉长廊上。 但这长廊,是倒掛在虚空中的。 抬头看,脚下的“玉璧湖”此刻变成了一个悬浮在头顶的巨大水球,像是一只倒扣的琉璃碗,波光粼粼。 低头看,深不见底的黑色虚空中,漂浮著云雾。 而在那云雾之间,成百上千座宏伟的宫殿,如同倒掛的钟乳石一般,从头顶的岩层垂落下来,悬在深渊之上。 飞檐斗拱,朱墙碧瓦,金龙盘柱。 这里没有长明灯,但每一座宫殿的瓦片都散发著柔和的萤光,將这漆黑的地下空间照得如同幻境。 “別往下看。” 季秋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那是『无尽渊』。” “这倒悬天宫的重力场是乱的。若是心神不稳,掉进那云雾里,就会一直坠落,直到……死在半空中。” 金不换嚇得赶紧收回目光,死死抱住旁边的一根柱子,双腿发软。 一行人战战兢兢地走在倒悬的迴廊上。 这里的静謐,比下面两层还要让人心慌。 没有风声,没有水声,甚至连脚步声都被脚下那种特殊的白玉材料吞噬了。 “先生,前面有人!” 阿青突然停下脚步,握紧了手中的雷击木剑鞘。 第42章:大司命 眾人定睛一看。 只见在迴廊的尽头,一座名为【长乐宫】的偏殿里,灯火通明。 隱约可以看到,里面人影绰绰。 有穿著华丽宫装的侍女在穿梭,有宽袍大袖的高官在推杯换盏,甚至还能听到丝竹管弦之声。 “那是……活人?” 金二咽了口唾沫。 他是真怕了这地宫里的东西了,不是殭尸就是木头。 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一群看起来像活人的,反而更嚇人。 “过去看看。” 季秋面无表情,径直走了过去。 走近了,那乐声变得清晰起来。 是《步虚词》。 道家用来祭祀、祈福的曲子,空灵,縹緲,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淒凉。 阿青跟著季秋,跨过了长乐宫的门槛。 这一看,她的瞳孔瞬间收缩。 大殿內,確实在举办一场盛宴。 上百名“人”跪坐在案几后,案上摆满了珍饈美味。 但那些美味,早已乾瘪风化,变成了黑色的石头。 而那些“人”…… 它们不是活人,也不是乾尸。 它们通体呈灰白色,身体轻飘飘的,风一吹就在晃动。 它们的五官栩栩如生,甚至带著醉酒后的红晕和笑容。 但在阿青的感知下,这些人身上没有一丝血肉的气息。 “別碰!” 季秋拦住了想要伸手去摸的金不换。 但还是晚了一步。 金不换的手指,轻轻碰到了一个正在“斟酒”的侍女的衣袖。 噗—— 没有惨叫,没有反击。 那个美丽的侍女,在手指触碰的瞬间,就像是一堆堆起来的沙堡,瞬间崩塌。 她化作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散落在地上。 原本精美的宫装,也隨之化为灰烬。 “这……” 金不换嚇得连退三步,看著地上那一小堆人形的灰烬,脸色煞白。 噗!噗!噗! 仿佛是引起了连锁反应。 隨著气流的扰动,整个大殿里的上百个“宾客”,一个接一个地崩塌。 那个正在举杯的大官,那个正在抚琴的乐师,那个正在跳舞的舞姬…… 全部在眨眼之间,化作了一堆堆毫无生气的香灰。 刚才还歌舞昇平的大殿,瞬间只剩下满地的灰烬,和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香火道人』。” 季秋看著这一幕,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楚王为了在地下也能享受极乐,便搜集了十万生魂,混合著高阶香料和骨灰,捏成了这些『人』。” “它们不是生命,只是一缕执念。” “在这里演了八百年的戏,维持著一场永远不会散场的宴席。” “一旦遇到生人的阳气,梦就醒了。” “梦醒了,人也就散了。” 阿青看著满地的香灰。 她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比刚才那些吃人的怪物更让她难受。 这些人……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 它们只是楚王手中的玩偶,生前被奴役,死后还要被捏成泥人。 哪怕化作灰烬,也要保持著那副討好的笑脸。 “这就是修仙吗?” 阿青低声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为了一个人的长生,可以让这么多人连死都不安寧?” “这不叫修仙。” 季秋转过身,不再看那些灰烬,声音冷冽: “这叫入魔。” “阿青,你要记住。” “真正的仙,是逍遥,不是掠夺。” “靠吃人修出来的长生,那是妖,是魔,唯独不是仙。” “走吧。” “去把那个製造这场噩梦的罪魁祸首……揪出来。” …… 穿过满是香灰的长乐宫,他们终於来到了天宫的核心区域。 这里没有宫殿。 只有一片悬浮在虚空中的空中花园。 奇花异草遍地,虽然都是用玉石雕刻的,但在阵法的作用下,依然散发著勃勃生机。 而在花园的中央,有一口巨大的池子。 池子里的水,不是普通的透明色。 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黑色。 水面平静如镜,不起一丝波澜。 即使周围有风吹过,那水面也纹丝不动,仿佛那不是水,而是一块黑色的铁。 “无根重水!” 季秋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为了这东西,不惜压制伤势,带著这群累赘闯了三层地宫。 “小心,水边有人。” 鬼牙长老突然低喝一声,手中的黑幡横在身前。 眾人立刻警惕起来。 只见在水池的边缘,一块凸起的白玉岩石上,坐著一个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宽大的、绣著日月星辰的紫色法袍。 头戴高冠,背对著眾人,正在……垂钓。 他手里的鱼竿,是一根金色的竹子。 鱼线垂入那黑色的重水之中,一动不动。 在这个倒悬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天宫里。 竟然有人在悠閒地钓鱼? “装神弄鬼!” 金大脾气最暴,刚才在第二层被憋屈坏了,现在看到有人故弄玄虚,当即冷哼一声: “阁下是谁?转过身来!” 那人没有动。 甚至连头都没回。 只有一道苍老、沙哑,却透著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声音,缓缓传来: “鱼,跑了。” 轰! 隨著这三个字吐出。 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炸开。 一股黑色的水柱冲天而起,化作一条狰狞的黑水玄蛇,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咬向金大! “不好!是重水!” 季秋脸色大变,身形一闪,拉著阿青暴退: “別硬接!那一滴水就有千斤重!” 金大反应慢了半拍。 他下意识地撑起金光盾去挡。 砰! 没有激烈的法术碰撞。 那条黑水玄蛇撞在金光盾上,就像是一座大山砸在了鸡蛋上。 咔嚓! 金丹护卫的本命护盾瞬间粉碎。 金大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那股恐怖的巨力直接砸进了地里,鲜血狂喷,全身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 一击。 重创金丹! 全场死寂。 那个垂钓的紫袍人,这才缓缓放下鱼竿,转过身来。 眾人看清了他的脸。 或者说……看清了他没有脸。 在那高冠之下,只有一张贴著金色符籙的面孔。 符籙上用硃砂写著两个古篆大字: 【司命】。 “大司命……” 鬼牙长老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当年的楚国大巫……那个主持祭祀、號称最接近神的男人……” “他……他没飞升?” “他把自己炼成了『尸仙』!” 紫袍人“看著”眾人,那张金色符籙无风自动。 一股比刚才九头鸟还要恐怖十倍的威压,缓缓从他那乾枯的身体里释放出来。 那不是金丹期的威压。 那是……元婴期! “既然来了。” 紫袍人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那团黑色的无根重水在缓缓旋转,仿佛掌中握著一个黑洞: “那就留下来……” “做我的鱼饵吧。” 第43章 :谁是鱼儿谁是饵 “咕嘟。” 金二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握著法宝的手在疯狂颤抖,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后挪动。 恐惧。 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恐惧,瞬间击垮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元婴……” 鬼牙长老手中的黑幡都快拿不住了,那张阴鷙的老脸此刻皱成了一团乾枯的橘皮: “这是真正的元婴威压……虽然没有神魂波动,但这肉身力量和那重水神通,足以碾死我们一百次!” “季先生……跑……跑吧?” “跑?” 季秋站在队伍最前方,衣衫被那股恐怖的威压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盯著那个坐在水池边、没有脸的紫袍人,声音平静得有些冷酷: “这是倒悬天宫,唯一的出口在上面的湖里。” “你觉得,你能比他的重水飞得更快?” 鬼牙绝望了。 那黑水玄蛇刚才那一击的速度,快若闪电,根本没机会逃。 “那怎么办?等死吗?” 金不换带著哭腔,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的那一堆保命符籙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水池边。 那个紫袍人,缓缓抬起了乾枯的手指。 在他掌心,那团漆黑的无根重水再次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他似乎玩够了,准备收网。 “別急。” 季秋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像是踩在了眾人的心尖上。 “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季秋指了指大司命的脚下: “从我们进来到现在,他杀人也好,威慑也罢,他的屁股,从来没离开过那块白玉石。” “甚至连他的脚,都一直浸泡在那黑水里。” 眾人一愣。 细看之下,果然如此。 哪怕刚才操控水蛇攻击金大,这大司命的身体也像是一尊雕塑,纹丝不动。 季秋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语速极快地分析道: “他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 “他的肉身虽然经过秘法炼製,但歷经八百年,早就该风化成灰了,就像外面那些香灰人一样。” “他现在全靠那池子里的『无根重水』滋养,通过双脚汲取阴煞之气,才能维持形体不散。” “一旦离开那池水三丈……” “他就是一具普通的枯骨。” “所以?” 阿青握著剑,手心全是冷汗,但眼神却死死盯著季秋。 她知道,先生又要开始赌命了。 “所以,我们要把他『钓』出来。” 季秋转过身,看著眾人,眼神亮得嚇人: “只要让他离开那个池子,哪怕只是一息的时间,他的防御就会崩溃。” “到时候,我们才有机会拿水、杀人、活命。” “钓……钓一个元婴老怪?” 金二觉得自己疯了,或者是这个世界疯了。 “没错。” 季秋拿出那根一直没捨得扔的竹篙,那是他在云梦泽撑船用的: “金少爷,把你那条『缚龙索』拿出来。” “鬼牙,你的『百鬼幡』里还有多少只鬼?全放出来。” “金二,你负责把你所有的灵力都灌注在金少爷的法宝上。” “那我呢?”阿青问。 季秋看著阿青。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转瞬即逝,变成了绝对的理智: “阿青。” “你是鱼饵。” “只有你的剑,带著九头鸟的煞气,能激怒他。” “也只有你的雷击木剑鞘,能稍微扛一下那种尸毒威压。” “你要衝过去。” “衝到他面前,给他一剑。” “然后……跑。” “把他引出水池!” 这简直是送死。 让一个炼气一层的小修士,去挑衅元婴期的老怪? 这和拿著牙籤去戳老虎屁股有什么区別? 但阿青没有犹豫。 她看著远处那个没有脸的怪物,又看了看身边这些虽然强大却已经嚇破胆的“队友”。 她深吸一口气,將雷击木剑鞘背在背上,双手握紧了剑。 “好。” 少女的声音清脆,在这死寂的天宫中迴荡: “我去钓。” “准备!” 季秋大喝一声,不再废话。 他將竹篙的一头扔给金不换:“绑上缚龙索!等鱼咬鉤了,死也得给我拽住了!” 水池边。 大司命似乎察觉到了这群螻蚁的躁动。 他那张金色符籙面孔微微转动,“看”向了正在一步步走来的阿青。 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岳般压在阿青的肩头。 每走一步,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十丈。 五丈。 三丈。 那是死亡的禁区。 大司命抬起了手。 一滴黑色的重水,在他指尖凝聚,散发著毁灭的气息。 “就是现在!鬼牙!”季秋怒吼。 “万鬼噬心!” 鬼牙也是拼了老命,双手快速结印,隨即一口精血喷在幡上。 呜呜呜——!!! 成千上万只厉鬼瞬间爆发,化作一团巨大的黑云,不顾一切地扑向大司命,遮蔽了他的视线。 甚至试图去撕咬那张金色符籙。 大司命动作一滯。 虽然这些厉鬼对他来说只是挠痒痒,但那种密集的骚扰让他极其厌烦。 他挥手一扫。 轰! 黑水化作鞭子,瞬间抽散了漫天厉鬼。 就在这视野被遮蔽、旧力刚去的一剎那。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一道惊鸿,穿透了即將消散的鬼雾。 阿青衝进来了! 她顶著那令人窒息的尸气,衝到了大司命面前一丈处。 “斩!” 阿青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了这一剑。 剑上,暗红色的煞气纹路光芒大盛,带著那股来自九头鸟的凶戾,狠狠斩向大司命那张贴著符籙的脸! 大司命显然没料到这只螻蚁竟敢近身。 他下意识地向后一仰。 刺啦! 剑锋划过。 並没有伤到他的肉身,但却削掉了他高冠上的一颗宝珠。 噹啷。 宝珠滚落在地。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大司命缓缓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宝珠,又“看”向那个已经转身疯狂逃窜的少女背影。 那张金色符籙上,原本静止的硃砂字跡,突然变得血红,仿佛在燃烧。 愤怒。 一种被螻蚁冒犯的、高高在上的愤怒。 “死!!!” 一道沙哑而狂暴的咆哮声响起。 大司命……站起来了。 他猛地一步跨出,离开了那块坐了八百年的白玉石。 他要亲手捏死这只虫子! “上鉤了!!!” 远处的季秋瞳孔骤缩: “金不换!放索!” 第44章:天宫倒倾坠九幽(求月票) 咻——! 早已蓄势待发的金不换和金二,同时催动法宝。 一条金光闪闪的缚龙索,如同一条金蛇,瞬间跨越虚空,赶在大司命迈出第二步之前,死死缠住了他的腰! “给老子……停下!!!” 金二爆发出金丹期全部的灵力,肌肉暴起,死死拉住绳索的一端。 金不换也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崩! 绳索瞬间绷得笔直。 大司命的身形猛地一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绳索,似乎有些困惑。 然后,他轻轻一拽。 轰! 那边的金二和金不换,直接被拽得飞了起来,双脚在地上犁出了深深的沟壑。 力量差距太大了! 根本拉不住! “季先生!不行啊!拉不住啊!”金不换惨叫。 眼看大司命就要挣脱束缚,继续追杀阿青。 “阿青!趴下!” 季秋突然动了。 他没有去帮忙拉绳子。 而是手里拿著那根竹篙,像是一个撑船的艄公,身形诡异地出现在了大司命的身侧。 他的目標不是人。 是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此刻,大司命离开了水池三丈远。 “借你一壶酒,还我半池水。” 季秋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他將手中那个一直视若珍宝的酒壶,猛地扔进了池里。 然后,手中的竹篙化作一道残影,狠狠点在了大司命脚下的那一缕与水池连接的气机上。 “断!” 季秋这一指,不带丝毫灵力。 却带著一种玄奥至极的“规则之力”。 他点的不是实体,而是大司命与池之间的“连接”。 波。 一声轻响。 仿佛某种无形的脐带被切断了。 正在发力的大司命,身形突然剧烈一颤。 他那原本充盈著黑气的紫袍,瞬间瘪了下去。 那张金色符籙上的光芒,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离开了水的鱼,哪怕是鯊鱼,也得窒息。 “啊……” 大司命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他顾不得追杀阿青,转身就要往池里跳。 “想回去?晚了!” 季秋一把抄起阿青,同时对著金不换大吼: “別让他回去!炸了他!用你最贵的符!全扔出去!” “妈的!拼了!” 金不换也是个狠人,一看有机会,直接把储物袋底朝天一倒。 几十张价值连城的“五雷轰顶符”、“天火符”,不要钱一样地砸向大司命。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在倒悬天宫中响起。 火光冲天,雷霆肆虐。 要是全盛时期,大司命根本不怕这些。 但现在,断了根基的他,在这一轮狂轰滥炸下,那乾枯的身体终於扛不住了。 哗啦。 那件紫色的法袍碎裂。 里面的枯骨在雷火中化为灰烬。 只剩下那张金色的符籙,还在空中飘荡,最后无力地燃烧殆尽。 烟尘散去。 池边一片狼藉。 “呼……呼……” 金不换和金二瘫软在地上,感觉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而季秋,却早已站在了池边。 他並没有去看大司命的残骸。 抬手一挥之下,池里的酒壶颤动了几下,隨即便回到了他手上。 此刻,里面装满了一壶沉甸甸的、漆黑如墨的液体。 【无根重水】。 “好东西啊……” 季秋晃了晃酒壶,听著里面发出的沉闷声响,脸上露出了这一路来最真心的笑容: “有了这个,再加上九头鸟的离火精,和孟婆的忘忧草……” “我的『孟婆酿』,材料终於凑齐了。” 咔嚓—— 那声音很轻,像是一块玉珏被捏碎的脆响。 但在寂静的倒悬天宫中,这声音却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隨著大司命那张金色符籙的燃尽,维繫著整座天宫的“反重力阵法”,终於走到了尽头。 “不好!” 季秋刚刚將那壶【无根重水】掛回腰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脚下的白玉地面就开始剧烈颤抖: “阵眼碎了!重力要復原了!” “什么意思?” 金不换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虚脱中,一脸茫然。 “意思就是……” 季秋抬头看了一眼那原本在“脚下”、此刻却即將变成“头顶”的无尽深渊: “我们要掉下去了。” 话音未落。 轰隆隆——!!! 一股恐怖的失重感瞬间袭来。 这座悬浮了八百年的宏伟天宫,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束缚。 原本“倒掛”的无数宫殿、廊柱、玉石栏杆。 在正常的重力拉扯下,不再是掛在岩层上,而是……断裂。 那画面极其壮观,也极其绝望。 成千上万座金碧辉煌的琼楼玉宇,像是一场浩大的流星雨。 伴隨著无数碎石和尘埃,轰然坠向下方那漆黑如墨的深渊。 “啊啊啊啊——救命啊!!” 金不换惨叫著,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跌落。 金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腰带,同时试图御剑飞行。 但在这混乱的气流漩涡中,飞剑根本稳不住,两人像断线的风箏一样乱转。 “阿青!抓紧我!” 混乱中,季秋一把扣住阿青的手腕。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试图向上飞。 而是借著一块巨大的断裂廊柱,像是一只壁虎般贴在上面,顺势向下俯衝。 “先生!我们去哪?” 阿青在狂风中大喊,看著四周不断崩塌的建筑,感觉世界都在毁灭。 季秋的声音冷冽而疯狂: “路断了,想活命,只能往更深处走!” 呼—— 两人隨著那根巨大的廊柱,穿过了层层云雾,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 下坠的过程漫长得让人窒息。 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巨大石块撞击岩壁的迴响。 在这个过程中,阿青看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在他们下坠的深渊中央,依然耸立著那棵巨大的青铜神树。 它贯穿了整个地宫。 刚才的第二层、第三层,都只是它树冠的一部分。 而现在,他们正在沿著它粗糙、狰狞的树干,向著根部坠落。 越往下,温度越高。 原本阴冷的空气,逐渐变得燥热。 “准备著陆!” 季秋大喝一声。 下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片赤红色的光芒。 那不是灯光。 那是……岩浆。 或者说,是流淌的铁水。 轰! 季秋带著阿青,在即將落地的瞬间,猛地一蹬那根廊柱,借力横移了数十丈。 两人重重地摔在了一片滚烫的黑褐色土地上。 噗。 阿青喷出一口鲜血,感觉五臟六腑都移位了。 但她顾不得疼痛,立刻翻身爬起,拔剑警惕。 这里……是地狱吗? 第45章 :铸兵池 眼前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溶洞。 溶洞的下方,是一条奔腾的地下火河。 暗红色的岩浆翻滚,释放著惊人的热量。 而在火河的两岸,耸立著无数座巨大的洪炉。 造型像是一颗颗狰狞的兽头,正在吞吐著烈火。 空气中瀰漫著呛人的烟尘。 无数赤裸著上身、皮肤黝黑的“工匠”,正在这些洪炉间穿梭。 它们不是活人。 它们浑身由精铁铸造,关节处镶嵌著灵石,手里挥舞著巨大的铁锤,不知疲倦地敲打著砧板上的兵器。 叮——当—— 叮——当—— 密集的打铁声,匯聚成一股钢铁洪流,震耳欲聋。 “这是地宫第四层……” 季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神变得凝重: “【铸兵池】。” “楚国兵甲冠绝天下,传说干將莫邪便是在楚地铸剑。” “楚平王这是把整个国家的兵工厂,都搬到地下来了。” “先生,那些人……” 阿青指著远处。 金不换和金二也掉下来了,正好落在了一堆废弃的兵器山上。 鬼牙长老则落在了一个巨大的风箱旁边。 但此刻,没人敢乱动。 因为那些正在打铁的“铁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无数双闪烁著红光的机械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这些不速之客。 咔嚓。 离得最近的一个铁人,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还在滴著铁水的巨锤。 “外来者……祭剑。” 一个僵硬、冰冷的声音,从它那铁铸的胸腔里传出。 “跑!往火河下游跑!” 季秋瞳孔一缩: “这些是『剑奴』!浑身堪比上品法器,而且不知疼痛!” “金丹期来了也得被锤成肉泥!” 轰! 那个铁人一锤砸下。 地面崩裂,碎石飞溅。 眾人哪里还敢停留,在这灼热的空气中,开始了新一轮的逃亡。 这里的地形极其复杂。 到处都是滚烫的熔炉、堆积如山的兵器废料,还有流淌的岩浆沟壑。 “阿青!用剑!” 季秋一边跑,一边指点: “这里金火之气极重,是天然的淬剑场!” “你的【春雨】刚饮了妖血,煞气太重,需要这里的火气来压一压!” “別光跑!感受这里的意!” 阿青闻言,心中一动。 她一边躲避铁人的重锤,一边拔出了春雨。 果然。 在这高温环境中,原本冰冷刺骨的剑身,开始微微发烫。 那股原本有些躁动、难以控制的九头鸟煞气,在周围那浩瀚的“铸造之意”压制下,竟然开始变得温顺,缓缓融入剑身深处。 当! 阿青反手一剑,挡住了一个铁人的攻击。 火花四溅。 这一次,她感觉手中的剑不再沉重,反而有一种……千锤百炼后的通透感。 “我们要去哪?” 金不换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他那身华丽的衣服早就被火星烧得全是洞,看起来像个叫花子。 “去这层的尽头!” 季秋指著火河的流向: “那里有一座『剑冢』。” “如果我没猜错,这铸兵池里所有的兵器,最后都要匯入剑冢。” “那里肯定有通往第五层的入口!”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衝出这片洪炉区时。 前方的一座最大的洪炉,突然炸开了。 轰——!!! 漫天铁水飞溅。 一个身高足有三丈、通体赤红、手持一把巨型斩马刀的巨型铁人,从洪炉中大步走出。 它身上散发出的威压,竟然不比之前的大司命弱多少! 而且,那股纯粹的杀伐之气,更加令人胆寒。 它是这铸兵池的守炉人。 也是当年楚国第一铸剑师的……怨魂。 “想过剑冢……” 巨型铁人手中的斩马刀一横,刀锋指著眾人,声音如洪钟大吕: “先问过我手中的刀!” “麻烦了。” 鬼牙长老脸色难看: “这东西没有肉身,不怕毒,不怕鬼,物理防御点满了。” “怎么打?” 季秋停下脚步,看著那个拦路的钢铁巨人,突然笑了。 他解下腰间的酒壶,喝了一口,此时壶里已经是混了重水的半成品,极寒。 寒气入体,压住了他肺腑间翻涌的伤势。 “硬打肯定不行。” “但既然是铸剑师……” 季秋看向阿青,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期待: “阿青。”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是炼气期,剑术不够看吗?” “现在,最好的磨刀石来了。” “用你的剑,去告诉那个老铁匠……” “什么是真正的剑道!” 阿青握紧了春雨。 面对那个如山岳般的钢铁巨人,面对那足以將她劈成两半的斩马刀。 她没有退缩。 在这烈火与洪炉的轰鸣声中,她体內的血液开始沸腾。 那是剑修的本能。 那是对变强的渴望。 “好。” 阿青向前一步。 “请赐教。” 轰! 巨大的斩马刀並没有直接劈中阿青,而是砸在了她身侧三尺处的铁砧上。 但仅仅是这一击的余波,就像是一堵无形的空气墙,狠狠撞在了阿青的胸口。 噗! 阿青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箏一样横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堆废弃的兵器山上。 无数断剑残戈划破了她的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咳咳……” 阿青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感觉五臟六腑都在燃烧。 太强了。 这尊“守炉巨像”根本不是她能抗衡的。 它的每一次攻击都带著千钧之力,且浑身包裹著几千度的烈火煞气。 別说进攻,光是靠近它三丈之內,阿青感觉自己的头髮都要焦了。 “少主!这玩意儿打不动啊!” 另一边,金二也没好到哪去。 他试图用法宝偷袭巨像的后背,结果那巨像反手一巴掌,直接把他的极品灵器盾牌拍了个粉碎。 金二惨叫一声,手臂呈诡异的角度扭曲,被拍飞进了滚烫的灰烬里。 这就是第四层的守关者。 它是楚国铸剑师用数万把废剑熔铸而成的怪物,没有痛觉,不知疲倦,且……越战越强。 “吼——” 巨像迈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颤。 它根本没管金二,那双燃烧著红光的眼,死死锁定了阿青。 因为它感受到了春雨剑上的煞气,那是它最討厌的“妖邪”味道。 呼! 斩马刀再次横扫。 这次是衝著腰去的,要將阿青腰斩! 第46章 :雷火酒 阿青咬牙,强忍剧痛,一个极其狼狈的赖驴打滚,堪堪避过刀锋。 但刀上附带的烈火瞬间点燃了她的袖子。 她慌忙在地上打滚灭火,原本清秀的小脸此刻满是黑灰和血污。 “阿青,看清楚!” 季秋厉声喝道: “它的动力……是热!” 阿青狼狈地躲过一脚踩踏,脑子飞速运转。 热? 她看向巨像。 確实,这怪物全身赤红,尤其是在胸口和关节处,时不时会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 那是……过载的散热。 “它是靠吞噬地火来驱动的!” 季秋再次大喝: “凡火必有烟,凡热必有散!” “它现在全力攻击,体內的热量已经到了极限!” “別想著砍它的铁甲!以你的实力,就算是把剑砍卷刃了也破不了防!” “去找它的『气门』!” 气门! 阿青眼神一凝。 当! 她没有再一味逃跑,而是冒险举剑格挡了一下巨像的刀柄。 巨大的反震力震得她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春雨剑都差点脱手。 但借著这一撞之力,她看清了。 在巨像每次挥动重刀、身体向一侧倾斜的瞬间,它的左腋下,有一块铁甲会自动张开,喷出一股灼热的白气。 那是散热孔! 也是通往它核心唯一的通道! 只有一剎那。 而且是在它攻击最猛烈、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想攻击那里,就等於要把自己送到它的刀口下。 “赌了!” 阿青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呼—— 巨像再次举起了斩马刀。 这一次,它是双手持刀,高举过头顶,准备发动必杀的“崩山击”。 阿青没有退。 她反而迎著那股令人窒息的热浪,冲了上去! “找死!”金不换在远处嚇得捂住了眼睛。 就在巨像的刀劈下来的一瞬间。 阿青突然双膝跪地,身体向后仰倒,在这个满是碎石和铁渣的地面上,做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滑铲! 轰!!! 斩马刀砍在她双腿之间的空地上。 大地崩裂,碎石飞溅,在阿青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只要偏半寸,她就成两半了。 就是现在! 巨像双臂下压,左腋下的散热孔猛地张开,喷出一股高达几百度的白色蒸汽。 阿青就在它的胯下。 她忍受著蒸汽烫伤皮肤的剧痛,手中的春雨剑並没有刺,而是……投掷! 因为距离不够! 而且她的手臂已经被震麻了,刺不出那一剑! “去!” 阿青用尽全身最后一丝灵气,甚至透支了生命力。 嗡! 春雨剑化作一道青色流光,逆著那股喷涌的蒸汽,狠狠扎向那个只有拳头大的散热孔。 叮! 一声脆响。 剑尖扎进去了。 但是……卡住了。 巨像的铁甲太厚,散热孔內有格柵,剑只进去了一半! “吼!” 巨像感觉到了威胁,它虽然没有痛觉,但本能让它猛地夹紧了手臂。 这一下若是夹实了,春雨就会被折断! “断了就完了!” 阿青趴在地上,绝望地看著那一幕。 “还没完!” 季秋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沙哑。 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他並不是在看戏。 他手中的酒壶,早就在地火上烤得通红,里面的酒液已经沸腾到了炸裂的边缘。 “阿青!引雷!” 季秋猛地將手中的酒壶盖子掀开。 一股浓烈的、带著雷火属性的酒气衝天而起。 他手指一点,那股酒气化作一条火龙,並未飞向巨像,而是精准地飞向了阿青背后的雷击木剑鞘! 滋滋滋——! 雷击木剑鞘受到高阶灵酒的激发,瞬间爆发出一道耀眼的雷弧。 这道雷弧顺著阿青的气机牵引,像是一条锁链,瞬间连接到了插在巨像腋下的春雨剑上(剑是导电的)! “雷火……透劲!” 季秋一口鲜血喷出,强行催动了那一丝规则。 轰隆! 有了这道外来雷火的加持。 卡住的春雨剑瞬间变得通红。 剑身剧烈震动,发出了高频的蜂鸣声。 这种震动,瞬间震碎了散热孔內的格柵。 噗嗤! 长剑长驱直入,直没至柄! 剑身上附带的雷火之力,在巨像体內那封闭的高温环境中,轰然引爆。 咚! 巨像的动作僵住了。 它的胸腔內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炸炉了。 紧接著,无数道火光从它的眼耳口鼻、以及全身的关节缝隙中喷涌而出。 咔……咔…… 它那只即將夹断长剑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 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最后向后轰然倒塌。 砰! 烟尘四起。 阿青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她全身都是血,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皮肤上满是烫伤的水泡。 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贏……贏了?” 金不换从废墟里探出头,看著那个倒下的庞然大物,咽了口唾沫。 季秋踉蹌著走了过来。 他的状態也很差,刚才那一下“借酒引雷”,牵动了他的道伤。 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把阿青扶了起来。 “先生……” 阿青看著季秋,眼泪混著黑灰流下来: “我……我没给您丟人吧?” “傻丫头。” 季秋看著她那满身的伤,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欣慰。 他拿起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酒壶(刚才为了引雷用掉了大半),倒出最后一点底子。 那酒液呈琥珀色,散发著惊人的热量。 “张嘴。” 季秋將酒餵进阿青嘴里: “趁著你现在全身经脉枯竭,正好重铸根基。” 酒液入喉。 阿青感觉像是吞了一块炭。 啊——! 她忍不住惨叫出声。 全身的骨骼在药力的作用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原本被震裂的虎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皮肤上的烫伤开始脱落,露出新肉。 最重要的是。 她乾涸的丹田內,那原本微弱的气旋,在这一刻疯狂旋转、压缩。 嗡! 一股强横的气息从她体內爆发。 炼气二层! 而且是经过生死磨礪、根基极其扎实的炼气二层! 阿青昏了过去。 这次是疼昏的,也是醉昏的。 季秋把她背在背上。 他看了一眼那具倒下的钢铁巨像,走过去,拔出了插在上面的春雨。 季秋將剑归鞘,看向前方。 铸兵池的尽头,那扇通往第五层的大门,已经打开。 “走吧。” 季秋背著阿青,步履蹣跚地走向黑暗。 第47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门后的世界,没有光。 甚至连那一丝从铸兵池透进来的火光,在跨过门槛的瞬间,也被黑暗吞噬殆尽。 空气变了。 不再燥热,而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亮灯……” 金不换哆嗦著打了个响指,指尖燃起一团照明火术。 然而,就在火光亮起的瞬间。 “喝!” 一声整齐划一、如同惊雷般的低吼,陡然在黑暗中炸响。 火光摇曳,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金不换的手一抖,火苗差点嚇灭了。 “这……这是……” 阿青伏在季秋背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刚刚甦醒过来的她,透过季秋的肩膀,看到了一幅让她终生难忘的画面。 这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地下平原。 平原上,並没有乱葬岗的杂乱。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整齐排列的方阵。 成千上万具身披残破青铜甲、手持长戈的骷髏,静静地佇立在黑暗中。 它们没有血肉,眼眶里燃烧著幽蓝色的鬼火。 它们的战甲上插满了断箭,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胸骨碎裂,显然都是战死沙场的亡魂。 但这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股“势”。 那是只有身经百战的铁血军团,才能凝聚出的“军煞之气”。 这股气场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堵无形的墙,把修仙者的灵识都压迫得无法离体三丈。 “这就是楚国的……死人军团?” 鬼牙长老手中的黑幡都在颤抖。 他虽然玩鬼,但这种成了建制、有了军魂的战灵,根本不是他的小鬼能靠近的。 “不仅仅是死人。” 季秋轻轻把阿青放下来,扶著她站稳。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方阵,眼神变得格外复杂: “这是『郢都卫』。” “八百年前,楚国最精锐的禁卫军。” “史书记载,楚平王死后,三万郢都卫不知所踪。世人都以为他们解甲归田了。” “没想到……” 季秋的声音带著一丝悲凉: “他们被活活困死在了这里,做了一群永远不能卸甲的守墓鬼。” “管他什么鬼,有钱能使鬼推磨!” 金不换咬了咬牙,他不信邪。 这一路走来,他被嚇够了。 既然是死人,既然是军队,那就应该需要军餉吧? “各位军爷!” 金不换大著胆子走上前,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灵石,甚至还有几件法宝: “在下只是路过,借个道!” “这些是买路財!不够我还有!” 说著,他把那堆闪闪发光的財宝,扔到了最前方的方阵脚下。 哗啦。 灵石落地,光芒璀璨。 然而。 那领头的骷髏校尉,连头都没低一下。 它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戈。 “杀!” 没有废话,没有贪婪。 隨著它的一声令下,前排的一百名骷髏士兵同时踏前一步。 咚! 地面震颤。 一百杆长戈同时刺出。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煞气波纹横扫而来。 地上的那些灵石和法宝,在这股纯粹的杀伐之气面前,瞬间崩碎成了粉末! “噗!” 金不换如遭雷击,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口喷鲜血。 如果不是金二拼死拉了他一把,他刚才就被那股煞气给活剐了。 “住手。” 季秋冷冷地看了一眼金不换: “你在侮辱他们。” “这群人活著的时候,连楚王的赏赐都不屑一顾,只认虎符。” “死了八百年,你拿几块破石头去买他们的路?” “在军人眼里,荣耀比命贵,更比钱贵。” “那……那怎么办?” 金不换擦著嘴角的血,彻底绝望了: “硬闯肯定不行,这可是三万金丹级別的战魂啊。” “虽然个体不强,但在军阵的加持下很恐怖!就算是元婴老怪来了也得被耗死!” 季秋没有回答。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破破烂烂的青衫,又理了理鬢角的乱发。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解下了腰间的酒壶。 但他没有喝。 而是双手捧著酒壶,像是一个前来祭拜的故人,一步步走向那如林的枪阵。 “先生!”阿青想要拉住他。 “別动。” 季秋头也不回,走到了距离方阵十丈远的地方。 那是生死的界限。 无数双燃烧著鬼火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那股如山的压力,让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岩石都在崩裂。 但他没有停。 直到走到了那个领头的校尉面前。 那个校尉比其他骷髏高出一头,手中拿著一桿残破的大旗,旗帜上依稀可见一个“项”字。 “项將军。” 季秋看著那个骷髏,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兵马冢中清晰迴荡: “八百年了。” “你的刀,锈了。” 嗡! 那个骷髏校尉眼中的鬼火剧烈跳动了一下。 它似乎听懂了。 或者说,这个姓氏,触动了它残存的一丝执念。 “你是谁……” 一道乾涩、沙哑,仿佛两块骨头摩擦的声音,从骷髏的喉咙里传出。 它没有立刻挥戈,而是死死盯著季秋。 確切地说,是盯著季秋手中的那壶酒。 “我只是个路过的酒鬼。” 季秋拧开壶盖。 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瀰漫开来。 “我听说,八百年前,楚吴之战。” “有位项將军,率领三千死士,在柏举断后。” “那一战,杀得血流漂杵,日月无光。” “最后,那三千人全军覆没,连尸骨都找不到。” “世人都说他们逃了,投降了。” “史官的笔,把他们的名字从功劳簿上划掉了。” 季秋一边说,一边缓缓倾倒酒壶。 琥珀色的酒液洒在黑色的土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季秋指了指眼前这漫无边际的骷髏方阵: “殊不知,他们没逃。” “他们不过是被那个昏君骗到了这里,做了这不见天日的守墓犬。” 轰! 隨著季秋的话音落下。 整个兵马冢暴动了。 无数骷髏士兵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那是冤屈,是愤怒,是被压抑了八百年的不甘。 煞气翻涌,几乎要將季秋撕碎。 那个项將军手中的大旗剧烈颤抖,它举起长戈,直指季秋的咽喉: “住口!!” “辱王上者……死!” 虽然只剩下白骨,但刻在骨子里的“忠”,让它本能地想要维护君王的尊严。 第48章:將军百战死无名 季秋面对那近在咫尺的锋芒,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那个骷髏空洞的眼眶: “你真的是在尽忠吗?” “项將军,你回头看看。” “看看你身后的这三万兄弟。” “他们死的时候,想的是保家卫国,还是想的在这个阴沟里,给一个想成仙想疯了的暴君陪葬?” “他们死后不得超生,魂魄被困在骨头里日夜煎熬。” “这就是你们效忠的王,给你们的赏赐?” “够了!!!” 项將军发出一声悽厉的咆哮。 长戈停在季秋的喉咙前三寸,再也刺不下去。 它眼眶里的鬼火疯狂闪烁,最后竟然流下了两行血泪。 是的。 骷髏流泪了。 它怎么可能不知道? 它清醒了八百年,痛苦了八百年。 它恨。 但它身上的“虎符禁制”,让它不得不服从命令,镇杀一切闯入者。 “我救不了你们的命。” 季秋將最后一杯酒洒在项將军的脚下: “但我懂你们的苦。” “这杯酒,敬柏举之战的英魂。” “敬那些……百战死无名的英雄。” 酒香散开。 那股奇异的药力融入了周围的煞气中。 原本狂暴的军阵,竟然奇蹟般地安静了下来。 那些骷髏士兵眼中的鬼火,从疯狂的赤红,变成了平静的幽蓝。 它们似乎在酒香中,看到了当年的家乡,看到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告別的亲人。 项將军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戈。 它看著季秋,又看了看地上的酒渍。 良久。 它做了一个动作。 它將手中的那杆残破的“项”字大旗,猛地插在地上。 然后。 单膝跪地。 哗啦—— 隨著主將的跪下。 身后那三万名骷髏士兵,如同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甲冑碰撞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地下世界里,匯聚成一声惊天动地的—— “谢!” 不是谢君恩。 是谢知己。 谢这个在八百年后,唯一一个还记得他们名字、还愿意给他们敬一杯酒的青衫客。 轰隆隆—— 军阵从中间缓缓分开。 一条通往黑暗深处的道路,出现在眾人眼前。 “走吧。” 季秋收起空酒壶,转身招呼早已看呆了的阿青和金不换等人。 他的背影依旧消瘦,但在阿青眼中,此刻的先生,比那个钢铁巨人还要高大。 当他们穿过那条由白骨铺成的道路时。 两侧的骷髏士兵保持著跪姿,如同在恭送一位真正的王者。 直到眾人走远。 那个项將军才缓缓站起身。 它拔出地上的大旗,看著季秋消失的方向,眼中的鬼火渐渐熄灭,化作了一缕轻烟,消散在虚空中。 “季先生,您……您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走出兵马冢,金不换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一分钱没花,一架没打,几句话就把三万大军说服了? 这嘴是开过光的吧? “书上看的。” 季秋淡淡道: “多读书,少花钱。” 金不换:“……” 季秋抬起头,看向前方那扇更加沉重的石门。 阿青走在季秋身边,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重新归於黑暗的兵马冢: 执念已解。 它终於……可以死了。 …… 穿过那扇沉重的石门,预想中的黑暗並没有持续太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斑斕色彩。 空气变得湿热黏稠,像是一头巨兽温热的口腔。 一股浓烈到近乎甜腻的异香扑面而来,混合著腐烂的果实味和腥甜的血气。 “呕……” 金不换刚吸了一口,脸色就绿了,捂著嘴乾呕起来: “这什么味儿?比刚才的死人坑还衝!” 季秋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掏出一枚清心丹捏碎,化作粉末洒在阿青和眾人周围: “屏住呼吸。” “这是『蜃妖花粉』混合尸气发酵的味道,吸多了会五臟溃烂,长出虫子来。” 眾人心头一凛,连忙运功闭气。 借著周围岩壁上那些发光的苔蘚,他们终於看清了此地的全貌。 这是一座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天坑。 天坑呈漏斗状,深不见底。 四周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开凿了无数个蜂巢般的洞穴。 而在坑底和岩壁之间,搭建著无数条纵横交错的锁链栈道。 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里面的“居民”。 那不是普通的野兽。 是一群“拼接”出来的怪物。 有长著蛇尾的豹子; 有背生双翅的巨蟒; 甚至还有半截人身长在蜘蛛背上的畸形生物。 它们在洞穴间攀爬、跳跃,发出嘶吼声。 有的在互相廝杀吞噬,有的则静静地趴在锁链上,用阴冷的目光盯著闯入者。 这里不是墓地。 这是一个疯狂的斗兽场。 也是楚平王为了炼製“长生蛊”,用来培养蛊王的器皿。 “那是……灵巫宗的人?” 阿青眼尖,指著不远处一条悬空的锁链栈道。 只见在那摇摇欲坠的栈道上,一群穿著五彩服饰的修士正背靠背,结成圆阵,苦苦支撑。 他们周围,围满了密密麻麻的紫色飞蝎。 地上已经躺了好几具尸体,剩下的几人也浑身是血,灵光黯淡。 被围在最中间的,正是那个在万宝阁有过一面之缘的傲娇少女——苗灵。 此刻的她,早已没了当初的囂张跋扈。 她髮髻散乱,那身昂贵的百蝶穿花裙被撕成了布条。 手中那串引以为傲的银铃手串也碎了一半。 她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机械地挥舞著手中的短刀,劈砍著扑上来的毒虫。 “姑姑……你在哪……” 苗灵带著哭腔喊道。 但回应她的,只有周围无尽的虫鸣和同伴临死前的惨叫。 “是那个苗家丫头。” 金不换认出了她,犹豫了一下: “季先生,救不救?灵巫宗虽然行事诡然,但跟我也算有点生意往来……” 主要是这地方太邪门,多个人多份力。 “救。” 季秋没有犹豫,但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拼接怪物,冷静道: “不过,別蛮干。” “这里是万兽坑,声音和血腥味会引来大傢伙。” 他看向阿青: “阿青,去吧。” “记住,这些蝎子的壳很硬,但关节很软。用你的透劲,震碎它们的內臟。” “是!” 阿青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她脚尖在岩石上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轻盈的青燕,无声无息地滑翔而出,落在了那条锁链栈道上。 “谁?” 苗灵惊弓之鸟般回头,手中那柄已经卷刃的短刀下意识地刺出。 第49章:万蛊蚀心埋玉骨 啪! 阿青没有拔剑,只是手腕一抖。 黑色的雷击木剑鞘精准地格开了苗灵的刀,顺势向右一抽。 一只正准备偷袭苗灵脖颈的紫色飞蝎,被剑鞘狠狠抽中背甲。 噗。 一声沉闷的爆响。 那只飞蝎坚硬的外壳完好无损。 但內部的臟器却被那一股螺旋状的“透劲”瞬间震成了一滩浆糊。 它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直挺挺地坠入了下方的深渊。 “是你……” 苗灵认出了眼前这个满身烟火气、衣服破烂却眼神清亮的少女。 那个曾在万宝阁跟在穷酸书生身后的小书童。 此刻,却像是一座山,挡在了她面前。 “別发愣,走!” 阿青一把扣住苗灵的手腕,没有废话,拖著她就往回冲。 手中的剑鞘上下翻飞,每一击都伴隨著沉闷的爆裂声。 那些令人绝望的毒虫,在她面前如同脆弱的瓷器,触之即碎。 金二和鬼牙长老也及时赶到,一左一右护住侧翼。 眾人且战且退,终於衝破了虫潮的包围,撤回到了季秋所在的岩洞入口。 季秋隨手撒下一把雄黄粉和驱虫散,封住了洞口。 “呜呜呜……” 一进入安全区,灵巫宗倖存的两名弟子便瘫软在地,放声大哭。 苗灵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都没了……师兄……师姐……都没了……” 苗灵双目无神,喃喃自语。 季秋一边给阿青检查手臂上的擦伤,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苗姑娘,先別忙著哭。” “有个事我很好奇。” 季秋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著苗灵: “我们这一路走来,过了倒悬天宫,闯了铸兵池,兵马冢,可谓九死一生才到这儿。” “你们灵巫宗……是有什么通天的手段?” “怎么跑到我们前面去的?而且我看你们身上,除了虫咬的伤,好像没受什么內伤啊?” 旁边正在喘气的金不换也反应过来了,瞪大眼睛: “对啊!你们是怎么过来的?也没见前面有打斗痕跡啊!” 如果灵巫宗真的强到能无声无息平推前五层,那他们还玩个屁? 苗灵愣了一下,眼神迷茫地抬起头: “什么天宫?什么铸兵池?” “我们……我们没见过啊。” “没见过?”阿青一怔。 “我们进了地宫后,姑姑留下的那枚本命银铃就有感应,指引我们往左边的一条『黑井』里走。” 苗灵回忆起那段经歷,脸色发青,似乎那比现在的处境还要噁心: “那井壁上全是滑腻的苔蘚,风很大,还是往下吹的。而且……特別臭,全是腐烂的味道。” “我们顺著绳子爬了很久,中间好像路过了一些层级,但都没停。 直接滑到了最底下的这个大坑里……” “这就对上了。” 季秋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金少爷,懂了吗?” “我们走的是『神道』,是给王走的,虽然凶险,但那是正路。” “而她们……” 季秋指了指头顶那漆黑一片、隱约可见几个巨大黑洞的穹顶: “她们走的是『排污井』。” “那是当年修建地宫时,用来倾倒建筑废料、失败的炼丹残渣、还有累死的工匠尸体的通道。” “这万兽坑,说白了就是这地宫的下水道和化粪池。” “地宫前五层產生的所有脏东西,最后都顺著那口井,扔到了这儿,才养出了这满坑的毒虫。” 金不换听完,下意识地离苗灵远了两步,捏著鼻子: “合著你们是……钻下水道进来的?” 难怪这帮人身上一股餿味,他还以为是虫子的味道。 苗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既羞愤又反驳不了。 那种被人当作垃圾一样“滑”进来的感觉,比杀了她还难受。 “行了,別贫了。” 季秋打断了金不换的嘲讽,神色变得严肃,甚至带著一丝怜悯: “虽然路走得脏,但不得不说,那是个捷径。” “而且,那条排污井,应该是你那位『好姑姑』特意给你们留的门。” “为了把你们……骗进来当点心。” “你胡说!!” 苗灵猛地站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姑姑最疼我了!她是灵巫宗的圣女,她是为了寻找宗门失传的秘术才失踪的!她怎么可能害我!” 叮铃铃——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怒吼。 一阵清脆悦耳,却又带著一种说不出诡异的铃声,突兀地从深渊底部传来。 这铃声很有节奏,像是在哼唱一首古老的苗疆摇篮曲。 听到这声音,苗灵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眼中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沙沙沙…… 伴隨著铃声,一阵密集的爬行声响起。 眾人感觉脚下的岩壁都在震动。 季秋走到洞口,向下望去。 只见在黑暗的深渊底部,一只体型庞大如小山的人面魔蛛,正顺著岩壁快速攀爬上来。 它的八条腿锋利如长矛,背甲上长满了令人作呕的复眼。 而在那魔蛛的背上,长著半截人身。 那是一个穿著破烂红衣的女人。 她的皮肤苍白如纸,长发如海藻般披散,遮住了半张脸。 她的下半身已经完全和那只魔蛛融合在了一起。 血管、经脉、肌肉,扭曲地纠缠著,仿佛是从那蜘蛛体內长出来的肉瘤。 她手里拿著一串和苗灵一模一样的银铃,正在轻轻摇晃。 “乖……灵儿乖……” 那个红衣女人一边爬,一边发出温柔的呢喃,声音在空旷的天坑里迴荡: “姑姑好饿啊……” “把你的心……给姑姑吃好不好?” “吃了……我们就能一起成仙了……” “呕……” 金不换再也忍不住了。 这是什么样的邪术,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这种半人半虫的怪物? “这就是『人蛊』。” 季秋看著那个红衣女人,眼神冷冽: “楚人为了追求力量,不惜將人与妖兽缝合,在万兽坑里互相吞噬。” “贏了的,就是蛊王。” “你姑姑当年不是失踪,她是自己跳进了这万兽坑,把自己炼成了这副鬼样子。” 嘶——!!! 在几人说话的功夫,那只人面魔蛛已经爬到了距离眾人不足百丈的地方。 第50章:铃音断处是离魂 它张开满是獠牙的口器,喷出一股绿色的毒网,封死了洞口。 一股金丹后期,甚至接近假婴的恐怖气息,压得眾人喘不过气来。 “姑姑……” 苗灵看著那个怪物,眼泪决堤而出。 那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姑姑。 那个小时候抱著她唱歌、教她养蚕的姑姑。 现在,却要把她当成食物。 “季先生!这怎么打?” 鬼牙长老手中的黑幡都快拿不住了。 这里是人家的主场,到处都是子子孙孙,耗也能把他们耗死。 季秋没有回答鬼牙。 他转身,一把抓起还在哭泣的苗灵的衣领,將她提了起来。 “哭够了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季秋的声音很冷,像是一盆冰水: “哭够了就站起来。” “那铃鐺,是控制这些毒虫的关键。” “她是你的心魔,也是这第六层的钥匙。” “想活命,就別指望別人。” “那是你姑姑,只有你的血……能唤醒她一瞬间。” 苗灵颤抖著看著季秋,又看了看挡在她身前的阿青。 阿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拔出了春雨剑。 羞愧、愤怒、恐惧。 各种情绪在苗灵心中交织。 最后,化作了一股决绝。 她擦乾眼泪,狠狠咬破自己的手指。 鲜血涌出,她將血涂抹在自己那串残破的银铃上。 那是灵巫宗的秘术——血祭唤灵。 “阿青……” 苗灵站起身,声音虽然还在颤抖,但已经不再退缩: “帮我……帮我斩断她和那只蜘蛛的连接。” “那是她的痛苦之源。” “我去……送她上路。” “好。” 阿青点了点头,手中长剑一震。 “准备战斗!” 季秋一声令下,从怀里掏出那壶雷火酒,含了一口在嘴里。 而那个长在蜘蛛背上的红衣女人苗云,此刻正歪著头,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瞳孔,死死盯著苗灵。 她苍白的嘴角裂开,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一口细密如锯齿的尖牙: “灵儿……为什么不过来?” “姑姑好冷啊……你的血……很热……给姑姑暖暖……” 话音未落,她身下的魔蛛猛地发出一声嘶鸣。 噗! 一股墨绿色的毒液如高压水枪般喷射而出,直指苗灵的面门。 “躲开!” 阿青反应极快,一把將还在发抖的苗灵推开。 她没有退,反而迎著毒液冲了上去。 手中的雷击木剑鞘在空中画出一个半圆,带起一股旋转的气流。 啪! 剑鞘侧面击中那股毒液柱。 “卸力!” 毒液被阿青这一记巧劲带偏,泼洒在旁边的岩石上。 滋滋滋—— 坚硬的花岗岩瞬间冒起白烟,被腐蚀出了一个大坑。 “別发呆了!” 阿青回头衝著苗灵怒吼,她的虎口被刚才那一下震得发麻: “摇铃!!” “那是你姑姑,不是野兽!你是想让她吃你,还是想让她解脱?” 这一声吼,终於把苗灵从恐惧中震醒了。 她看著那个曾经温柔美丽的姑姑。 如今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甚至还在流著口水贪婪地看著自己。 一种比恐惧更深沉的悲凉,涌上心头。 如果不杀了她,姑姑的灵魂將永远被困在这具怪物的身体里,永世不得超生。 “姑姑……” 苗灵咬著牙,眼泪混合著鲜血流进嘴里。 她猛地举起手中染血的残破银铃,拼尽全身的灵力,疯狂摇动。 叮噹!叮噹!叮噹! 这不是平时的清心咒,而是灵巫宗的“碎魂音”。 以血为引,以魂为锤。 每一声铃响,都是在用神识去撞击对方的神识。 “啊——!!!” 魔蛛背上的红衣女人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她痛苦地抱住脑袋,身体剧烈扭曲,原本抓向眾人的那只魔蛛巨爪,竟然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 两股意识在爭夺身体的控制权。 一个是飢饿的蛊王本能,一个是苗云残存的、被唤醒的人性。 “就是现在!” 一直在一旁观察的季秋,眼中精光一闪。 他猛地將口中含著的雷火酒喷向手中的火摺子。 呼——! 一条巨大的火龙呼啸而出,但它没有烧向红衣女,而是烧向了魔蛛那八条毛茸茸的长腿。 蛊虫怕火,尤其是这种带著雷火属性的灵酒之火。 魔蛛吃痛,发狂地挣扎起来,重心瞬间不稳。 “阿青!斩腰!” 季秋的指令精准传达: “那是人与兽的连接点!也是它的气门所在!” “明白!” 阿青动了。 她没有用轻功,而是直接踩著季秋喷出的那道火龙的余威,借著热浪的上升气流,整个人腾空而起。 炼气二层的灵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手中的春雨。 剑身震颤,发出高频的嗡鸣声。 那不是简单的劈砍。 那是她在铸兵池里领悟的“透劲”。 半空中,阿青与那个红衣女人对视了一瞬。 在那个瞬间,红衣女人的眼中,黑色的疯狂褪去了一丝,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解脱。 她张了张嘴,似乎在说:“谢谢。” 阿青眼神一凝,手中的剑不再有丝毫迟疑。 “给我……断!!!” 噗嗤! 长剑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精准地刺入了红衣女人的腰部。 也就是她与魔蛛背部融合的那团扭曲血肉之中。 並没有想像中那种切割骨头的阻力。 因为阿青用的不是“砍”,而是“震”。 螺旋状的剑气顺著剑尖冲入,瞬间在內部爆发。 嘭! 那团连接人与兽的经脉、血管、软骨,在这一瞬间被透劲彻底震碎、剥离。 “嘶——!!!” 人面魔蛛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悲鸣。 它感觉到与背上那个一直控制它的大脑失去了联繫。 剧痛让它疯狂地甩动身体,想要把背上的异物甩下来。 哗啦。 红衣女人的上半身,软软地从魔蛛背上滑落。 她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箏,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而失去了控制中枢的魔蛛,彻底变成了一头只知道杀戮的野兽。 它发狂地挥舞著八条长腿,想要將眼前的一切撕碎。 “剩下的交给我!” 鬼牙长老早就等不及了,这只失去了人智的魔蛛,在他眼里就是最好的炼尸材料。 他带著金二,扑向了重伤的魔蛛。 第51章 :公输霸道铸机甲 阿青没有管那边。 她在空中一个翻身,接住了坠落的红衣女人。 两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阿青顾不得疼痛,立刻查看怀里的人。 没救了。 离开魔蛛的供养,苗云的下半身只是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她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姑姑!!” 苗灵扔掉铃鐺,扑了过来,跪在地上。 他双手颤抖著想要捂住苗云那空荡荡的下半身,却怎么也堵不住流出来的黑血。 “灵……灵儿……” 苗云躺在阿青怀里,那双漆黑的眼睛终於恢復了清明。 她看著眼前哭成泪人的侄女,费力地抬起那只枯瘦如爪的手。 想要摸摸苗灵的脸,却又怕自己手上的毒弄脏了她,悬在半空停住了。 “別哭……” 苗云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中的残烛: “姑姑做了一个……好长的噩梦……” “梦里好黑……好饿……” “谢谢你……叫醒了我……” “姑姑你別死……我们有药!季先生有神药!” 苗灵转头看向走过来的季秋,眼神带著一丝乞求。 季秋停下脚步,看著地上的苗云,缓缓摇了摇头。 神仙难救。 她的魂魄早就被蛊虫侵蚀了,现在只是迴光返照。 苗云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悽美: “傻孩子……姑姑早就死了……” “这地宫……是个骗局……” “没有什么长生……只有……吃人……” 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黑色的血沫从嘴里涌出。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张开嘴。 呕—— 一颗拳头大小、通体碧绿、散发著幽幽光芒的珠子,被她吐了出来。 珠子一出,周围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毒虫,竟然嚇得纷纷后退。 【万毒珠】(也就是那只蛊王的內丹)。 “拿著……” 苗云將珠子塞进苗灵的手里,那是她用命、用尊严、用八年的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换来的东西: “带回宗门……別让……別让灵巫宗再派人来了……” 说完这句话。 她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 嗒。 “姑姑——!!!” 苗灵悽厉的哭声,响彻整个万兽坑。 阿青看著怀里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她杀过人,也杀过怪。 但这是第一次,她觉得手中的剑是如此的沉重。 修仙……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像楚平王那样变成怪物,还是为了像苗云这样,最后只剩下一颗珠子? “起来吧。” 季秋走过来,拍了拍阿青的肩膀,又看了一眼痛哭的苗灵: “把它烧了。” “什么?” 苗灵猛地抬头,护住尸体。 “她的身体里全是蛊卵。” 季秋的声音有些冰冷: “如果不烧,半个时辰后,她就会变成一堆虫子。” “你想让你姑姑最后连个全尸都留不下吗?” 苗灵浑身一颤。 她看著姑姑那开始出现尸斑、皮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的脸。 她闭上眼,颤抖著点了点头。 …… 一炷香后。 万兽坑的一角,燃起了一堆熊熊大火。 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苗灵跪在火堆前,手里紧紧攥著那颗【万毒珠】,指节发白。 那个天真傲娇的大小姐死了。 活下来的,是灵巫宗新一代的圣女。 那边,鬼牙长老和金二也解决了那只发狂的魔蛛。 虽然没有得到万毒珠,但这魔蛛的尸体也是宝贝,两人正在瓜分材料。 阿青坐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默默地擦拭著手中的【春雨】剑。 剑身上,那道血槽更加鲜艷了。 “先生。” 阿青低声问道: “这世上,真的有仙吗?” 季秋拿著酒壶,看著跳动的火焰,喝了一口: “我也想知道。” “但至少……” 他指了指火堆中升起的一缕青烟: “她现在,比当神仙自由。” “我们走吧。” 季秋站起身,看向前方那扇通往第七层的青铜大门。 门上雕刻著一条巨大的黑龙,龙眼紧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隨著那扇雕刻著黑龙的沉重石门缓缓升起。 一股乾燥、混合著浓烈桐油味道的气浪,迎面扑来。 没有想像中的阴森墓道。 出现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座精密的、仿佛还在呼吸的“青铜城”。 巨大的齿轮在穹顶上缓缓转动,咬合声如同闷雷。 无数根粗大的铜管纵横交错,喷吐著白色的蒸汽。 地面铺著的不是石板,而是整块整块的玄铁。 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灵力迴路,闪烁著忽明忽暗的蓝光。 这里不像是一座为了死人修建的陵墓。 倒像是一座隨时准备开拔的战爭堡垒。 “乖乖……” 金不换瞪大了眼睛,伸手敲了敲门口的一根立柱。 噹噹当。 声音清脆,回音悠长,带著一种厚重的质感。 “全是『赤炼铜』!” 金不换的眼珠子瞬间变成了金钱的形状,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这可是炼製上品法器的主材啊!外面一斤要卖五十灵石,这里……竟然拿来盖房子?” “楚平王这是把当年楚国国库里的铜山都搬过来了吧?” “別光看钱。” 季秋走在前面,目光扫过那些精密的连杆和齿轮,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看这工艺。” “风格霸道,结构诡譎,主杀伐,轻防御。” “这是公输家族的手笔。” “公输?鲁班?”阿青问。 “对。” 季秋点头: “当年公输盘(鲁班)助楚攻宋,虽然被墨子劝退,但他一直都是楚国的首席大匠。” “这些机关兽,应该是公输家族为楚王打造的『地下御林军』。” “比起外面的死人骷髏,这些不知道疼、也不会烂的铁疙瘩,才是最难缠的。” 话音未落。 咔嚓。 地面传来一声轻响,仿佛某种感应机关被触发。 轰!轰!轰! 四周的玄铁地面突然翻转。 三十六尊高约两丈的青铜巨像,从地下升起,瞬间锁死了所有的退路。 它们造型古朴而狰狞,像是放大版的楚国武士。 但它们的关节处並非人体结构,而是用复杂的万向球连接,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 它们手中拿著的,也不是冷兵器,而是高速旋转的青铜锯盘和喷吐著火舌的连弩。 “擅闯禁地者……杀。” 第52章:兼爱非攻 没有任何废话。 三十六尊巨像同时启动。 “鬼牙!放毒!” 金二大吼一声,护在金不换身前。 “放个屁!” 鬼牙长老脸都绿了: “这是铁疙瘩!连呼吸都没有,毒有个屁用!” 虽然这么说,他还是下意识地挥动黑幡,放出几只厉鬼衝上去。 结果—— 滋滋滋! 那几只厉鬼刚靠近青铜巨像,巨像表面的饕餮纹路突然亮起一道辟邪红光。 厉鬼惨叫一声,直接被弹飞,魂体都淡了几分。 “公输家的『破魔纹』?” 鬼牙傻眼了,“这是专门针对修仙者的战爭兵器!” 轰! 战斗瞬间爆发。 密集的弩箭如雨点般倾泻而来。 每一根箭矢上都附著爆裂符文,打在岩壁上炸出一个个深坑。 “金刚阵!” 金二撑起护盾,但在密集的火力打击下,仅仅支撑了三息就布满了裂纹。 阿青挥舞著【春雨】剑,身形如电,冲向最近的一尊巨像。 当! 长剑斩在巨像的腿部关节上。 火花四溅。 阿青只觉得虎口发麻,那巨像的腿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好硬!” 阿青心中一惊。 这公输家的机关兽,用的铜材经过特殊淬炼,坚硬程度堪比极品防御法器。 眼看眾人就要被这钢铁洪流淹没。 “都闪开!” 一声带著兴奋和狂热的大吼突然响起。 只见金不换非但没有躲,反而推开了护卫,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金光闪闪的……算盘。 那是一件极其罕见的极品灵器。 【多宝金算】。 “跟本少爷玩金属?玩材料?” 金不换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甚至有些囂张的笑容: “你们公输家是行家,但我万商盟……是买家!” “只要是货,就有价!只要有价,就有破绽!” 他手指在算盘上飞速拨动。 噼里啪啦! 隨著算珠的碰撞,一道道金色的波纹扩散开来,扫描著那些机甲的结构。 “找到了!” 金不换眼中精光一闪: “赤炼铜为骨,核心动力是『雷灵石』……” “但是!为了追求灵活性,关节连接处用的是三百年前的『软银』!” “软银怕什么?” 金不换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巨大的、贴满骷髏標誌的葫芦,拔开塞子,对著空中猛地一泼: “怕『化金水』!” “这可是本少爷花了一万灵石从黑市淘来的,专门用来溶解废旧法宝的!” “金二!用风!吹过去!” “是!” 金二大袖一挥,狂风捲起那漫天的金色强酸液体,如同一场暴雨,淋在了那群青铜巨像身上。 滋滋滋—— 一阵腐蚀声响起。 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青铜巨像,动作突然变得迟缓。 它们关节处的银白色金属,在接触到化金水的瞬间,像是蜡烛一样迅速软化、溶解,冒出阵阵黑烟。 咔嚓! 一尊巨像想要抬腿,结果膝盖关节直接断裂,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紧接著,第二尊、第三尊…… 短短十几息的时间,三十六尊威风凛凛的机甲,竟然倒下了一大半,变成了在地上爬行的废铁。 “少主太牛了!” 金二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传说中……氪金大佬的战斗方式吗? 这一葫芦水下去,可是烧掉了一个小宗门一年的收入啊! “哼,那是。” 金不换收起葫芦,一脸心疼又得意。 然而。 还没等眾人高兴太久。 轰隆隆—— 墨宫深处,传来了一阵更加沉重、更加压抑的机括轰鸣声。 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甦醒了。 地面剧烈震颤,远处的青铜墙壁轰然倒塌。 一尊体型庞大、如同一座移动堡垒般的巨型机关兽,冲了出来。 它通体漆黑,由最坚硬的玄铁铸造。 下半身是八条粗壮的精钢步足,支撑著庞大的身躯快速移动。 上半身是一尊四臂魔神像。 四只巨手分別握著巨型斩马刀、青铜重盾、链子流星锤,以及一个巨大的、正在喷吐黑烟的青铜龙头。 【镇墓兽·破军】 呼——! 那青铜龙头猛地张开,一股炽热无比的火焰喷射而出。 在空中化作一条长达十丈的火龙,瞬间將前方的地面化为一片火海。 最让季秋瞳孔收缩的,不是这怪物的火力。 而是它那漆黑、狰狞的钢铁背部,竟然极其突兀地插著一对……木质的翅膀。 那翅膀结构精巧,薄如蝉翼,散发著淡淡的青色流光,与这充满暴力的机关兽格格不入。 “那是……” 季秋声音微沉: “墨家木鳶。” “公输家真是疯了” “他们竟然將墨家『兼爱非攻』的防御至宝,强行装在了这等杀戮机器上,作为它的御风核心。” “这翅膀有什么用?”阿青问。 “用处大了。” 季秋脸色难看: “木鳶不仅能让这笨重的傢伙短暂滑翔,更自带一层『非攻气罩』。能弹开一切飞行道具和五行法术。” “有了它,这台杀戮机器就没了死角。” “吼——!” 破军发出一声沉闷的机簧咆哮。 背后的木鳶翅膀猛地一扇。 嗡! 一道青色的光环盪开。 金二刚刚祭出的飞剑,在碰到光环的瞬间,直接被弹飞了回来,差点削掉他自己的脑袋。 “物理免疫?法术反弹?这怎么打?”金二绝望了。 “拆了它!” 季秋当机立断,指向那对木翼: “那翅膀是墨家之物,与公输家的霸道机关术天生相剋,连接处必定不稳定!” “阿青!” “想办法骑到它背上去!用你的剑,把那对翅膀给我卸下来!” “好!” 阿青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那庞大而笨重的身躯。 “金少爷!再砸一次钱!听个响!” 阿青大喊:“吸引它的注意力!別让它转身!” “妈的!拼了!这回真的是把老本都赔进去了!” 金不换一咬牙,从怀里掏出最后几颗用来炸矿山的“震天雷”,对著破军的脑袋扔了过去。 轰轰轰! 虽然爆炸的弹片被气罩挡住了,但巨大的火光和噪音成功吸引了破军的仇恨。 它咆哮著挥舞斩马刀,砍向金不换。 就是现在! 阿青动了。 第53章 :费无极 她没有从正面进攻,而是利用周围复杂的青铜连杆和齿轮作为踏板。 她的身形如同一只灵巧的猿猴,在钢铁丛林中飞速穿梭。 蹭蹭蹭! 她绕到了破军的背后。 破军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异样。 巨大的机械臂反手抓来,流星锤带著呼啸风声砸下。 但它的转身速度,显然比不上阿青。 阿青双脚狠狠蹬在破军冰冷的玄铁背甲上,借力一跃,双手死死扣住了那对木鳶的连接轴根部。 触手的瞬间,阿青感受到了一股温润、平和的力量,与脚下那狂暴躁动的机关兽截然不同。 那翅膀在微微颤抖。 它似乎也在抗拒,抗拒自己成为助紂为虐的工具。 “你也想解脱,对吗?” 阿青低语一声。 她没有用剑砍,因为她知道砍不断。 她將雷击木剑鞘卡在连接处的缝隙里,充当槓桿。 体內的灵气疯狂涌入双手,施展出在铸兵池领悟的“透劲”。 “给我……断!” 阿青怒吼一声,双脚蹬住破军的后背,双手死命向外一掰。 咔嚓! 崩! 伴隨著一声悽厉的木石断裂声,以及一阵金属扭曲声。 那对被囚禁了八百年的墨家至宝,硬生生被阿青给扯了下来! 失去了“非攻气罩”保护,又失去了御风平衡的破军,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轰然栽倒在地,激起漫天烟尘。 “打!” 季秋一声令下。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金二和鬼牙,各种压箱底的法术、阴雷如同雨点般砸向破军裸露的背部核心。 轰轰轰! 一阵狂轰滥炸之后。 这台不可一世的战爭机器,终於在一阵剧烈的殉爆中,彻底瘫痪。 阿青抱著那对还在闪烁著微弱青光的木质翅膀,落在远处的横樑上,大口喘气。 她看著手中的战利品。 那是一对工艺精湛绝伦的造物,每一片羽毛都由千年神木雕刻而成,纹理间流淌著淡淡的灵韵。 它不该在这里蒙尘。 “收好它。” 季秋走过来,看著那对翅膀,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这是墨家巨子的心血。” “公输家用霸道驾驭它,是对它最大的侮辱。” “阿青,用它来守护你想守护的东西,才是它真正的归宿。” 阿青点了点头,咬破指尖,滴了一滴鲜血在木鳶的核心处。 嗡—— 木鳶双翼瞬间化作两道流光,没入阿青的背部,化作了一个青色的飞鸟纹身。 只要心念一动,这对【流光翼】就会展开,带她翱翔天际。 此时,前方的废墟中,慢慢显露出了一个通往地下的暗道口。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混合著淡淡的丹砂味,从暗道里飘了出来。 穿过那条瀰漫著浓郁药香的暗道,脚下的玄铁地砖逐渐变成了温润的汉白玉。 四周的温度不降反升。不同於第四层那种燥热,这里的热,是一种“乾燥”。 空气仿佛被抽乾了水分,吸进肺里像是在吞刀片。 每一口呼吸,都在消耗体內的津液。 “咳咳……这地方不对劲。” 金二脸色涨红,即使运起护体灵光,皮肤依然在乾裂起皮: “这里的火气能烧穿灵力……我的丹田在发烫!” 眾人走出暗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极其宏伟的【长生殿】。 穹顶高达百丈,镶嵌著按照二十八星宿排列的夜明珠。 大殿正中央,赫然摆放著一尊高达三丈的紫金八卦炉。 炉火呈现出诡异的苍白色,没有一丝声响,却释放著惊人的热量。 而在丹炉下方,盘坐著一个身穿黑白道袍的老者。 他背对著眾人,满头白髮披散,手里拿著一把五色羽扇,正一下一下地对著丹炉扇风。 呼—— 每扇一下,炉火便旺一分,整个大殿的空气就扭曲一分。 “晚辈万商盟金不换,路经宝地……” 金不换硬著头皮上前,想要试探。 “滚。” 一个字。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如同重锤般砸在眾人心头。 隨著这个字吐出,那老道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半边脸是仙风道骨的慈祥老者,另半边脸却是布满紫色毒斑的狰狞恶鬼。 他的双眼没有瞳孔,只有两团跳动的白色丹火。 “活人来了……” 费无极盯著眾人,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 “正好,这炉『九转龙胎丹』,还缺几味『人药』做引子。” “费无极!” 季秋走上前,將阿青护在身后,神色冰冷: “八百年了,你还没把自己炼死吗?” “你认得老夫?” 费无极一愣,隨即狂笑: “死?老夫怎么会死?“ “老夫与王上共参造化,如今丹成在即,老夫即將羽化登仙!” “既然来了,就都进炉子里来吧!” 轰! 费无极猛地挥动五色羽扇。 一股苍白色的“三昧偽火”呼啸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火焰手掌,当头抓下。 这火不是凡火,连空间都被烧得滋滋作响。 “小心!” 阿青反应最快,背后流光翼猛地展开,想要躲避。 但这没用。 在那股绝对的境界威压下,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青的流云翼根本发挥不出来。 这就是境界的鸿沟。 在元婴期老怪面前,炼气期的技巧就像是婴儿挥拳。 “金刚阵!给我顶住!” 金二咬牙切齿,燃烧本命精血,撑起一面巨大的金色光盾。 然而。 滋滋滋—— 那白色火焰手掌触碰到光盾的瞬间,就像是热刀切黄油。 光盾瞬间融化。 金二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热浪掀飞,身上极品法袍瞬间化为灰烬,皮肤被烧得一片焦黑,生死不知。 一招。 金丹护卫,废。 “太弱了……太弱了……” 费无极摇了摇头,满脸失望: “这种品质的药引,怕是会坏了王上的丹。” “也就那个小女娃(阿青)的根骨还凑合。” 他伸手一抓。 一股无形的吸力瞬间锁住了阿青。 阿青只觉得全身灵力被封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那滚烫的丹炉飞去。 “放开我!” 阿青拼命挣扎,【春雨】剑斩出数道剑气,却在半空中就被高温气化。 绝望。 这是真正的绝望。 就在阿青即將被扔进丹炉的一剎那。 啪。 一只苍白、修长,却异常有力的手,抓住了阿青的脚踝。 第54章:旱魃 紧接著,一股温和却浩瀚的力量传来,硬生生切断了费无极的吸力。 阿青被拉了回来,落在地上。 “先生?” 阿青惊魂未定地看著身前的人。 季秋站在那里。 他那身破旧的青衫在热浪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看阿青,而是看著费无极,轻轻嘆了口气。 “本来不想动手的。” 季秋从腰间解下酒壶,仰头,將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咕嘟。 酒液入喉。 季秋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涌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隨后,一股磅礴的气息从他体內爆发出来。 那不是灵力。 那是一股……浩然正气。 “阿青,看好了。” 季秋的声音不再虚弱,而是变得中气十足,如同洪钟大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面对这种修偏了的妖道,剑是没有用的。” “要用……理。” “理?”阿青愣住了。 季秋向前一步。 仅仅是一步。 嗡—— 整个长生殿的空气突然一震。 那漫天的白色丹火,竟然被逼退了三尺。 “费无极。” 季秋再次开口,声音中带著一种令人想要跪拜的威严: “你以童男童女炼丹,是为不仁。” “你陷害忠良,亡人国家,是为不义。” “你囚禁君王尸身,將其炼成妖魔,是为不忠。” “一个不仁不义不忠之徒,也配谈长生?” 隨著季秋每一个字吐出,虚空中仿佛有一道金色的枷锁落下。 言出法隨! 这是儒家大能才有的手段! “你……你是儒家的人?” 费无极脸色大变,眼中的火焰剧烈颤抖。 他感觉自己体內的灵力正在被一股宏大的规则之力压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杀了你!” 费无极怒吼一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羽扇上。 轰! 羽扇炸裂,化作九条火龙,咆哮著冲向季秋。 这是他燃烧修为的必杀一击! 季秋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他缓缓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虚空轻轻一划。 就像是夫子在黑板上划掉一个错別字。 “子不语,怪、力、乱、神。” 啪! 这七个字,如同一道看不见的惊雷。 那九条狰狞的火龙,在衝到季秋面前三尺处时,突然像是遇到了天敌。 呜咽一声,瞬间崩散,化作漫天火星。 “不……不可能……” 费无极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他的最强道法,竟然被一句话破了? “没什么不可能。” 季秋脸色一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没有停。 他再次向前一步,手指指向费无极的眉心: “散!” 轰! 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轰入了费无极的识海。 那原本支撑著他活了八百年的执念、邪术、丹毒,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啊啊啊啊——” 费无极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的金色水银疯狂乱窜。 “不!我不能死!丹要成了!我要成仙了!” 嘭! 就像是一个装满了烂泥的皮囊炸开。 费无极的身体瞬间爆裂,化作一滩黑色的脓血,洒落在丹炉旁。 一代妖道,甚至没能让季秋拔剑,就被这浩然正气直接震碎了神魂。 长生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噗!” 季秋身形一晃,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软倒下去。 “先生!” 阿青惊呼一声,连忙衝过去扶住他。 季秋的手冰凉得嚇人,身体像是一个漏风的筛子,气息极度紊乱。 刚才那几下,虽然帅,但几乎耗空了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底子,甚至撕裂了道伤。 “我……没事。” 季秋擦了擦嘴角的血,露出一丝苦笑: “装过头了……代价有点大。” “季先生!您太牛了!” 金不换从角落里钻出来,看了眼地上的脓血,又看著季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言出法隨!您以前到底是干嘛的?这可是大儒才能做到的啊!” 季秋没有回答。 他挣扎著站起来,目光越过地上的尸体,看向那尊紫金八卦炉。 费无极死了。 但这炉子里的火,不仅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那炉盖开始剧烈跳动,发出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门。 “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开始。” 季秋按著胸口,声音虚弱却凝重: “费无极不过是个看火的奴才。” “他把自己当成了炼丹人,其实……他也是这炉子里的『柴』。” 当——!!! 一声巨响。 重达万斤的炉盖,直接被顶飞,狠狠砸在大殿的柱子上。 十八根盘龙金柱同时震颤。 呼—— 一股猩红色的煞气烟柱,从炉口冲天而起,瞬间染红了穹顶的夜明珠。 烟雾散去。 一只手,缓缓伸出了炉口,扣住了边缘。 那只手皮肤如玉,手指修长有力,指甲呈现出高贵的紫金色。 紧接著。 一个赤裸著上半身、长髮披肩的男人,从滚烫的丹炉里缓缓站了起来。 他闭著眼。 眉心处有一道竖著的血痕。 虽然身上还流淌著滚烫的丹液,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热。 一股难以形容的皇者之气,混合著令人作呕的尸臭,瞬间充斥了整个长生殿。 他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重瞳。 “寡人……这一觉……” “睡得好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滩脓血(费无极),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国师,既然丹成了,你也该……殉葬了。” 阿青扶著摇摇欲坠的季秋,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次,连季秋都没有力气再用一次“言出法隨”了。 “吼——” 一声低沉的尸吼传来。 隨著这声吼叫,整座长生殿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此时的鬼牙长老,並未像金不换那样嚇得腿软。 相反,他的眼中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 作为幽冥宗的长老,他这一辈子都在和尸体打交道。 眼前这具旱魃,在他眼里不是怪物,而是世间最完美的艺术品! 如果不趁著它刚出炉、神智未稳的时候种下尸咒,以后就没机会了! “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啊!” 鬼牙长老怪叫一声,不退反进。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漆黑的本命精血,双手疯狂结印,祭出了自己压箱底的宝贝——【锁魂钉】。 “孽畜!既已成尸,还不听吾號令!” “给我跪下!” 第55章:定国龙珠 三枚散发著阴寒鬼气的长钉,化作乌光,直刺楚平王的眉心、咽喉、心臟三大死穴。 “蠢货!” 远处的季秋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骂出了声。 那是八百年的帝王尸,是集一国国运练出来的旱魃,岂是一个小小金丹鬼修能控制的? 果然。 楚平王连躲都没躲。 叮!叮!叮! 三枚足以洞穿金石的锁魂钉,扎在他那紫金色的皮肤上,竟然发出了金铁交鸣的脆响,连个白印都没留下,直接被弹飞了。 “什……什么?” 鬼牙长老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 楚平王缓缓转头,看向鬼牙。 那眼神,就像是看著一只在耳边嗡嗡叫的苍蝇。 “聒噪。” 楚平王抬起手,对著鬼牙虚空一抓。 嗡! 一股无形的吸力爆发。 鬼牙长老堂堂金丹后期修士,竟然毫无反抗之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楚平王飞去。 “不!不要!季先生救我!!” 鬼牙悽厉地惨叫,拼命挥舞黑幡,放出无数厉鬼想要阻挡。 但那些厉鬼刚一靠近楚平王三尺之內,就被他身上那恐怖的至阳尸火(旱魃本命火)烧得魂飞魄散。 咔嚓。 楚平王的大手,一把掐住了鬼牙的脖子。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就像是捏住了一只小鸡仔。 “你的血……太臭。” 楚平王嫌弃地皱了皱眉,但还是张开了嘴。 噗嗤! 他直接咬在了鬼牙的脖颈动脉上。 咕嘟……咕嘟…… 大殿里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 鬼牙长老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原本乾瘦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乾尸。 他的一身修为、精血,在短短三息之內,被吸得乾乾净净。 啪嗒。 楚平王隨手將乾尸扔在地上,就像扔掉一个喝完的椰子壳。 吸了一名金丹修士的血,他身上那原本有些乾裂的紫金皮肤,瞬间变得温润如玉,气息更加恐怖了。 “完了……全完了……” 角落里的金不换看到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 鬼牙那么强的手段,照面就被秒了? 金不换想要激活传送符,但周围的空间被旱魃的力场锁死,符籙根本燃不起来。 “跑?” 楚平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目光看向了金不换: “寡人的陵寢,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轰! 他隔空一拳轰出。 一道猩红色的拳劲,如同一发重炮,瞬间轰碎了金不换身前的重重防御法宝。 噗! 金不换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轰飞几十丈,重重砸在墙壁上。 全身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下来,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转眼间。 两人,一死一废。 整个长生殿,只剩下季秋和阿青还站著。 “咳咳……” 季秋捂著胸口,每呼吸一次,肺部都像是有火在烧。 但他还是挡在了阿青面前。 “先生……” 阿青的手在抖。 她不怕死,但这种如同面对天威一般的无力感,让她握剑的手怎么也稳不下来。 在这等力量面前,她的那些技巧、透劲、流光翼,简直就像是孩童的玩具。 “別怕。” 季秋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 他没有看楚平王,而是死死盯著大殿穹顶正中央。 那里,悬浮著一颗散发著璀璨金光的珠子——【定国龙珠】。 刚才楚平王吸血,只是为了开胃。 这颗龙珠,才是他的正餐。 只有吞了龙珠,阴阳合一,他才能真正补全尸道,化身不灭魔神。 “阿青,听著。” 季秋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 “他现在刚吸了鬼牙的血,尸气正盛,但体內阴阳未济,动作还会有一丝僵硬。” “那颗龙珠,是他成道的关键,也是我这壶酒缺的最后一味药引。 “我去拦住他一瞬。” “你用流光翼,把龙珠抢过来!” “能不能活,全看这一把!” “我去抢?” 阿青看著那个隨手捏死金丹的怪物,咽了口唾沫。 “对,现在只剩下我和你了。” 季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记住,拿到龙珠,立刻扔给我!千万別犹豫!” “吼——” 楚平王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那双妖异的重瞳,死死锁定了半空中那颗缓缓下落的定国龙珠。 那是他证道长生的最后拼图,不容有失。 “想要?” 季秋站在大殿中央,狂风吹乱了他那半灰半白的髮丝。 面对那头足以碾碎山岳的旱魃,他没有退。 相反,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脚下竟泛起了一圈圈如同水墨晕染般的涟漪。 “想拿龙珠……” 季秋从怀中掏出那捲早已被翻得卷边的《诗经》。 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书脊,声音不大,却在轰鸣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先问过读书人的『规矩』。” 哗啦—— 他猛地將手中的古卷拋向空中。 书页崩解。 数百个金色的古篆文字在虚空中排列组合,瞬间驱散了周围浓郁的尸气,带来了一股中正平和、浩大刚阳的书卷气。 “画地——为牢!” 季秋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以虚空为纸,以心血为墨,对著正欲起跳的楚平王,重重一划! 嗡! 四面半透明的金色光墙,轰然落下,精准地將楚平王罩在其中。 楚平王笑了。 那是极度轻蔑、仿佛看著一只蚂蚁举起草叶想要挡住战车的笑。 他根本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懒得动用尸火。 他只是隨意地抬起那只紫金色的手臂,像拍苍蝇一样,对著那层薄薄的金光横扫而去。 在他看来,这种脆弱的灵力护盾,甚至不需要他用力,光是带起的劲风就能將其吹散。 然而。 当——!!! 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巨响,在大殿中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楚平王的动作,停住了。 他那只足以撕裂金丹修士、粉碎极品法宝的紫金尸爪,在触碰到那层看似一戳就破的金光时,竟然像是撞上了一座无形的泰山。 光墙剧烈震颤,金光爆闪,却……纹丝不动。 “嗯?” 楚平王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 他下意识地加大了力度,手臂上的肌肉如虬龙般隆起,紫金色的皮肤下尸气奔涌。 咯吱、咯吱。 地面在他脚下寸寸崩裂,甚至连周围的空间都出现了扭曲的波纹。 第56章:断翼求生 但这金光牢笼,依然死死地卡在那里。 不仅挡住了他的手,更像是一副天地枷锁,將他整个人钉死在原地,寸步难行! “这……是什么?” 楚平王那双从未有过波动的重瞳,此刻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透过那层金光,他看见了流转的古篆文字。 仁、义、礼、智、信…… 这些字,没有杀气,没有血腥味,却透著一股让他感到极其不舒服、甚至本能厌恶的气息。 那是“秩序”。 是“规矩”。 是他生前最想要践踏,死后最想要超脱的东西! “浩然……正气?” 楚平王猛地转头,死死盯著那个在他眼中如螻蚁般的青衫书生。 他无法理解。 这个一身病气、生命之火摇摇欲坠的凡人,体內怎么可能藏著这种连上古圣贤都难以修成的“天地大势”? “这……” 楚平王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波动。 “这是……儒道的手段,你究竟是何人?” 季秋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已经无法回答。 “噗!” 所有的衝击力都反噬到了他身上。 季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青衫。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咔嚓、咔嚓。 他的体內传出了骨骼碎裂声。 他的皮肤开始皸裂,渗出细密的血珠,脸色苍白。 但他那只指向前方的手,依然稳如泰山。 他的眼神,平静地穿过金光,与那双暴虐的重瞳对视。 那眼神里,只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倔强”。 你虽是王,虽是魔。 但在我的规矩里,你也得……低头。 这种眼神,深深刺痛了楚平王。 羞辱。 一种身为帝王、身为神魔,却被一个“臣子”、一个“废人”强行按住头的羞辱感,瞬间点燃了他的理智。 “放肆!!!” 轰! 楚平王不再保留,体內的本源尸火疯狂燃烧。 紫金色的拳头上缠绕著毁灭的黑炎,他发出了这八百年来的最强一击。 “给寡人……破!!!” 砰! 金色的光墙终於承受不住这毁灭性的打击,轰然破碎,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消散。 噗嗤! 季秋整个人如遭雷击,仰天倒下,胸口塌陷,鲜血狂喷。 但他看著那漫天消散的金光。 看著那个虽然破困而出、却因为用力过猛而身形踉蹌的楚平王。 带血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嘲弄的笑。 楚平王刚要追击,却发现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阻滯和暴怒。 那个在他眼中如苍蝇般的小丫头,已经趁机越过了他的头顶。 他抬起头。 看著那个渺小的身影,伸出手,抓向了原本属於他的龙珠。 “不——!!!” 长生殿內,迴荡著尸皇惊怒交加的咆哮。 阿青的身影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 她的指尖触碰到龙珠的瞬间,一股仿佛能烧穿灵魂的灼热感顺著手臂直衝识海。 滋滋滋! 阿青的手掌瞬间皮开肉绽,焦糊味瀰漫。 这是楚国八百年的国运,它有著帝王的骄傲,抗拒著这个卑微的凡人螻蚁。 “给我……过来!” 阿青咬碎了牙关,忍著剧痛,死死扣住了龙珠。 然而,就在这一剎那。 头顶的天光,突然暗了。 一股令人窒息的尸臭味,混合著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了她的全身。 阿青猛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楚平王那张放大的、布满紫色尸斑的脸,以及那双充满暴虐与嘲弄的重瞳。 “小虫子,抓到你了。” 楚平王根本没有去抢龙珠。 那只紫金铸就的大手,如同抓小鸡一般,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阿青背后的流光翼。 嗡! 阿青只觉得全身一震。 此刻被楚平王抓住,就像是有一只手直接拽住了她的脊梁骨。 剧痛顺著神经直衝天灵盖,她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要被硬生生扯出来了。 “既然这么喜欢飞……” 楚平王狞笑著,手臂发力,恐怖的尸气顺著流光翼倒灌入阿青的经脉: “那就连人带骨头,都给寡人留下!” 绝境。 阿青被定在半空,背后的翅膀成了索命的枷锁。 如果不立刻切断联繫,下一秒,她的脊椎就会被这股巨力扯断,整个人会像被五马分尸一样撕裂。 “先生……” 阿青看了一眼地上的季秋。 药拿到了,但必须送过去。 她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她反手握住【春雨】剑,剑锋倒转。 她没有去砍楚平王的手(因为砍不断)。 她对准的,是自己后背肩胛骨。 那里是流光翼与肉身经脉的连接点。 “断!!!” 噗嗤! 利刃入肉。 阿青硬生生削去了自己后背连接翅膀的那一大块血肉。 鲜血飞溅,露出了森森白骨。 崩! 隨著肉体连接的切断,那对墨家至宝失去了灵力供给,彻底变成了一对死物,留在了楚平王的手里。 而阿青,借著这股剧痛激发的潜力,像是一颗带血的流星,从束缚中解脱出来! “什么?” 楚平王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螻蚁般的小丫头,竟然对自己狠到这个地步。 阿青在空中翻滚,鲜血洒了一路。 她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那颗滚烫的龙珠,拋向了地面的季秋。 “先生……阿青幸不辱命!” 金色的珠子划过一道拋物线,精准地落向季秋的怀里。 楚平王暴怒。 他捏碎了手中的残翼,想要去拦截那颗龙珠。 但阿青那自毁流光翼的一爆,產生的气浪让他身形稍微阻滯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决定了生死。 啪。 一只苍白、染血的手,稳稳地接住了龙珠。 季秋挣扎著坐起。 他看著手中那颗还在跳动的龙珠,又看了看远处重重摔在地上、后背血肉模糊不知生死的阿青。 他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心疼。 以及,一股压抑到了极致、即將爆发的怒火。 他没有浪费哪怕一息时间。 拔开腰间的酒壶。 壶中,早已装好了无根重水(至阴)与离火精(至燥)。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壶中衝突、撞击,发出隱隱的风雷之声。 紧接著,季秋拿出一个玉盒,里面是一株枯黄、乾瘪,却隱隱散发著一股令人心神安寧气息的草叶。 【忘忧草】。 生於黄泉路,开在奈何桥。 它是这壶酒的“魂”。 第57章:一掌翻天镇尸皇 “孟婆汤让人忘却前尘,但我这壶酒……” 季秋看著那株草,眼中闪过一丝沧桑与决绝: “是要让这苍天……忘了我是个废人。” 他將忘忧草投入壶中。 草叶入水即化,那是“忘”的意境,平復了水火的躁动。 紧接著,季秋捏著那颗定国龙珠,毫不犹豫地投入壶中。 咚。 嗡—— 没有爆炸。 当龙珠入壶的瞬间,原本狂暴的水火之力,竟然奇蹟般地融合了。 龙气为引,调和阴阳; 忘忧为魂,屏蔽天机。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异香,瞬间瀰漫了整个长生殿。 那香味不似人间之物,带著一种古老岁月的沉淀。 闻一口便觉神魂涤盪,连周围浓郁的尸气都被逼退了三尺。 【孟婆酿】,大成。 “吼!!!” 楚平王此时已经杀到。 他看著那个坏了他好事的书生,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把寡人的药……还来!!!” 一只足以拍碎山岳的紫金巨掌,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当头拍下。 季秋没有躲。 他仰起头,看著那只落下的巨掌,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举起酒壶,一饮而尽。 咕嘟。 酒液入喉。 先是一股极寒,接著是一股极热,最后化作一片空灵。 那破碎的道基,在这一刻仿佛被抹去了“破碎”的概念。 痛楚消失了。 虚弱消失了。 轰!!! 在楚平王的手掌距离季秋头顶只有三寸之时。 一股磅礴、浩大、中正、无可匹敌的气息,从季秋体內爆发而出。 那不是灵力。 那是浩然正气。 是读书人胸中养了五十年的一口……“理”。 砰! 楚平王那不可一世的巨掌,竟然被这股气息硬生生地弹开了。 这头力大无穷的旱魃,踉踉蹌蹌地退后了三步。 他一脸惊骇地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变了模样的书生。 季秋缓缓站起身。 他原本佝僂的背,此刻挺得笔直,仿佛撑起了这方天地。 他那满头灰白的长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因为他“忘”了自己老了,也“忘”了自己病了。 此刻的他。 儒道第七境:半圣。 孟婆酿的药力让他的境界回到巔峰,虽然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但……足够了。 “你……” 楚平王那双重瞳剧烈收缩。 作为曾经的王者,他对这种气息太熟悉了。 这是“圣人”的气息,是凌驾於皇权之上的“道统”。 “你想要这个?” 季秋晃了晃空荡荡的酒壶,隨手將其掛回腰间。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虚弱沙哑,而是温润如玉,却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可惜,喝完了。” 季秋迈出一步。 脚下生莲,白色的文字在他脚下铺成一条大道。 “你伤了我的徒弟。” 季秋看著远处昏迷的阿青,眼中的温润瞬间化作了刺骨的寒意: “我是她的师父。” “你断了她的翼,我便……拆了你的骨。” “狂妄!” 楚平王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他是尸皇!他是旱魃!他有不死不灭之身! “寡人乃天命之子!给我死!” 轰! 楚平王燃烧本源,浑身沐浴在黑色的尸火之中,化作一颗黑色的流星,撞向季秋。 这一击,连空间都隱隱出现了裂纹。 季秋面无表情。 他只是缓缓伸出右手,对著衝过来的楚平王,轻轻向下一压。 动作轻柔,像是抚摸孩童的头顶。 但口中吐出的四个字,却重如万钧: “君、臣、父、子。” 嗡—— 天地规则瞬间改写。 在这方寸之间,季秋就是“君”,而楚平王……只是“臣”。 臣,不可对君挥拳。 啪! 楚平王那势不可挡的衝锋,在季秋面前三尺处,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引以为傲的怪力,此刻竟然完全消失了。 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双膝发软。 “跪下。” 季秋淡淡道。 咔嚓! 楚平王的膝盖骨发出爆响。 他不想跪,他在怒吼,他在挣扎。 但在那股浩然正气的压迫下,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 轰隆! 这位不可一世的尸皇,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跪在了季秋面前。 “怎么可能……” 楚平王嘶吼著: “寡人是王!寡人修的是长生尸道!怎会输给你一介儒生!” “长生?” 季秋冷笑一声,那是对这种扭曲大道的蔑视: “不修德行,只修肉身。” “你修的不是长生,而是『贼』。” “既是贼,便该伏法。” 季秋抬起的手掌,缓缓翻转,掌心向下。 那一瞬间,长生殿上空的浩然正气匯聚成一只巨大的、洁白的手掌。 掌纹清晰,宛如山川河流。 “翻天。” 轰隆隆——!!! 巨掌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抹平”。 楚平王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 他那坚不可摧的紫金尸身,在这只巨掌下,寸寸龟裂。 他的骨头,他的傲气,他的长生梦。 统统被压碎。 砰! 地面崩塌。 楚平王整个人被这一掌,硬生生拍进了地底深处。 连同那座炼丹的紫金八卦炉,连同这座充满了罪恶的长生殿。 全部被打穿。 尘烟四起。 大殿中央,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型掌印。 而那个不可一世的尸皇,已经被拍进了地渊最深处,不知封印了多少丈。 做完这一切。 季秋身上的光芒迅速黯淡。 那墨黑的头髮,重新变回了灰白。 那挺拔的脊樑,也微微佝僂了下来。 “咳咳……” 他捂著嘴,咳出一口带著金色的血液。 半圣体验卡,到期了。 强行出手的代价,是药力的加速消耗。 但这壶酒,终究还是保住了他的命,让他那破碎的道基,得到了一次完美的修补。 “值了。” 季秋擦掉嘴角的血,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没有去看那个深坑一眼。 而是转身,步履蹣跚地走向角落里那个血肉模糊的少女。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残留著圣人气息的青衫,轻轻盖在阿青身上。 小心翼翼地將她抱了起来,像是抱著稀世珍宝。 “青儿……” 季秋看著阿青苍白的脸,手指轻轻抚过她眉心的血跡: “只要为师还在……就不会让你死!!!” 第58章 :黑甲森森锁生路 哗啦—— 冰冷的地下暗河水,夹杂著千年的腐木与碎石,在幽闭的岩洞中奔腾咆哮。 这里没有光,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水流撞击岩壁的迴响。 “救命……救命啊!別杀我!” 金不换猛地从一块漂浮的楠木棺材板上坐了起来,大口喘气,瞳孔涣散。 他显然还沉浸在楚平王那一巴掌的恐惧中。 “闭嘴。” 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 金不换浑身一激灵,慌忙转头。 借著周围岩壁上稀疏的萤光苔蘚,他看到了一个消瘦的身影。 季秋盘膝坐在一截断裂的廊柱上,怀里紧紧护著昏迷的阿青。 他身上的圣人气息已散,整个人虚弱得像是一盏隨时会熄灭的油灯。 “季……季先生?” 金不换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掐了一下大腿,疼得齜牙咧嘴: “我……我们还活著?” “那个怪物呢?那个长了重瞳的旱魃呢?” 他记得很清楚,那可是连鬼牙长老都被一口吞了的恐怖存在啊! 季秋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金不换。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想强行吞噬楚国的国运龙珠,结果阴阳相衝,丹炉炸了。” “隨后地宫塌陷,把他埋在了最深处。” 季秋撒了一个谎。 那一掌翻天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炸……炸了?” 金不换愣了半天,隨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木板上: “祖宗保佑……真的是祖宗保佑……” 他信了。 因为除了“运气”和“意外”,他实在想不出,凭他们这几个人,怎么可能从那种必死之局中逃出生天。 此时,季秋没有理会金不换的碎碎念。 他低下头,看向怀里的阿青。 小丫头还在昏迷。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最惨烈的是她的后背,曾经流光翼所在的地方,现在是一个狰狞的血洞。 那是她为了把龙珠抢回来,为了给季秋爭取那一线生机,亲手斩断的。 “傻徒弟……” 季秋看著阿青紧皱的眉头,心中五味杂陈。 他本来只是想找个背剑的童子。 但这丫头,真的把命交给了他。 哗啦——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水声,紧接著是一抹刺眼的天光。 “出口!是出口!” 金不换激动地大喊。 轰! 木筏顺著激流,衝出了幽暗的地下河道,如同一条跃出水面的游鱼,狠狠砸进了一片开阔的水域。 此时,正值破晓。 第一缕金色的阳光洒在云梦泽上。 但这阳光,並不温暖。 嗡——! 木筏刚一浮出水面,还没等三人喘口气,周围的芦苇盪里突然升起了一道道黑色的阵旗。 【锁江阵】。 紧接著,数十艘在此等候多时的黑甲快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瞬间围了上来。 船头之上,站满了身穿重甲、手持劲弩的黑甲卫。 冰冷的箭矢,在阳光下闪烁著令人绝望的寒光,死死锁定了木筏上的三人。 为首的一艘楼船上,走出一个身材魁梧、面带刀疤的黑甲统领。 他是楚地军阀的私军统领,谢屠(筑基圆满,半步金丹)。 “哟,地宫塌了,居然还有老鼠能跑出来。” 谢屠居高临下地看著狼狈不堪的三人,目光贪婪地在季秋和金不换身上扫过: “把地宫里带出来的东西交出来。” “我可以考虑……给你们留一条全尸。” 此时的季秋,半圣体验卡已过,道伤反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阿青昏迷不醒。 金不换重伤残废。 “季先生……” 金不换哆嗦著:“我……我们怎么办……” 季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將阿青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那只枯瘦的手,缓缓摸向了腰间的酒壶。 如果要拼命……这壶刚酿好的孟婆酿,或许还能再借一分力。 但这代价,可能就是他和阿青都得死。 就在谢屠抬起手,准备下令放箭射杀他们的时候。 “嗯——啊!!!” 一声悽厉、难听、却中气十足的驴叫声,突然从侧面的芦苇盪里冲了出来。 只见一头禿了毛的黑驴,嘴里叼著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阵旗。 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水面上狂奔(是的,这驴会水上漂)。 是老禿! 它衝进包围圈,竟然没有减速,而是撅起蹄子,对著最近的一艘黑甲快舟狠狠一踢。 砰! 那艘载著五个人的木船,竟然被这头驴一蹄子给踢翻了! “哪里来的疯驴?射死它!”谢屠大怒。 嗖嗖嗖! 箭雨落下。 老禿嚇得嗷嗷乱叫,猛地扎进水里,游到了季秋的木筏边,用脑袋顶著木筏,试图把他们顶出包围圈。 但它终究只是一头驴,面对几十艘战船,显得如此无力。 “哼,不知死活。” 谢屠冷笑一声,手中长刀出鞘,遥指季秋: “既然不肯交,那就去死吧。” “放箭!一个不留!” 崩!崩!崩! 弓弦震动。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木筏。 季秋嘆了口气,刚准备拔开酒壶拼死一搏。 突然。 天,黑了。 不是乌云。 而是一个巨大的阴影,遮住了头顶的太阳。 轰隆隆—— 云层之上,传来了一阵比雷鸣还要沉闷的轰鸣声。 紧接著,一艘足有百丈长、通体由赤金打造、镶嵌著无数极品灵石的巨型浮空宝船,破开云雾,缓缓降临在云梦泽上方。 那宝船的船帆上,绣著一个硕大的、金光闪闪的字: 【商】。 一股元婴期的恐怖威压,从宝船上倾泻而下,瞬间镇压了整片水域。 那些原本囂张跋扈的黑甲卫,在这股威压下,连弓都拉不开。 一个个扑通扑通跪倒在船板上,瑟瑟发抖。 “谁?” 谢屠脸色惨白,抬头看著那艘遮天蔽日的金船,声音都在发抖: “这是……万商盟的『聚宝天舟』!” “怎么可能……这种战略级法宝怎么会出现在这种穷乡僻壤?” 下一刻。 一道充满了暴发户气息、却又带著无尽杀意的怒吼,从天舟上传来: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敢动我金万山的儿子?” 第59章:且向西南问药灵 金万山。 万商盟盟主。 听到这个声音,原本瘫在木筏上装死的金不换,瞬间復活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捏碎的求救玉符,对著天空大喊: “爹!!!我在这儿!!!” “这帮孙子要抢我的钱!还要杀你儿子!!!” “给我轰死他们!!!” 天舟之上。 数百门【灵石大炮】早已充能完毕。 炮口闪烁著令人心悸的红光,死死锁定了下方的黑甲船队。 “误……误会!” 谢屠嚇得魂飞魄散,刚才的囂张荡然无存,扔下刀就想跪地求饶。 “误会你大爷!” 金不换也是个狠人,此时有了靠山,立刻狐假虎威: “给我打!这帮人刚才怎么射我们的,就怎么给我射回去!” 轰轰轰! 天舟开火。 不过不是炮弹,而是密集的灵能光束。 眨眼间,那几十艘黑甲快舟就在一片火海中化为了灰烬。 谢屠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蒸发了。 这就是万商盟的道理,用钱砸死你。 危机解除。 几个元婴期的供奉从天舟飞下,想要接金不换上去。 “少主!盟主急坏了!” “快隨我们上去疗伤!” 金不换被两人架著,刚要飞走,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挣扎著停下来,看向还在木筏上的季秋。 此时,季秋正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没有抬头看那天舟,也没有因为得救而露出喜色。 他只是低头,给阿青整理了一下盖在身上的青衫。 “先生……” 金不换推开供奉,踉蹌著走到季秋面前: “跟我走吧!我爹来了,咱们有最好的丹药!” “阿青的伤,万商盟能治!” 季秋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艘极尽奢华的天舟,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眼神高傲的万商盟供奉。 他摇了摇头。 “不必了。” “为什么?”金不换急了。 “太吵。” 季秋淡淡道: “而且,我们要去的地方,你爹的钱,未必好使。” “可是……” “去吧。” 季秋拍了拍金不换的肩膀,將那枚【万商令】收好: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以后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金不换看著季秋那双平静得如同古井般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是一条潜龙。 潜龙在渊时,不喜见光。 一旦他想飞,这艘所谓的“聚宝天舟”,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叶障目。 “季先生,保重!” 金不换深深行了一礼,隨后被供奉带上了天舟。 …… 喧囂散去。 天舟带著金不换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黑甲卫的尸体沉入江底。 湖面上,只剩下一叶孤舟,一老一少一驴。 季秋撑起竹篙。 老禿趴在船头,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响鼻。 怀里的阿青,被阳光晃了眼,眼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醒了?” 季秋低下头,用袖子帮她挡住刺眼的光。 阿青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断翼、拋珠、坠落…… 她猛地抓住季秋的衣袖,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急切地问道: “先生……酒……” “龙珠……放进去了吗?” 季秋的喉咙有些发堵。 他举起腰间的酒壶,在阿青面前晃了晃,听著里面清脆的液体声: “放进去了。” “酒酿好了。” “多亏了你。” 阿青看著那个酒壶,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 她咧开乾裂的嘴唇,露出了一个虚弱却灿烂的笑: “那就好……” “先生……有救了。”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脑袋一歪,又昏睡了过去。 季秋保持著举壶的姿势,久久未动。 他看著阿青那张还带著血污的稚嫩脸庞。 他见过太多的人心鬼蜮,见过太多的背叛与算计。 但这丫头…… 够笨。 也够真。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诗经》,在空白处写下: “云梦泽中龙蛇起,金船破雾镇江关。” “一壶浊酒埋枯骨,且向西南问药灵。” …… 淅沥沥—— 雨点打在乌篷船的竹篾顶棚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像是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在这寂静的江面上,听得人格外心安。 船舱內,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草药味,那是金创药混合著孟婆酿奇异酒香的味道。 “嘶……” 阿青趴在铺著厚厚芦苇席的船板上,身体隨著波浪微微起伏。 每一次晃动,后背都像是被烧红的烙铁重新烫过一遍。 那个曾经能让她感受到风的流动、能让她瞬间腾空的部位…… 现在,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沉重。 “別乱动。” 一只温凉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季秋坐在她身旁,手里拿著一个瓷瓶,正在给她换药。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修补一件破碎的瓷器。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长生殿里那种“言出法隨”的圣人威仪。 他那身標誌性的青衫盖在阿青身上,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 头髮隨意的散落著,那半黑半白的顏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扎眼。 “先生……” 阿青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有些闷: “我是不是……废了?” 虽然季秋说过能治,但那种失去肢体、经脉断裂的虚弱感,是骗不了人的。 她现在连提剑的力气都没有。 体內的气旋虽然还在旋转,但灵气运转到后背大穴时,就像是衝进了断崖,直接溃散。 季秋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著那个狰狞的伤口。 那里原本融合了墨家最精巧的流光翼。 那是一件只要拿出去就能让无数筑基期修士抢破头的极品法宝。 但为了那一瞬的生机,这丫头亲手把它斩了下来。 季秋將最后一点药粉洒在伤口上。 看著伤口边缘的肉芽开始蠕动,才漫不经心地盖上纱布: “什么叫废?” “翅膀断了叫废,那心死了叫什么?” 他拿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那辛辣的酒液入喉,压制住了他体內蠢蠢欲动的道伤,但也带来了一股强烈的困意。 这就是【孟婆酿】的副作用。 大梦春秋。 为了修补身体,他的神魂將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处於半梦半醒的状態,甚至会变得嗜睡、健忘。 “阿青。” 季秋盖上酒壶,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却依旧温和: “你知道鹰是怎么重生的吗?” 阿青摇了摇头。 “鹰老了,喙会变长,爪子会钝,羽毛会重。” “想要活下去,它必须飞到悬崖上,把喙敲碎,把指甲拔掉,把羽毛一根根拔光。” “那是剥皮抽筋的痛。” “但只有这样,新长出来的喙和羽毛,才能带它飞得更高。” 第60章:水鬼 季秋伸手,轻轻揉了揉阿青的脑袋: “你那对流光翼,虽然好,但终究是『死物』,是外力。” “借来的翅膀,飞不过沧海。” “这次断了,正好。” 说完这句话,季秋的身体晃了晃。 酒劲上来了。 他的眼皮开始打架,此时的他,最需要的就是睡眠。 “我……睡会儿。” 季秋靠在船舱壁上,声音越来越低: “此去药王谷,老禿识路……若有事……叫不醒我……” “就……用剑……” 话没说完,一阵轻微的鼾声已经响起。 这位曾经一掌翻天的儒道半圣。 此刻就像个喝醉了的教书先生,蜷缩在狭小的船舱里,睡得像个孩子。 阿青看著熟睡的季秋。 又看了看船头那头正耷拉著长耳朵、一边嚼著芦苇一边打著响鼻的老禿。 雨还在下。 江面茫茫,前路未卜。 师父醉了,驴是哑巴,她是残废。 这一船的老弱病残,要怎么去那万里之外的十万大山? 阿青咬著牙,忍著背后的剧痛,慢慢地、一点点地爬了起来。 她捡起季秋放在一旁的竹篙。 竹篙很沉。 若是以前,她单手就能舞出花来。 但现在,她需要双手紧握,还要用身体的重量去抵住它。 她走出船舱,站在了雨里。 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让她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老禿。” 阿青喊了一声。 黑驴转过头,那双大眼睛看著阿青,似乎在问:“咋了?” “先生睡了。” 阿青握紧竹篙,看著前方那在雨雾中若隱若现的山峦轮廓,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换我来撑船。” 以前,都是先生站在前面,为她遮风挡雨,教她练剑,带她闯地宫。 现在,轮到她了。 哗啦—— 竹篙入水。 虽然动作笨拙,虽然每撑一下都要牵动背后的伤口,疼得冷汗直流。 但乌篷船稳住了。 它破开江面的碎浪,坚定地向著西南方向驶去。 然而,江湖从不太平。 尤其是对於这样一艘看起来毫无防备的小船。 夜幕降临的时候,雨停了。 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 几点幽绿色的鬼火,在芦苇盪深处若隱若现,並且正在向著乌篷船快速靠近。 “桀桀……” 一阵难听的怪笑声隨风飘来。 “好浓的血腥味……” “还是童子血……” “地宫塌了,没捞到宝贝,捞几个落单的雏儿打打牙祭也不错……” 是“水鬼”。 他们不是真的鬼,而是常年盘踞在云梦泽外围、专门干杀人越货勾当的邪修。 阿青握著竹篙的手猛地收紧。 她能感觉到,有三股阴冷的气息正在靠近。 大概是炼气五层的修为。 她回头看了一眼船舱。 季秋睡得很沉。 “不能让他们吵醒先生。” 阿青深吸一口气,放下竹篙。 她的右手颤抖著,握住了腰间的【春雨】剑柄。 剑出鞘半寸。 寒光照亮了她那张苍白却决绝的脸。 “谁敢过来!” 少女嘶哑的低喝声,穿透了连绵的雨幕,在寂静的江面上响起。 然而,江湖的残酷在於,它从不相信口號,只相信刀子。 “嘿嘿嘿……” 芦苇盪里的鬼火晃了晃,三艘如同棺材般的黑色小舟,无声无息地破开水雾,呈品字形包抄了过来。 借著微弱的月光,阿青看清了来人。 那是三个皮肤惨白、浑身湿漉漉如同刚从水底捞出来的“水鬼”。 他们穿著墨绿色的水行衣,眼神贪婪而阴毒。 死死盯著船舱里那个看起来毫无防备的“醉鬼”。 “小丫头片子,口气不小。” 为首的一个驼背水鬼手里转著一把寒光闪闪的分水刺。 目光落在阿青缠满绷带的后背上: “嘖嘖,连站都站不稳,还想保护別人?” “把储物袋交出来,大爷给你个痛快。” 阿青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痛。 灵气刚一运转到后背,断翼处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冷汗混合著雨水流了下来。 现在的她,只有一击之力。 不能退。 先生在睡。 这条船上,只有我能拔剑。 “老禿。” 阿青头也不回,低声道: “若是打起来,你驮著先生跳水跑。” 身后的黑驴打了个响鼻,四条腿都在哆嗦。 此时它缩著脑袋,死死堵在船舱门口,看似在保护季秋,实则是在发抖。 “上!速战速决!” 驼背水鬼失去了耐心,一声怪叫。 哗啦! 三艘黑舟同时发动。 左边那人甩出一张渔网法器,兜头罩向阿青; 右边那人直接潜入水中,意图凿穿船底; 而驼背则身形如鬼魅,分水刺直取阿青的咽喉。 配合默契,狠辣无比。 “破!” 阿青瞳孔骤缩。 她无法顾及水下和渔网,只能赌命。 【春雨】出鞘。 鏘—— 一道剑光在雨夜中亮起。 不是什么高深的剑招,就是最简单的直刺。 噗嗤! 剑尖带著她在铸兵池里领悟的“透劲”,精准地刺穿了那个甩渔网水鬼的肩膀。 那人惨叫一声,渔网偏离方向,落入水中。 但与此同时。 驼背的分水刺也到了。 嘶啦—— 阿青竭力侧身,但动作毕竟慢了半拍。 分水刺划破了她的手臂,鲜血瞬间涌出。 更糟糕的是。 咚! 船底传来一声闷响,紧接著大量江水涌入。 那个潜水的水鬼凿穿了船底! 乌篷船剧烈晃动,眼看就要倾覆。 “糟了!” 阿青心头一凉。 船要沉了!先生还在里面! “桀桀!沉江吧!” 驼背水鬼狞笑著,趁著阿青身形不稳,手中的分水刺泛起幽绿的毒光,狠狠扎向阿青的心臟: “下辈子投胎,別走这条道!” 避无可避。 阿青的剑势已去,根本来不及回防。 绝望的阴影笼罩了她。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昂——!!!”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愤怒的驴叫声,突然在阿青身后炸响。 紧接著,一道黑影从船舱门口窜了出来。 是老禿! 这头平日里贪生怕死的驴,在看到主人即將沉江、小主人即將被杀的瞬间,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凶性。 它没有用嘴咬,而是以后腿为轴,极其风骚地来了一个“神龙摆尾”。 嘭! 那一双坚硬的驴蹄子,结结实实地蹬在了驼背水鬼的胸口上。 第61章 :白鷺渡 这可是常年驮著半圣赶路、吃过不少灵草的灵驴! 这一蹄子的力道,堪比练气圆满的全力一击!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驼背水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踢飞出去,重重砸进江里。 “老禿?” 阿青惊呆了。 但危机还没解。 水下那个凿船的水鬼冒头了,手里举著透骨叉,想要刺穿船上的老禿。 “找死!” 阿青眼神一冷。 有了老禿爭取来的这一瞬喘息,她终於缓过劲来了。 她没有用剑砍,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截【雷击木剑鞘】。 “雨天……引雷!” 虽然没有了季秋的酒火加持,但此刻雷雨交加,正是雷击木的主场。 阿青將仅存的灵力灌入剑鞘,猛地插入水中。 滋滋滋——! 一道微弱却致命的紫色电流,顺著江水瞬间扩散。 “啊——!” 那个刚冒头的水鬼浑身剧烈抽搐,头髮直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浮了上来。 虽然电不死人,但足够让他麻痹三息。 三息,够了。 噗! 阿青手起剑落,【春雨】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咽喉。 这一下,三个水鬼,一死一伤一昏迷。 剩下的那个受伤的水鬼见势不妙,嚇得魂飞魄散。 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调转船头就跑,瞬间消失在芦苇盪里。 雨,还在下。 乌篷船虽然进了水,但好在没有沉。 阿青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喘著粗气。 手中的剑滑落,发出一声脆响。 她看著地上的血水,又看了看正在得意洋洋地打著响鼻的老禿。 “谢谢你,老禿。” 阿青伸手抱住了老禿湿漉漉的脖子。 老禿蹭了蹭她的脸,然后跑到船舱口,用屁股堵住了那个被凿穿的洞,防止进水。 阿青挣扎著爬起来,走进船舱。 季秋依然靠在角落里,睡得人事不省。 他甚至翻了个身,砸吧了一下嘴,似乎梦到了什么好酒。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他的徒弟和他的驴,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阿青看著熟睡的季秋,突然笑了。 这次,不是苦笑。 而是一种带著血腥味、却无比踏实的笑。 她从怀里掏出金创药,胡乱地洒在手臂的伤口上,然后撕下一块衣角包扎好。 痛还是痛。 但心却不再慌了。 “先生。” 阿青低声说道,轻轻帮季秋掖好被角: “您睡吧。” “这次……换我护您。” 她走出船舱,捡起那根染血的竹篙。 雨夜孤舟,再次启航。 虽然船舱进了水,虽然划船的人是个残废,虽然护卫是一头禿驴。 但这艘船,却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稳。 江面上,只留下一道涟漪,和少女那虽然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这江湖,她终於算是……入门了。 …… 在勉强驶过了鬼哭滩后的第二天傍晚。 这艘经歷了一场廝杀的乌篷船,在一处名为“白鷺渡”的野渡口边,彻底散成了一堆烂木头。 哗啦。 江水没过了脚踝,冰冷刺骨。 阿青背著季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江滩的烂泥里。 她身上那件原本属於季秋的青衫,现在已经看不出顏色了,沾满了泥点、血渍和芦苇絮。 那一头曾经柔顺的长髮,隨意地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显得有些蓬乱。 “呼……呼……” 阿青喘著粗气。 季秋虽然身形消瘦,但对於现在的阿青来说,依然沉重得像是一座山。 她每走一步,背后的断翼处就传来一阵痛,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 因为经脉受损,她体內的灵气运转极其滯涩。 现在的她,比起凡人里的武夫强不了多少。 “老禿,別啃那个烂船板了,那是棺材木,晦气。” 阿青拽了拽手里的韁绳。 身后,老禿恋恋不捨地吐出口中的木屑,打著响鼻跟了上来。 白鷺渡,是个三不管的地界。 这里是瀟湘水路的一处中转站,鱼龙混杂。 有走私灵草的商贩,有躲避仇家的散修,更多的,是像阿青这样落魄的过客。 阿青找了一块背风的乾燥岩石,將季秋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 先生还在睡。 他的呼吸很平稳,脸色红润如玉,身上隱隱散发著一股淡淡的酒香和草木清气。 这种状態下的他,早已锁住了周身精气,不食人间烟火,不染半点尘埃。 阿青看著季秋那张出尘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泥污和正在咕咕叫的肚子,苦笑了一声。 “先生是天上的仙,阿青却是地里的泥。” 仙人可以睡觉,泥人却得吃饭。 她摸了摸腰间。 空荡荡的。 储物袋在之前的战斗中遗失了。 金不换给的那块【万商令】太贵重,这里人多眼杂,拿出来就是找死。 怀璧其罪的道理,她在大周皇宫破灭的那一晚就懂了。 现在的她,身无分文。 老禿要吃精料,她自己的伤口需要换新的绷带,还需要买些灵米来熬粥养伤。 最重要的是,前面就是陆路,若是没有盘缠,他们將寸步难行。 “得弄点钱。” 阿青看著远处渡口集市上亮起的灯火,眼神晦暗不明。 她从贴身的衣领里,掏出了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雕刻著一只栩栩如生的鸞鸟。 这是她身上最后一件属於“大周公主”的东西,是母后留给她的遗物。 在那每一个亡命天涯的夜晚,她都是摸著这块玉睡著的。 阿青的手指在玉佩上摩挲了许久,指尖发白。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將玉佩扯了下来。 “老禿,看好先生。谁敢靠近,就踢死他。” 阿青拍了拍驴头,將【春雨】用破布缠好,背在背上。 压低斗笠,独自一人走向了那片喧囂的集市。 …… 集市很乱,路边的摊贩叫卖著各种真假难辨的灵草。 偶尔有两个喝醉的散修为了几块灵石大打出手。 阿青低著头,儘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 她走进了一家掛著“诚信”招牌的当铺。 柜檯很高,散发著一股陈旧的霉味。 阿青踮起脚,將那枚鸞鸟玉佩递了上去。 “掌柜的,我要典当物品。” 她的声音沙哑,刻意压低了声线,听起来像个歷经风霜的少年。 柜檯后的掌柜是个留著八字鬍的中年人,有著炼气四层的修为。 他接过玉佩,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隨即瞳孔微微一缩。 第62章:暖玉难换斗米恩 这玉质温润生暖,乃是千年暖玉; 雕工更是凡俗皇室的御製手笔。 虽然不是什么法宝,但这材料用来炼製“静心佩”或是打磨成阵法基石,都是极品。 起码值一百下品灵石。 “哪来的?” 掌柜抬起眼皮,上下打量著阿青。 “家传的。” 阿青冷冷道:“开个价。”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隨即换上了一副嫌弃的表情。 隨手將玉佩往柜檯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料子还行,但雕工太次,还是只断了尾巴的鸟,寓意不吉利。” “五块灵石。” 五块? 阿青的心冷了下去,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拳头。 五块灵石。 这不是压价,这是明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当了。” 阿青伸手要去拿回玉佩。 掌柜手一缩,將玉佩压在掌心,脸上露出了无赖的笑: “小兄弟,我看你面生。这白鷺渡的规矩,进门就得交易。” “五块灵石,够你买几斤灵米,再给家里的大人买副薄棺材了。” “做人,要知足。否则……”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当铺后堂的帘子掀开。 两个光著膀子、满身横肉的壮汉走了出来,手里提著精铁哨棒,散发著炼气三层的气息。 他们堵住了门口,一脸戏謔地看著阿青,就像看著一只掉进陷阱的兔子。 这就是江湖。 没有那么多行侠仗义,更多的是欺软怕硬,是吃人不吐骨头。 阿青站在柜檯前,低著头,没人能看清斗笠下她的表情。 她的心在狂跳,但她的手却异常稳定地伸向了背后缠著破布的剑柄。 如果要打,必须一击必杀。 但杀了人,就走不出这个集市了,先生还在江滩上…… 忍。 阿青鬆开了剑柄,她突然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冷漠的脸: “十块灵石。” “这玉佩上有我家的血咒,若是贱卖了,你会倒霉。” 掌柜一愣,被阿青那双死寂的眼睛盯著,心里竟莫名发毛。 他冷哼一声,扔出十块色泽灰暗的劣质灵石。 阿青一把抓起灵石,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没有丝毫停留。 因为她知道,那两个壮汉的目光,像两把鉤子一样掛在她的背上。 …… 半个时辰后。 白鷺渡外,十里处的一座荒废山神庙。 雨又下起来了。 漏雨的屋顶滴答作响,落在残破的神像前。 阿青生了一堆火。 火光摇曳,照亮了庙里斑驳的壁画。 她用那十块灵石,换了一包金创药,一袋最便宜的糯米粉,还有两个杂粮馒头。 阿青坐在火堆旁,大口啃著那个又硬又凉的馒头。 馒头很噎,但她硬是和著雨水咽了下去。 吃完馒头,阿青检查了一下季秋腰间的酒壶。 酒还有。 先生的气息也很稳。 “老禿,睡吧。” 阿青拍了拍黑驴的脑袋。 老禿嚼著庙里的干稻草,耳朵却竖著,警惕地听著庙外的动静。 夜深了。 雨声渐大,掩盖了一切声响。 沙沙沙。 庙外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 起码有三个。 阿青原本靠在柱子上假寐,此刻猛地睁开了眼。 她的手,瞬间握住了【春雨】。 “鼻子真灵啊……” 阿青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那是当铺的人。 十块灵石买断了玉佩,但他们显然觉得,这只落单的肥羊身上,或许还有別的油水。 又或者,他们只是单纯地想要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老禿。” 阿青站起身,挡在季秋身前,將背后的绷带紧了紧,声音平静得可怕: “別吃草了。” “今晚……要见血了。” 破庙外。 轰隆! 雷声滚过,那一瞬的电光將破庙照得惨白。 门口站著的三个人,狞笑著跨过门槛。 为首的壮汉提著精铁哨棒,那是炼气五层的当铺打手。 余下两名炼气三层的紧隨其后。 “小崽子,刚才在店里不是很横吗?” 壮汉吐了一口唾沫,目光越过阿青,贪婪地落在了后面沉睡的季秋和那个一看就有些灵气的老驴身上。 “哟,还带个病鬼拖油瓶?那正好,这驴归我,人全杀了埋后山。” 阿青没有说话。 她站在熄灭了一半的火堆前,身形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她的手很稳。 【春雨】斜指地面,剑尖微微颤动,不是恐惧,而是在蓄力。 “动手!” 壮汉失去了耐心,一声暴喝。 三道黑影同时扑了上来。 壮汉正面强攻,哨棒带著呼啸的风声砸向阿青的天灵盖; 另一个刀客封锁左路; 剩下一个瘦子则阴惻惻地绕后,想去抓季秋。 就在壮汉扑上来的瞬间,阿青没有出剑,而是猛地一脚踢在了面前的火堆上。 火星四溅! 带著火星的炭灰如同暗器般炸开,劈头盖脸地罩向正面的壮汉。 “啊!我的眼!” 壮汉下意识地闭眼、挥臂格挡。 就是现在! 阿青身形一矮,像只贴地飞行的燕子,瞬间穿过了壮汉的防线。 她没有管那个威胁最大的壮汉,而是冲向了那个想要偷袭季秋的瘦子。 “你……” 瘦子没想到这丫头这么快,刚要掏符籙。 噗嗤! 寒光一闪。 【春雨】直接从瘦子的下巴刺入,贯穿后脑。 一杀。 阿青抽剑,转身,连气都没喘匀,反手將手中的【雷击木剑鞘】甩了出去。 啪! 剑鞘精准地砸在了左路刀客的手腕上。 虽然没有了季秋的加持,但雷击木残留的雷煞之气,依然让那刀客的手臂麻痹了一瞬。 这一瞬,够了。 阿青不退反进,撞入刀客怀中。 嘶啦—— 刀客的刀划破了阿青的肩膀,鲜血染红了绷带。 但阿青手中的剑,已经送进了他的心臟。 二杀。 “小畜生!!!” 此时,那个为首的壮汉终於揉著眼睛恢復了视力。 看著地上两具尸体,他怒髮衝冠。 浑身灵力爆发,手中的哨棒泛起一层土黄色的光晕,对著阿青狠狠砸下。 这一棒,势大力沉,足以开山裂石。 阿青避无可避。 她的灵力已经耗尽,背后的断翼伤口崩裂,疼得她眼前发黑。 但她没有慌。 她看了一眼身后沉睡的季秋。 第63章:夜雨荒庙斩三鬼 不能退。 退一步,先生就得受伤。 阿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没有举剑格挡,而是做了一个让壮汉匪夷所思的动作。 她丟掉了剑,双手猛地抓住了砸下来的哨棒! 咔嚓! 手骨碎裂的声音响起。 巨大的衝击力让阿青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膝盖下的青砖瞬间粉碎。 一口鲜血喷出,溅了壮汉一脸。 “找死!” 壮汉狞笑,刚要发力震碎阿青的內臟。 “老禿!!!” 阿青满嘴是血,嘶吼出声。 昂——!!! 一直在角落里装死的黑驴,此刻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壮汉身后。 一记神龙摆尾。 “啊!!!” 壮汉惨叫,护体灵光被破。 趁著壮汉分神的一剎那。 阿青鬆开哨棒,从靴子里拔出一把早就藏好的匕首。 噗! 匕首狠狠扎进了壮汉的小腹,用力一搅。 噗通。 壮汉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死不瞑目。 他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炼气二层的残废丫头,能杀得了他这个炼气五层的高手。 雨,终於停了。 但荒庙里的血腥味,却在潮湿的空气中发酵,变得更加刺鼻。 阿青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肾上腺素褪去后,剧痛如潮水般袭来。 刚才用来硬接哨棒的那只右手,此时肿得像个紫黑色的馒头。 虎口崩裂,食指和中指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 並没有时间去庆祝劫后余生。 阿青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具尸体。 若是不处理乾净,引来妖兽是小事, 若是被这几个恶霸背后的帮派顺藤摸瓜找上来,那就麻烦了。 “老禿,去门口守著。” 阿青咬牙站起来,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 她先走到那个为首的壮汉尸体旁。 “没有传讯符……没有帮派腰牌……看来只是当铺养的打手。” 阿青鬆了口气。 最后,她从壮汉怀里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打开一看,里面有十二块下品灵石,还有几两碎银子。 加上另外两具尸体上搜出来的,一共凑了十八块灵石。 外加一把卷了刃的钢刀,一本破破烂烂的《开山刀法》。 这点钱,是这三条命的价格。 也是她拿命换来的盘缠。 搜完身,阿青费力地將他们一具具拖到了庙后的深草丛里。 …… 回到庙里,火堆快熄了。 阿青添了几把乾柴,火光重新跳跃起来,照亮了季秋那张沉睡安详的脸。 这时候,阿青才终於有空处理自己的伤口。 她坐回火堆旁,借著火光,看著自己扭曲的右手。 必须正骨。 否则这只手就废了,以后再也拿不起剑。 “呼……” 阿青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布带,找了两根直一点的枯树枝。 她看了一眼老禿。 黑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 “老禿,借个力。” 阿青將手指抵在老禿坚硬的蹄子上,另一只手按住手腕。 她闭上眼,脑海中回忆著季秋以前教过的经脉骨骼图。 咔嚓! 一声脆响。 阿青猛地一用力,將错位的指骨硬生生接了回去。 “唔——!” 一声闷哼被她死死咬在嘴唇里,嘴唇瞬间被咬出了血。 冷汗如雨下,她疼得全身痉挛,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昏死过去。 足足缓了一炷香的时间。 阿青才颤抖著用树枝和布带,將手指固定好。 做完这一切,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虚脱地靠在柱子上。 她转过头,看向季秋。 先生还在睡,嘴角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梦到了什么美酒佳肴。 “先生……” 阿青看著自己的那只断手,声音有些哽咽,却带著一股倔强: “您以前说,这江湖的水很深,很冷。” “阿青今天……算是尝到了。” 这一夜,阿青没有睡。 她抱著剑,守在火堆旁,听著庙外的风吹草动,直到天明。 …… 次日清晨。 薄雾笼罩著山林。 阿青背起季秋,走出了荒庙。 经过一夜的修整,她的背更痛了,那只断手也肿得更高了。 但她的眼神变了。 少了一分少女的清澈,多了一分像狼一样的警惕。 走出十里地,前方出现了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 名为“槐树庄”。 这是一个凡人与低阶散修混居的村子。 阿青没有贸然进村。 她先是在村口的树林里观察了许久。 確认没有那家当铺的眼线后,才整理了一下衣衫,用泥巴抹花了脸。 装作一个逃难的落魄书童,牵著老禿走了进去。 她需要一样东西:车。 她的背伤裂开了,右手也废了,再背著季秋走,她会死在半路上。 村头有一家做木工的铺子。 一个瘸腿的老木匠正在刨木头,院子里堆满了废弃的板材和半成品的农具。 “老丈。” 阿青牵著驴,站在篱笆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 “想买辆板车。” 老木匠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阿青,又看了看驴背上昏迷的季秋,那眼神像是在看两具尸体。 “不卖。” 老木匠低头继续干活:“兵荒马乱的,车还得留著逃命用。” 阿青抿了抿嘴。 她没有求,也没有走。 她从怀里掏出那把昨晚缴获的钢刀。 虽然卷了刃,但这钢口是精铁打的,在凡人村落里算是好东西。 “用这个换。” 阿青將刀放在篱笆上:“外加二两银子。” 老木匠手里的刨子停了。 他走过来,拿起刀,弹了一下刀身。 当—— 声音清脆。 “好铁。” 老木匠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在这穷乡僻壤,一把好刀能防身,也能换半年的口粮。 “车在那边,自己推。” 老木匠指了指墙角一辆只有一个轮子的独轮车,上面还沾著鸡屎和乾草。 “只有这个,爱要不要。” 这破车,换一把精铁刀加二两银子,简直是黑心到了极点。 但阿青没有还价。 她现在的处境,没资格討价还价。 “成交。” 阿青扔下银子,走进院子,將那辆独轮车推了出来。 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像是隨时会散架。 她將季秋背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车上,又脱下自己的外袍垫在他头下。 然后,她找了根绳子,一头套在车把上,一头套在老禿的脖子上。 第64章:借尸还魂走阴路 “老禿,委屈你了。” 阿青拍了拍驴头。 老禿回头看了看这辆破车,竟然没有嫌弃,反而懂事地往前拉了一步,试了试轻重。 就在阿青准备离开的时候。 那个一直冷漠的老木匠,突然开口了: “小后生。” 他手里把玩著那把钢刀,眼神幽幽地盯著阿青: “看你这手,是新伤吧?” “往前走三十里,有个『黑松林』” ”最近那地方不太平,有一伙强人专门截道。” 阿青脚步一顿。 她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老木匠,抱拳行了一礼: “多谢老丈提点。” 阿青推起车把。 独轮车只有一个轮子,需要极其精妙的平衡力。 她的右手使不上劲,只能靠左手和肩膀死死顶住。 每走一步,都需要全身的肌肉协同发力。 咯吱、咯吱。 独轮车压过村口的碎石路,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 阿青推著季秋,老禿拉著绳。 这一人一驴一车,就这样走出了村子,走进了茫茫的荒野。 …… 黑松林 阿青推著车,走得极慢。 这片林子太怪了。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百年黑松,树皮如铁,树叶如针。 阳光透不进来,林子里常年瀰漫著一股灰白色的雾气。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土腥味。 那是经常动土、挖坑埋人留下的味道。 “老禿,慢点。” 阿青低声喝止了老禿。 前方的松树上,赫然掛著一只死去的乌鸦。 乌鸦的脖子上繫著一根红绳,双眼被挖去,空洞的眼窝死死盯著来路。 这是“探路哨”。 说明前面的劫匪已经知道有肥羊入网了。 阿青停下车,將满是汗水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她的右手肿得像个紫茄子,根本握不住剑。 左手虽然完好,但不够灵活。 若真动起手来,前面那伙人只要超过两个,她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不能硬闯。” 阿青看著车上沉睡的季秋,脑海中飞快地盘算著。 硬拼不行,逃跑也不行(独轮车跑不快)。 那就只能……骗。 阿青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袋在荒庙里吃剩的糯米粉(原本是用来做乾粮的)。 她抓了一把粉,和著地上的湿泥,在那张原本清秀的小脸上胡乱涂抹起来。 片刻后,一张惨白、阴森、带著死气的脸出现了。 接著,她解开了季秋领口的扣子。 露出了他那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的脖颈。 她咬破自己的指尖,用鲜血在季秋的额头和手背上,画了几道诡异扭曲的符文。 这不是什么正经符籙,是她在地宫壁画上看到的“镇尸符”样式。 虽然没法力,但看著唬人。 “先生,委屈您一下。” 阿青將季秋扶起来,让他半靠在装满稻草的板车上。 用一顶破斗笠盖住他的半张脸,只露出那个画了血符的下巴。 做完这一切,阿青拿出一件宽大的黑色罩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捡了一根枯树枝,用布条缠住一头,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招魂幡”。 “老禿。” 阿青摸了摸驴头,从怀里掏出两团棉花,塞进了老禿的耳朵里: “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许叫。” “听懂了吗?” 老禿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犯浑,而是温顺地点了点头。 甚至还配合地耷拉下了长耳朵,装出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一切准备就绪。 阿青拿起那根枯树枝,敲了敲独轮车的车帮。 篤、篤、篤。 声音空灵,节奏诡异。 “阴人上路,阳人迴避……” 一道沙哑、尖锐、仿佛喉咙里含著一口沙子的声音,从阿青的斗笠下飘了出来。 …… 黑松林深处,三里外。 五个身穿虎皮坎肩、满脸横肉的壮汉,正蹲在草丛里,手里握著鬼头刀。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是这黑松林的当家,“钻山豹”,炼气六层修为。 他杀过的人,比这林子里的松树还多。 “大哥,来了。” 一个小嘍囉指著迷雾深处: “一辆独轮车,一头驴,两个人。” “看清楚点,是不是那个在当铺的小子?” 钻山豹舔了舔刀刃。 他们早就收到了风声,说有个带著重伤同伴的“肥羊”要过林子。 “看不清……雾太大了。” 小嘍囉眯著眼: “不过那气氛……有点不对劲啊。” 篤、篤、篤。 那诡异的敲击声,穿透了迷雾,清晰地传到了每个劫匪的耳朵里。 紧接著,一辆破旧的独轮车缓缓驶出了白雾。 拉车的是一头瘦骨嶙峋的黑驴,眼珠子翻白,步履僵硬。 推车的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小个子。 看不清脸,只见他手里举著一根掛满烂布条的招魂幡。 而车上坐著的…… 那是个面色惨白如纸、额头贴著血符的男人。 “这……这是什么路数?” 钻山豹眉头一皱。 修仙界里,最不能惹的有三种人:和尚、道士、赶尸人。 这赶尸人属於旁门左道,手段极其阴毒。 不仅玩尸体,还擅长下蛊、放毒。 “大哥,上不上?” 小嘍囉咽了口唾沫。 钻山豹犹豫了。 但他毕竟是炼气六层的高手,也不想就这么被嚇跑。 “站住!” 钻山豹提著鬼头刀,带著四个兄弟跳了出来,拦在了路中间: “哪条道上的朋友?过我黑松林,也不拜个山头?” 吱呀—— 独轮车停了。 阿青没有抬头。 她低著头,藏在斗笠下的眼睛死死盯著地面。 她的心臟在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但那只握著“招魂幡”的手,却稳如磐石。 “山头?” 阿青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 “贫道的山头在阴间。” “几位好汉,是要下去喝杯茶吗?” “装神弄鬼!” 钻山豹冷哼一声,目光落在车上那个贴著符的男人身上: “这车上拉的是什么?” “货。” 阿青淡淡道: “一具……红毛凶尸。” “刚从坟里刨出来的,怨气重得很。贫道废了好大劲才用符镇住。” 她指了指季秋: “几位若是有兴趣,可以掀开斗笠看看。”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这符若是揭了,见了生人的一口气……诈了尸,贫道可不管埋。” 第65章 :黑松林內诈强梁 几个小嘍囉嚇得后退了一步。 钻山豹也有些心虚。 他鼻子动了动,闻到了季秋身上那股味道。 那是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有草药味,有酒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大哥,这味儿……有点像尸油啊。”一个小嘍囉低声道。 钻山豹握著刀的手紧了紧。 他盯著阿青那只露在外面的手。 惨白(涂了粉)、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摸尸留下的)。 这手,確实像是经常刨土的。 “既然是赶尸的同道,那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钻山豹不想冒险。为了点財,惹上一身尸毒不划算。 “不过,黑松林的规矩不能破。” “留下一只手,或者……留下十块灵石买路钱。” 还是要钱。 阿青心里苦笑。 她身上所有的灵石加起来,也就二十块。 这一下子就要去一半。 但她不能给。 若是给得太痛快,反而露怯。 赶尸人都是脾气古怪、睚眥必报的主,哪有被人收保护费的道理? “要钱?” 阿青怪笑一声,笑声在林子里迴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了那张涂满白粉、眼圈乌黑的脸: “钱没有。” “纸钱……倒是有几把。” 说著,她把手伸进怀里,似乎要掏什么东西。 那个动作很慢,很僵硬。 钻山豹的神经瞬间紧绷。 他怕阿青掏出什么毒粉或者蛊虫。 “慢著!” 钻山豹大喝一声,退后两步,刀横在胸前。 就在这时。 车上那个一直“死”著的男人,突然动了。 唔…… 季秋发出了一声无意识的梦囈。 他的手,猛地抬了一下,好巧不巧地打落了盖在脸上的斗笠。 那双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里面……翻白的眼珠(其实是睡懵了)。 更巧的是。 老禿这头驴,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知道是演戏上癮了,还是真的被气氛嚇到了。 它突然张开大嘴,对著钻山豹的脸,喷出了一个响鼻。 噗! 一大团白色的雾气(热气),喷了钻山豹一脸。 “诈尸了!!!” 那个胆小的小嘍囉一声尖叫,把手里的刀一扔,转身就跑。 “大哥快跑!那尸体喷尸气了!会烂脸的!” 人的恐惧是会传染的。 一旦有人带头跑,这种心理防线瞬间就崩了。 再加上季秋那诡异的“抬手”和老禿的“喷气”,这简直就是標准的诈尸前兆。 钻山豹也被嚇了一跳,脸色大变。 他虽然凶悍,但也怕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祟。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钻山豹骂了一句,狠狠瞪了阿青一眼: “滚滚滚!赶紧滚!別把脏东西留在我的地盘上!” 说完,他也顾不上面子了,带著剩下的兄弟,如避瘟神一般,钻进树林里消失不见。 黑松林,重新归於寂静。 只有那辆破旧的独轮车,孤零零地停在路中间。 阿青保持著那个掏东西的姿势,僵在原地。 直到確认那伙人真的跑远了,她才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靠在了独轮车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背后的衣衫,伤口疼得她齜牙咧嘴。 “呼……呼……” 阿青大口喘气,心臟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看了一眼车上那个还在“翻白眼”睡觉的季秋。 又看了一眼正在得意洋洋地甩尾巴的老禿。 “先生,您刚才那一手……是故意的吗?” 阿青苦笑一声,帮季秋把斗笠重新戴好。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这一关,总算是混过去了。 “老禿,干得漂亮。” “走吧。” “趁著他们没反应过来,赶紧出林子。” 篤、篤、篤。 诡异的敲击声再次响起。 一人、一驴、一尸。 这支奇怪的队伍,推著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在这迷雾重重的黑松林里,渐行渐远。 …… 出了黑松林,天公不作美。 一场南疆特有的“梅子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这雨不似北方的暴雨那般痛快,而是绵软阴冷。 吱呀—— 独轮车在泥泞的山道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阿青没有撑伞。 仅有的一把破油纸伞,她撑在了车头,遮住了正在沉睡的季秋。 雨水顺著她的斗笠滑落,打湿了那一身满是泥污的黑袍。 她脸上的糯米粉已经被冲刷乾净,露出了一张苍白、消瘦,却眼神坚毅的脸。 “老禿,加把劲。” 阿青推著车,脚下的草鞋已经磨破了,露出了带血的脚趾。 她体內的灵气几近乾涸,全凭一口气吊著。 前方的山坳里,隱约飘来一丝炊烟的味道。 转过一道弯,一座孤零零的吊脚楼出现在悬崖边。 那是一间专门给过往行商和散修歇脚的野店。 门口掛著一面被烟燻得漆黑的旗子,上书一个“茶”字。 “歇歇脚吧。” 阿青看了一眼面色红润的季秋,又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哪怕是铁打的人,也得缓口气。 …… 店里很昏暗,几张方桌油腻腻的,坐著三两拨人。 阿青推著车进来,將车停在角落,正好挡住季秋的身形。 “掌柜的,来壶热茶,两个馒头。” 阿青扔出两枚铜钱,声音沙哑。 店小二是个只有一只眼睛的驼背。 也不多话,端上来一壶黑乎乎的“老荫茶”和两个发黄的杂粮馒头。 茶很苦,但胜在热乎。 阿青捧著碗,小口抿著,热流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一丝寒意。 就在这时,旁边的桌子上,传来了一阵“嘶嘶”的声响。 那是两个穿著黑底红纹苗疆服饰的男人,桌上放著两个竹篓。 其中一个竹篓没盖严实,一条斑斕的金环蛇探出了头,吐著信子。 而另一个竹篓里…… 竟然蜷缩著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手脚被捆,嘴里塞著破布,眼神惊恐地看著那条蛇,眼泪无声地流淌,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嘿,这批『药引子』成色不错。” 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嘿嘿一笑,伸手逗弄著那条毒蛇: “送到五毒教,起码能换两颗『百草丹』。” “是啊,最近教主在炼『万毒幡』,正缺这种阴年阴月出生的雏儿。” 第66章 :夹缝求生方为侠 阿青握著茶碗的手,猛地收紧。 咔嚓。 劣质的粗陶碗被她捏出了一道裂纹,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看著那个笼子里的小女孩。 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个大周皇宫破灭的雨夜,她也是这样蜷缩在角落里,听著外面的惨叫,绝望地等著未知的命运。 救?还是不救? 理智告诉她:不能动。 这两个人气息沉稳,太阳穴高鼓,是炼气四层的好手。 而她,右手骨折,灵力枯竭,还要护著昏迷的师父。 一旦动手,若是不能秒杀,引来五毒教的追杀,她和先生必死无疑。 忍。 江湖路远,有些閒事管不得。 阿青低下头,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她端起茶碗,想要把剩下的茶喝完就走。 可是,那茶水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它苦得像胆汁,涩得像眼泪。 “呜呜……” 笼子里的小女孩似乎察觉到了阿青的目光,拼命地用头撞击竹篓,发出一声声如小兽般的哀鸣。 她在求救。 阿青的手在抖。 她的心在烧。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餵蛇!” 那个麻子脸发现了阿青的异样,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他把玩著手中的毒蛇,眼神阴毒: “怎么?想多管閒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穷酸样!” 阿青没有说话。 她低著头,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她在天人交战。 就在这时。 一只苍白、微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盖在了阿青那只颤抖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瘦,没什么力气,却带著一股让人心安的温度。 “咳咳……” 一声轻微的咳嗽。 季秋醒了。 他依然靠在独轮车的稻草堆里,身上盖著那件破旧的青衫。 他没有看那两个恶徒,也没有看那个小女孩。 他只是看著阿青,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眸子里,倒映著少女纠结而痛苦的脸。 “先生……” 阿青的声音带著哭腔,极其压抑: “我想救她……但我不敢。” “我怕打不过……我怕连累您。” 季秋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很暖。 他拿起阿青面前那碗没喝完的苦茶,抿了一口。 “阿青。” 季秋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知道『侠』字怎么写吗?” 阿青愣了一下,摇摇头。 季秋伸出食指,蘸著茶水,在粗糙的木桌上写下了一个字: 侠。 “左边是人,右边是夹。” “被人情、被世故、被良心、被现实夹在中间,进退两难,这就是侠。” 季秋看著那个字,水渍在桌面上慢慢晕开: “遇事不平,拔剑杀人,那叫快意恩仇,不叫侠。” “明知不可为,明知会受伤,甚至明知会死……” “但为了心头那一点过不去的『理』,还要硬著头皮去管。” “这才是侠。” “阿青。” 季秋抬起头,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你的剑名为【春雨】。” “春雨润物,亦能杀人。” “今日这雨,下得正好。” 阿青顺著季秋的目光看去。 店外,细雨绵绵。 雨水顺著屋檐滴落,匯聚成一条条细流。 悟了。 阿青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她在铸兵池里领悟了“透劲”,在地宫里学会了“借势”。 而现在,先生在教她……“意”。 剑修,修的不是招式,是一口心气! 阿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眼中的犹豫与恐惧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雨水般清冷、却又透著决绝的寒光。 她站了起来。 左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右手废了,剑太长拔不出,只能用匕首)。 “哟?还真想找死?” 麻子脸站了起来,一脸狞笑地抽出腰间的苗刀: “老二,看来咱们今天的货要多加一个了。” “聒噪。” 阿青冷冷吐出两个字。 下一瞬。 她动了。 没有花哨的动作,她直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 哗啦! 桌子带著热茶壶飞向麻子脸。 “雕虫小技!” 麻子脸一刀劈开桌子。 但这只是掩护。 阿青的身影已经如鬼魅般衝出了茶棚,衝进了漫天的雨幕中。 “想跑?” 两人大怒,提刀追了出去。 然而,阿青没有跑。 她在雨中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著两个高出她两个小境界的敌人。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髮,顺著脸颊流下。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与这漫天的雨丝融为了一体。 “春雨……绵绵。” 阿青低语。 她没有用右手,而是左手反握匕首。 体內的灵气不再是横衝直撞,而是像这雨水一样,虽然微弱,却连绵不绝。 嗖! 麻子脸一刀劈来。 阿青身形一侧,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堪堪避过刀锋。 紧接著,她欺身而上。 匕首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像是雨滴切过水麵。 噗嗤! 一道血线在麻子脸的手腕上绽放。 “啊!我的手!” 麻子脸惨叫,刀落地。 “点子扎手!一起上!” 另一个同伙放出了毒蛇。 嘶嘶! 金环蛇化作一道金光,直扑阿青面门。 阿青不退反进。 她在雨中旋转,利用离心力甩出了袖中的【雷击木剑鞘】。 啪! 剑鞘精准地打在蛇头七寸。 雷煞爆发,毒蛇瞬间僵直,掉在泥水里。 与此同时,阿青的匕首到了。 这一次,她没有留手。 匕首带著她积压了一路的怒火,带著她对“侠”字的领悟。 “透!” 噗! 匕首刺穿了那个同伙的咽喉。 鲜血喷涌,染红了雨水。 剩下的麻子脸嚇破了胆,捂著手腕转身就想跑。 “留下来吧。” 阿青捡起地上的苗刀,用力一掷。 咄! 长刀贯穿了麻子脸的大腿,將他钉在地上。 雨,还在下。 阿青站在雨中,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著地上的尸体和哀嚎的活口,突然觉得体內的那一层桎梏……鬆动了。 原本乾涸的丹田里,仿佛下起了一场春雨。 灵气如雨后春笋般涌出,瞬间填满了经脉,甚至冲开了几个闭塞的穴窍。 炼气三层,破! 她突破了。 不是靠丹药,不是靠苦修。 是靠这一场为了“不平事”而拔剑的心境。 阿青转过身,走回茶棚。 店小二早就嚇得钻到了柜檯底下。 她走到那个竹篓前,用匕首割断了绳索。 小女孩钻出来,扑进阿青怀里,放声大哭。 阿青抱著她,感觉那小小的身体在颤抖。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背……好像没那么疼了。 “先生。” 阿青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季秋。 季秋依然靠在稻草堆里。 他看著浑身湿透、却目光明亮的阿青,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雨停了。” 季秋轻声道。 “嗯,停了。” 阿青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將匕首收回腰间: “先生,这『侠』字……” “写起来真累。” “累就对了。” 季秋闭上眼,重新进入梦乡,只留下一句梦囈般的话: “不累……那是神仙。” 茶棚外,雨过天晴。 一道彩虹跨过山涧。 阿青推著独轮车,车上坐著季秋,后面跟著老禿,怀里多了一个小女孩。 车轴吱呀作响。 但这声音听在阿青耳朵里,不再刺耳,反而像是一曲…… 笑傲江湖。 第67章:蝴蝶寨 雨后的山路,烂得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 独轮车的车轮陷进泥坑里,每推一步,车轴都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阿青的左肩顶著车把,身体前倾成一张紧绷的弓。 她脚下的草鞋早已成了泥鞋,每一步抬起都带出一串泥浆。 最要命的是,车变沉了。 原本车上只躺著一个季秋。 现在,车尾多坐了一个小女孩:朵朵。 朵朵很懂事,缩在稻草堆的角落里,儘量不占地方。 她的脚踝被那个蛇贩子的铁链磨烂了,走一步就疼得直哆嗦,阿青便让她上了车。 “姐姐……给你。” 一只黑乎乎的小手伸到阿青面前,手心里躺著一颗红彤彤的野果子。 朵朵怯生生地看著阿青那张冷峻的侧脸,小声说道:“这个甜,解渴。” 阿青愣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看著那颗果子,又看了看朵朵那双清澈却带著討好的眼睛。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那是弱者为了生存,本能地展现出的卑微。 阿青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接过果子,在衣襟上擦了擦,却没吃,而是塞回朵朵手里: “我不饿,你吃。” 说完,她转过身,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杂粮饼,用力咬了一口。 饼很硬,硌得牙疼,却能顶饱。 车上,季秋又再次陷入了沉睡。 他侧著身,那把破油纸伞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阿青看了一眼先生,又看了一眼朵朵,嘴角微微上扬。 累是累了点。 但心里,踏实。 …… 为了送朵朵回家,阿青不得不偏离了去药王谷的直线路线,多绕了五十里的山路。 这五十里,他们走了整整两天。 直到第三天的黄昏,林子终於变得稀疏。 一阵清脆的芦笙声,顺著晚风飘了过来。 “姐姐,听!是阿爹在吹芦笙!” 朵朵突然兴奋地站了起来,指著前方的山坳: “那就是我家!蝴蝶寨!” 阿青停下车,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抬头望去。 呼吸也不由得一滯。 夕阳下,一座古老的苗寨依山而建。 数十座吊脚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半山腰上。 黑瓦木墙,飞檐翘角,仿佛是掛在悬崖上的鸟巢。 寨子周围种满了高大的枫树,红叶如火,与翠绿的竹林交相辉映。 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穿过寨子。 巨大的筒车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將溪水引向层层叠叠的梯田。 炊烟裊裊升起,带著人间特有的烟火气。 鸡犬相闻,孩童嬉戏。 这景象,和这一路上的穷山恶水、尔虞我诈截然不同,像是个被岁月遗忘的世外桃源。 “真美。” 阿青喃喃自语。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的衣衫,又把脸上的泥污擦了擦。 在这个乾净的地方,她这一身杀气和血腥气,显得格格不入。 阿青重新推起车,走上了通往寨子的青石板路。 刚走到寨门口的大榕树下,几声狗叫便打破了寧静。 几个正在玩耍的苗家孩童停下了动作,好奇地看著这个推著破车的外乡人。 “阿公!阿爸!阿妈!我回来啦!” 车尾的朵朵跳下车,像一只归巢的乳燕,一边跑一边喊,脖子上的银锁片叮噹乱响。 “朵朵?” 一座吊脚楼的窗户猛地推开,一个正在绣花的年轻妇人探出头。 看到朵朵的瞬间,她手中的针线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的心肝啊!” 妇人哭喊著冲了出来,连鞋都跑掉了一只,一把將朵朵死死抱在怀里,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紧接著,寨子里沸腾了。 男人们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老人们拄著拐杖走了出来。 当朵朵哭著指著阿青,说“是这个姐姐救了我”的时候。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阿青。 阿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身体紧绷,左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这一路走来,她习惯了恶意,习惯了防备,习惯了把每个人都当成潜在的敌人。 然而。 並没有她预想中的质疑或冷漠。 那些眼神里,只有热烈、真诚、毫无保留的感激。 “恩人吶!”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奶奶颤巍巍地走过来。 也不管阿青身上脏不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谢谢……谢谢你救了我们的小朵朵……” 那只手很粗糙,但很暖。 阿青有些手足无措。 她看著周围那些善意的笑脸,那只按在匕首上的手,慢慢鬆开了。 她那坚硬如铁的外壳,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 夜幕降临。 蝴蝶寨的广场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阿青被奉为上宾,坐在主位上。 面前的长桌上摆满了酸汤鱼、腊肉、血鸭、五色糯米饭,还有一坛坛刚开封的“拦门酒”。 “恩人,喝!” 一个个苗家汉子端著碗过来敬酒。 他们不懂中原的客套,只知道要把最好的酒给恩人喝。 阿青不会喝酒,但盛情难却,只能硬著头皮抿几口。 那酒很烈,是自家酿的米酒,入喉如火,却暖到了四肢百骸。 老禿最高兴。 它被一群小孩围著,面前放了一大盆精料。 还有几个小丫头正在给它的禿脑门上编花环。 这头驴何曾受过这种待遇。 平日里只会踢人的蹄子此刻老老实实地收著,乐得尾巴都快摇断了。 就连一直沉睡的季秋,也被安顿在了一张铺著厚厚兽皮的竹榻上。 有两个细心的阿婆专门照看,给他擦拭著脸庞。 酒过三巡。 一位满头银髮、精神矍鑠的老人走了过来。 他是蝴蝶寨的寨主,也就是朵朵的阿公,人称苗公。 他眼神睿智而温和。 “小恩人。” 苗公端著一碗酒,对著阿青深深一拜: “大恩不言谢。我蝴蝶寨虽然穷,但这恩情,我们要记一辈子。” 阿青连忙起身回礼,脸颊因为酒意而有些发烫: “老丈言重了,顺手而为罢了。” 苗公笑了笑,目光落在了阿青一直吊在胸前的右手上。 他的眼神很毒,一眼就看出了那是新伤。 而且虽然骨头接上了,但因为处理简陋,经脉淤堵。 若是不及时医治,这只手以后怕是会落下病根,连剑都拿不稳。 第68章:偷得浮生半日閒 “这手……是为了救朵朵伤的吧?” 苗公放下酒碗,声音温和却篤定。 “和朵朵没关係,这是我自己弄伤的。” ”不过不碍事,我已经接上了。” 阿青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 “接是接上了,但里面的气不通。” 苗公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陶罐,打开盖子。 一只通体晶莹、散发著淡淡绿光、只有拇指大小的蚕宝宝爬了出来。 它没有眼睛,身上散发著一股好闻的药香。 “这是?”阿青有些紧张。 蛊? “別怕,这是接骨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苗公笑著解释道,眼神像是在看自家孩子: “外人都说我们苗疆养蛊是为了害人,其实蛊和刀剑一样,看握在谁手里。” “这小东西不吃肉,只吃淤血和断骨间的死气。” “忍著点,有点痒。” 苗公將那只蚕宝宝轻轻放在阿青的手背上。 那蚕宝宝蠕动著,竟然直接钻进了阿青的绷带里,贴在了伤口处。 並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反而是一股清凉、酥麻的感觉顺著手臂蔓延。 像是有一双温柔的小手,在一点点抚平骨缝里的裂痕。 阿青惊讶地发现,那肿胀得像紫茄子一样的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肿了。 那断骨处的痛,也被一股暖流所取代。 “神奇……” 阿青喃喃自语,试著动了动手指,竟然能弯曲了。 “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剋。” 苗公一边给阿青倒茶,一边看似隨意地瞥了一眼旁边沉睡的季秋。 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就像这位先生。” “他体內有一股极强的力量在修补身体,但他伤得太重……” 阿青心中一凛,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她的手再次摸向了腰间。 “別紧张,丫头。” 苗公摆了摆手,看著天上的明月,语气平静: “在我蝴蝶寨,不问来路,只看来意。” “你们救了朵朵,便是我老头子的恩人” “既然来了,就在这儿安心养几天伤。你这身子骨,若是再不歇歇,就真的废了。” “至於麻烦……” 苗公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傲气: “这十万大山虽然乱,但我蝴蝶寨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 夜深了。 阿青睡在了吊脚楼的客房里。 窗外是虫鸣声和远处溪水的潺潺声。 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光,久久无法入睡。 这一路走来,她睡过破庙,睡过湿地,睡过死人堆。 突然睡这么软的床,她反而有些不习惯。 “先生……” 阿青轻唤了一声。 隔壁的竹榻上,传来季秋平稳的呼吸声。 阿青翻了个身,抱紧了怀里的【春雨】。 但这一次,她没有把剑拔出来半寸。 在这温暖的苗寨里,在这满是善意的夜晚。 那个一直绷紧了神经、隨时准备杀人的亡国公主,终於闭上了沉重的眼皮。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很香。 梦里没有水鬼,没有当铺,没有追杀。 只有漫山遍野的蝴蝶,和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鱼。 清晨。 第一缕阳光透过吊脚楼的窗欞,洒在阿青的脸上。 阿青醒了。 没有惊悸,没有冷汗。 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和那一股钻进鼻子里的五色糯米饭的香甜味叫醒的。 她下意识地摸向枕边。 【春雨】还在。 但除了冰冷的剑锋,指尖触碰到的,还有一个软乎乎、毛茸茸的东西。 是一只布老虎。 做工很粗糙,歪歪扭扭的,却透著股憨態。 那是朵朵昨天夜里偷偷塞进她被窝里的,说是能吃掉噩梦。 阿青拿起布老虎,愣了好一会儿。 隨后,她试著活动了一下右手。 曾经僵硬、疼痛的断骨处,此刻竟然只有微微的酸胀感。 那只神奇的接骨蛊已经化作了纯粹的药力,融入了骨血。 她握了握拳。 力量,回来了。 …… 推开门,山里的空气清新得让人想醉。 “姐姐!吃饭啦!” 楼下,朵朵正骑在老禿的背上,手里举著一根刚烤好的玉米,笑得只见牙不见眼。 老禿平日傲慢的性格,此刻却温顺得像只大猫,小心翼翼地迈著步子,生怕把背上的小祖宗摔著。 阿青走下楼,有些恍惚。 院子里,苗公正在晒草药,几个苗家阿嫂在溪边捶打著衣物,男人们扛著锄头准备下地。 每个人见到她,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露出灿烂的笑脸,喊一声阿青姑娘。 “愣著干啥?快来尝尝阿公酿的甜酒酿。” 苗公招了招手。 阿青坐下来,端起碗。 她喝了一口。 很甜。 甜得她鼻头有些发酸。 “先生呢?”阿青问。 “还在睡呢。” 苗公指了指旁边的一张躺椅。 季秋正躺在紫藤花架下,身上盖著一张薄毯,睡得安详。 他的脸色已经恢復了白玉般的温润,呼吸绵长,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漫长的神游。 偶尔有一两片紫藤花瓣落下,落在他的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季先生是个有福气的人。” 苗公眯著眼说道: “心宽,能在梦里修道。不像我们这些俗人,醒著都嫌累。” …… 这一天,阿青没有练剑。 她挽起袖子,帮著苗公晒草药。 起初她很笨拙。 她那双杀人利落的手,在分拣那些细小的药材时却显得格外僵硬。 好几次把名贵的龙鬚草当成杂草扔了,惹得苗公吹鬍子瞪眼。 但很快,她就上手了。 毕竟,她是那个在路上为了活命什么都学过的阿青。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 阿青坐在院子里,手里剥著豆荚。 朵朵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对面,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那比划来比划去。 “姐姐,你看我这招厉害不?” 朵朵学著阿青杀人的样子,笨拙地刺出一剑。 “嘿!哈!打死坏人!” 阿青看著她,眼神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在大周的御花园里,也有一个小女孩拿著木剑,追著父皇满院子跑,喊著要习武保家卫国。 “不对。” 阿青放下手中的豆荚,擦了擦手。 她走到朵朵身后,握住那只拿著树枝的小手: “手要稳,心要静。” “剑不是用来乱挥的。” “那是用来干嘛的?” 朵朵仰起头,大眼睛里满是求知慾。 阿青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紫藤花架下沉睡的季秋,又看了一眼周围寧静的寨子。 她轻声道: “是用来……守住你不想失去的东西的。” “来,姐姐教你一招。” 阿青握著朵朵的手,缓缓刺出一剑。 不是什么杀招。 只是最基础的桩功。 立如松,稳如山。 这一刻,时光仿佛静止。 少女教导著稚童,老驴在旁边打著响鼻,阿公坐在檐下,先生则在花架下酣睡。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阿青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 如果……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哪怕不做剑仙,就在这寨子里当个採药女,是不是也挺好? 第69章:蝎心 然而。 偷来的浮生,终究是短暂的。 距离蝴蝶寨三十里外。 那条阿青曾经走过的泥泞山道上。 一只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的寻踪甲虫,正趴在独轮车留下的那道深深的车辙印里,触角疯狂颤动。 吱吱—— 甲虫发出细微的叫声。 一只苍白、枯瘦,指甲却染成黑色的手,伸过来捏起了这只甲虫。 那是一个穿著黑袍、脸上纹著半只蜈蚣的男人。 他是五毒教的追魂使,专门负责追踪猎物。 “找到了。” 他站起身,目光穿过密林,遥遥锁定了三十里外的那座山坳。 “传讯给蝎心长老。” 追魂使的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 “猎物在蝴蝶寨。” “还有那个杀了我们两个弟子的剑修丫头,也在。” 咻—— 一道黑色的令箭冲天而起,在阴沉的天空中炸开一朵绿色的烟花。 …… 蝴蝶寨。 院子里的苗公猛地抬头,看向远处天空中那一抹还没散去的绿色烟痕。 那是……五毒教的集结令。 “阿公,怎么了?” 阿青敏锐地察觉到了老人的异样,放下手中的药筛,走了过来。 苗公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份慈祥和安逸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临大敌的凝重,以及一丝……深深的决绝。 他转过身,看著紫藤花架下还在沉睡的季秋,又看了一眼正在和老禿玩耍的朵朵。 老人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佝僂,却又像是一座即將崩塌的大山。 “丫头。” 苗公突然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兽皮书,塞进阿青手里。 那是蝴蝶寨世代相传的《百草蛊经》。 “带上朵朵,还有你家先生。” “走。” “现在就走。” “从后山的密道走,別回头。” “那您呢?” 阿青抓著那本书,指节发白。 苗公笑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苗族盛装。 “我是蝴蝶寨的寨主。” “客人要走了,主人得去……拦个门。” 风起了。 吹落了紫藤花架上的花瓣。 一片花瓣落在季秋的眉心,他似乎有所感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终究没有醒来。 暴风雨,终究还是来了。 风,突然变得很冷。 吹过紫藤花架,捲起一地残红,像是在为这座寨子铺就最后的輓歌。 苗公把那本《百草蛊经》塞进阿青怀里后,就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转过身,用那双乾枯如树皮的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盛装的银饰。 每一片银叶子都擦得鋥亮,那是苗家人只有在最隆重的节日或者葬礼上,才会穿的行头。 “阿公……” 阿青抓著那本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她想说“我不走”; 想说“我的剑很快”; 想说“先生说过侠者当拔剑”。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鯁在喉咙里的一根刺。 她看向躺椅上沉睡的季秋,看向那一脸懵懂、正拿著糖葫芦逗弄老禿的朵朵。 一个是重伤昏迷的师父,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稚童。 如果她拔剑战死在这里,谁来护他们周全? “侠,是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先生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心口。 “走啊!” 苗公突然暴喝一声: “还要老头子我跪下来求你不成?” “带著朵朵,带著传承……滚!!!” 阿青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將那即將夺眶而出的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没有再废话。 转身抱起还在发呆的朵朵,把她放在老禿的背上,然后迅速將季秋固定在独轮车上。 “姐姐,我们去哪呀?” 朵朵舔著糖葫芦,好奇地问: “阿公不跟我们一起玩吗?” 阿青的手颤抖了一下。 她背对著朵朵,声音沙哑得可怕: “阿公……阿公要招待客人。” “我们去后山……捉迷藏。” “老禿,走。” 阿青拽紧了韁绳。 老禿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它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院子里的老人。 然后打了个响鼻,迈开四蹄,拖著沉重的板车,向著后山的竹林小径狂奔而去。 阿青推著车,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没有离开的勇气了。 …… 丑时三刻。 月亮被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漆黑。 蝴蝶寨的寨门口,那棵掛满了祈福红布条的大榕树下,亮起了一排排火把。 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照亮死路。 苗公独自一人坐在桥头。 他的面前,摆著一张方桌,桌上放著十二碗满满当当的米酒。 这是苗疆的“拦门酒”。 客来敬酒,敌来……也是酒。 只不过,敬客的是甜酒,敬敌的,是断肠酒。 在他身后,寨子里的男人们手持猎叉和柴刀。 女人们握著剪刀和捣药杵。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夜色中起伏。 他们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因为他们的希望,已经送出去了。 沙沙沙…… 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来。 无数双幽绿色的眼睛,在草丛中亮起。 毒蛇、蜈蚣、蟾蜍、蝎子、壁虎……五毒齐聚。 如同一片活著的黑色地毯,向著蝴蝶寨蔓延。 在那毒虫大军的后方,走出了一个身穿黑袍、脸上纹著黑蝎子的男人。 五毒教长老,蝎心。 “哟,苗老鬼。” 蝎心看著挡在桥头的苗公,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声音阴柔: “摆这么大阵仗,是知道本座要来,特意准备了筵席?” 苗公端起桌上的一碗酒,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五毒教的大人物光临寒舍,老头子自然要尽地主之谊。” “这十二碗酒,是我蝴蝶寨攒了六十年的陈酿。” “喝了它,咱们就是朋友。” “不喝……” 苗公猛地將酒碗摔碎在地上。 啪! 酒液四溅,竟然在青石板上蚀出了一片白烟。 “不喝,那就是不死不休的仇人!” “哈哈哈哈!” 蝎心仰天狂笑,笑声震得周围树叶簌簌落下: “就凭你?一个炼气期都没圆满的老废物?” “也配跟我谈不死不休?” 他手中骨杖一挥。 “给我杀!” “鸡犬不留,就算把寨子翻过来,也要找到那两个外乡人!” 第70章:腐骨沼泽 嘶嘶——! 毒虫大军得到了指令,如潮水般涌向木桥。 “起阵!” 苗公怒吼一声。 嗡! 寨子四周的枫树林突然亮起了红光。 无数只色彩斑斕的幻蝶从树梢飞起,翅膀扇动间,洒下大片大片的磷粉。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毒虫,一沾到磷粉,瞬间燃烧起来。 “迷踪蝶阵?” 蝎心长老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雕虫小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骷髏头,张口喷出一口黑血。 “破!” 骷髏头迎风暴涨,化作一团巨大的黑雾,裹挟著无数冤魂的惨叫,狠狠撞击在红色的蝶阵上。 轰! 红光破碎。 幻蝶如雨点般落下,化作飞灰。 实力的差距,太大了。 筑基期修士的全力一击,根本不是一个残破的守护阵法能挡得住的。 “杀!” 黑衣教徒们踩著毒虫的尸体,衝过了木桥。 短兵相接。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苗公刚杀了一个教徒,下一秒,一把弯刀就砍在了他的背上。 鲜血染红了盛装。 但他没有倒下。 他死死守在桥头,像一颗钉子。 “娃儿们!守住!” “多守一刻,朵朵她们就多一分活路!” …… 后山,竹林小径。 阿青推著独轮车,在黑暗中狂奔。 竹叶划破了她的脸,荆棘勾烂了她的衣衫,她毫无知觉。 轰! 身后传来的巨响,让大地都震颤了一下。 紧接著,火光冲天而起,將半边夜空染成了血红色。 “阿公!” 车上的朵朵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她虽然小,但也明白那不是篝火晚会。 “姐姐,我们回去!阿公还在里面!” 朵朵哭喊著想要跳下车。 阿青猛地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死死按住朵朵,手劲大得让朵朵疼得大哭。 “不许哭!” 阿青厉声喝道,声音却在发抖: “闭上眼!捂住耳朵!” 朵朵被嚇坏了,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阿青抬起头,看向山下的寨子。 距离太远,看不清人影。 但她能看到,那座美丽的吊脚楼正在熊熊燃烧。 她能听到,风中传来的惨叫声,和那些苗家汉子临死前的怒吼。 “恩人,喝!” “这恩情,我们要记一辈子。” 昨日的欢声笑语,此刻全成了诛心的刀子。 阿青的手握住了春雨。 拔出来。 杀回去。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 这是剑修的本能,是大周公主的傲气。 吱呀—— 独轮车因为她的动作晃动了一下。 车上,一直沉睡的季秋,眉头紧紧皱著,似乎正在经歷一场噩梦。 而老禿,这头平日里最怕死的驴,此刻正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著她。 它没有跑,它在等她的决定。 阿青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看著季秋,看著朵朵,看著老禿。 三条命。 都在她一念之间。 若她回去,是成全了自己的义。 但这三条命,谁来护? 如果朵朵死了,苗公和全寨人用命换来的希望,就彻底断了。 “明知不可为,还要硬著头皮去管,是侠。” “但为了更重要的承诺,忍辱负重活下去……也是侠。” 阿青的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离开了剑柄。 那一刻,她听到了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是少女意气的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坚硬如铁的冰霜。 “走。” 阿青转过身,不再看那漫天的火光。 她重新推起车,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眼泪顺著她的脸颊流下,流进嘴里,咸涩得让人想吐。 身后。 蝴蝶寨的火光越来越亮。 突然。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 轰隆!!! 那是苗公。 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引爆了体內的本命蛊王。 巨大的绿色毒云腾空而起,將半个寨子连同那些衝进去的五毒教徒,一起吞没。 阿青没有回头。 她只是停顿了一瞬,然后咬破了嘴唇,鲜血淋漓。 “五毒教……” 少女的声音在竹林深处迴荡,低沉、沙哑。 …… 距离蝴蝶寨灭门,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阿青没有合过眼。 她推著车,带著一大一小一驴,在密林中疯狂穿梭。 她身上的黑袍早已被荆棘掛成了布条。 露出的皮肤上满是虫咬的红肿和划痕。 那只刚刚接好骨的右手,因为连续推车受力,此刻又肿了起来。 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每一次发力都是钻心的疼。 “姐姐……我怕。” 车尾的稻草堆里,传来一声细若游丝的啜泣。 朵朵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受惊的鵪鶉。 她手里紧紧攥著那根还没吃完、糖衣已经化成黏水的糖葫芦,大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这三天,她没哭也没闹,只是每当林子里传来一点风吹草动,她就会浑身发抖。 那个在夕阳下骑著老禿、笑得天真烂漫的苗家小丫头,已经死在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阿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朵朵的脑袋。 指尖触碰到的,是孩子滚烫的额头。 “別怕。” “姐姐在。” “哪怕天塌下来,只要姐姐这把剑不断,便没人能动你。”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沾著血跡的《百草蛊经》,借著林间微弱的晨光,辨认著书页上潦草的地图。 这是苗公留给她的最后一条路。 “再往前三十里,路断了。” 阿青看著地图上那个触目惊心的黑色骷髏头標记,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苗公指给她的那条后山小路,並不是通往药王谷的捷径。 而是一条死路。 路的尽头,是一处禁地。 名为:【腐骨沼泽】。 “阿公……您是想让我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阿青合上书,苦笑一声。 沙沙沙—— 身后的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摩擦声,像是无数枯叶被踩碎。 紧接著,几只巴掌大的黑色甲虫从树冠上飞过,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 是五毒教的寻踪蛊。 这三天,这群苍蝇一样的虫子始终甩不掉。 它们就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死死地黏在阿青的身上。 “追上来了。” 阿青眼神一凛,寒意瞬间爬满脊背。 第71章:向死而生入禁区 她能感觉到,几股强大的气息正在快速逼近。 其中一股,阴冷、暴虐,带著筑基期的恐怖威压。 如同一条直立而起的眼镜王蛇,正冷冷地注视著猎物。 那是蝎心长老本人。 “老禿,跑!” 阿青把心一横,將全身仅剩的灵力灌注在双腿上,推著车狂奔。 老禿也知道到了生死关头。 它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甚至顾不上泥浆溅得满身都是。 …… 半个时辰后。 路,彻底断了。 出现在阿青面前的,不再是鬱鬱葱葱的森林,而是一片灰败的、死寂的世界。 原本翠绿的植被在这里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烂泥地,咕嘟咕嘟地冒著气泡。 空气变得浑浊不堪,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远处,灰白色的瘴气如同厚重的棉絮,笼罩著一切。 看不清深浅,只能隱约看到一些枯死的树干,像溺死之人的鬼爪一样伸向天空。 这里没有鸟叫,没有兽鸣。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片死地的边缘,立著一块半截入土的石碑。 上面刻著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字跡古老而苍劲: 【生人止步】。 “没路了……” 阿青停下车,大口喘息。 汗水混著雨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 “桀桀桀……” 身后,传来了一阵阴冷的笑声,在空旷的林间迴荡。 蝎心长老站在一棵古松的树梢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阿青。 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老鼠: “小丫头,挺能跑啊。” “带著个半死不活的废人,带著个拖油瓶,居然能在我的追踪下活过三天。” “本座改主意了,决定將你炼成人傀,保留你的神智。” “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样一定会很有趣。” 阿青转过身,背靠著那块生人止步的石碑。 她左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独轮车挡在她身后,上面睡著先生,坐著发烧的朵朵。 老禿站在她旁边,齜著大板牙。 虽然四条腿在抖,但依然对著蝎心长老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 “五毒教……” 阿青抬起头,雨水顺著她消瘦的脸颊滑落。 她的目光越过眾教徒,死死锁定在蝎心长老那张纹著蝎子的脸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蝴蝶寨全寨人的姓名。” 阿青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地: “这笔帐,我记下了。” “记帐?” 蝎心长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狂笑起来,手中的骨杖一顿: “去地狱里跟阎王爷算吧!” “给我上!男的剁碎餵虫,女的和那头驴留下!” 轰! 十几个练气后期的教徒同时祭出法器。 绿色的毒烟滚滚而起,化作各种毒虫虚影,扑向阿青。 前是强敌,后是死地。 怎么选? 阿青没有看那些扑来的法器,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季秋。 先生还在睡,脸色苍白而安详。 “先生,您说侠是夹缝求生。” “今天,阿青就……赌一把命。” “老禿,进沼泽!” 阿青突然暴喝一声。 她没有拔剑迎敌,而是转身,双手死死抓住车把,爆发出体內最后一丝潜能。 半空中的蝎心长老一愣,隨即冷笑: “自寻死路!” “那是腐骨沼泽,瘴气剧毒,进去就会化成脓水!” 他一挥手,示意手下停步。 五毒教的眾人站在沼泽边缘,看著阿青推著车,一步步走进那片灰白色的瘴气中。 烂泥没过了阿青的小腿,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仿佛有无数只鬼手在下面拉扯。 灰白色的瘴气扑面而来,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她的皮肤。 阿青感觉喉咙里像是吞了火炭,肺部火辣辣地疼,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咳咳……” 朵朵在车上剧烈咳嗽起来,小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 凡人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这种毒气。 “含著!” 阿青从怀里掏出两枚黑乎乎的药丸。 那是她在蝴蝶寨时,苗公送给她的避毒丹,原本是给老禿备著的。 她塞了一颗进朵朵嘴里,另一颗塞进了老禿嘴里。 至於她自己…… 没药了。 只有《百草蛊经》里记载的一种土办法。 阿青从车上扯下一块破布,在那咕嘟冒泡、散发著恶臭的黑泥里浸透,然后狠狠捂住了口鼻。 泥土的腥臭味差点让她吐出来,但这烂泥里含有微量的地龙涎,能稍微过滤一下瘴气。 岸边。 蝎心长老看著那逐渐消失在白雾中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这丫头的狠劲,让他这个魔修都感到了一丝不適。 “长老,我们追吗?”一个手下问道。 蝎心长老冷哼一声,收起骨杖: “那丫头只有炼气三层,那个男的是个废人,进去必死无疑。” “不过……” 他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万一这丫头身上有什么避毒的宝贝呢?” “留一队人守在出口,其他人隨我一同进去抓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沼泽深处。 世界变成了单调的灰白色。 阿青推著车,机械地迈动著双腿。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出现了重影。 毒气顺著毛孔钻进身体,让她感觉手脚冰凉,头重脚轻。 幻觉开始出现。 她仿佛看到了蝴蝶寨的大火,看到了父皇母后在向她招手。 看到了那些死去的水鬼在泥潭里拉她的脚踝。 “睡吧……睡吧……” 耳边传来阵阵低语,诱惑著她倒下。 只要倒下,就能解脱。 “不能睡……” 阿青咬破舌尖,疼痛刺激著麻木的神经。 “先生还在车上……朵朵还在车上……” “我倒了……他们就危险了……” 就在她即將力竭,双膝一软就要跪倒在泥潭里的时候。 车上,季秋的身影,突然轻轻动了一下。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纯净至极的白色光晕,从季秋腰间那个破旧的酒壶里散发出来。 那是浩然正气。 是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那一股子正气。 它虽然微弱,却像是一盏黑夜里的灯塔,在这个污浊的世界里亮起。 第72章:鬼哭林 光晕扩散,温柔地笼罩了独轮车方圆三尺之地。 那些灰白色的瘴气、那些翻滚的毒雾,遇到这层光晕,瞬间消融,无法侵入分毫。 阿青感觉身上的压力一轻。 她抬起头,迷离的双眼看著车上那个被光晕笼罩的男人。 在这一片污浊、腐烂、剧毒的死地里。 先生就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不染尘埃,圣洁得让人想哭。 “谢谢先生……” 阿青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 她知道,又是先生救了她。 哪怕是在昏迷中,他的道,依然在护著她。 有了这层浩然气的庇护,车上的朵朵暂时安全了。 但阿青在推车,她的半个身子还在光晕之外。 毒气依然在侵蚀她的经脉,烂泥依然在腐蚀她的皮肤。 她必须找个地方停下来。 这片烂泥塘没有尽头,如果找不到实地,她迟早会力竭沉下去。 阿青颤抖著手,拿出怀里那本沾著血跡的《百草蛊经》。 借著微弱的浩然气光芒,她眯著早已模糊的双眼,快速翻阅著。 前几页都是普通的草药图谱。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的夹层。 那是一张发黄的羊皮纸,上面的字跡潦草狂乱,顏色暗红,像是用血写上去的。 这是蝴蝶寨三百年前一位疯癲先祖留下的绝笔。 阿青艰难地辨认著上面的字: “吾深入腐骨死地七日,九死一生……” “西南方三十里,有一片鬼哭林,乃沼泽中唯一的实地。” “林中有清心草,可解百毒。但……” 后面的字跡变得极度扭曲,透著写字人当时的极度恐惧: “但林中有怪物……见之必死!必死!!” “后世子孙,切记!寧入地狱,莫入鬼哭林!” “怪物么……” 阿青看著那行血字,嘴角勾起一抹惨笑。 若是平时,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去。 但现在。 身后是必死的追兵,脚下是吞人的烂泥。 相比於五毒教的折磨,她寧愿去面对那个未知的怪物。 至少,那是唯一的实地。 “西南……” 阿青辨认了一下方向。 她合上书,將它贴身收好。 “先生,坐稳了。” 阿青重新推起车,没有丝毫犹豫,朝著那个先祖警告“见之必死”的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 呜——呜—— 风穿过枯树的树洞,发出的声音像极了女人的呜咽,又像是厉鬼的尖啸。 这便是“鬼哭林”名字的由来。 这里是腐骨沼泽的腹地,也是那张血书地图上標记的唯一实地。 但这所谓的实地,並不是泥土。 咔嚓。 阿青脚下的草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脆响。 她低下头,借著季秋酒壶上那微弱的浩然气光晕,看清了脚下的路。 那是森白的、已经石化的巨大骨骼。 有些像肋骨,每一根都有合抱粗,弯曲著刺向天空; 有些像脊椎,连绵起伏,铺成了这条蜿蜒的小径。 不知是什么上古巨兽死在了这里,尸骸化作了这片沼泽中唯一的孤岛。 “到了……” 阿青的声音轻得像烟。 推了一夜的车,她的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双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肺部都像拉风箱一样剧痛。 她找了一处两根巨大肋骨形成的夹角处。 这里背风,上方有巨大的枯藤遮挡,勉强算个天然的避难所。 阿青將独轮车停稳,整个人顺著车轮滑坐在地。 她想睡。 眼皮重得像掛了秤砣。 但她不能睡。 瘴气虽然被季秋的光晕挡在三尺之外,但那股腐臭味依然无孔不入。 “药……清心草……” 阿青强撑著眼皮,掐了一把大腿,利用剧痛让自己清醒。 她在周围的骨缝里搜寻著。 终於,在巨兽肋骨的阴影下,她发现了几株散发著幽幽蓝光的小草。 叶片呈心形,周围没有一只毒虫敢靠近。 【清心草】。 《百草蛊经》诚不欺我。 阿青颤抖著手拔下几株。 她先嚼碎了一株,苦涩的汁液顺著喉咙流下。 那股火烧般的灼痛感瞬间减轻了不少,昏沉的大脑也清明了几分。 然后,她嚼碎两株,嘴对嘴餵给了昏迷的朵朵。 最后,把剩下的一株塞进老禿嘴里。 做完这一切,阿青瘫坐在地上,看著面前这一大一小一驴。 先生在睡,朵朵发烧昏迷,老禿累得直翻白眼。 她是这里唯一的清醒者。 也是唯一的守夜人。 …… 这一夜,格外的漫长。 阿青靠在冰冷的兽骨上,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肿胀得发紫。 她看著自己的左手。 这只手上有茧子,那是练剑留下的。 但比起右手,它显得笨拙、无力。 “右手废了,怎么拿剑?” 阿青问自己。 在这危机四伏的鬼哭林,没有剑,就是待宰的羔羊。 她从腰间拔出匕首。 左手握住。 很彆扭。 试著挥动两下,软绵绵的,连风声都带不起来。 別说杀人,杀鸡都费劲。 阿青的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她看了一眼车上沉睡的季秋。 “先生说过,活下去,才是最大的道。”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这狭窄的骨缝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最简单的动作。 刺。 左手握匕,发力,直刺。 因为不习惯,好几次匕首划破了自己的衣袖,甚至割破了手腕。 但她没有停。 噗!噗!噗! 匕首刺破空气,从最初的摇摇晃晃,到后来逐渐带上了一丝风声。 一百次,五百次,一千次。 直到左臂酸麻得抬不起来,她才停下。 休息的间隙,阿青借著微光,翻开了那本《百草蛊经》。 以前她对这种玩虫子的书嗤之以鼻,觉得阴毒。 现在,她却看得如饥似渴。 “南疆有毒瘴,七步之內必有解药……” “腐骨沼泽多生『尸蹩』、『水蛭』,喜食腐肉,惧火,惧盐……” “寻踪蛊,以血气追踪。若想避之,可用『鬼枯藤』汁液涂抹全身,掩盖生气……” 阿青一边看,一边在周围寻找著书上记载的毒草。 她不再把它们当成噁心的东西,而是当成救命的武器。 她將鬼枯藤捣碎,忍著那股仿佛尸臭般的噁心味道,涂抹在独轮车上。 涂抹在朵朵和老禿身上,最后涂满了自己全身。 做完这一切,她就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泥人。 在这鬼哭林里,她终於和周围的 第73章:引魂流萤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极其细微的嗡嗡声,打破了寂静。 阿青猛地抬头,左手反握匕首,浑身肌肉紧绷。 只见前方的瘴气中,飞来了一只绿莹莹的光点。 不是萤火虫。 是一只通体透明、尾部发光的飞虫。 它穿过了季秋的浩然气光晕,竟然没有被灼烧,而是轻飘飘地落在了……朵朵的鼻尖上。 “那是……” 阿青瞳孔微缩。 她在百草蛊经上见过这种虫的图谱。 【引魂流萤】。 这种虫子不吸血,不吃肉,只喜欢纯净的灵体。 它出现的地方,往往意味著周围有天材地宝,或者……特殊体质的人。 “唔……” 车尾的稻草堆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嚶嚀。 朵朵醒了。 小丫头的烧退了一些,但脸色依然苍白。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阿青,而是鼻尖上的那只流萤。 换做普通孩子,早就嚇哭了。 但朵朵没有。 她的眼神变得很奇怪——空灵、幽深,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她伸出小手,那只流萤竟然顺从地爬到了她的指尖,触角轻轻颤动,仿佛在和她交流。 “姐姐……” 朵朵转过头,看著阿青,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篤定: “它说……有个大傢伙,要翻身了。” “大傢伙?” 阿青心中一跳,猛地想起了血书地图上的警告。 轰隆隆—— 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不是地震。 而是他们脚下的这些巨大的骨头,在颤抖。 在距离他们不到百丈的迷雾深处,一个庞大得如同小山般的黑影,缓缓翻了个身。 那黑影动弹的一瞬间,周围的瘴气疯狂涌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一股来自上古洪荒的凶煞之气,如同实质般横扫而过。 咔嚓! 阿青头顶的一根枯藤直接被这股气息震碎。 老禿嚇得瘫在地上,口吐白沫,连叫都不敢叫。 阿青死死捂住朵朵的嘴,整个人贴在兽骨的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心臟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那是……什么东西? 这鬼哭林,难道是建在一个活著的怪物身上? 良久。 震动停止了。 那黑影似乎只是翻了个身,又继续沉睡了。 恐怖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阿青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她看著指尖那只依然在发光的流萤,又看了看一脸懵懂的朵朵。 “它说……” 朵朵眨了眨眼睛,像是翻译一样说道: “那是龙。” “它在睡觉。它不喜欢吵闹。” “它还说……有坏人进来了,好多坏人。” 阿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坏人。 五毒教的人,进沼泽了。 她看了一眼沉睡的巨兽方向,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匕首和百草蛊经。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 “朵朵。” 阿青鬆开手,轻轻握住朵朵的小手,看著那只流萤: “你能让这只小虫子,帮姐姐看路吗?” 朵朵歪著头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呀。” “它们很听话的。” 阿青笑了。 在这满是死气的脸上,那个笑容显得格外狰狞,却又透著一股绝处逢生的快意。 “好。” 阿青站起身,左手熟练地转动了一下匕首。 “既然来了,就別走了。” 滴答。 一滴黑色的露水顺著巨大的白骨滑落,砸在阿青的眉骨上。 她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此刻的她,全身涂满了散发著腐尸恶臭的鬼枯藤汁液。 整个人蜷缩在一根肋骨形成的凹槽阴影里。 若不是那双眼睛偶尔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寒光,她看起来和这周围的死物没有任何区別。 这是她进入鬼哭林的第二天。 也是她第一次主动狩猎。 “姐姐……” 脑海中,仿佛响起了一个稚嫩却清晰的声音。 那不是传音入密的高深法术,而是朵朵通过那只引魂流萤传来的讯息。 在距离阿青十丈开外的另一处骨缝里,朵朵正紧闭双眼,小手死死攥著衣角。 那只透明的流萤停在她的眉心,触角微颤,將周围的一切动静转化为只有她们两人能懂的信號。 “来了。” “三个坏人。” “左边两个,右边一个。他们手里拿著奇怪的黑管子。” 阿青的呼吸瞬间放缓,甚至连心跳的频率都降到了最低。 左手反握的那把匕首,因为涂了泥浆,不再反光,像是一根枯萎的树枝。 …… “这鬼地方,真他娘的邪门。” 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伴隨著脚踩烂泥的吧唧声传来。 三个身穿五毒教黑袍的弟子,正小心翼翼地在骨林中穿行。 他们脚上贴著轻身符,身上掛著避毒香囊,手里拿著一根黑色的吹箭筒。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上有一道从嘴角裂到耳根的刀疤,看起来狰狞可怖。 他是五毒教外门的精英弟子,黑牙,炼气四层。 “黑牙师兄,咱们是不是走太深了?” 旁边一个胖弟子缩了缩脖子,看著周围那些狰狞的巨兽骸骨,声音发颤: “长老不是说,只在边缘搜寻吗?这鬼哭林可是禁地……” “闭嘴。” 黑牙冷哼一声,那只独眼里闪烁著贪婪的光: “富贵险中求懂不懂?长老说了,谁能找到那丫头,赏筑基丹一枚!” “那丫头带著个废人,又中了瘴气,肯定跑不远。说不定这就躲在哪个骨头缝里等死呢。” 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贴著封条的竹筒。 撕开封条。 一只通体血红的吸血蚊飞了出来。 这蚊子只有米粒大小,却对生人的血气极其敏感。 “去。” 黑牙一指前方。 吸血蚊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突然像是嗅到了什么美味,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朝著阿青藏身的那根巨大肋骨飞去。 “嘿,找到了。” 黑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毒药燻黑的牙齿。 他举起手中的吹箭筒,对著另外两人打了个手势: “包抄。抓活的。” 三人呈品字形散开,如同三只捕食的黑鷲,悄无声息地向阿青藏身的位置逼近。 …… 十丈。 五丈。 三丈。 阿青贴在冰冷的骨壁上,能清晰地听到那只吸血蚊翅膀震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第74章:狩猎 就在吸血蚊即將飞进凹槽的一瞬间。 噗! 一团早已准备好的湿泥,精准地从黑暗中弹出,直接將那只蚊子拍扁在骨头上。 “在那!动手!” 黑牙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口中的吹箭筒猛地一吹。 咻! 一枚泛著蓝光的毒针,擦著阿青的头皮飞过,钉入了身后的白骨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暴露了。 但阿青没有退。 在那枚毒针射出的同时,她动了。 她没有向后逃窜,而是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从凹槽中弹射而出。 目標不是为首的黑牙,而是左侧那个那个看起来最胆小的胖子。 柿子要挑软的捏。 “找死!” 胖子大惊,没想到这猎物不跑反而冲脸。他慌乱中想要举起吹箭筒。 慢了。 太慢了。 在生死的剎那,阿青的身影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高深的身法,那是她在烂泥地里推车推出来的平衡感。 她脚踩著一根凸起的腿骨,借力一蹬,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刷! 左手挥动。 匕首划过空气,没有风声,只有一道冷冽的寒意。 噗嗤! 胖子的动作僵住了。 他捂著脖子,眼睛瞪得滚圆。 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但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因为阿青这一刀,精准地割断了他的声带。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杀。 阿青落地,没有丝毫停留。 她顺势一滚,躲进了胖子尸体的阴影里。 篤篤篤! 两枚毒针钉在了胖子的背上。 那是黑牙和另一个同伴的攻击,却被同伴的尸体挡住了。 “老三!!!” 黑牙目眥欲裂。 他没想到,这个炼气三层的小丫头,竟然狠辣至极,见面就是杀招,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小心!她是剑修!” 剩下的那个同伴大喊,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剑修? 黑暗中,阿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 她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剑修的飘逸? 满身污泥,手持残刃,利用尸体当盾牌。 这分明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我不是剑修。” 阿青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是……送葬人。” 她猛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 胖子的尸体朝著黑牙飞去。 “滚开!” 黑牙一掌劈开尸体。 但就在尸体分开的瞬间,一道寒光如毒蛇吐信般钻了出来。 阿青藏在尸体后面,此时匕首直刺黑牙的小腹。 当! 黑牙毕竟是炼气四层的高手,反应极快,用手中的吹箭筒挡了一下。 火星四溅。 阿青只觉得左手虎口发麻,匕首差点脱手。 力量上的差距,太大了。 “小畜生,给我死!” 黑牙狞笑一声,左手成爪,带著一股腥臭的黑风,抓向阿青的肩膀。 那是五毒教的“摧心爪”,只要抓实了,骨头都能捏碎。 避无可避。 阿青的身体在空中无处借力。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嗡—— 一只绿色的流萤,毫无徵兆地出现在黑牙的眼前,猛地炸开一团刺眼的光亮。 是朵朵! 她在关键时刻,操控流萤干扰了黑牙的视线。 “啊!我的眼!” 黑牙下意识地闭眼。 高手过招,一瞬即是生死。 阿青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她没有用匕首去刺(刺不穿护体灵气),而是身体猛地后仰,右腿如鞭,狠狠踢在了身旁一根尖锐的断骨上。 咔嚓! 那根歷经千年风化的肋骨尖端,被她一脚踢断。 噗! 断骨如同一把天然的长矛,在阿青这一脚的力道下,借著黑牙前冲的惯性,狠狠扎进了他的胸膛。 透心凉。 黑牙的动作停滯了。 他低头看著胸口那根白森森的骨头,嘴里涌出血沫,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不是死在剑下,也不是死在匕首下。 而是死在了这片沼泽的骨头上。 “你……” 黑牙指著阿青,轰然倒地。 还剩最后一个。 那个拿弯刀的弟子,此时已经嚇破了胆。 看著两个师兄眨眼间就死了,看著那个浑身是泥、手里拿著匕首慢慢走过来的少女。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別……別杀我……” 他丟下刀,转身就想跑。 “晚了。” 阿青捡起地上的弯刀。 左手用力一掷。 呼—— 弯刀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悽美的弧线。 噗嗤! 正中后心。 沼泽重新归於寂静。 只有远处那只吸血蚊的尸体,还在泥水里微微抽搐。 阿青站在尸体堆里,大口喘息。 她的左手在剧烈颤抖,那是脱力的表现。 身上的泥浆混合著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白骨上。 她没有呕吐,也没有惊慌。 她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开始熟练地摸尸。 “这些避毒丹……收著。” “还有这些轻身符……也是好东西。” “这吹箭筒和这把弯刀也还不错,说不定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还有这几两碎银子……” 搜刮乾净后,她將三具尸体拖到了那根巨大的肋骨后面,那是沼泽里一种名为腐骨虫的巢穴。 仅仅几息之间,黑暗中便传来了密密麻麻的咔嚓声。 那是无数坚硬的口器在啃噬血肉和骨头的声音。 阿青站在凹槽边,面无表情地看著。 她手里拿著缴获的弯刀,刀刃上还掛著血珠。 她在等。 等到那让人反胃的声音逐渐平息。 等到那三具尸体连衣服带肉都化作了虫粪,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尘归尘,土归土。” 她低声念了一句,然后弯下腰,抓起一把混著骨粉的烂泥,在弯刀上用力擦拭。 並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有一种深深的、透支后的疲惫。 “姐姐……” 朵朵缩在独轮车的稻草堆里,小手紧紧抓著季秋的衣角。 她虽然天生异稟能与虫沟通,但毕竟是个五岁的孩子,刚才那血腥的一幕让她小脸煞白。 阿青走过去,並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在这片死地里,安慰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从尸体上搜来的水囊,递给朵朵: “喝点水,然后睡一觉。” “接下来的路,要比现在更难走。” 第75章 :风起风落 再次上路,已是未时。 鬼哭林里没有阳光,只有头顶那终年不散的灰白瘴气,偶尔透出一点惨澹的微光。 阿青推著车,走在巨大的兽骨脊椎上。 这里的路况比外围更加复杂。 脚下的骨骼因为岁月的侵蚀,变得坑坑洼洼。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中空,一脚踩空就会掉进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水里。 呜——呜—— 风变大了。 气流穿过那些巨大的、中空的骨头孔洞,发出了悽厉的啸声。 这声音忽高忽低,像是无数冤魂在耳边哭诉,又像是厉鬼在身后磨牙。 阿青感觉脑子嗡嗡作响。 她体內的气血隨著这声音翻涌,眼前时不时出现重影。 一会儿是燃烧的蝴蝶寨,一会儿是断掉的翅膀。 “这是骨哨风。” 阿青咬著舌尖,强迫自己清醒。 她在百草蛊经的角落里看到过记载: 鬼哭林中有骨哨,闻之乱心神,久则疯癲。 需以蜜蜡封耳,或心如止水。 她没有蜜蜡。 她只能靠心。 “心如止水……” 阿青停下脚步,大口喘息。 她看了一眼车上的先生。 季秋身上的浩然气光晕虽然能挡住瘴气,却挡不住这无孔不入的声音。 好在先生境界高深,这点魔音对他来说不过是清风拂面。 阿青索性不走了。 她找了一块平坦的腿骨坐下,从腰间拔出那把弯刀。 这刀太重,对於她的左手来说,挥舞起来很吃力。 “不顺手。” 阿青低声说了一句。 若是习惯了这种兵器,心也就偏了。 她转过身,走到独轮车旁。 拿起季秋身旁的春雨。 鏘—— 长剑出鞘三寸。 寒光照亮了阿青满是泥污的脸,也照亮了她眼底那团不甘熄灭的火。 “有点重。” 阿青皱了皱眉。 但她没有鬆手。 她用破布条將剑柄死死缠在左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勒进肉里,直到剑和手仿佛长在了一起。 “老禿,看好先生和朵朵。” 阿青对缩在角落里的黑驴吩咐了一句。 然后,她提著剑,走出了那处相对避风的肋骨凹槽,走向了风口。 呜——呜—— 狂风卷著瘴气,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眼。 “刺!” 阿青左手发力,春雨剑刺出。 没有想像中的如臂使指,只有笨拙和凝滯。 因为左手腕力不足,剑出了一半,剑尖就往下垂。 这一剑刺得歪歪扭扭,软绵绵的,连风都破不开。 失败。 阿青抿著嘴,收剑。 再刺。 还是歪的。 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右手的发力轨跡。 现在换成左手,整个人的平衡感、发力点全部是错乱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却要被逼著去跑。 呼—— 一阵强风吹来,差点將她手中的剑吹偏。 “连风都欺负我是个废人吗?” 阿青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她没有停。 一百剑。 两百剑。 五百剑。 汗水顺著她的下巴滴落,左臂的肌肉开始痉挛,酸痛得像是火烧一样。 虎口被震裂了,鲜血渗出,染红了缠在手上的布条。 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既然力量不足,那就借势。 既然不够灵活,那就至简。 阿青开始不再强求那些繁复的剑招。 她只练一招。 最简单,也最直接的直刺。 她开始聆听周围的风声。 呜——风起 嗡——风落 她试图將这扰乱心神的噪音,当成是一种节奏。 风从骨缝中穿过的那一瞬间,气流最急,阻力最小。 就是现在! 刷! 阿青顺著风势,左手猛地送出。 这一剑,借了风的力。 剑身不再颤抖,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寒芒,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破空声。 成了! 虽然这一剑只有全盛时期三成的威力,但它稳了。 阿青收剑而立,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著手中的春雨,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悽惨,却无比骄傲的笑。 “左手又如何?” “只要心还活著,剑就死不了。” …… 不知练了多久,阿青直到左臂彻底抬不起来,才拖著剑回到独轮车旁。 朵朵已经醒了。 小丫头並没有被那恐怖的骨哨风嚇到。 相反,她正跪在稻草堆里,双手捧著那只引魂流萤,闭著眼睛,小脑袋隨著风声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节拍。 那些原本在周围盘旋、有些躁动的毒虫。 在朵朵这种奇怪的节拍下,竟然奇蹟般地安静了下来,甚至主动让开了一条路。 朵朵睁开眼,看著满身大汗的阿青,然后指了指前面黑漆漆的林子: “姐姐,小虫子说,前面有个奇怪的地方。” “那里没有坏虫子,但是……风里有甜甜的味道。” 阿青心中一动。 没有虫子,说明有更高级的捕食者,或者……特殊的植物。 甜味?难道是灵药? “走,去看看。” 阿青喝了口水,稍微恢復了一点体力,推起独轮车,左手依旧紧紧握著剑。 …… 两人一驴,顺著流萤的指引,在骨林中穿行了约莫三里地。 前方的地势突然开阔起来。 那些密集的巨兽肋骨在这里断裂,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环形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个方圆十丈的水潭。 潭水不是黑色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碧绿色。 水面上飘著一层薄薄的白雾,隱隱透著一股清冽的香气。 而在水潭边的乱石堆里,生长著几株通体血红、叶片细长如剑的小草。 阿青瞳孔骤缩。 她虽然没见过实物,但季秋曾跟她讲过天下灵草。 【血剑草】! 这是淬体圣药,更是治疗外伤、重塑气血的极品。 对於体修来说千金难求,对於现在气血亏空的阿青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 阿青心中狂喜,但脚步却猛地停住。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突然,她的目光凝固了。 在血剑草旁边的乱石堆里,有一具尸体。 那人穿著五毒教的黑袍,看服饰纹路,应该也是一名精英弟子。 但他死得很奇怪,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中毒发黑的跡象。 他是笑著死的。 嘴角咧到了耳根,脸上掛著一种极其满足、甚至可以说是极乐的微笑,手里还紧紧抓著一株血剑草。 第76章:水魈 阿青瞬间警惕起来,左手握紧了春雨,拉著车后退了两步,將朵朵护在身后。 就在这时。 哗啦—— 平静的碧落潭水面,突然泛起了一圈涟漪。 水雾中,一个模糊的影子慢慢浮现。 那不是什么狰狞的怪兽。 而是一个穿著明黄色龙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 他站在水面上,脸上带著阿青魂牵梦绕的慈祥笑容,对著岸边的阿青伸出了手: 他的眉眼舒展,不再是国破那一夜的绝望与狰狞。 而是阿青记忆深处最原本的模样。 那个会在御书房偷偷给她藏半块桂花糕的父亲。 阿青停下了脚步。 她左手缠著的布条已经被汗水浸透,手中的剑仍在微微颤抖。 但那不是战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 这一路,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一把刀。 但此刻,在这片足以吞噬一切的烂泥塘里,她只想卸下这身沉重的甲冑,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父皇……” “青儿好累。” “手也好疼……真的好疼啊。” 那男人笑了,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宠溺: “疼就放下。父皇在,没人能再欺负我的青儿。”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接引的姿势,眼神里满是鼓励与包容: “来,把剑给父皇。女孩子家,舞刀弄枪的像什么话?回宫去,母后给你做了你最爱的桂花糕。” 阿青痴痴地看著那只手。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涣散了。 她鬆开了紧咬的牙关,左手缓缓垂下。 她像是一个被蛊惑的信徒,一步,两步,拖著残躯走向水潭。 泥浆没过脚踝,潭水漫过膝盖。 冰冷刺骨的水温,在这一刻竟然被她感知成了暖流。 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哪怕是毒药,只要包著一层糖衣,也会毫不犹豫地吞下去。 “姐姐……不要去!” “那是怪物!!” 身后,隱约传来一声稚嫩却悽厉的尖叫。 那声音太远了,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朵朵在哭,在孩子的视野里,根本没有什么慈父。 只有一头潜伏在水草中、全身长满绿毛、正张开满嘴獠牙等待猎物投餵的水魈。 但阿青听不见。 或者说,她不愿意听见。 她已经走到了那男人的面前。 只要再进半步,只要交出那把碍事的剑,她就能扑进那个怀抱,获得永恆的安寧。 “父皇,青儿把剑给你……” 阿青抬起那只受伤的右手,想要去抓那只温暖的大手。 那只手近在咫尺,掌纹清晰,那是她梦寐以求的依靠。 然而。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对方的一剎那。 阿青的动作,突兀地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男人的眼睛里。 那里满是宠溺,满是包容,那种眼神在说:只要交出剑,你就安全了,你就解脱了。 “不对……” 阿青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梦囈,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个慈祥的男人愣了一下,笑容依旧完美无缺,甚至更加温柔: “青儿你在说什么?快把剑给父皇。” 阿青低下头。 她看著手中那把沾满泥污、剑刃上还残留著血跡的春雨。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迷离的眸子,此刻却清醒得令人心悸。 “我的父皇,是大周的天子。” 阿青的左手猛地攥紧了剑柄,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鲜血顺著剑柄流下,那种刺痛感让她彻底从虚幻的温情中挣脱出来。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阿青的声音变得嘶哑: “青儿,你记住,这世上谁都会背叛你,唯独你手中的武器不会!” “他绝不会……让我把剑交给任何人!哪怕是他自己!” 轰! 眼前的暖阳瞬间崩塌。 那张慈祥的脸庞如蜡油般融化,露出了底下狰狞丑陋的真容。 一只浑身流淌著粘液、双眼赤红的水魈。 它没想到猎物会在最后一刻醒来。 那只偽装成大手的利爪再也装不下去,带著腥风,直插阿青的咽喉! 太近了。 近到阿青能闻到它口中那股陈年的腐尸臭味。 “死!” 水魈发出尖锐的嘶鸣。 阿青避无可避。 她的双腿深陷淤泥,右手受了伤,左手持著那把对於她来说过於沉重的长剑。 这似乎是一个必死之局。 但阿青没有退。 她顺著水魈扑来的力道,身体猛地向后仰倒,整个人主动沉入水中。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手腕诡异地向內一扣,將春雨的剑柄死死抵在自己的腹部丹田处,剑尖朝上,斜指苍穹。 以身为鞘,以身为盾。 这是一招同归於尽的险棋。 苏秦背剑的变招——怀中抱月。 噗嗤! 利爪撕裂了阿青左肩的皮肉,深可见骨,黑血喷涌。 但与此同时。 那把寒光凛冽的春雨,借著水魈下扑的巨大惯性,毫无阻碍地从它的下頜刺入。 贯穿了它的头颅,最后从天灵盖透体而出! “嗷——!!!” 悽厉的惨叫声在水潭底炸响,激起漫天水花。 一人一怪,纠缠著沉入潭底。 碧绿的潭水瞬间被鲜血染红。 水魈疯狂地挣扎,利爪在阿青身上胡乱抓挠,想要將这个杀它的人类撕碎。 但阿青就像是一块沉入水底的顽石。 她紧闭著眼,紧咬著牙,左手死死抵著剑柄。 任凭剧痛如潮水般袭来,任凭肺部的空气被挤压殆尽,她就是不鬆手。 死也不松。 这一剑,斩的不仅是妖,更是那个软弱的自己。 终於。 水魈的挣扎越来越弱。 那双赤红的眼睛逐渐涣散,最终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重重地压在了阿青身上。 …… 哗啦。 一只苍白的手,破水而出,死死扣住了岸边的岩石。 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阿青拖著湿透的身体,像一条濒死的鱼,费力地爬上岸。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沫。 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呈现出一种中毒后的紫黑色。 “姐姐!” 朵朵哭著扑过来,想要帮她止血,却被那一身的伤嚇得手足无措。 “別……別碰。” 阿青声音微弱。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碎石滩上,看著头顶那终年不散的灰色瘴气。 第77章:血剑莲 虽然痛。 但她依然挣扎著坐起来。 从潭底拖出那具水魈的尸体,忍著噁心,剖开了它的腹部。 一颗碧绿浑圆的妖丹滚落出来,散发著清冽的香气。 这是这头水魈吞噬了无数灵草精华凝聚而成的宝贝。 紧接著,她的目光落向水潭边的乱石堆。 在那里,生长著一株与眾不同的灵草。 它不像普通的血剑草那样细长,而是开出了一朵如火焰般妖艷的莲花。 花瓣如剑,色泽如血。 【血剑莲】。 这是吸取了碧落潭百年精华,又被水魈妖气滋养才长出来的极品。 “好东西。” 阿青没有犹豫,直接將妖丹和血剑莲一同取下。 她將妖丹塞进嘴里,那种清凉的感觉瞬间压制了体內的火毒。 然后,她摘下血剑莲的一片花瓣,放进了自己嘴里。 轰! 花瓣入口即化,化作一道狂暴的热流,如同岩浆般冲入她的经脉。 阿青闷哼一声,全身皮肤瞬间变得通红,头顶冒出白烟。 那种痛,比刚才被抓伤还要剧烈十倍。 仿佛有无数把小剑在她的血管里穿梭,刮骨疗毒,重塑经脉。 咔嚓。 体內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那是炼气三层的瓶颈。 在生死的磨礪下,被她强行衝破。 炼气四层。 一刻钟后。 阿青睁开眼。 一口浊气吐出,化作黑箭射入水中,炸起一团水花。 她站起身,原本肿胀的右臂已经消肿,左肩的伤口也结了黑痂。 虽然毒未全解,但已无大碍。 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阿青像是一块璞玉,那么现在的她,就是一块经过打磨的礪石。 粗糙,冷硬,却能磨出最锋利的刀。 嗡—— 就在这时,朵朵手中的引魂流萤突然疯狂地闪烁起来。 “姐姐!好多……好多火!” “坏人来了!好多坏人!” 那是五毒教的大部队。 他们闻到了水魈死后的血腥味,寻味而来了。 “来得好。” 阿青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五毒教弟子留下的吹箭筒,別在腰间。 然后,她將春雨反手背在背上,剑柄朝下。 这是一个极其古怪的背剑姿势,方便左手拔剑,也方便……送葬。 “朵朵。” 阿青抱起小丫头,放在独轮车上,声音平静而温柔: “坐稳了。” “姐姐带你去……钓鱼。”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图。 再往深处走十里,便是那个血书上记载的怪物沉睡之地。 那里是绝地。 但对於现在的阿青来说,那是最好的猎场。 风起了。 吹散了水潭边的雾气。 少女推著车,背著剑,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黑暗。 在那黑袍之下,一只苍白而有力的左手,正轻轻抚摸著剑柄,仿佛在安抚一头即將出笼的猛兽。 “蝎心长老……” “你的万毒幡缺药引?” “正好,我的剑……也缺块磨刀石。” 沼泽更深处,雾,更浓了。 这里已经不再是鬼哭林的外围,而是真正的死生界。 脚下的白骨路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呈现出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块般的软泥。 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咕嘰咕嘰的声响,像是踩在腐烂的尸体上。 阿青推著独轮车,走得很慢。 她身上的衣衫已经干透,但这更糟,硬邦邦的布料摩擦著刚结痂的伤口,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 体內的血剑莲药力还在翻涌。 那是一股霸道至极的力量,像是一头火牛在经脉里横衝直撞。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阿青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虎口处的旧皮正在脱落,新长出的皮肤粉嫩如婴儿,却蕴含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爆发力。 丹田內,那原本只有涓涓细流的灵气,此刻已经匯聚成了一条奔腾的小河。 她虽然突破到炼气四层。 但这並不是值得庆幸的事。 因为这点修为在筑基期的蝎心长老面前,依然不够看。 “姐姐……” 车上的朵朵突然缩了缩脖子,小手紧紧捂住那只引魂流萤,声音颤抖: “小虫子不敢飞了。” “它说……前面不可以去,去了会被吃掉。” 阿青抬起头,看向前方那片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 那里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连沼泽里特有的气泡声都消失了。 只有一种极其低沉、极其缓慢的律动,顺著大地传导到脚底。 咚……咚…… 那是心跳声。 是那头沉睡了千年的怪物的心跳。 “別怕。” 阿青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那是她之前故意撕下来的衣角。 上面还沾著她在碧落潭受重伤时流下的黑血。 她將布条掛在路边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上。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鱼饵要撒得均匀,鱼儿才会上鉤。” …… 两里外。 火把的光亮撕裂了迷雾。 “找到了!” 一名五毒教弟子兴奋地大喊,手里举著那块沾血的布条,像是在炫耀战利品: “长老!是那丫头的衣服!血还是热的!” 蝎心长老阴沉著脸走过来。 他接过布条,放在鼻尖嗅了嗅。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著一种淡淡的、奇异的莲花香。 “血剑莲……” 蝎心长老的瞳孔骤然收缩,隨即爆发出贪婪的精光: “她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 他看著地上那道深陷的车辙印,还有偶尔滴落在泥土里的血跡: “追!” “別让她跑了!我要把她炼成药人,把药力吸回来!” 贪婪,是原罪。 也是阿青给他们准备的第一道锁。 …… 队伍继续推进。 但很快,五毒教的人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周围太安静了。 安静得仿佛这世上只剩下了他们这几十个人。 而且,这里的树长得越来越怪。 每一棵树都像是扭曲的人形,树皮上长满了如同人脸般的树瘤。 在火把的映照下,仿佛无数双眼睛在盯著他们。 “这地方有些邪门啊。” 一名弟子咽了下口水,手中的刀有些拿不稳: “长……长老……听说这沼泽深处有实力非常强大的妖兽,咱们是不是……” 第78章:请君入瓮听龙吟 “闭嘴!” 蝎心长老一巴掌扇在那弟子脸上: “休得胡言,那只是谣言!” “那丫头就在前面,谁敢后退,我先把他餵虫子!” 话音未落。 咻! 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毫无徵兆地从黑暗中响起。 並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嗤声。 走在队伍最右侧的一名弟子,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里,多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骨针。 针上泛著幽幽的蓝光。 “我……”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他的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溃烂。 噗通。 尸体倒地,化作一滩黑水。 “敌袭!!!” 队伍瞬间炸了锅。 “在哪里?” 蝎心长老怒吼,神识如潮水般铺开,想要搜寻敌人的踪跡。 但是,这里是鬼哭林深处。 这里的瘴气不仅能腐蚀肉体,更能屏蔽神识。 他的神识只能探出不到十丈,再远就是一片混沌。 咻!咻! 又是两道破空声。 这一次,是从左侧传来的。 两名刚刚举起法器的弟子,甚至没看清敌人的影子,就被骨针钉入了眉心。 “啊!!!” 惨叫声在寂静的林子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是那丫头!她在暗处!” 有人惊恐地大喊。 “慌什么!” 蝎心长老手中骨杖一顿,一层绿色的毒瘴护盾瞬间笼罩了全队。 他阴毒的目光扫视著四周的黑暗: “雕虫小技。用吹箭偷袭?看来你是真的穷途末路了。” 他並没有看到阿青。 但在距离他们二十丈外的一棵巨大枯树后,阿青正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树干上。 她全身涂满了鬼枯藤的汁液,呼吸几近於无。 左手拿著那根吹箭筒,嘴里含著几枚毒针。 “三个。” 阿青在心里默数。 她没有贪刀。 猎人最忌讳的,就是贪婪。 这一波偷袭,只是为了让他们乱,让他们怒,让他们失去理智。 她收起吹箭,像一只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借著迷雾的掩护,向著更深处退去。 临走前,她故意在树干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 “在那边!给我追!” 蝎心长老发现了那个脚印,那是唯一的线索。 愤怒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堂堂筑基修士,竟然被一个炼气期的小丫头当猴耍。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但这一次,恐惧的种子已经在每个人心里发芽。 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又追了一里地。 前方的路突然断了。 出现在眾人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呈现出漏斗状的深坑。 深坑直径足有百丈,里面没有树,也没有草。 只有无数根巨大的、森白的獠牙状石柱,错落有致地插在地上,像是一座天然的剑阵。 而在那深坑的最中央,有一座黑色的小山。 不。 那不是山。 那是一个盘臥著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生物。 它全身覆盖著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有磨盘大小。 它的呼吸极其微弱,但每一次呼吸,都会喷出一股灰白色的气流,化作这漫天的瘴气。 毒龙。 或者说,是一头拥有稀薄龙族血脉的地底毒蛟。 阿青就站在那深坑的边缘。 独轮车停在她身后。 她没有再跑。 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黑袍猎猎作响。 “跑啊?怎么不跑了?” 蝎心长老带人追了上来,看到这一幕,冷笑连连。 他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那深坑中央的怪物。 因为瘴气太重,且怪物处於沉睡静止状態,气息內敛。 他只看到了那个把他耍得团团转的臭丫头,终於被逼到了死角。 “把她给我围起来!” 蝎心长老一挥手。 剩下的二十多名弟子立刻散开,呈扇形包围了阿青。 阿青转过身,面对著这群豺狼。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 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我跑不动了。” 阿青的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诡异的平静: “但我给你们找了个好归宿。” 她抬起左手,指了指身后的深坑: “你们不是要药引吗?” “那里面,有你们几辈子都求不来的大药。” 蝎心长老下意识地顺著她的手指看去。 就在这时。 阿青动了。 她没有冲向五毒教的人。 而是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从怀里掏出那颗刚刚从水魈体內挖出来的、还带著体温的碧绿妖丹。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向著深坑中央那个沉睡的庞然大物,狠狠砸了过去! “起床了。” 阿青低语。 啪! 妖丹精准地砸在了毒蛟那紧闭的眼皮上,炸开一团绿色的汁液。 对於这头沉睡了数百年的霸主来说。 这就像是一只蚊子,在它睡觉的时候,狠狠叮了它一口。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从深坑中央炸响。 声浪如实质般的衝击波,瞬间席捲了方圆十里。 瘴气被震散。 地面剧烈颤抖。 那座黑色的小山,缓缓动了。 两盏如同红灯笼般的巨大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 竖瞳冰冷,带著被打扰清梦的滔天怒火,死死盯住了面前这些渺小的螻蚁。 五毒教的弟子们瞬间僵住了。 就连蝎心长老,此时也感觉双腿发软,手中的骨杖差点掉在地上。 那是来自生命层次的压制。 阿青站在风暴的中心。 她一只手死死抓住独轮车,防止被声浪掀飞。 她看著那些刚刚还不可一世的追兵,此刻脸上露出的绝望表情。 她笑了。 在这地狱般的场景中,少女的笑容灿烂而残忍。 龙吟之声,不似凡间兽吼,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声浪过处,瘴气如沸水般翻滚,四周那原本坚硬如铁的獠牙石柱,竟在这声波中寸寸龟裂。 五毒教那二十余名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离得最近的七八人,身体瞬间僵直,紧接著七窍流血,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他们的神魂,直接被这一声含著上古凶威的龙吟给震碎了。 剩下的人,也被声浪掀飞,像是狂风中的枯叶,重重撞在周围的岩壁上,骨断筋折。 第79章:浩然正气镇毒龙 深坑中央。 那头黑色的毒蛟缓缓直起了上半身。 它太大了。 仅是探出的半截身躯,便有三十丈高,遮天蔽日。 那身黑色的鳞片上掛满了岁月的痕跡。 暗绿色的毒液顺著鳞片缝隙滴落,每一滴落下,地面便被腐蚀出一个冒著黑烟的大坑。 它低下头。 那双如同两盏血红灯笼般的竖瞳,冷漠地俯视著脚下这群打扰它沉睡的螻蚁。 最后,它的目光定格在了蝎心长老身上。 因为在场的所有生物中,只有这个人类身上散发著筑基期的灵力波动。 虽然微弱,但对於起床气极大的毒蛟来说,就像是黑夜里唯一的火把,格外刺眼。 “不……不可能……” 蝎心长老面如土色,手中的骨杖都在颤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锁定在自己身上的恐怖杀机。 那不是他能抗衡的力量,哪怕是教主亲至,恐怕也要退避三舍。 “跑!!” 蝎心长老大吼一声。 他没有管那些弟子的死活。 甚至一把抓过身边的两名心腹弟子,猛地向身后拋去,试图用他们的血肉来阻挡毒蛟哪怕一瞬。 而他自己,则燃烧精血,化作一道血光,向著反方向,也就是阿青所在的位置疯狂逃窜。 他很聪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他知道自己跑不过毒蛟。 但他看到了阿青身后那辆独轮车上,正散发著柔和白光的季秋。 那白光在这漫天毒气中岿然不动,那是唯一的生路! …… 深坑边缘。 阿青单手扶著独轮车,在龙吟的余波中稳如磐石。 “姐姐,它……它过来了!” 车上的朵朵嚇得把头埋进稻草里,引魂流萤瑟瑟发抖,光芒黯淡得几乎熄灭。 “別看,別听。” 阿青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她伸出左手,捂住了朵朵的耳朵。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死死盯著那道向自己衝来的血光。 “想拿先生做挡箭牌?” 阿青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你当我是死的吗?” 轰! 毒蛟动了。 它没有去管那些四散奔逃的小嘍囉,而是张开巨口,对著蝎心长老的方向喷出了一口龙息。 那是一股墨绿色的洪流,带著腐蚀万物的剧毒和令人窒息的高温,瞬间淹没了蝎心长老身后的退路。 那两名被拋出去当替死鬼的弟子,连灰都没剩下,直接气化。 “啊!!!” 蝎心长老被龙息的余波扫中背部,护体灵盾瞬间破碎,背后的皮肉滋滋作响,焦黑一片。 但他毕竟是筑基修士,求生欲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 “小畜生!给我去死!” 蝎心长老披头散髮,满脸狰狞地衝到了阿青面前。 他伸出枯瘦如鬼爪的手,带著黑色的毒风,抓向阿青的咽喉。 他要杀了这个算计他的死丫头,然后抢走季秋! 十丈。 五丈。 三丈。 面对筑基期强者的临死反扑,阿青没有退。 她站在独轮车前,像是一座守护神藏的石像。 她的左手,缓缓握住了背后的剑。 “老禿,低头!” 阿青低喝一声。 老禿极其听话,瞬间四蹄跪地,把脑袋埋进了土里。 当! 剑鞘与鬼爪相撞。 若是以前,阿青会被震飞。 但现在,她是炼气四层,且经过血剑莲淬体,力量大增。 更重要的是,蝎心长老此刻重伤且心神大乱,十成力气用不出三成。 这一撞,竟然让蝎心长老的动作停滯了一瞬。 “就是现在。” 阿青眼中寒光炸裂。 剑锋贴著剑鞘滑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悽美如满月的银色弧线。 没有惊天的剑气,只有快到极致的锋芒。 剑光闪过,阿青的身影已经错身而过,来到了蝎心长老身后。 蝎心长老冲势不减,又衝出了三步,手几乎就要触碰到季秋的衣角。 但就在这时。 他的脖颈处,突然现出了一条细如髮丝的红线。 “你……” 蝎心长老瞪大了眼睛,想要转过头看一眼那个被他视为螻蚁的少女。 但他的头转不过去了。 整个人扑通一声倒在季秋脚边,没了气息。 “呼……” 阿青吐出一口浊气,收剑回鞘。 她没有去看地上的尸体,而是猛地转身,看向深坑中央。 那里,那头毒蛟正缓缓收回喷吐龙息的头颅。 它那双巨大的竖瞳,穿过层层迷雾,落在了阿青身上。 准確地说,是落在了阿青身后的独轮车上。 一股源自灵魂的战慄感瞬间席捲阿青全身。 她全身僵硬,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这是真正的龙威。 只要这头毒蛟愿意,哪怕只是打个喷嚏,她和朵朵都会瞬间化为齏粉。 毒蛟盯著独轮车看了许久。 它的鼻孔喷出两道白气,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忌惮和厌恶。 它看到了那层微弱的白色光晕。 浩然正气。 那是儒家圣人代天刑罚的力量,是它这种妖邪之物最討厌、也最恐惧的气息。 虽然这股气息很弱,但那本质上的位格太高,高到让它想起了某些刻在血脉里的不好回忆。 毒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吼叫,似乎在说:“滚。” 它转过头,张开巨口,猛地一吸。 周围那些侥倖没死的五毒教弟子,连同地上的尸体,如同被风捲残云般,全部被它吸入了腹中。 这是一顿送上门的美餐。 吃完这些,毒蛟打了个饱嗝。 它巨大的身躯缓缓盘起,重新趴伏在深坑中央,闭上了眼睛。 瘴气再次涌动,將它的身影遮掩。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 良久。 阿青才感觉那种窒息的压迫感消失。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走。” 阿青不敢有丝毫停留。 她迅速弯腰,从蝎心长老的无头尸体上扯下那个储物袋,然后一脚將尸体踢进深坑。 “老禿,快走。” 老禿早就嚇尿了,此刻听到命令,爆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拖著车就像疯了一样往外跑。 阿青在后面推著车。 她不敢回头。 直到跑出十几里,彻底离开了那片死亡禁区,听不到那种恐怖的心跳声,她才敢放慢脚步。 噗通。 阿青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第80章:雾州城 “姐姐!” 朵朵从车上跳下来,抱著阿青大哭起来。 阿青躺在地上,看著头顶。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走出了鬼哭林的范围。 头顶不再是灰败的瘴气,而是露出了南疆特有的、湛蓝如洗的天空。 一缕阳光穿过树叶,照在她的脸上。 阿青举起左手,遮住刺眼的阳光。 “我们……活下来了。” 阿青喃喃自语,嘴角扬起一抹肆意的笑。 这一战。 她借毒龙之威,斩筑基长老。 以炼气四层的修为,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硬生生咬下了一块肉。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沾血的储物袋。 神识探入。 里面除了灵石、丹药、毒经之外,还有一个贴著封条的玉盒。 打开玉盒。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 里面躺著一株通体如白玉、散发著淡淡萤光的灵草。 九叶灵芝。 这是蝎心长老为了突破金丹期准备的主药,是真正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天材地宝。 阿青的手颤抖了一下。 她看向车上沉睡的季秋。 有了这株药,再加上之前的血剑莲,先生的道伤……或许能压製得更久一些。 甚至,有可能醒来。 “先生。” 阿青握紧了手中的灵药,眼中闪烁著从未有过的光芒。 “咕嚕。” 朵朵的小肚子很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她眼巴巴地看著远方,咽了口唾沫。 阿青摸了摸乾瘪的布兜,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走吧,姐姐带你去吃东西。” 阿青紧了紧背上的春雨,推起独轮车向远方走去。 …… 雾州城。 南疆边陲最大的散修聚集地,也是三不管的混乱之都。 黑色的城墙高达百丈,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苔蘚和刀剑留下的刻痕。 像是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张开大口吞噬著来自四面八方的旅人。 越靠近城门,人越多。 天上有流光划过,那是驾驭飞剑或法舟的高阶修士。 他们直接越过城墙,飞入城內,引得下方一片艷羡的惊呼。 而地上,则是像蚂蚁一样排队等待进城的凡人和低阶散修。 有背著半人高巨剑的武夫; 有挑著担子贩卖兽皮的猎户; 有断了胳膊腿的乞丐,也有穿著暴露、眼神轻浮的流鶯。 阿青混在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虽然衣衫襤褸,像个逃难的流民,但她背后的那把剑,即便裹著破布,也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更何况,她还推著一辆独轮车,车上躺著个男人,坐著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旁边还跟著一头……禿了毛的黑驴。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怪异。 “那是尸体吗?” 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散修,指著季秋,小声对同伴嘀咕:“我看这女的像是个赶尸的。” “嘘!小声点!” 同伴拉了他一把:“没看那驴眼神不对劲吗?” 阿青充耳不闻。 她只是推著车,隨著人流一点点挪动。 她在观察。 观察城门的守卫,观察进城的规矩。 守卫穿著青黑色的甲冑,那是雾州城城主府的黑甲军。 他们一个个眼神冷漠,手中握著长戈,对每一个进城的人进行盘查。 “凡人,入城费三文。” “带货的,加两文。” “修士……” 守卫瞥了一眼面前一个背著桃木剑的道士,冷冷道:“一块下品灵石。” “军爷,行行好,我就是个刚炼气的小修,哪有灵石啊……” 道士陪著笑脸,往守卫手里塞了一块碎银子。 “滚蛋!” 守卫一脚踹在道士腿上:“没灵石就去钻狗洞!雾州城不欢迎废物!” 阿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灵石。 又是灵石。 她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 那里贴身放著蝎心长老的储物袋。 里面肯定有灵石,甚至可能有几千块。 但是,她敢拿出来吗? 那上面有五毒教的神识烙印,一旦拿出来,那种独特的阴毒气息瞬间就会引起注意。 在这个五毒教势力盘根错节的南疆,拿出来就等於找死。 队伍一点点缩短。 终於,轮到了阿青。 “站住。” 守卫是个满脸横肉的大鬍子。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阿青,目光在春雨剑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被不屑取代。 炼气四层。 在他眼里,这种修为在雾州城也就是个垫底的炮灰。 “干什么的?”大鬍子喝道。 “投亲。” 阿青的声音沙哑,儘量压低了姿態。 “投亲?” 大鬍子嗤笑一声,指了指车上的季秋: “这也是投亲的?我看是投胎的吧?这一身死气,別是带了什么瘟疫进城。” “他病了。” 阿青挡在车前,左手下意识地垂在身侧,离剑柄只有三寸: “不是瘟疫。” “少废话。” 大鬍子不耐烦地挥挥手: “一个修士,一个凡人,一头畜生,加一辆破车。” “一共三块下品灵石。” 三块。 阿青的手指僵住了。 她全身上下,除了那两枚还没捨得吃的避毒丹,和那把不能见光的吹箭,就只剩下几枚凡间的大周铜钱。 “我……” 阿青张了张嘴,那句我没有灵石卡在喉咙里,像是一根鱼刺。 在沼泽里,她敢对筑基修士拔剑。 但在这里,她若是因为交不起入城费而拔剑,那就真的成了笑话,而且会立刻引来城中高手的围杀。 “没有?” 大鬍子脸色一沉,长戈往地上一顿: “没有就滚!別挡著后面的人!” 后面的队伍开始骚动,有人抱怨,有人嘲笑。 “没钱就走啊,別当著我们进城。” “就是,看那穷酸样,还背把破剑。” 阿青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那种屈辱感,比被蝎心长老追杀还要难受。 这是生活的耳光,扇得人脸颊火辣辣的疼。 她回头看了一眼车上。 季秋依然沉睡,眉头微皱,似乎在梦中也感受到了这份窘迫。 朵朵害怕地抓著她的衣角,大眼睛里噙著泪水,却不敢哭出声。 必须进城。 只有进城,才能把那袋黑货处理掉,才能给朵朵找个安全的地方睡觉。 阿青的目光开始在车上搜寻。 有什么能卖的? 春雨?那是命。 先生的酒壶?那是先生的宝贝。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老禿的脖子上。 那里掛著一个铜铃鐺。 第81章:打个欠条 “老禿。” 阿青低声唤道。 黑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它转过头,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著阿青,耳朵耷拉了下来。 它没有叫,也没有跑。 只是默默地把脖子伸到了阿青面前。 阿青的手颤抖了一下。 她解下了那个铜铃鐺。 铃鐺表面已经被磨得光亮,带著老禿的体温。 “对不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阿青在心里说。 她拿著铃鐺,並没有给守卫,而是转身走向城门口的一个杂货摊。 摊主是个尖嘴猴腮的老头,正磕著瓜子看热闹。 “当了。”阿青把铃鐺拍在桌上。 老头拿起来,隨手摇了摇,又用牙咬了一下: “普通的黄铜,做工粗糙,里面还有锈。” 他斜眼看著阿青,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三块……灵砂。” (註:100块灵砂=1块下品灵石) “太少了。”阿青咬牙。 这虽然不是法器,但铜料很足。 “爱卖不卖。”老头把铃鐺往那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现在想进城的人多了去了,你这破玩意儿也就我看你可怜……” “卖。” 阿青打断了他。 她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本。 拿著那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三块灵砂,阿青觉得手里像是握著三座山。 这点钱,根本不够付入城费。 连一个人的都不够。 她回到守卫面前,摊开手掌。 “只有这些。” 阿青抬起头,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却又藏著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我想……先欠著。” “进城后,我会去接悬赏。三天內,双倍奉还。” 大鬍子守卫愣了一下。 他守了十年城门,见过求饶的,见过色诱的,见过撒泼的。 唯独没见过这种。 明明穷得叮噹响,卖了驴的铃鐺才换来这么点渣渣,却把头抬得比谁都高。 大鬍子看了一眼她背后那把裹著破布的剑,又看了一眼她那只缠著布条、还在渗血的左手。 突然,他笑了。 不是嘲笑。 而是一种带著几分玩味的欣赏。 “行啊。” 大鬍子伸手抓过那三块灵砂,揣进怀里,然后摆了摆手: “这三块砂,算这头驴的。” “至於你们三个……” 他指了指城门旁边的一块告示牌: “城西的猪笼寨最近死了不少人,空出来几间房。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去那儿活下来,把钱挣了。” “记住了,我叫王二。三天后若是见不到六块灵石,我就把你这头驴燉了下酒。” “放行!” 王二一挥手,几个黑甲卫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阿青没有道谢,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老禿垂著头,跟在后面,没了铃鐺的它显得格外安静。 直到阿青的身影彻底没入城门的阴影中,原本死寂的人群才猛地炸开了锅。 “这就……进去了?” 之前那个满脸麻子的散修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凭什么啊?那丫头明明是个穷鬼,连三块灵石都拿不出,凭什么写个欠条就能进?” “就是!这不公平!” 人群中,那个之前被王二踹了一脚、让他去钻狗洞的桃木剑道士,此刻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又像是看到了某种捷径的希望。 他猛地窜了出来,挺直了腰杆,学著阿青刚才的样子,把头抬得高高的,大步走到王二面前。 “军爷!” 道士一甩袖子,努力装出一副莫欺少年穷的孤傲模样: “贫道也是修士!贫道也……也欠著!” “三天后!不,两天后!贫道双倍……哦不,三倍奉还!” 说罢,他就要往城里闯。 周围的凡人和散修们也都蠢蠢欲动,眼神热切地看著这一幕。 如果这招管用,谁还愿意交那冤枉钱? 然而。 並没有预想中的放行。 迎接道士的,是一只脚。 砰! “哎哟!” 道士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踹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泥地里,那把桃木剑也断成了两截。 “欠?你拿什么欠?” 王二收回脚,满脸横肉抖动,眼神里满是看傻子的轻蔑: “你当老子是开善堂的?” “这不公平!” 道士捂著肚子,疼得齜牙咧嘴,满脸不服: “刚才那丫头也欠了!凭什么她能进,贫道就不能进?难道军爷看她长得漂亮?” “漂亮?” 王二嗤笑一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著道士,那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你这双眼睛若是瞎了,老子可以帮你挖出来。” 他指了指阿青消失的方向,声音不高,却让周围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那丫头的身上有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道士下意识地问。 “血味儿。” 王二眯起眼,语气变得森然: “是那种刚杀过人、还没散尽的血味。” “而且她杀的……应该不是无名之辈。” 说著,王二瞥了一眼地上的道士,一口浓痰吐在他脚边: “她就像是一头受了伤、隨时都会咬人的虎。” “而你?” “不过是一条只会狂吠的狗。” “放老虎进城,那是给城里的斗兽场送好戏;放你进去……?” “行了,老子懒得跟你废话,赶紧滚吧!你要是再囉嗦一句,老子把你掛城墙上!” 道士嚇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缩回了人群,再也不敢吭声。 周围原本想要效仿的眾人,也被这番话嚇得噤若寒蝉。 他们看向城门深处那道早已消失的瘦弱背影,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嘲笑,而是深深的……忌惮。 …… 城门甬道內。 外面的喧囂被厚重的城墙隔绝。 阿青並没有听到王二的那番评价。 她只是推著车,默默地走著。 老禿走在旁边,脖子上光禿禿的,走起路来再也没有了那清脆的叮噹声,显得有些落寞。 阿青伸出左手,摸了摸老禿的脑袋。 她的目光扫过前方逐渐显露出的繁华街道,扫过那些高高在上的酒楼,最后落在自己满是泥污的草鞋上。 “老禿,你別难过了。” 少女的声音低沉,却如誓言般坚定: “等我赚了钱。” “我给你买个金的。” “不仅要给你买金铃鐺……还要给先生买最好的酒,给朵朵买最漂亮的衣服。” 第82章 :聚宝斋 “卖油饼!刚出锅的葱花油渣饼!又酥又脆!” 街边摊贩的叫卖声,伴隨著油锅里滋啦滋啦的声响,像鉤子一样勾住了朵朵的魂。 小丫头缩在独轮车的稻草堆里,两天没吃东西的肚子发出了雷鸣般的抗议。 她眼巴巴地盯著那金灿灿的油饼,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那是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阿青停下脚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 “姐姐……我不饿。” 朵朵懂事地收回目光,把头埋进稻草里,只是那只小手还紧紧攥著衣角,指节发白。 阿青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了最后的三枚铜钱。 铜钱外圆內方,边缘已经被磨得錚亮。 借著昏暗的暮色,依稀能看清上面刻著的四个篆字: 大周通宝。 这是父皇登基那年铸造的年號钱。 也是她身上仅存的、关於那个家的念想。 没想到,如今为了几张油饼,连这最后的念想也要断了。 “店家。” 阿青走到摊位前,声音沙哑: “这钱……收吗?” 她摊开手心,三枚大周通宝静静躺著,带著她的体温。 那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用油乎乎的抹布擦著桌子。 他瞥了一眼那三枚铜钱,脸色顿时一变,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前朝的钱?” 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大声嚷嚷道: “去去去!晦气!现在是大烈的天下,谁还敢收大周的废铜烂铁?不想活啦?” “大烈……” 阿青的手僵在半空。 原来,那个篡位的燕王,已经改国號为烈了吗? 烈火燎原,烧尽了大周的一切,连这小小的铜钱都成了禁忌。 “这铜钱成色好,是精红铜铸的,比现在的烈銖值钱……” 阿青咬著嘴唇,试图讲理。 若是为了自己,她转身就走。 但为了朵朵,她只能把那点可怜的自尊踩在脚下。 “值钱个屁!” 胖子不耐烦了,拿起一张卖剩下的、边角都焦黑的冷油饼,隨手扔在地上,像是打发流浪狗: “大烈的律法,私藏前朝违禁品是要杀头的!看你带个孩子可怜,这饼赏你了!赶紧滚,別连累老子!” 那张油饼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上了泥土和煤灰。 阿青看著地上的饼。 她的左手按在背后的剑柄上,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杀了他? 只要一剑,这个胖子的脑袋就会搬家。 但杀了人,就会引来黑甲卫,大烈王朝的鹰犬无处不在。 季秋曾经的话在耳边迴响:“受得住胯下之辱,才举得起屠龙之剑。” 阿青鬆开了剑柄。 她弯下腰,捡起那张沾泥的冷饼,用衣袖仔细擦掉上面的脏东西,然后撕掉那层焦黑的边。 里面还算乾净。 “老板,这三枚大周钱,你收好。” 阿青將那三枚铜钱放在摊位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大周虽然亡了,但大周的人,从不欠人情。” “至於大烈的律法……管不到我。” 说完,她转身回到车边,將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朵朵,一半餵给老禿。 “吃吧。” “姐姐不吃吗?” 朵朵小口咬著,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饼上。 “姐姐吃过了。” 阿青咽下一口唾沫,推起独轮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旁边那条名为烂柯巷的深巷。 …… 这里的铺子大多没有招牌,只掛著顏色各异的灯笼。 红灯笼卖肉,白灯笼卖命,青灯笼……收黑货。 阿青的目標,是一家掛著青灯笼、门脸不大,却透著一股阴冷气息的铺子。 聚宝斋。 那是她在城门口告示的角落里看到的暗记,万商盟旗下的黑店,號称“只认货,不认人”。 “老禿,看好朵朵和先生,就在门口等我,哪也別去。” 阿青把独轮车停在巷子阴影里,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黑袍,又把那把太过显眼的春雨用破布缠紧。 她深吸一口气,跨进了门槛。 铺子里光线昏暗,高高的柜檯足有七尺,上面坐著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掌柜。 “客官,买还是当?” 老掌柜头也不抬,声音尖细,透著一股常年和死物打交道的冷漠。 “当。” 阿青走到柜檯前,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老成一些。 她从袖口里掏出一把漆黑的匕首,轻轻放在柜檯上。 这是沼泽里那个五毒教弟子用的,虽然只是下品法器,但胜在锋利,且带有剧毒。 老掌柜的手一顿。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圆片眼镜,伸出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捻起那把匕首。 只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就停住了。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是五毒教的东西?” “没错,敢收吗?”阿青问。 “在这雾州城,还没有我聚宝斋不敢收的东西……” 老掌柜放下匕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没有急著报价,而是从柜檯下摸出一块破抹布,慢条斯理地擦著手: “不过……你这东西有些烫手啊。” “五毒教最近在南疆发了疯似的在找人,这匕首上有他们的独门標记,若是被发现了,我这小店可担待不起。” “说这么多,还不就是怕得罪五毒教,不敢收吗?” 阿青伸手要去拿回匕首。 啪。 老掌柜的手按在了匕首上。 他的力气竟然出奇的大,指节泛白,显然也是个练家子,至少炼气六层。 “別急嘛,小姑娘。” 老掌柜笑眯眯地看著她,那眼神不再是看顾客,而是像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既然进了我聚宝斋的门,哪有把货带走的道理?” 他伸出一个巴掌,翻了翻: “这把匕首,加上你身上其他的……破烂,我一共给你五块灵石。” 阿青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这把匕首虽然是下品,但在黑市起码值二十块灵石。 对方这是在明抢,而且……他猜到了自己身上还有別的货,比如储物袋里的东西。 “太少了。” 阿青盯著老掌柜的眼睛,左手缓缓移向背后的剑柄: “这匕首,是我用命换来的。” “命?” 老掌柜嗤笑一声,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威胁: “小姑娘,这雾州城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命。” “特別是像你这种外乡人的命。” 第83章:黑店欺客暗巷深 “你信不信,只要我现在大喊一声,外面五毒教的人就会进来?” 图穷匕见。 这就是黑店的规矩:吃人不吐骨头。 阿青沉默了,之前当玉佩时的场景还歷歷在目。 “果然,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她看著面前这个满脸贪婪的老头。 如果在沼泽,这老头已经死了。 但这里是城里。 她不能拔剑。 “好。” 阿青鬆开了握剑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当然这也是她刻意为之 “五块就五块。” 老掌柜眼中的警惕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得逞的快意。 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雏儿,稍微一嚇唬就软了。 他拿出数出五块下品灵石,扔在柜檯上: “小姑娘,以后要是再有这等好货,记得还来聚宝斋找张爷。” 阿青抓起灵石,转身就走,脚步显得有些匆忙和狼狈。 看著阿青离去的背影,老掌柜张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招了招手。 后堂的帘子掀开,两个身穿短打、满脸横肉的壮汉走了出来。 “张爷?” “你们几个跟上去,別让她跑了。” 张爷把玩著那把带毒的匕首,眼中闪烁著阴狠的光: “这丫头身上有五毒教的味道。” ”想必是杀了五毒教的弟子,而且……看其模样,像是从外乡来的。” “你们两个找个没人的巷子做掉她,然后將她身上的储物袋带回来。记得做得乾净点。” 几个壮汉对视一眼,皆露出了残忍的笑意,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 阿青走出聚宝斋,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烂柯巷里掛起了灯笼,红红绿绿的,像是一只只鬼眼。 她推起独轮车,没有回大路,而是推著车,往巷子更深、更黑的地方走去。 “姐姐,我们去哪?” 朵朵吃完了半张饼,稍微恢復了点精神,她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 “嘘。” 阿青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背部肌肉已经完全紧绷。 她感受到了两股炼气四层的气息。 “这就忍不住要动手了吗?来的比我想像的还要快,有意思!” 阿青冷笑一声,脚步越来越慢。 没多久,她便拐进了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 “没路了吧?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身后,传来了一句戏謔的声音。 两个壮汉堵在胡同口,手中提著铁棍,一边敲打著掌心,一边狞笑著逼近: “小妹妹,怎么往死路里钻啊?是不是知道哥哥们想找你聊聊?” 阿青把独轮车轻轻停稳。 她转过身,背靠著冰冷的墙壁。 昏暗中,她的脸隱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张掌柜让你们来的?” 阿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两个壮汉有些意外。 “嘿,是个明白人。” 其中一个刀疤脸壮汉咧嘴一笑: “既然明白,就乖乖把身上的储物袋、还有那把剑都交出来。” “特別是你那把剑。” 另一个壮汉贪婪地盯著阿青背后的春雨: “张爷说了,那可是好东西,不是你这种废物配用的。” “你们知道吗?” 阿青突然开口,声音轻柔: “在沼泽里,有一种虫子叫食腐虫。” “它们最喜欢盯著受伤的猎物,以为可以饱餐一顿。” “但它们往往忘了,受伤的猎物……才是最凶的。” 錚! 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裂帛般的轻响。 阿青的左手,动了。 不是拔剑。 这种狭窄的死胡同,长剑施展不开。 她的左手如同鬼魅般探入腰间,拔出了那根吹箭筒。 “什么……” 刀疤脸还没反应过来。 噗! 一枚幽蓝色的骨针,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死亡的轨跡,精准地钉入了他的咽喉。 “呃……” 刀疤脸捂著喉咙,眼珠暴突。 毒性发作极快,他连惨叫都发不出,身体瞬间僵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二!!” 另一个壮汉大惊失色,怒吼一声,举起铁棍就砸: “臭娘们!你找死!” 铁棍带著风声,势大力沉。 这要是砸实了,阿青的脑袋得开花。 但阿青没有躲。 她不退反进,身体如同一条滑腻的泥鰍,贴著铁棍的下沿滑了进去。 左手反握的,不再是吹箭,而是一把早已藏在袖中的断刃。 刷! 寒光一闪。 阿青的身影与壮汉错身而过。 壮汉的动作停住了。 铁棍停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他低下头,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里,多了一个透亮的血洞。心臟已经被那把断刃搅碎了。 “你……为什么……” 壮汉嘴里涌出血沫,轰然倒地。 巷子里重新归於死寂。 阿青站在两具尸体中间。 她没有丝毫的不適,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她熟练地蹲下身,开始摸尸。 “七块灵石……穷鬼。” “这铁棍倒是不错,精铁的,可以卖了。” “还有这块令牌……聚宝斋的內门令?” 搜刮乾净后,阿青从储物袋里掏出一瓶化尸水,倒在两具尸体上。 滋滋—— 一阵白烟冒起,两具尸体很快化作了两滩黄水,连骨头都没剩下。 阿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那盏摇曳的青灯笼。 那是聚宝斋的方向。 “张掌柜。” 阿青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这五块灵石,算我借你的。” “利息……”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两滩水: “这两条命,先算一点。” “剩下的,我会慢慢来取。” 她推起独轮车,走出死胡同,没入了雾州城更加深沉的夜色中。 雾州城的夜,是分层的。 上城区灯火通明,流光溢彩,那是修仙家族和高阶修士的极乐净土; 而下城区,漆黑,潮湿,拥挤不堪。 “姐姐,我们去哪?”朵朵小声问,她刚才全程捂著眼睛,没敢看。 “去一个更黑、更脏,但更適合我们活下来的地方。” 阿青抬头,看向城西那片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破败的建筑群。 那是猪笼寨。 也就是王二口中的贫民窟。 那里是烂泥塘,也是藏龙地。 正如阿青此刻的处境。 身在沟渠,心向明月;手握屠刀,只为求活。 第84章:猪笼寨 城西的猪笼寨,漆黑,潮湿,拥挤不堪。 这里没有街道,只有无数木楼相互挤压、堆叠,形成了一个高达数十丈的巨大蜂巢。 吱呀—— 阿青推著车,站在猪笼寨那狭窄得如同兽喉般的入口前。 她抬起头,看著眼前这头吞噬了数万散修梦想的庞然大物。 无数扇破旧的窗户像是怪兽身上的鳞片,透出惨澹昏黄的光。 隱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爭吵声、婴儿的啼哭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声。 “姐姐,我们要住这儿吗?” 朵朵缩了缩脖子,这里的味道让她这个在山林里长大的孩子感到窒息。 “嗯。” 阿青的声音很轻,却很篤定: “这里脏,乱,臭。但正因为如此,那里的灯……” 她指了指远处高耸入云、光芒万丈的城主府: “照不到这里。” …… 猪笼寨的掌柜,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人称鬼眼七。 他坐在一张油腻腻的躺椅上,那只浑浊的独眼上下打量著阿青。 “一楼潮湿,二楼太吵,三楼往上要加钱。” 鬼眼七吐出一口浓痰: “看你拖家带口的,给你个实惠价。” “五楼最西边那间房,一个月三块灵石。概不赊帐。” 三块灵石。 阿青袖子里的手紧了紧。 她刚刚黑吃黑赚了七块灵石,加上卖匕首的五块,一共十二块。 这一个月房租,就要去四分之一。 但这钱必须花。 猪笼寨虽然乱,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只要交了租,寨子里不许明著杀人。 这是鬼眼七背后的势力,黑虎帮定下的规矩。 “租了。” 阿青摸出三块灵石,拍在桌上。 “懂事。” 鬼眼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扔出一把生锈的铜钥匙: “丑话说前头,那屋子以前死过个炼符的,怨气重,晚上听见什么动静,把耳朵塞上,別多管閒事。” …… 五楼。 楼梯狭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木板踩上去咯吱作响,仿佛隨时会断裂。 阿青把独轮车留在了一楼的杂物间,给了看门老头十文钱。 然后背起季秋,一只手牵著朵朵。 老禿则费劲地跟在后面,蹄子打滑,好几次差点滚下去。 丙字三十六號房。 钥匙插入锁孔,费了半天劲才拧开。 推门而入,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阿青把季秋轻轻放在木板床上。 那一身儒衫虽然脏了,但穿在他身上,哪怕是躺在这贫民窟的烂木板上,也依旧透著一股不染尘埃的清贵。 “委屈先生了。” 阿青低声说著,用袖子擦了擦季秋脸上的灰尘。 季秋没有回应,呼吸微弱而绵长。 那一圈淡淡的浩然气光晕,在这漆黑的斗室里,成了唯一的光源。 “朵朵,你睡床脚。” 阿青安排道。 “老禿,你守著门口。” 安顿好一切,阿青並没有睡。 她盘膝坐在冰冷的地上,借著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开始清点她的全部家当。 九块灵石。 两瓶辟穀丹(从五毒教弟子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够吃半个月)。 一把精铁长棍(黑市打手贡献的)。 还有…… 阿青从怀里掏出了那个从蝎心长老身上扒下来的储物袋。 这是最大的宝藏。 但也是最大的烫手山芋。 储物袋有两处空间,最里面的那处空间有一层暗红色的禁制流转,那是筑基修士的神识烙印。 想必是重要的东西都存放在里面。 以阿青现在的神识强度,如果强行破开,只会引爆里面的自毁阵法。 “只能看,不能吃。” 阿青嘆了口气,將其郑重地收回贴身衣袋。 接著,她的手触碰到了另一块冰凉的金属。 那是万商令。 阿青摩挲著令牌上繁复的纹路,眼神有些复杂。 今天她去的那个黑店聚宝斋,就是万商盟的產业。 如果当时她拿出这块令牌,或许那个张掌柜会纳头便拜,奉上灵石。 但她没有。 甚至在杀了那两个追杀者后,她也没打算去万商盟找金不换。 “財不可露白,势不可借尽。” 现在的她太弱了。 一个炼气四层的散修,拿著万商盟最高级別的令牌? 那不是护身符,那是催命符。 万商盟里派系林立,谁知道那个金不换能不能镇住场子? 万一这块令牌引来的是更大的贪婪呢? “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这块牌子,只能烂在肚子里。” 阿青將令牌收好,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 夜深了。 猪笼寨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 隔壁突然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 那声音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紧接著是一阵书写符籙的沙沙声,和一声颓废的嘆息: “废了……又废了……这张烈火符的笔锋还是不对……” 这是左边的邻居,一个落魄的符师。 为了给女儿治病,耗尽家財,如今只能窝在这里画低级符籙度日。 而右边的房间,则飘来一股刺鼻的雄黄酒味。 “喝!再喝!老子当年那是跟著大周神策军杀过妖族的!” “若不是……若不是那帮狗娘养的当官的剋扣军餉,老子的腿能断吗?” 一个粗獷的声音在醉骂。 阿青的耳朵动了动。 大周神策军。 那曾是父皇最精锐的部队,也是最后守卫皇城的死士。 没想到,在这南疆的贫民窟里,竟然还能遇到故国的残兵。 阿青站起身,透过那巴掌大的窗户,看向对面。 那个醉鬼骂累了,此时正抱著一个断掉的枪头痛哭。 月光照在他那张满是刀疤的脸上,那是被时代拋弃后的绝望。 一种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昔日的荣耀,如今都成了这阴沟里的烂泥。 “谁?” 那个老兵似乎察觉到了窥视的目光,猛地转过头,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直刺阿青所在的窗口。 虽然断了腿,虽然醉了酒,但这股杀气,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阿青没有躲闪。 她站在窗后,微微頷首,然后做了一个极其实际的动作。 她从怀里掏出那瓶还没开封的回天露。 五毒教出品,对於外伤腐肉有奇效。 阿青隔著窗户,准確地拋向了对面。 第85章:范通 啪。 瓷瓶稳稳落在老兵手边。 “你的腿伤化脓了。” 阿青的声音沙哑,透过夜色传过去: “这药能去腐肉。忍著点疼。” 老兵愣了一下。 他抓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脸色一变: “五毒教的回天露?你是毒修?” “我是想活命的人。” 阿青关上了窗户,隔绝了视线: “和你一样。” 对面沉默了许久。 最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带著几分醉意的回应: “谢了……” …… 阿青重新坐回地上。 她拔出春雨。 剑身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寒光。 因为右手暂时不能用,她只能用左手拿著一块破布,一点一点,慢慢地擦拭著剑身。 猪笼寨的墙壁很薄。 薄到隔壁夫妻的夜话、楼上小孩的啼哭,甚至是老鼠在夹层里啃木头的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急急如律令!” 嘭! 一声闷响,伴隨著一股刺鼻的黑烟,从隔壁丙三十五號房的门缝里钻了出来,瞬间填满了走廊。 紧接著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和懊恼的咒骂: “直娘贼!又炸了!这蝙蝠粪代替硃砂,果然还是欠点火候……” 阿青正坐在屋里,用一块破布沾著清水,小心翼翼地帮季秋擦拭著手指。 闻到这股焦糊味,她眉头微皱,起身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隔壁那个叫范通的落魄符师,正灰头土脸地从烟雾里钻出来。 他的手里捧著一个炸裂的陶罐,满脸的心疼。 “可惜了我的无根水啊……这可是我在房顶接了三天才接满的。” 这就是猪笼寨的日常。 没什么神秘的高人,只有为了省两块灵砂而在生死边缘反覆试探的可怜虫。 “姐姐。” 朵朵突然从床脚缩了回来,小脸煞白,指著窗外: “有狗。” “好凶的狗……它们闻到了。” 阿青心头一跳。 她快步走到窗边,透过那满是油污的窗纸缝隙向下看去。 只见在猪笼寨的天井底部,几个身穿兽皮软甲的修士正牵著三条通体漆黑、眼睛泛著绿光的细犬,在垃圾堆里嗅来嗅去。 听风犬。 驭兽宗专门培养用来追踪猎物的灵兽,嗅觉是普通猎犬的百倍,能闻到十里內特殊的灵气波动。 “这边!” 领头的一个修士扯了扯狗绳,那听风犬狂吠两声,猛地抬起头,那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著猪笼寨的高层。 正是阿青她们所在的五楼方向。 “糟了。” 阿青脸色一沉。 朵朵身上带著天然的万虫亲和气息,在这些听风犬鼻子里,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一样耀眼。 跑? 来不及了。 猪笼寨只有一个出口,早就被封锁了。 打? 下面至少有三个炼气七层的修士。 必须掩盖气味。 但是怎么掩盖? 普通的香粉根本盖不住灵气的味道,除非…… 阿青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隔壁还在冒烟的房间上。 她转身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破瓦罐,然后一把抓起还在发抖的朵朵,塞给她一颗避毒丹: “含著,別吐。” 说完,她抱起瓦罐,直接推开门,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咚咚咚! “谁啊?討债的?” 里面传来范通警惕的声音:“我说了,这几天的清洁符还没画好,过两天……” “我是新来的邻居。” 阿青压低声音: “我有硃砂。” 吱呀—— 门瞬间开了条缝,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真的?” 阿青没有废话,直接从袖口里倒出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 这不是硃砂,而是她在五毒教弟子的储物袋里找出来的。 顏色和灵气波动跟硃砂极像。 但……这东西有剧毒,且燃烧后会產生一种极其特殊的腐尸气。 范通是个识货的,他鼻子抽了抽,眼睛瞬间亮了: “上品!虽然有点腥味,但灵气很足!这一撮够我画十张烈火符了!” “快进快进!別让別人看见!” 房间里乱得像个垃圾堆。 到处是废弃的黄纸、兽骨、不知名的草药渣子。 墙上掛满了画废的符籙,地上还有一滩刚炸炉留下的黑水。 “你要换什么?” 范通贪婪地盯著阿青手里的粉末,搓著手: “清洁符?还是我的独门秘方大力丸?” “我不要符,也不要药。” 阿青把瓦罐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著那个还在冒烟的炼符炉: “我要你用这炉废料,加上我的这些粉末,炼出一锅能让人闻起来像是……陈年老尸的东西。” “越臭越好。” 范通虽然落魄,但脑子转得快。 他看了一眼阿青,又想了想下面驭兽宗的动静,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这新邻居,身上背著事儿啊。 若是平时,他绝不敢掺和。 但阿青手里那撮硃砂太诱人了。 而且…… 范通看了一眼阿青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离剑柄只有三寸的左手。 他是个聪明人。 “成交。” 范通一咬牙,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黑乎乎的罈子: “光靠那个不够。既然要做,就做个绝的。” “这是我早些年从乱葬岗收来的尸油” “本来是想炼製赶尸符用的,可惜一直没成。 “加上你的粉,再配上我这炉炸废的药渣……”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我保证,这味道一出来,別说听风犬,就是茅坑里的苍蝇都得绕道走。” …… 一刻钟后。 猪笼寨五楼的走廊里,突然瀰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那味道就像是把一具腐烂的尸体扔进了陈年的粪坑里,又暴晒了三天三夜。 “呕——!” 住在楼梯口的一个妇人刚出门倒脏水,直接被熏得吐了出来: “杀千刀的范通!你是不是炸了茅房了?” “这是要熏死人啊!” 骂声四起。 而在丙三十六號房內。 阿青正忍著那股窒息的味道,用手帕沾著那黑乎乎、油腻腻的液体。 小心翼翼地擦在朵朵的耳后、腋下和手腕处。 甚至连老禿的身上,也被抹了几道。 至於季秋…… 阿青犹豫了一下,只在他的鞋底抹了一点。 先生是半圣,不可褻瀆,而且他身上的浩然气本身就能隔绝探查,只要把周围的味道搞乱就行。 “好臭……” 朵朵眼泪都被熏出来了,小手捏著鼻子,委屈得不行。 阿青把剩下的液体倒进门口用来盛脏水的木桶里。 就在这时。 楼梯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狗叫声。 第86章:他乡悲故国 驭兽宗的人上来了。 那几条听风犬一路狂奔,直衝五楼。 它们闻到了那股特殊的灵气波动就在这一层。 “在那边!” 领头的修士眼神一厉,指著走廊尽头。 正是阿青和范通所在的区域。 然而。 就在他们即將衝过来的时候。 那股毒气,顺著风迎面扑来。 “汪——呜?” 冲在最前面的那条听风犬,鼻子最灵,受到的衝击也最大。 它猛地打了个喷嚏,原本绿油油的眼睛瞬间翻白,四肢抽搐,竟然直接被熏晕了过去! 后面两条狗也发出了悽厉的哀鸣,夹著尾巴拼命往后退,死活不肯再往前一步。 对於嗅觉灵敏的它们来说,这简直就是折磨。 “草!什么味儿?” 那个领头修士也被熏得眼泪直流,连忙屏住呼吸,开启灵力护盾。 他们强忍著噁心,走到丙三十六號房门口。 只见房门大开。 一个黑衣少女,正坐在门口,手里拿著把破刷子,面无表情地刷洗著一只漆黑油腻的恭桶。 那恭桶里散发出的味道,正是那股恶臭之源。 “几位仙师。” 阿青抬起头,那张满是污渍的脸上带著几分惶恐和麻木,指了指那只臭气熏天的木桶: “是要行方便吗?一次五文钱。” “晦气!” 修士捂著鼻子,一脸嫌弃地后退了两步,差点踩到地上的污水: “这地方也是人住的?走走走!肯定不在这里。” “可是师兄,之前听风犬闻到的气息就在这附近……”另一个弟子犹豫道。 “什么狗屁听风犬,它们自己都被毒气熏晕过去了!指望它们还不如我们自己去找。” 领头修士一脚踢开挡路的一块烂木板: “去六楼看看!这破地方,多待一秒我都想吐!” 一行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像是在逃难。 阿青依然蹲在门口刷著那只恭桶。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 她才缓缓停下手中的动作。 隔壁的门缝里,范通探出半个脑袋,对著阿青竖了个大拇指。 那眼神仿佛在说:“是个狠人,连自己都熏。” 阿青没理他。 她关上门,背靠著门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的左手,一直在颤抖。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藏在恭桶后面的剑柄上。 如果那一招没用,她刚才真的会拔剑。 “姐姐……好臭。” 小丫头委屈地扑进阿青怀里。 “没事。” 阿青抱紧了她,也不嫌弃那股味道: “臭一点好。” “只有烂在泥里的,才没人稀罕。” 阿青看了一眼窗外,驭兽宗的人已经离去。 她收回目光,盘膝坐在那张只有三条腿的破桌子前,慢慢解开了右手上缠绕的厚重布条。 布条落地,露出了一只纤细、白皙,宛如羊脂白玉般的手掌。 没有任何伤痕,甚至连之前因为练剑留下的老茧,都在血剑莲霸道的药力重塑下脱落,长出了新肉。 她试著握了握拳。 咔吧。 指节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一股充沛的力量感顺著手臂经脉涌入丹田。 她盯著这只完美无瑕的右手看了许久,然后从床底抠出一团黑乎乎的锅底灰,混著烂泥,毫不犹豫地涂抹在手臂上。 接著,她捡起地上那条脏兮兮的破布,重新將右手一圈圈缠死,最后还在脖子上掛了一根布带,將右臂吊在胸前。 这只右手,是她的底牌。 底牌,只有在翻盘的那一刻,才能见光。 ……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祖传的金枪不倒丹!还有专治跌打损伤的黑玉断续膏!今日开张,买一送一!” 门外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吆喝声。 阿青推开门,只见那个邋遢道士吴德,正摆著一个破布摊子,唾沫横飞地向围观的眾人推销他的假药。 “我说吴道士,你这药行不行啊?” 一个满脸横肉的杀猪匠狐疑地捏起一颗黑乎乎的药丸: “上次买你的止血散,撒上去血流得更快了!” “哎哟!那是因为您气血太旺了导致的!” 吴道士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这次不一样!这次的药材,可是贫道从药王谷外围拼死采来的!你看这色泽,这味道……” 阿青路过时,鼻子微微动了动。 什么药王穀神药,分明就是草木灰拌了点红糖,再加了点不知名的兽粪。 但这吴道士是个话癆,也是这猪笼寨的包打听。 “哟,新来的姑娘!” 吴道士眼尖,看到了掛著胳膊走出来的阿青,立马凑了上来: “看你这手伤得不轻啊?” “要不要来贴贫道的接骨灵符?保证三天消肿,五天痊癒!只要两块灵石!” 阿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如古井无波,却让吴道士莫名打了个寒颤,到了嘴边的忽悠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钱。” 阿青吐出两个字,绕过他,走向走廊尽头。 那里,那个断了腿的老兵,正靠在栏杆上,对著天井发呆。 他手里依然拿著那个破旧的酒壶,但酒已经空了。 他正把酒壶倒过来,试图倒出最后的一滴。 阿青停下脚步。 她从怀里掏出昨天买的那壶劣质烧刀子,轻轻放在老兵身边。 老兵的手一顿。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了看酒,又看了看阿青。 他拔开塞子,也不嫌弃酒劣,仰头就是一大口。 咳咳咳! 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他满脸通红,但他却大呼过癮: “痛快!这才是男人喝的酒!比那些娘们唧唧的灵酒带劲多了!” 酒入愁肠。 老兵的话匣子似乎也打开了一些。 他眯著眼,看著阿青吊著的右臂,突然问道: “丫头,你是哪里人?” “北方。”阿青回答得很模糊。 “北方好啊……” 老兵的眼神变得迷离,仿佛穿透了这猪笼寨的重重阴霾,看到了那片遥远的故土: “我的家也在北方。神京城外三十里,有个赵家村。那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那时候还是大周的天下。” 阿青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神京城。 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个满城飞花的帝都。 如今,却是早已换了旗帜,改了顏色。 第87章:斗兽场 “你是神策军?”阿青轻声问。 “嘿,你也知道神策军?” 老兵的背脊突然挺直了几分,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迴光返照般的骄傲: “没错!老子当年是神策军第七营的校尉,赵铁柱!” “想当年,我们在北境拒马关,跟著镇北王杀妖蛮,那叫一个痛快!” “那时候的刀,快!那时候的马,烈!”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手里的酒壶被捏得变形: “可惜啊……后来燕王……不,是现在的烈帝造反了。” “镇北王投了敌,神策军被拆得七零八落。不愿意投降的,都被坑杀在了落凤坡。” 他拍了拍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裤管: “老子这条腿,就是在那儿断的。” “没死在妖蛮手里,却断在了自己人刀下。你说……可不可笑?” 阿青沉默著。 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镇北王投敌,神策军譁变。 那是压垮大周的最后一块巨石。 原来,父皇信任的那些柱石,早已从根子里烂透了。 “丫头。” 赵铁柱突然转过头,醉眼朦朧地盯著阿青,那眼神中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我看你这眼神,不像是来过日子的。” “你身上……有杀气。” “这杀气比我当年的还要重,还要冷。” 阿青没有否认。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像是在听一位长辈的教诲。 “想赚钱?想杀人?” 赵铁柱指了指脚下,声音压得极低: “別在这上面混。上面是黑虎帮的地盘,收保护费、吃回扣,那是小打小闹。” “真正能让人一夜暴富,也能让人一夜暴毙的地方……” “在地下。” “斗兽场?”阿青问。 “看来你也听说了。” 赵铁柱灌了一口酒,抹了一把嘴: “今晚子时,城西破庙的枯井。那是入口。” “不过……”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阿青,目光在她那把裹著破布的剑上停留了一瞬: “丫头,那地方不分人畜。” “上去了,就只有两个下场:站著数钱,或者躺著被抬去餵狗。” “你这只手……” 他指了指阿青吊著的右臂,摇了摇头: “若是没好利索,去了就是送死。” 阿青微微一笑。 “多谢赵叔提醒。” “我的手虽然废了,但我的剑……” “还没废。” …… 回到屋內。 阿青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囂。 她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熟睡的朵朵和沉睡的季秋。 昨天的灵石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买酒、买米、交租,她现在兜里只剩下不到两块灵石。 “今晚就去。” 阿青下定了决心。 她在屋里翻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一块用来垫桌脚的硬木上。 她拔出腰间的匕首。 嚓、嚓、嚓。 木屑纷飞。 她没有雕刻什么精美的花纹,只是顺著木头的纹理,削出了一个简陋、甚至有些狰狞的面具。 面具只有下半张脸,露出眼睛和额头,但在嘴角的位置,她刻意刻出了两道上扬的裂痕。 就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痛苦时,裂开嘴发出的狂笑。 鬼面。 “从今往后,在雾州城。” “阿青是个残废。” “而鬼面……” 阿青將面具扣在脸上,对著铜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左手缓缓拔出了背后的剑。 剑锋寒光一闪,映照出她那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的眸子。 “是来索命的无常。” …… 夜深了。 猪笼寨的风,带著湿冷的寒意。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一只轻盈的狸猫,从五楼的窗户一跃而下,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巷子深处。 她没有走正门。 而是顺著赵铁柱指引的方向,向著城西那座破庙掠去。 而在她的身后,猪笼寨里,有一盏灯微微晃动了一下,隨后熄灭。 黑暗中,一声嘆息隨著酒气消散。 “大周……亡了啊。” …… 城西破庙,荒草淒淒。 一口枯井横亘在断壁残垣之间。 阿青戴著那张狰狞的木雕鬼面,站在井口。 井底深处,隱约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嘶吼和狂热的吶喊。 伴隨著地面的微微震颤,仿佛这地下囚禁著无数头飢饿的野兽。 “下去吧。” 守在井口的一名彪形大汉,接过阿青递过来的一块灵石,眼中闪过一丝戏謔。 一个炼气四层的小个子,一条胳膊还受了伤,这哪里是去斗法,分明是去餵食。 阿青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纵身一跃。 呼—— 耳边风声呼啸。 下坠了约莫三十丈,双脚落地。 並没有想像中的阴冷,反而是一股燥热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中央,是一个方圆百丈的下沉式擂台,四周布满了暗红色的阵法结界。 而在擂台周围,呈阶梯状坐满了数百名疯狂的看客。 他们有的赤膊上阵,有的裹著黑袍,手里挥舞著押注用的竹筹,双眼赤红,声嘶力竭地吼叫著: “杀了他!撕碎他!!” “老子压了一百灵石!掏他的心啊!!” 这里就是雾州城的地下斗兽场。 没有律法,不问生死,只认输贏。 阿青裹紧了身上的黑袍,儘量將那只吊在胸前的右手藏好,只露出左手,按在背后的剑柄上。 她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报名处。 “签生死状。” 负责登记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老者,他头也不抬,扔出一张发黄的羊皮纸: “代號?修为?” 阿青拿起笔,左手有些生涩地写下两个字: 鬼面。 “炼气四层。” 独眼老者动作一顿,抬起那只独眼,上下打量了阿青一番,目光最后停留在她空荡荡的右袖管上。 “残废?” 他嗤笑一声,笔尖在一块木牌上画了个叉: “小鬼,这里不是善堂。上了台,没人会因为你少条胳膊就手下留情。” “正好,今晚有个大傢伙需要热身,你去陪他玩玩。” 他扔给阿青一块刻著四十九號的木牌: “贏了,拿走对手一半的灵石和一成赌注;输了,尸体餵狗。” …… 半个时辰后。 当——! 一声铜锣炸响,震彻溶洞。 “下一场!新人鬼面,对阵……碎骨手屠三!” 隨著台上一名司仪的嘶吼,铁柵栏缓缓升起。 阿青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座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擂台。 脚下的地面是黑褐色的,那是无数层乾涸的鲜血累积出来的顏色,踩上去有些粘脚。 咚!咚!咚! 对面,一个身高足有九尺、浑身肌肉如岩石般隆起的巨汉走了出来。 第88章:斩屠三 他赤裸著上身,胸口纹著一只咆哮的黑虎。 手中没有兵器,但那双手上戴著一对漆黑森冷的玄铁拳套。 拳套覆盖至小臂,关节处铸有狰狞的倒刺。 上面隱约有土黄色的符文流转,显然是一件下品巔峰的法器。 炼气五层巔峰。 体修。 “哈哈哈!是个残废小鸡仔?” 屠三看到阿青,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狂笑。 他互相碰了碰拳头,发出一串金铁交鸣的火花: “小东西,你会死得很惨。老子最喜欢听骨头被这拳套碾碎的声音!” 看台上一片嘘声。 “这算什么比赛?虐杀吗?” “屠三!別磨蹭!一招砸扁他!老子还要赶下一场!” 没人在乎阿青,在他们眼里,这只是屠三的一道开胃菜。 阿青没有说话。 面具下,她的呼吸变得极慢、极长。 她的左手反手握住背后的剑柄,身体微微下蹲,重心压低。 “死!” 屠三动了。 他虽然体型庞大,但爆发力惊人,像是一头失控的犀牛,直衝而来。 那只裹著玄铁拳套的巨拳,裹挟著厚重的土行灵力,直轰阿青的面门。 太快了! 若是以前的阿青,或许会下意识地拔剑格挡。 但这拳套重达百斤,若是硬碰硬,春雨或许没事,但阿青的左手虎口必碎。 阿青的身体在拳风临体的瞬间,诡异地向左一滑。 这是一种极其彆扭的步法,是她在沼泽的烂泥里练出来的,不求好看,只求躲得开。 轰! 屠三一拳轰在擂台边缘的结界上,震得光幕乱颤,地面都裂开了几道纹路。 他狞笑一声,变拳为抓,横扫而来。 他的手臂极长,配合拳套上的倒刺,封死了阿青所有的退路。 阿青只能退。 她在擂台上狼狈地翻滚,身上的黑袍被劲风撕裂,显得岌岌可危。 “嘘——!” 看台上爆发出不满的倒彩声。 “鬼面!拔剑啊!是个爷们就砍他!” “跑什么跑!懦夫!” 阿青充耳不闻。 她在等。 她在適应。 左手持剑的平衡感,与右手完全不同。 右手是正手,讲究刺与撩; 而左手…… 阿青一边闪避,一边在脑海中疯狂推演。 左手在身体左侧,对於大多数习惯防守右侧的敌人来说,这是一个视觉死角。 “就是现在。” 屠三连续十几拳没打中,灵力消耗巨大,已经有些急躁了。 他怒吼一声,双臂张开,浑身肌肉暴涨,想要像抱熊一样將阿青彻底锁死在怀里。 这一招体修战技:怀中抱杀。 只要抱实了,就算是炼气六层的修士也要全身骨折,被拳套上的倒刺扎成筛子。 但他露出了胸口。 空门大开。 一直如鬼魅般游走的阿青,突然停住了。 她的双脚猛地钉在地上,不再后退。 鬼面具下,那双眼睛里寒光一闪。 噌——! 一声清越的龙吟。 春雨出鞘。 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劈砍。 而是一道反手剑。 剑锋从阿青的右腋下穿出,藉助腰身拧转的力量,自下而上,划出了一道极其刁钻、极其阴毒的寒芒。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快到了屠三根本来不及合拢双臂。 快到了看台上的喧囂声还没来得及落下。 噗嗤! 画面定格。 屠三那庞大的身躯僵在了原地。 他依然保持著环抱的姿势,那对狰狞的玄铁拳套距离阿青的后背只差一寸。 但这一寸,便是天涯。 因为他的喉咙处,多了一条细如髮丝的红线。 “呃……咯……” 屠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面前这个直到他胸口的小个子。 他想说什么,但气管已经被切断了。 大量的鲜血混合著气泡,从那个切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阿青的鬼面具。 噗通。 屠三轰然倒地,激起一地烟尘。 全场死寂。 刚才还在叫囂的赌徒们,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张著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剑。 仅仅一剑。 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独臂残废,竟然秒杀了以防御著称的屠三? 良久。 “吼——!!!” 斗兽场爆发出了比之前更加疯狂十倍的吶喊声。 这才是他们想看的! 以下克上!一击必杀! “鬼面!鬼面!鬼面!” 阿青站在擂台中央。 她没有欢呼,也没有看地上的尸体。 她只是默默地甩掉剑锋上的血珠,咔嚓一声,收剑回鞘。 左手微微颤抖。 那是兴奋,也是透支。 刚才那一剑,她將全身的精气神都凝聚在了那一点寒芒之上。 “左手剑,主杀伐。” 阿青在心里默念。 右手剑是君子,讲究堂堂正正; 左手剑是刺客,讲究一击毙命。 在这个地下世界,她不需要做君子。 她只需要做那个活下来的人。 “四十九號,胜。” 独眼老者走上台,看阿青的眼神变了。 从轻蔑变成了审视,甚至带著一丝……贪婪。 这是一棵摇钱树。 他扔给阿青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这是你的赏金,三十块灵石。” “小子,有点意思。明晚还来吗?” 阿青接过灵石,掂了掂。 这是她这辈子赚的第一笔血汗钱。 隔著面具,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 “只要还没死……就来。” …… 走出修罗台,外面已经是深夜。 冷风一吹,身上的汗水变得冰凉。 阿青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摘下面具,换回了那身破烂的乞丐装。 她没有立刻回猪笼寨。 而是去城里的百草堂。 花了二十块灵石,买了那张之前一直捨不得买的敛息符。 剩下的钱,她买了一壶好酒,和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走在回家的路上,阿青摸了摸背后的剑。 剑身似乎还在隱隱发热。 它尝到了血,似乎变得更加锋利了。 “先生。” 阿青看著天边那一弯清冷的残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以前您教我练剑,说是为了修身养性。” “但现在我才明白……” “剑,是用来开路的。”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只要剑还在手,路就在脚下。 回到丙三十六號房。 推开门,屋內点著一盏如豆的油灯。 朵朵已经睡著了,小手里还紧紧抓著那个冷包子。 而季秋…… 阿青愣了一下。 只见原本一直昏迷不醒的季秋,此刻竟然睁开了眼睛。 第89章:孙通 他看著刚进门、一身血腥气的阿青,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流露出了一丝……心疼。 “先生?” 阿青手中的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顾不上身上的脏污,快步衝到床边,声音颤抖: “您……您醒了?” 阿青红著眼眶,声音哽咽: “酒不好,委屈您了。” 季秋放下酒壶,轻轻摇了摇头。 “杀人,痛快吗?” 阿青怔住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后的春雨,指尖仿佛还残留著屠三喉咙喷血时的温热。 “痛快。” “那一剑刺出去,心里的鬱气……散了不少。” 季秋的目光突然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这猪笼寨的屋顶,看到了那漫天星辰: “你可以身在黑暗,手段阴狠,但你的心……” 他指了指那盏微弱却倔强的油灯: “得像这灯火一样。” “是为了照亮你想保护的人,而不是为了烧毁一切。” 为了照亮想保护的人。 阿青看了一眼睡在床脚、还在咂巴嘴的朵朵。 又看了一眼守在门口打盹的老禿,最后目光落在满脸病容的先生身上。 “阿青明白了。” 她擦乾眼泪,眼中的戾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坚韧的光芒。 季秋欣慰地笑了笑。 药力不济,他的精神很快又萎靡下去。 “那株九叶灵芝……暂且留著。我现在的身体,虚不受补。” “去吧……睡个好觉。” 说完,他缓缓闭上眼,再次陷入了沉睡。 只是这一次,他的眉头不再紧锁。 …… 次日,天阴。 雾州城的雨季似乎要来了,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阿青起得很早。 她在屋里练了会剑,重新將那只好利索的右手涂黑、缠好,吊在胸前。 经过昨夜先生的教诲,她感觉自己的心境平和了许多。 那股因杀戮而躁动的剑意,被她深深地藏进了剑鞘深处。 “姐姐,我去楼下玩会儿!” 朵朵抱著那个木头老鼠,一脸期待地看著阿青。 小孩子在屋里憋坏了,这猪笼寨虽然脏,但对於从未见过世面的朵朵来说,到处都是新鲜事。 “去吧。” 阿青摸了摸她的头,往她怀里塞了两颗糖: “別出寨子,就在天井里玩。带著老禿。” 朵朵欢呼一声,牵著老禿的一撮鬃毛,噠噠噠地跑下楼去。 阿青没有跟著。 她坐在窗边,透过缝隙看著楼下。 天井里很热闹。 杀猪匠正在磨刀,洗衣妇在骂街。 隔壁的赵铁柱正拄著拐杖,在角落里晒太阳,顺便帮几个流鼻涕的小孩修补木剑。 朵朵很快就融入了那群孩子。 她蹲在地上,似乎发现了一个蚂蚁窝,正撅著屁股,嘴里哼哼唧唧地和蚂蚁说话。 那些蚂蚁在她的指挥下,竟然排成了整齐的方阵,引得周围的小孩惊呼连连。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充满了烟火气。 直到…… 三个穿著墨绿色长袍的身影,出现在了猪笼寨的入口。 那长袍的袖口上,绣著一只狰狞的狼头。 驭兽宗。 阿青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认得中间那个中年人,那是驭兽宗在雾州城的外门执事,人称狼眼孙通。 炼气八层修为,手底下管著这一片的灵兽买卖,是个出了名的笑面虎。 他们不是来搜查逃犯的,那是黑甲卫的事。 他们是来淘宝的。 驭兽宗经常会派人到贫民窟,寻找一些有灵根或者特殊体质的孤儿,低价买回去。 或是做杂役,或是做……试蛊的药人。 “哟,这蚂蚁有点意思。” 孙通停下了脚步。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死死盯著蹲在地上玩蚂蚁的朵朵。 身为驭兽宗执事,他对灵虫的感应极其敏锐。 普通的蚂蚁,不可能这么听话。 除非……这操纵者身上,有著某种天生的兽亲体质。 “去,把那丫头带过来。” 孙通摇了摇手中的摺扇,对身边的弟子吩咐道。 一名弟子立刻上前,拨开那群小孩,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抓住了朵朵的后衣领。 “哎呀!你干什么!” 朵朵嚇了一跳,手里的木头老鼠掉在地上。 老禿见状,立刻衝上来想咬那弟子,却被那弟子一脚踹在肚子上,嗷的一声滚出去老远。 “放开她!” 周围的邻居们都围了上来,但一看是驭兽宗的人,又都畏缩著不敢上前。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孙通走过来,弯下腰,用摺扇挑起朵朵的下巴,目光贪婪地在她身上扫视: “嘖嘖,好纯净的灵气……天生的御兽苗子啊。” 这种体质,若是带回宗门献给长老,至少能换一颗筑基丹! “我不认识你!放开我!” 朵朵拼命挣扎,一口咬在孙通的手指上。 “嘶——!小畜生!” 孙通吃痛,脸色一沉,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天井里迴荡。 朵朵的小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跡。 “住手!” 一声怒喝。 角落里的赵铁柱拄著拐杖冲了过来。 他虽然断了腿,修为也跌落到了炼气二层,但那股军人的血性还在。 “光天化日,欺负一个孩子,你们驭兽宗还要不要脸?” 赵铁柱挡在朵朵面前,手中的拐杖如枪般横扫。 “哪来的残废?” 孙通冷笑一声,连手都没抬,只是稍微释放了一点炼气八层的威压。 轰! 赵铁柱如遭重锤,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那条原本就脆弱的假肢,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老赵!” 周围的邻居惊呼,却无人敢动。 “一群螻蚁。” 孙通不屑地掸了掸衣袖,指著大哭的朵朵: “这丫头我看上了。谁敢拦,就是和我驭兽宗过不去。” “哦对了。” 他扔出一块碎银子,掉在泥水里: “这是买身钱,別说我驭兽宗强抢民女。” 那一块碎银子,是对这猪笼寨最大的羞辱。 孙通转身欲走。 那名弟子抓著朵朵,正要强行拖走。 就在这时。 呼—— 一阵风,从楼上吹了下来。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那名抓著朵朵的弟子身后。 没有任何废话。 没有住手,也没有放开她。 只有一道寒光。 刷! 那名弟子的动作僵住了。 第90章:震慑 他感觉手腕一凉。 紧接著,剧痛袭来。 他下意识地鬆开了手,捂著手腕惨叫起来: “啊!!我的手筋!!” 朵朵跌坐在地上。 那道黑影顺势將她抱起,轻轻放在身后。 然后,缓缓直起身。 一身破旧的黑袍,右臂吊在胸前,左手反握著一把带著血跡的剑鞘。 正是阿青。 她没有拔剑。 刚才那一击,她是以鞘代剑,用剑鞘上的铁皮边缘,精准地挑断了那弟子的手筋。 “你是谁?” 孙通猛地转身,死死盯著阿青。 刚才那身法,太快了。 快到连他这个炼气八层都没看清。 但对方身上的气息……分明只有炼气四层,且右手还受了伤。 阿青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朵朵红肿的脸颊,又看了一眼远处吐血的赵铁柱和蜷缩在地的老禿。 最后,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平静。 “银子,拿回去。” 阿青的声音沙哑,左手握著剑鞘,指了指地上的那块碎银: “人,留下。” “手,也留下。” “好大的口气!” 孙通气极反笑,摺扇一合,眼中杀机毕露: “一个炼气四层的残废,也敢管我驭兽宗的閒事?” 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给我上!放青木蛇!” 在这猪笼寨死几个人,於他而言,就像死几只蚂蚁一样简单。 嘶嘶——! 剩下的两名弟子一拍腰间的灵兽袋。 两条手腕粗细、通体碧绿的毒蛇激射而出,张开毒牙,分別咬向阿青的咽喉和下盘。 这青木蛇剧毒无比,只要沾上一滴毒液,炼气五层的修士也会化为脓血。 阿青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在那两条毒蛇即將临体的瞬间。 她的左手,动了。 噌! 这一次,不再是剑鞘。 春雨出鞘。 一道清冽的剑鸣声,如同惊雷般在天井里炸响。 寒光一闪。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听到啪嗒、啪嗒两声轻响。 那两条还在空中的青木蛇,突然断成了四截,整整齐齐地掉在阿青脚边。 切口平滑如镜,甚至连蛇血都没来得及喷出来。 “这就是驭兽宗的蛇?” 阿青左手拇指一扣,长剑归鞘。 她看著早已面色惨白的孙通,往前踏了一步。 轰! 一股虽然只有炼气四层,却凝练到了极致的杀气,如山崩般压向孙通。 “你……你是剑修?” 孙通连退三步,摺扇都掉在了地上。 这种快剑,这种杀气,绝不是普通的散修! 难道是大宗门出来歷练的核心弟子?或者是某个隱世高手的传人? 孙通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怂人。 他看了一眼地上断成几截的灵蛇,又看了一眼阿青那只一直按在剑柄上的左手。 他怂了。 “好……好身手!” 孙通强挤出一丝笑容,但额头上全是冷汗: “既然是道友护著的人,那就是误会。一场误会。” 他哪里还敢提买人的事,连那两个受伤的弟子都不敢多看一眼。 “我们走!” 孙通捡起摺扇,灰溜溜地转身就走,连句狠话都不敢放。 “慢著。” 身后传来冰冷的声音。 孙通身体一僵:“道友还有何指教?” 阿青没有说话。 她左手一挥。 咻! 那块掉在地上的碎银子,被剑气裹挟著飞起,擦著孙通的脸颊飞过,深深嵌入了他身后的木柱里。 孙通的脸上,多了一道血痕。 “钱,拿走。”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的狗爪子伸向这里……” 阿青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定格在孙通身上: “这根柱子,就是你的下场。” 孙通捂著流血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更多的是恐惧。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他咬著牙,带著手下狼狈逃窜。 天井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个站在中央的黑衣少女。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看起来好欺负的新邻居。 竟然是一头……下山的猛虎。 阿青没有理会眾人的目光。 她转身,扶起地上的赵铁柱,又抱起还在发抖的朵朵。 “回家。” 她轻声说道。 但她的心里很清楚。 剑既然亮了,这猪笼寨的安稳日子,怕是到头了。 那孙通临走时的眼神告诉她: 咬人的狗,是不会叫的。 真正的报復,还在后面。 …… 丙三十六號房內。 阿青正在给赵铁柱接骨。 老兵的那条木腿已经断成了两截,胸口也挨了孙通一记重击,肋骨断了两根。 但他一声没吭,只是仰头灌著阿青买来的烧刀子,借著酒劲麻痹痛觉。 “丫头,手艺不错。” 赵铁柱看著阿青熟练地用夹板固定住他的胸廓,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手法,是军中的枯木接骨法……你家里有人当过兵?” 阿青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恢復了平静: “跟一个老郎中学过几天。” 她没有说,这是大周皇室为了让子弟在战场上活命,从小必修的急救术。 “嘿,郎中……” 赵铁柱惨笑一声,也没拆穿。 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抱著老禿瑟瑟发抖的朵朵,嘆了口气: “为了个捡来的丫头,得罪了驭兽宗的孙通,值吗?” “那孙通是个笑面虎,最是记仇。他今天走了,不是怕你,是回去叫人了。” “没什么值不值的。” 阿青站起身,用清水洗去手上的药膏: “路见不平,有人踩;” “门前有雪,有人扫。” “我既然带著她,那她就是我的人。” 赵铁柱愣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这个身形单薄、还吊著一只手臂的少女。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在拒马关前,那个背对著万千妖蛮,死守孤城的镇北王。 那个还没投敌前的镇北王。 “好一个你的人。” 赵铁柱拄著半截拐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铁牌,扔在桌上: “孙通若是再来,这块牌子或许能挡一挡。” “这是神策军的老腰牌,虽然大周亡了,但这雾州城的城主,当年也曾在北境混过,多少得给几分薄面。” 阿青看著那块磨损严重的铁牌,上面隱约刻著一只啸月的贪狼。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多谢赵叔。但这块铁牌您留著比我要更好。” 第91章:五毒血杀令 赵铁柱摆摆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背对著阿青,声音低沉: “丫头……” “若是真的挡不住,就跑吧。” “这猪笼寨的人,穷怕了。” “有些人……是没有脊樑的。” 赵铁柱走后,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季秋微弱的呼吸声。 “姐姐……” 朵朵小声叫道,手里捧著那只不再发光的流萤:“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阿青走过去,將她揽入怀中,下巴抵著她柔软的发顶: “朵朵不要多想,他们都是坏人,刚刚也就是嚇唬嚇唬我们。” “真的吗?姐姐!” “真的。” 阿青点了点头,她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外面漆黑的雨幕。 孙通並没有立刻带人杀回来。 这反而让阿青更加不安。 阿青转过身,內心喃喃道: “明天一早,城门一开,就得带朵朵他们走了。” “这猪笼寨已经成了是非之地,孙通的报復,只是时间问题,此地不能再待了。” …… 次日清晨。 雨停了,雾州城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晨雾中。 阿青推著独轮车,季秋躺在车上,朵朵牵著老禿,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丙三十六號房。 走廊里静悄悄的。 平日里这个点,那个符师范通早就开始炸炉了,那个假道士吴德也该开始吆喝卖药了。 但今天,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房门都紧闭著。 但阿青能感觉到,每一扇门后,都有一双或者是数双眼睛,正透过门缝,死死地盯著她。 那些目光里,不再是之前的冷漠或同情。 而是一种……贪婪。 一种像饿狼看到了肉般的贪婪。 阿青的心猛地一沉。 她加快了脚步。 当她推车走到天井中央时,头顶上方,突然飘落下来无数张纸。 白色的纸,像是出殯时的纸钱,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一张纸正好落在独轮车的稻草上。 阿青伸手拈起。 纸上画著一个人像。 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但那把標誌性的剑,画得栩栩如生。 而在画像下方,是用鲜红的硃砂写就的几个大字: 五毒血杀令。 罪名:杀害五毒教长老,盗取圣教至宝。 赏金:凡提供线索者,赏灵石一百;取其项上人头者,赏…… 灵石一千! 一千灵石!! 阿青的手指猛地收紧,將那张通缉令揉成了一团。 她终於知道孙通去干什么了。 他没有叫人来报復。 他只是把他看到的消息,那个拥有惊人剑术的女修,卖给了正在满城找人的五毒教。 或者说,他甚至不需要卖,只需要把这通缉令往猪笼寨里一撒。 吱呀—— 吱呀—— 周围紧闭的房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 范通拿著画符的笔走了出来,眼神闪烁,不敢看阿青。 吴德道士手里捏著几张所谓的雷火符,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就连那个平日里最和善、会给朵朵糖吃的洗衣大婶。 此刻手里也紧紧攥著捣衣杵,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阿青……的脖子。 那不是脖子。 那是一千块灵石。 那是他们这辈子画一万张符、卖一万颗假药、洗一万件衣服也赚不到的通天富贵。 “阿青姑娘……” 范通乾笑了一声,声音发颤: “你……你要走了啊?” “这雨刚停,路滑,不如……再坐会儿?” 他的脚,有意无意地挡住了下楼的楼梯口。 阿青停下车。 她没有拔剑。 她只是环视著这群平日里的好邻居。 昨天,她还拔剑逼退了驭兽宗。 今天,他们就为了那一千灵石,想要她的命。 “让开。” 阿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丫头,別怪我们。” 吴德道士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贪相: “那可是一千灵石啊……有了这钱,贫道就不用卖那些丹药了,就能专心修炼了!” “你反正也是逃犯,不如就成全了大傢伙儿!” “是啊!我们也不想杀你,你只要束手就擒,等五毒教的人来……” 有人附和道。 錚——! 一声清越的剑鸣,打断了所有的聒噪。 阿青用左手拇指,顶开了剑格一寸。 那一寸寒芒,如同实质般的杀气,瞬间席捲了整个天井。 “给我让开,我不想杀人。” 阿青看著这些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穷苦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哀: “谁要是再敢拦路……” “休怪我剑下无情!” 话音未落。 轰! 一股炼气四层巔峰、且经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淬炼出来的灵压,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天井里的积水被震得飞溅而起。 离得最近的范通和吴德,只觉得一股寒意直衝天灵盖,双腿一软,竟然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 这是虎威。 虽然虎落平阳,但虎毕竟是虎,不是这群整日里只能在阴沟里刨食的野狗能比的。 “滚!!” 阿青一声厉喝。 这一声,带著她在斗兽场上一剑斩杀屠三的煞气。 眾人被这股气势所摄,纷纷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谁都想要那一千灵石。 但是谁也不想做那个先上去送死的鬼。 阿青推著车,目不斜视,大步穿过人群。 她的左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背脊挺得笔直。 朵朵紧紧抓著她的衣角,小脸煞白,却咬著嘴唇没有哭。 直到阿青的身影消失在猪笼寨的出口。 天井里才重新恢復了喧囂。 “快!快去报信!” “去通知五毒教的分舵!” “別让她跑了!” ……… 地下。 黑暗,潮湿,恶臭。 这里是鼠穴,雾州城的地下世界。 这里没有律法,只有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弱者是肉,强者是刀。 哗啦—— 独轮车的木轮碾过地上的污水。 阿青带著面具,推著车,走得很稳。 叮!当! 清脆的打铁声,伴隨著火光,从前方传来。 这里是地下黑匠癩皮狗的地盘。 阿青虽然没见过他,但在上面的猪笼寨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只要给钱,连死人的牙都能给镶成金的。 阿青推车走过去。 溶洞中央,引了一股地火,架著一座漆黑的炼器炉。 一个赤裸著上身、满身毒疮的矮壮汉子,正挥舞著大锤,敲打著一块烧红的精铁。 “谁让你们进来的?” 癩皮狗头也不回,声音嘶哑难听: “滚出去。今日不接客。” 第92章:鞘中藏雷,剑中藏杀。 阿青没动。 她站在炉火照不到的阴影里,从怀里掏出一个贴著封灵符的瓷瓶,屈指一弹。 咻! 瓷瓶划出一道拋物线,稳稳落在癩皮狗面前的铁砧上。 “不做生意?” 阿青的声音平静而冷淡: “哪怕是……筑基期水魈的心头血?” 癩皮狗手中的铁锤猛地停在半空。 他迅速放下锤子,抓起瓷瓶,拔开塞子一闻。 一股阴寒刺骨的煞气瞬间涌出,激得他浑身毒疮都有些发痒。 “好东西!” 癩皮狗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阿青。 当他看到阿青身后的独轮车,以及她那身破烂却染血的黑袍时,眼中的轻视收敛了几分。 “鼠穴不问来路。” 癩皮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黑牙,晃了晃手中的瓷瓶: “说吧,要打什么?”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阿青走上前。 她从独轮车的夹层里,抽出了那根从聚宝斋打手那里缴获的精铁长棍。 然后,她解下了背后的春雨。 “我要改这把剑鞘。” 阿青將剑连鞘放在铁砧上。 癩皮狗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变了。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抚摸著那乌黑如碳、表面有著天然雷纹的剑鞘,语气中带著一丝惊嘆: “雷击木?” “这可是辟邪镇煞的极品啊!” 他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著阿青: “丫头,你別告诉我,你想把这好东西给熔了?” “不熔。” 阿青摇摇头。 她伸出左手,握住剑鞘的中段: “雷击木虽好,但太轻,且脆。” “我要你把这根精铁棍熔了,给这剑鞘加一层骨。” 阿青指著剑鞘的脊背和底端: “在不破坏雷击木灵性的前提下,用精铁包裹剑鞘的两侧和底端。” “剑鞘脊背要加厚,刻上重力符文。” “剑鞘前端……” 阿青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要加装倒齿,能锁拿兵器,也能……碎人骨头。” 癩皮狗愣住了。 他盯著阿青看了半晌,突然竖起了大拇指: “够狠!” “寻常剑修把剑鞘当衣服,你这是把剑鞘当盾牌和钢鞭使啊!” “雷击木养剑辟邪,精铁重骨砸人防身……这要是做出来,简直就是个凶器!” “能不能做?”阿青问。 “能!” 癩皮狗眼中燃起狂热的火光: “不过这精铁棍上有聚宝斋的暗记,我得费点功夫抹去。另外……” 他看了一眼阿青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这左手剑走的是轻灵路子,配这么重的鞘,右手若是不帮忙,怕是舞不动吧?” 阿青没有解释。 她只是淡淡道: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两个时辰,我要货。” …… 鼠穴深处,废弃矿道。 阿青用剩下的几块灵石,跟癩皮狗租了一间还算乾燥的石室。 她將季秋安顿好,又给朵朵擦了擦脸。 “朵朵,若是有人敲门,別出声,把老禿牵到门口堵著。” 阿青嘱咐道。 “姐姐你去哪?”朵朵拉著她的衣角。 “我在外面守著。” 阿青没有走远,她就盘膝坐在石室门口的黑暗中。 她在等。 也在练。 她伸出右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却蕴含著惊人的力量。 自从突破炼气四层后,经过血剑莲的重塑,她的右手其实比左手更强。 但她一直没用。 “左手是面子,右手是里子。” 在这危机四伏的地下,谁先把底牌亮光了,谁就离死不远了。 阿青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推演双手互搏的雏形。 左手持剑,走诡道,主刺杀; 右手持剑鞘,走霸道,主格挡、砸击。 一轻一重,一阴一阳。 这才是她为自己设计的的杀招。 …… 两个时辰后。 当——! 一声沉闷如古钟撞击的声响,从炼器炉方向传来。 阿青睁开眼,眼底精光一闪。 她起身来到熔炉前。 癩皮狗正满头大汗地用钳子夹著那把全新的剑鞘,放入特製的冷油中淬火。 滋啦—— 油烟升腾。 当剑鞘再次被拿出来时,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原本乌黑的雷击木剑鞘,此刻被两条暗青色的精铁脊骨紧紧包裹,如同两条黑龙盘绕在木身上。 剑鞘的底端被精铁封死,铸成了一个狰狞的虎头撞角。 剑鞘的两侧,精铁被打磨得锋利无比,还带著几排细密的倒齿。 黑木与青铁完美融合,既保留了雷击木的古朴,又增添了一股令人窒息的金属重感。 “试试。” 癩皮狗把春雨插入剑鞘。 咔嚓。 声音清脆有力,那是精铁锁扣咬合的声音。 阿青伸出右手,一把抓住剑鞘。 沉。 足有四十斤重。 但对於现在的她来说,刚刚好。 呼! 阿青右手持鞘,猛地向下一砸。 没有用灵力,仅凭重量和惯性。 轰! 面前的一块铁矿石瞬间四分五裂,切口处如同被巨斧劈开。 紧接著,她左手按住剑柄,拇指一弹。 噌——! 长剑出鞘,如龙吟九天。 鞘能砸,剑能刺。 鞘中藏雷,剑中藏杀。 “好东西。” 阿青的眼中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丫头,这剑鞘叫什么名?” 癩皮狗擦著汗问道。 阿青抚摸著雷击木上那道天然的焦痕,又摸了摸精铁冰冷的稜角。 “木生火,雷生威,铁生煞。” 她將剑背在身后,黑袍一甩,遮住了那狰狞的剑鞘: “就叫它……惊蛰。” 春雷惊百虫。 这鼠穴里的虫豸(zhi)们,也该听听雷声了。 “谢了。” “你要去哪?”癩皮狗看著她那一身肃杀之气。 阿青戴上那张木雕鬼面,声音从面具后传出,闷闷的,却带著血腥味: “没钱了。” “去斗兽场,找人借点。” …… 子时,斗兽场。 地下的喧囂,比地上更加疯狂。 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只有永不熄灭的松脂火把,將岩壁熏得漆黑。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下一场,九指屠夫对阵黑风煞!赔率一赔三!” 阿青像是一滴水匯入大海,悄无声息地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报名处。 那个独眼老者正翘著二郎腿,用剔骨刀剔著牙缝里的肉丝。 “我要报名。” 阿青將仅剩的灵石扔在桌上。 独眼老者动作一顿,抬起那只独眼。 当他看到那张標誌性的木雕鬼面,以及那只有些单薄的身影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哟,鬼面?” 第93章:千丝婆婆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自从上次你一剑宰了屠三,这几天不少看客都在念叨你呢。” “都想看看,你那左手剑是不是真的那么神。” 他收起灵石,扔出一块木牌: “今晚给你安排了个硬菜。” “谁?”阿青问。 “飞天蜈蚣吴六。” 独眼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戏謔: “练的是软兵器,九节钢鞭。专克你这种走轻灵路子的剑修。怎么样,敢接吗?” 阿青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软兵器? 若是以前,她或许会忌惮。 但现在…… “接。” 阿青抓起木牌,转身走向备战区。 她的右手在袖子里,轻轻握住了惊蛰那粗糙的剑柄。 正好。 用这只蜈蚣,来祭我的新鞘。 …… 当——! 铜锣声炸响。 “下一场!鬼面对阵飞天蜈蚣!” 隨著司仪高亢的嘶吼,铁柵栏缓缓升起。 阿青走上擂台。 对面,一个身形瘦长、如同竹竿般的男子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贴身的鱼皮水靠,满脸阴鷙。 手中提著一条足有丈许长的九节钢鞭。 鞭梢上不仅有倒刺,还泛著幽幽的蓝光,显然淬了剧毒。 “嘿嘿,鬼面?” 吴六甩了甩手中的钢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空气都被抽爆了: “听说你的左手剑很厉害?可惜,遇上我这专锁兵器的钢鞭,你的剑,怕是拔都拔不出来!” 看台上,赌徒们疯狂吶喊: “吴六!抽死那个残废!” “鬼面!別让他近身!用剑刺他!” 阿青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左手背在身后,右手…… 她的右手依然藏在宽大的黑袍袖子里,看起来像是无力地垂著。 “装神弄鬼!” 吴六眼中寒光一闪,手腕一抖。 哗啦啦! 九节钢鞭如同一条出洞的毒蛇,带著刺耳的破风声,直取阿青的咽喉。 这一鞭极快,而且角度刁钻,若是被缠上,脖子瞬间就会被绞断。 阿青没动。 直到那带毒的鞭梢距离她只有三寸之时。 呼——! 她的身形突然向左微侧。 在那电光火石之间,阿青藏在袖子里的右手猛地抬起。 当!!! 钢鞭抽在剑鞘上面,只溅起一串火星,连一道印子都没留下。 反而是吴六,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顺著鞭子传来,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兵器。 “这是什么鬼东西?” 吴六大惊失色。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阿青右手手腕一转。 咔嚓! 惊蛰侧面的精铁倒齿,精准地卡住了钢鞭的关节! 那是癩皮狗特意加装的锁兵槽。 “过来!” 阿青低喝一声。 她右手发力,猛地往回一扯。 吴六虽然是炼气六层,但他是技巧型修士,力量哪里比得过阿青。 他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瞬间失去了重心,踉踉蹌蹌地向阿青扑去。 “你……” 吴六眼中满是惊恐。 他想弃鞭,但已经晚了。 距离拉近到五步。 阿青的鬼面具下,双眼冰冷如铁。 噌——! 春雨出鞘。 长剑贯穿了吴六的咽喉。 鲜血喷溅在漆黑的剑鞘上,瞬间滑落,不留一丝痕跡。 吴六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抓著剑刃,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至死他都不明白。 为什么一个剑修,会用这种如同蛮牛般的方式战斗? 那个黑乎乎的铁疙瘩……到底是什么? 全场死寂。 隨后,爆发出了比之前更加疯狂的浪潮。 “鬼面!鬼面!!” 阿青抽出长剑,反手归鞘。 她弯下腰,熟练地摸走吴六身上的储物袋,然后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转身走下擂台。 “好重的煞气。” 角落里,一个全身裹在黑斗篷里的人影,正默默注视著阿青。 他的手指修长,指尖缠绕著几根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正无意识地拨弄著。 “这种人做成傀儡……一定很好用。” …… 阿青领了赏金。 连本带利,一共六十块灵石。 她没有停留,快步走出了斗兽场。 在回去的路上,她绕路去了一趟地下的食肆。 “老板,来一只烧鹅。” “要热的,最肥的那只。” 老板是个缺了半边耳朵的胖子,看到戴著鬼面的阿青,也不敢多问,麻利地包好一只流著油的烧鹅。 阿青付了钱。 她抱著那只滚烫的烧鹅,感受著怀里的温度。 这温度,比那一剑刺入喉咙时的血,要真实得多,也温暖得多。 回到石室。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姐姐!” 朵朵一直没睡,听到动静,立刻从稻草堆里爬了起来。 当她看到阿青怀里的烧鹅时,眼睛瞬间亮了,那是饿极了的孩子看到食物时的本能光芒。 “吃吧。” 阿青撕下一只鹅腿,递给朵朵。 又撕下一些胸脯肉,餵给趴在门口流口水的老禿。 朵朵狼吞虎咽地吃著,满嘴流油。 吃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把剩下的半只鹅腿递到阿青嘴边: “姐姐也吃。” 阿青愣了一下。 她摘下鬼面具,露出一张疲惫却带著一丝柔和的脸。 她轻轻咬了一口。 很香。 但也带著一股……血腥味。 那是她手上洗不掉的血腥气。 地下无日月,唯有血腥气长存。 斗兽场的铜锣声,再一次敲响了午夜的丧钟。 这已经是阿青戴上鬼面的第三个夜晚。 前两夜的胜利,让那些嗜血的赌徒们记住了这个左手持剑的怪人。 但今晚,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 “下一场!鬼面对阵千丝婆婆!” “赔率:一赔五!” 赔率骤变。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千丝婆婆是炼气六层巔峰的邪修,更是这鼠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傀儡师。 而反观鬼面,虽然她剑术厉害,但实力却只有炼气四层。 因此,这也导致许多人都不太看好她。 阿青背著春雨缓缓走入场中。 她能感觉到,今晚的对手不一样。 对面那个佝僂的老嫗,还没动手,一股阴冷的灵压就已经如潮水般涌来,压得阿青呼吸一滯。 “嘿嘿嘿……好俊俏的剑修胚子。” 第94章:浴血破境一剑寒 她並没有急著进攻,而是十指在空中虚抓,仿佛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老婆子我的铜煞刚坏了一具。” “我看你这身子骨,不论是炼成铜尸还是血傀,都是极品。” 咔噠、咔噠。 她身后的两个黑箱子猛地弹开。 两具身高七尺、通体泛著青黑色光泽的铜尸傀儡僵硬地站了起来。 它们手持数百斤重的锯齿大刀,关节处用兽筋连接,没有痛觉,不知恐惧。 “去,把她的皮给我完整地剥下来。” 呼——! 没有任何徵兆。 两具铜尸瞬间动了。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那是纯粹的肉体力量爆发。 两把锯齿大刀左右夹击,带著呼啸的恶风,封死了阿青所有的退路。 阿青瞳孔一缩。 太快了! 她甚至来不及拔剑,只能凭藉本能,右手紧握剑鞘的中段,將其当做一面重盾,猛地横在身前。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火星四溅。 两把大刀砍在精铁包裹的剑鞘脊骨上。 巨大的衝击力顺著剑鞘传导过来,阿青只觉得右手虎口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裂开了。 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硬生生震退了三丈,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沟。 “好重……” 阿青咬牙,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这傀儡之力,根本不是她现在能硬抗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就受不了了?” 千丝婆婆阴测测地笑著,手指微动: “好戏才刚开始呢……千丝杀!” 咻咻咻! 空气中突然响起了无数细微的破空声。 阿青心头警兆大起,强行扭转身躯。 嘶啦! 她的黑袍袖管瞬间破碎,脸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是傀儡丝! 这些透明的丝线遍布整个擂台,肉眼根本看不见,却比刀刃还要锋利。 阿青就像是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蛾,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我看你能躲到几时!” 千丝婆婆十指连弹。 两具铜尸再次扑上,大刀狂舞,根本不给阿青喘息的机会。 而那些看不见的丝线,正在不断压缩阿青的活动空间。 当!当!当! 阿青只能被动防守。 她右手挥舞著惊蛰,左手拿著春雨,却始终找不到出剑的机会。 每一次想要反击,都会被那些诡异的丝线逼退。 身上已经多了十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黑袍。 “死吧!” 千丝婆婆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突然祭出了杀招。 她猛地一拍胸口,一口精血喷在手中一个红色的铃鐺上。 叮铃铃——! 铃声刺耳。 那两个大箱子的夹层里,突然窜出了一道红色的影子。 那是一具只有三尺高、浑身赤红、怨气衝天的血傀!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满是獠牙的嘴。 它是用活人孩童炼製的,速度是铜尸的三倍,且带有剧毒! “糟了!” 阿青只来得及偏过头。 噗! 血傀那锋利的爪子直接抓破了她的左肩,带下一块皮肉。 一股黑气瞬间顺著伤口蔓延,那是一种钻心的剧毒。 “呃……” 阿青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毒气攻心,她的左手有些麻木了,连剑都要握不住。 两具铜尸的大刀已经举起,血傀正趴在她的背上准备咬断她的脖子,而四周的丝线正在收紧。 这是真正的绝境。 “认输吧,小丫头。” 千丝婆婆胜券在握,一步步逼近: “乖乖做我的傀儡,婆婆会疼你的。” 阿青跪在地上,大口喘息著。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喧囂声变得遥远。 要死在这里了吗? 死在这个阴暗的地下,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不。” 阿青的心臟猛地收缩。 丹田深处,之前血剑莲残存的霸道药力,在毒素的刺激下,如火山般爆发。 痛! 经脉仿佛被火烧,骨髓仿佛被蚁噬。 但这股剧痛,瞬间衝散了麻木。 “给我……破!!” 阿青猛地抬起头。 鬼面具早已在战斗中碎了一半,露出一只布满血丝、杀意沸腾的眼睛。 她体內的灵力在这股求生欲的逼迫下,竟然硬生生冲开了那一层坚固的壁垒! 炼气五层! 轰——! 一股狂暴的气浪以阿青为中心炸开。 趴在她背上的血傀被这股气浪掀翻。 “临阵突破?” 千丝婆婆脸色大变:“快!杀了她!別让她稳固境界!” 晚了。 阿青站了起来。 她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的气势变了。 如果说之前她是躲闪的狐狸,那么现在,她是出笼的饿虎。 “你的丝,太慢了。” 阿青沙哑地说道。 她右手猛地一震。 嗡! 手中剑鞘发出一声沉闷的雷音。 雷击木中蕴含的一丝雷煞之气,被炼气五层的灵力彻底激活。 那些缠绕在四周的阴毒傀儡丝,遇到这雷煞之气,竟然瞬间疲软、崩断。 “杀!” 阿青动了。 不再是被动挨打。 她右手持剑鞘,身形如电,直接撞向面前的一具铜尸。 砰!! 这一击,势大力沉。 铜尸那坚硬的胸膛竟然直接凹陷下去,庞大的身躯被撞得倒飞而出,狠狠砸在铁柵栏上。 紧接著,血傀化作红光袭来。 阿青看都没看,左手拇指一弹。 噌——! 春雨出鞘。 这一剑,快若惊鸿,更带著一股刚刚突破后的凌厉剑气。 噗嗤! 血傀还在半空中,就被一剑斩成了两截。 污血洒落,却没能沾染阿青分毫。 “不……不可能!” 千丝婆婆慌了。 她的傀儡阵被破了,她最大的依仗没了。 “你……你究竟是谁?” 她尖叫著,转身欲逃,手指疯狂抖动想要召回剩下的铜尸护驾。 阿青没有给她机会。 她將剑鞘重重插入地面。 左手持剑,身形拉出一道残影。 刷! 寒光一闪。 阿青的身影出现在千丝婆婆身后。 她保持著出剑的姿势,左手中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上一滴鲜血缓缓滴落。 千丝婆婆跑出三步。 然后停住了。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透亮的血洞。心脉,已经被剑气绞碎。 “好……快……” 千丝婆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枯瘦的身体像是一截烂木头,扑通一声栽倒在血里。 第95章:幻姬 全场死寂。 这一次,没有立刻爆发欢呼。 因为所有人都被刚才那惨烈的一幕震住了。 那个在绝境中浴血重生、临阵突破、反杀强敌的身影,足以让这地下世界的所有人感到胆寒。 阿青收剑回鞘。 她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突破后的虚弱感,加上剧毒的侵蚀,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不能倒下。 她强撑著一口气,走到千丝婆婆的尸体旁,弯腰摘下那个沉甸甸的储物袋。 然后,她转过身,冷冷地扫视了一圈看台后便离开了斗兽场 …… 回到石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阿青终於支撑不住,背靠著石门滑坐在地。 “噗——” 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这是逼出来的余毒。 “姐姐!” 朵朵嚇得大哭,扑过来想要抱她,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 “別哭……姐姐没事。” 阿青脸色惨白,却挤出一丝笑容。 她从怀里掏出那袋灵石,颤抖著手递给朵朵: “看……我们有钱了。” 她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石门上。 体內的灵力虽然枯竭,但那股新生的力量正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修復著受损的躯体。 炼气五层。 这一步迈出去了。 虽然差点死了,但……值了。 丹田內的气旋已经液化了小半,灵力运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 “呼……” 阿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姐姐……给!” 朵朵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把刚烤好的一块地瓜递过来。 阿青接过地瓜,虽然有些烫手,但很暖。 她看了一眼石床上依旧昏迷的季秋。 先生的呼吸平稳了些,但眉头依然紧锁,仿佛在梦中也背负著苍生。 “朵朵,照顾好先生。” 阿青三两口吃完地瓜,背起春雨,黑色的铁脊在灯火下泛著冷光。 “姐姐去……练剑。” …… 次日子时,斗兽场。 今夜的气氛,狂热得有些诡异。 自从鬼面在三天內连胜五场,甚至越阶斩杀了炼气六层的千丝婆婆后。 这个代號就像是一阵颶风,席捲了整个雾州地下世界。 现在的阿青,是斗兽场上新晋的煞星。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今晚鬼面的赔率怎么变了?” 有赌徒惊呼。 只见那块巨大的赌盘上,鬼面的赔率竟然从稳贏的一赔一,变成了诡异的一赔三。 这意味著,庄家並不看好鬼面能贏这一场。 阿青站在候场区的阴影里。 她戴著那张破损了一角的木雕鬼面,左手轻轻抚摸著春雨。 “四十九號。” 那个独眼老者走了过来,把一块黑色的木牌扔给阿青。 他的眼神有些闪躲,甚至带著一丝……怜悯。 “今晚你的对手,是有人花了重金从上面请下来的。” 老者压低了声音,只说了四个字: “好自为之。” 阿青握紧了木牌。 上面刻著一个从未见过的代號:幻姬。 …… 当——! 铜锣声起,铁柵栏升。 阿青走上擂台。 四周的吶喊声震耳欲聋,但她却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静。 对面的通道里,没有走出什么狰狞的壮汉,也没有阴森的老嫗。 走出来的,是一个身穿红纱、赤著双足的女人。 她很美。 在这满是男人和血腥味的地下世界里,她美得像是一朵盛开在尸体上的彼岸花。 她的脚踝上繫著一串银铃,手中並没有兵器,只是抱著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琵琶。 “你就是鬼面?” 幻姬停在十步之外。 她的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发出来的,倒像是直接在阿青的脑海里响起的。 软糯,慵懒,带著一丝勾人的磁性。 阿青没有说话。 她右手持剑鞘横在胸前,左手按剑,摆出了最严密的防御姿態。 “呵,好紧张的小傢伙。” 幻姬掩嘴轻笑。 她的目光在阿青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阿青的面具上,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藏头露尾,身负煞气。” ”看来……你心里的鬼,比你脸上的鬼还要多呢。” 阿青眉头微皱。 这女人,话里有话。 “开始吧。” 阿青不想废话。 她右脚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然而。 就在阿青衝到距离幻姬还有五步的时候。 幻姬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怀中的琵琶弦。 錚—— 只有一声。 没有剑气,没有灵压,甚至连风都没有起。 但这声音传入阿青耳中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眼前的世界,突然慢了下来。 原本喧囂的修罗台,声音像是被潮水淹没,变得忽远忽近。 火把的光芒开始扭曲、拉长,变成了漫天飞舞的……流萤? “不对!” 阿青猛地咬破舌尖,试图用疼痛唤醒自己。 但没用。 呼—— 一阵寒风吹过。 阿青抬起头。 她呆住了。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地下鼠穴? 哪里还有什么红衣幻姬? 此时此刻,她正站在一座巍峨宏大的宫殿前。 汉白玉的台阶,金色的琉璃瓦,那块高悬的匾额上,写著三个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大字: 长乐宫。 这是……大周皇宫? “殿下?殿下您怎么站在这儿发呆呀?”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阿青僵硬地转过头。 一个小宫女正捧著一件狐裘披风,急匆匆地跑过来,把披风披在她身上: “天凉了,陛下在太极殿等著您去考校剑法呢,大皇子也在。” 小翠。 那个从小陪她一起长大的贴身宫女。 燕军破城的那天,小翠为了掩护她,被乱箭射成了刺蝟,血溅了她一脸。 “我……” 阿青伸出手,摸了摸小翠的脸。 温热的。 真实的。 难道……大周亡国,楚王地宫,蝴蝶寨,沼泽里的廝杀,鼠穴里的苟且……这些都是一场噩梦? 现在梦醒了,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周长公主? “殿下,快走吧,別让陛下等急了。” 小翠拉著阿青的手,往大殿走去。 阿青浑浑噩噩地跟著。 太极殿內,灯火通明。 那个威严的中年男人端坐在龙椅上,正笑著看她。 旁边站著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正冲她挤眉弄眼。 父皇。 皇兄。 “青儿,你的剑练得如何了?” 父皇的声音浑厚温暖。 阿青张了张嘴,眼泪夺眶而出。 第96章:红尘杀 “父皇……我……” 她想扑过去,想告诉父皇这段时间她有多害怕,多想家。 “怎么哭了?” 皇兄姬乾走过来,伸手想要帮她擦眼泪: “是不是练剑太苦了?要是累了,皇兄带你去放风箏……” 他的手,触碰到了阿青的脸。 冰凉。 冷得刺骨。 阿青浑身一颤。 不对。 皇兄的手,从来都是暖的。 她低头看去。 只见姬乾那只原本修长的手,此刻正在迅速腐烂,变成了焦黑的枯骨。 “皇兄?” “青儿……你好狠的心啊……” 原本温润的皇兄,脸庞突然变得狰狞扭曲,七窍流血: “为什么我们都死了……只有你还活著?” “为什么你不陪我们一起死?” 轰! 四周的景象瞬间变了。 金碧辉煌的宫殿变成了火海。 父皇被杀,小翠倒在血泊里,无数冤魂从火海中爬出来,伸出枯瘦的手,抓向阿青的脚踝: “下来……陪我们吧……” 那种窒息的绝望,比死亡更可怕。 那是阿青心底最深处的罪恶感,倖存者的罪恶感。 “我是个罪人……” 阿青跪在火海里,手中的剑噹啷落地。 她看著那些向她索命的亲人,心中最后一道防线正在崩塌。 也许……死了才是解脱。 外界。 斗兽场上。 观眾们惊恐地看到,那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鬼面,此刻竟然像个木偶一样站在原地。 双眼空洞,浑身剧烈颤抖,眼泪顺著面具边缘不断滴落。 而那个红衣幻姬,依然站在十步之外,手指轻轻拨弄著琵琶。 她的嘴角掛著残忍的笑意,眼底紫芒闪烁。 这是红尘杀。 杀人不见血,诛心即索命。 “差不多了。” 幻姬轻笑一声,手中多了一把如毒蛇吐信般的漆黑短匕。 她赤著足,一步步走向毫无反抗之力的阿青。 “可怜的孩子,在美梦中死去,是姐姐给你最后的仁慈。” 匕首缓缓举起,对准了阿青的咽喉。 而阿青依然沉浸在幻境中,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等待死亡的降临。 就在匕首刺破皮肤,渗出一丝鲜血的瞬间。 嗡——! 阿青背后的春雨,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越的剑鸣。 那不是杀人的剑鸣。 那是一声……读书声。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季秋的声音。 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阿青眼前的火海。 阿青猛地睁开眼。 那双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芒。 “假的。” “都是假的!” 幻境中,她猛地捡起地上的剑。 “父皇不会怪我活著,皇兄也不会!” “他们让我活著,是为了让我把这把剑……刺进仇人的胸膛!” 现实中。 幻姬的匕首已经刺入了半寸。 但下一瞬。 啪! 阿青的右手死死扣住了幻姬的手腕。 力道之大,甚至捏碎了幻姬的手骨。 “什……什么?” 幻姬大惊失色,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 中了红尘杀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醒过来? “你的幻境,太吵了。” 阿青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从地狱爬回来的寒意。 噌——! 左手春雨出鞘。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招式。 只有最纯粹的杀意,和最坚定的道心。 “斩!” 剑光划破了幻境,也划破了现实。 幻姬甚至来不及尖叫。 一颗美丽的头颅高高飞起,那双眼睛里还残留著惊恐。 无头尸体依然保持著握匕首的姿势,缓缓倒下。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著擂台上那个单手提剑、另一只手还捏著断臂的黑衣修罗。 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必死的局,突然逆转了? 阿青鬆开手,幻姬的断臂掉在地上。 她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只是默默地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痕。 好险。 若非最后时刻先生出手唤醒了她……她早已死在幻姬的匕首之下。 阿青捡起幻姬的储物袋。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那个早已嚇傻了的独眼老者。 “赔率一赔三?” 阿青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 “我压了自己一百灵石。” “拿钱。” 走出修罗台,外面下起了小雨。 阿青靠在巷子的墙壁上,大口喘息著。 刚才那一战,虽然只有一瞬,但心力的消耗比连战十场还要大。 但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她伸出手,接住一滴冰凉的雨水。 “父皇,皇兄。” 她看著漆黑的夜空,轻声呢喃: “你们看著吧。” “青儿……一定会好好活著。” “这钱,烫手啊。”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 阿青淡淡地看向前方那个模糊的黑影: “癩皮狗,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听墙根了?” 黑影蠕动了一下,露出了癩皮狗那张满是毒疮的脸。 他正蹲在一个废弃的排水口上,手里把玩著一块黑乎乎的铁片,眼神复杂地看著阿青: “不是我想听,是现在的鬼面名气太大,风声都往我耳朵里钻。” 癩皮狗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阿青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是个安全的距离。 “丫头,你惹麻烦了。” 他指了指头顶: “上面的五毒教急了。” “你连贏这么多场,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把你当神,但五毒教把你当刺。” “我刚收到风,五毒教在黑市悬赏了三千灵石,要买鬼面的真身线索。” “三千?” 阿青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我的命,涨价了。” “別笑。” 癩皮狗神色严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不仅是五毒教的暗探,连血衣楼的那帮杀手也闻著味儿来了。” “现在这鼠穴里,至少有十双眼睛在盯著斗兽场的出口。”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更多的是忌惮。 阿青从黑布袋里抓出一把灵石,约莫有五十块,隨手扔了过去。 癩皮狗慌忙接住,眼中有著一丝疑惑: “这是?” “这是安魂散和敛息符的钱,这里只多不少。” “另外……”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我还需要一份名单。” 第97章:死亡名单 “什么名单?” “这几天在鼠穴里打听我的人,尤其是那些外来的生面孔。” 阿青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冷: “既然他们想找我,我不介意……帮他们一把。” 癩皮狗愣住了。 他盯著阿青看了半晌,突然打了个寒颤。 这丫头,不是想逃。 她是想杀。 把那些追来的猎犬,一只一只地宰了。 “疯子……” 癩皮狗嘟囔了一句,收起灵石,转身钻进了黑暗的岔道: “药在老地方。名单嘛……半个时辰后给你。” …… 石室。 朵朵正趴在石床边,听到动静,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弹了起来。 看到是阿青,她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扑过来抱住阿青的大腿: “你回来了……朵朵以为……” “以为姐姐不要你了?” 阿青摘下鬼面具,露出一张苍白却柔和的脸庞。 她蹲下身,用那只刚刚杀过人的左手,轻轻擦去朵朵脸上的灰尘,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 虽然凉了,但那是她在回来的路上,特意绕路去买的桂花糕。 朵朵的眼睛亮了,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甜!姐姐也吃!” 阿青摇了摇头。 她走到石床边。 季秋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但眉宇间那股鬱结之气始终不散。 这孟婆酿的副作用,比想像中更大。 阿青拿出刚买来的安魂散。 那是一种淡蓝色的粉末,散发著幽幽的兰花香。 她倒了一杯清水,將粉末化开,然后扶起季秋,小心翼翼地餵他喝下。 药液入喉。 片刻后,季秋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先生……” 阿青握著季秋冰凉的手,將自己刚刚突破到炼气五层、精纯无比的灵力,顺著他的经脉缓缓渡入。 “您教过我,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 “但现在,阿青藏不住了。” “外面风雨太大,阿青得把那些想拆了这遮风草棚的人,都送上路。” 她放下季秋的手,替他掖好被角。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戴上了那张木雕鬼面。 面具下,那双清澈的眸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朵朵。” “今晚不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別开门。” “把老禿牵过来,堵在门口。” 朵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放下手中的桂花糕,乖巧地点了点头,把老禿牵到了石门后。 那头平日里懒散的灵驴,此刻也安静了下来,耷拉著耳朵,那双大眼睛警惕地盯著门口。 阿青吹灭了石室內的油灯。 只留下一盏长明灯,发出豆粒般微弱的光。 吱呀—— 石门打开,又重重关上。 將温暖与光明留在了里面,將杀戮与黑暗留给了自己。 …… 甬道里。 癩皮狗早已等候多时。 他递给阿青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几个名字和大致的方位。 “一共三拨人。” 癩皮狗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第一拨是血衣楼的铜牌杀手,三个人,擅长合击,就在上面的烂泥巷守著。” “第二拨是五毒教的暗探,带头的叫蛇信子,擅长用毒蛇追踪,现在在东边的排水口附近徘徊。” “第三拨……” 癩皮狗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 “是几个散修组成的赏金小队,虽然修为不高,但人多眼杂,就在这鼠穴的入口处撒网。” 阿青接过名单,目光扫过,將其记在心里。 隨后,掌心灵力一吐,羊皮纸化为灰烬。 “谢了。” 阿青转身,向著黑暗深处走去。 “喂!” 癩皮狗突然叫住了她: “丫头,今晚……会下雨吗?” 这是一句切口。 问的是,今晚会死多少人。 阿青没有回头。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黑色的身影渐渐融入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只有一句淡淡的话语,在空旷的甬道里迴荡: “雨不大。” “但洗地……足够了。” …… 子时三刻,夜雨如注。 西城,排水渠口。 这里是凡人与修仙者混居的边缘地带,污秽横流。 七八个黑影蹲守在阴影里。 他们衣著破烂,但周身都有驳杂的灵力波动。 显然是一群在残酷修仙界被淘汰下来、只能靠杀人夺宝苟活的劫修。 “老三,消息准吗?”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修士手中捏著一张泛黄的隱匿符,压低声音问道。 他掌中扣著一把鬼头刀,刀刃上缠绕著一丝丝暗红色的怨煞之气。 “准!” 瘦子修士手里托著一只巴掌大的寻灵鼠。 那老鼠双眼赤红,正对著漆黑的洞口焦躁地吱吱乱叫,显然是嗅到了灵石的味道。 “来了!” 眾人屏住呼吸,各自扣住了手中的法器。 洞口深处,脚步声响起。 噠、噠、噠。 一个身披黑色法袍、背著长剑、脸上戴著木雕鬼面的人影,缓缓走出。 “动手!別让她拔剑!” 刀疤脸大吼一声,率先发难。 他猛地捏碎手中的一颗黑色圆珠:蚀灵烟。 噗! 一股腥臭的黑烟瞬间炸开,这烟雾能污人法器,腐蚀灵力护盾,是底层劫修最爱的阴损手段。 紧接著,七八道灵光同时亮起。 咻咻咻! 几枚散发著绿光的透骨钉破空而来,专破护身灵光; 还有两张劣质的爆炎符,化作脸盆大小的火球,呼啸著砸向阿青。 阿青停下脚步。 鬼面具下,那双清冷的眸子倒映著袭来的火球和毒钉。 阿青右手猛地一挥。 背后的剑鞘横扫而出。 剑鞘內壁雕刻的千斤坠符文瞬间亮起土黄色的光芒。 四十斤的精铁重鞘,在灵力的加持下,重若千钧。 轰!! 剑鞘带起的劲风,宛如平地起惊雷,直接將那团蚀灵烟硬生生吹散! 那几枚阴毒的透骨钉撞在精铁脊骨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瞬间被震成齏粉。 至於那两颗火弹,更是被剑鞘直接拍碎,化作漫天火星消散。 “什么?” 刀疤脸大骇。 还没等他祭出鬼头刀,阿青的身影已经撞破了残烟。 嘭! 剑鞘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他身上的那件下品法衣护盾像纸糊的一样破碎。 刀疤脸整个人倒飞出去,胸骨尽碎,手中的鬼头刀也断成两截,掉进了臭水沟里。 “点子扎手!快撤!” 第98章:血衣楼 剩下的劫修嚇得魂飞魄散。 他们哪里还敢恋战,纷纷驾起御风术就要逃窜。 “想走?” 阿青眼中寒芒一闪。 她没有追。 只是左手拇指轻轻一推剑格。 噌—— 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气,瞬间以她为中心爆发开来。 刷! 半空中的几个劫修只觉得后背一凉,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利刃贴著他们的头皮划过。 咔嚓! 他们腰间的储物袋繫绳齐齐断裂,储物袋掉落在泥水中。 紧接著,一股森然的杀意锁定了他们的神魂。 “再动一步,死。” 阿青的声音不大,却如剑鸣般刺耳。 那几个劫修扑通扑通全跪了下来,连头都不敢抬。 阿青冷冷地看了一眼这些人,收起春雨,转身没入雨幕。 储物袋归她,命暂且寄下。 因为今夜,这把剑要喝更脏的血。 …… 雨势未减,反而更急。 城东,废弃染坊。 这里断壁残垣,蛛网密布,是癩皮狗情报中五毒教暗探的藏身处。 嘶嘶—— 几条通体透明、只有脊骨处有一条红线的血线蛇,正在雨水中游弋。 这是五毒教特有的妖兽,对生人气息最是敏感。 “找到了。” 阴影里,蛇信子手中捏著一张刻满诡异符文的引魂符。 符纸正在燃烧,指引的方向正是染坊那摇摇欲坠的房梁。 他一挥手,身后两名弟子立刻祭出法器。 那是两个摄魂铃。 叮铃铃—— 铃声在雨夜中迴荡,带著乱人心神的魔音。 然而,就在铃声响起的瞬间。 轰隆! 房梁塌了。 漫天瓦砾中,一个黑影裹挟著万钧之势坠落。 轰!! 地面龟裂,强大的衝击波將那两个正在摇铃的弟子直接震飞,七窍流血,铃鐺碎了一地。 烟尘未散。 噌——! 春雨出鞘。 阿青的手中的剑,快到了极致,仿佛与这漫天雨丝融为一体。 蛇信子只来得及祭出一面骨盾。 咔嚓! 下品法器骨盾被一剑斩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 剑气余势未消,直接掠过了他的咽喉。 蛇信子捂著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下。 阿青收剑。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失去控制、正在四散逃窜的血线蛇。 “斩。” 她隨手挥出一道剑气,將群蛇绞杀成泥。 她摘走储物袋,从里面摸出一块刻著五毒教標记的传音玉简,隨手捏碎。 “第二个。” …… 烂泥巷。 这是一条死胡同,也是通往城外的必经之路。 阿青站在巷口,並未踏入,而是感受著前方那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 那是阵法的痕跡。 “血衣楼的手笔,果然比那群乌合之眾强点。” 阿青淡淡道,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嗡—— 阵法波动一闪。 三个身穿特製水行法袍、戴著红色面具的杀手,凭空显现。 他们手中握著的不是凡兵,而是成套的法器——夺魂锥。 这种法器专破灵力护盾,且带有撕裂符文,一旦入肉,血流不止。 “鬼面。” 中间的杀手声音嘶哑: “三千灵石,买你项上人头。” “受死吧!” 没有任何废话。 三人手中法诀一掐,巷子里的积水瞬间活了过来,化作三条水龙,带著森森寒气缠向阿青的四肢。 同时,那三把夺魂锥化作幽蓝色的流光,呈品字形直取阿青眉心、心臟、丹田。 阿青眼神一凝。 面对这必杀一击,她没有退。 “破!” 她大喝一声,右手剑鞘猛地插入地面。 土克水。 剑鞘上的厚重土行灵力爆发,地面剧烈震颤,那三条水龙失去了根基,瞬间溃散。 挡住水龙的一瞬间。 三把夺魂锥已经到了眼前。 剑身之上,突然亮起了一层淡淡的乳白色光晕。 那是……浩然气。 虽然微弱,但跟隨季秋的这段日子,它早已沾染了半圣的气息,最克阴毒。 当!当!当! 三声脆响。 阿青的剑快得不可思议,竟然在电光火石之间,精准地点在了三把飞来的夺魂锥尖端。 浩然气爆发,直接震散了法器上附著的杀手神识。 “噗!” 三名杀手同时遭到反噬,喷出一口鲜血。 “浩然气?你是儒家的人?” 阿青没有回答。 她身形如电,欺身而上。 轰! 剑鞘横扫,直接砸碎了左边杀手的水行法袍护盾,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刷! 快剑一闪,斩下了右边杀手的头颅。 仅剩的领头杀手惊恐万分,掏出一张珍贵的土遁符想要逃走。 但阿青的剑比他更快。 噗嗤! 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將那张还没来得及激发的符籙连同他的心臟一起钉死在地上。 阿青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极其熟练地弯下腰。 摸尸,收储物袋。 做完这一切,她看著地上那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巷口。 她知道,暗处还有眼睛。 还有那些像禿鷲一样盘旋、想捡漏的散修。 如果不能一次把他们打痛、打怕,今晚的追杀就永远不会结束。 阿青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 那是黑甲卫满城张贴的通缉令。 上面画著她的背影,下面写著刺眼的硃砂大字:悬赏三千灵石。 阿青面无表情地走到那个领头的血衣楼杀手尸体旁。 她反手握著一把从战利品中缴获的匕首,狠狠地將这张通缉令,钉在了杀手的眉心上! 然后,她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指。 在那三千灵石的字样上,重重地画了一个血淋淋的叉。 做完这一切,阿青没有多停留一秒。 她身形一闪,借著雨幕的掩护,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深处。 一刻钟后。 几个胆大的散修颤颤巍巍地摸进巷子。 当他们看到那个钉在杀手眉心、被画了红叉的通缉令时,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连血衣楼的铜牌杀手都死绝了……” “那个红叉……是在警告我们。” “走!快走!这钱有命挣没命花!这鬼面心狠手辣,是个杀神!” 这一夜,一个关於血色红叉的恐怖传说,像瘟疫一样在雾州地下的赏金猎人圈子里蔓延开来。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低阶修士,看著手中的悬赏令,第一次感到了烫手。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夜,悄然置换。 第99章:吴天阴 翌日清晨,雾州城。 雨后的空气透著一股清冷。 原本热闹的黑市悬赏榜前,今日格外冷清。 没人敢接那个单子。 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三千灵石虽好,但也得有命花才行。 …… 城南,百草堂內堂。 “啪!” 一只精美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废物!一群废物!” 五毒教雾州分舵主吴天阴,此刻那张阴柔的脸扭曲得有些狰狞。 “血衣楼的铜牌杀手死了,蛇信子也死了。现在连那些散修都不敢接单了!”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著下首跪著的几个黑衣执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个鬼面到底藏在哪?还没有查出来吗?” “稟……稟舵主。” 一个执事战战兢兢地磕头: “那鬼面极其狡猾,每次出现都戴著面具,且从不与人交流。” “昨夜之后,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根本无跡可寻。 “鼠穴地形复杂,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地搜,恐怕……” “恐怕什么?”吴天阴冷哼一声。 “恐怕会打草惊蛇,让她彻底逃出雾州。” 旁边一直沉默喝茶的孙通突然开口了。 他放下茶盏,眼神阴鷙: “吴舵主,既然暗的不行,找不到人,那我们就让她自己出来。” “让她自己出来?”吴天阴皱眉,“她又不傻。”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那个鬼面之所以去斗兽场,想必也是因为缺钱。” “所以,如果我们给她一个赚钱的机会……” 吴天阴心领神会,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 孙通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只要我们对外放出消息,今晚的彩头加码:一万灵石,外加一枚筑基丹。” “到时候,不怕她不出来。” …… 地下鼠穴,铁匠铺。 阿青正坐在角落里,默默擦拭著剑鞘。 “丫头,你那个红叉画得太绝了。” 癩皮狗从外面钻进来,手里提著几个油纸包,一脸的惊嘆与忌惮: “现在外面那帮想杀你的散修,看到红色的东西都哆嗦。五毒教的悬赏令成了废纸,没人敢揭。” 阿青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问道: “我要的东西呢?” “在这儿。” 癩皮狗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这次的安魂散是上品,比之前的效果要好。花了我不少人情才从黑市搞到。” 他又掏出一个玉简,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还有这个……是你让我留意的关於救治神魂受损的情报。” 阿青手中的动作停住了。 她放下剑鞘,拿起那个玉简,神识探入。 片刻后,她抬起头,鬼面具下的眼神变得炽热: “万商拍卖会……神农令?” “对。” 癩皮狗点了点头,给自己倒了杯水: “消息是今早刚放出来的。药王谷的那位医圣性格古怪,只认令不认人。” “有了这块令牌,哪怕是只剩一口气,也能给你救回来。” 阿青握紧了玉简。 如今先生昏迷,想要去药王谷,恐怕只能靠那块神农令了。 “多少钱?”阿青急忙问道。 癩皮狗伸出一根手指,苦笑一声: “这种救命的东西,哪次不是被炒到天价?没有几万灵石,你想都別想。” 几万。 阿青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 哪怕算上昨夜的反杀收穫,她手里满打满算也只有几千块灵石。 杯水车薪。 “没钱。” 阿青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你没钱。” 癩皮狗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红色的告示,那是他刚才在斗兽场门口顺手撕下来的: “所以,这帮孙子给你设了个套。” “看看吧。” 阿青接过告示。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每一个字都透著血腥气: 今夜子时,斗兽场开启死斗。 唯一胜者,奖灵石一万,筑基丹一枚。 “一万灵石……” 阿青看著那个数字。 加上她手里的几千,若是再变卖一些战利品,或许……可以试一下。 癩皮狗看著阿青,语气严肃: “五毒教找不到你,散修不敢杀你,所以他们只能用钱逼你出来。” “这一万灵石就是诱饵,而那个擂台,就是捕兽夹。” “丫头,我看你还是暂时躲一下吧,没必要今晚前去送死。” 阿青沉默了。 躲一下吗?那之后呢? 难道要像老鼠一样,带著先生和朵朵躲一辈子? 先生这情况,不知道何时能甦醒。 万商拍卖会一年才一次,神农令更是可遇不可求。 错过了这次,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缓缓开口:“看这情形,去了好像確实是一条死路。” 癩皮狗鬆了一口气:“这就对了,留得青山在……” 阿青站起身,將那张红色的告示折好,收入怀中: “但是……他们既然把钱都放在桌上了,我不去拿,岂不是对不起他们搭的台子?” 癩皮狗看著她。 看著这个明明只有炼气五层,背脊却挺得像一把剑一样的少女。 他突然觉得,今晚的斗兽场,恐怕真的要出大事。 …… 阿青回到石室。 这是她在这个冰冷城市里唯一的家。 “姐姐!” 朵朵正趴在石床边给季秋扇风,看到阿青回来,立刻叫道。 阿青走到床边。 季秋依旧昏迷著,脸色苍白如纸。 她拿出那瓶安魂散,化入水中,小心翼翼地餵他喝下。 药力化开,季秋那一直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先生。” 阿青握著季秋冰凉的手,低声呢喃: “您教过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但您也教过我,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神农令,我要定了。” 她站起身,重新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 春雨已经擦拭得雪亮。 还有那十几张从杀手身上搜刮来的符籙。 “朵朵。” 阿青摸了摸小丫头的头,从怀里掏出剩下所有的灵石,塞进那个破旧的小布包里,掛在老禿的脖子上: “如果……明天天亮姐姐还没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就骑著老禿,带著先生,往城外跑。癩皮狗叔叔会给你们指一条路。” 朵朵似乎听懂了什么,她死死拽著阿青的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忍著不哭: “姐姐……你要小心。” 阿青笑了笑。 她戴上那张只有半张脸的木雕鬼面。 转身,推门。 门外是无尽的黑暗,和那即將沸腾的斗兽场。 但她没有回头。 为了那枚能救命的令牌,为了一万灵石。 今晚,神挡杀神。 第100章:死斗 子时。 雾州地下的空气,燥热得像是一口即將喷发的火山口。 斗兽场今夜座无虚席。 不仅是看台,连过道、栏杆上都掛满了人。 数千名散修瞪著赤红的眼睛,死死盯著擂台上方那块巨大的红榜。 生者一人,赏灵石一万,筑基丹一枚。 这就意味著,今晚不是一对一的决斗。 而是——大乱斗。 只有最后活著走出来的那个人,才能拿走这笔財富。 “吉时已到!落闸!” 隨著司仪一声尖锐的长啸。 轰隆隆——! 巨大的精铁囚笼从穹顶降下,將整个擂台封死。 笼子里,不仅仅站著阿青。 在她周围,还站著足足二十九个修士。 这些人,有的是为了赏金来的亡命徒,有的是五毒教安排的人,还有的是想趁乱摸鱼的劫修。 虽然大多是炼气四五层,但胜在人多。 二十九双眼睛,此刻全部聚焦在阿青身上。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鬼面不仅是这次死斗的目標,她身上还背著五毒教的三千灵石悬赏。 杀了她,那就是双份的钱! “动手!先杀鬼面!” 人群中,一个手持双鉤的独眼大汉率先怒吼: “她就一个人!大家一起上!杀了她再分胜负!” “杀!!”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恐惧被贪婪吞噬。 二十九道灵光同时亮起,五顏六色的低阶法器、符籙,如同暴雨般向著擂台中央那个孤零零的黑袍身影砸去。 …… 二楼,贵宾包厢。 “好戏开场了。” 五毒教舵主吴天阴抿了一口灵茶,透过单向水晶看著下方的乱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孙执事,你看这像不像一群饿狗在抢一块带血的骨头?” 孙通嘿嘿一笑: “吴舵主您这招驱狼吞虎用得真妙。” “这二十九人虽然是一盘散沙,但足以耗尽那丫头八成的灵力。” “等她精疲力竭之时,您的铁尸再出场……” “那就是虐杀。” …… 擂台中央。 就在第一波符籙火球即將淹没阿青的瞬间。 她右手猛地探向背后,一把抓住了那沉寂已久的剑柄。 “开!” 轰! 剑鞘被她单手抡圆,裹挟著炼气五层的雄浑灵力,直接扫出了一道半月形的黑色气浪。 那些飞来的火球、冰锥,在触碰到剑鞘的瞬间,就像是泡沫一样被蛮横地拍碎。 紧接著,剑鞘去势不减,狠狠砸在了冲在最前面的独眼大汉身上。 嘭! 独眼大汉手中的双鉤法器直接崩断。 整个人像个破布袋一样被抽飞出去,撞在铁笼上,滑落下来时已经成了一滩烂泥。 “什么?” 冲在后面的修士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一击必杀? 这还是炼气五层的力量吗? “別怕!她这招耗灵极大!她坚持不了多久!” 人群中,一个阴惻惻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佝僂著背的老头,手里捏著一把毒针,正躲在人群后面放冷箭。 鬼手老七,鼠穴里有名的阴损散修。 被他这么一喊,眾人的贪念再次压过了恐惧。 “对!耗死她!” “富贵险中求!” 嗖嗖嗖! 又是十几道身影扑了上来。 这次他们学聪明了,不再硬碰硬,而是利用人数优势游走缠斗。 有人用土墙术限制阿青的走位,有人用缠绕藤蔓干扰她的动作,还有人专门盯著她的下盘和后心。 看台上,观眾们疯狂地嘶吼著: “杀!砍她的腿!” “鬼面!別怂啊!乾死他们!” 血腥气刺激著每一个人的神经。 阿青身陷重围。 她的黑袍被割破了几道口子,左臂上也多了一道血痕。 但她的眼神,却越发冷静。 在这混乱的杀场中,她的心跳反而慢了下来。 然而,鬼手老七看见阿青受伤,以为找到了机会。 她悄无声息地摸到阿青背后,举起手中毒针想要偷袭时。 阿青一直未动的左手,突然握住了春雨的剑柄。 噌——! 一声清越的剑鸣,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阿青身形一转,太白精金的剑锋划出一道圆弧,快得如同雨夜中的闪电。 刷!刷!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紧接著。 噗嗤! 鬼手老七捂著喉咙,不可置信地看著指缝间喷出的鲜血,眼中的贪婪迅速灰暗。 在他身边,另外三个试图偷袭的散修,也同时僵在了原地。 他们的脖子上,都多了一道细如髮丝的血线。 一剑四杀! “还有谁?” 阿青一脚踹开鬼手老七的尸体。 她右手剑鞘拄地,震得地面一颤; 左手长剑斜指,剑尖上一滴鲜血缓缓滴落。 面具上溅满了鲜血,在那昏暗的灯光下,宛如真正的修罗恶鬼。 剩下的二十几个散修,怕了。 他们看著地上那五具温热的尸体,看著那个煞气冲天的身影,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 “这……这是个怪物……” “钱再多也得有命花啊!” “我不打了!放我出去!” 有人崩溃了,拍打著铁笼想要逃离。 但,死斗局,只有一个人能活著出去。 这是万商盟的规矩。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阿青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她身形如电,主动冲入了人群。 虎入羊群。 剑鞘砸断骨头,快剑收割性命。 一盏茶的时间后。 擂台上安静了。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二十九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有的被砸得变了形,有的被一剑封喉。 阿青站在尸山血海之中。 她身上的黑袍已经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掏出一颗回气丹,扔进嘴里,眼神冷冷地扫过四周狂热却又恐惧的观眾。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二楼那个漆黑的包厢。 她知道,真正的正餐,才刚刚开始。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从包厢里传出。 吴天阴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带著一股猫戏老鼠的戏謔,传遍全场: “精彩,真是精彩。” “鬼面,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帮我清理了这些垃圾。” “不过,热身结束了。” 咔咔咔…… 擂台另一侧的精铁闸门,缓缓升起。 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伴隨著沉重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 第101章:斩铁尸 咚!咚!咚!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仿佛跟著颤抖。 一个身高九尺、浑身泛著青黑色金属光泽、肌肉上刻满符文的巨汉,拖著沉重的脚镣走了出来。 五毒教——铁尸。 观眾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鬼面刚才那一战消耗太大,现在碰到这种不知疲倦的怪物……” “这是必死之局啊!” 阿青看著那个缓缓逼近的怪物。 她没有任何废话。 只是默默地將剑鞘横在身前,左手剑尖微沉。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传来。 那头名为铁尸的巨汉动了。 他没有花哨的身法,只是微微屈膝,然后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轰然炸向阿青。 脚下的青石板在他发力的瞬间寸寸龟裂。 太快了! 这种体型的怪物,爆发力竟如此恐怖。 阿青刚刚经歷了一场乱战,气息未稳。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腥风,她只能將剑鞘竖在身前,作为盾牌硬抗。 当!! 阿青只觉得像是被一头奔跑的犀牛正面撞中。 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染红了缠在剑柄上的布条。 阿青整个人贴著地面向后滑行了三丈,后背重重撞在铁笼的栏杆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咳……” 阿青喉头一甜,强行咽下一口血。 好硬的力道,好霸道的肉身。 “死!” 铁尸根本不给阿青喘息的机会。 他狞笑著大步逼近,浑身符文亮起红光。 噗——! 一股浓郁的黄绿色毒雾从他周身毛孔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半个擂台。 腐骨尸毒。 沾之即烂,吸入即亡。 “糟了!是五毒教的看家本领!” “在铁笼这种封闭环境里放毒,这是要逼死鬼面啊!” 看台上的散修们惊呼,纷纷后退,生怕沾染上一丝毒气。 毒雾中。 阿青屏住呼吸,但皮肤上依然传来阵阵灼烧感。 黑袍的边角开始发黑、捲曲。 不能久战。 这种环境下,每多待一息,胜算就少一分。 铁尸的身影在毒雾中若隱若现,像是一个巨大的幽灵。 他猛地探出一只大手,抓向阿青的咽喉。 那手掌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指甲长如利刃。 阿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硬拼必死,唯有……破点。 她没有退。 反而迎著那只毒手冲了上去。 就在铁尸的手指即將触碰到她脖颈的瞬间。 阿青身形猛地一矮,竟然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从铁尸的腋下钻了过去。 错身的一剎那。 阿青右手猛地抡起剑鞘。 不是砸,而是……锁。 咔嚓! 剑鞘侧面的精铁倒齿,精准地卡住了铁尸的小腿关节。 “给我跪下!” 阿青暴喝一声,浑身灵力灌注右臂,借著冲势猛地一掀。 铁尸虽然力大无穷,但下盘关节被锁,重心瞬间失衡。 轰! 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倒塌的塔楼,单膝重重跪在地上。 但这怪物反应极快。 他虽跪地,却顺势转身,另一只铁拳带著呼啸的风声,横扫阿青的头颅。 阿青等的就是这一刻。 中门大开! 噌——! 一直蓄势待发的左手,终於动了。 春雨出鞘。 太白精金的锋芒,在毒雾中划出一道耀眼的白线。 剑身上,那一缕跟隨季秋沾染的浩然气,虽微弱,却正是阴邪尸毒的克星。 阿青没有去刺那坚硬如铁的胸膛,也没有去砍那粗壮的脖颈。 她的剑,刺向了铁尸那张因为怒吼而张开的大嘴。 外练筋骨皮,唯有一口难练气。 口,是气门,也是死穴!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嘈杂的斗兽场中显得格外清晰。 长剑贯穿了口腔,刺穿了上顎,直入脑髓。 浩然剑气爆发,瞬间绞碎了铁尸识海中的那一缕操控神念。 铁尸那挥舞到一半的铁拳,僵在了半空,距离阿青的太阳穴只有半寸。 那双暴虐的红眼,迅速灰暗下去。 咚。 阿青拔剑,飞身而退。 铁尸那庞大的尸体轰然倒下,黑色的毒血喷了一地。 毒雾渐渐散去。 阿青站在尸体旁,单手拄剑,剧烈地喘息著。 她的黑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的软甲上满是腐蚀的痕跡。 嘴角溢出一丝黑血——那是刚才在毒雾中强行运气,被毒气侵入经脉的代价。 但她贏了。 站著的人,是她。 全场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息。 隨后,爆发出了更加疯狂、更加歇斯底里的吼声。 “死了?铁尸就这样被杀了?”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鬼面!鬼面!!” …… 二楼,贵宾包厢。 “啪!” 吴天阴手中的茶杯被捏成了粉末。 滚烫的茶水混著瓷片扎进肉里,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著擂台上的阿青,那双阴鷙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怨毒。 铁尸。 那是他耗费了整整十年心血,投入了无数天材地宝,甚至打算炼成身外化身的亲传弟子。 就这么……没了? 被一个炼气五层的散修,像杀猪一样杀了? “好……好得很!” 吴天阴气极反笑,笑声森然如鬼。 “杀我爱徒,坏我道心……” “今天让你活著拿走灵石,我吴天阴这几十年就算活到狗身上去了!” 一旁的孙通感觉到不对劲,脸色大变: “吴舵主,你要干什么?这可是万商盟的场子!而且眾目睽睽……” “万商盟?” 吴天阴猛地转过头,眼中满是疯狂的血丝: “万商盟要的是生意,我五毒教赔得起!” “这鬼面的命……我今天要定了!谁也保不住他,我说的!” 轰! 一股属於筑基期修士的恐怖灵压,骤然在包厢內爆发。 那是生命层次的碾压。 窗欞瞬间炸裂,木屑纷飞。 …… 擂台之上。 阿青正准备弯腰去取铁尸的储物袋。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仿佛天空塌了下来。 四周的空气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阿青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那是灵力被彻底压制的徵兆。 筑基期! 阿青猛地抬头。 只见二楼包厢炸裂,一道紫色的身影凌空扑下。 吴天阴长发乱舞,状若疯魔。 他右手成爪,指尖泛著幽幽的绿光,那是五毒教的绝学——搜魂爪。 第102章:童老 这一爪若是抓实了,不仅肉身尽毁,连神魂都要被抽出炼化,永世不得超生。 “贱婢!给我徒儿偿命!!” 这一声怒吼,夹杂著筑基期的神识衝击,震得场下数百名炼气低阶修士当场吐血昏厥。 而处於风暴中心的阿青,更是首当其衝。 “噗!” 她喷出一口鲜血,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动不了。 完全动不了。 这就是筑基期对炼气期的绝对碾压。 “五毒教舵主亲自下场杀人?这还讲不讲规矩?” “是啊,我看八成是打输了想赖帐!” 观眾席上一片譁然,有人愤怒,但更多的是恐惧。 谁敢拦一个发疯的筑基修士? 阿青看著那越来越近的毒爪。 死亡的气息,比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她甚至能看清吴天阴眼中那残忍的快意。 他不仅要杀人,还要虐杀,要在所有人面前把她撕碎,以泄心头之恨。 要死在这里了吗? 好不容易贏了死斗…… 不。 阿青咬碎了舌尖,剧痛让她从神识威压中抢回了一丝清明。 在毒爪距离头顶只剩三尺的一瞬。 阿青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探入怀中,掏出了一枚金色的令牌。 她没有防御,而是高高举起那枚令牌。 就在吴天阴那足以腐蚀金石的毒爪距离阿青天灵盖仅剩半寸之时。 阿青手中的金色令牌,爆发出了璀璨夺目的光芒。 光芒化作一道金色的屏障,硬生生挡住了筑基期修士的含怒一击。 兹拉! 毒爪抓在金光上,冒出阵阵青烟。 “啊!!” 吴天阴惨叫一声,身形暴退。 他看著自己焦黑的手掌,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隨即化为更加疯狂的怨毒: “万商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悬浮在半空,指著擂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黑袍少女,声音嘶哑地向四周吼道: “诸位道友!这鬼面不过是个炼气五层的底层散修,何德何能拥有万商盟的万商令?” “这令牌定是她偷来的!或者是杀人越货抢来的!” “此女不仅杀我爱徒,还窃取万商盟重宝!更是罪该万死!” 这一番话,如同一颗火星溅入了乾柴堆,瞬间引爆了观眾席那压抑已久的恶意。 原本因万商令的威压而死寂的人群,开始骚动。 一双双原本充满敬畏的眼睛,此刻再次变得赤红,透著一种看穿真相后的亢奋。 “我就说嘛!” 一个满脸横肉的散修猛地一拍大腿,唾沫横飞: “那可是万商令!拥有此令者,几乎都是万商盟的贵客。她一个散修,凭什么资格拥有?” “嘿,我看吴舵主说得对。” 角落里,一个瘦得像猴精一样的老头阴惻惻地接话,眼中满是嫉妒之色: “万商盟那是何等势力?怎么可能把令牌送给一个炼气五层的小丫头?除非……” 他淫笑了一声,没往下说,但周围的人都露出了猥琐而心照不宣的神情。 “我看未必是送的,八成是这鬼面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偷的!”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摩拳擦掌,眼神贪婪地盯著阿青手中的金牌: “要是偷的……那这可不是护身符,这是催命符啊!” “谁要是能把这令牌抢回来交给万商盟,那可是大功一件!” “对!杀了这个小偷!替万商盟清理门户!” “杀了她!不能让这种脏货玷污了圣令!” 一时间,指责声、谩骂声、喊杀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不需要证据。 他们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毁灭天才、顺便分一杯羹的理由。 贪婪与嫉妒,在这一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刀,比吴天阴的毒爪还要伤人。 他们更愿意相信阿青是个该死的小偷,而不是高高在上的贵宾。 因为只有把她踩进泥里,他们那颗卑微的心,才能感到一丝平衡。 吴天阴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要坐实了这令牌来路不正,他就有理由当场格杀此女! “妖女!交出令牌,留你全尸!” 吴天阴再次提气,筑基中期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 然而。 就在他灵力刚起的瞬间。 “哼。” 一声冷哼,仿佛从九天之上垂落,直接在吴天阴的识海中炸响。 噗——! 吴天阴如遭雷击,一口鲜血喷出,刚刚凝聚的灵力瞬间溃散,整个人从半空中直挺挺地坠落。 “谁?是谁暗算本座?” 吴天阴挣扎著爬起来,色厉內荏地吼道。 “暗算?你也配?” 隨著这苍老而淡漠的声音传来,斗兽场穹顶的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位身穿金钱纹长袍的老者。 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瘦,脚踏虚空,一步步走下来。 每走一步,整个斗兽场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万商盟雾州分会大管事,金丹真人,童老!” 全场修士惊呼出声。 童老落在擂台中央,径直走向阿青。 “小友,手中令牌可否借老夫一观?” 阿青將令牌递过。 童老输入一丝灵力,令牌背面浮现出金不换特有的换字印记。 童老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了惊讶、恭敬,甚至还有一丝惶恐的神情。 “少主令……” 童老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身,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地上的吴天阴: “你刚刚说……她的万商令是偷的?” 吴天阴被这目光嚇得浑身一颤:“没错,童……童老,此女来歷不明……” “放肆!” 童老一声暴喝: “此乃我万商盟少主送出的万商令!唯有少主亲自赠予之人,方可激发!” “你说她是偷的?言外之意就是在说我万商盟少主是个瞎子?还是说你吴天阴比我家少主还要高明?” 轰——! 全场炸锅。 万商盟少主送的万商令? 吴天阴彻底瘫软了,脸色惨白如纸。 童老转过身,看著阿青。 他的目光落在了阿青那件被毒气腐蚀得破破烂烂的黑袍上,还有嘴角那一丝没擦乾净的黑血。 他的眼神,瞬间冷得像冰。 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意,从这位金丹真人身上瀰漫开来。 “吴天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打伤少主的贵客?” 第103章:十万灵石 童老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 吴天阴看著逼近的童老,感受到了那股实质般的杀意,嚇得魂飞魄散。 他一边后退,一边色厉內荏地大吼: “童老!你想干什么?” “我师尊是五毒老祖!他老人家可是有著金丹后期的实力!” “你要是敢动我,我师尊绝不会……”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耳光声,打断了吴天阴所有的叫囂。 这一巴掌太狠了。 並没有使用灵气,就是纯粹的、金丹期肉身的一巴掌。 噗! 吴天阴半边脸瞬间塌陷,满嘴牙齿混著鲜血喷了一地,整个人在空中转了三圈,重重砸在擂台的铁栏杆上。 童老站在原地,吹了吹手掌,眼神睥睨: “你说五毒老祖是你师尊?就算那个老毒物站在这儿,老夫这一巴掌也照抽不误!” “你拿他来压我?” 全场死寂。 太霸气了! 这就是万商盟的底气! 管你什么地头蛇,管你什么五毒教,打了我的人,照揍不误! 吴天阴捂著脸。 “唔……你……” “我可是五毒教雾州分舵的舵主!” “而且,这是我和这丫头的私人恩怨,你万商盟只是开门做生意的,难道要为了一个炼气期的小丫头,跟我五毒教开战吗?” 童老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吴天阴面前,一脚踩在他的胸口。 咔嚓! 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五毒教?很厉害吗?不过是在南疆小有名气而已。” “我家少主的贵客,手里拿著万商令,你也敢动?” “你是欺我万商盟没人了是吗?” “饶……饶命……” 吴天阴这次是真的怕了。 他身为筑基期骄傲、他的分舵主身份,在这一刻被踩得粉碎。 他能感觉到,童老是真的敢杀了他。 童老脚下用力,碾得吴天阴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现在知道求饶了?” “刚才不是挺威风吗?不是还要搜魂炼魄吗?” “不……不敢了,刚刚……是我有眼无珠,还……还请童老看在五毒教的份上,饶我一命。” 童老收回脚,冷冷道: “也罢!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按照规矩,破坏死斗规则,十倍赔偿。” “这次的奖励是一万灵石。你需要拿十万灵石来买你这条命。” “少一块,老夫就卸你一根骨头。” “给!我给!我现在就给!” 吴天阴哪里还敢废话,哆哆嗦嗦地摘下自己的储物袋。 最后还逼著旁边早已嚇瘫的孙通把家底全掏出来,才勉强凑够了这笔巨款。 童老一把抓过那个沉甸甸的储物袋,看都没看一眼,转身走向阿青。 刚才面对吴天阴时的那股滔天煞气,在他转身的瞬间烟消云散。 他看著眼前这个身形单薄、黑袍破碎的少女,目光落在了她还在微微颤抖的左手上。 那是刚才硬抗筑基威压留下的后遗症。 童老將储物袋轻轻放在了阿青的手心。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个长辈在安慰自家受了委屈的晚辈: “拿著。” “这是他的买命钱,也是给你的……压惊费。” 阿青的手,被那个储物袋压得往下一沉。 十万灵石。 这笔钱很重,重到足以买下雾州的半个黑市。 但此刻,阿青觉得更重的,是童老这句话。 压惊。 自从先生陷入沉睡之后,很久没人这么保护她了。 这段日子,她习惯了被追杀,习惯了在泥水里啃冷馒头,习惯了把所有的恐惧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她以为自己早就把心练成了石头。 可现在,看著眼前这位白髮苍苍的老人,看著他身后那个像死狗一样蜷缩身体的吴天阴。 阿青那层坚硬如铁的偽装,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恍惚间。 童老那並不高大的背影,竟然和记忆中那个穿著青衫、总是挡在她身前的身影重叠了。 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那种被强行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后怕、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阿青紧紧攥著储物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住喉咙里的哽咽,摘下了那张已经破碎了一半的木雕鬼面。 露出的,是一张苍白、清秀,却掛著泪痕的少女脸庞。 不再是那个杀人如麻的修罗,而只是一个受了委屈、终於有人撑腰的孩子。 阿青后退半步。 双手抱拳,对著童老,郑重地、深深地弯下腰去。 这一拜,头几乎触到了地面。 “晚辈……”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谢前辈……护持之恩。” 这一谢,谢的不是钱。 谢的是这份尊严。 谢的是在这斗兽场里,有人站出来,替她挡下这漫天的风雨。 童老看著这个倔强的小丫头,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他伸手虚扶了一把,嘆了口气: “起来吧。” “少主的朋友,就是万商盟的朋友。” “以后若是再有人敢以大欺小……” 童老瞥了一眼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吴天阴,语气森然: “你就亮这块牌子。天塌下来,万商盟给你顶著。” 阿青直起身,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她重新將那半张鬼面戴好,遮住了那一瞬的脆弱。 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但那份坚定里,多了一丝温度。 “晚辈记住了。” 她背起剑,转身向出口走去。 夜风微凉,吹乾了脸上的泪痕。 阿青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斗兽场,又摸了摸怀里那枚温热的万商令。 她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块令牌,不仅仅是通往拍卖会的门票。 更是季秋给它留的一座靠山。 她没有直接回到那间安顿季秋的石室,而是绕了七八个圈子。 利用雨后积水的倒影和巷口的风声,確定身后没有万商盟或者五毒教的尾巴后,这才拐进了一条更加隱蔽的暗巷。 巷子尽头,是一间看似废弃的铁匠铺。 阿青极有节奏地敲响了后门。 三长两短,停一息,再敲一下。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浑浊且警惕的眼睛。 待看清是阿青,那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只枯瘦的手迅速將她拽了进去。 第104章:驱虎吞狼 “我的姑奶奶,你可算回来了!” 癩皮狗把门栓插好,又贴了一张隔音符,这才一屁股坐在风箱上,那是长出了一口气的样子: “现在外面都传疯了!万商盟为了你,当眾折了五毒教舵主吴天阴的面子,甚至还逼他赔了十万灵石!” 他上下打量著阿青,眼神里既有敬畏,又带著几分商人的精明: “丫头,以前是我看走眼了。” “不过……你虽然有万商盟护著,但在雾州,强龙不压地头蛇。” “吴天阴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灵石掏空不说,面子也丟尽了。他现在恨不得扒了你的皮,喝你的血。” “我知道。” 阿青点了点头,眼神却毫无惧色: “赖叔,我想向您打听两个消息。” “你说。”癩皮狗收敛了嬉皮笑脸,一脸正色道。 “第一,神农令。这次拍卖会,除了我想买,还有谁势在必得?” 阿青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她手里的灵石,看似巨款,但神农令是救命的东西,抢的人肯定非常多。 若是碰到硬茬,这些灵石未必够用。 癩皮狗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走到门口,再次確认隔音符完好,才凑到阿青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正是我要提醒你的。丫头,这块令牌,可是个烫手山芋。” “原本这只是个稀罕物,但坏就坏在……五毒老祖出事了。” 阿青瞳孔微微一缩。 癩皮狗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听说那个老毒物闭关衝击元婴失败,伤了本源,寿元无多,全靠丹药吊著一口气。” “神农令乃是药王谷的信物,据说里面封存著一丝乙木长青气。那老毒物急需这股生机来续命。” “所以,这次拍卖会,吴天阴接到的死命令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神农令。” “他之所以在斗兽场那么疯狂地想贏钱,也是想要凑更多的灵石,確保万无一失。” “现在他的钱都赔给你了,哪怕是想尽各种办法、他也必须把令牌带回去。 “否则,五毒老祖临死之前,一定会先捏死他。” 阿青的心沉了下去。 跟一个金丹老祖抢续命的东西? 別说十万,就是二十万,在死亡面前,灵石只是个数字。吴天阴绝对会跟到底。 而且,就算她真的买到了,前脚刚出万商盟的大门,后脚估计就会被五毒老祖的神识锁定。 买,就是自寻死路。 “第二件事呢?”癩皮狗见阿青沉默,继续问道。 “我要黑虎帮和五毒教之间所有的恩怨情报,越详细越好。” “还有……五毒教平日里运送贵重物资回总舵的路线图。” 阿青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幽冷的寒光。 癩皮狗一愣,有些诧异地看了阿青一眼。 “黑虎帮是雾州的地头蛇,人多势眾。” “五毒教虽然势大,但在雾州只有一个分舵。两方势力本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坏就坏在五年前。那时候黑虎帮帮主雷老虎也是筑基中期的好手,不想让五毒教插手城里的地下生意。 “吴天阴正面打不过雷老虎,就摆了一场鸿门宴,在酒里下了化灵散。” “那一战,雷老虎虽然拼死杀出重围,但境界却跌落到了筑基初期,而且毒入骨髓,每逢阴雨天就痛不欲生。 “这几年,黑虎帮一直被五毒教分舵压著打,只能龟缩在城西那片地带。” 说到这,癩皮狗嘆了口气: “雷老虎做梦都想杀了吴天阴报仇,顺便解了身上的毒。可惜啊,实力不如人,只能忍著。” 阿青听完,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如果……”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如果雷老虎知道,吴天阴身受重伤,手上又没钱,还要运送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回总舵……” “你说,这只病老虎,还忍得住吗?” 癩皮狗猛地一震,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阿青,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少女。 “你……你是想……” “驱虎吞狼?” “没错!”阿青收好地图,留下一千灵石,转身走向门口。 但在手触碰到门栓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赖叔。” 她没有回头,背对著癩皮狗,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有些低沉: “这半个月,五毒教对我的悬赏已经涨到了三千灵石。” “你本可以拿我的情报去换取灵石,但你却没有这么做。你为什么要帮我?” 癩皮狗沉默片刻,嘴角带著一丝自嘲: “钱財是照见欲望的镜子,但镜子里映出的,不该是连自己都认不得的脸。” 他抬起头,看著阿青那消瘦却挺拔的背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要是把你卖了,五毒教不仅不会给我钱,大概率会顺手把我灭口,省得落下话柄。” “而且我看人很准。” “从你第一次闯进我的铺子,我就知道,你是一条潜龙。” “三千灵石虽多,也就是做一锤子买卖。但若是能让你欠我一个人情……” 癩皮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这笔买卖,才叫一本万利。” 阿青转过身。 她看著这个满脸油污、一身市侩气的小老头。 確实,这是一场交易。 但在阿青最落魄、最危险的时候,这份交易给了她唯一的喘息之地。 论跡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阿青没有说话。 她再次取出一把灵石,约莫五百块,轻轻放在门边。 “这段时间,如果你觉得这里不安全了,就出去外面躲一躲。如果我……” 她顿了顿: “如果我还能活著走出雾州,將来必有厚报。” 说完,她拉开门栓。 夜风灌入,吹散了屋內的烟味。 “丫头!” 癩皮狗突然叫住了她。 他没有去拿那些灵石,而是神色复杂地嘱咐了一句: “黑虎帮的雷老虎虽然和吴天阴有仇,但他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你想借他的刀……小心別伤了自己的手。” 阿青脚步微顿,嘴角在黑暗中微微上扬: “放心。” 第105章:万宝大会 吱呀—— 后门重新关上。 癩皮狗看著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地上的灵石,轻轻嘆了口气。 “这雾州城,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 石室。 这里依旧安静,只有长明灯昏黄的光晕,將石壁映照得斑驳陆离。 阿青推开门。 老禿正趴在角落里打盹,长长的耳朵耷拉著。 朵朵缩在驴肚子旁睡得正香。 看著这一幕,阿青那一身从斗兽场带回来的戾气,悄然散去。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石床边。 季秋依旧躺在那里,呼吸微弱。 他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一些。 阿青坐在床边,解下背后的春雨,放在膝头。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枚贏来的筑基丹。 丹药圆润,散发著诱人的清香。 这枚丹药价值连城,或许在未来的关键时刻,能成为跟其他势力谈判的筹码。 “先生。” “今天,阿青杀人了。” 她握著季秋冰凉的手,低声呢喃: “杀了很多人。有坏人,也有贪心的人。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想要我的命。” “阿青有时候在想……这条路走下去,我会不会也变成那个我也討厌的人?” 石室寂静。 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突然。 季秋那只被阿青握住的手,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阿青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先生?” 季秋並没有醒来。 或者说,他的神魂依旧在那场大梦春秋之中。 但他那只手,却在阿青的掌心轻轻动了。 食指伸出,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封闭的圈。 然后,手指轻轻一挑,从那个圈里……跳了出来。 画地为牢,破局而出。 虽然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但阿青懂了。 “当棋盘上的规矩已经让你无路可走时,那就跳出棋盘,去下棋盘外的那一步。” 阿青怔怔地看著那只手,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 先生虽然沉睡,但他一直都在。 阿青擦乾眼泪,眼神中的迷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狠辣。 她站起身,將那张雾州城地图铺在石桌上。 手指蘸著茶水,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五毒教总舵……黑虎帮地盘……万商盟拍卖场……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了一条红色的虚线上。 那是城西密道。 也是五毒教运送贵重物资回总舵的必经之路,更是黑虎帮一直垂涎的咽喉要道。 “吴天阴,你的东西,我收了。” “你的命,我也预定了。” “至於神农令……” 阿青吹灭了长明灯。 黑暗中,那双清冷的眸子比星辰更亮,仿佛两把出鞘的利剑。 “那是先生的救命药。” “谁拿,谁死。” …… 半月之期,转瞬即逝。 雾州城从未像今日这般热闹。 护城大阵的光幕完全敞开,天穹之上,无数道绚烂的流光划过。 有剑修脚踏长剑,化作惊鸿; 有世家子弟乘坐雕樑画栋的穿云灵舟,破云而来; 更有驭兽宗的高手骑著巨大的双头鷲,投下大片阴影。 万商云集,金如土,命如草。 这就是三年一度的万宝大会。 位於城中心的万商拍卖场,是一座高达九层的巨大塔楼。 塔身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刻满了聚灵阵法。 塔顶悬掛著一口定魂钟,每隔一个时辰自鸣一声,据说那钟声,能洗涤修士神魂。 辰时三刻,拍卖场外广场。 “呼——!” 一阵腥风突然从头顶压下,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纷纷抬头。 只见一条足有三十丈长的黑鳞毒蟒,正蜿蜒著巨大的身躯,从低空缓缓降落。 那巨蟒双眼如灯笼,鳞片泛著幽冷的金属光泽,口中喷出的黑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 二阶巔峰妖兽! 而在那巨蟒狰狞的头颅之上,负手站著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男子。 他居高临下,眼神阴鷙。 “是五毒教的吴舵主!” “嘘!小声点!听说他为了这次拍卖会,把分舵的家底都掏空了!” 下方的散修们如同避瘟神一般,慌忙向两侧退开,硬生生在拥挤的广场上让出了一块巨大的空地。 巨蟒落地,化作一阵黑烟钻入吴天阴腰间的御兽袋。 吴天阴落地后,身形微微一晃。 这半个月来,他过得生不如死。 为了筹集购买神农令的灵石,他不仅变卖了所有私產,甚至动用了给老祖准备的寿礼储备。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把身家性命全都押在了这一场拍卖会上。 “走。” 吴天阴冷冷地瞥了一眼身后战战兢兢的孙通,大步走向拍卖场那扇雕刻著麒麟纹的地字號贵宾入口。 那是只有筑基期修士,且验资超过五万灵石者,方可进入的通道。 然而,刚走到门口,一道柔和却坚韧的灵力屏障便挡在了他面前。 “吴舵主,请留步。” 万商盟的一位筑基管事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地出现在屏障后: “实在抱歉,因为您上次在斗兽场赔付了十万灵石后,您的验资等级已经掉下来了。” “只能委屈您去玄字號大厅贵宾席就座了。” “你说什么?” 吴天阴勃然大怒,筑基中期的灵压瞬间爆发,衣袍鼓盪: “让我去大厅跟那些炼气期的螻蚁挤在一起?你看不起我五毒教?” 管事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指了指头顶: “吴舵主,童老正在顶层品茶。您若是对规矩有异议,我可以请他老人家下来跟您……敘敘旧?” 听到童老二字,吴天阴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那股刚提起来的灵压硬生生憋了回去。 脸上那消退的掌印,似乎又开始火辣辣地疼痛起来。 “好……好得很!” 吴天阴咬碎了牙,眼神怨毒地扫了一眼四周看热闹的人群,恶狠狠地甩袖: “大厅就大厅!只要能拍到神农令,坐哪里都一样!” 说罢,他带著孙通,灰溜溜地转身,走向了那个嘈杂拥挤的侧门通道。 周围的散修们虽然不敢明著笑,但那一道道玩味的目光,比杀了吴天阴还让他难受。 堂堂一舵之主,驾驭毒蟒而来,最后却像条狗一样被赶去了大厅。 第106章:红拂 一炷香后。 一个毫不起眼的身影,隨著人流来到了广场。 阿青脸上戴著一张新制的银丝面具,身上披著一件能隔绝神识探查的如意黑袍。 她没有去排那条长龙般的普通通道,而是径直走向了最中央那扇紧闭的、铺著云锦红毯的天字號大门。 “那是谁啊?怎么敢走天字门?” “看气息不过是个炼气期吧?疯了不成?那天字门只有结丹老祖或者顶级世家才能进!” “嘿嘿,等著看笑话吧,万商盟的金甲卫可不是吃素的。” 人群中传来了窃窃私语,不少人都停下脚步,等著看阿青被轰出来的狼狈模样。 毕竟刚才连吴天阴都吃了瘪,这个小散修凭什么? 两名身穿金甲、手持长戟的筑基期护卫果然上前一步,长戟交叉,灵光闪烁: “止步。此乃天字通道,非持紫金令者,擅闯者死。” 阿青停下脚步。 银丝面具下,那双眸子平静如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缓缓掏出一枚金色的令牌,轻轻举起。 嗡—— 在阳光的照射下,令牌上的古朴商字,流转著令人心悸的灵韵。 而令牌背面,那个特殊的换字印记,更是散发著独属於万商盟核心的气息。 这是少主的万商令! 两个原本神色冷峻的金甲护卫,在看到令牌的瞬间,瞳孔剧震。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那是对万商盟最高权力的服从。 “哗啦!” 没有丝毫犹豫,两名筑基期护卫瞬间单膝跪地,长戟收回,重重顿地,恭敬地低下头颅: “参见贵客!” 这一跪,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等著看笑话的散修,下巴都惊得掉在了地上。 筑基期护卫……跪了? 给一个炼气期跪了? “我的天,那是什么令牌?” “连吴舵主都没这待遇……这人难道是中原哪个圣地的圣女微服私访?” 阿青没有理会周围的喧囂。 她收起令牌,正欲迈步。 门內,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一位鬚髮皆白、身穿暗红金钱袍的老者快步迎了出来。 正是童老。 “小友,你来了。” 童老今日满面红光,看著阿青的眼神满是慈祥,甚至主动侧身,做了一个极其尊贵的请的手势: “少主吩咐过了,天字一號包厢,一直给你留著。” “请。” 童老亲自引路!金丹真人做陪! 这一下,连远处正在排队的一些小家族族长都惊呆了。这可是真正的大人物待遇啊! 阿青微微頷首,对著童老行了一礼: “有劳童老。” 隨后,她在数千道羡慕、嫉妒、猜测的目光中,踏上了那条云锦红毯,从容地走进了那扇象徵著最高地位的大门。 …… 天字一號包厢。 这里位於拍卖场的最顶层,也是整座塔楼的最高处。 包厢內极其宽敞,地面铺著昂贵的雪狐地毯,案几上摆满了珍稀的朱果。 最前方,是一整面巨大的单向水镜。 透过这面镜子,不仅能清晰地看到拍卖台上的每一丝纹路,更能俯瞰整个大厅眾生相,而外面的人却根本看不到里面。 阿青走到水镜前坐下。 她没有去碰那些价值连城的灵果,而是目光下移,穿过层层人群,精准地锁定了下方玄字號区域的一个角落。 那里,吴天阴正阴沉著脸坐在拥挤的座椅上,周围几个散修因为怕毒,都离他远远的,显得他格外孤立无援。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向上看了一眼。 但他能看到的,只有九层之上那几扇紧闭的、高高在上的窗户,以及那流转著神秘符文的禁制。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其中一扇窗户后面,那个让他恨之入骨、却又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鬼面,正在冷冷地注视著他。 “当——!” 一声悠扬的钟声,如同冷水泼入热油,瞬间压下了满场的喧囂。 万商拍卖场高达九层的环形看台,此刻座无虚席。 数万名修士的气息匯聚在一起,让空气都变得灼热粘稠。 但这股燥热,在那个女人出场的瞬间,达到了顶峰。 此时,穹顶的聚光阵法陡然一变,化作漫天桃花光影。 一位身著赤金流云裙的女修,赤著一双雪足,踩著一朵粉色的莲花法器,缓缓从天而降。 那裙摆开叉极高,每走一步,修长白皙的玉腿便在流云间若隱若现,勾得人心痒难耐。 万商盟首席拍卖师,红拂。 筑基初期修为,修的却是极为罕见的媚术。 “红拂仙子!!” “我的娘誒,这腿我看一年都不腻!” “仙子,今日若是拍不出好东西,把你拍回去行不行?老子出全部身家!” 大厅內瞬间沸腾,口哨声、起鬨声此起彼伏。 不少定力差的炼气期散修,此刻眼睛都直了,喉结疯狂滚动,仿佛要將台上那人吞入腹中。 他们中有一半人,根本买不起压轴宝物,攒了半年的入场费,就是为了近距离看一眼这雾州第一尤物。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调戏与慾念,红拂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掩唇轻笑,那双桃花眼波光流转,扫过全场。 凡是被她目光扫过的人,都觉得骨头酥了半边。 “咯咯咯……” 笑声如银铃,酥软入骨。 “诸位道友真会开玩笑。” 红拂素手轻挥,那漫天桃花光影瞬间消散,露出了她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 “把奴家拍回去?只怕诸位的灵石袋子……不够鼓呢。” 她眼神一转,变得有些幽怨又带著挑逗: “奴家虽无价,但这台上的宝贝,却是有价的。” “若是谁能一掷千金,博得头筹,奴家这杯谢客酒,自会亲自送到他的面前……” 轰! 这句话就像是在乾柴上浇了一桶油。 “拼了!老子今天要大出血!” “谁也別拦我!为了这杯酒,老子把祖传的飞剑都卖了!” 天字一號包厢內。 阿青坐在水镜前,看著下方那群如同发情公牛般的修士,银丝面具下的眼神古井无波。 “好厉害的媚术。” 她轻抿了一口茶。 这红拂几句话,就把这群人的理智烧没了。 第107章:神农令 在这个状態下竞价,溢价三成是常有的事。 万商盟,果然不做亏本买卖。 …… “閒话少敘,第一件拍品。” 红拂收敛了些许媚態,神色变得稍微正经了一些,但手中的动作依旧撩人。 她掀开托盘上的红布。 呼! 一道赤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周围的温度瞬间升高。 托盘上,静静躺著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如血的圆珠,內部仿佛有岩浆在流动。 “三阶下品妖丹,赤火蟒內丹!” 红拂托著那枚妖丹,那红光映得她面若桃花,声音变得激昂: “此蟒生於地火岩浆之中,三百年方可成丹。乃是火系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 “若是將其炼化入药,不仅修为大进,那方面的阳气……也是足足的哦。” 她眼神曖昧地扫过前排几个大汉: “起拍价,三千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於一百!”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三千五!” 话音未落,一个穿著兽皮、满身肌肉的壮汉便跳了起来,吼声如雷: “我是烈火宗的真传弟子,这妖丹我要定了!” “烈火宗算个屁!老子出四千!” 角落里,一个阴惻惻的黑袍老者冷笑一声,举起了牌子。 他是专门炼製火毒的邪修,这妖丹对他来说是大补。 “四千二!” “四千五!为了红拂仙子,拼了!” 价格一路飆升,转眼就突破了五千大关。 那烈火宗的壮汉急了,脸上青筋暴起,他这次下山就带了五千五百灵石,本来以为稳拿,没想到这群疯子这么有钱。 “五千五!!”他咬著牙,喊出了最后的底价。 全场稍稍一静。 五千五,买一颗三阶下品妖丹,已经溢价不少了。 台上的红拂却並不满意,她美目流转,故意看向那个黑袍老者,语气带著一丝惋惜: “哎呀,这位老先生不出价了吗?奴家看您修行的功法,若是有了这枚妖丹,恐怕能突破瓶颈呢……” 那黑袍老者被这一眼看得心头火起,再加上那句突破瓶颈正好戳中了他的痛处。 “妈的!老夫豁出去了!” 老者猛地一拍桌子,嘶哑著嗓子吼道: “六千灵石!!” “六千一次!还有人加价吗?” “六千两次!” “成交!” 咚! 落锤定音。 烈火宗壮汉颓然坐下,满脸不甘。 而那黑袍老者虽然贏了,但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显然也是大出血。 “恭喜这位道友!” 红拂笑吟吟地让人送上妖丹,第一件拍品就拍出了翻倍的高价,这让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 “接下来,第二件拍品……” …… 坐在玄字號角落的吴天阴,对此充耳不闻。 他死死抓著椅子的扶手,周围那震耳欲聋的叫价声、红拂那勾魂摄魄的笑声,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误入了狼群的羊,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一群精虫上脑的蠢货。” 吴天阴低声咒骂,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第一件就溢价这么严重,那后面的得疯成什么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储物袋,那是他拼凑来的全部家当,也是他的命。 “一定要够啊……一定要够啊……”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件件珍宝被呈上,又在一轮轮疯狂的竞价中被带走。 “二阶上品防御法器:玄龟盾,被万兽宗的一个长老以八千灵石拍走。 “定顏丹”,引发了在场女修的尖叫,最后被一个蒙面的神秘女修以一万二的天价拿下。 每一次落锤的声音,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吴天阴的心口。 他眼睁睁看著大厅里那些平日里扣扣索索的散修,今天都像疯了一样挥舞著灵石。 这种疯狂的氛围,让他越来越不安。 如果神农令也引起这样的疯抢,他这点钱,真的够吗? 终於。 当拍卖会进行到中段,大厅的气氛热烈到快要爆炸,所有人的情绪都被红拂调动到了最亢奋的临界点时。 红拂挥退了侍女。 整个拍卖场的灯光骤然暗了下来。 原本喧闹的大厅,也隨著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慢慢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因为他们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只有一束清冷的光,打在台中央。 红拂脸上的媚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庄重与严肃。 她没有再用那种酥软的语调,而是换上了一种穿透力极强的声音: “诸位,刚才的只是开胃小菜。” “下一件拍品。” “它不美,也不利,甚至看起来就像是一块没人要的朽木。” “但它,能买命。” 红拂的声音在黑暗中迴荡,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药王谷信物——神农令。” “持此令者,可入药王谷求医一次。” “只要神魂未灭,医圣便能让你重活一世。且令中封存先天乙木之气,可……延寿续命。” “起拍价,一万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於一千。” 轰! 听到延寿续命四个字,一直装死、甚至已经紧张到有些麻木的吴天阴,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被带翻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但他根本顾不上。 他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台上那块焦黑的令牌,呼吸急促。 终於来了! 老祖的命根子! 这也是他吴天阴能不能活过这个月的救命稻草! “一万五!” 话音刚落,前排一个头髮掉光、满脸老人斑的老修颤抖著举起了牌子。 他已经卡在炼气大圆满六十年了,寿元將尽,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两万!” 二楼地字號包厢,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跟进。 听声音是城中某个大家族的族长。 “两万二!” “两万五!” 价格攀升得极快,眨眼间就突破了三万大关。 吴天阴咬著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能再让他们这么慢慢加上去了!每多喊一次,变数就多一分! 必须用雷霆之势,直接把这些想要捡漏的人嚇退!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號牌,深吸一口气,將体內筑基中期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嘶哑著嗓子,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咆哮: “四万灵石!!” “谁敢跟我抢!!” 第108章:我,不要了 这一声吼,夹杂著五毒教特有的阴冷毒气,震得周围几个离得近的炼气期散修脸色发白。 全场瞬间一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翻倍叫价嚇了一跳。 眾人纷纷侧目,看向那个站在角落里、披头散髮、如同恶鬼般的男人。 “这谁啊?这么猛?” “好像是……五毒教的那个倒霉舵主吴天阴?” “嘖嘖,直接翻倍?看来是急眼了。” 那个出价两万五的老修被吴天阴的凶光一瞪,嚇得手一抖,牌子掉在了地上。 他嘆了口气,摇摇头。 四万灵石,买一个求医的机会,太贵了。 而且得罪五毒教,不划算。 红拂看了一眼吴天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知道,真正的大鱼咬鉤了。 “四万一次,还有没有更高的?” “四万两次……” 吴天阴的嘴角微微抽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稳了。 四万,虽然肉痛,但只要能拿下,这关就算是过了。 就在那木槌即將落下,吴天阴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的瞬间。 一个清冷、淡漠,仿佛从云端飘落的声音,在大厅上空响起: “五万。” 这声音不大,却通过天字號包厢特有的扩音阵法,清晰地迴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来源——天字一號包厢。 吴天阴那僵硬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扇高高在上的窗户。 五万灵石,已经是他能调动的流动资金的一半了。 “这位前辈。” 吴天阴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杀意,对著上方拱手,语气卑微中带著一丝咬牙切齿的威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物对我五毒教至关重要,乃是为我家老祖求取。还望前辈高抬贵手,五毒教……必有重谢。” 天字一號包厢內。 阿青坐在水镜前,手里把玩著那枚万商令。 看著下方像条癩皮狗一样乞求的吴天阴,她银丝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她按下传音符。 声音经过阵法处理,变得雌雄莫辨,充满了上位者的傲慢与不屑: “五毒教?很强吗?” “既是拍卖,便是各凭本事。怎么,你五毒教买东西,没钱还要靠嘴?” “六万。”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吴天阴的天灵盖上。 大厅內,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 数千道目光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针,齐刷刷地扎向坐在玄字號角落的那个男人。 有戏謔,有怜悯,更多的是一种看困兽犹斗的快意。 “嘖嘖,六万灵石……这五毒教的家底,怕是要被掏空了吧?” 前排一个肥头大耳的商贾低声对同伴说道,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掏空?我看是要卖命了。” 同伴冷笑,“没看吴舵主的脸都绿了吗?这要是拿不下来,那位老祖估计能把他炼了。” 这些窃窃私语並未刻意掩饰,顺著风声钻进吴天阴的耳朵里。 吴天阴坐在那里,双手死死抓著座椅。 脑海中浮现出五毒老祖那双浑浊阴毒的眼睛,那是比死亡更恐怖的深渊。 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復。 “呼……” 吴天阴吐出一口浊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天字號包厢,因为不需要。 他知道那里坐著一个恶魔,正端著茶,冷冷地看著他挣扎。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號牌。 这一刻,他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六万五。” 台上,红拂美目流转。 “六万五千灵石。天字號的前辈,您……这边还要继续跟吗?” “七万。” 几乎是在红拂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天字一號包厢便给出了回应。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停顿。 仿佛那不是七万灵石,而是七块碎银子。 这种毫不在意的態度,才是最锋利的刀。 它在告诉所有人:我的底线深不可测,而你,已经到头了。 吴天阴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七万…… 这已经超出了分舵帐面上所有的流动资金,甚至透支了他未来十年的俸禄。 “七万一次……” 红拂手中的木槌高高举起,眼波如丝地看向角落。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甚至屏住了呼吸,想听听这位不可一世的五毒教舵主,心碎的声音。 吴天阴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无论能否拿下神农令,他在五毒教的前途都完了。 但他必须活下去。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八万!!” “我出八万灵石!!” 轰——! 全场譁然。 “疯了!彻底疯了!” “八万灵石买个神农令?这溢价都快三倍了!” “这吴天阴以后怕是要去喝西北风了……” 吴天阴没有理会周围的喧囂。 他死死地盯著天字一號包厢的那扇窗户,胸膛剧烈起伏。 天字一號包厢內。 阿青坐在水镜前,看著下方那个已经濒临崩溃边缘的男人。 她手里把玩著那枚温润的万商令,银丝面具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再逼一步,他就会狗急跳墙,甚至当场弃拍。 必须停在悬崖边上,让他背著这块巨石,自己跳下去。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息,两息,三息。 整个拍卖场都安静了下来。 红拂举著木槌的手停在半空,似乎也在期待著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吴天阴的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滚滚而落。 跟啊……你为什么不跟了?你不是有钱吗?你不是狂吗? 就在吴天阴绝望得快要虚脱时。 那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这回,不再是报价。 而是一句带著三分慵懒、七分嫌弃的点评: “八万?” “嘖嘖嘖……” 声音不大,却通过扩音法阵,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既然你这么想拿回去给你家老祖,那便赏你了。” “我,不要了。”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盐,狠狠撒在了吴天阴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不是竞拍失败,而是被……施捨。 “不要了?最后关头不要了?” “杀人诛心啊!这简直是把吴天阴的脸皮剥下来踩在地上摩擦啊!” 台上,红拂眼中精光一闪。 第109章:侠客行残页 作为万商盟的拍卖师,她只认钱,不认人。 八万灵石的成交价,已经远超她的预期。 她生怕吴天阴反悔,手中的木槌瞬间落下,速度快得仿佛带起了残影: “八万灵石,一次!” “两次!” “成交!!” 咚! 隨著这声定音,吴天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 贏了。 但他感觉自己输掉了一切。 八万灵石……那沉甸甸的债务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而且,他还要忍受全场数千人那种看冤大头的目光。 “恭喜吴舵主,喜得至宝。” 红拂笑吟吟地让人將装有神农令的锦盒送到吴天阴面前。 吴天阴颤抖著手接过盒子。 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怨毒。 他缓缓抬头,那双眼睛如同毒蛇一般,死死盯著天字一號包厢。 不管你是谁……只要你还在雾州,我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抽魂炼魄,方解我心头之恨! …… 然而,拍卖並未结束。 红拂显然深諳趁热打铁的道理。 她根本不给眾人回味这场闹剧的时间,素手一挥,整个拍卖场的阵法全开。 这一次,不再是普通的聚光阵,而是封灵大阵。 一股浩瀚苍茫、仿佛来自远古的气息,从后台缓缓升起,瞬间压制了全场所有的躁动。 红拂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甚至带著一丝朝圣般的虔诚: “神农令虽好,但在今日这件压轴至宝面前,亦不过是萤火之於皓月。” “诸位可知,三千年前,圣唐剑仙李太白,曾於云梦大泽醉酒舞剑,一剑斩断天河?” 全场修士一怔。 李太白? 那是传说中早已飞升而去的绝世剑仙,是所有修士心中的神话。 那是一个代表了剑道极致的名字。 红拂深吸一口气,双手捧出一个被九层禁制封印的古朴青铜剑匣。 隨著她小心翼翼地揭开第一层封印。 錚——! 一道凛冽的剑鸣声,瞬间响彻整个塔楼。 没有剑气,只有意。 一股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狂傲剑意。 哪怕隔著禁制,也让大厅內所有佩剑的修士,手中的长剑不由自主地颤抖,仿佛在向那剑匣臣服。 红拂的声音激昂到了极点,带著一丝颤音: “此乃诗仙李太白亲笔所书的《侠客行》残页,內蕴一道完整的太玄剑意!” “虽只是一页残纸,却可助金丹修士感悟元婴大道!” “起拍价,二十万灵石!!” 轰隆!! 整个拍卖场彻底炸裂了。 如果说刚才的神农令只是让筑基修士疯狂。 那么这页蕴含剑仙真意的残纸,足以让藏在暗处的结丹老怪们都不顾脸面地出手! “二十一万!” “二十五万!我是神剑山庄庄主,谁敢跟我抢!” “三十万!!” 天字號、地字號包厢里的大人物们终於露出了獠牙,恐怖的灵压在空中碰撞。 与之相比,刚才吴天阴那八万灵石的爭夺,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惊天至宝吸引了过去。 …… 天字一號包厢內。 阿青已经站起身。 她看著水镜中那被无数大能爭抢的剑仙残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腰间的春雨轻轻震颤了一下,似乎感应到了那同源的剑意,发出渴望的低鸣。 阿青伸手按住剑柄,指尖传来一阵温热。 “別急。” 她轻声安抚著躁动的灵剑,眼神清明: “李太白的剑是狂,是仙。而我们的剑……” 阿青摸了摸脸上冰冷的银丝面具: “是杀,是活。” 她没有再看那疯狂的竞价场面,也没有看瘫在大厅里如丧考妣、正准备偷偷离场的吴天阴。 她整理了一下宽大的黑袍,將万商令贴身收好,转身走入了包厢后方的专属密道。 密道幽深,直通城外。 阿青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拍卖会的高潮才刚刚开始,但属於她的拍卖,已经结束了。 “十万灵石,一分没花。” 阿青摸了摸怀里的储物袋,脚步轻快而无声,如同在黑夜中潜行的猎豹。 “吴舵主,你的钱袋子空了,接下来……该要你的命了。” 城外,风雨已至。 夜色如墨,正是杀人时。 丑时三刻。 雾州城上空的乌云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终於倾盆而下。 哗啦啦——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雷声隱隱,掩盖了这座古城阴暗角落里所有的罪恶与贪婪。 城西,贫民窟废井。 这里是雾州最骯脏的地方,平日里连乞丐都嫌弃。 枯井旁的乱石堆突然动了动。 紧接著,一道浑身包裹在灰色斗篷里的身影如惊弓之鸟般窜出,警惕地环视四周。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斗篷,但他浑然不觉,双手死死护著怀里的一个紫檀木盒,仿佛那是他唯一的骨血。 此人正是五毒教分舵主,吴天阴。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舵主的威风? 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双眼中透著一股神经质的惶恐。 八万灵石……这个数字像大山一样压垮了他的脊樑。 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回到分舵,把这块烫手的神农令交出去,换取哪怕一丝喘息的机会。 “吴舵主……这路太偏了吧?” 身后,孙通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哆哆嗦嗦地跟上来。 他身后还跟著十二名五毒教的精英弟子,个个神情萎靡。 “闭嘴!” 吴天阴低声咆哮,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 “走大路?你是怕万商盟那个神秘前辈找不到我们吗?” “那人在包厢里羞辱我,保不齐出了门就要杀人夺宝!” “这条密道除了歷代舵主和一些老傢伙外,无人知晓。” “只要穿过前面的断头巷,就能直达城外十里坡。到时候接应的灵舟一到,天王老子也別想动我!” 吴天阴很有信心。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他恐惧的神秘前辈,此刻正坐在百米外的钟楼上,冷冷地看著他一步步走进早已挖好的坟墓。 第110章:雷老虎 雨越下越大。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一行人借著雨幕的掩护,快速穿行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中。 当前方的断头巷出现在视野中时,吴天阴的心稍微鬆了一口气。 只要过了这就安全了。 然而。 就在他刚刚踏入巷口的那一瞬间。 作为筑基期修士,哪怕此刻心神受损,那一丝对危险的本能直觉依然让他心里发毛。 不对劲。 这里的雨声,太整齐了。 就像是有人用阵法,將外界的杂音强行隔绝了一样。 “退!!有埋伏!!” 吴天阴悽厉地嘶吼一声,身形未转,脚下已生风,猛地向后暴退。 迟了。 “起阵!” 一声粗礪如砂纸打磨般的狂笑声,穿透雨幕,在巷道上空迴荡。 嗡——! 四面破败的墙垣之上,陡然亮起了无数道幽蓝色的灵纹。 困灵阵! 一道半透明的光幕瞬间升起,將这百米长的巷道彻底封死,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谁?那个天字號包厢的老怪吗?” 吴天阴惊恐地大吼,祭出五毒幡护在身前,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以为是那个神秘买家来拿回赏赐了。 “老怪?哈哈哈,吴天阴,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谁!” 轰隆! 一道雷光划破夜空。 巷道尽头的墙头上,站著一个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 他赤著上身,任由暴雨冲刷著满身的伤疤,右臂呈现出一种焦黑的枯萎状,那是多年前中了剧毒的后遗症。 他手中提著一把门板大小的黑金开山刀,眼神比这雨夜还要冰冷。 黑虎帮帮主,雷老虎。 筑基初期巔峰。 而在他身后的房顶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上百名黑虎帮的帮眾。 每个人手里都拿著明晃晃的法器,眼中闪烁著贪婪与仇恨的光芒。 “雷老虎……” 看清来人,吴天阴瞳孔剧烈收缩,心中的恐惧反而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暴怒: “哈哈哈哈!” 吴天阴仰天狂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只病猫?” “怎么?嫌命长了?竟然敢带人截杀本座?” 说话间,吴天阴猛地踏前一步,周身筑基中期的灵压轰然爆发。 紫色的毒气在他身后凝聚成一条巨大的毒蟒虚影,对著墙头的雷老虎发出无声的咆哮。 气势惊人! 身后的孙通等人见状,心中稍安:舵主毕竟是筑基中期,收拾一个残废的雷老虎应该不成问题。 然而,只有吴天阴自己知道,他现在有多虚。 就在刚才强行调动灵气的一瞬间,他胸口那处被童老拍中的位置,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噗! 一口逆血涌上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该死!那老东西的掌劲还在经脉里乱窜!我现在顶多能发挥出三成实力! 决不能露怯!必须用境界嚇退这只疯虎! “雷老虎!” 吴天阴强忍剧痛,眼神凌厉如刀: “念在往日情分,你现在滚,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否则,今日便是你黑虎帮灭门之时!” 若是换做平时,雷老虎或许真的会被这股气势震慑住。 毕竟筑基中期对初期的压制是实打实的。 但今天,雷老虎笑了。 笑得极为猖狂,甚至带著一丝嘲弄。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那是阿青送给他的情报。 “吴天阴,別装了。” 雷老虎用刀背拍了拍手掌,眼神玩味地盯著吴天阴那张微微发白的脸: “要是半个月前,老子確实不敢动你。但现在……” “嘖嘖,童老那一巴掌,滋味不好受吧?” “还有拍卖会上,被人当猴耍,气急攻心,道心不稳了吧?”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尖刀,直接刺破了吴天阴所有的偽装。 吴天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股强撑出来的气势,就像是被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一半。 他怎么知道? 童老打他是半个月前的事,而且是在斗兽场內部,消息封锁得很死。 拍卖会上的事更是刚发生不久。 谁泄露的? “你现在的经脉,怕是跟老子的烂胳膊一样,一运功就疼吧?” 雷老虎狞笑著,从墙头一跃而下,落地时震得积水飞溅: “趁你病,要你命!” “小的们!给老子杀!!” “杀!!” 隨著雷老虎一声令下,埋伏在四周的上百名黑虎帮帮眾,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嚎叫著冲了上来。 “混帐!!” 吴天阴见偽装被识破,只能咬牙硬拼。 “孙通!护住盒子!其他人跟我上!” 轰! 大战爆发。 法器碰撞的光芒,符籙爆炸的火光,瞬间照亮了这漆黑的雨夜。 鲜血混著雨水,在青石板上匯成了一条红色的河。 雷老虎一马当先,手中的开山刀裹挟著黑色的虎煞之气,对著吴天阴当头劈下。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力量与仇恨。 黑虎煞·断山! 吴天阴不敢硬接,身形诡异地一扭,祭出五毒幡,喷出一股浓郁的紫雾想要腐蚀刀气。 滋滋滋—— 若是全盛时期,吴天阴这一招足以反噬雷老虎。 但现在,因为经脉受损,灵力运转晦涩,那毒雾仅仅阻挡了片刻就被刀气劈开。 嘭! 残余的刀气狠狠劈在吴天阴的护体灵光上,震得他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果然是个纸老虎!” 雷老虎大喜,这下彻底確信了情报的准確性。 “吴天阴!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攻势更加狂暴,招招都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完全不给吴天阴喘息的机会。 …… 百米之外,一座破败的钟楼之上。 阿青盘膝坐在湿滑的飞檐上。 她身上披著如意黑袍,脸上戴著银丝面具,整个人仿佛融化在了夜色里。 雨水顺著她的斗篷滑落,滴答作响。 她没有动。 甚至连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那一双清冷的眸子,透过密集的雨帘,冷冷地注视著巷道里的廝杀。 下方,惨叫声此起彼伏。 五毒教的弟子虽然单体战力强,但黑虎帮人多势眾,又是伏击,很快就形成了围杀之势。 第111章:坐山观虎斗 阿青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战场中央的两个人身上。 吴天阴和雷老虎。 这两人都已经是强弩之末。 吴天阴虽然法术阴毒,紫色的毒雾在雨夜中瀰漫,腐蚀得周围墙壁滋滋作响。 但他毕竟重伤未愈,又在拍卖会上心神大损,此刻面对拼命的雷老虎,竟被打得节节败退。 而雷老虎也不好受,他那条废臂是巨大的破绽,每次挥刀,脸色都会苍白一分,那是毒气攻心的徵兆。 “咬吧。” 阿青轻轻抚摸著横在膝头的春雨,手指拂过剑柄上的云纹。 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瞬间吞没: “只有两败俱伤,我这把剑,才好出鞘。” 她不急。 她在等那个势尽的瞬间。 等吴天阴的毒耗尽,等雷老虎的血流干。 那时候,才是猎人收网的最佳时机。 轰隆! 一道惨白的雷光撕裂夜空,將城西这条幽深的断头巷照得如同白昼。 就在这一瞬,两股庞大的灵压在雨幕中轰然对撞。 “黑虎煞·崩山!” 雷老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他手中的黑金开山刀,隨著他体內筑基期灵力的疯狂灌注,刀身暴涨至三丈长。 漆黑的刀芒裹挟著令人窒息的煞气,仿佛一只下山的猛虎,张开血盆大口,要將眼前的虚空连同敌人一口吞下。 面对这恐怖的一刀,吴天阴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若是平时,他只需祭出本命灵盾便可轻鬆挡下。 但此刻,胸口那道童老留下的暗伤像火烧一样疼,经脉中的灵力运转滯涩无比。 “五毒幡·万蛇噬心!” 吴天阴不敢硬接,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手中的小幡上。 呜——! 悽厉的鬼哭声响起,那面黑幡迎风暴涨,化作一团浓郁的紫云。 云雾翻滚间,无数条由毒煞之气凝聚而成的紫鳞毒蛇蜂拥而出。 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缠向那劈下的黑色刀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滋滋滋——! 刀气与毒蛇碰撞。 雨水在这一刻被高温蒸发,化作漫天白雾,又瞬间被染成剧毒的紫色。 周围的断壁残垣在两名筑基修士的灵压余波下,如同豆腐渣一般轰然倒塌。 碎石乱飞,却又在半空中被震成齏粉。 “给老子破!!” 雷老虎双目充血,不顾那毒气顺著刀柄侵蚀他的手臂,硬是顶著万蛇噬心的剧痛,再次加力下压。 咔嚓! 紫云被硬生生劈开一道裂缝。 吴天阴闷哼一声,护体灵光剧烈震盪,整个人贴著湿滑的地面向后滑出十丈,在青石板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雷老虎!你疯了!!” 吴天阴抹去嘴角的黑血,眼中满是惊怒: “你的毒已经攻心了!再动用灵力,你活不过今晚!!” “活不过今晚?” 雷老虎拄著大刀,大口喘息著。 他那条焦黑枯萎的右臂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黑色的毒血顺著指尖滴落,但他脸上的笑容却狰狞而狂热: “吴天阴,老子本来就是个死人!” “杀了你,抢了神农令,老子就能活!” 话音未落,雷老虎周身的气息竟然再次暴涨。 他的皮肤开始泛红,那是燃烧本源精血的徵兆。 他不再顾及体內的毒伤,將毕生修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引爆。 “吼——!”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凶兽的虎啸,从雷老虎体內爆发。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红色的残影,甚至撞碎了漫天的雨幕,瞬间出现在吴天阴面前。 “疯子……都是疯子!” 吴天阴这下是真的怕了。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他不想死在这里,他还有大好前程,他还要把神农令送回去立功。 恐惧,让他那颗阴狠的心出现了一丝破绽。 就在雷老虎的刀锋即將斩断他头颅的一剎那。 吴天阴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与决绝。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枚漆黑如墨的珠子——天阴毒雷。 这是他炼製了整整二十年的保命底牌,相当於筑基后期一击之力。 “去死吧!!” 吴天阴將毒雷狠狠按向雷老虎的胸膛,同时借著反震之力,身形化作一道紫烟疯狂后退。 雷老虎看到了那枚毒雷。 但他没有躲。 因为他知道,这一刀要是劈不下去,他就再也没机会了。 “一起死!!” 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淹没了漫天的雷声。 一朵黑紫色的蘑菇云在狭窄的巷道中腾空而起。 恐怖的衝击波夹杂著剧毒和刀气,横扫方圆百米。 周围的黑虎帮帮眾和五毒教残部,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股毁灭性的力量掀飞,生死不知。 烟尘滚滚,毒雾瀰漫。 良久。 雨,依旧在下。 巷道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雷老虎那魁梧的身躯倒在坑边,胸膛被炸开了一个大洞,心臟已经碎了一半,手中的黑金开山刀断成两截。 他瞪大著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眼神中的光芒正在迅速消散。 但他嘴角却掛著一丝笑意。 因为他看到了…… 在深坑的另一侧。 吴天阴並没有比他好多少。 虽然在最后一刻引爆了保命法宝,但雷老虎那拼死的一刀,还是斩破了他的护体毒障,从他的左肩斜劈而下,几乎將他半个身子劈开。 肋骨尽断,內臟受损,灵海更是被狂暴的刀气搅得一团糟。 “咳咳……咳咳……” 吴天阴大口大口地吐著混杂著內臟碎片的黑血。 他颤抖著手,摸了摸怀里。 那个紫檀木盒还在。 神农令还在。 “贏……贏了……” 吴天阴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惨叫。 他贏了。 虽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虽然现在虚弱得连一个炼气期都能杀了他,但他毕竟还活著。 只要爬出这条巷子……前面就是十里坡……就有接应…… 吴天阴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樑的癩皮狗,拖著残破的身躯,一点一点,在泥水中向著巷口爬去。 一步,两步。 求生的本能支撑著他最后的意识。 然而。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到巷口那块界碑的时候。 一双黑色的布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吴天阴浑身僵硬。 他艰难地抬起头,顺著那双布靴看上去。 黑色的如意长袍,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一张冰冷的银丝面具,在闪电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寒光。 “你……” 第112章:五毒老祖 吴天阴的瞳孔瞬间放大,像是见了鬼一样: “是你……天字一號……” 阿青低头看著脚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五毒教舵主。 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就像是在看一只垂死的虫子。 “吴舵主。” 阿青的声音很轻,穿透雨幕,清晰地送入吴天阴的耳中: “你的钱袋子空了。” “现在,该收你的命了。” “不……不要……” 吴天阴眼中的求生欲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试图从怀里掏出什么,哪怕是一张符籙,一点毒粉。 但他太虚弱了,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阿青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她缓缓抬起右手。 剑鞘落下。 嘭!! 一声闷响。 吴天阴的头颅,连同他那最后的恐惧与不甘,被这一击彻底砸进了泥土里,变成了一滩看不出形状的血泥。 那道一直在他体內乱窜的掌劲,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震碎了他仅剩的生机。 阿青收回剑鞘,任由雨水冲刷掉上面的污秽。 她弯下腰,从那具无头尸体的怀里,捡起了那个紫檀木盒。 打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一块焦黑枯寂的令牌静静地躺在里面,散发著一丝极淡的乙木生机。 神农令。 阿青合上盖子,將盒子收入储物袋。 然后,她转身看向不远处已经彻底断气的雷老虎。 这位黑虎帮帮主,直到死,眼睛都还瞪著,似乎在等著一个结果。 阿青沉默了片刻。 她走到雷老虎尸体旁,並没有拿走他的储物袋,而是抬手帮他合上了双眼。 “你是个狠人。” “可惜,路走错了。” 雨,还在下。 阿青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黑暗。 …… 丑时末。 雨势渐歇。 五毒教分舵,地底禁地。 这里是整座雾州城阴气最重的地方。 四周的玄武岩壁上镶嵌著幽绿色的磷火,將空旷的石室照得鬼气森森。 禁地中央,盘坐著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 他穿著一件绣满百毒图腾的宽大灰袍,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乾枯如树皮,上面布满了黑色的尸斑。 一股腐朽、衰败的死气在他周身繚绕,仿佛他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棺材。 五毒老祖。 金丹后期修为,南荒凶名赫赫的老魔。 但他此刻的状態极差,寿元將尽,体內的生机如风中残烛。 咔嚓! 一声清脆至极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禁地中突兀响起。 五毒老祖猛地睁开眼。 他看向前方供桌上的一排本命魂灯。 位於最前方、火光最旺的那一盏,属於吴天阴的魂灯,此刻正如琉璃般炸裂,灯芯……熄灭了。 “天阴……” 他不在乎吴天阴的死活,他在乎的是……神农令!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涌上心头。 那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最后一道生机断绝的绝望。 对於一个活了四百年的老怪来说,断他长生路,比杀他父母还要严重一万倍。 紧接著,这股恐惧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轰!! 一股恐怖到极致的灵压,以这具枯瘦的身躯为中心,轰然爆发。 整个地底禁地瞬间崩塌,无数岩石化为齏粉。 “是谁?” “是谁断了老夫的长生路?” 一道绿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接撞碎了头顶百丈厚的岩层,如同一把利剑,刺破了雾州城的夜空! …… 雾州城,鼠穴。 阿青刚刚推开石室的门。 她身上的黑袍已经被雨水湿透,但她顾不上换。 “快!收拾东西!” 她动作极快,一把抱起还在睡梦中的朵朵,用布带將她绑在老禿的背上。 然后迅速將季秋连人带被子搬上了那辆经过改装的独轮车。 “姐姐……怎么了?” 朵朵揉著惺忪的睡眼,被阿青手上残留的寒意冻得一哆嗦。 “別问,跟姐姐走!” 阿青没有解释。 她的心臟在剧烈跳动,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著她。 一行人衝出石室,向著城门口的方向狂奔。 此时还是深夜,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的咕嚕声。 然而。 就在阿青即將看到城门轮廓的那一刻。 只见原本漆黑的夜空中,不知何时涌现出了滚滚绿云。 那不是云。 那是毒煞之气!是金丹期修士浩瀚如海的灵力所化! 绿云翻滚,遮蔽了星月,將整个雾州城笼罩在一个巨大的绿色罩子里。 空气中瞬间瀰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路边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 紧接著,一道苍老、愤怒、带著无尽杀意的声音,如滚滚雷霆,在每一个人的识海中炸响: “杀吾徒者,何在?” “夺吾宝者,何在?” 一道坚不可摧的结界从天而降,將整座城池彻底封死! 五毒老祖为了找出凶手,竟然不惜消耗本源,將这一城数十万生灵,全部圈禁! “糟了……” 阿青看著那紧闭的城门,以及天空中那越来越低的绿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还是慢了一步。 …… 城中,废弃驛站。 阿青带著眾人躲进了一间破败的马棚。 她不敢再往前走了。 因为她感觉到,天空中那股恐怖的神识,正像是一把巨大的梳子,从城中心开始,一寸一寸地向外梳理。 那是金丹期的神识威压。 凡是被神识扫过的地方,所有修士都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一样,无所遁形。 甚至有几个想要强行御剑衝出城的散修,刚飞到半空,就被云层中探出的绿色触手直接捏爆,化作一团血雾。 “姐姐,我怕……” 朵朵缩在阿青怀里,看著天空中那恐怖的绿云,瑟瑟发抖。 连一向没心没肺的老禿,此刻也焦躁不安地刨著蹄子,两只长耳朵紧紧贴在脑后,大气都不敢出。 阿青紧紧握著春雨,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看了一眼躺在独轮车上依旧沉睡的季秋。 先生还没醒。 而那道神识,已经越来越近了。 阿青从怀里掏出万商令。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但她不確定,在一个发了疯的金丹老祖面前,这块牌子能不能保住她们的命。 嗡! 神识扫过。 阿青身上的如意黑袍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偽装瞬间破碎。 “找到了。” 第113章:人蛊合一 突然。 那个恐怖的声音在阿青的头顶上方响起。 没有丝毫徵兆,空间仿佛凝固。 轰! 马棚的顶盖瞬间化为飞灰。 半空中,一张由毒雾凝聚而成的巨大鬼脸,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 那双空洞的眼眶里,燃烧著择人而噬的绿火。 “就是你?” 五毒老祖的神识死死锁定著阿青: “一只炼气期的小蚂蚁……竟然杀了我徒儿?” “你身上,有神农令的味道。” 阿青浑身僵硬。 在金丹期的威压下,她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体內的灵力仿佛被冻结,丹田內的气旋彻底停止了运转。 天空中的绿云翻滚,化作一只绿色大手印,带著恐怖的威压,缓缓按下。 “先生……” 阿青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张开双臂,挡在了独轮车和朵朵的身前。 如果一定要死。 那就让她先死。 风压袭来,阿青的皮肤开始寸寸皸裂,鲜血渗出。 然而。 就在那只足以抹杀一切的毒手即將触碰到阿青头顶的一剎那。 “哼。” 一声冷哼,仿佛从虚空中传来,带著金石之音,瞬间震散了周围的毒气。 錚——! 一枚巨大的金色算盘横空出世,在半空中极速旋转。 每一颗算珠都散发著璀璨的金光,化作一面巨大的光盾,硬生生挡在了那只绿色毒手之下。 轰隆!! 毒手与算盘碰撞。 恐怖的衝击波横扫而出,將周围的废墟夷为平地,却唯独护住了阿青身后的那一小方天地。 一个身穿暗红金钱袍的老者,背负双手,脚踏虚空,出现在了阿青的上方。 他鬚髮皆白,面容冷峻,周身金丹真人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与天空中的毒云分庭抗礼。 万商盟大管事,童老。 他抬起头,看著那张巨大的鬼脸,声音冷冽如冰: “五毒老鬼,你是当我不存在吗?” “在我万商盟的地盘,动我万商盟的贵客。” “你,问过老夫没有?” 嗡——! 两股金丹级別的神识在半空中无声撞击。 虽无声响,但以废弃驛站为中心,方圆三里內的雨水瞬间停滯在半空,继而像是被煮沸了一般,化作漫天白雾。 “童三金。” 半空之中,那张由惨绿毒云凝聚的鬼脸缓缓下压。 五毒老祖的声音不再癲狂,反而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与理智: “你我相识两百年,为了一个炼气期的小娃娃,你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老夫拼命?” “让开。只要她肯交出神农令,老夫可以看在你的份上,饶她一命。” “老鬼,你若是平时来要人,老夫或许还会给你个面子。” 童老双手背负,指尖却在袖中飞快掐诀,推演著那漫天毒云的流向: “这位小友是我家少主的贵客。今日若是让你在我眼皮底下把人杀了,老夫可没法向少主交代。” “要是惹得少主动怒,你们五毒教恐怕承受不住这股怒火!” “退去吧。你寿元无多,与其在这耗费灵力,不如回洞府苟延残喘,或许还能多活几日。” “苟延残喘?嘿……” 五毒老祖发出一声怪笑,声音悽厉: “老夫都已经时日无多了,还会怕你们万商盟吗?” “断人长生路,如杀人父母。童三金,既然你不让,那便……祭法宝吧!” 话音未落,五毒老祖猛地张口。 呼! 没有花哨的光影,只有一团漆黑如墨的本命丹火喷涌而出。 丹火之中,隱约可见一只通体碧绿、背生六翅的六翅金蚕虚影,振翅高鸣。 “那是……你的本命蛊?” 童老瞳孔一缩。 这老毒物是真的疯了,上来就动用本命蛊,这是不死不休的打法! 一旦本命蛊受损,金丹都要碎裂! “算盘!御!” 童老不敢大意,单手一指。 身前的一百零八颗金珠瞬间解体,化作漫天流星,每一颗金珠都精准地撞击在那团黑火的薄弱节点上。 这不是乱砸,而是计算。 以金行之气的锋锐,配合多宝金光诀的推演,去切割火行之气的连接点。 叮叮叮叮——! 密集的撞击声传来。 那看似凶猛的本命毒火,竟被这一连串精妙的撞击硬生生遏制在半空,无法寸进。 金珠每撞击一次,那毒火便黯淡一分。 “不愧是万商盟的大管事,这一手天罡算术,果然精妙。” 五毒老祖见攻势受阻,却不怒反笑。 他悬浮在空中,看著自己本命丹火被一点点磨灭,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童三金,你这种养尊处优的生意人,哪里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话音未落,五毒老祖猛地一掌拍向自己的胸口。 噗! 一口漆黑如墨、散发著浓郁腥气的心头精血喷洒而出,瞬间染红了他身前的虚空。 “以血祭魂,万毒归宗——人蛊合一!!” 轰——! 原本只是覆盖城池的毒云,在这一瞬间仿佛活了过来,疯狂涌入五毒老祖的体內。 他原本乾瘪的身体,在吸收了这漫天毒气后,竟然像是充气一般鼓胀起来。 他头顶的稀疏白髮瞬间脱落,皮肤上生出了无数紫色的鳞片,双眼变成了竖瞳。 他在妖化! 这是五毒教的禁术。 他在燃烧自己仅剩不多的寿元和灵魂,將自己炼成一只人形毒蛊,只为换取这一刻超越巔峰的力量!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 童老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没想到,这老毒物竟然决绝到了这种地步。 但他不能退。 他身后就是阿青。 “天罡地煞,金城千里!封!” 童老双手猛地合十。 一百零八颗金珠爆发出耀眼的金光,化作一座巨大的金色牢笼,试图將妖化后的五毒老祖困在其中。 “困得住我吗?” 妖化后的五毒老祖声音变得嘶哑难听。 他身形一闪,竟然直接在原地消失。 下一瞬,一只布满紫色鳞片的利爪,凭空出现在金色牢笼的节点处,狠狠一撕。 咔嚓! 那坚不可摧的金城大阵,竟然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一百零八颗算珠剧烈颤抖,其中十几颗更是直接崩碎,化为废金。 “噗!” 本命法宝受损,童老面色一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第114章:童老的决定 但他战斗经验何其丰富,哪怕受伤,依旧在瞬间做出了反应。 “去!” 剩余的金珠化作利刃,直刺五毒老祖的双目。 五毒老祖却不闪不避。 他悬浮在空中,那只布满鳞片的手突然对著下方的废墟,诡异地勾了勾: “童三金,你算尽了天机灵力,却算漏了……人心。” 童老心中猛地升起一股警兆。 不好! 他不是在攻我,他是在…… 噗!噗!噗! 下方的泥土突然炸开。 三道早已埋藏在地底的黑影,如利箭般射向被童老护在身后的阿青! 那是五毒尸傀! 早在刚才说话的时候,五毒老祖就已经借著毒云的掩护,將这三具炼製了百年的尸傀送入了地下,玩了一手暗度陈仓! 童老此刻正全神贯注地操控金珠对抗半空中的本命蛊,根本来不及回防。 “卑鄙!!” 童老目眥欲裂。 他若撤回金珠救人,自己就会被头顶的本命毒火吞噬; 可若不救,阿青则必死无疑! 电光石火之间。 童老做出了选择。 “转!” 他猛地一咬舌尖,强行逆转灵力。 原本攻击毒火的金珠,竟生生分出大半,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后发先至,狠狠撞向那三具尸傀。 嘭!嘭!嘭! 三具拥有筑基圆满肉身的尸傀,被这含怒一击的金珠瞬间打成了筛子,化作漫天碎肉。 阿青得救了。 但童老,却空门大开。 “桀桀桀!童三金,看来是你输了!!” 天空中,五毒老祖眼中凶光暴涨。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团被阻挡的漆黑毒火,失去了大半金珠的压制,瞬间化作一条狰狞的毒龙,咆哮著衝破了童老剩余的防御,狠狠撞在了他的胸口。 轰!! “噗——!” 童老身上的护体金光瞬间破碎,整个人如遭雷击,一口夹杂著內臟碎片的鲜血狂喷而出。 那阴毒至极的毒火顺著他的毛孔钻入,疯狂腐蚀著他的经脉和丹田。 “咳咳……” 童老身形不稳,从半空中重重跌落,砸在阿青身前的废墟中,溅起一地泥水。 他面如金纸,胸口一片焦黑,显然已经受了重创,再无一战之力。 “童老!” 阿青脸色惨白,想要上前扶他,却被他颤抖著手推开。 “丫头……別动……” 童老咳著血,眼神黯淡却依旧有一丝傲气: “这老鬼……用了本命蛊毒……我……尽力了……” 败了。 一位金丹中期的真人,在被攻敌必救的情况下,败给了一个寿元將尽、不择手段的老魔头。 天空中。 五毒老祖缓缓降落。 他其实也不好受,刚才那一击虽然得手,但也消耗了他仅存的大半真元。 此刻脸色灰败,喘息如牛,身上的鳞片开始脱落,鲜血淋漓。 对他来说,只要能拿到神农令,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咳咳……万商盟又如何?” 五毒老祖踩著废墟,一步步走向阿青和童老。 他那双浑浊的竖瞳里,满是贪婪与杀意: “在长生面前,谁挡路,谁就得死。” 他抬起那只枯如鸟爪的手,並没有直接去拿储物袋。 而是对著阿青的天灵盖,遥遥一按。 他要先搜魂! 看看这只小蚂蚁,到底还藏了什么秘密。 嗡! 一股无形的金丹威压,如大山般落下。 阿青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压碎了,全身骨骼发出咔咔的爆响,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但她死死咬著牙,用春雨拄著地,硬是挺直了脊樑。 她不能跪。 哪怕是死,也不能跪。 “有点骨气。” 五毒老祖冷笑一声,手指下压: “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骨气……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一切。 童老重伤,再无其他生路。 阿青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身后,就是那辆独轮车。 她能感觉到,那只魔爪带来的腥风,已经吹起了她额前的髮丝。 “先生……阿青尽力了……” 就在那只枯爪即將触碰到阿青头顶,搜魂之术即將发动的剎那。 “聒噪。” 一道声音。 很轻,很淡。 既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压,也没有声嘶力竭的怒吼。 就像是一个人在午睡时被苍蝇吵醒,隨口发出的一声抱怨。 但这声音响起的瞬间。 五毒老祖按下的手掌,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而是这方天地……凝固了。 独轮车上。 那把遮风挡雨的破旧油纸伞,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轻轻移开。 天地之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 那只距离阿青头顶仅剩三寸、裹挟著金丹圆满恐怖威压的紫鳞鬼爪,就这样诡异地悬停在了半空。 指尖的毒煞之气还在疯狂旋转、咆哮,甚至將阿青额前的髮丝吹得凌乱飞舞。 但它就是落不下来。 仿佛在它与少女之间,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谁?” “是谁在装神弄鬼!!” 半空中,已经彻底妖化的五毒老祖发出一声惊疑不定的嘶吼。 他感觉自己这一掌像是拍进了一片浩瀚无垠的泥沼,那股阻力不是灵力墙,而是一种……规则。 一种让他那充满了阴毒死气的灵力,在接触瞬间便如雪遇骄阳般消融的规则。 废墟之中。 独轮车上那把破旧的油纸伞,被完全移开。 一张略显苍白、透著几分病態书卷气的脸庞,暴露在了漫天风雨之下。 季秋坐了起来。 他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穿著一身青衫,髮髻有些散乱。 乍一看,就像是个刚从私塾里睡醒、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秀才。 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挡在自己身前、浑身浴血却依旧挺著脊樑的阿青。 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隨后化为一抹极淡、却又极深的歉意。 “先生……” 阿青手中的春雨噹啷一声掉在地上,眼泪瞬间决堤。 在金丹老祖面前都没哭的她,此刻看著那个瘦削的身影,却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终於见到家长的孩子。 “莫哭。” 季秋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拂去古籍上的灰尘: “把脸擦擦,脏了。” “接下来,就交给为师吧!” 第115章:天地为卷,雨水为墨 这一幕,在这废墟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和谐。 “凡人?” 天空中,五毒老祖的神识扫过季秋,发现对方气血衰败,毫无修为,顿时被这种无视彻底激怒了。 “一个凡人,也敢阻我?” “给我死!!” 轰——! 五毒老祖疯狂催动金丹,那只被阻挡的利爪瞬间膨胀倍余,毒火滔天。 他要將这一车人,连同这方圆百里,全部化为脓水! 季秋没有抬头。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这扑面而来的腥臭味感到不適。 他从独轮车上下来,赤足踩在泥泞的废墟中。 奇异的是,那污浊的黑泥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竟自动退避三尺,仿佛连污秽都不敢沾染他的身躯。 “阿青。” 季秋轻声唤道,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漫天雷鸣。 “阿青在。” “你知道人读书是为了什么吗?” 阿青哽咽道:“为了……明理,修身,治国,平天下。” “那是大道理。” 季秋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穿过漫天风雨,看向了半空中那张不可一世的狰狞鬼脸。 就像是在看宣纸上的一滴墨渍。 “读书,是为了当这世道不讲理的时候……” “你可以让它讲理。” 话音落。 季秋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向著那漫天倾盆的暴雨,轻轻一点。 嗡——!! 剎那间,方圆百里的雨幕,骤然凝固在半空。 原本浑浊淒冷的雨水,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一点、两点、亿万点…… 每一滴悬停的雨珠內部,都燃起了一团刺目的纯白光芒。 那不是普通的光,那是天地间最纯粹、最刚猛、最不可侵犯的浩然正气! “起。” 季秋轻声吐字。 哗啦! 亿万滴散发著白光的雨珠,在空中剧烈震颤,竟不再坠落,而是逆流而上! 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条倒流的璀璨银河,硬生生撞入了那漫天翻滚的惨绿毒云之中。 黑夜,在这一刻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阴森恐怖的绿色地狱。 一半是晶莹剔透的白色圣堂。 那哪里是雨水? 那分明是无数个由天地正气凝聚而成的古篆文字! “仁”、“义”、“礼”、“智”、“信”…… 它们排列有序,纵横交错。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以天地为卷,以雨水为墨,在虚空中挥毫泼墨,写下了一篇杀气腾腾的討贼檄文! “既然你这么喜欢以大欺小。” 季秋的声音变得淡漠,宏大如天音,迴荡在每一滴文字雨中: “那便由季某,来教教你这做人的规矩。” “散。” 字落,笔锋转。 那条倒流的文字银河,瞬间崩解,化作漫天光雨,倾泻而下。 咻咻咻咻——!!! 每一滴光雨落下,都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痕。 那不可一世的金丹毒煞法相,在这漫天浩然文章的冲刷下,就像是被暴晒在烈日下的积雪,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瞬间千疮百孔! 嗤嗤嗤! 毒气蒸发,鬼脸崩碎。 那只遮天蔽日的绿色大手印,被这无数道雨剑硬生生射成了筛子,最后化作虚无。 “不!!这是什么力量?这是天罚吗?” 五毒老祖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 他引以为傲的护体毒光、燃烧精血换来的妖化鳞片,在这纯白的浩然雨剑面前,脆薄如纸。 没有任何爆炸的轰鸣。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净化声。 季秋那根白皙的手指,隔空轻轻往下一压。 仿佛是写完了文章的最后一笔。 “落。” 嘭! 五毒老祖那庞大狰狞的身躯,瞬间被这股浩然之力从半空中拍落。 就像是一滴墨水,被扔进了浩瀚的江河里,还没来得及染黑江水,就被彻底洗刷乾净。 噗通! 五毒老祖重重砸进了泥泞的废墟里,溅起一地污泥。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金丹老祖的威风? 鳞片脱落,妖化解除,整个人萎缩成了一团,趴在泥水里瑟瑟发抖。 他的金丹碎了。 那一身苦修四百年的毒功,在浩然正气的冲刷下,如冰雪消融,点滴不存。 他的境界,竟被这一指生生打落凡尘,连炼气期都不如! 天地死寂。 毒云消散,久违的月光重新洒落在雾州城头,照在季秋那件单薄的青衫上。 远处重伤倒地的童老,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下巴都要惊掉了。 他想过一万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种。 一指。 没有动用任何灵力,仅仅是用意,就废了一个金丹后期、並且妖化拼命的老魔头。 “言出法隨……以天地做文章……” “这……这是儒道……半圣的手段……” 童老浑身一颤,眼中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敬畏,甚至有一丝恐惧。 他终於知道,为什么阿青敢只身闯荡江湖了。 也终於知道,为什么她明明只有炼气期的修为,却拥有少主亲自送的万商令了。 这哪里是什么靠山。 这是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真神啊! 季秋没有理会瘫软在地的五毒老祖。 对於他来说,这种只知道杀戮与掠夺的魔修,与路边的杂草无异。 若不是为了磨礪阿青,早在入城的那一刻,他就可以让对方灰飞烟灭。 “咳咳……” 季秋掩唇轻咳了几声,指缝间隱约透出一丝殷红。 强行调动浩然气,对他如今的身体来说,负荷依然不小。 “先生!” 阿青连忙上前扶住他,將那件如意黑袍披在季秋身上,眼圈通红。 季秋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四周的废墟,最后落在了不远处的童老身上。 童老顿时一个激灵,顾不上重伤,挣扎著爬起来,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头都不敢抬: “晚辈万商盟童三金,拜见……拜见前辈。” 季秋微微頷首,声音温润: “万商盟的信誉,不错。今日护持之情,季某记下了。” 说著,他指尖轻弹。 一滴尚未散去的浩然雨珠,飞入童老口中。 嗡! 童老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游走全身,那令他束手无策的本命尸毒,竟然在瞬间被净化得乾乾净净。 连卡在金丹中期的瓶颈,都有了一丝鬆动! 第116章 :有女怀春 “多谢前辈赐药!”童老大喜过望,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隨手一滴雨便是神药,不愧是大儒。 做完这一切,季秋似乎有些乏了。 他重新坐回独轮车上,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慵懒: “阿青,走了。” “此间事了,这里太吵,不適合睡觉。” “是,先生。” 阿青擦乾眼泪,將春雨重新背好,推起独轮车。 老禿也顛顛地跑过来,虽然嚇得腿还在抖,但眼神里却满是我有靠山我怕谁的得意,还衝著五毒老祖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一行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向著城门走去。 沿途之上,无数从废墟中探出头的修士,敬畏地看著那辆破旧的独轮车,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路过五毒老祖身边时,阿青停下了脚步。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魔头,此刻正缩在泥坑里,看著独轮车上的身影,眼中只有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他知道,自己完了。 金丹碎裂,修为尽失。 不用季秋杀他,那些平日里被五毒教欺压的仇家,甚至万商盟,都会把他撕成碎片。 阿青没有杀他。 对於一个修士来说,跌落尘埃,比死更痛苦。 她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月光下。 那辆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响著,渐行渐远。 阿青推著车,老禿驮著朵朵。 车上坐著一位震慑天地的半圣。 风中传来季秋那带著几分醉意的呢喃声,伴隨著远处的钟声,迴荡在雾州上空: “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太白这诗写得好,但杀气太重,不如喝酒,不如喝酒……” “先生,我们去哪?” “向西,入蜀。” 雾州城的轮廓,在身后渐行渐远,终至化为地平线上的一抹残墨。 雨后的官道泥泞难行,坑洼处积著浑浊的黄水。 “吱呀——吱呀——” 那辆独轮车,也终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车轮裹满了厚厚的泥浆,每推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气力。 阿青推著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她身上的如意黑袍已经褪去了偽装,变回了原本朴素的样式。 雨水打湿了她的鬢角,几缕黑髮贴在白皙的脸颊上,显得有些狼狈。 车上,季秋裹著厚厚的棉被,隨著车身的顛簸,眉头微微蹙起。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被子里传出,带著几分撕心裂肺的虚弱。 那一指,虽然震碎了五毒老祖的金丹,却也抽乾了季秋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精气神。 现在的他,別说半圣,就连一个强壮点的凡人都打不过。 阿青听到咳嗽声,心头一紧,连忙停下脚步,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泥水里: “先生……是阿青没用,让您受罪了。” 季秋从被子里探出一只苍白的手,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不怪你。是这车……咳咳……实在是太顛了。” 他苦笑了一声:“为师这把老骨头,若是再顛出个十里地,怕是要散架了。” 阿青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四周。 前方不远处,一面写著清溪镇的酒旗在风中招展。 阿青摸了摸怀里的储物袋,眼神瞬间坚定起来。 “先生,我们现在有钱了,可以换辆车了。” 季秋看著她那满身泥点、髮丝凌乱却依旧难掩英气的模样,温润一笑: “不仅要换车,还得换换人。” “满身杀气,哪像个十七岁的大姑娘?去洗洗,换身乾净衣裳。” …… 青溪镇,云水客栈。 这是镇上最好的客栈,后院引了天然的温泉水。 阿青包下了整个后院。 她將季秋安顿在厢房休息,又让小二给老禿和朵朵弄了最好的草料和点心,这才抱著换洗衣物,走进了雾气氤氳的浴房。 屏风后,热水哗哗作响。 褪去那身沾染了无数鲜血与尘土的夜行衣,一具如羊脂白玉般无瑕的少女躯体,缓缓滑入水中。 十七岁。 正是女子如花般绽放的年纪。 阿青虽然常年练剑,但身段並未因此变得粗獷,反而因修习青莲引的缘故,透著一股如青莲般的柔韧与挺拔。 水雾繚绕间,她修长的玉颈下,是精致深陷的锁骨。 再往下,那是少女初长成的傲人起伏,饱满圆润,宛如倒扣的玉碗,在水波的荡漾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 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没有一丝赘肉,平坦的小腹上有著淡淡的马甲线,那是无数次挥剑留下的痕跡。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修长笔直的腿,在水中轻轻舒展,肌肤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只是,在那如凝脂般的背部肌肤上,隱约可见几道淡粉色的旧疤。 那是楚王地宫折翼时留下的记忆。 这些伤痕非但没有破坏她的美感,反而在这份柔媚中,增添了一抹惊心动魄的悽美与坚毅。 “呼……” 阿青將整个人没入水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温热的泉水带走了身体的疲惫,也似乎洗净了这段日子的血腥。 她抬起手,看著水珠顺著指尖滑落。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季秋那一指。 阿青嘴角微微上扬,那一刻的先生,真的……很好看。 …… 半个时辰后。 季秋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捧著一卷不知从哪淘来的杂书,手边放著一盏热茶。 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他那件青衫上。 虽然面色依旧苍白,时不时还要咳两声,但他身上的那种鬆弛感,却让人觉得岁月静好。 “先生。” 一声轻唤,带著几分少有的羞涩。 季秋放下书卷,抬眸望去。 这一眼,即便是阅尽千帆的半圣,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阿青换上了一袭淡青色的流仙裙,腰间束著一根月白色的丝带,將那不堪一握的纤腰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那头原本总是隨意扎起的长髮,此刻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滴著水珠。 因为刚刚沐浴过,她的脸颊透著两抹淡淡的红晕,皮肤白里透红,晶莹剔透。 第117章:向西入蜀 原本冷冽的凤眼,此刻氤氳著水汽,竟多了几分勾魂摄魄的嫵媚。 “清水出芙蓉。” 季秋忍不住轻声讚嘆,眼中满是欣赏: “我家青儿,当真是长大了。” 听到季秋的夸讚,阿青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裙摆,低著头走到季秋身边,声音细若蚊蝇: “先生……您莫要取笑青儿了。” 她看到季秋手边的茶凉了,便自然地伸出手去添茶。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季秋放在桌上的手背。 冰凉。 先生的手,冷得像是一块寒玉。 而阿青的手,因为刚泡过温泉,热乎乎的,软绵绵的。 阿青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反手握住了季秋的手,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先生,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她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焦急与关切,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上,写满了少女最纯粹的依恋。 肌肤相亲。 阿青能感受到季秋手背上微弱的脉搏,以及那並不算宽厚、却能撑起一片天的骨骼。 一股异样的电流顺著指尖传遍全身,她的心跳陡然加速,像是有只小鹿在乱撞。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如此亲密地握著一个男子的手。 虽然他是师,她是徒。 但此刻,她是个女子,他是个男人。 季秋感受到了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那是少女蓬勃的生命力。 他並没有抽回手,而是任由她握著,眼中闪过一丝温和: “老毛病了,浩然气透支,气血自然两亏。不碍事,多晒晒太阳就好了。” 他看著阿青那羞红的脸颊,心中轻嘆:这丫头,也是知道害羞了。 “呃……那……那个……我去给先生买车!” 阿青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她猛地鬆开手,转身就跑,裙摆飞扬,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 半个时辰后,车马行门口。 一辆通体由紫檀木打造、內铺雪白灵狐绒毯、刻有避震、恆温微型阵法的豪华马车,停在了路边。 这辆车,花了足足八百灵石。 在凡人城镇,这简直就是天价。 但阿青眼都不眨就买下了。 只要先生能舒服点,八千灵石她也捨得。 然而,问题来了。 老禿不干了。 “昂——!昂——!” 这头平日里好吃懒做的灵驴,此刻正撅著蹄子,死活不肯套上韁绳。 它大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写著抗拒: 本大爷是灵兽!是高贵的灵驴!你让我拉车?还是拉这种凡俗的马车?这有损驴格! 任凭阿青怎么拽,它就是纹丝不动,甚至还想尥蹶子。 周围的围观群眾指指点点,阿青气得想拔剑。 “老禿!你信不信我把你燉了!” “让为师来。” 季秋披著黑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拍了拍阿青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然后,他走到老禿面前,微微弯下腰,凑到老禿那只长耳朵边,用只有一人一驴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话。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只见老禿原本倔强的眼神瞬间直了。 紧接著,它的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甚至还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尾巴摇个不停。 嗖! 根本不需要阿青动手。 老禿主动把头伸进了韁绳里,还催促似地叫了两声:快上车!快上车!本大爷已经迫不及待要出发了! 阿青看得目瞪口呆:“先生……您跟它说了什么?” 季秋在朵朵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斜倚在软塌上,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不可说,不可说。” “这是男人……哦不,男驴之间的秘密。” (其实季秋说的是:前面三百里的神女峰,有一头拥有麒麟血脉的母灵兽,正值……咳咳,你懂的。) …… 黄昏。 夕阳將古道染成了金色。 紫檀马车在平坦的官道上飞驰,老禿为了心中的麒麟妹妹,跑得那叫一个又快又稳。 车厢內,茶香裊裊。 阿青换回了一身利落的青衫劲装,盘膝坐在车辕上赶车。 虽然换了装束,但那股子清丽脱俗的气质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阿青。” 车厢里传来季秋的声音。 “先生,我在。”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撩开窗帘,递出一枚温润的玉简。 “此去蜀道,路途艰险。你的青莲引虽有杀气,却少了变化。” “从今日起,为师教你……听雨。” 阿青接过玉简,看著前方那块刻著“西出南荒,生人止步”的界碑。 风起,吹乱了她的髮丝,却吹不散她眼中的坚定。 “驾!” 一声清喝。 马车跨过界碑,驶入了那苍茫浩渺的远方。 …… 出了青溪镇,往西便是连绵起伏的丘陵。 天公似乎也有意要洗去这世间的污秽,这雨,淅淅沥沥地一下便是三天。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掛起了一道通天的珠帘。 官道之上,烟雨濛濛。 一辆通体紫檀木打造的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平稳飞驰,宛如一叶扁舟,在浩渺的风雨中破浪而行。 拉车的那头黑驴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四蹄翻飞,偶尔昂起头,对著漫天风雨昂昂叫上两声。 声音穿透雨幕,透著一股子倔强与快意。 车厢內,却是一方被岁月温柔以待的小天地。 锦帘低垂,隔绝了外面的淒风苦雨。 红泥小火炉上,一壶梨花白正温得恰到好处,酒香与淡淡的檀木香交织在一起,让人闻之欲醉。 季秋斜倚在铺著雪白灵狐绒的软榻上,身上盖著那件如意黑袍。 他手中握著一卷泛黄的古籍,神色慵懒,仿佛这世间的纷扰都与他无关。 而阿青,则盘膝坐在车厢的角落里。 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在她周身,天地灵气波动剧烈,时而如刀锋般锐利,时而如乱麻般纠缠。 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焦虑与执念。 她在衝击炼气六层。 “錚——!” 一声清脆的剑鸣,突兀地从她背后的剑鞘中传出。 那不是兴奋的清吟,而是焦躁的哀鸣。 第118章:听雨观荷悟剑意 阿青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贴在脸颊上。 她眼中闪过一丝挫败,甚至隱隱有一抹血色在瞳孔深处跳动。 “又……失败了。” 体內的灵力明明已经积蓄到了顶点,就像是一条奔腾的大河,却始终冲不开那道名为瓶颈的堤坝。 每次衝击,都像是在拿头撞墙,撞得她气血翻涌。 季秋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如水,却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的心,太急。心乱了,剑便钝了。” 阿青咬了咬苍白的嘴唇,有些不甘,又有些委屈: “先生,阿青想要变强。” “只有变强,才能报仇。这口气,阿青松不得。” 季秋放下书卷,端起酒盏,在鼻尖轻嗅。 他抬眸,那双深邃的眸子静静地看著阿青,仿佛能看穿她灵魂深处的焦灼: “松不得,不代表就要绷断。” “你修的是太白的青莲引,不是屠夫的杀猪刀。” “太白的剑,在於狂,在於浪,在於这天地万物,皆可为友。”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窗外: “掀开帘子。” 阿青依言,伸手撩起了厚重的锦帘。 哗啦啦—— 窗外的风雨声瞬间灌入车厢,夹杂著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清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雨势不小,打在芭蕉叶上,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你听到了什么?”季秋问。 “雨声。”阿青答道,“很吵,很乱。” “那是你的心在吵。” 季秋轻轻摇了摇头。 他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发出篤、篤、篤的节奏。 那声音並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声,敲在阿青的心头。 “闭上眼,再听。” “不要去听雨打在什么上,去听雨……是怎么落下来的。” 阿青怔了怔,隨后缓缓闭上眼。 一开始,依旧是嘈杂。 但渐渐地,在先生那平稳的呼吸声旁,在案几那篤篤的敲击声中,她原本躁动的心,慢慢沉静了下来。 她听到了。 雨,从九天落下。 它没有刻意要去砸碎什么,也没有刻意要去滋润什么。 它只是顺应天道,自然而然地坠落。 “滴答。” 落在叶尖,是轻盈。 “啪嗒。” 落在石上,是坚韧。 “哗啦。” 匯入溪流,是包容。 这不是噪音。 这是天地间最宏大的乐章。 是无数把水剑在天地间挥舞的声音。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爭。” 季秋的声音带著几分醉意,缓缓响起: “你的灵力就像这雨水。” “你若强行要把它们捏成一把刀,去劈开瓶颈,那就是逆势而行。” “试著不要去控制它。” “去引导它,去顺应它。” “把自己想像成一株莲花,雨来了,便接著。” “花开,从来都不是用力的结果,而是……水到渠成。” 水到……渠成。 阿青的身体微微一震。 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识海。 她不再强行操控丹田內狂暴的灵气,也不再试图用神识去压缩它们。 她放开了所有的束缚。 她让自己的神识飘出体外,融入了这漫天风雨之中。 她看见了。 无数的水灵气在天地间欢呼雀跃。 它们不再是她的敌人,而是她的朋友,她的养分。 “来。” 她在心中轻唤。 呼—— 以马车为中心,方圆几里的雨幕似乎都微微一顿。 紧接著,无数游离在天地间的灵气,顺著雨丝,顺著风,疯狂地涌入车厢,涌入少女的身体。 它们不再横衝直撞,而是顺著青莲引的经脉纹理,如涓涓细流,匯聚成江河,奔腾入海。 不是撞击堤坝。 而是漫过堤坝。 季秋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这丫头,悟性很强。 一点就透。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极品灵石,屈指一弹。 咻! 灵石在空中化作一道精纯至极的灵液,无声无息地融入阿青的眉心。 轰! 仿佛是春雷炸响后的第一场甘霖。 阿青只觉得体內传来一声轻微的啵响。 那道困扰了她数日的屏障,在这一刻,如冰雪消融。 哗啦——! 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的气息,从少女体內猛然爆发,却又在瞬间收敛。 这一次,这股气息不再是单纯的血腥杀气。 在她身后,隱约浮现出一株青色的莲花虚影。 那莲花在风雨中轻轻摇曳,只有一叶,却傲然挺立,一如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炼气六层,破! 阿青缓缓睁开眼。 那双清澈的凤眸中,没有精光四射,反而多了一抹如雨水般的温润与深邃。 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窗外的每一滴雨,每一缕风,似乎都在向她问好。 只要她愿意,她隨时可以借这漫天风雨,化为手中之剑。 “意境初成。” 季秋微微頷首,將被子往上拉了拉,似乎有些怕冷: “青莲初绽,算是入了门。” “记住刚才的感觉。剑,不仅是凶器,更是你与这天地对话的舌头。” 阿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盪。 她转头看向软榻上的人。 “先生……” 她轻唤一声,眼眶微红。 她知道,若没有先生刚才那一番话,她可能会走火入魔。 先生虽然身无灵力,但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就是一片天。 “怎么?突破了还要哭鼻子?” 季秋调侃道,伸手想要去拿酒壶。 “先生別动,放著我来。” 阿青连忙擦了擦眼角,像只轻盈的燕子般掠过去,按住季秋的手,將他塞回被子里: “您身子虚,少喝凉酒。” 说著,她熟练地温酒、煮茶,动作行云流水,透著一股子烟火气的温柔。 车厢內,红泥火炉映照著两人的脸庞。 外面是淒风苦雨,里面是温酒暖茶。 阿青端著茶盏,跪坐在榻边,双手奉给季秋。 她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季秋冰凉的指尖。 这一次,她没有躲闪,而是大胆地反手握住,用自己刚刚突破后的灵力,悄悄温暖著那只手。 “先生。” 少女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杀气腾腾的凤眼里,此刻满是似水的柔情与坚定: “您教我听雨,教我悟道。” “那阿青便做先生的伞。” “这江湖风雨再大,只要阿青在,便淋不到先生身上。” 第119章:龙门客栈 季秋微微一怔。 他看著眼前这个眼神明亮的少女,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似乎被触动了一下。 他反手拍了拍阿青的手背,笑了。 这一笑,如霽月光风。 “好。” “那为师,便等著你这把伞,遮天蔽日的那一天。” 夜深了。 雨渐渐停歇,云层散去,露出了半轮清冷的下弦月。 而在阿青贴身的衣襟內。 那枚一直沉寂的骨哨,隨著她修为的突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正如呼吸般,微微发烫。 阿青眉头微皱,“哥哥留下的线索,指引我来南荒,如今到了边界,它又有反应……” “难道真正的秘密,藏在蜀道之中?” 马车载著阿青內心的疑惑,继续向西飞驰。 三天后,一处两侧如刀削斧凿般的崖壁出现在阿青的视线中。 风穿过,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官道尽头,一面破旧的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写著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龙门客栈。 夕阳如血,將这座屹立在悬崖边的客栈染成了一片暗红。 “吁——” 阿青勒住韁绳,紫檀马车稳稳停在客栈门口。 阿青跳下车,伸手扶著季秋下来。 “先生,到了。” 季秋紧了紧身上的如意黑袍,看了一眼面前这座客栈,又看了一眼西方那逐渐吞噬天光的群山,轻咳一声: “断魂峡,断人魂。过了此处,便不再是南荒的地界了。” 阿青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 那枚姬乾留下的骨哨,自从靠近这断魂峡后,便开始微微发热。 仿佛这峡谷深处,或者是更西边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著它。 …… 龙门客栈,大堂。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热浪夹杂著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大堂內鱼龙混杂,坐满了各路散修、行脚商和带著煞气的刀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阿青牵著朵朵,扶著季秋走进来的瞬间,原本喧闹的大堂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落在这一行奇怪的组合身上。 但当他们看到少女背后的剑,以及那双清冷如冰的凤眸时,大部分人都明智地收回了视线。 在断魂峡,越是好看的女人,越是带刺的花。 阿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热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朵朵乖巧地坐在凳子上,手里抓著一块桂花糕,吃得两颊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血衣楼办事,閒杂人等滚开!” 突然,一阵阴狠的喝骂声打破了角落的平静。 阿青闻声望去,眉头微微一挑。 只见大堂最里面的角落里,两拨人正在对峙。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许久未见的苗灵。 此刻的苗灵显得颇为狼狈,紫色的巫女服上沾著血跡,脸色泛著不正常的青灰,显然是中了毒。 在她身旁,还躺著两具灵巫宗弟子的尸体。 而围攻她的,是三个身穿血色长袍的修士。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炼气八层。 手中的鬼头刀上煞气繚绕。 光头大汉狞笑著,刀尖指著苗灵的鼻子: “五毒教雾州分舵被灭,现在南荒乱成一锅粥。” “有人出高价买你手里那对子母连心蛊。若是你肯交出来,老子给你留条全尸。” 苗灵咬著牙,手里死死攥著一只御虫笛,眼中满是倔强: “做梦!这是我灵巫宗给圣女准备的贡品,也是你们这群疯狗配染指的?” “给脸不要脸!” 光头大汉面色一沉,杀机毕露:“既如此,那老子就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鬼头刀已捲起一阵腥风,当头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封死了苗灵所有的退路。 苗灵此时毒气攻心,灵力运转不畅,只能绝望地闭上眼,御虫笛横在身前做最后的抵抗。 錚——! 就在那鬼头刀即將落下的剎那。 一声清越的剑鸣,如春雨润物,瞬间响彻大堂。 没有狂暴的炸裂声,只有一道如同水流般温润、却又无孔不入的青色流光。 叮! 那把重达百斤的鬼头大刀,竟在半空中被那道青光轻轻一点。 光头大汉只觉得虎口巨震,一股极其诡异的螺旋劲道顺著刀身传来。 他手中的刀竟然拿捏不住,脱手飞出,深深插进了旁边的柱子里。 “谁?” 光头大汉大惊失色,猛地回头。 只见窗边,那个青衣少女依旧端著茶盏,仿佛从未动过。 “滚。” 阿青轻抿了一口茶,声音不大,却清冷如冰。 “炼气六层?” 光头大汉看清阿青的修为,眼中的惊惧瞬间化为了恼怒与贪婪: “臭丫头,才炼气六层也敢管我血衣楼的閒事?你那把剑……倒是把好剑!” 他看出了春雨的不凡,萌生了想要將其占为己有的想法。 “老二老三,给我上!男的宰了,女的和剑带走!” 两个炼气七层的手下狞笑著扑了上来,大汉更是运转全身灵力,一拳轰出,带起一阵血煞拳风。 面对三人的围攻,阿青没有慌。 她甚至没有起身。 她只是想起了马车里,季秋教她的那句话:“顺势而下,润物无声。” 嗡! 阿青的双眸中,仿佛有一朵青莲绽放。 剑意,起。 悬浮的春雨瞬间消失。 噗!噗!噗! 三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两个扑上来的手下,眉心处同时出现了一个红点,身体依然保持著衝锋的姿势,却轰然倒地。 而那光头大汉的拳风还在半路,脖颈处便多了一道细如髮丝的血线。 “好……好快的剑……” 大汉捂著喉咙,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到死都没看清,那把剑是从哪个角度刺过来的。 那是意。 剑隨心动,无跡可寻。 哐当。 大汉的尸体倒地。 整个客栈瞬间死寂。 苗灵惊魂未定地看过来。 当她看清那张脸时,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是阿青姑娘和季先生!!” 她踉蹌著走过来,对著阿青和季秋深深一拜: “灵巫宗苗灵,见过恩公!多谢恩公再次救命之恩!” 阿青手指轻勾,春雨归鞘,那种凌厉的杀气瞬间消散,变回了那个邻家少女的模样: “苗姐姐,自从楚王地宫一別,我们已经好久没见了,快坐下说话。” 第120章:流萤火里別故人 苗灵也不矫情,坐下后吞了一颗解毒丹,苦笑道: “让恩公和阿青姑娘见笑了。” “自从五毒教雾州分舵被灭,南荒格局大变。” “灵巫宗和幽冥宗都在爭抢地盘……我算是被波及的池鱼。” 苗灵话音未落,一直坐在旁边吃点心的朵朵,突然眼睛一亮,指著苗灵的腰间: “姐姐,你的袋子里有小虫子在叫,它饿了。” 苗灵一愣。 她腰间掛著的,是灵巫宗特製的育蛊袋,里面装著一只处於休眠期、极其虚弱的幻音蝶幼虫。 这幼虫已经休眠了三年,连宗主都唤不醒,怎么会有叫声? “你能听到?”苗灵惊讶地解下袋子,將其打开。 下一秒,她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只原本灰扑扑、像死了一样的幼虫,竟然真的甦醒了! 它扇动著稚嫩的翅膀,晃晃悠悠地飞了出来,径直落在了朵朵沾著糕点渣的手指上。 嗡—— 隨著幼虫落下,朵朵的身上突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萤光。 那光芒柔和而温暖,宛如夏夜里的流萤。 客栈大堂內,那些原本枯萎的盆栽,竟然在这光芒的照耀下,抽出了一丝丝嫩绿的新芽! “天吶……” 苗灵猛地站起来,连身后的椅子都被带翻了。 她死死盯著朵朵,声音都在颤抖: “万虫亲和,草木通灵……如果我没看错,这应该是传说中的御灵圣体!” “这孩子……这孩子简直就是为我灵巫宗而生的圣女苗子!” 一直在旁边闭目养神的季秋,此刻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了一眼激动的苗灵,又看了一眼懵懂的朵朵,轻轻嘆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阿青妹妹,季先生!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两位答应。” 阿青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將朵朵护在身后:“你要干什么?” 苗灵眼中满是恳求: “这孩子是天生的御灵体!若是留在凡俗,只会埋没她的天赋。 “甚至她还会因为体质特殊而引来其他势力覬覦!” “若她肯隨我回宗,我会让师父收她收徒,奉她为灵巫宗的下一任圣女!” 阿青愣住了。 她回头看著朵朵。 小姑娘正开心地和蝴蝶玩耍,身上的流萤之光將她衬托得如同林间精灵。 那是属於她的光芒,是在阿青身边永远都无法绽放的光芒。 阿青没有理会苗灵,而是转过身,蹲在朵朵面前。 她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伸手理了理朵朵乱糟糟的刘海: “朵朵,你看这蝴蝶多漂亮!” “你陪这位苗姐姐去玩一会儿,好不好?” 朵朵眨巴著大眼睛,警惕地看著苗灵,小手紧紧抓著阿青的衣角: “不好。我要跟阿青姐姐在一起。” 阿青的心抽痛了一下,她柔声道: “姐姐要去前面那个镇子上给你买……买桂花糕。 “前面路不好走,你在这里等姐姐,姐姐很快就回来接你。” “真的,姐姐跟你拉鉤。” 朵朵看著阿青伸出的小拇指。 她没有伸出手。 那双原本懵懂的大眼睛里,突然涌上了一层水雾,像是受了惊的小兽,死死盯著阿青的眼睛: “姐姐骗人。” 阿青一愣:“姐姐没骗你……” “你骗人!” 朵朵小手死死攥著阿青的袖子,指节都发白了: “娘亲之前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朵朵不吃桂花糕!也不要蝴蝶!” “阿青姐姐……朵朵在这个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你別丟下朵朵……朵朵会乖的,朵朵肯定不乱跑……也不惹姐姐生气。” 朵朵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扑进阿青怀里,怎么都不肯鬆手。 她虽然只有五岁。 但她经歷过生离死別,她比谁都敏感,比谁都清楚等我回来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 阿青僵在原地。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生疼。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开时,眼中的柔情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令人心寒的冷漠与厌恶。 她伸出手,一把推开了朵朵。 力气不大,却足以让朵朵踉蹌著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阿青姐姐……?” 朵朵呆住了,甚至忘了哭,傻傻地看著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姐姐。 阿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冰: “哭什么哭?烦死了!” “赵朵朵,你还真以为我要带著你一辈子?” 朵朵张著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发不出声音。 阿青指著门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尖锐而刻薄: “你知道我要去哪吗?我要去杀人!我要去报仇!” “你看看你自己,只有五岁,路都走不稳,你除了哭还会干什么?” “每次遇到危险,我都要分心救你!” “你对我来说是累赘!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累赘?” “就是拖油瓶!就是害人精!”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朵朵心上,也扎在阿青自己心上。 “不是的……朵朵不是累赘……” 朵朵拼命摇头,爬过来想要抱阿青的腿: “朵朵会洗衣服……朵朵会给姐姐擦剑……姐姐別不要我……” “滚开!” 阿青后退一步,避开了那一双小手。 她转过头,不再看地上的孩子,对著苗灵厉声喝道: “还愣著干什么?带她走!” “记住你说的话!若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让灵巫宗从南荒除名!” 苗灵红著眼眶,上前一把抱起还在挣扎的朵朵。 “保重!” “阿青姐姐!我不走!姐姐骗人!姐姐是爱朵朵的!呜呜呜……” 朵朵在苗灵怀里拼命挣扎,哭声悽厉,迴荡在客栈大堂。 阿青背对著她们,身体绷得笔直,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直到苗灵抱著朵朵走远,直到那哭声渐渐消失在风中。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阿青口中喷出。 她身子一软,险些栽倒。 一只温暖的手扶住了她。 是季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递给她一杯温热的酒。 第121章 :西当太白有鸟道,空谷剑鸣遇故篇 阿青接过酒杯,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半。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破碎得让人心疼: “先生……她才五岁啊……” “她会恨我的……她一定会恨死我的……” 季秋轻轻嘆了口气,替她擦去嘴角的血跡: “恨也好。” “恨,有时候比爱更能让人活得下去。” 他拉起阿青,向门外走去: “走吧。別让她看见你哭。既然做了恶人,那就做到底。” 马车吱呀一声,驶入了断魂峡无边的黑暗中。 车厢里,少女抱著膝盖,缩成一团,无声地慟哭。 而在她身后,那枚一直被她视若珍宝的银蝴蝶,已经掛在了朵朵的脖子上,在黑夜中闪著微弱却坚定的光。 …… 离开龙门客栈的第三日。 天地间的风声,彻底变了。 不再是南荒那种带著湿热与瘴气的薰风,而是化作了如刀割般的罡风。 蜀道。 自古便有“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巔”的传说。 这里没有官道,只有在万仞绝壁上,由前人硬生生凿石打桩、铺设而成的凌空栈道。 “吱呀——吱呀——” 紫檀马车的车轮碾过年代久远的木板,左侧是直插云霄、光禿禿的青黑色绝壁; 右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怒江深渊。 江水如同一条发怒的狂龙,在峡谷底部奔腾咆哮,激起的水雾甚至能飘到百丈高的栈道上。 老禿此刻四条腿都在打颤。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它紧贴著崖壁內侧,大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连个响鼻都不敢打。 生怕一口气出大了,把自己和身后的马车一起掀进深渊。 车厢內,异常安静。 少了一个总是趴在窗口嘰嘰喳喳的小丫头,这宽敞的车厢突然显得有些空旷。 阿青盘膝坐在车门处,手里拿著一块乾净的细棉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剑身。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仿佛要擦去的不仅仅是剑上的尘埃,还有心底那挥之不去的、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心不静,剑便不稳。” 季秋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不知从哪翻出来的蜀地誌,声音慵懒而温和: “擦了四十九遍了。再擦,这太白精金的灵性都要被你擦钝了。” 阿青的手一顿,默默將长剑收回剑鞘。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凤眸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先生,阿青心里空落落的。” 季秋放下书卷,掀开车帘,指著外面的万丈深渊: “你看这蜀道天险。前无平川,退无归途。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你把朵朵留在灵巫宗,是把她放在了能生根发芽的沃土上。” “而你要走的,是这条通往九天之上的绝壁。” “带著牵掛,拔剑便会慢。既然选了这条路,便只能……往前看。” 往前看。 阿青深吸一口气,任由那凛冽的罡风灌入胸膛,將心底的酸涩强行吹散。 她从怀中摸出了那枚骨哨。 哥哥的遗物,自从进入蜀道地界后,便开始微微发烫。 而且,它开始响了。 不是那种被人吹响的尖锐哨音,而是一种极低频率的嗡鸣。 每当崖壁间的罡风吹过,骨哨內部就会產生奇异的共振。 “先生,它在响。” 阿青看著骨哨表面浮现出的几道如剑痕般的细密纹路,眼神惊疑: “哥哥死之前並未说过这骨哨的用处,只说让我来南荒……” “可如今看来,这骨哨似乎在和这里的风……或者说某种力量,產生呼应。” 季秋接过骨哨,指尖轻轻摩挲著上面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他將骨哨还给阿青,目光投向栈道前方那片云雾繚绕的深谷: “有些时候,知道的太多,未必是一件好事。与其刨根问底,不如顺其自然。” 阿青握紧了骨哨,原本迷茫的眼神重新变得明亮锐利。 就在这时。 嗡——!! 她怀中的骨哨突然爆发出一阵高亢的清鸣!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背后的剑鞘內,春雨竟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发出一阵阵如龙吟般的剑啸,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宿命的召唤。 “怎么回事?”阿青一惊,死死压住剑鞘。 “停下。” 季秋收起了慵懒的神色,坐直了身子。 老禿不用吩咐,早就嚇得四蹄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两人掀开帘子,向前方望去。 只见前方的栈道在此处发生了一个巨大的转折,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悬崖空谷。 空谷之中,云雾剧烈翻滚,显然是有修士在激烈斗法,强大的灵力波动甚至將周围的浓雾撕扯得支离破碎。 隱约间,兵器碰撞的鏗鏘声和法术炸裂的轰鸣声顺著罡风传了过来。 只见空谷的平台上,五名身穿各色服饰的修士,正成合围之势,疯狂攻击著中央的一道红色倩影。 而被他们围攻的那道红色倩影,手持一柄细长的柳叶剑。 虽然身上多处掛彩,鲜血染红了衣衫,但剑法却凌厉至极,透著一股寧折不弯的孤傲。 真正引起阿青和季秋注意的,是那红衣女子头顶悬浮的一页泛黄残纸。 那残纸在罡风中猎猎作响,表面散发著淡淡的浩然白光,竟然生生撑起了一个一丈见方的剑气护罩,將五人的致命攻击尽数挡下。 “那张纸……” 阿青感受著背后春雨越发狂躁的颤动,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之前万宝大会上拍卖的侠客行残卷。” “先生,春雨为何变得如此激动?” 季秋看著那页在罡风中猎猎作响的残纸,原本慵懒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些恍惚。 窗外悽厉的蜀道风声,在他的耳畔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鼎沸的人声,和浓郁得化不开的酒香。 一千年前。 圣唐,长安城。 长乐坊最顶楼的酒肆里,满地都是散乱的酒罈。 一个披头散髮、醉眼朦朧的白衣狂客,狂笑著將手中吸饱了浓墨的宣纸掷向半空。 而在他身旁,坐著一个同样年轻、一袭青衫的儒雅书生。 “季兄!某家这篇侠客行已成,诗中有狂气,却少了几分杀气!借你的剑一用!” 第122章:故人握剑逢旧纸 书生放下手中的白玉酒杯,无奈地摇了摇头,反手拔出了腰间那柄剑。 “太白,你的诗太重,凡铁压不住。” “我便用这天地间最锋锐的庚金之气,为你这篇侠客行……研墨助兴!” 书生纵身跃起。 剑光如银河倒泻,穿透了酒肆的飞檐,在半空中与那张写满狂草的宣纸交相辉映。 “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白衣狂客拍案高歌。 青衫书生剑出如龙。 剑气激盪间,將漫天春雨绞得粉碎,化作一场晶莹的雨雾,洒落在长安城的千家万户。 “好剑法!好一个十步杀一人!” 李太白醉臥在酒榻上,指著书生手中的长剑大笑: “季兄,你这剑还未饮过血,可有名字?” 书生收剑入鞘,看著窗外迷濛的烟雨,温润一笑: “未曾饮血,只染了今日长安的春雨。” “便叫它……春雨吧。” …… “錚——!” 一声高亢入云的剑鸣,將季秋从千年前的幻梦中猛地拉回现实。 眼前没有繁华的长安,没有春雨,没有那个狂饮高歌的故人。 只有冷若冰霜的蜀道,凛冽的罡风,以及那页悬浮在半空中、苦苦支撑的泛黄残纸。 物是,人非。 季秋闭上眼,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再次睁眼时,那双沧桑的眸子里,只剩下无尽的深邃。 “先生?”阿青看著神色异样的季秋,轻声唤道。 “那是李太白的侠客行残卷。” 季秋的手指轻轻敲击著窗欞,声音很轻,却带著穿透岁月的分量: “一千年前,在长安城。他写诗,我舞剑。” “这纸上,有他的诗狂;这剑里,有我的剑意。它们……是一起饮过长安酒的老朋友。” 阿青浑身一震。 她终於明白,为何春雨会发出如此清越的剑鸣。 那不是遇到宝物的贪婪。 那是跨越了千年岁月,老友重逢的欢呼! 空谷中。 浓雾被激烈的法术碰撞撕裂。 阿青运足目力,透过被撕裂的雾气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围攻红衣女子的五人,竟然全都是筑基期修士! 领头的一个乾瘦老者,手持一柄散发著恶臭的白骨幡,一身修为更是达到了恐怖的筑基后期! “是南荒的食腐鷲。” 季秋看著那乾瘦老者,目光微沉:“专门替那些不方便出面的大人物,干些追踪、灭口的脏活。” “看来,雾州那场拍卖会后,为了这页残卷,可是死了不少人。” 而被他们围攻的红衣女子,一身筑基中期的修为早已十不存一。 她脸色惨白如纸,显然是动用了某种极其霸道的秘术才逃到这里,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叶红鱼!別硬撑了!” 乾瘦老者桀桀怪笑,白骨幡捲起漫天阴风,不断消磨著那页残卷散发出的浩然白光: “你能用蜀山的万里血遁符从三位金丹老祖的手底下逃脱,確实了不得。” “但你血气已干,这落凤坡的煞气又封锁了天地灵气,你还能撑多久?” “乖乖把侠客行残卷交出来,老夫或许还能给你个痛快。等后面那几位金丹老祖赶到,你想死都难!” “想要太白传承?凭你们这些给金丹老狗当狗腿子的废物也配?” 叶红鱼抹去嘴角的黑血,眼中满是孤傲与疯狂。 她知道身后有金丹老怪正在逼近,今日已是必死之局。 “今日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剑修!”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心头精血喷在手中的柳叶剑上,准备强行碎裂道基,玉石俱焚。 就在她准备拼命的剎那。 一道清冷如泉水般的声音,穿透了漫天罡风,清晰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弱女子,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 叶红鱼一愣。 五名筑基期的食腐鷲也是猛地回头,死死盯著栈道的转角处。 只见浓雾被一缕青色的剑气平整地切开。 一个容貌绝俗的青衣少女,背著一个古朴的剑鞘,踩著凌空栈道,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炼气六层?” 乾瘦老者看清阿青的修为,先是一愣,隨即像是看著个白痴一样狂笑起来: “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小丫头!区区炼气期也敢来蹚这趟浑水……” 但他话音未落。 当阿青走到空谷边缘时。 鏘——!! 背后的春雨仿佛再也压抑不住那跨越千年的激动,根本无需阿青拔剑,它竟自行出鞘! 一道冲天而起的青色长虹,瞬间撕裂了落凤坡上空的重重阴霾! 就在长剑出鞘的瞬间。 悬浮在叶红鱼头顶的那页侠客行残卷,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竟爆发出比之前耀眼百倍的璀璨白光! 残卷上的墨跡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漫天浩然正气,与春雨剑的青芒在半空中交相辉映! 阿青单手握住春雨,剑尖斜指地面。 明明只有炼气六层的修为,但当那页侠客行残卷的浩然白光与剑身上的青芒交相辉映时,她整个人仿佛被镀上了一层不可直视的神性。 “咕咚。” 五名筑基期的食腐鷲中,有人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那股跨越千年的诗仙剑意,压得他们体內的灵力运转都变得无比晦涩。 “老大……这丫头邪门,她手里的剑,还有那张纸……”一名筑基初期的杀手声音发颤。 “慌什么!” 领头的乾瘦老者厉喝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 他死死盯著阿青手中的春雨,眼中贪婪的凶光终於战胜了恐惧: “不过是个炼气六层的雏儿!她身上没有这么强的灵力,全是靠那把极品飞剑在撑场面!” “重宝择主,那把剑和这残卷是一套的!宰了她,这等能引动天地异象的至宝,就是我们的了!” 乾瘦老者厉喝一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白骨幡上。 “百鬼夜行,幽冥腐骨!” 呜呜呜——! 白骨幡迎风暴涨,化作三丈大小。 无数漆黑的阴魂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白骨鬼手。 第123章:它们,会寂寞的 带著筑基后期的恐怖威压,狠狠抓向栈道边缘的阿青。 另外四名杀手也同时祭出法器,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面对这绝杀之局,阿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手握春雨剑柄,正欲强行透支精血,催动青莲引去接这一击。 “阿青,退下。” 一道慵懒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声音,在阿青耳畔响起。 阿青一怔,回过头。 不知何时,季秋已经走出了马车。 他依旧裹著那件宽大的如意黑袍,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甚至还在压抑著咳嗽。 但他站在那里,那股原本收敛的浩然之气,却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挡在了阿青的身前。 “先生!您身上有道伤,不能动武!”阿青急了。 “无妨。” 季秋微微一笑,从阿青手中接过了春雨。 嗡——!! 当季秋的手指握住剑柄的瞬间。 春雨爆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穿云裂石的龙吟! 剑身剧烈地震颤著,青色的剑芒吞吐不定。 那不是被催动的灵光,而是如同游子归乡、老友重逢般极致的欢愉! 几乎是同一时间。 悬浮在空谷中央、苦苦支撑的那页侠客行残卷,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纸张上那狂草写就的墨跡,竟然一个个脱离了纸面,化作璀璨的金色古篆。 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地向季秋涌来,环绕在他的周身! “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 冥冥之中,空谷內仿佛响起了一声狂放不羈的吟唱。 五名筑基期的食腐鷲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震住了。 那只白骨鬼手甚至在金色古篆的照耀下开始滋滋作响,冒出黑烟。 “这……这是什么?”乾瘦老者惊骇欲绝。 季秋没有理会他们。 他手握长剑,转过头,看著阿青,眼神深邃而温和: “你练青莲引至今,只有其形,未得其神。” “你心中有恨,所以剑出太绝。但太白的剑,从来都不是为了杀人而生的。” 说罢,季秋霍然转身。 他原本佝僂的身躯,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没有浩瀚的灵力波动,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压。 他只是平平无奇地,向前递出了一剑。 “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 季秋轻声吟诵。 隨著剑锋递出,环绕在他周身的金色古篆,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尽数融入剑身。 一道长达十丈的璀璨剑河,从剑尖喷薄而出。 这剑河中没有凌厉的杀气,只有一种“天生我材必有用”的狂放,一种“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洒脱! 那只不可一世的白骨鬼手,在这道剑河面前,连半息都没撑住,便如汤泼雪般瞬间消融。 “不!!!” 乾瘦老者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浩然剑河去势不减,摧枯拉朽般贯穿了白骨幡。 咔嚓—— 他耗费百年心血炼製的本命法器,直接炸成了漫天齏粉。 “噗!” 老者如遭雷击,鲜血狂喷,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峭壁上,浑身骨骼尽碎,道基瞬间萎靡。 其余四名杀手的法器,甚至还没碰到剑河的边缘,就被那股宏大的剑意震得灵性全失,纷纷掉落在地。 一剑。 只是一记最简单的平刺。 破尽阴邪,镇压五大筑基! 剩下的四名杀手肝胆俱裂,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至宝。 他们一人架起重伤的乾瘦老者,毫不犹豫地捏碎了保命的血遁符籙。 砰的一声,五人化作五道血光,头也不回地逃出了落凤坡的地界。 空谷中,罡风骤歇。 满天金色的古篆重新飞回那页残纸之中。 残卷在空中轻盈地盘旋了半圈,像是一片倦鸟归巢的落叶,缓缓飘落。 最终安静地贴在了阿青背后的剑鞘上,与雷击木奇异地融为了一体。 “咳……咳咳咳……” 季秋保持著挥剑的姿势,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殷红的鲜血顺著他的指缝滴落在蜀道的青石上,触目惊心。 动用这同源的剑意,终究还是牵扯到了他体內深不可测的道伤。 “先生!” 阿青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季秋,眼眶瞬间红了。 她看著季秋苍白的脸,心中满是自责:“是阿青无能,还要劳烦先生出手……” 季秋將春雨还给阿青,借著她的手站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喘息著笑道: “傻丫头。为师出剑,不是因为你护不住这残卷。” “只是这老友的诗篇与旧剑在此,若不由我来挥这一剑,它们……会寂寞的。” “刚才那一剑的意,记住了吗?” 阿青死死咬著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剑的洒脱与浩然,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的剑心之中。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远处,重伤倒地的红衣女子叶红鱼,艰难地用剑撑起半个身子。 她亲眼目睹了残卷认主,又目睹了这个病懨懨的书生,一剑破去五大筑基的绝杀。 这等剑道造诣,就算是在她蜀山剑派的几位太上长老身上,她也未曾见过! 季秋没有回答她。 他抬起头,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极度深邃,看向落凤坡外的天穹。 在遥远的天际,原本灰濛濛的云层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三股浩瀚如渊、仿佛能压塌整座蜀道的灵压,正以惊人的速度从三个方向合围而来。 在这三股威压面前,刚才那些筑基期的食腐鷲,简直就像是地上的蚂蚁。 金丹期老怪! 而且是足足三位! “他们追来了……” 叶红鱼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她看向季秋和阿青,声音急促: “前辈,快跑!他们是南荒的散修老怪,是为了残捲来的。” “那页残卷上有他们种下的血气追踪印记,你们拿了残卷,跑不掉的!” 说罢,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阿青的脸色也变了。 面对金丹,就算春雨再锋利,以她现在的修为,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先生,我们快走!”阿青焦急地握紧剑柄。 季秋轻笑一声,他低头看向了阿青怀中那枚震动得越发剧烈的骨哨。 第124章 :青莲剑阵 骨哨的血色纹路此刻已经亮到了极致,死死指向落凤坡最深处、那片常年被毒瘴和罡风笼罩的死地。 轰隆隆! 身后的天际,金丹老怪的雷音已经滚滚而来。 “阿青,把马车弃了。” 季秋大袖一挥,一股柔和的浩然气將昏迷的叶红鱼托起: “前面的路,车走不了。” “解开韁绳,让老禿自己进山找条活路吧。跟著我们,十死无生。” 阿青咬了咬牙,快步走到车辕前,利落地斩断了套在老禿身上的绳。 她拍了拍老禿那颗硕大的驴头,声音有些发颤,却故意板著脸: “老禿,你自由了。这山里妖兽多,你自己机灵点,別被吃了。赶紧走吧!” 老禿看了看远处天空中那三道让它灵魂都感到战慄的金丹威压。 又看了看前方那片鬼气森森、连飞鸟都不敢靠近的茫茫灰雾。 最后,它的大眼睛看向了正在剧烈咳嗽的季秋,和握著剑、满眼不舍的阿青。 “昂——!” 老禿迈著有些发抖的四条腿,主动走到了季秋和阿青的身边。 它用大脑袋死死蹭了蹭季秋的黑袍。 然后转过身,一矮身子,主动钻到了那股托著叶红鱼的浩然气下方。 將昏迷的红衣女子稳稳地接在了自己宽阔的驴背上。 “昂昂!” 老禿衝著阿青打了个响鼻,大眼睛翻了个白眼,仿佛在说: “本大爷是那种忘恩负义的驴吗?再说了,你们可还欠本大爷一头麒麟妹子呢,休想赖帐!” 阿青愣住了。 看著老禿那虽然抖得像筛糠,却依然倔强地站在他们身边的模样,她的心,突然涌入一股暖流。 “倒是没白餵你那么多好草料!” 季秋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笑意,他伸手摸了摸老禿的耳朵,眼中满是温润: “既然你不怕死,那便隨我们一起,去闯一闯这蜀道天险!” “先生,我们走!” 阿青擦去眼角的湿润,背起剑,一手扶著季秋,一手牵著老禿。 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那片被骨哨指引的、连飞鸟都无法逾越的茫茫鬼雾之中。 就在他们身形没入浓雾的下一息。 轰——!! 三道犹如实质般的光柱,轰然砸落在阿青等人刚刚站立的凌空栈道上。 坚硬的青石瞬间化为齏粉,那辆紫檀马车更是被绞成了漫天木屑,隨著狂风坠入万丈深渊。 落凤坡的灰雾边缘。 三名散发著恐怖威压的金丹期老怪,悬浮在半空中。 居中一名瞎了一只眼的灰袍老者,看著下方翻滚的浓雾,发出一声冷哼: “哼!逃进落凤坡的煞气迷阵了?太白残卷,有德者居之! “传我號令,封锁落凤坡,老夫倒要看看,他们能在这绝地里藏多久!” “瞎子,你愿意等,佛爷我可没那个耐心!” 左侧一个赤著上身、周身环绕著炽热丹火的红髮头陀,眼中满是贪婪与急躁: “这落凤坡的煞气虽毒,但还挡不住佛爷的焚天罗汉金身!我这就进去把他们捏死,残卷归我!” 话音未落,红髮头陀根本不顾独眼老者的阻拦。 浑身爆发出刺目的暗金色佛光,犹如一颗逆行的流星,蛮横地一头撞进了茫茫灰雾之中! …… 与此同时,落凤坡腹地,三百步外。 “先生,有金丹老怪衝进来了!” 阿青一手牵著驮著叶红鱼的老禿,一手扶著季秋,猛地回头。 即便隔著浓雾,她依然能感觉到一股炽热狂暴的杀机,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意料之中。贪婪,总是会让人送命。” 季秋的脚步停在了一处两座笔直山峰交匯的一线天峡谷前。 这里的地形险恶到了极点,两侧崖壁光滑如镜,中间只有一条宽不过三尺的石桥。 而蜀道中最狂暴的九天罡风,全都被挤压进了这条狭窄的峡谷中,发出悽厉如鬼哭的呼啸。 季秋转过身,看著后方剧烈翻滚的灰雾,语气平静如水: “阿青,拔剑。” “站在桥头,將那页侠客行残卷,贴於剑身之上。” 阿青毫不犹豫地照做。 鏘! 春雨出鞘。 她反手一抹剑鞘,那页原本贴在雷击木上的泛黄残纸,轻飘飘地落在了清亮的剑刃上。 “先生,然后呢?”阿青握紧剑柄。 “然后,看著。” 季秋缓步走到阿青身侧,伸出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一把握住了阿青握剑的手背。 他的手很凉,但传来的力量却无比沉稳。 “这落凤坡的罡风,是天地间最纯粹的杀气。” 季秋带著阿青的手,將春雨剑尖斜斜指向峡谷入口的地面: “为师现在没有灵力布阵,但我们可以……借势。” “以太白残卷为引,以这天地罡风为阵眼。” 季秋的手腕微微一抖。 带著阿青,在脚下的青石板上,行云流水般地划下了一道古老而玄奥的符文。 剑尖与石头摩擦,没有发出刺耳的声响,反而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龙吟! “起。” 季秋鬆开手,淡淡吐出一个字。 嗡——! 就在那道符文成型的瞬间,贴在剑身上的侠客行残卷爆发出璀璨的金光! 这道金光仿佛是一个引子,瞬间点燃了整个一线天峡谷的罡风。 原本无形无质的狂风,在这一刻,竟然化作了千万道肉眼可见的青色剑气! 这些剑气並没有向外扩散,而是以那道符文为中心,疯狂地旋转绞杀。 竟在峡谷入口处,凝聚成了一朵巨大无比的青色莲花! 就在青莲绽放的同一息。 “哈哈哈!小崽子们,纳命来!” 红髮头陀仗著一身金丹期的修为,狂笑著衝出了迷雾。 一只巨大的暗金色佛手印,狠狠向著石桥上的阿青和季秋抓来! 然而,他抓到的不是人。 而是那朵由千万道罡风剑气凝聚而成的青莲。 嗤嗤嗤嗤——!! 一阵切割声骤然响起。 红髮头陀那號称刀枪不入的焚天罗汉金身,在接触到青莲的瞬间,暗金色的佛光寸寸崩裂! “啊——!!” 一声悽厉到极点的惨叫响彻峡谷。 他伸出的那条右臂,被罡风剑气瞬间绞成了漫天血雾! 第125章:落凤坡藏大周魂 这还不算完,那朵青莲缓缓旋转,剑意死死锁定了他的气机,仿佛下一秒就要將他整个人吞噬。 红髮头陀肝胆俱裂,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囂张。 他疯狂地燃烧金丹本源,化作一道血光,连滚带爬地逃回了迷雾之外。 峡谷外。 独眼老者和另一名金丹美妇看著断了一臂、道基大损的红髮头陀逃出来,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看著那朵堵死在入口处、生生不息的青莲,眼中终於浮现出深深的忌惮。 红髮头陀捂著断臂,痛得浑身抽搐:“这阵法……借了天地之威,强闯必死……” 独眼老者脸色铁青,咬牙切齿:“该死!传令下去,死死封住落凤坡所有的出口!” “这阵法借的是罡风,绝不能长久!等风停了,老夫要將他们抽魂炼魄!” …… 越往深处走,灰黑色的浓雾反而渐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纯粹的煞气。 这煞气犹如实质,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不仅冻人骨血,更带著一股惨烈到极致的死志。 老禿驮著重伤昏迷的叶红鱼,四条腿在崎嶇的乱石滩上走得战战兢兢。 它的大耳朵时不时警惕地转动著,显然这片死寂的绝地让这头通灵的牲口感到极度不安。 “先生,那阵法真的能困住他们三日吗?” 阿青一手牵著韁绳,一手稳稳地搀扶著季秋。 她能感觉到,自从刚才借势划下那道符文后,先生的手腕便一直冰凉,原本就虚弱的呼吸更显沉重。 “阵是死物,人是活的。” 季秋掩唇轻咳了两声,脸色苍白如纸,但步伐依旧平稳,语气透著一股洞悉人心的从容: “若他们三人齐心协力,不顾反噬强行破阵,一天便能將罡风耗尽。” “但他们心中各怀鬼胎,面对这等引动天地之威的杀局,谁也不愿拼死一搏,所以只会互相防备、慢慢消磨。” “人心的贪婪与猜忌,便是这阵法最坚固的阵眼。三日,只多不少。” 阿青默默点头。 “呜——呜——” 忽然,一阵低沉的嗡鸣从阿青的怀中传出。 那枚姬乾留下的骨哨,此刻烫得惊人。 表面那细密的血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正隨著阿青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闪烁著刺目的红芒。 它在指引。 或者说,它在哀鸣。 “就在前面了。” 季秋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前方。 前方的地形陡然下沉,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洼地。 冷冽的风在这里盘旋,將最后的一丝残雾彻底吹散。 阿青深吸一口气,运转青莲引,一层淡淡的青光覆在体表,抵御著周遭阴寒的煞气。 她向前迈出一步,探出头,向那洼地望去。 下一息,少女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钉在了原地。 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方圆数里、深不见底的巨大天坑。 成千上万具尸体,密密麻麻地填满了这片天坑! 因为落凤坡极其阴寒的环境和常年的罡风吹拂,这些尸体並没有完全腐烂化作白骨,而是变成了一具具乾瘪的尸骸。 他们身上,全都穿著统一的黑金玄甲。 即便战甲已经被利器撕裂,即便被乾涸的鲜血染成了暗褐色。 但那护心镜上篆刻的、代表著大周皇权威严的周字,依然像是一根根毒刺,狠狠扎进了阿青的眼睛。 大周,龙驤卫! 大周皇室最精锐的禁军! 非百战之死士不可入,一年前,这支军队曾是她父皇手中最锋利的刀。 而现在,他们全死在了这里。 有的被拦腰斩断,却依然死死抱住周围同样穿著大烈军服的尸骸; 有的身中数十支破甲重箭,却用折断的长枪拄在地上,保持著屹立不倒的姿势; 一面面残破的黑底金龙战旗,在呜咽的风中猎猎作响。 “怎么会这样……” 阿青的声音剧烈颤抖著,手中的剑险些握不住,哐当一声磕在脚下的乱石上。 她不是没杀过人,不是没见过死尸。 蝴蝶寨大火时,她见过修仙界的残忍。 但眼前这一幕,却像是一把刀,狠狠捅进了她灵魂最深处! 一年前,她还是神京城里无忧无虑的公主。 这些龙驤卫,曾列阵在皇城宣武门外,齐声高呼万岁; 曾有穿著这身鎧甲的將领,在校场上教过她骑马射箭! “大烈篡国,皇城破日。” 季秋看著天坑中那惨烈到极致的景象,对著下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庄重的古礼。 这位连面对天上仙人都未曾低头的半圣,此刻却对这些普通的军卒低下了头。 “你哥哥姬乾,带著大周国库最后的一批底蕴,以及这最后的三千龙驤卫,突围南下,意图退守蜀地,以图东山再起。” “但大烈王朝的神武卫追得太快,太狠。” “他们被逼入了这落凤坡绝地。” 季秋转过头,看著眼眶发红、浑身发抖的阿青,声音低沉而悲凉: “三千龙驤卫,以这落凤坡的天地煞气为炉,以己身为祭,布下死阵。” “他们拖住了大烈的数万精锐,战至最后一人,无一降者。” 阿青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她踉蹌著向前走了两步,跪倒在天坑边缘。 在天坑的正中央,有一座用无数残破兵刃和盾牌堆砌而成的尸丘。 尸丘的最顶端,盘膝坐著一具高大的无头尸骨。 那尸骨身上的黑金玄甲最为繁复,他的双手死死按著一柄插入岩石的阔剑。 一股哪怕死去、也依然令人胆寒的绝然死志,化作一层淡淡的血色光罩,將那座兵刃尸丘牢牢护在下方。 “那是……龙驤卫大统领,萧破军。” 阿青一眼认出了那柄阔剑,眼泪夺眶而出。 那个满脸络腮鬍、说话瓮声瓮气的汉子; 那个曾经会在上元节,把她举过头顶看花灯的粗獷武夫; 那个曾拍著胸脯向父皇保证“龙驤在,大周在”的统领。 他真的做到了。 头颅被大烈的强者斩去,残躯却依然死守著大周最后的底蕴。 “你哥哥让你来南荒,是因为南荒有一条能绕过大烈关隘,进入这落凤坡腹地的密道。” 第126章:九龙扳指 季秋走到阿青身后,手掌轻轻按在少女单薄却颤抖的肩膀上,仿佛在给她传递著支撑下去的力量: “那枚骨哨,是你哥哥用皇室血脉秘法炼製的钥匙。” “这里,藏著大周復国的底蕴。但更多的……是这三千將士,留给大周最后血脉的交代。” 嗡——!! 似乎感应到了阿青身上那纯正的大周皇室血脉,以及她那撕心裂肺的悲慟。 阿青怀中的骨哨爆发出一声清越的尖啸,自行飞出,悬浮在天坑上空。 紧接著,令人毛骨悚然却又热血沸腾的一幕发生了。 天坑底部,那三千具乾枯的龙驤卫尸骸,竟然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极其微弱,却整齐划一的甲叶碰撞声! 咔——咔——咔—— 那些拄著枪的、握著剑的残骨,在未散的军魂牵引下,竟然缓缓转动了头颅或空荡荡的脖颈,面向了站在崖边的青衣少女。 这画面若是寻常修士看了,定会嚇得魂飞魄散,以为是尸变。 但那不是尸变,那是一群至死都在等待君王检阅的孤魂。 阿青从地上捡起春雨,缓缓站起身。 眼泪被峡谷里的罡风吹乾,那双原本充满茫然与痛楚的凤眸中,此刻只剩下一片如深渊般的死寂与决绝。 大烈王朝。燕王。神武卫。 一年前的灭国之恨,流亡的屈辱。 在这一刻,不再是虚无縹緲的仇恨,而是化作了眼前这三千具不屈的忠骨,沉甸甸地压在了她十七岁的肩膀上。 “阿青。”季秋看著少女气机的变化。 “先生。” 阿青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我要下去。” “我要拿回哥哥留下的东西。” 少女一袭青衣,背著剑,一步一步,顺著崎嶇的崖壁,走向那片死寂的天坑。 她孤身一人,踏入了那充斥著死亡与煞气的数千忠魂之中。 风,在天坑中呜咽。 像是一曲永远吹不完的镇魂歌。 阿青顺著陡峭的崖壁,一步步走入天坑底部。 隨著她的靠近,那原本笼罩在尸海上方、由三千龙驤卫死志凝聚而成的血色煞气。 竟如退潮般缓缓向两侧分开,为她让出了一条直通中央尸丘的道路。 那些乾瘪的尸体,哪怕已经失去了血肉。 哪怕眼眶中只剩下空洞的黑暗,却依然在阿青走过时,发出了甲叶碰撞的微弱声响。 咔——咔—— 那是大周禁军最崇高的军礼。 阿青走得很慢。 她看著脚边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看著那些曾经鲜衣怒马、在神京城外替她牵过马的禁军將士。 仅仅一年。 繁华如梦的故国化作焦土,这群大周最悍勇的男儿,却被永远地埋在了这暗无天日的蜀道绝地里,化作了不人不鬼的乾尸。 “嗒。” 阿青的脚步停在了天坑中央的尸丘前。 “萧叔叔……” 阿青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岩石上。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那件熟悉的黑金玄甲,却又怕惊扰了这位铁血武夫的长眠。 嗡——!! 就在阿青指尖即將触碰的瞬间,她怀中那枚一直疯狂震动的骨哨,猛地挣脱了衣襟,悬浮在了萧破军的尸骨前方。 咔嚓! 伴隨著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骨哨表面那层作为偽装的粗糙兽骨寸寸剥落,化作飞灰。 刺目的暗金色光芒从骨哨內部迸发而出,將这昏暗的天坑底部照得亮如白昼! 那根本不是什么骨哨。 而是一枚通体由首山之铜打造、表面雕刻著九条五爪金龙的古朴扳指! 大周皇室信物——九龙扳指! 当年大烈叛军攻破神京,太子姬乾拼死带出了国库底蕴和这枚扳指。 为了躲避大烈神武卫的追踪,他用秘法將扳指封印在妖骨之中,並在落凤坡布下疑阵,自己则引开追兵,最终惨死。 此刻,这枚代表著大周正统的重器,终於等到了姬氏的血脉。 九龙扳指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仿佛发出一声苍凉的龙吟,隨后稳稳地落在了阿青摊开的掌心之中。 “轰——!” 在手指触碰到扳指的剎那,一股庞大到无法想像的记忆与绝望,犹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入阿青的识海。 她看到了。 一年前,大烈的神武卫漫山遍野地涌入落凤坡。 萧破军浑身是血,手持阔剑,站在仅剩的三千龙驤卫身前。 “弟兄们!殿下已带著底蕴入蜀,只要我们在这一刻不退,大周的国祚便不绝!” “生为大周臣,死为大周魂!” “杀——!!!” 三千人,迎战数万精锐。 血肉横飞,罡风如刀。 直到最后一人倒下,直到萧破军被大烈强者一刀斩去头颅。 那面残破的龙驤战旗,依然被他死死夹在腋下,未曾倒伏。 “啊——!!” 阿青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悽厉悲绝的嘶吼。 泪水混杂著悲愤,让她体內的灵力彻底暴走。 狂暴的青色剑气在她周身肆虐,她的双眼甚至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猩红。 仇恨,正在吞噬她的理智。 她想拔剑,她想现在就衝出蜀道,去和那个高坐在皇位上的篡位者同归於尽! “阿青!守住心神!” 就在她即將走火入魔的剎那,一道浩然如雷音般的喝声,从天坑上方滚滚落下。 季秋站在崖边,面色冷肃,声如洪钟: “大周之魂,寧折不弯,却绝不疯魔!” “他们死守,不是为了让你来这里殉葬的!把那扳指戴上,接下他们的因果,用他们的不屈,铸你的剑心!” 季秋的声音,如同在狂风暴雨中亮起的一盏明灯,强行將阿青从走火入魔的边缘拉了回来。 阿青狠狠咬破舌尖,借著剧痛恢復了一丝清明。 她看著掌心那枚沉甸甸的九龙扳指,深吸一口气,將其套在了左手的大拇指上。 轰隆隆!! 扳指入手的瞬间。 天坑內那沉淀了一年的三千龙驤卫残存军魂,仿佛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化作一股肉眼可见的暗金色洪流,疯狂地涌入阿青的体內! 这不是普通的灵气,这是最极致的兵戈煞气! “呃……” 阿青痛苦地扬起下巴,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 第127章 :莲落血海 她没有退缩,直接在萧破军的尸丘前盘膝坐下。 青莲引被她催动到了极致。 她试图將这股狂暴的暗金色洪流引入经脉,转化为自身的修为。 然而,她低估了这股煞气的霸道。 青莲引乃是太白一脉的传承,讲究的是“出淤泥而不染”,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轻灵与洒脱。 而龙驤卫的军魂煞气,则是“千军万马避白袍”,是脚踏尸山血海、不退半步的惨烈与沉重! 那暗金色的军魂煞气刚一接触到青色的灵力,便如同冷水泼进了滚油之中,在阿青的经脉里引发了极其恐怖的爆炸。 “噗!” 阿青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白皙的皮肤表面,瞬间龟裂出一道道细密的血痕,仿佛一件即將破碎的瓷器。 太痛了。 经脉仿佛被无数把刀剑反覆切割。 她的识海中,千万个不甘的亡魂在咆哮,试图反客为主,將她的理智彻底吞没。 …… 天坑上方,崖壁边缘。 罡风依旧。 “咳咳咳……” 一阵虚弱的咳嗽声响起。 一直被老禿驮在背上、重伤昏迷的叶红鱼,终於幽幽转醒。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 “这……这是哪里?” 叶红鱼挣扎著从驴背上翻下来,靠在岩石上。 她转过头,看到了站在崖壁边缘的季秋。 那个一身黑袍、看起来病懨懨的书生,此刻正负手而立。 他的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但站在那里,却仿佛与整片蜀道天险融为了一体。 有一种让人连直视都觉得刺目的宏大威压。 “醒了?蜀山的女娃娃,你的命倒是挺硬。” 季秋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著天坑底部那个浑身浴血的青衣少女。 叶红鱼顺著季秋的目光向深渊看去。 只一眼,她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万骨尸坑?军魂反噬?” 叶红鱼作为蜀山內门精英,见识自然不凡。 她一眼就看出了阿青此刻面临的绝境: “前辈!那小丫头只有炼气六层的修为,怎么敢直接吞噬这等规模的煞气? “她的功法太轻灵,压不住这股惨烈的死志!再不出手打断她,她马上就要爆体而亡了!” 叶红鱼急了。 虽然她不知道这个书生到底是什么境界,但能布下阻挡三大金丹的阵法,绝对是大能。 大能为何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徒弟找死? 季秋的眉头深深皱起,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双手,早已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但他没有动。 “前辈!”叶红鱼再次惊呼。 “闭嘴。” 季秋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瞬间將叶红鱼震得气血翻腾,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他看著深渊中那个哪怕浑身开裂、却依然死死咬著牙不肯发出一声痛呼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绝: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这是大周的国祚,是她姬氏的因果!我能帮她布阵挡住追兵,但我不能替她去承受这亡国之痛!” “若连自家將士的残魂都降服不了,她凭什么去向燕王討回这笔血债?” “看著。今日她若扛不过去,我便將这落凤坡夷为平地,为她陪葬。” 叶红鱼被季秋这番冷酷却又护短到极致的话彻底震慑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深渊,大气都不敢喘。 天坑底部。 阿青的意识已经在剧痛中变得支离破碎。 暗金色的煞气已经占据了她七成的经脉,青莲引的青色灵力被逼到了丹田的一角,岌岌可危。 “放弃吧……” “太痛了,跟我们一起长眠在这蜀道吧……” 无数个声音在她的脑海中迴荡。 “不……” 阿青咬碎了嘴唇,鲜血顺著下巴滴落在九龙扳指上。 “我还不能死……” “先生还在等我……朵朵还在等我……” 就在阿青即將被这股煞气彻底吞噬的剎那。 她横在膝盖上的剑,突然发出一声微弱却清越的剑鸣! 那是与侠客行残卷融合后,残留的最精纯的一丝浩然正气! 这股浩然气並不霸道,它就像是一缕清风,顺著阿青握剑的手,悄然流入了她即將崩溃的经脉之中。 “风……” 阿青那被煞气蒙蔽的识海中,突然多了一丝清明。 太白剑意,为何非要与军魂煞气拼个你死我活? 风无形无相,却能席捲天下; 剑本轻灵,但若裹挟了这三千大周死士的不屈,那便是…… 大风起兮,云飞扬! 风助火势,莲落血海。 在阿青的丹田內,那原本青翠欲滴的灵力气旋,不再抗拒,而是如同海纳百川般,將那些暗金色的煞气一点一滴地融入莲心。 一朵边缘带著暗红血线、透著无尽苍凉与威严的血色青莲,正在她的体內艰难而坚定地凝聚。 …… 天坑上方,崖壁边缘。 “疯了……她竟然真的在尝试融合军阵煞气……” 靠在岩石上的叶红鱼,死死盯著深渊底部的异象,苍白的脸上写满了骇然。 在她的视野中,阿青不仅没有爆体,反而周围的军煞正以一种极其规律的旋涡状,百川归海般涌入那个单薄的青衣少女体內。 “前辈!” 叶红鱼猛地转头,看向负手立在崖边的季秋,声音发颤: “剑修最忌因果缠身。” “她吸了这三千人的死志,背上了凡俗王朝的因果,以后还怎么斩断红尘、问道长生?” “长生?” 季秋听到这两个字,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嘲弄。 “大道三千,谁说背负著国恨家仇的剑,就修不得长生?” “她若连自家將士的因果都不敢背,连这凡俗的兵戈煞气都不敢融,那她又如何修得了长生?” 叶红鱼被季秋这番离经叛道、却又直指本心的话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剑修不斩红尘,反而將家国因果化作剑意? 这是何等疯狂的道?这又是何等霸道的底蕴! 一天。 两天。 三天。 峡谷入口处的青莲剑阵在九天罡风的加持下缓缓旋转。 阵外,那三名金丹老怪虽然狂怒。 但在尝试了几次强闯被罡风绞碎了法器后,也不敢再拿金丹本源去硬拼。 只能在外面死死守著,用丹火不断消磨大阵的阵纹。 第128章:暗门逢九必遁 而天坑底部,时间仿佛静止。 直到第三日的黄昏。 天坑底部最后一丝游离的军魂煞气,被尽数吸入阿青的体內。 整个深渊再无半点阴寒之气,反而透著一股奇异的寧静。 咔……咔嚓…… 覆盖在阿青体表的那层由鲜血凝结而成的厚厚血痂,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著,如同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 砰! 血痂轰然炸碎化作齏粉,露出了一袭破败却一尘不染的青衣。 少女紧闭了三日的双眸,在这一刻,猛然睁开! 嗤——! 两道犹如实质般的青金双色剑芒,从她清冷的凤眸中爆射而出! 剑芒吞吐三尺,竟在天坑那坚硬的黑岩上,无声无息地切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此刻阿青的眼神,深邃、厚重,带著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凛然威严。 她的修为,势如破竹般连破两关,赫然停顿在了炼气八层巔峰! 阿青缓缓站起身。 在她起身的瞬间,仿佛是完成了某种古老契约的交接。 身前那座由残破兵刃堆砌的尸丘,以及天坑中那三千具乾瘪的龙驤卫尸骸,突然在风中开始了无声的崩塌。 没有怨气,只有释然。 他们死守的底蕴和信物,终於交到了姬氏正统的手中。 “哗啦啦……” 风吹过天坑,三千尸骨化作了漫天灰白色的飞灰,如同一场祭奠的冬雪。 阿青没有阻挡这些飞灰。 她只是默默收起剑,对著这漫天飞灰,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最標准的大周皇室大礼。 “诸位將军,安息。” “姬青发誓,终有一日,会让大烈神武卫的鲜血,洒满神京城。” 阿青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当她再次站起身时,身形轻若无物地顺著陡峭的崖壁几个起落,稳稳落在了崖顶。 “先生,我回来了。” 阿青走到季秋面前,微微躬身。 她左手大拇指上的九龙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厚重而內敛的暗金光芒。 “不错。血莲初绽,根基已成。” 季秋看著脱胎换骨的徒弟,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轰——咔咔咔!” 就在此时,远处一线天峡谷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碎裂声。 季秋猛地转头,目光微微一凝。 “九天罡风停了。” 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世事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极度的冷静: “青莲剑阵失去了天地之势的借力,最多还能撑半柱香的时间。阵外的三个金丹老怪,要进来了。” “前辈,我们往哪逃?” 叶红鱼强撑著站起来,脸色煞白。 “逃?为什么要逃?” 季秋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黑袍,走到崖壁边缘,目光深邃地看向天坑底部那座已经化为平地的尸丘中心: “姬乾那小子,既然把这大周最后的底蕴藏在这里,就绝不会只留下一条死胡同。” 季秋转过头,看向阿青左手上的九龙扳指。 “阿青,皇室武库的修建图志,你哥哥曾让你背过吧?” 阿青一愣,隨即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 “皇城秘建司……暗门逢九必遁!” 阿青猛地反应过来。 她快步走到天坑边缘,目光锁定了下方一块极其不起眼的、呈现出暗红色的巨大黑岩。 那是原本萧破军尸骨盘膝而坐的基石! “去,用你的剑和扳指,叩门。”季秋淡淡吩咐。 阿青纵身跃下天坑,落在黑岩之上。 她左手握拳,九龙扳指重重地印在岩石的凹槽处,右手剑顺势刺入旁边的孔洞。 灵力催动,暗金色的皇族血气顺著阵纹蔓延。 轰隆隆—— 整个天坑底部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 那块重达数万斤的巨大黑岩,竟然缓缓向侧边滑开,露出了一条深邃幽长、不知通往何处的地下隧道! “这是……”叶红鱼在上方看得目瞪口呆。 “咔嚓——!” 就在这时,峡谷入口处,隨著最后一缕九天罡风的消散。 那朵缓缓旋转了三日的庞大青莲,终於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化作漫天青色的灵力光雨,轰然崩塌。 “大阵破了!” 守在阵外的三名金丹修士,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然而,大阵虽破,三人却谁都没有第一个衝进去。 瞎了一只眼的灰袍老者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截枯木; 脚踏黑蟒的宫装美妇则是掩唇娇笑,目光流转,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 能修到金丹的,哪有蠢货? 能布下如此恐怖的借势之阵,谁知道落凤坡里面还有没有更厉害的杀局? 这个时候谁先衝进去,谁就可能成为探路的炮灰。 “一群首鼠两端的老狐狸!你们怕死,佛爷我可不怕!” 断了一臂的红髮头陀双目赤红。 这三天里,他每时每刻都在忍受著断臂处罡风剑气撕裂血肉的剧痛。 “这两个老东西想让我探路,正合我意!等佛爷我先一步拿到残卷,直接燃烧本源血遁,到时候天高任鸟飞!” 他狂吼一声,仅剩的左手捏出一个佛印。 周身燃起暗金色的护体丹火,犹如一头髮狂的犀牛,毫不犹豫地一头撞进了残存的灰雾之中。 看著头陀衝进去,灰袍老者和宫装美妇对视一眼,嘴角皆是勾起一抹讥誚的冷笑。 这才化作两道光,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 “进暗道。” 季秋的神色依旧平静,他没有去管那即將杀到的金丹老怪,而是有条不紊地指挥著。 阿青一把將虚弱的叶红鱼提上了老禿的背,隨后死死搀扶住季秋的胳膊。 四道身影,赶在金丹老怪的神识彻底覆盖天坑之前,鱼贯跃入了那条深邃的地下暗道。 就在他们进入暗道的下一息。 季秋反手一挥,半圣的浩然气化作一道无形的巨手,猛地拍在暗门內部的机关上。 轰! 万斤重的断龙石轰然落下,將身后的退路彻底封死在这落凤坡的极深处。 …… 天坑外,当三名金丹老怪一前一后衝过峡谷,来到落凤坡腹地时,却全都愣住了。 巨大的天坑底部,空空如也。 没有想像中的绝世杀局,只有漫天飘洒的灰白色骨灰,以及一股尚未散尽的、令人心悸的兵戈煞气。 “人呢?” 第129章:食尸地龙 红髮头陀癲狂地释放出金丹神识,將方圆数里犁地般扫了一遍。 最终,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天坑中央、那块刚刚落下、严丝合缝的巨大黑岩上! “在地底!” 灰袍老者也反应了过来,他那只独眼中爆射出贪婪与暴怒交织的凶光: “是机关暗道!他们从地底下跑了!给老夫开!” 轰! 灰袍老者祭出一尊黄铜古印,迎风暴涨至阁楼大小,带著金丹中期的恐怖巨力,狠狠砸在那块黑岩上! 红髮头陀和宫装美妇也同时出手,丹火与毒瘴如海啸般倾泻而下! 然而,伴隨著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地动山摇,碎石穿空。 那块黑岩却仅仅只是被砸出了几道白痕。 不仅没有碎裂,反而表面浮现出一层暗金色的繁复阵纹,將三人的攻击尽数卸入了周围的地下灵脉之中。 灰袍老者收回古印,看著被震得发麻的虎口,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宫装美妇咬牙切齿,“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 而一石之隔的地底。 却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幽冷世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轰隆——” 巨大的震盪力顺著岩壁传导进暗道,震得头顶的灰尘扑簌簌地落下,但断龙石却稳如泰山。 “咳咳咳……” 暗道內,季秋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用一方白色的丝帕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著。 殷红的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地,触目惊心。 “先生!” 阿青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想要调动体內的灵力去探查季秋的伤势,却被季秋抬手挡住。 “別白费力气。” 季秋隨手將染血的丝帕扔在地上,指尖燃起一团微弱的浩然火,將其焚为灰烬。 他那张脸虽然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但那双眼眸却在幽绿色的夜明珠光芒下,显得极其清明锐利,没有半点要昏睡过去的颓势。 “前辈,您的伤……” 趴在老禿背上的叶红鱼虚弱地开口,眼中满是担忧。 在这个陌生而封闭的地底,如果深不可测的季秋倒下了,她们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鱉了。 “还死不了。” 季秋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个酒葫芦,仰起头,往嘴里灌了一大口辛辣刺喉的酒。 酒入喉,化作一股暖流,强行镇压住了体內翻涌的道伤。 他擦去嘴角的酒渍,目光扫过四周陈旧的兵器架和甬道,带著一丝早已洞悉的平静: “阿青,你握剑的手,是不是不听使唤了?” 走在最前方的阿青,闻言停下了脚步。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右手。 从刚才迈入暗道开始,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原本轻若无物、宛如手臂延伸的春雨剑,此刻却像是被灌了水银,沉重得让她几乎握不住剑柄。 不是剑变重了,是她体內的灵力变了。 那朵融合了三千大周龙驤卫残存死志的血色青莲,虽然让她的修为实打实地拔高到了炼气八层巔峰。 但那股灵力太厚、太沉、太烈! “先生……我感觉,挥不出剑了。” 阿青眉头紧锁,试著挽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剑花。 曾经快如闪电的动作,此刻却滯涩无比,不仅慢了半拍,连经脉中都传来一阵阵拉扯的酸痛感。 “这是自然。” 季秋拎著酒葫芦,缓步跟在后面,如同一个严厉的夫子: “太白的剑,是诗人的剑,求的是一个十步杀一人的轻灵洒脱。” “而你现在体內流淌的,是凡俗大军结阵廝杀的兵戈煞气。” “你把千军万马的重量,强行塞进了一阵清风里。风吹不动山,自然觉得滯涩。” 阿青咬了咬嘴唇:“那阿青该如何破局?” “把风,变成风暴。” 季秋目光越过她,看向了隧道深处那片更加浓郁的黑暗: “从现在起,你走前面。” “遇到死局,你破;遇到活物,你杀。” “阿青领命。” 少女深吸一口气,拖著沉重的步伐,牵起老禿的韁绳,率先走入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道深处。 “前辈,这丫头才刚刚突破,境界极其不稳。” “这暗道是大周的秘密武库,常年不见天日,必然滋生了许多阴邪秽物,您就真放心让她一个人在前面顶著?” 叶红鱼趴在驴背上,看著阿青单薄的背影,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季秋慢悠悠地跟在老禿后面,灌了一口酒,连眼皮都没抬: “玉不琢,不成器。” “她若连这暗道里的几只虫子都收拾不了,將来怎么去面对更加强大的敌人?” “虫子?”叶红鱼一愣。 “昂——!”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赶路的老禿,突然像是踩到了什么极为噁心的东西。 它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四蹄死死钉在地上,再也不肯往前走半步。 前方开路的阿青,也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借著石壁上微弱的夜明珠光芒向前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前方的甬道顶部和两侧,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掛满了足有水桶粗细、体长丈许的巨大蜈蚣状妖兽! 它们通体覆盖著黑灰色的坚硬甲壳,百足如刀。 口器中滴落著腥臭的绿色毒液,一双双幽绿色的复眼,正死死盯著闯入它们领地的活人。 “一阶后期群居妖兽……食尸地龙!” 叶红鱼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绝望的颤抖: “这里的煞气太重,竟然把这些吃腐肉的虫子滋养到了这种恐怖的地步!这数量……起码有上百条!” 一阶后期,堪比炼气八层修士。 上百头悍不畏死的炼气八层妖兽,就算是筑基初期修士误入此地,也得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嘶嘶——!” 伴隨著头虫的一声尖啸,三条体型最大的食尸地龙猛地从岩壁上弹射而起。 如同三根黑色的长矛,带著破空之声,狠狠刺向最前方的阿青! “你的磨刀石来了。” 后方的季秋不仅没打算帮忙,反而悠閒地靠在了石壁上:“小心点,別死了。” 面对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噁心妖兽,阿青的眼神瞬间冰冷。 她习惯性地腰肢一拧,想要施展青莲引中最灵动的身法柳絮迎风去躲避,同时伺机反击。 第130章:破阵钉 然而,致命的割裂感再次出现! 当她想要轻灵闪避时,丹田內那沉重的军煞灵力却如同千斤坠一般拖住了她的双腿。 她的身形只是极其僵硬地偏了半寸! “当——!!” 火星四溅! 阿青仓促间举起春雨格挡,却因为灵力运转的滯涩,被其中一条地龙那如精钢般的头槌狠狠撞在了剑身上。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袭来。 阿青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了五六步。 在坚硬的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跡,握剑的虎口瞬间崩裂流血。 “嘶!” 一击得手,那三条食尸地龙凶性大发。 其中一条落地后尾部猛地一甩,犹如一条铁鞭,撕裂空气,狠狠抽向阿青的下盘! 躲不开了! 季秋冷眼旁观,没有丝毫要出手的动作,只是一字一顿地冷喝道: “太白的剑是风,但龙驤的魂是山!” “既然刺不进去,也躲不开,那就给我……砸!!!” 砸? 把绝世飞剑当铁锤用? 阿青的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 她想起了尸丘上,无头统领萧破军那挥舞著宽大斩马剑、怒劈敌阵的惨烈画面。 “啊——!!” 阿青发出一声怒吼,她不再去追求什么轻灵飘逸的剑招。 她双手死死握住春雨的剑柄,將丹田內那股狂暴的暗金色军魂煞气,毫无保留地注入剑中! 原本清亮的剑刃,瞬间蒙上了一层浓郁的血色。 阿青没有躲避那抽来的钢鞭尾巴,而是双腿死死扎下马步,將手中的长剑高高举过头顶。 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招,没有任何精妙的角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只有大周龙驤卫在战场上最简单、最粗暴的一招——力劈华山! 轰——!!! 沉重如山的剑刃与食尸地龙的尾甲狠狠撞击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清脆的金属交击声。 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的、血肉骨骼被绝对的暴力生生碾碎的恐怖闷响! 那条堪比精钢的妖兽尾巴,竟然被阿青这蛮横不讲理的一剑,硬生生从中间砸成了两截! 绿色的毒血和碎肉如雨点般炸裂开来! …… 落凤坡腹地,天坑深渊。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深渊底部不断迴荡。 那是三名金丹修士正在不遗余力地轰击著那块漆黑的断龙石。 然而,大周皇室倾注了国力的退路,岂是那么容易打破的? 那块混合了九幽寒铁的断龙石上,繁复的阵纹如同活物般流转。 每一次金丹法术的轰击,都会被阵纹迅速吸收、化解,然后將反震力导入地底深处的灵脉之中。 “该死!该死!该死!” 红髮头陀一拳砸在断龙石上,反震力震得他仅剩的左臂骨骼咔咔作响。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石门,仿佛要喷出火来: “这可是蕴含著太玄剑意的残卷!若是能拿到手,老子不仅能断臂重生,说不定还能藉此一窥元婴大门!” “你们两个老傢伙,难道就甘心让它被別人带走?” 太玄剑意! 这四个字一出,一旁的灰袍老者和宫装美妇眼中,皆是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狂热与贪婪。 那可是传说中李太白留下的无上剑道! 对於他们这些苦苦挣扎在金丹期、寿元已经不多的人来说,这就是能让他们逆天改命的无上仙缘! “甘心?老夫怎么可能甘心!” 瞎了一只眼的灰袍老者冷哼一声,收起了黄铜古印。 他走到断龙石前,伸手抚摸著上面那些古老的阵纹,独眼中闪烁著阴冷的光芒: “这石门连接著落凤坡的地脉,除非我们將整个落凤坡的地脉彻底抽乾,否则单凭蛮力,就算我们轰上三年五载,也休想伤其分毫。” “那你说怎么办?”头陀怒吼。 宫装美妇轻轻一挥衣袖,脚下的黑色巨蟒吐著猩红的信子,盘踞在断龙石前。 她转头看向两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瞎子说得对,这阵法非蛮力可破。但……这阵法的灵力源泉,也是无源之水。” “你的意思是……请精通阵法的人前来开门?”头陀脸色微变。 灰袍老者独眼微眯,“要是请別人过来,那残卷还能有我们的份?” “不过……老夫倒是可以用破阵钉,在这阵纹上撕开一道极其微小的裂缝。” 老者从储物袋中摸出三枚散发著浓烈死气的黑色长钉,阴森森地笑道: “这破阵钉乃是老夫耗费百年收集的死婴怨气炼製。” “只要在阵纹上钉出裂缝,毒娘子,你的阴煞蛇蛊就能顺著裂缝钻进去。” “只要蛊虫进去了,他们插翅难飞!” “好主意。” 宫装美妇咯咯娇笑起来,但眼神却冰冷无比。 “但老娘丑话说在前面,拿到残卷,老娘要先参悟三年!” “可以。” “动手!” …… “轰——!” 暗道深处,同样在爆发著激烈的战斗。 並非法术对轰,而是纯粹的血肉绞杀! 阿青双手紧握被军煞染成暗红色的剑,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铁匠,在一头巨大的食尸地龙背上疯狂地抡砸! “死!死!死!” 剑刃每一次落下,都伴隨著甲壳碎裂声和绿色的毒血飞溅。 那头堪比炼气八层的妖兽,竟然被阿青这最原始、最粗暴的乱劈乱砍,硬生生砸碎了脊骨,抽搐著倒在血泊中。 “呼……呼……” 阿青拔出长剑,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这是她杀的第七头食尸地龙。 她的衣服已经被毒血和自己的汗水彻底浸透,虎口处的裂口深可见骨,鲜血顺著剑柄一滴滴落下。 而在她的前方。 甬道內密密麻麻的幽绿色复眼,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因为同伴血液的刺激,变得更加疯狂! “沙沙沙……” 上百头食尸地龙如同潮水般向前推进,將原本就狭窄的暗道挤得水泄不通。 腥臭的毒液在空气中瀰漫,甚至连岩壁上的石头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前辈,不能再让她这么打下去了!” 躲在后方的叶红鱼看得心惊肉跳,声音发颤: “这小丫头根本没有掌握挥舞重剑的技巧!她完全是在凭著炼气八层巔峰的蛮力在硬拼!” 第131章:破军斩 “这样下去,最多再杀十头,她的灵力就会耗尽,到时候我们全得给这些虫子陪葬!” 叶红鱼说得没错。 阿青现在的打法,极其难看,极其笨拙。 她就像是一个空有一身力,却不懂丝毫招式的莽汉,每一剑都浪费了大量的体力和灵力。 “你懂什么。” 季秋靠在石壁上,拎著酒葫芦,冷冷地瞥了叶红鱼一眼。 “不把她原本轻灵的剑意彻底敲碎,她怎么能装得下这三千军魂的重量?” 季秋转过头,看著前方那个在兽群中浴血奋战、渐渐显出疲態的青衣少女。 他没有出手帮忙。 因为他很清楚,这是阿青必须要经歷的。 太白的剑,太傲,太仙; 龙驤的魂,太重,太惨。 想要將这两者完美融合,绝不是在天坑里打个坐就能解决的。 必须要在这生与死的血肉磨盘中,將原本的剑法习惯一点点碾碎,再用鲜血將其重新黏合! “嘶——!” 就在阿青大口喘息的间隙,两条食尸地龙一左一右,如同两把黑色的剪刀,极其狡猾地从两侧的岩壁上同时扑杀而来! 阿青眼神一凛。 她下意识地想要施展青莲引中的杀招青莲绽放,试图用密集的剑气將两头妖兽逼退。 然而,当她催动体內那厚重的血色青莲时。 滯涩感再次袭来! 原本应该瞬间爆发出数十道剑气的招式,却因为灵力的沉重,只勉强分化出了两道极其粗壮、却缓慢的暗红色剑芒! “砰!砰!” 两道剑芒虽然斩伤了妖兽,但却无法阻挡它们庞大的身躯。 两头食尸地龙带著巨大的惯性,狠狠撞在了阿青的身上! “噗!” 阿青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箏般向后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石壁上,手中的剑险些脱手飞出。 “阿青姑娘,你没事吧!”叶红鱼失声惊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站起来。” 季秋那冷漠得近乎残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你挥出的那叫什么东西?软绵绵的,连杀猪都嫌钝!” “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握著的,不仅是太白的剑,更是大周的国祚!” “大周的將士在战场上,难道也像你这样,遇到夹击就想著怎么用花哨的剑气去逼退敌人吗?” 季秋的话,像是一根沾著盐水的鞭子,狠狠抽在阿青的灵魂上。 阿青用剑撑著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她擦去嘴角的鲜血,看著前方再次如潮水般涌来的虫群,脑海中不断迴荡著季秋的话。 花哨的剑气……逼退…… 是了。 我为什么非要用剑气去逼退它们? 我体內的灵力既然如此沉重,为何不能让这重量,成为最恐怖的杀器? 阿青低头,看向手中那把布满豁口、被毒血染红的春雨。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那页贴在雷击木剑匣上的侠客行残卷。 残卷中,那道曾在天坑中为她引路的太白浩然气,突然在她识海中化作了一个极其狂放的虚影。 那虚影没有轻盈地舞剑,而是提著一个巨大的酒葫芦,面对千军万马,大笑一声,拔剑,横扫!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我懂了……” 阿青的眼中,猛地爆发出两团极其刺目的青金双色光芒! 她不再去刻意追求青莲引的精妙变化。 她深吸一口气,將丹田內所有的暗金色军煞,如同压缩火药般,全部逼入了双臂和剑身之中! “嘶——!” 最前方的一头食尸地龙,张开满是毒牙的口器,向著阿青的头颅咬下。 这一次。 阿青没有退,也没有躲。 她双手握剑,右脚猛地在地上踏出一个深坑! 借著大地传来的反衝力,她腰身如同拉满的强弓般猛地一拧。 带著那股沉重到极点的暗金色灵力,双手抡起春雨,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极其简单、极其粗暴的半月形弧线! “破军——斩!!!” 轰——!!! 没有清脆的剑鸣,只有一声如同山崩地裂般的恐怖气爆! 这一剑挥出。 暗金色的厚重军煞,与太白的浩然剑意,在这一刻达到了极其完美的契合! 一道长达数丈、厚重如山却又锐利无匹的巨大半月形剑气,如同秋风扫落叶般,从狭窄的甬道中横推而出! 在这道恐怖的剑气面前。 最前方的那头食尸地龙,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那堪比精钢的黑色甲壳便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瞬间一分为二! 不仅是它! 这道剑气去势不减,带著碾碎一切的狂暴威势,轰然斩入了后方密集的虫群之中! 嗤嗤嗤嗤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撕裂声响成一片。 残肢断臂、绿色的毒血,如同暴雨般在甬道內炸开。 一条直线上的十余头食尸地龙,被阿青这一剑,硬生生斩成了一地的碎肉! 而在斩出这一剑后。 阿青拄著被毒血染黑的剑,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前方,那条原本挤满了食尸地龙的甬道,此刻已经被清空出了一条长达数丈的血肉通道。 剩下的妖兽被那一剑的威力所慑,纷纷发出惊恐的嘶鸣。 犹如退潮般缩回了黑暗的缝隙中,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呼……” 阿青缓缓挺直了脊背。 虽然浑身是伤,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她的眼眸中,却燃烧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 她转过头,看向后方靠在石壁上的季秋,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季秋拎著酒葫芦,看著满身煞气却又目光清澈的少女,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由衷的讚赏。 “不错。这才有点大周长公主的样子。” 他没有吝嗇夸奖,但隨即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严苛起来: “別高兴得太早。” “这一剑虽强,但以你现在的实力,一天最多只能挥出三次,三次之后,你就会脱力任人宰割。” 阿青点了点头,收起长剑。 她走到老禿身旁,伸手拍了拍这头还在发抖的灵驴,然后看向趴在驴背上、已经完全看傻了的叶红鱼。 “叶姐姐,你还撑得住吗?” 阿青的语气柔和了几分。 “我……我还好……” 第132章 :阴煞蛇蛊 叶红鱼咽了一口唾沫,看著阿青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小怪物。 一个十七岁的炼气期少女,竟然在半个时辰內,把太白剑意和军魂煞气糅合在一起,自创了一招足以劈开一阶后期妖兽的绝杀之剑! 这等悟性,就算是放在她们蜀山剑派的核心內门中,也绝对是百年难遇的妖孽! “继续走吧。这里的血腥味太重,不宜久留。” 季秋直起身子,刚准备迈步。 突然,他的眼眸猛地一凝,原本慵懒的姿態瞬间消失。 一股极其冰冷、危险的杀机,从他身上毫无徵兆地爆发出来! 他没有看前方的黑暗,而是猛地转头,死死盯向了他们来时的方向——那块万斤重的断龙石! “先生?怎么了?”阿青被季秋这突如其来的杀机嚇了一跳。 “闭嘴。退后。” 季秋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一步跨出,挡在了阿青和老禿的身前。 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盯著断龙石的底部缝隙。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 “嘶嘶……” 一阵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嘶鸣声,突然在寂静的甬道內响起。 阿青和叶红鱼顺著季秋的目光看去,只觉得头皮发麻! 只见那原本严丝合缝的断龙石底部。 一条极其微小的、宛如髮丝般的阵纹裂缝中,正源源不断地渗出一股墨绿色的毒瘴! 而在那毒瘴之中,密密麻麻、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黑色小蛇,正如同潮水般,顺著那道微小的裂缝,疯狂地向暗道內涌入! “阴煞蛇蛊!!” 叶红鱼悽厉地尖叫起来,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不顾重伤,挣扎著从驴背上滚了下来,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什么是阴煞蛇蛊?”阿青握紧了剑。 “是外面那个毒娘子的本命蛊毒!” 叶红鱼声音颤抖地解释道: “这些蛇蛊没有实体,完全由极阴煞气和剧毒凝聚而成!” “一旦被它们沾染上,瞬间就会被吸乾浑身精血,化作一具乾尸!” “哪怕是筑基期修士,沾上一点也得立刻斩断肢体保命!” 叶红鱼的话音未落。 那群墨绿色的蛇蛊,仿佛闻到了活人的气息,速度陡然加快! 它们匯聚成一条半空中的黑色毒河,直接越过了季秋,张开无数微小的毒牙,朝著灵力最为充沛的阿青扑杀而去! 太快了! 这种无形无质的蛊毒,根本不是剑法可以劈砍的! 阿青只觉得一股极致的阴寒笼罩了全身,她甚至能看到那些微小毒蛇眼中贪婪的红光! 躲不开!防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红色的身影,突然极其蛮横地撞开了阿青! 是叶红鱼! 她用自己的身躯,硬生生挡在了阿青的身前! 那股黑色的蛇蛊毒河,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的后背上! “啊——!!!” 叶红鱼发出一声极其悽厉的惨叫。 她背后的衣服瞬间被腐蚀成灰烬,白皙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墨绿色。 无数黑色的细小凸起在她的皮肤下疯狂游走,那是蛇蛊正在啃噬她的精血! “叶姐姐!” 阿青眼眶欲裂,她怎么也没想到,叶红鱼会在这时候替她挡灾。 就在那些蛇蛊准备彻底钻入叶红鱼的心脉,甚至有一部分分流出来,准备继续扑向阿青时。 “放肆。” 两个字。 没有怒吼,没有声嘶力竭。 季秋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轰! 一股宏大到了极点、仿佛能涤盪世间一切邪祟的浩然正气。 隨著这两个字,从季秋那单薄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这股浩然气不再是微弱的游丝,而是化作了一轮刺目的白色骄阳,瞬间照亮了整个黑暗的甬道! 季秋伸出苍白的手指,凌空对著那群疯狂蠕动的阴煞蛇蛊,轻轻一点。 嗤——!!! 在半圣的浩然正气面前,这些由阴煞怨气凝聚而成的蛊毒,简直就像是遇到了烈日的冬雪! 哪怕是隔著断龙石,外面那个金丹中期的宫装美妇耗费百年心血炼製的本命蛊。 在接触到这股白光的瞬间,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直接发出了如同沸水般的剧烈滋滋声! 不到一息的时间。 半空中那条黑色的毒河,被彻底蒸发成了虚无! 而在断龙石外。 “噗——!!!” 正盘膝坐在地上的宫装美妇,猛地仰天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满脸惊骇欲绝: “我的本命蛊……被什么东西抹灭了?这怎么可能!!!” 暗道內。 浩然光芒敛去。 季秋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他收回手指,微微喘息著。 但那双眼眸中的威严,却让人不敢直视。 “叶姐姐!你怎么样!” 阿青扑到地上的叶红鱼身边。 此时的叶红鱼,虽然因为季秋的出手,体內的蛇蛊被抹杀,但蛊毒已经侵入了她的经脉。 她浑身发冷,嘴唇发紫,进气多出气少,眼看是活不了多久了。 “別……別碰我……有毒……” 叶红鱼艰难地推开阿青的手,她看著阿青,眼角竟然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泪水。 这泪水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释然。 “叶姐姐,你为什么要救我?”阿青握紧了拳头,声音发颤。 “因为在你身上,我看见了蜀山已经丟掉的剑骨。” “叶姐姐此话何意?”阿青眼露疑惑之色。 叶红鱼大口喘息著,眼角滑落一滴绝望与愤怒交织的泪水: “我以为……我在雾州万宝大会拍下侠客行残卷……就能带回蜀山“ ”让我师尊参悟太白剑意……就能改变我蜀山向世俗低头的局面……” 阿青眉头一皱:“蜀山向世俗低头?” “是啊……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叶红鱼死死抓著地上的碎石,指甲渗出鲜血: “我蜀山堂堂剑宗正统,最近一年,却任由大烈王朝的神武卫在蜀地大肆搜捕大周余脉。” “甚至……神武卫的统领,都已经成了我蜀山金顶的座上宾!” “我师尊身为戒律堂长老,痛斥掌教此举是玷污了剑骨。” “却被掌教以闭生死关的名义,强行镇压在锁妖塔底……” 第133章:军煞镇蛇蛊 叶红鱼猛地咳出一口毒血,死死抓住阿青的衣袖: “我拼了命去雾州拍残卷……可刚出拍卖行,就被疯狂追杀……” “那时候我才明白,大烈王朝的触手,早就和蜀山的高层绑在了一起!” 季秋擦去嘴角的鲜血,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冰冷。 “荒谬。” “大烈王朝建立不过一年,区区一个世俗燕王,手里能有什么筹码?“ ”值得传承万年的蜀山剑派低下头颅,甚至不惜软禁自家的长老?” 叶红鱼一愣,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掌教变了,整个蜀山的高层都变了……” 季秋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岩层,看向了中原的方向: “看来大烈王朝的背后,必定站著一个能让蜀山掌教都感到战慄,或者……能给出让蜀山掌教无法拒绝的庞然大物。” “这盘棋,可不是燕王能下得出来的。” 阿青听著季秋的话,握著剑的手猛地收紧。 原来,大周的覆灭,並不是凡俗的王朝更迭。 “阿青姑娘……” 叶红鱼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向著阿青,艰难地翻了个身,保持著一个极其卑微的跪伏姿態: “我有一事相求。” “叶姐姐你说。”阿青將叶红鱼扶起。 “蜀山弃徒叶红鱼……愿以剑心起誓,若能苟活,此生奉阿青姑娘为主!” “只求……有朝一日,若能踏上蜀山金顶……救我师尊脱离苦海!” 叶红鱼以极其卑微的姿態伏在地上,剧毒让她的身体止不住地战慄,但她的眼神却执拗得可怕。 阿青看著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蜀山內门精英,心中五味杂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周亡了,她从云端跌落泥潭; 而蜀山虽然还在,但剑骨断了,叶红鱼的信仰也隨之崩塌。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们都是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 “叶姐姐,起来吧。” 阿青上前一步,將她扶起。 她的声音不再是往日的清脆,而是带上了一股歷经尸山血海后的沉稳: “我答应你。” “多谢……” 叶红鱼惨笑一声,紧绷的心弦一旦鬆懈,那恐怖的蛊毒瞬间发作,她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先生!”阿青焦急地回头看向季秋。 季秋拎著酒葫芦,缓步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面如金纸、皮肤下隱隱有黑气游走的叶红鱼,淡淡道: “外面的蛊毒虽然被浩然气抹杀,但在此之前,极阴的煞毒已经顺著她的后背侵入了奇经八脉。” “若不封住心脉,半个时辰內,她便会化作一滩尸水。” “先生您能出手救她吗?”阿青恳求道。 “我救不了。” 季秋平静地摇了摇头,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 “为师体內的道伤已被牵动,若再强行动用浩然气为她洗髓,不仅她活不成,我也得交代在这里。” “解铃还须繫铃人,这丫头的命,得你自己来救。” “我?”阿青愣住了,“可我根本不懂医术,更不懂如何驱毒!如何救治?” “医术救不了她,但你体內的军煞之气可以。” 季秋找了块乾净的石板靠著,喝了一口酒,犹如閒庭信步般指点道: “这蛊毒属极阴至邪之物。” “而你刚刚融合的三千龙驤卫军魂,乃是至刚至阳、惨烈霸道的纯粹武夫煞气。正是这阴邪之物的克星。” “用你的灵力,点她的神藏、巨闕、膻中三处大穴。把毒逼在心脉之外!” 阿青闻言,立刻深吸一口气,並指成剑,点向叶红鱼的胸口大穴。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叶红鱼皮肤的剎那,季秋那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 “慢著!” “你现在的灵力重若千钧,只要稍有不慎,没等把毒逼出来,你那霸道的军煞之气就会直接把她的心脉震碎!” 季秋的眼神锐利如刀:“把绣花针磨成霸王枪是本事,但能用霸王枪去绣花,那才是真正的宗师!控制你的力量,一丝一缕地渗进去!” 阿青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她闭上双眼,死死咬著牙,將体內那朵血色青莲的运转速度强行压制到最低。 太难了。 那股军煞之气就像是脱韁的野马。 想要將其束缚成一根极细的丝线,简直比刚才挥出破军斩还要耗费心力。 “静心,凝神。想一想太白剑意中的清风拂柳,用风的轻柔,去包裹山的沉重。” 季秋在旁边,用平缓的语调,引导著阿青暴躁的气机。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嗤——” 阿青的指尖,终於逼出了一缕极其纤细、却泛著暗金色光芒的灵力丝线。 她小心翼翼地將其点入叶红鱼的神藏穴。 伴隨著灵力的注入,叶红鱼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但她皮肤下那疯狂游走的黑色毒气,却如同遇到了极其恐怖的天敌。 瞬间被那股暗金色的军煞死死压制,被迫退回了后背的伤口处,形成了一个漆黑如墨的诡异图案。 “呼……” 阿青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浑身上下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仅仅是封穴,就让她比杀了一百头妖兽还要疲惫。 “毒被压制住了,但並未根除。这道军煞封印,最多只能维持十天。” 季秋看了一眼叶红鱼背后的黑印,一语定音: “十天之內,我们必须穿过十万大山,抵达药王谷。只有药王谷的九转还魂草,才能治好她的蛊毒。” “十天……” 阿青握紧了拳头,眼神坚毅:“时间有点紧。我背她走吧!” “用不著你背,你是用来杀敌的,保存体力。” 季秋伸手一指旁边已经缩成一团的老禿: “养驴千日,用驴一时。老禿,驮著她,敢掉下来,今晚就吃红烧驴肉。” “昂!” 老禿嚇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小跑过来,极为乖巧地在叶红鱼身边臥下。 阿青手脚麻利地將叶红鱼绑在了驴背上。 一行四人,再次向著暗道深处进发。 这一次,阿青走在最前面。 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隨意地提著剑,而是將春雨极其稳当地平端在胸前。 刚才的封穴,让她对体內沉重的灵力有了一丝全新的感悟。 第134章:举重若轻,收发由心 越往深处走,地势越发向下,空气也变得越发湿冷。 “沙沙沙……” 黑暗中,爬行声再次响起。 而且,这一次比之前的更加密集! 之前那几头被阿青斩碎的食尸地龙,散发的血腥味,在这密闭的暗道中根本散不出去。 反而成了最好的催化剂,將蛰伏在这条通道更深处的妖兽全部吸引了过来。 “先生,前面有东西挡路了。” 阿青停下脚步。 借著微弱的夜明珠光芒,只见前方的甬道尽头,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向上的白玉石阶。 而在那长达百级的石阶上,密密麻麻地盘踞著足足上百头体型更庞大、甲壳泛著金属光泽的食尸地龙! 更恐怖的是,在石阶的最顶端,一头体长超过三丈、口器中喷吐著绿色毒雾的地龙王,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们! “半步筑基的妖兽。” 季秋停在阿青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连酒葫芦都没放下,语气平淡: “阿青,你那招破军斩威力不错。但以你目前的实力,一天只能用三次。眼前这上百头畜生,你准备怎么杀?” 阿青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锁定著石阶上方的地龙王。 如果乱砍乱伐,她的体力根本撑不到爬上石阶。 如果动用破军斩,斩了杂鱼,面对地龙王她將无计可施。 “先生教过我,军煞主攻,太白主御。” 阿青深吸一口气,体內的血色青莲缓缓旋转。 她没有爆发出任何惊人的气势。 反而將浑身狂暴的暗金色灵力,一丝一缕地收敛、压缩,全部死死压进了春雨那纤细的剑身之中。 原本锋芒毕露的剑,此刻竟然变得暗淡无光,古朴得像是一把没有开锋的黑铁剑! 重剑藏锋! “嘶嘶——!” 伴隨著地龙王的一声怒啸,十几头一阶后期的食尸地龙,从白玉石阶上疯狂地扑杀下来! “杀!” 阿青动了。 她没有使用大开大合的劈砍。 而是极其罕见地,用极其彆扭的姿势,施展出了青莲引中最轻灵的防御身法——柳絮迎风。 一头食尸地龙张开毒牙咬来,阿青脚下微微一错。 避开毒液的瞬间,手中的剑,以极其微小的幅度,磕在了妖兽的头颅上。 “砰!” 没有剑气四溢,没有血肉横飞。 只有一声沉闷的爆响。 那头食尸地龙的头颅內部,竟然被这股极度內敛的恐怖力量,隔著坚硬的甲壳,瞬间震成了一团浆糊! 妖兽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当场暴毙! “好!” 季秋的眼中终於爆发出了一团精芒,他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举重若轻,收发由心!” 阿青没有停下。 她手中那把重若千钧的春雨,每一次挥动都只有方寸之间的距离,却带著令人绝望的震盪之力! 磕、震、拍、点! 每一击落下,必有一头食尸地龙骨骼寸断,瘫软在石阶之上。 她踩著这些妖兽的尸体,一步一步地向著白玉石阶的顶端攀登。 鲜血染红了白玉。 三十级。 五十级。 八十级! 当阿青杀到第九十级石阶时,她原本收敛的呼吸终於变得粗重起来,虎口处的鲜血再次渗出。 而在她的面前,只剩下了那头体型庞大、半步筑基的地龙王! “吼——!” 地龙王感受到了极大的挑衅,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人立而起。 带著恐怖的巨力,朝著阿青当头砸下! 阿青抬起头,双手紧握剑柄,腰身猛沉,所有的力量在这一刻匯聚於一点 “破军——斩!!” 伴隨著她那略带嘶哑的怒喝,暗金色的军魂煞气在剑尖轰然炸开。 一股极其沉闷、压抑,宛如千军万马同时踏阵的恐怖重压。 迎著那头扑杀而下的地龙王,自下而上地逆卷而去! “吼——!” 半步筑基的地龙王,那双幽绿色的复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擬人化的错愕与恐惧。 它那引以为傲、足以硬抗中品法器飞剑劈砍的厚重甲壳。 在接触到这道暗金色半月形剑气的瞬间,竟如同脆弱的枯木一般,碎裂开来。 轰!!! 剑气毫无悬念地切开了地龙王喷吐出的绿色毒雾,隨后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它那庞大的头颅正中央! “咔嚓——!” 坚硬的头骨被绝对的力量强行撕裂。 地龙王甚至连最后的惨叫都没能发出。 那股力量便顺著裂口疯狂涌入它的体內,將其生机在一瞬间彻底绞碎! 砰。 体长超过三丈的庞大妖尸,重重地砸在白玉石阶上。 腥臭的绿色血液如瀑布般顺著石阶流淌而下,將那洁白的玉阶染得触目惊心。 一剑。 斩杀半步筑基! “呼……呼……” 阿青保持著双手握剑的劈斩姿势,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当妖兽彻底死绝的那一刻,她双腿猛地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只能將春雨深深刺入石缝中,以此来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 太累了。 这一招破军斩,不仅抽乾了她体內近半的灵力,更是对肉身和精神的极大压榨。 此刻,她的双臂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虎口处崩裂的鲜血已经將剑柄彻底染红。 “还剩一次……”阿青咬著牙,在心中默念。 一天三次绝杀,现在她只剩下最后一次保底的底牌了。 “踏、踏、踏……” 寂静的甬道內,响起了平缓而从容的脚步声。 季秋拎著酒葫芦,没有去管石阶下方那些已经被地龙王死状嚇破了胆、疯狂退散的普通妖兽。 他踩著那些腥臭的毒血,缓步走上了白玉石阶。 老禿驮著昏迷的叶红鱼,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季秋走到阿青身旁,低头看了一眼那具死状极惨的妖尸,又看了一眼靠著剑喘息的徒弟。 “你刚才这一剑,戾气太重,只知道毫无保留地宣泄,却不懂得留有余地。” “若是刚才这一剑没能將其斩杀,或者是这妖兽不轻敌,避开了要害,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因为脱力而任人宰割的尸体了。” 阿青没有反驳,只是垂下头:“先生教训得是。阿青对这股军煞之气的掌控,还是太过粗糙。” 第135章:十万大山 “大开大合是军阵之威,但你是一个人,不是一支军队。” 季秋从袖中摸出一块乾净的布帛,扔给阿青: “把手包上。“ ”真正的重剑无锋,是把那股千钧之力,凝聚在剑锋的方寸之间,引而不发,发则必杀。” “等你的破军能做到收放自如,连一片落叶都不惊动时,方才算是真正稳固。” “阿青受教!” 阿青接过布帛,熟练地將自己开裂的虎口缠紧。 虽然季秋的话很严厉,但阿青心里清楚,在这危机四伏的逃亡路上。 能有这样一位眼界通天的大能在旁边时刻敲打自己,对任何人来说,那都是逆天的机缘。 “走吧。” 季秋越过地龙王的尸体,向著石阶的最顶端走去。 行至九十九级石阶的尽头,甬道终於到了终点。 拦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扇高达三丈、宽达两丈的巨大青铜门。 青铜门上长满了斑驳的铜绿,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出上面雕刻的繁复图案。 那是大周皇室的图腾,九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正拱卫著一轮烈日。 在青铜门的正中央,有一个极其醒目的凹槽。 那凹槽的形状,与阿青左手大拇指上的九龙扳指完全吻合。 “大周皇室当年倾尽国力修建的兵道。” 季秋站在门前,仰头看著那九条金龙,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大烈王朝的神武卫封锁了明面上入蜀的所有关隘,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落凤坡的地底,竟然有一条直插蜀地腹地的龙脉暗道。” “阿青,开门吧。推开这扇门,我们便算是真正踏入蜀中了。” 阿青走上前。 她没有犹豫,左手握拳,將那枚九龙扳指重重地按进了青铜门的凹槽之中。 嗡——! 扳指入槽的瞬间,一道暗金色的流光顺著青铜门上的纹路迅速蔓延,將那九条原本死寂的铜龙依次点亮。 紧接著,伴隨著一阵极其沉重、仿佛来自远古的机械咬合声。 “轰隆隆隆……” 尘封了许久的青铜巨门,向著两侧缓缓滑开。 阿青眯起眼睛,向门外看去。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原始莽林。 地势险峻,山峦起伏如龙脊。 参天的古木足有百丈之高,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在树干上。 头顶的天空被厚厚的树冠和灰绿色的瘴气彻底遮蔽。 只有零星的光斑能艰难地透落下来,將这片森林渲染得如同鬼域般阴森恐怖。 更远处,隱隱传来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震得山林簌簌作响。 “这里是……”阿青握紧了剑柄。 季秋走出青铜门,他深吸了一口这片蛮荒森林中刺鼻的瘴气。 隨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殷红的鲜血再次染红了他的唇角。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透著一股极其锐利的锋芒: “这里是蜀地最凶险、最神秘的法外之地——十万大山。” “你哥哥姬乾,把这条暗道的出口设在这里,就是为了给你留下最后一条生路。” 阿青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片大山虽然能帮他们躲避追杀,但其本身的凶险,却丝毫不亚於那些追杀。 “先生,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走?”阿青沉声问道。 季秋擦去唇角的血跡,腰杆挺得笔直。 他转过头,看著身旁的少女: “这丫头体內的封印,只能撑十天。” “十天之內,我们必须横穿这十万大山的外围,抵达药王谷的门户——银叶镇。” …… 落凤坡腹地,天坑深渊。 盘膝坐在断龙石外的宫装美妇,她那原本娇媚的容顏瞬间衰老了十几岁。 她满脸惊骇欲绝地盯著那道严丝合缝的石门。 “我的本命蛊……在命中后没多久便被彻底抹灭了!连一丝感应都没留下!” “什么?” 一旁正准备继续轰击石门的红髮头陀浑身一僵,独眼老者也是目光剧震。 本命蛊与主人心神相连,能这么快速將其抹除得乾乾净净,这等手段…… “是那个书生!绝对是那个书生!” 宫装美妇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恐惧。 “能抹杀我的阴煞蛇蛊,他的境界绝对在金丹之上!甚至可能是元婴老祖!我们被骗了,快逃!” 说罢,她甚至顾不上心疼本命蛊,召唤出黑蟒便要腾空逃窜。 “站住!” 瞎了一只眼的灰袍老者突然厉喝一声,一把扣住了美妇的肩膀。 他那只仅剩的独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闪烁著极其疯狂、如同毒蛇般的精芒。 “瞎子,你找死別拉著老娘!”美妇尖叫。 “蠢货!动动你的脑子!” 灰袍老者死死盯著那块断龙石,冷笑连连: “如果那个书生真的是全盛时期的元婴老祖,他为何要在外面借九天罡风布阵,跟我们耗上三天?” “元婴杀我们,只需一巴掌!“ ”他为何还要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进地洞,甚至放下这万斤重的断龙石来阻挡我们?” 此言一出,红髮头陀和宫装美妇同时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头陀那双赤红的眼睛微微眯起。 “很简单。” “要么是他身上带著某件长辈赐予的保命重宝,可以抹杀毒娘子本命蛊的力量;” “要么他確实是个隱世大能,但他身上带著极其致命的重伤,根本无法使用灵力!” 灰袍老者越推演,眼中的贪婪就越发炽热: “他布下的剑阵,绝对是强弩之末!他们怕了,所以才要放下断龙石!” “可是……这断龙石混合了九幽寒铁,根本打不开。” “他们从地道跑了,我们去哪追那页侠客行残卷?” 头陀咬牙切齿,那残卷里的太玄剑意,是他突破元婴的唯一希望。 灰袍老者鬆开手,走到天坑边缘,俯瞰著蜀道的方向,脑海中犹如有一张巨大的地图在缓缓铺开: “他们带走了那叶姓丫头。这落凤坡,是大周皇室当年修建的。这条逃生暗道,能通向哪里?” “往北,是大烈王朝神武卫重兵把守的剑门关,他们去就是送死。” “往南,是南荒毒沼,他们刚刚才从那里逃过来。” “唯一能避开所有耳目的地方,只有一个……” 老者猛地转过头,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 “十万大山!” 第136章 :起於微萍,藏於渊海 “十万大山?那可是绝地!他们进去不是找死吗?”头陀倒吸一口冷气。 “对常人是绝地,但別忘了,我的极阴蛊毒是在命中之后才被抹除的。“ ”所以……瞎子说的没错,他们之中必定有一人重伤。”毒娘子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灰袍老者桀桀怪笑起来: “没错!十万大山里灵气狂暴、毒瘴遍地,根本无法停下来运功疗伤。” “他们带著一个中了极阴蛊毒的拖油瓶,能在里面撑几天?十天?还是半个月?” “他们若不想那丫头死,就必须横穿十万大山外围,去求医问药!” “整个蜀地边缘,能解我这极阴蛊毒的地方……药王谷!”宫装美妇眼睛猛地一亮,脱口而出。 “不错!” 灰袍老者大袖一挥,灰色的灵力捲起一阵狂风: “药王谷的门户,就在十万大山边缘的银叶镇!我们现在就绕道赶往银叶镇,布下天罗地网!” “那书生底牌已尽,那小丫头不过炼气期。“ ”只要他们敢在银叶镇露头,那侠客行残卷,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三个金丹老怪对视一眼,化作三道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落凤坡的上空。 …… 幽暗、湿冷。 这是阿青踏入十万大山后的第一感觉。 此时正值黄昏,但在这片遮天蔽日的原始莽林中,却早已如深夜般漆黑。 灰绿色的毒瘴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在树冠和藤蔓间缓慢地游动。 阿青走在最前方,右手紧握著春雨,一剑將拦路的一根带刺巨藤劈成两截。 暗金色的军煞在剑刃上爆发,不仅劈碎了藤蔓,那沉重的气浪更是將周围的落叶和毒瘴震得向外翻滚。 “呼……呼……” 才刚刚开路走了一个时辰,阿青便靠在一棵古树上,胸口剧烈起伏。 “先生,天要黑了,瘴气在变浓。” “前面有处乾枯的巨大树根空洞,我们今晚先在那落脚吧。”阿青转过头。 “嗯。” 季秋微微頷首,走到树洞前,拔开酒葫芦喝了一口。 老禿极其熟练地驮著昏迷的叶红鱼钻进树洞。 阿青顾不上休息,盘膝坐下,闭目吐纳。 “第一天,就这么难走,还有九天……” 不多时,她睁开眼,看著自己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的虎口,眼中闪过一丝焦虑。 “先生,这股军煞之气虽然威力巨大,但每一次挥剑动静都太大了。” “这一个时辰,我劈砍藤蔓的声音,已经引来了好几波低阶妖兽的窥探。“ ”在这林子里,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活靶子。” 季秋靠在树壁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犹如能洞穿人心的明镜。 “因为你只学到了龙驤卫的形,没学到它的魂。” 季秋目光穿过树洞的缝隙,看向外面死寂的毒瘴森林: “你以为,大周最精锐的禁军,就只知道在烈日下敲锣打鼓地衝锋陷阵吗?” 阿青一愣:“军队……不就是大开大合,一力降十会吗?” “错。” 季秋语气微沉: “十万大山,是妖兽的疆场,奉行的是纯粹的丛林法则。活到最后的,永远是最能隱忍的猎手。” “而真正的百战之师,不仅能列阵平推,更懂得在黑夜中衔枚疾走(註:古代军队夜袭,让士兵口中衔枚,防止出声)!” 季秋伸出手指,点了点阿青的丹田: “剑修之境,起於微萍,藏於渊海。“ ”什么时候你能做到杀人不见血,拔剑无声音,你那大圆满的壁垒,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杀人不见血,拔剑无声音? 阿青低头看向横在膝上的春雨。 “沙沙……” 就在阿青陷入沉思的瞬间,树洞外的落叶堆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摩擦声。 如果不是她踏入炼气八层巔峰后,五感变得敏锐了许多,根本无法捕捉到这一丝异动! 老禿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刚要张嘴发出警报。 “嘘。” 季秋连头都没转,只是轻轻吐出一个字。 阿青的眼神瞬间凝结如冰! 她没有站起身,也没有拔剑出鞘。 她缓缓將手搭在了剑柄上。 在这一刻,她的脑海中疯狂迴荡著季秋那句“衔枚疾走”。 她闭上眼睛,强行按捺住体內那股想要喷薄而出的战意。 她想像著自己不是一个剑客,而是一名潜伏在黑夜中的老卒。 將所有的呼吸、心跳,甚至血液流动的声音,都与周围缓慢游动的毒瘴彻底同频! 收!压!藏! 狂暴的暗金色灵力被她死死锁在经脉的最深处,不泄露分毫! “唰——!” 没有任何预兆,黑暗中,一道灰褐色的残影,宛如幽灵般从树洞上方倒扑而下! 它没有发出任何吼叫,一双带著剧毒的利爪撕裂空气,直奔灵气最为微弱的叶红鱼而去。 太快了!近在咫尺! 但阿青的反应,却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惊艷感! 她没有出剑劈砍,甚至连剑刃都没有拔出。 她只是坐在原地,腰部猛地发力。 右手握住剑柄,连剑带鞘,化作一道毫无声息的黑线。 迎著那团扑下的灰影,以一个极其精妙的角度——向上一顶! “啵。”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是用手指戳破了一层窗户纸的声音响起。 春雨的剑鞘底端,极其精准地顶在了鬼影猞猁最脆弱的咽喉软骨上! 紧接著,阿青死死压缩在体內的那股军煞之力,化作一道恐怖至极的內劲。 犹如一根无形的钢针,直接透体而入,瞬间捣毁了猞猁的脑髓! 没有剑气四溢,没有鲜血喷涌。 鬼影猞猁那双嗜血的竖瞳瞬间涣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被硬生生截断了生机,软绵绵地跌落下来。 阿青左手极其平稳地探出,一把抓住了妖兽的后颈皮毛,顺势將其轻轻拖拽到了地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树洞外,一片被刚才气流带起的枯叶缓缓飘落,落在妖兽的尸体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季秋看著地上的妖尸,苍白的脸上,终於绽放出一抹极度讚赏的笑意。 第137章 :观星定脉 他举起酒葫芦,仰头喝下一口烈酒: “於无声处听惊雷,藏千军於三尺锋。” …… 十万大山外围。 三道极其耀眼的光划破天际,正向著银叶镇疾驰。 然而,飞在最前方的灰袍老者,却突然一顿,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瞎子,你怎么了?” 隨后赶来的红髮头陀和宫装美妇也停了下来,神色极其警惕。 灰袍老者没有理会两人。 他那只仅剩的独眼死死盯著下方那片宛如黑色海洋般翻滚的十万大山瘴气,脸色阴沉得可怕。 “十天的时间,变数太大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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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底的灵脉,每隔半个时辰便会改道一次,地气翻滚,空间错乱。” “你用凡人的肉眼看路,用常理去推断方向,最后只会被活活困死在这里,化作这些树的养料。” “那我们该如何走?” 阿青握紧了剑柄。若连路都找不到,何谈十日內抵达银叶镇救人? 季秋微微一笑,伸出那根苍白的手指,凌空点在了阿青的眉心。 “闭上眼。” “太白的剑气教了你洒脱,龙驤的军煞教了你无畏。今日,为师教你——观星定脉。” 嗡——! 隨著季秋一指点下,阿青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浩然气涌入识海。 当她听从季秋的话,闭上双眼的剎那。 原本漆黑一片的感知世界,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將神识极其內敛地向地下探去。 她看到了地下那错综复杂、散发著幽绿色光芒的灵脉,正如同活著的巨蟒般在缓缓蠕动,时刻改变著地貌。 她又將神识向上方虚引。 透过那层层叠叠的毒瘴,她竟然隱隱感受到了九天之上,那几颗永恆不变的北斗星辰,正洒下一丝极其细微、却直指大道的牵引之力! “天有九星,地有八门。灵脉为水,星辰为引。” 季秋的声音在阿青识海中迴荡: “不要用腿去走路!用你的神识,去感知天地灵气的律动!“ ”去避开那些灵力淤积、死气沉沉的死门,顺著星光指引的生门去走!” 阿青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就是先生的眼界!这就是真正的仙家手段! 不再受困於肉身的感官和物理的方位,而是直接与天地大道的规则共鸣! “阿青明白了!” 阿青依然闭著双眼,但她的呼吸却渐渐与脚下大地的脉动融为一体。 她牵著老禿的韁绳,试探性地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她没有踩在肉眼看来极其平坦的空地上,而是极其反直觉地,一脚踩向了旁边一处满是冒泡毒水的沼泽! “嗡。”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当她的脚尖落下的瞬间,那处泥沼下方的灵脉恰好流转至此。 一股柔和的灵力凭空生出,如同踩在实地上一般,將她稳稳地托住。 “生门!” 阿青嘴角勾起一抹明悟的笑意。 她不再迟疑,闭著双眼,在这危机四伏的莽林中,踩著那些旁人根本看不见的灵气节点,宛如踏罡步斗的仙人,极其玄妙地向前走去。 每一次落脚,都完美避开了灵力暴乱的陷阱; 每一次转折,都恰好顺应了星辰的指引。 季秋看著前方那个闭目领路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满意的讚赏。 这丫头的悟性,哪怕是放在他曾游歷过的圣唐时期,也绝对能排上前列。 第138章 :万蛊幻灭阵 然而,就在阿青沉浸在观星定脉的玄妙境界中,带著队伍快速穿插时。 在他们身后三十里外。 一处灰绿色的毒瘴中,突然亮起了数十道极其阴冷的灵光! 这是一支足有三十人的庞大队伍。 他们皆身穿绣著五彩毒蝎的黑色长袍。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著极其浓烈的血腥味和煞气,修为最弱的,也在炼气七层以上! 在这群人的最前方,站著一个骨瘦如柴、面容阴鷙的老者。 他手中托著一块散发著惨绿色光芒的引魂白骨。 此人,正是五毒教刑堂长老,筑基初期修士——阴无骨! “阴长老,您手里这引魂白骨的光芒怎么变弱了?” 旁边一名炼气九层的头目凑上前来,满脸贪婪: “外面那三个金丹老祖可是下了血本,一枚紫府凝真丹啊!” 只要拿到那大周公主的人头,长老您突破筑基中期就有望了! 兄弟们也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进的这十万大山,要是跟丟了……” “闭嘴。” 阴无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你懂什么?本座这引魂白骨,追踪的是那姓叶的丫头身上残留的极阴蛊毒气息!” “这十万大山的天然迷阵能迷住人的眼睛,却迷不住本座的法器!” 阴无骨眯起眼睛,看著手中白骨那突然变得笔直的绿色幽光,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冷笑: “他们没有在迷阵里打转,反而走得极快,直指外围。看来,那队伍里有精通地脉阵法的高人。” 阴无骨將枯瘦的手指猛地捏紧,神识轰然散开。 他从储物袋中摸出五面画满扭曲符文的黑色阵旗,猛地拋向半空。 “传本座令!” “五毒教眾弟子听令,立刻散开,占据前方方圆五里內的『木、火、土、金、水』五处灵气阵眼!“ ”將你们携带的千毒散,全部融於地下灵脉之中!” “长老,您这是要……”那头目倒吸一口冷气。 “既然他们精通地脉,那本座就引动这十万大山的万里瘴气,布下万蛊幻灭阵” 阴无骨眼中闪烁著病態的狂热与杀机,那是对紫府凝真丹的极度渴望: “今夜,本座要让他们在这幻境中,神识崩塌,万蛊噬心,死无葬身之地!” “布阵!” 伴隨著阴无骨的一声令下,三十名五毒教精锐瞬间隱入毒瘴之中。 一股极其隱秘、却又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阵法波动。 顺著十万大山地下的灵脉,犹如一张无形的剧毒天网,向著阿青等人的方向,悄无声息地笼罩而去! “轰隆隆——” 前一息,阿青还在顺著星光指引的灵气节点上漫步; 下一息,整个世界突然被彻底顛覆。 没有狂风,也没有爆炸。 只是周围那灰绿色的毒瘴,在一瞬间变成了极其粘稠的猩红色。 这红雾仿佛有生命一般,將阿青刚刚在识海中建立的星象与地脉的感知连根拔起、生生掐断! 天空消失了,北斗星辉被彻底屏蔽。 脚下的大地变得如血肉般泥泞,每踩一步,都仿佛能听到地底传来的痛苦哀嚎。 “先生!” 阿青猛地停下脚步,春雨剑瞬间出鞘。 她惊骇地发现,自己的神识,在这片红雾中竟然被压制到了身外不足三尺! 一旦超出这个范围,神识就像是滴入沸水的冰块,被瞬间消融、吞噬! “不用白费力气去探查了。” 季秋平静的声音在阿青身后响起。 他並没有没有出手,只是极其自然地,盘膝坐了下去。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足以腐蚀法器、吞噬神识的血色毒瘴。 在靠近季秋周身三尺的范围时,如同遇到了某种不可侵犯的规则,极其生硬地分流滑开。 只要他坐在这里,他周身三尺之內,便是绝对的理与法,任何虚妄与邪祟,皆不可入! 季秋拎起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穿透红雾,看向了五个不同的方位,嘴角勾起一抹极其不屑的冷笑: “借木气生毒,借水气养蛊,以金戈主杀伐,以慾火乱心智,最后用地脉之土承载阵盘。” “万蛊幻灭阵。五毒教的底蕴果然有点意思,竟然能把五行生剋之理,粗劣地缝合进这十万大山的瘴气里。” “万蛊幻灭阵?”阿青背靠著季秋的三尺清辉,握紧了剑柄,额头渗出冷汗,“先生,我该往哪个方向劈?” “劈?” 季秋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股看透大道的悲悯: “这阵法的杀招,不在外面,而在你心里!” 季秋话音刚落。 “呜——!” 血雾中,突然响起了极其悽厉的阴风! 紧接著,阿青看到了她此生最不愿回首的画面。 周围那些参天古树的树干上,裂开了一张张扭曲的脸庞。 那是神京城被攻破时,自焚於太和殿的母后; 是落凤坡地底,那三千战死不退的龙驤卫; 甚至是蝴蝶寨里,那些被五毒教屠杀的无辜寨民! “是你……害死了我们……” “公主殿下……你为什么苟活……” “好痛啊……我们的魂魄好冷啊……” “为什么不救我们……” 这些声音,不是通过耳朵传入的,而是直接在阿青的內心深处炸响! 她丹田內那朵好不容易稳固的血色青莲,在这股直击灵魂的拷问下,竟然开始了极其危险的逆向旋转! 那股霸道的军煞,也隱隱有反噬的徵兆! “都是假的!滚开!” 阿青双目赤红,她发出一声痛苦的怒喝。 手中的春雨捲起一阵极其狂暴的暗金色剑光,直接將前方一棵正在哀嚎的人脸古树拦腰斩断! “砰!” 幻象破碎。 然而,在古树断裂的瞬间,从里面喷涌而出的不是木屑,而是成千上万只拇指大小、通体血红的嗜血飞蚁! 这些真实的蛊虫,借著幻象的掩护,如同一场红色的暴雨,顺著阿青的剑气逆流而上,铺天盖地地向她扑来! 斩碎幻象,迎来蛊毒; 不斩幻象,神识崩塌! 阿青咬碎舌尖,强行恢復清明。 她甚至不敢再用军煞,而是施展出太白剑意,化作密不透风的剑网,將那些血蚁纷纷绞碎。 第139章:死穴 但杀了一批,红雾中立刻又凝聚出两条由纯粹瘴气化作的毒蟒,张开血盆大口咬下!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 阿青已经在这个不足十丈的空间里,挥出了上百剑。 她的灵力疯狂流逝,衣服被毒血染得斑驳。 但这阵法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的每一次攻击,都被大阵吸收,转头就化作了更猛烈的蛊毒和幻象! “先生……杀不完!这阵法仿佛在吞噬我的剑意!” 阿青一剑震退毒蟒,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绝望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的剑,在这等借天地之势的杀局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这就对了。” 就在阿青几乎力竭时。 季秋那没有丝毫波澜、甚至带著几分悠閒的声音,极其突兀地在血雾中响起。 阿青转过头。 只见季秋依然盘膝坐在那里,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张牙舞爪的毒物。 而是用一根手指,极其规律地敲击著膝盖上的酒葫芦。 “噠、噠、噠……” 那敲击声极其轻微,但在这一刻,却仿佛带著某种凌驾於天地之上的道韵。 竟然硬生生穿透了悽厉的幻音和漫天的毒瘴,极其清晰地钉入了阿青的识海,让她的道心瞬间稳固! “武夫杀人,靠的是蛮力;剑修杀人,靠的是锋芒。“ ”你用凡人的力气去砍天地灵气形成的大阵,自然无用。” 季秋放下酒葫芦,拿起一根枯木。 他没有抬头看那些漫天飞舞的蛊虫,也没有去看那些悽厉的幻象。 他只是闭上眼睛,仿佛在聆听某种常人根本听不到的声音。 “这阵法,五行流转,看似浑然天成。” “但这布阵之人却是个蠢货。一个只懂照本宣科,不懂因地制宜的蠢货。” “这里是十万大山的最深处!这地底下,埋葬著从远古时代积攒至今的亿万妖兽枯骨!” “这里的土,根本不是承载万物生机的厚土,而是充满死气与绝望的死绝之土。” 季秋手中的枯木,突然极其轻微地,在脚下的泥地上敲击了一下。 只见周围疯狂翻滚的黑雾,竟然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丝停滯! 他的眼眸霍然睁开,两道宛如实质的浩然气,犹如利剑般刺破黑雾: “强行用这片死绝之土作为阵法的地基,去承载如此狂暴的毒瘴与生机蛊虫。这就像是用一张纸,去包裹火一样!” “这阵法的五行,从一开始就是畸形的!它越是运转,那片死土阵基承受的撕裂感就越恐怖!” “噠!” 季秋手中的枯木,第二次敲击地面。 这一击,带上了一丝极其玄奥的震盪。 嗡——! 阿青惊骇地看到,隨著这一声敲击,前方那漫天的血色飞蚁和毒蟒,竟然像是喝醉了酒一般,身形剧烈扭曲。 原本完美无缺的幻境,此刻竟出现了一道道犹如玻璃碎裂般的蛛网裂纹! “阿青!” “东南位!地下三尺六寸!” “用你的剑,插入那个死穴!” 季秋的声音在黑雾中犹如炸雷般激盪: 阿青听到了。 但此刻,她正面临著前所未有的生死抉择。 前方是铺天盖地、足以將她啃噬成白骨的嗜血飞蚁; 左右两侧,是由黑雾凝聚、张开血盆大口的剧毒灵蟒。 如果要刺出这一剑,她就必须將原本用来防御周身的暗金色军煞,全部抽调出来! 如果不防守,她的身体就会被毒蛊加身; 但不破阵,所有人都会被耗死在这里。 “信先生的。” 阿青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犹如孤狼般的狠厉。 她猛地闭上了双眼,撤去了体表那一层薄薄的灵力护盾! “嘶嘶——!” 失去了灵力护盾的阻挡,最前面的几只嗜血飞蚁瞬间便扑到了她的身上。 锋利的口器直接咬破了她的肌肤,一股钻心的麻痒与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但阿青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將神识彻底沉入丹田。 那朵正在疯狂运转的血色青莲,在她的强行压榨下,竟然开始逆向旋转! 那股厚重如山的龙驤军煞,被太白剑意那无形无相的风死死包裹、疯狂压缩! 最终化作了一点极其刺目、凝练到了极致的暗金色锋芒,顺著她的经脉,毫无保留地涌入了右手的剑中! “东南位!地下三尺六寸!” 阿青在识海中锁定了季秋指出的那个灵力坐標。 她猛地睁开双眼,任凭两只毒蚁咬在脸颊上,脚下猛然发力,身形犹如一张拉满的强弓,向前倾倒。 没有华丽的剑花,没有浩大的声势。 阿青只是极其简单地,將手中的长剑,朝著前方那处看似平平无奇的泥沼洼地,狠狠掷出! “去!” 春雨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极光,犹如夜空中坠落的流星,瞬间刺破重重黑雾,以一种决绝的姿態,狠狠扎入了那处泥沼之中! “噗嗤!” 剑身齐根没入,精准无比地刺入地下三尺六寸。 就在剑尖触碰到那个灵气节点的剎那,阿青留在剑身內的一丝神识,猛然引爆了那股被压缩到极致的军煞! 轰!!! 不是地动山摇的爆炸,而是一声极其沉闷的、仿佛是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法则断裂声! 那处节点,正是整座大阵的土之阵眼。 正如季秋所言,这里埋葬了太多上古妖兽的尸骨,土气早已化作无法承载生机的死绝之土。 阴无骨强行用阵旗將其激活,本就是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 此刻,隨著阿青那股至刚至阳、惨烈霸道的军煞如同一根钢针般狠狠钉入…… “咔咔咔……” 大阵的內部,五行相生的灵力循环瞬间逆转变成了五行相剋! 原本用来滋养毒蛊的水气,失去了土气的承载,瞬间与催生瘴气的木气发生了极其惨烈的灵力对冲。 “嘭!嘭!嘭!” 幻境犹如被打碎的镜面,寸寸崩裂。 那些张牙舞爪的毒蟒、人脸古树,在失去阵法灵力支撑的瞬间,发出极其悽厉的惨叫,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 而那些真实的嗜血飞蚁,则因为阵眼灵力的反噬。 如同下了一场红色的暴雨,纷纷在半空中爆体而亡,噼里啪啦地掉落了一地。 第140章:非礼勿入,画地为牢 三里外,毒瘴深处。 “噗——!” 正盘膝坐在一棵古树树冠上、闭目操纵阵盘的阴无骨,猛地睁开双眼,仰天喷出一大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 “咔嚓!” 他手中那面作为阵法核心的黑色主阵旗,竟然从中间凭空折断。 上面绘製的符文黯淡无光,彻底变成了一块废布。 “长老!” 周围护法的几名五毒教精锐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滚开!” 阴无骨一把推开手下,那张乾瘪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骇然。 因为阵法被强行破除,他的神识受到了极其严重的反噬,筑基初期的气息都在剧烈地波动。 “怎么可能?本座借十万大山地脉布下的万蛊幻灭阵,就算是筑基中期修士被困其中,也只能凭灵力强行死耗!“ ”怎么会在短短半柱香內,从內部崩塌?” 阴无骨死死盯著前方正在消散的黑雾,脑海中疯狂推演著刚才阵法传来的最后一次异动。 “东南位……土之阵眼……被极其锐利的剑气给破了!” 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阴无骨的冷汗浸透了后背。 这是眼界上的绝对碾压! 能在这漫天幻象和蛊毒中,一眼看穿他因为地理环境而留下的阵法瑕疵。 並且极其精准地找到阵眼坐標。 这种对天地灵气和阵法大道的洞察力……绝不可能是那个炼气期的小丫头能做到的! “高人……那个队伍里,隱藏著一位精通阵法大道的顶尖高手!” 阴无骨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退意。 面对未知的高手,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保命。 “长老,阵法散了,我们还要追吗?”一名头目看著阴无骨惨白的脸色,咽了口唾沫问道。 阴无骨握紧了断裂的阵旗,神色阴晴不定。 退? 那可是一枚紫府凝真丹! 他卡在筑基初期已经整整三十年了,气血开始衰败。 若是错过这次洗精伐髓、凝练真韵的机会,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进一步!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阴无骨眼中的恐惧逐渐被极其病態的贪婪所取代。 他猛地擦去嘴角的鲜血,从储物袋中摸出三枚漆黑的药丸,一口吞下,强行压制住反噬的伤势。 “那高人若是全盛时期,早在本座布阵时就一巴掌拍死我们了!“ ”他指点那炼气期的丫头来破阵,说明他根本无法出手!” “传本座令!全员祭出本命毒蛊,那丫头破阵时灵力绝对已经耗尽,趁她病,要她命!” “杀过去!拿她的头,去换紫府凝真丹!” “杀——!” 三十名五毒教邪修在重赏的刺激下,犹如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手持各式淬毒法器,杀气腾腾地朝著大阵破灭的中心区域扑去。 …… 大阵区域。 “呼……呼……” 阿青单膝跪在泥沼中,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破阵的那一剑,抽乾了她体內近八成的灵力。 加上刚才被飞蚁咬伤的地方,毒素正在极其缓慢地麻痹著她的神经。 她强撑著站起身,走到刚才掷出长剑的地方,握住剑柄,將春雨拔了出来。 “干得不错。” 季秋坐在枯树根上,神色依旧平淡如水,连衣角都未曾沾染半点灰尘。 他看著阿青满是伤痕的脸颊,淡淡道: “敢放弃防御,背水一剑。“ ”你这道心,算是淬出火候了。只是修为尚浅,被一群南荒的螻蚁逼到了这般田地。” “先生……阵法虽破,但布阵的人还在。” 阿青拄著剑,虽然灵力枯竭,但她那双凤眸中的杀意却不减反增。 神识范围內,她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数十道极其阴冷的杀气,正毫无掩饰地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自然在。他被你破了阵法,此刻正是狗急跳墙的时候。” 季秋缓缓站起身,用枯木点了点地上的落叶: “阿青,你现在灵力十不存一,外围有近三十名炼气八九层的修士,还有一个筑基初期。你,怕吗?” “大周皇室,寧战死,不屈膝。” 阿青没有丝毫犹豫,她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摸出两枚恢復灵力的下品灵石。 极其粗暴地捏碎,任凭那並不纯净的灵气顺著掌心涌入经脉。 她双手握住春雨,站直了身体,犹如一桿寧折不弯的长枪,挡在了季秋和老禿的身前。 “好一个寧战死,不屈膝。” 季秋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他没有退后,反而向前迈出半步,与阿青並肩而立。 他的身上,第一次在这十万大山中,透出了一股极其冷酷的肃杀之气。 “既然他们把这十万大山当成了猎场,那为师今日,便教教你,如何在这绝境之中,用剑……去给他们讲规矩。” 雾气翻滚。 三十名五毒教邪修的身影,犹如地狱的恶鬼,缓缓在毒瘴中浮现,彻底锁死了所有的退路。 毒瘴如沸水般翻滚,三十道阴冷的神识,犹如三十条无形的毒蛇,死死锁定了中央的阿青与季秋。 “结阵!五毒搜魂!” 毒瘴深处,传来了阴无骨极其嘶哑的厉喝。 “嗡——!” 三十名炼气八层以上的修士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心头精血,各自祭出了本命蛊毒。 剎那间,半空中浮现出数十张由灵力交织而成的绿色大网。 空气中瀰漫起能够轻易腐蚀法器防御的恐怖毒雨。 漫天飞舞的幽魂伴隨著蛊虫的嘶鸣,化作一尊高达三丈、三头六臂的五毒虚影。 带著筑基期的威压,朝著阿青等人当头镇压而下! 阿青体內灵力已不足两成,连护体灵光都无法撑起。 但她没有退半步。因为季秋说了,要教她讲规矩。 “阿青,看好了。修士间的斗法,归根结底,斗的是对天地灵气的掌控权。” 季秋站在阿青身侧。 面对那泰山压顶般的五毒虚影和漫天毒雨,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极其从容地,將手中的枯木,在身前三尺的泥沼上,缓缓划出了一道半圆形的弧线。 没有浩瀚的灵力爆发,没有刺目的光芒。 隨著这道弧线的画出,季秋那略带沙哑的声音,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天地意志,在毒瘴中轰然响起: “非礼勿入,画地为牢!” 第141章:无灵之域 “嗡!”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透明屏障,顺著那道划痕,瞬间升腾而起。 形成了一个半径不足一丈的半圆形领域,將四人一驴笼罩其中。 下一息。 那尊带著滔天凶威的五毒虚影,连同那漫天腐蚀法器的毒雨,狠狠地撞击在了这层透明的屏障上!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只有极其诡异的……湮灭。 那足以將炼气大圆满修士瞬间融化的毒雨。 在触碰到屏障的剎那,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灵力支撑。 瞬间褪去了惨绿色的光芒,变成了最普通的浑浊雨水,吧嗒吧嗒地落在地上。 而那尊庞大的神识虚影,更是如同撞上了一堵隔绝天道法则的嘆息之墙。 其內部连接的灵力丝线被瞬间切断,直接在半空中溃散成了虚无的白烟! “这……这是什么法术?我的神识被切断了!” “我的本命蛊失去了感应!这不可能!” 毒瘴中,传来了五毒教弟子们不可置信的惊呼声。 他们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催动体內灵力,只要法术一靠近那个圈子,就会瞬间变成凡俗的死物! “这是……法则领域?” 隱藏在后方的阴无骨,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冷汗如同瀑布般浇透了全身! 他很清楚,这绝对不是什么阵法结界! 这是只有传说中的大能,在领悟了天地大道后,才能施展的领域规则! 在这个圈子里,那个书生剥夺了五毒教对天地灵气的掌控权!在这个圈子里,万法皆空! “先生……他们的法术打不进来了?”阿青看著外面那些化作凡水的毒雨,眼中满是震撼。 季秋捂著嘴,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咳。 划出这道律令,让他苍白的脸上又多了一丝死气: “这叫画地为牢,隔绝內外天地。“ ”他们借不到这十万大山的势,这圈子里的灵气,也已经被我抽乾了。” 季秋放下手,深邃的眸子看向阿青有些疑惑的眼神: “修士之所以高高在上,是因为他们能御使天地灵气。” “现在,我剥夺了这方寸之间的灵气。“ ”若他们敢踏入这个圈子,便会瞬间跌落凡尘,变成空有肉身、无法施展任何法术的凡人。” “阿青,你现在灵力几近乾涸。在这无灵之域里,正是你的主场。” “太白剑意斩的是仙,而大周军煞,最擅长的,就是这没有灵气加持的凡俗近身搏杀!” 季秋的话,如同醍醐灌顶般在阿青识海中炸开! 先生不是在被动防御,先生是硬生生用无上的法则,为她这个灵力枯竭的剑客,量身打造了一个禁法角斗场! “退!快退!那书生是个隱世大能!退!” 阴无骨的理智终於压倒了贪婪。 面对能施展领域法则的存在,別说一枚紫府凝真丹,就算是十枚,他也得有命拿! 然而,就在他下令撤退的瞬间。 他极其敏锐的神识,突然捕捉到了季秋咳出的一丝鲜血,以及那道透明屏障正在极其细微地闪烁、明灭! “等等!” 阴无骨猛地顿住脚步,眼中的恐惧瞬间被极度的狂热所取代: “他受了重伤,法则领域极度不稳,此刻已经是油尽灯枯,在虚张声势!” “这领域隔绝了灵气,他也同样无法施展大威力的杀招!” “不要用法术!拔出你们的毒刃!“ ”给本座衝进那个圈子里,用刀砍死他们!谁砍下那丫头的头,本座赏灵石一万!” “记住!千万不要伤到驴背上的女人。她,我要活的!” 在巨大的利益和头目的威逼下,三十名邪修抽出腰间的淬毒兵刃。 既然法术无效,那就近身肉搏! 他们足足有三十个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亡命徒,难道还砍不死一个灵力枯竭的小丫头和一个吐血的病鬼? “杀!” 伴隨著震天的喊杀声,数十道身影犹如饿狼般衝出了毒瘴,跨过了季秋画下的那道无形界线! 在他们踏入界线的瞬间。 所有五毒教弟子只觉得浑身一沉,体內流转的灵力如同被冰封般瞬间停滯,连神识都无法探出眉心半寸。 他们,真的变成了凡人! 但阿青,等的就是这一刻。 “錚——!” 春雨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 阿青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单手提剑,站在界线的边缘。 没有灵力催发出的剑气,也没有什么绚丽的剑影。 在这无灵之地,她收起了修仙者的所有手段,纯粹以一个剑客的姿態,迎向了冲在最前面的三名修士。 “嗤!” 极度的冷静,极度的精准。 春雨在阿青手中化作了一抹黑色的残影。 剑刃没有去碰撞对方手里的毒刀,而是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避开刀锋,极其平滑地切过了第一名邪修的咽喉。 没有灵力护盾的阻挡,那颗头颅如同熟透的果实般冲天而起! 第二名、第三名五毒教弟子的毒刀从两侧砍来。 阿青不退反进,身形犹如游鱼般在刀光中穿梭。 她凭藉著三千龙驤军魂赋予的那种对杀气的绝对直觉,手中长剑猛地反握。 借著身体旋转的离心力,將剑柄极其狠辣地砸在一人心口,同时剑刃向后一送,瞬间贯穿了另一人的心臟! “噗嗤!噗嗤!” 拔剑,鲜血飞溅。 三具尸体跌出圈外。 整个过程不到两次呼吸! “不可能……她明明也没有灵力,速度怎么可能这么快?”后续衝进来的五毒教弟子肝胆俱裂。 “因为她的心,比你们稳;她的剑,比你们纯粹!” 季秋站在后方,看著阿青在那方寸之间展开的无情杀戮,眼中满是冷酷: “习惯了高高在上丟法术的修士,一旦被剥夺了灵力,连凡俗的屠夫都不如。” 阿青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喧囂。 在这一刻,她的眼中只有敌人的破绽。 手腕翻转,脚步腾挪,她的每一次出剑都精准无比,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更没有浪费一丝一毫的体力。 此刻的她,在季秋为她画出的规矩里,化作了一台毫无感情的绞肉机! 鲜血染红了泥沼。 五具、十具、二十具! 短短半柱香。 那道看不见的界线边缘,已经堆满了二十多具邪修的尸体。 第142章 :礼尚往来 剩下的几名邪修彻底崩溃了,他们连滚带爬地逃出圈外。 惊恐地看著那个浑身浴血、犹如杀神般的青衣少女,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废物!一群废物!” 界线外,阴无骨看著满地的尸体,气得浑身发抖。 他死死盯著圈內微微喘息的阿青,又看了一眼屏障已经稀薄到近乎透明的季秋。 他知道,那个法则领域即將崩溃。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近身搏杀……” 阴无骨干瘪的面容极度扭曲,他猛地咬碎舌尖,將一口筑基期的本命精血喷在了手中的引魂白骨上。 “那本座就让你们看看,筑基修士真正的底蕴!” “嗡——!” 一股极其狂暴、远超炼气期数倍的阴冷神识,从阴无骨的眉心轰然爆发! 他没有衝进圈子。 他是筑基修士,他的神识已经完成了实质化的蜕变,可以无视大部分的物理隔绝! “神识化兵!斩魂刀!” 那股神识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把散发著幽绿色光芒的无形大刀。 极其蛮横地劈向了那道摇摇欲坠的透明屏障! “咔嚓——!” 伴隨著一声如同琉璃碎裂的脆响。 那道隔绝灵气的画地为牢,被强行劈碎! 十万大山的狂暴瘴气和灵气,再次如同海啸般倒灌而入! “死吧!!!” 阴无骨极其癲狂的嘶吼声,伴隨著那柄幽绿色的神识之刀,瞬间跨越了三百步的毒瘴空间,直劈阿青的眉心! 此刻的阿青,体內灵力乾涸。连抬起春雨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她的眼神,依然平静如水。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身后,站著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够了。” 一只极其苍白、修长的手,突然从阿青的肩后伸出。 那只手没有捏什么繁复的法诀,也没有爆发出排山倒海的灵力波动。 它只是极其隨意地,用食指和中指,迎著那柄神识之刀,轻轻一弹。 “嗡——” 伴隨著这极其轻描淡写的一弹,季秋那略带沙哑、却透著淡漠的声音响起: “既然你们五毒教的人这么喜欢仗著实力以大欺小。“ ”那好——礼尚往来。今天,我就让你也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以大欺小。” “咔嚓!” 那柄幽绿长刀,在被季秋手指触碰的瞬间,竟直接在半空中定格,隨后寸寸崩碎,化作漫天光点! “噗——!” 远在三百步外的阴无骨如遭雷击,再次狂喷出一口夹杂著內臟的黑血。 他惊骇欲绝地瞪大了双眼,就像是在看一个降临凡尘的神明。 “你……你的伤是装的?你到底是谁!!!” 能用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弹碎筑基期的本命神识,这等恐怖的实力,就算是宗门的老祖也绝对做不到啊! 季秋缓缓收回手指。 他没有回答將死之人的问题。 他只是极其平淡地拿起酒葫芦,仰头,浅饮了一口烈酒。 隨后,他並没有咽下。 而是向前轻轻一吐。 “呼——” 一滴晶莹剔透的浊酒,在离开他唇角的瞬间,化作了数道极其刺目的纯白剑虹!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也没有撕裂空间的轰鸣。 这道白光,纯粹到了极点,也快到了极点! “逃!!!” 阴无骨的头皮瞬间炸开,他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向他发出死亡的预警。 他毫不犹豫地燃烧体內所有的精血,化作一道血光,向著大山深处疯狂逃窜。 但,他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嗤。” 一声轻响。 白光犹如穿透一层窗户纸般,极其丝滑地从阴无骨和剩下的五毒教弟子的后脑刺入,又从眉心穿出! 白光去势不减,甚至將阴无骨前方的一座百丈矮山,无声无息地洞穿出了一个前后透亮的窟窿,这才消散於天地之间! “嗬……嗬……” 阴无骨逃遁的血光瞬间凝滯。 他那乾瘪的身体在半空中僵硬了片刻。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残留著对紫府凝真丹的极度贪婪,以及对那道白光的极度恐惧。 下一息,他眉心的血洞中,突然喷涌出极其纯粹的白色浩然气。 將他的生机、神识、乃至体內的蛊虫,从內到外,彻底净化成了虚无! 一滴酒。 秒杀筑基初期! 隨著阴无骨身死,四周那翻滚的黑红色瘴气和漫天幻象,终於犹如无根之木,缓缓消散在天地间。 十万大山,再次恢復了那种死寂而阴冷的平静。 “呼……” 直到此刻,阿青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终於鬆懈下来。 她双腿一软,再也握不住手中的春雨,哐当一声,长剑掉落在地。 她整个人也脱力地一屁股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季秋走上前,看著犹如从血水里捞出来的阿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但语气依然平淡: “有没有怪为师出手太晚?” “阿青不敢。” 阿青抹了一把脸上的毒血和汗水,摇了摇头,“先生是想借这死局,磨礪我。” “你能明白最好。仙凡之隔,意境之差,不是靠咬牙就能跨越的。” 季秋將酒葫芦掛回腰间,淡淡道:“你能在绝境中悟出剑意雏形,这十万大山的磨礪,目的便已经达到了一半。 “剩下的,就是让它顺其自然地水到渠成。” 两人正说著话,旁边的毒瘴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窸窣的动静。 阿青立刻警觉地想要去摸剑。 却见一头黑色的驴,顶著满脑袋的枯树叶,探头探脑地从一个巨大的空心树桩里钻了出来。 刚才打得最激烈的时候,这货极其没骨气地驮著叶红鱼,把自己的脑袋死死塞进了树洞里。 只留个硕大的驴屁股在外面瑟瑟发抖。 此刻,老禿贼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 確认那个最可怕的筑基老头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那三十个嘍囉也都凉透了。 它脸上的恐惧瞬间一扫而空! “昂嗯~!” 老禿立刻换上了一副睥睨天下的昂扬姿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它先是跑到季秋身边,用那颗大脑袋在他的身上蹭了蹭,隨后打了个响鼻,那眼神仿佛在说: “老大辛苦了!老大刚才杀人的英姿,本驴在树洞里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第143章:分赃 隨后,他极其熟练地转过身,迈著小碎步,直奔远处泥沼中阴无骨的尸体而去。 走到尸体旁,老禿极其擬人化地撇了撇嘴。 它转过身,抬起两只后蹄,对著阴无骨那张死不瞑目的老脸,极其轻蔑的两尥蹶子! 直接把那老毒物的脸踩进了烂泥里! (呸!让你嚇本驴!) 接著,它低下头,张开那张长满大黄牙的驴嘴。 极其精准、极其灵巧地一口咬住了阴无骨腰间那个品阶最高的储物袋,用力一扯! “昂~!” 老禿叼著那个沾著血的储物袋,屁顛屁顛地跑回季秋面前。 它將储物袋往季秋脚下一吐,然后极其骄傲地高高扬起脖子。 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尾巴摇得像只邀功的哈巴狗,满脸写著: “看!本驴缴获了敌军主帅的輜重!快夸我!” 看著这一幕,原本还沉浸在生死肃杀气氛中的阿青,先是愣了一下,隨后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牵动了她脸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眼底的阴霾却被这头蠢驴彻底衝散了。 “先生,老禿这熟练的摸尸手法,怕不是您教的吧?”阿青捂著伤口打趣道。 季秋看著脚下那个储物袋,又看了看满脸求表扬、就差没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的老禿,苍白的脸上也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他抬起脚,没好气地在老禿那灰扑扑的屁股上轻轻踹了一脚: “这老毒物的袋子里全是些毒虫瘴气,你也下得去嘴?去,把那边三十个嘍囉的袋子也一併叼过来。” “昂!” 老禿一听还有活干,顿时精神百倍,撅著屁股就去烂泥地里挨个翻尸体去了。 季秋摇了摇头,大袖一挥,將地上的储物袋尽数收入袖中。 隨后,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转头看向了十万大山外围的方向。 “阴无骨和那三十个五毒教精锐全军覆没的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出去。“ ”短时间內,应该不会再有人进来了。” 季秋看了一眼驴背上依然昏迷不醒、背上蛊毒已经蔓延到后颈的叶红鱼。 “走吧。” …… 十万大山,第五日,夜。 在远离毒瘴核心区的一处巨大的枯木树洞內,散发著一层柔和的微光。 这光芒並非凡俗的篝火,而是季秋隨手在地上嵌下的一枚中品火灵石。 纯粹的火系灵气將树洞內原本湿冷的瘴气彻底蒸发。 甚至连周围十丈內的毒虫,都因为畏惧这股至阳的气息而远远避开。 “呼……” 阿青盘膝坐在火灵石旁,缓缓吐出一口带有淡淡灰色的浊气。 经过四个时辰的吐纳,她枯竭的丹田终於重新充盈了起来。 虽然修为依然停留在炼气八层巔峰,但她体內的暗金色军煞变得越发內敛、粘稠。 现在的她,哪怕不刻意收敛,坐在那里也像是一柄藏於匣中的绝世名剑,没有一丝一毫的浮躁。 “醒了?” 坐在对面的季秋,正拿著一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丝帛,极其仔细地擦拭著那个酒葫芦。 “先生。”阿青睁开眼。 季秋眼皮都没抬,极其隨意地指了指旁边: “看看那是谁,眼睛都快冒绿光了。” 阿青转头看去,顿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只见老禿此刻正极其没有形象地像只大狗一样蹲坐在地上。 在它的两只前蹄中间,整整齐齐地堆著一座小山。 三十个低阶储物袋,以及最顶端那个属於阴无骨的高级储物袋! 老禿那双长满长睫毛的大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堆储物袋,嘴角的哈喇子都快流到地上了。 看到阿青醒来,它立刻极其諂媚地昂了一声。 用蹄子把那个最高级的储物袋往阿青面前推了推,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小主人,开饭了!哦不,开盲盒了!” “你这贪財的蠢驴,刚才打架的时候躲得比谁都快,摸尸和分赃倒是比谁都积极。” 阿青笑著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老禿的脑袋。 不得不说,在这冰冷残酷的修仙界里,能有这么一头没心没肺的灵宠陪著,確实极大地冲淡了她心中的戾气。 “行了,打开看看吧。阴无骨既然是五毒教的刑堂长老,想必身家不会太寒酸。”季秋放下酒葫芦,淡淡说道。 “是!” 阿青搓了搓手,眼中也罕见地闪过一丝小財迷的光芒。 她先是拿起那三十个炼气期的储物袋。 阿青神识一扫,直接將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哗啦啦……” 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堆满了树洞。 然而,看清地上的东西后,阿青和老禿的脸同时黑了。 没有想像中堆积如山的灵石,也没有什么闪闪发光的法宝。 地上全是一些散发著恶臭的瓶瓶罐罐。 里面装著各种毒虫、几把下品淬毒法器、以及一堆分辨不出材质的兽皮和破布。 至於灵石,三十个储物袋加起来,竟然只有可怜巴巴的几百块下品灵石! “昂?” 老禿瞪大了眼睛,极其嫌弃地用蹄子把一个爬出黑色蜈蚣的罐子踢飞。 满脸写著“就这?本驴爷刚才冒著生命危险捡回来的就这?” “五毒教……也太穷了吧?”阿青也是满脸错愕,这些东西对她来说简直毫无用处。 “五毒教本就是不容於正道的无根之萍,他们的资源全用来培养本命蛊毒了,哪来的閒钱?” 季秋看著一人一驴那吃瘪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看戏的笑意: “看那个筑基期的吧。上面神识已经被我抹除了。” 阿青闻言,深吸一口气,將目光投向了那个暗紫色的高级储物袋。 “哗——” 这一次,没有恶臭。 隨著阿青手腕一抖,一小堆散发著极其精纯灵气的物品,落在了火灵石的旁边。 老禿的眼睛瞬间亮了,犹如两盏探照灯! 阿青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整整两千块切割得极其规整的中品灵石! 这笔巨款,足以在万商盟买下一件极品法器了! “不愧是筑基期长老,果然有些底蕴。” 阿青强忍著激动,將灵石收好。 老禿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第144章 :银线灵鱼 趁著阿青不注意,它极其闪电般地伸出舌头,捲起一些中品灵石就吞进了肚子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洞顶。 阿青瞪了它一眼,倒也没计较,继续清点。 除了灵石,还有几株被妥善保存在玉盒里的百年灵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压在最下面的一枚青色玉简,以及一张极其详尽的妖兽皮地图。 “先生,有东西。” 阿青神色一肃,拿起那枚玉简和地图,递给了季秋。 季秋接过玉简,神识微微一探。 下一息,他那深邃的眸子中,闪过了一丝冷芒。 “原来如此。” 他將玉简扔回给阿青:“你自己看看吧。” 阿青將玉简贴在眉心。 玉简內,是一段用神识留下的悬赏信息,还附带著阿青以及那页侠客行残卷的虚影。 而悬赏的代价,赫然写著五个极其耀眼的大字——紫府凝真丹! “紫府凝真丹?” 阿青放下玉简,秀眉紧蹙,“这是何物?竟能让五毒教的筑基长老像疯狗一样追杀我们?” “能增加筑基巔峰修士三成结丹机率的丹药。” 季秋靠在树壁上,语气中透著一股看透修仙界本质的淡漠: “財帛动人心,更何况是这种增加突破机率的极品丹药。“ ”阴无骨卡在筑基期多年,若是能得到此丹洗精伐髓,他便有了突破金丹的希望。” “所以他才会不惜一切代价,甚至血祭阵法也要杀你。” 阿青听罢,背脊隱隱生出一丝寒意。 她终於明白,修仙界的残酷,远比凡俗王朝的权力斗爭更加赤裸裸。 没有对错,只有纯粹的利益与大道之爭! “那发布悬赏的,就是外面那三个金丹老怪了?”阿青握紧了拳头。 “不错。这玉简是南荒地下黑市的传音简。” 季秋展开那张妖兽皮地图,借著火灵石的光芒扫了一眼,嘴角的冷意更甚: “他们倒是聪明。“ ”知道这十万大山是天然的迷阵,不敢轻易进来,所以用一枚丹药,驱使五毒教的人来替他们趟雷。” 季秋修长的手指,在地图边缘一处画著红色银杏叶標记的地方,重重地点了点。 “如果那三个老怪物知道阴无骨死了,肯定也会知道普通的修士根本拦不住我们。“ ”但他们又绝对不会放任那页残卷消失。” 季秋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阿青: “这地图上標记的地方,叫银叶镇。是这十万大山外围唯一的补给站,也是通往药王谷的必经之路。” “如我所料不差,他们现在应该坐在银叶镇,等著我们前来自投罗网呢。” 听到自投罗网,一旁刚偷吃了灵石的老禿,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把灵石吐出来。 它立刻凑到叶红鱼身边,用脑袋拱了拱昏迷的叶红鱼。 那意思仿佛在说:“要不咱们还是別去治病了吧,太嚇驴了!” 阿青看著地图上那个红色的標记,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丹田中那朵稳固无比、却始终差一丝破茧之力的血色青莲。 想要將这股庞大的底蕴彻底转化为修为、她还缺少最后一块垫脚石。 一块极其沉重、足以將她逼入绝境的垫脚石! “先生。” 阿青缓缓抬起头,那双凤眸中,没有对金丹老怪的恐惧,只有一股寧折不弯的锋芒! “他们既然搭好了戏台,我们没有不敢赴宴的道理。” “很好。” 季秋极其满意地笑了起来,他將酒葫芦拋给阿青:“喝一口,暖暖身子。” …… 十万大山,第六日。 这已经是五毒教全军覆没后的第三天。 穿过了最危险的核心毒瘴区,十万大山的外围,反而展现出了一抹属於远古莽林的生机与静謐。 一处清澈见底的灵泉边。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阿青脱下了那件沾满毒血和烂泥的破旧外衫,只穿著贴身的青色单衣,蹲在灵泉旁。 她捧起一捧冰凉刺骨、却蕴含著丝丝灵气的泉水,用力地泼在脸上。 “呼……” 清凉的泉水洗去了脸上的血污和草木灰,也洗去了这几日积攒在眉宇间的浓烈煞气。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上,终於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属於这个年纪少女的愜意。 岸边的空地上,放著那枚散发著柔和光晕的中品火灵石。 阿青並没有用它来取暖,而是极其奢侈地,將它当成了炉火。 火灵石的上方,架著一口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乾净黑铁锅。 锅里燉著的,是阿青今早在这灵泉里,用太白剑气极其精细地挑上来的两条半尺长的银线灵鱼。 水已经沸腾了,咕嚕嚕地冒著奶白色的气泡。 “先生,鱼汤快熬好了。阴无骨储物袋里的那株百年紫叶参,现在放进去吗?” 阿青拿著一根洗乾净的树枝轻轻搅动著鱼汤,回头问道。 季秋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圆石上,手里捧著一卷破旧道经,正看得入神。 听到阿青的问话,他头也没抬,只是极其悠閒地说道: “紫叶参药性霸道,你那两条灵鱼压不住。“ ”掐去参须,只留参心,用你的剑气將其碾成粉末再下锅。“ ”顺便,把为师葫芦里的酒,滴两滴进去调调味。” “好嘞。” 阿青极其熟练地拔出春雨。 那把刚刚还饮饱了鲜血的剑,此刻在阿青手中,却化作了最精妙的菜刀。 一丝极其微弱的太白剑气在剑尖吞吐,只听唰唰两声,那株珍贵的百年紫叶参便被剥去了外皮。 最精华的参心被剑气瞬间震成了一团紫色的药粉,洋洋洒洒地落入了翻滚的鱼汤中。 阿青又极其小心地接过季秋拋来的酒葫芦,往锅里滴了两滴酒。 “轰——” 在药酒入锅的瞬间,锅里的鱼汤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五彩灵光!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奇异奇香,混合著鱼肉的鲜美、灵药的清香以及浩然药酒的醇厚,瞬间在灵泉边瀰漫开来。 “昂呜!!!” 一直趴在旁边装死的老禿,在这股香味飘出的瞬间,猛地诈尸般弹了起来! 它两眼放光,哈喇子直流,迈著小碎步就往铁锅跟前凑。 第145章:一字定天机,一字落凡尘 那颗硕大的驴脑袋拼命地往锅里拱,如果不是忌惮下面那块火灵石的高温,它恨不得连锅一起吞了。 “去去去,你这馋驴,还没熟呢!” 阿青笑著一巴掌拍在老禿的脑门上,把它推开。 “这汤是给叶姐姐吊命用的。“ ”你偷吃了一些下品灵石,现在灵气还没消化完,再喝这大补的汤,小心流鼻血。” 老禿委屈巴巴地哼唧了两声,只能眼巴巴地蹲在锅边,用鼻子拼命地吸著香气。 仿佛多吸两口也能延年益寿似的。 一炷香后,鱼汤熬成了一种极其粘稠的玉色。 阿青盛出一碗,吹了吹热气,走到靠在树干上的叶红鱼身边。 叶红鱼依然处於深度的昏迷中,背后的蛊印虽然被军煞死死封住,但她的嘴唇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 阿青极其耐心地,用灵力托著那蕴含著庞大生机的鱼汤,一点一点地渡入叶红鱼的口中。 “叶姐姐,喝了这碗汤,咱们就算是在十万大山里活下来了。你一定要撑住。” 阿青低声呢喃著,看著叶红鱼喝下鱼汤后,脸上终於恢復了一丝微弱的红润,悬著的心这才放下了一半。 餵完叶红鱼,阿青自己也盛了一碗。 滚烫的灵鱼汤下肚,化作一股极其温润的暖流,顺著奇经八脉流转全身。 阿青舒服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连日来强行压缩军煞带来的经脉刺痛感,在这碗极品药膳的滋养下,竟然奇蹟般地痊癒了。 不仅如此,她丹田內的那朵血色青莲,也在贪婪地吸收著这股温和的灵气。 太白剑意的清灵与龙驤军煞的厚重,在这片刻的寧静中,彻底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感觉如何?”季秋放下道经,看著阿青。 “很奇妙。” 阿青端著瓷碗,看著波光粼粼的灵泉: “先生,以前在皇宫里,山珍海味吃腻了,总觉得索然无味。“ ”可是现在,在这危机四伏的大山里,一碗用剑气熬出来的鱼汤,却觉得是人间至味。” “因为你以前吃的是权,现在吃的是生。” 季秋接过阿青递来的一碗鱼汤,浅尝了一口,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剑修,不能只知道杀戮。“ ”不懂得如何在这残酷的天地间生生不息,你的剑就永远只是一把凶器,成不了大道。” “这些天,你在十万大山里学会了如何无声地杀人;而这一碗汤,让你学会了如何有声有色地活著。“ ”一杀一生,才算真正夯实。” 阿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是啊,紧绷的弓弦容易断。 只有懂得在杀机中寻找这一方灵泉、一碗热汤的寧静,才能在下一次拔剑时,斩出最惊艷的锋芒。 …… 时光在静謐的赶路与休整中悄然流逝。 第七日,第八日。 越往外围走,十万大山的毒瘴就越发稀薄。 阿青再也没有拔过剑。 她牵著老禿,扶著季秋,將所有的气息都內敛到了极致。 遇到低阶妖兽,她不再去斩杀,而是利用观星定脉的步法,悄无声息地绕过去。 直到第九日的清晨。 “呼——” 一阵带著水汽的凉风吹散了眼前的薄雾。 十万大山的莽林,终於在这一刻走到了尽头。 阿青站在一处高坡上,向远方眺望。 在连绵的群山脚下,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蜿蜒向前。 而在道路的尽头,一片依山傍水、连绵起伏的繁华建筑群,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那便是通往药王谷的唯一门户——银叶镇。 “先生,我们到了。” 阿青长舒了一口气,隨即眉头微蹙,“那三个金丹老怪守在镇子里,我们这样进去,很快便会被他们发现。“ ”需要阿青去弄些泥巴和兽皮来乔装一下吗?” 季秋听到这话,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转过头看著阿青: “泥巴和兽皮,那是世俗武夫用来骗凡人眼睛的把戏。“ ”在金丹期修士的神识扫射下,肉身体表的一切物理偽装都形同虚设。” “他们的神识,看的是你的骨龄、你的灵脉、你经脉中流淌的灵力纯度!” “你就算把自己埋在十万大山的地下,你的气息,在金丹修士的神识里,也犹如黑夜中的火炬一般耀眼。” 阿青心中一凛:“那我们该如何瞒天过海?” “仙凡之隔,在於灵。“ ”要骗过高阶修士的神识,唯一的办法,就是篡改他们眼中的天机。” 季秋缓缓抬起右手。 他没有动用任何法器,只是並起食指与中指,极其隨意地在虚空中一划。 一股极其纯粹的浩然正气,顺著他的指尖流淌而出。 他在半空中,极其苍劲有力地写下了一个古朴的篆字——凡。 “子曰: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 季秋口吐真言,那一字写成的瞬间,天地间的灵气仿佛都为之微微一滯。 他屈指一弹。 那枚散发著白光的凡字,瞬间一分为四。 分別没入了阿青的眉心、春雨的剑身、老禿的额头,以及昏迷的叶红鱼体內。 “嗡——!” 凡字入体的剎那,阿青只觉得一股宏大的封禁之力从天而降! 她丹田內那朵正在缓缓旋转的血色青莲。 连同那霸道无匹的龙驤军煞和太白剑意,被这股力量瞬间压制、包裹。 最后彻底沉入了气海的最深处,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外泄。 不仅如此! 阿青惊骇地发现,自己原本因为修仙而变得冰肌玉骨的肉身,此刻在神识的內视下,经脉竟然变得驳杂不堪。 灵力微弱得可怜。 这完完全全就是个资质极差、常年在底层摸爬滚打、勉强达到炼气二三层的苦命採药女的灵力特徵! 再看手中的春雨,那太白精金的锋芒被彻底锁死,在神识的感知中,这就只是一把最普通的长剑。 而老禿背上的叶红鱼,那原本属於筑基修士的微弱气血。 以及背上那极其阴毒的蛊毒气息。 在凡字的笼罩下,在神识中呈现出的状態,竟然变成了一堆在十万大山里隨处可见的、沾著瘴气的枯死杂草! “这……”阿青满脸震撼地看著自己的一双手。 一字定天机,一字落凡尘! 第146章:打探消息 这种从法则层面上篡改神识感知的仙家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有了这道凡字律令,就算那三个金丹老怪把神识贴在你的脸上,他们看到的,也只是一个为了几块灵石在泥沼里挣扎的底层螻蚁。” 季秋自己也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 ”那身浩然正气尽数收敛,化作了一个病入膏肓、气血枯败的酸穷秀才。 “走吧。” 季秋佝僂著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著山下走去。 阿青牵著老禿,將春雨背在背上,眼神中恢復平静,完美地融入了这个採药女的身份,紧隨其后。 …… 银叶镇,细雨绵绵。 这座原本因为药王谷而繁华喧闹的镇子,此刻却透著一股极其诡异的肃杀。 镇子入口的牌坊下,没有了往日收过路费的镇卫,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贴在石柱上的悬赏令。 悬赏令上,三道金丹期的神识烙印,正散发著令所有低阶修士窒息的威压。 当季秋和阿青刚刚踏上银叶镇青石板的那一刻。 “嗡——!” 没有丝毫预兆,一股庞大到令人灵魂战慄的恐怖神识,犹如实质的海啸一般。 突然从镇子中央的那座高楼上爆发,瞬间锁定了刚刚入镇的两人一驴! 这是金丹期修士的神识扫射! 没有任何死角,没有任何掩饰,带著高高在上的审视与杀机! 在这股神识笼罩的瞬间,阿青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冻结了。 这就如同被一头万古凶兽死死盯住,只要她有一丝一毫的异动,下一秒就会迎来毁天灭地的法术打击。 但她强忍住了拔剑的本能,任由那股神识如同刀锋般刮过她的身体。 “扫过去了。”季秋极其短促地传音。 果然,那道高高在上的金丹神识,在扫过阿青那驳杂的炼气二层灵脉、扫过季秋那枯败凡人的气血、扫过老禿背上那一堆沾著瘴气的枯草后…… 甚至连半息的时间都没有停留! 就像是一个洁癖的贵族,极其嫌弃地瞥了一眼路边的臭水沟,便立刻將神识移向了別处。 “呼……” 神识如潮水般退去,阿青的后背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 瞒天过海! 在金丹修士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进了这座遍地杀机的鸿门宴! 幽暗的水巷里,两旁的青石板长满了湿滑的苔蘚。 阿青牵著老禿,小心翼翼地踩著积水向前走。 季秋依然是那副气血枯败的酸儒模样,佝僂著背跟在旁边。 “嗡——” 那种庞大而冰冷的金丹神识,如同巡视领地的猎鹰,每隔一炷香的时间,便会从水巷上空极其霸道地扫过一次。 每一次神识扫过,阿青丹田內的血色青莲都会本能地想要爆发出军煞进行反抗。 但都被季秋种下的凡字律令死死压制,最终只能化作一丝微弱驳杂的炼气二层波动。 “先生,我们去哪?”阿青压低竹笠,传音入密。 “去万商盟打探消息!” “那我们去哪找万商盟?”阿青有些疑惑地声音传来。 “不用找。凡有市集,最高、最气派的那座楼,必定是他们的產业。” 季秋极其平淡地抬起头,透过迷濛的细雨,看向了街道尽头。 在那里,矗立著一座高达七层的巨大塔楼。 整座塔楼竟是由极其珍贵的二阶灵木赤血鬆通体打造,飞檐画角,灵光闪烁。 楼体外围更是笼罩著一层极具威压的四阶防御阵法,將外面的风雨和神识隔绝得乾乾净净。 塔楼正上方,悬掛著一块纯金打造的巨大牌匾——万商阁! “走,进去。” 季秋没有丝毫犹豫,拄著权杖,带著阿青和老禿,径直走向了万商阁那扇镶嵌著玉石的大门。 门口站著两名筑基初期的护卫。 看到季秋三人这副衣衫襤褸、满身恶臭的模样,眉头皆是一皱。 但万商盟讲究和气生財,开门迎八方客,他们並没有像凡俗狗腿子那样拔刀驱赶,只是眼中多了一丝警惕。 跨入大门,一股极其浓郁的檀香与灵药气味扑面而来。 大堂內极为宽敞奢华,地面铺著白玉砖,柜檯后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法器、丹药和妖兽材料。 一名穿著锦缎长袍、炼气七层的侍者迎了上来。 他虽然强忍著捂鼻子的衝动,但依然保持著职业的微笑: “三位客官,可是从十万大山里採到了什么罕见的灵草,要出售给敝阁?” 阿青没有说话,而是退后半步,將主导权交给了季秋。 季秋佝僂著背,没有去管大堂內其他修士投来的嫌弃目光。 他走到那张由整块千年温玉打造的柜檯前,极其隨意地將权杖靠在旁边。 隨后,他探出那只苍白的手,从袖中摸出了一枚外圆內方、散发著淡淡紫金光芒的古朴令牌。 “啪。” 季秋极其隨意地,將这枚令牌拍在了温玉柜檯上。 “我不卖草药。叫你们这儿管事的出来。” 那侍者原本还带著几分敷衍,可当他看清那枚令牌的瞬间,脸上的职业微笑彻底僵住了! 紫金铸就,外圆內方,正中心用极其霸道的灵力刻著一个换字! 那是万商盟总部嫡系、少主金不换的万商令! 万商盟铁律:见此令,如见少主亲临! “嘶——!” 侍者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根本不敢去怀疑这令牌的真假,因为在万商阁內,没人敢偽造这种东西。 他立刻收起了所有的轻视,深深地弯下腰,声音颤抖地说道: “贵……贵客息怒!小人有眼无珠!您二位请在此稍候,小人立刻去请大掌柜!” 说罢,侍者如同火烧屁股一般,连滚带爬地朝著楼上跑去。 大堂內其他正在交易的修士看到这一幕,全都愣住了。 谁也想不通,为什么万商阁的侍者会对两个臭要饭的行此大礼。 不到十息的时间。 楼梯上走下来一位大腹便便、身穿暗金色道袍的中年胖子。 此人身上灵力含而不发,赫然是一名筑基后期的修士!这正是万商盟驻银叶镇的大掌柜。 第147章:药王封谷起波澜 他快步走到柜檯前,双手极其恭敬地捧起那枚万商令。 仔细查验了上面金不换留下的专属神识印记后,他的脸色变得极其肃穆。 他没有在大堂里大声喧譁,而是直接走出柜檯,对著季秋和阿青深深作了一揖: “银叶镇分阁大掌柜钱通,见过二位贵客。此处人多眼杂,还请贵客移步顶层天字號密室奉茶。” “前面带路吧。”季秋收起令牌,语气平淡。 …… 万商阁顶层,天字號密室。 这里布下了极高明的隔绝阵法,哪怕是外面那三个金丹老怪,也绝不可能探查到里面的一丝一毫。 老禿一进门,就极其自来熟地趴在一张柔软的灵兽皮地毯上,舒服地打了个滚。 钱通眼角抽搐了一下,却硬是连个屁都没敢放。 “少主曾下过严令,持此令者,乃是我万商盟最高级別的贵宾。“ ”二位贵客有何吩咐,在下定当鼎力相助。” 钱通亲自为季秋和阿青斟上极品灵茶,恭敬地站在一旁。 季秋没有碰那杯茶,他靠在太师椅上,开门见山道: “两件事。第一,找个安全的静室,备足清心凝神的灵香,我这徒弟需要闭关。“ ”第二,把药王谷现在的真实情况,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听到药王谷三个字,钱通脸上的肥肉微微一颤,露出一抹极其凝重、甚至带著几分忌惮的神色。 “静室好说。但若是您二位想去药王谷求药……那怕是来错时候了。” 钱通压低了声音,拋出了一个惊天情报: “药王谷,已经彻底封谷了。护宗大阵全开,许进不许出。” “封谷?”阿青眉头一皱,“药王谷为何突然封谷?” 钱通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与无奈: “半个月前,神武卫与玄天道宗的几名元婴特使进入了药王谷。” 轰! 听到神武卫这个名字,阿青的心头猛地一震,那被压制的太白与军煞在血色青莲中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嗡鸣! “他们去药王谷做什么?”季秋的眼神也瞬间变得极其冰冷。 “表面上是交流丹道,实则逼宫。” 钱通咽了一口唾沫:“玄天道宗看上了药王谷的万药园和那几张上古丹方。” “药王谷的老谷主,是个硬骨头,寧死不屈。” “但这半个月来,老谷主突然传出在炼丹时走火入魔,陷入了毫无知觉的生死关。“ ”现在把持大权的少谷主,早就暗中倒向了玄天道宗!” “现在谷內已经被玄天道宗的特使和神武卫接管,正在清洗那些不愿屈服的炼丹长老!” 老谷主走火入魔? 听到这句话,季秋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骇人的杀机。 整个密室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连筑基后期的钱通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一个走火入魔。” 季秋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透著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当年在圣唐长安,那老顽固与季某斗酒斗丹,连合体期大能的雷劫都没能劈死他。“ ”区区一炉丹药,能让他走火入魔?” “玄天道宗的那些人,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都算计到我老友的头上了。” 阿青猛地转头看向季秋。 老友? 药王谷的那位老谷主,竟然是先生在远古圣唐时期的一位故交? 钱通並没有听懂季秋话里的圣唐长安是什么意思,只当这位神秘贵客与药王谷有旧。 他连忙好心提醒道: “贵客息怒!玄天道宗势大,绝非我们这等势力可以抗衡。况且,现在这银叶镇也不太平。” “不知道怎么回事,外面来了三个金丹期的老怪,封锁了镇子,正在满城悬赏大周朝的那位亡国公主。“ ”现在的银叶镇,到处都是为了赏金髮疯的散修和劫修。“ ”您二位在敝阁休整即可,千万別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玄天道宗的霉头啊!” 钱通的话极其诚恳,他是真把季秋当成了少主的朋友。 完全没有把眼前这两个穷酸落魄的师徒,和外面被三个金丹老怪满世界追杀的大周公主联繫在一起。 季秋缓缓站起身,將那根权杖在白玉地砖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咚。” 一声闷响,仿佛敲在了天地的脉搏上。 “阿青,去静室。” 季秋的眼眸中,燃烧起了一股怒火: “把你的太白剑意和军煞,给为师彻底梳理乾净!三日之后……” 季秋抬头看向窗外药王谷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道: “为师带你去,砸了玄天道宗的场子,叫醒我那位装睡的老朋友。” …… 银叶镇中央,摘星楼顶层。 细雨连绵,夜色如墨。 摘星楼的雅阁內没有点灯,三道散发著恐怖威压的身影,静静地盘膝坐在黑暗中。 他们正是封锁了整个银叶镇的三名金丹期修士:独眼老者——苍骨真人、红髮头陀——狂沙、以及宫装美妇——毒娘子。 “阴无骨的气息消失了。” 苍骨真人缓缓睁开那只浑浊的独眼。 “在三天之前突然彻底消失。要么,他遇上了十万大山里沉睡的三阶大妖;要么……” “要么,他被人杀了,连传音求救都没来得及。” 毒娘子把玩著涂满丹蔻的指甲,嗤笑了一声: “阴无骨好歹也是个筑基初期的修士,手里又有五毒教的绝杀阵法。“ ”能让他悄无声息死在大山里的,绝不可能是那个炼气期的丫头。“ ”看来,那个重伤的儒生,或者他们背后,还藏著极其厉害的护道者。” “阿弥陀佛。” 狂沙拨弄著手里那串由婴儿头骨打磨成的念珠,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贪婪与狂热: “护道者又如何?在这银叶镇,我们三人联手,也足以將他生吞活剥!” 他猛地捏碎了一颗骨珠,骨粉簌簌落下: “两位,別忘了我们为何要在这破镇子里死守!“ “我卡在金丹已经整整五十年了!若是能参透那一丝太玄剑意,以剑入道,这天下还有哪里去不得?” 第148章:静室青莲淬锋芒 “狂沙说得不错。” 苍骨真人那只独眼中爆射出极其狠辣的精芒。 他大限將至,寿元不足十年。 这页残卷,是他此生唯一能强行衝破元婴壁垒的希望。 “谁挡老夫成婴,老夫便杀谁!阴无骨死了便死了,那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 苍骨真人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著下方那被细雨笼罩、死寂沉沉的银叶镇: “万商阁的暗线传来消息,镇子里今天进来了一对落魄的採药师徒,直接被万商阁的掌柜请进了天字號密室。“ ”虽然神识探查他们只是凡人和低阶修士。“ ”但这种时候能进天字號的,十有八九就是我们要等的人,他们应该是用了某种极其高明的敛息秘术。” “万商阁?那可不好硬闯。”毒娘子微微皱眉。 “不需要硬闯。” 苍骨真人冷笑一声,伸出乾枯的手指,指向了银叶镇外那隱没在云雾深处的庞大山脉: “他们带著那个中了蛊毒的蜀山女娃,就必须得去药王谷求药。” “如今药王谷被玄天道宗和神武卫封死了山门。“ ”他们想要进去,就必须走出万商阁,踏上那条通往药王谷的青石长街。” “我们就在长街的尽头等他们。“ ”不论他们有什么通天的背景,在玄天道宗的封锁和我们三人的夹击下,这就是个死局!” “等!猎物,总有自己跳出笼子的时候!” …… 与此同时。 万商阁顶层,天字號静室。 这里没有外面的风雨声,只有角落里点著的一炉极其珍贵的二阶寧神香,散发著安抚灵脉的裊裊青烟。 季秋坐在蒲团上,正就著微弱的烛火,极其认真地看著一本从钱通那里弄来的蜀州地誌。 不时用硃砂笔在上面勾画著什么,眼神中透著运筹帷幄的从容。 而在静室的中央。 阿青正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她没有睡觉,更没有去参悟什么虚无縹緲的皇道法则。 她的道,极其纯粹! 丹田之中,那朵由灵力凝聚而成的血色青莲正在疯狂地旋转! 这三日来,在寧神香的辅助下,阿青將自己逼到了极其危险的边缘。 她彻底放开了对体內两股力量的压制,任由它们在青莲中发生最惨烈的碰撞! 左边,是太白浩然气。 那是一种超脱了生死、极其轻灵、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枷锁的风流剑意。 右边,是大周龙驤军煞。 那是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沉重如山、寧折不弯的铁血杀机。 极轻与极重。 洒脱与杀戮。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血色青莲的强行揉捏下,爆发出阵阵低沉的轰鸣。 阿青的经脉被不断撕裂,又在军煞强悍的恢復力下被修补。 冷汗湿透了她的青色单衣,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宛如一桿刺破苍穹的长枪。 没有绚丽的异象,只有对灵力最极致的提纯! 阿青的修为依然停留在炼气八层巔峰。 但她经脉中流淌的那股暗金色灵力,却被这两种力量反覆碾压、融合,变得如同水银般粘稠、沉重。 却又在流转间带著一丝足以斩断虚空的锐利。 整整三天三夜。 当最后一丝驳杂的灵气被血莲彻底吞噬。 “錚——!” 一直横放在阿青膝上的春雨,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清越的自鸣! 阿青霍然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静室內的温度骤降。 她那双清冷的凤眸中,仿佛藏著一缕能切开虚空的青色剑芒。 但仅仅一闪而逝,便立刻內敛到了极点,化作了一片深不可测的古井无波。 锋芒尽敛,返璞归真。 这才是真正的炼气八层极境! 只差一个生死契机的压迫,便能破茧成蝶,踏入大圆满! “先生,阿青好了。” 阿青站起身,她身上的气息乾净得犹如一张白纸,再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杀气与浮躁。 季秋放下手中的硃砂笔,极其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太白为骨,军煞为血。你的剑,终於纯粹了。” 季秋放下手中的毛笔,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静室的窗前,推开了一丝缝隙,看著远方那被厚厚云层笼罩的药王谷方向。 “叶姐姐背上的蛊毒已经被寧神香压制到了极限,必须求药了。” 阿青走到季秋身边,神色变得极其凝重。 她手腕一翻,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块古朴的青铜令牌。 令牌正面刻著百草图,背面刻著一个药字。 正是她在雾州城万宝大会上拍下的神农令! “先生,这神农令是药王谷歷代祖师传下来的信物,见令如见祖训,可让谷主无条件出手救治一次。” 阿青眉头紧锁,看著手中的青铜牌,语气中带著深深的忧虑: “若是平时,我们拿它自然能畅通无阻。“ ”可现在药王谷大门紧闭,老谷主闭死关,玄天道宗的人和叛变的少谷主把持大权……“ ”在绝对的力量镇压下,他们还会认这枚神农令吗?” “问得好。” 季秋看著阿青,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丫头经歷了这么多,终於学会用修士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了。 “阿青,你要记住。越是標榜正道的名门大派,在做齷齪事的时候,就越需要一块遮羞布。” “玄天道宗想吞併药王谷,靠的是威逼利诱,他们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能为他们炼药的附庸宗门,而不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废墟。“ ”那个叛变的少谷主,更需要宗门大义来堵住谷內那些中立炼丹长老的悠悠眾口。” “如果是在荒郊野岭,他们当然可以杀人灭口,毁了这块牌子。“ ”但如果……我们把它放在全天下散修的眼睛底下呢?” 阿青猛地一怔,犹如醍醐灌顶,眼中的迷雾瞬间被驱散! “所以,我们不藏了。” “我们不走暗道,不偷偷摸摸地潜入。我们就从这银叶镇的正街上,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在这满城散修和那三个金丹的注视下,走到药王谷那百丈青铜山门前!” “把这块神农令,给我死死地拍在他们的大门上!当著全天下修士的面,逼他们开门迎客!” 第149章 :道既明时死亦安! 季秋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霸气: “不错!他们若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拒收神农令,那药王谷的信誉便会当场粉碎!“ ”那少谷主也將彻底失去人心,玄天道宗接手的,也只不过会是一个离心离德的烂摊子!” 阿青紧紧握住那枚冰凉的青铜令牌,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 “走吧。” 季秋极其从容地推开了静室的大门。 阿青將春雨重新背在背上,牵起驮著叶红鱼的老禿。 季秋隨手一抹,笼罩在两人一驴身上整整三天的凡字律令,瞬间消散如烟。 …… 银叶镇,青石长街。 秋雨如瓢泼般砸落,却在距离青石板还有三寸的地方,被三股极其狂暴的灵力硬生生震成了白色的水雾。 长街的尽头,三道身影宛如三座不可逾越的绝壁,封死了通往药王谷的唯一道路。 灰袍独眼的苍骨真人、红髮虬结的狂沙头陀、宫装华丽的毒娘子。 他们没有去看那个牵著驴的青衣少女,而是將三道犹如实质的神识,死死锁定在了那个手里拎著酒葫芦、一袭粗布麻衣的病弱书生身上。 “阁下好高明的敛息手段。” 苍骨真人仅剩的那只独眼中,闪烁著极度危险的光芒。 他看著季秋,声音嘶哑: “虽然老夫看不透你的修为,但阴无骨死在你们手里,足以证明你不是凡人。“ ”交出那个丫头,留下侠客行残卷,老夫三人立刻退走,绝不阻拦阁下去药王谷求医。” 面对三位金丹修士的联手施压,季秋没有停下脚步。 他拎著酒葫芦,在漫天风雨中缓缓前行。 那张苍白的脸上,透著一股看破了红尘大道的百无聊赖。 “太玄剑意,不仅可以让你们突破至元婴,还可以让你们身死道消。你们確定还想要吗?” 季秋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漫天雨幕,清晰地落入三人的耳中。 “朝闻道,夕死可矣!” 苍骨真人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爆响。 他的眼中,爆发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对生命的极度狂热与不甘: “老夫五岁修道,歷经五百载岁月,跨过尸山血海才结成这枚金丹!可如今,老夫气血衰败,寿元已不足十年!” “长生大道就在眼前,你问我想要吗?老夫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衝击元婴的道路上,绝不在这泥沼中化作一抔黄土!” “阿弥陀佛。” 狂沙头陀双手合十,“佛不渡我长生路,道既明时死亦安!” 毒娘子没有说话,但她周身已经瀰漫起了一层足以將整条长街腐蚀成虚无的七彩毒瘴。 在长生的诱惑面前,任何理智都可以被拋弃。 哪怕明知眼前这个书生深不可测,但只要有一线希望窥探元婴,他们也敢对漫天神佛拔刀! 这就是修仙界。 没有绝对的善恶,只有为了在天道下爭夺那一丝长生契机,而疯狂挣扎的芸芸眾生。 季秋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眼前这三个已经彻底陷入癲狂的金丹修士。 他那深邃的眸子里,没有高高在上的蔑视,也没有正邪不两立的愤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平静的尊重。 对那些在漫漫大道上苦苦挣扎、哪怕如飞蛾扑火也绝不回头的同道中人的尊重。 “五百年的苦修,五百年的求而不得。” 季秋缓缓举起手中的酒葫芦: “虽然你们的手段狠辣,但这份向道之心,却也赤诚。” “季某曾立下宏愿,要將这九天之上的漫天神佛,都酿成一杯能喝得下去的烈酒。“ ”你们三人的执念……够资格做酒麴了。” “狂妄!!!” “既然说不通,那便手底下见真章!” 苍骨真人不再废话,金丹初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 他双手飞速结印。 “幽冥白骨印!” 隨著苍骨真人的一声厉喝,银叶镇上空的漫天秋雨瞬间被染成了灰败的死白色。 一只足有十丈大小、由极其纯粹的死气凝结而成的白骨巨手,带著镇压一切的恐怖威压,朝著季秋当头拍下! 骨印未至,长街两侧的青石板已经承受不住这股灵压,寸寸龟裂! “血海梵音!” 狂沙头陀紧隨其后。 他张开嘴,吐出一连串极其晦涩的魔道真言。 这些音节在半空中化作一朵朵猩红的莲花,每一朵莲花中都盘膝坐著一个哀嚎的血影。 血莲不仅封锁了季秋所有的退路,那魔音更是无视了肉身的防御,直接朝著季秋的识海疯狂钻去! “万罗蚀仙瘴!” 毒娘子大袖一挥,那七彩毒瘴化作漫天极其纤细的毒丝,如同一张天罗地网当头罩下。 这毒丝连修士的护体法宝都能轻易熔穿,阴毒到了极点。 三位金丹期修士,一出手便是各自压箱底的神通! 一时间,整条长街被死气、血海与毒瘴彻底淹没。 这等强大的阵势,若是落在凡俗城池,一击便能抹平数万人! 站在季秋身后的阿青,瞳孔骤然收缩。 她立刻將心神沉入丹田,血色青莲疯狂旋转。 太白剑意的清灵与龙驤军煞的厚重死死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层极其坚韧的护体灵光。 將自己和昏迷的叶红鱼护在其中,抵挡著那犹如海啸般扩散的威压。 然而。 面对这三道恐怖的神通,处於风暴最中心的季秋,却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寸。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苍白的手指依然拎著那个酒葫芦。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去多看那些神通一眼。 只是极其隨意地,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吐出了一句极其平淡的话: “子不语,怪力乱神。” “嗡——!” 没有刺目的强光,也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 就在这句儒家真言吐出的剎那。 一股无法用肉眼看见、却真实存在的大道法则,以季秋为中心,向外扩散出了整整三丈! 在这三尺清辉的领域內,天地的规则,被强行篡改了! 令人头皮发麻、甚至感到荒谬的一幕出现了! 苍骨真人那只重如泰山的十丈幽冥白骨印,在触碰到季秋周身三丈的瞬间。 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便极其突兀地溃散成了漫天的透明水汽! 第150章:执念酿酒 狂沙头陀那足以污染神识的血海梵音,在靠近季秋的剎那。 那些哀嚎的血影就像是遇到了烈日的骄雪,瞬间被蒸发得乾乾净净。 只剩下一阵极其微弱的清风,拂动了季秋粗布麻衣的下摆。 至於毒娘子那连法宝都能熔穿的万罗蚀仙瘴,更是直接在半空中还原成了最普通的雨水,吧嗒吧嗒地落在了青石板上。 万法不侵! 一言喝退满天神通! “这……这怎么可能?” 长街尽头,苍骨真人那只独眼差点瞪出眼眶,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声音都在极度地颤抖。 狂沙头陀和毒娘子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如坠冰窟! 他们可是金丹修士! 他们倾尽全力施展的神通道法,竟然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就被直接抹除了? “你们的神通里,杀气太重,戾气太深,唯独少了对大道的敬畏。” 季秋站在漫天风雨中,缓缓举起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饮下了一口烈酒。 他看著前方已经彻底陷入呆滯的三人,深邃的眼眸中透出一股悲悯: “五百年的苦修,终究也只是修了些皮毛之术。“ ”连这片天地的理都没有看破,也妄图去触碰元婴的门槛?” “怪物……他是个隱世的老怪物!” 毒娘子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惨叫,她那原本对长生的极度渴望,在绝对的境界碾压面前瞬间崩溃。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化作一道光就要逃离! “站住!!!” 就在这时,苍骨真人却发出了一声犹如孤狼穷途末路般的悽厉怒吼! 他没有逃。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寿元的乾涸,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今天退了,他最多只能在苟延残喘十年,最终化作一具无人问津的枯骨。 “不修皮毛,何以窥见大道?” 苍骨真人的面容极度扭曲,他死死盯著季秋,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甚至连灵魂都在燃烧的疯狂执念! “老夫今日,就算是用牙咬,也要从你身上咬下一块通天的大道来!” “狂沙!毒娘子!他再强也不过是一具肉体凡胎!今日退走,我们谁也熬不过这天道轮迴!” “隨老夫……拼了!!!” 伴隨著这声极其惨烈的嘶吼。 苍骨真人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的举动! 他极其残忍地一口咬碎了自己的舌尖,双手猛地一拍自己的丹田。 噗嗤一声! 一颗散发著黯淡金光、布满了岁月裂痕的金丹,竟然被他生生从体內逼了出来,悬浮在了半空中! “燃我余下寿元!祭天!!” 金丹燃烧!本源献祭! 看到这一幕,原本想要逃跑的毒娘子瞬间顿住了脚步。 是啊,退能退到哪里去? 不跨过元婴,终究会化作一具枯骨! “佛不渡我!我自成魔!” 狂沙头陀发出震天的咆哮,同样逼出了自己那颗充斥著血色的金丹! “万毒噬心!玉石俱焚!”毒娘子的金丹也轰然离体! 三颗金丹,如同三颗在这个世间最后一次闪耀的流星,在长街上空释放出了远超他们巔峰时期十倍的恐怖威压! 整个银叶镇的上空,竟然因为这三颗金丹的燃烧,隱隱引动了极其恐怖的天地异象,乌云压顶,雷蛇翻滚! 这是三位金丹期修士,为了那一丝长生契机,拋弃了一切防御与生机,发出的最极致、最绝望、也是最纯粹的求道一击! 长街之上,天地震怒。 三颗离体燃烧的金丹,就像是三轮坠落凡尘的烈日,將银叶镇上空的漫天秋雨瞬间蒸发。 苍骨真人那十丈高的枯骨法相、狂沙头陀那遮天蔽日的血海魔手、毒娘子那腐蚀万物的七彩毒网。 在金丹本源的疯狂献祭下,威力暴涨了何止十倍! 这已经不是法术的交锋,而是三位修行了数百年的大修士,用自己的生命和对长生的极度狂热,发出的最后一声不甘的怒吼。 然而,处於这毁灭风暴最中心的季秋,眼神依然平静得犹如一潭万古不波的深泉。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催动任何防御法宝。 他只是极其从容地,將手里那个酒葫芦的塞子拔开,將葫芦口,遥遥对准了那片几欲將他吞噬的狂暴天空。 面对这三位为了大道不惜粉身碎骨的求道者,他的声音,少了一分冷酷,多了一分高高在上的悲悯: “今日,取尔等五百年向道之执念……酿酒!” “嗡——!” 没有刺目的强光,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 一股极其玄奥、凌驾於这方天地五行之上的大道之理,从那看似普通的酒葫芦里喷薄而出! 这股力量没有去硬碰硬地摧毁三人的神通。 而是极其霸道地,开始提纯! 令人灵魂战慄、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一幕出现了! 苍骨真人那尊携带著尸山血海杀意的枯骨法相,在触碰到这股法则的瞬间,竟然停止了咆哮。 法相中蕴含的恶业、死气和血腥被一层层无情地剥离、消散! 狂沙头陀的血海、毒娘子的毒网,也在这无上的法则下,被寸寸瓦解。 洗尽铅华,滤去腌臢。 季秋的法则,极其强横地从他们那狂暴的攻击中,提取出了他们灵魂深处最纯粹的东西。 那是他们五百年来日夜苦修的孤寂,是他们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执念,是对长生大道的极度渴望! “嗖!嗖!嗖!” 在全城散修惊恐欲绝的注视下。 那三股毁天灭地的神通,连同那三颗燃烧的金丹,竟然在半空中化作了三滴散发著淡淡金光、光华流转的晶莹酒液! 隨后,划过三道极其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入了季秋的酒葫芦中。 天地,瞬间恢復了死寂。 漫天风雨重新落下。 而失去了金丹和毕生执念的三位大修士,他们悬浮在半空中的乾瘪肉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沙化。 他们没有吐血,也没有发出绝望的惨叫。 苍骨真人依然保持著向前扑杀的姿势。 但他那只仅剩的独眼,看著季秋手里的酒葫芦,眼中的疯狂与贪婪已经彻底消失了。 第151章 :祖训碑鸣开死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明悟。 “原来……这就是凌驾於灵力之上的……大道之理……” 苍骨真人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释然的惨笑: “老夫这五百年的苦修……能化作前辈壶中的一滴酒……不冤……” 话音落。 秋风起。 苍骨真人、狂沙头陀、毒娘子。 三位在南荒足以开宗立派的金丹修士。 身躯如同风化了千年的雕像,极其安详地化作了漫天飞灰,隨风飘散在了青石长街上。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尸横遍野。 他们將自己的一切,都献祭给了修仙界最残酷、也最迷人的大道。 季秋极其从容地晃了晃手中的葫芦。 他仰起头,將那刚刚酿好的、混合著三位金丹修士百年执念的烈酒,饮下了一口。 “咳咳……” 季秋轻轻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异样的红润。 他砸了砸嘴,轻声评价道: “苦了些。五百年的执念,终究是太重了。但这酒劲,倒算纯正。” 说罢,他塞上葫芦塞,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一丈处、目光已经被彻底震撼的阿青。 “阿青,看懂了吗?” “他们虽然手段阴毒,但也是真正的求道者。” “当你能用你的剑,斩断虚妄,直指本源时,这世间的境界壁垒,便再也困不住你了。” 阿青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刚才那一幕以天地为炉酿金丹的绝世风采,將永远铭刻在她的道心深处! 这一刻,她丹田內的那朵血色青莲彻底停止了暴躁的旋转。 太白剑意的清寒与龙驤军煞的厚重,在见证了真正的大道后,终於完成了最后一次水乳交融的蜕变,变得圆融无漏。 她隱隱感觉到,那一层困扰了她许久的无形枷锁,已经薄如蝉翼。 只差最后一次发力。 “走吧。开胃酒喝完了,该去干正事了。” 季秋没有再多说,拎著酒葫芦,踏过那层薄薄的骨灰,向著长街尽头走去。 阿青紧紧跟上。 在银叶镇无数暗中窥探、此刻已经嚇得连灵魂都在颤抖的散修注视下。 两人牵著一头驮著重伤女子的驴,踩著青石板,径直来到了那座高达百丈、散发著森严威压的药王谷青铜山门前。 雨越来越大。 药王谷的护宗大阵散发著淡淡的土黄色光晕。 百丈高的青铜城楼上,数十名被玄天道宗和大烈神武卫接管的精锐修士,正如临大敌地盯著下方这几个人。 他们虽然没看清长街尽头那场短暂的战斗,但三位金丹期修士气息的凭空消失,让城楼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阿青停下脚步。 她没有去看城楼上那些弓弩和法器。 她只是极其平静地,从储物袋中掏出了那枚代表著药王谷万年信誉的神农令。 “錚——!” 一直被破布缠绕的春雨轰然出鞘!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半点犹豫。 阿青手腕猛地一震,握紧长剑,將神农令抵在剑尖,朝著那扇紧闭的青铜大门,狠狠刺去! “鐺!!!” 一声极其清越、犹如晨钟暮鼓般的巨响,在整个药王谷的上空轰然炸开! 太白与军煞交织的剑意,极其霸道地撕开了外围的一层警戒阵法,將那枚神农令,死死地钉在了青铜大门之上!入木三分! “大胆狂徒!竟敢强闯药王谷!” 城楼上,一名大烈神武卫的百户厉声怒喝,数十道杀机瞬间锁定了下方的阿青。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杀气与护宗大阵传来的恐怖重压。 阿青不仅没有退缩,她脊背挺得笔直,仰起头,清冷的声音在灵力的激盪下,犹如惊雷般传遍了整个银叶镇与药王谷內门: “药王谷,开门!迎客!” “轰——!” 就在阿青这句“迎客”喊出的瞬间! 她体內那层薄如蝉翼的境界枷锁,在见证大道的明悟与这万钧重压的锤炼下,终於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 丹田之中,血色青莲轰然绽放出了最后一瓣莲叶! 周围天地间的灵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海啸,疯狂地倒灌入阿青的头顶! 没有藉助任何丹药,没有丝毫的勉强。 一切都仿佛江河入海,水到渠成! 在鲜血、暴雨、以及满城修士的见证下。 完美地踏入了——炼气九层,大圆满! “鐺——!” 清越的震音在空中久久迴荡,连绵的秋雨仿佛都被这一声穿透阵纹的叩门声生生截断。 百丈高的青铜山门前,古朴的神农令钉入阵法灵枢。 没有爆发出什么毁天灭地的璀璨灵光,这块凡铁只是极其安静地嵌在那里。 阿青那炼气大圆满的修为,在这座屹立了万年的庞大护宗大阵面前,犹如沧海一粟,根本掀不起任何波澜。 然而,就在令牌与青铜门接触的剎那。 药王谷极深处,那一尊受了歷代先贤香火的祖师石碑,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嗡鸣! 道统共鸣,祖训显化! 一股极其温和、却不容任何阵法违逆的浩大灵机,顺著地脉狂涌至山门。 硬生生將那层流光溢彩的防御光幕融开了一道三丈宽的裂隙。 门后,没有仙气縹緲的洞天福地,只有一片极其辽阔、树冠交织遮天蔽日的诡异丛林。 紫红色的古树扭曲如虬龙,林间瀰漫著一层犹如实质的乳白色雾气。 这雾气中夹杂著一股极其甜腻的异香,仅仅是嗅到一丝,便让人觉得气血翻涌,灵力运转隱隱生涩。 “嗡——” 四周的空间泛起一阵极其隱晦的阵纹波动,半空中,传来一道苍老而冰冷的传音: “持神农令者,药王谷依祖训当迎。” “然谷內正值封山大祭,不可坏了规矩。“ ”阁下既来求药,便请穿过这百草瘴林,至问心亭一敘。若能安然走出,证明道心坚韧,本谷自当倾力奉药。” 声音消散,身后的青石甬道瞬间被白雾吞没。 退路彻底封死。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杀局。” 阿青凤眸微凝,握紧了剑柄。 但她没有妄动。 她能感觉到,这片瘴林里的天地灵气,已经彻底锁定了她的气息。 第152章 :百草瘴林起杀机 只要她敢在这里动用一丝灵力劈出一剑,整座大阵的阵纹就会瞬间暴走,將她碾成肉泥! “阿嚏——!” 身旁传来一声极其响亮的响鼻。 驮著叶红鱼的老禿,只是吸了一口这甜腻的瘴气,四条腿便开始打摆子。 它毫不犹豫地张开大嘴,从储物袋里扒拉出一把散发著恶臭的黑色解毒野草,拼命嚼碎咽下。 然后將两只长耳朵向前一折,死死堵住自己的鼻孔,满脸惊恐地缩到了阿青身后。 “千幻醉仙瘴。” 季秋看著前方深不见底的迷林,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只有洞悉本质的冷漠: “九十九种绝毒灵草,借著药王谷地脉的阴气催生。“ ”这原本是用来考验弟子辨识五行生剋的试炼地,只要寻著生门,便能安然通过。” “但现在,阵枢被人篡改了。所有的生门,都被强行逆转成了死地。” 季秋修长的手指在那酒葫芦上轻轻弹了两下,发出篤、篤的闷响。 “不反抗,被毒瘴腐蚀成血水;反抗,被阵法碾成齏粉。” “先生,阵法既然被改,我们该如何走?”阿青將七窍封死,仅靠灵气维持著內息,极其冷静地问道。 “不走生门。我们去它的阵心。” 季秋拎著葫芦,极其从容地迈出了第一步。 “不要用神识去探,神识一旦触碰瘴气,便会被毒素反噬识海。踩著我的脚印,半步都不要踏错。” 两人一驴,犹如滴入墨海的清水,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片危机四伏的百草瘴林。 乳白色的瘴气在四周疯狂翻滚,仿佛无数只看不见的鬼手,企图寻找猎物的破绽。 但季秋的步伐极其诡异,每一次落脚,都极其精准地踩在阵法灵气流转的死角上。 半个时辰后。 瘴气浓郁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前方的古树豁然开朗,露出了一方占地数丈的幽深水潭。 水潭中的水,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漆黑色,犹如一滩化不开的浓墨。 潭水如同沸腾般翻滚,向上喷吐著源源不断的乳白色毒瘴! 无数繁复到极致的阵纹,在水潭底部的青石上忽隱忽现,犹如跳动的黑色心臟。 “这就是百草瘴林的阵枢,也是这片大阵的毒眼。” 季秋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这潭黑水。 “先生,要毁了它吗?”阿青握住春雨,隨时准备在季秋破阵的瞬间护法。 “毁?太暴殄天物了。” 季秋摇了摇头。 他缓缓拔开酒葫芦的塞子,眼中闪过一丝独属於他的、带著几分神经质的狂热与傲慢。 “这九十九种绝毒灵机,在不懂行的人眼里是穿肠毒药,但在我眼里……” 季秋极其隨意地一挥手,將那酒葫芦直接拋入了那沸腾的黑色毒潭中央! “噗通。” 酒葫芦漂浮在毒眼之上。 季秋双手背负,俯瞰毒潭,半圣的真言,如同洪钟大吕般在识海中震盪,引动了无上的法则共鸣: “天地为炉,地脉为火。造化为工,酿此绝毒!”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但就在这句法则落下的瞬间,整个百草瘴林的地脉,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的哀鸣! 葫芦口,突然爆发出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吞噬之力! 毒潭中那九十九种绝毒灵草的灵气,原本完美交融在阵纹之中。 此刻却像是遇到了绝对的主宰,被硬生生地从水潭中抽离出来,化作一道道五顏六色的灵气涓流,疯狂地涌入酒葫芦中! 肉眼可见的,那漆黑如墨的潭水,竟然开始变得清澈! 四周那浓郁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毒瘴,也如同乳燕投林般,化作漏斗状,疯狂倒灌入葫芦口內! …… 与此同时,药王谷城楼之上。 莫执事正盘膝闭目,將一缕神识附著在护宗大阵的阵盘上,准备欣赏那两人一驴在瘴林中绝望化为血水的惨状。 突然! 他面前那面由千年灵玉打造的阵盘上,代表著百草瘴林阵枢的黑色光点,瞬间黯淡! 一股极其霸道、完全不讲道理的吞噬法则,顺著阵盘上的神识联繫,猛地倒卷而来! “啊!!!” 莫执事发出了一声极其悽厉、犹如神魂被撕裂的惨嚎!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角崩裂,两行殷红的鲜血从眼眶中狂飆而出! 他只感觉自己的那一缕神识,仿佛被扔进了极道真火中煅烧,不仅被瞬间抹杀,那股灼痛感甚至险些撕裂他的识海! “莫执事!”旁边的叛变长老嚇得魂飞魄散。 “阵……阵破了!我的神识受损!” 他捂著流血的双眼,像个疯子一样倒退了两步,英俊的面容极度扭曲,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震骇: “不可能!没有剧烈的灵气波动,没有法宝自爆……他是怎么把地脉阵眼给抽乾的?” …… 瘴林深处,毒眼之畔。 大雾散尽,天光终於穿透了紫红色的树冠,洒在了清澈见底的水潭上。 原本杀机四伏的护宗杀阵,在季秋这不可思议的酿酒手段下,不攻自破! “嗖。” 季秋抬起手。 酒葫芦在半空中滴溜溜转了一圈,稳稳地落回了他的掌心。 葫芦表面,甚至还带著一丝地脉灵火煅烧后的温热。 阿青看著这一幕,虽然已经不止一次见识过先生的手段,但此刻依然觉得心潮澎湃。 这才是仙家手段,视天地大阵如无物,化漫天绝毒为杯中之酒! 季秋端起酒葫芦,拔开塞子。 一股极其浓郁、带著几分辛辣刺鼻的酒香飘散而出。 他没有犹豫,仰起头,將这刚刚用九十九种绝毒灵机和地脉之火酿出的新酒,浅浅地尝了一口。 酒液入喉。 下一息。 季秋的眉头极其罕见地紧紧皱在了一起。 他猛地偏过头,呸的一声,將那口极其珍贵的灵酒,毫无风度地吐在了旁边的落叶上。 酒液落地,瞬间將地面腐蚀出了一个深坑。 “先生,怎么了?”阿青一惊,难道是毒性太烈反噬了道伤? 第153章:神农令成催命符 “酸了。” 季秋擦了擦嘴角,看著水潭底部那些已经失去灵韵的阵纹,眼底的冷酷与嫌恶达到了极点: “这地脉深处,被人强行打入了极其污秽的魔道浊气。这酒的味道,全毁了。” 他將葫芦塞重新塞紧,系回腰间。 深邃的目光看向了丛林尽头那座若隱若现的问心亭: “连立宗根本的地脉都被浊气污染,药王谷的根,已经彻底烂透了。” “走吧。出了这片林子,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污合之眾,脏了我的酒源。” …… 百草瘴林尽头,浓稠如奶的乳白色雾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 失去了水潭底部的绝毒阵枢支撑,这片护宗大阵的边缘地带,彻底沦为了一片死寂的枯木林。 老禿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天地灵气的变化。 它翻著白眼,把嘴里嚼得稀烂的解毒黑草呸的一声吐在地上,长长地打了个响鼻。 两只耳朵重新竖了起来,迈著极其囂张的小碎步,踩在枯叶上嘎吱作响。 季秋腰间掛著那只酒葫芦,指尖还残留著一丝地脉浊气的余温。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破阵后的得意,只有极其纯粹的嫌恶。 药王谷这等清修之地,地脉里竟然被人强行灌入了魔道浊气,这让他觉得这片天地都变得有些作呕。 穿过最后一重紫红色的林障。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座占地极广的白玉广场,广场中央,矗立著一座极其古朴的八角飞檐古亭。 亭边立著一块布满青苔的古碑,上书三个古篆:问心亭。 依药王谷万年祖训,持神农令者穿过瘴林,谷內当有元婴期的內门长老在此亭奉上极品灵茶,问心论道,隨后迎入內谷。 但此刻,问心亭中没有灵茶,没有薰香,更没有仙风道骨的迎客长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犹如黑云压城般的恐怖肃杀! 白玉广场之上,整整齐齐地列阵站著三百名修士! 这些人皆身披暗金色的重型法袍,面覆玄铁凶兽面具。 他们没有拿飞剑,而是手持统一制式的长柄灵戈。 三百名筑基初期的修士,呼吸极其同步,体內的灵力通过脚下极其繁复的阵纹死死连结在一起。 三百人,犹如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那股匯聚在一处的军阵威压,竟生生引得周围的空间都出现了扭曲,其威慑力直逼元婴初期! 这是大烈王朝最强底蕴——神武卫! 而在神武卫阵列的前方,站著两名面容阴鷙的中年人。 他们穿著药王谷外门执事的服饰,赫然有著金丹初期的修为。 “大阵相迎,铁甲封路。” 季秋停下脚步,看著前方那片压抑到极致的军阵,手指在酒葫芦上轻轻敲击,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药王谷的待客之道,倒是越发別致了。” 阿青的神色瞬间冰冷到了极点。 大烈神武卫! 那玄铁凶兽面具上的图腾,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一年前的大周皇城,就是这群人踏平了她的家国! “来者何人!” 问心亭前,一名药王谷的金丹执事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金丹期的神识犹如实质的重锤,毫不客气地朝著季秋和阿青碾压而来! 在这股神识落下的瞬间。 阿青只感觉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极其危险的悲鸣,周身的气血仿佛被瞬间冻结! 她虽然到达了炼气大圆满的境界,但在真正的金丹修士面前,境界的鸿沟依然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她死死咬住嘴唇,丹田內的血色青莲疯狂旋转,化作一层护体灵光,死死护住自己的心脉与识海。 不反抗,是等死; 盲目反抗,是找死。 她只能靠著这股坚韧的意志,在这威压下,死死地撑住自己的脊樑,不让自己跪下去! 然而,就在阿青的护体灵光即將崩溃的剎那。 季秋动了。 他没有掐诀,没有念咒,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名金丹执事一眼。 他只是极其隨意地,向前迈出了半步。 “呼——” 一阵极其清微的、仿佛不带任何属性的微风,从季秋的袖口拂过。 这阵风极其轻柔,但就在它拂过阿青身前的瞬间。 那股犹如泰山压顶般的金丹神识,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由天地法则铸就的无形之墙。 没有剧烈的碰撞声,那金丹初期的神识,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掀起,便被极其霸道地直接抹除,消散得无影无踪! “什么?” 那名出手的金丹执事闷哼一声,脸色骤然一白,眼中闪过极其强烈的震骇! 他的神识,竟然被硬生生切断了! 而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对方动用了一丝一毫的灵力! 失去了神识压迫,阿青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体內翻滚的血气。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极其冷静地盯著那名金丹执事: “祖师碑已鸣,瘴林已过。药王谷,莫非要当著天下人的面,违背万年祖训,自绝道统?” “放肆!” 另一名金丹执事厉喝一声,强压下心头的忌惮,脸上浮现出极其偽善与森严的威仪: “神农令乃我谷圣物,非有大恩於药王谷者不可得!你区区一个炼气期的亡国余孽,从何处盗来此等重宝?” 他大袖一挥,指著阿青和季秋身后的百草瘴林,声音传遍了整个白玉广场: “更何况,尔等方才在百草瘴林之中,不知动用了何等阴毒的魔道邪术,竟毁了我谷守护万年的阵枢!“ ”此等行径,分明是魔修偽装,意图潜入內谷图谋不轨!” “既是魔修,尔等手中的神农令,自然是杀人越货得来的赃物!我药王谷,岂会庇护魔道妖孽!” 玄天道宗和少谷主极其清楚神农令代表著什么。 他们绝不敢直接无视一位合体期老祖定下的规矩,否则谷內的中立派长老立刻就会倒戈。 所以,他们直接从源头上指鹿为马。 你毁了阵枢,你就是魔修; 你是魔修,你手里的神农令自然就是偽造的赃物! 如此一来,不仅可以光明正大地將阿青等人就地格杀,还能顺理成章地给老谷主一脉扣上一顶勾结魔道的帽子,为少谷主的夺权彻底铺平道路! 第154章:锁灵囚天阵 她在脑海中进行著极速的绝境推演。 三百筑基神武卫,暗合军阵,实力堪比元婴; 两名金丹初期执事压阵。 而在那问心亭的后方,那层层叠叠的楼阁之中。 必定还有玄天道宗的高阶执事在用神识冷冷地窥探著这一切。 在这里,任何语言的辩驳都是苍白可笑的。 在修仙界,所谓的规矩,永远只在强者的手上。 “既然你们认定神农令是假的,那便是假的吧。” 季秋极其慵懒地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透著一股百无聊赖。 他没有去摸腰间的葫芦。 只是用那双深邃如渊、仿佛看透了这世间所有蝇营狗苟的眸子,冷冷地扫过那两名药王谷执事。 以及他们身后那三百名严阵以待的神武卫: “想要季某的命,大可自己来拿。找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藉口,反倒落了下乘。” “找死!拿下他们!死活不论!” 金丹执事被季秋那看螻蚁般的眼神彻底激怒,他根本不想再废话,直接下达了绞杀令! “轰——!” 整齐划一的踏步声,犹如一记重锤砸在白玉广场上! 三百神武卫齐齐踏前一步,没有凡俗军队的嘶吼与喊杀,只有极其冷酷、宛如机械般的阵纹运转声。 “结阵!锁灵囚天!” 神武卫统领的声音,通过特製的法宝阵盘,在三百人的识海中同时炸响。 三百杆长柄灵戈瞬间举起,戈尖在同一时刻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色血光。 这些血光在半空中以极其玄奥的轨跡交织、缠绕,瞬间化作一座巨大的半球形暗红光罩。 將整个问心亭广场,连同季秋、阿青、老禿,彻底倒扣在其中! 大阵落下的瞬间,阿青只感觉周身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无比,重如水银! 更恐怖的是,这方天地间的五行灵气,竟在一瞬间被那暗红色的光罩强行抽乾! 隔绝天地,锁死灵气! 在这座阵法內,外界的灵气根本无法补充,修士只能消耗体內的存量。 一旦灵力耗尽,哪怕是元婴期的修士,也会被生生磨去法力,沦为任人宰割的凡人! “好阴毒的阵法。” 阿青深吸一口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著锋利的刀片,经脉隱隱作痛。 她极其果断地切断了与外界灵气的感应,將神识死死锁在体內。 既然借不到这方天地的灵气,那就用自己的底蕴! “錚——!” 春雨出鞘! 暗金色剑身上,不再是单纯的青芒,而是浮现出一层极其粘稠、宛如实质的血色军煞! 那是大周三千龙驤卫的不屈亡魂,是在国破家亡的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极境杀意! 虽然她只有炼气大圆满,她也知道自己斩不破这堪比元婴的军阵,杀不了那两个金丹执事。 但她不能退,也绝不退! “先生,请退后。” 阿青单手持剑,斜指地面。 凤眸死死锁定前方正在逼近的神武卫前阵。 脑海中,柳絮迎风身法的灵力迴路已经计算到了极致,隨时准备用命去搏杀出哪怕一丝的破绽。 季秋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极其平淡地看著头顶那片倒扣的暗红阵法,看著那如暗金潮水般涌来的三百重甲。 他只是缓缓摘下了腰间的酒葫芦,用那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拔开了塞子。 他那双看破了万古岁月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对这满院强权的极致嘲弄。 “一群数典忘祖的蠢货。” 季秋將酒葫芦凑到唇边,极其隨意地饮下了一口方才用毒瘴酿出的辛辣烈酒。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入腹中,化作一丝温热。 他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病態的嫣红。 “这锁灵囚天阵,不过是当年圣唐左武卫军阵中,最粗浅的皮毛罢了。“ ”用著偷学来的阵法,也敢在我面前言勇?” 季秋缓缓抬起头,將酒葫芦重新系回腰间。 他那极其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躯,在这一刻,却散发出了一股比这百丈药王谷还要巍峨的无形威压。 “阿青,收剑。这不是你所能应对的。” 阿青乖巧地点了点头,將春雨收回剑鞘。 季秋极其平静地向前踏出了一步,直面那三百大烈神武卫和两名金丹执事。 “大言不惭!” 一名金丹执事厉声怒喝:“锁灵囚天阵之下,仙凡同受其缚!“ ”本座倒要看看,你如何破这堪比元婴的军阵!神武卫听令,绞杀!” “轰——!” 三百神武卫齐齐发出一声低沉的战吼,三百杆灵戈同时刺出! 暗红色的戈芒在半空中匯聚成一头极其庞大的血色凶兽虚影,张开吞天噬地的巨口,朝著季秋和阿青轰然咬下! 面对这足以將金丹大圆满修士瞬间碾成肉泥的军阵合击,季秋依然没有动用任何术法,也没有祭出任何法宝。 那带著无尽沧桑与浩然之气的声音,在这片被彻底封死的天地间,极其清晰地响起: “子曰:天何言哉?” “四时行焉,百物生焉!” “嗡——!!!” 当这两句儒家真言吐出的剎那,一股完全凌驾於灵力之上的天地法则,以季秋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轰然盪开! 这根本不是力量的对撞,而是法则的强行篡改与纠正! 既然圣人说天道之理在於“四时流转,生生不息”。 那么这座企图“锁死灵气、违逆天地”的锁灵囚天阵,在半圣的法则领域內,便彻底失去了存在的合理性! 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那头由三百神武卫合力凝聚出的血色凶兽虚影,在触碰到季秋周身三丈范围的瞬间。 就像是极其荒谬的幻影,连一丝声响都没能发出,便如同阳春白雪般消融得乾乾净净! 紧接著,是那座笼罩了整个白玉广场的暗红色大阵。 “咔嚓……咔嚓……” 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在半空中接连响起。 那层足以抵挡元婴初期修士狂轰滥炸的光罩,在儒家法则的冲刷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龟裂纹路。 “砰!” 大阵轰然崩碎!化作漫天暗红色的光雨,消散於天地之间! 第155章:齐道临 “噗——!” 阵法被强行抹除,作为阵眼的三百名神武卫同时遭受了极其恐怖的法则反噬。 三百人齐齐狂喷出一口鲜血,玄铁面具下的双眼充满了极度的骇然。 他们脚下那暗合阵理的站位瞬间溃散。 那股原本堪比元婴初期的恐怖威压,犹如泄了气的皮球,直接跌落回了一群散沙般的筑基初期! “不可能!!!” 两名药王谷的金丹执事犹如见了鬼一般,嚇得亡魂皆冒! 一句话!仅仅是一句话! 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灵气,便生生抹除了大烈王朝最引以为傲的禁忌军阵? “妖法!你这是什么妖法!” 那名执事状若疯狂,金丹初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 他猛地一拍储物袋,祭出一尊散发著极道真火的赤焰紫金炉。 法宝迎风暴涨至数丈大小,携带著焚山煮海的高温,朝著季秋当头砸下! 他要趁著季秋旧力刚去之际,將其一举镇杀! 季秋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极其隨意地扫了那尊紫金炉一眼,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落。” “轰隆!” 那尊原本灵光大盛、威势滔天的金丹法宝,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其內蕴含的灵机枢纽竟然齐齐断裂! 法宝瞬间变成了一堆凡铁,像是一块极其沉重的破铜烂铁,重重地砸在了季秋身前五丈外的白玉地板上,再也没了半分动静。 “我的本命法宝?” 金丹执事一口鲜血喷出,道心几乎崩溃。 他刚想施展血遁之术逃离,却发现周围的空间不知何时已经被一股浩然而沉重的无形枷锁死死封锁。 两名金丹执事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的烂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体內的金丹被死死镇压在丹田之中,连自爆的资格都被剥夺! “阵破了。” 季秋没有去杀那两个失去反抗能力的执事,这等被权欲蒙了心的货色,连做酒麴的资格都没有。 他极其平淡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依然保持著拔剑姿態的阿青: “阿青,为师只破那越境的阵法与金丹。剩下这三百条散了阵的恶犬,是留给你的磨刀石。” “想要铸就大圆满之上的天道基石,就必须在生死搏杀中去淬炼你的血气。” 季秋退后半步,让出了战场: “一炷香的时间。不反抗,你会死在这里。” 阿青的凤眸骤然亮起一抹极其冷酷的杀机。 三百名失去阵法加持的神武卫,虽然不再是元婴级的怪物,但他们依然是实打实的筑基初期! 炼气大圆满,对阵三百名受了伤的筑基修士! 阿青没有任何废话。 她丹田內的血色青莲在天地灵气重新灌入的瞬间,犹如一朵嗜血的妖花轰然绽放! “杀!杀了那个妖女!” 神武卫统领虽然被阵法反噬重伤,但大烈的军规让他立刻重整旗鼓。 数十名离得最近的神武卫挥舞著灵戈,捲起阵阵腥风,朝著阿青绞杀而来! “錚!” 剑鸣如龙! 阿青没有硬拼,她极其清楚自己灵力的极限。 柳絮迎风身法被她催动到了极致。 她的身影在漫天挥舞的灵戈之间极其凶险地穿梭。 每一次闪避,戈尖都擦著她的衣角掠过,带起一蓬血丝! 她是在刀尖上跳舞。 神识被运转到了极致,她在寻找那些神武卫重甲阵列中的灵力盲区。 “噗嗤!” 春雨剑犹如一条暗金色的毒蛇,极其精准地顺著一名神武卫盔甲的缝隙刺入,瞬间绞碎了对方的心脉! 阿青一触即退,绝不恋战。 鲜血染红了她的青衣,她的左臂被一桿灵戈擦伤,深可见骨,但她的眼神却越发清明、越发冷酷。 她在用这群筑基期修士的命,一点一点地夯实自己刚刚踏入的炼气大圆满境界! 战斗极其惨烈,不到半炷香的时间,白玉广场上已经倒下了二十多具神武卫的尸体。 但阿青的灵力也剧烈消耗,体表的护体灵光摇摇欲坠。 “结圆阵!绞杀她!”神武卫统领怒吼。 数十桿灵戈封死了阿青所有的退路,避无可避! 就在阿青准备强行透支精血,使用破军斩时。 “放肆——!!!” 药王谷內谷深处,突然爆发出一声犹如天地崩塌般的恐怖怒吼! 伴隨著这声怒吼,一股属於化神大圆满的威压,犹如实质的灵气海啸,轰然扫过整个问心亭广场! “咔咔咔咔——!” 在这等化神威压之下,那些正准备围杀阿青的三百名神武卫,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身上的暗金重甲瞬间崩裂,三百人齐刷刷地被压得双膝跪地,膝盖骨直接砸碎了白玉地板! 那两名金丹初期的执事更是狂喷鲜血,被死死地压趴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元婴之上为化神!元婴修婴,化神修神! 这等距离炼虚只有一步之遥的修士,吹口气就能灭杀一片金丹! 虚空一阵水波般的荡漾。 一名身穿极其破旧的炼丹长袍、头髮花白、鬚髮皆张的老者,凭空出现在了广场中央。 他周身激盪著一尊高达百丈的青木神鼎法相雏形,正是这尊法相,镇压了全场! 这便是药王谷的绝对领袖,大长老——齐道临! 他根本没有理会地上那些螻蚁,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阿青手中那把剑。 准確地说,是盯住了阿青腰间掛著的那枚青铜令牌。 “神农令……真的是祖师传下的神农令!” 齐道临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猛地转过头,双目赤红地盯著那两名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金丹执事,破口大骂: “你们这两个欺师灭祖的畜生!祖师碑长鸣,神农令现世,你们竟敢动用大烈王朝的人,在问心亭前截杀持令之人?谁给你们的胆子!” “齐大长老……” 其中一名金丹执事在化神威压下口吐鲜血,却依然死鸭子嘴硬地嘶吼道: “他们毁了百草瘴林!少谷主有令,此等行径便是魔修……” “啪!” 齐道临甚至没有动手,只是一个眼神,那名金丹执事的半边脸颊便直接炸开,满嘴牙齿和著鲜血狂喷而出! 第156章 :废园火毒炼道基 “放你娘的屁!瘴林的阵枢是那群叛徒篡改的,真当老夫的眼睛瞎了看不出来?” 齐道临转过身,看著浑身是血却依然握剑屹立不倒的阿青。 以及那个站在后方、连他的化神威压都不受丝毫影响的青衫书生。 他深吸了一口气,极其郑重地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老朽药王谷大长老齐道临,治谷不严,让您见笑了!” 季秋极其平淡地看著他,没有还礼,也没有说话。 因为此时的天地,再次发生了异变。 “嗡——” 就在齐道临准备將阿青等人迎入內谷之时。 內谷的极深处,那座属於玄天道宗特使下榻的摘星塔上,突然升起了一股让整座药王谷都为之战慄的气息! 这股气息无形无质,却极其霸道地切开了齐道临的化神领域! 炼虚期神识! 化神之上,炼虚合道! 这是玄天道宗派来坐镇药王谷、辅助少谷主夺权的顶级特使! 在合体期老谷主闭死关的当下,这道炼虚期的神识,便是这方天地的绝对主宰! “齐长老,好大的威风。” 一道极其縹緲、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冷漠声音,在齐道临和所有人的识海中炸响: “此二人毁护宗大阵在先,杀神武卫在后,来歷极其可疑。“ ”老夫念在你一片维护宗门祖训的苦心,可以不杀他们。” “但谷主闭关,內谷正在开启夺天造化炉大祭。“ ”按照规矩,来歷不明的求药者,只能安置在外谷废园!直到谷主出关查明真相,方可论断。” 那道炼虚期的神识化作一道无形的剑锋,悬停在齐道临的眉心前方寸许: “你若连这都不答应,那便是不顾宗门大安危。“ ”老夫身为玄天特使,拼著沾染因果,今日也要出手肃清你这不顾大局的叛徒!” 外谷废园。 听到这四个字,齐道临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那里是当年炼丹炸炉留下的绝地,地底火毒肆虐,根本不適合活人居住。 而且一旦去了外谷,就彻底脱离了他的化神领域保护,神武卫隨时可以暗杀他们! 但在炼虚期的绝对压迫和宗门內战的威胁下,他被死死捏住了软肋。 齐道临面带愧色地看向季秋和阿青,刚想传音解释。 “可以。” 季秋却极其慵懒地弹了弹衣袖,一口答应了下来。 问心亭前,风雨骤歇。 那道属於玄天道宗特使的炼虚期神识,犹如悬在眾生头顶的无形天刃。 在听到季秋的回答后,便缓缓退回了內谷深处。 但那股令人灵魂战慄的压迫感,却依然残留在白玉广场的每一寸空气中。 三百神武卫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外谷的路。 那两名被齐道临重创的金丹执事,眼神怨毒地盯著缓步离去的青衫书生与青衣少女。 “齐长老,请吧。” 一名玄天道宗的执事冷笑传音。 齐道临脸色铁青。 作为堂堂化神大圆满的顶级大能、药王谷的绝对领袖,他本该受人敬仰。 但在炼虚的绝对境界碾压,以及宗门覆灭的威胁下,他不得不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 他大袖一挥,捲起一股极其柔和的青木灵气,托起季秋、阿青以及驮著叶红鱼的老禿。 “我们走。” 空间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仅仅数息之间,便跨越了数十里的崇山峻岭,將眾人带到了药王谷的最边缘。 这里,便是被称为宗门绝地的——外谷废园。 刚一落地,阿青便感觉一股极其狂躁、暴烈的热浪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犹如阿鼻地狱。 没有內谷的仙气縹緲,只有一片极其广袤的焦土。 大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无数纵横交错的深渊裂缝中,正向外喷吐著幽绿色的地火毒焰。 在废园的中央,倾倒著一尊足有百丈大小的青铜残鼎。 鼎身布满了恐怖的裂痕,仿佛在数千年前经歷过一场毁天灭地的炸炉。 那幽绿色的地火,正是从这残鼎的地脉深处源源不断地渗出。 “好霸道的火毒。” 阿青刚刚经歷了问心亭前的生死试炼,体內的灵力本就空虚。 此刻被这幽绿色的地火毒焰一熏,她只感觉周身经脉仿佛被扔进了熔炉。 一股极其暴躁的毁灭之力正顺著毛孔疯狂往体內钻。 这根本不是给人住的地方! 若是寻常的炼气期修士,在这里待上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会被火毒焚干气血,化作一具乾尸。 “守住灵台,莫要外放神识。” 季秋极其平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拎著酒葫芦,踩在滚烫的焦土上,连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都没有捲起半分焦痕。 阿青立刻收摄心神。 她没有抱怨,而是极其乾脆地盘膝坐在一块滚烫的黑石上。 丹田內,血色青莲被她催动到了极致。 太白剑气的清寒化作內循环的坚冰,龙驤军煞的厚重则化作磨盘。 她竟然没有去抵抗这股火毒,而是极其疯狂地,將一丝丝火毒引入经脉,用极境的剑意去將其强行碾碎、提纯! 想要铸就最完美的天道筑基,就必须在生死的极境中去压榨自己的每一滴潜能。 这废园的火毒,就是她最好的淬体熔炉。 而在老禿背上,一直昏迷不醒的叶红鱼,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红润。 那潜伏在她背后的极阴蛊毒,在这地脉极阳火毒的压制下,竟然被迫停止了蔓延。 这反倒阴差阳错地为她爭取了一线生机。 齐道临看著阿青那近乎自虐般的淬体方式,眼底闪过一丝震撼。 但他此刻无暇顾及这个炼气期的妖孽少女,他极其忌惮地看了一眼內谷的方向。 確信那道炼虚期的神识依然犹如跗骨之蛆般锁定著这片废园。 齐道临看向季秋,面带极度的屈辱与愧疚,刚想用极其隱秘的秘法传音。 “不用那么麻烦。这里没有外人。” 季秋极其隨意地走到那尊百丈高的青铜残鼎前,伸出苍白的手指,在那布满铜绿的鼎身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回音盪开。 第157章:夺天造化丹 隨著这一声轻响,季秋薄唇微启,吐出四个极其平淡的字: “子曰:勿听。”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屏障,也没有繁复玄奥的隔绝阵纹。 这是一种纯粹到了极点的规则篡改! 在齐道临震骇欲绝的目光中,他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原本死死锁定著废园、属於玄天道宗特使的炼虚期神识……瞎了! 不,不是瞎了。 而是那道神识明明还在他们身上扫过。 但它所感知到的画面和声音,已经被季秋的这句真言,强行篡改成了一片死寂的废墟风声! 言出法隨,欺天瞒道! 在没有动用任何天地灵气的情况下,单凭一句话,就单方面屏蔽了一位炼虚期大能的感知? 齐道临这位化神大圆满的绝顶高手,道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他再也无法维持大长老的威仪,深深一揖到地,行了一个修仙界最隆重的晚辈大礼! “老朽有眼无珠,竟不知是何方圣贤大驾光临我药王谷!” 齐道临的声音剧烈颤抖著: “老谷主曾言,这天下能无视境界鸿沟、一言修改天地法则的,唯有中土神州的儒家!“ ”前辈……您、您难道是……” “起来吧。季某只是个討酒喝的酒鬼罢了。” 季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极其慵懒地靠在那尊滚烫的残鼎上,拔开酒葫芦喝了一口,深邃的目光看向齐道临: “说正事。药王谷的这齣篡权大戏,到底唱到了哪一步?“ ”季某那位合体期的老友,连天劫都劈不死,怎么会走火入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听到老友二字,齐道临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前辈明鑑!老谷主根本不是走火入魔!他是被玄天道宗和少谷主联手暗算了!” 齐道临咬牙切齿,声音中透著极其浓烈的恨意: “半年前,老谷主受玄天道宗之邀,前往蜀山论道。“ ”归来之后,便身中一种极其诡异的上古奇毒!“ ”那毒无形无质,直接锁死了老谷主的合体期元神,逼得他不得不封闭识海,闭死关强行镇压毒素!” “少谷主那个畜生,趁机联合玄天道宗的炼虚特使发难,夺了宗门大权。“ ”他们封锁山门,布下神武卫,其实根本不是为了防外人……” 齐道临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是为了逼迫老朽等一眾长老,开启万药园!” 季秋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冷酷的精芒: “万药园的护园大阵,乃是天地五行锁。想要开启,必须要有歷代谷主传承的本命烙印。“ ”老头子闭了死关,烙印自然被他镇在识海之中。所以,他们逼你们炼丹?” “前辈神机妙算!” 齐道临从怀中极其小心地掏出一个封印著重重符文的白玉锦盒,双手呈递给季秋: “玄天道宗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张上古残方,名为夺天造化丹。“ ”此丹品阶高达七阶,一旦炼成,便能引动天地造化之力,强行剥离老谷主留在万药园阵法上的本命道印!” 齐道临的脸上露出极其绝望的苦涩: “但那残方缺失了最核心的一味药理。他们抓了內谷上千名中立派弟子的性命作为要挟,逼迫老朽推演补全丹方。“ ”这半个月来,老朽炸了数十炉,这是最新炼出的一颗半成品……” “只要三日之內,老朽无法补全丹方炼出真丹。他们就会开始屠杀弟子,直到逼迫老朽就范!” 季秋没有去接那个白玉锦盒。 他只是极其隨意地低头,看了一眼那颗静静躺在锦盒中、通体呈现出诡异暗红色、表面布满狂躁丹纹的半成品药丸。 他甚至没有动用神识去探查,只是用鼻子轻轻嗅了嗅那散发出来的一丝焦枯丹香。 “荒谬。” 季秋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不屑的冷笑。 “拿这种连狗都不吃的毒药,去图谋合体期的本命阵法?玄天道宗的那群牛鼻子,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前辈,这丹方……” 齐道临一愣,他可是化神期的丹道宗师,推演了半个月才勉强炼出个雏形,在这位前辈眼里,竟然如此不堪? “一共三处致命缺陷。” 季秋极其慵懒地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指著那颗暗红色的废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指点一个刚刚入门的烧火童子: “第一,火候不对。这丹方脱胎於太玄丹经,讲究的是阴阳交济。你们用刚猛的玄阳地火去强行熔炼。“ ”导致药材从一开始就水火不容。几百种灵草的药性在炉子里互相绞杀,把原本的生机硬生生烧成了死灰。” “第二,主药用错了。丹方上写的幽罗花,在远古时期指的是生长在极阴之地的九幽冥莲。“ ”而你们用的,却是沾染了魔道浊气的变种。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第三,也是最蠢的一步。在第六个时辰,炉温最高、药力最狂暴的时候,本来应该打入柔和的水系法诀,来降温护住丹药的內核不碎。“ ”你们倒好,居然用了风系法诀去催火。风助火势,丹药外壳被直接烧结,內里的狂暴药力散不出去,不炸炉才怪。” 季秋一口气连点了三处致命的破绽。 每一处,都极其精准地刺在了这颗废丹的癥结之上! 他根本没有谈论什么繁复的控火手法。 而是直接从“万物生克、天地大道”的法则层面,將这颗七阶灵丹剖析得体无完肤! 齐道临越听,脸色越是苍白。 到最后,他浑身如遭雷击,大汗淋漓,眼中的迷茫彻底被一种极其狂热的震撼所取代! “原来如此……阴阳逆转……灵枢定鼎……原来如此!!!” 这位化神期巔峰的大长老,此刻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猛地深深一揖到地,道心剧震: “前辈真乃神人也!圣贤丹道,老朽今日方知何为井底之蛙!” “有了前辈这三句箴言,老朽只需一夜,便能將这夺天造化丹彻底推演完善!届时……” “別高兴太早。” 季秋却极其冷酷地打断了他的狂喜。 第158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齐道临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前辈的意思是……”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活著,是因为你还有推演丹方的价值。” 季秋拿起酒葫芦,仰头饮下一口烈酒,那双看破万古的眸子看向了废园外那渐渐深沉的夜色: “一旦你真的补全了丹方,你这个不肯同流合污的领袖,就彻底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迎接你的,就不会是软禁,而是他的搜魂炼魄。” “前辈再造之恩,晚辈结草衔环,万死难报!” 齐道临此刻没有了半分领袖的架子。 他对著靠在残鼎旁的青衫书生深深作了一揖,道心之中的震撼与敬畏已经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 三句丹道箴言,句句直指大道本源。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只要顺著这条路推演下去,自己卡了数百年的炼虚期瓶颈,甚至都有了一丝鬆动的跡象! “少说废话,你该回去演戏了。” 季秋极其慵懒地挥了挥手,连眼皮都没有抬: “那道炼虚期的神识还在內谷盘旋。你若在这里待得太久,那群鼠辈就该起疑心了。“ ”记住了,丹方要艰难地推演,火候要恰到好处地欠缺。“ ”只要你不死,药王谷的这盘棋,就还是活局。” “晚辈明白!定不负前辈所託!” 齐道临极其郑重地点头。 他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指尖捏碎了一枚极品隱匿符。 身形化作一道极其黯淡的木系灵光,借著地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遁回了內谷。 废园內,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火燃烧时发出的毕剥声,在空旷的焦土上迴荡。 阿青盘膝坐在一块滚烫的黑石上。 她身上的青衣已经被火毒蒸发出的汗水彻底湿透,紧紧地贴在单薄却极其柔韧的身躯上。 丹田內,血色青莲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会强行將周遭空气中游离的一丝地火毒焰吸入经脉。 痛。 撕心裂肺的痛。 这根本不是在修炼,这是在受刑。 那些地火毒焰夹杂著狂躁的火系灵机,如同无数把极其细微的銼刀,在刮骨剔髓般地打磨著她的经脉壁。 但阿青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她最不缺的就是对痛苦的忍耐。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太白剑意的极度冰寒去包裹火毒,再用龙驤军煞的极其沉重去碾碎火毒。 在生与死的边缘,她正在极其蛮横地拓宽自己的灵力池。 只有將这具肉身打磨完美,她才有资格去承载天道筑基! 季秋拎著酒葫芦,极其隨意地坐在青铜残鼎的边缘。 他看著下方那个犹如置身火炉中苦苦挣扎的少女,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期许。 大道爭锋,从来都是踩著刀山血海向上爬。 他能护她一时,却护不了她的道心。 想要真正握住那把斩断命运的剑,就必须学会在绝境中自己站起来。 “呜——” 一阵夹杂著极其浓烈血腥气的阴风,突然从废园的入口处吹来,使得那些幽绿色的地火猛地摇晃了一下。 季秋停下了喝酒的动作。 他没有转头,深邃的目光只是极其平淡地扫向了废园上空那被厚厚黑云遮蔽的夜幕。 在距离废园十里之外的一座孤峰上。 一名玄天道宗的金丹期执事,正盘膝坐在一块巨石上。 他的身前悬浮著一面散发著幽光的窥天宝镜。 镜面中,清晰地倒映著废园內的一切景象: 燃烧的地火、闭目修炼的少女,以及那个靠在残鼎上、毫无灵力波动的书生。 “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废物。” 金丹执事看著镜子里的季秋,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冷笑。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传音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影卫听令。齐道临已经离开。“ ”目標:那个炼气期的丫头。至於那个没有灵力的书生,隨手抹杀。不要留下任何神魂痕跡。” “诺。” 玉简內,传出三道毫无感情的神念。 孤峰之上,金丹执事满意地收起玉简。 他死死盯著窥天宝镜,准备欣赏这场极其乾净利落的单方面屠杀。 然而。 就在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镜面上的那一剎那。 废园之中,那个靠在青铜残鼎上的青衫书生,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他极其隨意地抬起头,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竟似乎隔著十里的虚空,直直地对上了金丹执事的视线! 金丹执事浑身一僵,一股无法形容的恶寒瞬间窜上脊背! 只见镜中的季秋,缓缓举起手中的酒葫芦,仰头饮下了一口烈酒。 隨后,他那带著无尽岁月沧桑、却又霸道到极点的真言,仿佛直接在金丹执事的识海深处轰然炸响: “子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嗡——!” 毫无徵兆地! 金丹执事面前那面悬浮的窥天宝镜,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悲鸣!镜面上的阵纹犹如沸水般疯狂扭曲! 下一息,镜中的画面变了。 地火依然在燃烧,残鼎依然矗立。 但在镜子的视野里,那个青衫书生和那个青衣少女,竟然凭空消失了! 不仅是画面消失,就连金丹执事附著在镜面上的神识,也失去了对废园內一切生命气机的感知! 就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极其蛮横地將这两人从这方天地中,彻底抹除! “这……这是什么手段?” 金丹执事嚇得亡魂皆冒,他疯狂地催动金丹灵力注入宝镜,企图破开这诡异的屏蔽。 但任凭他如何输出灵力,镜中依然只有一片空空荡荡的废园焦土! 废园內。 季秋极其慵懒地收回了目光。 他用手指轻轻抹去嘴角的酒渍,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用这种低劣的法宝也敢来窥探季某。玄天道宗的底蕴,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屏蔽一个金丹期的法宝窥视,对他而言,比吹走一粒灰尘还要简单。 季秋转过头,看向废园边缘那三道犹如幽灵般融化在阴影中的暗金轮廓。 声音极其平淡地在这片被他单独割裂出的战场中响起: “阿青。” “看客已经瞎了。屠夫已经入场。” “你的猎物,来了。” 第159章 :斩筑基 “唰!” 就在季秋话音落下的瞬间。 阿青紧闭的凤眸轰然睁开! 那一瞬,她眼底压抑到了极点的杀机,犹如实质的剑芒般刺破了眼前的火幕! 没有丝毫犹豫! 阿青的身体在黑石上猛地一蹬,柳絮迎风身法被她催动到了极致! 她整个人犹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瞬间向后飘退了整整十丈。 直接没入了青铜残鼎下方那片极其复杂的阴影死角中。 “嗤——!” 就在她离开黑石的剎那,三道极其细微、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幽光,犹如毒蛇吐信般,狠狠地钉在了她方才盘膝而坐的位置! 那是三枚通体漆黑的破罡刺! 法宝尖端淬著见血封喉的剧毒,在刺入黑石的瞬间,竟然连极其坚硬的火成岩都被腐蚀出了三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若是阿青刚才的反应慢了哪怕半个呼吸,此刻她的护体灵光已经被瞬间洞穿,身死道消! “反应倒是不错,但在绝对的境界压制面前,不过是垂死挣扎。” 三道沙哑而冰冷的神识传音,在废园的上空交织。 三名身穿暗金法袍、面覆玄铁面具的暗影,从地火的阴影中缓缓浮现。 筑基初期! 而且是三名精通隱匿与合击之术的顶尖杀手! 他们身上的气息极其阴冷,完全无视了周围翻滚的地火毒焰。 三道筑基期的神识,犹如三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极其蛮横地朝著残鼎下方的阿青笼罩而去! “神识锁定,绞杀!” 其中一名暗影没有丝毫废话,他单手捏出一个极其狠辣的法诀。 “嗡!” 一柄散发著浓烈血腥气的嗜血飞镰从他袖中激射而出! 飞镰在半空中化作一道猩红的血月,带著斩断钢铁的恐怖音爆,直接封死了阿青所有的退路!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暗影也从左右两侧包抄而上。 他们的手中握著两把涂满剧毒的短剑,筑基期的灵力完全內敛。 犹如两头悄无声息的猎豹,只等阿青在躲避飞镰时露出破绽,便要將其一击毙命! 绝境! 这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炼气期对战筑基期,最致命的差距就在於神识锁定和法宝御空。 在筑基神识的锁定下,炼气期的身法再快,也快不过飞剑的追踪! 阿青躲在残鼎的阴影中,感受著那三股犹如泰山压顶般的神识锁定。 她的呼吸变得极其沉重,但眼神却清冷到了极点。 她没有绝望,她的脑海中正在进行著极其疯狂的战术推演。 “神识锁定无法摆脱。” “飞镰速度太快,无法硬挡。” “三方合击,退路全死。” 极其精准的判断,得出的是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 不反抗,立刻死; 盲目反抗,死得更快! “那就……不退了!” 阿青的眼底闪过一丝狠辣与决绝。 她没有去管那从两侧包抄过来的剧毒短剑,也没有去硬抗那轮致命的血月飞镰。 她反手握住背后的春雨剑柄,体內的血色青莲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悲鸣,她竟然强行逆转了经脉中的太白剑意! “錚——!” 长剑出鞘! 但阿青斩出的方向,不是敌人,而是她脚下那片被地脉灵火压抑到了极致的焦土裂缝! “轰隆!!!” 剑身携带著极境的军煞,极其狂暴地劈开了废园地下的岩层! 这外谷废园,是一处极其不稳定的火毒死地。 地底深处,压抑著数千年前炸炉留下的狂暴灵脉。 阿青的这一剑,就像是一根引线,彻底点燃了这火药桶! “轰——哗啦啦!!!” 一道高达十丈、直径足有三丈宽的幽绿色地火岩浆柱,犹如一头髮狂的远古火龙,直接从地底喷涌而出。 將阿青和那三名暗影之间的空间,瞬间隔断! 极其恐怖的高温与地脉罡风向著四面八方疯狂席捲! “什么?” 那三名暗影根本没料到阿青竟然敢直接引爆地火灵脉! 地火喷髮带起的狂暴天地灵气,瞬间绞碎了他们的神识锁定! 那柄致命的嗜血飞镰,在穿透地火岩浆柱的瞬间,被那数千年的狂躁火毒直接烧得灵性大失,像一块废铁般噹啷一声掉落在了焦土上。 “咳咳……退!暂避火锋!” 两名负责包抄的暗影被罡风捲起的地火逼得连连后退,他们身上的暗金法袍都被烧出了焦痕,护体灵光剧烈闪烁。 就在他们刚刚退出地火喷发范围,准备重新用神识搜索目標的一剎那。 “呼——” 一道极其鬼魅的青色残影,竟然顶著漫天的幽绿火雨,从那翻滚的岩浆柱中极其突兀地冲了出来! 阿青的衣服已经被烧焦了大半,左肩被一块飞溅的火石砸得血肉模糊。 但她的那双凤眸,却亮得犹如九天之上的寒星! 她根本没有逃!她藉助地火掩护,强行拉近了与敌人的距离! “找死!” 距离她最近的一名暗影眼中闪过一丝暴怒。 筑基初期的灵气轰然爆发,手中剧毒短剑直接刺向阿青的咽喉! 这一击,避无可避! 但在这一瞬间。 阿青丹田內的血色青莲彻底停止了旋转。 所有的花瓣在一瞬间轰然崩碎,化作极其纯粹的杀意,疯狂灌入春雨之中! 破军斩! “錚——!!!” 一道暗金色的半月形剑芒,在废园的火海中骤然亮起! “嗤!” 短剑距离阿青的咽喉只剩半寸。 但那道暗金色的剑芒,却已经毫无阻滯地切开了那名暗影的护体灵气,切开了他极其坚硬的玄铁面具! 一颗头颅,带著一蓬冲天的鲜血,在幽绿色的火光中高高飞起。 阿青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春雨插在焦土中支撑著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的灵力已经彻底乾涸,持剑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剑柄滴落。 在她前方,那具无头尸体缓缓倒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外谷废园,死寂得只剩下地脉深处岩浆翻滚的沸腾声。 剩下的两名暗影,死死盯著那个半跪在十丈外、用长剑支撑著摇摇欲坠身躯的青衣少女。 他们面覆玄铁面具,看不出表情。 但那两道剧烈波动的神识,却彻底暴露了他们此刻內心的震骇。 第160章:绝境燃脉铸道基 在修仙界,境界的鸿沟犹如天堑。 一个炼气大圆满,在三名筑基精锐的神识锁定和法宝绞杀下。 不仅没有被秒杀,反而极其不可思议地利用地脉火毒反杀了一人! “她的灵力已经彻底枯竭了。” 左侧的暗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寒意,通过神识向同伴传音: “方才那一剑,不仅抽乾了她的灵气,甚至透支了她的精血。她现在连维持最基础的护体灵气都做不到。” “不要留手,祭法宝,直接將其碾碎!” 右侧的暗影没有任何废话,属於大烈王朝的残酷纪律,让他瞬间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断。 “嗡——!” 两道筑基初期的神识,犹如两张无形的大网,再次极其蛮横地跨越火海,死死锁定了阿青的气息! 与此同时,两件散发著浓烈血腥气的法宝破空而出! 左侧暗影祭出的是一面幽冥罗网,网线由百年毒蛛丝混合玄铁炼製; 右侧暗影则祭出了一方镇魂印,法宝迎风暴涨至磨盘大小,携带著沉重的威压,当头砸下! 阿青半跪在滚烫的黑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她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虎口崩裂的鲜血顺著春雨的剑柄一滴滴落入焦土,瞬间被蒸发成血雾。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头顶镇魂印传来的威压,已经將她周围三丈內的空气尽数抽空。 灵海乾涸,退路全死。 但阿青没有绝望,她的凤眸中,只有一股寧折不弯的暴烈杀机!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股精血喷吐而出! “轰!” 丹田深处,那朵原本已经闭合的血色青莲,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剑鸣! “天地灵气没有了,那就吸这里的地火!” 阿青放开了对周围火毒的所有防御。 剎那间,周遭那幽绿色的地火毒焰,顺著她周身的毛孔,极其残暴地倒灌入她的体內! 那股狂躁的火毒入体,犹如千万把烧红的钢刀在经脉中疯狂切割! 但与此同时,一股极其狂暴、完全不受控制的毁灭性力量,也在她的经脉中轰然炸开! 借天地的毒,续自己的命! “錚——!” 就在镇魂印即將砸下的千钧一髮之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阿青动了! 她整个人犹如一发出膛的暗金色炮弹,迎著那漫天压下的法宝,极其悍勇地冲天而起! 太白剑气与龙驤军煞,被那股幽绿色的地火毒焰强行糅合在一起,附著在春雨的剑刃之上! “轰隆!!!” 春雨与镇魂印在半空中撞击在一起! 法宝碰撞的反震之力,直接震碎了阿青左臂的臂骨。 鲜血狂飆,她整个人犹如断线的风箏般向后跌落。 “好机会!绞杀!” 另一名暗影见状,那面幽冥罗网在神识的操控下,瞬间封死了阿青跌落的轨跡! “噗嗤!”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阿青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肢,右手中的春雨竟然脱手而出! 她极其精准地將长剑当成暗器,狠狠地投掷向了那名操控罗网的暗影! 长剑上附著的,是她体內最后一丝狂暴的地火毒焰! “砰!” 长剑刺中了他的护体灵光,火毒轰然炸开! “啊——!” 火毒沾染了神识,那名暗影发出一声惨叫,对法宝的控制瞬间出现了半息的停滯! 就是这半息! 阿青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狼狈地从罗网那极其微小的缝隙中穿了过去,重重地摔在了滚烫的焦土上。 她用近乎自毁的战斗方式,在两名筑基修士的夹击下,极其奇蹟般地保住了一条命! 但此刻的她,左臂骨折,体內的地火毒焰正在疯狂反噬,她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战斗力。 “该死……该死的螻蚁!” 两名暗影死死盯著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少女,面具下的眼神透出一丝怨毒。 他们同时抬起手,筑基期的灵力在掌心疯狂匯聚,准备將其彻底碾碎!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距离废园十里之外的一座孤峰上。 一名负责在外围监视的玄天道宗金丹初期执事,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他的窥天宝镜虽然瞎了,但他能通过留在暗影身上的神识印记,感知到废园內的战况。 “三个筑基精锐,居然被一个炼气期的丫头耗死了一个?真是废物!” 金丹执事满脸不屑与恼怒。 虽然在內谷那些化神、炼虚的大能面前他连个屁都不是。 但在这些炼气筑基的底层修士面前,他依然有著绝对的生杀大权。 他根本不想再浪费时间,极其隨意地从袖中摸出了一枚刻满阵纹的玉符。 “与其指望剩下的那两个废物,倒不如本座亲自送你们上路,以免夜长梦多。” 金丹执事猛地捏碎了玉符,將自己的一道灵力隔空打入了废园上空! 废园內。 那两名正准备动手的暗影头顶,突然浮现出了一道极其刺目的金色符印。 一股属於金丹初期的威压,犹如一块沉重的巨石,极其生硬地砸落在这片焦土上! 这股威压,在凡俗界或许算得上是一方高手。 对於此刻灵力乾涸的阿青来说,更是足以致命的境界碾压。 那道符印在半空中化作一柄足有三丈长的金色气刃。 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朝著阿青所在的方位极其隨意地斩落! 没有任何华丽的异象,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威势。 这就是高阶对低阶极其纯粹的、不讲道理的灵力屠杀。 阿青躺在焦土上,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柄金色的气刃在瞳孔中不断放大。 然而。 就在那柄气刃距离地面还有十丈的瞬间。 一只极其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极其平淡地伸了出来,轻轻地挡在了阿青的视线前方。 季秋。 这位从始至终都靠在青铜残鼎上喝酒的青衫书生,不知何时,已经极其平静地站在了那道金丹气刃的下方。 他只是极其慵懒地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极其冷漠地扫了一眼半空中那柄金光闪闪的气刃。 那眼神,就像是看著一只飞到自己酒杯上的苍蝇,透著一股到了骨子里的极其傲慢与蔑视。 “你越界了。” 第161章:否极泰来,破而后立 季秋的声音很轻,却在一瞬间让周围翻滚的地火都诡异地静止了。 他极其隨意地拿起手中的酒葫芦,仰头饮下了一口烈酒。 隨后,他微微张开嘴。 “噗。” 极其轻描淡写地,向著半空吐出了一滴晶莹剔透的酒珠。 这滴酒珠,在离开季秋唇边的剎那。 极其诡异地化作了一道极其透明、却蕴含著某种至高无上天地法则的涟漪。 涟漪向上荡漾,轻飘飘地撞上了那柄三丈长的气刃。 没有任何碰撞的轰鸣,也没有灵气溃散的衝击波。 那道蕴含著金丹初期全力一击的致命气刃,在触碰到那道酒水涟漪的瞬间。 就像是纸遇到了无形的烈火! 它在半空中极其安静地、从刃尖开始,寸寸瓦解、消融。 最终彻底从这方天地中被生生抹除,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不仅如此! 那道透明的涟漪在抹除了气刃之后,去势不减。 极其霸道地顺著那道神识的连结,跨越了十里虚空,直接降临在了那座孤峰之上! 孤峰之上。 那名玄天道宗的金丹执事,甚至连脸上的不屑都还没来得及收起。 他突然感觉眉心一凉。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他体內的那颗金丹,像是被万钧铁锤砸中,在瞬息之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砰!” 金丹粉碎。识海崩塌。 这名自以为掌控著底层修士生死的金丹修士,犹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巨石上,七窍流血,生机彻底断绝。 废园內。 那两名倖存的暗影,看著半空中那烟消云散的金丹气刃。 又看著那个拎著酒葫芦的青衫书生,道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们终於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没有灵力的书生。 而是一尊完全超出了他们认知极限的、凌驾於这方天地规则之上的无上存在! “前辈饶……” 两名暗影惊恐地想要磕头求饶。 但季秋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极其隨意地弹了弹衣袖。 “啪。啪。” 两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那两名筑基暗影的身体骤然僵硬,玄铁面具下的双眼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他们的识海被极其霸道的力量瞬间震碎,两具尸体犹如破布麻袋般,重重地砸在焦土上。 风雨彻底停歇。 偌大的废园,再次恢復了死寂。 季秋转过身,看著躺在血泊中、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態的阿青。 在吸纳了这废园的火毒,又经歷了生死极境的压榨后,体內的经脉已经被拓宽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虽然此刻重伤垂死,但那颗通往天道筑基的种子,已经深深地扎下了根。 “好好睡一觉吧。” 季秋极其轻柔地挥出一道灵气,护住了阿青的心脉。 隨后,他拎著酒葫芦,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穿越了层层夜幕,极其冷酷地看向了药王谷內谷最深处的那座高塔。 在那座塔里,玄天道宗的炼虚期特使,正高坐云端,俯瞰著这片山谷。 “杂鱼清理乾净了。” 季秋极其慵懒地晃了晃酒葫芦,苍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呜——” 老禿从一块巨大的青铜残片后探出脑袋。 確认那三个恐怖的煞星死透了之后,这才甩著长耳朵,顛顛地跑到阿青身边。 它用那颗硕大的驴头轻轻拱了拱倒在血泊中的少女,喉咙里发出几声极其低沉的悲鸣。 阿青躺在滚烫的黑石上,气若游丝。 她此刻的躯体,可以说是千疮百孔。 左臂臂骨粉碎,虎口崩裂深可见骨,这些外伤在修仙界尚属次要。 真正致命的,是她体內那被强行吸纳的地脉火毒,以及强行逆转血色青莲后带来的毁灭性反噬。 那狂暴的火毒依然在她的四肢百骸中疯狂乱窜,企图焚毁她最后一丝生机。 若非季秋方才打入她体內的一道灵气死死护住了心脉与识海,她此刻早已化作一蓬飞灰。 季秋拎著酒葫芦,缓步走到阿青身侧。 他没有去探查阿青的鼻息,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直接洞穿了皮囊。 看透了阿青体內那极其破败、却又在破败中孕育著一丝极其微弱的极境道韵的灵海。 “只有对自己狠,才对得起这残酷的大道。大破方能大立。” 他没有立刻出手救治。 那股狂暴的地脉火毒虽然在摧毁阿青的经脉,但同时,也將她经脉中那些潜藏的后天杂质,极其蛮横地焚烧殆尽。 只有等这具躯体被逼到真正的油尽灯枯之际,才是重塑天道基石的最佳时机。 季秋静静地站在原地,任凭夜风吹拂著他单薄的青衫。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当阿青丹田內那朵彻底枯萎的血色青莲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哀鸣,最后一点太白剑气即將被火毒彻底同化的那一剎那。 季秋动了。 他缓缓拔开腰间酒葫芦的木塞。 这里面装著的,是他先前用百草瘴林的阵枢,强行抽离九十九种绝毒灵气酿造而成的毒酒。 虽然他嫌弃这酒沾染了魔道浊气,但在他的手中,万物皆有其理。 毒之极,便是生。 季秋极其隨意地倾斜葫芦。 “吧嗒。” 一滴呈现出极其诡异的紫黑色、散发著刺鼻药香的酒液,从葫芦口滴落,极其精准地落在了阿青的眉心正中。 酒液触碰肌肤的瞬间,並没有腐蚀血肉,而是犹如一滴极其纯粹的本源,瞬间渗入了阿青的识海。 紧接著,季秋那带著无上法则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废园中极其平缓地响起: “易曰:生生之谓易。” “否极泰来,破而后立!” “嗡——!” 没有夺目的灵光,没有浩大的天地异象。 当这八个字吐出时,一股完全凌驾於五行灵气之上的造化法则,以季秋为中心,轰然降临在这片焦土之上! 那滴蕴含著九十九种绝毒的酒液,在法则催动下,其內蕴含的毁灭与死亡被极其霸道地强行逆转! 紫黑色的毒酒,在阿青的经脉中瞬间化作了一股极其磅礴、纯粹到了极点的青木生机。 第162章:天道基石 “呃——!” 陷入深度昏迷的阿青,在这股磅礴生机的冲刷下,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 重塑经脉的痛苦,丝毫不亚於將其生生撕裂! 那股青木生机犹如一条极其狂暴的木龙,在阿青那寸寸断裂的经脉中横衝直撞。 所过之处,那些肆虐的地火毒焰就像是遇到了绝对的克星,被极其蛮横地吞噬、炼化,最终变成了修补经脉的纯净灵力! 在季秋法则的镇压下,毁灭与新生在阿青的体內达成了一种极其完美的极境平衡。 她的骨骼在咔咔作响,碎裂的左臂臂骨在青木灵机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癒合。 骨质甚至隱隱泛起了一层犹如法宝般的暗金光泽。 丹田深处,那朵彻底枯萎的血色青莲,在那股磅礴生机的灌注下,开始极其贪婪地汲取著力量。 一片、两片、三片……虚幻的花瓣重新凝聚。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当阿青体內最后一丝杂乱的火毒被彻底炼化。 “轰!” 一股极其精纯、远超寻常炼气大圆满数倍的恐怖威压,从阿青的体內冲天而起,甚至將周围十丈內的地火都逼得倒卷而回! 极境重塑,无漏之体! 这才是通往传说中天道筑基最坚固的基石! 阿青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清冷的凤眸中,再无半分虚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极其深邃的铁血剑意。 她没有去感受体內那如江河般奔涌的灵力,而是极其果断地翻身而起。 儘管身躯依然有著撕裂般的残痛,但她依旧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对著季秋深深地拜了下去。 “弟子阿青,谢先生再造之恩。” 阿青的声音沙哑,但透著绝对的恭敬。 “起来。” 季秋极其慵懒地靠在青铜残鼎上,喝了一口酒: “谢什么?为师只不过是在你的伤口上浇了一滴酒,真正扛过火毒、斩出那一剑的,是你自己。” “炼气杀筑基,而且是在神识被锁定的绝境下反杀。阿青,你做得很不错。” 季秋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意,语气却依然平淡: “高阶修士,最喜欢用境界和神识来压人。“ ”面对无法抗衡的法则碾压,利用天地环境借力打力,这是底层螻蚁唯一的生存之道。“ ”你用命换来了这片火海的失控,换来了自己的一线生机,这就足够了。” “弟子明白。” 阿青握紧了身旁的春雨。 方才那场斗法,让她深刻地认识到了境界之间的差距。 若非最后关头季秋抹去了那道金丹期法宝的绝杀,她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的经脉已经拓宽到了炼气期的极限,道基已成雏形。” 季秋看著药王谷內谷的方向,眼底的杀机渐渐匯聚: “但想要踏出那一步,引动天道成就完美筑基,还需要一个契机。” 就在师徒二人对话之际。 药王谷內谷深处,那座高耸入云的摘星塔上,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宽阔的塔顶大殿內。 一名身穿玄天道宗长老法袍的老者,正盘膝坐在悬浮的蒲团上。 此人,正是玄天道宗派来镇压药王谷大局的炼虚期特使——寧长生! 在寧长生的下方,几名金丹期的执事正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稟……稟告特使大人……” 一名执事声音发著颤,將一枚碎裂的本命玉简高高捧起: “在外围监视废园的莫执事……他的本命玉简碎了。神魂俱灭,连一丝残魂都没能逃回宗门法界……” 大殿內死寂了足足十息。 寧长生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星云漩涡。 一股极其恐怖的威压倾泻而下,压得下方几名金丹执事直接口吐鲜血! “一个金丹期,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抹除了痕跡。” 寧长生的声音縹緲而冷酷,听不出丝毫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极度理智: “对方甚至连斗法的灵气波动都没有留下。“ ”齐道临那个老东西,没有这种手段。看来,那外谷废园里的那个书生,確实有些古怪。” “特使大人,那我们是否立刻调集內谷所有神武卫,配合阵法將那废园彻底夷为平地?” 一名执事强忍著威压,极其狠辣地提议。 “蠢货。” 寧长生极其冷漠地扫了他一眼,那一眼,几乎让那名执事的神识崩溃: “一个螻蚁的死活,与宗门的大计相比,算得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摘星塔的边缘,俯瞰著整座被护宗大阵笼罩的药王谷。 “现在唯一挡在老夫面前的,就是万药园上那道合体期的本命阵法烙印。” “只要齐道临那废物,能在这最后三天內,將夺天造化丹炼製成功。老夫便能借造化之力,撕开万药园的烙印。“ ”届时,整个药王谷的底蕴,便会彻底落入我玄天道宗之手!” 寧长生的眼中闪烁著极其贪婪与狂热的光芒,事关宗门吞併大计和蜀山锁妖塔的隱秘,绝不容许有失! “传老夫法旨!” 寧长生大袖一挥,声音瞬间传遍內谷: “封锁內外谷所有通道!开启第二重绝灵阵!“ ”没有老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出內谷半步,更不许去废园招惹那个书生!” “把齐道临和那些炼丹长老全部赶到地火丹室!“ ”告诉他们,三日之內,若见不到造化丹成,老夫就每天杀十个药王谷真传弟子,直到把他们杀绝为止!” “诺!” 几名金丹执事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前去执行这极其血腥的法令。 寧长生冷冷地看著废园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他不查,不管,不就代表他怕了季秋。 在修仙界,高阶修士的博弈永远都是利益至上。 既然废园里的变数深浅未知,与其硬著头皮去管,让当前形势变得更加不可控。 倒不如先拿到造化丹,掌控整个药王谷的阵法中枢。 到时再藉助宗门重宝,哪怕那书生是炼虚巔峰的老怪,我也能將其连同废园一起碾成齏粉! 第163章 :九龙吞炎鼎 次日清晨。 外谷废园的地火,在白昼的压制下,显得稍微黯淡了些许。 季秋依然靠在青铜残鼎上。 他没有闭眼,只是极其平静地看著远方的天际。 “嗡。” 一只极其精巧、完全由木系灵力凝聚而成的青色纸鹤,极其隱蔽地穿透了內谷的封锁。 摇摇晃晃地飞入废园,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季秋的指尖。 这是齐道临,用宗门秘法送出的传讯灵鹤。 季秋极其隨意地碾碎了纸鹤。 一段极其焦急、带著绝望的传音落入他的识海: “前辈救命!玄天特使寧长生突然发难,彻底封死內谷!“ ”他以千名弟子性命相挟,逼迫老朽等人在三日內必须炼成夺天造化丹!“ ”老朽已按前辈的三句箴言推演,但丹方中缺失的那味核心主药灵枢引,老朽搜遍药王谷也无法寻得替代之物。“ ”若强行开炉,必定炸炉,届时,宗门休矣!恳请前辈指点迷津!” 隨著传音消散,纸鹤的腹部掉落出一个极其微小的白玉锦盒。 季秋接住锦盒,轻轻弹开盒盖。 里面躺著的,正是昨日齐道临炼出的那颗充满了狂躁丹纹、隨时可能爆炸的废丹残品。 阿青察觉到了灵气波动,走到季秋身旁,看著那颗废丹,眉头微皱:“先生,內谷出事了?” “意料之中。玄天道宗捨弃了外谷的杂鱼,直接收网逼宫了。” 季秋没有任何惊慌,他甚至没有多看那颗废丹一眼。 他极其慵懒地將白玉锦盒拋在半空中,又极其隨意地接住,眼底闪过一丝冷嘲: “连灵枢引是什么都没弄明白,也妄图窃取造化?” 季秋站起身,枯木般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身旁的百丈青铜残鼎,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 “阿青。休息够了,就隨为师去內谷走一趟吧。” “这群不入流的炼丹方士,把这满谷的药香都给熏臭了。“ ”我们便教教他们,什么叫作真正的……天地造化。” “咔嚓——” 药王谷內谷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机括咬合声。 紧接著,一层极其厚重的暗金色光幕,犹如一只倒扣的巨碗,將整个內谷连同那座高耸入云的摘星塔,死死地封锁在其中。 这並非寻常的护宗阵法,而是药王谷的最强底蕴之一——二重绝灵大阵。 阵法一旦开启,內谷与外谷的天地灵气便被彻底切断。 除非手持谷主的本命阵符,否则即便是化神期修士,也休想在不惊动布阵者的情况下强行跨越半步。 很显然,寧长生为了確保夺天造化丹的推演不被打扰,已经彻底封死了整座药王谷。 季秋站在废园边缘,深邃的眸光透过那层暗金色的光幕,落在了內谷深处那座隱隱透著冲天火光的地火丹室上。 “封天锁地,自绝生路。” 他极其隨意地將酒葫芦掛回腰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玄天道宗,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把所有人都关在一个笼子里,这戏,唱起来才够响亮。” “先生,绝灵阵已启,我们如何进去?” 阿青站在季秋身侧,她的伤势在血色青莲重塑后已经痊癒。 不仅如此,她此刻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內敛。 哪怕是金丹期修士用神识扫过,也只会觉得她是个灵力枯竭的凡人。 “强闯自然是不行的。这绝灵阵连著药王谷的地脉,若是强行撕开,会毁了这方天地的灵气根基。“ ”我还要留著这里的灵气酿酒,砸坏了酒窖,得不偿失。” 季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青衫袖口。 极其平淡地向前迈出了一步,走到了那层暗金色的绝灵光幕前。 修长手指,轻轻地贴在了光幕上。 “这世间的阵法,说到底,不过是对天地法则的粗劣临摹。” 季秋闭上眼睛,他的神识没有外放,却顺著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渗入了那坚不可摧的阵纹之中。 “布阵之人以为锁死了灵气流动,便能隔绝內外。“ ”却不知,『天地交而万物通』。只要是存在於这片天地间的东西,就必然有其运转的孔隙。” “找到了。” 季秋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眸子深处仿佛有星辰在流转。 “子曰:君子不器。” 伴隨著这句极其平静的儒家真言吐出,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那层足以阻挡化神期大能狂轰滥炸的绝灵光幕。 在季秋指尖触碰的地方,阵纹竟然开始极其诡异地自行重组、扭曲! 没有引发任何警报,也没有任何灵力碰撞的波澜。 光幕就像是遇到了一块极其顺滑的玉石,自行向两边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这不是破阵,这是在欺天瞒道! 利用对天地法则的绝对理解,强行篡改了这方大阵的运行逻辑,让阵法本身认为这个缺口是合理存在的! “走吧。” 季秋收回手,极其从容地跨过了那个缺口。 阿青牵著驮著叶红鱼的老禿,紧隨其后。 当他们全部穿过之后,那道暗金色的光幕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缺口瞬间弥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內谷的灵气浓郁程度,是外谷的十倍以上。 但此刻,这浓郁的灵气中却夹杂著极其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季秋没有隱藏行跡,他带著阿青,顺著那股焦糊味最浓烈的方向,径直走向了內谷的地火丹室。 …… 此时的地火丹室,宛如人间炼狱。 这是一座修建在火山口上的庞大建筑,內部空间足有数百丈方圆。 中央矗立著一尊极其庞大的暗红色炼丹炉——九龙吞炎鼎。 这尊曾经用来炼製救命仙丹的宝鼎,此刻却散发著极其狂躁、甚至带著几分邪异的火光。 丹室四周,密密麻麻地站著上百名大烈神武卫,他们手持灵戈,面覆铁面,將所有的出口死死封锁。 在这些神武卫的脚下,横七竖八地倒著十几具穿著药王谷內门服饰的尸体。 鲜血顺著地砖的纹路流淌,被炽热的地火瞬间蒸发成刺鼻的血雾。 “齐道临!老夫的耐心是有限的!” 第164章:苦竹老人 丹室正上方的一座悬浮玉台上,一名身穿玄天道宗紫金八卦袍的乾瘦老者,正用极其阴冷的神识俯视著下方。 此人乃是玄天道宗重金从中原请来的炼丹大宗师——苦竹老人,修为已达元婴中期! 他也是这次夺天造化丹推演的实际监工。 “已经过去十二个时辰了!这第七十六炉造化丹,为何依然无法凝结灵枢?” 苦竹老人一拍身前的玉案,元婴中期的神识犹如一根带刺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下方一群灰头土脸的炼丹师身上: “特使大人有令,三日若不丹成,便抽光你们这些人的元神填炉!“ ”来人,再拖出十个药王谷弟子,在这丹炉前斩了,给齐大长老助助兴!” “诺!” 几名神武卫立刻如狼似虎地冲向角落里被阵法囚禁的数百名药王谷弟子。 “住手——!!” 披头散髮、满脸黑灰的齐道临猛地站起身。 他身上的化神期威压刚想爆发,却被苦竹老人手中握著的一面黑色阵旗死死压制。 那面阵旗,连接著绝灵阵的杀伐中枢,更是被寧长生亲自注入了法则烙印! 只要齐道临敢妄动,阵法便会瞬间绞杀那数百名弟子! “苦竹!你这数典忘祖的败类!” 齐道临双目赤红,指著那尊狂躁的九龙吞炎鼎,声音都在滴血: “这夺天造化丹缺了核心的灵枢引,根本无法將阴阳两种极端药性融合!“ ”你让老夫强行开炉,这炉中积压的狂暴灵气一旦炸裂,不仅这些弟子要死,整个地火丹室都会被夷为平地!你这是在逼老夫杀人!” “灵枢引?哼,不过是上古传说中虚无縹緲的东西罢了。” 苦竹老人极其轻蔑地冷笑一声: “炼丹,讲究的是以力破巧,以火炼天!既然阴阳不合,那便用极阴的血魂之力强行镇压极阳之火!“ ”老夫让你杀了那些弟子,就是为了取他们的元神血气入药!这才是真正的造化之道!” “你……你这是魔道行径!简直丧心病狂!” 齐道临气得浑身发抖,但他却毫无办法。 他的丹道造诣虽高,但在这种极其蛮横、不讲道理的魔道炼丹法面前,却显得束手无策。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到底要用什么东西,才能替代那极其神秘的灵枢引! “动手!抽魂填炉!”苦竹老人眼神一寒,下达了最后的死令。 神武卫举起了手中的灵戈,对准了那些绝望哭嚎的药王谷弟子。 就在这极其惨烈的屠杀即將拉开帷幕的瞬间。 丹室那扇厚重无比的黑铁玄门,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吱呀——” 大门就像是被一阵微风吹开,一个拎著酒葫芦的青衫书生,带著一个牵驴的青衣少女,极其突兀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整个地火丹室,瞬间死寂。 上百名神武卫猛地转过头,连同悬浮玉台上的苦竹老人,都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著这两个不速之客。 “绝灵大阵已经封死,你们……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苦竹老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那元婴中期的神识极其狂暴地扫过季秋,却发现对方身上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就像是一个走错了片场的凡间书生! 齐道临在看到季秋的那一瞬间,原本绝望死灰的眼神中,瞬间迸发出极其狂热的希冀! 但他极其聪明地压抑住了自己的激动,没有喊出前辈二字。 季秋没有理会那些指向自己的灵戈。 他极其慵懒地踩著满地的血跡,无视了上百名神武卫的杀气,也无视了玉台上苦竹老人的厉喝。 他径直走到了那尊正处於炸炉边缘、剧烈震颤的九龙吞炎鼎前。 “这就是你们推演了一天一夜的造化丹?” 季秋微微仰起头,用极其挑剔、极其嫌恶的目光,看著鼎內那翻滚的暗红色狂暴药液。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滚烫的鼎身。 “咚。” 沉闷的回音在丹室內激盪。 “以力破巧?血魂填炉?” 季秋的声音极其平淡,却透著一股居高临下、仿佛看杂耍猴子般的蔑视: “连天地造化的皮毛都没有摸到,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称自己为炼丹宗师?” “放肆!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侮辱老夫的丹道!” 苦竹老人勃然大怒,他在中原受万万人敬仰,何曾被一个凡人如此当面羞辱! “神武卫,给老夫把他剁成肉泥,扔进炉子里做血引!” “杀!” 距离季秋最近的十几名神武卫怒吼一声,长柄灵戈带起血色罡风,朝著季秋极其残忍地绞杀而去! 面对这足以將金丹修士绞碎的合击。 季秋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极其隨意地举起了手中的酒葫芦,拔开木塞,向著那尊狂躁的炼丹炉,倾倒而下。 “这炉子里,阴气太重,阳气太盛。缺了一味中和的灵枢引。” 季秋的声音,在灵戈即將斩下他头颅的那一刻,极其清晰地响彻丹室: “这群神武卫身上的杀气,够烈。这老东西的愚蠢,够沉。刚好。” “阿青。” “弟子在!” 一直跟在季秋身后、毫无存在感的阿青,在此刻轰然拔剑! 春雨出鞘,却不是为了杀敌。 “借他们的杀机一用,给这炉子,添点柴。” “錚——!!!” 阿青没有动用任何灵力,她只是极其精准地,將剑身横在了季秋和那些神武卫之间。 极其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神武卫刺出的灵戈上所附著的极其狂暴的血色杀气,在触碰到春雨剑身的瞬间,竟然被极其蛮横地剥离了下来! 太白剑气的锋锐,在此刻化作了极其精密的剔骨刀! 不斩肉身,只斩杀气! “嗡——!” 那十几道被剥离出来的实质化杀气,在半空中被季秋的酒葫芦极其霸道地吞噬! 紧接著,季秋极其隨意地一挥酒葫芦。 一滴融合了极致杀气与绝毒灵气的酒液,从葫芦口滴落,极其精准地落入了那尊狂躁的九龙吞炎鼎中! “轰——!!!” 就在这滴酒液入炉的瞬间,原本即將炸裂的炼丹炉,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高亢、甚至带著几分远古洪荒气息的龙吟! 第165章:篡权悖论慑群伦 #断更原因 真的、真的非常对不起,断更了这么多天。 因为遇到点急事,完全乱了节奏,等处理完才发现已经鸽了好几天。 我知道解释改变不了让大家空等的事实,但还是想认真说一句:抱歉,是我的问题。 现在事情总算忙完了,今天开始一定恢復正常更新!欠大家的,我会好好补上。 谢谢你们还愿意等我。真的,非常感谢。 #正文开始 鼎內那混乱的阴阳二气,在这滴酒的调和下,竟然被强行镇压、融合! 一股极其浓郁、呈现出暗金色的造化丹香,犹如风暴般席捲了整个地火丹室! “不可能……这不可能!!!” 玉台之上,苦竹老人死死瞪大了眼睛,惊骇得连鬍鬚都在剧烈颤抖。 “以他人杀气入药?这……这是早已失传了的炼丹古法!!!” 季秋转过身。 他没有去看那些失去了杀气、犹如软脚虾般瘫倒在地的神武卫。 他只是极其平淡地看著玉台上惊骇欲绝的苦竹老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看懂了吗?” “这才叫,炼天夺造化。” 地火丹室之內,鸦雀无声。 那股席捲了整个百丈空间的暗金色丹香,犹如实质的波浪。 不仅瞬间平息了那百名神武卫散发的铁血杀气,更是將苦竹老人的威压,生生逼退了三尺! “以杀气混合绝毒入炉?这世间怎会有如此荒谬的手段?” 一名躲在角落里的药王谷炼丹长老,死死盯著那尊终於停止了狂暴震颤的九龙吞炎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炼丹讲究的是“天地交泰,草木含灵”。 哪怕是魔修,也是抽取生灵的元神或精血入药。 但眼前这个青衫书生,竟然让徒弟用极其纯粹的剑意硬生生刮下了那群神武卫外放的杀气因果。 配合那一滴散发著绝毒气味的诡异酒液,直接砸进了快要炸炉的七阶残丹里! “不……这不是炼丹!他在强行封印丹炉!” 玉台之上,苦竹老人猛地一拍身前的白玉案,化作一道紫色流光落在丹鼎前方。 他將神识探入鼎中,像看怪物一样看著季秋: “阴阳逆乱的狂暴药性……竟然被杀气给强行冻结了。不,这不可能。” 季秋站在鼎旁,极其隨意地敲了敲鼎身: “虽说用杀气替你们冻住了。但这终究只是一炉用拼凑之法缝起来的废液,它根本不可能成丹。” “想要真正练成这炉夺天造化丹,还得放进丹方上记载的那味真正的核心药引——灵枢引。” 此言一出,齐道临便快步走到季秋身侧,传音入密道: “前辈!这丹方是玄天道宗拿出来的残卷,老朽推演了半个月,却始终找不到这灵枢引究竟是何种灵物。“ ”搜遍了所有古籍也未曾找到相关的资料。敢问前辈,这味药引,究竟是什么?” 季秋没有回答齐道临的问题,他眼神淡漠的扫过眾人: “这丹方的作用,是引动天地造化,强行洗去法宝或阵法上的本命神魂烙印。” “而玄天道宗则趁著老谷主身中奇毒,便想炼製这颗夺权之丹,去强行剥离老谷主留在护宗大阵和万药园上的本命烙印。“ ”从而不费一兵一卒,彻底吞併整个药王谷!” “哗——!”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那些被抓来的弟子和长老,直到此刻才终於明白玄天道宗逼他们炼丹的真正恶毒目的! 这不是为了救人,这是在炼製一把撬开药王谷金库的万能钥匙! “你……你到底是谁?” 苦竹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这篡权夺阵的隱秘,只有他和那位炼虚期的特使知道! 这个来歷不明的书生,竟然一语道破了玄机! “我是谁並不重要。重要的是……” 季秋拎起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 “你们想用造化丹去篡夺老谷主的阵法控制权。” “但你们却不知道,想要炼成这颗丹,那缺失的灵枢引,並非寻常草木。“ ”它必须是一株沾染了这方天地最纯粹本源气运、甚至带著老谷主同源气息的极品药草!” 季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纵观整个药王谷,能满足这个条件的药引,只有那株长在万药园最深处的无上至宝——九转还魂草。”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苦竹老人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这个书生的话,像是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和整个玄天道宗的脸上! 他们费尽心机想炼丹去开启万药园的大门,完成吞併; 结果到头来,这颗丹药本身,就必须用万药园里的那根绝世仙草来做药引! 你们在用一把没有钥匙的锁,去锁另一把钥匙! “一派胡言!” 苦竹老人厉声咆哮,元婴中期的神识再次爆发: “上古残方,岂是你这黄口小儿能妄加揣测的!来人!把这个妖言惑眾的魔修给老夫拿下!立刻抽魂搜魄!” 周围的神武卫刚想动作,却惊骇地发现,他们体內的灵气竟然在那股杀气的威压下,运转得极其生涩! “怎么?被季某戳穿了,急了?” 季秋连眼皮都没抬。 “听你刚才的意思,好像是说这丹方没有错,不需要使用九转还魂草作药引。” 季秋看著玉台上气急败坏的苦竹老人,眼神极度蔑视: “那我今日便给你一个机会。” “这尊九龙吞炎鼎,我用杀气给你冻了三天。“ ”这三天时间里,你大可以动用你毕生所学的炼丹手段,甚至可以把在场所有神武卫的血魂都填进去。我就在这里看著。” 季秋走到一张原本属於齐道临的椅子前,大刺刺地坐了下来。 阿青牵著老禿,极其默契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三日之后。你若能不用九转还魂草就把这颗篡权之丹炼成。” 季秋將酒葫芦极其隨意地扔在身旁的玉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季某,便將项上人头,双手奉上。任你搜魂炼魄。” 狂妄! 在这玄天道宗重兵把守的內谷死地,一个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书生,竟然公然挑战中原炼丹大宗师,甚至还要以命作赌! 苦竹老人的双眼眯成了两条危险的缝隙。 杀他?苦竹老人不敢。 因为那丹炉內的狂暴灵气全靠这个书生的杀气法则冻结著,一旦杀了他,法则溃散,立刻炸炉,他苦竹也得跟著陪葬! “好!老夫便与你赌这一局!” 苦竹老人咬牙切齿地答应了下来,他绝对不相信自己数百年沉淀的丹道,会输给一个无名之辈: “三日之后,老夫若炼成此丹,定將你抽筋扒皮!” 第166章:贪念填炉碎封印 季秋极其平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齐长老。” 他没有再理会苦竹老人,而是极其自然地吩咐齐道临: “去,给我泡一壶好茶。这三天,我要在这里,好好看一齣戏。” “晚辈遵命!” 齐道临没有丝毫迟疑,恭敬地退下去,用极其珍贵的灵泉水洗涤茶具。 他知道,这看似狂妄的赌局,实则是这位通天大能硬生生为药王谷爭取来的三天喘息之机! 而一直沉默地站在季秋身后的阿青。 她的目光,极其隱晦地看向了丹室后方,那一扇通往地底更深处的青铜大门。 那是通往药王谷最核心秘境——万药园的唯一入口。 阿青的耳边,响起了季秋传音入密的话语: “阿青。” “为师在这里用这座破炉子,拖住这群蠢货和塔上那个炼虚期的老怪。” “地脉火毒会在子夜迎来最狂暴的潮汐,那时,便是万药园阵法封印最薄弱的时刻。” “到时候,你一个人进去。去把那株九转还魂草,给为师拔出来。” 阿青的凤眸底处,悄然燃起了一抹极其纯粹的战意。 原来季秋做这一切,是为了给她创造潜入秘境的机会! …… 地火丹室之內,暗金色的造化丹香犹如浓雾般缓缓流淌。 自季秋立下三日之赌,已过去了整整四个时辰。 季秋极其慵懒地靠在椅子上。 身侧的紫檀玉案上,齐道临正恭敬地奉上一盏灵茶。 而悬浮玉台之上,苦竹老人此刻早已没有了先前的囂张气焰。 他披头散髮,双眼布满狰狞的血丝,死死盯著下方那尊被杀气冻结的九龙吞炎鼎。 这四个时辰里,他几乎陷入了疯狂的魔怔! “这不可能!阴阳为何无法交融?!” 苦竹老人在心中发出极其绝望的怒吼。 他不信邪。 这四个时辰內,他极其焦躁地往丹炉里接连投入了七十二种极品灵草,甚至不惜当场捏碎了三名重伤神武卫的心脉。 企图用霸道的血魂之力去强行粘合那狂躁的药液! 但是,没用! 他投入的那些灵草和血魂,不仅没有起到融合的作用,反而像是在拥挤的火药桶里,又蛮横地塞进了一大堆不稳定的引线! 鼎內的极阴与极阳两股药性,在这些杂乱灵机的刺激下,已经达到了一个隨时会毁灭一切的临界点! 若非季秋之前留下的那层杀气封印,这炉子早就被苦竹老人自己给玩炸了! “滴答。” 一滴冷汗,从苦竹老人的额头滑落。 他的道心,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他堂堂中原炼丹宗师,竟然被一个毫无灵力的书生,硬生生逼到了走火入魔的边缘! 然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在这漫长且压抑的四个时辰里。 阿青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丹室角落的阴影中。 她借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尊极其危险的丹炉吸引的空隙,顺著厚重的青铜阵纹缝隙,进入了通往地底深处的暗门。 …… 门后,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青石甬道。 甬道尽头,是一片极其开阔的地底溶洞。 中央矗立著一座百丈高的白玉拱门,门內是一片缓缓旋转的星云漩涡,正是万药园秘境入口。 此时的拱门前,盘膝坐著两名身穿暗金法袍的神武卫统领。 这两人,一名是筑基中期,一名是筑基初期。 他们是守门的修士,神识交织成网,將入口封锁得密不透风。 阿青將身躯贴在一块钟乳石的阴影后,连心跳都强行压制下来。 “一个中期,一个初期。正面对抗,毫无胜算。” 她在脑海中极其冷静地推演著,寻找破解之法。 …… 地火丹室之內。 晷香即將燃尽。 子夜,已至。 此时的地脉深处,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隆隆轰鸣。 那是药王谷地下积攒了一天的火毒,迎来了最狂暴的自然潮汐。 苦竹老人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玩脱了。 这炉丹內部的压力已经超出了杀气封印能承受的极限! 就在这极其紧绷的绝境时刻。 季秋极其平淡地抿了一口灵茶,隨后极其惋惜地摇了摇头。 “季某说过,这杀气封印能保这废丹三日不炸。”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看向玉台上瑟瑟发抖的苦竹老人: “但这前提是,你不要把这丹炉,当成杂碎篓子,什么狗屁不通的灵草和浊血都往里塞。” 季秋苍白修长的食指,看似漫不经心地,在紫檀玉案的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紧接著,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传来。 被压抑到了极致的地脉火毒和混杂的血气,犹如洪荒巨兽般疯狂地喷涌而出! 一道数十丈高的幽绿岩浆柱衝破顶盖,带著焚天灭地的恐怖高温,朝著丹室穹顶狂卷而去! “不——!!!” 苦竹老人发出一声惨叫,嚇得亡魂皆冒,连忙向后暴退! “给老夫镇!!!” 就在这时,一尊百丈高的青木神鼎法相拔地而起,伸出两只擎天巨手,按向了那狂暴的地火岩浆! 木生火,火克木! 两股力量交锋,整个地火丹室寸寸龟裂! …… 同一时刻,地火丹室正下方。 “轰——隆隆!!!” 一股带著化神期威压的恐怖热浪狂卷而下! 那两名闭目盘膝的筑基统领猛地睁开双眼,脸色煞白! “怎么回事?这股木系法则……是齐长老的青木法相!上面炸炉了?” 两名统领惊骇交加。 “我去上面看看情况!你死守此地!” 那名筑基中期的统领极其果断地拔地而起,化作流光顺著甬道极速掠去。 阿青的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看此情形,应该是先生出手了! 现在,挡在万药园入口前的,只剩下一名筑基初期的修士! “子夜已至。” 阿青抬头看了一眼溶洞上方。 因为化神法相与地脉火毒的倾轧,万药园入口的那座白玉拱门,阵纹在灵气潮汐的衝击下,闪烁到了最黯淡的冰点。 封印,降至最弱。 “錚——!” 一声高亢入云的剑鸣,骤然撕裂了地底溶洞的死寂! 没有半分犹豫,阿青犹如一头蛰伏已久的孤狼,从阴影中轰然跃出! “什么人?” 第167章 :万药园 那名留守的筑基初期统领猛地转头,神识犹如一张大网,瞬间锁定了半空中的青色残影。 “炼气大圆满?找死!” 统领面露残忍,单手迅速结印。 “血阴雷!” 统领屈指一弹。 一团极其狂暴的猩红电浆,带著腐蚀神魂的毁灭气息,朝阿青轰然砸去! “退?” 阿青的凤眸中,燃起一抹极其极其狂暴的战意! 在她的字典里,就没有退这个字! 阿青在半空中强行顿住身形,不退反进! 她丹田內,那朵血色青莲疯狂反转。 破军斩! “錚——!!!” 春雨向前挥出! 一道足有三丈长、宛如实质般的暗金色剑形虚影,从剑锋之上轰然爆发! 这股剑意中,带著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绝对霸道! “轰隆!!!” 暗金色的破军剑芒与那团猩红的血阴雷在半空中对撞在一起! 在统领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阿青那道破军斩,竟然將那团狂暴的血色雷火……从中间一劈为二! “不可能!炼气期怎么可能斩破我的本命雷法?” 统领发出一声惊骇的尖叫,道心在这一刻出现了震盪! 两股力量对轰產生的灵气风暴,在溶洞內轰然炸开,混乱的灵气乱流瞬间撕碎了覆盖在四周的神识网! 这就是阿青要的破绽! 就在那漫天炸裂的血色雷火和暗金剑气尚未消散的千分之一息! 一道清冷、犹如鬼魅般的青色残影,竟然极其不可思议地穿透了那片混乱的灵气爆炸中心! 阿青將柳絮迎风身法催动到了极致,借著气浪的翻滚,瞬间跨越了最后的三丈距离! 当那名统领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准备再次结印的剎那。 他只感觉喉咙处,传来一丝极其冰凉的触感。 下一瞬。 春雨剑那暗金色的剑锋,极其丝滑地抹过了他的咽喉! “嗤——” 绝世锋芒毫无阻滯地切开了护体灵气,切断了他的颈动脉!一道淒艷的血泉冲天而起! 阿青一振剑锋,甩落血珠。 身形化作一道青芒,果断地一头撞入了那座白玉拱门之中! 星云漩涡被撕开。 狂暴的空间吸力涌出,將少女清冷决绝的背影瞬间吞没。 极致的空间失重感,犹如一只粗暴的无形大手,將阿青的五臟六腑狠狠地搅弄在一起。 这不是穿过一扇普通的石门,这是跨越了重重叠叠的远古空间壁垒。 万药园作为药王谷镇压了数万年气运的上古遗蹟,其外围包裹的空间法则极其紊乱狂暴。 若非借著子夜时分地脉火毒潮汐的衝击,让阵法封印降到了最弱。 在踏入星云漩涡的瞬间,就会被那恐怖的空间乱流碾成齏粉。 至於地脉火毒潮汐的衝击会让封印变弱,整个药王谷,除了老谷主之外,恐怕也就只有季秋知道了。 所以,这也是寧长生不敢硬闯,而是派人守住此处的原因。 “砰!” 阿青重重地砸在了一片极其湿软、散发著刺鼻腐叶气息的泥土上。 空间传送带来的强烈撕扯感,让她的识海產生了一阵极其强烈的眩晕。 她死死咬住舌尖,强行刺激自己的神识保持绝对的清醒。 她那双清冷的凤眸,极其警惕地扫过四周。 没有想像中仙气飘飘、遍地奇珍异草的仙家药园景象。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极其压抑、甚至透著几分诡异蛮荒气息的原始丛林。 这里的古树极其高大,每一棵都足有数十人合抱粗细,树皮呈现出一种犹如乾涸血液般的暗红色。 巨大的树冠犹如一柄柄遮天蔽日的巨伞,交织在一起,將外界的光线遮蔽得严严实实。 空气中瀰漫著极其浓郁、甚至浓郁到了有些粘稠的草木灵气。 “这就是万药园的內部……一个独立於现世的上古摺叠空间。”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似乎都在向外释放著生人勿进的杀机。 那些看似平静的灌木丛中,那极其茂密的暗影里,不知道潜伏著多少从上古时期便遗留在此、以高阶修士血肉为食的凶残异兽。 “嗒、嗒、嗒。”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丛林深处的迷雾中传来。 阿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有人! 她立刻將柳絮迎风身法催动到极致,身体犹如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毫无声息地贴在了一棵巨大的暗红色古树背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碎枯叶的声音在这死寂的丛林中显得极其刺耳。 很快,三道人影从前方的毒瘴迷雾中缓缓浮现。 阿青隱在暗处,打量著这三个不速之客。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华贵锦袍的青年。 他手持一把极其名贵的摺扇,扇骨由某种散发著强大灵力波动的妖兽脊骨打磨而成。 腰间掛著一枚极其通透的极品羊脂玉佩,玉佩上隱隱雕刻著一尊青木神鼎的尊贵图腾。 这青年看似极其放鬆,脚步虚浮,但他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却赫然达到了筑基中期的境界! 在他身后,跟著两名面无表情、身穿黑色劲装的扈从。都是实打实的筑基初期修士。 阿青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三个人是谁? 就在阿青猜测这三人的身份时,那三人的话,却极其清晰地传了过来。 “少主。” 左侧的一名黑衣修士停下脚步,极其警惕地看了一眼溶洞入口的方向: “方才我们进来时,秘境的阵法似乎有极其剧烈的震盪波动,想必內谷那边应该出事了。“ ”寧长生那个老怪物的神识极其恐怖,我们若不儘快拿到那株九转还魂草,恐怕会夜长梦多,生出变数。” 被称为少主的锦袍青年合上摺扇,那张还算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笑: “怕什么?寧长生那个老鬼,想把药王谷当成他自家的后花园,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万药园,乃是我齐家先祖一代代经营的心血。除了那扇正门,只有歷代谷主才知道,这外围还藏著一条药脉暗道!“ ”寧长生逼著齐道临那老不死的炼製夺天造化丹,企图强行剥离阵法烙印,本少主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青年的眼中闪烁著极度的狂热与疯狂的野心: “只要我们赶在造化丹炼成之前,顺著这条暗道把九转还魂草拿到手。“ 第168章:齐飞云 ”到时候,有了这株能沟通药王谷天地灵脉的至宝作为阵法中枢的密钥,我就能越过我爹,强行接管整个护宗大阵!” “到了那时候,就算他寧长生是炼虚期,在这受护宗大阵压制的药王谷內,他也得对我齐飞云客客气气!” 听到这番极其自负的言论,躲在树后的阿青,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齐飞云虽然表面上投靠了玄天道宗,引狼入室,但他显然也不甘心將整个药王谷的万年底蕴彻底拱手让给寧长生。 “这秘境,不仅有正门,竟然还有一条连玄天道宗都不知道的暗道。” 阿青在心底冷静地盘算著。 这对她来说,既是致命的危机,也是绝佳的机会! 万药园內部广袤无垠,且布满了天然杀阵。 如果让她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去寻找九转还魂草,无异於大海捞针。 但现在,一个活生生、且手握秘境地图的嚮导,完美地送上门来了! “走!根据我偷来的先祖秘卷,穿过前面这片危险的血刺藤林,就是核心內园的阵法屏障了。“ ”九转还魂草,就在那屏障之后!” 齐飞云极其迫不及待地挥了挥手,带著两名隨从,迅速地掠过丛林,朝著更深处的迷雾进发。 阿青没有立刻跟上去。 她耐心地在原地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確认那三人已经走远后,这才缓缓从树后现身。 借著那高达数十丈的树冠阴影掩护,极其谨慎地跟在了齐飞云三人的身后。 …… 半个时辰后。 血刺藤林。 放眼望去,前方的丛林风貌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漫山遍野,全都是极其粗壮、呈现出诡异猩红色的巨大藤蔓。 这些藤蔓上长满了锋利的倒刺,宛如数以万计的血色毒蛇,密密麻麻地盘踞在古树和岩石之间。 齐飞云三人行进得极其缓慢,甚至可以说是如履薄冰。 “少主,切记收敛气息!这些血刺藤对天地灵气和修士的气血之力极其敏感。“ 一名黑衣隨从紧张地低声提醒道,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本少主还需要你这狗奴才来教?” 齐飞云极其不耐烦地冷哼了一声,但他的身体却非常诚实地收敛了所有的气息。 手中的摺扇更是死死地攥紧,生怕引起半点异常。 三人犹如走在极其脆弱的冰面上,一步一停,极其艰难地在藤蔓的缝隙中穿梭。 而跟在他们身后足足半里开外的阿青,此刻面临的情况却更加凶险! 她身上带著浓烈的血腥味——那是在溶洞口斩杀守卫时留下的。 这股血腥味在外界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嗜血的血刺藤林中,简直就像是在黑夜里的饿狼群中,扔下了一块极其鲜美的生肉! “嘶——嘶——” 阿青刚刚踏入藤林边缘不过十丈,周遭十几根粗壮的血色藤蔓仿佛嗅到了极致的美味,极其诡异地扭动了起来。 藤蔓上的倒刺兴奋地张开,甚至分泌出腐蚀性毒液,犹如无数条毒蛇昂起了头颅,在空气中贪婪地搜寻著气味的来源。 “不好,不能被它们发现!” 阿青的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凤眸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在不能动用灵力护体的情况下被藤蔓缠住,必死无疑! 不仅如此,一旦引发动静,前方的齐飞云等人立刻就会发觉她的存在! 阿青没有任何犹豫,她直接將神识沉入丹田,將气息压的更稳! 那些躁动的血刺藤在她头顶的树冠上微微蠕动了一下,似乎在捕捉空气中的波动,但在没有察觉到任何活物后,又极其缓慢地垂落了下去。 前方,齐飞云三人已经极其艰难地快要穿过这片藤林。 就在他们透过藤蔓的缝隙,即將看到藤林尽头那片散发著极其耀眼宝光的內园阵法光幕时。 异变,陡生! “谁在那边?!” 一直走在最后面负责殿后的那名黑衣修士,神识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转过头,极其警惕地看向了右侧一片极其密集的暗红藤蔓后方! 阿青的心跳瞬间停滯! 被发现了? 应该不是!我距离他们足足有半里之遥,且有青莲敛息。 他们根本不可能察觉到我的存在! 阿青冷静地將身体死死地贴在树干上,右手紧紧握住了春雨。 “什么人?滚出来!” 话音未落,右侧那片密集的血刺藤林中,突然瀰漫出一股幽绿色的浓稠毒瘴。 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对气血极其敏感、狂暴的上古血刺藤,在触碰到这股幽绿毒瘴的瞬间,竟然发出了犹如活物般的悽厉嘶鸣! 藤蔓坚韧的表皮瞬间被腐蚀成一滩滩恶臭的黑水,纷纷枯萎、断裂! 伴隨著藤蔓的成片腐烂,一个身穿灰绿色道袍、面容犹如枯木般的老者,踏著一地黑水,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这名老者身上,散发著属於筑基后期的气息。 他的周身盘旋著极其浓郁的毒煞之气,手中托著一只通透的骨盅。 骨盅內,一条散发著磷光的冥火毒蛊正在贪婪地吞噬著周围的草木灵机。 “毒……毒老鬼?” 齐飞云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不可思议地看著眼前的老者,声音甚至都在无法控制地发颤: “你怎么会在这里?寧长生明明下令,为了防止阵眼有失,將你们几名暗杀统领全部禁足在摘星塔內待命!” 灰袍老者的瞳孔中,没有丝毫情感波动。 他的声音冰冷得令人窒息: “禁足在摘星塔?那不过是寧大人故意做给你看的障眼法罢了。” 齐飞云脸上露出一抹疑惑之色,“这条暗道只有我齐家歷代谷主才知道,寧长生绝不可能提前知晓!” “寧大人確实不知道这条密道在哪。但他早就算到了你们齐家必定留有直通万药园的暗道,也知道你这竖子生有反骨。“ 毒老鬼的死鱼眼中满是戏謔: “只要把你逼急了,你自己就会乖乖地带路。” “不然你以为寧大人为何要下令封锁內谷,为何要下令炼製造化丹?” “无非是想在转移所有人注意力的同时,又將你逼的狗急跳墙,最后亲自带我过来!” 第169章 :浩然一语惊炼虚 这番话一出。 齐飞云犹如遭了晴天霹雳,整个人如坠冰窟! 躲在半里之外树冠上的阿青,看著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震撼之色。 “好一招引蛇出洞。“ ”两名筑基初期加一名筑基中期,对战一名筑基后期,应该会很精彩吧。” 阿青嘴角微微上扬,“打吧。杀得越惨烈越好。” …… 同一时刻。 外界,地火丹室。 狂暴的地火终於被齐道临强行镇压。 当数百名药王谷弟子闻到那从残破丹炉中散发出来的、极其驳杂恶臭的灵药残渣与血腥气时,所有长老和弟子,双眼彻底红了! “是嗜血藤和魔心骨!” 一名鬚髮皆白的炼丹长老指著悬浮玉台上的苦竹老人,发出了极其愤怒的咆哮: “杀气封印本可维持三日!“ ”是你这老贼急功近利,將这等剧毒违逆之物强行填入炉中,打破了阴阳平衡,才导致炸炉!你竟想拉著整个內谷同归於尽!” “无耻老贼!你根本不懂造化丹理,不过是个极其低劣的屠夫!” 汹涌的怒骂声与斥责声,犹如海啸般在丹室內彻底爆发! 就在苦竹老人气得几乎要当场吐血的瞬间。 “嗡——!” 悬浮玉台上的传讯阵法,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尖鸣。 那是留在地底统领身上的命牌碎裂的警报! 苦竹老人面容瞬间扭曲。 他死死盯著那个坐在椅子上、刚刚放下茶盏的青衫书生。 “用赌局逼老夫乱投药材炸炉,製造混乱掩护人潜入秘境!” “原来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老夫只是你的一颗棋子!” “但那又怎么样?你千算万算,就算將她送下去,她也不可能进的了秘境。” 季秋极其平淡地理了理袖口。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你还不算太笨,只不过反应比较迟钝而已。” “你……” 苦竹老人再也承受不住,一口鲜血喷出。 季秋没有理会苦竹老人,他只是抬起头。 那双看透了万古岁月的深邃眼眸,穿透了丹室的穹顶,直接对上了摘星塔上,那道正带著无尽怒火跨空扫来的炼虚期神识! 很显然,寧长生发现自己精心布置的局里,不知何时,竟然混入了一颗不受控制的棋子。 季秋端著茶盏,苍白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隨意地举了举茶杯,像是在隔空敬酒: “寧特使,这场戏,你唱得不错。” “就是不知……季某送进局里的这只黄雀……你,吃得下吗?” 季秋的声音极其平淡,甚至带著几分散漫的笑意。 但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寧长生的耳中,却犹如刺耳的挑衅,瞬间引爆了恐怖的天地杀机! “轰——!” 没有任何灵气爆裂的巨响,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轰然降临在地火丹室。 丹室穹顶之上,那片被高温炙烤的虚空犹如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出现了剧烈的扭曲与摺叠。 在无数细密的黑色空间裂缝交织中,一只足有十丈大小、完全由纯粹的空间法则凝聚而成的灰白色巨眼,在穹顶之上缓缓睁开。 炼虚之境,洞察虚空,神识已然能够干涉空间法则。 当这只灰白色的巨眼睁开的剎那,整个地火丹室內的灵气瞬间凝固,重力仿佛在这一刻暴增了万倍! “噗——!” 刚刚吐出一口鲜血的苦竹老人首当其衝。 他堂堂元婴中期的修为,在这只巨眼的注视下,残存的护体灵力犹如纸糊般寸寸碎裂。 元婴在识海中发出悽厉的惨叫,他整个人重重地趴在玉台之上,七窍疯狂溢血。 下方那数百名刚刚还在怒骂的药王谷弟子,更是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瞬间被这股空间灵压死死地按在地上。 浑身骨骼发出密集的爆响,仿佛下一息就会被这无形的巨手碾成一滩滩肉泥! 即便是强如化神期大圆满的齐道临,此刻也是面色惨白如纸。 他背后那尊刚刚镇压了地火的青木神鼎法相,在这只虚空巨眼的注视下,其上流转的木系法则开始剧烈闪烁、扭曲,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道极其縹緲、却带著无尽杀机与暴怒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这是远在內谷最深处摘星塔上的寧长生,跨越虚空传来的震怒意念。 寧长生是真的怒了。 他自负算无遗策,利用极其精妙的连环计將齐飞云逼入绝境,让他乖乖做引路人。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盘极其完美的棋局里,竟然混入了一枚不受控制的棋子。 而那个幕后执棋者,甚至还极其囂张地端著茶杯向他敬! 灰白色的虚空巨眼死死锁定了坐在椅子上的季秋。 极其恐怖的空间法则化作无数道看不见的利刃,企图將这个坏他大计的书生直接绞碎! 然而。 面对这足以秒杀化神的绝杀。 季秋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依然保持著那个极其慵懒的姿势,手中的茶盏平稳得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泛起。 他隨意地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只是极其平淡地,吐出了四个字: “非礼勿视。” 就在这四个字落下的剎那。 一股极其浩大、刚正、仿佛代表著这方世界最本源秩序的浩然法则,冲天而起! 那原本被寧长生用炼虚之力强行扭曲、摺叠的空间。 在这股秩序的冲刷下,就像是一块被揉皱的画布,被一双巨大的无形巨手,瞬间抹平! 空间裂缝,弥合! 空间利刃,消散! “咔嚓——!” 穹顶之上,那只由炼虚神识凝聚而成的灰白色巨眼,就像是看到了某种不可名状、极其恐怖的无上存在一般,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紧接著,那只巨眼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隨后……轰然爆碎,化作漫天细微的灵气光点,彻底消散於无形! 同一时刻。 远在数里之外的摘星塔顶层大殿內。 盘膝坐於虚空之上的寧长生,猛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那原本深不可测的面容瞬间涨得通红,紧接著,极其狼狈地喷出了一大口夹杂著淡金色神识本源的鲜血! 第170章:九转还魂草 “言出法隨?一语便剥夺了老夫对空间法则的掌控。” 寧长生死死地盯著地火丹室的方向,眼眸中,浮现出一抹骇然之色。 “没有丝毫灵气波动……这根本不是道门的手段!这是……浩然正气?” 寧长生猛地擦去嘴角的鲜血,背后的法袍无风自动,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世间修行体系林立,並非只有吞吐灵气的道门一家! 中原大地上,诸子百家传承未绝。 而能单凭四个字、连手指都不动一下就定住炼虚期空间法则的,唯有诸子百家中,儒家那群修理的老怪物。 “这穷乡僻壤之地,竟然引来了一尊中原神州的大儒……甚至,是半圣?” 寧长生极其忌惮地盯著丹室的方向,“此事非同小可,得將儒家出世的消息儘快通知宗门。” 地火丹室之內。 隨著那只虚空巨眼碎裂,那股几乎要將所有人碾成肉泥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一空。 苦竹老人犹如烂泥般瘫倒在玉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看向季秋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怨毒,彻底变成了犹如见鬼一般的极度惊恐。 一句话,仅仅只是一句话!就隔空震碎了炼虚期大能的神识投影? 季秋极其平淡地放下茶盏。 他没有理会丹室內那些犹如看著神明般看著他的目光。 他那双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的眼眸,透过丹室的地板,极其深邃地看向了地底极深处的方向。 “青儿,最大的障碍为师已经替你清除了!” “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 同一时刻。 地底极深处,万药园秘境,血刺藤林。 这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足以令人发疯的地步。 “寧大人有令。少谷主既然已经把路带到了……” 毒老鬼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他的掌心之中,一团极其浓郁、不断翻滚的墨绿色剧毒灵液轰然成型,化作一条长达三尺的冥火蜈蚣! “那就请少谷主,永远留在这藤林里,做这些灵草的养料吧!” 齐飞云的面色极其惨白,他死死握著那把妖骨摺扇。 “毒老鬼!你真敢杀我?我乃药王谷少谷主!”他色厉內荏地发出一声极其绝望的咆哮。 “少谷主?在寧大人的眼中,你不过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罢了。” 毒老鬼乾枯的手指微微一引。 “嘶——!” 骨盅之內,那条冥火蜈蚣,猛地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鸣,瞬间迎风暴涨至十丈大小! 通体燃烧著恐怖的幽绿色毒火,犹如一条在九幽地狱中穿行的恶蛟,朝著齐飞云三人扑杀而去。 “结阵!燃血绝杀!” 两名筑基初期修士眼中闪过一抹疯狂之色。 “保护少主!” 他们没有丝毫保留与迟疑,竟然直接点燃了丹田內的筑基道台! 极其狂暴的本命精血疯狂喷涌,在半空中迅速地交织成一张散发著刺鼻血腥气的暗红色灵力大网。 “轰——嗤嗤嗤!!!” 十丈长的冥火蜈蚣一头撞入血网之中! 那燃烧生命凝聚的血网,竟然犹如无数把锋利的锯齿,死死勒住了蜈蚣的躯体。 在它那灵力凝聚的甲壳上切割出无数道深邃的裂痕。 那幽绿色的毒火顺著血网疯狂反噬他们的神识与肉身。 短短三息时间,两人的血肉便开始大面积融化,露出森森白骨。 但他们死战不退,硬是用命,將那条恐怖的蜈蚣死死拖在了原地! “两个不知死活的疯狗!” 毒老鬼的面色终於变了。 他本以为可以轻易碾压,却没想到两人竟然刚烈到了自毁道基的地步! 他也只能疯狂地催动体內灵力去维持冥火蜈蚣的形態。 齐飞云那张原本英俊的脸上,此刻已经布满了极其狰狞的疯狂。 他果断地从储物袋中祭出一方散发著古老木系法则波动的青色阵盘! 这是药王谷歷代相传的护身重宝——青木囚天阵盘! “给本少主镇!” 齐飞云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阵盘之上。 “嗡——!” 阵盘轰然碎裂,化作无数条粗壮、布满上古符文的青色藤蔓。 那青色藤蔓犹如囚天之牢,將毒老鬼连同那条冥火蜈蚣,困在了一个方圆十丈的青木囚笼之中! “该死!” 毒老鬼发出一声惊怒的咆哮,筑基后期的毒火疯狂灼烧著青木囚笼,但这毕竟是药王谷的底蕴重宝。 哪怕他境界比齐飞云高,想要將其彻底腐蚀破开,也至少需要数十息的时间! 而这,已经耗去了他近三成的灵力! “噗!” 催动重宝的反噬让齐飞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没有丝毫停留,眼神通红地转身,犹如一道血色流光,疯狂地朝著藤林深处、那片散发著耀眼宝光的內园阵法屏障衝去! …… 百丈之外,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冠中。 阿青將这一切尽收眼底。无声无息地跟上了齐飞云的脚步。 藤林尽头。 一道散发著古老、厚重威压的白色光幕,横亘在天地之间。 齐飞云跌跌撞撞地衝到光幕前,他疯狂地割破自己的手腕,將蕴含著齐家歷代谷主血脉的精血按在阵纹之上。 “嗡——” 上古阵法在感受到血脉烙印后,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齐飞云冲入其中。 在一座散发著浓郁生机的白玉高台之上,一株通体犹如琉璃般晶莹剔透、生有九片叶子。 每一片叶子都流转著一种奇异天地法则的仙草,正静静地摇曳著。 九转还魂草! 齐飞云颤抖地伸出手,將那株仙草小心地拔出,装入一个特製的寒玉匣中。 “终於拿到了……寧长生,任你你千算万算,最后药王谷的底蕴还是落在本少爷的手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长期紧绷的神经在握住玉匣的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鬆懈。 “既然拿到了,就把它交给我吧。” 一道清冷、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声音,在白玉高台的阴影中响起。 齐飞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过身。 只见高台的石柱后,一个手持暗金长剑的青衣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你……你是那个书生身边的剑侍?” 第171章:少主喋血托仙草 齐飞云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个只有歷代谷主才知道的密道尽头,竟然还蛰伏著一只黄雀! 一个炼气期大圆满的修士,竟然一路尾隨他到了这里,而他却毫无察觉! “交出玉匣。” 阿青的凤眸中杀机內敛。 齐飞云那张英俊的脸庞渐渐扭曲。 他堂堂筑基中期,哪怕灵力损耗极大,也轮不到一个炼气期来趁火打劫。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正欲不顾一切地催动残存法力拼死一搏。 “轰——!!!” 就在此时,身后数百丈外的血刺藤林中,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 那座青木囚天阵被从內部强行炸碎! 毒老鬼披头散髮,浑身散发著狂暴且紊乱的毒气,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恶鬼,衝出了囚笼。 “齐飞云!老夫要將你抽魂炼魄!” 毒老鬼虽然破了阵,气息虚浮,灵力大损,但他那筑基后期的神识,依然死死锁定了阵法屏障后的高台! 齐飞云的心臟猛地一沉,一种深邃的绝望瞬间笼罩全身。 前面是冷血的筑基大圆满修士,后面是发狂的筑基后期修士。 他体內的灵力为了催动阵盘已经所剩无几。 无路可逃。 “没想到我齐飞云聪明一世,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 齐飞云淒凉地惨笑了一声。 他出卖父亲,出卖宗门,本以为能掌控一切,到头来却只是別人案板上的一块肉。 玄天道宗根本就没打算留活口。 这株仙草一旦落入毒老鬼手中,药王谷的护宗大阵就会彻底易主。 届时,齐家的基业將烟消云散。 听著身后越来越近的呼啸声。 齐飞云看著眼前持剑而立的阿青,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复杂、却又决绝的神色。 他是叛徒,但他依然是药王谷的少谷主。 他骄傲的自尊,绝对不允许这株代表著宗门底蕴的仙草,落入那群將他当狗一样戏耍的玄天道宗手里! “既然我活不了……寧长生,你也別想好过!!!” 齐飞云发出一声怒吼。 在阿青略显错愕的目光中,齐飞云猛地抡起右臂,將那个装有九转还魂草的寒玉匣,用力拋向了阿青! “拿著它!別让玄天道宗的那群杂碎得到!” 阿青本能地伸手接住了玉匣。 那张犹如寒冰般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动容。 她没有丝毫矫情与废话,將寒玉匣收入储物袋,毫不犹豫地转身,化作一道青色残影,一头扎入內园深处的重重迷雾之中。 看著阿青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齐飞云惨白的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狞笑。 他转过身,直面那被破开的阵法裂缝。 狂暴的毒气汹涌而至,毒老鬼披头散髮地衝到裂缝前,迎面撞上的,却是齐飞云那双充血的眼睛。 “小畜生,把仙草交出来!老夫可以留你一具全尸。” 毒老鬼枯瘦的手爪探出,幽绿色的毒火化作一只巨大的鬼手,朝著齐飞云当头抓下。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齐飞云没有退。 他喷出一口精血,落在手中的妖骨摺扇上。 扇骨光芒大盛,化作一面惨白的骨盾,死死卡在阵法光幕的裂缝处! “轰!” 毒火鬼手狠狠拍在骨盾上。 齐飞云浑身剧震,双臂骨骼发出碎裂声,七窍同时涌出鲜血,毒气顺著经脉疯狂腐蚀他的五臟六腑。 但他死死咬著牙,双脚犹如生了根一般钉在原地,寸步不让。 “你疯了?就凭你这骨盾,能挡老夫几息?” 毒老鬼惊怒交加,他能感受到內园中正有一道微弱的气息在快速远去。 “挡到她走远,就足够了。” 齐飞云一边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向身后。 茫茫白雾中,已经彻底失去了阿青的踪跡。 齐飞云脸上最后一丝紧绷的神情彻底放鬆下来。 他抬起头,看著近在咫尺、气急败坏的毒老鬼,染血的嘴角咧开一个嘲弄的弧度。 “我齐飞云是个畜生,叛徒,但我……依然姓齐!!!” 他的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骄傲。 他毫不犹豫地逆转了周身经脉,將那座已经濒临枯竭的筑基道台,瞬间点燃! 一股狂暴到令人窒息的力量,从他的丹田深处轰然亮起。 “竖子敢尔!” 毒老鬼感受到那股毁灭的气息,嚇得亡魂皆冒,拼命想要抽身后退。 但齐飞云根本不给他机会,他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毒老鬼探出的那只手。 “轰——!!!” 恐怖的自爆轰鸣,在內园的阵法屏障前炸响。 药王谷少谷主,以最悲壮的方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和筑基道台,死死堵住了阵法的入口。 狂暴的灵气风暴瞬间吞没了阵法裂缝,也將躲闪不及的毒老鬼狠狠捲入了毁灭的漩涡之中。 百丈之外,內园深处。 狂风裹挟著刺鼻的血腥气,吹拂起阿青青色的裙角。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剧烈翻滚的爆炸中心,握著春雨剑的手微微一紧。 她收回目光,犹如一道青色利箭,毫不犹豫地扎入万药园更深处的无尽迷雾之中。 …… 越往万药园深处走,四周的景象便越发扭曲荒诞。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 穹顶被厚重的灰白色云层死死遮蔽,云层深处隱隱流转著透出远古沧桑气息的暗金色阵纹。 这些残缺的阵纹交织成网,构成了这方天地不容违逆的规则。 空气中蕴含的草木灵气,浓郁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寻常修士若见此景,定会以为踏入了什么洞天福地。 但阿青只感到阵阵彻骨的寒意。 上古时期遗留的灵气,未经万载岁月的天地大道驯化,保留著最原始的狂野与暴戾。 更可怕的是,这股灵气中夹杂著无数远古异兽腐烂后渗入地脉的死气。 乾涸的经脉在这股粗糲灵气的冲刷下,犹如被无数把钝刀反覆切割,传来阵阵剧痛。 阿青的脚步慢了下来。 在溶洞入口动用破军斩秒杀守卫,隨后又紧绷著神识在血刺藤林中极限潜行。 加上空间传送时的阵法撕扯,她的肉身与精神都已经逼近了崩溃的临界点。 第172章:孤影入荒林,群兽牧亡徒 她停驻在一株参天古木的背阴处。 这棵树不知死去了多少岁月,巨大的树干中空,表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树皮的纹理犹如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迷雾的流转中若隱若现。 “噗。” 阿青偏过头,吐出一口夹杂著內臟碎末的黑血。 她背靠著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紧闭凤眸,神识內视。 丹田內,那朵血色青莲,此刻花瓣紧闭,光泽黯淡到了极点。 里面流转的太白剑气更是十不存一,只能勉强护住心脉,抵御著外界上古瘴气的侵蚀。 阿青睁开眼,从储物袋拿出寒玉匣,搁在交叠的双膝上。 指尖摩挲著冰冷的玉面,隔著封印阵纹,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匣內那株仙草散发出的、能引起神魂共鸣的纯粹道韵。 就在这时,一滴殷红的鲜血顺著她苍白的下巴,悄然滴落,砸在了寒玉匣的盖子上。 接下来的一幕,让阿青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异芒。 那滴鲜血並没有顺著光滑的玉面滑落。 在接触到玉匣的瞬间,刻满封印阵纹的玉面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幽光。 紧接著,那滴血竟犹如落入乾涸沙漠的雨滴,被毫无阻滯地渗透了进去。 玉匣表面重新恢復了光洁。 连一丝血腥味,甚至连一点血色的印记都没有留下。 阿青的手指悬停在半空。 她回忆起齐飞云拔出这株仙草时的场景。 那一刻,整座万药园的地脉似乎都发出了沉闷的震颤。 而现在,装在匣子里的这株仙草,竟然无视了外围的隔绝阵法,在无声无息地吞噬活人的气血。 阿青缓缓抬起头,目光犹如利刃般穿透身前的层层白雾。 刚才潜行的一路上,她便敏锐地察觉到,黑暗中有庞大的阴影在游荡。 那些不知沉睡了多少年的远古凶物,似乎正被某种气息唤醒。 “阵眼被拔出,封印鬆动。” 阿青在心底冷静地拼凑著线索,目光再次落回膝盖上的玉匣。 “仙草不仅是钥匙,更是诱饵。它在渴望生气。” 阿青將寒玉匣重新放入储物袋。 她站起身,继续向浓雾深处走去。 半个时辰后。 地貌开始发生诡异的改变。 腐叶和泥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红色的金属矿脉。 前方,出现了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树林。 那些树木没有枝叶,树干呈现出红褐色,质地坚硬如铁。 树冠上长满了狭长、锋利,犹如倒悬剑刃般的金属叶片。 阿青踏入这片金属森林的瞬间。 死寂的空气中,忽然颳起了一阵阴冷的微风。 “叮——当——” 金属叶片在风中互相碰撞,发出犹如兵器交击般的清脆鸣响。 这声音起初还算微弱,但隨著风势渐起,整片森林仿佛活了过来。 成千上万的剑形叶片在半空中震颤,交织成一片刺耳的杀伐之音。 “唰!” 一片巴掌大小的金属树叶被风吹落,打著旋儿从半空坠下。 阿青目光微凝,没有躲避,而是抬起春雨剑的剑鞘,向前轻轻一格。 “鐺!” 火星四溅。 一股沉重的反震力顺著剑鞘传入虎口,震得阿青手臂微微发麻。 那片看似轻飘飘的树叶,在坠落的瞬间,竟然蕴含著堪比炼气后期修士全力一击的力量! 这不是树林,这是一座天然的远古剑阵。 阿青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冷冽。 风势骤急。 漫天的剑形树叶犹如一场暴雨,倾泻而下! 阿青动了。 丹田內残存的太白剑气被她催动到极致,化作一层薄薄的冷霜覆在剑身之上。 柳絮迎风身法展开。 她整个人犹如一片没有重量的飞羽,在这片死亡剑雨中穿梭。 “鐺!鐺!鐺!” 春雨剑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道暗沉的残影。 她没有使用任何消耗灵力的剑招,完全凭藉著最纯粹的肉身反应与剑意,去格挡、挑飞那些避无可避的金属树叶。 每一次碰撞,都让她的虎口崩裂出一丝鲜血。 但阿青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这片金属森林中蕴含著一种极其古老、纯粹的肃杀之气。 这种气息与太白剑意同源。 她在借这方天地的天然杀阵,淬炼自己! 足足半个时辰。 当阿青走出这片金属森林时,青衣已然化作血衣。 身上添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割伤。 但她周身縈绕的剑意,却比之前更加凝练、沉稳。 犹如一块刚出炉的生铁,被万千重锤反覆敲打,剔除了所有的杂质。 穿过金属森林,前方是一片流淌著墨绿色毒液的紫黑沼泽。 就在阿青准备跨越沼泽时。 一种被绝世凶物死死锁定的战慄感,从脊椎尾骨直衝天灵盖! 浓雾被一股狂暴的气流粗暴地撕开。 沼泽对岸,一尊庞大的阴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头形似巨狼的远古荒兽。 它体长近十丈,浑身覆盖著犹如岩石般的灰白色骨甲。 没有皮毛,只有裸露在骨甲缝隙间、跳动著暗红色光芒的诡异筋肉。 它的一双眼瞳犹如两团燃烧的惨白鬼火,死死盯著阿青。 从它身上散发出的灵压来看,这是一头实打实的筑基大圆满荒兽! 阿青握紧春雨,呼吸放缓。 以她现在的状態,面对一头筑基大圆满的荒兽,十死无生。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计算著逃跑的路线与沼泽的地形。 然而,那头白骨巨狼並没有扑杀过来。 它只是站在沼泽边缘,惨白的瞳孔中没有嗜血的疯狂,反而透著一种空洞与麻木。 它的鼻翼剧烈抽动了几下,目光从阿青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她腰间的储物袋上。 “吼……” 白骨巨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这声咆哮中没有杀意,更像是一种警告和驱逐。 它缓缓向前迈出一步,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逼得阿青不得不向左侧退去。 阿青刚退两步。 左侧的迷雾中,再次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条水桶粗细、浑身长满脓包和眼球的巨大地龙,翻滚著泥土,封死了她的侧翼。 同样是筑基大圆满的恐怖灵压。 同样没有发动攻击,只是用无数只冷漠的眼球盯著她,缓慢地向前蠕动,逼迫她改变方向。 第173章:青元果与铜甲蛇 第三只,第四只……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 阿青的周围,陆续出现了六头形態各异、散发著恐怖威压的上古荒兽。 它们就像是一堵不断收缩的嘆息之墙,將阿青死死围在中央。 “它们不吃我。” 阿青在心底得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如果这些凶物为了夺取仙草,早该一拥而上將她撕成碎片。 但它们没有。 它们甚至压制了属於凶兽的嗜血本能,只是用庞大的身躯和灵压,封死所有的退路,只留下唯一一条通向万药园最核心地带的缺口。 阿青的背脊渗出一层冷汗。 能够让这么多高阶荒兽违背本能。这秘境深处,究竟蛰伏著什么东西? 阿青没有轻举妄动。 在没有弄清楚真相之前,顺从是最好的偽装。 她收剑入鞘,任由那些荒兽在迷雾中若隱若现地护送,沿著它们留下的缺口,向著秘境更深处走去。 沿途,她看到了一些令人心底发寒的景象。 在一些灵气匯聚的节点上,生长著外界罕见的极品灵药。 但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 一株通体散发著火光的赤炎参,其根须並非扎在泥土里,而是深深刺入了一具晶莹剔透的兽骨之中,正在缓慢汲取兽骨残存的灵韵。 一朵散发著异香的幽冥花,花瓣的顏色之所以如此妖艷,是因为它的根系缠绕著半截不知名修士的断臂。 这不是药园。 这里的每一株灵草,都是寄生在尸骸上的吸血鬼。 阿青的目光扫过这些灵药,没有去採摘。 她需要疗伤,但绝不能碰这些带著死气的寄生物。 在路过一片乱石堆时,阿青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两块巨大的黑色岩石缝隙中,生长著一株不起眼的低矮灌木。 灌木上结著两颗龙眼大小、表面布满天然云纹的青色异果。 青元果。 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用於固本培元、修补受损经脉的上古异果。 最重要的是,它扎根於岩石,未被周围的尸骸污染,透著一股纯正的草木清气。 但在这株异果旁,盘踞著一条仅有手臂粗细的青蛇。 这绝非寻常妖物。 它通体覆盖著犹如青铜法器般的古老鳞片,鳞片。那双竖瞳死死锁定了阿青的气息。 这是一头沾染了上古凶煞之气的异种——铜甲毒蛟的稀薄血脉后裔。 其周身散发出的阴冷灵力,已然达到了筑基初期的门槛。 阿青眼神微冷。 她没有退。 周围那群高阶荒兽,只是在浓雾中冷漠地注视著这一幕,没有插手,也没有让路的意思。 这仿佛是这片上古遗蹟定下的某种残忍规则:想要拿走此地的灵药,就必须用命去换。 阿青握住剑柄。 暗金色的剑身在迷雾中显得內敛而深沉。 丹田內,血色青莲缓缓转动,榨取出经脉中最后几丝精纯的灵力注入剑身。 春雨仿佛被激活,剑刃边缘吞吐出三寸长、凝若实质的太白剑气。 那条铜甲蛇动了。 它没有在地上爬行,而是藉助周围浓郁的草木灵气,身躯犹如一把脱弦的飞剑,贴著地面瞬息而至! 尚未靠近,一股带有强烈腐蚀性的幽绿色毒煞之气,便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当头罩下。 阿青面无表情,柳絮迎风身法催动。 她足尖轻点腐叶,身形在间不容髮之际化作一道青色残影,顺著毒煞之网的灵力间隙,犹如一缕清风般斜掠而出。 错身的瞬间,阿青手腕翻转。 春雨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她以神识锁定铜甲蛇七寸处,太白剑气化作一道凌厉的暗金弧光,毫无阻滯地切入那团幽绿色的毒煞之中。 “鐺!” 金铁交击的巨响在乱石堆中炸开。 春雨剑的剑锋斩在铜甲蛇的青铜鳞片上,竟爆出一长串刺目的火星。 这妖物的鳞甲,在漫长岁月的灵气滋养下,早已坚硬得堪比中品防御法器! 一股阴冷的反震之力顺著剑身涌入虎口。 阿青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一击未果,铜甲蛇在半空中诡异地扭曲身躯,粗壮的蛇尾裹挟著千钧之力,犹如一根生满倒刺的铁鞭,横扫向阿青的腰际。 周围的空气在这股巨力下发出了沉闷的爆鸣。 躲不开了。 阿青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她索性放弃了防御。 丹田內的血色青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最后一丝灵力被她粗暴地抽出。 阿青双手结印,以纯粹的太白剑意为引,强行驾驭这柄暗金飞剑! “杀。” 少女殷红的唇间吐出一个冰冷的音节。 悬空的春雨剑瞬间化作一道贯穿迷雾的暗金流星! 剑尖之上,太白剑气被压缩到了极致的一个点,带著撕裂一切法术屏障的锐利,精准无误地刺向了铜甲蛇方才被斩出一道白痕的鳞片缝隙! “噗嗤!” 那是灵力护盾被洞穿的声音。 暗金色的剑芒绞碎了青铜鳞片,直接贯穿了铜甲蛇的七寸。 凌厉的太白剑气在铜甲蛇躯体內轰然爆发,瞬间將其生机彻底抹灭。 “砰。” 失去生机的蛇尸重重砸落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阿青也被那股残存的扫尾罡风扫中肩膀,整个人犹如断线的风箏般倒飞而出,后背重重撞在一块黑色岩石上。 “咳……” 她咳出一大口鲜血,脸色苍白如纸。 但她的目光依旧冷冽。 她撑著岩石缓缓站起身,抬手一招,春雨剑发出一声低鸣,倒飞回她的掌心。 周围迷雾中,那些高阶荒兽依然在冷漠地徘徊,没有一只趁机偷袭。 阿青咽下喉咙里的腥甜,走到低矮灌木旁。 她伸手摘下那两颗青元果,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扔入口中咀嚼吞下。 阿青收起剑,走到那株低矮的灌木旁。 她伸手摘下那两颗布满天然云纹的青元果,没有半分迟疑,直接送入口中咬碎。 果肉在触碰舌尖的瞬间,直接化作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青色灵雾,顺著咽喉进入她枯竭的丹田。 药力在乾涸的气海中轰然炸开。 “噼啪……” 她体內传出阵阵细微的脆响。 那是经脉在青色药力的冲刷下,被强行拉扯、重组的声音。 第174章:枯骨生血莲 剧痛。犹如万蚁噬骨,寸寸凌迟。 阿青死死咬住嘴唇,唇角溢出殷红的鲜血。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依旧在周围群兽冷漠的注视下向前走著。 她將这股非人的痛楚死死镇压在识海深处,分出一缕神识引导著这股狂暴的生机。 丹田中央。 那朵黯淡的血色青莲,在接触到青元果药力的剎那,发出一声犹如活物般贪婪的清鸣。 紧闭的莲瓣缓缓舒展了一丝缝隙。 青色的草木灵机被一股吸力强行扯入莲心,与杀伐底蕴交织、熔炼。 青红两色光芒在气海中不断碰撞。 原本暗淡的血色青莲渐渐变得明亮。 残存在內的太白剑气,犹如饮血的利刃,贪婪地吞噬著这股新生的力量。 剑意不再虚浮外溢,而是变得更加內敛、厚重,仿佛藏在鞘中的绝世锋芒。 “呼——” 一口灰黑色的浑浊之气被阿青缓缓吐出。 肉身撕裂的剧痛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充盈在四肢百骸间的温润底蕴。 迷雾渐渐稀薄。 前方的地平线上,隱隱出现了一座庞大、直插云霄的黑色建筑轮廓。 一股比荒兽还要古老、还要恐怖万倍的压抑气息,正从那座建筑中缓缓復甦。 荒兽们停下了脚步。 它们匍匐在泥泞中,朝著那座建筑的方向,发出敬畏的低呜。 阿青独自一人,踏出了迷雾,站在了那座黑色建筑的巨大阴影之下。 她抬起头,双眼中倒映出一片古老废墟。 白雾在脚下戛然而止。 犹如一柄看不见的远古巨剑,在泥泞的丛林与前方的废墟之间,死死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阿青停下了脚步。 在她身后,那头筑基大圆满的白骨巨狼、庞大的千眼地龙…… 所有一路將她驱赶至此的荒兽,此刻全都犹如烂泥般瘫软在界线之外。 它们低下巨大的头颅,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呜咽,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疯狂战慄。 它们在恐惧。 不是对阿青,而是对眼前这片没有半点生命跡象的黑色废墟。 阿青没有回头,毫不犹豫地一步跨过了那道无形的边界。 “嗡——” 一步落下,天地倒悬。 万药园中那股狂暴、粘稠的草木灵气,在跨入废墟的瞬间被彻底抽乾。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以及一股厚重到几乎要將人碾碎的上古杀伐之气。 阿青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这股无形的杀意犹如实质的磨盘,死死压在她的肩头。 若非刚才吞服了青元果,肉身得到提升,单是这跨界的一瞬,她的五臟六腑就会被彻底震裂。 她强行挺直脊背,双眼紧盯著前方。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完全由玄曜黑石堆砌而成的宏伟广场。 石板上布满了暗红色的乾涸沟壑,那是岁月无法抹平的血槽。 阿青迈步踏上黑石广场。 走近不过十丈,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广场两侧,矗立著数十根残破的石柱。 而在每一根石柱之下,都生长著外界修士梦寐以求的绝世大药。 有一株通体燃烧著金色火焰的涅槃芝; 有一朵散发著氤氳紫气的造化莲。 那株涅槃芝的根须,根本不是扎在泥土里。 它犹如无数条猩红的血管,死死缠绕、深深刺入了一具盘膝而坐的枯骨头颅之中。 那具枯骨呈现出淡淡的暗金色,哪怕死去了万载,骨骼上依然残留著让人心悸的不灭道韵。 而那朵造化莲,则是从一头足有十丈长的远古蛟龙乾瘪的眼眶中,硬生生破壳而出! 这里的每一株大药,都是寄生在尸骸上的食尸鬼! 它们吸食著远古大能生前残留的本源与生机,开出最诱人的花,等待著下一个贪婪的採药人。 “嘶——” 似乎察觉到了活人的气血,那朵造化莲的花瓣诡异地蠕动了一下。 一条长满倒刺的暗紫色根茎,猛地从蛟龙眼眶中弹射而出,犹如毒蛇般直刺阿青的面门。 没有灵力波动,只有纯粹的物理绞杀与致命的腐蚀毒液。 “錚!” 春雨出鞘。 一缕凝练的太白剑气顺著剑身激射而出,划过一道残影,精准无误地切断了那条暗紫色的根茎。 断裂的根茎中喷出黑色的汁液。 造化莲发出一声悽厉的怪叫,花瓣痛苦地蜷缩,迅速缩回了蛟龙的颅骨深处。 阿青眼神冰冷,没有浪费灵力去追击一株妖植。 她绕开那些寄生著大药的残骸,看向了广场尽头——那座高达数十丈、犹如一头洪荒巨兽般匍匐在黑暗中的无名主殿。 大门半掩。 沉重的青铜巨门上,雕刻著透著无尽镇压之意的古老阵纹。 阿青走到大门前三丈处,停下了脚步。 一层肉眼无法看见、却让她的神识感到犹如针扎般刺痛的无形屏障,彻底封死了大门。 她脚尖轻挑,將一块碎石踢向那层屏障。 “嗤!” 碎石连粉末都没能留下,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杀伐阵光绞成了绝对的虚无。 上古杀阵,歷经万载,锋芒依旧。 以我目前的修为,硬闯必死。 阿青盯著那道屏障,思索片刻后將寒玉匣拿出,托在掌心。 仙草吸血,荒兽驱赶,死地残阵。 这一切的线索在她的脑海中瞬间串联。 齐飞云拼死拔出来的这株九转还魂草,不仅仅是一株仙草,它更是镇压这座牢笼的封印。 既然封印被连根拔起,牢笼的杀阵必定会对它残存的道韵產生感应。 她催动体內灵力,將其化作柔和的丝线,搭在寒玉匣的机括上。 “咔噠。” 机括微松,玉匣被推开一丝极其微小的缝隙。 一股浓郁的仙草本源道韵溢出,直直撞在了主殿大门的杀阵屏障上。 那股足以绞杀元婴大能的无名杀机,在接触到阵眼道韵的瞬间,竟然像沸水浇雪般,极其突兀地消融出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豁口。 但阵法的自我修復狂暴无匹,豁口周围的杀气正在疯狂向內挤压闭合! “只有半息的时间。” 阿青猛地合上玉匣。 柳絮迎风身法被她催动到了肉身所能承受的极限。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暗淡青光,迅速冲入了那道正在飞速弥合的缝隙之中! 第175章:渊息撼铜柱 “嗤啦!” 外溢的杀气擦过了她的身躯。 左侧肩胛骨处的皮肉瞬间被削去一大块,深可见骨。鲜血狂飆,护体的太白剑气犹如纸糊般碎裂。 “砰。” 阿青重重地砸在主殿冰冷坚硬的黑石地板上,滑出十余丈远。 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在落地的瞬间迅速翻身,单膝跪地,春雨剑横在胸前。 她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枚夜明珠,托在掌心。 微弱的萤光驱散了方寸之地的黑暗。 看清大殿內景象的瞬间,阿青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这座广阔无垠的大殿中央,矗立著九根粗大无比的青铜巨柱。 每一根巨柱上,都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镇压妖邪的血色符文。 而在巨柱之上,缠绕著九条足有水缸粗细、用万载寒铁锻造而成的锁链。 九条锁链在半空中交织,死死地垂向大殿最深处。 那是一个连夜明珠的光芒都无法照亮的、深不见底的巨大深渊! 在距离阿青最近的一根青铜巨柱下,盘膝坐著一具骸骨。 这具骸骨身上披著残破不堪的上古战甲。 他的胸腔呈现出一种极其恐怖的爆炸状,內蕴的紫府元神与本源道果,被人用极其野蛮、残酷的手法,生生掏空! 他的手骨死死抓著一柄断裂的青铜剑,剑锋深插在身前的黑石地板上。 在骸骨前方的地面上,他用最后一丝剑意和著心头血,刻下了三行力透石背、透著冲天怨气与绝望的古篆大字: 【求药者,终为鼎中之药!】 【以吾辈不灭道果为泥,饲满园食尸之花!此乃绝代杀局!】 【莫触阵眼!渊底所镇,乃是……】 最后那个“是”字,笔画极其凌乱。 一道深深的剑痕顺著字跡拖拽而出,在黑石板上拉出一条长长刮痕。 看此情形,他应该是死在了写下这句话的瞬间。 阿青死死盯著那三行血书,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药王谷万载的底蕴,不过是一个弥天大谎。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药园,而是一座上古时期留下的镇妖监狱! 所谓的药王谷先祖,不过是发现了这座监狱。 然后利用这里的寄生妖植,把一代又一代闯入秘境的高阶修士,变成了维持阵法、镇压深渊的血肉养料。 就在这时。 大殿深处的那个无底深渊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那九条水缸粗细的万载寒铁锁链,正在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缓缓拉紧的声音。 紧接著,一声犹如来自九幽地狱般的缓慢呼吸声,从深渊底部传了上来。 “呼……” 伴隨著这声呼吸。 阿青手中的寒玉匣,发出了剧烈的悲鸣。 那道从无底深渊中传上来的呼吸声,极其缓慢,却带著一种无视空间的恐怖穿透力。 它没有带起狂风,也没有掀起飞沙走石。 但这道声音传入耳中的瞬间,阿青只觉得自己的神魂被一柄无形的远古巨锤狠狠砸中。 大殿內的重力,在这一息之间彻底失衡。 阿青的脸色瞬间惨白。 气海之內,刚刚炼化青元果凝聚出的一丝精纯灵力,在这道呼吸的共鸣下,掀起了惊涛骇浪,仿佛隨时要撕裂经脉破体而出。 她双手死死按住寒玉匣。 玉匣的表面並没有升温,但在深渊呼吸传出的那一刻,这方不过尺许长的匣子,重量却仿佛瞬间暴增了万钧! 这不是凡俗物体的重量叠加,而是匣內九转还魂草蕴含的阵眼道韵,正受到深渊底部的强烈牵引。 一股霸道绝伦的天地法则,正拖拽著玉匣,连带著阿青的身体,一寸寸向著深渊的边缘滑去。 没有半分迟疑。 阿青反手拔出春雨剑,暗金色的剑锋裹挟著纯粹的太白剑意,狠狠刺入脚下那坚不可摧的玄曜黑石之中,直没至剑格! 她单膝重重跪地,以剑身为锚,死死稳住了被拖拽的身形。 然而,大殿內维持了万载的死寂平衡,已经被这声呼吸彻底撕裂。 “哗啦啦——!” 矗立在广场中央的九根青铜巨柱,仿佛感受到了渊底存在的挑衅,同时发出了震天动地的轰鸣。 缠绕在巨柱上的万载寒铁锁链被瞬间绷得笔直。 锁炼表面崩开无数细碎的锈沫,露出了內里流转著刺目雷霆的阵纹! 巨柱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仿佛活了过来。 暗红色的血光从符文沟壑中冲天而起,顺著锁链疯狂涌向深渊。 这是一场跨越了万载岁月的镇压与反抗。 两股凌驾於眾生之上的力量,在阿青的头顶上空轰然碰撞! 没有刺目的火光,只有空间本身发出的痛苦哀鸣。 远处的几块残碎巨石毫无徵兆地漂浮向半空,隨后在无形的法则碾压下,无声无息地化作极其细腻的石粉,簌簌落下。 阿青跪在巨柱的阴影中,只觉得连呼吸的权利都被这股威压彻底剥夺。 但她的危机,远不止於此。 隨著九根青铜巨柱上的血光越来越盛,阿青敏锐地察觉到,大殿內正在形成一股贪婪、霸道的灵气倒灌漩涡。 这股漩涡並非来自深渊,而是来自那九根镇压渊底的铜柱! 杀阵正在全面甦醒,而维持这等远古大阵运转,需要浩瀚的灵气。 万药园內园的灵气早已乾涸。 大阵开始疯狂搜索大殿內一切蕴含灵气的活物。 阿青的目光,落在了身旁不远处那具胸腔被掏空的远古骸骨上。 她隱约有种预感,当年这位死在这里的远古大能,並非是被渊底的存在杀死的。 他是被这九根青铜巨柱,被这座大阵活生生抽乾了紫府元神与全身道韵,沦为了镇压渊底存在的一员! 而现在,大阵的抽吸之力,犹如无数只看不见的法则触手,已经扫到了阿青的身前。 她气海內那朵血色青莲在这股抽吸之力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刚刚积累下的一丝灵力底蕴,正顺著周身窍穴疯狂向外溢散。 被大阵锁定灵气,即是被抽成人干。 反抗这股法则之力? 她区区一个炼气期大圆满,在这等绝世杀阵面前,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第176章:剑意锁气海 逃无可逃。 阿青的双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她鬆开握住剑柄的右手,神识沉入丹田。 “锁!” 阿青在心底发出一声冷喝。 气海中央,那朵血色青莲骤然停止了旋转。 孕育在青莲最深处的那缕太白剑气,被她倒逼而出,化作千百道极其细微的无形剑芒,狠狠刺入了包裹青莲的每一条主经脉之中! 太白剑气何等锋锐,用它来反向切断经脉的灵气流转,和自残没有什么区別。 剧烈的撕裂感让阿青浑身猛地抽搐了一下,唇角溢出大量的鲜血。 但效果是绝对的。 隨著经脉被太白剑气强行截断,青莲停止运转,阿青周身所有的灵气波动,在剎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呼吸停止,心跳停滯。 整个人犹如一块冰冷的黑石,彻底抹去了作为修仙者的任何特徵。 “呼——” 大阵的抽吸漩涡如狂风般扫过阿青的身体。 那些看不见的法则触手在她肌肤上刮擦而过,留下一道道细密的血痕,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抽取的灵气源泉。 这股致命的探查在她身上停留了半息,隨后便带著无情的冷漠,扫向了大殿的更深处。 躲过了。 “轰隆隆——!” 抽取不到新鲜的灵气,九根青铜巨柱只能强行压榨阵法內部残存的远古死气。 血色符文光芒大作,九条寒铁锁链爆发出刺目的雷火,野蛮地向著深渊底部拉拽。 “吼……” 深渊中,传来一声极其压抑、透著无尽怨毒的闷吼。 终究还是被这座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的古阵给强行镇压了下去。 锁链的震颤渐渐平息。 青铜巨柱上的血光重新暗淡,隱入黑暗之中。 大殿,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阿青足足维持了半柱香的假死,直到確认那股抽吸之力彻底散去,才缓缓將刺入经脉的太白剑气重新收回血色青莲之中。 “咳咳……”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全是带著冰冷剑意的黑血。 气海內,血色青莲黯淡无光,刚才那强行截脉的举动,让她的伤雪上加霜。 但她活下来了。 阿青拔出插在黑石板上的春雨,將其当做拐杖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看了一眼手中寒玉匣。 那股与深渊共鸣的道韵,已经被大阵的镇压之力强行切断,匣子又重新恢復了平静。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具被抽乾的远古骸骨,看向前方。 九根青铜巨柱呈环形排列,將那个深渊死死围在中央。 而在这环形大阵的后方,隱约可以看到一扇通往大殿更深处的幽暗拱门。 那里,是唯一的生路。 留在这里,一旦大阵再次发作,她这具残破的身体绝对撑不过第二次剑气截脉。 阿青单手提剑,將脚步放轻到极致,小心翼翼地踏入了九根青铜巨柱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 每走一步,她都在计算著巨柱符文的间隔,避开那些残存著暗红色血跡的石板。 就在她即將穿过巨柱环绕的区域,靠近那扇幽暗拱门时。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液体滴落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响起。 阿青的脚步瞬间停在原地。 那声音,不是从深渊里传来的。 而是从她头顶的正上方。 她没有立刻抬头。 身体的本能,让她在这一刻保持了绝对的静止。 由於之前强行用太白剑气截断经脉灵气,阿青的脸色惨白如纸,唇角还掛著未乾的黑血。 她的左手死死抱住那方封印著九转还魂草的寒玉匣,右手反握春雨剑。 暗金色的剑身斜向上倾斜,平滑如镜的剑刃表面,清晰地倒映出头顶的景象。 在那根距离她最近的青铜巨柱顶部,不知何时,攀附著一团扭曲的阴影。 那不是什么荒兽,而是一具由纯粹的怨气与远古死气凝聚而成的灵体。 它没有五官,形似剥了皮的人类残躯,这是无数被大阵抽乾灵气的冤魂,在漫长岁月中聚合而成的恶念。 此刻,一滴散发著刺鼻腐臭味的黑色怨液,正从那灵体之上滴落,砸在阿青身前三尺的黑石板上,瞬间腐蚀出一个深坑。 它没有眼睛。 但那股阴冷刺骨的神识,已经犹如附骨之疽般,死死锁定了下方那个刚刚散发出一丝气血波动的青衣少女。 “滴答。” 又是一滴散发著刺鼻恶臭的黑色怨液,从它那蠕动的躯体上滴落,精准地砸向阿青的头顶。 那股阴冷、黏腻,犹如附骨之疽般的神识。 已经穿透了微弱的夜明珠光晕,牢牢锁定了阿青此刻因经脉受损而虚弱到了极致的生机。 千钧一髮之际。 阿青左脚足尖在黑石地板上发力,柳絮迎风身法催动。 她整个人犹如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贴著冰冷的地面,向右侧平移了三尺。 “嗤——” 怨液砸在她方才跪立的石板上,瞬间腐蚀出一个深达数寸的坑洞,冒出缕缕黑烟。 一击未中,攀附在青铜巨柱上的怨灵发出了一声令人神魂刺痛的尖啸。 那是成百上千个被大阵活活抽乾灵力、囚禁至死的远古修士的绝望哀嚎。 各种负面情绪犹如决堤的洪水,疯狂衝击著阿青的灵台。 阿青脑海中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但她紧咬著牙,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丹田內那朵血色青莲强行运转。 那缕太白剑意直衝识海,犹如一柄斩断乱麻的利刃,將那些入侵的怨念尖啸生生绞碎。 神魂攻击失效的瞬间,巨柱上的怨灵动了。 它庞大的阴影从柱顶剥离,数十条怨气触鬚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黑色大网,带著遮天蔽日的死气,朝著阿青当头罩下! 大殿內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阿青单手抱紧寒玉匣,身形在石板上借力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网的中心。 几根边缘的触鬚擦过她的衣角。 那坚韧的青色法衣犹如经歷了万载风化,瞬间化作飞灰,露出下方苍白的肌肤。 仅仅是死气的余波擦过,阿青的左臂便结出了一层灰败的冰霜,连血液流动的速度都变得滯涩。 第177章:剑意如丝缚幽魂 不能退。 后方是那片环绕著无底深渊的青铜巨柱群。 一旦动静过大,再次引来大阵的抽吸,或者是惊醒渊底的存在,十死无生。 必须速战速决。 阿青稳住身形,双眼中倒映著再次扑杀而来的怨灵。 这东西没有实体,物理的穿刺对它毫无意义。 想要杀它,只能用极致锐利的剑意,直接斩碎它体內那团聚合怨念的核心。 但阿青此刻的气海经脉皆受重创,根本不足以支撑她挥出能够覆盖这头庞然大物的剑气网。 她只有出一剑的灵力。 怨灵的触鬚再次袭来,带著腥风封锁了阿青所有的退路。 那股阴冷的神识死死锁定著她受创的气海,准备將其彻底吞噬。 面对这必死之局。 阿青做出了一个令常人无法理解的疯狂举动。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挥剑防守。 她不仅没有压制自己外泄的虚弱生机,反而主动散去了凝聚在体表用以抵御寒气的最后一丝灵力。 甚至是,原本用来封闭经脉、此刻正孕育在经脉深处的太白剑气,也被她强行撤回了丹田气海。 她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一个对上古死气毫无防备的活人。 这简直就是主动敞开大门迎接死神的降临。 但阿青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冷到了极致。 “哗啦——” 那头无智的怨灵,在感知到阿青散去所有防备、生机彻底暴露的瞬间,本能地发出了贪婪的欢呼。 它那漫天飞舞的触鬚瞬间改变了轨跡,不再寻求封锁和绞杀,而是全部收拢,犹如无数根飢饿的吸管,疯狂地朝著阿青枯竭的气海刺来! 它要吞噬这个人类修士最后的本源! 就在怨灵所有的触鬚都刺入阿青体表气血范围、其核心躯干也隨之俯衝而下的这一剎那。 阿青以纯粹的神识驱动剑意,春雨剑犹如一道从惊雷中炸响的暗金流星,毫无徵兆地从剑鞘中激射而出! 没有华丽的光影,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有的只是极致的快,和一往无前的绝决。 “嗤——!” 春雨剑精准无误地刺入了怨灵躯干中央,那团顏色最深、怨气最浓的黑色漩涡。 那是所有死气的聚合点,也是这头怪物的心臟。 “破。” 阿青在心底轻轻吐出一个字。 一直內敛在剑锋之上的太白剑气,在这一刻,於怨灵的心臟正中心,轰然引爆! 至锐至利的太白剑意,是世间一切邪祟怨气的克星。 暗金色的剑芒在黑色漩涡中炸开,犹如一轮微型的烈日,瞬间將那些纠缠了万载的恶念与残魂切割成无数齏粉! “嘶啊——!!!” 怨灵发出了它诞生以来最悽厉、也最绝望的哀鸣。 它那庞大的躯体在半空中剧烈扭曲、膨胀,隨后在太白剑意的內部绞杀下,犹如一个被戳破的脓包,轰然溃散! 漫天腥臭的黑雾在半空中瀰漫,隨后缓缓消散在大殿的死寂之中。 这头蛰伏在黑暗中、足以轻易抹杀筑基初期修士的上古怨灵,被这一记神识御剑、一击诛魂。 “咣当。” 春雨剑失去控制,掉落在黑石地板上。 阿青整个人犹如脱水般瘫软在地。 右手的手背上,灰白的冰霜正在缓慢消退。 但经脉中传来的空洞感和刺痛感,却提醒著她,刚才那不计后果的神识御剑,已经彻底掏空了她所有的精神与底蕴。 她太虚弱了。 虚弱到连再次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 但此地不宜久留。 怨灵溃散的波动,虽然被大殿的死寂压制,但谁也无法保证是否会惊动那九根青铜巨柱,亦或是渊底那个不可名状的存在。 阿青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唤醒迷离的神识。 左手依然死死抱著那个寒玉匣。 她抬头看去。 九根青铜巨柱依然矗立在黑暗中,犹如九尊沉默的狱卒,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深渊底部,沉重的锁链声和呼吸声陷入了沉寂。 阿青手脚並用,艰难地爬到掉落的春雨剑旁,將其拾起收回剑鞘。 隨后,她借著剑鞘支撑,摇摇欲坠地站起身,一步一挪地向著大殿深处、那扇幽暗的拱门走去。 它是离开这片青铜巨柱区域的唯一通道。 穿过几座残破的石雕,阿青终於来到了拱门前。 拱门极大,门洞深处是一片连夜明珠光芒都无法穿透的绝对黑暗。 阿青没有点亮夜明珠。 在这座掛满了不知名尸骸的廊道里,光明往往意味著成为被攻击的靶子。 她將身形完全融入黑暗,一步一步地踏入了拱门。 通道內部的景象,让阿青的呼吸微微一滯。 这是一条长长的廊道。 廊道的两侧,布满了无数个犹如蜂巢般的方形石室。 每一间石室的面积都不大,仅容一人盘膝而坐。 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与外面青铜巨柱上如出一辙的血色符文。 而在这些石室之中,无一例外,全都端坐著一具具乾枯的骸骨。 有些骸骨呈现出淡淡的暗金色,有些则犹如温润的玉石。 他们生前,无一不是外界呼风唤雨的高阶大能。 更让阿青感到毛骨悚然的是。 在这些骸骨的脊椎处,全都扎根著一条条暗紫色的粗壮根须! 真相,在这一刻形成了极其恐怖的闭环。 那些被骗入秘境的高阶修士,被囚禁在这绝牢中。 大阵不仅抽乾了他们的道基去镇压渊底的存在,更在他们的脊骨中种下了寄生妖植的种子。 那些种子吸食著他们的生机与血肉,在外界开出诱人的仙药,以此来吸引更多贪婪的猎物。 阿青绕开那些在黑暗中若隱若现的根须。 就在这时。 她的耳畔,传来了一丝异样的声响。 “沙沙……” 那不是毒虫爬行的声音。 而是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衣料摩擦声。 声音的来源,就在前方不到十丈远的一间方形石室內。 阿青瞬间握紧了惊蛰剑鞘。 在这座抽乾了所有活物的上古牢笼、在这条掛满了远古乾尸的廊道里。 除了她之外,竟然还有活物? 她摒住呼吸,將身形贴在冰冷的石墙上。 一步,两步。 阿青犹如一只幽灵,借著黑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著那间传出声响的石室摸去。 第178章:妖藤 廊道深处,黑暗浓稠得仿佛要將人溺毙。 阿青贴著冰冷的黑石墙壁,犹如一道失去重量的幽影,无声地向前滑行。 她的左手死死握著那方寒玉匣。 匣子表面透出的刺骨寒意,顺著掌心毫无阻滯地涌入她乾涸的经脉。 竟隱隱有些压制住了气海深处那股因为剑气倒逆而產生的撕裂剧痛。 阿青停下脚步。 她距离那间传出声响的方形石室,只剩下不到三步的距离。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极其古老、腐败的陈血气味,夹杂著一丝微弱到几乎隨时会熄灭的灵气波动。 阿青紧闭双眼,將神识死死收束在眉心三寸之地,绝不外放分毫。 只凭藉著常年在死人堆里练就的听觉,以及对周围气流极其微观的感知,在脑海中一点点勾勒石室內的景象。 她將呼吸压至停滯,左脚无声地向前迈出半步,目光斜扫向石室內部。 借著廊道深处那极其微弱的暗紫色反光,她看清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具穿著残破道袍的人类躯壳。 他的皮肤早已乾瘪如风乾的橘皮,紧紧贴在骨骼上。 双眼的位置,被两团不断蠕动的暗紫色肉瘤死死填满。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他的颈椎后方,死死扎根著一条粗如成年人手臂、长满狰狞倒刺的暗紫色藤蔓。 藤蔓的另一端,深陷在石室的墙壁內部,仿佛与这座黑石大殿融为一体。 那沙沙声,正是这条妖藤在有规律地蠕动,带动著这具乾枯的躯壳,在石壁上无意识地摩擦。 阿青的视线顺著藤蔓的脉络向下看去。 妖藤每蠕动一次,乾尸体內便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本源灵光被强行抽出。 这股灵光顺著藤蔓的根系缓缓向下输送,最终没入脚下那深不见底的黑石地脉之中。 这具遗骸,不是被困於此,而是被当成了榨取养料的活体鼎炉。 他生前的道行越高,死后被压榨的岁月就越漫长。 就在阿青的目光落在妖藤上的这一息。 “唰!” 那条正在蠕动的暗紫妖藤,仿佛感知到了活人残存的气息,瞬间僵死。 下一瞬,乾尸那长满肉瘤的头颅,猛地转向了门外的阿青。 两团暗紫色的肉瘤疯狂跳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被发现了。 那具乾尸,在妖藤的暴力拉扯下,犹如一具出膛的重型床弩,带著悽厉的破风声与刺鼻的尸毒,从石门中狂扑而出。 乾枯的十指犹如十柄锋利的法器短剑,直刺阿青的咽喉。 沿途的空气在这股纯粹的肉身巨力下,发出了沉闷的爆鸣。 阿青的气海本就乾涸,方才强行神识御剑更是伤了根基。 此刻若是强行催动灵气撑开护盾,不仅防不住这具远古乾尸,更会引来主殿大阵的二次甦醒。 思索片刻,她左臂猛地向前一抬。 將一直抱在怀里的寒玉匣当做一面盾牌,迎著乾尸狠狠砸了上去。 “嗡——!” 乾尸那长满倒刺的利爪,在触碰到寒玉匣表面的瞬间。 匣內封印的仙草道韵仿佛受到了某种低阶存在的冒犯,猛地盪开一层肉眼不可见的透明涟漪。 那空洞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 它的尸爪在接触到道韵涟漪的剎那,发出了剧烈的嗤嗤声,乾瘪的血肉瞬间化作一缕黑烟。 那条连接著脊椎的妖藤,像触电般下意识地想要抽身后退。 阿青等的就是这一刻的破绽。 尸爪被逼退的瞬间,视线恢復清明。 她右脚猛踏黑石地板,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的利箭,欺身而上。 暗金色的剑身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嗤——!” 一声沉闷的切割声在廊道內响起。 春雨精准无误地斩在了妖藤与脊椎的连接处。 太白剑意在接触妖藤的瞬间轰然爆发。 剑气犹如无数把无形的剃刀,將妖藤內部的脉络与生机瞬间绞碎。 石室深处的墙壁內,传来一声悽厉至极的尖啸。 那条被斩断的妖藤犹如失去头颅的毒蛇般疯狂扭曲,断口处喷洒出大量紫黑色的粘稠汁液,隨后狼狈地缩回了墙壁的裂缝深处。 失去了妖藤的控制,那具皮影修士的躯壳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支撑。 它犹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上,原本充盈在体表的狂暴压迫感也隨之烟消云散。 阿青稳稳落地,手腕翻转,甩去春雨剑刃上沾染的汁液。 她连看都没有多看地上的乾尸一眼,只是將左手的寒玉匣重新抱紧在胸前。 刚才那一战,虽只在兔起鶻落之间。 但无论是利用玉匣的法则压制逼退尸爪,还是凭藉纯粹的肉身与剑意一击斩断妖藤,都在极度考验著她对时机的把控与意志的坚韧。 她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气海內传来的空洞感越发强烈。 若再来几只这样的傀儡,她的身体绝对撑不过去。 然而,在这个充满了危险的上古牢笼中,运气往往是一种最无用的奢望。 就在那条断裂的妖藤缩回墙壁后不久。 一阵极其沉闷的震动,顺著廊道两侧的黑石墙壁,缓缓传递到了阿青的脚下。 “咔……咔咔……” 前方幽暗的廊道两侧,一间接一间的石室深处,接连亮起了两团暗紫色的幽光。 那是妖藤寄生在乾尸眼眶中形成的肉瘤,在黑暗中犹如无数双怨毒的眼睛。 一具。 三具。 十具。 二十具。 短短几息时间,在阿青视线所及的前方通道內,竟然有二十多具早已死去的远古修士骸骨,在妖藤的操控下,缓缓从石室內爬了出来。 他们有的穿著腐朽的道袍,有的披著残破的战甲。 有的骨骼已经呈现出玉石般的质感,有的更是散发著淡淡的暗金不灭之光。 无一例外,他们的脊椎后方,都连接著粗壮的暗紫色根须。 这些根须在半空中狂舞,交织成一片令人作呕的紫黑色藤林。 二十多道残破却狂暴的死气压迫,在狭窄的廊道內匯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死死锁定了中间那个手持长剑的青衣少女。 第179章:万藤朝宗,枯骨叩首 那条被阿青斩断了触手的妖植母体,被彻底激怒了。 它唤醒了这条廊道里所有的藏品,要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猎物撕成碎片。 退路已被封死。 后方是那座隨时会抽乾灵气的大阵主殿。 前方是二十多具刀枪不入、不惧生死的乾尸。 阿青握著春雨剑的右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气海枯竭,剑意濒临涣散。 在这样的绝境下,任何精妙的剑术都成了徒劳的笑话。 蚁多咬死象,更何况这是一群生前修为远超於她的远古怪物。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了左手死死抱住的那方寒玉匣上。 在常人的认知里,封印妖邪的信物,必定具有镇压邪祟的力量。 既然刚才那具乾尸的爪子,在接触到仙草散发出的微弱道韵时会遭到反噬。 那么,彻底释放这株九转还魂草的气息,理应能用高位的阵眼法则,彻底镇压这些从属於大阵的寄生妖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不赌,死路一条。 赌贏了,便是生路。 没有任何迟疑。 在二十具乾尸发出无声的咆哮、犹如狂潮般扑杀上来的瞬间。 阿青单手扣住玉匣的机括。將那方封印著远古道果的寒玉匣,彻底掀开。 “嗡——!” 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作实质的青金道韵,犹如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从玉匣中轰然爆发! 极致的仙草本源异香,带著一种让人神魂颤慄的高阶法则,在剎那间席捲了整条廊道。 阿青单膝跪地,將玉匣高高举起,做好了迎接道韵法则与妖藤发生剧烈碰撞的衝击准备。 丹田內的血色青莲死死护住心脉,以防被这股力量反噬。 然而,下一息。 预想中的镇压没有出现。 道韵没有化作净化邪祟的剑光,妖藤也没有在法则的碾压下化作飞灰。 大殿內甚至没有掀起一丝一毫的灵气风暴。 廊道內,出现了一幕极其荒诞、也极其惊悚的画面。 当九转还魂草的青金气息彻底充斥空间的那一刻。 那二十多具已经扑杀到阿青身前三尺的远古乾尸,极其突兀地停了下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紧接著,那些深扎在乾尸颈椎中的暗紫色妖藤,开始疯狂地颤慄。 那绝对不是被镇压的痛苦挣扎。 而是一种发自本源深处的、犹如凡人见到了九天神明、犹如奴僕见到了至高君王般的极度敬畏与恐慌! “扑通。” 距离阿青最近的那具金骨干尸,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坚硬的黑石板上。 膝盖骨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扑通、扑通……” 连锁反应在瞬息间轰然爆发。 二十多具曾经叱吒风云、在外界呼风唤雨的远古大能骸骨,在妖藤的操控下,齐刷刷地朝著阿青手中托举的那株仙草,五体投地,深深叩首! 它们將乾瘪的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石板上,一动不敢动。 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暗紫色藤蔓,更是犹如受惊的蛇群,迅速贴紧地面。 將身上所有的倒刺死死收敛进表皮之下,极其温顺、谦卑地铺在黑石板上。 阿青举著玉匣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看著眼前这诡异到了极点的一幕,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 相反,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犹如万载冰水般浇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死物畏惧封印,会拼死反抗。 只有见到同源的上位者,见到它们耗尽一切去供养的主子,才会出现这种毫无底线的臣服与朝拜。 这株需要无数大能血肉去浇灌、需要九根青铜巨柱去源源不断输送地脉灵气的九转还魂草。 根本不是什么封印阵眼! 它是这座万药园、这座远古活体遗蹟,耗费了万载岁月、吸食了无数强者的生命与道基,最终孕育出来的至高道果! 就在阿青堪破真相,头皮发麻的这一瞬间。 “轰隆隆——!” 整条黑石廊道开始剧烈地震颤。 对於这座以培育道果为唯一目的的上古绝牢而言,果实被摘下,意味著苗圃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阿青脚下的黑石地板,那些雕刻著繁复血色符文的坚硬石块,开始出现蛛网般密集的裂痕。 墙壁上的石室接连坍塌,那些跪伏在地的皮影乾尸还未来得及起身,便被上方砸落的万钧巨石砸成了肉泥。 暗紫色的妖藤在碎石中疯狂扭曲、断裂,喷洒出漫天的汁液。 但这並非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充斥在大殿內的重力法则,在阵法崩溃的瞬间,彻底逆转。 原本向下的重力,突然化作了一股向內塌陷的恐怖吸力。 而吸力的源头,正是大殿中央那个被九根青铜巨柱环绕的无底深渊! 阿青只觉得身体猛地一轻,双脚彻底失去了借力点。 黑石地板轰然碎裂,化作无数大小不一的陨石,向著下方的无尽黑暗坠落。 狂风呼啸,石块碰撞的巨响震耳欲聋。 阿青在失重的虚空中急速下坠。 她没有惊慌失措地挥动手脚。 气海乾涸的她,失去了御空飞行的能力,在这等力量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她迅速蜷缩起身体,將那个散发著青金光芒的寒玉匣死死护在胸前。 右手倒转春雨剑,將剑鞘横在头顶,以一种防御姿態,迎接周围不断砸落的碎石。 “砰!砰!” 几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砸在剑鞘上,震得她本就受损的虎口瞬间开裂,鲜血溢出,顺著剑柄流下。 阿青死死咬紧牙关,將呼吸放缓至龟息状態,护住五臟六腑。 风声在耳边刮过,犹如刀割。 坠落的时间极其漫长,仿佛穿透了九幽地狱的层层屏障。 夜明珠的光芒早已在混乱中熄灭,四周只剩下玉匣散发出的微弱青金光晕,照亮著方寸之间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呼啸的风声中,突然混入了一丝奇异的声响。 那不是石头碰撞的死物之音,而是一种低沉、古老的……木质纤维拉扯的摩擦声。 “吱呀……吱呀……” 这声音沉闷浩大,带著一种令人神魂战慄的苍老感,仿佛撑起了整个天地的重量。 第180章:渊底寂灭闻长生 阿青强忍著坠落带来的眩晕,在狂风中艰难地睁开双眼,目光穿透下方的深沉黑暗。 就在坠落轨跡的正下方。 一抹庞大的色泽,缓缓进入了她的视线。 那不是什么被锁链锁住的狰狞巨兽,也不是翻滚著岩浆的地心炼狱。 而是一抹斑驳的青铜色。 隨著距离的急速拉近,那抹青铜色在阿青的瞳孔中无限放大,直至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那是一颗树。 一颗扎根於九幽地脉、树冠足以撑起整座地下城池的远古巨树。 左半边的枝干布满厚重的铜绿,死气沉沉; 右半边的树皮下,却流转著犹如活人血液般的暗红色光泽,每一次脉动,都伴隨著一阵令人心悸的灵气潮汐。 “砰!” 一块重达数万斤的黑石穹顶残骸,狠狠砸在了下方一根横生而出的青铜粗枝上。 没有震耳欲聋的碎裂声,那块坚硬无比的玄曜黑石,在触碰到青铜树皮的瞬间,被一股反震的无上法则直接震成了漫天细腻的石粉。 而那根青铜树枝,连一丝最细微的颤动都不曾有过。 阿青的瞳孔猛地收缩。 下坠的速度已经达到了肉身所能承受的极限。 耳膜渗出鲜血,五臟六腑被失重的压差挤压得仿佛要爆裂开来。 若是任由这股坠落的冲势砸在那等坚不可摧的远古树冠上,下场只会比那块黑石更惨,瞬间便会化作一滩血泥。 距离树冠,还剩百丈。 八十丈。 五十丈。 狂风將她的长髮拉扯得笔直。 阿青在失重的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腹。 左手五指死死扣住那方散发著青金光芒的寒玉匣,將其死死按在胸口,护住这唯一能在深渊中保命的筹码。 右手反握春雨剑,目光如隼,死死锁定下方一根呈现出微弱向上弧度的巨大青铜气根。 十丈! 没有任何迟疑。 在即將撞上青铜气根的剎那,阿青手腕一翻,將暗金色的剑鞘,极其精准地贴在了气根那布满铜绿的粗糙表面上!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深渊中轰然炸响,盖过了周围巨石坠落的轰鸣。 她用剑鞘的平滑面,贴著气根的弧度,强行製造极限的阻力。 火星犹如泼洒的铁水般疯狂迸溅,照亮了阿青苍白如纸的脸庞。 剑鞘表面与青铜树皮剧烈摩擦。 那股沛莫能御的反衝力顺著剑柄,排山倒海般涌入她的右臂。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阿青的右臂尺骨在这股非人的巨力下被生生震出细密的裂痕。 虎口瞬间崩裂,殷红的鲜血狂飆而出,瞬间染红了剑柄,又在狂风中迅速乾涸。 痛楚如潮水般淹没神智,但她死咬著牙关,一声未吭,握剑的手没有鬆开哪怕一丝一毫。 下坠的恐怖冲势,在这亡命的滑行与摩擦中,被硬生生卸去了大半。 在滑到气根尽头的剎那,阿青借著最后的一丝惯性。 身形犹如一只折翼的孤雁,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砸在了下方一层宽阔如广场的巨大青铜树叶上。 “噗!” 落地翻滚卸力的瞬间,阿青偏过头,喷出一大口夹杂著內臟碎末的淤血。 浑身的骨骼仿佛散了架,经脉中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感。 她没有片刻停顿。 几乎是在身形停止滚动的同一时间,便单膝跪地,用那只满是鲜血、微微颤抖的右手死死撑住春雨剑,强行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残躯。 左手,依然稳稳地、死死地扣著那方寒玉匣。 她抬起头,咽下喉咙里不断上涌的血,目光穿过青铜树叶间瀰漫的暗红色瘴气,看向巨树树干最中央的位置。 那里坐著一个半人半木的远古修士。 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木质化,与青铜树融为一体,化作了错综复杂的根雕。 上半身却保留著人类的形態,身上披著一件腐朽得看不出年代的道袍。 他缓缓抬起了头。 乾枯的脸庞上,那双紧闭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眼睛,在黑暗中倏然睁开。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感、只剩下纯粹的、对长生极度渴望的贪婪之瞳。 他看著阿青怀里死死护住的那个玉匣。 乾裂的嘴唇微微蠕动,发出了一声分不清是嘆息还是狂喜的沙哑呢喃: “药……熟了……” 沙哑的呢喃,从那老怪乾裂的嘴唇中吐出。 这三个字,没有撕裂虚空的音爆,也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威,却犹如万载寒冰,直接在阿青的识海深处轰然炸裂。 隨之而来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这股威压没有化作漫天杀机,而是犹如实质般凝固了深渊底部的空气。 阿青感到周身的血液流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制,骨骼在重压下发出痛苦的悲鸣。 她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要耗费平时的十倍力气。 老怪没有直接下杀手。 因为在他的眼里,阿青根本不是一个需要郑重对待的敌人。 她只是一只用来运送道果、將这方玉匣从上方阵眼中完好无损带下来的螻蚁。 如果暴力轰杀,哪怕只溢出一丝多余的力量,都有可能伤到他苦等万载的完美道果。 他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嗡——” 寒玉匣表面覆盖的青金道韵,突然泛起了一阵剧烈的涟漪。 一股极其柔和,却又霸道绝伦的木之本源牵引力,凭空降临在玉匣之上。 寒玉匣在阿青的掌心中剧烈震颤,一点点地向上漂浮。 阿青的手指被玉匣的边缘磨得鲜血淋漓,十指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却依然死死扣住匣子的边缘,不肯鬆开哪怕一毫。 “冥顽不灵。” 一声极其轻蔑的冷哼,在识海中响起。 牵引力骤然加剧。 阿青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得双脚离地,向著深渊半空缓缓飘去。 她那紧抿的唇角,在恐怖的法则碾压下,艰难地勾起了一抹透著三分疯癲的微小弧度。 她不仅没有鬆手,反而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放弃了对肉身所有的防御,任由那股霸道的木之本源牵引力拉扯著自己的身体。 第181章:剑意沉锋染道果 #最近工作有点忙,更新比较晚,也比较少。后面有时间了会保持日更万字。# #正文开始 神识在这一刻,沉入了那枯竭、破碎的丹田气海之中! 她直接切断了血色青莲与自身经脉的最后一丝联繫,將那缕一直温养在青莲最深处的太白剑意,毫无保留地倒逼而出! 这缕剑意没有化作实质的剑芒斩向外界,而是顺著她鲜血淋漓的双手刺入了那方寒玉匣之中! 刺入了那株九转还魂草散发出的青金道韵本源之內! “嗡——!!!” 深渊底部,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大道蜂鸣! 那原本纯净无暇、散发著浓郁生机的青金色道果光晕,在太白剑意刺入的瞬间,瞬间剧烈翻滚起来。 一缕暗金色的、充满了极致毁灭与杀戮气息的丝线,犹如附骨之疽般,死死缠绕在了道果的本源深处! 时间,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那股作用在寒玉匣上的霸道牵引力,犹如触电般,惶恐地停滯在了半空中。 周围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在这瞬间出现了剧烈的紊乱。 仿佛一头正在进食的远古凶兽,突然发现吞入口中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团足以將其肠胃绞碎的剧毒。 树干中央,老那浑浊的双眼,瞬间收缩成了针尖状。 “螻蚁……你敢坏本座道果!” 神魂咆哮不再是轻蔑的冷哼,而是带著气急败坏、被生生触碰了逆鳞的震怒! 声浪在深渊底部迴荡,化作实质的罡风,震得周围的青铜树叶疯狂战慄。 阿青的耳膜瞬间被震碎,鲜血顺著修长的脖颈蜿蜒流下。 “我为什么不敢?” 阿青顶著几乎要將灵魂撕裂的音波,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身体依然悬浮在半空,双手死死扣著玉匣。 狂风吹动她染血的青衣,她的声音沙哑、虚弱,却透著一股连深渊都无法吞没的极致寒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为了展示自己那不可动摇的决心,她那沉入玉匣內部的太白剑意,向內再次绞杀了一分。 “咔。” 玉匣內部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九转还魂草的一片叶子,在杀戮剑意的侵蚀下,瞬间枯萎、灰败,化作了一丝没有灵性的黑灰。 “嘶——停下!” 那片叶子枯萎的瞬间,老怪发出了一声极其悽厉的惨嚎,仿佛那一剑是生生剜在了他的心臟上。 牵引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青从半空中重重落下,单膝砸在青铜树叶上。 而那股笼罩在她周身的绝对领域,极其狼狈、屈辱地向后倒退了三十丈,退出了足以威胁到她生命的安全距离! 他怕了。 这个苟延残喘万载、为了避开天地大劫把自己活成一根木头、吸乾了无数大能的远古巨头。 在这一刻,被一个他眼里连尘埃都不如的炼气期修士,死死捏住了命门。 越是活得久的老怪物,越怕死; 越是图谋万载的贪婪之徒,越不敢在最后关头去赌。 他耗费万载光阴,將整个药王谷化作苗圃,就是为了培育这具纯净无暇的新躯壳来夺舍重生。 如果道果被那股极致的杀戮剑意彻底污染,他就算夺舍成功,也会立刻被天道察觉,降下雷劫將其彻底抹杀! 这已经不是一株药,而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大道执念。 他怎么敢,怎么可能去赌一个连命都不要的人,会不会引爆那缕剑意? 深渊之中,出现了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一幕对峙。 一尊境界不可估量的远古树妖。 一个气海乾涸、双耳流血的炼气期少女。 隔著三十丈的距离,被一缕潜伏在道果深处的杀戮剑意,强行拉到了同一个谈判桌上。 “你想……如何?” 老怪强压著滔天的怒火,神魂传音中透著咬牙切齿的森寒。 周围的灵气在他的暴怒下,隱隱凝结成冰霜。 “撤去你的剑意……本座可赐你一场通天机缘。可为你重塑气海,传你长生大道,让你做这药王谷的……” “闭嘴。” 阿青冷冷地打断了这蛊惑人心的神魂传音。 她一边用神识死死维繫著玉匣內的剑意,一边缓慢、极其警惕地向著青铜树叶的边缘退去。 目光扫过周围环境,寻找地脉深处任何可以脱身的微小阵法裂隙。 但这巨树太庞大了。 整个深渊底部都被盘根错节的青铜根系彻底封死,宛如一个天罗地网的死囚牢。 没有出路。 只要她的神识稍有鬆懈,哪怕只是一息的疲惫,对方那无孔不入的神识,就会在瞬间切断她与剑意的联繫,將她神魂俱灭。 眼见威逼利诱无效,老怪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嗡……” 一阵极其玄妙、宏大的诵经声,突然在深渊底部毫无徵兆地响起。 青铜巨树的枝叶隨之摇曳,散发出阵阵令人迷醉的远古异香。 老怪开始诵念他万载枯坐悟出的大道法则。 道音入耳,阿青只觉得周身骨骼碎裂的剧痛开始如潮水般消退。 枯竭的气海仿佛迎来了春雨的滋润,一股想要放下执念、鬆开双手,沉睡在无尽寿元与寧静中的疲惫感,疯狂侵袭、瓦解著她的意志。 这便是最恶毒、也最隱蔽的手段——道化。 不杀你,而是用长生的大道去同化、溶解你的意志。 让你心甘情愿地成为大道的养料。 阿青的眼皮变得无比沉重。 她扣著玉匣的十指,在道音的冲刷下,不可遏制地產生了一丝微弱的鬆动。 识海中维繫的那缕太白剑意,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摇晃。 老怪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喜色。 深渊中,几根几乎完全透明的木质法则细丝,犹如幽灵般,再次无声无息地向著阿青的双手蔓延。 就在那透明细丝即將越过安全距离的剎那。 阿青猛地低头,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钻心的剧痛伴隨著浓烈的血腥味直衝脑海,犹如一道冰冷的闪电,將那股令人迷醉的长生道音瞬间撕裂出一条缝隙! 丹田內,那朵几近枯萎的血色青莲,在鲜血的刺激下,爆发出最后的一丝力量。 凛冽的太白剑意直衝识海,將残存的道音绞杀得乾乾净净。 阿青猛地抬眼,那缕锁在道果深处的杀戮剑意再次凝实。 老怪的脸色彻底僵硬,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第182章:道果入腹溯万载 “螻蚁……终究只是螻蚁。” 他的声音恢復了漠然,带著高高在上的嘲弄与怜悯。 那些透明的法则细丝没有再扑上来,而是化作一层层肉眼可见的猩红囚牢,在距离阿青三丈外的地方死死扎根,將她彻底封锁在原地。 “你很聪明。” 老怪浑浊的眼睛,冷冷注视著阿青正在不断滴血的双耳,以及她那惨白如纸的脸色。 “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没有灵气和灵药的支撑,你的肉身已经千疮百孔。“ ”你的血,正在一滴滴地流干。你的神识,也早已如风中残烛。” “本座在这暗无天日的地脉中,蛰伏了整整一万三千年。” “一万三千年,沧海桑田,本座都熬过来了。“ ”你觉得……本座会没有耐心,去等你流干最后一滴血,耗尽最后一丝神识吗?”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老怪根本不需要出手。 他只需要封死退路,维持这片领域的绝对压制。 不出半炷香的时间,阿青的身体就会因失血过多和神识枯竭,彻底陷入昏死。 到那时,锁在道果內的剑意自然溃散,一切依然会完好无损地落入他手中。 筹码,是建立在双方对等的时间线上。 “滴答。” 鲜血从阿青的下巴滑落,砸在青铜树叶上。 她扣著玉匣的手指,终於控制不住地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颤抖。 老怪闭上了眼睛。 不再看阿青,仿佛在享受这品尝胜利果实前、最后半炷香的寧静等待。 “是啊……我等不起。” 沙哑、破碎的声音,从阿青那乾裂的嘴唇中飘出。 她的双眼倒映著周围那令人窒息的猩红囚牢。 之前所有的计策,在这一刻,都成了可笑的挣扎。 “滴答。” 又是一滴鲜血落下。 阿青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笑容。 “既然等不起。那我就不等了。” 老怪的眼睛猛地睁开,他心中隱隱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看到,那个被逼入死角、只能靠挟持道果苟延残喘的螻蚁,竟没有丝毫犹豫地,鬆开了扣住玉匣机括的左手。 隨后。 她將那株蕴含著无尽造化的九转还魂草,从匣子中抓出,一口吞了下去! 道果入喉。 没有仙家异香,也没有琼浆玉液的甘甜。 阿青只觉吞下了一块万载不化的玄冰,又仿佛咽下了一整座埋葬著无数尸骸的深渊。 那株仙草在落入枯竭气海的瞬间,並未安分地化作灵液。 而是直接显化出了远古天地灵物的本能。 它要扎根。 它將阿青那千疮百孔的血肉凡胎,当成了一块亟待攫取的肥沃灵田。 “轰——!” 一股纯粹、浩瀚,却又狂暴到极点的远古生机,在阿青的丹田內轰然引爆。 这是整座万药园大阵耗费一万三千年岁月,抽骨吸髓凝练而成的至高本源。 对於一个炼气大圆满的修士而言,这根本不是造化,而是足以瞬间將五臟六腑撑得粉碎的毁灭洪流。 阿青的肌肤表面,瞬间崩开无数道细密的血痕。 刺目的青金色光芒,混杂著殷红的鲜血,顺著血管缝隙向外疯狂喷射。 那些喷洒在青铜树叶上的血滴,在接触实物的瞬间,竟诡异地生根发芽,长出扭曲的暗紫色幼苗,隨后又在转息间枯萎化灰。 仙草中蕴含的木之本源,正强行將阿青的血肉转化为非人的植物形態。 她的指甲开始变青,隱隱生出木质的纹理。 痛。 超越了凌迟的非人剧痛,犹如无数把带血的锯齿疯狂拉扯著神魂。 就在这股狂暴生机即將把阿青的神识彻底衝散的剎那。 “嗡——” 阿青眼前的景象轰然破碎。 她的神识被强行拉入了一段跨越万载的光阴长河之中。 画面中。 没有深渊,没有青铜巨树。 只有一片连绵不绝的仙家福地,悬空神山,灵脉如龙。 一个面容清癯、仙风道骨的中年道人,正站在一座高耸入云的法坛之上。 他浑身上下散发著足以让虚空坍塌的恐怖威压——大乘期巔峰,距离真仙只差半步的绝世修为! 这是鼎盛时期的药王谷初代祖师——齐银。 但此刻,这位屹立在修仙界顶端的大能,脸上却没有半点睥睨天下的傲气,只有令人窒息的恐惧与绝望。 天空,是浓郁的死血色。 一道道粗如山岳的紫黑色灭世神雷,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天罗地网,正无情地绞杀著这方天地。 虚空中,那些移山填海的远古大能,在量劫的清洗下,成片成片地炸成血雾,神魂俱灭。 “天道无情……要灭尽世间修仙者!” 齐银的双眼淌下两行刺目的血泪。 他看著护宗大阵在雷劫下寸寸崩碎,看著那些朝夕相伴的至交道友、那些跪在法坛下痛哭的徒子徒孙,在天罚之威下化作飞灰。 他不甘心。 修道三千载,歷经千劫万险,距离那永恆的仙道只差半步,凭什么要在这场荒谬的量劫中化作一捧黄土! “贼老天……你不给生路,吾偏要从死局里爭!” 齐银仰天发出一声悽厉的狂啸,犹如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 他站在法坛上,双手疯狂结印。 “血祭宗门!起瞒天大阵!” 伴隨著他疯癲的嘶吼。 整个药王谷的福地瞬间化作修罗场。 残存的数万门徒、长老,在护宗大阵的反噬中,硬生生被抽乾了气血。 漫天血雨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血色光罩,短暂地遮蔽了天道的视线。 齐银沐浴在徒子徒孙的鲜血中,並指如刀,硬生生切开了地脉的最深处,撕开了一道深渊裂缝。 他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樑的丧家之犬,拖著血淋淋的残躯,逃入了这不见天日的地下。 画面闪转。 幽暗的深渊底部,齐银披头散髮,原本浩瀚如海的生机正在天道余波的侵蚀下急速流失。 “不……吾不能死……大道未成,吾怎能死!” 绝望中的齐银,目光落在了深渊底部,一株被地脉孕育了不知多少岁月、呈现出半枯半荣状態的远古神木残骸上。 他猛地一掌拍在自己的胸口,五指生生刺入血肉,极其残忍地挖出了自己那尊散发著无尽仙光的紫府元婴! “天不容吾,吾便散尽修为!化身枯木!” 第183章 :青莲生一叶,万法皆成灰 他亲手捏碎了自己三千载苦修的大乘期道基! 在悽厉的惨嚎声中,他將残存的神魂与血肉,生生熔炼、拼接进了那截死寂的青铜神木之中。 为了活命,他捨弃了人身,捨弃了尊严,把自己变成了一根没有灵气波动的死木。 地心之火日夜煎熬著他残存的神经。 孤独、黑暗、剧痛。 整整一万三千年。 在漫长到足以让任何人发疯的岁月里,他唯一的执念,就是重塑真身。 他利用仅存的神识,在外界布下活体苗圃,引诱一代代修士下来做肥料,只为培育出那株能让他夺舍重生的完美躯壳。 “长生……长生……” 画面在无尽的黑暗与沙哑呢喃中,轰然碎裂。 阿青的神识被猛地拽回了现实。 深渊底部。 气海被狂暴生机撕裂的剧痛,依然在疯狂折磨著她的神经。 但她看向齐银的眼神,却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没有怜悯,只有极致的冰冷与深深的不屑。 这就是高高在上的远古大能?这就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长生大道? 血祭宗门,自毁道基。 像蛆虫一样躲在地下,吸食同类的血肉苟活一万三千年,把自己活成一堆散发著恶臭的朽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这等长生,简直比死还要可悲! “轰——!!!” 阿青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股厌恶。 一声震动了地脉的神魂咆哮,带著歇斯底里的杀意,在深渊底部轰然炸开! “毁吾万载大道!你该死——!!!” 树干中央,齐银亲眼看著阿青將他一万三千年的心血一口吞下,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暴走。 万载的煎熬,血祭同门的代价,在这一刻化作了水月镜花。 这种从云端跌入无尽地狱的绝望,让他只想把眼前这个炼气期的螻蚁,生生碾碎成虚无! 深渊底部的空气瞬间沸腾。 无数比山岳还要粗壮的青铜树根,从地脉深处轰然拔起。 整个深渊的重力法则在齐银的暴怒下彻底崩塌。 漫天猩红的藤蔓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死亡狂潮。 带著將虚空都碾出裂痕的恐怖威能,朝著正被金色光芒包裹、因吞噬道果而无法动弹的阿青,轰然砸下! 隨便一根藤蔓的余波,都足以將阿青现在的残躯抽成一蓬血雾。 阿青体內的生机在暴动,根本无法调动哪怕一丝一毫的灵力去躲避。 就在那漫天藤蔓距离阿青头顶不足一尺时。 “錚——!!!” 一声极其清冽、孤高,仿佛能刺破这万古长夜的剑鸣声轰然炸响! 时间,在这一声剑鸣中,出现了违背法则的停滯。 那些带著毁天灭地之威砸下的猩红藤蔓,在接触到阿青头顶三寸空间的瞬间。 仿佛撞上了一面由无上剑道法则构筑的嘆息之墙,僵硬地悬停在了半空。 紧接著。 一缕带著足以让天地万法臣服、霸道到了极点的剑意。 从剑鞘上,缓缓飘散而出。 这缕剑意没有化作实质的剑光去斩断藤蔓。 而是在阿青的面前,凝聚成了一道半透明的修长虚影。 那虚影一袭青莲色的长衫,腰间掛著一个虚幻的酒壶。 他没有五官,只是一道残缺不全的意志投影。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剑气,却在这一瞬间,將齐银散发出的威压,斩的支离破碎! 虚影打了个酒嗝。 他缓缓转头,没有去看那漫天狂舞的妖藤,也没有去看那个暴走的齐银。 而是將那虚无的目光,落在了阿青腰间的春雨剑上。 那道模糊的神识中,突然泛起了一阵剧烈的情绪波动。 有缅怀,有悵然,还有一丝属於绝世剑客的孤寂。 “好熟悉的剑胚……好凌厉的剑意。” 虚影的声音直接在深渊中迴荡。 那是一种清越如泉、透著三分醉意,却又傲骨天成的嗓音。 “昔年长安斗酒,那穷酸书生非要以儒家的规矩,来量某的剑。” “某说,规矩是死的,剑是活的。他那浩然正气,到底没能压住某的酒中仙。” 虚影轻笑了一声,笑声中透著对故人的追忆,以及平辈论道的绝代风流。 “长安一別,他修他的春秋大义,某修某的青莲剑歌。“ ”原以为此生难见,不想今日,竟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闻到了他的气息。” 虚影微微低头,那道没有五官的视线,落在了跪在地上、满身鲜血的阿青身上。 “小丫头,你身上有他的道韵,却又修了某的太白剑气。你是他什么人?” 阿青强忍著气海被撕裂的剧痛,双眼紧紧盯著眼前这道突然出现的剑意虚影。 “我是……” 阿青咬著牙,咽下喉头的黑血,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先生之徒!” “徒弟?” 虚影愣了一下,隨后突然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狂放到了极点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 “那穷酸书生满嘴仁义道德,怎么教出个徒弟,行事作风竟比某还要猖狂几分!” 虚影那半透明的青衫猛地鼓盪起来,一股直衝云霄的极境剑意,在这深渊底部轰然爆发! “吞天夺道,向死而生!不敬鬼神,不畏天威!这等疯魔的剑心,才配得上某这天地间的极致杀伐!” 虚影猛地转身。 那原本散漫的姿態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一柄绝世仙剑出鞘般的绝代锋芒! 他只是微微抬手。 一朵纯粹由剑道法则凝聚的虚幻青莲,在阿青的身前,极其安静地绽放开来。 青莲生一叶,万法皆成灰。 那漫天狂舞、带著必杀之意的猩红藤蔓,在触碰到青莲微光的剎那,连一丝波澜都没能掀起。 成千上万条粗壮的妖藤,从尖端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作飞灰,簌簌落下。 漫天杀机,在这轻描淡写的一挥之间,烟消云散。 深渊,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树干中央,齐银的脸庞上,原本暴怒到极点的神情彻底僵硬了。 那双浑浊的眼瞳死死盯著眼前这道半透明的青衫虚影。 瞳孔深处,涌现出了一股比当年面对天地量劫时,还要浓烈万倍的恐惧。 第184章 :残木听道见长生 他是药王谷的初代祖师,是距离真仙只差半步的绝顶大能。 哪怕如今散去修为、跌落境界,他的眼界依旧在。 他一眼便看出了这朵青莲的本质。 那根本不是什么藉助天地灵气的法术,那是纯粹到了极致、已经隱隱超脱了这方天地大道的——本源剑意。 “你……你究竟是何人?” 齐银的声音发颤,乾枯的嘴唇剧烈哆嗦著,连神魂传音都无法维持平稳, “这等不沾因果、不染尘埃的剑道……你绝不是这末法时代的人!你究竟是谁?” 青衫虚影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腰间那虚幻的酒壶,仰起头,作势饮下了一口並不存在的烈酒。 隨后,他缓缓转过身,那没有五官的面庞,隔著三十丈的幽暗虚空,看向了齐银。 “一万三千年。” 虚影的嗓音中透著三分醉意,七分清冷,“在这不见天日的地脉泥沼里,与树为伴。”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极其飘渺,仿佛穿透了万载的光阴。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齐银。” 轰! 齐银如遭雷击。 他那与青铜巨树融为一体的残躯,竟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慄起来,震得头顶上方那九条万载寒铁锁链哗哗作响。 齐银。 这个名字,太久远了。 久远到连他自己,都已经在这一万三千年的浑噩与孤独中彻底遗忘。 “你……你怎会知晓吾的真名……” 齐银的眼中,突然涌出了暗红色的树汁,犹如两行悽厉的血泪。 他死死盯著青衫虚影,癲狂的情绪中,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淒凉。 “吾是齐银……对,吾是药王谷开派祖师——齐银!” 他仿佛是在向虚影证明,又仿佛是在拼命向自己证明。 “你既然知道吾的真名,你既然也是远古残留的意志,那你便该懂吾!” 齐银突然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他的脸庞彻底扭曲,声音在深渊中化作悽厉的悲风。 “当年天道不公!降下灭世量劫,吾等苦修万载,逆天而行,眼看便要登临仙界,却被天道肆意屠戮!”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一幕幕令他道心崩溃的血色画面。 粗如山岳的紫黑色天罚之雷,將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同道挚友,劈得神魂俱灭。 漫天都是大能陨落的血雨,哀鸿遍野,天地同悲。 “吾不想死……吾何错之有?吾只是想活下去!” “他们笑吾胆小如鼠,笑吾不战而逃!可结果呢?那些拔剑向天的剑修,那些口诵浩然的书生,全死了!死得连一捧灰都没留下!” “吾血祭了三千门徒,吾亲手挖出了自己的紫府元婴,散去了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 “吾將自己的神魂,生生钉入这截死寂的远古神木之中!“ ”吾放弃了人的尊严,放弃了七情六慾,把自己变成了一根没有五官、没有知觉的烂木头!” 齐银那乾枯的双臂疯狂地挥舞著,扯断了周围无数的根须。 “你可知这一万三千年,吾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地下没有风,没有光。吾只能靠数著地脉岩壁上滴落的渗水来熬时间!一滴,两滴……吾数了一百亿滴水啊!” “吾的血肉被树皮吞噬,吾的臟腑化作了木纹。每一次地火翻涌,都像是有千万把刀在剐吾的灵魂!” 齐银死死地盯著被青莲光辉护住的阿青,盯著她腹部那依然在散发著狂暴生机的道果,眼底的贪婪与怨毒彻底爆发。 “吾熬了这么久,吾吃了那么多闯入者的血肉,才终於结出了那枚能让吾重塑完美道躯的九转还魂果!” “只要吞了它,吾便能褪去这身朽木,重见天日!吾便能向这贼老天证明,吾齐银的道,才是真正的长生大道!” “可这只炼气期的螻蚁……她竟敢毁了吾一万三千年的大梦!” “你告诉吾,吾凭什么不能杀她?天道不仁,这世间,还有谁能断吾的对错?” 齐银的控诉,在空旷的深渊底部久久迴荡。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这根本不是一个扁平的、只会杀戮的远古大魔。 这是一个被天威嚇破了胆,为了求生而陷入极致病態与执念的悲哀求道者。 他把活著当成了唯一的真理,为此不惜捨弃一切,甚至將同类视为血食。 面对齐银这近乎疯魔的质问。 青衫虚影没有动怒,那半透明的身形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 直到齐银的咆哮声渐渐沙哑,直到深渊再次陷入那种压抑的死寂。 “齐银。” 虚影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一阵拂过古井的微风。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求的是长生大道。” “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满身恶臭,沾满了后辈的鲜血。你真的还活著吗?” 齐银一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你错了。” 青衫虚影微微摇头,那没有五官的面庞上,透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悯。 “你没有骗过天道。在一万三千年前,天劫降临的那一天,齐银,就已经死了。” “你现在的这副躯壳,不过是当年那个懦夫,留下的一抹充满贪慾的执念罢了。” 这句话,犹如一柄无形的利剑,极其精准地刺入了齐银那千疮百孔的道心最深处。 “一派胡言!” 齐银仿佛被踩中了逆鳞的毒蛇,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尖啸。 “吾活著!吾的神魂还在!吾马上就能重塑真身!” “长生不是苟延残喘。” 虚影根本不理会他的发狂,自顾自地说道。 “某的那个朋友曾说,人活著,要有一口浩然气,上不愧天,下不怍地。” “某没他那么多规矩。某只知道,剑修的命,在剑锋上。“ ”寧可做那一瞬划破长夜的流星,也绝不做那万载沉沦的枯骨潭。” 虚影的手指,缓缓指向了跪在他身后、浑身浴血却死死咬住舌尖、正在与体內狂暴生机疯狂搏杀的阿青。 “你看这丫头。” “她连金丹也未凝结,气海枯竭,一身死气早已浸透魂魄。“ ”可她,敢生吞你万载道果,引那缕残剑之意,在体內以骨为粉,以血为墨。“ ”她身躯因剧痛而微颤,似风中残烛,然那一道脊樑,却比这扎根万古的神树,更直、更硬。” 第185章:一剑斩凡尘,一剑度执念 虚影的语气中,透出了一股毫不掩饰的讚赏与骄傲。 “她身上,有人味儿。有挣扎求生的烟火气,有寧折不弯的剑骨。” “而你,只有一股陈年的腐木味。” 虚影放下了那虚幻的酒壶,右手缓缓並指如剑。 “齐银,你的梦做得太久了。” “该醒醒了。” “吾不醒!吾乃长生不死之祖——!!!” 齐银彻底崩溃了。 他的执念,他的骄傲,他用一万三千年无尽折磨换来的自我感动,在这一刻,被这道青衫虚影剥得一丝不掛。 他不再保留任何底蕴。 “轰隆隆——!” 庞大的青铜巨树,在这一刻彻底活了过来。 整个深渊底部的地脉被生生抽乾,那九条万载寒铁锁链轰然绷断。 巨树那半枯半荣的庞大躯干,犹如一头復甦的洪荒巨兽,带著碾碎一方天地的恐怖威能,朝著青衫虚影和阿青砸下! 这是齐银燃烧灵魂的绝命一击。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幕。 青衫虚影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微微仰起头,那空荡荡的面庞,仿佛在遥望那不存在於此地的长安明月。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一声悠长的吟唱,从虚无中飘出。 虚影併拢的双指,极其隨意地向前一划。 一道犹如春水般轻柔的青色剑芒,从虚影的指尖荡漾而出。 它无视了那排山倒海般砸下的青铜树冠,无视了那狂暴法则。 它就像是一阵风,从那庞大的青铜巨树中间,一拂而过。 “嗤。” 极其微弱的一声轻响。 那疯狂倾倒的青铜巨树,在距离青衫虚影不足三丈的地方,极其诡异地僵住了。 树干中央。 齐银那原本因为癲狂而扭曲的脸庞,突然凝固。 那一层层包裹著他神魂的贪婪、恐惧、怨毒,在青莲剑意之下,犹如冰雪消融,被洗涤得乾乾净净。 齐银缓缓抬起头。 他那乾枯的眼瞳中,仿佛不再是这漆黑压抑的深渊。 透过那层层叠叠的黑石岩壁,他似乎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他看到了十万大山的连绵翠绿。 看到了那轮阔別了一万三千年的、温暖而刺目的红日。 看到了御剑乘风、鲜衣怒马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原来……阳光是这个温度。“ ”原来……风是这种味道。” “原来……吾真的早就死了……” 一行眼泪,从齐银那乾枯的眼角缓缓滑落。 他没有再看向阿青,也没有去看那道青衫虚影。 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艰难、却又释然地,向著深渊上方的无尽虚空,露出了一抹解脱的微笑。 “朝闻道……夕死……可矣……” “咔嚓。” 伴隨著这最后一声沙哑的呢喃。 齐银的脸庞上,出现了一道贯穿眉心的裂痕。 紧接著。 他的身躯犹如风化了千万年的沙雕。 在青莲剑意的微风中,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漫天飞灰。纷纷扬扬,洒落在这片他亲手打造、囚禁了自己一万三千年的深渊大地上。 庞大的青铜巨树失去了主魂的支撑,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所有流转的阵纹彻底熄灭,再无生机。 青衫虚影看著那漫天飘落的飞灰,微微摇了摇头。 隨后,他那变得极其透明、几乎隨时会消散的身躯,缓缓转过,看向了依然跪在地上、生死未卜的阿青。 阿青此刻的状態,已经到了悬崖的边缘。 失去了齐银意志的操控,那枚万载道果的磅礴生机彻底化作了脱韁的野马,在她的体內疯狂肆虐。 “噗!” 阿青猛地喷出一口浓黑的淤血,身体剧烈地摇晃。 她的气海已经被撑到了极致,血管寸寸崩裂,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 大片灰青色的木质纤维,顺著她的左臂疯狂向著脖颈蔓延。 若无外力介入,不出三息,她便会被这浩瀚生命力生生撑爆——或是彻底异变,沦为一段无知无觉的枯木。 那是连三魂七魄都被一寸寸抽离的痛。 阿青的眼皮重若千钧。 她太累了。 气海早已乾涸,经脉寸寸断裂,神识在无边黑暗中不断下坠,像是沉入一口永不迴响的古井。 “若我真成了一块木头……” 那颗低垂已久的头颅,忽然极轻地抬了起来。 血污满面,肌肤间却已隱约浮出木理般的纹路。 她那张几乎看不出表情的脸,竟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比哭更绝望的扭曲。 “老禿……会不会……把我当草料给吃了……” “先生……会不会……再也想不起我……” 剧痛撕扯著每一寸魂魄,她却猛地咬碎了舌尖。 “不……” “我不能……死在这里——!” 阿青的双眼猛地睁开。 她不再去抗拒那股生机,而是强行催动体內那朵枯萎的血色青莲,试图去碾碎道果! 看到这一幕。 那道即將消散的青衫虚影,微微一怔,隨后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畅快的笑意。 “好一个向死而生。” 他抬起头,望向地火丹室的方向。 …… 同一时间。 药王谷后山,地火丹室。 丹室內,地火安静地舔舐著炉底。 季秋一袭青衫,极其隨意地坐在椅子上。 他握著酒葫芦,手腕微微翻转。 “滴答。” 酒液落地,没有渗入石缝,而是瞬间化作了一层细腻、如霜雪般清冷的剑雾。 季秋看著那层剑雾,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极淡、却又极深的悵然。 这是一种將无尽岁月与生离死別,全都生生咽下喉咙的极致孤独。 “太白兄。”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缓,在这空旷的丹室里,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厚重。 “长安城的桃花,落了一万年。当年斗酒的人,也只剩下季某一个人了。” …… 深渊底部。 青衫虚影听著这跨越了生死与万载的神魂低语,那虚无的身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是啊,一万年了!” 他虽然没有五官,但深渊中却迴荡起了一阵极其洒脱的大笑。 “天地逆旅,百代过客!你这儒生,读了万卷书,却还是这般勘不破!” 虚影仰起头,將那虚幻的酒壶倒倾。 “某的剑在,长安城的桃花便在!何来孤寂?” 第186章:血云不落雷,天道降仙霖 他低下头,那道无形的目光,落在了血泊中的阿青身上。 “这女娃,骨头比你硬,性子比某狂。” 虚影的声音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讚赏与桀驁。 “你收了个好徒弟。” …… 地火丹室中。 季秋看著地面上缓缓消散的霜雪剑雾,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厉芒。 “她要替我,走完剩下的路。” “太白兄,借剑一用。助她,破这死局。” 深渊之下。 虚影听到这句借剑,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借?太客气了!” 他猛地张开双臂,那件虚幻的长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一股直衝云霄、足以將苍穹刺破的极境剑意,在他的体內疯狂攀升、燃烧! 这是他留在这世间,最后的一丝意志。 但他没有丝毫的留恋,只有一种属於剑仙的极致浪漫与坦荡。 “某这最后十万剑气,连同这万古的孤寂,今日,全送给她了!” 虚影仰天长笑,声音豪迈至极,在深渊中久久迴荡。 “季兄,当年长安一別,那未喝完的酒!某,在仙界等你一续!” 大笑声中。 那道青衫虚影轰然溃散,化作了漫天绚烂、犹如银河决堤般的青色光雨,洋洋洒洒地落在了阿青的身上。 那些光雨在接触到阿青肌肤的瞬间,化作了世间最锋利的规则之刃,温柔地融入了她体內那朵疯狂旋转的血色青莲之中。 “借某三分狂气,斩你凡尘俗骨!” 浩荡的剑音,在阿青的识海中响起。 “轰——!” 得到了青莲剑意加持的血色青莲,发出一声高亢入云的清鸣! 它瞬间化作了一座足以碾碎诸天万法的无上磨盘。 阿青在光雨中猛地扬起头,纤细的脖颈上青筋暴起。 剧痛让她浑身剧烈战慄,血水混著冷汗湿透了衣衫。 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犹如一柄寧折不弯的绝世孤剑。 那些被彻底碾碎的道果本源,失去了所有的狂暴与异化之力,化作了一滴滴暗金与青碧交织的奇异灵液。 如瓢泼大雨般,疯狂滴落在她的气海之中。 体表的木质纤维瞬间枯萎、化灰脱落。 惨白如纸的肌肤,褪去了所有的凡俗杂质,在青色光雨的洗礼下,散发出犹如绝世剑胚般冰冷、坚韧的光泽。 枯竭的气海空间,在生机与剑意的双重开拓下,瞬间暴涨十倍! “咔嚓!” 炼气期大圆满的壁垒,被势如破竹般轰然撞碎。 筑基! 万载道果的底蕴太过恐怖,哪怕被李白的剑意磨灭了一部分,残存的能量依然如同倒灌的江海,疯狂推高著她的修为。 筑基初期! 筑基中期! 但阿青没有被这轻易获得的境界冲昏头脑。 她那无数次死里逃生磨礪出的理智,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根基不稳,必留后患。 “给我……压下去!” 阿青在心底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 她將所有庞大的底蕴,疯狂地压缩在筑基初期的境界之內! 当漫天光雨彻底散尽。 满身血痂的少女,在死寂的深渊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古井无波的双眼中,赫然流转著一朵青莲虚影。 “轰隆隆——!!!” 就在阿青完成筑基的一瞬间。 深渊上方。 一股压抑、狂暴,带著抹杀一切异数意志的恐怖天威,毫无徵兆地降临在药王谷上方! 天道震怒。 凡人以杀戮剑意生吞万载道果,更铸就了这等不容於世的道基。 此等窃取天地造化的狂徒,触怒了至高无上的天地法则。 阿青缓缓抬起头。 春雨剑直指苍穹,剑身在筑基的灵力灌注下,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幽芒。 她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神识已將上空的每一寸气息死死锁定,只等那道赤红血雷落下的瞬间,便斩出那玉石俱焚的破军斩。 然而,雷没有劈下来。 那道粗如山岳、蕴含著灭世威压的紫红劫雷,在距离深渊底部尚有十丈高的虚空中,极其突兀地停滯了。 就像是一条咆哮的怒龙,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生生掐灭了咽喉。 狂暴的毁灭法则在半空中如水波般扭曲、坍塌,最后竟无声无息地消散於无形。 “嗡——” 紧接著,那片遮天蔽日的血色劫云,从正中央极其缓慢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没有雷光,没有罡风。 一缕极其瑰丽、透著妖异緋红的霞光,从那缝隙中倾泻而下。 “吧嗒。” 一滴緋红色的水珠,穿过幽暗的深渊,轻轻落在了阿青身前那枯死的青铜树残骸上。 紧接著,那血色劫云的裂缝中,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漫天緋红的灵雨。 每一滴雨水里,都流转著肉眼难辨的远古阵纹。 伴隨著雨落,天地间竟隱隱迴荡起一阵縹緲、宏大的声响。 那不是风声,而是直接在修士灵台深处敲响的大道仙乐。 乐声中透著无尽的悲悯与祥和,仿佛在召唤那些在红尘杀伐中苦苦挣扎的修士,放下执念,褪去凡胎,投入那永恆不灭的极乐长生。 阿青没有放鬆警惕,但在那股异香钻入鼻腔的一瞬,她那刚刚重塑的极境气海,竟不受控制地发出了极其贪婪的轰鸣! 那雨滴中蕴含的灵气,太精纯了,精纯到根本不需要功法炼化,只要吸上一口,抵得上寻常修士百年苦修! 换作任何一个宗门天骄,此刻恐怕早已欣喜若狂,去迎接这场天赐造化。 但阿青的直觉告诉她,这东西——有毒! 她没有任何犹豫,左脚猛地后撤半步,手中春雨剑在身前挽出一个暗金色的剑轮。 太白剑意不再外放杀敌,而是如同一层极其致密的蚕茧,在阿青周身三尺內疯狂切割。 任何一滴靠近她三尺內的緋红灵雨,都在瞬间被极其凌厉的剑气绞杀成了虚无。 …… 同一时间。 寧长生,正负手立於崖畔。 自从之前被季秋那句儒家真言震慑退下后,他便再也没有任何举动。 不当出头鸟,只做收网人,这是他苟活至今的信条。 但此刻,寧长生那张素来阴沉、古井无波的脸上,却浮现出了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仰起头,看著那漫天飘落的緋红灵雨,听著那响彻天地的宏大仙乐。 “这是……传说中度过极境天劫后,天道馈赠的无上仙霖?” 第187章:仙霖亦是毒药 寧长生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颤抖。 一滴緋红的雨水,隨风飘到了他的身前。 寧长生没有立刻去接。 他大袖一挥,庞大的神识化作无形的大手,极其谨慎地將那滴雨水悬停在半空。 隨后,他从灵兽袋中抓出一只筑基期的双尾灵狐,將那滴雨水强行打入了灵狐体內。 “嗷呜——” 灵狐发出一声长啸。 紧接著,极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普通的灵狐,在吸收了雨水后,不仅没有丝毫爆体的跡象,反而浑身皮毛脱落,长出了金色的鳞片,头顶竟隱隱生出了蛟龙的独角。 不过短短三息,这只灵狐的气息便从筑基期,强行拔高到了金丹大圆满! 没有反噬,没有陷阱,是最纯粹的本源造化。 寧长生那双浑浊的眼瞳,猛地亮起了极其贪婪的目光。 他困在炼虚期已经整整五百年了。 他的寿元大限將至,此生若无逆天机缘,绝无可能踏入合体期。 这也是他为何要抢著来药王谷谋夺道果的原因。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现在,比道果更加纯粹的天道馈赠,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洒满世间。 “天道垂怜……天不亡老夫!” 在又反覆试探確认无误后,寧长生终於被心底那压抑了五百年的求生执念彻底击溃了理智。 他不再犹豫,猛地散去了周身的护体灵气,张开双臂,仰天大笑。 “轰!” 隨著寧长生放开防御,周遭数十丈內的緋红灵雨,犹如百川归海般,疯狂地向他的体內涌去。 庞大到令人战慄的精纯生机,瞬间洗刷著他那已经开始腐朽的紫府道基。 寧长生斑白的长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乌青,乾瘪的肌肤重新焕发出玉石般的光泽。 咔嚓。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清脆破裂声响起。 困扰了他五百年的瓶颈,在这仙霖的灌注下,犹如一层薄纸,被轻而易举地捅破了。 炼虚后期,炼虚大圆满,半步合体! 力量,无穷无尽的力量。 而在孤峰下方,一些原本还在结阵死守的玄天道宗修士们,此刻也全都不受控制地放下了手中的法宝兵刃。 他们的脸上,竟然齐刷刷地浮现出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幸福到了极点的微笑。 “仙界……我看到了天门……” 一名浑身浴血的修士,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 他没有运转任何御空之术,但他的双脚,却极其轻盈地离开了地面。 地心引力在这方天地彻底失效。 他像是一片失去了重量的羽毛,迎著那宏大的仙乐,张开双臂,不受控制地向著高空那道裂开的血色劫云飘去。 不仅是他,所有的修士,都在这极度的狂热与幸福中,冉冉升起。 “吾等,飞升!” 孤峰上,寧长生看著这一幕,眼中最后的一丝清明,也被那仙乐彻底碾碎。 “朝闻道,夕死可矣……老夫今日,当登临彼岸!” 他癲狂地大笑著,身形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冲向了苍穹之上的血色裂缝。 在距离血色劫云还剩百丈的距离时。 异变,发生了。 没有雷火的淬炼,没有痛苦的哀嚎。 那名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修士,在这诡异的仙乐中,化作了一缕缕纯粹到了极点的金色灵气,飘散在半空之中。 而他脸上的笑容,直到融化的最后一刻,都没有发生丝毫的改变。 他似乎根本感觉不到自己正在消亡,他的灵魂,已经彻底沉浸在了天道编织的那场飞升极乐的大梦之中。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在底层挣扎的修士,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执事。 他们像是一朵朵在半空中绽放后迅速凋零的血色烟花,在升空的途中,无一例外地融化成了最精纯的灵液。 最后,是寧长生。 这位炼虚期的大能,肉身底蕴远超常人。 他在半空中融化的速度最慢。 他的双臂,率先化作了金色的灵气飘散。接著是双腿,躯干。 寧长生的头颅,孤零零地悬浮在半空。 他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看著上方越来越近的血色裂缝,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 “朝闻道……夕……” 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 寧长生的头颅,连同他紫府內的炼虚期元神,在仙乐声中,融化成了一团庞大而璀璨的本源灵光。 然后。 苍穹之上,那道裂开的血色劫云,就像是一张贪婪的远古巨口。 猛地向下一吸。 將寧长生和所有修士化作的精纯灵光,一滴不剩地吸入了云层深处。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真真切切的沉闷声响,从那劫云深处传出。 仿佛是吃饱喝足后的嘆息。 深渊底部。 阿青看著这一幕,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哪怕是身经百战、看惯了生死的她,此刻也感到一股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寒意。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这方天地的雷劫不劈人,反而要降下仙霖。 这根本不是考验修士的天劫! 天道也早已经不是那个秉持著“损有余而补不足”的至高法则。 阿青死死地握住春雨剑的剑柄。 她的胸膛没有起伏,因为她已经彻底封闭了呼吸。 周身三尺的剑意,在疯狂地绞杀著不断落下的血雨,太白剑意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剧烈消耗著。 外界的灵气,她一滴也不敢吸。 这深渊里的每一缕空气,都掺杂著天道投餵的剧毒。 但修士的肉身,终究是有极限的。 气海內的灵气在飞速乾涸。 窒息带来的晕眩感,开始如潮水般一波波地衝击著她的灵台。 天空中的血色劫云,似乎也察觉到了渊底这头猎物的不识抬举。 裂缝再次扩大。 更加密集的血色灵雨,带著更加浓郁、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异香,犹如倾盆大雨般,朝著阿青所在的深渊底部,疯狂地倾泻而下! 阿青单膝跪地,將春雨剑重重地插在身前的黑石之中,双手死死地握住剑柄,支撑著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闭上眼睛,將神识收敛到了极致。 “嗡嗡嗡——” 手中的春雨剑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她的视线彻底模糊,身体重重地向前倒去。 第188章:血云睁竖瞳 地火丹室。 季秋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倒映著地火的残影,仿佛视线已经穿透了这方天地,看到了那劫云背后令人作呕的真相。 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微微仰起头,看著丹室崩塌的穹顶外,那漫天飘落的緋红血雨。 “这等劣酒,也配赐人长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向著丹室外踏出了一步。 “轰!” 这一步踏下,原本压在万药园上空的宏大仙乐,犹如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当头砸下,瞬间支离破碎! 一股中正平和、没有任何杀伐之气,却庞大到足以让天道法则都为之战慄的浩然正气,以季秋落足之地为圆心,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开。 那股浩然气瞬间填满了阿青所在的深渊。 阿青那原本已经坠入黑暗的意识,猛地被一缕清凉的空气唤醒。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抬起头。 只见深渊之上,漫天緋红血雨,,在触碰到这股浩然气的瞬间,竟像是遇到了最可怕的天敌。 它们违背了重力,违背了这方天地最底层的法则,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態,疯狂地向著苍穹上方的裂缝倒吸而回。 当最后一滴緋红血雨被逼回云层深处时,天地间那宏大悲悯的仙乐,断了。 不是余音裊裊的渐弱。 而是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琴弦,被一柄刀当空斩断。 连罡风穿过深渊黑石岩壁的摩擦声,都被彻底抹去了。 穹顶之上。 那片原本翻滚如沸水、充斥著贪婪与暴食慾望的血色劫云,此刻彻底停滯了。 连边缘那一丝最细微的雾气都凝固在半空。 隨后。 云层动了。 没有雷霆的轰鸣,没有天地变色的威压。 那厚重如山岳的血云,从正中央,缓慢地向两边滑开。 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张蒙在死人脸上的白布。 一只由毁灭法则凝聚而成的巨大竖瞳,毫无徵兆地挤出了那道裂缝。 犹如一颗从腐肉中孵化出的肉瘤,悬掛在了万丈高空之上。 它太大了。 大到阿青的整个视野里,只剩下那冰冷的眼白。 那眼白不是纯粹的白,而是一种病態的、惨澹的死灰色,像是溺水沉尸了一个月后,被泡得发胀、发烂的肤色。 上面没有一丝一毫属於活物的红血丝,只有无数密密麻麻、犹如活体黑蛆般蠕动的远古阵纹。 而在那眼白的正中央,是一道狭长、深邃、漆黑如墨的竖瞳。 一种极寒,瞬间击穿了阿青的神魂。 她体表那刚刚褪去凡俗杂质、犹如绝世剑胚般的肌肤上,瞬间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死灰色白霜。 气海之中,那朵正与太白剑意完美交融、徐徐旋转的血色青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骤然停滯。 然而,那只竖瞳,並没有看阿青。 它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瞳孔的焦距,越过了幽暗的深渊。 越过了支离破碎的万药园残阵。 跨越了数十里的虚空。 望向了药王谷后山,那座已经坍塌了大半的地火丹室上。 “嗡——” 竖瞳微微收缩。 一种比九重血雷还要恐怖万倍的无形波动,瞬间笼罩了以药王谷为中心、方圆百里的天地。 阿青周围的空间,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灵机。 她眼睁睁地看著身前三尺外,一片原本悬浮在半空中的青铜枯叶,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色泽。 枯叶没有落地。 它在半空中,直接化作了一缕灰白粉末,彻底湮灭。 “咚。” 阿青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双膝重重地砸在灰白色的粉末中。 骨骼与黑石的碰撞,震碎了膝盖的血肉。 气海內。 那原本缓缓流动的灵力,在这一刻竟然凝固了起来。 血色青莲更是如同被沥乾了水分的枯草標本,再也无法散发出一丝一毫的剑意。 没有灵气,便无法沟通天地。 无法沟通天地,修士的神通法术,便成了无源之水。 对於依赖灵气共鸣来催动剑诀的剑修而言,这无异於被生生抽去了脊樑,剥夺了魂魄。 阿青缓缓垂下眼帘。 一滴冷汗,混著眉骨渗出的鲜血,滑过她惨白的脸颊,滴落在了春雨剑暗金色的剑脊上。 血滴散开。 红得刺目。 阿青微微皱了皱眉。 在这万物寂灭、灵气断绝的恐怖绝境中,在这连神魂都在战慄的天威之下。 她抬起左手。按在冰冷的剑脊上。 用力將那滴晕开的血跡,擦拭得乾乾净净。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鬆了一口气。 …… 药王谷后山。 地火丹室。 季秋依然坐在椅子上。 他周遭的青砖地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沙化。 世界在他周围,一寸寸地死去。 死亡的灰白,距离他的衣角,只剩下不到半尺。 穹顶之上。 那只巨大、苍白、冰冷的竖瞳,透过破碎的残垣断壁,直直地俯瞰著这个渺小的书生。 那目光中透出的绝对寂灭,足以让任何一位大能瞬间道心崩溃,化作一滩没有意识的血水。 季秋低著头。 看著自己右臂的袖口。 那洗得发白的青布袖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一点极其微小的、从崩塌的穹顶上落下的石灰末。 在这连天地法则都在湮灭的死寂中。 在这万物皆休的末日画面里。 他抬起左手。 用食指和拇指,轻柔地,捏住了那点石灰末。 然后,屈指一弹。 动作舒缓,从容。 仿佛他不是坐在天道绝杀的樊笼里,而是坐在长安城那间温暖的春风亭中,等待著友人赴约,微微嫌弃著城头的风沙脏了衣裳。 季秋抬起头。 那双犹如深渊般古井无波的眸子,隔著万丈死寂的虚空,迎上了苍穹之上那只占据了整个视野的巨大竖瞳。 “剥夺灵机,禁绝万法。” 他的嗓音,在绝对的死寂中响起。 “借著这方天地的一点残余气运,便学著远古真仙的派头装神弄鬼。” 季秋的嘴角,破天荒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嘲弄。 “这等粗鄙的手段,便不要在季某面前献丑了。” 轰! 仿佛是听懂了季秋的嘲讽。 苍穹之上的巨大竖瞳中,那死灰色的眼白上,猛地浮现出一条猩红的血丝! 第189章:金血泣苍穹,神將謫凡尘 在那死灰色的眼白深处,极度突兀地,涌现出了一点异样的光泽。 那不是凡俗生灵愤怒时充血的猩红,更不是之前毁灭万物时的漆黑。 而是一抹纯粹到了极致、璀璨到了让人神魂战慄的纯金色。 “滴答。” 一滴浑圆的、完全由实质化的大道法则凝结而成的纯金道血,从那只巨大竖瞳的眼角,极其缓慢地滑落。 这滴金血出现的剎那。 深渊之中原本让人窒息的死气,竟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去描述的神圣。 空气中凭空生出了一股仿佛能洗涤人世间一切罪孽的幽香。 那香味不似人间草木。 犹如九天之上焚烧了万载的冷冽仙檀,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紧接著。 “嗡——” 一声极其清脆、空灵的道音,在天地间荡漾开来。 那滴金血在半空中轰然散开。没有化作血雾,而是分化成了千万片晶莹剔透的金色飞花。 漫天金灿灿的飞花,犹如一场神明恩赐的瑞雪,在幽暗的深渊上空纷纷扬扬地飘落。 飞花交织,阵纹显化。 每一片花瓣的轨跡,都契合著这方天地最古老、最深邃的法则流转。 它们在半空中迅速聚拢、重塑。 只一剎那。 在漫天飞花的核心处,天道的意志,强行凝聚出了一尊散发著无尽仙辉的身影。 他身高三丈,身形完美得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仿佛是由天地间最纯净的玉髓雕琢而成。 他没有面目。脸庞的位置只是一片流转著金色神辉的空白。 没有眼睛去注视。 却能让每一个被其神识扫过的生灵,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连灵魂深处最隱秘的阴暗都被剖析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极度恐慌。 他的身上,披著一件由远古阵纹一根根编织而成的无缝天衣。 天衣的下摆在虚空中微微飘荡,而在他的右手中,握著一柄长达四尺、完全半透明的秩序之剑。 剑身之中,没有杀伐之气,只有一条条流转不息的金色符文。 那是天道定下的规矩。 规矩之下,万物皆为芻狗。 规矩之外,皆是必须被抹除的异数。 “咔嚓。” 半空之上,那尊没有面目的神將,向前迈出了一步。从百丈高空,一步踏落在了深渊的崖壁上。 就在神將那只包裹著金光战靴的脚,接触到深渊黑石的瞬间。 极其恐怖、也极其唯美的一幕发生了。 那块承载了万载阴煞之气、漆黑如墨的坚硬岩石。 在接触到神將脚底的剎那,突然发出了一连串清脆的结晶声。 原本污浊的黑石,竟然在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杂质。化作了一块纯净透明、流转著七彩霞光的无瑕琉璃! 这不是点石成金的幻术。 这是一种强行扭转物质本源的仙化。 神將沿著崖壁,缓步向下走来。 他走得很慢。 姿態优雅得犹如在自家的后花园中漫步。 但他每走一步,脚下成百上千丈的深渊岩壁,便成片成片地化作晶莹剔透的琉璃。 那些生长在崖缝中的枯死毒草,在金光拂过的瞬间,变成了一株株剔透的玉树。 那些沾染著泥泞与血污的碎石,变成了纯净的水晶。 美到了极致。 也恐怖到了极致。 因为这种美,代表著绝对的抹除。 任何拥有自身独立意志、拥有杂质与瑕疵的活物,在这股同化一切的仙气面前,都会被强行剥夺生命,变成一件死寂、冰冷、毫无思想的完美艺术品。 阿青的呼吸,已经完全停滯。 周围的空气,已经被神將散发出的那股仙气彻底冻结。 极度的压迫感,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她的双肩上。 “嗡嗡嗡——” 阿青体內,那朵刚刚与道基融合的血色青莲,发出了极其痛苦的战慄。 经脉在刺痛。 她体表的肌肤上,隱隱开始浮现出一层琉璃化的结晶反光。 哪怕她拼尽全力调动太白剑意去绞杀,那股仙化之力依然像附骨之疽,一寸寸地冻结著她的血肉。 阿青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眸中,倒映著那尊越来越近、完美无瑕的金色神明。 打不过。 逃不掉。 那么,只剩下一个选择。 “哪怕是死。” 阿青拿起春雨,锋利的剑刃割破了掌心,滚烫的鲜血顺著剑身流下。 “也要溅你一身血。” 阿青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带著浓烈血腥味的字。 她右脚,猛地向后重重一踏! “咔嚓!” 脚下正在琉璃化的黑石被生生踩碎。 阿青那纤细的脊背,在这一刻,瞬间弓成了一张崩到极致、隨时会断裂的强弓! 体內的灵力,顺著她寸寸开裂的经脉,疯狂地涌入春雨剑的剑身之中! 一股暗金与猩红交织的剑芒,犹如实质化的岩浆,从剑格一路疯狂攀升至剑尖! 拔剑。 平斩。 “轰!” 阿青整个人,与手中那柄已经化作猩红光柱的春雨剑彻底融为一体。 她化作了一条笔直的、极其暴烈的、仿佛要將这尊完美神明生生切开的血色细线,逆天而上! 神將距离渊底,十丈。 那尊没有面目的神將,停下了脚步。 空白的脸庞微微向下倾斜,对准了那道逆天而上的猩红剑芒。 没有情绪的波动。 神將缓缓举起了右手中那柄半透明的秩序之剑。 毫无花哨地,向下平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呼啸,只有一种万物归於虚无的寂灭感。 一道半透明的秩序涟漪,犹如切开豆腐的利刃,无声无息地切开了虚空,迎上了阿青。 “錚——!!!” 一声极其刺耳、仿佛要將耳膜撕裂的金铁交鸣声,在深渊半空中轰然炸响! “咔嚓。” 暗金色的春雨剑,发出了悽厉的哀鸣。 坚不可摧的天外陨铁上,瞬间崩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 一层晶莹的琉璃,顺著剑尖,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向上蔓延。 而阿青。 如遭雷击。 一股无法形容的反震之力,夹杂著不可忤逆的仙化法则,顺著剑柄狂涌入她的体內。 “砰!” 她右臂的骨骼寸寸碎裂,鲜血狂喷。 整个人犹如被巨锤砸中,以比来时快上十倍的速度,向著深渊底部的黑石狠狠砸去! 第190章:浩然冲斗牛 轰隆! 阿青重重地摔落在地,巨大的衝击力在地上砸出了一个深坑。 她浑身浴血。 五臟六腑几乎全部移位,大口大口的鲜血混著內臟的碎块,不受控制地涌出嘴唇。 那条握剑的右臂,已经扭曲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无力地软垂在身侧。 春雨剑掉落在一旁,剑刃已经被琉璃化了三分之一。 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理所当然。 但阿青没有闭上眼睛。 她瘫倒在血泊中,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那双因为充血而变得极其恐怖的凤眸,死死地盯著上空。 她看到,自己刚才那倾尽全力的一剑,连神將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但那柄暗金色的春雨剑,在崩裂的瞬间,溅出的一滴属於她的血。 极其巧合地,穿透了秩序的涟漪,落在神將那纯白无瑕的无缝天衣上。 留下了一个极其刺眼的红点。 阿青的嘴角,艰难地扯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值了。 半空之上。 神將那张空白的脸庞,微微低下,似乎是看到了衣摆上的那滴脏血。 虽然没有面目,但整片深渊的温度,在这一刻降到了绝对的冰点。 天道,不允许瑕疵。 抹除的意志,在一瞬间锁死了坑底的阿青。 神將再次举起了那柄半透明的秩序之剑。 剑锋向下。 笔直地朝著阿青的眉心,贯穿而下! 死亡的阴影,带著刺目的仙光,瞬间吞没了阿青的全部视野。 她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连国破家亡的血海都蹚过来了,早就不知道什么是怕了。 死亡,不过是一场早已註定的长眠。 只是。 她那只满是鲜血的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那柄掉落在身侧、已经布满琉璃裂痕的暗金长剑。 冰冷的剑柄铬著她破裂的掌心。 “先生……” 她在心底,极其轻声地呢喃。 “你送我的剑,断了。” 剑锋坠落。 一寸。半寸。 就在那足以让阿青神魂俱灭的仙光,即將触碰到她睫毛的剎那。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脆到了极点的碰撞声。 在阿青的耳畔,毫无徵兆地响起。 那不是刀剑相击的轰鸣。 更像是一枚青瓷茶盏,被人极其从容地,磕在了石桌上。 阿青猛地睁开双眼。 那柄带著绝对抹杀意志、无可阻挡的半透明秩序之剑。 在距离她眉心不足半寸的地方。 停住了。 停得极其诡异,极其死寂。 就像是整个深渊的时间,在这一刻被人生生掐断。 挡住那柄神明之剑的。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绝世法宝。 而是一根手指。 一根修长、骨节分明、透著一丝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態苍白的食指。 那根食指,极其隨意、极其轻描淡写地,点在了秩序之剑的剑尖上。 没有浩荡的真气。没有刺目的光芒。 一袭青色长衫,不知何时,已经极其安静地挡在了阿青的身前。 叮。 一声脆响。 像是一枚上好的青瓷茶盏,被人从容不迫地,磕在了石桌上。 阿青瘫倒在冰冷的黑石与晶莹的琉璃碎屑之间。 她那双因为毛细血管大面积爆裂而显得妖异的凤眸,死死地盯著身前。 那根透著病態苍白的修长食指,点在半透明的秩序之剑的剑尖上。 没有山崩地裂。没有刺目强光。 指腹的皮肤连一丝凹陷都没有。 那一个小小的接触点上,正发生著这方天地间最恐怖的法则湮灭。 神將代表的,是天道降下的绝对抹杀。 是异数必须死亡的铁律。 而那根手指上,缠绕著一缕极其轻柔的清风。 那是浩然正气。 那是儒家半圣歷经万丈红尘、读破万卷诗书后,凝聚出的一言一行皆为天地准绳的规矩。 “嗡——” 半透明的秩序之剑,弯了。 剑身內部流转的金色远古符文,撞上那缕清风,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成片成片地粉碎、化作灰烬。 天道降下的抹杀,被一个人间的书生,用一根手指,生生顶住了。 压在阿青骨骼上的那座无形大山,瞬间溃散。 她贪婪地吸入了一口空气。 “咳……” 一大口淤黑的脏血和肉沫被咳出。 她握著春雨剑的右臂彻底扭曲,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肉。 但她的眼神,依旧冷冽如霜。 她看著身前那个有些单薄的青色背影。 她知道,那高高在上的天道,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不可忤逆了。 “先生……春雨……” 阿青在心底呢喃的那半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因为季秋没有回头。 他只是极其隨意地收回了那根食指。 就在指尖离开剑锋的千万分之一个剎那。 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巨力,顺著秩序之剑狂涌而上。 半空之上,那尊完美无瑕、没有面目的掌道神將,握剑的右臂猛地一震。 他那高达三丈的庞大身躯,竟在这股无形的巨力下,硬生生向后倒滑了三丈! 神將稳住身形。 那张流转著金色神辉的空白脸庞,微微低下,对准了面前的季秋。 深渊上空的景象,变了。 漫天的金色飞花瞬间凝滯,隨后化作了极其狂暴的金色风暴。 神將身上的无缝天衣剧烈鼓盪,那些编织天衣的远古阵纹,一条条从布料上剥离出来,犹如活过来的金色游龙,在他的周身盘旋、咆哮。 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仙化抹杀。 这是天道在调动整个药王谷的地脉与残存气运。 它要將这方圆百里的空间,连同里面的一切生灵,彻底从大千世界中抠出去,化作永恆的虚无。 深渊的四壁。 那些刚刚被仙化成晶莹剔透的琉璃,在这股恐怖的法则风暴下,开始无声无息地融化。 不是碎裂,而是融化成了绝对的漆黑虚无。 空间,正在被天道强行抹除。 季秋站在原地。 罡风吹得他青衫猎猎作响。 他没有去看那尊正在酝酿灭世一击的神將。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垂下眼帘,看了一眼瘫在地上、浑身浴血的阿青。 看到了她那条扭曲的断臂。 看到了她死死攥在手里的那柄剑刃崩裂的春雨剑。 “剑断了,再打一把便是。” 季秋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满天崩塌的法则轰鸣。 “连亡国债都没討回来,死在这里,岂不憋屈?” 季秋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重新直面那尊散发著无尽毁灭仙光的神將。 “季某的学生。” “你这装神弄鬼的偽天,也配教她规矩?” 第191章 :残书化长锋 话音落。 一卷连书皮都磨损得看不清字跡的破旧古籍出现在季秋手中。 《论语》残篇。 在凡夫俗子眼中,这不过是路边几文钱的破烂。 但在它被季秋握在手中的那一刻。 一股中正、平和,却又重若泰山的恐怖气息,瞬间从单薄的书页中甦醒! “你自詡天道,视眾生为芻狗。” 季秋的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季某今日,便教教你,什么叫人间的规矩。” 他握著残书,朝高空之上的神將,猛地一拋! “哗啦啦——” 书页在半空中轰然散开。 没有纸屑飞舞。 书页上的墨跡,犹如沉睡万载的神龙睁眼,爆发出刺目的璀璨金光! 三千个古篆大字,从书页中挣脱而出! “子”、“曰”、“仁”、“义”、“礼”、“智”、“信”…… 每一个字,都重如山岳。 “仁”字落下,压碎了深渊咆哮的罡风。 “义”字横空,烫平了四周崩塌的虚空。 这是薪火相传的人道气运。 是无数凡人先辈用血肉之躯,在黑暗中,生生蹚出的一条明理之路! “凝。” 季秋薄唇微启。 三千古篆发出一阵黄钟大吕般的轰鸣。 在半空中疯狂聚拢、摺叠、压缩。 浩然正气化作熔炉,岁月沧桑化作铁锤。 那三千个教化世人的古字,凝结成了一柄长达四尺的古朴长剑! 剑身没有华丽的纹路,只有如同龟甲般古老的裂痕。 剑刃没有吹毛断髮的锋芒,甚至显得有些迟钝和厚重。 这根本不像是一柄用来杀人的剑。 这是一柄代表著儒道至高理念的无锋之剑。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不以锋利杀人,只以规矩压人。 以天下之重,镇压一切不臣与虚妄! 古朴的无锋长剑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隨后化作一道流光,稳稳地落入了季秋的右手之中。 季秋握住剑柄的那一瞬间。 风,彻底死了。 深渊中原本还在融化的琉璃崖壁,被这股极其沉重的意境生生定住,再也无法消融分毫。 那尊高高在上的神將,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柄剑上承载的恐怖重量。 右手中的秩序之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仙芒。 他双手握剑。 挟裹著漫天崩塌的金色阵纹,朝著季秋当头劈下! 这一剑,斩断了时间法则的流转,斩断了因果的联繫。 但在季秋眼中。 这完美无瑕的灭世一剑,却粗鄙不堪。 他微微抬起头。 右臂极其缓慢地抬起,握著那柄无锋长剑,迎向苍穹。 然而,就在他强行调动体內本源时。 “喀……”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 在紫府灵台中突兀响起。 那是一道横跨了不知多少个纪元、至今仍在不断撕裂他道基的致命伤疤。 这道伤,让他只能靠酿製的酒来苟延残喘。 此刻,强行拔剑,触动了那根最脆弱的弦。 极致的痛楚犹如千万把刀,在奇经八脉中疯狂切割。 季秋那张素来苍白且古井无波的脸庞上,涌起一股病態的潮红。 “滴答。” 一滴殷红的鲜血,顺著他的嘴角滑落。 滴在洗得发白的青衫衣襟上。 绽开了一朵淒艷的红梅。 阿青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不好,先生的道伤发作了。 面对漫天落下的绝杀仙光,阿青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 但落在青衫上的那一滴血,却像一根烧红的毒针,狠狠地扎穿了她的心臟。 她想站起来。 哪怕灵力乾涸,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她也想拿自己的身体去挡在季秋的前面。 季秋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没有回头。 只是那站立的背影,却如同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青色山岳。 將漫天的风雨与天威,死死挡在三尺之外。 嘴角的鲜血,给他的脸庞,平添了几分让人胆寒的狠戾。 痛楚在骨髓里翻江倒海。 季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没有去擦血跡。 双手握住那柄沉重无比的无锋长剑,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迎著那落下的秩序之剑。 毫无花哨地,自下而上。 猛地一剑撩出! 轰——!!! 两柄代表著不同维度的绝世之剑。 在幽暗的深渊半空中。斩在了一起。 两柄剑的剑锋,在相距不到三寸的虚空中,停住了。 一道极其刺目的、宛如深渊裂口般的绝对黑暗,在两剑之间无声无息地蔓延。 秩序之剑的剑身內,那些流转的金色符文瞬间溃散,化作了一股无色无形的诡异涟漪。 深渊半空中,那些原本游离的微尘,在触碰到灰色涟漪的瞬间,直接经歷了千万年的风化,彻底化作虚无。 连折射进深渊的那一丝微弱光线,都在这股法则下变得老迈、昏黄,最终彻底熄灭。 季秋首当其衝。 那股灰色的岁月涟漪,无视了他周身的浩然气,极其霸道地冲刷过他的身躯。 他那原本乌黑的长髮,在剎那间,便从髮根开始寸寸斑白。 他身上那件青衫,更是如同经歷了千百年的风吹日晒,布料开始变得极其脆弱,边缘悄无声息地化作飞灰,簌簌飘落。 一股浓烈的岁月死气,钻入了季秋的口鼻。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光泽,一丝丝细密的皱纹开始在眼角攀爬。 半空中。 季秋感受著体內生命的飞速流逝,感受著那股深入骨髓的腐朽气息。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却没有泛起一丝一毫的恐慌。 远古道伤的撕裂,加上岁月法则的剥夺。 极致的痛楚,让他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 隨著咳嗽,又是一大口殷红的鲜血从他嘴角涌出。 “剥夺岁月。” 季秋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透著一股浓浓的沧桑。 但在那沧桑的底色下,却是一种让天地都为之战慄的狂傲。 “你以为,人间的规矩,是靠活得久来定的吗?” 季秋握著那柄无锋长剑,手腕平稳地,在身前微微一转。 左手擦去嘴角血跡,抹在那柄无锋剑身上! 血跡渗入剑身,那原本黯淡古朴的长剑,瞬间爆发出了一股贯穿天地、浩荡无涯的恐怖气息。 第192章 :星河落九天,落英斩神明 儒家至高神通——春秋笔法。 以长剑为毫锥,以圣血作浓墨。 以这方残破的天地,为纸! 季秋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 他无视了正在崩溃的肉身,无视了周遭化作虚无的空间。 右手握剑,在虚空中,缓慢地,写下了一笔。 剑锋所过之处,半圣之血並没有消散,而是化作了极其璀璨、甚至带著一种刺目血光的金色阵纹,死死地烙印在虚空之中。 这一笔,重若泰山。 季秋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如龙般暴起。 他的骨骼在悲鸣,道伤在疯狂反噬,但他下笔的轨跡,却没有哪怕千分之一个毫米的颤抖。 那是在歷史的洪流中,无数凡人不屈意志的凝聚。 是人族大能,在面对高高在上的天意时,发出的最振聋发聵的怒吼。 隨著最后一剑落下。 一个血金色的古篆大字,在半空中轰然成型。 “定。” 字成的瞬间。 一股中正平和、却又霸道到了极点的浩然规矩,以那个血金色的定字为核心,轰然炸开! 那股正在不断扩张、將万物化作腐朽的岁月涟漪。 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极其突兀地,僵在了半空。 风,停了。 深渊中坠落的碎石,悬浮在了半空。 甚至连神將那柄不断散发著岁月涟漪的秩序之剑,也在这一刻,被强行定在了半空,再也无法压下分毫。 神將那空白的脸庞上,虽然没有表情,但那具完美无瑕的玉髓身躯,却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滯。 天道意志在剧烈运转,试图强行衝破这个定字的封锁。 “还没完。” 季秋没有给天道喘息的机会。 他眼角的皱纹虽然没有消退,但那一双眼眸,却亮得犹如寒夜中的孤星。 他再次举起无锋长剑。 剑尖上的半圣之血,愈发浓郁。 道伤在紫府內发出了撕裂灵魂的剧痛,季秋的身体猛地晃动了一下,但他死死咬住舌尖,用极致的疼痛保持著绝对清明。 第二字,落笔。 这一次的速度极快,带著一种玉石俱焚的杀伐之气。 那是书生一怒,流血漂櫓的杀机。 “嗤!嗤!嗤!” 剑锋在虚空中疯狂游走。 血金色的墨跡犹如银瓶乍破,水浆迸溅。 季秋手中的那柄无锋长剑,竟然因为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法则重量,剑身上崩开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缝。 血色的破字,在半空中成型的瞬间。 那柄由三千古篆凝结的无锋长剑,竟然发出一声震彻九霄的哀鸣,隨后轰然崩碎! 长剑碎裂。 但那古篆大字却没有消散。 它们沾染了季秋的半圣之血,在那个破字的统御下,在半空中化作了千万只巴掌大小的金色飞鸟。 这些飞鸟,完全由浩然正气与半圣之血凝聚而成。 它们没有实体,却带著一种极其尖锐、极其执拗的破灭意志。 千万只金色飞鸟,犹如一场逆卷的金色风暴。 铺天盖地地,朝著神將那高大的身躯扑杀而去。 神將终於动了。 他鬆开了握剑的右手。 那柄半透明的长剑,瞬间崩解,化作了成百上千条极其粗大、流转著毁灭仙光的秩序锁链。 锁链犹如狂舞的毒蟒,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法则大网,试图將那些金色的飞鸟彻底绞杀。 碰撞,在深渊上空全面爆发。 没有爆炸。 只有法则互相吞噬、湮灭时,发出的那种嘶嘶声。 一只金色飞鸟撞在锁链上,瞬间粉碎成光屑。 但那条无坚不摧的天道锁链,也隨之崩开了一道裂口。 十只,百只,千只! 这是最纯粹的意境碾压,这是最惨烈的大道交锋! 深渊上空,爆发出了一团让阿青双目刺痛的恐怖光芒。 那是秩序被强行撞碎的余波。 “咔嚓——!” 伴隨著最后一声清脆的巨响。 神將编织的那张天罗地网,被金色飞鸟,硬生生地撞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漫天金色的秩序锁链,寸寸崩断,化作无数金色的残渣,从高空中倾泻而下。 而天空中。 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反震之力,狠狠地轰在了神將的身上。 那件由远古阵纹编织的无缝天衣,竟然被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神將那完美无缺的右臂,被飞鸟撞击的余波扫中。 那条由极净玉髓般法则凝聚的右臂,直接在半空中化作了齏粉! 但在深渊下方。 季秋的状况同样惨烈。 三千古篆碎裂,那是他强行凝聚的本源。 强烈的反噬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胸口。 季秋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 那本就沧桑的容顏,在这一刻显得更加苍白如纸。 隨著秩序锁链的崩碎。 天道交锋的余波,在这方残破的深渊中,化作了一场极其唯美、却又透著无尽悲凉的异象。 深渊上空的劫云,被金色飞鸟硬生生撞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那原本被浓云遮挡的、万古不变的璀璨星河,透过那个大洞,极其清晰地倒映在深渊底部。 与此同时。 那些崩碎的秩序锁链,那些化作光屑的金色飞鸟。 在冰冷的虚空乱流中,迅速冷却、凝结。 一场极其诡异的鹅毛大雪,在深渊中纷纷扬扬地飘落。 雪花不是白色的。 而是带著一层极淡的金色与猩红交织的光泽。 每一片雪花,都是碎裂的大道法则。 大雪伴著星光,洋洋洒洒地落在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上。 落在了阿青满是泥泞与鲜血的脸颊上,冰冷刺骨。 落在了季秋那件染满红梅的青衫上,显得无比的淒凉与孤寂。 阿青仰躺在雪地里。 那双凤眸中,倒映著漫天坠落的星光与大雪。 还有那个在大雪中,依然仰头傲视断臂神將的季秋。 她的心臟,在极其缓慢地跳动著。 这是她此生见过的,最宏大、最惨烈、也最唯美的一场廝杀。 “先生……” 阿青在心底,极其轻柔地念著这两个字。 眼眶中,不知是因为刺痛,还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滚落了一滴温热的液体。 第193章:圣人掸青衫 季秋站在漫天大雪中。 左手握著那只酒葫芦,右手依然保持著刚才挥剑的姿势。 “滴答。” 一滴殷红的鲜血,顺著他苍白的下顎极其缓慢地滑落。 离开肌肤的瞬间,这滴血中蕴含的力量,直接將飘落而来的几片金色雪花蒸发成虚无。 落在脚下晶莹的琉璃地面上。 溅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百丈高空之上。 神將那张流转著金色神辉的空白脸庞,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哪怕右肩的断口处,正向外喷涌著仙气,它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痛呼。 “呼——” 深渊上空,原本被撞破的劫云巨洞外,突然捲起了一阵极其恐怖的潮汐。 整个药王谷的灵气,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违逆的强行徵召。 它们犹如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倒灌而下! 肉眼可见的青色与金色灵机,化作一道巨大的漏斗状旋风。 极净的玉髓骨骼在旋风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远古阵纹化作金色的经络,像是一条条贪婪的吸血藤蔓,层层覆盖其上。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三个呼吸。 一条崭新、完美、连一丝疤痕都找不到的右臂,在虚空中重新凝结。 神將缓缓张开五指。 无数金色的光点在掌心疯狂匯聚、坍塌。 一柄比之前更加凝实、剑刃边缘甚至切开了细微虚空裂缝的半透明秩序之剑,再次出现在它的手中。 不死不灭。 只要这方天地的灵气与生机尚未枯竭,只要这里的地脉还在跳动,神將便有著无穷无尽的本源。 季秋看著这一幕。 没有泛起任何面对无限重生的绝望,也没有凡人面对神明的无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那张苍白的脸庞上,只浮现出了一股极其浓烈的、看透了戏法底牌后的索然无味。 “咳……” 紫府灵台的最深处,那道横跨了万古的远古道伤,再次隱隱作痛。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撕裂感。 就像是有千万只远古的虫蚁,在啃噬著他承载浩然正气的根基。 原本如大江大河般流转不息的浩然气,出现了一丝停滯。 季秋偏过头,隨意地咳出了一口带血的浊气。 半空之上。 神將那张空白的脸庞微微低下,死死锁定了下方那个气息出现了一丝波澜的青衫书生。 它捕捉到了这个异数体內那一闪而逝的虚弱。 一股足以將大乘期修士瞬间压成肉泥的天地大势,化作一只无形的通天巨足,直接镇压在季秋的双肩上。 十丈外。 大雪覆盖的泥泞废墟中。 阿青趴在冰冷的黑石上。 巨大的压迫感化作实质的狂风,犹如一柄柄无形的利刃,刮过她的脸颊,带出一道道细密的血痕。 她伸出完好的左手,一把抓住那柄掉落在身侧、剑刃已经崩裂的春雨剑。 腰部骤然发力,將全身最后的重量,连同所有的不甘,全部压在左臂上。 “哧——!!!” 暗金色的断剑被她极其野蛮地、狠狠插入坚硬的琉璃地面。 剑锋摩擦著晶体,在死寂的深渊中拉出了一长串刺目的、跳跃的火星。 阿青借著剑刃入地的巨大阻力,死死定住了自己向后滑行的身形。 锋利的剑柄边缘,割破了她的左手掌心。 滚烫的鲜血顺著手腕流下,染红了晶莹剔透的琉璃地面。 她艰难地抬起头。 凤眸透过被鲜血与汗水模糊的视线,死死盯著前方那个青衫背影。 她看到季秋嘴角溢出的鲜血。 她看到那件青衫上,绽开的红梅越来越多。 一股无法抑制的自责,疯狂地撕扯著她的心臟。 如果她能再强一点。 如果她刚才斩出的破军斩能再快一寸。 先生就不会强行拔剑,就不会牵动那要命的道伤。 她死死咬碎了舌尖,强行用剧痛压下眼底泛起的温热。 大周的公主,哪怕是死,也绝对不能让別人看到眼泪。 她拼命地想要挪动双腿,想要用这具残破的身躯去挡在季秋的身前,但那股冻结一切的威压,將她死死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而。 处於最中心,承受著整个地脉重量的季秋。 连膝盖都没有弯曲哪怕一分一毫。 他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 脊背挺直如剑。 那股足以碾碎山岳的天地大势压在他的肩头,甚至没能让他的青衫,產生一丝多余的褶皱。 “窃灵机,聚朽气……” “这,便是你的道?” 季秋的声音很轻。 却不似言语,更像是一道从万古史书中落下的判词。 字音未散,那块固化如琥珀的空间,已在无声中寸寸龟裂。 他微微抬首。 目光越过那具完美无瑕的神將之躯,直视其后那道高踞云端的意志。 嘴角染血。 神情却愈发从容。 那不是强撑的镇定。 而是一种……俯视。 “季某原以为——” 他缓缓开口。 语气平淡得近乎无聊。 “你既窃据天位,执掌纲常,多少也该有几分……立道之姿。” 他顿了顿。 然后,轻轻摇头。 “却原来——” “不过是个守著旧天残骸,不肯撒手的……尸位之物。” 声音不高。 却在这一刻,压过了天地间所有法则的轰鸣。 “借灵机以自肥,攫岁月以延命。” “以为积沙成塔,便是大道?” “以为岁月无穷,便可证得不朽?” 季秋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 却冷得像是冬夜里最后一盏灯火熄灭。 “不入其门,不窥其径。” “徒拥万载光阴——” 他抬起眼。 目光如剑。 第一次,真正落在神將身上。 “也不过是——” “替天地,养出一截朽木罢了。” 最后一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极其隨意地,拂了拂袖口。 像是掸去一缕灰尘。 “真是,无趣至极。” 话音落。 季秋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看似缓慢,却在剎那间,直接无视了周围那恐怖的空间力量! 修长、苍白的食指与中指併拢,极其隨意地,在面前那看不见的空间壁垒上,轻轻一弹。 “啪。” 一声裂响。 犹如坚冰炸裂。 以季秋的指尖为中心。 方圆十丈空间,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白点。 第194章:红尘滚滚是人间 紧接著,无数道密密麻麻的龟裂纹,犹如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以那个白点为源头,疯狂地向四周蔓延! “破。” 季秋薄唇微启。 轰——!!! 那被天道强行凝结的空间囚笼,在这轻描淡写的一字之下,瞬间炸成了漫天晶莹的虚无粉末! 压在他肩头的天地大势,荡然无存。 炸开的空间乱流,捲起满地的琉璃碎屑,犹如一场倒卷的冰雹,朝著四面八方疯狂激射。 苍穹之上,神將的动作猛地一僵。 那张流转著金光、没有五官的空白脸庞上,那一团象徵著天道意志的仙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它无法理解。 为什么一个受了重伤、本源出现滯涩的人,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地,击碎这方天地的绝对镇压。 季秋没有再看那神將一眼。 他只是低下头。 慢条斯理地,拂了拂青衫肩头—— 仿佛真有尘埃。 那动作极轻。 却像是在拂去这方天地的秽浊。 风雪未止。 他立於雪中,身形单薄。 却让那高悬九天的神意,都显得有几分多余。 “你在天上久了。” 他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从人间万里烟火中,一寸寸走来。 “久到……忘了什么叫『人间』。” 他抬眼。 目光越过那尊金身神將。 直入劫云深处。 仿佛要把那只俯瞰眾生的竖瞳,从天穹里生生拽下来。 “你不沾因果。” “便以为因果可弃。” “你不染红尘。” “便认为红尘当灭。” 他轻轻一笑。 那笑意里,没有温度。 “乾净?” 他重复了一遍。 像是在咀嚼一个极其可笑的字眼。 “你所谓的乾净——” “不过是没见过血罢了。” 风雪骤然一滯。 季秋的手,落在腰间酒葫芦上。 没有立刻取下。 只是按著。 像按住一段压了千年的旧事。 “这人间。” “有尸山,有血海。” “有求不得,有放不下。” “有贪,有嗔,有痴。” “也有——” 他顿了顿。 眼中那点幽深,忽然亮了一瞬。 “捨命。” “你不曾见过。” “所以你不懂。” 他终於將酒葫芦摘下。 轻轻一晃。 里面没有酒声。 却仿佛有万民低语,有亡魂哭號。 有烟火,有尘埃。 有一整个,被你嫌弃的—— 人间。 季秋抬头,看向苍穹。 那一眼。 不再是对敌。 而是审判。 “你说你是天。” 他轻声道。 “那你可知——” 他指节微紧。 语气忽然收束,如刀入鞘。 “天,也在眾生之中。” 下一瞬。 他嘴角那抹笑,彻底冷了下来。 “而你——” “不过一物,自命清高,却不配见人间。” 深渊之中, 阿青紧咬牙关,死死盯著那个青色的背影。 她的心,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流撕裂。 那股波动极其隱晦,却让人灵魂都为之战慄,缓缓从那不起眼的酒葫芦里甦醒。 那不是浩然正气, 也不是仙家灵力。 那是比深渊底部的阴煞之气更为浑浊万倍,比大周亡国之夜的尸山血海更为浓烈刺鼻的——红尘! 季秋的拇指,缓缓用力,轻轻顶住木塞。 “咯吱——” 酒葫芦与木塞摩擦的声音,微不可闻,却像千年幽冢的锁链,在深渊中迴响。 这小葫芦,素来不盛琼浆玉液,不盛九天甘霖。 它盛的是这浩瀚人间最浓烈、最粘稠、最无法净化的——贪、嗔、痴、恨、爱、恶、欲! “偽天之道,亦不过如此。” 季秋口角勾起,血色与笑意相融,仿佛將人间万般污秽尽收怀中,任天地翻覆。 他不需念诵任何法诀,不需动用半分灵气。 只凭一股赤心,一股不畏红尘、敢於正面承受万世因果的力量, 木塞拔出! “啵——!” 清脆之声,响彻深渊,震得天色都似微微颤动。 没有仙光流转。没有縹緲瑞气。 只有那股浊气,如被压抑千万年的远古火山,猛然炸裂而出。 浊气瀰漫天地,暗红与泥黄交织,浓烈刺鼻,仿佛將人间所有苦痛、恐惧与污秽匯成一条遮天蔽日的浊流。 江水翻腾间,无灵气流转,只有若隱若现的扭曲人脸,只有泥泞中挣扎的断手残肢,带著刺鼻血腥。 浊气无序,却极具压迫感,如天怒地慑。 它扑向那尊完美无瑕、纤尘不染的金甲神將—— 当头泼下,直击圣躯! 天地瞬息寂静,连风雪都似屏息。 万物低头,只因,这不是仙气可控的纯净,而是人间百世红尘的至毒——浓烈得令人窒息,荒凉得让人永生难忘! 百丈虚空之下。 那尊完美无瑕的金甲神將,第一次抬起了头。 那张流转著金色神辉的空白脸庞上,没有五官,却透出了一股极其本能的、属於天道法则的极度排斥。 它举起了手中的秩序之剑。 半透明的剑刃上,金色的远古符文疯狂游走,爆发出刺目的纯白仙光。 朝著那道倒灌而下的浑浊大江,一剑斩出! 绝对的秩序法则,轻而易举地將那道遮天蔽日的大江从正中央一分为二。 金光所过之处,那些在浊气中挣扎的扭曲人脸,瞬间被净化成了虚无。 天道,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撼动的天道。 它斩断了红尘。 但。 水,是斩不断的。 被秩序之剑劈开的浑浊江水,並没有逆流而回,也没有溃散。 它们顺著那道绝对完美的剑光两侧,轰然砸落。 “哗啦。” 第一滴浑浊的泥水,溅落在了神將那件由远古阵纹编织的无缝天衣上。 滋…… 一声极其微弱,却又极其刺耳的腐蚀声,在半空中响起。 那件纤尘不染、连十万大山的地脉挤压都无法让其產生一丝褶皱的天衣,在触碰到这滴泥水的瞬间。 熔出了一个焦黑的针眼。 紧接著。 是千滴、万滴、无数滴。 遮天蔽日的浊气大江,彻底淹没了神將庞大的身躯。 仙光与污泥,在虚空中展开了最原始、最惨烈的绞杀。 神將体內爆发出成百上千道璀璨的光柱,试图將这些附著在体表的污秽强行蒸发。 然而,那些被它斩断的红尘因果,此刻化作了无数双从泥泞中伸出的断手,死死扣住金光战靴的缝隙。 第195章:山河为炉,红尘为火 “咯吱……咯吱……”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神將的体內传出。 那不是骨骼受损,而是这尊分身承载的道,正在被强行扭曲、污染。 纯净的仙光被染成了斑驳的暗黄色。 深渊底部。 阿青用左手死死握著插在琉璃地面上的断剑,稳住身形。 她那双凤眸,一眨不眨地盯著半空中的异变。 神將挥舞著手中的秩序之剑,疯狂地斩击著周围的虚空。 它想要切开空间遁走,想要切断与这方天地的联繫。 但每一次挥剑,都会沾染上更多的红尘因果。 那柄半透明的秩序之剑,剑刃已经变得坑坑洼洼,金色的符文黯淡无光,仿佛一柄凡铁。 季秋抬起头。 嘴角的血跡已经乾涸,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跡。 紫府深处的道伤还在撕扯著他的生机,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只有看透了神性腐朽后的嘲弄。 “你自詡无瑕。” 季秋的声音穿透重重浊流,直刺神將的灵台。 “那今日,便请你尝尝,这凡尘积攒了万载的苦、辣、酸、甜。” 季秋的手腕,极其平稳地,向前一倾。 哗。 酒葫芦倾斜。 酒葫芦的底部,最后存留的那一口红尘酿中最浓缩、最苦涩的残酒,被他泼了出去。 这不是水雾,也不是气流。 那是一滩粘稠、呈死灰色与暗红交织的液体。 它没有带起任何声威,只是在半空中拉出一条极其平淡的弧线,犹如街头落魄的酒客,隨手泼出的一盏残茶。 吧嗒。 那残酒,精准地,落在了神將的胸口上。 时间。 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 神將那疯狂挣扎的庞大身躯,猛地一僵。 下一息。 轰——!!! 那件象徵著天地至高防御的无缝天衣,在接触到这滩残酒的瞬间,发出了悽厉的尖啸。 残酒中的红尘因果,直接烧穿了天衣的法则防御,渗入了神將的骨骼之中。 无数个大小不一的黑色斑点,在神將完美无瑕的躯壳上接连炸开。 “咔嚓……咔嚓……” 神將的身躯,开始崩溃。 苍穹之上,隱藏在劫云深处的那只巨大竖瞳。 眼白上浮现出无数根崩断的猩红血丝。 它怕了。 天道意志,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陨落的恐惧。 竖瞳疯狂转动,劫云向內收缩,它想要切断与这具神將分身的联繫,想要闭合苍穹的裂缝,逃回那虚无縹緲的九天之上。 “想走?” 季秋冷笑一声。 “喝了季某的酒。” “就得留下来,结帐。” 季秋的左手猛地一翻。 將那个酒葫芦,底朝天,口朝下,极其霸道地倒扣在虚空之中! “天地大酿。” 四字落下。 深渊底部的黑石剧烈震颤。 陡峭的崖壁向內合拢、拔高,化作一口青铜酒缸的缸壁。 高悬九天的血色劫云,化作盖在缸口的顶盖。 天作盖,地作缸。 山河为炉,红尘为火。 那只倒扣在半空中的酒葫芦,便是这口通天酒缸的唯一出口。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吸力,从葫芦口中轰然爆发! 这吸力,不吸山石,不吸草木。 只吸这天地间的法则与灵机! “吼——!” 崩溃的神將,发出了有史以来的第一声嘶吼。 那不是声音,那是法则被强行撕裂的哀鸣。 它残破的身躯在半空中剧烈挣扎,无数金色的光芒从它体內爆发,试图融入周围虚空。 但一切都是徒劳,它已经被红尘浊酒污染。 那原本完美无瑕的身躯,再也无法与这方天地的清灵之气融为一体。 吸力犹如实质的锁链,死死缠住了神將的残躯。 “嗤啦!” 神將的左腿被生生扯断,化作一道金黑交织的流光,被吸入了葫芦口中。 紧接著,是它的躯干、它的头颅。 苍穹之上,那只巨大的死灰色竖瞳,剧烈地颤抖著。 它拼命地想要闭合裂缝。 但那股吸力顺著神將的因果线,直接锁定了它! 劫云被吸成了倒卷的漏斗。 满天金灿灿的灵光、那些用来维持神將生机的气运,连同那只巨大竖瞳投射在人间的残影。 全部被这股不讲理的吸力,强行扯了下来! 犹如一条横跨天地的金色瀑布,倒掛著涌入了酒葫芦里。 天地在轰鸣。 虚空在破碎。 深渊底部。 阿青被狂暴的吸力死死按在地面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左手手心的鲜血已经流干,断裂的右臂在风中像破布条一样摇晃。 但她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看著那个倒扣葫芦的青衫背影。 看著天道意志,被那个男人蛮横地塞进一个不起眼的破葫芦里。 “原来……” 阿青乾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在心底极其沙哑地呢喃。 “天,也是可以拿来酿酒的。” 她的剑心,在这一刻,被这顛覆认知的一幕彻底击碎,又在极致的震撼中,隱隱重塑出了一丝截然不同、却更加暴烈冷酷的雏形。 吸力持续了整整十息。 当最后一缕金色的仙光,被彻底捲入酒葫芦中时。 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吸力,戛然而止。 天地,突然安静了。 那口由山脉化作的巨大青铜酒缸虚影,缓缓消散。 满天翻滚的血色劫云,也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繁星点点,清冷的星光洒在满目疮痍的深渊废墟上。 季秋站在漫天星光下。 他极其缓慢地,放下了左手。 手腕翻转。 那个装满了天道意志的酒葫芦,被他稳稳地托在掌心。 葫芦的表面,原本灰扑扑的材质,此刻浮现出了一层奇异的暗金色纹路。 那是天道法则被强行压缩、封印后留下的痕跡。 葫芦口处,隱隱有金光试图向外逸散,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里面拼命啃咬。 季秋没有理会葫芦的震动。 他抬起右手。 那只修长、苍白、沾著些许血跡的手,在半空中隨意地一抓。 原本被他挑飞的那颗破旧木塞,跨越了数十丈的虚空,稳稳地落入他的两指之间。 季秋低下头。 用大拇指,按在木塞的顶部。 用力地往下一压。 “啵。” 葫芦口那一丝试图挣扎的仙光,被彻底掐断。 第196章:春雨碎尽,犹在人间 风,彻底歇了。 那股足以將十万大山碾作齏粉的天地威压,隨著酒葫芦那一声沉闷的入塞声,被生生掐断在虚空之中。 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整片天地的喉咙。 再无声息。 满天翻滚的血色劫云,於顷刻间散尽。 深邃如海的夜幕缓缓铺开。 九天之上,星河重现。 清冷的星辉,如同一层极薄的寒霜,无声无息地落下,铺满整片废墟。 药王谷,已不復存在。 昔日灵气氤氳的山谷,如今只剩下一片被撕裂、被碾压、被焚烧过后的死寂。 那些承载过阵法与禁制的黑石,在岁月法则与空间坍塌的双重挤压下,被压缩、熔融,又在极寒之中凝结。 化作满地晶莹剔透的琉璃。 星光落在其上,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芒。 像是一地破碎的天穹。 季秋站在星光之下。 衣襟处,大片暗红色的血跡已经乾涸发硬,像是旧年冬雪上遗落的残梅。 他將那只酒葫芦,缓缓掛回腰间。 指尖离开葫芦的剎那—— “咳。” 一声极轻的闷咳,自他胸腔深处溢出。 像是压抑了许久,终究没能压住。 他微微佝身。左手覆上唇角。 紫府灵台之中,那道横贯万古的远古道伤,在失去了浩然正气的镇压后,仿佛开闸的黑水。 无声,却汹涌。 一寸寸,倒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经脉震颤,气海枯竭。 鲜血顺著指缝,缓缓滴落。 “滴答。” “滴答。” 落在脚下的琉璃碎片上。 每一滴血,都带著尚未散尽的炽热与道韵。 血落之处,晶莹的琉璃悄然凹陷,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嗤嗤”声。 足足十息。 季秋才缓缓直起身。 他放下左手,掌心之中儘是发黑的血跡。 没有施法,也未运气。只是极其隨意地,在青衫下摆上抹了抹。 像是擦去一滴无关紧要的水。 隨后抬头。 目光越过这满地疮痍,落向十丈之外。 深坑之中。 泥与血尚未分开,琉璃碎屑在其间泛著冷光,踩下去,发出细碎而湿黏的声响。 阿青跪在那里。 没有起身。 右臂折垂,骨茬外露,乾涸的血跡在衣襟上凝成一片暗褐。她却像是全然不觉。 她只用左手,在泥水之中,一点一点地探。 很慢。 却不曾停。 指尖划过锋利的琉璃,皮肉被割开,血顺著手背淌下,又很快被泥水吞没。她只是微微一顿,手指便继续向下。 没有皱眉。 也没有出声。 像是这片废墟里,还剩下什么—— 她非要找回来不可。 许久。 她的指尖,触到一抹冰冷。 她停了一瞬,才將那东西缓缓捞出。 是春雨剑的剑尖。 曾经锋锐清亮的那一截,如今黯淡无光。 她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只是將它轻轻放在膝上。 然后低头。 继续去找。 一块,又一块。 她將那些残片从泥水里捞出,拢在怀中,又一一摆在膝上。那只满是血的左手,反覆去对、去合。 她拼得很认真。 像是在做一件不能出错的事。 可断口早已被法则磨成琉璃。 冷硬、光滑,再无半点契合的余地。 她拼上这一端,另一端便滑开。 她按住剑身,剑柄却散落。 一次。 两次。 三次。 “当。” 一截残片,从她膝上滑落,跌进泥水。 声响不大。 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阿青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去捡。 只是那样停著。 像是连这一点力气,都不愿再用。 过了片刻。 她才慢慢收回手。 低著头。 髮丝垂落,看不清神情。 ——剑者,杀人之器。 断则弃,坏则更。 她从来都是这么做的。 可这一回,她的手,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些碎片。 像是鬆开了,就再也拿不回什么。 一双青布鞋,停在她眼前。 她的呼吸,轻轻一滯。 没有抬头。 却已知道是谁。 季秋不知何时,已下了深坑。 他没有站著。 只是撩起衣摆,在这片泥水与血污之中,隨意地坐了下来。 坐在她对面。 不避污秽,不避血腥。 他看著她。 看著她折断的右臂,看著她血肉模糊的左手。 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眸,似有一丝极淡的波纹,轻轻盪开。 却没有说话。 阿青喉咙微动。 声音乾涩得几乎听不见。 “先生……” 她没有看他。 目光仍落在膝上的断剑上。 “拼不起来了。” 她说得很轻。 像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指节却在无声中收紧,掌心的伤口被再次撕开,血一点点渗出。 “是我……没护住。” 这句话,说得更轻。 轻到几乎要散在风里。 季秋这才伸出手。 他没有去碰那些断剑。 而是握住了她那只还沾著泥水与血的手。 掌心微凉。 阿青整个人,忽然僵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深处,轻轻落了下来。 不重。 却让人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一柄剑而已。” 季秋的声音不高。 带著几分疲惫,却依旧从容。 “碎了,便碎了。”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语气平淡,却比任何安慰都更重。 “我给你的,从来不是这柄剑。” 阿青的呼吸,忽然乱了一瞬。 她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终於绷不住了。 季秋却已鬆开她的手。 將她膝上的那半截剑柄拿起。 指腹在那被琉璃封住的“雨”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底子还在。” 他说。 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隨后,將剑柄收入袖中。 “等出了山。” “去蜀山洗剑池。” 他看著她,语气依旧平淡。 却像是在许下一件不容更改的事。 “我亲手,给你重铸一柄。” 阿青看著他。 很久。 她没有再去看那些散落在泥水中的残片。 只是轻轻点头。 “……好。” 这一声,很轻。 却再没有方才的颤。 像是终於握住了什么。 风已止。 星光落下。 照在满地碎裂的琉璃上。 也照在两人之间,那一点无声却再难斩断的牵连之上。 季秋没有起身。 只是微微偏头,看向深渊更深处。 那是药王谷主峰崩塌之后,堆积而成的一座巨石之山。 埋著的,不只是山体。还有许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第197章:万载死关破,一念向幽冥 #今天上班太累了,这个点困得不行,就只更一章了。明天休息,爭取日万! #正文 此刻,禁制既碎,阵痕尽灭。 那一缕被死死镇压在地脉最深处的气息,终於自破碎的山骨之间,缓缓渗出。 极淡。却熟得不能再熟。 季秋坐在泥泞中,目光落在那片塌陷的巨石上,唇角微微一勾。 “还没死。” 语气平平,甚至带著一丝懒散的嘲意。 “命倒是硬。” 他说完,才似想起什么,侧过头,看了阿青一眼。 “走吧。” “去见个……故人。” …… 片刻之后。 废墟最深处,巨石如山。 风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股极冷的静。 就在阿青踏入那片巨石阴影的剎那——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某种封绝万物的枷锁,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阿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没有拔剑。 因为直觉告诉她——来不及。 “嗡——!” 下一瞬,地脉震颤。 巨石之下,一道裂痕无声蔓延,轰然扩开! 轰! 万斤巨岩,被一股浩瀚的力量,从地底生生掀翻。 尘土与毒瘴翻卷间。 一方白玉石榻,缓缓显露。 石榻之上,有人盘膝而坐。 他衣衫早已腐朽,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皮肤乾裂如枯木,其上密密麻麻的黑色毒纹,如活物一般游走,从气海一路蔓延至面颊,死死锁住他的周身经络与神魂。 没有锁链,没有刑具。 可他整个人,却比世间任何囚徒都更绝望。 以命镇毒,以身为牢。 这是闭死关。 也是自囚万载。 他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天地仿佛暗了一分。 那双眼,没有怒,没有悲。 只剩下一种看尽岁月枯荣的乾涸与死寂,像一口再也映不出活物的万年枯井。 阿青只看了一眼,呼吸便为之一滯。 她知道,这个人若起杀念,她活不过半息。 季秋负手而立,青衫染血。 神色平淡得近乎冷漠,像是在看一位多年未见的故人。 眼底,甚至还带著一丝散漫的嘲意。 “药王谷这盘棋。” 他开口。声音不高。 “你下得,真难看。” 空气微微一滯。 石榻上的男人,身躯不可察觉地轻震了一下。 脸上的黑色毒纹隨之剧烈蠕动,像无数条毒虫在皮肉下疯狂撕咬。他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他看著季秋。看了很久。 像是在確认这个人,是否真的还活在这虚妄的人间。 良久。 乾裂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让季先生……见笑了。” 声音粗哑,几乎不成人声。 可那一声“季先生”,却沉得像压了万载的尘土。 他没有再看季秋。 而是缓缓转过目光,落在了阿青的身上。 更准確地说—— 是落在了她周身,那一缕极其微弱、却尚未完全散尽的气息上。 下一刻。 那双死寂的枯井中,骤然掀起狂澜。 “……九转还魂草?” 齐辛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 不再乾枯,而是带上了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慄。 “你身上……怎么会有那株草的气息?” 那是药王谷的命脉。 也是他那个逆子,不惜引狼入室、叛宗夺权的唯一理由! 阿青迎著他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没有退。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因为齐飞云……” 齐辛的瞳孔,猛地一缩。 “当他发现自己被寧长生利用,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时。” 风穿过废墟,发出低低的呜咽。阿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他没有跑。” “也没有求生。” 她顿了一下。 眼底那一瞬极轻的波动,很快被压了下去。 “他把九转还魂草,交给了我。” “然后——” 阿青抬起头,直视著齐辛。 “逆转经脉。自爆道基。” 这句话落下。 整个深渊废墟,死寂得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 “他挡住了玄天道宗的人。” “让我走。” 齐辛没有说话。 他坐在白玉石榻上。像一尊被岁月风化剥落的残像。 很久,很久。 他才缓缓闭上眼。 没有怒吼,没有气息外泄。 他这一生,被逆子背叛,被奇毒封死在暗无天日的地底。 他恨过。怒过。 甚至想过,出关之日,要亲手清理门户。 可他从未想过—— 那个被他认为最无用、最软弱的儿子。 最后,会用这样一种方式。 把“药王谷”三个字,重新扛起来。 齐辛缓缓睁开眼。 嘴角极其僵硬地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却比哭更难看。 “好。” 一个字。轻得几乎散掉。却稳如孤峰。 “没把齐家的骨头……” 他停了一瞬。声音忽然收紧,像是从心臟最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 “丟乾净。” 黑色毒纹在他脸上疯狂反噬。 齐辛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枯槁如鬼爪的手。 轻声自语。 “他这一死。” “倒显得我这个当爹的……” 他顿住。没有说完。 但那未尽的半句话,已在天地间迴响。 ——活得太久,反倒不如死得乾净。 阿青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季秋。 “先生。” 她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请求的意味。 “叶姐姐她……” 季秋看了她一眼。 没有回应。只是抬起手。 在身前的虚空中,极其隨意地,画了半个圆。 “咫尺天涯。” 一股极其平缓、如同水波般的空间涟漪,以季秋指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 下一息。 一张布满灰尘的石床,连同石床角落里瘫软著打响鼻的老禿驴,极其突兀地出现在了空地上! 叶红鱼静静地躺在石床上。 蜀山白袍被冷汗浸透。裸露在外的脖颈与脸颊上,一层死灰色的蛇形鳞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 气息如丝,脉搏几近於无。 “噹啷。” 一枚沾著血的令牌,被阿青放到了白玉石榻的边缘。 “前辈,可以看在神农令的份上,救治一下我这位朋友吗?” 齐辛低头,看了一眼神农令。 又抬起眼,看向石床上的叶红鱼。只一眼。 “远古异虺的蛇蛊。” 他说得很平静。 “心脉已枯,半入黄泉。” 他突然笑了。 那笑声极低。 像是一个人,在看透一切之后,终於不再挣扎。 第198章 : 借酒钓残蛊 闭死关,是为了压制奇毒,是为了活。 可如今。 宗门已毁,逆子已死。 这条苟延残喘的命,还留著做什么? 齐辛缓缓闭上眼。 然后—— 彻底放开! 气海之中,那道维持了万载的镇毒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噗——!” 一口腥臭的黑血,猛然喷出! 奇毒瞬间反噬! 他的血液、经络、骨骼,在一息之间,尽数被染成死黑。皮肤寸寸龟裂,像一件被摔碎的黑瓷。 可就在那具肉身彻底崩坏的边缘—— 一缕青火,自气海深处。轰然燃起! 微弱。却纯粹到了极致。带著万物復甦的磅礴道韵。 齐辛睁开眼。 那双枯井般的死寂眼眸中,第一次,有了光。 他站起身。 一步。一步。 走下石榻。 脚下。 青色的药草虚影,在浓烈的毒瘴中生而即灭,如梦如幻。 风停了,尘也不再落。 整片天地,仿佛只剩下尚未散尽的因果与死亡,在夜色中无声地缓慢流淌。 齐辛走得很慢。 他拖著那具千疮百孔的残躯,一步一步踩在琉璃碎屑与血跡交织的地面上,发不出丝毫声响。 那並非虚弱,而更像是一个已经走到岁月尽头的人,在用世间最后的一点时间,將这条路平静地走完。 他停在石床前。 枯槁的指尖上,那一簇如黄豆般大小的青火,安静地燃烧著。 火光微弱,却不摇不灭。 没有炽热的高温,反而透出一股春雨润物般的磅礴生机—— 仿佛那根本不是火,而是一位合体期大医耗尽一生所学,在生命燃尽前,留给这人间的最后一点余温。 齐辛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叶红鱼身上。 情况比表面上更加触目惊心。 死灰色的蛇鳞已经蔓延至少女的下頜,鳞片边缘生出的细密倒刺,深深扎入血肉,每一寸肌肤都像在承受著凌迟。 而在肉眼无法触及的体內,齐辛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虚妄,看到了那条盘踞在心脉最深处的远古异虺残蛊。 它蛰伏在左右心室之间。 將自己的身躯,嵌入了心窍,倒刺扎根,如同与那颗心臟长成了一体。 它每一次微不可察的蠕动,都在喷吐著死灰色的毒素。 那些毒素並不流动,而是像淤泥一样层层堆积,一点一点,死死堵住了所有的经脉。 十息过去。 齐辛那双宛如万年枯井的眼眸中,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救不了。”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千斤重的铁石,沉入深水最底层。 阿青站在三步之外。 她的左手死死攥著断裂的春雨剑,指节早已泛白,掌心乾涸的血跡再次裂开,渗出刺目的殷红。 “为何?” 她问,声音依旧平稳,但那紧绷至极的下頜线,却像是一根隨时会崩断的弓弦。 齐辛没有回头。 “同命蛊。” “蛊在,心在。“ ”蛊亡,心亡。“ ”它的牙,咬著她的心窍;它的尾,缠著她的命门。” 他缓缓抬起那只燃烧著青火的手。 青色的火光如丝如缕地垂落,极其细密、却又无可奈何地护住叶红鱼最后一丝游离的生机。 “强行拔蛊——就是挖心。”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阿青没有再说话,因为她已经听懂了。这不是难,这是医道法则里的绝对无解。 就在这死寂即將彻底压垮一切之时,一道平淡的声音,从她身侧响起。 “未必。” 字音很轻,却如同在这盘死局上,极其隨意地落下一子。 季秋向前走了两步。 他的目光越过齐辛,落在叶红鱼的心口,像是在看一盘尚未收官的残局。 齐辛侧目,眼底第一次泛起了极细微的波澜。 “需引。”季秋淡淡道,语气中透著一种看破法则的从容,“引它自己鬆口。” 齐辛呼吸微滯,隨即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需母蛊气息。否则,它不会动。” 话音未落,季秋已经解下了腰间的酒葫芦。 他没有拔开木塞,而是將修长的手指按在葫芦底部那片被岁月磨出温润光泽的木纹上,极其隨意地轻轻一抹。 指尖,多了一滴酒。 极小,小到几乎不可见。 却在它出现的一瞬——整片深渊的气息,骤然一沉! 那根本不是酒香。 而是一种令人神魂发寒的阴冷与怨毒。 齐辛的瞳孔猛地一缩。 “母蛊的气息……”他声音沙哑,一眼便认出了这滴酒的本源。 季秋没有看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捻了捻指尖:“杂是杂了点,但,够用。” 屈指,轻弹。 那滴残酒,没有带起任何破空声,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就这么慢悠悠地,飘向了叶红鱼的眉心。 悬停在半寸之外。 一息。 两息。 第三息。 “嘶——!!!” 石床上的叶红鱼,身躯猛然抽搐! 一股灰败到了极点的死气,自心口倒卷,直衝灵台! 下一瞬,一条仅有筷子长短的灰蛇虚影,猛然破体而出! 它通体死灰,隱隱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正是那残蛊的本体残魂。 它看到了那滴酒,那根本不是什么诱饵,那是它短暂一生里唯一的源头,是母体的气息! 没有理智的残魂根本无法抗拒这种本能的牵引,没有丝毫犹豫,它化作一道灰色闪电,疯狂扑去! 就在它离开心窍的这一剎—— “动手。” 季秋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天宪定音。 齐辛瞬间出手! 那只悬在叶红鱼心口的手,猛然按下! “封!” 指尖那如豆的青火轰然暴涨! 却不是化作焚天的火海,而是炸裂成了千万根比头髮丝还要细密的青色火线! 无数火丝瞬间切入少女的胸膛,极其精准、毫无遗漏地覆盖了整片心脉! 那不是攻击,而是世间最极致的缝合! 蛊离心室,必留致命裂口。 不封,生机瞬间断绝,人必死无疑! 青火如织,以一代药王的最后生机为丝线,將那破碎不堪的心脉强行拉回、缝合、死死稳住! 同一时间。 灰蛇虚影一口吞下了那滴残酒。 下一瞬,它的身体在半空中骤然僵住。 那滴酒里,装的根本不是母体,而是极致的杀机! “嘶!!!” 灰蛇发出悽厉的惨叫,疯狂扭曲著想要退回宿主体內! 第199章:碎令断因果 但,退路已断。 青火已经將心脉彻底封死。 而齐辛那只枯槁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探出,五指如铁鉤,直接死死攥住了它的七寸! “灭。” 伴隨著齐辛极其沙哑的低语,青火轰然顺著手臂蔓延! 残蛊惨叫著喷吐出大量的毒气,却在齐辛体內那奇毒与本命真火的绞杀面前,显得毫无意义。 仅仅三息。 灰蛇虚影,尽数化作一缕腥臭的青烟,飞灰湮灭。 深渊,再度归於寂静。 叶红鱼的心脉,在那张青色的火网之中,缓缓闭合。 一声极其细微的心跳声,在石床上响起。 “咚。” “咚。” 极轻,却真实地跳动著。她活了。 “咳……” 齐辛靠在石榻边,极其低微地咳了一声。 没有血咳出。因为他的体內,早就已经没有一滴血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 腰部以下的位置,正在无声无息地化作飞灰,像一截被烧透了的残香,隨风飘散。 他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轻快。就像是一个背负了整座大山走了一辈子的人,终於在悬崖边,把担子卸了下来。 他仰起头,看著星空。 “药王谷传承了三万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縹緲,“救人无数,却偏偏,救不了自己。”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左手中死死攥著的那枚神农令。 那块万载不朽的木牌上,沾满了齐家歷代祖师的心血,也沾满了他那个逆子最后的不甘。 “人心这味药……” 齐辛极其苍凉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中迴荡,说不出的讽刺。 “太毒。” “齐某医了一辈子,医不了。” 他的五指,缓缓收紧。 咔嚓。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神农令,碎了。 那一刻,隨著木屑从他指缝间滑落,仿佛碎掉的不是一块令牌。 而是一个传承了三万年的宗门,那根早已腐朽、却硬撑到今天的脊樑——断了。 “从今往后。” 齐辛看著那些木屑混入泥水,语气中带著斩断一切枷锁的彻底释然。 “世间,再无药王谷。” 他转过头,那双正在逐渐涣散的眼眸,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看著那个断了右臂、眼神却如孤狼般坚韧的少女。 “丫头,別回头。” 齐辛的声音,终於隨著他逐渐化灰的胸腔,消散在风中。 “往前走。” “这世道若是烂了……该杀的,就用你手里的剑去杀。” 风起。他散。 青火无声熄灭。 满地晶莹的琉璃碎屑间,再无齐辛的半点痕跡。 人间,少了一位药王。 阿青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星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低下头,极其缓慢地,用左手將那柄残破的春雨剑,横贴在自己的心口处。 以大周最古老的礼,为他送行。 直到这一刻,这位背负著国破家亡血仇的少女,才第一次真正明白。 这世上有些东西。 不是你拼了命就能守住的。当它烂透了、病入膏肓了,唯一的救赎,就是亲手毁了它。 “倒是个通透人。” 季秋淡淡开口,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单手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手腕微翻。 “哗啦。” 一口极其浑浊的酒水,倾倒在那片什么都没留下的飞灰之上。 无敬,无嘆。 只有这一口红尘浊酒,像是给这恩怨,轻轻盖上了棺木。 “走。” 季秋收起葫芦,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蜀山,还很远” …… 出药王谷,向北一千三百里,有一条江。 江水浑黄。 不是天生如此,而是被上游十万大山里冲刷下来的泥骨、枯木、兽骸,一点点染成了这种顏色。 水流湍急,昼夜不息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裹挟著那些见不得光的残骸拼命向下游逃窜。 江南,是妖兽横行、散修搏命的穷山恶水,充满了最原始的杀戮法则。 江北,则是红尘滚滚、铁律森严的大烈王朝疆域。 一江之隔。 像是两个世界。 然而就在这两界交匯之处,那狂暴的江水却诡异地缓和了下来。 急流到了这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庞大力量强行削去了所有稜角,在南岸冲刷出了一片极其宽阔、却又无比泥泞的滩涂。 滩涂之上,孤零零地立著一个渡口。 名唤——风雨渡。 这个名字究竟起於何时,已不可考。 两岸的凡俗脚夫只知道,每年到了雨季,这片滩涂上总要无声无息地死几个人。 有人说是水底生了怨鬼。 也有人说,是过界之人,被两边天地不容。 但无论传说多么诡异,风雨渡,一直在。 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石子。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黄昏时分,天际的云层压得极低。 厚重的铅云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死灰色,仿佛隨时都会砸塌下来。 江风裹挟著浓烈的腥湿气与水草的腐臭,从水面上猛烈刮来,吹得渡口岸边那几株几欲枯死的老柳树东倒西歪。 三个人,一头驴,踩著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在昏暗的天光中走进了风雨渡。 滩涂上偶尔有几个正在收网的凡人渔夫,但没有人抬头去看他们。 在这种两界交界的凶煞之地討生活的人,早就练就了只看脚下泥、不看过路客的本事。 这地方从来不缺外乡人,更不缺死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青衫书生。 他走得並不快,拄著一根从路边折断的枯树枝,步履平稳。 那姿態不像是急於赶路的旅人,倒像是一个在丈量这片土地寸寸脉络的堪舆客。 他的腰间,静静地掛著一个酒葫芦,在江风中不起半点波澜。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著破烂黑衣的少女。 少女那並不宽阔的背上,极其稳当地背著一个陷入昏迷的白衣女子。 黑衣少女的右侧衣袖空空荡荡,在狂风的撕扯下胡乱飘摆。 即便失去了整条右臂,甚至失去了那柄形影不离的长剑,她脚下的步子却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虚浮。 走在最后的,是一头老驴。 这头驴的头顶禿了一大块,露出丑陋的青色头皮,神情更是萎靡到了极点。 但它那四只蹄子,却极其精准地踩在前面那个黑衣少女的脚印里,甚至连眼皮都不敢往旁边多偏半分。 第200章:买个风雨渡口人 渡口边,只有一家客栈。 这是一座两层木楼。 支撑大堂的几根木柱被江水泡得发黑,像腐烂的骨头。 一块褪了色的酒幌子,在风中撕拉作响。 季秋在客栈门外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抬起头,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扫过那块摇摇欲坠的招牌,隨后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客栈里极其空旷。 没有任何客人,甚至连一盏油灯都没有点。 柜檯后,一个独眼老头正趴在桌面上打盹。 听到踏入大堂的脚步声,老头猛地惊醒,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仅剩的那只眼中闪过一丝长期混跡市井的戒备。 “客官,住店还是打尖?荒年道险,小店只收现银,不赊帐。” 季秋没有接话。 他环顾四周。 大堂里摆著六张方桌,四张缺了腿,用破砖垫著。 屋顶漏下的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浑浊的水坑。 “这店,卖么?” 季秋收回目光,看著老头。 老头愣住了。 他那只浑浊的眼上下打量了季秋一番,看著那一身穷酸的青衫,只当是遇上了失心疯的落榜书生。 “卖。怎么不卖。” 老头冷笑一声,伸出五根枯瘦的手指,“五十两银子。拿得出来,这破地方连同后院的两口烂锅,全是你的。” 季秋没有掏银子。 他左手微翻,屈指一弹。 “叮。” 一枚下品灵石,落在满是油污的柜檯上。 老头的呼吸瞬间停滯。 他虽然是个没有修过仙的凡人,但在风雨渡这种两界交匯的地方待了一辈子,岂会认不出这是仙家的硬通货。 在凡俗界,这一枚下品灵石,足够换百两黄金,买下十几个这样的破客栈! 老头的手像抽筋一样哆嗦起来。 他一把死死攥住那枚灵石,连滚带爬地翻出柜檯。 甚至来不及收拾自己的行囊,像躲避瘟神一样,跌跌撞撞地衝进了门外的寒风里。 生怕这仙师反悔,要了他的命。 季秋看著老头消失在泥泞中。 他走到柜檯后,隨意地將那根枯树枝扔进角落。 “阿青。” 季秋开口。 “把她放下。” 阿青走到大堂角落,用完好的左手,將背上的叶红鱼放在一张尚算平整的方桌上。 叶红鱼已经醒了。 她躺在桌子上,脸色苍白如纸。 “去后厨,找块抹布。” 季秋看著叶红鱼,声音平淡。 叶红鱼虚弱地睁开眼,目光中透著一丝茫然。 “季先生……” 季秋没有解释。 他指了指大堂里那些积了一层厚厚油灰和残羹冷炙的桌椅。 “既然捡回了一条命,就別閒著。” “把这些桌子,擦乾净。” 叶红鱼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是蜀山的內门弟子。 她的双手,从小只握过剑柄。她修的是上善若水,练的是太上忘情。 她的手指,连一丝灰尘都不曾染过。 如今,这青衫书生,让她去擦那些散发著餿臭味的桌子? 叶红鱼咬住苍白的嘴唇。 剑修的骄傲让她身体本能地有些抗拒。 但她看著季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羞辱的意味,只有一种对待世间万物绝对平等的冷漠。 她撑著桌沿,极其艰难地站起身。 一步一晃地走向后厨。 片刻后。 她拿著一块发黑、散发著霉味的破布走了出来。 她走到第一张桌子前。 颤抖著伸出手。 当那块破布接触到桌面上粘稠的油污时,一种强烈的反胃感袭来。 她本能地想要调动气海中仅存的一丝灵气,去隔绝这些污秽。 “用灵气擦,桌子会碎。” 季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碎一张,买两张。” 叶红鱼气海中的灵气,瞬间散去。 她死死咬著牙,低下头。 双手按在抹布上。 一点一点地,將那些陈年的油垢、凡人的残羹,从桌面上用力抹去。 “老禿。” 季秋转过头,看向门外那头正在啃杂草的灵驴。 “后院有口磨盘,旁边有两筐黄豆。” “去磨了,我要卖豆浆。” 老禿嚼草的动作僵住了。 它堂堂拥有远古大妖血脉的异兽。 现在,让它去套上凡人的磨盘,磨豆子? 它刚想打个响鼻表示抗议。 季秋的手,隨意地搭在了腰间的酒葫芦上。 老禿浑身的驴毛瞬间炸立! 它太清楚那葫芦里装的是什么了。连天道都被塞进去酿了酒,它一头驴算个屁! 老禿立刻低下头,迈著极其諂媚的小碎步,一溜烟地钻进了后院。 很快,后院便传来了石磨极其规律的骨碌碌转动声。 天,彻底黑了。 雷声在云层深处沉闷地滚动。 暴雨,毫无徵兆地倾盆而下。 风雨渡,真的只剩下风雨。 客栈二楼。 唯一一间屋顶没有漏成筛子的客房。 阿青躺在床上。 没有点灯。屋內漆黑一片。 雨水打在茅草屋顶上,发出极其密集的沙沙声。 偶尔有一两滴水珠,顺著发霉的横樑滴落,砸在地面的泥坑里。 “滴答。” “滴答。” 阿青翻了个身。 黑暗中。 她习惯性地,想用右手去抱住怀里的剑。 那是她唯一能汲取安全感的方式。 剑在,命在。 肌肉记忆牵动了肩膀。 但紧接著。 是一阵让人心底发空的失重感。 她没有摸到冰冷的剑鞘。 甚至,没有摸到自己的手臂。 阿青的身体猛地僵住。 大雨的轰鸣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大。 她睁开双眼。 慢慢地。 用左手,摸向了自己的右肩。 粗糙的布料下。 是一截空荡荡的袖管。 在深渊地底,那只握剑的右手,连同著她的半个肩膀,已经被神將的法则碾作了飞灰。 阿青的呼吸,停滯了半息。 她將左手收回。 伸向枕头底下。 那里,放著半截断裂的剑柄。 没有剑身,没有锋芒。只有那个被琉璃化法则彻底封死的“雨”字。 阿青將那半截断剑,死死地攥在左手手心里。 剑柄边缘的断口,极其锋利。 刺破了她掌心的皮肤,渗出温热的鲜血。 她感觉不到痛。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黑暗中的屋顶。 这一路走来,她的生存法则极其简单:找到目標,出剑,杀人。 只要剑还在手里,她就知道自己该怎么活。 但现在。 手臂断了。春雨碎了。 她突然不知道,这柄断了的剑,该往哪里刺。 第201章 :生时顺风骨,死亦带气生 “沙沙沙——” 屋外的暴雨越来越大。 客栈一楼,大堂外。 季秋没有睡。 他坐在一张叶红鱼刚擦乾净的长条板凳上。 双腿微微岔开,姿態极其隨意。 他没有运转任何浩然正气去抵御寒冷。 也没有施展空间法则去隔绝风雨。 他就这么平静地坐在风暴的中心。 任由那冰冷的、带著泥沙的江雨,疯狂地拍打在他的身上。 青衫很快便彻底湿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水珠顺著他的黑白长发,滴滴答答地滚落。 他腰间那个酒葫芦,此刻正发生著诡异的变化。 “嗡嗡嗡——” 葫芦在剧烈地震动。 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沉重。 它在反抗,试图挣脱这木塞的封印,重回九天之上。 “砰!” “砰!” 葫芦內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每一击,都震得周围的雨帘出现短暂的扭曲。 一缕极其细微的金色仙芒,正试图顺著木塞的缝隙,向外渗透。 季秋低下头。 他看著腰间那个仿佛隨时会炸裂开来的酒葫芦。 只是抬起那只被雨水冻得冰凉的左手。 隨意地,在葫芦那刻满岁月痕跡的表面上,轻轻一拍。 “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声音清脆,却完全被周遭的暴雨声所掩盖。 就像是酒肆里的老掌柜,在隨意地拍打一坛尚未发酵完成的劣酒。 但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拍。 那狂暴的震动,在这一瞬间被硬生生地掐断了。 那缕试图逃逸的金色仙芒,犹如被踩中了七寸的毒蛇,不甘地缩回了葫芦深处。 雨,下了一夜。 至破晓时,风歇了,雷声也遁入了云层极深处。 只剩那千万条如丝细雨,斜斜地坠入这大千世界。 风雨渡的江水,在一夜之间暴涨了数尺。 水浪撞击黑礁,声如闷雷。 天地之间,再无飞鸟,再无舟楫,只余下这一片单调而沉闷的浩荡水声。 客栈二楼。 阿青坐在床沿,昏淡的晨光落在她身上,像覆了一层薄灰。 她闭上眼。 一缕极细的暗金剑芒,在左手食指间艰难浮现,刚凝成形,便啪地一声,如残烛断芯,瞬间溃散。 “还是不成。” 她低声自语,起身推门,下楼。 一楼大堂,湿气未散。 叶红鱼伏在正中央那张缺了角的方桌上沉睡。 气息微弱却绵长,就像一个凡俗病女,需要漫长的时间来补足生机。 后院里。 老禿此刻正被雨水淋著禿顶,有气无力地推著磨盘,將黄豆碾碎。 季秋坐在缺角的长凳上,青衫半湿,贴在身上。 他低头把玩著一柄生了锈的柴刀,听见脚步声,手腕一抖,那刀便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阿青脚边。 “去把后院的柴,劈了生火。”他语气平淡,“我要泡茶。” 阿青停下脚步。 目光垂落,看著脚边那把柴刀。 她弯下腰,握住了刀柄。 太轻。 轻得根本不像是一把刀。 她提著刀,一言不发地走向后院。 后院泥泞不堪。 角落那摇摇欲坠的茅棚下,胡乱堆放著一堆杂木。 经过一夜暴雨的倒灌,木头大部分都已经被雨水打湿。 旁边是一个极其简陋的炉灶,一口崩了口的黑铁锅架在上面。 阿青走过去。 將铁锅移开。 从木堆里挑出一截最粗的湿木,竖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 她后退半步。 左手反握柴刀。 那一瞬,她身上的气息骤然一冷。 灵气在经脉中无声咆哮。 手起,刀落。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由上劈下。 “轰——!!!” 一声巨响,在狭小的后院炸开! 青石板瞬间崩裂出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 但。 那截湿木,並没有应声而裂。 它在这股恐怖力量下,直接被震成了粉末! 木屑混著水汽,在半空中翻卷。 像是一场极其细碎的灰雨,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阿青握著柴刀,怔了一瞬。 她死死咬住下唇。蹲下身,用左手极其生涩地將那些湿漉漉的木屑归拢,捧进炉膛里。 火星刚触碰到那些被震碎的湿木屑,顿时被死死闷住。 一股浓烈、刺鼻的黑烟,猛地从炉口翻涌出来,直扑面门! 阿青猝不及防,被呛得连退数步,眼眶泛红。 她抬手又取一截木头,这一次,刻意压住体內灵气,只凭肉身之力挥刀。 “咔。” 刀锋卡在木头里,进退不得。 她眉间一紧,猛地抽刀,再劈、再砸。 木皮乱飞,却始终不开。 直到那整截木头被砸得稀烂,她才停下。 “噹啷。” 柴刀从她手中滑落,掉在泥水里。 阿青站在雨后冷风里,胸膛微微起伏。 一个惯於握剑杀人的人,此刻却连一截湿木都劈不开,连一炉火都点不著。 这种比死亡还要让人窒息的无力感,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臟。 “咳咳咳……” 篱笆外,忽然传来几声乾咳。 阿青猛然回头。 双眼之中,杀机犹如实质般爆射而出! 却只见一个背柴的老樵夫,站在篱外,斗笠压得很低,衣衫破旧,满身风雨。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推开篱门走了进来,看了看炉中的黑烟,又看了看阿青,摇了摇头。 “丫头,你这刀,下得太重了。” 阿青不语。 眼底的杀机缓缓散去,只剩下一片如死水般的冷漠。 老樵夫弯腰,从泥水里捡起柴刀,掂了掂,又从木堆里挑出一截湿木,立在青石上,用脚轻轻拨了一个角度。 他手指顺著木纹慢慢划过,声音沙哑却平稳。 “树活著的时候,是顺著风长的。” “倒下了,也还记著那口气。” 他说著,抬起刀。 那一刀落得很慢,几乎看不出用力,只是顺著木头顶端那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轻轻送了进去。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后院响起。 那截湿木,应声而开,切口平整如镜! 阿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杀伐的技法,这是顺应万物生长之理的……道! 老樵夫没有停手。 刀起,刀落。 极其富有韵律的劈柴声,在风雨渡的清晨迴荡。 “啪。” “啪。” “啪。” 节奏自然,如行云流水。 不过片刻,那截让阿青束手无策的湿木,便被劈成了一条条粗细匀净的柴条。 第202章:只要有所守,无剑,亦是锋 他放下柴刀。 走到炉前,用一根树枝將炉膛里那些憋出黑烟的碎屑全部拨了出来。 然后,重新將木条架起。 极其讲究地,在底层搭成中空,留出了充足的呼吸空隙。 他又从怀里最深处、一块没有被雨水打湿的油布包里,取出一丁点极其乾燥的火绒,塞在木条的中间。 借著炉底残留的一点点暗红火星。 老樵夫俯下身,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呼——” 一点微弱的火星瞬间亮起,隨即点燃了火绒。 火舌顺著木条留出的缝隙向上攀爬,极其贪婪地舔舐著湿木表面的水汽。 不过数息。 炉中已然燃起了一团温和的橘红色火焰。 明亮的火光,驱散了清晨的湿冷,照亮了阿青沾满灰烬的面容。 老樵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捶了捶酸痛的后腰。 “杀气太重,火就苦了。” 老樵夫看著火光,笑呵呵地说道。 “火一苦,水也不开。” 他转过头,看著阿青空荡荡的右袖,並没有露出怜悯的神色。 只是补了一句: “你这手,能杀人。却还不会生火。” 老樵夫没有討要赏钱,背起自己那捆湿柴,推开篱笆门,重新走入了绵密的细雨中。 阿青没有说话。 也没有去追。 她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盯著炉中跳跃的火。 火光映在她的眼里。 温暖,却不炽烈。 她低下头。 看著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杀过筑基修士,斩过妖兽头颅,沾满了血腥。 很久之后。 她乾裂的嘴唇微微开合,才极其轻声地开口: “我这一生,只会送人上路。” 她停了一瞬,声音更低了几分,仿佛是在问这跳跃的凡火,又仿佛是在问自己。 “却不知……” “还能留人一程。” 阿青闭上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带著雨水与泥土腥气的空气。 再睁开眼时。 眼底那层常年盘踞、令人神魂发寒的杀气,已然彻底散去。 只剩下一片如同深渊古井般的深静。 只要有所守。 无剑,亦是锋。 她走上前。 没有动用半分灵气。 只是用手提起崩了口的黑铁锅。 架在橘红色的火苗上。 客栈大堂里。 季秋依旧坐在那里,他没有回头。 他听著后院传来木柴爆裂的细碎声响,听著水花即將沸腾的微鸣。 良久,轻声自语。 “这人间的烟火气……”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抹寡淡、却又似乎看透了万古的笑意。 “总算是,点著了。” 晨雨如烟。 风雨渡外的江水,在一夜暴雨之后彻底失了顏色。 上游衝下来的泥沙、断木、浮萍被裹入激流之中,浑黄如龙,翻滚咆哮,一次次拍打著客栈后门那长满青苔的黑石台阶。 水声低沉,像是大地在喘息。 茅棚下,炉灶中的火已经稳住了。 橘红色的火苗不再跳窜,只是安静地燃著,把那口崩了缺口的黑铁锅一点点烧热。 火有了。 锅是空的。 季秋坐在大堂门槛上,望著门外那片被雨水揉碎的江景,像是在看什么极远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才侧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叶红鱼。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本该如此的小事:“去江边,打一锅水来。我要泡茶。” 叶红鱼没有立刻动。 她的目光越过门槛,落在那条翻滚的浊流上。那水太脏了。 泥沙翻涌,腐叶漂浮,腥气扑面而来,与她在蜀山金顶上所见的天霜灵泉,几乎像是两个世界。 她们自筑基起便辟穀,饮的是山巔凝露,食的是天地灵气。那是清的,冷的,不沾一丝凡尘。 而这条江—— 她没有再想下去。 她知道,这不是一件可以拒绝的事。 叶红鱼转身,从墙角拎起一只粗陶水罐,走到后门石阶上。 江风迎面而来,卷著水汽与泥腥,她白袍被吹得贴在身上,显得整个人越发清瘦冷冽。 她俯下身,將水罐按入江中。 “咕嚕嚕——” 不过片刻,水便灌满了。 她提起水罐,放在石阶上,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紧。 水是黄的,浑得发滯。 细碎的泥沙在其中翻滚,几片腐叶浮在水面,隨著波纹轻轻转动,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气。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样的水……”她低声道,“也能入口?” 她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极深的排斥。 她抬起手,剑指併拢,悬在水罐之上。 她修的是水之剑意。 她习惯让一切归於纯净。 既然水脏,那就让它变乾净。 “凝。” 她轻声吐字。 一缕极细、极冷的透明剑气,从指尖落入水中。 剎那之间,水面剧烈震盪。 泥沙被压向罐底,清水被逼向上层,那股剑气像一柄无形的刀,將水中的浊与清,硬生生分开。 叶红鱼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但下一瞬—— “咔嚓。” 极轻的一声裂响。 那只粗陶水罐,从中间裂开。 她甚至来不及收手。 “哗啦——” 水与碎片一同炸开。 半清半浊的江水,带著泥沙与碎瓷,尽数泼在她身上。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白袍湿透,泥水顺著衣角滴落。 几滴浑黄的水珠滑过她的脸颊,从下巴坠下,砸在石阶上。 她低头,看著自己空空的手。 眼中第一次浮出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我连一罐水……”她声音很轻,“都留不住。”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动静。 “咚……咚……咚……” 老禿正抱著那根比它还粗的木杵,在石臼里用力捣著劣茶。 它一边捣,一边歪著脑袋往这边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明晃晃写著两个字—— 嫌弃。 它看了看地上的碎瓷,又看了看一身泥水的叶红鱼,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极其明显的嘲笑意味。 它甚至还抬起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 像是在说—— 就这? 季秋站在门槛內,看了一眼老禿。 又看了看叶红鱼。 他忽然笑了笑。 “它说——” “不是水太脏。” “是你活得太乾净。” 叶红鱼没有回头。 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已经察觉到,季秋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第203章:苦酒卖痴人 他只是看著地上的碎瓷与那滩重新流回江中的水,神色平静。 “这江水,脏么?”他问。 “脏。”叶红鱼答得很乾脆,“泥沙腐叶,浊秽不堪。” 季秋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他抬手指向江面,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水声。 “这条江,从十万大山来,一路带泥带血,吞支流,过险滩。你要它乾净——” 他顿了一下,看向她。 “它就到不了海。” 叶红鱼的呼吸微微一滯。 季秋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你心里的剑太乾净。乾净到,你见不得一点浊。” 他转身往回走,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像是隨手丟下,却重得让人无法忽视: “你修的是水。” “可你,只会斩水。” 他没有再说。 但那句话,已经够了。 叶红鱼站在石阶上,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她看著那条浑黄的江,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一直以为,剑当绝尘。 可若一切皆斩,剩下的,还是水吗? 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蹲下身,从一旁重新拿起一只完好的陶罐。 这一次,她没有抬手。 没有凝气。 没有剑意。 她只是把手伸进江中。 泥沙立刻贴了上来,冰冷,粗糙,带著细小的颗粒在她指间摩擦。 那感觉並不舒服,甚至有些刺痛。 她下意识想缩手。 却停住了。 她没有再躲。 她只是顺著水流,將陶罐按下去,让那一切——泥、沙、腐叶——一起灌进去。 水很沉。 比她想像的更沉。 她抱著水罐站起身时,手臂微微发紧。 那重量不只是水的,还有夹在其中的泥沙。 她把水罐带回茅棚,放在炉边。 她只是看著。 火在烧。 水在静。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老禿在大堂里捣茶,嘴里还在嘀咕,但声音慢慢小了下去。阿青添了一把柴,火光晃了一下,又稳住。 没有人说话。 直到—— 那水,开始变了。 细小的泥沙,从浑浊中一点点沉下去。 先是慢的,几乎看不见;然后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所有杂质按回底部。 水面渐渐安静下来。 上层的水,慢慢变清。 晨光穿过雨幕,落在罐口。 一线光,照进水里。 那一刻,叶红鱼看见了—— 水中,倒映出一抹极淡的天光。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什么都没做。 水,却自己清了。 她忽然低声道:“不是水太浊。”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对自己说。 “是我……太怕脏。”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一罐水,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水”这个东西。 不爭,不拒。 不斩,不避。 任你万般混浊,我自沉之。 清,不是得来的。 是留下来的。 “上善若水……”她轻声重复。 这一刻,她体內那道曾经锋利到极致的剑意,没有爆发,也没有破碎。 它只是—— 沉了下去。 像泥沙一样。 却在沉底之后,托起了一片更深的清明。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冷得刺人。 而是静。 像水。 她取来木勺,小心地从水面舀起一层清水。她的动作很轻,没有惊动底下的泥沙。 一勺。 一勺。 清水落入黑铁锅中。 “嗤——” 水遇热,迅速翻滚,白气升起,在茅棚下瀰漫开来。 那气息不再腥。 带著一点湿润的暖。 像雨停之后的地气。 季秋不知何时又坐回了条凳上。 他看著那口锅,看著升起的白雾,伸手把酒葫芦放到桌上。 他没有看叶红鱼。 只是在水声將起的一刻,淡淡开口: “水开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笑了一声。 “这回——” “茶不苦了。” …… 风雨过后,天色反而更低。 乌云没有散尽,只是被风撕开了一道道口子,漏下些灰白的天光。 风雨渡的渡口重新有了人气,江边的脚印被冲得模糊,却又被新的脚步踩上去,一层叠一层,像这世道,从来不给人留乾净的地方。 破落客栈的门板被重新支了起来。 门口歪歪斜斜掛著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著两个字—— “有酒。” 字不好看,但很直。 先来的,是一队走南闯北的鏢师。 马瘦,人更瘦,刀却还在。 他们进门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屋里,见有火,有人,有酒,便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再后来,是两个落榜的书生,衣衫洗得发白,袖口却还叠得整齐,像是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落进了泥里。 最后进来的,是几个拖家带口的流民,鞋都走烂了,脚上裹著破布,进门的时候还在下意识地往外看,像是怕被人赶出去。 这地方,不像客栈。 更像个临时能喘口气的地方。 季秋坐在柜檯后面,面前摆著一只缺了口的算盘,旁边是一坛刚启封的酒。 他没看客人,只是拿著勺子,从坛里舀了一点酒出来,兑了水,又往里丟了几片不知从哪来的苦草,轻轻一搅,便推了出去。 “十文一碗。”他说。 有人皱眉,有人沉默,也有人直接掏钱。 酒一入口,立刻有人骂:“这也叫酒?” 苦,涩,还带著一股草腥味,像是把一口泥汤烧热了往肚子里灌。 季秋头也不抬:“喝得下去,就是酒。” 那人还想再说什么,却终究没再开口,只是又喝了一口。 苦归苦。 却暖。 阿青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切。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愿意花钱喝这种东西。 她见过最好的酒,是宫廷里的陈酿,是用来赏功的;也见过最烈的酒,是战士出任务前喝的,是用来壮胆的。 但眼前这些人喝的酒,不壮胆,也不显贵。 她还没想明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却重。 像是拖著什么东西走进来的。 眾人下意识看过去。 门口站著一个人。 一个断了左臂的老鏢师。 他身上的衣服洗得乾净,袖子在断臂处打了个结。 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神却不散。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屋里,又看了一眼酒,像是在確认什么。 然后他走进来,找到位置坐下。 把剩下的一只手放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来一碗。” 第204章: 热汤暖人间 季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酒推过去。 老鏢师端起碗,闻了一下,没有皱眉。 一口喝下去。 喉结滚动。 他闭了闭眼。 然后吐出一口气。 “苦。”他说。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挺好。” 阿青看著他。 她的目光在那断臂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就在这时,门外又有人来了。 这一次,脚步杂乱,踩得泥水四溅。 四个穿著劲装、满脸横肉的地痞,手里提著带血的钢刀,大摇大摆地跨过了门槛。 冷风倒灌。 屋里的气氛,瞬间沉到了冰底。 流民缩起了身子,书生低下了头。 几个鏢师手背青筋暴起,却强忍著没有去摸刀。 为首的刀疤脸扫了一圈,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老鏢师的身上。 “哟,李老狗。” 刀疤脸狞笑了一声,提著刀,一步步走过去。 “跑啊?怎么不跑了?” “砍了自己一条胳膊,就以为能把那趟鏢的烂帐给抹平了?” 老鏢师端著酒碗的手,猛地一僵。 他没有回头。 那原本笔直的脊背,在这一刻,极其明显地佝僂了下去。 阿青站在柜檯的阴影里。 她的目光,冷了下来。 左手,在不知不觉间,握住了门边一截用来捅炉灰的焦黑树枝。 在她的眼中,世上只有两种人:死人,和即將变成死人的敌人。 这四个地痞浑身上下全是破绽。 她不需要春雨剑,甚至不需要灵气。 只需一根树枝,三息之內,就能挑断这四人的喉管。 她的呼吸变慢。 杀意,如深渊寒冰,从眼底一点点浮起。 就在她脚尖微动,准备暴起的瞬间—— 一枚黑木算盘,不偏不倚,轻轻压在了阿青握著树枝的手背上。 不重。 却像压下了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阿青身躯微僵,侧过头。 季秋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左手拿著酒勺,右手按著算盘。 他没有看阿青,目光平淡地看著大堂。 “客人的因果。” 他语调不起波澜。 “客栈不管。” 阿青咬紧牙关,但手,慢慢鬆开了那截树枝。 那边,老鏢师已经站了起来。 面对明晃晃的钢刀,他没有去摸腰间的短匕,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变得锋利。 “陈老大。” 老鏢师转过身,声音沙哑。 “鏢局被你们烧了,东家的货,也全赔给你们了。” “老朽这只手,昨夜也留在了城外。” “你们……还要怎样?” 刀疤脸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长凳,用刀背极其轻佻地拍打著老鏢师苍老的脸颊。 “怎样?” 刀疤脸吐出一口酒气。 “你那条狗命,值几个钱?” “听说,你家里还有个刚满月的小孙女?” “把她交出来,抵那笔烂帐。如何?” 此言一出。 老鏢师浑浊的双眼里,猛地爆出骇人的血丝! 他仅剩的右手死死攥成拳头,骨节泛白,指甲抠进肉里,渗出鲜血。 那是他最后的一丝血性在疯狂咆哮。 刀疤脸冷笑一声,钢刀微微扬起。只要这老东西敢动手,他就立刻剁了那只右手。 客栈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个走了一辈子鏢的老人,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但。 老鏢师那攥紧的拳头,在剧烈地颤抖了三息后。 突然,鬆开了。 “扑通。” 一声极沉的闷响。 老鏢师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地面上。 “陈老大,祸不及妻儿。” 老鏢师的头死死贴著地,声音带著极度的哀求。 “求您……” 他颤抖著用仅剩的手,从怀里最深处摸出一个破布包。 里面,是几块极碎的银子,和半根生锈的银簪。 “这是老朽最后的东西。” “求您,给我那孙女留条活路。” “砰。” 他用力磕头,泥水混著额头渗出的血,流了一脸。 刀疤脸愣住了。 他大概也没想到,这个曾经在刀口舔血的硬汉,会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 “呸!” 刀疤脸觉得极其扫兴,一口浓痰直接吐在了老鏢师的头上。 他一把抢过那个布包,顛了顛。 “真他娘的晦气,老骨头一把,油水都没了。” 他一脚將老鏢师踹翻,挥了挥手。 “走!” 四个地痞骂骂咧咧地出了门。 风从外面吹进来。 客栈里没人说话。 老鏢师缓慢地从泥水里爬起来。 他没有去擦头上的浓痰和血跡。 只是木然地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碗还没喝完的劣酒。 喝了一口。 “苦。”他低声说。 阿青走了过去。 她停在桌前。 “三步。” 阿青看著老鏢师,声音极冷。 “那个领头的人,刚才跨过门槛时,左脚虚浮,底盘不稳。他把刀扛在肩上,咽喉完全暴露在外。” 老鏢师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你虽然断了左臂。” 阿青的目光,落在老鏢师完好的右手上。 “但你右手虎口的老茧极厚,骨节粗大。说明你平常使的都是右手。” “三步的距离。“ ”只要你拼著挨一刀,把桌上的酒碗砸碎,用瓷片刺进他的颈脉。你不仅能杀了他,甚至能震慑剩下那三个乌合之眾。” 阿青顿了顿,眼中透出一丝不解: “绝境之下,以命换命,是收益最大、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你为什么不换?” 老鏢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老鏢师笑了一下。 那笑,不苦,只是透著说不尽的疲惫。 “以命换命?” 老鏢师摇了摇头,把碗里的苦酒咽下。 “换了命,我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那又如何?习武之人,寧可站著死,绝不跪著生。苟活受辱,心就已经死了。” 老鏢师看了她很久。 没有反驳。 他慢慢放下酒碗,伸手进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极小的木製拨浪鼓。 鼓面有些发黑,画著个极其粗糙的笑脸。 老鏢师用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摩挲著拨浪鼓的木柄。 “杀人,谁不会啊。” 他的声音,在清冷的客栈里显得极其疲惫。 “我走了一辈子鏢,这颗脑袋早就不当回事了。” 他看著拨浪鼓。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极度温柔的笑意。 “可我家里,还有个刚满月的小孙女啊。” 他抬头,看著阿青。 “我死了,是痛快了,不用受辱了。” “可谁来餵她一口米汤?谁来替她挡风遮雨?” 第205章 :活著,比死难 “她会活活饿死。” 老鏢师站起身。 虽然佝僂著背,虽然满脸泥泞。 但在这一刻,他的脊樑,却比任何人的都要坚挺。 “丫头,你觉得拼命才叫本事?” 老鏢师笑得有些乾涩。 “死,太容易了。眼睛一闭,万事大吉。什么都不用管了。” “可难的是——活著啊!” 他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咽下这口恶气,咬著牙活著,把该担的担完。” “那才叫本事。” 他將拨浪鼓极其郑重地揣进心口。 “我这一跪,不是怕了他们手里的刀。” “是我,不能死。” 老鏢师没有再看阿青,拖著残躯,一步一步走向门外。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酒不错。” “苦得正好。” 他走入了漫天的秋雨中。 “轰!” 老鏢师的话,犹如一道九天玄雷,狂暴地劈在阿青的心上! 她僵立在原地。 那双一向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震动。 她看著老鏢师的背影。 又低头,看著自己那只空荡荡的右袖。 是啊,死,太容易了。 为了在乎的人苟活,才是真的有本事。 阿青的呼吸变得极其沉重。 她那颗被死死禁錮的剑心,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原本只为杀戮而生的太白剑意,彻底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极其微小、却坚韧如铁的种子,在废墟中破土而出。 不为毁灭。 只为守护。 柜檯后。 “嗒。” 季秋的手指,平缓地拨下了最后一颗算珠。 声音极清。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著桌上那半坛兑了水的苦酒。 “命是本钱。” 季秋的语气,淡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没死,就能翻盘。” 他提起酒罈。 极其隨意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劣酒。 他端起那碗满是酸苦味的浊酒。 看著门外的淒风冷雨,看著这满目疮痍的红尘。 唇角,勾起一抹厚重的笑意。 “这杯苦酒。” “敬这人间。” …… 午后的风雨渡,比清晨时分更显压抑沉闷。 天光被厚重的铅云压得极低,像是隨时会再下一场瓢泼大雨。 门口那块“有酒”的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屋里的人,比早上多了一些。 还是那几类人。 鏢师,书生,流民。 没有谁会大声说话,也没有谁会真正安静。 酒碗落桌的声音、低声交谈的碎语、火炉里木柴偶尔炸裂的噼啪,全都混在一起,像是这世道本该有的杂音。 季秋坐在柜檯后,面前摆著一只算盘,旁边是一口破旧的陶坛。 罈子里是半坛井水,几片不知名的苦草,以及一点点原本就劣质的残酒。 他正拿著一把长柄木勺,在罈子里缓慢地搅动著。 可在旁人眼里,他不过是把难喝的东西,调得更难喝一点。 阿青站在门侧。 她已经很久没有握剑了。 那只左手,偶尔会下意识地虚握一下,隨即又极其缓慢地鬆开。 她的目光在大堂里游走,看著这些低头喝酒、低头认命、低头活著的人。 后厨里,叶红鱼站在水缸旁。 洗碗的水声很轻,瓷器碰撞的声音也很轻。 她已经彻底放弃了使用灵气去隔绝污秽,也不再因为剑气失控而捏碎任何一个粗瓷碗。 她的动作虽然慢了许多,却极其沉稳。 任由那带著油花的浑水在指间流淌。 她没有再嫌它脏,而是在这日復一日的搓洗中,学著让那一汪脏水,在自己的心底慢慢沉淀出属於它的清。 一切都显得极其平淡。 直到——门外的风,忽然变了。 阿青的眼眸微微一凝,抬起了头。 门外,站著三个人。 衣袍虽然不华丽,却极其乾净,靴底甚至没有沾染半点门外的烂泥。 他们走路时的脚步很轻,身上却散发著一股根本不屑於收敛的灵气波动。 三人没有立刻跨进门槛,而是先用放肆的目光,在大堂內扫了一圈。 那带有实质性压迫感的目光扫过鏢师,扫过书生,扫过流民。 整个大堂的杂音瞬间消失,所有凡人都极其默契地低下了头,连呼吸都死死压住。 他们太清楚,这三个人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存在。 最终,三人的目光穿过人群,定格在了阿青的身上。 停顿了一息后,又移向了后厨门帘处,那个刚刚端著木盆走出的白袍女子身上。 那一瞬间,三个散修的眼神几乎同时变了。 荒野破店里竟然藏著两个毫无修为波动的绝色鼎炉,这在他们眼里,无疑是白捡的天大机缘。 三人这才迈著高高在上的步子,走进了客栈。 他们没有找地方坐下。 为首的一个面容有些虚浮的青年修士,径直走到柜檯前,目光轻佻地扫了一眼季秋:“有酒?” 季秋连眼皮都没抬,手里依然在慢慢搅动著酒罈:“有。” “好酒?” “能喝。” 青年修士嗤笑了一声,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螻蚁:“能喝的酒,也敢拿出来卖?” 季秋没有接话,只是拿起木瓢,舀了一碗刚刚调好的苦酒,平稳地推到柜檯上:“十文。” 青年修士没有掏钱,他甚至没有看季秋。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闻了闻那碗酒。 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这东西,也配叫酒?” 嘴上虽然骂著,但他却出人意料地端起了那只碗,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 酒水入喉,青年的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是被那股草腥和苦涩刺激到了。 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隨后,他笑了。 那笑容与酒无关。 因为他已经把酒碗隨手扔在了柜檯上,目光肆无忌惮地越过季秋,落在叶红鱼和阿青身上。 “这两位姑娘。” 青年修士开口,语气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是这店里的人?” 大堂內的气氛,微微一沉。 几个鏢师將头埋在胸口,手背上青筋暴起,却根本不敢去碰桌底下的刀柄。 这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凡俗武夫能插手的事情。 阿青的手,已经收紧。 她没有动。 只是看著那几个人。 眼底的那点沉静,正在一点一点变冷。 第207章 :眾生皆有疾,唯贪不可医 叶红鱼也停下了脚步。 她端著木盆,没有退回后厨,也没有上前。 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看著这三个不知死活的散修。 青年修士见无人答话,笑意更深了几分,甚至带著一丝理所当然的狂妄: “身上没有半点灵气,凡俗之体,倒是省事了。”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两个同伴隨意地挥了挥手:“带走吧。” 他身后的两名散修闻声而动,脸上带著淫笑,熟练地朝著阿青和叶红鱼走去。 显然平日里这种强掳民女的事情没少做。 阿青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她的脚步微微一移。 整个人的重心,落在前方。 她的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剩下一个极其纯粹的念头——杀。 就在阿青即將暴起,將这三人撕成碎片的瞬间—— “酒还没喝完。” 一句话,极其平淡地在柜檯后响起。 声音不大,甚至没有夹杂一丝一毫的浩然正气,就像是隨口的一句提醒。 却在出口的剎那,化作一道无形的法则,將大堂內所有即將爆发的动作,死死按在了原地。 三个散修猛地一愣。 青年修士转过头,极其不悦地眯起眼睛,盯著季秋:“你说什么?” 季秋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看著那三个散修,目光极其冷漠,就像是在看三笔还没有结清的烂帐。 “我说,酒还没喝完。”季秋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急什么。” 青年修士眼底闪过一丝杀机。 他並没有立刻翻脸动手,因为就在季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了一阵极其诡异的……渴。 那种渴,不是喉咙。 而是从心臟的最深处,蔓延出来的一种极度空虚。 刚才喝下去的那口苦酒,明明已经入腹,但他却突然觉得,远远不够。 “再来一碗。”青年修士反常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鬼使神差地说道。 他身后的两名同伴也像是中邪了一般,跟著连连点头,眼神中透出一种极其迫切的渴望:“我也要!多倒点!” 季秋没有问他们要钱。 他只是慢慢地,又舀了一勺酒。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在倒酒的过程中,季秋的左手在腰间的酒葫芦上轻轻一抹。 一滴肉眼根本无法察觉、连神识都无法捕捉的透明液体,无声无息地落入了木瓢之中。 三碗酒,推到了三人面前。 三人饮下那碗酒。 起初,並没有任何异样。 隨著时间推移,一种空虚感,从他们內心最深处悄然滋生。 为首的那名青年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舔了舔乾裂的唇角,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一瞥。 那一瞥,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同伴腰间。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储物袋,袋口半开著,露出一块下品灵石的边角。 灵石的成色极杂,內部充斥著灰白色的絮状杂质,散发著极其微弱且低劣的灵光。 平日里,他们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可此刻—— 那块灵石,在他眼里,忽然变得极其耀眼。 “给我。” 青年修士忽然开口。 被盯著的那名同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住了储物袋:“什么?” “灵石。”青年修士的眼底,开始泛起一丝病態的猩红,“把它给我。” 客栈大堂里的空气,忽然紧绷了一下。 站在另一侧的第三名散修,也顺著声音看了过去。 当他的视线触及那块下品灵石时,呼吸竟在瞬间变得粗重。他眼中的理智正在被一股狂暴的贪念飞速蚕食。 “见者有份,分我一半。”他盯著那块石头,声音沙哑。 捂著储物袋的散修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们两个发什么疯?一块下品灵石也要抢?” 没有人回答他的质问。 那两人的目光,已经像两头饿了极久的凶兽,死死地盯著那一块微不足道的肉。 “出去说。”青年修士低吼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杀机。 三人极其默契地转身,甚至没有再看大堂內的绝色女子和那个青衫掌柜一眼,径直跨出了客栈的大门。 门外,江风更大了几分。 咆哮的江水声,却掩盖不住即將爆发的疯狂。 “把灵石给我!” “滚!老子先看到的!” “你也配?把它交出来,留你全尸!” “我说——给我!” 青年修士一步踏出,张口吐出一道散发著浓烈血光的本命飞梭! 飞梭迎风暴涨,化作一道血色长虹,直接锁定了同伴的眉心! 这一击,毫无情谊可言,他不求退敌,只求一击毙命,夺取那块灵石! “你找死!” 另外两人同时怒吼。 捂著储物袋的修士双手飞速结印,一面湛蓝色的水波灵盾瞬间挡在身前。 而第三人则祭出了一把淬满剧毒的飞剑,没有刺向攻击者,而是斩向了水盾后方的同伴! 他们没有试探,没有留手,甚至放弃了防守。所有的法宝交锋和神通轰炸,都是衝著要对方的命去的。 “噗——!” 那道血色飞梭撕裂了水波灵盾,直接將一名修士的半边肩头生生洞穿,鲜血混合著破碎的骨渣瞬间溅出。 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痛楚一般,双眼赤红地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 剩下的那只手猛地拍在自己的天灵盖上,强行透支了十年的寿元,化作一道极其恐怖的幽绿色掌印,狠狠地轰在了青年修士的心口! “轰!” 青年修士的胸膛瞬间凹陷下去,整个人倒退了三步,嘴里喷出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但他却还在笑。 “给我……它是我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凭著那股被无限放大的执念,再次催动半空中摇摇欲坠的飞梭。 而第三名修士则趁著两人两败俱伤的瞬间,犹如鬼魅般从侧面扑了上来。 手中的毒剑化作一道绿芒,直接绞碎了同伴的手腕,一把將那个沾满鲜血的储物袋扯进了怀里! “是我的!谁也別想抢!” “死!都给我死!” 嘶哑的咆哮声在灵气爆炸的轰鸣中迴荡,犹如地狱里的恶鬼。 …… 客栈內。 大堂里死寂一片,没有一个凡人敢探出头去张望。 他们甚至连呼吸声都被死死压在喉咙里,仿佛只要发出一丝声响,便会被捲入那场荒诞的死局。 第207章 :窗外,夜雨十年灯 阿青静静地站在门帘內。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双眼,清晰地捕捉到了门外灵气碰撞的每一个细节。 她能看清他们燃烧精血的轨跡,能看清法宝碎裂的残片。 但她,看不懂这一场战斗。 “他们……” 阿青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透著一股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寒意。 季秋没有去看门外那场惨烈的廝杀。 他平静地站在柜檯后,手里拿著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拭著木桌上残留的酒渍。 …… 门外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这场毫无防备的互相残杀中,他们的灵气已经彻底枯竭,肉身更是千疮百孔。 一人断了手臂,倒在血泊中抽搐;一人胸骨尽碎,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最后那名夺得储物袋的散修,浑身是血地站在泥泞中。 他死死地攥著那块下品灵石。 掌心被同伴飞剑割裂的伤口里,鲜血正顺著指缝一滴滴地落在泥水里。 他站著。 在狂风骤雨中,极其狰狞地笑了起来。 “我的……终於、是我的了……” 然而,就在他將那块灵石举到眼前,试图汲取里面那无上机缘的瞬间—— 他忽然一顿。 眼神,清明了一瞬。 就一瞬。 他低头,看著自己满手的血。 又看了看掌心那块灵石。 他的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笑。 却只挤出一句—— “……不值。” 下一瞬。 他的残躯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水坑里,再无半点声息。 风声渐歇,江水仍浊。 客栈外那点血跡被细雨一点点化开,顺著石阶缝隙无声流走,仿佛从未发生过什么。 阿青却仍站在门內,目光落在那片空处,许久未收。 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本能地收紧,只是微微发冷,像是握惯了剑的人忽然忘了该如何握拳。 她终於转过身,看向柜檯后那道青衫身影。 季秋正低头擦桌,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將什么痕跡一点点抹平。 阿青走过去,脚步极轻,在他身前停下,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先生。” 这一声,比以往都轻,却也多了一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 季秋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像是早已等著她来问。 阿青看著他,眼中有著一丝困惑,“他们……是该死么?”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瞬,仿佛第一次把该不该死当成一个问题,而不是一个答案。 季秋手中的抹布微微一停,却没有抬头,“你觉得呢?” 阿青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滴残酒已经被擦得乾乾净净。 她低声道:“他们起了恶念……该杀。” 这话说得不快,像是在重复从前的自己。 可说完之后却再没有下文,连她自己都隱隱觉得,这句话似乎站不住了。 季秋轻轻笑了一声,“那你方才,为何不动手?” 阿青身子微微一僵,她抬起头,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她明明可以在那三人尚未迈出门槛之时便出手斩尽。 就像过去一样乾脆利落,没有任何迟疑,可她没有,她说不清原因。 屋內一时安静,火炉里木柴轻轻炸裂一声,季秋这才放下抹布,看了她一眼。 “你在等。” 阿青一怔,下意识问:“等什么?” 季秋目光平静,“等他们自己走到那一步。” 这一句话落下,阿青呼吸微微一滯,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三人从爭执到出手,再到彼此撕裂,每一步都不是被逼,而是自己踏出去的。 她低声道:“可若我出手……他们也会死。” 季秋点头道:“是,但那是你杀的,不是他们选的。” 这句话很轻,却像压在她心上,她沉默了一瞬,“那今日……是他们自己选的死?” 季秋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门外浑黄的江水。 “人活一世,念头很多,有些会过去,有些会留下。” 他收回目光,看著她:“你若替他斩了,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一步;你若不动,他就会走给你看。” 阿青的手微微收紧,又慢慢鬆开,“那先生那杯酒……” 季秋轻轻一笑:“我只添了一把火,柴是他们自己的。” 阿青没有再追问,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只用来握剑、用来杀人,如今却像第一次真正属於她自己。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我……以后还该不该出手?” 这句话像是在问路,也像是在问她此生该走的方向。 季秋没有急著答,他重新拿起酒勺,在坛中轻轻一搅,酒面泛起一圈细细的波纹。 像是某种尚未明说的道理在缓缓展开,过了一息,他才淡淡说道:“该出手的时候,就出手。” 阿青抬头看他,眼中有一丝紧绷,像是在等真正的答案。 季秋与她对视,目光温和却不退,缓缓补了一句:“只是,別替別人活。” 这一句话落下,屋中忽然静了下来,阿青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阿青……明白了。” 这一声,比任何时候都轻,却也最真。 季秋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搅那坛酒, 火仍在炉中安静燃著,酒未成,却已见香,而风雨渡的天依旧低沉,但那一点人间烟火,却已不灭。 …… 一场寒雨,绵延了数日。 起初只是细密如丝,落在风雨渡的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后来渐渐沉了下来,水意透骨,连风都带了凉意。 再往后,雨不再急,也不再大,只是这样一寸一寸地下著,像是不肯停。 它不声不响,却把这渡口最后一点暖意也洗尽了。 等人回过神来时,这地方,已经入了深秋。 江水在夜里翻滚,浑黄的浪头裹著断木与淤泥,一层层撞在黑礁上,发出低沉而绵长的轰响。 那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心口发闷。 没有船,也没有人。只剩下一间破旧的野客栈,还在风里撑著。 门板被顶住,风一阵阵撞上来,发出沉闷的声响,窗欞漏风,水汽灌进屋里打著旋。 灯还亮著,一盏兽脂油灯,火苗细小,在风中摇摆,把墙上的影子拖得歪斜。 第208章:耳畔,听得满江愁 屋里冷得厉害,却还有火,还有人。 季秋坐在柜檯后,披著一件旧斗篷,没有动用半点修为去挡寒意。 那冷气顺著呼吸一点点侵进来,他也不去管,只是静静坐著,像在等。 紫府深处,那道远古道伤在寒意的刺激下,隱隱作痛。 但他的神色,却平淡得犹如这无边的夜雨,不起丝毫波澜。 他的右手,隨意地搭在桌面。目光落在腰间的那个酒葫芦上。 自从封印了天道分身、它日夜都在疯狂震动、试图衝破木塞的酒葫芦。 但今夜。 它彻底安静了。 只有一缕极淡的气息,从木塞边缘慢慢溢出来。 那不是仙家琼浆的清冽,也不是百年陈酿的浓香。 更像是人间熬出来的味道,有泥土、有血、有油烟、有汗。 季秋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葫芦。 “天道无情。” “红尘有怨。” 他的声音极轻,混杂在雨打茅草的沙沙声中,仿佛是在自语,又仿佛是在与这方天地论道。 “熬透了,便是一味好药。” “只等这深秋的最后一场雨停歇,便是拔塞痛饮之时。”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听雨。 那雨声很细,却连绵不绝,像火下的慢燉。 季秋抬起眼眸,目光越过昏暗的大堂,看向客栈的后方。 后厨里。 没有点灯。只有炉膛里残留的几点暗红色的炭火,散发著微弱的余温。 叶红鱼蜷缩在一堆乾燥的稻草上。 此刻,身上盖著一件打著补丁的粗布棉衣,她的呼吸绵长,每一次起伏,都仿佛与门外那条滔滔大江的暗流极其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她的气息与空气里的水意缓缓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暗流。 她不再去拒绝这世间的浊,而是任由其入体、入心,最后归於平静。 连那雨夜最刺骨的寒意,在靠近她三尺之內时,都被那股包容万物的上善剑意,自然地化解於无形。 而在后院的磨盘边。 老禿趴在泥地上打呼嚕,声音又响又匀。 偶尔砸吧砸吧嘴,似乎在梦里吃到了极其鲜嫩的灵草,或者是终於把那个天天逼它磨豆子的青衫书生给踹飞了。 一切,都显得极其平静。 平静得甚至有些不真实。 大堂一角,阿青没有睡。 她坐在漏雨最重的地方,雨水一滴一滴砸在她空荡的右袖上,再顺著布料滴进泥地。 她微微低下头。 左手,伸入怀中。 贴著心口最深处。 她摸出了一个残破的东西。 那是一截断裂的剑柄。 暗金色的太白精金,在灯下泛著冷光,那个雨字还在。 她握著它,很久。像握著一条早该断掉的命。 “活著,比死难。” 老鏢师苍老、沙哑的声音,伴隨著那个画著粗糙笑脸的拨浪鼓的声音。 在阿青的內心深处,迴荡开来。 她抬起头。 看了一眼大堂。 她看到了柜檯后拨弄著算盘的季秋。 她听到了后厨里叶红鱼绵长、安稳的呼吸声。 她甚至听到了后院老禿那没心没肺的打鼾声。 这里很破。 屋顶漏雨,四壁透风。 连大周皇城里最下等的柴房都不如。 但。 这里有火。有水。有情。 她忽然明白,春雨对她来说,不是剑,是锁。 阿青低头,看著手里的剑柄,她忽然明白,春雨对她来说,不是剑,而是锁。 锁著她往过去走。 她的目光,落在了脚边那个极其简陋的小火炉上。 炉膛里。 白天用来烧水的木炭还没有完全熄灭。 一层厚厚的白灰下,暗红色的火星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忽明忽暗,散发著微弱、却又真实的温暖。 她伸出左手。 將那截春雨剑柄。 极其平静地。 扔进了旁边那个火炉之中。 “噹啷。” 一声沉闷的轻响。 剑柄砸破了白灰,落入了暗红色的炭火最深处。 凡火,本来是无法融化太白精金和天外陨铁的。 但。 就在剑柄落入火炉的瞬间。 阿青果断地切断了自己与这柄剑之间、那极其微弱的神魂联繫! 法宝之所以坚不可摧,是因为有主人的意境加持。 当主人主动放弃了它,那它,就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凡铁。 “嗤——” 炉膛內的火,很快便吞没了暗金色的剑柄。 那暗金色的金属表面,开始发黑、捲曲。 刻著雨字的古篆花纹,在高温的扭曲下,一点一点地融化、变形。 阿青盯著火,没有动。 那不是毁剑,是在把自己从过去里一点点剥出来。 她忽然低声道:“原来人,不是一定要死的。” 火里金属软化,塌陷,最后化成一滩浑浊的铁水,渗进炭灰,再也分不开。 那一刻。 她死了。 死在了这个寒冷雨夜。 但。 她又活了。 活在这个漏雨的客栈里。 “咔嚓——!” 就在这时。 就在这时,屋顶一声脆响,房梁猛地塌陷,积水如同一盆冷水砸下来,直衝火炉与后厨。 柜檯后的季秋,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眼眸,看著那根即將断裂的房梁。 阿青已经起身。 她抓起旁边那根烧火棍,一步踏出。 走到了漏雨最严重、房梁塌陷的正下方。 冰冷刺骨的雨水,瞬间將她整个人淋透。 但阿青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举起左手。 將那根焦黑的烧火棍,精准地顶在了那根即將断裂的主梁裂缝处。 “砰。” 整根房梁的重量压在她手臂上。 她的肩猛地一沉,脚下泥地塌陷,她咬住牙,低声道:“別塌。” 季秋看著她,“撑得住吗?” 阿青没有回头,声音低而稳:“撑得住。” 雨越下越大,风从裂缝灌进来,烧火棍被压得发出细响。 阿青的手臂开始发抖,却没有松。 她盯著那团火,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 她顿了一息。 “守一盏火,比杀一城人难。” 雨更大了。 阿青站在那,单臂撑著一整间屋子。 她满身泥水,满脸黑灰。 却像一根钉子。把这间破客栈,死死钉在风雨里。 她没有剑。 却比握剑时——更稳。 季秋没有再说话。 他收回目光。 指尖在酒葫芦上轻轻一叩。 “酒熟了。” 他顿了一下。 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这人间。 “人,也熟了。” 窗外,夜雨十年灯。 耳畔,听得满江愁。 季秋低声道: “灯是给赶路的人留的。” “不是给死人看的。” 阿青没有回头。 但她握棍的手——更稳了一分。 风雨未停。 江声未歇。 但这世上——有人在撑一根梁。 於是这一夜。 便不算冷。 第209章:一酿天地秋 雨,终於停了。 风雨渡的天色,仍旧阴沉,却不再压人。 渡口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连穿堂而过的秋风都变轻了。 客栈门前的泥地还未乾透,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上去,会陷出一个个盛满浑水的浅印。 屋檐上残存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在半空中拉出一条细细的水线,像是执拗地捨不得断绝。 季秋推开门。 他没有急著走出去。 只是站在门槛內,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腰间。 那个酒葫芦。 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葫芦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在流转。 像水波荡漾,又像秋风拂林。 若凝神细看,便会发觉那浑然天成的纹路里,竟然藏著无数鲜活的残影。 有人在破败的后院里顺著木纹劈开湿柴; 有人在长满青苔的水盆前將双手探入餿水; 有人在明晃晃的钢刀前为了孙女双膝跪地; 也有人在泥水横流的街头为了一块灵石互相残杀。 季秋伸手,將葫芦从腰间取了下来。 他用拇指,轻轻抵住木塞。 声音不大,却像是穿透了岁月的壁垒,在叩问某种高高在上的法则。 “苦么?” 葫芦死寂,没有回应。 但就在那一瞬间,风雨渡江面上的冷风,忽然停顿了一下。 漫天的落叶悬在半空,像是在屏息倾听。 季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甘么?” 这一次,他自己笑了。 “苦里带甘,才像人间。” 话音落下,他拇指微挑。 “啵。” 木塞被拔开。 没有万丈霞光冲天而起,没有浩荡灵气倒灌九霄。 甚至连一丝一毫馥郁的酒香,都不曾向外溢出半点。 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但阿青,却在那一瞬间猛地抬起了头,那双深渊般的眸子中有著一丝骇然之色。 后厨里正在擦拭粗瓷碗的叶红鱼,也骤然闭上了双眼,握著抹布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颤。 连后院睡得正香的老禿,都猛地打了个激灵,浑身驴毛倒竖,从泥地里直挺挺地弹了起来,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 他们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他们都在同一时刻清晰地感知到——有什么不可名状的枷锁,被打开了。 季秋仰起头,將葫芦口凑到唇边,饮下了一口。 下一息,他闭上了眼。 在他的紫府深处,那座外人永远无法窥视的地方。 那道被天道法则生生撕裂、深不见底的致命道伤,忽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像神药的温养,不像浩然正气的修补,更不是更高维度法则的霸道覆盖。 那口酒意,化作了一双粗糙、布满老茧、沾著泥土与血污的大手。 它以一种粗暴姿態,將那道不断渗出毁灭气息的远古裂口,一点一点、死死地按住。 毁灭法则试图撕碎这双泥手,但红尘的业力却如同世间最粘稠的泥沼。 你斩断了一根贪念,却生出了两根痴念; 你磨灭了生老病死,却被无尽的烟火气彻底盖住了锋芒。 季秋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他那张常年透著病態死气的苍白脸庞,终於有了变化。 一抹真实的血色,从他的脸颊两侧缓缓浮起。不艷丽,却透著生生不息的活人气息。 他鬢角那黑白相间的长髮,在那一刻悄然褪去了苍白,转为漆黑。 不多,仅仅只有三分之一。 但在枯竭的本源中,这已是逆天改命的神跡。 季秋伸手,摸了一下鬢角的黑髮。隨后洒脱地笑了一下。 “这酒……” 他顿了一息,像是在细细品味著齿颊间留下的余韵。 “还不错。” 他微微张口,对著门外的无边秋色,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著极淡极淡的酒意,悄无声息地散落在冰冷的空气中。 下一刻。 风雨渡对岸。 十里枫林。 一瞬之间,尽数红透! 没有由绿转黄的渐变,没有秋霜染林的漫长过程。 那口酒气所过之处,天地间的法则被生生篡改。 就像是一幅原本惨澹单调的水墨画,被人用蘸满硃砂的笔,一笔点醒了魂魄。 红得极盛,如火如荼;也红得极沉,宛如將万古的愁绪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这一口酒,秋落人间。 不是枫红,是人心熟了。 叶红鱼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侧。 她望著江对岸那片瞬间燃透天际的血色枫林,那双清冷如水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动摇与崩塌。 她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带著一丝无法抑制的轻颤,“这是……” 她说不下去。 因为那股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大道范畴。 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阿青站在大堂的阴影边缘,目光盯著季秋手中那个温润的葫芦。 “先生,这是什么酒?” 季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沉默了片刻,似在认真的思索,为这壶耗费了天道与红尘的旷世大酿定下名分。 “人间意。” 阿青皱眉。 “人间……也能酿?” 季秋抬起手中的玉色葫芦,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外壳,看到了里面那看不见、摸不著的磅礴酒海。 “贪是曲。” “嗔是火。” “痴是引。” “苦是水。” “心是坛。” “他们活在红尘,我拿来酿人间。” 他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 目光越过咆哮的江水,看向那高悬於九天之上的苍穹,语气中多了一抹不加掩饰的嘲弄。 “天道太乾净了。” “乾净到,它根本装不住这些脏兮兮的东西。” 阿青沉默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曾经只会握剑的手。 “那这壶酒……” “算名门正道吗?” 季秋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能让人活下去的。” “就是大道。” 他转身,望向远方。 风雨渡外,十里枫林如火般燃烧,浑黄的江水依旧遵循著万古不变的轨跡奔流不息。 他轻声说了一句: “天道高悬。” “人间落地。” 他晃了晃手中的葫芦,酒液碰撞內壁,发出沉闷厚重的迴响。 声音极轻,却仿佛是在对著那高高在上的远古法则宣告。 “人间的苦——” “季某,替你们尝了。” 风骤起,对岸的红枫如同漫天血雨般簌簌落下。 第210章 :风止於门,言尽於心 阿青站在门口。 她站得很直,像是一桿长枪。 右侧的袖管空空荡荡,被寒冷的江风轻轻吹起,又无声落下。 她看著远处,看著那片由季秋一口酒气化作的神跡。 良久。 她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很轻。 轻到像是怕惊动了这满地的残红。 阿青没有回头,她太熟悉这种步伐。 那种不疾不徐、始终与天地灵气共鸣的律动,这世上只有一人。 “先生,雨停了。” 身后那人应了一声。 “嗯。” 阿青指了指远处的枫林。 “很好看。”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 “花开得太早,会谢得早。” “人活得太明白,也会走得快。” 她顿了顿。 像是在问,又像只是隨口一说: “先生,你说人要是没有了来处,还要不要有去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江面上的一片枯叶,泛不起半分涟漪。 风正好从门外灌进来,带著江水的湿气,也带著深秋特有的寒。 季秋在她身后三步停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顺著阿青的视线,也看向那片火红的林子。 过了一会儿,他才平淡地开口: “人活著,从来不是走给自己看的。”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分人间烟火的沉重。 “是走给还活著的人看的。” 阿青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点头,像是听懂了那句“活著”背后隱藏的重量,又像是早在那个老鏢师下跪的一刻,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没有回头,继续看著那片红得发黑的枫叶。 “那如果……” 阿青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没有人看了呢?”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屋檐积攒的一滴残雨,刚好坠落。 “滴答。” 像是这方天地,替她接了这一句淒凉的叩问。 季秋没有迟疑。他那双深邃如孤星的眼眸里,映射出少女孤单的脊樑。 “那就走慢一点。” “等他们跟上来。” 阿青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浅得像风一吹就散,却比哭还要让人鼻酸。 “可有的人,跟不上。” 她看著远方,眼神里浮现出大周皇城漫天的火光,“他们死了。” 风忽然冷了几分。 季秋的声音却依旧平静。 “所以你得活。” “替他们而活。” 这句话落下,阿青终於回头。 她看著他。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很乾净,乾净到不像是一个从尸山血海、从诡譎地底走出来的铁血少女。 那双眼里,第一次没有了计算敌方破绽的冰冷。 “替他们而活……” 她轻声重复。然后,极其认真地问:“那我算什么?” 风停了一瞬。连那十里枫林的影子,都像是在这一刻静止了。 季秋看著她,没有躲闪那双探寻的眼睛。 “你是活下来的人。” 阿青看著他。 “那……我可以不为谁活吗?” 季秋停了一下。 “你想不为谁活?” 阿青转过头,重新看向门外。 “我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 “但我不想再为了一个已经没了的地方而活。” 她的声音更轻了。 “那样……太冷了。” 季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的背影。 风吹动阿青的髮丝,也吹动她那截空荡荡的袖子。 “先生。” “嗯。” “如果有一天……”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像是觉得不该问。 又像是已经问出口了。 她低头,看著自己那只手。 “我想为一个人活。” “那算不算错?”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连火声都轻了。 季秋看著她,目光很淡。 “你先活成自己。” “再去想这个。” 阿青点了点头。 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再次开口。 “先生。” “你会不会有一天,也不在了?” “会。” 阿青点头,“好。” 她说罢,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像是说给这穿堂的风,也像是说给那个熔化在火炉里的剑柄。 “那我怎么办?” 季秋看著她,他仿佛看到了某种名为“传承”的东西,正在这个她的身上,完成最后的一丝蜕变。 “你不是已经会了吗?”季秋开口。 阿青微微一怔,她慢慢回头,看著他。 “会什么?” 季秋与她对视 “活著。” 阿青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著他,眼圈有一点点泛红。 不是那种柔弱的哭泣,而是因为太用力地压抑神魂深处的战慄,而泛起的那种红。 她没有再问。 只是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说罢,她转身。 一步,一步,往客栈的后院走去。 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踩在泥泞里,都像是扎根在土里。 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风从门外吹进来,吹过那片红透了的枫林,也吹过她离开的背影。 屋檐的水还在滴。 “滴答。” “滴答。” 客栈里,很安静。 季秋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著门口,看著她刚才站过的地方,长嘆了一口气。 他转身,走回柜檯。 右手习惯性地落在那只缺了口的算盘上,却迟迟没有拨动那颗木珠。 他低下头,声音很低,低到连他自己都不想听清。 “你学得太快了。” 他停了一下,算盘在阴影里显得分外寂寥。 “快到——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了。” 门口。 风忽然大了一瞬,像是要把这句话,往外推出去一步。 后院,阿青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没有人看见她的表情,她站在那里,背对著大堂。 风吹起她的发,也吹动她那截空著的袖子。 只不过这一次,那袖子没有再晃。 阿青仿佛已经彻底接受了这种残缺,並將它化作了支撑脊樑的一部分。 很久之后,她才重新迈步。 只不过比刚才更稳,更慢,也走得更远。 而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再回头。 那一刻之后,阿青走路的样子,像是忽然学会了这世间最难的一种剑法。 也像是——永远失去了那个可以躲雨的屋檐。 屋檐下,残雨还在滴落。 “滴答。” “滴答。” 像是一句被刻在岁月深处的话。 被听见了。 却再也,不能说出口。 第211章 :江湖夜雨尽,提灯向蜀山 雨停了。 风雨渡这一场连绵数日的阴雨,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大手在黎明时分生生抹去。 渡口上,雾气尚未散尽。 有个起早的卖饼汉子,挑著冒热气的担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泥泞走出来。 他习惯性地朝著那家破落的客栈看了一眼,动作却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门关著。 连昨日那块歪斜的、写著“有酒”的木牌都不见了。 汉子皱了皱眉,心里有些发毛。 他在这渡口待了半辈子,什么古怪的人没见过?可唯独那家店里的三个人,让他总觉得隔著一层看不透的雾。 他走近了两步。 门缝里,没有风漏出来,也没有火光透出来。 甚至,连那一丝活人住著的烟火气,都彻底消失了。 “怪了……” 汉子伸出手,鬼使神差地推了一下。 “吱呀——” 门没锁,应声而开。 大堂里空无一人。 那盏常年摇晃、沾满油垢的油灯,被擦得极亮,安安静静地摆在柜檯上。 卖饼汉子站在门口,冷风顺著他的脊背窜进去。他明明是个大老粗,此刻却忽然有些不敢迈步进去。 他分明记得,这里有个一脸穷酸气却深不可测的书生,有个洗碗洗到手抖的姑娘,有个整天冷冰冰、在后院劈柴,却美得不像话的少女。 还有一头……总爱在后院打呼嚕、把磨盘推得惊天动地的禿驴。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就像,他们从来没来过。 “人呢……” 汉子喃喃了一句,声音落进空荡荡的大堂,没激起半点迴响。 只有风,从破碎的窗欞里轻轻吹进来,带著一丝极淡、极淡的酒香。 他愣了愣,下意识地用力吸了一口。 那味道很怪。 不香,也不烈。 却像是带著一股能够穿透皮肉、直抵神魂的重量。 那一瞬间,汉子忽然觉得鼻头一酸,脑子里那些被生活压得死死的琐事,一下子全翻了出来。 想起自己早些年病死的爹,想起那个还没娶过门就死在荒年的姑娘,想起那些埋在心底、连酒后都不敢说出口的话。 他们这些凡人,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哪还有时间去难过? 可现在,这一缕酒香,却像是一只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揭开了他心底的伤。 “……这什么酒,怎么这么苦。” 他骂了一句,声音却低得几乎听不见,带著一丝哽咽。 他没敢再往里走,转身走了。 他甚至不敢再看那间客栈一眼,像是怕多看一眼,自己这辈子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麻木,就会被这抹酒香彻底净化乾净。 …… 后院。 柴房的木门半掩著,风一吹,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 几个早起的脚夫,本想著来客栈討点剩下的柴火暖暖身子,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看。 然后,他们全部愣在了原地。 满满一屋子的柴。 一根一根,粗细匀称,码得像一面严丝合缝的墙。 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那些湿木头的切口。 光滑如镜,平整如画。 “这……” 有个脚夫颤抖著走进去,拿起一根,手指在切口上轻轻一抹。 没有木刺。唯有一种极其內敛、却又让他指尖发凉的沉静。 “这手艺……得是劈了一辈子柴的老行家吧?” “不对。” 领头的脚夫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压得极低。 “老行家劈柴,也得有斧子,也得有重力下坠的痕跡。这切口……不像斧头剁出来的,倒像是,倒像是……” 他没敢说下去。 眾人沉默。 没人再敢去动那些柴火,他们极其默契地退出了后院,顺手把门重新关好。 他们並不知道。 在这座渡口,曾经有个断了一臂的公主,曾在这间屋子里,把满身的杀孽和血仇,都磨进了一截截湿冷的柴木里。 …… 官道向北,延绵入云。 雨后的清晨,雾气尚未散尽。 极目远眺,群山一重叠著一重,在这淡白色的晨光里,宛如一排排背手而立、默然肃立的巨人。 不,那不是山。 在剑修的眼里,那一座座直插云霄的孤峰,分明是千万柄尚未出鞘的绝世利剑。 还没靠近,那股积攒了万载、足以割裂神魂的剑气,便已透骨而来。 官道上,四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著。 季秋走在最前面。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在风中微微摆动,鬢角那抹新生的墨色在晨光下分外醒目。 阿青脚步微顿。她缓缓抬眼,望向前方那片被云雾遮掩的剑山。 她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背后的剑柄上。 那是一把在铁匠铺里花三文钱买来的废铁,剑身甚至有些弧度不匀,钝得连皮肉都难划破。 可当阿青的手掌贴合上去的瞬间,这把劣质的铁剑竟散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 “先生。”阿青平视前方,脸带疑惑之色,“山上的剑,好像在看我。” 季秋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无穷无尽的南方。 “他们在看你的心。” “看你配不配上山。” …… 话音刚落。 天地间,骤然响起一声足以震碎凡人肝胆的锐鸣! “嗡——!!!!” 那不是雷,而是千万剑意在同一时刻共振的轰鸣。 云海被一道璀璨到极致的白金色剑光,从正中心处生生撕开。 那剑光自万里之外的蜀山金顶,如星辰坠落。 剑光落地,凝而不散。 它如同一道横跨生死的界碑,將官道拦腰斩断。 往前一步,便是应剑。 它在问每一个上山的人:你凭什么,敢踏入这片不染凡尘的禁地? 叶红鱼看著那道剑光,呼吸变得分外急促。 “问心剑气……”她声音发紧,“这是蜀山大阵感应到了不属於剑道的『大势』,它在逼先生显圣。阿青,不要靠近,这剑气遇强则强,若是……” 话未说完。 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响起。 “哎哟,让让,別挡著道……” 一个挑著扁担、衣衫襤褸的凡人汉子,不知从哪个田间小道冲了出来。 他满脸惊慌,似乎是在躲避山里的野兽,或是急著给家里病重的孩子送药。 他低著头,只顾著看脚下的路。 在他的眼里,这里没有什么白金色的剑光,更没有什么恐怖的威压。 他只看到前方的官道空空如也。 汉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 一步。两步。 阿青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线。 她能清楚地感知到,那道光束里蕴含的不是光,而是密密麻麻、足以在一息之內將万物化为齏粉的细微剑气。 只要这汉子再往前半步,不是死,是连一粒灰尘都不会剩下。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那汉子的鞋尖,已经触碰到了剑光的边缘。 按照阿青之前的生存逻辑,她只需拔剑,一记破军斩,哪怕挡不住金顶问剑,也足以將那汉子从剑光的轨跡上轰飞出去。 哪怕那汉子会被她的剑气震断浑身肋骨,至少,能保命。 可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粗糙剑柄的那个瞬间。 阿青眼角的余光,看到了那个汉子因为惊慌而不断滴落的汗水。 他只是一个凡人,受不了哪怕一丁点儿的仙家灵气。 如果她此时拔剑,两股绝强意境的碰撞,会直接把方圆三丈內的一切凡俗生灵,震成齏粉。 阿青那只紧握剑柄的左手,突然……鬆开了。 她没有拔剑。 下一刻,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直接切入了那道问剑光束之中,硬生生地横在了凡人汉子与剑光之间。 “轰——!!!” 阿青脚下的青石路面瞬间崩裂,碎石化作齏粉,在那股威压下被生生挤进泥土里三寸。 阿青的右袖空空荡荡,在狂风中疯狂舞动。 她的左臂死死撑在身前,整个人呈一种极度紧绷的姿態,却唯独没有散发出一丁点儿攻击性。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敢生出一丝剑气,这道剑光就会瞬间爆发,將方圆十丈夷为平地。 所以。 她只是受著。 阿青原本挺拔的身躯瞬间被压得一沉,脚下的青石板在恐怖的重压下,像瓷器般瞬间崩裂成漫天齏粉。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殷红。 那个挑担的汉子只觉得耳边刮过一阵大风,吹得他一个踉蹌,差点跌倒。 他有些迷茫地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浑身湿透、微微发抖的黑衣少女站在路中央。 “这鬼天气,风还真大……” 汉子嘀咕著,擦了把汗,挑著担子,一步跨过了那道死生之线,渐渐走远了。 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 就在他的脚后跟处,这个断了右臂的少女,正用命,替他顶著一方坍塌的天。 …… 剑光,越来越重。 它感应到了阿青体內的剑意,它在愤怒。 它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判官,在对著泥潭里的罪人嘶吼:给我看你的心!否则我就碾碎你的脊樑! 阿青盯著眼前的剑光,眼神里,竟然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嘲弄。 她张开满是血丝的嘴,声音很轻。 却透著一股凌驾於九天之上的、属於人间生灵的滚烫热气。 “蜀山的剑,问的是『心』。” 阿青直视著那道贯穿天地的白金光柱。 “你们自詡清高,觉得修了这心剑,就能断了红尘因果,成了那不食烟火的神仙。” 她猛地挺起胸膛,左臂向上一振,硬生生地將那道剑光顶回了三寸! “所以你们问心。问的是谁更冷,谁更绝,谁更配这万载的孤寂。” “可我的剑,问的是『天』!” “我一问这苍天——” 阿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官道上如同惊雷炸响。 “既然你们觉得这人间儘是泥泞。那这泥泞里的人,凭什么就要死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规矩里?” “我再问这苍天——” “凭什么要把命分成三六九等?” “我三问这苍天——” “若你这天理只能护住求仙的人。那我阿青,终有一日,会替这人间,废了你的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阿青体內的气海,在这三声“问天”中,轰然点燃! 这不再是阿青一个人的力量。 那是老鏢师为了孙女磕出的满地鲜血;是老樵夫顺著木纹劈出的凡俗之火;是那一碗碗兑了水的苦酒里,眾生不愿死、不敢死的挣扎! 既然你的规矩是查“心”,那我就用这万丈红尘的因果,去掀翻你这“天”! “咔嚓!!!”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瞬间传遍方圆百里。 那道原本神圣不可侵犯的白金色光柱,在阿青这不讲道理的一问之下,竟然从最核心处崩开了一道漆黑的裂纹! 不是因为阿青的力量大过蜀山。 而是因为,在这一刻,阿青代表的“人”,否定了蜀山代表的“仙”。 规矩,在眾生的意志面前,成了笑话。 —— 万里之外。 蜀山金顶,洗剑池。 一名鬚髮皆白,枯坐了百年的老者如遭雷击,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大势震得倒飞而出。 他撞在洗剑池的石碑上,满脸惊恐,语气中透著一股信仰崩塌的绝望: “问天……好一个问天!” “万载问心,一朝问天……” “老夫这三千年一直守的……究竟是谁的规矩?” —— 官道上。 风,重新流动。 阿青站在原地,那一头长髮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她看起来分外狼狈,整个人像刚从冰冷的江水里捞出来,唯有那只左手,依旧死死握著那柄凡铁。 准確地说,那已经不再是凡铁了。 在那道问心剑光碎裂的余波中。 原本铁灰色的剑身,此刻竟然隱隱透出一层如玉般的质感。 阿青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比她这一路斩出的任何一道剑芒都要耀眼。 季秋走到她身旁。 他伸手,在那根如玉的剑身上轻轻拂过。 “问心,是为了求仙。” “问天,是为了公道。” 季秋负手而立,抬头望向前方。 云雾彻底散去。 蜀山的全貌,终於毫无保留地展现了。 万剑穿云,剑意化海。 那是凡人穷极一生也无法仰望的地方。 季秋拍了拍腰间那个散发著人间醇香的玉葫芦。 此去。 江湖夜雨尽。 本卷完 下一卷: 《蜀道无仙,人间有剑》 敬请期待!!! 第212章:叩山无门 蜀山脚下。 没有仙鹤盘旋,没有钟磬齐鸣。 九万级白玉石阶,自深不见底的云海深处无力垂落,一路蜿蜒入尘。 远观之时,它曾是无数修士魂牵梦縈的通天仙路,是斩断红尘、白日飞升的登天之梯。 可如今近看,却如一具被抽去脊骨的苍龙尸骸,首尾皆陷尘寰。 昔年,此路名为“问心”。 每一级石阶都温润如玉,內蕴蜀山歷代祖师留下的清灵剑意。 凡人攀登,可洗涤俗世浊气; 修士攀登,可淬炼无上道心。 但今日,这白玉石阶变了。 玉色依旧,表面却隱隱附著一层暗沉黏腻的污垢。 那绝非深山阴湿生出的青苔,而是这方天地的地脉灵气,被某种阴毒霸道的大阵强行扭曲、压榨后,溢散出来的废灵浊垢。 穿过石阶两侧千年古柏的阴风,发出的不再是松涛如剑的清啸,只余下低沉、压抑,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 四道身影,如沧海一粟,静立在第一级白玉石阶之前。 季秋没有仰头去看那高不可攀的金顶。 他只是缓缓从宽大的青衫袖口里,摸出了一块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的破布。 他低下头,单手托住腰间那个温润如玉的琥珀葫芦,用那块破布,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擦拭著。 动作分外缓慢,且极度专注。 仿佛眼前这座压迫感足以让寻常修士神魂崩塌的万载剑宗,还不如他手里这个装酒的葫芦来得重要。 叶红鱼上前一步。 那身白袍,在山脚的阴风中猎猎作响。 她仰起头,看著这条曾经走过无数次的通天长阶,清冷的眼眸中翻涌著难以压抑的刺痛与悲凉。 那笼在宽大袖口中的指尖,缓缓收紧,直至指甲刺破掌心,渗出温热的鲜血。 这里是她的宗门,是幼年时被师尊牵著手,步履蹣跚; 是少时筑基,御风而行; 是年少岁月里的每一步,都踏著对蜀山剑道的虔诚与骄傲。 如今,风还是那样吹,山还是山。 但她知道,山魂,已经散了。 “季先生。” 叶红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地心绪,声音低哑,“红鱼曾是內门弟子,识得护山大阵的阵枢。” “这九万石阶,步步皆是高阶阵纹。若强闯,会引动主峰万剑诛杀。且让红鱼以本门神识沟通剑碑,叩开山门。” 季秋没有抬头,目光依旧专注在葫芦的木塞纹理上。 那块破布在玉色的葫芦皮上缓缓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去吧。” 季秋淡淡吐出两个字。 叶红鱼点头,越过季秋,独自走到那块矗立在第一级石阶旁、高达十丈的镇山剑碑前。 古老的剑碑上,铁画银鉤地刻著两个大字:“蜀山”。 字意冲霄,本该有著斩破万古、不可一世的绝世锋芒。 可此刻,那两个大字的凹槽里,却积满了暗红色的污垢,犹如乾涸了千年的血。 叶红鱼闭上双眼,摒弃外界一切杂音。 同门叩山,从来不以蛮力破阵,而以同源剑意相通。 她双手在胸前变幻,结出一个古朴的剑印,重重定在自己的眉心。 紫府大开! 一股分外纯粹、不染半点凡尘的剑意,从她眉心徐徐溢出,化作一缕淡蓝色的神识幽光,如同一滴清冽的甘泉,轻柔地渗入那块巨大的镇山剑碑之中。 神识入碑,叶红鱼的感知瞬间被大阵放大了千百倍。 在神魂的微观视界里,她看到了大阵的宏伟脉络。 以深渊般的洗剑池为核心,三千高耸入云的孤峰为节点,脚下这九万级白玉石阶为根脉,千丝万缕的灵气轨跡,编织成一张覆盖了方圆十万里天地的绝世阵网。 只要她的神识频率与大阵同源,这九万石阶上的杀伐威压,便会如潮水般退去。 “弟子叶红鱼,叩请山门开启。” 她在神识中发出肃穆的传音,引导著神识波动顺著剑碑底部的阵纹,向著主峰飞速蔓延。 一百阶。 一千阶。 一万阶。 起初,一切都无比顺畅。大阵对这股同源的蜀山剑意,展现出了宛如归乡般的本能接纳。 但,就在她的神识攀升至第三万级石阶的阵眼节点时。 异变陡生! “嗡——!” 叶红鱼的灵台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足以將寻常修士神魂撕成碎片的尖锐爆鸣! 在她的神识感知中,原本纯白无瑕、如玉般流转的蜀山阵纹深处,不知在何时,竟被人生生楔入了无数条漆黑如墨的诡异纹路! 这些黑纹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绕、啃噬在蜀山大阵的主脉上。 它们根本不属於剑道,而是透著一股强取豪夺、吞噬万物生机的阴损道韵。 “这是玄天道宗的手法!” 叶红鱼脸色惨白,绝望的惊呼脱口而出。 她当机立断,拼著神识受创、道基受损的巨大代价,也要强行挥出心剑,切断那缕探出去的神识。 但,太迟了。 仅仅只是一线之差。 那些漆黑的阵纹仿佛闻到血腥味的远古凶兽,瞬间暴起。 千万条黑纹化作无数张长满倒刺的黑色巨口,一口死死咬住了叶红鱼那缕纯净的神识! 不仅如此,一股带有极度冰寒与毁灭气息的灵气,顺著神识桥樑,以一种骇人听闻的速度,疯狂逆流而下,直扑叶红鱼的紫府! 外界。 高达十丈的镇山剑碑,猛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字跡凹槽里的暗红色污垢瞬间沸腾,化作一片猩红刺鼻的血雾,如井喷般翻涌而起,將整座剑碑死死笼罩。 紧接著,九万级石阶上空,原本阴沉的铅云瞬间被撕裂。 一道漆黑如墨、形如巨大六芒星的庞大法阵,在叶红鱼头顶百丈处的虚空中骤然凝结成型。 法阵中央,一束黑蓝交织的幽光,带著冻结虚空、寂灭万物的恐怖威压,如同跨越幽冥的锁链,笔直垂落! “这……这是玄天道宗专门针对高阶修士神魂的抹杀大术——玄冰锁魂光!” “一旦被这道光罩住,肉身看似无损,但神魂,会在一息之间被彻底冻结。” “看来,他们为了防著忠於旧主的蜀山弟子回山。早就已经將护山大阵改造成了一个专门捕杀旧部的网!” 第213章:浊酒乱清机 此刻的叶红鱼,身体如同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她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象徵著抹除的光束,一点一点压向自己。 周围的温度疯狂骤降。 叶红鱼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开始迟缓,体內灵力如同凝固的水,再也无法调动半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黑色的纤细身影,没有半分迟疑,一步迈入了那道玄冰锁魂光的笼罩范围,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挡在了叶红鱼的身前。 “青妹!快退开!” 看清来人,叶红鱼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双眼瞬间布满血丝,泪水还未涌出便化作了冰晶。 然而,在踏入光束的一瞬。 阿青的身体猛地一僵,犹如一尊被瞬间石化的雕像。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寒之力,瞬间穿透了她的肉身,没有冻结血液,却如利刃般直扑灵台。 但她死死咬住舌尖,任由腥甜的鲜血在口中散开,用剧痛来换取最后一丝清明。 她將自己筑基初期的神识毫无保留地释放,试图去找到那一丝破绽。 然而,就在她的神识刚刚接触到那道光柱边缘的剎那—— “嗡——!!!” 一声巨响,在她的脑海中轰然炸起,好似一万口沉重的黄铜大钟同时齐鸣。 在她的感知里,那根本不是什么可以推演的阵纹,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黑色星海。 每一道流转的轨跡,都蕴含著万载仙宗那高不可攀的森严壁垒。 冥冥之中,似有一个恢弘无比、淡漠高远的声音,代表著这座大阵的威严,自无尽高处的阵眼中心轰然垂落: “萤火之光,也敢窥天?” “噗——!” 阿青仰起头,一口混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片血雾,瞬间染红了黑衣。 她的紫府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身体剧烈摇晃,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冰冷的白玉石阶上。 但阿青死死咬著牙。 哪怕是死,她也要站著死。 骨头可以断,但脊樑,绝不能弯。 这不仅是剑修的傲骨,更是她刻在血脉里的规矩。 片刻后,她的视线彻底模糊,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这方天地。 而就在这生死存亡的一刻。 季秋,停下了擦拭的动作。 他將那块破旧麻布叠好,收回袖中。 拇指搭在葫芦木塞上,轻轻一顶。 木塞未开,只裂出一线细缝。 天上的六芒星阵、压至阿青头顶的锁魂光、乃至呼啸的阴风,在这一瞬,齐齐凝滯。 紧接著。 阵,乱了。 一缕肉眼无法捕捉的气息,从葫芦缝隙中飘散出来。 它呈现出一种灰濛濛、沉甸甸的雾態,如同深秋清晨乡野间最不起眼的炊烟,晃晃悠悠地升腾而起。 它太轻了,微弱得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吹散。 但它,又太重了。 因为那是人间意。 是风雨渡客栈里千百个江湖客灌下的苦酒; 是阿青为了劈开木头淌下的汗; 是老鏢师在泥水里磕破头颅发出的闷响; 更是万万千千螻蚁般的凡人,为了多活一天而生出的贪念、嗔恨、痴愚、爱欲。 这缕微不可察的浑浊酒气,如同无根之萍,晃晃悠悠地飘上半空。 它无视了玄冰锁魂光那足以冻结神识的绝对低温,直直撞向了那道由蜀山底蕴与玄天道宗高阶阵纹凝聚而成的六芒星法阵。 下一瞬。 原本完美无缺、生生不息运转著的白玉阵纹,在触碰到这缕酒气的剎那,突然像抽搐一般剧烈震颤起来。 它试图將这缕带有凡人恶臭的杂质强行净化。 但,怎么可能净化得尽? 那是芸芸眾生的七情六慾,是人间万载不灭的烟火之力! 只要这世上还有人在受苦,这股浑浊的意境便无穷无尽,生生不息!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叶红鱼清晰地看到,那道距离阿青头顶仅剩最后一寸的玄冰锁魂光,突然停止了下落。 阿青的身体停止了结冰。 她的神识回归,听觉回归,正大口喘息著。 季秋没有看阿青,他的视线,落在了白玉石阶的第一级边缘。 那道不足半寸长的细微裂缝,在庞大浩瀚的护山大阵面前,渺小得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但在季秋的眼里,那就是这座大阵的死穴。 季秋收回视线。 他没有去看天穹之上那座摇摇欲坠的六芒星阵,也没有去看那道停滯在阿青头顶的锁魂光。 他只是看著那个浑身是血的背影,语气平缓。 “阿青。。 “左前三寸。” 阿青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紧。 她没有思考。 也没有时间思考。 她甚至不知道季秋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但她的身体已经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的五指,在半空中併拢,捏成一道冷硬的剑指。 指尖之上,没有吞吐出数丈长的耀眼剑芒,只有一抹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红。 “给我——破!!” 一指落定。 天地,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仿佛连时间的流逝都被生生切断。 叶红鱼跌坐在地,屏住了呼吸,双眼死死盯著阿青刺入石阶的手指。 一息。 两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叶红鱼那颗已经提到嗓子眼的心,即將绝望地沉入谷底之时。 “咔……” 一声细微、却又清脆的碎裂声,从阿青指尖刺入的地下深处传出。 这声音,就像是严冬腊月里,冰封了千里的江面上,第一道裂开的冰缝。 紧接著。 这声微弱的咔声,瞬间化作了连绵不绝的爆鸣! “咔咔咔咔咔——!!!” 声音顺著第一级白玉石阶,以一种骇人听闻的速度,疯狂向著九万阶的高处蔓延! 整座蜀山,猛地一颤。 “轰隆隆——!!!” 一股狂暴无匹的灵气乱流,从石阶底部的脉络中轰然爆发,犹如倒卷的怒海,直衝云霄! 叶红鱼骇然抬头。 她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天穹之上,那座巨大无比、不可一世的黑色六芒星阵。 它的中心阵眼,突然爆发出一团刺目的暗红色强光。 隨后,竟发出一声犹如远古巨兽濒死般的绝望哀鸣。 第214章 :七星执法卫 “砰!!!” 亿万道黑蓝交织的阵纹,在虚空中寸寸崩断。化作漫天散乱的灵光碎片,犹如一场暴雨,向著四面八方疯狂倾泻。 那道距离阿青头顶仅剩最后一寸的玄冰锁魂光。 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威压与法则支撑。在半空中扭曲、溃散,最终化作一缕微不足道的青烟,消散於无形。 护山大阵,破了。 镇山剑碑此刻也发出了剧烈的震颤。 剑碑內部、如同附骨之蛆般的黑色阵纹,此刻犹如遭遇了天敌,疯狂地从阵脉中抽离。 剑碑凹槽內那层沸腾的猩红血雾,也隨著阵法的瓦解而彻底消散。 “蜀山”二字,重新露出了那古朴、苍劲的轮廓。 只是那字跡之中,再也没有了昔日那斩破万古的绝世锋芒,只剩下歷经沧桑后的疲惫与灰败。 “噗通。” 叶红鱼紧绷到了极限的神经,在这一刻终於彻底断裂。 她整个人瘫软在冰冷的白玉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冷汗混杂著空气中的湿气,早已浸透了她的白袍。 “錚——” 一声轻微的剑鸣。 阿青缓缓拔出了刺入地下的两根手指。 她的指甲已经彻底崩碎,指尖的血肉模糊一片,甚至隱隱露出了森白的指骨。 殷红的鲜血,顺著指尖滴答滴答地落在白玉之上。 她抬起头,凤眸透过满脸的血污,看向天空中散去的阴云。 又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后方、神色依旧古井无波的季秋。 那一刻,她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阵法再强,终究是人定的死规矩。 而人世间的因果,却是重得连天道都无法承载。 阿青將背后那柄无锋铁剑抽了出来。 剑锋钝涩,没有半点寒芒。 但握在她手里,却比世间任何一柄神兵利器都要稳固。 后方。 季秋看著阿青拔剑的动作,微微頷首。 他迈开脚步,越过了瘫软在地的叶红鱼,越过了镇山剑碑,走到了第一级白玉石阶之前。 “走吧。”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阿青拖著无锋铁剑,默默地跟在季秋的身侧。 老禿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甩著尾巴,也踏上了石阶。 叶红鱼咬了咬牙,用剑鞘撑著身体站了起来。她强忍著紫府的刺痛,一瘸一拐地跟上了队伍的末尾。 没有了护山大阵的威压。 这九万石阶,却显得更加死寂、诡异。 越往上走,这种气息就越发浓重。 走了大约百十来阶。 阿青的脚步,突然微微一顿。 风,吹散了一丝前方的迷雾。 叶红鱼抬起头,顺著阿青的目光看去。 下一瞬,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压抑的悲鸣。 “师弟……” 在前方第五百级石阶的两侧。 每隔十丈,便竖立著一根原本用来悬掛照明法灯的白玉石柱。 但此刻。 那些石柱上,没有法灯。 而是用手指粗细的黑色锁链,死死绑著一个个人。 那都是蜀山外门的弟子! 足足有数百人,沿著石阶两侧,一路向上延伸,没入云雾深处。 他们皆是筑基期的修为。 但此刻,这些人骨瘦如柴,眼窝深陷,形如枯槁。 他们的天灵盖上,皆被强行钉入了一枚漆黑如墨的法钉。法钉之上,隱隱有阵纹流转。 一道道微弱、却极其精纯的灵力,正顺著那枚法钉,被无情地抽离出他们的体內,匯入石阶下方的地脉之中,最终流向那高不可攀的金顶。 没有哀嚎。 没有惨叫。 因为这些人的神智,早就被彻底抹除了。 他们还活著。 但他们,已经变成了维持某种更庞大阵法运转的“活体灵石”。 被禁錮在这冰冷的石柱上,日復一日地被压榨著本源,直到灵气乾涸,化作一具乾尸。 阿青看著那些蜀山弟子。 她的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见半分波动,连眼睫都不曾颤动。 只是那握著无锋铁剑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大周皇城陷落那夜,她见过比这更惨烈的景象。 尸横遍野,烽火烧透了半座天,哭喊与剑啸在血泊里交织成一片。 修仙界哪有什么不染尘埃的仙人。 不过是谁的剑更利,谁的道更硬罢了。 “来者止步——” 一道苍茫而低哑的声响,自迷雾深处幽幽盪开。 阿青的视线上移。 风,在第一千级白玉石阶上彻底凝滯。 迷雾如同被一柄无形巨刃自中劈开,缓缓向两侧退去,露出那方圆百丈的白玉平台。 平台之上,七道身影静立不动,玄色道袍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垂落。 他们没有锁链缠身,没有被抽乾灵力的枯败之相。 相反,那七人体內气血充盈,灵光內敛,站在那里,仿佛七座隨时会喷发的火山。 七名——筑基大圆满修士。 在南荒,任何一个筑基大圆满的修士都足以开宗立派,被尊为老祖。 而在这里,他们仅仅只是蜀山外门的七条看门犬。 七人中,居首的一名瘦高剑修,目光越过走在最前面的阿青,径直落在了后方的叶红鱼身上。 那双因为常年服用玄天道宗某种秘药,而泛著一丝诡异青芒的瞳孔里,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当是谁有这般能耐,能破了这护山大阵。” 瘦高剑修的声音沙哑刺耳。 “原来是清微师叔一脉,那个叛出宗门的人。” 叶红鱼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看著对面那张熟悉的脸。 百年同门,曾在一起听晨钟暮鼓,论剑洗心亭。 可如今,对方身上的蜀山清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令她作呕的阴冷道韵。 “王师兄。” 她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们的道,已经歪了。” “让开。” “我要见掌教。” “见掌教?” 王姓男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轻轻摇头,“叶红鱼,你私通外敌,背叛剑宗。” 下一刻,他的眼神骤然冰冷。 “掌教法旨!” “叛宗之人,就地诛杀!” 话音尚未落尽。 “錚——!!!” 一道剑鸣,骤然撕裂长空! 王姓男子腰间长剑自行出鞘,化作一道青色雷霆,瞬息跨越百丈距离,直刺叶红鱼眉心! 第215章 :长阶泣血 飞剑划过之处,空气被撕开一条真空轨跡,神识锁定如同天罗地网,將叶红鱼周身所有退路全部封死! 阿青的瞳孔猛然一缩。 她想动。 但身体本能却在疯狂预警—— 挡不了! 这一剑,她碰之即死! 面对曾经的同门师兄,面对这致命的一剑,叶红鱼没有退缩。 她的右手捏出一个古朴的剑诀。 “沧浪!” 紫府之中灵力如潮水狂涌而出,在她身前化作一道层层叠叠的蓝色水幕。 那水幕看似柔软,却內含无数旋转不息的卸力剑气,如江河奔流,生生不绝。 下一瞬—— “轰!!!” 飞剑撞上水幕! 狂暴的灵气涟漪,犹如爆炸的衝击波一般向四周疯狂扩散,將平台上的白玉地砖生生刮去了半寸! “唔!” 叶红鱼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哪怕她的剑意再精妙,也无法完全弥补灵力总量上的绝对差距。 那柄青色飞剑在水幕中剧烈地旋转、钻探。剑尖距离叶红鱼的眉心,仅仅只剩下一寸不到的距离! 水幕表面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叶红鱼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哦?原来是清微剑尊的上善若水剑意,” “剑意不错。可惜,你太弱了。” 百丈外,王临渊冷笑一声。 神识骤然一压! “破!” “轰!” 青色飞剑上光芒大盛,狂暴的灵气瞬间撕裂了蓝色水幕! 但叶红鱼眼底却没有慌乱。 在水幕破碎的瞬间,她强行扭转腰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剑。 飞剑擦著她的侧脸飞过,削断了一缕青丝,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师妹,你还能躲几剑?” 王临渊眼中戏謔更浓。 他根本不急著杀人,他要像猫戏老鼠一样,慢慢折磨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內门弟子。 其余六名执法剑修,依旧抱著剑站在原地。 在他们看来,一个筑基中期加一个筑基初期,连让他们同时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錚!錚!錚!” 青色飞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一般,再次掉头,从叶红鱼的后背狠狠刺来! 叶红鱼咬碎银牙,双手疯狂结印。 她的灵力被疯狂消耗,水波剑气一层层展开,却在飞剑面前不断崩溃。 每一次挡下,都是以更重的伤势为代价。 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袍。 她身上添了三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每一道伤口处,都有阴寒的剑气在阻止血肉癒合。 阿青左手死死握住那把无锋铁剑的剑柄。 呼吸,近乎停滯。 心跳,被压制到了极限。 那双冰冷的凤眸,死死盯著那柄在空中上下翻飞、如同流光般的青色飞剑。 飞剑的速度太快,威力太大,她筑基初期的修为,碰到就是死。 但,御剑之术,飞剑与主人之间,必然有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神识牵引线! 只要斩断那根线,飞剑就是一块废铁,而御剑之人,必遭神识反噬! 阿青在叶红鱼拼死创造的防御空隙中,疯狂地用神识去捕捉那条无形的线。 “红鱼师妹,结束了。” 王临渊似乎失去了耐性。他眼中青芒大盛,右手终於捏出了一个法诀。 “嗡!” 悬在半空中的飞剑突然爆发出极其刺目的青光,剑身瞬间膨胀了一倍,带著一股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势,直奔叶红鱼的心口而去! 这一剑,叶红鱼挡不住了。 她的灵力已经枯竭。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一瞬。 阿青,动了。 她的左脚猛地踏碎了白玉石阶,整个人犹如一道紧贴著地面的黑色闪电,从叶红鱼的身侧瞬间窜出! 她没有去迎击那柄刺向叶红鱼的恐怖飞剑。 她將自己的灵力,疯狂地压入无锋铁剑之中。 身体在半空中极其诡异地扭转,迎著飞剑刺来的反方向,向著虚空中的某一处空白,挥出了一剑! 破军斩。 这一剑,没有剑气。 没有光。 却直接斩向——神识! “嗤——!”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撕裂。 下一瞬—— “啊——!!!” 百丈之外,原本神色倨傲的王临渊,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双手猛地抱住头颅,七窍之中瞬间喷出殷红的鲜血。 神识被外力强行斩断,这种直接作用於紫府灵台的痛苦,比凌迟还要恐怖十倍! “砰!” 失去了神识牵引的青色飞剑,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动力。 它在距离叶红鱼心口仅剩半寸的地方,无力地坠落在白玉石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叶红鱼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冷汗浸透了后背。 而阿青。 本就支离破碎的身体,因为强行催动破军斩,此时更是雪上加霜。 她吐出一口鲜血,用铁剑撑著身体,半跪在地上。 “王师兄!” 其余六名原本抱剑旁观的执法剑修,脸色终於变了。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筑基中期的叛徒加上一个筑基初期的断臂螻蚁,竟然能在王临渊的飞剑下存活,甚至还反伤了王临渊! “杀了她们!” 傲慢被撕碎后,剩下的便是恼羞成怒的杀机。 六名筑基大圆满剑修,再也没有了刚才的从容。 “錚錚錚錚錚錚!” 六柄长剑同时出鞘! 六道杀戮剑意,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天罗地网,彻底封死了阿青和叶红鱼所有的退路。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戏耍。 这是六个筑基大圆满修士毫不留情的绝杀一击。 六柄飞剑犹如六条夺命的毒蛇,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四面八方疯狂绞杀而来! 阿青已经没有力气再挥出第二记破军斩了。 叶红鱼的紫府更是乾涸得连一丝灵气都挤不出来。 叶红鱼闭上了双眼,坦然等待著万剑穿心的结局。 阿青则死死握著铁剑,哪怕是死,她也要睁著眼睛,看著敌人的剑是怎么刺进自己心臟的。 就在六柄飞剑即將贯穿她们身体的剎那。 一声嘆息,轻轻响起。 “唉……” 季秋,走了出来。 那一袭青衫,在六道剑气的切割下,竟然没有掀起半点褶皱。 第216章:六剑皆凡 他抬起眼眸,看著那六柄悬停在自己面前、疯狂震颤却再也无法寸进半步的飞剑。 薄唇微启。 吐出了一个字。 “落。” 一字出。 天地静。 那六柄飞剑,瞬间失去一切灵性。 剑身上那耀眼的青色剑芒,犹如风中的残烛,在一瞬间熄灭得乾乾净净。 齐齐掉落在了白玉石阶上。 “啪嗒、啪嗒、啪嗒……” 声音清脆,却如雷轰。 百丈之外。 那六名执法剑修,同时如遭雷击。 他们齐齐仰头,喷出一口鲜血。 在他们的感知里,自己与本命飞剑之间的神识牵引,不是被外力斩断,而是被一种更高级的规则,直接——抹除了。 “这……这是什么境界……” 六人瘫倒在地,捂著剧痛的额头,满脸都是无法理解的恐惧与茫然。 季秋有理会他们。 他转过身,看向半跪在地上的阿青,和跌坐在地的叶红鱼。 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温和。 “我……我的剑……” 距离飞剑坠落处最近的一名执法剑修,浑身剧烈地颤抖著。 他跌跌撞撞地向前爬了两步,伸出那只布满冷汗的手,试图掐动剑诀,召回自己的本命飞剑。 没有回应。 白玉石阶上,那柄陪伴了他六十个寒暑、与他性命交修、曾隨他斩落过无数敌人的青锋,此刻竟变得毫无灵性。 他不甘心地咬破舌尖,试图用精血强行献祭,去唤醒剑身。 依旧是一片死寂。 飞剑不仅没有回应,甚至在他强行注入灵力的瞬间,剑身上原本篆刻的蜀山避尘阵纹,竟如风化了千年般,扑簌簌地剥落下来,化作一地飞灰。 “不……不可能……” 这名剑修的声音开始发颤,瞳孔剧烈收缩,眼白上布满了惊恐的血丝。 “这绝对不可能!本命之剑怎么会……怎么会不认主?” 他像是一个失去了理智的疯子,拼命地抓挠著地上的白玉石板,指甲翻卷出血也浑然不觉。 没有人回答他的嘶吼。 因为其余五人的情况,比他更糟,更惨烈。 有人死死抱著自己的头颅,在沾满鲜血的平台上疯狂翻滚,口中发出犹如野兽濒死般断断续续的嘶吼。 被强行抹除神识的痛苦,正在將他的理智一点点碾成粉末。 有人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得可怕,犹如一具被抽走了三魂七魄的行尸走肉,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任由紫府內的灵力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流逝。 还有人试图强行运转玄天道宗的秘法,想要逆天而行,重新连接那已经被抹除的神识牵引。 却在功法运转的下一个瞬间,遭遇了极其恐怖的法则反噬,经脉寸寸逆冲,再度狂喷出一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 “王……王师兄……” 终於,有人颤抖著转过头,看向了那个最先被反噬、瘫倒在血泊中的男子。 王临渊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先前那种居高临下、视人命如草芥的从容与冷酷。 他的脸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恐惧,扭曲得几乎不成人形。双手死死抓著自己披散的头髮。 “断了……全断了……” 他趴在地上,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起那张沾满鲜血的脸。 他没有去看叶红鱼,也没有去看阿青。 他的视线,越过迷雾,定格在前方那个青衫书生的背影上。 眼底深处,第一次浮现出真正意义上的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连带著整个身体都在痉挛。 整个百丈平台,在这一刻安静得可怕。 风,不敢动。 雾,不敢流。 连阿青指尖的鲜血滴落在白玉石阶上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犹如丧钟的倒计时。 季秋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袭青衫,在沾满鲜血和废灵的石阶上,显得分外扎眼,却又透著一股超然物外的乾净。 他没有回头。 没有回答这句充满绝望的质问。 甚至,他连多看这些瘫倒在地的废人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仿佛刚才那言出法隨、轻描淡写间废去六名筑基大圆满剑修的举动,不过是他在漫步山道时,隨手拂去了衣角上沾染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的眼中,装得下这天下苍生的苦难,却装不下几只失去爪牙的狂犬。 “走吧。” 他只是轻轻抬脚,就像是一位游山玩水的文人雅士,在催促著流连忘返的同伴继续赶路。 阿青冷冷地扫过那些瘫倒在血泊中、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执法剑修。 握剑的左手,微微紧了紧。 但最终。 她没有上前补刀。 不是因为她突然生出了不合时宜的怜悯。 而是因为—— 这些人,已经彻底废了。 失去了本命飞剑,紫府崩塌,道基被法则抹除。他们现在连一个身强力壮的凡人武夫都不如。 对阿青而言,杀人,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泄愤。 阿青转动手腕,將无锋铁剑斜提在身侧,任由剑尖上的鲜血拖拽在白玉石阶上,画出一条刺目的红线。 她一瘸一拐,却脊背挺直地,跟上了季秋的脚步。 叶红鱼此刻,才终於从那种几近窒息的绝地压迫中,猛地缓过一口气来。 她用剑鞘死死抵著地面,支撑著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看著眼前这满地狼藉、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胸腔在剧烈起伏。 但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却不再有面对同门相残的痛楚,也不再有面对死亡的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了极致、深邃到了极致的震撼。 她曾是蜀山內门弟子,所以,她比阿青更清楚,刚才季秋那一个落字,究竟意味著什么。 她看著季秋那在迷雾中若隱若现的青衫背影,喉咙不可控制地微微发紧。 “半圣……” 这两个仿佛带著万钧重量的字眼,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终於意识到,自己立下剑心誓言所追隨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存在。 她死死咬住苍白的下唇,踉踉蹌蹌地跟了上去。 而就在他们三人的脚步,即將彻底踏出这方百丈平台边缘的那一刻—— “站住!!!” 一声怒吼,骤然响起! 第217章 :雪落长阶 王临渊披头散髮,双眼如同滴血般猩红,怨毒地盯著季秋那连停顿都未曾有过的背影。 “你……你不能走……”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著一种近乎癲狂到了极致的扭曲执念。 “你毁了我的长生道……毁了我的本命剑……你凭什么……凭什么就这么一走了之?” 隨著他的嘶吼,他身上原本已经溃散到极点的气息,突然开始疯狂波动。 “王师兄!不要——!” 旁边一名稍微恢復了一点神智的执法剑修,察觉到了这种同归於尽的恐怖气息,发出了绝望而惊恐的大喊。 但,一切都晚了。 “把你的命……给我留下来!!!” 王临渊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长啸。 没有了飞剑。 那就—— 以这具残躯为剑胎!以不甘的怨魂为剑锋! “嗡——!” 一道夹杂著猩红与惨绿双色光芒的恐怖剑影,从他的天灵盖中轰然爆发而出! 那是—— 彻底燃烧一名筑基大圆满修士道基、寿元所换来的一击! 整个平台的空气,在这一刻被这股暴虐的毁灭气息再次无情地撕裂。 那道剑影,带著一股疯狂与怨毒,直衝季秋那毫无防备的后心而去! 速度之快,威势之猛,甚至超越了他全盛时期御剑的极限。 叶红鱼的脸色骤然剧变。 “季先生,当心背后——!” 她不顾一切地大吼出声,想要强行提气扑过去挡剑。 然而。 走在最前面的季秋。 他的脚步甚至没有因为身后的惊变而產生半点凌乱和停顿。 他只是转过身,缓缓抬起了垂在身侧的右手,漫不经心地虚空一点。 “定。” 一个字。 轻如鸿毛地从季秋的口中落下。 却重如泰山般,砸在了这片天地的法则之上。 时间,仿佛在季秋那三尺见方的虚空之中,被一种无法理解的伟力彻底冻结。 王临渊那张扭曲、癲狂的脸庞,还死死地定格在嘶吼的表情上,连眼角崩裂飞溅出的一滴鲜血,都静止在了半空中。 剑影凝固。 空气凝固。 连那剑影內部,正在疯狂燃烧的道基与神魂火焰,都像是一幅被掛在墙上的画卷。 前一息还是毁天灭地的狂暴杀局。 这一息,却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死寂。 季秋薄唇微启。 极其平淡地,吐出了第二个字。 “散。” “嗡——” 那道被定在半空的恐怖剑影。 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化作了透明光点,消散在冰冷的阴风之中。 连同王临渊体內,那最后一点尚未燃尽的神魂本源,也在这一个散字之下,一同归於虚无。 “噗通……” 王临渊那具被抽乾了一切的乾瘪躯壳,软绵绵地,跪了下去。 隨后,重重地砸在白玉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次。 是真的结束了。 他那颗低垂的头颅,双眼已经变成了彻底的死灰色,空洞得没有一丝杂质。 乾裂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两下,似乎想要发出最后的一丝声音,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连一丝最微弱的灵气波动都无法再泛起。 整个百丈平台。 再无一人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剩下的六名执法剑修,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沾满同伴鲜血的石阶上,浑身抖若筛糠。 他们连抬起头,看一眼那个青衫背影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不敢看。 不敢想。 更不敢去试图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 季秋已经走远了。 那一袭青衫背影,渐渐没入了更高处、那深不见底的滚滚云雾之中。 他看起来,就像是这浩瀚蜀山上,一粒最微不足道的尘埃。 但在此刻几人的眼中,那道背影,却重得压过了这整座九万级的万载大山。 阿青拖著滴血的无锋铁剑,一瘸一拐,却异常坚定地无声跟隨。 她的命,只属於走在前面的那个人。 叶红鱼走在最后。 在即將没入迷雾的那一刻。 她停下脚步。 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洒满鲜血的百丈平台。 看了一眼那些断裂的飞剑,和死不瞑目的王临渊。 然后转身,向著更高处的台阶走去。 再也没有回头。 这一刻。 她终於明白了一个事实—— 季秋带她们上山。 从来都不是去闯蜀山剑宗。 他是在—— 用凡人的脚印。 一步一步,去踏碎这个虚偽的道统。 …… 越过那片染血的白玉平台后,眾人继续向上攀登。 这一走,便是三个时辰。 脚下的云海已经被远远拋在身后。 行至第九千级石阶。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夜幕降临,温度断崖式地骤降。 先是细碎的冰粒子,砸在白玉石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紧接著,便化作了鹅毛般的大雪,在狂风的裹挟下漫天飞舞。 “嘎吱。” 阿青的布鞋踩在积雪上,留下一道脚印。 脚印边缘,渗著刺目的殷红。 连续的破阵、越阶抗压、以及斩出那记透支本源的破军斩,让她的肉身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她那截空荡荡的右袖,在风雪中被冻得发硬。仅存的左手死死握著无锋铁剑,剑身上结满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走在最前面的季秋,终於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处被突兀巨岩挡住风口的半凹山壁。 他没有去看上方那依旧深不见底的风雪长阶,而是径直走到山壁下,寻了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石坐下。 老禿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抖落了一身积雪,慢悠悠地臥倒在季秋的迎风面,用那硕大的身躯替他挡住了倒灌的山风。 叶红鱼跌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 她强行催动剑意硬抗王临渊的飞剑,紫府受创极重。 此刻连握剑的手都在止不住地颤抖,睫毛上掛满了白霜。 但比肉体创伤更冷的,是她的道心。 一路走来,那些被当做阵眼燃料、死死钉在石柱上的同门师兄弟,犹如梦魘般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季秋没有理会叶红鱼的迷茫。 他从宽大的青衫袖口中,极其自然地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火炉。 捡了几根被风吹落的乾枯柏树枝,塞进炉膛,火光,在这漆黑冰冷的风雪长阶上,幽幽亮起。 第218章 :红莲塑骨断重圆 季秋又取出一个粗瓷陶壶。 他伸手在身旁的石壁上,抓了一把最乾净、未经任何人踩踏的积雪,塞进壶里,架在炉火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解下腰间那只葫芦。 “啵。” 木塞拔出,没有刺鼻的酒香,也没有灵药的清气。 只有一股浑浊、沉重,夹杂著万丈红尘烟火气的酒意,在冰冷的山风中无声散开。 季秋仰起脖颈。 喉结滚动。 “咕咚,咕咚。” 他痛痛快快地,將葫芦里那一壶沉甸甸的人间意,当做最烈的酒,大口灌下。 琥珀色的浊酒顺著他的嘴角溢出几滴,滑过他线条分明的下頜。 “哈……” 季秋呼出一口带著浓重浊气的白雾。 他伸出大拇指,隨意地抹去了嘴角的酒渍。 目光越过跳动的炉火,看向风雪交加的夜空。 “这山上的风雪。” 他声音很轻。 “冷得连剑都不敢出鞘。” 他低头,抿了一口酒。 “酒也一样。” “放得太久,就不是酒了。” 他將葫芦收起。 再抬头时,目光已无波澜。 “既然坏了——” “那就换一坛。” 叶红鱼坐在雪地里,听著季秋这似是而非的评价。 她抬起头,那双失去往日神采的清冷眼眸,茫然地看著跳动的火光。 “季先生……” 她的声音乾涩。 “这里……还是我当年拜入的蜀山吗?”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因为过度透支灵力而苍白龟裂的双手。 “我修『上善若水』。” “师尊曾教导红鱼,水利万物,剑当容世。”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今日——” “红鱼护不住人,也洗不净这山。” 她望向季秋,眼中带著近乎破碎的执念。 “先生——红鱼心有一惑,我这一身剑意,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纵恶?” 炉火跳动。 粗瓷陶壶里的积雪开始融化,沸腾。 咕嚕咕嚕的水泡声,在这死寂的山夜里格外清晰。 季秋看著陶壶里翻滚的沸水。 “水利万物,这话没错。” 他抬眼看向风雪。 “可在这种地方——” 季秋顿了顿。 “水不结冰,是因为还不够冷。” 叶红鱼猛地抬起头。 “规矩烂到骨子里,水再清,也洗不乾净。” 季秋拔开葫芦塞,手腕微倾。 一滴浑浊的人间意,准確无误地落入了那壶沸腾的白水之中。 “既然护不住人——” “那就別再当水。” “去做冰。” “把这些烂透的规矩——” “一寸一寸,割下来。” “这,才是水的另一种活法。” 叶红鱼浑身一震。 紫府內,那原本因为迷茫而变得浑浊的剑意,在季秋这几句话下,犹如被重锤狠狠砸中! 不爭? 不,大道之爭,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若连这满山的冤魂都护不住,修的什么上善! 一丝极其冷冽的极寒之意,从她紫府深处的水波中悄然凝结。 那不再是包容万物的柔水,而是足以冻裂金石、斩碎虚妄的玄冰剑意。 道心,碎而后立! 叶红鱼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她就地盘膝打坐,开始在风雪中疯狂吸纳周围的灵气,稳固这刚刚蜕变的剑心。 季秋收回目光。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靠在风口处默不作声的阿青。 阿青没有盘膝打坐。 她单手拄著无锋铁剑,半个身子隱没在黑暗中,犹如一头负伤的孤狼,警惕地盯著下方的石阶。 “过来。” 季秋淡淡开口。 阿青没有任何迟疑,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季秋面前。 “坐下。” 阿青依言,在炉火旁端正地坐下。 火光映照著她那张苍白如纸、布满血污的脸庞。 季秋的视线,落在了阿青右肩那空荡荡的袖管上。 “你那一剑——慢了。” 季秋没有询问她的伤势,开口便是最严苛的评价。 “断一臂,还敢去拼正面。” “你不是在用剑。” “是在用命赌破绽。” “今天是筑基,你还能活。” “若是金丹——” “你连出剑的资格都没有。” 阿青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先生教训的是,是阿青慢了。” 她声音沙哑,没有半分委屈,只有对自身实力不足的承认。 季秋伸出右手,悬停在阿青右肩的断口上方半寸处。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缓慢地画出了一个古朴的字符。 “沉气,守心。” 季秋沉喝一声,“將你紫府內的『血色青莲』,逼出来!” 阿青瞳孔骤缩。 血色青莲是她赖以生存的底牌,但在季秋的命令下,她没有丝毫犹豫。 “起!” 阿青紧咬牙关,仅存的左手猛地结印。 “嗡——!” 一股暗红色光芒,从她的丹田处轰然爆发。 一株只有三片花瓣、通体仿佛由鲜血浇筑而成的青莲虚影,从她的紫府內被强行逼出,悬浮在胸前。 青莲一出,周围风雪中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季秋面不改色。 他右手食指轻轻向下一点。 那株狂暴的血色青莲,在他的指引下,缓缓飘向了阿青右肩的断口处。 “骨——立。” 季秋的声音,在风雪中透著一股威严。 血色青莲的根茎瞬间暴涨,犹如锋利的钢钉,狠狠刺入阿青右肩的断骨之中! “唔!” 阿青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就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骨髓,硬生生地將异物塞进骨骼深处。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黑衣。 但她死死咬住舌尖,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血色的莲藕在断骨中飞速生长、延伸,按照人体骨骼的构造,一寸一寸地向前蔓延,最终在虚空中勾勒出了一条完整手臂的血色骨架。 “脉——接。” 季秋再次落下一句。 青莲內部,无数比头髮丝还要细微百倍的暗红色根须,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缠绕上那截新生的莲骨。 它们顺著阿青原本残缺的经脉接口,蛮横无比地接驳上去。 每接驳一寸,阿青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 旧的经脉被强行拓宽,新的经脉被狂暴的血莲本源生生撑开。这种经脉重组的痛苦,不亚於天劫雷罚。 阿青的左手死死抠住地上的积雪,指甲翻卷,鲜血淋漓。 第219章 :红尘血,凡身肉 “以红尘为血。” “以凡身为肉。” 季秋的最后一句法言落下。 他左手轻轻一挥。 粗瓷陶壶中,那壶滴入了人间意的沸水,化作一道水柱,直接浇灌在那朵正在疯狂重塑的血色青莲之上。 清与浊交匯。 生与死相融。 在凡尘因果的催化下,血色青莲的花瓣寸寸碎裂,化作最纯粹的血肉精华,附著在那条莲丝缠绕的骨架之上。 白骨生肉。 在极度的痛苦中,一条完整、白皙,却透著隱隱暗红色流光的右臂,在阿青那空荡荡的袖管中,重塑成型! “轰!” 就在新手臂重塑完成的瞬间。 一股狂暴的灵气波动,从阿青的体內轰然爆发! 破后而立! 经歷了连番生死血战的压榨,加上血色青莲本源的反哺。 阿青那原本被压制在筑基初期的境界壁垒,犹如决堤的大坝,轰然碎裂。 风雪中,天地灵气犹如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向著她的头顶倒灌而下。 气海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灵力如决堤洪流,奔涌不息。 直到连她自身都几乎无法承载,方才强行稳住。 那一瞬—— 她的气息,已经换了一个层级。 筑基中期! 阿青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凤眸中,爆射出两团犹如实质般的暗红色精芒。 她没有去感受紫府內那澎湃如海的灵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右臂上。 那条全新的右臂。 肤色白皙,却蕴含著恐怖的力量。 经脉之中流淌的,不再是单纯的灵力,而是融合了血色青莲的杀意。 阿青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拳。 “啪!” 空气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气爆声。 她低下头,看著这只手,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波澜。 隨后,她用这只新生的右手,一把握住了身旁那把无锋铁剑的剑柄。 入手微凉。 一种血脉相连、犹如臂使的圆融感,瞬间涌上心头。 阿青用剑撑地,缓缓站起身,面向著炉火旁的季秋。 风雪吹乱了她沾著血污的长髮。 她垂下眼帘,掩去了那双凤眸底处,那一抹只有在面对季秋时,才会泛起的柔软。 “先生。” 季秋停下了拨弄炭火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著这个在风雪中挺直脊樑的黑衣少女。 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微小的弧度。 他从火炉上提起那把只剩下一半茶水的粗瓷陶壶,倒了一杯滚烫的粗茶,放在青石边缘。淡淡说道:“喝茶。” 阿青看著那杯冒著热气的茶,冰冷的眼角,微不可察地红了一分。 她走上前,用那只新生的右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夜,更深了。 狂风卷著大雪在山体间呼啸,仿佛在警告著这些妄图顛覆规矩的螻蚁。 季秋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青衫下摆沾染的几片雪花,目光越过漫天风雪,看向那被浓重阴云死死遮蔽的蜀山高处。 “今夜,先歇息一晚。” 他的声音,在冰冷的夜风中,显得分外清晰。 “明日,我们去问问这山上的神仙。” “是谁,把人,写进了规矩里。” …… 风雪在黎明时分悄然止歇。 纯白无瑕的积雪,厚厚地覆盖了九万级白玉长阶。 昨夜的鲜血,都被这场大雪掩埋得乾乾净净。 山坳处,火炉的最后一丝余温散尽。 季秋站起身,隨手掸去青衫上的落雪。 叶红鱼走了过来。她的目光望向上方那被迷雾笼罩、望不到尽头的长阶,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凝重。 “季先生。” 叶红鱼深吸了一口气,指向前方。 “跨过第一万级石阶,直到第三万级,是蜀山外门最险峻的『绝灵长坡』。” “此阵不分敌我,专门捕捉修士体內的灵气波动。“ ”动用一分灵气,大阵便会降下十倍威压。修为越高,反噬越狠。” “玄天道宗篡改阵纹后,这股威压被放大了数倍。要过此关,唯有自封修为,凭肉身硬扛。” 季秋没有回话,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老禿。 老禿此刻正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两只前蹄搭在岩石边缘。 那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闪烁贪婪的目光,死死盯著上方那层笼罩在石阶上的透明阵纹。 在它的感知里,那哪里是什么压碎道基的绝命大阵?那分明是一座散发著精纯灵气的大號粮仓! 季秋走到老禿身旁,抬手,在它那块禿斑上轻轻拍了两下。 “擦擦口水。” 他语气很淡。 “別还没上去,就把自己撑死了。” 老禿翻了个白眼。 蹄子胡乱在嘴边抹了一把哈喇子,打了个响鼻。 那神情—— 分明是在说:你看不起谁? 季秋没再理它。 他掀起青衫下摆,侧身,隨意坐上驴背。 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乘凉。 叶红鱼愣了一下。 “季先生?” 她看著那头驴,又看了看前方那片被迷雾吞没的长阶。 声音里第一次出现迟疑。 “它……终究是灵兽,绝灵阵,会锁灵气,它扛不住的。” 风声很轻,雪还未化。 季秋坐在驴背上,解下葫芦。 仰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才慢慢开口。 “绝灵长坡……” 他抬眼,看了一眼那条被称作绝路的长阶。 目光不深,却让人不敢直视。 “倒是有点意思。” 风雪忽然安静了一瞬。 叶红鱼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著那道坐在驴背上的身影。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有些人。 不是在过关。 而是——在让关,给他让路。 …… 一万零一级白玉石阶 老禿的前蹄刚踏上。 “嗡——” 沉寂的绝灵大阵,轰然甦醒。 空气中骤然盪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它如同一张无形的天网,扫描著每一个逾矩者的紫府。 涟漪拂过阿青,她的气息如渊水沉寂,大阵毫无所觉地掠过。 涟漪扫向老禿。它体內的灵气刚要引起阵法反噬,季秋便隨意地將手里的葫芦,在驴背上轻轻磕了一下。 “嗡——” 那层透明涟漪,毫无波澜地退了下去。 风雪之中,只剩下清脆、有节奏的声响。 “嘚噠、噠噠。” 第220章 :青云玄水旗 老禿四只蹄子踩在白玉石阶上,得意洋洋地扭过头,衝著后方呆若木鸡的叶红鱼咧了咧那口发黄的大板牙。 叶红鱼看著这一幕,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隨后,她发出一声彻底释然的轻笑,大步流星地跟上了那极其欢快的驴蹄声。 …… 二万五千级石阶。 观天台。 两名身披星辰道袍的玄天道宗执事,正极其愜意地坐在千年温玉雕琢而成的椅上。 绝灵长坡对高阶修士的压制极其恐怖,但他们此刻却安然无恙。 因为在他们中间的阵眼上,插著一面散发著迷人水蓝色宝光的极品法宝——青云玄水旗。 这面阵旗强行在绝灵大阵中撑开了一方三丈见方的避法空间,里面正咕嚕嚕地煮著一炉极品灵茶。 左侧的执事落下一枚棋子,端起茶杯。 “算算时间,那几个强闯山门的老鼠,现在应该爬到一万五千阶了吧?” 右侧的执事嗤笑一声,“进了这绝灵长坡,光靠肉身硬抗。他们现在,估计正像野狗一般趴在雪地里,经脉寸断,一步一磕头地往前爬呢。” 两人相视一眼,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等他们爬到这里,”左侧执事眼神阴冷,“本座只需撤去阵旗一息,这长坡的威压,就能把他们彻底碾成肉泥。” 话音未落。 风雪迷雾之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声音。 “嘚噠、噠噠。” 两名金丹执事的笑声戛然而止,同时转过头,死死盯著下方被大雪覆盖的石阶。 浓重的风雪,被一颗硕大的脑袋,隨意地顶开了。 一个灰扑扑的鼻子,头顶一块惹眼的禿斑。 老禿打了个响鼻,那一双贪婪的铜铃大眼滴溜溜地在观天台上扫了一圈,瞬间便死死钉在了两人中间那面散发著宝光的青云玄水旗上! 在它的眼里,这玩意儿散发出的精纯水系灵气,简直就是一株熟透了的极品大萝卜! 季秋安安稳稳地坐在驴背上,半闭著双眼。阿青和叶红鱼面无表情地跟在两侧。 他们,犹如来蜀山踏雪寻梅的游人。 整个观天台,陷入了长达三息的死寂。 这头炼气期的破驴,究竟是怎么上来的? “这……这是什么障眼法?”右侧的执事猛地站起身,“狂徒!竟敢用幻术蒙蔽本座!” 他怒吼一声,刚要捏法印试探。 然而,老禿动了。 “嗖!” 它四蹄並用,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残影,极其囂张地衝到了两人中间的玉桌前! 两名金丹修士还未反应过来。 它大嘴一咧,厚唇一卷。 “咔嚓!” 那面价值连城的青云玄水旗,被它那口能嚼碎金石的大板牙,连旗带杆,囫圇吞枣般地咽进了肚子里。 “嗝——” 老禿打了个饱嗝,舒爽地眯起了眼睛。 “我的青云玄水旗!!!” 左侧那名执事发出一声犹如被挖了祖坟般的悽厉惨叫。 那是他温养了六十年的本命法宝。 更致命的是——阵旗一断,观天台上那维持了三丈方圆的避法空间,瞬间崩溃! “轰隆隆——!!!” 被强行排斥在外的、属於第二万五千级石阶的恐怖绝灵威压,在失去阵旗欺瞒的瞬间,犹如倒灌的九天银河,携带著万钧之势,轰然砸落在这两名金丹修士的身上! “噗——!” 两人连法诀都没来得及捏出,齐齐狂喷出一大口鲜血。 金丹期的修为,在这专门诛杀高阶修士的阵法反噬下成了最致命的毒药。 他们体內的金丹被庞大的阵法灵压瞬间锁死,经脉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 “扑通!扑通!” 两名刚才还高高在上的金丹修士,双膝一软,被自家的大阵死死地压趴在了冰冷的白玉石板上,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啊!!!畜生!我要杀了你!!!” 左侧的执事披头散髮,七窍流血。 他死死盯著那头正在吧唧嘴的禿驴,眼中满是同归於尽的疯狂。 他拼著金丹碎裂的代价,强行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心头精血。 “血煞诛魂剑!” 一道极其恶毒的血色小剑,从他眉心强行挤出,带著足以秒杀任何筑基修士的恐怖杀机,直奔老禿的脑袋射去! 这是他拼命的一击,即便是筑基大圆满也得饮恨当场! 老禿那一双铜铃大眼,骤然瞪得溜圆。 血色小剑,已至眼前。 这头方才还在观天台上横衝直撞的灵驴,喉咙里忽然咯了一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卡住了。 它没有后退。 也没有挣扎。 似乎在极短的一瞬间,就完成了某种极为理智的判断。 然后—— 前腿一软。 “吧嘰。” 它整头驴,乾净利落地趴在了白玉石板上。 四肢平摊,腹部贴地,两只长耳朵紧紧贴在脑后,连尾巴都不再摆动。 那颗硕大的驴头,则被它极其讲究地埋进了两只前蹄之间。 一动不动。 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它这一趴。 原本安坐於驴背上的季秋,便彻底显露出来,再无遮挡。 血煞小剑撕裂风雪,直刺季秋眉心! 叶红鱼面色骤变。 阿青的左手,已经死死按在了剑柄之上。 然而,血色小剑,在季秋眉心前三尺之外, 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连一丝波澜,都未曾留下。 “噗——” 左侧执事双眼暴突,再次喷出一口夹杂內臟的黑血。 他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神魂震裂,金丹崩散。 那双眼睛,死死盯著季秋。 恐惧。 茫然。 无法理解。 “你……你到底……” 话还未说完,声音便断在喉中,生机彻底灭绝。 季秋没有看那具尸体。 他只是微微低头,抬起脚在身下轻轻磕了一下。 “起来,没事了!” 老禿长长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反应。 又过了一息。 一只大眼睛,悄悄睁开了一条缝。 看了一眼。 又迅速闭上。 第221章:云海裂,罪剑城现 再过一息。 它重新睁开。 这一次,看得仔细了些。 確认那道让它魂飞魄散的血剑已经不见踪影,確认那个可怕的金丹修士已经死透之后。 它才慢吞吞地,把那颗埋在蹄子里的脑袋,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 顺便极其自然地,把嘴边沾到的残雪舔掉。 然后撑起前腿,再抬后腿。 站稳之后,抖了抖身子,雪沫四散。 一切动作,从容而自然。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它甚至还扭过头,看了季秋一眼。见他还坐著,便放心地把头转了回去。 季秋看向那名仅存的、被绝灵威压死死压在地上的金丹执事。 “劳驾。” 他的声音温和。 像个在山路上问路的书生。 “问个路。” “离你们掌教挨雷劈的那座金顶——” 他顿了顿。 似乎是在估算这九万级长阶的距离。 然后,不急不缓地补了一句: “还有多远?” 仅剩的金丹执事死死盯著坐在驴背上的季秋,那张七窍流血的脸庞,因为极度的痛苦与疯狂,扭曲成一个诡异的惨笑。 “呵……呵呵……” 血,从他嘴角往外涌。 “哈哈哈哈——!!” 笑声,却越来越大。 夹杂著不断喷涌而出的黑血,在这死寂的观天台上显得分外悽厉、刺耳。 他盯著季秋。 像要把这个人,刻进魂里。 “你们……” 他喘著气。 “你们以为……蜀山……” 他猛地仰头,脖颈青筋炸起。 “还是一座山?”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他用尽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衝著头顶那片被重重迷雾遮蔽的虚空,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 “它——早已是玄天的规矩!!!” 话音未落。 在绝灵大阵那不留余地的恐怖碾压下,他紫府內那颗布满裂痕的金丹彻底爆碎。 这名执事的头颅重重地砸在白玉石板上,气息断绝,生机尽失。 那双因为充血而暴突的眼珠,依旧死死地盯著高处,带著一种极度病態的狂热与嘲弄。 仿佛在嘲笑这世间所有妄图挑战天威的螻蚁。 季秋安稳地坐在驴背上,神色平静。 他没有低头去看地上那具温热的尸体。 他的目光,顺著那名执事临死前的视线,缓缓抬起,静静地望向了上方那片终年不散、翻滚不息的茫茫白雾。 下一瞬。 “喀啦。” 一声细微、却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清脆碎裂声,突兀地在这方天地间盪开。 紧接著。 “嘶啦——!!!” 一声恐怖巨响,轰然在眾人的头顶炸裂! 叶红鱼猛地抬起头,那双清冷的凤眸瞬间收缩到了极致,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滯。 阿青横跨半步,右手死死握紧无锋铁剑,挡在季秋与老禿身前,周身暗红色的光芒如沸水般翻滚。 在她们目光注视下。 覆盖在三万阶上方、那笼罩了蜀山不知多少岁月、阻挡了世间一切窥探的茫茫白雾与幻象大阵。 就像是被人从中间粗暴地撕开! 隨著幻象如潮水般汹涌退散,蜀山三万阶之上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眾人的视野之中。 那是一副足以让世间任何修仙者道心战慄、神魂顛倒的画面。 在三万级台阶的尽头。 没有路了。 也没有什么高耸入云的险峻山峰,更没有什么仙气繚绕的琼楼玉宇、飞阁流丹。 整座庞大无比的蜀山主峰山体,在三万阶这个高度,被平整地削去了一大半! 就像是有一柄足以开天闢地、斩断星河的绝世天剑,在这里横向挥出了一击,留下了一个方圆足有数百里的巨大平面。 而在那犹如断崖般平滑的平面上。 矗立著一座庞大到让人窒息的、充满了无尽压抑、黑暗与死亡气息的——罪剑城。 这座城,没有城墙。 它的骨架,是由数百柄长达千丈、甚至万丈的远古巨剑残骸,相互交叉、粗暴穿插搭建而成的。 它们就像是一头庞大远古巨兽的肋骨,死死地支撑著这座建在深渊边缘的城市。 在这些巨剑宽阔的剑脊上,密密麻麻地开凿著无数个犹如蜂巢般的漆黑洞府。 那些洞府杂乱无章,毫无仙家法度,像是一层层贪婪的寄生虫巢穴,死死地附著在昔日蜀山剑祖留下的无上剑骨之上,疯狂地汲取著最后一丝残存的灵韵。 没有仙鹤盘旋。 没有祥云瑞气。 天空中,只有成群结队、双眼猩红的食腐灵鷲。 它们在巨剑残骸之间盘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仿佛能撕裂神魂的嘶鸣。 几根粗壮、足有数丈粗细的青铜悬索,横亘在两柄千丈巨剑之间。运送著不知名的沉重矿石。 叶红鱼呆呆地望著那座悬立在上的庞大城池。 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渗出殷红的鲜血,她却毫无知觉。 这是蜀山? 这就是她自幼引以为傲、天下剑修奉为圣地、无数凡人魂牵梦縈的仙宗? 昔日清高绝尘的外门,那些论剑听道的仙家场所,竟然变成这般模样! “啪嗒。” 突然,一声沉闷的异响从高空传来,打破了观天台上的死寂。 紧接著。 无数道黑影,从罪剑城坠落而下。 “砰!” “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让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在宽阔的观天台上接连不断地响起。 猩红的鲜血,犹如一朵朵骤然绽开的死亡之花,瞬间在这纯白的雪地与无瑕的玉石上疯狂蔓延开来。 血腥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直衝鼻腔,令人作呕。 阿青的眼眸瞬间冷到了极致。 她没有任何犹豫,提著无锋铁剑,大步走到距离最近的一具尸体前。 那是一具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双眼深深凹陷、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生命精元的人类尸体。 尸体身上,还穿著破破烂烂的、几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蜀山外门弟子服饰。布料上结满了暗红色的血痂和不知名的污垢。 阿青用剑尖挑开一具尸体的衣服。 看了一眼,然后停住。 她见过尸山,见过炼狱。 但这一刻。 她眼底,还是冷了一分。 第222章 :飞灰落如雪 她环顾四周。 在这宽阔的观天台上,短短几息之间,已经坠落了不下数百具同样的尸体。 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每一具,都是骨瘦如柴。 每一具,都被挖空了紫府。 “看到了吗……” 就在这时,那名早已断气的金丹执事,他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那凝固的惨笑仿佛跨越了生死的界限,在阿青和叶红鱼的耳畔迴响。 “交不上『剑髓税』的废物,连做阵法材料的资格都没有……” “只配被挖空紫府,扔下城餵野狗……” 叶红鱼浑身冰冷。 玄天剑宗的剥削,已经到了令人髮指、违背天理的地步。 三万阶以下,那些被一根根黑色法钉死死钉在白玉石柱上、当做阵法材料的冰雕。 她原本以为那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可现在看来,那竟然已经是蜀山底层弟子最好的下场了。 因为至少,他们还有利用价值,还能保全一具全尸。 而在那座罪剑城里,一旦被彻底榨乾了最后一丝紫府灵机,失去了榨取价值,就会被直接当做垃圾一样,从高空被拋下,成为那些食腐灵鷲的口粮。 “原来……这就是玄天的规矩。” 叶红鱼喃喃自语。 这不是她认知中那个快意恩仇、斩妖除魔的修仙界。 阿青握紧了手中的剑。 暗红色的灵气在剑锋上疯狂流转,几乎压抑不住那沸腾的杀机。 她曾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以为那已经是世间最残酷的炼狱,为了活下去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但与眼前这座建在远古巨剑上的城池相比,她所经歷的那些,简直就不值一提。 风,夹杂著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吹过死寂的观天台。 老禿缩在季秋身后。连阵旗都敢生吞的它,此刻却罕见地没有去啃地上那些散落的残阵。 它不安地刨著蹄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身为妖兽,它对这种纯粹的死气与怨念有著最直观的恐惧。 唯有季秋。 他抬起头,静静地注视著那座悬立在断崖之上、用太古巨剑搭建而成的庞大仙城。 注视著那些盘旋在半空、发出悽厉惨叫的食腐灵鷲。 注视著那些密密麻麻犹如蜂巢般的漆黑洞府。 注视著那些如同雨点般不断坠落的乾瘪尸体。 他的眼底。 不仅没有半分被这残酷生態所激怒的悲悯,也没有半点对於那所谓玄天规矩的愤怒。 相反。 在他眼底深处,竟然缓缓泛起了一丝明亮、炽热的奇异光芒。 那绝非悲天悯人。 那是一种,看到了世间最顶级、最不可多得的食材时,才会露出的极致欣赏。 季秋收回视线。 他將葫芦嘴凑到鼻尖。 极其享受地闻了一下里面的酒气。 隨后。 他又抬起头,微微闭上双眼。 贪婪地嗅了一口从那座罪剑城里吹下来的寒风。 风中,带著无数底层修士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的绝望。 带著为了抢夺一分活命的剑髓而同门相残的贪婪。 带著对高位者无能为力的怨恨。 带著被抽乾紫府时的悽厉诅咒。 “极品。” 季秋睁开双眼,笑了。 “越是挣扎,这底料,就越是醇厚。” “这蜀山的掌教,倒是费尽心机。” “替季某,备好了一口上佳的酿酒大缸。” 叶红鱼猛地看向他。 “季先生,您方才说什么?” 季秋没有看她,他轻轻晃了晃葫芦。 “喝酒。” 他拍了拍老禿。 “走。” 语气轻快,像要去吃饭。 “进城。” 他顿了顿,看著那座罪剑城,笑意更深。 “去尝尝——” “这坛人间酒。” …… 风,在断崖边缘生生停滯。 跨过观天台,前方的虚空之中,横亘著一柄长达千丈、剑刃早已崩断的太古巨剑残骸。 巨剑平直地没入前方的山体。 那生满铜绿的剑格,便成了连接蜀山白玉长阶与庞大罪剑城的唯一通道。 季秋坐在驴背上。 老禿迈开蹄子,踩在布满暗红血斑的剑脊上。 阿青与叶红鱼一左一右,紧隨其后。 越过剑格的瞬间。 头顶那原本还能透出几缕惨白晨曦的天光,被彻底斩断。 映入眼帘的,是无数柄巍峨如山的远古断剑。 它们以上古杀阵的方位,纵横交错地倒插在这片被削平的山体之上。犹如一片原始丛林,死死地遮蔽了苍穹。 这里,是罪剑城的最底层,光线幽暗。 半空中。 无数根粗如水缸的青铜锁龙链,横亘在千丈巨剑之间。 锁链之上,阵纹明灭,牵引著一块块重达万钧的巨大浮空阵盘,在剑窟的上方缓慢地移动。 整个底层的上空,安静得令人窒息,只有高阶阵法运转时发出的一种低沉的嗡鸣。 叶红鱼停下脚步。 她微微仰起头,清冷的凤眸望向半空中那一座座缓慢移动的浮空阵盘。 瞳孔,骤然收缩。 阵盘的中心,没有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 有的,只是人。 数百名衣衫襤褸的底层修士,如同石雕一般,盘膝坐在阵盘边缘的青铜莲座上。 他们的头顶上方,悬浮著一柄由阵法凝聚而成的湛蓝色光剑。 光剑的剑尖,笔直地刺入他们的天灵盖,没入紫府。 身上苦修多年的灵气,正顺著那柄倒插在头顶的光剑,犹如抽丝剥茧般,源源不断地逆流而上,匯入上方那庞大的护城大阵之中。 以人作矿,以命为灯。 叶红鱼亲眼看到。 左侧阵盘上,一名中年修士身上的灵光终於黯淡到了极致。 他没有变成乾瘪的皮囊,也没有发出悽厉的哀嚎。 他只是在紫府灵气彻底枯竭的那一个剎那,整个人犹如一截燃尽的香灰。 微风拂过。 “簌簌……” 那名修士的肉身、骨骼、连同身上的法器与道袍,在失去灵机维持的瞬间,彻底风化。 化作一捧毫无重量的飞灰,从数十丈高的阵盘上,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像是一场寂静的雪。 落在了剑窟区那漆黑的石板上。 阵盘之上,空出了一个青铜莲座。 旁边两名面无表情的玄天道宗弟子,拖著一个被打断了双腿的散修,將其按在莲座上。 第223章 :只影过长街 光剑垂落。 刺入紫府。 大阵的湛蓝光芒,再次亮起一分。 飞灰飘落,生生不息。 叶红鱼看著落在自己剑鞘上的一捻灰白,指节一点点攥紧。 没有残暴的虐杀,没有血肉横飞。 但这种將修士当做灵石,悄无声息地烧成一把灰的静謐,却比任何修罗地狱都要冷入骨髓。 阿青没有抬头看天上的雪。 她单手提著剑,新生的右臂被一层粗糙的灰布死死缠绕,遮去了所有光华。 那双毫无温度的凤眸,只看著眼前幽暗狭窄的街道。 “走吧。” 季秋的声音从驴背上传来。 他解下葫芦,仰头饮下一口酒。 酒气在阴冷的剑窟中溢散,那股沉甸甸的人间意,自然地將那些飘落的飞灰阻挡在三尺之外。 老禿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迈步走入幽暗。 狭窄的黑石街道,两旁是用废弃剑骸隨意堆砌的低矮建筑。 没有叫卖的商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有藏在门缝与暗巷深处,一双双死寂、贪婪,犹如饿狼般的眼睛。 季秋一行人,太扎眼了。 一个没有修为波动的书生,一个黑衣少女,一个气息紊乱的白衣女子,和一头驴。 在这座连灵气都要被抽乾的死城里,这就是行走的猎物。 “嗒、嗒、嗒。” 驴蹄声在空旷的深巷中迴荡。 走出不过半里。 前方的巷口,阴风乍起,四周稀薄的灵气突然出现了一阵极其狂暴的紊乱。 五道身披破败灰袍的身影,悬浮在巷道半空,挡住了去路。 为首之人,是个独眼光头,筑基中期。 其余四人,筑基初期。 没有多余的废话,独眼壮汉双手结印,紫府內那驳杂却雄浑的灵力喷薄而出。 “去!” 伴隨著一声极其低沉的冷喝。 三道幽绿色的丧魂骨钉,以及两张由千万根剧毒蛛丝交织而成的缚灵网,在半空中爆发出刺耳的尖啸,化作五道流光罩向阿青的四面八方! 巷道狭窄,避无可避。 然而。 走在最前面的阿青,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 风,吹起她鬢角的一缕黑髮。 那双幽深的凤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的剑,在踏入修仙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褪去了凡尘的烟火气,只剩下了最纯粹的——道与死。 “錚——!”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暗巷中犹如惊雷般炸响。 无锋铁剑,出鞘一寸! 破军斩。 在那一寸出鞘的暗沉剑锋上,暗红色的灵气被压缩到了极致。 紧接著,一道狂暴无匹、充满著绝对破坏力的半月形剑气,犹如一头太古凶兽,从剑鞘的缝隙中咆哮而出! “轰!” 那三枚凶煞滔天的丧魂骨钉以及两张铺天盖地的缚灵网,在触碰到这股剑气的瞬间,连半息都没能支撑住。 剑气去势不减,犹如一道暗红色的狂澜,轰然吞没了半空中的五名亡命徒。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让人头皮发麻的爆裂声响起。 独眼壮汉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他们的护体灵气,在这股毁灭性的破坏力面前犹如一张薄纸。 狂暴的剑气,直接以最蛮横的姿態,生生绞碎了他们的护体灵气,斩断了他们的经脉,震碎了他们的紫府! “鏘。” 阿青的大拇指轻轻一松。 那一寸出鞘的无锋铁剑,清脆地滑回了剑鞘之中。 剑鸣收敛。 杀机消散。 在她的身后,那五名遭到毁灭性打击的修士,直挺挺地从半空中坠落。 “扑通、扑通……” 五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重重地砸在黑石街道上,再无半分生息。 从法器罩下,到破军斩碾压,再到收剑入鞘。 阿青转过身。 那包裹在灰布下的右臂,极其细微地一震。 一丝无形而清冷的剑气,顺著她的指尖透出,在贴近地面的三寸之处,犹如一阵轻柔的微风扫过。 青石路面,光洁如新。 做完这一切。 阿青才微微垂下眼帘,安静地退回老禿身侧。 “先生。”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没有半分杀人后的戾气,唯有极致的敬重。 “路通了。” 季秋安坐在驴背上。 握著葫芦的手,未曾有过半分停顿。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五具被破坏力碾碎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阿青那用剑气扫净的地面。 眼底,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讚赏。 他用手轻轻拍了拍老禿。 目光越过幽暗的巷道。 看向前方。 一座建在巨大剑骸废墟之上、门前掛著一盏破旧残灯的废弃酒肆。 “前面那家店,风水不错。” 季秋的声音在阴冷的寒风中缓缓散开。 “適合,生个炉子。” …… 剑窟区没有日夜之分。 唯有几颗镶嵌在崖壁高处的黯淡月光石,散发著惨白微光。 “嗒、嗒、嗒。” 老禿的蹄声,在幽暗曲折的黑石街道上迴荡。 越往深处走,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便越发浓烈。 这里是罪剑城的底层,真正的无法之地。 季秋坐在驴背上。 神色散漫,手里把玩著那只葫芦。 阿青提著剑,走在老禿左侧。右臂被粗糙的灰布紧紧缠绕,左手隨意垂落。 叶红鱼走在右侧,神识时刻保持警惕。 他们已经走过了三条街。 这一路上,暗巷中窥探的目光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直到,他们踏入了一条名唤“飞血巷”的长街。 这条巷子建在一柄悬空的巨型断剑之上。两侧没有商铺,只有深不见底的深渊。 狂风从深渊下倒灌上来,犹如万鬼哭嚎。 巷子的尽头,临著断崖。 一间破败不堪、连招牌都只剩下一半的小酒肆,犹如一片枯叶,摇摇欲坠地掛在断崖边缘。 门前,挑著一盏残破的红灯笼。 在踏入飞血巷的那一瞬。 叶红鱼的脚步微微一顿,清冷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危险。 她没有转头,只是以神识极其隱秘地传音给阿青: “青妹,当心。” “暗处有六道神识锁定了我们。五名筑基初期,一名筑基后期!他的气息极其阴毒。“ ”而且,他们的神识波动频率出奇的一致,修炼的是应该是同一种功法。” 第224章:邢灭 阿青没有回应。 那双毫无温度的凤眸,依旧看著前方的青石路。 但她周身的气息,已经在一瞬间沉寂到了极点。 在踏入巷口的第一息,她就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了这六人的藏身方位。 左侧断剑阴影处,三人。 右侧悬崖下方盲区,两人。 酒肆那扇木门之后,那个修为最高的筑基后期,正死死盯著自己。 …… 飞血巷暗处。 六道神识,犹如无形的细丝,在虚空中极其隱秘地交织。 这是罪剑城底层最大恶帮之一——“血煞堂”的猎犬。 专门为堂里的高层物色上好的炉鼎与剑髓。 隱藏在酒肆木门后的那名头目,名为邢灭。 在剑窟区,他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狠角色,死在他手底下的筑基修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那双犹如毒蛇般的眼睛,透过木门的缝隙,死死锁定了阿青。 “看那个穿黑衣服的丫头。” 邢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神识传音中透著难以掩饰的贪婪。 “她虽然刻意压制了气息,但在我血煞堂的『望气诀』下,她体內的灵气,没有一丝斑驳的杂质!” “这等绝佳的无垢剑体!简直是为堂主突破金丹准备的完美炉鼎!” 其余五道神识瞬间激动起来。 “这要是献给堂主,咱们兄弟起码能免去十年的血税!” “老大,怎么弄?” 邢灭冷静地发號施令,展现出了一个老牌筑基后期杀手的縝密: “老规矩,结『血煞绝天阵』。那丫头的剑气太纯,绝对不能伤了她的紫府。“ ”起阵的瞬间,本座亲自出手,用『玄阴缚灵锁』镇压她的灵台!” “至於那个书生,直接剁了餵狗。那个白衣美人,带回去让兄弟们好好地爽一爽!” 猎网,已经张开。 然而。 季秋却仿佛毫无察觉。老禿驮著他,不急不缓地走到了飞血巷的尽头,停在了那间摇摇欲坠的废弃酒肆门前。 寒风吹得那盏破红灯笼疯狂摇曳。 季秋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静静地打量著这座一半悬空在深渊之上的破旧酒肆。 “飞血。” 季秋看著那块残破的招牌,解下腰间的葫芦,仰起头,饮下一口。 “名字俗了点。” 他盖上木塞,用拇指隨意地抹去嘴角的酒渍。 “但位置不错。悬崖临渊,风口藏风。是个酿酒的好地方。” 季秋左手按著驴背,掀起青衫下摆。 正准备翻身下驴,去推开那扇隱藏著杀机的破烂木门。 就在此时。 一道黑色的身影,挡在了他的身前。 “先生。” 阿青的声音很轻,在寒风中清晰地传入季秋耳中。 “屋里脏。” 她低著头,看著酒肆门前那布满灰尘与暗红血渍的台阶。 “容阿青,先去打扫乾净。” 季秋停下了下驴的动作。 他坐在驴背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挡在身前的黑衣少女。 “去吧。” “手脚麻利些,莫让酒凉了。” “是。” 阿青应了一声。 她迈开脚步,平稳地走向了那扇破败的酒肆木门。 在她的身后。叶红鱼握紧剑鞘,手心沁出冷汗。 面对一名筑基后期加上五名筑基初期,即使是阿青,这也绝不是能轻易碾压的死局! “吱呀——” 阿青伸出左手,隨意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內。 一片漆黑。 阿青的半个身子,没入了黑暗之中。 就在她跨入门槛的剎那。 杀机,轰然引爆! “结阵!锁灵台!” 邢灭那暴戾的神识怒吼,在酒肆狭窄的空间內犹如惊雷般炸响! 六名杀手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配合。 六道浑厚的灵力瞬间勾连,一道散发著浓烈血光的阵法,直接封死了酒肆內所有的退路! “轰!” 一股犹如万钧般的恐怖灵压,当头罩下! 这是六名筑基修士叠加的阵法之威,绝非先前那些散兵游勇可比。 阿青只觉得双肩一沉,紫府內刚刚扩张的气海,在这股专门镇压灵台的血煞阵法下,灵力运转速度瞬间暴跌了七成! 紧接著,黑暗中,邢灭的身形犹如鬼魅般暴起。 身为筑基后期的高手,他极其老辣,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小丫头,给我跪下!” 邢灭狞笑一声,紫府內那雄浑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喷薄而出。 他手中祭出一件通体乌黑、散发著刺骨寒意的高阶法宝——玄阴缚灵锁。 这锁链犹如一条漆黑的毒蟒,无视了空间的阻碍,带著封锁经脉的恶毒符文,极其刁钻地缠向阿青的左臂与咽喉! “嘶啦!” 一声裂帛脆响。 缠绕在阿青右臂上的粗糙灰布,轰然碎裂! 一条肤色白皙如玉、却在肌肤之下流转著一道道暗红色诡异纹路的手臂,彻底暴露在黑暗的酒肆之中。 阿青没有退缩,直接探出了那只没有任何灵气护体的右手! “找死!”邢灭眼中闪过一丝残忍,那锁链可是能绞碎精钢的玄阴寒铁! 然而。 阿青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那条疾驰而来的玄阴缚灵锁! “呲呲呲——” 她右臂肌肤下的暗红色纹路骤然大亮! 一股极其狂暴的青莲业火顺著掌心轰然倒灌进那条锁链之中! 高阶法宝发出了悽厉的哀鸣,灵性瞬间被焚烧过半。 邢灭大骇,这丫头的肉身怎么可能硬抗高阶法宝? 但他毕竟是筑基后期,实战经验极其丰富。 “哼!蛮力又如何!给我镇!” 邢灭当机立断,放弃了法宝的拉扯。 他果断地欺身而上,双手结出一个阴毒的法印。 紫府內浩瀚的灵力化作一只长达丈许的血煞大悲手,带著足以拍碎山丘的恐怖威能,狠狠地朝著阿青的头顶压下! 在阵法的压制和筑基后期的全力一击下,阿青的双膝被压得微微弯曲,脚下的黑石地板寸寸龟裂。 阿青闭上了双眼。 右臂肌肤下的暗红色纹路,竟然在瞬间,化作了一抹清冷、孤高、不染凡尘的月光。 …… 门外。 飞血巷那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寒风,在这一瞬,竟毫无徵兆地生生悬停。 坐在驴背上的季秋,那正欲再次举起葫芦的手,微微一顿。 第225章 :红尘为引,因果作曲 他的眼底,倒映著从破烂木门缝隙间,倾泻而出的一缕皎洁月光。 那抹剑意,太熟了。 恍惚间。 千年前,极天之巔的忘川崖畔。 一盘以星辰为子、山河为盘的万古残局。 那个一袭白衣、提著半壶浊酒的白衣剑仙,迎著漫天足以毁天灭地的登仙劫雷,仰天狂饮。 “痛快!” 白衣剑仙隨手將空酒壶砸碎在万丈劫云之中,狂放不羈的笑声,震碎了九重天幕。 在白日飞升的最后一刻。 他没有半分对天道的敬畏。 只是併拢二指,以无上剑气凝成一枚白子,极其隨意、甚至带著几分散漫地,落在那盘残棋的天元之位上。 剑气激盪,留下一道至今未曾磨灭的万古剑痕。 “季秋!天上那群泥塑的假仙,定然酿不出什么能入喉的好酒!” 白衣剑仙乘风直上,笑声中透著视天地如逆旅的桀驁与洒脱。 “某家先去九天之上,一剑劈了他们的瑶池,替你腾个装酒的空罈子!” “人间这万丈红尘,你且慢慢熬。我留这一线青莲於这残局之中,权当给你添把火、温个酒了!” “天门已开,你可莫要让某家等太久!” 回忆如白驹过隙。 季秋看著木门內那抹越来越盛、惊艷了岁月的剑光,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又极其温和的弧度。 他仰起脖颈,饮下一口酒。 “太白。” 季秋在心底轻笑,“你的剑,还是这么快。” …… 酒肆內。 阿青抬剑,一抹月白色的剑气划过眼前虚空。 “什么鬼东西?” 邢灭在这一刻,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的神识,竟然在颤慄,在疯狂地向他发出致命的死亡警告! 那抹剑气,看起来毫无威力。 但邢灭却感觉自己的血煞大悲手,在那抹剑气面前,连抵抗的资格都没有,便消散在空中! 生死关头,邢灭疯狂地压榨紫府,咬破舌尖。 一面由本命精血祭炼的玄龟骨盾轰然挡在身前!这是足以抵挡同阶修士全力一击的法宝! 清冷的剑气,拂过那面玄龟骨盾。 那面坚不可摧的骨盾,表面甚至没有留下一丝划痕。 但,邢灭那张惊恐的脸,却彻底定格了。 他那双暴突的眼睛里,倒映著一抹极其美丽的银白色剑光。 “咯……” 邢灭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杂音。 他看著眼前那个闭著双眼的少女,眼中最后的色彩,竟然是对那一剑风采的震撼与沉醉。 隨后。 这名在剑窟区作威作福多年的头目,犹如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尸体重重砸在地上。 血煞绝天阵因为主阵之人的暴毙,轰然溃散。 压在阿青身上的万钧之力,消散於无形。 黑暗中,剩下那五名筑基初期的杀手,目睹了自家老大在最强防御下被诡异地瞬间秒杀,大脑一片空白。 “跑……快跑!那不是人……那是怪物!!!” 五人彻底崩溃,转身就逃。 阿青缓缓睁开双眼。 侠客行的剑意太耗神识,以她目前的境界,只够挥出那一抹月光。 至於剩下之人,压根不需要再使用一次侠客行。 阿青身形化作一抹幽灵,悄悄融入黑暗。 “噗!噗!噗!噗!噗!” 五息之后。 酒肆內,重归死寂。 门外。 寒风依旧在呼啸。距离阿青推门而入,不过短短数十息。 叶红鱼握著剑鞘的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抹一闪而逝、让她都为之臣服的绝世剑意,让她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生死搏杀。 “吱呀——” 一道单薄的黑色身影,从酒肆那浓郁的血腥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 阿青没有理会叶红鱼震惊的目光。 她走到季秋身前。 “先生。” 阿青的声音很轻,沙哑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都清理乾净了。” 季秋点了点头,推开木门,跨过那道门槛。 酒肆內,光线极其昏暗。 几张东倒西歪的破烂木桌,几条断了腿的长条板凳,还有柜檯后那几口早已乾涸、积满黑色污垢的劣质酒缸。 这里曾是罪剑城底层散修醉生梦死、交换情报的堂口,不知荒废了多少年月。 阿青没有立刻跟进去。 她停在门外,左手从季秋手中接过了老禿的韁绳。 那双毫无温度的凤眸,扫了一眼酒肆门前那根沾满暗红污渍的木桩。 “老禿,你在外面待著。” 老禿打了个响鼻,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嫌弃。 但迫於大魔王和女杀神的淫威,它只能不情愿地凑过去,任由阿青將韁绳打结。 做完这一切,阿青走到酒肆中央,那张唯一还算完好的八仙桌前。 她低下头,一点一点、极其专注地,將桌面上那一层厚厚的油污与死灰,擦拭乾净。 直到桌面露出木质原本的纹理。 她才退后半步,垂下眼帘。 “先生。” 阿青微微低头。 “乾净了。” 季秋走到桌前,隨意地坐下。 他看了一眼阿青那沾满灰尘的袖口。 他的眼底,划过一丝温和的涟漪。 “嗯。有你在,我省心。” 他说著,青衫的广袖拂过桌面。 一个极其寻常的小火炉,稳稳地落在了八仙桌的正中央。 季秋隨手捡起地上几块废弃的碎木,扔进炉膛。 火摺子亮起,微弱的橘红色火光,在这幽暗、冰冷的酒肆中,静静地跳跃。 炉上,架起一个粗瓷陶壶。 季秋左手虚空一握。 窗外,一团未被血腥气污染的积雪,飞入陶壶之中。 叶红鱼握著剑鞘,靠在窗欞旁。 她看著这本该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一幕,內心却不受控制地颤慄起来。 她看到,季秋解下葫芦,手腕微倾。 “红尘为引,因果作曲!” 一滴琥珀色的酒,缓慢地落入了那壶沸腾的雪水之中。 就在这一滴酒液入水的剎那! 风,停了。 酒肆內跳动的炉火,瞬间凝固。 叶红鱼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在她的感知中,这间破败的酒肆,突然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恐怖漩涡! 第226章 :城为火炉,眾生为酵 “嘶嘶!” 窗外。 罪剑城的空气中,突然抽离出无数丝肉眼无法捕捉的灰色线条。 它们穿透了朽烂的木板,穿透了糊纸的窗欞。 犹如万川归海,铺天盖地地向著季秋面前的火炉涌来! 叶红鱼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灵气! 那是罪剑城底层,无数被当做矿奴压榨的散修们,在生死边缘挣扎时產生的绝望! 那是为了抢夺一分剑髓而互相残杀的流寇们,临死前爆发的无尽贪嗔! 那是被玄天道宗高高在上的执事们挖空紫府时,留在天地间最恶毒的诅咒! 满城的怨毒与绝望,犹如百川归海一般,顺著酒肆的门缝、窗欞,源源不断地倒灌而入! 那些灰色的、充满了负面情绪的因果丝线,在触碰到火炉的瞬间,没有发生爆炸。 而是被那壶沸腾的人间意,极其霸道地吸纳、包容。 並在高温的熬煮下,一点一点地,化作了一缕缕醇厚的酒香。 叶红鱼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原以为,玄天道宗抽乾修士的灵气当做阵法耗材,已经是最残酷的剥削。 可季秋在做什么? 他在抽这满城数百万生灵的“意”! 他在用这整座罪剑城的怨念、贪婪与绝望,来发酵他葫芦里的一壶新酒! 天作大缸,城为火炉,眾生为酵! 这是何等宏大、又何等令人胆寒的手笔! “季先生……” 叶红鱼的声音都在发颤,她死死盯著季秋,道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您……这是在炼因果?” “修仙者最忌讳因果沾身,您难道不怕吗?” 季秋停下了拨弄炭火的动作。 他转过头,看著满眼惊骇的叶红鱼。 指了指那个正在疯狂吞噬满城怨力的粗瓷陶壶。 ”蜀山的仙道,贵在清灵,讲究斩断凡尘,太上忘情。所以,你们怕因果脏了你们的无垢道基。” 季秋的目光,重新落回炉火之上。 跳动的火光映照著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庞,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神仙高高在上,只饮无垢清露。他们觉得这些是脏东西,因此避之不及!“ “但这世上的酒,哪有全是用清冽甘泉酿出来的?” “这世间越苦,越绝望,越挣扎。” 季秋顿了顿,端起陶壶,轻轻摇晃了一下里面正在发酵的深褐色酒液。 “酿出来的酒,才越烈。” “不把这浊世的苦楚熬干榨净,怎么能酿出足以醉倒九天神佛的大酿?” 隨著季秋话音落下,酒肆外,飞血巷的寒风越发悽厉。 老禿被拴在木桩上。这头向来贪生怕死的驴,此刻却极其反常地没有趴下装死。 它感受到了酒肆內那股恐怖的漩涡,也感受到了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的无形怨念。 一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它熟练地转过身,用肥硕的屁股,对著那扇破败的木门。仿佛一个尽职尽责的看门护院。 暗巷深处,一道极其阴冷、带著试探意味的筑基期神识,犹如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攀爬上来,试图窥探酒肆內的异变。 “嗯啊——!” 老禿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驴叫! 伴隨著这声驴叫,它蛮横地抬起后腿。 “砰!” 一个极其標准且暴力的尥蹶子,狠狠地踹在了前方的虚空之中! 一股重如千钧的暗金色气血波动,顺著驴蹄轰然爆发! “啊——!” 数十丈外的一处阴暗角落里,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 那道试图窥探的神识,被老禿这一蹄子直接踢碎。 那名隱藏在暗处的筑基初期修士,瞬间抱头倒地,七窍流血。 老禿收回蹄子,极其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在青石板上重重地刨了两下。 隨后,闭上眼睛,开始打盹。 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黑暗气息,在见识了老禿的杀伤力后,瞬间如潮水般退散,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酒肆內。 阿青静静地站在窗前。 那双凤眸冷静地扫视著窗外太古巨剑残骸上的每一个阴暗角落。 夜,越发深了。 季秋坐在火炉前,闭上了双眼。 粗瓷陶壶里的雪水已经彻底化作了浓稠的深褐色。 “咕嚕……咕嚕……” 沸腾的声音,在死寂的酒肆內迴荡。 这声音极小,却仿佛顺著某种极其玄妙的轨跡,传遍了整个庞大的罪剑城底层。 在这一刻。 那些生活在底层的无数散修、流寇、矿奴,突然感觉到一种极其怪异的轻鬆。 就好像,压在他们神魂深处数十年、数百年的那种怨毒与疯狂,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温柔地抽走了一丝。 …… 罪剑城。 第二重天,枯竭的洗剑海深处。 一座由太古凶剑残骸拼接而成的巍峨洞府中。 一名身披星辰道袍的元婴修士,骤然睁眼。 他的紫府深处,一柄通体幽黑的本命飞剑缓缓沉浮。 此剑不纳清灵,不养真元,只吞死意。 那是罪剑城无数修士在绝境中挣扎、在临死前爆发出的最后一缕执念与怨杀。 经由阵法层层剥离、淬炼,最终化作一缕缕精纯至极的死煞剑气。 洞府中央。 一座贯通上下两重天的聚煞阵盘,正如同一口无底深井。 源源不断地,將第一重天中沉淀的死意,抽取、压缩、提炼化作他剑下养料。 然而。 一声令人心悸的断裂声,在洞府中响起。 阵盘之上,那原本流转不息的阵纹,骤然一滯。 紧接著,光芒尽灭。仿佛……被人从源头掐断。 老者的瞳孔,猛地收缩。 短暂的死寂之后,他缓缓抬头,眼中血光翻涌。 “是谁……敢动本座的料?” 轰! 一股阴冷而暴戾的神识,如黑潮决堤,自阵盘断裂之处轰然倾泻而下,直扫第一重天! …… 飞血巷。 废弃酒肆內。 粗瓷陶壶里的液体,已经停止了沸腾。 满城被抽离的灰色浊气,已经彻底融入了那一壶雪水之中。 季秋没有去理会那道横扫而下的元婴神识。 只是端起那粗瓷陶壶,满意地嗅了一下壶口溢出的一丝醇厚到了极致的酒香。 “火候,差不多了。” 他轻笑一声。 “第一批客人,也该到了。” 第227章 :血税 昨夜。 那道从第二重天横扫而下、带著无尽怒火与毁灭气息的元婴神识,犹如一场无形的颶风,在罪剑城的上空来回扫了整整三遍。 无数隱藏在暗处的散修与流寇,在那股恐怖的威压下灵台战慄,甚至有十几名本就道基受损的修士,当场被那股神识风暴碾碎了紫府,七窍流血而亡。 但,那股足以掀翻整座剑窟区的元婴神识,在扫过飞血巷尽头这间摇摇欲坠的废弃酒肆时。 没有任何停留,也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在继续持续了一段时间后,还是一无所获后,悻悻离去。 …… 当崖壁高处那些巨大的月光石,散发出一种更加惨白、刺眼的光芒时。 罪剑城,迎来了新的一天。 酒肆內。 火炉里的炭火,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暗红。 粗瓷陶壶里的酒液,已经停止了发酵。静静地沉淀著,散发著一股內敛到了极致、却又厚重得仿佛能压塌虚空的深邃意境。 阿青静静地佇立在门后。 那条右臂,此刻再次被她用一层层灰布死死缠绕、包裹起来。 叶红鱼盘膝坐在角落的破蒲团上。 一整夜,她的玄冰剑心都在疯狂运转,贪婪地汲取著酒肆內被季秋过滤后残存的一丝纯净灵气,修补著紫府的裂痕。 “叮——当——” 突然。 一声清脆的铜铃声,从飞血巷的入口处悠悠荡荡地传来。 这声音不大。 却穿透了巷子里呼啸的狂风,蛮横地钻入了巷內所有修士的耳中。 “叮——当——” 伴隨著铃声。 一阵极其规律、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踩在黑石路面上。 叶红鱼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清冷的凤眸中,瞬间凝结出一层冰霜。她那刚刚稳固了一丝的紫府,在听到这铃声的剎那,竟然不受控制地產生了一丝悸动。 她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窗欞缝隙前,向外望去。 飞血巷內。 六名身披玄天道宗黑色星辰道袍的修士,正顺著残破的街道,缓缓走来。 为首一人,面容枯槁,双眼犹如深潭死水,腰间掛著一面篆刻著“刑”字的黑玉令牌。 筑基后期巔峰! 而在他身后的五名执事,皆是筑基中期。 他们每人托著一个晶莹剔透的聚灵玉瓶。 “玄天执法,例行收税。” 为首那名筑基后期的高手,声音沙哑,没有掺杂任何怒火或是威压。他只是平淡地陈述著一个不可违逆的法则。 “按人头算。每人三滴下品剑髓,或是一滴中品剑髓。” “交不上者,抽乾道基,充作阵法材料。” 收税官冷漠地在一座用废弃剑骸堆砌的洞府前停下脚步。 洞府那扇厚重的精铁大门,紧紧关闭著。上面甚至还流转著极其复杂的防御阵纹。 收税官连看都没看那阵纹一眼。 他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隨意地向下一划。 “嗤!” 一道纯粹到了极点的墨色剑气,瞬间切开了那扇精铁大门。 洞府內,一名隱藏气息的筑基初期散修,满脸惊恐地蜷缩在角落里。 “大人!大人饶命!” 那名散修连滚带爬地走出来,绝望地磕头。 “这三个月,矿坑深处的上古剑意太过狂暴!小人……小人的紫府已经千疮百孔了,实在凝炼不出三滴剑髓了!” 他颤抖著从怀里掏出一个储物袋,里面装满了上品灵石和几株珍稀灵草。 “我拿这些抵!灵石、丹药,全给各位大人!” 收税官面无表情。 他没有去看那个储物袋一眼。 “大阵运转,只要剑髓。玄天法度,概不通融。” 话音落下。 收税官身后的两名执事走上前。 那名散修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正欲强行催动紫府自爆,拉个垫背。 但,两名执事的手法太快,太熟练了。 一人並指如剑,精准地封死了散修的丹田气海。另一人则直接將那晶莹剔透的聚灵玉瓶,粗暴地倒扣在了散修的天灵盖上! “不——!!!” 伴隨著一声惨叫。 玉瓶之上的阵纹疯狂流转。 一股肉眼可见的本源剑气,混合著那名散修苦修百年的生命精华,被活生生地从紫府中强行抽离,吸入玉瓶之中。 化作了一滴浑浊、却蕴含著惊人灵气的液体。 短短三息。 惨叫声戛然而止。 那名原本还活生生的筑基期散修,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 转眼便化作一滩灰白色的齏粉,隨风飘散。 连一块骨头都没有留下。 “差一滴,继续。” 收税的队伍,踩著地上的骨灰,继续向飞血巷深处走来。 所过之处,没有交出剑髓的修士,全都毫无例外被抽乾精华,化作飞灰。 叶红鱼站在窗欞后。 看著那一幕幕悄无声息的死亡。 她的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鲜血溢出。 她懂了,这才是真正的罪剑城。 那名金丹执事没有撒谎。交不出剑髓,连做冰雕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变成一捧最廉价的灰烬。 “青妹。” 叶红鱼转过头,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是衝著收税来的。” “这所谓的『剑髓』,乃是罪剑城独有的硬通货。是那些被逼入绝境的矿奴,冒险深入上古巨剑残骸內部,用自己的紫府道基去吸纳狂暴的上古剑意,九死一生才凝结出的灵力结晶。” “我们昨日才入城,身上根本没有剑髓。” 叶红鱼紫府內的玄冰剑意,正一点一点地凝结。 “此次带队的是一名筑基后期的修士。” 叶红鱼的眼中,闪烁著一丝冷光。 “玄天道宗的执事,身法与法宝皆是顶级。一旦让他们靠近酒肆,定会惊扰到先生。” “一旦惊了先生的酒,万死难辞。” “我去杀了他们。” 话音未落,叶红鱼已然转过身,便要推门而出。 然而,一只手按在了她的左肩上。 “你……”叶红鱼一愣,转过头。 却对上了一双毫无温度、犹如万载寒潭般的凤眸。 “太吵了。” 阿青的声音极轻,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 叶红鱼急了:“可是……” “红鱼姐姐,你就別和青儿爭了。你剑心初定,强行出手,於你不利。” 第228章 :霜雪照青莲 叶红鱼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门外。 “叮——当——” 催命的铜铃声,已经停在了废弃酒肆的门外。 收税的六名玄天执事,止住了脚步。 带队的收税官顾岩,看了一眼拴在门前打著响鼻的老禿。 隨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距离酒肆木门不到三尺的地方。 那里,原本是一片乾净的积雪。 但此刻。积雪已经被冻结。 而在那冰层之下,隱隱透著几抹暗红色的血跡。 更重要的是。顾岩的鼻子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挥出一道剑气劈碎这扇木门。 身为筑基后期的执法者,能在罪剑城活到现在,他绝不是那种无脑狂妄之辈。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身后的五名执事心领神会,瞬间散开,呈半月形將这座悬空的酒肆包围。 他们没有贸然靠近。 而是极其默契地,各自从袖中抽出了一面漆黑的阵旗。 “血煞堂的邢灭,昨夜失踪了。” 顾岩站在门外三丈处,声音沙哑,夹杂著筑基后期的灵力,清晰地穿透木门,传入酒肆之中。 “本座闻得出来,这门外残留的血气里,有邢灭那废物的气息。” 顾岩的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能悄无声息地抹掉邢灭那支小队,阁下的手段,確实了得。” “杀血煞堂的人,顾某管不著。但在这城里喘了气,就得纳税。” 顾岩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机毕露。 “里面的人听著。” “这酒肆已被本座的阵封死,你们插翅难逃。” “今日收税。规矩改了。” “每人,十滴上品剑髓!或是交出同等价值的极品法宝!” “限三息之內,自己走出来。若敢反抗,本座便將这间酒肆连同你们,一起填入阵炉!” 酒肆內。 叶红鱼的脸色苍白如纸。 十滴上品剑髓? 这分明是借著收税的名义,进行明抢! 对方显然是不想让他们逃走,所以提前用阵法封锁了酒肆。 “青妹……”叶红鱼一脸著急,“他们布阵了,再不出手,就真的没机会了!” 阿青没有看她。 那双凤眸越过窗欞,扫过雪地上的五面阵旗。隨后转身跨出门槛,站在了顾岩等人的面前。 “剑髓没有。” 阿青看著顾岩,声音平淡。 “想要我命。” “自己来拿。” 顾岩看著眼前这个神色冷漠的黑衣少女,那双眼眸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残忍。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不肯交税。” “那便用你的命,来抵这笔血税。”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雄浑的灵力,犹如决堤的江水般从他的紫府內轰然爆发! 顾岩大袖一挥。 一面散发著古老威压的青铜令牌,被他祭入半空! 这不是法宝,这是玄天道宗赋予执法者的法宝——玄天罚罪令! “镇!” 顾岩一声暴喝。 那面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在半空中瞬间迎风暴涨,化作一面足有数丈大小的虚影巨碑。 巨碑之上,用古篆极其狰狞地刻著一个殷红的“罚”字。 “咔咔咔——” 黑石路面,在这股恐怖的威压下,寸寸龟裂。 “錚!” 一道暗红色的破军斩,带著狂暴的毁灭剑意,犹如一头逆流而上的凶兽,朝著那面镇压而下的虚影巨碑狠狠劈去! “轰——!!!” 剑气与罚罪令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破军斩的暗红剑气,在巨碑底端砍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却终究未能將其彻底劈碎。 巨碑只是微微一顿,便带著更加恐怖的威能,继续向著阿青碾压而下! 阿青的双膝被压得微微一沉。 握剑的左手,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剑柄滴落。 顾岩冷笑出声。 “蚍蜉撼树!” 他双手再次变幻法诀,准备彻底终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嗡——!” 一声极其清越、透著无尽极寒之意的剑鸣,从酒肆木门內倏然响起。 “借我蜀山地脉,也配言法!” 叶红鱼清喝一声。 手中冰魄残剑化作一道极寒流光,精准地刺入巨碑虚影。 “咔咔咔……” 刺耳的结冰声瞬间响起。 那面携带著万钧重压的虚影巨碑,其內部那股强行借来的蜀山地气,瞬间被这股寒气生生冻结了半息! “青妹!就是现在!” 叶红鱼面色惨白,这一击几乎抽乾了她刚刚凝聚的剑气,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阿青伸出右臂。玉白色的肌肤之下,浮现出一道道犹如岩浆般刺目的暗红色纹路! 那是一朵盛开在血肉之中的血色青莲! 平日里,它蛰伏在冰清玉洁的肌肤之下,不染纤尘。 而一旦主人的杀机沸腾,它便会化作世间最狂暴的业火图腾,赋予这具躯体极其恐怖、蛮横到了极点的力量! 阿青直接抡起那条布满暗红纹路的青莲右臂,五指紧握成拳,狠狠地砸在了那面玄天罚罪令的本体之上! “咔嚓!” 巨碑虚影瞬间爆碎! 那面隱藏在虚影核心的青铜令牌,发出一声悽厉的哀鸣,表面崩开无数道裂纹,犹如一块废铁般倒飞而出! “噗——” 本命法宝受损,顾岩犹如遭了一记重锤,狂喷出一口鲜血,连退数步。 他满脸惊恐地看著那个右臂上流转著暗红光芒的少女,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顾岩的话还没有说完。 因为,阿青的剑,已经到了。 她从不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一击得手,便是绝杀。 她的身形犹如一道融入风雪的幽灵,瞬间跨越了三丈的距离。 左手中的无锋铁剑,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哧。” 剑锋,极其丝滑地抹过了顾岩的咽喉。 顾岩的双手死死捂住脖子,鲜血犹如喷泉般从指缝间涌出。 一切,发生得太快。 顾岩身后那五名端著玉瓶的筑基中期执事,直到自家老大的尸体倒地,才猛然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虽然安然无恙,但他们的心底,却升起了比死亡还要恐怖百倍的绝望! “逃!” “快逃!去稟报刑罚堂!!!” 第229章 :血税断长街 五名执事嚇得屁滚尿流,哪里还有半点收税时的冷酷与高傲。 他们慌乱地转身,化作五道流光,疯狂地向著飞血巷的暗处逃窜。 阿青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她提著剑,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哧!” 第一名逃命的执事,只觉得后心一凉。他低下头,看到一截带血的黑色剑尖,从自己的前胸透出。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阿青已经拔剑抽身。鲜血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弧线。 阿青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她犹如一头优雅、却又致命的黑豹,在风雪中穿梭。 第二名执事的护体罡气刚刚撑起,便被一抹暗红色的剑意蛮横地撕裂,剑锋直接挑碎了他的灵台。 第三名。 第四名。 第五名。 每一次出剑,都是最致命的一击。 仅仅十息的时间。 飞血巷深处。 “扑通、扑通、扑通……” 五具穿著星辰道袍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冰冷的黑石板上。 风雪,依旧在呼啸。 阿青站在巷道的尽头。 她的黑衣上,没有沾染半分敌人的鲜血。 手中的无锋铁剑,缓慢地滴落著最后一丝殷红。 她转过身。 那条失去衣袖遮掩的右臂,在惨白的月光石照耀下,肌肤如脂,完美无瑕。 那股狂暴的暗红色青莲纹路已然敛入骨血,只留下一截晃人眼目的皓腕。 她收剑入鞘,原本冰封般的眉眼间,杀气悄然褪去,迈著轻快的步子,走回酒肆的门前。 叶红鱼靠在门框上,她面色苍白,紫府內的灵气几近枯竭,但那双向来清冷的凤眸里,此刻却盛满了盈盈的笑意。 看著走回来的阿青,叶红鱼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后落在那条白生生的右臂上,忍不住打趣道: “藏得倒是深。若非今日被逼急了,我还不知青妹这条臂膀,竟比蜀山洗剑池里的白玉还要水灵。“ ”只是刚才那砸法宝的架势……嘖,活脱脱一尊太古蛮熊,哪有半点姑娘家的娇气。” 阿青闻言,那张总是绷著的小脸上,极其罕见地漾开了一抹清丽的浅笑。 她白了叶红鱼一眼,“太古蛮熊,也比某个递了一剑就气喘吁吁的蜀山仙子强些。” 叶红鱼也不恼,笑吟吟地站直了身子,上前一步: “是是是,小女子这条命,往后可就仰仗青妹护持了。” 说著,她拉起阿青那只握剑的左手。 刚才硬抗玄天罚罪令时,阿青左手虎口崩裂,鲜血已经染红了手背。 叶红鱼敛了笑意,从怀里掏出一块带著几分幽香的雪白罗帕,低头替阿青细细擦拭著伤口: “只是这般娇滴滴的姑娘,总是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虎口裂得这么深,也不知道疼。” 阿青任由她拉著手包扎,嘴上却不服输: “皮肉伤罢了,不碍事。” “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叶红鱼將罗帕仔细打了个结,“你说要是被先生看见,他会不会更心疼呢?” 听到先生二字,阿青眼底的笑意愈发柔和。 “就你嘴贫。” 她轻嗔了一句,隨后极其熟练地走到阶前的一块乾净积雪旁。 认认真真地,將靴底刚刚在追杀中沾染的血跡,反覆蹭得乾乾净净。 叶红鱼在一旁看著,抿嘴轻笑。 两人在风雪中打趣了几句,那一身的肃杀与血腥气,便在这三言两语的温情中,消散得乾乾净净。 隨后並肩,推开了酒肆那扇木门。 “吱呀!” 寒风涌入。 酒肆內,火炉的炭火正旺。 那把粗瓷陶壶里,散发著一股醇厚、足以醉倒神佛的深邃酒香。 季秋的目光,温和地落在这两个有说有笑走进屋內的少女身上。 他看到了阿青那裸露在外、莹白如玉的右臂,也看到了她嘴角尚未完全褪去的笑意。 看到了叶红鱼替她包扎的雪白罗帕,以及两人之间那愈发亲昵的羈绊。 季秋微微直起身子。 拿起桌上的两只粗瓷酒盏,提起陶壶。 “风雪大。” 他將两杯酒推到桌沿,“喝口酒,暖暖身子。” …… 飞血巷。 雪,下得极静。 没有鹅毛般的纷纷扬扬,只有如细盐般冷硬的冰晶,顺著高空中那些太古巨剑残骸的缝隙,无声无息地砸落。 打在坚硬的黑石路面上,也打在那六具横七竖八、早已僵硬的尸骸上。 顾岩的尸首早已分离,他那颗双目圆睁的头颅,滚落在距离身躯三尺外的一处水洼里。 其余五名筑基中期执事的尸体,亦是保持著逃跑的姿態,扑倒在雪地里。 他们身上的星辰道袍,本是玄天道宗在这第一重天最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徵。 平日里,哪怕只是这袍角的一抹星光,都足以让飞血巷的散修们跪地叩首。 但此刻,在他们腰间。 那些平日里装满了剥削来的剑髓、灵石,甚至还有法宝的储物袋,就那么暴露在风雪之中。 巷道深处。 一处由废弃剑骸堆砌的阴暗角落里。 一双布满血丝、透著极度飢饿与贪婪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顾岩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那是一个炼气大圆满的老者。 他的紫府已经枯竭了大半,寿元將尽。 若再没有剑髓或是高阶丹药续命,撑不过这个月,他就会化作这罪剑城里的一捧骨灰。 “玄天执事的储物袋……” 老朽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乾涩的吞咽声。 那里面,绝对有足以让他突破筑基、甚至离开这第一重天的物品! 老朽的呼吸变得粗重。枯瘦的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石壁。 他太渴望那些资源了。 在罪剑城底层,杀人越货、摸尸夺宝,是每天都在上演的日常。一具筑基修士的尸体,在散修眼里,那就是一座移动的宝库。 更何况,是六具! 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血光。 他小心地將乾瘪的身躯贴著黑石墙壁,一点一点地向著巷子中央挪去。 五丈。 四丈。 三丈。 顾岩的尸体,近在咫尺。储物袋上流转的禁制微光,几乎已经映照在了老者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上。 第230章 :风波不起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距离那储物袋还有最后三寸的瞬间。 “吱呀!” 酒肆木门,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老者那只探出的右手上。 “扑通。” 他的双膝,不受控制地跪在了地上。 那双原本充斥著贪婪的眼睛里,瞬间被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所填满。 他看见,在酒肆木门后,站著一个黑衣少女。 她的手中,提著一把毫无光泽的铁剑。正静静地看著他。 仅仅是一眼,老者的紫府內,那仅存的一丝灵气瞬间崩溃。 他仿佛看到了一片尸山血海,看到了一朵在血肉中绽放的暗红色青莲,正张开狰狞的花瓣,准备將他的神魂彻底吞噬! “啊……” 老者疯了般地收回手,向著飞血巷的深处拼命逃窜。 酒肆门前。 阿青看著那名散修连滚带爬逃离的背影。 凤眸中,没有任何波澜。 她提著剑,跨出门槛。靴底踩在鬆软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的视线,扫过四周的黑暗。飞血巷的暗处,不止那老者一人。 至少有上百道隱晦的神识,正像饿狼般盘踞在周围。 那些原本贪婪、嗜血的神识,在触碰到阿青视线的剎那,纷纷爆发出惊恐的退意,瞬间收缩、隱匿到了黑暗之中。 怕了。 这群在罪剑城茹毛饮血、连同类骨髓都要吸乾的亡命徒,彻底怕了。 数十息之內,杀了一名筑基后期和五名筑基中期。而且,杀的还是玄天道宗的收税官。 这种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在这座没有法度的城里,真正的威慑,从来不是什么宗门令牌,而是绝对的杀戮。 阿青站在满地尸骸的中央。以酒肆为中心,方圆三百丈之內。无人敢踏入半步。 她没有理会那些退散的神识,转过头,脸色平静地走到飞血巷一侧的墙角。 那里,倒放著一把破旧、扎满了乾草的扫帚。 阿青单手拿起了那把破扫帚。她走到酒肆的台阶前。 低著头,开始认真、专注地,清扫著门前台阶上的积雪。 “沙……沙……” 扫帚摩擦石板的声音,在空中迴荡。 直到酒肆门前的三丈方圆,重新恢復了乾净。她才直起身,將扫帚放回墙角。 隨后转身推开木门,回到了酒肆之中。 门外。 风雪依旧。 那六座微微隆起的雪坟,横亘在长街中央。 成为了这飞血巷,乃至整个剑窟区,最恐怖、最不可触碰的禁地。 …… 与此同时。 罪剑城,第一重天与第二重天交界处,一座宏伟的青铜大殿倒悬於深渊之上。 大殿深处的幽暗穹顶上,密密麻麻地悬浮著数以万计的命魂玉简。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紧接著。 “啪!啪!啪!啪!啪!” 连续五声脆响。穹顶边缘,六块刻著名字的命魂玉简接连崩碎,化作青烟消散。 大殿下方。 一名身披银纹星辰道袍、修为已达假丹境界的执事长裴寂,正慵懒地靠在凶兽皮毛大椅上。 听到碎裂声,他连眼皮都未抬。 只是隨意地挥了挥手。 身旁一名老者立刻恭敬上前,神识扫过穹顶。 “回稟执事长。”周渊声音平淡,毫无波澜,“剑窟区飞血巷,收税官顾岩及其麾下五名执事,命魂玉简碎裂。” “死了?” 裴寂端起案几上的灵茶,轻轻拨弄著茶盖,语气平淡,仿佛碎的不是六名修士的命魂,而是磕破了几个粗瓷茶碗。 “这月才过半,外门折损的数,倒是比往常多。” 裴寂放下茶盏,眼中没有半分同门遇害的震怒,只有对帐目不对等的些许不悦。“查过了么?” 周渊微微躬身:“飞血巷一带,昨日血煞堂的人也失踪了。属下推测,底下或许窜进去了几个隱匿修为的刺头,想占山为王。” “刺头?” 裴寂冷笑一声,目光中透著高高在上的蔑视。 “第一重天本就是个巨大的养蛊场。几只虫子互相吞咬,死活不论。顾岩死在下面,只能说明他是个废物。玄天道宗,从不缺想往上爬的人。” 在他眼里,矿奴,乃至负责管理的外门执事,都只是维持大阵运转的数字。 死了一个顾岩,自然有无数个眼红那个位置的人顶上去。 “传令。” 裴寂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飞血巷的帐,不能断。明日,让王林去填顾岩的缺。” “告诉他,本月的血税翻倍。他不管用什么手段,必须把数凑齐。若是他也死在下面,那缺出来的剑髓,就抽乾他王林那一脉的紫府来补!” “是。” 周渊躬身领命,退入黑暗。 偌大的青铜殿內,再次恢復死寂。 …… 酒肆內。 炉火正温。 叶红鱼盘膝坐在破蒲团上。清冷的凤眸正复杂地看著將破扫帚放回墙角的阿青。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半个时辰。 原本以为杀了玄天道宗的收税官,飞血巷很快就会迎来刑罚堂铺天盖地的围剿。 她甚至做好了燃烧紫府、死战到底的准备。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除了窗外让人髮指的风雪声,整个罪剑城,连一丝神识查探都未曾降临。 那种诡异的寂静,比千军万马压境更让叶红鱼感到不安。 “青妹。” 她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乾涩。 “你说这玄天道宗的人……为何还没来?” “蜀山若死了一名內门执事,剑峰长老必会亲自下山追查真凶,不死不休以正宗威。但这罪剑城,静得反常。” 阿青走到桌前,拿起一块抹布,擦拭著刚才倒酒时溅落在桌面上的一滴酒渍。 听到疑问,她手上的动作未停,“寻仇?” 她平静地看了叶红鱼一眼,“那是名门正派才讲究的顏面。” 阿青將抹布叠好,放在桌角,“在这城里,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只要我们还没动到玄天道宗的利益,没断了上面那些老怪物的修行口粮。那些外门执事的命,在他们眼里,或许连一缕灰尘都算不上。” 第231章 :红尘引客 阿青转过身,看著门外的风雪。 “明日,应该会有新的收税官来这里继续收税。而且,会比顾岩更不讲理,更见血。” 叶红鱼僵住了。 她直到此刻才终於明白,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蜀山规矩,在这面前,是何等可笑。 正邪?恩怨? 这里只有纯粹的压榨和冷冰冰的资源置换。 叶红鱼低下头,看著自己身上那件努力保持雪白的蜀山內门剑袍。在罪剑城里,这身代表清高与骄傲的白袍,刺眼得像个笑话。 …… 飞血巷,雪落无声。 细盐般的冰晶顺著天际交错的太古巨剑残骸掉落,在酒肆的破旧木顶上铺开一层霜白。 酒肆內。 火炉里的炭火,已褪去明艷,化作一团內敛至极的暗红。粗瓷陶壶安静地架在炉火之上,水沸声早息。 季秋伸出食指。 指节屈起,在粗糙的壶壁上轻轻一叩。 陶壶缺口的壶嘴处,缓慢地溢出了一缕紫灰色的雾气。 那一缕雾气散出的瞬间,盘膝坐在墙角的叶红鱼,面色骤然惨白如纸。 在她的感知里,这根本不是酒香,而是一座由无数白骨与枯骨堆叠而成的尸山,是一片淹没了无数凡人与修士的苦海! 她毫不怀疑,以自己刚刚重塑的剑心,若再多吸半口这股酒香,好不容易澄澈的道基瞬间就会被这因果彻底衝垮,沦为凡俗废人。 叶红鱼猛地闭上双眼,十指结印,毫不犹豫地封闭自己嗅觉。 反观季秋,他则是微微低头,鼻尖掠过那一缕紫灰色的雾气。深邃的眼底,露出一抹温和。 紫灰色的异香没有在酒肆內过多停留。 它穿透飞血巷刺骨的寒风,悄无声息地渗入外面的冰雪之中。顺著黑石板的缝隙,向著罪剑城深处,徐徐蔓延。 …… 距离酒肆三百丈外。 绝对禁区的边缘。 几道隱晦的神识,正犹如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死死盯著那六座掩埋著玄天执事的雪坟。 他们不敢越雷池半步,但骨子里的贪婪又让他们捨不得离开此处。 风雪卷过,那一缕紫灰色的酒香,贴著地面的寒霜,飘然而至。 一名藏身在剑骸后方的修士,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下一息。 他的双眼瞬间攀满血丝,红得滴血。 他闻到了血。 多年前,为了抢夺半块下品剑髓,他一剑斩下授业恩师头颅时,溅在脸上的那一抹热血的味道。 他闻到了屈辱。 在这暗无天日的罪剑城里,像野狗一样苟延残喘,被玄天道宗的执事踩在脚下,抽乾三成紫府时的绝望。 “不……师尊……我不是故意的……別找我!” 那名修士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身体蜷缩在雪地里,十指在自己的脸上,抓出深可见骨的血痕。 他的道心,在无限放大的红尘因果面前,如薄纸般碎裂。 “噗!” 一口夹杂著破碎內臟的黑血狂喷而出。他双目圆睁,当场暴毙在雪地之中。 周围几道神识见状,嚇得魂飞魄散。 “毒!那酒肆里飘出来的是剧毒!” “退!快退!” 隱藏在暗处的散修们彻底疯了。 他们连滚带爬,拼命封闭嗅觉,向著距离酒肆更远、更深的巷道里亡命奔逃。 那间酒肆,在他们眼中已不再是藏著高手的禁地,而是彻彻底底连接著九幽黄泉的魔窟。 …… 未过多久,飞血巷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沉重、刺耳的声音。 每响一次,都伴隨著一声粗重喘息。 阿青猛地睁开双眼,毫无温度的凤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冷光。 她的左手,自然地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拉开那扇木门后,一步跨出。 站在酒肆的台阶上,居高临下,视线锁定长街尽头。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具还在勉强移动的枯骨。 漫天风雪中,那人衣衫襤褸,破烂的灰布条根本无法遮掩瘦骨嶙峋的身躯。满头如枯草般的白髮,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他走的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哗啦。” 那人又迈出了一步。 阿青终於看清,那刺耳的声音,並非来自脚步。而是来自他的后背。 在这个老叟的两侧琵琶骨上,赫然钉著两根粗如儿臂、通体漆黑且篆刻著繁复符文的巨大长钉! (玄阴透骨钉——玄天道宗用来镇压高阶修士,锁死紫府气海的法宝。) 两根黑钉刺穿了老叟的锁骨,尾端拖曳著两条粗重的玄铁锁链。 锁链在黑石路面上拖行,划出一道道刺目的火星。 每走一步,透骨钉都在骨肉里摩擦,渗出漆黑的毒血。 他抬起头,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犹如老树皮般的脸。 双眼处,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深陷的、结著一层厚厚血痂的漆黑血洞。 他甚至无视了周围那足以让筑基修士死亡的红尘异香,一步一步,拖著沉重的玄铁锁链,踏入了那片无人敢进的禁区。 瞎眼老叟驻足。他的鼻子,在风雪中用力嗅了嗅。 “香……” 老叟没有理会站在台阶上、浑身散发著杀意的阿青。 他只是执拗地拖著锁链,继续朝酒肆走来。 十丈。 五丈。 三丈。 阿青的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她没有因为对方是个瞎眼残疾的老人,就生出半分怜悯。 在她的眼里,能被钉上玄阴透骨钉的人,意味著他曾经拥有过极高的修为。哪怕现在紫府被封,也绝对是一头被拔了牙的凶兽。 垂死的凶兽,反扑亦能咬断人的脖子。 “停下。” 阿青开口。风雪里,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横在生死线上的刀。 无锋铁剑,出鞘寸许。一缕杀气,已锁定了老叟的眉心。 老叟终於停下脚步。风吹动他满头枯白乱发,他没有怒,甚至没有半分惧意。只是微微仰起头,那双空洞的血窟窿,朝向酒肆方向。 像一个在黑夜里跋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於闻到了一点人间烟火。 “好乾净的杀气……”老叟轻轻开口。 “老头子活了七百多年,见过魔修,见过剑仙,见过满口仁义的畜生,也见过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可像你这样的杀气,我还是第一次见。” 第232章 :七百年的执著 阿青没有回应。她只是缓缓握紧剑柄。 老叟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 “剑是凶器。可你的剑里,没有欲。你不是为了贏,也不是为了活,你只是……” 老叟顿了顿,“单纯地,在替別人守门。” 风雪忽然安静了一瞬。 阿青的眼神,第一次微微动了动。 但下一刻,她依旧冷冷开口:“再往前。你会死。” 老叟沉默片刻。 然后,他竟真的,又往前踏了一步。 锁链拖地。那声音像是把整条飞血巷都拖进了地狱。 阿青拇指一推。无锋铁剑再出半寸。杀机骤起! 可老叟却像根本没看见那柄剑。他只是抬起头,用力嗅著空气里那缕若有若无的紫灰酒香。 “太像了……太像了啊……” 他声音发颤,透著刻骨的悲凉。 “像极了当年蜀山山门前,那场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像极了那些跪在山门下,求仙问道、冻得浑身发抖的凡人。也像极了……” 老叟喉咙哽住,“像极了这罪剑城里,那些被活活抽乾骨血,却到死都没人替他们说一句公道话的冤魂。” 老叟说到此处,那两个漆黑的眼窟窿里,竟然诡异地淌下了两行浑浊的血泪。 血泪顺著脸颊沟壑,滴落雪地,开出刺目的红梅。 风雪卷过。老叟缓缓低下头。那具被锁链压弯的身躯,在这一刻,竟像背著整座人间。 “小丫头。我不是来討酒的,我也不是来求命的。老头子这条命,早就已经死在玄天道宗的刑台上了。” 他抬起那双乾枯如树皮的手。朝著酒肆方向,深深一拜。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雷。 “我只是闻到了。闻到这锅酒里——有冤魂在哭,有饿鬼在笑,有被踩碎脊樑的人,在骂天。所以我想来看看。” 老叟缓缓抬头,“到底是谁。敢在这座吃人的城里。替他们熬这一口气。” 酒肆內。 叶红鱼浑身剧震。 她死死盯著老叟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剑意,眼眶瞬间泛红。 “蜀山剑阁……这是藏剑峰的引路剑气……”她声音发颤,“您是……李云机长老?” 李云机身体微微一颤。沉默很久,才缓缓开口。 “长老?”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笑了起来。“蜀山若真还有长老,这人间,何至於烂成今天这个样子。” 叶红鱼眼眶通红:“可当年藏剑峰,为护山下凡人,死战妖潮七日不退——” “闭嘴!” 李云机忽然厉喝。 轰!一股浩大剑意猛然炸开!酒肆里的火焰都狠狠一颤! 叶红鱼瞬间僵住。 李云机低著头,声音却忽然疲惫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別再提蜀山了。蜀山这两个字,老夫听著噁心。山下人死绝的时候,他们在论剑。罪剑城堆满尸骨的时候,他们在飞升。连我这双眼睛……” 李云机猛地抬手,狠狠指向自己空洞的眼窝。声音第一次彻底失控。 “都是替他们看的天道!!可后来我才知道——天上那群人,根本就不在乎下面是不是尸横遍野!他们只在乎自己的道统!自己的长生!自己的剑!” 最后一句落下。整座酒肆死寂,连风雪都仿佛停了。 李云机剧烈喘息著。 半晌,他像是终於耗尽了最后那点力气,重新低下头,朝著酒肆內重重跪下。膝盖砸在地面。 “砰。” 这一声,像是一个旧时代最后的脊樑,终於断了。 “先生。” 李云机声音沙哑,“老朽守了一辈子蜀山。守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守的是一群畜生。我这双眼,看错了人。我这把剑,也护错了道。可今日。” 他缓缓抬头,空洞双眼朝向季秋。 “我在您的酒里。闻到了人间。” 酒肆內。 一直沉默的季秋,终於轻轻放下手中的葫芦。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老叟,目光平静。 “人间不好闻。” 季秋缓缓开口,“苦,脏,吵。还总有人,活得不像个人。” 李云机浑身微颤。 季秋站起身,抬起陶壶。倒了半碗呈现出暗紫色的红尘浊酒,推到桌沿。 “可再苦。那也是人间。” 酒香升腾。李云机死死盯著那半碗酒,像是看著一团火。 一团能把他这七百年不甘与愧疚,全都烧穿的火。 他拖著锁链,跌跌撞撞扑过门槛,颤抖著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轰——!” 剎那间。那股被压了三百年的剑意,轰然冲天! 两根玄阴透骨钉疯狂震颤! 大片漆黑毒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可老叟却在大笑!笑得癲狂。笑得痛快。笑得整座飞血巷风雪乱颤! “哈哈哈哈!好酒!!好一个人间!!” 笑声戛然而止。李云机猛地朝季秋叩首,额头重重砸地。 “先生熬的这锅酒,老朽喝了。那蜀山欠下的债——” 他缓缓抬头。空洞的眼窝里,血泪纵横,却透著一股寧折不弯的万古孤高。 “便由老朽。替天下剑修。先还第一笔。” “噗嗤——!!” 两道沉闷至极的血肉撕裂声,在狭窄的废酒肆內轰然炸开。 李云机仰头狂笑。 下一瞬,钉在他琵琶骨上的玄阴透骨钉,竟被体內的剑气,从骨血最深处逼出! “砰!砰!” 两根漆黑长钉裹著碎骨与毒血,狠狠钉进黑石墙壁。 锁链疯狂摇晃,刺耳的声音在酒肆內久久不绝。 李云机的后背瞬间被撕开两个前后透亮的血洞,可他非但没有惨叫,反而缓缓直起了腰。 那被锁链压弯的脊樑,一寸寸挺直。 紫灰色的酒气在他体內疯狂燃烧,这不是救命的酒,而是催命的火。 季秋这一碗红尘浊酒,从来不渡人长生,只渡人——最后一口不甘。 “长老……”叶红鱼看著这一幕,眼眶瞬间通红。 李云机缓缓偏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竟极其精准地望向她。 “你身上有玄冰剑体的味道,却没穿蜀山那身白皮。”李云机声音嘶哑,却比剑锋还冷,“好。很好。” 他向前踏出一步,锁链拖地,火星四溅。 李云机看著叶红鱼膝上的冰魄残剑,乾瘪的嘴唇咧开一抹淒凉的笑意:“剑无柄,刃带缺。残得好。“ 第233章 :剑阁守门人 ”蜀山的剑,以前太完整,太乾净。乾净到杀不了人。后来我才明白,剑这种东西,得先裂一道口子,人才知道疼。“ ”疼了,才知道这世上很多道理,是讲不通的。只能讲生死。” 叶红鱼死死攥紧手中残剑,指节泛白。 “弟子叶红鱼,师承……镇妖塔下,玄冰峰主。” 李云机身躯忽然一震。 沉默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原来是那个倔丫头的徒弟。“ ”难怪。她当年寧可被镇在塔底,日日受万剑穿心,也不肯在那张法旨上按手印。她的徒弟,自然不配再穿蜀山的白。” “长老!” 叶红鱼的眼眶彻底红了,压抑的悲慟终於倾泻而出:“弟子知道掌教为了突破大乘,引玄天道宗入蜀山,割让灵矿!“ ”可弟子不明白,为何连剑阁都毁了?为何连您……都被折磨成这样?” 酒肆骤静,只余炉火轻响。 “割让灵矿?换取资源?” 李云机忽然笑了。 那笑声嘶哑、苍凉,带著一种被人天真到心疼的悲哀。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早已被剜去眼珠的血窟窿,对著酒肆昏黄的炉火,像在看什么极其可怖的景象: “你真以为……玄天道宗看得上几条灵矿脉?” 叶红鱼浑身一震。 李云机咧开嘴,露出满口染血的牙:“他们看上的,是蜀山的命。” 轰!一句话落下,叶红鱼脑海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她死死攥著残剑,声音发颤:“长老……您什么意思?” 李云机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缓缓指向脚下,指向罪剑城,指向这座埋葬了千万修士尸骨的地底。 “你们口中的剑髓……只不过是那口鼎炉烧剩下的余烬。” 炉火忽然“噼啪”炸响。叶红鱼瞳孔骤缩:“……什么?” 李云机笑了,笑得癲狂,“玄天道宗在第二重天之下,立了一口鼎!他们抽地气,炼剑脉,焚祖庭!而蜀山掌教——” 李云机猛地一掌拍在自己胸口,字字泣血,“是亲手添柴的人!!” 轰!!! 叶红鱼体內剑心剧烈震颤,寒气失控般从她周身炸开,整间酒肆的窗欞瞬间覆满冰霜。 “不可能……”她声音都在发抖,“掌教……怎么敢……” “怎么不敢?”李云机厉声大笑,“为了大乘,为了飞升,为了活成天上的仙,他连祖宗都敢烧!“ ”你知道第一重天这些年死了多少人吗?那些矿奴、散修、流寇、死士……“ ”他们拼命往地底挖,以为挖的是机缘,以为抢的是造化!可他们抢的,只是蜀山祖脉烧出来的骨灰!!” 死寂。整个酒肆,安静得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声音。 叶红鱼脸色惨白。 她忽然想起那些为了半块剑髓彼此廝杀的修士。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只是炉子里的柴。 “所以……所谓剑髓,只是残烬?”叶红鱼声音发颤。 “是。” 李云机低低笑著,“最好的,被那口鼎吃了。剩下不要的残渣撒下来,再让天下人跪著去抢。这样,他们甚至会感谢赐下残渣的人。” 叶红鱼彻底僵住。 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不是玄冰剑体的寒,而是人心。 她终於明白师尊为何寧可被镇压也不落印。因为那不是割地,那是卖命,卖掉整个蜀山未来万年的气运。 “那剑阁呢……”叶红鱼死死盯著李云机,“剑阁为何会灭?” “因为剑阁不跪。蜀山可以烂,但剑修不能。” 李云机平静地说著,抬手摸向自己空洞的眼窝,“老夫当年守著剑阁最后一道门。玄天来了三位炼虚,蜀山掌教站在他们身后。他说,时代变了,剑修那套寧折不弯的东西该扔了。” 李云机笑得悲凉至极:“他说,从今以后,蜀山的剑,不再斩天,只替仙人开路。“ ”后来剑阁七百二十一人,死了七百二十个。最后一个没死成,因为他们要留条狗,替他们守门。” 他缓缓抬起那双布满锁链血痕的双手:“丫头,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叶红鱼嘴唇发白:“……什么?” 李云机缓缓抬头,空洞的眼窝里淌下浑浊的泪水:“最可笑的是,那些死在矿洞里的孩子,到死都觉得——是自己命不好。” 轰。 这一句话,像一把刀,彻底刺穿了叶红鱼的剑心。她眼眶瞬间通红,冰魄残剑发出低低哀鸣。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罪剑城的人不恨玄天,因为他们连真相都不知道。他们被人踩在泥里太久,久到已经忘了,自己原本可以站著活。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季秋,忽然轻轻放下手中的粗瓷茶碗。 “有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间酒肆骤然安静。 李云机缓缓转头。季秋坐在炉火旁,神色平静,仿佛刚刚听完的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说书。 “以祖脉作薪,借玄天之手布鼎,再用整座蜀山眾生的贪慾与杀戮养火。” 季秋修长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位蜀山掌教,不是想成仙。” 季秋抬起眼,眸光深邃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寒潭。 “他是想——炼出一个新的天。” 季秋的话音落下,李云机愣了一下,他那枯竭的紫府隱隱抓住了一丝更加毛骨悚然的脉络,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细想了。 “先生。” 李云机的声音变得飘忽,犹如风中残烛,“老朽喝了您的酒。这酒里的眾生相,老朽背不动了。但我蜀山的债,我得还。” 他突然抬起那只右手,將五指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噗嗤!” 鲜血飞溅。 “长老!!” 叶红鱼失声惊呼,猛地衝上前。 可下一瞬,一道黑影横跨半步。阿青犹如铁壁般挡在她面前。 “让开!”叶红鱼双目通红,玄冰剑气疯狂震盪。 阿青却一步不退。那双冰冷的凤眸里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肃穆:“別动。他在交差。拦他——是在辱他。” 叶红鱼僵在原地。 李云机低著头,五指在胸膛里缓缓摸索,鲜血不断滴落:“老朽是剑阁守门人。门在人在,门不开,谁也別想过去。” 第234章 :万剑渊 “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响起,他竟硬生生掰断了自己一根肋骨! “出来!!”李云机低吼。 一截泛著古老青铜光泽的剑骨,被他从胸膛抽出。 那是他以毕生正气温养的本命剑骨。骨片之上,天然烙印著一道蜀山剑符。 李云机双手颤抖,將带著心头热血的剑骨放在季秋桌前:“鼎炉禁制,唯有蜀山嫡系剑骨可破。先生……这扇门……老头子替你们开了。” 话落,他体內最后一丝剑气轰然散尽。整个人瞬间灰败下去,踉蹌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外风雪。 “別脏了……先生的屋子……” 阿青静静看著他的背影,左手拇指轻推剑柄。 “錚。”一声剑鸣,替他送行。 风雪里,李云机面朝蜀山主峰方向缓缓盘膝坐下。空洞的眼窝中,最后一次流下血泪。 “大雪……下了三百年啊……云机……守不住阁了……” 风雪骤卷,老人躯壳瞬间风化,化作满地灰白粉末融入天地。 酒肆內,叶红鱼跪伏於地,额头死死抵著黑石板。那股悲慟与杀意,在她剑心深处,终於凝成了一场真正的雪。 季秋静静看著桌上那枚青铜剑骨。 “阿青,把东西收了。” 阿青走上前,用一方乾净的手帕极其仔细地將剑骨包裹,贴身收好。 退下时,她抬起脚,在阶前的乾净雪地上,將靴底不慎沾染的一滴毒血反反覆覆蹭了个乾净。 季秋端起茶碗,目光穿透风雪,望向那深不见底的渊蔽。 …… 风雪压城。 酒肆像一粒快被黑夜吞没的火星。 木门被寒风吹得来回摇晃,发出低哑的吱呀声,仿佛一个將死之人的喘息。 炉里的炭火烧得不旺,只剩暗红色的余烬。 季秋坐在桌前,安静地看著炉上的粗瓷陶壶。 壶口有紫灰色的酒气缓缓升起。 那不是寻常酒香,更像一座城池积压了无数年的怨与苦。 屋里很静。阿青站在门边,左手轻轻压著剑柄。 叶红鱼抱著冰魄残剑,坐在火炉另一侧。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显然还未从先前的衝击中彻底缓过来。 良久。 季秋伸出手,在壶壁上轻轻一叩。 “篤。” 细微声响,在安静的酒肆里却格外清晰。 他终於开口。 “去看看吧。” 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这座城埋得太深,总得有人下去翻一翻。” 阿青抬起头。 季秋没有看她,只是望著壶口缓缓升腾的酒气。 “黄泉路不好走。” 他顿了顿。 “替我看看,那底下烧著的,究竟是炉火,还是人命。” 酒肆重新安静下来。炉中的炭火轻轻炸裂了一声。 阿青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头。她將手探入怀中,隔著粗布衣衫,轻轻按住那块被旧帕包裹的青铜剑骨。 叶红鱼起身,解下头上的玉簪,用一根麻绳將满头青丝隨意扎紧。对著季秋的背影认真行了一礼。 “先生。” 她声音很轻。 “若下面真是蜀山祖脉……”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后面的话,已经不必再说。 季秋终於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温和。 “你若连看一眼都不敢。” “那蜀山才是真的断了。” 叶红鱼身体微微一颤。她低下头,缓缓握紧怀里的冰魄残剑。 “弟子明白。” 阿青早已推开木门,一阵寒意扑面而来。 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 “红鱼姐姐,我们走吧。” 叶红鱼怔了一下。隨后笑了笑。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风雪。 长街之上,六座雪坟静静立在黑暗里。那是玄天道宗六名执事的埋骨地,风雪落满坟头,像六块无字碑。 那些曾躲藏在暗处窥探酒肆的散修,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阿青踩著积雪往前走,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整个人像融进了夜色里。 叶红鱼忽然发现,自己甚至很难真正看见阿青。 明明人就在前面,可她的气息、呼吸、脚步,全部淡得近乎於无,仿佛那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道影子。 “收敛气息。” 阿青的声音忽然传来。 叶红鱼心中微凛,她立刻压下紫府灵力,连心都沉寂下去。 罪剑城不是善地,这里更像一片腐烂的深潭。任何活人的气息掉进去,都会立刻引来无数东西。 两人穿过狭长甬道,前方横著十几具尸体。 有散修,有流寇,还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半边身子都被剖开,空荡荡的紫府里还残留著没散乾净的血气。 血流在黑石板上,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 叶红鱼脚步微微停顿。 阿青却像没看见一样,从尸体之间平静走过。直到走出很远,她才忽然开口。 “別低头。在这里,看死人看久了,会忘记自己还活著。” 风雪呼啸而过,叶红鱼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阿青这句话,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更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路到了尽头。前方是一处断崖。 断崖下,是一片翻滚的灰黑瘴气。这是通往万剑深渊的入口。风从底下吹上来,带著一股古兵器腐朽的气息。 阿青停住了。她的目光没有看向崖边,而是锁定了深渊上方三丈处的虚空。 一片雪花被风卷著,飘向崖边。在半空中,毫无徵兆地分成了两半。 断崖前三丈。悬著一根线。 那是用深海妖兽的筋,在绝阴水里泡过七七四十九天才拉出来的『断灵丝』。 阿青缓缓蹲下身。手指插进积雪,抠出一块冻得梆硬的碎冰。余光扫过四周。 崖壁右侧,有一块突起的黑色巨岩。那里的风雪流向,被某种粗劣的隱匿阵法挡了一下。 阿青屈起手指。 “吧嗒。” 指甲盖大小的碎冰飞出,砸在那根细线上。 细丝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灵力嗡鸣。 “收网!” 巨岩背后,瞬间暴起三道人影。 三个筑基初期的劫修。他们身上涌动著腥臭的血煞灵力,手中各自掐诀。 “嗖!嗖!嗖!” 三柄泛著幽绿毒光的中品飞剑,带著筑基期特有的灵力尖啸,犹如三道毒蟒,直刺丝线断裂的雪地。 第235章 :绝灵抽髓阵 但那里只有雪。冲在最前面的劫修愣了一下,刚欲催动神识收回飞剑。 “錚。” 阿青双手紧握无锋铁剑,灵力轰然爆发。 铁剑裹挟著狂暴的灵力,狠狠抡砸在最先飞来的那柄毒剑上。 “当!!” 那柄幽绿色的飞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上的灵光瞬间涣散,被无锋铁剑生生砸飞,斜插进黑石墙壁中。 飞剑受损,那名劫修脸色一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阿青欺身而上。铁剑顺势横扫,剑身上暗红色的灵气犹如附骨之疽般爆发开来。 “哧——” 那劫修惊恐地撑起灵气盾。但剑气摧枯拉朽般撕裂了那层脆弱的护盾,狠狠地斩中他的胸膛。 狂暴的剑气透体而过,將他紫府內的道基瞬间震碎。那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同一时间。 另外两柄飞剑在空中划过两道诡异的弧线,分左右两路朝著阿青绞杀而至。 “叮!” 一声清冽的剑吟。 叶红鱼动了。 她一步踏出,与阿青互为犄角。手中的冰魄残剑斜刺而出,玄冰剑心疯狂催动,一股极寒的剑气如白练般席捲而出。 左侧那柄飞剑刚一斩入这片白练,剑身表面瞬间结满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飞剑內的灵力运转被极寒剑气生生冻结,与主人的联繫被彻底斩断,噹啷一声掉落在地。 叶红鱼手腕一抖,残剑化作一道白虹,直取那飞剑的主人。 那名劫修大骇,慌忙祭出一面下品灵盾挡在身前。 “破!” 叶红鱼声音清冷。极寒剑意连绵不绝地撞击在灵盾之上,灵盾表面的阵纹只支撑了半息便被冻得龟裂。 剑气长驱直入,將那名劫修连人带盾,冻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 他猛地咬破指尖,在虚空中画出一道血符。周身灵力沸腾,化作一团血雾欲施展血遁之术逃命。 阿青连看都没看。 她手中的无锋铁剑顺势脱手掷出。 “噗嗤。” 沉重的铁剑带著无可匹敌的贯穿力,化作一道乌光,直接穿透了那团尚未成型的血雾,精准无误地洞穿了那人的气海。 强大的灵力衝击,將那人死死钉在了三丈外的黑石崖壁上。 血雾散去,风还在吹。 阿青走过去,握住剑柄,拔出铁剑。 她低下头,在崖壁一块乾净的岩石边缘,把靴底刚刚不小心沾上的一点污血。 一下。两下。蹭得乾乾净净。 叶红鱼收剑入鞘。甩掉残剑上的冰屑。她看著地上的尸体。心里很静。 “走。” 阿青收回脚。直直地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坠入了翻滚的深渊瘴气中。 叶红鱼深吸了一口气。跳了下去。 深渊里没有风。刮在脸上的,是散乱的古老剑气。 那些剑气就像失去了眼睛的野兽,在黑暗里毫无规律地乱撞。 阿青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放出神识探路。在这种地方,神识一旦离体,就会被那些狂暴的太古剑气瞬间绞碎。 她靠著对危机的本能直觉,在半空里极其微小地改变著坠落的身位。 侧身,让过一道快要消散的蓝光。 收腹,避开一阵罡风。 叶红鱼把冰魄残剑横在身前。玄冰剑意在她体表凝成了一层极薄的冰霜护甲。 乱剑刮在冰层上,发出阵阵“喀喀”声。冰屑不断掉落,又不断凝结。 借著冰霜的微光,她看清了四周。 崖壁上,插著剑。 大的有几十丈长,像石柱一样横插在岩层里。它们都已经石化了。剑身上长满了红褐色的斑块,被地底熏上来的毒火烤得龟裂。 风穿过去,发出低低的哀鸣。 这是蜀山歷代先辈的本命飞剑。 叶红鱼看到了一把剑的剑柄。上面刻著一个模糊的冰字。 那是千年前,某位玄冰峰祖师的佩剑。如今却像一块废铁,被镇压在地底。 叶红鱼觉得眼眶发烫。 她猛地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痛觉压下了心里的酸楚。 不知落了多久。 阿青突然伸出手。在黑暗中,一把死死抓住了叶红鱼的手腕。 下降的势头猛地一顿。 阿青的左手扣住了一柄巨大石剑的剑格缝隙。 脚下十几丈深的地方,有光。 三道隱晦的神识,像一张网,在下方的通道里来回扫荡。 那是三个穿著星辰道袍的玄天道宗暗哨。筑基后期修为。 他们站在一块凸起的岩台上,手里各自捏著一面阵盘。阵盘散发著幽光,將下方的路封得死死的。 叶红鱼握剑的手紧了紧。 阿青没有往下看。她的目光,落在左上方一簇即將风化的剑骸上。那里被毒火烤得最脆。 阿青鬆开了抓著叶红鱼的手。她的左手並指成剑,在虚空中轻微地一划。 一道內敛到极致的筑基剑气,顺著崖壁的缝隙,无声无息地切断了那簇剑骸腐朽的根部。 “咔。” 崖壁上,半块小山般大小的巨石,夹杂著几十柄残破的飞剑,轰然剥落。直直地砸向那三名暗哨。 “上面!” 暗哨大惊。三人同时举起手里的阵盘,向上轰出灵光。 “轰!” 巨石在半空中炸开。 漫天的石粉和紊乱的灵气,瞬间填满了整个通道,彻底切断了三人的神识探查。 阿青鬆开了手。她用护体灵气锁死周身,像一片黑色的落叶。贴著冰冷的崖壁,从爆炸的灵气余波边缘,毫无声息地滑了下去。 叶红鱼紧隨其后。 两人从三名暗哨的头顶穿过。就像两道不存在的影子穿过暗哨。 四周越来越黑。 崖壁上的石头,变成了暗红色。上面开始出现一些诡异的符文。 阿青的脚,踩到了实地。 叶红鱼也落了下来。 前方没有路了,一片幽绿色的光从极深的地方透出来。光里,隱隱约约有一个庞大得像山一样的轮廓。 那是一口炉子。里面烧著幽绿色的火。 没有声音。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炉子和她们之间,隔著一层光幕。光幕上游走著绿色的符文,一片雪花从上面飘下来,落进光幕里。 雪花里蕴含的水灵气瞬间被抽乾,直接化作了虚无。 “这是……绝灵抽髓阵。” 第236章 :夺天造化炉 叶红鱼头皮一阵发麻,她感觉到,只要自己往前走一步,紫府里的灵力就会被瞬间抽乾。 阿青看著光幕。 她將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方洗得发白的手帕,將青铜剑拿了出来。 周围幽绿色的光照在骨头上,骨头忽然亮了。那是一层很温和、很乾净的青色剑光。 那光芒碰到了绿色的光幕。光幕像被烫到了一样,向两边退缩。裂开了一条缝隙。 缺口边缘,绿色的火苗疯狂跳跃,试图重新合拢。却被剑骨上散发出的那点蜀山正气,死死撑开。 阿青攥著那块骨头走了进去。 叶红鱼连忙跟上。 两人刚踏进去。身后的光幕轰然合拢。绿色的符文重新连接。 光幕內。 那充斥於深渊上方的、狂暴的剑气乱流,在跨入阵法的瞬间,便如被某种更高位的法则生生掐灭了。 所有的声音,在此刻消散得乾乾净净。 没有风声,没有雪落,甚至连两人原本均匀的呼吸声,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都显得极其刺耳。 阿青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不是泥土,也不是石块。是一层厚得化不开的灰白色粉末。 她抬足,缓缓踩下。靴底陷入其中,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那些粉末轻若无物,被踏碎时亦无半点菸尘,宛若一片真正死去的大地。 “是劫灰。” 叶红鱼传音道,声音里透著无法掩饰的寒意。 阿青没有回应,她的左手始终覆在无锋铁剑的剑格之上。 她没有放出神识,在这种渊底,神识便如暗夜里的萤火,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她只是静静地听。 前方黑暗中,矗立著一根根庞大的黑影,待走近了,方才看清,那是一柄柄斜插在劫灰中的太古巨剑残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锈跡斑斑,残刃无声。每一柄剑都像是一座沉默了万年的墓碑。 两人借著这些巨剑墓碑的阴影,无声地向中心推进。 越往深处,气息便越发诡异。不是炎热,而是一种阴冷至极的灼烧感。 “锁住灵台,莫与天地交感。” 阿青的神念再起。 就在此时,前方的黑暗中,透出了一抹幽碧色的残光。 阿青身形一闪,贴在了一柄十丈高的断剑后方。叶红鱼紧隨其后,两人顺著断剑那粗糙的边缘,望向深渊的最中心。 下一息,叶红鱼瞳孔骤然收缩,怀中的冰魄残剑发出一声悲凉至极的嗡鸣。 那是一尊鼎。一尊悬於虚空之中的古老巨鼎。 鼎身暗青,宛若亿万载仙金浇筑,庞大得足能吞下一座主峰。鼎壁上没有瑞兽云纹,唯有密密麻麻、如活物般蠕动的大道符篆。 九道粗如山脊的漆黑锁链自深渊四周延伸而来,道则流转,將其死死镇压在虚空之中。 但真正令叶红鱼道心战慄的,是鼎炉的正下方。那一片幽碧色的毒火。 那火不曾跳跃,只如一片倒悬的绿色死海,安静、贪婪地贴在鼎炉底部。 而在火的正下方,是一条宽达百丈、流淌著淡金光辉的地下长河。 那不是水,是剑脉。 是蜀山温养了万载的太古祖脉,是这十万大山的根。 此刻,金色剑脉却像一根被人剖开的龙骨,被死死镇压在极渊之下。 幽碧色的毒火化作无数条绿色的根须,极其粗暴地刺入剑脉长河中,贪婪地剥离著那一缕缕纯粹的剑道本源。 阿青的目光极静。她看懂了。 那鼎,在吞吐。 每隔三十息,鼎身上的符文便齐齐亮起。 那是“盈”。 毒火根须骤然发力,將大片金灿灿的剑脉本源撕碎,强行扯入鼎內。 金色长河深处仿佛有千万柄飞剑齐齐折断,发出悽厉的哀鸣,隨地气震盪不休。 紧接著,是“缩”。 鼎炉震颤。大片紫灰色的瘴气自鼎底喷涌而出。伴隨著瘴气一同落下的,是无数拳头大小、漆黑如墨的结晶。 “嗒、嗒……” 结晶嵌入岩壁。阿青认得,那是罪剑城里无数人爭得头破血流的极品剑髓。 叶红鱼死死咬住手背。鲜血顺著指缝流下。 那哪里是什么天地灵物?那不过是造化炉在榨取了精华后,排泄出来的残渣糟粕。 是掺杂著火毒与死怨的炉灰,是这窃天大阵烧剩下的余烬。 玄天道宗以蜀山祖脉为柴,再將炼剩下的废渣撒向第一重天,让无数修士彼此廝杀,以此来稳固秩序。 “哭,灭不了那炉中火。” 就在叶红鱼气息即將失控的瞬息,阿青的神念传来。 叶红鱼浑身剧震,双眼恢復清明。冷汗顺著额角滴落,她咽下满口的血腥味,死死盯著那尊大鼎。 阿青重新望向造化炉,目光顺著那些幽碧色的毒火根须往上游走。 忽地,她的眉头微蹙。 那些被造化炉吞噬的精纯本源,並没有顺著锁链输送给布阵的玄天道宗。 而是逆流而上,直达蜀山主峰。布阵的玄天道宗以为自己是在炼造化,却不知,自己不过是蜀山掌教手里的一枚棋子。 阿青收回目光。她发现,每次吞吐交替间,毒火都有三息回缩的真空期。 “跟著我。错半步,便是死路一条。” 阿青俯身。就在鼎炉震颤,气息回缩的剎那,她犹如一道无影的鬼魅,贴著劫灰极速掠过。 第一息,穿入缝隙。 第二息,火浪卷回。 扭曲的高温將叶红鱼的皮肤烧得发出细微的开裂声。一缕幽绿色的火星擦过阿青衣角,粗布瞬间化灰。 第三息,两人同时翻滚,扑入了一柄巨大太古残剑的阴影深处。 “轰!” 鼎炉再度吞吐。毒火暴涨。恐怖的吸力在两人刚刚跑过的位置,捲起一阵足以绞碎筑基修士的灵气旋涡。 若慢半瞬,便是尸骨无存。 叶红鱼靠在滚烫的残剑上,轻轻喘息。 她抬起头。 两人距那尊夺天造化炉的正下方,已不足百丈。 站在这里,才能真正感受到那股压塌天地的威压。灵魂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慄。 而就在此时。 阿青眯起了双眼。在那片毒火最深处、贯穿金色剑脉最核心的地方。她捕捉到了一点白。 叶红鱼浑身剧颤。 血脉深处某种东西轰然甦醒,她瞬间认出了那把剑。 那是蜀山失落了三千年的镇宗之宝。 “太古……冰魄……” 第237章 :剑骨未寒 叶红鱼的声音发著颤。泪水再也无法抑制。 那本该高悬剑阁、受万代膜拜的神剑,如今,却在炉底,替玄天道宗镇著阵眼。 阿青望著那一点惨白,左手拇指,缓慢地向上推开了无锋铁剑。 剑锋出鞘寸许,一缕死意无声瀰漫。 就在阿青剑气盪开一丝涟漪的剎那。 深渊极深处的黑暗中。 在造化炉庞大的阴影背后,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骨骼摩擦的声音。 像是一具枯坐了无数岁月的乾尸,扭动了脖颈。 “三百年了……” 声音自深渊尽头缓缓传来。 隨著那声音响起,天地间原本紊乱的灵气,却忽然变得极其沉重。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自黑暗深处缓缓压下。 叶红鱼脸色骤变。 她只觉得周身空气瞬间凝固,体內运转的玄冰灵力像被冻结在经脉之中。 “咔……” 叶红鱼肩头微沉,膝骨发出细微脆响。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心血喷在怀中残剑之上。 “錚——” 冰魄残剑骤然震鸣。一缕极寒剑意,自断刃之上冲天而起。 寒气扩散。她周身三尺之地,那股沉重如泥沼般的灵压,竟被生生斩开。 白霜浮现。叶红鱼单手持剑,缓缓抬头。苍白的脸色之下,那双眸子依旧清寒如雪。 黑暗中,终於有脚步声响起。 嗒。 嗒。 嗒。 像是一具早已腐朽的尸体,拖著沉重的残躯,一步一步,从地狱深处走来。 幽绿色的火光映照下。一道身影,渐渐显露。 那是个老者。他身上的紫纹道袍,早已破烂不堪。 道袍下,左半边身子仍是乾瘪血肉;而右半边,却已经彻底化作了幽绿色晶石。 从额头,到脖颈,再到肩膀与整条右腿。他仿佛与整座夺天造化炉长在了一起。 老者停下脚步。浑浊的左眼,静静落在叶红鱼手中的冰魄残剑上。 良久。 他忽然笑了。笑声乾涩沙哑,听得人头皮发麻。 “冰魄……” “三百年前,掌教將这把剑填入阵眼时,老夫还以为蜀山的剑骨,早就死绝了。” 叶红鱼没有说话。 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一分。 老者缓缓抬头,望向头顶那片永远看不见天光的深渊,眼底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 像恨。又像怨。 “老夫枯玄,当年,也是蜀山弟子。” 让叶红鱼瞳孔微缩。 枯玄却仿佛没看见她的神情。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尚未石化的左手,轻轻摩挲著自己半边晶化的脸。指甲刮过石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三百年前,掌教引狼入室,助玄天道宗在此建炉,要抽蜀山祖脉炼造化。” “那时宗门上下,满门噤声。无人敢来守阵。”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旦入了这炉底,便再也出不去了。” 枯玄的声音很平静。可越平静,越让人觉得压抑。 “后来。” “掌教召我入金顶大殿。” “他说老夫天资愚钝,此生结丹无望。可若愿为宗门分忧,镇守此地一甲子,他便亲赴药王谷,替我求来一枚龙虎金丹。” 老者说到这里,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带著几分扭曲的癲狂。 “一甲子……” “老夫信了!” “老夫替宗门背骂名,替玄天道宗当看门狗,替他们日日夜夜承受这地心毒火焚身!” “结果这一守——” 他猛地抬起头,那只浑浊的左眼之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怨毒! “三百年!!!” 轰! 半步金丹的威压轰然扩散! 远处大片劫灰被生生掀飞。枯玄石化的半边身子浮现出幽绿色的火纹,像有无数毒火在晶石深处疯狂流淌。 “金丹没有!” “接我回山的人也没有!” “他们只记得炉火不能灭,剑脉不能断!却没人记得,这炉底还有个人!!” 他死死盯著叶红鱼,目光像是在看三百年前的自己,又像是要吃人。 “后来老夫才明白。” “什么宗门,什么大道,什么风骨——” “不过都是高位者拿来骗人的笑话!” “你替他们卖命时,你是弟子。” “等你没用了,你连条狗都不如!” 最后一句落下。 整个深渊都安静了。只有夺天造化炉深处,仍不断传来低沉的轰鸣。 叶红鱼沉默了许久。 忽然。 她缓缓抬起了头。 “所以。” “你便替那群人,守了三百年的炉火?” 枯玄目光阴沉,杀机隱现。 叶红鱼的声音很轻。却比这深渊底部的极寒剑气,还要冷。 “蜀山弃你,是蜀山之错。” “可你自己,难道便没有错?” 她握紧残剑,白衣在沉重的威压中猎猎作响。 “你怨掌教负你,却不敢拔剑质问。” “你恨玄天道宗骗你,却甘愿继续替他们炼这口吃人的炉!” 叶红鱼看著他。 “你不是被困在这里。” “你是自己跪在了这里。” 空气,骤然死寂。 枯玄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僵住。 像是某块早已腐烂化脓的伤疤,被人极其粗暴地重新撕开! 他死死盯著叶红鱼。 石化的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那张乾瘪苍老的脸,开始极度扭曲。 “你懂什么?” 声音低哑,带著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你们这些天生剑脉的嫡传,一出生便有人护道,有人授剑!” “你们当然能站著说话!” “可老夫呢?” “老夫拼了一辈子,也不过是个底层弃徒!老夫若不低头,早在三百年前便已经死了!!” 轰! 灵气彻底暴走,整片深渊瞬间震动。 叶红鱼嘴角溢血,五臟六腑都在剧痛。可她的眼神,反而愈发冰冷刺骨。 “那你如今活著么?” 一句话。像剑一般,狠狠刺进枯玄的心口! 枯玄骤然僵住。 叶红鱼缓缓举起冰魄残剑。断刃之上,寒霜流淌,映照著她没有一丝杂质的剑心。 “蜀山弟子,可以死。” “但不能跪著活。” “你既已忘剑。” “便不配再提蜀山二字。” 轰——!!! 枯玄眼中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神智,彻底崩碎。 嫉妒、怨毒、羞愤。 三百年积压的所有不甘与懦弱,在这一刻,被这无情的剑修傲骨彻底刺穿,轰然炸裂! “住口!!!” 第238章 :活著 他猛然抬手,隨后屈指一弹。 嗤——! 一点惨绿色丹火骤然破空!速度快到极致,所过之处,空气竟发出刺耳的焦裂之声。 叶红鱼脸色骤变。 “青妹!” 她一步踏前,残剑横起,压榨气海內最后的一丝灵气。 “霜壁!” 轰!极寒剑气化作三尺冰墙,横亘身前。 下一瞬,丹火轰然撞上冰墙。 “咔嚓。” 整面冰墙瞬间布满裂纹。叶红鱼虎口崩裂,鲜血飞溅。 可也就在这半息之间,阿青动了。她没有去摸剑。只是迎著那道丹火,向左前方,极轻地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恰好踏在夺天造化炉灵潮回卷的边缘。 下一刻。 轰隆——!!! 大鼎震鸣,吞灵大阵轰然运转!整片深渊灵气疯狂倒卷。 那道已经熔穿冰墙的丹火,在天地炉势猛地一扯之下,偏离寸许。 毒焰擦著阿青脸侧掠过。左脸瞬间裂开一道焦黑血痕,皮肉翻卷。 可她神情依旧平静,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她只是隨意地抬起左手,拇指抹去脸上的焦肉血跡,然后静静望向枯玄。 枯玄浑浊的瞳孔微缩。 他活了三百年,自然看得出,方才那一步绝非运气,而是精准算出了炉势吞吐的时机。 “好!好一个聪明的小丫头。” 枯玄缓缓抬起双手,眼中的杀意彻底沸腾。 “老夫倒要看看——” “你还能借几次天地之势!” 轰!!! 浩瀚灵气如汪洋般席捲而出。 深渊上空。一只数十丈大小的青黑巨掌缓缓凝聚。恐怖的威压轰然压下! “大寒!” 叶红鱼厉喝出声。她將气海內残存的所有玄冰灵力,连同指尖逼出的一滴本命精血,尽数匯入冰魄残剑。 残剑悲鸣,化作无数道细如牛毛的极寒剑意,迎著那只巨掌倒卷而上! 咔嚓! 巨掌表面被强行覆上一层白霜,下压之势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螻蚁撼树!” 枯玄立於炉下,左手猛地一压,紫府灵气狂涌。冰霜瞬间崩裂! “噗!” 心神牵连之下,叶红鱼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单膝重重跪倒在地。残剑拄在身前,剑身颤鸣不止。 鲜血顺著她苍白的下頜,一滴滴落下。 但她抬起头,死死盯著半人半石的枯玄,那双清寒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恐惧。 “蜀山弟子,可以死。” 叶红鱼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 “但不能怕死。” 枯玄瞳孔骤缩。 这平平无奇的几个字,像是一把剑,粗暴地捅进了他那颗枯死了三百年的心。 “你懂什么?” 他猛地嘶吼出声,那半边尚未石化的乾瘪脸庞,因极度的羞愤而扭曲得不成人形。 “三百年前,老夫若不低头,早就死了!” “老夫只是想活!活著有什么错?” 深渊轰鸣,毒火狂涌。灵压隨著他道心的剧烈动盪,在渊底掀起一阵狂暴的颶风。 叶红鱼却只是安静地看著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悲悯。 “所以。” “活下来的那个。” “还是你吗?” 空气,骤然死寂。 枯玄僵在原地。他那彻底石化的右半边身躯,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像是某个被他逃避了整整三百年的答案,终於被人亲手扒开。 “不……” “不是这样的……” 枯玄乾瘪的喉咙剧烈滚动,浑浊的左眼里,开始泛起绝望的疯狂。 “老夫只是想活!!!活著!!!” 叶红鱼握紧了残剑,轻声道: “可你的剑,早就死了。” 枯玄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终於发现。自己这三百年来最怕的,不是死。 而是承认——自己已经不是剑修了。 “住口!!!” 枯玄彻底癲狂,发出悽厉的惨笑。 “剑修能长生吗?剑修能活吗?” “蜀山那些寧折不弯的疯子,到最后哪个不是尸骨无存!!!” 他一步踏出,状若厉鬼。 “死人,也配谈剑?” 叶红鱼缓缓握紧残剑,白衣猎猎作响。 “蜀山的剑。” “本就是替死人握的。” 这一瞬。 整个深渊,忽然安静了。 连翻腾的毒火,都像停滯了一息。 枯玄怔怔地看著她。 恍惚间,他像是又看见了三百年前的蜀山大雪。那个背著木剑的少年,在山门前,也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可后来,他跪下了。於是剑也断了。 “哈哈……” 枯玄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悽厉,最后竟笑出了血。 “原来如此……” “原来老夫这三百年……” “早就已经死了。” 下一瞬,他猛然抬头,眼底所有的悲凉都被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所取代。 “那老夫今日便看看——” “你们的剑!到底能不能比命更硬!!!” 枯玄那只尚未石化的左手猛然抬起,並指成剑。 深渊底部那狂暴的幽碧色毒火,犹如万川归海般向他指尖疯狂匯聚,瞬间凝结成一柄三尺长、吞吐著极度高温的幽冥火剑。 轰! 枯玄脚下的漆黑岩层骤然炸裂。他那半人半石的残躯,竟爆发出极其恐怖的速度,瞬间撕裂了十丈虚空,直逼叶红鱼面门! “蜀山剑诀,断水!” 叶红鱼清寒的眸子里没有半分退缩。她体內玄冰灵力疯狂运转,双手死死握住冰魄残剑,自下而上,迎著那柄火剑挥出。 霜白色的极寒剑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半月。 当——! 叶红鱼脸色骤变。 只交手的一瞬间,她便感觉到一股犹如山岳般沉重的力量,顺著残剑传来。 “噗!” 叶红鱼脸色骤然惨白,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 她的虎口瞬间崩裂,霜白色的护体灵光只撑了半息,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叶红鱼的双膝被压得猛然一弯,重重砸在坚硬的岩层上,將地面砸出两个深坑。 “就这点微末道行,也敢言不跪?” 枯玄狞笑,手中火剑再次发力。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黑色的残影,犹如无常索命,极其诡异地出现在枯玄身侧的死角。 阿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左手握著剑鞘,右臂之上,暗红色的莲纹已然亮起。 无锋铁剑,犹如一条隱匿在黑暗中的毒蛇,极其刁钻地刺向枯玄的左肋! 第239章:蜀山,还下雪吗? “滚开!” 枯玄心头一跳,他顾不得击杀叶红鱼,右半边那彻底石化的身躯猛然一扭。 覆盖著幽绿晶石的粗壮右臂,犹如一根攻城巨木,带著恐怖的风雷之声,狠狠向后抡出,精准无误地砸在阿青的铁剑剑脊之上。 砰! 火星四溅,灵气炸裂。 阿青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顺著剑身涌来,整个人犹如被巨石击中,向后倒飞出数丈,双脚在坚硬的岩层上犁出两条深深的沟壑,才堪堪稳住身形。 她喉头一甜,一丝黑血顺著唇角溢出。 枯玄立於半空,周身毒火翻腾,浑浊的眼中杀意彻底沸腾。 他看出了阿青那条右臂的诡异,更看出了两人配合的默契。 “老夫可没耐心陪你们玩了!” 枯玄將手中的火剑猛地捏碎。半步金丹的威压,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幽冥阵界,起!” 他双手猛然结出一个古老、晦涩的法印。 轰隆隆! 整个深渊底部开始剧烈震颤。 后方那尊庞大的夺天造化炉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紧接著,方圆百丈內的天地灵气瞬间暴走。 深渊的岩壁上,地面的裂缝中,无数道幽碧色的毒火犹如喷泉般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融合,竟化作了一片笼罩四野的恐怖火海! 这並非寻常火法,而是枯玄调动紫府灵力,强行催动大鼎火毒凝聚而成的“阵界”。 在这片绿色的火海中,每一缕火苗都重若千钧,带著焚灭神魂的恐怖高温。 “死吧!” 枯玄双手猛然向下一压。 漫天火海中,骤然凝聚出九条长达数十丈的幽绿火蟒。 这些火蟒由密度极高的毒火灵力压缩而成,每一条都散发著堪比筑基巔峰的实力。 吼——! 九条火蟒咆哮著,从四面八方,朝著下方的两人疯狂绞杀而至。 叶红鱼看著那倾覆而下的漫天火蟒,狠狠一咬舌尖,將紫府內残存的最后一丝本命精血逼出。 她双手將冰魄残剑拋入半空,十指化作残影,疯狂结出剑印。 “剑诀——大寒!” 嗡! 残剑爆发出一声极其高亢的悲鸣。刺目的霜白剑光轰然倒卷,化作一个三尺见方的极寒冰霜护罩,將两人护在中间。 砰!砰!砰! 九条火蟒疯狂地撞击在冰霜护罩上。 叶红鱼浑身剧烈颤抖,眼耳口鼻中皆溢出鲜血。 “撑不住的!给老夫烧成灰烬!” 枯玄悬浮在火海之上,不断將紫府灵力灌入火蟒之中。 护罩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如同蛛网般密集。 最多还有三息,阵破人亡。 轰! 阿青脚下的岩石瞬间粉碎。她如同一发离弦的黑色弩箭,直接撞破了叶红鱼即將碎裂的冰罩,主动冲入了漫天火海! “找死!”枯玄冷笑。 两条火蟒在半空中一个折转,张开毒火獠牙,咬向阿青的面门。 半空之中,阿青不闪不避。 她没有拔剑,而是冷静地闭住呼吸,左手握住尚未出鞘的无锋铁剑,砸在左侧火蟒的七寸处。 狂暴的毒火瞬间顺著剑鞘蔓延至阿青的左手,她的皮肉瞬间被烫得焦黑。 但借著这一砸的反震之力,阿青的身形在半空中一个转身,堪堪躲避右侧火蟒的獠牙!她的衣角瞬间化作飞灰。 阿青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速度骤增,直逼枯玄面门! “这等战斗直觉……” 枯玄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从未见过这种寧可自毁肉身,也要拉近距离的亡命打法。 “想杀老夫?下辈子吧!” 枯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右半边那彻底石化的身躯猛然向前一顶。紫府內浩瀚的灵力疯狂涌入晶石之中。 咔咔咔咔! 一堵极其厚重的幽绿色晶体气墙,瞬间在身前三尺处凝结成型。 阿青的眼神,在这一刻,冷到了极致。 “錚——!” 无锋铁剑出鞘。一条细若游丝、暗红到了极致的线,自那没有开锋的铁剑之上,骤然浮现。 破军斩! 阿青连人带剑,化作一道悽厉的暗红死光,狠狠撞上了那面幽绿晶盾! 哧——! 幽绿晶盾在触碰到暗红剑衣的瞬间。凡是接触的幽绿晶体,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灵机,化作一蓬蓬灰白粉末,簌簌落下。 “这……这是什么力量?” 枯玄那只浑浊的左眼瞬间瞪得滚圆。浩瀚的灵力疯狂灌入晶盾,试图修补裂口。 “给老夫挡住啊!!” 但阿青的右臂,爆发出了一股不属於人间的恐怖力量。 嘶啦——! 铁剑穿透了三尺厚的幽绿晶盾。剑尖,距离枯玄的眉心,只剩一尺。 “老夫跟你拼了!!!” 枯玄彻底陷入了绝望的癲狂。 在这最后的一尺距离內,他大口一张。 “噗!” 一道由半步金丹本源凝结而成的本命丹火,骤然喷出! 这道丹火在半空中,竟化作了一柄残破的幽碧色剑影,狠狠斩向阿青的面门! 面对那道足以熔断金石的本命火剑,阿青微微偏过头。 左肩,迎上。 “嗤!” 护体灵光瞬间被熔穿。本命火剑切入阿青的左肩。 皮肉焦枯,鲜血气化。骨骼烧裂的“咔咔”声清晰可闻。 剧痛席捲全身。可阿青的神情,依旧如一潭死水。 她不退反进!右臂最后的一丝力量,轰然灌入铁剑。 哧——! 剑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枯玄的眉心。 翻腾的幽冥火海,咆哮的九条火蟒,在这一瞬间,诡异地凝滯了下来。 枯玄僵立在原地。 眉心处,一道极其细微的暗红血线,缓缓浮现。 枯玄那浑浊了三百年的左眼,散去了幽绿色的毒火。 怨毒、嫉妒、疯狂。 皆如潮水般褪去,化作一片清明。 他没有去看眼前的黑衣少女。他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了不远处那尊幽碧色的夺天造化炉。 这一刻,枯玄终於醒了。 他苦苦熬了三百年,以为自己是在求长生。却不知,这三百年,只是一场生不如死的荒唐大梦。 “三百年……大梦……” 枯玄乾裂的嘴唇微微扯动,僵硬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看向阿青,喉咙里挤出微弱如游丝的字音。 “你说……蜀山现在。还下雪吗?” 阿青看著他,眼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嘲弄,只是平静地回了一个字。 “下!” 枯玄浑身猛地一震。 他看著半空中那柄火剑,火光摇曳,恍惚间。他又看见了三百年前,蜀山金顶的那场漫天大雪。 那时的风很冷,剑很冷。 单薄的少年背著一把旧木剑,跪在山门前的风雪里,眼睛却亮得惊人。 “弟子枯玄。” 少年磕下头,声音清脆,在雪谷中迴荡。 “此生唯愿——” “一剑开天。” 风雪骤然散去。 眼前,只有深渊底部的漫天劫灰。 枯玄那只早已乾涸了三百年的左眼里,缓缓淌下一滴滚烫的血泪。 “是啊……” 他看著那把火剑,声音渐渐隨风飘散。 “它没忘……” 第240章 :锁龙局 咔嚓。 枯玄右半边身子上,那层厚厚的幽绿晶石,裂开千万道缝隙。 微弱的地底阴风拂过,这具熬了三百年的残躯,化作了一滩细腻的灰白劫烬。 深渊之底,那种维繫了三百年的死寂,被轰然撕裂。 “轰隆!!!” 夺天造化炉的深处,传出一声犹如远古凶兽濒死般的咆哮。 失去了半步金丹镇压阵眼,这尊极品法宝底部的幽碧色火光,瞬间化作了吞天噬地的狂潮。 无数条粗壮的绿色火须,彻底失去了节制。它们犹如千万条极其贪婪的水蛭,极其疯狂地扎入下方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 裂缝深处,流淌著一条散发著淡淡金芒的河流。 那是蜀山万年气运的根基——太古剑脉。 深渊的崖壁开始剧烈震颤。穹顶之上,大块被毒火烧结的漆黑巨岩不断剥落,携带著恐怖的下坠之势,狠狠砸进地面的劫灰之中,激起漫天烟尘。 周遭的灵气被大鼎强行抽乾,空气中只剩下浓郁到几乎化作实质的幽冥火毒。 “咳……” 叶红鱼拄著冰魄残剑,咳出一口带著点点碎冰的黑血。 她苍白的容顏上,映著滔天的碧色火光。紫府內,那颗玄冰剑心已黯淡得犹如风中残烛,甚至隱隱传出碎裂的哀鸣。 “大阵要崩了。” 叶红鱼的眸子里,倒映著那尊疯狂吞噬祖脉的大鼎,声音透著一丝掩饰不住的虚弱与沉重。 “阵纹已经无法承载如此庞大的地脉之气。最多半个时辰,炉鼎就会被生生撑爆。” 阿青黑袍早已破碎不堪。左肩那道被本命火剑斩出的伤口,深可见骨。 她转过头,看著摇摇欲坠的叶红鱼,“还能握剑么?”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调却放得很轻。 叶红鱼抹去唇角的黑血,用残剑支撑著站直了身子。她迎著阿青的目光,忽然扯出一抹极淡的、却又傲骨嶙峋的笑意。 “蜀山弟子,只有手断了,才握不住剑。” 阿青微微移开目光,看向那宛如地狱般的炉底。 “那我们走吧。” 叶红鱼点了点头,两人顶著漫天坠落的巨石与狂暴的火毒乱流,艰难地朝著深渊正中心走去。 越靠近那尊暴走的大鼎,散发出的本源威压便越发恐怖。 十丈,五丈,三丈。 每迈出一步,都仿佛背负著千钧之力。 “咔嚓!” 叶红鱼体表那层薄薄的霜白色护体灵光,终於在距离阵眼两丈处,彻底崩碎。 幽碧色的毒火犹如嗅到了血腥味的恶狼,瞬间顺著缝隙扑咬而上,钻入她的经脉,疯狂焚烧著残存的玄冰灵气。 叶红鱼双膝一软,险些栽倒。她一只手猛地抓住阿青的胳膊。 阿青没有回头,她將叶红鱼大半的重量倚在自己身上,用那具同样濒临极限的肉躯,硬生生顶住了如海啸般压下的威压。 黑袍之下,右臂上的暗红纹路犹如呼吸般明灭不定,將逼近两人的火毒生生逼退寸许。 “大周的雪,比这炉子要冷多了。” 阿青没头没脑地说了半句话。 叶红鱼却听懂了。这是阿青在告诉她,再难熬的绝境,也得熬过去。 终於,她们踏入了炉底最核心的阵眼区域。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幽碧色的滔天火海中,一条散发著纯正金芒的太古剑脉,被强行从地底抽离出半截。 它犹如一条被剥皮抽筋的金色巨龙,在炉底极其痛苦地翻腾、哀鸣。 而在金色巨龙的七寸之处,静静地悬浮著一把剑。 它没有剑柄,没有剑格,剑身布满豁口,正是那把太古冰魄残剑。 歷代蜀山峰主的信物,承载著蜀山万年气运的极品飞剑,此刻却沦为了这般模样。 但真正让两人感到绝望的,並非这把残剑,而是死死锁住残剑的囚牢。 在冰魄残剑的周围,赫然纵横交错著三十六条极其粗壮、通体呈现出暗金色的铁链! 这些锁链,每一条都有大腿粗细,犹如三十六条死寂的暗金毒蟒,蛮横地缠绕在残剑之上。 锁链的另一端,死死浇筑在四周的岩层极深处,与整个万剑深渊的地脉彻底连为一体。 “那是……” 叶红鱼仰起头,看著那些在三百年火毒炙烤下泛著暗红的锁链,冰冷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 “是无妄死金!” 看著阿青投来的疑惑之色,她顿了顿一脸正色道:“据蜀山剑典所记载,天地初开时,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幽。“ ”这无妄死金,便是九幽黄泉之底的万载浊气沉淀而成的绝物。它不入五行,绝天地万法。任何神通飞剑打在上面,都会被其本源的寂灭浊气瞬间化去。” “玄天道宗用三十六条无妄死金布下这锁龙局,將整个深渊底部的地脉气机,全部镇压在了这三十六个节点上。” “只要锁链不断,残剑就拔不出。可死金隔绝万法,哪怕是元婴修士的飞剑斩上去,也留不下半道白印!” 阿青静静地听著。那双漆黑的眸子,顺著那三十六条暗金锁链的纹理,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最终死死锁定在了三十六条锁链共同缠绕残剑的那个交匯点上。 三十六条无妄死金固然万法不侵,但当年玄天道宗的大能,为了將这三十六条互不相容的死物强行聚拢、锁死残剑,必定要在交匯处留下一道承载整个地脉气机流转的阵枢。 那道阵枢,每时每刻都在承受著深渊之下、三十六方地脉极其恐怖的撕扯与反噬。 它是锁龙局的核心,也是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囚牢,唯一活著的气门。 只要死意足够锋锐,循著大阵气机流转的最薄弱处,一剑刺入那道阵枢,引动地脉之气倒灌。便能让这座阵法,从內部自行瓦解! 阿青的右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的惊蛰剑鞘。拇指微微发力,无锋铁剑出鞘半寸。 她只有一剑的机会,如果偏移了毫釐,斩在了死金上,便会被万载浊气当场反噬得粉身碎骨。 她缓缓鬆开搀扶叶红鱼的手。 挺直了满是伤痕的脊背,迎著那足以將人瞬间气化的炉底灵压,平稳地將握剑的手举到了身前。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脸。 苍白的侧顏上,带著一种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从容与信任。 “红鱼姐姐。” 在漫天轰鸣的毒火中,少女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千钧。 “借我半息,冻住这炉火。” 第241章 :半息生机 深渊之底。幽碧色的火海翻腾如怒潮,將漆黑的岩壁映照得宛如九幽炼狱。 阿青的声音,在这足以熔金化骨的狂暴轰鸣中,轻得几乎听不见。 叶红鱼握剑的手,缓缓收紧。骨节因极度的用力而泛起苍白。 作为蜀山內门弟子,她太清楚眼前这尊夺天造化炉究竟意味著什么。 整整三百年的地脉之火、祖脉怨气、极品法宝的绝世威压,全都密不透风地积压在这座如山岳般的炉鼎之中。 別说冻结火毒半息。哪怕只是让这片暴走的火海停滯一瞬,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也绝非凡人所能想像。 可叶红鱼却没有迟疑。她那双被火光映照得微微泛红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即將逝去之物的惋惜。 “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缓缓鬆开了紧握剑柄的右手。 冰魄残剑失去了主人的压制,悬浮在她的身前。残缺不全的霜白剑身,开始剧烈地颤鸣。 像是不安的惊慄。又像是跨越了万载光阴的悲慟。这柄歷经沧桑的蜀山信物,似乎预感到了它的传人即將做出何等惨烈的献祭。 叶红鱼静静地望著它,忽然轻声开口。 “蜀山弟子。” “修的从来都不是顺天而行。” 她的双手,在胸前缓慢地结出一个古老的剑印。这不仅是施法的起手式,更像是一场极其庄严、带著殉道般神圣的祭礼。 “修的……” “是这寧折不弯的一口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口极其浓郁、散发著刺目殷红的本命心头血,被叶红鱼喷吐在半空之中。 但这还不够。面对极品法宝的暴走,区区一口心血,连一朵火花都压不住。 叶红鱼缓缓闭上双眼。她的神识,在这一刻化作了一柄无形利刃,狠狠刺入了自己的紫府深处! 在那片本该生机盎然的灵海中央,悬浮著一颗晶莹剔透、散发著极致寒意与无上锋芒的玄冰剑心。 这是她苦修十余载的剑道根基。 是她日夜打磨、歷经无数生死才凝聚而成的道果。也是她这一生,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下一瞬,叶红鱼的瞼剧烈颤抖,她的眼中闪过一抹狠绝。 “碎。” 咔嚓—— 那颗完美无瑕的玄冰剑心,被她亲手崩碎。千百道极其细微的冰晶碎片,携带著毁灭性的极寒气流,瞬间倒灌入她的奇经八脉! 时间,仿佛在这惨烈的自毁中静止了一瞬。 隨后。 轰!!! 无数刺目的冰蓝色灵光,自叶红鱼周身七大窍穴疯狂爆发! 那早已不是寻常的极寒灵力,而是剑心崩毁后,彻底失控、甚至带有天地本源之威的毁灭寒气! 整座深渊底部的温度,在剎那间经歷了极其恐怖的倒转。 翻腾如海啸的幽碧色火海,第一次出现了凝滯。 空气中,甚至飘起了雪。 那绝非凡俗的雪花。而是一粒粒由极致的灵力与水汽瞬间凝结而成的六角冰晶。 而在风雪的中心,叶红鱼那满头如瀑的青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髮根处寸寸化作苍白。 鲜血,顺著她的七窍缓缓流下。却又在流出的瞬间,被那股恐怖的寒意冻结,化作悽厉的殷红血冰。 此刻的她,已经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一尊即將碎裂在风雪中的唯美冰雕。 “大寒——绝境。” 叶红鱼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里已再无黑白的瞳孔,只剩下一片代表著死亡与冰寒的霜白。 轰! 悬浮在半空的冰魄残剑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悽厉长鸣。 剑身疯狂震颤,犹如长鯨吸水般,將那漫天飘落的血色冰晶尽数吞噬入残刃之中。 下一瞬。 一道横扫八荒的霜白剑轮,以叶红鱼为圆心,骤然扩散而出! 这道剑轮没有斩向那三十六条无妄死金锁链,也没有斩向下方哀鸣的地脉。 而是蛮横地,斩向了这整座天地间的火海! 嗤嗤嗤嗤——!!! 大片大片的幽碧火浪,在腾空而起的瞬间,被那股毁灭寒气生生冻结在半空。 火焰凝霜。冰封火海。 一冷一热的极限挤压下,周遭的空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剧烈扭曲,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爆音。 就连那三十六条缠绕在残剑上、免疫万法的暗金锁链,其表面一直流转不息的火毒气机,都在这股不顾一切的极寒笼罩下,出现了一瞬停滯。 只有半息。 极寒的压制,在极品法宝的底蕴面前,仅仅只能换来这渺小的半个呼吸。 可这半息,已经是叶红鱼耗尽修为、折损百年寿元,用命生生砸出来的极限! “噗——” 剑轮扫过的瞬间,叶红鱼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 她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这等恐怖的消耗,直直地向后倒去。就像是一片在烈火中燃尽了最后一丝寒意的雪花,重重坠入滚烫的劫灰之中,再无声息。 而阿青。 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倒下的同伴。 她的眼里,此刻只有前方那三十六条纵横交错的死金锁链。 “錚——” 在这绝对寂静的半息之內。无锋铁剑,彻底出鞘。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血线,犹如一条吐信的毒蛇,缓慢、却又凝实地缠绕在没有开锋的剑锋之上。 阿青向前一步。脚下极其坚硬的结晶岩层瞬间被踩得粉碎。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迎著那隨时可能解冻、重新暴走的火海,悍然衝出! 右臂上那极其诡异的暗红色莲纹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仿佛一头沉睡在黄泉深处的远古神魔,终於在这一刻,睁开了充斥著杀戮与毁灭的眼睛。 在极致的速度与专注下。阿青的眼中,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极其缓慢。 被冻结成霜的诡异火焰。那三十六条如巨蟒般交织的无妄死金。 以及,在那三十六道免疫万法的绝对囚牢中央,那一抹微不可察的气。 阿青看见了。 那是当年布阵的大能,为了合拢大阵而留下的气门,也是整个锁龙局唯一的命门! 她没有任何犹豫,斩出了那一剑。 剑锋犹如游鱼般,穿过三十六条锁链之间那极其狭窄的缝隙。 “破。” 沙哑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在深渊底部悄然落下。 第242章 :渊龙泣血 嗤—— 剑尖分毫不差地,精准刺入那个被冻结的微小阵枢之中! 时间,也在这一刻恢復了流动。 轰隆!!! 被强行冻结了半息的火海彻底解冻,犹如被激怒的天罚,以十倍的狂暴姿態彻底暴走! 幽碧色的毒火冲天而起,欲將眼前的一切焚作虚无。 可已经晚了。阿青那一剑,没有斩断任何一条號称万法不侵的锁链。 却从根源上,斩断了维繫整个锁龙局平衡的势。 下一瞬,三十六条死金锁链,同时爆发出一阵恐怖的剧震! 嘎吱——嘎吱—— 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响彻整座深渊。 失去了核心阵枢的制衡。所有维繫在底部的力量,彻底失控了。 原本共同咬合、均匀承受著下方地脉拉扯之力的三十六道锁链,开始被深渊底部不同方向的地脉狂潮,进行著极其野蛮的疯狂撕扯。 锁链未断,死金依旧坚不可摧。可这號称完美的锁局却崩了。 轰!!! 下方的太古剑脉,在失去了镇压的瞬间,彻底陷入了狂暴。 一道直径足有十丈的金色光柱,携带著撕裂天地的威能,从地底裂缝中冲天而起! 那根本不是什么温和的地气。 更像是一头被残忍地囚禁、抽骨吸髓了整整三百年的真龙,终於在这个瞬间,挣脱了钉在它脊骨上的刑钉! 悽厉的龙吟声,在深渊崖壁间疯狂迴荡。 悲凉。怨毒。疯狂。 这是属於蜀山万千英灵的极度愤恨。 整座夺天造化炉的底部,开始承受不住这股反噬之力,发出连绵不绝的剧烈龟裂声。庞大的炉壁大面积崩塌,火海被狂暴的地气倒卷而上。 “噹啷!轰!” 数条彻底鬆脱的锁链,犹如死去的巨蟒般轰然脱落,重重砸在地面上,震得整个深渊地底都在簌簌发抖。 而在那喷薄而出的金色狂潮中央。 一柄残破的飞剑。正顺著喷涌的地脉之气,缓缓升起。它终於脱离了三百年的屈辱囚禁,重见天日。 阿青没有伸手去拿,因为就在残剑脱困的一瞬。 一股恐怖到极点、足以將金丹修士的神魂瞬间撕裂的怨气,轰然爆发! 那不是寻常的地气衝击。而是整整三百年、无数剑修英灵被炼化后留下的不甘与极恨! “轰——!” 阿青根本来不及做任何防御,只觉得胸口像被一整座巍峨的山蛮横地正面撞中。 她的身体犹如断线的风箏,瞬间倒飞而出。 半空中,一口浓郁的黑血狂喷而出,化作血雨。 “咔嚓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肋骨断裂声,在轰鸣声中依旧清晰可闻。 她像一块破布般,重重砸进远处的废墟之中。在一地尖锐的碎石与劫灰里,一路翻滚了数十丈。 最后,她强忍著几欲昏厥的剧痛,將手中的无锋铁剑刺入坚硬的地面,在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火星,才勉强地停下了退势。 鲜血顺著她惨白的嘴角、鼻腔,滴答滴答地不断滴落。 五臟六腑仿佛全被移位,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折磨。 可她没有低头去看自己那千疮百孔的身体,只是缓慢、倔强地抬起了眼帘。 前方整座深渊,已经开始走向彻底的崩塌。 金色的地脉化作了一条恐怖的虚影巨龙,正在疯狂地撕咬、撞击著夺天造化炉那残破的鼎身。 它不再被这口炉子吞噬,它在復仇。 无数如房屋般大小的巨石从穹顶坠落,大地被撕裂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渊底已经步入了毁灭的倒计时。 阿青死死撑著那柄刺入地面的铁剑。右臂青筋暴起,凭藉著非人的意志,一点点、极其艰难地站直了身躯。 她就像是一个刚刚从九幽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死气。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末日般的废墟。 她看见了远处被碎石半掩、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的叶红鱼。 她的目光继续移动。 最终死死定格在了那条正在疯狂肆虐的金色地脉巨龙腹部。 在狂暴的能量旋涡最深处。 一滴浓稠、散发著令人心悸的纯粹金芒的液体,正在狂风中缓慢地旋转。 那就像是一滴从太古真龙的脊骨中,被硬生生熬炼出来的本命髓血。 那是玄天道宗窃取了三百年的至宝,那是先生要酿的酒。也是这即將毁灭的深渊里,唯一值得带走的东西。 阿青深吸了一口夹杂著血腥味的灼热空气。 將那股翻涌至喉间、几乎要喷涌而出的血,重新咽回了腹中。 隨后,她抬起左手,用拇指抹去下頜摇摇欲坠的血滴。 然后手腕反转,反握住满是豁口的无锋铁剑,重新迈开了脚步。 一步,又一步。 拖著一地血跡,朝著那条暴怒的金色巨龙走去。 迎面扑来的,早已不是寻常的灼热气浪。而是夹杂著无尽地脉锋芒的太古剑气。 狂风如锋利的尖刀,瞬间割裂了她本就千疮百孔的黑袍。阿青那惨白的脸颊上,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两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她没有停。 两步。三步。 距离那条盘踞在造化炉残骸上、疯狂翻腾的金色巨龙,只剩十丈。 巨龙似乎察觉到了这只试图靠近的螻蚁。 它那庞大如山岳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垂下,完全由幽冥火毒与三百年极怨之气凝聚而成的巨大眼眸,死死盯住了地上的阿青。 “吼!!!” 一幅恐怖的画面,犹如九天银河倒灌,蛮横地灌入进阿青的识海! 那是一片尸山血海。 数以万计的残破飞剑,插在荒凉的雪原上。无数披头散髮的蜀山弟子虚影,在阿青的识海中悽厉地惨叫、嘶吼。 “为何抽我剑骨?” “我等死守阵眼,为何落得孤魂野鬼的下场?” “恨!恨!恨啊!!!” 三百年的怨毒,足以在一瞬间將任何一名筑基期修士的神魂冲刷成白痴,让其当场七窍流血,疯癲而死。 阿青的身体猛地一僵。剧烈的刺痛让她的视线瞬间模糊,鼻腔与耳郭中溢出刺目的黑血。 但在那片尸山血海中。阿青的神魂,却没有半分退缩,更没有被这股怨气同化。 她冷漠地看著那些嘶吼的剑修虚影。 怨气?恨意? 论恨,这天下,谁能比得过一个背负著亡国血仇、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第243章:渊毁城裂 阿青右臂上的纹路,在这一刻爆发出极其妖异的暗红血光!这股暗红色的血光,顺著她的奇经八脉,撞入了巨龙的怨气之中。 巨龙那庞大的身躯,竟在这股血光的衝击下,出现了一瞬僵滯。它那双怨毒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了一丝迷茫与战慄。 五丈。三丈。 阿青趁著这短暂的僵滯,將肉身的爆发力催动到了极致。 她整个人犹如一头逆风而行的孤狼,顶著足以將极品法宝绞碎的剑气风暴,冲入了巨龙的腹部区域! 那滴散发著淡淡金光、厚重如山岳的祖脉真髓,就在眼前不到三尺的地方。 但真髓的周围,环绕著一层恐怖的罡风。任何寻常法宝触碰,都会瞬间化作齏粉。 阿青伸出右臂,探入那层本源罡风之中! 嗤嗤嗤——! 本源罡风犹如千万把细小无形的飞剑,疯狂地切割著阿青右臂,刮出一道道深白色的印痕。 剧烈的疼痛顺著神经直衝脑海。但她的手极其平稳。连一丝一毫的颤抖都没有。 她张开五指,一把攥住了那滴悬浮的祖脉真髓! 入手的瞬间。阿青只觉整条右臂猛地一沉,仿佛托住了一座巍峨的山。 “收。” 阿青心念一动,右臂掌心裂开一道细微的血口。將这滴珍贵至极的真髓,强行封入了右臂的血肉之中! 就在真髓离体的剎那。 “吼——!!!” 那条金色的地脉巨龙发出了崩溃的咆哮,它那庞大无匹的身躯,在半空中分崩离析。化作了亿万道纯粹的、没有任何意识的金色剑气,向著四面八方疯狂席捲! 整个万剑深渊的平衡,在这一刻,彻底宣告终结。 “轰隆隆隆!!!” 最后一块残存的炉壁轰然倒塌。深渊的崖壁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一道道宽达十丈的恐怖裂缝,从地底一路向上蔓延。 毁灭的风暴,彻底降临。 “噗!” 阿青被巨龙崩解的余波扫中,整个人如遭雷击,再次狂喷出一口鲜血。 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失血过多与剧痛,正在疯狂剥夺著她的意识。 但她没有倒下。直觉告诉她,待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她没有半点迟疑,猛地转过身。犹如一道暗影,极其惊险地避开了两块砸落的巨石,衝到了数十丈外、倒在废墟中生死不知的叶红鱼身边。 叶红鱼满头白髮被鲜血染红,气息微弱得犹如游丝。 阿青的目光锁定了前方不远处——夺天造化炉原本镇压的地脉风眼。 此刻,失去了炉鼎的镇压,一股极其纯粹、狂暴的地脉灵气潮汐,正犹如即將喷发的火山,在风眼深处疯狂蓄力。 她背起叶红鱼,跌跌撞撞地冲向那个风眼。 在即將靠近的瞬间。她果断地纵身跃入了那个正在喷发灵气潮汐的恐怖深渊口! “轰!!!” 一股直径足有百丈的青白色灵气光柱,夹杂著毁灭一切的衝力,从深渊底轰然喷发! 这股力量摧枯拉朽般地摧毁了上方所有的阻碍物,將数以千万的岩石、劫灰,统统衝上了高空。 阿青死死咬住牙关,將右臂催动到极致,化作一层薄弱的暗红血盾,护住两人的周身要害。 剧痛,撕裂、在疯狂的向上攀升中,阿青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 “砰!” 伴隨著一声沉闷的坠落声。 狂暴的失重感骤然消失。阿青和叶红鱼重重地砸在了一片坚硬的地面上,在地上翻滚了数丈才停下。 “咳……” 阿青艰难地咳出一口淤血。她强撑著睁开重若千钧的眼皮,用右臂支撑著地面,缓慢地支起上半身。 脚下,是铺满青石板的街道。周围,是熟悉的残破建筑,空气中瀰漫著熟悉的烈酒与风雪的气息。 这里是第一重天,飞血巷。她们活著从渊底逃出来了。 但,阿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对劲,太安静了。 往日里那些在巷子里苟延残喘的底层散修,仿佛在一瞬间全部死绝了。 阿青缓缓抬起头,看向天空。 原本昏暗的天穹,此刻已被一层巨大无比的猩红阵纹彻底覆盖。 阵纹缓缓蠕动,像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眸,冷漠地俯瞰著整座第一重天。血雨倾盆而落。 长街尽头,一队身披黑色重甲的玄天道宗执法卫,正踏著积水缓缓巡行。铁靴落地与甲叶碰撞的声音,在死寂的雨夜中显得极其冰冷而压抑。 为首的那名执事忽然停下脚步,筑基初期的神识瞬间扩散,犹如一条阴冷的毒蛇,猛地刺向飞血巷深处。 “谁?” 他的声音在血雨中传开。巷子里没有回应,只有血雨顺著残破屋檐不断滴落的滴答声,安静得极其诡异。 那名执事眉头微皱,右手缓缓按住腰间法刀。但下一瞬,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视线似乎正在缓缓倾斜,像是脖颈失去了支撑。 直到此刻,一股冰冷至极的寒意,才后知后觉地从他的喉间蔓延开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低头看去,一柄没有开锋的漆黑铁剑,不知何时已经极其精准地切入了他咽喉与重甲衔接的那一道缝隙。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杀气外泄,甚至连护体灵气都没来得及触发。太快,也太稳,就像这一剑早已在脑海中推演过千万次。 “嗤——” 直到这一刻,一道极细的血线才缓缓浮现在他的脖颈之上。 阿青贴在他的身前,被血雨浸透的黑袍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她左手稳稳托住尸体,右手缓缓抽剑,动作安静得没有一丝多余波澜,仿佛只是隨手掐灭了一盏灯。 尸体一点点软倒,没有砸起水花,甚至连甲冑碰撞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后方几名执法卫甚至尚未察觉异常,只是隱约看见自家执事的身体似乎轻轻晃了一下。 而那道黑影,早已经背著一个白髮女子,撑著满城血雨,继续向飞血巷的深处走去。 第244章 :万灵血阵 风雨尽头,一间掛著残破酒旗的酒肆静静佇立。昏黄灯火透过窗纸,像暴雨中的一点余温。 阿青走到门前,停下脚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泥血,隨后抬起靴子,在门外青石阶上极其用力地蹭了蹭,將血泥尽数擦去。 紧接著,她抬起右手,用拇指抹去脸颊上的敌血,又在惊蛰剑鞘上隨意擦净。 直到此刻,她才推门。 “吱呀——” 木门缓缓开启,暖意与酒香扑面而来。外面的血雨与杀气,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酒肆內,小火炉静静燃烧,炉上的黄酒微微沸腾,热气升腾。季秋一袭青衫,坐在炉火旁,手中端著粗瓷酒碗,正望著火光出神。 听见开门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回来了。” 阿青反手关上门,解开胸前布条,將背上的叶红鱼小心地放在床上。 此时的她白髮染血,气息微弱,像一朵快要凋零的雪莲。做完这一切,阿青才走到季秋桌前,单膝跪地,缓缓摊开右手。 掌心血肉裂开,暗红死气缓缓退散,一滴散发著纯粹金芒的液体,静静悬浮其中。 酒肆內,空气忽然变得极其沉重,仿佛整座蜀山三百年的怨气,都压缩在了这一滴液体之中。 季秋终於抬起眼。他只是隨意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那滴暴躁无比的祖脉真髓竟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怨气顷刻平息,仿佛被什么更可怕的规矩生生压了回去。季秋將真髓悬於酒碗之上,隨后鬆手。 “滴答。” 金色液体落入酒中。剎那间,整碗烈酒瞬间化作深邃无比的紫黑色。酒香轰然扩散,辛辣,苦涩。像亡国,也像埋葬了三百年的剑鸣。 而就在这一瞬,一股恐怖至极的震盪,自地底最深处疯狂爆发! “轰隆隆隆——!!!” 整座第一重天剧烈震颤。飞血巷外,青石街道瞬间崩裂,一道道巨大裂缝疯狂蔓延,两旁建筑接连坍塌,无数散修发出惊恐惨叫。 可唯独这间小小酒肆依旧安静,季秋周身三丈之內地面完好无损,连火炉里的火苗,都没有晃动半分。 但这股震盪,却惊醒了第一重天真正的“天”。 …… 罪剑城中央,黑曜石城主府悬浮於半空。大殿深处,一座巨大血池不断翻滚,刺鼻的血腥味瀰漫整个空间。 血池中央,一名乾瘦老者盘膝而坐,正是第一重天城主,元婴初期修为的血河上人。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悬掛於穹顶之上的引龙阵盘骤然炸裂!无数碎片爆散,悽厉的阵法哀鸣响彻大殿。 血河上人身体猛地一僵,猩红竖瞳骤然收缩。 下一刻,大殿铜门轰然被撞开。一名金丹初期的大统领连滚带爬冲了进来,重重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到变形:“城主!!!万剑深渊塌了!夺天造化炉……毁了!!” 空气骤然死寂。 血河上人缓缓抬头,那张枯瘦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玄天道宗耗费数代人心血镇压三百年的极品法宝,竟毁在了第一重天。 一瞬间,一股彻骨寒意猛地攥紧了他的元婴。若让洗剑海知晓,若让那位玄霄大人知晓……他会死,而且会死得极惨。 “废物!!!” 血河上人彻底暴怒,乾枯右手猛然一抓。那名金丹统领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整个人便轰然爆碎!血肉洒落血池,转眼被吞没殆尽。 血河上人死死盯著翻腾的血池,呼吸越来越急促。 “瞒不住的,绝对瞒不住。“ ”极品法宝崩毁,如此庞大的灵机断裂,第二重天不出三日便会察觉。” “既然地脉断了……”血河上人的眼中,逐渐疯狂,“那便拿这一城修士的命来填!炼万灵血丹!只要献给玄霄大人,本座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他猛地抬头,声音如恶鬼咆哮:“开阵!封闭所有城门!开启万灵血阵!城中散修——一个不留!!!” “嗡——” 剎那间,血光照亮整座第一重天。原本覆盖天空的大阵,彻底化作一座封城血狱。无数底层修士同时惨叫,体內的气血开始被强行抽离。整个罪剑城,顷刻化作惨绝人寰的炼狱。 …… 酒肆內。 阿青猛地抬头。她能清晰感觉到,一股恐怖阵法之力,正在锁定城中每一个活物。 连她体內气血,都开始躁动。阿青缓缓握紧铁剑,身躯绷紧如弓,挡在酒肆门前。 “先生。天变了。” 季秋依旧坐在炉火旁。他没有看那漫天血阵,只是缓缓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 良久,他放下酒碗,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淡淡开口:“天没变。只是有人活不成了。” 说完,他缓缓起身,走到门前。透过门缝,看向那场覆盖整座罪剑城的猩红血雨。许久,他忽然轻微地嘆了口气。 “阿青,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让你太早拔剑么?” 阿青沉默。 季秋望著长街,目光深得像万古长夜:“因为剑一旦出了鞘,人间就该死人了。” 轰——!!! 天穹之上,万灵血阵彻底运转,整座罪剑城同时响起无数悽厉的惨叫。 而季秋只是缓缓抬起眼,眸中平静得令人胆寒。 “现在,轮到他们了。” 季秋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在酒肆中缓缓落下。没有半分杀意,却比天穹之上的万灵血阵更令人心寒。 话音落下的瞬间,吱呀一声,那扇被血雨浸透的木门,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缓缓推开。 门外天地猩红。整座罪剑城的上空,已被万灵血阵彻底覆盖。 无数道粗大的血色阵纹彼此交织,犹如一张缓缓蠕动的巨口,將整座第一重天死死吞入腹中。 空气里,瀰漫著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气息。 就在季秋踏出酒肆的剎那,那座元婴级杀阵仿佛终於察觉到了异物的存在。 漫天阵纹骤然亮起,无数猩红血丝自虚空中垂落,犹如活物般朝著季秋缠绕而来,试图强行抽离他的气血与神魂。 但极其诡异的是,那些足以瞬间榨乾筑基修士的血丝,在距离他三尺之外时,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界壁,寸寸崩碎,化作血雾。 甚至连他的衣角,都无法触碰半分。 第245章 :匹夫之剑 长街尽头,一队正在血雨中巡杀散修的玄甲执法卫猛地停下脚步。 “那里有人!”领头的筑基执事骤然抬头,死死盯住那间仍亮著灯火的酒肆,瞳孔微缩。 在整座罪剑城都被血阵吞没的绝境下,居然还有地方能不受阵法侵蚀?这本身便意味著大恐怖。 可下一刻,他眼中的惊疑便被暴戾彻底取代:“不管是谁——杀!” 十余名执法卫同时拔剑,紫府灵力疯狂灌注之下,森寒剑光瞬间撕裂重重血幕。 十几柄飞剑发出刺耳的尖啸,捲起凌厉杀机,自不同方向同时锁死季秋的眉心、咽喉、心脉等周身要害。 出手便是玄天道宗最严苛的合杀剑阵,快,狠,且不留半分生机。 然而面对那扑面而来的剑网,季秋只是静静站在门槛前。左手端酒,右手负后,青衫被风雨吹得微微翻卷。 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极其平静地看著那些越来越近的剑光。没有闪避,亦没有催动任何护体法宝。 直到第一柄法剑距离他眉心只剩三尺时,季秋才终於开口。 “子不语。”声音极其平淡,“怪力。” 第二句落下,整条长街忽然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仿佛天地之间,有某种至高无上的规矩,被人轻轻拨动了。 “乱神。” 最后两个字出口的剎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然之威,以季秋为中心,骤然扩散! 下一瞬,所有法剑上的灵光,齐齐熄灭了。 不是被强悍的外力击碎,而是被那股至高无上的法则,生生隔断了飞剑与天地灵气之间的最后一丝感应! “噹啷!噹啷!噹啷——!” 十余柄飞剑接连砸入血水,再无半点灵性,彻底沦为一堆凡铁。 长街之上,那群玄甲执法卫脸色骤变,他们惊骇欲绝地发现——自己紫府內的灵力,犹如一潭死水般彻底凝固了。 不是被阵法封印。而是这方圆百丈的天地,已被强行划作了不许万法显圣的凡俗绝地! 经脉封死,气海死寂,他们甚至连最基础的护体灵光都无法撑起,沉重的玄铁甲冑瞬间压弯了不少人的脊樑。 “我的修为呢?灵气感应不到了?”惊恐的嘶吼声此起彼伏。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就连天穹之上那座覆盖全城的万灵血阵,在触及酒肆方圆百丈时,也开始剧烈扭曲。 猩红阵纹疯狂蠕动,隨后犹如烈阳融雪般,发出刺耳的嗤嗤声,整片血阵被那股浩然正气硬生生灼穿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此方天地,万法禁绝,只论肉身凡胎! 季秋微微侧过头,“阿青。”他的目光极其平淡地扫过那些神情惊恐的执法卫,“去教教他们,没了灵气之后,剑,该怎么杀人。” “錚——!!!”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锋铁剑骤然出鞘!一道漆黑的剑影撕裂血雨,阿青脚下的青石阶轰然炸碎。 没有灵气加持,没有神通爆发,有的只是纯粹到极致的肉身力量!她整个人犹如一道黑色凶影,瞬间撞入执法卫阵中。 太快了,快到那群失去修为的执法卫,甚至连视线的残影都来不及捕捉。 “噗嗤!” 第一名执法卫只觉眼前黑影一晃。下一瞬,一截冰冷粗钝的剑锋,已经精准无比地切入了他喉甲下方那一线极其微小的空隙。 没有半分阻滯,铁剑贴著咽骨极其残忍地横切而过,鲜血猛地喷出。 那名执法卫双目暴突,死死捂住喉咙,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轰然跪倒在地。 而阿青已经从他的身侧掠过,根本没有回头去看一具那必定会死的尸体。 紧接著,第二人的胸甲缝隙瞬间被撕开,剑锋精准刺入心口三寸,將其心脉绞碎。 阿青拔剑,转身,鲜血甚至还未来得及喷出,她便已经来到了第三人面前。 “拦住她!!!” 那名筑基期的执事目眥欲裂,猛地拔出腰间备用的精钢长刀,怒吼著扑杀上来。刀锋撕裂血雨,直斩阿青的脖颈。 可阿青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就在刀锋即將临身的剎那,她脚步极其精妙地一错,恰好避开刀锋最凌厉的那一点。 紧接著,她右臂骤然发力。无锋铁剑爆发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力量。鐺的一声脆响,长刀应声断裂。 执事瞳孔骤缩,而下一瞬,一道冰冷的黑线已经贯穿了他的眉心。从前额刺入,后脑穿出,乾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阿青抽剑,鲜血从剑尖缓慢地滴落。那名筑基执事的尸体噗通一声跪倒在血泊里,至死,眼中都还残留著无法置信的极度恐惧。 三息。 仅仅三息时间,整条长街尸横遍地,十余名玄甲执法卫尽数毙命。长街中央,只剩那个倒提铁剑、浑身染血的黑袍少女,极其安静地站在血雨里。 极致的死寂中,天穹之上,终於爆发出了真正的震怒。 “轰隆隆隆——!!!” 整座罪剑城上空的猩红阵纹,骤然疯狂地暴动起来!无数血光自云层深处炸裂,一股属於元婴修士的恐怖神识,带著滔天暴怒,轰然降临! “螻蚁——安敢坏本座大计!!!” 那道苍老而极其暴虐的怒吼,自罪剑城中央轰然炸开。 声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属於元婴初期的本源神识,犹如十万座太古神山狠狠压下! 漫天血雨被这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震成虚无,飞血巷上空的空气,在这一刻沉重得犹如灌满了凝固的水银。 长街尽头,阿青浑身骨骼猛地一沉。咔嚓一声,本就断裂的肋骨在元婴威压的绝对碾压下再次崩开,裂骨声在死寂的长街上清晰刺耳。 脚下的青石板轰然炸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数丈。鲜血顺著她的眼角、鼻腔、嘴角溢出,滴落在地,晕开一朵朵悽厉的暗红血花。 而在天穹之上,无数猩红阵纹疯狂蠕动。漫天血光在神识的牵引下迅速匯聚、压缩,最终化作了一只遮天蔽日的百丈血手! 第246章:万灵血丹 那只血手之上,隱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正在痛苦哀嚎,仿佛整座罪剑城被抽离的散修魂魄,都被强行熔炼在了这一击之中。 毁灭般的气息轰然镇落,血手尚未真正拍下,长街两侧的残破楼阁便已承受不住这股威压,砖石粉碎,樑柱断裂,整条飞血巷都在元婴之威下剧烈战慄。 阿青死死咬住舌尖,口中血腥翻涌。那双被鲜血浸染的凤眸,死死盯著天上那只落下的血手。 她的右手,依旧死死握著无锋铁剑的剑柄。 哪怕明知必死,她的本能,也驱使著她想在那只手掌上,生生磕下一块血肉来。 就在这十死无生的绝境之下。 “这蜀山之下,埋的是万代剑修的傲骨。你一个窃取眾生精血苟延残喘的偽婴,也敢在人间妄称天意?” 一道极其平淡的声音,在狂暴的神识风暴中缓缓响起。 音量不高,却带著一种无视天地法则的绝对从容,压过了整座天地的轰鸣。 酒肆门前,季秋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青衫在罡风中猎猎作响,他却半步未退。 他抬起头,看著那只遮蔽半边天穹的百丈血手,深邃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惊惧,平静得仿佛在看一场劣犬狂吠的无趣闹剧。 季秋隨意地抬起左手,粗瓷酒碗中,那杯融入了祖脉真髓的紫黑烈酒正缓缓荡漾。 那並不清澈的酒液之中,沉著被抽骨吸髓了三百年的蜀山极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低下头,极其平静地將这口凝聚了人间极苦的烈酒饮入口中。 然后,迎著那只轰然落下的元婴血手,极其隨意地吐了出去。 “散。” 那口紫黑色的酒雾离口的剎那,天地间的狂暴气流极其诡异地静止了一瞬。 百丈血手在触碰酒雾的瞬间,先是指尖,隨后是掌心,紧接著整条遮天蔽日的手臂开始迅速地腐坏。 仿佛那根本不是什么元婴期的高阶神通,而是一团被丟进了万载化尸池里的恶臭烂肉! 嗤嗤嗤——!!! 大片的猩红血气在半空中化作恶臭的黑烟,整只百丈血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半空中疯狂崩解,连一丝残渣都未能落在酒肆的瓦片上。 而下一刻。 罪剑城中央,悬空的黑曜石城主府深处。 “啊啊啊啊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骤然撕裂了整座大殿的死寂。 巨大的血池轰然炸开,第一重天城主血河上人猛地从池中翻起,像一条濒死的老狗般疯狂地在血水中翻滚挣扎。 他乾枯的双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头颅,“滚出去!!!从本座的紫府里滚出去!!!” 这位活了六百年的元婴老怪,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极度恐惧。 在他的灵台识海之中,那尊三寸大小的血色元婴,此刻正如同被剥皮抽筋般疯狂战慄。 原本圆满无缺的元婴眉心处,赫然多出了一滴刺目的紫黑污斑。 污斑不大,却像一滴落入清水的浓墨,正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向外扩散。 蜀山三百年的断脉之恨,被季秋强行压缩在那口酒中。 再借著那只血手的神识牵引为桥,直接污染了他的元婴道基!这是大道层面的绝对抹杀! “嗤嗤嗤!” 元婴的表面,更是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裂纹。 “一言破万法……言出法隨!” 血河上人彻底肝胆俱裂。这一刻,他终於意识到,自己刚才挥手试图镇压的,根本不是什么藏头露尾的散修,而是一尊真正站在人间顶点的半圣! 面对这等存在,別说是他一个元婴初期,就算是第二重天的大人来了,也只有跪地求饶的份! “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本座会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 血河上人的猩红竖瞳中,骤然闪过一抹疯狂。他之所以能活六百年,凭的就是对別人狠,对自己更狠。 他猛地停止了翻滚,並指如刀,指尖极其果断地燃起一缕刺目无比的元婴真火。隨后,没有任何犹豫地,朝著自己的眉心狠狠斩下! “嗤——!” 识海之中,元婴的整条左臂连同小半个肩膀,被他硬生生地用真火齐根斩断!连同那团正在疯狂蔓延的紫黑业障,也一併从道基上削去! “噗!!!” 现实中,血河上人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 他的气息疯狂跌落,原本稳固的元婴境界瞬间崩塌,直接跌落到了半步元婴的悽惨境地。 紫府之上,更是浮现出一道道几乎无法癒合的恐怖裂纹。 但,他活下来了。通过自斩元婴这种近乎自毁修仙根基的极端方式,他硬生生切断了那道致命的因果杀机。 血河上人瘫坐在血池里,浑身犹如筛糠般疯狂发抖。那双猩红的眼眸里再无半分先前的高高在上,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极度战慄。 “第一重天……保不住了……” 他死死盯著飞血巷的方向,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小心翼翼,生怕再次引起季秋的注视。 “炉子毁了,玄霄大人的血税断了,如今又惹出这等言出法隨的怪物……再留在这里,本座必死无疑!” 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垮了他最后的理智。他猛地从血池中站起,披头散髮,形如穷途末路的恶鬼。 “既然这第一重天待不下去了……那便拿这满城十万螻蚁的命,替本座铺一条叩开天门的生路!!!” 轰!!! 城主府的黑曜石穹顶骤然炸开。一束极其粗大、蕴含著元婴期所有残存法力的血色光柱冲天而起,疯狂地注入了天穹的阵纹之中。 他要用十万散修的血肉,强行熔炼一颗万灵血丹,作为贿赂上界、逃离此地的敲门砖! 下一瞬,整座万灵血阵,彻底暴走! 雨丝如稠,垂於罪剑城的上空。 天穹早已不再是那灰濛濛的顏色。那座被彻底催发的万灵血阵,已在云端之上化作了一只冷酷无情的倒悬之眼。 十万散修的精血,正被一股浩大而残忍的力量强行剥离,凝作千丝万缕的红雾,逆著狂乱的风雨,向城主府的上空疯狂倒卷。 第247章 :奈何无生,何来死? 唯有飞血巷。方圆千丈之內,万法退避。 漫天降下的血雨在靠近的瞬间,便会被一股无形的规矩生生抹去,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长街的青石板上。 酒肆门外的泥水中。阿青拄著无锋铁剑,单膝跪地。 她的左肩深可见骨,断裂的肋骨方才在元婴神识的碾压下再次错位,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会牵扯出撕裂灵魂的剧痛。 鲜血顺著她的下頜,一滴一滴地砸在水洼里。但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犹如一桿立在沙场、寧折不弯的枪。 “吱呀——” 身后的木门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阿青艰难地转过头,酒肆內,火光微弱地跳动著,投下斑驳的暗影。 案上孤灯,照不透那碗紫雾。 季秋不知何时已回到屋內,他坐於火炉旁,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炉膛里即將燃尽的几块残炭。 那杯融入了祖脉真髓的紫黑色烈酒,就摆在粗糙的木案上。 它没有散发半点灵气波动,却透著一股足以让金丹修士道心瞬间崩溃的力量。 “进来。” 季秋声音平淡,没有夹杂任何情绪,却在这喧囂的灭世血雨中,清晰地落入了阿青的耳中。 阿青没有任何迟疑。她跨过门槛,反手將那扇单薄的木门合拢。 季秋没有看她。修长白皙的手指,隨意地拨弄了一下小火炉里的灰烬。 “炉子里的火,快灭了。” 阿青抬起眼,看向那个小火炉。炉膛深处,只剩下几点极其微弱的火星,在炉灰中苟延残喘,似乎一阵微风就能將其彻底吹熄。 季秋端起那碗紫黑色的烈酒,“这杯酒里,有蜀山被抽骨吸髓三百年的恨与怨。论烈度,它足以毒杀偽婴。” 他缓慢地抬起头,目光透过那扇窗纸,看向了城南的方向。 “满饮乾坤皆是恨,奈何无生,何来死?” 良久,季秋收回目光,静静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去城南破庙,把那个小乞丐带回来。她的身上,有这红尘里最纯粹的凡火。她若死,这局便破不开。” 阿青的脸上,未起半分波澜。她未曾问以自己这般肋骨尽断的重伤之躯,该如何在这十万人的血祭大阵中走个来回。 她只知道先生要人,她的职责,便是將人带回。 “是。” 阿青应了一声,转身推门,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门外那漫天猩红的血雨之中。 季秋坐在火炉旁,望著那道逐渐融入血色夜幕的单薄背影,眼眸深如万古长夜。任由门外漏进来的血风,將案上的孤灯吹得摇曳不定。 …… 千丈外,在越过那道无形界壁的剎那。阿青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瞬间从清冷变成了粘稠的腥甜。 一股极其恐怖、犹如实质的吸力,瞬间从天穹之上的巨大血眸中降临,锁定了她的身躯! “轰!” 紫府之內,原本就乾涸的灵气瞬间暴动,体內的精血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犹如沸水般疯狂翻滚,甚至要直接渗透出毛孔,向著天穹倒卷而去! 那是万灵血阵在无差別地掠夺世间一切活物的生机。 阿青步履未停。她的右臂上,那妖异的纹路顺著经脉,诡异地覆盖了她的全身。泛起阵阵暗淡的微光。 她的心跳,被强行压制到了十息一次。体表的温度,更是迅速降到了冰点。 此时此刻,在血阵的神识感知中,她已不再是个筑基修士,而是一具在血雨中隨波逐流的冰冷尸骸。 阿青贴著长街两旁倒塌的废墟阴影,向著城南的方向快速穿插。 耳畔,除了呼啸的血雨,便只剩下悽惨的哀嚎。 越往城南走,景象便越是宛如修罗炼狱。 一处废墟中。一队身披重甲的玄天道宗执法卫,正排著森严的阵型,挨家挨户地进行著冷血的收割。 “放过我……我的灵根已经毁了,我抽不出精血了……” 一名骨瘦如柴的炼气期散修被两名执法卫从倒塌的半截墙壁下拖出。 他跪在泥水中疯狂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血肉模糊。他的道侣被埋在碎石下,早已气绝身亡。 面对哀求,手持刑堂法剑的执法卫面上没有丝毫波澜。 “噗嗤。” 冰冷的法剑贯穿了那名散修的紫府,惨叫声戛然而止。 失去紫府屏障的瞬间,穹顶之上血光垂落。 短短三息之间,一个活生生的修士便被抽乾了最后一滴精血,化作一具乾瘪的枯骨,被隨意地踢进了水洼里。 “甲字號街区,下等精血半两。继续推进。” 旁边一名负责记录的执事,在一块玉简上划下一道神识烙印。声音比这满城的血雨还要彻骨。 在血河上人的苟活慾念面前,底层散修不是命,只是用来填补万灵血丹的耗材,死得悄然无声,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若是寻常剑修,看到同道被如此屠戮,早已怒髮衝冠,拔剑相向。 但阿青没有动。她冷漠地注视著这一切。直至执法卫走远,她才从废墟中走出,继续向著城南的破庙疾驰。 她的任务只有一个——带回那个小乞丐。 雨越下越大,血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凭著恐怖的意志力,阿青硬生生顶著断骨的剧痛与无孔不入的阵法威压,在迷宫般的残垣中穿梭了整整半个时辰。 她避开了五批极其严密的巡逻,躲过了三次大阵的探查后,终至城南。 那座坍塌了大半的山神破庙,在风雨飘摇的雨幕尽头若隱若现。 破败的山神像早已倒塌,只剩下半截泥塑的身子,悲悯却又无力地注视著这荒诞的人间。 阿青顿住身形,气息彻底断绝,完美融於一截断裂的石柱后。 破庙前,並非空无一人。十余名身披玄甲的执法卫,已手握滴血法剑,將破庙的八方死死围住。 泥水洼中,跪著一个衣衫襤褸的小女童。 她太瘦了,瘦骨嶙峋,宛如一截隨时会在风中折断的枯枝。乱发被血水黏在冻僵的脸颊上,单薄的身躯在风雨中簌簌发抖。 她生来口哑。纵然面对那些高高在上、宛如死神般的修士,也发不出半点乞怜之音。 只是那双污黑的小手,死死地捂在心口。 第248章 :半寸红尘 雨势倾盆而下。她竟固执地弓起背脊,妄图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体温,去护住怀中那半截干松木。 那是她昨日拾得的,唯一一块乾燥的木柴。 她还记得,飞血巷那间避风的酒肆里,那位好看的青衫先生,施捨过她半块白面馒头。 那馒头很软,很甜。她只想护著这块柴,送去给那座火炉添一把火,哪怕只能让那火多烧半个时辰也好。 “执事大人。” 一个执法卫冷漠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筑基执事。 “破庙里搜过了,没有其他散修的踪跡。” 那名执事眉头微皱,神识嫌弃地扫过小乞丐那瘦骨嶙峋的身体。 “毫无修为的凡人,连最下等的血丹耗材都不配当。”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厌恶,“城主大人的法旨是,城中活物,一个不留。別浪费时间了。” 他隨意地挥了挥手,“就地处理,去下一条街。” “是。” 那名执法卫麻木地点了点头。 阿青古井无波的眼骤然一缩。 “錚——” 一丝剑鸣,在血雨中乍起。 与此同时,天穹之上的猩红阵纹,却在这一瞬,毫无徵兆地亮起了绝杀之芒。 轰! 一道合抱粗细的猩红阵光,犹如天雷般从破庙上空狠狠砸下,瞬间將泥水中的女童彻底吞没! 阿青拔剑的手,死死僵在了半空。 猩红光柱內,没有惨呼,不见血肉横飞。阿青眼睁睁望著那个小哑巴,在血光中茫然地抬起头。 那双浑浊却又澄澈的眼眸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修士的仇恨,唯有对这天地世道极其纯粹的不解与战慄。 紧接著,那枯瘦的躯壳,如风中残沙,从指尖开始剥落,寸寸化作飞灰,向著天穹散去。 啪嗒。 半截未被淋透的干松木,从消散的飞灰中跌落,砸入冰冷的泥水里。盪开一圈浑浊的涟漪,溅起点点血泥。 阵光散去。破庙残阶前空空荡荡,唯余一滩辨不清顏色的死灰,在雨水的冲刷下,正缓慢地融进地上的泥沼里。 “动作快些,去下一处。血丹还差最后几味辅料。”执事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十余名执法卫麻木地转身,铁靴无情地踏过那滩劫灰,向长街深处行去。无人会在意靴底踩碎了什么,宛如无人会在意风雨中坠落的一片枯叶。 朔风穿透残垣。阿青独立於暗影深处。她维持著那个拔剑的姿势,像一尊失去魂魄的石头,僵立了很久,很久。 血雨顺著铁剑的锋刃淌落,滴在她的靴尖。 一种荒谬至极、彻骨生寒的凉意,自那颗在无数次死斗中早已麻木的心田,不可遏制地倒灌而入。 昔年大周国破,数万玄甲战死,皇族被屠戮殆尽。她踩著同袍的尸山血海爬出时,未曾落过一滴泪。 因为那是国战,是王权倾轧。死得悲壮,死得其所。 可眼前算什么?那个口不能言,那个只想在雨夜护住一块乾柴的哑童。她做错了何事? 这高高在上的修仙道统,凭何用这般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姿態,去抹杀一个连草芥都不如的生灵? 没有悲歌慷慨,没有捨生取义。唯有那截坠入泥沼、永远送不到炉膛的干松木。 这,便是规矩?这便是高阶修士视万物如螻蚁的大道? 阿青缓缓低首,视线垂在那半寸出鞘的剑锋上。 破军之意,修的是万物寂灭,是向死而生。 可若这世道,连那最后一点微末的生都要残忍地斩尽杀绝。这柄杀人的剑,究竟该向谁去挥? “錚。” 阿青缓缓发力,將那半寸铁剑,生生按回了剑鞘。 她拖著重伤的身躯,从阴影中一步步走出,任由漫天夺命的血雨,砸在自己单薄的黑袍上。 她行至那洼泥水前,缓缓蹲下。用那只握惯了杀人剑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將泥水中那截沾满污血的干松木拾起。 木柴很轻,甚至有些腐朽,此刻却沉甸甸地刺得她掌心生疼。 隨后,她五指微张,在那滩混著泥水的劫灰中,郑重地捧起了一把湿润的泥土。 土中,有这哑童留於人间的最后痕跡。阿青將劫灰死死攥在掌心。 她缓缓仰起头。那双寒潭般的凤目里,不知何时,已燃起一簇深邃、足以將整座天穹都焚穿的暗火。 她踩著满地浓稠的血水,缓缓走出那间早已坍塌大半的破庙。 风卷残雪,血气扑顶。长街尽头尸横遍地,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气。 天穹之上,那座覆盖整座罪剑城的万灵血阵仍在轰隆隆地运转,猩红阵纹如同一片倒悬的血海。 街道两侧,断壁残垣间横七竖八地倒著被抽乾精血的尸首。 老人,妇孺,孩童。他们死时甚至还保持著惊恐奔逃的姿势,皮骨相连,惨不忍睹。 阿青没有再去看。她怕多看一眼,胸腔里那股横衝直撞的杀意便会彻底失控。 她低头。左手掌心之中,那半截焦黑的松木仍残留著一丝微弱的余温。 小哑巴化作的灰烬混著泥水,正顺著她的指缝缓慢滑落。粗糙的木刺扎破了掌心,鲜血淌下,与灰烬融为一体。 她感觉得到疼。不是手心的刺痛,而是连绵至紫府深处、那种名为无能为力的绞痛。 大周国破那日,她也曾这般无力地看著亲族倒在铁骑之下。如今,她修了剑,踏了仙途,却连一个在雨夜里的凡人女童都护不住。 “小哑巴……” 阿青声音沙哑,喉咙里漫上浓烈的血腥味。 风雪吹过空荡荡的长街,无人回应。唯有远处传来房梁不堪重负的崩塌声。 她沉默良久,眼眶微红,却强忍著没有落泪。 她极其小心地收拢五指,將那捧沾血的劫灰与松木贴身收入怀中。动作轻柔,宛如护著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踏。踏。踏。 长街尽头,铁靴踏碎冰层的沉重脚步声毫无遮掩地压了过来。整齐,冰冷,犹如催命的战鼓。 阿青抬眸。 风雪瀰漫的血雾深处,十二道身披玄色重鎧的魁梧身影踏血而来。 甲冑之上,避魔灵纹次第亮起幽暗的法光,抵御著天上血阵的抽吸。每一步落下,青石长街便隨之震颤。 第249章:侠客行 眾人正前方,一名身著黑金法袍的中年执事负手而立。 筑基后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外放,强横的神识如潮水般铺散开来,將方圆百丈內的每一缕气息尽数锁定。 执事的目光穿透风雪,落在阿青那满是血污的单薄身躯上。 在万灵血阵的吸取之下,眼前这个黑袍女子,不仅未死,周身还縈绕著令人心惊的煞气。与地上那几具死状极惨的尸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眯起双眼,眸底划过一丝忌惮,但很快便被杀意所取代。 “刑堂行事,遇变数,唯有一法——抹杀。” 执事口吐寒音,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轰! 十二名玄甲卫齐齐踏前一步。筑基初期的灵力在同一时间轰然爆发,十二柄长剑錚然出鞘,刺耳的剑鸣撕裂了长街的风雪。 下一瞬,十二道赤色剑光在神识牵引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灵力剑网,朝著阿青当头罩下。 剑气横空,长街两侧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墙在剑威下轰然崩碎,漫天碎石与冰雪混杂飞溅。 阿青立於原地,未退半步。 她缓缓闭上双眼。 灵台识海之中,那捲早已消失不见的侠客行残卷,在阿青极致的悲愴与愤怒中再次重聚。 古老斑驳的文字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一道苍凉豪迈的声音,在她的紫府深处激盪迴响。 “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 金光如陨石般坠入乾涸的气海,阿青的右臂之上,血色纹路骤然绽放。暗红色的脉络如蛛网般蔓延。 阿青睁眼。凤眸之中,血色燎原。 脚下青石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爆响,轰然炸出一个深坑。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迎向那漫天绞杀而来的剑光。 第一道剑光携著劈山之势当头斩落。 阿青右臂青筋暴突,无锋铁剑自下而上,带起一道尖锐的气爆声。 轰隆! 死气与剑意在粗钝的剑锋上凝聚成三寸漆黑剑芒,与那柄刑堂飞剑正面相撞。空气在两股灵力的激盪下剧烈震颤。 “咔嚓” 飞剑上的灵纹寸寸崩裂,被这股蛮力砸得倒飞而出,没入废墟。 阵型后方,操控此剑的玄甲卫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神识受创。 阿青的冲势未减分毫。长街泥泞,她却如同一道黑色闪电。 第二道、第三道剑光自左右两侧同时袭来,封死了她的腾挪空间。 阿青左手死死护住胸口的松木,右手手腕一翻。剑鞘被她当作钝器,带著泰山压顶之势猛然横扫。 砰! 沉重的剑鞘精准砸中左侧飞剑的剑脊,直接將其砸入满是血水的泥潭。 与此同时,右手的无锋铁剑顺势翻转,剑锋贴著右侧飞剑的边缘,直刺而入。 噗的一声闷响,那道剑光如遭蛇打七寸,当场溃散。 短短两息,连破三剑。 十二名玄甲卫终於变了脸色。他们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的战斗方式。那是一种將肉身力量、剑意与死气糅合到极致,只求杀敌的亡命打法。 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噬人的孤狼。 “结阵!” 执事察觉到军心动盪,厉声怒喝。 剩余飞剑齐刷刷升空,在半空中化作一张覆盖方圆十丈的巨大剑网,带著斩碎一切的威压朝阿青轰然压下。空气在剑威下呈现出肉眼可见的扭曲。 执事不愿夜长梦多,双手在胸前飞速掐诀。 “玄冰毒煞。” 一枚幽蓝色的玉符自他储物袋中飞出,在半空中炸裂。整条长街的污血与雨水在筑基灵力的牵引下同时腾空,瞬间凝结成数十根粗大的猩红冰矛。 每一根冰矛之上,皆缠绕著浓烈的黑色毒煞,腥臭刺鼻。此乃伤及修士神魂、腐蚀飞剑灵性的阴毒术法。 嗖嗖嗖! 冰矛撕裂空气,发出悽厉的尖啸,將阿青的前后左右彻底封死。 天罗地网,杀机临头。 阿青停下脚步,站在风雪与毒煞交织的中央,缓缓呼出一口带血的白气。 她不仅未退,反而迎著漫天毒煞与剑网,迈出了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无锋铁剑倒拖在青石板上。剑锋摩擦著地面,溅起一连串刺目的火星。 哧——哧——哧—— 那沉闷且极具压迫感的摩擦声,在死寂的长街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犹如一记记重锤砸在所有玄甲卫的心臟上。 他们惊骇地发现,这个浑身浴血的女人,压根没打算防御。 “拦住她!” 筑基执事终於维持不住镇定,失声怒喝。 九名玄甲卫同时爆发出震天狂吼。体內灵力毫无保留地疯狂灌入身上的玄色重鎧。 轰! 九道灵力光柱冲天而起,彼此交融,在阵前化作一面高达数丈的巨大玄武灵盾。 玄武虚影盘踞其上,仰天咆哮,厚重的灵力威压化作狂风席捲长街。 而阿青,仍在稳步前进。 四步。三步。两步。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沾满鲜血、苍白如纸的脸庞上,竟绽放出一丝笑意。 那是勘破生死、唯留剑骨的侠客之笑。 “事了拂衣去……” 声音沙哑,吐字极轻,却如黄钟大吕般震盪著周遭的天地灵气。 下一瞬。 阿青脚下的地面轰然向下塌陷两尺! 她的肉身压榨到极限,狂暴的气血之力透体而出,在空气中激盪出一圈白色的音爆气浪。 她整个人化作一颗燃烧著暗红死气的陨石,正面撞向那面坚不可摧的玄武灵盾。 “疯子!” 有玄甲卫惊恐尖叫。他们剿杀过无数散修,却从未见过这般不退、不避、完全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的剑修。 阿青双手死死握住铁剑剑柄。紫府內最后一丝灵力,尽数倒灌入这柄凡铁之中。 轰隆——! 铁剑斩落。剑锋与灵盾接触的剎那,整面玄武灵盾猛地向內凹陷。 那头由灵力凝聚的玄武虚影发出一声悽厉的哀鸣,光芒剧烈闪烁。 阵后的九名玄甲卫如遭重锤击胸,齐齐喷出一口鲜血。 紧接著,一道细微的裂纹在盾面中心浮现。隨后,裂纹如蛛网般疯狂蔓延。 轰! 玄武灵盾彻底崩碎。漫天灵光碎片如琉璃般炸裂开来,化作倒卷的风雪乱流。 第250章:长街落雪 阿青单薄的身躯从破碎的盾光中硬生生撞了出来。 噗嗤! 没有半分停滯,铁剑顺势横扫。最前方的两名玄甲卫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连人带甲当场被斩作两截。 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冲天而起,內臟混著风雪洒满泥泞的长街。 阿青踏著温热的尸块继续前冲。 左侧一名玄甲卫强忍恐惧刚想掐诀反击,阿青左手探出,一把扣住其覆甲的头颅,藉助衝刺的惯性猛然向下一按。 轰! 那人的头颅被狠狠砸进旁边的残墙之中。整面土墙瞬间崩塌,鲜血与碎石同时炸开,惨叫声戛然而止。 剩余的玄甲卫心胆俱裂,彻底崩溃。 “逃!” 有人绝望地丟下手中的飞剑,转身向长街另一头狂奔。他们终於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修士,而是一尊索命的修罗。 执事更是头皮发麻,手脚冰凉。他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血遁!” 轰的一声,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浓郁的血光,以极快的速度向后暴退,试图逃离这片死域。 可就在这时,阿青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尸山血海的中央,任凭冰冷的风雪吹乱染血的长髮。她低头,看了一眼紧紧贴在心口的松木与劫灰。 脑海中,回闪过那个哑巴女童最后消散时的眼神。 阿青缓缓抬头,望向那道即將遁入长街尽头的血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 “谁允许你走了?” 她右臂高举,肌肉賁张,骤然鬆开五指。 无锋铁剑脱手而出。 轰! 这一掷,快到了肉眼的极限。空气被瞬间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整条长街的风雪在这一刻轰然向两侧炸散。 铁剑化作一道漆黑的雷霆,瞬间追上並贯穿了那道血光。 噗。 一声沉闷的穿透声响起。血光在半空中猛地一僵,消散开来。 执事的身体停顿在风雪中。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呆呆地看著胸口透出的那半截剑锋。 下一瞬。 铁剑上附著的恐怖巨力彻底爆发。 轰! 执事的身体被铁剑带著向后倒飞出十余丈远,伴隨著一声巨响,重重地钉在长街尽头的一根青石柱上。紫府碎裂,生机断绝。 鲜血顺著石柱的纹理缓缓流下,在雪地里殷红一片。 风雪呼啸。满街死寂。 残存的几名玄甲卫早已逃得不见踪影,再无人敢回头看上一眼。 长街中央。 阿青的身体晃了晃,终於支撑不住,半跪在冰冷的泥水里。 鲜血顺著破烂的黑袍不断滴落,在身下匯聚成一滩血泊。 她的灵力已彻底乾涸,气海枯竭,右臂之上的纹路也彻底暗淡了下去。 肺腑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浓重的血腥味,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可即便虚弱至此,她护在胸前的那只左手,依旧稳若泰山,未让怀里的劫灰沾染半分风雪。 许久之后。 阿青咬紧牙关,缓缓站起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她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长街尽头的石柱前。握住剑柄,缓缓向外发力。 噗嗤。 铁剑拔出,尸体颓然滑落在地。 阿青垂下眼瞼,看了一眼剑锋上的血跡。 她抬起持剑的右手,用手指轻轻抹去脸颊上一道温热的血痕。 风雪更大了,纷纷扬扬地落下,渐渐掩盖了满街的刺目血色,也掩埋了所有的杀机。 阿青拖著残破的身躯,没有回头,独自向长街深处的飞血巷走去。 背后,尸横遍地。 天地之间,风雪呜咽,却仿佛仍有一道低沉的剑鸣在废墟间久久迴荡。 然尸骨未寒,天地变色。 覆盖整座罪剑城的万灵血阵发出沉闷轰鸣。天穹之上,倒悬的血海阵纹开始缓缓转动。 亿万道猩红阵线自虚空深处蔓延而出,彼此交错缠绕,化作一张巨大血网。 阵图中央,那只闭合许久的猩红巨眸彻底睁开。 它俯瞰罪剑城,视眾生为炼丹药材。最终,这道毫无感情的目光定格在长街中央、那道浑身浴血的黑袍身影之上。 天地灵气瞬间凝滯。 长街两侧,无数躲在暗处尚未死绝的散修同时发出悽厉惨叫。 他们体內的气血、寿元、紫府根基,被一股无法抗衡的力量强行剥离。一道道猩红血线自他们天灵冲天而起,匯入天穹血海。 有人跪地哀嚎,有人疯狂逃窜,有人燃烧道基试图挣脱阵法束缚,皆属徒劳。 在这座覆盖全城的血色大阵面前,筑基也好,金丹也罢,皆如草芥。 天穹之上,一道合抱粗细的猩红血柱骤然坠落。 血光贯穿天地,如九天银河倾塌,朝著阿青当头镇杀而下。长街两侧的残垣断壁在余波中寸寸湮灭,化作漫天齏粉。 阿青缓缓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颊迎著漫天血光。凤眸之中,毫无惧色。 轰! 伴隨血光临体。阿青右臂之上,那本已暗淡的血色纹路,在接触到血光的剎那,爆发出刺目的暗金光芒。 暗金色的古老纹路自阿青皮肉下剥离而出。 一座丈许高的暗红色莲台虚影,自阿青身后轰然升起。 血色青莲,九瓣尽开。 隨著莲台转动,其上缠绕著无数虚幻的黑色锁链,锁链尽头拖拽著无数不屈亡魂的怨念。长街之上,阴风怒號。 莲台中央,一尊模糊不清的虚影缓缓睁眼。那一眼,竟逼得天穹上的猩红巨眸微微停滯。 血柱狠狠砸落,却未能將阿青吞没。那座暗红莲台受激而动,花瓣倒卷,竟反向將那道足以镇杀金丹的血柱一寸寸吞入蕊中。 漫天阵法血光如江河倒灌,被莲台强行炼化,化作滋养肉身的无边血气。 与此同时,大阵的法则威压试图强行侵入阿青的灵台识海。 那捲沉寂的侠客行古卷,忽如枯木逢春,又似火山崩裂,发出一声穿越万古的錚鸣。 墨跡逆流,符文崩飞,在那片混沌虚无中,晕染开一抹极致的青色。 隨著雾靄散去,一道虚幻的身影自古老的书页中踏出。 第251章 :命如草芥 他身披一袭旧青衫,髮髻斜簪一根凡铁木簪,看似落魄江湖。然而当他睁眼,那双瞳孔深处,竟有日月星辰在其中生灭轮迴。 他並未持剑,可周身气息牵引,整个识海的灵气都为之凝固,化作万千无形的剑意,在他身后列阵。 良久,那苍老而又狂放的声音,如九天雷音,滚滚而下,砸在阿青的神魂之上: “十步杀一人。” 声如洪钟,震碎虚空壁垒,显露出外界浩瀚无垠的法则青天。 他猛地抬头,青丝乱舞,那一瞬间的锋芒,竟刺得那青天都要避让三分。 “千里不留行!” 话音落,古卷轰然炸裂,金色古篆逐一亮起,化作万千缕狂暴无匹的金色剑气,自阿青的眉心爆射而出。 剑意纵横交织,带著绞碎虚空的锐利,於她身外三尺之地,化作一方密不透风的绝对剑域。 天上降下的腐蚀血雨,尚未触及阿青的黑袍衣角,便被这股桀驁不驯的剑意凌空斩灭,化作虚无。 阿青立於长街中央万法不侵。 风雪呼啸,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始终死死护在心口的那半截焦黑松木与一捧劫灰。 凡尘遗烬,安然无恙。相比於天上那不可一世的仙家法术,这捧泥灰,沉重如山。 阿青拖著剑,迈开脚步,向飞血巷走去。 法则无法加身,但肉身的崩坏却是实打实的。右侧肋骨断裂多处,左腿经脉大面积撕裂。 她每迈出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踏出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印。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有浓黑的血沫顺著嘴角溢出。 她始终没有停下。因为怀里仅剩的这些东西,还没送到。 风雪渐大,气温坠谷。漫天血雨在极寒中凝结,化作鹅毛般的红雪。雪落人间,如天地縞素。 阿青独自行走在红雪之中。三尺剑域內,风雪不侵;三尺之外,却是真正的修罗炼狱。 长街尽头,数十名散修联手布下四象防御大阵。 阵眼中央,一件护身法宝爆发著刺目青光。他们满脸绝望,不计代价地透支灵力,试图在这场劫难中求得一线生机。 天穹血眸微微转动,一道淡淡的阵法红光笔直落下。 那件法宝灵光一闪,瞬间失去所有灵性,坠落雪地。防御大阵如遇沸水的残雪,顷刻消融。 数十名修士同时僵在原地。红雪落於肩头,他们饱满的皮肉迅速乾瘪,紫府道基在半息间彻底崩塌。寿元流散,生机断绝。 不过数息,一阵朔风吹过,数十名活生生的修士化作漫天飞灰,散入风雪。 阿青看著这一幕,凤眸深处一片冰冷。 仅仅只是为了活下去,便將满城的生灵视作药材。 长生大道之下,白骨累累;底层人的命,从来都不算命。 就在此时,她怀中那半截焦黑松木,传来一点微弱的余温。 阿青低头,沉默。眼底那簇几近熄灭的暗火,迎风暴涨。 一个口不能言的凡俗女孩,只是想在冷雨夜送一块乾柴,便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场仙灾里。连骨灰都混进了泥水。 若天道视苍生为螻蚁,这样的仙,修来何用?这样的道,求来何用? 阿青握紧剑柄,任凭鲜血染红剑鞘。十里长街,她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意识开始溃散,肺腑中的血越流越冷。识海深处,因气血两亏而滋生出无数心魔幻象。 大周皇城在火海中崩塌,母后於金殿之上挥剑自刎,小哑巴站在废墟中安静地看著她。 伴隨业障噬心,阿青脚步踉蹌,左手却始终稳稳护住胸口。 风雪尽头,一座残破的牌坊终於显现轮廓。 飞血巷。 界线涇渭分明。巷外,红雪漫天,血阵遮天,万物死绝;巷內,白雪无垢,天地寂静。 一股浩然正气横贯长空。万灵血阵那足以炼化金丹的阵纹,在蔓延至飞血巷上方时,如撞上一堵无形的天壁。 亿万阵纹同时停滯,隨后受制於某种至高无上的规矩,缓缓向两侧退避。 阿青拖著残躯,终於跨过飞血巷的牌坊。 就在越过界线的一瞬,压在她身上的阵法锁定骤然消失。 失去外力压迫,护主的血色青莲重新合拢花瓣,隱没入右臂骨血;侠客行的傲然剑意也归於沉寂。三尺剑域轰然崩散。 那股强撑著她走过十里死地的意志,也隨之断裂。凡俗残躯的衰弱感排山倒海般倒灌入灵台。 阿青双膝一软,重重扑倒在洁白的雪地之中。剑鞘脱手,砸起一片雪雾。 她大口喘息,咳出的鲜血不断染红身下积雪。剧痛抽空了最后一丝站立的力气。 她没有闭眼。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飞血巷最深处。 那里,有一间半塌的酒肆。木门虚掩,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橘红火光。那是这座冰冷死城之中,最后的一抹人间烟火。 阿青看著那缕火光。 她翻过身,右手越过头顶,死死扣住冰冷的青石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她以此等惨烈的姿態,在雪地中一寸一寸向前爬行。身后,拖出一条漫长且刺目的血痕。 十丈。五丈。三丈。 终於,她沾满泥血的指节,触碰到了那道门槛。 吱呀。木门缓缓开启,风雪倒灌入室。 酒肆之內,炉火摇晃。 季秋一袭青衫,静坐案前。炉上温酒,火光微红。 他面容疏淡,外界的尸山血海皆与他无关。角落里,叶红鱼昏睡於榻,玄冰剑心尽碎,生机若有若无。 阿青的身躯翻过门槛,重重摔在干硬的泥地之上。 她无力起身。左手颤抖著探入破烂的衣襟,缓缓取出那半截松木,与那一捧混杂著污泥与鲜血的劫灰。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將掌心之物一点点递向季秋。 凤眸低垂,眼底儘是未能护住弱小的悲愴,与未能復命的屈辱。 “先生……” 声音沙哑,细若游丝。吐出二字,黑血顺著嘴角淌下,在泥地上砸出暗红斑点。 “对不起……是阿青无能……未能將小哑巴活著带回来。” 第252章 :剑心既碎 她將掌心的血泪与残渣,艰难向前托举,骨节惨白。 “只剩下……这些。” 执念落定,视线彻底溃散。黑暗无情地吞没她的意识。阿青合上双眼,昏死过去。 季秋抬起眼。他未看门外血海,未看满城尸骨。目光越过风雪,平静地落在阿青血肉模糊的掌心上。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半截松木,与那捧劫灰。 指尖微拨,將那半截干松木掷入火炉。隨后手腕倾斜,那捧承载著凡人苦厄的劫灰,尽数撒落於残炭之上。 轰。 一缕纯白色的火焰,自炉膛最深处悄然燃起。这火光不带半分炽热,却透著红尘里最乾净的烟火气。 季秋解下腰间酒葫芦。拔开木塞,手腕微翻。 一滴紫黑色的酒液,自葫芦口坠落,滴入那团纯白的凡火之中。 嗤。 酒液入火,未曾熄灭火苗。反而激起一蓬氤氳的白烟。 白烟带著红尘陈酿的辛烈,也带著人间灶火的余温,向著酒肆四周蔓延散开。 烟气拂过阿青的身体。断裂的肋骨发出一阵细密的错位声,在白烟的包裹下,自行驳接归位。 撕裂的经脉如枯木逢春,重新焕发生机。 那几处深可见骨的剑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只留下一道霜白浅痕。 白烟未停,顺著泥地溢散至墙角。 昏死於木榻之上的叶红鱼,眉心亮起一抹微光。 她体內那碎裂的玄冰剑心,在这股不带丝毫仙家灵气、却聚满凡俗温度的烟火中,缓缓融化。 冰水交融,死气尽褪,在胸腔內重新凝聚成一颗坚韧跳动的无色剑心。 季秋端起案上的酒碗,仰头饮尽。青衫落拓,儒雅之中透著睥睨天地的疏狂。 “满天神佛,皆求长生骨。” 季秋放下空碗,目光越过窗外漫天风雪,看向那只俯瞰罪剑城的猩红巨眸。 “谁识人间,二两灰。” 话音落。 飞血巷外,遮蔽天地的万灵血阵,竟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扭曲与哀鸣。那缕微不足道的凡尘白火,似烧疼了天。 酒肆残榻,朽木微响。 叶红鱼缓缓睁开眼睛,只见周身原本深可见骨的撕裂剑伤,已然全部癒合,只留几道霜白浅痕。 她撑著木榻,艰难坐起。习惯性地运转蜀山玄冰诀。却发现气海死寂,修为尽失。 她凝神內视,灵台中央,那颗玄冰剑心,彻底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通体透明、不染尘埃的无色剑心。 咚。咚。 无色剑心隨心脉搏动。將温热的鲜血注入四肢百骸。它不再吞吐天地灵气,反而將那些试图入体的仙家灵气排斥在外。 叶红鱼呆坐在榻上。素手攥紧身下的破旧麻布。指节泛白,微微发抖。 造化炉底那一击,终究是毁了她的道基。堂堂蜀山內门弟子,如今体內不存半缕灵气,成了一介彻头彻尾的凡躯。 门缝半开。朔风卷著残雪倒灌入室。 素白单衣扬起。叶红鱼浑身一颤,肌肤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慄。双臂本能环抱,牙关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冷。 刺骨的寒意如无形之刃,切开毫无灵气护体的皮肉,直透骨髓。 自八岁拜入蜀山,剑心通明之日起,她便寒暑不侵。曾赤足立於万载玄冰之上参悟剑意,不知凡尘冷暖。 如今失去灵气庇护,这区区风雪,竟冷得痛彻心扉。视线边缘泛起大片阴影。腹中传来阵阵刀绞般的酸楚与空虚。 叶红鱼捂住小腹,柳眉紧蹙。 辟穀十几载,饮朝露,食灵髓。五穀杂粮向来被她视为浊物。如今,这被强行斩断的凡俗本能如潮水般反扑。 胃酸翻滚,带来火烧般的痛楚。 她大口喘息。冷汗自苍白的额头渗出,顺著脸颊滴落在素衣上。 无力。痛苦。卑微。 这就是凡人的感受么? 叶红鱼抬起眼眸,看向酒肆中央。 小火炉內,纯白色的火焰安静跳动。不带半点修仙界的炽烈威压,只散发著属於人间灶火的微温。 季秋一袭青衫,端坐案前。单手执卷,借著微弱火光静心翻阅。案上酒碗已空,青皮酒葫芦掛在腰间。 墙角处,阿青靠著泥墙沉睡。剑鞘抱在怀中。一身伤势虽已癒合,但透支的精力需借沉睡还魂。即便入梦,那身骨相依然如利刃在匣。 叶红鱼没有出声询问。 修仙界弱肉强食,废人没有开口的资格。 她赤足踩在干硬的泥地上。 脚心传来的寒意,让混乱的大脑有了片刻清醒。她强忍著眩晕与饥寒,步履蹣跚地走到木门前。 双手扶住满是木刺的门框。视线穿过门缝,望向飞血巷外。 巷內,霜雪无垢。巷外,十里长街,修罗炼狱。 天穹之上,万灵血阵的庞大阵纹將夜空割裂。巨眸俯瞰,漫天血雨在极寒中凝结,化作鹅毛红雪,倾覆而下。 失去神识探查,这双凡人肉眼只能看清数十丈內的景象。 长街废墟间,堆叠著无数乾瘪的尸骸。 就在飞血巷牌坊界线之外不到五丈的雪地里,一支逃亡的散修队伍,正向著飞血巷绝望爬行。 两名年迈的炼气初期修士,护著三名尚无修为的孩童。老者身上的护体灵气早已破碎,衣衫襤褸,面如死灰。 天穹阵纹转动。红雪落下。 落在一名老者的肩头。 老者前爬的动作定格。乾枯手掌停在半空。皮肉转瞬失去水分,深陷骨骼。身体无声瓦解。 一缕髮丝般纤细的血线,自老者天灵冲天而起,被大阵抽走。 老者化作一具乾尸,砸在雪地里,摔断了颈骨。 身旁那名七八岁的孩童,来不及哭喊。红雪触及面颊的瞬间,稚嫩的身躯寸寸崩解,散作一捧飞灰。 另外三人,皆在数息之內重蹈覆辙。 没有震耳欲聋的惨叫,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红雪覆盖劫灰。掩埋了他们存在於世的最后痕跡。 叶红鱼死死盯著那片雪地。 手指扣入木门框。木刺扎破指腹,殷红鲜血渗出,顺著朽木纹理滴落。 一股钻心的疼传来。这痛楚非来自指尖,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第253章 :何须修仙 若在之前,身为蜀山內门弟子的她,看到这一幕,或许会悲悯,或许会嘆息。但也仅限於高高在上的俯视。 可此时此刻。她穿著单衣,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她腹中飢火中烧,连站立都觉眩晕。 她与门外那些死去的凡人、散修,再无半点区別。 冷风夹杂冰雪,扑打在叶红鱼素白的面容上。冻得发紫的唇角,扯出一抹惨笑。 “修仙数十年,断情绝欲。师傅曾言,太上忘情,方能剑道通神。红鱼闭关苦修,將心口热血冻结,方才修出若水剑意。“ ”后在先生的指导之下,將若水之意淬炼为玄冰剑心。” “若水剑意,意在柔韧;玄冰剑心,心在剔透。本以为能凭此斩破天地牢笼。“ “可我修了数十载,却只学到了冷,忘了为何而透。” “如今修为尽散,跌回凡尘。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凛冽剑气,而是这温热的泥土。” “若修仙的尽头,是高坐明堂,將同族血肉视作长生大药。若大道的终局,是冷眼旁观这红尘眾生化作飞灰。” “那这仙人,不做也罢!“ ”回去做个会哭、会痛、会为苍生落泪的凡人也不错。” 叶红鱼未曾合上木门。她迎著漫天风雪。 双眸中因修为尽丧而生出的恐慌与落寞,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勘破生死、歷经绝望后的平静。 咚。咚。 胸腔內,那颗心臟强有力地跳动。驱散了一丝风雪的寒意。 一缕微弱的白烟自火炉飘来,縈绕在她的心脉。 季秋那滴酒与凡火,烧尽了她骨血里那股高高在上的蜀山仙气,替她换了一具能真切感受人间疾苦的凡骨。 不聚天地灵气,不求仙佛庇佑。只凭胸中一口不平气。只凭一腔滚烫红尘血。 这,便是无色剑心。 叶红鱼鬆开木门框。转身走到木榻旁。 一柄布满蛛网裂纹的冰魄残剑静静横陈。剑身灵性全无,剑芒暗淡死寂。与她此刻的凡躯如出一辙。 她伸出右手,握住残缺剑柄。 剑锋微沉。失去筑基灵力加持,这柄昔日本命飞剑,此刻沉重得令她手腕发酸。 叶红鱼双手紧握剑柄,剑尖拖地。走向酒肆中央的火炉。 季秋依旧注视手中书卷,未曾抬头。 “醒了。”他语调平淡,不起波澜。 叶红鱼凝视著炉膛內安静燃烧的白火。 “醒了。” 声音不再如玄冰般清冽刺骨。带著凡俗女子大病初癒的微暗沙哑。 “饿否?”季秋翻过一页书卷。纸页摩擦声在风雪中清晰可闻。 叶红鱼点头。不遮不掩。 “甚饿。” 她坦然接纳了自己的凡俗之躯。 “墙角有干饼。” 叶红鱼提剑走向墙角。老禿掀起眼皮,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前蹄一踢,將半张干硬如石的烙饼踢到她脚边。 她俯身捡起。用袖口拂去灰尘。 就著漏进酒肆的风雪,低头,用力咬下一口。 干饼粗糙割喉。咽下之时,带来清晰的刺痛感。 叶红鱼吃得很慢,嚼得很细。每一口,都將这人间的粗糲咽入腹中。 吃罢。 他拍去素手上的残屑。双手持剑,跨过酒肆门槛。 凡人素衣,残破断剑。 无剑气冲霄,无灵光护体。 她立於界线分明的飞血巷口,直面那座遮天蔽日的万灵血阵。 修仙界的剑心碎了。 但人间的剑,才刚刚出锋。 罪剑城中心。城主府地底深处。 百丈庞大的血池剧烈沸腾。浓稠的血液如岩浆般翻滚,刺鼻的腥气凝结成实质的红雾,充斥著整座地宫。 血池正中央,悬浮著一颗拳头大小、遍布繁复窍孔的暗红色丹药。 这便是万灵血丹的雏形。每一次丹药吞吐,都会引动天穹之上的万灵血阵,將满城散修的精血源源不断地倒灌入地宫。 血河上人盘膝坐於血池边缘。他枯瘦的手指飞速掐诀,稳固著血丹的成型。 苍老的脸庞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恐惧,如影隨形。 “还不够……气血成色还差一分……” 血河上人猛地睁眼,一掌拍在身前的青铜阵图上。 阵图之上,光影流转,映照出整座罪剑城的缩影。 九成以上的区域已被猩红的阵纹彻底覆盖,唯独城南角落,有一块铜钱大小的区域,呈现出诡异的纯白。 “飞血巷。” 看著那块纯白区域,血河上人的眼角剧烈跳动。 他当然知道那里藏著什么人。那个一袭青衫、只带著一个破酒葫芦的男人。 那个只用了一句话,就碾碎他神通,將他的修为生生打落境的恐怖存在。 这等言出法隨的怪物,莫说他一个跌落境界的人,就算是第二重天的玄霄大人亲自出手,恐怕也要退避三舍。 阵图之上,那块纯白的区域溢出了一缕极其微弱、却又无法被阵法同化的凡俗火气。 这缕火气,正顺著地脉,如附骨之蛆般缓慢腐蚀著万灵血阵的底层阵纹。 若放任不管,不出半个时辰,阵法中枢便会紊乱。血丹必毁。 “城主。” 地宫阴影中,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一名身穿紫金道袍、背负双剑的中年男子步入血光之中。 此人乃是外城镇守,金丹初期执事,赵无咎。 赵无咎看著满池沸腾的鲜血,眼底闪过一丝贪婪,隨即低头抱拳:“南城防线已彻底封死。残留的散修已被阵法抽乾。只是……” “只是什么?”血河上人眼皮未抬。 “只是城南飞血巷一带,阵纹凝滯。属下神识无法探入。似有漏网之鱼,在以某种阵法抵抗大阵抽吸。” 赵无咎目光微闪,“属下恐有变故,特来请示,是否需要属下亲自带队,將其抹平?” 血河上人动作一顿。他抬起头,幽暗的目光死死盯住赵无咎。 赵无咎的算盘,他一眼便看穿。 他在这场屠城盛宴中捞足了油水,如今看到飞血巷有异宝或异阵能抵抗万灵血阵,便动了杀人夺宝的心思。 愚蠢。贪婪。且盲目。 血河上人喉头滚动作响。他很清楚飞血巷里那位是何等存在。赵无咎去,十死无生。 血阵正缺一口高阶修士的精纯本源来完成最后的淬炼。 一个金丹初期修士的浑厚气血,抵得上十万底层散修的残渣。 与其让自己这把老骨头去承担阵法反噬的风险,不如借刀杀人。 第254章 :只是凡人 让赵无咎去触那位的霉头,赵无咎一死,其金丹崩碎后的磅礴灵气,自然会被万灵血阵尽数吸收,补足血丹的最后一分缺陷。 “无咎啊。” 血河上人语气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的温和:“造化炉被毁,玄霄大人震怒。这颗血丹,是你我身家性命的最后指望。“ ”飞血巷確有叛逆作乱,手中持有一件残破的古宝,能隔绝气息。” 他顿了顿,拋出香饵:“你去將那件古宝取来。叛逆就地格杀。事成之后,那件古宝归你。本座再保你一个进入第二重天洗剑海的名额。” 赵无咎呼吸骤然粗重。第二重天。那是所有玄天道宗弟子梦寐以求的地方。 至於飞血巷的危险?他根本未曾多想。一个能在外城苟延残喘的叛逆,顶天了也就是个筑基大圆满。 他唯一担心的,只是血河上人会事后抢夺古宝。 “属下领命。定將叛逆头颅与古宝一併带回。” 赵无咎不再迟疑,化作一道紫金遁光,衝出地宫。 血河上人看著遁光消失的方向,重新闭上双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 飞血巷上空。 狂风呼啸。漫天红雪如血瀑般倒卷。 紫金遁光撕裂风雪,停滯於百丈云端。赵无咎凌空虚度,大袖飘摇,犹如俯瞰人间的神明。 他低下头,神识如汪洋般倾泻而下,试图探查下方的虚实。 然而,神识触及飞血巷上空百丈的剎那,便如泥牛入海,被一股浩荡无垠的力量消弭於无形。 赵无咎眉头微皱。他凝定双目,借著金丹修为的目力,穿透风雪,看向下方。 界线分明。 巷外,尸骨如山,血流成河。 巷內,白雪皑皑,静謐无声。 而在这涇渭分明的界线交匯处,飞血巷那座残破的青石牌坊之下。立著一道单薄的身影。 素白单衣,迎风猎猎。满头白丝並未用玉簪挽起,只隨风散落。双手持著一柄布满蛛网裂纹、灵性全无的残剑。 赵无咎怔了一瞬,眼底隨即涌起被戏弄般的暴怒。 凡人?区区凡人? 他堂堂玄天道宗执事亲临,挡在面前的,竟是一个没有半点修为的凡俗女子? 夺走古宝的叛逆躲起来,推一个凡人来送死? 荒谬,可笑。 赵无咎都懒得拔剑。对付凡人,拔剑便是脏了他的手。 他单手负后,右掌缓缓抬起。丹田內,那颗圆润的金丹极速转动。赤色真火自掌心升腾。 真火出现的剎那,百丈之內风雪蒸发,空气剧烈扭曲。 “既然不出来。”赵无咎俯瞰飞血巷,声音淡漠如冰,“那便一併化作灰烬吧。” 他翻掌下压。 “覆海赤火印” 天地灵气暴动。借万灵血阵之威,那缕金丹真火迎风暴涨,化作一方覆盖半空的赤红法印。 法印底部毁灭阵纹流转,宛如一轮坠落人间的烈日。 尚未彻底落下,飞血巷外的青石长街已寸寸崩裂,地面塌陷,空气沸腾。 恐怖灵压如山岳般镇压而下,整条飞血巷都被死亡笼罩。 牌坊之下,热浪扑面。 叶红鱼额前的一缕白髮率先化作飞灰。 素白单衣边缘迅速焦黄捲曲,裸露的肌肤浮现大片烫伤红痕。凡人躯壳,在金丹术法面前脆弱如纸。 可她没有退。她只是死死握紧了冰魄残剑,脊背笔直,犹如一柄寧折不弯的长剑。 就在覆海赤火印距离牌坊不足十丈之际。 酒肆內,火炉燃烧,木炭劈啪作响。 季秋端坐案前,左手执卷。他未曾抬头,右手食指缓缓探入酒碗。紫黑色的酒液盪起一圈细微涟漪。 隨后,他以酒为墨,在斑驳破旧的木桌上,不疾不徐地写下一个古篆。 【黜】。 字成。整间酒肆归於绝对的死寂,天地气息在这一息凝滯。 季秋收回食指,语调平淡得如同在朝堂上宣读一封最普通的官文。 “无知狂徒。窃居高位,而不恤苍生。今日,削尔仙籍,贬为白丁。” 最后一个字落下。 轰! 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无视空间距离,轰然撞入赵无咎的紫府。 云端之上,赵无咎脸上的轻蔑骤然凝固。 他感觉不到金丹了。並非感应受阻,而是那颗陪伴他三百年的金丹,彻底不属於他了。 如同朝廷收回了一位罪臣的官印,天地灵气弃他而去。风雪重新砸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赵无咎瞳孔骤缩,只觉刺骨严寒。 自踏入筑基以来两百余年,他早已忘记何为寒冷。 此刻,风如利刃切割皮肉。护体灵气在失去法则维繫后,如琉璃般寸寸炸裂。 紫金道袍失去灵气支撑,被狂风吹得凌乱翻舞。赵无咎呆滯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曾执掌真火的手,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疯狂运转功法,可丹田死寂,经脉空空荡荡。万法皆空。 那一瞬间,赵无咎终於明白,自己被打落凡尘了。 “不——!” 悽厉的嘶吼声撕裂云霄。与此同时,覆海赤火印失去灵气支撑,轰然崩塌。化作一片没有温度的白雾,被寒风吹散,似未曾存在过。 他那失去御空之力的躯壳,也从百丈高空笔直坠落。 赵无咎疯狂掐诀,歇斯底里地咆哮: “御风诀!” “踏云术!“ ”起!” 身体却依旧在下坠,越来越快。 狂风倒灌入口鼻,死亡的阴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罩住他。 坠落的风声中,他终於切身体会到,那些被他视作螻蚁的凡人,从高处摔落时,面临的是何等绝望。 砰! 沉闷巨响震碎牌坊。赵无咎重重砸在飞血巷口。青石板轰然崩裂。双腿齐根折断,森白骨茬刺穿血肉与道袍。 內臟在巨大衝击力下破裂,鲜血混著碎肉狂喷而出。他像条被抽断脊樑的野狗,在雪地与泥水中剧烈抽搐。 仙人落地,不如猪狗。 酒肆內。 季秋端起酒碗,饮尽残酒。目光越过窗欞,平静地落在门外。 “他现在,与你一样,只是凡人。” 第255章 :凡火炼阵 话音传出。叶红鱼缓缓抬起头。 她拖著冰魄残剑,迈开脚步,走向血泊中的赵无咎。残剑划过青石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无咎满脸血污,惊恐地向后蠕动,语无伦次地哀求: “別……別杀我……我是玄天道宗执事,你若杀我,血河大人定会抽你魂魄炼你神魂……” 叶红鱼一言不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方才还高居云端、视自己为草芥的金丹修士。 如今却像凡人一样恐惧,像凡人一样求饶,像凡人一样狼狈。 她双手握住剑柄,剑尖对准他的咽喉。隨后狠狠刺下。 噗嗤。 残剑贯穿脖颈,鲜血喷涌。赵无咎双眼暴突。四肢抽搐数下,彻底死绝。 风雪重落。叶红鱼鬆开剑柄。温热的鲜血顺著残剑流淌,滴落白雪。 她静静看著脚下的尸体。曾高居云端、一言定人生死的修士,死后流出的血,与长街上那些凡人的血没有任何区別。 她沉默良久,声线沙哑。 “原来,你们也怕死。” …… 罪剑城。城主府地底百丈。 血池沸腾。 百丈方圆的巨大深池內,浓稠血浆翻滚如熔岩。猩红气泡接连炸裂,刺鼻的血腥气凝成实质,在幽暗地宫中化作翻涌不休的红雾。 穹顶之上,无数猩红阵纹缓缓蠕动。它们如同倒悬天地的吸血根须,无视空间阻碍,贯穿整座罪剑城。 城中十万散修与凡人的精血、寿元、道基乃至残破的神魂,皆被大阵丝丝缕缕地抽离。 这些属於底层生灵的骨血,顺著地脉匯聚,最终尽数倾注於这座血池之中。 血池中央,悬浮著一枚暗红色丹药。 丹生九窍。每一次吞吐,都牵动满城阵纹隨之明灭。 它不像死物,更像一颗正在贪婪吮吸天地生机的魔心。 血河上人盘膝坐於池边。他不在乎城中十万生灵。亦不在乎外界那些正被大阵抽乾血肉的无辜凡人。 他真正畏惧的,是第二重天,是镇守使玄霄。 造化炉乃上界玄霄亲赐。炉毁,便是不可饶恕的死罪。 若不能在期限之內献上大成的万灵血丹作为补偿,他必將被上界大能抽魂炼魄,永镇九幽,连轮迴转世的资格都会被彻底抹去。 想到此处,血河上人凹陷的双眼中浮现出一抹病態的疯狂。 只要血丹炼成,不仅能平息玄霄怒火,他甚至还能暗中截留剩余药力,强行叩开那道阻拦了自己整整三百年的元婴中期大门。 他缓缓抬手,十指翻飞,法诀如轮。整座血池隨之掀起滔天巨浪,猩红血水疯狂倒灌入丹药之中。 “还差一点……” 血河上人死死盯著半空中的血丹,声音沙哑,透著无法掩饰的贪婪。 万灵血丹九窍,如今已通八窍。唯独最核心的最后一窍,迟迟无法贯通。 凡人与散修的精血数量虽多,质地却太过驳杂。欲成此绝品魔丹,缺少一股真正高阶修士的精纯本源,作为最后的收尾药引。 他抬起眼眸,望向地宫角落那幅悬空的青铜阵图。 阵图光影流转,整座罪剑城尽收眼底。其中,一抹代表金丹修士的紫金光点,正悬停於飞血巷上空。 血河上人嘴角缓缓勾起,笑容冰冷刺骨。他明知飞血巷里藏著一尊圣人,却依旧遣赵无咎前往。 “无咎啊。万灵血丹就只差你这一味药引了,你可千万不要让本座失望。” 血河上人轻声低语,双手法诀骤变。 他毫不犹豫地解开了大阵中枢的最后一道禁制。阵眼彻底敞开,只等那股精纯的灵力涌入血池。 一息。两息。三息。 青铜阵图轰然震盪。地脉深处传出沉闷轰鸣,一股磅礴无匹的气血之力,正顺著南城方向疯狂倒灌而来。 血河上人双目大张:“来了!” 他猛然起身,大袖挥动,百丈血池隨之沸腾至顶点。 可下一瞬,他脸上的狂热骤然死寂。 涌入阵法中枢的,根本不是灵气。而是一股冰冷、死寂、混杂著无尽怨毒与恐惧的凡血。 赵无咎死前,已被季秋一字削去仙籍。金丹崩灭,道心碎裂。他流出来的,不再是带有灵性的血,而是最普通的凡血。 那股沉重的浊血顺著阵纹,瞬间灌入万灵血丹。 极清,遇极浊。如沸油泼雪。 咔嚓。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响起。幽暗地宫陷入绝对的死寂。 血河上人瞳孔剧烈收缩。半空中的万灵血丹,第九窍被浊血强行冲开了。可隨之浮现的,並非丹成异象,而是一道灰白色的裂痕。 裂纹自第九窍起,迅速蔓延。眨眼之间,遍布整枚血丹。原本流转的暗红丹晕轰然崩散,精纯药力开始疯狂流失。 “不!!!”血河上人彻底失声。 轰隆!整座大阵骤然反噬。恐怖的天地灵气顺著阵眼倒冲紫府,犹如九天神雷当头劈落。 血河上人胸膛猛然凹陷,一大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黑血狂喷而出。 还没等他强行压下反噬,异变再起。 青铜阵图之上,一缕纯白色的火焰,正顺著南城阵纹,无声无息地烧了过来。 火焰纯白,没有炽热温度,没有灵力波动。宛如凡间灶台里最普通的一簇柴火。可它所过之处,猩红阵纹竟开始大片燃烧。 不烧草木,不烧金石,专烧修士灵气。 “这是什么东西?” 血河上人终於彻底失態。修道五百年,他从未见过此等手段。 白火所过,万灵血阵如枯草般迅速坍塌。那耗费罪剑城十年底蕴布下的通天杀阵,此刻竟成了白火蔓延的绝佳引线。 火势逆流而上,顺著地脉烧遍全城。穹顶之上,猩红阵纹迅速褪色,化作惨白灰烬簌簌飘落。 原本覆盖全城、抽取十万生灵血肉的阵法,在这一刻被强行逆转。 漫天血气与天地灵气,全部脱离了血河上人的掌控,开始向飞血巷方向疯狂倒灌。整座罪剑城,都在为那缕白火添柴。 城中倖存的散修纷纷抬头。他们惊恐地发现,压在头顶那张遮天蔽日的血网,正在崩塌,化作漫天白雪散去。 “疯了……全疯了……” 血河上人踉蹌后退,他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轰隆隆。 地宫承重石柱接连崩塌,岩浆倒灌,血池倾覆。 整片地下空间陷入毁灭。血河上人再不敢停留,化作一道狼狈的血光猛然撞破地层,冲天而起。 第256章 :长生瓮中酿旧天 风雪扑面。血河上人悬浮於罪剑城半空。披头散髮,嘴角淌血,怀中死死抱著那枚布满裂纹的万灵血丹,再无半点之前的风范。 他低头望向飞血巷。只看了一眼,便觉头皮发麻。 那遮蔽天地的万灵血网,已被烧出一个千丈方圆的虚无窟窿。白色灰烬漫天飘落,宛如一场大雪。 巷口,赵无咎的尸体跪在青石板上,叶红鱼提剑而立。而在她身后,酒肆的木门,正缓缓打开。 吱呀—— 风雪骤停。 季秋提著青皮酒葫芦,一步踏出门槛。他未曾施展任何御空法术,只是踩著积雪,缓缓前行。 可他每一步落下,天地间的浩然正气便厚重一分。 那脚步声极轻,却如重锤一般,一下一下砸在血河上人的道心上。砸得他呼吸停滯,护体血光疯狂摇晃。 季秋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上的血河上人,又扫了一眼他怀里的万灵血丹。 目光平静,如同在看一炉烧废的药渣。那种不含任何情绪的漠然,比最直接的杀意更令人胆寒。 逃! 血河上人脑海中只剩这唯一的念头。必须逃回第二重天,只要回到玄霄大人的庇护之下,他便还有活路。 “燃血遁!!” 血河上人猛然咬碎舌尖。剩余灵力疯狂燃烧。 一道血色长虹骤然撕裂长空,向著天穹云海疯狂逃窜。速度之快,震出层层白色音爆气浪。这是他修道五百年来,最快的一次亡命奔逃。 地面上。季秋没有追赶。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分毫。 他只是静静注视著那道逃向云海尽头的血光。 隨后,他拔开酒塞。醇厚的酒香瀰漫全城。 “尔修道五百年。”季秋轻声开口,“就修出这点东西?” 声音不大。却无视空间阻绝,在千丈之外的血河上人耳畔轰然炸响。震得那道遁光险些崩散。 季秋提起酒葫芦,轻轻晃了晃。吐出两字。 “回来。” 轰。天地骤静。 那道已经逃出数千丈之外的血色长虹,猛然停滯。整片天地化作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攥住了他。 血河上人瞳孔疯狂收缩。 “不!!” 他拼命燃烧精血,拼命催动遁法,想要衝破这层天地禁錮。 可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倒飞回去。无论如何拼命,都无法阻挡那股將他重新拖回酒肆的力量。 “不!!!” 血河上人彻底崩溃。他疯狂挣扎,犹如一条被铁鉤刺穿了下顎的濒死之鱼。 风雪之中。季秋静立於巷口,青衫微盪,目光平淡。“这才像酒麴。” “放过我!我是玄霄大人亲封的罪剑城城主!你敢——” 求饶的话音未落,那股无形力量猛然向下一拽。 轰鸣巨响中,血河上人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重重砸落长街。坚硬的青石板轰然塌陷,鲜血混杂著碎骨四下飞溅。 飞血巷前,季秋一袭青衫,安静地站在风雪里。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青皮酒葫芦上落下的雪花。 那种视之如无物的漠然,比最凌厉的杀意更让人深感绝望。彻底击碎了血河上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你不让我活,那就一起死!!!” 血河上人双目赤红如血,体內那颗布满裂痕的元婴骤然燃烧。一股毁灭性的灵力狂潮,自体內疯狂坍缩,隨后濒临爆发。 元婴修士的自爆,一旦彻底释放,足以抹平周遭百里山川,將这座城池连同所有人化作齏粉。 长街上的倖存修士满脸死灰,有人绝望后退,有人瘫软在地。 然而,站在雪地中央的季秋,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他只是从容地拔开葫芦木塞。醇厚浓烈的酒香溢出。隨后,將葫芦口遥遥对准了那轮疯狂膨胀的毁灭旋涡。 “火候倒是够了。” 季秋语气平淡如水,“可惜,酒差了些。” 话音落下,他屈起食指,在葫芦底部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轻响,犹如玉箸敲击琉璃酒盏,在轰鸣声中清晰可闻。下一瞬,那足以毁灭百里山河的灵力狂潮,骤然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漫天暴走的毁灭灵气疯狂坍缩,最终化作一粒赤红色的酒珠,被轻描淡写地吸入葫芦之中。 连同血河上人的残躯,一併从天地间抹除得乾乾净净。 天地骤静。唯余风雪簌簌落下。 …… “啊!!!” 血河上人猛然睁开双眼,神魂在未知的恐惧中剧烈颤抖。 可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彻底呆立当场。 没有天穹,没有厚土。入目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浩瀚无垠的琥珀色汪洋。酒香浓烈至极,却又透著腐朽万古的沧桑死气。 而在这片诡异的酒海之中,漂浮著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庞大残骸。 一尊高达千丈的无头佛陀,披著腐烂黯淡的古老袈裟,隨著酒浪上下沉浮。 其脖颈断口处,至今仍不断涌出纯粹的金色佛血,融入酒液化作翻涌的泡沫。 不远处,一座宏伟却残破的南天门斜插於海底,门柱之上遍布著惨烈的刀斧劈砍之痕。 更遥远的海域,一具具庞大的尸骸静静漂浮。 有仙,有佛,有大妖,有远古神明。 哪怕这些存在早已死去了无尽岁月,骨血中残留的威压依旧压得这方天地隱隱轰鸣。 可此刻,它们皆泡在这片无垠的酒海里,任由琥珀色的酒液一点点侵蚀、发酵、沉沦。 “不……前辈!饶——” 求饶的话语戛然而止。整片酒海骤然翻涌,一张庞大到足以遮蔽这方天地的模糊面孔,自深海缓缓浮现。 没有五官轮廓,唯有一双冷漠至极的眼眸,高高在上地俯瞰著他。那一眼,如苍天俯视微尘。 血河上人的神魂瞬间崩碎炸裂,连一声惨叫都未能传出,便彻底融入了酒海,连一朵微小的浪花都不曾掀起。 …… 飞血巷前。 季秋重新塞上木塞,轻轻摇晃葫芦,听著內里传来的细微水声。“血气重了些,还需在风雪里再镇几年。” 他微微蹙眉,隨手將葫芦掛回腰间。 就在这一刻,天地气机再变。嗡鸣声起,天穹之上的浓云被一股浩荡力量强行排开。 没有雷霆,没有天罚。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祥和到令人心悸的金色云海。 第257章:剑指第二重天 阵阵旃檀异香自九天垂落,掩盖了满城的血腥。 紧接著,一场散发著蒙蒙微光的金雨,洋洋洒洒地落向化作废墟的罪剑城。 金雨所过之处,造化衍生。残垣断壁间生出虚幻的金色莲花。 长街之上,那些原本被大阵抽乾血肉、奄奄一息的凡人与散修,在金雨沐浴下奇蹟般地迅速復原。 断肢重新生长,致命的伤瞬间合拢。死里逃生的人们摸著完好无损的身躯,喜极而泣。 可下一瞬,诡异的一幕降临。他们脸上的悲伤、绝望、甚至是对血河上人的滔天仇恨,竟开始一点点冰消瓦解。 一名浑身染血的妇人,原本死死抱著早已失去体温的孩童,跪在废墟中声嘶力竭地痛哭。 当金雨落在她的肩头,悽厉的哭声戛然而止。 妇人缓缓低头,看了怀中的幼童尸体一眼,隨后动作轻柔却毫无留恋地將其放在泥水之中。 她脸上的悲慟被强行抹平,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安详、空洞且极度诡异的微笑。 她双手合十,朝著天穹的金色云海虔诚跪拜:“叩谢上界仙恩。无悲无痛,无欲无求。此乃极乐。” 长街之上,成百上千的人接连跪倒。他们忘记了被献祭的亲族,忘记了血海深仇,忘记了片刻前的九死一生。 犹如一群被强行抽走灵魂的木偶,脸上掛著如出一辙的安详微笑。 金雨乘风,飘入飞血巷。一滴散发著异香的雨水落在阿青肩头。 她浑身猛然一震,脑海中无数幻象丛生。 她看到崩塌的大周皇城重新矗立,看到父皇端坐金殿,看到那个死在血阵里的小哑巴,正穿著乾净的衣服,在阳光下冲她微笑。 一道空灵悲悯的声音在脑海中徐徐响起:“放下仇恨。此后世间再无战火,隨我登临极乐。” 阿青的眼神渐渐失去焦距,握著剑鞘的五指本能地开始鬆动。 可就在即將彻底沉沦的剎那,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冰冷的字眼:“她才刚死。” 紧接著,暗金色的古老纹路瞬间爬满整条手臂。 阿青猛地抬起头,凤眸深处的暗火几乎要焚穿这漫天风雪。 “你们凭什么替她原谅?”剑鞘疯狂震鸣,杀意冲霄。 另一侧,叶红鱼同样被金雨的法则笼罩。 她的识海中重现了蜀山的浩渺云海。一条登仙长阶重新铺展在脚下。 那道声音温柔至极,直抵道心最深处的渴望:“回来吧。斩断红尘业障,大道长生,近在眼前。” 叶红鱼久久不语。她低下头,看向自己因紧握残剑而开裂的掌心。 鲜血正一滴滴淌下,顺著指尖砸进雪地。风雪吹打在单薄的素衣上,寒冷与伤痛清晰刺骨。她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疼,说明我还是个人。” 那颗纯粹透明的无色剑心在胸腔內强劲跳动。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高高在上的金色云海,眼神一寸寸冷如玄冰。 酒肆门前,季秋静静注视著风雪中挣脱枷锁的两人。 风雪吹动青衫。许久之后,他平淡出声:“舒服么?” 阿青死死咬牙,从牙缝中挤出两字:“噁心。” 叶红鱼提著残剑,任由鲜血染红白雪,轻声应答:“若天上极乐,要靠人间绝情来换。我寧在红尘做鬼。” 风雪寂静。季秋缓缓点了点头。 他抬眸望向苍穹,那双始终无波无澜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了令人心悸的绝世锋芒。 “他们高坐云端太久。” 他抬起手,遥遥指向天穹那片金色云海。 “早忘了,人是会疼的。” “他们不让人喘气,那你们就去天上。” “替人间。” “砍出一口气来。” 阿青一步重踏,脚下青石轰然粉碎。右臂暗金神纹疯狂燃烧,一道暗金色的剑光冲天而起。 同一时间,叶红鱼双手倒握冰魄残剑。十万人死前的不甘与人间的悲苦,顺著无色剑心化作纯粹至极的剑意。 轰!!! 一暗金,一灰白。 两道剑光,笔直刺入那片散发著旃檀异香的金色云海。 剑光透体而过。那片笼罩罪剑城的金色云海,被强行撕出两道长达千丈的巨大裂口,金光骤然褪去。 长街上,无数人伏地剧烈乾呕,他们看著自己完好的躯壳,却感到灵魂深处传来的巨大空洞,哀嚎声再次响彻废墟。 飞血巷前,阿青与叶红鱼握剑而立。挥出这一剑,已让她们浑身浴血,骨骼遍布细密的裂痕。但她们死死盯著天穹。 云层之后,是一座倒悬的巍峨雪山。昔日剑气冲霄的蜀山主峰,此刻插满了玄天道宗的青色阵旗。 而在蜀山上方的虚空中,悬浮著一座散发著无尽威压的青色浮空岛。 岛上,一双冷漠至极的眼眸缓缓睁开。 他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叩击玉座。 苍穹裂隙之下,倒悬的蜀山思过崖上,三百条贯穿人体的漆黑锁链骤然收紧。 三百名蜀山外门长老齐齐喷出本命精血,紫府內的飞剑被强行碾碎。 玄霄以蜀山精血为锋,以这三百外门长老的命作阵眼,在天穹裂隙处,硬生生凝聚出一柄长达百丈、完全由蜀山本源剑气匯聚而成的巨剑。 百丈巨剑高悬於罪剑城上空。剑锋之上,三百外门长老的本源剑气正在剧烈燃烧。 每燃烧一息,思过崖上的惨叫便悽厉一分。殷红鲜血顺著绝壁不断滴落,犹如一场下不完的猩红细雨。 叶红鱼立於风雪之中,浑身僵硬。她认出了巨剑中混杂的那些气息。 有外门传功长老的离火剑诀,巡山师叔的枯木剑气,还有那个曾在她年少时牵著她走过蜀山长阶的瞎眼老剑修…… 剑气不会骗人。这些昔日看著她长大、护她下山歷练的外门长辈,都还活著,也都在承受著生不如死的折磨。 出剑,阵法反噬,长辈神魂俱灭。不出剑,巨剑落下,满城皆死。 那颗刚刚重塑的无色剑心,在极致的两难中发出痛苦的悲鸣。 风雪呼啸。极轻的脚步声,踩碎了长街的死寂。 一袭青衫不疾不徐地跨过废墟,走到叶红鱼身前,挡住了那柄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