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怎么了?我靠加点,文武封神》 第1章 :庶子,沈墨! 大寧,文璟三十六年,冬。 青州连日大雪,天地一片素白。 唯城东誉王府,傲然独峙於苍茫之间。 朱红宫墙压著半人深的积雪。 三丈高的朱漆大门上,门钉铜环泛著冷光。 府內七进院落,路径积雪早已被下人打扫乾净,青砖上残留著炭灰融化的湿痕。 而外院西角的偏院,却似被人遗忘。 院中积雪已堆到了窗沿,檐下垂著半尺冰棱,在呼啸的北风中发出细微“咔嚓”声。 “阿嚏!” 沈墨蜷在硬邦邦的薄被里,身子不住打颤,眯眼打量著这方冷透的屋子。 褪色的帐幔,空荡的泥炉,身下是冰冷的土炕…… 唯有靠墙的那座榆木书格还算齐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架上的旧书边角光滑,显然常被翻阅。 案头横置一册书卷,册间空白处批註密密麻麻,字跡清瘦见骨,透著几分工劲。 冷风忽从门缝和窗隙钻入,窗纸哗啦作响,捲起书页一角。 沈墨恍惚间看到: 寒灯如豆,一少年呵手研墨,笔锋游走如刀; 晨光熹微,少年又倚窗诵读,呵气凝成白雾; 更漏將尽,孤影伏案抄书,指节冻得通红…… “嘶……哈……” 沈墨缩著脖子,猛吸了几口被冻出来的清鼻涕,最后那点“或是梦境”的侥倖,彻底被脑中陌生的记忆,与满室的冰寒碾得粉碎。 不过是睡了一觉,他竟穿越成了十六岁的誉王庶子! 还是这王府里最尷尬的存在。 关於生母的记忆很淡。 只从旁人只言片语中得知,她当年色艺双绝,极得誉王宠爱。 却在原主三岁时留下书信,离开了王府,此后杳无音讯。 誉王寻而不得,便將那张与宠妃过於相似的稚嫩小脸,视作原罪。 父子之间,除了年节敷衍照面,几乎形同陌路。 誉王的妃子们,更是將积年的妒恨,变本加厉地倾泻在这无依无靠的孩子身上。 就连其他妾室,也跟著落井下石,白眼与冷遇成了家常便饭。 原主便在这满是恶意的王府里,像石缝间的野草般艰难生长。 恰在十年前,转机出现。 当今文璟帝一纸詔令,特许皇室及宗亲中的庶出子弟科举入仕。 这道旨意,如暗夜破晓。 让原主得见挣脱枷锁的曙光。 自此,便將命运尽数押注於书本之上。 所幸他文道天赋不俗,今秋一举考中秀才。 只待开春恩科一举中第,便能挣脱这冰窟似的牢笼,去寻生母下落。 然而所有隱忍与期盼,都在昨夜戛然而止…… 寒风又从窗隙灌入。 沈墨裹紧薄被,眼底结冰。 “这死的……未免也太是时候了。” 记忆中,原主虽备受冷眼欺凌,但最基本的吃穿用度,王府明面上並未短缺。 真正的杀机却是藏在“时有时无”的细节里。 比如入冬后的炭火。 按例,各房都有定额银霜炭,足以驱散厢房寒意。 可原主房里的炭从誉王进京面圣起,就没周全过。 烧上两三日,便要断个一天半日。 去问,管事总以各种理由推諉,几次之后乾脆没了下文。 不出几日,原主便染了风寒。 风寒本不算重,却因屋中滴水成冰,硬生生拖垮了少年本就单薄的身子。 偏在这时,一场暴雪又落了整整三日…… “这绝非疏忽或剋扣……” 沈墨神情凝重,“是有人算准时机,钝刀子割肉,从而取人性命!” 是谁? 会用这种方式除去一个並无实权,只是碍眼的庶子? 沈墨循著记忆排查,很快便锁定一人—— 镇北將军嫡女,荣侧妃。 因誉王府封邑恰在北境青州。 誉王於此地的军务、边防乃至权柄,全要倚仗镇北將军府。 故而荣侧妃在府中向来骄横跋扈,便是正妃也需避其锋芒。 至於她对原主的嫉恨,更非一日之寒。 记忆最深的,便是十岁的原主被按在院中,眼睁睁看著荣侧妃,亲手將他生母唯一的画像撕得粉碎。 那种痛,刻入骨血,万世难消。 往后数年,折辱从未间断。 如今,荣侧妃所出的二公子,来年也將赴春闈应试,课业却向来被原主稳压一头。 要是这次春闈原主又抢尽风头…… 於荣侧妃而言,不止是顏面扫地,还会影响她儿子的前程,甚至影响到世子之爭。 积年怨妒加上眼前恨意,她绝不会容此事发生。 “所以,她就趁誉王进京,炭火断供……” 沈墨眼神冰冷,“好个天衣无缝。” 恰在此时。 “咯吱……咯吱……” 一连串踩雪声由远及近,停在院中。 “砰砰!” 拍门声紧跟著响起,一道油滑的嗓子扯开: “三少爷?您醒著没?奴才王贵,给您送炭来了!” 沈墨眸光一凝。 王贵。 外院管事之一,专司各房日用分发。 就是此獠,从初冬起便用“份例已尽”、“库房暂无”等藉口,一次次將原主哀求的炭火挡在门外。 並且每一次,都伴著毫不掩饰的嗤笑,仿佛看这少爷在严寒中挣扎,是桩极痛快的消遣。 此獠这会儿登门,怕是掐准了时辰,专程来收尸的。 思绪间。 门外声音再次拔高,带著夸张的焦急: “三少爷?您可別嚇奴才!这大雪天的,奴才心里实在不落忍,紧赶慢赶给您匀了点黑炭。您好歹应个声儿啊!” 屋內寂静无声,只有外面风雪呼啸。 王贵语气陡然一变,扯著嗓子大喝: “坏了坏了。真没动静!快,你们两个,赶紧把门撞开。若是三少爷有个好歹,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哐啷——” 门栓崩断,两扇木门被粗暴撞开,雪沫卷著寒风倒灌进来。 一个裹著青缎棉袍,外罩羊皮坎肩的中年胖子迈步而入,手里还端著只小篓,里头浅浅铺了层劣质黑炭。 正是王贵。 刚一进来,屋里积久的寒意便扑面而来,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嘶……真他娘的冷,这哪是人待的地方。” 他嘴里嘟囔著,那双被肥肉挤细的眼睛,已急不可耐地瞟向屋內唯一的床铺。 一看之下,王贵脸上肥肉狠狠一抖。 “我……我的娘哎!你……你……” 只见床上的少年裹著薄被,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可那双眼睛却漆黑幽深,正死死钉在他脸上。 那眼神里…… 没有半分往日的怯懦躲闪,只有沉冷的寒意,就像蛰伏的凶兽,隨时要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这哪里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三少爷?! 他……他为何没死?! …… (ps:新书求收藏,求评论,求推荐票。 另外,本书已过签,可放心投资!谢谢各位老板支持!) 第2章 :你的路,我接著走! 王贵定了定神,脸上肥肉抽动几下,將炭篓往门口重重一搁。 “哎呦,三少爷,您醒著吶?奴才还以为您……” 他乾笑两声,“您这脸色……瞧著可不大好。” 沈墨仍蜷在薄被里,死死盯著他,缓缓道: “王管事,真是有心了。” 这过分平静的语气让王贵心里又是一突,忙堆起笑: “应该的,应该的!奴才一得空就惦记著您的炭火!您瞧,这不给您送来了?” 他指著地上那篓黑炭,“虽说烟大了些,总比没有强不是?你们俩愣著做甚,还不快给三少爷生上火!” 后半句是对门口僕役说的,一个僕役连忙应声上前。 “不急。”沈墨忽然道。 僕役动作僵住。 王贵细小的眼睛眯了眯。 “三少爷,这屋里实在冷得厉害,您身子弱,可不能再冻著了。” “原来,王管事也知道这屋里冷。” 沈墨道,“我倒想问问,今冬我房里的银霜炭份例,统共发了几日?” 王贵脸色微变,隨即又咧嘴假笑: “三少爷这可是为难奴才了。府里用度都有定数,各房开销又大,偶尔周转不灵也是有的。奴才每次可都尽力为您周旋了的!” “尽力?” 沈墨嗤笑一声,瞥了眼那篓劣质黑炭,“所以尽力周旋的结果,就是在这十冬腊月,给我送来连下人房都不屑用的黑炭,而且还只有这么一点?” 王贵脸上的笑终於掛不住了。 他没想到这往日逆来顺受的小孽障,不仅没死,竟敢当面质问! “三少爷,” 他声音冷了下来,“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府里自有府里的规矩。您若不满,大可去稟明王妃。至於这炭……” 他冷笑一声,踢了踢脚边的炭篓。 “就这些。爱用不用。大雪封门,能有这些已是不易。您若嫌差,奴才便原样拿回去。” 说罢,便要示意僕役取炭。 “放肆!” 王贵被沈墨这突如其来的低喝震得一愣。 他细眼一瞪,脸色也跟著阴沉下来。 “三少爷这是何意?” “王贵,你莫不是忘了,我沈墨是朝廷在册的秀才。” 沈墨脸色阴沉,话语掷地有声,“按《大寧律》,生员见官可不跪,遇讼先稟学官。 你一个王府奴才,剋扣主子份例在前,蓄意谋害朝廷生员在后,当真是好大的狗胆!” “你……” 王贵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怎么回事?! 这素来懦弱的小子,竟会搬出功名律法来压自己。 秀才身份虽不高,却是正经士子,若真闹到学政衙门,自己绝对討不了好。 旋即他慌忙狡辩。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什么谋害,我只是……” “够了。” 沈墨冷声打断,“即便不论律法,只论家规。 我虽为庶子,却也是誉王血脉。 父王虽无暇过问后宅琐事,但若知晓,我险些被奴才刻意断供炭火而冻毙…… 王管事,你觉得父王是信我这个亲生儿子,还是信你一个奴才?” “我……” 王贵心臟狂跳。 对方说的没错。 血脉摆在那儿,王爷对其再冷淡,终究是亲生骨肉。 不然,上头那位何必费这番周章? 乾脆一杯毒酒、一根白綾岂不省事? 无非是怕事情做得太明,触了王爷底线。 奴才欺主,暗地里剋扣是一回事; 若闹到“蓄意冻毙王府血脉”的份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到那时,莫说王爷,就是自己上面那位,为了撇清干係,也定会让自己永远闭嘴。 屋內死寂。 王贵脸上肥肉剧烈抽搐,连身后两个僕役都嚇得腿软,几乎瘫倒。 他心思急转,最终腰一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三……三少爷息怒!是奴才糊涂,许是哪里出了岔子……您大人大量,千万別跟奴才一般见识……” “可以。” 沈墨一字一顿,“但你需立刻办两件事:第一,去库房將我冬月应有的银霜炭足量送来,一块也不能少; 第二,找人来把门修好,再把院中积雪扫净。”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办!” 王贵点头哈腰应完,转身欲走。 “等等。” 沈墨指了指地上那篓散炭,“把你带来的腌臢东西,扔出去。” “好。” 王贵的肉脸涨成猪肝色,弯腰將碎炭拢回篓中,抱在怀里,起身问道,“三少爷还有吩咐么?” “王贵,过往之事我可暂不追究。” 沈墨声音冰寒,“但若再有下次……我不介意拖著这病体,去父王书房外跪著,问问这誉王府,到底还有没有规矩!” 王贵额角渗出冷汗,连连躬身: “多谢三少爷宽宏大量,往后奴才必定尽心伺候,绝不敢再有半分差池!” 沈墨冷眼看著他。 这狗奴才断不敢擅自谋害主子,背后必有人在指使。 可如今自己人微言轻,撕破脸深究反而危险。 但这威,今日非立不可! 务必叫这奴才明白,他沈墨再也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软柿子。 而此事点到即止便好,毕竟过犹不及。 旋即,沈墨疲惫地挥了挥手:“记住你说的话。下去吧。” …… 不多时。 两个僕役战战兢兢送来崭新的黄铜暖炉,与满满一筐上等银霜炭。 炭火很快烧得红亮,暖意渐驱严寒。 隨后,一人修门,一人扫雪。 待他们躬身退去。 沈墨目光微沉。 “果然,恶人畏威而不怀德,古人诚不欺我。” 说著,他一把甩开薄被,起身走到书案前。 炭火跳跃,映亮他半边脸庞,也照亮纸上密密麻麻的批註。 每一个转折顿笔,都承载著原主十六年全部的希望、不甘与挣扎。 那是冰窟中的孤灯长明。 冷眼中的坚挺脊樑。 绝境里仍未放下的热切渴求。 窗外,雪又簌簌落下。 “有些东西,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 沈墨的眼神在火光中渐锐,“既然占了你的身子,那你的债,我来討。你的路,我接著走。” 念头刚落! “咔嚓!~~” 识海深处,似有万古冰层轰然迸裂。 剧痛裹著轰鸣,瞬间吞没神智。 恍惚间。 沈墨看见巍峨巨山崩塌,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唯有一根擎天巨柱矗立不倒,死死撑住那將倾未倾的苍穹! 当幻象不断攀升至极致,而后猛地向內坍缩。 万千破碎的景象,疯狂向那根巨柱凝聚、收束…… 最终,一切归於黑暗与寂静。 唯有那根巨柱,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本源印记,巍然镇於识海中央,通体流转著温润內敛的淡金色光泽。 柱身之上。 一行行古朴苍劲的文字,由虚化实,逐一亮起…… …… …… 第3章 :不周山基! 【不周山基】 (太古不周,擎天立地。此基初铸,可承万法。) 【命主:沈墨】 【武基:凡胎(受损)】 【文根:异魂(稳固)】 【武道境界:未入门】 【武技:无】 【文道境界:八品明理境(三重)】 【技艺:默诵强记(登峰造极)】 【效果: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天赋:初醒待择】 (以决绝意志践行己念,激活择定权限,限时三选一) 下方三道朦朧光晕,各自浮现小字: 战血初沸:筋骨渐苏,气血愈旺。 修炼外功,锻体效率大幅提升。(偏重武道根基) 灵台方寸:神思愈明,感知入微。 参悟典籍,理解效率显著提升。(偏重文道进境) 均衡之道:身与神和,並行不悖。 文武兼修无显著瓶颈,根基扎实。(平衡奠基) 这……这是…… 金手指?! 竟与那神话中,撑天立地的不周山有关?! 沈墨眼中精芒闪烁,思绪飞转。 原主记忆中。 此方天地广袤,人妖共处,诸国纷立。 人类之中,文、武、道、佛诸般修行体系並行不悖。 大寧雄踞中原,四境强敌环伺。 而佛道两家超然物外,极少涉足俗世王朝的兴衰更迭。 因此,大寧立国三百载,始终秉持“文修治国,武备安邦”之国策。 “若我选战血初沸,能最快强健体魄,既可凭武学从军建功,更能在这王府內多一分自保之力。但武道非一日之功,荣侧妃的杀机却近在眼前,终是远水难解近渴。” “选灵台方寸,確实最契合自身根基,春闈若成便可一飞冲天。可,她岂会容我安然熬到开春?” 沈墨眼神渐凛。 文武兼修,看似贪多,初期进展也不如专精迅猛。 但此路胜在根基最稳,应变最活。 如今,自己“文道天赋不俗”的印象已深入人心,此乃天然掩护。 若能以此明面之势为幌,暗中筑下扎实的武道根基,便可成为一张无人知晓的底牌。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於无人处蓄力,在关键时亮刃! 这,才是“均衡之道”此刻最大的价值。 “我选均衡之道!” 【选择確认。根基重构中……】 霎时间。 丹田处,一股温润醇和之意如春溪化冻,升腾而起,流转四肢百骸。 眉心祖窍,一缕清凉澄澈之感似月华流淌,涤盪灵台,令心神异常清明透彻。 这一暖一凉两股气息,初时涇渭分明,转瞬却如阴阳鱼般首尾相衔,在体內自然循环。 十息之后,金字微光流转: 【武基:混元胎】 【文根:灵犀魂】 【天赋觉醒:通明武体】 “成了!” 沈墨精神一振。 他能清晰感觉到,丹田深处,已悄然凝聚出一团温润而富有生机的先天元炁,舒张收缩间牵动气血流转,缓缓化开经脉积年滯涩。 僵冷的四肢迅速恢復知觉,沉重乏力的身躯更如枯木逢春,焕发出全新活力。 眉心祖窍內。 澄澈灵光映彻灵台,既令思绪凝练通透,对周遭事物的感知也愈发敏锐。 “好一个通明武体!混元胎和灵犀魂更是互为表里,相辅相承!” 正惊喜间,金字再变: 【武道境界:九品淬体境(一重)】 【武技:混元掌(初窥门径)(1/100)】 (劲力已能初步贯通掌臂,开合有度,初具刚柔雏形) 【文道境界:八品明理境(三重)】 【技艺:默诵强记(登峰造极)】 【技艺:经义註解(登堂入室)(37/200)】 【效果:能精准把握经典本义与主流註疏,批註文章逻辑清晰,已初具个人见解】 【当前淬炼值:500】 沈墨眸光微动,意外之余更添欣喜。 混元胎不仅助自己直入武道九品,灵犀魂更是觉醒“经义註解”之技,还借原主多年苦读的底子,径直抵达登堂入室之境。 而那淬炼值…… 念头刚起。 “不周山基”虚影轻震,信息涌入心间。 原来,武技、技艺进阶等级由低至高分为:初窥门径、登堂入室、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登峰造极。 淬炼值,正是推动进阶的“资粮”。 它既可灌注指定武技或技艺,使其快速进阶; 攒够特定数量,更能直接冲开修为境界之关隘。 至於获取路径,则有三条。 行:实战搏杀、日常修炼、达成特定成就。 知:学习新知、领悟妙理、破解修行疑难。 变:改变自身关键命运节点,或於己身取得重大突破。 “原来如此……” 沈墨恍然,心中泛起波澜。 这500点淬炼值,竟是原主十六年苦读不輟,心志磨礪未颓,加上自己方才於绝境中抉择的馈赠。 意识掠过【混元掌】与【经义註解】,他心念电转。 眼下,强健自身、掌握初步自保之力更为急迫。 而混元掌初学,提升消耗应当最少。 “那便从你开始。” 心意既定,沈墨將所有淬炼值,尽数灌注於【混元掌】之上。 剎那间—— 丹田內的混元胎骤然加速搏动! 温热醇和的先天元炁奔涌而出,沿特定脉络游走全身。 混元掌的发力精髓、劲力转换、掌势虚实、呼吸配合等诀窍,如水到渠成般自然浮现,深深烙印於神魂肉身。 这不是生硬灌输,而是催化体魄,於瞬息间完成千百次出掌淬炼,浑然天成悟透精髓。 “嗬!~” 沈墨福至心灵,低喝一声,右掌疾探而出,未作蓄势,仅凭本能向虚空一按。 “砰!” 劲响炸开。 掌锋前方,空气急剧压缩而后弹开,形成一圈清晰可见的气浪涟漪。 当即,丈外窗欞震颤,窗纸哗啦作响。 再看金字: 【混元掌(炉火纯青)(201/500)】 【淬炼值剩余:0】 “五百点,直入炉火纯青……” 沈墨缓缓收掌,握紧成拳,经脉中温热元炁流淌,掌心沉凝力道隱而不发。 “这才仅淬体境一重。若境界提高,威力岂不更大?” 窗外风雪呼號,少年眼神锐利。 现在时间紧迫。 荣侧妃的杀机如悬顶利剑,压根容不得自己安稳成长。 自己必须在短时间內,获取更多淬炼值,儘快將武道境界推至八品!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自己要化身为冰原求生的饿狼,抓住一切机会汲取养分,在下一轮寒潮降临前,炼出足以撕破罗网的爪牙。 …… …… …… 第4章 :明悟! 沈墨心中快速权衡。 淬炼值的获取唯有“行、知、变”三条路径。 “行”靠的是实战与修炼。 可武道是自己的底牌,半点不能外露。 “变”则关乎扭转关键命运节点,以自己当下的实力,根本无从著手。 如此看来,目前最稳妥合理的,唯有“知”之一途。 那便是,研读经义,深化理解。 有了决断。 沈墨当即在书案旁坐定,目光落向案上那册旧书。 扉页有一方“青阳散人”的私印,下面还有一行清瘦小字批註: “文璟三十年冬,得先朝顾文正公《治平策论》残卷於青州旧肆,如获至宝,誊录以授墨儿。 文正之学,微言大义,切中时弊,其门下多显於今朝,深研之,於汝前程大有裨益。” 沈墨心中微动。 记忆中,青阳散人名为岳青阳,乃原主的蒙师。 也是这寒凉王府里,为数不多给过原主真切温暖的人。 他本是誉王早年请来的清客,性情孤耿,学识渊博,因不善逢迎,只在学堂授课。 见原主天资出眾又勤学不輟,便悉心教导,时时回护。 可惜两年前告病离去,不知所踪。 而注中所言顾文正公,乃先朝一代儒宗,官拜文渊阁大学士。 其学说经世致用、微言大义,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影响力延绵至今。 正因如此,青阳先生才让原主深耕这位儒宗的典籍。 道理很简单。 当今科场的出题、阅卷学官,大概率是顾公门下,或是其学说追隨者。 精研其学说核心,既是修学立身、明辨义理,更是针对性的备考布局。 他日科场之上,说不定便能凭此在关键处脱颖而出。 “青阳先生……” 沈墨指腹抚过“授墨儿”三字,久久未移。 半晌,才深吸口气,静心凝神,翻至首篇。 开卷便是顾文正公对“叔桓叛鄔”的论述。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此乃前朝一段典故: 庄侯之母武姬,素来偏爱幼子叔桓,屡次请求將富庶鄔邑封之。 庄侯碍於孝道无奈应允。 而那叔桓得封后恃宠而骄,横徵暴敛,逾制蓄兵,后更是与武姬密谋篡位。 却不想,庄侯隱忍多时,早已洞悉其奸。 待其反跡確凿,即刻发兵征討。 叔桓倒行逆施,早已尽失民心,顷刻间便告溃败,仓皇出逃…… 顾文正公於此详加剖析。 其论不止忠孝是非,更著力於“义利之辨”与“名实之考”。 即如何平衡“孝友”之名与“治国”之实。 以及如何辨析“姑息养奸”与“克己守礼”的微妙界限。 论述精微深邃,尽显一代儒宗风范。 原主的批註,则多围绕“母慈子孝之界限”、“礼制不可废”等伦理层面展开。 笔触虔诚,满含对理想秩序的嚮往。 沈墨阅罢,微微动容。 “这段『叔桓叛鄔』,骨相竟与前世所知的『郑伯克段於鄢』如此相似。 果然,人心权欲的博弈,放之四海皆准。” 隨即,他结合两世阅歷,重新审视这段典故: “世人皆言庄侯失教,此论固然立於儒家正统的道德批判。 但细究之下,庄侯对叔桓,岂是当真『失教』? 分明是冰冷的人君之术—— 静待对手自我膨胀,直至罪证昭彰、天下共愤,再以雷霆之势一举克之。 如此,既除心腹大患,又占尽大义名分。 让其母无言辩驳,更令天下无可指摘。 其中对时机的拿捏、对局势的掌控、对『名器』的运用,远比表象复杂千百倍。” 此刻,沈墨对权力斗爭的核心有了更深明悟: 在现实博弈中,崇高的伦理礼法有时非但不是枷锁,反能成为最锋利的武器。 稍加变通巧用,便能在规则內达成目的,始终立於不败之地。 【淬炼值+10(深刻洞察典故背后的权力本质与策略艺术,领悟卓越,直指本源)】 “评价这么高?!” 沈墨眼前一亮,“看来不周山基,也认可此道。” 原来精读典籍並非单纯修学,更是一场关乎人心世事的深层感悟。 他精神一振,摒弃所有杂念,全心投入《治平策论》的研读之中。 …… 王府內院,擷芳苑。 此处比沈墨所居的偏院,不知精致奢华多少倍。 廊廡曲折,亭台精巧,即便在隆冬,亦有几株精心养护的腊梅於暖阁旁吐露幽芳。 此时,一位身著狐裘大氅,头戴点翠珠釵的华美妇人,正由名面容精明的老嬤嬤搀扶著,在覆雪石径上缓缓踱步赏雪。 妇人约三十许,容貌艷丽,眉宇间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骄矜。 她,正是誉王侧妃,镇北將军嫡女—— 荣芳。 “这雪,下得倒是乾净。” 荣芳伸出戴著翡翠护甲的手指,轻拂过一段覆雪的梅枝,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呢,瑞雪兆丰年。” 身旁的周嬤嬤含笑附和。 她是荣芳从將军府带来的心腹老人。 荣芳忽地轻笑,声音却冷: “是啊,就不知某人还有没有福气,瞧见这丰年景致。” 周嬤嬤嘴角噙著冷笑,低声道: “依老奴看,悬。 昨儿夜里王贵来回话,说西边院里那位,已经只剩一口气吊著,断然熬不过后半夜。 算算时辰,这会儿……王贵该在妥帖处理后事了。” “哎~~眼瞅著要过年,府里却要办丧事,还真是晦气。” 荣芳轻嘆,眸中闪过怨毒,“只可惜,没能让林婉清那贱人知道。我是真想看看,当她听说自己那宝贝儿子没了时,脸上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恰在此时。 一个穿青色比甲的小丫鬟匆匆自月洞门走来,几步外福身行礼: “侧妃娘娘,外院管事王贵在苑外求见,说有要事稟报。” 周嬤嬤瞭然一笑:“主子,看来是来『报喜』的。” 荣芳面露讥誚,懒洋洋道:“这奴才,倒来得及时。让他去西偏厅候著。” “是。” 丫鬟领命而去。 荣芳扶了扶鬢边珠釵:“走吧。去看看这奴才,带了什么喜讯。” 主僕二人转向西偏厅走去。 狐裘曳地,在净雪上留下浅痕,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花覆去。 …… …… …… (ps: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评论,求各种票票!拜託了,拜託……) 第5章 :荣侧妃! 西偏厅內。 王贵跪在地上。 哆嗦著將偏院里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连沈墨每句话的语气都不敢遗漏。 末了以头触地,颤声道: “娘娘恕罪!奴才无能!奴才也没想到,三少爷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字字句句都捏著奴才的七寸……” “咚!” 荣芳將茶盏重重顿在紫檀案上,唇角的骄矜笑意早已褪尽,周身漫开刺骨寒意。 凤目寒芒毕露,死死盯著匍匐在地的王贵。 王贵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直衝头顶,呼吸都滯了半拍。 厅內足足死寂了十几息。 荣芳才缓缓开口:“连个只剩半口气的病秧子都看不住,还让人三言两语拿住话柄……王贵,你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王贵嚇得魂飞魄散,砰砰磕头,额上瞬间青紫,“求娘娘再给奴才一次机会!奴才定將功补过!” “机会?” 荣芳冷笑一声,话锋陡转,“记好了,今日这事,若敢泄出半个字,定让你死无全尸。” 她顿了顿,字字如刀,“不止是你,你庄子上的老婆孩子,我也会让人好生『照料』。” 王贵浑身剧颤,脸色惨白如纸: “奴才不敢!奴才发誓,今日之事定会烂在肚里,若有半句泄露,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时,侍立一旁的周嬤嬤微微蹙眉,上前低声道: “娘娘,老奴总觉得这事透著蹊蹺。 那小孽障在冰窟里熬了这些天,又拖著风寒,按理说早该油尽灯枯,怎会突然坐了起来?” 她声音压得更低,“老奴记得,那位岳先生早年並非纯粹文人。听闻他曾游歷四方,武道底子也不一般,会不会暗中传授过……” 荣芳目光一凝,扫向王贵。 王贵忙磕头回稟: “启稟娘娘,岳先生在时,奴才就奉命留意。 他教的从来只是经史子集,半分旁的都没有。 奴才敢用脑袋担保,三少爷平日除了读书抄书,就是往返学堂,身子弱得风一吹就倒,从未见他练过一招半式。” 荣芳黛眉紧锁,犹疑片刻,终究摇头。 “不应是习武。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早年王爷为子嗣前程,曾请我父亲过府,为所有適龄孩子摸骨观相。 老爷子当日亲口断定,唯有正院那老虔婆的儿子根骨还行,其余几房子嗣,包括我的贤儿和那小孽障,儘是经脉孱弱、窍穴闭塞,绝非习武之材。” “那岳青阳就算有心传授,以沈墨那个废物,也绝无可能练出名堂。根骨天成,这是命!” 最后三个字,荣芳咬得极重,其实更多的是在说服自己。 要知道,她可是镇北將军嫡女。 自幼便在军营马背上长大,家族尚武之风深入骨髓。 而她自身又是天赋卓绝,未出阁便已破七品洗髓境,是父帅口中“可惜不是男儿身”的骄傲。 可偏偏,她最疼爱的儿子,被断定绝难习武。 这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尖刺,拔不掉也磨不散。 因此,她绝不愿相信——同样是被父亲判了“死刑”的沈墨,能跳出这天定的命数。 荣芳深吸口气,將杯中凉茶一饮而尽,再抬眼看向王贵时,眸中已无半分起伏。 “不过此事確实古怪。 从今日起,你给我把人盯死了! 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干了什么,乃至每日咳几声,我都要知道。 再出紕漏,新帐旧帐一起算!” “是是是!奴才一定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盯著!” 王贵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荣芳不再看他,转而吩咐周嬤嬤: “嬤嬤,年关將近,府里事杂。你明日便去库房,以清点年货、预备王爷回府祭祀为由,仔细核验一番。” “核验完后,传我的话——” 她故意停顿,恢復了慵懒语调,“今年雪大成灾,外头炭价飞涨,运输不易。 从明儿个起,外院所有下人及几位姨娘房里,炭火份例暂且调整,全部改为黑炭。银霜炭先紧著主子们用。” 说完,她红唇微扬,补充道: “哦,西院偏房那位三少爷例外。 他身子弱,又刚病了一场。 照旧,给他送银霜炭,份量……也不必剋扣了。” 周嬤嬤眼中精光一闪,连忙恭维: “娘娘真是仁善,体恤晚辈。您放心,老奴定在王爷回府前办妥。” 荣芳满意点头,对她招了招手。 周嬤嬤附耳过去。 荣芳以极低声音快速交代几句。 周嬤嬤边听边点头,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冷笑。 “去吧,办得漂亮些。王爷……约莫还有五六日才回府,时间足够了。” …… 是夜,西院偏房。 炭火充足,屋內暖意融融,与清晨的冰窟已是天壤之別。 沈墨端坐书案前,油灯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沉静如塑。 得益於“灵犀魂”的思绪清明与“默诵强记”的惊人效率,他翻阅书册的速度极快。 仅仅一个白天,案头便堆起两摞看完的典籍。 他並非机械记忆,而是专注提炼每篇策论、经解的核心论点与精妙逻辑,再结合两世视角进行推演、质疑乃至重塑。 【淬炼值+8(深度解构《治水疏》中“堵不如疏”的辩证思想)】 【淬炼值+10(彻底领悟《边防策》內蕴的“虚实相济”之道)】 【淬炼值+6(辨析不同流派对“仁政”阐释的细微矛盾,洞察背后利益诉求)】 …… 提示不时浮现,单次点数虽不多,却如涓涓细流,源源不断。 直到子夜时分。 沈墨终於合上书格上最后一册《先贤政论辑要》。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闭目稍歇。 一天的沉浸式阅读与高强度思考,带来的远不止知识巩固,更是一种全新的思维模式,正在两世记忆与认知的碰撞中悄然孕育、融合、拓展。 “好了,看看这一天的收穫。” 心念微动,意识沉入识海。 【淬炼值:883】 “八百多点!这么多了?!” 沈墨猛地睁眼,眸中映著跳动的灯火,难掩讶色。 他很清楚,这近九百点的收穫,主要源於对数十册典籍中,上百处精要的深度领悟与触类旁通。 同时,在阅读过程中,他也验证了淬炼值获取的规律: 单纯“读过”不会增加; “记住”也只有微量; 唯有“理解並產生属於自己的、触及本质的新认知”才是关键。 一日之內获得如此多淬炼值,效率简直堪称恐怖。 欣喜不过转瞬,他很快压下心绪,目光沉凝。 淬炼值终究只是资粮,如何將其转化为实打实的力量,应对即將到来的风波,才是重中之重。 沈墨当即凝神,沟通【不周山基】: “从淬体境一重到二重,需要多少淬炼值?” …… …… 第6章 :提升!淬体境四重! 不周山基微震,金光流转间,信息直入脑海: 【九品淬体,凡胎筑基,重在积累。】 【一重→二重:100点淬炼值】 【二重→三重:200点淬炼值】 【三重→四重:400点淬炼值】 【以此类推,层级递增】 【突破至八品通脉境:需淬体九重圆满,满足特定前置条件,消耗另计。】 “乖乖,竟需如此之多……” 沈墨暗自咋舌。 这还只是打熬根基的九品。 往后衝击通脉乃至更高,所需淬炼值岂不是天文数字? “果然,修行之路,无有侥倖。纵有通天之径,亦需步步为营,苦功不輟。” 沈墨心念一定,当即盘算起那八百多点淬炼值,该如何分配。 若求稳妥,消耗300点提升至淬体境三重,是性价比较高的选择。 这样,既能获得显著实力增长,又可保留近六百点应对变故。 但…… 想到荣侧妃可能的步步紧逼,沈墨眼神一厉。 不够! 在这危机四伏的王府,一点优势根本不足以自保。 自己需要儘快变得更强,拥有足以掌控命运的力量。 “今日之险,需以明日之力破之!” 再无犹豫。 “提升!至淬体境四重!” 【確认消耗700淬炼值,提升境界?】 “確认!” 剎那之间,丹田內的“混元胎”骤然发出强劲搏动! 海量先天元炁轰然灌入四肢百骸。 “呃……” 沈墨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绷紧。 他清晰感到,肌肉在元炁冲刷下变得更加紧实。 骨骼发出密集的“噼啪”轻响,仿佛被重锤反覆锻打。 原本滯涩的气血彻底通畅,一股远超从前的力量顺著筋骨节节攀升。 过程持续近一刻钟。 当最后一丝元炁被彻底吸收,沈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此刻,他整个人的气质已悄然改变。 身形依旧清瘦,却再无半分孱弱,似青竹覆雪,外显清冷,內蕴劲节。 更像一把藏於鞘中的利剑,沉稳凝练,锋芒內敛。 “这便是淬体四重……” 沈墨面露欣喜,可瞥见仅剩的183点淬炼值,眉头又不禁皱了起来。 实力提升固然可喜,新的困境却接踵而至—— 屋內所有典籍,已在一日之內尽数读完。 往后的淬炼值,从何而来? 王贵白日离去,必会將一切稟明荣侧妃。 自己“死而復生”的蹊蹺与言辞锋利,定会勾起那女人更深的猜忌。 以她的性子,只会盯得更紧,监视更严。 如此,靠修炼武技获取淬炼值的路子,在寻得绝对安全场所前,绝不可行。 “那么,书……该从何处得?” 思忖间,沈墨抬眼望向窗欞,一段记忆涌上心头…… 王府东南角,有座“白鹿阁”。 那是誉王早年为附庸风雅所建,里头搜罗了不少古籍珍本、地方誌异乃至杂学孤本。 后来不知何故,誉王再未踏入,那里日渐冷清,唯藏书依旧完好。 原主数年前曾隨青阳先生去过一次,至今印象颇深。 “就是那里了。” …… 翌日,辰时初。 沈墨刚用冰冷井水洗漱完毕,院门便被推开。 王贵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著两个小廝,一个提著食盒,一个抱著满满一筐银霜炭。 “三少爷起得真早!奴才给您送早膳和炭火来了。” 王贵態度恭敬,指挥著僕役將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在屋內方桌上。 沈墨眯眼打量,心底冷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奴才昨日刚挨了收拾,今日便这般周到,背后必有文章。 具体用意虽还未想透,就近监视却是一定的。 至於下毒? 沈墨暗自摇头。 荣侧妃若用这般直白手段,又何须费心断供炭火。 罢了,送上门的,不吃白不吃。 他不动声色走到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桌面。 一碟晶莹虾饺,一碗熬出米油的红枣小米粥,几样精致小菜,还有一小盅燉得金黄的鸡汤。 嚯! 这般早餐,莫说他这偏院,便是得宠姨娘房里也算丰盛。 沈墨嘴角微抽,拿起竹筷正要夹菜,动作忽然一顿,抬眼看向垂手侍立的王贵。 “王贵,你不去忙差事?” “回三少爷,奴才今儿的差事,就是伺候好您。” 王贵笑得见牙不见眼,“您有什么吩咐,儘管使唤。” “隨你。” 沈墨不再理会,自顾自用起早膳。 他吃得並不快,每一口都细嚼慢咽,执筷稳而有度,夹菜从不多挑,一举一动透著世家公子的规整气度。 王贵在一旁看得肉脸直抽搐。 还真是奇了怪了。 这位少爷的做派,与往日的仓促拘谨竟完全不同。 难不成一场风寒,竟叫他开了心智?! 待最后一口鸡汤下肚,沈墨放下汤匙,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 “王贵,我记得王府东南角有处『白鹿阁』。需要什么章程才能进去?” 王贵一愣,眼珠转了转,陪笑道: “回三少爷,白鹿阁藏书珍贵,寻常人不得入內。 需有王爷手令才行。 平日里也就大少爷、二少爷偶尔会去……” 这话倒也属实。 但他打心底不愿沈墨去! 谁知这位性情大变的少爷,去那里是否另有图谋? 沈墨则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件半旧靛蓝棉袍穿上,系好衣带。 “走。” 说著便往外走。 “啊?!” 王贵一时没反应过来,“少……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白鹿阁。” 沈墨整理著袖口,眼皮都没抬,“前面带路。” 闻言,王贵脸色微变,连忙道: “三少爷,这怕是不合规矩,没有手令,守阁的老云头不会让进的,搞不好,奴才也会跟著挨罚……” 沈墨已走到门边,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王贵再次感受到昨日那种被轻易拿捏的寒意。 “规矩是人定的。” 沈墨拢了拢衣领,挡住清晨凛冽的寒风,“带路。若守阁人不让进,我自有说法,不牵连你。” 王贵张了张嘴,看著沈墨踏出房门的背影,终究不敢再拦,只得咬牙快步跟上。 …… …… (ps: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评论,求各种票票!拜託了,我敬爱的,各位读者老爷!愿大家平安幸福发大財!) …… 第7章:云老! 晨光熹微,积雪未融。 沈墨跟著王贵穿行在已然甦醒的王府中。 绕过结冰的莲池,池边亭台琉璃瓦上的宿雪被朝阳染成淡金。 更远处,殿宇楼阁素白覆顶,飞檐斗拱在晴空下尽显威严。 往来僕役步履匆匆却无喧譁,身著统一厚棉衣,虽非綾罗却乾净挺括,面色红润。 厨房方向热气蒸腾,隱约传来粥米香气。 井然殷实,富庶规整。 这便是沈墨眼中,藩王府邸在太平年景最直接的写照。 管中窥豹,不难想见文璟帝治下的大寧朝国力何等鼎盛。 由此,沈墨不禁想起自己那便宜老爹,誉王沈昭烈。 关於这位王爷的旧事,还是青阳先生閒暇时对原主提及的。 誉王是文璟帝第四子,生母熹妃早逝。 他及冠后不久便主动请封,远赴这北境苦寒的青州就藩。 看似远离中枢,可青阳先生言谈间曾流露,誉王就藩后手段颇为了得: 先与镇北將军府联姻,把北境防务梳理得铁板一块; 后开闢边市、通商狄戎,不过十余年,便让原本贫瘠的青州商贸渐兴,税赋充盈。 有了昨日对经纶典籍的深刻感悟,沈墨当即瞭然: 这位便宜老爹绝非庸碌之辈,其志恐怕不小。 至少是想將青州打造成属於自己的稳固基业。 且不难看出,对方极重实利与局面掌控。 自然更无暇也无心顾及,自己这个勾起旧日嫌隙的庶子死活。 想通这层,沈墨心底残存的那点对父爱的微弱幻想,彻底熄灭。 前路,终究只能靠自己一步步蹚出来。 …… 约莫半炷香光景。 二人到了王府东南角。 这里高墙围合,自成天地,静謐无声。 院中矗立一座三层木阁,飞檐轻展,木色深古,不事雕琢却自带岁月沉淀的沉静。 匾额“白鹿阁”三字,笔锋清瘦超逸,全然不似王府別处的奢华富丽。 阁前积雪深厚,仅留一道窄径从院门通至石阶。 一位发白如雪的灰袍老者正背对著他们,手持长柄竹帚缓缓清扫阶雪,沙沙声起落有序,与周遭寂静相融无间。 王贵抢先几步,在老者身后躬身站住,堆起满脸笑意: “云老安好!奴才王贵,陪三少爷过来了。三少爷今日想入阁读书,您老看能否行个方便?” 老者手中竹帚未停,恍若未闻。 王贵笑容一僵,扭头看向沈墨。 沈墨神色不变,缓步上前,在石阶下站定,对著老者的背影拱手一礼: “学生沈墨,见过老先生。” 竹帚划地的沙沙声停了。 被称为云老的老者缓缓转过身。 他面容清癯,白须垂胸,一双眼睛却澄澈无浊。 当视线落在沈墨眉眼间,老者执帚的枯瘦手掌微微一颤,转瞬便归於平静。 “白鹿阁乃王府重地,” 云老淡然开口,“非王爷亲许,不得擅入。三少爷……可有手令?” “並无手令。” 沈墨坦然道,“不过,学生记得约是五六年前,蒙学师青阳先生引领,曾有幸入阁瞻仰。彼时,似也无需王爷手令。” “岳先生乃王爷特许,可自由出入阁中览书,並有权携弟子入內研学。此乃特例。” 云老语气依旧平淡,“三少爷若无手令,便请回吧。老朽职责所在,望请见谅。” 一旁的王贵听到这话,心中大快。 哈哈,果然討不了好! 没皮没脸的小子,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这白鹿阁也是你能来的? 但想归想,他脸上却立刻堆出为难神色,凑到沈墨跟前低声道: “三少爷,您看,云老也是依规矩办事。咱们不如先回去,日后稟明王爷,再来也不迟。” 沈墨看也未看他,心中快速思忖。 从王贵的態度不难看出,这位云老绝非俗辈。 何况誉王能將白鹿阁这等重地交他独守,更可见其不凡。 强硬无用,哀求更不可取。 那么…… 半晌,沈墨有了计较。 “学生明白规矩森严,不敢强求。” 他復又拱手,语气诚恳,“只是学生近日温书,於《禹贡?青州篇》见『莱夷作牧,厥篚檿丝』之句。 又读前朝《北地风物誌》,二者对檿丝產地、性状记载颇有出入,心中疑惑难解。 依稀记得当年隨青阳先生入阁时,二层东北角的《异物考》中,见过相关辨析,引证颇为详实。 学生不敢奢求入阁久留,只求老先生通融片刻,允我寻得此册,解惑便出,绝不久耽,亦不触碰阁中其他书籍。” 这番话,姿態放得低,理由给得足。 他不是来閒逛,也不是来偷学秘典,而是为解决学术疑难,並且精准指出典籍位置。 这些都完美展示了他確为求学而来,並非一时兴起。 若云老对真正向学之人有一丝宽容,这便是最合適的叩门砖。 王贵在一旁听得小眼睛瞪得溜圆。 身为青州本地人,他自然知晓“檿丝”就是本地特產的山桑蚕丝,是青州每年上贡的土仪之一。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从小听到大的词儿,从沈墨嘴里过了一遍,竟能牵出这么多门道。 更让他心惊的是,沈墨连那《异物考》搁在哪儿,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那瑟缩木訥的模样? 这变化太大,太突兀,让王贵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急得额头冒汗,死死盯著云老,心中不停默念: 老祖宗呦,您可千万不敢答应啊! 而云老只是持帚静立,沉默地注视著沈墨,面上无波无澜,辨不出情绪。 北风穿庭而过,拂过古树枝头,压枝的积雪簌簌落下,在晨光中扬起一片细碎的晶尘。 待雪沫落尽,他终於缓缓开口。 “《异物考》,二层东三排,左起第七函,灰蓝色封皮那册。” 云老没有说“可以进去”,却指明了具体位置。 这態度已然说明一切。 沈墨眼中掠过一抹喜色,立刻深深一揖:“学生多谢先生指点!定当谨守规矩,速寻速离。” 说罢,他不再耽搁,快步踏上石阶,便要推门而入。 “且慢。” 云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墨停步转身。 …… 第8章 :《蛰龙浅息篇》! “一炷香。” 云老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檐下阴影里一个不起眼的铜製香插,里面有一根未曾点燃的线香,“香尽即出。阁內书籍不得损毁,不得携出。” 他抬眼扫过阁楼最高处,神色未变,语气却骤然凝寒: “三层乃禁地,敢擅入者,永不得再踏此门半步。” “学生谨记。” 沈墨郑重应下,隨即轻轻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侧身闪入阁內,又將门小心掩上。 王贵在一旁眼睁睁看著大门合上,急得上前两步,嘴唇翕动。 刚想说“这不合规矩”。 可对上云老扫过来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又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清楚记得,当年王爷在府中宴请贵客。 席间巡抚大人好奇白鹿阁想要入內观览,王爷也只是笑著婉拒: “云老清静之地,不宜前去搅扰。” 可想而知,云老在王爷心中的分量。 是以王贵每次见著云老,態度都极尽恭敬,还次次以奴才自称。 此刻,质问的念头瞬间熄火,心头反倒涌上一阵急切与不安。 三少爷竟真进了白鹿阁! 这事必须立刻稟报侧妃娘娘! 王贵再不敢多留,对著云老草草行了一礼,转身便沿著来路小跑著离去。 院中重归寂静,只剩下云老一人。 他重新拿起竹帚,继续清扫石阶上那似乎永远扫不完的积雪。 只是偶尔,他会抬眼望向白鹿阁紧闭的门扉…… 白鹿阁內。 光线昏沉柔和,空气中瀰漫著陈年纸墨与木料特有的气息。 木製阁楼的板壁上,开著几扇狭长的直欞窗。 窗格上糊著厚实的桑皮纸,將冬日清冷的阳光过滤后,匀匀地铺洒进来,形成一道道静謐的光柱。 光柱中尘埃浮浮沉沉,照亮了高及屋顶的柏木书架。 架上书籍卷帙浩繁,多为青州府及北地各州县的地方志、物產录、匠作工艺图册等“实用”之书。 虽非经纶典籍,却也是了解一方风土实务的宝库。 沈墨没有半分迟疑,径直走向就近的书架。 一册册书籍被接连抽出,书页在他指间簌簌翻飞。 灵犀魂与默诵强记催至极致。 不必逐字研读,只需目光扫过,字句便深印脑海,其间核心要义、关键数据、隱秘异闻,转瞬便提炼通晓。 十数息间,信息便接连浮现: 【淬炼值+1(阅览並理解《青州矿录》概要)】 【淬炼值+1(掌握《北三郡歷年气候考》要点)】 …… 单次虽仅获一点,可此地藏书浩如烟海,再加沈墨效率逆天,淬炼值遂以骇人之速稳步增长。 正当沈墨沉浸於这种高效收割时,动作却忽地一顿。 他想起了云老转身初见自己时,那微颤的手指。 虽是几不可察,但终究没逃过他“灵犀魂”的敏锐感知。 云老为何见到自己会出现如此反应? 他又为何会特意提及《异物考》在“二层东三排,左起第七函”? 这不像巧合,更像一种有意的引导。 不行,纵是会错意,也得上去一探究竟。 有了决断,沈墨將手中书册归位,迈步登向二层木梯。 白鹿阁二层。 格局更为清幽,书架疏朗,陈列的典籍略显古旧。 沈墨依言寻去,很快便在东三排找到了左起第七个书函。 封皮正是云老所说的灰蓝色布面。 取下,打开。 书函內整齐码著十余册书,最上一本赫然就是《异物考》! 沈墨心中一喜,连忙逐册取出,快速翻阅。 书中关於“檿丝”的记载虽有,却也只是寻常考据,並无特异之处。 他耐著性子连续翻完七八册,皆是如此,心中不由生疑。 “难道真是我想多了?” 而就在他合上最后一册,略有失望之际。 脑中倏然灵光乍现—— 云老特意点明了“灰蓝色封皮”,强调的莫非是…… 书函本身? 念头刚起。 他目光立刻从书册移开,重新落回手中这不起眼的灰蓝布函。 不再犹豫。 沈墨將函中书册尽数清出搁在一旁,指腹如抚琴般,细细摩挲內壁每一寸纹理。 內衬是寻常青灰棉布,手感微糙。 直到指尖触至底部內侧与侧壁的折角边缘,忽然摸到一处细微隆起。 “果然!” 沈墨心下一凛,更添几分谨慎。 屏息凝神间,双指顺著折角轻探,触到一片冰凉柔韧、非纸非绢的异物。 他小心翼翼將异物从夹层夹出。 摊在掌心。 不过一片巴掌大小,近乎透明的奇异薄皮。 “这是……” 沈墨眼中闪过精芒,呼吸都粗了几分。 他抬手將这薄如蝉翼的物件迎向朦朧光柱! 剎那间。 银光流转,薄皮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篆小字。 首行几字尤为清晰: 《蛰龙浅息篇》! 开篇即道:“此非杀伐之术,乃养命之基。敛气藏神,温养经脉,於微处见真功,於静中蓄惊雷……” 这竟是篇专攻温养根基、收敛气息的辅助內功! 理念恰好与混元胎的温润特性隱隱契合,宛若天成。 尤其是敛息之能,可將气息收束到近乎龟息,用来隱藏修为,简直妙用无穷。 沈墨精神大振,目光疾扫而过这数百字秘文。 只一遍,全篇心法文字与行气图示,便已深深印入脑海。 与此同时。 不周山基微微一震: 【领悟特殊辅助心法:《蛰龙浅息篇》】 【《蛰龙浅息篇》:初窥门径(1/100)】 【淬炼值+50(发现並完整记忆特殊隱匿心法)】 此心法来得正是时候! 既能隱藏修为,又能靠暗中修炼此法,源源不断获取淬炼值。 可谓一举两得。 只是……云老究竟是何方神圣? 为何会如此相助? 此间疑惑,稍后定要当面问清。 沈墨有了计较,当即沟通不周山基。 见淬炼值已达【312】,毫不犹豫消耗100点—— 【《蛰龙浅息篇》:登堂入室(1/200)】 提升甫毕,沈墨周身气息骤然一敛。 原本因修为精进而自然外溢的淡淡气机,此刻如百川归海,尽数收束于丹田深处; 呼吸也渐趋绵长平缓,整个人透著沉静质感。 敛息之法,已然贯通。 恰在此时。 楼下传来云老平静无波的声音: “一炷香时间到了。” 闻声,沈墨立即收敛心神,將薄皮原样藏回夹层,麻利整理好书册与书函,放归原位。 旋即,不再多留,转身快步下楼。 刚踏下最后一层楼梯。 便见白鹿阁大门已然敞开,云老静立於门內光影交界处。 沈墨连忙整袍上前,郑重拱手: “今日得先生指点,学生铭记在心。” “好了,出去吧。” 云老轻轻摆手,不再多言。 “先生,我……” 沈墨正欲问出满心疑惑。 却见云老微微皱眉,已转身望向门外。 …… …… 第9章 :好狠的手段! 沈墨也隨著云老的目光望去。 却只见院中一片寂静,唯有北风穿过枯枝的微响。 足足十数息后,院墙外才隱约传来踩过积雪的“咯吱”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只见王贵躬身引著一位,身穿深青比甲的老嬤嬤,出现在月洞门外。 “周嬤嬤!” 沈墨眼睛微眯。 记忆翻涌,当年正是这个老瘟婆,亲手翻出原主生母画像,呈给了荣侧妃。 她这会儿和王贵前来,目的昭然若揭。 无非是针对自己进入白鹿阁一事。 但见周嬤嬤並未踏入院內,只在月洞外福了一礼: “老奴见过云老。” “何事?” “侧妃娘娘听闻有人无王爷手令入了白鹿阁,特差老奴过来看看。” 周嬤嬤说著,目光转向沈墨。 “是老夫让他进的。” 云老淡然道,“王爷曾言:『此间书册,当予有心向学之人。』三少爷为解经义疑难而来,一炷香为限,未损未携,有何不妥?” 周嬤嬤笑容微僵,隨即恢復如常: “云老言重了。娘娘只是关切府中规矩。既然无事,自是最好。” 她又冲沈墨关切说道:“三少爷身子才好,天寒地冻,还是早些回屋歇著为宜。” 沈墨未及开口,云老已看向他,缓缓说道: “相信《异物考》你已看完。当知檿丝初采,其质尚脆,需置阴凉处三日,去其燥气,方可纺绩,万不可急。” 这番话似在说丝理,语气也寻常。 但听到沈墨耳中,却令他心头一动。 他抬眸迎上云老平静的目光,隨即垂首:“学生谨记。” “嗯。回去吧。” 云老微微頷首。 沈墨不再逗留,目光扫过王贵与周嬤嬤,未作言语,只快步没入凛冽的寒风之中。 待他身影远去,云老方看向周嬤嬤:“还有事?” “不敢打扰云老清静。” 周嬤嬤笑著再福一礼,“老奴告退。” 云老不再回应,转身入阁,门扉轻合。 见状,王贵忙凑近周嬤嬤压低声音: “嬤嬤,娘娘特意让您走这一趟,就……这么算了?” “你懂什么。” 周嬤嬤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娘娘让我来,一是敲打,二是亲眼看看这位三少爷。 方才我观他呼吸浅浮,步伐虚软,分明是从未碰过武学的废柴! 娘娘最掛心的事,眼下可以暂放了。” “嬤嬤明察!” 王贵忙不迭赔笑,又附耳低问,“只是他今日硬要闯这白鹿阁,会不会……另有所图?” “图什么?” 周嬤嬤不以为意,“这阁里不过是些陈年旧志、地理杂考。就算真有什么不该在的,一炷香工夫,他还能翻出花来不成?” 她语气转冷,眼中幽光闪动,“不过,他越是这般不安分才越好。到时娘娘收拾起来,才叫名正言顺。” 王贵会意,咧嘴一笑。 “小的真想看看,到时他是怎么死的。” 周嬤嬤瞥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不急。王爷在京中面圣,约莫还有五日回府。在那之前,有他好看的。” 她整了整袖口,“好了,赶紧去仔细盯著。我还有其他事要安排。” “是,小的明白,恭送嬤嬤。” 寒风卷过庭院,阶前残雪打著旋儿,久久未息。 …… 沈墨踏著积雪往回走,寒风颳在脸上,思绪却千迴百转。 《蛰龙浅息篇》在手,已证实云老確在暗中指引。 可疑问也隨之更深: 云老为何偏偏赠予这部心法? 莫非是察觉到自己武道气机外泄,故以此法相助? 而这心法又为何恰好预置於《异物考》之中? 自己提出“檿丝”本是隨机应对,难道云老竟能未卜先知? 还有他老人家,末了那句关於“檿丝需置三日”之语,此刻细细想来,实乃一语双关。 其一,是点醒自己:既已得了心法,当静心巩固,不可躁进; 其二,则是暗许:三日后,可再入白鹿阁! 这一切,虽有脉络可循,却仍如雾里看花。 个中深意,唯有三日后当面询问,方能知晓。 沈墨暂压翻涌的疑虑,转而思忖周嬤嬤方才的態度。 那老瘟婆竟未当面刁难,反倒“关切”地劝自己歇著,此事太过反常。 当然,忌惮云老是一方面,但以她的秉性,绝无轻易作罢的道理。 除非…… 踏雪的脚步猛地一顿,一个冰冷的念头窜入脑海。 老瘟婆分明是来当面核验,自己是真的体虚,还是早已暗藏修为! 念及此,后怕如冷水浇遍脊背。 得亏自己已习得《蛰龙浅息篇》,將气机收敛得涓滴不剩,否则方才在云老院中,怕是已露了破绽! 当真好险! 思绪未定,沈墨已走入外院。 赫然发现,一路所遇僕役丫鬟,看他的眼神无不暗藏怨懟,触及他目光便又慌忙躲闪。 沈墨微微皱眉,唤住一个脸颊冻得通红的小丫鬟:“你,等一下。” 丫鬟身子一颤,怯怯扭头: “三、三少爷……” “院里出了何事?” “我……我……” 丫鬟嘴唇哆嗦,眼神慌乱,不敢开口。 沈墨欺近半步,声音压低: “你若不说,我便当你心怀怨懟,莫怪我不留情面。” 小丫鬟身子一软,眼泪当即涌了上来,带著哭腔哽咽道: “方才周嬤嬤传了侧妃娘娘的话,先是说大雪封路,炭火紧缺…… 又道三少爷病体未愈,外院所有银霜炭须尽数先紧著您用。 如今外院各房的炭火全换成了黑炭,连姨娘屋里亦是如此……” 黑炭烟气呛人,热量不足,在这严冬近乎折磨。 沈墨眼神骤然冰寒。 难怪王贵今日这般殷勤,敢情是在这儿等著我呢。 他们这么做,分明是把我架在眾人怨火上炙烤! 就是要让一眾挨冻之人,都將矛头对准我这个“独占银霜炭”的庶子。 当真是好狠的手段! 不过,这还未必是最狠的。 更深的算计,恐怕就藏在荣侧妃这番“体恤”之下: 先施恩示好,令眾人皆见她待自己如何仁厚。 等这份“关怀”传遍府中,她便能名正言顺寻衅发难。 届时,无论她是“管教”还是“惩戒”,落在旁人眼中,都成了自己这庶子不识抬举、辜负恩情。 纵是她下手再重,也无人会疑心她是蓄意置自己於死地! 刺骨的紧迫感骤然攥紧心神。 荣侧妃定然不久便会再下杀手。 接下来这几日,无疑是一场生死博弈。 自己需时刻保持十二分警醒。 半点鬆懈,便是万劫不復。 沈墨挥退丫鬟,快步穿过一道道含怨的目光,径直回到自己院中。 掩上房门,屋內银霜炭燃得正暖,他心头却寒意森然。 静立片刻,他於榻边自然落座,闭目凝神。 《蛰龙浅息篇》自然流转,气息如潜龙归渊,无丝毫气机外放。 【淬炼值+1】 一周天运转完毕,提示悄然浮现。 果然,修炼此法亦可获取淬炼值。 沈墨缓缓睁眼,眸沉如潭。 这几日,自己必须將实力儘可能提升,方能抵御接下来的狂风骤雨。 …… …… …… (ps: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评论,求各种票票!拜託了,拜託……) 第10章 :夜访白鹿阁! 再次运行了两个周天。 沈墨担心久坐过於显眼,遂顺势臥倒,尝试以臥姿运转《蛰龙浅息篇》。 谁知心法运转竟无半分滯涩。 “此法果然可行!” 沈墨心头大喜,索性大咧咧臥於榻上,潜心修炼起来。 时间悄然流逝。 屋外,王贵透过窗纸小孔,已窥伺了一个多时辰。 见榻上之人呼吸绵长,纹丝不动,不由得暗自嘀咕: “真是个病秧子,一躺下就能睡死过去……也好,倒省了周折。” 这时,寒风卷过,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虽满心不耐,却不敢擅离,只得缩著脖子,继续在寒风里苦守。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沈墨早已察觉那窥探的目光,却浑不在意,只將心神沉於体內。 一个周天运转下来,不过得一点淬炼值,耗时却需整整一盏茶功夫。 如今,一个多时辰过去,堪堪累积了八点。 “比起读书领悟,简直慢如龟爬。” 他暗自比较,但並无焦躁,“但书卷有尽,气息无穷。此法胜在隱蔽持久,纵是身陷『樊笼』,亦可昼夜不輟,滴水穿石。” 想透此中关节,沈墨旋即敛神凝志,再度沉浸於修炼之中。 …… 转眼两天过去。 沈墨日日在房中“沉睡”,实则臥榻修炼,昼夜无休。 除了王贵每日准点,哭丧著脸送来膳食,再无旁人打扰。 值得一提的是。 这两日,可把王贵折腾得够呛。 他奉命日夜盯梢,却只见这位三少爷睡得昏天暗地,自己却得在凛冽寒风里煎熬。 每日硬生生捱到子时,才敢偷溜回去歇上两个时辰。 不过两日光景,便冻得脸色发青,精神萎靡,眼下也掛了两团浓重的乌黑。 当下,夜幕渐沉。 沈墨凝神沟通不周山基。 算上此前结余,两日仅累积了三百五十六点淬炼值。 “还是太慢了。这点积累,远不足抵御將至的风暴。” 他暗自蹙眉。 荣侧妃这两日的“平静”,绝非罢手,定然在酝酿更狠辣的杀招。 自己必须儘快获取更多的淬炼值才行。 抬眼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沈墨暗自盘算: 子时一过,便是自白鹿阁出来的第三日。 而这几日观察下来,王贵那狗奴才熬至子时,必会溜回去歇息。 “既如此……” 他眼中精芒一闪,“那便待子时过后,夜访白鹿阁!” …… 子时刚至。 沈墨凝神感应,窗外那令人厌烦的窥视已然退去。 他迅速起身,套上件深色棉袍,將气息內敛至最低。 隨后推开房门,身形一闪,悄然融入寒夜。 通往白鹿阁的路,在夜间变得陌生而危险。 巡夜护卫的火光在廊柱间规律移动,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凭藉灵犀魂的敏锐感知,及蛰龙心法沉敛如蛰的气息,沈墨总能提前隱匿於假山或廊柱阴影之中,数次与护卫擦身而过。 足足一炷香后。 终是有惊无险抵达白鹿阁院外。 侧耳倾听,院內一片死寂。 抬头看向丈二高的院墙,沈墨不禁暗自摇头。 “唉,可惜没练过轻功,这么高的墙,想翻过去怕是得费不少劲。” 思及此,他后退数步,助跑跃起,双手勉强扒住墙头,费力翻上去后,直直跃入院內积雪之中。 闷响被厚雪吸收。 沈墨迅速滚身卸力,警惕环顾四周,確认无虞后,掸去身上雪沫,径直走到阁楼门前。 “咚咚咚。” 抬指轻叩三下。 无人应答。 他微微蹙眉,正欲再敲,身后忽传来平静话语: “更深露重,三少爷不在房中安寢,来此何为?” 沈墨身形一顿,隨即大喜,忙转身看去。 只见云老不知何时已立於阶下月光中,灰袍寂然。 沈墨按捺心头振奋,深揖一礼: “先生之前以『檿丝』相喻,点化『三日去燥』。今燥气已褪,丝理渐明,唯经纬未就。学生故敢夤夜叨扰,恳请先生指点:下一步该何以『纺绩』?” 月光斜洒,云老神色淡然,闻言后,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极淡的微光。 他微微頷首,抬手示意:“进去吧。” “多谢先生。” 沈墨推开厚重木门,恭敬侧身。 待云老迈步而入,他才隨后跟进,反手將门轻轻掩上。 阁內未曾点灯,唯有清冷月色透过高窗,在地面洒下几片朦朧光斑。 云老转过身,將沈墨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缓缓点头: “不错。蛰龙浅息,已得神髓。” 言罢,他移步角落木桌,取来盏油灯点燃,转身递了过去,“你有半个时辰。莫问其他,只看书。” 闻听此言,沈墨便知云老不愿多谈,遂压下心中疑问,双手接过油灯: “学生明白。” 说完,他便快步走向上次未曾读完的那排书架。 指尖疾掠书脊,抽卷、展页一气呵成。 昏黄光晕中,只余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阁內迴荡。 云老本已闔目养神,闻声抬眼望去。 只见沈墨一册翻罢不过十息,便换下一册,动作之快简直令人咋舌。 这哪里是在阅读,不过是逐册猛翻罢了? 云老不由起身,走近几步,终是忍不住开口: “小子,你这般翻法……记得住吗?” 沈墨手中未停,抬头坦然道: “回先生,学生自幼读书向来如此,过目便能记个大概。” 云老眼中讶色更浓,隨手从沈墨刚放下的书堆中抽出一册,瞥了眼书名便问: “我问你,《南疆虫瘴考》中『血线蜮』一节,作何记载?” 沈墨不假思索: “血线蜮,形如细蚯,生於腐木积水中,畏雄黄,其毒入血,半日昏厥。解法有二,一以金针刺百会放毒血,二服七叶重楼草捣汁。” 云老沉默片刻,又抽一册《前朝漕运志》,指了其中一段运河图示。 沈墨不仅说出河道变迁,连带提及当年主持官吏的姓名与爭议,皆与书中吻合。 “这……” 云老持书的手顿了顿,终是摇头低笑,“好,好。你去吧,莫要耽误。” 沈墨心无旁騖,彻底沉入书海。 灯火摇曳间,身影在各排书架间快速移动,唯有翻页声不绝於耳。 约莫三刻光景,他已翻阅完一层藏书的大半。 【淬炼值+1】的提示在脑海频频浮现,积累速度远非独自修炼可比。 抽空一瞥。 淬炼值已从【三百五十六点】,暴涨至【七百二十一点】。 “此处修炼,果然痛快!” 沈墨心中振奋,翻书愈发迅疾。 “停一下。” 角落忽然传来云老的声音。 沈墨忙停下手里动作,转身看去。 云老淡淡道:“时间尚有余暇,你可去二层东侧,靠窗第三个书架顶层,取一函《游寰杂记》看看。” 沈墨闻言,眼前一亮。 莫非云老又要赐下机缘?! 他强压著心头激动,深深躬身一揖: “学生拜谢先生!” 说罢,便快步向二楼奔去。 …… …… 第11章 :中计了! 须臾。 沈墨便在指定位置找到了那函《游寰杂记》。 与上次在《异物考》中反覆翻寻截然不同,此次竟异常顺利。 他刚掀开最上面一册,一片薄如蝉翼的薄皮,便静静躺在书页之间。 其上字跡清逸舒展: 【蛰龙游身步】 “非攻伐之术,乃提纵轻身、踏雪无痕之秘要” “妙极!” 沈墨心头大喜! 方才翻墙时的滯重笨拙还犹在眼前,这《蛰龙游身步》便恰好送上门来,简直是瞌睡便遇枕头! 欣喜之余,一个念头又悄然冒了出来: 云老所授,无论是先前的《蛰龙浅息篇》,还是此刻的游身步,无一门是攻伐之术,儘是藏息、轻身、趋避之技。 再看二者名目,显然是一套完整的保命法门。 难道云老早已窥见自己眼下如履薄冰的处境? 此念一起,沈墨心绪难平,只盼稍后能问个究竟。 不再多想,他忙凝神將薄皮上的运劲法门、步法要诀逐字烙印入脑海。 【领悟轻身功法:《蛰龙游身步》】 【《蛰龙游身步》:初窥门径(1/100)】 【淬炼值+50】 字跡显化的剎那,一股清灵之气便自足底窍穴悄然涌生,沈墨只觉通体骤然轻盈了几分。 紧接著。 他意识沟通不周山基,赫然发现淬炼值已累积至【七百七十一点】。 “距淬体境五重所需的八百点,还差一线。” 沈墨心念电转,“即便此刻突破,境界带来的提升也难解眼前危局。倒不如將淬炼值投入这两门保命技法,或许能在绝境中搏得一线生机!” 心念既定,再无迟疑。 【消耗淬炼值300点,《蛰龙游身步》提升至:炉火纯青(1/500)】 【消耗淬炼值200点,《蛰龙浅息篇》提升至:炉火纯青(1/500)】 剎那间。 暖流与轻灵之意席捲周身。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內息愈发沉凝如渊,身姿则似卸去千斤重负,对气流、步伐的掌控已臻入全新境地。 “搞定!” 沈墨眼中放亮,不再多作耽搁,將旧绢仔细嵌回书页夹层,理好书函,转身快步下楼。 “先生。” 他走到云老面前,郑重躬身一礼。 云老抬眼望来,未等他再开口,已先一步说道: “你心中所惑,眼下並非揭晓之时。” 他声音沉缓,目光却似能洞穿人心,“待你春闈得中,功名在身,立足稳固,老夫自会將所知之事,尽数相告。” 沈墨心头微震。 春闈……功名。 这非但是要自己拥有自保之力,更是要自己在这世间,挣得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方能承载那份秘辛的重量。 於是他拋开追问的念头,转而恳切道: “学生明白。那日后,学生可否常来书阁向先生请教?” 云老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可。规矩如旧,每三日一次,一炷香为限。行事需谨慎,莫要徒惹耳目。” “是!学生谨记,谢先生成全!” 沈墨再次深揖到底,心中悬著的巨石终於落地,一股暖意悄然漫过心口。 …… 自白鹿阁出来后,沈墨抬眼望向那道高墙,心头微动。 他气息一沉,《蛰龙游身步》顺势流转,足尖在雪地轻轻一点,身形便如风卷枯叶,无声腾起,飘然越墙而过,落地时仅压弯几茎枯草。 方才的滯重笨拙,如今已恍如隔世! 隨后,他身形於夜色中轻捷起落,踏雪无痕,不过十数息,已悄然返回自家院中。 淬炼值也隨之跳动,再增数点。 重新躺回榻上,沈墨气息瞬间归於绵长虚弱,竟似从未踏出房门半步。 唯有体內臻至“炉火纯青”的《蛰龙浅息篇》,仍在悄然运转。 …… 白天,一切如常。 王贵按时送来饭食与银霜炭,脸上疲色更重,脚步也显滯重。 沈墨则用完饭后,便佯装沉睡,大半时日都在暗自运转浅息心法,淬炼值在缓慢而稳定地累积。 直至窗外日影西斜,暮色初沉,寒意悄浓。 “三少爷。” 周嬤嬤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侧妃娘娘请您去书房问话。” 来了。 沈墨心头暗凛。 书房问话不过是个由头。 真正的杀机,定然藏在暗处。 而自己若拒不去,便是公然抗命,反倒平白落了口实。 沈墨缓缓抬眼,眸底凝起一层冰寒。 既已退无可退,便不妨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须知荣侧妃再狂,也断不敢当眾打杀了自己。 只要谨慎应对,再凭这数日所学,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好,就来。” 沈墨佯作初醒,哑著嗓子应了声,重又裹紧棉袍,面色沉静地跟著周嬤嬤,一步步踏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 誉王的书房,坐落在內院的漱玉苑。 沈墨跟著周嬤嬤,不过盏茶功夫,便已至一处精致院落门前。 院中灯火通明。 正房窗纸上印著道模糊人影。 周嬤嬤在苑门口止步,侧身垂目: “三少爷请自行入內,娘娘已在书房等候。” 沈墨脚步微顿,狐疑道:“嬤嬤不一同前往?” “老奴身份低微,只在院外候著便是。” 周嬤嬤语气自然。 沈墨瞥了她一眼,不再多言,整了整衣袍,迈步踏入苑中。 青石小径寂寂,唯有他的脚步声在灯火下迴荡。 行至书房门外,他停步立稳,依礼扬声: “庶子沈墨,奉侧妃娘娘之召前来。” 然而,屋內却无半分应答,唯有烛火跃动,將窗上人影映得静凝如画。 沈墨微微蹙眉,抬手便要推门。 就在指尖堪堪触到门扉的剎那,动作骤然顿住。 不对! 这可是等级森严的封建王府。 书房是誉王理事藏书的重地,即便是嫡亲子弟,未得允准也不敢擅入。 何况自己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子? 再者,荣侧妃若真在屋內,怎会迟迟不应,容自己贸然推门? 沈墨连忙凝神感知…… 俄顷,面色微变。 荣侧妃根本不在里面! 窗上那道人影,分明是早就布置好的烛台剪影。 她要的,就是自己擅闯书房,好当眾拿下问罪! 好一招请君入瓮! 沈墨后背瞬时惊出一层冷汗,当即撤手,转身便要退去。 可就在这时。 苑外陡然响起周嬤嬤的惊呼,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有贼!快来人啊!老身方才瞧见一个黑影窜进了漱玉苑,定是衝著王爷书房去的!” 紧接著。 杂沓的脚步声、鎧甲摩擦的脆响、刀剑出鞘的鏗鏘声,骤然蜂拥而至,將这小小院落团团合围。 …… …… …… 第12章 :对峙! “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走!” 护卫统领的厉喝撕裂夜空。 沈墨心头一沉,眼底寒光骤现。 好个毒妇,竟用这般齷齪手段! 可仅凭这点阵仗,就想困死我? 做梦! 他目光疾扫过院墙屋脊,《蛰龙游身步》瞬间催动,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已如夜雾般悄无声息飘至檐角。 甫一触瓦,便顺势伏低身形,与屋脊起伏的暗影彻底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 《蛰龙浅息篇》运转至极致,呼吸、体温、存在感尽数敛至无形。 隨即,他化作一道暗影,沿连绵屋脊疾速掠行,不过数次起落,便已无声落回自己那处偏僻小院。 闪身入屋,反手闔上门扉。 沈墨快步至桌边落座,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幸亏游身步已达炉火纯青,才能在方才的围困中挣出一线生机。 但凡慢上半分,此刻怕都已是任人宰割。 只是轻功有了暴露风险,可终究强过当场殞命。 而眼下真正棘手的是。 荣侧妃此番出手,绝非引自己入书房那般简单。 毕竟,就算被当场拿下,自己也罪不至死,顶多落个莽撞失仪的罪名。 可那毒妇心机叵测,既已出手,必是连环杀招。 譬如…… 当场从自己身上搜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又或者—— 沈墨心中一紧,豁然起身。 那“东西”,根本不必出现在书房。 王贵! 那阴魂不散的狗奴才,怕是早已趁自己方才离屋时,將“东西”藏了进来。 只待搜院之人破门而入,当眾寻获,便是铁证如山,百死莫赎。 好一个环环相扣的必死之局! 沈墨猛地转身,灵犀魂感知全力铺展。 墙面、桌底、檐角…… 凡目所及之处,皆被他的感知与目光层层筛过。 最终,在房梁顶端与瓦片的夹缝处,捕捉到一缕异於周遭的温润之气。 “找到了!” 沈墨足尖轻点,身形拔起,指尖探入夹缝之中,触手冰凉坚硬。 取出一看,赫然是一枚鸽蛋大小、通体赤红的玉佩。 其上,天然纹理竟隱然凝成一幅“旭日东升”的祥瑞图,在昏暗光线下流转著奇异光泽。 这绝非王府寻常之物。 就在这时。 院外骤然人声鼎沸,火光將窗纸映得一片血红! 周嬤嬤尖利焦急的嗓音刺破夜空: “圣上御赐王爷的玉佩,定是被方才潜入书房的贼人盗走!娘娘有令:闔府即刻彻查,一处院落都不许漏,掘地三尺,也要揪出贼人、寻回玉佩!” “是!” 应和声震得窗欞微颤。 脚步声、甲冑撞击声很快便涌至院门前。 沈墨手握这枚烫手的玉佩,寒意直透脊背—— 此物一旦被搜出,便是盗窃御赐之物的死罪,绝无转圜余地。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已震得门框簌簌落灰:“开门,奉命搜查。再不开门便直接撞了!” 闻声,沈墨眼底厉色一闪。 淬体四重的內劲与“混元掌”掌力瞬间匯聚於右手,五指死死攥紧玉佩,悍然发力—— 他要彻底捏碎这祸根! 然而掌心传来的触感却让他心头一沉。 这玉佩坚硬得异乎寻常,在他足以裂石的掌力下,竟连道裂痕都未浮现! 我尼玛。 沈墨心中大骂。 他意识到,这玉佩绝非凡品。 材质之特殊,根本不是他现阶段淬体四重的修为能损毁的! 而就在这时。 “砰砰砰!” 门外粗暴的拍门声再次炸响,“开门,快开门……” 门框剧烈摇晃,眼看就要崩裂。 来不及了! 现在这玉佩偏又毁不掉,也丟不了。 即便如此,那也绝不能让它被轻易搜出! 心念一定,沈墨反手將这枚“催命符”揣进贴身暗袋,玉璧紧贴胸口,寒意直透骨髓。 此刻,他眼底淬著狼一般的孤狠! 若搜身避无可避,最终玉佩暴露,那便找机会暴起突袭,拼死闯出这誉王府! 纵然九死一生,前路渺茫,也好过被荣侧妃那毒妇按上死罪,无声无息地抹去! 沈墨深吸口气,主动上前,一把拉开了门栓。 “吱呀~” 门扉洞开,门外火光通明,人影幢幢。 为首的正是面容阴冷的周嬤嬤。 她身侧跟著脸色发白,眼里却透著一股狠劲的王贵。 七八名披甲持刀的护卫簇拥在后,领头的是个面生的壮汉,目光锐利。 “周嬤嬤,半夜持械围我院落,是何道理?” 沈墨率先开口质问,目光直视周嬤嬤。 周嬤嬤脸上立刻堆起假笑:“三少爷恕罪。实在是出了天塌的大事!圣上御赐给王爷的『旭日东升』血玉佩,方才遭了贼手!侧妃娘娘震怒,严令闔府搜查,一寸也不得遗漏。” 她绝口不提方才“请”沈墨去书房之事,仿佛那桩事从未存在过一样: “老奴也是奉命行事,还请三少爷容护卫们进去看看,也好儘快还您清白。” 沈墨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讶异: “御赐之物失窃?竟有这等事!” 他稍作停顿,侧身让开通路,“嬤嬤既要查,便请吧。只是我这屋內虽简陋,却有我母亲留下的几件旧物,望各位动作放轻些,莫要损坏。” “这是自然。” 周嬤嬤皮笑肉不笑,对护卫头领使了个眼色,“李统领,仔细著点,莫要遗漏。” “搜!” 李统领一挥手,两名护卫立即进屋翻查。 床铺、箱柜、桌底……动作麻利却不算过分粗野。 很快,明面各处皆已查毕。 “统领,没有。” 护卫低声回报。 一直缩在后头的王贵见状,小眼珠滴溜溜一转,佝身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 “嬤嬤,统领,这明面上都查了……二位说,那要紧物件会不会藏在……上头?” 他边说,边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房梁。 周嬤嬤不动声色,顺著王贵的话看向李统领。 “李统领,既是彻查,便该周全。樑上也看看吧,免得娘娘怪罪我等办事不力。” “这……” 李统领面露迟疑,看向沈墨。 沈墨面色一沉,声音陡然提高。 “放肆!此乃私居,非是贼窝。我臥房梁木,岂是尔等可隨意攀爬窥探之处。” 他冷冷扫过周嬤嬤与李统领: “今夜尔等无凭无据,仅以失窃为名,便持械围我院落,擅翻私物!现在更欲染指樑上,莫非早已认定,我沈墨便是那窃贼?!” …… …… 第13章 :我要他,以死谢罪! 周嬤嬤没料到沈墨会如此强硬。 但她岂肯罢休,当即板起脸来: “三少爷言重了。搜查乃奉娘娘之命,为的是王府周全。您若心中无虚,何必阻挠查看?清者自清,搜过了,自然就会还您清白。李统领,搜!” 闻言,李统领不再犹豫,对门外喝道:“取梯子来!” “尔敢!” 沈墨踏前一步,怒声呵斥,“尔等区区王府下人,竟敢以下犯上、肆意窥私?!是忘了尊卑有序,还是忘了王府规矩?!就不怕父王知晓,砍了你们的脑袋?” “等下。” 李统领立即喝住正要行动的护卫,侧目瞥向周嬤嬤。 周嬤嬤笑容尽敛,垂著眼皮,淡淡说道: “李统领这是何意?须知违抗娘娘钧命,同样是掉脑袋的罪过!还是你想担下那包庇的罪名?” “我……” 李统领喉结滚了滚,避开沈墨的目光,终是咬咬牙,沉声下令,“搬梯子!” 木梯很快搬来,稳稳架在梁下。 一名护卫利索地爬上去,在房梁和瓦片的缝隙间仔细摸索。 灰尘簌簌落下,屋內一片死寂,唯闻粗重的呼吸声。 周嬤嬤和王贵紧盯著护卫的每一个动作,眼中期待之色越来越浓。 然而,护卫摸了半晌,最终低头回报。 “统领,樑上各处都查过了,並无异物。” “什么?!” 王贵失声叫道,脸色瞬间惨白,“不可能!你再仔细摸摸!肯,肯定在……”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意识到失言,慌忙闭嘴,额头却已渗出冷汗。 周嬤嬤的眼神则变得阴鷙无比,如毒蛇般盯向王贵。 王贵浑身一哆嗦,连忙说道:“奴、奴才……奴才自己上去查看……” 说著,连滚带爬扑上梯子。 双手在樑上疯了似地乱掏乱摸,直至十指乌黑、满脸尘灰,才终於绝望开口: “嬤、嬤嬤……真的没有……” “废物!” 周嬤嬤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铁青。 她霍然转向沈墨,目光如刀,似要將他剖开看透。 沈墨却只是拂了拂肩头落尘,冷冷道: “王贵,你口口声声赃物在此,如今搜也搜了,摸也摸了,东西何在?你无端构陷主子,该当何罪?!” “一定……一定是你藏在身上了!” 王贵慌不择言,指著沈墨尖声道,“对!搜身!搜他的身!” “混帐东西!” 沈墨厉声呵斥,向前一步,气势陡然凌厉,“我乃王府三公子,朝廷在册生员! 尔等无凭无据,毁室搜梁还不够,竟敢辱我至此?! 周嬤嬤,今日你若拿不出父王手諭或官府文书,敢碰我一片衣角……” 他声音激越,周身腾起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我便血溅於此,看你们如何向父王、向朝廷交代!” 一眾护卫竟被这气势所慑,一时无人敢动。 周嬤嬤脸色铁青,正不知如何是好—— “何事喧譁?” 一道冷冽女声自院门外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荣侧妃披著一件华贵的狐裘大氅,在两名提灯丫鬟的簇拥下,缓步踏入院中。 她面罩寒霜,目光如冰,扫过狼藉的屋內和僵持的眾人,最后落在了沈墨脸上。 正主果然来了! 沈墨心头一凛,神色顿时凝重。 这毒妇亲自到场,今日之事,怕是真的难以善了。 他暗自提气,混元掌的劲道已隱於指掌之间。 此时,他已做好最坏打算—— 若真到了绝境,便只能暴起,杀出一条血路! 周嬤嬤则立刻躬身上前,低声稟报: “回娘娘的话,老奴奉钧令率人搜至此处。三少爷屋內各处,包括箱柜床底,乃至樑上瓦隙,皆已仔细翻查过……” 她略作迟疑,头垂得更低:“並未寻到玉佩的踪跡。” 抬眼看去,见荣芳神色未变,她才继续道: “方才王贵提议搜身,三少爷执意不从,还搬出王爷与朝廷体统。老奴办事不力,请娘娘责罚。” 荣芳听完,重新看向沈墨,语气竟变得柔和起来。 “墨儿,御赐之物关乎王府荣辱。既然下人有疑,为证清白,让李统领搜一搜身,又有何妨?你如此推三阻四,莫非……心里有鬼?” 沈墨强压怒意,脊樑挺得笔直,声音清朗却带著錚然之音: “侧妃娘娘明鑑! 学生虽是庶出,却亦属王府血脉,更是朝廷录名在册的生员。 若仅凭一个奴才空口无凭的猜忌,便可隨意搜身折辱…… 敢问娘娘,王府的体统何在? 父王的顏面何存? 朝廷的礼制,又该置於何地? 学生寧死不受此辱!” 他刻意以“学生”自称,便是要將这场对峙,从王府內宅的尊卑压服,拉至礼製法度之下。 他就是在告诉荣芳。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止是任她拿捏的庶子,更是受朝廷礼制庇护的士子。 “哼,好一副伶牙俐齿。” 荣芳怎会听不出他话中之意,索性撕去偽装,眸底寒芒乍现,“本宫没空听你搬弄这些虚文。王府失窃的乃是御赐重宝,莫说是你一个生员,纵是身份更尊贵的,此刻也得听凭查验!” 她下巴微抬,声音陡然转厉: “李统领,还愣著做什么?即刻搜身!敢有阻拦,便以妨碍公务、形跡可疑论处!” “是!” 李统领应声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扣沈墨肩头。 沈墨瞳孔骤缩,浑身瞬间绷紧,如箭在弦。 而就在他即將暴起反击的剎那—— 识海深处的不周山基骤然一震! 一股苍茫吸力沛然涌出,竟无视肉身阻隔,直抵胸前。 怀中玉佩如受召唤,陡然发烫,隨即光华尽敛…… 在沈墨清晰的感知中,那枚血玉竟凭空消失,被山基无声吞纳。 与此同时。 李统领的手掌已触到沈墨衣襟。 “且慢!” 听到这声突如其来的断喝,李统领动作猛地一顿。 沈墨顺势撤后半步,避开对方钳制,转而直视荣侧妃: “好!既然娘娘执意要搜,那学生,允了。” “哦?” 荣芳眉头一挑。 沈墨手臂一抬,直指旁边面露得意的王贵,声音冷彻如冰: “但,若搜身后学生身上並无御赐玉佩,便坐实此獠恶意构陷、以下犯上!” 他面露杀意,一字一顿说道: “我要他,以死谢罪!!!” …… …… …… 第14章 :杖毙! “啥?!” 王贵嚇得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慌忙对荣侧妃说道,“娘娘!奴才只是心系王府,一时失言揣测……您万万不可应他啊!” 荣芳脸色微沉。 未料沈墨绝境中竟敢反手將自己一军,还拋出这般狠厉条件—— 竟要以奴僕之命,赌他自身清白。 “哼。” 荣芳冷哼一声,语带不屑,“本妃行事,何须与你谈条件?李统领,搜!”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摆明了是以势压人,根本不屑与沈墨一个庶子纠缠。 沈墨心知辩无可辩,正欲硬抗。 “妹妹,何事如此兴师动眾?” 一道清泠平和,却自带威仪的女声,自院门外悠然传来。 闻声,荣芳脸色骤变,倏然回望。 只见月色与雪光的映照下。 一位身著素白锦缎棉袍,外罩浅青色暗纹斗篷的女子正缓步而来。 她眉目清丽,云鬢只簪一支白玉素簪,指尖轻捻著一串润白佛珠。 整个人的气质,如月下寒梅,清贵沉静,疏离之中自有风骨。 “誉王正妃,王瑾柔。” 沈墨望向这位,只在年节大礼时,遥遥见过的王妃,心中微动。 记忆中,这位王妃,自原主年幼时便深居简出,长年於佛堂静修,几乎从不过问府中事务。 今日却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沈墨心中警醒之余,却莫名感到一丝说不出的亲切之感。 “参见王妃娘娘!” 院內眾人,纷纷躬身行礼,包括荣芳亦垂首屈膝。 王瑾柔抬手虚扶,“不必多礼。” 说著,目光转向荣芳,语气平和如常: “听闻这边动静不小,连侍卫都调动了。妹妹,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荣芳敛去眼底异色,唇角噙笑: “不过是丟了件物什,正让人搜寻。姐姐不是在佛堂静修么?怎会有空来这外院?可莫让这些俗务扰了姐姐清静。” 王瑾柔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机锋,指尖轻轻拨动一颗佛珠,声音清淡: “佛在心,不在堂。既是王府要紧事,我身为王妃,过问一声也是本分。” 她目光缓缓扫过沈墨与一眾护卫,“只是这阵仗,倒像是在拿贼。不知究竟丟了何物?又为何独独查到了墨儿院中?” 荣芳被问得一噎,语气也生硬起来: “是御赐的血玉佩!有下人瞧见可疑身影往这边来,自然要查。墨儿抗拒搜查,言辞激烈,反倒惹人生疑。搜一搜身,也是为证他清白。” “哦?御赐之物?” 王瑾柔微微頷首,转向沈墨,“墨儿,你可知道此事?” 沈墨躬身:“回王妃,孩儿一直在房中,並不知失窃,更未见过玉佩。周嬤嬤却突然带人围住院落搜查,孩儿深感屈辱,这才爭辩了几句。” 王瑾柔沉吟片刻,对荣芳温声道: “妹妹,搜院已是不妥,搜身更关乎子弟顏面。墨儿已是生员,此事若传出去,王府体统何在?既然各处都已查过,不如……” “姐姐!” 荣芳直接打断,语气斩钉截铁:“御赐之物非同小可,岂能因顾及些许顏面就草草了事?今日这身,必须得搜!姐姐若觉不妥,大可等王爷回府定夺,但此刻,妹妹掌著家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气氛骤然紧绷。 一侧是实权在握、步步紧逼的荣侧妃,一侧是看似淡泊、位份尊崇的誉王妃。 满院人噤若寒蝉,无人敢说半句。 沈墨见王妃回护至此,心知已是极限。 遂深吸一口气,上前向王瑾柔深施一礼: “多谢娘娘关爱。” 隨即转身,目光如利刃,直刺王贵: “既然侧妃娘娘执意要搜,孩儿从命便是。但方才所言,字字作数:若搜身无果,便证实此獠构陷,我要他以死谢罪!” 王瑾柔静默片刻,指尖佛珠微顿,抬眼看向荣芳时目光清淡: “妹妹,墨儿所言合乎家法国理。下人构陷主子,本是死罪。若搜而无获,以此奴性命了结此事,既可正家法,亦能全王府与墨儿的体面,也算两全。你以为如何?” 荣芳脸色变幻。 她万没料到这常年礼佛、不问世事的老虔婆会为沈墨说话,且句句扣在理法之上。 此时若再强硬拒绝,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况且……那玉佩绝无可能凭空消失! “好!” 荣芳银牙一咬,眼底寒光迸现,“便依姐姐所言!若搜不出,这奴才任由处置!” “娘娘!娘娘不要啊……” 王贵嚇得魂飞天外,连滚带爬扑来,却被周嬤嬤一脚狠狠踹中心窝,疼得蜷缩在地,只剩抽气。 “李统领,” 荣芳冷声下令,“搜!” “是!” 李统领再无顾忌,直接领命上前。 沈墨的外袍、內衫、袖袋、怀中暗袋,甚至靴袜都逐一翻查了一遍。 “稟王妃、侧妃,” 李统领后退抱拳,“三少爷身上……並无玉佩。” “什么?!” 荣芳瞳孔骤缩,失声上前,死死盯著沈墨双眼。 这绝无可能! 她可是亲手把玉佩交给王贵,並且王贵亲口说已藏妥…… 如今怎会凭空消失?! “不可能……这不可能!” 王贵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涣散地喃喃,“我明明放进樑上了……怎么会没有……难道、难道有鬼不成……” “王妃娘娘、侧妃娘娘,诸位都听见了!” 沈墨直指王贵,声如寒铁,“这狗奴才亲口承认,是他把东西藏在我房梁之上!此乃蓄意栽赃,铁证如山!请侧妃娘娘履行诺言,以正家法!” 闻言,王贵猛然惊醒,疯狂磕头,额角顿时血肉模糊: “奴才该死!侧妃娘娘饶命!奴才是一时糊涂,是……” “闭嘴!” 荣芳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没用的蠢货! 办砸差事,毁我全盘计划,更让我当眾顏面扫地,如今竟还敢妄想攀咬! 此奴绝不能留! 她眼中杀机暴涨,厉声骤喝。 “大胆恶奴!私藏御赐之物,还敢构陷主子,当真罪该万死!给我拖下去,即刻杖毙!” “娘娘!不……” 王贵嘶喊未绝,周嬤嬤已一脚踹在他脸上,冷嗤道:“狗东西,闭嘴!別污了主子的耳朵!” 这时,两名护卫已应声上前,如拖死狗般將晕厥的王贵拽出院子。 雪地上只留凌乱的拖痕,蜿蜒没入沉沉夜色。 …… …… 第15章 :本源灵机?! 院中死寂,只剩下寒风割过枯枝的尖啸。 李统领与一眾护卫垂首肃立,目光却都不由自主瞟向屋內那道清瘦身影。 这羸弱庶子,竟在绝境中逼得侧妃亲手杖毙心腹! 往后再遇上这位三少爷,须得步步留心,半分差池都出不得。 否则怕是要落得和王贵一样的下场。 周嬤嬤则垂著头,脸色煞白,指尖死死掐进肉里。 她怎么也想不通,那枚本该万无一失的玉佩,怎会突然不翼而飞? 更让她背脊生寒的是。 沈墨非但在这死局里全身而退,竟还直接要了王贵的命。 她再清楚不过,若非自己是侧妃的贴身嬤嬤,凭那杀才的狠劲,怕是连自己也一併收拾了。 此子绝不可留! 否则,后患无穷! 在这一片压抑中,荣芳的神色却已恢復如常。 脸上甚至浮起一抹温煦笑意,仿佛方才的杀伐从未发生。 “好了墨儿,都是一场误会。” 她轻移莲步上前,声音放得极柔,“下人不堪用,让你受惊了。御赐之物丟失,闔府不安,我下令搜查亦是情非得已。你莫要放在心上,更不可因此寒了与王府的情分。” 说著,她极自然地伸出手,似要拍拍沈墨肩头以示安抚。 沈墨也不担心她会当眾发难,遂依礼垂首: “学生不敢。” 而就在他低头的剎那—— 荣芳眼中的温和骤然褪尽! 那伸出的手在半空陡然转向,快如残影,五指死死扣住了沈墨右腕脉门! “妹妹?!” 王瑾柔眸光微凝,指尖佛珠停转。 “姐姐放心,我不过瞧瞧这孩子是否受了惊嚇。” 荣芳含笑说著,指尖已迸发出一股精纯阴寒的真气,悍然侵入沈墨腕脉,顺著经脉疾探而去! 从漱玉苑周嬤嬤带人围堵扑空,再到本该铁证如山的玉佩离奇消失…… 这一切太过蹊蹺! 她必须亲自验证,这庶子体內究竟藏了什么古怪! 而沈墨的《蛰龙浅息篇》早已化作本能,在瞬间便催至极致! 丹田“混元胎”搏动当即近乎停滯。 周身气血、经脉气机顿时收敛、散乱,尽数偽装成衰败之態。 是以,当那股寒煞真气,在他经脉中飞速游走一周后,所感皆是枯涩衰败之象,毫无半分修炼气机,竟比久病之人还显枯槁。 荣芳眉头紧锁,仍不甘心,凝神又探查了一圈,结果依旧。 这脉象竟孱弱到这般地步? 別说暗藏修为,能活到现在都算他命硬! 荣芳眼底掠过深深的狐疑,但指下脉象却做不得假。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这贱种只是运气好,又或者…… 王贵那个废物办事出了紕漏? 不管怎样,有那老虔婆在,今夜只能到此为止。 她深深看了沈墨一眼,终於缓缓鬆手,寒劲顺势抽离。 “夜深了,你好生歇著罢。” 荣芳丟下这句话,不再多言,拢了拢狐裘,转身便走。 见主子离去,周嬤嬤连忙跟上,一眾护卫也迅速退去。 顷刻间。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屋內,只剩下沈墨、王瑾柔以及她身后始终垂首默立的老嬤嬤。 沈墨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一瞬的凶险,唯有他自己知晓。 若非《蛰龙浅息篇》神妙,恐怕此刻已是另一番局面。 他暗自舒了口气,整了整凌乱的衣襟,走到王瑾柔面前,郑重长揖: “孩儿,谢过王妃娘娘今夜回护之恩。” 王瑾柔静静望了他片刻,指尖缓缓拨过一颗佛珠,终是没有追问。 “既然事情已了,便好生歇著吧。春闈不远,多顾惜身子,別太耗神。” 说罢,略一頷首,便带著老嬤嬤转身离去。 “恭送娘娘。” 沈墨躬身相送,待两道身影没入夜色,方才缓缓直起身。 眼底却静如深潭。 两世为人,又在生死间滚过一遭,他早已看透: 这深宅之中,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 利益与算计,才是这里真正的底色。 这位常年礼佛,几乎不问世事的王妃,今夜的“恰巧”现身,定然不会纯是慈悲。 其真正的用意,怕在“世子之爭”。 记忆中,誉王至今未立世子。 按礼法,王妃所出的嫡长子沈玉,本是名正言顺的世子人选。 但荣侧妃仗著母族势大,岂会甘心世子之位旁落? 她膝下的二公子沈贤,自然成了这桩谋算里明晃晃的筹码。 而自己这个备受打压,偏又考取功名的庶子,在王妃眼中,或许正是枚恰逢其会的棋子。 今夜她保下自己,既能挫荣侧妃锋芒,又能借自己吸引对方火力,替沈玉分担压力。 甚至能让自己与沈贤相互牵制,为嫡子挣得更多转圜余地。 “借力打力,驱狼斗虎……倒是好算计。” 沈墨心底一片冷然。 但无论王妃是存了半分惻隱,还是纯为权术制衡,结果是实打实的—— 既为自己解了围,更要了王贵的命。 这份情还是要领的,却绝不意味著要感恩戴德,更不会因此放鬆半分警惕。 这誉王府里,人人皆可为棋手,亦隨时能沦为棋子。 信任二字,在此地最是奢侈,也最是可笑。 “唯一可靠的,唯有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 沈墨缓缓抬腕,腕间那圈艷红指痕刺目惊心。 这既是力量悬殊的直白羞辱,更是刻入骨髓的警醒。 炭盆里,火光跳动,映著他的身影明灭不定。 今夜虽侥倖破局,却彻底激怒了荣芳。 下一次,她的杀招只会更隱秘、更致命,绝不会再留半分转圜。 “我需要的不是苟延残喘的自保之力,而是足以斩断枷锁、执棋反攻的绝对力量!” 沈墨望向屋外沉沉夜色,眸色沉凝如铁,不见半分犹豫。 静立良久。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紧紧闔上房门,將寒风与算计彻底隔绝在外。 现在,有一件更紧迫的事必须查明—— 那枚催命的血玉佩,为何会引动【不周山基】自主吞噬? 沈墨盘坐於床沿,闭目凝神,意识沉入识海。 不周山基依旧矗立於识海中央,而柱体表面流转的金色文字已然更新: 【破死局,逆天命,初改命轨:淬炼值+500】 【发现並吸纳『本源灵机』之物:淬炼值+300】 【当前淬炼值:1071】 沈墨心神一震。 改变命运节点的五百点奖励,倒还在情理之中。 可这“本源灵机”究竟是何物?! …… …… 第16章 :取之於犬,用之於我! 沈墨意识一动,当即投向不周山基。 只见那枚血色玉佩已缩小如微尘,正静静附著於柱体表面,散发著远比实物更为精纯凝练的赤红光泽。 再看柱身之上,正有一丝丝极淡的金色脉络延伸而出,与那赤红玉晕缓缓交融。 与此同时。 源自山基本源的明悟涌入心间: 不周山基乃万法之承,需蕴含天地灵韵的玉石滋养稳固。 而那玉佩,经皇气与北地血髓温养,灵机虽微,却属上品,故而才引得不周山基自行吸纳。 当吸纳灵机至一定程度,便可拓展“行、知、变”的疆域,淬炼效率亦会隨之倍增。 沈墨眼中精芒爆闪! 这岂不意味著,自己未来读一册书,就可能获得两点、三点……甚至更多的淬炼值!? 也就是说,只要持续寻得含灵机的玉石去“餵养”山基,自己变强的速度便能成倍激增! 谁能想到,这催命的玉佩,竟意外唤醒了山基的潜藏之能! 而狂喜之后,却是冰冷的现实。 蕴含灵机的玉石珍宝,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稀世之物,寻常人连见都难见,更別说染指。 自己一个连炭火都需爭夺的王府庶子,又能去哪里去弄? 沈墨立即沉下心来,飞快回溯这几日在白鹿阁翻阅的海量杂记…… 青州地处北境边贸活跃,玉石虽非主流,但並非没有流通。 北狄部落偶尔会以奇石、古玉换取盐铁茶帛; 一些商队也会从西域或南方运来玉料…… “如此说来,只要有足够钱財,青州便能买到大量玉石。” 沈墨摸著下巴思忖,“那要如何快速筹钱?” 秀才身份能代人抄书写信,可来钱太慢。 又或者,凭过目不忘默写孤本、解读典籍? …… 一个个念头闪过,又全都被理智压下。 “原以为得了不周山基便是踏上通天之途,未料第一步,竟仍要从赚钱开始。” 沈墨摇头苦笑。 看来不管在哪个世界,想要成功,终究还得用金银铺路。 思绪流转。 他无意间瞥见,王贵磕头时留下的那滩血跡,眸子倏然一凝。 这廝活著时没少剋扣贪墨,定然捞足了油水。 如今人死灯灭,那份不义之財,岂能任其埋没,便宜旁人? 一个冰冷念头陡然浮现: “取之於犬,用之於我!” 风险? 自然有。 可眼下,还有什么比身无分文,坐待下一轮杀机更危险? 再说,机遇本就藏在险处。 心念既定,沈墨不再犹豫。 起身熄了油灯炭盆,借著微茫月色换上深灰旧袍,又以半截旧枕巾蒙住口鼻。 《蛰龙浅息篇》悄然运转,周身气息尽数敛藏。 旋即,他推门而出,悄无声息没入暗夜之中。 沈墨掠过重重屋脊,落在外院西南角。 这里有一排低矮厢房,是王贵这类管事平日点卯、存放杂物之处。 此刻已近子时,厢房俱暗。 唯有一间窗纸透出昏黄灯火,映出两个晃动的黑影,夹杂著压低的交谈声。 沈墨身形一闪,贴窗静听。 “呸!这老腌臢货!” 一个公鸭嗓子骂骂咧咧,伴著抽屉被掀翻的哗啦声,“住处连根毛都没捞著也就算了! 原以为这里总能抠出点油水,结果除了几本烂帐废纸,连个铜子儿都摸不著! 真是只铁公鸡,死了都不掉半根毛!” “你懂个屁!” 另一个尖细声音道,“王贵那老狗精著呢!油水岂会摆在明面上?赶紧摸摸柜后、床底、砖缝。天亮前捞不著,这趟风险就白冒了!” “摸逑!” 公鸭嗓啐了一口,“值钱的东西,怕是早被那老狗挪了窝!听说他在榆林巷给相好的姘头盘了间杂货铺。油水八成都塞在那儿!” “当真?” 尖细声一顿,隨即阴笑起来,“那敢情好,天亮咱就出府去瞧瞧。王贵都没了,我就不信那娘们还能守得住!” “操,那咱们还在这翻个逑!走,回去歇著去!” 灯火骤灭,两个黑影鬼祟溜出,没入廊道尽头。 窗外,沈墨眸中寒光凝结。 榆林巷。 他记下了这个地名,也看尽了这深宅里蛆虫般的贪婪与冷血。 恶犬刚死,同儕便急著分食其骨,连身后人都难逃算计。 人心之凉,如覆薄霜。 沈墨暗自摇头,身形一折,专拣最僻暗的路径疾行。 片刻便来到处,堆满杂物的荒僻墙根。 抬头,三丈高墙巍然矗立,青砖光滑陡峭。 他足尖轻点,借《蛰龙游身步》凌空拔起,墙面连踏数步,如轻燕掠影般飘上墙头。 府內灯火渐远,墙外是沉睡的街巷与无边的寒夜。 沈墨辨明方向,朝西城榆林巷而去,如一缕清风融入黑暗。 …… 三更时分,榆林巷万籟俱寂。 仅几户殷实人家的门檐下悬著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曳不定。 沈墨掠过连绵屋脊,目光飞速扫过下方门户。 转瞬便锁定了巷中仅有的一家杂货铺。 此刻铺门紧闭,木牌高悬。 沈墨轻身落入铺子后墙,隱入二进院落的阴影中。 內院正房仍亮著灯。 但窗纸上映出的,不止是两条来回移动的人影。 还有大片喷溅状的猩红血跡! 沈墨神色一凛,闪身掠至窗沿下,指尖无声捅破窗纸。 只一眼,他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地面横陈三具尸首—— 一妇二童,身下鲜血早已洇开一大片,浓重的血腥气穿透窗纸直衝鼻腔。 而立在门后的,竟是周嬤嬤! 她面前两个黑衣劲装汉子,正手持染血短刀,疯了般撕扯被褥、撬动墙砖。 “废物,还没找到?” 周嬤嬤的声音乾涩,带著压抑的怒火。 一个黑衣人回头,脸上横肉抽动: “嬤嬤,其他屋子都翻遍了!王贵那杀才若真把东西藏这儿,肯定就在这主屋的暗格里!” 周嬤嬤脸色铁青,眼神阴鷙地扫过血泊,低声咒骂: “怪了……玉佩不在那贱种屋里,便该被王贵藏在此处,难道能飞了不成?” 窗外,沈墨瞬间明了。 这群豺狼不仅是来斩草除根,更是为了搜寻那枚血色玉佩! “殊不知,玉佩早已成了不周山基的资粮。” 沈墨心中冷笑。 而看到周嬤嬤那张刻薄老脸,过往对原主的百般刁难羞辱,昨夜书房苑外的尖声构陷,霎时化作沸腾杀意。 方才在王府,没机会弄死你,如今既然撞上…… 何不就此了断! 送这老瘟婆上路,既算替原主討几分利息,也能斩断荣侧妃一臂,更能试试我混元掌的锋芒! 杀心既定,灵犀魂悄然铺展…… 两个黑衣人气血旺盛却驳杂,显然未入通脉境,约莫淬体七八重; 周嬤嬤气息阴沉內敛,年岁虽高,狠毒老辣却更危险。 但,敌明我暗,可杀! …… 第17章 :激战! 不过稳妥起见,当先提升实力。 沈墨一念落下,意识便沉入识海,直接沟通不周山基: “提升,至淬体境五重!” 【確认消耗800点淬炼值,提升境界?】 “確认!” 轰—— 丹田內的混元胎猛然膨胀! 澎湃的先天元炁如决堤洪流涌向四肢百骸! 【武道境界:淬体境(五重)】 【淬炼值:271】 力量在筋骨间奔涌嘶鸣,沈墨立即借著《蛰龙浅息篇》敛尽声息,旋即身形一闪,无声无息掠至正屋门前。 门扉虚掩,並未关严。 屋內,翻找声与周嬤嬤不耐的催促仍在继续。 沈墨屏息凝神,像只猎豹一样蛰伏於阴影之中,静待最合適的猎杀时刻。 约莫一炷香后。 屋內翻找声彻底停歇,压抑的烦躁在血腥气中瀰漫。 “嬤嬤,真的没有!连耗子洞都掏净了!” 一名黑衣人抹去脸上的血点,声音里透著急躁。 另一人低声附和:“会不会……王贵根本没把东西放这儿?或是早被那女人转移了?” 周嬤嬤脸色阴沉如铁,目光扫过满室狼藉与三具渐冷的尸首,眼中厉色一闪: “回吧。值钱的带上,放火烧乾净。” 两名黑衣人如蒙大赦,立刻动手收拾。 一人率先转身,伸手便去推门—— 就是此刻! 门开的剎那,沈墨自阴影中暴起! 第一名黑衣人半个身子刚探出门,眼前尚且昏黑,只觉颈侧寒风骤至。 还没等他反应,沈墨左手已如铁钳般扣住其下頜猛扳,右手並指如刀,混元掌暗劲凝於指尖,闪电般贯入其太阳穴! “噗。” 闷响伴著骨裂声。 黑衣人浑身一僵,眼中惊骇未起便已涣散,口鼻溢血向后软倒。 沈墨顺势將尸身猛地一推,重重撞向第二名黑衣人! 后者被撞得踉蹌倒退,惊骇中就要伸手去挡。 不想沈墨已贴地而至! 一记扫堂腿狠狠斩在其脚踝。 “咔嚓!” 腿骨断裂。 黑衣人惨叫著前扑,沈墨身形凌空弹起,右掌狠狠拍落,正中其后心脊椎! “砰!” 背脊塌陷,血沫狂喷。 黑衣人一声未吭便栽入地面,再无声息。 从门开到连毙两人,不过数个呼吸。 沈墨的动作精准、冷血、高效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浓烈的血腥味再次翻涌。 但这一次,源头却在门口。 沈墨缓缓直起身,甩落指尖温热的液体,抬眸望向屋內。 周嬤嬤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对幽蓝的分水刺。 苍老的脸上只剩一片冰封的死寂。 她死死盯著门口的蒙面黑影,眼中迸射出毒蛇般的寒芒。 “藏头露尾的鼠辈,倒是会挑时候!小子,你是谁?敢管王府的閒事?” 沈墨不语。 “不说?” 周嬤嬤嘴角咧开森然弧度,“那就留在这里,陪他们吧!” “吧”字刚落,她周身气息轰然暴涨,远比黑衣人凝实阴寒的真气透体而出,竟在地面凝出一层薄霜! “真气外放!是八品通脉境!” 沈墨心头咯噔一下。 自己竟严重低估了这老瘟婆的实力! 不及细想,周嬤嬤脚下一蹬,青砖应声龟裂,眨眼间已扑至跟前! 双刺直取双目与咽喉,一缕冰线似的阴寒真气更抢先一步,直侵筋脉! 沈墨不敢硬接,足尖急点身形暴退,可左肩衣衫仍被刺尖划破。 一股尖锐寒气顺势钻入,整条手臂瞬间僵麻! “哼!身法不错,可惜內力浅薄!” 周嬤嬤得势不饶人,双刺如附骨之疽,招招不离要害,阴寒真气瀰漫交织,不断迟滯沈墨的动作。 她经验老辣,並不急於求成,而是以境界优势连绵压迫,寻找必杀之机。 沈墨陷入守势,全靠身法周旋,偶尔以混元掌格挡,皆被阴寒真气震得气血翻腾。 几次惊险擦身,分水刺忽地向上一挑—— “嗤啦!” 蒙面枕巾应声而落! 朦朧月光下,沈墨那张清雋却冰冷的面容,暴露无遗。 周嬤嬤攻势骤停,眼珠几乎瞪出眼眶,“是……是你?!三……沈墨?!怎么可能是你!你……你会武功?!” 这顛覆认知的真相,让她心神剧震,竟忘了继续攻击。 沈墨趁机缓过一口气,眼中杀意再无遮掩。 身份既露,此獠必须得死! “嗯,没错,就是我。” 他声音平静,却寒彻骨髓,“很意外?” “小孽障。藏得够深啊。竟然把我们都骗了!” 周嬤嬤咬牙切齿,眼底翻涌著狠戾,“好……好得很。昨夜在王府让你侥倖逃脱,老身正愁没个合適的地方料理你。不曾想,你倒自己送上门了。” 她手中分水刺幽光流转,一步步逼近: “既如此,那老身就在此处摘了你脑袋,正好替娘娘除了你这心头大患!” 话落,她尖啸一声,周身阴寒真气鼓盪如潮,再无保留。 分水刺化作重重幽蓝鬼火,將沈墨周身尽数笼罩,攻势比之前猛烈数倍! 显然,这次她要速战速决! 沈墨不敢怠慢,游身步立即施展到极致。 脚下步法陡然变得飘忽诡譎,身形如鬼影般在院內腾挪闪避,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堪堪避开致命杀招。 周嬤嬤久攻不下,心头愈发焦躁。 毕竟,她年事已高,八品真气虽强,这般全力爆发下,消耗巨大。 反观沈墨,身法灵动,只以闪避周旋,气息竟仍稳如磐石。 一攻一躲,两人又纠缠了小半炷香的光景。 沈墨敏锐察觉到,对方气息紊乱,出手也不復先前迅猛,顿时计上心头! 就在他又一次险避致命一击后,忽然冷不丁大喝一声:“老狗,看上面!” 周嬤嬤惊怒交加,下意识凝气护体,分水刺反手向上格挡。 竟空无一物! “蠢货。” 沈墨人已趁其分神,快速贴近,一招势大力沉的混元掌,结结实实印在她仓促回防的右肋! “砰!” 掌力透体,阴寒真气竟被刚猛暗劲撕开裂隙! “咔嚓!” 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周嬤嬤闷声踉蹌,嘴角溢血,眼中惊怒如狂。 “小孽障,你找死!竟敢阴我!” 沈墨却理也不理,身形倏地再动,如鬼魅般在她四周飘忽游走。 周嬤嬤被晃得眼花繚乱,肋下剧痛钻心,却只能咬著牙,挥动分水刺胡乱招架。 突然。 又一声厉喝破空袭来,如索命梵音。 “老瘟婆,小心后面!” 周嬤嬤惊弓之鸟般急忙旋身,双刺狂扫…… 再次抡空! 沈墨却早已绕至另一侧,凌厉鞭腿狠狠抽在她小腿外侧! “咔嚓!” 腿骨应声而断! “啊——!” 周嬤嬤惨嚎倒地,剧痛与连连受挫让她理智崩溃,披头散髮嘶吼,“小畜生……你只会这等下作伎俩?!有种与老身正面……” “老瘟婆,” 沈墨直接冷声打断,身形再动,“小心脑门。” 这一次,周嬤嬤哪里还敢相信? 她厉吼著,不顾腿伤,將残余真气尽数灌入双刺护住胸腹,脑袋急偏! …… 第18章 :铁羽金瞳隼! 沈墨这次却十分诚实,竟真的现身於周嬤嬤正前方! 凝聚全力的混元掌,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杀意,直直拍向她的天灵盖! “老东西,去死!” 周嬤嬤瞳孔缩成针尖,绝望与惊骇淹没了所有思绪。 想回防,已来不及; 想躲闪,断腿难移。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只手掌,在她视野中急速放大,悍然盖落。 “不……” “噗!” 如重锤砸开熟透的西瓜,红的、白的,混杂著碎裂的骨茬,在掌力下轰然炸开。 分水刺“噹啷”落地。 无头尸身晃了晃,软软瘫入血泊之中。 院中死寂,血腥瀰漫。 沈墨面无表情,缓缓甩落手上黏腻的红白污秽。 这是他两世以来第一次杀人,而且还是连杀三人。 但预想中的反胃或心悸並未袭来,心底竟是一片漠然的平静。 这个世界的规则本就如此。 只不过,从前他是砧板上的鱼肉,如今,他拿起了刀。 “软弱和退让,在这里才是真正的罪过。” 沈墨抬眸望向屋內的妇孺尸身,在心里对自己说著,“在这条弱肉强食的路上,多余的悲悯才是致命的毒药。” 静立片刻。 他长长吐出口浊气,俯身利落地搜寻起来。 周嬤嬤身上除了分水刺、零碎铜钱与钥匙外,袖中暗袋里藏著一叠约五十两的银票。 两名黑衣人更乾净,只有些散碎银两。 沈墨將財物收好,径直提起黑衣人尸体旁的蓝布包袱—— 这,才是他今夜的主要目的。 解开包袱。 三个沉甸甸的钱袋、七八件金银首饰,以及一个上锁的檀木匣。 指力催吐,“咔”地撬开锁扣,匣內银锭与金叶子码放得整整齐齐。 粗略估计,竟超千两银子! “好个狗奴才,区区外院管事,竟贪墨了这么多钱財!” 沈墨眸光微凝,重新系好包袱缚於背上。 但他仍不放心,又仔仔细细把所有屋子搜了一遍。 確认再无遗漏,才將所有尸身拖入正房,泼尽从厨房寻来的灯油与烈酒。 火摺子吹燃,掷入。 “轰——” 烈焰骤起,贪婪吞没著梁木、尸身与满地血污。 浓烟翻滚著冲向夜空。 …… “不好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快……快提水!速去报官!” “天爷啊,这火势可不小……” “……” 百姓的惊呼混著急促的敲锣声,一下子划破了寒夜的死寂。 沈墨在连绵屋脊上疾掠,对身后的喧囂置若罔闻,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杀了周嬤嬤,等於彻底捅了马蜂窝。 荣侧妃盛怒之下,必会动用一切手段彻查。 这包金银绝不能带回自己那毫不设防的院子,得赶紧找个隱秘处藏好。 沈墨专挑最僻静的巷道穿梭,目光疾扫两侧。 普通墙根、废院都不保险。 忽然,他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停了下来。 只见,靠墙立著棵老苍柏,树干需两人合抱,冠盖如巨伞撑在夜色里,枝椏交错,高逾五丈。 这地方不错,就这儿了。 沈墨足尖轻点,身形掠上树干,旋即向上攀去。 在接近顶端,一处极隱蔽的三叉枝椏间,他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巨大鸟窝。 鸟窝以干枝垒成,虽老旧却稳固,藏在浓密枝椏后,从下方绝难窥见。 沈墨当即解下包袱,就著微弱月色迅速清点。 先將一小叠银票和几件不起眼的小金饰贴身收好,又取出两个五两的银锭揣入怀中,这才把剩下的东西重新包紧。 而他刚把包袱塞进鸟窝,异变陡生! “噗!” 窝底枯枝猛然炸开,一道黑影“嗖”地疾射而出,狠狠钉穿了他手背! “嘶……” 沈墨吃痛收手,手背上已多了个对穿的血窟窿,鲜血直流。 他眼神骤寒,凝目看去。 那黑影竟是一只通体玄黑如铁,唯有一双瞳仁金光璀璨的猛禽。 那畜生立在那里足有半人高,比寻常鹰隼大出数圈,此刻虽左翼不自然地垂落著,却依旧昂首挺胸,暗金色的竖瞳冷冷俯视而来。 那眼瞳里没有野兽的狂躁,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漠然。 沈墨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白鹿阁的北地杂记中见过图样。 此乃铁羽金瞳隼。 北狄传说中可逐风雷的灵禽,又名“铁羽金鹏”。 是草原王庭传递最高密令的活体信使。 其爪如钢鉤,能裂石断铁,喙如短匕,可洞穿皮甲,成年的金鹏全力扑击之力,绝不逊於人类六品元海境武者的致命一击。 这等凶物,怎会出现在青州城內,还重伤藏身於此? 这时,夜风吹过。 金鹏垂落的左翼晃了晃,浑身铁羽猛地炸开,旋即又强压下去,金瞳里掠过一丝难掩的痛楚。 见状,沈墨没再靠近,只平静开口:“这是你的窝?” 金鹏颈羽微振,倨傲地扬了扬头,显然再说:“这种窝也配我住?” 沈墨忽然觉得有趣。 这扁毛畜生,伤成这样,架子倒比王爷还大。 索性开口嚇唬起来:“喂,我说,你左翼都断了,再逞强,这辈子都別想飞了。” 金鹏的瞳孔立刻缩成一道金线。 侧头死死盯住他,浑身羽根倒竖,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僵持数息。 沈墨再度开口:“我略通医术。要不我帮你看看伤?” 金鹏看了看他,又低头瞥了眼软垂的翅膀,眼神剧烈挣扎。 有戒备,有权衡,还有绝境里的不甘。 最终,它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隨即又高高扬了起来。 沈墨差点被这傢伙气笑。 都伤成这副鸟样了,还傲娇个锤子。 但他面上没显,而是小心往金鹏那挪动。 金鹏浑身绷紧,却未再做攻击。 凑近细看,沈墨眉头微蹙。 金鹏左翼关节处骨茬扭曲,伤口深处竟盘踞著团冰蓝色寒气,正丝丝缕缕侵蚀著血肉生机。 这明显是被精纯的阴寒真气所伤! 能把这等凶禽伤成这样…… 出手之人的实力,怕是深不可测。 沈墨不再耽搁,扯下內衬撕成了布条,先简单缠好自己手上的伤,再折了几根直树枝。 “別动,我先帮你固定断翅。” 他边说边上前。 刚触到伤处,金鹏浑身剧颤,喙猛地张开,却硬是没叫出声,只从喉间发出压抑的呼哧声。 “忍一下。” 沈墨动作加快,熟练地將树枝贴合断骨,用布条层层缠紧固定。 整个过程中,金鹏只是微微发抖,竟真的一声未吭。 包扎完毕,沈墨退后了些。 金鹏小心动了动左翼,被固定的部分终於彻底稳住。 它又低头用喙碰了碰布条,再抬头时,眼中锐利已经缓和不少。 “能飞吗?”沈墨问。 金鹏丟给他一个“你在说废话”的眼神。 沈墨尷尬地笑了笑,看了眼鸟窝里的包袱,又看了看它: “这地方你暂时不能待了。我要徵用……” 他顿了顿,说出了句自己都觉得离谱的话,“你要不要跟我走?正好我还能继续帮你治伤。” 金鹏:?! …… 第19章 :鬼市! 金鹏盯著他,半晌没动静。 沈墨以为它不会答应,便准备取回包袱另寻他处藏匿。 谁知刚伸出手,金鹏忽地探喙轻轻叼住了他的袖口。 沈墨转头,对上那双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的金瞳。 “怎么,肯了?” 金鹏费力地挪向他,脖子却依旧倔强地挺著。 “德行。” 沈墨低笑,解下外袍,仔细地將它裹成了“粽子”。 金鹏起初还挣了挣,隨即安静下来,只露颗毛茸茸的脑袋在外头,金瞳灼灼。 恰在此时。 远处深巷里传来清晰的梆子声: “梆——梆——梆——梆——” 四更天了。 沈墨不敢再耽搁,忙一手抱住袍中金鹏,另一手將鸟窝深处的包袱往里又用力塞了塞。 这才身形一纵,滑下树干。 一人一鸟迅速没入深巷尽头。 …… 回到王府偏院。 金鹏甫一落地,便立即从袍中挣出,单脚立定,昂首扫视这间简陋屋子,最后视线落在沈墨脸上。 那副姿態依旧倨傲,眼中却再无敌意。 沈墨倒了碗清水放在它面前,又掰了块乾粮: “將就些,明儿再找肉给你。” 金鹏看也不看,只抬起完好的右翼,轻轻拂过沈墨刚才被它啄伤的手背。 隨后立刻扭过头,专心梳理起胸前凌乱的羽毛。 沈墨怔了怔,摇头失笑。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一夜风波迭起,倒也真是……不曾虚度。 不过,这大傢伙,肯定不能留在室內。 他思忖片刻,对金鹏道:“你是北狄灵禽,冰天雪地本是故园。院中古柏枝繁叶茂,比这陋室敞亮,也更安全。” 见金鹏看来,他又补充,“我为你搭个能遮雪的临时窝,养伤期间便待在那里,如何?” 金鹏颈羽微动,竟点了下头。 沈墨不再多言,寻了些旧毡布与乾草,在院中古柏枝椏交错处,利落地搭了个简易窝巢。 回屋小心捧起金鹏,指尖却触到它腿上一处硬物。 借屋內油灯一照,金鹏右腿上竟缚著个暗银色的精巧圆筒。 先前在树上光线昏暗未曾察觉,裹进袍中时竟也没有发现。 沈墨心下一动,解下圆筒拧开,倒出一卷带著膻气的薄皮。 就著昏黄灯火展开,上面满是扭曲如蛇虫爬行的文字,还夹杂著狼形鹰徽。 是北狄文! 可他一个字也认不出,眉头顿时紧锁。 铁羽金鹏、北狄密文、阴寒真气所致的重伤…… 这几件事串到一处,不难想像,此密信牵扯极深。 尤其击伤金鹏之人,身份与意图更是莫测。 將薄皮仔细卷好塞回筒中,沈墨心中已有了计较。 “看来后日去白鹿阁,除了为你寻疗伤之法,” 他看向金鹏,“还须找几本北狄文字的典籍了。” …… 卯时初刻,天色未明。 外面再次下起了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顷刻间便將天地染白。 沈墨尚在浅眠,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三少爷,奴才刘泉,给您送炭火和早膳来了。” 门外传来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语调平稳恭敬。 沈墨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清明。 起身略整衣袍,拉开了门。 门外立著一名三十多岁,面容精干,身著靛蓝棉袍的男子,正微微躬身,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 身后跟著个小廝,提著食盒与满满一筐银霜炭。 “刘管事?” 沈墨侧身让开。 “不敢当三少爷如此称呼,” 刘泉连忙摆手,示意小廝將东西送进屋,自己仍站在门口,语气越发谦谨,“王贵那廝罪有应得,他原先那摊子事,暂由奴才接手。奴才愚钝,若有不妥之处,还望三少爷海涵。” 沈墨看了他一眼,走回屋內桌边坐下: “有劳。今日为何这般早?” 刘泉跟进屋,亲自將食盒里的清粥小菜並一碟水晶饺摆好,闻言压低声音: “不敢瞒三少爷,府里出了大事。荣侧妃跟前的周嬤嬤,昨儿夜里没了!娘娘天没亮就亲去了府衙,要府台大人务必彻查呢。” “死了?!” 沈墨面露惊色,放下刚拿起的竹箸,“何时发生的事?凶手可有落网?” “就在后半夜,榆林巷那边。” 刘泉摇头,皱著眉头说道,“听说是……周嬤嬤昨个儿夜里,带人去了那边一处杂货铺,不料宅子走了水,烧得面目全非。什么痕跡都没留下,哪里还寻得到凶手?” 沈墨“哦”了一声,重新执箸,夹了只水晶饺慢条斯理地吃著。 心中却一片冷然: 御赐玉佩不翼而飞,心腹接连横死,连个凶手影子都摸不著。 荣芳,这下可够你喝一壶了。 沈墨咽下饺子,语气平淡: “周嬤嬤毕竟是侧妃娘娘跟前得用的人,骤然遭此横祸,娘娘心急也是常理。” “三少爷说的是。” 刘泉扫了眼沈墨包扎著的手背,陪笑道。 沈墨发现对方目光,扬了扬缠著纱布的右手,隨意说道。 “哦,昨儿个夜里起夜,外面路滑,擦伤了手。” 刘泉脸上的笑意更恭谨了些,却並未接话,而是说起了別的: “奴才一直跟著大总管办差,他老人家时常教导:咱们做下人的,本分便是伺候好主子。旁的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绝对不问。” 闻听此言,沈墨指尖一顿,抬眸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番。 王府大总管沈忠是誉王真正的心腹。 处事公允,忠心不二,在府中威望极高。 只不过此番他隨誉王入京,一路隨行侍奉。 若非如此,王贵之流绝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剋扣欺主。 而眼前这刘泉特意点明自己是沈忠身边的人,显然是在递话—— 他並非荣侧妃一派。 这是在让自己安心。 “刘管事是个明白人。” 沈墨笑了笑,似隨口问道,“对了,我对青州风物所知有限。听闻西市热闹,除日常用度外,可有什么买卖珍奇古玩的地界?” “三少爷这可算问对人了!” 刘泉赔著笑,躬了躬身,“小的自六岁起就在这青州城里打滚,哪条巷子藏著什么稀罕物,心里都门儿清。 西市那些铺面,多半是寻常买卖。 您若真想寻些上好的物件儿,还得去『鬼市』。” “鬼市?” 沈墨眉梢微挑,“仔细说说。” “回三少爷,那『鬼市』就在城隍庙后的老巷里,算是青州城里一处心照不宣的地界。” 刘泉神色恭谨,“那里白天破败无人,可子时一过,便是另一番天地。” 见沈墨听得入神,他继续说道:“据老辈人说,此地开了近百年。 地下埋著座古阵残跡,只有月华最盛的几个时辰,阵力才会显化。 那阵法能扰人五感,最適合做见不得光的买卖。 时辰一过,便阵隱人散,了无痕跡,『鬼市』便是因此得名。” “另外,这鬼市早年是绿林梟雄销赃的场子,年头久了便成了气候。” 刘泉声若蚊蚋,“如今嘛,成了几方『大人物』都要借力,却谁也管不全的地界。” “哦?哪几方?”沈墨问。 …… 第20章 :夜探鬼市! 刘泉屈指数来: “一是官府。歷届州府衙门,暗里都需这么个地方,周转些不好明著入库的『土仪』。” “二乃边军。” 他朝北拱手,“镇北军常年戍边,缴获、换手的异域货品不在少数。军中不便处置的,便暗渡至此。將军府未必直接沾手,但里头定有他们的暗线。” “三嘛,” 他声音几不可闻,“北狄与朝廷的暗桩,也常混在这儿交易消息。真真假假没人说得清,可大伙儿都心照不宣,只要不碰底线,就全当是普通行商路过。” “最后,才是明面上镇场子的——墨蛟会!” 提到这名號,刘泉语气里透出忌惮,“这伙人扎根百年,盘踞青州水陆暗巷。 鬼市每日的抽水、平事、立规矩,全由他们说了算。 就是官府和边军的人进去,也得卖他们几分面子,守著那套『市规』不敢越界。” “所以啊,” 刘泉总结道,“这鬼市便是这几方互相掣肘,又谁都离不开的地界。 大伙儿默契得很,只限三个时辰的买卖。 出了那条巷子,天大的恩怨也与鬼市无干。” 沈墨微微頷首。 这些信息比他预想的更清晰,也让他隱约想到,这鬼市背后,恐怕还牵扯著王府的势力。 只是刘泉不提,他便也不多问。 隨即转而开口:“那鬼市里主要流通些什么?又有什么规矩?” 刘泉答得流利:“外头见不得光的,在那儿都能见著。 比如未经官验的玉石毛料、来路奇特的药材兽骨…… 总之,只有您想不到的,没有他们不敢摆的。” “规矩倒也简单:一不问来路,二不保真假,三不涉恩怨。 钱货两讫,转身便是路人。 集內有墨蛟会的『守夜人』巡视,一般无人敢明著动手,但出了巷子,福祸便各凭本事了。” “该如何进去?”沈墨问得直接。 刘泉早有准备:“鬼市有个『三炷香』的铁律。” 他稍顿,细说道: “第一炷,叫『定更香』。 自子时初点燃,香燃尽前只许入不许出。卖家需在这时找好位置、亮出货色;买家则在特定区域等候。” “第二炷,是『交易香』。 此香燃得最久,正是双方討价还价、钱货交割的时候。 『守夜人』在这炷香里巡得最勤,专防强买强卖、当面劫夺。” “第三炷,乃『净场香』。 此香燃起,鬼市將散,只许出不许再入。 未了的交易需速速结清,该走的人,得趁夜色未褪前离开。 待香燃尽,墨蛟会便会清场。 届时若还有逗留者,便是挑战市规,后果难料。” “原来如此。” 沈墨微微頷首,目光在刘泉身上停顿了片刻。 此人確实通透,问什么答什么,却半句也不多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远比王贵那等蠢货聪明得多。 他神色稍缓,说道: “刘管事费心了,这些我都记下了。” “不敢当,为主子分忧是奴才的本分。” 刘泉躬身,適时止住话头,“若没有其他吩咐,奴才便先告退?” “且慢。” 沈墨抬手,“抽空去帮我弄几斤生肉来。” 刘泉微微一怔,却不多问半字:“是,奴才这就去办。” 待他退去,屋內重归寂静,唯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沈墨起身望向门外,天地间银装素裹,雪落无声。 “鬼市……那今夜,便去探上一探。” …… 子时的更鼓方敲过一声。 沈墨便已蒙面潜至,位於城南的城隍庙后巷。 此时,巷口早已排起长队,人影憧憧。 借著两侧气死风灯昏黄的光亮,他快速扫过人群: 黑袍罩体的、面具遮脸的、扮作行商走卒的…… 还当真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沈墨悄无声息缀於队尾,抬眼向內望去。 巷旁堆著废弃砖石,唯有一座塌了半边的门楼孤零零立著。 门楼檐下。 正燃著一根食指粗的高香,香头凝著点暗红火星,青烟裊裊上升。 两侧各站一名壮汉,一身暗蓝色劲装,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欲踏入门楼的人。 沈墨收回目光,跟著人流缓步前移。 四分之一炷香后,他终於抬脚迈进了门楼。 甫一踏入,景象骤变。 门外破败窄巷顷刻消失,眼前已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 脚下石阶湿滑,寒气渗骨。 沈墨跟著人流,下行百余级,前方豁然开朗。 地下居然是一座掏空的巨大溶洞。 穹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每根石头上都掛著琉璃灯罩。 灯油不知掺了什么,燃出的光亮,竟將这数十亩方圆的空间照得晦明清晰。 沈墨刚踏下最后一级石阶,一名袖口绣著蛟纹的汉子便拦在面前。 “买,还是卖?” “买。” 汉子侧身一指左边划出的空地:“去那儿候著。交易香燃起前,不许乱走。” 沈墨依言步入指定区域,挑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目光悄然环视。 整个鬼市如倒扣的巨碗,中央十字通道將摊位分为四区。 此刻,周遭摊贩正陆续摆开货品: 有卖森白兽骨的,有卖各类矿石毛料的,亦有卖皮卷、玉简等古物的…… 还有卖各种活物的。 甚至包括——人! 还真应了刘泉的话,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不敢摆的。 沈墨收回目光,暗自摇头。 就在此时。 入口处又涌入一拨人。 沈墨下意识转头望去,目光扫过人群,瞳孔骤然收缩。 人群中挤著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他身形单薄,穿著寻常的青布直裰,却衬得肤白似雪,一张脸俊俏得格外惹眼。 此刻,他微垂著眼,带著几分怯意,安静地跟在一名佝僂老嫗身后。 那老嫗粗衣白髮,手中拄著根乌木拐杖。 竟然是昨夜侍立在王瑾柔身侧的心腹嬤嬤! 而那“年轻人”…… 沈墨心头剧震。 纵然修饰过眉眼,衣著也已改换,他也绝不会认错。 那分明是誉王妃嫡女,云瑶郡主沈云瑶。 记忆中。 这位嫡姐是王府里少数未曾冷眼待过原主的人。 偶遇时总会温声问上几句,甚至悄悄塞些点心。 原主心中始终对她存著一份感激与亲近。 而她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龙蛇混杂之地? 沈墨心中疑惑,却立刻压了下去。 无论那二人为何现身此地,都绝不能令其察觉自己的存在。 他当即移开目光,侧身一闪,借前方高大身影遮蔽形跡,连呼吸都敛入尘埃。 …… 第21章 :琴谱! 谁曾想。 怕什么,偏就来什么。 只见沈云瑶携那老嬤嬤,居然径直朝沈墨这边走了过来。 沈墨心头微凛。 昨夜他便察觉那老嬤嬤气息沉敛,绝非寻常僕妇。 此刻对方目光如鹰,正缓缓扫视著人群。 若他这会儿贸然移动,反而会引起对方注意。 无奈之下,他只得微微低头,盼这对主僕莫要留意自己这个“路人”。 谁知二人还偏偏停在了他身侧不远处。 沈墨暗自苦笑。 不动声色地將蒙面巾又往上提了提,同时悄然將灵犀魂的感知缓缓铺开。 只听那老嬤嬤低声说道:“老身多嘴劝公子一句,此地龙蛇混杂,务必谨慎。您若有半分闪失,老身难辞其咎。” “陈婆婆,我保证,买到冰芯草就即刻回去,绝不逗留。” 沈云瑶努力把声音放粗,奈何那点少女的软糯却怎么也掩不住。 她轻轻扯了扯嬤嬤的袖角,“婆婆~~我知道您最疼我了。” 陈嬤嬤重重一嘆:“罢了……最后纵您一回。记著,稍后由老身问价,您万不可多言,务必寸步不离。” “嗯!谢谢婆婆!” 二人交谈声细若蚊蚋,却尽数落入沈墨耳中。 冰芯草? 沈墨心念微转。 此物乃是生於极北雪线之上,数年方得一株的稀有灵植。 其芯蕴有天然寒魄,研磨后只需服用微量,便可令人心神澄澈如镜,杂念不生,效力持续十二时辰且无倦怠反噬。 是助益文道修行的至宝,向来被北狄王庭严控,极少外流。 记忆里。 这位嫡姐虽说识文断字,於诗词上还有几分悟性,却终究不必像男子般奔赴科考,这物件定然不是她自用。 而其兄沈玉一心向武,自然也用不上。 至於沈贤…… 论起正妃与侧妃的关係,更是绝无可能。 给自己? 沈墨暗自摇头。 这位嫡姐待原主虽不算差,可要说她会冒这么大风险,买这么金贵的东西送来,未免太过牵强。 也罢,多想无益。 他敛了思绪,不再细究。 隨著等待区人群越聚越密。 甬道口忽地传来一声锣响—— “当!” 闷雷般的声浪震彻全场,鼎沸的人声瞬间噤声。 紧接著。 一名暗紫劲装的中年男子自人群中阔步而出,袖口银蛟纹络盘绕如活。 此人面容瘦削,左颊一道伤疤斜至頜下,周身透著股干练狠戾的气息。 显然是此间执事之一。 他行至墟市中央的石台前,接过手下递来的一根,比“定更香”更粗的线香,稳稳插入台上的青铜香炉。 一缕青烟笔直升腾。 “交易香已燃!” 紫衣执事声如洪钟,瞬间震彻全场: “开市!” 话音刚落。 人群便如解冻的冰河,倏然流动开来。 沈墨当即侧身,悄然抽离云瑶主僕身侧,身影一折,便快步匯入左侧流动的人潮之中。 四周很快喧腾起来。 吆喝声、討价声、器物碰撞声混成一片。 沈墨此行只为摸探虚实,怀中不过昨夜特意留下的十几两碎银,与几件零碎首饰。 既无购置之意,他便索性放慢脚步,仔细逛了起来。 目光所及,確有不少成色温润的玉石玉器。 可但凡蕴含些许本源灵机的,开价便是数十两; 灵机稍显丰沛些的,更是动輒上百甚至上千两。 他心中不由暗嘆。 还真是贫穷限制了想像。 原以为昨日所得已算丰厚,此刻瞧著这漫天喊价,才知自己仍是窘迫得很。 思绪流转间。 他瞥见一摊位,地上粗布铺开,堆著上百卷古旧书册与黯淡玉简。 沈墨心念一动: 既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纵是买不起贵重玉石,能借翻阅之机添些淬炼值,也算不虚此行。 摊主是个方脸的中年汉子,见沈墨驻足,也不起身热络,只掀了掀眼皮: “隨意看,都是老物件。” 沈墨应了声“好”,便隨手拿起一册《南山矿志》,边翻边漫不经心点评: “这类地方志,流传颇广,除了考据之用,无甚价值。” 话虽如此,他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慢,指尖贴著纸页飞速翻动。 “东西好不好,得看识不识货。” 摊主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也是。” 沈墨放下这本,又拿起一卷《百草杂录》,边翻边摇头,“这图谱绘形虽像,但好多药材对不上年份,怕是誊抄有误。” 说话的同时,手下翻动更快,淬炼值也在隨之增加。 接连翻了三十余卷,摊主眉头渐皱: “这位客人,你究竟想寻哪一类?说出来,我也好帮你找。” “无妨,我自己看看。” 沈墨语气轻鬆,手上依旧未停,“总得挑卷合眼缘的。” 眼看布上书卷已翻过大半,摊主面色微沉: “我这儿上百卷东西,就没一件入你眼的?小子,你莫不是来消遣我的?” 说著,手便伸向沈墨正拿著的一册琴谱,欲要夺回。 不料,沈墨却手腕一翻,轻巧避开。 原来在翻阅时,灵犀魂已捕捉到中间一页,縈绕著极淡的沉凝气机,触感也比旁页微厚。 他抬眼看向摊主: “这册,怎么卖?” 摊主一愣,狐疑地打量著他: “你看上这琴谱了?” “嗯。” 沈墨点头,“多少银子?” 摊主眼珠一转,心想这小子挑了半天才相中一本,不狠狠宰一刀可惜了。 索性把心一横,伸出两指:“二十两。” “贵了!” 沈墨眉头紧锁,把琴谱往他面前一推,“老板,您看看这品相,纸都脆了,边上还有虫蛀。一本无名琴谱罢了,市面上全新的善本也不过二两。您这价,莫不是把我当肥羊宰?” 摊主被他说得脸上有些掛不住,心里暗自盘算。 这堆旧书,反正是前几日从城外破落户那儿连唬带蒙弄来的,堆著也是占地方。 旋即,语气软了两分: “那……十五两!这可是老物件……” “五两。” 沈墨直接打断,“卖,我就拿走;不卖,您就留著等下一个识货的。” “哎別!” 摊主忙堆起笑,一把按住琴谱推回去,“成成成,看你是真心喜欢,五两就五两,权当交个朋友!” 沈墨没多话,摸出块五两的小银锭搁在摊上,揣起琴谱转身便走。 摊主掂著银子正觉欢喜,笑意却突然僵在嘴角。 不对! 这小子翻遍几十册典籍,为何偏拣那本最不起眼的琴谱? 还有,那册子撑死了值二两银子,他却直接还价到五两! 老子在鬼市混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样还价的。 这里头定有古怪。 想到这里,摊主腾地起身,横跨半步堵在沈墨面前: “小哥,等一等。” …… …… …… 第22章 :琴圣手泽! 沈墨眸光一凝: “老板这是何意?莫非后悔了不成?” 摊主笑著拱了拱手: “小哥误会了。鬼市规矩,钱货两讫,那谱子自是您的。” 他压著嗓子凑近,“只是……您翻了几十卷,偏偏就只挑了它。 而且,方才討价还价半天,临了却肯出到五两高价。 老哥我实在好奇,那册子里……是不是藏著什么门道?” 一听这话,沈墨总算知道问题出在哪了,不由心中暗嘆。 终究是经验浅了。 方才翻书前没先问价,又急著成交脱身,这才露了破绽。 可自己哪特么能料到,运气会这么得好,竟能在一堆蒙尘古籍里,翻出这卷藏著玄机的琴谱? 罢了,此时多想无用,先把这老狐狸打发走再说。 旋即,沈墨也冲对方拱了拱手: “老板说笑了,哪有什么门道。我只是自小偏爱摆弄琴弦,方才翻看时,见谱子里几处指法標註得十分独到,心里喜欢,便想买回去琢磨琢磨。” 说完,他又隨口补了句: “再者,在您这儿翻看了许久,空手走了也过意不去,我便开了个自认为合適的价。” 谁知,摊主非但没退,反而又凑近半步,目光扫过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小哥,明人不说暗话。您若真从里头瞧出什么宝贝……不如转给我。我出高价,保证钱货两清,绝不对外声张。如何?” 沈墨陷入沉默。 那琴谱一看便知年代久远,书页间竟还隱有气机残留,其中所藏定然不凡。 正所谓怀璧其罪。 尤其鬼市本就龙蛇混杂,三教九流匯集,若是自己贸然公开,必惹祸端。 可若断然拒绝摊主的探究,又恐勾出对方的贪念。 这廝一看便是常年混跡鬼市的老油条,定然深諳造势之道,届时四处声张,只会给自己平添无穷麻烦。 心念飞转间,沈墨已有了计较: 若这琴谱里藏著了不得的秘辛,自己过目便能熟记於心,届时寻个“残页无用”的由头当眾毁去,谁也说不出什么; 若是寻常宝物,转手一卖便能大赚一笔,正好用来购置大量玉石,说不定还能直接將不周山基升级。 权衡既定,沈墨抬眸迎上摊主探究的目光,神色坦荡: “这里头藏著什么,我当真不知。只是翻查时,觉著它与其他册子不同。你既好奇,不如一同瞧瞧。” 一听此言,摊主眼中精光乍现,呼吸都重了几分,连连低促道: “好,好!小哥爽快!快……快翻开瞧瞧!” 沈墨並未立刻动手,先抬眼扫视四周,见书摊周遭並无旁人驻足。 这才朝摊主微一頷首,引其走到书摊旁的角落。 站定后,沈墨从怀中取出琴谱,直接翻至中页。 然后,按照在白鹿阁杂书中看过的“分纸探层”之法,以指尖蘸湿,轻润书页边缘,再沿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纹理,用指甲小心挑开表层。 摊主就在对面瞪著眼瞅著,呼吸越来越粗,下意识想凑近,却被沈墨一记冷眼定在原地,只得乾笑著退了半步。 其实,沈墨此刻也是心跳如擂,深吸口气后,才小心翼翼从夹层中捻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页。 展开一看—— 大失所望。 原来那纸页,並非预想中的功法秘要,竟然还是张琴谱。 或许是原主生母色艺双绝的缘故,他自幼便对琴棋书画悟性天成。 因此,沈墨只扫了眼谱上音符,便已自然將其刻入脑海,並下意识在心中默奏了一遍。 这一“奏”不打紧,直叫他心神俱震! 此曲初时如幽涧松风,清冷寂寥; 几个转调后,竟隱现金戈交错、剑气破空之象。 寥寥数音,气象万千,意境苍茫寥廓,绝非俗手能为。 只可惜,曲至中段最激昂处,却戛然而止—— 竟是半闋残谱。 沈墨定了定神,看向琴谱下方,那里还有一行蝇头小字: “丙申冬,与挚友明渊共谱《松涛问剑》,未竟。 旬日,明渊遭祸殞命,吾心绪俱毁,曲终难续。 留此半闕於世间。 后世若有知音者能补全此曲,可至东海『碧涛岛』寻吾。 吾必重谢,以慰故友在天之灵。 ——宫自在泣笔” 看完,沈墨抬眼望向摊主,眸光微凝: “阁下可知『宫自在』此人?” “谁……你说是谁?!” 摊主浑身剧震,嗓音陡然拔高,霎时引来不远处几道探询的目光。 他脸颊涨得通红,全然未觉周遭目光,只磕磕绊绊道: “你、你竟不知他老人家是谁?!那可是十方圣人中,赫赫有名的『琴圣』啊!” “琴圣”二字如惊雷炸响。 四下霎时譁然。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锁在沈墨手中薄纸上。 惊疑、震撼、贪婪…… 诸般心绪在无声处翻涌。 沈墨心中亦是惊涛骇浪。 原来竟是圣人之物! 难怪时隔数十年,纸页上仍有气机残留。 感觉到周遭目光愈发炙热,沈墨心知此物是藏不住了。 不过琴谱早已烂熟於心,这张纸留著已是无用。 不如索性把动静闹大,引更多的人前来竞价,也好卖个高价。 至於去东海碧涛岛,找圣人討要好处? 那都是后话。 別说自己能不能补全曲子,就算能,也需得熬到明年春闈后再说。 反正前半闕已刻入脑海,又不会跑掉。 拿定主意,沈墨直接將琴谱高高擎起,朗声道: “诸位,此琴圣手泽乃在下机缘所得。奈何我於琴艺一道全然外行,留在手中不过明珠蒙尘。今日愿割爱相让,价高者得!” 此话一出,人群轰然炸开! “天……天吶!当真是琴圣手泽?!” “哼,空口无凭,区区一张薄纸就敢妄称圣跡?怕不是在做局誆人吧!” “……” 对於眼下质疑,沈墨早有预料。 他不做多余辩解,只將薄纸展平,朗声念出谱尾那行蝇头小字。 念罢,手腕轻转,直接將纸面亮给眾人,朗声说道。 “真偽如何,一看便知。诸位皆非庸人,自能分辨。” 四周霎时死寂,旋即满场呼吸齐齐粗重。 无数道目光再度死死黏在那张薄纸上。 不多时。 离得最近,戴青鬼面具的男子失声惊呼: “这笔意……这气韵……竟真是琴圣亲笔!” 紧接著,他身侧的灰斗篷老者颤声道: “琴圣昔年一曲《破阵曲》,以音化剑,力退东域三大妖王!这残谱虽只半闋,想必也藏著他人家的乐律真意。此谱实属万金难求的至宝!” “何止真意!” 一旁有人按捺不住高声插话,“你们没瞧见?琴圣亲笔许诺,补全此曲者可赴东海碧涛岛求见!要知道,他老人家指缝里漏出一点,就够常人受用一世了!” “碧涛岛,那可是传说中的海外仙山啊……” 霎时,惊呼声、抽气声搅作一团,翻捲成沸腾声浪。 见此情形,摊主双眼都要红得滴血,连忙上前攥住沈墨衣袖: “小兄弟!这物件可是从我摊上出去的!况且咱们先前便已说好,於情於理,你得先紧著我啊!” …… …… 第23章 :成交! 沈墨不动声色抽回袖管,平静开口。 “自然。不知你,愿出多少?” 摊主咬牙,亮出五根手指: “白银五千两!” “五千两?” 旁边一位富態商人捋著鬍鬚嗤笑,“老兄怕不是还没睡醒吧?五千两就想买琴圣半闋遗谱,外加一个圣人承诺?” “我出一万!” “一万也好意思开口?我出一万五!” “两万!” “两万五!” 叫价声如沸水泼油,轰然炸开。 越来越多的人闻声涌来,摊位被围得水泄不通,喧囂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地窟穹顶。 混乱中,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破开人潮。 “让开,都让开……” 方才主持开市的紫衣执事快步赶来,身后还跟著几名黑衣守夜人,气势慑人。 “何事喧譁?” 紫衣执事面色冷肃,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威压霎时压下大半嘈杂。 那富態商人忙上前堆笑拱手:“孙执事容稟……” 他三言两语將事情讲明。 孙执事越听眼睛越亮,目光直直地投向沈墨。 眼前之人黑巾蒙面,身形虽挺拔,却略显清瘦。 周身探查不出一丝武者气机,也无读书人常具的文华清气,衣著更是普通…… 乍看之下,与在鬼市里搏命求財的江湖散人並无二致。 但孙执事能在此地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绝不仅是狠辣与修为。 他深諳此间藏龙臥虎,最不能小瞧的,便是那些让人看不出深浅的人。 尤其是眼前之人,既能找出琴圣手泽,更能泰然应对有此而引起的风波,绝非等閒之辈。 念及此处。 孙执事脸上瞬间堆满笑意,连左颊刀疤都挤在了一处。 他快步走到沈墨近前,拱手道: “这位小兄弟,不仅眼力非凡,运气更是了得!在下孙奎,忝为此间执事。” 他本想问沈墨名讳,但见对方黑巾蒙面,便知其不愿露相,故將到了嘴边的话压了回去。 “孙执事,幸会。” 沈墨也拱手回礼。 孙奎笑容不减,目光瞥了眼他手中薄纸,顺势道: “小兄弟,不知那圣人手泽,可否让孙某看上一眼?” “自无不可。” 沈墨未將薄纸递出,只展开在他眼前。 孙奎定睛细看,瞳孔微微一缩—— 笔锋锐力又含三分清逸,起落间更似有琴音流转,寻常人绝无这般造诣。 不用问,定是圣人真跡! 要知道,大小姐自幼痴琴,若將此物献上…… 自己必是大功一件! 念及此,孙奎当即抬头,笑容更盛: “不知小哥可否割爱,將此宝转让於孙某?” 沈墨收起纸页,拱手道: “既是公开叫价,自然价高者得。不知孙执事愿出何价?” 孙奎心中大喜,毫不犹豫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两白银!” “哎,不是吧?五万两就想买走?!” 周围立刻炸开锅,“方才已叫到两万五了!” “孙执事,这不合规矩吧!” “都给老子闭嘴!” 孙奎周身气势陡然暴涨,六品武者的威压,混合著常年掌事的戾气,猛地横扫开来,震得近处几人脸色煞白,踉蹌著连连后退。 眾人霎时噤声,心中虽愤懣,却都明白。 这狗日的孙奎,分明是要以势压人,断了旁人竞价的念想。 但鬼市毕竟是墨蛟会的地盘,他们终究是敢怒不敢言。 孙奎见镇住场面,这才转向沈墨,脸上瞬间掛满殷勤的笑: “小兄弟,五万两的確算不得高价,但孙某真心愿交你这个朋友。 今日你若肯成人之美,往后在这鬼市地界,不管遇上什么麻烦,只管报我孙奎的名號,保你畅通无阻。” 沈墨很清楚,这琴圣手泽若继续竞价,衝上十万两绝非难事。 而凡事好处不可占尽。 何况,他往后还要常来此地购置玉石。 一口回绝孙奎,无异於得罪这鬼市地头蛇,往后麻烦定然少不了。 不如顺势卖个面子,既得五万两巨款,又能在这鬼市结下一份善缘。 思及此,沈墨当即拱手: “孙执事快人快语,在下岂有不从之理?此物,便归执事了。” “好!爽快!” 孙奎大喜过望,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啪地拍在沈墨掌心: “老弟,这是天下通兑的龙头票,每张五千两,十张正好五万两,你过目。” 沈墨仔细点清收好,这才將那张薄纸递出。 孙奎忙不迭接过,又小心翼翼收好,旋即重重拍了拍沈墨的肩膀: “老弟,这个人情哥哥我记下了。往后咱们常来常往!” “老哥客气了。” 沈墨顺势道:“其实,小弟今日能得此机缘,还多亏了这位老板。” 说罢,他侧身抬手,引向一旁呆若木鸡的书摊老板,“若非他肯割爱,也无后续之事。这老板为人实诚,若老哥日后得空,还请照拂一二。” “好说!既是我兄弟看重的人,孙某自会留意。” 孙奎心情正好,当即大手一挥,语气尽显豪迈。 那边书摊老板,正因错失天价机缘而痛心疾首,闻言猛地抬头先看向沈墨,眼神发直。 这年轻人,竟在这种时候,还想著替自己这个素昧平生的人铺路! 复杂滋味翻涌在心头,他来不及细想,忙转向孙奎,慌手慌脚地连连躬身作揖: “多谢孙执事!多谢……多谢这位公子!” 他对著沈墨深深一揖到地,先前那点懊悔不甘,此刻已被这从天而降的庇护衝散了大半。 “老板莫要客气。” 沈墨拱手还礼,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过四周。 只见至少有十几道贪婪阴冷的目光,正像毒蛇般黏在他身上。 不过,他却並不担心。 因为在他决定曝光琴圣手泽时,便料到会是这般情形,所以应对之法也早已备好。 於是,沈墨转向孙奎,再次拱手,並且刻意抬高音量,確保周围有心人都能听清: “老哥,小弟今日其实还想购置一批玉石。只是初来乍到,不知哪家货真价实,还请您指点一二。” 孙奎闻言,眼睛一亮: “玉石?这你可问对人了!走!我们墨蛟会自家就有玉器行,刚到一批西域上好的籽料,我亲自带你去挑!” 说完,拉著沈墨就走。 人群中。 那些隱在面具与斗篷下的目光闪烁不定,终究没敢在孙奎身后跟得太近,只是远远尾隨,渐渐没入憧憧人影之中。 书摊老板则望著渐渐散开的人群,低声嘆道: “那年轻人……眼力、手腕、人情,一样不差。往后只怕不是池中物。” 旁边那富態商人一直没走,此刻拢著袖子,乐呵呵接话: “手腕是不差,可怀璧其罪啊。五万两龙头票揣在身上,比方才那张纸还烫手。眼下有孙奎挡著,自是安稳。等孙奎不在跟前了……嘿嘿。” 书摊老板悚然一惊,恍然悟道: “是了……这么多银子,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怎么护得住?” 不知怎的,先前那点错失机缘的不甘,此刻竟全化成了隱隱的担忧。 他再也无心摆摊,手脚麻利地收拢起剩余书卷,心里是七上八下。 不行,得跟过去看看,好歹……提醒他一声。 不过片刻,他便卷好摊布,朝著沈墨离开的方向快步跟去。 这片区域很快便恢復如常。 只剩那富態商人还站在原地,捻著鬍鬚,眯眼望向书摊老板消失的方向,低声嘀咕: “方才那小子……是有点意思。胆大,心细,知进退,还会顺杆爬…… 嘖,这事儿怕是还没完。” 说著,他圆胖的身子微微一晃,已悄无声息地滑入人群,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 第24章 :我打小就爱开著玩! 沈墨隨孙奎穿行半炷香,终於来到鬼市深处。 此处静静矗立著一座气派商行。 门楣上“腾蛟阁”三个鎏金大字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商行门口空地上,大小石料堆成三座小山; 里面厅堂內,更是摆满了各式雕琢精美的玉器。 刚一靠近,沈墨识海內的不周山基,便传来一阵悸动,那种对灵机的渴求几乎要透体而出。 孙奎率先迈进门槛,扬声招呼: “老何!快出来,给你介绍位兄弟……” 话到一半却猛地顿住,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沈墨。 沈墨当即会意,笑著拱手: “方才忙乱,倒忘了告知老哥,小弟名唤龙五。冒昧之处,还望海涵。” “无妨无妨!” 孙奎爽朗摆手,转头对闻声赶来的掌柜笑道,“这是我兄弟龙五!老何,把咱阁里压箱底的好料都搬出来,让我兄弟好好挑挑!” “不必麻烦。” 沈墨忙开口打断,向那位微胖精明的何掌柜,打了声招呼。 便转身走向门口的石料堆,“我自己看看就好。” 说著,他已蹲下身,指尖拂过粗糙的石皮,看似隨意地挑拣起来。 而不周山基的感应便是他最好的指引,哪里灵机隱现,他的手指便停在哪里。 孙奎见状,便不再坚持,旋即笑著说道。 “那老弟你先挑著,哥哥我还得去市集巡查一圈。有事让老何找我就行。” 沈墨回头頷首:“老哥自去忙,小弟省的。” 隨后,孙奎又对何掌柜叮嘱了几句,才大步离去。 何掌柜则陪在一旁,起初还掛著职业微笑,但很快眼睛便越瞪越大。 只见沈墨动作不疾不徐,却极少犹豫。 指尖在石料上停留片刻,便將其搬到一旁。 盏茶功夫,他脚边已堆了十来块皮壳各异的毛料。 有的带稀鬆“松花”,有的蟒带模糊,更有几块黯淡无光,毫不起眼。 这时,先前跟著看热闹的人,也慢慢聚到了这里,四下里窃窃私语不断: “这位挑得可真杂……那块黑乌砂,皮紧是好,可半点『表现』没有,这他也敢下手?” “嗨,我看他压根就是个门外汉。” “哎,话不能这么说!赌石三分眼力七分运,指不定人家有独门法子呢?” “你看他摸石头跟挑西瓜似的,有个屁的独门法子。快看那块『水翻砂』,砂都鬆了,十有八九进了『卯水』,肯定出不了好货。” 眾人的议论,听得何掌柜脸颊直抽,终於上前一步,斟酌著开口: “龙小友,您这挑法……倒颇有些別致。可有什么讲究?” 沈墨拍拍手上的灰,起身隨意回道: “嗨,哪有什么讲究。实不相瞒,我打小就爱买毛料开著玩,也不太懂门道,全是凭眼缘挑。” “啊?!” 何掌柜当场石化,张著的嘴半天没合拢。 他经营玉料大半辈子,见过凭经验、凭胆色赌石的,却从没听过凭眼缘的道理。 他摇了摇头,索性不再多言。 只眼睁睁看著,沈墨又耗去一盏茶功夫,挑出二三十块石料。 连同先前的,转眼便堆起了座小山。 “何掌柜,劳烦算算这些多少银子?” 沈墨起身,指著那堆石料问道。 “哎,您稍等。” 何掌柜应了一声,当即清点估重,按场口皮壳分门计价,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末了,他抬头报价: “龙小友,这些石料合计五万零八十两。您头回来,又是孙执事引荐的,零头我给您抹了,只收五万两整!” “什么?五万两?!” “就为那堆石头?!” 四周顿时一片譁然。 “嘖嘖,孙执事这『兄弟』,怕不是个傻子吧?刚赚了点银子,就全嚯嚯没了!” “还以为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搞半天是个拿银子听响的败家子!” “是啊,五万两啊!就为了买来开著玩?老子真是开了眼了!” “……” 对於周遭的议论,沈墨是仿若未闻,爽快地掏出那十张五千两龙头票递过。 何掌柜验过银票,笑容真切几分: “龙小友爽快!对了,这些料子您是要带走,还是小店代开?” “就在这儿开吧。不过我习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解石,不喜旁人打扰。不知贵店,可有清静之处?” “有、有!后院就有僻静的解石房,请隨我来。” 就在二人刚离开。 书摊老板便气喘吁吁赶到门口,拉住一个看客打听。 “这位兄台,方才那位隨孙执事来的年轻人,他……” “哦,你说那冤大头啊?” 看客嗤笑一声,添油加醋说了一遍,“他五万两银子买堆破石头,就为看它们顺眼!这不,正去后头开石头玩呢,那钱八成打水漂嘍!” 书摊老板目瞪口呆,心中疑竇丛生。 以那年轻人的心性眼光,怎会如此荒唐? 他望向通往后院的门廊,犹豫片刻,终究没跟进去。 …… 后院东侧,单独石屋。 屋內正中是解石台,旁边摆著清水、油灯和几样解石工具。 “龙小友请自便,有何需要唤一声便是。” 何掌柜识趣退去,轻轻带上房门。 沈墨閂好门,走到石堆前,拿起一块约莫西瓜大小的石料,掂了掂,並未像解石师傅那样擦窗或慢慢切片。 而是双手紧握,默运劲力,狠狠一掰。 “咔嚓!” 石料应声裂为两半。 断面处,一抹浓艷的阳绿骤然迸现! 其质地细腻,水头充足,更蕴著一股精纯的本源灵机,虽不知具体含量,感觉却颇为浓郁。 “漂亮。” 沈墨嘴角上扬,双手各握住一半石料,心念还未及转动,识海內的不周山基便已如饿兽般释放出巨大吸力。 只见那断面处的翡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內部精纯的灵机也被快速剥离,顺著手臂经络,汹涌匯入不周山基。 不过几个呼吸。 两块石料內的翡翠,已彻底化为灰白粗糙的石头。 沈墨精神一振,立即如法炮製。 解石房中,沉闷的破裂声接连响起。 灰白废石不断堆叠在地。 其间,开出的玉肉,可谓是五花八门: 冰种飘花、糯化带彩、满绿蛋面…… 每一块都价值不菲,蕴藏的灵机也强弱不等。 不周山基更是来者不拒,如同无底深渊,贪婪地吞噬著一切。 然而,隨著被吸收的玉石越来越多,沈墨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 …… 第25章 :不周山基蜕变! 近二十块石料接连化为灰白废石。 按市价算,被吸收的玉石,早已超过十万两白银! 可不周山基除了传来一丝丝“满足”的悸动外,迟迟不见质变。 这分明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吞金兽! 沈墨额角沁汗,眼神却愈发锐利。 开弓没有回头箭。 为了提升实力,拼了! “咔嚓——嗤!” 沈墨动作更快,一块块石料被他暴力破开,引导不周山基疯狂吞噬。 灰白废石眨眼间便堆积如山。 而当最后一丝灵机被吸收的瞬间。 识海深处,那根沉寂的暗金色巨柱轰然一震。 氤氳著道韵的玄奥光华,自柱底层层攀升,如潮浪般席捲柱身。 柱体表面,三道古老图纹隨光华流转,依次浮现、凝实。 下方图纹: 如气血奔流之径,似筋骨发力之痕。 纹路交错间,隱现龙虎相爭、移山跨海之象。 ——此乃“行”之真意。 自此,凡实战搏杀、修炼锤炼、达成武道成就,所获淬炼值皆將倍增。 中部图纹: 似星图舒展,又如灵光化卷。 点点铭文如活物流转,藏纳推演、顿悟、洞悉天机之妙。 ——此为“知”之显化。 日后参悟功法、破解瓶颈、研习百家之术,效率皆可倍增。 上方图纹: 最为朦朧,似混沌初分,云气聚散。 隱约间有五行轮转、涅槃重生之韵,却尚未完全清晰。 ——此乃“变”之雏形。 待其真正显化,凡扭转命途、突破天道束缚之举,皆可引来淬炼之潮,甚至引发质变。 【不周山基·始立】 【获淬炼值:2000】 【当前淬炼值:2583】 “这番周折,总算没有白费。” 隨著不周山基完成蜕变,沈墨对它的认知也愈发深刻。 原来不周山基的初始形態,名曰:“肇启”。 乃是大道初萌、规则始鸣的本源之態。 如今蜕变后称作“始立”。 象徵著根基稳固,自成一方天地。 而下一阶,则是“归源”。 寓意敛尽外溢锋芒,唯余本源澄澈。 “真想看看,归源之后,又是何等天地……” 期待刚在心底燃起,便被这吞金兽的恐怖消耗,兜头泼了盆冷水。 沈墨的笑容顿时凝固。 “罢了,路要一步步走。先提升实力再说。” 他收敛心神,毫不犹豫將1600点淬炼值投入武道境界。 轰—— 体內先天元炁奔涌如潮,瞬息贯通周身。 筋骨齐鸣,肌肉重塑,血液奔流之声隱隱如潮汐涨落。 淬体境六重,成了! 沈墨隨手向前拍出一掌。 “呜——” 掌风撕裂空气,发出低沉的呼啸,肉眼可见的气浪扩散开来,周遭石块都被卷得离地翻滚。 “果然,境界提升后,混元掌的威力也在倍增!” 沈墨心头振奋。 往后通过“行”与“知”获取淬炼值的效率,已然大幅提升。 照此速度,一个月內必能突破通脉境。 此次鬼市之行,可谓圆满! 他长长舒了口气,收敛了周身气息,推门步入室外的微光之中。 何掌柜一直守在门外,见他这么快出来,赶忙迎上: “龙小友,你……你这便开完了?” 沈墨无奈地嘆了口气,“嗯,开完了。” 何掌柜又朝他空空如也的双手看了看,眼睛瞪得溜圆: “你不会是……什么都没开出来吧?” “哎……全没了。” 沈墨再次摇头,眼神空洞,肩膀也耷拉下去,脚步都有些虚浮,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何掌柜整个人都呆了。 虽然钱货两清,与他无关,可那毕竟是五万两银子的石料啊! 就这么一炷香的功夫,全打了水漂? 他实在难以置信,侧身挤进石屋。 当看到堆了满地一劈两半的废石块时,何掌柜如遭雷击,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运气也太背了吧?! 那么多石料,竟真一块儿都没出? 还有这开石手法…… 简直是暴殄天物! 忽然,他想起沈墨方才挑选石料时的“坦言”: “……我打小就爱买毛料开著玩,也不太懂门道,全是凭眼缘挑。” 何掌柜脸颊肌肉狠狠一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造孽啊!” …… 另一边。 书摊老板在人群中焦急张望,终於看到沈墨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急忙挤上前问道: “小兄弟!我听说你去开石了,怎么样?开出什么了?” 沈墨抬眼看他,眼眶都有些发红,声音带著颤: “全……全没了……” “什……什么?!” 书摊老板如被冰水浇头,直接呆立当场。 周围的看客早就竖起了耳朵,此刻闻言,顿时爆发出巨大的鬨笑: “哈哈哈!听见没?全没了!五万两,听了个大响!” “我就说嘛!哪有什么深藏不露,分明就是个走了狗屎运,捡到宝贝却又立刻败光了的草包!” “嘖嘖,刚才还羡慕他得了五万两,转眼就摔回泥地里,这起落,真够劲儿!” “我不信!那么多料子,一点绿都没见?肯定是藏私了!” 此时,正好何掌柜也面色复杂地走了出来,立刻有人高声问道: “何掌柜,里头果真……全是砖头料?” 何掌柜嘆了口气,看了眼仿佛丟了魂的沈墨,重重一点头: “老夫亲自验看,確实……全是废料……那开石手法也……唉,一言难尽啊。” 他到底没细说那暴力开石的场景,但那声嘆息已说明一切。 “哗——” 人群的笑声顿时达到了顶点,充满了快意、奚落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先前因琴圣手泽、五万两银票而起的嫉妒与贪婪,被这一片“败家子”“倒霉蛋”的喧囂声冲得烟消云散。 沈墨则始终耷拉著脑袋,对四周的鬨笑与议论充耳不闻。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十几道如毒蛇般黏在身上的目光,此刻已消失得乾乾净净。 怀璧其罪? 如今,“璧”已砸碎,在旁人看来,他不过是时运跌宕、一无所有的倒霉蛋罢了。 这时,书摊老板走到他身边,低声嘆道: “小兄弟……看开些,钱財身外物。你年纪轻轻,有这等眼力见识,往后……往后机会还多。” 沈墨抬起头,眼中已噙满泪水,“多谢老哥宽慰。时辰不早了,我去找孙大哥打个招呼,也该回了。” 说著,他转向何掌柜,也拱了拱手,“何掌柜,今日……叨扰了。” 何掌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龙小友……保重,下次……下次若再来,切莫再如此……衝动了。” 沈墨不再多言,对二人点点头,便转身匯入流动的人潮。 何掌柜与书摊老板相视摇头,一个惋惜那打水漂的五万两,一个感嘆这年轻人莫测的运数,隨后也各自散去。 人流中。 沈墨不紧不慢地走著,面巾遮掩下,唇角终究难以抑制地上扬。 可就在他心神微松的剎那—— 侧前方不远处,传来了道熟悉的声音: …… …… 第26章 :再起波澜! “婆婆,太好了,我们终於找到了!” 是沈云瑶的声音! 她竟还未离去? 沈墨微微蹙眉,循声望去。 只见侧前方一处药材摊位前,作男装打扮的沈云瑶正拉著陈嬤嬤的衣袖,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欣喜。 二人对面,站著位慈眉善目的老者,掌心还托著一株灵草。 那草茎秆晶莹剔透,叶如细针,顶端结著一簇冰蓝小花,散发著缕缕寒气。 “此『冰芯草』乃老夫亲赴北狄极寒之地,於冰缝中苦寻而得,最能清心镇魂。” 老者捻须说著,瞥了眼中央石台所剩无多的交易香,“时辰不早了,二位若诚心要,老夫可略作让步。” 沈云瑶闻言一喜,刚要出声,被陈嬤嬤一眼扫来,当即噤声,悄悄吐了吐舌头。 陈嬤嬤直视老者:“多少银子?” 老者笑容温和:“此物难得,寻常有价无市。看二位是真心求药,三千两,已是折本相让。” “太贵。” “誒,大妹子,” 老者摇头,“冰芯草性极寒,若无特殊法门保存,离土半日即枯。这价已是最公道了。” 陈嬤嬤皱眉:“罢了,老身再去別家看看。” 老者也不阻拦,反倒老神在在: “遍观今日鬼市,除老夫这儿,你绝寻不到第二株鲜活完好的。” 陈嬤嬤冷笑:“无妨,今日买不到,明日再来便是。” 见二人真欲转身,老者忙道:“哎哎,大妹子留步!既嫌贵,那你开个价。” 陈嬤嬤驻足,“五百两,多一分没有。” “啥?!” 老者瞪眼。 沈云瑶也诧异地看向嬤嬤。 陈嬤嬤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此草虽稀,却非绝跡。五百两,是它该有的价。” “这……这如何使得!” 老者连连摇头。 “既如此,告辞。” 陈嬤嬤拉住沈云瑶,再次转身。 老者鬍鬚翘了翘,急追两步:“您、您多少再加点!” 陈嬤嬤侧身,淡淡道:“五百五十两。行,即刻交易;不行,你我各自方便。” 老者面色变幻,眼中闪过挣扎与不甘,终於一跺脚,似下了极大决心: “罢了!老夫……老夫確是急需用钱,那便依你!五百五十两,成交!” 陈嬤嬤微微頷首。 沈云瑶鬆了口气,脸上露出钦佩之色,忙从怀中取出银票。 就在她准备递出的剎那—— “哎,等一下。” 几人动作一顿,只见一名黑巾蒙面的年轻人已走近摊前。 沈云瑶抬头,疑惑道:“方才是你在说话?” 来人正是沈墨。 他刻意將嗓音压得低沉沙哑,拱手道:“公子,暂勿交易。” “为何?” 沈云瑶不解,同时將银票塞回怀中。 沈墨指向老者手中那株冰蓝奇草: “此物並非『冰芯草』,而是与其外形极为相似、药性却截然不同的『寒霜草』。” 沈云瑶与陈嬤嬤脸色骤变,齐齐看向老者。 老者眼中厉色一闪,旋即勃然大怒: “黄口小儿,休得胡言!你怎敢污衊老夫?此草寒气逼人,叶脉晶莹,分明是冰芯草无疑!” “冰芯草生於万载玄冰深处,叶脉隱有银丝,触手寒意內敛,嗅之有空灵清香。” 沈墨冷笑,不疾不徐道,“而此草,寒气浮於表面,叶脉虽透却无银纹,细闻之下,有一股极淡的土腥气。” “这分明是『寒霜草』的特徵,它长於极寒之地表层,形似而质劣,价值却不足冰芯草一成。” 他目光如炬,讥誚反问,“老人家,我说得可对?” 沈云瑶闻言,气得俏脸微红: “你……你这老儿,竟是个骗子!” “血口喷人!” 老者麵皮紫胀,怒视沈墨,“分明是你这廝与她们串通,欲压价强买!再敢搅局,休怪老夫不客气!” 陈嬤嬤深深看了沈墨一眼,微微頷首:“多谢小友出言相告。” 隨即拉住沈云瑶,“公子,我们走。” “站住!” 老者身形一晃,竟快如鬼魅般拦在二人身前,脸上慈和尽去,只剩阴冷,“讲定的买卖,岂容你们说不买就不买?今日这五百五十两,你们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话音未落。 一股强横气势自老者体內爆发,如山岳般压向陈嬤嬤。 陈嬤嬤闷哼一声,周身气劲鼓盪,堪堪抵住,脚下青石却已微微龟裂,显然落了下风。 沈云瑶大急:“婆婆!” 她瞪向老者,“老儿,你莫要猖狂,你可知……” 可话到此处,后半句竟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墨在一旁见状,心直接凉了半截。 他方才仗义出言。 一是念及沈云瑶对原主不错,既看出端倪,理应点破; 二是觉得陈嬤嬤实力不俗,当无大碍; 三是想著即便真有危险,沈云瑶若自报家门,也足以化解。 可他万万想不到。 这位云瑶郡主,竟把后半句话直接给吃了。 更没想到,这老骗子实力会如此强横! 就在这时。 沈云瑶已再次掏出银票,显然就算花钱消灾,也不愿暴露身份。 见状,沈墨立即明白,对方怕是另有隱情。 他索性把心一横,猛地踏前一步,对著老者厉声大喝: “老匹夫!快住手!此间执事孙奎,乃我结拜大哥!你若再敢强逼,信不信我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这招果然奏效。 老者浑身气势骤然一滯,眼中凶光闪烁,惊疑不定地看向沈墨。 “小子,你说孙执事是你结拜大哥?” 沈墨挺了挺胸膛,“正是。” 老者盯了他半晌,忽然冷笑:“那你叫什么名字?” “龙五!” “龙五?” 老者嘿嘿一笑,眼中寒意更盛,“小子,你唬我?老夫与孙执事相交莫逆,从未听他说过有你这么一號兄弟。” 说著,他向前逼近一步: “你方才坏老夫好事,现在又胡乱攀亲……也罢,老夫便先料理了你!” 话落,老者周身气势再度暴涨,一股凌厉真气直逼沈墨! 沈墨只觉整个人如被巨石撞中,浑身骨骼咔咔作响,喉头一甜—— “噗!” 一口鲜血喷出,瞬间浸透蒙面巾。 “咦?骨头还挺硬。” 老者狠声道,“给老夫跪下!” 威压再增! 沈墨腰身弯折,双腿剧颤,却仍咬牙死死撑住,额上青筋暴起。 见状,沈云瑶急忙掏出银票:“银票给你!求你放过他吧!” 老者冷哼一声:“银票留下,你们可以走。但这小子……” 他盯著沈墨,“必须留下磕头赔罪。” 一听这话,沈云瑶银牙紧咬,正欲开口—— 却听,远方骤然传来一声暴喝! …… 第27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黄景,你找死,竟敢动我兄弟?!” 暴喝声刚落。 “唰唰唰——” 十几道黑影踏棚掠杆,如夜鸦惊起,瞬息间已合围四下,锁死了整片摊位。 老者脸色剧变,方才还迫人的威压仓惶溃散,惊疑不定地抬眼望去。 只见黑衣守夜人已列成扇形,身上的肃杀之气压得周遭空气都近乎凝滯。 为首者一袭紫衣,袖口银蛟盘绕,正是孙奎! 他看也不看旁人,径直来到沈墨身边,大手扶住他肩膀,上下打量: “兄弟,伤著没?” “大哥,我没事。” 沈墨稳住气息,摇了摇头,抬手直指黄景,“只是这老东西强卖假药不成,便想动手强留,更欲对小弟不利。” 孙奎猛地回头,左颊刀疤隨筋肉賁张扭曲,活似一条挣动的蜈蚣。 “黄景……敢在我地盘上,动我兄弟?是活腻了,还是觉得我墨蛟会的刀,砍不断你这把老骨头?” 黄景早已没了方才的囂张气焰,只剩满眼惊骇。 看孙奎这护短的架势,绝非寻常客套。 这蒙面的小子,难道真是他兄弟?! 可自己与他相识这么久,怎从未听他提起过? 黄景脸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赶忙上前两步,连连拱手: “孙执事,误会、天大的误会!老朽若知这位小哥是您兄弟,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造次啊!” “哼!” 孙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怎么,我孙奎认个兄弟,还得敲锣打鼓先通知你黄大先生不成?” “不敢不敢!老朽绝无此意!” 黄景额头见汗,忙转向沈墨,躬身到底,“这位公子!老朽有眼无珠,方才多有冒犯,请您千万海涵!” 沈墨冷眼相看,默然不语。 黄景心下一沉,知晓今日不出血是难以善了。 他一咬牙,自怀中取出一个寒气繚绕的玉盒,双手捧过头顶: “此中是一株真正的冰芯草,权当给您压惊赔罪……万望笑纳。” 沈墨接过玉盒,启开一丝缝隙。 精纯寒气顿时逸出,盒中冰蓝草叶银丝隱现,灵气沛然,与先前那株“寒霜草”天壤之別。 他“啪”地合上玉盒,直接递给身旁的沈云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这是真冰芯草,收好。” “啊?给我?!” 反转来得太快,沈云瑶彻底懵了。 她原以为这蒙面青年,方才只是虚张声势,不料他还真是此间执事的兄弟。 更没料到,对方会將自己苦寻不得的冰芯草送到了面前。 沈云瑶略作迟疑,目光转向陈嬤嬤,见对方微微頷首,这才上前双手接过玉盒收好。 隨即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郑重递向沈墨: “多谢公子方才仗义相助,又蒙惠赠灵草。这一千两银票聊表寸心,还请公子切莫推辞。” 沈墨坦然接过银票纳入怀中,语气平淡: “东西既已到手,公子便与婆婆先行离开吧。” 不待沈云瑶回应,他目光已转向黄景,声音变冷: “方才你恃强凌弱,嚇著我的朋友。这冰芯草算是压惊。” 他顿了顿,话锋陡转,“但,你我之间的帐,还没算完。” 黄景心下一沉,猛地抬头: “公子此言何意?” 方才孙奎现身,未直接发难,只厉声喝止。 沈墨便一眼看穿,这二人交情匪浅。 孙奎断不会为了自己这个嘴上兄弟,真去取那老狗性命。 但方才的折辱,必须当场討回来! 旋即,沈墨直接將黄景先前的话原样奉还,“跪下磕三个头,诚心认错。此事便算揭过。” “你……” 黄景脸色涨红如血。 万没料到,他已献上珍贵药草,对方竟还要如此折辱。 他不由望向孙奎,眼中混著探询与怒意。 孙奎嘴角微抽,心中著实为难。 他与黄景確有旧交,对方更是常年上供。 可他刚承了“龙五”天大的人情,更当眾称兄道弟。 此刻若护著黄景,他以后在鬼市哪还有威信可言? 权衡过后,孙奎面色一沉,已有决断: “黄景!你以次充好,欺诈未遂,更在鬼市当眾胁迫动手。按墨蛟会的规矩,轻则废功逐出鬼市,重则当场格杀!” “不过……” 他话锋陡然转冷,“我兄弟愿给你私了的机会,你当好自为之。” 闻言,寒意从黄景脚底窜遍全身。 他算是听明白了。 孙奎这是要来真的! 为了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小子,竟不惜拿自己开刀立威! 黄景看著孙奎不容转圜的冷眸,又扫过四周沉默如铁的黑衣守夜人…… 所有愤恨不甘,终在生死面前溃散。 他面如死灰,却也乾脆。 双膝一软,竟真的“噗通”一声,跪在沈墨面前。 “老朽鬼迷心窍,衝撞公子,简直罪该万死!求公子高抬贵手。饶过老朽这条贱命!” 说罢,他“咚咚咚”连磕三记响头,额前一片通红。 全场死寂。 所有围观者都屏住了呼吸。 沈云瑶眸中满是惊愕。 她自幼长在王府,见惯了谨小慎微与步步为营。 何曾见过如此直白,甚至不留半分余地的当眾折辱。 同时,一股难言的震撼在心底蔓延—— 原来这世上,竟真有人能这般快意恩仇。 而原本垂眸静立的陈嬤嬤,此刻也不由抬起了眼,深深看向沈墨。 这年轻人看似盛气凌人,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孙奎所能容忍的底线之上。 这种对分寸的精准拿捏,远比单纯狠戾更令人忌惮。 孙奎则舒了口气,目光扫过漠然而立的沈墨,心中暗嘆。 这新认的兄弟,岂止是报仇不隔夜。 方才那一番发作,分明是借自己的势,在眾人眼前硬生生立起了一道无人敢越的威墙。 此子当真是心思深,下手狠,更擅借势…… 如若成为敌人,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孙奎又不由得暗自庆幸。 还好,自己早一步与他结下了善缘。 沈墨见目的已经达到,遂对黄景淡声道: “今日看在孙大哥面上,且饶你一次。望你好自为之,莫再行此欺心之事。” “是!多谢孙执事开恩!多谢龙公子宽宏!” 说罢,黄景也顾不上摊子,踉蹌爬起便要挤入人群。 “黄景,” 孙奎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记好了,我兄弟今后若有任何『意外』,我第一个寻你。” 这话是赤裸裸的警告。 黄景身子一僵,转身朝孙奎抱了下拳,嘶声道: “老朽……绝不敢忘!” 说完,仓皇钻入人群,转瞬消失不见。 孙奎这才笑著,拍了拍沈墨肩膀,低声道: “兄弟,这般处置,可还满意?” 沈墨连忙拱手: “大哥断事公允,明规立矩,又容人自省。小弟心悦诚服,深谢大哥护佑。” “哈哈哈,好。” 孙奎纵声大笑,环视四周,声如洪钟,“都听好了。龙五是我孙奎过命的兄弟!往后谁再敢不开眼得罪於他,便是跟我孙奎过不去,跟墨蛟会过不去!” 声浪碾过死寂的墟市,激起一片骚动。 所有投向沈墨的目光,顷刻间褪尽了先前的嘲讽与怜悯,只剩下深深的忌惮与惊疑。 而在不远处。 方才书摊旁那富態商人,自始至终静观不语。 见风波平息,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隨即转身,悄然隱没於人群深处。 …… …… 第28章 :玄镜司——陆观澜! 待四周回復正常。 沈云瑶定了定神,郑重向沈墨拱手: “今夜全仗龙公子出手相助,此情……在下铭记。” 她又转向孙奎,同样行礼: “亦多谢孙执事主持公道。” 陈嬤嬤亦隨之微微躬身,言简意賅: “多谢二位。” 孙奎哈哈一笑,大手一挥: “客气!既是我兄弟的朋友,便是我孙奎的朋友。往后若有需要,来鬼市寻我便是!” 两人再次道谢,陈嬤嬤便护著沈云瑶,快步离去。 见她们走远。 孙奎一把將沈墨拉到旁边僻静处,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还挤了挤眼睛: “哎,兄弟,跟哥说实话……是不是瞧上刚才那小妞了?那小妞模样身段都不赖!哥哥可以帮你……” “呃……” 沈墨一阵无语。 大哥,那可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我看上个锤子! 可这话只能烂在肚里。 沈墨连忙苦笑告饶: “大哥就別拿我寻开心了。大家萍水相逢罢了。我只是瞧不惯黄景那老匹夫行骗,又见她们似有急用,这才顺手帮一把。” 同时又忍不住心下暗嘆: 好我的郡主姐姐,就你那姿態动作,真以为换了男装別人就看不出来了? 简直是掩耳盗铃。 见孙奎还想调侃,沈墨赶紧拱手: “大哥,时辰不早,小弟真得回了。今日多谢大哥回护,改日定来寻大哥喝酒。” 孙奎只当他是被说中了心思,藉故开溜。 却也没点破,只是用力拍了拍沈墨肩膀: “成。路上当心。记著,有事隨时来寻我。” 送走沈墨,孙奎咂了咂嘴,忽然想起一事: “咦?我兄弟不是去腾蛟阁开石料了么?怎么空著手就出来了?” 他心下好奇,转身便朝腾蛟阁走去。 找到何掌柜一问,得知沈墨方才在这里的壮举后,孙奎当场懵了。 “五万两……全没了?” 他嘴角微抽,“这小子……也太疯了吧?!” 但下一刻,他摸了摸下巴,脸上的讶色渐渐转为恍然,甚至透出几分欣赏。 “世上哪有完人? 是人总得有几分嗜好。 看来我这兄弟,既好女色,又痴迷赌石。 尤其后者,要的就是隨心所欲、不问前程、只求酣畅淋漓的赌法!” 越想越觉得合理,钦佩之意油然而生: “五万两银子,说扔就扔,眼皮都不眨。 输了便输了,颓丧片刻即止,不怨也不懟…… 这份拿得起放得下、视金银如粪土的气魄,当真是非常人所能及!” 孙奎负手望向鬼市出口,仿佛已看见那个性情狷介、游戏人间的身影,正瀟洒离去。 他低笑一声: “有头脑,有手段,更有常人难及的胆魄!龙五啊龙五,你这兄弟,我孙奎还真是……交对了!” …… 寅时初刻,青州城又飘起了大雪。 天地茫茫,寂静无声。 城南一处偏僻巷道深处,黄景孤身立在雪中,盯著脚下平整无痕的雪地,眉头紧锁。 “该死的小子,好快的身法……” 他低声咒骂,眼中寒光闪烁,“老夫已触六品门槛,竟连片刻踪跡都追不上。 龙五,今日之辱,老夫记下了。 下次再撞见,老夫定將你抽筋扒皮!” 狠话撂下,他转身欲走。 身形却在转至一半时骤然僵住—— 巷口不远处,不知何时静立著一名体型富態的中年男子,正笑呵呵捻著鬍鬚,饶有兴致地望著他,仿佛已旁观许久。 黄景瞳孔骤缩! 对方何时出现,自己竟毫无所觉! 他全身肌肉绷紧,真气暗涌,沉声喝道: “阁下何人?为何在此?” 富態商人却答非所问: “黄景,北狄『狼山卫』,潜伏青州十五年。 掌情报刺探、人员勾连,专司策反渗透,代號『老梟』。 近三年,经你手传递边军换防路线两次、青州府库虚实一份,更於去岁冬,协助代號『石蟒』的人,刺杀了朝廷派往北境的密使。” 黄景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胡言乱语!你究竟是谁?!” 富態商人微微一笑,一字一顿: “镜悬天,影伏地,逆命者……无归期。” 黄景如遭雷击! 这句话,加上那副笑面佛的模样…… 一个令北狄密探,闻风丧胆的名字猛地窜上心头! “你……你是玄镜司北镇抚使……陆观澜?” “嗯,答对了。” 陆观澜笑眯眯点头,“可惜,没有奖赏。” 他向前踱了一步,语气依旧轻鬆: “本官原懒得搭理你这老货。 只是近来听闻,青州城里还藏著条真正的大鱼,代號『巴特尔』。 此人潜伏十数载,根基极深! 去岁北境粮草被焚、今春南线布防图泄露……这些事,恐怕都少不了他的『功劳』。” 他笑容微敛,声音依然平和: “说吧,他是谁?藏在何处?” 黄景心中惊涛骇浪! “巴特尔”乃王庭最高机密,连他也只闻其名! 这陆观澜又从何而知? 除非…… “狼山卫里……有大寧的人?!”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陆观澜不置可否,隨手掸了掸肩上落雪,“倒是你……打算在这儿说,还是回詔狱的『静室』里,慢慢交代?” 话音未落。 “唰唰唰!” 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自两侧屋脊飞掠而下! 清一色玄色劲装,同色披风曳空翻飞,黑铁护颊覆面,只余一道道冰冷视线。 人影落地无声,瞬息便封死黄景所有退路。 肃杀之气,瀰漫整条巷道。 “玄镜司緹骑!” 黄景肝胆俱寒,眼中旋即涌上疯狂,“想让老夫背叛王庭?做梦!老夫就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 狂吼声中,他七品巔峰真气轰然爆发,身形如箭般向左翼撞去! 围住他的緹骑修为多在八品,单打独斗绝不是他对手,但配合却极为默契。 三人结阵封挡,刀光成网; 侧翼两人疾刺协攻,专取下盘。 攻防转换,滴水不漏。 “鐺鐺鐺!” 金铁交鸣在雪夜中炸响! 黄景状若疯魔,不顾自身,以伤换伤,呼吸间身上已添数道血口。 两名緹骑也被他刚猛掌风震得踉蹌后退。 但他冲势已竭,再度陷入重围。 “这北狄探子倒有些意思。” 陆观澜立在圈外,噙著笑点评,“在鬼市里还懂得忍辱求生,怎么到了这生死关头,反倒只知逞匹夫之勇了……” “罢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飘然纵起,掠过眾人头顶,凌空一掌按下。 掌风未至。 一股极致深寒的真气已笼罩而下! 簌簌落雪声骤然消失,万籟俱寂里,只剩空气被冻裂的“咔咔”异响。 玄冰真气! 黄景骇然抬头,刚要抽身暴退,四肢百骸便如坠冰窟,血液与真气齐齐凝滯,动作硬生生慢了半拍。 …… 第29章 :请先生施以援手! 电光石火间。 陆观澜的身影已欺近身前,指尖带起数道残影。 疾点黄景胸前“膻中”、“神藏”,背后“灵台”、“命门”等十余处大穴! 指力阴柔透骨,所过之处,黄景体內狂暴真气如被冰封,骤然溃散。 “呃啊……” 黄景闷哼一声,僵立当场,眼中只剩一片死灰。 “绑好,送回詔狱。” 陆观澜拂了拂袖,脸上依旧带笑,“给我好生『伺候』。” “是!” 五名緹骑应声上前,以特製牛筋索將人捆牢,迅速拖入巷影深处。 几人刚走。 又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於陆观澜身侧,单膝跪地: “大人,属下失职……人,跟丟了。” “嗯?” 陆观澜眉梢微挑,“以你的轻功,竟也跟不住他?” “是。那人出了鬼市,在城中绕行两圈,便踪跡全无。大雪掩盖了所有痕跡,属下……无从追查。” 陆观澜捻著鬍鬚,望向巷外漫天风雪,眼中笑意渐深: “能从你眼前消失,还能让孙奎那滚刀肉甘心认作兄弟,更有那等识宝的眼力与败家的『气魄』……这龙五,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寅时三刻。 誉王府西侧偏院。 沈墨闪身掠进正房,反手閂死房门。 背靠门板静立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拭去额角冷汗,转身坐到床边。 方才一出鬼市,他便察觉身后缀了尾巴…… 而且,还不止一条。 其中那股阴狠怨毒的气息,无疑是黄景那老东西。 但另一道气息却极为陌生,飘忽如影,若非灵犀魂感知敏锐,他几乎难以察觉。 所幸刚突破的淬体六重让“蛰龙游身步”快了近三成,借著对街巷的熟悉与漫天大雪,几番穿插周旋,才將两条尾巴彻底甩脱。 “实力……还是不够。” 沈墨闭目调息,心中警醒。 若追踪者再强一分,或自己慢上一线,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再迟疑,当即闭目躺下,默默运转起《蛰龙浅息篇》。 淬炼值也以每周天+2的速度,稳步攀升。 …… 卯时三刻。 天色微明,刘泉提著食盒准时到来。 除了清粥小菜,竟还有一大扇生羊肉。 沈墨一边喝粥,一边隨意问道: “刘管事,杀害周嬤嬤的凶手,可有眉目了?” 刘泉凑近了些,小声说道: “哪有什么眉目? 听说荣侧妃昨儿下午亲自回了趟镇北將军府。 不仅调来六名北军出身的好手,还把军营豢养的『破障犬』给牵来了!” “哦?” 沈墨执筷的手微顿,“我听闻这种破障犬嗅觉超凡,能循数日前残留的气息追踪百里,可是真的?” “何止!” 刘泉咂舌道,“那畜生据说能分辨上百种气味,凶悍异常,等閒武者都近不得身。侧妃娘娘这次是真动怒了。” “那可查到什么线索?” “没有。” 刘泉摇头,“那畜生將杂货铺里外嗅了个遍,也只是狂躁低吠,並未向外追踪。许是时日久了,气味散了。” 沈墨心中稍定。 看来蛰龙浅息篇果然玄妙,连破障犬也未能嗅出端倪。 他又问:“府上近日,可还有其他动静?” 这话看似寻常,实则意在打探誉王归期。 毕竟,荣侧妃不仅调来六名高手,更是连破障犬都备下了。 怕是过不了几日,便要再生事端。 若此时誉王能回府坐镇,荣芳多少会收敛几分。 可原主与誉王素来疏远,直接询问反倒显得突兀。 刘泉想了想:“別的倒无大事,就是各院管事都被敲打了一遍,让管好手下人。” 沈墨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扇羊肉,从怀中摸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里有十两银子,日后採买肉食便从这里出。总不能一直让你私下贴补。” 刘泉连忙摆手:“三少爷,这如何使得……” “收著。” 沈墨將银子推前,“此事,只你我二人知晓便好。” 刘泉见他態度坚决,只得收下银子,郑重应道: “小人明白,少爷放心。” …… 待刘泉离去。 沈墨起身拎起羊肉走到院中。 寒风卷著雪沫扑面而来,天地素白。 “按理说,誉王这几日就该回府了……莫非是被大雪耽搁了行程?” 收回思绪。 他提著羊肉来到院中那棵苍劲古柏下。 左右扫视无人,沈墨身形轻纵,数息间便掠至树顶隱蔽的鸟窝旁。 当看清窝內情形,他脸色骤变。 铁羽金鹏蜷在巢內,浑身覆满积雪,连抖落的力气也没有。 原本神骏锐利的金眸黯淡无光,翎羽湿漉漉地塌软在身上,已不见半分金属般的神采。 最触目惊心的是它左翼根部。 曾被寒冰真气侵蚀的伤处,面积竟已扩大,丝丝寒气不断渗出,周围羽毛都已结了一层薄霜。 连日大雪,显然让这伤势急剧恶化。 见到沈墨,金鹏艰难动了动脖颈,喉间发出细微的“咕嚕”声,翅膀勉强撑了一下,却无力地瘫软下去。 “別乱动。” 沈墨立即按住它,声音放得极轻,“先吃点东西。等过了子时,我就带你去治伤。” 金鹏黯淡的眼珠转向他,里面已无初见时的倨傲凌厉,只剩虚弱依赖。 它微微偏头,用喙轻触沈墨手背,动作迟缓而费力。 见状,沈墨心中一紧,不再多言,迅速將羊肉撕成肉条,小心递到金鹏嘴边。 起初金鹏只是虚弱地半张著喙,任由沈墨將肉条放入。 慢慢地。 或许是食物带来了些许暖意与力气,它开始能自己就著沈墨的手,一点点啄食起来。 每吃几口,便需停下喘息片刻,但始终没有拒绝。 雪花落在沈墨肩头与金鹏羽尖,悄然无声。 在这僻寒高处的巢中,只剩细微的吞咽与风雪簌响。 沈墨凝望著它艰难吞咽的模样,目光沉静而坚定—— “放心,今夜无论如何,都要为你驱尽寒毒。” …… 子时刚至。 沈墨用厚棉袍將金鹏小心裹好,几个轻盈起落,已悄然来到白鹿阁紧闭的门外。 甫一落地。 那扇沉重的木门便从內无声开启。 昏黄灯光下,云老立於门內,目光扫过他怀中隆起的棉袍,侧身让开: “进来吧。” 阁內温暖如春。 沈墨將金鹏轻放於地,解开棉袍,露出其萎靡的身形,与左翼根部那片寒霜凝结的伤口。 “学生恳请先生,救它一命。” 沈墨后退一步,深深一揖。 云老並未应声,只走近俯身。 指尖凌空虚拂,感受著那凝而不散的刺骨寒意。 片刻后。 他直起身,目光落回沈墨脸上: “你可知,此乃北狄王庭圣禽,『铁羽金鹏』。翎如铁,速追风,非王族或大萨满不可驯养。” “学生知道。” 沈墨迎上云老的目光,语气坚定,“但它如今重伤落难,又与学生有缘。 见死不救,绝非学生本心。 无论它来歷如何,此刻都只是一只亟待救治的伤禽。 还请先生施以援手!” …… …… 第30章 :破译密信! 云老沉默片刻。 视线掠过地上气息微弱的金鹏。 金鹏似有所感,黯淡的眼眸转向沈墨,喉间发出细弱哀鸣。 “玄冰真气侵髓入骨,凝而不散。” 云老缓缓道,“出手之人掌力阴寒精纯,隔空一击犹有这般威势,其修为……至少在三品『神相境』!若非这扁毛畜生当时身处高空,借极速卸去九成力道,怕是早已化为冰雕。” 他话音微顿,目光如电: “救它,便是接下这份因果。你,確定要救?” 沈墨毫无犹豫,再次拱手,腰身更弯: “学生確定。因果学生一力承担,绝不牵连先生。请先生成全!” 云老定定看他数息,脸上惯有的淡然渐渐化开,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好。” 一字落下,再无多言。 只见他並指如剑,指尖倏然亮起一点温润如玉的青芒。 隔空疾点金鹏左翼伤处周围七处关键大穴,青芒应声没入其躯。 那附骨之疽般的幽蓝冰痕,如遇骄阳的残雪,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褪去。 丝丝缕缕的寒雾被逼出体外,在温暖空气中消散无踪。 “唳——!” 冰痕消散的剎那,金鹏仰首发出一声清越长鸣,虽仍虚弱,却再无痛苦。 它挣扎站起,晃了晃脑袋,亲昵地以喙轻蹭沈墨手背,眼中重绽神采。 沈墨心中一宽,轻抚其颈羽低语: “快,谢过云老先生救命之恩。” 金鹏极通灵性,闻声转向云老,低下高昂的头颅,喉间发出“咕咕”轻鸣,似在诚心致谢。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云老眼中笑意微深,捋须頷首。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普通的青瓷小瓶,递与沈墨: “此乃『青玉生肌散』,对皮肉损伤、伤筋动骨,倒有几分微效。” 说著,目光扫过沈墨手背包扎处,“你这伤,也能敷用。” “多谢先生。” 沈墨依言拆开纱布,捻起少许淡青药粉,轻洒在伤口上。 清凉之意传来,旋即化作微微麻痒,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痂收口。 不过数息,只余一道浅淡红痕。 “这……” 沈墨看著手背,失声惊呼,“这岂是略有微效,分明是能肉白骨的愈伤灵药!” “少见多怪。” 云老摆摆手,语带揶揄,“看你三天两头带伤回来,这瓶便给你留著了。” 沈墨尷尬笑笑,郑重收好药瓶,再次深揖道谢。 隨后为金鹏左翼敷上药粉,皮肉伤处迅速止血结痂。 不多时。 沈墨便见金鹏抖了抖羽毛,舒坦地轻振了下翅膀。 羽间积灰,混著未化的残雪溅得到处都是,再不復之前的萎靡模样。 “安分些。” 沈墨轻按它背羽。 金鹏立刻收翅,还凑过脑袋,乖顺地蹭著他的掌心。 见状,云老淡淡一笑。 “看书去吧,规矩照旧,一炷香。” 沈墨將金鹏安顿於墙边软垫,忽想起一事,问道: “云老,不知阁內可有载录北狄文字、风俗或图腾的书籍?” 云老略作沉吟,指向东北角一处书架: “那边第三排,有几册前朝使臣北地游记,其中附有些许北狄古文字释译与图样。自去寻罢。” “多谢先生!” 沈墨心中一喜,快步走向书架。 金鹏安静伏在垫上,金眸寸步不离地隨著他的身影转动。 当目光扫过静立一侧的云老时,它竟微微垂下脖颈,喙尖轻叩垫面。 动作无声却庄重,儼然是对恩人的礼敬。 云老见状,缓声开口: “羽族通灵,最知缘法深浅。” “你受伤坠落是缘起,他甘愿涉入因果救你,便是缘续。” 他顿了顿,转头望向书架前正翻找典籍的沈墨。 “至於老夫……今日出手,也只不过是顺应缘法而行……” 金鹏始终安静地听著。 直到云老说完,它才轻轻点了点脑袋,喉间溢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而后,它也將目光投向了书架前的沈墨。 此时的沈墨,已將云老所指的十册北地文献全部翻完,內容悉数烙印於心。 略一回忆。 日前从铁羽金鹏处得来的那封密信,其上扭曲晦涩的字符便再度浮现於脑海。 循著刚习得的北狄文法与字义逐字推敲。 那些原本如天书般的词句迅速被转译、贯通—— 致巴特尔: 已確认:肥羊隨老马离京,约五日后一同抵青。 期间石蟒会与你联繫,具体商议虏羊细节。 务必活擒,完好送回。 阅后即焚。 ——腾格里鞭影 信文译罢,沈墨眼皮倏地一跳。 “腾格里”在北狄语中意为“长生天”,是至高无上的信仰核心。 敢以此为署名,必是直属於王庭或大萨满的最高谍报机构。 “巴特尔”则意为“英雄”。 这绝非寻常细作配用的代號,定是北狄安插在青州,地位尊崇且身负重任的核心暗子。 信中“京”即京城,“青”便是青州。 沈墨掐指一算,自己初遇铁羽金鹏是三日前。 它当日的状態绝非刚受伤,至少已在鸟窝藏身一日。 再算上它从北狄飞抵青州的一日路程…… 这岂不正好五日?! 如此一来,信中所言的“肥羊”与“老马”,分明就在这几日抵达青州! 而能让北狄王庭如此兴师动眾,这二人身份定然不凡。 且信中明確提到“肥羊隨老马一同返青”。 显然这“老马”就是青州本地人。 而青州有分量的人物里,近日从京城赶回的,最有可能的便是—— 誉王沈昭烈! 至於“肥羊”是谁,只需看谁与誉王同行便一清二楚。 剎那间。 整封信的脉络在沈墨脑中豁然贯通: 北狄王庭正向青州潜伏的最高头目“巴特尔”下达死令—— 联合另一暗子“石蟒”周密布局。 不惜一切代价,活擒誉王此次带回的贵客,完好无损地送回北狄! “我尼玛……” 沈墨想过此信牵连非浅,却未料竟直指他那便宜老爹。 北狄的命令是活擒而非暗杀。 这意味著,誉王此番带回的“肥羊”,必是身怀某种令北狄垂涎,甚至不惜深入大寧腹地冒险绑劫的秘密。 也正因其重要。 一旦此人在青州城被掳走,朝廷必將震怒。 首当其衝的便是誉王: 护卫不力、治下不严,致敌国细作潜入绑走要员。 此等重罪,轻则削爵罚俸,重则圈禁查办。 若再有人落井下石,扣上“通敌”之嫌,那便是万劫不復的灭顶之灾。 誉王府若倾覆,满府之人,谁能倖免?! 而自己这个本就边缘的庶子,下场只会更惨。 “没想到……” 沈墨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因果竟来得这么快!” …… …… …… 第31章 :混元无漏! “呼……” 沈墨长舒口气,將脑中纷乱的线索暂且搁下。 如今想得再多也是徒劳。 一切终须待誉王车驾真正回到青州才能明朗。 若那“老马”並非他那便宜老爹,此刻便是杞人忧天了。 他收束心神,继续翻阅阁中藏书。 一炷香后。 沈墨向云老躬身告辞,带著神采重现的金鹏走出白鹿阁。 清冽夜风拂面。 他驻足垂眸,看向身旁昂首而立的大鸟: “你伤已无碍,可以回到属於你的天际去了。” 金鹏闻言颈项一顿,金瞳眨了眨,侧过头看了过来,似有不解。 沈墨伸手轻抚它冰凉的铁羽,语气温和: “我救你只是机缘巧合,从未想將你束缚於此。你生来属於苍穹,不该困在这方院落之间。” 金鹏听懂了。 它猛地金瞳瞪圆,喉间发出一连串短促尖锐的“咯咯”声。 紧接著,双翅一振,重重拍向地面,激起一片雪尘。 它非但没走,反而向前一步,不轻不重地啄了啄沈墨衣角,隨即別过头去,不再看他。 沈墨一怔,轻嘆道: “並非赶你走。只是我如今自身难保,危机四伏,怎能再將你拖入险境?” 金鹏转回头,金瞳静澈地注视他片刻。 而后,它忽然昂首挺胸,双翼向后一拢,开始踱起了步子。 踱步时还胸膛高挺,每一步都透著股子倨傲。 展示了一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它走至沈墨身侧,抬起右翅,轻轻拍了拍他的腿侧,隨即收回翅膀,金眸斜睨而来。 好似再说:放心,我护著你。 沈墨望著金鹏,一时怔然。 他唇角动了动,眼底眸光轻轻一漾,旋即又归於沉静。 “你……当真要留下?”他低声问。 金鹏索性不理,乾脆抬爪踩上他鞋面,再次侧首瞥了他一眼。 意思再明白不过:少废话,不走。 沈墨无奈摇了摇头,眼底泛起微光: “好。但需约法三章:其一,在府中不得肆意飞腾引人注目;其二,平日棲於院中树上,莫要乱走;其三……” 他促狭一笑:“听闻铁羽金鹏追风逐电,我近日身法略有所得……不如咱们比比,看谁先回到我院中?” “唳!” 金鹏瞳光骤亮,战意昂然,双翼倏展,发出一声清越低鸣。 “走!” 沈墨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缕轻烟掠出,蛰龙游身步催至极致,没入夜色。 金鹏更不迟疑,双翼一振凌空而起,如一道玄铁利箭破风疾射,速度快得在雪幕中拉出一线虚影。 十数息后,沈墨越墙落入院中。 却见正屋门前,金鹏身影早已閒立。 此刻,它正不紧不慢以喙整理羽翼,见沈墨落地,才偏头瞥来一眼。 隨即它昂首挺胸,双翼轻轻一振,颯然生风,姿態矜傲得宛如凯旋之將。 沈墨看著金鹏那神气模样,终是笑出声来: “知道是你贏了,在下心服口服。往后……安危便託付你了。” 金鹏这才满意地低鸣一声,走近低头,以额轻蹭他袍角,方才那点骄矜顷刻消散。 待它振翅归巢,沈墨也转身进屋,掩上了门。 屋內寂静。 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他坐於床沿,眉峰紧锁。 “时间不多了。” 低语落在寂静里,沉沉压在心头。 荣侧妃步步紧逼,北狄阴谋迫在眉睫,还有黄景的杀意,和那道如影隨形的陌生气息…… 桩桩件件,皆是催命符。 沈墨缓缓握紧手掌,目光投向泥炉中跃动的火焰。 实力。 唯有实力,才能在这旋涡中挣出生路。 念及此。 他闔目凝神,意识沉入识海。 巍峨的不周山基静静矗立,山体表面“行”字图纹微光流转: 【混元掌:(炉火纯青)201/500】 【当前淬炼值:1381】 “1381点……” 沈墨心念急转。 境界是根基,但临敌之际,更需要一锤定音的杀伐手段。 眼下最实际的,便是將已有的掌法推至极致。 只是不知道,这1300多点够不够。 “不管了,先试三百点。” 嗡—— 山基图纹一阵模糊,光华流转后骤然定格: 【混元掌:(出神入化)1/1000】 “漂亮。刚刚好!” 沈墨毫不迟疑,將999点淬炼值尽数灌注! 【混元掌(登峰造极)】 “轰——” 无数关於掌法的全新感悟、劲力流转的万千变化,如洪流般冲入识海。 原本熟悉的招式心法被彻底拆解淬炼,衍生出更深奥义。 掌力不再拘泥於固定的劈、崩、按、推。 而是足,肩、肘、腕、指皆可为掌。 劲力可刚可柔,可明可暗,可如怒涛拍岸,亦可如细雨无声。 他甚至隱隱触摸到一丝“意”的门槛—— “混元一气,包罗万象,掌出无定,因敌而变。” 沈墨身躯微震,周身气息骤然圆融沉凝。 他下意识抬手虚按,五指间竟带起一股浑然天成、圆转如意的气劲。 虽只一瞬,已隱现“混元无漏”的雏形。 “原来这就是混元掌的『意』……” 他缓缓睁眼,眸中精光湛然,旋即敛入深处。 境界虽还停留在淬体六重,可如今掌法已臻化境,实战之力,早已远超同境数倍不止。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往后境界提升,混元掌的威力必將愈发恐怖,超乎想像。 …… 卯时三刻。 天色將明未明。 “三少爷,奴婢给您送早膳来了。” 一道轻柔的女声在门外响起,打破了院中最后的寂静。 “谁?!” 沈墨倏然睁眼,无声坐起。 “回三少爷,奴婢名唤秋月。” 门外声音恭顺依旧,“侧妃娘娘体恤您院中无人伺候,特命奴婢前来,往后专职侍奉少爷起居。” 体恤个锤子! 沈墨心头暗骂。 昨日刚牵来破障犬,今日便送来了人。 这荣芳的手段,当真是一环扣著一环。 他连床都没下,只隔著门淡声道: “原来是秋月姑娘。多谢娘娘关怀,只是我独居惯了,不惯人近身伺候。早膳放在门口即可,姑娘请回吧。” “三少爷,” 门外秋月动都没动,语气恭谨里透著三分无奈,“娘娘有命,奴婢需得尽心服侍。若连门都进不去便回去復命……只怕奴婢性命难保。” 说到这,她还哽咽起来: “求少爷开恩,让奴婢进去吧。” 沈墨脸色微沉。 沉默数息。 终是起身,理了理衣袍,缓步走到门前。 “吱呀——” 门开。 …… …… 第32章 :既如此,那我便为你备份大礼! 晨光熹微中。 一名身著淡青比甲的少女垂首立於门外。 她身量適中,低眉顺目,双手稳稳托著红木食盒,姿態规矩得无可挑剔。 但沈墨感知何等敏锐。 一眼便看出她呼吸均匀绵长,站姿看似隨意,实则稳如盘根。 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若非刻意探查,与寻常柔弱丫鬟无异。 “进来吧。” 沈墨侧身让开,心中微凛。 此女修为竟远胜周嬤嬤! 看来,这便是荣侧妃从镇北將军府调来的新人之一了。 名为侍奉,实为监视。 若时机得当,或许也不介意顺手让自己“病故”或“意外”。 “谢三少爷。” 秋月应声,这才微微抬头,露出一张清秀脸庞。 她目光极快地掠过沈墨面容与屋內陈设,隨即端著食盒步履无声地走进房中。 “三少爷,早膳备好了,您请用。” “知道了。” 沈墨微微頷首,走到桌边坐下,却未动筷,“秋月,早膳既已备好,此处暂无他事,你可先退下。” 秋月脸上立刻浮现一抹羞赧,屈膝柔声道: “三少爷说的哪里话。奴婢是娘娘专程派来伺候您的,往后只在这院里当差,哪儿也不去。您有任何吩咐,奴婢隨时伺候。” 这话听著耳熟。 沈墨立即想起王贵! 当初那狗奴才的说辞,与眼前这女子简直如出一辙。 不愧是荣芳手下的人,连话术都一脉相承。 沈墨转而问道:“对了,前几日都是刘管事送膳,他今日可是有事?” 秋月面色不变,声调依旧温软: “回三少爷,娘娘已不让他负责外院採买,另派了轻省差事。往后您的饮食起居,都由奴婢经手。” 沈墨心下一沉。 他隱约感到,这番人事变动与自己脱不了干係。 八成是荣芳从刘泉那儿,没问出半分有用的东西,这才换了心腹过来。 那荣芳当真是,连半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不过三日,就派来个寸步不离的眼线,自己往后行事,必会处处掣肘。 眼下就连金鹏的肉食供给,都成了难题。 不行。 必须设法让这秋月离开,至少不能让她时刻紧盯自己。 念头刚转至此,门外忽又传来一道略显苍老的女声: “三少爷,老奴奉王妃娘娘之命,前来探望。” 是陈嬤嬤? 沈墨心头警铃大作。 莫非那晚在鬼市,自己以“龙五”身份行事,终究让她看出了破绽?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对秋月淡淡道: “去开门。” 门开,陈嬤嬤领著四名手捧锦盒的丫鬟走了进来。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秋月,方才转向沈墨,福身行礼: “三少爷安好。” 沈墨起身虚扶:“嬤嬤不必多礼。不知王妃娘娘有何吩咐?” 陈嬤嬤直起身,语气平稳: “娘娘说,王爷车驾今日傍晚回府,此番还携了贵客同至。 府中晚间设家宴,闔府主子均需出席。 娘娘念著三少爷这边用度或简,特命老奴送些衣物並两床新褥过来,晚间赴宴时也好得体些。” 说著,她示意丫鬟將东西一一安置。 而沈墨当听到“贵客同至”四字后,脑中轰然炸响! 果然,“老马”就是誉王,而那“肥羊”也將於今晚入府。 他现在只想翻翻黄历,看看今日是否写著“诸事不宜”。 不然为何从睁眼到现在,糟心事一桩接著一桩。 见他出神,陈嬤嬤轻声唤道: “三少爷?” 沈墨倏然回神,含笑应道: “有劳嬤嬤走这一趟,请代我谢过娘娘关怀。” “老奴一定带到。” 陈嬤嬤点头,又行一礼,“东西既已送到,便不打扰三少爷了。” 她转身欲走,却似忽然想起什么,回身道: “瞧老奴这记性。您这新衣,是娘娘叫人按旧例尺寸裁的衣裳,也不知如今是否合身。 可否请三少爷抬抬手,容老奴大致比量一下袖长? 若有不合,也好儘早让针线上的人改改,免得到了晚宴失仪。” 闻言,沈墨心中一紧。 陈嬤嬤果然起了疑。 定是那晚在鬼市,她留意到“龙五”手背包扎的纱布,归来后又觉其身形眼熟,这才借量衣之名前来试探。 只是不知这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王妃的授意。 特么的,这王府里,当真没一盏省油的灯。 沈墨按下心中烦躁,从容抬起手臂: “嬤嬤费心了。我这两年身量未长,旧衣尚合身,新衣想来也应合適。” 陈嬤嬤一边丈量,一边时不时瞥眼,沈墨光滑完好的右手背,眼底讶色一闪即逝。 片刻,她收手行礼: “尺寸正好,是老奴多虑了。既如此,便不扰三少爷清净,老奴告退。” 见陈嬤嬤一行人离开,一直侍立在侧的秋月这才柔声开口: “三少爷,早膳有些凉了,可要奴婢去灶上温一温?” 沈墨哪还有心思用饭,摆了摆手,语气透著倦意: “收了吧。我身子乏,想独自歇会儿。” 说罢不再看她,径直走向床边。 床上已铺好崭新的云锦蚕丝褥,触手温软厚实,远非旧褥可比。 沈墨却浑不在意,直接和衣臥倒,闭眼假寐。 见状,秋月撇了撇嘴,手脚利落地收好碗碟,悄声退出房门。 “总算安静了!” 沈墨长舒口气,思绪却翻腾得厉害。 看来往后再去鬼市,必须得掩饰更周全才行。 否则在陈嬤嬤那等眼毒的人面前,迟早会露马脚。 还有今夜……与誉王同来的究竟是何人? 竟值得北狄如此大动干戈? 另外,铁羽金鹏的肉食来源被断,也是个麻烦…… 正心绪纷杂间,房门忽被轻轻叩响。 “篤、篤篤。” 紧接著,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传来:“三少爷,是奴才。” 刘泉?! 沈墨猛地睁眼,赶紧起身快步走到门前。 门刚打开,便见刘泉脸颊肿胀,上面赫然印著几道指痕,嘴角也破了一块。 “你的脸……” 沈墨眉头紧锁。 刘泉咧嘴一笑,“奴才昨夜不当心,摔在门框上了,不得事、不得事。” 他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更低,“奴才就是来告诉少爷一声,赶巧今早庄子上送来了年货,里面有头肥羊。 奴才便擅作主张,宰好收拾乾净,搁到您院角那间杂物房了。” 沈墨看著他红肿的脸颊和强撑的笑容,眸光微颤,沉默良久。 “刘管事,” 他郑重拱手,“这份情,我记下了。” “少爷,这可使不得!” 刘泉慌忙摆手,身子躬得更低,“这些都是奴才分內该做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奴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都明白。您且宽心。” 说完,对沈墨深施一礼,便转身快步离去。 沈墨立在门內,望著那道匆匆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荣芳……” 他无声念著这个名字,眼眸幽深,“刘泉只是对我稍示善意,你便要这般折辱打压。还当真是阴狠霸道。” 说著,他抬眼望向北方,指尖悄然收紧。 “既如此……那我便为你备一份『大礼』。” …… 第33章 :誉王回府! 傍晚时分,大雪纷飞。 一行车马碾过积雪,在誉王府朱漆大门前缓缓停驻。 最后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刚停稳,帘幕便“唰”地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一道娇俏的红色身影轻巧跃下。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身披火狐滚边锦缎斗篷,头戴珠玉小冠,面容明艷,与荣侧妃有六七分相似,眉宇间却满是未褪的娇憨。 她顾不上整理微乱的鬢髮,回身便朝车厢脆声唤道: “哥!快点儿下车呀。” 说著,她伸了个懒腰:“哎呀~~总算是到家了,京里那些规矩真是憋坏我了!” 帘幕再度掀起,一名身著月白锦袍,外罩银灰鹤氅的青年踏下车来。 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听得少女叫嚷,眉头微蹙: “明微,行止当从容。大庭广眾之下,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这二人,正是荣侧妃所出的一对子女,沈贤与沈明微。 沈明微闻言,吐了吐舌,咕噥道: “知道啦哥,我这不是……归家心切嘛。” 此时从前方一辆马车上也走下一人。 他年岁稍长,身著墨蓝劲装,外罩玄黑大氅,腰佩长剑,身形健硕,眉宇间凝著一股沉稳之气。 正是王妃所出的嫡长子沈玉。 此番三人皆隨誉王进京,但除沈玉外,沈贤与沈明微皆无缘面圣。 毕竟,文璟帝子嗣繁茂,自无心思召见亲王庶出。 沈玉正好听见沈贤训妹,温言笑道: “二弟不必过於苛责,明微年纪尚小,活泼些也是常情。这一路车马劳顿,归家欣喜也是难免。” 沈明微立刻像找到了靠山,躲到沈玉身侧,衝著沈贤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还是大哥最好了!” 沈贤摇头失笑,不再理会,但很快便正色道: “莫再嬉闹,先去迎候父王。” 三人遂整肃仪容,行至车队前方那辆四驾玄底金纹马车旁,垂首静立。 车帘被侍从掀起。 一名身著紫貂大氅,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躬身踏出。 他面容威严俊朗,鬢角已染微霜,一双丹凤眼深邃如渊,顾盼间自有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度。 正是誉王沈昭烈。 他目光扫过三名子女,未露喜怒,只淡淡道: “一路辛苦。你们三个先回府,向各自母亲报个平安。” “是,父王。” 三人应声退去。 此时大管家沈忠已快步迎上,躬身道: “王爷,澄心院已洒扫妥当。” “嗯。” 誉王略一頷首,侧身向紧隨其后,步下马车之人抬手示礼,“杜大人,府中已备薄居,且先安顿,祛祛寒气。请。” 那杜大人身著深色常服,外罩灰绒斗篷,身形清瘦,面容儒雅,三缕长须修理得一丝不苟。 闻声拱手还礼: “王爷厚谊,下官愧领。” 誉王不再多言,当先迈步,引著这位“杜大人”向府內行去。 沈忠低首隨於侧后,低声吩咐僕役搬运箱笼。 …… 擷芳苑,內堂。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的严寒。 荣侧妃端坐上首,看著一双儿女安然归来,眉梢眼角的笑意真切了许多,不復平日冷厉。 她拉著沈明微的手上下细看,又伸手理了理沈贤並未凌乱的衣襟。 “两人都瘦了,定是在京里吃住都不习惯。 为娘已让小厨房燉了你们最爱吃的冰糖血燕和炙鹿脯,一会儿多用些。” “还是娘最疼我们!” 沈明微笑嘻嘻地依偎过去。 沈贤则含笑躬身:“劳母亲掛心,儿子一切安好。” 正说笑间,沈明微目光扫过屋內侍立的僕人,忽然“咦”了一声: “娘,苑里的侍卫,还有您身后跟著的嬤嬤,怎么都换了生面孔? 周嬤嬤呢?她最是细心,往日早该迎出来了。” 此言一出,荣侧妃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她鬆开沈明微的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才缓缓道: “周嬤嬤……前几日去了。” “去了?” 沈明微一愣,“去哪了……” “娘,您是说她……” 她瞪大眼睛,声音陡然拔高,“这怎么可能!周嬤嬤身子一向硬朗,怎会说走就走?!” 一旁的沈贤也是面色骤变,温润的眼眸中满是惊愕: “母亲,此话当真?周嬤嬤如何……去的?是何急症?” 荣侧妃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不是急症。是……为人所害。在府外,死得不明不白。” “害死的?” 沈明微脸色发白,“谁?凶手抓到了吗?” “尚未。” 荣侧妃摇头,指尖紧攥秀帕,“府里府外查了几日,尚无头绪。不过……” 她话音一顿,抬起眼,目光锐利起来,“为娘总觉得,此事与西院那个孽障脱不开干係。” “沈墨?!” 沈明微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那个下贱东西,他怎么敢?娘,是不是他顶撞了您?或是做了什么?我这就去找他算帐!” 说著就要往外冲。 “明微!” 沈贤一把拉住妹妹的手臂,“稍安勿躁。母亲方才说了,尚无真凭实据。仅凭猜测便贸然定罪,非君子所为,亦不合朝廷法度。” “哥!周嬤嬤可是看著我们长大的人啊! 准是那沈墨记恨母亲,暗地里下的毒手! 何需要什么证据?!” 沈贤鬆开手,转向荣侧妃深深一揖: “母亲,请听儿子一言。 三弟性情或许孤僻,但向来安分。 这些年来,母亲对他多有……『约束』,儿子並非不知。 但正因如此,他更应谨小慎微,何来胆量与人命官司牵扯? 此事实在蹊蹺,还需详查,莫要因偏见而冤屈了人。” 闻言,荣侧妃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贤儿!你在说什么? 为娘所做一切,哪样不是为了你? 你如今反倒替那孽障说话,指责起为娘来了?” 沈贤依旧保持著恭敬的姿態: “儿子不敢指责母亲。 只是觉得,三弟於文道天资,確在儿子之上。 儿子愿凭自身努力於明岁春闈奋力一搏。 若王府能出一门双举人,亦是光耀门楣之美事,何必……徒增內耗,予外人看笑话?” 闻言,荣侧妃胸口剧烈起伏,盯著这个一向引以为傲的儿子,眼神复杂。 她听得出儿子话里的牴触,甚至是隱晦的批评,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失望与疲惫。 见状,沈明微急忙抱住荣侧妃的胳膊摇晃: “娘,我哥就是书呆子气犯了,您可千万別动气! 那个沈墨,我看著他就討厌! 一个没娘教的小子,也配跟我们平起平坐? 不管周嬤嬤的事是不是他干的,女儿今晚宴席上,定要叫他好看!” 沈贤看著母亲铁青的脸色,和妹妹愤愤不平的神情,知道今日不宜再多言。 他心中暗嘆,將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只躬身道: “儿子失言,请母亲息怒。此事……但凭母亲做主。 儿子先去整理行装,晚宴时再来。” 说完,他躬身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眉宇间掠过一抹忧虑与无奈。 …… 另一边,西侧偏院。 秋月已备好热水与巾帕,在床边轻声催促: “三少爷,时辰不早了,该起身准备了。” 沈墨这才起身,正欲自行洗漱,却见秋月已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挽袖,执起温热的帕子: “少爷,让奴婢伺候您吧。” “不必……” 话未说完,那帕子已轻贴上面颊。 秋月动作利落,拭面、净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墨默然,任由她伺候完毕。 这还没完。 只见秋月转身,取出上午陈嬤嬤送来的那套新衣。 一袭天青色云纹直裰,配同色腰带与月白中衣。 她將衣裳展平,垂眸道: “少爷,请宽衣,奴婢伺候您更衣。” 沈墨:“!!” 第34章 :这位是陆大人! “不用,我自己……” 不待沈墨说完,秋月已出手如电,一把拽住他棉袍系带。 “你……” 沈墨眼神一凝,下意识后退半步,游身步已是蓄势待发。 但他转瞬便反应过来,立马鬆了力道,任由秋月褪下他身上旧衣。 秋月手速极快。 不过片刻,就利落地替他换上中衣,披上了那件天青色云纹直裰。 沈墨吐了口浊气,无意间瞥了眼一旁铜镜。 镜中人影清俊挺拔,衣袂间的云纹隨动作若隱若现,竟透出几分往日未见的矜贵。 隨后,他抬手接过秋月递来的藏青斗篷拢肩披好,转身推门而出。 朔风裹著大雪扑面,足下积雪咯吱作响。 沈墨拢紧斗篷领口,眸色冷沉。 方才秋月分明是刻意试探。 得赶紧筹个万全之策,將她打发走。 否则,怕是不经意间,就要著了那小妮子的道。 约莫半炷香时间。 他迎著风雪,终於行至宴客的正厅“澄辉堂”。 刚到明堂门口,一名身著深褐色缎面棉袍,头髮斑白的老者便快步迎上,躬身行礼: “老奴见过三少爷。” “忠伯。” 沈墨依著原主往常的称呼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厅中往来布置席面的下人,“看来我来早了。” “不早,不早,” 沈忠笑容恭谨,“王爷正陪杜大人在暖阁说话,片刻便到。” 杜大人…… 这位应该就是信中提及的“肥羊”。 沈墨正欲再问,却见沈忠已朝身后笑著迎去。 回首望去。 只见沈玉与沈云瑶,隨在王瑾柔身后迈步而来,陈嬤嬤与两名提灯丫鬟静隨其后。 沈墨上前一步,依礼躬身: “见过王妃娘娘,大哥,郡主。” 王瑾柔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温声道了句“起身罢”,便捻著佛珠,径直踏入明堂之內。 “三弟,別来无恙。” 沈云瑶亦微微頷首,而后安静侍立於堂外的檐廊下。 沈玉则上前虚扶了沈墨一把,脸上带著和煦笑意: “三弟不必多礼。许久不见,气色倒似比从前清朗了些。” 沈墨心头微讶。 这位嫡长兄往日虽不苛待原主,却也鲜少主动与他言语,今日这般態度,著实有些意外。 他面上未显,只低声应道:“谢大哥关怀。” 王府规矩森严,王爷未至之前,除正妃、侧妃可入明堂等候,其余子嗣与僕从皆须肃立於门外檐下,不得僭越。 因此,沈玉笑了笑,顺势携他一道走至沈云瑶身旁站定。 “听闻三弟近日仍在苦读?” 沈玉语气温和,似隨口閒谈,“若觉得闷了,也可来我院里走动。我那儿虽无甚雅趣,倒也有些强身养气的粗浅法门,或可与你有益。” 沈墨垂眸:“多谢大哥掛心。” 沈玉頷首,又问了些日常琐事,沈墨皆一一简短应答,不多置一词。 正言语间。 沈忠的身影又匆匆自堂內迎了出来: “老奴见过侧妃娘娘、二少爷、二小姐。” 沈墨心下一顿,转头望去。 只见荣芳披著一袭絳紫貂绒斗篷,仪態端方地行来。 身后跟著沈贤与沈明微,及一名神色肃穆的中年嬤嬤。 见到沈忠迎来。 荣芳止步,温声道:“管家一路隨侍王爷左右,往返京师,实在辛劳。” 沈忠微微躬身: “老奴分內之事,不敢称劳。倒是娘娘在府中主持事务,周全上下,才是真正不易。” 荣芳唇角含笑: “府中诸事平顺,全仗管家多年来持重周全。您是府里老人,王爷素来倚重,我们也都一向念著您的辛苦。” 沈忠垂目:“娘娘言重。老奴只是尽本分罢了,当不起王爷与娘娘掛心。” 他侧身让路,荣芳微微頷首,目光隨之转向檐下,在沈墨身上停了半瞬,徐徐掠过。 沈玉抬肘轻轻撞了撞沈墨,三人一同行礼: “见过侧妃娘娘。” 荣芳頷首,目光先落向沈玉,唇角噙著浅笑: “玉儿这趟进京归来,观你气度愈发沉凝,修为想是又有精进。” 又转向沈云瑶,笑意深了些:“云瑶也是,行止气度越发端庄了。” 最后目光落回沈墨脸上,语气温和依旧: “墨儿,秋月那丫头可还尽心?” 沈墨垂首:“劳娘娘惦记,一切安好。” 荣芳斜睨了他一眼,便不再多言,迈步进了大厅。 沈贤与沈明微则留在檐下。 前者与沈玉兄妹拱手打过招呼,目光转向沈墨,略一頷首。 “三弟。” “二哥。” 沈墨依礼回应。 沈明微却歪著头,將沈墨上下打量一番,忽然脆声道: “哟,三哥今日这身打扮,瞧著倒是人模人样了。” 沈墨垂眸淡声道:“二妹说笑了。” 沈明微一双眸子睁得剔透,语气却冷若寒霜: “就是不知三哥夜里……能不能睡得踏实?会不会噩梦缠身? 我昨儿可听人说,亏心事做多了的人呀,纵是裹著十层綾罗,也掩不住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子晦气。 三哥,你说……这话在不在理?” 见她言语越发尖刻,沈贤蹙眉低斥: “明微,休得胡言!” 沈明微双眼圆瞪,正欲顶嘴,堂外长廊尽头已传来护卫高昂的通传声: “王爷驾到!” 檐下眾人神色一凛,纷纷垂首躬身。 沈墨隨之俯身,抬眸望向前方。 只见长廊中,誉王一袭玄色蟒袍居中而行。 左侧隨行一位面容儒雅,三缕长须的中年男子。 而右侧那人,体型富態,衣著华贵,脸上总掛著一团化不开的和气笑容。 见到此人,沈墨瞳孔骤缩! 我去! 这不正是前夜鬼市之上,为画圣手泽与眾人激烈竞价的那名富商? 他是谁?! 他怎会在此?! 思绪电转间。 三人已在隨从簇拥下走至近前。 眾人齐齐行礼:“见过父王。” 沈昭烈目光掠过眾人,微微頷首,侧身示向左侧: “这位是工部侍郎,杜衡杜大人。” 沈墨立即警觉。 北狄不惜代价欲掳走之人,竟是工部高官! 是图谋其经手的军械营造之秘,还是另有关乎国本的图纸技艺? 眾人隨之向杜衡行礼。 沈昭烈又转向右侧,介绍道: “这位是玄镜司,北镇抚使,陆观澜陆大人。” 陆观澜笑眯眯地拱了拱手,模样依旧像个和气生財的商人。 沈墨:“!!!” …… 第35章 :艰难抉择! 玄镜司! 沈墨心头剧震,垂下的眼中骇浪翻涌。 那可是直属天子的谍报机构! 其掌詔狱,巡天下,监察百官,缉捕不法。 更有先斩后奏之权,乃悬於朝野百官头顶的一柄无形利剑。 而“镜悬天,影伏地,逆命者,无归期”这句话,更是说透了玄镜司的铁腕—— 但凡抗其规制者,断无生路可寻! 那富態商人竟特么的是北镇抚使! 鬼市外那道如影隨形的陌生气息…… 莫非正是源自於他? 抑或是他麾下部属? 而他今日现身王府,是否正因这位工部杜侍郎? 若果真如此,朝廷对杜衡的重视程度,乃至此人身上所系之重,已不言而喻。 思忖间,眾人见礼已毕。 誉王便引杜、陆二人步入堂內。 沈玉温声开口: “诸位弟妹,且入席吧。” 沈墨正欲举步,胳膊却被人猛地拽住。 扭头看去,正对上沈明微那双盈满恨意的眸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何事?” “沈墨,” 沈明微咬牙低语,“別以为能瞒天过海。周嬤嬤的帐,我迟早跟你清算乾净。” “莫名其妙。” 沈墨懒得纠缠,甩开她的手便径直入堂。 “哼,你给我等著!” 沈明微银牙紧咬,亦跟了进去。 堂內灯火通明,席次井然。 沈昭烈端坐主位,杜衡居左,陆观澜居右。 旁侧一桌,王瑾柔与荣芳並坐,沈玉、沈云瑶依次在侧。 庶出子弟则另设一桌於角落处。 此刻,沈贤已安然落座,见沈墨进来,抬手示意身旁空位。 沈墨走过去坐下。 沈贤为他斟了半杯热茶,声音平和: “三弟,明微自幼被宠惯了,言语无状,你別往心里去。” 沈墨闻言抬眼,见对方目光恳切,不似作偽,心下微微一怔。 记忆里,原主与这位二哥交集寥寥,不过点头之交。 今日一接触,方觉他言谈温润,举止有度,竟是个难得的谦谦君子。 再看荣侧妃的步步筹谋,沈明微的骄横尖刻…… 这沈贤倒像是误入荆棘丛的一株青竹—— 同根而生,风骨却天壤之別。 收回思绪,沈墨淡笑摇头: “二哥言重了,些许口角,本就不值掛心。” 刚说完,沈明微也气鼓鼓地在沈贤另一侧坐下,还不忘狠狠剜来一眼。 沈墨只作未见,眼帘微垂,端起茶盏啜饮。 不多时。 沈忠已领著僕役鱼贯而入,珍饈美饌次第呈上。 沈墨抬眼一扫,嘴角狠狠一抽。 好傢伙! 器皿非金即玉,烹獐炙鹿不过寻常,猩唇驼峰列於席间,一尾清蒸赤鳞鱼更是价值不菲。 仅这一席,怕是够寻常百姓一家数载嚼用。 沈墨却无心於此,而是悄然將灵犀魂的感知延伸至主桌。 此刻,沈昭烈正向杜衡举杯,神色郑重: “杜大人远赴青州,辛劳备至,本王感念於心。 此事关乎边关將士安危与国门稳固,一切,便託付大人了。” 杜衡举杯还礼,肃然道: “王爷言重。下官职责所在,岂敢怠慢。 工造之道,失之毫釐,谬以千里。 尤其神机弩的中枢组件与城防联动之法,乃是下官与同僚数年心血所凝,必亲验每一处锻打榫卯,方能安心。 王爷放心,待此法布设妥当,北狄铁骑若敢来犯,定叫其鎩羽於新城坚弩之下。” 沈昭烈目光炯然,沉声应道: “好!有大人此言,本王便放心了。 青州匠作营与一应人手物资,皆已齐备,唯待大人蒞临主持。” 言罢,二人举杯一饮而尽。 隨后,沈昭烈又亲自斟酒,转向陆观澜: “陆大人,杜大人身系国器,安危不容有失。 此次青州之行,明面有王府护卫隨行,暗处一切防谍反潜,清查隱患之重责,便全权託付玄镜司了。 本王以酒相托,还望大人务必周全。” 陆观澜依旧一副笑呵呵的富家翁模样,举杯应得爽快: “王爷放心。 护卫要员,本就是玄镜司分內之事。 下官別的不敢夸口,但让那些暗处的鼠辈无处遁形,难近分毫的本事,还是有些的。 这杯酒,下官代兄弟们领了,定保杜大人此行平顺,毫髮无伤。” 听到此处。 沈墨心中豁然开朗,先前诸多线索瞬间贯通。 原来杜衡此行,是为改良关乎北境安危的城防体系! 这等国之重器的核心图样与工艺,必会成为北狄不惜代价也要夺取的目標。 难怪密信中强调“活擒”,这分明是要连人带秘,一锅端走! 而陆观澜亲自出马护卫,可见朝廷对此事的重视已至顶峰。 这潭水,果然比想像中更深、更险。 沈墨拿起筷子,夹了块面前莹润的炙鹿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本该酥香入味的肉质,此刻却味同嚼蜡。 北狄王庭绝非愚蠢之辈。 他们既知杜衡身系“神机弩”改良之秘,又岂会料不到大寧朝廷必將严加防护? 即便如此,密信却仍要求“活擒”。 这意味著“巴特尔”在青州,必然握有足以撼动朝廷布防的后手! 或许是深植於王府乃至军防內部,连玄镜司都难以顷刻挖出的高位暗桩,能在关键时刻撕开裂隙; 亦或是他们掌握了某种非常规的路径或倚仗,自信能在重重护卫中得手。 无论哪一种,都预示著杜衡面临的威胁,远非明面上那么简单。 而自己…… 就坐在这风暴的正中央! 那封译出的密信,此刻无异於一块烫手山芋。 若將其公之於眾,或可警示风险。 但第一个问题便无法解释—— 消息从何而来? 说是“捡的”? 如此机要的北狄王庭密令,怎会轻易遗落,又恰巧落入自己这足不出户的病弱庶子手中? 此等说辞,连稚童都难骗过。 一旦深究,层层剥茧: 自己何时、以何种方式出的府? 又如何通晓那晦涩的北狄文字与暗语文法? 仅是这几个问题,自己便难以自圆其说。 届时,定会被人彻底置於放大镜下细究。 铁羽金鹏的存在、深夜往返白鹿阁的踪跡、莫名提升的武道修为…… 所有苦心隱藏的秘密,都將暴露无遗。 更要命的是,以荣芳的手段,定会顺势將周嬤嬤等人的死因,牢牢扣在自己头上。 可若选择沉默…… 一旦“巴特尔”得手,杜衡被掳,神机弩之秘落入北狄手中…… 不仅誉王府会遭灭顶之灾。 北境防线也会因此洞开,战火重燃,生灵涂炭。 说,是死路; 不说,亦好像是绝路。 鹿肉的油脂在舌尖冷却,只余一片苦涩。 沈墨指节微微泛白,搁下了竹筷。 这抉择之重,沉得几乎令他透不过气来。 …… 第36章 : 绝处听澜! “三弟?” 沈贤的声音,將沈墨翻涌的思绪骤然打断。 抬眼时,对方已是端杯含笑: “来春你我兄弟將同赴京师科场。二哥在此,预祝你我二人皆能尽心竭力,不负所学。请。” 沈墨按下心头纷乱,同样举杯,“谢二哥吉言,弟自当勉力。” 两人各自饮尽。 一旁的沈明微看得银牙暗咬,忍不住拽了下沈贤的袖子: “二哥,你何必对他……” 沈贤侧目,淡淡扫了她一眼,沉声道: “明微,安分些。再敢胡闹,你上月求而不得的那套《花间集》孤本,便不必再想了。” 沈明微脸色一白,悻悻地抿紧了唇,狠狠瞪了沈墨一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酒过三巡,席上气氛渐浓。 沈昭烈面颊泛著薄红,看向陆观澜,笑道: “陆大人,本王长子沈玉於武道尚有几分天赋。 大人武功卓绝、名动朝野,不知可否趁此良机,点拨他一二?” 陆观澜笑呵呵拱手: “王爷谬讚了。 下官这点粗浅功夫,在玄镜司中不过是雕虫小技,实在不值一提。 我们指挥使岳大人,那才是已臻化境的盖世强者。” “陆大人过谦了,” 誉王笑容不变,“岳指挥使自是国之柱石,但陆大人的武学造诣,本王亦是素有耳闻,绝非寻常武者可比。” 就连一旁的杜衡也笑著帮腔: “下官虽不通武道,但也久闻玄镜司北镇抚使的赫赫威名。 陆大人便莫要推辞了,也让下官开开眼界。” 陆观澜见推脱不过,只好笑著应承下来: “王爷与杜大人再这般说,下官可真要无地自容了。 不过,指点谈不上……沈大公子年少英才,互相切磋印证罢了。” 此时,旁桌的沈玉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起身,抱拳行礼: “请陆大人指教!” 陆观澜笑看他:“沈大公子,你主修的是?” “回陆大人,晚辈习剑。” “好,那便请大公子演练一番,不必拘束。” “是!” 沈玉领命,转身掠至堂外空地,掣剑出鞘。 霎时间。 剑光霍霍如匹练横空,凛冽剑气凝而不散; 足下步伐沉稳,进退之间游刃有余,每一剑劈出都带著破风之势。 沈墨凝神看去,心中暗凛: 好凌厉的剑招! 根基扎实无比,真气澎湃圆融…… 这沈玉年仅二十,竟已半只脚跨入七品门槛。 这般武道天赋,的確称得上惊才绝艷。 当然,这其中除了他自身根骨绝佳,更离不开誉王府的海量资源堆砌。 一套剑法施展完毕。 沈玉气息微促,收剑抱拳回礼,目光灼灼地望向陆观澜。 陆观澜略一沉吟,点评道: “大公子剑势堂皇正大,根基扎实无虞,真气淬炼得也颇为精纯,可见下了苦功。只是……” 他微微一笑,“剑者,凶器也,亦为心器。 你的剑,守御有余而攻伐不足,少了一分『险中求胜』的决绝。 须知,剑道之上,一味退守非但换不来海阔天空,反倒会將自身空门尽数暴露给对手。 日后练剑,不妨多思『绝境』二字。 悟透了,你的剑才能真正生出锋芒。” 闻言,沈玉浑身剧震,宛如醍醐灌顶,当即深深一揖到底: “晚辈受教,谢陆大人指点!” 誉王见状,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举杯向陆观澜示意: “多谢陆大人悉心点拨,本王代玉儿敬你一杯。” 这一幕,让旁桌的沈云瑶看得是目露欣喜,脸上笑意盈盈。 王瑾柔捻著佛珠的手也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抹亮色。 而陆观澜一句点拨沈玉的话,却如同一柄利剑,骤然劈开沈墨心头盘踞的巨石。 密信如火炭灼手,进退皆是死路。 自己又何尝不是正深陷於绝境之中? 仔细想来,这“绝境”二字,不止存在於剑道,更困於人心。 既已退无可退,便不必再退。 与其被动受困,不如在绝境中,为自己斩出一条出路! 此时,陆观澜好似想起什么。 他放下酒杯,笑著对誉王道: “王爷府上果真是英才辈出! 大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实在难得。 听闻二公子、三公子亦潜心文道,皆有不俗造诣。 府上这般文武兼备,实在令人称羡。” 闻言,誉王嘴角微动,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淡淡道: “陆大人过誉了。 王府子弟,无论长幼,皆按规制延师教习,不过令其略明事理,將来能为朝廷尽份心力罢了。 『英才』之名,实不敢当,终究要看他们日后的行止才是。” 一直含笑旁观的杜衡,此时却適时接过话头: “王爷过谦了。下官於武道是门外汉,於文道倒略有些心得。早年求学时,亦常与学宫师友谈经论义。” 他略作沉吟,提议道: “今日佳宴,宾主尽欢,陆大人既已指点出武道之妙,下官不免见猎心喜,也想凑个趣。 可否借酒兴出个小题目,烦请二位公子略抒己见? 权当閒谈助兴,王爷以为如何?” “这……” 誉王神情微滯,隨即淡笑道,“杜大人有此雅兴,自是佳事。 只是今日酒宴,意在为二位大人接风洗尘,若让小儿辈在此搬弄文墨,恐扰了诸位清谈雅兴,反为不美。” “王爷过虑了。” 杜衡笑容温煦,“正因是接风佳宴,更添此等风雅趣事,方显宾主尽欢。不过隨口论道,绝非正式考校,王爷切莫介怀。” 一旁的陆观澜也笑呵呵地適时开口: “杜大人所言极是。 方才下官已厚顏品评了几招粗浅功夫,若能再聆闻二位公子的文思见解,一武一文相映,岂不正是一段佳话?还望王爷成全。” 此时,荣芳也从容起身,向誉王盈盈一礼,笑语温婉: “王爷,杜大人与陆大人如此抬爱,实是孩子们的福气。 贤儿平日確也刻苦,若能有幸得杜大人片言点拨,必是受益匪浅。 不若便让他们一试,也好教二位大人看看,咱们王府的子弟,並非只会舞枪弄棒。” 见都这么说,誉王不便再坚拒,只得頷首: “也罢。既然二位大人有兴,便让小儿献丑了。 只是他们年少识浅,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勿怪。” 闻言,杜衡含笑拱了拱手,“如此,下官便僭越了。” 他並未急於开口,而是先执起面前酒盏,不疾不徐地饮了一口。 待放下酒杯时,他眼神一正,文气自生。 …… 第37章 :既无退路,那便如你们所愿! “下官身在工部,终日周旋于格物、营造、军械之间,所思所想,总带著几分匠气。” 杜衡看向沈贤与沈墨,徐徐开口,“今日便以此为引,请教二位公子。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二位公子自然烂熟於心。 只是下官近日反覆琢磨,却有一问始终未解—— 『国之重器,当藏於九地之下,还是当示於九天之上?』 此题无关经义章句,亦无对错之分,只关乎事理的权衡,与抉择的本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此『器』,可指军械,亦可泛指人才、典籍、乃至治国良策。 二位公子不必拘束,但请畅言己见。” 话音落下,厅堂內为之一静。 沈昭烈指节轻叩桌面,眼底凝肃。 此题表面论器,实则问政,直指朝廷近年来关於军国重器管制的核心爭议。 杜衡此刻拋出,绝非閒谈,怕是还有別的目的。 陆观澜面上笑意不改,眼神却深邃了几分。 他自然知晓,自杜衡主持改良“神机弩”大获成功后,朝中便分成两派: 一派以兵部及边將为代表。 主张“示器以威”,力主新型利器列装精锐,震慑敌国、巩固边防; 另一派则以户部及保守派元老为首。 力主“深藏不露”,担忧技术泄露、尾大不掉,更怕刺激敌国,引发军备竞赛,徒耗国力。 就因两派爭执不下,陛下遂以青州为试点,欲观北狄反应,再定重器藏示之策。 杜衡此刻拋出此题,怕是想借这王府年轻子弟之口,听听这庙堂之外的“纯然”论调。 倒是有趣得很。 此时,荣侧妃袖中手指微蜷,望向沈贤的目光满是鼓励和期待。 沈明微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家二哥。 在这片寂静中。 沈贤定了定神,先转向身旁的沈墨,低声询道: “三弟,是为兄先来,还是你先请?” 沈墨此刻心绪纷乱,哪有半分爭锋文墨的心思,只垂眸道: “二哥才思敏捷,自当为先。小弟还需再思量片刻。” 沈贤不再谦让,从容起身,向主位眾人团团一揖,仪態端方: “杜大人此题,深宏高远,晚辈浅见,谨呈诸位斧正。” 他清了清喉咙,声音清朗: “晚辈以为,重器之要,首在一『重』字。 既重,则不可轻动,不可轻示。 故古语云:『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 又云:『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略作停顿,见母亲微微頷首,他续道: “示於九天,固然可扬国威,慑不臣。 然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过早显露,非但招致四方覬覦,更恐秘技外泄,反失其利。 尤其如军械之属,若为敌所窥,仿製破解,则优势尽失,反受其害。” 他语气转为篤定: “故晚辈拙见,重器当藏。 藏於九地,非为隱没,实为涵养保全。 待国需之时,再以雷霆之势示於人前,方能收最大之功效,护国之根本。 譬如神兵,出鞘必饮血,岂可时时炫示,徒损锋锐?” 言毕,他再次躬身一礼。 誉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陆观澜笑容依旧,手指轻轻捻著鬍鬚。 杜衡则微微頷首,淡然道: “二公子博闻强识,思虑周详,得圣贤教诲之深,甚好。” 说完,他目光转向一直垂眸不语的沈墨: “三公子,可另有高见?” “唰——” 所有目光隨之聚焦。 沈墨缓缓起身,对杜衡拱手,语气平静: “杜大人。二哥方才论述精当,引经据典,晚辈深以为然,一时並无新见可陈。不敢赘言,徒扰诸位清听。”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各异。 杜衡瞭然点头,心中暗忖。 二公子那番“藏器於身”的论述確实正统完备,若三公子只是附和其见解,確实多说无益。 誉王依旧沉默。 王瑾柔继续垂眸捻著佛珠。 荣侧妃嘴角弯起一抹讥誚。 而就在眾人都觉得,这场论辩尘埃落定时。 一道清脆又刻意拔高的声音,打破了厅內沉寂。 “三哥这是怎么了?” 沈明微眨著天真的大眼睛,满脸“关切”,“平日里不是总闷在房里用功读书吗? 上回秋闈,名次似乎还挺靠前呢。 怎么真要你开口论道,反倒没词儿了? 该不会是……看得多,想得少,肚里没多少真货吧?” “明微!” 沈贤低声呵斥,眉头紧皱。 沈明微却像是铁了心,继续说道: “我说错了吗? 杜大人好心考校,二哥也得了点评。 轮到三哥,就这么一句『深以为然』便打发了? 知道的说是谦逊,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王府的公子只会拾人牙慧呢!” “明微,不可无礼。” 荣芳此时也声音温婉地开了口,“墨儿自小体弱,心思细,书是读得极好的。 杜大人,王爷,孩子面薄,许是怕说不好。 不过这终究是閒谈助兴,说好说坏,都是一家之言……” 她转向沈墨,笑容无比和煦,“墨儿,你便隨便说说,说不好,也无妨的。” 杜衡见状,亦温言道: “三公子不必顾虑,但抒己见即可。” 沈墨静立片刻。 目光淡淡扫过荣芳那张写满幸灾乐祸的脸,又掠过沈明微眼中毫不掩饰的挑衅。 既退无可退,那便如尔等所愿。 他眸子一沉,再次向杜衡郑重一礼: “杜大人既如此说,晚辈便僭越了。 只是开口之前,晚辈有一不情之请,望请侧妃娘娘应允。” 眾人皆是一怔,目光转向荣侧妃。 荣侧妃眉头微挑,笑容不变: “哦?墨儿有何事,但说无妨。” 沈墨直视对方,沉声道: “孩儿独居西院已久,早已习惯自行打理起居。 秋月姑娘侍候周全,只是孩儿实在不惯,恳请侧妃娘娘允准,叫她回您院里当差。” 厅內霎时一静。 誉王的目光转向荣芳。 荣芳袖中的指尖骤然收紧,脑中瞬间闪过王贵被逼至死的场景。 该死的小孽障! 竟然又来这套! 这次,更是当著王爷与贵客的面以此拿捏,简直不知死活。 她胸中怒意翻涌,目光扫过表现卓然的儿子,心中復又一定,漫起一层轻蔑。 也罢,便容你这孽障再张狂片刻。 待会儿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看你如何在这满堂目光下自处! 旋即,荣芳脸上绽开了愈发温和的笑意,对誉王轻声道: “王爷,原是妾身想著墨儿院中无人,怕下人怠慢,才將身边得力的秋月拨了过去。 既是墨儿不惯,那便让她回来便是。” 说著,她转回头,看向沈墨,语气格外慈和: “傻孩子,这点小事,何须特意在贵客面前提及? 罢了罢了,宴后我便让秋月回来。 墨儿,这下你可愿畅所欲言了?” 沈墨恍若未见她眼底的寒意,拱手应道: “谢侧妃娘娘成全。” 话落,他迎上满厅各异的目光,眸色沉如静水,缓缓开口: …… …… …… 第38章 :藏中之示! “杜大人所问,关乎国器根本。 二哥“藏於九地”之论,既是保全之道,亦是世间常理。” 沈墨先对沈贤的论述做了肯定,隨即话锋一转。 “只是藏而无示,与將重器埋骨荒丘何异? 若藏到自身磨灭锋芒,藏到宵小之辈皆敢叩门探底、肆意覬覦,这所谓的『藏』,便不是稳,而是怯,是弱,是养痈遗患!” 咔嚓~! 这番话如惊雷落於堂中,振聋发聵。 杜衡身形猛地一震,原本微倾的身子不自觉坐直,眸中满是惊愕。 陆观澜捻著鬍鬚的手骤然顿住,缓缓坐著了身子,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位王府庶子。 一直垂著眼帘的誉王,此刻终於掀起了眼皮,指节在扶手之上轻轻一叩。 就连先前神思不属的沈云瑶,也猛地回神,转头望向沈墨的目光里满是诧异。 沈贤亦敛去了方才的从容,將竹筷轻搁於碟沿,神情凝重而专注。 剎那间。 满厅目光尽皆聚焦於一人。 沈墨却浑若未觉,目光平静地迎向杜衡,声音朗朗: “而重器示於九天,即可彰显国力,震慑宵小。 亦可安邦定国,凝聚人心。 但此『示』需有尺度,否则便成了拋器於眾、炫技於前的匹夫之態。 故晚辈以为,『藏』与『示』从不是非此即彼的择选, 而是因时、因势、因器而异的辩证之策——” 沈墨稍作停顿,字字加重:“晚辈称其为:藏中之示!” “这……” 杜衡双手忽地按上桌面,眸中先是错愕,转瞬便为明悟,忍不住连连頷首。 另一侧。 誉王轻叩扶手的指尖悄然握紧,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陆观澜则双目微眯,眼底漫著几分玩味,慢悠悠捻起了頷下的鬍鬚。 沈墨未给眾人过多消化的时间,继续朗声道: “所谓藏中之示,核心在藏其形、不藏其势。 藏核心之术、敛杀伐之器,从不是龟缩自保,而是於藏中打磨锋芒、积蓄底气。 同时更要让天下皆知: 我有重器,却不轻用; 但若有人敢犯我疆土、触我底线,藏於九地之下的雷霆,必会直劈九天之上,无可阻挡!” 说到此处,沈墨周身隱隱縈绕起一股文华清气,话语掷地有声: “归根结底,单纯藏器,是守成之辈的苟安; 一味示器,是匹夫之勇的张扬。 唯有藏中之示,方能藏得稳根基、示得出风骨,藏得住锋芒、示得了底气。” “让敌者知我有器而不敢犯,让万民知我有根而心能安。 这才是国之重器该有的模样! 藏於九地,却自有九天之势; 敛於暗处,却自带千钧之威。 此等藏中之示,方为驭器安邦的至道!” 言罢,沈墨躬身一礼。 与此同时。 识海深处,巍峨的不周山基骤然一震,山体表面的“知”与“行”的图纹一同亮起: 【明悟本心,知行得彰。】 【於高位者前,剖析『藏示』机要,见解通达,应对得宜。】 【奖励:淬炼值+2000】 【当前淬炼值:2853】 “原来,『知』与『行』都符合要求,方能得到如此多的奖励……” 沈墨心念微动,“这难道说,若欲速取淬炼值,便不得不『人前显圣』?” 思索片刻。 他终於对“藏中之示”有了更深刻的领悟。 藏中之示,何止於器物? 为人处世,又何尝不是同样的道理? 一味藏拙,最终只会沦为平庸之辈; 过分张扬,又难免招来杀身之祸。 真正的机锋,在於让该知者知你之能,却始终无法摸清你的底细,猜不透你下一步的打算。 而就在他思索之际。 杜衡的讚嘆声已朗然响起。 “妙!妙啊!” 只见他已霍然起身,抚掌而笑,目光灼灼地望来,“好一番格局超然的见解! 跳出了非此即彼的窠臼,直指『用器』的核心。 『藏中之示』四字,更是点睛之笔,令人耳目一新! 三公子之才思见地,当真令杜某大开眼界!” 闻听此言。 誉王面色沉肃,眼神复杂地看向沈墨,却未发一言。 沈云瑶则檀口微张,眸中震色翻涌。 像,太像了! 三弟方才的神態、语气,还有那份超越年龄的掌控感…… 简直和鬼市遇到的“龙五”一模一样! 亏得知道他自幼无习武之姿,不然自己真要认混了。 而陆观澜,早已靠回椅背,恢復了一贯的笑容。 “三弟。” 沈贤的声音响起。 他脸上已恢復惯常的温润,眼底的讚赏却真切可见。 “愚兄受教了。” 他朝沈墨的方向拱了拱手,“你所言『藏示因势』,实乃別开生面,发人深省。 往日只知你勤勉,未料见解已如此通透。 看来日后在学问上,为兄需多向你请教才是。” 沈墨拱手回礼,態度谦和: “二哥过誉。 小弟不过偶有所得,岂敢当『请教』二字。 二哥根基深厚,才是小弟应学的榜样。” 看著二人这番对答。 荣芳脸上最后那点强撑的笑意彻底消散殆尽。 她面沉如铁,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那点刺痛,却远不及心头轰然炸开的惊怒与杀意。 本想逼那孽障当眾出丑。 怎料他竟敢在王爷与贵客面前如此锋芒毕露。 反倒衬得自己与一双儿女活似跳樑小丑。 此刻,沈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落在荣芳眼中都成了赤裸裸的挑衅,都成了扎向沈贤前程的毒刺。 杜衡那毫不掩饰的夸讚,更是在她心口狠狠剜了一刀。 荣芳垂下眼帘,將眸中翻腾的戾气死死掩住。 再抬眼时,已勉强覆上一层温婉假面,只是那袖中的手指,仍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而另一桌的沈明微,则怔怔地张著嘴,呆呆地望向沈墨。 她虽未能全然听懂那番论述,却分明感受到了其中严密的逻辑与压人的气势。 所有事先备好的讥讽与刁难,此刻都堵在喉间,化作一股憋闷又无力的挫败,烧得她脸颊隱隱发烫。 可这还不算完。 杜衡已是笑容满面,迈步走到沈墨近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公子这番高论,令杜某茅塞顿开! 我后日才要赴军器监,明日正好得空半日。 不知公子可否拨冗,来澄心院一敘? 我另有几点浅见,想与公子共榷一二。” 这已是再明確不过的赏识。 尤其是,当著誉王等人的面,分量不言而喻。 沈墨当即再次躬身,態度恭谨: “杜大人厚爱,晚辈荣幸之至,明日定当准时拜謁。” “好,那便说定了。” 杜衡含笑点头,甚是满意。 这一幕更是看得荣芳母女气血翻涌,目眥欲裂。 …… 第39章 :动若幽影,止若深渊。 之后。 沈墨又被沈玉兄妹拉著閒谈几句,这才返回西院。 屋內果然不见秋月踪影,想是已被荣芳派人召回。 沈墨舒了口气,也不点灯,摸黑换了套深色棉袍,悄然出屋。 他快步走向角落的杂物房,摸出刘泉备好的羊肉,利落地割下一条后腿。 隨即来到院中那株苍柏下。 凝神感知片刻…… 確认四下无人,沈墨身形轻纵,数息间便已落在那隱蔽的鸟窝旁。 金鹏闻声立刻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咕嚕”一声轻响,亲昵地蹭了蹭沈墨探过来的手。 “饿了吧。” 沈墨轻笑,將羊腿放到它面前。 金鹏早饿得紧了,当即扑啄而上,尖喙翻飞。 一时间,只闻撕扯与吞咽声,不过片刻,那条羊腿便只剩下光洁的骨头。 沈墨靠在粗壮的枝丫上,居高临下又將四下扫视一圈,確认万无一失。 他压低声音,对金鹏道: “我想问你,当初你从北狄王庭送信来,原本是要送往何处?那地方,你能带我去吗?” 宴席间,荣侧妃那番精彩纷呈的脸色,沈墨尽收眼底。 料那女人不出几日,便要再生事端。 既如此,不如主动出击,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金鹏听到沈墨问话,不假思索便点了点头,金瞳里锐光湛湛。 “好,” 沈墨当即决定,“那我们现在就去探上一探。” 金鹏低鸣一声,表示同意,双翅已然微振。 沈墨正欲沿著树干滑下,衣袖却被金鹏轻轻叼住。 “嗯?” 沈墨疑惑回头。 金鹏鬆开他的衣袖,歪头看了看他,又抬头瞥了一眼夜空,然后抬起一只爪子,在空中虚划了两下,最后还轻轻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鸣…… 沈墨先是一怔,隨即哭笑不得。 自己这是被一只鸟嫌弃速度慢了? “你想……带我飞过去?” 他试探著问。 金鹏立刻点头,还颇为傲然地挺了挺胸膛。 “也好。” 沈墨也不推辞。 时间紧迫,这確是最快之法。 金鹏见他应允,双翼一展便凌空而起,双爪稳稳扣住他肩头。 这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妙,既牢固又不至於伤人。 “走!” 沈墨低声道,“但抵近后需听我指示,不可妄动。” 金鹏应声頷首,巨翅猛然一振。 沈墨只觉身子一轻,人已离枝而起。 夜色中。 金鹏化作一道黑色箭矢破空向南,转眼便没入茫茫雪幕,只余枝梢残雪簌簌而落。 高空之中,风雪如刀,扑面割来。 瞬息间便將沈墨的眉发染白,棉袍覆霜。 若非已达淬体六重,此刻怕是早已冻毙。 饶是如此,他仍觉四肢渐僵,口鼻间吸入的空气,都掺著冰碴,刺得喉咙肺腑一片生疼。 好在这番苦楚並未持续太久。 金鹏双翅一振,凌空悬停。 “到了?” 沈墨费力抬起僵硬的脖颈问道。 金鹏微一点头。 沈墨强忍寒意向下望去,只见身下是无边夜色与翻涌雪幕。 青州城已远成一片模糊轮廓。 正下方唯见更深邃的黑暗与零星微光,屋舍街巷皆已渺不可辨。 “难怪前世看动物世界介绍,鹰隼能在数千米高空,瞬间锁定草丛中移动的猎物。这眼神简直不要太好。” 沈墨心中暗嘆,对金鹏这般猛禽的惊人目力,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隨后,他低声道: “靠近些,莫要惊动旁人。” 金鹏会意,双翼一敛骤然俯衝。 失重感忽地传来,沈墨屏住呼吸,劲风颳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几个呼吸间。 一人一鸟已稳稳悬在,一处两进院落上方十数丈处。 院落漆黑无光,在四周零落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死寂阴森。 沈墨眼神一凝,並未贸然下落。 而是心念沉入识海,直接將方才获得的丰厚淬炼值投入大半! 【消耗2600点淬炼值】 【《蛰龙浅息篇》提升至:登峰造极】 【《蛰龙游身步》提升至:登峰造极】 “当~~!” 恍如洪钟大吕在灵魂深处震响! 《蛰龙浅息篇》奥义奔涌冲刷。 先前刻意维持的“敛息”状態轰然破碎,继而重组为更自然的“蛰伏”。 无需运转功法,气息、热量乃至微弱神念皆无声收敛、沉淀,与周身环境融为一体。 此刻的沈墨,若非目视,便像顽石枯木一样,了无生息。 与此同时。 《蛰龙游身步》精髓灌顶而入。 无数发力、借力、转折、潜行的精微技巧,不再是需调动的招式,而是化为身体本能。 肌骨气劲皆可在最小动静、最短路径与最快速度间达成完美平衡。 沈墨只觉自身儼然化身为蛰龙,无需思考,便能循本能,在最复杂环境中寻到那条最优、最隱秘的路径。 而今,两门功法同臻化境,相生相融。 他整个人,恰是应了八字: 动若幽影,止若深渊。 “呼……” 沈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金鹏低声道: “下去,寻个隱蔽处把我放下。” 金鹏双翅微调,悄然滑降至后院正房檐角阴影处。 铁爪一松。 沈墨身形如落叶般飘坠,触瓦无声。 甫一伏低,气息便已敛入周遭夜色,当即与屋顶融为一体。 紧接著,他以灵犀魂迅速感知…… 院落空荡,杳无人跡。 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铁羽金鹏失踪数日,密信断绝,北狄密探绝非愚钝,定会立刻撤离,將此据点化为死棋。 而沈墨今夜前来,本就不是为抓人。 他不再耽搁,身形轻跃而下,闪入正屋。 屋內陈设简朴,仅一桌、一椅、一榻,並一个半旧的杉木衣柜。 沈墨目光一扫,径直走向床榻。 隨即从怀中取出那封自金鹏处得来的密信,悄然塞入垫褥之下。 退后两步,灵犀魂再度扫过,確认未留丝毫痕跡。 他这才闪身出屋,反手將门扉掩回原状。 檐上金鹏铁爪已无声探下。 沈墨借力上跃,一人一鸟顷刻间便没入风雪夜色,再无踪跡。 …… 翌日,卯时三刻。 屋门被轻轻叩响。 沈墨开门,见刘泉提著早膳与炭筐立在门外。 “刘管事?” 沈墨略显意外,“怎么是你?” 刘泉忙笑著躬身:“回少爷,昨夜宴后大总管吩咐,让奴才往后专司西院事务。” 沈墨心念微动。 沈忠此举,很明显是在示好。 虽缘由未明,但刘泉回来確是好事。 “回来便好。” 他侧身让刘泉进屋,目光扫过他脸颊,“伤可还疼?” “劳少爷记掛,早无碍了。” 刘泉利落安置好物品,“少爷有何需用,儘管吩咐。” 沈墨頷首,默默用罢早膳,依旧换上昨日那身新衣。 雪后初霽,院中清冷。 “刘管事,屋里无事,你回头自去歇著便是。” 他系好斗篷,对刘泉道,“今日雪停了,我出府隨意逛逛。” “是,少爷早去早回。” 沈墨踏出院门,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轻响。 他面上一片平静,心底却如这雪后寒天,清明冷澈。 饵已放下。 荣芳,你可千万別让我失望啊。 …… …… …… 第40章 :研新秘藏,示旧以威! 沈墨在府中閒逛一圈,方才踱出王府大门,径向南行。 不到盏茶功夫。 灵犀魂便感知到一道熟悉的气息,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正是秋月。 沈墨暗自摇头。 既已让你从我院中离开,便该一別两宽。 不曾想,你偏要上赶著,来做那送死的鬼…… 也罢。 那今天就让你求仁得仁。 沈墨脚步不著痕跡地加快了几分,却始终控制在能让身后“尾巴”勉强跟上的速度,既不甩脱,也不显刻意。 一路七拐八绕,专挑僻静巷弄,最终停在了昨夜到过的那处院落门前。 他背对来路,佯作从怀中取钥匙,实则指尖暗劲微吐,无声震断了门上的锁头。 “吱呀”一声推门而入,身影消失在门后。 不多时,秋月的身影悄然浮现。 她盯著那扇重新掩上的院门,眼中疑色与狠戾交织。 “哼,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秋月冷哼一声,身形轻纵,如狸猫般无声翻过院墙。 双脚刚一沾地。 “呜——” 头顶光线骤暗,一股腥风兜头压来! 她骇然抬头。 只见一只体型硕大,羽翼如铁的黑影,正以雷霆万钧之势自高空直扑而下! 那对灿金色的眼眸在天光下冰冷如琥珀,一对宛如精铁浇铸的鉤爪,在她视野中急剧放大,速度快得完全超出了她的反应极限! “这是……” 连惊呼都未完成,那对铁爪已疾速合拢,死死钳住了她的头颅。 “咔嚓!”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后,是沉闷的爆裂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颅骨在巨力下不堪重负,红白之物尚未溅开,便被紧隨而至的气劲与翎羽尽数震散。 金鹏一击得手,利落地甩了甩爪上残跡,双翅轻振落在一旁,慢条斯理地低头梳理颈羽,金眸瞥向从阴影中走出的沈墨。 沈墨看了看墙角那具悽惨的无头尸身,又看了看神態自若的大鸟,嘴角狠狠一抽: “你下手还真够黑的。以后……叫你『老黑』怎么样?” 金鹏颈羽骤然炸开,脑袋一偏,金瞳死死地瞪向他,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嚕声,明显透著不悦。 “怎么,不喜欢?那……叫『老金』?” 一听这话,金鹏翅膀倏地垮掉,脑袋也跟著耷拉下来,半点计较的心思都没了。 沈墨笑著拍了拍它羽背: “好了,逗你的,別生气了。” 隨后又补充道:“不过我还是觉得老黑好听。乾脆就叫老黑吧!” 这次,金鹏乾脆將脑袋扭向院墙,理都懒得理。 沈墨敛了笑意,神色沉肃几分: “此地不宜久留。你先去咱们初遇的那处巢穴,待到深夜再回院中。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得了新名的老黑半点不拖沓,双翅一展,如一道黑色闪电直衝天际,转瞬便没入铅灰色的云层里。 风雪卷过空寂的庭院,只剩沈墨一人立在原地。 …… 一炷香过后。 沈墨手里拎著几个油纸包並一个细竹篾编的食盒,不紧不慢地返回王府,径直往澄心院去。 暖阁內。 杜衡正与陆观澜对弈。 听闻“三公子来访”,前者执棋的手一顿,脸上顿时漾开笑意:“快请。” 话出口又觉不够,索性將黑子“啪”地丟到棋盘,朝陆观澜笑道: “大人棋力高超,下官认输了。” 说罢便起身迎了出去。 陆观澜摇头失笑,也將白子隨意丟到棋罐,端起茶盏,乐呵呵望向门口。 不多时。 杜衡便引著沈墨进来,口中还笑著埋怨: “你这孩子,来便来,何须带这些。” 沈墨將手中之物递给一旁僕役,笑道: “不过些本地糕点与醃渍野味,给大人尝尝鲜,略表心意。” 说著,便对上了陆观澜那双始终带笑的眼睛,连忙拱手: “晚辈见过陆大人。” 陆观澜笑眯眯頷首: “三公子有心了。这一大早便去採买伴手,年轻人精力甚足啊。” 沈墨只觉他话里有话,却辨不分明,只得笑道: “大人说笑了,不过是隨意走走。” 陆观澜笑意更深,却未再深究,只端著茶盏向后一靠,悠然道: “你们聊正事,本官旁听便是。” 杜衡请沈墨在旁坐下,待新茶奉上,便正色道: “不瞒三公子,昨夜你所提『藏中之示』之论,发人深省。我已將其中要义略作整理,今晨托陆大人呈送御前了。” 沈墨闻言一怔。 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宴席间隨口的见解交锋,怎会直达天听? 见他面露愕然,杜衡温声解释道: “三公子有所不知,你所论之事,正是如今朝堂爭论不休的难题。 陛下亦为此思虑难决。 昨日出题,我本是想听听庙堂之外的声音,未料你能跳出窠臼,提出这般圆融兼顾之策。此等见解於国有益,本官岂敢私藏?” 沈墨恍然,忙起身郑重一揖: “晚辈惶恐。昨夜不过偶发妄言,竟劳大人如此抬爱,实在惭愧。” “坐,不必多礼。” 杜衡虚扶示意,眼中儘是赏识,“是你的才思值得。本官在工部,但求『务实』二字,你的见解便正是如此。” 待沈墨落座,杜衡微微前倾,显出浓厚兴趣: “你昨夜所言『藏中之示』之论,本官深感精妙。 然具体该如何施行,方能既藏得住,又示得巧?可有进一步思量?” 沈墨略作沉吟,道: “晚辈浅见,或可效仿『梯队』之法。” “梯队?” 杜衡目光一凝。 “正是。” 沈墨点头,“譬如军械,可分內外两层。 外层为『示』之器,乃已列装或可部分展示之力,其技或非绝密,或掺误导; 內层则为真正『藏』於九地之核心—— 乃研发中或已成型却秘而不宣的下一代乃至下下代之器。 此谓『研新秘藏,示旧以威』。” 他继续道:“如此对外,我有成熟利器可示人,安民心,慑敌胆; 对內,核心技艺与未来之器始终深藏,持续精进。 即便外层被窥仿,內层早已叠代,始终保持代差优势。 此方为长久『掌控』之道。” 杜衡听得眼中愈亮,手指下意识轻叩桌面,喃喃重复: “研新秘藏,示旧以威……梯队……保持代差……” 他抬眼看向沈墨,目光灼灼如见珍宝。 就连乐呵呵捻须旁听的陆观澜,指尖也驀地一顿。 脸上笑意瞬间敛了个乾净。 …… …… 第41章 :快去牵破障犬来! 杜衡越琢磨,越觉得精闢。 竟霍然起身,在暖阁內踱起了步子。 半晌。 他猛地驻足,连声讚嘆: “妙!妙极! 『梯队之法』……这已是一套著眼长远、步步为营的国器发展方略! 三公子此论,直指工部乃至兵部未来数十载运筹之核心! 老夫定要再次上表,详陈陛下!” 沈墨忙起身谦辞: “岂敢劳动大人再次上表,晚辈才疏学浅,唯恐貽笑大方。” 话音刚落。 识海之中,不周山基忽地传来明晰震动,“知”“行”图纹光华流转: 【献策於朝,直指国本。知行合一,深远布局】 【奖励:淬炼值+2000】 【当前淬炼值:2541】 沈墨心头微震。 昨夜当眾论策两千,今日献策竟又是两千? 这“知行”之道果然玄妙。 陆观澜就坐在一旁,始终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沈墨。 正想开口…… 却见一名杜衡带来的隨身僕役,略带慌张地小跑著进来: “大人,王府荣侧妃到了院外,说要立刻见三少爷。” 杜衡眉头一皱,与陆观澜交换了个瞭然的眼神。 昨晚宴席上那点眉眼官司,如何能逃过这两位的眼睛? 那位侧妃,竟直接追到这澄心院要人,怕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两人目光转向沈墨,想看这少年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 却见沈墨面色平静如常。 他从容起身,对二人拱手一礼: “二位大人,既是侧妃娘娘寻来,想必府中有事。晚辈且出去看看,莫要扰了二位大人的清静。” 说罢,整了整衣袖,迈步朝外走去,背影不见丝毫慌乱。 杜衡脸色微沉,转向陆观澜: “同去看看吧。” 陆观澜笑呵呵起身: “同去,同去。本官也好奇,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 沈墨走出暖阁。 便见澄心院门前,荣芳披著银狐裘斗篷,面罩寒霜而立。 身后还站著四名王府护卫,一身肃杀之气。 他稳步上前,依礼躬身: “见过侧妃娘娘。” 荣芳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正欲开口,却见杜衡与陆观澜已並肩自暖阁踱出。 她神色微变,迅速调整表情,恢復了侧妃的端庄。 “陆大人,杜大人。” 她微微頷首,“惊扰二位大人清谈,实非本妃所愿。” 陆观澜笑呵呵拱手: “荣侧妃言重了。不知何事如此急切?” 荣芳轻嘆一声: “既二位大人在此,也正好请做个见证。 实在是家门不幸,出了桩难以启齿的丑事。” 她转向沈墨,声调陡然转厉,“墨儿!我今早听闻你独自出府,想著天寒,便让秋月给你送件新制的紫貂手笼去。 可左等右等,眼看你都回来许久,秋月却迟迟未归! 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陆观澜眉梢微挑,眼中带著玩味,却未插言,只静静看著。 杜衡则眉头紧皱,看向沈墨的目光带上了担忧。 沈墨面色平静: “侧妃娘娘明鑑,学生今早出府是为採买特產以赠二位大人。 全程独自一人,並未遇见秋月姑娘。 归来后便直接来了澄心院,直至此刻。 秋月姑娘未曾归来,学生亦不知情,更谈不上『做了什么』。 “你还敢狡辩!” 荣芳柳眉倒竖,“昨夜晚宴后我问过秋月,她最后才哭诉出来…… 说她在帮你更衣时,你竟对她动手动脚,言语轻薄,甚至还逼迫她行不堪之事! 因她不肯就范,你便动手打了她一巴掌! 怪不得你非要撵她走,原是未能得逞,恼羞成怒,这才怀恨在心!” 说著,她脸上露出痛心疾首之色: “墨儿,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待王爷回府,我定要將此事原原本本稟明,看他如何处置你这欺凌婢女、败坏门风的孽子!” 沈墨听罢,心中寒意陡生。 好傢伙! 原来昨夜秋月主动为自己更衣,今晨的尾隨跟踪,其目的远不止探查与监视那般简单。 竟还藏著色诱与诬陷的双重毒计! 就说今晨这一遭。 听荣芳那话里的意思,怕是想让秋月先將自己弄晕,再拖至客栈或荒宅,偽造凌辱现场,再反咬一口。 若非自己抢先出手,此刻怕是已落入百口莫辩之境。 荣芳这女人手段之毒,算计之深,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沈墨压下心绪,脊樑挺直,脸上浮现出被极大侮辱后的激愤: “侧妃娘娘,此乃诬衊! 秋月是您身边之人,学生敬您,自当礼待,岂会行此禽兽之举? 昨夜更衣皆是学生自理,何来『动手动脚』? 此事关乎学生清白与王府声誉,还请娘娘慎言! 若秋月真如此说,不妨请她出来当面对质!” “你……” 荣芳正要发作。 杜衡连忙上前劝道: “荣侧妃,事关重大,不可仅听一面之词。 下官观三公子为人磊落,才华出眾,绝非行此苟且之人。 其中怕是另有隱情。” 陆观澜也慢悠悠开口,依旧笑著: “是啊,一个丫鬟的话未必作准。 保不齐是这丫头自己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惹了麻烦,或是……另有什么缘故回不来了?光在这里爭辩也无用。” 荣芳要的正是他们介入,尤其是陆观澜这句话。 她立刻顺势道: “陆大人所言极是。 凭空爭论確实难有结果。 既然人不见了,当务之急便是先將人找到。 只要找到秋月,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其实她心下也很纳闷。 秋月办事向来稳妥,即便失手也该早已回稟,怎会杳无音信? 但这疑惑瞬间便被更冷酷的算计碾碎。 或许……死了更好。 若秋月活著,顶多坐实沈墨一个“意图不轨、挟私藏人”的罪名。 可若找到的是一具尸体,那便是“逼姦杀人、灭口毁证”! 两者性质截然不同,足以让这小孽障万劫不復。 棋子本就是用来牺牲的。 若秋月的命能换来彻底剷除沈墨,那便是她身为奴婢,最大的功劳和福分。 听到荣芳的话,陆观澜乐呵呵地问道: “哦?侧妃有线索?诺大个青州城,人海茫茫,该往何处去寻?” “不劳陆大人费心。” 荣芳一字一句说道,“我从娘家带来的破障犬,此刻就在府中! 此犬嗅觉通灵,最擅追踪,只要让它嗅过秋月旧物,任她躲在城中哪个角落,哪怕是藏在老鼠洞里,也定能將其找出!” 她顿了一下,直视沈墨: “墨儿,你此刻认下,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若是等破障犬寻到秋月踪跡…… 届时人证物证俱全,你纵是舌灿莲花,也休想辩白分毫!” 陆观澜脸上笑容微僵,与杜衡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这荣侧妃是有备而来,志在必得。 两人一时沉默,都看向沈墨。 沈墨迎上荣芳咄咄逼人的目光,脸上毫无惧色: “既然侧妃娘娘如此篤定,又有破障犬这等利器,那便请吧! 学生行得正坐得直,从未做过亏心事,何惧搜查? 若能寻到秋月姑娘並证明学生確有劣行,学生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杜衡暗自点头,陆观澜眼中玩味更深。 荣侧妃闻言,心中冷笑,也不再废话,转头对护卫厉声吩咐: “去!即刻將破障犬牵来!再去秋月房中取她一件贴身衣物为引。” “是!” 护卫领命,快步离去。 …… 第42章 :全部拿下! 很快,一名护卫牵来一条通体玄黑的细犬。 那犬肩高近膝,四肢精瘦,一双琥珀吊睛寒光慑人,喉间滚动著低沉的呜呜声,利齿在雪光下泛出森白。 另一名护卫手中还小心托著件水绿色贴身小衣。 荣芳冷声道:“让它先闻闻三少爷周身,可曾沾染秋月的气味。” 破障犬垂首深嗅小衣,喉中发出沉闷一响,隨即被牵至沈墨身畔。 它绕著沈墨嗅了两圈,鼻息细密急促,最终昂首短吠一声,便垂头静立。 “看来三公子身上乾净得很。” 陆观澜悠悠道。 荣侧妃眉头紧蹙: “定是他使了遮掩的法子……无妨,找到人便知!” 她转向黑犬,“去,寻这气味主人!” 破障犬鼻翼猛搐,眼中凶光骤亮,低吼一声便疾射而出。 眾人紧隨其后,七拐八绕过数条街巷,停在一处院门前。 “汪汪汪…” 破障犬忽地人立而起,朝著门缝激烈狂吠起来。 那吠声短促如裂帛,一声叠著一声,混著刨抓门板的刺响,在冷寂的雪巷中盪出阵阵回音。 “破门!” 荣芳厉喝。 “哐啷!” 护卫一脚踹开木门。 院內积雪覆地,一片刺目的褐红凝结在白雪之上。 一具无头女尸僵臥其中,衣著正是秋月清晨所穿。 荣芳面色骤变,眼中寒光直刺沈墨: “孽障!你竟敢杀人灭口!” 沈墨背脊挺直: “破障犬已证我身无秋月气息。且我一介文弱,何以令人死状如此?” “定是你雇凶所为!” 荣芳声尖如刃,“你早在此设伏,诱她前来意图不轨。她抵死不从,你便令凶手下此毒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沈墨怒极反笑,“我月例微薄,何以雇凶?即便身上有银子,我一个深居简出的庶子,又从何结识凶手?” 陆观澜此时已敛去笑意,蹲身细察。 片刻后。 他眉峰紧锁:“颈骨折断处乾脆利落,颅骨粉碎而非切割,乃是被雄浑掌力或重器一击震碎。 血跡呈放射状,凶手出手时,死者应是站立姿態。”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 “能做到一击毙命、不留挣扎痕跡……凶手武道实力,至少六品。” 他转而看向荣芳, “侧妃既有破障犬,何不让它嗅辨此地残留气息,追出真凶?” 荣芳一怔,立命护卫引犬嗅查。 破障犬鼻尖贴地,在院中急促嗅探,循著气味反覆兜转几圈后,忽然昂首对著空中狂吠不止,却始终未向外追出半步。 “这……这是何意?” 荣芳愕然,“莫非凶手飞天而走不成?” 她咬牙喝道,“搜!仔细搜这院子,看有无其他线索!” 护卫应声散开。 不多时。 一名护卫自正屋疾步而出,手中捧著一卷薄皮: “侧妃,在床榻褥垫下发现此物!” 荣侧妃接过薄皮,当即展开…… 一看此物,陆观澜眸光骤凝。 那薄皮质地,分明就是北狄王庭的密令制式。 身为玄镜司北镇抚使,他经手过不知多少北狄暗谍,只一眼便足以確认。 “荣侧妃,且慢!” 他声音陡然沉冷,身形一晃便拦在荣侧妃身前,语气肃然,“这是北狄密信。按律,凡涉敌国谍报之物,需由玄镜司先行勘验!” “北狄密信?!” 荣芳指尖一颤,脸上血色倏然褪尽。 陆观澜根本不给她反应的余地,劈手夺过羊皮展开。 目光飞快扫过密文,他脸色也跟著一寸寸沉了下去,再抬眼时,眸中已凝满寒霜。 杜衡见状,上前问道: “陆大人,可是有所发现?” 陆观澜未立即答话,沉思片刻,侧目瞥了眼静立一旁的沈墨。 这才对杜衡露出惯有的笑容: “杜大人,你我本是来看个热闹,不想竟有意外所获。” “哦?” 杜衡扫了眼密信上晦涩的北狄文字,猜测道,“此信……与下官有关?” “正是。” 陆观澜抖了抖手中薄皮,冷笑一声,“北狄王庭密令青州暗桩,伺机將您这『肥羊』掳回草原,想来是要给您封个『大官』做做。” 杜衡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冷哼一声: “北狄蛮夷,惯用此等腌臢手段! 杜某身为大寧臣子,持的是大寧俸禄,守的是大寧气节。 莫说高官厚禄,纵將草原王庭拱手相送,杜某也绝不背弃家国,与此等狼子野心之徒为伍!” 他声如金石,脊樑挺得笔直。 陆观澜拱手正色道: “杜大人风骨,下官佩服。大人放心,既有玄镜司在此,断不会让宵小之辈近您分毫。”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落入荣芳耳中。 她此时的脸色已是煞白一片。 万万没想到,此地竟是北狄暗桩的窝点! 更细思极恐的是…… 那封密信的內容,居然是要劫持就住在王府的杜衡! 一念及此,后背陡然窜起一股寒意,掌心顷刻间沁满冷汗。 秋月……还偏偏是自己的侍女。 而就在刚才,自己还在陆观澜面前亲口承认……是自己让她出的王府! 纵然她已化为尸骸,在陆观澜这等人物眼中,怕是立刻会推演出无数种可能: 秋月或是私下与北狄暗通款曲; 或是奉命来此传递消息,却遭灭口; 又或者……她根本就是北狄早早埋在自己身边的钉子。 无论哪一种,都必然牵连到自己。 荣芳指尖冰凉,心底发颤。 別看陆观澜面上总是乐呵呵的,可他是玄镜司北镇抚使,是百官皆惧的“笑面阎罗”! 此时此刻,他绝不会放过任何可疑的线索。 接下来,他定会彻查秋月的一切—— 她的来歷、过往,以及与自己这些年的主僕关联。 荣芳只觉得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急速收紧,令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而撒网的人,好似从一开始就站在高处,冷冷俯瞰著她的一举一动。 她正心乱如麻,陆观澜平静的声音已在耳边响起: “荣侧妃,此事既涉北狄谍报,便已非王府家事。 按玄镜司规制,凡涉事人证、物证及关联场所,均需即刻封查,相关人等亦需配合讯问。侧妃应当明白其中轻重。” 荣芳猛地回神,声音因惊怒而微扬: “陆大人!我乃誉王侧妃,家父是镇北將军!你岂能……” 陆观澜压根不予理会,抬手至唇边,打出一个嘹亮的口哨。 “唰~唰~唰~唰~” 四道黑影应声落入院中雪地—— 正是玄镜司緹骑。 “大人。” 四人齐声拱手,动作整齐划一。 陆观澜的目光扫过院中眾人,语气依旧平淡: “將此院严密封锁,无关人等不得出入。 荣侧妃、三公子,以及侧妃隨行护卫,一併请回青州千户所,听候问询。 杜大人安危为要,另派一队人护持返回澄心院,未经本官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四名緹骑沉声领命,瞬间散开,將整个院落与在场所有人牢牢控制。 …… …… 第43章 :復盘! 沈墨被一名緹骑在肩颈处连点数下。 气血一滯,上身已动弹不得。 荣芳亦是骤然僵立,髮髻微乱,脸上血色尽失,早没了往日矜贵,只剩狼狈惊怒。 很快,又一队緹骑无声掠入院中。 杜衡行至沈墨身前,拍了拍他无法动弹的肩膀,温声道: “三公子且放宽心,清者自清,陆大人处事最为公允,问明情由便好。” 说罢,他看都未看荣芳一眼,在那队緹骑的严密护持下,径直向院外走去。 此时,陆观澜喊住领队的緹骑:“哎,回来,把这条破障犬,一併带回王府。” “是!” 緹骑领命,立刻將狗牵走。 约莫半炷香后。 一辆外观朴拙,却异常宽大的黑篷马车停在院外。 陆观澜淡淡道:“带走。” 四名緹骑將沈墨、荣侧妃及四名护卫分別押入车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陆观澜隨后登车,在沈墨身侧安然落座。 车厢內一片死寂,只闻车轮碾过积雪的单调声响。 良久。 一直垂首不语的荣芳忽然抬头,恶狠狠地瞪向对面沈墨: “小孽障……是你,定是你在阴我!” 沈墨迎著她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 “侧妃娘娘这话,该对北狄暗桩说去。” “你……” 荣芳被激得心头火起,咬牙低嘶,“好……好深的心机啊!竟布局害我至此!” “娘娘多虑了。” 沈墨漠然回应,乾脆闭目不再理会。 见状,荣芳胸膛剧烈起伏,转而看向闭目养神的陆观澜,急声道: “陆大人!您明鑑!定是这孽子设局害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今晨真的只是怜他衣衫单薄,才让秋月去送手笼,谁知……谁知竟捲入这等滔天祸事!” “荣侧妃,” 陆观澜依旧闭著眼,声音却沉冷如铁,“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一切,待回到千户所再详加审讯不迟。” 荣芳被他语气慑住,张了张嘴,终究颓然靠回车壁,眼中儘是不甘。 马车一路疾行,出城后在郊外一处偏僻山坳前停下。 眼前是一座森严坞堡,黑石高墙在雪色中更显冷硬。 门前两列玄衣緹骑按刀肃立,寂静无声。 马车甫一停稳。 一名身著黑金箭袖劲装的魁梧汉子便快步上前,对下车的陆观澜抱拳:“大人。” 陆观澜頷首:“將人分开羈押,即刻审讯。” “是!” 魁梧汉子乃此地千户韩猛,当即对身后挥手,“带走。” 眾緹骑快速上前,利落地將荣芳及护卫押入坞堡深处。 沈墨最后下车。 一名緹骑正欲上前,陆观澜却摆了摆手: “退下吧。这小子,留给我。” 说罢,他走到沈墨身前,抬手在其肩颈处隨意一拍。 沈墨顿觉气血通畅,恢復了行动。 “走吧,三公子。” 陆观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引路。 沈墨跟在后面,原以为会被带入刑房,不料陆观澜却领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厢房。 推门而入,竟是间陈设简洁雅致的茶室。 陆观澜逕自走到茶台主位坐下,朝对面席位略一抬手: “坐。” 沈墨沉默入座。 只见陆观澜取出一饼紧压老茶,以茶针撬开置入陶壶。 待炉上银銚水沸,他提壶高冲、洗茶分杯。 最后將一盏清亮茶汤推至沈墨面前。 “先喝点茶,暖暖身子。” “谢大人。” 沈墨双手捧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温热茶汤入喉,稍稍驱散了四肢寒意。 陆观澜自己也轻抿一口,放下茶盏,指节在案几上猛地一叩,抬眼看向他: “说说吧……是谁给你的胆子,来利用本官的?” 沈墨抬头,一脸茫然: “利用?大人何出此言?晚辈今日也是遭人构陷,险些蒙冤……” “沈墨。” 陆观澜冷声打断,“收起你那一套,休要再装傻充楞!”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刺过来: “鬼市以『龙五』之名卖出琴圣手泽的人,是你吧?” 沈墨瞪大双眼,脸上茫然之色愈浓: “龙五?琴圣手泽?大人所言何意?晚辈对此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 陆观澜忽地轻笑一声,“好,本官便帮你理个明白。” 他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昨夜宴席上,你便知晓本官认出了你。 而你又自恃才情甚高,篤定本官会因惜才,不会当场將你身份点破。 更巧的是,杜大人还邀你今日来澄心院一敘。” 陆观澜抬眼,目光锐利如鹰: “於是你顺势布局: 先在今晨藉口採买出府,再將秋月诱至那处院落打杀。 之后便从容返府。 你算准荣侧妃必会闻讯追来发难,也早知破障犬就在王府,更料定本官与杜大人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將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所以你回到王府后,径直到访了澄心院。 真正的目的,便是借玄镜司之手,『偶然』揭破北狄暗桩,『自然』起获密信,再將与你素有旧怨的荣侧妃拖入这场谍案,令她百口莫辩。” 陆观澜微微一笑: “三公子,你当真是好深的算计。” 沈墨目光平静: “大人这番话,实在令人费解。 晚辈若有这般翻云覆雨之能,何至於在王府中步履维艰? 更何况,您亲口断定,杀秋月者境界至少六品,晚辈显然不是。 至於那北狄密信更是无稽之谈。 晚辈如何能有此物?” “问得好。” 陆观澜笑容更深,“本官就知道你会这般抵赖。” 话落,他忽地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剎那间,茶室温度骤降。 他掌心之上,空气被无形之力凝结、压缩,凭空浮现出数道肉眼可见的森白寒气。 寒气丝丝缕缕缠绕指尖,隱隱发出冰晶摩擦的细微锐响。 玄冰真气! 沈墨瞳孔猛然收缩,呼吸为之一窒。 “这真气,可还眼熟?” 陆观澜凝视著掌心寒霜,一字一顿,“数日前,正是这道真气击伤了那铁羽金瞳隼!”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墨脸上,恢復了往常乐呵呵的模样: “三公子,还需要本官继续说下去吗?” 话落,指尖一收,寒气倏然消散。 茶室陷入一片死寂。 炉上茶水翻滚,白汽汩汩蒸腾,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 沈墨迎著陆观澜洞悉一切的目光。 沉默良久。 终於,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茶盏。 …… …… (ps:在下昨晚做了个美梦: 诸位老板隨手一点,本书的免费投资直接满百,在下隨之大笑而醒。 今特此一问——此梦,可信否?) …… 第44章 :我有何好处? “哎……终究是棋差一招。” 沈墨起身,郑重长揖,“大人慧眼如炬,晚辈心服口服。” “哦?肯认了?” 陆观澜指节轻叩桌面,笑意未减。 “是。” 沈墨直起身,目光沉静,“此局最大的破绽,便是那封密信的时间。它写於杜大人抵达青州之前,却至今都未被销毁,实在不符合专业谍探的行事逻辑。” “但你赌的是,只要密信被发现,上面的內容,必能引得眾人关注。便不会有人细想这一点瑕疵。 就算有人怀疑,却因找不到凶手,照样拿不出证据是你所为。” 陆观澜笑道,“可惜,你不知本官来青州途中,曾一掌击中了只,正由北面飞来的铁羽金鹏。” 沈墨吐出一口浊气: “算上破障犬对空狂吠……以及实力不低於六品的凶手……再根据密信的时间推算,確也只有大人能想到……杀死秋月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北狄王庭豢养的圣禽。” 说罢,他看向对方。 “不过大人,也想错了一点。” “哦?” 陆观澜挑眉,眼中兴趣更浓。 “动机。” 沈墨目光沉静,“大人可知,那封密信,我其实在昨夜便已藏入那处院子?” 陆观澜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你是说……” “是。” 沈墨頷首,“荣侧妃多年来处处刁难,晚辈確有不忿。 但密信关乎杜大人安危,牵连国之重器,更繫著整个誉王府的前程。 这等事上,我分得清轻重。” 他略顿,声音平稳如常: “当时,我就是两手准备。若荣侧妃不挑事,我便通过別的手段,將密信暴露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墨抬眼,直视陆观澜: “若她主动送上门来,我不介意顺势而为,让她自食其果。” 陆观澜听罢,看了他好半晌,终於朗声大笑: “哈哈,好一个沈墨。 有谋略、有胆识,更难得的是在大是大非面前毫不含糊。本官倒是小瞧了你。” 他亲自为两人续了茶: “你是个聪明人,不妨猜猜,本官將你单独带到此处,是何用意?” 沈墨垂眸:“大人並非要治罪,而是有事交代。” “不错。” 陆观澜眼中欣赏毫不掩饰,“那你再猜猜,是何事?” “应与北狄谍探有关。”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陆观澜捻须而笑,“那本官问你:可愿相助?” 沈墨苦笑:“晚辈一介王府庶子,如何帮得上大人?” “你是知道的,杜大人关乎国运,此行绝不能有失。从明日起,本官须十二个时辰贴身守护。” 陆观澜神色一肃,“但即便如此,仍恐有疏漏。本官想要你,在暗中调查北狄谍探的踪跡。” 沈墨沉默片刻,摇头道: “大人,荣侧妃虽暂押於此,但王府与镇北將军府不久必来要人。 恐怕关不了她多久。 再者,经此一事,她势必对我恨之入骨,晚辈自保尚且艰难,实难分心。” “嗯,本官確实关不住她……” 陆观澜神秘一笑:“但还关不住你么? 本官大可对外称,你涉嫌嫁祸栽赃、谋害人命,需留於千户所协查。” 沈墨一怔:“大人,您……” “別慌。” 陆观澜抬手止住他,“嫌疑,嫌疑而已。待事了,本官自会还你清白。”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如此,我在明,你在暗。你我联手,或能抢在北狄人动手之前,將他们一网打尽。” “不是,大人!玄镜司人才济济……您为何选我?” “他们不行。” 陆观澜摇头,“一来,不及你机变,我交给他们不放心; 二来,你这无人识得的素人,暗中查探更为方便; 三来嘛……”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可知道,青州城內何处消息最灵通?” 沈墨眸光一动:“鬼市……大人是要我以『龙五』的身份去调查?” “嗯,不错,一点就透。” 陆观澜笑道,“你与那孙奎有旧,行事方便。何况……” 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墨蛟会帮主有一女儿,姿容绝世,清丽如月下初雪,更兼才情出眾。 她得了你卖给孙奎的琴圣手泽后,爱不释手,当场赏了十万两银票。” 他打量沈墨几眼,笑意更深,“你相貌俊秀,才华横溢,你两人又年纪相当,何不藉此机会多亲近亲近?若得美人倾心,查案岂不事半功倍?” 沈墨一时无语。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法確实可行。 倒不是为了什么与美人亲近的风月之事,而是眼下敌暗我明,著实凶险。 正如陆观澜所言,变数太大。 自己隱於暗处,確实能掌握主动。 但也不能就这样凭白答应。 有了主意,沈墨直接开门见山: “那……我有何好处?” 陆观澜先是一怔,隨即抚须大笑: “哈哈,好处自然少不了。首先,本官可以向朝廷上奏,为你请功求赏。其次嘛……” 他声音压低了些:“另有一事你或许不知……杜大人不仅是工部侍郎,其父更是建极殿大学士,兼领工部尚书。” 沈墨闻言,心中一动。 建极殿大学士乃內阁重臣,执掌中枢机要; 六部则是奉令行事的执行机构。 那杜老大人既身处决策核心,又手握工部实权,真可谓权倾朝野! 陆观澜见他神色鬆动,继续说道: “你想想,杜衡大人已將你的『藏中之示』策论上呈天听,近日还会再呈『研新秘藏』之论。 陛下定会对你留意,再有杜家父子从旁扶持,誉王必对你另眼相看。 届时荣侧妃岂敢再肆意刁难?” 他稍顿,缓声道,“再者,以你之才,春闈高中不过早晚。 届时同朝为官,有本官与杜氏父子照应,前路自会平坦许多。” 沈墨听得嘴角直抽搐: “大人画得一手好饼。只是这些终究远了些,不如说说眼前能兑现的?” 陆观澜笑骂:“你这小子!说吧,想要什么?” 沈墨一脸无奈:“您看晚辈身无分文,行事终究不便。” “嗨,我还当何事!” 陆观澜爽快道,“稍后让韩猛先支十万两银票与你,事成后本官承诺再付十万。” 多……多少?! 沈墨心头一跳,暗自咋舌。 他原只想討个万八千两,不料玄镜司竟如此阔绰。 难怪陆观澜平日里总是一副富家翁打扮,敢情人家是真有啊! “那晚辈就多谢大人了。” 沈墨拱手一礼,隨后话锋猛地一转,“还有一事…… 晚辈见大人那手玄冰真气神妙非凡,不知可否赐授一二?晚辈好作防身之用。” 陆观澜:“!!!” …… …… …… 第45章 :大日焚天诀! “这玄冰真气,源自『九幽玄冰诀』。” 陆观澜敛起笑容,神色渐凝,“此乃北境玄真道的镇脉秘传,属道家阴系至高法门之一。” 他语气沉静如水: “而我自幼长於玄真道,这门功法唯真传弟子可习。 下山入世前,师尊曾与我在雪崖边共饮最后一盏茶。” 陆观澜垂目片刻,似又见当年风雪: “他未阻拦,只让我对著千年玄冰与崖边孤松立誓……『此身虽入红尘,真诀止於唇齿,绝不另传』。” 他抬眼看向沈墨,眼底一片清寂: “那日之后,我再未回过山门。唯独『法脉如冰,寧碎不流』的师训,从未敢忘。” 沈墨闻言,神色一肃。 他原本是想:自己的混元掌讲究“海纳百川,融匯万物”。 若能窥得玄冰真气运转之妙,或可尝试融合,威力必能更上一层。 不想此功法来歷如此之重。 旋即,立刻拱手道: “大人信守诺言,重义守约,令人敬佩。是晚辈唐突了,不该有此逾越之想,还请大人见谅。” “无妨。” 陆观澜笑著摆摆手,却又话锋一转,“不过……本官去年在云州办案时,倒是从一名南炎国探子头目身上,搜出了一卷《大日焚天诀》的残篇。”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诀相传源自古时『曜日神宫』,修至大成,真气如烈日焚天,熔金蚀铁,堪称天下至阳至刚的功法之一。 只可惜,本官所得仅有前几层运功心法,且与我自身寒属性功力相衝,一直未曾研习。” 说著,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温润剔透的羊脂白玉佩,约莫掌心大小,在光线下隱隱流转著淡金色微芒。 “你若有意,不妨试试。” 陆观澜將玉佩递过,“虽非全本,但其中所述的『聚阳化劲』『气贯周天』之理,於武道一途亦大有裨益。” 沈墨双手接过,只觉玉佩触手生温,细看之下,表面密布著细如髮丝的朱红色纹路。 凝神辨认,正是密密麻麻的功法铭文。 开篇数行古篆赫然入目: 煌煌如日,照彻八荒; 气蕴真火,焚尽阴阳。 纳九霄之炎,炼五臟为炉…… 沈墨心头一震,即便只是残篇,字里行间那股磅礴炽烈的意境已扑面而来。 他当即郑重抱拳:“晚辈沈墨,谢大人厚赐!” 陆观澜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含笑道: “你也不必谢得太早。这残篇虽有些门道,但修炼一途切忌贪进,需得循序渐进。” 他顿了顿,眼中透出探究之色:“说起机缘,本官倒想起一事。 那日我击伤铁羽金鹏后,曾遍寻青州城也不见其踪。 此禽乃北狄王庭自幼以秘法驯养,生性桀驁暴烈,即便对救命恩人也极少驯服。” 他目光如炬,看向沈墨,“可它非但未伤你,反倒听你驱使,行那刺杀之事……这著实令本官费解。你是如何做到的?” 沈墨略一沉吟,缓声道: “或许……是缘法使然吧。” 陆观澜未再深究,而是又道:“还有一事,本官亦感疑惑,望你解惑。” “大人请讲。” “那日我击伤铁羽金鹏的玄冰真气,如附骨之疽,纵是三品武者也难轻易化解。” 陆观澜呵呵一笑,“不知你是如何为它化解的?” 沈墨心中骤然一凛。 他瞬间想起,那日云老为铁羽金鹏驱除寒毒时,竟是那般云淡风轻。 若陆观澜所言不虚的话,那云老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这样一位高人怎会隱居於王府之內? 这事若传至朝廷耳中,只怕顷刻便会引来无尽猜忌与波澜。 玄镜司首当其衝,必会深究其来歷目的; 誉王府亦难逃“私藏绝世高手,图谋不轨”的嫌疑。 届时,无论是云老还是王府,恐都將捲入莫测漩涡。 心念电转间。 沈墨露出一抹苦笑: “大人明鑑,晚辈將它救回时,它左翼伤口確实覆著薄冰。 可没过两日,那真气便自行消融了。” 他微微摇头,神情坦率中又带著疑惑,“许是这等异禽体质特殊?晚辈见识浅薄,实在说不清其中缘由。” 陆观澜静静看了他片刻,终是微微一笑: “原是如此。” 他不再追问,转而神色一正:“此事暂且搁下。说回正事—— 你此番暗中探查,为免打草惊蛇,明面上不会有人隨护,一切需靠你自己周旋。”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 镜缘鐫刻细密云纹,背面嵌著一枚色泽暗沉的琉璃钮。 “这是玄镜司的信物。” 他將铜镜推向沈墨,“日后若遇突发状况,凭此物前往城南『永济堂』。那是本官设在城內的暗桩,届时所有人力皆可由你调遣。” 稍作停顿,他又道:“此外,城西陆安巷有处独门小院。 那里清静,便於隱匿行跡。记住,” 他目光微凝,“此二处关联甚密,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向外人泄露分毫。” “晚辈明白。” 沈墨收起铜镜,郑重应道。 陆观澜点点头,续道: “明日辰时,本官便需护送杜大人,离开青州,前往军器监。 此后联络,最快最稳的法子便是借那铁羽金鹏传讯。” 说著他摇头一笑,“可毕竟本官伤过那偏毛畜生,只怕它至今记仇。 你得让它认准杜大人……日后若有什么消息传递,让它直寻杜衡即可。” 沈墨点点头:“好。金鹏之事,晚辈定会安排妥当。” 陆观澜頷首,抬眼望向窗外: “算来时辰,誉王府与將军府的人也快到了。” 他起身推开茶室门,唤来韩猛,吩咐道:“带沈公子自后山密道走,直送陆安巷的小院。” 又对沈墨道:“韩猛会先支十万两龙头票与你,供你行事之需。” 韩猛抱拳领命,引著沈墨往千户所深处行去。 两人穿过几重院落后,来到处看似库房的石屋內。 韩猛移开墙角一块巨石,露出条狭长向下的入口。 “沈公子请。” 韩猛点燃火把,率先踏入。 沈墨隨之进入,只见脚下是条开凿工整的甬道,高可容人,两侧石壁潮湿微凉。 “公子,这条暗道直通陆安巷。” 韩猛边走边说,“虽不如官道宽敞,却免了绕行山坳之苦,比骑马还快上两刻钟。” 沈墨頷首:“玄镜司行事,果然周全。” 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渐见天光。 出口掩在一座旧宅灶台下,韩猛推开挡板,二人已置身一间厨房之中。 韩猛將一叠银票並一把钥匙交给沈墨: “此院前后皆有出路。公子把东西收好。” 沈墨收好东西,忽又想起一事,向韩猛问道: “韩大人,不知可备有便於遮掩面容之物?” 韩猛咧嘴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皮质面具,眼眶处仅留两道细缝: “玄镜司办事,岂能不备这个?戴上后贴面透气,还能略改面相,叫人认不出来。” 沈墨接过试戴,面具与肌肤贴合无隙,堪称天衣无缝。 他走到厨房水缸旁,俯身低头。 水面映出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颧骨微隆,下頜方阔,眉宇间自带三分市井悍气,唯有那双眸子,依旧亮得锐利,还是他自己的。 “倒真是件宝贝。” 沈墨轻笑一声,转身对韩猛拱手:“多谢韩大人。” “哎,公子客气。” 韩猛摆手笑答,“千户所还有差事,我就不多留了,公子保重。” 话落,他身形一掠,便闪身钻入密道,转瞬没了踪影。 沈墨静立片刻,抬手抚上脸颊。 “孙大哥,过了子时,我们兄弟就再要相见了。” …… …… …… 第46章 :从何处入手!? 沈墨在新住处安顿下来后。 第一件事便是回到当初与“老黑”初遇的那棵苍柏下。 他身形轻盈掠上树干,刚靠近鸟窝,一道黑影便凌厉扑出—— “老黑,是我。” 铁羽金鹏的利喙在触及他面门前驀地顿住,悬停半空。 金色的眼珠转了转,侧头盯著沈墨的脸看了半晌,隨即扭开头,神態里竟透著嫌弃。 沈墨失笑,伸手轻抚它颈侧铁羽: “好了,就是换了个样貌!走,带你回新家。你在空中跟著我。” 老黑立刻精神起来,连连点头。 沈墨又从鸟窝深处取出上次藏好的包袱系在身上,隨即滑下树干,朝陆安巷方向而去。 约莫一盏茶功夫。 沈墨推开小院木门。 老黑一个俯衝稳稳落在院中。 昂首四顾,抖了抖翅膀,对这处新地盘显得颇为满意。 “你以后住侧屋,” 沈墨指了指东厢,“若不习惯,院里隨便找地方歇著。记住別乱跑,我这就去给你弄吃的。” 老黑低鸣一声,算是应了。 沈墨出门转了一圈,回来时肩上竟扛著两只处理好的肥羊,往老黑跟前一丟: “诺,这几日的口粮。” 他正要转身进屋,厨房方向却传来一丝细微响动。 老黑瞬间警觉,双翼一振疾扑而上,铁爪直扣向厨房门檐—— 几乎同时,韩猛的身影从门后闪出,手已按在腰刀上。 “自己人!”沈墨喝道。 老黑闻声收势,却仍悬在半空,铁爪锁定韩猛。 韩猛虽未拔刀,但浑身肌肉紧绷,目光如电般扫过这只北狄圣禽,又看向沈墨,喉结微动: “沈公子,这……” “放心,这是老黑,我兄弟。” 沈墨抬手示意老黑落地。 韩猛闻言,戒备稍缓,但眼神仍带著审视。 老黑则听见“兄弟”二字,正准备撕扯羊肉的动作一顿。 扭头瞥了沈墨一眼,才又继续低头啄食。 沈墨转向韩猛拱手: “韩大人为何去而復返?可是有急事?” “是好消息。” 韩猛咧嘴笑道,“就在刚才,黄景那老东西终於扛不住,把知道的全撂了。” 沈墨一怔:“谁?黄景?!” “公子还不知道?” 韩猛这才简要將当日陆观澜,擒获黄景的经过说了几句。 沈墨心中恍然! 他方才还在琢磨去鬼市若撞见黄景该如何应对,却不料陆观澜早已出手。 更没想到这老东西竟是北狄谍探。 细想之下,陆观澜当时抓人,未必没有顺带护住“龙五”的考量。 收敛思绪,他引韩猛进屋: “韩大人,我们里面说话。” 二人於主屋桌旁坐下,沈墨直接问道: “黄景都交代了什么?” “他在谍网中地位不高,许多核心机密接触不到。” 韩猛摇头,“连巴特尔,他也只知有其人,不明身份。但他却认识一个叫『石莽』的上线。” 沈墨眼神微凝。 这名字他在密信中见过。 按他推演,巴特尔应是此次行动的核心策划,而石莽很可能是具体执行者。 “石莽可曾派人去擒?” “尚未。” 韩猛苦笑,“此人极擅偽装,每次与黄景接头时样貌身份皆不相同。 只有一处特徵或许为真——” 他顿了顿,“黄景交代,曾瞥见对方右手虎口有一道旧伤,似是野兽撕咬留下的贯穿疤痕,形状奇特。” “就这?” 沈墨蹙眉。 单凭一道虎口伤就想寻人,无疑大海捞针。 “眼下线索確实不多。” 韩猛点头,隨即压低声音,“但陆大人让我转告公子: 他推断巴特尔很可能混跡於青州官员之中,已在暗中排查,一有消息便会通知您。 公子在青州的首要之务,是找出石莽踪跡。只要锁定此人,便已成功大半。” 沈墨頷首。 这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他早怀疑巴特尔是青州有权势之人,只是官员眾多难以锁定。 眼下確实唯有从石莽下手,最为可行。 旋即,他郑重道:“请转告陆大人,我会从鬼市入手细查。” 韩猛应下,又想起一事: “对了,本官来之前,誉王已將荣侧妃及其护卫接走,將军府的人也已离去。” 这在预料之中,沈墨並不意外。 韩猛却补充道:“但公子或许不知,王爷在千户所……大发雷霆。” 沈墨微怔:“因侧妃之事?” “並非如此。” 韩猛摇头,“是当陆大人提出要將您扣下协查时,王爷才骤然震怒,其势骇人,连我都未曾见过。 最后是陆大人拉他耳语片刻,方才压住怒火。” 哦? 这倒让沈墨著实意外。 那便宜老爹向来对自己视若无睹,前夜宴席更是一语未同自己说过。 如今,竟会为自己大闹千户所? 王府的水,看来远比表面看上去更深。 但此刻沈墨无暇细究这些,眼前事更为紧要。 “我明白了,多谢韩大人告知。” 他对韩猛拱了拱手,“还请韩大人此刻去一趟誉王府,设法请杜大人至澄心院中站立片刻。我好让老黑认准人像,方便日后传信。” “好,我这就去办。” 韩猛抱拳离去。 沈墨望向院中老黑,吩咐道: “你在高空跟上韩大人,待他在王府与一人说话时,仔细记住那人模样。” 老黑金眸一转,利落点头,双翼倏展,化作一道黑影掠入云霄。 沈墨目送它消失,这才缓步回屋。 他独坐桌旁,指尖轻叩桌面。 虎口伤、易容者、藏在官场深处的巴特尔…… 线索实在太少,如同雾里看花。 他伸手取过两只茶杯,並排置於桌上。 “假设这只是杜衡。” 他指向左面一只,低声自语,“若我是巴特尔,该如何布局?” 凝视茶杯片刻。 沈墨口中呢喃: “陆观澜乃三品神相境,十丈之內,飞花落叶皆难逃其感知。强攻绝无可能,唯有……” 他將代表杜衡的茶杯轻轻移开: “让杜衡『主动』走出保护圈;” 又將右面代表陆观澜的茶杯推向一旁,“或是让陆观澜『不得不』暂时分身。” 可即便达成其一,之后呢? 又该如何把杜衡,完好地运出北境? 沈墨蹙眉沉吟。 走陆路? 关卡重重,更逃不过陆观澜的追击。 走水路? 北境严冬,河面冰封,寸步难行。 那么最后剩下的可能…… 沈墨神色一凝,倏然抬头,目光望向屋外沉沉天空…… …… …… 第47章 :拖出去,腿打断! “唯有从空中將人掳走,才能彻底摆脱陆观澜的追踪!” 沈墨猛然起身,快步走到门口,目光落在老黑吃剩下的半只肥羊上,“而最稳妥的方式,便是同样驱使铁羽金鹏。” 思路一旦贯通,便如冰河解冻。 北狄王庭的目標是解析並改良神机弩的核心机密,因此他们必须確保杜衡活著。 可一个毫无武道修为的文官,若被带上数千米高空,不消片刻便会冻毙。 对方必然已为此准备了周全的防护。 沈墨闭目凝神,在庞杂的记忆中搜寻。 数息之后,一种仅见於北境的珍稀灵植浮现而出—— “赤阳火绒草!” 此草只生长於青州北境“赤焰山”的活火山口附近。 根系需依赖特殊的地热灰土方能存活,离土半日即枯。 其茎叶天生蕴藏温热火灵之气,是製作顶级御寒衣物的核心灵材。 因此被列为朝廷严格管制的军用物资,由直属兵部的“火器营”派重兵看守。 “若想抵御罡风寒毒,以此草织成的『火绒兜鍪』,便是最佳选择。” 沈墨眼底锐光一闪,“此物管制极严,北狄暗桩若想入手,正规渠道绝无可能。” 而唯一的流出缺口,便在那法外之地—— 鬼市。 今夜去那里,首要便是追查赤阳火绒草的非法流向。 心念既定。 沈墨闭目凝神,於识海中推演《大日焚天诀》残篇奥义。 尝试將其融入自身混元掌的根基。 不过数息。 焚天诀独有的炽烈真意,便如溪流匯海,缓缓被导入混元胎所蕴养的平和元炁之中。 初始稍有滯涩,但他谨守“混元一气,包罗万象”的要旨,不断汲取其“聚阳化劲”的凝炼与“气贯周天”的绵长神髓。 片刻。 不周山基“行”与“知”的图纹光华流转: 【融匯玄理,混元焚天掌(初成),淬炼值+1000】 【当前淬炼值:3567】 沈墨猛地睁眼,右掌虚按,一股灼热劲风隔空涌出。 然而,並无火焰显现。 他缓缓收掌,轻吁一口气。 境界未至八品,体內运行的终究只是“內劲”而非“真气”,难以真正引动焚天诀的炽焰外放。 好在,淬炼值已足。 沈墨心念一动,毫不迟疑选择消耗3200点淬炼值。 轰! 温和而沛然的先天元炁如开闸洪流,自丹田汹涌而出,瞬间贯入四肢百骸。 肌肉、骨骼、血液在元炁的冲刷下再次强化。 顿时筋骨齐鸣,气血翻涌。 淬体境七重,破! 感受著体內暴涨的力量,沈墨看了眼渐暗的天色,转身出院,径直向街角成衣铺走去。 …… 夜色沉落,擷芳苑內烛火摇曳。 沈昭烈沉默地用著晚膳,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沉鬱。 荣芳侍坐在旁,又一次將剔净刺的鱼肉放入他碗中。 收回手时,指节发紧,眼底掠过一丝怨妒。 今日千户所里誉王的震怒,像一把冰冷的刀,扎进她眼里,更扎进她心里—— 那样失態的模样,除了十多年前林婉清失踪那次,她再没见过。 此时,看著誉王低垂的侧脸,荣芳心里那团火烧得又疼又涩。 她爱这个男人,爱到骨血里都烙著他的名字。 可那个叫林婉清的女人,像一道化不开的影子,永远横亘在她和这个男人之间。 连带著那个女人留下的儿子,都成了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刺。 “王爷……” 荣芳声音放得极柔,“可是还在为墨儿的事……烦心?” 沈昭烈筷子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极淡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回应,像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了心臟,疼得她胸口发闷,连气都喘不匀。 荣芳勉强维持著笑意,又替沈昭烈舀了一勺汤: “是妾身不好,今日让王爷受累了。陆大人他……” “够了。” 荣芳指尖一僵,看著沈昭烈放下筷子,缓缓站起身。 “本王有些累,” 他看向门外沉沉的夜色,“一个人出去走走。” 没有回头,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荣芳怔怔坐著,看他的背影融进夜色里。 眼泪忽然就滚了下来,一颗接著一颗,重重砸在紧握的手背上。 她没有去擦。 心底那团火终於烧成了灰,可灰烬深处,却淬著彻骨的恨—— 恨那个早已失踪,却永远占著他心头的林婉清。 恨那个明明平日疏离,偏教他今日失態至此的沈墨。 最恨的是,纵然如此,她这颗心还是死死系在他身上,烧不尽,也挣不脱。 沈昭烈踏著清冷月色,不多时便停在了白鹿阁紧闭的大门前。 他尚未抬手,门却自內无声开启。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中流出,正映在云老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 老人目光如古井寒潭,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进来吧。” “是。” 沈昭烈微微頷首,迈过门槛。 身后,门扉轻轻合拢,將月色与外界彻底隔绝。 …… 子时三刻,鬼市。 孙奎一身紫色劲装立在墟市中央石台前,声如洪钟: “开市!” 喧嚷声浪顿时在各处摊铺间炸开。 他转身对身后几名守夜人沉下脸,那道刀疤在光影下扭曲如蜈蚣: “今晚继续给我盯死,谁再他娘的敢自称龙五,当场拿下,不必回话。” “是!” 守夜人凛然应声。 几人刚散开不久,不远处便传来骚动。 孙奎眉头一拧,大步流星赶去。 “怎么回事?” 一名守夜人扭头急报:“执事,又逮著个自称龙五的!” “呸!还他娘的没完了!” 孙奎啐了一口,扒开人群,“都给老子让开!” 人群“哗”地分开。 中央,两名守夜人长刀出鞘,正指向一个身穿黑袍、面覆黑巾的身影。 孙奎火气直衝顶门: “小子,你这已经是这几天第二百个冒充龙五的了!” 他朝守夜人挥手,“拖出去,腿打断!” 守夜人刚要动手,那黑袍人忽然喊道: “哎,大哥,是我啊。” “嗯?!” 孙奎猛地抬手:“等等!” 他上前两步,眯眼细看。 对方全身罩得严实,唯独那双眼睛露在巾外—— 沉静明亮,深处隱著那抹熟悉的从容淡定。 噫! 错不了。 那不是好兄弟龙五是谁? 孙奎左颊刀疤一抽,猛地咧嘴笑了。 “滚滚滚,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他一把挥退守夜人,两步上前攥住对方胳膊: “他娘的!老子就说这双招子,全鬼市也找不出第二对!” 说著,拽住人便往墟市深处走: “走,这儿人多眼杂,不是敘旧的地儿!” …… …… …… 第48章 :火耗子! “喂,大哥,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沈墨边被拉著走边问。 “嗨。別提了!” 孙奎边走边啐:“自打你前脚离开,后脚鬼市就躥出一堆蒙著脸的,都他娘说自己叫龙五! 这群混帐东西,有卖假货被逮,借名头脱身的; 有想凭这名號占便宜的,还有纯粹来捣乱的!” 他气得脸上刀疤都在跳,“起初我想著撵出去算了,哪晓得后来越聚越多。 实在被逼得没招了,才下的重手,这几天都打折七八条腿了!” 沈墨听得眉头微皱。 这事来得蹊蹺。 自己刚在鬼市露过一次面,便有人接连冒充,是巧合? 还是有人想借“龙五”这名字把水搅浑? “孙大哥,” 他又问,“这些冒充的人里,有买东西的么?” “有啊!” 孙奎道,“好些个就是借著『龙五』这名头,想跟摊主压价。呸,真当別人都是傻子?” “他们都买些什么?” 孙奎想了想:“东西还挺杂。 比如『阴沉木的刨花』、『冰蚕丝』、还有压得死紧的『硫磺硝石饼』。不过量都不大。” 沈墨眉头皱得更紧。 阴沉木、冰蚕丝、硫磺硝石饼…… 这几样东西单看都算特殊。 可凑在一起,却与自己所想的“高空御寒劫持”全然对不上。 硫磺硝石確能引火,但区区几饼的量,既不足以持续供暖,也远达不到爆炸之威。 难道自己猜错了? 石莽並非要从空中走? 还是说,对方另有自己未曾想到的奇诡手段? 而这些零碎物件,究竟能拼凑出什么? 沈墨思索片刻,还是想不出头绪,索性暂且放下。 旋即,他问出了最初的目的: “孙大哥,鬼市里,可有『赤阳火绒草』的踪跡?” 孙奎一瞪眼,立刻將他拉到旁边,压低嗓子: “兄弟,那玩意儿你也敢打听? 那可是兵部直管的军需重器! 每年就產出那么百来株,每一株从採集到入库都有铁册记录,对不上数就是掉脑袋的罪过!鬼市再乱,也没人敢碰这个。” “你问这个……莫非是要去极寒之地?” 他打量了一下沈墨,神秘兮兮地说道,“若是真去,其实还有一物比火绒草更顶用。” “何物?” “地心炎髓。” 孙奎声音压得更低,“不过那玩意儿,只在赤焰山最深处,岩浆翻滚的腹地才会凝结。” 他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 “要命的是,据说底下还有只,吞食地火精华长大的凶兽守著。 下去的人十去九不回,能带著炎髓全须全尾上来的,我活这么大,真没见过几个。” 沈墨轻拍额头。 自己怎么忘了此物。 若对方计划空中运人,用这“炎髓”才是最佳选择! 他立刻追问:“鬼市近日可出现过此物?” 孙奎咧嘴一笑: “你別说,巧了! 三日前,有个叫王能的『火耗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真从赤焰山底下刨出块拳头大的炎髓。 不过,那小子心黑得很,张口就要十万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沈墨眼神一亮:“孙大哥,能否带我去见见这位『火耗子』?” “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孙奎一拍胸脯,正好瞥见两名巡逻的守夜人走近,便招手叫住他们,“哎,你们俩,过来一下。” 守夜人快步上前:“执事有何吩咐?” 孙奎压低声音:“火耗子今天出摊了吗?” “回执事,那小子得了宝贝,怕被人盯上,这几天都窝在咱们的醉仙楼里。” 其中一人答道,“摊上只留了个牌子,说有买炎髓的,就去那儿找他。” 孙奎点点头,挥退二人,转身一把拉住沈墨: “走,咱们直接上醉仙楼找他!” 两人穿过层层摊位,来到鬼市边缘一栋三层木楼前。 楼外幌子上写著“醉仙楼”三个字。 “就这儿了。” 孙奎大步进去,跟柜檯后昏昏欲睡的掌柜问了房间位置,便径直上了三楼,在最里间那扇木门前站定,砰砰敲响。 “谁?”门內传出一道沙哑的声音。 “我,孙奎!赶紧开门,有正经买卖找你!” 里头沉默片刻,脚步声窸窣靠近。 “吱呀~” 门开了条缝,一股焦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 一个身影藏在门后。 “孙爷?这位是……” “我兄弟,来看货的。少废话,让开。” 孙奎稍一用力推开门,沈墨也看清了屋內人的模样。 王能不过二十出头,整张脸却布满狰狞伤痕。 暗红溃烂的水泡与黑痂从额角蔓延至脖颈。 左颊更是横著几道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伤疤,明显是被凶兽利爪狠狠撕过。 “货呢?” 孙奎大咧咧往屋里椅子上一坐。 王能没答话,只是警惕地瞟了沈墨一眼。 “听说你得了块地心炎髓。” 沈墨道,“我想看看。” “看不著了。” 王能声音沙哑,“卖了。” “卖了?” 孙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脸错愕,“什么时候的事?卖给谁了?老子怎么不知道!” 王能似乎被孙奎的架势惊到,往后缩了缩,但隨即梗著脖子道: “就……就昨儿后半夜。一个生面孔,黑巾蒙著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出手阔绰,没讲价。” 沈墨心头一沉,追问道:“他如何付的款?” “十张通源號,见票即兑的银票。” 王能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整整十万两。我都仔细验过,假不了。” 银票! 不是难以追踪的现银? 沈墨目光微凝。 这显然不合常理。 要知道,票號规矩森严,开票必会留档: 时间、金额、何人所开,存根上一清二楚。 既然敢用银票,买家要么是极度自信,视追查如无物; 要么,这银票的出身“乾净”,根本挑不出错; 又或者,对方早已买通关节,斩断了线索。 “那人可有什么特徵?”沈墨看向王能。 王能眉头紧锁,牵动脸上的伤处一阵抽搐: “脸没看清,捂得严实。 倒是递银票时,瞧见他右手虎口有道黑红的旧疤,肉都长拧巴了,像被野兽一口对穿了似的,嚇人得很。” 石莽?! 如果是他的话,那自己调查的方向就没有错。 沈墨心中暗忖,继续追问: “他还说了什么?拿了东西往哪儿去了?” “拿了炎髓就用黑布袋一套,揣怀里就走了。什么都没说。”王能摇头。 沈墨略作沉吟,从怀中取出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 “这里是张一万两的『龙头票』。 我想用它,换你手里一张『通源號』的银票。你看如何?” 王能的眼睛瞬间黏在了那张龙头票上,喉结滚动。 龙头票可是由户部特许,几大皇商联保的硬通货! 这一张票子递出去,连县太爷都得拱个手给个体面; 过关卡税卡,更是连厘金都不用交。 王能舔了舔嘴唇: “这位爷,我要是和您换了,还得跑两个庄子才能兑出银子。 您看能不能……再添点?” …… …… 第49章 :楚红缨! 孙奎在一旁听得火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碗乱跳: “王能!你他娘別给脸不要脸!再囉嗦,信不信老子让你下不了床?” 王能嚇得一哆嗦。 只能悻悻然嘟囔著“孙爷息怒”,这才从贴身內袋里,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银票,小心递了过去。 沈墨接过,展开迅速一扫。 正是通源號开具的一万两见票即兑的银票,印鑑也十分清晰。 他心中稍定。 虽然知道石莽敢用银票,必有后手,直接去通源號查到的希望渺茫,但这是目前最实在的线索,必须一试。 明日便需联繫玄镜司暗桩,从此处著手。 “孙大哥,我们走。” 沈墨收起银票,转身出门。 孙奎瞪了王能一眼,也跟了出来。 两人下楼走到街边,孙奎终於忍不住问道: “兄弟,你为啥要用龙头票换他那通源號的票子。” 沈墨打了个哈哈: “龙头票花出去太扎眼。通源號的票子,买货顺手点。” 孙奎见他不想深谈,也不追问,反而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热切的笑容: “兄弟,上次你让给我的那份画圣手泽,我可是献给我们大小姐了。 好傢伙,我们大小姐看了,那叫一个欢喜! 她可特意交代了,说你若再来鬼市,务必请去一见。咋样?去见见?” 沈墨此刻满心都是劫案,哪有心思应酬,当即婉拒: “大哥盛情,小弟心领了。只是眼下確有急事,改日再……” “誒!” 孙奎一把拉住他胳膊,挤眉弄眼道,“急也不在这一时半刻! 跟你说,我家大小姐可是青州第一美人,才情更是顶呱呱! 嘿嘿,你今儿不见,保准悔青肠子!走走走!” 见沈墨还要推脱,孙奎索性不管不顾,半拉半拽著,就往鬼市最深处走去。 绕过几处有守夜人肃立的隘口,眼前景象豁然不同。 原先粗糙的天然洞壁,在这里被打磨的异常平整。 上面开凿出一排排规整的洞室,厚重的木门或铁门紧闭。 偶尔有精悍的守卫立在个別门户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见到孙奎才微微頷首。 “兄弟,瞧见没?” 孙奎压低声音,带著几分自豪,“这儿才是咱墨蛟会的里子。 外头那些摊子,不过是给外人看的闹市。 这里头的门户,做的才是真正『大生意』,见的也全是『大人物』。” 沈墨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门户,心中瞭然。 这里儼然是一个建立在岩层之中的隱秘堡垒。 每一扇紧闭的门户之后,可能藏著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 或是牵扯前朝的秘辛、武道传承的孤本残卷; 更可能,正进行著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墨蛟会能掌控偌大鬼市,根底怕全在这里了。 两人穿过这条安静的“洞室街”。 来到尽头一处开阔的穹顶大厅。 数根天然的巨大石柱撑起高阔的空间,气势恢宏。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一侧的岩壁,竟被巧夺天工地雕琢成了座依附山体的二层石阁。 石阁下层门户洞开,是一间宽敞的明堂。 此刻,里面正传来阵阵……琴声? 沈墨脚步微顿,眼皮莫名一跳。 这琴声……调子倒像是古曲《流水》的起手。 可这音色,怎么时而乾涩如枯木摩擦,时而尖利如瓦片刮锅,节奏更是散乱不羈,活像醉汉在胡乱拨弄。 孙奎却面露得色,小声对沈墨道: “咋样?我家大小姐自幼痴迷琴艺,天赋异稟,这琴艺厉害吧?” 闻言,沈墨忍了又忍,嘴角还是没绷住。 乖乖! 你管这叫琴艺? 乍一听还以为哪家铁匠铺炸了炉! 这就是陆观澜嘴里的“才情出眾”? 这就是孙奎信誓旦旦的“才情顶呱呱”? 想起自己卖出的那份琴圣手泽,竟被这般“牛嚼牡丹”…… 沈墨只觉一阵肉疼。 就在他腹誹之际,“琴音”骤停。 一道清越的女声从明堂內传来: “孙奎,你旁边那个是谁?看上去眼生的紧啊。” 孙奎连忙对著明堂方向躬身: “回大小姐,这位就是前阵子我跟你提过的,那位慧眼识宝,让出琴谱的龙五兄弟!今日碰巧遇上,特地带来给您见见!” “龙五??来,快进来。” 孙奎不敢怠慢,拉著沈墨便往里走。 听著这位大小姐那熟不拘礼的招呼,沈墨算是彻底悟了。 陆观澜和孙奎怕是不光耳力不济,眼神怕是也早就糊了。 这位“青州第一美女”的含金量,水分绝对大得离谱。 思绪间。 两人已步入明堂。 沈墨抬眼望去,神情不由得一滯。 嗯?! 眼前这女子,没有江南仕女的柔婉,却有股夺目的明烈之美。 眉眼如画偏带英气,鼻樑挺直透著果决。 尤其那双眸子,在萤石柔光映照下,竟清澈灵动,亮得惊人。 望过来时坦坦荡荡,满是鲜活的好奇打量,毫无半分忸怩。 单论长相,竟挑不出半点毛病。 再配上一身利落的红色劲装,更衬得她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难得的颯爽,说一句“出眾”,確实不为过。 只是…… 沈墨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她手边那架古琴。 再想起方才那番堪称“惊世骇俗”的演奏,强烈的割裂感,瞬间漫上心头。 此刻,那女子已经站起身来,迈开大步便走到沈墨与孙奎近前。 “你就是龙五?” 她朝沈墨一抱拳,笑意爽朗,“我是楚红缨,在墨蛟会里管点閒事。” 沈墨抱拳回礼:“龙五,见过楚姑娘。” “什么姑娘不姑娘,听著彆扭。往后直接叫我红缨就行。” 楚红缨一摆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孙奎,別傻站著,去把我窖里那两坛『赤霞酿』搬来! 龙五兄弟头回来,又是让给我琴谱的有缘人,必须喝一顿,才算认识!” 孙奎乐呵呵应声: “好嘞!大小姐,龙五兄弟,你们稍坐,酒马上来!” 说完便转身快步出去了。 楚红缨则在沈墨对面坐下,胳膊隨意搭在石案上,继续道: “你那琴谱,意境开阔,听著就痛快!我是打心里喜欢,就是我这手……” 她摊开自己修长却带著薄茧的手,撇了撇嘴,“不太听使唤,摸这琴弦就跟驯不服的野马似的,怎么拨拉都不对味儿。可惜了那么好的谱子。” 她语气坦荡,毫不掩饰自己的“短处”,反倒让人觉得率真可爱。 沈墨先前因她那番魔音灌耳的弹奏,还有陆观澜、孙奎二人的浮夸讚誉而生的错愕,在对方这直爽態度下,转瞬便消散无踪。 “楚姑娘喜欢便好。” 沈墨微笑道,“琴为心音,重意不重形。姑娘性情豁达,心意到了,便是好的。” “这话我爱听!” 楚红缨笑得更开怀,隨即目光落在他脸上蒙著的黑巾上,挑眉道,“不过,既是坦坦荡荡相交,你一个大男人,总蒙著脸算怎么回事? 我墨蛟会的地盘,还怕人看了去不成?” 闻言,沈墨乾脆地抬手,解下了蒙面黑巾,露出了易容后的样貌。 “楚姑娘说的是。” 楚红缨仔细看了他两眼,点点头:“这才对嘛!长得又不丑,遮遮掩掩作甚?” 这时,孙奎抱著两坛未开封的酒罈快步返回。 “嘭”、“嘭”两声放在石案上。 楚红缨直接拎起一坛,拍开泥封,凛冽的酒香顿时逸出。 她將酒罈朝沈墨面前一推,自己拿起另一坛,同样利落地开封。 然后双手捧坛,向沈墨一扬: “龙五,废话不多说。琴谱的事,谢了。我楚红缨交朋友不兴虚的,先干为敬!” 说罢,她猛地仰头,烈酒化作银线直灌咽喉,白皙的颈侧隨著吞咽划出流畅线条。 “咚!” 酒罈重重顿在石桌上,竟一气灌下小半坛! 楚红缨面不改色,手背隨意抹过唇角,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墨: “该你了!” …… …… 第50章 :海量淬炼值! 沈墨见楚红缨如此豪气,自然也不愿露怯。 他单手拎起酒罈,臂腕一沉便仰首倾饮。 烈酒如火线入喉,他却並未运內息调和,硬生生將半坛“赤霞酿”吞入腹中。 放下酒罈时,面颊微红,眼中却清亮如常: “好酒!” “痛快!” 楚红缨眼中满是讚赏,“龙五,你这朋友我楚红缨交定了! 往后在鬼市自不必说,便是出了此地,但凡遇事儘管来找我。 我必鼎力相助,绝不含糊!” 沈墨拱手:“楚姑娘高义,龙五记下了。” 一旁的孙奎看得是眉开眼笑。 上次献上琴谱后,大小姐就曾对龙五评价道: 初入鬼市便能识得琴圣手泽,不是眼力毒辣,就是身负大运; 得银五万两却视作身外物,甚至豪赌输光也面不改色,这份魄力与心性,实乃江湖罕见; 而后来面对黄景压迫能隱忍借力,反逼其下跪,更显心性坚韧、智计过人。 大小姐当下便断言:“此人眼光、魄力、心性皆属上乘,值得墨蛟会诚心结交。” 想到此处。 孙奎又偷偷瞄了一眼摘掉蒙面巾的沈墨。 虽不算俊美无儔,但那眉宇间的沉稳坚毅,配上一双沉静明亮的眸子,確有一股磊落硬朗的男儿气概,越看越觉得靠谱。 他心中顿时活络起来: 兄弟啊兄弟,哥哥知道你偏爱美色。 今儿个,可是把饭都餵到你嘴边了。 你看大小姐,要模样有模样,要家底有家底…… 你俩要是成了…… 嘿嘿,哥哥我也能跟著沾光! 想著想著,他看沈墨的眼神都变得热切滚烫。 沈墨自然察觉到了这股异样,却也懒得理会,只是跟楚红缨继续对饮。 两人也是豪爽,没多久便把各自坛里的酒喝了个底朝天。 楚红缨放下空坛,笑著问道: “对了,龙五,你这次来鬼市,是想寻什么东西吗?” 沈墨点头,直言不讳: “实不相瞒,是想找一种名为『赤阳火绒草』的灵材,可惜似乎並无踪跡。” “火绒草?” 楚红缨略一思索,摇头道,“那东西是朝廷严控,鬼市这些年確实没见过。这个忙,我眼下还真帮不上。” 紧接著。 她话锋一转:“不过,既然咱们今日相谈甚欢,我楚红缨绝不能让你白来一趟! 说吧,除了火绒草,你还想要点什么? 只要是这鬼市里有的,或是我们墨蛟会能弄到的,你儘管开口!” 沈墨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他略作沉吟,开口道: “在下平生並无太多嗜好,唯爱读书。 不知咱们墨蛟会內,可有存放书籍之处? 若能容我一观,便足感姑娘盛情了。” “书?” 楚红缨先是一愣,隨即爽朗大笑,“哈哈,我还以为你想要神兵利器或是奇珍异宝呢! 我们墨蛟会立足百余年,別的不敢说,这各类杂书、孤本、野史、游记,那是要啥有啥! 虽比不得武功秘籍金贵,但要论驳杂丰富,青州城里那十个藏书楼加起来,也未必比得上咱们!” 说著,她已站起身来: “走!我现在就带你去!孙奎,你去忙吧!” “哎,属下知道了。” 孙奎赶紧躬身,目送楚红缨领著沈墨离开石阁,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两人穿行片刻,来到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门前两名气息沉凝的守夜人见到楚红缨,默默行礼,合力推开大门。 沈墨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门后,竟是座掏空山腹的巨大书库! 高高的穹顶下,数丈高的木质书架一排排延伸至黑暗深处,一眼望不到头。 竹简、绢帛、纸本塞得满满当当,陈纸墨香中夹杂著驱虫用的药草味。 萤石灯点缀其间,照亮了这浩瀚书海。 “如何?” 楚红缨扬起下巴,带著几分自豪,“这里藏书十数万册! 经史子集、风物誌、匠艺图谱、医卜星相,乃至各家帐簿、散佚诗文……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只要不损坏、不私藏,你儘管看!” 沈墨望著这满屋宝藏,心跳都几乎漏了半拍! 这哪里是书? 这分明是海量的淬炼值! 不得不说,这墨蛟会的底蕴,当真深厚。 他强压激动,郑重一礼: “楚姑娘,此情龙五记下了!” “客气什么,你看你的便是!” 楚红缨摆摆手,好奇地跟在一旁。 沈墨不再耽搁,走到最近的书架前,隨手抽出一本《南疆风物考略》。 只见他手指快速翻飞,一息数页,一本寸许厚的书,十几息便已翻完! “啪。” 他合上书放回原处,瞬间又抽出下一本《前朝河工疏议》,依旧是那恐怖的速度。 一旁的楚红缨看得杏眼圆睁,小嘴微张: “喂!龙五!你这是看书还是翻书?这能看出个啥?” 沈墨头也不抬,隨口胡诌: “让楚姑娘见笑了。我自小看书只览大略,先记轮廓,日后细究。习惯了。” 楚红缨眨了眨眼,看著他专注的侧影,咂咂嘴: “世间竟还有这种看法?倒是稀奇……” 她突然觉得这龙五身上,让人看不懂的地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有趣了。 最后,她索性抱臂倚著书架,饶有兴致地看沈墨“扫荡”书海。 时间在翻页声中悄然流逝。 楚红缨终究抵不过酒意与枯燥,先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接著眼皮开始打架,竟靠著书架打起盹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墨翻阅过的书册已逾千本。 门外传来守夜人的提醒: “大小姐,寅时三刻將至,各门要上锁了。” 楚红缨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眼依旧在书架间快速翻书的沈墨,对门外道: “无妨,让他看。 你们按时辰锁了外层门户便是。 至於龙五兄弟……若是看累了,便引他去醉仙楼歇下。” 沈墨闻言,將手中书册轻轻归位,拱手道: “多谢楚姑娘厚意。龙五尚有要事在身,今日不便久留。” 楚红缨也不强求,爽快点头:“隨你。这书库就在这里,又跑不了。 你隨时想来,直接找我就行。” “龙五感激不尽。” 沈墨再次诚挚道谢。 …… 第51章 :线索中断! 接近卯时,天色將明未明。 沈墨绕了半座青州城,確认身后绝无跟踪,这才悄然返回陆安巷的小院。 老黑闻声抬头,金瞳炯炯。 沈墨抚了抚它颈羽,低声道: “一会儿,你昨日认准的那位杜大人,便会启程离开青州城。 今日还需你跟上一程,看他落脚何处便回。往后传信,怕要常劳烦你了。” 老黑听罢,胸膛立马挺得老高,抬起右翅,拍了拍他肩膀,一副包揽的模样。 旋即振翼高飞,瞬间没入青灰色的天幕之中。 沈墨也没耽搁,换了身灰色棉袍,径直前往城南永济堂。 此刻,青州城南的“永济堂”药铺刚刚卸下门板,伙计正拿著扫帚,打扫门前。 见沈墨上前,那伙计抬头: “客官早,抓药还是问诊?” 沈墨从怀中摸出陆观澜给的铜镜,握在掌心,迅速在那伙计眼前亮了一下。 “抓药。” 伙计瞳孔微缩,神情立即变得审慎,低声道: “您里面请,我这就去喊掌柜。” 说罢,转身快步进了內堂。 不多时。 一名鬚髮花白,却精神矍鑠的老者从后堂转出。 他目光扫过沈墨,上前拱手: “贵客临门,老朽有失远迎。敢问,可是沈公子当面?” 沈墨拱手还礼:“正是在下。” 老者侧身引路:“老朽姓严,忝为本堂掌柜。公子请隨我来。” 他將沈墨引至后堂一间僻静的房间,轻掩上门。 两人落座,严掌柜神色一正,压低声音: “公子这么早前来,可是那件事……有了眉目?” 沈墨点头,將自己的判断,简明说了一遍。 隨后取出那张通源號银票,递了过去: “这是从那卖主处换得的线索。 虽知希望渺茫,但还需劳烦掌柜,儘快查探此票具体信息。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有消息,可至陆安巷寻我。” 严掌柜双手接过银票,仔细看了看,收入怀中,肃然道: “公子放心,老朽立刻去办。” …… 沈墨回到小院,在石凳上静坐片刻,便將意识沉入识海。 【淬炼值:2487】 “距离淬体八重还需3913点。” 他心念转动,“墨蛟会书库藏书十数万册,若现在尽数翻阅,约能得二十余万淬炼值。 但若我能先积攒资源,將不周山基蜕变至『归源』…… 届时每本书可得四点淬炼值。 同样的书籍,收益却能翻倍至四十余万。” “不能急。” 他暗自摇头,“不能贪图眼前之利,浪费了这座宝山。 当务之急,是儘快凑足晋升『归源』所需的资源。 在此之前,需另寻稳定获取淬炼值之法。” 目光扫过这方院落,心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先前在王府人多眼杂,自己始终没敢当眾演练掌法。 如今独居於此,倒正好试试,昨日那套新融合的“混元焚天掌”,能为自己带来多少淬炼值。 心念既定,再无犹豫。 沈墨起身走至院中,沉息凝神。 体內混元內劲与炽烈真意如江河奔涌,缓缓匯聚於双掌之上。 下一息。 左脚前踏半步,身形微沉,右掌自腰间缓缓推出,掌势凝重如山,渐次加速,劲力含而不露,正是《混元焚天掌》之起手式“推山入海”。 掌风过处,空气中带起一股明显的灼热气流。 识海之中,不周山基微微一亮: 【修习玄功,淬炼值+4】。 掌势未尽,沈墨左掌已如灵蛇出洞,自右臂下穿出,斜撩而上。 劲力所过之处,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热痕,柔韧中透著灼烫。 正是第二式“灵蛇绕柱”。 【修习玄功,淬炼值+4】。 沈墨心神不动,步法隨掌而动,身形旋开,双掌如封似闭,在身前划出半圆,隨即右掌化推为按,一股沉稳劲力透掌而出,仿佛能镇压万物。 此为第三式“镇岳平渊”。 【修习玄功,淬炼值+4】。 紧接著,沈墨身形一转,左掌回护,右掌却如电般自肋下疾刺而出,指尖凝聚一点锐利劲风,迅疾无比。 正是第四式“惊鸿一瞥”。 【修习玄功,淬炼值+4】。 “唰!” 掌势再变,由疾转缓,双掌在身前徐徐画圆,混元內劲隨之鼓盪,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气场,將身旁积雪落叶悄然推开。 正是第五式“混元一气”。 【修习玄功,淬炼值+4】。 五式连环,一气呵成。 沈墨收掌而立,心中大喜。 一套基础掌法打完,竟有20点淬炼值入帐! 不愧是融合了《大日焚天诀》精髓的进阶掌法,效率显著翻倍! 如此一来,不仅能稳定获取淬炼值,更能藉此打磨掌法精髓,加深对混元之道的体悟,当真是一举两得。 “可行!” 沈墨目光坚定,不再耽搁。 重新拉开架势,沉浸於“混元焚天掌”的演练之中。 掌风呼啸,隱带炎流,识海內的淬炼值稳定而持续地增加著。 不知不觉间。 院中的日影已从东侧缓缓移到了西边墙头。 “咚、咚、咚。” 院门传来三声叩响,打断了沈墨的修炼。 拉开院门。 门外站著的,正是永济堂的严掌柜。 “严掌柜,请进。” 沈墨侧身將他让入院內,隨手关上院门。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石桌上还留著方才演练掌法时积的薄雪。 严掌柜没有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那张通源號银票,递向沈墨。 见状,沈墨已猜到结果,但並不意外。 他接过银票,指尖在票面上轻轻摩挲: “没查到?” “嗯。” 严掌柜点了点头,话语中带著无奈,“老朽叫千户所的兄弟,直接找到了通源號的当家人。 依著票號,很快查到了存主,是城西一个姓赵的布商。”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等兄弟们找上门后,才知那赵姓布商家中前几日刚遭了贼,藏在帐房的十几万银票不翼而飞,其中正有你手里这张。 他去衙门报了案,有案底可查。 我们之后细查了报案记录,和当日值守的衙役口供,时间、细节都对得上,找不出丝毫破绽。” 沈墨静静听完,目光落在银票上,淡然开口: “意料之中。对方既然敢用,自然早就铺好了退路。有劳严掌柜,此事暂且到此为止。” 严掌柜见沈墨如此说,也不再多言,起身拱手: “公子心中有数便好。老朽告退。” 送走严掌柜,沈墨独坐院中,眉头微蹙。 线索已断,但石莽的行动却不会停止。 此时,他已炎髓在手,每过一刻,危险便逼近一分。 “不行,过了子时还得再去鬼市问问那王能,看看有没遗漏的线索。” 拿定主意。 沈墨不再多想,继续在院中演练起掌法。 …… 第52章 :王能走了?! 夜色彻底吞没青州城,四下归於静謐。 老黑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檐下,脚边散落著几根啄净的骨头。 金色眼瞳在黑暗中泛著微光,隨著沈墨的动作不停流转。 院中央。 沈墨的掌风,早已失去白日里的凌厉。 棉袍被汗水反覆浸透,在寒冬之中紧贴皮肉,每挥出一掌,周身便腾起一片白气。 他呼吸粗重凌乱,手臂沉如灌铅,脚步虚浮摇晃,却仍在咬牙硬撑。 识海深处,不周山基的光芒也渐渐黯淡了下去。 起初,沈墨完整演练一套掌法,还能稳定收穫二十点淬炼值。 可隨著体力不断透支,数值一路走低,十五点、十点…… 到后来,他勉强打完一套掌法,山基也只是微弱地亮了一瞬。 【修习玄功,淬炼值+1】 此刻,最后一式“混元一气”才划出半个圆,沈墨便再也支撑不住。 他踉蹌一步,以掌撑地,单膝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汗水顺著下頜、鼻尖,大颗大颗砸落,在地上晕开深色湿痕。 沈墨索性向后瘫坐在地,仰头望著星空,任凭刺骨的夜风吹拂滚烫的皮肤。 “呼……呼……到极限了。”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看来淬炼值的获取,终究不是光靠堆叠时间和次数就行的。” 一念及此,他心中明了。 这与精神专注、身体状態乃至对功法意境的领悟深浅都息息相关。 若身体透支,心神涣散,连掌中真意都难以维繫,效率自然一落千丈。 “欲速则不达。” 他喃喃道,疲惫的眼中却透出几分清醒。 修炼之道,终究讲究张弛有度,一味猛火急催,只会损伤根基,事倍功半。 不过,这一整日近乎疯狂的苦修,收穫也颇为可观。 沈墨凝神感应,识海中淬炼值总数已累积至 3949点。 “整日苦修,便获得近1500点……若无身体限制,这效率得有多恐怖?” 他缓过一口气,挣扎著站起来,腿脚依旧酸软,“待不周山基蜕变成『归源』,效率再次提升,届时……” 沈墨眼中闪过一抹期待,但旋即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估摸了下时辰,离鬼市开市已经不远。 他拖著快散架的身子,挪到厨房,就著冷水胡乱啃了些提前备好的乾粮,勉强恢復些许气力。 回到屋內,他换上一身乾净的黑色棉袍。 又对著模糊的铜镜检查了一番,脸上的人皮面具依旧妥帖,索性连蒙面巾也省了。 推开院门。 深夜的凉气扑面而来,让沈墨精神微微一振。 他上前摸了摸老黑的脑袋,吩咐了句:“看好家。” 便身形一闪,悄然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 鬼市。 沈墨刚走出甬道,一名守夜人便迎了上来,抱拳笑道: “呦,龙公子,您来了?” 沈墨抬眸,认出是孙奎昨晚喊住问话的其中一人,便也抱拳还礼。 “阁下这是?” 那守夜人態度十分恭敬: “哦,孙执事特意吩咐了,您是咱墨蛟会的贵客,往后再来鬼市,不必在等候区耽搁,直接进去便是,可隨意走动。” 沈墨也不推辞,点头道: “请替我多谢孙大哥关照。” 他隨即问道:“孙大哥此刻在何处?” 守夜人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压低声音: “大小姐她……今儿个脾气有点大,孙执事在跟前陪著呢。” 沈墨微一頷首,表示理解,又问: “对了,兄弟可知道,那个『火耗子』王能,还在不在醉仙楼里?” “您这么一说……” 守夜人略一思索,应声答道,“想起来了。昨日您和孙执事入內院不久,那小子便退了房,背著个小包袱,一溜烟走了。” “走了?” 沈墨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他身负重伤,又怀揣巨款,此刻最该留在鬼市避祸,怎会突然离开?” 守夜人挠挠头:“这……小的就不清楚了。许是觉得有了银子,去別处养伤了?或者……又接了別的玩命买卖?” 沈墨没再追问,可心底疑云却悄然聚拢。 王能走得太过突然,时机如此凑巧,偏偏赶在自己与孙奎离去不久。 是单纯的巧合,还是另有隱情,让他非走不可? 沈墨暂时按下思绪,问道: “大小姐此刻在內院?” “是,就在石阁。” “好,我过去看看。” 沈墨决定先去见见楚红缨。 一来,感谢其昨日的书库之便; 二来,看看她为何动怒; 三来,也希望能从她口中,探听到一些別的消息。 旋即,他对著守夜人略一頷首,便迈步朝著溶洞深处行去。 …… 沈墨刚步至石阁外,便听到楚红缨气鼓鼓的声音: “我过两日便要去寻那畜生,你这会儿跟我说『鬼手张』没来?! 给我现在就去他家里翻,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出来!” 紧接著是孙奎带著討好的回应: “大小姐息怒!属下这就去,这就去……” 话音刚落,孙奎已匆匆走出,正好与走到门口的沈墨迎面碰上。 “大哥这是要去哪?”沈墨问。 孙奎一见是他,稍鬆了口气,又急道: “兄弟你来得正好!你先进去陪大小姐说会儿话,哥哥我得赶紧去找个人,去去就回!” “等等。” 阁內传来楚红缨的声音,怒意略微平復了些,“既然龙兄弟刚来,你且待会儿再去不迟。总差不了这一时半刻。” 孙奎连忙停下脚步应声:“是,大小姐。” 这时,楚红缨也已走到门口。 她今日仍是一身利落红衣,只是俏脸上余慍未消,见到沈墨,勉强扯出个笑容: “龙五,你来了。” 沈墨拱手: “楚姑娘。方才在门外听到些许,不知发生了何事,可有我能效劳之处?” “哎,进来说吧。” 楚红缨嘆了口气,侧身让他进来,边走边道,“別提了,今天真是气人! 龙兄弟可听说过赤焰山下那头专食地火的异兽?” 沈墨点头:“略有耳闻,听闻凶悍异常,等閒难近。” “何止凶悍!” 楚红缨眼睛一亮,隨即又恼火起来,“我早就想把它逮回来驯服,带在身边,岂不比养些猫儿狗儿威风?” 沈墨听得嘴角微抽。 这位大小姐的兴趣果然非同一般,竟欲將吞吐地火的凶物当宠物养?! 但他转念便想到更深一层: 王能前脚刚靠炎髓得了十万两银子,楚红缨后脚便打上这守护凶兽的主意,其真正图谋恐怕在於掌控炎髓源头。 这位墨蛟会大小姐的魄力和嗅觉,当真不容小覷。 他面上不露,顺著话头问: “那异兽常年吞食地火精华,想必实力极强。 再者又占据地利,即便墨蛟会高手如云,要深入火山腹地降服它,恐怕也非易事吧?” 楚红缨下巴微扬,自信一笑: “硬拼自然麻烦。但我有件宝贝,足以破局!” …… 第53章 :棘手的劲敌! 见沈墨面露不解。 楚红缨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与得意: “那宝贝名叫『锁仙兜』,能在五丈之外发射浸满『软骨酥』的网鏢。 网鏢射出,遇风即开,兜头罩下的同时药粉瀰漫,任那畜生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只要吸上一口,也得瘫上半个时辰!” 说到这,她眸子里又升腾起了怒意: “而那锁仙兜,整个青州也只有『鬼手张』能够做出。 此人每日必会来鬼市摆摊,可偏偏我要用他时,却没了踪影,真是气煞我也!” “原来如此。” 沈墨笑了笑,隨即宽慰道,“或许他是家中有急事,暂时来不了……” 等等。 锁仙兜! 远程、网缚、瞬时强效迷药! 沈墨的笑容瞬间凝固,心头猛地一震: 自己先前推演北狄谍子的劫持计划时: 既料到他们会想办法將陆观澜与杜衡分开; 也算到他们会利用铁羽金鹏来运输; 甚至,连高空御寒的对策都有预判; 却偏偏漏了最关键的一环—— 杜衡的意志! 以他的文人气节,一旦察觉將被俘获,定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尽。 自己能想到这一层,石莽一方必然也早有算计。 而这“锁仙兜”,正是解决此患的完美手段。 无需近身,便能在杜衡反应过来前將其制住,且药效足够支撑至转移完成。 念头至此,沈墨忽地记起一事,急忙问楚红缨: “楚姑娘,你可知炼製锁仙兜的关键材料是什么?” 见他神色凝重,楚红缨却並未追问,径直答道: “阴沉木、冰蚕丝、硫磺硝石饼,还有些零碎材料……” 果然! 所有疑点在此刻豁然贯通。 前几日冒充自己之人,必是石莽所派。 他定是察觉老黑失踪,恐玄镜司识破计划,这才故意搅浑鬼市: 一来趁乱採购锻造“锁仙兜”的材料; 二来为寻御寒的赤阳火绒草,却偶然得知王能持有地心炎髓,便在前夜抢先买走; 三则是暗中掳走了唯一能炼製锁仙兜的鬼手张。 石莽此人,既能料敌先机,谋划滴水不漏,又能临场应变,下手毫不留情,每一步都踩在关键之处。 这般心思与手段,確是个极为棘手的劲敌。 沈墨压下心中惊涛,转头问孙奎: “孙大哥,你知道鬼手张的住处吧?” 孙奎点头:“知道。” “好,我陪你去。”沈墨当即说道。 楚红缨越听越迷糊,终是忍不住好奇追问: “哎,你去凑什么热闹?” “我怀疑鬼手张已被人劫持。”沈墨沉声回应。 “劫持?” 楚红缨眼睛一瞪,柳眉倒竖,“她奶奶的!竟敢绑老娘要用的人!走,我跟你们一起去!” 她行事素来果决,当即转身朝石阁后方走去: “鬼市有直通地面的密道,跟我来!” 孙奎与沈墨立刻紧隨其后。 楚红缨引著二人穿过石阁,在一处岩壁前停下。 她抬手在几块凸石上依序按下。 “咔拉拉……” 机括轻响,一道狭窄石门悄然滑开,露出向上的石阶。 三人依次进入,石门在身后闭合。 石阶陡峭,壁上气孔透下微光。 约莫半盏茶功夫,前方出现一扇木门。 楚红缨拉开门,外面竟是庙宇偏殿。 一位灰衣老道盘坐蒲团,闻声睁眼,沉声唤道: “大小姐。” 楚红缨躬身一礼:“晚辈见过道长。” 那老道微微頷首,继续闭目打坐。 见状,楚红缨不再多言,带著沈墨二人径直穿过偏殿,自侧门踏入夜色。 等出来后。 沈墨借著微弱的月光,方才认出那庙宇竟是位於鬼市前的城隍庙。 他没想到,楚红缨竟会毫不避讳地让他知晓这条密道。 这份信任,或者说这份我行我素的坦荡,让他对这位大小姐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同时,沈墨更是察觉。 方才那位道长,气息中正平和,既有青山般的巍峨气度,又有暖阳似的温润质感,显然是位深藏不露的修行高人。 楚红缨站在庙前,对孙奎道,“你知道鬼手张的住处,前面带路。” “哎,属下遵命。” 孙奎应了一声,辨明方向,领著两人在寂静的街巷中快速穿行。 约莫一炷香功夫。 三人来到一条僻静小巷尽头。 只见一个低矮的独门小院孤零零地立著,院门紧闭,掛著一把常见的铜锁。 沈墨正想示意翻墙进去查探,却见身旁红影一闪。 “哐啷——” 楚红缨二话不说,抬腿就是一脚,木门应声断裂开来,门板歪斜著撞在墙上。 “人都被绑了,要这门还有何用?” 她边说边迈步跨了进去。 沈墨看得眼角直跳。 这位大小姐的作风,当真是……直接了当! 他与孙奎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上。 院內狭小,只有一间正屋和一间充当作坊的偏厦。 正屋一片漆黑,只有木屑与硝石的微呛气味瀰漫其间。 孙奎掏出火摺子吹亮,昏黄的光线下,只见屋內陈设简陋但整齐。 床铺上的被褥叠放完好,墙壁上结了层薄冰。 “炉灰彻底冷了,至少两天没生过火。” 孙奎摸了摸冰冷的泥炉炉膛,沉声道。 楚红缨俏脸含霜,在屋里转了一圈,踢了踢角落里一个半开的空工具箱,又看了看工作檯上几件做到一半的零件,声音低沉: “这老傢伙,就算有天大的急事出门,吃饭的傢伙和手上没做完的活计,也绝不会这样隨手乱扔!看来是真出事了!” 沈墨此行本就是为了印证“鬼手张被石莽控制”的猜测,眼前景象无疑证实了这一点。 他锐利的目光,扫视著屋內每一个细节,最后停留在床榻边一件半旧的灰布內衬上。 內衬领口和袖口皆磨损严重,沾著些木屑和油渍。 他走过去,拿起那件內衬,转向楚红缨问道: “楚姑娘,这鬼手张,平日就他一人独居?” 楚红缨回道:“他就是孤老一个,脾气也古怪,没什么亲近朋友。 平日里除了摆摊,就窝在这小院鼓捣他那些机关玩意儿。” 说完,她正要招呼两人离开。 却瞥见沈墨,竟將那件脏兮兮的旧內衬,仔细叠好攥在手里,毫无放下的意思。 她不由挑眉,问道:“哎?这玩意儿又脏又破,你拿它干嘛?” 沈墨也不隱瞒: “我认识一位朋友,恰好养了一条破障犬。 我想,明日若能將它借出,或许可以凭著这件衣物,试著追踪一下他的踪跡。” “破障犬?!” 楚红缨一听,杏眼顿时亮了起来,原本的怒气,立即被浓浓的兴趣取代,“嘿,这法子好!算我一个! 明天你借来破障犬,一定要叫上我。 我倒要亲眼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混蛋,敢动他姑奶奶预定的人!” …… 第54章 :准备抓捕! 沈墨原本的打算,是通知韩猛,调集玄镜司的好手一同前往。 可楚红缨这突如其来的加入,顿时打乱了他的计划。 要知道,石莽行事周密狠辣,手下必有高手,此番追踪凶险难料。 更重要的是,若有楚红缨在场,玄镜司便不好公开行动,诸多掣肘。 可看著楚红缨那双兴致昂扬的杏眼,拒绝的话实在难以出口。 一来会显得自己遮遮掩掩,难免让人心生疑虑; 二来对方待自己可谓坦诚,连隱秘通道都坦然展示,自己若连这点事都推三阻四,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而楚红缨见他半天不吭声,隨即眉头一挑,语带不悦: “龙五,你不愿意带我去?怕我拖你后腿?” “楚姑娘误会了。” 沈墨连忙摆手,神色转为凝重,“在下绝非此意。 只是……那鬼手张精通机关之术,仍被人悄无声息劫走,可见绑匪绝非泛泛之辈。 想来不仅有同党接应,还可能提前布好了陷阱。 此番前去追踪,风险极大,我不愿姑娘以身涉险。” 楚红缨闻言,非但不怕,反而“嗤”了一声,下巴微扬: “风险? 我楚红缨自三岁习武,十岁便跟著会里的叔伯押红货走险道,什么阵仗没见过? 几个藏头露尾的绑匪,我还真没放在眼里。” 她顿了顿,见沈墨神色依旧凝重,便又补充道: “你儘管安心。 我绝不会孤身涉险,此番定会带上墨蛟会数名高手同往,定保万无一失。” 闻得此言,沈墨的神色终於舒缓下来。 墨蛟会屹立百年不倒,会內定藏有能人。 有他们在明处照应,既能提升此行安全,亦能从容应对各类变数。 自己只需让韩猛带著玄镜司的人,在暗中伺机而动,这般反倒更为周全。 拿定主意,沈墨点头应道: “既然楚姑娘坚持,又有贵会高手同行,那明日午时,我们在城隍庙外碰头,如何?” “好,就这么说定了!” 楚红缨欣然应允,但隨即,她又抬眼仔细打量起了沈墨: “不过龙五……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这鬼手张本是我要找的人,丟了也是我著急,可我咋觉得……你比我还上心呢?” “呃……” 沈墨一时语塞,但很快便面露苦笑,“不瞒楚姑娘,在下確藏著些许私心。 你是知道的,在下正亟需御寒之物。 若能助你寻得鬼手张,铸成锁仙兜,成功擒获异兽。 届时我或能分润些许炎髓,以解燃眉之急。” 楚红缨听完,脸上绽出明朗笑意: “嗨,这有何难? 只要找到那老傢伙,製成锁仙兜,你便隨我一同去逮那畜生! 到时候,火山底下的炎髓,你相中哪块儿,我便帮你弄出哪块儿!” 沈墨面露感激,拱手道: “如此,便先谢过楚姑娘了!” 见事情商定,他又道: “夜色已深,在下彻夜未眠,便先回去休息了。 楚姑娘,孙大哥,明日午时,城隍庙外,不见不散。龙某先行一步。” “好,明日见。” 楚红缨爽快应道,笑容明朗。 直到目送沈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她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敛去。 一直安静跟在旁边的孙奎见状,连忙上前半步,低声问道: “大小姐,您这是……觉得龙五兄弟有什么不妥?” 楚红缨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慢慢往外走,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 “方才他说的那些话,不尽不实。” 孙奎脸色骤变,急忙道: “大小姐,您的意思是……他混进鬼市別有用心?这、这……” 说著,他当即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是属下识人不明,竟將他引荐给大小姐!属下万死难辞其咎,还请大小姐……” “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红缨抬手打断,示意他起身,“他对鬼市,对我们,暂时看不出恶意。我说的是他这个人本身。” 她望著沈墨离去的方向,红唇轻启: “破障犬乃军中严格管制的异种,专司追踪破障,寻常人家绝无可能私养,更別说轻易借出。 可他却能隨口允诺借来此物…… 这『龙五』的身份,恐怕远非表面这般简单。 至於名字,十有八九也是假的。” 孙奎一愣,隨即恍然,压低声音猜测: “您是说……他可能是军方的人?” 楚红缨微微蹙起秀眉: “现在还不能断定。 但即便不是军方,也必定与朝廷脱不开干係。 因为我觉得,他关心的重点,並非鬼手张死活,而是……绑走鬼手张的那群人?” 孙奎仔细回想,確实如此。 沈墨对寻找鬼手张下落表现得异常主动。 却对鬼手张本身的安危提及不多,更多是在询问细节和追踪可能。 “那……大小姐,明日您还要与他同去? 依属下看,既然他身份可疑,咱们不如……以后少接触为妙?” “不。” 楚红缨的回答乾脆利落,“正因为他可疑,我才更要去。 他已经完全勾起了我的兴趣。 我倒要看看,这位神秘的『龙五』兄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到底……是什么人。” 孙奎瞧著自家大小姐那执拗的样子,暗暗翻了个白眼: “得,女人一旦对哪个男人真起了探究的心思,那可就离沦陷不远了……”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窃喜: “要是大小姐真能和龙五兄弟成了,我这牵线的功劳可不就稳了!?” …… 另一边。 沈墨並未直接回陆安巷,而是在城內绕行数圈,確认无人尾隨后,才悄然折返城南,潜至永济堂后巷。 他先以灵犀魂感应四周,隨即翻墙入院。 此刻,东厢房的灯还亮著,窗上映出伏案人影。 沈墨潜行至门前,抬手轻叩了三下。 “谁?” 沈墨一听正是严掌柜的声音,连忙压低声音回应。 “是我。” “吱呀~~” 门迅速打开,严掌柜神色肃然,忙將沈墨迎入屋內,閂上门低问: “公子深夜到访,莫非有要事发生?” 沈墨在桌旁坐下,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今有二事相托。 其一,请严掌柜即刻联络韩猛大人,调玄镜司可信之眾,今日午时前隱秘至城隍庙附近蛰伏,隨我缉拿要犯。 其二,再遣一人,天亮后前往誉王府,以玄镜司名义面见誉王,借破障犬一用。” 紧接著。 他將所查探的线索、推演的论断,连同天亮后的缉拿方案,一併简要言明。 严掌柜肃然点头: “公子放心,老朽这就去办。” …… 第55章 :贼人,哪里跑! 翌日,刚过巳时。 一名药铺伙计,牵著破障犬,来到沈墨的小院门外。 破障犬见到沈墨,先是抽鼻轻嗅,隨即猛地呲开嘴唇,露出森白利齿,喉间滚出低沉呜咽。 沈墨淡淡瞥了它一眼,懒得理会这畜生的示威,直接看向那伙计: “韩大人那边,可都知会了?” 青年低声道: “公子放心,韩大人已收到严掌柜的紧急传讯。 他让属下转告公子,午时之前,他会亲自带领一队精干人手,暗中在城隍庙外围埋伏妥当,静待公子信號,绝不会误事。” 沈墨点头:“你去王府牵狗时,王爷可曾说些什么?” 青年摇头:“王爷未曾多言,只命人將犬交给属下。” “好,有劳了。” 送走伙计,沈墨牵著仍对自己齜牙低吼的破障犬走进院內。 那犬一进院子,目光立刻被檐下静立的老黑吸引。 动物本能让它感受到极大的威胁,颈后毛髮忽然根根竖起,低吼声变得更加急促响亮,四爪抓地,竟是摆出了扑击架势。 老黑原本微闔的金色眼瞳倏然睁开,冷冷地瞥了这聒噪的畜生一眼。 下一瞬,它双翼“唰”地展开,带起一股劲风,直接凌空扑下! 破障犬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一只铁爪便已“砰”地一声拍在它脑袋上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嗷!嗷嗷嗷~” 一连串悽惨的叫声响起。 方才还凶相毕露的破障犬,直接被一爪拍趴在地。 只见它双耳耷拉,尾巴紧夹,瑟瑟发抖,只剩下细微的呜咽。 见这囂张的傢伙已被彻底慑服,老黑这才落回檐下,优雅地梳理起羽毛。 沈墨见状失笑,转而对老黑道: “今日我要出去办件要紧事,你且在空中跟著,听我信號行事,切莫提前妄动。” 老黑点了点头,旋即走过来,抬起翅膀,轻轻拍了拍沈墨腰间。 神態间满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的淡然。 见时辰將至,沈墨不再耽搁,牵起彻底蔫了的破障犬,推开院门,大步朝著城隍庙的方向行去。 …… 一人一犬来到城隍庙时。 楚红缨已带著孙奎,以及四名气息精悍沉凝的黑衣人等在那里。 破障犬一见这阵仗,又本能地齜牙低吼,结果被沈墨低头冷冷一瞥,立刻呜咽著缩到他腿边。 “楚姑娘,孙大哥,诸位久等了。”沈墨拱手。 楚红缨今日换了身便於行动的暗红色猎装,马尾高束,利落非常。 她目光在那垂头丧气的破障犬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沈墨,爽快道: “无妨,我们出来也没多久。既然人已到齐,咱们出发吧?” 沈墨点头,不再多言。 他从怀中取出那件摺叠整齐的灰布內衬,递到破障犬鼻下: “仔细闻,找到这件衣服的主人。” 破障犬鼻头急抽几下,当即转向城北方向狂吠,扯著牵绳就往前冲。 “有门!” 楚红缨眼睛一亮。 “跟上!” 沈墨招呼一声,一行人立刻紧隨破障犬,快速穿行於青州城北面的街巷之中。 破障犬目標明確,一路向北,速度极快。 约莫两炷香后。 它领著眾人钻进临城墙根,人跡罕至的荒废区域。 最终停在处半塌的废弃炭窑前,对著黑黢黢的窑口狂吠不止,前爪急躁地刨著地面。 沈墨与楚红缨面色同时一沉。 孙奎与那四名黑衣人立刻散开,手按兵器,警惕地围住炭窑。 沈墨鬆开牵绳,低喝一声:“进!” 破障犬率先冲入黑暗的窑口。 沈墨一行人紧跟著闪身而入。 窑內光线昏暗,空间狭小,满是霉味。 破障犬行至窑洞深处,停在一堆散乱柴草畔,吠叫不止。 火折亮起。 昏黄光线下,一具乾瘦老者的尸体蜷缩在柴草堆上。 其面色青灰,口鼻渗出的血渍凝作暗褐; 颈间数道深紫淤痕,皮肉凹陷,显然是遭人猝然扭断颈骨。 尸身四周散落著木工工具与几个空酒壶。 孙奎上前查看,回头沉声对楚红缨道: “大小姐……確是鬼手张。尸斑初现,躯干未僵,断气应不超过一日。” “该死!” 楚红缨俏脸冰寒,咬牙道,“终是晚来一步!” 沈墨则神情凝重,眉峰紧锁。 鬼手张身死,足见石莽已將锁仙兜得手! 再加之地心炎髓亦在其手,其劫持之谋,恐不久將至。 “没时间了!” 沈墨当即蹲下,令破障犬嗅闻鬼手张脖颈伤口。 破障犬鼻翼急耸,在淤痕处反覆探嗅,忽而昂首狂吠,直指一处! “找到了?” 楚红缨精神一振。 “嗯,追!” 沈墨与她对视一眼,毫不犹豫率眾衝出炭窑。 破障犬循著气息,径直衝出北门。 不多时便抵达郊外採石场的苦力营。 此时正值午间歇工。 数百名苦力满身尘灰,正蹲在窝棚前,捧著粗瓷碗埋头扒饭,周遭满是吧唧声与碗筷碰撞声。 见沈墨一行人牵著猛犬闯入。 眾人动作一顿,皆惊疑望向这群不速之客。 沈墨扫过眾人,立即对破障犬低喝一声: “找准气息,给我盯死他!” 闻声,破障犬鼻头急促翕动几下,浑身毛髮忽地倒竖,瞬间锁定了窝棚边缘,一名头包破布,身形略显佝僂的汉子。 “汪汪汪!!” 它狂吠数声,四肢猛地蹬地,径直疾扑而去! 那汉子初时垂首敛息,待犬爪及身之际,猛地缩肩沉身,手中粗瓷碗“呼”地脱手,直砸狗头。 同时借势弹起,如狡兔般窜向后方乱石坡! “哪里跑!” 沈墨厉声大喝,足尖点地,身形霎时化作道灰影电射而出! 眾苦力只觉眼前一花,沈墨已掠出数丈之远,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楚红缨神色一凛,娇叱道: “追!別让他跑了!” 话音未落,她与孙奎及四名好手已如离弦之箭,紧隨其后直扑乱石坡。 前方汉子身法奇快,在乱石间飞速躥行。 可他终究不及沈墨,不过数息,沈墨便已欺身近前,扬手就是一掌。 那人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下这掌,非但未伤,反倒借掌力反衝,又向前躥出数步。 沈墨心中一沉。 已然察觉对方修为至少在七品以上。 这片刻耽搁。 楚红缨已然追至。 “好贼人,姑奶奶看你往哪跑!” 话落,她手腕倏然一抖,一枚透骨钉带著锐响,径直朝那汉子疾射而去。 …… …… 第56章 :正主来了! “噗嗤!” 透骨钉狠狠扎进汉子右肩! 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蹌间速度骤减。 与此同时。 紧隨而至的墨蛟会黑衣人已飞身追上,一记重踢狠狠踹在他腿弯。 “砰!” 汉子当即扑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孙奎等人迅速上前点住其穴道,牛筋绳反绑双手,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沈墨舒了口气,对身旁收势的楚红缨道: “多谢楚姑娘出手。” 楚红缨隨意摆手,英气的眉眼间带著几分得色: “对付这种货色,本姑娘有的是法子。” 说罢,二人走到被缚的汉子跟前。 楚红缨杏眼含煞,劈头便骂: “好你个贼人!藏得够深啊? 说,鬼手张是不是你杀的?东西在哪儿?” 沈墨此时也蹲下身,不顾汉子的挣扎怒骂,一把抓起他的右手。 只见皮肤粗糙,却无明显疤痕。 那汉子犹自挣扎叫嚷:“放开我,我就是个採石苦力!你们凭什么抓人?” 沈墨鬆开手,冷冷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凭什么? 就凭你身上,沾著鬼手张的血腥气。” 他不再多言,示意孙奎提人。 孙奎一把將那汉子拎了起来,大手死死攥著对方肩膀。 汉子脸色惨白,嘶声辩解: “你……你们血口喷人!我压根不认识什么鬼手张!我……” “闭嘴!” 孙奎指节一紧,捏得汉子当即吃痛,“再敢多嘴,老子割了你舌头!” 汉子瞬间哑火,只剩粗重的呼吸声。 这时,破障犬邀功似的摇著尾巴凑到沈墨跟前,昂头吐舌,哈哈喘著粗气。 沈墨见状,揉了揉它脑袋: “这次干得不错,回头给你加餐。” “何必等回头?” 楚红缨笑著打断,从腰间小皮囊摸出几块风乾肉脯丟给破障犬,“喏,现在就赏!” 破障犬“唰”地跃起叼住,几口便吞了个乾净,尾巴摇得更欢,还凑上去蹭蹭她的腿。 楚红缨直接被这傢伙逗乐: “嘿,这傻狗,倒是识货!” 隨后,她一边餵著狗,一边与眾人並肩押著汉子,往坡下走去。 而就在他们接近窝棚区时, 被押著的汉子突然嘶声大喊: “兄弟们!他们是抓人去顶罪的!今天抓我,明天就是你们!” 苦力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立马扯著嗓子应和:“你们凭啥抓人?有海捕文书吗?亮出来看看!” 另一边又吼:“那群傢伙一看就不是好人,围住別让他们离开!” “对,横竖都是个死!跟他们拼了!” 长期压榨下的憋屈,一点就著。 几百號苦力同仇敌愾,纷纷沉默著围拢上来。 他们攥紧石块、扁担,眼神麻木而凶狠,黑压压堵死了前路。 楚红缨俏脸一寒,厉声喝道: “此人杀人害命,送官查办,与你们何干?再不退下,休怪我拳脚无情!” 人群脚步微顿,却无人后退。 这时,又有人喊道:“弟兄们別怕,他们才几个人!咱们一起上,把人抢回来!” “对,不放人,就跟他们拼了!” 苦力们又缓缓逼近。 楚红缨一眼便看出,这群人都是气息虚弱,並非练家子。 真要下杀手,他们几个闯出去本也不难。 可对著这群被煽动的无辜百姓,她心底的江湖侠气,终究让她下不去手。 场面顿时僵持不下。 沉默的围堵比吶喊衝锋更让人压力倍增。 楚红缨又急又恼,忍不住侧目看向沈墨。 却见这傢伙非但不急,嘴角反倒噙著笑意,正若有所思望著围拢的人群。 这下,她更加恼火,忙压低声音急道: “龙五,你还有心情笑?赶紧想个办法!难道真要对这些可怜人动手不成?” 见状,沈墨笑容更甚,侧头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轻拂过耳廓: “沉住气,真正的正主……很快就到。” 正主?! 楚红缨猛地一怔。 凶手不是已经抓到了? 怎的又冒出个正主? 恰在此时。 人群外传来一道爽朗声音: “都围在这儿干嘛呢?工都不上了?让让,都让让!” 苦力们闻声如得號令,齐刷刷向两侧分开。 只见一个四十来岁、裹著半旧羊皮坎肩的中年汉子踱步而入。 他麵皮微黄,眼带精光,笑著向沈墨等人拱手: “鄙人赵大川,是这儿的管事。不知我那兄弟如何得罪了几位?” 说罢,他看了眼被俘的汉子。 沈墨平静还礼: “此人涉嫌凶案,需带回衙门审讯,还请赵管事行个方便。” “凶案?” 赵大川笑容一僵,隨即连连摆手,“不可能,不可能! 他在我这儿干了两年,杀鸡都不敢,怎会杀人? 诸位怕是认错人了。” “是否错认,衙门自有公断。”沈墨沉声回道。 赵大川冷笑: “几位看著面生,也不像是衙门的差爷。 你们无凭无据从我这儿提人,怕是於理不合吧?” 他指了指四周,又道: “这採石场,乃是奉青州府衙与兵备道联合公文所开,专备北境城防石料。 眼下工期紧、任务重! 若耽误了工期……这责任,谁担得起?” 沈墨静静听完,瞭然一笑。 “赵管事说得在理,我等却非官差。” 他目光陡锐,直视赵大川,“既然如此,那你可瞧好了!” 说完,他朗声清喝: “韩大人,可以现身了!” 话音刚落。 “唰、唰、唰……” 破风声从四面八方骤然响起! 只见採石场四周的矮墙后、窝棚顶、石料堆旁…… 数十道玄色身影如鹰隼般疾掠而出,落地无声却瞬息成阵。 他们皆以黑铁护颊覆面,眼神冷冽刺骨,腰佩制式腰刀,隱隱將这片区域合围,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为首者正是韩猛,他虎目如电扫视全场,声若洪钟: “玄镜司办案!閒杂人等即刻退避,违者以同党论处!” “玄……玄镜司!” 这几个字如惊雷炸响。 苦力们顿时面色煞白。 方才还同仇敌愾的人群,气势顷刻溃散。 扁担、石块噼里啪啦落地,不少人哆嗦著向后退去,眼看便要作鸟兽散。 “都站住!慌什么!” 赵大川一声暴喝,强行稳住阵脚。 他脸上横肉抽动,眼中狠色一闪,转向韩猛拱手: “大人! 玄镜司拿人,小人不敢阻拦。 可国有国法,就算玄镜司办案,也得有个凭证吧? 我那兄弟一向安分,你们说他涉了命案。 可空口白牙,证据何在? 若人人都能隨意缉拿,王法威严何在?” “凭证?” 沈墨冷笑上前,目光直逼赵大川骤然收缩的瞳孔: “赵管事怕是弄错了。 今日要拿的,从来就不止你那一个兄弟——” 此刻,四周死寂,只剩风声。 沈墨扫视全场,声如寒铁: “而是你藏在里面的一窝兄弟,都要带走。” 末了,又补了一句: “哦,对了,当然还有你。” …… …… 第57章 :真相大白! 沈墨此言,如石破天惊。 眾苦力神情骤变: 有的面无血色,骇然后退; 有人眼神惊恐,手中傢伙“哐当”落地; 更有人偷瞄著赵大川,冷汗涔涔而下。 唯有楚红缨,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她一瞬不瞬盯著沈墨,手指下意识绞著腰间的穗子,越绞越紧,直到勒得指尖发红。 那双总是明亮率直的双眸,也一点点黯了下去。 孙奎则后背惊出一层薄汗,心中骇浪翻涌: 我这龙五兄弟……究竟是何方神圣? 连玄镜司韩猛都会听他號令行事! 他下意识担忧地看向楚红缨。 见她的指尖已经勒得发紫。 心里不由暗嘆。 大小姐向来快意恩仇,性子烈得像火,眼里揉不得沙子。 昨夜她虽对龙五起了探究的心思,却一定不会料到,真相竟会以这般毫无防备的方式,被当眾尖锐地掀开。 更不会料到,亲手揭开这一切的,正是龙五自己。 哎,大小姐这回,怕是真被伤著了。 在一片压抑的骚动中。 赵大川非但没慌,反而冷笑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坎肩,目光越过沈墨,径直投向韩猛: “大人可听见了? 这位小哥单凭一张嘴,就要定我们这许多苦力的罪……玄镜司办案,何时这般儿戏了?” 说罢,猛地盯回沈墨,眼底狠色一闪: “小子,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是『一窝』—— 那便说说,我们究竟犯了哪条王法?” 沈墨静静看他表演,直到此时,才轻抚破障犬头顶,玩味一笑。 “赵管事,戏演得不错。 你既想听,那我便说给你听。” 不等对方回应,他已缓缓道来: “我时常在想,石莽就算成功引开陆大人,也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內动手才行。 而这绝非一人之力可为,必须有一支训练有素、能时常出现在杜大人附近,且不惹怀疑的队伍。” “而鬼市前几日突然冒出上百个『龙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这些人行动划一,目的明確,绝非乌合之眾。显然是支经过长期磨合的精锐。” “可青州城內,哪来这样一支精锐能瞒过官府耳目? 我想了几处都难確定,直到昨夜——” 沈墨目光转向楚红缨。 楚红缨正捏著衣角,闻声指尖猛地一紧。 “直到昨夜,我从楚姑娘处得知鬼手张失踪的消息。 当时,我便判断,绑匪极有可能是石莽。 於是,我便与楚姑娘商定,今日借破障犬追索鬼手张下落。” 说到这,沈墨语气转冷: “当然,再去之前,我便猜测鬼手张已大概率遇害。 毕竟石莽行事,向来不留活口。 並且很有可能,根本不用他去动手。 但这些都无妨,只要破障犬能嗅到凶手残留之气,便能顺藤摸瓜,找到那支队伍的藏身之处。” 他目光如刀,刺向赵大川: “只要找到藏身处,我便能將那支队伍一网打尽。 並且,我相信石莽定会主动现身。 因为他极度自负,篤定即便站在我面前,我也认不出他。” “我说得可对——” 沈墨一字一顿: “王、能。” “谁?!王能?!” 孙奎第一个蹦起来,瞪圆了眼,“龙五兄弟,你说他是……那个卖炎髓的火耗子王能?!” 沈墨略一頷首:“是,也不是。更准確说,是那日你我在醉仙楼见过的『王能』。” “这……这怎么可能?!” 孙奎满脸错愕,“你咋看出来的?” “因我昨夜本欲再寻王能问话,守夜人却说,他在你我见他之后,当日便离开了鬼市。” 沈墨语速平稳,逻辑却严密得可怕: “我当时便觉蹊蹺。 一个身负重伤、怀揣巨款的人,为何不借鬼市庇护藏身,反倒要冒险离开? 直到我去了鬼手张家,闻到屋內气息,才发现一个关键问题。 那日你我见王能时,他屋內只有焦糊与腐臭,却无一丝药味。 试问一个重伤之人,怎会不敷药?” 闻言,孙奎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我当时还觉著那屋里味儿冲,现在想来確实古怪。 烂成那样的人,屋里连个药渣都没有!” 说完,他又觉得哪里不对,隨即又道: “可那伤我看著皮肉都烂透了,怎么可能是假的?” 沈墨的目光已转向楚红缨。 两人视线相触时,他眼底冷意稍融,微微頷首: “这还要多谢楚姑娘那日允我翻阅藏书, 我才得知北狄有一门邪术,唤作『剥皮换脸』。 此术活剥人皮,覆於己身,可乱真容。” 此言一出。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赵大川脸上。 赵大川面色阴沉,却仍强撑著嗤笑一声: “什么北狄邪术、剥皮换脸……简直荒唐! 你编这等鬼话,无非是想血口喷人,拿我顶罪罢了!” 沈墨不疾不徐,继续说道: “若我没猜错,你原要买赤阳火绒草御寒,却意外得知王能持有炎髓,便趁夜摸上醉仙楼,以交易为名袭杀了他。 只是鬼市已闭,你只得换皮藏匿一晚,准备次日开市后离开。 却不想,那晚正巧被我们撞见。” “一派胡言!” 赵大川脖颈青筋微凸,厉声喝道,“你说我杀人换皮,证据何在?单凭几句臆测就想定我的罪?” “证据?” 沈墨摇了摇头,“你是不是以为,用了北狄的『蚀骨水』將王能尸身化尽,便再无痕跡可寻?” 说著,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在眾人注视下轻轻一展: “可还记得这张通源號的票子?” 他伸手抚了抚身旁躁动的破障犬,“此犬鼻识百味,最擅辨人气。 要不要让它闻闻——这票子上到底有没有沾染,你杀人换皮后,终究抹不净的腥味?” 破障犬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鼻头急切地朝向赵大川抽动,前爪不住刨地。 闻言,赵大川瞳孔骤然缩紧,脸色在瞬间褪成惨白。 他死死盯著那张银票,又猛地看向跃跃欲试的破障犬,嘴唇颤了颤,却终究没能吐出半个字。 见状,沈墨淡淡一笑,声音如闸刀般落下: “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 第58章 :结阵,绞杀! 此刻,整个採石场死寂得骇人,只有风声穿过石缝的呜咽。 赵大川像被冻住了一般,嘴唇半张,喉咙里咯咯作响,却挤不出半个字来。 “咕咚——” 孙奎喉咙干得发紧,用力咽了一下,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之前只觉得龙五兄弟是个能人,现在才知道自己眼界浅了—— 三天时间便能把零零碎碎的线头,拧成一股索命的绳索,直直套到赵大川脖子上…… 这哪是能人,这简直是阎王爷手里的判官笔,点谁谁死。 先前还觉著,龙五若能攀上大小姐,那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可眼下看来,怕是要掉个个儿了。 不行,兹事体大。 等帮主回来必须稟明,若龙五真能成了墨蛟会的姑爷…… 那墨蛟会往后何止在北境,怕是在整个大寧都能横著走了! 大小姐……应该也不会拒绝吧? 念及此,孙奎偷偷去瞄楚红缨。 楚红缨仍立在原地,目光凝沉地落於沈墨侧脸,眸底情绪缠杂难辨,唯有方才紧攥著衣角的指尖,已悄然舒展开来。 死寂中。 沈墨看向不再镇定的赵大川,沉声问道: “方才你不是要说法么?现在给了,怎么反倒成哑巴了?” 闻言,赵大川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额角青筋暴起,喉中滚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吼,眼白瞬间爬满血丝。 “哈哈哈……好,好一个龙五。长得好一双招子!” 他嘶声狂笑,口音陡然生硬,带著北狄腔调,字字如从牙缝中迸出,“爷爷我在雪原杀妖兽的时候,你这崽子还没断奶呢! 真没想到……今天会栽在你手里!” 话音未落,他浑身筋骨爆响,佝僂身形如强弓绷直,幽蓝短刃自袖中滑出,足下尘土炸开,合身朝沈墨猛扑而去! “既如此,今天爷爷就先砍了你!”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心。” 沈墨早有戒备,见状左手疾探,一把攥住楚红缨手臂,身形一闪,便携她向后疾掠。 “狗日的!还敢逞凶!” 孙奎怒喝一声,反手一刀便结果了先前制住的汉子。 旋即与四名黑衣人同时挥刀,如猎豹般合围,从不同角度猛扑截击而上! 赵大川竟不闪不避,毒刃斜挑格开一刀,顺势借力旋身,左掌迅猛拍出,直接將另一人震退。 他趁机嘶声咆哮,声如炸雷: “狼山卫的儿郎们,隨老子杀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咆哮如火星溅入油锅! 苦力群中,近百名眼神飘忽的汉子彻底撕破偽装,抽出腰间藏著的短刃,如饿狼般直扑玄镜司精锐。 真正无辜者哭喊推挤,场面顿时沸乱如粥! “玄镜司緹骑听令!” 韩猛怒吼如雷,“持械冲阵者,视为叛匪同党!格杀勿论!结阵,绞杀!!” “喏!” 三十余名玄镜司精锐应声变阵,五人一组,如铁壁合围。 他们刀光成网,步踏连环,毫不留情地切入溃乱衝撞的人潮。 每一次刀光闪动,必伴隨著惨叫与血花泼溅,高效、冷酷,宛如一架突然启动的杀戮机器,將混乱强行切割、镇压。 同时,韩猛已疾掠至沈墨与楚红缨身前,横刀於胸,寒目扫向四周: “沈公子,你二人退后稍歇!此处交由韩某。” “有劳韩大人。” 沈墨道了声谢,这才鬆开楚红缨的手臂,转头看向她。 楚红缨也终於回神,臂上还依稀残留著温热触感。 她抬眼正对上沈墨目光,唇瓣微启: “你……” “抱歉。” 沈墨先一步开口,“我並非存心隱瞒。只是此案牵连甚广,若暴露身份,恐横生枝节,也怕……牵连无辜。” 楚红缨看著他坦荡的眼眸,又瞥向身后的混乱场面,心头那点因被蒙蔽而生的鬱气,不知不觉便散了七八分。 她轻轻頷首:“我明白。” 稍顿,她又问:“那……” “没错,龙五是化名。” 沈墨就像知道她要问什么一样,再次抢答,“我本名沈墨。” “沈?!” 楚红缨杏眼微睁,“你是……皇室子弟?” “是。” 沈墨頷首,唇角浮起一抹苦笑,“誉王庶子,行三。一个……不太被记起的儿子。” 楚红缨心头驀地一颤。 她曾听父亲隱约提过,誉王府早年有位极受宠的侧妃,后来不知为何骤然离府,杳无音信,连她所出的儿子也自此沉寂。 原来竟是他。 看著沈墨以近乎漠然的神色说出“不太被记起”时,楚红缨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顷刻间消散无踪。 “什么记不记得的!” 她脱口而出,又恢復了往日那股颯爽劲儿,“我看你就比那些装腔作势的强百倍!管他什么王府不王府,有本事才是真豪杰!”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忽觉说得太直接,忙別开了视线,耳根却有点发热。 沈墨没料到她会这般反应,怔了一瞬,眼底那层惯有的淡漠,竟被悄然擦亮了一角。 他看著她微红的耳尖,轻声问: “那……楚姑娘不气了?” “谁、谁生气了!” 楚红缨立刻扬起下巴,眼神亮得过分,“本姑娘是那般小气的人么?再说……你现在不是告诉我了?沈、墨。” 她故意將他的名字咬得极重,黛眉微挑,那神情明晃晃写著:看,我记下了。 见状,沈墨心底如同有暖风悄拂而过,不禁说道。 “多谢。” 楚红缨一怔:“你谢我作甚?” 就在这时,破障犬不知从哪儿躥了过来,嘴里竟叼著一块拳头大小、色泽暗红如凝火、隱现晶纹的矿石,尾巴摇得欢快。 “地心炎髓?!” 沈墨眸光一凝,蹲身接过石块,揉了揉狗头,“你从何处寻来的?” 破障犬也不回应,而是转身又蹭到楚红缨腿边,昂首邀功似地哼唧。 楚红缨被逗得笑出声,爽快地掏出肉脯餵它: “好傢伙,还真会討赏!” 破障犬三口两口吞下,尾巴摇得更欢,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嚕声。 沈墨摇头失笑,这块炎髓定是赵大川打斗时掉落,才会被破障犬趁机叼了过来。 思及此,他目光投向不远处。 场中激战已近尾声。 玄镜司精锐正清剿最后几名反抗者。 暗红血泊浸透冬日冻土,残肢与滚落的头颅散落其间。 少数重伤未死者臥在血泊里断续呻吟,转瞬便被补刀了结。 那些无辜苦力早嚇得魂飞魄散,瑟缩在窝棚边缘挤作一团,面无人色地望著这修罗场,不少人捂嘴乾呕,浑身颤慄。 待沈墨的目光落至赵大川身上时,神色骤然一凝。 …… …… 第59章 :生擒活「剥」! 只见场中。 赵大川虽衣衫破碎,气势却沉稳如渊。 手中幽蓝短刃招式简练,刺、抹、撩、格招招精准,尽数卡入对手招式衔接的缝隙。 孙奎五人则已额头冒汗,呼吸粗重,因忌惮剧毒只敢以真气遥击,不敢硬接,虽未受伤,却已越战越惊。 沈墨凝神细观,心头渐沉。 孙奎是六品元海境,他是知道的。 其余四人,观其气息步伐,大致也在六品。 五人联手,竟被一人压制至此…… 足见石莽的实力,至少已达五品通窍境! 沈墨眉头微蹙,看向依旧横刀护在身前的韩猛: “韩大人,此处有玄镜司兄弟控场,已无大碍。 那石莽凶顽,孙大哥他们恐难速决,还请韩大人出手,儘快將其拿下,以免生变。” 谁知韩猛却坚定摇头: “不行。陆大人严令,韩某务必护持公子周全,寸步不得离开。 陆大人说……若公子少一根汗毛,便要韩某的脑袋。韩某恕难从命。” 沈墨微微一怔。 自穿越以来,伴隨他的只有王府的冷漠与算计。 他本已习惯独自筹谋,不再奢望温情。 可此刻,感受著韩猛身上传来的决绝,回望云老、陆观澜等人的种种回护…… 还有身旁,脾气火爆却心思透亮的楚姑娘,给予他的信任与帮扶。 令沈墨忽然觉得,自己竟慢慢不再排斥这个冰冷的世界了。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愈发坚决: “韩大人,陆大人的心意在下明白。 但此刻擒拿元凶更为紧要。我这里自有回护!” 话音未落,他拇指扣唇,一声清越悠长的唿哨撕裂长空! 高空云层瞬间炸裂! 一道巨大阴影裹挟著令人心悸的厉啸,如黑色陨星般俯衝而下—— 正是老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它双翼展开遮蔽天日,狂风捲起碎石尘土,轰然砸落在沈墨身侧。 铁爪扣地,碎石迸溅! 老黑昂首挺立,金色冷瞳扫视全场,顶级掠食者的凶威,瞬间表露无疑。 楚红缨眸子亮得惊人,看著威风凛凛的老黑,忍不住大声夸讚: “好霸气的扁毛畜生!这股凶劲,本姑娘喜欢!” 而脚边的破障犬早已嚇得“嗷呜”一声,夹紧尾巴瑟瑟发抖地躲到她腿后,再不敢露头。 韩猛见状,这才重重一点头: “有圣禽在此,韩某便放心了!公子千万小心!” 声落人动! 他已如一道离弦黑弩,刀光与人影融为一体,带著凌厉无匹的杀意,直扑远处犹作困兽之斗的赵大川! 沈墨轻轻拍了拍老黑低垂的头颅,目光重新投向那越发激烈的战团。 “孙奎,你们退开!护住外围,別让这杂碎跑了!” 韩猛一声暴喝,声如炸雷。 孙奎与四名黑衣人闻声立刻虚晃一招,抽身急退,却仍持刃分立四方,死死锁住赵大川所有逃遁路线。 场中顿时只剩下韩猛与石莽对峙。 韩猛横刀於前,刀身映著冬日惨澹的天光,泛著冷硬的色泽。 他盯著眼前眼神怨毒的赵大川,咧嘴扯出一抹冷笑: “狗东西。老子早想剁了你,现在终於腾出空了。受死!” 话音未落,他足下地面轰然炸裂! 魁梧的身形竟快得拉出一道残影,手中腰刀毫无花巧,挟著千钧之力,迎头便是一记力劈华山! 赵大川暗叫不妙,仓促间举刃封架,只能硬撼这一刀。 “当!” 他双臂剧震,脚下地面寸寸龟裂,整个人被砸得矮了一截,一口逆血险些喷出。 “咦?还敢还手?” 韩猛眼中杀机爆闪,刀势骤起如狂风骤雨! 五品通窍境的真气灌注刀身,每一次挥斩都引动空气炸裂,他手中握著的好像不是刀,而是重若千钧的开山巨锤,轰得人心头髮颤! “当!当!当!” 连续三刀,一刀横扫腰腹,一刀斜撩肩颈,一刀直刺心口! 赵大川拼命格挡,刃锋碰撞间火星四溅。 只三刀,他虎口便已崩裂,鲜血顺著指缝染红刀柄! 巨大的力道震得他双臂酸麻欲折,气息瞬间散乱,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蹌暴退。 此刻別说还手,就连举刀招架,都成了奢望! 不远处的沈墨,看得是心头震动。 这便是绝对的实力! 任凭你诡计百出、隱藏再深,在纯粹的力量面前,一切皆显苍白。 他五指无声收拢,骨节微微泛白。 变强,必须更快变强! 不周山基的蜕变与自身境界的突破,都已刻不容缓。 就在这时。 识海深处沉寂的不周山基骤然一颤! 与此同时。 他手中那块“地心炎髓”竟涌出一股温和却沛然的灼热暖流,被山基瞬间吞噬吸纳。 “地心炎髓竟也蕴含本源灵机……” 狂喜与明悟齐齐涌上心头! 是了,此物本就是地火精华千年凝萃而成,岂会少了天地本源之气? 待此间事了,定要儘快亲赴赤焰山。 那里不仅是炎髓產地,炽烈的地火环境中,必然还藏著更多能推动不周山基蜕变的机缘。 一旦山基完成“归源”蜕变,自己的修炼速度必將迎来质的飞跃! 就在沈墨心潮起伏间—— “啊!” 一声悽厉的惨嚎猛然炸开。 只见赵大川持刃的右臂,被韩猛刀光齐肩而断! 断臂带著一溜血珠摔出数丈,砸在乱石堆里。 赵大川痛极狂吼,身形因剧痛骤然失衡。 韩猛眼中寒光迸射,趁势疾进,左腿狠狠踹在他胸口! “咔嚓!” 胸骨碎裂。 赵大川如遭重锤,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地又翻滚数圈,最终瘫在尘土血污中,只剩抽搐的余力。 韩猛身形如影隨形,瞬间欺近,出手如风,连点他胸前、腰腹数处大穴,彻底封死其残存內力与行动能力。 至此,凶名赫赫的北狄谍子石莽,终於被生擒! “楚姑娘,我们过去吧。” 沈墨招呼一声,与楚红缨並肩站在瘫软如泥的石莽身前。 他居高临下,看著“赵大川”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眼中儘是看死人一样的漠然。 “我很好奇,” 他缓缓蹲下身,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头髮麻,“你这终日剥皮换脸的畜生……自己原本的脸,究竟是个什么鬼样子?” 地上的石莽闻言,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流露出深入骨髓的恐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残缺的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动弹不得。 沈墨不再多言。 回忆著古籍记载,手指如鉤,精准扣住了对方耳后髮际线下,那道与皮肤融为一体的微凸接缝。 他指尖缓缓加力,猛地向侧面撕扯! “嘶啦——” …… 第60章 :锁定巴特尔。 下一瞬。 整张麵皮被生生撕下! 底下那张脸,像是被强酸烧融后又胡乱拼凑—— 暗红的肉芽如蛆虫般密布,陈旧的伤疤似蛛网般交错。 深陷的眼窝里,两颗眼珠在烂肉间骨碌急转,透出无尽的惊恐与怨毒。 “呕……” 楚红缨胃里一阵翻腾,强行压下涌上喉头的酸水。 她並非未见过长得丑的,但眼前这张脸已远超“丑陋”的极限,简直是对“人”这一概念的恶意褻瀆。 “呸……邪魔外道!” 楚红缨实在无法直视,忙別过头,狠狠啐了一口。 孙奎也跟著“呸”了一声,粗声骂道: “他娘的!这什么怪胎?比乱葬岗爬出来的烂尸还瘮人!” 韩猛则眉头拧紧,目光森寒。 手上沾血的凶徒他见多了,可对自己这么狠的,还真是头一遭。 这石莽分明是个狠绝与偏执的疯子! 沈墨將手中人皮丟在一旁血污里,目光落回那张可怖的脸上: “剥皮换脸,乃北狄萨满禁术。 以腐心草、阴髓砂等七种至阴毒物熬炼成浆,佐以秘咒涂於活剥下的人皮內侧。 覆面后,阴毒隨咒力渗入肌理,强行改容易貌。” 他话音稍顿,眼底锐光闪烁: “此法立竿见影,代价却是永无解脱。 血肉会自內渐被侵蚀,糜烂、增生、扭曲……每夜子时更要承受蚀骨之痛。 如此酷法,即便在北狄,敢用者也万中无一。” 沈墨微微俯身,盯著石莽眼窝里乱转的眼珠: “能对自己下这种毒手,你是恨透了从前的自己吧? 寧愿做那鬼都不如的烂肉,也要把那张皮彻底毁了……” 闻言,石莽陷在烂肉里的眼珠骤然僵滯,怨毒之下,翻起一层压不住的羞辱与惊悸。 那张脸隨之剧烈扭曲,青筋突突暴起。 “呃……啊!” 野兽般的哀鸣炸响,他浑身痉挛,口涎与血沫混作一处滴落。 “杀……杀了我!” 他死死瞪著沈墨,眼球几乎突出眼眶,“你既然知道……老子是北狄的探子,还等什么!杀了我!快杀了我!!!” “不,你还不能死。” 沈墨缓缓摇头,淡然与其对视,“告诉我巴特尔是谁,他在青州官场是何身份,我便考虑给你个痛快。” “小崽子,你做梦!” 石莽啐出一口血沫,“你休想从老子嘴里撬出一个字!” 沈墨轻轻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石莽,我既能活捉你,还查不出一个巴特尔?” 石莽眼珠急转,索性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沈墨缓缓起身,负手而立,语调平平,却冷得像冰: “狼山卫百余人能藏在这官办採石场,户籍黄册、路引勘合,这两关是死的,必须得有人打通。 巴特尔若只是个小卒,绝无此等能量。” 他话音微顿,目光如刃: “而此地又属青州府衙与兵备道联办…… 他必是这两处衙门的核心要员,甚至……就是主事之人。我说得可对?” “呵……” 石莽从齿缝里挤出冷笑,“任你说得天花乱坠,老子一个字都不会吐!” “好,那我便再说清楚点。” 沈墨语气骤冷,“你得了炎髓与锁仙兜却不急著走,无非是在等—— 等这批加固城防的石料採集完备,好借押运之名前往边境。 如此,你们便能以最合理、最隱蔽的方式接近杜大人。” 他俯身逼近,声音压得更沉: “而巴特尔,此刻想必已提前抵达边境,正以『巡查』或『协理』之名徘徊在杜大人左右—— 名为公干,实为踩点,以及摸清杜、陆二位大人的行踪规律,对吧?” 沈墨直起身,眼神如寒潭般彻骨: “我只需去边境走一遭,查探近日青州府或兵备道的要员,何人频繁隨侍杜大人……巴特尔自然无所遁形。” 最后,他淡淡问道: “你是现在说,还是等我押著你,去边境和他团聚?” 听完后,石莽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烂肉间的眼珠死死瞪著他: “你既知如何找到他,为何还逼老子开口?!” 沈墨只静静地与其对视,並不回应。 石莽狰狞冷笑:“只因你没证据,压根扳不倒他!想借我之口锁定目標,暗中搜证对不对?!” “嗯,聪明。” 沈墨頷首,“那你说还是不说?” “做梦!” “好。” 沈墨笑意温和,“既如此,那我便每日用囚车拉著你,在青州城以及北境各军镇、堡寨游街示眾。 让所有將士与边民都看清楚,北狄王庭麾下大名鼎鼎的『石莽』,究竟是个什么鬼模样。 “你!” 石莽双目赤红,脸上烂肉因极致羞愤剧烈颤抖,“小崽子……你好毒……” “好了,我没时间与你閒耗。” 沈墨笑意收敛,隨手掸了掸衣袖,“最后问你一次,说还是不说?” 石莽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挣扎、恐惧、怨毒疯狂交织。 终於,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缓缓闭上双眼: “……我说。但说完……必须给我个痛快。” “那是自然。” “青州同知……张津。” 闻言,沈墨长舒口气,转头看向韩猛。 韩猛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张津確与杜大人同赴边境巡查。” 沈墨:“那抓捕巴特尔之事,便有劳玄镜司了。” “此獠潜伏州府,祸乱边防,咱们玄镜司拿人,本就是分內之事。” 韩猛肃然抱拳,虎目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嘆服,“但此番若无公子三日之內抽丝剥茧、直捣黄龙,咱们这帮人还得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这份人情,玄镜司上下记下了!” 沈墨退后半步,郑重抱拳,语气诚恳: “韩大人言重了。 此番全凭眾人同心,才得以破贼。 既赖陆大人信任授权,也亏韩大人与诸位兄弟昼夜操劳。” 他微微一顿,看向一旁的楚红缨与孙奎,又道: “墨蛟会仗义出手,亦有大功。 沈某不过略尽绵薄,实在不敢居功。” 韩猛听罢,眼中满是欣赏,不再多言客套。 当即侧首,对身旁一名玄镜司百户沉声下令: “李百户,即刻点齐一队精干人手,秘密封锁张津府邸。 给老子掘地三尺,搜检一切文书、信物、异样钱財,务求找到通敌铁证。 动作要快,更要隱秘,绝不可打草惊蛇!” “得令!” 那李百户抱拳领命,毫不拖沓,转身便去点兵。 韩猛斜睨了眼石莽,又看向沈墨: “沈公子,石莽乃重犯,需押回詔狱等候陆大人亲审,不可擅杀。” 沈墨淡然一笑:“话已问完,带回去便是。” “小子!你言而无信!” 石莽骤然嘶吼,残躯剧烈挣扎,“你说过会给老子个痛快!” “嗯,我说过,” 沈墨垂眸看他,语气玩味,“可也没说是何时。再者,玄镜司的规矩你也听到了,得等陆大人定夺。我可做不了主。” “好……好个奸猾似鬼的小子!老子……” 石莽咬牙切齿,咒骂还未结束,却见沈墨突然俯身—— 手已快速探入他衣襟,在里面一顿乱掏。 转瞬间。 一叠巨额银票,和一团泛著幽幽冷光的柔韧丝网,便被硬生生从怀里拽了出来! 眾人还在发愣,沈墨已面不改色,將那叠银票塞入自己怀中。 然后右手隨意一递,把那团丝网直接甩给了楚红缨。 “这应该就是锁仙兜,你收好。” 楚红缨:“!!!” …… …… 第61章 :內阁爭执! 楚红缨下意识接住锁仙兜,错愕地看向沈墨。 从对石莽步步为营的诱导,到精准的心理瓦解,再到方才那明目张胆的摸脏…… 这人行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却又高效得令人髮指。 沈墨就像一团迷雾,你以为看清了他的底牌,下一秒他却翻手为云,又是一重杀局。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想到这里,楚红缨又偷偷瞟了眼韩猛,指尖微微收紧。 锁仙兜可是此案的关键证物。 当著他的面收走,怕是…… 不料韩猛竟视若无睹,只一把提起满脸怨毒、还在破口大骂的石莽,对沈墨道: “沈公子,若无他事,韩某先行押人回衙突审,落实口供。 待擒下张津,剩余十万两定如数奉上。” “好,有劳韩大人。” 沈墨微笑拱手,隨即又补充道,“对了,韩大人,烦请您回稟王爷一声,就说我仍在千户所『协助调查』,尚需些时日才能回府。” 韩猛闻言,会意一笑: “明白。公子保重。” 说罢拎起石莽,率一眾玄镜司精锐迅速撤离。 脚步声远,採石场重归死寂。 楚红缨却仍是一脸茫然,身旁的孙奎与四名黑衣人更是面面相覷。 当著玄镜司千户的面公然分赃,被默许也就罢了,竟然还要倒找十万两银子? 这世道,何时变得这般……不讲道理了? 沈墨见几人模样,不由笑道: “好了,此间事了,我们也回吧。” 楚红缨这才回神,脱口问道: “那你今晚……还来书库看书吗?” “今晚不看,” 沈墨微笑著摇头,见她眼中掠过一丝失望,隨即又补充道,“但我会去鬼市。” 楚红缨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好啊!你要买什么?” “我这个人有点閒钱就手痒,” 沈墨语气轻鬆,“正好刚得了些银子,打算再去开几块石头试试。” 他其实早已打算妥当。 赤焰山地火凶险,去之前突破至八品通脉境才更稳妥。 正好方才从石莽身上摸出的银票,加上自己原有的积蓄,应当足够將不周山基推至“归源”。 之后苦修两日混元焚天掌,突破便水到渠成。 而听到他又要去开石头。 楚红缨和孙奎的嘴角,同时狠狠一抽。 上次那五万两全打水漂的“壮举”,两人可都记得清楚。 再想想,方才他摸出来的银票少说也有十数万两。 这回,他怕不是要比上次还要疯狂。 楚红缨僵硬地笑了笑:“好,那今晚鬼市见。” 一行人不再停留。 沈墨示意老黑自行返回,隨即牵起破障犬,与楚红缨等人朝场外走去。 途经窝棚时。 里头残存的真正苦力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蜷在暗处瑟瑟发抖。 沈墨脚步微顿。 灵犀魂无声铺展,將棚內每一道气息都细细扫过。 確认再无隱藏修为的可疑之人后。 他才真正放下心来,迈步离开了这片血腥之地。 …… 与此同时。 京城,內阁值房。 炭火寂燃,薰香裊裊,却驱不散满室凝滯的沉闷。 紫檀长案后。 首辅杨廷秀正襟危坐,暗紫团蟒袍衬得身形清癯。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著两份奏章抄本,久久不语。 下首右侧,年过六旬的工部尚书杜文渊面色沉凝,袖中拳头紧握; 左侧户部尚书刘崇明半闔著眼,指尖在膝上轻点,神色淡得近乎漠然。 “首辅,” 杜文渊终究按捺不住,声音压著急切,“这两道奏议已压了两日。关乎边防大略,纵有爭议,也该呈送御前,请圣裁决。” 刘崇明眼也不抬,慢悠悠道: “杜尚书此言差矣。內阁为陛下辅弼,代阅章奏,正是要筛去那些……不足扰烦圣听的无谓之议。” 他略顿,眼皮微掀,掠过一丝冷誚,“譬如这两道——『藏中之示』、『示旧以威』。 听著响亮,可究其来源,不过是誉王府一个默默无闻的庶子,在杜贤侄面前卖弄的几句机锋。 此等微末之言,何须直达天听?” “微末之言?” 杜文渊鬚髮微张,“边防大计,岂因献策者身份而论轻重? 沈墨此策切中积弊,条理分明,犬子杜衡亲笔附议,难道他的判断便是『无谓之议』?” “杜衡年轻,易受蛊惑。” 刘崇明语气依旧平淡,“至於沈墨……一个几被遗忘的庶子,突然在北境献此激进之策,背后动机岂可不察? 贸然上呈,若令陛下误判,谁来担待?” “你——!” 杜文渊霍然起身,“刘崇明,今日所议,究竟是国事,还是党爭私心?!”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胸怀天下,岂会因献策者非出东宫便拒良策於门外? 你口口声声『动机』,无非是怕这功劳落不到『该落』的人头上!” “杜文渊!” 刘崇明脸色一沉,也拍案而起,“你休要血口喷人! 本官一切所为,俱是为朝廷安稳! 那沈墨若非別有用心,为何早不献策、晚不献策,偏在此时冒头? 誉王久居北境,与京中几位殿下素无往来不假,可正因如此,其子忽然借边事发声,才更该谨慎!” “够了。” 杨廷秀声音不高,却让两人一震,各自归座。 他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回奏章: “刘尚书虑事周详,杜尚书心系边防,皆有道理。 此二策锋锐有余,根基稍欠。 尤其涉及改制、增餉,牵动甚广。 內阁暂压推敲,亦是本分。” 杜文渊心下一沉,决然道: “首辅若仍觉为难,老朽別无他法。 明日,便只能效古人『叩闕』之举,跪於宫门之外,將此二策连同我杜家满门忠烈之名,与这身官袍,一併交与陛下圣裁!” 值房內死寂一片。 炭火“噼啪”轻响,格外刺耳。 刘崇明眼角一跳,看向杨廷秀。 叩闕…… 那是將內阁与皇帝直接对立,更是將党爭之嫌赤裸裸曝於日下。 杨廷秀按著奏章的手指,极轻微地抬起。 他深深看杜文渊一眼,目光里有审度、无奈,终归於深潭般的平静。 “杜尚书……何至於此。” 他將奏章向前推了寸许:“陛下日理万机,本不宜以此未臻完善之策烦扰。不过——” 话锋微转: “沈墨身处边鄙而能见微知著,不论出身,这份学识確有过人之处。 我朝用人,向来不拘一格。” 他顿了顿,道: “此二奏,可附內阁条陈,明日一併呈送御览。 然其中利害,內阁须明白剖析,尤不可隱去献策者之身份背景,供陛下圣鉴。” 杜文渊身形一松,深深揖下: “首辅顾全大局,老朽感佩。” 刘崇明则面色铁青,袖中拳头紧攥,终未再言。 杨廷秀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落回那两份奏章之上…… …… 第62章 :这儿风水和我相衝! 子时,鬼市。 沈墨刚踏出甬道,便见孙奎已等在原地。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远远咧嘴招呼,而是快步上前,略显侷促地抱拳: “……公子,您来了。” 沈墨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见他笑容僵硬,心下顿时瞭然。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孙奎抱拳的手臂,无奈笑道: “孙大哥,这是做什么?不过几个时辰未见,怎就生分了?” 他顿了顿,直视孙奎双眼,声音诚恳: “我是姓沈,却是誉王府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子。 这身份没几分光彩,反倒添许多麻烦。 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那个『龙五』。” 说到这,他郑重抱拳: “大哥,你我相识於微时,肝胆相照。 这份兄弟情谊,万不可因这些虚名变了味道。” 闻言,孙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诧异。 他没想到沈墨会如此直白地自陈处境,更没想到对方仍这般看重与自己的交情。 白日里,见识到“龙五”兄弟的手段,以及韩猛那声“沈公子”。 孙奎便已认定这位兄弟是云端上的人物,回来向大小姐求证后更是心下惴惴。 要知道,他一个刀口舔血的市井管事,何德何能与天潢贵胄称兄道弟? 可此刻,看著沈墨清亮坦荡的眼神,听著那声“兄弟情谊”,孙奎心里那点惶恐忽然被一股热切衝散。 他想起了两人初次交易的乾脆,想起了这几日的相处…… 身上的那股江湖豪气,顿时涌了上来。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將最后那点不自在彻底拋开,脸上重新堆起熟悉的爽朗笑容,这次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 “嗨!是哥哥我魔怔了,扭扭捏捏像个娘们儿!” 孙奎一拍沈墨肩膀,哈哈一笑,“老弟这话说得痛快! 管你是啥身份,反正你多会儿都是我孙奎的兄弟! 快去吧,大小姐在腾蛟阁等你呢!” “好。” 沈墨微笑頷首,迈步向鬼市深处走去。 …… 腾蛟阁外。 楚红缨正踱著步子,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著门槛边的石子。 一抬头,正见沈墨从远处走来,她立刻迎上两步,朝后院扬了扬下巴: “来了?何掌柜都把石头堆在后院,你自己去挑。” 沈墨微笑拱手:“多谢楚姑娘。” 又向正迎出来的何掌柜点头致意:“有劳何掌柜。” 何掌柜连忙回礼,心中却暗自嘀咕: 这位爷上次来,可是硬生生把五万两银子砸进了一堆废料里。 今晚这架势,难不成又要重蹈那天的覆辙? 一行人转到后院。 空地上原石堆积如山,皮壳斑驳,粗看便有数千块。 沈墨悄然展开灵犀魂感知,片刻后却微微蹙眉—— 这批石料里蕴含本源灵机的竟不足四成。 想来是上次自己接连开出“玉心”,將库存的精华挑走了大半。 若再放开手脚挑选,只怕要把腾蛟阁里“有货”的石头清空了。 这终究是楚红缨家的生意,万万不可涸泽而渔。 他略一沉吟,对身旁的楚红缨,无奈一笑: “不知怎的,我看这些石头总缺了点眼缘。 上次在这儿栽过跟头,许是风水相衝。 不如换个摊子碰碰运气? 还请楚姑娘带路,咱们去別处瞧瞧。” “行啊,” 楚红缨爽快应下,“鬼市里玩石头的摊子多了,我这就带你去开开眼。” 何掌柜垂手立在一边,脸颊一个劲儿抽搐: 这位龙公子不说自己手气差,反倒怪起风水来了,当真也是没谁了。 …… 鬼市此时已是人声鼎沸,喧囂尘上。 沈墨正隨楚红缨前行,脚步忽而一滯。 满耳嘈杂中,一缕苍老声线细若游丝,驀地撞入灵犀魂感知: “公子请看,此乃青州鬼市。虽鱼龙混杂,却也藏珍纳宝,颇有几分意思。” 那声音恭谨低缓,“另外,老爷书信已至,说他忙完手上公务后便到。 老爷的意思是,请您明日先往誉王府拜会郡主,礼数周全些,待老爷抵时便可正式提亲。” 沈墨眉梢微动,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名灰袍老者正躬身向身旁的年轻人低语。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著月白锦袍,腰佩温润古玉,身姿挺拔如竹。 面容俊朗,鼻樑高挺,一双眸子沉静明澈,顾盼间自有从容气度,隱有久居人上的器宇。 更让沈墨心凛的,是他周身流转的那股凝实气息—— 內力圆融,外显贯通,这绝非沈玉那半步七品可比,而是稳立七品洗髓境四重以上的徵兆。 如此年纪,这般修为,天赋根基著实不凡。 还有方才老者的话…… 他们竟是来向沈云瑶提亲的。 沈墨目光微敛。 沈云瑶確已到议亲之龄。 观那男子气度修为,又堪与王府论亲,多半是中枢重臣之后。 只是不知品性究竟如何。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灵犀魂却如无声之水,悄然铺展。 只听那月白锦袍的公子倨傲开口: “不过一个閒散王爷家的郡主,也值当父亲专程从京城赶来提亲?” “少爷慎言。” 身侧灰袍老者低声劝道: “誉王虽就藩北境,却將青州经营得铁板一块,朝中素有『北境屏藩,实赖誉王』之说。老爷此举,自有深意。” 公子却冷嗤一声: “深意? 我看他无非就是想多方押宝罢了。 可太子府上的云舒郡主,那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老者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少爷! 云瑶郡主姿容出眾,性子温婉贤淑。 这门亲事是老爷深思定下的,万不可再露此意…… 眼下,还是先选件体面的见面礼要紧。” 公子沉默稍倾,终是不耐: “罢了,我人都已经来了,那依父亲便是。 走,去前面看看,总得挑件能入眼的,免得明日见了人,反丟了尚书府的顏面。” 望著那主僕二人的背影。 沈墨心下已然明了。 原来是京城某位尚书家的公子。 听方才对话,这婚事显然是早已议定的联姻。 再想到誉王前脚方从京城归来,后脚提亲之人便至…… 又闻文璟帝近年龙体渐衰,京城中枢暗流涌动。 各方势力怕是已在悄然布局站队。 誉王府坐镇北境十数年,权柄日重,自然也被捲入这盘棋局之中。 看来誉王此番进京,远不止面圣那般简单。 不禁想到沈云瑶,沈墨心中微嘆。 虽那男子傲慢无礼,但在朝局棋盘之上,宗室女子不过是棋子而已。 即便身为郡主,姻缘也由不得自己喜恶。 不过,这些朝堂纠葛与自己这庶子並无干係。 既无力左右,便不必徒费心神。 收敛思绪。 沈墨对楚红缨淡然一笑: “走吧,去前麵摊子看看。” “好。” 楚红缨微笑点头,隨他一同朝最近的玉石摊行去。 …… 第63章 :不周山基·归源! 摊主是个精瘦老者,一见楚红缨便堆起熟稔的笑: “大小姐今日得空来转转?” 楚红缨指了指沈墨:“带个朋友看看,把你压箱底的好料都搬出来。” “贵客,贵客!” 老者连连拱手,殷勤望向沈墨。 沈墨略一点头,灵犀魂已悄然扫过摊上原石。 下一瞬。 他看似隨意地抬手,冲原石堆连点数下: “这块、这块……角落那片青皮,都要。” 楚红缨在旁看得眼角直跳。 她早听闻沈墨挑石全凭眼缘,今日亲眼得见,这手法何止是隨意,简直像在菜市拣白菜。 沈墨却脚步未停,指尖连点。 不多时。 身旁石料已堆成小山,大的如磨盘,小的似拳卵,皮壳斑驳杂乱。 摊主笑得是见牙不见眼。 楚红缨则扶额侧目,不忍直视。 约莫一刻钟后。 沈墨终於停手—— 摊上所有蕴有灵机的石料已尽数挑完。 他满意一笑,转向搓手的摊主: “劳烦算个总数。” 老者算盘噼啪作响,抬眼时精光直冒: “公子,共五万一千两,给您抹个零,整五万!” 沈墨递过银票,又指向那堆挑好的石料: “劳烦,把这些,送到腾蛟阁后院。” “好嘞!一盏茶內必到!” 两人走出摊位。 楚红缨终於忍不住拉住沈墨的袖子,小声道: “那些石头都快堆成小山了……我们先回去瞧瞧你到底能开出什么好料吧?” 不料,沈墨却笑著摇头, “还不够。我还想……再多看看。” “啊?!你还要去买?” 楚红缨一怔,杏眼圆睁,盯著看了他半晌,才机械似地点了点头,“好吧。” 两人继续沿街採买。 但凡灵犀魂触及到蕴含灵机的原石,沈墨便果断出手。 银票如流水般从袖中递出,换来一张张墨跡未乾的货契,以及摊主们几乎咧到耳根的笑脸。 楚红缨看得是头皮发麻。 沈墨则是心下清明: 不周山基是个实打实的吞金兽。 上次五万两原石,不过勉强支撑其蜕变至“始立”。 此番既要衝击“归源”,便需海量灵机浇灌—— 寧可多买,不可不足。 纵有富余,开出的玉石亦能变现回银,横竖亏不了。 这般想著,出手更无迟疑。 半条街走完,二十余万两便尽数掏空。 回到腾蛟阁时,楚红缨仍有些恍惚。 直至目送沈墨独自步入后院解石房,她才望著那紧闭的木门,吐出憋了许久的话: “真是……疯了。” …… 解石房內石料堆积如山。 沈墨盘膝而坐,隨手拿起一块原石便暴力破开。 不周山基则如沉寂的深潭骤然旋动,无形吸力漫开,本源灵机被迅速抽离。 就这样。 一块块原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最终化为废石。 直到屋內原石所剩无多时。 识海深处,那暗金色巨柱轰然一震! 柱体不再是光华攀升。 而是自內而外透出莹润光泽,好似洗尽浮尘的圣物重见天日。 表面那三道已有图纹並未改变,但其下的基石却开始重塑—— 原本隱现的岩理,此刻开始扭曲、弥合,最终凝成一片光晕內蕴的崭新基座。 基座边缘,悄然浮起一圈暗金色古老铭文,首尾相连,缓慢流转,散发出稳固、承载、归拢本源的苍茫气息。 这正是“归源”真意的显化—— 根基质变,返本溯源。 与此同时。 那三道已有图纹也起了变化: “行”之图纹。 龙虎相爭之象更加鲜活,隱隱发出低沉啸鸣,气血奔流的纹路中泛起淡金光泽。 “知”之图纹。 星点铭文流转加速,似有无数微光知识在其中生灭循环,灵性盎然。 “变”之图纹,虽依旧朦朧,但混沌云气中,已能清晰瞥见一缕紫气悄然滋生、盘旋,似在酝酿惊天质变。 当最后一具异象敛入柱体。 山基终於洗尽了“始立”时的凡胎糙糲。 通身浑成一体,沉凝、温润、深不可测。 【不周山基·归源】 【奖励获淬炼值:5000】 【当前淬炼值:9583】 “终於成了!” 沈墨面露欣喜。 同时,一道明悟自然涌现: “归源”真意,便是返本溯源、直指核心。 自此刻起,凡获取淬炼值,无论源於读书、修炼、搏杀抑或机缘,所得数额皆將翻倍。 而最让沈墨心神剧震的,是不周山基下一次蜕变之名—— 磐固。 寓意:坚不可摧,外物难侵。 那將是根基彻底夯实的层次,需比“归源”更为庞大的灵机浇灌。 一念至此。 沈墨的目光不由投向窗外。 “赤焰山……” 他轻声自语,眼底闪过浓浓的期待。 若能在那里寻得足够的地心炎髓,汲取其中磅礴的本源之力,或许…… 真的能推动山基迈向“磐固”。 但,路要一步步走。 眼下,提升实力才是当务之急。 收回思绪。 沈墨立即沟通不周山基。 直接选择消耗掉6400点淬炼值。 “轰——” 丹田深处如有雷鸣,混元胎释放的先天元炁,奔涌似大江开闸! 顿时,筋骨齐鸣,皮膜震盪,力量节节攀升,五感骤然清晰。 短短数息,元炁平復。 沈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淬体八重,已成! 俄顷。 他缓缓起身,环顾四周遍地灰白废石。 不由暗自咋舌: 方才消耗的这批石料,若按市价估算,恐怕已接近百万两之巨。 这不周山基,当真是个吞金噬玉的无底洞。 沈墨摇了摇头,將剩余的十几块原石归拢到解石台前。 这些可是要拿去卖钱的,绝不能再如方才那般暴力破开,必须得小心切开,取出內里的玉肉才行。 一时间。 房內只余工具与石料摩擦的沙沙声,与沈墨沉静专注的侧影。 …… 腾蛟阁大堂。 楚红缨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椅边和窗前来回打转。 桌上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她却连一口都没喝。 “一个多时辰了……” 她盯著通往后院的甬道,指尖焦躁地把桌面叩得篤篤作响。 沈墨该不是真把二十万两全打了水漂,没脸出来见人吧? 就在她按捺不住,准备起身去查看时。 忽见甬道口人影一闪,沈墨拎著个锦布包裹大步而来。 他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哪有半点亏本的颓丧? 楚红缨:“!?” …… 第64章 :怎么是他?! 见到沈墨走来,楚红缨立刻迎上前,杏眼灼灼: “怎么样?开出啥好货没?” 何掌柜也快步凑近,目光紧紧盯著沈墨手中的包袱。 沈墨晃了晃包袱,笑道:“这次运气不错。” 楚红缨眼睛一亮:“真的?那快打开看看!” 何掌柜在旁搓著手,屏息以待。 沈墨走到桌旁,將锦布包袱展开—— 堂內霎时一静。 十几块玉石静静躺在深色锦缎上,大小不一,却都是光华內蕴、质地纯净。 有浓艷如血的赤玉,有澄澈如水的冰翡,更有两块通体莹白的羊脂玉籽料。 即便不懂行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这些绝非俗物。 何掌柜当即被眼前玉石,衝击得脑袋犯晕,赶紧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楚红缨则倒吸一口凉气,隨即笑靨绽开: “你这次运气也太好了!” “侥倖而已。”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墨摇头微笑,隨后看向何掌柜,“劳烦您给掌掌眼,这些能值多少?” 何掌柜这才如梦初醒,拿起一块巴掌大小,血色均匀饱满的赤玉,颤声道: “这、这是『一寸血沁一寸金』的鸡血赤玉……市价最少八万两!” 他又捧起那块最大的冰翡,正欲点评。 沈墨已笑著抬手打断:“您直接给个总价便是。” “哎、哎,好。” 何掌柜连连应声,脑中飞快核算,半晌抬头,脸涨得通红,“若按市价估算……这些加起来,最少三十五万两!公子您……可要出手?” 闻言,沈墨神情一怔。 原以为能回本已属不易,未曾想竟还多赚近十万两。 他心知何掌柜收去自有门路卖得更高,但便宜不可占尽,当下痛快点头: “那就卖了吧。” “好!好!公子爽快。” 何掌柜满面红光地拱手,“龙公子,您稍候,老朽这就去取银票。” 说罢,转身匆匆走向帐房。 楚红缨这才转向沈墨,眼中笑意盈然: “恭喜你。” 沈墨淡笑:“一点运气罢了。” 说著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血红的玉佩递去,“方才顺手雕的,看看可还喜欢。” “给我的?” 楚红缨微微一怔,小心接过。 指尖触及玉质的剎那,她心头驀地一颤—— 那並非寻常玉石的沁凉,而是温润中隱透著一丝活血般的暖意。 这竟是传说中的凤血玉心! 此玉可是有价无市,指甲盖大小便值万金,即便是墨蛟会的库藏里,也不过仅有两三件这般成色。 她轻轻摩挲著那细腻的玉质,这才惊觉沈墨为何在解石房待了那么久。 原来他不只是开石取玉,更是耐著性子將这块稀世玉石,细细雕琢成了掌心这枚翎羽生动的佩饰。 楚红缨低头望著那抹流转的赤华,唇角不自觉扬起。 再抬眼时,眸中光亮温润: “真好看……我很喜欢。谢谢你,沈墨。” 两人目光交匯,沈墨眼底那抹惯有的冷峻散去,只余温和: “你喜欢便好。” 感受到他的目光,楚红缨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连忙移开视线,转移话题: “对了,锁仙兜既已到手,你打算何时去赤焰山?” 沈墨略作沉吟: “那地方凶险万分,即便有锁仙兜,也需万全准备。我回去准备几日,届时再来寻你,一同出发。” “行,我也正好备些东西。” 楚红缨爽快应下。 此时何掌柜已攥著银票返回,沈墨清点收好,拱手告辞。 楚红缨立在原地,指尖仍轻轻抚著那枚凤翎佩,久久未动。 何掌柜这才看清她手中之物,眼睛猛地瞪大,失声道: “大、大小姐……这、这可是凤血玉心所雕?!难道是……” 楚红缨驀然回神,只觉脸颊微热,匆匆將玉佩收入怀中,含糊道: “那个……我先走了。” 说罢转身便快步离去,衣袂带起一阵轻风。 何掌柜望著那抹红色倩影,好半天才合上嘴,摇头喃喃: “这龙公子运气也没谁了,出去转一圈回来,不仅回了本,还倒赚十万雪花银! 最要命的是,竟连『凤血玉心』这种稀世珍宝都开了出来,还……还隨手送给了大小姐?” 他砸了砸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莫非他的八字,真跟咱们腾蛟阁相衝?” …… 沈墨回到陆安巷小院时,已近寅时。 院中,老黑蹲踞石台,破障犬则蜷在墙角,睡得正酣。 察觉到他回来,两双眼睛同时睁开瞥了一眼,便又懒洋洋闔上,各自继续打盹。 沈墨见状失笑,也无睡意,径直走到院中空地。 沉息凝神,混元焚天掌起手式当即拉开。 一式刚落,识海中不周山基便微微一震: 【修习玄功,淬炼值+8】 沈墨唇角轻扬。 “归源”之后,修炼效率果然倍增。 他心神沉浸,继续施展掌法。 突破至淬体八重,混元內劲远比以往澎湃灼热。 几式之后,掌风已带起隱隱热浪,连空气都微微扭曲,院中积雪竟也开始滋滋消融。 原本打盹的破障犬最先惊醒,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呜。 老黑金瞳也缓缓睁开,嫌弃地瞥了沈墨一眼,双翅一展便从石台上跃下,一翅膀拍在狗头上,隨即扭头示意它跟上。 破障犬乖巧点头,一鸟一犬直接躥入侧屋,后者临了还不忘用脑袋顶住房门,“咔”一声关了个严实。 沈墨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心神已全然沉浸在掌法意境,与內劲流转之中。 掌风愈来愈盛,院中温度亦隨之攀升,他周身渐渐蒸腾起淡淡白气。 整个人在朦朧夜色中,宛如一头甦醒的焚天凶兽。 一招一式,循环往復。 淬炼值在识海中持续跃动。 直到晨光洒满院落,肚子“咕嚕”直响,沈墨才缓缓收招吐息。 扫了眼溜回院中的那俩傢伙,他轻声吩咐: “我出去吃点东西,顺便给你们带口粮。把家看好。” 说完,推门而出。 此刻,青州城已彻底甦醒。 街道两旁的早点铺子升起裊裊炊烟,空气中瀰漫著蒸包子的面香、炸油条的焦香和豆浆的清甜。 街上行人如织。 挑鲜蔬的农人、赶驴车的脚夫、背书箱的学童,还有挎著刀剑,行色匆匆的江湖客,织就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百姓虽非大富大贵,却多是安然之色。 言语间透著北境特有的爽直与乐观,享受著这些年难得的安稳。 沈墨走到一个支著布棚的餛飩摊前,找了张空桌坐下: “掌柜,一碗鲜肉餛飩,两笼肉包。” “好嘞!客官稍坐!” 热汤餛飩皮薄馅嫩,包子喧软多汁,沈墨很快便一扫而空。 就在他放下筷子,准备结帐时…… 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斜对面的巷口匆匆掠过。 沈墨的手顿在半空,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是他?! …… …… 第65章 :文璟帝! 那人穿著一身灰色文士衫,头戴同色方巾,手里拎著个包裹,步履匆匆。 沈墨一眼认出,那是女扮男装的沈云瑶。 “这么早,她一个人这副打扮要去哪儿?” 疑竇顿生,他数出铜钱搁在桌上,起身悄然跟上。 约莫一盏茶功夫。 沈云瑶便拐进城南一片僻静民居区,在一处小院门前停下。 她左右环顾,迅速抬手在门上轻叩三下。 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名身著泛白蓝衫的年轻书生出现在门后。 见到沈云瑶,他清俊的脸上立刻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喜,连忙侧身让她进来,又迅速合门落閂。 沈墨心中好奇更甚。 见四下无人,足尖轻点,身形悄然翻上墙头,伏在檐角阴影处向內望去。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整洁雅致,墙角几竿翠竹亭亭。 书生引沈云瑶到院中石桌旁,赶紧用自己的袖子仔细拂了拂石凳,隨即温声道: “郡主快请坐。您怎么又冒险来了?若是被人瞧见……” 沈云瑶摘下头巾,露出一头青丝与微红的脸颊,眼中光彩明亮: “江公子,这儿又没旁人,別总叫我郡主。” 她將包裹放在石桌上,“我给你带了些点心和燉汤,你读书辛苦,该多补补。” 说著解开包裹,露出里面精巧的食盒。 见状,姓江的书生目光微颤,连忙后退半步,理了理身上衣衫,深深一揖到底: “江某何德何能,竟屡蒙郡主厚赐。 前次那株『冰芯草』已令我神清气明,如今又……逾舟铭感五內,没齿难忘。” 闻言,沈云瑶脸上红晕更深,忙抬手虚扶,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你只管专心备考,莫为银钱琐事烦心。” 江逾舟抬头,目光炽热清澈: “郡主放心,逾舟必当悬樑刺股,不敢懈怠。” 他顿了顿,声音微颤,“待此次春闈高中,逾舟便是拼却前程性命,也定要……去王府提亲!” 沈云瑶眼中瞬间腾起水雾,唇角却漾开灿烂笑意,用力点头: “嗯。我信你。” 晨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两人身上。 墙头阴影里,沈墨悄然退去。 直到转过墙角。 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原来上次沈云瑶冒险去鬼市,是为这江逾舟求药。 而这名寒门书生,竟是自己那位嫡姐芳心所系之人。 “哎……” 沈墨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嫡姐啊嫡姐,你怕是还不知道……王府与尚书府的联姻之议,早已在如火如荼……” 等等。 江逾舟……这名字为何如此耳熟? 沈墨凝神回忆,眸子骤然一凝—— 莫非是那位十二岁便以《北境十策》名动青州,被学政盛讚“文星照北”的神童江逾舟? 据传此人文章锦绣,见识卓绝,若非三年前家中突遭横祸、父母双亡,他不得不丁忧守孝,耽误了科考,怕是早已金榜题名,入仕为官了。 再想到在鬼市遇到的那尚书府公子…… 沈墨不由暗嘆。 “真不知这位江大才子,若是知晓心上人即將远嫁京城,会是何等崩溃…… 哎,原本便已命运多舛,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他摇了摇头,强行將思绪掐断。 缘分也好,劫数也罢,都是別人的造化。 与其操心別人的死活,不如多练两遍掌法。 不再迟疑,沈墨大步向集市走去。 …… 京城,御书房。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堆满奏摺的御案之上。 年近七旬的文璟帝身著明黄色常服,坐在宽大的龙椅里显得格外单薄。 枯瘦的手指正捏著硃笔,在奏摺上缓缓勾划。 写几个字,便要停下来,揉按几下酸胀的太阳穴,偶尔还伴有几声咳嗽。 御案一侧,侍立著名身著靛蓝蟒衣的老太监。 他始终眼观鼻、鼻观心,气息都几不可闻。 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文璟帝才批完手中奏摺,隨手又抓起下一本,展开扫视。 当目光掠过扉页那行“【北境边防条陈·附青州誉王庶子沈墨建言】”时。 文璟帝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沈墨……” 他低声念了一遍,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疑惑。 旋即,他原本佝僂的脊背勉强挺直了几分,仔细看了下去。 半晌。 文璟帝缓缓合上奏本。 “曹谨。” “老奴在。” “老四膝下,可有个叫沈墨的庶子?” 曹谨略作沉吟,隨即恭敬回道: “回万岁爷的话,確有此人。” “哦……” 文璟帝微微頷首,指尖在奏本上轻轻敲击,“朕原以为老四在边地待久了,疏於教化子弟。如今看来,他在治家方面,倒也未曾懈怠。竟还能教出一个有这般见识的儿子。” 曹谨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笑著接话: “万岁爷圣明。 誉王爷能教出杰出子弟,足见其操劳之余,更未懈怠家风。 此乃陛下洪福,亦是朝廷之幸。” 闻言,文璟帝脸上並无多少波澜,只是食指在奏本上的“沈墨”二字上点了点。 “这份心,这份见识,当赏。” 他沉声道,“传朕口諭: 誉王庶子沈墨,心系边务,献策有功,赐……宫內造办处新制的『松烟凝霞』贡墨两匣,湖州贡笔一套,另將朕去年用过的那方『青天冻』石砚,一併赏下去。 嗯……再加黄金万两,以示嘉勉。” 赏文房四宝,是嘉其文才; 赏御用旧砚,是格外的体面; 赐金则是实打实的实惠。 这份赏赐,轻重得宜,心思巧妙。 曹谨立即心领神会,连忙深深一躬: “老奴遵旨。” 文璟帝不再多言,抬手拿起了下一份奏章…… …… 【感沐天恩,得高位者赏识,淬炼值+5000】 【当前淬炼值:13580】 “这是……” 院中,沈墨掌势正到“混元一气”的收尾处,动作骤然一顿。 自穿越以来,不周山基的反馈向来与他的直接行动掛鉤。 这般突如其来的丰厚奖赏,还是头一遭。 “高位者赏识……” 他收掌而立,略一沉吟,便有了猜测。 八成是杜衡前几日上呈的那两道边防策论,递到了御前,且得到了那位九五至尊的认可。 只是算算时日,从北境到京城,驛马飞递,內阁呈阅,再到御笔硃批…… 这效率,似乎比预想中慢了些许。 “许是朝中事务冗杂,又或是……別有曲折。” 沈墨摇了摇头,不再深究。 下一瞬。 他嘴角上扬,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热切。 淬炼值都已到帐,此时不提升境界更待何时? 第66章 :突破,淬体境九重! “轰——” 隨著12800点淬炼值的消耗。 先天元炁如洪流决堤,自混元胎內轰然涌出,瞬间灌入四肢百骸。 沈墨周身筋骨噼啪鸣响,皮膜之下,气血奔腾。 丝丝缕缕的白气自毛孔透出,在阳光下蒸腾流转。 淬体之境。 乃是武者打熬根基的第一步。 主要是,炼皮如革,锻骨似铁,淬血若汞。 踏入第九重,便是將肉体凡胎锤炼至当前境界的极致。 此刻,沈墨血肉筋骨寸寸如铁,重若山岳。 他缓缓握拳,目光灼灼: 肉身已达凡俗极限,下一步,便是打通任督二脉,引天地灵气入体,將內劲化为精纯浑厚的真气,正式踏入通脉境。 届时,便可真气外放,隔空伤敌,武道之途方算真正登堂入室。 感受著体內澎湃欲出的力量,沈墨眼底灼热更浓。 通脉境的门槛已在眼前。 自己必须一鼓作气,近日便突破此关。 压下心绪,沈墨身形再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混元焚天掌於院中呼啸而起,掌风过处热浪翻腾,空气爆鸣隱隱。 …… 誉王府,沁芳苑。 沈云瑶刚溜回闺房,正匆匆褪下文士长衫,还没来得及换好藕荷色襦裙,房门便被人叩响。 “谁?” 她心头一紧,慌忙將长衫团起塞到被子下。 门外传来陈嬤嬤的声音:“郡主,是老奴。” 沈云瑶鬆了口气:“嬤嬤稍等。” 她迅速系好裙带,理了理鬢髮,打开房门: “嬤嬤何事?快进来。” 陈嬤嬤迈步而入,反手將门轻轻掩上,面色是少见的凝重。 沈云瑶立即察觉不对:“怎么了嬤嬤?发生了何事?” 陈嬤嬤抬眼看著她,低声道: “兵部尚书嫡子,独孤信,此刻正在东暖阁与王爷说话。王爷……让您过去一趟。” 沈云瑶秀眉微蹙:“他来便来,为何要喊我过去?” 陈嬤嬤迟疑片刻,声音压得更低: “老奴方才问了传话的人……那独孤公子,怕是专程……来见您的。” 沈云瑶脸色骤白,断然把头別过:“我不去。” “郡主,” 陈嬤嬤满眼无奈,“王爷亲自传召,躲不过的。” 沈云瑶红唇紧咬,眼眶瞬间红了: “嬤嬤,您是知道的,我……我……” 在王府里,誉王终日忙於政务,生母更是潜心礼佛,是陈嬤嬤亲手將她带大,情同半个母亲。 她与江逾舟的事,嬤嬤最清楚不过。 否则上次,也不会陪她冒险去鬼市求药。 看著眼前泫然欲泣的少女,陈嬤嬤终是长嘆一声,拉起她冰凉的小手: “我的好郡主,您生在王府,怎能不知这终身大事,从来由不得自己。” “可……可是我……” 沈云瑶眼泪簌簌滚落,低声抽泣。 陈嬤嬤用袖子替她拭泪,柔声劝道: “先去见见,未必就是定下了。兴许……只是寻常拜会,是老奴多心了呢?” 沈云瑶性子柔顺,虽万般不愿,却也深知“父命难为”。 挣扎许久,她终是含泪点了点头,喉间哽咽著挤出一个字: “好。” …… 东暖阁。 沈昭烈端坐主位,缓缓拨弄著茶盖,氤氳热气模糊了他稜角分明的面容。 下首客座上的,正是沈墨在鬼市,见过的那位月白锦袍公子—— 兵部尚书独孤维之子,独孤信。 他身后站著的,正是鬼市中,那名隨行的灰袍老者。 “家父公务缠身,不日便亲至青州拜会王爷。” 独孤信放下茶盏,姿態恭谨,“临行前特命晚辈先行请安。” 沈昭烈抬眼:“独孤尚书有心了。” 此时,沈忠入內稟报:“王爷,郡主到了。” “让她进来。” 门帘轻掀,沈云瑶垂首步入。 她已换回淡紫襦裙,髮髻齐整,唯有眼睫低垂,遮掩著微红的眼眶。 独孤信眸光微亮。 这位北境郡主確与京中贵女不同,自带一股清雅之气。 “女儿给父王请安。” 沈云瑶向沈昭烈福身行礼,声音轻细。 “嗯。” 沈昭烈略一頷首,“这位是兵部尚书独孤大人的嫡子,独孤信。你且见礼。” 沈云瑶指尖微蜷,极慢地转身,敛衽一礼,眼帘始终未抬: “见过独孤公子。” 独孤信起身还礼,笑容温雅: “久闻郡主蕙质兰心,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说著取出一只锦盒上前,“在下备了份薄礼,乃是南珠头面一套,望郡主笑纳。” 闻言,沈云瑶下意识后退半步,而当余光瞥见父王静默的视线,终是伸手接过: “谢……谢过公子。” 此时,沈昭烈缓缓起身: “本王尚有政务急需处理,贤侄与云瑶稍坐。” 说罢便带沈忠离去。 灰袍老者亦躬身退出。 暖阁內霎时只剩二人。 独孤信姿態放鬆了些,重新落座: “听闻郡主素喜诗书?家中小妹亦爱藏书,日后若有机会,或可……” 沈云瑶却在他开口时便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墙角一株腊梅之上,仿佛未闻。 待对方话音落下,她才转过脸,声音疏离: “独孤公子见谅,我今日有些不適,怕是不能久陪了。” 说罢,竟不等独孤信回应,便再次敛衽: “公子请自便。” 言罢,匆匆掀帘而去。 暖阁內骤然空寂。 独孤信脸上的温雅缓缓凝固。 他指节发白,盯著犹自晃动的门帘,眼底阴鷙一闪,鼻间轻哼: 北地蛮女……不识抬举。 待娶回京城,再好好教你——何为妇道,何为规矩。 …… 夜幕垂落。 月光洒满陆安巷小院。 檐下老黑与破障犬静伏,两双眼隨著院中腾挪的身影来迴转动。 沈墨掌风渐歇,周身白气蒸腾,在寒夜中凝成薄雾。 他长吐一口浊气。 气息已见凌乱,双臂酸沉如灌铅—— 整整一日苦修,便是淬体九重的体魄,也已逼近极限。 正欲去厨房寻些吃食,识海深处,沉寂的不周山基骤然一震: 【破获北狄潜伏暗桩,阻其乱边之谋,淬炼值+5000】 【当前淬炼值:8980】 沈墨脚步一顿。 “是张津……” 他瞬间明了,紧绷数日的神经,终於在这一刻鬆弛下来。 看来玄镜司已拿到实证,將人拿下。 意味著,北狄针对杜衡的阴谋,至此彻底土崩瓦解,边关暂可安寧。 但这轻鬆仅持续了一息。 沈墨眼神便再度沉凝。 石莽伏法,张津落网,意味著玄镜司大案將结。 自己这个被调查的庶子,也再无理由滯留於这方小院。 归返王府,已是眼前之事。 想到那座深宅里的层层算计…… 沈墨缓缓握拳,眼中疲惫尽扫,唯余破釜沉舟的锐色。 时间不多了。 必须在回府前,突破八品。 赤焰山,也必须儘快前往。 …… 第67章 :前往赤焰山! 翌日,午时。 京城,御书房。 文璟帝闭目靠於龙椅,眉宇间倦意深重。 一名青衣小太监正垂首为其轻揉肩颈。 曹谨悄然步入,行礼后低声道: “万岁爷,玄镜司北镇抚司急递,星夜送到的。” 文璟帝眼皮微抬,伸手接过那封火漆密信。 拆开后,目光扫过纸面,他原本倦怠的神色渐渐有了变化—— 先是凝神,继而眉宇微展,最后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半晌。 他將密信轻搁案上,摇了摇头: “老四这个庶子……倒有点意思。” 他看向曹谨:“前几日杜衡赞其献策『藏锋示弱、虚实相济』。 今日连陆观澜都亲自上书,说他『洞悉敌谋,力破北狄暗桩』,为其请功。” 曹谨適时躬身,温声道: “陛下圣明烛照。 能得杜、陆二位大人青眼,想来誉王三公子確有过人之处。” “过人之处……” 文璟帝重复这四个字,指节在龙椅扶手上轻叩两下,“看来,朕前日的赏,还是薄了。” 略作沉吟,问道: “派去青州的人,动身了么?” “回万岁爷,原定午后启程。” “还是你去吧。” 文璟帝道,“替朕走一趟青州,亲眼瞧瞧这个沈墨。 前日奖赏照旧。 若此子確有过人之处,那便……” 他顿了顿,声缓而沉: “赐麒麟补服一袭,玉带一围。 另,因其协破北狄谍探有功,准其入北镇抚司掛百户虚衔,不领实职,享俸禄。” 曹谨心中微凛。 麒麟补服是超品勛戚,或立殊功者方可蒙赐的殊荣; 掛职北镇抚司百户更是意味深长—— 虽为虚衔,却意味著名字入了天子亲军名册。 他连忙深深一揖: “老奴遵旨。定將陛下天恩,妥帖传达。” 文璟帝摆了摆手,重新闔上双眼。 …… 青州,陆安巷小院。 角落处,炭火正旺,架上的肥羊烤得滋滋冒油,焦香瀰漫。 老黑立在石台边沿,金瞳紧锁羊肉; 破障犬伏在它脚边,尾巴急急拍打,口水已流了一地。 沈墨刚片下一片焦酥的羊肉,识海骤震: 【感沐天恩,得高位者赏识,淬炼值+5000】 【当前淬炼值:14558】 “嗯?又来?” 沈墨动作微滯,隨即眸光一闪,瞬间通透。 昨日才刚拿下张津,今日消息便已跨越千里,直抵天听。 玄镜司这办事效率,当真恐怖。 隨后,沈墨眼神变得灼热。 原本预估还需苦修数日,才能攒够突破八品的淬炼值。 没想到,接连两日的巨额赏赐,竟直接將时间缩短了大半。 沈墨迅速片下两大块腿肉分给二兽,自己草草吃过几口,便抹净手回到院子空地。 修炼,继续。 …… 时光转瞬而逝。 第三日深夜,月隱星稀。 当淬炼值达到【25600】的剎那,院中掌风骤止。 沈墨闭目凝神,心神沉入识海。 突破,就在此时。 “嗡——” 混元胎如银河倒悬,疯狂旋转,瞬间將周身磅礴內劲吞噬一空。 精血、內劲与先天元炁在胎中剧烈碰撞,宛如金铁重入洪炉,被无形道火疯狂锤锻、提纯。 这,便是炼精化气! 下一瞬。 新生的混元真气如狂龙出海,自尾閭关骤然衝起。 咔嚓、咔嚓。 二十四节椎骨次第亮起,窍穴贯通之声轻响不绝。 真气一路势如破竹,行至玉枕关时仅微滯半息,便裹挟著先天元炁轰然直衝灵台泥丸! 与此同时,任脉自承浆穴下行。 真气过膻中如暖阳融雪,经神闕、气海再纳元炁,最终归於会阴。 任督二脉至此彻底贯通。 大周天循环,成! 剎那间。 体內真气川流不绝,如大江奔涌,温润滋养著每一寸臟腑筋骨。 那种力量感,远非昔日刚猛的內劲可比,而是如臂使指、绵延磅礴。 丹田处。 混元胎转速渐缓,静旋如初,源源不断地化生气血新元。 至此,沈墨真正脱离“锻体”凡胎,踏入“炼气”之门! 通脉境一重,成。 他猛地睁眼,眸底似有金红流光一闪而逝。 心念微动。 一缕淡金隱赤的真气自指尖透出,凝而不散,周围空气瞬间被高温扭曲。 沈墨指尖合拢,眼神沉静而炙热,举目望向北方赤焰山方向。 “是时候出发了!” …… 子时,鬼市。 沈墨隨孙奎步入石阁时,楚红缨已在等候。 她今晚换了身墨色劲装,长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腰悬长剑,脚踏短靴,腰间还掛了个鼓囊囊的皮质百宝囊。 灯火映在她英气的眉眼上,平添几分颯爽锐气。 见沈墨进来,她上下打量一眼,直接问道: “都准备好了?” “嗯。” 沈墨頷首。 “好。” 楚红缨也不多言,转头对孙奎道,“喊齐人手,在此集合。” 孙奎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回六名黑衣人。 这些人皆身著墨蛟会制式的紧身夜行衣,气息精悍,行动无声,显是惯於行走暗夜的好手。 楚红缨目光扫过眾人: “人都到齐了,出发。” 一行人迅速转入石阁后的密道,不多时便来到了城隍庙外。 孙奎很快便驾来一辆宽篷黑漆马车。 车厢比寻常马车宽敞许多,足以容纳八九人。 眾人无声上车,孙奎坐在车前,楚红缨与沈墨坐在车厢最內。 “走北门。” 楚红缨低声道。 “好嘞!驾——” 孙奎一抖韁绳,马车碾过青石路面,朝城北疾驰而去。 此时城门早已下钥。 马车在北门瓮城內停下,孙奎跳下车,与值夜的守军校尉低声交谈几句,亮出一面墨色蛟纹令牌。 那校尉验看后神色一肃,立即挥手示意。 沉重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马车不停,径直驶出,很快便没入城外深沉的夜色之中,只余下车轮碾过官道的闷响,渐行渐远。 两个时辰的顛簸疾驰,终於在天光破晓时停歇。 沈墨掀开侧帘,寒风灌入。 数十里外,孤峰独峙。 那是一座被巨斧削成的完美锥体,壁立千仞,直插灰暗天幕,好似连接著九幽与凡尘。 赤焰山,到了。 …… …… …… 第68章 :地火龙蜥! 马车继续前行。 在距赤焰山数丈远的一处背风坡后停下。 “大小姐,到了。” 车厢外的孙奎轻声道。 楚红缨应声推门下车。 眾人鱼贯而出。 孙奎自车板下,拖出几捆兽筋与金属混绞的特製绳索,分予眾人。 “来,一人一条,待会儿下去时用。” 沈墨將绳索负於背上,仰首望去。 只见山体巍峨,大部分覆盖著灰白冰雪。 裸露的岩壁却呈暗红或焦黑色,那是经年地火燻烤的痕跡。 这显然是一座休眠中的火山。 楚红缨转头看向沈墨,“我们上去吧。” “好。” 眾人当即展开身法,纵身向上掠去。 约莫半炷香后。 一行人抵达火山口边缘。 裹挟著硫磺味的灼热气浪,自下方扑面而来。 沈墨探头下望,火山深不见底,內壁陡峭呈漏斗状收缩,深处隱约有暗红微光流动。 “从此处往下,高温与地火毒气皆会剧增。” 楚红缨边说,边从腰间百宝囊,取出数张硃砂符纸分给眾人, “这是特意向灵虚道长求取的辟火符,贴於额前可辟高温、阻火毒,但效用仅有一个时辰。 我们必须在此时间內找到目標並返回。” 闻言,沈墨心中微动。 灵虚道长,想来便是城隍庙中那位高人了。 他依言將符纸贴於额前。 符纸触及皮肤便自行贴合,一股清凉稳固的气息自眉心散开,在体表形成一层无形屏障,將热浪与刺鼻气味几近隔绝。 楚红缨看向沈墨,郑重叮嘱:“跟紧我们,务必万分小心。” “放心。” 沈墨与之对视,淡然一笑。 旋即,眾人便在火山口边缘寻了几处坚固岩柱,將绳索一端固定,另一端拋入深不见底的火山口中。 “走!” 楚红缨毫不迟疑,抓住绳索第一个跃入那蒸腾热气的深渊。 孙奎与黑衣人紧隨其后。 沈墨深吸口气,也抓住绳索滑降而下。 下降途中,感官备受衝击: 岩壁顏色从灰黑渐变为暗红,再转为赤红,某些区域甚至呈现熔融后凝固的琉璃光泽。 耳边交织著绳索摩擦岩壁的沙沙声,以及热空气上升的呼啸。 即便有辟火符隔绝,透过的余温仍让皮肤微微发烫。 空气因高热而扭曲,视野中的一切都显得晃动而不真实。 约莫下降两三百丈,终於踏上了布满孔洞的黑色火山岩。 此处已近火山內部,空间反较上方的漏斗口宽阔,犹如巨大溶洞,四处可见凝固的熔岩流痕跡与散发灼热红光的裂缝。 沈墨暗自凛然: 若无辟火符,恐怕顷刻便会被此地高温烤乾甚至点燃。 这时,一名黑衣人低声道。 “走这边,大家跟紧,注意脚下裂缝。” 辨明方向后,率先领著眾人,踏入一条被熔岩流冲刷出的焦黑沟壑。 通道蜿蜒曲折,越往深处,燥热越甚。 虽有灵符护体,眾人也已衣衫尽湿,汗水顺著脸颊滚落。 眾人转过一处被熔岩遮挡的弯角,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天然洞窟赫然在目。 深处,灼热的空气剧烈扭曲,几簇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体,零星嵌在焦黑岩缝之中。 正是地心炎髓。 数量虽不多,散发的精纯火灵之气却已將周遭岩壁映出淡淡红晕。 “找到了!” 楚红缨眼眸一亮。 眾人皆知必有妖兽守护,因此全部屏息凝神,无人妄动。 孙奎扫视洞窟每一处角落,又侧耳倾听片刻,这才搓著手咧嘴一笑: “嘿,运气不赖!那畜生居然不在。” 说罢便朝最近一簇炎髓迈步。 “大哥,等等!” 沈墨一把按住他肩膀。 孙奎一愣:“怎么了兄弟?” 沈墨没有回答,目光已锐利如刀,死死锁定了洞窟深处一块凹凸的赤褐色岩壁。 在灵犀魂的感知中,那里正涌动著极其隱蔽却狂暴的能量波动! “那东西,” 他声音沉凝,“就藏在那儿。” 眾人顺他目光望去,却只见岩壁嶙峋,热浪扭曲,毫无异状。 楚红缨凝神感应片刻,蹙眉道: “你確定?我並未察觉任何活物气息啊。” 沈墨並未回应,而是向孙奎伸手: “大哥,给我把傢伙。” 孙奎虽疑,仍迅速递过一把匕首。 沈墨心念电转。 灵犀魂的反馈愈发清晰,那隱匿的波动已因他们的注视变得极不稳定,冰冷杀意几欲破壁而出。 他毫不迟疑,將匕首朝那岩壁狠狠掷去! “吱——!!!” 伴隨著一声怪叫,那处岩壁骤然炸裂! 碎石四溅中,一道暗红影子闪电般窜出,悬停半空。 那是一只约猎犬大小、通体赤红、形如蜥蜴的怪物。 脊背两侧生著一对火焰凝成的翅膀,正高频震颤,发出低沉嗡鸣。 它悬停不动,周身一尺內的空气却已因恐怖高温剧烈扭曲。 地面岩石竟微微发红、软化。 即便隔了数丈,眾人额前辟火符也骤然明暗不定,传来清晰的灼烫感。 “是『地火龙蜥』!” 一名黑衣人脸色骤变,沉声示警,“此乃火灵精怪,周身高温可熔凡铁,且速度极快,大家务必小心。” 话音未落,那龙蜥已化作一道灼热红影,直扑孙奎! 孙奎反应不可谓不快,怒喝挥刀,刀锋裹挟真气斜撩而上。 “嗤啦!” 刀身刚切入龙蜥周身三尺范围,便瞬间赤红软化! 电光石火间。 龙蜥前爪已至,与变形刀身一触即分,余势狠狠撞在孙奎匆忙招架的左臂上。 “呃!” 孙奎闷哼暴退。 即便有辟火符削弱,左臂衣袖也在接触剎那成灰,露出底下通红冒烟的皮肤,数道深可见骨的灼热爪痕狰狞显现,渗出的鲜血当即被高温蒸乾。 “孽畜,找死!” 楚红缨见状,娇叱扬手,暗金丝网如灵蛇出洞,直射空中龙蜥。 然而丝网甫入高温范围便剧烈颤抖,发出“滋滋”尖鸣,尚未完全展开竟已肉眼可见地变红、发亮—— 旋即熔作数缕金红铁水洒落! 连网中的“软骨酥”,亦被彻底气化。 “怎么可能?!” 楚红缨瞳孔骤缩。 地火龙蜥似被此举彻底激怒。 它悬停半空,火眸死死锁定楚红缨。 “吱——” 一声更尖锐的嘶鸣炸响,龙蜥双翅高振,顿时舍了孙奎,化作赤红流星朝她直扑而来。 恐怖热浪先至,將楚红缨额前髮丝炙得捲曲发黄。 …… …… 第69章 : 攻守易形! “小心!” 千钧一髮之际,沈墨一把攥住楚红缨的胳膊,將她拽到身后。 几乎同时。 六名黑衣护卫已挥刀而上。 “保护大小姐!孽畜受死!” 然而他们刚闯入龙蜥周身三尺,恐怖的高温便扑面而来,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汗水还未渗出就被蒸乾,最前方两人手中的精钢短刃刃尖竟已发红变软,有了熔化之象! “娘的,根本近不了身!” 一名黑衣人低吼,脸颊被热浪灼得通红,“散开!游斗!” 六人当即四散,凭藉灵活身法在洞窟內高速腾挪,试图拉扯龙蜥的注意。 “吱——” 龙蜥嘶鸣一声,双翅急振,顿时化作一道赤红残影。 时而扑左,时而折右,在空中盪开层层灼热气浪。 而黑衣人们往往刚躲过一次扑击,下一瞬热浪又至,只能狼狈闪避,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攻势。 沈墨將楚红缨护在身后一处凹陷的岩壁旁,迅速扫了一眼乱局,侧首问道: “你没事吧?” 楚红缨稳住气息,摇摇头,眼眸仍紧锁那道赤影: “没事。但这东西……” 沈墨微微頷首,转回头时眼神已锐利如刀。 他看得分明: 这地火龙蜥真实杀伤並不算强。 它最大的倚仗,便是那身恐怖高温与鬼魅速度。 而武者修行锤炼气血,真气源於自身,攻击直接纯粹。 面对这种“自带领域”的敌人,若无特殊手段或绝对力量,极易受制。 电光石火间,念头闪过。 “文道……或许能克它!” 要知道,大寧朝立国数百年,妖鬼精怪踪跡罕现,根本原因在於太祖皇帝大兴文道。 文修不重筋骨气血,专修“心性”、“道理”与“秩序”。 其修出的“文华清气”乃是至纯至正的精神能量。 待入三品治国境,更可化为浩然正气,乃至言出法隨。 对依赖无序、混乱能量而生的妖鬼邪祟有著天然压制。 这地火龙蜥乃地火精华与混乱灵机所生,內核必充斥狂暴无序的火行灵性。 正是文华清气最能克制的类型! 他也顿时明白。 为何世人皆知此兽盘踞火山,守有地火炎髓,却始终无人愿意轻易招惹。 因为文修进来虽能压制,却扛不住它的扑杀; 武者进来,又破不了那高温力场。 而我…… 沈墨眼神一凝,已有决断。 他扭头对楚红缨道:“你和他们先出去,这畜生交给我。” 楚红缨一怔:“你……” 沈墨笑了笑:“放心,我自有办法。” 楚红缨还想说什么,可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轻声道:“那你一定要小心。” 沈墨点头:“放心。” 说完,他抬眼望去。 此时孙奎也已加入战团,与六名黑衣人一同被龙蜥逼得左支右絀,狼狈不堪。 沈墨朗声喝道: “孙大哥!你们护著楚姑娘先撤,这里交给我!” 孙奎脸上刀疤一跳: “你快別闹!我们都拿这畜生没办法,你能……” “听沈墨的。” 楚红缨开口打断,语气果决,“我们出去。” 孙奎见状不再多言,低吼一声:“护著大小姐,撤!” 七人当即腾挪闪转,朝洞口疾退。 那龙蜥正要追击,沈墨却已跃至前方,断其去路。 “畜生,受死。” 沈墨大声厉喝,八品明理境的文华清气轰然爆发! 无形波动直击灵性本源。 “吱——” 那龙蜥火眸狂闪,似遭灵魂灼烧,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 混乱火灵遇上了天生克星,凶焰顿时熄灭,只剩本能的恐惧。 它双翅疯狂扇动,化作一道歪斜红影,调头就向洞窟深处仓皇逃去。 “想走?” 沈墨眼神一凝,真气骤然爆发,《蛰龙游身步》施展至极致,身如游龙出海,紧追不捨! 攻守之势,瞬间易形! 前方红影慌不择路,后方黑袍如影隨形。 龙蜥虽快,却受灵性灼伤影响,飞行僵硬,不时撞向岩壁,溅起串串火星。 沈墨则文武並用: 文华清气如无形罗网,遥遥压制其灵核; 混元真气催动身法,在熔岩通道內如履平地,步步封死其闪避空间。 巨大的洞窟內,一追一逃捲起狂暴气流。 龙蜥时而钻入岩缝,时而贴顶急坠,试图利用地形摆脱,但沈墨总能在关键时刻现身,一声清喝、一缕清气,便逼得它狼狈转向,无处可藏! “这样追下去不是办法。” 沈墨心念电转,文武之力陡然狂催。 他身形如电,瞬间追至龙蜥身后丈许,左掌压下清气障壁,右掌隔空猛然轰出! “轰!” 混元焚天掌的热力在洞窟內猛地炸开,真气余波狠狠撞在侧壁。 本就灵性紊乱的龙蜥如遭重击,飞行轨跡骤然失控,狠狠砸向岩壁,发出痛苦嘶鸣。 机会! 沈墨眼中精芒爆射,游身步催至极限,鬼魅般旋身掠至龙蜥上空,右手如鉤死死扣住其后颈! “吱——!!!” 接触剎那,龙蜥爆发出更为悽厉的惨嚎! 非因握力,而是它体內狂暴精纯的地火本源,竟如决堤洪水,疯狂涌向沈墨掌心,被一股极度饥渴的力量蛮横吞噬! 不周山基,动了。 龙蜥剧烈颤抖,周身金红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熄灭。 弹指之间。 方才还让眾人束手无策的地火龙蜥,便如风沙般自后颈开始崩解消散! 只在沈墨掌心留下一缕微烫余温。 也就在龙蜥消散的剎那—— “嗡!!!” 识海深处,暗金色巨柱轰然共鸣! 自柱体最底部,骤然迸发出如大地脉动般的沉浑节律。 每一重律动,都令整根巨柱向下“沉淀”一分。 柱面三道图纹隨之光芒大盛: “行”之图纹。 龙虎相爭之象凝若实质,淡金光纹彻底化作暗金龙鳞与赤虎斑纹,气血奔流间隱传风雷之音。 “知”之图纹。 原本流转生灭的星点铭文彼此勾连,悄然构成一幅微缩的周天星斗图谱。 其静悬不动,却似蕴藏无穷推演。 “变”之图纹变化最为惊人。 那缕紫气不再朦朧,竟主动吞吸周遭混沌云气,於图纹中演化出一方清浊初分的雏形天地! 虽未彻底定型,却已隱现“定鼎枢机、执掌变化”的无上威严。 …… …… 上架感言: 亲爱的老板们: 写下这段文字时,小满心里全是感激。 回首这一个月,是你们的每一次投票、每一条留言、每一次追读,让这本书从一颗种子发芽生长。 它或许稚嫩,或有瑕疵,但你们的包容给了它温度。 这份情谊,小满铭记在心。 在这里,还要特別感谢一下,编辑青舟的指点与提携,让我从萌新走到今天。 而现在,这本书即將迎来关键节点: 本周六(2月6日)中午十二点,正式上架! 知道大家年底事忙,时间宝贵。 小满不敢奢求太多,只恳请在这个时间点助我一臂之力。 您的每一个首订,都是这本书活下去的根本! 为表心意,上架当日【保底五更】! 若首订突破1000,立刻【追加两更】! 2026年,愿我们精彩继续,温暖常在。 无论您是否订阅,遇见你们已是幸运。 再次祝各位老板: 万事顺意,闔家安康,心想事成! 我们,故事里见! 小满敬上 第75章 :请假一天。 各位老板: 今天好像吃坏东西了,浑身乏力,实在无法坚持码字,特请假一天,请老板们谅解。 第73章 重返王府! 第74章 重返王府! 沈墨回到陆安巷小院时,已是申时。 刚推开院门,便见里头一副剑拔弩张的景象—— 老黑展开双翅悬在低空,铁爪微张,金瞳死死盯著院中的韩猛; 韩猛则扎著步子,虎目圆瞪与其对峙; 破障犬则在旁弓背齜牙,“嗷嗷”狂吠助阵。 见状,沈墨是哭笑不得,赶紧扬声:“老黑!上次不是告诉你,韩大人是自己人吗?” 老黑闻声,敛翼落回檐下,以喙优雅地梳理羽毛。 破障犬也立刻收声,摇尾凑到老黑身侧臥下,狗脸上满是討好。 “韩大人,真对不住,让这俩傢伙惊扰到您了。” 沈墨拱手致歉。 韩猛苦笑著摆摆手:“不怪它们,是韩某为省时间走了密道过来,八成是被当成了贼人。” 沈墨请韩猛入內,问道:“韩大人亲自前来,可是有要事?” 韩猛神色一正,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放到桌上:“这是之前答应你的十万两银票。” 隨即言简意賅將如何搜证,以及捉拿张津的过程说了一遍。 沈墨听罢,收好银票,笑著拱手:“恭喜韩大人擒获北狄密探,此案告破,实乃大功一件。” 韩猛却摇头道:“若无公子运筹帷幄,识破奸佞,韩某此刻恐怕还在焦头烂额。此功,公子当居首位“” 。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凝重,“还有一事。 今儿一早,王府便遣人亲至千户所要人,催得甚急。 本官实在拖不过,只得答应今夜之前务必送公子回去。” 对此消息,沈墨並不意外。 该来的总该会来,既避无可避,那便坦然面对。 如今自己实力大增,底牌渐丰,处境自不会如从前那般任人拿捏。 “有劳韩大人周旋。今夜之前,我定当回府。” 沈墨平静应下,隨即取出小院钥匙递过,又指了指院外的破障犬,“还要麻烦韩大人辛苦一趟,把这傢伙先送回王府。” “好。” 韩猛接过钥匙,虎目诚恳,“请公子牢记,青州千户所,乃至整个玄镜司,皆是你的后盾。日后若遇难处,儘管来找韩某。韩某绝不推辞!” “多谢!” 夕阳西斜,將小院柏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墨目送韩猛牵著破障犬离去,转身回屋简单收拾。 是该回去了。 回到那座看似富贵堂皇,实则暗流汹涌的王府。 夜幕低垂。 月光洒在“誉王府”鎏金牌匾上,泛著幽寂的冷光。 沈墨立於朱红大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铜环。 俄顷。 侧门开启。 门房护卫见到是他,连忙躬身行礼:“三少爷。” 沈墨略一点头,刚要迈入,眼角余光却瞥见前院影壁旁转出一主一仆。 为首的年轻公子身著锦蓝华服,腰佩美玉,只是此刻眉宇紧锁,嘴角下撇,满脸毫不掩饰的烦躁与阴鷙。 正是沈墨曾在鬼市见过的那位尚书府公子。 他身侧的灰袍老者正以极低的声音劝道:“公子,慎言,一切等回馆驛再议————” 沈墨脚步一顿,心念电转间,竟又退回门外,对那护卫隨口道:“想起忘了件东西,去去便回。” 说罢,转身便没入府外墙角的阴影之中。 《蛰龙浅息篇》已臻化境,令他气息几近於无,身形顿时与暗影融为一体,哪怕是高手路过也难以察觉。 他静静地看著那主僕二人走出王府,立即悄然缀在后方。 主僕二人,一路向东,很快便进了青州城最为气派的“悦来居”。 沈墨绕至客栈后方,悄然跃上二楼檐角,灵犀魂无声蔓延,挨个窗格感知。 须臾,东侧上房內传出刻意压低的怒骂声:“————该死的北境蛮女!连著数日借病不露面,真把本公子当傻子糊弄?!” 正是那尚书府公子的声音,愤懣中透著狠厉。 老者忙劝:“公子息怒,郡主或许真————” “放屁!” 公子啐了一口,“那日见她面色红润,哪有半点抱恙?分明是故意避而不见!给脸不要脸的婊子!” “这————许是姑娘家害羞————” “打住,莫要再为她开脱。” 公子不耐烦打断,“我父亲到底何时能到?” “老爷来信,明晚必至。后日一早,便正式携礼登门提亲。” “哼!” 公子冷哼,“沈云瑶————等进了我独孤家的门,本少爷定要让你好看。” 窗外檐角,沈墨眉头紧锁。 独孤? 兵部尚书正是此姓。 难怪此子如此跋扈,其父掌天下兵马调动与武官銓选,位高权重,即便是誉王府也得慎重对待。 可誉王为何要与兵部尚书联姻? 莫非,誉王他想———— 思绪在此处戛然而止,沈墨甩甩头,强行將后续的推演掐断。 转而想到,前几日还在为江逾舟黯然神伤的沈云瑶。 眼看她便要嫁给这等心胸狭隘、视女子为玩物的紈絝,沈墨心中不禁一沉。 他很清楚,沈云瑶毕竟是郡主,那紈絝绝不敢公然打骂,但婚后的冷落、轻慢乃至变相折磨,恐怕在所难免。 哎,当真是造化弄人。 沈墨暗嘆一声。 这桩牵扯王府与中枢的联姻,绝非他一个庶子能够置喙。 只望沈云瑶能逃过此劫,或是那个书生江逾舟————真能创造奇蹟吧。 他不再多留,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返回誉王府西院。 沈墨並未返回屋內,而是轻身跃上院內那株高大的松柏一 果然,老黑已经蜷在窝巢里,金瞳在夜色中幽幽望来,眼神里竟带著点小幽怨。 沈墨失笑,轻轻抚了抚它颈侧铁羽,低声道:“委屈你了。再忍耐些时日,待开了春,我们便离开这里。” 老黑昂头蹭了蹭他掌心,算是回应。 一人一鸟正无声交流,沈墨眼角余光瞥见院门外小径上,刘泉提著个食盒,正快步走来。 他拍了拍老黑,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闪身进了自己那间久未居住的屋子。 屋內温暖乾燥,显然提前通过风、生过火。 点燃油灯。 桌面窗欞一尘不染,被褥蓬鬆洁净,甚至空气里还残留著淡淡的安神香气息。 沈墨心下瞭然,这定是刘泉知道他今夜要回,特意细心打点过的。 就在这时。 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吧。” 刘泉推门而入,见到沈墨,立即躬身道:“三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说著,將手中那个多层雕花食盒小心放在桌上,一边利落地打开盒盖,一边念叨:“您这几天定然吃不好。 奴才特意去悦宾楼”给您买了他们最拿手的:葱烧海参、清蒸鰣鱼、蟹粉狮子头,还有一盅文火燉了六个时辰的老鸭汤,您快趁热用些。” 食盒开启,热气与诱人香气顿时瀰漫开来。 沈墨看向刘泉,语气缓和:“刘管事,有心了。”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五片金叶子,轻轻放在桌上。 “这些你收下。以后院里一应事务,都需劳你费心打理。规矩照旧,每日新鲜生肉务必按时送来。” 刘泉看著那黄澄澄的金叶子,先是一愣,隨即连连摆手:“少爷,这、这可使不得————” “拿著吧。” 沈墨抬手打断,“你用心办事,我自然不会亏待。该是你的,便是你的。” 刘泉眼眶微热,郑重地收好金叶子,深深一揖:“谢少爷赏!奴才定当尽心竭力!” 沈墨点点头,执起筷子,夹了块鱼肉,看似隨意地问道:“对了,我离府这几日,府里可有什么新鲜事?” > . 第74章 释无念! 第75章 释无念! 刘泉闻言,忙小声道:“回三少爷,大小姐那边————似乎出了些状况。” “哦?郡主怎么了?” 刘泉小心看了眼门外:“前些日子兵部尚书嫡子,独孤信上门拜访。 自那以后,大小姐便称心口疼,一直躲在院中闭门不出———— 独孤公子已连吃了数日闭门羹。” “哦?” 沈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挑眉道,“那王爷和王妃没说什么?” 刘泉摇头:“王爷这几日去了边境,並不在府上。倒是王妃————” 他身子前倾,声音细若蚊蚋,“听说白日里动了家法,责打了郡主。” 沈墨眼神微凝,缓缓点头,”知道了。你且下去吧,今日不必再过来伺候。” “是,少爷您慢用。” 刘泉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屋內重归安静。 沈墨慢慢吃著菜,目光落在跃动的灯焰上,眼底思绪翻涌。 王瑾柔———— 一个平日里吃斋念佛、看似超然物外的人,为何会对这桩联姻表现出如此激烈的態度? 甚至不惜动用家法逼迫亲生女儿就范? 除非———— 这桩联姻背后牵扯的利益,大到让她无法再保持淡然,必须亲自下场干预。 而誉王此刻偏偏不在府中,是巧合,还是有意避开? 看来,此事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这个王妃,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沈墨放下筷子,在记忆中搜索关於这位正妃的片段。 诡异的是,原主的记忆里,关於王瑾柔的家世来歷竟几乎一片空白。 且从原主记事起,这位王妃便终日居於佛堂诵经,在王府中近乎透明。 她当年究竟如何成为誉王正室的? 突然,沈墨又想起一事。 还有———— 別看荣芳平日囂张,却也从不敢真正触及王瑾柔的底线。 甚至对她的两个孩子都是笑脸相迎。 以往只以为是忌惮王爷,如今细想,那番態度,更像是对王瑾柔本人的忌惮。 沈墨眸光闪烁,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叩。 这王府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潜藏的漩涡比自己预想的更深、更浑。 但眼下,这些都与自己无关。 当务之急,仍是提升自身实力。 还是等子时过后,去鬼市看书最为现实。 他收敛心神,拿起筷子,重新吃了起来。 蒙著面的沈墨出了鬼市,已是寅时三刻。 转入一条僻静巷子,正欲提气疾行,灵犀魂骤然传来尖锐警兆一一股强得可怕的气息,已如无形之网悄然將他锁定! 他猛地转身。 巷口清冷月光下,一道身著月白僧袍的身影静静佇立。 那是名年轻僧人,面容俊秀近乎剔透,肤色冷白,眉眼澄净如古井。 他双手合十,眸光平静地落在沈墨身上,无喜无悲。 “你是谁?” 沈墨沉声问道,体內真气已悄然流转,蓄势待发。 年轻僧人唇瓣微启,声音清越平和:“阿弥陀佛。贫僧释无念,自雷音天禪寺而来。” 雷音天禪寺! 沈墨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名字,他刚在墨蛟会书库的杂记中看到过只言片语一那是悬於北境极寒之地,“摩云雪峰”之上的佛门圣地。 据传寺中僧眾修持无上佛法,不涉红尘,但每一代行走世间的弟子,皆被尊为“佛子”。 那是佛陀唯一真传,不仅主持全寺佛法,更被视为摩云雪峰下一任的护教活佛。 寺內见佛子如见活佛,僧眾皆需行大礼拜见,其尊位更在方丈之上。 “大师有礼。” 沈墨强压下心中震动,面上维持著平静,“我们素不相识。不知找在下何事?” 释无念澄澈的眸光,仿佛能穿透那层蒙面巾:“你我本不相识,贫僧却与施主结下了一段因果。” “因果?” 沈墨皱眉,“大师此言何意?” “阿弥陀佛。” 释无念声音无波,“不知施主昨日,可曾踏足赤焰山?” 赤焰山! 地火龙蜥! 沈墨心头猛地一沉。 昨日他尚且疑惑,大寧朝数百年难见精怪,这龙蜥怎会突兀现身火山深处。 此刻想来,定是这和尚以佛门秘法糅合地心炎髓,人为培育点化的守护灵物。 而他吸乾了龙蜥本源,恰是毁了对方多年布置,这分明是正主找上门来清算! 更让沈墨心惊的是。 自己《蛰龙浅息篇》已臻化境,气息收敛完美,对方是如何精准寻来的? 且灵犀魂竟完全感知不出这释无念的修为深浅,其定然身怀极高明的敛息法门。 来者不善,实力莫测。 心念电转间。 沈墨疑惑道:“赤焰山?没去过。大师怕是寻错人了。” 释无念静静看著他,右手自僧袖中徐缓伸出。 掌心之上,赫然托著一张焦黑变形的人皮面具,“此物,应是施主所有吧?” 沈墨心头一凛。 是自己疏忽了,竟未將面具彻底毁去。 可谁又能想到,一只山中精怪背后,竟牵扯出雷音天禪寺这等超然存在? 但沈墨对自己的蛰龙浅息信心十足,索性直接否认:“此物並非在下所有。大师怕是搞错了。” “施主隱匿气息的手段確实高明,贫僧循常法追踪,几乎无功。” 释无念语气依旧平和,“然,贫僧有一法,名曰缘跡寻真”。 那地火龙蜥,乃贫僧以精血为引,借地火炎髓点化而成。 其间因果,早如铁链相扣。 纵使它已成灰烬,这因果之线亦不会断。 此法所寻,非形非跡,乃是因果本身。 哪怕相隔千里、隱於九幽,只要因果未了,贫僧便能循线,找到那线的另一端。” 他微微抬眸,直视沈墨:“而施主,你便是那另一端。” 沈墨一听,心中暗骂: 晦气。 这都能被缠上! 还真不愧是佛门,就爱整些玄乎玩意儿! 看来今日难以善了。 他索性不再遮掩,站定身形,朗声道:“不错,赤焰山在下昨日確实去过。不知大师准备如何了结这段因果”?” 释无念淡淡道:“既毁吾灵蜥,贫僧便渡你入无间,消此业障!”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 看似寻常的一步,身形却已瞬至沈墨身前。 右掌自僧袍中探出,平平一掌拍向其面门。 掌风几不可闻,掌心所向却令空气隱隱扭曲,泛著淡金微光。 一股恐怖气机骤然锁死沈墨周身,既如大山压顶般沉凝厚重,又藏著熔岩灼骨的炽烈真气! “伏魔·须弥印!” 第75章 退敌! 第76章 退敌! “死贼禿!你当真是嘴上阿弥陀佛,心藏蛇蝎毒魔!” 沈墨不敢硬接,厉喝间真气狂涌,身形於间不容髮之际,向侧后疾退三尺! “轰!” 原先所立之处的青石墙应声炸裂,碎石迸溅。 释无念一掌落空,却神色未变。 他身形如影隨形,再度贴近沈墨,左掌化印为爪,五指弯曲如鉤,指尖泛起暗金色泽,带著刺耳破空声直抓沈墨肩胛! “擒龙·金刚爪!” 爪未至,凌厉气劲已刺得沈墨肩部生疼,更有灼热禁之力笼罩四周。 沈墨咬牙,丹田赤红真气狂涌,瞬间灌注右臂,沉腰坐马,一记“推山入海”悍然推出,直迎利爪! “嘭”” 刚猛巨力透掌而入,沈墨整条右臂剧颤,身形应声倒飞,重重撞在巷壁之上,气血翻涌间,嘴角已溢出血丝。 好霸道的掌力! 沈墨心头凛然。 这和尚內力精纯浑厚,远胜自己,绝非初入七品,怕是已至七品中后期,甚至摸到了六品远海境的门槛! 以佛家的修行境界论,释无念至少达禪师境,甚者可能已是上师! 硬拼,十死无生。 唯有出奇制胜,方有一线生机! 释无念则並未立刻追击,而是垂目看向自己掌心。 那里皮肉焦捲髮黑,肌理间凝结著淡淡的灼痕,正是被沈墨掌中地火精粹所伤。 这一次,他平静的脸上,终於露出了诧异:“地火精粹?你竟能炼化地火精粹?!” “贼禿!少废话,看掌!” 沈墨抹去嘴角血跡,身形猛地暴起前冲,赤红掌劲直扑释无念中宫。 释无念眼神微冷,单掌竖於胸前,周身淡金佛光流转,另一掌凝劲直迎而上。 眼看双掌即將相撞。 沈墨身形忽作诡譎一闪,八品明理境的文华清气骤然进发,顿时凝作利剑直刺其识海。 佛门修士虽重修心炼神,禪心稳固远超同境武者。 但文华清气所代表的,是源自人道文明、强调客观规律与现世秩序的“道理”。 於借信仰筑就內心世界的佛修而言,虽难撼根本,却足以造成剎那精神滯涩! 而释无念掌间凝聚的佛力亦隨之一滯,出现了转瞬即逝的涣散。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剎那。 沈墨蓄势已久的右掌忽地变向,指尖混元真气凝而不散,径直点向释无念左肋一正是混元掌第四式:“惊鸿一瞥”! “噗!” 护体佛光剧烈波动,左肋僧袍瞬间焦黑碎裂。 灼热暴烈的劲力透体而入,令释无念气血翻腾,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深坑,脸色首次泛起不正常的红潮。 他霍然抬头,澄澈眼眸中终於燃起怒焰:“文华清气?你竟是————文武兼修?!” “怎么?只许你佛门炼心,不许別人读书明理?” 沈墨得势不饶人,身形如影隨形紧贴而上。 文华清气不断干扰释无念出招节奏,赤红掌力则专挑其內息紊乱处猛攻。 释无念又惊又怒。 他实力本远胜沈墨,但先被地火灼伤,再被文气乱心、肋下受创,一身浑厚的佛力竟被这“文扰武攻”的打法死死克制,一时狼狈不堪。 “阿弥陀佛一” 怒意如焰,在眸底一闪即逝。 释无念竟不顾伤势,强行催动佛元。 周身淡金佛光骤然转为暗沉的金铜之色,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轰然扩散。 紧接著,单掌猛击身前虚空,磅礴佛力如潮炸开! “轰!” 气浪翻涌,巷壁震颤。 沈墨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迎面撞来,赤红掌力与文华清气皆被震散,身形不由自主向后滑退数步,胸口气血一阵翻涌。 烟尘稍散。 只见释无念佇立原地,僧袍左肋处焦黑破损,隱有血跡渗出。 他脸色苍白中泛著异样红潮,眼神却恢復了沉静。 “文武兼修————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语气里浸著刺骨森寒,“今日因果,贫僧记下了。我们来日方长,贫僧定当再寻施主,了却这段缘法。” 说罢,他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身形疾掠而出。 几个起落,便已越过巷墙,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 只余下冰冷的话语在巷中隱隱迴荡。 沈墨並未追击,只凝神望著释无念消失的方向,缓缓压下喉间腥甜。 方才数次硬撼早已让他承压极重,右臂经脉此刻仍在隱隱作痛。 “这禿驴实力深不可测,若非出其不意以文气扰他禪心、伤他要害,今日怕是难以脱身。” 沈墨吐了口浊气,眼神愈发锐利,“佛门的金刚爪、须弥印,还有最后那沉浑如岳的佛力————还是得儘快提升实力,否则下次再遇,胜负难料。” 此地终究不宜久留。 释无念虽退,可方才闹出这般动静,难保不会引来旁人窥探。 念及此。 沈墨迅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將翻腾的气血彻底平復,身形一闪,便朝著与释无念相反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浓郁的夜色之中。 月光重新洒落小巷,只留下满地狼藉,见证著方才那场短暂却凶险的激斗。 翌日清晨。 沈墨用过刘泉送来的早膳后,便躺回榻上,暗自运转《蛰龙浅息篇》。 此法虽不及演练混元焚天掌所得淬炼值多,但一个小周天亦能稳获八点,积少成多,不容懈怠。 正潜心行功间,门外传来些许动静。 不多时,刘泉扛著一只收拾乾净的肥羊进了院子,先將羊放入杂物房,这才轻手轻脚来到沈墨屋外。 沈墨察觉他脚步迟疑,便知有事,遂起身开口:“进来吧。出了何事?” 刘泉推门入內,小心掩上门,压低声音道:“少爷,那位独孤公子————又递帖子来访,此刻正在前厅等著呢。” 沈墨挑眉,略带调侃道:“这位独孤公子,倒真是执著。郡主还是不见?” “是,郡主院门依旧紧闭,只让丫鬟传话,说心口疼未见好,不便见客。” 沈墨点了点头,看似隨意地问道:“说起来,你在府中年头也不短了。可知道咱们王妃————娘家究竟是何处来歷?我依稀听人提过一嘴,却记不真切了。” 刘泉闻言,神色更谨慎了些,凑近些许,声音压得极低:“小的也是早年听府里几位老管事酒后閒谈说起过———— 咱们王妃的娘家,似乎与宫中关係匪浅。 具体的小的不敢妄言,只恍惚听他们提过,当朝中宫皇后娘娘,仿佛是王妃娘家的姨母。” 姬皇后是王瑾柔的姨母?! 沈墨心头顿时一凛。 第76章 求助!(二合一) 第77章 求助!(二合一) 待刘泉离开,屋內重归寂静。 沈墨缓缓靠回椅背,指尖轻叩扶手。 姬皇后————姬家。 这短短几字的背后,是足以撬动朝局的庞然大物。 要知道,姬氏乃累世清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更与多家將门联姻深结。 於士林,於军中,其影响力盘根错节,是真正“文武兼蓄、底蕴绵长”的顶级门阀。 记忆中,青阳先生曾专门与原主提及过一桩旧事: 文璟帝沈璋,当年並非东宫太子,生母位份不高,在眾多皇子中起初並不显眼。 但他性格沉稳隱忍,又极擅经营,於士林与军中皆积下不错的风评,身边逐渐聚起一批实干派的中青年官员与將领。 而当时的太子,刚愎自用,边防决策失误致惨败。 姬家便是在那关键节点落下重子: 先嫁嫡女姬崇华於沈璋,再联合重臣、言官,发起雷霆弹劾,將太子从军务失德批到德行有亏。 先帝迫於压力废储,沈璋顺势登基,是为文璟帝。 可以说,文璟帝的龙椅,是姬家以政治投资与雷霆手段,硬生生推上去的。 正因如此。 姬家在新朝地位尊崇。 既有姬皇后稳坐中宫,又有族中子弟多居清要之职,影响力早已渗透朝堂方方面面。 “原来如此————” 沈墨心中恍然。 难怪王瑾柔能稳坐誉王妃之位。 难怪荣芳只敢阴私算计,小打小闹,却从不敢当面挑衅。 毕竟镇北將军府虽为军头,在累世清流的姬家面前,也不过萤火之於皓月。 更何况当今太子乃姬皇后嫡子,未来皇权更迭,姬家只会更盛。 那么,当年誉王娶王瑾柔,是真正的两情相悦? 还是欲借姬家之势稳固自身? 或是姬家有意在诸皇子中布局投资? 亦或是文璟帝有意通过这桩婚姻,平衡或安抚某些势力? 再联想到沈云瑶与兵部尚书府的联姻———— 沈墨只觉寒意暗生。 这潭水,深不见底。 “庙堂棋局,步步惊心————” 他摇了摇头,强行斩断思绪。 比起遥远的皇权博弈,近在咫尺的杀机更为紧迫。 释无念。 那和尚手段诡异,背后更站著超然物外的雷音天禪寺。 昨夜虽將其击退,但“缘跡寻真”的法门才著实麻烦。 对方八成已经锁定自己就住在王府。 好在昨夜蒙面,对方並未得见真容,也不知自己具体身份。 不过,就算知道,他也绝不敢公然闯入誉王府行凶。 但那禿驴嘴上慈悲,行事却睚眥必报,定在暗处伺机而动。 “看来往后出门,得把老黑带上了。” 沈墨心念电转,復盘起昨夜一战。 释无念的佛力极为特殊。 非武者气血之刚猛,非儒生文气之浩然,而是糅合信仰、禪定与天地愿力的產物,坚韧且带“净化”意蕴。 幸而文气本质是“秩序”与“道理”,虽不能压制佛力,却能精准干扰其禪心运转。 昨夜能险胜,全赖文气奇袭。 “文武兼修,果然是对的。” 沈墨愈发坚定了自己的道路。 文气於精神层面干扰、削弱、製造破绽; 武力於物理层面强攻、打击、一锤定音。 二者相辅相成,方能应对更多复杂局面。 心念既定,他意识沉入识海。 【淬炼值:23400】 【武道境界:八品通脉境(一重)1/20000】 “文道已至明理三重,当先突破武道!” “消耗20000点,突破通脉境二重!” 轰! 磅礴先天元自混元胎奔涌而出,如洪流般冲刷周身经脉。 这一次突破不似初次那般暴烈,却更为深邃扎实。 沈墨清晰感知到,十二条主经脉与无数细微岔路被缓缓撑开、拓宽,坚韧度与容纳性齐齐暴涨。 同时,混元胎吞吐效率也显著提升,真气总量激增三成! 片刻后。 沈墨缓缓睁眼,隱现淡红微光。 握拳之间,力量感充盈四肢百骸。 八品通脉二重,成了! 实力每增长一分,在这暗流涌动的王府与青州城中,便能多一分自保的底气。 与此同时。 王府西侧不远处的巷弄口。 一身白色僧衣的释无念默然佇立,澄澈的眸子紧锁著王府高墙,目光如古井深潭。 “阿弥陀佛————原来此子,竟是这藩王府邸中人。 他低声自语,左肋传来的灼痛,让他眉头微蹙。 这点伤痛本不足道,可被修为远逊於己的螻蚁所伤,於他而言,已非寻常失利,而是禪心蒙尘、修行路上的奇耻大辱。 要知道,他自幼入雷音天禪寺,天资卓绝,更是被视为未来有望证得果位之人。 自下山行走歷练以来,何曾吃过如此大亏! 更何况,对方还毁了他耗费数载心血温养的护法灵蜥一那灵蜥乃是凝练“大日净炎印”的关键灵媒。 如今一毁,这门神通的道途,便彻底断绝了! 新仇旧恨,交织成冰冷的杀意。 “阿弥陀佛————” 释无念轻诵佛號,“待汝踏出此门之日,便是了却因果之时。届时,贫僧当亲为施主————诵经超度。” 北风卷过巷口,吹得月白僧衣猎猎作响。 释无念最后深深瞥了一眼王府高墙,转身隱入深巷暗影。 誉王府,沁芳苑。 室內光线昏沉,沈云瑶斜倚在榻上,面容苍白,眼下一片淡青,唇瓣乾裂。 她身著素白中衣,左臂衣袖被轻轻捲起,露出底下几道虽已敷过药膏,却依旧红肿狰狞的鞭痕。 —— 此刻,她双眸空洞,直直望著窗欞,久久不言不语,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声陈嬤嬤则端著一碗仍冒热气的清粥,站在榻边,轻声说道:“我的好郡主,您这都三天水米未进了,身子怎么受得住啊! 您就算心里再委屈,也不能这么糟践自己啊!” 她声音放得极柔,带著恳求:“王妃————王妃她纵然手段重了些,可终究是您的生身母亲,这婚事————或许、或许也是为了郡主您將来的幸福著想啊————” “幸福?” 沈云瑶终於有了反应,缓缓转过脸,乾涩的嗓音里带著压不住的颤意,“嬤嬤,您真信吗? 她心里————何曾有过我这个女儿————” 话到此处已哽咽难言,泪水无声滚落脸颊,她却倔强地垂著手,半点不肯去擦。 陈嬤嬤眼圈也红了,放下粥碗,上前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不住摩挲,想给她一点慰藉,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解。 就在这时。 房门无声推开,一道身影轻步渡入。 来人一身素净淡青常服,鬢髮梳得纹丝不乱,指间佛珠兀自缓缓转动,正是王瑾柔。 她抬眸望向榻上的沈云瑶,语气平淡地开口:“独孤公子正在前厅等候,你收拾一下,赶紧过去。” 沈云瑶头都未抬,只倔强著回道:“我不去!” 王瑾柔神色未变:“我虽终日礼佛,却並非对府中诸事一概不闻,更何况你还是我的女儿————” 她稍作停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城南,榆钱巷————云瑶,还要我说得更清楚吗?” 闻言,沈云瑶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好似瞬间冻结! 她猛地看向陈嬤嬤。 陈嬤嬤也是脸色煞白,惊恐地摇头。 “母————母亲!” 沈云瑶声音发颤,连滚带爬地从榻上跌下,也顾不得臂上疼痛,踉蹌跪倒在王瑾柔脚边。 她死死攥住那片冰冷的裙裾,扬起苍白的脸颊,泪水汹涌而出:“母亲————求求您! 一切都是女儿的错,与旁人无关! 求您千万別牵连无辜———— 我错了,我这就去见独孤公子。我这就去!” 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王瑾柔垂眸看著,眼中无波无澜。 稍倾,她微微頷首:“知错便好。给你两刻钟梳洗,莫要失了王府体面。” 说罢,她目光转向僵立一旁的陈嬤嬤:“你留在府內,陪著郡主,一步也不许离开。” 不等回应,王瑾柔已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屋內死寂。 沈云瑶失了魂般瘫坐在地上,连哭泣都没了声音。 “郡主————老奴发誓!老奴从未向娘娘提过半句,关於江公子的事啊!” 陈嬤嬤扑上前搀扶著她,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沈云瑶缓缓摇头,眼神空洞:“我知道,嬤嬤————不怪你。” 她声音乾涩,“在这王府里,什么事————能真正瞒过母亲的眼睛?” 忽然,她身体剧烈一颤,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恐惧,猛地抓住陈嬤嬤的手臂:“嬤嬤。不好了! 逾舟————逾舟有危险! 母亲既然挑明,那就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求求你,嬤嬤,求求你救救他! 你去告诉他,让他快逃!逃得越远越好!” 陈嬤面露难色,苦声道:“郡主,娘娘的吩咐您听见了,命老奴一步不离。若此刻出府被娘娘察觉,后果————哎————” “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沈云瑶绝望地鬆开手,眼神涣散,喃喃道,“若逾舟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绝不独活!” “郡主!万万不可说这种话!” 陈嬤嬤连忙紧紧抱住她,脑中念头飞转。 忽然,她压低声音急道:“郡主,您先別慌。 事情或许还未到最坏的地步! 老奴————老奴知道有个人,或许能帮忙!” “谁?!” 沈云瑶如同即將溺毙之人抓住了浮木。 陈嬤嬤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西院,三少爷。” “沈墨?他————” 沈云瑶怔住,那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庶弟? “郡主先別多问! 老奴这就设法去找三少爷! 您赶紧收拾,无论如何先去见了那独孤公子,稳住王妃!” 陈嬤嬤来不及解释,匆匆替沈云瑶擦去泪痕,將她扶到妆檯前,隨即转身,快步出了房门。 西院,正屋。 沈墨正於榻上闭目假寐。 忽闻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隨即是刻意放轻的叩门声:“三少爷,老奴有事求见!” 陈嬤嬤? 她怎会来此? 沈墨猛地睁眼,无声掠至门边,拉开房门。 门刚开一线,陈嬤嬤便闪身而入。 同时,她左手竟疾速探出,直扣沈墨右手腕脉! 沈墨眼神骤冷,不假思索,右手手腕微旋,化掌为刀,混元真气含而不露,径直迎了上去! “呃————” 陈嬤嬤闷哼一声,被那股巧劲震得踉蹌倒退数步,气血一阵翻涌。 但她脸上非但没有痛苦惊惧,反而瞬间涌现出难以抑制的惊喜,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沈墨收回去的手掌,失声道:“果然是你————” 话音未落,她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纳头便拜:“老奴方才鲁莽,只为试探,绝无恶意!求三少爷恕罪!” 沈墨眼睛微眯,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看著她,沉声开口:“陈嬤嬤,你这是何意?” 陈嬤嬤抬起头,脸上惊色未退,语速却极快:“回三少爷,老奴不敢隱瞒。 当初在鬼市,那位龙五”公子仗义解围时,老奴便觉眼熟。 回府后,越发觉得他与三少爷身形相仿。 只是当时他手背有伤,而三少爷却没有,老奴才以为自己老眼昏花,认错了人。” 她喘了口气又道:“可那日宴席,您在贵客前纵论边防,沉稳气度、言辞锋芒,竟与鬼市的龙五一模一样! 老奴便疑竇再起。 直到后来——听闻您与荣侧妃被玄镜司请”去,老奴才敢確信————那日鬼市的龙五,就是您!” 沈墨沉默片刻,缓缓道:“嬤嬤倒是好眼力。 陈嬤连忙道:“三少爷放心! 此事皆是老奴自己胡思乱想,绝未向第二人提及半个字! 郡主亦不知情!” “嗯。” 沈墨微微頷首,不再纠缠於此,直接问道,“嬤嬤如此急切前来,甚至不惜冒险试探,究竟所为何事?” 陈嬤嬤满脸恳求,急声道:“老奴是来求三少爷救命的!” 沈墨眼神微凝:“救谁?” “求您救救城南榆钱巷的江逾舟公子!” 话落,陈嬤嬤便將沈云瑶与江逾舟相识相知、暗生情愫,以及近日独孤家提亲引发的风波,快速说了一遍。 沈墨越听,心中越惊。 王瑾柔————当真厉害。 终日深居佛堂,看似不问世事,竟连沈云瑶如此隱秘的私情,都查得清清楚楚。 而她既然能对亲生女儿监控至此,那这王府里其他角落呢? 自己这些时日频繁出入鬼市、与墨蛟会交往、乃至玄镜司之事———— 是否也早已被她尽收眼底。 沈墨深吸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近乎淡漠:“嬤嬤,此事,我无能为力。” 第77章 老黑,给我弄死他!(二合一) 第78章 老黑,给我弄死他!(二合一) 对於沈墨的回答,陈嬤脸上並无太多意外。 更多的是早有预料的苦涩。 她並未起身,反而再次深深叩首:“老奴————知道此事,无异於让三少爷凭白淌入这滩浑水。因此,老奴从不敢奢求。” 她缓缓抬起头,老眼中血丝密布:“但老奴活了大半辈子,看人尚有几分眼力。 三少爷虽表面淡漠,內里却自有丘壑,更非铁石心肠之人。 否则那日在鬼市,您也不会冒著暴露的风险,仗义出手相助。” 她语气愈发恳切,“再者,三少爷智计过人,连荣侧妃都接连在您手上吃亏。 如今这王府上下,能在此时帮到郡主的————老奴思来想去,唯有您了!” 见沈墨不语,陈嬤嬤再次叩首,字字哀求:“求三少爷垂怜郡主痴心,江公子无辜受累。 老奴不敢多求,只求您递个口信,让他速逃避祸,留条活路便好! 往后祸福自担,绝不牵连三少爷!” 沉默片刻,沈墨缓缓开口:“先不说我答不答应。 就算应了,此刻去送信怕是也已晚了。 王妃既已挑明,岂会留他过夜?” 陈嬤嬤急忙摇头:“不会的! 王妃深知郡主外柔內刚的性子。 若江公子此刻便遭不测,郡主察觉后必以死相隨,这是王妃绝不愿看到的局面。 在郡主出嫁前,江公子的性命————应是安全的。 王妃要的,是郡主死心,而非逼她殉情。” 说罢,她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抵著冰凉的地面,肩背微微颤抖。 沈墨静静地看著伏地老僕,沉吟良久,终於开口:“我可以答应你去送这个口信。 但有三点:第一,我只传信,不救人,他的死活与我无关; 第二,此事过后,无论结果如何,你不得再以此事或任何相关事由烦我; 第三,口信內容仅限於让他速离青州,我不会给他任何具体建议或帮助。” 陈嬤嬤闻言大喜,猛地抬头,又要磕头谢恩。 沈墨却伸手虚虚一拦,沉声道:“你先別谢。在我动身之前,需问你三个问题。 你答得上来,我便去; 答不上,或有所隱瞒,此事作罢。” 陈嬤嬤一怔,隨即用力点头:“三少爷请问,老奴知无不言!” 沈墨抬手將她拉起,自己坐到桌旁,沉声问道:“第一件事:王妃————可曾派人监视西院,或者说,监视我?” 陈嬤嬤涩声开口:“在今早之前————老奴以性命起誓,王妃未曾特意吩咐过监视三少爷。” 沈墨听懂了言外之意。 那就是“现在”已经有了。 他暗鬆口气。 不过想想,也符合情理。 自己一个西院庶子,此前无足轻重,有荣芳明里暗里盯著,王瑾柔確实没必要再多费人手。 但经玄镜司一事,自己多少算是入了某些人的眼,情况已然不同。 他继续问出第二个问题:“郡主与独孤家的亲事,究竟是王爷的意思,还是王妃的意思?” “这————” 陈嬤嬤陷入沉默,足足盏茶功夫,她才说出几字,“是————王妃。” 沈墨趁势追问:“最后一个问题:王妃为何要如此急迫,甚至不惜对亲生女儿用强,也要促成与独孤家的联姻?” 陈嬤嬤闻言,脸色瞬间惨白,眼中挣扎不已。 她死死盯著沈墨,颤声確认:“三少爷————老奴若將隱情告知,您————当真愿为郡主递信?” 沈墨点头:“那是自然,只要你如实回答,我便即刻出府。” 陈嬤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三少爷,老奴年轻时便在姬家內院侍奉,是隨王妃从姬家出来的老人。 有些话————本应烂在肚子里,至死不言。 但今日为了郡主,老奴————便做一次背主之人。 她趋前半步,声如蚊吶:“三少爷久在北境,或许不知天家隱秘。 老奴身在姬家时,便偶闻陛下与皇后面和心离———— 陛下对秦贵妃恩宠甚隆,连带著对其所出的三皇子,也青睞有加。” 话音微顿,她声音更低:“皇后娘娘出自姬氏,太子殿下还占著嫡长名分,看似地位稳固,实则如履薄冰。 老奴妄自揣测,王妃此行名为嫁女,实则是在为太子殿下积攒筹码,意在稳固东宫,以防————他日生变。” 沈墨微微頷首。 这与他心中猜测基本吻合。 姬家虽有从龙之功,但权倾朝野,已然是取祸之根。 试问,文璟帝能从一眾皇子中脱颖而出,心术城府岂是等閒? 再观他登基后整顿吏治、轻徭薄赋,造就了如今大寧盛世,这般清醒强势的帝王,怎会容忍外戚势大,从而威胁皇权? 如此看来。 文璟帝对秦贵妃与三皇子的偏爱,未尝不是对姬家的敲打与制衡。 而王瑾柔如此急切推动誉王府与独孤家联姻,恐怕正是姬家觉察到了潜流下的危机,这才联结北境藩王与中枢兵权,为太子再添一道保险。 只是这桩联姻里,誉王的態度却颇为微妙。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藉故避出王府。 念及此处,沈墨对王府这潭深水更生警惕。 他敛了心绪,看向身侧惴惴不安的陈嬤嬤:“三个问题,我已问完。嬤嬤先回沁芳苑稳住郡主,我即刻出府。” 陈嬤嬤闻言,长舒口气,连忙將江逾舟的小院地址告知。 最后又福身一礼,这才忧心忡忡地转身离去。 待她身影消失,沈墨身形一动,跃上院中苍柏枝头,对巢里的老黑低语一句:“空中跟著我。” 旋即飘然落地,快步出了王府侧门,身形没入街巷之中。 他步履迅疾,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来到城南一处僻静院落外。 院门紧闭,內里悄无声息。 沈墨足尖一点,“唰”地掠上屋檐,伏身下望。 院中空无一人,唯见几册书籍散落在地,墙角一只炭篓翻倒,炭火撒了一地。 沈墨再以灵犀魂探查一圈,確认四下毫无生息,也並无尸首。 他眸色一沉。 “终是来迟一步————看这情形,江逾舟定已落入王瑾柔手中。” 罢了,只能回去如实相告。 他心中暗忖,正欲跃下屋檐离去。 而就在他转身的剎那,头顶猛然传来一道凌厉劲风! 沈墨瞳孔骤缩,身形当即侧移三尺,堪堪避开。 定睛望去,释无念正静静立在对面屋脊,眸光依旧澄净地望著他。 沈墨心头火起,冷声道:“和尚,我没空与你纠缠。若再敢跟来,休怪我要你性命!” 释无念闻言,眉眼间无悲无喜,只合十道:“施主因果未偿,贫僧————” “老黑!弄死他。” 沈墨懒得再听,一声低喝打断。 “呜—” 高空中陡然传来尖锐破风声。 一道巨大的黑影自云层中俯衝而下,铁爪如鉤,携著撕裂空气的暴戾,直扑释无念面门! 释无念神色微凝,周身骤然泛起一层金色佛光,身形疾退,足尖在瓦片上连点数下,快得拉出道道残影。 老黑一击落空,身躯在半空猛地扭转,铁翅横扫,带起狂猛罡风,封死左右去路。 释无念退无可退,只得抬掌硬撼,掌缘佛光凝聚如实质。 “嘭!” 一声闷响,释无念身形剧震,连退三步,脚下瓦片噼啪碎裂。 他稳住身形,猛地抬头望向空中盘旋的黑影,周身佛光罕见地波动了一瞬。 “铁羽金鹏?!你竟能驭使此等凶戾灵禽?!” 他猛地转向沈墨,“贫僧————当真是小看了施主。” “哼,废话真多。” 沈墨冷哼一声,抬手一挥:“老黑,继续。” “唳一” 老黑闻令,双翼怒振,周身黑羽在阳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冷光,携著更胜之前的凶悍气势,再度俯衝而下,利爪直取释无念头顶! 释无念面色微沉,未敢硬撼,足尖一点,身形疾速向后飘退,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深深看了沈墨一眼,声音穿透罡风:“施主执迷杀伐,业障深种。 今日机缘未至,且容后敘。 他日再见,定要了断施主这一身杀业!” 言罢,他身形一晃便已消失不见,原地只余下一道缓缓消散的淡金色残影! 竟是施展了高深遁法,瞬息远遁而去。 老黑扑了个空,昂首发出一声不满的长鸣,锐目扫视四周,却已捕捉不到那和尚的半点气息。 “好了,彆气了。” 沈墨出言劝慰,转而望向和尚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不过,那和尚手段诡异,当真难缠。” 旋即,他召回老黑,不再耽搁,转身朝著誉王府方向疾行而去。 回到西院时。 刘泉正拿著扫帚打扫,见沈墨回来,忙停下动作。 沈墨略一思忖,將他唤到近前,低声道: —— “你去沁芳苑,私下寻陈嬤嬤,只对她说失踪”二字即可,余事勿提,速去速回。” 刘泉压根没有废话,连忙应了声“是”,放下扫帚便匆匆出了院子。 沈墨站在院中,揉了揉眉心。 他发觉只要一踏回这王府,各种麻烦便纷至沓来。 “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和这地方八字不合。” 他暗自摇头。 旋即,又想起那阴魂不散的释无念。 和尚知道自己有老黑护著,短期內应当不敢再轻易露头,但此人手段诡秘难测,终究是个隱患。 “不过无妨,等我读遍书库藏书————” 沈墨眸光一沉,“下次再见,不用劳烦老黑,我亲自送他去见佛祖。” 心思既定。 他便转身回屋,依旧躺回榻上运转蛰龙浅息篇,爭分夺秒积累淬炼值。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沈墨刚用过刘泉送来的晚膳,房门便再次被轻轻叩响。 他起身开门,月光下,站著的身影令他微微一怔一竟是沈云瑶。 她只穿著一身单薄的藕色衣裙,未施粉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圈红肿未消。 往日娇俏明亮的眉眼间,儘是挥之不去的憔悴惶然。 “郡主?!” 沈墨忙侧身让开:“快请进。” 沈云瑶脚步虚浮地走进屋,反手关上门,未等沈墨再言,竟身子一软便要屈膝跪下。 “三弟,我————” “哎,你这是做什么?” 沈墨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双臂,將人稳稳扶起,“有话慢慢说,何须如此” 。 沈云瑶借著他的力道站直,抬头时眼中已盈满泪光,声音哽咽:“今日————多谢你冒险为逾舟传递消息。大姐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 “举手之劳,大姐不必掛怀。” 沈墨引她在椅中坐下。 沈云瑶却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道:“三弟,大姐今日来————只求你一件事,望你能应允。” 沈墨眉头微蹙,直言道:“若是让我再去寻江公子,请恕我难以从命。 今日报信已属冒险,若真將人找到带走,王妃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不是此事。” 沈云瑶连忙摇头,语气恳切,“大姐不会再让你涉险。只是————” 她抬起泪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沈墨,“我已知晓,那日墨蛟会中化名龙五,出手助我之人,便是你。 沈墨眸光一凝,未曾接话。 沈云瑶继续道:“大姐心中感激,亦为你如今能有这般担当与能耐感到欣慰。此次你能为我送信,更是————” 她顿了顿,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明日,独孤维便会正式登门提亲。 我————很快便要嫁去京城。” 她伸手入怀,取出一封缄口的信笺,递向沈墨,指尖微微发颤:“我只求你在嫁期之前,若有机会————设法送逾舟安全离开青州。 届时,我会让陈嬤嬤告知你他藏身之处。 这封信,劳你转交给他。” 她望著沈墨,眼中儘是哀恳与决绝:“让他莫再回大寧,更莫再惦念於我。 我只盼他能平安活下去。” 沈墨並未立即去接那封信,只沉声问:“你知道江公子现在何处?” 沈云瑶缓缓点头,泪珠终於滚落:“你放心,我会设法保他暂时无恙。 三弟————这或许是大姐此生,唯一也是最后的请求了。” 沈墨闻言,心头一沉,忙温声劝慰:“大姐,事在人为,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三弟————谢谢你。” 沈云瑶抬眸,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生在王府,锦衣玉食,看似尊贵。 可从小到大,学的都是规矩体统,行的都是权衡利弊。 婚姻是棋,性命是筹,喜怒哀乐————从来由不得自己选。”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沈墨,望向屋外沉沉夜色,“以前读诗,羡慕鸟雀双飞,如今才懂,我连檐下的雀儿都不如。 它们尚能择枝而棲,而我————生来便是繫著金线的纸鳶,线在谁手,便往哪飞。 风大了,线断了,也就坠了。 三弟,这不是转圜,这是宿命。” 沈墨沉默。 他知晓一切利害关窍,却也明白,此刻任何言语,在如此沉重的“宿命”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沈云瑶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在门槛处微顿,侧过半张苍白的脸:“有机会————你也离开这里吧。 这王府,看著是锦绣堆,实则是华美的囚笼。 待得越久,骨血里浸透的寒气就越重,终有一日————会忘了自己原本想做个怎样的人。” 说完,她不再停留,单薄的身影轻轻投入浓稠的夜色,转眼便被黑暗吞没,只余一缕极淡的香气,很快也散了。 沈墨立在原地,手中那封信笺微微发烫。 他望著空荡荡的院门,廊下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晃,將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久久,未曾挪动一步。 第78章 再见云老,心境顿开!(二合一) 第79章 再见云老,心境顿开!(二合一) 沈墨站立门口。 北风穿庭呼啸,卷得他衣袂翻飞。 他怎会听不出沈云瑶话中那份彻骨的绝望? 那分明是已萌死志的悲鸣。 这让他心绪翻涌,再也静不下心修炼。 自回府后还未去探望过云老,他索性迈步出了院子,径直往白鹿阁去。 刚至阁楼门前。 那扇厚重的木门便无声自內开启。 云老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沈墨步入阁中,只见云老立於书架前,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眼底掠过一丝波动。 “几日不见,三少爷竟已至通脉二重了。” 云老语气平淡,却如惊雷在沈墨耳畔炸响。 自己的蛰龙浅息篇已臻化境,气机早已完美敛藏,云老竟能一眼看破? 他老人家的修为,究竟高到了何等境地? 沈墨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学生惭愧,些许进境,不敢隱瞒。” 云老摆摆手,走到茶台边:“离子时还早,你怎么就来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墨跟了过去,“学生特来探望您老人家。” “那就坐下喝杯茶。” 云老示意他坐下,斟了杯热茶推过去,抬眼看他,“见你心神不寧,是为郡主的事?” 沈墨先是一愣,隨即心中苦笑。 原来老人家虽身在白鹿阁,这府里的一举一动,却从未逃过他的眼睛。 “是,也不全是。” 他垂下眼眸,声音低了几分,“只是————偶感无力。” 云老为自己也斟了杯茶,缓缓道:“你可知,这世间最坚固的牢笼,往往不是铁窗铜锁,而是人心自己画下的规矩”与身份”?” 沈墨神情一肃。 “你困於庶子”身份,便自觉人微言轻,行事束手; 你困於武道境界”,便觉强敌环伺,寸步难进; 你困於朝堂规矩”,便觉大势如洪流,人力难挽。” 云老声音不高,却字字重如千钧,“可你需明白,规矩是人定的,身份是人给的,大势————亦是千万人心念匯聚而成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夜:“你看那北境绵延防线,是死的。 但北狄铁骑、大寧边军、往来商旅、山野猎户,皆是活的。 只要是活人,便有慾念、有变数、有缝隙可寻。” “真正的强者,未必是能一拳崩山之人,而是能在错综复杂的局中,看清脉络,找到那条能让山自行移开的路”。这需要的不是蛮力,而是眼光与格局。” 沈墨眼中渐现光彩,如雾散月明。 云老继续道:“问问你的本心”,打开你的格局”。 若你只盯著王府內宅这一方天地,满目便儘是嫡庶尊卑、几女情仇。 但若你將目光放远,看青州,看北境,看天下风云激盪———— 便会发现,在这盘大棋中,人人皆是棋子,却也人人皆有可能,成为棋手。” “轰”” 云老之言,字字如凿,彻底击碎了长久以来,困於沈墨心底的枷锁。 是啊。 过往的“无力感”,根源就在於视角的局限。 自己始终把自身视为“庶子”、“弱者”、“棋子”,以仰视之姿看待王府权柄、朝堂规矩乃至天下大势,自然觉得处处掣肘,举步维艰。 可正如云老所言,规矩是人定的,身份是人给的,大势是人聚的。 昔年姬家能扶文璟帝登基,正是看准先太子失势的“缝隙”,押注皇子沈璋,以联姻匯聚人望,最终撬动大势。 誉王娶王瑾柔、荣芳忌惮正妃、乃至如今沈云瑶被迫联姻———— 桩桩件件,无非是局中人依各自立场,在规则间寻找裂缝,试图塑造於己有利的“势”。 而自己从前,却只想著如何在既定框架下“躲避”或“硬抗”,却从未像观棋一般,去看清整盘棋局的脉络。 何为脉络? 是各方势力的诉求、是规则之下的潜流、是人心的欲望与恐惧、是力量此消彼长的节点。 唯有看清,才知何处是“山”,何处有“路”。 譬如沈云瑶之事,何必仅困於“救一人”或“抗一命”? 不妨看清: 这桩联姻对姬家、誉王、兵部、诸皇子乃至文璟帝,究竟意味何在? 其中可有利益衝突之隙、可供转圜之机? 格局一开,天地顿宽。 王府不再是囚笼,而是观权察势的缩影; 青州乃至天下,亦非遥不可及,皆可成为落子博弈的棋盘。 有了明悟,沈墨霍然起身,整肃衣冠,面向云老,长揖到底:“学生受教!谢先生点拨!” 云老满意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暗色皮卷,递了过来:“原以为你尚需些时日才能破境,既已至八品,老夫也懒得再去藏了。拿去吧。” 沈墨心中微动,连忙双手接过,就著灯火细看。 皮卷首端,以古朴笔跡写著《蛰龙凝甲篇》! 开篇八字:“隱鳞藏彩,守拙御刚。 “蛰龙功法共三篇,皆主潜藏保命。” 云老饮了口茶,“浅息敛气,游身避劫,这凝甲篇乃是最后一篇,可在皮下凝出一层无形气甲,非致命之击,皆可化解大半。” 闻言,沈墨心头一热,郑重行礼:“多谢云老!” 他忽然心念一动,问道:“云老,既有主守的“蛰龙”,不知————可有主攻伐的?” 云老闻言,哑然失笑:“好个机灵小子,果然瞒不过你。” 他頷首道,“有。名为梟龙”。 但此功法刚猛暴烈,杀伐过甚,非心志坚毅、根基稳固者,不可轻易修习。 等你踏入七品洗髓境,再来寻老夫便是。” 沈墨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撩袍端端正正跪地,行了叩首大礼。 这一拜,不仅为赠功法,更为今夜指点迷津的师恩。 “师父在上,请受————” “哎,打住!” 云老一挥手,一股柔劲將他托起,神情古怪,“老夫可没心思收你为徒。 一来嫌麻烦,二来————” 他瞥了沈墨一眼,“你小子身上因果太重,老夫还想多清静几年。叫声云老”便挺好。” 沈墨还欲再说,云老已起身赶人:“好了,时候不早,回去吧。” 见他態度坚决,沈墨只得再行一礼,將皮卷小心收好,转身退出了白鹿阁。 云老望著那扇缓缓关闭的木门,眼中情绪复杂莫名,最终化作一声长嘆,缓缓闭上了双眼。 阁中烛火摇曳。 將他寂寥的身影映在满墙书册间,明灭不定。 沈墨刚返回西院。 还未进屋,便见陈嬤嬤脚步匆匆地自院门疾步而来,神色惶急。 “陈嬤嬤?” 沈墨心头一紧,急声问道,“可是郡主出了什么事?” —— 陈嬤嬤气息未匀,急声道:“三少爷,郡主让老奴速来告知,江公子的下落————问到了!” “人在何处?” “在、在城西二十里外,荒废的“慈云庵”地窖里。” 陈嬤嬤声音发颤,“郡主让老奴务必转告三少爷,求您————求您想法子送江公子离开大寧,越远越好。这是郡主————最后的请求。” “郡主是如何问到下落的?” 沈墨沉声问道。 陈嬤眼圈一红,压低嗓音道:“郡主从您这儿回去后,便径直去了王妃院里————后来,郡主以剪子抵著脖颈————王妃才终於鬆了口。” 沈墨瞳孔微缩,心中凛然。 “我知道了。” 他迅速决断,“嬤嬤先回去,务必看顾好郡主,莫让她再做傻事。我即刻去办。” “有劳三少爷!您路上千万小心!” 陈嬤嬤福身一礼,递给他一枚通行令牌,便抹著眼泪匆匆离去。 待她身影刚消失,沈墨便招呼老黑,一同出了王府。 沈墨持著陈嬤嬤给的令牌,顺利出了西城门。 奔出数里后,灵犀魂便敏锐捕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始终坠在身后,距离把握得极其老练。 “王瑾柔果然盯上了自己。” 沈墨心中冷笑,身形一闪便拐入路旁枯树林中,蛰龙浅息篇全力运转,气息瞬间与周围枯木寒风融为一体。 不多时。 一道黑影悄然掠至林边。 黑衣人停下脚步,警惕地左右四顾,低声自语:“奇怪,人呢?”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剎那! 沈墨已如鬼魅般自树后闪出,赤红真气縈绕的右掌已狠狠按向对方后脑:“在这呢。” “噗!” 那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回头,颅骨便已应声碎裂,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沈墨动作不停,掌心赤红真气吞吐,尸体连同衣物直接被火焰吞噬。 不过几息工夫。 地上只余下一小撮焦黑灰烬,夜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沈墨將尾巴断掉,不再停留,提速朝西疾驰。 至於王瑾柔发现人失踪? 他全然不在意,因为他料定对方绝不敢声张质问。 否则她派人监视自己的行径,岂不是不打自招? 亥时初。 荒废的慈云庵终於出现在视野中。 那里断壁残垣,野草丛生,在淒冷的月光下更显阴森。 沈墨依照陈嬤嬤所言,很快在后院一处坍塌的偏殿石阶下,找到了隱藏的地窖入口。 掀开木板,一股霉味与血腥味交织的浊气扑面而来。 他纵身跃下。 地窖狭窄昏暗,吹燃火摺子后,沈墨看到了角落里蜷缩的身影一正是江逾舟。 只见对方面色灰败,双目只剩两个深陷的血窟窿,边缘皮肉翻捲髮黑,显然是被挖去多时。 双腿以诡异角度扭曲,想来是被人硬生生敲断了腿骨。 沈墨心头一沉,迅速上前查探。 发现对方气若游丝,若非胸膛尚有微伏,几与死人无异。 见尚存一线生机,沈墨这才稍鬆口气,当即取出怀中云老所赠的青玉生肌散,为他敷上。 瞬息间。 青玉生肌散的药力便开始发挥作用。 江逾舟腿上红肿迅速消退,断骨也开始癒合。 但他那双空洞的眼窝,却再无可能復明。 约莫半炷香过去。 江逾舟喉间溢出一声微弱却痛苦的呻吟,终於悠悠转醒。 “谁————?” “沈墨。” 沈墨按住他,“別动,你伤势刚好。” 江逾舟空洞的“望”向声音来源,愣了片刻,猛地激动起来:“三、三公子?是郡主————郡主让你来的?她怎么样了?王府有没有为难她?!” 他焦急之下,竟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见对方醒来,能第一时间关心沈云瑶安危,沈墨暗自点头。 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话,反而沉声问道:“江逾舟,我且问你。你接近我大姐,到底有何图谋?” 江逾舟闻言,激动之色缓缓褪去,渐渐变成了一种深切的痛苦与绝望。 他仰著脸,对著虚空,一字一句道:“江某一介寒儒,身无长物,如今更是废人一个,还能图什么? 我对云瑶之心————天地可鑑,纵九死亦不悔。 只恨————只恨我无能,护不住她,反成她的负累。” 说著,两行血泪,自那骇人的窟窿中缓缓滑落。 沈墨凝视他片刻,见他情真意切,绝非作偽,心中稍慰。 沈云瑶一番深情,总算未曾错付。 “大姐以命相搏,才换得你藏身之处。” 沈墨语气缓和下来,“她求我送你离开大寧,远走高飞,平安度过余生。我会设法安排。” “不!” 江逾舟却猛地摇头,血泪涔涔,“我不能走!我这般模样,活著已是苟延残喘,走了又如何? 三公子,我————我不求活命,只求一事!” 他挣扎著,竟朝著沈墨声音的方向,试图下跪,“让我留下来————我想———— 我想送云瑶出嫁。 哪怕只是远远听一听喜乐————我,我就算死了,也甘心!” 沈墨眉头紧锁:“你可知留下有多危险?送嫁?你连靠近都做不到!” “我————我知道————” 江逾舟声音哽咽,却带著一股执拗的悽愴,“可我若就此离去,余生便只剩无边黑暗与悔恨。 云瑶为我付出至此,我连她人生最重要的一天都无法见证,我————我算什么男人? 求你了,三公子,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之后,就算是死,江某也绝无怨言!” 沈墨看著他满脸血泪,颤抖却挺直的脊樑,沉默了。 这份痴傻的执著,令人动容,也令人心酸。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终是妥协:“罢了。我带你先离开此地,找个安全处藏身。 至於送嫁————到时见机行事。 但你需答应我,无论如何,不可衝动行事,更不可试图接近郡主或王府,否则前功尽弃,还会连累大姐。” 江逾舟闻言,连连点头,摸索著想要磕头:“多谢三公子!江某此生无以为报,来世结草衔环————” “省些力气吧。” 沈墨出声打断,俯身將虚弱不堪的江逾舟背起,“先离开这鬼地方再说。” 旋即,他背著人跃出地窖,身形隱入苍茫夜色。 > 第79章 各路大神,纷至而来!(二合一) 第80章 各路大神,纷至而来!(二合一) 沈墨背著江逾舟一路疾行。 於子夜前赶到了青州城南的“永济堂”。 药铺早已打烊,门户紧闭。 沈墨绕至后院墙外,轻身翻入,径直寻到严掌柜厢房外,屈指叩响窗欞。 “何人?” “是我,沈墨。” “公子稍等。” 门“吱呀”一声打开。 严掌柜快步走出,一眼瞥见沈墨背上血污满身、双目空洞的江逾舟,顿时倒抽口凉气,侧身急將二人让进屋內。 “三公子,这————这是?” “一位朋友,遭了难。” 沈墨小心將江逾舟安置在椅中,向严掌柜郑重拱手,“恳请掌柜行个方便,暂收留他几日,务必保密。沈墨感激不尽。” 严掌柜身为玄镜司暗桩头目,一听便知此事非同寻常,但他却毫不犹豫点头:“院內有间空的厢房,还算乾净隱蔽。请隨我来。” 他引二人至院內僻角小屋,又取来温水与布巾。 沈墨先替江逾舟拭去面上血污,严掌柜则小心仔细查探伤势,片刻后低声说道:“失血过多,元气大损,双目————已难挽回。 所幸臟腑未受重创,好生调理,性命应可无虞。” 沈墨鬆了口气,郑重抱拳:“多谢。” “这点小事,公子何需言谢。” 严掌柜摆摆手,“老朽先去外面看看,三公子自便。” 说罢便掩门离去。 屋內静了下来。 沈墨从怀中取出沈云瑶那封信,轻轻放入江逾舟手中:“这是大姐托我转交你的。” 闻言,江逾舟浑身一颤,手指死死攥住信笺,指节泛白。 他嘴唇哆嗦著,將信紧紧贴在胸口,良久,才颤声道:“三公子————可否————念给我听?” 沈墨接过信,就著桌上油灯展开。 信纸素白,字跡娟秀却略显潦草,可见书写时心绪激盪:“逾舟如晤: 此去经年,恐难再见。 忆昔春日折柳,夏夜观星,秋窗共读,冬炉暖手,点滴在心,未尝或忘。 然吾身如萍,命似飘絮,终难自主。 往日盟誓,不敢或忘,然今生已矣,惟愿君平安长健,勿以吾为念。 从此天南地北,明月同照,山河永隔,珍重万千。 云瑶绝笔。” 寥寥数语,无哭诉,无怨懟,只有克制的相思与诀別的悽愴。 沈墨念罢,屋內一片死寂。 江逾舟仰著头,空洞的眼窝对著屋顶,没有声音,只有大颗大颗混著血水的泪珠不断滚落,浸湿了前襟。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嚎哭,唯有肩膀剧烈颤抖,好似整个灵魂都在无声地崩裂。 沈墨静立片刻,缓缓开口:“你也给她回封信吧。 就说我已连夜送你离开青州,往北边去了,让她——————彻底死心,莫再牵掛。” 江逾舟缓缓点头,声音嘶哑:“我明白————” 沈墨取过纸笔:“是我替你写,还是————” “不必。” 江逾舟深吸一口气,挣扎著坐直了身体,“烦请三公子扶我到案前,帮我研墨。” 沈墨依言扶他至桌边,研好一池浓墨。 江逾舟摸索著握住笔,指尖触及笔桿的瞬间,他身上那股颓靡之气竟骤然一变! 虽目不能视,但他腰背挺直,神情沉静,周身竟隱隱散发出一股清正的文华之气。 他蘸墨,落笔,手腕稳如磐石,笔尖行走於纸面,如有神助,行云流水,字字挺拔峻峭,力透纸背! 更奇异的是,那墨跡之中,竟隱隱有极淡的清气流转。 沈墨瞳孔微缩,脱口而出:“文华內蕴,清气自生————你已至六品“德行”境?!” 江逾舟笔锋微顿,嘴角扯出一抹惨澹的笑:“虚名何益?三公子见笑了。” 他不再多言,继续挥毫,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沈墨默然。 眼前之人,本是被誉为“文星照北”的绝世天才,若无此劫,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却落得如此境地。 可惜一身惊世才华,困於残破躯壳,只剩这写信时短暂迸发的光华。 信很快写完。 內容平实,只说自己即將北上,让沈云瑶勿念,保重自身,並祝她今后安稳顺遂。 字里行间克制隱忍,情深不显,却更见痛彻。 沈墨將信装好,收入怀中。 他看向江逾舟,忽然问道:“你如今前程尽毁,科考无望————————你恨誉王府吗?” 江逾舟沉默良久,缓缓摇了摇头:“恨?或许有过。 但更多是————认.。 我寒窗十数载,自负才学,以为能凭笔下文章改换门庭,从而与郡主比肩。 如今才知,在真正的权柄与命数面前,才学不过蚍蜉,人意更是微末。 我不恨王府,只恨自己生於此世,遇见了她,却偏偏护不住她。 这是我与云瑶的劫数,逃不开,也挣不脱。” 沈墨闻言,眸光微颤,不禁轻嘆一声:“你好生休养,我会再来看你。” 江逾舟摸索著起身,朝著沈墨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久久未起:“江某蒙公子活命之恩,又累公子涉险。此情————今生难报,惟铭刻五內。” “不必言谢。” 沈墨扶住他,“我是为大姐。” 说完,他不再停留,与严掌柜交代几句后,悄然离开了永济堂。 翌日,卯时三刻。 刘泉准时送来早膳。 摆好膳食后,他低声对落座的沈墨道:“三少爷,王爷昨夜已回府。 方才忠伯吩咐,今日有贵客登门,请各房主子已时初刻到前厅迎候。 —— “好,我知道了。” 沈墨应了一声,心中暗忖。 他早从独孤信与老者的对话中,知晓其父昨夜抵青,今日所谓“贵客”,必是兵部尚书独孤维无疑。 再想起昨夜沈云瑶,收到回信后的悲切神情,沈墨顿时胃口尽失,便让刘泉將早膳撤了下去。 屋內静下来后。 沈墨指尖轻叩桌面,忆起鬼市初遇独孤信时,他与老者的对话。 那晚,他话里说的清楚,独孤维此次联姻意在“多方押宝”。 这正说明朝堂党爭已趋白热化,若非如此,何须这般分散下注? 而这也不难看出,太子与三皇子如今势均力敌,不然他大可孤注一掷。 这般看来,这位兵部尚书行事最是稳妥,八成是个精於算计的骑墙派。 对付这种首鼠两端之辈,本只需断了他左右逢源的余地,便可迫其就范。 只是眼下———— 自己尚无破局之法。 辰时末。 沈墨换了身新置的墨色暗纹冬袍,快步行至前厅门口。 沈玉、沈贤见他过来,连忙上前招呼。 前者依旧笑容满面,言语热络。 沈墨心头却骤然一冷。 亲妹处境那般淒楚,身为长兄,你竟还能在此谈笑风生? 沈玉,你到底是心大,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旋即,沈墨只对沈玉礼貌一揖,便转向沈贤:“听闻二哥近日闭门苦读,想来已是成竹在胸?” 沈贤苦笑摇头:“经义艰深,不过尽力而为罢了。” —— 沈玉察觉沈墨態度疏淡,不由蹙眉:“三弟今日似有心事?” 沈墨拱手:“劳大哥掛怀,只是昨夜未曾安睡。” 沈玉未再追问,只示意他去廊下等候。 沈墨走至廊下。 正见沈云瑶面色苍白立在角落,身旁沈明微则拉著她手臂低声劝慰:“————事已至此,姐姐更该保重自己————” 话未说完,沈明微瞥见沈墨走近,当即收声。 临了,还不忘狠狠剜了他一眼。 沈云瑶则抬眸望来,眸中复杂难明,只微微頷首。 沈墨亦无声回礼。 同时,心中暗嘆: 连沈明微尚能说几句贴心话,沈玉竟还能笑脸迎人。 这位长兄,当真令人心寒。 正思忖间。 沈忠小跑著入厅通报。 不多时,誉王携王瑾柔与荣芳自內堂走出。 沈玉连忙示意眾子女按序跟上。 刚至前庭。 沈墨便透过开的府门,看见数辆朱轮华盖的马车森然排开,繫著红绸的礼箱连绵成片。 门前立著位五十许的男子。 其面容清瘤,双目狭长含光; 身著深紫仙鹤纹锦袍,身形挺拔如松,举止间儘是久居权位的凝练威仪。 身后紧隨的,正是独孤信。 一见这架势,沈墨便知那长者必是独孤维。 此时,见誉王已步至阶前,独孤维忙含笑拱手,声如洪钟:“王爷,许久未见,风姿更胜往昔。” “独孤大人亲临,王府蓬蓽生辉,快请入內敘话。” 二人执礼寒暄间。 独孤维眼角余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后方垂首的沈云瑶,脸上笑意愈深。 旋即落后誉王半个身位,缓步朝厅內走去。 沈墨与眾子女亦静默隨行,一同转入前厅。 厅內已设座次。 誉王端坐主位,独孤维则居右下首尊客之位。 独孤信先向誉王、王妃及侧妃恭敬行礼,而后立於其父椅侧。 沈玉则率弟妹上前,向独孤维齐身作揖。 礼毕,眾人依次立於左侧。 走完过场,独孤维含笑抬眼,正欲开口却见沈忠快步趋入,语气微促:“稟王爷,三殿下来了。” “三殿下?” 誉王神色一肃,当即起身,“速迎。” 厅內气息倏然凝滯。 独孤维脸上笑容一凝,眼瞼轻跳,连忙起身。 王瑾柔捻动佛珠的指尖,忽地一顿,亦隨之站起。 沈墨则心头微动。 三皇子此时前来,莫非是得了风声特意而至? 有意思。 方才还觉局势无解,这破局之人竟就来了。 思及此,他不动声色瞥向垂首不语的沈云瑶,心道: 大姐,今日你这婚事,怕是想成也难了。 沈墨正隨眾准备迎接,门外已传来一声清朗长笑:“皇弟不必多礼,本王自行进来便是。” 话音未落。 一道身著暗银云纹常服的身影已步入厅中。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相貌堂堂,眉宇疏阔,一双笑眼蕴著朗朗神采,顾盼间自带一股洒脱之气。 正是三皇子沈昭旭。 “见过三皇兄。 “6 誉王当先行礼,厅內眾人隨之齐拜。 “哎,都是自家人,何须多礼。” 沈昭旭笑著虚扶,目光转向独孤维,似才看见一般,“咦,独孤大人也在?” 独孤维脸颊抽了抽,忙躬身应道:“回三殿下,老臣————途经青州,这才携犬子拜会誉王殿下。 “原来如此。” 沈昭旭朗声一笑,又看向誉王,“皇弟,我见门外红绸礼箱陈列,府上可是有喜?” “这————” 誉王话语微顿,侧目看向独孤维。 独孤维额角冒汗,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本打算今日快刀斩乱麻,敲定这门亲事。 既可向姬家与东宫示好,日后面对三皇子,又能推说身不由己、儿女情投意合,留足转圜余地。 故而才先让独孤信去接触沈云瑶,铺好前路。 可三皇子亲临当场,这话该如何说? 若直言提亲,便是公然站队东宫; 若仍称路过,则彻底得罪姬家。 本想左右逢源,此刻却被架在火上,进退两难。 正当他心念急转之际,王瑾柔温声开口:“今日独孤大人前来,正是为小女云瑶与令郎说亲。 能得皇兄见证,实是孩子们的福分。” 闻言,沈昭旭笑容未变:“哦?原来是喜事。独孤大人好眼光,云瑶郡主蕙质兰心,与令郎正是佳偶。” 说著,自光落回独孤维身上。 独孤维背生冷汗,已知王瑾柔厉害。 此言不仅逼他当场表態,更將三皇子置於“见证”之位,摆明了告诉对方不要插手。 罢了,事已至此,恐怕只能硬承———— 他正欲咬牙应声,沈忠却再次疾步而入,语气比上一次更急:“稟王爷,司礼监掌印曹公公到府!” 这一声,石破天惊! 连沈昭旭都敛了笑意,神色骤然一肃。 誉王、独孤维、王瑾柔,乃至在场眾人,尽皆面露惊色。 曹公公?! 那可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內廷首宦,天子近侍,代帝批红、执掌印璽之人一他亲临此地,便如圣意亲临。 “走,快去迎接。” 誉王迅速回神,立刻率眾快步迎出。 一行人匆匆穿过庭院,及至府门,只见曹瑾身著緋红蟒袍,手持玉柄拂尘静立阶前。 他面白无须,眉眼含笑,周身却笼著一层不容置喙的静肃威仪。 身后一列內廷仪仗护卫静默而立,鸦雀无声。 见誉王与三皇子当先而来,曹瑾向前微微欠身,笑容和煦:“王爷、殿下,老奴奉旨而来,有扰府上清静了。” 第80章 破局!(老板们,今天有事,就更一章,望谅解) 第81章 破局!(老板们,今天有事,就更一章,望谅解) 誉王连忙拱手:“曹公公一路辛苦。敢问陛下有何旨意传达?” “王爷客气了。” 曹瑾躬身回礼,站直后缓缓开口,“老奴奉陛下口諭,特来嘉奖王爷三公子”” 他略作停顿,清晰吐出那二字:“沈墨。” 此言一出,前庭霎时死寂。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望向人群后方那张俊朗却平静的脸。 誉王眸光微颤,思绪难明。 王瑾柔眼帘轻垂,捻动佛珠的指尖却倏然顿住。 荣芳眼底寒光骤闪,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沈玉愕然张唇,沈贤怔在原地,就连沈云瑶都抬起了头———— “唰” 在场所有人,无不屏息侧目— 谁也想不通,这主府里默默无闻的庶子,怎会惊动圣听? 最关键的是,传旨之人竟是代天子执印的曹瑾亲临! 风过庭院,捲起阶前薄尘。 在无数审视、惊疑、揣度的视线中,沈墨自队尾缓步上前,於曹瑾身前三尺处止步,整衣肃容,撩袍跪地:“臣子沈墨,恭聆圣諭。” 曹瑾静视他片刻,微一頷首,隨即端正神色,扬声道:“陛下口諭一” “誉王三子沈墨,心系边务,献策允忠,朕心甚慰。 特赐內造松烟凝霞”贡墨两匣、湖州紫毫贡笔一套,並朕旧年所用青天冻”石砚一方。另赏黄金万两,以示嘉勉。” 赏赐念毕,曹瑾略缓语气,温声道:“三公子,谢恩吧。” 沈墨俯首:“臣子沈墨,叩谢天恩。” 曹瑾含笑虚扶:“三公子请起。” 隨后回头示意,身后小太监,將赏赐交由沈忠。 满庭仍是一片死寂。 无数目光粘在沈墨挺直的背影上贡墨、御砚、天家亲赏———— 这已不是寻常嘉奖,而是圣心垂注的信號。 荣芳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中渗出血丝。 她听得明白,这赏赐分明缘自那日宴席上沈墨那番策论! 若不是自己当时为让那小孽障出丑,当眾挤兑————哪会逼出他那番见解? 结果非但让他崭露头角,竟还直达天听!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多那一嘴—— 这岂正是搬石砸脚,简直是亲手替他铺了条青云路! 沈明微更是气得脑袋嗡嗡作响。 当日最先挑事的便是她,此刻眼睁睁看著沈墨沐恩接赏,只觉喉间腥甜,银牙咬得隱隱作响,悔与恨烧得心口发疼。 一片暗涌中。 沈昭旭的目光终於郑重落在这位侄儿身上。 独孤维则喉头动了动,强笑著上前一步,向曹瑾拱手:“下官见过曹公公。” 曹瑾似是才注意到他,温声道:“咦?独孤尚书也在?倒是巧了。 “是,是,” 独孤维脸颊再次狠狠一抽,忙道,“下官途经青州,特携犬子来拜会王爷。” “原是如此。” 曹瑾笑容不变,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门外那排红绸礼箱,未再多言。 誉王適时上前:“曹公公远道而来,还请入內奉茶。” 一行人重返前厅,气氛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誉王仍踞主位。 而右下首尊客之位,已让予天家血脉,三皇子沈昭旭。 曹瑾身为內廷首宦、天子近臣,代帝行权,权位犹在眾外臣之上,则坐次席,他緋袍微敛,垂目静候。 至於独孤 ———— 虽为外朝重臣,也只得屈居末座。 他方才的从容早已消散,只剩袖中掌心一片湿冷。 这时。 沈昭旭忽將目光转向独孤维,含笑开口:“对了,方才独孤大人似是为提亲而来?” “哦? 曹瑾眼帘微抬,也看了过去,“咱家就说门外礼箱红绸这般扎眼,原来今日是双喜临门?” 独孤维身子一晃,险些从椅上滑落。 若仅有三皇子在场,他尚能硬著头皮应下,日后也能推託是情势所迫。 可偏偏曹瑾在此一若他答得稍有差池,明日一道密报便可直抵御前。 结党营私、勾结藩王,哪一条都足以让独孤家万劫不復。 他额角顿时冷汗涔涔,后背衣袍已然湿透。 正当他唇齿发僵之际,王瑾柔温声接过话头:“曹公公说笑了,独孤大人今日前来,是与王爷商议儿女婚事,尚未定论。两家旧识,走动也是常理。” 曹瑾笑了笑,不再深问,转而望向对面静立的沈墨:“三公子,其实老奴此番前来,还另有一道陛下口諭。” 沈墨当即出列,躬身道:“臣子恭聆圣训。” “陛下览过三公子策论,龙顏甚悦,赞公子有经世之才”。” 曹瑾缓缓道,“且玄镜司陆大人亦有密折呈上,言公子曾协破北狄密探一案,於国有功。” 他略顿,目光温煦中透出深意:“故,陛下特遣老奴亲至,代天垂询————若答得好,便另有重赏。” 沈墨垂首躬身:“陛下垂问,臣子必竭诚以对。” 曹瑾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陛下问:今有臣子,身处门户之间,上承祖荫,下负亲伦,而门户之外,更有朋党相邀,利害相交。 当此之时,该以何者为重,何者为先? 望尔以本心对答,不必虚辞。” 此问一出。 满厅陡然一寂。 沈墨何时,协助悬镜司破案了,他们怎么不知? 莫非就是他不在府的那几日? 此子当真藏得好深! 还有,曹瑾这哪里是寻常策问? 分明直指眼前之局— 独孤维欲联姻结党,沈墨身处宗亲与朝局夹缝,而天子此问,既是考校,亦是敲打,更是借沈墨之口,问给在场所有人听。 此刻,满厅目光霎时匯聚於沈墨一身。 誉王神色复杂难明。 荣芳面色冷若寒霜。 王瑾柔指尖死死攥紧了佛珠。 独孤维额头已渗出汗珠,手微微发颤,端起案上茶盏强作镇定。 而沈昭旭却淡然一笑,悠然靠向椅背,饶有兴致地望向沈墨。 沈墨闭目一息,旋即抬眼,目光清正:“臣子愚见:祖荫为根,不可忘本; 亲伦为枝,不可弃伤。 然门户之立,首在立身”二字。 身正则影直,心公则气平。 若因朋党之利而损亲伦之义,因一时之势而摇立身之基,纵得权柄,终失根本。” 他略顿,声音沉稳:“故为臣者,当以忠君护国为先,以持正守心为重。 门户之內,以孝悌养和; 朝堂之上,以公允行事。 如此,方不负陛下垂问,不负家门所承。” 话音刚落。 “咔嚓!” 独孤维手中的茶盏直接滑落在地,瓷片四溅。 他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微颤。 沈墨字字未提联姻,却句句如刀,斩在他那“多方押宝”的投机算盘之上。 而这还未完。 只听曹瑾继续说道:“嗯,答得妥当。” 他稍作停顿,嗓音依旧平和:“陛下再问:我朝自太祖开国,文武相济,朝野安泰。 然若有人不思同心报国,反以籍贯、师承、姻亲为线,各结朋党,互相倾轧。 每逢国事,不论对错,只问立场。 此风若长,那必会国將不国。” 他抬眼,缓缓扫过眾人:“若你是朕,当如何处置这等结党营私、祸乱朝纲之辈?” 满堂死寂,呼吸皆屏。 傻子都听得出来,曹瑾所问,乃圣心震怒的昭然宣告! 独孤维浑身剧震,脸色死灰,直接瘫软在椅中。 这已经不是敲打,这是在指著鼻子骂他是“祸乱朝纲之辈”! 陛下定是从玄镜司得了密报,早知他此行目的,才命曹瑾亲至,借沈墨之口,敲山震虎。 王瑾柔指间佛珠“啪嗒”坠地。 誉王指节紧攥扶手,面色肃凝。 沈昭旭亦缓缓坐直,目光深敛。 他听懂了,此问不仅指向独孤维,更是对朝中所有派系的警告。 此刻,所有目光如铁钉般死死楔在沈墨身上。 都想看看他会如何作答。 荣芳更是垂眸掩住眼底快意。 小孽障,且让你再风光片刻。 眼前分明已是死局: 若答得锋芒过盛,便是公然与姬家、东宫为敌,连三皇子也会视你为隱患; 若答得平庸怯懦,圣眷顷刻散尽,从此沦为弃子,再无出头之日。 刀山火海,早已铺在你脚下。 我倒要看看,你该如何应对。 沈墨岂会不知其中凶险? 但他神色平静如渊。 昨日云老之言犹在耳畔:“规矩是人定的,大势是人聚的————看清脉络,方知何处是山,何处是路。” 既已决心不做棋子,又何惧执棋落子? 他整袖,躬身,一字一句清晰响起:“臣子斗胆进言,治朋党如治淤,当疏堵並举。” “其一,以雷霆手段摄之: 请陛下严旨昭告,凡朝臣私结党羽、以党害公者,无论位阶功勋,主犯革职下狱,从者流徙边塞。 並命都察院与玄镜司共查,以案立威,破其侥倖之心。” “其二,以阳谋疏导言路: 废匿名条陈,行实名廷辩。 令持异议者御前当面陈情,所言有利国家,虽异见者亦赏; 所谋出於私党,虽同流者必罚。化人身攻訐为事理之辩,使私爭无所遁形。” “其三,以新渠开活水: 效太宗旧制,设国策阁”,擢拔中立才干之臣专司调研擬策,条陈直呈御前。 如此既可广纳灼见,亦能渐破党派壅塞之局。” 沈墨声音沉定,周身文气縈绕:“结党之弊,其根在私”。 唯有法度慑其胆、光明照其行、新途开其路。 方能清源正本,使群臣虽眾而不党,朝堂爭而不乱,天下方有久安之基。” 曹瑾听罢,面上笑意彻底敛去,目光深凝如古井。 静默数息,方缓缓开口:“好一个慑其胆、导公议、开新路” ————三公子,接赏”” 他略提嗓音:“赐麒麟补服一袭,玉带一围。 另,念你协破北狄谍案有功,特准入北镇抚司掛百户衔,虚职享俸,以资嘉勉。” 赏赐既出。 满厅呼吸齐齐一室。 誉王扣在扶手上的指节,终於缓缓鬆开。 王瑾柔缓缓闭上了双眼。 荣芳则面上血色褪尽,指尖死死绞著袖中锦帕,指节泛出青白,却终是未发一言。 她再清楚不过。 麒麟补服非宗室近支不得擅用。 虚衔百户虽无实权,却意味著沈墨之名已入天子亲军册籍。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一道隔开各方凯覦的无形屏障,是皇帝亲手写下的护身符。 “哐当!” 独孤维猛地起身,座椅隨之后撤,刮出刺耳声响。 他满头是汗,连忙朝著誉王方向胡乱一揖,声音嘶哑发颤:“王爷恕罪!下官————下官忽感恶疾,神昏志乱。 方才所言诸事皆属荒唐,婚事就此作罢。 下官这便回京————向陛下请罪!” 语无伦次说罢,又朝三皇子与曹瑾仓促行礼,几乎踉蹌地拽过独孤信,匆匆消失於厅门之外。 看著那父子俩仓皇离去的身影,沈云瑶已抑不住泪流满面,颤声低唤:“三弟————谢谢你————” 沈玉面色铁青,拳在袖中攥得骨节发白。 沈贤看著沈墨,低声嘆道:“有理有节,有胆有识————三弟今日,真令兄长开眼。” 沈墨则长舒口气,胸中连日来的鬱结终於尽数吐出。 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文璟帝布局之深、落子之准。 远在京城,却早已洞察青州动向,不仅借自己之口敲山震虎,更通过这看似寻常的嘉赏,將自己纳入了天子亲军的羽翼之下。 这百户虚衔如同御赐的一道金符,从此自己在王府之中,无论是荣芳的暗箭,还是王瑾柔的算计,皆需掂量三分— 毕竟,动自己便如触圣眷。 收回思绪。 他抬眸深深看了沈云瑶一眼,无声頷首,旋即整衣肃容,向曹瑾郑重一礼:“臣子沈墨,叩谢陛下天恩,谢曹公公劳传达意。” 曹瑾已恢復温和常態,虚扶道:“三公子年轻有为,陛下甚慰。望公子日后勤勉不輟,不负圣望。” 沈昭旭此时也含笑走近,拍了拍沈墨肩头:“好小子,方才那番应答,连本王都听得心服。好好做事,日后必成大器。” 誉王亦適时起身,面上已重归雍容:“今日多蒙曹公公、皇兄亲临,恰逢喜事,府中略备薄宴,还请诸位移步花厅。” 厅內凝滯之气稍缓,眾人隨主家移步宴厅。 因定亲之事未成,席间气氛不免微妙。 沈墨略动了几筷,便寻隙起身,径直返回西院。 甫入房中尚未坐定,屋外已响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隨即传来曹瑾温和平稳的嗓音:“三公子,可方便一见?” 第81章 帝王的豪赌!(二合一) 第82章 帝王的豪赌!(二合一) 沈墨闻声,当即起身推开房门。 见曹瑾独自站在门外,忙侧身引手:“曹公公快请进。” 曹瑾微微頷首,步入屋內。 二人於桌旁落座。 “不知公公特意前来,有何指教?” 沈墨问道。 曹瑾缓声开口:“老奴方才在前厅,听得公子应对圣问,条理分明,胆识俱佳。尤其那句慑胆、照行、开路”,深合陛下整肃朝风之圣意。” “公公过誉,” 沈墨拱手,“学生不过据实以对,不敢有丝毫取巧。 97 曹瑾含笑点头,隨即神色却微微一肃:“公子可知,你今日这般作答,虽合圣心,却也等於將自身置於炭火之上?” 沈墨静默片刻,抬眼直视曹瑾:“学生明白。 然在御前对答,唯有以公心”对公问”。 若因畏惧朋党之势而曲意迴避、违心作答,非但有负圣望,更失立身之本。 得失之间,学生但凭本心抉择。” 曹瑾凝视他良久,眼底讚许愈深,缓缓道:“好。能看清得失,敢择本心,这份清醒与胆魄,在年轻一辈里实属少见。 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但老奴仍要多嘴一句:锋过露则易折,立潮头则浪急”。 公子今日之后,在这青州城里,只怕明里暗里皆是虎视眈眈。” 沈墨眼神微凝:“公公所指————可是姬家?” 曹瑾不置可否,只轻轻点了下头。 沈墨沉吟片刻,问道:“晚辈久居僻处,对姬家所知不过浮影。敢问公公————其势究竟几何?” 曹瑾静默片刻,方缓声开口:“潁州姬氏,堂號清徽”。 家主姬望川,年过百岁,歷事三朝,官拜太师、太傅、太保三公之尊,虽为荣衔,却是文臣极致。” “更紧要处,” 他语速放得更慢,“天下文脉之枢大寧文宫”,自顾文正公去世后,便由姬太师执掌。 数十年来,科举取士、经典詮注,皆深烙其印。 幸而顾公门生亦占半壁,陛下登基后多所倚重,方能有所制衡。 且姬家虽以文立基,而近三十年来,却一直借联姻与提携,將触角伸入军中。 如今部分边镇將领与中枢武官,与之渊源渐深—— 粗略算来,天下兵马调动之权,近三成恐受其间接影响。” 闻言,沈墨背脊渐生寒意。 他此刻方懂,当年姬家何以能率群臣弹劾前太子,扶文璟帝登临大宝这早已不是寻常权臣,而是一株盘根噬国、蔽日遮天的恶藤毒木。 可动姬家,便如撼动半壁国本。 想来文璟帝早有除弊之心,却不得不慎之又慎。 一旦举措失当,引发的將是整个朝堂乃至天下的动盪。 念及此。 沈墨深吸口气,脸上却未见丝毫惧色:“多谢曹公公告知。” 曹瑾挑眉:“你不怕?” “怕无用处。” 沈墨摇头,“学生只知,既已入局,便唯有看清棋路,执子前行。” 曹瑾闻言,脸上终於露出真切的笑意。 他缓缓起身,理了理緋红蟒袍的袖口,神色转为肃穆:“三公子,接口諭。” 沈墨当即离座,躬身长揖。 “沈家儿郎,当有沈家儿郎的担当。” 曹瑾声音沉缓,“青州北扼边关,南望京畿,此地,必须铁板一块,只能有一个声音,那便是陛下的声音。” 他略向前倾,语气加重:“陛下有言:你既已站在潮头,那便不必再顾风雨。 青州境內,凡有结党营私、勾连內外、动摇边州安稳者————无论其背后站著谁,皆可查,可动。” “一切,有朕为你托底。”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置於桌上。 令牌泛著幽冷光泽,正面刻有“察”字,背面则是一枚小小的龙纹暗记。 “凭此令,你可调阅玄镜司在青州所有卷宗,若遇紧急,亦可请动境內驻军协防。” 曹瑾目光如炬,“记著,陛下给你的不是閒职,而是一把刀,一把直刺权臣心腹,专斩朝野巨蠹的刀!” 沈墨接过令牌,触手冰寒。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文璟帝的布局一对方明知独孤维欲联姻结党,却不直接敲打。 反而借曹瑾之口当眾垂问。 既是考校自己胆识,更是要將自己,主动推到姬家的对立面。 若自己怯懦不语,便是弃子; 若自己敢於直言,便成了文璟帝手中一把能名正言顺插入青州、甚至直指姬家脉络的“刀”。 而姬家一旦视自己为威胁,必会出手———— 到那时,自己每一次“自保”与“反击”,便都是在为文璟帝斩断姬家延伸而来的触鬚。 好一招以身为饵,引蛇出洞。 沈墨缓缓握紧令牌,面上却无波无澜。 今日他敢在厅上直面圣问,直言不讳,便已准备迎接隨之而来的所有风雨。 既然已身在局中,索性放胆一搏。 更何况,此番自己身后站的乃是当朝天子。 他抬眼看向曹瑾,一字一顿道:“臣子,领命。” 曹瑾目中露出深切的讚许,轻声说道:“陛下还有一言,命老奴务必带到。” 他略顿,目光变得深邃,“陛下说,这大寧江山,万世一系,只属沈氏!敢覬覦国柄者,唯有一死!” “公子是沈家血脉,有些事,有些担子,沈家儿郎必须担起来。” 他语意一转,復归沉肃,“陛下赐予公子三样凭恃。 “其一,赐你专断先机之权。 青州境內,但有结党营私、动摇边防、罪证確凿者,许你先斩后奏,事后自有陛下为你撑腰。” “其二,予你密奏直达之途。” 曹瑾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龙纹玉扣,置於案上,“此物乃陛下隨身信记。 凡有要事,將其封入奏匣,交予任何一处玄镜司卫所,三日之內必达御前。 无人有权截拦、拆阅。” “其三,” 他目光沉沉看向沈墨,“待青州底定、边患肃清、该拔的钉子尽数拔除之日,陛下赐你开府建牙之权。 准你以宗室身份,於京中设立独立衙署,直隶御前,监察风闻,不隶六部,不涉党爭。 届时,你唯奉圣諭,余者皆可不问。” 说到这。 曹瑾身子微微前倾,语速更缓:“这三道恩许,一者让你放手施为,一者让你心有倚仗,一者为你铺就清明前程。 陛下从不轻许诺言,今日之言,字字千金,皆可作保。” “公子,” 他最后道,“陛下给你的既是一条万丈险途,同样亦是一条登天之阶。 路在你脚下,能攀至多高,全凭你的本事,更看———— 你究竟有多想,撕碎这“庶子”二字的桎梏。” 听完后,沈墨垂眸静立良久,掌心中,金印与令牌的寒意丝丝沁骨。 先斩后奏、密奏直达、入京开府———— 这三样允诺,每一样都重如千钧。 文璟帝將这般滔天权柄,授予他一个不起眼的王府庶子,这哪里是信任,分明是一场压上了朝局气运的惊天豪赌。 胜,便可撕碎“庶子”桎梏,直登青云; 败,便万劫不復,死无葬身之地。 沈墨再次想起云老的话:“看清脉络,方能判断何处是山,何处是路。” 此刻,他看清了。 眼前是一条通天险路,亦是挣脱一切桎梏的唯一生门。 他不再犹豫,后退一步,整袍,肃容,向著皇城方向郑重一揖到底:“臣,沈墨,领旨谢恩。必竭尽心力,不负陛下重託。” 礼毕起身,他看向曹瑾:“公公,陛下厚恩,墨感激涕零。 然恕墨直言,权柄虽重,墨在青州终究根基浅薄,身边可信可用之人寥寥。 欲行大事,恐力有未逮。” 曹瑾瞭然一笑:“陛下思虑深远,断不会令公子孤身涉险。” 他略压低声音,“今日申时,自会有人来此寻你。此人可为你臂助,亦能在危急时护你周全。” 言罢,曹瑾拂袖起身:“旨意已传,老奴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沈墨恭送其离去后,返回屋內。 他坐於案前,指腹缓缓摩挲著掌心金印,一个念头沉沉压下来: 文璟帝为何偏偏在此时,將这般滔天重注,押在自己一个王府庶子身上? 思绪未定。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隨即传来一道清朗的笑声:“墨儿,可方便与皇叔说几句话?” 沈墨眉心微动,迅速將金印与令牌收入怀中,起身开门。 “三皇叔。” 他拱手行礼,“快请进。” 沈昭旭含笑入內,二人於案旁落座。 他先是打量沈墨几眼,朗声赞道:“今日厅上应对,气度从容,言必有中。当真令吾刮目相看。” “皇叔过誉,” 沈墨斟茶,神色谦和,“侄儿不过是据实而答,不敢称能。” 沈昭旭接过茶盏,指节在杯沿轻叩两下,笑容渐深:“墨儿,明人不说暗话。 你既有这般见识胆魄,困於青州一隅未免可惜。 不如隨皇叔回京,吾保你一个能真正施展才干的位子。 至少,不必再受这府中嫡庶之別的窝囊气。” 沈墨沉吟片刻,抬眼时神色恭谨如常:“皇叔厚爱,侄儿铭感五內。 只是侄儿生性疏懒,才具平平。 蒙陛下不弃,赐此百户虚衔已是意外之喜。 青州虽僻,倒也清静。 侄儿惟愿在此尽心当差,为陛下守好门户,於愿足矣。” 沈昭旭眼中精光微闪,似是不经意般问道:“曹公公方才————可是专程来寻你?” “確是来过,” 沈墨頷首,语气坦然,“陛下命公公传话,勉励侄儿勤勉当差,守好门户,不负天恩。” 沈昭旭凝视他片刻,忽而轻嘆一声,语气转为低沉:“墨儿,你可知————陛下近年龙体时常不豫? 这江山风雨,来日难测。 你终究是沈家血脉,有些路,独自行走未免艰难。” 他指节轻敲桌面:“若你愿助皇叔一臂之力,他日吾必不相负。 宗正寺、御史台,乃至一州权柄———— 你想要的清要位置,皇叔皆可为你筹谋。” 沈墨起身,长揖到底:“皇叔良言,侄儿谨记。 然圣恩在前,职责在身,实不敢擅作他想。 还请皇叔————容侄儿些时日思量。” 沈昭旭静默数息,终是展顏一笑:“也罢。你且好生思量,咱们改日再敘。” 言罢不再多言,拂衣而去。 沈墨送至门外。 寒风凛冽,捲起阶前枯叶。 望著那道消失在迴廊深处的身影,他眸光沉静如深潭。 这一刻,他之前疑惑,终於解开: 文璟帝龙体恐已油尽灯枯,难支繁剧; 而如今朝中姬家盘根错节,党爭日趋酷烈。 一位自知大限將至的君主,早已无暇布设绵长精巧的棋局。 他需要的,是一把快刀。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隱蔽,且能避开所有人耳目的刀。 恰逢此时,杜衡与陆观澜的奏摺递到御前— 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王府庶子,便落入了帝王眼中。 而自己无势大母族可恃,无显赫妻族相联,在誉王府內形同虚设,於朝堂之上更无半分根基。 无势,则无牵绊; 微渺,则不惹疑。 一个姓著“沈”却近乎被宗室遗忘的子弟,恰是最容易成为所有人视线之外的———— 那一枚奇兵。 想到这里。 沈墨对著皇城的方向,深深地揖了下去。 这一礼,不为君恩,不为权柄。 为的是那位在生命尽头仍在执棋的帝王,最后落下的这手孤绝之棋。 当然,也为他自己一— 从此,他不再是飘零之叶,而是被掷入洪流的剑,將在这局关乎国运的棋盘中,斩出自己的路。 另一边。 三辆豪华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厢顛簸。 独孤信终於按捺不住,攥紧拳头低吼:“父亲!难道就因那庶子几句话,我们便这般顏面扫地,婚事作废?” 独孤维闭目靠著车壁,脸色泛著青白。 他未睁眼,只从齿缝里挤出话来:“蠢货! 你当那只是庶子几句话”? —— 那是圣心! 是陛下借他的口,在敲打整个独孤家!” 他倏地睁眼,眼底布满血丝:“曹瑾亲临,三皇子在场,陛下连结党祸乱朝纲”都说出口了———— 那是说给为父听的! 再不知进退,下次来的就不是口諭,是玄镜司的緹骑!” 独孤信怔住,背脊渗出冷汗,却仍不甘:“可————可我们本就与姬家————” “住口!” 独孤维厉声截断,“从今日起,联姻之事休要再提。 还有,你给我记住,那位王府三公子,从此往后,你就算不能交好,也绝不可正面得罪。” 他喘了口气,声音沙哑下去:“今日厅上,他应对圣问时眼里没有半分怯意,受赏时不见半点骄狂。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定力与眼界————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独孤信沉默良久,终於低头:“孩儿————明白了。” 独孤维不再多言,疲惫地合上眼。 车厢內只剩车轮碾过官道的单调声响,载著满心余悸,驶向京城方向。 > 第82章 被「请」出王府,黄五味来了! 第83章 被“请”出王府,黄五味来了! 未时,王府西院。 沈墨正闭目修炼,院外脚步声再度响起。 他微微皱眉,起身开门。 只见沈忠正领著刘泉及几名僕役入院。 “忠伯。”沈墨唤道。 “三少爷。” 沈忠连忙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陛下赏赐的金子,老奴已兑成十万两龙头票,您收好。” 说著,他又示意身后僕役將御赐之物一一奉上,最后还补了一句:“三皇子与曹公公已然出府,王爷亲自前去相送。” 沈墨不知他为何特意提及此事,却仍拱手道:“有劳忠伯。” 哪知话音刚落,便见沈忠面带踌躇,低声道:“少爷————王爷吩咐,您如今领了玄镜司百户职衔,再住內院恐有不妥。 城南有处清净的王府外宅,还请您今日便搬过去。” 沈墨神情微滯。 前脚曹瑾才密授机宜,后脚这便宜老爹便急著要將自己“请”出府去。 时机如此严丝合缝,倒像是早已安排好的。 再回想起誉王的过往种种。 从自己被滯留玄镜司时他大闹一场; 到前几日刻意避出府去; 再至今日这齣“逐子”的戏码———— 沈墨忽然有些拿不准了。 自己这便宜老爹,怎么越看越像是在与文璟帝同执一局棋。 他甚至开始怀疑: 誉王府与兵部的联姻风声,怕正是沈昭烈入京面圣时,亲手递到御前的。 但不管怎样,他本就无意久居王府,此番倒正好是个契机。 旋即,他对沈忠淡然道:“墨遵父王安排。” 刚说完,忽又想起曹瑾所言“申时有人来寻”,眼看时间將至,却不见动静。 他便继续道:“忠伯,若稍后有人来府中寻我,烦请派人引至外宅。” “老奴明白。” 沈忠頷首,又指了指刘泉:“这刘泉您用得顺手,便让他隨您同去,也好照应您的起居。” 沈墨看了眼垂手恭立的刘泉。 心想,自己確需一个知根底、能办事的人在身边,便道:“也好。” “那老奴便派人收拾器物,趁天色尚早,送少爷移居。” “好,你们先收拾,我出去一趟,去去便回。” 沈墨说完,便径直往白鹿阁去。 阁外庭院。 云老依旧执帚打扫,背影清瘤。 沈墨躬身:“学生拜见先生。” 云老未回头,扫帚划过青砖的簌簌声未停:“离开后,眼要清,步要稳,手中无剑时,心便是剑。” 沈墨微怔:“先生已知我要离府?” “来去皆是定数,这本就是你该走的路。” 云老声淡如烟。 沈墨沉吟片刻,又道:“如今学生已领百户之衔,先生可否解我先前疑惑?” 云老扫帚一顿。 这回他终於缓缓转过身,上下打量沈墨片刻,悠悠开口:“等你活过开春,再来问吧。” 沈墨哑然。 云老继续说道:“在外面小心点,別落下修炼,记得到了七品,回来找老夫。” 沈墨神色一正,长揖到地:“学生记下了。望先生保重。” 说罢,转身离去。 云老望著他渐远的背影,低喃声散在风里:“蛰龙隱,梟龙战,苍龙翔,祖龙镇八荒———— 墨儿,只盼————你有机会將这四境龙功尽数修成———— 城南。 一处三进院落。 刘泉正张罗著几名僕役搬箱抬笼,沈墨则独自步入內院。 他抬眸扫了眼暮色沉沉的天空,轻抬手臂。 一道黑影自云端无声掠下,翼展如刀,稳稳落於院中青砖之上。 老黑抖了抖翎羽,歪头看向沈墨。 沈墨蹲下身,手掌覆上它颈羽,轻轻揉了揉。 “往后这儿就是咱们的家了。瞧瞧,喜不喜欢?” 老黑偏头环顾四周,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嚕,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沈墨失笑,起身,看了眼天色,心中纳闷。 奇怪。 申时已过许久,曹瑾说的那人为何迟迟未至。 正沉吟间。 刘泉小跑著过来,脚步戛然顿住。 他瞪著院中那只翼展近丈的黑鹰,整个人僵在月洞边,大气都不敢喘。 沈墨见状笑道:“它叫老黑。往后你买回的鲜肉,直接餵给它便是。” “好。” 刘泉喉结滚动,艰难地点了点头,接著又道,“三————三少爷,外面有人拜访。” 沈墨见他神色有异,不由问:“何故如此紧张?” 刘泉咽了口唾沫:“您————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沈墨眉梢微挑:“带路。”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沈墨抬眼望向大门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一个肥硕的身影正倚在门墩上。 此人身形圆滚如球,腰间掛著一只油津津的布囊,手里攥著半只啃了一半的酱肘子,正旁若无人地大快朵颐。 沈墨嘴角微微一抽,上前拱手:“阁下是?” 那人抬起堆满肥肉的脸,一双被挤成细缝的小眼打量他片刻,憨憨一笑:“你是誉王三公子不?” “正是在下。” “好嘞。” 他把剩下的半截肘子整个塞进嘴里,鼓著腮帮子在裤腿上胡乱蹭了两把手,嘟嘟囔囔道,“三少爷好,俺叫范五味。奉命前来保护您的。” 见状,沈墨下巴险些落地。 曹公公说的“臂助”,莫非就是————这位“肉山”? 他正不知如何接话,范五味倒先开了口:“三少爷放心,俺虽说看著不济,但这身肉可不是白长的,护你周全保证没问题。 另外,往后你的一日三餐,俺也全包了。 俺燉肉的手艺,陛下吃过都说好。” 沈墨: 他深吸一口气,將满腹狐疑暂且压下,侧身让路:“范————大哥,请进。刘泉,带这位去东跨院安置。” 刘泉僵硬点头,对范五味说道:“这位范爷,请隨我来。” “哈哈,好说。” 范五味憨憨一笑,晃悠悠跟在后头,腰间油布囊隨著步伐一顛一顛。 沈墨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返回內院。 自昨日见过云老,尚未好好修炼《蛰龙凝甲篇》。 旋即,他立於院中,心念直入识海。 【消耗淬炼值2100点,《蛰龙凝甲篇》提升至:登峰造极】 霎时,丹田如沸,赤红真气沿脊骨节节攀升,直衝命门。 经脉也被迅速撑开,皮肉之下似有层层鳞甲破茧而出。 他抬起双臂。 淡金色光晕如龙鳞层叠,由虚渐实,附著於皮外。 光纹流转间,竟隱隱传出沉凝如钟的嗡鸣。 气甲已成— 触之坚韧如犀革,轻若无物。 屈指叩击,金石交击之音錚然。 沈墨收功,气甲隱入体內。 静立良久,唇角缓缓上扬。 若此刻再遇那释无念————当可正面压制,不必以命相搏。 夜幕很快降临。 沈墨正在屋內静坐,门外传来刘泉的声音,难掩兴奋:“少————少爷,那位范爷请您去前头用饭。” “好。” —— 沈墨起身出门,见刘泉满脸泛光,不由好奇:“何事这么开心?” “少爷您是不知道,那位范爷的厨艺————” 刘泉咽了咽口水,“简直绝了!奴才这辈子没闻过那么香的味儿,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沈墨失笑:“哦?是吗?走,一同看看。” 主僕二人来到外院花厅。 方一进门,沈墨便微微一怔。 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碟蒜泥白肉片得薄如蝉翼,肥瘦相间码作如意卷; 一尾红烧鲤鱼臥在青花盘中,酱色油亮,葱段碧绿; 豆腐燉得滚烫,砂锅揭开时咕嘟作响,腊肉的咸香与白菜的清甜混作一处,直往鼻子里钻———— 都不过是些寻常食材,卖相却好得惊人。 这时,范五味乐呵呵端著一大盆米饭进门。 他见沈墨站著不动,憨声催道:“公子还愣著作甚?赶紧尝尝俺的手艺!” 沈墨微笑落座,夹了一片白肉入口。 蒜香激得舌尖一凛,肥肉入口即化,瘦肉柔韧不柴,咸淡恰好。 他不由抬眼,真心实意赞道:“范大哥,这手艺————便是京城八珍楼的厨子来了,也得甘拜下风。” 范五味笑得见牙不见眼:“俺师父说了,人活一世,啥都能糊弄,就进嘴的东西不能。 公子爱吃,往后俺天天给您换著花样做! 说著,他一屁股墩坐进沈墨对面椅子,椅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隨后,又扬手招呼刘泉盛饭。 刘泉连忙上前,给二人添了饭,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 沈墨看了他一眼,温声道:“往后出了王府,没那些个规矩。刘泉,你也坐下一道吃吧。” 刘泉愣住。 他站在原地没动,喉结滚动几回,才哑著嗓子开口:“少爷————奴才自打进了府后,从没人说过————让奴才同桌用饭————” 声音越说越低,眼眶已有些发红。 见状,沈墨放下筷子,拍了拍旁边的椅子:“来,坐这儿。尝尝范大哥手艺。” 刘泉用力眨了眨眼,低头“噯”了一声。 他替自己添满饭,小心在两人中间坐下,刚夹了一筷子白菜,眼泪便扑簌落进碗里。 范五味瞥他一眼,瓮声瓮气道:“大男人咋还哭上了?赶紧吃!尝尝俺烧的鱼!” 刘泉埋头扒饭,夹了块鱼肉,连声说好,不知是夸鱼还是旁的什么。 范五味满意大笑,自己也埋头吃得酣畅。 沈墨饭量不大,一碗便搁了筷子。 刘泉吃了两碗,也停了。 范五味抬起头,看看二人:“都吃饱了?” 二人点头。 下一刻。 只见范五味毫不客气把饭盆拖到跟前,將桌上剩菜悉数拨进盆中,抄起筷子,埋头便是一通风捲残云。 沈墨嘴角微抽。 他与刘泉对视一眼,默默看著那盆饭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 待范五味心满意足地搁下筷子,沈墨忍不住问:“范大哥,你平日里————都是这个饭量?” 范五味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憨厚一笑:“今日是头一顿,怕公子见笑,没敢放开了吃。” 沈墨: 刘泉: 范五味也不顾两人反应,直接撑著桌面站起:“成,俺吃舒坦了,这就回去歇著。哦对了一” 他看向刘泉,吩咐道:“明儿个早晨咱们吃包子。你去早市,买十斤五花肉,两棵白菜,要霜打过的。” 刘泉机械点头。 待那肉山般身影晃出院门,他才小声道:“三少爷————那位爷,当真是来保护您的?” 沈墨轻咳一声:“嗯————应该属於深藏不露的那种吧————” 刘泉: ” “” 將近子时。 沈墨换上一身黑色棉袍,悄然离了宅院。 待穿过两条长街,停在永济堂后墙外时,他忽而顿住脚步。 这新宅的位置———— 竟离永济堂不过隔两条街,並且离鬼市也不远。 不会这么巧吧? 他如今神经绷得紧,但凡察觉到一点儿“巧合”,便不由自主往那便宜老爹身上想。 若是巧合便罢,若这宅子也是他刻意挑的———— 沈墨摇了摇头,將念头压下去,纵身跃入后院。 屋內还亮著灯。 他先去寻了严掌柜,问过江逾舟近况,得知一切安好,这才朝那间僻静厢房走去。 推开门。 灯下,一道清瘦背影独坐案边。 江逾舟微微低著头,手中捧著那封信,指腹一寸一寸抚过纸面。 他动作很慢,像在黑暗中辨认一张再也看不见的脸。 沈墨放轻脚步上前,轻咳一声。 “咳,那个————你怕是不能送我大姐出嫁了。” 江逾舟指尖一颤。 他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眶对著沈墨的方向,声音发紧:“为何?莫非她出了什么事?” “你先莫急。” 沈墨按住他肩头,“大姐无事。只是亲事没成而已。 ,江逾舟怔住。 他就那样坐在灯下,一动不动,像没听清,又像听清了却不敢信。 沈墨没等他问,將白日之事择要紧处说了一遍。 江逾舟听完,长久沉默。 灯火无声摇曳,映著他苍白的侧脸。 “江兄,” 沈墨低声道,“这婚事黄了,於大姐是解脱。可於你————你知道的,会更危险。” “我明白。” 江逾舟缓缓点头,“正因婚事黄了,王妃才更不会放过我————” “那我儘快安排你离开青州。” “不。” 江逾舟摇头,“我哪儿也不去。” 他撑著案沿站起身,朝沈墨方向郑重一揖:“三公子。江某此番能活命,能让云瑶不必被迫出嫁,皆是公子恩德。” 他喉头滚了滚,“江某残躯,无以为报。” 沈墨虚扶他一把。 江逾舟没起身,苦笑了一下:“可公子此番坏了独孤家与王府的联姻,又当眾得圣眷、受赏赐———— 明面上风光无两,暗地里却已成眾矢之的。 姬家、王妃、甚至暗地里伺机而动之人————都不会放过公子。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如述常事:“江某虽双眼已废,但吾幼承庭训,经史子集、典章制度尚算熟稔; 记性未失,凡过耳之文,皆可默诵。 公子若不嫌弃————” 他垂下头,一字一句:“江某愿以这残存之智,为公子拾遗补闕、梳理文牘。 哪怕只是掌灯磨墨,也在所不辞。 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沈墨望著眼前这个目不能视、脊背却挺得笔直的青年。 沉吟半晌后道:“你可知我要走的是什么路?” 江逾舟没有问,只是平静道:“公子走什么路,江某便隨公子走什么路。” 窗外夜风拂过,檐角铁马叮咚。 沈墨看著他无所畏惧的侧脸,轻轻頷首。 “好,那便隨我离开这里,你我一同前行。 1 第83章 释无念?又来?!(二合一) 第84章 释无念?又来?!(二合一) 转眼半月过去。 沈墨的日子渐渐规律起来。 白日於內院潜心修炼,入夜便往鬼市书库阅卷,寅时方归。 武道修为倒也未负昼夜不輟的打磨。 自通脉境二重起,一路破关,竟已稳稳踏入七重。 江逾舟也搬入院中静养。 在范五味一日三餐的悉心照料下,半月过去,他原本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亏损的气血也已恢復了七七八八。 刘泉则每日洒扫庭院、投餵老黑。 起初还畏那畜生的利喙寒眸,日子一长,倒也处出些默契。 如今他端著肉往院中一站,老黑便乖乖落下来等著,一人一鹰竟也相安。 唯独范五味。 这位“护卫”每日除了做饭、吃饭,便是在院中蹲著,一双眼直勾勾盯著老黑。 心血来潮就凑上去摸两把摸的时候竟两眼放光,时不时还咂吧咂吧嘴———— 而老黑哪还有半分昔日傲態。 那凶禽见了范五味,竟缩著脖子乖乖蹲著,任那双肥厚的手掌从头顶摸到背羽,喉间发出咕嚕咕嚕的低鸣,乖顺得像只討饶的猫。 好似生怕这位爷哪天馋了,真把自己给一锅燉了。 如此一院四人一鹰,竟也过得其乐融融。 日子简直不要太平静。 可沈墨清楚— 越是风平浪静,便越是暗流將涌的前兆。 这一日,寅时。 沈墨从鬼市书库归来,脚步却比往常沉了几分。 墨蛟会的藏书,他已悉数读完。 本以为藉此能突破至七品洗髓境。 谁知光迈入通脉境八重,所需淬炼值便已多得惊人。 而这,还仅是武道一途。 沈墨意识潜入识海,望著那仅剩十几万的淬炼值,不由暗自头大。 他不禁又想起那只地火龙蜥。 若能再遇这等精怪,不周山基或可蜕变至洞玄,那成长速度必能一日千里。 可这等机缘,岂是说有就有的? 那地火龙蜥,当初可是释无念———— 等等。 沈墨思绪一顿。 释无念———— 这都快半个月了。 姬家没动静尚可理解。 毕竟圣眷刚落,他们总要掂量分寸。 可那和尚呢? 怎的也会如此消停? 莫不是躲在某处潜心修炼,等再露面时,一掌便要自己命? 越想越有可能。 沈墨霍然起身,再无半分睡意。 他推门而出,立於院中。 月色铺陈如旧,万籟俱寂。 下一瞬,掌风骤起。 混元焚天掌一招一式徐徐展开,真气如潮涌遍周身。 远处檐角,老黑被掌风惊扰,抬眼望向院中那道不知疲倦的身影。 沈墨便这般一掌接一掌苦练不止,从旭日东升,直至残阳西落———— 与此同时。 青州郊外。 寒月如鉤,孤悬於古寺残檐之上。 院中,一道赤膊身影立於枯松下,双掌翻飞如莲绽,周身佛光氤氳流转。 寒风掠过他精赤的脊背,激起细微粟粒,掌势却不见半分凝滯。 释无念募然收势,垂目凝息,旋即抬手一掌平平推去。 无雷霆呼啸,亦无罡风激盪。 而掌力轻触丈外青石的剎那,石面当即绽出细密裂纹。 下一瞬。 巨石崩裂,碎石如雨,四溅飞射。 “善哉。” 廊下,一名老僧缓步而出,苍老面容映著月光,儘是欣喜之色。 “轰” 他合十一礼:“佛子修为又有精进,观此掌意沉凝、佛光內敛,老衲若未看错————已入半步金刚境了。” 释无念缓缓收掌,双手合十,垂眸道:“主持过誉了。无念资质愚钝,不过在贵寺清修数日,微有精进,全赖佛法庇佑。” 他顿了顿,声如寒泉:“这几日叨扰,无念铭记於心。” 老僧摇头:”佛子能来,是敝寺缘法。” 他抬眸望向释无念,似有所觉,“佛子这是————要走了?” 释无念未答,转身遥望青州城。 夜色沉沉,城池无影,唯有灯火如豆。 “是啊,花开有时,债偿有期。” 他的声音很轻,无悲无喜:“贫僧是该去了。” “阿弥陀佛。” 老僧默然,合十一礼。 释无念亦微微还礼,而后一步踏出。 僧袍一角掠过阶前残雪,人已没入沉沉夜色。 唯有古寺檐角铜铃,被风拂过,叮咚作响。 子时三刻,夜色正浓。 一日的修炼,早已让沈墨精疲力尽。 正熟睡间,灵犀魂倏然一刺— 极淡,却锐利如针。 他猛地睁眼,翻身落地,摸黑无声闪至门侧。 就在这一剎那! 院中老黑“唳—”地一声长鸣,悽厉撕开夜空,翼风骤起。 沈墨再不迟疑,一把拉开房门。 冷风灌入,月光如瀑倾泻而下。 院中青砖地上。 一名白衣僧人静静佇立,双手合十,眉目低垂。 正是释无念。 听得门响,他缓缓抬眸,望向门內仅著內衫,眼神却已沉静如渊的沈墨。 院中一时寂然。 檐角,老黑翻身而起,几滴血珠顺著翎羽滴在地上。 它金瞳死死锁住院中来人,喉间发出压抑的低吼,却仍昂著头,不肯显出半分瑟缩。 沈墨眸光微凝,见老黑並无大碍,方將悬著的心缓缓放下。 他抬眼,看向释无念。 “禿驴,藏了半个月。我还当你已经回头是岸。原来是躲去磨刀了?” 释无念不语。 “名门正宗的嫡传,北地僧正的衣钵————便是这般行径?” 沈墨字字带刺,“偷袭在先,事败便仓皇遁走,一躲半月不敢露面。今夜反倒敢对一只禽鸟下手,怎么,如今你是觉得自己又行了?” 释无念抬眸。 月光落在他眉眼间,无悲无喜。 “施主伶牙俐齿,贫僧不与你逞一时口舌之快。” 他顿了顿,声若寒霜:“贫僧只知————凡障不除,轮迴不空。施主这嗔念,贫僧必须斩除!” 话音未落。 身后月洞门处便传来“咚咚”脚步声,一道打著哈欠的含糊嗓音骤然响彻庭院:“大半夜的,哪个不长眼的吵老子————” 那声音忽地顿住。 继而,陡然拔高,透出压不住的惊喜:“咦?打哪儿来了个这么水灵的禿驴!” 释无念回身望去,眸子微微一凝。 月光之下,一座“肉山”晃悠著跨进月洞门,肥硕的身躯几乎將门洞堵得严严实实。 来人一手揉著惺忪睡眼,另一手————拎著把明晃晃的菜刀。 刃口还沾著半片菜叶。 正是范五味。 只见他一步踏出。 那肥硕如山的身躯,便已立在释无念面前三尺。 见状,释无念瞳孔骤缩。 “缩地成寸?!”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张素来无悲无喜的脸上,终於闪过一抹惊骇。 这和尚倒也乾脆。 下一瞬。 他周身佛光大盛,袖中法印急结,当即便要施展佛门秘法遁走。 谁知佛光刚起,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已然按在他肩头,动作不紧不慢。 佛光顿时寂灭。 见状,范五味满脸肥肉堆起笑意,本就已是条缝的眼睛,更是被挤得无影无踪。 “咦,还想跑?” 释无念身形一僵。 只觉体內佛力被一股雄浑內力彻底锁死。 落在肩头的那只手,如无边泥沼不重,不疼,只是將他整个人完全“陷”了进去。 丝毫动弹不得。 门边,沈墨怔怔看著这一幕,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早知范五味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否则文璟帝不会派他来保护自己,老黑也不会见了他就乖得像只猫,自己的灵犀魂更是从未在他身上探到过半分气机。 可沈墨万万没想到。 对方的实力竟会高到这般地步! 高到抓释无念,像抓一只扑棱的小鸡。 高到雷音天禪寺的佛子,在他手下连遁法都施不出半式。 此时,范五味仍按著释无念肩头,笑眯眯再次开口:“你这禿驴,怎的这般无礼?” 顿了顿,又慢悠悠道:“大半夜的,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莫不是把这儿当成你家佛堂了吧? 还闹出这么大动静,俺正睡得香甜,竟被你硬生生惊醒。” 释无念喉结滚动,半响无言。 他侧过头,望向门內站著的沈墨。 “————沈施主。让一个高手这般护著,便是你的本事么?” 他一字一顿道,“若你真有本事,可敢与贫僧一战?” 院中夜风拂过,檐角老黑低低鸣了一声。 范五味没说话,只是打了个哈欠,偏头看向沈墨。 沈墨笑了笑,迈步跨过门槛。 “和尚,你潜我宅院,伤我的鹰,吵我的人。而今被我范大哥拿下了,倒要我跟你打一架?” 他语气閒閒,“我说,你这和尚,莫不是念经把脑子念坏了吧?” 释无念眸光微冷:“你若不敢,那便现在了结了贫僧!” “嘖嘖,你这和尚当真好大的气性。张口闭口就是度人、了结,我当真怀疑————” 沈墨砸砸嘴,似笑非笑,“你修的究竟是佛法,还是杀法?” “你一“6 释无念那张素来无悲无喜的脸上,终於浮起怒容,“贫僧修的是降魔法,渡的是执迷人。施主舌灿莲花,不过是怯战之饰。贫僧————” “哎,停!” 沈墨直接抬手打断,神情骤然一肃,“来,我跟你打。” 闻言,释无念一怔。 连范五味都挑了挑眉。 沈墨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脸上,透著几分懒散几分认真:“但打架总得有个彩头。贏了如何,输了如何,说清楚。” 释无念咬牙道:“贫僧若胜,施主便自绝当场; 贫僧若败,便留书自裁。 日后雷音天禪寺若有人来寻,施主可將书信示之———— 便说贫僧渡人不成,反墮心魔,以死谢罪。” 沈墨闻言,轻轻嘆了口气。 “哎,你这和尚,就是气性太大。动不动便要寻死觅活。” 他摩挲著下巴,想了想道:“这样吧,若我输了,你要超度便超度,要了结便了结,我悉听尊便。” “若你输了————” 沈墨顿了顿,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你便留在我身边,好好服侍三年。 三年之內,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不可反抗,不可斑语。 当然,违背佛法清规、伤天害理之事,我自不会让你去做。” 释无念眼睛微眯。 “施主————当真以为自己贏定了?” 沈墨耸耸肩。 “你就说,赌不赌?” 释无念垂眸。 夜风卷过,拂动他素白的僧袍,猎猎作响。 片刻后。 他抬眸,目光已復平静,却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贫僧应了。” 话落。 释无念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嘴上默念经文。 虚空中。 梵文印咒骤然而成,隨即没入眉心,转瞬无踪。 “贫僧以精血为誓,违者永墮无间,不得超脱。 “好,爽快。” 沈墨满意一笑,偏过头,朝范五味轻轻頷首:“范大哥,放开他吧。” “哎,好嘞。” 范五味鬆开手,顺手把菜刀往腰带上一別,肥硕的身子往老黑身旁一歪,倚著廊柱,眯起眼,等著看戏。 但见,释无念周身佛光骤然大盛。 他不再多言,一掌凌空拍出,直取沈墨当胸。 掌风未至,院中青砖已寸寸龟裂。 沈墨早有防备。 他足尖点地,身形“唰”地掠出丈外,堪堪避过这一击锋芒。 同一瞬— 他周身金光骤起,蛰龙凝甲覆体,如淡金琉璃层叠交映; 而文化清气亦透体而出,化作濛濛清辉,縈绕周身三尺。 月光下,金辉与文气交织流转。 竟如謫仙临尘。 释无念神色一凝。 还未来得及细思,沈墨已欺身而至,一掌当头压下! 他避无可避,索性不退反进,抬掌硬撼。 双掌轰然相撞,气浪激盪,院中顿时碎石纷飞。 沈墨“噔噔噔”连退三步,足跟堪堪抵住阶沿,气甲上泛起数道细密裂痕,旋即又被真气迅速弥合。 释无念则在文气侵扰下,护体佛光竟在方才滯涩了一瞬。 仅此一瞬。 他便如遭重击,跟蹌暴退十余步,僧鞋在青砖上型出两道刺目的深痕。 待他勉强站定。 垂下的右臂袖口已然焦裂,五指不受控制地微颤。 周身佛光更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怎么可能————” 他猛然抬眸,眼中满是惊骇,“砰” “你的修为————怎会精进至此?!” “怎么,只许你暗自磨刀,不许我勤修苦练?” 沈墨嗤笑一声,说话间,人已再度欺身而上:“和尚,接掌!” 混元焚天掌第三式,携滚滚热浪轰然压下! > 第84章 天选打工人!(二合一!) 第85章 天选打工人!(二合一!) 释无念只见一掌迎面拍至。 掌速不快,反倒极慢。 慢到他能清晰感受到掌心赤红真气的灼烫,慢到那缕文华清气已顺著掌风,悄无声息缠向自己眉心。 可他偏偏避无可避。 因为这一掌,不攻、不杀一只为一镇! 宛若万丈山岳当头压落,沉凝岿然,势不可挡。 丈许之內,空气尽皆凝实如铁,將他死死錮在原地,分毫难动。 释无念瞳孔骤缩。 他猛地忆起半月前的初见。 那夜,此子还只是通脉境初阶,若不是文道清气乱了他佛心,早该伏诛当场。 可今夜———— 那赤红掌罡雄浑如潮,分明已是通脉境后期的表现。 短短半月。 从初阶踏至后期,快得近乎荒诞。 便是整个佛门,那些號称百年一遇的佛子,也绝无这等恐怖进境。 这早已不是天资二字,所能承载。 释无念闭目一息。 再睁眼时,眸中只剩决绝一— 既如此,那便,换这一掌。 丹田深处,佛元被轰然全力催动。 所谓佛元,乃佛门苦修者以戒、定、慧三学凝炼的本源之力。 催动一次,修为便受损一次; 若是过度,便会根基尽毁,此生再无寸进。 上次巷道一战,他已被逼动用过一次。 今夜,竟又被逼到了这步绝境。 释无念唇角溢出一丝苦笑。 下一瞬。 周身佛光暴起如烈日坠地,山岳般的威压轰然席捲开来。 他掌心凝出一道灿金炽芒,悍然迎面轰出! “轰” 两掌相抵的剎那,天地为之一静。 继而,是山崩地裂般的轰鸣。 院中青砖如碎纸狂掀,四散激射。 檐角老黑唳声振翅,冲天而起。 月洞门两侧的矮墙骤然坍塌,尘烟如怒涛席捲四方。 庭院正中那棵经年老杨树,自树干中段齐齐崩断,上半截树冠重重砸落,枝叶迸溅如雨。 尘埃未歇。 一道身影已倒飞而出。 沈墨如断线风箏,凌空连翻数转,周身淡金气甲层层崩碎,化作点点流光散逸。 他右掌至整条手臂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森然白骨隱约可见。 一口鲜血自喉间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弧。 “扑通!” 沈墨重重砸在三丈外的青砖地上,再无半分声息。 而释无念———— 双腿齐膝没入地面,周围青砖呈蛛网般龟裂深陷,整个人如楔子般钉死在坑中。 右臂僧袍早已被灼浪焚尽,焦黑布片如灰蝶簌簌飘落。 露出的手臂与沈墨如出一辙———— 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掌心则焦黑如炭,数道赤红裂纹狰狞蔓延,正是地火精粹所伤。 而那焚心灼骨的热焰,正顺著掌纹经络钻袭,焚其血肉,灼其佛心。 “噗— —” 释无念猛地张口,一蓬血雾喷溅而出。 他面色惨白,眉心紧蹙,强撑著再提一口佛力,却只觉丹田空空如也,早已耗竭殆尽。 此刻。 他已无一战之力。 甚至连从这深坑中拔出双腿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僵钉原地,动弹不得。 檐角下,范五味缓缓站直了身子。 目光先是落在释无念身上,旋即转向数丈外那道伏地不起的身影。 他看得很清楚。 这两人都已力竭神枯。 两人现在比拼的不再是修为,而是谁的意志力更强,或者说,谁能比对方多喘一口气。 只要谁能先一步咬牙动弹一下,这胜负的天平就会倾斜向谁。 夜风卷过残破的庭院,捲起几片焦黑的落叶,打著旋儿落在血泊之中。 时间缓慢淌过。 不知过了多久。 坑中传来窸窣声响。 释无念用仅剩完好的左手撑住坑沿,一寸寸,將嵌在泥土碎砖里的双腿向外拔出。 每动一分,口中便涌出血沫,可他仍在咬牙支撑。 终於,双膝挣脱地面,他撑著残破不堪的身躯,便欲摇摇欲坠地站起。 可就在此时。 一道人影,骤然遮住了他头顶的月光。 释无念浑身一僵。 只见沈墨单臂撑膝,正俯身望著自己。 他同样浑身浴血,面色惨白,右臂无力垂在身侧,指尖不住颤抖。 可他,终究是站了起来。 从三丈之外,一点点撑起残躯,一步一跟蹌,硬生生挪到了释无念面前。 沈墨抬起左手,胡乱抹开糊住双眼的血污,嘴角缓缓上扬。 “你输了。” 释无念怔怔看著他。 月光下。 那双澄净的眼眸里,浮现出复杂至极的情绪— 茫然。 不甘。 还有一丝————释然。 半晌,他垂下头。 “————贫僧认输。” 闻言,沈墨当即长舒一口气,气力好似被瞬间抽乾,“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他颤抖著手,从怀中摸出一只青色瓷瓶,拔开塞子,將些许淡青色的药末倒在右臂伤口。 药末触血即溶。 那些狰狞的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止血、结痂———— 不过数息,新生的皮肉已覆住白骨,只余几道淡粉色的浅痕。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確认无碍。 这才蹲下身,將瓶中药粉,均匀撒在释无念伤臂之上。 药效如神。 焦黑褪去,裂口癒合,皮肉重生。 释无念怔怔看著自己恢復如初的右掌,猛地抬眸看向沈墨。 “这————这是青玉生肌散?!” “你识得此物?” 释无念没有立刻答话。 他盯著那只青色瓷瓶,半晌才缓缓开口:“此乃药圣苏长青毕生心血所凝,普天之下,存世不过十瓶。 便是本寺祖师,也仅得一瓶。” 他顿了顿,面露疑惑:“施主莫非是药圣弟子?” 沈墨神色微凝,不答反问:“你见过药圣?” 释无念点头:“贫僧四岁时,药圣曾云游至雷音天禪寺,与师祖论禪三昼夜。 彼时贫僧尚幼,只在廊下远远望过一眼。” “他是何模样?” 释无念蹙眉回忆:“很年轻,瞧著不过三十许人。但师祖说,药圣早在三百年前,便已证道成圣。” 沈墨对此並不意外。 到了那等境界,驻顏延寿不过是微末小道。 三百载光阴,於那般人物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他垂眸看向手中瓷瓶,心中已然明了。 云老並非药圣。 可能隨手將这等救命圣药相赠,二人之间,定然渊源极深。 沈墨不再深想,將瓷瓶收入怀中,抬眸望向释无念。 “好了,你既已认输,便该履行承诺。” 释无念默然片刻,垂首:“贫僧愿赌服输。三年之內,听凭施主驱策。” 他顿了顿,声无波澜:“施主想教贫僧做什么?” 沈墨笑了笑,凑近些许:“我要你————帮我弄些精怪出来。” 释无念愕然抬眸。 无悲无喜的脸上,露出近乎荒谬的神情。 “————施主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飘:“地火龙蜥能成,是因赤焰山底有地心炎髓。 贫僧不过是借那一方造化宝地,以佛元为引、精血为媒,將其中鬱积千年的火灵之精凝成灵体。” 他顿了顿,眸光沉沉:“可天下之大,这样的洞天福地能有几处?” “地心炎髓、万年寒魄、紫霄雷池、空青石乳———— 每一处都是天地自生灵枢,可遇而不可求。 贫僧纵有凝练之法,若无这等宝地,便是燃尽佛元、放干精血,也凝不出一头精怪。” 说到此处,他轻嘆一声:“贫僧明白了。施主此番赌斗,用意原来在此。” 沈墨看著他,没有否认。 心里却不免失望。 原以为留下这佛子,便能隔三差五给自己弄几头精怪出来,不周山基自可飞速蜕变。 谁料凝练一头精怪竟这般麻烦。 但人已留下,总得物尽其用。 沈墨沉吟片刻,忽然抬眼:“那这样吧————你每日给我诵经念佛,如何?” 此言一出。 檐角下范五味直接被自己口水呛到,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释无念亦是一怔。 “————诵经?” 他眸子里一片茫然,“施主对佛法————感兴趣?” 沈墨笑著拍了拍他肩膀:“对啊,你不是心心念念想度化我吗?” “现在机会来了。 他笑得人畜无害:“从今日起,你每日只管诵经。 不管《法华》也好,《楞严》也罢,哪怕是《金刚》《药师》《地藏》,想到什么念什么。 我就在旁边练功,咱俩各不耽误。” 紧接著。 他又煞有其事地补充了句:“三年下来,没准我还真被你度化了呢。” 释无念望著他,心底仿若一万头异兽狂奔。 ————早知如此,贫僧何必和他赌斗。 便是留下念经,也强过被迫侍奉三年。 思及此。 他缓缓闭上了眼,终是低低应了一声:“好。” 沈墨满意地收回手,转身朝檐下范五味郑重拱手:“范大哥,今夜多有仰仗。沈墨谢过。” 范五味抬手打了个哈欠:“公子甭客气。保护你,本就是俺的本分。” 说著,他瞟了眼释无念:“往后这禿————这位大师也住这儿?” “是。” “成,那俺明早多添一瓢水熬粥。没啥事,俺就先回去了。” 说罢,他晃著肥硕的身子往厢房走去,刚迈过月洞门,又探回头来,朝释无念咧嘴一笑:“大师,俺燉的肘子可香了,你吃些不?” 释无念双目紧闭,深吸口气,没有回答。 见状,范五味也不再拿他打趣,晃晃悠悠迈步离去。 不多时。 月洞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泉提著灯笼小跑进来,待看清满院残垣断壁,他整个人僵在门口,灯笼啪嗒掉在地上。 “————少、少爷?” 沈墨拍了拍內衬上的灰土,语气如常:“来得正好。带这位大师去西厢安置,往后他也住在这里。” 顿了顿,又道:“哦对,明日天亮去成衣铺,给大师做几身新僧袍,素净些的。还有————” 他扫了一眼满目疮痍的庭院:“寻几个泥瓦匠来,把这院子修一修。” 刘泉机械般点头,目光呆滯地引著释无念往西厢去了。 翌日,天光大亮。 沈墨用过早膳,便將释无念拉到內院。 院中已略作收拾,那棵断树被锯走,地上大坑先用碎石填平。 东墙根下新搬来一只蒲团,正对著院中央的一片空地。 沈墨抬手一指:“坐。” 释无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敛袍落座。 沈墨则退至院心,站定,闭目。 片刻,他睁眼,掌势已起。 同一瞬,身后传来释无念低沉的嗓音,如远钟初鸣:“如是我闻————” 是《金刚经》。 那声音不疾不徐,字字沉静。 沈墨则掌风呼啸,一招“推山入海”捲起满地落叶。 【淬炼值+24】 释无念的经文不曾停顿。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沈墨身形腾转,第二式“灵蛇绕柱”紧隨而出。 【淬炼值+24】 一套混元焚天掌打完,五式尽出。 【淬炼值+120】 沈墨收势而立,眼底精芒闪烁。 方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竟已涨了百余点。 若照这个速度———— 他猛地转头,望向蒲团上眉目低垂、仍在诵经不止的白衣僧人。 释无念感应到他的目光,微微抬眸,口中经文却未停。 沈墨嘴角缓缓扬起。 什么叫物尽其用? 这便是了。 这佛子满脑子不知装了多少佛经典籍,便是日夜不停轮著念,怕也能念上三月不重样。 自己只需在他诵经时练功,“行、知”二道齐头並进一突破七品洗髓,何愁无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激盪,再次拉开掌势。 晨光之中,诵经声与掌风交织,落满一院。 入夜,青州城北,一处僻宅。 屋內无烛。 月光从窗欞缝隙渗入,落在一男子肩头。 他坐在暗影里,低垂著眼,手中执一块白布,正一寸一寸擦拭掌中长剑。 —— 剑身狭长,刃口无光,通体呈一种极淡的霜白。 男子擦得很慢,像是在抚一件旧物,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篤。篤篤。 三声。 两轻一重。 男子起身,將剑搁於案上,不紧不慢拉开门閂。 门外立著一道人影,斗篷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露出半截苍白瘦削的下頜。 那人跨过门槛,带进一襟夜风的凉意。 “大人。” 男子拱手。 斗篷下的人没有寒暄,径直开口:“北狄王庭就派你一人前来?” “对付一个黄口小儿。吾一人足矣。” 斗篷下传来一声轻笑,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哂然。 “好。” 他自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地址在此。今夜动手。” 男子接过,展开。 目光掠过不过一息,他便將纸条攥紧掌心。 再摊开时,纸屑簌簌自指缝飘落,恰似冬夜初雪。 男子垂眸看著那些碎屑落在脚边,冷声开口。 “害我北狄折损两员大將。此子,今晚必死。” 窗外月色清寒。 斗篷人没再多言,转身没入夜色。 男子则行至案前,握住那柄霜白长剑。 剑刃映出一双眼眸一静如深潭,不见波澜。 > 第85章 天工十绝!?再见石莽!(祝各位老板情人节快乐!) 第86章 天工十绝!?再见石莽!(祝各位老板情人节快乐!) 用过晚饭。 沈墨与释无念重回內院。 月光下。 诵经声復又低低响起,掌风呼啸其间。 一静一动,竟透著几分诡异的和谐。 驀地。 两人同时停住。 沈墨掌势凝在半空,释无念的经文戛然而止。 下一瞬。 夜幕深处,一点寒芒乍现。 那寒芒初看不过萤火,须臾便如彗星曳尾,撕裂夜空,直射沈墨眉心。 没有破风声。 不是太快,而是那剑意太凝一凝到將沿途空气尽数排开,凝到仿佛这一剑本就该在那里,避无可避。 沈墨浑身寒毛炸起。 他瞬间辨出。 这一剑之威,远胜韩猛的刀势。 四品神宫境! 电光石火间。 沈墨足下发力,游身步催至极限,身形如残影斜掠三尺。 剑芒擦身而过。 轰— 青砖地面炸开海碗大的深坑,碎石如弹丸四溅,在院墙上凿出密密麻麻的凹痕。 檐角老黑唳声振翅,冲天而起。 “嗯?” 低沉之声从暗处滚出,冰寒如锥,凿入耳际。 沈墨循声望去。 暗夜里残影一闪而逝。 一道顾长身影已佇立院中。 那男子玄衣墨发,周身笼著一层淡淡的寒雾,看不清面容,只一双眼睛在寒夜中泛著冷光。 他手中斜提长剑,剑身霜白,无半分反光。 月光落於肩头,恰似孤峰覆雪。 沈墨沉声道:“来者何人?” 那男子没有回答。 而是抬眸,看向半空盘旋的老黑。 “孽畜。” 男子冷声呵斥,“你乃北狄圣禽,受王庭长年血食供养,灵智早成,竟甘愿做南人爪牙?” 闻声,老黑双翅一僵,悬停半空,金瞳死死锁住院中身影,翎毛根根倒竖,喉间滚出低沉压抑的咕鸣。 这般姿態,沈墨从未见过。 不是恐惧。 更像是如临大敌的忌惮。 “哼。待我处置了那无知鼠辈,再来与你计较。” 男子冷哼一声,不再看老黑,转而看向沈墨。 “小子。” 剑锋陡地抬起,“受死!” “死”字落下,剑已刺出。 极简。 极直。 没有半分多余变招,只是一记平刺。 可那剑芒却已如惊涛拍岸,裹挟著森寒彻骨的杀意,將沈墨周身三丈尽数笼罩。 沈墨心下骤然一紧,提足欲退,可身子早已被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剎那间。 剑芒破空而至,直取眉心。 三尺。 一尺。 五寸。 沈墨甚至能看清剑尖凝著的那粒寒霜。 与此同时。 角落处的释无念,望著眼前危急一幕,眼底翻涌著复杂情绪。 这一剑若刺中,赌约便会自行消解。 自己再也不用受,三年为仆、日日诵经的屈辱。 可是———— 他眸光微垂,落在昨夜曾被青玉生肌散救治的手掌上。 此药的珍贵,他比谁都清楚。 那一刻,沈墨分明可以只救自己。 可对方却没有犹豫,竟连他一起医治。 释无念闭目一息。 再睁眼时,眼底复杂倏然褪尽,顿时化作决绝。 而此刻,剑芒已距沈墨眉心仅有三寸。 释无念不再迟疑,猛然起身,僧袍翻飞间,抬掌便欲拍向那持剑之人一而就在这时。 “当” 沈墨眉心前三寸,竟凭空多了一把菜刀。 刀身斜斜架住那道霜白剑芒,任凭剑意如何吞吐,再难寸进。 那持剑男子神色一凛,收剑疾退三步。 他死死盯著那柄菜刀。 刀很普通,刃口还有几道剁骨留下的卷边,刀柄缠的麻绳磨得发亮,甚至还沾著未乾的油渍。 持刀的人更普通。 如同一座肉山站在沈墨身旁,身上的袍子皱巴巴裹著肚腩,脚下拉著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 范五味打了个哈欠,把刀从半空收回,顺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娘的。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 他抬眼瞅了瞅那持剑男子,扯著嗓子喝道:“我说————那个拿剑的,你瞅啥? 大晚上不睡觉跑人家院里舞刀弄剑的,显你能耐是吧?” 男子没有应声,盯著范五味从头到脚打量半晌,脸色越来越难看。 “————素闻大寧皇帝除玄镜司外,暗中还养著一批不隶官籍的死士。” “號称天工十绝”,专职护驾、刺探、诛杀————乃是天子最后一道藩篱。” 他喉结滚动,声音都有些发颤,”阁下,莫非便是鼎食公?” “呦呵,知道得还挺全乎。” 范五味把菜刀往肩上一扛,忽地咧嘴笑了,“既晓得是爷爷在此,还不麻溜的自废武功?难不成————还要爷爷亲自动手?” 持剑男子额头沁出细密冷汗,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跑。 是不敢。 他听过一个传闻—— 大寧的“天工十绝”,各个身怀绝技,实力皆在三品之上。 他虽是四品神宫境,却不过中三品。 要知道,武道上三品,一品一重天。 就算这范五味是三品,也绝非他可撼动。 他若敢动,必死无疑。 沈墨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白日里他方问过范五味来歷,对方只含糊说了句“宫里派来的”,便忙著岔开话题。 没想到,竟是天工十绝之一。 天工十绝———— 单是这名號,便足以想见,暗处还藏著九位同范五味一般的高手,尽皆效忠於文璟帝。 沈墨忽然觉得,那位身居京城的帝王,谋算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深。 玄镜司本已是一张遮天巨网,可他竟还握著一批不入官籍的死士。 文璟帝手中,究竟还藏著多少底牌? 收回思绪。 沈墨看向那持剑男子。 从方才此人训斥老黑的话中,不难听出,其八成来自北狄。 沈墨神色微凝。 这半个月来,他將自己置於明处,便是要看看这潭水有多深、藏著多少条鱼。 除去释无念那个意外,第一个上门的,竟是北狄刺客。 这其中的意味,可就非同寻常了———— 姬家还没动,北狄人倒先来了。 是自己破获谍案,北狄王庭坐不住了? 还是————有人借北狄的刀,来斩自己这个刚刚冒头的“圣眷在身之人”? 念及此。 他对范五味道:“范大哥,別和他废话,先拿下再说。” “得嘞。” 范五味应得爽快,一步踏出。 那肉山似的身躯,前一瞬还在沈墨三尺开外,下一瞬已欺至持剑男子面前。 男子瞳孔骤缩,慌忙抬剑相迎。 可下一刻。 一只蒲扇大的手掌已然按在他肩头。 五指猛地一收。 “咔嚓!” “啊” 惨叫声撕裂夜空。 男子的右肩顿时塌陷下去,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长剑脱手,噹啷落地。 “叫啥叫?给爷爷闭嘴。” 范五味撇撇嘴,另一只手已搭上他左肩。 又是“咔嚓”一声。 男子的惨叫声已带上哭腔。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两条手臂软软垂落,再无半分力气。 不过眨眼间。 这位四品神宫境的北狄刺客便双臂俱废,如死狗般瘫在地上。 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沈墨,那张惨白的脸上满是愤恨。 沈墨缓步上前,弯腰捡起地上那柄霜白长剑。 剑身入手冰凉,分量沉甸甸的,確是难得的好剑。 他手腕一翻,剑尖抵在对方咽喉。 “说吧。叫什么名字?北狄王庭哪个部族的?受谁指派你来杀我的?” 男子咬著牙,死死盯著他,狠声说道:“小子,休想从老子这儿问出半个字。有本事,一剑杀了我!” 沈墨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料你也不会说。” 他收回剑,语气淡淡,“不过无妨。我带你去见个熟人,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你————你要干什么?” 沈墨没有理他。 这时,刘泉正好提著灯笼小跑过来。 沈墨直接吩咐道:“备车。” “是!” 待刘泉退下,沈墨转向范五味,拱手道:“范大哥,还得劳烦您隨我走一趟。” 范五味把菜刀往腰带上一別,咧嘴笑道:“成,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沈墨又看向角落处的释无念,玩味一笑:“方才多谢大师出手相助。” 释无念垂著眼帘,似是没有听见。 月光落在他素白的僧袍上,一动不动。 片刻,他转身,默默坐回蒲团。 沈墨也不在意,笑了笑转身出了內院。 马车轔轔驶出城区,一路往城外玄镜司千户所而去。 车停稳时,已是子时末。 沈墨刚跳下车辕,门口值守的两名緹骑便已迎了上来。 其中一人看清他面容,当即抱拳:“见过沈大人!” —— 沈墨微微一怔:“你认得我?” 那緹骑嘿嘿一笑:“回大人,上次您和陆大人来时,属下也在场————” 沈墨恍然,笑著点点头:“韩大人呢?” “在里面呢。” 那緹骑说著,目光越过沈墨,落在身后范五味手里拎著的刺客身上。 沈墨道:“此人乃北狄王庭派来的刺客。烦劳先关起来,我一会儿要审问。” “是!” 那緹骑一挥手,身后两名同伴上前,將那刺客接过,拖入所內。 “沈大人请。” 緹骑侧身引路。 沈墨点点头,与范五味一道,踏进千户所大门。 穿过两道院,便见一间屋內灯火通明。 韩猛正坐在案前翻阅卷宗,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沈墨,当即起身迎出。 “三公子!” 他拱手一笑,语气熟稔,“数日不见,没想到你我竟成了袍泽。 以后韩某可要改口叫沈大人了。” 沈墨笑著回礼:“韩大人客气。” 两人寒暄几句,沈墨侧身引见:“这位是范五味,范大哥。今夜能擒住刺客,多亏他出手。” “好好,范————” 韩猛声音戛然而止,“你说他叫什么?!” 他身为一所千户,虽未见过真人,却听过那个传说。 天工十绝! 不隶官籍,不载名录,十人各以一绝为號,其中“鼎食公”范五味,据传其身形如山,嗜吃如命,隨身一柄菜刀— 杀过的人,比剁过的骨头还多。 韩猛呆呆地看向范五味,喉结滚动了两下,当即整衣肃容,郑重抱拳躬身:“下官玄镜司青州千户所千户韩猛,见过鼎食公!” 范五味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俺就是个做饭的,別整这些虚的。 韩猛直起身,目光却再不敢往那尊肉山身上乱瞟。 他转向沈墨,神色已比方才郑重许多:“沈大人今夜前来,所为何事?” 沈墨將今夜遇刺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问道:“石莽可还在狱中?” “在。” 韩猛点头,“按规矩,此等要犯本应押解进京,只是陆大人尚在边境,便一直暂押在此。” 沈墨道:“好。烦劳韩大人带我去见见他。” 韩猛也不多问,当即提了盏灯笼,引著二人往大牢走去。 穿过几道铁门,下了一层石阶,潮湿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 尽头的牢房里,一个人影蜷缩在墙角,衣衫槛褸。 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抬首。 露出一张布满烂肉的脸正是石莽。 沈墨站在牢门外,端详了他片刻,微笑开口:“石莽,好久不见。” 石莽上次遇到沈墨时,对方还带著面具。 因此,方才一下没认出来。 可一听到这声音。 他顿时浑身一颤。 下一瞬。 整个人如疯了一般扑向牢门,铁链哗啦作响,一双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瞪向沈墨:“是你!是你这个小骗子! 你他娘的坑得老子好惨!” 沈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並未回应。 石莽则大口大口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双陷在烂肉里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沈墨就当没看见,直接切入正题:“这次来,是想请你帮我认个人。” 石莽眼睛微眯:“你什么意思?” “外头刚抓了个刺客,” 沈墨语气隨意,“北狄来的。你帮我看看,他是谁,在北狄什么身份。” 石莽听完,脸上的烂肉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小子,你做梦。 老子上一回上了你的当,这一回,你就是把刀架我脖子上,也休想再从我这儿抠出半个字!” 沈墨点点头,竟没有半分失望。 “那好。” 他转身,作势要走,隨口丟下一句:“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只好从明天开始,每日让人押著你,在青州最热闹的街市上走一遭了————” “————你!” 石莽的笑容僵在脸上。 下一刻。 他猛地晃动牢门,铁链哗啦啦作响,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小崽子!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崽子!!” 沈墨回过身,玩味地看著他:“好了,石兄,又不是头一回。 你当初能出卖巴特尔,如今再认个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石莽浑身发抖,烂肉下的青筋暴起,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他只是大口大口喘著粗气,犹如一头髮了疯的困兽。 这时,方才遇到的那名緹骑从外头进来,朝沈墨抱拳:“沈大人,嫌犯已经关好。” 沈墨点点头,指了下石莽:“劳烦,把他带出来。” 緹骑上前,打开牢门,一把將石莽拎了起来。 沈墨转身朝外走,声音不轻不重地飘回来:“走吧,石兄,带你去见见那位熟人。 “ > 1 第86章 魔鬼——沈墨! 第87章 魔鬼——沈墨! 沈墨一行人穿过昏暗的廊道,来到关押刺客的牢房前。 铁门推开,烛火摇曳。 那刺客瘫倚在墙角,双臂无力垂落,颈间锁著沉重铁链。 听得脚步声近。 他缓缓抬眼,自光淡淡扫过沈墨,旋即又闔上了眼脸。 沈墨轻笑一声,缓步走到他身前三尺站定,扭头看向石莽。 “认得他吗?” 他抬手示意。 緹骑將石莽往前一推,铁链鏗然作响。 刺客再次睁眼。 当看到眼前的那张可怖面容后,他瞳孔骤然一缩。 旋即,撇过头去,冷笑道:“小子,这是什么意思?弄这么个怪物来噁心我?莫非以为这样,我就会开口?“ 沈墨没理他,而是偏头看向石莽:“看清楚没?他是谁?” 石莽眼底原本还透著不甘与纠结。 听见“怪物”二字,所有情绪当即化为狠厉。 他盯著刺客,一字一字从喉咙里挤出:“此人————北狄狼山卫副统领,拓跋峰。” 闻言,刺客脸上的冷笑骤然凝固。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那张烂肉模糊的脸,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是谁?你怎会认得本座?” 石莽仿若未闻,直接低下头,不再看他。 那双深陷在烂肉里的眼睛,却满是报復得逞后的快意。 见状,沈墨满意一笑。 眼前这一幕,与他预想的別无二致。 像石莽这种人,终日顶著別人的皮囊示人,绝不会让人知晓自己这副鬼样子。 而任何人见到他,都会是拓跋峰这般反应。 至於石莽。 那个心理扭曲的人,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被人唤作异类。 所以根本无需逼问,只需將他带过来,一切便水到渠成。 “狼山卫副统领。” 沈墨看向拓跋峰,玩味一笑,“没想到阁下还是条大鱼。” 他又向前踱了一步,语气不紧不慢:“未曾想,北狄王庭会这么看得起我,竟派狼山卫副统领亲自出马。” 拓跋峰迴瞪向他,那双眼睛如困兽般森冷:“你接连害我狼山卫损失两员大將。此仇不报,本座无顏回王庭復命。” 沈墨点点头,嘆了口气。 “可惜。” 他居高临下看著拓跋峰,语气逐渐转冷,“你做不到。” 两人对视片刻。 沈墨忽然俯下身,冷声道:“说,你从何处知道,破坏你们绑架计划的人是我?还能直接摸到我住处? ” 拓跋峰別过脸去,脖颈上的铁链哗啦作响,一言不发。 “你不会真当不开口,我就没办法了吧?” 沈墨直起身,退后一步,抬手指向石莽:“你可知此人是谁?” “谁?” “你们狼山卫————赫赫有名的,石莽。” “谁!!!” 拓跋峰整个人僵住。 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那张狰狞可怖的脸,狠声道:“是你?!你竟敢背叛狼山卫??” 他见过石莽很多次,对方每次都是顶著不同的脸。 而狼山卫规矩森严,易容谍子的真实身份,只有大统领一人知晓。 因此,拓跋峰一直以为石莽是易容高手,从没想过———— 对方会是这副鬼样子! 他盯著那张烂肉翻卷的脸,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 “你————”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莫非练了萨满秘术——剥皮换脸”?” 石莽仍然低著头,没有说话。 只有嘴角缓缓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拓跋峰死死盯著他,脖颈上的青筋暴起,铁链被他挣得哗啦啦响:“叛徒!!狼山卫的叛徒!!” 他嘶吼著,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迴荡:“巴特尔也是你出卖的?!对不对?!” 石莽终於抬起头。 那双深陷在烂肉里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对。是我。” 他忽然咧开嘴,咯咯怪笑,“怎么?是不是很惊喜?是不是很意外?” “你————你这个畜生!狼山卫的败类!萨满神明不会饶恕你的!” 拓跋峰瞪著他,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著破口大骂。 石莽却只是笑,那笑声尖锐刺耳,在狭小的牢房里迴荡,像夜梟啼鸣。 沈墨上前一步,打断这场闹剧:“好了,你们的事我不关心。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拓跋峰猛地扭头,狠狠啐了一口:“呸!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问本座?” 沈墨也不恼,转头看向石莽:“你可有法子让他鬆口?” 石莽收了笑,瞥了他一眼,冷声道:“没有。” “那————假如我能治好你的脸呢?” 闻言,石莽浑身剧烈一震。 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珠子里,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死死盯著沈墨,烂肉下的青筋突突跳动:“小子————你又想誆我?” 沈墨没说话,从怀中摸出一个青色瓷瓶。 “听说过青玉生肌散吗?” 石莽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他盯著那只瓷瓶,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怪异声响:“你————你什么意思?你手里有这东西?” 沈墨也不废话,拔开瓶塞,倒出几粒淡青色药末,隨手往石莽脸上弹去。 粉末落下。 那一小处烂肉翻卷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癒合、生出新肉。 石莽僵在原地,抬起颤抖的手摸向脸颊。 当指尖触到那一小片平滑一浑浊泪水,顿时夺眶而出。 沈墨將瓷瓶在他眼前晃了晃,收入怀中:“怎么样?干,还是不干?” 石莽喉结剧烈滚动:“————只要我问出来,你就给我治?” “嗯。那是自然。” “好。” 话落,石莽缓缓转过头,阴惻惻看向拓跋峰。 拓跋峰背脊一寒,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石莽!你————你休想从本座嘴里问出半个字!” 石莽笑了。 那笑容落在他狰狞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拓跋大人,北原城东甜水巷————那里可住著你妻儿老母?” 拓跋峰脸色骤变。 “你————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 石莽阴冷一笑,“可待会儿我要是把具体地址,告诉玄镜司的人,他们想干什么,我可就管不著了。” 他顿了顿,凑近一步。 铁链哗啦声中,那张狰狞的脸几乎贴上拓跋峰的鼻尖:“你说是吧,拓跋大人?” 拓跋峰浑身发抖。 愤怒。 恐惧。 两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扭曲成一种绝望的神情。 “你————你这个魔鬼————” “魔鬼?” 石莽咯咯笑起来,“拓跋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只是个为了王庭,变得面目全非的可怜人罢了。” 他退后一步,歪著头,像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怎么样?说,还是不说?” 拓跋峰死死咬著牙,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良久。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瘫在墙角,铁链哗啦垂落。 “————青州按察使。叶逢春。” 话音刚落。 一直默立在旁的韩猛,瞳孔募地收缩。 按察使— 正三品大员,掌一省刑狱按劾,与布政使、都指挥使並称“三司”,乃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 可青州按察使叶逢春,他何止见过一次。 那个向来笑意温和,官场上素有“叶青天”之誉的清官———— 竟是北狄的內应? 韩猛压下心头惊涛,目光不由自主投向沈墨。 这少年自遇刺、擒敌到审讯,一共用了不足两个时辰,便硬生生撬开了北狄狼山卫副统领的嘴。 手段之老辣,心思之縝密,哪里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连一直倚在墙角看戏的范五味,此刻也微微挑起了眉。 沈墨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也不免掀起波澜。 半个月没动静,一动,便是这样一条大鱼。 正三品按察使,封疆大吏。 他垂眸思忖。 这等品级的官员,若无铁证,动不得分毫。 他抬眼,看向石莽。 石莽也正看著他,那双浑浊的眼里满是迫不及待:“话我已问出来了。你该履行承诺了吧?” 沈墨摇了摇头。 石莽脸色骤变,烂肉下青筋暴起,声音陡然尖厉:“小子————你又骗我?!” “哎,石兄別动怒。” 沈墨抬手往下压了压,“我是说,治脸的事不急。眼下,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石莽死死盯著他,“你————什么意思?” 沈墨微微一笑。 “我想让你成为拓跋大人。” 石莽愣住了。 脸上狰狞与茫然交织,说不出的诡异。 角落里,拓跋峰猛地抬头,眼底惊骇欲绝。 他听懂了这个少年的意思。 从此以后,这个世上將再无拓跋峰。 只有一个披著他的皮囊、来自地狱的恶鬼。 “不————不要!” 拓跋峰嘶声大喊,铁链被他挣得哗啦啦响,“你不能这么做!你————你要证据是吗?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隨即失声哀求:“我什么都告诉你!全都告诉你!求求你,別让那怪物碰我————” 石莽愣了愣,转瞬便想透了沈墨的用意。 让拓跋峰去做? 那自己呢? 自己岂不是没用了? 人,就怕有希望。 以前石莽一心求死,是因为这张烂透了的脸,让他活著比死了还难受。 压根没有盼头,没有念想,死反倒成了解脱。 而现在不一样了。 沈墨手里那瓶药,那可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如今有了希望,能活著,谁还愿意去死? 他猛地扑上前,急声道:“公子,我来————让我来!” “您想想,这小子心里肯定恨死您了,万一突然反水怎么办?我不一样!我这张脸全靠您医治,我的命,从头到尾都在您手里攥著!”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又道,“再说————我若变成他,往后还能替您办更多事————” 沈墨垂眸看著他,心中暗忖。 此人说的没错。 有软肋,好拿捏。 毕竟,脸在自己手里攥著,命就在手里攥著。 更何况,他接连出卖了巴特尔和拓跋峰,北狄那边已无他容身之地。 这样的人,只能死死绑在自己这条船上,反水的可能微乎其微。 而那手“剥皮换脸”的邪术———— 沈墨眼底掠过一抹深意。 今日能变成拓跋峰,明日就能变成任何一个人。 这枚棋子,埋得够深,也够值钱。 至於拓跋峰本人———— 知道的消息再多,以后自然也会成了石莽的。 但沈墨没有接他的话。 而是转眸看向瑟瑟发抖的拓跋峰,忽然开口:“那你告诉我。你杀了我之后,打算如何告知叶逢春?” 拓跋峰此刻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听见问话,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赶忙语无伦次地往外吐:“城北!青州城北槐树胡同第二进院子! 门上有个倒悬的铜环! 我们说好了卯时碰头———— 沈墨听完,满意地点点头。 他这才转向石莽,沉声问道:“你需要什么工具?” 石莽狂喜,语速飞快:“我当初被玄镜司收走的那套刀具,还有几个瓷瓶————公子放心,给我半个时辰,我保证办妥!” 沈墨侧头看向韩猛。 韩猛当即会意,转身吩咐门口的緹骑:“去库房,把石莽的东西取来。” 緹骑领命而去。 沈墨拍了拍石莽的肩膀,语气淡淡:“好,我们先回去等你。弄好后,过去寻我。” 石莽连连点头:“公子放心,我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沈墨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拓跋峰撕心裂肺的哀嚎:“不!小骗子,你不能走!你不能把我留给他————” 那声音越来越悽厉,在狭长的廊道里迴荡。 沈墨没有回头。 脚步不紧不慢踏在石板上。 直到迈出监牢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最后一声嘶吼。 吼声中,带著沙哑、绝望、彻骨的恨意:“魔鬼—” “沈墨。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將那声音彻底隔绝。 韩猛面露担忧,凑上前低声道:“沈大人————你不担心石莽他————” 沈墨脚步未停,淡然一笑:“我记得南疆蛊族的噬心蛊,服下后需定期服用解药,否则蛊虫噬心而亡。 这玩意儿,可是玄镜司秘存的管制毒物,韩大人这里应该有吧?” 韩猛微微一怔,旋即会意一笑:“哈哈,本官明白了。” 半个时辰后。 韩猛几人正在屋內饮茶。 门外响起脚步声。 一名緹骑在门口抱拳:“大人,人带来了。” 韩猛抬眼:“进来。” 门帘掀开。 一道人影跨步而入。 沈墨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来人玄衣墨发,身形顾长,面容冷峻。 那双眼睛扫过屋內眾人时,带著一股子倨傲与漠然。 正是拓跋峰。 他走到沈墨面前,忽然弯下腰,满脸討好:“公子,我这手艺如何?” 连声音竟都与拓跋峰一般无二。 沈墨看著他,缓缓放下茶盏。 “行。” 他顿了顿,淡淡一笑:“往后,你就叫拓跋峰了。” 1 第87章 那便先拿你祭刀!(祝各位老板,除夕安康,闔家幸福!) 第88章 那便先拿你祭刀!(祝各位老板,除夕安康,闔家幸福!) 沈墨说完,从茶案上拿起一只拇指大小的黑玉小瓶,隨手递给石莽。 石莽接过,低头看了看,疑惑开口:“这是?” “噬心蛊。” 沈墨语气平淡,並未做任何解释。 石莽面色一僵,掌心紧攥那只黑玉小瓶,冰冷触感直透肌肤。 他怎会不知对方的意思。 这是要让自己————彻底再无回头路可走。 蛊虫入体,永世受制。 解药握在旁人手中,他这条命,从今往后便任人拿捏。 可他有得选吗? 没有。 脸要治,命要活,北狄早已无他容身之地。 除了死死绑在沈墨的船上,他別无选择。 石莽喉结滚动。 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被狠戾撕碎。 他拇指猛地用力,“咔”地一声拔开黑玉瓶塞。 一股腥涩怪异的气息瞬间窜出。 没有半分迟疑。 他猛地仰头,將瓶內那团通体泛著幽光,还在疯狂蠕动的蛊虫,径直倒入口中。 喉间顿时传来一阵黏腻的痒意与刺痛。 他牙关紧咬,脖颈青筋暴起,硬生生將那滑腻冰凉的活物咽了下去,连一声闷哼都未曾溢出。 俄顷。 石莽抬起头,那张冷峻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公子,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沈墨点点头,没有接这话,而是问道:“那个叶逢春,也是你们狼山卫的暗桩?” 石莽摇头:“方才您走后,我又审了那小子一遍。 从他嘴里得知,此次刺杀公子,是叶逢春主动派人联繫的王庭。” 沈墨略作沉吟,转头看向韩猛:“韩大人,千户所可有叶逢春的卷宗?” 韩猛爽朗一笑,起身道:“沈大人说的哪里话? 莫说青州按察使,便是七品知县纳了几房妾室,咱这儿皆有卷宗在案。大人请隨我来。” 两人穿过两道迴廊,来到一间幽深僻静的厢房前。 韩猛推门而入,室內立著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木架。 卷宗密密匝匝,按年份、品级、地域分门別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三品”一栏,手指划过,抽出一卷递来:“叶逢春,字季青,今年五十有三。 文璟六年进士,二甲第十七名。” 沈墨接过,翻开。 “————那一年,主考是姬家二公子,姬崇岳。” 韩猛点头:“对。叶逢春那一科,正是姬崇岳点的榜。 殿试之后,他被选入大寧学宫当了三年教习————” 沈墨继续往下看。 从学宫出来后,外放知县、通判、知府,一路升迁顺遂得出奇。 每次考评皆是优等,每逢要职空缺,总有“贵人”推他一把。 文璟二十六年,调任青州按察使,至今已近十年。 沈墨合上卷宗。 一切豁然贯通。 叶逢春自科举入仕,一路便皆在姬家羽翼庇护之下。 大寧学宫三载,早已让他烙上深深的姬党印记。 看来,这次他们是真的坐不住了。 却又不便亲自出手,便借北狄之刀,来斩自己这颗刚露头的圣眷新贵。 沈墨心中冷笑。 好一个借刀杀人。 既然刀递到了手里,那便先拿你叶逢春祭刀。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月渐西沉,离寅时已经不远。 沈墨偏头,对韩猛低声耳语几句。 韩猛听完后,郑重点头:“本官明白。这就去安排。” 卯时,青州城北。 槐树胡同第二进院子,屋內点著一盏孤灯。 石莽坐在桌边,一张脸在烛火映照下冷峻如铁。 他身侧横悬一柄霜白长剑,锋芒尽敛,静若臥冰。 卯时初刻。 篤。篤篤。 —— 三声。 两轻一重。 石莽起身,拉开房门。 门外立著一道人影,斗篷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苍白瘦削的下頜。 石莽拱手:“大人。请进。” 斗篷男跨步而入,带进一襟晨寒。 房门在身后合拢。 “事情办得如何?” 石莽转身,淡淡道:“那小子已死。” 斗篷男点了点头:“拓跋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石莽没有接这话。 而是忽然道:“我们大统领还有件事,需要面见叶大人亲谈。” 斗篷男沉声道:“本官就在这里,拓跋大人但说无妨。” 石莽看著他,目光冷了几分:“你不是叶大人。” 斗篷男身子微僵。 石莽不理他的反应,继续道:“我们大统领说了,此事机密,必须与叶大人面谈。若叶大人不肯相见.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那本座只好亲自登门拜访了。” 斗篷男沉默。 良久,他终於开口:“拓跋大人,你的身份————绝不可去大人府上。” 石莽不动声色:“那便让他来此。” 斗篷男摇头:“这里也不安全。” 他沉吟片刻,最终道:“这样吧,拓跋大人稍候。我去请示大人,儘快给您回信。” 石莽頷首:“好。” 斗篷男转身出门,身影很快没入晨雾。 暗处,一道人影无声掠出,紧隨其后。 正是沈墨。 ——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街巷,最终停在一座三进宅院前。 沈墨抬眸望去。 门楣无匾,朱漆斑驳,看著寻常,位置却极隱蔽,背靠城墙,左右皆是深巷。 环顾四下无人,他悄然跃入墙內。 宅院深深,晨雾未散。 沈墨借著廊柱与树影的掩护,远远缀著那斗篷男。 穿过两道月洞,终於见他推开一间书房的雕花木门,闪身而入。 沈墨足尖轻点,飘然落上书房屋顶,当即伏低身形,灵犀魂无声铺开。 屋內两道声音先后响起。 一道略显沙哑,正是那斗篷男。 另一道沉稳厚重,透著久居上位者的从容。 “大人。” “如何?” 那沉稳声音问道,“沈墨可已除掉?” “拓跋峰说,人已死。” “嗯。” 那沉稳声音透著几分满意,“北狄人办事,还算利落。” 斗篷男顿了顿,又道:“大人,拓跋峰说,他们大统领有要事商议,需当面与您密谈。” “哼。” 沉稳声音陡然一沉,“这次本就是借他们的手除掉沈墨,事成便两清,老夫和他有什么好谈的?你没说不见?” “说了。” 斗篷男声音发紧,“可拓跋峰说————您若不见,他便亲自登门。 屋內一静。 “他敢!”那沉稳声音带上了怒意。 斗篷男急忙道:“大人息怒。他毕竟是四品神宫境的高手,若真闹上门来,咱们的人全然不是对手。万一动静闹大————” 沉默。 良久。 那沉稳声音终於再次响起,却透著一丝疲惫:“悦宾楼。三楼丙字雅间。让他午时去那里等。” “是。” 脚步声响起,书房门开合。 屋顶上,沈墨无声滑落,身影隱入晨雾之中。 午时,悦宾楼。 两顶青帷小轿一前一后落在酒楼门前。 八名腰悬刀鞘的护卫左右散开,將门口閒人隔开三尺。 第一顶轿帘掀起,沈玉躬身而出。 一袭宝蓝锦袍,玉带束腰,神采逼人。 他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到第二顶轿旁,垂手恭立。 轿帘掀开,一名年约五旬,两鬢斑白的男子缓步而下。 他身著石青色常服,面容清瘤,眉目间自有气度从容。 见到此人,沈玉连忙微笑拱手:“叶大人,不知今日约小侄出来,有何事吩咐?” 五旬男子,正是叶逢春。 他含笑摆手:“大公子客气了。老夫久未见你,正好今日得閒,便想著约你出来坐坐。” 沈玉受宠若惊:“大人抬爱,小侄惶恐。” 叶逢春抬眸看了眼酒楼的匾额,抬步往里走:“走吧,老夫已让人定了雅间。三楼,丁字间。” 护卫开道,两人一前一后步入酒楼。 雅间內,茶香裊裊。 叶逢春端起茶盏,淡笑寒暄:“大公子近来可好?誉王殿下身子骨可还硬朗?” 沈玉欠身:“托大人福,家父身体尚好。只是近日府中杂事繁多,不免操劳” o 叶逢春点点头,又隨口问了几句王府近况,似不经意问道:“听闻————你那位三弟,近来风头很盛?” 沈玉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他垂眸拨弄著茶盏盖,语气也淡了几分:“大人说的是沈墨?” “正是。” 叶逢春目光扫过他脸庞,似笑非笑,“老夫前些时日听闻,陛下特意派曹公公亲来嘉奖。嘖嘖,王府一介庶子,能得此等殊荣,当真难得。” 沈玉皮笑肉不笑:“大人有所不知,那不过是陛下看在父亲面上,赏他个虚名罢了。一个庶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叶逢春故作惊讶道:“哦?大公子何出此言?” 沈玉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大人当日不在场,未见他那副张狂模样。 当著满座宾客侃侃而谈,反倒让我这嫡长子成了陪衬————” 他顿了顿,摇摇头道:“不过是嘴皮子利索罢了。陛下日理万机,哪会真把他放在眼里?赏完了,人往青州一搁,还不是该干嘛干嘛。” 叶逢春听著,面上不动声色,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今日约沈玉,一是打个幌子,好一会儿去隔壁见拓跋峰; 二为旁敲侧击,確认沈墨生死。 后者,方是重中之重。 毕竟,从早上到现在,他派出去的人只打探到: 城南宅子房门紧闭,没有任何办丧事的跡象。 越没动静,他心里越不踏实。 拓跋峰说人已死,可尸体呢? 再看沈玉这般作態,分明是毫不知情。 这让他更加不安。 他沉吟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说道:“大公子,王爷今日可在府中?老夫想著,这两日该去府上拜会了。” 沈玉摇头:“父亲一早就带著护卫出门了,神色还有些焦急,也不知去办什么事。 大人若要去,怕得改日。 闻言,叶逢春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旋即,他垂下眼帘,掩尽眼底异色。 神色焦急,一早出门。 那就对了。 拓跋峰想必是昨夜动的手,完了直接毁尸灭跡。 下人今早发现沈墨不见,这才慌慌张张去王府稟报。 誉王这八成是带人出去找人了。 也正因此,王府那边,还不知道沈墨已死的消息。 叶逢春心下大定,面上却半分不露,抬手唤来小二:“来,点菜。” 菜刚上齐,叶逢春执筷的手忽而一顿,眉头紧锁,捂住小腹面露难色。 “人老了,身子到底不济。” 他匆匆起身,面带歉意,“大公子且自便,老夫失陪片刻。” “大人请便。” 叶逢春推门而出。 他站在廊道上,左右看了一眼。 护卫都留在楼梯口,四下无人。 旋即转身,走到隔壁雅间门前。 抬手。 篤。篤篤。 门应声而开。 石莽立於门內,冷峻的面容上毫无波澜,只微微頷首:“叶大人。” 叶逢春“嗯”了一声,沉著脸大步入內,在主位坐下。 石莽眼底闪过一抹冷芒,反手带上门,缓步走到他对面落座。 叶逢春率先开口:“拓跋大人既言沈墨身死,为何王府毫无举哀之象?” “用了化尸水,连灰都扬了,哪来的举哀一说?” 石莽神情淡淡,“此刻王府上下,只怕还在满世界找人,哪里知道人早就没了。” 叶逢春盯著他看了片刻,紧绷的神情终於鬆弛下来。 他长舒口气,往后靠了靠。 “本官不便久留。你们大统领有何要事,直说便是。 石莽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叶逢春眉头一皱:“你笑什么?” 石莽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那张冷峻的脸上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 “鏘” 桌上那柄霜白长剑骤然出鞘。 寒光一闪! 剑尖已抵在叶逢春的咽喉之上。 冰冷的锋刃贴著皮肤,激得叶逢春汗毛炸起。 “拓跋峰!你疯了?!” 他色厉內荏地低吼,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发颤,“你————你这是何意?!” 石莽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是微微侧首,对著虚空冷声道:“公子,人已拿下。” 话音未落。 “哐”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数名玄衣緹骑鱼贯而入,瞬息间將整间雅间围得水泄不通。 叶逢春脸色骤变,正欲开口。 门口,一道修长的身影已不紧不慢跨了进来。 叶逢春眼底的惊怒,瞬间化为骇然,瞳孔剧烈收缩。 只见来人身著暗纹锦袍,负手而立,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叶大人,久仰。” 1 1 第88章 绝望的叶逢春!(拜年啦!祝各位老板,马年吉祥,万事顺遂!) 第89章 绝望的叶逢春!(拜年啦!祝各位老板,马年吉祥,万事顺遂!) 沈墨一现身,叶逢春便立即懂了。 他中计了。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拓跋峰为何会帮沈墨设计自己? 北狄狼山卫副统领,怎么可能背叛王庭? 可剑还架在脖子上,容不得细想。 他猛吸一口气,立即声嘶力竭大喊:“玄镜司来得正好! 此逆贼竟敢当眾行刺朝廷命官。 还不速速將他拿下!?” 声音穿透门板,在廊道里炸开。 石莽握著剑的手一抖,不由瞪大双眼: 难怪人人都说南人心思活络、极善机变。 这老东西被剑抵著咽喉,竟能在瞬息之间顛倒黑白,简直是成了精的狐狸。 他下意识看向沈墨。 沈墨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也不得不服。 不愧是能一路爬到按察使的人。 此时若换做旁人,早就嚇得六神无主。 可这叶逢春竟能立即倒打一耙,甚至藉机向隔壁示警。 这份临危不乱的心机———— 当真不容小覷。 而就在此时。 沈玉的怒喝声传了进来:“我乃誉王嫡子沈玉,你们玄镜司意欲何为?速速给我让开————” 紧接著,是他焦急的喊声:“叶大人!叶大人您可还好?” 沈墨早就料到会是如此。 他瞥了那老狐狸一眼,隨即扬声道:“让大公子进来吧。” 话音刚落。 沈玉已一步跨入,满脸焦急。 看见被剑抵喉的叶逢春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待目光扫到一旁负手而立的沈墨,错愕瞬间转为厉色。 “三弟,你怎会在此?!” 紧接著,又呵斥道:“你还在这儿站著作甚?还不赶紧救下叶大人?!” 沈墨平静地看著他:“大哥,玄镜司办案,閒杂人等不得过问。你还是请回吧。 “你————” 身为誉王嫡长子,竟被一个庶出的弟弟当眾顶撞,沈玉一口气堵在胸口,涨得满脸通红。 好啊。 不过是领了个閒职,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可恨那是玄镜司! 別说是自己,便是父王在此,也无权置喙。 沈玉满腔怒火无处宣泄,最终只化作一阵难堪的沉默。 见状,叶逢春立马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原来阁下便是誉王三公子。 老夫乃青州按察使,叶逢春。 此贼欲要行凶,还请三公子依律將其就地正法!” 沈墨轻嘆一声:“行了,叶大人。別再白费力气了。” 话落,他抬手一指持剑的石莽:“此人,北狄狼山卫副统领拓跋峰。 正是你与他勾结,昨夜潜入我宅邸行刺。 怎么,这会儿倒贼喊捉贼起来了?” 闻言,沈玉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通敌叛国? 刺杀沈墨? 这罪名若是坐实,叶逢春必死无疑! 他喉咙发乾,艰涩地开口:“叶大人,这究竟是————” 叶逢春立即摇头,满脸苦笑:“三公子,这是天大的冤枉!本官与你素无瓜葛,为何要杀你?” 他看向石莽,一脸茫然:“更何况————本官连此人是谁都不知道,不过是如厕回来便被他挟持,何来勾结一说?” 沈玉连连点头附和:“是啊三弟!叶大人可是百姓口中的叶青天”,在青州做了十年按察使,从无半点劣跡!他怎么会派人刺杀你?你是不是搞错了?” 沈墨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似笑非笑地看著叶逢春:“叶大人的意思,是我诬陷你了?” 叶逢春摇头,语气坦荡:“三公子言重了。 本官只是觉得,凡事得讲证据。 你说我勾结此人昨夜刺杀你,可有实证?” 沈墨忍不住讚嘆:“叶大人好硬的嘴,现在人证在此,你竟还想抵赖?” “本官说过了,根本不认识此人。” 叶逢春无奈一笑,“再者,此人八成是狼山卫派来诬陷本官的。这种人说的话,根本做不得数。” “嗯,確实做不得数。” 沈墨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著,“所以,当初你给狼山卫大统领去的那封信,想来也是找別人代笔的吧? 你料定,就算我搞来那封密信,也无法凭笔跡指认你。” 他直视叶逢春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叶大人,果然算无遗策,还能言善辩。直接把人证物证全部推翻。” 叶逢春与他对视片刻。 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了偽装,只剩一种棋逢对手的从容。 沈墨也笑了,笑得人畜无害。 “叶大人,方才见到我的那一刻,你是不是立刻想到,我会拿你与北狄人密会做文章,以此定罪?” 顿了顿,他继续道:“你甚至想好了,利用沈玉来为你证明,出现在这里的巧合————然后,只要咬死不认,我便拿你没辙。对不对?” 叶逢春笑意微敛。 “本官————不知三公子在说什么。” “不过,你想错了一件事。” 沈墨笑意更深,压根不予回应,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以此定你的罪。” 叶逢春眼皮一跳。 “你且看看此人是谁?” 沈墨扭头朝门外扬声道,“韩大人,把人带进来吧。” 脚步声响起。 韩猛押著一个穿斗篷的青年跨入雅间。 兜帽已被摘去,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 看著那张脸,叶逢春瞳孔猛然收缩。 “此人名叫周顺,自你在江州任府台时,便隨侍在侧。” 沈墨淡淡开口,“认识你的人都清楚,他是你的心腹,更是你的家奴。” 说著,他玩味一笑,“叶大人,您身为三品大员,位高权重。 我若没拿到能让您永世不得翻身的铁证,又怎敢贸然对您动手?” 话落,他看向韩猛:“韩大人,劳烦给他把穴道解开。” 韩猛抬手,在青年脖颈连点数下。 青年浑身一震,隨即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膝行著扑向叶逢春:“大人————大人!他们————他们方才衝进老宅,把属下当场拿下————” 叶逢春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终於明白。 沈墨根本不是在等自己和拓跋峰密会。 其真正目的,是趁自己不在,端自己的老窝,拿自己的人,抄自己最要命的东西! 要知道,之前送於北狄的密信便出自周顺之手; 就连自己贪墨的银子与帐目的藏匿之处,他也一清二楚。 如今沈墨既然当麵摊牌。 那就说明,周顺已全部交代。 通敌、行刺、贪墨———— 隨便一条就够抄家灭族,何况数罪併罚? 方才自己那番狡辩、那份从容、那自以为是的算计———— 此刻想来,当真可笑至极。 叶逢春只觉眼前一黑,软软靠上椅背。 雅间內顿时一片死寂。 半晌后。 他才缓缓抬眼,看向沈墨,眼中是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绝望。 这哪里是初出茅庐的公子哥———— 这分明就是个要把自己,连皮带骨吞下去的活阎王。 看著看著,他忽然苦笑起来。 “本官活了五十多年,在官场沉浮三十载,见过无数风浪,斗过无数对手,自詡算无遗策。 没想到,今日却栽在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手里。 而且栽得如此彻底,连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 韩猛闻言,眸光微动。 如同看怪物般,看向沈墨。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釜底抽薪———— 这一连串的杀招环环相扣,直接將叶逢春这只老狐狸逼入绝境。 捫心自问。 纵使自己再多十倍心智,也远不及三公子这等算计。 雅间內的几名緹骑更是面面相覷,再看沈墨时,眼中已儘是敬畏。 这位沈大人,当真是智计无双,深不可测。 门口。 沈玉脸色青白交错。 袖中指节,早已攥得铁青。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自己这个庶弟! 对方的沉稳、老练、步步为营的算计,和过去简直判若两人! 沈墨则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看著叶逢春:“叶大人,你错就错在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站了不该站的队。 话音微顿,语气骤然沉冷:“从你私通北狄那一刻起,你的路,便已走到尽头。” 叶逢春闻言,浑身一震。 忽然明白了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闭上了眼。 沈墨不再看他,转身对緹骑下令:“带走。” 两名緹骑应声上前,利落点中叶逢春穴道,一左一右將其架起,便要向外拖去。 直到此时。 沈玉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疾步上前,一把拦住緹骑去路,然后看向沈墨:“三弟!且慢!” 沈墨微微蹙眉,侧头看了过去:“怎么?你要阻拦玄镜司拿人?” 沈玉被那目光一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仍硬著头皮道:“不————不是阻拦。 只是————叶大人毕竟是三品按察使,朝廷命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这样直接把人带走,万一————” 沈墨冷声打断:“沈玉,连叶逢春自己都不再狡辩,你倒跳出来替他说话———— 莫非,你是他的同党不成? 还是说,他与你的母族有什么干係?” 沈玉脸色骤变。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可他仍不甘心。 旋即,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近乎恳求的语气:“三弟————咱们好歹是亲兄弟。 叶大人这事,你就不能————通融通融? 万一闹大了,对王府也不好————” 沈墨看著他,目光渐渐冷了下去。 “沈玉,念在兄弟一场,今日我不与你计较。若你再敢阻拦————”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休怪我不念这份情谊。” 说完,他抬手一挥:“带走。” “得令!” 眾緹骑押著叶逢春与周顺鱼贯而出。 沈玉僵在原地,脸色难堪至极。 可这一次,他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只能眼睁睁看著沈墨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良久。 他一拳砸在门框上,咬牙低吼:“沈墨————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话音刚落。 他像是想起什么,不再停留,匆匆向楼下跑去。 千户所后院,一间值房內。 案上茶盏均已见底,只余残香。 韩猛坐在主位,正提壶给沈墨与范五味续水。 石莽则直挺挺站在沈墨身侧,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活像个尽职的护卫。 —— 沈墨抬头看他,笑著夸讚。 “今日表现不错。” “公子过奖。” 石莽抱拳,而后试探著问道,“公子,您看————那个脸的事儿,啥时候能给医治?” 沈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怕是暂时不行。” “你————” 石莽脸上笑容凝固。 正欲破口大骂,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墨仿若未见,放下茶盏,淡淡开口:“放心,这次绝不是谁你。 只是你之后还有大用,这会儿给你治了,也是白治。 一进一出,还得再毁一次。 不如就先当几天拓跋峰,等这阵子忙完再说。” 石莽愣了愣,小心翼翼询问:“那————公子还需要俺扮谁?” 沈墨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我已经吩咐下去,给你换了一间宽敞乾净的牢房。 你先回去歇著,好好养精蓄锐。 过段时间,自然就知道了。” 石莽也不再多待,应了声“是”,便转身向外走去。 门口两名緹骑立刻跟上,一左一右將他夹在中间,往牢房方向押去。 待他身影彻底消失,沈墨这才转向韩猛:“韩大人。” 韩猛神色一正:“沈大人请讲。” “叶逢春虽然已经拿下,但他身份关键,知道的事情太多。 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 沈墨声音低沉,“您这几日务必加紧突审,爭取早日定案具结。拖久了,恐生变故。” 韩猛微微皱眉,郑重应诺:“好,本官明白。” “还有,审问期间,定要严加看管。” 沈墨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我怕有人会对周顺,或者叶逢春下手。 总之,无论是灭口,还是劫狱,都不得不防。” 韩猛神色一凛,抱拳道:“沈大人放心,我会亲自带人守著,苍蝇也飞不进去一只。” 沈墨又道:“另外,这几日若有人来打探消息,或者来递话说情的———— 无论什么人,您都把名字记下。事后一併告知於我。” 韩猛重重点头:“明白。请沈大人放心。” 沈墨端起茶盏,眸光明暗不定。 叶逢春,不过是个开始。 这种三品大员落网,背后那些与他有勾连的人,岂能坐得住? 求情的、灭口的、打探消息的———— 接下来几日,千户所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 他放下茶盏,缓步走到门前。 暖阳落在肩头,暖意融融。 “饵已入水,只待某些大鱼按捺不住,自投罗网。” 沈墨眸光闪烁,“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第89章 佛门秘法《大日净炎印》! 第90章 佛门秘法《大日净炎印》! 夜色如墨。 北境小城一片寂静。 一座府邸深处,书房內烛火摇曳。 黑白子落在棋盘上,清脆有声。 陆观澜执白,盯著棋局沉吟片刻,落下一子。 他抬眼看向对面:“杜大人,神机弩的改造已近尾声,剩下的城防工事,交给王副使盯著就行。你这工部侍郎,也该收拾收拾回京了。” 杜衡执黑,轻轻点头,落下一子:“嗯,此番能如此顺遂,还要多谢陆大人的玄镜司护得周全。” 他顿了顿,忽而笑道:“当然,还得谢谢誉王府那位三公子。” 陆观澜挑眉看他。 “若不是他破坏北狄阴谋,如今还不知是怎样一番光景。” 杜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原本还想著,等恩科之后他中了第,便设法將他招入工部。那样的脑子,放在工部打磨几年,必成大器。” 说到这,他抬眼看向陆观澜,似笑非笑:“却不想,让你玄镜司抢了先。 陆大人,你跟本官说实话。 是不是你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 陆观澜闻言,手中白子顿了顿,隨即落下,笑呵呵道:“杜大人,你这可就冤枉我了。 我只是把沈墨破获谍探的经过如实上奏,一字未添,一字未减。 谁知道陛下直接便封了百户,还把人指到我北镇抚司来。” 他顿了顿,目光里透出几分深意:“不过话说回来。 那小子,心思縝密,下手果断,我確实看好。” 杜衡点头表示同意,却还是忍不住摇头嘆气:“是啊,只是可惜了。 三公子满腹才华,却要去你那当个拿刀弄枪的武夫。 实乃明珠暗投。” 陆观澜哈哈大笑,端起茶盏:“杜大人,这话可就不对了。陛下用人,自然有他的深意。” 杜衡眸光微动,压低声音:“你是说————” 陆观澜收敛笑容,缓缓点了点头:“圣意不可妄测。不过————” 他顿了顿,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敲,“如今这局面,聪明人都该看出来了。” 说著,他看向杜衡:“倒是你们杜家,身在漩涡中心,却至今不曾站队。这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消停啊。” 窗外夜色渐深,边境的风掠过屋檐,带著几分凛冽的寒意。 杜衡端起茶盏,望著窗外的夜色,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们杜家,祖训只有九个字一不结党,不站队,只办差。” 他转回头,看向陆观澜,目光平静如水:“该消停的,自然会消停。不该消停的,躲也躲不掉。” 陆观澜看著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讚嘆,没有附和。 只是端起茶盏,朝他遥遥一敬。 那目光里,是实打实的钦佩。 就在这时。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百户在门口抱拳:“大人,青州千户所韩大人密报。” 陆观澜伸手接过,拆开火漆。 烛火下,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信纸。 那张常年掛著笑意的脸,一点一点凝住。 杜衡察觉到不对,放下茶盏:“怎么?出事了?” 陆观澜抬起头,无奈一笑:“这人啊,就是不禁念叨。咱们方才还在说那小子,他这就干了件大事。” “哦?何事?” 陆观澜將信纸往桌上一放:“他把青州按察使,叶逢春给抓了。” 杜衡眉头紧锁。 他虽一心钻研器械改良,极少过问朝堂纷爭,可叶逢春这个名字,他却並不陌生。 青州按察使,三品大员。 正是如今吏部尚书姬崇岳,一手提拔上来的封疆大吏。 杜衡神情凝重:“再算上你上次和我说的,半月前他搅黄了兵部与誉王府的联姻—— 他抬眼看向陆观澜:“这小子,是把姬家彻底得罪死了。” 陆观澜揉了揉眉心:“嗯,他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其实,他还有一件事,未向杜衡说一密信上还有一行字: 沈墨身旁跟著鼎食公范五味。 看到那行字时,陆观澜便彻底明白了。 陛下这是在把沈墨当刀。 一把直插姬家心臟的刀。 而叶逢春,不过是祭刀的第一滴血。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杜衡:“杜大人,您这边加快点速度。咱们爭取这两日便启程返青。” 他顿了顿,又道:“我怕有些事,那小子一个人应付不来。” 杜衡点点头,將手中黑子放回棋篓:“好。明日我便去城头交割。” 与此同时。 沈墨刚返回內院。 老黑便从檐角俯衝而下,稳稳落在他身侧,喉间发出咕嚕咕嚕的低鸣,脑袋直往他腿上蹭。 沈墨笑著俯身,轻轻抚过颈羽:“放心,没事了。” 说话间。 他发现院中那道白衣身影依旧端坐在蒲团上,眉目低垂,如老僧入定。 释无念竟然还在!? —— 沈墨微微一怔,不由得想起昨夜那一幕。 那和尚分明可作壁上观,却偏偏出了手。 说实话,沈墨当时颇感意外。 要知道,以这和尚对自己的敌意,能不在背后捅刀子就算烧高香了。 毕竟只要自己一死,那三年赌约便自动作废,他立时就能重获自由。 谁料,他非但未落井下石,竟还敢向神宫境的拓跋峰出手。 收回思绪。 沈墨起身上前,微笑开口:“大师还不去睡?不会是在专程等我吧?” 释无念缓缓睁眼,看著他,不语。 沈墨也不觉尷尬,自顾自道:“大师就是大师,永远都这般高冷。” 这次,释无念终於开口:“施主今夜还需贫僧诵经吗?” 沈墨挑眉,忽然凑近几分:“大师,你不会是给我诵经有什么好处吧?” 释无念看著他,片刻后,轻轻頷首。 “贫僧所修內功,名唤赤炎心经”,需借火属外力打磨经脉。 施主练掌时逸散的地火精粹,於贫僧有益。” “原来如此。” 沈墨恍然。 对於这一点,他倒也不在意。 彼此利用,各取所需,挺好。 至於释无念会不会藉此机会实力突飞猛进,三年后对自己不利? 沈墨压根没放在心上。 三年时间,若自己的境界还无法將其压制,到时,被他一掌拍死也是活该。 他忽然想到什么,好奇问道:“对了大师,你当初凝练那头地火龙蜥,主要是为了什么?” 释无念抬眸看他,没有隱瞒:“佛门有门秘传神通,名唤大日净炎印”。 修炼此印,需以地火精粹为引。” 闻言,沈墨眼前一亮:“大日净炎印?很厉害吗?” 释无念沉默片刻,缓缓道:“此印若成,可鉤动苍生心中业火。 中印者,业火焚心,心神俱裂,防不胜防。 便是修为远高於己者,稍有不慎,亦会墮入心魔业障,任人宰割。” 沈墨眼睛越来越亮,脸上堆满了笑:“大师,我有地火精华,你有修炼法门。不如————咱们合作?” 释无念看著他,面无表情:“此乃佛门不传之秘,外人不得窥探。” 沈墨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大师,你想想。 地火龙蜥已经被我灭了,普天之下,还有第二头吗? 而我这儿,有现成的地火精粹。 您只需將功法传我,你我二人便可一同修炼。 届时,你修你的佛法,我练我的神通,岂不两全齐美? 何况,我又不会抢您的佛门衣钵。” 他语气放缓,却字字落在实处:“大师,你甘心看著这门神通,就这么断了?” 释无念看著他,良久不语。 月光落在他素白的僧袍上,映出那张无悲无喜的脸。 终於,他垂下眼帘。 “可。” “好。” 沈墨满意地笑了,“那咱们现在便开始?” 释无念没说话,起身走到院中央。 沈墨跟了上去,在他身侧站定。 月光下。 释无念闭目片刻,一字一字念出口诀:“心定火自生,意净焰方明,一念照大千,万邪皆可平————” 沈墨凝神静听,字字刻入心间。 待释无念念完,他当即睁眼一丹田內,赤红真气骤然涌动。 他抬手,掌势缓缓推出。 第一式,业火初现。 掌心赤芒微吐,如莲苞初绽,內敛却暗藏杀机。 第二式,心焰燎原。 赤红真气自丹田奔涌而上,沿经脉炸开,掌势一变,如星火坠入枯原,四周火光瀰漫。 第三式,业障缠身。 掌风骤转,由刚入柔,赤红真气竞化作丝丝缕缕,如无形锁链缠绕而出。 这一式不伤肉身,只鉤心魔。 第四式,焚心净世。 沈墨双目骤然泛起猩红,掌心赤芒轰然暴涨,周身真气尽数聚於一点,悍然拍出! “轰” 赤红真气凝作一道贯天长虹,自掌心破膛而出,直刺苍穹。 与此同时。 识海深处,沉寂的不周山基轰然震动! 【领悟佛门秘法:大日净炎印”】 【淬炼值+5000】 漂亮,成了! 沈墨眼底掠过一抹喜色。 转头看向释无念。 结果发现,那和尚正定定看著他,目光里是从未有过的复杂。 “————施主。” 释无念声音微沉,“贫僧听祖师提及,他当年修炼此法,仅凝聚业火,便耗了七日;至於四式贯通————” 他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四字:“足足三月。” 沈墨挑眉:“然后呢?” 释无念默然不语。 眼前少年,不过半月便从通脉前期连升至后期,更能跨越大境界与他死战。 这种近乎於妖的悟性,將他过往所有的骄傲,统统击得粉碎。 释无念缓缓垂眸,月光將他素白的身影拉得孤寂而清冷。 这一刻,心底执念终是悄然鬆动。 不是不甘,而是遇到绝巔风景时的———— 释然与嘆服。 彼此沉默良久。 沈墨率先笑著说道:“好了,现在该你了。我怎么才能帮到你?” 释无念並未答话。 而是抬手,以指为笔,在虚空中缓缓划出一道繁复的佛门法印。 那法印呈淡金色,悬浮於二人之间,缓缓旋转。 “施主將掌抵於法印之上,將真气渡入即可。” 沈墨依言上前,右掌按在那道悬浮的金色印记之上。 他没有半分迟疑,心念微动,丹田內赤红真气便如江河决堤,奔涌而出,顺著掌心源源不断灌入法印。 法印顿时光芒大盛,飞速旋转,將地火精粹层层剥离,再经由印诀渡入释无念体內。 释无念则闭著眼,一动不动。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逝。 直到沈墨丹田渐空,阵阵虚乏涌来。 释无念才终於睁眼:“可以了。” 他收回法印,並未像沈墨那般当场演练,只是快步退回蒲团,盘膝闭目入定。 沈墨刚要开口,却见他眉头骤然紧锁。 那张素来无悲无喜的脸庞,第一次浮现出痛苦之色。 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与此同时。 沈墨能清晰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正在剧烈波动。 忽而炽热如焚,忽而冰寒如渊,那道素白的僧袍被无形的气浪吹得猎猎作响。 沈墨明白,对方这是在炼化地火精粹。 旋即,收回目光,在释无念身旁不远处盘膝坐下。 一边调息恢復,一边静静守著。 夜风拂过庭院,捲起几片落叶。 老黑蹲在檐角,歪著头看著院中这两个奇怪的人。 一个闭目调息,一个浑身颤抖,却都未曾挪动分毫。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东方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照进庭院时,释无念终於缓缓睁眼。 他长长吐出一口淡金色的浊气,在晨光中缓缓消散。 此刻,他周身波动彻底平息,整个人看起来与昨夜没什么不同。 但如果细看,便会发现那双眼眸里,多了几分內敛的红光。 他起身,走到沈墨面前,双手合十:“多谢施主。” 沈墨睁开眼,起身拍了拍衣袍,拱手笑道:“大师客气。” 隨后,他揉了揉肚子,又道:“想来范大哥饭菜已经备好,走,吃饭去。” 说完,他转身朝外院走去。 “阿弥陀佛。” 释无念目送背影远去,眸光微动。 沈墨此人———— 对敌人,是毫不留情的修罗,手段狠辣,不留半分余地; 对身边人,却又成了护短的菩萨一那黑鹰不过是只扁毛畜生,他却视若同伴; 眼盲的江逾舟,他不仅收留,更以礼相待。 便是对自己这个昔日仇敌———— 释无念看著自己的手掌,想起那夜的青玉生肌散,还有方才不顾消耗渡入的地火精粹。 他缓缓垂下眼帘,心中暗嘆。 以德报怨,不过如此。 这一局,是自己著相了。 入夜,京城。 —— 一处地下密室深藏幽暗之中。 唯有案上烛火如豆,摇曳不定,昏黄光影斑驳映在墙壁。 光影明灭中。 长案旁四张面容若隱若现,人人神色凝重。 > 1 1 第90章 姬家的狠绝! 第91章 姬家的狠绝! 主座之上,一人端坐如松。 其年约五旬,面容沉肃,一身玄色常服素净无纹,衣料寻常,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气度。 那是执掌天下官员升迁黜陟十余年,见过太多人俯首低头后,沉淀下来的威仪。 此人正是吏部尚书姬崇岳。 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却窥不出半分情绪。 他身侧次席,坐著一位年近六旬的清瘦老者。 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杨继盛。 其掌风宪、纠百官,乃从一品大员,亦是四人中品阶最高者。 可此刻,他却只能屈居次席。 杨继盛靠在椅背里,眼帘微垂,手指捻著雪白的鬍鬚,看不出是沉思,还是不耐。 左侧下首,则是户部尚书刘崇明。 此刻他眉头微皱,手指轻轻叩击著扶手,似在盘算什么。 右侧下首,坐著的是礼部尚书—一聂清远。 此人与姬崇岳年纪相仿,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雋,頜下三缕长须,颇有几分名士风范。 礼部掌仪制、教化、贡举,他平日见惯了文人雅士,身上自有一股书卷气。 四人均未言语。 密室中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响。 终於,姬崇岳缓缓抬起眼帘。 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三人:“诸位,说说吧。” 烛火跳动了一下。 刘崇明沉声开口,眉头拧成一团:“我实在不信,那小子竟有这般本事? 不过十五六岁的庶子,竟能端掉叶逢春那只老狐狸?” 礼部尚书聂清远,赶忙接话:“我早便说过,那小子既能搅黄独孤维与誉王的联姻,便绝非等閒之辈。 当时我一再提醒诸位,务必慎重,万不可轻视。 如今倒好,连叶逢春都折了进去。”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透著难以掩饰的焦躁:“他可是知道咱们不少事的。万一开了口————” 聂清远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杨继盛捻动鬍鬚的手指倏然停住。 他眼皮一抬,目光如刀般瞥向聂清远:“聂大人,今日来是议事的,不是来指摘的。” “我————” 聂清远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让让垂下眼帘,不敢再多言。 姬崇岳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好了。现在不是爭论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上:“此番让叶逢春联络北狄,本就是一石二鸟。 其一,借刀杀人。 那小子若死了,便算是为搅黄独孤家联姻、扫我姬家顏面,付出的代价。” “其二,便是试探那位的態度。” 他抬起眼,看向三人,“如今那小子没死————便足以说明,他身边必有高手护持。” 刘崇明似有所悟:“姬大人的意思是————” “一个不被誉王看重的庶子,身边怎会有高手?” 姬崇岳语气沉了几分,“誉王绝不会给他这般助力,玄镜司在青州的人手,除了陆观澜,无人能敌拓跋峰。 可陆观澜此刻仍在边境。 你们说说,这护著他的,会是谁?” 密室中静得落针可闻。 杨继盛捻鬍鬚的手指彻底停住。 刘崇明的喉结微微滚动。 聂清远脸色已经隱隱发白。 姬崇岳看著他们,缓缓吐出最后一句:“所以,不是那小子有本事。”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是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闻言,聂清远脸色骤白,声音都开始发颤:“姬大人,您是说————陛下他————”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收住,像是被自己的话嚇到了一般。 密室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明灭不定,映得四人脸上阴晴难辨。 须臾。 姬崇岳忽的摇头苦笑,声音里满是苦涩:“陛下啊陛下———— 当年您尚是皇子,是姬家,將嫡女嫁入您府中; 是姬家,联结六科给事中,一篇篇奏疏弹劾先太子; 是姬家,在御前殿上,冒死为您直言进諫————”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您登基之后,边境告急,我姬家躬身筹粮,解您后顾之忧; 朝堂缺贤,我姬家倾心举才,补齐朝堂短板; 地方生乱,我姬家遣人平叛,护您一方安寧。 六部九卿,哪一个衙门没有我姬家子弟熬夜当差? 天下州县,哪一处地方没有我姬家门生埋头理事?” 他抬起头,望著跳动的烛火:“我姬家三代人,数十载光阴,为大寧扛了多少难事,担了多少罪责? 可如今呢?” 说著说著,他眼眶已经湿润,语气里满是不甘与委屈:“就因为我姬家做得太多,便要被您猜忌? 被您提防? 被您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吗?” 说完后,姬崇岳竟“呜呜”痛哭起来。 见状,刘崇明连忙起身,一脸动容:“姬大人,您这是何必? 姬家对大寧的忠心,天地可鑑,日月可表! 陛下不过一时受人蒙蔽,迟早会明白的!” 聂清远也凑上前,满脸痛心:“是啊姬大人,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 大寧可以没有我们,但不能没有您啊! 您若有个好歹,这朝堂上下,谁来主持大局?” 杨继盛捻须嘆息,缓缓道:“姬大人,您的委屈,我们都知道。 姬家为大寧流过的汗、操过的心,我们都看在眼里。 陛下现在不明白,將来一定会明白的。” 姬崇岳哭声渐止。 杨继盛压低声音:“不如先说说,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姬崇岳用衣袖拭去泪痕,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再放下时,那张脸上已恢復惯常的沉肃。 “叶逢春既然落在玄镜司手里,那就是弃子。 该断则断,莫要因小失大。 这几日,你们谁也不许去玄镜司打探说情。” 聂清远面露忧色:“可万一他熬不住,这几日开口————” 姬崇岳抬眸看他一眼:“叶逢春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点不用担心。 “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他活著,总归是个隱患。我已安排下去,让他永远闭嘴。” 说罢,他目光移向杨继盛:“杨大人,都察院那边,过几日怕是要有人跳出来弹劾姬家。 到时候,该拦的拦,该压的压,不必手软。” 杨继盛微微頷首:“明白。” 姬崇岳又看向刘崇明:“户部那边,该拨的银子照拨,该走的流程照走。一切如常,但————要加快些。” 刘崇明当即抱拳:“是,下官明白。” 最后,姬崇岳的目光落在聂清远身上。 聂清远浑身一紧,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聂大人,” 姬崇岳语气平淡,“礼部那边,近来该有几位老大人致仕了吧? 位置腾出来,咱们的人要儘快补上。 陛下再急,也得按规矩办事— 科举、銓选、升迁,都绕不开你礼部这道关。” 聂清远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姬崇岳收回目光,沉默片刻。 “至於那个沈墨————” 他唇边浮起一抹冷笑,“他以为抓了叶逢春,就能当饵,再钓几条大鱼? 殊不知————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翌日,清晨。 院中,掌风与诵经声交织如常。 沈墨一套混元焚天掌打完,收势而立,正欲与释无念说些什么,便见刘泉小跑著进来。 “少爷,江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沈墨点点头,朝释无念打了个招呼,便快步往东厢走去。 推开门。 只见江逾舟正坐在窗边。 面色早已恢復如常,只是眼睛上裹了一层黑布。 听见动静,他微微侧头: —— “三公子?” “江兄。” 沈墨在他对面坐下,“找我何事?” 江逾舟缓缓开口:“这两夜,我总听见內院有打斗声响,便想问问公子,究竟出了何事?” “没事。抓了个刺客,已经解决了。” 江逾舟点点头,却没有就此打住。 “三公子,有句话,我憋了几日,今日想说说。” “哦?你说。” “上次你同我说搅黄亲事那日,虽未和盘托出,可有些事,我已然猜到。” 江逾舟的声音很平静,“陛下派曹公公亲至,当眾问了那两个问题,事后又封了你百户。其中用意,已是再明显不过。” 沈墨看著他,没有接话。 江逾舟继续道:“陛下这是要用你————去动姬家!” 闻言,沈墨神色微变,隨即頷首讚嘆:“江兄果然敏锐,不愧为文星在世。” 他顿了顿,坦然道:“没错。陛下確有此意。” “三公子谬讚。在下不过是书读得多些,多想了几个弯罢了。” 江逾舟拱手,正色道:“公子若不嫌我聒噪,不妨把这几日发生的事与我说说。我虽眼不能视,但脑子还能用。或许能帮公子参详参详。” 沈墨也不隱瞒,將这几日之事择要说了一遍。 江逾舟听完,久久不语。 足足盏茶时间后,他才缓缓开口:“公子这步棋,下得实在漂亮。 便是那些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手,也未必能做得这般滴水不漏。” 沈墨看著他,知道后面的话,才最关键。 果然,江逾舟话锋一转:“但公子,你还是太小看姬家了。” 沈墨眉头微蹙:“还请江兄明示。” 江逾舟斟酌开口:“公子以为,姬家歷经三朝,凭什么屹立不倒?” 沈墨眼神渐凝。 江逾舟直接给出答案:“他们凭的,是累世清流的名望,是文武兼蓄”的底蕴。 文掌学宫,执天下文脉; 武结姻亲,握边镇兵权。 这样的门阀,绝非那些只靠一两位朝臣撑起来的寻常世家可比。 弃车保帅、破釜沉舟这等事,他们比谁都要擅长。” “並且,但凡爬到高位的姬家子弟,定然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 该狠则狠,该弃则弃,绝不会拖泥带水。”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沈墨心头,“公子想借叶逢春引蛇出洞,姬家人恐怕一眼便已看穿。 所以,他们既不会来捞人,更不会出面说情。 他们此刻打的算盘,只怕是如何让叶逢春这颗弃子永远闭嘴。” 沈墨心中一凛。 他何尝没想过姬家会灭口? 正是因为想到了,他才特意叮嘱韩猛严加看管,防的就是这一手。 可他原本以为,姬家至少会先试著捞人。 毕竟培养一个三品大员,耗费多少心血,岂是说弃就弃的? 现在听江逾舟一说,他才惊觉,自己还是把姬家人想简单了。 想到这里。 沈墨再不敢耽搁。 他起身朝江逾舟拱手一礼:“多谢江兄提醒。” 说完,转身便走。 出了门,他扬声喊道:“刘泉,备车!” 隨后,又朝廊下打盹的范五味喊了一句:“范大哥,隨我去趟千户所。” 范五味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拎起他那口菜刀往腰带上一別,晃晃悠悠跟了上来。 马车很快备好。 三人上车,马蹄声急促,朝著城外千户所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在千户所门前刚停稳,沈墨便纵身跃下,快步向內走去。 韩猛正在籤押房翻阅卷宗,见他进来,起身迎上:“沈大人?这么早————” 沈墨急声打断:“韩大人,近日可有异常?” 韩猛正色道:“弟兄们轮班值守,一切如常。” 沈墨暗鬆口气,又问:“昨日可有人来过?” “只有一人来过。” “谁?!” “昨晚酉时,王府大公子来过。” —— “他?!” 沈墨眉头微皱,“他来干什么?” 韩猛道:“大公子说毕竟王府和叶逢春旧识一场,特来看看他是否安好。 按规矩,这种重犯本不该见外人,但他毕竟是誉王嫡子,又再三保证只是问话,我便陪他一同去了趟牢房。” 沈墨急声问道:“他可有做些什么?” 韩猛摇摇头:“什么也没做。隔著牢门说了两句话,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走了。” “说了什么?” 韩猛想了想,道:“第一句是问叶逢春:您在这可还好?母亲知道您出事后,很是担心。 叶逢春回说:一切都好。谢娘娘掛怀。 大公子又说:那就好。你安心待著,是非自有公断。” 沈墨听完,沉默片刻。 话听著確实平常。 关心犯人待遇,劝慰两句,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走,带我去看看。” “好。隨我来。” 韩猛推开房门,引著沈墨与范五味快步来到牢房。 沈墨站定,目光穿过铁栏,望向角落里那道蜷缩的身影———— > 第91章 雷霆手段! 第92章 雷霆手段! 叶逢春背对著沈墨眾人,一动不动。 “叶大人。” 无人回应。 沈墨眉头微皱,又唤了一声:“叶逢春?” 依旧没有动静。 韩猛见状,脸色一沉,厉喝看守緹骑:“开门!” 緹骑不敢怠慢,慌忙开锁。 铁门“咣当”洞开,沈墨一步踏入,绕至叶逢春身前。 对方头颅深深低垂。 沈墨眼神一凛。 指尖扣住其下巴抬起,一张青紫惨白的脸赫然入目。 其双唇微张,血污顺著唇角蜿蜒淌下,在衣襟上凝作一片暗褐血痂。 沈墨指尖探向颈侧———— 冰冷僵硬,脉搏已绝。 “不可能!” 韩猛瞪大双眼,“穴道被封,四肢锁链未断,他怎么会死?!” 沈墨不语,俯身强行掰开叶逢春紧咬的牙关。 口腔內血肉模糊,舌根处只剩半截残断。 他竟生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而他蜷缩在墙角,始终低头,以身体掩去所有血跡。 直至气绝,都未曾发出半分声响。 正因如此,门外看守的緹骑才会毫无察觉。 沈墨直起身,眼底泛著寒芒。 “还是晚来一步。” 他看向韩猛,沉声道,“韩大人,是我疏忽了—一人若执意求死,有的是办法。” 韩猛脸色铁青,上前查探片刻,摇头道:“沈大人不必自责,谁能想到堂堂按察使,会选这条路————” 他顿了顿,“接下来怎么办?” “请仵作。看看有没有其他痕跡。” 范五味则倚著墙壁,闷声嘟囔:“这老儿,前两天还想尽办法活命。今儿个怎么非死不可,还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沈墨没接话。 他盯著叶逢春蜷缩的尸体,心底比谁都清楚。 能用这种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结束性命,绝不是一时起意。 能逼一个求生欲极强的人走上绝路,必然是受到了比死更可怕的威胁。 而这两日,接触过他的只有一个人。 沈玉。 你当真是好手段。 几句话不疼不痒,便能让他咬舌自尽。 而我明明知道是你,却拿不出半分证据。 沈墨收回思绪,看向韩猛:“周顺呢?” “还在牢里。” “走。” 沈墨抬脚向外,“立刻提审周顺。” 籤押房內,烛火通明。 周顺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不等问话便抢先开口:“几位大人,小的早就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那些信件、帐本、还有叶大人让我经手的那些银子。小的可全说了————” 沈墨坐在案后,直接冷声打断:“我问你,叶逢春与誉王府,有何联繫?” 周顺愣了愣,忙道:“没————没什么特別的。就是逢年过节,叶大人会去王府拜会王爷,走走过场。毕竟都在青州,面子上的事总要应付。” “那和誉王妃呢?和大公子沈玉呢?” “誉王妃?小的从未见叶大人和她接触过。至於大公子————” 说到这,周顺斟酌著开口,“大公子倒是常与叶大人往来,不过也只是吃吃饭、喝喝茶,偶尔去听听曲儿。旁的————小的当真不知情。” 沈墨看著他,目光沉沉:“那叶逢春联繫北狄王庭,是谁给他下的令?” 周顺脸色一苦,连连叩头:“大人明鑑! 小的在叶大人身边,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 全是些收银子、送帖子、传话跑腿的小事。 至於那些官场的上层勾当,叶大人从来都不会让小的沾边啊。 他抬起头,一脸委屈:“这次那封给北狄的信,叶大人也只说让小的写好,送去北边指定地点。至於是谁让他写的,小的真的一概不知啊大人!” 沈墨盯著他看了片刻,没有再问。 这话应当不假。 以叶逢春那老狐狸的性子,这等要命的事,又怎会告诉一个只管办事跑腿的下人? 但也不是没有收穫。 至少可以確定: 叶逢春与誉王,不过是寻常走动。 反倒是沈玉————常常以各种理由与其见面。 这些听著寻常,可落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就处处透著诡异。 再联繫到那王瑾柔,本就是姬家人。 而她这个好大儿沈玉,又时常与叶逢春混在一起,其中意图不言而喻。 沈墨心中冷笑。 自己还当真小看了这位嫡长兄。 难怪沈云瑶定亲那日,已痛苦成那般,他却还能笑脸迎人,谈笑风生。 难怪那日抓叶逢春,他会百般阻拦。 难怪昨晚,他会突然前来“看望”。 如今想来,人家早已选好了阵营。 只怕连姓都改成了姬。 想通这一切,沈墨只觉王瑾柔愈发可怖。 如果说,这里面没有她的手笔,鬼都不信。 而一个整日在王府吃斋念佛、不问世事的人,竟能把棋子布得这么深,把人心算得这么透。 简直可以说是————佛口蛇心。 不,这都有些轻了。 那女人分明就是个披著菩萨相,坐在莲台上啃噬人心的厉鬼! 思及此,沈墨扭头看向韩猛:“韩大人,还请现在派人,把沈玉和叶逢春这几年往来的时间、地点、次数,一条一条问清楚。越细越好。” 说完,沈墨起身便往外走:“走,咱们去见见拓跋大人。” 出了籤押房,韩猛跟上来,边走边小声询问:“沈大人,接下来————” 沈墨脚步不停,声音平淡:“封锁所有消息,叶逢春的死讯绝不可外泄。无论谁来问,只说正在严加审讯。” 他顿了顿,周身寒意升腾:“我倒要看看,谁能玩得过谁。” 说话间。 几人已来到一间整洁的牢房前。 石莽还顶著那张拓跋峰的脸,正盘腿坐在乾草堆上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他睁眼看来,见是沈墨,当即起身凑到栏边:“公子来了?可是有事吩咐?” 沈墨没有废话,直接问道:“人死后,麵皮可还能用?” 石莽立即回道:“只要不超过两个时辰,皮肤没有僵透,就能揭。过了时辰,血脉凝滯,皮肉发硬,就揭不下来了。” 沈墨暗鬆口气,当即道:“走,隨我来。” 一行人来到关押叶逢春的牢房。 铁门敞开,件作正蹲在尸体旁收拾工具,见韩猛进来,起身抱拳:“韩大人。” “怎么样?” 仵作指著叶逢春的口腔道:“舌头断於根部,因连著血脉,残血呛入气道,再加剧痛攻心,这才窒息而亡。 此外,死者周身並无外伤,亦无挣扎搏斗痕跡,確係自尽无疑。” 韩猛点点头,拱手道:“有劳了。” 仵作忙道不敢,提著箱子退了出去。 沈墨则看向石莽,並未说话。 石莽立即会意,连忙快步上前,翻看叶逢春的眼皮、口腔,又捏了捏脸颊的皮肤,隨即抬头看来:“公子这是————让我变成他?” “没错。” 沈墨点头,郑重承诺,“这次事情办好了,我一定帮你医治。” 石莽闻言,咧嘴一笑:“公子放心,半个时辰办妥。” 说著,看向韩猛:“韩大人,我那套工具还在吧?劳烦让人取来。” 韩猛挥挥手,牢房內的緹骑快步离去。 正午时分。 沈墨安排完一切,返回住处。 他没有回自己內院,而是径直来到江逾舟屋前。 —— 推开门。 江逾舟仍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得那张清瘦的侧脸多了几分暖意。 沈墨拱手,郑重一礼:“多谢江兄今早提醒。若非你那一番话,我今日怕要酿成大错。” 江逾舟微微侧头,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三公子客气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墨在他对面坐下,將今早去千户所的经过说了一遍。 当听到“叶逢春咬舌自尽”时,江逾舟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还是死了。” 他沉默片刻,轻轻嘆了口气,“是我的过失,本该早些提醒公子的。” 话落,他神情变得异常凝重:“如今叶逢春死在了玄镜司,又始终未曾认罪。 姬家必定会抓住这点,在朝堂上大肆发难。 轻则弹劾玄镜司滥用私刑、逼死命官,重则————直指公子用心险恶。 到那时,公子的处境————” “江兄不必自责。” 沈墨出言打断,“你已经提醒得很及时了。若再晚发现,恐怕真如你所言,会很麻烦。” 江逾舟面露不解:“可叶逢春已死,死无对证。公子打算如何应对?” 沈墨笑了笑,压低声音:“我让人假扮了他。” 江逾舟一怔。 隨后,沈墨便將石莽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江逾舟听完,愣了片刻,隨即缓缓起身,朝著沈墨深深一揖:“三公子英明。” 他直起身,由衷讚嘆:“您这是將计就计,变被动为主动。 只要叶逢春”还活著,姬家那边就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不知道此人是否已经开口,不知道他交代了多少,更不清楚公子手里究竟握著多少把柄——————” 他越说敬佩之意越浓:“这便成了一步藏於暗处的妙手,进可攻,退可守,既能牵制姬家,又能掌握主动权。公子这一手,实在是高,在下由衷佩服!” 沈墨起身,伸手將其轻轻按回座椅:“只是还有一事,想请江兄帮我参详一二。” 江逾舟正色道:“公子请讲。” 沈墨看著他:“叶逢春一死,暗中勾结之人,定然不会再轻易露头。江兄,可有良策,逼他现身?” 江逾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公子这是故意考我。” 他靠向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著扶手,缓缓道:“想让鱼主动咬鉤,总得先把饵摆到它眼前。 这饵,咱们已然有了,那便是一个活著的叶逢春”。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那条鱼知道,这饵再不抢,转眼可就要被其它鱼叼走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公子若信得过在下,不妨放个消息出去。 就说————叶逢春扛不住玄镜司的大刑,已然鬆口认罪,吐露出不少隱秘。 紧接著,您便亲自带玄镜司的人,连夜按著周顺交代的帐目,去拿那些与叶逢春有过经济往来的官员、商户,动静越大越好————” 沈墨眼前一亮。 只听江逾舟继续道:“姬家那边,最怕的就是叶逢春攀咬。 他们见这般动静,必会猜叶逢春说了什么,却又拿不准他到底吐了多少。 情急之下,自会有所动作。” “只要他们动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沈墨笑著抱拳:“江兄此计,环环相扣,墨佩服之至。” 江逾舟摇头苦笑:“三公子说笑了,你心中早有定论,不过是借在下一语点破罢了。” 说罢,他神色一肃,沉声道:“如今局势已刻不容缓。 咱们知道是饵,他们自然也看得清。 可即便明知是局,他们也不得不咬。 只因叶逢春手里的东西,足以让他们寢食难安。 所以动作一定要快!”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沈墨起身,再次朝他拱手:“好,就依江兄所言。” 言罢,他转身行至门口,忽又停下,回头看向那道坐在阳光里的身影:“江兄,有你在我身边,实乃沈墨之幸。” 江逾舟起身,郑重一揖:“能追隨三公子左右,亦是逾舟之幸。” 这一夜,註定暗流涌动。 青州,临川县。 怡红楼三层,雅间內灯火通明。 县令徐德歪靠在软榻上,左右各拥一名歌姬,指尖捏著酒杯,眯眼醉听丝竹。 酒气熏得他面色酡红,口中还跟著调子含糊哼唱。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震得烛火一阵摇曳。 徐德手一抖,酒洒了半身。 —— 他猛地坐起,刚要开口骂娘,便见数名玄色劲装的男子鱼贯而入,脸上皆戴著狰狞的铁质面具,看不清面容。 “你可是临川县令徐德?” 为首之人沉声喝问。 徐德脸色煞白,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你————你们是————” “玄镜司办案。” 那人抬手打断,“徐德,你任临川县令期间,先后六次贿赂青州按察使叶逢春,共计白银十二万六千两。现奉上命,带你回去问话。” 徐德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男子一挥手:“拿下。” 身后两名緹骑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徐德,拖著就往外走。 歌姬缩在榻角,捂著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青州,齐河县。 县丞陈文礼府邸。 夜深人静,后院臥房內却还亮著灯。 陈文礼正坐在桌前,对著一本帐册皱眉。 房门忽然被推开。 他抬头,便见几名戴著面具的黑衣人已站在门口。 “陈文礼,你任齐河县丞期间,私吞賑灾银两,贿赂叶逢春以求庇护。跟我们走一趟。” 陈文礼手一抖,帐册落在地上。 —— 青州城。 赵家。 赵家是青州数得上的大族,家主赵宏生在商界呼风唤雨,与官场往来密切。 今夜,赵府大门被敲响。 门房刚拉开一条缝,便被一股大力推开。 数十名玄衣緹骑涌入府中,直奔后院。 赵宏生被人从床上拖起来时,还在发懵。 “赵宏生,你与叶逢春勾结多年,以银钱换取盐引、插手官盐买卖。带走。” 赵宏生拼命挣扎,嘶声喊冤,却仍被緹骑如拖死狗般架出府门。 一时间府內哭嚎四起、脚步纷乱,顿时乱作一团。 这一夜。 临川、齐河、青州城———— 六座府邸同时被撞开大门,七名官员、三位世家家主,皆被玄镜司铁骑就地拿获。 天亮之前。 眾人已尽数押入千户所大牢。 待晨曦破晓。 消息便如巨石投湖,轰然炸遍整个青州。 > 第92章 把青州的天给掀了! 第93章 把青州的天给掀了! 消息经过持续发酵,又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 “沈墨”这个名字,只一天便传遍了整个青州。 从军营到市井,从茶馆到妓院,几乎无人不晓。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诸位可知? 这位誉王三公子,年方十五六,便已身居玄镜司百户之职。 更厉害的是,他一夜之间连拿九人。 那手段,可比那些混了三十年的官场老油子还要狠辣!” 市井百姓交头接耳:“原先还以为叶逢春是个青天大老爷,敢情是披著人皮的狼!听说他连賑灾的银子都敢伸手!” “可不是嘛!我二舅在衙门当差,说这位“叶青天”收钱从来不手软————” 未曾贿赂过叶逢春的官员们,则拍手称快:“早该有人治治这群蛀虫了!沈三公子这是替天行道。” 而那些名字躺在帐册上的人,收到消息后,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有的连夜收拾细软,妄图趁乱出城; 有的躲进地窖密室,连大气都不敢出; 有的甚至准备举家投奔北狄,只求留条性命。 可沈墨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他就照著帐册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往下抓。 但凡有想逃的,早有玄镜司的人在半路候著。 第一天,七人落网; 第二天,九人就擒; 第三天,再拿七人。 不过三天四夜,帐册上三十二人,尽数捉拿归案,一个不漏。 百姓们竟还因此,编出了一首歌谣,在大街小巷传唱:“沈百户,手段强,三日扫尽虎与狼。 阴霾散,见天光,百姓从此得安康。” 与此同时。 青州巡抚衙门前,已是三日哭声不绝。 被拿问官员的家眷披头散髮,哭天抢地; 与叶逢春勾连甚深的富商亲族,长叩不止,额头血肉模糊; 还有那些自詡与巡抚有旧的人,也在门外焦灼徘徊。 眾人所求,无非是请巡抚出面,压一压玄镜司的气焰。 青州巡抚名为方文正,官居从二品。 总揽一省民政、財政、司法,乃是青州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 这几日他被门外喧囂搅得焦头烂额,却始终咬牙强撑,闭门不出。 他比谁都清楚,玄镜司乃天子亲军,自己这个地方巡抚,根本无权置喙。 —— 直到第四日,他终於坐不住了。 门外长跪之人,背后牵连著青州半壁世家。 再一味装聋作哑,他这巡抚之位,迟早不保。 方文正长嘆一声,吩咐左右备轿。 “去誉王府。” 誉王府,书房。 沈昭烈端坐案后,抬眸看向对面的方文正,语气平淡:“方大人,今日怎有空来本王这里?” 方文正苦笑拱手:“王爷,您就別拿下官打趣了。 如今外面抓人的抓人,告状的告状,哭丧的哭丧。 下官那巡抚衙门门口,已经三天没清净过了。” —— 沈昭烈垂眸,並未接话。 方文正嘆了口气,正色道:“王爷,令郎这几天抓了三十多人,整个青州官场人心惶惶。 下官知道,玄镜司办案,下官无权过问。 可再这么抓下去,青州的政务就没人干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昭烈,“王爷,您看能否————劝劝令郎?” 沈昭烈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不紧不慢道:“方大人,本王三子如今是玄镜司的人。 他所行之事,是奉旨办案,与誉王府无干。 本王若是插手,那叫干预皇命。 这个道理,方大人应该比本王清楚。” 方文正一噎,苦笑著摇头。 沉默片刻,他又试探著开口:“王爷,下官斗胆问一句————听说叶逢春这次入狱,是因为涉嫌勾连北狄,刺杀三公子?“ 沈昭烈微微頷首:“嗯,听说是这个缘故。” 方文正脸色微变:“这个叶逢春!吃著大寧的俸禄,干著吃里扒外的勾当! 亏得满青州还当他是个青天大老爷。 问题是,他自己作死也就罢了,害得整个青州官场跟著遭殃,三十多个官员全被他拖下水!” 骂完,他颓然靠向椅背,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如今,该抓的抓了,该办的办了。 但愿三公子能就此罢手吧———— 青州这池水,已经够浑了。” 青州,千户所。 牢房早已全部住满。 原本一人独居的囚室,有的甚至挤了三个。 骂娘声、哭嚎声、喊冤声搅作一团,就像一锅滚沸的粥,日夜不息地翻腾。 緹骑们更是脚不沾地地忙活著。 提审的提审,动刑的动刑,记供的记供,送饭的送饭,看守的看守。 整个千户所就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得停歇。 沈墨则独自待在案牘库,就著一盏孤灯,快速翻阅著堆积如山的卷宗。 凡是与姬家有过联姻的、受过姬家举荐的、或是与姬家门生往来密切的———— 他都將名字单独记在一张纸上。 名单越来越长。 待到翻完最后一摞,纸上已列了二十七个名字。 从四品到七品,各阶官员都有。 沈墨搁下笔,盯著这份名单,眼底寒芒微闪。 既然要玩,那就玩把大的。 自己正好借这个机会,將与姬家有牵扯的官员,尽数拔除。 反正这些人底子肯定不乾净,最起码结党营私是跑不了的。 到时只消一句“叶逢春指认”,將人拿归案中协查,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一次,定要叫姬家焦头烂额,不得安寧。 有了计较。 沈墨折好名单,刚揣进怀里,门被人一把推开。 韩猛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著掩不住的喜色:“三公子,陆大人回来了!” 沈墨眼前一亮,腾地站起身:“陆大人在哪?” “在后衙。” 韩猛道,“让我过来喊您过去。” 沈墨应了声好,抬脚便走。 后衙书房门虚掩著。 沈墨推门而入,便见陆观澜正负手站在窗前,望著院中出神。 杜衡则坐在案旁,手执茶盏,慢啜不语。 沈墨整了整衣袍,拱手躬身一礼:“学生见过陆大人、杜大人。” 杜衡放下茶盏,笑著頷首:“一月不见,三公子这精气神,可是越发足了。” 沈墨微微一笑:“杜大人谬讚了。 陆观澜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惯常的笑容荡然无存。 —— 他盯著沈墨,缓缓开口:“我和杜大人一回来,便看见玄镜司门口围满了人。一问韩猛才知道。你小子这三天,竟一口气抓了三十二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沈墨啊沈墨,你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你可知这般大动干戈,早已闹得青州官场人人自危,六房书吏俱是无心办公。 再如此下去,政务荒废,民生谁顾?” “大人,才三十二个,还不够。” 沈墨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名单,双手呈上:“这是学生擬好的下一批名单,一共二十七人。 学生准备今晚便动手拿人。” “什么?” 陆观澜接过名单,匆匆一瞥,脸色骤变,“你知不知道,再抓下去,朝堂上会闹成什么样? 弹劾玄镜司的奏章,能把御史台堆满! 那些人的同乡、同年、座师,哪一个不会跳出来咬你?” 杜衡也放下茶盏,眉头微皱:“三公子,抓人容易,收场难。你一下动这么多人,想过后果吗?” 沈墨笑了笑,朝两人再次拱手:“两位大人稍安,且听学生说完。” 他將近日诸事择要道出,言罢神色一正:“这些人,无一不与姬家牵扯不清。学生此举並非妄为,乃是为肃清青州官场。” 陆观澜与杜衡对视一眼。 片刻,前者摇头嘆道:“即便如此,也断不能一次拿办这么多人。万一有人反咬一口————” 沈墨微笑打断:“如果学生说,我是奉旨行事呢?”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那枚玄铁令牌,放在案上。 令牌泛著幽冷光泽,正面“察”字清晰,背面一枚龙纹暗记,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陆观澜瞳孔微缩:“这是————陛下的“监察令”?!” 身为北镇抚使,他太清楚这枚令牌的分量。 持此令者,便是“代天巡狩”。 它不归三司管辖,不受律法桎梏,更可先斩后奏,乃是皇权特许的无上权柄! 换言之。 沈墨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他个人臆测,而是陛下借他之口宣示的天宪; 他抓的每一个人,也绝非钦犯,而是陛下早已判了死刑的亡魂! 这一刻,陆观澜终於彻悟: 沈墨在青州的疯狂清洗,从来不是贸然之举,分明是一场早有剧本的雷霆清剿。 纵然他先前已有猜测,可当这枚象徵皇权的令牌真真切切摆在眼前时,心头仍是狠狠一震。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观澜盯著那枚令牌,半晌回不过神。 原本还想著回来帮这小子收拾烂摊子。 如今看来————人家手握著监察令,哪里还用得著自己? 接下来,自己只管护好这小子的安危,静静看戏便是。 杜衡端著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竟忘了放下。 许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喃喃出声:“好傢伙,你这是————要把青州的天,给掀了啊。” 两日后。 京城。 一处地下密室中,烛火如豆,映出四张阴晴不定的脸。 聂清远最先开口,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焦躁:“姬大人,现在青州整个乱套了!” 他双手按在案上,身子前倾:“我那侄儿聂承志,在青州做通判做得好好的,前夜也被玄镜司的人抓进去了! 您不是说叶逢春一定死了吗? 不是说沈墨那小子是在欲盖弥彰吗?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刘崇明也沉著脸接话:“姬大人,我內侄刘安世,青州黑石县令,昨晚也被拿了————” 杨继盛捻著鬍鬚,缓缓开口:“我孙女婿,五天前便被抓了。 原以为只是误拿,过几日便能放回。 可今日收到的消息————那小子手里握著一份名单,抓人,就是照著名单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沉凝:“姬大人,我三家在青州之人,无一倖免,已尽入玄镜司手里。” 密室中静了一瞬。 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姬崇岳身上。 姬崇岳坐在主位上,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案上那盏纹丝未动的茶,良久不语。 烛火跳动,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终於,他抬起眼帘,扫视三人:“都说完了?” 三人被他目光一扫,立即噤声。 聂清远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刘崇明垂下眼帘,避开那道视线。 杨继盛捻鬍鬚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了下来。 姬崇岳收回目光,声音沉冷:“本官没料到,叶逢春竟不顾全家性命,非但不肯自了,还敢胡乱攀咬。” 他抬眼,眸色幽深:“更没料到,沈墨此子竟敢不管不顾,搞出这么大动静。” 刘崇明眉头紧锁:“姬大人的意思是————” 姬崇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本官现在怀疑,这已经不是沈墨自己的意思了。” 杨继盛沉声开口:“您是说————陛下?” 姬崇岳点了点头。 密室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姬崇岳苦笑摇头:“陛下啊陛下———— 看来您是真的老了。 老到被奸人蒙蔽,老到分不清谁是忠臣,谁是祸患。” 他抬眼看向三人,目光渐沉:“既然如此,那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自当有义务为陛下清剿身边奸佞,辨明忠奸。 聂清远倒吸一口凉气。 他瞪大眼睛,看著姬崇岳,声音发颤:“姬大人,您————您这是要———— 姬崇岳看著三人,神色平静得可怕:“三位放心。 春节之前,本官定让你们被抓的人,平平安安回家。” 他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烛火跳动,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聂清远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大人,下官听闻——————陆观澜已返回青州,就在千户所內坐镇。 沈墨身边还有一位高手护持,只怕———— “沈墨身边那人,本官早已查清。” 姬崇岳放下茶盏,冷笑一声,“正是天工十绝里的鼎食公”。不过三品修为的厨子罢了,与陆观澜半斤八两。” 聂清远微微一怔,脸上忧色未消:“可————可他们毕竟是两人————” 姬崇岳冷声打断:“那就让他们一个不剩。青州千户所,从今往后,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闻言,聂清远瞳孔骤缩,嘴唇动了动,半响说不出话来。 刘崇明垂眸不语。 杨继盛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第93章 再见沈玉! 第94章 再见沈玉! 同一时间。 兵部尚书府。 书房內烛火幽微,独孤维独坐案前,手中捏著一封刚拆开的密信。 看著看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自从青州回京,他第一件事便是进宫向文璟帝请罪。 那日御前,陛下並未苛责,只是淡淡说了句“爱卿既知是病中糊涂,回去好生养著便是”,便让他退下了。 但他很清楚,陛下越是这般轻描淡写,事情就越大。 於是,这半个多月来,他除了处理公务,便一直闭门谢客,连朝会都称病不出。 而手中这封由青州加急送来的密信,写的正是这几日青州的动静。 叶逢春被抓。 五十多名官员落网———— 当独孤维看完,面色又白了几分。 他將信凑近烛火,看著火舌舔上纸边,一点点吞噬那些字跡。 直到最后一片纸角化为灰烬,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其实,那日在誉王府,曹公公宣下两道口諭时,他便已听出端倪。 尤其是那三公子沈墨·———— 面对圣问时的那份定力与眼界,至今仍歷歷在目。 那时他便已断定,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如今再看,对方短短数日,便以雷霆手段拿下五十余名官员,这份胆识,正应了当初的判断。 独孤维摇了摇头,脊背竟有些发凉。 “还好————老夫及时从那潭水里摘出来了,否则————” 话未说完。 “篤篤篤。” 房门被轻轻敲响。 “老爷,太子府送来请帖。” 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请您明日午时过府赴宴。” 独孤维眉头倏地锁紧。 沉默片刻,他沉声道:“回稟上去,就说老夫旧疾復发,臥病在床,不便前往。” 管家应了声“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独孤维起身,在室內缓缓踱步,心中思绪翻涌。 沈墨此番拿下的人,全是与姬家牵连甚深的官员。 刀锋所指,再明白不过。 且不必说姬老太公、皇后与太子———— 单是吏部尚书姬崇岳,便不是他一个六品百户能惹得起的。 可沈墨还是抓了,而且是照单全抓,毫无顾忌。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背后必然有人撑腰。 而且撑腰之人,势力足以让他无视姬家的反扑。 是三皇子? 还是———— 独孤维脚步一顿,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还是陛下本人? 他吃不准。 可有一点他很清楚: 青州这一局,便是这场博弈的第一道胜负手。 沈墨若胜,姬家必然元气大伤; 姬家若胜,日后皇权怕是亦要受其钳制。 而他独孤 ———— 他走回案前缓缓落座,目光凝在那盏烛火之上。 青州尘埃落定之日,便是局势明朗之时。 此刻唯有静观其变,断不可再失分寸。 五军都督府。 月色如水,铺满庭院。 一道身影持枪而立,枪尖斜指地面,周身气息凝而不发。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面容刚毅,眉宇间透著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一身墨色常服,袖口紧束,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正是大寧朝左都督,秦霄。 下一瞬。 “呼— “ 长枪如龙,骤然刺出。 枪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 一刺、一挑、一扫,三式连环,快如闪电。 收枪时,枪身仍在震颤,嗡嗡作响。 “启稟大都督。” 一名亲卫从院外快步跑来,抱拳道,“三皇子来了。正在书房候著。” 秦霄手腕一翻,长枪稳稳落入兵器架中。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朗声一笑:“好,吾这就过去。” 书房门推开。 沈昭旭正负手站在墙边,看著那幅边关舆图。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笑著迎上:“舅父。” 秦霄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亲卫端上茶来,退出门外。 “三殿下这么晚来此做甚?” 秦霄端起茶盏,看向他。 沈昭旭敛去笑意,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舅父先看看这个。” 秦霄接过,展开。 烛火下,目光从上到下扫过,眉峰渐渐挑起。 看完后,他將信纸凑近烛火,看著它一点点燃尽。 “沈墨?” 他抬眼看向沈昭旭,“这小子有点意思。” “是啊。” 沈昭旭点头,面露惋惜,“可惜上次在青州,我曾亲自招揽,却被他婉拒了。” 秦霄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看来这小子,是得了陛下的授意。你打算如何?” 沈昭旭压低声音:“经沈墨这般一闹,姬家断不会善罢甘休,青州必定会有动作。我想请舅父————调派几名军中精锐过去相助。” 秦霄沉吟片刻。 然后摇了摇头。 “不妥。” 沈昭旭眉头微皱:“为何?” 秦霄放下茶盏,看著他:“我掌的是五军都督府,调人入青州,瞒得过別人,瞒不过陛下。他若问起,我如何作答?”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再说,既然陛下让他放手去做,自然有陛下的考量。咱们贸然插手,反倒坏事。” 沈昭旭沉默。 秦霄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三殿下,请听吾一句。 这时候,越急越容易出错。 姬家要动,便让他们动。 我们静观其变便是。” 说著,他抬眼望向窗外,长嘆了口气:“青州之事,终究还得靠他自己————” 翌日,青州。 沈墨用过早饭,独自回到誉王府。 刚踏进府门,沈忠便迎了上来:“三少爷?您怎么回来了?” 沈墨笑道:“忠伯,不知大哥可在府上?” “在,在东院呢。” “那好,我去见见他。” 沈墨说著,抬脚往东院走去。 这几日,他派了千户所中轻功最好的几名緹骑,日夜在府外暗中监视沈玉。 但凡沈玉出府,便让人跟上,看看他去了哪里、见了何人。 结果接连几日,沈玉始终没有出过王府一步。 沈墨立即意识到。 要么,这小子是怕暴露,当起了缩头乌龟; 要么————王府內另有乾坤,藏著通往外界的密道。 他今日来,就是亲自会会自己这位嫡长兄。 东院。 沈玉正在院中练剑,见他进来,当即收剑迎上,脸上堆满了笑:“三弟!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沈墨拱手:“大哥。” 两人在院中落了座,沈玉忙命丫鬟奉茶,语气里透著埋怨:“三弟一去府外居住,便再无归期,为兄想见你一面,实在太难。” 沈墨笑了笑:“大哥说笑了。玄镜司那边事多,实在脱不开身。” 两人閒聊了几句有的没的。 沈墨忽然问道:“听闻大哥前几日去了千户所,见了叶逢春?” 沈玉神色如常,点了点头:“不错。我与叶大人素来有些私交,他当著我的面被带走,於情於理,我都该去探望一番。”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三弟放心,规矩为兄还是懂的。只隔著牢门说了两句,並未多做什么。” “嗯,韩大人跟我说了。只是————” 沈墨话锋陡然一沉,“叶逢春后来招认,你那两句话,实则是在以他家人性命相胁。” 沈玉脸色骤变。 “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面色青白交替,“叶逢春当真是这么说的?!” “好一个叶逢春!我好心前去探望,你竟这般胡乱攀咬!” 沈玉咬牙切齿,又满是委屈地望向沈墨,“三弟,你万万不可信他!为兄要与他当面对质!我倒要问问他,我沈玉何时以他家人相胁!” 沈墨就静静看著,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大哥不必动怒。咱们终究是一家人,我自然不会信他片面之词。” 话落,他站起身,抬手整了整衣袍下摆,又道:“大哥忙吧,我去看看大姐。” 沈玉也跟著站了起来,“哎,三弟,反正我也没事,不如陪你一同过去吧。” 沈墨心下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不必了。我去看一眼就走。大哥留步。” 沈玉笑了笑,也不坚持:“既如此,那三弟慢走。改日得空,咱们兄弟再好好喝一杯。” 沁芳苑內,梅香暗浮。 沈墨刚踏入院门,便见一道素雅身影从屋內快步迎了出来。 沈云瑶今日身著一袭月白襦裙,乌髮挽成一支简单的垂云髻,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惊喜。 她几步上前,一把拉住沈墨的手腕:“三弟!你怎么来了?” 说著,便拉著他就往屋里走:“那日在前厅,多亏你仗义直言,帮我搅黄了那桩婚事,我便一直想当面谢你。可谁知,你当日午后便搬离了府中———— ” 她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我本想去你新居看望的,怎奈————” ——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摇摇头,勉强扯出一抹微笑:“罢了不提这个。你今天怎么得空回来了?” 说话间。 两人已进了屋,在桌边坐下。 沈云瑶扬声唤道:“翠儿,上茶,再端些点心过来。” “大姐不必忙了,我坐坐便走。” “那怎么行?” 沈云瑶嗔了他一眼,“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陪大姐好好说说话。” 丫鬟很快便端了茶点进来,又悄无声息退到一旁候著。 沈云瑶黛眉微蹙,对丫鬟道:“你出去吧。” 丫鬟福身一礼,却没有挪步:“郡主,奴婢得在这儿伺候著————” 沈云瑶把茶盏狠狠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我让你出去,听不明白?” 丫鬟脸色白了白,不敢再多言,匆匆福了一礼,低头退了出去。 待房门轻掩,屋內归於静謐。 沈墨目光扫过屋中陈设,隨即问道:“陈嬤嬤呢?怎的不见她身影?” 闻言,沈云瑶眼中倏地泛起一层水光。 她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发颤:“自那日亲事黄了,母亲便不准陈嬤嬤再留在我身边伺候。 后来我才听说————她被罚去庄子上了。” 沈墨眉头微皱。 定是王瑾柔知晓了,是陈嬤嬤暗中替沈云瑶传信给自己,这才拿她开刀。 不过还好,只是发配到庄子,终是没有赶尽杀绝。 想来,这也与陈自小在姬家长大有关。 毕竟是旧人,总归留了几分情面。 他抬眼看向沈云瑶。 心中骤然明了,她为何迟迟不曾去看自己。 八成是被禁了足。 方才她刻意將丫鬟遣退,恐怕也是因为———— 那翠儿,本就是王瑾柔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想到这,沈墨心头不禁涌起一阵悲哀。 堂堂誉王府嫡女,竟活得这般小心翼翼,连说句话都要防著身边的丫鬟。 可他,又能如何? 他並非未曾想过退路。 若江逾舟愿意,他会想办法,把这对苦命鸳鸯一起送出城去,寻个安稳去处,远离这是非之地。 可江逾舟只是摇头:“在下已是废人一个,怎敢再连累郡主半分? 只愿从此追隨三公子左右,效犬马之劳,以报公子恩情。”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墨便不能再提。 只能把江逾舟的消息,一併瞒了下来。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大姐,看开些。庄子上的日子虽清苦,但总有见面的机会。” 沈云瑶抬起泪眼,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来。 两人又閒聊了一阵,沈墨便起身告辞。 出了沁芳苑,他脚步不停,径直出了王府。 沿街拐过数条街巷,直至一处僻静无人的巷口,才停下脚步。 沈墨抬手,往空中一扬。 剎那间。 一道黑影穿云而下,静立在他身侧。 老黑歪著脑袋,眨了眨金瞳。 沈墨俯身,低声道:“方才在王府与我说话那人,你可记下了? ” 老黑点了点头。 沈墨唇角微扬,抬手轻轻抚过它的颈羽:“好。那你从今日起,每日就给我盯死他。” 老黑一扬脑袋,抬起翅膀,在他肩上拍了拍。 隨即振翅而起,冲入云霄,转瞬不见。 沈墨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出了城门,一路向西。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停在一处庄子前。 这是誉王府名下的田庄,专门安置府中犯错的僕从、年老的嬤嬤,还有那些被主家弃用的旧人。 庄子不大,几十间土坯房,围著几亩薄田,养著些鸡鸭猪羊。 日子虽较为清苦,却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沈墨向看守亮明身份,便有人领著他往里走。 穿过几排矮房,来到一处偏僻院落前。 院中,一道苍老身影正坐在矮凳上低头择菜,身旁还堆著一筐刚拔的萝卜。 “陈嬤嬤。” 闻声,那身影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看清来人,她脸上闪过诧异,当即放下手中菜蔬,起身快步迎上,深深福了下去:“老奴见过三少爷。” 沈墨伸手虚扶:“嬤嬤快起。” 陈嬤嬤起身,神色仍带著惊疑:“少爷怎会前来?” 第94章 咬人的狗不叫! 第95章 咬人的狗不叫! 沈墨笑了笑:“刚去看了大姐,听说嬤嬤来了这里,便特地过来瞧瞧。” 陈嬤嬤闻言,眼眶倏地一红。 “老奴谢少爷掛念————” 说著,她忙用袖子在凳子上擦了又擦,让沈墨坐下。 见沈墨落座,转身又要去倒茶。 “哎,嬤嬤,不用忙了。” 沈墨喊住她,“我就是来和你说说话。” 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陈嬤嬤没坐,只是垂手站著,声音有些发哽:“老奴何德何能,劳动少爷亲自跑这一趟————” 沈墨摆摆手:“嬤嬤不必见外。你照顾大姐这么多年,我来看看你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忽地问道:“嬤嬤,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你————我父王和王妃当年,是怎么成的亲?” 陈嬤嬤神情微怔,搞不清三少爷为何突然问起这事。 但想了想,左右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说说也无妨。 她轻嘆一声,缓缓开口:“王妃的母亲是姬老太公的二女儿,姬崇雪。父亲则是太虚宫现任宫主,王震。” 沈墨眸光微动。 太虚宫? 他在鬼市书库的典籍中见过这个名號。 那是大寧武道七大圣地之首,立派六百余年,据说开派祖师曾一剑斩断过沧江。 宫中长老辈皆为三品境高手,歷代宫主,更是必达一品神只境的绝顶人物。 没想到王瑾柔身后,竟还站著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而这些,案牘库里根本没有记载。 沈墨还专门问过陆观澜。 陆观澜也只知王瑾柔是姬皇后的外甥女,甚至连她是谁的孩子都不知晓。 因为,二十多年前,陆观澜还並非北镇抚使,文璟帝正率军征战四方。 那时姬家全力筹粮运餉,玄镜司更多的精力放在监察军中將领、刺探敌国军情上。 一个皇子的正妻,既无劣跡,又无异常,自然无人会专门去查她的底细。 更何况王瑾柔嫁入誉王府后,便深居简出、吃斋念佛,二十年来从不生事。 日子久了,便更无人想起要去追究那段过往。 想到这里。 沈墨问道:“然后呢?” “王妃武道天资绝世,三岁便在太虚宫习武。” 陈嬤嬤续道:“七岁便臻八品巔峰,十六岁时,已是五品通窍境的高手。” 她顿了顿,话里满是感慨:“那时候,王家和姬家都把她当掌上明珠。 老太公逢人便夸,说这是他姬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晚辈。 后来————由当今皇后娘娘亲自做媒,將她许配给了当时还未受封的王爷。” 沈墨心中暗惊。 十六岁,便已达五品通窍境! 这等天资,无论放在何处,都是妖孽级別的存在。 越是深入了解,便越觉此女深不可测。 荣芳与她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沈墨沉吟片刻,又问:“那王妃和王爷————感情如何?” 陈嬤嬤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帘,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神色。 半晌,她抬眸,看向沈墨:“三少爷这次前来,莫非是想打探王妃的过往?” 沈墨笑了笑,神色坦然:“嬤嬤別多想。咱们不过隨口閒聊。我只是心中好奇,王妃为何终日礼佛。想问问,她是自幼便信佛,还是嫁入王府之后才开始的?” 陈嬤嬤凝目看了他片刻,终是轻轻一嘆:“老奴答完这一回,只望三少爷————莫再为难老奴,问些老奴实在不能开口的事了。 “” “一定。” 陈嬤这才道:“王妃刚嫁给王爷那几年,夫妻感情是极好的。 王爷待她温柔体贴,她待王爷也是真心实意。 那时她还不念佛,偶尔还会在院中练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可后来————” “后来怎样?”沈墨追问。 陈嬤嬤纠结良久,才道:“可自王爷先后娶了荣侧妃与林侧妃————” 虽然对方话未说完,但沈墨已经懂了。 一个出身顶级门阀、自小被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女,嫁为人妇后,本该同样被夫君捧在掌心、千娇百宠。 可后来,却眼睁睁看著夫君一房一房地纳妾,新人笑如花,自己独守空房。 那份屈辱,怕是比刀子剜心还疼。 尤其后来,誉王对林婉清万般偏宠,更是將她昔日所有的骄傲,一点点碾碎在脚下。 从满心期许,到心灰意冷。 终都化作佛堂里,一声声沉闷的木鱼。 收回思绪。 沈墨冷不丁问道:“最后一个问题。嬤嬤是王府的老人了,想来府中诸事皆有耳闻,不知府里可有通往外界的密道?” 陈嬤脸色微微一变。 她连忙站起,退后一步,深深福了下去:“三少爷,老奴只是个下人,这些事————老奴真的不知道。” 沈墨看著她,笑了笑。 不再追问。 隨后,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塞进陈嬤嬤手里。 “嬤嬤在这庄子上,缺什么就自己添置些。” 陈嬤嬤一愣,低头看了眼那一千两的票面,连忙推辞:“少爷,这可使不得!老奴在这儿有吃有住————” 沈墨摆手打断:“收著吧。这是大姐让我给你的。” 说完,他转身便往外走。 陈嬤嬤握著那张银票,望著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沈墨出了庄子,沿著田埂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思绪却飞快转动。 他很清楚,在青州搞出这么大动静,姬家必然反扑。 可如今敌暗我明。 完全不知对方会从何处下手、派何人来、走哪条路。 因此,这几日他与陆观澜商议后,派出数名玄镜司緹骑,在进入青州的各条要道暗中布控。 但凡有可疑人员入青,一律严密监视、细细排查。 可一连几日,毫无收穫。 他便想到了沈玉。 若王府真有密道通往外界,这小子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现在有老黑盯著,只要他敢动,自己八成就会知道。 而沈墨最大的目的,是想多了解一些王瑾柔的过往。 这个女人,他始终看不透,也最为忌惮。 她和荣芳不同。 荣芳那种女人,別看每日囂张跋扈,但恨意全写在脸上,反而容易对付。 可王瑾柔———— 从当初主动现身为自己解围,到提亲宴上的轻描淡写,再到叶逢春案中沈玉的突然出现———— 这个女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显山不露水,却处处透著算计。 而这种闷声干事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有句老话说得好: 咬人的狗不叫。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而今日见了陈嬤嬤后,更令沈墨確定一件事— 如果这次青州真出大事,起爆点很可能就在王瑾柔这里。 毕竟,自己是明牌,身边高手只有范五味和陆观澜。 可王瑾柔身后站著的,是太虚宫。 大寧武道七大圣地之首。 只要她开口,隨时可以调来三品以上的高手,而且不止一个。 根本不用姬家从外面调人。 沈墨后背一凉。 再不敢耽搁,他身形一晃,朝千户所方向疾掠而去。 沈墨刚抵达千户所,便见门外停著一辆青帷马车。 车辕雕花,帷幔垂落,虽不张扬,却透著股子官家的气派。 门口的緹骑见他回来,忙迎上前:“沈大人,青州巡抚方大人来了。陆大人说,您要是来了,请去后堂相见。” 沈墨点点头,径直入內。 一进门,便见一名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人端坐客位,胸前补子绣著孔雀,正与陆观澜、杜衡二人交谈。 见他进来,陆观澜笑呵呵起身: —— “瞧瞧,刚还念叨,人便回来了。三公子,快来————” 说著,他伸手引荐:“这位是青州巡抚方文正,方大人。” 沈墨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晚辈沈墨,见过方大人。” 方文正笑著起身,上下打量他一眼,连连点头:“本官早就听闻誉王三公子少年英杰,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沈墨垂手行礼,“大人抬爱,墨惶恐。” 陆观澜笑眯眯说道:“来,坐吧。方大人可是专程来找你的。” 沈墨面露诧异,落座后看向方文正:“方大人找晚辈,不知所为何事?” 方文正摇头苦笑:“沈大人这几日连抓五十余人,整个青州官场都抖了三抖。 本官今日来,是想求沈大人高抬贵手。” 他嘆了口气,语气恳切:“沈大人年纪轻轻,办事雷厉风行,本官佩服得很。 可眼下青州各府县衙门,主官多数空缺,公文堆成了山,案子没人审,粮餉没人发。 再这样下去,青州可就真要瘫痪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墨:“本官有个不情之请。 那些罪名不大的官员,沈大人能否把名单交给本官? 本官亲自教训,该罚的罚,该贬的贬,绝不姑息。 可千万別再往玄镜司送了————” 沈墨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过方文正的卷宗。 此人乃顾公门生,在青州待了十余年,虽无功绩卓著,却也勤勤恳恳,算得上是个做实事的官。 而且对方说的,確实是实情。 大寧朝官员制度,向来是一正几副,主官被抓,副手顶上便是。 可如今被抓的这几十人,遍布各府各县,有些衙门连副手都被一锅端了,想找人递补都难。 更要命的是,吏部尚书是姬崇岳。 以那老狐狸的性子,別说是从別处调人,就算青州这边递上去的补缺名单,他也能压上一年半载,慢慢“审核”。 到那时,青州政务真就彻底停摆了。 沈墨心念电转,抬眸坦然道:“方大人放心,暂时就是这五十余人。后续不会再抓了。” 方文正闻言,长长鬆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本官回去后便想办法,能补的补,能调剂的调剂,绝不能让青州乱了套。” 说罢,他起身告辞。 行至门口,忽然脚步一顿,回头问道:“对了,沈大人可有婚配?” 沈墨一愣。 这画风————也变得太快了吧? 方才还在谈政务,怎么突然就问到这上头了?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未曾定亲。” 方文正眼睛一亮,笑道:“本官膝下唯有一嫡女,年方十六,容貌端庄,琴棋书画也略通一二。 你若得空,不妨与她见见?” 沈墨现在哪有心思考虑这些。 旋即,拱手道:“方大人抬爱,只是晚辈眼下公务缠身,实在无暇顾及————” 闻言,方文正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来日方长。老夫先告辞了。” 待他走远。 陆观澜和杜衡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来。 陆观澜捋著鬍子道:“方家那位姑娘,我可是听说过的。 生得那叫一个水灵,才情更是一等一的好。 要说楚红缨是朵带刺的玫瑰,那方家姑娘就是支含露的牡丹。 三公子,要不考虑考虑?” 杜衡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方文正这人虽圆滑了些,但办事靠谱,家风也正。若能结这门亲,倒也不亏”” “两位大人就別打趣我了。” 沈墨无奈摇头,隨后正色看向杜衡:“杜大人,青州很快就要乱了。您还是早些回京吧。” 不料,杜衡却摆摆手,神色坚定:“不回。我就是知道要乱,才更要留下来。” 沈墨微微一怔。 杜衡看著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三公子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虽不中用,但还是能帮上些忙的。” 沈墨心头一暖,郑重抱拳:“多谢杜大人。” 陆观澜收起笑意,看向沈墨:“你今日去了何处?怎么一回来神色这般严肃?” 沈墨將上午的经过,以及自己的猜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陆观澜的笑容渐渐凝固。 杜衡端茶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你是说————” 陆观澜盯著沈墨,“誉王妃————是太虚宫宫主王震的女儿?” 沈墨微微点头。 陆观澜眉头紧锁:“若果真如此,这事可比咱们想的大得多————不行,我得儘快给岳指挥使去信,让他赶来坐镇。” 说著便要起身去案边写信。 沈墨抬手拦下:“大人,这会儿送信,怕是来不及了。” 陆观澜动作一顿,看向他。 沈墨沉声道:“姬家现在最想除掉的人,是我。 只要我一死,叶逢春再被灭口,那便死无对证。 到时,所有罪责都会扣在我们头上,被抓的人自然能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定然是要对千户所动手。” 话落,沈墨转头看向杜衡,郑重拱手:“杜大人,恐怕这次真要劳烦您了。” 第95章 沈墨,我爹回来了! 第96章 沈墨,我爹回来了! 杜衡神色郑重:“哦?三公子请讲。” “经您改良后的神机弩,最大威力能达到几何?” 杜衡捋了捋鬍鬚,沉吟道:“若是全力施为,百步之內,可破三品武者的护体罡气。若是三品以下,一弩便可洞穿。” 他似有所悟,看向沈墨:“你的意思是————在千户所安置神机弩?” “正是。” 沈墨点头,缓缓开口,“若姬家此番真要搞事,派来的必不止一两人。 有了神机弩,最起码能先消灭一批,减轻些压力。” “神机弩改良不是问题,只是这材料————” 杜衡面色凝重,“三公子,这批改良弩用的都是精铁玄钢,寻常铁匠铺根本打不出来。你若有现成的旧弩,我可以直接改装,可若是从头打造————” 说著,他看向陆观澜:“陆大人,千户所可有未改良的神机弩?” 陆观澜想了想:“库房里应该有三架。都是军中制式的旧款,射程威力都一般。” “嗯,这便足够。” 杜衡道,“旧弩改新弩,比从头打造省事得多。只要材料齐备,给我一天时间,便能全部改装完成。” 沈墨面露喜色:“杜大人需什么材料,只管写下来。今晚我去鬼市一趟,应该能备齐。” “好。” 杜衡不再多言,起身便走至案边,提笔写了起来。 青州城,城南宅院。 沈墨回到院中,將眾人喊到正堂。 范五味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著半个馒头。 释无念端坐椅中,闭目养神。 江逾舟坐在窗边,侧耳倾听。 刘泉站在一旁,满脸疑惑。 沈墨扫视一圈,开门见山:“这段时间会很危险。在事情解决之前,这里不能再住人。今晚全部隨我进鬼市。” 他看向释无念、江逾舟和刘泉:“除了范大哥外,你们这几日便在鬼市住下。待危险解除后,再回来。” 江逾舟点点头,没有多问。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应了声“是”。 唯有释无念睁开眼,双手合十:“施主渡劫,贫僧岂能独善?佛曰:同舟共渡,是谓缘法。” 沈墨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大师,此次十分凶险————” 释无念垂眸,开口打断:“施主渡劫,亦是贫僧渡劫。还请施主莫要推脱。” 沈墨看著他,眸光微动。 这和尚虽然打不过自己,但以他的实力,对付同阶武者绰绰有余,便是遇上六品武者也有一战之力。 况且他还有那么多诡异的佛门密法,关键时刻保命不成问题。 “好,那你跟著我们。” 安排完后,沈墨与释无念返回后院。 释无念继续在角落打坐诵经。 沈墨则在院中央,演练混元焚天掌。 隨著时间推移,子时將近。 —— 沈墨识海骤然一震。 淬炼值终於达到五百一十万。 他毫不犹豫,直接扣除。 “轰一” 丹田之內,赤红真气如江河决堤,瞬间冲刷过四肢百骸。 经脉被寸寸拓宽,丹田壁愈发坚韧,真气充盈得几乎要溢出体外。 那枚悬浮于丹田的混元胎,竟也明显大了一圈,通体流转著赤金光芒。 通脉境八重,成! 沈墨猛地睁眼,周身气势暴涨,衣袍无风自动。 角落里的诵经声戛然而止。 释无念睁眼看向他,澄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异。 这才几天? 又突破了?! 从第一次交手到现在,连一月都不到,此人便已从通脉境初阶直抵八重。 这般速度———— 释无念垂下眼帘。 若是照此下去,追上自己,不过是数月之事。 自己败在这样千年难遇的妖孽手里———— 当真是无话可说。 子时。 沈墨带著眾人刚踏入鬼市,孙奎便快步迎了上来。 “老弟!你可算是来了————” 话说到一半,他眼角余光扫到沈墨身后,那尊如肉山般的身影,脚步猛地一顿。 他虽看不透此人深浅,可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却像一头蛰伏的凶兽,让他脊背发凉。 这三公子身边,何时多了这样一位高手? 沈墨见状,笑著上前:“孙大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说著,便將身后眾人一一引荐。 待眾人见完礼后。 沈墨问道:“孙大哥方才说找我,可是有事?” 孙奎一把將他拽到一旁,压低声音:“我们帮主前几日回来了。 我还想著你很快会来,就没急著出去寻你。 谁知听说,你这几日在外面,竟闹出那么大动静———— 嘖嘖,老弟你这当真是捅破天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藏著几分后怕:“可把我和大小姐急坏了。尤其大小姐,命我天亮后,务必寻到你,带回鬼市。” 沈墨恍然一笑,拱手道:“有劳孙大哥掛怀。不知楚姑娘现在何处?” “在石阁呢。” 孙奎朝前方指了指,“你们自个儿去吧。我开了市后再去找你。” “好。” 沈墨不再多言,带著眾人朝石阁方向走去。 刘泉跟在后面,心中暗暗惊诧。 一个多月前,三少爷连鬼市是何地都不知道,还是自己告诉他的。 没想到如今,他竟和鬼市的人这般熟稔? 甚至连交易香都不用等,直接就能隨意行走。 这简直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样。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 方才孙奎说“石阁”。 那是鬼市真正的核心区域,寻常人连门都摸不著。 三少爷不但能进去,而且听那语气,是去见鬼市大小姐———— 刘泉偷偷看了眼沈墨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少爷,远比想像中要深不可测。 一行人刚走到石阁附近。 一阵琴声便从里面飘了出来。 只是这琴声———— 刘泉嘴角抽了抽。 说是魔音贯耳都不为过。 每一个音都不在调上,每一个节拍都踩不准,偏偏弹琴的人还弹得极其投入,好似在弹什么绝世名曲。 就连一向神色平静的释无念,眉头都微微皱了一下。 范五味更是忍不住咂了咂嘴:“嘿,这是杀猪呢?” 琴声戛然而止。 脆生生的怒喝,紧跟著撞了出来:“哪个不长眼的,敢嘲笑本姑娘的琴艺?!” 话音未落。 一道火红身影便从石阁內疾掠而出,“唰”地一声稳稳落在眾人面前。 来人一袭红衣,明艷如火。 正是楚红缨。 她一眼看见沈墨,脸上的怒色瞬间化作惊喜,眼睛都亮了起来:“沈墨?!是你!” 沈墨笑著拱手:“楚姑娘,好久不见。 97 “可不是好久不见!” 楚红缨白了他一眼,“我还说让孙奎去找你呢————” 说著,她目光越过沈墨,落在他身后几人身上。 沈墨赶紧为几人介绍了一番。 楚红缨一一打过招呼,隨即爽快道:“既然是沈墨的朋友,那就是我楚红缨的朋友!快请进!” 她一挥手,带著眾人进了石阁。 刚一进门,楚红缨便扬声唤道:“来人!上酒!” “是,小姐。” 两名侍女应声而去。 释无念微微皱眉,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乃出家人,从不饮酒。” “哎呀,瞧我这记性!” 楚红缨一拍脑门,忙朝侍女喊道,“那个————上一壶最好的茶来!” 一名侍女应声改了方向。 楚红缨回过头,冲眾人一抱拳,爽朗笑道:“各位別见怪,我没事就爱弹弹琴,方才那曲子————嘿嘿,让大家见笑了。” 范五味咧嘴一笑,把那口菜刀往桌上一搁:“弹得不错,挺提神的。” 楚红缨撇撇嘴,斜眼看他:“范大哥这口风变得可真快? 方才我在里头可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嫌我弹琴像杀猪。” 范五味一脸无辜,指著自己鼻子:“俺说的?不能吧?俺这人最实诚了,肯定不是俺。” 楚红缨直接被他逗笑,正要再说什么,侍女已端上酒来。 她抄起一坛,拍开泥封,往沈墨面前一顿,又给范五味、刘泉、江逾舟各递了一坛。 “大家都是自己人。以后来了鬼市,有什么事只管开口。我楚红缨能办的,绝不二话!” 她举起酒罈,朗声道,“来,干了!” 说罢,仰头便饮。 酒液如瀑倾下,她一气饮尽,没有半分扭捏。 酒渍顺著嘴角滑落,她隨手一抹,眼角眉梢儘是江湖儿女的颯爽豪情。 刘泉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大小姐————当真是女中豪杰! 他偷偷瞥了眼沈墨,心里嘀咕: 看她和三少爷这么熟,莫非两人———— 嘖嘖,以后要是有这么个爽快的女主子,那日子可就太美了。 江逾舟则端起酒罈,轻轻嗅了嗅,浅尝一口,隨即点头赞道:“好酒。醇而不烈,回味绵长,当是窖藏二十年以上的杏花春。” 楚红缨眼睛一亮,凑过去:“行家啊!这酒是我爹窖藏了二十五年的,平时捨不得拿出来呢。” 她忽然想到什么,上下打量著江逾舟:“江逾舟————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思忖半晌,她猛地一拍桌子:“想起来了!你是不是那个號称“文星照北”的江逾舟?” 江逾舟微微一怔,隨即苦笑拱手:“都是虚名,不值一提。” 楚红缨诧异地看向沈墨。 沈墨轻嘆一声:“江兄被人伤了双眼,现在暂住在我那里。”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江兄虽然眼盲,才情却一丝未减。 他在鬼市这段时间,可以让他帮忙看看墨蛟会的帐目、理一理往来的人情,或者帮著参谋些拿不准的事。 江兄心思通透,这些事他都能胜任。” 江逾舟也跟著点头,朝楚红缨方向拱手:“江某閒不下来,若有用得著的地方,楚姑娘儘管开口。” 楚红缨爽快一笑:“成!那就有劳先生了。” 她自始至终没有问江逾舟的眼睛是怎么伤的。 有些事,不问才是最大的尊重。 然后,她目光一转,落在范五味身上。 只见对方一坛酒已见了底,正咂著嘴回味。 “范大哥,这酒如何?” 范五味一抹嘴,憨声道:“好酒!比俺自己酿的强多了。” 楚红缨大笑,抬手就要喊侍女再去拿酒。 沈墨赶紧拦住:“楚姑娘,酒先不急。我这次来,还有正事。” 楚红缨敛了笑,正色道:“何事?” 沈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这些材料,鬼市可有?” 楚红缨接过,扫了一眼,隨即笑道:“巧了,这几样鬼市都有。你等著。” 她把单子递给一旁的侍女:“去前面找孙奎,让他把东西备齐,帐记在我名下。 侍女恭敬退下。 楚红缨转过身,抬眼看向沈墨,脸颊微微泛红:“对了————我爹回来了。他说如果你来了鬼市,想见见你。你————愿意见吗?” 沈墨看著她,和煦一笑:“好。” 楚红缨眼眸一亮,当即对范五味几人道:“几位先坐著,想吃啥喝啥儘管吩咐,我去去就回。” 说罢,带著沈墨出了石阁。 两人穿过蜿蜒的甬道。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扇古朴的石门立在甬道尽头,门前站著一名灰衣老者,双目低垂,气息悠长。 楚红缨上前,压低声音道:“福伯,去告诉我爹,我带沈墨前来拜会。” 老者微微頷首,转身推门而入。 片刻后。 他復又出来,侧身让开:“帮主请二位进去。” 楚红缨朝沈墨招招手,两人一前一后跨过石门。 门后是一件宽敞的石室。 室內烛火幽微,陈设简朴却不失雅致。 墙上掛著一幅山水,案上摆著几卷古籍,角落里燃著薰香,青烟裊裊。 可此刻,沈墨的目光却被屋正中那道身影吸引。 只见一位身形健硕的中年男子,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往一只巴掌大小的机关鸟上装配零件。 他神情专注,眉头微蹙,好像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只隨口道:“你们先坐,我马上就好。” 楚红缨拉著沈墨在旁坐下,冲他眨眨眼,小声道:“我爹就这样,一捣鼓起东西来什么都忘了。” 沈墨含笑点头,坐著静静等候。 足足盏茶工夫。 男子终於停手,长舒口气。 他缓缓起身,端详著手中机关鸟,又试了试翅翼开合,这才满意地放在案上。 旋即,抬眼望向沈墨。 沈墨也看清了对方面容。 其约莫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鼻樑高挺,一双眼睛锐利有神。 鬢角已见霜白,但腰背挺直,精气神十足。 男子打量沈墨片刻,爽朗一笑:“这位想必就是沈三公子了?” 第96章 大战將临! 第97章 大战將临! ”我是红缨的父亲,楚太一。 “7 “晚辈沈墨,见过伯父。” 沈墨连忙起身,郑重一揖。 “坐。” 楚太一抬手轻压,隨即在沈墨对面落座,目光一转,落在楚红缨身上,“你这孩子,坐了这许久,竟不知斟茶?” “哦,孩儿这就去。” 楚红缨吐了下舌头,赶紧起身向外走去。 屋內顿时安静下来。 楚太一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摩挲著拇指上的翠玉扳指。 直至石门关闭,他才缓缓开口:“听闻三公子,这一月来,与小女走得颇近?” 沈墨神色坦然,拱手道:“楚姑娘豪爽仗义,帮了晚辈不少忙。晚辈感激不尽。” 楚太一点了点头,又道:“又听闻三公子近日在青州境內,一口气拿下五十余名官员?” 沈墨神色从容,不卑不亢:“正是,不过是按规矩办事。” 楚太一抬眼看去,继续说道:“我虽出身草莽,却亦知官场深浅利害。 三公子如此行事,恐已开罪滔天人物,你可曾想过,日后会祸事临门? “想过。” 沈墨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但有些事,躲不掉,也退不了。既如此,不如放手去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楚太一深深看著他,眼底藏进了万千复杂。 是欣赏? 是担忧? 还是別的什么,沈墨看不透。 良久,楚太一收回目光,缓缓开口:“我与红缨她娘,相识得晚。 她生下红缨后便撒手人寰,这丫头,自小是我一手带大。” 他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她娘走的那天,我便发过毒誓———— 此生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红缨受半点委屈。” 沈墨静静听著,没有接话。 楚太一又道:“三公子是皇室血脉,折腾出事来,自有人替你兜著。 可我们不一样———— 说到底,我们就是在青州討生活的江湖人,只想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看向沈墨:“三公子,可明白我的意思?” 沈墨听完,內心出奇地平静。 眼前这个男人,说话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可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一个父亲最质朴的心声。 他不求女儿嫁入豪门,不求攀附权贵,甚至不求她有多大出息。 他只求女儿平安,只求她不受委屈,只求她能安安稳稳过完一生。 沈墨忽然有些羡慕楚红缨。 她有一个生怕她受半点委屈的父亲; 有一个可以为了她的安危,不惜付出一切的父亲。 而自己呢? 自己那便宜老爹,是否也会如这般,放下一切,只为护自己周全? 沈墨不知道。 但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值得敬重。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袍,郑重朝楚太一躬身一揖:“伯父的意思,晚辈明白。”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楚姑娘於我有恩,我沈墨绝非不知好歹之人。伯父放心,我绝不会让楚姑娘因我受累。”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楚太一凝视他良久,刚要开口。 却闻,石门倏地被人开启。 楚红缨端著茶盘返回,一边斟茶一边狐疑地看看两人:“你们————说什么了?怎么气氛怪怪的?” 沈墨笑了笑:“没什么。伯父问了问我近况。” 楚红缨不信,扭头瞪向楚太一:“爹,你到底和沈墨说什么了?” 楚太一神色如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三公子不是说了?不过是隨便聊聊。” 楚红缨將信將疑坐下,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爹,我带沈墨来,其实是有件事求您。” 楚太一神色一凝:“何事?” 楚红缨正色道:“沈墨在外面惹了那么多人,我担心他安危。您能不能让福伯,保护他一段时间?” 沈墨闻言,心臟似被狠狠攥了一下,连忙出声打断:“楚姑娘,不必如此————” “你闭嘴,听我的。” 楚红缨瞪他一眼,“我虽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可你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鬼市! 每日贩卖消息的隨处可见。 你近来做了什么,处境有多难,我全都一清二楚!” 沈墨怔怔看著她,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时竟说不出话。 楚红缨不再理他,转头看向楚太一:“爹,行不行?就借一段时间。” 楚太一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福伯还有別的事要忙,走不开。” 楚红缨面露慍色:“那我就去求灵虚道长。” “胡闹!” 楚太一沉声呵斥,“道长乃清修之人,怎会干涉世俗之事?” 楚红缨鼓起腮帮子,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你就是诚心不想管!” 楚太一不语。 楚红缨“噌”地站起来,一把拉住沈墨的胳膊:“我们走。他不管,我管!” 楚太一脸色骤变,急声道:“你给我坐下!” 楚红缨扭头瞪著他,半步不退。 父女俩目光对峙,屋內气氛骤然凝固。 片刻后。 楚太一深吸一口气,声音放缓:“你先坐下,听我说完。” 楚红缨这才鬆开沈墨,重新坐回去:“你说吧。” 楚太一长长嘆了口气:“你可知,三公子此番得罪的是谁?” “谁?” “是大寧第一门阀,姬家。” 楚太一继续道,“姬老太公,更是三朝元老,如今满朝文武,半数是他的门生故吏。 连当今圣上都得让他三分————” 说罢,他抬眼直视楚红缨,眼中满是担忧与无奈:“你说————我怎么管?” 沈墨也適时开口:“楚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伯父说得对,姬家势大,不是你能插手的。” “我管他什么姬家狗家!我只知道,谁敢动你,我便跟谁拼命!” 楚红缨腾地起身,眼眶微红,旋即转向楚太一,“爹,话我放这儿了。您若不肯管,我便自己陪著沈墨。 是生是死,都与您、与墨蛟会无关!” “你————” 楚太一也猛地起身,指著楚红缨的手指微微发抖。 其实,自孙奎口中听闻沈墨诸事,他心中本是满意的。 相貌堂堂,出身皇室,胆识过人,手段老辣。 短短月余,便从备受欺压的王府庶子,变成了搅动整个青州官场的风云人物。 无论怎么看,都是难得一遇的乘龙快婿。 可偏偏,他得罪的是姬家。 而他楚太一算什么? 墨蛟会再强,也不过青州一隅的地头蛇。 在姬家这等庞然大物面前,简直如同螻蚁。 说捏死便捏死了。 可楚太一也不是没思量过———— 沈墨行事向来沉稳,绝不是衝动鲁莽之人,敢与姬家硬碰,身后必有依仗。 但他赌不起。 墨蛟会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他手里。 更不能把他唯一的女儿,也搭进去。 所以方才,他才那般措辞。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这丫头竟將沈墨护到这般地步。 他太清楚这丫头的性子。 自幼便没了娘,他一手带大,惯出了一身倔骨头。 若他真的冷眼旁观,这丫头,非但会做傻事,同时,还会记恨他一辈子。 思及此,楚太一又快速权衡起来。 帮沈墨———— 成了,女儿安心,墨蛟会或也能藉此更上一层,再不必偏安一隅。 败了,便是基业覆灭,丫头遭难。 良久。 “哎——” 楚太一长长嘆了口气,颓然跌坐回椅中。 正如沈墨所言。 有些事,躲不掉也退不了。 这一局,其实从一开始,结局便已註定,自己压根就没得选! “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抬眼直视沈墨,“三公子,我方才所言,尽数收回。 从今日起,墨蛟会便与你共进退。 青州这滩浑水,我楚太一,陪你蹚了!” 闻言,沈墨抬眸看向楚红缨,眼底儘是柔情。 楚红缨则被看得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不敢与其对视。 见状,沈墨心中暖意翻涌,缓缓收回目光,起身对楚太一郑重行礼:“伯父高义,墨铭记於心。” 楚红缨也笑著上前,一把抱住楚太一的胳膊,软声道:“爹。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楚太一板著脸,眼底却掩不住宠溺,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撒娇。” 说罢,他神色骤然一正:“红缨,但你要答应爹一件事。” “何事?” “这段时日,你半步都不准离开鬼市。三公子那边,我自会派人暗中护著。” 楚红缨柳眉一竖,正要反驳。 楚太一眼睛一瞪:“怎么?信不过你爹?我既答应了,便绝不会食言。” 楚红缨见状,忙软了语气:“那您派谁去?福伯?” 楚太一沉吟片刻:“福伯年事已高,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再让他涉险。” 他站起身,对两人道:“走吧,隨我来。” 话落,他带著两人,走到石室深处,在一幅山水壁画前停下,伸手在画轴上轻轻一按。 “咔”的一声轻响,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幽深的暗道。 三人穿过暗道,尽头是一扇木门。 推门而出,竟是城隍庙的偏殿。 殿內烛火摇曳,光影斑驳,落在一尊泥塑金身之上。 泥塑前的蒲团上,盘膝坐著一位灰袍老道,正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老道缓缓睁眼:“楚帮主?” 楚太一上前,恭敬行礼:“灵虚道长。” 老道目光扫过三人,淡淡开口:“有事?” 楚太一拉著沈墨上前:“道长,这位是誉王府三公子,沈墨。他最近惹了些麻烦,想请道长暗中护他一阵。” 灵虚道长眉头微蹙,语气里透著不悦:“楚帮主,贫道当年受令尊所託,护你楚家三十年,才同意在此清修,可不是来给你当保鏢的。” 楚太一连忙陪笑:“道长息怒。这位沈公子,是红缨的朋友,也算自家人。 红缨是您看著长大的,她的事————” 楚红缨机灵地凑上前,蹲在蒲团边,仰著脸软声撒娇:“道长,您最疼我了,就帮我们这一次,好不好?” 灵虚道长凝视她许久,神情终是渐渐缓和下来:“罢了罢了,贫道便为你,破例这一次。” “太好了。红缨多谢道长。” 楚红缨大喜,连忙转头对沈墨使了个眼色。 沈墨当即躬身行礼:“多谢道长。墨铭记此恩,不敢或忘。” 灵虚道长这才仔细打量起他来。 看著看著,他眼中闪过一抹惊疑。 “你————” 沈墨心中微动:“道长,有何不妥?” 灵虚道长没有回答,募地扣住他右手腕,一缕真气径直探入经脉。 沈墨心头微凛。 但知对方定是发现了什么,便没有反抗,任由那道真气游走周身。 片刻后。 灵虚道长鬆开手,眉头紧锁:“奇怪————你明明中了“绝脉咒”,此刻怎会安然无恙?” “绝脉咒?!” 沈墨三人齐齐色变,骇然望向灵虚道长。 灵虚道长声音一沉:“此咒乃萨满教的独门秘术,专封经脉、损人根基。 中咒者初期毫无异样,待年岁渐长,经脉便会枯竭闭塞,终生与武道无缘。 若非贫道精通望气之术,旁人绝无可能看出分毫。” 他凝视著沈墨,目光深邃:“而你身上分明有咒力残留,如今却经脉宽广,真气充盈,当真怪哉,怪哉。” 闻言,沈墨心中豁然开朗。 先前诸多困惑,此刻尽数解开。 只是自己的猜测,还需再寻旁人印证,方能定论。 当务之急,是先將道长的问话搪塞过去。 沈墨当即压下心中惊涛,拱手道:“多谢道长提点。此事————晚辈也实在说不清缘由。” 灵虚道长深深看他一眼,並未再问,只淡淡道:“你的事,贫道记下了。若无他事,你们便回去吧。” 几人躬身告辞,顺著原路折返。 翌日,清晨。 青州千户所。 沈墨將从鬼市买来的材料,悉数交给杜衡。 杜衡查验无误,当即开始改造那三架旧弩。 沈墨也没閒著,在一旁打著下手。 直至天黑。 三架神机弩终於改良完毕。 陆观澜隨即命人,將这三架杀器悄然安置在千户所各处暗角。 夜深。 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素白。 青州城郊,僻静庭院內。 一名黑袍老者,负手立於阶前。 其身形枯瘦,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漫天雪花尚未沾衣,便被他周身气息蒸成缕缕白气。 —— 阶下空地上。 二十名黑衣人静静佇立。 大雪覆满肩头,他们却纹丝不动。 每个人的腰间都悬著一柄长剑,剑鞘古朴黯然,不露半点寒芒。 没有说话声,没有衣袂摩擦声。 二十个人,静得如同二十座冰雕,透著一股令人室息的压抑。 黑衣人稍远处,一名锦袍青年负手而立,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这一切。 此人正是沈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