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首辅!》 第001章:我叫顾衍,偏科的神 “顾长庚回京了!” 当此消息传入都察院,向来沉闷肃静的十三道监察御史职房內,陆续响起一连串轻蔑的嗤笑声,经久不息。 这里是隆庆三年九月初三近午时的京师。 去年八月初。 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字长庚),因抨击御史巡按地方时多呈“畏强媚上、凌弱饰平,见脓疮而敷脂粉”之態,喜提“顾小炮仗”之名。 之后,因巡视仓场有功被左都御史王廷举荐,奉旨巡按山东。 当所有人都觉得这位十八岁中举人,二十岁中进士,打破御史“年三十以上五十以下”任职年龄,由翰林院庶吉士破格改授山东道监察御史,性格上有些混不吝的二十四岁青年官將会在山东承宣布政司引发一场官场地震时。 他却由炮仗变成了闷葫芦。 顾衍巡按山东一年,弹劾省府州县官吏仅四名(七品及以下),举荐官员三名(一人未果),平反冤狱仅九起。 这点政绩,用某个坐院御史的原话来讲就是:此乃吾三日之功也。 除了政绩惨澹。 顾衍还因“支持寡妇改嫁、宣扬世上无鬼神、天圆地圆论、清晨夜晚无端奔跑、冬日泅水、三日一沐浴”等一系列奇怪言行被地方官弹劾。 当下,因他那番相当於抨击“除了他所有御史都是垃圾”的狂傲言论。 一眾御史官都准备看他的笑话。 看一看他如何填满多达二十八项类目的《巡按御史满日造报册式》。 《巡按御史满日造报册式》(简称造报册),即御史官巡按地方回京述职的总结报告,都察院將按照此报告为御史官评定等级。 等级有三:称职,平常,不称职。 称职者,考满擢升。 有可能从正七品官跳级直转地方上正四品的知府或按察副使,甚至成为正三品的按察使。 宣德年间的于谦,更从江西巡按御史(正七品)直接擢升为兵部右侍郎(正三品)。 平常者,一般是留任或根据资歷平级调动,大多数御史官都是这种待遇。 而不称职者,轻者降级,重则著令为民,永不敘用。 御史官们觉得,虽然顾衍没有爆出贪腐类大罪或私德问题,但他这种政绩,外加令举荐他的左都御史王廷脸上无光,大概率会被降职外放。 京官一旦被降职外放,再想回来就难了。 …… 此刻,都察院旁胡同的一家麵馆中。 一位身穿素蓝布袍、面容清秀的年轻人正与一名灰衣中年人面对面吃麵。 这个年轻人便是顾衍。 身体年龄二十四,灵魂年龄五十五,曾是黄河之畔的一个弃婴,吃开封府陈留县顾家村的百家饭长大。 从小到大,在各种事情上,一路碾压同龄人。 恰逢饭点,顾衍准备吃过午饭再去上交巡按印信与造报册。 灰衣中年则是他的马夫兼护卫兼帐房兼谋士,四十六岁的大龄童生宋三高。 二人在山东的一个香水行洗澡时相识,然后结为忘年交。 公开场合。 宋三高唤顾衍:老爷或御史老爷;顾衍唤宋三高:老宋头儿。 私下里。 宋三高喊顾衍:大小子;顾衍喊宋三高:四叔,因为他身兼四职,若兼五职,则喊五叔。 顾衍用他,是因脾气相契外加他能身兼多职。 宋三高愿意跟隨顾衍,是觉得天下唯有顾衍欣赏他独特的才情。 “大小子,咱能不能留京可就全看午后了,千万別搞砸了!” “四叔放心,我成竹在胸!”顾衍放下吃得乾乾净净的粗瓷碗,並顺便舔了一下嘴唇,一脸满足。 午后,他有一场硬仗要打。 这场硬仗决定著他接下来的仕途。 …… 半个时辰后,都察院门前。 顾衍身穿绣著鸂鶒补子的七品官袍,一手拿著巡按印信,一手拿著造报册,穿过戒石亭,绕过正堂,直奔左都御史王廷日常办公的公房。 稍顷,顾衍来到都察院一把手王廷的面前。 “堂翁,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奉旨巡按山东,而今一年期满,回院交差!”顾衍声音洪亮,躬身举起手中的巡按印信与造报册。 王廷面色阴沉,站起身,打量著顾衍。 “贪了?” 顾衍摇了摇头。 “赌了?” 顾衍快速摇头。 “脏了?” 顾衍如拨浪鼓般摇头。 这里的脏,主要指被別人用计陷害或抓到把柄,如美人计、拖下水等。 对科道言官而言,私德如同贞节。 一脏毁所有。 “没贪没赌没脏,为何巡按一年一无所成?老夫本以为你能改变都察院风气,创造一段巡按佳话,没想到竟成了笑话!”王廷骤然提高了声音。 他之所以如此愤怒。 是因近年来,科道言官已逐渐沦为阁臣们排除异己的工具,就连他自己也曾捲入前阁臣徐阶与高拱的斗爭中。 在一眾言官都汲汲於空谈之时。 注重实务,敢於批判,巡视仓场政绩甚优的顾衍吸引了他的目光。 可惜,令他没想到的是,顾衍离京巡按后,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堂翁莫气!堂翁还未曾看过下官的造报册,怎能言下官一无所成?”顾衍面色认真,眼神清澈。 “还用看?从你呈递到京的题本上,老夫就知你一无所成!” 题本,即公事文书,弹劾举荐、司法督查,都会呈递题本,坐院御史们也正是通过题本,知晓顾衍搞砸了差事。 “下官请求堂翁细览!”顾衍再次躬身举起造报册。 “呈上来,巡按印信放於一边!”王廷沉声道。 当即,顾衍照做。 王廷打开顾衍的造报册阅览起来。 造报册,內有二十八大类工作內容。 包括:弹劾举荐官吏、审问罪囚、平反冤案、照刷文卷、清点科差赋役、考察荒地开垦、稽查粮税库银、巡视站驛、核对升斗秤尺、接济鰥寡孤独等等。 巡按御史在撰写时,不仅需要陈列数据,还需要提供事项的所有细节。 比如举荐官员,必须具体写出此官员做过的事情,德行好坏、民间风评、上官评价等。 不过这二十八项內容,最重要的还是弹劾与举荐官员。 毕竟,巡按御史是天子耳目,最重要的任务是考察吏治,然后才是其它。 王廷翻阅著顾衍的造报册,本以为看后会有惊喜,哪曾想越看越生气。 啪! 他將造报册摔在桌子上。 “顾衍,你想作甚?重要的事情没做几件,乌七八糟的事情做了一大堆,你是准备以量取胜让老夫给你评一个称职吗?” 顾衍的造报册內。 关於弹劾举荐、平反冤狱、清点科差赋役等重点类项的匯报內容甚少。 但他在山东勉励学校生员375人,接济鰥寡孤独234人,核对升斗秤尺546个,督修城壕圩岸塘坝72个,处理赌博为非、民间奢侈235件,考察荒地开垦28000亩…… 所做之事,少吏治而多民生。 依照当下朝廷对巡按御史的评判標准,可用后世的一个比喻来说—— 顾衍的语数英等主科全都不及格,但体育、美术、音乐等副科直接考冒了,冒到了优质特长生的级別。 严重偏科! 王廷缓了缓,道:“老夫算是看出来了,得罪官员的事情,你是一件都不敢做,但为了仕途,做了一大堆无难度之事,能力不足而欲取巧,不称职,非常不称职!” “作为御史,弹劾是第一要务,弹劾被驳回,也算功绩,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山东的吏治怎么可能没有问题?” 面对王廷暴跳如雷的质问。 顾衍面色平静地回答道:“堂翁,下官並非惧劾,而是……而是有些事情不能写在造报册上,不然……山东的天就塌了!” “何意?”王廷面带不解。 顾衍从怀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书,道:“堂翁,烦请再阅此文书。” 王廷接过文书,看了起来。 旋即,愤怒的脸色变得严肃、凝重,眉头拧成了疙瘩状。 在这份文书里,顾衍尽言山东官场之弊、官员之失。 从二品的左右布政使、正三品的按察使、从三品的左右参议、都指挥使司的武官、州府的主官以及底层的小吏…… 数百人都被他指出了徇私枉法、触犯法令之处。 有官员监守自盗,有官员滥用民力,有官员任用奸人,有官员行为不检,有官员顛倒功罪,有官员好淫成性…… 不同於诸多御史官员的捕风捉影、看见芝麻写成西瓜。 顾衍写得非常详细,比如: 一名省官將贪墨之財做成一双双黄金鞋垫向同僚炫耀。 一名府官蓄养外室十五名,一人一宅,且要求两京十三省必须各占一人,年龄不可超过十八岁。 一名刑名州官將公务全交给吏员,最后將案宗文书从左手边挪到右手边,盖上大印就算处理过了。 一名县官小案大审,动用酷刑,先將申冤者家財榨乾,然后再铸成冤案,半年拷死十七人。 …… 王廷有些恍惚。 这份文书的內容若再细化一些,整合於顾衍目前的造报册中,绝对是他见过的最佳造报册。 足以装裱起来放在都察院正堂供所有御史瞻仰。 他疑惑地看向顾衍,问道:“你如何能探查到这么多细节?保真吗?” 顾衍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造报册。 “稟堂翁,保真!下官之所以能知晓这么多细节,乃是为山东百姓做了诸多实事,他们自愿成为下官的眼线!” 大量底层百姓若视顾衍为自己人,敢於言。 那地方官每晚穿什么顏色的褻裤都能查出来,毕竟伺候他们的都是底层百姓。 “那……那你知晓这么多官员胥吏怠职贪墨、行为不端之事,为何不向朝廷弹劾?” 要知,巡按御史弹劾官员,无须掌握实证,只要有线索就能弹劾,弹劾失败,也是功。 顾衍缓了缓,酝酿一下情绪。 “堂翁,下官没有弹劾,不是不敢,而是知晓劾而无用!” “下官巡按山东承宣布政司第一个月,便发现省府州县各级衙门,逢迎钻营,互相庇护,官棍当道。下官若依规弹劾,不是下官意外身死或被召回,就是山东官员被下官送入大狱八成以上!” “下官不惧死,然死解决不了问题,將山东一眾徇私枉法的官员送入大狱然后再新任命一批官员也解决不了问题,因为山东官场这潭水已脏,想要出淤泥而不染,唯有沉默,长此以往,势必导致山东大乱,民情汹汹!” “作为一名御史,下官之责,不是捅烂一省的天,为己博取直名,博政绩,而是帮助朝廷根治地方存在的问题!” “下官以为,导致孔孟之乡山东官场千疮百孔的主要原因,是整个大明政风衰败,吏治混乱使然,山东绝非个例,若想恢復天下官场秩序,唯有开启新政,大改天下!” “下官人微言轻,一年內若弹劾山东数百名官吏,导致山东大乱,恐怕会被打上『邀名卖直,妄言失实』的罪名,为保全朝廷体面,为彻底扭转政风,下官恳请堂翁將此文书密奏於陛下,然后諫言改革吏治,大治天下!若能如愿,下官的造报册即使被评个不称职,被贬外放,下官也愿意!” “当然,若堂翁觉得此举冒失,不合时宜,那下官便亲自將此文书密奏於陛下,諫言改革!” 顾衍说完后,郑重躬身拱手。 其实,他还有一个主要原因没说。 那就是:直諫与死諫遇到明君或仁君才有用,而面对当下这位君主,只能拐弯諫、私下諫。 王廷看向情绪激动、一脸正气的顾衍,面色顿时柔和许多。 越看顾衍越顺眼。 这是一位多么有勇有谋的御史官啊! 不瞒上官,又不让上官为难。 若上官觉得此文书可邀功,便让上官呈递;若会被惩罚,则他自己去呈递。 不隱君上,又顾全大局。 若他將山东这些黑料全捅出去,岂不是在说君王昏聵,內阁有失,吏部无能,民不聊生,大明將亡? 而密奏,则可以让皇帝做决定是否公开。 不博直名,又不失御史之操守,心里装的全都是江山社稷。 要知—— 这两年为了擢升而上演苦肉计的言官太多,目前直諫死諫都会被扣上“訕君卖直”的罪名。 一些“聪明成熟”的科道言官,都知哪些问题可以揭露,哪些问题不能揭露。 在他们眼里,凡是不以升官为目的的諫言都是不务正业。 像顾衍这种正直又有谋略的御史官,简直是戴著靉靆(眼镜),打著八个灯笼都难找。 王廷想了想,看向顾衍。 “长庚,此文书就由老夫密奏於陛下吧,不过老夫不会力諫陛下开启新政,大改天下!” “去年八月,张阁老(张居正)提出《陈六事疏》,主张新政改革,结果陛下也就同意了大阅兵一项,改革意味著要动祖宗之法,此事急不来,老夫目前能做的,只能先保你留院,凡事慢慢来!” 王廷对当下这位喜欢做甩手掌柜的皇帝非常了解。 他不喜言官找麻烦。 这两年,如顾衍这类抨击时政的文书不是没有,但一般呈递上去只有两种结局。 其一,已读不回;其二,对不停諫言者仗百削籍或勒令致仕。 至於內阁真正主事的阁臣李春芳与陈以勤,都想著缝缝补补过日子,牵萝补屋,不可能支持大刀阔斧地改革。 改革多累啊! 搞不好就身败名裂了。 王廷猜测隆庆皇帝看后会將此事压下去。 但他需要靠这份文书证明都察院在他的领导下,不瞒君上,干得好,有大局观,还能为皇帝著想。 至於保留顾衍这个真御史火种,那是顺便的事情。 “谢堂翁,下官明白了!”顾衍不再多说,当即拱手告退。 顾衍今日之举。 一方面是因有言官操守,不愿与山东一眾官棍同流合污,又不愿如诸多御史那般挑轻弃重。 另一方面是因他需要展现自己的才华与主张新政改革的想法,让某些与他同频的人看到。 作为一个前世粗略读过《明实录》的歷史爱好者。 顾衍清楚地记著,再有三个月,白磷斗士、隆庆朝一言堂,朝堂大炮仗,他的座师高拱就將回朝,然后將与目前仅在內阁充位、一心想要推行新政的张居正,轰轰烈烈地拉开隆万大改革的序幕。 欲谋国就要先谋身,谋身就要上船,顾衍选择先登上高拱与张居正所在的这艘大船。 第002章:已读不回隆庆帝,顺利留院顾长庚 隆庆三年,九月初四,无常朝。 天蒙蒙亮。 顾衍身穿七品官员常服,来到都察院。 十三道监察御史定额一百一十人,以河南道为尊,职房位於三堂(慎独堂)后的东厢房,以省份分道,每道设独立公房。 顾衍很快就来到山东道公房前。 山东道御史定额十人,目前有六人外派,屋內还有四人,分別是:宋纁、刘思贤、徐仲、岳成。 顾衍与相熟的宋纁、刘思贤笑著打了个招呼,与不熟的另外二人点了点头,然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要说京师最不团结的衙门,都察院可排第一,六科屈居第二。 言官,乾的都是得罪人的差事,必须认理不认亲,敢於弹劾任何人。 监察御史们全都是单兵作战,可直达圣听。 上面的都御史,除了左都御史坐院外,像右都御史、副都御史、僉都御史基本都是地方巡抚、总督等地方高官的加衔。 监察御史弹劾的就是地方高官,互相弹劾与弹劾左都御史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儼然就是官场平头哥。 破坏力仅次於专找京师官员麻烦的六科官员。 正所谓:言官无友,多干少寿。 御史官註定是孤独的。 不能与地方官、部堂官、內阁阁臣有私交,私下吃顿饭都有可能被弹劾。 御史与御史之间,私下也几乎不联繫。 若上百名御史团结起来,说干谁就一起干谁,那是个好人也能被喷得一无是处。 很多官员都是以监察御史为仕途跳板,立功越级擢升后,便跳到地方州府享福了。 …… 就在这时。 都察院司务厅司务(从九品)李顺丰抱著一摞文书来到顾衍面前。 司务厅,负责文书收发、催办、记录等多项日常庶务。 顾衍交过巡按印信后,自动转为坐院御史,每日都有公务需要处理,其中最基础的就是核查山东道领管衙门的公文案卷。 京师诸衙官员,无论是真忙还是假忙,都没有閒著的。 那种“一杯茶过一天”的悠閒生活,在大明京师官员的身上根本看不到。 “顾御史,若您在公房待不到午时,这些文书核查不完也无妨,但若您能待到午后,最好核查完毕再离开,这是咱院的规矩!” “好!”顾衍淡淡回了一句。 依照惯例,顾衍的造报册评级会在今日出来。 李顺丰篤定顾衍会因不称职而被降官外放,区別只在於待半日还是一日,故而如此说。 顾衍也並不生气。 正所谓人走茶凉,人情薄如纸,官场歷来都是如此。 …… 而此刻。 禁中,乾清宫东暖阁,即隆庆皇帝的主要理政之处。 三十二岁、面色?白的隆庆皇帝朱载坖正在阅览左都御史王廷呈递的奏疏。 除奏疏外,还附带著顾衍的造报册与那份能捅烂山东官场的文书。 隆庆皇帝看完后,不由得微微皱眉。 “山东都乱成这个样子了?” “稟陛下,此乃多年积习不善所致,虽有问题,但山东的官场秩序与百姓生活都还是稳定的!” 王廷是会说话的。 一句“多年积习不善”,就將问题的根源推到了嘉靖朝。 隆庆皇帝翻了一番顾衍的造报册,道:“这个御史还行,知顾全大局,不像其他言官,邀名卖直,不但不解决问题,还將问题都扔到朕的头上。” “那……那……臣將其留院?”王廷试探性地问道。 御史升降罢黜,全由皇帝与左都御史做主,吏部只负责走常规流程。 “留下吧!” 隆庆皇帝说完此话,將顾衍的造报册递给一旁的一名小宦官,后者將其交给了王廷。 至於那份文书,自然是扣下了。 隨即,阁內变得安静下来。 隆庆皇帝见王廷还未请退,当即道:“还有事情?” “陛下,不知此事后续该如何处理?”王廷问道。 隆庆皇帝向来喜欢已读不回。 当官员请示“某事该如何办”时,他的第一回答永远都是:朕知道了! 然后……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即使官员给出两个选项:是或否,他也多回答:或。 嘉靖皇帝不给官员答案,是喜欢猜谜,喜欢將官员玩弄於股掌之间。 而隆庆皇帝则是不在乎,讲究无为而治。 所以要催著问。 隆庆皇帝想了想,看向桌上的奏疏,道:“此事不可外传,朕稍后自会召几位阁老商议。” 说罢,隆庆皇帝摆了摆手,示意王廷可以走了。 諫言是御史的事,但接不接受,改不改,那就由隆庆皇帝与內阁阁臣们决定了。 王廷知晓再说话,就遭嫌了。 当即躬身拱手,高声道:”臣遵命,臣告退!” …… 片刻后,王廷走出乾清宫。 开始思索如何合规地將顾衍的造报册评级为平常,还能令一眾御史以及监督御史们的科官们无话可说。 …… 午后。 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公房內,顾衍已將桌上的卷宗批阅了近九成。 他也在等造报册的结果。 一刻钟前,左都御史王廷唤他问了几个问题,但未曾告知他结果。 顾衍心中的打算是—— 若隆庆皇帝將他贬謫外放,他也不惧,毕竟这个色癆皇帝已坚持不了几年。 只要高拱或张居正能看到他的那份文书,顾衍就能官復原职。 他这样的御史,在当下的官场,比三条腿的蛤蟆都难找。 与此同时。 许多御史也都关注著此事,甚至有人准备在顾衍狼狈离开都察院时说上几句风凉话。 谁让顾衍去年辱骂他们都是垃圾呢! 顾衍年少以神童成名,中举人时名满开封府,中进士时名满京师,之后破例任御史官。 很多人都喜欢看天才陨落。 毕竟他们也都曾自詡天才,但入官场后,才知根本敌不过现实,满腹诗书都不如白银二两。 至於地方官弹劾顾衍支持寡妇改嫁、宣扬世上无鬼神、清晨入夜无端奔跑等言行,几乎无人在乎。 一方面是顾衍没有留下文字证据且没有在官府衙门公开场合说过这些话。 另一方面是当下的程朱理学式微、心学崛起,讲学风气甚重,读书人口无遮拦,什么都敢说。 比如:当下在礼部任职的李贄,十二岁就开始骂孔圣人,越骂越凶,而今依旧在当官。 比如:民间名士何心隱提出了“无父无君非弒父弒君”的异端观点,仍活跃於各大书院。 顾衍那点古怪言行,与他们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 申初(15:00)。 经歷司都事王继来到顾衍面前,將一份造报册评定等级文书交给了他。 顾衍打开一看:平常,留院。 他长呼一口气,喃喃道:“终於可以在京师安心租房了!” 一名监察御史巡按结束后,一般不会再被立即外派,顾衍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內,都將在都察院任留院御史。 当此消息传到其他御史公房,一大群人不淡定了! “年弹劾官吏四人、举荐三人,平反冤狱仅九起,就能留院?去年那位巡按云南的刘御史,政绩至少是他的三倍,但仍被贬为县官!” “顾御史巡按山东乃是王总宪举荐,定然是王总宪为免举荐有失之责,给了他『平常』之级!” “总宪不公,我等应去寻个说法,不然以后谁还会尽心办差!” …… 当即,十余名御史奔向左都御史王廷的公房。 第003章:大明唯二!巡按一年,无索常例 左都御史公房內。 面对一眾御史的质疑,王廷早有准备。 他命书吏將顾衍的造报册展开,令一眾过来討说法的御史们阅览后再说话。 片刻后,御史们阅览完了顾衍的造报册。 “接济孤寡?考察开荒?堂堂御史,巡按一年竟全做这等鸡毛蒜皮之事,实为辜负圣恩!” “这……这……这不是走偏门吗?惮於官吏而不敢諫,只做民生之事,多有何用?” “堂翁,若依这个標准评定等级,那日后所有巡按御史恐怕都能留院或擢升了!” …… 御史们各个情绪激动,甚是不满。 左都御史王廷稳坐前堂,轻轻捋须,慢慢喝茶,待眾御史不再吵闹,方缓缓站起,开了口。 “本院將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之造报册评定为『平常』,理由有三。” “其一,此造报册上匯稟之事虽多为民生,但一年之內做出此等规模,也是不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听到此话,御史们纷纷撇嘴。 “其二,陛下点头,认为他可以留院。” 听到此话,御史们先是惊讶,觉得意外,而后挺起胸膛,抬起下巴。 如同一群进入战斗状態的红冠大公鸡。 在他们眼里,只要不合规矩,皇帝点头也没用。 他们做的就是让皇帝收回成命的事情,虽然经常失败,但失败也能博取“敢諫”之名。 王廷环顾四周。 “其三,顾御史巡按山东一年,无索常例,你们谁能做到?” 无索常例。 听到这四个字,御史们都有些傻眼。 “堂翁,这……这……不可能吧?” 王廷冷哼一声,道:“你们做不到不代表別人做不到,你们巡按地方归京,敢在造报册上写下『无索常例』四个字吗? 御史们连忙拿起造报册,翻到末尾才发现了这四个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还真不敢写。 王廷也是从乾清宫出来后又阅造报册,才发现这四个字,然后专门唤顾衍確定,才知顾衍巡按一年,没有索要地方一文常例钱。 所谓常例,就是官员们的灰色收入。 大明官员常发牢骚:自古官俸之薄,未有若大明者。 目前,正七品监察御史的岁禄为九十石,折银约二十七两,朝廷还会发放一些不值钱的宝钞,加起来,年俸也超不过三十两银。 要知,京师的一些小商小贩,诸如卖油郎、屠夫之类,一年都能赚二十两银以上。 在京郊诸县,一个五口之家要想维持温饱並保障基本的人情往来,一年都至少需要二十两银。 而一名京师低品级官员,需要养家人、雇僕人、租马车、买衣买鞋讲排场,吃喝宴请同乡同年,逢年过节孝敬上官,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一年的销,少说也要数百两,俸禄根本不够用。 於是,常例钱大行其道,逐渐变成了官场潜规则,也被朝廷默许。 一名巡按御史在地方巡察盐引买卖,每一百两盐引银能获一两银;监督催收地方赋税,每一甲可得银一两;另外像举荐官员、视察农桑、审核刑案等,都有固定的常例钱。 明码標价,无须伸手,这个钱就能掉到口袋里。 一年下来,一名巡按御史至少能额外得一千两银。 若是一些胆大心细的巡按御史,一年能拿五千两,甚至上万两白银。 正所谓:你不拿,我不拿,你让上官怎么拿? 当常例钱遍布整个大明官场,也就被所有人默认是正確行为了。 至於朝廷每年处理的罪名为“贪污受贿”的官员,多是因內斗失败所致,主罪绝非贪污。 还有一些刚入仕任閒职的官员,常例钱少,便选择借京债上下打点,然后再用常例还钱,这样的官,心中装得怎么可能是江山社稷。 …… 有语云:当一只白天鹅站在一群乌鸦群里,白就成了它的原罪。 目前顾衍这种行为,就被诸多官员视为涌入官场的“歪风邪气”。 除顾衍外。 整个大明拒收常例的官员只有一位。 那就是当下巡抚应天十府的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海瑞。 顾衍只是无索常例,自己不收,但不管別人。 而海瑞则是主张革除常例,他不收,也禁止下面的官员胥吏收。 这使得他麾下的一眾官吏杂役纷纷辞职。 海瑞一边招人,一边身兼多职,为了生计还在官署后院种粮、种菜,显得非常另类。 这时,有御史看向王廷,躬身拱手。 “堂翁,据下官所知,顾御史乃是个孤儿,从小吃百家饭长大,自然无家族支持,但他私下穿著看上去並不拮据,不索常例,他吃穿的钱来自哪里?” 唰! 一眾御史都看向王廷。 顾衍面容清秀,白白嫩嫩,一副好皮囊,一看就是在吃喝上有讲究,在生活上有追求的人。 王廷双手一背,道:“本院问过他了,他甚是骄傲地说出了四个字:妻家扶持!” 顿时,御史们不言语了。 靠著吃软饭博清廉之名,也是没谁了,但这还真是一个好招。 “你们还质疑吗?”王廷问道。 一眾御史们面面相覷,想了想后,纷纷拱手告退。 他们不愿为顾衍扬名。 不愿让“无索常例”这种不良风气吹入官场。 不愿让顾衍衬得他们庸俗市侩。 外加他们觉得顾衍这种不合群的做法註定在官场走不远,且对自己太狠的人不能招惹,故而不再质疑。 …… 近黄昏,放衙散值后。 顾衍来到宋三高在都察院附近所租的一处小院內。 小院有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外加三间倒座房,可作为厨房、杂物间,完全够用。 都察院位於城西,而非承天门以南大明门以北的京师各衙匯聚之处,故而租房便宜一些。 顾衍看著租房契约,完全能够接受。 “四叔,不错不错,今晚我便写信让吾妻来京师!”顾衍笑著说道。 顾衍在嘉靖四十四年年初考中进士,年中又经馆选成为庶吉士,然后年底与开封府程家长女、小他三岁的程薇成亲。 他老泰山名为程临山,本是开封府一家小书铺的掌柜。 在顾衍的一番操纵下。 程临山將小书铺改为集印刷书籍、售卖笔墨纸砚、科举参考书、书画为一体的综合性书坊,並更名为:临山堂。 这些年,盈利颇丰。 如今的顾衍,俸禄根本不够日常销,他使用的乃是老泰山给他的分红。 可谓是自掏腰包做官。 因做官不能经商,故而他对外宣称:妻家扶持。 其实当下的大明,儒贾不分,经商的官员家族甚多。 比如:目前总督陕西、兵部右侍郎王崇古所在的王家,翰林院侍读张四维所在的张家,那都是山西巨商,將生意都做到了九边之外(清朝八大皇商雏形)。 官场波譎云诡,临山堂是顾衍为自己准备的后路。 第004章:四大阁臣亮相,走过场的常朝秀 九月初五,午后。 隆庆帝方才想起顾衍的那份文书。 他虽喜垂拱而治,但文书內展现的吏治问题实在太多,他还是准备令四大阁臣瞧一瞧,擬出一个解决之策。 …… 半个时辰后。 李春芳、陈以勤、赵贞吉、张居正四大阁臣来到隆庆帝的面前。 隆庆帝令內侍將顾衍的文书以及王廷的补充说明奏疏递了过去,让他们轮流阅览。 片刻后,四人阅览完毕。 首辅李春芳率先开口道:“陛下,山东官场之状,实为旧疾,近三年来,天下吏治已渐有起色,民间秩序井然。这位顾御史选择密奏,实为顾全大局之表现。老臣以为,此事应缓缓图之。臣请陛下密諭山东巡抚,令其增峻巡察力度,若再有大问题,则严惩不怠!” “臣附议!”一旁的陈以勤拱手说道。 李春芳与陈以勤都以仁厚著称,行事较为保守,做任何事情都喜:缓缓图之。 他们看到这种写满罪状的文书之所以不惊讶,是因他们经歷过吏治更为不堪的嘉靖后期。 除非流民聚眾造反、打砸官府,否则在他们眼里都不算大事。 这时,入阁最晚、年龄最长的赵贞吉站了出来。 “陛下,老臣以为,此虽旧疾,然山东吏治崩坏到此等程度,內阁未有丝毫察觉,实乃內阁之失也,臣等四人有罪,伏乞陛下惩罚!” 赵贞吉重重拱手。 听到此话,李春芳、陈以勤,还有站在最末尾、长须至腹的张居正都想踹赵贞吉一脚。 赵贞吉入阁最晚,若论有罪,罪也是最轻。 此话,表面是让內阁替皇帝背锅,实则是暗指李春芳与陈以勤失职无能。 赵贞吉今年六十有一,长李春芳、陈以勤三岁,长张居正十六岁,虽是最后入阁,但却总以大辈自居,甚是专横,一心想再进一步,成为首辅。 御座上,隆庆帝的脸上则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他非常满意三位阁臣的回答。 他询问此事,並非想要彻底解决此事,而是图个心安。 “缓缓图之”四个字,直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赵贞吉之言,更是让他开心。 天下出了问题,自然是內阁之罪,而非他这个皇帝的过错。 “赵卿言重了,四位阁臣日常的辛劳,朕是清楚的!” 说罢,隆庆皇帝看向张居正,问道:“张先生,你如何看?” 隆庆皇帝对四位阁臣的称呼很不一样。 称德高望重的李春芳为李阁老,称他的旧日讲官与拥护他的陈以勤为先生,称关係远一些的赵贞吉为赵卿,称曾为裕王府讲官的张居正为张先生。 张居正出列拱手道:“稟陛下,吏治问题確非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理应缓缓图之。” 张居正並未提出朝廷应开启大刀阔斧的改革建议。 他知提而无用。 当下站在他前面的三位,都非改革之臣,他唯有在朝堂拥有更多话语权时,提出改革之策才有用。 此刻,他將“顾衍”这个名字已记在心里。 朝內百官,这是他发现的唯一一个主张新政变革的官员,且此人有勇有谋,不傻諫、死諫,值得重用。 听张居正如此说,隆庆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依李阁老之言,由內阁擬旨,密諭山东巡抚加强巡察力度。另外,此事就不外传了,四位日后要多多留意山东承宣布政司的情况。”隆庆帝將御案上的文书,扔到一旁。 一旁的內侍立即会意,此乃销毁此文书的意思。 “臣遵旨!” 四大阁臣齐齐拱手,然后有序退出乾清宫东暖阁。 在顾衍眼里唯有新政改革且至少歷经数年才能解决的顽疾,在此刻隆庆皇帝的眼里已经被解决。 …… 九月初六,近四更天。 甚冷。 顾衍身穿七品官服出现在午门外。 当下的常朝朝会是逢三、六、九举行(即初三、十三、二十三等),每月九次。 在京文官五品以上,武官三品以上,外加科道官、翰林官、五府六部的奏事官、负责常朝的礼仪官等都必须参加。 咚!咚!咚! 近五更天,隨著午门城楼上的鼓声响起,城门开启。 官员们依照品级整队,在三次响鼓后,分別从左右掖门入宫,过金水桥,来到皇极门下。 顾衍今日作为纠仪御史(即人形摄像头)走在后面,然后在丹墀(皇极门下涂有朱色涂饰的空地)东侧止步。 很快,隆庆皇帝来到皇极门下入座,百官齐齐行礼。 礼毕之后,前方官员开始高声奏事。 站在后面的顾衍则是环顾四周,查看有无官员窃窃私语,有无官员衣冠不整,有无官员打喷嚏、打瞌睡、做小动作等。 常朝之上,官员奏事,都是走过场。 目前所有政事都是公文处理,內阁擬票,禁中批红。 常朝朝会只有两个作用。 其一:將一些政事广而告之;其二,彰显天子威仪。 坐在御座上的隆庆皇帝,在每次奏疏念完后,都会给出一个简短的回覆。 比如:好、准、如擬、令內阁再议等。 顾衍站了片刻,便觉得非常无聊,也体会到了嘉靖皇帝当年为何不上朝,还能遥控大明。 不过他前面的翰林官与科官们都站得笔直,眼睛炯炯有神。 对这些人而言,差事没办好不一定算罪过,但君前失仪绝对是大罪过。 当下,京师诸衙的中低级官员有一个明显的鄙视链。 被视为储相的翰林官看不上专门找京官麻烦的六科官,六科官看不上专门找地方官麻烦兼辅助他们上諫的御史官,御史官则看不上其他閒散衙门的低级閒职官。 有语云:非翰林不入內阁。 顾衍从庶吉士转监察御史后,未来入阁的可能不是没有,但要比一眾翰林官困难许多。 …… 很快,天大亮,常朝结束。 隆庆皇帝起驾离开,官员们依次退出,各自返回衙门。 这场朝会,顾衍也並非没有听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本月二十一日,隆庆皇帝將在京营校场大阅將士。 此次大阅礼乃是由张居正去年八月提出,意在借大阅整顿京营,重振士气。 京营兵卒为此已训练一年,兵卒数量也由八万增至十二万。 顾衍对这场大阅礼还是有所期待的。 其不但能震慑一番北边那些將大明当作自家粮仓银库、说抢便抢的韃靼,还能让那些主张“寇饱自扬去”的保守派官员闭上嘴巴。 此外,大阅礼也是张居正对朝廷能否进行新政改革的试探。 若能取得成功,新政改革这个口子就能被打开,將有更多官员倾向於新政改革,一改当下朝堂的萎靡气氛。 顾衍盼著此次大阅礼能顺顺利利,千万別出什么岔子。 第005章:顾衍喜提美差!四叔变五叔 九月初十,巳初。 秋阳灿烂,宜登高赏红。 山东道御史公房內,传来“哗啦哗啦”翻阅书页的声音。 坐院御史也很忙,每日都有必须完成的公务。 顾衍坐在桌前,望了一眼耗费一个时辰完成的公务,心中甚是满意。 他决定降低一下速度,不然再有半个时辰便將一日的公务都做完了。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顾衍的记忆力便异於常人。 虽称不上过目不忘,但再佶屈聱牙的文章,他最多看上三遍便能记住理解且很难再忘记。 记忆力好,脑子转得便快,读书与做事的效率便高。 这是他能在二十岁便考中进士的主要原因。 他被顾家村长辈赐表字“长庚”,这个与诗仙李白的表字意思一样的表字,便是因他这个天赋。 顾家村一眾长辈都希望他能衍续太白之才,出人头地。 入仕之后。 顾衍並未向外人展现他这个记忆力天赋。 他清楚,事情是干不完的。 官场之中,不讲究乾的多,讲究错的少,而乾的越多,错的越多。 官场底层牛马互卷,只能是累死自己,上官得功。 並且对一名御史而言,基础公务做得好不算能耐,真正的能耐是监察百官,敢於諫言。 顾衍要想靠著核查这些文书,入阁拜相,根本不可能。 基础公务比一旁的同僚强一点点就行。 他唯有通过諫言,才能实现擢升,让自己在朝堂拥有更多话语权。 …… 近黄昏。 就在顾衍思索著放衙后是去买六必居的酱菜还是便宜坊的燜炉烤鸭时,司务厅司务李顺丰諂笑地来到他的面前。 那日,李顺丰本以为顾衍会被降职外放,便说了一句冒犯顾衍的话。 在得知顾衍被隆庆皇帝下令留院后,他见到顾衍便弯腰拱手,生怕顾衍给他穿小鞋。 “顾御史,王总宪为您派了一个美差!”李顺丰恭敬地將一份文书递给顾衍。 顾衍翻开一瞅。 都察院有六名御史被任命为大阅礼中的监射官,其中一人便是他。 这確实是个美差! 无论京营將士的表现如何,大阅礼后都会有百官庆贺,论功行赏。 左都御史王廷选顾衍参与大阅礼,显然是器重他。 “有劳李司务通知了!”顾衍笑著说道。 官场之中,有太多如李顺丰这般见风使舵的底层官吏,顾衍根本不和他一般见识。 “顾御史,您客气!客气!” 李顺丰见顾衍没有因那日的事给他甩脸子,当即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 九月十四日,午时。 顾衍在都察院官厨(衙门小灶,公费承担)吃过饭后,从后院走到御史公房。 一路上,他发现数名陌生的同僚都笑著朝他打招呼。 这让顾衍颇为意外! 他留院数日,因曾抨击所有御史,外加“无索常例”的不合群表现,导致人缘一般。 前几日几乎没人搭理他。 今日突然多了数人朝他热情地打招呼,顾衍自然觉得不对劲。 就在这时,司务厅司务李顺丰从对面走来。 他看到顾衍后,隔著还有十余步,便躬身拱手,笑著打招呼道:“顾御史,您吃过了!” 其卑躬屈膝的姿態,堪比看到了內阁阁臣,比昨日更加热情。 顾衍走到李顺丰面前,直接问道:“李司务,为何今日诸多同僚包括你在內,都对我如此热情?” “顾御史不知?” “我知什么?” 李顺丰环顾四周,见没其他人,压低声音朝著顾衍说道:“宫里传来小道消息,陛下昨日提及高阁老,他老人家可能要回朝了!” “顾御史,有些消息是需要……”李顺丰做出一个数钱的动作,然后快步离开。 顾衍顿时恍然。 他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高拱是嘉靖四十四年的主考官。 如今,门生与座师是自动绑定的师门关係,多数都是天然盟友。 虽然顾衍与高拱私下並无交集。 但顾衍成为庶吉士后,时任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的高拱曾评价过顾衍,称:脾气似吾。 这四个字,足以让顾衍由普通门生变成得意门生。 顾衍並不认可高拱这个评价。 他觉得高拱过於莽撞霸道,最多算个闯將,而他有勇有谋,才貌无双。 二人一点都不像。 高拱若回朝,首先要清算的定然是曾“亲徐厌高”、曾疯狂弹劾他致他离京的一眾科道官。 高拱不可能亲自下场。 他最好的刀,就是担任监察御史的顾衍。 於是,曾得罪过高拱的御史们,都开始对顾衍客气起来。 这就是官场。 一半是你死我活,一半是人情世故。 顾衍之所以最后才知这个小道消息,是因他平时没给院內胥吏们好处。 唯有给了好处。 平时靠小道消息捞外快的胥吏们才会告知顾衍这个消息。 京师內的科道官,基本都养有线人。 官场有,民间也有,甚至宫里都有。 以便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或提前准备对策,或迅速上奏抢功。 没有线人的言官,相当於聋子、瞎子,很难做好天子耳目。 然而顾衍的原则是:不怕知道的晚,就怕知道的假。 他不打算隨波逐流,他有另外的情报搜集计划。 …… 这一日,得罪过高拱的官员们都甚是恐慌,纷纷打听此消息的真偽。 要知,两年前高拱致仕归乡,乃是隆庆皇帝被言官所迫,並不情愿。 若此消息为真。 隆庆皇帝大概率是准备趁著大阅礼的成功举办,將主张新政改革的高拱召回朝堂。 新政开启,李春芳、陈以勤老迈,赵贞吉保守,张居正独木难支。 高拱是最佳人选。 隆庆皇帝最信任的官员就是高拱,他也想大明变得更好。 他从不反对新政,只是不喜麻烦,而喜欢揽事的高拱,能使他过得更自在。 …… 顾衍虽知高拱会回京,但他也担心自己引发蝴蝶效应,改变歷史。 他隱隱觉得,朝堂保守派可能会在大阅礼上搞事,证明张居正主张的大阅礼是徒具形式,令高拱难以靠这个由头回京。 …… 翌日,入夜,顾家小院。 宋三高將一大沓民间小报放到顾衍面前。 “今日最新小报,有人拐弯抹角地抨击大阅礼筹备期间劳民伤財!” 顾衍翻阅著小报,微微皱眉。 这显然是一些反对高拱回朝,反对张居正开启新政的保守派开始製造舆论了。 当下的民间小报,多採用手抄模式,因为刻版慢,雕版不清晰,人工相对便宜。 只要发放得足够多,一夜之间就能將消息传遍全城。 京师內,製作民间小报的作坊到处都是且非常隱蔽,有些小报的幕后东家,甚至就是朝堂官员或厂卫。 他们通过小报,控制民间舆论,將一些单纯且善良的书生士子当枪使。 小报消息,大多没有真相,只有立场。 顾衍想了想,看向四叔宋三高,然后语气柔和地喊道:“五叔!” 唰! 宋三高瞬间兴奋起来,四叔变五叔,说明他要多个差遣,月钱又要涨了! “御史老爷,您讲!” 宋三高弯腰躬身,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之所以爱钱,是因家里有六个都正在读书的半大小子要养活。 而顾衍给他提供的酬劳与对他的尊重程度,让他愿跟著顾衍一辈子。 “五叔,从明天起,你就是我的线人,主要任务有二,其一,搜集民间小报中的有用信息;其二,泡茶馆逛胡同,搜集民情民意。” “没问题!”宋三高拍著胸脯说道,在山东时,他便常做这类事情。 顾衍巡按山东一年后,发现搜集情报以及了解官场民生最好的方式是:与百姓打成一片。 百姓的苦恼、底层的矛盾,皆是官场现状所映射,了解了百姓的痛,就能把好官场的脉。 至於那些流传不到民间的官场消息,顾衍在都察院將耳朵支起来就行,可能知晓的晚,但绝对能知晓。 顾衍喜欢后发制人。 第006章:教科书级別的直諫!顾御史小露锋芒(4k) 九月十六日,距大阅礼还有五日。 近黄昏,顾家小院。 顾衍与宋三高正准备吃晚饭,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宋三高忙去开门,顾衍面带疑惑,也跟了过去。 门开。 一名身穿灰色麻短衣、头戴网巾,看上去约三十岁的男子出现在二人面前。 “这里是顾御史家吗?”男子问道。 顾衍直接开口道:“我是顾衍,何事?” 男子朝著顾衍微微拱手,笑著道:“顾御史,小的乃是五府门下管事,能否借一步说话?” 五府便是五军都督府。 当下,五府的实权虽已被內阁与兵部夺走,但地位依然尊崇,主要职位皆由拥有公侯伯荣衔的勛臣担任。 他自称五府门下管事,说明其主人应是一名勛臣。 当即,宋三高在顾衍的示意下,將大门完全打开。 男子进门后,本以为顾衍会將他请入前厅。 哪曾想顾衍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借一步说话”,在他从门前走到门后,顾衍便站在他面前,等他开口。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展开后,里面有一书一帕。 “我家老爷听闻顾御史顺利留院、乔迁新居,特命我送来一份薄礼,另外想嘱咐顾御史一句:大阅礼乃天家大事,不可有丝毫闪失,望顾御史下笔时,知晓分寸!” 听到此话,顾衍秒懂。 此人是来行贿的。 书帕之礼,乃是当下流行於京师的一种送礼方式,要么手帕里裹著银锭,要么书页里夹著金叶子或田契、房契。 大阅礼,不仅要阅兵,还要阅將,大部分勛臣都会参与射箭环节,比试射艺。 他嘱咐顾衍知晓分寸,显然是希望顾衍在监射时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既然来贿赂顾衍,说明也打点好了监射的其他官员。 此乃顾衍在京师第一次被贿赂,他甚是好奇地接过书籍和手帕。 手帕就是一条很普通的织锦手帕,未包裹任何物品,书籍则是一本崭新的《杜工部诗集》。 顾衍將书页一翻。 哗啦!哗啦! 数片黄灿灿的金叶子夹在中间的一页。 顾衍用手指朝著舌头上一点,然后捻开金叶子,细细一数。 一共六片。 这种金叶子,一片约一两重,当下一两金约合十两银,六片金叶子,就是六十两银。 六十两银,抵得上顾衍两年俸禄了。 一旁,送礼的男子略带鄙夷地看向顾衍。 他这两日已送出多份礼。 別人都是笑著收起书帕,然后给他赏钱后,恭敬地送他离开,像顾衍这种当面蘸唾沫数金叶子的官员,儼然就是没见过世面,粗鄙得很。 隨即,顾衍將书帕很自然地塞进怀里,问道:“你家老爷是谁?” 男子微微一笑。 “顾御史当下无须知晓,后续咱们若还有来往,顾御史便清楚了!” 送礼者不愿显露身份,是担心消息泄露,被人抓到把柄,而顾衍在大阅礼时只要不找茬,有眼色,就算完成任务。 “你不说,那这个罪名就只能扣在你头上了,依《大明律》,行贿五十两银,杖六十,徒一年!”顾衍双手往后一背,挺起胸膛说道。 后面的宋三高立即往后挪了挪,把住门口,准备动手。 男子听到此话,先是一愣,然后笑著道:“顾御史,您莫嚇我,此非行贿,乃是礼仪常情,顾御史若拿我去见官,恐怕会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以后的仕途恐怕会坎坷许多!” “不劳你费心了!” 顾衍冷哼一声,朝著宋三高道:“五叔,將他抓住!” “好嘞!”宋三高非常兴奋,他在山东就做过这种事情。 男子听到此话,扭脸就想往外跑。 但在其挪步的瞬间,宋三高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两条手臂,然后朝著背后一扭,便將其控制。 这时,顾衍一记勾拳打在男子的右脸上。 砰! 还不待男子发出哀嚎声,顾衍又一记勾拳打在其左脸上,然后又一记直拳打在对方鼻子上。 见有鼻血流出,男子瘫坐在地上,顾衍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道:“以后谁再向本官行贿,需提前考虑一下自己抗不抗揍!” 片刻后。 宋三高找来一条绳子將男子捆绑起来,然后出门去找西城兵马司的巡街兵卒了。 当下的北京城,由五城兵马司负责管辖治安,巡城御史统管。 顾衍將行贿之人交给西城兵马司的兵卒,坐守西城察院的巡城御史自会进行审理。 过了片刻,西城兵马司的巡街兵卒来到顾宅。 顾衍言明事情经过后,將行贿者与罪证全都交给了他们。 …… 片刻后,顾衍与宋三高继续吃饭。 “老话说,官不打送礼人,你却將五府门下的管事揍了,此事传出后,估计不会再有人敢向你送礼了,但你也彻底得罪了五军都督府,他们要给你穿小鞋,可是容易得很呀!”宋三高说道。 “那你刚才不拦著我?”顾衍反问道。 “揍人確实爽啊!並且依照我对你的了解,你一定有后招,咱来京师是干大事的,不是得罪人的!” 顾衍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道:“我確实有后招,五军都督府的勛贵们不但不会记恨我,还会欠我一个大人情!” “细说,细说!” “保密,暂时保密,我今晚要赶工写一份奏疏!”顾衍起身离开。 …… 如顾衍所料。 因此事涉及五军都督府,又与大阅礼有关联。 翌日一大早,他暴揍行贿者,將对方打的鼻青脸肿之事便在各个衙门传开。 有人觉得他邀名卖直。 有人觉得他年轻气盛。 有人觉得他脑子缺根筋。 更有人断言他距离外放已经不远了。 …… 总之,没有官员说他的好话,皆认为他破坏了当下京师朝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团结一致,共同富裕”的风气。 顾衍对此並不在意,只要决定他仕途的人欣赏他即可。 他在都察院点卯后,立即前往禁中左顺门,將一份密奏交给了值守的宦官。 密奏可不经通政使司,不经內阁,直接呈递到隆庆皇帝面前。 这份密奏,便是顾衍的后招。 隨后,顾衍刚回到都察院,便被左都御史王廷唤了过去。 “长庚,你不收礼就不收礼,拒绝不就行了,你看你將人揍的,那人虽是个街头帮閒,但却为五军都督府做事,你如此做,不是打五军都督府的脸吗?接下来,你让咱都察院如何处理此事?大阅礼还未举行,便质疑有勛臣要行贿作弊吗?” 王廷乃是个暴躁脾气,他觉得顾衍做事过於莽撞了。 身在官场,过刚易折。 顾衍拱手道:“堂翁,下官揍那人,就是想告诉所有人,下官不收受贿赂,不然隔三差五被人变著样行贿,下官就无法安心做事了!” “拒贿没错,但你想过没有,你得了清廉之名,却破坏了大阅礼,你不是盼著新政改革吗?此事传开后,一些科道官必然会用此事大做文章,质疑大阅礼的公允性,大阅礼是目前唯一的改革成果,若被质疑,后续其他改革事宜定然更难进行,这是你想要的结果?” 就在顾衍准备解释时,一名书吏敲响了房门。 “进!”王廷说道。 书吏朝著王廷拱手道:“总宪,禁中来人,称陛下宣顾御史覲见。” 王廷一愣,看向顾衍,突然道:“长庚,你是不是还有后招?” 顾衍朝著王廷轻轻一笑,然后拱手道:“堂翁,待下官归来,再向您匯稟!” “快去吧!”王廷朝著顾衍摆手。 他之所以猜测顾衍有后招,乃是从顾衍巡按山东的表现来看,顾衍不可能莽撞到为了博取清廉之名,而得罪一群人,破坏朝廷大计。 …… 片刻后。 顾衍在一名小宦官的引领下来到乾清宫东暖阁前。 后者匯稟过后,他整理了一下衣帽,快步走了进去。 此刻,暖阁之內,除了隆庆皇帝,还有內阁阁臣张居正与总领左军都督府的英国公张溶。 顾衍看到这两人,顿时感觉稳了,他篤定这二人是因他的密奏出现在这里。 “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参见陛下!”顾衍行礼道。 “免礼!”隆庆皇帝说道。 顾衍站起身后,又连忙朝著张溶与张居正二人拱手。 隆庆皇帝缓了缓,道:“顾御史,你將今日密奏的內容,再详细复述一遍!” “臣遵命!” 顾衍想了想,开口道:“大阅礼举行在即,臣受命任监射官,心中倍感荣耀,然近日来,民间突然出现诸多不和谐的声音,令臣深深忧之。” “昨日,更有人自称是五府门下之人,欲行贿於臣,令臣在监射之时,降低標准,默许作弊,臣甚怒,痛揍之,然后將其送到西城兵马司。” “臣以为,此次大阅礼,无论举行得多么圆满,都將会遭到某些官员抨击!” “理由有二,其一,一些尸位素餐的官员担心大阅礼的成功会导致朝廷持续进行新政改革,使得自己官位不保;其二,近日宫內传出消息称力主改革的前阁老高公即將回朝,一些与高阁老有仇冤的官员不喜他借著这个由头归朝,故而要抨击大阅礼!” “臣以为,既然大阅礼无论举行成什么模样都会遭到抨击,不如便如实检阅,发现问题,正视问题,解决问题!” “恕臣直言,我朝京营戎政废弛已久,將多怯敌、器甲凋敝,兵不能战,乃是眾所周知之事,一年苦练,自然有所长进,但大阅之时,不可能没有任何问题,掩盖问题,无异於自欺欺人,且会让抨击者抓住把柄。” 听到此话,英国公张溶不由得老脸一红。 当下的他乃是勛臣领袖,並也参与到了京营將士的训练之中。 一年之期,並不足以让所有將士都脱胎换骨,尤其是一眾官身,他与一眾勛臣都发愁如何顺利度过大阅礼这一关呢! 顾衍继续说道:“臣以为,一场大阅礼不能证明京营顽疾已去,也不能证明一年的革新训练是徒具形式、劳民伤財。此次大阅礼的意义,在於提振军心,在於对外威慑,在於查漏补缺,建立更加完善的制度!” “臣相信,陛下、大多数心有社稷的官员、全天下的百姓们,都希望能看到一场纯粹真实的大阅礼,若大阅礼效果不佳,说明接下来需要更新戎政,若大阅礼效果尚可,说明需要继续更新戎政,改革武事!” “臣斗胆恳请陛下更换监管阅阵与阅射的官员,恳请陛下告知所有人,此次大阅礼,必须求真求实,唯有將所有问题都放在明面上,才能最高效地解决问题!” 听到顾衍的最后一句话,张居正不由得两眼发亮。 他被这句话打动了! 京师將士展现的实力差,可以整改,但若欺上瞒下,掩盖问题,最后换来的將是一地鸡毛。 张居正见顾衍说完,当即拱手补充道:“陛下,臣以为確实应督促百官求真求实,当下京营的问题,不是朝廷的问题,但再过两三载,那就是朝廷的问题了!” 张居正递出的这句话非常及时。 军营戎政废弛,乃是多年积弊,非当下天子之过也。 听到此话,隆庆皇帝的嘴角微微翘起,想了一下后,看向英国公。 “英国公,朕此次检阅若从严从苛,京营將士们不会太丟人吧?” 英国公连忙拱手道:“陛下放心,虽难以完美,但將士们训练一年还是有效的,只是一些言官恐怕会抓住某些小问题不放,使得武事改革难以继续!” 这时,顾衍朝著隆庆皇帝拱手。 “说!” “陛下,臣自请总结这一年来京营將士们的训练成果以及大阅礼的意义与价值,臣相信,京营將士们这一年的积累与进步,足以让那些吹毛求疵、为个人私利而抨击大阅礼的官员无话可说!” 听到此话,英国公张溶的眼睛也亮了。 他需要有人肯定京师將士这一年来努力的成果,自吹自擂无用,言官是最好的选择。 隆庆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衍接著道:“陛下,臣自入仕以来,便期盼著新政改革,便盼著我大明天下能变得更好。臣是个孤儿,是吃开封府顾家村的百家饭长大的,臣能改善顾家村村民的生活,却改变不了他们的命运,但是,陛下可以!” “陛下,无论此次大阅礼的结果如何,一年来京营將士们的改变都是值得肯定的,没有人能阻止大明焕新改革,走向盛世!” 听到“陛下可以”四个字。 隆庆皇帝如同在酷暑七月突然喝下一碗冰镇绿豆汤,心中舒坦极了! 简而言之,顾衍的想法就是—— 与其让一些故意找茬的抨击者抓到大阅礼的小辫子,不如主动暴露问题,解决问题,唯有如此,才能进步。 与此同时,用京营將士一年来取得的成果代替大阅礼的成果,驳斥反对者,让更多人看出新政改革的价值与必要性。 这一刻。 隆庆皇帝、张居正、英国公张溶三人的心情都非常愉悦。 大阅礼结束后,隆庆皇帝可用“改革焕新”之理由,令高拱还朝;张居正可以顺著此趋势继续扩大改革范围,而张溶则可以通过此次大阅礼,解决实际问题,逐渐提高勛臣们的存在感与影响力。 顾衍的“求真求实”与“以一年之成果代替一次之成果”,一下子拔高了此次大阅礼的高度。 张溶看向顾衍,脸上露出笑容。 相对於顾衍愿总结京营將士一年的成果,顾衍暴打行贿者对五军都督府造成的负面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时,一向惜字如金的隆庆皇帝看向顾衍,又开口了。 “说得好!这才是直諫,提出问题並解决问题,不像某些言官,整日呈递奏疏称这个不行,那个不行,自己却也拿不出解决之策,只会嘮叨,只会抱怨!” 此话,不但是对顾衍的褒奖,且代表同意了顾衍的諫言。 第007章:隆庆朝科道第一赏!顾御史立棍了 片刻后。 张居正、英国公张溶、顾衍三人陆续走出乾清宫。 禁中规矩森严,三人都没有说话。 张居正走向內阁值房方向后,张溶与顾衍一前一后走出禁中。 左掖门外,下马碑前,已有一辆豪华马车等著张溶。 而等待顾衍的则是一头掛著“都察院”標牌的瘦驴。 因都察院距离禁中有近十里,朝廷特许御史可骑马或骑驴通勤。 都察院马少驴也不算多。 顾衍早上能抢到一头驴已算幸运。 张溶见顾衍正在牵一头驴,不由得朝著顾衍道:“顾御史,老夫正好要去都察院,配合处理五府勛臣僱人行贿之事,你坐我的马车如何?” “放心,咱们是正大光明地为公事同行,你算不得僭越,也没人敢嚼舌根子!”张溶又补充道。 “那就多谢国公了!”顾衍拱手道。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马车內,顾衍坐於英国公张溶的左侧。 张溶轻捋鬍鬚,打量著顾衍道:“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老夫在朝堂几十载,你是第一个敢揍行贿者的官员!” “下官性子直,做事衝动,这次让五府难堪了!” “不,你做得对!早上老夫听到这个消息时確实生气,觉得你在邀直名,但此刻老夫知晓了你的用意,此次大阅礼求真求实暴露问题是好事,若真没有出现一点问题,那五府才算是彻底完了,有一大群官员都盼著找京营舞弊的茬呢!” “顾御史……不……长庚,你放心,老夫会妥善处理此事,保证五府不会有任何人针对你,朝廷需要你这种言官,而不是欧阳一敬那种混蛋!” “国公,您过奖了!” 顾衍听到“欧阳一敬”这个名字差点儿没有笑出声来。 欧阳一敬,曾任兵科给事中,当下任太僕寺少卿。 他乃当朝战斗力最强、弹劾官员最多的科道官,任科官期间,他累积弹劾三品以上官员二十人,侯爵一人,公爵两人。 其中一名公爵,便是张溶。 当年,张溶因军政事务被欧阳一敬弹劾,若非是功勋之后,他可能已被贬斥离京了。 而高拱被逼离朝,也是欧阳一敬的手笔。 他上奏称:今辅臣高拱奸险横恶,无异於蔡京,將来必为国之巨蠹。 高拱听到此话后,气得差点儿没有衝到六科廊与欧阳一敬干一架。 如今,欧阳一敬虽然不是科官,但仍会不时弹劾官员,被弹劾者都甚是惊骇。 …… 一刻多钟后,张溶与顾衍来到都察院门前。 都察院前院的一名胥吏见顾衍从张溶的马车走下来,忙前往总宪厅匯报。 “堂翁,英国公来咱院了,顾御史也从他的马车上走了下来!” “什么?顾御史坐英国公的马车?” 王廷皱起眉头,喃喃道:“糟糕,估计是英国公来討说法了!” 顾衍揭露五府有人行贿在先。 英国公作为五府当下在京的勛臣领袖,若让顾衍坐他的马车,只有一种可能:拉著顾衍来討说法。 王廷觉得顾衍可能在隆庆皇帝面前搞砸了! 在顾衍被隆庆皇帝唤去后,王廷阅览了那名行贿者的的供词。 行贿者乃是一名街头帮閒。 即聚集在富贵人家后门的无业游民,能跑腿送信、搬货运货,做些杂役,以主家的打赏钱谋生。 此人根本不承认在五府任何一位勛臣手下当差,假意称送礼送错了人,然后还未曾解释,就被暴揍了一顿。 街头帮閒都不会供出主家。 这会导致都察院很难查出幕后是哪位勛臣所为。 王廷判定幕后的那位勛臣也料到了这一点,故而有恃无恐,且还能给顾衍按上一个“詆毁五府名声”或“破坏大阅礼”的罪过。 若只是“詆毁五府”之罪,最多也就罚俸半年;但若是“破坏大阅礼”之罪,那顾衍恐怕要被贬謫出京了。 “我儘量保住这个惹事的傢伙吧!”王廷长呼一口气,快步朝外走去。 而此刻,十三道御史公房內热闹起来。 “还是年轻气盛啊!为博直名,竟敢得罪五府,暗指大阅礼有舞弊之嫌,这下子,顾长庚踢到石头了!” “英国公亲自来咱们都察院问罪,说明陛下已將顾衍定罪,他的御史生涯要结束了!” “我觉得顾御史有胆气,咱们也都拒过贿,哪个不是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顾御史,大才也,一拳打出,日后绝对无人再向他行贿!” “这叫做胆气?这是憨,是蠢,是想成名想魔怔了!他以为当下邀名卖直还能特例擢升吗?” …… 这时,左都御史王廷在前厅迎到了拥有超品爵位、正一品荣衔的英国公张溶。 “下官王廷,参见英国公!”王廷拱手道。 “免礼!免礼!王总宪,都察院出了一名好御史啊!” “接下来,老夫代表五府完全配合都察院,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若都察院从那名行贿者身上查不出幕后主使,老夫便亲自去查,然后將他押到陛下面前问罪!” 王廷有些懵。 虽说勛臣犯罪都是从轻处理,像这种行贿折银不过六十两的小贿,对勛臣重惩,最多也不过是罚俸半年,禁足半月。 但会使得五府顏面扫地,也会令人质疑大阅礼的成绩。 若非看到张溶脸上掛著笑意,他还以为对方说的是反话。 “有国公配合,此案定然很快就能告破!”王廷笑著说道。 …… 约一刻钟后。 张溶、王廷、顾衍三人从厅堂向大门走去。 尤爱探听小道消息的司务厅司务李顺丰抱著一叠文书,跟在后面,也来到大门附近。 他见三人说说笑笑,感到有些意外。 难道不应是英国公將王廷与顾衍大骂一顿,然后甩袖离开吗? 门外。 英国公看向王廷,道:“王总宪,如顾御史这样的言官值得大力培养,老夫告辞了!” 李顺丰听到此话,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然后快步朝著十三道监察御史公房走去。 这时,顾衍跟著王廷朝著院內走去。 此刻的王廷仍是一头雾水。 他想不明白为何英国公会如此配合,更想不明白英国公为何不停地夸讚顾衍。 这一切都太不合常理了! …… 片刻后。 左都御史王廷知晓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哈哈,长庚,干得漂亮!你同时摸准了陛下、英国公和张阁老三人的脉,厉害!”王廷由衷地夸讚道。 王廷乃是朝堂大清醒。 他知晓,顾衍的建议之所以得到认可。 是因此建议满足了隆庆皇帝欲令高拱还朝的想法,满足了张居正欲推行新政改革的想法,满足了英国公欲令五府与京营更有存在感的想法。 另外,顾衍以一年之成果代替一次之成果,能很好地对付那些擅於找茬的反对者。 就在王廷夸讚顾衍之时,李顺丰也將英国公夸讚顾衍之言,传到了十三道御史公房內。 御史们都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人篤定英国公是在说反话。 …… 半个时辰后,隆庆皇帝发出两道手諭。 第一道手諭是:命內阁协同兵部,调换大阅礼监阅阵与监阅射的官员。 第二道手諭是:告知京营受阅將士,如实展示训练成果,优良者重赏,劣者轻惩,舞弊者予以重罚。 第一道手諭,明显是因顾衍殴打行贿者,密告五府有官员涉嫌行贿之事,朝廷做出了调整。 而第二道手諭,则令一些官员摸不著头脑。 因为朝廷这种规模巨大的礼仪,都存在表演成分,若如实展现,可能会出现诸多问题,有碍朝廷顏面。 一眾御史得知这两道手諭后,都甚是不解,感觉是朝廷接受了顾衍的諫言,但又觉得顾衍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就在这时。 十三道监察御史公房前突然传来一道尖细嘹亮的声音。 “陛下口諭,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速速接旨!” 顾衍听到声音后,快步走出,御史们也都侧耳聆听起来。 “臣顾衍接旨!”顾衍行跪礼,然后高声道。 “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諫言有功,特赐点心一盒!” “臣谢陛下隆恩!” 顾衍缓缓站起身,双手接过传旨太监递过来的点心。 一眾御史听到隆庆皇帝赏赐顾衍,不由得都颇为意外。 有人眼眶发红,有人握紧拳头,有人比自己挨了五十廷杖都难受,还有人不可思议地喃喃道:“他……他凭什么?” 要知,这是隆庆皇帝登基以来,第一次赏赐科道言官(仅包括监察御史与六科科官)。 即隆庆朝科道第一赏。 隆庆皇帝虽然经常赏赐官员,但都是赏赐给阁臣、六部部堂官、翰林官、经筵日讲官。 他尤不喜科道言官。 因海瑞抨击嘉靖皇帝直接以举人之身成为正四品的右僉都御史,使得诸多科道官以抨击皇帝为荣,外加隆庆皇帝没有嘉靖皇帝那般强硬,私德问题又多,故而科道官们经常与隆庆皇帝对著干。 隆庆皇帝命选宫女三百人,科道官上諫反对;隆庆皇帝造鰲山、修宫苑,科道官上諫反对;地方发生天灾,科道官们上諫称天灾乃是隆庆皇帝昏庸所致。 隆庆皇帝忍无可忍,曾专门给內阁下旨:指斥:科道欺肆,妄言失实。 但並没有什么用。 如今的科道官已不想做天子耳目,而是想靠著驳斥天子擢升,很多科道官都以此为荣。 抨击皇帝,要么特例擢升,要么青史留名。 顾衍被隆庆皇帝赏赐。 这在诸多科道言官眼里属於不合群的表现,甚至是取媚於上。 一名科道官被皇帝所喜还算什么科道官? 但是,若他们能受赏,那绝对能高兴坏了。 御赐点心,不仅仅是一盒点心,更是证明一名官员本职事务做得非常优秀的实证。 其含金量不亚於造报册被评为称职,且能为日后特例擢升提供依据。 一些地方官员若被赏赐这样一盒点心,绝对会先摆在祠堂三日瞻仰,然后再去家族祖坟,告诉列祖列宗自己有出息了,最后才会將点心小心翼翼地分给家族的长辈与优秀的后辈,即使放坏了,也会慢慢细品,吃进肚子里。 此乃祖坟冒青烟的至高荣耀。 顾衍拿到点心后,打开食盒一看,发现里面是一盘由尚膳监点心局做的甘露饼,一共六块。 甘露,代指皇帝的恩泽。 名字很好听,其实就是麵饼里加入核桃仁、松子仁、桂与蜂蜜。 顾衍不爱吃甜食,他打算將这盒点心带给宋三高。 宋三高爱吃甜食。 若他知此乃皇帝御赐,大概率会先朝著禁中方向磕三个头,然后再朝顾衍磕个响头。 在顾衍眼里,他以后被赏赐的机会多著呢! 经此事后,顾衍感觉自己算在京师官场站稳脚跟了。 接下来,他的任务就是如何驳斥那些驳斥大阅礼、反对新政、反对高拱归来的官员,令大阅礼平稳落地,令新政有序展开了。 同时,他也必须与高拱与张居正保持距离,日后这二人斗起来,顾衍绝对不能被牵扯其中。 …… 这一刻,皇城西,太僕寺內。 四十八岁的太僕寺少卿欧阳一敬听到隆庆皇帝的两道手諭后,不由得皱起眉头。 北京太僕寺,主管北方马政。 正四品的太僕寺少卿负责协助正卿处理日常政务,外加巡视京营及周边边镇骑兵所操练的马匹。 自欧阳一敬听说高拱即將回朝后,他便失眠了。 他知晓高拱一回归,绝对会对付他,於是开始整理抨击大阅礼的观点,盼著大阅礼错漏百出,然后隆庆皇帝放弃折腾,不再想著招回更爱折腾的高拱。 但这两道手諭让他懵了。 若大阅礼求真求实,让错漏浮现,京营將士也都不再舞弊,那到底是意味著隆庆皇帝破罐子破摔,不想日后再折腾这类革新之事,还是准备推翻当下官场的一切陋习,强行令高拱归来,整顿官场风气。 欧阳一敬有些看不明白。 他有些后悔担任徐阶的打手,但当时他若不站队,不可能谋得今日的官职。 就像当年跟在严嵩后面的那群官员,他们也都享受过高官厚禄,然严嵩倒台后,他们的富贵也隨之烟消云散。 这群官员中也有贤能之官,也有仁善之官,但站错了队,一切都错了。 第008章:大阅礼毕,言官找茬 九月十九日,距大阅礼还有三日。 这一日,兵部公布了最新擬定的阅阵官与阅射官人选。 顾衍依然在列,依然任监射官,不过由监督一眾武官变成了监督京营军士。 与此同时。 在英国公张溶的协助下,都察院查到了行贿的幕后主使,恭顺侯吴继爵。 吴继爵,掌中军都督府事务兼负责京营士兵操练。 他上奏向隆庆皇帝请罪,称他没有想过买通监射官舞弊,只是钱图个心安。 吴继爵正是曾被欧阳一敬弹劾过的那名侯爵。 他认为一定会有官员在大阅礼之后找茬,便想著以“书帕之礼”,让阅阵官与阅射官將监管尺度放得宽鬆一些,让大阅礼的成绩也看上去更体面一些。 除了顾衍外,还有六位官员收了书帕之礼。 隆庆皇帝並未重惩吴继爵,仅仅处以罚俸三个月,那六位收礼的官员也是各自罚俸三个月。 至於那名行贿的街头帮閒,则是杖六十,並未施行徒刑。 此案就这样了结了! 与此同时,总领此次大阅礼的总督戎政镇远侯顾寰、协理侍郎王之誥分別上奏郑重表態:阅礼期间,求真求实,必定展现京营將士真正实力。 …… 九月二十日。 隆庆皇帝告祭於內殿,正式宣告亲行大阅礼,並詔命多名官员守卫京城九门与皇城五门,防止出现意外情况。 九月二十一日,清晨。 英国公张溶奉詔命於校场祭祀祭祀旗纛之神。 隨后,在两千骑兵与一眾锦衣卫的护卫下,隆庆帝穿常服乘輦,从长安左门出,奔向城外。 而此刻,一眾参加大阅的文武官员、大小將佐官皆已在校场等候。 大阅礼的流程並不繁琐。 一共两项,一项是阅阵,一项是阅射,並且需要在同一日完成。 隆庆皇帝总阅,其他三品以上兵部官、五府官分阅,而顾衍等一眾监射官、监阵官则分別在不同区域监督、记录。 片刻后。 校场前方,高台之下,传来兵部尚书霍冀嘹亮的声音。 “请登台大阅!” 鸿臚寺导引官率先登台,御幄升起、礼炮响起,隆庆皇帝身穿戎服走上高台。 “京营將士叩头!” 唰!唰!唰! 京营受阅总协戎政官、指挥、副使、参將、游击等武官纷纷跪下磕头。 兵部尚书霍冀面向隆庆皇帝跪奏:请令各营整束人马!” 隆庆皇帝看向下方,微微点头。 隨即,兵部尚书霍冀大手一挥,台上號笛响起,黄旗迎风摆动,一眾武將后撤,各归所部,整顿人马。 与此同时,顾衍作为监射官,后退到校场边缘,后续收到命令后,他才会赶往监射之地。 约一刻钟后。 “请阅阵!”隨著霍冀跪奏,阅阵正式开启。 此次阅阵共有六万人参与。 將官军士集结於阅武门外,以营为单位,分別列成车阵、骑阵与步阵,然后进行衝杀演练。 站在高台上的隆庆皇帝与一眾高官,也只能看到最前方的数千人。 其他围观者看到的都是尘土飞扬、鼓响马鸣。 这时,阅阵官的评判就显得尤为重要,他们將根据兵部擬定的標准评选优劣。 此刻,阅武门外也聚集了大量百姓,他们全是来看热闹的。 隆庆皇帝观阅了约有一刻钟后,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训练了一年的军阵演练还是有成效的。 约一个时辰后,阅武门下最前方的两营演练完毕,顾衍也收到命令赶到了监射之处。 阅阵,外行只能看个热闹,但阅射却是人人都能看明白的比试。 参与阅射的將士们需要骑射三箭,步射六箭。 武官全中者赏十两银牌一面,记录在册,以备超拔提升;马上射中三箭,步下射中四箭或五箭者,赏五两银牌一面。 以此类推。 若马上不中,步下也不中,公、侯、伯身份的武將停禄米三个月,营中將领罚俸半年。 军士的考核也是如此,不过奖赏低一些,惩罚也低一些,全中者赏银一两,全不中者停一月粮餉(如图,见明穆宗实录)。 作弊的重灾区,便在阅射上。 比如:故意拉近距离;將靶上的標记圈放大;记录官徇私多报中箭数,监察官就当没听到等。 就算下面的记录官如实记录,监射官公正监督,將成绩匯报到上面时,也可能被修改。 但这次,从上到下已有严令,成绩差不会重惩,但谎报成绩將重惩,应该不会有人再冒风险作弊。 …… 沙场的一处角落,五名军士拉弓射箭。 嗖!嗖!嗖! 一旁站在军士旁边的记录官高声道:“步下五中一,五中二,未中,未中,五中一!” 在监射官顾衍点头后,记录官在册子上打勾,高声道:“下一组!” 顾衍看了五组后,没有见到一个全中者,倒是见到两个全不中者。 他並未有丝毫惊讶。 京营军士目前就是这个实力,他估计那群武官的成绩会更差。 当然,相对於一年前肯定有进步。 此外,还有一些枪刀火器等技艺的展示,总协戎政官镇远侯顾寰各选取一组,供隆庆皇帝检阅。 …… 申正(16:00)时分,隨著兵部尚书跪奏:大阅毕! 一眾將士齐跪,隆庆皇帝返程。 与此同时,跟隨归京的太常寺礼仪官奏起了《武成之曲》。 “吾皇阅武成,简戎旅,壮帝京,龙旗照耀虎豹营,六师云拥甲冑明。威灵广播,蛮夷震惊,稽首颂昇平,四海澄清……” 待隆庆皇帝离开后。 张溶、顾寰、王之誥等人都不由得长呼一口气,他们觉得自己的將士也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差。 就在顾衍也准备回城时,搞笑的一幕出现了。 十余名官员纷纷奔向骑射、步射之处。 有人手里拿著工部丈量建筑的专用营造尺,有人拿著日常丈量土地的绳尺、步弓,纷纷开始测量刚才骑射、步射的距离,以及靶子上的画圈大小是否符合规定。 张溶、顾寰等人不由得长呼一口气,他们幸亏没有作弊,不然要被抓个正著了。 这些官员显然是早有准备。 顾衍打眼望去,有一大半他都看著脸熟,不是科官就是道官。 他们这样挑刺。 有的是要博政绩,有的则是要抨击张居正的新政政策,將这个新政改革的口子堵住,外加阻止高拱还朝。 他们想要证明,富强大明必须缓缓图之,需要的是李春芳、陈以勤这类稳重之臣,而非高拱,张居正这类一旦上位便专权者。 有人將高拱视为蔡京,有人將张居正视为北宋王安石。 在当下,王安石並不是什么好词,那是“乱祖宗之法、祸国殃民”的代名词。 这些官员也全非是因政见不合而急於抨击大阅礼。 一旦高拱回朝,张居正上位,二人首先会改革吏治、对付政敌,重用他们器重的人,而反对二人者,仕途自然是一片黑暗,故而他们不得不寻找证据素材。 顾衍看向他们,感觉他们就像一群可怜的小丑。 而此刻,太僕寺少卿欧阳一敬借著职务之便,也在检查马匹,统计有有没有官员在阅阵时摔倒,有没有马匹失控。 第009章:都察院巨能写!超大號《论大阅礼疏》 翌日,一大早。 负责收发奏疏的通政使司內,奏疏如山,全是官员们庆贺大阅礼圆满举办的內容。 此乃朝堂礼仪固定流程,一场大活动结束,百官必须要朝贺。 然午时以后,风向突变。 率先发声者乃是刑科给事中骆问礼。 他称大阅礼耗费巨大,流於形式,非当下之要务,实乃某些人为攫取高位而主张举办的一场表演秀,必须要担责。 奏疏中没有提及张居正,但字字说的都是张居正,且让高拱归京没有了由头。 骆问礼发声后,科道官们纷纷出动。 监察御史周弘祖、詹仰庇、汪文辉,科官陈吾德、曹大埜、张应治、李巳等十余人纷纷上奏,以大阅礼重於形式、劳民扰民、缺乏实质、难以振兴京营作战能力等理由,反对將大阅礼当作后续之礼制。 他们在反对的同时,也列举了大阅礼流於形式的实证。 比如:受阅將士射艺水平普遍低下;有军士对火器的使用不熟练;阅阵之时存在一些滥竽充数者等等。 与此同时。 一些与高拱不和或不喜新政改革的官员也纷纷上奏,抨击大阅礼。 某位户部官甚至估算出了大阅礼的耗银数,以此证明大阅礼的非必要性。 还未曾到黄昏,抨击大阅礼的奏疏就堆成了小山。 说白了,这就是保守派的反扑。 他们不喜高拱与张居正的那些新政之策,不愿被贬謫外放,大多数官员都是为自己的利益而諫,而非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 这就是典型的派系斗爭。 …… 近黄昏。 高拱的门生、监察御史汪文辉呈递第二道奏疏。 这份奏疏如同一道冷水倒进滚油锅內,將反对大阅礼之事推向了高潮。 奏疏中,汪文辉將此次隆庆皇帝亲行大阅礼比作宋真宗泰山封禪。 这话比將唾沫吐到隆庆皇帝的脸上还要严重。 骂得实在太脏了! 隆庆皇帝看到这份奏疏后,不由得大怒,朝著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说道:“去,將此人杖毙!杖毙!杖毙!” 就在孟冲准备拿人之时,隆庆皇帝又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这些言官,以被廷杖为荣,打死了他,其他言官会以他为標杆,更加囂张,朕还是等一等顾衍的奏疏吧!” 顾衍承诺会总结京营將士一年来的训练成果,以此证明大阅礼非徒具形式,且利大於弊。 三日前,张溶將整理好的五箩筐京营將士训练记录文书全都交给了顾衍。 而此刻,一些盼著新政改革的官员都未曾发言。 因为此次大阅礼確实出现了诸多错漏,他们一开口,立马就会被那群反对者,群起而攻之。 …… 这时,內阁值房內,赵贞吉正悠閒地哼著小曲。 一刻钟前,他刚呈递了一份抨击大阅礼的奏疏。 去年,他便写奏疏反对过大阅礼。 这时再提出反对意见,绝对能让一眾科道官视他为领袖,掌控了科道官,就相当於掌控了大半个朝堂。 若隆庆皇帝顶不住言官压力,宣布不將大阅礼当作日后的定製之礼,那不但高拱回不来,张居正也有可能离阁。 如今內阁之中。 赵贞吉就觉得张居正对他上位首辅有威胁。 至於李春芳与陈以勤,若不是隆庆皇帝拦著,早就回家致仕了。 此刻的他,相当高兴,觉得自己將会是大阅礼的最大受益者。 …… 而此刻,山东道御史公房內。 顾衍长呼一口气,放下毛笔,將胳膊伸开舒展了一下。 这次,他写了一道足足有五千余字的奏疏,名为《论大阅礼疏》。 要知,一份普通的奏疏多为二三百字。 顾衍諫言不喜风闻奏事,也不喜打嘴炮,他喜欢列事实、举证据。 顾衍喝了两口茶,又检查一遍,確认无误后,当即拿走奏疏朝著外面走去。 他刚走出都察院的大门,便有一名宦官快步走了过来。 顾衍认得他,他是禁中內书堂的管事太监,名为阿贵。 “顾御史,是奏疏写好了吗?速速交给奴婢,陛下让我在此等著,替顾御史將奏疏呈递给陛下!” “写好了!”顾衍將奏疏交给了阿贵。 在京师,谁也不敢冒充假冒皇帝的差遣官。 …… 约小半个时辰后。 顾衍的《论大阅礼疏》出现在隆庆皇帝面前。 隆庆皇帝一口气看完后,不由得长呼一口气,连说了三个“好”字。 “顾衍是个人才啊,值得培养,就凭此疏就能让那些吹毛求疵的官员统统闭嘴!” 隆庆皇帝想了想,朝著一旁的孟冲道:“孟冲,速速命人將此奏疏抄录下来,用大纸,字號要放大,至少要有婴儿拳头大小,抄录完后先保密,然后到明日午时再將其贴到通政使司的大门前!” “是,陛下!”孟冲躬身拱手道。 “今晚,朕可以睡个好觉了!” 隆庆皇帝已想到明日那些官员开启第二波攻击时,看到这份奏疏,將会是什么反应。 这时,隆庆皇帝站起身来,道:“朕今晚想喝点儿,另外从朕四月选出的宫女中挑选四个朕未曾见过的,送到朕的寢殿!” “奴婢立即去办!”孟冲拱手后退。 …… 入夜。 六科廊与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值房內,都甚是明亮。 当一眾言官看到內阁阁臣赵贞吉都对大阅礼提出异议后,不由得信心大增。 一个个都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纷纷去领蜡烛,准备熬夜再写一篇言辞更加锋利的反对奏疏,继续呈递。 眾人都以撰写了“將大阅礼比作泰山封禪”的监察御史汪文辉为標杆,並准备想出一个更加形象生动的比喻。 而此刻,顾衍正在小院附近跑步。 若要成就一番大事业,必须要有一个好身体。 他已养成了锻炼的习惯,並且让宋三高也喜欢上了夜跑。 二人或跑或走,锻炼完毕后,回家洗个热水澡再睡觉,乃当下之最乐也。 顾衍预测,明日他那篇奏疏將会传遍京师,他的名字也將会传遍京师,他將得罪很多人,但同时也会交好更多人。 第0010章:一疏成名!京师人缘最好的科道官 九月二十三日,清晨。 通政使司大门刚开启,便有一大群官员涌入前厅,呈递抨击大阅礼的奏疏。 其中还新增了一些因赵贞吉抨击大阅礼而撰写抨击奏疏的墙头草官员。 因这些奏疏都非密奏,通政使司需誊抄副本留存,眾人都能看到彼此的內容。 这一波,官员们的言辞更加激烈。 但內容基本还是“劳民扰民、徒具形式、无补军备”那一套。 甚至还有人將矛头指向张居正,暗指张居正推动大改,是欲专权柄国。 这就是当下的大明官场。 没有真相,只有立场,人人为利益而行,就是要堵住新政改革的口子,保住官位,让自己过得更舒服。 可谓是:宦途真市道哉! 海瑞就曾批判过这种现象。 他称:奉公建言者固有其人,其不公者往往逞己邪思,点污善类,不为鹰鸇以报国,过为蝇口以行私,营营止樊,人增惧惮。 而此刻。 经歷过严嵩、徐阶、高拱等阁臣之乱斗倾轧的张居正,听到有言官攻击自己后,並未有太大反应。 他只是默默记下这些官员的名字,在心中打上了一个“不可重用”的记號。 …… 官员们呈递奏疏后,便开始等待隆庆皇帝的回覆。 只要隆庆帝说一句:日后不再举行大阅礼,他们便成功了。 五府官员们则都坐在衙內,不敢露头,勛臣虽然地位尊贵,但在朝堂却没什么话语权。 …… 近午时,抨击大阅礼的奏疏仍在继续增多。 就在这时,通政使司前厅突然出现三个连在一块的屏风,然后屏风上贴著数张满是文字的大纸。 很快,厅內的官员就被吸引了过去。 大纸之上誊写的乃是一道奏疏,名为:论大阅礼疏。 “臣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谨奏:为飭武备,陈京郊大阅礼成效进言,伏乞圣鉴。” “大阅礼毕,有官员谓將士演阵多瑕,遂詬大阅礼徒饰观瞻,无裨戎备,劳民滋扰,臣窃谓此议有失偏颇。” …… “盖我朝京营武事积弊已久,辩有无实效,当观京营將士是否有进,臣阅京营一岁训政文书,得实跡三十六条,特陈之。” “昔京营训习颓弛,无法可循,今《练兵实纪》颁行,胆气、耳目、手足、营阵诸端贯连一体;昔诸兵孤立,战法寡薄,今则合教合练风行,车、步、骑眾伍协防,已成纲纪;昔火器施放粗疏,械用多闕,今则冷热之兵相济,虎蹲炮、鸟銃等焕然成势…… …… “此三十六条,皆案牘可稽、眾目共睹,怎能言大阅礼徒具形式,无补兵备,臣以为大阅礼实乃强兵之始,大阅不应成为终典也。” …… 顾衍上奏,从不打嘴炮。 他总结了京营將士训练一年的真实效果。 从“军纪观念、赏罚制度、训练系统、个人武艺、骑兵技能、协同意识、营兵编制、后勤保障、侦查体系、指挥体系、部队凝聚力等三十六个方面,论述了一年来京营將士的进步之处。 一眾抨击大阅礼的官员,看完后顿时傻眼了。 他们没想到有官员能將一年来京营將士的进步总结得如此细致。 他们称大阅礼徒具形式。 顾衍举出十余种实例论述京营將士为准备大阅礼而取得的进步,如:列阵、军纪、操练、后勤、侦查等。 与一年前一对比,便彰显出了此时的巨大进步。 他们称大阅礼无补军备。 顾衍用新型的战术、增设的新武器火器、实战化的训练体系进行反驳。 他们称大阅礼劳民伤財。 顾衍从大阅礼对边军的激励、对蒙古的震慑,对人心的凝聚,对皇权的强化,对国威的宣传等多个角度证明大阅礼的多元价值。 顾衍在讲述中几乎都能举出实例,不像他们那般捕风捉影,虚言夸大。 更关键的是,此屏风乃是司礼监所布置。 这意味著这份奏疏已不仅仅是顾衍之言,更是隆庆皇帝的意思。 打脸! 重重地打脸! 抨击大阅礼的官员皆紧皱眉头,不知该如何反驳。 与此同时。 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根据隆庆皇帝的指示,已命人將此份奏疏抄写了二十余份,发放到了各个衙门。 不多时,通政使司前厅就匯聚了一大群官员。 谁要能驳斥这份奏疏,绝对能一战成名,但官员们都没有这个能力。 无实例,可以狡辩;有实例,则需要证偽。 午后。 就在一些官员围著这份巨大的奏疏抠字眼找问题之时。 英国公张溶带著数名兵丁,抬著那五筐京营將士的训练记录文书来到了通政使司。 “诸位,顾御史这篇奏疏援引之实例,皆在这五大竹筐中,诸位若有异议,可从中翻找,但若找不出证据而继续抨击大阅礼,詆毁京营將士,那本公也是会写奏疏的!” 说罢,英国公胸膛一挺,双手往后一背,大步走出了通政使司。 他从来没有在言官面前这么硬气过。 半个时辰前,他看到顾衍的《论大阅礼疏》后,直接就惊呆了。 他知晓顾衍会总结京营训练之成绩,但没想到能总结得这么好。 即使是总领京营训练的勛臣,即便將训练记录文书再翻阅一遍,也绝对不会像顾衍这般描述得如此全面。 要知,一般人仅仅看完这五竹筐文书至少都要十余日。 顾衍仅仅用三日就完成了这项任务且无任何杜撰之言,著实不可思议。 这才是文字的力量。 英国公走后,一眾抨击大阅礼的官员都蔫了,人家都拿出了实证,他们还如何反驳? 此奏疏公布后,通政使司再也没有增加一份抨击大阅礼的奏疏。 …… 內阁值房內。 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张居正看到《论大阅礼疏》后,脸上都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张居正顶著神童之名,向来清高,少有奏疏能入他的眼,但看完顾衍这份全是论据、言语浅白精炼的奏疏,不由得感嘆道:“此子,乃实务之官也。” 而在张居正隔壁的值房,赵贞吉看完顾衍的奏疏,直想扇自己的脸。 “唉!老夫不该操之过急,若再晚一日表態,看到这份奏疏,老夫定然不发一言!这个顾衍,有几分才情!” 赵贞吉以文学学术见长,在民间颇具盛名,他夸讚顾衍有几分才情,已是极高的评价。 …… 近黄昏,隆庆皇帝下达了两份手詔。 其一,朕以为抨击大阅礼者,多因不知实情,而今见《论大阅礼疏》而悔上奏者,可將奏疏撤回,朕既往不咎。 其二,命礼部对此次参与大阅礼的官员將士依照標准,论功行赏。 这两份手詔一出,诸多官员都纷纷奔往通政使司撤回自己的奏疏。 若不撤回,又无证据反驳《论大阅礼疏》,那就是与隆庆皇帝对著干了。 …… 放衙时分,內阁值房二楼,会议厅。 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赵贞吉四人聚在了一起,开阁臣小会。 首辅李春芳率先开口道:“这份《论大阅礼疏》写得好啊!实事求是,也平息了这场闹剧!” “叔大!”李春芳看向张居正。 “老夫知晓你有大改之志,只要不伤国体,不使得朝堂发生內乱,老夫都支持!” “当然,只要老夫还在这个位置上,还是要以稳妥为主,至於老夫不在这个位置后,你们谁做到这个位置,想要如何干,老夫虽管不了,但必须提醒你们,朝堂大事,必须慎思而后行,不可为个人地位而急功近利,更不可培植党羽,攻击同僚!” 此话,李春芳既是说给张居正的,也是说给一旁的赵贞吉。 李春芳虽然向来以忠厚长者示人,但此时也不得不敲打敲打二人。 “晚生明白!”张居正起身拱手道。 张居正与李春芳为同年进士,但李春芳是状元,外加李春芳地位崇高,故而他自称晚生。 这时,李春芳又看向赵贞吉。 “孟静兄,阁臣表態,在朝堂影响甚大,此次大阅礼爭议较大,你不该突然表態,特別是不该瞒著我们表態!” “是吾之过,这次確实冒失了!”赵贞吉也朝著李春芳拱手。 隨即,次辅陈以勤开口了。 “近日,高肃卿还朝之传言在官场民间流传,这也是一些官员抨击大阅礼的主要缘由之一。” “老夫想说的是,阁臣人选,向来都是由皇帝钦定,我们不能左右陛下的想法,更不能故意引导陛下,为臣者,尽忠职守即可,陛下未諮询此事,我们无须主动提起。” “陈阁老说得对,我们办好陛下交待的差事就行!”说罢,李春芳起身,大步离开,陈以勤紧隨其后。 赵贞吉与张居正连忙站起身,拱手相送。 首辅与次辅的权力远远高於他们这两个群辅,他们必须恭敬。 很快,赵贞吉与张居正也离开了內阁值房。 张居正听过李春芳与陈以勤的提醒后,更觉得二人非共事之臣。 目前,李春芳与陈以勤的辅政方式非常像嘉靖后期的徐阶。 属於保姆式阁臣。 徐阶任首辅后,曾说过三句话: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 说白了,就是以皇帝为主导,各个衙门各司其职,各安其位,阁臣的任务是协调,是替皇帝背锅,是替下面的官员背锅,令朝堂上下和谐。 这种辅政方式,遇到嘉靖皇帝没有问题,因为他能总领一切,决定一切,將两京十三省扛在自己的肩膀上。 但遇到“问:是或否,答:或”的隆庆皇帝。 若还担任保姆式阁臣,那就是躺平摆烂,只能使得大明积弊更多。 目前的內阁,需要的是能大刀阔斧做事且能扛事的阁臣。 而今,唯有高拱与张居正可以胜任。 张居正已不打算私下向隆庆皇帝建议召高拱回朝外加开启大改之治。 他相信,隆庆皇帝近些日子看过顾衍那份言山东之乱的奏疏,又见识了当下朝堂的乱象,外加对高拱的信任与想念,一定会令高拱还朝。 目前的他,选择將更多精力放在教育皇太子朱翊钧上面。 …… 翌日,礼部擬出奖赏名单。 四大阁臣,兵部堂官、五府勛臣、京营协理戎政主官、监射官、监阵官,表现优良的京营將士都得到了奖赏。 顾衍因写出《论大阅礼疏》,被赏银十两,紵丝二匹(可折银五两)。 左都御史王廷因顾衍的表现,被赏银二十两,紵丝四匹。 十三道监察御史公房的御史们都甚是羡慕顾衍。 一些御史在知晓顾衍“巡按一年,无索常例”后,以为顾衍只是一个邀名卖直、投机取巧之言官,但看过顾衍的《论大阅礼疏》后,纷纷钦佩不已。 他们心里清楚,即使他们有撰写京师將士一年训练成果的想法,外加看到那五竹筐的文书,也绝对写不出《论大阅礼疏》。 仅凭此疏,顾衍就能名留青史。 与此同时,隆庆皇帝命司礼监將顾衍的《论大阅礼疏》整理成简报(一些军事信息不宜传到民间)传到民间,传到九边將领的手中。 这道奏疏,代表著隆庆皇帝治国有方,代表著大明军政正在慢慢变好,对宣扬国威,展现武力,裨益大焉。 之后,隆庆皇帝与內阁四阁臣商议后,確定將大阅礼发展为常礼,五年一次。 群臣皆无异议。 …… 这几日,顾衍可谓是朝堂大红人,京师官场人缘最好的科道官。 他凭藉一份奏疏,令五府勛臣、京营將士扬眉吐气,令张居正新策成功,令隆庆皇帝扬眉吐气,甚至有可能会导致高拱还朝。 顾衍出门,但凡碰到官吏,无论认不认识,对方都会主动与他打招呼。 五府的一些勛臣见到顾衍,开口就笑,率先喊顾御史,喊声甚甜。 顾衍非常庆幸自己提前打人拒贿,表明心志,不然这两日,向自己送礼的官员將领能从午门排到正阳门。 他深知“木秀於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也知一定有官员在私下找他的错漏或私德问题。 他非常低调,放衙便回家,不参与任何陌生人的酒宴,也不像一些京官那样,与同年同乡同门,结交成势,互惠互利。 在顾衍眼里,猛兽总是独行,牛羊才成群结队。 第0011章:京师甩锅局!狗咬狗,一嘴毛 十月初一。 钦天监依照惯例进献《大统歷》。 隆庆皇帝於皇极殿接受历书,然后宣告颁历书於天下,並赏赐群臣。 因大阅礼引起了爭议,隆庆皇帝並未立即召高拱还朝,但京师诸多官员已看出,高拱势必还朝,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 这日黄昏,顾衍刚回到顾家小院,宋三高便將其岳父程临山寄来的书信递给了他。 顾衍拆开带有“临山堂”三字的印泥,打开信封。 程临山在信中主要讲述了两件事。 其一,告知顾衍,其妻程薇带著丫鬟小桃將於十一月底坐商船来京。 之所以出发如此晚。 是因十一月底才有他熟识的开封府商队进京,僱佣船只或让程薇隨陌生商队进京,程临山皆不放心。 从开封府到京师走水路,大概要二十余日,不耽误顾衍与程薇一起过年。 其二,告知顾衍,他已命人安排好了顾家村人今年的年货,保证今年顾家村六十三户村民都能吃饱穿暖。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顾衍乃是吃顾家村百家饭长大的。 赚钱之后,年年都会为顾家村村民安排年货,成亲之后,此事便一直由程临山代为操办。 就在顾衍以为读完书信时,突然发现后面还夹著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是程临山誊写的一首小诗,名为《周南·螽斯》,源自《诗经》。 顾衍看到这首诗,忍不住笑了。 此诗表达的主题是人类要如螽斯那般繁衍后代,颂祝多子多孙。 这是老丈人催生呢! 隨即,顾衍开始写回信。 除了讲述自己在京的情况,还问候了岳父岳母以及勉励了一番那个刚满十岁便在家中苦读的小舅子程澈。 最后,顾衍写了一首《周南·桃夭》夹在回信中。 这首诗隱含的意思是:程薇年轻貌美,宜室宜家,二人一起努力,很快就能结出累累硕果。 程临山就喜欢这种文字游戏,顾衍也爱陪著他玩。 …… 十月初四,上午。 钦天监官员上报,有彗星见於天市垣(星空区域),色苍白,芒指东北,长二尺余。 彗星,又被称为妖星、扫把星。 其出现意味著天下会出现诸多民生灾祸,实为大凶之兆。 而今年的大明,北直隶粮食欠收、浙江沿海区域淫雨不停,七月份时,顺天府蝗灾与水灾並发,外加北境不断遭遇蒙古人抢掠,实为此大凶之兆的呈现。 有此大凶之兆,意味著上天示警,意味著朝廷有些地方做的不够好,需要更正。 朝廷必须要有所回应。 当日,刑科右给事中许天琦便上奏称:彗星出现,乃是当今刑狱泛滥,民间冤情过深所致。 他称:有官员以追赃之名,暗中索贿;有官员为博政绩,以威严恐嚇,尤喜滥刑,对百姓屈打成招。 矛头直指刑部。 奏疏送达內阁后,李春芳擬了一个“隔靴搔痒”的票擬,要求刑部监督地方州府官员,务必以仁爱、明察、公正、宽恕待民,不科滥刑,伤天地祥和之气。 此票擬呈递到隆庆皇帝面前后,隆庆皇帝当即批了一个“如擬,刑部知道”,刑部知晓后,上奏称:知道了! 就在隆庆皇帝以为彗星现世之事能翻篇时。 监察御史向程上奏称:彗星主兵丧,彗星现世,今年灾异不断,主要是因兵部积弊严重,今年秋防之时边军竟使得蒙古韃靼部攻入大同边塞,盘踞七日烧杀抢掠一番后才走,此乃兵部懈怠军务,监管边境军將有失,进而引起上天惩戒。 还不待內阁擬定票擬,又有科道官將矛头指向了其他衙门。 有科道官上奏称:天市垣象徵经济与民生,彗星出现在天市垣,是因户部收支混乱,管理財政不当所致。 有科道官上奏称:天市垣亦代表诸侯疆域,而今礼部对宗藩制定的规则缺乏统一標准,祭祀仪式执行不力,彗星现世实因礼部之失也。 有科道官上奏称:天灾示警,乃是因人祸,年中工部偷借石料,使得数万灾民被淹,外加工程腐败、建造的堤坝桥樑质量极差,使得民情汹汹,引得上天警示。 还有科道官上奏称:灾异出现,官员处理不当,根本原因是吏部考核官员制度不公,对官员调动频繁所致。 …… 不到两日,吏、礼、兵、工、刑、户六部皆被科道官弹劾,科道官们认为是这些衙门的不作为,导致彗星示警,灾异频繁。 六部的官员们自然不愿背上这么一个天大的黑锅。 一眾郎中、员外郎、主事纷纷呈递奏疏反驳。 户部称京师各衙开支频繁,使得太仓库入不敷出,非户部理財不当,而是各衙不知节省。 吏部称京察大计,合制合规,质疑者捕风捉影不如列出质疑名单,吏部愿覆核公示。 礼部称,宗藩大事,非礼部能私定,宗藩过多,乃多年之积弊,非礼部之失。 …… 与此同时,一些官员也开始攻击都察院与六科。 有官员称都察院御史弹劾泛滥,每月不下百次,然多为私利而非为国除弊。 有官员称六科官员干预司法过重,越俎代庖,使得三法司无法定案,且未曾对都察院形成有效制约。 …… 弹劾奏疏如同鹅毛大雪一般,飘到了隆庆皇帝的御案上。 “狗咬狗,一嘴毛!” “一部之失,无朕之过,多部有失,不是要逼著朕吃斋祭天甚至写罪己詔吗?”隆庆皇帝无比愤怒地说道。 “不,朕什么都没做,朕何错之有?”隆庆皇帝挺起胸膛。 隆庆皇帝看向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道:“孟冲,此事如何解?” 孟冲想了想,道:“彗星消失是不是就无事了?” 隆庆皇帝白了他一眼,彗星出现,短则十余日,多则月余,很难迅速消失。 且就算消失,也是上天已示警过,需要朝廷有所表態。 隆庆皇帝想了想,望向一旁桌子上的奏疏。 “將这些奏疏统统搬到內阁值房,让四位阁老给朕擬出一个主意,另外告知他们,朕绝不可能因这种事吃斋祭天或写罪己詔!” “奴婢遵命!”孟冲拱手回答道。 …… 註:“隆庆三年十月,有彗星见於天市垣,色苍白,芒指东北,长二尺余,至二十日灭。”见《明实录穆宗实录》。 第0012章:满朝都是不粘锅!年度最差衙门评选 都察院。 十三道监察御史公房区域。 一眾御史唾沫横飞,言彗星现世应该是哪个衙门的失职所致。 爭吵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房顶。 大明立国之初,其实將十三道监察御史的职责划分得非常清楚。 如山东道监察御史,专管衙门是山东布政司,带管衙门是京师的兵部、宗人府、会同馆、御马监等。 如湖广道监察御史,专管衙门是湖广布政司,带管衙门是南京都察院、南京右军都督府、南直隶寧国府等。 御史们各揽一块,各自发声,几乎是互不干预。 但到了正德、嘉靖年间,由於有御史兼数道之差,外加很多政事涉及多个衙门,御史们便大包大揽,凡涉及政事都爭相上奏。 因为御史们对各个衙门的了解程度不同,立场不同,故而就经常造成爭吵局面,有时甚至还会上演全武行。 而此刻,除了都察院,六科衙门也正在上演一场场唾沫横飞的辩论秀,欲评选出年度最差的衙门。 至於六部的官员们则是忙著撰写奏疏甩锅。 …… 山东道监察御史公房內。 宋纁、刘思贤、徐仲、岳成四名御史也在激烈爭吵著,各举例证。 顾衍坐在桌前,整理著桌上的文书,心中思索著晚上应该吃什么。 再有一刻钟,便到放衙时间了。 他並不打算参与此事。 在顾衍眼里,此事就是—— 临近年关,京师各个衙门干得都不怎么样,本来彼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凑合著就过去了,哪曾想主凶兆的慧星突然现世,那只能选出一个替罪羊,然后其他人就能开开心心地过年了。 就在这时。 有书吏奉左都御史王廷的命令唤顾衍去总宪厅。 当即,顾衍快步来到了总宪厅。 王廷坐在茶台前正在喝茶,他与顾衍一样,也没有呈递奏疏。 “坐!老夫唤你並无公务,只是喝杯茶,閒聊两句!” “是,堂翁!”顾衍微微拱手,然后坐在王廷的对面。 “科道官们都忙著呈递奏疏表態,你为何没什么动静?”王廷问道。 顾衍无奈一笑,道:“堂翁,大家吵得声嘶力竭,只为评选出年度表现最差的衙门,只为证明彗星现世与己无关,此等爭吵,有何意义?” “哈哈!” 听到“年度表现最差衙门”时,王廷忍不住笑了。 他唤顾衍,就是不想顾衍捲入这种无意义的爭吵中。 没想到顾衍心里如明镜一般。 这位二十五岁的青年官,远比他想像中要稳重且有谋略。 “唉!朝堂风气再不大纠,以后將会越来越乱,老夫本不喜政事大改,但如今是不得不改啊!” 说罢,王廷举起茶杯,道:“来,咱们喝茶!” 王廷心里清楚,朝廷会不会开启新政改革,全取决於隆庆皇帝与四大阁臣的想法,他与顾衍心急也无用。 …… 近黄昏,內阁值房,二楼会议厅。 李春芳、陈以勤、赵贞吉、张居正四大阁老聚在一起。 李春芳腰杆挺得笔直,轻捋鬍鬚后说道:“天象示警,显露凶兆,朝廷必须要有所回应。刚才陛下已下口諭,称不可能因此事吃斋祭天,更不可能罪己,令咱们四人想出一道可行之策匯稟,三位可有良策?” 赵贞吉微微撇嘴,率先开口道:“天象预警,多为皇帝失德所致,陛下祭天或罪己乃是最快平息此事之法,陛下若不愿为,那这个罪过,就只能担在咱们四人的身上了,不然丟给任何一个衙门,都会闹得无法收拾!” 內阁代皇帝总领朝政,必要时自然需要为皇帝背锅。 赵贞吉之所以这样建议,是因他今年八月才入阁,他的罪过微乎其微。 揽责乃是要自请离职的. 一旦假离变真离,李春芳或陈以勤致仕,那他又朝前走出一步。 陈以勤微微摇头。 “这个责任內阁担不起,也不该由內阁来担,老夫建议,咱们从六部中选出一个最差劲的衙门担责,杀鸡儆猴,先整改这个衙门的问题,然后再整改其他问题,这才是解决之道!” 陈以勤非常爱惜羽毛,这种罪过,若背上了,那大概率是要留史的。 他认为自己做阁臣做得还不错。 李春芳微微点头,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缓了缓,道:“我觉得彗星现世引发官员內斗,也並非坏事,反而让大家將各个衙门存在的问题都揭露出来了!” “我建议,召开一次闭门朝会,將各部主官、科道言官都召至一起,痛痛快快地辩一场,话越辩越明,群策群议,必然能更快地解决问题。” “若任由这样爭吵下去,恐怕吵到年底也吵不出一个结果!” “內阁揽下罪过,我觉得不可取,这会降低內阁的公信力,且內阁一乱,京师各衙更乱。至於挑选出一个最差劲的衙门,先予以整治,我觉得会使得挑出的那个衙门的官员撂挑子,亦非稳妥之策。 张居正如此说,也有他的小心思。 他盼著此事闹大,盼著各衙的问题矛盾都显露出来,如此,才会有更多官员支持新政改革。 李春芳面带纠结,三个人给了他三个答案。 他若拿著这三个答案让隆庆皇帝选择,后者一定会反问:李阁老,你以为呢? 此刻,李春芳的脑子里完全是一团浆糊,越来越想致仕。 就在这时,一名书吏敲响了房门。 “进!”李春芳说道。 “四位阁老,户部与吏部打起来了,涉及官员十余人,他们都称是对方引起了天象示警,吏部杨尚书与户部刘尚书出现后,双方停止了打斗,但二位部堂却吵了起来,现在正朝著內阁赶来,欲让四位阁老评理呢?” 听到此话,李春芳气得站起身来,高声道:“告诉他们,无须入內阁,我带著他们去陛下的面前吵!” “子实兄,莫生气,我过去看一看!” 陈以勤朝著门外走去,若带著他们去隆庆皇帝面前,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加剧两部的矛盾。 李春芳微微点头,再次坐回到大椅上。 第0013章:万方有罪,罪在朕躬?隆庆帝:不可能! 如果说吵架是大明官场的常態,那打架就是大明官场的特色。 大明中后期。 官员们总是上演全武行,根本原因有三: 其一,皇帝为巩固皇权、便於对官员分而治之,鼓励对抗,且对“文斗武斗”惩罚较轻。 其二,內阁、六部、科道官等衙门职权重叠,互相监视,为名利,官员多以私德之名攻訐他人,导致衝突升级。 其三,在当下的士大夫文化中,动手是忠烈勇武、有风骨、有气节的体现,能贏得巨大声誉。 吏部与户部发生群殴事件,也並非完全是因彗星现世预示凶兆所致。 实因两个衙门积怨已久。 如今,国库空虚、银粮匱乏,户部提倡稳定税源,压缩各个衙门开支且反对滥赏,这使得官员待遇下降,甚至俸禄都难以及时发放。 许多官员將不满率先反馈到了吏部,使得吏部对户部意见甚大。 而吏部銓选出的官员,贪墨成风,以私废公,甚至侵占朝廷税款,也让户部认为国库空虚与吏部銓选官员失职有重大关係。 外加两个衙门只有一墙之隔,一旦发生口角,就容易演变成全武行。 …… 左掖门前。 內阁次辅陈以勤將寻內阁四大阁臣评理的吏部尚书杨博和户部尚书刘体乾拦了下来。 三人都是老熟人。 杨博与刘体乾见到陈以勤便诉起苦水,各自言说各自的衙门有多么不易。 二人私交其实不错。 但他们必须要为自己的衙门据理力爭,不能让“彗星现世”这口大黑锅扣在自己主管的衙门上。 “好了!你们委屈,其他衙门就不委屈了?二位就不要再添乱了,內阁正在商议解决之策,你们要带头乱,下面的衙门將更乱!”陈以勤黑著脸说道。 二人顿时都不再言语。 他们如此表態,其实也是想让內阁看到他们的不易,如此距离“彗星现世”这口黑锅就能远一些。 若再闹下去,闹到內阁,闹到隆庆皇帝面前,除了会被痛斥一番,得不到什么好处。 当即,二人分別朝著陈以勤拱手,然后各回各衙。 …… 片刻后,陈以勤回到內阁值房,告知其他三名阁臣已將两大部堂劝了回去。 此时,天已擦黑。 李春芳不开口,其他三人也都不说话,也都没有离开。 今日必须要定下一个解决之策,不然出现矛盾的衙门会越来越多。 议事厅內安静了约有半刻钟后。 李春芳说道:“这样吧,先依叔大之言,开一场闭门朝会,让各个衙门各抒己见,暴露的问题即使一时无法整改,也能让大家警醒,至於彗星现世这个罪过,若无人主动来扛,便由老夫来扛!” 说罢,李春芳站起身,大步离开。 在內阁,首辅拥有最终决定权,其他阁臣即使不满也需要憋著,除非首辅愿意让权。 …… 十月十五日,一大早。 四大阁臣便向隆庆皇帝匯稟了內阁的解决之策:建议明日举办闭门朝会,暴露问题,內阁兜底。 隆庆皇帝欣然同意。 有四大阁臣站在他前面,他只需出席即可。 很快,各个衙门的官员便得到消息:明日常朝,专议天象预警之事,地点由皇极门下改为皇极殿,参与的官员仅限定於內阁阁臣、六部、五府、翰林官、科道官等,其余寺监官员除主官外皆无须参加。 …… 十月十六日,近五更天,皇极殿前灯火通明。 官员们齐聚大殿之中。 隆庆皇帝来到御座前,待官员们行礼结束后,命人將殿门关了起来。 关门,意味著门內所谈之事,不可外泄,谁泄露,厂卫便会追究谁的责任。 隆庆皇帝环顾四周,率先开了口。 “自朕登基以来,夙夜兢兢,不敢懈怠,凡事皆令眾卿群策群议,自觉政事无闕,然今岁灾异频频,天象垂诫,莫非眾卿有事瞒於朕?希望眾卿直言不讳,道出彗星现世,究为何故!” 此话直白点儿来讲就是—— “朕相信你们,將政事都交给了你们,你们却辜负了朕,做的不好且对朕有所隱瞒,朕没错,朕是不可能吃斋祭天、揽责罪己的。” 隆庆皇帝不喜嘉靖皇帝那一套“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他喜欢置身事外,不揽功也不揽过。 这时,內阁首辅李春芳站了出来。 “今日议天象预警之事,在公言公,不可攻击私德,不可无中生有,更不可口出秽语或动手打人,开始吧!” 唰! 一名科道官大步出列,高声道:“陛下,臣以为,彗星主兵丧,今年,我朝最耻之事,莫过於蒙古韃靼部攻入我大同边塞,盘踞七日后方离开,实为兵部之主罪也!” 听到此话,兵部的一名主事大步走出。 “陛下,每年秋防,韃靼皆会至九边抢掠,边军对敌有胜有负,兵部六月便擬定了秋防之策,边军战败,怎能言是兵部之罪,在臣看来,是户部拨送军餉不及时,致卫所之兵大量逃亡所致。” 兵部的这位主事非常聪明,使劲解释容易被群攻,不如转移对象。 他提到户部后,立即便有科道官出列抨击户部。 很快。 年度最差衙门评选大赛暨彗星现世甩锅大赛又开始了。 顾衍站在科道官的队伍里,望著一眾言官出列回队,並没有諫言的打算。 正所谓:破而后立。 官员们闹得越凶,造成的负面影响越大,新政改革到来得越早。 而此刻,隆庆皇帝微微眯著眼睛,身体坐著,但心神早就跑得没影了。 四大阁臣更是一脸平静。 一些聪明的官员已看出:隆庆皇帝与四大阁臣显然就是要官员们在殿內吵一架,待吵完,內阁將黑锅一背,隆庆皇帝再道一句“內阁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事就能在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的情况下结束了。 然这种策略,完全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 转眼间,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皇极殿如同南熏坊的菜市场一般热闹,官员们互相拆台,唾沫横飞,辩论已进入白热化。 又过了片刻。 站在顾衍旁边,与顾衍同为山东道监察御史的宋纁走了出去。 顾衍不由得甚是意外。 昨日都察院接到朝会群议的通知时,顾衍与相熟的宋纁聊了聊。 宋纁称朝会群议必然议不出结果,大概率就是让某个衙门背锅,然后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不准备参与这种无意义的內斗了。 而今他突然出列,顾衍觉得他有可能会说点別的。 唰! 宋纁大步走到殿中央,高声道:“陛下,歷朝歷代,某一衙门职责有失,上天不会示警。上天示警多是因帝王私德有失或不修政事所致。” “《论语·尧曰》有云: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臣以为,天象示警,陛下应主动担责,斋祭上天,下罪己之詔,而后励精图治,革故鼎新,重塑朝纲!” 此话一出,整个皇极殿都安静了下来。 宋纁的话语已经非常克制。 隆庆皇帝登基之后与以前判若两人,特別是近一年来,愈加怠懒放纵,耽於酒色。 言官劝諫,皆被重惩。 此刻,高坐於御座上的隆庆皇帝脸色铁青。 他开场就为群臣打了预防针,没想到还有人敢將罪过算在他的头上。 就在李春芳准备站出来为隆庆皇帝背锅时,吏科左给事中徐墨率先站了出来。 “陛下,臣不以为上天示警是因陛下,大明两京十三省,事务繁杂,陛下亲力亲为,显然无法全面顾及,故而才令內阁票擬奏疏。內阁四大阁臣若勤若贤,若能为陛下分忧,断然不会出现如今诸多衙门皆抱怨的情况,臣以为上天示警,实乃內阁之失也!”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有数名官员站出,將矛头指向了站在最前方的內阁四大阁臣。 李春芳的脸色也骤然阴沉下来,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主动担责与被动担责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主动担责是为隆庆皇帝分忧;被动担责,那就是承认上天示警是因內阁之失。 赵贞吉也是愿主动担任而不愿被动担责。 他率先站出,拱手高声道:“陛下,有些罪过,內阁可以担,但有些罪过,內阁却担不起。刚才这位徐给事称內阁票擬有失,不知是哪些票擬有失,若举不出来便是污衊上官!” 听到此话,这些攻击內阁的官员顿时都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们攻击內阁,乃是为了献媚隆庆皇帝。 哪曾想赵贞吉突然刚硬起来! 赵贞吉想了想,觉得自己此刻说出此话,又將矛头指向隆庆皇帝的嫌疑,又补充道:“污衊陛下,更是重罪!” 这时,隆庆皇帝目光冷冽,扫向宋纁。 这种目光一般都是他在准备“对官员杖百削籍”时才出现的。 就在隆庆皇帝欲先拿宋纁开刀之时,顾衍快步走了出来。 “陛下,臣有话要说!” “说!”隆庆皇帝面带慍色地说道。 张居正见顾衍站了出来,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知晓顾衍也盼著天下大改。 此刻,一言不发让矛盾激化,才有助於新政改革,捲入其中,极易受到牵连。 张居正是不想顾衍被贬謫外放的。 而在他的印象中,顾衍脾气类似高拱,有可能也会说出令天子罪己的话语。 张居正猜测的其实没错。 若顾衍不知隆庆皇帝將英年早逝,一定会附议宋纁的諫言,因为大明天下的根源是皇帝,皇帝不下定决心改革,满朝文武便不能同心。 顾衍向前走出一大步,然后朝著隆庆皇帝拱手。 “陛下,臣昨日也在纠结,天象示警是因六部五府科道之过、內阁之过,还是陛下之过?但此刻,臣的心中有真相了,且有实证!” 唰!唰!唰! 听到“实证”二字,一眾科道官身体猛地一颤。 他们对顾衍非常了解,从巡按御史的造报册到那份《论大阅礼疏》,顾衍的强项就是讲实证,且讲得非常有细节。 这一刻,隆庆皇帝、六部主官、內阁四大阁臣的心跳也都加速起来。 顾衍最喜找证据。 他要真一口气说出几十条实证,证明他所言的真相,还真不好反驳。 皇极殿內,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没过失。 这一刻,皇极殿內安静得连掉一根绣针都能听到。 隆庆皇帝看向顾衍,心情忐忑,屁股仅仅坐在了御座的边缘。 顾衍环顾四周,然后高声道:“天象示警,灾异频频,实因朝堂部院营私內斗伤和,触怒上天所致也,实证便是近几日百官的奏疏以及今日朝会上的辩论,此非朝廷正常之態也!”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朝廷也没有十全十美的官员,若同僚之间,以圣人之標准要求別人,以苦主身份自詡自己,那如何能完成陛下交待的公务,如何能使得大明两京十三省的百姓安居乐业!” “今日之辩,辩的不是道理,不是真相,而是在评选出一个年度最差衙门,如此,其他人便能心安理得,认为自己没有问题,这样的朝堂风气,正在摇动大明的江山社稷,即使天下大改,若百官陷入內斗党爭,朝堂不寧,天下何以寧也!” 顾衍的话,一言以蔽之:官员內斗是导致天象示警、灾异频频的根本原因。 这一刻,四大阁臣看向顾衍,脸上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兴奋神色。 他们思索许久都想不出的最佳答案,没想到竟从顾衍嘴里说了出来。 没错,当下朝堂最大的问题,就是內斗。 大阅礼之事是內斗,天象示警之事也是內斗。 这股內斗之风,从嘉靖末年一直持续到现在,特別是前年徐阶与高拱相互爭斗后,將这股內斗之风带到了巔峰。 这一刻,隆庆皇帝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无责,全是官员之过。 这个答案让他非常满意。 他未曾让高拱立即还朝,其实有一个顾虑,他担心高拱回朝后会与许多科道官爆发更为激烈的內斗。 而今顾衍突然提出官员內斗之过,他正好可以藉此机会,敲打群臣,让高拱还朝后正常处理政务,朝堂安寧,他便能过得更愜意。 第0014章:京官风纪条例! 顾御史名声初显 “天象示警,灾异频频,实因朝堂部院营私內斗伤和,触怒上天所致。” 顾衍这个解释,就像榫头落入榫卯里,严丝合缝。 这时,户部尚书刘体乾率先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顾御史所言甚有道理。当下朝堂,百官內斗,清议者无咎,任事者多责,官员但求无过,弗求有为,此风不可不整也!” 今日户部乃是被诸多衙门攻击最严重的衙门,他最恶这种內斗。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工部尚书朱衡、刑部尚书毛凯、外加六部诸多郎中、员外郎、主事都分別站了出来。 他们都认可这个解释。 一眾科道官望向顾衍,心中思索的是: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个答案? 就在这时,內阁首辅李春芳站了出来,缓缓开口道:“陛下,臣也以为极有可能是这个原因!”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李春芳在朝堂还是非常有威望的。 他说完后,陈以勤、赵贞吉、张居正三人也都附议,然后后面的官员都纷纷拱手附议。 眨眼间,殿內百官便达成了一致意见。 隆庆皇帝坐直身体,看向李春芳,道:“若是此原因,该如何解?” 李春芳想了想,道:“臣建议,由都察院擬定《京官风纪条例》,列明官员言行、奏议、实务等所循准则与禁止事项,制定赏罚措施。內阁审阅、陛下同意用印后,各衙联名呈递承诺书,承诺遵循《京官风纪条例》。” 李春芳做事求稳。 他知时间一长,很多条例便容易被官员视作一纸空文,故而要求各衙官员都撰写出承诺书。 隆庆皇帝微微点头,看向下方,问道:“眾卿可有异议?” “臣无异议!”下方诸官齐声说道。 “那朕再加一条內容,天象示警,必须要有所回应,朕准备派遣英国公张溶代朕祭天,宣读《京官风纪条例》,內阁与六部官员可以不去,但在京科道官必须前往!” 隆庆皇帝显然是觉得导致百官內斗的导火索为科道官,准备专门敲打敲打科道官。 隨即,他又补充道:“朕鼓励科道官员为军国民生利弊直言上奏,但反对假借建言而诬陷报復同僚之行为!” “臣遵命!”一眾科道官纷纷拱手。 …… 片刻后,皇极门开,官员们各回各衙。 左都御史王廷將擬定《京官风纪条例》的任务交给了河南道的数名御史。 他们最擅於撰写这种条例。 …… 午时,顾衍吃过午饭,回到山东道御史公房,赫然发现,桌上的笔墨纸砚都被换成了新的,且质量远比往常要好。 其身后,供撰写奏疏的空白文书填满书柜,还多了几饼朝廷赏赐给都察院的茶叶。 官场就是这么势利。 都察院的胥吏们知晓顾衍今日在朝堂出尽风头,前途无量,故而立即选择巴结他。 身在官场,这种现象很普遍。 要么背后有人,要么能力特別突出,不然夏天降温的冰鉴一定距你最远,冬天送来的木炭一定是光冒烟不暖和,甚至胥吏交到你手里的差事都是烂活儿、碎活儿、替人背锅的活儿。 …… 十月十八日,午时。 定稿的《京官风纪条例》由通政使司发至各个衙门,內容多达三十余条,诸如:言事需实;弹劾需有据;禁携私报復;禁採用人身攻击、侮辱人格的方式奏事;禁各衙出现恶性对抗等等。 各衙官员立即响应,纷纷撰写承诺书。 …… 十月十九日,清晨。 英国公张溶拿著一份司礼监用印的《京官风纪条例》与一眾科道官来到位於正阳门南的圜丘,代君祭祀上天,念诵《京官风纪条例》。 一些科道官甚是认真,默默祈祷,希望彗星消失,朝堂重回和谐。 一些科道官则盼著彗星继续掛在天上,以此证明顾衍所言並不能引得上天原谅。 至於顾衍,也默默盼著彗星消失,若十日之內,彗星仍然悬空,那朝堂百官恐怕又要闹起来了。 在这个人人都相信“君权神授”的时代,天象对朝堂的影响甚大。 …… 十月二十一日,清晨。 钦天监官员上报,称昨晚彗星已经消失。 隆庆皇帝大喜,当即赏英国公张溶八十两银,赏內阁首辅六十两银,赏陈以勤、赵贞吉、张居正各银五十两,赏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银三十两,赏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银二十两。 赏赐一名七品言官二十两银,已算得上大手笔了。 皇家赏赐官员,频次很高,但赏赐额度一般都不会很大,即使是首辅,被赏银两也基本都在百两以下。 都察院內,一些御史议论纷纷。 “顾御史不但有谋略,而且运气极佳,將来必定前途无量啊!” “他才二十五岁呀!他怎么就能想到百官內斗,而我却想不到呢?明明就是发生在眼前之事,我却没能抓住机会!” “顾御史年少成名,本来就聪明,如今陛下、四位阁老,还有王总宪都对他印象特別好,他只要不犯错,擢升速度將远胜於我们,儼然就是下一个张太岳张阁老啊!” “待他的座师高阁老还朝,恐怕他立即就会变成一把锋利的刀,將徐党全部除掉!” “二位,有没有可能顾御史回京后表现如此卓越,是在帮他的座师高阁老还朝,如今朝廷严惩官员內斗,高阁老回朝后便不会將曾经反对他的人一网打尽,如此岂不是减少了他还朝的阻力?” “慎言!慎言!没有凭据的话可不能乱说,容易违反《京官风纪条例》!” …… 如果说顾衍在大阅礼之事上的表现,只能被称作聪明,那在闭门朝会上的表现,就能称为颇有谋略了。 很多官员都开始注意起顾衍,甚至调查起他。 因他是高拱门生这个身份外加这两次的朝堂表现,很多人都觉得他是高拱的人。 顾衍並不解释。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任何人的附属。 他要做的是在朝堂拥有更多权力,拥有足以改变大明、足以使得野猪皮家族无法窥覬大明江山的权力。 第0015章:高肃卿还朝!海瑞vs徐阶(元旦快乐,求月票) 十月底,天气愈加寒冷。 京师各个衙门的公房中都燃起炭盆。 因《京官风纪条例》,近几日的通政使司收到的奏疏较往日减少了一大半。 都察院的御史们忙於照刷文卷,撰写奏疏时都谨慎许多,以免成为反面典型被惩处。 …… 十一月初三。 吏部尚书杨博突然呈递请辞奏疏,称身体有疾,难以胜任吏部事务,乞请返乡养病。 京官们起初对此事並不在意。 因为这群部堂官隔三差五就喜欢请辞,像內阁首辅李春芳每隔两三个月都要请辞一次,但隆庆皇帝皆拒之不允。 高官请辞,大多不是真的请辞。 有时是因被言官弹劾而以请辞证清白,有时是因在一个位置上坐久了,若不请辞一下,会被言官弹劾为:久踞高位,塞后进之路。 这都是官场的虚礼。 当然,李春芳是个例外,他一直想归家伺候双亲,但隆庆皇帝始终不愿放他离朝。 …… 翌日,吏部尚书杨博再次呈递请辞奏疏。 在被隆庆皇帝再次拒绝后,他於当日午后第三次呈递请辞奏疏。 三次请辞,那就是真心请辞。 然后,隆庆皇帝直接答应了他的请辞申请,这让官员们都颇为意外。 虽说杨博今年已六十岁,但其身材魁梧壮硕,很注重锻炼,不久前与户部尚书刘体乾去內阁论理时,走路步步生风,突然得重疾,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就在这时,宫內传出小道消息。 隆庆皇帝与內阁召开內会时,说了一句话,称:论破格取才,还属高先生。 高先生,即是高拱。 隆庆皇帝说的其实没错,高拱曾提出“破资格限制,举人与进士並用”之策,而当下吏部的標准仍是:唯资歷选才。 杨博听到此话顿时不开心了。 这不是在点他吗? 这不是想让高拱归朝然后取代他的位置吗? 於是乎,杨博一气之下,连上三道奏疏请辞。 当然,这只是小道消息。 具体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儿,恐怕只有隆庆皇帝、四大阁臣与杨博本人知晓。 当即,杨博以少傅兼太子太傅的身份致仕。 …… 十一月初五。 隆庆皇帝与內阁四大阁臣商议后,直接下詔: “起高拱为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署吏部事。” 这道旨意令许多官员都甚是惊诧。 吏部尚书乃是天官,位於六部之首,一般情况下阁臣不兼吏部尚书。 然而高拱不但直接入阁,而且兼任吏部尚书,这使得他在朝堂的话语权將仅次於內阁首辅李春芳,一跃成为次辅。 依照二人的性格,高拱没准儿还能在实权上压李春芳一头。 …… 顾衍听到这个消息后,甚是兴奋。 他不是为他的座师归来、大明即將进入新政改革期而兴奋,而是因此刻的他完全確定:他的出现能够改变大明歷史。 在顾衍的记忆中,高拱乃是腊月才被召回。 而因为顾衍这个本不属於大明的“蝴蝶”,高拱提前一个月归朝。 既然自己能改变歷史,那顾衍就要做一次彻彻底底地改变,让大明之后的所有屈辱都不再存在。 …… 有人高兴自然也有人愁。 在高拱还朝的消息传出后,曾参与过攻击高拱的的一眾科道官,如当下的太僕寺少卿欧阳一敬、太常寺少卿陈赞等纷纷告疾辞官。 隆庆皇帝提笔一挥,几乎都是准奏。 他同意这些官员请辞。 一方面是避免后续內斗徒增麻烦,另一方面是当下的徐阶因侵占民田,被海瑞整治得已名声尽毁,隆庆皇帝也甚是厌恶徐阶这个偽君子。 …… 五日后,有消息传到京师。 太僕寺前少卿欧阳一敬在返乡路上,因惧高拱找他麻烦,直接忧鬱猝死。 这让很多与高拱不睦的官员都甚是紧张。 高拱之所以有如此威慑力,原因有二: 一方面是因其刚直狂暴、有仇必报的性格,另一方面是因隆庆皇帝对他的信任远高於其他阁臣。 隆庆皇帝有诸多经筵日讲官,但唯有高拱可称得上:帝师。 高拱在曾经的裕王府待了九年,陪著隆庆皇帝度过了他最困难的一段时间,儼然就是:从龙之臣。 他在隆庆皇帝心中的地位,远非其他四位阁臣可比。 …… 十一月初九,午后。 河南承宣布政司,开封府,新郑县。 一座非常普通的民宅內。 一位身穿灰色布袍的大鬍子中年人阅罢驛兵送来的绝密文书后,眼眶泛红,嘴角不停颤动,然后他朝著京师方向下跪叩首,高声道:“老臣谢陛下隆恩!” 此人,便是白磷斗士高拱。 高拱站起身,朝著不远处的老僕说道:“速速准备马车行李,老夫今晚便要星驰赶往京师!” 高拱等这一日,已经等太久了。 …… 在高拱的仕途即將开启第二春时,他的老对手,正在松江府养老的徐阶,却正被当下巡抚应天十府的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海瑞逼得即將晚节不保。 海瑞於今年六月抵达应天府。 他先禁常例,禁迎来送往,禁大吃大喝,禁非礼之费,禁苛派差役等。 然后兴修水利工程,解决了吴淞江等多个河道的水患问题。 最后,海瑞將公务重心放在解决土地兼併上,开始清丈田地。 目前,大明土地兼併极为严重,百姓无田可种,朝廷无税可收,而一些地主官员巧取豪夺,利用免除赋税的特权,不断兼併田地。 而在海瑞的管辖区域,最大的地主,不是別人,正是前內阁首辅徐阶。 海瑞查出徐家有良田十万余亩,其中有一半都是巧取豪夺的兼併之田。 於是,海瑞要求徐家退田。 徐阶可能也觉得自家兼併田地太多,有些不地道,当即决定退田一万两千亩,然海瑞非常强势,要求退田不能低於六万亩。 於是,海瑞与徐阶就斗了起来。 一开始,二人是书信来往,然后是面谈。 到如今已发展到海瑞令一群贫民在徐家附近沿街叫喊,游行示威;而徐家一边指使奴僕泼粪驱赶贫民,一边暗使门下官员弹劾海瑞。 此刻,二人已呈僵持状態,谁都不愿退后半步,李春芳等四大阁臣向隆庆皇帝匯报,隆庆皇帝选择搁置此事。 而今高拱还朝,此事大概率很快就会被解决。 第0016章:大明神剑之威!以一人之力硬扛江南百官 十一月十三日。 负责收受內外章奏的通政使司刚清閒不到半个月,再次忙碌起来。 这次扎堆的奏疏,不是来自京官,而是来自应天十府的地方官们。 应天十府的官员们纷纷上奏弹劾巡抚应天十府的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海瑞,足足列举出了海瑞的二十多条罪状。 其中涉及: 沽名钓誉,以苛政显清廉。 以下犯上,蔑视朝廷元勛。 欺辱縉绅,破坏乡里秩序。 擅权越职,侵夺州县之权。 压迫同僚,致使多人辞职。 紊乱赋役,动摇江南税政。 激变地方,危及社稷稳定。 …… 很快,数名科道官员跟著上奏。 有人称海瑞顽固迂腐,不顾大局,不宜巡抚地方;有人称海瑞庇护奸民、鱼肉士大夫;还有人称海瑞沽名卖直,刚愎自用,江南无官愿与海瑞共事…… 弹劾海瑞的奏疏之所以突然增多,是因为高拱要回朝了。 目前,海瑞因清田之事正与徐阶闹得不可开交,待高拱归朝,定然会藉此事对付他的政敌徐阶以及徐党中人。 徐阶的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害怕高拱拿起海瑞这把锋利的刀刺向他们,故而合谋上奏,盼著在高拱抵京之前,將海瑞这个无视官场规则的疯子支走。 …… 都察院,山东道御史公房內。 顾衍翻阅著应天十府官员与科道官弹劾海瑞的奏疏,不由得不屑一笑。 在顾衍眼里,这些不是弹劾奏疏,而是海瑞巡抚应天十府不到半年的功绩。 蔑视朝廷元勛? 那是追求公义,不畏强权,为百姓爭田,使得流民有生息之所。 侵夺州县之权? 那是因地方官懒政、贪腐、徇私、无能,海瑞直接干预,为百姓伸张正义。 动摇江南税政? 那是依祖宗法度,梳理江南赋税,补国用,解民困,抑制豪强兼併。 危及社稷稳定? 那是令贪赃枉法的士绅地主、贪官污吏,无法欺压良善、侵国害民。 …… 当顾衍看到“鱼肉士大夫”这个新词后,都不由得笑了。 能说出此话,足以看出那些人对海瑞有多么惧怕。 “不愧是大明神剑,不到半年就在应天府做出了这么多轰轰烈烈的事情!”顾衍喃喃说道。 隨即,顾衍开始推算朝廷会如何处理此事。 依照隆庆皇帝与內阁理政的风格,大概率会將海瑞调离。 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远比解决问题更容易。 顾衍並不担心海瑞的安全。 在海瑞写出《治安疏》名扬天下后,其已是“清官”的代名词,无人敢栽赃陷害他,隆庆皇帝再不高兴也不会用廷杖、罢黜等刑罚对待海瑞。 但是,这不代表朝廷会任由海瑞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 顾衍心里很清楚。 海瑞若活在洪武朝,定然能有一番大作为,可与老朱共演一段佳话。 但当下,海瑞想靠著一人之意志推翻当下畸形的官场制度,根本不可能。 唯有新制度才能推翻旧制度。 顾衍力主新政改革,就是因为大明官场只有一个海瑞。 若官官都如海瑞,无须新政改革,大明就能兴盛,天下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 顾衍想了想,准备先看一看朝廷会如何处理,然后再思索如何帮助海瑞。 大明要兴盛,百姓要温饱。 朝堂就需要海瑞这种精神,就需要让更多刚入仕途的官员知晓海瑞这种为官精神是正確的,是能够为天下人带来福祉的。 顾衍要倾尽全力护住这个身在一潭污水之中还能坚持自我、大刀阔斧为百姓做事的官场独苗。 海瑞的光芒不足以照亮所有人,但唯有这束光亮著,才能唤醒更多的光。 …… 十一月十六日,內阁值房。 四大阁臣又聚在了一起。 如今朝野都在议论海瑞之事,內阁需要迅速拿出一道解决之策向隆庆皇帝匯报。 李春芳脸上的表情如同便秘一般。 每当遇到这种棘手的事情,他的心里便涌起一抹思乡之情。 其他三人也都坐而不语,等著对方先开口。 这时,实在不想耗著的张居正率先开口道:“为避免接下来出现內斗,我建议在高阁老抵京之前解决此事。” 张居正不想朝堂上再出现高党与徐党互相攻击的情况。 “那该如何解决?江南士绅的確该敲打敲打了,老夫觉得可以让海刚峰再闹一闹!”赵贞吉说道,他丝毫不嫌事大。 陈以勤微微摇头,道:“再闹,江南的官员们就齐齐撂挑子了!江南乃赋税重地,绝对不能乱,我建议免去海瑞巡抚应天十府的差遣,给予閒职。” “我同意!”李春芳开口道。 这四人皆不喜欢海瑞。 他们也都知晓应天十府乃至整个江南存在的问题,但却不能依照海瑞这种蛮横的方式处理。 赵贞吉与张居正听到此话,都未开口反驳,若反驳,他们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 陈以勤接著道:“那徐家侵占民田之事该如何处理呢?” “適可而止吧,徐阁老对朝廷有功,不可过於损其体面!”李春芳说道。 这些年,內阁首辅鲜有善终者。 李春芳如此说,也是希望自己能顺利致仕,安享晚年。 “同意!”陈以勤点了点头。 赵贞吉与张居正也都点头表示认可,他们二人,一个与徐阶辅政的想法一致,一个是徐阶的得意门生,都不宜多说话。 “那就这样处理吧!”李春芳一锤定音。 四大阁臣决定的事情,隆庆皇帝一般都不会有异议,除非触犯了皇家的利益。 …… 十一月十八日,近午时。 隆庆皇帝下敕书给吏部,以海瑞被应天多名官员弹劾、职责有失为理由,免去其巡抚应天十府之差遣,调任南京总督粮储。 海瑞的职位(工资待遇)没变,但这个差遣,权力仅限於管理南京的粮仓与接收漕粮,將无法再干预地方的行政司法,乃是一个典型的养老閒差。 顾衍知晓此消息后,並未感到意外。 他就在等这份敕书。 隨即,顾衍將昨日便写好的一份奏疏呈递到了通政使司。 此奏疏並非反对海瑞被调任,他知直接反对无效,便准备换个另类的角度,让隆庆皇帝收回这份任命敕书。 第0017章:科道矛盾!顾衍:我要保住海青天 午时。 顾衍的奏疏被通政使司当值官抄录备份。 依照常规,特殊之事都会呈递给皇帝预览,但隆庆皇帝嫌费事,私下交待只要不写明是密奏,便直接转呈內阁票擬。 与此同时。 有“科抄封驳”奏疏之责的六科官员也看到了顾衍这份奏疏。 顾衍之所以没有密奏,就是希望六科官员们看到这份奏疏。 因为顾衍这份奏疏的內容,正是弹劾全体科官。 顾衍称:应天十府诸官弹劾海瑞的奏疏存在诸多无中生有的错误之处,六科对朝廷詔令有封驳之权,然却对海瑞被调任的敕书未提出任何异议,实乃科官失职。 很快,顾衍的奏疏內容就传到了一眾科官耳中。 各个火冒三丈。 向来,只有他们弹劾別人,哪有別人弹劾他们! 在科官眼里,都察院的一眾监察御史都是辅助他们,为他们打下手的。 他们之所以如此自傲,敢於弹劾任何人,是因为他们拥有一项其他官员皆没有的权力:封驳之权。 即內阁票擬、司礼监用印、皇帝发出的詔书圣旨最后发出之前需要他们审核,若他们觉得有问题,便能逼得皇帝收回成命。 而今,顾衍竟然称他们没有行使正当的封驳权。 他们觉得顾衍僭越、挑衅,胆大包天。 当即,吏科左给事中戴凤翔、刑科都给事中舒化这两位率先弹劾海瑞的科官便带著数名科官奔向都察院。 准备先在声势上压倒顾衍,然后再恳请隆庆皇帝下令重惩顾衍。 其实还有一点原因:他们並不占理。 他们对应天十府诸官弹劾海瑞的奏疏並未审核,便任由敕书发出,確实有失职之嫌。 但他们不惧,因为他们的靠山是皇帝。 而顾衍的策略是—— 將矛头对准科官,先確定六科未曾封驳是失职,然后朝廷就需要给出解释,证明海瑞到底是哪里职责有失。 与此同时,顾衍也能参与其中,此事就有了改变的可能。 …… 半个时辰后,都察院內。 数名科官直奔顾衍所在的山东道监察御史公房,路上他们还专门打好了斥责顾衍的腹稿。 此刻,公房內。 除了顾衍,宋纁、刘思贤、徐仲、岳成四人都在。 四名御史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对方脸上的表情,明显是来找茬的。 “顾衍,吾乃刑科都给事中舒化,你有何资格弹劾我们科官失职,六科封驳什么奏疏,是你们御史有资格干预的吗?” 吏科左给事中戴凤翔深吸一口气。 “顾衍,作为言官,最忌气盛,最忌耍小聪明,你以为我们不知你打的什么算盘,看似弹劾科官,实则是为了將应天之事闹大,你是为了奉承谁,是为了討好谁?你敢说出来吗?” 戴凤翔就差说出高拱的名字了。 他觉得顾衍是高拱的狗腿子,他扳不倒高拱,但扳倒一个监察御史还是不费力的。 他等著顾衍回话。 只要顾衍的话语中出现漏洞,他就能抓著不放,撰写奏疏弹劾顾衍。 他最擅长做这类事情。 顾衍见二人甚是强势,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从桌上拿出一份文书,道:“依《京官风纪条例》第八条,道官弹劾科官,科官应呈递奏疏辩解,由陛下解决矛盾,科道私下辩论导致衝突,视轻重程度,罚三月俸起。” 说完后,顾衍望向一旁的宋纁等四人。 “四位,这几位科官触犯《京官风纪条例》,弹劾奏疏就交由你们写吧,我可能没功夫写了!” “没问题!”刘思贤点头说道,声音洪亮。 虽然道官们不团结,但也不能让科官这样欺负。 並且如此有理有据地弹劾这几名科官,可谓是白捡一份政绩,不要白不要。 舒化、戴凤翔等科官没想到顾衍根本就不与他们论辩,顿时更加愤怒。 “哼!你们这群御史,就会做些蝇营狗苟、博取名望之事!”戴凤翔欲用这样讽刺的话语让这些道官犯错。 科道私下互相辩论,就变成双方都有罪过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更加响亮的声音。 “硬闯我院,还敢如此污衊御史官,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正二品的左都御史王廷大步走进屋內。 科官闯入都察院,自然会有书吏向他匯报。 戴凤翔、舒化等科官没想到竟將王廷引来了,王廷若將此话匯稟给隆庆皇帝,他们绝对会被重惩。 当即,一眾科官连忙朝著王廷拱手。 戴凤翔解释道:“王总宪,下官刚才用词不当,但……” “什么都不要说,立即离开我院,有公事便呈递奏疏!”王廷瞪眼说道。 戴凤翔、舒化等科官当即朝著王廷再次拱手,然后退了出去。 “顾御史,你来一下!”王廷说道。 …… 片刻后,总宪厅內。 “怎么回事,你怎么一下子將一眾科官招惹了,咱们与他们向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顾衍面色平静,將他弹劾全体六科官员失职的事情讲了出来。 “哎呀!顾长庚,你真是会惹事啊!你看不出这里面的情况吗?” 王廷突然抬起头,面色严肃地看向顾衍。 “你真是高阁老的人?奉高阁老的命令要彻底毁掉徐阁老?” 王廷其实也算是徐阶的人。 他被徐阶提拔且还弹劾过高拱,他倾向於海瑞被调到南京总督粮储,如此徐高之间不宜再生出矛盾。 顾衍郑重拱手。 “堂翁,下官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也不是要毁掉谁,下官只是觉得海僉院所为利国利民,不应被调离原职。至於什么大局,什么平衡,不是下官要操心的,下官只想尽本职,並让天下人知晓什么样的行为是正確的!” 听到顾衍这样说,王廷无力反驳。 “唉!”王廷长嘆一口气,道:“那就这样吧,看陛下与內阁那边如何处理此事!” …… 而此刻,內阁首辅李春芳將今日的的奏疏已整理完毕。 作为首辅,他需要先阅奏疏,然后根据內容分发给其他三名阁臣。 他无法决定的事情,则与三人商议,撰写联名票擬。 此时,一堆奏疏都放在一旁,唯有一份奏疏放在他的面前,正是顾衍那份弹劾科官的奏疏。 李春芳瞟了一眼奏疏,思乡之情甚浓。 “难道他真是高阁老的人,要置徐阁老於死地?”李春芳喃喃道。 这次,他不准备再与其他三名阁臣商量,而是决定与他们一起面圣,让隆庆皇帝解决此事。 涉及科道之事,必须由皇帝亲定。 第0018章:君前諫言!顾衍:民心不可违,国利不可侵 片刻后。 陈以勤、赵贞吉、张居正三大阁臣都看了顾衍的弹劾奏疏。 陈以勤与赵贞吉皆认为顾衍必然是高拱的人,被高拱授意,欲利用海瑞將徐阶与徐阶的门生故旧一网打尽。 但张居正却不这么认为。 他非常了解高拱。 后者虽然狂直却不鲁莽,不可能不考虑江南官场的稳定。 另外海瑞是一个完全不可控因素,若任由海瑞在应天闹下去,不一定闹成什么模样呢! 若留下一个烂摊子,將更难处理。 张居正猜测,顾衍应该不是被高拱授意,而是因崇拜海瑞而为之。 目前他眼中的顾衍是:一腔热血、有些谋略,期盼大改,想做大事。 和刚入仕途的他一模一样,脑海里只有一句话: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这样的年轻官员如今已非常稀有,崇拜海瑞完全在情理之中。 但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年后,他就会明白凭一腔热血干不成事,有时甚至还有可能会坏事。 张居正不希望顾衍成为下一个海瑞,但希望他能一直保留这份做官的初心。 隨即,四大阁臣便朝著乾清宫奔去。 …… 而此刻,位於端门以北、午门以南的六科值房內。 一眾科官都慌了神。 这是他们第一次被御史弹劾失职,理由还是罕见的未行使封驳权。 满朝官员都知晓,解决海瑞与应天十府诸官矛盾的最佳解决方式,就是將海瑞调走。 谁有罪谁无罪並不重要。 是隆庆皇帝与四大阁臣商量后做出了这个“找个由头將海瑞调走”的决定。 六科自然不可能真去核查海瑞到底有没有罪过。 若认真核查,海瑞定然无罪。 因为这位海青天是朝廷公认的清官代表,是整个大明士大夫阶层的贞节牌坊。 若称海瑞职责有失。 民间六七岁的稚童相信朝廷有问题都不会相信海瑞有问题。 谁不知道,海瑞就是行走的大明祖制与大明律! 这就是海瑞的口碑。 本来六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事也就过去了。 哪曾想顾衍偏偏较真且还用了非常刁钻的一招。 顾衍若直接上奏反对朝廷调任海瑞,隆庆皇帝可以无理由压下他的奏疏,但顾衍选择攻击科官失职,科官就要找出证据確定海瑞有失职之处。 这让他们怎么找! 即使找到一个理由,海瑞本人若反驳,绝对能让他们被天下人唾骂。 他们心慌。 是因不知此刻该上奏主动承认核查有失、恳请追回任命敕书,还是硬槓著等待隆庆皇帝的旨意。 承认失职,他们有罪;拒不承认,他们可能不但有罪,还会被御史官抨击为:有媚上之嫌。 顾衍这道奏疏,儼然是將他们架在火上烤。 很快,六科官员经过商议后,选择拒不认错。 他们相信,隆庆皇帝或四大阁臣为了顾全大局,会斥责顾衍一顿,令其退回弹劾奏疏。 …… 一刻钟后。 四大阁臣来到乾清宫东暖阁,首辅李春芳將顾衍的弹劾奏疏呈递了上去。 隆庆皇帝看过之后,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个顾衍不是挺聪明的吗?如今怎么不知顾全大局了?將他唤来,让他承认弹劾有误,退回奏疏!”隆庆皇帝有些气愤地说道。 当即,一名內侍便小跑著去传唤顾衍。 隆庆皇帝令四大阁臣在暖阁內喝茶,自己则转身去了后厅。 近日,司礼监敬献了一套画有春宫图的餐具,隆庆皇帝甚是喜欢,一有时间便会拿出来把玩,並学习上面的技术 这可比处理政事有趣多了。 …… 约半个时辰后。 顾衍来到乾清宫东暖阁,隆庆皇帝也重回御座之上。 “臣顾衍叩见陛下!”顾衍行礼道。 隆庆皇帝摆了摆手,示意顾衍起身,顾衍起身后又朝著一旁的四大阁臣拱手行礼。 隨即,隆庆皇帝看向最前面的首辅李春芳。 有四大阁臣在的场所,隆庆皇帝便不太爱开口。 可能是与嘉靖皇帝学的。 不说话,不但不会犯错担责,而且还能彰显皇威。 可惜他只学到了嘉靖皇帝的形,而未曾学到嘉靖皇帝的神。 李春芳看向顾衍。 “顾御史,封驳乃六科科官之特权,你弹劾六科未行使封驳之权,不但是指六科失职,而且还认为內阁的票擬有问题,陛下的批红有问题?是不是?” 李春芳欲嚇一嚇顾衍。 质疑皇帝与內阁,儼然属於僭越犯上。 顾衍眼珠一转,朝著李春芳微微拱手。 “回李阁老,下官没这样想。太祖给予六科封驳之权,是因天下政事繁杂,陛下与內阁有可能被一些错漏的奏章矇骗,故而需六科核查,若因核查出错漏便被视为质疑陛下与內阁,那就没必要为六科设封驳之权了!” 论辩论,顾衍也是有几把刷子的。 李春芳不由得眼睛一瞪,道:“六科未曾封驳海瑞的任命敕书,是因应天十府官员弹劾海瑞失职的奏疏甚多,综合多种情况,內阁认为海瑞已不足以胜任巡抚应天之职,如此做,不对吗?” 顾衍再次拱手。 “下官看过那些弹劾海僉事的奏疏,所谓的以上犯下,蔑视朝廷元勛,是因前阁臣徐阶侵占百姓田地多达数万亩,海僉院为百姓討回公道,为朝廷追回违制的免税之田,有错吗?所谓的欺辱縉绅,破坏乡里秩序,实则是一些士绅地主违背礼制穿戴,欺压良民,海僉院以大明祖制与大明律法惩治他们,有错吗?所谓的紊乱赋役,动摇江南税政,是因海僉院清除掉了强加於底层百姓身上的税赋,为百姓伸张正义,有错吗……” “下官实在不知海僉院何处失职?更不知前阁臣徐阶利用投献、诡寄等手段,隱田逃税,以致地方民意汹汹,为何没有丝毫罪过?清丈徐家一亩田,可充辽东十日餉,海僉院是在追夺本该属於朝廷的利益,若这样的官员突然被调走,臣实在不明白应该如何做官?还请李阁老明示!” 听到“清丈徐家一亩田,可充辽东十日餉”这句话时,隆庆皇帝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你……” 顾衍的反问,直接使得李春芳无言以对。 “放肆!” 赵贞吉朝前一步,目光冷厉地看向顾衍。 “顾衍,你以为整个大明独有你是忠臣直臣?应天乃至整个江南確实存在一些问题,但是江南乃赋税重地,不可有乱,若诸多官员都因海瑞而弃职,海瑞一人能管好整个江南吗?江南出了乱子该如何处理?” “陛下与各位阁老,心中装的是天下,懂得如何顾全大局,你懂什么,竟敢暗讽李阁老,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子了,莫打著一片公心为朝廷的幌子行利己之事!” 赵贞吉几乎是在明说顾衍是想藉助此事痛击徐阶而討好即將归朝的高拱了。 听到此话,张居正站出来说道:“我以为此事没有那么复杂,顾御史不过就是思虑不周而已,退回奏疏,好好反省即可!” 张居正明显在为顾衍打圆场,他不想顾衍因此遭到惩罚。 顾衍望向赵贞吉。 “赵阁老,下官知晓应顾全大局,没想让江南生乱,也没有暗讽李阁老,確实是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做,至於下官到底是为公还是为私,陛下必能明鑑!” 赵贞吉没想到顾衍竟敢反驳他,当即质问道:“那你说此事该如何解决?” 顿时,隆庆皇帝与四大阁臣都看向顾衍,他们皆不相信顾衍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顾衍缓了缓,朝著隆庆皇帝郑重拱手。 “陛下,臣以为若无证据证实海僉院有失职之罪,便不应將其调任閒职,而应驳斥应天十府诸官,然后褒奖海僉院所为,此乃顺应民心之举。” “如今,前徐阁老侵占民田之事已闹得民意汹汹,理应让其主动交出违例所得田地,如此才能给应天十府的百姓一个交待。” “当然,徐阁老乃朝堂元勛,占田者据说是他的族人而非他,臣建议无须对其惩戒,只要陛下或四位阁老写给他一封私信,道明退田之后,不追究不牵连,徐阁老一定会同意退田。” “至於赵阁老所言的江南內乱,无外乎是担心海僉院清理过徐家之田后,对所有江南士绅下手。臣建议陛下亲自下詔给海僉院:称朝廷会在恰当时机施行全国丈田,令其先暂缓此事,免得影响朝廷大计,臣相信海僉院是知晓进退的。” “臣主张全国丈田,乃是因当下田地兼併实在太严重,臣的家乡曾流传过一句话『惟余芳草王孙路,不入朱门帝子家』,臣相信朝廷总有一日会施行全国丈田之策,重绘鱼鳞册!” …… “如此做,虽损害了徐阁老的利益,虽使得应天十府诸官遭到训斥,但却能得民心,能让那些违制侵占民田的人知晓,朝廷总有一天会找他们算总帐的,以此遏制天下兼併田地之势,让底层百姓有休养生息的空间,也能提高国库的田税收入!” “若將海僉院调走,兼对徐阁老占田之事搁置不管,必会使得民意汹汹,使得违制兼併田地来逃税的人更加肆无忌惮!陛下,百姓虽不语,但他们的眼睛却是雪亮的,被逼急了他们真的会造反!” …… 这段话,隆庆皇帝听进去了。 当他听到那句“惟余芳草王孙路,不入朱门帝子家”时,心中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想到的不是百姓无田可种。 而是朱家的田快让那群免交田赋的特权阶级占完了,长此以往,朝廷会越来越穷。 他在心里忍不住愤愤道:“朕的钱啊!” 听到这样一番话。 李春芳、陈以勤、赵贞吉才意识到顾衍的目的根本不是对付徐阶及徐党,他就是纯粹认为海瑞为百姓做实事,为国库增收入的海瑞不应该被调离实职。 三人不是想不出这种解决之策。 只是因他们想护著徐阶,想让海瑞远离政事,使得他们能过得舒服一些。 当下国库空虚。 需要给那些兼併田地的人念一念紧箍咒。 顾衍之法,乃为国为民著想且不极端,是有一定效果的。 张居正则是眼前一亮。 全国丈田四个字,在他的脑袋里已经浮现过十余年了。 自正德年间起,朝廷便陆陆续续清丈田地。 但总是断断续续。 因为遇到宗藩要绕过去,遇到勛贵要绕过去,遇到士绅地主要绕过去,而良田基本都在这些人手里。 他们违规使用著免税的良田,而使得底层百姓交重税。 如此,国库不空虚才怪呢! 唰! 李春芳朝前走出一步,朝著隆庆皇帝拱手道:“陛下,臣附议,臣愿意写私信说服前徐阁老。” 李春芳对事不对人,他觉得顾衍的法子是对朝堂有益的。 褒奖海瑞,可以震慑天下的兼併田地者。 而若將海瑞调走,那兼併田地者必然更加有恃无恐,不出数年,大明的民田就要被那些兼併者全侵占了。 “臣附议!”陈以勤也开口道。 他很清楚,顾衍之策是令大明变好的策略,而他们的策略是掩盖问题的策略。 “臣亦附议!”赵贞吉与张居正几乎同时开口说道。 张居正突然觉得顾衍有阁臣之姿。 虽说顾衍尚未成为正式翰林官,但毕竟是庶吉士出身,若表现良好,成为部堂官较早,大概率能入阁。 隆庆皇帝想了想,看向一旁值班的內侍。 “速速追回海瑞的任命敕书吧,內阁重新擬定,另外传朕旨意,六科科官未曾正確行使封驳之权,全体罚俸一个月,那日当值核查的刑科都给事中舒化与吏科左给事中戴凤翔罚俸三个月。 此事不能是隆庆皇帝的错,也不能是內阁四大阁臣的错,那就只能是六科科官核查有失、未能封驳之错。 “至於何时施行全国丈田,再等等看吧,当下条件还不成熟!”隆庆皇帝补充说道。 …… 片刻后,顾衍走出大殿,他並没有特別高兴。 在他心里,全国丈田无须考虑条件成熟不成熟,只要有人敢做,令行禁止,隨时都能开始。 刮骨疗伤,不会毁掉大明;但养痈遗患则可能令大明渐渐发展成为不治之症。 第0019章:高张合体!隆庆朝最佳改革搭子 十一月十九日,清晨。 六科值房內。 科道官们收到隆庆皇帝惩罚他们“稽核不谨”的手諭后,都不由得傻了眼。 没想到这种事情还能出现反转。 但他们无力反驳。 应天十府弹劾海瑞的奏疏確实缺乏实证。 这个锅,不能让隆庆皇帝与四大阁臣背,那就只能由他们来背。 御史官们得知顾衍以一己之力令一眾科官吃瘪后都甚是兴奋,此事足以让他们津津乐道好几个月。 与此同时,隆庆皇帝还做了两件事。 其一,命锦衣卫前往应天府核查海瑞被弹劾一事。 此举儼然是走个形式。 海瑞这位能將大明祖制与大明律法倒背如流的完人,无论是公事还是私德都不可能存在问题。 其二,隆庆皇帝传口諭给內阁,称:两京十三省土地兼併严重,乃多年之积弊,强为釐正,必生纷扰,须宽缓处之,酌宜而行,忌矫枉过正。 此口諭直白来讲就是:清田还是要清的,但要缓缓图之,不可牵连过广。 至於隆庆皇帝私下传给海瑞的手詔,內阁首辅李春芳写给徐阶的私信內容,就只有当事人才知具体內容了。 …… 十一月二十日,近午时。 五十六岁的大鬍子高拱冒著严寒,歷经十日,终於抵达京师。 隆庆皇帝立即派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前去迎接,並与高拱共进午餐。 此等待遇,满朝文武都不曾有过。 高拱进入乾清宫,与隆庆皇帝吃过饭,又聊了近两个时辰才离开。 宫內有小道消息传出:隆庆皇帝一直拉著高拱的手,称:“先生还朝,社稷安矣”。 这八个字,让所有官员都意识到高拱与隆庆皇帝的关係是有多么亲密。 …… 临近放衙,高拱来到內阁值房。 他与李春芳、陈以勤、赵贞吉三个熟人打过招呼后,来到张居正的值房。 二人都是裕王府旧人,当下政治理念一致,关係相对更好一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叔大,若非有你,恐怕我难以回朝!”高拱感慨道。 听到此话,张居正便知应该是隆庆皇帝告诉高拱,自己前段日子曾委婉表达过让高拱回朝,整顿吏治的想法。 “肃卿兄,您能回朝,非吾之功,实乃您那个得意门生顾衍近日的一系列表现,让本就盼著您归来的陛下找到了理由!” 张居正有意探一探,顾衍的一系列行为到底是不是高拱授意。 “哈哈……老夫略有所闻,他在翰林院任庶吉士时,我曾说过他脾气似吾,不过与他並无私交。”高拱缓了缓,又补充道:“叔大,他近日所为,並非老夫指使,老夫也不屑如此算计!” “那是自然。这个年轻人有大局观,务实且倾向於天下大改,值得重用!” 高拱微微点头,然后看向张居正。 “叔大,接下来我们如在裕王府那般,戮力同心,振兴大明,一扫天下官场的萎靡之气,如何?” 张居正看向高拱,认真地点了点头。 在高拱眼里,其他四大阁臣中,唯有张居正与他想法一致且敢想敢做。 在张居正眼里,当下他要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必须要让高拱走在前面,因为官员们在隆庆皇帝面前说十句都不如高拱说上一句话有用。 目前,二人乃是最合適的改革搭子。 …… 十一月二十一日,清晨。 顾衍距离点卯还有一刻钟,便来到了都察院,然后惊讶地发现,都察院的一眾官员胥吏都已进入忙碌状態。 这就是高拱还朝產生的影响。 首辅李春芳与徐阶曾经辅政的思路相近,讲究各衙官员各司其职,不犯错就行。 但如今执掌吏部的高拱,眼里不揉沙子,各衙各官各司其职还不行,必须做出政绩,不然就会遭到惩罚。 近午时。 京师官场有小道消息传出,高拱已放出话:他掌管吏部后,不会翻旧帐,更不会挟私报復,各衙官员可安心做事。 他说出此话,自然是为了朝堂稳定,但接下来,他肯定会重用他用著顺手的官员。 …… 十一月二十五日,应天府辖域。 巡抚衙门后厅。 五十五岁的海瑞看到隆庆皇帝的手詔后,不由得老泪纵横。 隆庆皇帝在手詔中夸讚了海瑞的大公无私,为民请命,並称他相信应天十府官员对海瑞的弹劾全是无稽之谈。 夸讚完海瑞后,隆庆皇帝称朝廷在处理徐家侵田之事上会力挺海瑞,但解决完此事后,希望海瑞顾全大局,將精力放在修缮河道、堤坝、道路等民生之事上,后续朝廷关于田地兼併之事会有更具体的规划。 这道手詔,实乃张居正代笔,但一下子就戳中了海瑞的心。 海瑞並非不顾大局的钻牛角尖之人。 他巡抚应天有此行为,就是希望朝廷能重视天下田亩兼併的危害,然后採用更有效的措施处理。 如今得到隆庆皇帝的亲自回应,接下来他自然知晓该如何做。 海瑞做官,最讲究两点。 一是忠於百姓,二是忠於皇帝。 他是传统士大夫的典型代表,別看他当年骂嘉靖皇帝骂得那么凶,嘉靖皇帝驾崩后,就数他哭得最伤心。 当即,他便铺纸磨墨,开始撰写感恩奏疏。 …… 而此刻,松江府,徐家大宅內。 六十六岁的徐阶阅读过李春芳寄来的书信,不由得长嘆一声。 “唉!” 作为当下整个江南士绅的代表,徐阶未曾妥协,没有依照海瑞之言將六万亩良田全退给百姓,主要是他担心徐家这道口子一开,整个江南都会乱成一团。 但是,高拱还朝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高拱利用此事,完全可以让他晚节不保,家破人亡,让他的门生故旧因此事而被清理。 如今李春芳在信上称:只要他配合海瑞,主动交出侵占之田,就能让应天清田之事到徐家而止。 他顿时动摇了! 六万亩良田,他很心疼,但他没有办法,如今的他只是一个乡绅,门生故旧虽多,但也禁不起如今身在高位的高拱收拾。 他只能选择妥协。 “罢了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与其被清查,不如主动交出,老夫低头了!”徐阶喃喃说道,他知晓属於自己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了。 第0020章:整顿吏治!高肃卿冬天里的三把火 腊月初五。 锦衣卫调查海瑞被弹劾一事的结果传回京师。 最后確定:海瑞无罪,无任何失职之过。 隆庆皇帝当即下旨对海瑞进行褒奖,並对应天十府弹劾有失的官员进行了惩罚。 与此同时,徐阶以“管教族人无方,涉及侵占民田”为理由,向朝廷请罪,並主动配合海瑞交出了六万多亩田地。 隆庆皇帝念其是朝廷元勛,並未对他进行惩罚。 松江府百姓分到田地后,纷纷高呼万岁,高呼海青天。 海瑞处理完徐家侵田之事后,不再清丈田地,而是將精力放在疏浚河道沟渠、加固堤防圩岸、劝课农桑垦荒、加强教化等民生之事上。 他相信朝廷对於全国兼併田亩之害会有更完善、更彻底的整治之策。 …… 腊月初十,天气越来越冷。 前两日还下了一场零星小雪。 由於年节將近,京师內也越来越热闹。 午后,顾衍刚坐到桌前,司务厅司务李顺丰便將三份奏疏的附件抄写件带到山东道监察御史公房。 这三份奏疏,皆来自高拱。 第一份奏疏:涉及边防。 高拱恳请边將换防,令大同总兵赵岢、宣府总兵马芳、大同巡抚李秋、辽东巡抚方逢时,各换驻地,同时恳请总督陕西的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王崇古改总督宣大、山西。 眾所周知,王崇古与高拱、张居正的私交都挺好且军事理念一致。 为了边境稳定,为了更方便掌控边境,高拱推荐王崇古去宣大、山西主持大局。 …… 而当顾衍看到第二份奏疏时,不由得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此类奏疏,也只有高拱能写出来,敢写出来。 高拱恳请开启为期三个月的特旨京察。 京察,即对京官的考察,一般都是六年一察,上一次是隆庆元年。 每次京察都会有官员被降职罢黜。 对诸多官员而言,京察相当恐怖,如同扒掉一层皮。 特旨京察,即额外增加的京察。 自明年元月正式开始,为期三月,由吏部与都察院共同负责。 高拱称特旨京察,意在整飭吏治,銓选唯贤,废除论资排辈的旧规则,裁汰京衙冗官、庸懒官员,称职者留任或升迁,不称职给予革职、降调、勒令致仕等处分,通过“严核实绩、汰冗拔贤”,达到“救时弊,振朝纲”的效果。 高拱写的甚是细腻,大概率是在新郑老家时就想好了。 …… 第三份奏疏:政事提效。 高拱恳请简化公文流程,加快各个衙门的做事效率,从內阁开始,將奏章处理时限由原先的三个月缩短至十日,由各衙撰写提效文书,定下赏罚条例,依规运转。 顾衍看到这三份奏疏,心中是兴奋的。 整飭边事,整飭京师吏治,外加提高政事效率,这三把火烧起来,绝对能让京师各衙焕然一新。 就在一些官员准备上奏抨击高拱的策略过急过躁,假借整飭吏治之名清除异己之时,隆庆皇帝已批覆过了高拱的三道奏疏:全部准擬。 顿时,那些想要反对的官员都哑火了。 有些人做好了回老家的准备,有些人则准备卷了起来,力爭在腊月內查漏补缺,让自己的政绩看上去好看一些。 顾衍没有任何危机感。 凭藉他近日的表现,绝对称职。 他唯一不太开心的是,一旦特旨京察开始,他的年假就要被缩短了。 大明官员,假期极少,尤其是京官。 除了中秋节一日假,皇帝生日一日假,冬至三日假外,最大的节日就是元旦五日假和元宵节十日假。 有时元旦假期会与元宵节假期连在一块,凑够二十日的长假。 …… 这几日,京师官员们渐渐接受了特旨京察即將开始的现实。 纷纷查漏补缺,各衙的蜡烛开销成倍上升。 …… 腊月二十日,申初(15:00)。 这个时间点属於京师官员正常的放衙时间。 但多数官员都在忙碌且大概率会熬到深夜。 只为能留职於京师。 早已做完公务的顾衍,离开都察院,脱去官袍,回家洗漱一番,换上一身崭新的淡蓝色织锦交领长袍。 隨后,顾衍坐上宋三高租赁的马车奔向正阳门大街上的猪市口。 今日,他媳妇程薇將抵京,约定之处就在城南猪市口。 约半个时辰后,顾衍与宋三高来到了猪市口。 他等了约有一刻钟,见一辆马车缓缓朝著他行来,窗口处,有一张白皙精致的脸庞探了出来。 “薇儿!”顾衍连忙走下马车,甚是兴奋。 很快,马车来到顾衍的面前。 一个身材高挑、面容姣好、上身穿藕荷色织锦缎竖领小袄,下身穿绣著缠枝卉马面裙的漂亮女子走了过来,其一旁还跟著一位身穿月白色小袄的丫头。 这二人正是比顾衍小三岁的妻子程薇与她的丫鬟小桃。 “薇儿!”顾衍走了过去,直接给程薇一个大拥抱。 程薇俏脸赧红,道:“你羞不羞?旁边路人都看著呢!” 顿时,顾衍才將程薇放开,然后笑著说道:“薇儿、小桃,咱们回家!” 一旁,宋三高与对面马车上的护送者则是將行李迅速转移到顾衍的马车上。 当年,程薇在开封府乃是出了名的美人。 向程家提亲的书香门第、地主大户几乎踏破了程家的门槛。 那时的顾衍才刚考上秀才,且没什么钱。 在別人都去討好未来老丈人程临山之时,顾衍却另闢蹊径,与程薇私定终身。 最开始程临山不喜顾衍,认为顾衍为人轻佻且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后来顾衍不断展示自己的能力后,程临山才不再阻止二人。 之后,顾衍才接连考上举人与进士,最终抱得美人归。 马车外。 小桃很识趣地坐在外面帮宋三高赶马车。 马车內。 顾衍看向面色微红髮烫的程薇,双手伸开,道:“过来!” 程薇白了顾衍一眼,然后还是非常乖巧地坐在顾衍怀里。 紧接著,在一番小范围的亲密接触后,程薇开始向顾衍讲起近日路上的经歷,顾衍也讲起近日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二人有说有笑,很快便到了顾家小院。 正所谓:有妻才有家。 接下来,顾衍的生活就要变得丰富而美好了。 第0021章:內阁老毕登!赵贞吉vs兵部尚书霍冀 俗话说:小別胜新婚。 因昨晚折腾得久了些,顾衍第二日上衙点卯差点儿迟到。 去年腊月二十以后,京衙內,除了准备年底祭祀的官员在忙碌,其他官员都已閒坐等年假开始。 然今年,因高拱的“边帅换防、特旨京察、政事提效”三把火,京官们人人自危,纷纷埋头处理积压的公事文书。 一些官员甚至將曾经处理潦草的文书重新拿出整理。 案牘功夫,是决定一名官员能走多远的重要因素。 但一大部分官员的亡羊补牢,实属驴粪蛋子外面光,並不能掩盖长期懒惰与无能的事实,被裁汰是大概率事件。 顾衍得益於自己超强的记忆力与近日表现。 如今的位置非常稳。 他用不到半日的时间忙完公事,然后便开始思索年假带著媳妇去何处休閒。 在大明做官,做个好官,必须学会劳逸结合,不然大概率英年早逝。 …… 腊月二十九,近五更天。 皇极门下。 隆庆三年的最后一场常朝朝会正在进行中。 依照常例,通政使司当值官读完数份需要公示的文书,使得百官知晓,便会散朝。 但今日,在一系列常规事宜结束后,內阁阁臣兼吏部尚书高拱站了出来。 高拱再次燃起他不久前燃起的那三把火。 首先,高拱提出为加强边防,应破格提拔实干能臣,其中重点提到了几个名字,如:谭纶、戚继光、张学顏、李成梁等。 这些人大多数都是高拱的下属故旧。 为了边境稳固,他自然会优先选择能力出眾且用著顺手的官员。 紧接著,高拱正式宣布,特旨京察將在明年正月初六开始,由吏部与都察院共同执行,不徇私情,以贤举才,三月底结束。 最后,高拱还宣读了数则政事提效的新条例。 比如:压缩奏疏处理时限,废除往昔繁琐的公务格式,要求直言其事,不尚虚文等。 其中有两则条例,令六部一眾官员听后大惊失色。 其一,自明年正月初一起,六部奏疏无须再经通政使司转奏,须直呈內阁。 其二,六部尚书无弹劾內阁阁臣之权,若阁臣失职,仅科道言官有弹劾之权。 直白来讲:內阁欲集权总揽朝纲,六部將彻底沦为执行者。 虽说严嵩、徐阶担任首辅时,也曾独断朝纲,但明面上还是给予六部部堂留够面子的。 六部奏疏经通政使司呈递给隆庆皇帝,再由皇帝命司礼监转呈內阁,是隆庆皇帝令內阁处理奏疏,符合內阁一直以来的智囊秘书身份。 但六部奏疏直呈內阁,六部就变成了內阁的下属衙门,成为了內阁决策的执行者。 此番更改,將会极大削弱六部的权力。 另外,如果六部尚书无权弹劾阁臣,吏部天官高拱又能控制科道任命,相当於接下来阁臣们是自己监督自己,权力將空前膨胀。 儼然如丞相。 六部官员对这两则条例自然不满,但並无人站出反对。 官员们都清楚,高拱能在常朝上念出这两则条例,说明其他四位阁臣是同意的,御座上的隆庆皇帝是同意的。 在常朝上反对,无异於飞蛾扑火,毫无意义,他们只能私下商量,要么反抗,要么妥协。 顾衍听到这两则条例后,觉得並无大问题。 第一则条例的內核,其实是削弱司礼监的权力,隆庆皇帝这位甩手掌柜,绝大多数奏疏都不会亲阅的,让宦官干涉,不如给予內阁独权。 第二则条例的內核,则是防止六部內斗,內阁统筹协调六部后,著实能极大提高政事效率。 坏处只有一点。 就是官员们不能容忍一名官员在朝堂独揽朝纲,一手遮天,即使他正在做为国为民的事情。 高拱儼然有这个趋势。 但在顾衍眼里,摊上这么一个皇帝,阁臣若再不强硬一些,大明只会越来越糟糕。 …… 片刻后,常朝结束。 官员们各怀心思朝午门走去。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激烈的爭吵声。 顾衍快走一步,朝前一看,发现竟是兵部尚书霍冀与內阁阁臣赵贞吉吵了起来。 这二人本来就有旧怨。 嘉靖四十年,朝廷曾命赵贞吉奔赴蓟州总理粮餉,后者因是苦差而临事避难,霍冀便弹劾过他。 去年八月,赵贞吉提出裁减九边军餉,反对节流的霍冀又与他爆发过激烈爭执。 大阅礼时,又是赵贞吉呈递抨击大阅礼的奏疏,直指兵部徒有形式,霍冀自然討厌他。 顾衍朝前又走数步,侧耳听了起来。 “赵阁老,只要下官还任兵部尚书,你所言的削减九边军餉,裁撤边军冗兵便不可能实现!” “霍部堂,你总领兵部多年,只知张口要餉,可曾想过国库之艰难,接下来內阁总揽军政,就是要惩治你这种只守兵部、不识大体的迂腐官员!” “下官不识大体?你惜財轻防,置疆土安危於不顾,若北虏来犯,疆土失守,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放肆!接下来你若再抗內阁之意,便是抗朝纲,便是藐视內阁,目无君上,看来今日高阁老公布的条例,你是一条都未曾听进去!” …… 二人互相瞪著眼睛,唾沫星子飞溅,周围官员无人敢劝。 论辩才,霍冀远不是赵贞吉的对手,更何况后者还擅於拿圣意、社稷、阁权压人。 不多时,霍冀急了,朝著赵贞吉甩出一句:“老匹夫(即老毕登),与你同朝为官,实吾之耻也!” 说罢,霍冀甩袖而去。 赵贞吉气得脸色铁青,他厌別人称他老,更厌霍冀对他没有丝毫尊重。 此刻,李春芳等四大阁臣已经走远。 官员们也都躲得远远的。 大家不愿拉架,不是拉不开,而是赵贞吉乃是出了名的好为人师,喜欢说教。 他在李春芳面前都以长者自称,去拉架,没准儿还会被他说教一番。 …… 片刻后。 隆庆皇帝得知了赵贞吉与霍冀从皇极门下吵到近午门前的事情。 “动手了?” “没有!“当值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回答道。 “没动手便无须理会,爭执而已!”隆庆皇帝已懒得理会这种经常发生於朝堂之事。 就在顾衍以为隆庆三年將在官员们討论赵贞吉与兵部尚书霍冀的矛盾话题中结束时。 腊月的最后一日。 兵部尚书霍冀与刑部尚书毛愷皆以“身体有疾,不能胜任”为由,呈递请辞奏疏。 所有人都知,他们辞官的原因是:不满阁权侵占部权。 第0022章:开年第一諫!是他,是他,竟是他 当日,近午时。 兵部尚书霍冀与刑部尚书毛愷的请辞奏疏传到隆庆皇帝面前。 隆庆皇帝直接选择留置奏疏,然后告知內阁:年后再议。 …… 隆庆四年,元月元日,近四更天。 外面漆黑一片。 程薇將顾衍从暖和的被窝中叫起,今日顾衍要参加元日大朝会与元日午宴,参加完后,年假才算开始。 顾家小院有了程薇后,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渐渐有了家的味道。 顾衍吃罢早饭,换上七品官服,奔向禁中。 …… 五更天,皇极殿內外,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秩序齐整,元日大朝会正式开始。 首先是首辅李春芳代表隆庆皇帝发表一长段送旧迎新的感言,歌颂皇帝文成武德,祈祷天下风调雨顺,而后便是一眾勛贵、京官、地方官员代表,以及海外诸国或部落的使臣进行朝贺。 不时有礼乐响起,不时有宦官高声赐赏,不时官员们都需跪拜,直至近午时,朝会才结束。 接下来,便是隆庆皇帝赐宴之时。 光禄寺与尚膳监做的饭菜都是好看不好吃,另外由於礼数太多,动筷时菜餚大多都凉了,很难下咽。 隆庆皇帝在午宴上露个面便离开了,之后便是群臣互相倒酒,閒谈之时。 这一日,无论谁与谁咬耳朵说话,都不算有结党之嫌。 顾衍在京师没几个官员朋友,当看到有官员离场,他便悄悄溜了。 出了宫,他不由得长呼一口气,接下来终於可以放鬆休息了。 …… 正月初二,京官们与普通百姓一样。 多在访亲见友。 有盼著进步的官员会充分利用这个时间,或结交同年同乡,或拜访恩师上官。 依照年节礼仪,顾衍其实也应去拜访一下他的座师高拱,但高拱不喜人情往来,外加顾衍又是科道官,故而便没去。 正月初二、初三。 顾衍、程薇、宋三高、小桃四人,在城內看庙会,吃美食,听评书,逛街市,早出晚归,忙並快乐著。 正月初四。 顾衍一行则是去城郊西山逛了逛,吃了斋饭,拜了送子观音,顺便还去占卜了几卦。 …… 正月初六,一大早。 顾衍精神饱满地来到都察院,接下来的三个月,一眾监察御史的公务重心定然就是“特旨京察”了。 不多时,左都御史王廷便唤一眾坐院御史去了会议前厅。 王廷命书吏將吏部擬定的特旨京察评判標准文书分发给坐院御史们。 “诸位,接下来,你们用笔轻轻一勾,就能除掉一名尸位素餐或以公肥私的官员,但也可能会毁掉一名官员寒窗苦读二十年才换来的功名,所以务必要认真,要谨慎,不可挟私报復,不可顾及私交,老夫若核查出问题,定重惩重罚,绝不姑息!” “是,堂翁!”眾御史同时拱手。 王廷抬头望著一眾御史,目光来回扫视,始终没有说话。 就在大家不知王廷接下来想说什么的时候,王廷才缓缓开了口。 “做好你们的本职差遣,有些事情不需要你们諫言,你们諫言也无用,明白吗?” 眾御史瞬间明白,王廷指的是两大尚书请辞之事。 “明白!”御史们齐齐拱手。 若部臣与阁臣斗起来,能解决矛盾的,只有隆庆皇帝,其他人干涉,都是添乱。 王廷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道:“散了吧!” 顾衍看向王廷,感觉对方的神情有些古怪,但具体又说不出古怪在何处。 …… 这时,兵部尚书霍冀与刑部尚书毛愷再次呈递请辞奏疏。 这次,他们直接將奏疏呈递到了內阁。 理由依旧是:身体有疾,不能胜任。 二人如此做,明显是对朝堂失望透顶,一天都不想干了。 …… 內阁值房內,五大阁臣齐聚。 高拱轻捋鬍鬚,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他们一心请辞,我们没理由拦著,老夫已找好了替代他们的人选!” 陈以勤微微撇嘴。 “肃卿,新年伊始,直接罢黜两名部堂官,易显得陛下薄恩,我建议私下再聊聊。” “可以聊,但是年前所擬条例不能更改一字,內阁不是要专权,是我们若不能指挥六部,各衙各自为政,当下官场的乱象便不能清理且会越来越严重,要做大事,有几个能主事担责的人就够了!”高拱的嗓门甚高,带著一股不可置疑的气势。 “我同意!”赵贞吉开口道。 “我也同意!”张居正也开口道。 赵贞吉想掌权,张居正想改革,二人目標不一样,但都需內阁能总揽朝纲。 顿时,所有人都看向首辅李春芳。 此刻,李春芳並未想著如何处理两名尚书,而是想著这两名尚书若在年初被罢黜,他在上半年请辞,大概率不会被通过。 他这个首辅即使是个摆设,也必须摆在內阁里。 隆庆皇帝不想让自己显得薄恩。 身体无大病,处事无大错,內阁首辅想要请辞相当困难。 就在李春芳不知该如何回答时,一名中书舍人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奏疏。 “五位阁老,这……这……是一封弹劾高阁老的奏疏,下官应该交给诸位,还是……还是直接呈递禁中?” “谁人弹劾老夫?若是六部官员,直接退回,他们没有资格;若是科道官,由李阁老阅后,交由陛下处理,老夫避嫌不参与!”高拱说道。 此乃高拱还朝后首次被弹劾。 他准备杀鸡儆猴,巩固內阁阁臣权力,让一切党爭都向接下来的特旨京察让步。 那名中书舍人面色紧张,拱手道:“弹劾者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总宪!” 唰!唰!唰! 五大阁臣同时抬起头来,都甚是意外。 言官之首的弹劾,甚有重量,没准儿会將所有科道官都调动起来。 “是他?”高拱微微皱眉。 徐高相爭时,王廷便弹劾过高拱,不过高拱对这个坚持己见、不隨大流的左都御史还是有几分佩服的。 “快快將奏疏拿过来!”李春芳说道。 这份奏疏必然会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而李春芳最烦的就是处理这种事情。 此刻的他,思乡之情更甚,恨不得也呈递请辞奏疏,不准便继续请辞,將这堆烂摊子彻底丟给另外四人。 但是,他要脸。 第0023章:力挺高拱,权归內阁!隆庆皇帝的旨意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弹劾內阁阁臣高拱的奏疏並非密奏。 他將奏疏交到通政使司后,告知当值官將奏疏直呈內阁。 此话显然是讽刺內阁呢! 都察院若也无直諫之权,那內阁儼然就是越俎代庖,行使皇权了。 通政使司当值官处事很灵活。 他並未与看上去一言不合可能就动手的王廷说理,当即命人將奏疏誊抄两份,一份送禁中,一份送內阁。 內阁如何处理,全靠五大阁臣自己决定。 於是就有了內阁中书舍人拿著奏疏询问五大阁臣是交给他们还是呈递禁中? 左都御史弹劾阁臣的奏疏,五大阁臣自然无权处理,但既非密奏,看一看內容还是可以的。 毕竟,此事最后还会落在他们头上。 首辅李春芳翻开奏疏,脸色很快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罢奏疏,开口道:“此事还需陛下处理,稍后咱们一起去乾清宫,你们也都看一看,想一想应对之策!” 当即,李春芳將奏疏递给了陈以勤,然后看向高拱。 “肃卿,你是打算避嫌回家还是与我们一起面见陛下,解释解释?” 高拱胸膛一挺。 “归朝以来,我自认无失职之处,自然要与王总宪辩个明白!” 依照常规,阁臣被弹劾几乎都是自动停职回家等结果,然高拱上次就是因被弹劾而归家,这次他选择正面硬槓。 片刻后。 包括高拱在內的五大阁臣都看过了王廷的弹劾奏疏。 陈以勤、张居正都是面无表情,赵贞吉的脸上则是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容。 隨即,五人一起奔向乾清宫。 …… 而在这时,王廷弹劾高拱的奏疏內容也从通政使司传出。 王廷的弹劾內容,主要有三项。 其一,弹劾高拱钳制言论,蒙蔽圣听。 自大明立国以来,百官皆有上諫言事之权,高拱却称“阁臣失职,仅科道言官有弹劾之权”,实属堵塞言路,欺瞒君上。 其二,弹劾高拱僭越位次,擅专中枢权柄。 高拱还朝后多次以次辅之名,行首辅之实,越首辅而自擬条例,朝堂召对儼然以首辅自居。 其三,弹劾高拱扰乱祖制,侵夺部院职权。 太祖废前朝之弊,罢丞相,罢中书,设六部分理庶务,后以阁臣侍天子左右,以备顾问,而今高拱欲令內阁架空六部,儼然如宰相矣。 …… 许多官员看到王廷的弹劾內容,都不由得兴奋起来。 感嘆王廷不愧是言官之首,总结得相当到位,尤其是最后那句“儼然如宰相矣”一下子將高拱还朝后的囂张跋扈形象立了起来。 …… 都察院內。 顾衍等一眾御史官看到王廷弹劾高拱的奏疏后,才明白王廷今早布置任务时,为何会说出那番嘱咐眾人做好本职差遣的话语。 御史们都非常钦佩王廷之举,但却都觉得他极有可能会被重惩。 依照隆庆皇帝对高拱的信任,不可能因为这种弹劾就將高拱罢职。 反而极有可能杀鸡儆猴。 就在御史们准备奔向总宪厅,问一问王廷该如何上奏才能帮到王廷时,王廷已被锦衣卫带去禁中了。 这一刻。 不喜高拱辅政策略以及做事过於霸道的官员纷纷撰写奏疏,准备响应王廷,將高拱再拉下来。 兵部尚书霍冀与刑部尚书毛愷见自己的请辞奏疏再次被留置,而王廷敢於发起第一道弹劾高拱的奏疏后,当即也提起笔。 这次,他们不是请辞,而是紧跟著弹劾高拱。 …… 乾清宫东暖阁內。 论辩能力绝对能进满朝官员前五的高拱与王廷吵得脸红脖子粗。 其他四名阁臣根本插不上嘴,甚至不想插嘴。 御座上的隆庆皇帝听了约有一刻钟后,道:“你们接著吵,不要停,也不准离开,待吵出一个结果了再告诉朕!” 说罢,隆庆皇帝起身去了偏殿。 高拱与王廷继续擼起袖子吵架。 …… 山东道御史公房內。 宋纁、刘思贤正在撰写力挺王廷的奏疏,而徐仲、岳成、顾衍三人则没有动笔。 科道官看上去厉害其实没有那么厉害的主要原因是不团结。 有人觉得此时力挺王廷是鸡蛋碰石头,有人则在观望、视情况选择站队,有人则觉得高拱並无大错。 顾衍没有下笔。 不是不想帮王廷,而是还没想好如何帮王廷。 从一个传统御史官的角度出发,王廷弹劾高拱的三大罪状並没有错。 若如今御座上坐著的是登基刚数载、还正在励精图治的嘉靖皇帝,顾衍会毫不犹豫地支持王廷。 但此刻,御座上坐著的是甩手掌柜朱载坖。 高拱敢这样做,显然是隆庆皇帝点头的。 並且,当下总是充满內乱党爭的朝堂,需要高拱这种霸道的阁臣,而不是如李春芳、陈以勤这类倡导“缝缝补补又能过三年”的阁臣。 在顾衍眼里,目前高拱是唯一一个能扛著大明两京十三省朝前走的人。 虽说他性格上有巨大缺陷,但如今的大明需要他这剂猛药。 他准备等一等,看隆庆皇帝会如何处理此事。 若轻惩双方,那顾衍就不参与此事了;若重惩王廷,那顾衍一定要保住王廷,不能让这位天生的御史官就此致仕。 …… 又过了一刻钟,乾清宫偏殿內。 隆庆皇帝吃著点心,喝著茶水,听著外面依旧激烈的爭吵,不由得一脸无奈。 此事儼然只能由他做主,但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做主。 就在这时,当值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抱著一堆奏疏走了进来。 “陛下,兵部尚书霍冀与刑部尚书毛愷再次呈递奏疏,这次不是请辞,而是隨著王总宪的话弹劾高阁老,另外这些奏疏也都是弹劾高阁老的!” “放一边吧!”隆庆皇帝没好气地说道。 他想了想,看向一旁的冯保。 “冯保,若朕准了兵部刑部两尚书的请辞奏疏,然后重惩王廷,能不能了结此事,下面的官员还敢不敢继续闹?” 冯保眼珠一转。 “陛下,他们可能会闹,那奴婢觉得根本闹不起来,下面的官员们各怀心思,根本不团结!” 此话让隆庆皇帝眼前一亮。 “但是……但是……这次不闹,恐怕还有下次,下下次,特別是那群科道官!”隆庆皇帝挠头说道。 冯保想了想,说道:“陛下,若命一位阁臣兼管院事,都察院眾御史应该就消停了,目前,特旨京察最重要!” 啪! 隆庆皇帝朝著桌子一拍,道:“好主意,朕令赵贞吉担兼掌都察院事,好好调教调教那群御史们!” 听到此话,冯保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冯保不喜高拱削司礼监之权。 另外,若非高拱举荐孟冲,他早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了。 二人有旧怨。 目前有实力与高拱对著干、想与高拱对著干且適合掌管都察院的阁臣,只有赵贞吉。 故而冯保巧妙地將赵贞吉推了出去。 隆庆皇帝思索一番,当即站起身来,脸上露出笑容。 既然李春芳等阁臣都处理不了此事,他便亲自拿主意,他要力挺他的老师高拱,他要让內阁全面辅政。 如此,他才能得清閒。 …… 这时。 都察院御史公房外突然传来一乱糟糟的声音。 顾衍、宋纁、刘思贤等人都走了出去。 片刻间。 四十八名坐院御史全都来到了二堂庭院內。 河南道监察御史周希旦高声道:“诸位同僚,此刻,堂翁正在被五大阁臣围攻,阁臣们自然更倾向於提升他们的权力,堂翁几乎毫无胜算,咱们若分別上諫,奏疏只会被留置,不如联名上諫,力挺堂翁!” “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 在都察院,左都御史是老大,其他都御史都不在院,河南道御史因负责监察吏部、户部,外加都察院本身,被尊为十三道之首,相当於整个都察院的秘书长,非常有话语权。 这时,河南道又一名监察御史贺一桂走了出来。 “诸位同僚,不可衝动,我们现在去声援王总宪,无异於飞蛾扑火,不如看陛下如何处理此事后再议,我觉得虽然高阁老提出的一些条例过於霸道,但特旨京察这一项还是好的,我们若莽撞上諫,被陛下重惩,接下来由谁做这件事情呢!” 贺一桂更倾向於顾全大局。 顾衍认可地点了点头,贺一桂的想法是正確的。 依照隆庆皇帝的性格,若发起火来,將所有御史都拉到午门前廷杖一顿都是有可能的。 毕竟他爹就干过这种事情,他再干,就不算违背祖制了。 顿时,一些准备联名上奏的御史又退到了一旁。 周希旦面色阴沉,高声道:“做言官,何惧死,即使飞蛾扑火,我们也要衝在最前面!” “对,做言官,无惧死!” “做言官,无惧死!不愿联名上奏的站到一边,从今日起,他不配做一名言官!” …… 大明言官很看重骨气。 虽然一些人只是嘴上说说,空喊口號。 就在顾衍准备走上去劝一劝,希望这些人千万別火上浇油之时,身旁的宋纁拉住了顾衍。 “別说话,你去劝,只会挨骂!” 顾衍瞬间恍然。 当下的他,脑袋上掛著“高拱的得意门生,高拱的马前卒,高拱摆在都察院的一枚棋子”等一堆头衔。 他参与其中,必然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就在有二十余名御史官都在周希旦的奏疏上籤好名字,准备將奏疏直接送往禁中时。 都察院包打听,司务厅司务李顺丰快步跑了过来。 “列位上官,陛下有旨意了!” “陛下手諭,准许兵部尚书霍冀、刑部尚书毛愷致仕,然后对咱们王总宪给予勒令閒住的惩罚,接下来將由內阁阁老赵阁老兼掌都察院院务。” “什么?” “什么?” 听到这个旨意,所有御史官都颇感意外,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准许两尚书致仕,大家不意外,但勒令王廷閒住,这个惩罚就太重了。 致仕,是正常退休,是官员主动申请,部堂官都能享受退休待遇(年俸一半),外加赏赐与加衔。 閒住,是因罪勒令去职,是皇帝的强制命令,往往会被剥夺待遇,非常不体面。 至於令內阁阁臣赵贞吉兼掌都察院院务,御史们更是难以理解。 此任命一下,內阁权力就更大了! 顾衍並没有感到太大意外,他篤定这是隆庆皇帝的决定。 这太符合隆庆皇帝的风格了! 將六部之权交给他最信任的老师高拱,將都察院交给最擅於说教的赵贞吉,如此以来,六部与都察院之权,尽归內阁。 如此,他就能无忧无虑地做一个甩手掌柜,继续在后宫快活了。 他下旨的速度如此之快,惩罚如此之重,自然是要堵住所有官员的嘴。 这次,六科绝不会封驳这道旨意,因为都察院被內阁掣肘,他们將在朝堂有更多话语权。 顿时,一眾坐院御史们更加气愤。 周希旦两眼一黑,一下子昏厥过去,手上的奏疏也落在地上。 “快去请医官!”贺一桂说道,然后看向眾御史道:“诸位,此事咱们都再想一想吧,一刻钟后在河南道御史公房碰头,堂翁不该受此重惩,我们必须要去討还一个公道!” 王廷在都察院甚得人心,大家都是认可他的。 眾御史都点了点头。 顾衍认真思索著,两尚书致仕可以不管,但他一定要保住王廷。 …… 而此刻,內阁值房內。 五大阁臣各回值房。 隆庆皇帝未与他们商量而直接下旨,让他们甚感意外。 李春芳与陈以勤知晓隆庆皇帝宠信高拱,但没想到竟然如此宠信高拱。 如此做,儼然就是让高拱代理朝政,二人觉得待高拱坐稳位置,他们就可以致仕还乡了。 高拱心中甚喜,觉得经过此事后,他终於可以大干一场了。 赵贞吉比高拱还要喜,控制了都察院,就控制了朝堂上的一半言论,他觉得自己往上再走一步的机会来了。 至於张居正,有些不喜但知晓这就是隆庆皇帝的风格。 他觉得对王廷的惩罚重了一些,觉得让赵贞吉掌都察院事对內阁和都察院都不是一件好事,但他为顾全大局不准备反驳。 第0024章:伏闕諍諫?顾长庚:死諫不如堵死阁老们 一刻钟后。 四十八名坐院御史都出现在河南道监察御史公房前。 河南道御史贺一桂看向眾人,道:“诸位同僚,可有人想出解救王总宪之策?” 一眾御史纷纷摇头。 隆庆皇帝连准两名部堂官致仕外加勒令左都御史王廷閒住,显然是动了真火。 要驳回圣意,难如登天。 这时。 刚才被气得昏厥过去的河南道御史周希旦从外面挤到眾御史中间。 “列位,王总宪所諫,皆为实言,陛下即使不採纳,也不应对其勒令閒住,此例若开,日后言官谁还敢言?” “我认为,当下我们再联名呈递奏疏已无用处,不如一起奔向午门,伏闕諍諫,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说罢,周希旦便率先朝著大门方向走去。 走了数步后,他发现只有九人挪动脚步,其中还有三人挪动两步后,又停了下来。 伏闕諍諫,即官员们跪在承天门或午门前上諫,是言官以仕途甚至生命为赌注,最悲壮的终极对抗皇权之法。 大明甚是知名的伏闕諍諫有两次。 一次来自正德十四年的明武宗南巡之爭。 结果是一百余名官员被廷杖,当场杖毙十一人,余者重伤或被贬謫。 一次来自嘉靖三年的左顺门哭諫。 结果是抓捕入狱的官员达一百三十四人,十七人被杖毙,其余或充军、或贬官、或革职。 代价惨烈,且皆以失败告终。 特別是左顺门哭諫事件,让诸多官员都意识到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真的是:视百官如家奴,视天下如私產。 周希旦停下脚步,扭过脸来。 “列位,武死战,文死諫,若这点气节都没有,还做什么御史官?你们觉得王总宪的諫言有错吗?你们觉得陛下的惩罚没问题吗?今日之事,唯有反抗到底,才有一线生机!” 顿时,诸多坐院御史都低下了头。 他们不是懦弱,而是明白伏闕諍諫无用。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无论他们的諫言对与错,隆庆皇帝肯定会先以“胁迫君上”之名,扒掉他们的裤子,將他们白的屁股连同士大夫的尊严,打得稀碎。 因为皇权不能被冒犯。 並且即使四十八人全去伏闕諍諫,规模也太小,根本不足以令隆庆皇帝退让。 贺一桂看向周希旦,道:“周御史,伏闕諍諫过於极端了,只能激化矛盾,外加没有科官、翰林官、六部官参与,我们势力过於薄弱,最后除了將我们也搭进去,毫无意义!” 周希旦一脸怒火。 “哼!咱们內部都不团结,还盼著別的衙门参与,真是笑话,你们妥协就妥协吧,我们去午门,我们要为王总宪討个公道,为言官的尊严討个公道!” 说罢,周希旦率先朝前走去,其后面跟著六个攥著拳头的坐院御史。 他们已做好了死諫的准备。 这时,顾衍突然从人群中走出,高声道:“周御史,先別急,能不能听一听我的方法?” 周希旦等人扭脸看到顾衍,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嫌弃之色。 此事的始作俑者就是高拱。 他们不相信一直在討好高拱的顾衍敢去弹劾他的座师。 “长庚,快讲一讲!”贺一桂一边说,一边走到最前面拦住周希旦等人。 他不想此事闹大,不想让都察院出现不必要的牺牲。 顾衍走到人群中间,说道:“伏闕諍諫乃极端之法,我们今日之目的不是证明陛下错了,证明內阁错了,而是认为朝廷对王总宪量刑过重,要討个说法!” 听到此话,周希旦走到顾衍面前。 “你在说什么?內阁没有错吗?你老师高阁老擬定的条例是对的吗?” 周希旦对顾衍本就有敌意,听到此话以为顾衍要为內阁辩解,当即就懟了回去。 顾衍看向周希旦。 “周御史,何为条例?”顾衍自问自答道:“律为常经不可易,而时势有万端,故而以例定增损,条例乃顺应民情灵活变通之法,可行则行之,不可行则废之。” “我们当下抨击陛下与內阁擬定之条例,无凭无据,实乃风闻,不如以观后效,一些条例有利有弊,全盘否定不如帮著矫正!” 顾衍环顾四周,抬高声音道:”我的计策是针对朝廷对王总宪量刑过重而设,诸位若有异议,请先听我说完再提!” 一眾坐院御史的年龄都在三十岁以上。 唯有顾衍仅仅二十五岁,但顾衍语气强硬,使得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顾衍接著说道:“虽然我们不知禁中发生了什么爭执,但可以確定的是对王总宪的量刑一定过重。” “向陛下諍諫不如参考宋朝台諫官员的留班諍諫之法,如今的新条例是內阁总控六部,我们去见陛下不如去寻內阁五位阁老,让他们给出一个说法或者与我们一起向陛下寻个说法,此事有內阁参与,更易於我们达成目的!” 言官上諫,除了各自撰写奏疏直呈禁中外,还有三种非常规上諫方式。 其一,联名上奏,宋时叫合班,即全体言官联名言事或弹劾某人。 此举能加强諫言的分量。 其二,留班,顾名思义就是言官拦住百官,不让下朝或下衙,要求必须论个明白,此法多由左都御史带头。 但大明的科道官都是单兵作战,彼此不和,基本上没有使用过这一招。 其三,就是终极手段:伏闕諍諫。 这种手段的本质是集体死諫,参与者多愿以血肉之躯博一个青史留名。 顾衍的意思是—— 所有坐院御史去文渊阁寻內阁阁臣们,让他们给出一个说法,给不出说法便让他们与御史们一同上諫,他们不同意就堵住他们,不让放衙回家。 借力打力,通过逼迫內阁阁臣来使得隆庆皇帝妥协。 此法也是一种不合礼制的上諫之法,但相对於伏闕諍諫,危险性要小一些,且不是直接站在隆庆皇帝的对立面。 顾衍一讲,大家都能明白。 此法成不成,就看五大阁臣们对隆庆皇帝勒令王廷閒住的看法了。 而顾衍篤定,重惩王廷乃隆庆皇帝的主意,至少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三人会认为此举量刑过重。 此法不一定能成,但却是目前最稳妥、希望最大的方式。 “列位,同意否?”顾衍高声道。 “同意!” “同意!” “同意!” …… 不多时,除了周希旦,所有坐院御史都举起了手。 周希旦犹豫了片刻,也举起手来,他觉得此法过於依赖內阁,但目前只有此法能让眾御史团结起来。 片刻后。 一眾坐院御史整理一番仪容仪表,或骑马或自掏腰包雇马车,朝著午门方向行去。 第0025章:压力转移!眾御史围堵五大阁臣 近黄昏,一些京官已离衙回家。 然內阁阁臣们公务繁忙,一般都是天色擦黑才会离开內阁。 而就在这时。 四十八名身穿七品官员常服、头戴乌纱帽的御史们,齐齐奔向午门,个个面色严肃。 他们距离午门还有二百余步时停了下来。 禁中不能隨便闯,更何况是这么多人。 在午门前轮值的数名金吾卫士兵看到此等阵仗,不由得有些懵。 他们一眼就看出这些全是御史官。 且知今日近午时,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被勒令閒住,锦衣卫扒去他的官服直接將其送回了住处。 “他们不会打算……打算伏闕死諫吧?”一名金吾卫喃喃道。 这时,贺一桂与顾衍作为御史官代表快步走到他们面前。 贺一桂笑著看向面前的两名金吾卫,道:“二位,烦劳向內阁通报一声,我们有要事求见五位阁老!” 文渊阁(即內阁值房)位于禁中午门內的会极门东侧。 一名个子高一些的金吾卫皱眉道:“如此多御史官进文渊阁,是去聊公事还是去打架?” “不,就我们两人求见!”贺一桂说道。 “你们两人求见,那他们摆出此等阵仗是何意?”金吾卫看向前面的御史们。 “他们担心五位阁老放衙回了家,故而在此守著,我们的事情较为紧急,必须在今日解决!”顾衍说道。 顾衍说得很简单,其实就是眾御史围堵五大阁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不行,內阁与都察院互不干涉,有公事请撰写奏疏!”另外一名个子偏矮的金吾卫面色严肃地说道。 顾衍眼珠一转,拱手道:“那我们不同时求见五位阁老了,烦请向刚刚掌都察院院务的赵阁老匯稟,我们有院內要务匯稟,这不坏规矩吧!” 两名金吾卫顿时无语。 此说法完全合乎规矩,他们有匯报之责。 “我立即就去匯稟,但你们也速速让那些御史散去,如此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要闹事呢!” “放心,他们绝不闹事,他们站在午门外並不坏规矩,这个我懂!”顾衍说道。 两名金吾卫微微撇嘴。 文官们大多通晓禁中规矩,且喜欢利用规矩,擦边钻空子。 当下,御史们只是站在午门外,还真不坏规矩。 隨即,那名个子偏矮的金吾卫便去匯稟內阁了,同时也將此事匯稟到了司礼监。 …… 片刻后。 文渊阁,二楼会议厅。 五大阁臣正在討论特旨京察之事,一名中书舍人突然走进屋內向五人匯稟:“五位阁老,河南道监察御史贺一桂与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在午门外称有重要院事向赵阁老匯稟,另外还有四十多名御史聚於午门前,面色严肃,一动不动地站著!” “这些道官要作甚?”高拱面带不解,然后看向赵贞吉。 御史官们称有事向赵贞吉匯报,自然是由赵贞吉出面问他们要做什么。 李春芳抬头道:“孟静兄,如今你掌都察院院务,出去看一看吧,道官不宜入內阁值房。” 赵贞吉两腿微微发颤。 “四十多名御史齐聚午门前,他们不会想要为王廷求情吧?我只身前去,他们不会动手吧!四位阁老,谁愿与我一起走一趟?” 话音落地,无人搭理他。 李春芳有些不悦地说道:“都察院之事,我们四人皆不宜干预,另外,午门前全是守卫,给他们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您动手,放心去就是!” 赵贞吉无理由躲避,当即硬著头皮朝外面走去。 …… 片刻后,赵贞吉走到午门前,见到了贺一桂与顾衍,见到了后面站著的一眾御史们。 御史们见他到来,纷纷挺起胸膛,目光如一支支即將射出去的箭。 赵贞吉双手往后一背,面色慍怒地看向贺一桂与顾衍,质问道:“怎么回事儿?你们是打算在午门前大闹一场?” 贺一桂与顾衍齐齐拱手,道:“下官不敢。” 隨后,顾衍开门见山地说道:“赵阁老,王总宪突然被勒令閒住,我等甚是不解,不知是何缘由?” “是何缘由?王廷污衊阁臣,顶撞陛下,这个缘由够不够?”赵贞吉没好气地说道。 “赵阁老,諫言乃言官天职,即使有些话语较为冒失,但也不能算是污衊或顶撞陛下!此罪名过於牵强,下官与一眾御史同僚皆认为对王总宪的惩罚过重,请求五位阁老与我们一起劝诫陛下,收回成命!” “你到底是谁的人?是谁的门生?”赵贞吉撇嘴看向顾衍。 顾衍胸膛一挺,道:“下官任山东道监察御史,自然是朝廷的人,下官在嘉靖四十四年考中进士,自然是天子的门生,不知赵阁老此话何意?” 赵贞吉有些不耐烦,更不愿失去兼掌都察院的美差,当即道:“回去吧,都回去吧!陛下金口玉言,怎会收回成命?” 此话一出,说明重惩王廷完全是隆庆皇帝之意。 “赵阁老,今日五位阁老若不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们便守在这里,咱们都別想回家,直到將此事说明白!”顾衍面色认真地说道。 “你……你们到底想作甚?” “討还个公道!”顾衍面色严肃,直直看向赵贞吉。 此刻,赵贞吉已看出了眾御史的想法。 他们知直言諫君大概率无用且还会挨板子,故而便想借力使力,逼著五大阁臣去求情。 赵贞吉不愿刚兼管都察院就与一眾御史对著干,当即脸色一变,露出一抹笑容。 他轻捋鬍鬚,道:“这样吧,老夫將情况告知其他四位阁老,我们商量后给出一个结果,在此期间,你们莫衝动!” 御史们若衝动之下伏闕諍諫,被隆庆皇帝揍死揍伤,赵贞吉成了光杆司令,那“特旨京察”之事就没人做了。 “谢赵阁老!”顾衍与贺一桂齐齐向赵贞吉拱手。 …… 这一刻。 六科科官、翰林官、六部官员们陆续听到四十多名御史齐聚午门前的消息。 有人盼著他们伏闕諍諫闹起来,有人觉得他们是虚张声势,挨顿骂可能就各回各家了。 与此同时,隆庆皇帝也知晓了此事。 他得知御史们寻的是內阁且並没有伏闕諍諫,便没有理会。 隆庆皇帝处理朝事的准则是:不主动,不承诺,不负责,谁惹他,他惩谁。 …… 片刻后。 赵贞吉返回內阁,向另外四人述说了眾御史的目的。 並强调若五大阁臣解决不了此事,外面的四十多名御史將会让他们谁都回不了家。 张居正听后,轻轻捋著至腹长须,心中道:这次,这群御史长脑子了,他们若衝动之下伏闕諍諫,估计此刻已是哭声一片。 他对隆庆皇帝很了解,后者拗起来,谁都拉不住。 这一刻,此事再次落在內阁五大阁臣的头上。 首辅李春芳的脸色如同便秘一般,思乡之情再次涌上心头。 第0026章:对话!座师与门生,高拱与顾衍 內阁值房內。 五大阁臣皆垂首而坐,作思考状,谁都没有主动表態。 大家心里都如明镜一般,隆庆皇帝对左都御史王廷的惩罚確实过重了。 但內阁却是直接受益者。 经此事后,谁也阻挡不了內阁权力提升,总揽朝纲。 只是五大阁臣没想到一眾御史竟会採用这种有些无赖偏偏还有些用的围堵战术。 若双方在午门外拉扯起来,那丟人就丟大了! 首辅李春芳望了望窗外的天色,乾咳一声,道:“不早了!目前此事只有两种解决之策,一个是咱们顺应圣意说服並驱散一眾御史,一个是顺应一眾御史之意请求陛下收回成命,咱们轮流表决,少数服从多数,意见达成一致后,再討论接下来如何做!” “顺应圣意,驱散他们!”高拱胸膛一挺,率先乾脆果断地说道。 他乃此事排名第一的受益者且是被抨击的对象,为了新政改革,自然不愿向御史们妥协。 陈以勤深呼一口气,道:“惩罚確实有些重了,我建议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老夫建议驱散他们!”赵贞吉紧跟著说道,他乃此事排名第二的受益者。 就在李春芳准备表態时,张居正將长须一捋,道:“我建议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隨即,四人同时看向李春芳。 李春芳没想到竟是平票。 他吃了嘴慢、反应慢和犹豫不决的亏,想了想后,道:“我也建议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听到此话。 陈以勤、张居正的脸上都露出笑容,高拱与赵贞吉则是皱起眉头。 李春芳接著道:“既然我们决定去劝陛下,那该如何劝呢?” 御史们的请求是他们与阁臣一起上諫,但李春芳直接將他们排除了出去。 在他眼里,御史们参与,只能给隆庆皇帝添堵。 唰!唰!唰! 陈以勤、赵贞吉、张居正三人都扭脸看向高拱。 高拱感受到三人的目光后,站起身,下巴一抬,道:“你们不会打算让我带头去劝说陛下吧?王廷意在让我身败名裂,我能站在你们后面道出一声附议,已算作胸怀宽广、顾全大局了!” 高拱是个直性子,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 李春芳看向高拱,道:“肃卿,此事因你而起自应因你而结束,由你带头上疏劝说陛下,我们四人附议,最是合適,若老夫带头,没准儿就被陛下驳了!” 陈以勤补充道:“肃卿,又不是让你说服陛下令王廷官復原职,能为他討个外放的差遣,那群御史们便不会再闹,接下来的特旨京察也能顺利进行!” 听到“特旨京察”四个字,高拱认真思索起来。 一旁的赵贞吉不由得长呼一口气。 若他知道大家不是要將王廷官復原职,不影响他掌都察院,他就不反对了! 高拱缓了缓,道:“让我带头上奏求情没问题,但我需要一个理由。目前我想不出任何理由要为王廷说情,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朝堂大局,为了新政改革,任何人都能被牺牲,唯独他不能受点委屈?” “莫说那些稳固朝局,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虚话,我要的是能说服我的理由,不然我无法劝说陛下!”高拱抬高声音说道。 赵贞吉眼珠一转,开口道:“你想要的理由不在內阁,而在你那个得意门生顾衍的嘴里,组织御史围堵咱们的代表就是他,没准儿就是他出的这个主意,你让他给你一个理由!” 赵贞吉刚才在顾衍面前吃了瘪,非常想看师生斗。 “此话有道理,他们敢堵內阁,我们也该质问他们几句,不然以后养成围堵阁臣的恶习,咱们將会很被动!”陈以勤开口道。 高拱知晓御史们针对的是他,且很好奇倾向於政事改革的顾衍为何会带头与他作对。 他想了想,道:“行,他们的理由若能说服我,我便带头上奏,若说服不了,我便只隨一个附议,成与不成,皆不在我!” 其他四人都点了点头,当下只能如此。 他们也该出去了! 不然明日一早的民间小报就会称一眾御史將五大阁臣堵在禁中,后者心中有亏,不敢回家。 …… 这一刻,城西胡同的一座私宅內。 被勒令閒住的王廷正与家人们一起收拾东西,准备回四川老家。 当他听闻一眾御史正站在午门前向內阁为他討要说法后,不由得急得直跺脚。 “不是暗示你们不要参与此事了吗?这下子,事情要闹大了,要闹大了啊!” 王廷甚是焦急,但又无计可施。 …… 片刻后,天色擦黑。 五大阁臣身穿缀有仙鹤补子的緋红袍衫、头戴乌纱帽,腰束玉带,大步来到午门前。 不远处。 一眾金吾卫与赶过来的十余名锦衣卫连忙护在他们身旁。 四十多名御史官大多长得孔武有力,而五大阁臣则是没有一个抗揍的。 万一辩论到激烈之处,推搡起来,就糟糕了! 推搡者可能不会受重惩,但这些护卫者有可能掉脑袋。 他们必须保护好五大阁臣。 贺一桂与顾衍看到五位阁老朝著他们走来后,齐齐躬身拱手,后面的四十多名御史官也都隨著躬身拱手。 该有的官场礼仪绝不可少。 首辅李春芳走到贺一桂与顾衍面前,看了一眼后面的御史们,道:“你们两个能代表其他人吗?” “可以!”二人齐声说道。 高拱面色严肃,看向顾衍,开门见山地说道:“给老夫一个內阁帮你们劝说陛下轻惩王廷的理由!” 顾衍看向高拱,郑重拱手道:“钳言官之口,不若以治绩服眾!” 高拱的眼睛顿时亮了,朝著顾衍的肩膀上拍了拍,道:“有道理!” 一向不苟言笑的张居正听到此话,脸上都不由得浮现出一抹笑容。 顾衍是懂高拱的。 高拱是一个相当骄傲的人,当顾衍表达出相信高拱会以政绩回应所有质疑者的心意后,高拱自然开心,便直接被说服了! 李春芳没想到顾衍只说一句话就让高拱同意了。 他当即胸膛一挺,看向顾衍与贺一桂,又望了望后面的御史们,道:“不可有下次了!” 说罢,五大阁臣便一起朝著左侧拴马桩、等待他们的马车走去。 走路姿势与脸上的表情都相当高冷,显然不喜御史们这种討要说法的方式。 贺一桂先是一愣。 然后迅速朝著后面御史们做出一个伸出手掌又握拳的动作。 此动作代表著五大阁臣已答应劝说隆庆皇帝轻惩王廷。 若贺一桂朝著后面招手三次,那就是唤一眾御史围堵五大阁臣,一起討个说法。 第0027章:日开一会!囉嗦阁老,废话大师 正月初七,近午时。 禁中接连传出三道旨意。 其一,调南京户部尚书郭乾回京,任京师兵部尚书。 其二,起復原户部尚书葛守礼,任京师刑部尚书。 其三,基於內阁五大阁臣求情,免原左都御史王廷閒住之罪,令其以右副都御史之职,巡视漕运。 …… 这三道旨意,自然都是高拱主导的。 郭乾与葛守礼与高拱都无私交,不过二人与徐阶也没有什么私交。 高拱任吏部尚书后,虽称唯才是举,但与徐阶关係亲密的官员实际上都难以得到擢升机会。 坐院御史们得知王廷被轻惩转职后都非常高兴,这是他们齐心协力反抗的结果。 当然,首功属於顾衍。 与此同时,顾衍那句“钳言官之口,不若以治绩服眾”也传播了出去。 诸多反对高拱所擬条例的官员听到此话后,也都开始调整自己的对抗方式。 当下与高拱对著干,只会撞得头破血流,不如隨著大势看一看掌控实权后的高拱到底能做些什么,是误国还是兴国? …… 正月初九。 以大明门棋盘街为界。 往北,京师各衙,庄严肃穆,官员胥吏步履匆匆;往南,市井胡同,鼓乐喧天,叫卖声此起彼伏,年味甚浓。 近午时。 顾衍收到一个坏消息。 因特旨京察任务繁重,都察院一眾坐院御史的十日元宵节假日將缩减至三日,分別为正月十四、正月十五、正月十六。 顾衍猜到会缩减,但没想到直接缩减到了三日。 要知,大明官员只有三大假,分別是冬至、元旦、元宵。 元宵节后,顾衍的下一个假期就是十个月后的冬至了。 顾衍自然不开心,但又没办法。 高拱、赵贞吉、张居正三大阁臣都是工作狂。 他们想往上爬,想做出一番功业,下面的官员便只能跟著拼命。 顾衍庆幸自己年轻外加记忆力异於常人。 不然可能就如那几名四十多岁的御史一般,头髮还没有鬍子茂密,儼然有英年早逝的可能。 当然,他们也有可能不是公务繁重,而是纵慾过度。 目前,大明官场,纳妾成风,甚至很多人都偷偷养有外室。 这种半公开化的行为,已不再被朝廷认定为私德有瑕,完全不影响仕途。 …… 正月十二日,午后。 山东道监察御史公房。 顾衍正在埋头翻阅文书,核查官员考绩,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赵阁老令,一刻钟后二堂前厅议事,任何人不许迟到!” 听到此话。 屋內的顾衍、宋纁、刘思贤、徐仲、岳成等五人都不由翻起白眼。 自赵贞吉正月初六掌都察院事后,除了第一日,每天下午都要召眾御史议事,一议就是近一个时辰。 若是正常议事,为解决问题而议,眾御史没什么可抱怨的。 但是他囉嗦,非常囉嗦。 他爱讲述自己曾经的地方政绩,爱劝诫眾御史要为国而諫而不可沦为党爭的打手等等。 更离谱的是,屁大点事儿他都要说教一番。 比如:昨日刘思贤误將一份空白文书撕烂了,然后扔在一旁,等待书吏当作废纸收走。 赵贞吉巡视发现后,直接召集眾御史开会。 他在会议上並没有批评刘思贤,而是引经据典,从四书五经中的勤俭节约名句开始讲起,讲到歷代皇帝勤俭节约的事例,最后落到的主题是:御史官们若见皇帝有奢靡行为,理应立即上諫。 他全程都没有提刘思贤,但刘思贤觉得这是在讽刺他,今日他见到一份烂的空白文书后猛地一哆嗦,心里都快產生阴影了。 顾衍不得不承认赵贞吉很博学。 但若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说教一个时辰,那日后御史们的苦日子还在后面呢! 他讲一个时辰,大家就要晚回去一个时辰。 年节之下,天寒地冻,大家都想早点完成公务,回家陪著家人,而不是听他说教。 但赵贞吉却以此为乐,非常享受。 每次都讲得特別认真,且认为在他兼掌都察院后,一眾监察御史的思想境界与做事能力都有了显著提升。 顾衍觉得赵贞吉这样做。 一方面是其在地方为官的习惯;另一方面他是要为自己打造一个忙碌的人设。 毕竟,高拱与张居正两人做事都太卷了,二人为了公务、为了討论某个策略,都是那种可以一夜不睡的猛人。 赵贞吉年龄占劣势。 他太想往上再走一步,太想让都察院眾御史看到他的能力然后对他钦佩得五体投地了。 …… 片刻后。 一眾坐院御史非常不情愿地来到二堂前厅。 赵贞吉满面红光,非常兴奋,道:“近两日,老夫发现一些官员的劲头不是很足,老夫决定为大家提提劲,讲述一下老夫年轻时担任州官时是如何做的……” 听到这个开头,大家便知他一开口便不会低於一个时辰。 大家劲头不足,明显就是他带来的。 隨即,赵贞吉便甚有激情地讲了起来,劲头甚足。 顾衍都怀疑他上午在內阁並没有票擬奏疏,而是將所有时间都用来备课了。 赵贞吉能有今日的地位,其分享的个人经验也並非都无用。 在诸多废话、虚话、空话的中间还是夹杂著一些有用话语的,就像一麻袋大米里总能扒出几颗未曾拣出的小石子。 顾衍望向眾御史生不如死的表情,准备发起反抗。 …… 一个时辰后,赵贞吉终於发表完了他的长篇大论。 “老夫相信,大家听完吾今日之言后,定会有所感悟,定会提起劲来……还有其他疑问吗?”赵贞吉看向下方,就像某个私塾里的老学究。 就在一眾御史准备道出那句没有感情的“谢赵阁老教诲”,然后迅速处理公务时,顾衍突然高声道:“赵阁老,下官有问题请教!” “长庚,讲!”赵贞吉好为人师,最喜下属向他请教问题。 …… 附:此表格为隆庆年间內阁阁臣+六部尚书+左都御史年表,来自朱东润老师的《张居正大传》,本书依据剧情会对表格內官员位置有所调整,特此说明。 第0028章:一炷香条例!第一作者赵贞吉 都察院,二堂议事前厅。 顾衍朝著赵贞吉拱手道:“听罢赵阁老刚才所言,下官受益匪浅,然內容过於丰富,下官恐难以及时领悟。” “下官有个小建议,希望赵阁老下次召开院会前,能將所讲內容简单口述,令书吏整理成简纲,提前分发,如此,便於我等理解,也能节约阁老您的时间。若每次院会都要耗阁老一个多时辰,那我等就太让阁老费心了!” 听到此话,一眾急著回公房做事的御史们都乐了。 谁都能听出,顾衍是在拐弯抹角地抨击赵贞吉开会过於繁琐,说话过於囉嗦。 赵贞吉脸色微变。 他岂能感觉不到眾御史觉得他囉嗦,但他入仕至今,最擅长的就是说教。 当下官场的风向也是:会繁为勤,会简为怠。 只要会开得好,说得面面俱到,那执行不利就是下面的问题。 赵贞吉能坐到阁臣的位置。 主要依靠的不是功多,而是过失少,实为官场甩锅大师。 如今,內阁值房內,他的竞爭对手高拱与张居正,一会儿一个想法,一会儿一个条例,脑子里全是存货。 他根本插不上嘴。 他想往上走一步,只能在都察院里刷存在感,让隆庆皇帝觉得他有首辅之姿。 赵贞吉没想到顾衍竟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儿暗讽他。 就在赵贞吉思索著该如何反驳顾衍时,顾衍一旁的御史宋纁站了出来。 “赵阁老,下官附议!” “下官附议!” “下官附议!” “下官附议!” …… 宋纁附议后,一眾御史纷纷拱手附议,这几日他们也都受够了! 不敢懟上官的御史不算好御史。 顾衍敢不惧被穿小鞋而懟阁老,他们便也敢附议。 赵贞吉面露尷尬,不知该如何反驳但又不想妥协时,顾衍又开了口。 “阁老,下官並非质疑您开会的方式,而是觉得京师各衙开会议事的方式都应有所调整。” “年后,朝堂事务繁杂,阁会、部会、院会、司会等接连不断,有些衙门甚至能达到一日三会。一日绝大多数时间都用来开会,下面的官员越来越忙碌,越来越疲累,长此以往,必出问题!” “目前內阁提高政事效率仅在文牘方向擬有条例,却对议事会议时长没有过多要求!” “下官以为,除正朝、常朝或其他需要廷议的重大政事外,各衙议事都应採用『一事一议』的方式,每次议事时长不应超过两刻钟。若两刻钟都难以说清楚一件事,那不是上官没想好,便是下属过於愚钝了!” “阁老,下官恳请您在阁会时能提出这个问题,另外恳请您凭藉多年的仕途经验,擬订出官员会议时长新条例,为天下官员提效减负!” 顾衍朝著赵贞吉郑重拱手。 赵贞吉听到最后半句话时,胸膛立即挺了起来,脸上也有了笑容。 而一眾御史官都一脸钦佩地看向顾衍。 眨眼间,顾衍懟赵贞吉,就变成了顾衍恳请赵贞吉擬定条例,为天下官员减负。 此策太高明了! 冗会,苦天下官员久矣。 在会议越开越长越开越多的官场,顾衍反其道而行提出这道策略,不但能提高官衙行政效率,还会被所有底层官员所感激。 若大家能想到此策,绝对会悄悄写成奏疏,呈递给朝廷。 此乃大功一件。 然而,顾衍却將这个功劳让给了赵贞吉。 谁说顾衍不通人情世故,谁说顾衍不会討好上官。 他只是不屑於一般的人情世故,有自己的一套做官逻辑,將功劳留给上官,赵贞吉不可能不高兴,更不会在意顾衍刚才暗讽他。 赵贞吉心中狂喜。 他从正月初一就想著擬出一则条例,抢一下高拱的风头,但苦思无果,没想到竟在顾衍这里捡了一个。 “咳咳!” 赵贞吉乾咳一声,面色平淡地说道:“长庚之言,有些道理,容老夫想一想吧!” 说罢,赵贞吉大步离开。 …… 入夜,顾衍回到顾家小院。 程薇与丫鬟小桃已做好晚餐,宋三高也为他整理好了今日的民间小报。 程薇来京后,顾衍的幸福指数明显提高,儼然如老爷一般。 …… 而此刻,一间精致典雅的书房內。 赵贞吉身穿月白色绸袍,先令僕人为其泡了一盏浓茶,然后认真思索起顾衍今日的建议。 一事一议,从简从速。 这样的会议方式,赵贞吉篤定不喜会议的隆庆皇帝会喜欢,讲究效率的高拱与张居正也会喜欢。 他要独占此功劳,就不能在明早阁会中口头提出,然后群议。 他必须写出一则完整的条例。 约一刻钟后,赵贞吉喝过浓茶,开始动笔。 有了顾衍的点子,依照他的能力,写出一则条例,没有任何难度。 约一个时辰后。 赵贞吉放下手中的笔,將写满文字的文书摊在桌上晾了晾,待墨跡干后,他合上文书,在封皮上写下五个大字:一炷香条例。 他认为,一事一议最好控制在两刻钟內。 两刻钟刚好是一支粗细適中的线香燃尽的时长。 “希望此条例实施后,天下官员能为其起一个別名:贞吉条例。”赵贞吉轻捋鬍鬚,一脸笑容。 赵贞吉虽欲独占功,但也怕一眾御史戳他的脊梁骨,故而在条例中还是提了顾衍一嘴,称是顾衍给他的启发。 …… 正月十三,清晨,因处於年节,並无常朝。 赵贞吉来到內阁值房会议厅,参加阁臣早会。 待首辅李春芳交待完若干事项后,赵贞吉从怀里將他的《一炷香条例》拿了出来。 “老夫昨日在都察院巡视,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提出当下各衙会议繁杂、议事时长过长的问题,老夫非常重视,昨日几乎一夜未眠,擬出了一则条例,列位请过目!” 说罢,他將文书率先呈递给了李春芳,然后有意无意地观察著后者的表情。 不多时,李春芳瞳孔一张,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惊喜的神色。 赵贞吉心中甚美。 他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同时篤定其他三人看过文书后,也將会是这种表情。 第0029章:年节!不慕圣贤,乃求济世(求追读、月票) 不多时。 四大阁臣便都看罢赵贞吉的文书,皆很惊喜。 赵贞吉的《一炷香条例》主要內容有三点。 其一,非多衙眾议之要事,原则上一事一议,先设主题,书吏记录,时长限制在一炷香之內,诸如传达上意、分派任务等简务,更应从速从快。 其二,大事小(人员少)议,主官先议;小事少(频次少)议,做而后议。 其三,多衙眾议之要事,总领主官应先聚而小议或以文牘形式听下官建议,禁眾议而迟迟不决,禁眾议而再议三议。 “孟静兄,我觉得此条例甚好,我建议直呈陛下!”李春芳说道。 “附议!”其他三名阁臣几乎同时说道。 高拱与张居正都很意外赵贞吉这种喜欢开会的官员能想出这种策略,但在文书中看到顾衍的名字后,顿时明白了。 他们对赵贞吉甚是了解,清楚他的能力,更清楚他的做事风格。 …… 不多时,《一炷香条例》便呈递到了隆庆皇帝面前。 隆庆皇帝看后大悦。 “好条例!以后內阁来向朕说事也都要控制在一炷香內,若做不到,就是没想好!” 隆庆皇帝恨不得將正朝、常朝都控制在一炷香內,可惜不可能。 …… 近午时,赵贞吉的《一炷香条例》內容从禁中传了出来。 隆庆皇帝要求先在京师施行,行而有效后,补充细节,再普及到地方州府县乡。 都察院御史们看到此条例,看到赵贞吉只是提了顾衍一下后,在心里都不由得骂了一句:不要脸啊! 顾衍看到此条例后,则是很满意。 赵贞吉的总结还是非常有水平的。 此条例施行后,底层官员將不再受冗会之累,而一些主官也不得不扛起责任,若再想开会甩锅,那下面官员便能以此条例来举报上官。 …… 午后,赵贞吉来到都察院,再次唤眾御史召开院会。 此次的议事主题是:特旨京察中脚色的核查標准。 所谓脚色。 就是京官提交的记录个人仕途经歷与政绩的文书。 眾御史抵达二堂议事前厅后,赵贞吉命人点上一根线香,然后开始讲述內阁制定的官员审查“脚色”新標准以及一眾御史的重点核查事项。 这次,赵贞吉没有引经据典,没有讲述个人经歷,更没有扯虚话閒篇,在香燃大半时便结束了院会,並让书吏將主要內容记录了下来。 眾御史皆大喜,终於可以摆脱“冗会”的折磨了。 …… 片刻后,山东道监察御史公房內。 顾衍、宋纁、刘思贤、徐仲、岳成五人都面带笑容,收拾著桌上的文书。 再有半个时辰,他们便能將繁重的公务暂且搁置,享受元宵三日假了。 这三日对他们弥足珍贵。 若无这三日假,除顾衍之外的四人都觉得自己无法熬到三月底。 高拱的精力实在太充沛了!布置的任务实在太精细了! 根本无人能够偷懒。 这时,徐仲开口道:“列位,《一炷香条例》固然不错,但有没有可能落实到地方后,有人选用寺庙中祭祀的那种如大拇指粗细、高约二尺的香,那种香可是能燃大半天呢!” 听到此话,眾人都乐了。 宋纁笑著道:“若会议时长决定著擢升速度,莫说大拇指粗细,擀麵杖大小的粗香都能出现,若此条例施行后,一些官员仍然痴迷於形式,那就该將位置让出来了!” 《一炷香条例》的內在核心,是提高官员们的做事效率,减轻形式上的折磨。 日后的官场,谁再开全是形式而无实质的长会、冗会,都会被打上能力不足的標籤。 …… 近黄昏。 隆庆皇帝赏首辅李春芳银元宝一百两、彩缎二表里,糕点两盒,赏其他四位阁臣银元宝八十两、彩缎二表里,糕点两盒,並特许五大阁臣在元宵夜携家眷入宫陪宴观灯。 此乃阁臣特赏。 另外,因《一炷香条例》,隆庆皇帝又另赏赵贞吉点心两盒。 …… 入夜,顾家小院。 宋三高向顾衍稟报,赵贞吉的门人在外提著两盒点心,称是感谢顾衍为《一炷香条例》提供了想法。 主官向属官送年礼,是个稀罕事儿。 “点心不是御赐的,就是城西正明斋的点心,咱要不要?需不需要我揍他一顿?”宋三高看向顾衍,擼起袖子,他还不知《一炷香条例》之事。 顾衍想了想。 赵贞吉有此举动,定然是下午听到有人私下戳他脊梁骨了,需要对顾衍表示感谢,堵住別人的嘴。 “两盒点心不值钱的,算不得行贿,大过年的,收下吧!” 就在顾衍以为宋三高走向门外时,他突然拿起不远处桌上的筷子。 “五叔,你拿筷子作甚?” “万一里面藏著金豆子、金叶子了呢?放心,我不会当著他的面翻看,待他走了我再在门后翻看,若藏有它物,我立即追上去,然后揍他一顿!” 说罢,宋三高大步朝著外面走去。 顾衍不由得乐了。 宋三高全家都靠顾衍给他的月钱养著且养得很好。 他比顾衍还在意顾衍的仕途,生怕別人陷害顾衍。 “不可能夹带它物的!”顾衍笑著说道,赵贞吉若向他行贿,对仕途负面影响更大的是赵贞吉,而不是顾衍。 …… 片刻后,宋三高拿回点心,確定没有夹带后,才放下心来。 顾衍將点心分给了他和小桃,他与程薇都不爱吃甜食。 …… 翌日,顾衍一直到日上三竿才从床上爬起来。 一方面是需要休息。 另一方面是要完成他老泰山程临山为他布置的生子任务。 其余时间,顾衍则閒適了下来。 …… 元宵节,入夜。 京师之內,灯明如昼,行人熙熙攘攘,甚是热闹。 顾衍、程薇、宋三高、小桃四人,看了灯、杂耍、魔术,秧歌、然后寻了个有特色的馆子大吃一顿,方才还家。 顾衍不贪不占,但从不標榜清贫。 他不穷,他的钱都是通过正规途径挣出来的。 他有口腹之慾,他也喜好玩乐,他的人生理想不是做一位圣人,而是做一个对天下人有用的人。 第0030章:两人为辩,三人为会!李春芳的良策 正月十七,一大早。 吏部与都察院的官员胥吏们因“特旨京察”之要务,提前四日返衙。 负责採买香品的太常寺得知隆庆皇帝命司礼监在乾清宫东暖阁长置一座小香炉与一把线香后,一大早便为京师各个衙门分发了香炉与线香。 皇帝如此重视这则一炷香条例,官员们自然要更加重视。 …… 都察院,山东道御史公房內。 顾衍、宋纁、刘思贤等人刚走到桌前,便看到各自桌面上高高堆起的文书,大家都不由得无奈一笑。 这仅仅是他们今日一日的公务量。 特旨京察,又名闰察,与京察的执行標准几乎一样。 御史们需要通过阅览四品以下京官们的功绩册、个人脚色文书等,依照吏部的设定標准,为官员评定等次。 对符合“年老、有疾、贪、素行不谨、罢软无为、浮躁浅露、才力不及”等条件者,擬定降职、外放、罢黜为民、勒令致仕或閒住等处分。 都察院官员由吏部考察,吏部官员则由內阁与吏部主官共同考察。 至於四品以上京官,则是呈递自陈奏疏,由隆庆皇帝亲自考察。 但在当下,基本都是內阁说了算。 监察御史们看似掌握著很大权力,实则是流水线上的文员。 目前的京察標准令他们没有任何灵活发挥的权力且还不能偷懒。 他们审核评级后,各道公房的御史们还会互查。 待眾人皆无异议后。 结果会被誊录两份,一份交给掌都察院院事的赵贞吉,一份交到吏部。 吏部审核无误,高拱点头,赵贞吉也无异议,才会呈递禁中用印,对外公示。 顾衍推断,高拱与赵贞吉必然会利用这次机会,將他们不看好且能力不出眾的一些官员外放。 內阁掌控六部已成定局。 阁老们自然会提拔用著顺手的官员,驱逐那些与他们对著干且能力有限的官员。 此乃千载难逢的机会。 因为此次特旨京察的解释权完全归高拱与赵贞吉所有。 唯一的意外,就是高拱与赵贞吉的意见可能不统一。 …… 近黄昏。 顾衍见桌上未曾处理的文书还剩下两册,心情不由得放鬆下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他处理公事的速度虽快,但忙碌一日,也是眼疼手疼屁股疼,甚是疲累。 此刻的他,顿时明白官员们为何都拼了命向上爬了! 官越小,事越多,锅越多,所做之事越没含金量。 而做官最大的幸福感是:站在高处,对下面的人发號施令,站得越高,幸福感越强烈。 …… 很快,四日过去。 正月二十一日,天蒙蒙亮,京师百官结束了无聊的常朝朝会后,纷纷入衙处理公务。 近午时。 內阁值房,二楼会议厅,传来一阵激烈的爭吵声。 五大阁臣中喜欢扯著嗓门说话的,只有两人:一个是高拱,一个是赵贞吉。 正如顾衍所料,二人的意见確实不统一。 外面的一眾中书舍人对此已习以为常,一脸平静地忙碌著手头儿之事。 就在这时,爭吵声戛然而止。 就像有人突然捂住了高拱与赵贞吉的嘴巴。 会议厅內。 李春芳坐於上座,陈以勤、高拱、赵贞吉、张居正四人分坐左右。 这一刻。 五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旁红木几案上的一根即將燃尽的线香上。 高拱与赵贞吉的腮帮子都微微鼓起且有些泛红,显然刚吵过架。 约三息后,线香熄灭。 李春芳乾咳一声,道:“堂堂两大阁臣,因一名七品官的职级等次评定,吵了一炷香都难以达成一致意见,传出去都让別人笑话!” “赵阁老,一炷香条例乃是你所擬定,你准备带头破坏?” “高阁老,你若无视此条例,你擬定的那些条例,是不是下面的官员也能无视?” “老夫算是看出来了,这种標准不一的事情,你们辩到天黑都不会有结果,你们一个代表都察院、一个代表吏部,为京察之事而吵,我们管不著,但不能浪费我们三人的时间!” “从今日起,凡涉及此次京察之事,你二人先辨,辨出结果来了再拿到阁会上议!” “二人为辨,三人为会,你们两个吵上一整天都不算违背条例!同意我的建议吗?” 能將好好先生李春芳气成这个样子,也是罕见了。 听到“二人为辨,三人为会”这个词,陈以勤迅速开口道:“附议!” “附议!”张居正也连忙道。 张居正之所以没有劝架,是因为没法劝。 二人的选人標准完全不一样。 高拱用人重实绩,轻议论,即使私德有瑕或非进士出身,只要有能力,高拱便愿意破例擢升。 赵贞吉自詡清流领袖,看重操守,只要德行有瑕,他就不愿用。 於是二人便吵了起来。 这种爭论,就像有人觉得丰腴为美,有人觉得清瘦为美,根本没有標准答案。 “附议!”高拱与赵贞吉几乎同时说道。 “散会!”李春芳站起身,大步离开。 李春芳之所以想出这个主意,是他发现若再主张举手表决,嘴慢反应慢的他很容易被架在火上烤,不如让二人私聊。 在大家的认知里,三人或三人以上的討论才能被称为会议。 …… 接下来,赵贞吉並没有去寻高拱私聊,而是选择妥协。 他觉得此次妥协后,后续再遇到类似问题,高拱也会主动让一步。 官场之中,需要这种不可直说的默契。 …… 午后,令五大阁臣都意外的是—— 李春芳那句“二人为辩,三人为会”的解释在各个衙门迅速传开。 诸多官员纷纷表示认可这种解释,討论的热烈程度甚至还要高於《一炷香条例》。 甚至有人將其称为:首辅准则。即首辅认可的標准或原则。 官员们之所以对这句话反应强烈。 是因诸多衙门眾议开会时,吵群架的概率不大,但会经常性出现两名官员辩论爭吵的场景,非常耽误大家的时间。 或因政见不和,或是相互指责,或只为表演给別人看。 这种爭论比赵贞吉的囉嗦演讲更令官员们厌烦。 其中令官员们最厌烦的是—— 一些衙门的主官、贰官產生分歧后,各自为政,布置任务非常模糊,甚至一个朝南一个朝北,令下面的官员根本不知该如何做。 就像高拱与赵贞吉吵完一炷香的时间后,甩袖离去,谁都没有说服谁。 下面的人根本不知如何做,但不做受惩,做了总要得罪一名上官。 相当难受。 若有“二人为辩,三人为会”这种准则约束,就能督促他们討论一致后再眾议或布置任务。 …… 翌日上午,诸多官员上奏,提议將首辅准则补充到一炷香条例內。 隆庆皇帝欣然同意。 他也不喜两名阁臣在他面前吵架,即使只吵一炷香的时间。 赵贞吉得知此消息后,胸膛一挺,下巴一歪,道:“哼,什么首辅准则,不过是从贞吉条例这棵大树上意外长出的一条小小枝杈罢了!” 第0031章:內阁大炮高肃卿!隆庆皇帝的小算计 眨眼间,就到了二月。 特旨京察有序进行中。 这几日,最忙碌的是吏部与都察院,最不开心的是赵贞吉。 赵贞吉以为他谦让了一次高拱,高拱也会谦让他一次。 哪曾想高拱非常霸道,不尊老,不讲礼,涉及京察之事,一步不让,谈不拢就要拉著他面圣。 赵贞吉知晓隆庆皇帝肯定会偏向高拱,只能不断妥协。 渐渐的,赵贞吉也懒得再与高拱爭辩,几乎是全依高拱之意。 …… 二月十八日,近午时,內阁值房。 高拱將一份文书递给李春芳,李春芳看后,脸色瞬间凝重了起来。 隨后,陈以勤、赵贞吉、张居正看后,脸色也都凝重起来。 李春芳缓了缓道:“肃卿,六科共计五十八人,京察之后,你竟要调离三十人,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此文书乃是吏部对六科考察后擬定的最终结果。 高拱终审且已在上面签字。 具体调离內容是:六科诸官,擢升七人,平调外放十人,勒令致仕七人,罢黜为民六人,其余二十八人留任。 这份文书要是让那群科官看见,他们绝对会有疯狂的大动作。 “过分?不知哪里不合规矩?凡调任者,文书內皆有详尽说明。”高拱轻捋鬍鬚,一脸自信。 李春芳知与高拱说话要较真,当即再次翻开文书。 他认真看了一遍后,发现还真找不出不合规矩的地方。 此文书写得非常细腻,有因有果有事例,仅从纸面上来看,高拱还真没有冤枉一个人。 当即,李春芳將文书放在一旁,缓缓道:“肃卿,我明白你是为了新政大局,但在京察中调离一半的科官,会让官员们觉得內阁是在剷除异己,是要削弱六科之权,强化阁权!” 高拱挺直腰杆,高声道:“列位,我就是在强化阁权,削弱六科之权啊,你们还没看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若要开展新政,使得上行下效,內阁必须增权,然后內阁以六科控制六部,以六部督促地方,法令才能行之!” 听到此话,李春芳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张居正轻捋鬍鬚。 他支持这种做法,但他绝对不可能直接说出口。 高拱又补充道:“当然,我是有理有据地削弱六科,换上更专实务的官员,被调离的六科官员若有异议,大可寻我理论,若我无理,我直接辞官回乡!” 李春芳想了想,看向一旁的赵贞吉,问道:“孟静兄,你是如何想的?” 赵贞吉轻哼一声,道:“我觉得高阁老有胆识、有魄力,我无异议!” 此话带刺,且有些酸。 赵贞吉很乐意高拱与六科科官们干起来。 这群人的攻击力比御史官要厉害多了,且专懟內阁阁臣与六部堂官。 李春芳看向陈以勤。 陈以勤看向高拱,道:“肃卿,能否將標准定的宽泛一些,再多留任十人如何?” “不可能!”高拱非常乾脆地回答道。 最后,李春芳望向张居正。 张居正知晓高拱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动,他不想再开会拉扯,当即道:“我觉得此事还是交由陛下来定夺吧!” “同意!稍后咱们拿著此文书去面见陛下!”李春芳说道。 …… 约半个时辰后,五大阁臣出现在隆庆皇帝面前。 待隆庆皇帝看过文书后,李春芳將他的顾虑讲了出来。 隆庆皇帝想了想,道:“令都察院再审核一遍考察结果,若有谬误,改出新的一版呈递上来,若无谬误,也向朕匯稟,朕考虑考虑,再拿主意,先考察其他衙门!” “是!”五人齐齐拱手。 隨后,隆庆皇帝摆了摆手,便让五大阁臣退下了。 李春芳走出乾清宫后有些懵,不知隆庆皇帝到底是何想法,然高拱步伐沉稳有力,一副十拿九稳的模样。 …… 而此刻,乾清宫內。 隆庆皇帝翻开那份考察六科的文书,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喃喃道:“这道文书来的真是时候啊!” 他招了招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立即躬身小跑了过去。 “孟冲,命锦衣卫传出消息,就称,高阁老欲削科官之权,將通过京察调离四十名科官,他向朕匯稟后,朕正在考虑。传的真一些,待朕让你闢谣时再闢谣!” “老奴遵命!” 宫內的一些谣言,有时就是隆庆皇帝命人故意传出去的。 他不喜政事,但也並非全无谋略。 他命锦衣卫传播这道谣言,不是为了帮助高拱压制科官,而是为了他的个人私事。 三月初,京察便將进入“四品以上官员呈自陈奏疏”环节。 那时,將是一眾京官最乖巧的时候。 因为隆庆皇帝一句话就能让一名四品官丟掉乌纱帽。 隆庆皇帝本准备在此事开始前宣布一件大事,没想到如今科官的命运也握在他手中。 他高兴坏了! …… 二月二十日。 高拱欲削科官之权,准备通过京察调离四十名科官的小道消息,迅速在各个衙门传开。 因是小道消息,无法確定真偽,一眾科官都甚是忐忑。 他们只能將希望寄托在隆庆皇帝身上,若隆庆皇帝点头,他们死諫反对都无用。 …… 二月二十三日,就在此消息越传越热闹时。 隆庆皇帝下詔:准备一次性册封六名妃子,分別是:魏氏为英妃、秦氏为淑妃、李氏为德妃、刘氏为庄妃、董氏为端妃、马氏为惠妃。 这就是隆庆皇帝要做的大事。 连册六妃,其实也不算太过分,嘉靖皇帝还曾有过连册九嬪的记录。 但是,隆庆皇帝目的不纯。 嘉靖皇帝连册九嬪,是在二十来岁时,是为了求子。 隆庆皇帝今年三十三岁,已有二子,他连册六妃,全因好色。 去年,他选宫女三百人入宫,待这次册妃结束后,他將部分未看中的宫女逐出宫,便有理由再选宫女。 他册妃的最终目的是:再召新一批宫女入宫,供他筛选享用。 朝內百官都知他这点肠子,外加他登基后与在裕王府时判若两人,过於沉迷女色且常服春药,一旦他连册六妃,一定会有官员上奏抨击他沉迷女色,荒废朝政。 隆庆皇帝也不愿老被抨击。 如今,六科科官人心惶惶,都在担心隆庆皇帝同意高拱的请求;四品以上京官正为京察准备,呈递自陈奏疏,也不愿得罪隆庆皇帝。 此乃隆庆皇帝连册六妃的最佳时机。 这就是他的谋划。 国事与此事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第0032章:官商纠纷!户、工二部,请还血汗钱(4k,求追读) 二月二十七日,清晨。 隆庆皇帝遣英国公张溶持节、首辅李春芳捧册,在皇极殿举行册妃仪式。 仪式结束后,百官纷纷上奏庆贺,无一人言其它。 …… 二月二十九日,午后。 赵贞吉向隆庆皇帝匯稟,都察院已核查过科官考察文册,確认並无谬误。 他也不喜科官,巴不得高拱与一眾科官斗起来。 隨后,隆庆皇帝回復道:依高先生之意即可,朕无异议。 听到此话,李春芳气得一口气喝了一壶茶。 他本以为隆庆皇帝是要慎重处理此事,哪曾想拖了数日后,还是要依高拱之意。 隆庆皇帝根本不在乎科官们闹不闹。 这一刻,李春芳渐渐意识到隆庆皇帝打的什么主意了。 他不由得微微撇嘴,觉得隆庆皇帝想多了。 近三年来,隆庆皇帝沉迷女色,大规模选美,官员们上諫已不下十次,但他皆视作耳旁风。 而今,阁臣与六部堂官们其实都已不愿再上諫言说此事。 因为諫而无用。 他们已接受隆庆皇帝纵慾好色的事实,摊上这样一个皇帝还能怎么样。 只能安慰自己:好色总比修道强一些,至少不折腾官员!至少不用写青词!至少不用猜谜语! 就在李春芳思索著如何防止科官闹事时,张居正提供了一个新方法。 分批公布。 张居正建议分三批公布科官的考察结果,如此,科官们就不能聚势反抗。 李春芳欣然同意,其他三位阁臣也无异议。 很快,宫內再次传出小道消息:有人闢谣高拱要调离四十名科官之事。 这时,张居正、赵贞吉等诸多官员都意识到了隆庆皇帝的真实目的,但他们就当什么都不知。 …… 三月初。 隨著吏部开始公布京师各衙的特旨京察结果,四品及四品以上官员也都陆续开始呈递自陈疏。 所谓自陈疏,即自言政绩得失之奏疏。 但是隨著近年来官场形式主义的发展,自陈疏的內容就变成了两点,其一,自谦自贬;其二,求罢免。 官员们纷纷以“年迈体弱、天性愚钝、才德浅薄、堵贤者路”等理由自讽,然后请求隆庆皇帝罢免自己,另选良臣。 就连海瑞呈自陈疏时,都称自己是稟质庸愚,才猷浅薄。 有人才四十八岁就称年迈,有人中二甲第九却称天性愚昧,有人担任经筵官却称才德浅薄…… 官员们如此做。 其实是向皇帝表忠心,证明自己的一切都是皇帝给予的,皇帝也可以同时收回。 经歷过前年京察的隆庆皇帝,不看奏疏就知官员们撰写的是什么內容。 当即,他便將一堆自陈疏交给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与秉笔太监冯保。 二人手持硃笔批红,或写:照旧供职,或写:不允辞。 忙得不亦乐乎。 至於內阁核查后认为应当致仕的官员,吏部已提前打过招呼,隆庆皇帝还会令孟冲与冯保,批:不允辞。 之后,被打过招呼的官员需要再请辞再被拒,然后第三次请辞,才会被隆庆皇帝同意。 这就是京察时经常发生“官员不停请辞,皇帝一直不准”现象的真相。 此乃官场礼节。 內阁首辅李春芳非常认真地写了一篇请辞自陈疏,强调自己年老多病、耳目昏聵、要回家伺候双亲等,然隆庆皇帝亲手批了三个字:不允辞。 官越大,越难辞。 谁若敢强辞撂挑子,那就不是请辞,而是请廷杖或请流放了。 …… 三月二十日,特旨京察的结果公布完毕。 京师各衙被调整职位的官员足足有一百六十九人,其中都察院也有八人。 有几名科官看出六科被分批大换血后,当即上奏表达不满,但隆庆皇帝直接將他们的奏疏留中,高拱则是配合著亮出调离那些科官的具体理由。 科官们想闹,但却没闹起来。 整个三月,除了京察外,高拱还做了其他事情。 比如:他认为兵部主官不仅需要处理本部政务,还要巡阅边防,一名尚书两名侍郎的配置不够,建议增设两名兵部右侍郎,变成一尚四侍。 隆庆皇帝欣然同意。 比如:高拱认为地方的提学宪官荒废本职,沉迷於私人讲学,拉帮结派,建议禁止提学宪臣聚徒讲学。 隆庆皇帝又欣然同意。 …… 凡是高拱所请,隆庆皇帝都无异议,这使得高拱在內阁的话语权越来越大。 李春芳、陈以勤就像內阁的两个吉祥物,张居正则是专於实务,赵贞吉偶尔与高拱爭吵,但几乎全败。 高拱就像一条鞭子,突然间让大明这辆破旧的马车朝前奔跑起来。 顾衍能明显感觉到,官员们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但他更清楚,高拱的种种条例是在为大明治病,虽说这剂药的药性猛烈了一些。 另外,高拱归朝后的一系列行为,颇得民心。 不但民间小报上的诸多文章夸讚高拱,京师內的诸多文人士子也都称讚高拱,甚至有人私下將其称为:救时良相。 而隆庆皇帝在这个三月仅仅主动做了一件事情:命南京织造加织十万匹丝绸,以供宫用。 隨著后宫妃嬪宫女增多,需要的衣料自然也就多了。 …… 四月初一,近午时。 都察院,山东道御史公房內,顾衍正在忙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 一旁公房的御史们纷纷走出,向著大门方向走去。 宋纁走到门口,朝著前面的一名文吏问道:“发生何事了?” “稟宋御史,有一群百姓突然跪在院门外,暂不知是何缘故?” 唰! 听到此话,坐在顾衍前面的刘思贤与徐仲瞬间站起身来。 御史们对这种事情很敏感。 有人跪在院门外,定然是来告状的;一群人跪在院门外,那定然是来告大状的。 都察院隔壁便是刑部与大理寺。 三个衙门统称三法司,刑部受理天下刑名,都察院纠察,大理寺驳正。 不过都察院还有一个职责,那就是独立纠劾官员。 因六科位於端门以內,临近午门,百姓难以靠近,故而一些百姓想要告官时就会来到都察院,即使都察院不受理,也会將事情向上匯稟。 当即,顾衍等人也都走出公房,向大门外走去。 …… 都察院大门外,足足跪著有五十余名百姓,全为男性。 他们双手叠放於头前,脑袋紧紧贴在地上。 顾衍观察他们的衣著,有人身穿长衫、有人身穿脚踏靴子,还有人腰间掛有配饰,看上去都不像穷人。 他们如此卑微地跪在院前,身上绝对没有功名。 顾衍推断,这些人大概率是商人。 这时,为首的河南道御史贺一桂看向下方,道:“吾乃河南道御史贺一桂,此刻赵阁老不在院,你们有何事向我说即可!” “选一人说!”贺一桂又补充道,一群人告状最容易出现七嘴八舌、敘述不清的情况。 这时,这些百姓全都抬起头来,几乎清一色都是三十岁到五十岁间的中年男人。 其中跪在最前方的一名中年男人缓缓开口道:“贺御史,小人名为周正,乃是京师的一名粮商,我们这些人都来自京师,有木料商、药商、食材商、丝绸商、砖瓦琉璃商、车商等。我们联名状告户部与工部拖欠我们银钱六十八万余两。” 说罢,粮商周正从怀里拿出一份状书,双手向上呈递。 贺一桂面带疑惑,接过状书认真阅览起来,不多时,其面色就变得凝重起来。 他看完状书后,將其递给一旁的御史,然后看向周正问道:“空口无凭,你们言说工部、户部欠你们六十余万两,此状书中虽有明细,却无证据!” “稟贺御史,我们有证据的,我们所有人与户部、工部官员签订的契约、送货单据、验收记录等都准备齐全了,但是……但是……此刻我们不敢拿出来!” “为何不敢拿出来?”贺一桂瞪眼问道。 “我们担心有人惧户部、工部之势將这些证据毁了!” “都察院何时惧过户部、工部?但凡天下不公之事,我们这些御史皆敢上报天听!你若拿不出证据?我们如何帮你们?”另外一位河南道御史周希旦沉声说道。 这时,周正又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封。 “御史老爷们,户部共欠我两万两千八百两银,这是我誊录的契约、送货单、验收单!” 周希旦接过信封,倒出里面的纸页后,瞪眼道:“此非原证,无法令我们相信你们所说的话,另外,状书中大多数帐目都是嘉靖四十年左右,甚至更早,你们早干嘛去了,为何现在才告?” “以前……以前……我们不敢告,怕告过之后,不但拿不到钱,命也没了。选择当下状告,是因我们听闻了高阁老的诸多改革事宜,我们相信高阁老,诸位御史若能將此事匯稟高阁老,我们感激不尽,我们的血汗钱就有著落了!” 听到此话,眾御史都不由得有些脸红。 商人们不相信都察院,只相信高拱。 他们来都察院的目的,只是想让眾御史將此事匯稟上去,然后让高拱为他们主持公道。 “诸位御史老爷放心,若我们是诬告,就让锦衣卫砍了我们的脑袋!” “是啊!我们愿以性命担保,我们状书所言皆是实情!” “御史老爷们,求求你们行行好,將此事匯稟给高阁老吧,我们真是有天大的委屈啊!” …… 商人们纷纷开口说道。 若高拱知晓这些商人乃是因他才敢投递状书,估计他拼了老命也要为这些人主持公道。 此刻,顾衍也看完了眾商人的状书。 这些商人多是因承办户部、工部事务而被拖欠商款。 户部拖欠的主要是粮草、食材、药品、香料、纺织品等,包括一些盐引、茶引未曾兑换。 工部拖欠的主要是木材、砖瓦、琉璃、顏料、绳索等,包括僱佣一些工匠的钱未曾结算。 顾衍对这种欠钱行为並不意外,但没想到竟欠了这么多钱。 目前,国库因长期战爭、宗藩开支,外加嘉靖皇帝营造宫殿的耗费已入不敷出。 户部、工部招商买办,多是先纳后给,中间有人贪腐,有人互相推諉,使得商人们拿到的钱远低於应付款项,积欠越来越多,但商人们又不敢拒绝官衙的买卖。 河南道御史贺一桂想了想,道:“此状书,都察院接了,稍后你们各自將自己的身份信息与住址留下,等待传唤!” “谢御史老爷们!谢御史老爷们!”商人们纷纷磕头。 贺一桂扭过脸来看向眾御史,道:“依照院规,河南道协管户部,山东道协管工部,此事由河南道与山东道御史匯报,其他人各忙公务吧!” 当即,眾御史纷纷返回公房,眼里有一种“天上掉馅饼却掉进別人嘴里”的失落感。 隨即,都察院书吏记录商人们的信息。 贺一桂与周希旦则是与顾衍等五名山东道御史一起来到二堂会议厅。 性子很烈的周希旦率先开口道:“没想到户部与工部如此不堪,竟瞒著朝廷欠下这么大一笔烂帐,我们今日便好好弹劾他们一番!” 周希旦篤定这些商人所言都是实情。 贺一桂微微摇头。 “我不建议弹劾工部、户部,咱们只需道出实情,让內阁来处理就好!” “附议!”顾衍认可地点了点头。 周希旦不由得有些意外。 若只道实情,都察院没有任何参与感,若弹劾工部、户部,那对御史而言乃是大功一件,也能提高整个都察院的美誉。 “长庚,你来说!”贺一桂看向顾衍。 顾衍道:“户部、工部为何欠商人银钱,是他们不愿给?不是,是他们给不了,一旦他们將钱全结给了商人,可能就凑不足京营的粮草,发不了官员的俸禄,盖不起禁中的宫殿园林,使得內廷的食材、药品、香料短缺,此事的病根,不在两部,而在上面!” 周希旦顿时恍然。 他不是想不到这一茬,而是想到能弹劾户部过於亢奋了。 户部与工部拆东墙补西墙的根本原因,还是国库空虚。 若御史们拼命弹劾两部,隆庆皇帝大概率会就坡下驴,以重惩两部而完结此事。 顾衍非常期待高拱会如何处理此事,依照他的脾气,绝对不会为顾及朝廷脸面而將此事大事化小。 第0033章:拒背锅!憋屈的户、工二部 四月初一,午后。 河南道监察御史与山东道监察御史將联名撰写的关於“京师一眾商人状告户、工二部拖欠银钱之事”的奏疏呈递到了通政使司。 因此事涉及六部,通政使司当值官誊录备份后,將奏疏同时分呈禁中与內阁。 与此同时,因五十余名商人集体跪在都察院门前的特殊举动。 户、工二部拖欠商人银钱之事,就像一阵劲风般,迅速吹遍京师各衙与民间的大街小巷。 商人们都很聪明,知道该如何维权。 他们离开都察院后,一边利用自己的人脉扩散消息,一边出钱僱佣小报写手爆料。 民间舆论是他们保护自己的最好手段。 若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不是高拱让他们看到一丝希望,他们绝不敢状告户、工二部。 不出意外。 明日一早的小报上会满满都是关於户、工二部欠帐的討论与爆料。 …… 很快。 一向消息灵通、线人甚多的六科官员知晓了这件事。 他们很生气,非常生气。 监察六部是他们的主责,都察院的坐院御史们一直都是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拾遗捡漏的。 哪曾想,商人们不向六科投递状书,竟选择了都察院。 要知,一些科官为了能搜集到諫言的素材,上下衙都是骑马骑驴。 他们很乐意有百姓將他们拦在街头,然后揭露某位高官的罪状。 如此,他们不但能获得特例擢升的立功机会,諍諫事跡也会被百姓传开,甚至有可能被某位说书人编成话本,传遍天下。 目前,一名科官能取得的最大功劳或最引以为傲的事情,就是將不称职的阁臣或部堂官拉下马。 户科都给事中李己和工科给事中陈吾德发现御史们並未弹劾户、工二部后,甚是兴奋,立即提笔撰写弹劾二部的奏疏。 他们篤定商人们不会扯谎诬告。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些年,户、工二部的官员胥吏在招商过程中有“压低商价、索取分例、欺诈勒索”等行为,早已不是秘密。 尸位素餐、中饱私囊、玩忽职守、监守自盗、滥用职权等罪名都能朝著户部、工部的身上扣。 二人不在乎此事会闹多大以及最后如何解决,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奏疏能不能成为仕途路上的垫脚石。 如今的官场风气是:功利为先,德行次之,社稷最后。 …… 近黄昏。 御史们与科官们的奏疏相继送到內阁。 首辅李春芳看过后,朝著窗外家乡的方向眺望了小半个时辰,然后命人告知其他阁臣,称:天色已晚,人皆倦矣,明日一早,眾议此事。 他清楚。 这不是户、工二部的问题,而是整个朝廷的问题。 高拱知晓此事后,有些发愁,同时又有些感动。 发愁是因他清楚户、工二部现状,感动是商人们只选择相信他。 高拱想了想,命他的亲隨去寻那些商人,他要先將那些实证搜集起来,以免被某些人毁掉。 至於隆庆皇帝,从掌印太监孟衝口中知晓此事后,只道了一句:先令內阁处理吧!” 他是完全不想动脑子。 几乎同时,户、工二部的官员也都听说了此事。 户部十三清吏司的郎中、员外郎、主事与內库、外库的提举、大使,工部四大清吏司的郎中、员外郎、主事,都甚是紧张,连忙撰写奏疏解释。 他们非常清楚,朝廷歷来的解决之道都是:上面下令,中间传声,下面背锅。 上面是內阁,中间是部堂,他们就是下面。 他们不想背锅,故而需要將牵连到自己的事情解释清楚。 许多不合法、不合规的做法完全是上面逼的,不取巧,不走偏门,根本完不成任务。 户部尚书刘体乾与工部尚书朱衡看到御史们的奏疏后,本不著急。 他们清楚,五大阁臣知晓他们的苦衷。 二部之所以拖欠商款,主要原因还是库银不足。 於是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先满足內廷、军需、官员们的需求,然后再处理亏欠商人们的银钱。 不是不给,而是缓给,慢给,最后给,结果越拖额度越大,越拖时间越久。 这钱,是为朝廷而挪用,而非他们自用。 然而,没过多久,刘体乾与朱衡看到两名科官扒旧帐、將两个衙门骂的一无是处后,不由得勃然大怒。 这明显是要让他们背锅,二人当即也愤怒地写起了辩解奏疏。 …… 翌日清晨。 通政使司一开门,户部尚书刘体乾与工部尚书朱衡便带著一眾下属,走进前厅,將他们的奏疏呈递了上去。 他们本可以令衙內文吏呈递的。 隨后,眾人並未离开,两大尚书站在通政使司门口,叉著腰自言自语起来。 声音非常响亮。 “九边军需粮餉逐年递增,百官俸禄恩赏不能延迟,地方天灾祸乱月月要钱,各衙物料采卖都称急迫,户部审批稍慢或言注意节俭,便被诸衙所恶,称户部尸位素餐、玩忽职守、中饱私囊,诸位不是不知,去年太仓存银仅一百三十余万两,而每年年度岁禄、边餉至少要五百万两……银数匱乏,非户部之失,实乃国情也……” 户部尚书刘体乾嚷嚷完毕,工部尚书朱衡便立即接著嚷起来。 “官署修缮、河道治理、堤坝修建、军器、火器、战船、物料採买,样样都要钱,有些衙门营建工程频繁超支,有些衙门偷工减料骗取工部经费,有些衙门联合奸商诈骗工部物料……” 两大尚书在门口诉完委屈后,才带著属下各自返回衙门。 他们不是卖惨,而是真惨,是两头受气,举步维艰。 正所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他们如此做,是要让五大阁臣听到,让隆庆皇帝听到,让詆毁他们的科官们听到。 若再因此事而背锅,那户部、工部的差事就没法干了。 刘体乾和朱衡其实还有所保留,他们没有抨击隆庆皇帝。 这两年,二部財政雪上加霜,入不敷出,有三成原因都来自隆庆皇帝的索取无度、滥修宫殿。 六科官员一向强势,但站在远处听完户、工二部的抱怨,无一人敢站出反驳,甚至没敢弹劾他们此举涉嫌失仪。 他们也知户部与工部近年来不容易,不让他们动嘴出出气,他们有可能会动手。 第0034章:科道新风向!真正的言官从不汲汲於空谈(求追读) 內阁值房,二楼会议厅。 五大阁臣轮番看完了科官、道官、户部、工部分別呈递的奏疏。 他们不看证据,就知商人们没有扯谎。 看完之后,五人都认为户部、工部不易,较为感性的陈以勤看得眼眶泛红,差点儿落泪。 户、工二部拖欠商款的主要原因还是:朝廷没钱。 他们拗不过朝廷,拗不过各衙,无权减军费,不敢拒內廷之索取,就只能拖欠最好欺负的底层商人。 至於一些不合规矩的手段,也是无奈之举。 当然,还有一些官商硕鼠、趁乱牟取暴利,对朝廷与良商进行两头吃。 有句老话说得好。 “歷来国库亏空,要么打百姓的主意,要么打商人的主意。” 如今,商人已忍不住反抗,国库还是亏空,这说明,朝廷已经到了不得不改革的时候。 这一刻,五大阁臣都皱起眉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认下这个帐,接下来该如何还? 这五十多名商人只是被朝廷拖欠的其中一拨商人,若还了他们,其他商人的钱也必须还。 拖欠京师商人的帐要还,那地方官衙拖欠两京十三省各地商人的商款都要还。 这就是典型的“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一上称一千斤都打不住”的事件。 京师一动,两京十三省都要跟著动。 如今,街头巷尾舆论汹汹,都在骂户、工二部。 若如以前那样,惩罚户部、工部的几个替罪羊解决此事,显然不可能。 这时,高拱率先开口道:“半个时辰前,我翻阅了昨晚搜集的户、工二部拖欠商人银钱的各类证据,確认属实,有拖延支付的、有抑价折扣的、有层层盘剥的、有验收刁难的、有籍没转嫁的、有新旧推諉的……” “我本以为底层官吏的能力不行,如今看来,不是能力不行,而是用错了地方,他们对付百姓很有一套嘛!” “人无信则不立,朝廷更不能失去信用,我建议先认帐,然后再具体商议如何解决此事,如何让商人们重新相信朝廷!” 依照高拱的性子,不会不认帐,更不会敷衍了事。 “附议!” 赵贞吉与张居正几乎同时开口道。 一旁的陈以勤看向李春芳,也点了点头。 此事影响恶劣,极坏朝廷声誉,若不认帐,將会凉了天下商人的心,那些心怀家国的书生士子能將五大阁臣骂死。 李春芳看向门口当值的一名中书舍人,道:“速速传唤户、工二部的刘部堂与朱部堂!” …… 片刻后。 得知被传唤去內阁的刘体乾与朱衡都是大喜。 唤他们去议,就意味著內阁不会將户、工二部推出去背锅,而是要与他们商量如何解决目前的问题。 这种会议,无需遵守一炷香条例。 五大阁臣与户、工两尚书討论了半个时辰后,最后得出一个暂行之策。 “户部与工部立即与討要商款的商人们签订欠款新契约,承诺会依照欠款顺序归还商款。” 至於何时还,暂时还难以確定。 此举意在先安抚闹事的商人,而如何彻底解决官商矛盾,需要另议。 其实,高拱最初的建议是:立即用太仓库银补发商款,五日內还完,然后再擬条例,抚恤商人。 但是,当李春芳提出“北境不安,亟需军费”时,高拱只得妥协。 近日,北境甚是动盪,极有可能发生重大战事。 高拱很想为商人们討还公道,恢復朝廷信誉,但边境安危更加重要。 …… 而此刻,都察院二院会议前厅內。 河南道御史贺一桂、周希旦与山东道御史顾衍、宋纁、刘思贤、徐仲、岳成等五人正在兴奋地开会。 眾人討论了约一刻钟后,便纷纷回公房忙碌。 今早,顾衍与宋纁四人商量后,寻到贺一桂与周希旦。 顾衍称:双方对户部与工部的情况都较为了解,如今国库空虚,很难为商人们一次性清算银钱,然要充实国库,开闢新財源,又不得不依赖商业,所以绝对不能凉了京师商人的心,不能让商人们自此不再相信朝廷。 他建议眾人一起擬定一道惠商恤商之策,而他已有一些想法。 此策无论可不可行,会不会被內阁採纳,他们都表达出了朝廷必须要重视商人,必须要儘快营造良好商贸氛围的重要性。 如此,也能督促朝廷重视商人,更为合理地解决此事,而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更或者去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顾衍率先提出一些想法后,贺一桂等人纷纷发表自己的观点。 大家集思广益,想法渐渐成形,大约午后便能將奏疏呈递上去。 眾人之所以兴奋。 是因御史的主责是纠查弹劾,换个不好听的词,就是:官场找茬。 此刻,他们做的却是建言朝政、出谋划策的事情。 要知,当下的科道官很少提出政事策略,多是批判、挑刺,找问题。 若他们的策略被內阁採用,不但能露脸,还能打那些称“言官只会汲汲於空谈”官员的脸。 其实,顾衍一人就能完成这道惠商恤商策,但他更愿意將大家都拉进来。 当下的科道官,纠错的人太多,做事的人太少。 顾衍希望通过此举,在科道官中间吹起一道“建言献策”的新风。 上諫纠察不算本事,能够在挑刺的同时,擬新策换旧策,那才算能力。 多数科道官其实有这个能力,只是沉迷於弹劾的快感,不愿动脑子。 要想復兴大明,仅靠高拱与张居正不够,加上六部不够,加上顾衍仍不够,必须要彻底改变官场风气,將每个人的能力与劲头激发出来,力图让每一位官员都成为新政改革者。 不然,新政改革者只有一个结局:劳累猝死,人亡政息。 …… 午后。 贺一桂命人將他们几人共同完成的联名奏疏《惠商恤商策》交到了通政使司。 大家有自信,內阁会採用他们的策略。 即使未被採用,大家接下来还会尝试建言献策。 弹劾的愉悦性是短暂的,而擬出的策略一旦被採用执行,那快乐將会持续很久很久。 第0035章:科道之光!要卷咱就卷治国方略 四月初三,清晨,天气渐渐转暖。 內阁首辅值房。 当值的两名中书舍人將通政使司送来的奏疏摆放在李春芳面前。 首辅分疏,而后眾阁臣票擬。 此乃內阁常例。 也只有此时,李春芳才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当朝首辅。 他將涉及边防军务、法令改革、省官府官任命的奏疏分给高拱与张居正,將涉及六部日常政务、宗室宗藩事务的奏疏分给陈以勤,將涉及文教、祭祀、官员谢恩、地方进献、弹劾类奏疏分给赵贞吉。 而他则挑出数份常规政务留给自己票擬。 李春芳很有自知之明,知高拱与张居正比他更有能力且更擅票擬,故而他甘愿做一位分疏首辅。 不爭,一直都是他的人生信条。 就在这时。 当李春芳拿起一份奏疏,看到奏疏封面的题目时,不由得皱起眉头。 奏疏题目为:河南道山东道御史联名为户工二部积欠商款事题。 他忍不住道:“这辈言官,肆意纠劾,沽名钓誉,想必又是对內阁处理户工二部拖欠商款的处理办法不满了?他们难道不知国库空虚?不知当下施行的只是权宜之策吗?” 李春芳面色铁青地打开奏疏。 十余息后,李春芳的脸上露出少有的灿烂笑容,捋须喃喃道:“哈哈……这辈有些言官还是挺不错的!” 让他態度与情绪发生如此巨大变化的原因,正是:顾衍等人联名撰写的《惠商恤商策》。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策是一道標准的政事方略策。 內容可以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言重商恤商对大明的重要性,恳请朝廷颁布法令根治官商“和买”(即官府向商人採购物资)之疾。 大明立国之初,老朱重农桑而轻商贾,確实施行了诸多贬商、困商、抑商的法令。 但隨著商业发展,特別是江南日益丰富的商品与手工业对诸多城市居民的衝击,使得越来越多官员意识到农商实乃相辅相成。 数年前,张居正就提过“厚农资商”理论,可惜当时人微言轻,无人理会。 眾御史目前与他的主张完全一致。 …… 第二部分是重点。 眾御史们提出了根治官商“和买”之疾的五道策略。 其一,推行“预支银”条例。 擬定法令,要求官府採买军需、营造物料时,必须先垫付至少三成货款,验收无误后,最迟一个月结清货款,拖延则重惩,若无垫资银钱,则事绝不可施行。 其二,推行“终身追责”制。 经办官员一律署名,列举所办事项明细,以防新旧推諉,以空对空。凡有盘剥、索贿、强买强卖者一律重惩。 其三,禁抑减时值,即压价收购。 禁止官府操控市价,欺压良商,以各种违法手段,以公废私。 其四,设立专门的的投诉通道。 建议令三法司专设商贸投诉司,处理商人诉状。 其五,全面优化商贸税收政策。 减免市税、门摊税,扶持民间小商人发展。 …… 第三部分是总结。 眾御史总结了商贸对大明军政民生的影响,认为:欲造盛世,必先兴商。 …… 看多了科道官们夹枪带棒、字字如刀如枪奏疏的李春芳,看完这份奏疏后,忍不住想落泪。 他如此激动。 並不是认为这道策略可以彻底根治当下官欺良商的问题。 而是言官没有站在圣人角度,抨击內阁与户工二部无能,写起了治国方略。 实在太难得了! 商人集体请愿后,户工二部一眾官员给出的是委屈,六科官员给出的是重拳,內阁商討后给出的是安抚。 然而,河南道与山东道的御史们给出的却是解决之策。 谁优谁劣,一目了然。 曾经,言官分为御史(台官)与諫官。 御史负责纠察,諫官负责諫事,隨后台諫合一,到了大明,言官(即科道官)的正职演化为挑刺找茬,提出质疑,至於如何解决问题,那是內阁与六部的事情。 李春芳站起身,拿著奏疏,一脸兴奋。 “什么是务实?这就是务实!什么是士大夫精神?这就是士大夫精神!以天下为己任,是每一位官员的职责!” 李春芳看到顾衍等人此行为,感觉仿佛回到了自己刚入仕途之时。 指点江山,意气风发,脑海里皆是治国良策。 可惜,嘉靖皇帝只喜他写的青词。 即使这份策略写得不好,李春芳也欲为顾衍等人请赏,因为他们创造了新风气,这番风气能让更多言官走在务实的路上,而非只会以纠察弹劾为晋身资本。 李春芳想了想后,朝著门口的中书舍人道:“唤四位阁老,一刻钟后,二楼会议厅议事!” …… 一刻钟后,二楼会议厅。 除李春芳外的四大阁臣陆续捧起顾衍等御史呈递的奏疏阅览起来。 片刻后,四人看罢奏疏,李春芳开口道:“诸位都说一说吧?此策如何?” 高拱率先开口道:“吾等应为这些御史请赏!” “此策虽有瑕疵,但整体不错,可用!更关键的是,御史们此番行为当赏,当户、工二部倾诉委屈、六科上諫纸上谈兵之时,他们在做事,他们在务实,朝堂应该倡导这种风气!能发现问题的官员固然不错,但是能发现问题又能解决问题的才是贤良之官!科道言官理应像他们这样,而非只知挑刺找茬,只为谋直名、逞口舌之利!” 赵贞吉胸膛一挺,道:“確实当赏!看来这段时间老夫对他们的规劝还是有效的,科道言官,皆当如是乎!” 此策令赵贞吉尤为长脸,他觉得实乃自己领导有方所致。 陈以勤面带笑容,道:“此风当倡,若朝內言官皆能如此,则內阁可得閒矣!” 隨后,年龄最小的张居正开口道:“我觉得预支银条例与终身追责制甚好,有这两道条例,咱们將归还商款的时长延至半年应该没问题。” 高拱与张居正已在擬惠商恤商策。 其中顾衍等人的五道策略,有三条与二人所想都是相似的。 不过顾衍等人的前两道策,令张居正看后感到甚是惊艷,有这两道策,绝对能让商人们再次选择相信朝廷。 李春芳想了想,道:“接下来,肃卿与叔大继续擬定惠商恤商策,至於为河南道山东道眾御史请赏以及將他们的这种行为传播出去,由老夫与孟静兄负责即可,散会!” …… 近午时。 李春芳与赵贞吉將河南道山东道眾御史撰写政事方略之事,匯稟给了隆庆皇帝,並为这些御史请赏。 隆庆皇帝自然无异议。 当言官们开始忙著撰写治国方略时,就不会有那么多鸡毛蒜皮的內斗之事了。 他最喜清閒。 …… 很快,顾衍等人联名撰写的《惠商恤商策》便在京师各衙传播开来。 户、工二部的官员们看后,都甚是脸红。 不衬托,他们还不觉得自己无能。 一衬托,他们感觉自己做的全是蝇营狗苟之事。 他们认为自己没有尽职尽责,出事之后,他们考虑的应该是如何解决问题,而非倾诉委屈,將黑锅甩出去。 一部分科道官知晓此事后,是羡慕的,是自责的。 羡慕顾衍等人的优秀,自责没有想到为朝堂政事出谋划策。 还有一部分科道官则是咬著后槽牙,脑海里只有四个字:狗拿耗子。 …… 午后,隆庆皇帝命文书房太监赐赏。 赏河南道、山东道眾御史每人十两一个的银元宝一个,另赐河南道公房、山东道公房,两幅御笔书法,书法內容皆为:以天下为己任。 那群咬著后槽牙的科道官得知赏赐如此丰厚,暗暗下决心,下次再有未决之政事,他们也將撰写解决之策,而並非抨击牵连之人。 这还没完。 內阁首辅李春芳为表彰顾衍等人这种行为,写了一篇名为《士大夫任事说》的文章,强调一名优秀的士大夫,不分职岗,最重要的品质就是以天下为己任,建言献策。 要知,状元出身的李春芳,乃是靠写青词特例擢升的。 他文采斐然,文章非常畅销。 他亲自撰文讚颂顾衍等人这种行为,势必会在官场形成一股习顾衍等人之行为的风气。 这正是顾衍想看到的。 第0036章:倒反天罡!敢不敢將算盘珠子打到皇帝脸上(求追读、月票) 四月初五,一大早。 户、工二部上稟內阁,称与一眾討要商款的商人皆已签订新契约,並统计出:拖欠商款共计六十八万七千二百五十三两银。 二部承诺会依照欠款顺序结清商款,但商人们仍有微词,希望能给出一个具体时限。 钱不到手,契约就是一张薄薄的纸。 商人们已被官府这种“明日復明日”的暂缓之策欺骗多次。 既然这次撕破了脸,那就必须要將钱拿到手里。 户部尚书刘体乾与工部尚书朱衡商量后,开始计算在不影响其他地方支出的情况下,二部有多大的还款能力以及何时能够还完。 如果內阁觉得他们设定的期限过长。 他们就让內阁决定该如何拆东墙补西墙,他们是不会再主动挖窟窿补窟窿了。 …… 午后,都察院。 山东道监察御史公房內。 那幅隆庆皇帝亲书的“以天下为己任”书法已被装裱好掛在墙上。 这幅书法令宋纁、刘思贤、徐仲、岳成四人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干劲十足。 处理公务的效率比往常提升了五成。 春夏秋冬,雷打不动,饭后都要小憩一刻钟的刘思贤也不小憩了,疲惫时看一眼书法就觉得精神抖擞。 更有趣的是徐仲与岳成这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二人各掏腰包在市集上买了一百份李春芳所写的《士大夫任事说》,寄回了老家。 因为这篇文章提到了他们的名字,还將他们誉为当朝士大夫的典范。 別看御史们经常抨击皇帝,经常抨击阁臣,但能被皇帝与首辅夸讚,实为光耀门楣之大事。 隆庆皇帝的赏赐与李春芳的讚赏,大概率会被写入他们的县誌中,至於他们能在家乡县誌上占一行还是一页,就看他们自己接下来的表现了。 顾衍毫不在意。 他篤定自己日后的高光与荣耀多著呢! 但他不知道的是,其妻程薇看到这篇《士大夫任事说》有夸讚顾衍的语句后,也买了数份,送回开封老家。 不出意外,顾衍的老泰山程临山定会命人將这篇文章誊录多份,然后在街头大卖特卖,甚至免费赠送。 这时,一名书吏来到山东道御史公房。 “五位御史老爷,赵阁老唤你们与河南道的两位御史老爷立即去户部一趟,议惠商恤商之事。” 顾衍等五人都有些意外。 没想到他们竟能够如此深入地参与此事。 但大家细细一想,没准儿是户部需要问询他们所撰奏疏的一些细节。 当即,顾衍五人与河南道御史贺一桂、周希旦一起奔向户部衙门。 …… 约半个时辰后。 顾衍等七人来到位於大明门內,东侧的户部官衙。 户部前厅。 高拱、赵贞吉、张居正三大阁老,刘体乾与朱衡两大尚书皆在。 顾衍等七人连忙向三大阁臣与两大部堂行礼。 赵贞吉胸膛一挺,鬍鬚一捋,一脸慈祥地看向七人。 “老夫今日唤你们前来,是因高阁老与张阁老擬定了一份惠商恤商策想让你们看一看,说一说想法,尔等畅所欲言,无需拘束,说错了也没什么,若有缺漏之处,老夫为你们补充!” 赵贞吉说出此话,极易让人觉得顾衍等人的《惠民恤民策》是在他的精心指导下,撰写出来的。 其实,他一个字都没有参与。 隨即,一名书吏將文书率先交给年龄最大的周希旦。 高拱开口道:“老夫不喜听虚话,照著你们上次奏疏的方向来讲即可。” “赐座!”高拱想了想又补充道。 当即,顾衍等七人都坐在凳子上,开始挨个阅读文书。 …… 片刻后,文书传到顾衍手中。 顾衍看完后,两眼不由得亮了,心中道:不愧是阁臣,薑还是老的辣啊! 高、张两大阁老这次擬定的惠商恤商之策,不是条例,而是法令。 其名为:惠商恤商令。 要知,法令与条例的约束能力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法令只有以皇帝的名义才能发出,范围一般都是覆盖两京十三省;条例大多是由各个衙门发出,可能就覆盖一衙或一地。 违背法令要治罪,违背条例最多也就被训斥一顿。 比如,一些官员触犯了《一炷香条例》,最多会被上官训斥,令他们下次注意,但若上升到法令,触犯之后,乃是要治罪的。 二人知晓,涉及巨大利益之事,条例难行,唯有立法。 故而將条例改为了法令。 这则《惠商恤商令》的主题是:还利於商,还权於市。 主要涵盖六道法令,分別是: 其一,设“预支银”令。 其二,设“官商拖欠商款终身追责”制。 其三,设商贸投诉司(內阁直辖)並在正阳门外置商贸投诉箱。 其四,对经营资本小於百两银的小商贩减免三成税收,即日生效。 其五,规范货幣兑换秩序,私铸铜钱者,斩首示眾。 其六,严打勒索敲诈良商的官吏与破坏市场的奸商,一经发现,罪加二等。 …… 什么是好政策,能够落地执行的就是好政策。 这些法令具体而细腻。 不像以前一些官员提到的那种大而空的钱法改革、税法改革等,看著挺好,但如镜水月,根本不考虑有没有生根发芽的土壤。 高拱与张居正非常清楚当下的大明不能迈太大步子。 另外,此文书只言惠商恤商,连重商兴商类的话语都没说。 若直言“商重於农”,立马就会有一群顽固的官员跳出来,用诸如“掠夺民时、诱民弃本”之类的理由进行抨击。 兴商,需要发扬日拱一卒的精神,慢慢来。 文书的最后。 因户工二部尚书称只能暂时只能拿出三十万两银,內阁便將结清京师商人商款的时限定在今年十月之前,即限期六个月。 《惠商恤商令》在隆庆皇帝点头后,將在全国施行。 至於地方官衙拖欠的商人的旧款,高拱与张居正知是一团烂帐,並没有定时限,只要求从速处理。 …… 七人阅罢,周希旦率先开口。 他对这份《惠商恤商令》没有任何异议,並直言此法令施行后,三个月后,京师商贸环境必然会焕然一新,一年之后,两京十三省的官商氛围也將焕然一新。 大家都知周希旦是个耿直的人,他说话向来求实。 隨即,眾御史陆续发言,几乎都找不出毛病。 他们看到条例变法令后,便对这份《惠商恤商令》高度认可了。 最后,轮到了年龄最小的顾衍。 顾衍站起身,开口道:“下官对这则法令也无异议,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朝廷竟需六个月才能还完拖欠商人们的六十余万两银,是不是拖延的时间太长了?若户工二部结清商人银钱都需要六个月,地方上可能至少需要一年,甚至更久,下官觉得时限过长,有碍朝廷声誉!” 顾衍说出此话,三大阁老与两大部堂都纷纷皱眉。 六个月结清六十余万两银,要么显得朝廷穷酸,要么显得朝廷刻薄,但目前確实拿不出钱。 户部尚书刘体乾看向顾衍。 “顾御史,户部与工部也不愿拖那么久,也知丟脸,但当下確实没钱周转。若只是拖欠三十万两银,户部与工部凑一凑,七日內就能结清商款!” “六月为期,已是户、工二部的极限了!”工部尚书朱衡的语气中带著一丝生无可恋。 顾衍看向户部尚书刘体乾。 “刘尚书,您刚才之意是,如果再补四十万两银,七日之內就能还清拖欠京师商人的商款,对吗?” “你有方法?”刘体乾面带疑惑地看向顾衍,又道:“顾御史,类似削减官员俸禄、削减军费的方法,不必再言,完全不可行!” 顾衍微微摇头,一脸认真地说道:“下官觉得有个地方能提供这四十万两银且不影响日常。” “何处?”刘体乾与朱衡同时站起身问道。 京师各衙,户部最有钱,工部次之,其他衙门多还靠著这两个衙门拨款度日。 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还有哪个地方能一次性拿出四十万两银。 高拱、赵贞吉、张居正也都疑惑地看向顾衍。 顾衍朝著前方拱手,然后抬高声音,说出两个字:“內帑!” 唰!唰!唰! 此话一出,三大阁臣、两大部堂都诧异地望向顾衍,一旁的眾御史甚至惊诧得全都站起身来。 顾衍太敢想了,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所谓內帑,即皇家私库,里面的钱財由皇帝自由支配,司礼监管辖,內阁六部皆无干预之权,更不知內帑到底有多少钱。 內帑之財有多项来源。 有金银(江南等地专供內库的田赋折银,每年约一百万两银),內廷的皇田、皇店收入,贡品、罚没收入等。 立国之初,內帑之財还多用於官员俸禄,以及补充国库、支持军需、充当賑灾费用等。 但从成化皇帝开始,內帑便开始常態化掠夺国库。 如嘉靖皇帝,不拿钱当钱,拿钱当命。 他將太仓库银钱转入內帑只需一道口諭,但臣子若请求用內帑之钱转入太仓库救济,那儼然就是要了他的命。 如今的隆庆皇帝也没学好。 登基之后,直接是“以空札下户部强行索银”,即无理由索银用於自身销。 官员諫而无用,再諫廷杖,三諫罢职。 目前的內帑虽被隆庆皇帝挥霍了一些,但存银百万两绝对还是有的,也符合顾衍所言的並不影响日常。 但是,要想从內帑拿出四十万两银,无异於虎口拔牙,无异於在隆庆皇帝的大动脉上插一刀。 …… 户部尚书刘体乾望著顾衍,脸上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容。 內帑不向户部吸血,他已经谢天谢地,根本没想过从內帑拿出钱。 工部尚书朱衡看向顾衍,道:“顾御史,你若是想用诸如『內帑所储,皆为民力或歷朝歷代捐內帑以补国用皆为贤君之举』等理由,我劝你放弃吧!此法一眾翰林官已使用多次,根本无用!” 朱衡曾尝试过多次打內帑的主意,但一两银子都没有要出来。 隆庆皇帝不爱理政,但却守財。 顾衍眼珠一转,道:“这次,我们不是要陛下捐,而是借,我们借內帑之財,有借有还,难道不能试一试吗?” 说罢,顾衍缓了缓后看向高拱,朝其躬身拱手,道:“不知高阁老可愿一试?” 高拱没想到顾衍竟敢如此大胆地將他设为第一人选。 他先是一愣,然后笑著道:“哈哈……你有胆魄想出此策,老夫便有胆魄去试一试!” 高拱若都借不出,那朝堂百官將无人能借出。 张居正想了想,道:“肃卿兄,先恳请陛下捐內帑,捐而不行再借。” 高拱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眾人。 “诸位在此等著,成与不成,老夫都会回来!” 说罢,高拱大步朝著门外走去。 宋纁等人望著顾衍都是一脸不可思议,没想到顾衍竟能驱使一名阁老向皇帝要內帑之钱。 其实,顾衍没有这么大的能力,也非使用了激將法。 高拱性格虽直虽烈,但並不莽撞。 首先,他认为顾衍之策有成功率;其次,他若能完美解决此事,他的地位便能彻底稳住,成为首辅指日可待。 当即,眾人便坐在厅堂中等待起来,盼著有奇蹟发生。 …… 近一个时辰后。 高拱大步走进户部大门,眾人连忙站起,出厅堂迎他。 此刻的高拱,迈著大步,挺著胸膛,就像一只在自己地盘来回巡视的大公鸡。 显然是成了! “高阁老,陛下是不是同意了?”刘体乾焦急地问道。 高拱点了点头。 “是……是四十万两吗?”紧跟在高拱另一边的朱衡问道。 高拱摇了摇头。 “啊?那是多少?”朱衡面带惊诧。 户、工二部筹集三十万两银已是极限,若隆庆皇帝给的过少,七日之內结清商款依旧不可能。 “咱们不是只缺三十八万七千二百五十三两吗?陛下不愿多给一两银,並称下不为例!” 刘体乾与朱衡顿时长呼一口气。 “是捐是借?”赵贞吉问道。 “陛下说了,明面上是捐,但私下是借,两位部堂稍后写个欠条送到司礼监!”高拱道。 “欠条?高阁老,欠条不是应该您写吗?” 高拱两眼一瞪,道:“內阁有钱吗?吏部有钱吗?陛下只认户部与工部的欠条。放心,老夫与你们一起扛!此事算是暂时解决了,有时,还是偏方好使啊!” 听到此话,刘体乾与朱衡都感激地看向顾衍。 若非顾衍提出此建议,他们要被那群债主骚扰六个月。 …… 片刻后,顾衍离开户部衙门,直接返家。 他有些疲累地望向禁中方向,喃喃道:“这不是朱家的天下吗?但朱家人对这个天下不上心,我该如何做呢?” 第0037章:不赴私宴!我,顾衍,基础版海刚峰 四月初八,清晨。 经內阁票擬,司礼监批红,六科审核签发的《惠商恤商令》以諭旨形式公布。 不同於条例的因时制宜、灵活多变,传播范围有限,法令实施后一般都是固定与长久的。 此法令將通过邸报传抄到地方各级衙门。 地方官接到后,除了张贴告示外,还会定期当眾宣读,有官衙甚至会將其鐫刻在石碑上。 日后,违背此法令,就是犯罪。 与此同时,户部、工部也在衙署前张贴出《惠商恤商令》。 户部尚书刘体乾与工部尚书朱衡亲自出面告知京师討要商款的商人们: “陛下仁善,知晓此事后,特捐內帑四十万两银,以补商人,拖延之所有商款都將在七日內结清。” 此功劳自然要算在隆庆皇帝身上,不然后者容易催债。 商人们听到此消息后,都高兴坏了,纷纷跪地,高呼万岁。 他们的心理预期本是一年,没想到直接缩短到了七天,这让他们对朝廷又生起了信任感。 此举,也为其他拖欠商人商款的衙门打了一个样。 接下来,他们恐怕即使自掏腰包,也会迅速补齐欠款,不然丟掉的就不仅仅是乌纱帽了。 …… 京师各衙的主官们从此事中看到的更多。 他们无人能从隆庆皇帝的內帑中挤出钱,但是高拱可以,无论隆庆皇帝是捐还是借。 他们也曾擬定过一些法令条例,但大多颁布下去都变成一纸空文,但高拱却可以做到令行禁止。 高拱回朝短短半年,用“特旨京察”清退了庸官、贪官、反对他的无能之官;用一系列条例法令斩获了民间诸多书生士子的支持。 可谓是:政绩斐然,官声甚好,外加已大权在握。 …… 四月十二日,北境传来消息。 蒙古俺答部(即土默特部)犯边,兵部右侍郎、总督宣大、山西的王崇古遣大同总兵马芳击之,大胜,俺答部退去。 隆庆皇帝听到此消息后大喜,当即厚赏高拱。 王崇古与马芳都是高拱在年初举荐换职的,二人刚任新职便立军功,显然是因高拱有识人之明。 经此事后,高拱在朝堂的地位彻底稳了。 有官员私下说:高阁老,看似为次辅,实为相也。 而民间的书生士子则是直接称高拱为:救时良相。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隆庆皇帝也愈发觉得他將“他的高先生”起復回朝,乃是一项非常英明的举措。 身居高位,皇帝信任,能力卓越,百姓夸讚。 这就是当下的高拱高肃卿。 任谁处於此等地位,走路时下巴都是翘起来的。 这也使得高拱在內阁的话语权越来越重。 李春芳、陈以勤不爭不抢,二人觉得高拱越优秀,他们越能儘快致仕。 张居正则是不声不响地做实事。 至於赵贞吉,气得咬牙切齿,悄悄命人传出消息:《惠商恤商令》初稿,是在他的指导下,由河南道山东道德御史撰写的;主张劝说隆庆皇帝捐內帑的主意,则是山东道御史顾衍率先提出,高拱只是匯稟了此事,真正立下功劳者是都察院的御史,而非阁臣高拱。 赵贞吉如此抢高拱之功,乃是为了与高拱抢夺首辅之位。 他已年过花甲,若李春芳致仕后,首辅不是他而是高拱,那他便再无机会成为首辅。 另外,他不愿被高拱驱使,若高拱为首辅,他绝对会立即请辞。 因为赵贞吉的宣传,高拱的势大,顾衍这个赵贞吉的下属、高拱的门生,一时间名声大噪,想结识他者甚多。 …… 这几日,顾衍每次回家,宋三高都能递给他一堆拜帖。 有同乡的士绅、同年的官员、京师的名士等,大多都是找理由邀请顾衍赴宴吃饭或参加文会。 顾衍一律拒绝。 如今的官场,宴饮之风大盛,大小官员在家中设宴聚眾饮酒乃是常態。 明初规定,官员不可挟妓饮酒,但从宣德年间开始,官员雅集没有侍妓伺候,就像吃饭没有拿筷子。 曾经的三杨(杨士奇、杨荣、杨溥)举行私宴,旁边就设有侍妓,甚至一些士大夫还会使用妓乐,完全將规矩扔到一边。 如今,士大夫们更加放浪形骸。 放衙之后,大门一关,三五人一聚,一个比一个玩的无耻下流。 像以妓女绣鞋为酒杯即妓鞋行酒、以顽童为乐、私养外室等,都是公开的秘密。 很多科道官自己都不乾净,更不用说去弹劾別的官员了。 慎独而出淤泥而不染者甚少。 顾衍若碍於人情世故赴宴,指不定在主家后院看到什么刺激的呢! 一旦脏了,就再也洗不乾净了。 顾衍非无欲之人,也非刻意以清俭邀名。 只是他年少的经歷提醒著他,世上还有无数日子过得比顾家村村民都要贫苦的百姓,需要他去拯救。 顾衍少时在顾家村。 曾见过六十岁的地主用三瓢小米买下一个十三岁的清白姑娘当暖床丫鬟,不到十日便將姑娘折腾得丧命,然后草蓆一裹,挖个坑就埋了,连个棺材都没有。 曾见过大灾之年邻村有人易子而食。 曾见过一名佃农因与地主家的狗抢食,被活活打死,其妻其女,皆被贱卖。 …… 令顾衍至今都记忆犹新的一件事是—— 他五岁时的那个冬天,陪著顾家村的两位阿爷去赶早集,路途中,他有些內急,大便之后,这两位阿爷將他的粪便用土块围了起来,然后赶集归来后,二人让顾衍捧著冻乾的大便回村,这些粪便,需要放到粪堆里积肥。 积肥,自然是想让庄稼地肥一些,来年能多结一些粮食。 顾衍在开封府向一些书生说起此事时,他们都捧腹大笑,称饿死也不会捡屎。 但这就是底层百姓的无奈。 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的生活变好,但仍难以填饱肚子。 是他们不够努力吗?显然不是。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且知晓后世之事的顾衍,自然清楚自己肩膀上担著什么,自然明白不可让什么样的事情重演。 所以,顾衍很自律,寧愿无友,也不会跳进乱糟糟的安乐窝。 …… 顾衍拒绝了约有五六十封拜帖后,拜帖逐渐减少了起来。 这些人逐渐清楚,顾衍不但不受贿,而且无故不参与任何人的私宴,儼然就是基础版海瑞。 第0038章:周希旦的大动作!劾日讲官进讲误国疏 五月初三,京师不冷不热,因少雨还有些乾燥。 这段时间,都察院一切如旧。 科道官们的弹劾奏疏减少了许多,言事奏疏则多了一些。 大家都想著擬出一条良策被隆庆皇帝厚赏,但大多数科道官擬出的“良策”都只能用一句流传於开封府的歇后语来形容。 老母猪撵兔子——精神可嘉。 …… 这日午后,就在顾衍正在晕炭犯困之时,御史刘思贤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列位,出……出大事了!出……大事了!毅轩兄將一眾日讲官弹劾了!” 毅轩,指的是河南道监察御史周希旦。 其號为:毅轩。 说罢,刘思贤將一份抄录的文书递给距离他最近的宋纁,顾衍、徐仲、岳成三人也围了过去。 此文书名为:《劾日讲官进讲误国疏》。 经筵与日讲,乃是专为皇帝而设的御前讲学制度。 经筵每月三次,逢二举行,勛臣、阁臣、六部部堂、科道官等都会参与,偏仪式性讲学,礼仪繁琐,主要讲四书五经,讲后会赐宴,故名为经筵。 日讲则是除经筵、常朝外,基本日日都有,主要由日讲官负责,基本都是翰林官担任,讲经史,也讲实务。 翰林官之所以容易入阁,就是因为他们不断向皇帝传达自己的政治主张,皇帝接受后,要施行他们的政治主张,自然就要重用他们,外加整日相处,关係自然就亲近一些。 张居正能从嘉靖四十五年时的从五品,直接跳级擢升为正三品的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又在当年直接入阁,一半原因是因他长期担任隆庆皇帝的日讲官。 河南道监察御史周希旦称—— 四日前的日讲上,讲官吕调阳、张四维、马自强讲到涉及蒙古俺答部落的时政时,提出了互市议和之策。 周希旦认为这三名日讲官辱国媚虏,违背先帝所立的“復言开市者斩”的律条,违背“尊王攘夷”的儒家正统观,和戎误国,误君误民,理应处以极刑。 另外,负责讲章校对的日讲官丁士美、陈经邦、申时行三人旁听时没有阻止,也应重惩。 周希旦此举,可谓是捅了清要衙门翰林院的老窝。 当下,吕调阳任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事;张四维任右春坊右諭德兼翰林院侍读;马自强任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侍讲。 丁士美任翰林院侍读,申时行任翰林院修撰,陈经邦任翰林院编修。 这些人都有可能成为未来的內阁阁臣。 …… “列位,我们是不是该附议了?互市议和不是媚虏是什么?与蒙古人议和,我都觉得丟脸!”岳成情绪激动地说道。 “虏性无常,互市无疑是为他们提供掳掠的物资,议和只会使得他们更加猖狂,绝对不可和!”徐仲说道。 “对,互市议和是示弱的表现,是违背先帝禁旨的表现,不能因为军费多便想出此等下策!”刘思贤说道。 而此刻,宋纁与顾衍都沉默不语。 顾衍自然是支持议和的,因为他知议和为大明带来了多大的好处,但他此时又无法向大家解释。 媚虏误国,这个罪名实在太重了! 宋纁想了想,突然开口道:“如果我们能一下子將俺答部落灭了,倒是不用议和……” 话说一半,宋纁道:“我再想一想吧!” “我也需要好好想一想!”顾衍回到自己的书桌前。 而这时,周希旦的弹劾奏疏已通过通政使司传到了京师各衙。 …… 消息最为灵敏的六科科官率先有了动作。 他们纷纷上奏表態。 有人就事论事,称虏性无常,互市必为边患。 有人直接抨击吕调阳、张四维等一眾日讲官媚虏误君,已不適合担任日讲官。 还有人挖的更深,直接针对张四维,称张四维的家族乃山西巨商,总督宣大、山西的王崇古是张四维的舅父,其家族也是山西巨商,张四维提出互市议和,必然是与王崇古私下商量好的,为了自家生意而求和,居心叵测,祸国殃民,理应重惩。 …… 科官发声之后,御史们开始发声,大多也都在抨击翰林院的日讲官。 宋纁与顾衍则是没有发声。 之后,一向在朝堂实务上几乎不发言的勛臣们也开口了。 英国公张溶率先上奏,反对互市议和,他认为眾日讲官之言实乃辱国媚虏之举。 之后,诸多勛臣上奏,称世受皇恩,以互市议和为奇耻大辱,强调以武力威慑为上。 六部的一些官员也陆续发言。 有称议和需要大量的抚赏银、互市费,並不能节约军费;有称互市会导致边备鬆弛、兵將懈惰,一旦俺答部落不守信用,后果难以预料。 就在这时,定国公徐文璧突然与英国公张溶唱起了反调。 他主张互市议和。 他称一些勛臣武將根本不懂北境军事,反对互市议和只是因为担心此举会削弱自己的军事指挥权与边功封赏。 之后他以“互市议和后能终结边患、减轻百姓负担、能將单一的『武力征伐+修建长城』模式改为更为丰富的『互市通商、朝贡贸易、军事威胁』等复合型治理模式”等理由上奏。 紧接著,以英国公张溶为首的勛臣与以定国公徐文璧为首的勛臣,率先在五军都督府爭吵起来。 隆庆皇帝连忙派遣厂卫劝阻。 文官打架最多鼻青脸肿,断几根肋骨,这些人打架,那定然是要出人命的。 隨后,吕调阳、张四维、马自强等日讲官纷纷上奏辩解。 这些翰林官的解释一致,称他们只是向隆庆皇帝讲述互市和议的可行性,隆庆皇帝也只是將他们的讲述当作了一次日讲,而非当作国策处理。 翰林官们解释完毕后,在张居正的要求下,集体沉默。 隨后,高拱与张居正联合发声。 二人称日讲官的讲章皆由他们审核通过,日讲中讲述时政的內容可进行假设,一眾日讲官无罪。 至於会不会与俺答部落和议,目前內阁尚未討论这种情况,近期也不会討论,告诫诸衙官员莫为假设而爭吵。 第0039章:表態!我,顾衍,暂扛大明两京十三省 高拱与张居正联合发声后,京师诸官没有任何收敛。 一个个仍如打了鸡血般爭辩大明能不能与俺答部落互市议和。 参与的官员越来越多,言辞也越来越尖锐。 甚至有人將大明与俺答议和比作宋室与金议和,一旦和议,必遭亡国之耻,凡主张议和者都是国贼、软骨头、大明的罪人。 还有官员浑水摸鱼,上奏继续抨击吕调阳、张四维、申时行等日讲官。 將这些人弹劾下去。 日讲官的美差就能落在后面排队的官员身上了。 之后,更有言官上奏懟了高拱与张居正。 称二人所言的“莫为假设而爭吵”实乃含糊塞责之託词,喊话內阁必须要针对此事给出一个確切说法。 官场越吵越凶。 民间街头的诸多书生士子也隨著唾沫横飞地討论起来。 多数书生都是空有一腔热血,眼神清澈得透著愚蠢。 在对国情没有丝毫了解的情况下,开口就高呼类似“竹寧折而不可损其节,玉寧毁而不可损其白”这类彰显气节的话语。 然后跟隨著科道言官们的脚步。 先抨击日讲官德不配位,再抨击主张互市和议的官员,最后抨击高拱与张居正含糊其辞,无阁臣担当。 谁抨击得尖锐,谁的角度刁钻,谁就能得到欢呼,谁就能成为名士。 甚至还有一些以窑子为家的富家子弟或官二代,也都紧蹭热点,发表意见,为脸上贴金,称议和有辱国体,朝廷应该弘扬太祖崇尚武德的精神,灭掉韃靼,扬大明国威。 很多人看似为国发声,实则是为自己赚取名声。 真要將他们拉到边境或让他们为战事捐钱,他们立即就会改变说法。 …… 都察院,山东道御史公房內。 顾衍翻阅著诸多官员的奏疏抄录件以及最新的民间小报,不由得无奈一笑,喃喃道:“这潭水是真浑啊!若朝廷有將韃靼各部灭掉的实力,怎会等到现在?” 如今的官场就是这样。 每个人都被名利驱使著,每个人都打著自己的小算盘,所以总有党爭,总有內斗,总是不和谐。 顾衍將反对互市议和的人分为三类。 其一,为气节而反对者,代表人物:河南道监察御史周希旦。 这类人是有家国情怀的。 同时又是顽固的、狭隘的、不了解边情实况与战爭本质的人。 目前的俺答部落有十余万部眾,著盔甲者三万余人,战马十余万匹,韃靼诸部大多都受其差遣。 若全面开战,大明就算倾尽国力而战,能打跑他们也灭不掉他们。 且后者作为游牧民族,擅於逃跑,大明想要抢夺他们的资源,比干掉他们都难。 所以,目前大明秉持的態度是:修筑长城,加强兵力,以防御为主,几乎不主动出击。 高拱与张居正之所以没有表明態度。 是因赞同互市议和,必遭无数人抨击。 而若称反对互市议和,就相当於宣告战爭是解决北境衝突的唯一方式。 如此,容易加剧双方发生更严重的军事衝突。 当下,西南的土司、辽东的女真各族都在蠢蠢欲动,一旦引起全面战爭,足以將当下的大明拖得民不聊生。 张居正给王崇古、戚继光等九边將帅写信时,不止一次称:绝不能战。 他清楚,战爭打的是钱。 如今的大明连拖欠商人的商款都需从隆庆皇帝的內帑里借,若打起仗来,必然要加税剥削百姓。 若再有內乱发生,大明这艘船说翻就翻。 只为气节而不考虑实情的人,最容易好心办坏事,这样的人,越努力,越坏事。 …… 其二,为利益而反对者,代表人物:英国公张溶。 英国公张溶好战,一方面是认为俺答部落容易出尔反尔,另一方面则是想为一眾勛臣谋个前程。 没有战爭,哪来的军功;没有军功,哪来的地位;没有地位,哪来的荣耀与財富。 而反对他的定国公徐文璧,则是安於和平,厌倦战爭,不愿勛臣子弟再出现大规模伤亡。 …… 其三,为虚名而反对者。代表人物:官场与民间的墙头蓬草。 这类人大多都是投机取巧之辈,想靠著反对互市议和,谋得一个清直之名。 他们不关心军政,不关心国库充裕是否,也不在乎死掉多少人,他们只知隨眾或夸或骂,捕风捉影,高谈阔论。 正是这群人將此事闹得越来越难以收拾。 …… 一场战爭足以將一个国家拖死,更遑论西南土司、辽东女真都不安定。 高拱与张居正不表態,自然是认为互市和议有发生的可能性,不过当下时机未到,他们不想將这扇让大明与俺答部都能修养生息的和平之门彻底堵死。 但是经由官员与书生们这么一闹,內阁必须要迅速明確表態。 不然大明的一眾边帅与对面的俺答部落都会被这股强大的反对互市议和的舆论所裹挟,加速更大型战事的爆发。 多数不一定代表著真理,但却能代表著舆论。 而舆论是能够令真相变样的。 在顾衍眼里,真正的大国尊严,是让所有百姓都吃饱穿暖,而不是穷兵黷武,为了所谓的大国顏面而掀起战爭。 可惜,他是少数人。 顾衍想了想后,喃喃道:“此事是危机也是契机,接下来就看內阁如何表態了?五位阁老非常清楚当下的朝廷有多脆弱,他们绝对不会反对互市和议,但要说服一大群顽固派,恐怕也有些难!” “唉!阁老们的压力还是很大的,谁顶著这个重担恐怕谁都睡不好,希望他们能想出一条好办法,我是不愿再动脑子了,当下也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 …… 这日午后,內阁值房,二楼会议厅。 五大阁臣聚在一起。 在大明与俺答部目前的关係认知上,五大阁臣没有任何分歧,討论了不到一刻钟,便定下了统一的说法。 “战,则不惧战;和,则不惧和。” 即不放弃用战爭解决衝突,但在合適的条件下也不拒绝和谈。 这就是阁臣们的大局观,也是当下的最优解。 在大明没有实力完全能灭掉韃靼各部落前,必须敞开著互市和议这扇门。 当下的大明,不能再折腾了,朝廷与百姓都需要休养生息。 且在新政改革的大势之下,一旦爆发战爭,一切新政成果都会被摧毁。 陈以勤轻捋长须,道:“列位,咱们如何对外解释呢?若扔出这么一句话,恐怕违逆祖制、媚虏怯懦的罪名立马就要扣在咱们头上了,这次的反对者太多了!” “唉!” 李春芳长嘆一口气,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要说服一群站在祖制与大国尊严的至高点上高谈阔论、博取名声的顽固派,难如登天。 高拱下巴一抬。 “哼!若做任何事都想著说服所有人,那什么事情也做不成。我建议,我们联名发声,表明態度,在陛下准许后,禁止朝堂百官与民间百姓再议此事,日后无论是否有互市和议的可能性,都是我们五人担著责任,何惧之有?” 高拱打算以强权堵住所有人的嘴。 李春芳微微皱眉,开口道:“该解释还是要解释的,我觉得这道表明態度的文书不宜令肃卿撰写,你们谁愿意撰写?” 李春芳不想晚节不保,不想朝堂爆发內乱,他问完问题后便看向张居正。 当下,能撰写此文章者,非张居正莫属。 张居正胸膛一挺。 “我觉得以陛下与內阁之权堵住反对者的嘴,是最有效的方式,若想著解释,解释越多,越易被攻击,越易陷入辩驳之中!” 张居正的態度很坚决,他不屑於向那群或为利益、或图虚名,或狭隘迂腐的顽固派解释。 更了解这些人巴不得內阁阁臣与他们意见不一吵起来。 吵输了不丟人,吵贏了,那就露大脸了。 李春芳有些生气,没想到张居正竟也想著以强权解决此事。 “那……那……就由老夫来擬定吧!” “我反对!”高拱看向李春芳,道:“李阁老,解释太多,反而会使一眾反对者更加囂张,顾虑太多,事事难成啊!” 李春芳没想到高拱竟敢当眾反驳他,当即双手一摊。 “那你们说,此事该如何处理?若要以內阁之权压人,我不同意,朝堂是讲规矩讲道理的地方,以权压人,必然会导致內斗,后续会越来越乱!” 李春芳完全没脾气。 在內阁,他最强烈的抗议方式就是表明態度,然后两手一摊,道出一句:你们看著办! 赵贞吉有些鄙夷地望了李春芳一眼,心想著:我要是首辅,被两名阁臣连拒,要么掀桌子要么砸茶杯,首辅权威高於一切! 冷场之际,陈以勤开口了。 “诸位,你们觉得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写的那篇《论大阅礼疏》如何?如果我们提供文书,令他撰文解释呢?顾御史在此事上並未上奏,想必和咱们的想法一致!” 此话一出,几人的眼睛都亮了。 顾衍写的那篇《论大阅礼疏》的超大版,如今还在通政使司摆放著呢! 五大阁臣的值房內也都存有一份。 五大阁臣都擅於写公文,但也不得不钦佩顾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將一年来京营將士的进步总结得那么细致。 高拱眼珠一转,露出一抹笑容。 “我同意,反对互市议和的官员大多都是为清名而空谈,既不了解北境边事,又不知俺答部的实力,刚好可以让顾御史为他们普及普及!” “若顾御史能將解释的理由写的如《论大阅礼疏》那般细腻扎实,绝对能好好打一打那群空谈者的脸,让他们记得下次开口说话时需要提前准备,不敢再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附议!”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几乎同时说道。 虽然將这么重要的一件事情丟到一位正七品的御史官的身上有些不要脸,但他们没有別的方法,且相信顾衍有能力写好这篇文章。 …… 约两个时辰后,近黄昏。 本准备放衙回家的顾衍被赵贞吉唤到总宪厅。 顾衍一进门就看到五竹筐满满的文书以及一脸笑容的赵贞吉。 “长庚,无须多礼,坐!坐!坐!” 顾衍见赵贞吉如此热情,感觉即將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上官示好,准有大事。 隨即,赵贞吉铺垫了一番顾衍的优秀后,开始为顾衍布置任务。 “长庚,这类文章需要撰写者有极强的记忆力、充沛的体力以及细腻的总结能力,虽然很適合你,但当其他四位阁老推荐你来写时,老夫还是出言拒绝了,因为这个担子太重了。老夫本想著自己来写,但他们都不同意,觉得老夫远不如你,老夫只能妥协……” “不过还好,这篇文章的主题已经定下了,即:战,则不惧战,和,则不拒和。五位阁老希望能用这篇文章了结此事,让朝堂民间都不再有爭论,老夫相信你一定能完成任务……时间紧迫,越快越好,你便在总宪厅旁边的茶室去写吧,老夫已命人准备好桌椅笔墨了!” 顾衍听明白赵贞吉布置他的任务后,忍不住在心里將五大阁老都骂了一顿。 这哪里是写一篇文章,分明是五大阁老將两京十三省突然转移到了他的肩膀上。 他若担不起来,就要背黑锅。 果然,乾的活越多,活就越多。 日后若有这样的事情,大概率还会落在顾衍的头上。 顾衍想了想,只得拱手道:“多谢五位阁老重视,下官一定倾尽全力来写!” “好,好,那今晚你就晚些回家,这些公文是不能带回家的!”说罢,赵贞吉乐呵呵地回家了。 顾衍坐到一旁茶室,开始思索起来。 桌子旁边的五竹筐文书,儼然如两京十三省一般重。 这篇文章,只能成而不能败,必须要能经受一大群官员挑刺。 “是危机也是契机,若我能完成此事,那就是让五大阁老都承了我的情,此乃难得的可获得特例擢升的良机!” 顾衍如此安慰自己,顿时有了精神。 他与五大阁臣观点一致且非常喜欢这个不卑不亢的主题,对自己还是非常有信心的。 第0040章:谁是主攻,谁是辅助?抢功阁老赵贞吉 五月十二日,即顾衍接到撰写任务的第二天。 一大早。 內阁便通知京师各衙:五日之后,內阁將会对朝廷是否与俺答部落达成互市和议的可能性给出一个明確说法,在此之前,禁止官员再呈递奏疏议论此事。 之所以是五日,是因顾衍向赵贞吉承诺三日完稿。 赵贞吉想著自己总要修改的,便向內阁报四日。 高拱与张居正觉得他们必然也要调整,便定下了五日之期。 官员们听到这个消息后,不再爭辩討论,而是纷纷打听起谁主笔撰写此文书。 主笔者的態度,定然就是这篇文书的態度。 目前,朝廷(前朝)的詔书策令基本由三类官员撰写。 其一,翰林官。 其二,內阁下属两房制敕房、誥敕房的中书舍人。 其三,內阁阁臣。 如今,翰林官因日讲表达存在爭议,已无资格撰写。 中书舍人们官位太低,没能力写好这类文书。 就在大家都在猜测会是哪位阁臣撰写此策时,有人传出消息,主笔者乃是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 作为七品言官的顾衍本没资格撰写此类文书,但他那篇《论大阅礼疏》珠玉在前,五大阁臣令他主笔,著实说得过去。 一些科官知晓后,都甚是兴奋。 顾衍定然会以“奏疏”形式撰写此文,最后需內阁票擬,隆庆皇帝批红。 而他们若能找到漏洞,必然会行使封驳之权,报上次顾衍弹劾他们之仇。 而此刻。 隆庆皇帝则是在內廷悠閒自在地摆弄著一大堆画著春宫的盘子碟子。 在他眼里,一月三十天里有二十九天,官员们都在爭吵。 只要不吵他,他便不觉得是大事,他相信五大阁臣能將此事妥善解决。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翌日,近黄昏。 顾衍歷经两个夜晚、两个白天,终於將五大竹筐的文书快速阅览完毕。 同时脑海中也已规划好所写內容的框架。 他计划今晚写出一个初稿,明日调整一番,黄昏前交到赵贞吉的手里。 就在顾衍准备动笔时,赵贞吉走了进来。 “长庚,今晚又准备熬夜了?” 顾衍站起身,拱手道:“阁老,如前两日一样,下官计划写到亥初(21:00)回家,然后明日黄昏前便能將文稿交给阁老审阅!” “好!好!老夫今晚继续陪著你熬夜,有事便来找我!”说罢,赵贞吉便离开了。 这两晚,顾衍几乎都是忙到亥时才回家。 赵贞吉虽一直陪著他熬夜,但並没有与顾衍討论该如何写的打算。 这位一肚子弯弯绕的阁老,不参与顾衍的撰写过程,是担心顾衍將此事搞砸了连累到他,而陪著顾衍熬夜,是担心顾衍將此事搞成了,他无法分功劳。 简而言之。 赵贞吉追求的是:搞砸了,甩锅给顾衍;搞成了,他有辅导之功。 而其他四位阁老同意此事交给顾衍,也有甩锅之嫌。 顾衍所写若未能达到他们的要求,使得朝堂百官爭吵得更激烈,他们一定会称顾衍所书未能真正领会到他们的用意,將顾衍推出去当挡箭牌。 这就是当下顾衍的处境。 本是阁老的活儿,如今落在了他身上。 做好了,你好我好大家好,搞砸了,就是顾衍一人之错。 官场底层牛马,就是这个命! …… 入夜,顾衍先去都察院外的胡同口喝了一碗笋肉馅的餛飩,然后在桌前泡了一杯浓茶后,开始缓缓下笔。 这个世界上,最难说服的不是没文化的白丁盲流,而是被灌输了標准答案的人。 就如那些不考虑实情,张口就称“大国尊严不可丟、祖宗之法不可违、血性骨气不可弃”的官员,表面上清正耿直,实际上一肚子男盗女娼。 顾衍接下来要写的內容。 不是说服这些人,而是说服有家国情怀但认知狭隘的官员。 比如:河南道监察御史周希旦,英国公张溶。 顾衍说服这两人,就相当於说服了两拨人。 这两拨人之外,剩下的要么是愚蠢的人,要么是墙头草。 这两拨人能赞同顾衍所言,外加五大阁臣的力挺,此事就能成。 …… 亥初,顾衍出院返家。 片刻后,看了一晚上閒书的赵贞吉也装作一脸疲惫地离开了都察院。 …… 翌日,近黄昏。 顾衍坐在桌前,放下狼毫毛笔后,吹了吹桌上的文书,不由得长呼一口气。 终於写完了! 足足有两千余字,顾衍通读了两遍后,心中甚是满意。 当即,將文书交给了赵贞吉。 赵贞吉接过文书后,令顾衍速速回家休息,明日可休息半日,午后再到都察院,他若有修改建议会当面向顾衍说明。 顾衍也是真累了,当即便回家休息了。 …… 翌日午后,顾衍来到都察院。 刚到御史公房,他就听说赵贞吉昨晚在都察院熬了一夜,近五更天才回家,然后天亮又来到了都察院。 顾衍有些懵。 “有那么多修改的地方吗?还是赵阁老甚不满意,自己又写了一篇?不应该啊!”顾衍面带疑惑。 顾衍不喜別人修改他的文章,且觉得自己的文章绝无大改之处。 当即,顾衍便奔向总宪厅,准备与不识货的赵贞吉理论一番。 …… 总宪厅內。 眼袋下掛著淡淡乌影的赵贞吉见到顾衍,立即站起身来,脸上浮现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长庚,写得好!写得非常好!老夫通读数遍后,觉得只有一处需要调整!” “哪个地方?” 赵贞吉拿起文书,在一行写著“北虏屡犯宣大延绥,焚庐舍,掠人畜,边民流离失所”的文字前指了指。 顾衍仔细一看,一脸疑惑。 此话只是表述实情,並没有表明態度,顾衍实不知错在哪里。 “仔细看!”赵贞吉提醒道。 顾衍有些懵,又认真念了一遍后,仍未发现问题,甚至他还专门確认了一下有没有出现字体错误。 “赵阁老,下官还是未曾发现问题!” “还是年轻啊!” 赵贞吉轻捋鬍鬚,道:“这个虏字,必须要比其他字小一些,以示轻蔑,此乃先帝之习惯,你將这里面的“虏”字全改了,然后老夫再將此文书交给內阁。” 听到此话,顾衍表面带笑,回了一句“下官知道了”,心里却忍不住骂起赵贞吉的十八辈祖宗。 赵贞吉通宵一夜,熬出两个黑眼圈,竟然就发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问题:“虏”字有些大。 赵贞吉儼然是觉得顾衍此文甚好后,开始作秀。 他是让所有人都知晓他熬夜了,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为顾衍这份文书出谋划策了。 熬夜就是出谋划策的证据。 顾衍自然不可能对外解释称:此文书全是他一人所写,赵贞吉就说了一句:“虏”字有些大。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数级。 很快,顾衍將誊录好的文书交给赵贞吉,后者顶著两个黑眼圈,快步奔向內阁。 顾衍回到公房,对著一面铜镜照了照自己:面色白皙,容光焕发,没有一丝熬夜的痕跡。 看上去,赵贞吉是主力,他是辅助。 第0041章:安攘策!五大阁臣附议之作 近黄昏,內阁值房。 当赵贞吉带著文书来到李春芳面前,李春芳看到赵贞吉脸上的黑眼圈,忍不住关切地说道:“孟静兄,这几日辛苦了!” “吾等之责也!”赵贞吉谦虚地说道,实际上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片刻后,二楼会议厅。 五大阁臣坐在一起,挨个翻阅起顾衍撰写的文书,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很显然,顾衍为他们带来了惊喜。 顾衍这道文书,名为:《安攘策》。 安攘,即安內攘外,排除祸患,使得天下安定之意也。 这道策並未聚焦在“要不要与俺答部互市议和”的主题上,而是以史为鑑,论述了【战与和】的底层逻辑,乃一道长治久安之策。 顾衍开宗明义,首句便驳斥了所有论辩此事的官员们。 “和非苟安,战非起衅,战与和,非以祖法、儒礼、匹夫气血为断,国力盛衰为衡也。“ 之后,顾衍开始以史为諫,道出一套国弱国盛论。 “昔汉武击匈奴而四海平,唐宗盟突厥而天可汗立,皆因势而行;晋石敬瑭割燕云以事契丹,赵宋纳岁幣以苟安,弃河朔而贡女真、实因国弱也。” “国盛则战和有度,国衰则进退失据。” “我朝国势之尊,超迈前古,其驭北虏西蕃,无汉之和亲,无唐之结盟,无宋之纳岁幣,亦无兄弟敌国之礼,实因国强也。” 隨即,顾衍话锋一转。 “我朝外显强盛,然內未足恃,无嬴秦奋六世之烈,亦无炎汉积数代之功,难灭北虏。近年来,田亩兼併,国库寡收,军事疲敝,边防松垮……” 这段內容,是顾衍的列数据、摆证据阶段。 他根据內阁给出的资料,罗列出了近年来国库的收支数据、土地兼併数据、九边消耗军费数据、边境军户逃亡数据,边民生活状况以及以俺答为首的韃靼诸部的兵力、对大明九边的骚扰频次数据等。 不但详实,而且恰到好处。 不言国穷,不言兵弱,就是摆事实,列数据。 这种描述,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五大阁臣选择顾衍主笔,主要就是因顾衍有梳理总结这些事例数据的能力。 这些事例数据,决定著朝廷对外的態度。 然很多官员根本不知这些数据,有些数据甚至在常朝朝会上念过,在他们桌边的邸报上写著,但他们就是不看,就是利用祖制与匹夫之勇为自己博名望。 顾衍论述完这些后,顺理成章得出了“战,则不惧战;和,则不拒和”的结论。 如果只有这些內容,顾衍这篇文章最多算是合格,能堵住一部分官员的嘴,却不值得称讚。 接下来,顾衍的话语才是亮点。 他话锋又转,直接推翻了五大阁臣共擬的结论:战,则不惧战;和,则不拒和。 “战,则不惧战;和,则不拒和,非上上之策,实乃国情所致,无奈之举矣。” 隨即,顾衍道出了他心中的上上之策。 “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大明既盛,群夷自服。国盛,则不战而无战,此为上上策也。” 五大阁臣看到这句话时,眼睛都瞪得圆圆的。 他们篤定看到此话的任何一名官员都无力反驳这句话,且已推断出顾衍接下来要说什么。 “国盛,必行新政以革弊,修政理而固本,安內即攘外,內安则內外咸寧,寰宇清晏,如此,盛世可期矣。” 简单来说,顾衍认为依照当下国情,大明对待俺答部落以及所有外虏,只能採取“战,则不惧战;和,则不拒和”的態度。 此態度,不强硬,亦不稳固,只是防御之举。 边患问题不是大明的病根,病根是大明之国力不够强盛,要想彻底解决边患,只有一个途径:新政改革,图强求富。 邦强则万国怀柔,四夷来朝。 无须战,外虏皆不敢侵,这才是大明应去追寻的目標,不然將长期陷入和与战的討论中。 …… 这一刻,高拱与张居正开心得都想给顾衍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们只是想让顾衍种下一棵树,哪曾想顾衍给了他们一片森林。 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不但需要对时政有足够了解,需要异於常人的胆魄,还需要有足够宽广的格局。 而这种格局,不是靠天赋得来的,需要日积月累的经验与感悟。 高拱与张居正感觉自己都难以写出这样的结论,很难想像这样的文章竟出自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御史。 “有胆魄,有格局!” “好一句『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大明既盛,群夷自服。国盛,则不战而无战』,此策,定可平息群臣之爭!”高拱大笑著说道。 张居正轻捋至腹长须。 “此策不但可平內爭,亦是大明十年乃至百年必走之路也!” 高拱与张居正都是狂热的新政改革派,而此策將会使得新政改革更加顺畅。 “咳咳……” 李春芳乾咳一声,道:“先就事论事,此策,老夫无一字要改!” 李春芳知道已阻止不了二人折腾,但他想让二人在自己致仕后再折腾,不然他这个首辅,天天都头大,夜夜都思乡。 他庆幸自己没有撰写此文,不然他撰写完毕,顾衍再拿出这篇文章,他丟脸就丟大了。 同时,他也觉得:这个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 “附议!”陈以勤说道。 “附议!”高拱、赵贞吉、张居正三人几乎同时说道。 当即,李春芳拿起一张票擬纸,在上面写了三个字:无异议,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隨后,高拱四人分別写上:附议,並签上自己的名字。 如此,此奏疏便算票擬完毕,可交给隆庆皇帝。 “走,咱们一同去面圣!”李春芳將票擬纸夹在奏疏中。 …… 约半个时辰后,五大阁臣从乾清宫东暖阁走出。 他们在里面待了不到一刻钟,高拱將奏疏大意讲完后,隆庆皇帝朝著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一点头,后者手持御笔,写下两个字:如擬,最后盖上大印。 自高拱还朝后,隆庆皇帝可谓是將“垂拱而治”四字发挥到了极致。 事事不操心,事事都如擬。 五大阁臣也已习惯,当即返回內阁,命中书舍人又擬定一份刪减版的《安攘策》。 明早此策將公告京师诸衙,然有些数据不能泄露,故而底层官员看到的会是刪减版的《安攘策》。 此刻,五大阁臣都很期待,明日京师百官看到此策后会是什么反应。 第0042章:香餑餑!顾衍:我,当朝第一红人? 五月十六日,四更天。 皇极门下,常朝朝会。 就在各衙官员奏事完毕,依照惯例即將退朝之时。 內阁首辅李春芳大步走出,高声道:“陛下,涉及朝廷与俺答部落互市和议爭论之事,內阁已擬策完毕,臣恳请於常朝之上宣读,而后再通告各衙!” “准!”隆庆皇帝说道。 下方的官员们听到此话,表情都是为之一滯。 大家都没想到內阁会提前一日表態,更没想到內阁敢在常朝之上直接表態。 要知,一旦出现爭议,六科科官立马就会站出封驳,其他各衙官员也会发声,压都压不住。 唰! 这时,內阁次辅兼吏部尚书高拱大步走出,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 与此同时。 八名负责传令与奏报文书的鸿臚寺鸣赞官从后方出列,有序地站在官员们两侧,各自手里都拿著文书。 他们分成四组,任务是跟著高拱朗诵,务必使得文武百官都能听到。 官员们看到这个架势,便知隆庆皇帝与五大阁臣早就商量好要这样做了。 这时,一眾科道官都纷纷看向顾衍。 他们思索著顾衍到底写出了什么样的內容,竟能使得五大阁臣如此自信,竟敢在常朝之上直接表態,完全不怕官员们在常朝上吵起来,甚至打起来。 隨即,大嗓门高拱率先念诵起文书。 官员们全都竖起耳朵。 “和非苟安,战非起衅,战与和,非祖法、儒礼、匹夫气血为断,国力盛衰为衡也。“ “昔汉武击匈奴而四海平,唐宗盟突厥而天可汗立,皆因势而行;晋石敬瑭割燕云以事契丹,赵宋纳岁幣以苟安,弃河朔而贡女真、实因国弱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国盛则战和有度,国衰则进退失据。” “我朝国势之尊,超迈前古,其驭北虏西蕃,无汉之和亲,无唐之结盟,无宋之纳岁幣,亦无兄弟敌国之礼,实因国强也。” “战,则不惧战;和,则不拒和,非上上之策,实乃国情所致,无奈之举矣。” …… “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大明既盛,群夷自服。国盛,则不战而无战,此为上上策也。” …… 高拱高声朗诵,后面的四组鸿臚寺鸣赞官跟著朗诵,站在中间的官员,甚至可以一句话听到五遍。 很快,东方渐亮。 金色的阳光泼洒在皇极门下,照在文武百官的脸上。 这篇《安攘策》足足念了大半个时辰,其中还刪减了一些关键数据。 结束之后,整个皇极门下鸦雀无声。 有官员面带迷惘,有官员紧紧皱眉,还有官员咬著后槽牙看向顾衍。 所有官员都听明白了! 朝廷当下对俺答部落乃至於对待所有外虏的態度皆是:战,则不惧战;和,则不拒和。 之所以是这种態度。 是因大明还不够强大,大明內部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 而朝廷理想中的对外策略是:大明既盛,群夷自服。国盛,则不战而无战。 达到此目的只有一种方式:新政改革,富国强兵。 简单来说—— 这篇《安攘策》是告知百官,当下討论要不要与俺答部落互市和议没有任何意义,但凡参与论辩者都是认知狭隘且错误的,唯有足够强大,才能掌控话语权,才能决定是和是战。 站在御史官前方的一眾科官都有些懵。 顾衍是以史为鑑,外加总结当下大明国情、军事、民生、商贸等一系列现状后,推导出的结论。 不卑不亢,据实以言,完全无可封驳。 令他们不得不服气的是:顾衍竟能將此事与新政改革关联在一起且还关联的严丝合缝,实在太有胆魄,太有大局观了! 一些官员面色阴沉。 他们主张绝不互市议和,除了博取名望外,还有一个目的。 边境有战,清丈田亩之策就难以全国施行,因为容易造成內乱。一旦內乱外乱,同时发生,朝廷就会倾向於保守理政。 他们想借时断时续的北境战事保护兼併而来的田產。 然而今,边境之患竟成了新政改革的一个理由。 他们不得不佩服顾衍的大胆。 当下,高拱与张居正在新政改革上也不过是小打小闹,而顾衍在此篇奏疏中要表达的则是:全面改革。 然而,这就是彻底解决北境问题的標准且唯一的答案。 …… 这一刻。 英国公张溶、定国公徐文璧等一眾勛臣先是微微皱眉,然后逐渐舒展起来。 张溶反对互市议和,是为了给武人爭军功;徐文璧赞成互市议和,是认为边境底层军士伤亡过大、边民过於贫苦,需要休养生息。 而顾衍这个答案,让他们都很满意。 不打仗,不意味著不强军。 当大明拥有足够的实力,才能拥有自由的选择。 这一刻。 一眾翰林官都有些钦佩地望向顾衍,脸上似乎都写著:此疏甚佳,憾非己出。 翰林官一直都认为他们才是整个大明最会写的人。 然顾衍这一道疏,让他们心服口服。 此疏也证明了一眾翰林官的日讲內容无误,只是立意与格局远不如顾衍。 这一刻。 一些科道官脑子转的飞快,思索著如何驳斥此奏疏,但绞尽脑汁,都不知该如何打败顾衍那句:大明既盛,群夷自服。国盛,则不战而无战。 这一刻。 各个衙门的主官们都面色凝重。 这道《安攘策》在常朝上被念出,意味著隆庆皇帝与五大阁臣都有新政大改之意,日后,朝堂最先淘汰的,定然是按部就班、保守固执的官员。 …… 接下来,皇极门下足足安静了近半刻钟的时间。 这时。 隆庆皇帝看向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 孟冲立即会意,朝著前方走出两步,然后高声道:“眾卿可有异议?有异议者可直接提出!” 下方寂静一片,无一人出列。 孟冲等了约有十余息后,高声道:“有异议者,可呈递文书上稟!” 说罢,孟冲看向下方的鸿臚寺当值官。 “奏事毕,退朝!”鸿臚寺当值官高声道,隆庆皇帝起驾返回乾清宫。 百官依序后退散开,各回各衙。 …… 片刻后,顾衍从皇极门下走到午门外,准备骑马返回都察院。 凡与他打过照面的官员。 无论官大官小都率先朝著顾衍打招呼,亲切地喊著:顾御史。 此《安攘策》无论五大阁老参与多少,都是顾衍主笔撰写。 顾衍干著內阁阁臣的活儿,还能干得如此好,值得尊敬。 更关键的是:顾衍的格局、胆略、智谋,在此奏疏中表现得淋漓尽致,令人无可挑剔。 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官能有此认知,简直匪夷所思,甚至有人觉得,他未来必定入阁,且有首辅之姿。 …… 午后。 掀起俺答互市和议爭论的导火索,河南道监察御史周希旦率先呈递奏疏。 他向隆庆皇帝请罪,称自己食君俸禄,然认知狭隘,过於莽撞,为个人直名而不顾国家大局,不配为官,恳请朝廷重惩。 很快,英国公张溶与定国公徐文璧也分別呈递奏疏,称认知不足,空谈误国,接下来他们会將所有精力放在京营將才的培养之上,爭取早日实现不战而无战。 紧接著,一大批爭论互市和议与否的官员都纷纷上奏,称对军政边事了解不足,说出了狭隘无知的言论,恳请朝廷重惩。 京师还是有一批务实的官员。 他们从顾衍的《安攘策》中也领悟到顾衍没有说的另外一种可能。 国盛,则不战而无战;国衰,则战和不由己。 嘉靖末年的大明已有国衰之相,当下,必须要往前走。 若不走新政强国之路,割地、赔钱、纳贡、和亲等一系列丧权辱国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在未来的大明朝。 …… 翌日,內阁对所有奏疏都给予回復,未惩一人,希望官员们务实於公,將朝廷利益放在首位,莫再论口舌之爭。 此矛盾被顾衍的这篇《安攘策》彻底瓦解。 当日,隆庆皇帝再次赐赏,除了五大阁臣被厚赏外,顾衍也得到了十两银元宝,外加两饼茶叶。 今年过去还不到一半,顾衍所得奖赏已超过了本职俸禄。 …… 五月十八日,午后。 文渊阁。 户部尚书刘体乾走进高拱的值房。 “高阁老,顾御史思理明彻,处理庶务剖决如流,更关键的是精於度支,尤为適配户部,下官认为他在都察院汲汲於纠察文书,有些屈才,恳请將他调入户部,任清吏司正五品郎中!” 高拱微微一笑,打顾衍主意的不止他一人,並且御史官跳级擢升,不算逾例。 “刘部堂,老夫虽兼管吏部,但道官任职,皆由陛下与左都御史委任,老夫无权干涉,建议你出门左拐,去寻赵阁老!” 刘体乾无奈,只得拱手离开。 高拱在顾衍写出《安攘策》后,也想过要不要为顾衍升职。 但转念一想,顾衍当下最宜任言官,若入了六部,被繁重的公务压得抬不起头,根本无暇思索新政改革之道。 顾衍是帅才,而非將才。 他知晓赵贞吉更护犊子,便將刘体乾推到了赵贞吉那里。 不到片刻。 隔壁赵贞吉的房间里传来一道非常响亮的声音。 “都察院可以没有我赵贞吉,但是不能没有顾长庚!顾长庚开启言官以言諫政献策之先风,去户部拨算盘,於国何益哉?” 刘体乾见赵贞吉捋起袖子,瞪著眼睛,一脸怒火,只得无奈离开。 而在他离开约一刻钟后,新上任的兵部尚书郭乾来到了赵贞吉的值房內。 他也是来挖顾衍的。 他自以为是第一个出手的部堂官,然后被赵贞吉骂了一顿,灰头土脸地无奈离开。 …… 很快,兵部、户部两尚书都去內阁挖顾衍的消息便传播了出去。 人人羡慕不已。 有人称顾衍为:救火御史。 因为近几个月朝堂发生的纷爭內斗,几乎都是顾衍解决的。 有人称顾衍为:科道官中的英雄。 因为顾衍以一己之力扩展了整个科道言官的职责:一名称职的科道言官,擅纠察弹劾不够,还需能写治国方略。 顾衍儼然已成为朝堂第一个红人。 …… 顾衍对这些夸讚並未在意,英雄在权力面前只是工具。 接下来,他必定会被寄予厚望。 他必须要不断证明自己的价值,增强自己在朝堂的话语权,如此才能让大明这条已是千疮百孔的大船向前航行,而非渐渐腐朽在海水里。 至於去六部某个衙门做正五品的郎中,確实不是顾衍想要的。 做言官是自由的,是能参政议政的,一旦被桎梏在某个地方,专一做某事,顾衍就无法发挥出自己的特长了。 他相信,高拱与张居正已经將他当成了同路人,他们会让顾衍在合適的位置继续发光发亮。 …… 五日后,九边之一,宣府镇,宣府城。 巡抚都察院內。 一位身穿淡蓝长衫的中年人读完顾衍的《安攘策》后,连道了三声“好”字。 此人正是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宣大、山西的王崇古。 与俺答部落是和是战,他的决定非常重要。 “兵要练,边费也要省,北境之乱不能再持续下去了,如今朝廷已表態,那接下来就需等待一个契机了!”王崇古喃喃说道。 王崇古认为,当下大明的军事力量远比《安攘策》中所言要糟糕。 若说实话,大明对待俺答部落的態度应该是:能不战则不战,能议和就议和,不然早晚会出大事。 王崇古相信,五大阁臣是清楚这个情况的。 只是没有人敢说这个实话。 京师许多勛臣都想当然地认为北境將领都想打仗,因为只要战便能有军功。 其实不然。 当下,卫所制与营兵制混乱,城堡待修,军械破旧,就连军士的军餉都不能足量发。 將士们根本没信心能打胜仗,开战即败,损失惨重,不如不打。 故而,边境的將士皆已厌战,都想著能休养生息,待军费充足时再战。 如今,这道《安攘策》打开了大明与俺答部互市和议的口子,王崇古愿意主动去搭这座和平之桥。 这是他的想法,也是高拱与张居正的想法。 第0043章:高端玩法!从徐阶模式到高拱模式(求追读) 五月二十五日,日讲之后。 隆庆皇帝命人將一幅装裱好的字送到文渊阁,並要求內阁首辅李春芳將其掛在內阁二楼会议厅。 这幅字出自《论语·卫灵公》。 共十个字,內容是: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此话的字面意思是:君子遇事从自身找原因,小人遇事推责於人。 但皇帝赐字,自然不能依照字面意思理解,需要结合时事,揣摩圣意。 李春芳、陈以勤、赵贞吉看到这幅字后都微微皱眉。 高拱与张居正看到这幅字后则甚是兴奋。 很快,皇帝赐字內阁的消息便传到各个衙门,官员们很快就明白了隆庆皇帝的想法。 顾衍也是秒懂。 隨著高拱在常朝之上宣读《安攘策》,接下来,满朝文武自然是要为“国盛,则不战而无战”的目標去奋斗。 这意味著接下来內阁会擬定诸多新策。 隆庆皇帝最烦折腾,故而他用这十个字表达了两层意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其一:诸事自决,別来烦朕。 其二,若有过失,与朕无关。 换一种高端的方式来讲:隆庆皇帝放权內阁,做的好与坏,皆由五大阁臣担责。 主张新政改革的高拱与张居正之所以高兴,是因有君权授意,无人再能阻拦新政。 李春芳、陈以勤、赵贞吉三人皱眉,则是因他们接下来可能都要被高拱使劲折腾了。 政见不和的两拨人揉在一起。 若都强势,必然日日爭吵,若一强一弱,那弱势一方,只能日日委屈。 李春芳与陈以勤,致仕之意更浓。 至於赵贞吉,则是想著寻找良机,登上首辅之位。 …… 这几日,京师各衙的官员们都时刻留意著內阁的动静。 《安攘策》將很多官员入仕时的初心都引了出来,外加隆庆皇帝支持新政,高拱定然会趁著这个契机大展拳脚,施行新政令。 …… 都察院,十三道御史公房內。 一眾御史也都在討论內阁接下来会从哪些方面入手,施行新政策。 “民为邦本,本固邦寧,我觉得一定会从全国清丈田亩开始,那些一心求田问舍、营私肥己的官员们要倒霉了,咱们可以弹劾这些人,辅助新策施行!” “当下不可能施行全国丈田。兼併田地最严重的群体是宗室,让宗室吐出兼併田地太难了,根本难以施行,你们敢弹劾吗?弹劾有用吗?” “我觉得应该会整顿学官、学风,高阁老重实务,最厌民间空谈!” “我觉得很有可能改革赋役,继续兴盛商贸,朝廷太缺钱了,兴盛商贸乃是最快补充国库的法子!” …… 御史官们如此踊跃討论新政,纷纷想著出谋划策,主因便是顾衍。 他们本不觉得自己很差,但无奈顾衍过於耀眼,使得他们不得不努力参政议政,爭取也写出一份《安攘策》。 而此刻,顾衍也在思索高拱接下来会如何做。 高拱还朝后,先是以特旨京察,整飭吏治,而后又整顿商贸、调换九边將帅。 这些动作其实算不得大动作。 依照高拱一贯的风格,他后续定然有大动作。 不过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新政改革,无外乎就是:清查弊政、整顿吏治、限制外戚、清丈土地、改革赋役、科举、军制、整顿学官学风等。 像全国丈田,一条鞭法,在嘉靖初年都已开始试行,只是因为断断续续,阻碍太大,一直都未曾產生太大的效果。 顾衍相信,高拱想出的新策,一定会是能够彻底落地的。 …… 而此刻,六科廊房內。 科官们也都如同被打了鸡血般討论著。 顾衍的《安攘策》,让御史官直接压住了科官的锋芒,他们急於扳回一局,证明自己。 一些科官被《安攘策》所打动,也不想汲汲於弹劾。 有人在桌前纸条上写著: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有人写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还有人写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人人心里都憋著一股劲,想在下一道新策出来后,建言献策,得隆庆皇帝厚赏,重振六科权威。 …… 六月初三。 就在官员们全都在猜测內阁到底会宣告什么样的新策时。 高拱有大动作了! 当日近午时,高拱呈递了一份名为《正纲常定国是以仰裨圣政》的奏疏。 此奏疏题目的意思是—— “整顿纲常,確定国之大政方针,以此来辅助陛下实现清明的朝政。” 標题很大,里面的內容更大。 在这篇奏疏中,高拱提出对嘉靖初年因大礼议之爭而受害的各官不应全部復职和封荫,並为嘉靖皇帝辩解,要求部分修改隆庆皇帝《登极詔》中有关恩恤封荫的规定,改变对嘉靖朝政事的一些评价,且认为当时擬詔的內阁首辅徐阶是:假託詔旨,誹谤先帝。 简而言之:高拱要修改《嘉靖遗詔》和隆庆皇帝的《登极詔》,重塑嘉靖皇帝形象。 朝堂百官看到此奏疏后,都有些傻眼。 他们预测高拱会放出一个大招,但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大的一招。 所谓遗詔,大多都是假的。 目的都是:先朝政令不便者,皆以遗詔改之。 不然嘉靖皇帝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大兴土木,废弃朝礼,方术误国,修仙有错! 《嘉靖遗詔》乃是徐阶与张居正当时避开高拱撰写,翌日直接宣布。 遗詔中以嘉靖皇帝的口吻自责,承认实施过诸多令天下臣民痛恨的弊政,罪过甚大,然后再由《登极詔》宣告对这些弊政进行废除。 这样写的原因是因嘉靖末年,嘉靖皇帝的诸多弊政確实引得百姓憎恶,徐阶藉此收敛天下民心,巩固新朝皇权。 因为这道《嘉靖遗詔》,徐阶在隆庆元年一度成为朝堂百官与天下百姓心中的名相,再也无人戏称他为:十面观音或甘草阁老。 他任职首辅能数得上大功绩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件事。 …… 此奏疏传开后,许多官员都认为高拱睚眥必报,是觉得特旨京察未曾將徐党清理乾净,故而欲改《嘉靖遗詔》与《登极詔》全面否定徐阶的功劳,然后將徐党一网打尽。 一些老成官员则看出了这道奏疏的深意。 將此举当作高拱对徐阶的復仇,那就太小看高拱了! 高拱之目的不是要整死徐阶,而是要彻底推翻徐阶所建立的政治氛围。 徐阶利用遗詔全面否定嘉靖皇帝的功绩后,重建了一个宽鬆、轻罪、广开言路,合乎儒家道德理想、让一眾清流舒服做官的官场氛围。 即徐阶一直强调的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 徐阶纠正前朝之错后,建立了一个新的官场规范,当下的首辅李春芳,其实是在延续这种官场规范。 大明两京十三省的官员们也是参照这种规范做事。 但是,高拱提倡的是务实强干,拒绝空谈,效率优先。 要提高政事效率,大明官场就不能是这种和和和气气、不紧不慢的氛围。 他要从根上推翻这种政治氛围,就要全面推翻徐阶的政治主张。 另外,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 歷朝歷代新政,都必须打著祖制之名,才能施行。 像类似“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这样的话语,异端可说,但高拱绝对不敢说。 他若说出此话,隆庆皇帝都保不住他。 而嘉靖皇帝登基后,前二十年的新政改革措施与高拱的想法都是相近的。 若能肯定嘉靖皇帝四十余年来的政绩,那新政便能更加顺利地展开。 …… 顾衍看到这封奏疏后。 第一反应是:对高拱油然生出一股钦佩之情。 此法虽鲁莽霸道,但却可以迅速改变天下官场氛围,让官员们知晓,內阁已从“徐阶模式”变成了“高拱模式”。 第二反应是:高拱应该与隆庆皇帝事先商量过,不然高拱的言辞不会如此锋利直接。 要不要修改《嘉靖遗詔》和《登极詔》不是官员们能討论的。 唯有隆庆皇帝自己能做主。 要知,隆庆皇帝与嘉靖皇帝的关係一直都不是很好。 当年的《嘉靖遗詔》和《登极詔》也是隆庆皇帝点头后,才对外发布的。 这两份詔书也使得隆庆皇帝迅速收敛了天下民心,坐稳了皇位。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隆庆皇帝为新政而修改《嘉靖遗詔》和《登极詔》也不是不可能。 他为父亲洗白,罪名丟在徐阶身上便是。 …… 这一刻。 看到高拱奏疏感到最惊讶的是其他四位阁臣。 高拱呈递此奏疏,根本就没与他们商量过,直接通过司礼监交到隆庆皇帝手里,而后內廷文书房將此奏疏抄录后交到了通政使司与內阁。 李春芳和陈以勤非常生气,因为他们继承的就是徐阶那一套官场规范。 高拱这样做,也是在反对他们,儼然就是將自己当首辅了。 赵贞吉倒是很开心。 他觉得依照高拱这种粗鲁的、不断得罪人的做事方式,用不了多久定会被撵回新郑老家。 张居正的值房內。 张居正看完高拱的奏疏,面色阴沉,不断地捋著至腹长须,將鬍鬚都捋下来了二十余根。 他正是《嘉靖遗詔》的主笔,不过表达的基本都是他的恩师徐阶之意。 他知高拱不是为了置徐阶於死地,也不是为了將自己驱逐出阁,只是为了將徐阶模式调换成高拱模式。 他认可高拱模式,但却难以理解高拱的手段。 张居正觉得高拱过於专权霸道,如此做事將会得罪许多人,这样,新政实难长久。 但若无高拱,新政不可能有如此漂亮的开局。 张居正只能凑合配合著这个盟友。 “可能是陛下已经同意了,不然他不会如此冒失!”张居正喃喃说道。 …… 当日午后,隆庆皇帝便回復了高拱的奏疏。 “大礼断自皇考,可垂万世。諫者本属有罪,其他諫言被谴,亦岂无罪者?乃今不加甄別,儘儘恤录……吏部仍通行晓諭,自后有借例市恩,归过先帝者,重论不宥。” 简而言之:隆庆皇帝同意为先帝洗白,可修改《嘉靖遗詔》与《登极詔》中的部分內容。 隆庆皇帝也有他的想法。 他虽依靠著抨击嘉靖皇帝后期的种种弊政巩固了皇位,但全盘否定先帝政绩,实乃不孝之举。 隆庆皇帝不想下一任皇帝也用这种方式反驳自己,故而选择恢復先帝的一些行为。 …… 內阁四大阁臣看到隆庆皇帝的回覆,都感觉这个回復没准儿就是高拱草擬的。 隆庆皇帝与高拱是亲密无间的师生,而他们似乎都是外臣。 这下子,没有人能阻挡高拱利用祖制与皇权,强化相权,乾纲独断了。 曾依附徐阶的同党都甚是惶恐,人人自危,有些官员甚至都已上奏认罪了。 对此,隆庆皇帝也不愿牵连。 他在多本认罪奏疏上都批下了“不予株连”四个字,並对外宣称不追究徐阶之罪。 …… 三日后,高拱再次呈递奏疏,其名为《辩大冤以正法疏》。 主要內容是:高拱对三法司曾將嘉靖朝方士王金妄进药物,致损圣躬之行为定性为弒君表达出异议,要求三法司重审。 这一招非常高明。 嘉靖皇帝服丹药而亡,实为不得正终,有损帝名。 若能证明嘉靖皇帝正终,那高拱的“冒天下之大不韙,为先帝昭雪”的忠臣之名就立起来了。 与此同时,徐阶“以先帝之过博取良名”的罪过也立起来了,徐阶模式將彻底崩塌。 …… 顾衍看过此奏疏后,觉得高拱过於勇猛无畏了。 徐阶忙碌大半生,入阁后,除了写青词外,其实做了这么一件被人称道的拥立新君功绩。 这下子,徐阶彻底被高拱搞臭了。 顾衍也终於明白高拱后来为何被锦衣卫手持刀剑逐出京师二十里,然后坐骡车狼狈返乡了。 救时良相与专权蠹相看似是两个极端,其实政绩可能一样,只是手段不同。 但让高拱改掉当下的脾气,儼然不可能。 “待我任首辅之时,切记不可如此鲁莽!”顾衍喃喃说道,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 第0044章:上海首富徐阶:高肃卿,汝母婢也! 六月初七,一大早。 隆庆皇帝下旨,令三法司重审“方士王金等人妄进药物,致损圣躬,形同弒君”一案。 此时的王金还被关在刑部大牢中。 棺材与寿衣都准备齐全的他,本等著秋后问斩,没想到此等已载入史册的铁案竟也能重审。 高兴坏了的他,一边痛哭流涕,一边朝著嘉靖皇帝的永陵方向咣咣磕头。 近午时。 河南道监察御史贺一桂与山东道御史顾衍接到赵贞吉的命令,命二人参与三法司会审。 三法司审案,分两个环节。 其一,小三法司预审。 参与人员主要是:刑部的郎中、员外郎,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大理寺的寺正、寺副。 预审其实就是主审,需要完善物证、人证等所有证据,得出审判结论。 其二,大三法司核审。 参与人员是: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所有预审官员。 此环节主要是覆核预审的结论,然后依照《大明律》重新进行定罪量刑。 此等京师要案。 都察院一般都会派遣权力最大且对口的河南道御史参与,其次是浙江道(强势道),而后才是江西道、山东道等。 一名普通的山东道御史本是没资格参与的。 但顾衍刚为赵贞吉长了脸,此等美差自然要算他一个。 这就是官场不成文的潜规则。 当你足够优秀,足够能扛事或能替上官背锅,各种美差也会落在你的头上。 …… 六月初八,清晨。 小三法司预审正式开始。 贺一桂与顾衍来到都察院隔壁的刑部衙门,参与问案。 审讯是刑部主责,都察院与大理寺主要负责旁听监察。 贺一桂与顾衍来到刑部临时设立的三法司预审刑房后,朝著旁边一坐,基本无事。 他们刚听完刑部审问王金、陶世恩等六名案犯,在供词单上籤上名字,司礼监就將宫中的档案、当年嘉靖皇帝进药的亲笔御旨,当时宫中知情的宦官宫女全带来了。 人证物证俱全,简直是无缝衔接。 司礼监这群宦官如同隆庆皇帝肚子里的蛔虫,做事能慢也能快,对前朝官员能狠也能柔。 近黄昏,此案预审环节便走完了流程。 贺一桂与顾衍在审讯文书上分別签字,大家得出的一致结论是:进药奉旨,罪不至死。 这是隆庆皇帝想要的结果,高拱想要的结果,当下的大明也需要这样的结果。 …… 六月初十,此案进入三法司核审环节。 这次的效率更高。 三法司主官审核之后,统一认定:王金等人属於“进药奉旨”,应撤销他们的“弒君”罪名,重新论罪。 这也意味著:先帝以正终。 顾衍这次参加三法司会审就是看了一摞文书,签了数次名字以及喝了几壶茶。 他感觉什么事情都没干。 但此事对他今年考绩的益处比坐在御史公房里埋头照刷问卷三个月都大。 …… 六月十二日,午后。 隆庆皇帝下旨称:先帝以寿终,王金等进药原奉先帝之命,姑从宽宥,发边外为民,永不敘用,令翰林院史馆记录“先帝正终”之结论。 此结果一出,正式標誌著內阁將迎来高拱模式。 张居正因撰写《嘉靖遗詔》也呈递奏疏请求隆庆皇帝重惩,隆庆皇帝回復道:非先生之意,无过也。 顾衍经歷过此事后,也是唏嘘不已。 当时,徐阶称嘉靖皇帝是因磕药而亡,是为了隆庆皇帝能坐稳皇位,是为了收揽天下臣民之心,是为了清除弊政,整治修道修玄、貽误国政的术士。 从那时的情况来看,徐阶没有做错,他本人贏得了极高讚誉,也使得天下官场的政治氛围轻鬆了许多。 他对扶持新帝是有功的,对清除弊政也是有功的。 换作其他人当首辅,大概率也会这样做。 但是,此时为嘉靖皇帝正名,也是为了隆庆皇帝的皇位稳固,也是为了天下苍生。 徐阶有没有做错不重要,嘉靖皇帝到底是不是磕药而亡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堂需要什么,当下的掌权者需要什么。 皇帝是不可能有错的,骂名只能官员来担。 …… 七日后,松江府(今上海)。 徐家大宅。 无奈交出一半私田但仍是松江府首富的徐阶,听到高拱改两詔(嘉靖遗詔、登极詔)、改先帝驾崩原因並將“以先帝之过博己之名”的黑锅扣在自己脑袋上的消息后。 先是怒骂一声:高肃卿,尔母婢也,然后吐出一口老血,昏厥了过去。 这比杀了徐阶都难受! 他这位王守仁的再传弟子,嘉靖二年的探花郎,自有他的骄傲。 他入仕后,做事谨慎,一路隱忍,先是斗倒严嵩,令清流崛起,然后又辅助隆庆皇帝坐稳皇位。 他最骄傲的,就是利用二詔,革除前朝弊政,使得天下重回正常秩序。 在很多士大夫眼里,他才是救时良相。 高拱这一招,直接让他名声扫地,后世之人想起他,恐怕对他的定义又是“十面菩萨”或“甘草阁老”了。 这种事情若发生在高拱身上,高拱绝对会连夜撰写奏疏反驳。 即使反驳无效,他也要表明立场,让天下人听到他的声音。 但徐阶隱忍惯了,也替皇帝背锅背习惯了。 外加海瑞的攻击已使他晚节不保。 他立马上奏认罪,承认自己当时调查有失,然后该吃吃,该喝喝,丝毫不影响睡眠。 他擅於自我安慰,觉得自己的下场已比他的前任严嵩、前前任夏言都强多了。 寿终正寢,才是他追求的目標。 並且他觉得,依照高拱这种辅政方式,一定不会善终。 …… 六月二十日,京师甚热。 一大早,顾衍喝了两大杯凉茶后,才坐在桌前,处理起了公务。 就在这时。 司务厅司务李顺丰將数张带著墨香的民间小报放到顾衍、宋纁、刘思贤等人的面前,然后撇嘴道:“诸位,这是今日的最新小报,咱院丟人了!山东道丟人了!” 顾衍面带疑惑,当看到小报的標题时不由得表情一滯。 “巡城御史私宅藏人妻,丈夫围宅抓姦,巷议如沸!” 顾衍连忙往下看,当看到这位御史官是北城巡城御史刘德义后,不由得无奈一笑。 巡城御史由十三道监察御史轮流充任,任期一年。 而这位北城巡城御史,正职正是山东道御史。 刘德义在去年七月巡视南城仓场后,直接被改任为北城巡城御史,依照期限,下个月就该回山东道御史公房了,大概率会坐在顾衍旁边的位置。 第0045章:高拱vs赵贞吉!顾衍履新:北城一霸(求追读) 大明京师,分东、西、南、北、中五城。 每城设一名巡城御史,由十三道监察御史轮流担任。 主责是:分巡京师五城,节制五城兵马司,掌治安宵禁、市政司法、舆情管控。 简单来说—— 巡城御史就是监管京师市井小民、底层官吏、宦官家奴、豪强商户的城內巡察官。 …… 顾衍对北城巡城御史刘德义找女人並不意外。 当下大多数书生士子谋取功名后。 第一步是取別號,求雅;第二步是娶妾,求色;第三步是求田问舍,求財。 甚至许多大儒名士都觉得“好精舍、好养婢、好狎妓、好鲜衣、好美食”等爱好是人之常情。 毕竟,当今的皇帝都以此为人生至乐。 顾衍意外的是,刘德义竟找了一个有夫之妇且还被妇人的商人丈夫带人堵在宅內。 要知,北城乃是京师商贸最繁荣的地方,特別是鼓楼、钟楼一带。 商贸发达,妓馆自然就多。 更何况国子监、文庙也在北城,书生士子乃是光顾妓馆的重要主顾。 刘德义直管的北城兵马司主管北城所有商贸与治安。 商贸业態中,自然也包括妓馆。 刘德义一句话,什么样的娼妓都能找来,且还不会走漏风声。 即便他就喜人妻。 偷腥时完全可以安排下属放哨,然却被一名商人在早上带人堵在外宅,甚至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上,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顾衍觉得他不是太愚蠢,就是被仙人跳了。 …… 依《大明律》与监察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的规定。 御史宿娼,杖六十,革职为民;通姦人妻,杖九十,革职为民外加枷號示眾。 自隆庆皇帝登基后,还未曾出现过科道官被抓到宿娼或通姦人妻的事例。 不是科道官们皆爱惜羽毛。 而是百姓很难发现此事,而能发现此事的锦衣卫大多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这种事情,丟的是朝廷的脸面,並且在当下非常普遍。 …… 很快,刘德义就被顺天府衙役送到了都察院。 巡城御史犯罪,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都无审讯之权,需交由都察院主官处理。 赵贞吉从內阁回院,知晓此事后,攥著两个拳头便奔向都察院狱房。 赵贞吉对都察院诸御史的要求,向来都是能力可以不出眾,但私德上不能有问题。 能力不足是自己的问题。 私德有问题,丟的则是整个都察院的脸面。 那名商人懂得利用民间小报,在抓姦前便寻人写好文章,如今满大街都是御史通姦人妻的消息。 舆论一出,无人能將此事掩盖下去,都察院这次是丟脸丟大了。 …… 片刻后。 赵贞吉见到刘德义,指著后者的鼻子就开始大骂。 他骂刘德义下流无耻,庸劣无能,骂其毁掉了整个都察院的清誉。 足足骂了半个时辰。 通姦人妻,被抓现行,这种案件根本不用审,待刘德义写完证词,就能定罪。 他这辈子的仕途算是彻底完了。 …… 翌日,內阁二楼会议厅,五大阁臣聚在了一起。 待李春芳讲完常规事务后,高拱扭脸看向赵贞吉。 “赵阁老,北城巡城御史刘德义通姦人妻之事查的如何了?自陛下登基以来,京师科道官中还从未出现过如此丑陋恶劣之事,此事都在民间传成笑谈了!” 赵贞吉面色铁青。 “已確认为实,后续老夫自会加强对御史官的监管!” 高拱接著道:“巡城御史,职位不高,但乃是维繫京师民间秩序的重要职位,任职者,不但要私德无瑕,还要有能力!近年来,京师游食者(流民)甚多,盗贼不断,我觉得有些能力不足的巡城御史该换就要换!” 赵贞吉皱起眉头,他感觉高拱在针对他。 “巡城御史是否要换,都察院自有安排,一切都会谨遵圣意!” 赵贞吉的言外之意是,都察院归皇帝直管,高拱没有资格以训斥的口吻教他如何做事。 说罢,赵贞吉目光冷冽地看向高拱。 高拱胸膛一挺,迎著赵贞吉的目光,继续道:“赵阁老,不知新的北城巡城御史是何人?” “目前尚未定下,老夫还在考虑中!” “我举荐一人如何?”高拱继续说道。 听到此话,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都看向赵贞吉。 高拱屡次干涉都察院內务,而今又要举荐巡城御史,可谓严重越界。 他们感觉赵贞吉可能要掀桌子。 高拱不待赵贞吉回答,就开口道:“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如何?” 赵贞吉不由得一愣。 相对於坐院御史而言,北城巡城御史是个苦差事、忙差事、易得罪人的差事。 此差遣,並不好干。 “不行,顾长庚更宜留院!”赵贞吉不容置疑地说道。 高拱摇了摇头。 “都察院內,唯一有胆气、能力將京师民间秩序调理一番,不畏强权的御史,只有顾长庚,除了他,你举荐任何人,我都反对,不行,咱们就去陛下面前理论!” 高拱此话说得相当霸道。 除了他说出的这个理由外,他不愿让顾衍跟著赵贞吉做事,他担心赵贞吉將这个好苗子带坏了。 他想让顾衍歷练一番,多接接地气。 唰! 赵贞吉站起身来。 就在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都认为赵贞吉要与高拱大吵一架或直接动手时,他丟下一句话:老夫不愿与你理论! 说罢,赵贞吉甩袖离去。 他说出此话,意味著基本妥协了,二人去寻隆庆皇帝,隆庆皇帝绝对会力挺高拱,赵贞吉不想寻不自在。 “唉!银样鑞枪头!”李春芳微微撇嘴。 隨即,內阁会议便结束了。 …… 翌日午时,顾衍收到了令他前往北城任巡城御史的文书。 他先是一愣,然后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在他眼里,此差遣要比坐在御史公房照刷文卷,不时上諫要强多了。 他最擅长的就是与底层百姓打交道,完全可以藉此机会,继续完善自己的情报渠道。 另外,当下的京师民间藏匿著太多骯脏不能见光的丑事了。 顾衍可以使劲闹一闹。 在朝堂,他是一名小小的七品御史官,但若得了此差遣,他就是北城一霸。 他准备在北城打个样。 让京师的百姓知晓什么是和谐宜居的文明城市。 第0046章: 入职!巡城御史顾长庚 六月二十三日,清晨,天將大亮。 皇极门下。 锦衣卫校尉挥舞静鞭,隆庆皇帝从御座上起身离开。 常朝朝会正式结束。 顾衍与宋纁、刘思贤等同僚大步朝著午门方向走去。 稍后,顾衍回都察院拿上北城巡城御史的敕书印信,就將前往北城察院就职。 以后他就將以轮值御史的身份,不定期参与常朝。 …… 就在这时。 一旁的宋纁突然朝著顾衍道:“长庚,高阁老好像在等你!” 顾衍抬头一看,发现高拱站在百余步外,目光正是朝著他这个方向。 高拱发现顾衍看向他后,立即朝著顾衍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顾衍连忙拽住官袍,快步走了过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阁臣与监察御史几乎无公务交集,私下一般也不来往,免得被视为结党。 但在午门之內,如此多官员的注视下,高拱与顾衍说上几句话,算不得什么问题。 这时,走在高拱前面的赵贞吉恰好看到高拱朝著顾衍招手。 他不由得眉头一皱,转身朝著高拱走去。 高拱觉得赵贞吉会將顾衍教坏,赵贞吉也同样觉得高拱会將顾衍教坏。 …… 很快,顾衍来到高拱面前。 “下官参见高阁老,不知阁老唤下官有何事?”顾衍躬身拱手道,甚有礼貌。 高拱轻轻捋了捋頜下茂密的大鬍子,一脸笑意。 “叫什么阁老?唤老师即可。” 自顾衍写出《安攘策》后,就自动升级为高拱的得意门生,且是最得意那种。 “老师!”顾衍拱手喊道,刚直起腰,又朝著后面拱手道:“赵阁老!” 赵贞吉点了点头,然后面色阴沉地看向高拱。 “高阁老,您这是要为顾御史布置任务?有何事,你向老夫说,由老夫代为交待。” 高拱胸膛一挺。 “怎么?我与我的门生说上两句话,还要经过赵阁老的同意?” “依《大明律》,阁臣与御史私下交往,违逆祖宗法度,涉嫌『交结近侍』之罪,当然,总领都察院事的老夫除外!”赵贞吉沉声说道。 “哼!” 高拱冷笑一声。 “此乃禁中,我二人百步之內有十余名官员,何谈私下交往?我们光明正大地说两句话不行吗?今日我二人对话,即使传到陛下耳中也无妨,我磊落!坦荡!”高拱瞪著眼睛说道。 赵贞吉眼珠一转,道:“既然高阁老如此磊落坦荡,那无须老夫迴避吧!你先与长庚说,说完后,老夫也有话要交待长庚!” 赵贞吉的话里藏著陷阱,其目的就是要旁听二人说话。 高拱不再搭理他,扭脸看向顾衍。 “长庚,此去任巡城御史,老夫嘱咐你两句话。其一,忠於皇权与法度,《大明律》是你做事的唯一准绳,绝不可因触犯法令者的权势地位而有所偏倚;其二,莫被一些陈腐规矩所限制,要大胆做事,敢於制定新標准,为改良京师民间风貌做事,后面由陛下和內阁为你撑腰呢!” “下官明白!”顾衍重重拱手。 他明白高拱的意思,后者欲让他放心大胆地做事,只要动机正確,所有后果他都能扛著。 而高拱选择在午门內嘱咐顾衍,是想让诸多官员看到,让更多人知晓,顾衍是依靠著他做事,如此顾衍做事將会更顺畅。 隨即,高拱看都没看赵贞吉,扭脸就走了。 他所指的“莫被一些陈腐规矩限制”,针对的就是赵贞吉。 赵贞吉是一个特別喜欢讲规矩的老派官员。 赵贞吉气得面色发青,缓了缓后,道:“走,咱们回院说事!” 隨即,二人一前一后,朝著午门外走去。 …… 这时,看到这一幕的官员们都开始议论此事。 在他们眼里,顾衍不过就是接了一个巡城御史的小差,没想到竟能让两大阁臣对其耳提面命。 这说明什么? 说明內阁有可能要整治京师民间的诸多不良习气。 要知,京师內藏著无数权贵的骯脏事呢! …… 半个时辰后,赵贞吉与顾衍回到都察院。 总宪厅內。 “长庚,都察院御史乃陛下耳目,必须与內阁六部保持距离,你日后私下不可与高肃卿有交集,不然易被科官弹劾。” “老夫觉得高肃卿在利用你,京师之內,鱼龙混杂,有些规矩不能破,你要学会灵活使用《大明律》……此次巡城,只要你不捅娄子,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老夫便恳请陛下准你回院……” 赵贞吉需要顾衍这个笔桿子且盼著顾衍为他长脸,故而希望顾衍做事能守规矩,而非像高拱那样,不停地捅窟窿。 顾衍足足被说教了两炷香的时间,才从赵贞吉的手里拿到任职北城巡城御史的印信。 片刻后。 顾衍与山东道的御史们告別后,骑马前往位於昭回靖恭坊的北城察院。 隨他前往的还有两名都察院书吏。 一个名为许贤,一个名为洪正,乃是顾衍专门挑选的干吏。 他对二人知根知底且用著顺手。 二人將代替北城察院的原有书吏,协助顾衍处理北城公务。 …… 约半个时辰后。 顾衍刚到北城察院门口,便看到门口已站著十余人列队迎接他。 坐院御史是单兵作战。 但巡城御史可配属两到三名书吏、五到八名皂吏,外加数名攒典、门子、轿夫、厨房杂役等,还有整个北城兵马司都受他节制。 “参见顾御史!” 一眾胥吏行礼过后,各报姓名与职位。 顾衍记下后,点头下马,笑著道:“都入衙吧!各行其事,有事我自会唤你们!” “是!”眾胥吏齐齐点头,然后让出位置使得顾衍与其带来的两名书吏先进门。 北城察院不设佐贰官。 除顾衍为官身外,其他人皆是胥吏杂役,而胥吏杂役中,又以书吏地位最高。 顾衍乃是这里唯一的官老爷,非常自由。 隨即,顾衍便大步踏入衙內,边走边参观起来。 北城察院乃是一座小型四合院,內有十余间房,包括正厅、东西廊房、后堂、书吏房、杂役房、厨房、马厩等。 与都察院相比,自然是又小又寒酸。 但在这里,没有论辩爭吵,没有群策群议,完全是顾衍一人说了算。 …… 半个时辰后。 顾衍参观过北城察院后,將一张绘製得尤为精致的北城地图铺在桌上,认真欣赏起来。 北城,东起东直门大街、西到西直门大街,南起北安门,北到德胜门、安定门,包含城门內及关厢(即关外坊)。 下辖教忠坊、崇教坊、昭回靖恭坊、灵春坊等九坊。 钟楼、鼓楼、国子监、文庙、顺天府府署、府学等重要场所皆在北城。 日后,这么一大片地方的治安市政就需要顾衍来维护治理了。 稍顷。 许贤与洪正各自抱著一大摞文书卷宗来到顾衍面前。 “顾御史,此乃近一个月来北城兵马司递交上来的文书卷宗,这部分已处理过,这一小部分还尚未处理过!” 许贤边说,边將文书卷宗放在桌子上。 顾衍点了点头。 二人离开后,他便开始翻阅起文书。 …… 一刻钟后。 顾衍长嘆一声,喃喃道:“全是琐碎,全是琐碎啊!” 北城兵马司,品级低,权责杂。 名义上总揽缉盗、火禁、市政之权,实则主要职权皆被厂卫与顺天府侵占吞食。 北城內稍大一点的案子。 即使是北城兵马司先发现,也会被厂卫或顺天府抢走。 大案意味著政绩。 另外因京师內许多人都与达官显贵沾亲带故,他们即使犯了罪,北城兵马司也不敢抓。 当下的北城兵马司,乾的都是鸡毛蒜皮的杂役。 比如:修缮疏浚街道沟渠,修整城门关厢道路,处理街巷卫生,清理垃圾污水,协助顺天府处理丧葬、流民遣返等。 然而即使是这种很简单的事情,北城兵马司也做不好。 北城兵马司的主力是弓兵。 北城弓兵定额是二十五人,然这二十五人非军籍,而是民役,是从京师近郊民户中挑选出的壮丁,只有微薄的工食银。 这样的兵,怎么可能尽心干事,怎么可能不吃拿卡要! 顾衍在这些文书上看不到五城兵马司的恶行,但非常清楚,当下的京师百姓畏他们如畏虎。 一些得罪百姓的事是他们干的;还有一些得罪百姓的事是厂卫交待他们而他们不得不乾的。 作为京师与百姓打交道的底层兵卒,在很多事情上,他们不得不为了完成一些任务,背锅或得罪百姓。 想要改变他们的风评,绝非数日之功。 …… 就在这时。 许贤来到顾衍面前,称:北城兵马司指挥王宗禹、副指挥李从义、吏目王重文,求见!” “快快有请!”顾衍笑著说道。 北城兵马司在北城察院西边,不在一条胡同內,但直线距离只有三百步。 当下,北城兵马司共有五名官员,其他皆是胥吏。 分別是北城兵马司指挥一人(正六品),副指挥三人(正七品),吏目一人(无品级),下面的司吏、典吏、弓兵等加起来有四十余人。 不过其中两名副指挥是享受荫恩的掛名官员,不参与公务,只是掛名领取俸禄。 片刻,三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走进前厅。 “参见顾御史!”三人齐齐拱手。 莫看北城兵马指挥王宗禹是正六品,但却是顾衍这个正七品巡城御史的下官。 这就是御史的特权。 此刻,三人都有些忐忑。 顾衍从暴揍送礼者起就名扬京师,外加今日常朝时,两大阁老对顾衍面授机宜。 他们感觉顾衍是来找问题的。 顾衍可以是他们的靠山,也可以是他们的克星。 “王指挥,李副指挥、王吏目,快快免礼!”顾衍笑著说道,然后朝著门口喊道:“沏茶!” 顾衍从三人的站位就辨认出了三人且他事先了解过三人。 中间站著的清瘦中年男人,北城兵马司指挥王宗禹,乃是举人出身,脾气很好,能力一般。 左边的副指挥李从义、要年轻一些,乃是兵马司吏目出身,善於捕盗断案。 无品级的吏目王重文,年龄最大,最擅长汇算帐目。 “三位,都坐下吧!我做事喜欢直截了当,我刚看了北城兵马司近一个月的文书卷宗,有些问题想向三位请教!” 说罢,顾衍便拿起文书,便开始问询。 …… 约两刻钟后。 顾衍结束问询,道:“今日就这样吧,接下来我还有两件事需要麻烦三位准备。” “其一,今日下午,需要三位將北城兵马司近三年的收支帐目册交给我!” 听到此话,北城兵马司指挥王宗禹的身子猛地一颤。 顾衍面带疑惑地看向王宗禹,道:“王指挥,有难度?” 王宗禹起身拱手,解释道:“顾御史,我以我的性命发誓,帐目绝对没有问题!” 顾衍顿时乐了,王宗禹以为他要找茬。 没问题的帐目,多翻翻,想找问题也能找出来。 这是许多御史的能耐。 “王指挥,我看帐目不是找茬的,若想查你们是否贪墨,看帐本能看出什么?我是想看一看哪个地方需要申请费用,本官申请,成功率应该比你们高!” 听到此话,三人的眼睛不由得都亮了。 巡城御史到任,首先想著申请费用的,顾衍还是头一个。 如今的北城兵马司,无权又无钱,难以做好任何事情。 顾衍又道:“三位放心,我不喜翻前帐,三位有没有问题,有没有能力,在我这里,是从今日开始算起!” 听到此话,三人的心中的石头顿时落地。 顾衍接著道:“第二件事是,明日一早,三位陪我巡城!” “是!”三人齐齐拱手。 …… 近黄昏,顾衍看到了北城兵马司近三年来的收支帐目册。 一言以蔽之:穷得很稳定。 以去年为例,北城兵马司的收入主要有三项。 其一,户部拨款,共计一百八十两。 含官员俸禄、弓兵工食银、基础办公费,分四季拨付,每季四十五两。 其二,顺天府协济银,共计五十两。 专项用於北城街道沟渠整治、安定门关厢道路修补,去年春一次性拨付,但沟渠与道路还是没修好。 其三,合规杂项收入五十两。 查处赌博、违禁夜行罚金共计一百两,留司三十两,外加官房租金、北城兵马司两间铺面出租年收二十两。 若年底有盈余,则是一律交到户部。 此外,北城兵马司申请数次修缮疏通什剎海,仅仅需年增三十两银,但皆被户部与顺天府拒绝。 被拒绝的根本原因,自然还是上一个巡城御史的能力不行。 第0047章:巡厕御史顾长庚!北城对我没有秘密 黄昏时分,顾衍从北城察院走出。 他没有回家,而是准备去看一看他的前任刘德义。 刘德义被判:枷號示眾一个月,杖九十,然后革职为民,永不敘用。 枷號示眾,乃是一种耻辱刑。 即戴著写著姓名、官职、罪状的榆木重枷在公眾场合示眾。 刘德义將在都察院后门示眾一个月,白天戴枷而立,晚上收监,而后杖九十,再被驱逐出京。 顾衍之所以想去看他。 是因他今日从刘德义的批註文书中感觉对方应该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 一名做事谨慎的北城巡城御史,做丑事而不设暗哨,还是在北城地界被一名普通商人捉姦在床。 这种可能性太低了,极有可能是被人作了局。 当然,顾衍不是要救他,也救不了他。 他被抓时,裤子都没提上,通姦属实,就是这个罪名。 顾衍想知道他是不是得罪了某个人或北城有没有什么禁忌之事。 当下的顾衍,乃是高拱的得意门生、都察院第一笔桿子、科道之光、当朝除高拱外的第一红人(皆为自封)。 所谓:堆高於岸,风必摧之。 有太多人想看到顾衍丟人,以此来打一打赵贞吉或高拱的脸。 顾衍必须小心谨慎,提防从暗处捅过来的刀子。 …… 入夜时分。 顾衍以“问询北城察院公务”为由,提著一壶酒、一只烧鸡,来到都察院监牢,刘德义的面前。 此刻的刘德义,身穿脏兮兮的囚服,侧身躺在一堆枯草上,两眼空洞无光。 枷號示眾比廷杖丟人多了,更何况他这个罪名本身就很丟人。 “砰!” 狱卒手持长棍朝著牢门一敲,高声道:“刘德义,顾御史来看你了,还不快快起身行礼!” “顾……顾御史?” 刘德义缓缓站起身,他与顾衍无私交,但在都察院见过两三次面。 “罪人刘德义参见顾御史!”刘德义跪在地上行礼道,他知顾衍接了他的差事。 顾衍朝著狱卒摆了摆手,后者立即退了出去。 “刘兄,快快起身,晚上还未吃饭吧,来,先垫垫肚子!”顾衍將烧鸡与酒递了过去。 刘德义看到烧鸡与酒,眼眶不由得有些湿润。 自他出事后,同僚无一人探视他。 虽说他猜出顾衍大概率是来问询公务的,但顾衍没空手来,已给了他极大尊重。 今日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一碗稀米粥。 此刻的刘德义已不顾及礼仪,打开包裹烧鸡的油纸,抱著就啃了起来。 不到片刻,刘德义就將烧鸡啃完,一壶酒也喝了大半。 他抹了抹嘴,朝著顾衍躬身拱手道:“顾御史应该是来问询北城察院公务的吧,罪人刘德义一定配合!” 顾衍点了点头。 顾衍先问了几个涉及巡城御史的公务后,將话题转移到刘德义身上。 “刘兄,我观你並非好色之人,做事也很谨慎,实不应该……不知是否有难言之隱?” 听到此话,刘德义的眼泪立即就下来了。 他环顾四周,然后看向顾衍。 “顾御史,我……我……做出此等违逆人伦之丑事,本不该苟活於世,但为了我的妻、我的儿,我……我只能苟活!” “有些事,我无法多说,但我有一句话要提醒顾御史:京师水深,巡城御史是监察官,而非执行官,切记!切记!” 刘德义没有多说,因为要保护家人。 但顾衍已然明白,刘德义落到此等下场就是得罪了某个大人物或某股势力,然后遭遇了仙人跳。 …… 片刻后,顾衍离开了都察院监牢。 依照他的性格,自然不可能听刘德义之言,仅仅做一名监察官。 自接到印信起,他就將整个北城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 半个时辰后,顾衍回到了顾家小院。 妻子程薇已为他准备好饭菜。 饭毕,宋三高將今日在北城整理的一些情报交给了顾衍。 二人最有默契的是:顾衍不用说,宋三高便知顾衍需要什么。 与此同时,顾衍还交待宋三高,务必要保护好程薇与小桃的安全。 …… 翌日一大早,北城察院。 顾衍刚到院门口,北城兵马司王宗禹、副指挥李从义、吏目王重文三人便已在门口等他。 顾衍看向王宗禹,笑著道:“王指挥,今日巡城,你是如何安排的?” 王宗禹拱手道:“依照惯例,咱们先去崇教坊国子监、文庙附近,然后从安定门出城、巡视关外坊,再从德胜门入城,走德胜门大街,过皇墙北大街、从北安门方向向北,巡视鼓楼、钟楼区域……巡视结束后,晚上再查宵禁,顾御史十日巡一次即可,其他时间可由我与李副指挥代行!”(北城简图) 王宗禹所言的这条路线,乃是巡城御史的標准路线。 所经之处,全是北城的形象工程,也是朝中高官会去之处。 依照这个路线走一圈,只会感嘆:京师商贸繁荣,百姓安居乐业。 顾衍微微摇头。 “本官不依惯例做事,今日咱们不走这条路线,咱们只做四件事:巡渠、巡井、巡路、巡厕。” 听到此话,王宗禹、李从义、王重文三人都有些懵。 前三件事他们还能理解。 河渠、水井、道路都是北城兵马司的重要维护工程。 但如今天气炎热,北城胡同的茅厕,全是蚊蝇蛆虫,他们还没见过哪个巡城御史要巡厕的。 顾衍笑著道:“三位,今日无须对我遮丑,咱们能向朝廷討要来多少钱,全看今日的巡察结果,我昨日便说过了,从我上任起,北城与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说罢,顾衍朝著门口的马夫道:“牵马来!” 王宗禹、李从义、王重文听到此话,不由得大喜。 河渠、水井、道路、厕所,正是当下导致北城脏乱的主要原因,若能拨来款项补修,那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顾衍巡按山东时,做的最多的就是底层事。 无论北城隱藏著什么样的大人物与骯脏事,待顾衍受到北城百姓拥戴,与他们打成一片,那北城对顾衍而言,將不会再有任何秘密。 第0048章:巡城进行中!雄起!雄起!(求月票!求追读!) 辰正(08:00),天气渐热。 身穿御史常服的顾衍与北城兵马司王宗禹、副指挥李从义、吏目王重文,外加书吏许贤、五名弓兵,开始巡渠,巡井,巡路,巡厕。 北城河渠,主要包括什剎海、月牙河、通惠河北城段、坝河北城段、德胜门护城河、安定门护城河等。 北城兵马司的任务是疏浚沟渠,清理垃圾,防止堵塞,加固堤岸。 在顾衍的要求下。 王宗禹带著顾衍专门前往严重影响百姓生活的河渠跑。 首先,顾衍一行来到了与禁中水系相通的什剎海。 什剎海很大。 靠近禁中的区域,没有垃圾、没有污水,没有人私自捕鱼,且还有两名弓兵隨时巡逻,维护沿岸秩序。 而远离禁中,特別是靠近米市、煤市的水域就要差劲很多,满是垃圾与污水,急需疏通清理。 北城兵马司申请每年增拨三十两银子疏通什剎海,疏通的是百姓生活的区域,隆庆皇帝看不到,不影响禁中用水,所以被户部与顺天府拒绝。 户部与顺天府想的是,待百姓实在受不了,自会动手清理。 他们懂得要將钱花费在隆庆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 至於道路,京师的格局是南北为大街,东西为胡同。 北城的主干道大多很平整,皆是夯土路面。 但一些胡同小道因马车经常通过外加夏季的雨水,导致出现了很多坑坑洼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另外,作为军门的德胜门,经常运送粮草,路况也不是太好。 顺天府批专款给五城兵马司修路,但一年只有五十两银,完全就是將弓兵们当成免费劳动力,连工食银都不想出。 弓兵们清楚路常修常坏,故而都是在道路实在过於糟糕时,才会动手。 一些临街商铺的商人,为了做生意,有时会动手铺设黄土,不然路况会更差。 …… 顾衍巡路时,也顺便巡视了水井。 京师百姓的饮水,多以井水为主,河水为辅。 其中,井水又分为甜水井、苦水井、带著咸味的二性子水。 底层百姓多喝免费的苦水井或河水,达官贵人们会凿私井,还会对外出售甜水。 另外北城还设有水铺,由北城兵马司统一登记管理。 简而言之:有钱喝甜水,没钱喝苦水或去河渠取水,用麻布过滤煮沸后饮用。 一路上,顾衍將三种水都喝了数遍。 至於公共茅厕,北城少得可怜,只有十二处,多集中在鼓楼钟楼商贸繁华之处,全都收费。 王宗禹等人本以为顾衍巡察两三个公厕就足够了。 没想到顾衍不但將北城的十二处公厕全部探查了一遍,还在胡同僻静处、城墙根、河道边等易於方便之处,发现了诸多“证据”。 此刻正值夏日,里面的味道可想而知。 但顾衍一脸认真地从里看到外,他们也只能强撑著陪同。 顾衍不是在他们面前作秀,而是要將申请费用的文书写得有真实感和画面感,必须认真看。 一旁路过的百姓看见身穿官服的官员一直瞅著茅厕,还以为是在搜赃,以为茅厕里藏著金银珠宝。 甚至有值守厕所的粪夫在顾衍等人离开后,还用粪勺在里面认真地搅了搅,以免错失泼天的富贵。 他们不知,顾衍就是去瞧“米田共”的。 其实,粪便是非常优质的肥料。 京师內粪业发达,有实力有关係的商人才能成为粪商。 每日清晨都有粪夫推车去各个胡同收粪,运到城外粪场,最后转卖给京郊的菜园主当作肥料。 相当暴利。 近黄昏,顾衍等人坐在一处水铺前休息。 顾衍看向王宗禹。 “王指挥,当下北城公厕甚少,百姓当街便溺,极易传播疾病,为何不在胡同的空地多建一些,粪便卖给城外的菜园主,不也是一项收入吗?这几乎可以抵消建厕的支出了!难道就没人想到这一点?”顾衍面带疑惑。 公厕並不难建,胡同空地、城墙根、河道边都能搭棚建造,自有粪夫愿意清理。 王宗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时,一旁的副指挥李从义开口道:“凡军民人等在街道倾倒秽污者,笞二十,罚二十文;在街道便溺者,笞三十,罚三十文,顺天府、五城兵马司皆有惩罚之权。罚钱比卖粪更赚钱,有时为多罚钱,甚至会时宽时严,所以无人提出增建公厕!” 听到此话,顾衍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这个理由绝了! 当罚钱只是为了罚钱,甚至为了罚钱还放纵百姓违法乱纪,那惩罚还有什么意义呢? 顾衍想了想,看向三人。 “三位,稍后咱们回察院开个小会,你们需在三日內,依照我的標准,將北城需要疏通的沟渠、修缮的道路、增加的水井、增设的公厕,列出具体数目以及需要多少银钱,整理成一份文书交给我,我要上报朝廷,申请预算!” “这……这恐怕要数千两银子吧!户部能批吗?”王宗禹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北城兵马司去年一年的总收入是二百八十两,总支出也是二百八十两。 之所以收支一样,是因为户部与顺天府只拿出了这么多钱,北城兵马司只有这么多钱可花。 如果花不完,明年会更少。 在王宗禹眼里,他申请五十两银费用,户部与顺天府都会认为他疯了。 顾衍淡淡一笑。 “能不能批,不在於钱多钱少,而在於这个钱花的值不值,哪个衙门不同意,我便寻哪个衙门的主官,拉著他到北城转一转,让他看一看胡同僻静处、城墙根、河道边到底有多脏,也看一看他尿急时找不到茅厕与恭桶,会如何解决?” 听到此话,王宗禹、李从义、王重文三人都忍不住向顾衍投以崇敬的目光。 巡城御史强硬,他们就强硬。 依照顾衍的背景与做事风格,还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而此刻,顾衍已在思索如何写出一份有味道的文书。 若能智取,他不会强来。 …… 夜,一更三点,隨著鼓楼敲罢闭门梆,各坊都开始关闭坊门。 宵禁正式开始。 在顾衍的命令下,一眾弓兵、火甲、各坊坊长开始分片巡逻。 凡有犯夜者,问明理由后,轻者笞三十,重者枷號示眾。 当然,若遇锦衣卫,北城兵马司的兵卒们不但没有询问之权,还必须立即让出主路,躬身行礼。 第0049章:论向朝廷申请经费的正確方式(求追读) 六月二十七日,近午时。 北城察院。 北城兵马司指挥王宗禹將北城渠路井厕的修缮支给文书交到顾衍面前。 因顾衍提前明確了书写细则与注意事项,王宗禹写得尤为细腻与流畅。 清渠修路数量与长度、增井增厕个数与位置、工料细数、工期、所需民夫、匠作人数与工钱、各项细则所需银钱等都列举得清清楚楚。 最后,统算出的总支给银钱数为:七千八百二十四两银。 七千余两银,对內廷而言算是小额开支。 毕竟仅乾清宫一处的月支便超千两,內廷宫殿修整一次开支往往都需数万两。 但对北城兵马司而言,这完全是一串天文数字。 王宗禹任北城兵马司指挥两年,申请的最高支给数额也只有五十两银,且还被驳了,最后只给了十九两六钱。 顾衍认真地翻阅著。 当他看到北城需新增四十八处官建免费茅厕,每处茅厕的造价为二两八钱时,脸上不由得露出满意的笑容。 王宗禹最初规划的是用茅草、竹竿、麻绳搭建简易茅棚。 每处造价只需八钱银子。 顾衍觉得太寒酸,配不上京师形象,要求建造带有简易排水功能的砖砌茅厕,然后才统计出了这个造价。 顾衍的为官理念是:再穷不能穷民生,再苦不能苦百姓。 七千余两银,能够为北城一万多名百姓带来便捷与日常幸福感且会使得他们更加拥护朝廷。 这简直太划算了! 宫里面稍微节俭一些,这笔钱就能省出来。 “顾御史,是不是有些多了?北城一旦大修,其他四城也定会申请大修,您若觉得支给数额太多,我能改到五千……不……两千两银以下!”王宗禹说道。 王宗禹发自內心地觉得朝廷不可能批下这么多钱。 顾衍微微摇头。 “不多,不多!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顾衍一脸自信地说道。 顾衍虽只是北城的巡城御史,但已將其余四城也考虑其中,既然改造就要全城改造,他已想好计策。 当即,王宗禹拱手告退。 申请百两银以下,巡城御史完全能做主。 这次远超百两,需顾衍撰写奏疏申请,由內阁定夺此事。 …… 日近黄昏。 顾衍写完奏疏,將北城渠路井厕的修缮支给文书也拿上,奔向都察院。 这个时候,赵贞吉一般都在都察院。 顾衍要想成功申请下这笔费用,必须借力使力,而当下他能依仗的力量,最顺手的自然是他的上官赵贞吉。 …… 很快,顾衍出现在赵贞吉的总宪公房內。 赵贞吉读著顾衍的奏疏,不由得皱起眉头。 亲自巡视过北城渠路井厕的顾衍,描述的內容真实且有画面感。 “北城沟渠,年久失浚,晴日浊气熏天,触鼻欲呕,雨至则潦秽相杂,漫阶浸庐……里巷无便溺之所,民无所措,隨地溲溺。衢路之侧,墙根僻巷,秽跡斑斑,恶粪四塞,秽物堆积,与污泥相杂……” 不多时,赵贞吉下意识捂住鼻子,显然感觉到这是一份味道很冲的奏疏。 隨后,他將顾衍的奏疏放到一旁,拿起北城渠路井厕的修缮支给文书翻阅起来。 赵贞吉看完后,缓了缓,望向顾衍。 “长庚啊!你刚任巡城御史,想立功,想为百姓做实事,老夫可以理解,但如今国用匱乏,国库之银必先是供需急用、国用,最后才是民用,这些修补事宜都非急务,將这个数目压缩到千两以下吧,不然即使老夫点头,內阁討论后,也会否决!” 顾衍就知赵贞吉会如此说。 虽然如今国库匱乏,然七千余两银还是轻轻鬆鬆就能拿出来,但朝廷有一个用钱优先级。 即先急用、再国用、后民用。 急用,即边镇军费、全国賑灾、运河浚治、安抚兵变民变银等,这些事务一刻都耽误不得。 国用,即內廷、官衙日常开销、宗藩勛贵、文武百官俸禄、京营操练费用等。 民用,即街道修补、提升工食银、出银出粮维稳市价等。 如今国用都匱乏,自然不会將钱用在民用之事上。 在赵贞吉及一眾部堂、阁臣的眼里—— 京师河渠没有倒灌入內廷就无须大修;底层百姓喝苦水、河水乃是正常之事。 道路常修常坏,將主干道与皇帝出行时的道路修好即可。 至於官建公厕,他们更认为没有必要。 富人自有私厕恭桶,而隨地便溺之人,多为底层百姓,对其重罚或驱逐即可。 不是所有人都能用上茅厕就像不是所有人都能吃上白面饃是一样的道理。 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 有些人天生是老爷,有些人天生是奴僕,有些人天生是每年都能长出一大片的高粱杆子。 往昔那些为邀功绩的巡城御史们,申请银钱的理由都是將国子监的墙壁刷一刷,將文庙前的道路修一修,在正阳门下摆上花卉绿植,將天坛打扫得一尘不染…… 特別是中城的巡城御史们。 百姓隨地便溺,他们看不到,但皇城墙若是有些禿嚕皮,大明门到承天门的道路若有三个以上碗口大的坑洼,当日就会撰写奏疏申请修缮费用,往往三日內就能申请下银钱。 他们认为,这叫將钱花在刀刃上。 此刻,顾衍若將此奏疏呈递到高拱、张居正面前,他们大概率也不会同意。 因为,在他们眼里,此乃花大钱做小事,甚至是將钱花在刀背上。 外加此事很难算作政绩。 任何一位阁老或部堂官,都不会將自己组织修建四十八处茅厕或开挖甜水井三十余口写在考绩文书內。 顾衍接下来要做的。 就是將此事变成花小钱做大事,甚至变成一份漂亮的政绩。 要为百姓做事,必须要先学会包装,包装成对朝廷大有裨益的事情。 …… 在顾衍的申请被以“非急务”拒绝后,他朝著赵贞吉郑重拱手。 “赵阁老,下官觉得此事就是急务。” “如今,我朝新政改革大局已全面铺开,吏治、商贸、军事皆有变革,唯有民生之事没有任何进展。” “下官拿著这份奏疏交给阁老,其实不仅仅想为北城申请渠路井厕修缮费用,而且想恳请阁老为整个京师申请这笔费用!” “下官之所以言此乃急务,理由有三。” “其一,河渠堵塞污染,井厕过少,百姓隨地而便,皆会造成疫病传染,一旦有重疫,影响的將会是整个京师。” “其二,道路损毁,影响的不仅仅是百姓出行,还有京师商贸,商贸最讲究时效,时间越长,损耗的银钱越多。”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当下朝廷新政最需要的是获得民心,需要百姓的支持。北城渠路井厕修缮费用不足八千两,全城所耗不过四万两。四万两银,不但能为京师五十余万人提供便利且能大获民心,民心所向,政令方能行,难道不值得吗?” 听到前两个理由,赵贞吉面无表情,因为他也能想到。 而听到第三个理由,赵贞吉不由得有些动容。 顾衍將此事扩及整个京师且打出了新政的名义,一下子將此事的重要性提高了。 顾衍接著道:“阁老,此乃大得民心之事,四万两银由户部、工部、顺天府分摊即可,对朝廷而言没有太大难度,但却对新政大有裨益,甚至能使得天下百姓讚颂朝廷施行惠民之政,此乃会被载入史书的民生新政……” 下官也是能为上官画大饼的,而赵贞吉最爱的就是名声。 赵贞吉认真思索起来。 顾衍又补充道:“当然,阁老若觉得此举有所冒进,那下官便再完善奏疏,直呈通政使司了,下官觉得高阁老没准儿会同意!” 唰! 听顾衍提起高拱,赵贞吉当即大手一摆,道:“容老夫想一想。” 此刻,赵贞吉已经有些动心了。 顾衍一张口,直接將渠路井厕修缮的小事变成了新政民生之大事。 更关键的是,若能將此举落地,將会受到京师五十余万百姓的拥戴。 此乃赵贞吉最想要的。 高拱还朝不到半年,就在民间得了一个“救时良相”的称號。 而他入阁快一年,也就想到一个贞吉条例(一炷香条例),其他都是蹭顾衍的。 若想任首辅,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政绩。 而顾衍这一道收揽民心之策,非常有助於提升他的地位与名望。 赵贞吉犹豫的是,隆庆皇帝可能不会同意这道需要耗费“四万两银钱”的民生之策。 隆庆皇帝看似不理朝政,但命司礼监將钱看得特別紧。 当下户部与工部还欠著他钱,他觉得自己还不够用呢,有可能不会同意这种事情。 赵贞吉是一个想的永远比做的多的人。 他非常纠结。 他若不做此事,高拱绝对敢做,且后者的成功率要比他高。 若再让高拱收敛民心,他就彻底无缘首辅之高位了! 赵贞吉想了想,看向顾衍,道:“长庚,老夫觉得將此事上升到民生之新政后,值得去做,但……但国库不足,陛下恐怕不允,老夫恐难以说服陛下!” 顾衍微微一笑,从怀里拿出数张纸。 “阁老请看,下官为防陛下与诸位阁老不清楚渠路井厕之现状,特意画了几幅图,有泥途困舆图、京渠滯秽图、氓饮秽渠图、衢路秽跡图。” “其中氓饮秽渠图足足有三幅,虽有些不堪入目,却是下官亲眼所见,陛下见到这些,定会对百姓心生怜悯之心!” 此乃顾衍的最后杀招。 隆庆皇帝绝对没有见过这些场景,也想不到诸多底层百姓连恭桶都没有。 另外顾衍也想噁心一下隆庆皇帝,既然他喜欢看图,顾衍就让他看点不一样风格的。 赵贞吉看过图画后,无奈一笑,道:“確实栩栩如生,但若画的写意一些就更好了,这……这让老夫如何呈递给陛下,万一惊嚇到陛下……” 赵贞吉看著很厉害,其实是个纸老虎,寧愿无功也不愿犯错。 顾衍再次朝其郑重拱手,道:“阁老,其他四位阁老不敢呈递此画作,下官觉得正常,但是您不能不敢,因为您除了是阁臣外,还是都察院的总宪,是一眾御史的领头人!” 听到此话,赵贞吉轻捋鬍鬚,胸膛不自觉地一挺。 “有道理,今晚老夫熬夜写奏疏!”说罢,赵贞吉看向顾衍,道:“长庚,此事若成,你有五成之功,老夫在奏疏里定会提起此乃你我二人之策!” “下官不敢居功!”顾衍重重拱手。 赵贞吉如此说,也非全然为顾衍著想。 若带上顾衍,此事的成功率將能提高很多。 首先,高拱大概率会同意,因为顾衍是他的得意门生,是遵照他的意思做事。 其次,户部与工部也大概率同意,因为上次商人因拖欠商款弹劾户部、工部,正是顾衍帮他们把解决了危机。 …… 片刻后,顾衍心情愉悦地离开了都察院。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顺利地將“花大钱做小事”变成了“花小钱办大事”,將一份小政绩变成了一份大功劳。 他利用的就是赵贞吉好名以及要与高拱爭夺首辅之位的心思。 如今的他,想要做大事,特別是想要为底层百姓做大事,必须依靠阁臣之力。 他认为,这不算依附,而是向上管理法。 只要用的巧,隆庆皇帝、四大阁臣、六大部堂官,都能为他所用。 …… 入夜。 都察院总宪厅內,赵贞吉正在持笔撰写民生新策。 他为此策起了一个特別高大上的名字:京畿阜寧策。 阜,即阜民安业;寧,即环境寧和。 撰写过程中,赵贞吉脸上不时忍不住笑出声音。 他已想到明日其他四大阁老看他的眼神。 他已篤定这篇新政之策將证明他的能力,让那些觉得他年龄老(五大阁臣,年龄最大),怀疑“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人全都闭上嘴巴。 甚至他能想到京师百姓对他铺天盖地的讚赏声,且会为他取上一个“恤民阁老”的称號。 这一刻,他觉得,首辅之位距他只有一步之遥。 第0050章:显圣阁老赵贞吉,又充后宫隆庆帝(求追读) 六月二十八日,清晨,无常朝。 赵贞吉比往昔提前大半个时辰来到文渊阁。 年过花甲的他,睡眠甚少。 隨后,他命当值的中书舍人將他撰写的《京畿阜寧策》抄录了四份,至於他的亲笔原件,要专门留给隆庆皇帝阅览。 天蒙蒙亮时,其他四位阁臣陆续来到內阁。 很快,內阁早会开始。 李春芳讲完常规事宜后,赵贞吉拿出王宗禹撰写的北城渠路井厕支给文书与顾衍申请修缮北城渠路井厕的奏疏,率先递给李春芳。 李春芳看完后,微微皱眉道:“七千余两银,太多了!” 隨即,陈以勤、高拱、张居正三人也都看过了文书与奏疏。 高拱见是顾衍申请,想了想道:“七千余两银,確实太多了,不过北城的渠路井厕確实该修,我建议分多次修缮,每次不能超过一千两。” “附议!”陈以勤与张居正几乎同时开口道。 他们只將此事当作一次常规申请。 像五城兵马司这样的衙门,单次申请经费一般都是百两银左右,高拱建议千两以下,已是很照顾顾衍了。 赵贞吉要的就是这个反应,不然他如何在人前显圣。 “咳咳……咳咳……” 赵贞吉先是乾咳两声,將四人的目光吸引到他的身上,然后轻捋长须道:“最初,老夫也是这样想的,如今国库匱乏,怎能给一个小小的北城兵马司支出七千余两银。但老夫联想到如何能让新政更彻底地执行,联想到整个大明的国计民生,不由得改变了想法。昨晚老夫几乎是一夜未眠,撰写了一道新政之策,四位瞧一瞧!”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罢,赵贞吉將一旁的四份《京畿阜寧策》分发给了四人。 听到新政之策,高拱与张居正都是眼前一亮。 隨即,四人便认真地阅读起来。 不多时,高拱与张居正的眼神就变得炽热起来。 从顾衍的奏疏里,他们看到的是修渠、修路、增井、增厕,这些民生小事。 但当这份《京畿阜寧策》將顾衍所请扩及全城与当下的新政关联到一起,使得他们看到的就是仁政与以民为本。 高拱与张居正正在筹划推行“大规模清丈田亩,重製鱼鳞册”的民生新策。 此等甚得民心之策,对接下来的新政甚有帮助。 二人隱隱觉得,这不像是赵贞吉能想出来的,更像是顾衍之策。 顾衍巡按山东时,就擅於將小事情做成大规模事件。 “好策!不但改善了京师民生,而且对接下来的新政大有裨益,我支持!”高拱率先说道。 “附议!”张居正紧隨著说道。 隨即,李春芳与陈以勤也都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用四万两银贏得京师五十余万名百姓的拥戴,二人虽然不是主功,但也与有荣焉。 此外,若提出异议,导致此事没有执行,但却被京师百姓得知,绝对会被骂得狗血喷头。 赵贞吉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那咱们此刻就去向陛下请命!” 四大阁臣顿时都站起身来。 这一刻,赵贞吉感觉自己距离內阁首辅又近了一步。 …… 片刻后,乾清宫东暖阁。 赵贞吉將他亲书的《京畿阜寧策》呈递到隆庆皇帝面前。 作为主讲的他,讲述完此民生新政后,李春芳、陈以勤、高拱、张居正都表示附议。 隆庆皇帝顿时有些纠结。 四万两银虽不用內帑出,但会导致户、工二部的库银减少。 这都是他的钱。 钱不花在他身上,他自然要多考虑考虑。 就在高拱劝说,隆庆皇帝依然纠结,想著削减一些预算时,赵贞吉化身“科道官领袖”,將顾衍的那数幅画作拿了出来,力諫施行此策。 隆庆皇帝看后,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底层百姓生活条件过於恶劣。 而是觉得京师的巷道胡同若已骯脏到这种程度,很有可能发生时疫,万一禁中有人不慎染上,他也有染疫的风险。 当即,隆庆皇帝同意了此策,且令赵贞吉监督五城兵马司执行此策。 赵贞吉甚是兴奋。 不到半日,他先在內阁显圣,又在君前显圣,这实属他仕途最高光的一日。 李春芳、高拱、陈以勤、张居正四人都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他老狐狸,有这样的画作竟不在內阁拿出,选择在隆庆皇帝面前邀独功。 心眼子多得就像切开的莲藕一般。 …… 当日,隆庆皇帝明发諭旨,要求执行此策。 这种事情,谁提出异议,谁会被全京师百姓骂死。 很快,六科无异议,户部、工部与顺天府皆无异议。 赵贞吉立即將五城的巡城御史都唤到都察院,制定实施细则。 因北城已制定了修缮渠路井厕的明细,故而北城率先施工,然后是中城,南城、东城、西城。 赵贞吉表示,各城渠路井厕支给文书通过內阁审核后,三日之內,户部、工部、顺天府就会拨付银钱,这次將以各城察院为主导,户部、工部、顺天府皆为辅助。 赵贞吉要求,每一文钱都必须花在渠路井厕四项之上,每样材料、每名工人都必须精挑细选,凡检查不合格者,重惩重罚。 赵贞吉指出,巡城御史发现有不配合的其他衙门官员或解决不了的问题,可立即向他反馈。 赵贞吉强调,五位巡城御史务必要將此事当作目前最重要之事,施工过程后,必须按日为工人结算工钱且不可扰民。 …… 三日后,当北城兵马司收到户部、工部与顺天府送来的七千余两白银时。 王宗禹、李从义、王重文等人都傻眼了! 他们没想到可以如此高效。 往昔他们申请十两银都至少需要半个月且几乎都会缩水。 当即,王宗禹等人都有了干劲,立即制定修缮渠路井厕的工期,招募民工、匠作,购买材料。 很快,此事也传到了百姓耳中。 北城很多百姓都是见过顾衍与王宗禹等人巡视茅厕,此刻,他们终於明白巡视的缘由了。 百姓们了解完此事的来龙去脉后,纷纷夸讚赵贞吉、顾衍与王宗禹。 赵贞吉为了扩大自己的名望,不但將《京畿阜寧策》全文宣扬出去,令诸多书铺售卖,还花钱令一些小报宣传自己(类似投抖加)。 一时间,其在民间街头名声大振。 虽然没人称呼他为:恤民阁老,但都不再认为:赵贞吉没有才能,完全就是靠年龄熬进內阁的。 …… 都察院的一眾御史都甚是钦佩顾衍。 他们任巡城御史时,也知渠路井厕有问题,但因申请费用太难外加算不得什么功劳,故而一直没有做。 但顾衍却將这件小事变成了大事,使得皇帝下旨,內阁阁臣总领此事,简直不可思议。 而此刻,身在北城察院的顾衍並不在意这些虚名。 在他眼里,他的改造北城之路刚刚开始,他要將藏在北城深处的脏东西全挖出来。 …… 入夜,北城,解家胡同的一座大宅內。 一个身材肥胖、至少有二百斤的中年胖子坐在庭院中间的一张大椅上。 其双肘倚在桌上,正抱著一只烹煮软烂的大羊腿猛啃,不时还会在上面撒上一层胡椒粉。 在他旁边,站著两个皮肤白皙的大胖丫头。 一个手拿蒲扇为他扇风,一个手拿一壶冰镇酸梅汤,不时倒满桌上的杯子。 就在这时。 一个身穿一袭灰色短打的青年人来到中年胖子的面前。 “徐爷,北城改造,咱们的粪业与水业全都被毁了,好多兄弟以后都没饭吃了,兄弟们让我请示一下徐爷,要不要为新来的那位巡城御史找点麻烦,让他將北城以后的粪业与水业还是交给咱们兄弟,而不是让北城兵马司那群穷酸纳为公用!” 这个名为徐爷的中年人將一大口羊肉咽到肚里,然后又喝下一大杯酸梅汤后,微微皱眉。 “先別招惹他,这位巡城御史乃是当下朝內的红人,高阁老的得意门生。另外,此次的情况与往常不同,乃是当今万岁爷下旨,內阁赵阁老亲自指挥的改造事宜,咱们不可掺和,粪业与水业,丟了也就丟了,只要咱们的核心產业正常就行。” 徐爷想了想,又道:“你去查一查这位巡城御史私下的爱好与家人朋友,先找一找他的软肋。日后他若敢动咱们的核心產业,要么將其变成自己人,要么让其身败名裂,就像对待那个胆小如鼠、看似正人君子实则猥琐好色的刘德义一样!切记,別让他发现了!” “是,徐爷!”青年人躬身退去。 这时,徐爷放下啃过的羊腿。 两名胖丫头立即拿来湿毛巾,一个为其擦手,一个为其擦嘴。 擦乾净后,徐爷搂著这两个加起来约有三百斤的丫鬟,道:“啃完羊腿就该啃你们了,走,回屋!” …… 七月初十,北城正式开启渠路井厕的全面修缮事宜。 往昔,北城兵马司都是为户部、工部、顺天府打下手,这次因北城兵马司背靠著赵贞吉,情况完全反了过来。 王宗禹、李从义、王重文三人的腰杆比往常硬了许多。 但他们也知权力也是责任,若实施出错,他们將有被丟官的风险。 好在顾衍不是如往届巡城御史那样只做个监察官。 为了打样,顾衍亲自参与到实施建造中。 他在山东有非常丰富的底层经验,无论是造井还是修厕,一眼就能看出是否规范。 与此同时。 没有任何官架子的顾衍与诸多百姓打成一片,开始经营自己的群眾基础,一些中老年书生甚至称顾衍是落在京师北城的太白星。 …… 七月十八日,隆庆皇帝下旨,命选宫女三百人,充实后宫。 要求是十一岁以上、十六岁以下的良家女子,选取范围是京城內外並顺天府等八府州县。 此次选宫女,距离上次仅有一年三个月。 一般情况下都是三年一届。 上次,官员们纷纷上奏弹劾,恳请隆庆皇帝爱惜身体,但这次科道言官们没有一人呈递奏疏。 因为隆庆皇帝的好色人设已经立住了,而上諫弹劾不但无用还容易被廷杖 五大阁臣非常默契,无一人言说此事。 在他们眼里,隆庆皇帝也就好色一个毛病,若阻止他,隆庆皇帝將心思放在政事上,没准儿会影响新政。 五大阁臣非常清楚隆庆皇帝的理政能力,让他理政不如不理。 此消息一出,京师內外的许多百姓恐慌起来,很多有適龄女儿的家庭,纷纷竞相婚配 很快,顺天府等八府张贴出禁婚令,今年冬月(十一月)之前严禁此片区域中的適龄女子婚配,京师內的五城兵马司也要负责监督。 此禁婚令並非此次独创,而是早已有之。 顾衍並没有太关注此事。 五城兵马司在执行上也大多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些女子若不想进宫,除了嫁人外,其实还有很多方法,比如假装身体羸弱、假装不知礼仪、假装举止粗鲁等。 那些出身贫困,想进宫吃个饱饭或想进宫改变命运的女子已经够隆庆皇帝挑选了。 …… 这几日。 顾衍在为北城的渠道井厕打样后,將巡视重点放在了两项违禁之事上。 其一,赌博。 依《大明律》,凡赌博財物者,皆杖八十,摊场钱物入官。其开张赌坊之人,同罪。职官赌博,加一等治罪,罢职不敘。 其二,略人略卖人(即买卖人口)。 依《大明律》,略人略卖人,杖一百、流三千里;若为妻妾子孙,杖一百、徒三年。 当下的大明是完全禁赌和禁止买卖人口的。 但是北城商贸发达,不可避免地存在地下赌场,又因北城妓馆甚多,必然会导致诱拐良家子女、贩卖流民的事情发生。 参与赌博与人口买卖的人多是地痞恶霸、不法之徒,对北城的治安影响甚大。 虽然他们隱藏很深且背后的靠山背景非同一般,但顾衍还是准备將其挖出来,唯有除掉这两个影响民生的巨大毒瘤,北城百姓才能真正地实现安居乐业。 这是顾衍一直想要做的事情,也是他这个巡城御史该做的事情。 第0051章:皇家甄选!疯狂的人牙子(求追读) 七月二十五日,午后,天气炎热。 北城察院,公房內。 顾衍坐在桌前,手持毛笔,正认真地在一份麻纸材质的北城图册上勾勾画画。 这几日,他微服暗访,已在北城辖域发现了六家颇具规模的赌场。 两家在寺庙,两家在妓馆,一家在酒肆,还有一家在一座私人宅院。 顾衍之所以如此执著于禁赌,乃是因当下京师约四成的斗殴、盗窃、抢掠案件都与赌博有关。 赌博会令人迷失心智,会令一些贫民变成盗贼无赖。 顾衍並未命令北城兵马司实施抓捕,甚至都没让他们知晓自己在探查北城的地下赌场。 他很清楚,自己发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赌场利润丰厚,背后必然有京官或勛贵或宦官参与其中。 而北城兵马司的人,即使没有涉赌,一部分人也绝对与他们有瓜葛,比如:逢年过节收他们的一些礼敬,必要时为他们通风报信。 顾衍做这类事情讲究要么不做,要么除根。 查抄几家赌场,如同隔靴搔痒,唯有抓住赌坊的幕后东家,才能根治京师的赌博之风。 大明地方州府的各种歪风邪气,基本都是从京师传过去的。 京师安好,地方州府才能迎来晴天。 反之,则会更糟糕。 至於京师的违法贩卖人口之事,则更为隱蔽,顾衍已令宋三高去暗查。 宋三高在山东有相当丰富的搜集情报经验,做这种事情並不费劲。 …… 日近黄昏,就在京师官员们纷纷放衙归家之时。 禁中文渊阁前,正在上演一出大戏。 內阁阁臣陈以勤擒著內阁阁臣赵贞吉的腕子,边朝乾清宫方向走,边气愤地说道:“走,咱们现在就去面见陛下理论,看一看到底是我陈以勤尸位素餐还是你赵贞吉好为人师?” 赵贞吉丝毫不惧,挺起胸膛。 “去就去,真以为老夫惧你,莫以为你是潜邸旧臣,陛下就会顺著你,陛下比谁都清楚你我谁更有能力!” “你……你……你个皓首匹夫!” “你……你……你个伴读侍从!”赵贞吉立即还击。 这两个词对其他人的伤害性可能不大,但对二人,儼然就是朝著彼此的胸口捅刀子。 赵贞吉是五大阁臣中唯一一个年逾花甲者,他最厌恶就是別人称他老,称他是全靠资歷熬进內阁。 陈以勤是潜邸旧臣,在隆庆皇帝心中的地位仅次於高拱,他能力一般,被人私下唤作:伴读阁老,他最厌恶的就是称他靠伴读隆庆皇帝入阁。 二人边吵边朝著乾清宫方向走去。 很快,內阁首辅李春芳追了出来。 “二位,粗鄙!过於粗鄙了!莫要去为陛下添堵,咱们在阁內解决此事!” 李春芳喊完,二人反而走得更快。 无奈之下,李春芳只能快步朝著二人追去。 很快,高拱与张居正也都相继跟了出来。 二人不紧不慢地走著,並没有劝架的想法,看上去更像是为了凑数。 內阁的中书舍人、书吏们看到这一幕,都甚是惊讶,他们没想到向来儒雅的陈以勤也有如此狂躁的一面。 要知,五大阁臣中,脾气最好的就是陈以勤。 但他们若知晓赵贞吉说了什么,陈以勤即使动手揍了赵贞吉,他们都不会感到惊讶。 …… 一刻钟前,五大阁臣聚集开会。 这几日风头正盛的赵贞吉出言训斥陈以勤,称他撰写票擬的速度太慢,做事怠惰,影响內阁整体效率。 他本以为陈以勤最好欺负且自己说的是实情,陈以勤一定会听从,做出检討。 哪曾想,陈以勤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瞪眼称这就是他的做事节奏,陛下都不斥责他慢,首辅李春芳都不斥责他慢,赵贞吉没有资格对他提出要求。 陈以勤不认为自己撰写票擬太慢。 只是赵贞吉、高拱、张居正三人的效率太高,显得他有些慢。 在他眼里,这三人见到待票擬的奏疏,就像猪仔见到泔水一般,恨不得將一份奏疏票擬两遍。 他们如此拼,是为了首辅之位,而陈以勤对首辅之位没有丝毫兴趣。 二人爭吵中,赵贞吉甩出一句:“陈阁老,你不会就想做一位伴读阁老吧!” 此话瞬间惹怒陈以勤,然后就有了二人拉扯著去见君的一幕。 …… 两刻钟后。 五大阁臣在乾清宫东暖阁待了不到半刻钟便被隆庆皇帝赶了出来。 隆庆皇帝听完此事的来龙去脉后,对二人各罚半月俸禄,然后要求首辅李春芳负责劝说二人,让二人言和。 隆庆皇帝见过太多次阁臣吵架了。 他一般都是將这类事情交给不但不会吵架而且非常有大局观的李春芳。 李春芳在內阁最大的功能,就是劝架与收拾烂摊子。 当日晚,顾衍便听说了陈以勤与赵贞吉吵架之事。 顾衍无奈摇头。 大明不能崛起,有一大部分原因就是官员內斗太严重了,但歷代皇帝都喜欢官员內斗,官员不和睦,皇权才不会被臣权侵占。 …… 翌日一早。 陈以勤以“老病侵寻,神思衰耗,精力不济,不能復理繁务”为由,上奏乞休致仕。 隆庆皇帝自然不准。 第二日,陈以勤继续呈递致仕奏疏。 隆庆皇帝仍不准。 第三日,陈以勤继续呈递致仕奏疏。 隆庆皇帝依旧不准。 依照常例,官员呈递三次奏疏,皇帝仍不准,那就是真不允请辞了。 在被驳回三次后,陈以勤进宫见圣,在乾清宫足足待了大半个时辰。 第四日,陈以勤继续呈递致仕奏疏。 这次,隆庆皇帝准其致仕,御赐马车送其还乡,並为其加太子太师荣衔。 此消息传出后。 陈以勤大喜,赵贞吉大喜,高拱大喜,张居正大喜。 陈以勤离阁后,隆庆皇帝大概率不会新纳官员入阁,赵贞吉三人的权力都將增大。 而这一刻,內阁首辅李春芳的天塌了! 他没想到陈以勤能早於他致仕。 陈以勤致仕后,他这个首辅之位在今年將更难稳固。 李春芳非常了解隆庆皇帝。 这位皇帝虽说是垂拱而治,但从先帝那里也学了一些帝王之术。 从高拱与赵贞吉的职位就能看出,隆庆皇帝希望二者相互制衡。 至於李春芳,担任的则是和事佬的角色。 陈以勤能致仕成功,不是因他连上四道奏疏,而是因他知自己在內阁无大用,隆庆皇帝知他在內阁无大用。 李春芳难以致仕,是因他乃当朝最善於收拾烂摊子的阁臣。 …… 陈以勤致仕后,赵贞吉、高拱、张居正三人的权力隨之扩大。 一些官员紧张得连屁股都不敢完全坐在椅子上。 这三位阁老,一个睡眠少、一个精力旺、一个要求高,接下来必將会更加折腾。 …… 入夜,陈以勤的府邸。 明日便將离京返回老家四川南充县的陈以勤忍不住在书房哼起了小曲。 自高拱还朝后,他便不想干了,他不喜折腾,更不喜別人折腾他。 他一直在等待机会,在赵贞吉向他发难后,他立即抓住了这次机会,开始演戏。 正所谓:不会演戏的官员当不了大官。 陈以勤平安落地,终於能够衣锦还乡、好好享受晚年了。 …… 八月初二,近午时。 北城察院。 北城兵马司指挥王宗禹来到顾衍面前。 “顾御史,有百姓举报,崇教坊极乐寺胡同的一家私宅內有人聚眾赌博,咱们今晚要不要將他们一锅端了?” “何处?” “崇教坊极乐寺胡同!”王宗禹复述道。 顾衍微微皱眉。 这个赌场正是他昨日才发现的一处地方且他微服出现在了附近。 他怀疑有人已发现他在探查赌场。 顾衍看向王宗禹。 “百姓举报?王指挥,咱们抓赌是不是多为百姓举报?” “是!” “北城百姓有这么热情吗?他们不是都在临近年关才举报吗?我想知道真相!”顾衍看向王宗禹。 王宗禹听到此话,便知顾衍懂这里面的潜规则。 王宗禹无奈一笑,道:“顾御史,既然您都清楚,那我就实话实说了!” “歷朝歷代都禁赌,但根本禁不住。京师民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次临近年关,赌博即將猖獗之时,一些赌坊的掌柜就会故意让百姓举报数个小赌场,如此,五城兵马司前往抓赌,收缴赌资,不但得了功,还得了过年的钱,而他们接下来的赌博也会非常安全!” “若是咱们发现赌场,一般都会让顺天府帮忙清缴,因为北城兵马司的二十多名弓兵都不一定敌得过那些大赌场的护卫,但这种情况很少且容易扑空!” “这次不知为何,年中便有百姓举报了!”王宗禹有些疑惑。 这一刻,顾衍更加篤定有人发现自己在探查北城的赌场。 此举乃是在试探他,他若配合,则相安无事,若不配合,对方必有后手。 顾衍想了想,道:“去抓吧!” 王宗禹顿时大喜,朝著顾衍拱手后,快步离去。 顾衍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让下属玩命。 五城兵马司的人多无权无势,若不配合,家人都有可能被伤害。 当下的顾衍还不想打草惊蛇,他准备先示弱,配合对方。 …… 入夜,宵禁之后。 王宗禹带著十余名弓兵,不到半个时辰就完成了抓捕任务,顺畅得就像在街道上溜达了一圈。 共抓捕赌徒十二人,查抄赌资七十五两银子。 接下来,十二名赌徒將被杖责八十,而七十五两银赌资,北城兵马司留二十五两,其余皆送顺天府。 顾衍巡视宵禁时,看了一眼这些赌徒,一眼就確定他们皆是街头帮閒的光棍泼皮。 乃是被雇来挨板子的。 这十二人,莫说拿出七十五两赌资,一两银子没准儿都凑不齐。 这七十五两银,看似是赌资,实则是交给官家的保护费,也是对顾衍的提醒。 …… 八月初三,入夜。 顾家小院,书房內。 宋三高打听出了一个关於贩卖人口的新消息。 “官选秀女,限额十位,抽鬮定分,一位两千银。” 当顾衍听到这个消息,直接傻眼了,没想到京师的人牙子如此疯狂,竟敢与皇帝抢女人。 大明买卖人口,分合法与不合法。 合法的是买奴婢,需要立红契,交商税,类似於长租契约;不合法自然就是:拐卖良人,强买强卖,逼良为娼等。 普通的粗使丫鬟,价格多在四两到十两银之间;擅於女工、缝缝补补或识字的,价格多在十两到二十两银。 有些美貌与才艺的歌姬小妾或者擅於算帐的年轻女子,则能卖到五十两银左右。 至於绝色美女,价格多在一百两左右,有时也能卖到五百两。 江南女子的价格普遍要贵一些,尤其是扬州那些专门养大卖给富商的女子,甚至卖到过千两银的高价。 当下的京师权贵府邸普遍蓄奴,都称合法,但多数都是与非法的人牙子勾结。 所谓官选秀女。 指的是隆庆皇帝刚要选入宫的三百名宫女。 这些人的手段是临时掉包、偷梁换柱:选十名被淘汰的女子换下入选的十名良家女子,然后对其家里宣称入京暴毙,就地掩埋。 如此,这十名良家女子就成为了没有身份的人。 这种勾当,必然是宫里的人与外面里应外合,没有宫里人,根本无法操作。 很多有钱人就爱这样的良家女子。 试想一下,此乃皇家从顺天府八府中歷经多个步骤选拔出来的。 可谓是:皇家甄选。 这类本有可能成为皇帝妃嬪的女子跪在自己面前,那是何等的瀟洒与愜意。 宋三高接著道:“此消息目前只是有人口头传出,还未確认真偽!” “大概率是真的,咱们就顺著这条线去查,若为真,这里面定然有宫里人参与!”顾衍说道。 此事涉及隆庆皇帝,反而更容易办了。 另外,京师这种买卖人口与开赌场的人一般是同类人。 顾衍准备好好调查一番,在確定幕后指使者,找到证据后,將他们一网打尽。 …… 註:隆庆四年七月,內阁阁臣陈以勤加太子太师,致仕。 第0052章:以小御大!顾衍:不听我的,我就弹劾你们 八月初十,午后,北城察院。 顾衍坐在书桌前,翻阅著北城图册上面勾画的赌窝位置。 目前,他已发现十二处规模甚大、日日经营的地下赌窝。 小赌窝更多。 但只要灭了这些大赌窝,小赌窝自然也就散了。 十二处大赌窝的东家也被顾衍陆续挖了出来,涉及勛戚、京营武將、锦衣卫、还有宫內的太监。 但这些人並未直接参与赌场经营。 出面的都是他们的家僕、亲信或养在外面的乾儿子,这些人摇身一变,成为了京师的大商人。 一旦出事,他们专门负责背锅认罪。 此外,这十二处大赌窝,有六处的东家都是一个名叫“徐霸山”的典当行商人。 此人乃是北城崇教坊的商户首事(类似商会会长)。 据说他曾是京郊杀猪宰羊的屠户,后来不知巴结上了宫內的哪位太监,认了乾爹,一跃成为北城有头有脸的商人。 他除了有三家典当行、三家护院行外,还专门做京债,即针对赴京任职、候选待缺、考选升迁等低级官员的高利贷。 能做这种买卖的,必然有官方的靠山。 此人乃是顾衍杀鸡儆猴的最佳对象。 即將到来的中秋节乃是一年中仅次於年关的赌博高峰期,顾衍想趁著中秋將这十二处赌窝一锅端了。 端掉一处,引不起民间舆论,但端掉十二处,绝对能引起民间舆论。 到那时,科道官们就有活儿了。 即使不能让那群达官贵人受到重惩,也能將这些赌博买卖彻底搅黄了。 可惜,只能调动二十多名弓兵的北城兵马司没有能力抓捕,甚至没有这个资格。 涉及贵戚、锦衣卫、官员之事,北城兵马司只能上报,而不能私自抓捕。 至於顾衍,也只有监察与举证之权,但他不抓捕,又无法举证。 一旦呈递奏疏上报,消息泄露,那些人会迅速销毁痕跡。 顾衍想了想,准备去顺天府衙门一趟,北城兵马司没有能力,但顺天府却有抓捕权。 …… 半个时辰后。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衍来到顺天府衙,告知衙役,他要面见顺天府治中(从五品)李栋。 依照顾衍的官职,还没有资格去见正三品的顺天府府尹与正四品的顺天府府丞。 越级找人,立马就会被弹劾。 从五品的顺天府治中李栋,乃是顺天府指定的与五城巡城御史对接的官员。 顾衍在年初的“特例京察”中看过李栋的政绩文书。 此人能力一般,但为官还算清廉,外加家境殷实,定然不可能参与这种赌博的烂事中。 片刻后,顾衍被带到了顺天府治中厅。 一名年约四十岁的山羊须中年人迎了过来。 “顾御史,本官便是李栋,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李栋表现得非常热情。 “北城巡城御史顾衍参见李治中!”顾衍依礼拱手。 七品的巡城御史与从五品的顺天府治中分属不同的主管衙门,顾衍的品级虽低,但李栋也无资格指挥顾衍做事。 双方在治中厅落座之后,顾衍率先开了口。 “李治中,下官近日在北城发现了数个赌窝,想趁著中秋,將他们一锅端掉,但北城兵马司人手不够,不知顺天府能否配合?” 说罢,顾衍將他整理的十二处赌窝据点的位置、规模以及需要的抓捕人员数额的文书,交给了李栋。 顾衍相信,李栋对这些赌场的情况不可能没有丝毫了解。 李栋看完文书后,面色甚是凝重。 他缓了缓后,看向顾衍道:“顾御史,本官知晓你整理出这些內容定然费了很大力气,你相信本官才將其拿给本官看,本官保证不会泄密,你对本官真诚,本官也不想藏著掖著了,就据实说了!” “这些赌窝,本官大多都知晓,府尹、府丞应该也都知晓,之所以不抓,是因里面涉及锦衣卫、勛戚、宫內太监,咱们必须先举证,再抓捕。你可有证据?” “这些赌窝甚是隱秘外加线人眾多,不抓捕无法举证,人赃俱获后,详细审问不就有证据了!”顾衍说道。 李栋微微摇头。 “即使先抓捕,恐怕我们也抓不到人。这些赌场中,一些涉赌者便有锦衣卫与京营武將,他们一亮腰牌,顺天府哪个衙役敢进门?京师里的地方官都是跪著的官,对这种事情实在是有心无力!” 顾衍眉头一皱。 “在我看来,还是顺天府的主官无能!” “顾御史,慎言!”李栋连忙说道,若非顾衍非一般御史,乃是高拱的得意门生,此话传出,就能让顾衍受重罚。 顾衍想了想,道:“李治中,我知你无法调动顺天府衙役做此事,烦请你匯稟姚府尹(姚一元)与张府丞(张檟),顺天府若不配合此事,那下官便只能匯稟赵阁老,烦请赵阁老为下官找帮手,然后,顺天府就等著被弹劾吧!” 上奏弹劾,乃是御史最强大的武器。 听到此话,李栋顿时有些急了。 京官皆知,顾衍在任北城巡城御史时,赵贞吉与高拱两大阁臣都对他面授机宜,显然是让他大胆做事。 外加顾衍修整北城的渠路井策,获得了诸多民望。 顺天府主官失职之罪难逃,而他自然也逃不掉。 李栋想了想,道:“顾御史,並非是顺天府畏惧权势,而是实在不易抓捕,顺天府权力太有限了!” “就像那个典当行商人徐霸山,不但宫內有靠山,结识的有锦衣卫,手下护院更是上百人,护院们虽不敢手持武器与衙役们打斗,但他们靠著拖延时间,就能將赌博的人全都转移,我们只会扑个空,然后还会遭到他们的报復!” 顾衍站起身来。 “李治中,我既然想要一锅端,便都想好了!只要顺天府愿意抓捕,接下来,我会以北城察院的名义,以集议北城渠路井厕善后与管护事宜为由,邀请北城各坊的商户代表、坊长、行头等在中秋夜到北城兵马司参加官宴,十二处赌窝的东家將皆在其中,將他们困在北城兵马司,赌窝的人就会群龙无首,乃是我们抓他们的最好时机。至於在赌场中遇到锦衣卫或京官,就看顺天府敢不敢六亲不认,先抓到府衙,然后再认人了……” “当然,如果顺天府仍觉得这样做也没把握,那下官便採取其他手段了!” 李栋听完,觉得顾衍的策略可行。 “顾御史,容我向上官匯报,最迟明日中午前给你答覆,如何?” “没问题!”顾衍点头道,他自然想让顺天府去抓捕,因为这就是顺天府的职责。 片刻后,顾衍离开了顺天府府衙。 …… 翌日,一大早,顺天府府衙。 李栋出现在顺天府尹姚一元与顺天府丞张檟的面前,將顾衍所言之事的来龙去脉匯稟了一遍。 六十二岁的顺天府尹姚一元,皱起眉头,喃喃道:“这个顾御史真有魄力,此举意在將北城的赌窝全端了,但成功率並不高且还会得罪许多同僚!” 姚一元任顺天府府尹不久,乃是由太僕寺卿转任。 从他的语气来看,不想如此冒险。 被顾衍弹劾,最多是失职之过,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特別是得罪了厂卫,性命都有可能不保。 嘉靖三十二年进士、顺天府丞张檟开口道:“府尹,下官觉得此事可为。” “此事闹得越大,顺天府越不容易受到牵连。赌窝位置是顾御史提供的,我们只是履职抓人,待將这些赌窝摧毁,查出涉及勛臣、厂卫后,我们就可以將此案转交到三法司。” “我们不贪主功,让顾衍领主功,顾衍可不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他的身后站著两大阁老呢!下官猜测,顾衍敢如此干,必然是奉了两大阁老的命令,我们不做,就是失职,做了,只是履职,勛臣厂卫忌恨的是阁臣们,是顾衍,我们只是下面办事的。” “我们要拒绝,此事传到內阁,可能我们不但会被训斥,而且还是要做此事!” “那就做,让顾御史领主功!”姚一元拍板说道。主功也意味著主罪,顺天府不抢此事的主导权,主罪就落不到他们身上。 这时,顺天府丞张檟又说道:“府尹,此次让下官带队吧,其他人带队容易走漏消息。” 张檟还年轻,还是想著要多立功,然后向上走一走的。 目前,京官想要擢升,全看高拱的脸色。 “行!”姚一元点了点头。 …… 近午时,顾衍得到都察院同意配合他抓捕赌徒的消息。 他甚是高兴。 当即,顾衍便令书吏以北城察院之名,以“集议北城渠路井厕善后与管护事宜”为由,邀请北城各坊的商户代表、坊长、行头等在中秋夜到北城兵马司参加官宴。 这种官宴並非顾衍独创,而是一直有之,与百姓打交道的衙门,都需要一些有民望、有財力的百姓辅助。 至於宴请费用,则是北城兵马司的衙门经费。 …… 入夜,解家胡同的一座大宅中。 中年胖子徐爷(即徐霸山)的晚餐依旧是一条蒸煮软烂的大羊腿和一大壶冰镇酸梅汤。 不过身边换了两个新面貌的大胖丫头。 他从小就喜欢大胖丫头,到现在四十二岁都没有变。 他啃完羊腿后,看到了北城察院送来的请柬。 一旁侍候的中年管家说道:“徐爷,中秋夜可是咱赌场最兴旺的时候,你总要过去看看吧,要不此事就婉拒了,或者派其他人去,不过就是一个区区七品官的官宴罢了!” “不,老爷我这次必须要去,这位巡城御史不一样,以后没准儿能成为部堂官甚至入阁呢!他设官宴,应该是有示好之意。今晚若能与他成为朋友,我便再扔出两个赌场、扔出去十余个盗贼,让北城兵马司再建新功!” “你知道老爷我做生意为什么越做越红火吗?天下事好做就好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老爷我要广结善缘!” 说罢,徐霸山搂著两名大胖丫头朝屋內走去。 第0053章:顾衍:我再努力,赵阁老就成首辅了(求追读、月票)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仰仗太祖圣恩,大明文武百官皆无假期。 午后,顾衍从北城察院走出,骑马奔向都察院。 今日上午,他与顺天府治中李栋沟通抓捕细节时,后者才告诉他:若抓捕的赌徒中有勛戚官员,顺天府不押不审,会立即將他们转交到刑部。 另外,此次抓捕活动的性质是:北城察院探查出赌窝所在,请求顺天府配合北城察院与北城兵马司抓人。 言外之意就是—— 此事乃北城御史顾衍主导,顺天府只是配合执行,主功归北城察院,次功归顺天府。 顾衍很快就明白了顺天府为何不抢功。 依《大明律》,涉赌博財物者,杖八十,职官赌博,加一等治罪,罢职不敘。 但实际情况是,百姓交纳赎钱四贯八百文(约白银四两八钱)就能免除杖刑。 至於勛戚与官员,只要有靠山,他们的惩罚往往会更轻,参赌能变成观赌,甚至变成恰巧路过都有可能。 此等惩罚不足以让被抓的勛戚官员们伤筋动骨,但策划此事者却会被他们记恨。 顺天府不想得罪一眾勛戚官员,故而將主功让给了顾衍。 顾衍不怕遭人恨,但此事发挥个人英雄主义精神没有太大意义,寻个靠山才更有把握,故而他决定將此事匯稟给需要功绩的赵贞吉。 …… 半个时辰后。 顾衍出现在赵贞吉的总宪公房內,告知了后者今晚的抓捕行动。 赵贞吉先是皱起眉头,思索了片刻,然后看向顾衍说道:“长庚,顺天府能保密吗?能做好此事吗?老夫担心此事闹得挺大,但若抓捕失败,那就丟人了!” 赵贞吉担心的是,有人通风报信,使得他功劳没拿到,倒是得罪了一群达官贵人。 “阁老放心,目前顺天府只有府尹、府丞、治中三人知晓此事,顺天府王府丞今晚亲自指挥,宵禁之前,顺天府所有衙役都不会知晓此事。下官已提醒他们,若泄密,下官一定弹劾他们!” 赵贞吉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老夫支持此事,待抓捕时,老夫亲自去顺天府走一趟,免得顺天府与刑部交接时放走一些勛戚官员!” “阁老,下官不建议您今晚露面!” “为何?” “今晚查封赌场、抓捕赌徒后,下官会令北城兵马司记录赌徒的身份,製作一份赌徒名录,交给阁老。” “下官想的是,今晚咱们抓了这么多人,明日赌场的『表面东家』一定会寻『幕后东家』求助,如今,这些赌场的『表面东家』已被下官锁定,若明早阁老派出几名御史,专门盯著这些『表面东家』,便能找到『幕后东家』且能掌握证据线索。” “如此,阁老您带著眾御史去弹劾开设赌场的勛戚官员,才能將他们重惩。若阁老晚上露面,恐怕他们就不敢动用关係了!” “哈哈……还是你坏……你想得周到啊,此事便交给老夫了!”赵贞吉忍不住笑出声来。 如此做,整个都察院都有功劳。 赵贞吉当下正需靠著都察院的御史们提高他的名望与能力。 他想了想,又道:“这样吧,宵禁抓赌开始后,老夫通知其他四城的巡城御史,让其他四城兵马司的弓兵去为顺天府打打下手。” 赵贞吉想著多留一些他的命令痕跡。 “还是阁老您想的周到!”顾衍笑著道,待全城宵禁,抓赌开始,任何人想通风报信都晚了。 片刻后,顾衍离开了都察院。 他觉得自己再努力下去,就將赵贞吉扶上首辅之位了。 …… 近黄昏,顾衍出现在北城兵马司。 此刻,北城兵马司的前厅已摆上桌椅,后厨已开始置办酒宴。 北城的商户代表、坊长、行头们大概会在半个时辰后陆续到来。 旋即,顾衍將北城兵马司王宗禹、副指挥李从义、吏目王重文三人唤到了后衙茶室。 他將顺天府今晚要查抄北城十二处赌窝的消息告知了三人。 三人听后都有些懵。 他们没想到顾衍未经北城兵马司竟已做这么多事情,更没想到顾衍敢在今日抓赌。 中秋抓赌,抓到的多数赌徒都不会是普通百姓。 “三位,我未將查赌之事告知你们,一方面是因消息容易泄露,另一方面是因北城兵马司招惹不起那些赌徒。” “今晚的抓捕行动,北城兵马司有三项重要任务。” “其一,你们助我在今日晚宴將所有参与者都留到宵禁之后,灌醉就更好了!” “其二,你们寻十二名靠谱的心腹,令他们一人负责一处赌窝,宵禁之后,在顺天府集合,任务是隨队记录赌窝內的赌徒身份名单,不可漏掉一个,擬好名单,立即交到我的手里,我今晚到明日都会待在北城兵马司。” “其三,王吏目,宵禁之后,你便去顺天府,待查抄完毕,你配合顺天府的人清点赌资,清点完后,有三成归北城兵马司,你將其带回来。” 听到第三个任务,吏目王重文面带疑惑。 “顾御史,咱们能与顺天府爭夺他们查抄的赌资吗?下官乃无品之官,实在不敢去索要!” 顾衍胸膛一挺,道:“这次,主导抓捕行动的衙门是北城察院与北城兵马司,顺天府只是配合咱们执行,主功是咱们的!” “另外你们放心,后续造成任何问题,有我顶著,有赵阁老顶著,北城兵马司的所有兄弟,只会有功,不会有过,你去顺天府寻李治中,说明来意,他自会给你安排。这笔钱绝对不是小数,虽然年底剩余部分都要交户部,但咱们有些该花的钱,完全可以从这里面支出。” 听到这番话,三人望著顾衍都是一脸崇敬的表情。 谁不喜欢这样『功劳归大家,罪过归自己”的上官啊! “顾御史,这么说,这次连顺天府都被您……您调动了!”吏目王重文激动地说道。 自顾衍来到北城后,他们做的事情是越来越大了。 顾衍淡淡一笑,说道:“勇敢的人先享受头功!” 顾衍心里很清楚,顺天府之所以如此配合。 主要原因不是因他这个正七品的巡城御史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是赵阁老的得力下属,又是高阁老的得意门生。 官场之中,小官能不能做成事,借势很重要。 第0054章:一锅端!顾衍:不做则已,一鸣惊人(求追读、月票) 入夜。 北城兵马司门前逐渐热闹起来。 北城察院的两名书吏许贤和洪正负责在门口接待。 除了北城各坊的商户代表、坊长、行头外,受邀而来的还有一人,大兴县县令高迟。 邀请他並非因为他有问题,而是他比较能喝酒。 就在顾衍在后厅与高迟、王宗禹、李从义等人閒聊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顾衍隱约听到一个声音:徐爷来了! 徐霸山在北城的影响力甚大。 很多人都知晓他是某位宫內太监的乾儿子,但却不知那位太监到底是谁。 目前,顾衍怀疑贩卖秀女一事与他也有关係,不过秀女交易最快也要在十月初进行,顾衍只能先抓赌。 …… 片刻后。 顾衍、高迟、王宗禹、李从义、王重文五人一起来到前厅。 王重文开始向顾衍挨个介绍,介绍的第一位便是徐霸山。 “顾御史,这就是咱北城做生意做的最大的商人徐霸山徐大官人!” “参见顾御史!”徐霸山拱手道。 此刻的徐霸山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麻布衫。 参与官宴,他只穿布衣,但里衣(內衣)的材质则是嵌著金丝的柔软绸子。 他虽肥胖如猪,但脑子甚是灵活。 顾衍笑著道:“徐大官人,久仰大名,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听到此话,徐霸山觉得顾衍在向他示好,不由得笑著道:“顾御史让小民喝多少,小民就喝多少!” …… 一刻钟后,眾人分別就坐。 北城兵马司的官宴,虽不丰盛,但也是人人四菜一汤,酒水管够。 酒水乃是顾衍自掏腰包买的烧酒。 当下宴饮的主流是黄酒和米酒,烧酒多为底层百姓喝的酒。 虽说顾衍买的是烧酒中的细烧,但十五文钱就能买一斤,而好的米酒与黄酒,一斤至少在三十文以上,至於桂花酒、葡萄酒之类的就更昂贵了。 顾衍选择烧酒,主要是因其劲大,另外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清廉。 官员组织的官宴大多都是这样。 …… 宴席开始后,顾衍率先发言。 他先是讲述了目前北城修缮渠路井厕的进度,然后对眾人为北城做出的贡献给予了高度肯定。 之后,北城兵马司指挥王宗禹宣读关於渠路井厕养护事宜的文书,然后商户代表、坊长、行头等分別表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官民协作,就是这样。 在合乎法纪的前提下,互惠互利,彼此才不会互找麻烦。 不到两刻钟,正事就说完了,接下来就到了纯粹的喝酒閒聊时光。 顾衍办的这种官宴完全是清汤寡水的素宴。 一些地方衙门的这类聚会,一般都还会有二场、三场,荤得超出正常人的想像。 许多官商就是靠著这种宴席,实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终达到了“你升官来我发財”的目的。 顾衍酒量尚可,但他今晚必须要保持清醒,不能多喝。 为了拖延时间,顾衍一边劝酒,一边讲述他吃百家饭长大的童年故事。 讲故事,是顾衍的长项。 顾衍消耗了近半个时辰后,大家都已处於微醺状態,然后高迟、王宗禹、李从义开始下场喝酒,由杯直接换成了碗。 “徐大官人,这酒乃是顾御史自掏腰包买的,你要不喝完,就是不给顾御史面子,就是不给北城面子,就是不给我大兴县面子!”大兴县县令高迟直接缠上了徐霸山。 高迟並不知今晚之事,他就是受邀来当陪客的,顾衍听他这样讲话,感觉他已经喝多了。 但这套对徐霸山非常受用,他一碗一碗灌进肚里,没有丝毫推辞。 不多时,便有数名商人醉倒了。 “诸位,儘管喝,宵禁之时,我命人送诸位回府!”王宗禹高声说道。 此话一出,大家拼酒就更有劲了。 顾衍趴在桌上装作醉酒,一旦发现谁想提前离开,他便提著酒壶与其拼酒。 很快,三十多人就醉了七七八八。 徐霸山的双眼也有些迷糊,此刻即使让他站起身,他也走不动了。 …… 很快,就到了戌时三刻,即一更三点,宵禁之时。 宵禁之后,坊市关闭,赌博之人便全是瓮中之鱉。 只要找对位置,他们就很难逃脱。 这时,顺天府前院,满是衙役、胥吏,甚至还有狱卒。 有人手拿长刀,有人手拿长棍,人人手中都有武器。 他们到此刻都不知接下来是什么任务。 稍顷,顺天府府丞张檟將所有人员分成十二队,每队队长都是他安排的心腹。 然后他说出了今晚的行动目標。 “各队抵达指定赌窝后,抓捕所有赌徒,查抄所有赌资,无论赌徒自称是什么身份,有什么靠山,一律抓捕,反抗者强行抓捕,隨队书吏记下他们的身份信息后,全部押送顺天府,漏抓放人者,一律严惩,出现什么问题,由本官担著!” “是!”眾人齐呼,都感觉到此事的严峻性。 一般查抄赌场,鲜有正四品的府丞张檟带队,更说不出“一律抓捕”这样的话语。 “出发!”张檟一声令下,各队迅速出发。 一刻钟后,负责打下手的四城兵马司弓兵也来到了顺天府,等候的顺天府治中李栋,迅速为他们分配任务。 …… 半个时辰后,崇教坊,三条胡同,天圣寺后方的一处院落內。 灯火明亮,里面传来一阵阵喧闹声。 砰! 房门被踹开。 二十余名顺天府衙役手持兵器闯了进去。 里面有三十多人正在赌博。 为首的队长高喊道:“所有人,立即抱头蹲下,聚眾赌博,仅杖八十,若反抗拒捕,轻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持兵器反抗者,格杀勿论,不分罪人应死不应死!” 这句话,乃是顺天府府丞张檟专门教给各队队长的。 他私下还告诉他们,此次行动乃是內阁阁老授意,故而这位队长才敢如此霸气。 “我小舅子乃是锦衣卫千户孙……” 啪! 为首的队长听到此话,一巴掌扇到他的脸上。 “无论是谁,立即抱头蹲下!” 顿时,赌徒们纷纷抱头蹲下,不敢反抗,顺天府狱卒要比五城兵马司的弓兵,地位高多了。 紧接著,眾赌徒挨个匯报身份信息,然后被集体送往顺天府。 这一刻。 其他赌窝与此处发生的剧情几乎相似,无人敢反抗。 当然,也有数名赌徒和赌场的人迅速跳窗逃了出去,但这对这次行动並无太大影响。 …… 近子时,顾衍坐在北城兵马司的茶房中,已喝了一壶茶。 此事的成与败,目前完全取决於顺天府府丞张檟的执行力。 顾衍清楚他想要功绩,但並不知他的执行力如何。 就在这时,王宗禹快步从外面走了过来。 “顾御史,成了!十二处赌窝皆被捣毁,目前人犯正在朝著顺天府押送,这次至少抓了五百人,至於这些人的身份与赌资情况恐怕明早才能知晓!” 呼! 顾衍长呼一口气,道:“明日一早,北城察院与北城兵马司的威名將传遍京师!” 王宗禹忍不住笑了。 他为官多年,都没有跟著顾衍这两个月过得刺激。 不出意外,这次抓捕的赌徒中,不但有市井富商、地主豪强,还会有勛戚子弟、锦衣卫武官、六部高层京官亲信亲戚等。 明日必然会有很多权贵前往顺天府或刑部捞人。 这一刻,王宗禹最期待的是能查抄多少赌资,北城兵马司的二堂和库房都该修缮了。 第0055章:大丰收!赌徒名单与赌资清单出炉(求追读、月票) 八月十六日,天大亮。 皇极门下,常朝朝会结束,文武百官各自返衙。 顾衍非当值御史,故而未曾参加朝会。 此刻,陆续有官员得知昨晚顺天府联合五城兵马司捣毁北城十二处赌窝的消息。 不过官员们都不在意。 因为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没少做这类事情,每次查处的赌窝总赌资多在十两银到百两银之间。 这点钱,没衙门看得上;这点事,只能算得上鸡毛蒜皮。 他们还不知,这十二处赌窝乃是顾衍从北城精挑细选出来的。 总赌资千两以下,根本不会入顾衍的眼。 赵贞吉是知晓此次与往昔不同的,但他並未告知其他人。 他在等,等赌徒名单与赌资清单。 唯有这两个数据出来,才能確认此次查抄赌场的力度到底有多大,能在朝堂民间掀起多大的浪花。 …… 这时,昨晚参加北城兵马司官宴的商人们陆续醒来。 其中有赌场的“表面东家”得知自家赌场被查抄后,不由得大惊失色,连忙去找幕后东家。 捞人,自然是越快越好。 他们不但要自保,还想著去解救那些参赌的赌徒们。 他们的赌场之所以能够长期经营,牟利甚丰,是因他们告知赌徒们场地绝对安全,官府绝对查不到。 他们知道赌徒中不乏特殊身份的人。 若救不出这些人,他们的赌场生意將彻底垮掉,积累的口碑与人脉都会轰然倒塌。 此刻,都察院一眾御史的线人都已盯紧了他们,拿著小本本记录著他们去找谁以及试图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捞人。 这是证据也是政绩。 …… 此时,徐宅內。 徐霸山悠悠醒来,当得知他下面的六家赌场全被查抄后,气得差点儿昏厥过去。 因为昨日是中秋节。 他在每家赌场都专门放置了三千两银,以便那些赌急眼的人支借,赚取高额利息。 如今,他放置的一万八千两白银都成了赌资,想要拿回,难如登天。 徐霸山很快就意识到昨晚的宴席乃是一场鸿门宴。 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找他的靠山,將昨晚涉赌的一些“老主顾”捞出来。 但当他想到此事有可能是顾衍谋划的,不由得改变了主意。 他的靠山安全,他才能安全。 他想了想,將管家刘安叫到面前。 “刘安,从此刻起,老爷我的那六家赌场的东家就是你,是你瞒著老爷我乾的。现在,你立即去帐房支五千两银命人去顺天府打点,去救咱们那些老主顾,能救出一个是一个,切记,不可提及我,更不可提及老爷我在宫里有靠山!” “接下来,你也有可能会被抓,依《大明律》,开设赌场,杖八十,枷號两个月,你应该能扛得住吧,事成之后,老爷给你爹一百亩良田,放心,老爷我会找到关係,让他们轻点儿打,不会將你打残!” “谢徐爷!谢徐爷!”管家刘安跪在地上说道,他觉得杖八十、枷號两个月换一百亩良田非常值得。 徐霸山想了想,又道:“你只承认开设赌场即可,其他事情,一个字都不可说,若坏了老爷我的大事,你应该知道后果。”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刘安连忙说道。 刘安非常清楚这位出身屠夫的徐爷之可怕。 他被官府用重刑拷问,最多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若这位徐爷惩罚他,那他就是东一块西一块了。 上任管家就是“东一块西一块”的待遇。 “另外,再去找人查一下,咱们的赌场是被谁发现的,又是谁谋划的这场抓捕行动!” 徐霸山面色阴沉,朝著刘安摆了摆手。 这次使得他损失了一大笔白花花的银子,他一定会復仇。 不过现在的他,需要先自保,隱藏好他的靠山,因为接下来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是!”刘安站起身,快步朝著外面跑去。 …… 此刻,顺天府衙內。 从前厅到后院,全是忙碌的官员胥吏。 自昨晚抓到一眾赌徒、查抄所有赌资后,顺天府便忙著整理赌徒名单与赌资清单。 他们本以为五更天前便能整完,没想到天大亮还没整理完毕。 顺天府府尹姚一元、顺天府府丞张檟坐在前厅,一旁桌上已放著只剩下填赌徒数量与赌资额数的奏疏。 他们本想著此事由北城察院向上匯报即可,但见过部分赌资后,不由得改变想法,觉得还是要亲自呈递奏疏,表明他们只是执行者。 这次的十二处赌场,没有用铜钱赌博的。 有五两、十两的银锭,有玉器、银饰、当铺当票、牲口契据、当铺铺契、田庄地契等。 单局赌额非常大。 少则五两,多则五十两、百两。 要知,当下京郊一个普通四口百姓之家的年开销也就三十两银左右。 顾衍一年俸禄也不过合银四十五两。 姚一元看向张檟道:“稍后,整理完赌资,將属於北城兵马司的三成交给他们后,其他財物立即入库。” “是,府丞!”张檟说道。 依照惯例,由兵马司主导查抄的赌场赌资或在商贸民事上的罚金,都是兵马司留三成,顺天府留七成,以作公用。 当然,这些钱並不属於二衙门,他们需要在年底归帐,全交给户部。 此次金额必然非常大,姚一元担心户部听到消息后会提前抢走,故而先入库再说。 这么多钱,手一摸就能留层油。 …… 约一刻钟后。 顺天府治中李栋拿著一份文书来到二人面前。 “府尹、府丞,赌徒名单与赌资总额全都出来了!” ”此次,咱们共抓捕赌徒五百六十三人,其中勛戚子弟、家僕、亲信有一百二十三人,京官子弟有六十五人、內廷宦官三十八人,京营中低级武將、锦衣卫及亲信八十二人,其余都是百姓。” 姚一元与张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勛戚官员占比太多了。 这些人中有一大部分还是:不务生计,专事赌博。 顺天府尹姚一元翻阅著赌徒名录,发现赌徒中,不但有锦衣卫千户、禁中宦官,还有数位国公的子侄与亲戚。 涉及这些人,只能交由三法司或北镇抚司来管了。 李栋接著道:“十二处赌窝的总赌资,折银是四万一千二百五十三两六钱!” “哼,他们一夜赌资竟比京师五城修缮渠道井渠的经费都要多,实在是太奢靡,太无法无天了!”张檟忍不住说道。 这种规模的赌博,背后必然隱藏著贪墨。 姚一元看完文书后,道:“先將赌资三七分,属於顺天府的七成立即入库,然后將涉及勛戚官员、禁中宦官的赌徒另擬一个名录,向刑部交接!” 这些烫手的山芋,姚一元欲迅速清理出去。 “是!”李栋拱手道。 第0056章:捡现成!隆庆皇帝:都是朕的钱(求追读、月票) 顺天府前厅。 就在顺天府府尹姚一元准备命人將查抄赌场的匯报文书送出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 “司礼监隨堂太监张宏到!” 话音落后,张宏带著数名厂卫来到顺天府府衙前厅。 姚一元等人连忙起身拱手。 张宏来此,必然是宣读圣旨的。 “陛下口諭!” 听到这四个字,姚一元等三人全都跪在地上。 “口諭:顺天府昨夜查抄赌场所得,一律送往內帑,一刻都不可耽搁,一文钱都不可留置。” “臣遵命!”姚一元、张檟、李栋三人同时拱手。 “起来吧!”张宏说道。 姚一元三人缓缓站起身来,其中,张檟面带疑惑地看向张宏。 “张公公,我们刚汇算出赌资,还未曾上报,陛下怎知此次赌资颇丰?是有人已上报了?” 若赌资只有几百几千两,隆庆皇帝绝对不会下口諭来索要。 张宏冷哼一声。 “京师诸般事宜,有厂卫不知的吗?” “下官明白了!”张檟郑重拱手,退到一旁。 厂卫搜集情报的能力要比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强多了。 暗探数量非常多。 且提督东厂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尤其关注前廷与京师街头之事,他知晓隆庆皇帝喜欢什么。 片刻后,张宏身后的厂卫便將赌资全都带走了,一个银疙瘩都没有留下。 …… 半个时辰后。 北城兵马司吏目王重文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到北城兵马司,来到正焦急等待的顾衍、王宗禹、李从义三人的面前。 “顾御史,赌徒名单与赌资清单全出来了!” 顾衍连忙接过文书,认真看了起来,王宗禹与李从义也都凑了过去。 “哈哈,这……这真是捞了一网大鱼啊!”李从义忍不住感嘆道。 而当王宗禹看到折银四万余两的赌资后,不由得有些懵,他掰著手指,喃喃道:“四万余两,三成也有一万多两银子呢,咱们北城兵马司要发財了,二堂与库房可以修缮了!” 北城兵马司的二堂与库房修缮一番,最多需要八两银子。 王宗禹如此高兴,是因这些钱在年底也能算作北城兵马司功劳的一部分。 王重文微微撇嘴,道:“钱……钱……我没带回来!” “顺天府不给?”顾衍面带疑惑。 王宗禹瞪眼道:“这次是咱们主导策划的此事,他们凭什么不给?” “不是顺天府,是宫內来人,司礼监隨堂太监张宏传陛下口諭,將赌资全都拉到禁中了!” 听到此话,顾衍无奈一笑。 这位隆庆皇帝在朝政之事上做甩手掌柜,但见到钱,比谁抓得都快。 他想了想,道:“立即將这份文书抄录一份,我要向赵阁老匯报!” …… 又过了两刻钟,顾衍来到午门前,將赌徒名单与赌资清单交给了赵贞吉。 赵贞吉大致看过一眼后,不由得大喜,当即道:“长庚,干得漂亮,接下来就交给老夫吧!” 隨即,顾衍返回北城察院,赵贞吉则大步返回內阁。 …… 內阁二楼,议事大厅。 赵贞吉將赌徒名单与赌资清单交给其他三位阁老查看。 高拱看完后,便知此事是顾衍的手笔,赵贞吉绝对不会主动授意顾衍去做这种事情。 赵贞吉胸膛一挺。 “长庚向老夫匯稟过北城赌徒猖獗后,老夫便命他暗中调查北城规模较大的赌窝,之后老夫与他制定了中秋抓捕计划,为保密,便只动用了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的衙役与弓兵。” “另外,老夫还命都察院的御史们顺藤摸瓜,盯著这些赌场的负责人,一旦他们向幕后靠山求助,便能留下线索,这些赌窝的幕后东家都会浮出水面!” “咳咳……” 赵贞吉乾咳两声,这个动作表示他要说重点了。 “老夫是这样想的。其一,无论是勛戚还是京营將领涉赌,一律交由三法司定刑严惩,內阁必须坚持不姑息一人;其二,將赌徒名单公之於眾,张贴於五城兵马司衙门前,令京师百姓知晓;其三,擬《禁赌令》,自本月起对京师所有涉赌者进行严打……” “三位若无异议,老夫便將这些內容擬定成文书,稍后咱们共同署名后,交由陛下,如何?” 李春芳抬起头,看向赵贞吉红光满面的脸,上面分明写著五个字:我要当首辅! “我无异议!”李春芳率先表態道。 “附议!”高拱与张居正几乎同时说道。 二人篤定是赵贞吉又沾了顾衍的光,不过此事,二人乃是大力支持的。 这一刻,高拱对顾衍越来越欣赏。 因为他发现,顾衍做事总能以小带大,一个北城巡城御史做事竟能合乎情理地调动整个朝廷配合他,实乃相才。 …… 很快。 顺天府与北城兵马司查抄赌场的赌徒身份与赌资金额便传到了民间街头。 百姓早就知京师的达官贵人涉赌严重,但没想到官府能如此雷厉风行地查赌。 当顺天府传出此事乃是北城巡城御史顾衍主导布局之时。 诸多书生士子皆赞顾衍有胆。 而那些受到波及的勛戚官员、宦官们则是恨透了顾衍。 …… 禁中,乾清宫。 隆庆皇帝望著眼前桌子上摆放的一大堆金银財物,心情大好。 他望向一旁的孟冲与冯保,道:“这些钱全充入內帑!至於此事该如何处理,全依內阁票擬,既然查出来了,朕就不能徇私!” “是!”孟冲与冯保齐齐拱手。 这时,隆庆皇帝拿起两颗镀金的骰子,道:“骰子好玩吗?咱们三个玩玩?你们身上有多少银子,都拿出来!” 接下来,隆庆皇帝又要掌握一门“有趣“的新技能了。 …… 徐家宅院。 当徐霸山得知查抄赌场事宜是顾衍主导之后,不由得对顾衍憎恨到了极点。 “哼,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为政绩,先毁我水行,后毁我粪业,而今又毁我经营多年的赌场,真是不想活了,老夫要给他一点教训,让他知晓,在北城街头,得罪我徐爷,没有好果子吃!”徐霸山咬牙切齿地说道。 第0057章:借势!推演!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八月十八日,京师北城十二处赌窝的“表面东家”陆续被抓。 与此同时。 都察院的御史们纷纷发力,將赌窝的幕后东家挖了出来。 其中权势较大的有—— 镇远侯顾寰之子顾承耀、保定侯梁继璠的堂侄梁绪、北安门內直房太监李阳春、北城北安门直宿校尉孙齐。 放在往昔,隆庆皇帝最多斥责他们两句。 但此次造成的影响过於恶劣,外加御史们手握铁证。 在隆庆皇帝的许可下,镇远侯顾寰与保定侯梁继璠皆被罚俸半年,其子侄杖八十,李阳春与孙齐则是杖八十,罢为庶民。 北城赌徒名单在五城兵马司的门前公示后,赵贞吉所擬的《禁赌令》也开始在京师实施。 从本月到年底,顺天府、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卫,將会联合对涉赌者进行严打。 一些担任过巡城御史的御史不由得感嘆:我担任巡城御史时为何想不到闹这么大呢?看看人家顾长庚,修个茅厕,修出了民生之策;抓个赌徒,將咱们顺天府与都察院全都调动了! 六科廊道的科官们也都在研究顾衍的做事方式,他们再不努力,道官就要完全取代他们科官在京师的地位了。 …… 北城察院,公房內。 当顾衍得知此次涉赌额度最大的六家赌坊,幕后东家竟只是徐霸山的管家刘安后,立即就命人去顺天府调来了刘安的供词。 他认真翻阅后,不由得感慨徐霸山的狡诈。 赌场被查抄后,徐霸山並未寻幕后靠山,而是迅速抹掉了他在赌场的一切痕跡。 刘安谎称是借徐霸山之势、骗徐霸山之钱,开设赌场,后者丝毫不知。 他交代的细节没有丝毫漏洞,还有帮凶交代的证词与他完全一致。 顺天府在找不到徐霸山犯罪证据的情况下,只能將刘安当作那六家赌坊的幕后东家。 顾衍怀疑徐霸山在顺天府有关係,但在他没有找到徐霸山是赌场东家的证据前,並不能將其抓捕。 顾衍已让宋三高盯紧了徐霸山。 贩卖秀女之事与他绝对脱不了干係,顾衍不但要將他绳之以法,还要將他背后的靠山扒出来,然后绳之以法。 …… 午后。 顾衍坐在书桌前,正在审阅文书。 书吏许贤快步走了进来,道:“顾御史,北城商户徐霸山在门外请见,称要感谢您为他抓了家贼!” 顾衍有些意外。 他坏了徐霸山的赌场生意,令对方损失数万两白银,对方应该恨死他了,如今要来感谢他,有些挑衅的意味。 “让他进来吧!”顾衍说道。 片刻后,大腹便便的徐霸山来到顾衍面前。 “小民徐霸山参见顾御史!”徐霸山拱手行礼道。 “徐大官人,无须多礼!” 徐霸山笑著道:“顾御史,这次多亏您明察秋毫,端了咱北城那十二处害人的赌窝,也抓了我那个吃里扒外的管家,不然,在小民不知情的情况下,可能会亏损更多银钱!” “这是官府应该做的!”顾衍面色平静地说道。 这时,徐霸山环顾四周,发现屋內只有他与顾衍,当即朝前走了两步。 他压低声音说道:“顾御史,小民此次前来,除了要感谢顾御史,还想与顾御史交个朋友,不知顾御史可感兴趣?” 顾衍抬起头。 “交个朋友?朝廷有铁律,风宪官不可与商人私下交往,徐大官人是要让本官犯错?” “顾御史误会了!小民想说的是,官商协作,共同兴盛北城。日后,顾御史若能照顾小民的生意,小民也愿为北城出力,保证顾御史在任北城巡城御史过程中,顺风顺水,功劳满满!” “小民相信,顾御史比上一个光屁股被人逮住然后身败名裂的御史要聪明多了。为官与经商其实一样,路越走越宽才越好走,多个朋友多条路,顾御史也希望自己的仕途顺畅吧!” “本官该如何照顾你的生意呢?”顾衍反问道。 徐霸山微微一笑。 “顾御史,此处不宜多聊,顾御史若感兴趣,今晚咱们换个地方聊聊如何,这里绝对有顾御史想要的东西,小民保证不会被別人发现!” 说罢,徐霸山从袖口拿出一张纸条放在顾衍的书桌上。 顾衍拿起纸条打开,上面写著一行字:教忠坊,花猪胡同,徐家茶楼。 顾衍並非初入仕途,自然知晓徐霸山此举何意。 顾衍若去了徐家茶楼,就意味著要与徐霸山做朋友。 这座徐家茶楼里,大概率藏著金银、美女,甚至徐霸山的靠山,顾衍一旦答应入伙,想要脱身就难了。 很多清廉的官员都是掉入这种陷阱中,一错再错。 徐霸山看向顾衍,接著道:“顾御史,你不用打听我背后靠著谁,我的能力超乎你的想像,来这里,咱们聊一聊,如何成为朋友,如何让北城变得更好,如何?” 撕拉! 顾衍將纸条撕成了粉碎。 “不必了!本官想要的东西,你拿不出来,道不同不相为谋!” “顾御史,你先別急著表態,小民觉得你会有求於我的,小民相信,九月之前,你定会主动寻我见面,小民告退!” 说罢,徐霸山拱手离开。 此话,意味著徐霸山接下来会有对付顾衍的动作。 徐霸山走远后,书吏洪正从后面走了出来。 “都记下了?”顾衍问道。 “记下了,一字不漏!”洪正说道,然后將手中的文书交给顾衍。 顾衍巡按山东时就积累下了经验。 不与这类商人单独相处,不赴这种商人的私会,所有对话,皆保留证据。 顾衍坐在桌前,看向洪正。 “洪书吏,如果你是徐屠夫,你背后有个很厉害的官场靠山,会使用什么样的方式攻击我或將我驱逐出北城?” 洪正乃是都察院的老书吏,阅览的案例甚多,顾衍不止一次与他做这种换位思考的问答。 洪正想了想,道:“无外乎就那么几招。” “偽造您收受贿赂或侵占民產的证据,告您贪腐;杜撰您宿娼狎妓、聚赌酗酒的假象,坏您私德;收买北城的地痞流氓、製造恶劣事件,让科官弹劾你履职不力!” 顾衍认可地点了点头。 贪腐、失德、履职不力,也就只有这三点。 “不过,对您来说,这些招数根本不管用。谁人不知,谁向您行贿送礼您揍谁!谁人不知,您洁身自好,独爱正妻!谁人不知,您任巡城御史后在北城的功绩有多大,您若履职不力,那京师所有官员都是尸位素餐了!”洪正挺著胸膛,说得一脸兴奋。 “我让你换位思考,没让你拍马屁!”顾衍笑著说道。 洪正鬍子一翘,非常认真地说道:“顾御史,属下说的都是实话啊!” 洪正缓了缓后,继续说道:“除了这些常规方式外,还有两点需要您注意,一个是製造意外,尤其是火灾;另一个是威胁您的家人。” 听到此话,顾衍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北城兵马司最重要的一个职责就是禁火,如果北城某个地方失火,顾衍这个巡城御史就是失职,轻则罚俸,重则降职。 至於威胁家人,绝对也是徐霸山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这两点,我必须提前防备!”顾衍喃喃说道。 …… 近黄昏,顾衍回到顾家小院。 刚进门,他就看到脸上缠著一圈纱布的宋三高。 “五叔,这是怎么了?” 宋三高撇嘴道:“半个时辰前,有个赶马车的疯子,径直朝著我身上撞,若非我躲得快,可能就没命了,幸亏夫人与小桃拿了药,希望不会毁容!” “可抓到纵马者?” “没有,连脸都没看到,就让他跑了!” 顾衍微微皱眉,感觉这可能是徐霸山给他的警告。 这时,程薇与小桃也从屋內走了出来。 顾衍看向二人说道:“薇儿,你们接下来半个月儘量不要出门,五叔受伤,可能是有人刻意为之!” “刻意为之?有……有……有这个可能,那人连韁绳都懒得拉!”宋三高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顾衍想了想,看向宋三高。 “五叔,走,跟著我去赵阁老府一趟,我要让赵阁老派人保护你们!” “啊?这……这……太晚了吧?连拜帖都未曾投递,不合礼仪吧!” 顾衍撇了撇嘴,道:“必须现在去,明日去,你的伤口就快痊癒了,还如何卖惨,伤情越重,你们再次受伤害的可能性越小!” “好,我们现在就走!”宋三高说道。 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此刻的顾衍,还不具备保护家人的能力。 他若向赵贞吉道出今日徐霸山对他的威胁,再拿出宋三高的伤来卖惨,赵贞吉一定会令西城兵马司的人暗中保护他的家人。 如此,顾衍的顾虑就少了一个。 第0058章:外坊棚户防火!顾衍: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入夜。 內阁阁臣赵贞吉的府邸內。 顾衍带著“脑袋上缠著纱布、走路需要搀扶”的宋三高站在赵贞吉面前,向他匯稟了家人安全受到威胁之事。 顾衍並未提徐霸山之名,只称是因查抄赌窝遭某商人记恨,也並未提及买卖秀女之事,因为当下並无实证。 赵贞吉听后,不由得勃然大怒。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威胁风宪官!长庚,接下来,你该做什么依旧做什么,老夫会命人彻查此事,也会交待顺天府与西城兵马司保护你的家人!” 目前,顾衍是决定赵贞吉能否向上走一步的关键因素,他自然要护著。 “多谢阁老!” 顾衍等的就是这句话,只要家人无恙,顾衍便没有怕的。 片刻,顾衍与宋三高离开后,赵贞吉想了想,双手往后一背,喃喃道:“长庚如此做事,被人威胁实属正常,待老夫担任首辅后,定要磨一磨他这个像高肃卿般的莽撞性子!” 赵贞吉其实不喜顾衍这种无惧得罪任何人的做事风格,但因他总能沾光,所以也就不拦著。 突然,赵贞吉脸色一变,朝著外面喊道:“李顺!” 李顺乃是赵贞吉的贴身隨从。 很快,一个身穿灰衫、身材偏瘦、三十余岁的男子来到赵贞吉面前。 “李顺,从明日起,为老夫多增两个……不……四个护卫,另外让护卫们都警惕一些,绝不允许任何陌生人靠近老夫!” “是,老爷!”李顺回答道。 刚才,赵贞吉突然想起自己才是这次抓赌的头號功臣,不由得心头一惊。 虽说民不敢与官斗,但这次抓赌搅了诸多勛戚官员的生意,万一他们派遣个混不吝的赌徒,以命换命,拿石头给自己一下子,就全完了。 赵贞吉非常惜命,他还计划著至少在內阁干上十年呢! …… 翌日,夜,徐家宅院內。 徐霸山躺在一张加厚加宽的特製躺椅上,正翻阅一本已卷了边的《大明律》。 在一些人眼里,《大明律》是枷锁、是牢笼。 但在徐霸山眼里,《大明律》是一本发財指南,很多发財的事情都在里面写著呢! 片刻后。 一个中等身材、面色白皙、年约四十岁的中年人被徐家僕人引到徐霸山面前。 “准备的如何了?”徐霸山问道。 “不好搞,这位顾御史私德无瑕,政绩甚好,行贿送女皆无用,且比他的前任要聪明多了,让他犯错有些困难,我建议,最好別招惹这种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徐霸山坐起身,瞪眼道:“是老子招惹他吗?是他坏老子財路!老子必须要给他一点教训,让他知道,北城街头,到底是谁说了算!要么,他被老子所用,要么,就將他赶出北城!” “老子年年养著你,等的不是这句话!”徐霸山提高声音,非常不满地说道。 这名中年人,名为丁满,曾是东厂番役,擅於打探情报,后来因受贿被罢黜为民,便做起了“拿人钱財,替人消灾”的买卖。 只要钱到位,他什么事情都敢做且能保证僱主安全。 北城前巡城御史刘德义通姦人妻之事,就是丁满操作的经典案例。 近年来,许多本不是太缺钱的底层官员意外因赌博或女色缺钱无奈借徐霸山的京债,大多都是丁满操作的。 他並不算是徐霸山的下属,只能算合作者。 二人有一个共同的靠山。 此人心狠手辣,手里不但养著诸多线人,还有一些做过烧杀抢掠事宜的逃兵。 “徐爷,莫急嘛!上策没有,但不上不下的策略还是有的,至少比你昨日令人驾马车撞伤他僕人那种威胁人的破方法要强多了,要不要听一听?” 昨日,徐霸山指示人去撞宋三高,主要原因是,被查抄的赌场,大多都是宋三高发现的。 他只为给顾衍一个教训,但这种手段著实不高明。 “讲!” “巡城御史有两个最重要的职责,其一是缉盗,其二是防火,而防火远比缉盗重要,如果我们在北城放一把火,烧死几名百姓,他就是失职,与他不和的科官必会弹劾他履职不力,他若在半个月內查不到纵火者,罪过会更大,轻则罚俸,重则降职,此等罪过,足以让他向你低头吧!” “我已多年不干杀人放火这种粗鄙之事了,也就为了您徐爷,我才愿冒这个险!” 对付顾衍,只能使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 徐霸山想了想。 “此策还行,但是你准备在何处放火?北城內多是勛臣外戚、富商巨贾,都有诸多防火措施,且北城兵马司时刻巡逻,火恐怕烧不起来!”徐霸山微微皱眉。 在京师纵火,並不是一件简单事。 丁满自信一笑。 “灵椿坊,近安定门,千佛寺胡同东,那里有一排库房,且库房后便是民房,適合纵火,烧毁二三十间房,烧死四五名百姓还是没问题的,最关键的是,此处非常安全,不易留下痕跡!” “北城还有这种地方?”徐霸山想了想,突然一愣。 “你放屁,那里是老子的仓库,老子要烧自己的货吗?” “我知道,但是安全啊!烧其他地方很容易被北城兵马司的巡逻弓兵发现,火势难以扩散,更別提要烧死百姓了!若只烧毁半间屋,根本威胁不到顾衍!” “不行,不行,换个地方,太晦气了!”徐霸山的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样。 丁满想了想。 “那就只能在安定门外的外坊棚户放火了,此处乃北城兵马司布防最松垮之处,但我不能保证成功,另外我需要派出数名逃兵来做此事,成本非常高。” “多少钱?”徐霸山问道。 “搞臭刘德义价钱的五倍!” 徐霸山咬了咬牙,道:“行,我先付三成,事成之后再付剩余的七成。” 丁满摇了摇头。 “不行,必须全额支付,且若未能成功,我不退钱,做这种事情是容易折寿的!” 徐霸山无奈,此刻的他已別无选择,当即道:“行,但必须在八月內执行此事!” “没问题!”丁满转身,大步离开。 待丁满走远后,徐霸山攥著拳头,喃喃说道:“迟早你也有求老子办事的时候!” 在他们眼里,外坊棚户死几个人,就像死几头猪羊一般。 …… 八月二十日,午后。 北城兵马司。 王宗禹等人如同过年一般开心。 因北城水井与水铺增加,顾衍上午为北城兵马司申请了一批防火工具,然后工部下午就派人运送过来了。 这就是顾衍的能耐。 换作王宗禹申请,至少要等一个月且还会大打折扣。 工部为北城兵马司拨了三百口陶製水缸,一百个马皮製水囊,三百只水桶,还有藤斗、麻撘、火鉤、斧子、铁撬、竹管、竹梯、火铃、梆子等。 保质保量。 …… 近黄昏,北城察院。 北城兵马司指挥王宗禹来到顾衍面前。 顾衍將一份文书递给他,道:“王指挥,此乃我擬定的防火演练策,从明日起,北城开始进行防火演练,三日一练,持续一个月!另外,由你亲自负责安定门外坊的棚户区,此处乃是最易失火之处。” “安定门外坊棚户区?这……这不是城外吗?顾御史,此处並不重要,鼓楼钟楼与国子监附近不才是重点吗?”王宗禹表示不解。 在王宗禹眼里,安定门外坊棚户区虽很大,但多是底层百姓居住之地。 即使烧了,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顾衍摇了摇头。 “因为抓赌,咱们得罪了一些人,我怀疑有人可能会在安定门外棚户区纵火,这个地方是最有可能发生大火的,若出现伤亡,整个北城兵马司都会被重惩,不可轻视大意!”顾衍面色认真地说道。 昨日,顾衍推演半日,最终確认徐霸山要想以北城失火来威胁他,最合適的地方就是安定门外坊棚户区。 王宗禹挺起胸膛。 “顾御史放心,我今晚就捲铺盖搬到安定门外坊棚户区,若有纵火者,不但不会让百姓出现伤亡,还会將他们全部抓捕!” “好!”顾衍点了点头。 …… 八月二十四日,宵禁之后,天空中无星无月。 顾衍骑马巡视到安定门外。 此刻,前方的大片棚户区域已漆黑一片。 王宗禹为了防火演练,还真选择住在棚户区內的一处水铺中。 这时,一旁的洪正开口道:“顾御史,城外风大,您赶紧回去歇著吧,今晚由卑职来值夜。” “风大?”此刻,顾衍才觉察出风很大。 月黑风高,乃是纵火最易发生的时候。 顾衍隱隱觉得今晚的外坊棚户区会有事情发生。 “今晚咱们一起值夜,不回城了,就去前面棚户的某个水铺!”顾衍笑著说道。 纵火者若在今晚行动,最好的时间点就是官差、铺兵、犯困懈怠的二更到四更天。 第0059章:顾氏审问法!无中生有,连打带嚇(求追读月票) 二更天,安定门外。 外坊棚户区,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就在这时,六名身穿黑衣的男子各自背著一皮囊火油,朝著白天摸点的位置快速走去。 此刻的六人,都很放鬆,觉得这是个美差。 此乃城外,居住的大多是脚夫、扛夫、粪夫、小商小贩等底层百姓,房屋多是苫草为顶、编席为墙、黄泥抹缝,有一点火星,就可能导致火灾。 很快,六人来到各自的引火点。 或巷道中的柴草垛,或废弃的窝棚,或扎纸铺,或小酒坊。 这些引火点呈弧形分布,一旦燃烧起来,立马就会顺风成势,变成难以扑灭的大火。 哗啦!哗啦! 六名男子几乎同时將皮囊中的火油倒在引火点上,然后拿出隨身携带的火引子,迅速点燃。 唰!唰!唰! 六道火苗骤然燃起。 不到五息,便有一名正在街巷巡逻的弓兵发现了火情。 “走水了!走水了!走水了!”弓兵一边大喊,一边摇响火铃。 紧接著,北城兵马司的弓兵与周围惊醒的百姓互相叫喊,陆续拿起街巷旁放置的水桶、水囊取水。 北城兵马司指挥王宗禹看到火光后,高声道:“依照咱们演练的来,近火之人灭火,远火之人围贼!” 唰!唰!唰! 不到片刻,出现火情的地方就燃起五十多个火把。 “他们怎么……怎么……反应这么快,似乎知道咱们要来这里放火!”一名黑衣男子甚是意外地说道,然后朝著远处疯逃。 而此刻,有百姓已经发现了六人。 …… 约一刻钟后,顾衍来到起火点。 此时,火势即將被扑灭。 顾衍环顾四周,面色阴沉。 幸亏王宗禹驻守在此处,不然晚半刻钟,火势將难以控制。 顾衍越来越好奇,徐霸山的背后到底站著谁,竟让其为了威胁自己而肆无忌惮地在京郊杀人放火。 片刻,书吏洪正拿著两个带有刺鼻火油气味的皮囊来到顾衍面前。 “顾御史,此次火情的发生缘由已確认,是有人故意纵火,好在咱们及时发现,只烧毁了六间棚户,无一人伤亡。” “好!”顾衍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刻钟,王宗禹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顾御史,抓到纵火贼了,共六人,是否立即押回城內?” 顾衍微微摇头。 “就在旁边水铺审,分开问供。” “好!”王宗禹朝著旁边的水铺快步走去。 顾衍之所以选择原地审问而非回城审,是因为一旦回城,回到北城兵马司的监牢,审讯就要合规合法,而在此处,可以相对灵活一些。 …… 约一刻钟后,王宗禹从水铺內走了出来。 “顾御史,没想到这六人竟是逃兵,还是蓟州方向的边兵,一个人能换三两银子呢!” 王宗禹两眼放光。 依大明奖励条例,抓到一名普通逃兵(京卫、本地卫所),赏银二两;抓到一名边卫逃兵(九边),赏银三两;抓到一名牵涉大案的逃兵,赏银五两。 赏银由兵部从军需费用中抽取。 十八两银,足以改善整个北城兵马司官吏的生活。 在京师地界缉捕逃兵本是五城兵马司主责,但因奖励丰厚,外加近三年来逃兵不断增加,这个有油水的美差几乎被厂卫与顺天府衙役垄断。 五城兵马司都很眼馋这类奖赏,但受限於地位与能力,很难拿到奖赏。 王宗禹接著道:“六人口径一致,皆称来到这片棚户区不是要放火杀人,只是以烧掉乾柴、废弃窝棚为掩护,製造混乱,然后抢夺钱粮,他们皆不承认有幕后主使。” “哼!”顾衍忍不住冷笑一声。 六人如此说,乃是因抢掠罪远小於蓄意纵火杀人罪。 纵火未遂与抢掠罪只要能挺过“杖一百”,便不足以身死,最多是充军流放,但蓄意纵火杀人即使未遂,也足以对他们处以斩刑。 显然有读过《大明律》的人教过他们。 顾衍想了想,站起身来,道:“將他们召到一起,我来问问!” 顾衍对大明的多数逃兵是持怜悯態度的。 因为卫所腐败严重,很多卫所兵都沦为上官的奴僕,军餉连一半都拿不到,他们不得不逃。 但当下杀人放火的六人,显然不是善类,即使在卫所,定然也是欺负別人的恶兵。 …… 片刻,六名被绑著双臂的逃兵跪在顾衍面前。 王宗禹冷声道:“这位乃是北城巡城御史顾御史,速速报上你们的姓名与卫所,顾御史问你们什么,便答什么,若有隱瞒,本指挥定让你们生不如死!” “蓟州卫张栓。” “蓟州卫王柱。” “三河卫马勇。” “三河卫吴成。” “三河卫陈贵。” “玉田卫孙宝。” …… 顾衍看向六人。 “纵火只为造成混乱,进而抢夺钱粮,无放火杀人之心思,这个错漏百出的理由是谁给你们出的?在这里居住的人有钱粮吗?” “这个理由太勉强了,本官不喜欢!” 这时,跪在中间的三河卫马勇抬起头来。 “顾御史,我们是逃兵,不敢进城,只能在城外抢夺点儿吃的,我们若不是为了钱粮而纵火,难道会閒著没事大半夜到这里放火杀人吗?我们都认罪了,你还是快快將我们送到兵部领赏钱吧,万一让厂卫看到,没准儿就將你们截胡了!” 听到此话,王宗禹不由得攥起拳头,没想到这个被擒的老兵油子还敢嘲讽五城兵马司地位低。 顾衍站起身,走到马勇面前,就在马勇不知顾衍要做什么的时候。 唰! 顾衍突然飞起一脚,將马勇踹飞了出去。 当即,马勇的鼻头见血。 隨即,顾衍又走了过去,朝著马勇的身体就是一阵猛踹。 砰!砰!砰! 一脚比一脚狠,一脚比一脚重,儼然就是往死里踹。 一旁的王宗禹与书吏洪正从未见过顾衍这一面,然心中却感到无比痛快。 能成大事者,一般都是一面平易近人,一面杀伐果断。 砰!砰!砰! 顾衍踹了足足有三十多脚,直到马勇昏厥过去才停了下来。 与这种人讲不通道理,只能这样整治,外加顾衍心里本就憋著气呢!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企图陷害威胁他是什么下场。 一旁,其余五名逃兵跪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 他们没想到一个文官竟如此生猛,且丝毫不怕担罪过。 “洪书吏,稍后记上,一名纵火逃兵被一眾百姓救火时踩踏致重伤,若死了,就写踩踏致死!”顾衍沉声说道。 “是!”洪正回答道。 隨即,顾衍走到剩余五名逃兵的面前。 “本官知道,你们想著只要咬紧牙关,坚持称是偷盗而非纵火杀人,就罪不至死,但你们觉得本官能让你们如愿吗?” “你们作为拱卫京师的蓟州卫兵,逃离卫所后竟选择隱身於最易被发现的京师,若无靠山,你们自己觉得合理吗?仅凭这一点,本官就有理由认定你们是蒙古人的细作,你们通敌谋逆,藏身京师,是为了窃取情报!” “另外,你们的放火手段熟练,此次在外坊棚户放火,极有可能是一种演练,而你们真正的目標是皇城,是陛下,你们有弒君之嫌疑。” “本是逃兵的你们,不但有蒙古细作的嫌疑还涉嫌谋划弒君。凡谋划弒君者,无论是谋而未行还是行而未逞,皆以谋大逆论处。谋大逆者,凌迟处死,割三千六百刀,持续三日,另外首级示眾、尸骨弃市,九族之內,男性斩尽,女性为奴!” …… 顾衍这番话简单总结来讲就是:无中生有,凭空捏造,但嚇唬这些目不识丁的老兵足够了。 “本官知晓刚才所言皆无实证,但只要推理没问题,就足以支撑本官写一份奏疏,你们觉得陛下听我的还是听你们的,逃兵是没有人权的,不说出本官想知的內容,你们不但要遭受最残酷的死刑,你们的祖父祖母、父亲、叔伯等全都要死,这是你们想要的吗?” 顾衍巡按山东时曾了解过卫所逃兵,他们最惧:因己害亲。 听完顾衍的一番话,五名逃兵都有些发懵。 往昔在卫所里,他们的上官只拿他们当牛马,当奴僕,但顾衍的一番话,直接將他们的九族都说没了。 通敌谋逆与谋划弒君的罪名,沾者就死。 很多逃兵被处以极刑,就是因为被扣上了通敌谋逆的罪名。 这一刻,五名逃兵的脸色蜡白蜡白的。 顾衍趁热打铁,说道:“本官再给你们十息时间考虑,如果你们仍没有什么话要告知本官,那就等著凌迟诛九族吧!” “我说……我说!” 顾衍话音刚落,三河卫陈贵便嚇得妥协了,他一妥协,其他四人反抗已无意义。 “我们……我们也愿全部交待!” “你来说!”顾衍指向最先妥协的陈贵。 “我们不是为抢夺钱粮才放火的,而是被人僱佣,一人得十两银,僱佣我们的人也是逃兵,他叫做孙登,他要求我们必须烧三十间房屋以上,烧死五到十人,才能拿到所有银两……我们是逃兵,只能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买卖……一直以来都是孙登与外面联繫,找到他,应该就能找到幕后指使者!” “孙登目前在何处?他下面有多少人?” “他就在距此处东五里外的一家孙氏造纸作坊,他下面还有九名老兵,他们偽装成造纸工人,已在那里长居大半年了!” …… 顾衍问清来龙去脉后,看向王宗禹,道:“王指挥,还有一个三十两银的买卖,干不干?” “干!”王宗禹兴奋地说道。 待明日,北城兵马司若能带著十六名逃兵回城,那就出大风头了。 要知,就连锦衣卫都是一个两个地抓逃兵。 近五更天。 北城兵马司王宗禹带著三十余人奔向城东的孙氏造纸作坊,一旦对方得知纵火的六名逃兵被抓,定然会换场地,故而此刻乃是抓捕对方的大好时机。 第0060章:顾衍:说人话,干人事,做百姓的御史 八月二十五日,天大亮。 安定门外。 顾衍与王宗禹骑著高头大马与北城兵马司的一眾弓兵押送著十六名逃兵入了城。 那名被顾衍暴揍的逃兵马勇被人搀扶著向前走著。 谁要问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儿,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答案:被百姓踩踏致伤。 弓兵们挺著胸膛,非常兴奋。 这次不但赚了钱,立了功,而且彻底扬眉吐气了一次。 就凭此举,接下来至少半年无人敢再说他们只会修茅厕、疏通沟渠,抓隨地大小便的路人。 …… 一个时辰后。 顾衍等人將十六名逃兵押送到了北城兵马司监牢。 依照常例,北城兵马司必须在三日內完成初审,然后將逃兵交到兵部。 兵部確认身份后,北城兵马司就能拿著兵部的《移交回执》与顾衍的《奖励审核文书》向兵部职方司申领奖励。 这时,王宗禹来到顾衍身旁,道:“顾御史,咱们何时开始提审这些逃兵?” 顾衍微微一笑。 “王指挥,接下来由你主审,我只要一个答案!” 此刻,顾衍只想知道派逃兵放火杀人的幕后指使者到底是不是徐霸山。 即使不是他,与他也绝对脱不了干係。 “没问题!”王宗禹一脸自信地说道。 他也想用通敌谋逆与谋划弒君的罪名嚇一嚇这些逃兵,这招用在这群逃兵身上,尤为好使。 …… 入夜,徐宅。 徐霸山躺在长椅上,一个胖丫鬟揉著肩,一个胖丫鬟捶著腿。 此刻的他,心情甚是鬱闷。 晚餐仅仅吃了一只清蒸鸡与两只烧鸽,一点主食都没吃。 他没想到不但没能让顾衍难堪,还让顾衍將丁满手下的逃兵全抓了,就连丁满都嚇得跑路了。 就在这时。 一名面容白皙、看上去年约十七八岁的布衫青年从门口处走了过来。 徐霸山看到后,嚇得一激灵,连忙站起身,先是伸手令两个丫鬟离开,然后连忙朝著布衫青年拱手。 “传乾爹话!”布衫青年顶著一道公鸭嗓说道。 这显然是一个宦官。 “徐屠夫,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与当朝御史作对,还干起了杀人放火的买卖,接下来,再招惹那个混不吝的御史,吾打断你的腿!” 徐霸山低著脑袋,不敢说一句话。 年轻宦官缓了缓,接著道:“自扇耳光二十下!” 徐霸山深呼一口气,朝著自己肥胖的大脸,使劲扇了起来。 他不敢不用力。 有一巴掌不用力,就要从头来过。 啪!啪!啪! 由於徐霸山脸上的肉多,扇脸的声音甚是清脆响亮。 不多时,其肥胖的脸又大了一圈,嘴角也有了血痕。 扇完耳光后,徐霸山將腰间的钱袋恭敬地递给了年轻宦官。 此乃车马费,被打罚也必须要给的。 年轻宦官將钱袋放入怀中,道:“徐爷,下月底的事情尤为重要,若搞砸了,以后京师就没你这个人了!” “是……是……是!”徐霸山连连点头。 隨即,年轻宦官离去,徐霸山的脸上露出一抹阴狠的神色,喃喃道:“阉狗,老阉狗,总有一日,老子要让你们跪在老子面前!” …… 翌日,近午时。 王宗禹从逃兵口中挖出了他们的幕后主使者:东厂原番役,丁满。 王宗禹立即命人抓捕,然为时已晚,后者已逃,且大概率离开了京师。 顾衍知晓后,命王宗禹整理供词,隨后他会將此事向刑部匯报,刑部自会擬定海捕文书,抓到丁满是迟早的事情。 …… 三日后。 王宗禹拿著兵部职方司给予的四十八两奖赏来到顾衍面前。 他將四十八两银分成两份,一份二十八两,一份二十两。 “顾御史,此次抓捕逃兵,察院乃是首功,这二十八两是北城察院的,这二十两是北城兵马司的。” 无论何种赏赐,上官都要拿大头,此乃官场不成文的规矩。 至於上官要不要,则另说。 顾衍淡淡一笑,从那二十八两里面拨出约八两银子,道:“察院人少,这八两银作为他们的奖励就够了,剩下的四十两全留给北城兵马司吧!” 顾衍有妻家扶持,一文钱都不要,但他也需为北城察院的胥吏考虑。 “这……这……不合適吧?”王宗禹说出此话时,心里都快要乐开花了。 “北城兵马司凭本领赚的,有什么不合適的!以后再抓到逃兵,谁抓到,奖赏就是谁的。另外你们记得將外坊棚户区被烧毁的棚户修缮一下。” “明白!”王宗禹点头道,然后一愣,道:“咱们……可以抓逃兵了?” “抓捕逃兵本就是五城兵马司的职责,朝廷並未有书面条例称京师內的逃兵只有厂卫与顺天府衙役可抓,赵阁老今早將五城御史都召回都察院,特意说了此事,以后可以大胆抓。” 顾衍缓了缓,又补充道:“我建议,儘量去抓那些危害治安的逃兵,明白吗?” “明白!明白!”王宗禹说道。 有些逃兵其实很可怜,他们若不作恶,只是隱姓埋名,想要安稳过日子,其实就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下,不是逃兵的问题,而是大明的军制有问题。 …… 很快,就到了九月份。 天气逐渐转凉。 北城渠路井厕的修缮事宜已全部完工。 顾衍一边暗查秀女买卖之事,一边日常化巡城。 別的巡城御史都是骑著高头大马,麾下带著七八名弓兵,甚是威武。 顾衍则身穿布衣,带著一名护卫,徒步四处溜达。 有时坐在茶馆听人閒聊,有时在鼓楼钟楼附近的商贸区问询货品时价,有时在外坊棚户区看望一些穷苦老人…… 基层官,唯有经常走在百姓中间,说人话,干人事,才不会做那些屁股决定脑袋的蠢事。 有些官员远离百姓,是心中有亏,是担心百姓揍他。 顾衍做官,坚持走百姓路线,他相信,只要能获取民心,將无往不利。 此外,顾衍学著在山东打探民情所用的方法。 閒暇时,寻两三名看著顺眼的街头帮閒或清贫书生,先套近乎,然后请他们喝酒,花费二十文钱,就能了解到很多民情,甚至能打探到很多在官场打探不到的小道消息。 有些传言,看似假得离谱,实则是真相。 …… 九月初九,夜,顾家小院,主臥房內。 顾衍正读著岳丈程临山写给他们夫妻的书信,妻子程薇则是为他揉捏著肩头。 “还是咱爹考虑的周全啊!”顾衍將书信放到一边,然后抓住程薇的手,非常熟练地將其拉到怀里。 程临山在书信中提到了三件事。 其一,中秋节时,他以顾衍的名义,为顾家村的老人们送去了两车粮食、两头猪。 其二,他准备让当下在临山堂担任伙计的顾平、顾安两兄弟来京师为顾衍担任马夫与护卫。 其三,催生,每次的书信都会提及此事。 顾衍非常荣幸能拥有这么一个识大体的岳丈。 他之所以对顾家村人这么好,是因没有顾家村人,就没有他。 他一直都记得当年他前往开封府考举人时,全顾家村为他凑的七十六枚鸡蛋。 当时的七十六枚鸡蛋,实乃村民们的家底,比金疙瘩都要贵重。 旋即,顾衍想起催生之事,不由得微微皱眉。 他望著程薇俊俏的脸,朝著下巴处一勾,心中想道:这都大半年了,莫非因我不是这个世界的灵魂,所以没法生孩子? 就在这时,程薇柔声道:“夫君,我有了!” “有什么了?” 顾衍脱口而出,但说出此话后,他猛然一滯,然后看向程薇的肚子。 “真有了?” 程薇脸色赧红,道:“其实上个月月底就有徵兆了,我担心弄错了,今日又让大夫诊断了一遍,確认是有了!” 顾衍紧紧抱住程薇,激动地说道:“哈哈,这半年咱们没白努力,薇儿,接下来你就好好养著,什么都別干了!另外,我……我明日就给岳父大人写信报喜!” “我没那么矫情!”程薇朝著顾衍的鼻尖轻轻点了一下。 第0061章:哭庙!底层国子监生们的悲哀(求追读) 九月初十,秋阳灿烂。 天气不冷不热,宜读书、郊游、远行。 近午时,北城察院。 顾衍处理完公务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提笔撰写起来。 他准备匿名撰写一本《官员反诈反贪指南》。 內容涉及美人局、赌博陷阱、京债陷阱、雅贿、亲属贿赂等,意在提醒那些刚入仕途、心有正义的年轻官员们,免得他们一失足成千古恨。 至於那些自愿入局,当官就是为了財色双收的官员,看顾衍的书没用,他们需要看的是《大明律》。 顾衍准备让宋三高来运作这本书,赚多赚少都纳入宋三高搜集情报的经费。 虽然顾衍有临山堂分红的收入,但隨著他需要的情报越来越多,需要的钱也越来越多,还是需要偶尔搞个副业的。 在公房做私事,显然不合规,但顾衍並不觉得心中有愧。 一方面因他未耽误公务。 另一方面是因在官衙公房做私事的官员太多了。 一些仕途失意落於閒职的官员,偷偷写诗词、写文章、写神魔情爱小说、写戏词,或想著补贴家用,或盼著著书立说,青史留名。 就在顾衍写得正起劲时,书吏许贤快步走了过来。 “顾御史,不好了!国子监出事了,一大群监生闯入文庙,將驻守兵卒、庙户全赶出后,反锁文庙大门,然后对著孔夫子他老人家號啕大哭,哭声震天!” “什么?”顾衍大吃一惊,脑海里瞬间想到一个词:哭庙。 哭庙,乃是江南的特色。 有书生士子遭遇不公或冤屈,求诉无门后,便在文庙哭泣,以儒家道义对抗不公,製造舆论,以便使得更高级別的官员出面解决问题。 顾衍当即起身,朝外奔去。 国子监与文庙皆位於北城的崇教坊,二者只有一墙之隔,乃是京师最重要的礼教之地,北城兵马司有责维稳。 …… 约两刻钟后,身穿御史常服的顾衍来到崇教坊,文庙前。 此刻,外面围堵了一大群百姓,其中还有一些看热闹的监生。 顾衍方才意识到今日乃是国子监生们的休息日(一月三休,初十、二十,每月最后一日)。 国子监大门五十步內,已被兵卒戒严。 顺天府治中李栋、北城兵马司指挥王宗禹、大兴县县令高迟都站在国子监门前。 顾衍大步走到三人面前,打过招呼后,疑惑道:“怎么回事?没听到哭声啊?” “他们哭一会儿停一会儿,马上估计又要哭起来了!”李栋无奈说道。 其话音刚落,里面就传来哭声,声音越来越大。 顾衍侧耳倾听,听不清他们哭泣时在说什么,只能感受到有的哭声嘶哑,有的哭声淒楚,有的哭声就像衝破堤坝的洪水。 好像都非常悲伤。 顾衍环顾四周,道:“看守文庙的兵卒何在?令他破门,万一里面出现伤亡,就糟糕了!” 依照礼制,文庙非开放日只有三类人能进。 其一,文庙內的驻守兵卒、庙户(杂役);其二,负责日常洒扫、礼器擦拭的国子监师生;其三,吏部祭祀司官员。 王宗禹无奈摇头。 “顾御史,当下没人敢破门,这群监生將孔夫子的画像掛在门后了,前门后门皆有。” “啊?” 顾衍走到门前,透过门缝一看,还真看到了孔夫子的画像,若破门,画像必毁。 他不由得无奈一笑,退后数步后,看了一眼院墙,又摇了摇头。 损毁孔夫子画像与翻孔庙墙头都涉嫌褻瀆圣人,这个罪名没人担得起,无隆庆皇帝旨意,高拱都不敢命人翻墙头。 “顾御史,我已派人去匯稟国子监的主官了,此事应由他们来解决,我们只要保证国子监与文庙外没有事端就可以了!” 顾衍认可地点了点头。 此事,確实不是他能处理的。 顾衍非常好奇,这些月月有廩餼(生活补贴),每月还有三日假期的监生到底有什么委屈,竟要选择这种极端的方式博取舆论。 不多时。 国子监祭酒(从四品)马自强、国子监司业王锡爵带著数名监丞、学正、博士、助教等来到文庙前。 李栋与顾衍上前,向马自强与王锡爵匯稟了目前的情况。 二人面色阴沉,似乎知晓这些监生为何哭庙。 马自强走到门前看了一眼悬掛在后面的孔子画像,又看了看院墙,无奈摇头。 文庙地位特殊,他也不敢硬闯。 在文庙內的又一波哭声停止后,马自强后退数步,先伸出双手下压,示意周围安静,然后朝著文庙內高声喊道:“我是马自强,国子监眾监生立即走出文庙,返回国子监,无论你们有何冤屈,咱们皆在国子监处理!” 约五六息后,顾衍听到里面传来一串脚步声,距离文庙大门越来越近。 很快,脚步停了下来。 “马祭酒,我们已数次向您请愿,您也曾上奏朝廷帮我们言说,但皆无效果,我们今日聚在文庙哭诉,是想见一见总领吏部的高阁老,我们想让他给我们一个说法,即使被重惩,被杖毙,我们也认!或者,就让锦衣卫衝进来將我们抓进詔狱,我们愿以死明志,让天下人看到国子监歷事壅滯的严重性!” 说罢,说话的监生又走了回去。 隨即,哭声响起,如一阵疾风骤雨,听得人耳朵发麻。 当顾衍听到“歷事壅滯”四字,顿时明白这群国子监生为何要哭庙诉冤了。 歷事,即岗前实习,是国子监监生变成官员的一个必须经歷的过渡时期。 国子监的歷事名额是每月二十名,一年二百四十名。 但如今因隆庆元年、隆庆三年的恩招,国子监在册监生已达一千二百人,且还在不断增加。 歷事壅滯者达八百人。 有些监生在嘉靖末年就入国子监了,课业早就合格,年近不惑,但一直排不上歷事(实习岗)。 国子监监生分两大类:官生与民生。 官生即荫生,数量约占一成。 这些人多为功臣、勛贵、文武官员子弟,有时在国子监掛名,完成象徵性歷事就能授官。(夷生不在討论范围) 民生则分为举监生(以举人身份进入国子监)、岁贡生(州府县学年度优秀生员)、恩贡生(皇帝即位郊祀等特旨推选的生员),选贡生(地方学贡优秀生员)、纳贡生(捐钱入监生员)。 官生多不参与科举,因为参与也考不上。 民生中,举监生与能考中进士的监生是无须担心歷事与授官的。 举人身份比国子监生身份更有价值,进士就更值钱了。 剩下的既不是举人又难以考中进士的监生,也就是国子监八成左右的监生,唯一的入仕出路就是:结业,歷事,授官。 目前,约有五百人卡在“歷事”阶段已超过三年。 要知,他们入仕后大多都是从巡检司巡检、仓大使、驛丞、递运所大使等地方杂职官做起,上升路径窄且困难。 有些监生比授课学官的年龄都大,年轻监生甚至称他们为:歷事老卒。 这些人在国子监等了数年,盼了数年,想了数年,念了数年,没做官,没成亲,没养育父母,还没钱。 年復一年的等待让他们绝望,於是他们在今日彻底爆发了。 第0062章:蔫炮赵孟静,大炮高肃卿(4K,求追读) 歷事壅滯。 直白来讲,就是分配困难,坑少萝卜多。 这属於大明官场的慢性病。 大明建国之初,人才短缺,科举不成熟,秀才都能入仕授官。 但如今科举体系成熟,读书人越来越多,这些秀才之上,举人之下的监生是最难分配的。 国子监祭酒马自强在今年七月份就曾上奏称:恩贡数多,有班满三年之外,未拨歷事,壅滯苦难。 但內阁暂时也无计可施。 增加歷事名额,容易造成冗官,而总领吏部的高拱,还想著裁革冗官冗吏,减少俸银支出呢! …… 文庙门外。 国子监祭酒马自强听著门內的嚎啕哭声,思索片刻后,朝著一旁的国子监司业王锡爵说道:“走,去吏部!” 二人虽是国子监的正副主官,但歷事授官都是吏部做主,他们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若这些监生只是在国子监內闹,他们还能压下去。 但而今,这些监生以孔夫子为挡箭牌,显然是要孤注一掷。 明日,全京师的小报与茶馆酒楼都会传播此事。 这些监生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们自己,还有大明地方州府县学所有基层的学子们。 这些人中大多数都没有考上举人的能力。 唯一的入仕机会就是凭藉著在地方的优异成绩或靠著家里捐赠钱財,进入北监(北京国子监)或南监(南京国子监),深造一番后入仕为官。 若地方州府县学的底层学子们发现这条路被堵死,必然也会大闹! 这个年代的读书人,读书就是为了做官。 在他们心里,入仕之外的职事,全是不务正业。 有些老秀才,年过半百仍在努力考取功名,一旦考上举人,那就是官老爷了。 即使五十岁,也能迅速实现阶级跃迁,名利双收,保证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顾衍十八岁中举人时,开封府陈留县的县官、举人们都纷纷前往顾家村庆贺,若非顾衍有定力,当时数日赚上数百两银都不成问题。 …… 很快,到了午时。 国子监內的哭声一阵一阵的,几乎是哭上一刻钟,就歇上一刻钟。 这些哭声就如同铁铲铲锅底,令人听得心烦意乱。 顺天府治中李栋,看向顾衍、王宗禹、高迟三人,笑著道:“三位,午饭时间到了,前面街角有家餛飩店,咱们去尝尝,今日我请客!” 三人齐齐点头,然后便去吃餛飩了。 在此处站著无用,待吏部来人,自会有人提前告知四人。 …… 片刻后,四人出现在一家饭馆的单间內。 顺天府治中李栋看向三人,笑著道:“三位,你们如何看待此事,接下来高阁老会出面吗?” 大兴县县令高迟率先说道:“这些监生確实委屈,但当下官场现状就是如此,监生们想入仕,要么能力出眾,要么靠山够硬,他们若不想等,就只能去参加乡试考举人或主动离开国子监,找个地方担任地方州府的幕僚!” “高阁老若来,绝不会向他们妥协,不然监生们以后有了委屈,还会靠著孔夫子的庇护,用这种手段达成目的,这將导致日后选择在文庙哭诉的官员会越来越多!” “同意!这种將孔夫子当作挡箭牌的做法,接下来定然会被禁止,文庙日后恐怕要增加守卫了!” 高迟又道:“这些监生还是不够大胆,他们理应去午门闹,去跪諫,这样无论成与败,都显得有气节,躲在孔夫子背后算什么能耐!” 听到此话,李栋白了他一眼,道:“你以为他们是科道官呢!” “哈哈……” 此话一出,三人都看向顾衍。 顾衍笑著道:“莫打趣科道,言官跪諫,重点不是跪,不是哭,而是諫,这些监生太稚嫩了,他们知朝廷无法安置他们,但自己又拿不出安置策略,这样做,只会適得其反。” “至於高阁老会不会来,我觉得有可能来,但高阁老若来,绝不会站在门外与监生们对话,定然是先请旨让锦衣卫翻墙入文庙。” 三人认可地点了点头。 依照高拱的脾气,绝不会被一群监生威胁,站在门外与他们对话。 …… 四人饭毕之后,再次来到文庙前。 截至当下,监生们已在里面哭了两个多时辰,明显有些疲惫。 目前是哭一刻钟,然后停歇许久。 声音远没有最初那时响亮。 就在这时,国子监祭酒马自强与国子监司业王锡爵骑马归来。 高拱没来。 二人后面跟著的乃是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陈玖。 文选清吏司,专管文官任免、资质审查、惩罚处置、歷事名额。 陈玖大步走到文庙前,与沈念等人打了个招呼后,趁著文庙內的哭声还未曾响起,高声道:“吾乃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陈玖,奉高阁老之令前来处理此事,眾监生速速上前听令!” 此话落后约数息,顾衍便听到一连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文庙的大门还轻微晃荡了几下。 “陈主事请讲,我们都听著呢!”一名监生高声说道。 顾衍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难以压制的兴奋与激动。 陈玖缓了缓高声道:“高阁老令吾向尔等通传三句话。” “其一,文庙泣哭,徒羞先人,非大丈夫也!” “其二,依託圣贤,强为遮饰,枉读儒经!” “其三,当朝员多闕少,歷事迟缓,实属常情,不欲待者,可自谋生计!” 三句话说完,文庙门內门外都是一片安静。 顾衍也不由得一愣。 没想到高拱竟如此简单粗暴,但一想起高拱的性格,就觉得合乎情理了。 这些人若真去午门闹,高拱的言辞或许还会缓和一些,但在文庙哭泣索官,在高拱眼里就是废物行为。 高拱惜才。 但当下的朝廷却不缺少这些直到致仕仍是杂役官的监生们。 一旁,马自强与王锡爵也是首次听到此话,二人也甚是震惊,没想到高拱不但没有安抚这些监生,反而如此侮辱。 他们担心有些监生会因此想不开。 歷事壅滯,其实朝廷应负主责,朝廷的官学制度给了这群人希望,然后又令他们绝望。 文庙门前安静了数息后,里面再次传来哭泣声,声音悽厉悲惨。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一道道响亮的声音。 “陈主事,我们知晓当下员多闕少,我们可以等,但我们希望歷事能公允有序,而不是哪个监生背后有人,哪个监生行贿送礼,便能拿到歷事名额!” “为何荫生夏奉,入国子监八个月便被授官,还不是因他爹是锦衣卫僉事?为何纳贡生徐乐入国子监一年零二个月便被授予京职,难道不是他家里花钱了吗?” “恩贡生孙吉,入国子监不到六个月,夜夜看《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这样的人竟能入礼部歷事,他有什么资格?礼部是藏污纳垢之所吗?” …… 李栋、王宗禹、高迟听到《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之后,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顾衍也面带尷尬。 当他看到马自强与王锡爵也下意识低下头后,不由得释然了。 原来大家都看过。 此书乃是一本描绘不同身份、不同阶段之人的房中术入门书籍,作者是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 很多读书人都是被这本书启蒙的。 “我们需要的是公平,需要的是公开制度准则,唯有如此,我们才不会苦等下去!”一名监生高声喊道。 顾衍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这种没有进度条的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一些被歷事折磨的监生,往往授官之后,为弥补在国子监受到的委屈,心理已扭曲,会疯狂贪腐与享受,有些人授官不到一年就入狱了。 並且,这类人还很容易因仕途不得志而前往蒙古,成为汉奸,然后想尽办法敌对大明。 隱患非常大。 隨即,文庙门內的一大群监生再次哭泣起来。 哭声震耳欲聋,令人听得心惊胆寒。 高拱令陈玖传来的三句话,让他们觉得朝廷已將他们彻底拋弃。 就在这时,內阁阁臣赵贞吉突然来到文庙门前。 眾官员纷纷向他拱手行礼。 赵贞吉听完陈玖复述的话语后,不由得勃然大怒,高声道:“简直胡闹!这是安抚之言吗?这是一名阁臣应说出来的话吗?” 隨即,赵贞吉走到文庙门前,高声道:“老夫是內阁赵贞吉,你们有何冤屈可向老夫讲,老夫为你们主持公道!” 听到此话,门內的哭声渐渐停息下来。 马自强与王锡爵的脸上也涌起一抹期待。 一名监生高声道:“赵阁老,我们希望朝廷能增加歷事名额,希望能依照资歷考绩公平公正地为歷事排序!” 赵贞吉轻捋鬍鬚。 “监生们,你们听老夫讲!” “目前,朝廷为国子监设置的歷事名额能否增加,取决於地方州府县乡的基层官吏是否短缺,老夫当下无法给你们一个確切的答覆。至於当下的歷事排序是否公平,老夫將会令御史严查,给大家一个交代!” “老夫当下能表態的是,高阁老刚才命人传来的三句话是不负责的表现。老夫认为,你们在文庙哭泣,实乃无奈之举,以圣贤画像为依託,纯属无计可施,高阁老所言的非大丈夫与枉读儒经的说法是不对的,你们可以撰写辩解文书,然后交给老夫,老夫一定为你们主持公道……” 听到这番话,顾衍微微皱眉。 赵贞吉哪里是在解决问题,分明是在引导眾监生抨击高拱。 顾衍觉得赵贞吉想攻击高拱,想当首辅都想魔怔了。 马自强与王锡爵也都面带无奈,心中道:“两位阁老,一个是暴脾气,一个是老糊涂,唉,朝堂不幸啊!” 就在这时,一名监生突然忍不住打断赵贞吉的话语。 “赵阁老,我们不想抨击高阁老,我们只是想要公平,您若不能向我们確定歷事名额是否增多,我们就还寻高阁老!” 这群监生也不傻。 他们就想要个歷事名额,抨击高拱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赵贞吉顿时尷尬了。 他若只说第一句话,监生们还能感谢他。 他让监生们去攻击高拱,监生们定然不会做,他们还全靠高拱为他们提供铁饭碗呢! 这时,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陈玖朝著身旁的胥吏低语了几句,后者立即朝著外面跑去,应该是寻高拱了。 赵贞吉站在门前,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说什么。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冒失了。 但为时已晚。 都察院只负责监督,控制不了歷事名额,他给不了监生们任何承诺。 这时,马自强为缓解尷尬,忍不住开口道:“诸位监生,我是马自强,先开门,咱们才能商量,你们如此做是褻瀆圣人,这个罪名你们担得起吗?” “我们要见高阁老!我们要见高阁老……”门內监生喊道。 听到这话,赵贞吉更加尷尬,他这个阁老在此竟无任何作用。 隨即,文庙內外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待高拱,赵贞吉也想看一看高拱会如何解决此事,他没准儿能找到高拱管辖吏部的问题,然后令御史弹劾。 …… 约两刻钟后,文庙西侧的人群突然散开,让出一个口子。 高拱骑马奔来,后面还跟著十余名锦衣卫。 沈念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他猜对了,高拱不可能隔著门墙与监生对话。 高拱环顾四周,然后大手一招,道:“翻墙!” 这时,一名锦衣卫高声道:“吾等奉陛下口諭,翻墙入文庙!” 唰!唰!唰! 数名锦衣卫轻轻一跃,便翻进了墙內。 “锦衣卫奉命办差,挡者杀无赦!”里面传来锦衣卫充满威严的声音。 这一刻,里面一道哭声都没有。 很快,文庙前门的孔夫子画像被拿走,大门也被彻底打开。 高拱大步向前,当看到一旁的赵贞吉后,道:“孟静兄,你在此做甚?” 赵贞吉老脸一红,吐出两个字:“路过。” 他刚才引导监生抨击高拱未遂,非常丟脸。 隨即,高拱大步入院。 在一眾锦衣卫入院后,李栋、顾衍、王宗禹等人也纷纷入院。 他们有护卫阁臣之责。 这时,监生们在锦衣卫的命令下,全都来到庭院,林林总总,约有一百多名监生。 监生们见到高拱,皆低著脑袋,略带恐慌。 高拱面色铁青,走到眾监生面前。 “就是你们非要寻老夫不可,派三名监生站出来与老夫对话,让老夫听一听你们到底哪里委屈了?” 重要通知,必看! 诸位书友老爷,今日的追读非常重要,直接决定本书能否上三江,今日提前更新,拜託追读到最新章节,下面这一大章非常好看,万分感谢! 第0063章:名场面!暴躁高阁老,文庙开懟(4k,求追读) 文庙前庭。 三名面相看上去至少有三十岁的大龄监生站了出来。 此三人乃是一眾监生的意见领袖。 “监生周宝春,嘉靖三十九年入国子监,岁贡生,参见高阁老!” “监生郑文卿,嘉靖四十一年入国子监,恩贡生,参见高阁老!” “监生柳舒正,嘉靖四十二年入国子监,选贡生,参见高阁老!” 高拱微微点头。 歷事(实习岗)壅滯者,多为这三类无权无势无钱且才能亦不出眾的监生。 隨即,周宝春开口道:“高阁老,吾等违制闯入文庙,群哭而引阁老来此,只为谋求一个公正待遇,吾等有三点疑惑,烦请高阁老解惑!” “將你们的疑惑一次性说完,老夫统一回答!”高拱看向周宝春说道。 “其一,我朝法定国子监监生结业后,等待歷事(实习岗)的时长为三到六个月,而今大量结业的岁贡生、恩贡生、选贡生等待歷事的时长已超三年,长则达十年之久,即使当下员多闕少,延长了歷事等待周期,吏部也应出具公文明示,而今歷事等待期限不明,算不算吏部官员失职?” “其二,国子监年定歷事额度为二百四十人,有钱有势的监生结业后等待两三个月便能获取歷事名额,而后迅速被授官,我等家境清贫的正途监生却因无钱行贿,无势可依,不断被滯留,学生在嘉靖四十二年冬便完成课业积分而结业,如今等待歷事岗位已七年,眼看著隆庆元年入监的监生都已授官,不知这算不算历事选额不公?” “其三,自陛下登基后,国子监监生数量几乎翻倍,然歷事额度却未增一人,长此以往,会有越来越多的监生困於国子监,仕途甚是渺茫,这相当於堵死了所有难以考取举人身份的地方州府生员的入仕之路,学生觉得如今的歷事制度已然崩坏,为何朝廷对此置若罔闻,对马祭酒提交的奏疏置之不理?难道国子监不需要改革吗?” “另外,刚才高阁老您命陈主事传来的三句话,令我等监生心寒,我们只是想要被朝廷公平对待,怎么就羞了先人,怎么就枉读儒经,如果朝廷让我们自谋生计,可以说明原因,而非让我们看不到希望,一直耗下去!” …… 周宝春说完后,脸上满是泪花,他已將国子监当作禁錮自己人生的牢笼。 简而言之,他抱怨了三点。 歷事等待期限不明;歷事选额方式不公;歷事制度已崩坏,朝廷置若罔闻。 周围的监生们听到这番话,都不由得挺起胸膛。 他们完全认可周宝春的说法。 他们觉得自己太憋屈、太无奈,朝廷亏欠他们太多了。 这时,站在外围的赵贞吉也侧耳聆听著,等待著高拱出丑。 周宝春所言乃多年之积弊,他不相信高拱能解决问题或安抚好这些想做官都想疯了的监生。 再说,高拱根本就不会安慰人。 …… 高拱双手背於身后,环顾四周,问道:“这是你们所有人的疑惑吗?” “是,请高阁老解惑!”眾监生齐声说道。 高拱轻轻捋了捋茂密的大鬍子,扭脸看向周宝春。 “周宝春,你称歷事等待期限不明,你觉得歷事等待期限应该定多久为宜?” “学生不……不知,这……这……这应该是吏部说了算吧!”周宝春回答道。 面对高拱严肃的表情,他说话不由得有些结巴。 “吏部说了算?此事不是吏部说了算,而是取决於地方缺不缺官,吏部没有能力控制具体期限!”高拱骤然提高声音,“且从目前的趋势来看,有做官资格的监生越来越多,歷事等待期將会越来越长,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一辈子,你们要做好等待一辈子的打算!” 听到此话,监生们都有些发愣。 这说的是人话吗? 他们正在认真地向高拱討要个公道,哪曾想高拱不但没有安抚他们,反而直接朝他们头上泼了一桶冷水。 谁能等一辈子? 若六十岁还是监生,那这辈子就完了。 这一刻,北城兵马司指挥王宗禹骤然紧张起来。 他感觉高拱这样说话容易挨打。 这群监生真要被逼疯了,还真有可能动手。 他不由得悄悄走近高拱数步,高拱若被打上一拳,他就要挨板子。 “抬起头来!”高拱朝著低下脑袋的周宝春喊道。 “你称歷事选额不公,名额多被特权监生占据,老夫回京前的情况暂且不论,但老夫回京后,国子监歷事选额的要求是唯才是举。” “有才,不是功课好,而是能办事,京师许多衙门为何喜欢要特权监生,因为他们有背景,有人脉,差遣他们办件事情能办成,而你们在一些官员心中的形象是笨拙、顽固、迂腐、不知变通,京师诸衙皆不愿收!” “还有一些荫生,他们確实歷事授官很快,因为他们家两辈三辈人对朝廷的贡献值得朝廷优待他们,你们在国子监苦读数年,朝廷管你们吃住,你们为朝廷做了什么贡献,你们又有哪些为国效力的能力?” 高拱的话虽然难听,却全是实话。 京师各衙选人,优选有背景的人,主要原因就是容易办事。 越是基层,越需要关係与人脉。 这番话,又是如一桶冷水朝著监生们的脑袋浇下。 一旁,国子监祭酒马自强与国子监司业王锡爵的脸色都阴沉下来。 高拱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是在懟人,一些抗压能力弱、感觉生活无望的监生有可能会想不开。 但这就是高拱的一贯风格。 高拱缓了缓,再次看向周宝春。 “你称歷事制度崩坏,那你觉得什么是更好的制度?” 周宝春一脸懵,根本不知如何回答。 “你们两个以为呢?”高拱又问道。 另外两人也都纷纷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老夫眼里,目前国子监除了举监生与能考中进士的监生,其他监生即使全不歷事授官,全都驱逐回乡,对大明都没有丝毫影响。” “你们仕途遇阻,难道要老夫为你们想策略吗?” “你们若觉得当下的歷事制度崩坏,就拿出更好的歷事制度来,只要言之有理,对你们有利也能对朝廷有利,朝廷难道不知好坏,会不同意吗?” …… “朝廷不喜欢製造问题与仅仅提出问题的官员,朝廷需要的是能够解决问题的官员,做不到这一点儿,让你们入仕有何用?食民脂民膏,培养一群硕鼠?” “当下,我朝正处於改革初期阶段,政策不断变化,官员就需不断调整,朝廷不养无用之人,所有人的利益必须要向朝廷的利益让步,你们若考不上举人、进士,又没有除了读书之外的能力,朝廷只能牺牲你们!” “那些老弱的监生,若知当下歷事壅滯,就应为朝廷分忧,退监还乡,而不是认为朝廷亏待了他们!所谓的公正,建立在你们对朝廷的贡献之上,明白吗?” 这番话,又是一桶冷水直浇天灵盖,直接將一眾监生都骂懵了。 一言以蔽之:菜是原罪。 面对监生们的三大疑惑,高拱给出了让他们自由抉择的答案:想做官,除走科考之路外,要么拥有对朝廷有价值的才能,要么就成为新政改革下的牺牲者。 “目前有些旧疾,朝廷无法改变,但是你们可以改变自己,现在,你们觉得歷事壅滯,是吏部的问题多一些,还是你们自身的问题多一些?” 监生们脸上的表情都如同便秘了一般。 绕了一大圈,倒成他们有问题了,但他们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能力差就不配活著吗? 高拱看向周宝春一旁的郑文卿和柳舒正,问道:“你们两个还有疑问吗?” 二人本打算补充两句,说一说当下的学风,但见监生们被高拱说的一文不值,当即连忙摇头。 “大家还有疑问吗?”高拱看向眾监生。 监生们纷纷摇头,面对高拱的强势,谁还敢提出疑问。 这时,高拱朝著里面的大成殿望了一眼。 “接下来,咱们说一说你们哭庙之事,你们知晓老夫为何要令陈主事传那三句话吗?因为你们的哭庙行为,是懦弱,是无能!” “地方士子哭庙是因为无处申冤,但你们站在天子脚下,若觉得委屈,想要申诉,吏部衙前不能闹吗?午门前不能闹吗?你们偏偏选择躲在文庙,躲在孔夫子画像后哭泣,装可怜,这算是大丈夫所为吗?算什么读书人?京师诸衙看不上你们,是有些道理的!” 此话不是泼凉水,而是直接朝著心口插刀子了。 高拱说完后,环顾四周,没有一名监生敢与其对视。 下方鸦雀无声。 顾衍发现很多监生都快要哭出来了。 高拱没说脏字,但骂得极脏。 他否定了一眾监生的才能、谋略、胆气,甚至连品德都否定了。 高拱意在激起这些监生的斗志。 但监生们没那么坚强。 他们知晓自己考不上举人,知晓自己不善於人情世故,他们就想有口饭吃。 在他们眼里。 高拱一番话,將他们的入仕之路彻底堵死了。 顾衍觉得,这是高拱解决问题的方式,却不是根治此问题的正確方式。 此话若传扬出去。 估计天下很多读书人都会躺平摆烂或专门与朝廷对著干。 这时,国子监祭酒马自强终於忍不住了。 他大步走出,先朝著高拱拱手行礼,然后道:“高阁老,下官以为您所言有些道理,但这些监生也並非一无是处……” 就在马自强想要给予被打击得即將崩溃的监生们一些鼓励时。 后面一名年龄三十开外的老监生,突然高喊道:“爹、娘,孩儿不孝,下辈子再伺候你们!” 说罢,这名监生就朝著不远处的墙壁撞去。 他是彻底崩溃了! 高拱一番话,让他生无可恋。 “快拦住他!”顾衍第一个反应过来,忍不住大声喊道。 若有监生死在文庙,那將是极为恶劣的事件。 这时,一名距离监生很近的锦衣卫,伸出一脚,將监生绊倒在地上,然后控制起来。 马自强快步走到高拱面前,低声道:“高阁老,这些监生虽说能力有限,但也不像您说得那么不堪,您这样说……他们恐怕要寻短见,下官劝您安慰他们几句。” 高拱两眼一瞪。 “那该如何做?让老夫妥协,立即给他们授官?要不这个吏部尚书你来做!” 高拱丝毫没有压低自己的声音,让马自强顿时无话可说,他承认前者务实、有能力。 但这个脾气,他难以忍受。 他感觉高拱早晚要折在自己的脾气上。 高拱向来都是粗直无修饰,做事专横霸道,外加特別厌恶被人牵住鼻子走。 莫说马自强,就连李春芳、赵贞吉都经常被他懟的哑口无言。 另外,国子监这群监生的仕途发展对朝堂几乎无影响,在高拱眼里,这完全是芝麻大小的事情,高拱不想在此事上过多耗费精力,故而出言非常狠辣。 文庙前庭再次安静下来。 一些监生已后悔搞出这么一出,不但没有得到好处,还被高拱训斥得一无是处。 这时,顾衍站了出来。 “高阁老,下官以为,当下国子监歷事壅滯,虽有监生能力不足的问题,也有当下歷事制度的问题,下官以为此次监生哭庙,確实是无奈之举,下官建议给监生们数日时间,让他们群策群议,擬出一条改变现状的折中之策,基层官员决定著朝廷新策到底能否彻底落地,他们亦非常重要!” “行,就给五日时间吧,此次违制闯文庙之过,由国子监主官定罚!”高拱几乎不加考虑就答应了顾衍的建议,且语气一下子就变得柔和起来。 隨后,高拱朝著顾衍淡淡一笑,然后大步离开。 一旁,马自强、王锡爵、李栋等人都是一愣一愣的,心中感嘆:不愧是得意门生,这番话若换作他们来讲,大概率换来的是一顿训斥。 “咳咳!” 马自强干咳一声,望向还在发愣的一眾监生。 “这次给你们机会了,你们若想不出折中之策,那就真是一无是处,该收拾收拾回家了,还愣著干什么,回监!” 顿时,监生们迅速散去。 马自强朝著顾衍道:“顾御史,今日幸亏有你,若无你这番话,恐怕今日会有多名监生想不开!” “马祭酒过奖了,高阁老还是讲道理的。” 听到此话,马自强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表情,然后大步离开。 顾衍身旁,顺天府治中李栋喃喃道:“其实从高阁老的角度来考虑,如此处理此事,乃是最高效的方式,堂堂阁臣怎能被一眾监生威胁,被牵著鼻子走!虽粗暴了一些,但细细一想,很有道理!” 顾衍认可地点了点头。 阁老们是不可能被牵著鼻子走的,除非那个人是他。 第0064章:增歷策!大龄监生们的幼稚幻想 九月十一日。 高拱在文庙的训话就像秋风般吹遍了京师各个角落。 有人觉得高拱言语刻薄,处事粗暴,为吏部推卸责任,抨击监生平庸无能,意在逼老弱监生主动离监,缓解歷事壅滯问题。 有人觉得高拱强硬果断,深谋远虑,看似训斥监生,实则是重申吏部选才之法,让天下士子知晓:朝廷不养无用之人。 还有人大概率是收了高拱政敌的钱,硬找角度,称高拱在文庙凌辱监生,高声喧譁,涉嫌褻瀆圣贤,朝廷理应重惩。 民间百姓討论热烈。 不过大多数人都是將此事当作茶余饭后的乐子,他们乐於看到读书人吃瘪。 京师各衙,官员们並没有热议此事。 很多官员並不觉得监生们可怜。 作为上岸者,每个人的入仕之路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人人皆不易,如今员多闕少,监生若觉得入仕难,大可选择走科举之路。 官场之內,无人同情弱者。 另外,这就是高拱的理政方式,霸道,专横,有时就是不讲道理。 …… 午后,內阁值房。 赵贞吉將今早的十余份民间小报翻了两遍都没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本以为昨日自己也算伸张正义,帮助监生们抵抗高拱,哪曾想即使是骂高拱的小报里都没有提到他,就像昨日他从未出现在文庙中一样。 这让他觉得有些失望。 他並未组织御史弹劾高拱,因为高拱的执行方式完全是以隆庆皇帝所喜的“遇难先自解”为准则。 李春芳与张居正对高拱的处事方式也有些不喜。 二人皆认为吏部与国子监一同擬策才更妥当,但二人都並未吭声,他们清楚,说了高拱也不会改。 …… 两日后,午后,国子监。 上百名国子监监生歷经三日群策群议,还真擬出了一道自救之策,且取了一个看名字就知內容的名字:《增歷策》。 因距截止日还有两日。 周宝春、郑文卿、柳舒正三人拿著自救之策率先来到国子监司业王锡爵的面前,想让他给一个建议。 司业厅內。 王锡爵见到三人,知晓来由后,並未接过文书,而是开口便骂。 “现在想到寻我了?组织哭庙时怎么想不到?你们以为卖惨就能被优待?就能令朝廷增加歷事名额吗?荒唐!胡闹!国子监的脸都被你们丟光了!” 此事对国子监造成了很大的负面影响,王锡爵自然不悦。 隨后,王锡爵开始阅览一眾监生擬出的《增歷策》,看过之后,长嘆一口气。 “与吾想的一样!” 听到此话,三人顿时大喜,以为王锡爵与他们想法一致。 哪曾想,王锡爵的话只是说了一半,他接著道:“莫说给你们五日,给你们一个月也擬不出有用之策!” “你们这个不叫策,叫哀求,哀求吏部帮帮你们。” 此“策”足足有六百余字,先赞皇帝,再赞吏部与国子监,最后才转到正题。 简而言之:他们希望吏部能率先考虑待歷(等待歷事)三年以上的监生,为他们设立专门的歷事渠道,一年新增五十个歷事名额专供於他们,以监生等待歷事的时间长短排序,如此,五年之內便能解决歷事壅滯问题,他们也都能当官了。 他们群策群议了三日,其中两天半都用在了“五十”这个数字上。 一些待歷刚满三年的监生觉得他们还要排到五年以后,心中不满。 但往大了写,他们又觉得吏部大概率不会同意,最后爭论许久,举手表决,才定了“五十”这个数字。 王锡爵接著道:“吏部即使增加歷事名额,也不可能新设渠道专供待歷三年以上的监生,更不可能以待歷时长排序,高阁老看到这份文书,绝对会一边撕掉,一边骂你们都是软骨头!” “王司业,那……那我们该如何做?”周宝春哭丧著脸。 王锡爵缓了缓,说道:“昨日,马祭酒与我討论此事至深夜,也想出一策,但不能保证此策一定能施行。” “王司业,您讲!您讲!” 三人顿时都兴奋起来,他们唯一的靠山就是马自强与王锡爵,而二人心中还是有他们的。 王锡爵看向三人,道:“增歷减期,优胜劣汰!” “请吏部將待歷三年以上的监生以每月五十人的额度,陆续送入京师各衙歷事,歷事期限由原来的至少三个月缩减至二十日,歷事完毕后,由各衙主官依照歷事考核规责评定成绩,每批考绩取十中前三者,其余淘汰者必须离衙返乡,自谋生路。” “啊?” 周宝春、郑文卿、柳舒正几乎同时摇头。 往昔,参与歷事的监生,只要不犯错,都能授官。 授官率高达九成九。 而今十中选三,淘汰率高达七成,意味著一批五十人,將会有三十五人被淘汰,且没有二次歷事的机会。 “王司业,这……这个淘汰率太高了,能不能十中选……八……选六就行。”郑文卿一脸哀求地说道。 王锡爵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让你们提前歷事,又为你们缩短歷事周期,你们还想著人人都能被授官,天下有这样的好事吗?” “马祭酒与本官之所以定下十中取三的录取机制,是因十中取三增加的名额,已是当下吏部授官额度的极限,你们不愿意,吏部还不一定愿意呢!我觉得即使定为十中选二,你们都应烧高香,目前官场是什么情况,你们不是不知道,以后入仕之路会越来越困难,长痛不如短痛,一些执行力低下的监生,早返乡,早另谋生路!” “你们若不同意,就拿著你们这份《增歷策》交上去,或写一份文书,承认错误,称愿守吏部歷事规则,长期等待!” 王锡爵甚是愤怒。 若不是为了国子监的顏面,他根本不愿参与此事。 在他眼里,这些老监生就像三十多岁了还未曾嫁出去的老闺女,价值越来越低,非常难送出去。 监生柳舒正想了想,道:“王司业,我们知道您是为我们好,但……但这种方式,我们还是觉得太残酷了!” “哼!残酷?你们在文庙一哭,已將正常的歷事途径堵死了,若不如此,你们觉得京师各衙谁愿要你们?” 周宝春眼珠一转。 “王司业,学生想再麻烦您一下,能否请顾御史看一看我们这份《增歷策》,他是高阁老的得意门生,最了解高阁老的脾气,若他觉得还不错,没准儿高阁老能同意呢!” 三人依旧寄希望於他们的《增歷策》。 “为何要我请?”王锡爵面带不悦。 “我们三人无官无职,不一定能请来,若顾御史也言《增歷策》不行,我们便依您之言!” 此刻,王锡爵已经有些厌烦了,想著迅速结束此事, 他想了想,道:“行,本官命人去请,让你们彻底丟掉幻想!” 第0065章:监生们,硬一点!顾衍的三全之策(求追读、月票) 小半个时辰后。 在外巡视的顾衍来到国子监司务厅。 国子监在北城辖制范围之內,他与王锡爵因公务已见过数面,故而一喊就来。 一番寒暄后,三大监生將他们撰写的《增歷策》交给顾衍,让他提提建议,判断一下吏部有没有可能同意此策。 “写得挺快嘛!我一直认为从国子监走出来的监生都是有些实力的!” 说完客套话后,顾衍认真地阅读起来。 这一刻。 周宝春、郑文卿、柳舒正三人的心情尤为忐忑。 顾衍若力挺他们这道策略,他们还能恳请前者在高拱面前美言几句,如此,成功的机率將会增加许多。 片刻,顾衍看罢《增歷策》,微微皱眉,道:“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御史,请您直言!”周宝春拱手道。 他不相信顾衍所言还能比王锡爵称他们的策略是“哀求吏部”要难听。 顾衍面色认真,说道:“此非策略,而是乞討,是在乞討歷事名额,吏部不可能同意,若高阁老看到,恐怕会大发雷霆,甚至可能令待歷三年以上的监生全部离监返乡!” 乞討。 这两个字更难听。 但顾衍已是顾全他们面子,怕他们想不开,收敛著说了,不然就直接爆粗口了。 他用膝盖都想不出这样拙劣的策略。 不但无用,而且过於卑微,甚是丟脸。 这一刻,周宝春、郑文卿、柳舒正三人面色泛白,目光涣散。 如同被人凌辱了一般。 他们不得不承认,他们群策群议出的这道策略,就是狗屎。 隨即,王锡爵开始讲起了他与马自强所想的“增歷减期,优胜劣汰”之策。 讲完之后,顾衍眼前一亮。 “此策可行,不过我无法確定吏部会不会通过这个十中选三的比例!” 顾衍与王锡爵的担忧是一样的。 在二人眼里,这个比例其实是有些虚高的。 这时,周宝春已降低了標准,道:“王司业,顾御史,若吏部能通过此策,我们就满意了,我们不爭了!” “对,不爭了,就依照此策来写!”郑文卿与柳舒正也都附和道。 三成当官,七成返乡,总比全都离监返乡要好。 这时,周宝春朝著王锡爵拱手道:“王司业,此策是马祭酒与您想出来的,学生们不敢据为己有,烦请二位撰写此策,至於我们,就承认自己无能,然后联名写一份认错书,我们不该闹的,我们就是太差劲了!” 顾衍听到此话,心中一乐。 这群监生才能一般,但还挺守规矩的。 基层官,其实不需要太聪明,守规矩乃是第一要素。 王锡爵心中一暖。 “不用!马祭酒与我尚未撰写成文,你们写出来就是你们的!” 这时,顾衍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新想法。 他看向王锡爵,道:“王司业,我觉得这份优胜劣汰策应由马祭酒与您来写,至於一眾监生,五日之期一到,不应递交一份认错书,而应递交一份离监还乡书。” “何意?”王锡爵面带不解,三名监生更是一脸迷惘。 顾衍笑著道:“待歷三年以上的监生联名递交离监还乡书,是为了將在文庙丟的脸面捡起来,让天下人知晓,国子监的监生还是有骨气的。之后,国子监正副主官再呈一策,交到內阁,你们觉得內阁会採用谁的建议?” “妙啊!” 王锡爵激动得朝著大腿猛地拍了一下。 离监还乡书与优胜劣汰策相继递交上去后,內阁一定会採用优胜劣汰策。 因为当朝之风是厚待读书人。 因为朝廷需要让天下读书人感受到入仕的希望。 国子监丟脸,朝廷其实也是丟脸的。 这样做,不但能增加成功的机率,还显得国子监监生有骨气,国子监主官有担当,朝廷厚待天下士子。 简直是三全之策。 这时,周宝春、郑文卿、柳舒正三人也反应了过来。 顾衍这个方式,令跪著的他们站了起来,令国子监將在文庙丟的脸捡了起来,还能彰显朝廷仁德。 三人连忙向顾衍躬身拱手。 …… 一个时辰后,国子监,祭酒厅。 王锡爵將顾衍的建议匯稟给马自强后,一向稳重的马自强都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高声道:“妙啊!” “人人都道顾御史像高阁老,这完全不像嘛!顾御史要比高阁老稳重多了,好策,好策,这次,咱国子监欠了他一个大人情!”马自强高兴地说道。 顾衍的建议,不但使得二人保住了脸面,还使得他们能拿到一份功绩。 …… 九月十六日,清晨。 周宝春代表国子监一眾待歷三年以上的监生,將一份离监返乡书送到了吏部。 高拱看过后,忍不住笑道:“被老夫骂后,这些监生还是有长进的,能力不行,但有骨气就仍能培养,老夫若准许他们全部离监返乡,倒显得老夫铁心肠了!老夫再想想,再扒扒捡捡,看能不能留下几人,若全撵走,那天下书生恐怕都要骂老夫了!” …… 近午时。 高拱刚回內阁值房,就看到了国子监呈递来的优胜劣汰策。 这简直就是口渴了送水,瞌睡了送枕头。 高拱看后,喃喃道:“十中选三,淘汰者直接离监返乡,这倒是不错的主意,可以同意。” 若非监生们率先呈递了一份离监返乡书,高拱绝对不会同意这个录取率高达三成的策略。 此闹剧就这样结束了! 眾监生不得不选择这个“长痛不如短痛”的优胜劣汰策,后续,南京国子监也会施行此策,进而缓解歷事壅滯之疾。 与此同时,崇教坊文庙前的护卫又增加四人。 刑部下令,若有一到三人闯庙哭庙,立即扭送至北城兵马司;若有三人以上十人以下闯庙哭庙,立即扭送到顺天府;若超过十人,直接扭送刑部。 在京师,天子脚下,若百姓被逼得向孔夫子喊冤,那就显得京师各个衙门太无能了。 同时,北城兵马司也得到通知,日后,无论是谁以圣人画像作挡箭牌,行不轨之事,巡查兵卒在抓捕过程中意外损坏圣人画像,皆无罪过。 第0066章:要绿了!隆庆皇帝:朕的快乐你们想像不到(求月票) 九月十九日,近黄昏。 京师城西,顾家小院內。 顾衍望著面前两个皆身穿青灰色直身、身材相近、长相一模一样,看上去都甚是憨厚的男子,指著右边男子说道:“你是哥哥顾平?” “小叔,你又猜错了,我是顾安,他是顾平。” “哈哈,我一次都没猜对过!”顾衍说罢,各自给了二人一个熊抱。 顾平和顾安乃是来自顾家村的双胞胎兄弟,现年三十二岁,早已婚配,三年前被顾衍介绍到临山堂当伙计,而今被他的岳丈程临山送到京师担任顾衍的护卫与马夫。 二人识字不多,但都会些拳脚功夫。 他们比顾衍年龄大,却比顾衍矮了一辈。 顾衍当年是被顾家村六十岁的鰥夫顾顺意当作儿子收养的。 可惜顾衍五岁时,顾顺意就因病去世,然后顾家村人轮流照顾顾衍,顾衍的辈分也就跟著顾顺意走了。 起初,比顾衍矮一辈但年龄比顾衍大的顾家村男子都不认顾衍的辈分。 但在他考取秀才后,这些人皆唤他:小叔;他考取举人后,与他关係生分一些的,直接喊他:顾老爷。 顾衍与顾平、顾安非常相熟,閒聊数句后,便將他们交给了宋三高安排。 有他们在,可护顾家安全,也能令宋三高轻鬆一些。 …… 这几日。 顾衍关注的重点,一个是徐霸山,一个是禁中宫女买卖之事。 自从一眾逃兵被抓,丁满被刑部通缉后,徐霸山便很少出门。 不过,顾衍还是调查出了徐霸山放京债、买卖人口的一些线索。 徐霸山放京债很有特点。 他专挑那些即將去地方任职的官员,且承诺一年內免息。 美其名曰:施甘霖以润寒士。 借债官员就职一年后,他就令属下充当债主前往地方,一边催债,一边教地方官如何敛財,还依託京中之势为对方铺路。 如此,欠债的地方官不但有把柄落在他手里,还需依赖他升官,每年都不得不拿出诸多银两孝敬他,缺银钱时,便只能疯狂剥削百姓。 此等买卖,要比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赚钱多了! 徐霸山能如此做,显然是上面有人,但顾衍仍未能確定他的靠山是谁。 此外,徐霸山以僱佣丫鬟为名行买卖人口之实,与京师多个妓馆的关係都不一般,近年来至少买卖了数百名女子。 他本人就经常打著僱佣丫鬟的名號,隔三差五买入数名身材甚是丰腴的年轻女子。 依照顾衍目前掌握的证据,足以让顺天府对他处以流刑,但因他要看一看徐霸山与宫女买卖有无关係,故而並未选择此时收网。 …… 自打八月初,宋三高意外听到那句“官选秀女,限额十位,抽鬮定分,一位两千银”后,便再也没有听到有关“宫女买卖”的消息。 但顾衍与宋三高都认为此事有可能发生,因为当下爱寻刺激的富商太多了。 在此期间,宋三高將注意力放在了皇家选宫女的具体事宜中。 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隆庆皇帝玩的是真花哨! 依照正常的遴选宫女流程,大致可分四个环节。 第一环节:州县审核,留年龄合適、身家清白、容貌端正的未婚女子。 第二环节:司礼监、太医院、六局女官共同筛选,细查容貌、身材、才情、品性。 第三环节:入选宫女入宫试役,周期至少一个月,多练习洒扫杂役、奉御服务等。 第四环节:通过试役者,分等级,造册入籍,正式成为宫女,被淘汰者,发还原籍。 至於宫女们能不能爬上皇帝的床,由宫女变成妃子,那就看个人的能耐与运气。 但隆庆皇帝不是这样遴选的。 前两个环节没变。 第三个环节直接变成了选妃流程中的习礼期,即学习礼仪、宫闈规矩、侍寢礼仪、如何取悦皇帝等。 简单来说,隆庆皇帝是以选妃的流程选宫女。 选妃一般只能留宫数人为妃,还需儘快举行册封礼仪,最多再加留三五十名宫女,其他人都需发还原籍。 而选宫女,一次性留三百人也无问题。 隆庆皇帝觉得选妃加留三五十名宫女不过癮,又认为选宫女的一些环节选不到他心仪的女子。 故而他打著选宫女的名號选妃,既要数量,又要质量。 他將侍寢礼仪当作最重要的一项標准。 接下来才是更绝的。 在將这三百名美艷宫女留宫后,隆庆皇帝便可以慢慢挑,慢慢选。 一夜之欢未曾怀孕的宫女,根本无须册封,让其老死禁中即可。 遇上他特別喜欢或怀有身孕的,便可挑选个黄道吉日,一次性集体册封为妃嬪。 这样,隆庆皇帝就能以很小的代价,很小的影响,临幸更多的宫女。 这就是隆庆皇帝的快乐! 此番偷梁换柱、违背祖宗礼法的举动,史书里不会记载,內阁阁臣知晓也不会说。 毕竟,世风日下的大明,人人都很风流。 …… 目前,三百名宫女已筛选完毕,全部入宫,刚进入习礼阶段。 这个时候的宫女是最值钱的。 家世清白,身体健康,既是完璧之身,又懂得宫闈规矩、侍寢礼仪。 可谓是皇家甄选,稀缺极品。 顾衍通过一对宦官宫女(对食)得知,十月初一,司礼监就要为三百名宫女造册。 一旦造册,宫女的身份就会被锁定,就不可能再被替换。 所以,如果真有这种宫女买卖,一定是在造册之前,寻十名女子替换。 这十名女子大概率是被淘汰的良家女,造册之后,她们很快就会因破坏宫內规矩或各种不可言说的原因消失。 而她们父母得到的消息是:暴病而亡,葬於荒野。 被换出的十名女子交给买家后,她们父母得到的消息也会变成:暴病而亡,葬於荒野。 宫內一个月內消失十名宫女根本不算事。 此事,只有內廷宦官参与,才能做成。 另外,能做这种砍脑袋生意的,绝不会造假。 卖家在卖出十名入选宫女时,一定会將她们入选的整个过程,详细记录,撰写成册,交给买家,令买家体验到仪式感,让他们觉得就是睡了皇帝的女人。 能做到这些的內廷宦官,就那么几位。 此刻,顾衍心中已有一位怀疑人选: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 他即使不是主谋,也绝对参与了此事。 当下,正是孟冲负责筛选宫女与为宫女们造册。 宫內有人要想调换宫女,移花接木,將入选宫女转移到宫外,不可能不经他的手。 然而顾衍又想不通。 依照孟冲当下的地位与在禁中的受宠程度,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两万两银便冒著大风险抢隆庆皇帝的女人。 顾衍也怀疑过司礼监第二把交椅,总督东厂的司礼监首席执笔太监冯保,但很快就否决了。 冯保不算是个好人,但此人爱权远大於爱財。 以他的资歷,司礼监掌印太监本应是他的。 他未能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完全是因高拱更喜欢厨子出身、不喜政事的孟冲。 高拱向来厌恶宦官过多干政,在隆庆皇帝面前没少抨击冯保。 孟冲除了贪財没有其他毛病,冯保若掌权,绝对日日都会与高拱对著干。 目前的禁中,孟冲与冯保也处於面和心不和的状態。 …… 九月二十三日,入夜。 顾家小院,顾衍的书房內。 “大小子,我越来越確定如果买卖宫女之事为实,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就是主谋,除了他,没人有条件有胆量做这种事情,另外,咱们没法再往下查了!” “假如他们月底调换宫女,定会在深夜进行,禁中负责车辆运送的不是锦衣卫便是宦官,暂且不论我们知不知他们会在何时哪个城门偷偷运宫女出城,即使我们知道了,你敢拦吗?你拦得下吗?” “一旦入选宫女被送出京师,被不同的买家接走,我们还如何查?” “唉!你还是官小啊,若你是六部堂官……不……若是阁臣,此事就好办了!”宋三高长嘆一声,脸上流露出一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顾衍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但又无法反驳。 北城兵马司在厂卫面前,那就是耗子见到猫。 顾衍作为巡城御史,即使见到厂卫拉著一车火药入宫,只要后者拿著腰牌,顾衍就没有搜查与阻拦之权。 厂卫出宫进宫,代表的都是皇帝。 另外,顾衍目前尚且不知此事真偽且没有一丝证据。 他寻赵贞吉或高拱也没用。 每天晚上,宫內都將会有大量拉菜车、拉肉车、杂物车、运粪车等各种车辆从不同城门驶出,总不能拉著阁老全翻查一遍。 顾衍想了想,道:“目前咱们查卖家,確实没法查,不过我们可以调查买家,查一查到底是什么人有胆量买这种宫女。另外,我觉得两千两银一位太便宜了,买卖双方极有可能还有別的交易。” “行,我再命人打听打听,多关注一下京师有这种习好的富商!”宋三高说道。 …… 九月二十五日,近午时。 北城察院,北城兵马司王宗禹向顾衍带来了两个新消息。 其一,早在十年前,在尚膳监当厨子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便与徐霸山相识,徐霸山早先曾对外炫耀过此事,但后来便不再提,其背后的靠山极有可能就是孟冲。 之所以能查出这种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情,是因王宗禹认定北城外坊棚户区的火是徐霸山指使人放的。 这场火若大范围扩散,王宗禹有可能官位不保,甚至死伤诸多百姓,故而他牟足了劲要將徐霸山查个底朝天。 其二,昨日午后,徐霸山命人前往京师东郊东便门附近,花两千两银包下一座庄园,称將在九月二十七日招待贵客。 顾衍听到这两个消息后,心中突然生出一个买卖宫女的完整构想。 心中的很多疑惑都迎刃而解。 或许,徐霸山招待的贵客就是买家。 京师东郊东便门,紧邻大运河终点通惠河,这些商人买完宫女后,当晚就能离京。 不过,这些商人来京的主要目的应该不是买皇帝选中的宫女,而是来谈生意。 司礼监太监孟冲是谋后推动交易的人,这种买卖至少能让孟冲赚五万两以上,不然他绝对不会鋌而走险,將选中的宫女卖出去。 若是这种情况,那一切都合理了。 不过,这也仅仅是顾衍的推断,没有任何证据。 若真如此,最简单直接的处理方式,就是九月二十七日晚去东郊的庄园抓赃。 但仅凭北城兵马司的人,恐怕刚走到东城,就被东城兵马司的人截住了。 此事若以孟冲为主导,绝对会有厂卫参与。 莫说顾衍,即使是顺天府、刑部的人也难以闯进去。 另外,目前的顾衍无凭无据,也无法向上匯稟。 顾衍的脑袋飞快地转著。 他思索片刻后,认为目前只有三人能处理此事,有可能將这些人一网打尽。 其一,隆庆皇帝;其二,冯保;其三,高拱。 顾衍想了想,率先排除了高拱。 孟冲被打倒,上位的一定是冯保。 这是高拱最不愿发生的事情,顾衍告诉他,他为了新政,极有可能会劝说孟冲悬崖勒马。 但顾衍是想要將这个团伙一网打尽。 这些人敢买卖皇帝选中的宫女,那买卖人口定然也是家常便饭,这类人不除,京师永远难以安寧。 其次,顾衍又排除了冯保。 作为一名御史,顾衍去寻宦官冯保,本身就是大错,並且冯保不一定有能力对付孟冲。 顾衍思来想去,准备再搜集搜集证据,直接面君。 隆庆皇帝若知此事一定会暴跳如雷。 此事对他而言,不但丟脸,而且相当於他选的宫女是被人家挑剩下的,相当噁心。 莫说他是一个皇帝,正常人都忍不了。 但是,若此事没有发生,只是顾衍的猜测,或者说孟冲提前得到消息,取消了交易,那顾衍涉嫌诬告甚至欺君,罪过就大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这种事情,做了虽不一定能成,但不做一定后悔,拼了!”顾衍攥起拳头,喃喃说道。 第0067章:老狐狸冯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入夜,北城察院。 顾衍闭眼靠在一张大椅上,思索著明日如何向隆庆皇帝匯稟买卖宫女之事。 就在这时,宋三高快步走了进来。 宋三高作为顾衍的亲隨,隨时都能进入北城察院。 顾衍见他面带兴奋,问道:“可有新发现?” 宋三高伸出两个手指。 “一个消息是:一个时辰前,两名尚膳监的便衣宦官驾著两辆马车进入位於西上北门附近的一座宅院內,马车里坐著十名年轻女子,应该就是来换入选宫女的。” 自从顾衍告知宋三高,孟冲乃是尚膳监出身,宋三高便派线人盯著尚膳监了。 西上直门,临近尚膳监与西华门,而西华门乃是內廷採买的专用门,孟冲有绝对掌控权,运送宫女出城,大概率会走这个门。 宋三高的眼神里透著一抹得意。 “另一个消息是:东郊东便门那座徐霸山包下的臥柳庄园自今早始,陆续有多辆马车出入,马车內不但有酒肉蔬菜,还有诸多年轻女子,后日晚宴的规格相当高。另外,我还打听到徐霸山邀请的乃是十名商人,不过这十名商人还未进入庄园,暂不知身份!” 这两个消息直接將买卖宫女之事確认无误了。 “十名商人?这个人数,你是如何確定的?”顾衍疑惑地问道。 宋三高的消息远比王宗禹灵通,一方面是他已在京师建立了自己的情报网,另一方面是顾衍给他的情报经费比较充足。 宋三高胸膛一挺。 “这还不简单,我只需寻人问一问庄园內准备多少套金银餐具或准备多少套主客座椅就清楚了!” 听到此话,顾衍不由得笑了。 宋三高不但擅长与底层百姓打交道,而且还善於在细枝末节的琐碎中挖掘有价值的情报。 “接下来,一切就交给我吧!”顾衍喃喃说道。 稍后,顾衍又將得到的情报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他突然觉得这些信息得到得有些过於顺利,仿佛是有人推著他解决此事。 但他转念一想,可能是孟冲觉得没人敢查他,没人能查到他,故而才如此肆无忌惮,大意了一些。 …… 而在此刻,临近北安门的一座大宅的书房內。 一个身材清瘦、身穿绸衣的中年人正在持笔写著大字,其年约五十岁,面色白皙,下頜没有一根鬍鬚。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冯保。 冯保在宣纸上写了八个大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虽是宦官,但书法造诣甚至高於多数翰林官,这幅字若拿到外面书铺装裱起来,绝对能卖上一个好价钱。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宦官快步走了进来。 “乾爹,都安排好了,不过……不过那个御史顾衍真敢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向陛下弹劾孟冲那个老东西吗?” 冯保放下笔,淡淡一笑。 “当朝的犟种官员不少,但这种有脑子、有胆气、还有阁臣护著的犟种官员却只有他一个,我相信,他明日就会请见陛下,至於能否將孟冲拽下来,就看他的能耐了!” 冯保想了想,继续道:“做事谨慎一些,那个宋三高是个搜集情报的高手,莫被他发现了!” “是!”年轻宦官拱手道。 顾衍不知道的是,自他令宋三高调查京师人口买卖之事后,他便被冯保盯上了。 是冯保將买卖宫女的消息传了出去。 又是冯保將孟冲与徐霸山有旧的消息传了出去。 甚至今日宋三高得到的两条消息,都有冯保属下的暗中相助。 宋三高与王宗禹得到的关於买卖人口以及涉及徐霸山的大多数消息,都是冯保命人放出去的。 冯保总督东厂。 在整个京师,他搜集情报的能力当数第一。 他想调查谁,没有查不到的。 他一直都不服孟衝压他一头,一直都在调查孟冲。 当他得知孟冲利慾薰心,为了赚上一大笔钱,竟不惜做出这种买卖入选宫女的蠢事后,不由得大喜,便有了暗中操控顾衍打击孟冲的想法。 他之所以没有亲自操作。 一方面是因孟冲也盯著他的人,稍有不慎,就会引起孟冲的警觉。 另一方面是他弹劾孟冲,即使证据充足,隆庆皇帝也有可能会护短,另外孟冲的手下也会疯狂地攻击他。 於是,他选中了顾衍。 他相信顾衍这种有些头脑的犟种官员,发现此等大逆之事后,即使豁出性命,也会將此事揭露出来。 …… 翌日,近午时。 顾衍来到会极门前,向值岗的宦官通稟,称他有要事恳请覲见隆庆皇帝。 御史官,拥有直面皇帝的资格。 他並未撰写奏疏,因为即使是密奏也有可能被孟冲的人看到。 相对於高拱不喜冯保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垄断批红之权,顾衍倒是觉得由冯保主持司礼监,內廷会更有秩序一些。 孟冲是厨子出身,眼里只有钱,只会让隆庆皇帝沉迷美色、奢靡享受,像內廷造鰲山、修宫苑、龙凤船等,都是孟冲的主意。 但冯保还是有一定格局的。 只要不夺他的权,他对新政就只有正向价值。 片刻后,当值宦官將顾衍领入禁中。 顾衍走到乾清宫前时,迅速將右手伸入腰带,朝著藏在里面的一小块生薑使劲捏了捏,然后朝著双眼上抹了抹。 生薑抹眼,用於催泪。 接下来,顾衍必须要將对隆庆皇帝的关心表达出来,让隆庆皇帝相信自己,如此才能促使隆庆皇帝依照顾衍的方式处理此事。 没有真凭实据,就只能流露真情。 此乃官场的必备技能。 隆庆皇帝优柔寡断,同时心肠也软,最宜打感情牌。 顾衍希望隆庆皇帝能在明晚派人將臥柳庄园的所有人一网打尽。 如此,一审就能审出证据。 若隆庆皇帝直接宣孟冲与顾衍对质,那没有证据的顾衍很容易陷入被动。 若他被定义为诬告近侍。 即使高拱与赵贞吉都来救他,顾衍也少不了挨一顿板子,甚至有可能被罢黜为民。 …… 在顾衍跟著宦官走进乾清宫大殿的那一刻,冯保从不远处的一个角落走了出来。 他双手朝后一背,望向天空中灿烂的秋阳,喃喃道:“司礼监要变天了!” 第0068章:抓捕进行时!北城兵马司要露脸了(求月票) 乾清宫,东暖阁。 顾衍朝著坐在前方的隆庆皇帝躬身行礼。 隆庆皇帝面带疑惑。 “顾御史,你有何事需向朕面稟?” 隆庆皇帝很不喜欢科道官覲见,有时直接拒见,但他看顾衍还算顺眼,故而没有拒绝。 “噗通!” 顾衍跪在地上,拱手道:“烦请陛下屏退左右!” 隆庆皇帝见顾衍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打转,显然是有要事,不由得摆了摆手,令两旁的內侍退了下去。 “陛下,臣意外发现禁中有內官为谋巨財,欲调换此次入宫的宫女,將其转卖给民间商人。” “什么?具体地讲!” 隆庆皇帝一脸的不可置信,脸色骤然变得阴沉下来。 在他眼里,这是在动他的女人,这是应处以凌迟的大逆之罪。 紧接著。 顾衍便將他听到的宫女买卖传闻,以及发现商人徐霸山与內廷宦官的勾结、东郊臥柳庄园的商人、尚膳监宦官拉著十名女人前往一处私家宅院的情况,连同自己的推演过程,尽数讲述了出来。 他未曾提“孟冲”之名,但隆庆皇帝绝对能听出,除了孟冲,禁中无人能做出此事。 “陛下,臣当下並无证明宫女买卖即將进行的证据,但为了早日清除宫內对陛下有异心的內官,臣必须立即將此事匯稟给陛下,免得陛下再受欺瞒,若是诬告,臣愿意担全责!”顾衍高声说道,將满肺腑的忠君之情表达得相当充沛。 官员对大明的江山社稷上心,隆庆皇帝没什么反应,但官员若对他的私事上心,在他眼里就是最好的臣子。 “顾卿,你的心是正的,朕这就唤孟衝来与你对质!”隆庆皇帝说道。 “陛下,万万不可!”顾衍抬高了声音。 “抓贼要抓赃,当下宫女买卖之事还未曾进行,孟公公若取消此买卖,弹劾臣诬告,臣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臣恳请陛下於明日晚派兵前往京郊臥柳庄园將所有参与者一网打尽,待人赃俱获之时,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说得对,说得对!”隆庆皇帝想了想,朝著外面喊道:“来人啊!” 很快,一名內侍快步走了进来。 “唤冯保过来!”隆庆皇帝说道。 隆庆皇帝虽然喜欢做甩手掌柜,但心里並不糊涂,他知晓冯保与孟冲不和,也知晓让冯保来做此事最合適。 约一刻钟后,冯保来到隆庆皇帝的面前。 “顾御史,你向冯保言说一下此事!” 当即,顾衍向冯保讲述了一遍此事的经过。 “噗通!” 冯保听完后,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眼泪夺眶而出。 “陛下,老奴无能,老奴无能啊!老奴执掌东厂多年,没想到竟未曾留意到此等折辱陛下之事发生,竟在顾御史发现时都未曾发现,老奴失职!老奴失职啊!” 砰!砰!砰! 冯保朝著地砖上使劲磕头。 顾衍不由得甚是佩服这种老表演艺术家,该表演的时候,不遗余力,敢於自虐。 真是太拼了。 他能想像到,此刻冯保的心里定然已乐开了花。 隆庆皇帝连忙劝阻道:“別磕了,此事与你无关,且目前还未曾確认真假呢,接下来,朕需要你来调查此事!” 冯保停下磕头后,迅速拱手道:“陛下,此事就交给老奴吧,明晚此事便可辨真偽,若为实情,老奴一定將这些人一网打尽!” 此刻的冯保,心里就像吃了蜂蜜般。 他本以为隆庆皇帝会调动京营,没想到还是最信赖他。 这时,顾衍见缝插针地说道:“陛下,北城兵马司一直搜集著关於徐霸山的情报,臣恳请他们配合东厂调查此事!” “可以!”隆庆皇帝点了点头。 其实,北城兵马司的兵卒们参与不参与根本无关紧要,顾衍只是想为他们谋个功绩。 …… 九月二十七日,近午时。 徐霸山先到城东的一处茶馆,然后乔装打扮后从茶馆后门离开,奔向东郊。 他自以为隱蔽的很好,其实全在冯保麾下锦衣卫的监督之下。 …… 宵禁之时,北城兵马司。 顾衍、王宗禹、李从义、王重文四人坐在茶房喝著茶,其余不当值的兵卒们则在前厅喝茶说笑。 顾衍称今晚有重要任务,所以大家都在兵马司待命。 “顾御史,这都宵禁了?到底是什么任务呀?连我们三人都不能讲吗?”王宗禹疑惑地问道。 顾衍递给王宗禹一盘坚果,道:“再等等!”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吾乃东厂番役(东厂人员,乃是挑选锦衣卫中的精锐构成),顾御史何在?” 唰!唰!唰! 北城兵马司的一眾兵卒都站起身来,其中一人道:“在……在茶房!” 这时,王宗禹、李从义、王重文三人也都站起身来。 锦衣卫夜入北城兵马司,要么有任务,要么就是有人犯事了。 很快,一名身材高大的锦衣卫来到四人面前。 他看向坐在大椅上的顾衍,道:“顾御史,传厂公话,一切如你所料,可以行动了!” “知道了,辛苦!”顾衍说道。 隨即,锦衣卫朝著顾衍拱手,然后快步离开。 顾衍看向站著的三人,喃喃道:“北城兵马司在锦衣卫面前有这么卑微吗?你们是官,若非锦衣卫传旨,你们无须站著,以后,咱们要想想如何提高一下兵马司的地位!” 隨即,顾衍將今晚的任务告知了三人。 简单来说,就是让北城兵马司配合东厂查抄东郊臥柳庄园。 听到这个任务,王宗禹三人不由得大喜。 这简直就是白捡的功绩,若非顾衍,他们根本没有资格做这种差事。 “好好干,咱们的兄弟们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没必要看见锦衣卫就低声下气的!”顾衍补充道。 “是!”三人几乎是扯著喉咙喊道。 干完这个差事,北城兵马司的地位必將提升许多。 就在顾衍带队出发时。 尚膳监僉书、孟冲宠爱的乾儿子孙弄,带著数名宦官拉著三辆马车奔向东郊。 从外面来看,马车里拉的是杂物,而里面则是装著十名宫女,外加这些宫女的入选文书。 他拿著孟冲给他的腰牌。 莫说是普通兵卒检查,即使冯保亲至,他都可以拒绝检查。 在孙弄眼里,这种事情只是看著危险,其实非常安全,乃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第0069章:大贏家!我,冯保,司礼监工號001 (求追读!) 子初(23:00),京师东郊,东便门外。 酒楼茶肆、车马棚户、漕运商號、船家寮房,星罗棋布,挤成一片。 前方一片灯火闪烁处,便是京师最大的漕运码头,通惠河码头。 而距离通惠河码头约二里处,耸立著一座江南园林风格的庄园,名为:臥柳庄园。 此庄园乃是一名江南商人所建,专门外租。 富商巨贾举办宴席、洽谈商贸、处理私密事务,多选在此处进行。 此刻,臥柳庄园,茶厅內。 徐霸山与十名分別来自山西、扬州、杭州、泉州等地的商人聊得正开心。 眾人桌上的茶具皆是皇家御用。 茶叶亦是隆庆皇帝当下常喝的建寧贡茶。 一旁,端茶送水的女子皆身材高挑,年轻漂亮,衣裙轻薄,若隱若现,可见雪肤。 这十名商人皆是徐霸山精心挑选出来的, 他的选拔標准是:身家十万两银子以上;做生意不太乾净;最好与他一样喜欢插花弄玉。 今晚,宫女买卖只是这场宴席的添头。 十名商人聚在此处,只为与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签订一份官商互惠契约,契约名字平平无奇,叫做:《水陆转运惠商契约》。 实质上,这是一份官商勾结、狼狈为奸的分利契约。 司礼监孟冲为十名商人提供各种免税避税特权、摆平地方官以及解决各种疑难杂症,十名商人则需將经营所得的五成利分给孟冲,且节敬年敬亦不能少。 此主意,乃是徐霸山想出来的。 刚开始,孟冲並不敢做。 但得知一年得利至少十万两白银后,很乾脆地就答应了下来。 买卖宫女之事,也是徐霸山想出来的。 一方面是让这些商人尝尝鲜,见识一下司礼监的能力。 皇帝的“准女人”都能搞定,说明什么事情都能搞定。 另一方面是为了让商人们犯下这个与皇帝抢女人的罪过,不得不与他们站在同一艘船上,一荣俱荣,一亡则这些商人定先亡。 此刻,眾人都在等待孟冲的乾儿子、尚膳监僉书孙弄。 孟冲今夜不会露脸,將由孙弄將那些宫女带来,然后代表孟冲签订契约。 …… 片刻后。 一名等得有些焦急,双下巴很明显的中年商人望向徐霸山。 “徐大官人,孙公公为何还没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了吧,您確定此处很安全?” 徐霸山胸膛一挺,从腰间摸出一个牌子,朝著商人们亮了亮。 “看到没有,此乃我乾爹发的腰牌,持此腰牌,除禁中外,完全可以在京师横著走,莫说什么五城兵马司的兵卒、顺天府的衙役,即使连锦衣卫都没资格拦截!” “至於此处的安全问题,诸位儘管放心,庄园外守著的不但有司礼监的宦官,还有诸多护卫,只要有生人靠近,他们就会立即处理,若真有人闯进来,我们也可以迅速离开此处,坐船离开,绝对无任何风险!” “稍后,孙公公到来后,诸位抓鬮分了宫女,签订了契约,用过了晚宴,可以当晚就带著美人离开,也可以在这里过上一夜,我有特別精彩的节目留给诸位!” 听到此话,十名商人都笑了。 他们大多都与徐霸山是同道中人,只是没徐霸山的口味那么重。 就在这时,一名小廝快步跑了进来。 “徐爷,孙公公来了!” 徐霸山顿时大喜,当即站起身道:“诸位,咱们一起去前厅迎一迎。” 十名商人都连忙站起身。 尚膳监僉书孙弄尚不满二十岁,但因他是孟冲最喜欢的乾儿子,这次又是代表孟冲,故而眾人对他都甚是恭敬。 …… 约一刻钟后,庄园前厅。 徐霸山与十名商人齐齐朝著孙弄拱手,喊道:“孙公公!” 孙弄微微点头,很是冷傲。 他挥了挥手,命身后两名小宦官將十份宫女入选文书放在前方的桌子上。 文书里,註明了宫女的家世、籍贯,以及筛选过程中太医、女官对其身体、性格、才能的评价。 “抽吧,这可能是你们此生唯一一次能享受皇家待遇的机会。” 听到此话,十名商人都非常兴奋,这种感觉,就像癩蛤蟆即將吃上天鹅肉。 “咳咳……” 就在一名商人就要伸手拿起一份文书时,徐霸山忍不住咳嗽了一下。 商人们立即会意,迅速將怀中价值两千两银子的金叶子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孙弄看到金叶子,冰冷的脸上才露出笑容。 隨即,十名商人迅速下手,各自选了一份文书,文书上有编號,稍后自会有人为他们送来相对应的宫女。 片刻后,双方开始签订协议。 因徐霸山將合作细节都已谈妥,过程非常顺利。 孙弄盖上孟冲的私章,商人们签上各自的名字,彼此各一份,就算正式开始协作了! “上菜!上酒!”徐霸山高声喊道。 …… 这一刻。 北镇抚司镇抚使(从四品)裴渊奉圣諭亲自带队,足足带了五百名锦衣卫。 在两名东厂宦官的监督下。 五百名锦衣卫先是控制庄园的院墙、角门,然后负责抓捕的锦衣卫手持兵器迅速闯了进去。 顾衍与王宗禹带著北城兵马司的二十多名兵卒跟在后面。 他们的任务是:抓捕徐霸山。 有数百名锦衣卫打头阵,他们闯入庄园內部的过程甚是顺畅。 不到一刻钟,大家便看到了前方灯火通明的前厅。 “上!” 隨著裴渊一声令下,一百多名锦衣卫手持长刀衝进前厅,正在吃喝说笑的一群人还未曾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被围了起来。 顾衍等人走进前厅,一眼就看到了坐於次席,已有些微醺的徐霸山。 这时,尚膳监僉书孙弄面色阴沉地走到裴渊等人面前,拿出孟冲赐给他的腰牌。 “你们是干什么的?孟公公的地盘都敢闯,不想活了!”孙弄依旧非常囂张。 “啪!” 裴渊二话不说,一巴掌將孙弄扇飞在地上,然后高声道:“锦衣卫奉陛下旨意办案,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顿时,所有人都不敢动了。 孙弄与徐霸山的脸也不由得瞬间变了顏色,他们本以为是冯保来找茬,没想到竟是隆庆皇帝亲自下旨。 这下子彻底完了! 这时,顾衍大步走到徐霸山的面前。 “徐大官人,真是好久不见,你不是一直想著给我一点教训吗?上次抓赌没抓到你,今日你又落在我手里了!” 徐霸山面色阴沉,喃喃道:“顾衍,我会报復的,我一定会报復的。” “啪!” 一旁的王宗禹一巴掌扇在徐霸山的脸上,瞪眼道:“报復?你买卖宫女,能不能活得过今年还难说呢!” 隨即,锦衣卫开始抓人,搜物。 不到一刻钟,锦衣卫便找到了十名宫女以及双方刚签下的契约。 所有事情,真相大白。 近四更天,顾衍等人开始返城,被抓捕的所有人都將会被送到詔狱提审。 …… 天微微亮,禁中。 冯保命人將那十名冒充替换的宫女找了出来,然后將涉及此事的宦官、女官全部抓获。 冯保去抓捕孟冲时,后者的脸上满是惊诧,嚷著要见隆庆皇帝。 但当听到他贩卖宫女之事已暴露后,不由得瞬间瘫坐在地上,痛苦不已。 內廷宦官之权,乃是皇权的延伸,宦官若违背了皇权或不再被皇帝信任,將会瞬间一无所有。 …… 隨著天色大亮,昨晚发生之事渐渐传到京师各衙。 官员们都感到不可思议。 没想到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竟敢做出此等大逆之事。 但一些官员得知孟冲与商人勾结一年能赚十万两银子以上时,不由得有些理解他了。 有些诱惑,大多数人都无法拒绝。 与此同时。 在冯保的暗中助力宣传下,京衙与民间街头都开始疯传: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贩卖宫女,勾结商人,以权谋私之事乃是北城巡城御史顾衍联合北城兵马司暗查发现,顾衍在未取得实证的情况下,冒著诬告內侍的风险,直言諫君,实乃言官楷模。 简而言之:大太监孟冲是被顾衍扳倒的。 一时间,顾衍与北城兵马司一下子成为了整个京师的焦点。 “顾御史真是太能立功了,竟扳倒了当朝內相,太匪夷所思了,当朝科道官,他当属第一!” “厉害呀!无凭无据之下便敢直諫,要知那孟冲可是陛下的宠臣,一旦走漏消息,顾御史涉嫌诬告,孟冲绝对能整死顾御史!” “干得漂亮!风宪官,就应有此胆也!” …… 冯保之所以要將此事的功劳都推在顾衍身上,乃是为了防止別人说此事背后是司礼监宦官之间的內斗,另外也是为了將以前孟冲的人都笼络在自己身边。 午后,隆庆皇帝擢升冯保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次席秉笔太监张宏擢升为首席秉笔太监。 日后的司礼监,就是冯保当家了。 …… 內阁值房。 赵贞吉知晓顾衍又立大功后,先是有些气愤顾衍没有告知他此事,但想了想,又觉得顾衍做得对。 若顾衍告知他此事,並恳请他向隆庆皇帝諫言,赵贞吉绝对不敢諫。 万一事败,就將孟冲彻底得罪了,赵贞吉不愿得罪孟冲。 隨即,赵贞吉的脸上又露出灿烂的笑容。 “百官皆知孟冲是高肃卿举荐的,皆知他与冯保不和,这下子,老夫只要与冯保的关係搞得好一些,就有机会將高肃卿挤下去!” 隨即,赵贞吉想了想,准备为顾衍与北城兵马司请功,他们有功,赵贞吉便脸上有光,就能距离首辅之位越来越近。 高拱知晓此事后,並没有感到太大意外。 这儼然就是孟冲作死。 依照顾衍的性子,將他扳倒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不过当他想起冯保那张老脸时,还是忍不住有些厌恶。 …… 近黄昏,隆庆皇帝为表彰顾衍直諫之功,特赏其银钱五十两,对参与买卖宫女案的北城兵马司兵卒,一律赏银三两。 三两银子,对北城兵马司的兵卒而言,乃是一笔巨大的赏银。 他们高兴坏了,感觉跟著顾衍一直干下去,靠著赏银就能发家致富了。 顾衍对这些奖赏並不在意。 他趁热打铁,將徐霸山买卖人口的证据又整理了一番,准备交给顺天府,然后又撰写了一份恳请朝廷严打买卖人口的奏疏。 他忙了这么久,主要目的不是让隆庆皇帝不戴绿帽子,而是严打京师的买卖人口事件。 …… 入夜,禁中,钟粹宫,即李贵妃的寢宫。 李贵妃看向下面站著的冯保,屏退左右,柳眉微皱,说道:“冯保,孟冲贩卖宫女案是你在负责吗?” “是。”冯保回答道。 “是不是有一名叫做徐霸山的商人?他犯了何罪,依律该如何惩罚?” 冯保对李贵妃竟知徐霸山之名,不由得甚是意外。 “回贵妃娘娘,此案確实有一名叫做徐霸山的商人,当下正在审讯中,不过依照他犯下的罪行,定然是死罪了!” “唉!”李贵妃长嘆一口气。 “想个法子,將他从詔狱救出,然后驱逐出京,让他隱姓埋名,找个偏僻地方生活!” 冯保不由得有些发愣。 李贵妃向来都是不干政的,且此举儼然是要让冯保触犯大明律,李贵妃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 “贵妃娘娘,这……这……老奴不知贵妃娘娘为何要救他?” 李贵妃皱起眉头,道:“我爹来求情了,他有把柄被这个商人拿捏了,不得不救。” “啊?” 李贵妃的父亲名为李伟,泥瓦匠出身,当下任正三品的锦衣卫都指挥僉事。 冯保与他有些交集。 他只知这位国丈喜欢盖房,极为爱財,但不清楚他与徐霸山有何关係。 李贵妃没有细说,冯保自然也不能问。 当下,因皇太子朱翊钧这层关係,冯保与李贵妃的关係远比与隆庆皇帝要好,並且李贵妃是能护著他的。 冯保缓了缓,道:“贵妃娘娘,若是这样,那要不要杀了他,以绝后患!” “不用!这种小人物,还是放了他吧,就当我行善积德了,你莫起杀心!”李贵妃面色严肃地说道,她篤信佛教,厌恶杀生。 “老奴遵命!”冯保拱手道。 第0070章:抄家之爭!顾衍:我的地盘我做主(求追读!) 亥初(21:00)。 顾衍巡城结束,回到家中。 洗漱之时,程薇告诉他,宋三高今日情绪不佳,將自己关在屋內,连晚饭都没吃。 顾衍略微一想,便知缘由。 他命丫鬟小桃做了两道菜,洗漱之后,提著酒菜,来到宋三高的房门前。 “五叔,睡了没?” “睡了!”屋內传来宋三高略带沉鬱的声音。 “喝点儿?”顾衍轻敲房门。 很快,屋內传来宋三高的脚步声,他打开房门,看了一眼顾衍带来的酒菜,道:“我不配!” 宋三高在顾衍进门后,朝著顾衍重重拱手。 “顾老爷,我觉得自己已没资格再为您做事,这个月的月钱我不要了,您另择贤能吧,免得我拖了您的后腿!” 顾衍將酒菜摆好,问道:“五叔,你是何时发现咱们被冯保当刀使了的?” “今早,我的线人告诉我,前日那两条消息的来源是东厂暗探,我细细一想,猜出我害你被东厂利用了!” 宋三高愧疚地说完后,猛地抬头看向顾衍。 “你是何时得知的?” 若顾衍比他更早知晓,宋三高將会觉得更加丟人。 顾衍回答道:“起初,我只是怀疑咱们得到的消息过於顺畅,昨晚见东厂那些人表情似乎早有预料,便有些怀疑,刚才得知你连晚饭都不曾吃,我才想到了这一点儿。” “丟人!太丟人了啊!我还夸下海口,称我就是你的千里眼、顺风耳,如今看来,我只配回家看孩子,免得耽误你的前程!” 宋三高一脸鬱闷。 他觉得自己拖顾衍的后腿了。 在山东时,宋三高搜集情报从未出现过问题。 顾衍拿起酒壶,將两个酒杯都斟满酒。 “五叔,不丟人,若你比东厂还厉害,那你可以去做东厂掌印太监了!” “去你的!” “我觉得这次並非是坏事,我们走的是群眾路线,情报多而杂,隱秘性稍微差一些,此事给我们提了个醒,后续注意辨別信息真偽与来源就行了。官场之上,人与人之间本就是相互利用,这次我们並未吃亏,反而除掉了一个大毒瘤,你只有功,没有过!” 说罢,顾衍端起酒杯,看向宋三高。 酒一喝,此事就翻篇了,此乃顾衍与宋三高二人之间的默契。 “其实,我……我挺爱这份差事儿的!”宋三高突然就哽咽起来,然后与顾衍碰了碰酒杯,道:“啥都不说了,全在酒里!” 说罢,二人碰杯,一饮而尽。 顾衍將一双筷子递给宋三高,用河南话说道:“白做假(白客气),叨!叨!叨!” 宋三高忍不住笑出声来,心中的內疚感一扫而光。 二人认识的时间虽不长,但友谊甚是牢固,儼然都將对方当作亲人了。 …… 翌日,近午时,詔狱之內。 孟冲写下买卖宫女的认罪书后,直接服毒自尽了。 毒药是隆庆皇帝命人给的。 孟冲知晓隆庆皇帝诸多不可见光的事情,为防他乱说,便让他自尽。 这对孟冲而言,已算是非常优待的死法。 …… 这时,北镇抚司后堂。 北镇抚司镇抚使裴渊一脸不可思议地望著冯保。 “冯公公,这样做有些不妥吧,下官需向陛下匯稟!” 北镇抚司虽受东厂监管,但只执行皇命。 冯保將他欲保徐霸山性命之事说出后,裴渊觉得不能向隆庆皇帝隱瞒此事。 冯保面色阴沉。 “本公如此做,是为了皇家顏面,具体缘由,你无需知晓,你若向陛下匯稟,本公保证,此事还会是这样做,而你这个位置將会立即换人!” 冯保自然不会轻易將李贵妃暴露出来。 他说的是实话。 若隆庆皇帝知晓此事,大概率也会帮亲不帮理。 在皇家人眼里,皇家顏面大於天。 裴渊想了想,道:“此案虽未审完,但徐霸山必然是死刑,冯公公若保他,那就麻烦冯公公命亲隨来换人了,下官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裴渊在北镇抚司任职多年,非常清楚“放走死囚犯”与“监守不严”这两项罪过的区別。 “行,先让本公见一见他。”冯保说道。 …… 片刻后,詔狱深处。 一间光线昏暗、內里潮湿的牢房內。 冯保来到徐霸山的面前。 徐霸山看到冯保胸前正四品的补子,一下子就认出了冯保。 “冯公公,您……您是来救我的吧!” 冯保从此话就能判断出徐霸山与国丈的关係匪浅,知晓国丈会利用李贵妃让他来救徐霸山。 冯保面色阴沉,开门见山地说道:“你手里握著国丈的什么把柄,告诉我,我就能让你活命,不然你就死在这里吧!” “哼!” 徐霸山冷哼一声,抬起双下巴,道:“冯公公,你还是去问李国丈吧,我答应他不会说出一个字的,不过若我死在詔狱,此事將传遍两京十三省,丟的不仅仅是李贵妃的脸面,还有太子爷的脸面!” 冯保想了想,不愿再与他爭论。 “待结案后,自会有人替换你,並有人送你离京,之后,你不可再回京师,不可再用徐霸山这个身份,不然我命人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杀了你!” “明白,多谢冯公公了!”徐霸山拱手道,脸上满是笑容。 …… 片刻后。 冯保离开北镇抚司,坐上了回禁中的马车。 “乾爹,这个徐霸山是个巨大隱患,不杀他恐怕……”年轻宦官欲言又止。 “待我再调查调查他掌握的把柄吧,稳妥起见,先不动他!”冯保说道。 若是別人这样威胁冯保,冯保早就將其大卸八块了,但而今此事涉及到李贵妃,他不得不慎重。 冯保在禁中只有两座靠山,一个是李贵妃,一个是皇太子朱翊钧。 若国丈李伟出事,导致这两座大靠山崩塌,那冯保日后就无任何仰仗。 在他的设想中,自己能否成为名副其实的內相,能否安享晚年,还需仰仗皇太子朱翊钧之势。 冯保最自豪的,就是皇太子朱翊钧与他的关係比与隆庆皇帝还要亲。 …… 九月三十日,午后,北城察院。 顾衍坐在屋內,望著六科抄发的他恳请刑部、顺天府、五城兵马司联合成立专门队伍严打赌博与买卖人口的奏疏回復,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的申请被驳了。 顾衍想的是,经由此事后,京师所有涉赌、涉买卖人口的人必然会惊恐,此时应趁热打铁,成立专门的禁赌禁买卖人口的队伍,严打到年关。 如此,不但会使得京师至少安寧数载,也能令地方州府跟著做。 但隆庆皇帝觉得如此做有些浪费人力且成立专门队伍会影响京师民生,指明令五城兵马司严加管控即可。 这大概率是冯保干预过,给出的回覆。 在诸多上位者眼里,商贸更重要,而这些屡禁不止的民间之事,不需如此大费周章。 …… 顾衍思索片刻后,命人唤来了北城兵马司王宗禹。 顾衍管不了其他地方,但整个北城还是可以严打一番的。 一刻钟后,王宗禹来到顾衍面前。 “王指挥,我向朝廷申请组建专门队伍严打涉赌、涉买卖人口的奏疏被驳回了,接下来这些事,还是要由北城兵马司严控。” “我准备命咱北城兵马司的兄弟撰写一些大字榜文,张贴在市集、牙行、关厢墙壁上,一方面宣扬涉赌、涉买卖人口的罪行,一方面鼓励百姓举报,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非常好!我以前写过这类大字榜文,此事就交给北城兵马司的兄弟们吧!”王宗禹笑著说道。 “写过?那此次你打算如何写?先想两个样例,念一念?”顾衍说道。 王宗禹一脸自信:“顾御史,我在功名上虽远远不如你,但也是举人出身,写这种榜文还是没问题的!” 王宗禹想了想,朝前迈出两步。 “怙恶为赌梟,厚敛抽头,渔利肥家,蛊惑一方者,应籍没貲產……” “停!停!停!” 顾衍叫停后,白了王宗禹一眼,道:“知道的,你是举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文曲星下凡呢,就不能说人话,就不能说的精简一些!” “写这种大字榜文,必须果断乾脆,让百姓听懂!在村口宣传,就写:村口聚赌耍钱,抓来枷號五日;在茶馆酒肆张贴,就写:茶馆酒肆设赌,老板连坐,封停店铺六个月;在外坊人口密集处,就写:贩卖良家妇女,主绞刑,从犯流放三千里……简明扼要地写,不要文縐縐的,更不要长篇大论!” “明白,明白!”王宗禹躬身说道。 …… 十月初三,司礼监前掌印太监孟冲买卖宫女案审讯结束。 孟冲、孙弄、徐霸山、十名商人买主,全都被处以斩刑,家產一律充公。数名从犯,处以流放三千里、杖责八十、枷號三个月不等。 就在顾衍以为此事就要告一段落时,意外发生了! …… 十月初四,一大早,北城察院。 顾衍正在处理公务,北城副指挥李从义气喘吁吁地跑到他的面前。 “顾御史,不好了!不好了!户部一眾官吏与锦衣卫在徐霸山宅院门前要打起来了!” 顾衍瞥了他一眼。 “胡说八道,给户部官十个胆子也不敢与锦衣卫对著干!” “真的!锦衣卫抄家未通知户部,户部称他们有监管造册之责,但锦衣卫拒绝他们参与,双方剑拔弩张,没准儿现在已打起来了,王指挥正在劝解,他们若在徐宅门前打起来,咱们也会受连累啊!” 北城街头出现的所有治安问题,都是北城兵马司的主责。 顾衍想了想,道:“备马!” 旋即,顾衍骑马朝著位於北城崇教坊极乐寺胡同的徐宅奔去。 …… 一刻多钟后,顾衍来到徐宅前。 此刻,徐宅的门前还贴著封条,这意味著抄家还未曾开始。 门前站著两拨人,一拨是锦衣卫,一拨是户部官吏。 顾衍观双方穿著,锦衣卫为首的是一名千户,户部为首的应该是一名郎中或员外郎,顾衍皆不认识。 这时,不远处的王宗禹看到顾衍,连忙快步走来,將具体情况告诉了顾衍。 今日一早,锦衣卫千户孙虎率领一眾锦衣卫奉司礼监之命查抄徐宅,刚到门前,便发现户部早有官吏在门外等候。 户部员外郎冯时称:户部对抄家事宜有全程监督、造册备案之责,要求监督锦衣卫抄家。 锦衣卫千户孙虎称:他们奉命抄家,自己造册,无须户部干预。 於是,双方就辩论起来。 顾衍听完后,顿时明白双方衝突的主要原因了。 依照大明典制,锦衣卫仅有抄家权限,仅能依规领取抄家役费,无擅自处置权,所以他们抄家时,一般都会有户部官员造册备案,全程监督。 之后,锦衣卫会將抄出的珍宝、古玩、字画、珍稀器物等挑选出来,经司礼监检验后送到內帑,而银两、田產、粮食等普通財物,都需送到户部国库。 当然,也有例外。 若皇帝行使私权,下旨要求锦衣卫將抄家所得都充入內帑,则户部不得干涉。 但隆庆皇帝绝对不会下这个旨意。 因为这次抄家的数额少说也有大几十万两,甚至百万两银以上。 此等巨额银钱,若全充內帑,供皇室私用,吃相就太难看,就太不要脸了! 这次,锦衣卫学的是嘉靖年抄家的法子。 先抄家,將財物运到內帑。 百官若不敢言,则財物全归內库,百官若有异议,则分出一些银钱送到国库。 但是锦衣卫没想到的是,天天想著搞钱的户部尚书刘体乾预判了锦衣卫的想法,於是就有了这一幕。 此刻,锦衣卫拿不出隆庆皇帝禁止户部干涉抄家的旨意,而户部也拿不出隆庆皇帝令他们全程监督、造册备案的旨意。 双方的手续都不齐全。 嘉靖年间,司礼监势大,六部不敢与內廷对著干。 但如今,因高拱的霸道,內阁完全压制著司礼监,外加户部非常缺钱,户部尚书刘体乾自然要较真。 顾衍了解过前因后果后,走到徐家大门前。 “冯员外郎、孙千户,下官乃是北城巡城御史顾衍!” 二人听到顾衍之名,连忙还礼,且脸上还流露出了笑容。 没有顾衍,就不会有这次抄家。 “依大明律,锦衣卫抄家,应由户部官员全程监督、造册备案,但是当下,锦衣卫无陛下准许锦衣卫单独抄家、无须户部干涉的旨意,户部亦无陛下令户部在抄家时全程监督、造册备案的旨意,双方旨意皆不齐全,烦劳二位再次回去请旨,不然,下官便要弹劾二位了!” 听到此话,一旁的王宗禹与一眾北城兵马司的弓兵都挺起胸膛。 他们若干涉锦衣卫或户部,不管有理没理,只要动手,就是以下犯上。 但是顾衍的弹劾奏疏却能令他们忌惮。 北城街头乱不乱,还是顾衍说了算。 就在双方都准备回去请旨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忍不住惊呼道:“冯公公来了!” 第0071章:野路子!北城头子顾衍VS东厂头子冯保(4K) 北城,崇教坊,极乐寺胡同。 冯保坐著一顶八人抬的杏黄色暖轿出现在徐宅前,后面还跟著十余名东厂番役。 司礼监掌印太监虽是正四品,但因是內廷宦官之首,掌批红之权,即使六部部堂官、內阁阁臣见到他都要客气客气。 稍顷,冯保下轿。 周围一眾锦衣卫、官吏纷纷拱手行礼。 他没有理会一旁的户部员外郎冯时和顾衍,直接看向锦衣卫千户孙虎道:“怎么回事儿?都日上三竿了连封条还没拆!” 冯时快步走到冯保面前,拱手行礼,正要说话。 “户部若想参与此事,自去请旨,若无旨意,莫干涉內廷之事!”冯保语气冰冷地说道。 冯保的用词很讲究。 因徐霸山属於司礼监前掌印太监孟冲贩卖宫女案的帮凶,故而他將此案定性为“內廷之事”。 內廷之事,自然就变成他说了算。 冯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想了想后,大步走到徐宅门前,看向冯保道:”冯公公,下官自会请旨,但在请下旨意前,你们不能进徐宅,若硬闯,就从我身上踩过去!” 说罢,冯时一招手,一旁的十余名户部官吏都上前堵在了徐宅宅门前。 不远处,顾衍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户部官员还算强硬。 只要他们堵著门,锦衣卫与他们发生肢体衝突,顾衍就有权上前调和。 北城兵马司无权干涉锦衣卫抄家事宜,但有权维护北城街头的治安,他们在宅院內的衝突,顾衍管不了,但在北城街头,顾衍绝对能依规干预。 如此,既能保障双方这场架打不起来,也能令锦衣卫无法继续抄家。 双方僵持无果,自然会將这个问题交给隆庆皇帝与內阁定夺。 到那时,隆庆皇帝就別想再打迷糊眼,將这笔钱全归入內帑了。 “哼!” 冯保冷哼一声,扭脸看了一眼后面的东厂番役。 番役们立即会意,快步朝著门前走去。 就在顾衍眼瞅著衝突爆发,准备上前调和时,东厂番役们就像搬运搁置在路边的石头般,將户部一眾官吏搬到了一边。 户部一眾官吏,一动都不敢动,更別提对东厂番役动手了。 为首的冯时挺著胸膛、昂著脑袋,但东厂番役將他抬到一边时,他一下都未曾反抗。 东厂番役多是锦衣卫或街头地痞出身,底层番役无编制、无品级,但因能监察密报天下所有密事,无须通报地方官府而闯入官民宅邸拿人,实权极高。 可谓是百官克星。 户部一眾官吏显然害怕被东厂针对,故而都不敢动手。 顾衍不由得面露无奈,心中暗骂户部官吏除了嘴,全身上下都是软的。 双方不动手,顾衍便无理由上前调和。 很快,户部一眾官吏就被挪到了一旁。 这时,户部员外郎冯时方才高声喊著:“你们等著,我们刘部堂很快就要来了!” 很快,锦衣卫千户孙虎大步走到宅门前。 撕拉!撕拉! 封条直接被他撕了下来。 就在他准备推门而入时,外面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住手!” 顾衍寻声望去,只见户部尚书刘体乾骑马奔来。 他翻身下马,高声道:“依大明典制,锦衣卫奉旨抄家,须有户部派官,现场造册,抄家財物皆充入国库,无陛下特旨,阻拦户部监管、现场造册者,死罪!” 刘体乾边说,边走到徐宅大门前。 一旁的户部官吏见来了主心骨,纷纷走到刘体乾身后,为其壮势。 冯保看向刘体乾,面色平静地朝前走了两步。 “刘部堂,你所言之典制,前提面向的是由三法司定罪的抄家对象,此案非公罪案,乃是由北镇抚司定罪,属於內廷事务,六部皆无权干涉!” 冯保精通法令,也是会找漏洞的。 往昔,未经三法司定罪,比如忤逆皇帝、触怒龙顏的罪人,都是皇帝降內旨处理,抄家財物皆送內廷內库。 刘体乾眼珠一转,看向冯保问道:“冯公公,不知你可有陛下口諭或手諭,言明將財物直送內库?” “此乃內廷惯例,无须再次请旨!”冯保沉声说道。 “內廷惯例?惯例大得过朝廷典制吗?” “冯公公,你若是抄孟冲、孙弄等內官之宅,户部绝不干涉,但徐霸山以及那十名商人买家,犯下的不仅是大逆之罪,还有买卖人口罪、涉赌罪、勾结官员罪等,且这次负责侦查的不是东厂,而是北城察院与北城兵马司,外朝官吏早已参与,要抄这些人的家,必须要有户部监督,不然你就拿出陛下的旨意,否则,本官不会让任何人走进院落!” 这二人,一个倚仗著內廷惯例,一个倚仗著朝廷典制。 他们的主张皆有一个共同缺陷:无隆庆皇帝的明文旨意。 这类抄家,隆庆皇帝本应下旨讲清楚要不要户部参与。 但一旦下旨言明令东厂监督、锦衣卫抄家,將此事当作內廷之事,內阁与六部定会反对。 自嘉靖朝起,发生过很多抄家之財皆归內廷的例子,前朝官员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当下,朝廷太穷,军费太紧,这笔抄家之钱太多了。 故而必须较真。 冯保面色阴沉,高声道:“將宅门前的无关人等全部驱离!” 冯保之所以有如此胆量,乃是因为隆庆皇帝想將这笔钱全部充入內库,但又不想被百官骂。 此乃冯保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第一份差事,他自然不愿搞砸了。 听到此命令,东厂番役们顿时有了胆气,纷纷大步上前,开始拉拽。 这次,有了主心骨的户部官吏不再如石头一般一动不动,而是全力反抗。 眨眼间,双方便推搡起来。 顾衍见到双方已纠缠在一起,当即朝著身后的弓兵大手一挥,道:“將双方拉开!” 唰!唰!唰! 北城兵马司的弓兵们一拥而上,开始拉架。 一旁的锦衣卫都未曾动。 他们只负责抄家,这种脏活本就是属於东厂的。 出宫在外,东厂代表的是冯保的脸面,锦衣卫代表的是隆庆皇帝的脸面。 就在这时,一名东厂番役看到一名弓兵竟敢阻拦他,不由得大怒,一巴掌扇在了对方脸上。 “啪!” “大胆,你们算什么东西,竟敢向我动手!”这名东厂番役无比囂张地说道。 在东厂番役眼里,五城兵马司的弓兵,地位低下,连为他们端茶送水的资格都没有。 顾衍看到这一幕,二话不说,直接冲了过去。 唰! 顾衍先是从后方用左手拽住那名番役肩头的衣领,將他拉回后,一拳捶在对方的鼻子上。 一拳见血。 还不待该番役看清顾衍的模样,顾衍又是正抽、反抽两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砰!” 最后,一脚踹出。 这名番役从宅门前的台阶下滚到下面,刚好落在冯保的面前。 顾衍这一套小连招,直接让推搡的眾人都停了下来。 他们在推搡,顾衍则是在实打实地打人。 此刻,那名番役的脸上已满是鲜血,顾衍的手背与衣领上面也有血跡。 顾衍环顾四周,高声道:“此处乃北城兵马司管辖区域,任何人都不可在此打架斗殴,此人寻衅滋事,无任何品级,竟敢殴打北城兵马司执法之弓兵,囂张至极,不知是谁给他的胆子!” 听到此话,一眾户部官吏都一脸崇拜地看向顾衍。 太强横了! 这就是他们心中幻想的自己应有的模样。 户部尚书刘体乾心中更是乐开了花,心中喃喃道:老夫本以为自己就够勇猛了,没想到顾御史更勇猛,竟敢如此硬刚冯保,不愧是高阁老的得意门生! 顾衍敢出手,其实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一方面占理,另一方面这名番役没有品级,若是锦衣卫,顾衍可能就是敢骂而不敢揍了。 至於是否会得罪冯保,他丝毫不惧。 这一刻,北城兵马司的兄弟则是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顾衍此举,让他们感动得近乎泪目。 他们曾多次被东厂番役欺负,敢怒而不敢言,但顾衍这番操作,直接將他们的尊严全討回来了。 自顾衍担任北城巡城御史后,他们就没有再卑微过。 隨即,所有人都看向冯保。 这名番役能如此囂张跋扈,自然是冯保给他的胆子。 冯保面色如霜,没有看向顾衍,而是望向躺在地上的东厂番役,道:“你能站起来吗?” 这名东厂番役捂著心口,本来疼得已站不起身,但听到冯保如此关切地问他,立即意识到冯保可能是要他起身用拳头还回去,毕竟在这种场合,打他就是打冯保的脸。 “厂公,小的能站起来!”这名番役咬了咬牙,站起身来。 这一刻,北城兵马司指挥王宗禹迅速朝著顾衍靠近了两步。 他不敢揍冯保。 但若有东厂番役敢动手打顾衍,他绝对第一个衝上去。 就在这名番役等待著冯保下令让他还手时,令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是,冯保突然给了他一巴掌,將这名番役扇翻在地上。 “啪!” 这一巴掌,非常脆亮。 “我刚才的命令是驱离堵门者,谁让你去打人了,拉下去,杖八十!”冯保厉声说道。 很快,这名番役就被拖拽了下去。 冯保不惧顾衍,但他有些惧顾衍身后的人,番役打弓兵,东厂確实不占理。 他不想让別人抓到他的把柄。 坐在他这个位置上,绝不允许自己犯这种低级错误。 “顾御史,还满意吗?东厂不是要在这里斗殴生事,而是驱赶阻碍抄家的閒杂人等,此事,北城兵马司无权参与吧!” 冯保先將此事定性。 顾衍若说不出理由而硬要参与,那就是顾衍的错了。 顾衍朝著冯保拱手道:“冯公公,只要不在街头斗殴,北城兵马司就无权干涉!” 说罢,顾衍大手一招,北城兵马司的人又退了回去。 若双方再次推搡,他们还会上前继续劝架。 与此同时,东厂番役与户部官吏再次各站一堆,彼此瞪著对方。 这个架,儼然是打不起来了! 这时,冯保朝著一旁的役长(即档头)低语了数句话。 后者走到宅门前,高声道:“所有番役组成人墙,將挡门者挤出去!” 听到此话,刘体乾和顾衍都是一愣,然后都想骂冯保无耻。 番役组成人墙將户部官吏挤出去,不算街头斗殴,锦衣卫就能进入宅院。 一旦进了宅院,户部官吏便无法阻挡锦衣卫抄家,顾衍的职责只在街头,无法管束宅院之內的锦衣卫办案。 野路子也是路子,土办法也是办法,这一招实乃非常低劣的招式,但却非常实用。 “真不要脸啊!”顾衍在心中喃喃道。 冯保很清楚,为了钱与仕途,脸面不值钱。 唰!唰!唰! 十余名番役將手臂缠结在一起,结成人墙,开始用肩膀朝著一旁的户部官员顶去。 一次一小步,一次一小步。 番役们各个身体强壮,而户部官吏们则大多文弱,根本禁不住对方使劲往外顶。 很快,户部官吏们便被挤出了大半扇门。 刘体乾被一眾户部官吏围在中间,其面色铁青,嘴里喊著:无耻!卑鄙! 可惜,无济於事。 此刻,他们要主动动手,那就是户部的全责了。 不过十余息,户部官吏们便被从宅门前挤开。 噗通! 就在这时,刘体乾被挤下一个台阶,一下子滑下去,跌坐在地上,户部官吏们连忙去搀扶。 这一刻。 东厂番役迅速前移,將整个宅院大门都围了起来,然后为一边的锦衣卫让出一道口子。 锦衣卫千户孙虎大手一挥,朝著站在一旁的锦衣卫高声道:“进门,抄家!” 冯保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只要將抄家所得运入禁中,他便是大功一件,外朝官员若有异议,指责东厂强横,他推出两个替罪羊即可。 就在顾衍感觉已无法阻挡锦衣卫抄家之时,不远处传来一道雄浑响亮的声音。 “慢著!” 顾衍面色泛喜,他不扭脸便听出此乃高拱的声音。 冯保听到这道声音,不由得皱起眉头,朝堂那个最喜欢和他唱反调,不止一次称宦官不可干政的强势阁臣来了。 第0072章:团宠顾长庚!冯保:四大阁臣,欺吾太甚(必看!) 徐宅前。 负责抄家的锦衣卫千户孙虎看到高拱大步走来,立即命刚进门的锦衣卫退了出来。 此次抄家,隆庆皇帝下达了一道糊涂口諭。 既未言明將抄家財物充入內库还是国库,也未言明是由户部监管造册还是东厂监管造册。 用意很明显。 先將抄家財物运到內廷,之后即便有文官质疑反对,此事的性质也是东厂与锦衣卫依照內廷惯例做事。 有过失,也是东厂与锦衣卫承担。 皇帝是不可能有错的。 至於送进內廷的財物,自然就很难再送出去了。 放在嘉靖朝,孙虎根本不会將户部官放在眼里,更不惧內阁阁臣。 但如今,得罪了高拱,第二天没准儿就会被砸了饭碗。 因为隆庆皇帝为了省事,將锦衣卫中高层官员的提名权全部交给了高拱,高拱提名之人,隆庆皇帝只会点头。 目前,锦衣卫们最好的处理方式是:按兵不动,静待新旨意。 …… 很快,高拱来到徐宅门前。 他面色严肃地环顾四周,周围眾人皆低头拱手。 在高拱得知抄家锦衣卫与户部官吏在徐宅前发生矛盾时,就猜到了缘由,故而迅速赶来。 他看向冯保。 “冯公公,这是何意?抄家不让户部监管造册,你是打算將財物都搬到司礼监?” 冯保上前走出一步。 “孟冲贩卖宫女案乃內廷私案,非三法司审理之公案,依內廷惯例,锦衣卫抄家,东厂监管造册即可,內阁六部皆无权干涉,高阁老若有异议,可上奏请示陛下!” 这是冯保早就找好的理由。 “哼!” 高拱冷哼一声。 “內廷惯例?请示陛下?说出此话者,不是蠢就是坏!”高拱骤然提高声音。 顾衍忍不住想要发笑。 不愧是他眼里的白磷阁老,一开口,便是当著冯保的面儿骂冯保。 高拱接著道:“京师文武百官,谁人不知因九边军费常年超支,地方田赋经常拖欠,导致国库空虚。” “前些日子,户、工二部拖欠商人款项,还是陛下以內帑钱財支付,此次抄家,財物折银至少有大几十万两,银钱自然是要补充国用,此乃朝廷典制,更是国库所需!” “陛下日理万机,少交待了一句,你便想走偏门,下面的锦衣卫不知告知户部协同,你冯保还不知道?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知应让户部监管造册,之后將一应钱粮送往国库!” “莫以为老夫不知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以为像往常一样悄悄將抄家钱財带入內廷,就是大功一件?你以为司礼监依旧能过手留油,大赚一笔?陛下仁慈,不与你们一般见识,但我高拱眼里容不得沙子!” “此外,你张口就言孟冲贩卖宫女案是內廷私案,但此案是谁发现的?是谁侦破的?” 高拱看了一眼顾衍,看了一眼北城兵马司的眾人。 “没有顾御史,没有北城兵马司,东厂能发现孟冲贩卖宫女?你能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你侦查情报有过失,陛下不追究也就罢了,你竟还打起这笔財物的主意,你如此做,不是为君分忧,而是为君添堵,是引发陛下与百官对立,你是不忠、不职、行为恶劣,其心可诛!” …… 高拱本就厌恶冯保。 这次抓到机会,直接將冯保骂得抬不起头来。 冯保屡次张嘴,但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此刻的顾衍,心里舒坦得如同六月天喝了一大碗冰镇莲子汤。 高拱看似蛮横霸道,其实话语里全是技巧。 他先將隆庆皇帝捧得高高的,然后再將屎盆子全扣在冯保脑袋上。 周围站著的眾人,心里也都如明镜一般。 无隆庆皇帝授意,冯保不敢这样抄家,但隆庆皇帝绝不会承认是自己的意思,冯保也不敢称是奉圣意抄家且要將財物全搬回內廷。 此刻的冯保,完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只能扛著这个屎盆子,且回宫匯稟后,大概率还会因执行不利,被隆庆皇帝骂。 此事本就该悄悄干。 他没想到户部早有预料且如此强硬,更没想到高拱会亲自来为这些人撑场面。 冯保想了想,不打算与高拱在街头辩论。 他也辩不过高拱。 “高阁老,可能是咱家领悟错了圣意,待咱家回宫向陛下稟报,再依圣意执行此事!”冯保扭脸就要离开。 “慢著!”不远处传来户部尚书刘体乾的声音。 “冯公公,刚才东厂如此欺辱我户部的官吏,你一句领悟错了圣意就想结束,是否草率了一些,至少要向我户部的官吏说声抱歉吧!” 当下的朝堂格局是:高拱说了算,冯保靠边站。 刘体乾趁著高拱在,准备杀一杀东厂的锐气,为户部找回面子。 刚才冯保令东厂番役结成人墙推搡他们,过於下作,若户部就任由此事过去了,以后会被欺负得更严重。 冯保面带不悦。 “都是为陛下办事,何谈欺辱?户部官吏有受伤的吗?” 冯保此话带著一点儿挑衅。 意为东厂没有打伤户部官吏,已算是户部的幸运了。 刘体乾一愣,缓了缓后,將刚才那名被东厂番役扇了耳光的北城兵马司弓兵拉到冯保面前。 “我户部官吏未曾受伤,乃是因顾御史令北城兵马司的弓兵们护著呢,你看东厂將这位小兄弟打的!”刘体乾指著此名弓兵脸上即將消失的巴掌红印说道。 他再晚说一会儿,这道巴掌印大概率就完全消失了。 这时,高拱突然看到顾衍的袖口处和手背有血跡。 他面带诧异,大步走到顾衍面前,指著顾衍袖口的血跡,问道:“长庚,你与东厂番役起衝突了?” 顾衍望了一眼带血的手背,拱手道:“有劳阁老关心,刚才东厂番役殴打下官的属下,下官忍不住就出手了!” 听到此话,高拱扭脸看向冯保。 “冯公公,你们东厂也太囂张跋扈了吧,连御史官都敢打,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高拱瞪著双眼,非常愤怒。 冯保一脸鬱闷,解释道:“高阁老,是顾御史打了东厂番役,番役並未打顾御史!” “那就是互殴了,互殴也不行!一名番役有何资格敢对当朝御史动手,以下犯上的毛病不能惯!今日你若不將此人送到都察院,老夫定弹劾你!” “不是互殴,是顾御史打人!”冯保再次解释道。 高拱瞪眼道:“老夫不是聋子,刚才顾御史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是东厂番役殴打北城兵马司的弓兵,顾御史忍不住出手,这就是互殴,只是你们东厂的番役没有占到便宜,意图殴打,也是殴打!” 高拱望向一旁的户部尚书刘体乾,问道:“刘部堂,是互殴吗?” 刘体乾眼珠一转,道:“顾御史代表著北城兵马司,刚才北城兵马司是衝上来劝架的,哪曾想一名东厂番役直接扇向这名弓兵,顾御史就忍不住衝上去了,北城兵马司与东厂番役互殴,参与者皆算作互殴,只是顾御史没吃亏!” 刘体乾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即使不合理,他也要偏向顾衍,毕竟这笔抄家之財若不入国库,今年户部的日子將会很难过。 隨即,高拱又看向刘体乾身后的户部诸官吏。 一眾官吏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最后,高拱看向不远处的锦衣卫千户孙虎,问道:“孙千户,你有异议吗?” 若问是否互殴,孙虎可能会说没看到;但若问是否有异议,孙虎乾脆果断地摇了摇头。 他不敢得罪高拱半分。 “互殴就是互殴,还诬陷顾御史打人,冯公公,你真当自己可以只手遮天吗?”高拱冷声道。 什么是霸道,这就是霸道。 什么是护短,这就是护短。 高拱不是不懂什么是互殴,什么是打人,只是此刻的他有资格“指鹿为马”。 冯保愤怒地上气不接下气,恨不得立即找个地方与高拱单挑。 就在这时。 前方让出一个缺口,內阁阁臣赵贞吉从外面走了过来。 他总领都察院,听说顾衍与北城兵马司也捲入了此事,立马就奔了过来。 赵贞吉走到张宅宅门前,一眼就看到了顾衍手背上的血跡,不由得快步走到顾衍面前,道:“长庚,这是怎么回事儿,你受伤了?” “赵阁老,下官无事,这不是我的血,是刚才出手与东厂的一名番役打在了一起!” 这时,高拱开口道:“赵阁老,东厂番役连御史都敢打了,这事你敢管不敢管?” 赵贞吉瞪眼看向冯保。 “冯公公,这有些过分了吧!你们连我都察院的御史都敢打,顾御史这只手可是拿笔的手,万一伤了,是整个朝廷的损失,老夫一定要將此事调查个水落石出,但凡动手的,一个都逃不了!” 此刻,赵贞吉是真的心疼。 顾衍那只手,可是能托举著他成为首辅的手,若真被伤得写不了条策,那他就损失大了。 此刻的冯保感觉自己比竇娥都冤。 但面对两个完全不相信他的人,解释无用。 这一刻,户部一眾官吏都甚是羡慕地望向顾衍。 谁都知高拱与赵贞吉是对头,但这两人却为顾衍一人撑腰。 有两大阁老撑腰,谁都敢在京师横著走。 …… 就在这时,前方又出现一个缺口,从外面走进来两人。 这两人的出现,让大家都甚是意外。 一个是內阁首辅李春芳,一个是內阁阁臣张居正。 四大阁臣竟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极乐寺胡同聚齐了,可谓相当罕见。 顿时,所有人都向首辅李春芳拱手。 李春芳望向宅门,见抄家未曾开始,不由得长呼一口气。 他之所以被惊动而来到这里。 乃是因为这笔抄家之財对目前的大明而言就是一场及时雨,他不想让这场及时雨全都落到內廷。 这时,一向眼尖心细的张居正看到顾衍的手背与袖口有血,不由得快步走到顾衍面前。 “怎么还见血了?需不需要去医馆包扎?”张居正关切地问道。 顾衍摇了摇头,正准备解释,就见李春芳也走到他的面前。 他看到顾衍手背上的血痕后,有些生气地看向冯保。 “冯公公,过分了啊,在当朝,怎能如此做呢?” 因嘉靖末年,东厂对官员有诸多残忍举措,李春芳先入为主,便认为冯保命人伤害了顾衍。 张居正看向一眾番役,道:“御史官都敢伤,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此刻的冯保是身上的虱子多了不怕痒,已懒得解释。 他感觉解释也无用。 四大阁臣从心里就觉得是他的错。 李春芳环顾四周,高声道:“今日抄家事宜暂停,各自回衙,待內阁群议匯稟陛下后再定,都散了吧!” 当即,户部官吏、北城兵马司兵卒、锦衣卫们陆续散去。 冯保也带著东厂番役离开。 “咱们也速速回文渊阁吧,內阁不能空著!”李春芳沉声说道。 当即,四大阁臣一起离开。 顾衍望著手背上快乾的血跡有些懵,心中喃喃道:“这就是团宠的感觉吗?” 出现这种误会,顾衍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时,北城兵马司指挥王宗禹出现在顾衍背后。 “顾御史,您太厉害了,儼然就是四位阁老的宝贝疙瘩!我感觉,即使你用拳头將那名东厂番役揍死,四大阁臣关心在乎的,也只有你的拳头疼不疼!” “胡说八道!”顾衍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预计不出一日,四大阁臣护他斗冯保的事情就会在京师疯传。 这种剧情,在民间相当有热度。 这样也好。 顾衍有四大阁臣撑腰,日后妄想伤害他的人都会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与顾衍为敌的能耐。 当然,顾衍心里很清楚,四大阁臣出现在这里,不是专门为他撑腰的,而是为了抄家之財。 这笔钱太吸引人了,若全部都归入国库,由內阁分配,能填好几个窟窿呢! 嘉靖皇帝曾说过:朝廷也就是几座宫殿,几座衙门,饭还是要分锅吃的。 分锅吃饭,不抢,一定吃不饱。 四大阁臣都听过这句话,故而都想让这笔钱进入国库,而非內廷。 第0073章:朝堂一锅粥!言官大舞台,够胆你就来 十月初五,清晨。 还不待四大阁臣商量好如何委婉劝说隆庆皇帝將抄家之財全部充入国库,后者的口諭就传到了內阁。 口諭只有一句话:依典制,重宝入內,白银济国。 依典制,就是户部对抄家事宜有权全程监管与造册。 重宝入內,白银济国,就是黄金、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等珍稀物品送到內廷,白银、铜钱、田產、店铺等都归入国库。 这正是四大阁臣共同期待的结果。 四人大喜,立即命中书舍人起草讚颂隆庆皇帝深明大义、恩泽天下的奏疏。 隆庆皇帝有一个在歷朝歷代帝王身上都很少能出现的优点:爭不过,便不爭。 在冯保悄悄抄家未遂后,隆庆皇帝知晓官员们惦记著这笔钱,定然会撰写內容类似“內廷,陛下之內廷;大明,陛下之大明”之类的奏疏,他若强行下旨將这笔钱全充入內库,百姓一定会骂。 他不喜麻烦,不喜被百姓骂,更不喜与官员们吵,故而直接选择妥协。 一点都不內耗。 隆庆皇帝对官员们的要求其实只有两点。 其一,別上奏抨击他的后宫私生活;其二,別產生推著他当尧舜的臆想。 至於国家大事,隆庆皇帝的標准是差不多就行,有高拱在,他很放心。 与此同时。 顾衍在极乐寺胡同被四大阁臣同时护著的事情也传到了官场民间。 听到此事的人,並不在乎事情的性质是不是互殴。 他们感受到的是,如今的朝堂,有能耐才能吃得开,以及不要招惹顾长庚。 …… 十月初六,一大早,抄家再次开始。 户部监管造册,锦衣卫贯彻执行,东厂则是躲在暗处瞧著。 而此时,在冯保的暗中操作下,本应被执行死刑的北城商人徐霸山已悄悄离开了京师,然后抱著一箱银元宝很快消失在东厂暗探的眼皮下,无人知他去了何处。 …… 十月初十,午后,阴雨连绵。 北城察院。 顾衍坐在公房內写完了《官员反诈反贪指南》。 明年春就是三年一次的会试,年底將会有一大批举子提前入京,顾衍希望此书能让那些以做个好官为入仕初心的士子免於被赌博、美人、京债、雅贿等陷阱迫害。 这时,北城察院书吏许贤拿著一份文书走了进来。 “顾御史,此乃今日都察院的院抄,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消息涉及蒙古俺答部落,上个月,蒙古俺答汗抢了他嫡孙把汉那吉的未婚妻,把汉那吉带著亲隨向咱们大同边军投降了,宣大总督王部堂与大同巡抚方部堂上奏建议以此事为契机解决北虏之患,具体內容都在里面了!” “嗯嗯!”顾衍点了点头,接过文书,徐贤当即退了出去。 顾衍翻开文书,看过之后,不由得陷入沉思。 他记忆中的这件事情还是发生了。 祖父抢嫡长孙的未婚妻,这要发生在大明,唾沫星子都能將这个“祖父”淹死了。 但在蒙古诸部算不得奇怪。 底层女人如货物,贵族女人也不过是族落联姻的工具。 诸如:儿子娶父亲除生母外的妻子、弟弟娶亡兄的妻子,侄子娶叔父的妻子等收继婚形式,已成蒙古各个部落的习俗,主打一个內部消化。 只是这次,俺答汗没想到他的嫡孙把汉那吉如此在乎这个未婚妻,暴怒之下,直接扣关降明。 把汉那吉的父亲早逝,俺答几乎是將嫡孙把汉那吉当作接班人培养的。 把汉那吉在俺答部落(即土默特部)也有一定威望,他投降大明,不但让俺答汗丟了亲情丟了脸,还会加剧蒙古各族之间的矛盾。 宣大总督王崇古与大同巡抚方逢时得知把汉那吉降明的具体缘由后,觉得此乃议和的大好时机,当即隆重款待把汉那吉,將其当作座上宾,同时向朝廷呈递急信,递交了一份议和之策。 王崇古与方逢时的议和之策,主要分为两部分內容。 首先,主动示好,缓和俺答汗与把汉那吉的关係。 待调和过爷孙矛盾后,大明將封把汉那吉为昭勇將军,赐布百匹,遣使风风光光地將其送回俺答部落。 如此隆重,自然是为了挽回俺答汗丟失的面子,也让祖孙的关係破镜重圆。 作为回报,俺答部落需承诺將以赵全为首的白莲教首领以及部分被掠的汉人送回大明。 赵全,白莲教首领,大明头號通缉犯、头號汉奸,赏金达千两银。 他以白莲教方术蛊惑边境百姓,渐渐做大,然后在地方官府的通缉下率领数千部眾投靠了俺答部落,自称蒙古王。 他凭藉对大明边防的熟悉,屡次怂恿俺答汗发动战爭,直接或间接导致大明数万士兵伤亡,財產损失达数千万两银。 另外他还將大明的种植技术、建筑技术、各类器物发明等全都教给了蒙古人,因此被视为朝廷的心腹大患,朝廷多次刺杀他却未遂。 用把汉那吉换赵全等汉奸,这一招叫做: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待此事达成,接下来大明与俺答部落就可以正式进入和谈的第二个阶段。 这部分內容,整体而言,四个字就可以概括。 封,贡、市、赏。 封,就是封官。 大明將封赐俺答部落的高层为官,即让俺答部落与大明正式构成宗藩关係。 贡,就是纳贡。 俺答部落年年向大明纳贡,以马为主要贡物,大明按照市价以上的標准回赐贡物。 市,就是互市。 即在边境地区开设马市、官市、民市,允许双方在边市中做生意,互通有无。 赏,即抚赏制度。 大明作为宗主国,每年固定为俺答部落及下属部落的首领们发抚赏银,每年共计约十万两。 顾衍对这道议和之策,大体上是没有异议的。 甚至他还准备添砖加瓦,让这道计策变得更完善,更有利於大明。 歷史已证明,和议是隆庆年间最伟大的一次操盘。 当下的大明,要想开启由上至下的全面新政改革,就不能有战爭。 一场战爭足以摧毁所有! 但是他清楚,此策若想施行下去,难度极大,接下来官员们定又要吵起来。 三个月前,顾衍的《平攘策》提出了“战,则不惧战,和,则不拒和,然国盛,则不战而无战”理念。 此理念更像是一道督促大明朝著兴盛奋进的鞭子,只是让和议有了可能性。 但是如何和议,达成什么样的条件才能让彼此都同意和议,才是难点。 顾衍相信,王崇古与方逢时是在对俺答部落了解的基础上擬出此策的,俺答汗也有和议的倾向,但要让大明內部意见统一,则要困难得多。 …… 如顾衍所料。 翌日一大早,通政使司的桌面上便放置了诸多討论议和之策的奏疏。 一些科道官因有一炷香条例的限制,直接选择在通政使司念起自己的奏疏內容。 山西道御史叶梦熊言语锋利,角度清奇,称:俺答汗乃是以孙为诱饵,窥探大明的军事实力,朝廷理应令边將立即斩杀把汉那吉,弘扬国威。 叶梦熊开了头炮后,接下来,官员们的奏疏內容就更加精彩了! 御史饶仁侃称:蒙古人天性狡诈,无信无义,大明自降身份,主动求和,有损大国威仪。 御史武尚贤称:“俺答部数年来反覆无常,毫无信用,大明以把汉那吉换赵全等叛徒,实为以贼易贼,根本解决不了边患。 兵部给事中章端甫称:宣大总督王崇古擬定此策,一方面是为了邀功,另一方面是为了他山西老家的生意,互市的口子绝对不能开。 …… 科道官们开头炮后,六部官员与勛臣们也都纷纷发表意见。 也有附议者,但大多都是反对派。 有人认为和议互市將会削弱大明边军实力。 有人认为抚赏与贡物回赐是大明吃亏,会引起国库空虚。 有人认为和议是军事示弱的表现,另外用交换的方式除掉大明头號通缉犯,非英雄所为,会让蒙古人认为大明无力擒拿叛贼。 …… 从早晨到午时,通政使司的奏疏不断,如同雪花一般。 內容要么是反对大明此时与俺答部议和,要么是认为议和的条件不行,彰显不出大国尊严,体现不出优越感。 就在这时。 因公务经过通政使司前的內阁阁臣张居正见一些官员反对议和的情绪高昂,声称“大明招藩只招听话的藩臣,而俺答部落天生逆骨,招之不如灭之”后,忍不住说了一句:若能灭北虏,大明何须屈尊议和,尔等可知国库空虚,兵餉难继? 此话乃是大实话,但却惹怒了在场的言官们。 言官们没有敢当场反驳,而是迅速撰写奏疏,称:主张和议的王崇古、方逢时有通敌误国之嫌,內阁阁臣张居正极有可能收受了蒙古人贿赂。 这儼然就是毫无根据的栽赃。 在这些人眼里,与他们想法不一致的人,即使是阁臣,也是有问题的人。 顾衍一直都没有发言。 此刻站出来说话,逆大流而上,就是去当靶子。 …… 近黄昏,通政使司大门前。 湖广道御史方有忠举著自己刚写过的新奏疏,朝著一旁的十余名官吏,高声道:“诸位同僚,封贡向来只用於恭顺藩属,俺答乃叛逆之虏,怎能封贡!遥想先帝始终禁与俺答互市,固守国门,而今主张和议者,违背先帝遗训,屈尊紆贵,有辱国体,非我天朝上国应为之事!” “今日,內阁阁臣张阁老称,主张和议是因国库空虚、兵餉难继,我觉得,我们可以过得苦一些,但脊梁骨不能弯!不能让蛮夷將我们看轻了!” 他缓了缓,待眾人的目光都看向他后,提高声音道:“我决定了,我愿將我入仕以来的所有积蓄捐於朝廷,作为九边经费,同时也希望诸位同僚也像我这样,让朝廷看到我们的態度!” 说罢,方有忠走到通政使司前的桌子旁,將钱袋打开,將银钱倒在桌子上。 哗啦啦!哗啦啦! 一共六两碎银。 方有忠高声道:“诸位同僚,可愿与我一起捐钱灭北虏?” 这一刻,无一人搭理他。 他这种卖名邀直的手段太低劣了。 一旁,一名科官一脸鄙夷地说道:“方御史,用六两银就想博得清廉与刚直爱国的美名,你也太下作了吧,这一招,用过的人太多了!” “方御史,你若捐六十两,我就相信你是真心的,你在京郊不是有房吗?卖掉捐了呀!”又一名御史说道。 方有忠听到此话,想了想,先將脑袋朝著领口埋了埋,然后將桌上的六两碎银扒进钱袋,快步离开。 这种招式,都是一些官员用烂的招式。 方有忠的心思根本没放在和议上,而是想著自己能在此事上捞到多大的好处。 …… 內阁值房,二楼会议厅,四大阁臣聚在一起。 四人经过初步沟通,意见基本达成一致,支持和议,但和议的条件还需修改。 “朝堂內外,反对和议者甚眾,接下来,咱们该如何做?”首辅李春芳问道。 高拱挺起胸膛,说道:“向陛下恳请廷议吧,越快越好!” 一旁的张居正微微摇头。 “我建议先让官员们闹上三日,待將此事辩透了,再进行廷议,在此期间,咱们听一听建议,完善完善和议条件。” “同意!”李春芳说罢,看向高拱,道:“肃卿,老夫建议你先寻陛下通通气,让陛下支持和议!” “没问题!”高拱爽快地回答道。 隨即,李春芳看向有些发愣的赵贞吉。 “孟静兄,御史官应就事言事,但有些御史已开始卖名邀直,甚至进行人身攻击了,你需要提醒提醒!” 有些跑神的赵贞吉先是一愣,然后回答道:“行,行!” 赵贞吉见反对议和者甚多,理由充分,心里突然生出了倒戈的想法。 他心中打的小算盘是:如果他作为反对议和的官员领袖,打败三大阁臣,获得多数官员支持,那接下来的首辅之位一定是他的。 这一刻,他相当纠结。 或许,换个方向,他就能走向仕途巔峰。 第0074章:廷议前夕!赵贞吉:老夫要衝击首辅之位了(求追读) 和平还是战爭? 这对大明而言,是一个关係著社稷存亡的大问题。 除了开天眼的顾衍,没有人能確定俺答部落会在封贡后履约守护和平,还是获利之后继续犯边。 顾衍非常理解诸多反对和议官员的顾虑。 蒙古人有撕毁盟约的先例,有商贸欺诈的先例,有假和备战的先例,有骗取赏赐的先例…… 若此次和议是个陷阱。 那当大明因纳贡互市而將国门打开,因短暂的和平而导致边军懈怠、战斗力下降,俺答部落一旦联合其他部落从古北口突破长城或从大同镇突破居庸关,京师將无险可守。 往前走一步可能会出现危险,大多数人都更愿意维持现状。 此刻,顾衍考虑的不是用自己的“先知之能”去抨击反对和议官员们的“杞人忧天”,而是如何在目前的和议条件中添砖加瓦,让俺答部落彻底老实下来,让那些可能出现的隱患彻底消失,让明蒙持续了近二百年的战爭彻底结束。 …… 当日,顾衍得知,內阁令官员们群策群议,三日后將廷议此事后,开始令察院书吏整理官员们的奏疏內容。 一名称职的官员,在和议条件有漏洞时,应该想著法子去缝补,而不是站在一旁唱衰:你看这个洞,又大又深,掉进去就全完了! 此刻,正在为和议条件补窟窿的,除了顾衍,还有高拱与张居正。 …… 翌日,王崇古与方逢时的和议之策內容传到了京师街头。 一向喜欢参政议政的京师百姓。 或聚在茶馆、或聚在酒肆,更或者就在街头的某个角落站而討论,也是爭论得不可开交。 一些狂热的好战分子,开口就是:吾天朝大国,怎能屈尊与蛮夷和议! 他们讲太祖终结北元,讲成祖五征漠北,但就是不提正统十四年的土木堡之变,嘉靖二十九年的庚戌之变。 还有一些年过花甲、热爱军事的老书生,站在街头公厕旁,用沙土堆积了一个简易的北境地形图。 他们手拿小树枝,唾沫横飞,称朝廷若依照他们的策略打,过年之前就能活捉俺答汗,明年三月就能吃到俺答部落的牛羊肉,明年六月就能灭掉蒙古各族,建立蒙古承宣布政司,让大明变成两京十四省。 不过,绝大多数底层百姓还是希望和议的。 因为军费减少,百姓的赋税就能减轻,行商们就能赚更多钱,整个北方的粮食物价就能稳住,他们戍边的亲人也能安全回家…… 毕竟,打仗,最先打的是底层百姓的命与钱。 …… 午后,都察院。 数名御史被赵贞吉陆续喊到总宪厅敘话,每人在里面至少呆了一刻钟。 出来后,各个都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甚是亢奋。 若有人留心观察这些人,会发现他们都是抵制和议的御史。 总宪厅內。 赵贞吉与选中的御史谈话结束后,坐在一张大椅前,长呼一口气。 他准备横跳了! 他不反对用俺答汗的嫡孙把汉那吉交换赵全等白莲教首领,但是反对后续的封、贡、市、赏。 他反对的理由有三。 其一,他不愿与朝堂多数官员对著干。 他发现当下朝堂,除了高拱、张居正以及他们的门生故旧支持和议外,大多数官员都是反对的。 勛贵领袖张溶反对和议,户部左侍郎张守直反对和议,工部尚书朱衡支持封贡,反对互市,科道官大多数反对和议,甚至宣大、蓟辽的大多数將领也是反对態度。 这是他笼络人心,建立威信的大好机会。 其二,他不愿冒险,不愿担责。 此次和议,关係到大明日后之兴衰。 如果失败,大明天下甚至有倾覆之危,四大阁臣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反之,若保守处理,则大明依旧能维持现状,歷史的经验告诉他,爱折腾的高官,都没有好下场。 他不想折腾。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想成为领头羊,而非附议者。 即使此次和议达成,日后没有出现问题,天下人记住的也是想要极力促成和议的高拱与张居正,而他只是一个附议者。 这两日,高拱与张居正待在一个屋內修改和议之策,不时还会喊一下李春芳,而將他完全当成了空气。 高拱与张居正虽表面上对他还算客气,但他能感觉到,这两人觉得他没本事,就是靠著年龄大入了內阁。 这让自詡是“准次辅”的赵贞吉很不开心。 如果赵贞吉作为一眾反对和议官员的领袖,打败高拱与张居正,贏得官员们的拥戴,那下一任首辅之位非他莫属。 赵贞吉没想著將高拱撵回新郑老家,他只想过过首辅的癮。 他的仕途规划是,舒舒服服做两三年首辅,然后以太子太师的荣衔致仕,他觉得自己最后的名声至少要比贪財的徐阶和没存在感的李春芳要强。 片刻后,赵贞吉站起身,轻捋鬍鬚。 “这次廷议,將会是决定我能不能成为首辅的关键一步,只能成,不能败,目前还没有必胜的把握,我应该去爭取爭取李春芳和顾长庚。” 当说起“顾长庚”三个字时,赵贞吉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有五成把握能让李春芳保持中立,却没有一成把握说服顾衍。 他从顾衍的《安攘策》就能看出,顾衍是支持和议的。 “试试吧!让这个小子中立就行,待老夫成为首辅,就许诺三年內让他坐到老夫现在这个位置!”赵贞吉喃喃说道。 …… 入夜,北境,大同巡抚方逢时的家宅內。 方逢时与宣大总督王崇古正坐著饮酒,此刻的二人,心情都有些忐忑。 和议之事,他们已谋划许久。 而今这个由头非常好,俺答汗也有停战的想法,若朝廷不採纳,二人谋划的一切不但会功亏一簣,他们还会被调离九边。 “学甫兄,您觉得朝廷会採纳咱们的和议之策吗?”四十八岁的方逢时望向五十五岁的王崇古。 王崇古长嘆一口气。 “就看高阁老与张阁老能否说服朝堂那群拗官了,估计现在,京师的官员已经吵起来了,一定会有人弹劾老夫是为了家族的商贸事业而主张和议,老夫已经很疲累了,和议若被否决,老夫便致仕还乡了!” 方逢时端起酒杯,为王崇古斟满酒。 “他们是一点都不体谅咱们边臣的辛苦,自从来到大同,我没一个晚上能睡好觉,每年的军费都是东挪西借,甚至对边將经商赚钱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外仗没打,咱们边军內部就先乱起来了!” “怎么说起醉话了,老夫什么都没听到啊,来,咱们喝酒,朝廷让咱们如何做,咱们就如何做,大明的天还轮不到咱们来扛,咱们也不敢扛!” 说罢,二人碰杯喝酒,喝下的是一肚子的委屈以及对朝廷的不满。 …… 十月十三日,清晨。 隆庆皇帝下发手諭,將於明日在皇极殿围绕俺答和议之事进行廷议。 很快,廷议揭帖就送到了內阁选出的议官手里。 议官人选包括:內阁四大阁臣、六部主官、当值郎中、员外郎、主事,科道当值官、翰林当值官等。 顾衍明天不当值,但由於他提出了《安攘策》,对北境情况有一定了解,故而內阁给他也送了一份廷议揭帖。 …… 收到揭帖的官员们都甚是兴奋,纷纷开始准备明日的说辞。 此事无论成与不成,都將会是隆庆年间浓墨重彩的一笔,表现突出的官员都会被载入史册。 …… 午后,北城察院。 顾衍正在准备明日廷议的內容,书吏许贤来报,赵贞吉令顾衍立即前往都察院走一趟,称有重要事情唤他。 顾衍不知是何事,但都察院主官唤他,他不能不去。 一个时辰后,顾衍出现在都察院总宪厅。 “长庚,坐,坐,坐,刚沏好的茶!”赵贞吉笑著说道,示意顾衍坐在他对面的茶凳上。 顾衍刚坐下,就见赵贞吉竟端著茶壶亲自为他斟了茶,然后將茶杯放在他面前。 顾衍连忙站起。 “阁老,哪能让您斟茶,折煞下官了!” 顾衍连忙伸出双手接过递来的茶杯,待赵贞吉坐下后,先將茶杯放下,然后端起茶杯给赵贞吉面前的茶杯倒入茶水。 赵贞吉对他如此客气,让顾衍觉得前者可能有事要麻烦他。 隨即,二人开始喝茶閒聊起来。 赵贞吉讲话,特喜欢绕圈子。 他先问北城巡城事宜,又道这两日天气,还说起都察院官厨最近的饭不好吃,以及高拱在公房声音太大,影响了他的午休。 在顾衍听得都快要睡著,甚至想点根香提醒他太囉嗦时,赵贞吉终於说到了正题。 “长庚,老夫未见你上奏言议和之事,你是如何想的?” “下官支持议和,不过目前的一些条件还需要修改,下官正在思考中,尚未形成完整的策略,故而未曾上奏!”顾衍据实回答。 赵贞吉轻捋鬍鬚,缓了缓。 “老夫最初也是支持议和的,但近日看多了官员们的反对奏疏,老夫只能支持一半,互换人质可以,但后续的封、贡、市、赏,老夫觉得有些不妥!” “蒙古人向来反覆无常,如果开启封贡互市,朝廷的支出,恐怕还是要算在百姓的税赋上,此外,与蒙古人互市,如养虎为患……” 赵贞吉如老和尚念经般,將官员们反对和议的理由拼凑在一起,一股脑说给了顾衍。 “老夫知晓你年少有为,有衝劲,想做大事,想靠著这次和议彻底解决咱们与蒙古的战爭,但你不了解蒙古人,不了解和议后存在的陷阱与隱患。” “老夫希望你在明日廷议时发言慎重一些,多听少说话,儘可能保持中立,特別是別被某些人当刀使了,和议一旦成为朝廷巨大的决策失误,你的仕途將会受到严重影响,甚至再无擢升可能,明白吗?” 此刻的顾衍已听出,赵贞吉是准备反对议和,欲和高拱、张居正对著干,但其目的不是为了大明,而是为了压制高张,为了自己的仕途。 他口里的某些人,指的自然是高拱与张居正。 “阁老,某些人是谁?”顾衍故作迷糊地问道。 赵贞吉乾咳一声,有些尷尬地说道:“就是那些利用你达成他们私人目的的人。” 赵贞吉总不能当著顾衍的面儿,点名道姓地蛐蛐他的恩师高拱。 “长庚,老夫一直很看好你,若老夫有机会向上走一小步,就能让你向上走一大步,只要你在明日廷议中,跟著老夫的脚步走,老夫这个位置,未来就是为你留的!” 赵贞吉將意思表达得非常明白,同时还为顾衍画了一张大饼。 他说完后,望著顾衍,等待著顾衍表態。 顾衍想了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起身拱手道:“多谢阁老看重,不过,下官当下还未曾想好朝哪走,能否让下官再想一想?” 听到此话,赵贞吉的面色有些不悦。 若非顾衍在眾御史中风头正盛,又是高拱的得意门生,攻击高拱最合適,他怎会自降身份向一个小御史说出这番拉拢的话语。 然而,对方竟敢不领情。 “那你好好想想吧,有些路一旦走错了,就是无法回头的死路!”赵贞吉说完后,又补充道:“另外,老夫对你的嘱咐,就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了!” “下官明白!” 隨即,顾衍大步离开了总宪厅。 片刻后,顾衍离开都察院,骑上马后,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老匹夫,尸位內阁,在国家面临重大抉择前,想的不是国事,却是首辅的位置,愚昧!腐儒!斯文败类!” 顾衍从都察院门口一直骂到北城察院门口。 大明之所以难兴,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类只想著个人利益、只想著內斗的官员。 很明显。 赵贞吉是准备在明日廷议时与高拱、张居正对著干。 他准备藉助大多数反对和议官员的力量,打压高拱与张居正,让他在朝堂获得威望,进而成为下一任首辅的唯一人选。 顾衍不会成为赵贞吉手里的刀,也不会成为高拱手里的刀。 廷议之时,他该说什么就会说什么。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在家国天下面前,赵贞吉就是个屁,顾衍丝毫不惧得罪他。 第0075章:廷议!站队!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阴招 十月十四日,清晨。 无常朝。 约辰初时分,参与廷议的六十八名官员来到皇极殿。 涉及军国要务,廷议时间大概率会长达半日,若未出结果,次日还会续议。 官员们为避免廷议时內急,早在昨晚便开始停止饮水,还有人直接断食,仅在早上吃了一片参片或两粒蜜丸。 当然,不是廷议期间完全不允许官员如厕。 而是参与者较多,如果都频繁去廊下官厕方便,容易打断廷议节奏。 官员们都是能憋著就憋著。 实在憋不住便向一旁负责礼仪的鸿臚寺官员小声报告一下,悄悄进行。 若在御前失禁,不但丟人,而且必会被罚俸,甚至会降职。 很快,四大阁臣站在最前列,九卿隨其后,然后是一眾勛臣武將,当值的六科给事中、监察御史分列两侧,后面则是六部诸官与翰林院负责记录的修撰、编修、检討们。 廷议流程,昨日发给议官们的揭帖上已说明得很详细。 首先,由內阁阁臣高拱宣读內阁根据宣大总督王崇古、大同巡抚方逢时的议和之策调整后的议和文书。 之后,共有两大议题。 其一,以议和文书为基准,討论如何处理俺答汗的嫡孙把汉那吉,即以虏换贼的可行性。 其二,以议和文书为基准,討论与俺答进行“封、贡、市、赏”的可行性。 最后,由隆庆皇帝根据议官们的表决人数,经由內阁阁臣表態建议后,確定最终结果。 放在嘉靖朝,廷议人数占优的立场並不代表结果,嘉靖皇帝的喜好才代表结果,因为廷议的结果完全由皇帝裁决,皇帝对廷议拥有最终解释权。 只要皇帝对结果不满意,就要重议。 比如当年的大礼议之爭,廷臣以压倒性优势反对嘉靖皇帝尊奉生父,但嘉靖皇帝连续驳斥三次,就是按照自己的意思来。 但当下却不一样。 隆庆皇帝不爱裁决,討厌麻烦,不喜抢功但也绝不背锅,將国事决定权完全丟在四大阁臣的身上。 四大阁臣的主张很重要。 但他们若不能与大多数官员达成一致想法,霸道如高拱,也难以独断专行。 所以,这次廷议,多数人的立场很有可能决定结果,大家都会牟足劲说服与自己主张不同的官员。 …… 片刻后。 隆庆皇帝到来,官员们纷纷行礼。 隆庆皇帝的脸上略显疲態,看上去应该是昨晚忙碌了许久。 他坐下后,看向下方,直接道:“开始吧!” 隆庆皇帝不喜这种闹腾的廷议。 若非此事过於重大,关係著大明江山社稷的兴衰,他甚至都不会露面。 然即使他坐在这里,基本上也是充当吉祥物,让他说出振聋发聵的话语,道出不可质疑的主张,根本不可能。 在这种事情上,隆庆皇帝绝不会在难以抉择时表態,前日高拱向他稟报此事,他也並未给出確切的答覆,只称令群臣商量著来。 他的存在,仅仅是將此事的重要程度提升到最高规格。 隨即,高拱大步走出,拿出他与张居正共同撰写、李春芳亦有贡献、赵贞吉完全没参与的议和文书,高声念诵起来。 “隆庆四年九月,虏酋俺答嫡孙把汉那吉率亲隨扣关请降,宣大总督王崇古、大同巡抚方逢时妥为安置,提议以虏换贼,厚待把汉那吉,换叛贼赵全、李自馨、王廷辅、赵龙等九人。” “方今边患频仍,十余年无寧日,边民久罹兵革之苦,把汉那吉虽为俺答嫡孙,然孤身来降,留之不足以制虏,反观叛贼赵全等人,实为我朝边境大患,不除不足以安边隅、慰民心,经內阁群议,愿授把汉那吉指挥使职、赐緋衣金带……” “边衅不息,双方俱困,若俺答悔悟,欲臣服大明,约束部眾,不再生战,我朝愿擬和议条例,具体如下:封俺答汗为顺义王,赐镀金银印,蒙古右翼六十三位首领,各授都督同知、指挥僉事、千户、百户等职,各赐印信冠带……” …… 高拱声音脆亮,和议內容一字一句都传到眾人的耳朵里。 片刻,高拱念完和议文书。 顾衍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 高拱与张居正不愧是目前大明最优秀的两名实干家,所列条例非常细腻,该想到的都想到了。 诸如:对蒙古右翼各部首领单独册封,让他们继续內訌;除了要求缚送赵全等九名叛贼外,还要求俺答部落不得收留大明逃民、工匠与罪犯;確定了明蒙边界与缓衝地带,防止衝突等。 顾衍想到的,二人都想到了,有些顾衍想不到的,二人也都想到了。 不过,顾衍也有一些大胆的想法,可能会在廷议需要时道出来。 简单来说,內阁对王崇古与方逢时的和议之策没有大改,而是优化了诸多细节,为很多可能出现的隱患提前打了补丁,且有把握令俺答部落接受。 高拱念完文书后,缓了缓,然后环顾四周,道:“下面进行第一个议题,討论文书所言以虏换贼的可行性,可有反对者?” 唰!唰!唰! 监察御史叶梦熊、饶仁侃、武尚贤三人几乎同时站了出来。 这三人乃是科道官中最激进的反对和议者,对和议之策的任何一项內容都不认同。 叶梦熊率先开口道:“陛下,臣坚决反对以虏换贼,理由有三。” “其一,招降纳叛,有损国体。” “此举乃军事示弱之行为,蒙古与我大明乃世仇之敌,我们若如此厚待俺答之孙,其他蒙古部落必然轻视我们,以为我们军事羸弱,不敢外战,日后將会更加肆无忌惮地犯边。” “其二,纵容叛贼,加剧边患。” “赵全等叛国之贼,乃是我朝悬赏通缉之重犯,唯有將其斩杀,才能扼住北方逃兵流民叛逃之势,今若將其换回,只会使得边境之民以为我们无能力除贼,导致叛逃之风更盛。” “其三,以虏换贼,率先示好,易陷入被动,被北虏拿捏。” “封贡理应是北虏主动求和,而非我们躬身议和,我们追著求和,后续的和议条例必不利於我们。” “臣建议,斩杀把汉那吉,以扬国威,使得蒙古各族皆忌惮於我朝武力!” 叶梦熊说完后,一旁的饶仁侃和武尚贤同时拱手,高呼:“臣附议!” 这三人知晓他们面对的论辩对象可能是高拱或张居正,一人不能敌,故而计划是以三敌一。 就在这时。 顾衍后面的官员突然发出数道“嗯”的附和声,声音很轻,似乎是在表达对这三道理由的认可。 负责纠仪的鸿臚寺官员往后一看,官员们都站得板板正正,看不出是哪些人发出了附和声。 这数道“嗯”的附和声,看似轻飘飘的,御座上的隆庆皇帝几乎都听不到,但对一些犹豫纠结的官员影响非常大,极易让他们附议这三名御史。 廷议,比的不仅是谋略观点,还有各种小技巧。 这一招,顾衍感觉大概率是赵贞吉教的,后者入仕多年,积累了诸多无赖式的官场辩论经验。 这时。 美髯公张居正將他那近乎至腹的柔顺长须瀟洒一捋,大步走出。 他看向叶梦熊三人。 “何为军事示弱?畏虏避战、纳赂苟安,方为示弱,如今我们握俺答之孙,无求於虏,可和可战!” “何为纵容叛贼?赵全诸贼,久居板升(明之丰州滩、古之敕勒川),我朝大军数十年而不能入,如今令北虏自缚元凶,实为以虏制奸,事半功倍,乃上智除奸也!” “何为陷入被动?和与战,权皆在我大明,若北虏不同意我们的条件,那便继续僵持,虚名不值一钱轻,唤得呶呶百谤生,朝廷主动上前走一步,是计之长远。当下的朝廷是务实的朝廷,而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朝廷,发言时莫为虚名而不察实利!” 张居正平常话不多,但一开口,便是字字千钧。 或许是他近日给东宫太子朱翊钧上课较多,说话的语气儼然如老师教训学生一般。 他环顾四周,將目光再次放在三名御史身上。 “你们建议斩杀把汉那吉,杀掉之后呢?”张居正反问道。 御史饶仁侃挺起胸膛,道:“杀掉之后,北虏必惧我们,必不敢生事,万一他们敢生战,我们正面相迎即可!” 听到此话,张居正走到他的面前,面色严肃。 “看来你没有好好读顾御史的《安攘策》,我们不是不能打,不是惧战,而是没必要引战,战事一起,没有贏家,巨大的军费从哪里筹措?战死沙场士兵的家人如何抚恤?地方州府若出现內乱或天灾,又该如何处理?此时引战,於国何益哉?” 张居正骤然放大了声音。 “告诉我,此时引战,於国何益哉?”张居正再次质问道。 三人顿时语塞,无言以对,感觉张居正似乎训了他们一顿。 他们说不出益处,只是觉得杀了把汉那吉,能换来蛮夷一句“大明厉害啊!” 张居正环顾四周,问道:“其他同僚可还有异议?” 顿时,下面鸦雀无声。 以虏换贼,確实是一道恰逢时机的良策。 赵全等人已逃离到板升多年,大明要有能力抓到他们,早就抓到了。 官员们对这个策略,其实是拿不出什么强硬有力的理由反驳的。 约数息后,无人站出提异议,站出来的三大御史也都灰溜溜归队。 高拱高声道:“接下来,进入下一个议题,论与俺答进行“封、贡、市、赏”的可行性,可有异议者?” 唰!唰!唰! 唰!唰!唰! 眨眼间,皇极殿內,近乎七成的官员都站了出来。 这番举动,將上面坐著的隆庆皇帝都嚇了一跳。 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反对。 此刻,四大阁老,九卿都未曾表態,还有一部分官员可能处於中立状態。 高拱微微皱眉,接下来要想施行和议之策,至少要说服一半的反对者。 “一个一个说明缘由!”高拱说道。 接下来,便到了廷议中的各抒己见环节。 有官员反对封俺答汗为顺义王,认为封其为左都督(正一品)即可,封王显得过於重视他。 有官员认为封贡制度只能用於恭顺的藩属,俺答乃大明死敌,贸然封贡,动摇国本。 有官员反对互市,认为互市之后更利於俺答部落以及俺答周边诸部落抢掠。 还有官员认为绝对不可给予俺答抚赏银,若每年支付抚商银十万两,外加回赐,將会加剧国库空虚,且易使得蒙古人得寸进尺,索要无度。 还有官员认为互市一开,矛盾將会天天发生,蒙古各族有可能会以各种理由寻衅滋事,引发新的边患。 还有勛贵与武將认为此举將会削弱边军地位,时间一长,再有战事,大明边兵將很难敌得过蒙古骑兵。 还有官员对和议的条例层层加码,提出的条件让顾衍听著就头疼,俺答汗若答应,那一定是脑子坏掉了。 …… 反对者说完后,支持和议的官员也开始讲述自己的核心观点。 像刚任吏部右侍郎、王崇古的外甥张四维、上月回京的都察院僉都御史李棠、定国公徐文璧等都支持这道和议文书。 待主张议和者与反对议和者都讲完后,正式进入辩论阶段。 皇极殿渐渐如菜市场一般,变得热闹起来。 此刻,才算得上廷议的开始。 廷议,必须要先议,让官员们將心中想法全部倾诉出来,待议明白了,就清楚要站在哪个队伍中了。 官员们议完,会再次站队表態,然后四大阁臣陆续表態,隆庆皇帝敲定结果。 这一刻。 三五名官员聚在一起,都在分析利弊,试图说服与自己意见相左者。 当然,也有旁听者,一言不发地听著,思索著是支持和议还是反对和议,还是保持中立。 顾衍也与一旁的科官討论起来,有一人只能接受“封而不市”,顾衍便开始向他讲述互市的好处。 在此状態下,大多数官员其实都是真心为大明江山社稷考虑的。 只是认知不同,没有好坏之分。 李春芳、高拱、赵贞吉、张居正四大阁臣都未曾下场辩论,他们都认真思索著稍后官员表態后,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半个时辰后,顾衍旁听了数名反对议和的御史话语后,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篤定赵贞吉又使阴招了! 有几名御史夸大其词,不断向同僚宣扬和议后的隱患以及对支持者带来的伤害,其目的儼然就是令支持和议者退却。 眨眼间,一个时辰过去了。 皇极殿的討论声逐渐停了下来。 主持人高拱见辩论的时间差不多了,当即走到大殿中间,高声道:“辩论结束,开始表態。” “反对和议之策者站在西侧,赞成和议之策者站在东侧,保持中立者站在中间上侧,部分赞成者站在中间下侧。 高拱话落之后,官员们纷纷站队,一旁的鸿臚寺当值官开始清点人数。 顾衍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站到了东侧。 而此刻,赵贞吉將胸膛挺得高高的,正视前方,脸上带著淡淡笑意,似乎他屁股上的小尾巴骨儿已经触碰到了內阁首辅那张大椅。 上架感言! 诸位玉树临风、才高八斗的书友们! 本书將於明日中午12:00准时上架,上架当日保证万字以上更新。 以后每日两章,皆会设置在22:00,大年初八后,会逐渐提高日更字数,尝试日八甚至日万。 这种传统类歷史文写起来比较耗时,我先保证更新稳定,让大家看的舒服流畅,然后在不影响质量的前提下提速。 最后,劳烦诸位给个首订。 首订对一本书特別重要,决定著以后到底能走多远,拜託诸位了! 最后的最后,祝大家新年快乐,2026,身体健康,日进斗金!!! 第77章 横跳阁老赵贞吉,如厕之谊高张顾(求首订!) 第77章 横跳阁老赵贞吉,如厕之谊高张顾(求首订!) 皇极殿內。 鸿臚寺当值官很快就清点好了人数。 “启稟陛下,经查,廷议议官68人,除四位阁老外,赞成和议者20人,反对和议者35人,保持中立者3人,部分赞成者6人。” 听到这个结果,高拱与张居正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们本以为这次廷议没有太大难度,没想到想法保守的官员竟然这么多。 接下来,他们只能依靠著阁老表態,力挽狂澜了。 这一刻,赵贞吉的心里乐开了花。 他来回奔走,四处交待,果然是有效果的。 如今,反对和议者的人数占据甚大优势,李春芳在他的游说下,大概率也会反对和议。 在四大阁老两两平票的情况下,隆庆皇帝有极大可能会顺势而为。 因为再议,结果还是这样,隆庆皇帝不可能为了力挺高拱,得罪所有反对和议的官员们。 这一刻,內阁首辅李春芳眉头紧锁。 当赵贞吉找到他,向他诉说和议的诸多隱患与坏处后,他的表態是倾向於反对和议的。 他之所以这样表態。 一方面是因他做事保守,也担心因此事而导致晚节不保。 另一方面,是他认为高拱与张居正会获得诸多官员的支持,他站错队,便能以此为由头请辞,將首辅之位让给高拱。 哪曾想,局势突变,高拱与张居正竟然没有获得大多数官员的支持。 李春芳一想到自己支持赵贞吉,变成了站队正確之事,没准几將会使得自己的首辅之位更加稳固,心里就有些难受。 他太想回家伺候双亲了。 他思索一番后,准备弃权,保持中立。 这时,隆庆皇帝看向四大阁臣,道:“四位阁老,你们也都说一说自己的主张!” 唰! 张居正率先站出。 “陛下,臣仍主张和议,当下之势和则两利,战则两败,此次乃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即使此策仅能令北境和平二十年,对大明也是值得的,也足以令我们有充足的时间解决內患,以新政使得天下完成蜕变————” 张居正非常理性。 他是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眼光看待这次和议,篤定和议对大明是利大於弊的。 他与王崇古、方逢时等边官武帅,私信来往甚密,乃是整个朝堂最了解边情的人。 这时,高拱大步走出。 他先是朝著隆庆皇帝拱手,然后高声道:“陛下,臣亦主张和议!” 高拱的声音就如同响雷一般炸响在大殿上方。 顾衍感觉此刻的高拱就像一个被点燃的炮仗,马上就要爆炸了。 隨即,高拱扭过脸来,愤怒地看向反对和议的官员们。 “陛下,臣本以为经过京察后,京师各衙留下的都是有担当的官员,看来臣看错了,朝堂里还是有懦夫的,还是有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庸官的!” “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高拱骤然提高声音,嚇得御座上的隆庆皇帝都忍不住一哆嗦。 “你们不是不知北境骸骨遍野、耕桑尽废;你们不是不知朝廷岁输边餉百万计,度支早已告匱;你们不是不知因北境战火,民间赋税沉重,已致民不聊生!” “惧微过而误国之大计,惜身名而害国家,无担当,无远见,畏首畏尾,搁置问题,使得问题愈演愈烈,实为庸臣也,你们有何顏面立於朝堂之上?” 高拱瞪著眼睛,攥著拳头,將反对议和的官员痛骂了一顿。 就在他准备继续训斥时,被一旁的张居正拉了回去。 顾衍无奈一笑。 高拱这个性格確实坏事。 他骂爽了,发泄了,但对解决问题一点益处都没有。 相反还激化了矛盾。 这个时候,张居正与高拱本应再言和议之利,爭取让一些反对议和的官员赞成议和,但经由高拱这么一骂,反对议和的官员更不会转移阵营了,谁转移,谁就是在证明高拱骂得对。 张居正与他低语数句后,高拱才意识到自己失態了。 他连忙朝著隆庆皇帝拱手,道:“陛下,臣失態了,臣有过!” 隆庆皇帝道:“无妨,高先生只是为国操心过於急切而已。” 听到此话,官员们都非常羡慕,若是他们敢在朝堂上这样发脾气,至少罚俸三个月起步。 “继续吧!”隆庆皇帝看向还未曾表態的李春芳与赵贞吉。 唰! 內阁阁臣赵贞吉大步走出。 赵贞吉刚才朝著自己的大腿拧了一下,才忍著没有笑出声来。 高拱刚才的那番怒骂,说明其已方寸大乱,且使得反对议和的官员们更加坚定立场,儼然就是在帮他。 赵贞吉朝著隆庆皇帝拱手道:“陛下,老臣起初是力挺和议之策的,但近日翻阅诸多反对和议的奏疏,老臣觉得,此时和议,確实不妥!” 唰! 高拱听到此话,不敢置信地看向赵贞吉。 四大阁臣在內阁討论时,赵贞吉在他们面前没有说过一句反对和议之言,而今突然变卦,让高拱有些接受不了。 “偽君子!”高拱在心中骂道。 他瞬间猜出,赵贞吉突然倒戈,不是因政治主见,而是有个人私心。 若非此乃皇极殿,高拱就要捋捋袖子对赵贞吉动手了。 赵贞吉接著说道:“俺答本豺狼习性,一纸契约难拦其盗抢野心,封贡互市,实为示弱於北虏,亏天朝威重————” “方才,高阁老称反对和议之官员是因身名而误国之大计,老臣觉得不对。 反对和议者,是不愿看到天朝威重日削,不愿看到互市资敌、貽患边疆,不愿看到封贡苟安、废弛武备,不愿看到边臣將士懈怠————实为忠君体国之臣也!” “陛下临御天下,欲强兵富国,此天下所共知也。然今若许俺答封贡互市,恐有损万乘之尊顏面,坏祖宗成宪法度,天下谓陛下怯战避祸,非英武之主————” “陛下,当下绝非和议之良机,不可急功近利,我大明一旦因此次和议而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说著说著,赵贞吉竟还抽泣了起来。 顾衍越听面色越阴沉,赵贞吉绝对在家里反覆练过这套说辞。 他准备得太周全,说话太会討巧了。 他站在反对和议之官员的角度说话,夸讚他们的良苦用心,直接跃升为这些人的意见领袖,然后还以隆庆皇帝的视角,讲述和议对皇帝產生的伤害,让隆庆皇帝產生危机感。 论投机钻营,搅弄风云,赵贞吉绝对是宗师级別的人物。 顾衍环顾四周,发现诸多反对和议的官员都认可地点头,觉得赵贞吉懂他们o 有阁臣为他们撑腰,他们自然更篤定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 与此同时,顾衍看到隆庆皇帝的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说明隆庆皇帝也听进去了赵贞吉的话语。 没有一位皇帝喜欢被后世史书抨击,没有一位皇帝愿做亡国之君。 赵贞吉成功地令隆庆皇帝焦虑了起来。 一旁,高拱和张居正都面色冰冷地看向赵贞吉,如果眼神可以杀人,赵贞吉早就死八百次了。 他们知赵贞吉心术不正,知赵贞吉想靠著这次机会在朝堂树立更多威信,但他们要说出这些话,则显得他们狭隘,对赵贞吉进行人身攻击了。 赵贞吉说完后,便退回队列,然后看向內阁首辅李春芳。 唰! 李春芳大步走出。 所有官员都看向他,如果他也表示反对和议,那此事大概率將盖棺定论,高拱与张居正將会输得非常惨。 心中主张摇摆不定的隆庆皇帝看向李春芳,等待著这个老实首辅给出一个答案。 “陛下,兹事体大,关乎社稷,老臣还未曾想好!” 此话,很符合李春芳的风格。 不追求进步的人,皆是正大光明地甩锅。 这时,赵贞吉再次出列,道:“陛下,反对议和者占大多数,足以说明当下议和,与俺答封贡互市存在诸多隱患,臣不反对议和,但反对当下议和。陛下,再议已无意义,臣恳请陛下圣裁!” “臣恳请陛下圣裁!”数名科道官配合著赵贞吉,齐齐拱手道。 顾衍想了想,当即大步出列,准备再爭取爭取。 在这一刻,张居正恰好看到了出列准备说话的顾衍,他迅速站出,率先拱手道:“陛下,臣恳请暂停一刻钟,让大家都再想一想,然后再议,再次表態!” “准!”隆庆皇帝说道。 说罢,隆庆皇帝便起身回到了后面偏殿,他坐在御座上听了许久,觉得有些疲累了。 一些尿急的官员则是迅速出殿解决。 张居正看向高拱,低声道:“高阁老,如厕否?” 高拱摇了摇头。 “高阁老,如厕否?”张居正再次问道。 高拱先是一愣,立即意识到张居正是有话要与他说,当即点了点头。 隨即,二人朝著殿外走去。 在张居正走到顾衍身边时,给了顾衍一个眼神,顾衍立即会意,跟著二人走了出去。 隨后,三人走到一处廊下恭房(即放著恭桶的小屋)前,然后一起走了进去。 这让门口的小宦官甚是惊讶。 里面就一个恭桶,三人一起上,那是相当尷尬。 很快,三人来到恭房內,站在恭桶前。 张居正率先开口道:“长庚,刚才你是不是准备说话,再爭取爭取?” “是!”顾衍说道。 “你还有哪些好想法,速速道来!”张居正说道。 顾衍立即將心中的一些想法道了出来:当下反驳对方无用,唯一能让反对和议者转变想法的方式,就是调整和议之策的內容。 高拱与张居正听后,纷纷点头,道:“有搞头!” 顾衍拱手道:“二位阁老,我人微言轻,接下来就有劳你们诉说这些想法,逆转乾坤了!” 高拱看向张居正。 “叔大,你来讲吧,刚才老夫过於衝动,老夫讲的话,恐怕反对和议的官员们很难听下去!”高拱是知晓自己衝动的,但他根本管不住自己这个性子。 张居婶想了想。 “这些想法虽有独到之处,但能说服的官员非常有畜,必针对那些有可能改变想法的官员去讲。我讲,其实未必有长庚的把握大!” “长庚,当下我们能爭取的官员,大多是勛臣武官和户部、兵部、工部的官员,你因大阅礼和京师商人討要欠款之事,使得这些官员都欠著你的人情,你来讲,他们愿听!” 听到此话,高拱不由得眼前一亮。 “还是叔大想的细致,你说话,他们能听进去,他们更愿相信你!” 朝堂站队,需要人情亢席简路。 顾衍想了想,也不纠结,当即道:“那我就试试!” 而这时,数名官员都知高拱、张居正、顾衍三人同时进了一间廊下恭葛,也推断到三人在秘密议事。 稍顷,高拱、张居、顾衍三人陆续从廊下恭葛走出,门外站著多名排队的官员。 婶所谓:只要自己不觉得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三人在数名官员诧异的目光中,大步回到皇极殿。 很快,群臣皆回原来的队灭,反对者、赞同者、弃权者、部分同意者,站成了四片。 隆庆皇帝也再次坐回御座之上。 “接下来,谁还有什么想要说的?”隆庆皇帝望向下方。 唰! 顾衍大步走出,高声道:“陛下,臣有话说!” 赵贞吉看向走到大殿中央的顾衍,心中不由得涌起一抹不安。 顾衍做事不循常规,还真有可能扭转局势。 一些厌恶顾衍经常出风头的科道官则是微微撇嘴,心中喃喃道:“哼,真以为自己是救亢主呢,我不信这次你能扭转乳坤?” 第78章 谁还不会画大饼!以理服人顾长庚 第78章 谁还不会画大饼!以理服人顾长庚 皇极殿內,一片安静。 顾衍朝著隆庆皇帝拱手后,开始讲述他的想法。 “陛下,臣以为反对和议的同僚们,其实反对的並不是朝廷对俺答部落封王授官、允许朝贡、开放互市与岁给抚赏,而是朝廷付出这些后,得不到俺答部落应有的回馈,大家不相信他们会老老实实俯首称臣,不相信他们会永不犯边!” “其实,臣亦不信!”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盟约只是一张废纸,人性经不起考验,更何况本就言而无信、经常出尔反尔的蛮夷!” “自古以来,国与国之间的和议结盟,没有牢靠的,我们也不可能靠著一纸契约,实现一劳永逸。实现长久和平的方式只有一个,灭掉敌国!” 说罢,顾衍望向反对和议的英国公张溶等人。 张溶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对顾衍这番话非常认可,这也是他反对和议的主要理由。 赵贞吉则有些懵,心里想著顾衍是不是也要隨大流、反对和议了。 顾衍继续道:“在臣眼里,这份和议之策即便达成,我们与俺答部落和平相处的时间也就最多八年,八年之后还想维繫和平,必须依靠其他手段。” “八年?”定国公徐文璧忍不住惊呼道,他不知八年这个期限顾衍是如何得出来的。 其他官员也是一脸疑惑。 就连隆庆皇帝都坐直身体,来了兴趣。 “之所以是八年,是因当下的俺答汗已六十二岁,就算他能活到七十岁,也会因老迈而导致对俺答部落的控制力下降,对周边其他蒙古部落的威慑力降低。 一旦俺答汗失去威慑力,其他蒙古部落必然会崛起,不再服从俺答汗的管理,到那时,蒙古诸部出现分裂內乱的同时,我们与俺答部落的这份契约也会不被诸多部落认可,到那时,我们面对的可能是多个如俺答汗一样的对手,我们若没有其他手段,蒙古人依旧还是会挑衅犯边!” “一份和议契约最多只能换来八年和平,值不值得,臣以为非常值得,因为八年,足以让我们休养生息,足以让我们充实国库,足以让我们发展火器或对军事进行改革,以此抵御日后的战爭风险!” “在臣眼里,我们对外的长期目標一直都应该是以战止战或消灭对方,但目前我们的短期目標,理应是和议停战,利用这八年时间,令大明更加强大!” “这就是臣赞同和议的理由,和议换不来永久的和平,但却能为日后的战事衝突蓄积力量,当下,正是大明最需要蓄积力量的时候!” “有道理啊!”一名反对和议的兵部官员忍不住开口道。 和议,只是为日后的战事衝突蓄积力量。 他非常认同顾衍这个观点。 这时,御史武尚贤忍不住插嘴道:“顾御史,你还是太过於理想化了,你所言的一切都建立在和议能换来八年和平的基础上,但在我眼里,可能连半年和平都换不了!” 顾衍朝著他微微一笑。 “武御史,说得好,確实有可能连半年和平都换不了,面对这样的情况,我们该如何做呢?拒绝和议?我觉得不是,而应该是如何儘可能保障这八年的和平时间!” “所以,我对当下和议之策进行了一些调整。” 顾衍再次向隆庆皇帝拱手。 “陛下,臣以为封、贡、市、赏皆可施行,但皆需有所限制。” “可封俺答汗为顺义王,准许其子孙世袭,但受封之后俺答汗需將一名儿子或孙子遣送入京,进京师国子监学习,实际就是充当质子!” “此时,定然有人会问,若俺答派遣一名与他没有血缘关係的蒙古人充当子或孙为质,该如何是好?臣以为根本不重要,我们之所以留质,一方面是强化我朝的宗主地位,另一方面是只要俺答部违背契约发起战爭,我们就可杀质子祭旗,名正言顺地灭虏,我们將质子当作是真的,他便是真的,我们杀的不是质子,而是打的俺答部落的脸!” “其次,俺答朝贡之时,我们须规定一年一贡,每次贡战马五百匹,我们不要別的,只要战马。回赐之时,我们可赐他们需求量极高的茶叶,但无须为了天朝上国的面子,使得回赐之物的价值远远高於贡物,臣以为略高即可,如此,俺答朝贡就不会让我们耗钱,反而能成为我们的军事补给!” “然后,互市贸易开启后,我们必须定下两条铁律,其一,禁运生铁、硝黄、煤炭等军工物资;其二,茶叶必须要由官商垄断,由我们定价且要绝对禁止民间私下交易茶叶。茶叶乃蒙古人之刚需,控制了茶叶,我们就能控制蒙古的商贸。” 在蒙古各族,茶叶与粮食同等重要,然粮食他们能自產,茶叶却不行。 “在岁给抚赏上面,臣以为十万两银不算多,但不能白给让利。我们应对蒙古各族首领擬定一套完整的考核条例,完成所有考核者,方能得到所有抚赏,若不配合或其族人在边境生事,那咱们一文钱都不出,此举之意义在於用绩效约束他们的行为,强制逼迫他们遵守和议条款!” “此刻,一定会有同僚想说,臣提出了这么多掐住俺答部落脖子的限制条约,他们会答应吗?臣想说的是,无论比国力还是谈判能力,我们都高出俺答部落一大截,若我们的谈判官无法让他们同意这些条例,那就是谈判官无能,臣愿前往北境谈判!” 顾衍说这段话时,说得相当硬气。 他提出的条件其实已经非常克制,只要向俺答部落分析一番利,他们绝对会同意这些条件。 “另外,臣还想补充一点。目前蒙古控制的丰州区域生活著十万余名汉民,他们或是逃兵,或是边民,或是罪犯。有官员欲让俺答部落將他们强制送回大明,臣以为甚是不妥。” “他们出逃蒙古,朝廷亦有过失,接下来,只要我们能让边境恢復农耕,朝廷厚待军户,他们一定会归来,一定会再次忠於大明!” 说罢,顾衍扭脸看了赵贞吉一眼。 “最后,臣想说的是,刚才赵阁老讲了诸多和议后的隱患与问题,还言国將倾覆,臣以为此乃杞人忧天,即使和谈失败,即使打起来了,我们也无惧对方,当下的俺答部落,没有实力衝击京师,也不敢衝击京师!” 顾衍说完后,朝著隆庆皇帝再次拱手。 这一刻,皇极殿变得尤为安静,所有人都在沉思。 顾衍这番话打破了他们对和议的认知。 原来和议不是要保障长时间的和平,而是要为日后的军事衝突蓄积力量。 这套理论让诸多勛贵武帅非常受用,让他们觉得自己仍很重要,觉得日后的军事训练仍不能懈怠半分。 这一刻,赵贞吉的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顾衍竟能说出这么一套理论,几乎將反对和议者提出的漏洞全堵上了。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且感觉到自己距离首辅之位突然又远了一些。 而这时,站在最前方的高拱与张居正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在廊下恭房,顾衍只为他们讲了对“封贡市商”的补充,却未曾讲这套“短期目標、长期目標”理论。 顾衍再次为他们创造了惊喜。 顾衍这番话,让诸多官员都觉得,他们是站在半山腰上或山脚上看问题,而顾衍则是站在高高的山顶上。 这时,高拱朝著隆庆皇帝拱手道:“陛下,臣恳请大家再次表態!” > 第79章 宠臣待遇!王崇古:公私本一体,家人沾沾光 第79章 宠臣待遇!王崇古:公私本一体,家人沾沾光 皇极殿內。 廷议官们开始走动,选择立场。 很快,所有人都再次站定,四大阁臣也都各自选择立场。 高拱与张居正赞成和议,赵贞吉反对和议。 李春芳犹豫一番后,最后也选择赞成和议,顾衍最后的话语打动了他,让他觉得大明需要迈出这一步。 顾衍看向赞成者这方,又望向对面。 不用听鸿臚寺当值官宣读人数,便看出赞成和议者要比反对和议者多。 其中,反对和议的典型代表英国公张溶、户部左侍郎张守直、部分赞同的工部尚书朱衡都改变立场,选择赞成和议。 其余改变立场的官员也大多是勛臣武將与户部、工部的官员。 他们被顾衍的话语打动。 一方面是因顾衍说到了他们心坎里,另一方面是因他们都欠顾衍人情,清楚顾衍的为人。 若是高拱颐指气使地讲出顾衍这番话,绝对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启稟陛下,经查,廷议议官68人,赞成和议者50人,反对和议者15人,保持中立者1人,部分赞成者2人。” 高拱听到这个结果,开心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这样的结果,除非皇帝强烈反对,不然不可能续议重议,不可能不依大多数官员之意。 此刻,御座上的隆庆皇帝也露出笑容。 刚才,他几乎已被赵贞吉说动心,但顾衍的一番言论外加自信又將他重新拽了出来。 他非常欣赏顾衍这种“以大明为己任,满脑子都是兴盛大明想法”的务实官员。 朝堂有这种臣子,他能过得更加轻鬆与舒心。 “咳咳————” 隆庆皇帝轻咳一声,道:“眾卿,朕心中也是倾向於和议的。” “顾御史,接下来你来撰写和议之策的初稿,而后交由內阁审核,至於如何与边臣交待,內阁看著办,朕相信你们不会令朕失望!” “是,陛下!”李春芳、高拱、张居正、顾衍四人齐齐拱手。 隆庆皇帝又看向以赵贞吉为首的十五名反对议和者。 “赵阁老,朝堂之上,政见不和实属正常,但当朝廷有了选择,便不可再一意孤行,计较输贏,只要秉持著一片公心,朕就能感受到!” 隆庆皇帝此话颇有深意。 他在敲打赵贞吉及其身后数名执拗的言官,並且,他感觉到赵贞吉在此次廷议中怀有私心。 不多说话,不代表隆庆皇帝什么都不知道。 对有些事情,他心里如同明镜一般。 “臣明白!” 赵贞吉重重拱手,他身后的十四名反对议和者也重重拱手。 “退朝!”一名內侍拉著声音喊道。 片刻后,临近午时,参与廷议的官员们陆续走出皇极殿。 此刻的顾衍,在诸多官员眼里,就像从一片麦田里长出的一株金麦穗,光芒耀眼,衬托得他们无比平庸。 或许,顾衍所言有一些是高拱与张居正在廊下恭房教出来的。 但他对“封、贡、市、赏”四大版块的调整,就像豁子啃豆芽,刚刚好。 这种能力令人惊讶。 並且此刻大家才意识到,这个喜欢独来独往,不收常例,看似不合群的御史,在朝堂的人缘竟然如此好。 勛臣武將、户部、工部、兵部,甚至四大阁老都承他的情。 “唉!与顾长庚同朝为官,吾再努力,即使入阁也仅能做次辅矣!”一名言官忍不住感嘆道,在他眼里,不出意外,顾衍已经预订十年后的首辅之位了。 —— 午后。 高拱、张居正为了儘快写出和议之策,直接將顾衍唤到了文渊阁,交待了一些细节后,便令顾衍撰稿。 顾衍速度非常快,不到一个时辰便擬出了初稿。 高拱与张居正看过后,一字不改,非常满意,二人將最新的和议条例送到首辅李春芳面前,李春芳也无任何异议。 至於赵贞吉,感觉自己丟了脸,请病假回府休息去了。 当日黄昏。 隆庆皇帝赐內阁首辅李春芳点心三盒,赐高拱、张居正点心各两盒,赐顾衍点心一盒。 点心不算贵重且也算不得好吃,但这种赏赐寓意极深,影响极大。 —— 比如当下的顾衍若想请求京师某个衙门协同北城察院办事,往昔可能要两个时辰,当下绝对不会超过半个时辰;就连锦衣卫看到北城兵马司的弓兵们都会客客气气,而不敢五喝六。 京师之內,看人下菜碟的衙门太多了,而顾衍这种待遇,叫做:宠臣待遇。 入夜,內阁首辅李春芳的府邸。 书房內。 李春芳望著御赐的点心,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然后望向窗外皎洁的圆月。 他看月亮,总容易涌起思乡之情,但这次,他脑子里全是顾衍在廷议时发言的场景。 曾几何时,他也曾是如顾衍这般意气风发,天天想著“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青年官员,但修道修玄的嘉靖皇帝磨平了他的仕途理想,如今的隆庆皇帝更加扶不上檯面,外加夏言、严嵩、徐阶等首辅的下场都不太好,故而他选择摆烂,他盼著致仕。 但顾衍这个“正得发邪”的青年官,让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个首辅做得很失职。 堂堂首辅,在决断关係大明江山社稷兴衰的重大事宜时,竟选择中立,这太不负责了。 另外,在高拱暴跳如雷地辱骂反对和议的官员时,李春芳意识到高拱不適合做首辅,当下的朝堂还需要他来平衡。 “老夫不能再这样混日子了,既然不能致仕,那就卯足劲再干一年!”李春芳望著月亮郑重起誓。 而此刻,赵贞吉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瞪得贼圆。 他並非装病,而是气血攻心,真的病了。 他没想到打败他的竟是他最看重的下属顾衍。 此刻的他,仍不觉得自己是以私心做公事,出发点就错了。 他觉得自己只是运气不太好,同时他盼著隆庆和议出现问题,最好是难以实现,如此才能证明他是正確的。 “接下来,老夫若想压高拱一头,成为下任首辅的不二人选,必须要做一件大事,一件惊动天下的大事!”赵贞吉喃喃说道。 三日后,午后,大同镇城內,巡抚衙门后厅。 王崇古与方逢时甚是激动地打开了朝廷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文书。 撕拉! 王崇古撕开信封。 一旁的方逢时喃喃道:“希望是支持和议,希望是支持和议,希望是支持和议————” 二人围绕此事,布局良久,若朝廷反对和议,二人绝对会呈递奏疏请辞。 哗啦!哗啦! 王崇古打开信纸,看了约五六息后,忍不住兴奋地说道:“成了!成了!和议可以继续向前推进!” “真的?”方逢时將脑袋伸过去,当看到朝廷支持和议后,不由得激动地跳了起来。 片刻后,二人看罢朝廷提出的条件。 王崇古微微皱眉,道:“条件有些苛刻,但並不是不能完成,你立即向朝廷请命,让大同总兵马芳、宣府总兵赵岢、还有蓟州总兵戚继光三人率亲卫兵迅速来大同,此次谈判需要他们。 方逢时不由得一愣。 “需要他们?他们除了会打仗还会什么?”方逢时不解地问道。 “以武促谈!我们嚇不到四十岁的俺答汗,绝对能嚇到六十岁的俺答汗,朝廷称要以俺答的子或孙为质子,真假不论,但我们就將俺答的真孙子弄回去,让朝廷看到咱们的能耐!”王崇古挺著胸膛说道。 方逢时认可地点了点头,论斗心眼,蒙古人远远不是大明的对手。 半个时辰后。 王崇古回到他暂居的宅院,將他的管家洪三叫到书房。 “洪三儿,今晚你便启程回家一趟,告诉张王两家,咱们与俺答部落的封贡—— 互市很快就会展开,让他们赶紧抢占先机,切记,违背法令的事情不能干,尤其是不能私自贩铁贩茶!” “小的明白!”管家迅速退了出去。 张家,指的是王崇古的外甥张四维所在的张氏商族;王家,指的是王崇古所在的王氏商族。 张王两家在山西都有著大量財物,生意做得非常大。 王崇古在和议还未曾开启谈判前,就將这类情报告知家族,显然是坏规矩的。 但在他眼里,这属於权力的正確使用。 正所谓:公私本一体,肥水不流外人田。 王崇古认为张王两大家族是维稳山西商贸的最佳选择,况且即使他不提前透露消息,也会被一些言官弹劾徇私,於是他就直接做了。 他觉得,在没有祸害江山社稷的前提下帮自家人增收,最多算是沾沾光,连薅朝廷羊毛都算不上。 > 第80章 差点儿全剧终!书吏洪正:顾御史,我没想害你 第80章 差点儿全剧终!书吏洪正:顾御史,我没想害你 十月二十日。 京师大风来袭,温度骤降,一下子冷了起来。 赵贞吉在廷议失败后,並没有为难顾衍,依旧是“长庚、长庚”地喊著,甚至比以前更和气。 他这种入仕多年的官场老油条,谁对他有利,他就与谁走得近。 另外,他不敢与顾衍交恶。 顾衍或许全力帮他不一定能让他当首辅,但略微使坏,却大概率能让他距离首辅之位越来越远。 与此同时。 北境大同镇,王崇古、方逢时等人与俺答部落的和议也在有序进行中。 顾衍在廷议中出了大风头后,日常十分低调。 白天待在北城察院或北城兵马司,放衙之后便回家,隨著程薇的肚子逐渐隆起,顾衍也更顾家了。 夜,一更三点,宵禁开始。 北城各坊柵栏上锁,钟楼鼓楼区域的一些店铺的灯光逐渐熄灭。 顾衍骑著马,开始巡视宵禁。 一旁的北城兵马司指挥使王宗禹与察院书吏洪正陪著。 整个十月,京师一滴雨都没下,非常乾燥,且大多是大风天气,易发生火情。 今晚风甚大,且乾冷乾冷的。 故而顾衍准备巡视得仔细一些。 顾衍在將北城的渠路井厕完善后,便將精力放在防火防盗以及商贸之事上。 他为北城兵马司制定了诸多省时省力且有效率的管控规定,接下来还准备写一篇防火防盗指南与一篇商贸监管指南,意在令北城兵马司执行事务时更加规范。 顾衍预计年后可能就会结束巡城这个差遣,转职前,他將会送北城兵马司一份大礼。 三更一点,顾衍巡查完毕,带著洪正返回北城察院。 当下没有调休的说法。 官员们即使晚上熬一夜,白天还是要按时点卯,按时放衙。 故而顾衍只要巡视宵禁,一般都会在北城察院睡觉,白日閒暇时可以在公房偷懒补个觉,但不能回家睡大觉。 片刻后。 脸被风吹得生疼,冻得浑身都有些发抖的顾衍与洪正回到了北城察院。 十月的天,冷得像腊月一样。 后院值房內。 顾衍望向巡城御史专用的长六尺、宽二尺半的单人窄榻,上面铺著一层蒲草编的薄褥,盖著一条薄薄的青布棉絮被。 平日里小憩不冷,但今晚尤寒,躺在这样的窄榻上,和躺在大街上差不多。 即使睡著了也一定会被冻醒。 顾衍走到房门口,门外寒风呼啸,如刀子一般。 他朝著不远处另外一间有亮光的屋子喊道:“洪书吏,其他房间还有棉被没?” 这时,书吏洪正抱著一个三足铁炭盆从屋內跑了过来。 顾衍不由得一愣。 “不是十一月初一才开始供炭吗?今年提前了?没听到工部有通知啊?” 洪正笑著道:“今早我知晓您要巡夜后,中午特地去安定门炭市买了百斤木炭,为您预备著呢,虽比不上朝廷发的西山炭,但应该也能凑合著用!” “好,今晚烧了多少炭,明日告诉我,我给你钱!”顾衍笑著说道。 “没问题!”洪正乾脆地答应道,他清楚顾衍的性子,若不要钱,顾衍寧愿挨冻。 片刻后。 洪正抱来一筐黑色发亮的木炭,將炭炉放在窗口,將窗口打开一个缝隙后,开始填炭点燃。 不多时,炭炉里就冒出了火光。 “顾御史,炭炉点燃了,您儘管睡,稍后我来添炭,待屋子彻底暖起来后,我就將炭炉提走!” 顾衍点了点头。 夜间燃炭容易中炭毒,一方面需要开窗,另一方面是在屋內暖和后,就將炭炉移走,不然炭味会越来越浓,影响呼吸。 隨即,在洪正离开后,顾衍脱去外面的官衣,脱去官靴,躺下便睡了。 他在二更天时,上眼皮与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不多时,就在顾衍快要睡著时,突然感觉到一股刺鼻的味道衝进鼻子。 “咳咳————咳咳————” —— 顾衍被呛得睁开眼睛,他朝著窗户一望。 炭炉上冒著黑烟,没有丝毫火光。 幸亏他醒来了,不然极有可能被呛死。 唰! 顾衍迅速起身,打开房门,將冒著黑烟的炭炉提了出去。 “咳咳————咳咳————”顾衍剧烈咳嗽起来。 就在这时,书吏洪正的门开了。 他一手举著蜡烛,一手拿著一把小型炭铲,似乎准备为顾衍换炭。 当他看到顾衍在门前咳嗽以及门前冒黑烟的炭炉后,不由得大惊失色,將炭铲扔到一旁,迅速从屋內提来一个水桶,然后衝到顾衍面前,將一桶水倒在炭炉上。 哗! 炭炉冒出大量黑烟,然后逐渐熄灭。 隨即,洪正瘫跪在地上。 “顾御史,我————我————我绝对没有想杀您的打算,我————我————我也没理由要————要杀您?我————我真不知道这木炭怎么只冒烟啊?” 如此冷的天,洪正嚇得额头上满是汗珠,说话也结巴起来。 顾衍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若非他对洪正知根知底,还真会认为后者要杀他。 每个冬天,都有许多百姓因烧木炭、煤炭中毒,死亡的人数比冻死的人都要多。 “洪书吏,你是不是第一次买炭?” 洪正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是,往昔都察院的木炭都有专人配送,我在家时也没买过,今日天寒,您又要夜巡,我才去炭市买了一百斤。” 顾衍將里面的一筐木炭提了出来,借著烛光,认真观察起来。 稍顷,他拿起一块木炭,朝著地上擦了擦,说道:“这是没烧透的生炭,被人刷了黑,烧不著还熏人!” 顾衍继续扒拉著,不多时又拿起一块,掂了掂重量后,用手使劲一捏,木炭顿时碎成了渣渣。 “这是將黄土拌入炭末做成的渣炭!非常难烧,你被黑心商人骗了!” 顾衍出身贫寒,不仅见识过这些劣质木炭,甚至还用过。 洪正气得面色铁青。 “我见卖炭的是两个穿长衫的读书人,说话文质彬彬的,没讲价便买了,没想到他们竟敢骗我,明天我就找他们去,我————我要告诉王指挥!” 北城兵马司专管这种假货买卖,可当街执行杖刑。 顾衍道:“我也去,马上就冬月了,百姓都將会大批量购置木炭,买这种木炭,是会出人命的,必须杀鸡做猴!” 接下来,顾衍与洪正都无睡意。 洪正不停地向顾衍致歉,额头上满是汗珠,脸颊满是泪水。 他若害死了顾衍,无论是有意无意,全家都会陪葬。 顾衍知晓洪正的为人,称宵禁之后,洪正请他去外面喝一碗餛飩,就原谅他,此事就算过去了。 顾衍近日公务不算繁忙,上午能在公房內小憩一会儿。 第81章 臥龙与凤雏!有些书生就是百无一用 第81章 臥龙与凤雏!有些书生就是百无一用 近午时,北城察院前厅。 顾衍坐於上方,书吏洪正一脸鬱闷地站在旁边。 一个装著近百斤木炭的粗麻袋放置在最中间。 北城兵马司指挥王宗禹看过后,道:“这里面全是渣炭与生炭,若未开窗留缝,人在睡梦中不到一刻钟就有可能中炭毒身亡,这赚的全是坏良心的钱,这些木炭是谁买的?是在哪买的?” “王指挥,是我买的,在安定门外的炭市买的,我想著昨夜寒凉,朝廷还未发放木炭,便买炭为顾御史供暖,没想到差点儿害了顾御史!”洪正一脸愧疚。 听到此话,王宗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洪书吏,你————你————你怎么能犯下如此幼稚的错误呢?你连木炭的好坏都看不出吗?”此刻的王宗禹愤怒得都想杀了洪正。 放在往昔,洪正虽无品,但毕竟是从都察院走出来的。 王宗禹对他非常客气。 但如今的顾衍,是整个北城的大救星,將整个北城兵马司的地位提高了好几级,顾衍若有意外,北城兵马司的人绝对能活剥了洪正。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洪正两眼噙泪,走向王宗禹。 “王指挥,您————您打我一顿吧!你打我一顿,我心里还能好受一些!” 王宗禹没有理会洪正,看向顾衍道:“顾御史,北城兵马司负责监管北城市集商货,对所有假冒偽劣商品都有监管与执法权,我亦有罪!” “好了!好了!我不是没事吗?此事就算翻篇了,咱们现在去安定门外的炭市看一看,抓到罪魁祸首,直接当场行刑!”顾衍站起身说道。 片刻后。 顾衍、王宗禹、洪正三人带著十余名弓兵奔向安定门外。 小半个时辰后,眾人来到了炭市。 炭市並不大,就是一条长约二百步的空地,空地两侧各有一个炭贩(牙)子守著小桌,桌上摆著炭,放著秤,后面大多放著一辆太平车,车上全是炭。 要的多,炭贩子还能送,他们大多都有仓库。 ———— 有煤炭,也有木炭。 当下,底层百姓大多烧煤炭,因为木炭整体要比煤炭贵三倍。 不过煤炭燃烧时火星大,中毒风险高,京师各衙烧的全都是木炭。 北城兵马司的弓兵们认真地检查著炭贩子炭位上的煤炭与木炭。 洪正则是带著顾衍与王宗禹来到他昨日买木炭的地方。 但此刻,这个地方並无摊位。 “昨日,这里明明有两个卖木炭的,他们穿著布衫、文文弱弱的,怎么近日没了?”洪正一脸焦急。 不找到罪魁祸首,他便无法彻底证明自己的清白。 就在这时,一名弓兵带著一位面色黝黑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顾御史,王指挥,此人是这里的炭头儿,他称昨日见过那两人,並且是他赶走了那两人!” 洪正听到后,不由得大喜。 顾衍看向中年男人,道:“细细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位官老爷,是这样的,要在这个炭市摆摊需要提前交钱预订摊位,昨天午时,有两个身穿布衫、年约三十岁的男子突然来到这里摆摊,还拉了一大车木炭,连声招呼都不打,並且他们卖的炭,一看就是劣质假炭,我直接掀了他们的桌子,然后他们就拉著炭走了,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他们。 王宗禹问道:“你还能记得二人模样吗?” “记得,这两个人看著像念过书,但面相有些呆!” “洪书吏,你便与他一起回北城兵马司一趟,帮助画像的胥吏將二人的画像画出来!” “没问题!”洪正非常乾脆地说道。 这时,那名中年男子又道:“二位官老爷,你们放心,我们这里登记过名姓的商贩,绝对不敢卖劣质假炭,谁敢卖,我就掀谁的摊子!” “希望没有!”王宗禹说道。 他话音刚落,一名弓兵快步走了过来,开口道:“顾御史,王指挥,全部检查过了,未曾发现劣质假炭!” 顾衍面带疑惑。 正经的卖炭人,即使是炭牙子也鲜有穿布衫的,並且这两人像是不知炭市的规矩,突然来到了这里。 “咱先回吧,接下来的几日,检查勤一些,其他炭市也都查一查!”顾衍说道。 “嗯嗯,没问题!” 隨即,顾衍、王宗禹便准备骑马回城。 洪正跟著顾衍也是有马匹的,他令那个炭头儿与他共坐一匹马,以便迅速去画像。 不多时,顾衍一行来到了安定门前。 就在准备进城时,顾衍与王宗禹突然看到一个熟人。 北城兵马司吏目王重文。 此刻的王重文,光著脚,两双鞋掛在脖子上,双腿的裤脚卷著,手臂上掛著外衣,身上的衣服、头髮全都湿了。 “王吏目,发生何事了?你掉河里了?”王宗禹疑惑地问道。 王重文朝著顾衍与王宗禹拱手,然后长嘆一口气,道:“碰到两个抱著石头跳护城河的读书人,跳进去之后又不想死了,拼命喊救命,我將他们救上来了!” 说罢,王重文看向后方。 这时,顾衍才看到,后面还有三名弓兵以及两个衣衫全湿的男人。 待五人走近,洪正突然翻身下马,冲了过去。 他先是扒开贴在二人脸上的长髮,然后紧紧抓住二人的衣领,高喊著:“是他们,就是他们卖给我的木炭!就是他们卖给我的木炭!” 洪正非常激动。 听到此话,顾衍、王宗禹、还有那个炭头儿都翻身下马。 炭头儿率先走了过去,道:“对,就是他们卖的劣质假煤,我掀的就是他们的摊子!” 听到此话,这二人都低著脑袋,一言不发。 顾衍与王宗禹走到二人面前。 “本官乃北城巡城御史顾衍,抬起头来!”顾衍面色严肃地说道,就是这二人,差点儿害了他的命。 二人缓缓抬起头,看向顾衍。 顾衍看到二人的相貌后,先是一愣,道:“你们————你们是国子监的监生? “” 顾衍不知他们的名姓,但记得在文庙哭庙的监生中有这两个人。 “顾御史,我们————我们错了!我们错了!”二人“噗通”一声跪在顾衍的面前。 顾衍一脸疑惑。 国子监监生,先在城外贩卖劣质炭,而后又跳到护城河求死,顾衍非常不理解。 “你们叫什么名字?不在国子监上课,为何会去卖劣质炭?又为何跳河求死?细细道来,若有一句谎话,本官打断你们的腿!” “顾御史,学生叫做刘志,他叫做孙业,我们————我们在国子监半月历事的考核中被淘汰了,淘汰之后,我们觉得回家太丟人,便想著在京师挣点钱再回去。” “我们见天气渐冷,木炭很快就会成为紧俏品,便想著囤积些木炭卖钱,然后遇到了一个叫刘三的炭牙子,他说能找来便宜货,我们便跟著他去进货了,普通的木炭进价至少要三钱银子百斤,而他给我们承诺两钱银子百斤,不过需要一次性支付五两银子,少了不卖。我们称没地方放,他称他们提供仓库,並且如果一个月卖不完,他们可以回收退钱,我们当时就心动了,交了五两银子,然后————然后从他们的仓库拉了一车木炭到城外炭市卖。” “我们刚摆上摊,这位————这位老爷就过来了!”说话的刘志指了指洪正。 “他非常豪爽,连价格都不讲,就花五钱银子买了百斤木炭,我们一倒手就赚了三钱银子,当时高兴坏了,要知,一名砍柴工一个月也就赚五六钱银子,就在我们觉得这是个发財的买卖时,这个炭头儿来了,称我们不能在那个地方摆摊,不但掀翻了我们的摊子,而且还称我们的木炭是假炭!” “我们起初以为他是嫉妒我们,便准备第二日换个地方卖,但我们烧了一次炭后,发现这些木炭,刚开始能点燃,泛起火光,但很快就只冒黑烟,不泛光了!” “我们意识到被骗了,就连忙拉著假炭去找那个炭牙子刘三,说明情况,但他不认,称————我们是傻子————不跑村里卖,竟跑到城门口卖————原先装木炭的仓库也换了地方,然后他还称不认识我们,我————我拿出凭据给他看,他————他就当著我的面儿將凭据吞进肚里,然后还找人打了我们一顿,將我们赚的五钱银子也抢走了!” “那五两银子是我们所有的钱,没了这个钱,我们连家都回不去了,从昨晚到今天,我们一直饿著肚子,越想越难受,最后,我们想到了自杀,然后就———— 就搬著石头跳进护城河了,但河水太————太凉了,我们就又喊救命————” “顾御史,我们————我们的命运太悲惨了,你一定要救救我们呀!”另外一人抽泣著说道。 王宗禹看向二人,道:“你们不知在城外摆摊需要报备、签契约?” 二人摇了摇头。 “你们不知与人签订商贸协议时需要找中人?需要一式三份?” 二人再次摇头。 “你们不知被骗之后向官府求救才是正確的做法吗?” “当时,我们想的是,要让官府知晓我们卖假炭,我们就脏了!会被人鄙视的!”刘志一脸认真地说道。 “你们不是命运悲惨,是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且差点儿害死顾御史!”王宗禹瞪眼说道。 一旁的洪正怒气冲冲地补充道:“我不讲价,是看你们两个像是读过书的,说话也和气,没想到是两个大傻子!” 顾衍望著二人清澈却带著愚蠢的眼神,心中喃喃道:读书读傻了,就是这个样子,他们要真做官了,能让地方乡绅玩死。 “好了!好了!”顾衍开口拦住洪正。 他生怕洪正再说下去,这两个自尊心强的监生会再次想不开。 “你们回北城兵马司录个口供,接下来就先在北城兵马司住著,我们会帮你將那五两银子追回来!”顾衍看向二人说道。 “谢顾御史!谢顾御史!”二人听到有地方住,外加钱能追回,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第82章 敢不敢懟一懟国丈?顾衍:我们並不针对谁,只解决问题 第82章 敢不敢懟一懟国丈?顾衍:我们並不针对谁,只解决问题 翌日午后,北城察院。 顾衍听说北城兵马司已將诈骗国子监前监生刘志和孙业的炭牙子刘三抓获,不由得大喜,当即奔向北城兵马司。 他要看一看这个刘三背后有没有东家,他要將这个造假炭、售假炭的窝点彻底端掉,他要將主谋者拉到安定门外炭市处以杖刑,震慑京师周边的造假炭者。 顾衍特意交待,待他到北城兵马司之后再开始审讯。 片刻后,顾衍来到北城兵马司,然后与王宗禹一起走到北城兵马司审讯房的隔壁。 在这个屋內就能清楚地听到审讯的声音,不过他们若开口说话,也会被审讯房的人听到。 这次,主审者是北城兵马司副指挥李从义和吏目王重文。 二人坐下后,审讯正式开始。 “刘三,你可认识旁边这两人?”李从义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刘志与孙业。 刘三看了二人一眼,道:“不认识!” 听到此话,刘志忍不住气愤地说道:“狗东西,你竟说不认识我们————” “刘志,本官未问你,你不得插话!”李从义瞪眼道。 刘志立即闭上了嘴巴。 李从义看向刘三,道:“不说实话,本官就要动刑了,你应该知晓当下北城兵马司的地位,陛下都单独给过我们赏赐,本官不敢打死人,但打残你还是在便宜之內的!” 其话音刚落,一旁的两名弓兵,一人持竹篦、一人持荆条走到他的身后。 竹篦与荆条,很难將人打死,但若打在屁股上,特別是蘸点儿盐水打在屁股上,將非常刺激。 “扒下他的裤子,打!”李从义冷声说道。 “官老爷,小民————招————招,小民认识他们两个,他们两个买了小民的木炭!” “细细说!” “五日前,小民正准备去乡下卖炭,意外遇上这两个傻子————哦————不———— 两个书生。” “他们主动与小民搭话,称想要购买一批木炭,小民问他们能出多少钱,要买多少,他们说他们有五两银子。” “小民看他们傻乎乎的,隨便问问就说出了家底,便抱著试一试的想法告诉他们,小民有很多木炭,价格便宜,但不做小生意,他们需要一次性支付五两银子,然后可以先拉一车木炭去卖,剩下的放在小民的仓库,隨拉隨卖,卖不出去还能退,然后告诉他们只要足够努力,一个月就能將五两银的本钱翻一番,哪曾想二人就信了,爽快利落地与小民签了契约,將五两白银交给了小民。” “小民没准备坑他们,想著给他们五两银的木炭,他们的价格只要高於每百斤二钱银就是赚的,哪曾想他们卖了一天,就找我退钱,还称我给的是假炭。” “当我得知他们竟愚蠢到拉著木炭去安定门外的炭市去卖时,小民都惊呆了!” “小民这些木炭只適合卖给乡下小民,不適合京师的老爷,之后,小民自然只能不承认他们是从小民这里进的货,不然得罪了京师的老爷,小民还怎么活?” 刘三缓了缓,眼珠一转,继续道:“官老爷,小民卖的木炭是有些小瑕疵,但是便宜啊,小民从来没有坑过京师的老爷们!” “小民愿將他们的五两银子退还,请官老爷放小人一马!” 此刻,刘志和孙业攥著拳头,將牙齿咬得咯咯响。 二人能靠著读书读到国子监,虽没考上举人,但也有秀才身份,脑子绝对是够用的,只是在国子监数年,与外界接触太少,没想到假煤横行,没想到刘三这么坏。 李从义看向一旁。 一名弓兵立即將一筐炭放在他面前。 “这里面全是渣炭、生炭,这叫做小有瑕疵?不坑京师的老爷,就能坑乡下之民吗?” “依《大明律》,以贱为贵、掺假害民,杖八十,枷號於炭市三日,全部赃银、假炭没收,判发附近驛站充役一年!” 李从义站起身来。 “刘三,你在城郊刘家炭铺存放的两千斤假炭已被查封,皆是渣炭与生炭,你狡辩无用,速速告诉本官,这些假炭来自何处?是谁供给你的?” 听到此话,刘三顿时有些害怕了。 “官老爷,能否借一步说话?小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说,但只能你一人听到。” 听到此话,顾衍就知道,对方可能要提人了。 李从义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刘三的面前。 刘三贴著李从义的耳朵小声说了起来,李从义的脸色逐渐变得严肃。 约十余息后,李从义重新回到桌前,说道:“审讯暂停,將刘三带下去,將两名证人也带下去!” 待三人都被带下去后,李从义与王重文耳语了数句,然后一起来到顾衍与王宗禹的面前。 “顾御史,王指挥,这个案子恐怕要顺天府或都察院介入了!” 顾衍不由得皱起眉头。 需要顺天府或都察院介入的案件,要么是死了人,要么是涉及官员宗戚,看目前的情况,应该是后者。 “他提到谁了?”顾衍问道。 李从义道:“刘三称他背后的东家是锦衣卫都督同知(从一品)李公的採买管家李获。” 王宗禹的脸色骤然变得严肃起来。 顾衍则是面带疑惑,道:“李公,哪个李公?” “李国丈!”李从义补充说道。 李国丈,即李贵妃生父,东宫太子朱翊钧的姥爷,泥瓦匠出身,凭藉著女儿,一步登天。 顾衍不由得微微撇嘴。 在他记忆里,这个李国丈嗜財如命,多次损公肥私,非好外戚。 王宗禹看向李从义。 “李副指挥,我觉得没必要让顺天府或都察院介入此事。咱们直接去抓李获,然后装作不知他是李公府宅的亲隨,对他和刘三在安定门外的炭市內进行廷杖,以做效尤。这样的人,不打便猖狂。若顺天府或都察院介入,我们不但动不了手,而且他们极有可能会被无罪释放,以更隱蔽的方式继续贩卖假炭,朝廷对待宗室外戚及其亲隨向来厚待,根本不可能重惩。” 《大明律》的惩罚机制,对大多数宗室外戚都没什么效果。 李从义不敢置信地看向王宗禹。 “王指挥,你————你这是在犯错误啊!怎么还能假装不知道呢?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此案涉及外戚及其亲隨,即使他们有天大的罪过,五城兵马司也无权干涉,必须要將此案交给顺天府或匯报都察院!这个规矩,你忘了?” 王宗禹挺起胸膛。 “李副指挥,以前我恪守规矩,是为了升官,如今我破坏规矩,是为了百姓。” “为百姓做好事真会上癮的!我举人出身,升职空间非常有限,与其一直平庸著,不如为百姓多做一些事情,图个心里舒坦。” “你试想一下,当你站在安定门外炭市,下令將这个售卖假炭的主谋李获处以杖刑,百姓欢呼雀跃,高呼北城兵马司又除掉了北城一霸,你心里舒服不舒服?咱们做官,其实最享受的就是这一刻!” 说罢,王宗禹看向顾衍,又补充了一句:“我这样想,正是受到了顾御史的影响,对不守规矩的人不能讲规矩!” “我觉得可行,咱们斗不过国丈还斗不过这样一个小管家!”吏目王重文说道。 “我————我————我觉得也挺好!”北城兵马司副指挥李从义也笑出声来。 说罢,三人同时看向顾衍,希望顾衍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覆。 三人破坏规制,欲揍外戚亲隨一顿。 一方面是想为底层百姓出口气,压製贩卖假炭的不良风气;另一方面也是无奈之举,他们知晓李获乃是依当朝国丈之势,但对国丈又无可奈何。 顾衍望著三人期望的眼神,摇了摇头。 “杖责一个炭牙子,一个小管家,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我准备放长线钓大鱼,你们敢不敢和我一起懟一懟国丈?杀一杀京师內官官相护,狼狈为奸的陋习?” “敢!”三人无比兴奋地回答道,跟著顾衍做事,主打一个刺激。 第83章 无讼衙门顺天府,强硬拍桌三边帅 第83章 无讼衙门顺天府,强硬拍桌三边帅 十月二十三日,一大早。 北城兵马司以假炭案涉及锦衣卫都督同知、国丈李伟的採买管家李获为由將一应卷宗交到了顺天府衙。 京师內,涉宗室、勛贵、外戚的案件,皆应由顺天府审之,特大重案要案,移交三法司。 此乃標准的公事处理流程。 顾衍想先看一看,顺天府如何处理此案,国丈李伟又会如何干预此案。 他想做的不仅仅是打击假炭商人,还想杀一杀京师朝堂中官官相护、特权当道的歪风邪气。 翌日午后,北城察院。 北城兵马司指挥王宗禹来到顾衍面前。 “顾御史,假炭案结案了!” “这么快?”顾衍不由得有些意外,没想到两天就结案了。 虽说高拱提倡整治吏治后,各衙处理公事的效率都提高了许多,但这次也太快了。 “结果如何?” “你猜?”王宗禹看向顾衍,故意卖了个关子。 顾衍想了想,道:“既然你让我猜,那此案显然不会秉公处理,我就猜得糟糕一些。” “炭牙子刘三,掺假害民,杖八十,枷號於炭市三日,全部赃银、假炭没收。李国丈的採买管家李获经查並未售卖假炭,实乃被炭牙刘三栽赃,无罪。” 李获若涉嫌售卖假炭,国丈李伟就有管束家僕不力之过,折损皇家顏面,所以这个黑锅一定会丟在炭牙刘三身上。 此乃官场经常发生的事情,有人就是专门用来背锅的,故而顾衍如此推断。 王宗禹摇了摇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顾御史,你还是將他们想的太好了!” “嗯?难道连炭牙子刘三也无罪?”顾衍有些不敢相信地说出这句话。 顺天府衙即使徇私,也至少会找个理由在明面上过得去,不可能因对方与外戚有关係,直接就判无罪。 “唉!” 王宗禹长嘆一口气,说道:“此案由顺天府推官白敬齐主审,他先令监生刘志与孙业赔偿洪书吏购炭的五钱银,而后因监生刘志、孙业不知木炭好坏而出售,又只卖出百斤炭,便令他们与洪书吏和解,双方签订和解文书。” 听到此话,顾衍並不感到意外。 刘志与孙业也是受害者,且只做成了一单生意,不该有罪。 “之后,这位白推官將李国丈的採买管家李获唤到府衙,后者称他確实有炭厂,但售出的都是品质上乘的好炭,至於渣炭与生炭则是用於砖瓦窑炉,並未造假售卖。” “炭牙子刘三称他低价卖炭,將生炭涂黑、渣炭混合黄土,是为了好看,百姓一摸就知此非良炭,他没想到有人敢將这样一眼就能看出很劣质的炭要价五钱百斤售卖!” “他没打算赖下那五两银子,只是因刘志与孙业称他们前往安定门外炭市卖炭让他觉得二人误入其他炭商地盘,又將劣质炭当作好炭卖,容易为他们引来祸端,故而毁掉了双方的契约,並用强力將二人赶走,刘三愿归还监生刘志与孙业的五两银並道歉。” “推官白敬齐认为双方只是一场误会,且並未给他人造成巨大损失,故而劝双方和解,双方隨后也签订了和解文书————” 简而言之,此案在顺天府推官白敬齐的调解下,实现了和解,不算刑事案件。 顾衍无奈一笑,道:“王指挥,你相信费巨大功夫將生炭涂黑,將渣炭偽装成良炭,是为了好看?” 这个理由就好比將铅块铁块铸成铜钱的模样,然后说只是为了美观。 王宗禹摇了摇头。 “顺天府推官白敬齐这样做,实乃懒政的表现,他只要往下查,朝周边买过这些假炭的百姓家里查,准能揭穿这个谎言!” “他选择相信这个说法,一方面是为了降低顺天府诉讼案件的数量,努力打造无讼官衙;另一方面是为了巴结李国丈,毕竟,这位国丈的外孙不是普通皇子,而是东宫太子!” “无讼衙门?”顾衍冷笑一声,道:“高手,这个推官真是个高手,三法司都没他高!一桩涉嫌造假卖假还有可能害人性命的假炭案竟被他调解成了一场误会,他应该前往北境与俺答议和,他能使得天下无讼!” 顾衍想过结果有可能很糟糕,但没想到能糟糕成这个样子。 有罪没罪,不依《大明律》,全依他们的一张嘴。 “顾御史,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顾衍想了想后,道:“如此,此事也好办了,经由这番小波折,我觉得他们不可能放弃这个钱,李国丈没准儿也参与了分红,你带著麾下的兄弟们去整理罪证,待证据確凿,我便去弹劾他们!” 弹劾,是顾衍目前攻击力最强的一招。 “没问题!”王宗禹兴奋地说道。 放在去年,给王宗禹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搜集当朝国丈的犯罪证据。 那时,北城兵马司的任务就是:修路挖沟,防火缉盗。 但如今,北城兵马司在民间口碑甚好。 他和他手下的兄弟为百姓做好事也已上癮,且非常享受百姓看向他们那种崇敬与信任的目光。 王宗禹当下的人生信条是:升不升官无所谓,但做官要做得舒服,做到不仅不被百姓骂还要被百姓夸。 十月二十五日,北境,大同得胜堡。 堡內,一座茶馆的前厅內,放置著一条大长桌。 长桌一侧坐著宣大总督王崇古,大同巡抚方逢时、大同总兵马芳,宣府总兵赵岢、蓟州总兵戚继光。 长桌的另一侧坐著被称为蒙古右翼五勇士之一的俺答汗长子黄台吉和三个依附於俺答部落的部落首领。 这已经是双方进行的第八次和议。 整体和议条件已基本达成一致,只剩下三个问题还未商量妥当。 其一,俺答汗不愿用儿子或孙子充当人质,理由是权威易受损。 俺答汗有儿子和义子共十个,膝下孙子无数。 对他而言,送出去一个孙子无所谓,但感觉此举会让自己权威受损,有些丟人。 其二,俺答汗不希望茶叶只能由大明的官商定价並施行垄断销售,他希望能开放民市上的茶叶交易。 对蒙古人而言,茶叶就是货幣,就是粮食和水,而他们的茶叶只能从大明购买。 其三,他们认为大明给予他们的抚赏银太少而约束条件太多,请求大明废除约束,每年年初无条件给抚赏银,若约束条件仍在,希望抚赏银能翻倍。 双方商討一刻多钟后,仍然无法达成共识。 就在这时,脾气有些暴躁的黄台吉突然拍案而起。 啪! “王总督,方巡抚,我们能答应的都已经答应了,剩下的这三个问题,我们无法妥协,贵朝看著办吧!若和议难以达成,那我俺答部落將立即率五万骑兵攻击大同,你们若敢杀了把汉那吉,就让无数边兵边民陪葬吧!” “此乃我父亲的原话!”黄台吉又补充道。 听到此话,就在王崇古与方逢时还在思考如何拒绝之时,一直都没有说话的大同总兵马芳站起身来。 “啪!” 他学著黄台吉,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下。 “五万骑兵攻大同?你以为和议失败后,我大明还会只守不攻?” “我们三个坐在这里,就是朝廷预备的后招。只要和议失败,我们立即杀把汉那吉祭旗,然后主动出击,攻击俺答部落,你们有战马,我们有火器,我们的国库里囤积著可供边军两年的粮草,灭掉整个蒙古的部落可能难一些,但灭掉你们俺答部落绰绰有余!平时我大明不引战,只是因打仗不划算,真以为我大明打不过你们?要不要试一试?” “啪!” 马芳话音刚落,宣府总兵赵岢站了出来。 “五万骑兵?黄台吉,你们部落与其他部落只是联盟关係,你真觉得他们敢死战?你觉得六十多岁的俺答汗还能控制其他蒙古部落多久?你以为你当上俺答部的首领能控制你那些兄弟?俺答部落要想强大,唯有封责,不然俺答死后,俺答部落必会被其他部落瓜分!” “啪!” 赵岢话音刚落,蓟州总兵戚继光又站了出来。 “黄台吉,我戚继光南扫倭寇,北守蓟门,车营、火器、坚城,已布七镇,真打起来,你觉得是你耗得起还是我大明耗得起,你只有一条活路,受封,交贼,互市,永为藩臣;不然,开战,灭族,破部,尸骨遍野,俺答部落永无寧日!” 这三位总兵都是近期打败过俺答部落的军帅。 他们站在黄台吉对面,脸上满是杀意,让对面感觉:他们根本不愿和议。 啪! 这时,宣大总督王崇古也朝著桌上重重拍了一下,冷声道:“就剩下这三个问题了,多谈无益,你们若不妥协,咱们便各自回去备战!” 大同巡抚方逢时紧跟著站起身,道:“你们若不能决定此事,接下来便无须再与我们谈,让俺答汗来!” 黄台吉望著对面五人凌厉的眼神,心中有些发虚。 俺答汗若只有五十岁,绝对会主战,但如今,俺答部落要想继续统摄诸部,唯有和议。 “这三个问题,我代表父亲应下来了,此时就能签盟约!”黄台吉说道。 这三个问题其实是黄台吉不愿妥协,他想著靠武力震慑一下大明,让大明退后一步,没想到大明的三位边帅竟如此强势。 第84章 银绢奖諭敕书!隆庆皇帝的表扬信 第84章 银绢奖諭敕书!隆庆皇帝的表扬信 十月最后一日,近午时。 天空中铅云低垂,异常寒冷,不多时,有雪花簌簌飘落,越下越大,越下越密。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京师便洁白一片。 “祥瑞啊!”有人欢呼。 整个北直隶已有两个多月未曾下雨。 而今冬日里的第一场雪,无疑缓解了旱情,能让担忧田苗减產的农户露出笑脸。 就在这时,安定门有驛兵骑马狂奔而来,其手中持兵部金字牌,高呼:六百里加急! 六百里加急!六百里加急! 顿时,城门口兵卒皆迅速让道。 城门內所有马车人群也都纷纷退到大路两侧。 六百里加急,乃是军伍中的常態顶级加急驛传,仅用於传递军国要事。 它上面还有一档:八百里加急。 但只有城池被破、敌军入关威胁京师,才会使用八百里加急。 八百里加急並不是日行八百里,而是昼夜狂奔,人累死、马跑死的极限状態。 六百里加急驛兵从北门过,顾衍自然是第一批知晓消息的人。 北境急报,自然是与和议有关,要么谈拢了,要么谈崩了。 此刻,顾衍的心情也有些忐忑。 此次的和议条件因为他的存在,已与原来大不相同。 俺答部落不是没有拒和的可能。 若拒和,双方关係將更加恶劣,极有可能会爆发大战。 一刻钟后。 內阁四大阁臣听到六百里加急的消息,立即冒雪奔向乾清宫。 这份加急文书经过兵部与通政使司核验后,会立即送到禁中。 隆庆皇帝一定会让他们启封。 不多时,六百里加急文书与四大阁臣几乎同时来到乾清宫。 东暖阁內。 李春芳从內侍手里接过文书,非常激动,双手都在颤抖。 六百里加急文书乃是多层实封,需要先用小竹刀拆掉外面的驛递封套,拆掉兵部火牌与羽檄,而后还要剔除內层王崇古与方逢时的火漆印,最里面才是文书。 李春芳双手颤抖,用小竹刀摆弄了好大一会儿都未能拆掉驛递封套。 一旁的高拱顿时急了,抬头看向隆庆皇帝。 隆庆皇帝立即会意,道:“高先生,你帮帮李阁老!” 顿时,高拱从李春芳手里接过小竹刀。 唰!唰!唰! 眨眼之间,高拱便將两层封套卸掉,然后抽出內里放置的文书。 他打开文书,正准备念诵,但突然又意识到这个活儿不该自己干,当即將文书交给首辅李春芳。 李春芳展开奏疏,先是迅速阅览了一遍,然后挺起胸膛,高声道:“陛下,成了,一字未改,俺答部落完全同意我们擬定的和议条例,发誓世世奉藩,永不犯边!” 这种文书不能吊著胃口慢慢念,必须將主题思想迅速提炼出来。 “好!好!好!”隆庆皇帝连道三个“好”字,心情尤为激动。 他感觉此番和议一旦达成,他与“明君”两个字也沾边了,以后完全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享受生活了。 高拱与一向不苟言笑的张居正脸上也乐开了花,此次和议,二人乃首功。 和议成功后,接下来他们就能大刀阔斧地改革了! 赵贞吉是面笑心不笑。 在来乾清宫的路上,他甚至还打了一个俺答拒和之后的腹稿,彰显一下自己的先见之明,顺便抨击一下高拱与张居正。 没想到俺答部落那么没骨气,面对大明苛刻的条例,竟直接同意了。 稍顷,待李春芳念完所有的文书內容,隆庆皇帝挺起胸膛,看向四大阁臣,道:“立即將此事告知百官,朕要论功行赏,大赏特赏!” 高拱大步出列,道:“陛下,臣建议在封贡市赏完全確定、对方將赵全等汉奸送至京师后,再行赏赐!” 隆庆皇帝点了点头。 “还是先生考虑得周到,那便先小赏,之后再大赏吧,几位阁老的努力,朕是看在眼里的。” “谢陛下隆恩!”四大阁臣同时拱手。 赵贞吉面带尷尬。 作为隆庆和议的头號反对者,他自然是不可能得赏的。 半个时辰后,俺答封贡和议达成的消息传到了京师各衙。 官员们都甚是兴奋。 有了顾衍建议的那些卡俺答部落脖子的条例,他们相信这次和议会很牢固,即使不牢固,大明也不会有太多损失。 “顾长庚,当居首功啊!”有官员无比羡慕地说道。 京师诸官,除了一直推进和议的高拱与张居正外,顾衍显然是这次和议的最大功臣。 顾衍知晓此消息后,不由得长呼一口气,接下来,大明可以毫无顾虑地开启新政改革了。 —— 十一月初一,常朝之后。 因俺答封贡达成,隆庆皇帝赏內阁首辅李春芳银元宝八十两、彩缎四表里:分別赏內阁阁臣高拱与张居正银元宝六十两、彩缎四表里,银绢奖諭敕书;赏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银元宝五十两、彩缎四表里,银绢奖諭敕书;其余力挺和议的官员也都有赏银、赏缎。 至於升官、加俸、荫子之类的赏赐將在和议彻底达成之后进行。 京师诸官中,只有高拱、张居正与顾衍三人得到了银绢奖諭敕书。 这个银绢奖諭敕书类似於官方表扬信,乃是当下朝堂最高级別的精神奖励,將记入官员履歷与《明实录》。 此敕书若放在顾家村,整个开封府有头有脸的人都绝对会拜一拜。 所谓读书人的祖坟冒青烟,也不过如此,这种荣耀,非有大功绩者,即便官做得再大,也难以得到。 有此敕书,顾衍接下来越级擢升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入夜,顾家小院。 顾衍將一块五十两的大银元宝与银绢奖諭敕书抱到妻子程薇的面前。 有荣耀,自然要与家人分享。 程薇高兴得合不拢嘴,自二人相识后,顾衍给他的惊喜太多了。 “我要立即向爹爹写信报喜!”程薇笑著说道。 程临山若知此事,估计一直持续到年关都会將顾衍得赏的事情掛在嘴边。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情,就是找了一个好女婿。 而顾衍想的是,有此银绢奖諭敕书在,他接下来若硬懟当朝国丈,应该不会受到惩罚c > 第85章 围点打援!李国丈:我只是想建一座园林 第85章 围点打援!李国丈:我只是想建一座园林 十一月初三,午后。 北城兵马司对京师假炭案的调查有了眉目。 王宗禹將查到的详情匯报给顾衍后,顾衍不由得大吃一惊。 国丈李伟不仅仅是售卖假炭这么简单。 他与內廷专门负责购炭的惜薪司勾结在一起,在京师周围形成了一条闭环的造假售假链条。 內廷惜薪司购炭,主要购买两种炭。 一种是易州红箩炭,一种是京西黑炭,前者用於皇室成员,后者用於宦官宫女。 国丈李伟令採买管家李获充当易州和京西诸多售炭者的介绍人,將木炭高价卖给惜薪司,从中赚取差价。 而后,惜薪司在挑选过程中淘汰的易州红箩炭和京西黑炭会免费送往李获开设的私人炭厂中。 此炭厂將这些淘汰的木炭再次分类后售卖。 品质上等者卖给京师富商,品质中等者卖给京师百姓,品质下等者即渣炭或生炭,便令工人造假,分发给下面的炭牙子,混著品质中等的木炭卖给京师周边。 禁中吃穿用度的损耗居高不下,就是因为养著许多吸血鬼。 国丈李伟,空手套白狼,不生產炭,只是炭的搬运工。 他运作一番后,將木炭卖得乾乾净净,就连指甲盖大小的炭渣都没有被浪费,钱全进入他的口袋里。 王宗禹之所以能调查得如此清楚。 是因当下乃是木炭出售的旺季,就凭这一两个月赚钱呢! 李国丈依仗著自己的外戚身份,外加是与內廷的太监合作,认为即使有人发现,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而敢在城外明目张胆地造假售假。 如今,北城兵马司已將国丈李伟造假炭的据点摸清楚且查出了诸多经手者。 有这些证据,国丈李伟定然逃脱不了干係。 “这位国丈,真是什么钱都想挣啊!他就这么欠钱吗?连这种坏良心甚至会导致百姓中毒身亡的买卖都干得出来,真是无耻!”顾衍忍不住骂道。 一旁,王宗禹兴奋地说道:“顾御史,目前咱们掌握的证据非常充足,只要交到御前,李国丈便无法解释。” “虽不能將他打倒,但也能扒他一层皮,另外还能惩治一番顺天府推官白敬齐为打造无讼衙门而徇私的行为,可谓是一箭双鵰,日后,任何违法牟利的权贵恐怕都不敢在咱们北城区域肆无忌惮地触犯法令!” 因为顾衍的助力,王宗禹已经快变成大明歷史上最有能耐、最受北城百姓拥护的北城兵马司指挥了。 区区一个六品指挥,让他干出了一种锦衣卫指挥使的感觉。 在北城地界,顺天府不敢管的事儿,北城兵马司敢管;三法司不敢管的事儿,北城兵马司还敢管。 顾衍想了想,道:“王指挥,如果你是惜薪司掌印太监,看到我將弹劾惜薪司与李国丈勾结的奏疏还有这些证据送到禁中,你会如何处理?” 王宗禹思索片刻后,回答道:“惜薪司定然会找个替罪羊,並且也会为李国丈开脱!”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衍认可地点了点头。 当下的內廷,冯保说了算。眾人皆知,冯保是李贵妃与东宫太子朱翊钧的人,所以內廷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为李国丈开脱,將大事化小,维护皇家脸面。 顾衍又道:“我將证据都摆在明面上,內廷一定能找到开脱的理由,一定能找到替罪羊。但是,如果————如果我不呈递证据,直接弹劾,让惜薪司看到一份没有实证的弹劾奏疏,他们会如何做?” 王宗禹顿时两眼发亮。 “您若如此做,他们定然会先声称您是风闻奏事,並无证据,之后,他们会迅速毁灭证据,不留一丝把柄,令三法司查无实证。在他们自称清白,毁灭证据时,我们再拿出实证,不但能证明李国丈之罪,而且还能证明內廷的包庇之罪,没准儿李贵妃都有可能被惩,此事就彻底闹大了!顾御史,你————你这是一箭多雕呀!” 顾衍无奈一笑。 “都是被逼的,既然咱们篤定朝廷会大事化小,寻人背锅,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將此事搞大,將內廷、顺天府全部牵扯进来,让他们给出一个交待!” 顾衍这一招叫做围点打援。 先不拿出证明李国丈有罪的证据,待那些包庇他的人都扑上来,顾衍再后发制人,让这些人猝不及防,以此令朝廷不得不对这些人给予最严重的惩罚。 隨即,顾衍便铺纸提笔,开始撰写弹劾奏疏。 他准备从监生刘志与孙业被欺诈为切入点,控诉李国丈三项罪名。 其一,勾结內廷,损公肥私;其二,掺假作弊,欺班小民;其三,欺罔君上,辱皇家顏面。 这三项大罪若都能成立,足以將国丈李伟贬为庶民了。 顾衍如此做,不是针对国丈李伟,而是想通过惩治李伟,扭转北城乃至整个京师官官相护、特权当朝的歪风习气。 翌日上午,顾衍將弹劾国丈李伟三宗罪的奏疏呈递到了通政使司。 此奏疏在通政使司当值官抄录的同时,內容也被內侍得知。 其抄录奏疏內容,迅速传入內廷。 在此奏疏送往內阁的过程中,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率先看到了此奏疏內容,他二话不说,快步来到李贵妃的寢宫。 李贵妃看到顾衍弹劾李国丈的三宗罪后,不由得勃然大怒。 她看向冯保,道:“冯保,此奏疏所言是否属实?你令惜薪司与我爹私下售炭了?” 冯保郑重拱手,道:“稟贵妃娘娘,確有此事,不过不是老奴授意的,是国丈他———— 他想做生意赚钱!” 李贵妃的一双美目瞪得溜圆。 “做生意赚钱?他领著从一品的俸禄,我还经常给予赏赐,难道还不够用吗?”李贵妃非常生气。 —— 冯保再次拱手。 “贵妃娘娘,老奴听说国丈他老人家想在京郊盖座园林,而一座园林至少也要五十万两银,故而国丈当下还是较为缺钱的!” 听到此话,李贵妃更怒了。 “建个价值五六十万两银的园林,他————他怎么不盖一座皇宫呢?冯保,你想一想,如何救他,若被挖出真相,丟的將是整个皇家的顏面!” 冯保想了想。 “贵妃娘娘,无妨,这个顾御史並无实证,老奴为惜薪司和国丈各找一个替罪羊,然后將售假造假的证据毁掉即可!” 李贵妃点了点头,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做。 > 第86章 走形式!平事阁老赵贞吉,离阁倒计时 第86章 走形式!平事阁老赵贞吉,离阁倒计时 禁中,內阁值房。 正在分发奏疏的首辅李春芳看到了顾衍弹劾国丈李伟的奏疏。 他先是一愣,然后长嘆一声,道:“这个顾长庚,他做事不是为了博取直名,他就是直,简直就是下一个海刚峰!” 李春芳下意识地就想將这份奏疏分发给高拱,但细细一想,还是打算將其分发给赵贞吉。 他认为这是一份可以预见出结果的奏疏。 最后一定是有人背锅,隆庆皇帝对国丈李伟的惩罚,最多是罚俸一个月,甚至有可能只是一句:下不为例。 毕竟,对方不是普通的外戚,而是李贵妃的生父,是东宫太子朱翊钧在宫外最亲最近的人。 这样的外戚,除非造反,不然不可能对其重惩,宗室外戚触犯法令,从来都不可能会与庶民同罪。 若高拱票擬此奏疏,他不会针对国丈李伟。 但一定会建议將顺天府徇私枉法的事情清查一遍,將內廷徇私枉法的事情清查一遍,他不满司礼监久矣,一直想著剥夺司礼监的批红权,让內阁总揽朝纲。 若赵贞吉票擬此奏疏,则一定会建议都察院与锦衣卫联查,最后,平衡国法、皇亲体面与朝堂言路影响,给出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李春芳非常清楚目前的外戚、宗室、內廷都存在问题,但他不想折腾,他想要息事寧人。 有些问题,只要不放大,就不算是问题。 另外,他不愿高拱借著此事整顿司礼监,继续集权。 若真让高拱如愿,达成“內廷不得干政”的目的,作为首辅的他,以后的日子就如同是被架在火上烤。 一刻钟后,坐在值房內的赵贞吉看到了顾衍弹劾国丈李伟的奏疏。 他这个人,做事不多但想得多,有时还想得美。 首先,他很不高兴,不高兴顾衍没和他这个直属上官打招呼。 其次,他觉得首辅李春芳將这份奏疏分发给他而非高拱,也是防高拱以此事为契机,继续集权。 最后,他觉得这是一次在隆庆皇帝面前彰显能力的大好时机。 赵贞吉想了想,当即便开始票擬,他欲总揽此事,令都察院与锦衣卫联查此事。 如此,隆庆皇帝一定会让冯保与他一起处理此事,结果完全可控,若顾衍弹劾国丈季伟的三条大罪属实,他还可以得到李贵妃的一个人情,这个人情,足以让冯保与他站在同一阵营。 他觉得,高拱在得罪人的路上越走越远,而他正好相反。 一个时辰后,赵贞吉亲自將票擬完的奏疏交到李春芳的值房。 他刚放下奏疏,一旁的中书舍人便称高拱在外请见。 当即,李春芳便命人將高拱请进屋內。 高拱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赵贞吉,然后看向李春芳道:“李阁老,我听说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弹劾了当今国丈,这道奏疏是您票擬的吗?” 听到此话,赵贞吉下巴一抬,道:“高阁老,此道奏疏的票擬是老夫撰写的。” “赵阁老,你是如何票擬的?” “高阁老,老夫如何票擬还需向你匯报吗?当下的內阁,你是首辅?” 高拱大鬍子一翘。 “赵阁老,说话莫夹枪带棒的,我难道不能有知情权吗?” “你可以有知情权,但老夫也可以选择不告诉你,待禁中批红,六科分发后,你便知晓结果了!” 高拱不再理会赵贞吉,扭脸看向李春芳。 李春芳想了想,翻开赵贞吉的票擬,道:“赵阁老建议由他牵头,都察院与锦衣卫联查此事,老夫觉得此票擬没有问题。” 高拱两眼一瞪。 “没有问题?內廷惜薪司明显有问题,司礼监也有可能有问题,让锦衣卫去查,他们敢查监督他们的东厂吗?我建议令三法司各自派遣官员联查,涉及皇亲,必须慎重,谨慎!”高拱提高声音,面色严肃地说道。 当高拱看到这道弹劾奏疏,想要针对的便不是国丈李伟,而是內廷宦官,是司礼监。 高拱在隆庆元年初就想削弱司礼监之权,但而今的冯保,却一直想让司礼监的权势更上一层楼。 “高阁老,你未免太霸道了吧!李阁老觉得此票擬没问题,老夫觉得此票擬没问题,你觉得有问题,就要听你的?那你票擬的奏疏,老夫是不是也可以隨意指责,让你重新票擬? “我端得正!”高拱道。 “你的意思是老夫端得不正,李阁老端得不正?我们若有问题,你大可以去陛下面前弹劾,而不是在这里指指点点,当下的內阁,你高肃卿还做不到一言堂!”赵贞吉愤怒地说道。 “肃卿,此奏疏,你当下无干预之权!”李春芳开口道。 高拱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赵贞吉,然后甩袖离开。 待高拱走远后,赵贞吉忍不住说道:“横臣!朝堂之横臣!太霸道了!” 说罢,他看向李春芳,期待著李春芳能和他有共鸣,也詆毁高拱两句,但李春芳就当作没听到此话,低头翻阅起奏疏。 赵贞吉自觉没趣,当即离开了首辅值房。 午后,司礼监批红,准许了赵贞吉的票擬。 阁臣之票擬,非特殊情况,司礼监是不会驳斥的。 当即,赵贞吉坐镇都察院,將涉及假炭案的炭牙刘三、倒霉的二监生刘志、孙业,还 有顺天府推官白敬齐,国丈府的採买管家李获,全都带到都察院问话。 赵贞吉做事向来是雷声大、雨点小,而且他喜欢熬大夜。 不用熬也要硬熬。 还喜欢带著一群属下熬,彰显敬业。 这个案件由他主理,无论结果如何,一定会熬好几个大夜,让很多人都能看到他的辛苦。 近黄昏,京郊,天气寒冷。 一座名为“李家木炭厂”的木炭厂內。 一个年约二十岁的公鸭嗓男子,指著前方的一大堆劣质生炭、炭渣,说道:“將这些生炭、炭渣迅速转移到西十里外的那家砖瓦厂內,待风声过去了,再拉回来,另外,这些製造假炭的研石、墨汁、煤烟、黄土、桐油、松脂、粘土等全部拉到指定仓库中,分开保存!” 此男子乃是惜薪司的宦官徐岳,奉命专门负责清除木炭掺假造假的痕跡。 这时,一个中年人躬身道:“徐公公,那些篆刻著易州山厂、西山山厂”印记的专用竹筐该如何处理,咱们才开始卖炭,將它们全都销毁,蛮可惜的!” —— 宦官徐岳想了想。 “炭是假的,但这些竹筐却是真的,上面吩咐下来的要求是销毁,但这————这都是钱呀,够咱们吃喝两三个月了,这样吧,找个地方藏起来,此次搜查,基本就是走个过场,风声一过,你们接著干!” “好嘞!”中年人非常高兴地说道,然后朝著周围的一群炭工道:“都愣著干什么,赶紧搬,明早之前,必须让这个木炭厂內无任何掺假造假之物!” 顿时,炭工们四散而去,忙碌起来。 其中一名炭工背起一筐炭渣,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是炭工,但两年前却是北城兵马司的弓兵。 北城兵马司指挥王宗禹令他查探对方销赃的过程,他本以为自己的参与度会很低,没想到这些人不打算销赃,而是打算將掺假造假的赃物藏起来,准备过完这个风头再继续干。 入夜,国丈府,书房內。 国丈李伟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一块由水晶磨成的手持式凸透镜,正在认真地欣赏一幅园林图样。 —— 每晚,他都要欣赏小半个时辰。 李伟乃是泥瓦匠出身,喜欢盖房,去年他聘请数个来自江南的工匠大师为他绘製了一幅园林图样。 他將此园林命名为:清华园。 此园覆盖面积將达方圆十里,前后有湖,亭台楼阁皆有,若建成,將会成为京师第一名园。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养老之处。 他已经想好要在每个房间摆放什么家具以及如何居住了,但就是没钱建造。 他粗略估计,建造这样一座园林至少要五十万两白银,日后的维护耗银更多。 今年,李伟寻野路子拼命赚钱,就连炭渣钱都挣,就是为了盖这么一座园林。 此刻,他对顾衍的弹劾並未放在心里。 他认为顾衍就是为了博取直名,李贵妃已承诺会摆平此事,风声一过,他还会接著干,暴利的生意都违背法令,但他这个身份却可以无视法令。 翌日,近午时,北城察院。 王宗禹將蹲守製造假炭窝点线人匯报的情况告知了顾衍。 顾衍一脸不可思议。 “这些人也太大胆了吧!都察院与锦衣卫联查,在他们眼里就是走个形式?连掺假造假的赃物都不捨得销毁,只是藏起来了?他们真以为没人敢动他们?” 王宗禹看向顾衍。 “顾御史,赵阁老联合锦衣卫来查,恐怕就是走个形式,到最后,惩罚几只替罪羊,此事就算结束了,咱们虽有实证,但若在赵阁老查出结果后揭露,会不会————” 王宗禹欲言又止。 赵贞吉若大事化小,寻两个替罪羊解决此事,而顾衍突然又爆出一堆证据,將结果推翻,那就是打赵贞吉的脸了。 到时,赵贞吉要么承认自己无能,要么承认徇私舞弊,包庇外戚。 到那时,赵贞吉与顾衍恐怕就彻底决裂了。 顾衍无奈一笑。 “没想到他会参与进来,还自请带队调查此事!此次,咱们的自的是打击朝堂官官相护,特权横行”的歪风习气,要真干掉一个阁老————也————也不是不可以!” 顾衍胸膛一挺,道:“不管那么多了,咱们继续收集证据,保护证据,若真伤了赵阁老,那也是他活该!” “好,那我就继续暗查,將证据全部保留!” 顾衍点了点头。 目前,顾衍最大的优势,就是下面有一群人可以使唤,若单兵作战,他绝对发现不了这么多证据。 五日后。 赵贞吉熬了数个大夜,去城北城郊逛了数圈,终於將假炭案调查清楚,將调查结果呈递到了禁中。 赵贞吉称,经过锦衣卫与都察院详查,惜薪司確实存在贡炭被卖到民间的情况,但罪魁祸首乃是惜薪司的两个小宦官,他们仅仅偷出了三百余斤,当下已被抓捕。 国丈李伟的採买管家李获在城外確实拥有六个木炭厂,但製造与售卖的都是拥有“验炭凭证”的真炭,无任何造假售假行为。 —— 顾衍之所以听闻李国丈售卖假炭,乃是因炭牙刘三为销假炭,不但號称私炭是从李国丈手中买来的贡炭,打著易州红箩炭的名號,而且偽造了惜薪司的印记与包装,论罪当诛。 至於顺天府推官白敬齐无大错,但有失察之嫌,也应对其进行惩戒。 综上所述,售卖假炭之事与国丈李伟没有任何关係,有错的是惜薪司的两名小宦官,炭牙子刘三,还有顺天府推官白敬齐。 这个结果,隆庆皇帝、李贵妃、李国丈、还有冯保,显然都是非常满意的。 北城察院,巡城御史公房內。 顾衍看罢赵贞吉的审查结果,不由得骂道:“为了当首辅,真是脸都不要了!” 隨即,顾衍望向桌上的一沓文书,不由得陷入深思中。 这沓文书全是惜薪司勾结国丈李伟掺假造假卖假以及隱藏赃物的证据,足以將赵贞吉的调查结果彻底推翻,足以让赵贞吉彻底告別首辅大位。 与此同时,顾衍与赵贞吉的关係也將彻底破裂,他还將得罪李国丈、李贵妃和冯保。 此外,还会有官员觉得顾衍的手段过於狠辣。 明明有证据,却到赵贞吉將此事调查结束后再拿出来,让皇家丟了人,让一位阁老丟了人,然后彰显自己的廉洁清正之名。 顾衍不在乎这些看法。 他想要的是此事过后,宗室外戚们不敢再横行霸道,互相包庇,不敢再將百姓的性命当作草芥,不敢再肆无忌惮地做伤天害理之事。 顾衍想了想,决定將此证据整理成文书直接呈递到通政使司,让京师百官皆知。 他相信,待將这些证据公开,科道官们都会纷纷上奏弹劾李国丈、赵贞吉与惜薪司的所有宦官们。 此乃不捡白不捡的政绩。 > 第87章 实锤諫! 被迫害妄想症的赵阁老 第87章 实锤諫! 被迫害妄想症的赵阁老 十一月十五日,清晨。 顾衍抱著一大摞文书出现在通政使司。 此举很快就吸引了大堂內诸多官吏的注意,非重大要务,御史官一般都是令下面的书吏呈递奏疏。 顾衍走到一名负责接收章奏的经歷司知事面前,说道:“许知事,此奏疏涉及外戚,乃是急件,建议立即处理,这些文书皆是我搜集的证据,可一同呈递到內阁!” “是,顾御史!”许知事回答道,然后接过顾衍手中沉甸甸的文书。 他在通政使司经歷司任职三年,此乃首次接到夹带有如此多证据文书的奏疏。 说罢,顾衍在桌上文册签署上自己的名字以及具体的匯稟事由,便大步离开了通政使司。 很快,数名当值的经歷司知事、经歷还有六科的数名书吏都围了上来。 顾衍所呈非密奏,他们皆可知晓內容。 那名许知事將奏疏打开,看到里面的內容后,不由得大吃一惊,喃喃道:“接下来,內阁要热闹了,这位顾御史將李国丈与內廷惜薪司勾结,造假炭售假炭的证据找到了,且非常翔实!” 顿时,眾围观者脸上的表情都非常精彩。 昨日,赵贞吉刚將此案定性,称李国丈不知情,惜薪司无大过,没想到第二天就被顾衍握著证据推翻了! 这不是打赵阁老的脸吗? 一名经歷官忍不住开口道:“顾御史————是————是要將赵阁老拉下来吗?” 说罢,他立即捂住嘴巴,然后快步离开,当眾嚼当朝阁臣的舌根,那是要被重惩的。 隨即,经歷司的知事们开始处理奏疏。 他们先將顾衍的奏疏与证据文书抄录备份,然后迅速將原件送往了內阁值房。 与此同时。 顾衍上奏推翻赵贞吉昨日刚刚定性的假炭案的消息便迅速朝著京师各衙传去o 因北城兵马司不但找到了制假炭售假炭的窝点,还找到了惜薪司与李国丈勾结的证据,惜薪司销赃的证据,外加顾衍上奏从不风闻奏事,故而大家都相信顾衍之言。 有官员认为,顾衍就是年轻版的海刚峰,从入仕到现在,他一直都是这种性格,做出此举並不令人觉得意外。 有官员认为,这极有可能是高拱与顾衍师生二人联合策划的一场阴谋,目的就是让赵贞吉掉入陷阱,然后被驱逐出內阁。 还有官员认为,顾衍如此做看似在打假,实际目的其实是打击京师內官官相护、特权横行的不良风气,赵贞吉只是恰巧撞了上去。 科道官们知晓这个消息后,有人选择沉默,有人立即派人查探顾衍证据的真实性,並开始撰写弹劾赵贞吉的奏疏。 半个时辰后,內阁值房。 李春芳將赵贞吉、高拱、张居正三人召集在一起。 —— 隨即,李春芳將顾衍的奏疏、证据文书递给另外三人过目。 率先接过文书的是赵贞吉。 当他看到顾衍上奏推翻他昨日刚刚上报的结果时,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紧接著,他看到顾衍称北城兵马司的线人亲眼目睹了惜薪司藏匿炭渣、生炭以及各种造假工具,李国丈的亲隨全程参与销赃之后,脸色瞬间如便秘般难看。 他感觉,自己要完了。 这一刻,他並未失態,他想了想后,突然站起身。 “老夫定然是被下面的官员矇骗了,老夫————老夫再去查————再去查!”赵贞吉將文书朝著几案上一放,快步朝外走去。 承认自己无能比承认自己假公济私、包庇外戚,罪责要轻多了。 面带疑惑的高拱拿起文书,当翻看过里面的內容后,两眼发亮,忍不住说道:“长庚能成为老夫的门生,实乃老夫之幸也!” 若非李春芳和张居正在他旁边,高拱可能已经笑出声来了。 当下,他与赵贞吉已是势如水火,自然乐意看到赵贞吉吃瘪。 一旁,张居正看过文书后,轻捋鬍鬚,没有说话。 他钦佩顾衍这种胆气,但换作是他,他不会这样做,因为如此做,对皇家產生的负面影响太大。 这时,李春芳看向高拱。 “高阁老,顾御史这样做,没有你的授意吧?” 听到此话,高拱不由得两眼一瞪,说道:“李阁老,我与长庚私下无任何交集,也从未指使他做任何事情,依照我对他的了解,他做此事不是为了针对赵阁老,更不是针对李国丈,就是纯粹地发现有人在北城售卖假炭,他顺藤摸瓜查到了这些事情,他不针对任何人,只在乎真相,这点儿,倒是和我一模一样!” 李春芳见高拱自卖自夸,不由得微微撇嘴,对他的话有些不相信。 一旁,张居正补充道:“李阁老,顾御史应该不是针对赵阁老,赵阁老昨日才將此案定性,而顾御史查出的这些证据,显然是数日之功,在我看来,赵阁老想息事寧人,却意外撞在了想要真相水落石出的顾御史手里。” 李春芳认可地点了点头。 “那————那此事接下来该如何收场呢?重惩国丈?重惩惜薪司?重惩赵贞吉?” “目前,此事已闹得全城皆知,咱们自然是不能徇私,我建议先將真相確定,然后该怎么惩就怎么惩,是否轻惩李国丈,全看陛下的心意!”高拱说道。 李春芳与张居正点了点头。 李国丈会不会被重惩,他们无法確定,但赵贞吉的名声肯定是要臭了。 此刻,顾衍也没閒著。 他命北城兵马司的弓兵们前往京郊將造假炭售假炭窝点藏匿的炭渣、生炭还有各种造假工具全部找出,带回北城兵马司。 这些证据查封入库后,谁都无法翻案。 喜欢熬大夜的赵贞吉,在接下来的几日恐怕是彻底睡不著了。 都察院,总宪厅,赵贞吉焦躁地来回渡步。 往昔,涉及外戚,大家都是这样处理的,而今,他没想到,顾衍彻底搅了他的局。 接下来,他只能承认自己调查有误。 若被冠以“包庇討好外戚”的罪名,那他一世的名声可能就要彻底被毁了。 “顾长庚,老夫有意栽培你,没想到你竟联合高肃卿如此加害老夫,別让老夫抓到你们的把柄!” 在赵贞吉眼里,顾衍此举一定是高拱授意的,目的就是將自己驱逐出內阁。 > 第88章 鬱闷阁老赵贞吉!大明律怎敌得过朱家人 第88章 鬱闷阁老赵贞吉!大明律怎敌得过朱家人 十一月十六日,清晨。 在高拱的建议下,隆庆皇帝下旨,令三法司重新调查李国丈与內廷惜薪司勾结造假炭售假炭之事,牵头者乃是今年十月接替毛愷,就职不久的刑部尚书葛守礼,顾衍则代表都察院进行监督。 与其说是调查,不如说是三法司与北城兵马司进行对接,因为所有证据都在北城兵马司的手里。 近午时,內阁阁臣赵贞吉先向通政使司呈递请辞奏疏,而后来到乾清宫前准备请罪。 请辞,自然是让科道官们看的,不然后者会一直弹劾他。 请罪,则是要让隆庆皇帝知晓他如此判案是为了维护皇家体面,是为了顾全大局。 赵贞吉揉了揉眼睛,开始酝酿哭意,他要將自己为维护皇家顏面而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痛苦与无奈表现出来。 隆庆皇帝很吃这一套。 只要能令其动心,赵贞吉的內阁阁臣之位与左都御史之位便会非常牢固。 就在这时,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大步走了过来。 赵贞吉看到冯保就有些来气。 他本来是平事的。 哪曾想惜薪司那群宦官那么愚蠢,被御史盯上后竟选择匿赃而非销赃,直接让北城兵马司抓得死死的,也让他顏面扫地。 冯保面带微笑地走到赵贞吉面前。 “赵阁老,咱家建议你先回去,待贵妃娘娘与李国丈向陛下请罪后,你再来覲见。” 赵贞吉面色阴沉,撇起嘴巴。 若李国丈先请罪诉苦,获得隆庆皇帝的原谅后,隆庆皇帝必然会对他轻惩轻罚,而为转移视线,赵贞吉很有可能成为替罪羊。 官员们皆知攻击当朝太子的亲外祖父以权谋私不如攻击一名阁臣失职或庇护外戚。 正所谓,柿子都是挑软的捏。 若隆庆皇帝不护他,官员们必然都会围攻他,极有可能会导致他被驱逐出阁o 赵贞吉看向冯保。 “冯公公,你是知实情的,这滩浑水,老夫本可以不蹚,但为了皇家顏面,为了顾全大局,老夫才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正有错的是內廷惜薪司,是这群废物干砸了事情,而非老夫无能,老夫要立即向陛下讲明缘由!” 冯保望著挺著胸膛、模样如街头斗鸡一般的赵贞吉,缓了缓。 “赵阁老,咱家知你的委屈,陛下也知,但李国丈还未向陛下请罪,你便要先见陛下,將所有罪过都推到李国丈与惜薪司之上,你觉得陛下喜欢听你诉苦吗?恐怕只会觉得你什么事情都办不成。” “咱家建议,待贵妃娘娘与国丈向陛下请罪后,你再过来,你在陛下面前无须多言,只讲自己处事不当,陛下便知你的辛劳!” “有时,说多不如说少。此次,你定然是要挨罚的,但咱家自会为您说话,咱家保证,你的阁臣之位与左都御史之位都不会丟,如何?” “真的?”赵贞吉面带狐疑地看向冯保。 冯保又道:“自然是真的,毕竟咱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嘛!” 这个共同的敌人,自然就是高拱。 赵贞吉想了想,朝著乾清宫方向微微拱手,然后转身朝內阁方向走去。 冯保望向赵贞吉的背影,喃喃道:“囉嗦、无能、倚老卖老,让国丈如此丟人,不是你的错是谁的错,连一个小小的御史都管不了,哼!” 从冯保的角度来看,此次出事,主要责任是赵贞吉没有管好顾衍。 他连顾衍带著北城兵马司暗查此事都不知,说明其非常失职。 冯保虽然愿意与赵贞吉联合起来对抗高拱,但他其实挺看不起赵贞吉。 在他眼里,赵贞吉儼然就是靠年龄入阁,理政能力甚至远远不如李春芳。 他即使当上首辅,也绝对会被高拱架空,即使高拱返乡了,张居正也绝对会將他架空。 冯保也想成为名垂青史的良宦,也是倾向於新政改革的。 他觉得赵贞吉没有资格成为他的合作伙伴。 冯保心中理想的对抗高拱的对象是张居正,但当下的张居正一心忙著新政变革,与冯保的交集甚少。 约一刻钟后。 三法司还未调查出真相,国丈李伟便红著眼眶来到乾清宫。 若证据確凿,他再来请罪就陷入被动了。 此刻的李国丈,仍然能以“识人不明、管家肆意妄为”等理由,撇清责任,或最多担一个“管教有失”的罪名。 国丈李伟刚进乾清宫片刻。 李贵妃带著东宫太子朱翊钧,抱著两岁的潞王朱翊鏐来到乾清宫。 当下,李贵妃並不受宠。 隆庆皇帝觉得她小门小户出身,想的事情都是鸡毛蒜皮且过於絮叨。 但是,李贵妃的肚子爭气。 —— 目前,隆庆皇帝只有两个儿子,一个是李贵妃生的,另一个还是李贵妃生的。 李贵妃带著两个儿子为国丈李伟求情,这个结果已经註定,直接令李国丈跳出了《大明律》。 不多时。 乾清宫內传来李贵妃的抽泣声,而后朱翊钧与朱翊鏐也哭了起来。 这时,赵贞吉大步回到了內阁值房。 他准备先去內阁首辅李春芳的屋內诉诉苦,让其站在自己这一方。 哪曾想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高拱嘹亮而清脆的声音。 “李阁老,我觉得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张四维能力出眾,可入阁辅政,你觉得如何?” 李春芳喃喃道:“资歷浅了一些,我更推荐礼部尚书殷士儋!” —— 听到这段对话后,赵贞吉的耳朵便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他攥著拳头,面色阴沉如铅云一般,非常愤怒。 没想到自己还未曾离阁,李春芳与高拱已开始討论谁来补他的阁臣之位了。 这种感觉,就像他还没死便有人討论他的墓志铭,令他极为难受。 赵贞吉很想踹门而入。 但他想了想后,只是轻哼一声,甩了一下长袖,然后快步朝著自己的值房走去。 刚才,赵贞吉还觉得与冯保勾结对付高拱,非士大夫所为,冯保也没资格担任他的合作伙伴。 但此刻的他,只有一个念头。 即使自己当不了首辅,也不能让高拱坐在首辅的位置上。 第89章 顾衍送功!北城兵马司改革芻议 第89章 顾衍送功!北城兵马司改革芻议 十一月二十日,近午时。 经三法司细审,內阁监管,隆庆皇帝点头,北城假炭案正式落下帷幕。 惜薪司涉案的三名主犯宦官、十二名从犯宦官,以监守自盗论罪,因赃满四十两银,主犯判绞监候,从犯杖一百,发往南京孝陵卫充军,所有赃款赃物,入官充公。 国丈李伟的採买管家李获及数名家僕,以交结宦官、贩卖不真实货物罪,杖一百,发往烟瘴之地充军。 国丈李伟管束家僕不严,责令书面检討,约束家人,罚俸半年。 內阁阁臣赵贞吉因审查不严导致判决失误,本应严惩,但念其提前请罪,又是初犯,特罚俸一年,勒令三日內递交认罪书悔过。 顺天府推官白敬齐因案件涉及外戚而包庇元凶,降职三级,停职半年后外放调用,顺天府府尹姚一元、顺天府丞张槽监管不严,各罚三月俸禄。 虽然很多人都知晓,没有国丈李伟,採买管家李获根本不可能与惜薪司达成这种紧密勾结的关係。 虽然很多人都知晓,內阁阁臣赵贞吉绝对不仅仅是判决失误,而是为了仕途而欲包庇外戚。 但是,隆庆皇帝已定案,谁敢驳斥? 谁敢同时冒著得罪皇帝、贵妃、东宫太子、整个司礼监的风险驳斥? 涉及皇家之事,唯有皇帝说了算。 霸道如高拱也知分寸,都未曾过多追究內廷的责任。 顾衍看完结案文书后,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他对结果並不意外,这就是皇家的处理方式,他心中也已接受了这个结果。 如今,他的目的已达到。 此案结束后,至少在北城,他所负责的一亩三分地上,將很难再出现售假造假、以特权罔顾国法、横行霸道者。 此案结束后,诸多科道官可能都会学顾衍这样,一边弹劾举报,一边搜查证据,谁徇私谁倒霉。 午后,北城察院。 顾衍趁热打铁,正忙著写一份《北城兵马司改革芻议》。 在他担任北城巡城御史后,北城兵马司可谓是屡立大功,顾衍觉得如今的厂卫腐败严重,顺天府的衙役又是聋子的耳朵,故而他欲提升整个北城兵马司的地位。 顾衍在这道改革芻议中主要提了三项內容。 其一,他欲让北城兵马司的主力,州县解、民壮性质、一年一更替的弓兵变成京营军籍且延长至三年一更替。 其二,顾衍建议设立弓兵教习所,將火禁、刑名、缉盗、情报等都作为弓兵们的学习科目,提升弓兵的能力,另外將北城兵马司纳入京营协同体系。 其三,顾衍希望北城兵马司財务独立,不再依赖於户部与顺天府衙门,希望朝廷能在北城商户每年税收的银钱上百中取一,用於北城兵马司的日常开销。 简而言之,顾衍意在提升北城兵马司在京师的地位。 往昔,北城兵马司在厂卫与顺天府衙役面前,只算是一个跑腿的奴僕,在二者面前没有任何话语权。 但此三条內容施行后,北城兵马司不但能够更好地管理北城,还在一定程度上有监督北城厂卫与顺天府衙役的职能。 顾衍若將这道策略当作改革之策交给高拱,高拱必然大喜。 北城兵马司权势上升后,压制的是厂卫之权。 此乃高拱求之不得的事情。 不过,顾衍还是决定將这道策略交给赵贞吉,让他將这道《北城兵马司改革芻议》变成《五城兵马司改革芻议》。 近黄昏,都察院。 顾衍出现在总宪厅、赵贞吉的面前,向他呈递《北城兵马司改革芻议》。 赵贞吉因假炭案虽对顾衍不满,但他无理由埋怨顾衍,顾衍全都是在秉公办事,是他亏了私心。 不过在当下,赵贞吉已將顾衍当作了高拱的人。 顾衍这次在总宪厅,连杯热茶都没有喝到,也没有听到熟悉的“长庚”称谓。 顾衍与赵贞吉寒暄数句后,道明了来意。 “赵阁老,近半年来,禁中厂卫屡次出现问题,顺天府形同虚设,下官觉得为了京师的安全,陛下的安全,必须要有所改变,故而下官特擬了一份《北城兵马司改革芻议》,请您过目,阁老若觉得此策还算不错,下官建议由阁老补充內容,亲自擬《五城兵马司改革芻议》,为了京师安全,百姓有序,想必內阁必会同意,陛下也定会支持————” 赵贞吉接过顾衍的《北城兵马司改革芻议》,认真阅览起来。 看过之后,他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此芻议意在提高北城兵马司的地位,而提升北城兵马司的地位就是提升巡城御史的地位,就是提高都察院的地位。 这对赵贞吉是大有裨益的。 赵贞吉轻捋鬍鬚,道:“这道芻议就先放在这里吧,老夫需要再仔细想一想” o 面对赵贞吉摆谱,顾衍没有多说话,当即拱手告退。 若赵贞吉三日內仍未將改良后的策略呈递到禁中,那顾衍就將此策呈递给高拱,高拱绝对是愿意对五城兵马司做出改良的。 顾衍离开总宪厅约一刻钟后。 赵贞吉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文书上面写了一行字:五城兵马司改革芻议。 有《北城兵马司改革芻议》珠玉在前,赵贞吉只需要略加改动,补充一些细节,就能將这份芻议变成一道良策,且他是首功,五城兵马司都会感激他。 这可谓是白捡了顾衍的功劳。 赵贞吉提笔写了两行小字后,突然停笔望向屋外的方向。 “这个顾长庚,已经胳膊肘往外拐了,正所谓一次不忠终生不用,老夫要趁著这个机会將他外放,不然他定然会站在高肃卿那边对付老夫!” 赵贞吉认真思索著,不多时,心中便想好了提议顾衍外放的理由。 作为都察院左都御史,赵贞吉对顾衍调职的决定权远高於吏部。 不过,隆庆皇帝更倾向於顺从高拱之言而非他之言。 此乃赵贞吉唯一顾忌之处。 而在此刻,高拱已认为顾衍在巡城御史的差遣上属於大材小用,他准备提前结束顾衍的巡城差遣,將顾衍放在一个更合適的位置。 第90章 留朝还是外放?高拱与赵贞吉之爭 第90章 留朝还是外放?高拱与赵贞吉之爭 十一月二十一日,巳正时分。 赵贞吉將自己撰写的《五城兵马司改革芻议》与顾衍撰写的《北城兵马司改革芻议》同时放在內阁首辅李春芳的桌上。 这次,他没抢功,是因要想隆庆皇帝同意此策,他必须先让其他三位阁臣同意此策。 高拱与赵贞吉不和,但其对顾衍的诸多策略基本都是讚许的。 另外,赵贞吉若贪独功,没准儿会激怒隆庆皇帝,毕竟,提升五城兵马司在京的地位与权力,实质上是削弱厂卫之权。 五城兵马司代表的是臣权,厂卫代表的是皇权。 隆庆皇帝虽然佛系,但若有损他的利益,他不但不会同意,反而会厌恶赵贞吉。 此刻的赵贞吉,若再被隆庆皇帝厌恶,那就距离致仕不远了。 首辅李春芳看过此策后,微微点头,朝著一旁当值的中书舍人道:“告知另外两位阁老,一刻钟后,二楼会议厅开会。” “是,阁老!” 一刻钟后,四大阁老齐聚会议厅。 高拱与张居正很快就看完了这两份文书。 他们感觉顾衍做得很对,赵贞吉將北城之策变成五城之策也做得很对。 毕竟,近两年来,厂卫暴露出的问题越来越多。 內宦科索地方、勾结官员的案例不胜枚举。 若再不压制,野心甚大的冯保极有可能成为王振、刘瑾那样的权宦。 高拱胸膛一挺,直接说道:“我赞同此策,为了京师治安,確实该为五城兵马司提权。近日,北城兵马司表现优秀,恰好证明了五城兵马司的价值,此时提出此策,正是好时机!” “附议!”张居正轻捋长须,吐出两个字。 —— 李春芳微微点头,道:“我也赞同此策,那咱们此刻便去覲见陛下,待陛下点头后,此策便可立即执行!” 当即,四大阁臣便同时站起,前往乾清宫。 约两盏茶的功夫后,四大阁臣出现在乾清宫东暖阁。 隆庆皇帝坐在龙椅上,正当值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站在一旁。 隆庆皇帝本不喜冯保。 但自打冯保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后,事事都顺隆庆皇帝的心思,使得隆庆皇帝对他的態度改观了许多。 隨即,赵贞吉將他的《五城兵马司改革芻议》呈递到隆庆皇帝面前,並言明了此策对京师治安、防火、防盗的重要性。 隆庆皇帝看完后,看向其他三名阁臣,问道:“三位阁老如何看?” 首辅李春芳率先开口道:“陛下,臣以为此策可行。五城兵马司虽多与底层百姓打交道,但涉及民生与京师的防火缉盗事宜,提高其权责有助於维护京师治—— 安,安定民生。 高拱大步走出。 “陛下,臣附议。臣从北城兵马司近日的诸多行为中看出,五城兵马司协同厂卫与顺天府衙役可做得更多,且即使提升他们的职权也不会影响禁中,与厂卫之权基本无衝突!” 隨即,张居正站出,拱手道:“陛下,臣亦附议。此举若施行,五城巡城御史的权责也將更大,有益於將京师各种违法乱纪之事扼杀於萌芽中。” 隆庆皇帝想了想,望向一旁的冯保。 “冯保,你也看一看,此策是否会与禁中厂卫的某些职能產生衝突?” 隆庆皇帝令冯保翻阅文书,不是器重冯保,而是禁中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只有厂卫能做。 如果五城兵马司增权,影响隆庆皇帝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隆庆皇帝自然不会同意。 比如:他命司礼监从宫外拉到禁中一批春宫餐盘,如果五城兵马司有权审查或將此私密事泄露出去,隆庆皇帝自然不乐意。 冯保知晓隆庆皇帝之意。 他看罢文书,朝著隆庆皇帝拱手道:“陛下,老奴觉得此策施行后,五城兵马司与禁中厂卫的职能不会產生衝突,且对京师治安的安定大有裨益,老奴觉得此策甚好!” 冯保乃是个老狐狸,四大阁臣皆赞同的策略,他自然不会提出反对意见。 “那就依照此文书之言实施吧,四位阁老把控得严一些!”隆庆皇帝说罢,就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 赵贞吉大步走出,拱手道:“陛下,此策本是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所擬。老臣认为他在北城巡视虽不足一年,但功劳甚大,外加对俺答封贡有功,老臣建议將其外放地方升任提刑按察司副使!” 地方提刑按察司副使,乃正四品,是监察御史因功擢升时的主要职位。 赵贞吉认为顾衍不和他一条心,故而便想將顾衍外放,如此,五城巡城御史都將会变成他的人。 此刻,隆庆皇帝因李国丈之事,其实对顾衍有些厌恶,正是外放顾衍的最佳时机。 在隆庆皇帝眼里,这根本不算大事,就在他准备点头时,高拱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此举甚是不妥。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擅於擬策而非执行,其资歷尚浅,还需雕琢,此时让他前往地方任职,才干无法施展,臣建议,让他从山东道御史转为河南道御史,至少在都察院歷练一年,而后再委以重任!” 山东道御史与河南道御史虽都是正七品,但河南道御史乃十三道御史之首,顾衍转到河南道御史后,话语权將更重,对朝政事宜的参与度也会更高。 “陛下,臣亦认为顾御史在京师的作用更大,当下留院更好!”张居正补充说道。 顾衍凭藉一己之力,直接改变了科道官的风气,外加屡有智计,张居正自然也想让他能留朝。 赵贞吉面色阴沉,正欲开口驳斥。 隆庆皇帝扭脸看向首辅李春芳,问道:“李阁老,你的想法呢?” 李春芳想了想,道:“老臣亦觉得顾御史当下在京师的价值更大!” 赵贞吉面色慍怒。 御史职位变更,本应是隆庆皇帝与他这个总领都察院的阁臣说了算,没想到李春芳、高拱、张居正三人齐齐反对。 此举,无异於是在侵其职权。 然还不待赵贞吉开口驳斥,隆庆皇帝便站起身,道:“既然三位阁老都觉得他应该留朝,那就暂时留朝吧!” 说罢,隆庆皇帝便离开了。 四大阁臣齐齐躬身拱手。 赵贞吉黑著脸,尤恨自己不是裕邸旧臣。 若他与高拱、张居正都担任过裕王府讲官,绝对不会被无视到此等程度。 但这就是现实。 隆庆皇帝重感情不重道理。 在他眼里,高拱与张居正是家人,李春芳是大管家。 而他赵贞吉,就是个看家护院的长工。 除非他能建不世之功,不然很难骑在高拱的头上做首辅。 第91章 北城恩主顾长庚!海刚峰又捅窟窿了 第91章 北城恩主顾长庚!海刚峰又捅窟窿了 十一月二十三日,《五城兵马司改革芻议》正式施行。 因北城兵马司功绩突出,所有弓兵一律由民壮性质转为京营军籍,月俸相比之前,直接翻了一倍。 五城弓兵教习所正式掛牌,將设专门教官培训火禁、刑名、缉盗、情报等內容。 与此同时。 从明年二月初一始,五城兵马司都將拥有独立財务,用於日常开销。 这一切转变,都是缘於顾衍的付出。 此刻,五城兵马司的指挥、副指挥、吏目、弓兵等都甚是兴奋。 这份《五城兵马司改革芻议》对他们而言,不仅仅是月俸、职权的提升,更是让一直在京师躬身弯腰做事的五城兵马司彻底站起来了。 当日午后。 顾衍提前结束巡视北城、由山东道监察御史转河南道监察御史的任命通知也送到了北城察院。 公房內。 顾衍看向已將行李准备齐全的书吏许贤与洪正,说道:“咱们来时便未曾声张,如今也低调离开便是。” 二人齐齐点头。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们隨顾衍而来,今日也將隨顾衍一同归院。 顾衍不喜迎来送往那一套,外加他较为感性,对北城已有了感情,若惊动北城兵马司,定然会有许多人相送,那时顾衍心里可能就难受了。 隨即,顾衍对北城察院的胥吏们简单交待一番,便与许贤与洪正走出大门。 顾衍刚出门,便看到站在门外的北城兵马司指挥王宗禹。 此刻,王宗禹正牵著顾衍归院的马匹,副指挥李从义、吏目王重文站在他的身后。 北城兵马司非当值的一眾弓兵都站在察院门前。 不远处,还站著诸多北城百姓。 顾衍看向前方,发现街巷之中,刚被清水泼洒过。 北城兵马司指挥为顾衍牵马引轡,北城百姓为顾衍用清水洒街。 此乃极为隆重的欢送仪式。 后方百姓见顾衍出门后纷纷躬身拱手,然后高呼:“御史青天,北城不忘!御史青天,北城不忘!御史青天,北城不忘!” 顾衍老脸一红,看向牵马的北城指挥使王宗禹。 “顾御史,这不是我安排的,是百姓们听到您將归院,自发前来,我特意向他们强调来一些代表即可,不然,今日北城的八成百姓可能都要挤在这条巷子了!” 顾衍走到一眾百姓面前。 “诸位父老乡亲,吾不过是尽巡城御史的本分罢了,此去归院,仍会心繫北城,感谢大家厚爱,无须远送!” 顾衍朝著百姓们躬身拱手。 这时,人群中有两名百姓抬著一副牌匾走出,来到顾衍的面前。 哗啦! 站在前面的一名鬚髮皆白老者掀开牌匾上的红绸,高声道:“顾御史老爷,老朽今年八十有六,长居北城,自老朽记事起,您是对北城改造最多、对我们百姓做事最多的一位御史老爷,请您收下此匾吧!” 在其躬身拱手后,后面的百姓也都纷纷躬身拱手。 顾衍朝著牌匾一看,上面撰写著四个大字:北城恩主。 “这————这————四个字太重了,吾当不起啊!”顾衍说道。 这时,北城兵马司副指挥李从义走到顾衍旁边,拱手道:“顾御史,您就收下吧,您若当不起,那就没人当得起了!” “是啊,顾御史,这是您应得的!”王宗禹补充道。 顾衍想了想。 他若不收下此匾额,北城百姓能跟著他送到都察院,若此匾额出现在都察院门前,那不是打其他御史言官的脸吗? 这种民送匾额,是不能掛在官署之內的。 “诸位父老乡亲,此匾,我收下了,但是我若將其带走,荣耀只属於我一人,我想將此匾掛於北城察院外墙之上,让歷届北城察院的巡城御史们都看一看,如何做,才能成为北城恩主,大家以为如何?” “全听御史老爷安排!”为首的老者拱手说道,然后令后方百姓让出一条路。 隨即,顾衍翻身上马,朝著都察院方向奔去。 北城兵马司的弓兵与北城百姓跟在后方,足足跟到北城与中城的边界,才目送顾衍离去。 隨即,北城兵马司指挥王宗禹立即命人將牌匾嵌在北城察院的外墙上。 大半个时辰后,顾衍回到了都察院,在与新的北城巡城御史交接后,便回到了河南道御史厅。 接下来,顾衍便將开启新的坐院御史生活。 成为河南道御史后,他身上的担子將更重。 几乎半日之间,北城百姓送顾衍“北城恩主”牌匾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师的各个衙门。 百姓讚誉堪比皇帝赏赐。 一眾御史们对顾衍甚是羡慕,这四个字似乎也只有顾衍配得上。 一些御史巡按地方时为了官声,有时会自费僱人,让百姓相送,敬献万民伞,但內容类似这四个字的牌匾,无人敢偽造,因为没有如顾衍这般贡献,根本担不起这样的名声。 接下来的几日,顾衍便开启正常的坐院御史生活了。 十二月初三,天气越来越寒。 俺答封责的契约已完成,叛贼也都被押送入京,年后便会处以极刑。 京师各个衙门的官员因议和都甚是高兴。 议和之后,军费锐减,短期之內,大家都能睡个好觉,而不用再为边境之事担心。 除了內阁偶尔爆出赵贞吉称高拱为横臣、高拱称赵贞吉为匹夫外,整个京师官场都是祥和一片。 至於隆庆皇帝,愈发沉迷女色,顾衍猜测,年后他大概率还会册妃。 十二月初六,清晨。 早朝结束,百官各自回衙。 顾衍行至会极门前时,突然看到一位身穿素袍的老者,跪在地上,朝著守门的司礼监隨堂太监呈递一份奏疏。 “致仕吏部右侍郎陆树声,不揣冒昧,敬缮封事,弹劾应天巡抚海瑞苛政害民,恳乞圣览!” 这道声音令附近的诸多官员都停下了脚步。 陆树声,直隶松江华亭人,今年六十一岁,隆庆元年被启用为吏部右侍郎,为人以清廉著称,但任职不足半年,便因病致仕,乃是当下江南有名的士绅耆老,威望甚至高於徐阶。 他拖著老迈之躯冒著腊月严寒从松江府来到京师直呈奏疏,弹劾海瑞,定然不会是小事。 顾衍喃喃道:“海老可能又將江南的天捅出一个大窟窿了!” > 第92章 陆树声哭諫!豪绅利益vs百姓利益 第92章 陆树声哭諫!豪绅利益vs百姓利益 一个时辰后。 致仕吏部右侍郎、江南士绅耆老代表陆树声弹劾海瑞的奏疏內容在各个衙门传播开来。 自徐阶退田,朝廷命海瑞治河之后,海瑞便全身心扑在治理吴淞江与白茆河的事宜上。 他以工代賑,按工给银,养活饥民十余万人。 他实地勘探,架小船穿梭於河道各个支流,確定以黄浦夺淞,疏浚河道,打通太湖以北的入海路径,彻底解决了常熟、太仓一带的积涝。 他吃住都在河上,事必躬亲,亲自核算钱粮,不到三个月便疏浚了八十余里河道。 然而,海瑞这一系列治河举动却得罪了江南的一眾豪绅。 首先,吴淞江与白茆河两岸的河滩、湖盪、浅滩皆被豪绅非法围垦成私田,海瑞治河,將这些私田全面清理,或改造为河道,或归还於百姓,使得豪绅利益大损。 —— 其次,治河本是极为辛苦然油水也极为丰厚的公务,但在海瑞面前,所有“虚报工数、剋扣粮、偷工减料、层层盘剥”都不復存在,使得下面的官员无利可图且甚是辛苦,故而怨声载道,编排谣言,称海瑞治河坏了松江府的风水,毁了应天的文运。 最后,海瑞在治河过程中,主张严刑峻法,处置了诸多贪官、劣绅、讼棍、 豪强,使得整个江南都人心惶惶。 陆树声向来主张宽政待士,与海瑞的严刑峻法完全相反。 他认为海瑞偏执苛刻,不通政体,使得江南大乱。 於是他便在江南一眾豪绅的推举下,亲自赴京,弹劾海瑞,罪名是:以苛政博虚名,损士绅以媚贫民,坏江南风水、断松江文运。 很快,一些与陆树声有旧或家在江南的官员们纷纷上奏,力挺陆树声。 在他们眼里,损毁士绅利益就是害民,为贫民做事就是博取虚名。 不到一日,力挺陆树声者就多达二十余名官员。 隆庆皇帝看过陆树声递交的奏疏后,命內侍將奏疏送往內阁,令內阁四大阁臣拿个主意。 海瑞,其实是隆庆皇帝登基后捧举出来的清官代表,而陆树声与江南一眾士绅明显是想让朝廷罢黜海瑞。 如此为难的事情,隆庆皇帝自然不会自己做主。 內阁值房,二楼会议厅。 四大阁臣都將陆树声弹劾海瑞的奏疏通读了一遍。 李春芳靠在大椅上眯著眼睛,作为內阁首辅,他向来喜欢最后一个发言。 高拱与张居正都是微微皱眉。 对他们而言,海瑞是他们布局江南改革的一把尖刀,但如今这把尖刀过於锋利,完全不可控。 江南若乱,大明的整个税收都將乱套,但是,若施行新政,如清丈全国田地,一定会遭到这些江南士绅的反扑,目前海瑞是唯一一个能顶住压力的地方官员。 他们也非常纠结,要不要將海瑞转到閒职上。 —— 赵贞吉的想法倒是很坚定。 他於咳一声,率先开口道:“老夫以为,应立即將海刚峰转到閒职上,这个人过於执拗,不通人情,不宜担任地方巡抚,若让他巡抚应天三年,恐怕没有官员想在应天府任职!” 高拱两眼一瞪。 “赵阁老此话有些武断了吧!海刚峰在官场风评不佳,但是在民间风评甚好,並且他此次做的事情,是为了百姓、为了朝廷,將他转到閒职,恐怕会寒了应天十府百姓的心! ” 赵贞吉冷哼一声。 “任由他折腾,將会寒了江南所有士绅的心,是江南士绅对朝廷重要,还是底层小民重要?高阁老不会不知吧,老夫如此说,是为了整个江南的稳定!” “为了整个江南的稳定?为了稳定,士绅侵占隱藏民田,朝廷就要当作没看到?为了稳定,就要默许官员贪墨,层层盘剥?我以为,海刚峰的做法確实有所激进,但是没有错!”高拱挺著胸膛说道。 张居正瞅著赵贞吉与高拱都有了情绪,马上又要吵起来,连忙道:“陛下让我们拿主意,我建议我们也多听听下面官员的想法,看一看他们的理由,不然此刻拿出主意,只会让官员们的分歧更大!” “同意!”李春芳说道,然后站起身,朝著自己的值房走去。 高拱、赵贞吉、张居正也都各回值房。 內阁开会有时就是这样,谈不拢就无须谈,先听听下面官员的想法,然后知晓大多数官员的想法后,再对症下药。 翌日一大早,会极门前。 身穿一袭素袍的陆树声再次呈递奏疏,然后俯伏跪在青砖地上,垂泪,哽咽,断断续续地述说著海瑞在应天府所做的“恶行”。 待內侍告知他,隆庆皇帝正在令內阁处理此事后,陆树声便起身离开。 不出意外的话。 只要隆庆皇帝没有给出处理决定,他每日一早都会继续哭諫。 —— 陆树声很懂规矩。 他的哭諫完全合乎流程,且还能令诸多官员因怜悯他而支持他。 很快,又有十余名官员上奏,支持陆树声。 他们皆认为海瑞损害了士大夫的利益,皆认为海瑞装著一脑子的不合时宜。 他们的老家也有田產、他们的族人也都夺贫民之利,他们也都厌恶海瑞这种衬得他们非常自私自利的官员,故而他们都力挺陆树声。 这一刻,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公房內。 顾衍正在埋头撰写著奏疏。 他感觉这次京师至少有八成官员都会力挺陆树声,因为陆树声代表的也是他们背后家族的利益。 官员与豪绅大多都是一家人,与百姓则大多是仇人。 顾衍想著从底层百姓的利益角度,力挺一下海瑞。 —— 海瑞没有错,是江南这群豪绅过於矫情,吃拿卡要朝廷的太多了。 目前能整治这群人的官员,唯有海瑞。 另外,顾衍绝不愿海瑞被调到閒职上或被迫致仕。 海瑞是支持清丈全国田亩的,也是能彻底执行到位的。 江南丈田这块硬骨头,海瑞来啃最为合適。 即使高拱与张居正不保海瑞或保不下海瑞,顾衍也要藉助百姓的力量保下海瑞。 第93章 北顾衍,南海瑞!吐血昏厥的陆树声 第93章 北顾衍,南海瑞!吐血昏厥的陆树声 十二月初八,清晨。 致仕吏部右侍郎、江南士绅耆老陆树声继续在会极门前哭諫,细数海瑞的霸道与对江南豪绅的压迫,约半个时辰后才被当值內侍劝离。 他这一招鸡贼而有效,使得上奏举荐他的官员越来越多。 从目前呈递的奏疏来看,约有八成官员都支持陆树声。 剩下两成官员虽言海瑞不是博虚名,不是损士绅而媚贫民,但也都认为海瑞做事过於极端,已不宜再巡抚应天十府。 顾衍很清楚。 即使是高拱与张居正二人,对海瑞的为官方式也是不喜的,他们只是觉得海瑞对新政改革还有些价值。 如果京师官员都支持陆树声,高拱与张居正为了大局,大概率也会妥协。 因海瑞顶著“海青天”的招牌,朝廷不可能將其罢黜,然极有可能会將其转到閒职上面,而依照海瑞刚烈的脾气,一定会致仕。 这是一场豪绅利益与底层百姓利益之间的较量。 后者从来都没贏过。 顾衍若想保海瑞,就必须將奏疏写得锋利一些,攻击性强一些,不然一丝机会都没有。 巳初。 顾衍將他力挺海瑞的奏疏呈递到了通政使司。 顾衍在奏疏中论述了四个观点。 其一,他认为海瑞专於河务,以工代賑,活饥民十余万,彻底解决了困扰江南百年的水患,实为利国利民之举,无任何过错。 其二,他反驳了陆树声对海瑞的所有指责。 所谓的以苛政博虚名。 是因海瑞亲督河工,杜绝侵占贪腐,一视同仁,削减豪强士绅的私利,而被他们嫉恨所致。 所谓的损士绅以媚贫民。 是因海瑞拆退了豪强侵占河道、围垦成私之田,此非豪绅的合法祖產义田,被拆乃是为公之举,至於江南士绅所言的拆毁祖塋”,全都有法可依,绝非擅毁民產。 所谓的坏江南风水、断松江文运,更是无稽之谈。 海瑞之举使得流民復业、荒田可垦,此乃天下共见之功。 其三,顾衍认为,以陆树声为首的一些江南士绅,享公家之利却不思为国分忧、为民解困,为一己之私,蒙蔽朝廷,应检討请罪。 其四,顾衍称京师多数力挺陆树声的官员,不是与陆树声有私交,便是也想以公肥私,心中毫无底层小民,枉为士大夫。 最后,顾衍称,海瑞是否有罪,应依《大明律》,而非江南士绅的一面之辞,若为江南一些士绅而重惩海瑞,极有可能会使得江南百姓怨声载道,继而引发更为尖锐的矛盾。 顾衍这篇奏疏的攻击力极强。 他不仅力挺海瑞,而且抨击了江南一眾损公肥私的豪绅与京师內所有挺举陆树声的官员。 直白来讲,顾衍已站在了江南一眾豪绅与其支持者的对立面。 不到一个时辰,顾衍的奏疏內容便在通政使司传开。 依照京师诸官打嘴仗绝不认输的性格,必然会呈递奏疏反驳顾衍。 內阁值房內。 四大阁臣也都看到了顾衍的奏疏。 李春芳轻捋鬍鬚,喃喃道:“这个顾长庚,儼然又是一个海瑞啊!” 高拱露出一抹欣赏的神色:“吾年轻之时,必然也会如此做!” 张居正微微皱眉。 他很欣赏顾衍这种无所畏惧的做法,但仍觉得海瑞不宜再巡抚应天。 至於赵贞吉。 他本来正思索著如何顺应朝堂大势,將本属於都察院直管的海瑞转为閒职,但看了顾衍的奏疏后,决定先不表態。 因为他知晓顾衍做事总有后招,而不像其他言官那样只会扯著喉咙吆喝。 四大阁臣开过碰头会后,决定明日常朝之上,根据官员们的反馈,再集议此事。 近午时,都察院。 顾衍上茅房时,中途碰到数名御史。 这些御史见到顾衍后皆黑著脸,有的甚至还忍不住道出一声:邀名卖直! 顾衍看到此等反应,心里很舒坦,这说明他的奏疏还是有很大杀伤力的。 近黄昏,放衙时分。 顾衍从都察院前门走出,刚出门,便看到一个身穿蓝袍的老者攥著两个拳—— 头,面色冰冷地站在他面前。 老者不是別人,正是陆树声。 陆树声看到顾衍的奏疏后,甚是愤怒。 他抵京之前,想到会有官员支持海瑞,但没想到竟有官员敢如此抨击江南豪绅,称江南一眾豪绅损公肥私、蒙蔽朝廷、欺压百姓。 这些罪名背在身上是会身败名裂的,故而他便想著寻到顾衍驳斥一番,让顾衍向他认错道歉。 “你就是河南道御史顾衍顾长庚?”陆树声看向顾衍。 “陆老先生,正是晚辈!”顾衍笑著说道。 陆树声虽然致仕,但在朝堂仍有威望,故而顾衍的態度非常谦逊。 “顾御史,你为何上奏胡说八道,称江南一眾豪绅损公肥私、蒙蔽朝廷?” “地方豪绅,多为有功名之人,乃是帮助地方官衙维繫治安、发展商贸、传播文化的重要人群,没有他们,江南的商贸不会如此繁华,江南的赋税不会年年按时交纳,江南的文化也不会如此兴盛!他们乃是支撑江南发展与保障江南民生的中流砥柱,如今,海瑞为邀直名,不惜剥削江南一眾豪绅,难道无过?江南若乱起来,你承担得起吗?” 陆树声挺著胸膛,说话咄咄逼人,很快就吸引了都察院多名御史、书吏围观。 顾衍直视陆树声的目光,微微摇头。 “陆老先生,维繫治安、发展商贸、传播文化,难道不是天下豪绅本就应该做的吗?怎么到您的嘴里成了天大的功劳?” “朝廷厚待天下豪绅,给予他们赋税、徭役豁免权与司法特权,目的就是希望天下豪绅能辅助地方州府管理百姓。” “权责相依,江南安稳,民生安定,江南豪绅只是尽本职,然江南大乱,民生凋敝,则江南豪绅有责!” “您刚才言我为海巡抚而抨击江南一眾豪绅会导致江南大乱,我想问是什么样的乱法,难道江南一眾豪绅要造反?” 陆树声听到“造反”二字,身体不由得一颤,看向顾衍道:“什么造反?老夫的意思是江南会失序,豪绅们被剥削后,无能力帮助官府管理百姓!” “没能力,便自己管好自己!江南豪绅们被逼一逼,不会造反,是因为他们仍能吃饱穿暖,但江南百姓若被逼急了,却是要豁出命来造反的,敦轻敦重,陆老先生难道不知?” 陆树声面色阴沉。 “你————你————立场有问题,又是一个如海瑞那般邀名卖直,媚贫民而损士绅的迂腐固执官员!” 顾衍冷笑一声。 “陆老先生,我想问一问,媚贫民有错吗?媚数千贫民有邀名卖直之嫌,但媚数万贫民就是百姓的父母官,就是朝廷的忠臣良臣,若能媚整个大明的贫民,那就是社稷之臣,是朝堂的中流砥柱,这正是我的仕途理想!” 此话说完,顾衍的气势一下子压倒了陆树声。 陆树声扬起手臂,气得想要打顾衍,但缓了缓后,又垂下手臂。 “迂腐!太迂腐了!幼稚!太幼稚了!”一般来说,说出这类人身攻击的话语,是因为没词反驳了。 “你可知,豪绅安江南才能安!你可知,是江南豪绅撑起了江南的天!你可知,没有江南豪绅,整个江南都会陷入礼崩乐坏、毫无秩序的状態!剥削豪绅,是內斗,是在破坏礼制与秩序,是在坏我大明的根基!” 顾衍再次冷笑著摇头。 “陆老先生,首先,您代表不了江南所有豪绅;其次,在您眼里,江南豪绅不是发展民生者,而是地方剥削者,您没有將底层百姓当人看,你將他们当作了春风吹又生的庄稼杆子,將他们当作了维持你们这种豪绅体面与奢侈生活的工具!” “你————你只想享优免之权,却不想任公家之责,你的眼里,只有你自己,是你们这种人在坏大明的根基,在吸大明社稷的血!” “放肆!老夫为官多年,谁人不道老夫清直?你一个七品御史詆毁老夫坏大明的根基,真是貽笑大方!” “清直?这难道不是为官者的本分吗?你为官多年,致仕之后,只谋得一个清直之名,只能说明你在为官时,对朝廷毫无帮助,对大明的发展毫无用处!” “放肆!放肆!放肆!”陆树声顿时急了,其使劲跺著脚,整个人都变得癲狂起来。 很显然,顾衍触碰到了他的软肋。 “我放肆?陆老先生,你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为官近三十年,我为官不到五载,咱们要不要比一比,谁的功绩多?谁对朝廷的贡献大,或者让京师百姓品评一番,是海巡抚有错,还是你们江南的一些豪绅损公肥私,尽做一些蝇营狗苟之事!” 陆树声张口欲言,但却说不出话来。 顾衍这两年来的表现,他也是知晓的,当下能比顾衍功绩多的官员还真不多。 “你————你————你————咳咳————咳咳————咳咳”陆树声战略性咳嗽起来。 顾衍看向他,继续道:“陆老先生,我想反问你几个问题。” “侵占河道、围垦成私人之田,是不是有罪?坏松江府风水、毁江南文运,证据在哪?你口口声声称海巡抚以苛政博虚名,苛政苛在哪里,符合《大明律》 哪一条?海巡抚疏通八十余里河道,以工代賑,养活饥民十余万人是不是事实?” “请回答我!”顾衍面色严肃,瞪眼看向陆树声。 “请回答我!” “请回答我!”顾衍的语气越来越严厉,仅用眼神就逼得陆树声连连后退。 “咳咳————咳咳————咳咳————”陆树声不停地咳嗽,他没想到顾衍竟將他驳斥得哑口无言。 此刻的他非常后悔堵门寻顾衍辩论,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衍见他不回答,不由得冷声道:“哼,你回答不出来了吧!你这个食君之禄不为君分忧,反而为朝廷添堵的匹夫,跑到京师装可怜哭諫,枉为士大夫!枉活六十余载!我从未见你这种厚顏无耻之人,江南应以你为耻!” 听到此话,陆树声先是剧烈地咳嗽,然后面色发红。 咳咳————咳咳————咳咳———— 噗嗤! 就在这时,陆树声突然吐出一口鲜血,然后昏厥了过去。 “快————快————快去將他送到医馆!”顾衍朝著都察院门前的护卫喊道,陆树声若被顾衍骂得气急身亡,那他就有大罪过了。 当即,两名护卫迅速將其抬上马车,顾衍也跟了上去。 他本想坐在马车里,但想著陆树声有可能见到他,没准儿又会气得吐血,当即坐在了马车前面。 很快,顾衍等人驾驶马车离开后,都察院门口的围观者们表情不一,皆面露惊嘆。 有人惊诧顾衍言辞之锋利,暗嘆顾衍这一骂,绝对再次扬名天下。 有人微微皱眉,觉得顾衍今日之举,儼然已得罪江南诸多豪绅,日后的仕途之路將会相当难走。 有人一脸羡慕,心中喃喃道:如果我能在与人辩论时,骂到对方吐血,那该有多好啊! 还有人则迅速回想顾衍与陆树声对骂的话语,將这些都记在心里,稍后撰写在纸上,卖给一些小报,绝对能卖出一个大价钱。 半个时辰后,陆树声在一家医馆中醒来。 他的数名隨从也都来到了他的身边,顾衍见他气色红润,没有生命危险,便离开了。 —— 临走前,他特意为陆树声支付了医药费,顾衍只是与他论道理,没想到他气性那么大。 与此同时。 顾衍在都察院门前將陆树声骂到吐血昏厥的事跡也在京师各个衙门传开。 有人觉得顾衍有胆,有人觉得顾衍在学海瑞博取直名,还有人觉得顾衍已得罪了无数江南豪绅,日后这些人必然会报復。 同时,还有一些人已经开始撰写弹劾顾衍的奏疏,称他沽名卖直,骂詈致仕长官,狂悖至极,理应重惩。 顾衍隱隱觉得,明日早朝可能会有一场大战,他已做好了舌战群官的准备。 即使高拱、张居正都不愿保海瑞,他也要保下海瑞。 大明官场若无海瑞,就像朝纲失直绳,江河无清源。当下满目疮痍的两京十三省,不能缺了这一副刮骨疗伤的猛药。 第94章 常朝朝会!顾长庚舌战群官 第94章 常朝朝会!顾长庚舌战群官 十二月初九,四更天,皇极门下,百官齐聚。 常朝即將开始。 內阁阁臣赵贞吉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后,突然发现高拱竟不在队列中。 他微微皱眉,朝著一旁的张居正问道:“叔大,肃卿去哪了?” “高阁老有事向陛下匯稟,应该快回来了!”张居正面色平静地说道。 “何事?” “不知。”张居正轻捋长须。 赵贞吉微微撇嘴。 他感觉,自打他包庇李国丈后,李春芳、高拱、张居正三人便有些看不上他,与他逐渐疏远。 他猜测,高拱定是因陆树声弹劾海瑞之事而向隆庆皇帝出主意呢,没准儿季春芳与张居正都知情,只有他蒙在鼓里。 这让他非常生气。 就在这时,高拱从不远处大步走来。 高拱挺著胸膛,目光看向御史队列。 唰! 突然,顾衍抬起头,刚好迎上高拱的目光,高拱朝其微微点头,然后走向队列最前方。 顾衍先是一愣,然后明白了高拱的意思。 今日常朝,定然会討论陆树声弹劾海瑞以及顾衍气到陆树声吐血之事,高拱点头,是为他鼓劲呢! 稍顷,隆庆皇帝来到了御座前,百官齐齐行礼,常朝正式开始。 首先,通政使司当值官开始念诵近日的奏疏,六部九卿纷纷出列言事。 待常规流程走完后,御座上的隆庆皇帝挺起胸膛。 “这几日,致仕官陆树声弹劾海瑞之事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昨日又发生了河南道监察御史顾衍与陆树声辩论將其气得吐血之事,民间议论纷纷,此事不决,则江南不安,朕欲让眾卿在今日常朝之上议一议此事!” 隆庆皇帝看向一旁的內侍,道:“宣陆树声,让他也进来听一听,讲一讲! ,陆树声虽然致仕,但朝堂威望仍在,且是江南一眾豪绅的代表,朝廷还需要他回江南传话呢! 很快,正准备在会极门前哭諫的陆树声被內侍带到了皇极门下。 “致仕臣陆树声叩见陛下!”陆树声跪在地上行礼。 “免礼,陆卿先站於一旁,接下来的事情由高先生主持!”隆庆皇帝说道。 隨即,陆树声站在一旁,高拱大步出列。 “陛下,臣建议先由通政使司当值官將近日官员们针对致仕臣陆树声哭諫之事上奏表態的奏疏简报念一念。” “准!”隆庆皇帝说道。 当即,通政使司当值官便开始念诵起奏疏简报。 念完之后,高拱先朝著隆庆皇帝拱手,然后高声道:“今日常朝,要解决的无外乎只有一件事,致仕臣陆树声弹劾巡抚应天右僉都御史海瑞之事是否为实,朝廷是否应该將海瑞去职或调离应天府?” “顾衍,你对海院持完全支持的態度,便由你先来说一说吧!”高拱突然点名。 顾衍大步走出。 他率先发言,那接下来反对者都会將他当作靶子,但顾衍丝毫不惧。 “陛下,首先,臣向陆老先生致歉,臣昨日在都察院门口与陆老先生辩论时,语气过於暴躁,没有考虑到陆老先生老迈,险些酿成大错,此乃臣之过也!” 说罢,顾衍朝著陆树声躬身拱手。 就在陆树声思索著要不要接受顾衍的道歉时,顾衍已將腰身直了起来,然后提高声音道:“臣语气过於暴躁,但昨日之言发自肺,完全是臣的心里话,臣依旧认为,海院在应天施的是仁政,是善举,陆老先生对海签院的弹劾纯属子虚乌有,实乃受到了江南一些劣绅的矇骗!” 听到此话,陆树声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他的一世清名都绑定在此事上,豁出命也必须要证明顾衍所言才是荒谬无稽的。 唰! 这时,一名湖广道的御史站了出来。 “顾御史,你口口声声称海僉院在应天施的是仁政,是善举,但据陆老先生的奏疏可知,海签院做事专断,为了治水賑灾,强行逼迫江南豪绅出钱出人,这难道不是苛政?难道不是催逼士绅?我支持海签院治水賑灾,为百姓做事,但是也不能为了底层百姓剥削地方豪绅,他们若乱起来,江南必乱,我朝漕粮、税银半出於江南,若江南豪绅对朝廷寒心,后果不堪设想,敦轻敦重,顾御史难道不知?为个人清名而损朝廷利益,自私甚矣!” 听到此话,陆树声不由得抬起头,此话完全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数名官员走出,纷纷表示附议,他们也属於士绅阶层,未来致仕后也厌恶海瑞这样的官员,故而立即表態,给予顾衍压力。 顾衍淡淡一笑。 “强行逼迫江南豪绅出钱出人?此举看似是苛政,其实是海金院的无奈之举!” “列位,你们不是不知,当下豪绅兼併日甚,田產归於绅,赋役归於民。因江南水灾,诸多豪绅逼租夺佃,使得百姓成为流民,江南隱田、投献、诡寄,不可胜数。朝廷优免士绅,本是因崇儒重道,但而今,滥免过甚,有田连阡陌而不纳一粮,有贫无立锥而代输重赋。” “江南饥民十余万,海僉院若不强制豪绅出钱出力,流民必反!” “陛下,豪绅者,不应以鱼肉小民致富,海院此举不是鱼肉压迫江南豪绅,而是令豪绅尽责,消减豪绅与贫民之间的仇怨,不但无罪,而且有功!” 听到这番话,又一名科官站了出来。 “顾御史,你的心全歪在了底层小民那一方,海院已逼得一位年过花甲的致仕官冬月赴京哭諫,这说明江南士绅已对他怨声载道,这样的行为,难道他一点错都没有吗?我劝你莫为了邀名卖直,乱了江南,到那时,你將会是整个朝廷的罪臣!” 顾衍冷哼一声。 “谁会哭諫,谁就是对的吗?如果江南底层百姓的声音能传到京师,他们的哭声將能让整个京师发生地震!你称海签院有罪,能否从大明律或祖宗之法中寻出海签院的罪过,只要能找出有一条有確切证据的实例,我便认可你所言!” 此话一出,朝堂骤然间安静下来。 谁都知晓,海瑞就是行走的大明律与祖宗之法,从他身上寻到违背法令之事,根本不可能。 顾衍接著道:“其实,解决此事並不难。陆老先生代表了江南士绅发声,但代表江南底层百姓的海院还未曾发声,我们应该听一听海院怎么说,听一听江南的百姓怎么说,我们可以看一看,那些认为自己被海签院欺压的豪绅敢不敢站在江南百姓的中间,敢不敢挺著腰杆说自己做事问心无愧,从未欺压过底层小民!” 顾衍的底气,是海瑞的人品与操守,是江南无数底层百姓对海瑞的信任与拥护。 陆树声舔了舔嘴唇,心里有些发虚。 朝廷若调查江南豪绅对海瑞的看法,十人中有九个人都是骂的;但若调查底层百姓对海瑞的看法,十个人中绝对有十人都是夸讚的。 他若能找到海瑞触犯法令的证据,就不会风尘僕僕地跑到京师来哭諫了。 顾衍说完后,环顾四周,无一名官员敢与他对视。 而此刻,高拱轻捋大鬍子,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也想整治一番天下豪绅,但地方治理需要天下豪绅的参与,他若表態,容易引起天下豪绅的反对,接下来许多事情都不好做。 而顾衍说出此话,隆庆皇帝与內阁若能默许,朝廷与豪绅都能有台阶下。 唯一的坏处,可能就是日后顾衍要被整个江南豪绅所针对了。 高拱与张居正商量后,都决定护著顾衍,二人觉得让顾衍来破局,非常值得。 皇极门下安静了约有数息后,又有一名科官站了出来。 他先是朝著隆庆皇帝躬身拱手,然后看向顾衍。 “顾御史,我认同你所言的海院无罪,但是海院手段过激,总是事实吧,不然不可能引起如此多江南豪绅的反对。当下,江南最大的问题,不是海院是否有罪,而是海僉院是否还適合巡抚应天!” 唰!唰!唰!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这名科官。 这个角度非常刁钻。 目前,要想治海瑞的罪非常难,但是要让海瑞离开应天府还是有可能的。 他继续说道:“海院在应天府引起如此巨大的爭议,长此以往,造成的结果只有一个,江南豪绅与江南百姓形成对立,矛盾愈加激烈。江南需要豪绅与底层百姓的共同挺举,朝廷偏向任何一方都会爆发问题,唯一的解决之法,就是將海僉院调离应天府!” “陛下,臣以为,海院在应天府治水已成,当下最稳妥的解决之法就是將海僉院调离应天府!”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顿时,足足有二十多名官员跳了出来,表示附议。 在他们眼里,能將海瑞从应天府逼走,便算是江南豪绅的胜利,不然接下来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 顾衍环顾四周,看是否还有附议的官员。 这时,赵贞吉也有些蠢蠢欲动。 他觉得这名科官的说法无懈可击,当下將海瑞调离应天府乃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式。 “老夫若此时为江南士绅说法,必然能获得他们的支持!”赵贞吉在心里喃喃说道,然后大步出列。 “陛下,老臣亦认为海院无罪,但其已不宜再巡抚应天!”赵贞吉高声说道。 他觉得自己这次表態不但迎合了大多数官员,而且其合理性无法再被顾衍推翻,並且作为都察院的主官,他確实该发声了。 这时,所有人都看向顾衍。 若顾衍没有反对的理由,那海瑞被调离应天府,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顾衍微微一笑,朝著隆庆皇帝躬身拱手。 “陛下,刚才诸位同僚连同赵阁老在內,皆认可了臣之所言,海僉院无罪无过,这足以说明,陆老先生的弹劾是不实或至少是缺乏证据的!” “臣不反对將海金院调离应天府,相反,臣认为依照海金院之功,令其回京坐镇都察院才是更好的选择,是整个大明之幸!” 唰!唰!唰! 听到此话,连同四大阁臣在內,所有官员都直起身来,隆庆皇帝也不由得一愣。 没有一个人希望海瑞回京就职。 依照海瑞的性格,若知隆庆皇帝沉迷后宫,绝对能天天死諫,整个京师都会被海瑞折腾得一地鸡毛。 顾衍自然知晓这一点,他就是想嚇一嚇满朝文武们。 顾衍缓了缓,继续道:“是否將海院调离,臣全遵陛下御旨,然而,將海僉院调离后,江南豪绅与江南百姓的矛盾便不復存在了吗?” “臣以为,豪绅与百姓的矛盾根源主要有三点,其一,土地不公;其二,税役不公;其三,司法不公。” “海院正是因均田、平税役与为民申冤才导致被诸多豪绅怨恨。朝廷將海院调离后,臣建议擬定一份江南豪绅禁令以约束豪绅。即勒令豪绅不可在水旱灾伤之时,逼租夺佃,违者夺其功名,重惩重罚;所有豪绅地主,丰年租额不得超过五成,灾年租额应减至二三成,甚至全免;民告豪绅,可直达巡抚巡按,不需州县阻拦;鼓励豪绅经营工坊、织造、冶炼等————” 顾衍一口气说出了十余条,条条都是限制豪绅而帮扶百姓的条约。 这是顾衍昨晚在被窝里想到的。 陆树声越听面色越阴沉。 海瑞在江南,江南豪绅最多也就遭数年之苦。 但顾衍这份江南豪绅禁令,直接將海瑞想要实行的政策变成了法令永制,就像一个枷锁卡在了江南豪绅的脖子里,再难摘除。 这还不如让海瑞在应天府再干上几年,等他年老致仕后,一系列限制豪绅的政策自然都会失效。 “陛下,如今的江南,百姓甚苦,而朝廷对豪绅阶层过於厚待,苦一苦百姓,不如苦一苦豪绅,该是江南豪绅为朝廷为百姓付出的时候了!”顾衍重重拱手。 这句话才是顾衍的目的。 一个海瑞拯救不了江南,但是一条法令制度却可以。 接下来,就看隆庆皇帝与四大阁臣想不想或敢不敢对江南豪绅开刀了。 > 第95章 小海瑞顾长庚!京师来了个北虏魔丸 第95章 小海瑞顾长庚!京师来了个北虏魔丸 顾衍的一番话让皇极门下再次安静下来。 官员队列最前方,李春芳、高拱、张居正齐齐望向顾衍,眼眸中闪烁出一抹钦佩之色。 昨日黄昏,这三人確实背著赵贞吉开过小会。 在三人眼中,陆树声弹劾海瑞,本质上是江南豪绅与江南底层百姓的对抗。 从面儿上讲,朝廷自然要维护底层百姓的利益,毕竟圣贤书上常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寧。 但从实际出发,江南乃朝廷赋税重地,维持秩序的实际是江南豪绅,朝廷若力挺海瑞,早晚会出事。 三人商討出的结果是:为了江南稳定,不能力挺海瑞,同时也要让江南豪绅收敛一番,故而他们便想让顾衍闹一闹,然后用“各打五十大板”的方式收场。 但令三人没想到的是,顾衍过於勇猛,劲使得太大了! 其舌战群官,越战越勇,不但將海瑞无罪的说法立住了,而且还无畏被整个江南士绅与江南籍官员针对,欲擬出一套江南豪绅禁令,约束江南豪绅,为百姓撑腰。 这让高拱纠结了起来。 他本意是让顾衍闹一闹,震慑一下江南豪绅,哪曾想顾衍直接拿出了一套对付江南豪绅的方法。 关键是,他觉得顾衍这套方法还不错。 正所谓破而后立,江南豪绅確实该整治了。 上朝前,高拱去面见隆庆皇帝,是建议隆庆皇帝在此事上暂不表態,先震慑一下江南豪绅,然后等內阁再议后,最后定结果。 “咳咳————咳咳————” 这时,御座上的隆庆皇帝,面对顾衍“苦一苦百姓还是苦一苦豪绅”的发问,见高拱迟迟不言,其乾咳数声,望向下方的陆树声,道:“陆卿,你如何看待顾御史所言?” 面对这种选择题,隆庆皇帝最擅长的就是拒绝选择。 陆树声连忙出列,朝著隆庆皇帝拱手后,犹豫了一下后,回答道:“老臣全凭陛下做主!” 说出此话,证明陆树声已经有些怂了。 当顾衍道出海瑞无罪,道出江南一眾豪绅剥削贫民、侵占田亩、损公肥私时,他已无法反驳。 虽说法不责眾,整个天下的豪绅大多都是如此。 但若朝廷只查江南豪绅,能查出来的骯脏东西就太多了。 隆庆皇帝听到此话后,看向高拱。 这一刻,高拱又望了一眼顾衍,心中喃喃道:“长庚都不惧江南豪绅,老夫何惧哉!无论捅出多大的窟窿,由老夫来承担就是,此时老夫若不力挺长庚,江南豪绅与江南籍的官员必然会针对长庚!” 高拱思索完毕,一把抓住頜下的大鬍子,正准备大步出列力挺顾衍时,后面的张居正突然拽住了他的衣袍。 张居正看高拱瞪眼抓须,就知他要力挺顾衍了。 但在他眼里,顾衍之法虽然有利於新政,但还是过於极端,会造成诸多负面影响,而他想出了一条缓和折中之策。 张居正拽住高拱后,率先大步出列。 他朝著隆庆皇帝拱手道:“陛下,臣以为顾御史所言的江南豪绅禁令严遵我朝祖制,並无问题,但事关重大,臣以为应该再听一听海金院之言,朝廷再派特使了解一番江南民生,另外让陆老先生回江南告知江南一眾豪绅今日常朝论辩的內容,让他们也拿出一个態度来。” “江南有劣绅也有良绅,如何把控江南豪绅禁令的尺度,完全取决於江南豪绅的现状,此事必须缓缓图之。” 听到此话,李春芳的眼睛亮了,高拱的眼睛亮了,顾衍的眼睛也亮了。 顾衍目前给自己的定位是一员闯將,如何补窟窿是內阁的事情。 张居正如此安排,將此事的压力再次放在了江南一眾豪绅的身上。 他们若表態示弱,朝廷可以將江南豪绅禁令的尺度放得大一些,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一些;若態度强硬,依旧攻击海瑞,继续兼併田地、压迫小民,那朝廷就可以將尺度放得严一些。 接下来,江南豪绅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完全取决於他们的態度,至於海瑞是否罢黜或调任,自然放在他们表態之后,朝廷再决定。 唰! 高拱大步走出,高声道:“陛下,张阁老所言极是,臣附议!” “臣亦附议!”一向不爱率先表態的首辅李春芳也站了出来。 “臣附议!”顾衍紧接著说道。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官员们纷纷拱手附议。 此法不但不让大家纠结於是苦一苦江南百姓还是苦一苦江南士绅,而且给了江南豪绅一个台阶,就看他们识不识时务了。 隆庆皇帝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他就喜欢看到这种一边倒不需要他表態的局面。 他挺起胸膛看向陆树声。 此刻,陆树声非常后悔来京哭諫。 但凡不是海瑞任应天巡抚,换作他人即使做出与海瑞相同的事情,也不可能造成让自己如此被动的局面。 江南一眾豪绅这次若不认栽,没准儿朝廷真会实施一套极为严苛的江南豪绅禁令。 正如顾衍所言:江南百姓被逼无奈会造反,但那些靠著朝廷赋予的特权衣食无忧的豪绅,被朝廷打压后,只会选择低头妥协。 “老臣附议!”陆树声重重拱手。 这一刻,李春芳、高拱、张居正同时看向低著头的赵贞吉。 “赵阁老,你还有异议?”高拱直接开口道,他是会在赵贞吉的伤口上撒盐的。 赵贞吉面色阴沉,恨不得钻入地缝里。 此次他提前表態,本以为不罢黜或调离海瑞就会造成江南豪绅与江南百姓对立,哪曾想顾衍拿出一套江南豪绅禁令。 他本想著保持沉默就行,哪曾想高拱特意询问他的意见。 他没有理会高拱,而是朝著隆庆皇帝拱手道:“陛下,臣附议!” 此话一出,相当於赵贞吉又一次扇了自己的脸,他这个墙头阁老的名號恐怕要做实了。 御座之上。 隆庆皇帝开口道:“既然四位阁老与多名官员都赞成如此办,那就再查一查,问一问,让海签院与江南一眾豪绅再次表態,最后期限就放在年后三月之前吧!” 如今已是十二月,因要放年假,一月公务堆积,將此事放在二月处理,不算快也不算慢。 “陛下圣明!” 顿时,群臣拱手,常朝结束。 片刻后,顾衍大步朝著午门外走去。 许多官员看向顾衍,钦佩者很少,大多都是无法理解。 顾衍在今日常朝这番言行,待传回江南,將有无数江南豪绅与江南籍官员对其恨之入骨。 甚至一些计划著致仕后兼併数百亩田地当地主的官员也会因顾衍所提的江南豪绅禁令而厌恶顾衍。 顾衍如此做,实乃在全朝树敌。 在这些不能理解顾衍的官员眼里,海瑞在江南之举就是邀名卖直,但他们理解海瑞,因为海瑞只是一个举人,不走这条路不可能担任都察院都御史並巡抚应天。 另外,海瑞年事已高,做个孤臣已无所谓,也没有人愿意主动招惹他。 然而顾衍才刚入仕途,他们觉得顾衍过於莽撞,做完此事后,日后的仕途之路將会非常难走。 孤臣路线,最后的结局,要么是仕途坎坷不得志,要么是被人陷害身败名裂。 他们觉得,顾衍最后的结局大概率是后者。 其实,顾衍不是不知得罪整个江南士绅与江南籍官员的后果。 他丝毫不惧,是他认为自己在崛起之前,高拱与张居正一定会力保他,因为他有价值,而在崛起之后,他就无惧一切了。 他的勇猛与不计后果,源於对自己能力的自信。 当日午后,陆树声便收拾行李开始返程。 他要將抵京后发生的一切告知挑拨他来京哭諫的豪绅们,让他们拿主意。 他已经扛不住了。 强如徐阶都挺不住海瑞与顾衍的联合打击,他不知江南豪绅们挺不挺得住。 此事,隨著陆树声离京与朝廷令海瑞给出解释,便暂时告一段落。 —— 与此同时,赵贞吉感染风寒,病了。 为討好江南豪绅而站队失败,让他心情鬱结,心情一糟糕,便容易生病。 此刻的他,感觉首辅之位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中逐渐生出一种无力感。 十二月十八日,陆树声通过书信將消息传到了江南一眾豪绅耳中。 一眾豪绅甚是愤怒。 没想到不但没有打倒海瑞,朝廷还突然出台了一套桎梏他们谋利的江南豪绅禁令。 豪绅们群策群议后,决定不低头,而是製造对他们有利的舆论。 他们觉得,朝廷没有立即拿主意,就是观察他们会不会示弱,他们一旦示弱,朝廷就会压迫他们。 於是,他们开始命人撰写小报,虚构海瑞”鱼肉豪绅,施行苛政”的各种行为,意图联合所有江南豪绅与读书人,向朝廷施加压力。 与此同时。 还有一些富商巨贾私下悬赏千金(千两银),搜集河南道御史顾衍徇私枉法或私德不端的证据。 他们恨透了顾衍。 松江府,一座別院內。 一位身穿青袍、身材清瘦、鬚髮花白的男子通过张居正寄来的书信得知了陆树声赴京哭諫的所有事宜。 此人正是时年五十八岁的海瑞。 “顾长庚,似吾!似吾!不,比吾更有谋略!”海瑞喃喃道。 上次,海瑞怒懟前首辅徐阶要求还田时,就是顾衍保下了他,不然他早就致仕了。 其实,海瑞早就知陆树声上京哭諫,之所以没有立即向朝廷解释,是因他不屑於解释,且做好了致仕回家的打算。 —— 他知当下的朝堂是官官相护的朝堂,朝廷定然更在乎豪绅的利益。 他知自己是螳臂挡车,但他坐在应天巡抚的位置上,就必须这样做。 他没想到顾衍顶著压力,不但力挺他,而且擬定出了更利於江南百姓的江南豪绅禁令。 与此同时。 海瑞也听闻了最近江南豪绅们利用舆论对他的栽赃。 海瑞本不想浪费精力反驳,但如今见江南豪绅禁令有可能施行,不由得有了动力,顿时开始反击。 海瑞能使得江南豪绅如此惧怕他,靠的不仅仅是不惧死的清直之名,更是拥有著丰富的做事手段。 首先,海瑞將陆树声哭諫的来龙去脉告知应天十府的百姓,而后开始將一些豪绅欺压百姓,侵占民田的事跡放了出去。 海瑞的背后,没有士绅巨商,但却有十余万名被他拯救的饥民撑腰,另外一些年轻正直的书生也是敢於直言的。 顿时,整个江南都围绕此事爭论起来。 顾衍的名声也越传越广,甚至多了一个“小海瑞”的外號。 十二月二十一日,京师內,愈加寒冷。 年味也越来越重。 顾衍再次成为坐院御史后,越来越顾家,程薇的肚子越来越大,预计明年三月份便会临產。 近午时,顾衍身在公房,心已在家。 依照当下大明的年假制度,腊月二十四日,都察院就会封存印信,停止公务,官员假期从腊月二十四日一直持续到正月二十。 因顾衍临时结束了巡城御史的差遣,年节无须轮值。 年假期间,他只需要参加一次隆庆五年正月初一的大朝会,其他时间都是自由的。 这段时间,他准备好好陪一陪程薇,也好好休息一番。 午时,顾衍听到一个消息,俺答部落派送的质子进京了。 俺答没捨得將他的儿子或孙子充当质子。 而是將其三弟拉布克台吉之子即他十六岁的侄儿岱青达尔罕台吉(简称岱青)送到了京师。 岱青也是俺答部落中的贵族,他担任质子也说得过去。 朝廷对此事非常重视,特地派遣礼部尚书殷士儋与国子监祭酒马自强亲自安排,殷士儋负责將岱青安排到会同馆入住,而国子监祭酒马自强则负责安排岱青在国子监学习的日常。 就在顾衍以为此事会顺顺利利完成时,问题出现了。 质子岱青进入会同馆后,向礼部尚书殷士儋和国子监祭酒马自强提出了三个要求。 其一,他不愿入国子监学习,而要求进入翰林院学习。 理由是,国子监內都是生员,翰林院培养的则是储相,他日后回族是要当族长的,他觉得当生员丟人,入翰林院才有面子。 其二,他要求大明为他提供一名伴书郎,並指名道姓要求是顾衍。 他的理由是自己不晓汉礼需要学习,而顾衍乃是大明年轻官员中的佼佼者,实际上是因顾衍提出了质子的说法,他欲报復。 其三,他希望入翰林院后,时间自由分配,大明不得限制他在京师的自由。 他的理由是在草原上閒散惯了,不適应大明这种一坐一整天的官衙生活。 殷士儋与马自强与高拱相比,都算得上好脾气。 但二人听到这三个要求后,皆甩袖离去,准备晾一晾这个口无遮拦的质子。 顾衍听到这三个要求后,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喃喃道:“让我给他当伴书郎,他是欠揍吧! 第96章 来自礼部与国子监的下马威!你是质子,不是王子 第96章 来自礼部与国子监的下马威!你是质子,不是王子 十二月二十一日,入夜。 北会同馆,一座单独宅院的前厅內。 一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年轻人,一条腿踩在椅子上,正在大口大口啃著一大块烤羊排。 他不是別人。 正是俺答汗的侄子,如今的质子岱青达尔罕台吉。 台吉,是蒙古黄金家族专属的贵族头衔,相当於蒙古宗室王子。 一旁,跟隨他来的中年管家扯西开口道:“岱青台吉,您提出那三个要求后,大明负责接待咱们的那两个大官扭脸就走了,直到现在都没回復,咱们的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 岱青台吉將烤羊排扔在一旁的盘子里,拿起酒囊灌了一口从部落带来的酒水后,扭脸看向扯西。 “和议之后,老头子(俺答汗)成了顺义王,惹出事端的把汗那吉成了昭勇將军,我爹与其他叔伯都成了指挥使,凭什么我就要成为人质?我若不表现得强势一些,还不被这些汉人欺负死!” 扯西面带无奈。 “岱青台吉,咱们来之前,大明已给过承诺,只要北境无衝突,最多半年,您在京师就能拥有私宅,最多一年,您就会被授予高官厚禄,您不是向俺答汗承诺会在京师认真学习大明的文化以及冶铁、纺织、铸造火器的技术吗?待您学成归族,就能成为一个部落的酋长!” 唰! 岱青台吉抽出腰间的匕首,扎在烤羊排上。 “当时,我若不那么承诺,可能已经身首异处了!老头子没几年可活了,一旦老头子死掉,我那些叔伯必然会闹起来!” “咱们擅长的是抢掠,不是做生意,与大明做生意咱们很难占到便宜,待老头子身死,一眾酋长必然会撕毁和议,开始在边市抢掠,到那时,我大概率会被大明用来祭旗,既然以后是死路一条,难道我还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活?” “可————可————您若这样,大明一怒之下將您遣送回去,俺答汗动怒,恐怕会杀了咱们所有人的。” 扯西临行前,俺答汗专门命人告知他,若岱青因犯错被大明驱逐,他全家都会被赐死。 “放心,我知道分寸,不会闹得太厉害,我只是想看一看大明的底线在哪里。三个要求,大明能答应一个,我便不闹了,我还想著在大明京师先享受一两年呢!”岱青台吉说道。 他虽才十六岁,但经歷却极为丰富,就连几女都已有三个,为了部族利益,他会有所收敛,但也不能弱了黄金家族后裔的锐气。 他嘴上说自己会被大明祭旗,心里其实盼著有朝一日回到部族,成为下一个俺答汗。 接下来,大明若不对他提出的三个要求给出一个说法,他便绝不前往国子监上课。 他篤定,作为礼仪之邦的大明,即使他提出再离谱的要求,大明也不会率先动手或將他驱逐,不然就是大明失礼违约了。 翌日一早。 岱青台吉刚刚起床,扯西便快步走到他的面前。 “岱青台吉,刚才大明礼部主客司的一名郎中来了,他交给我一份文书,称这里面写著对您昨日三个要求的答覆,希望您亲自打开阅览!” 说罢,扯西將未曾打开的文书呈递到岱青面前。 岱青望向硬皮文书,不由得大喜。 —— “如此庄重,不会是三个要求都答应了吧,我就说嘛,大明就是纸老虎,他们若不愿战,就必须將我供起来!” 岱青接过文书,翻开后,又將其递给了扯西,道:“你来读!” 岱青能说汉话,但认识的汉字连一百个都没有,这样的公文文书,他根本就读不懂。 扯西念出来,他都不一定能理解,还需要扯西將其翻译成大白话。 扯西打开文书,看到里面的內容后,不由得有些傻眼。 “岱青台吉,您————您————提出的三条要求,大明拒绝了后两个。” “后两个?后两个不是让那个姓顾的御史当我的伴书郎与不准限制我在京师的自由吗?也就是说————大明愿意我————我去翰林院了!” 岱青面带喜色。 在他眼里以及在俺答部落一眾酋长眼里,大明翰林院是培养储相大官的地方。 他若能在翰林院待上两年,回去之后,就成了整个部落最有文化的人,说啥可能都是对的,担任一个酋长,可谓是轻而易举。 岱青高兴得又蹦又跳。 大明的底线比他预想的要低多了。 “岱青台吉,我————我还没说完,大明礼部不反对您进翰林院,但称翰林院唯有进士有资格入馆,他们称————称————可以给您一个参加明年进士考试的资格,您若能考中进士,就准许您入馆。” “什么?” 听到此话,岱青台吉攥著拳头,一下子跳到椅子上。 他虽对大明了解有限,但也知大明科举相当严苛。 依照他目前的水平,拿起毛笔在纸上能写上一百个囫圇的汉字,都有些为难。 让他参加科举,那不是让他出丑吗? “这————这是在羞辱我,羞辱我!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岱青台吉从椅子上跳下,举著匕首,朝著空气不停地乱刺。 就在这时。 岱青台吉的一名贴身护卫抱著一摞书籍快步走到门口。 “岱青台吉、保儿赤(管家,指扯西),刚才国子监的一名监丞过来传话,称国子监將於明年一月二十一日开课,希望岱青台吉能准时报到,他们还送来了一套书籍供岱青台吉年假时学习,另外还专门送来一本《大明律》,希望岱青台吉能將其读透,不然很有可能会触犯大明律法————” “欺人太甚!” 岱青台吉高喊著,拿著手里的匕首就要衝出门。 扯西连忙抱住岱青的腰,然后朝著一旁的护卫喊道:“快!快將岱青台吉的匕首夺走,不然咱们都要死在这里!” 那名护卫连忙开始抢刀。 岱青长得壮实有力,瘦弱的扯西抱著他,就像年节时一个瘦弱男人抱著一头猪,根本无法將其控制。 “岱青台吉,不可鲁莽!不可鲁莽!您不是要试一试大明的底线吗?现在已经试出来了!” “昨日咱们来京时,迎接咱们的是二品的礼部尚书、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现在送文书书籍与传话的已变成正五品的郎中与正八品的监丞了!大明根本就不在乎咱们的诉求,你若再闹下去,咱们完全不占理,被驱逐不是没可能,一旦被驱逐,咱们都將没命!俺答汗无外乎就是换一名人质,绝对不会选择与大明开战的————” 扯西紧紧抱著岱青台吉,声嘶力竭地劝说道。 若岱青台吉走出会同馆,无论將匕首指向谁,都会酿成大错。 就在这时,那名护卫將岱青台吉的匕首夺了下来,岱青台吉也不再反抗,扯西也慢慢鬆开了手。 “將这些书都烧了!”岱青台吉冷声说道,然后大步走向后院。 岱青台吉说出此话,证明其已经怂了。 扯西不由得长呼一口气,心中道:我怎么这么倒霉,跟著这头驴来大明了呢! 这一刻,扯西彻底明白了大明对岱青台吉的態度:不老实,就换人,岱青在京师,不是王子,而是质子,没有任何话语权。 很快。 礼部与国子监对质子岱青台吉三大要求的处理方案便传到了京师各衙。 官员们纷纷称讚。 区区一个质子,来京第一日就提过分的要求。 这种毛病,不能惯。 作为礼仪之邦的大明,做事有理有据,有里有面。 礼部没有当面驳斥他,而是擬定文书否定他的三个要求,不是重视他或给他留面子,—— 而是要留证。 日后双方若打起来,大明出师有名,在礼仪上永远不会有错。 至於国子监送书籍与《大明律》,更是善意的提醒。 毕竟,大明诸官並不知岱青的识字水平还不如大明普通家庭六七岁的孩童。 之后,礼部与国子监便都没有再理会岱青台吉,年后他若不去国子监报到,那將还有办法对付他。 腊月二十四,近午时。 河南道监察御史公房,顾衍將桌上的文书放进书柜,然后看著一旁的书吏上锁贴条。 文书封存,意味著顾衍今年的所有公务完结,他就要开启愉快的年假时光了。 约一刻钟后,顾衍换上一身棉袍走出都察院。 不远处,顾安已赶著马车等候他多时,顾衍一回家,就能吃上热气腾腾的午饭。 就在顾衍准备上马车时,不远处突然奔来一匹黑色大马。 马背上坐著一个面色黝黑的年轻男子。 其头戴貂皮暖帽,身穿蒙古辫线袄,脚下踩著一双牛皮马靴,腰间还掛著一把蒙古短刀与一串珊瑚。 黑马直衝顾衍,一旁的顾安大惊,就在准备將顾衍拉开之时,顾衍朝著顾安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救自己。 踏踏!踏踏! 黑马衝到顾衍的面前后,骑马者拽起韁绳,勒停之后,这匹黑马的两个前蹄扬起,距离顾衍的脸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 而顾衍双手背后,面色如常。 他已通过对方的扮相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並感知到对方只是想嚇唬他而不是伤害他。 隨即。 黑马的两个前蹄落地,骑马的年轻男子看向顾衍。 “你就是御史顾衍?” 顾衍躬身拱手,道:“原来是岱青台吉,我正是顾衍。” 岱青台吉虽还未被朝廷授官,但作为顺义王的侄子,也算得上藩王血亲,顾衍看见他还是要礼节性地拱手,以表尊重。 “有些胆气!”岱青台吉说道:“顾衍,我要和你比试,骑术、射箭、摔跤,你任挑一个,你输了,就必须承认是我的手下败將!” 听到此话,顾衍不由得心中一乐。 昨日岱青台吉入京时,顾衍还思索著要提醒国子监注意保密,免得这个质子將大明的许多技术带回蒙古部落。 而今看来,这个十六岁的侄子,就是个一根筋的莽夫。 非常幼稚。 草原上的汉子喜欢这种比试,並靠著这种比试能得到马匹、粮食、女人、甚至首领位置。 但在大明,这不过就是匹夫之勇。 “怎么?不敢比试了?不敢比,你就是个懦夫,以后见到我岱青就低著头走路!”岱青台吉无比狂傲地说道。 在草原上,汉子们为证明自己不是个懦夫,那绝对是敢拼命的。 顾衍想了想,胸膛一挺。 “有何不敢比的,咱们就比骑术!”顾衍高声说道。 岱青顿时大喜,骑术恰好是他最擅长的。 “具体怎么比?可以让你定规矩!” “不用比了,我认输,就你刚才骑马勒紧马绳那一下,我就做不来,我承认是你的手下败將!” “啊?“ 岱青有些懵,这种胜利,让他没有任何成就感。 “你们大明的文官就这么没骨气吗?你这就承认是我的手下败將了?” 顾衍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就在岱青想著该如何侮辱顾衍时,顾衍突然又扬起头。 “岱青台吉,我要和你比试,写诗、填词,撰策论,你任挑一个,你输了,就必须承认是我的手下败將!”顾衍学著岱青的口气说道。 岱青一愣,心中喃喃道:他————他————比我还会耍无赖! 顾衍见岱青不语,继续道:“怎么?不敢比试了?不敢比,你就是个懦夫,以后见到我顾衍就低著头走路!” 此话一出,一旁的顾安都忍不住笑了。 对付无赖就要用无赖的方式,和其讲道理,他只会胡搅蛮缠。 岱青想了想,撇嘴道:“好了,好了,不和你比了!刚才就是和你开玩笑,我问你,在和议中新增质子条例,是不是你提出的?” “是!”顾衍非常乾脆地说道,此事全朝皆知,他无法隱瞒,也不必隱瞒。 “找个地方,我想和你聊聊!”岱青说道。 岱青寻顾衍,一方面是想给顾衍一个下马威,报顾衍害他入京为质之仇,另一方面则是想问问顾衍,他接下来该如何做才能保命。 他之所以要问顾衍,是因他知和议之策是內阁阁臣与顾衍共同擬定的,外加顾衍是高拱的得意门生。 他去寻內阁阁臣,阁臣们根本不会理他,因为依照规矩,他的所有请求都要与礼部主客司对接,而顾衍官小,他能堵得到。 他也没有对顾衍抱太大希望,只是想碰一碰运气。 今日,礼部与国子监给他一个下马威后,他根本不知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 第97章 拜师礼与年节礼!得意门生的待遇(6k) 第97章 拜师礼与年节礼!得意门生的待遇(6k) 片刻后。 顾衍与岱青台吉出现在距离都察院不足二百步的一座茶馆包间內。 顾衍作为言官,依照规制本不应私謁外夷。 但岱青强势相邀,他拒则失礼,稍后向都察院备案,说明缘由即可。 茶桌前,二人面对面坐著。 岱青摆弄著茶碗,说道:“顾御史,是你害得我沦落到这里做人质,我若过得不舒服,你也別想过得舒服,我提的三个要求被你们的礼部尚书全拒了,你必须给我一个交待,不然我就一直缠著你!” 听到此话,顾衍的脸上露出一抹想揍他一顿的玩味笑容。 岱青所言,乃是典型的无赖逻辑,换作其他性格刚直的御史,可能驳斥他一番,扭脸就向內阁匯报了。 但顾衍想解决这个问题。 虽说岱青这个质子在所有人看来价值並不高,但他若真在京师胡搅蛮缠,也会造成一些不良影响。 若被俺答部落一些好战者利用,没准儿会出现衝突,大明不惧衝突,但顾衍不想此事影响到新政。 顾衍做事的態度是,自己能解决的事情,绝对不麻烦上官。 他缓了缓,提起茶壶將桌上的两个茶杯斟满,然后说道:“岱青台吉,你想要个什么交待?是想在京师舒舒服服地过完后半辈子,还是想著早日回族?” 岱青面带狐疑。 “我————我还有得选?那你先说说,如何能让我在京师舒舒服服地过完后半辈子?” “简单!” “只需你將自己变成一个大明人,学汉礼,习汉书,依照汉人的习俗规矩做事,在京师娶妻生子,与过去一刀两断,然后多次在公开场合表达想要永居京师的诉求即可。” 岱青微微撇嘴。 “即使我这样做了,若和议破裂,难道不会拿我祭旗?” 顾衍摇了摇头。 “不会!你若真心归我大明,將能吸引更多蒙古人归附,活著更有价值!” “不,我不当叛徒!”岱青瞪眼道:“如果我想著早日回族呢?” “那就更简单了!” “你只需做到两个字:听话。”顾衍拉长声音继续说道:“年后老老实实在国子监学习,不触犯我朝法令,大概率在顺义王去世之时,便是你回族之日。” “为何顺义王去世我能回族而不是被你们祭旗?” “岱青台吉,你应该比我清楚,有顺义王的土默特部落与下辖诸部和没有顺义王的土默特部落与下辖诸部完全不是一回事儿,顺义王一死,若土默特部没有一位如顺义王这般掌握话语权的领袖,和议必会被撕毁。只要不是你的父族撕毁和议,只要你在和议破裂之时,愿回族调和,我朝没有羈押你的理由,至於祭旗?虽是个好彩头,但只要你主张和议,我朝就不会拿你祭旗,能不能回族,掌握权在你的手里。” “当然,我没有十成把握保证你能回族,如果你在京师担任质子期间,偷学我大明的各种技术,不但学有所成,还彰显出卓越的领袖才能,那你大概率是回不去的!” 顾衍此话是在警告岱青台吉,在京师期间,好好读圣贤书,回族的希望甚大,但若覬覦大明的某些军事、匠艺、农耕技术等,那就很难回去了。 在顾衍眼里,岱青无领袖之姿,但也不是绝对的莽夫,其才十六岁,还有很大成长的空间。 其若使些偏门,盗窃大明的各种技术,还是很有可能成功的。 岱青想了想,接著道:“接下来,我想先在京师过得很舒服,然后再顺利回族,我该如何做?” 顾衍挺起胸膛。 “首先,你必须要让我朝上下都感受到你是坚定的和议派,其次,在京师担任质子期间,你不能触犯大明律法,必须依照我朝礼制与规矩做事。” 岱青眼珠一转。 “让我赞成和议没问题,但让我在国子监好好上课,不————不可能,我做不到,我半日不骑马就憋得慌,你们的那些书,我翻开就瞌睡!” 顾衍淡淡一笑。 “岱青台吉,只要你不想著考进翰林院,没人逼你看书,你只要按时点卯,守规矩,我朝就能向顺义王说你的好话,你的家人与族人也能不断得到陛下的奖赏!至於课余之时或在你的私宅內,只要不违法令,你想怎么玩便可以怎么玩!” 大明与俺答部落,其实都是图的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岱青台吉若真发奋图强,突然开窍,真在明年初参加会试考中了进士,那恐怕不但大明想弄死他,俺答下面的一些部落王子也都想弄死他。 岱青认可地点了点头,一下子明白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在京师生活了。 隨即,顾衍站起身,又补充道:“岱青台吉,作为质子,我希望你懂得藏拙。” 听到此话,岱青无比认可地点了点头。 其实,顾衍的意思是:別莽撞,因为岱青已经够拙劣的了。 旋即,顾衍大步离开了茶馆。 近黄昏,顾衍將他与岱青台吉的私聊话语整理成文,交到了都察院,然后便正式开启了年假生活。 腊月二十五,年味甚浓。 街头巷尾全都是售卖年货的。 京师诸衙除了当值官吏与一些筹备元日朝会事宜的官吏,其他官员都进入休假状態。 顾家的年货都由程薇与宋三高负责,顾衍回家,除了吃就是睡,诸事皆不管。 腊月二十六日,近午时。 河南开封府,陈留县,顾家村。 一列长长的马车车队停在顾家村村口。 马车上,有粮食、猪肉、鱼、鸡、酒等,满满当当,此乃顾衍让他老丈人程临山命人送来的年货。 顾家村共有六十三户,三百余名村民。 顾衍依照户数,每户送一百斤粮食、十斤猪肉、两条鱼、两只鸡,外加一坛米酒。 这个规格,足以让全村人都能过个有油水的肥年。 他一年照顾顾家村两次,一次是中秋,一次是过年,从中举人时便开始,一直没有中断过。 除了这些年货,程临山还命人准备了红纸春联与红灯笼。 很快,顾家村村民们就闻讯而来,开始领取年货。 村口,一名鬚髮全白的老者提著一根拐棍,望著村民们领取年货。 他叫顾守义,乃是顾家村的村长,也是顾衍养父顾顺义的堂弟,顾顺义病逝后,对顾衍照顾最多的就是他。 他扯著嗓子喊道:“长庚是个好孩子,但是他现在已不欠咱们顾家村的,咱们领完年货要懂得感恩,要知道去他养父的坟前拜一拜,然后,咱们不能给长庚丟脸,不能打著长庚的名號去谋私利————若让我知道谁敢坏长庚的名声,我一定打断他的腿!特別是年轻人,不要想著麻烦长庚或他岳丈大人找个差事,要懂得自食其力————” 老村长举著拐杖说著,声音非常响亮。 这种话语,他几乎每个月都念叨,但是村里无人敢说不是,无人敢表现出不耐烦。 特別是年轻人,走到他的面前都会躬身拱手,他们若连累到顾衍的名声,老村长有权力將其逐出顾家村。 这几年,顾家村已经享受到了顾衍带来的颇多益处。 十里八乡,诸多村落,一听是顾家村的人,都不敢找事,陈留县的县令、县丞也都经常来顾家村看望老人。 甚至在男女婚嫁上,很多外村人一听嫁的小伙或娶的姑娘是顾家村人都非常乐意。 这就是顾衍为顾家村带来的裨益。 顾衍不搞特权,但足以保护顾家村村民不被任何人欺负。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非常感谢顾衍,且都不会给顾衍的脸上抹黑。 腊月二十七日,入夜,北会同馆。 岱青台吉光著脚在一张兽皮毯上来回踱步。 这两日,他一边思索顾衍的话语,一边命人打听顾衍在官场民间的风评。 他越打听越惊讶。 有官员称,当下年轻官员中能看出有入阁潜力的只有一人,那就是:顾衍。 还有官员称:从顾衍转任河南道御史来看,顾衍最多五年就有可能成为部堂官,十年之內就有可能入阁。 更有官员称:当下的內阁阁臣高拱已经为他的学生顾衍铺入阁之路,未来大明的首辅之位,大概率是顾衍的。 1 与此同时。 岱青台吉派去街头打听顾衍风评的人,恰好去了北城。 在北城百姓心里,顾衍的地位似乎不弱於正阳门两侧供奉的关公与观音菩萨。 北城百姓变著花样將顾衍夸上了天。 岱青看向一旁的扯西,突然开口道:“扯西,顾衍说得没错,我要想回族,就必须按照他说的办,不过我觉得这样还不够,为了能顺利回族,我准备找个靠山。” “靠山?四大阁臣和那些部堂官的下巴都翘到天上了,根本不理会咱们,我去投拜帖,都是称无论是公事私事,都让咱们寻礼部主客司解决。”扯西非常不满地说道。 岱青微微摇头。 “我准备拜御史顾衍为师!”岱青意志坚定地说道。 “啊?岱青台吉,万万不可啊!即使从大明这边算,你也是藩王近亲,若被授官职,绝对是四品以上,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何德何能当您的老师?” “你懂什么?难道你让我去拜国子监祭酒,那个马老头为师,他除了会教圣贤书还会什么?我拜顾衍为师,是赌十余年之后的大明,会是他说了算。到那时,他將成为我最强硬的靠山,所有部落都不敢不听我的!” “这样做,会不会有些丟脸?俺答汗会不会不高兴?”扯西说道。 岱青白了扯西一眼。 “丟脸?我都成质子了,还在乎脸面?另外,是俺答汗高兴不高兴重要,还是咱们的命重要?” 扯西顿时不再言语,他明白,岱青卯著劲要做的事情,十匹马都拉不回去。 翌日一大早。 岱青没有带著拜师礼直奔顾衍的家门口,而是命扯西写了一份拜帖交给礼部主客司郎中吕丰,向他问询自己能否拜顾衍为师。 之所以投拜帖,是因大明官场讲究公文办公,有时两人面对面,仍需要撰写文书沟通。 吕丰收到岱青的拜帖后,不由得大吃一惊,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懂得依照大明的礼节做事了。 年假之前。 吏部尚书殷士儋曾交待过吕丰。 若质子岱青再提要求或找茬,对其无须理会,待年节后再处理,態度上保持“热情、 大方、一问三不知”即可。 礼部在对外方面,最擅长做两件事。 一件是:看似什么都没做,其实什么都做了;一件是:看似什么都做了,其实什么都没做。 吕丰翻开文书,就在想著如何敷衍岱青时,突然看到岱青竟想拜顾衍为师,问询他此事合不合规,以及依照大明礼制,具体流程是什么。 “这————这事————长脸啊!”吕丰喃喃道。 他拿著文书便去礼部衙门找到了正在当值的礼部尚书殷士儋。 殷士儋看过此文书后,笑著道:“我觉得可行,达者为师,拜师自由,不关乎师生身份,此事————给我大明长脸啊,不过,我还是要向內阁匯稟一下。” 文渊阁內,四大阁臣皆在值房。 本来已宣布放假了,但高拱与张居正就是不歇著,二人打算元日朝会之后再进入休假状態,趁著年底刚好规划一下明年的新政事宜。 隆庆皇帝知晓后,立即厚赏了二人。 赵贞吉知晓后,也立即回到了內阁,即使閒坐著,他都要熬到元日朝会。 李春芳知晓后,无奈返回值房,他作为內阁之首,是分配事务的,他不在,高拱与张—— 居正这两个工作狂甚至能跑到他家里。 四人知晓刚入京就要给礼部与司礼监一个下马威的岱青竟主动要拜顾衍为师,都甚是兴奋。 “哈哈————长庚到底向这个岱青台吉说了什么,竟让其主动恳请拜长庚为师,真是长脸啊!”高拱笑著道。 赵贞吉捋了捋鬍子,说道:“哼,这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北虏能成为长庚的弟子是他的运气!” “长庚不会不愿意吧?”张居正突然开口道。 高拱一愣,道:“有可能,收这样一个弟子,教好了,可能回蒙古与咱们作对,教差了,还会丟长庚的脸!” 这时,李春芳开口道:“不愿意也要收,这次长庚收徒是一项公务,他必须接受。” 其他三名阁臣点了点头。 岱青拜师顾衍,一方面能为大明长脸,另一方面也能让他在京师安心充当质子。由於受顾衍管制,他便不会闯大祸。 腊月二十九日,清晨。 在礼部主客司郎中吕丰的引领下,岱青台吉带著拜师礼(六礼束修: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肉条)来到了顾家家宅。 隨后,岱青敲响了顾家宅院的大门。 顾平打开房门后,连忙去匯报顾衍。 顾衍走到大门前,望著一脸笑容的礼部主客司郎中吕丰,还有將六礼束修全抓在手里的岱青台吉,不由得有些懵。 噗通! 就在这时,岱青突然跪在地上,然后將束脩放在一旁后,拿出一道文书,道:“先生,请收下学生的拜师帖!” 一旁的扯西从后面走出,手里捧著一幅孔子像。 拜师时,先生需要带著学生对孔子行三叩首礼。 顾衍一脸迷惘地看向吕丰。 “岱青台吉,稍等片刻!”吕丰拉著顾衍走到一旁,然后將四大阁臣的任务命令告知了顾衍。 顾衍收徒,乃是公务。 顾衍撇嘴道:“他成了我门生,若教得好,他日后和咱们作对,算不算我的罪过;若教得不好,他四处犯事,丟的是不是我的脸?” 吕丰两手一摊,道:“顾御史,顾全大局嘛,四位阁老都认为此事能为朝廷长脸!” “行吧!”顾衍打听了下来。 很快,在吕丰的主持下,岱青开始行拜师礼,程薇作为师母也来到前厅接受岱青跪拜。 隨后,顾衍带著岱青拜祭孔子,拜师流程走完后,顾衍自掏腰包,带著吕丰与岱青吃了午饭,午饭吃完,顾衍彻底成为了岱青的授业恩师。 很快,岱青拜顾衍为师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师的大街小巷。 人人皆羡慕顾衍。 “为何所有好事都能落在顾长庚头上?依照我的才学,教那岱青台吉绰绰有余,他怎么就想不到拜我为师呢?” “前日岱青台吉不是还欲让顾长庚当他的伴书郎吗?怎么眨眼间就愿意当徒弟了,顾长庚真是有能耐,为咱大明长脸了!” 除夕日,京师甚是热闹,但凡豪门大宅,门前都停著诸多车马。 这几日,乃是送礼的高峰期。 官员与官员之间一般是相互投贴送贺卡,但对上官、座师,一般都需要亲自登门拜访。 在高拱的吏治整顿下,当下送厚礼的风气减轻了一些。 官员们送礼,一般都是点心、鹿腿、酒肉、装帧精美的黄历等,自恋的会送自己撰写的诗集和文册。 也有想追求进步的,会送类似於王阳明手稿、稀有古砚等物件。 依照礼制,顾衍也需要向赵贞吉与高拱意思意思。 顾衍送礼,主打一个礼轻情意重。 他准备送给赵贞吉一盒点心外加一套笔洗。 至於高拱,顾衍觉得他过於爱发脾气,性格过於暴躁,决定送他一匣柏子香与一幅顾衍亲自写的大字。 日近黄昏。 . 顾衍从赵贞吉的家宅中走出后,来到高拱的家宅前。 此刻,高宅门前满是马车。 虽说高拱三令五申拒收礼,但这毕竟是年节,一些与高拱有关係的门生故旧送一些便宜的小件礼物,高拱还是能接受的,而送礼者也能混个脸熟。 高拱掌控著吏部,那些送礼的官员没准儿哪天缺个实职美差就会被他想到。 顾衍刚下马车,高宅的管家高班便迎了过来。 “顾御史,高阁老就等著你呢,连晚饭都为你准备好了!”高班笑著道。 听到此话,外面等候的一眾官员都甚是羡慕,他们能见高拱一面都非常不易,而能被高拱留下吃饭的年轻官员,恐怕只有顾衍。 顾衍无须排队,拿著一匣柏子香与他亲自书写的书法,就朝著院內走去。 走到前厅后,管家高班將顾衍请到一边,说道:“顾御史,登记一下吧!” 顾衍笑著道:“一匣柏子香,希望为先生助眠;一幅自书的书法,希望先生看后能静心。 “ “静心?顾御史,你的书法该不是静心二字吧?”高班突然问道。 顾衍点了点头。 高拱最大的性格缺陷就是难以像张居正那样静心做事。 高班皱起眉头,道:“昨日下午,阁老的一位门生送了一幅书法,写著静心”二字,阁老非常生气,他觉得这是在讽刺他脾气差,他最烦別人向他说这两个字,要不———— 要不,你再写一幅?” “啊?”顾衍没想到高拱如此厌恶別人让他静心。 就在高班打开捲轴,准备抽调里面的书法换一张白纸时,高拱从侧厅走了过来。 “长庚来了!”高拱笑著走到顾衍的面前。 “恩师!”顾衍躬身拱手。 高班见到高拱,连忙捲动捲轴,但高拱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静心”二字。 高拱拿过捲轴,將其伸开,笑著道:“长庚,这幅书法是你送的?” “是!”顾衍点头道,等待著高拱发脾气。 “送得好!別人送静心”二字,老夫看著就心烦,觉得他们认为老夫脾气暴躁,应当收敛,但这就是老夫的做事风格,都大半辈子了,改不了了。但是你送这两个字,老夫觉得你是要提醒老夫注意身体,咱们脾气相似,以后咱们都要学会静心,向张太岳学学。” “高班,將这幅书法掛到老夫的书房!” “长庚,走,今晚咱们多喝两杯,满朝文武,老夫就觉得与你说得来!”高拱笑声爽朗,显然是见到顾衍非常开心。 这也是他与顾衍私下交往的难得机会。 高班望著二人的背影,又望了一眼“静心”二字,心中喃喃道:“不愧是得意门生啊,他就算空手而来,都能被夸被赞!” > 第98章 家父归有光!江南士绅的小伎俩 第98章 家父归有光!江南士绅的小伎俩 隆庆五年,正月初一,近四更天。 夜空中繁星犹在,皇极殿內外,灯火明亮,如同白昼。 皇极门下。 一眾宗室亲王、郡王站於最前方,后面是文武官员、外国使节、地方朝覲官等,浩浩荡荡足足有近千人。 此刻的顾衍,作为纠仪御史站在队伍最外侧。 稍顷,隨著三道清脆的鸣鞭声,百官开始入殿排班。 百官在皇极殿內外依照品级站定,约一盏茶的功夫,隆庆皇帝来到皇极殿內,《万岁乐》响起。 隨即,百官开始拜贺。 紧接著,就是內阁首辅李春芳宣读贺表,藩邦朝贡与进献贺礼。 质子岱青台吉也代表俺答部落朝贡,在这种场合,他的一言一行都甚是得体。 顾衍站在大殿一侧,脑袋左右环顾,纠查百官礼仪。 不多时,他便有些瞌睡了。 这种礼仪性大典,从隆庆皇帝到文武百官,没有不感到睏倦的。 大家比拼的都是意志力。 有些眼睛小的官员眯著眼睛,根本看不出是在打瞌睡还是清醒著的。 这种场合下,御史纠仪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行为不是太出格,就只当没看到,毕竟要站好几个时辰。 好在这几年的元日朝会简化了许多。 如今,大明元日朝会的规模远逊於洪武与永乐年间,这不是因大明实力日薄西山,而是大明不愿奢侈地大赏藩夷了。 饶是大明家大业大,也不能一直管吃管住,待走了又送他们一大堆金银珠宝、茶叶丝绸。 像隔壁的日本,已经好多年没有来大明朝责。 不是他们不想来,是因倭寇之乱,大明根本不让他们来,外加日本內乱不止,没有统一的皇家政权可遣使赴明。 近巳正时分。 元日朝会落下帷幕,隆庆皇帝起驾离开,官员们依次退出。 隨后,隆庆皇帝开始赐宴,凡四品以上官员、宗室亲贵、外国使节、外加翰林官、科道官等都在邀请之列。 这种宴席属於漂亮饭,即看著挺好看,但根本不好吃。 顾衍品级较低,只能在殿外丹墀(红色平台)上吃饭,前面教坊司的歌舞,他几乎都看不到。 他坐了小半个时辰,待一眾阁臣部堂官举杯说话完毕,见有人开始离席,他便也离开了。 剩下还在席上的,既不是为了吃饭也不是为了喝酒,而是在寻“志同道合者”或“仕途贵人”,拉近关係,方便往上爬。 顾衍不搞这些偏门。 半个时辰后,顾衍回到了顾家小院。 他早已告知程薇,今日吃皇帝的御宴吃不饱,还要回家吃午饭。 而他刚回家,家中的午饭便做好了。 今日没有主僕之分。 顾衍、程薇、宋三高、顾平、顾安、小桃六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吃喝喝,有说有笑。 顾衍吃罢家宴,便奔向臥房睡觉了。 昨晚他从高拱家离开后已是微醺,然后回家后拉著程薇熬夜,称熬到子时,生下的孩子聪明,於是两口子熬到子时才睡,睡了不到一个时辰顾衍就又要准备参加元日朝会了。 而在此刻。 苏州城,应天巡抚衙门门前,正在上演著一出大戏。 一百余名江南豪绅地主跪在地上,向应天巡抚海瑞集体请愿,希望海瑞为江南稳定,顾惜世家大族利益,为政时宽猛相济,莫为贫民而伤豪绅,莫为改革成效而惊扰地方,如此,江南才能安寧,才能兴盛。 “诸位,什么时候海僉院(巡抚)出来见我们,答应了我们的请求,我们再起身,不然我们便一直跪著!”一名面色白皙、有些微微胖的中年男子高声说道。 此人名为董恩,乃是原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董份的侄子,当下江南豪绅的新领袖(前领袖陆树声)。 董家主要经营丝织业,田產佃產遍布苏湖,董份、董恩曾与徐阶一起抵制海瑞丈田,但徐阶怂了后,董份与董恩也只得割地保全家族。 董恩號召江南豪绅上演这么一出大戏,一方面是想卖惨製造舆论,另一方面是想与海瑞讲和,希望海瑞能顾全大局,给江南豪绅一个台阶,不然待顾衍提出的《江南豪绅禁令》执行,势必会让这群习惯於享受特权,习惯於没占便宜就是吃亏的江南豪绅亏损巨大。 有句老话说得好:有些事情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江南豪绅们之所以如此惧怕《江南豪绅禁令》,是因为他们其实知晓这些年兼併田地,利用各种手段避税漏税、损公肥私是违背大明法令的。 但法不责眾,大明两京十三省的豪绅们都在这样做,他们自然也就將大明律法当作了一页白纸。 然一旦《江南豪绅禁令》施行,依照朝內高拱与张居正的性子,海瑞的执行手段,绝对能刮江南士绅一层皮。 一眾江南豪绅听完陆树声的反馈后,商量许久,得出的策略是:先卖惨,然后逼海瑞妥协,最后让《江南豪绅禁令》不了了之。 至於陆树声,回到江南將哭諫后的情况反馈给江南眾豪绅后,便闭门不出,不再过问此事了。 他不想身败名裂,故而也想学著徐阶,当一只缩头乌龟。 不多时,应天巡抚衙门前便围了诸多看热闹的百姓。 一些豪绅表演欲极强,开始轮番哭诉他们为江南做了多少贡献,为漕运、为大明税收做了多少贡献,以及讲述海瑞为贫民而鱼肉豪绅,將他们开垦出的田地没收,將他们家族老人的坟墓迁移等事例———— 这些豪绅都是带著小报写手的。 小报写手们会將他们的哭诉放大,不但在江南传播,还会命人將小报送到京师,让更多人知晓江南豪绅的无助与可怜。 就在这些豪绅哭诉之时,从不远处突然走来一群苏州府的府学学生,年龄大多都在二十岁左右。 为首的一名身材挺拔、面容清瘦的府学生听到这些豪绅哭诉的內容后,不由得皱起眉头,在后面高声道:“无耻!尔等豪绅尤为无耻!” 此话一出,一眾江南豪绅迅速扭过脸来,哭诉声戛然而止。 这名府学生高声道:“尔等豪绅,坐拥千亩良田,犹不知足,侵夺民田,私吞地利,还称自垦荒地,何其谬哉!” “海公抚吴,兴修水利,救万民於水火,却被尔等鼓譟栽赃,誹谤海公鱼肉豪绅,真是无耻!尔等上欺朝廷,下惑乡里,吮民之髓、坏江南风气,三尺童子都知尔等蠹国,尔等在年节之时竟还有脸面诉苦,真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吗? 这名府学生说完后,后面的府学生们齐齐叫好。 一眾豪绅的脸色都阴沉下来,在江南地界,还从未有人敢这样辱骂他们。 这些话语若被从京师来调查的锦衣卫听到,然后传到京师,將会对他们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 豪绅领袖董恩从前面站起身,扭脸看向这名为首的府学生,瞪眼道:“你爹是谁?怎么教出你这个满嘴胡言的东西!” 江南豪绅们对待这种“喜欢为百姓伸张正义、抨击豪绅吸民膏血”的年轻府学生、县学生,有非常成熟且有效的处理经验。 与他们爭论无用。 对付他们的父辈或家族则非常有效,基本都能让他们妥协或认错。 在江南诸多豪绅家族中,除了徐阶的徐家,陆树声的陆家,董恩不敢动,其他家族,他都不惧。 在江南这片区域,董恩想让一个家族低头,非常容易。 这名府学生胸膛一挺,高声道:“家父號震川,大家都称他震川先生。” 听到“震川先生”四个字,一眾江南豪绅都不敢直视这名府学生,有的甚至直接低下了头。 震川先生,姓归,名有光,苏州府崑山人,乃是江南当下的文坛领袖,徒弟常达数百人,这些豪绅根本不敢惹。 第99章 强硬的海瑞! 卖惨失败的眾豪绅 第99章 强硬的海瑞! 卖惨失败的眾豪绅 应天巡抚衙门前。 豪绅代表董恩一听这位府学生的父亲是江南文坛领袖、被誉为“今之欧阳修”的归有光,不由得立即转变了態度。 他露出一抹笑脸。 “贤侄,你应该是震川先生的第三子子寧吧,我觉得你对我们可能有些误会,你们先回去,待我们见过海僉院后,今晚在得月楼设宴向你们解释一番,如何?” 当下,六十六岁的归有光已臥病在床,但因徒弟眾多,在江南的影响力极大。 且归有光与海瑞私交甚篤。 海瑞治水时,归有光的许多建议都被他採纳,海瑞甚至在《开吴淞江疏》中称:归生之言,胜於十年仕宦经验。 董恩担心归子寧藉助归有光的影响力,使得诸多书生与他们对著干,故而说话非常客气。 归子寧微微摇头。 “董大官人,你们无须向我们解释什么,我们只相信亲眼看到的事情,今日我们不阻拦你们请愿,但想待在这里了解一下事实,免得一些小报被利益薰心,胡说八道!” 归子寧说出此话后,周围一些撰写小报文章者都不由得低下了头。 他们收了江南豪绅的钱,自然后者让他们写什么,他们就写什么。 听到此话,董恩非常生气。 若是一般的府学学生,他动用关係就能將他们逼退,但碰到归有光之子,他不敢激化矛盾。 当即,他不再理会这些府学生,与一眾豪绅再次哭泣起来。 这场戏,他们必须要演全套。 片刻后,应天巡抚衙门大门开。 一个面颊清削、鬚髮花白,身形清瘦如一棵无叶老松的长者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巡抚应天十府的都察院右都御史海瑞,海刚峰。 在海瑞走出的这一刻,一眾豪绅、府学生、还有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不由得躬身拱手。 这就是海瑞的气场。 —— 许多官员的气场来自於身上的官袍,但海瑞即使无官无职,身穿一袭破布袍,这些人依然还会心生敬畏,不敢不躬身拱手。 海瑞环顾下方。 “诸位请愿的內容,老夫已看过。老夫巡抚应天以来,所有行为皆遵循大明祖制与大明律法,自认无任何不妥之处。” “尔等所言的临河田地,皆为祖上购买,券契皆在,非贫民投献之田,经老夫查实,这些田地皆为小民因饥寒所迫,低价售卖,你们名为买”,实为吞”,名为质”,实为夺”,皆为非法兼併所得,有异议者可向巡抚衙门投递诉状,老夫会让你们看到所有证据。” “尔等称老夫鱼肉豪绅,凌辱旧臣,寒天下士大夫之心,老夫眼中的士大夫皆奉公守法,爱民如子,而压榨百姓者,是国之蠹、民之贼,理应严惩!” “尔等称政令太急、地方骚动,农商皆废,老夫认为当下江南积弊已久,不痛切整顿,则弊永不能除,只要老夫还在这个位置上,就不会行姑息之政!” 海瑞说完后,环顾四周,等待下方的豪绅回话。 这一刻,江南豪绅们全都低下了脑袋。 他们昨晚酒后商议时,各个囂张跋扈,觉得凭藉自己的口才完全能將海瑞说得哑口无言,並且都打好了腹稿。 然海瑞一开口,他们根本不敢开口。 董恩昨晚痛骂陆树声软弱,不敢在京师朝会上为江南豪绅伸张正义,不敢与海瑞对著干,但轮到他带头了,他发现自己也不敢言。 其实,他已经猜到海瑞今日会说什么,並且准备了驳斥之言。 但海瑞的气场太强,使得他根本开不了口。 这时,一眾豪绅都看向董恩。 董恩想了想,硬著头皮抬起头,拱手道:“海院,您有您的天理民心,但江南有江南的风俗秩序,谁对谁错,日后自有结果,此刻,我们想问一问,你如何看待朝廷欲施行的《江南豪绅禁令》,此禁令不但毁江南豪绅体面,而且將会扰乱江南商贸民生秩序,另外对我们的针对性极强,朝廷若施行《天下豪绅禁令》,我们无权反对;但若只针对江南施行《江南豪绅禁令》,我们便以死相抗!” “对,以死相抗!” “以死相抗!” “以死相抗!” 江南豪绅纷纷响应。 海瑞在江南所做的一切充其量不过是刮过江南的一阵大风,大风过境后,一切都有可能恢復原样。 但《江南豪绅禁令》一旦施行,那就是对江南豪绅长年累月的打压了。 他们目前的底线是:寧愿被海瑞欺负,也不愿朝廷出台《江南豪绅禁令》。 当下,他们很想知晓海瑞的態度。 海瑞待附议的声音消失后,高声道:“江南豪绅禁令,如何禁,禁什么,有多严苛,完全取决於江南豪绅当下的表现,此乃朝廷尚未成形的策略,老夫无权干涉,但老夫认为非常有必要!” “至於为何是《江南豪绅禁令》而非《天下豪绅禁令》,不是朝廷不一视同仁,而是一些江南豪绅做的事情太过分,再不整治,民怨滔天,江南必乱。若禁令施行,谁想以死相抗,可以试一试,只要老夫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会依祖制与大明律法定刑!” 海瑞说完后,下方鸦雀无声,董恩张嘴欲言,但却不知该说什么。 数息后,海瑞环顾四周,道:“没有问题便都散了吧!” 说罢,海瑞缓了缓,然后大步走回官衙。 董恩等人都有些懵,他们本想痛骂海瑞一顿,没想到又被训斥了一顿。 今日之后,江南的民间舆论大概率对他们会更不友好。 归子寧等府学生则甚是兴奋。 他们站在这里,其实是担心海瑞一人难敌这些豪绅,想助海瑞抨击江南豪绅。 哪曾想海瑞根本不需要帮手。 董恩面带沮丧,想了想后,准备邀请归子寧等府学生吃顿饭,先將他们安抚下来。 但归子寧等人早有准备,见董恩看向他们,立即快步离开。 他们根本不愿与这些身上满是铜臭味、嘴里满是蝇营狗苟的豪绅吃饭。 董恩面色阴沉,朝著一旁的家僕道:“通知下去,午后继续开会,討论自保之策!” 第100章 京师小霸王!隆庆帝与四大阁臣的力挺 第100章 京师小霸王!隆庆帝与四大阁臣的力挺 隆庆五年,大年初一。 近黄昏。 董恩等六十余名豪绅地主匯聚在苏州城南一座私人大宅的超大议事厅內。 之所以比午后在应天巡抚衙门前的人数少了四十余人。 是因那些人本就是骑墙派。 他们见海瑞甚是强硬,外加自己確实不占理,便不敢再反抗。 剩余这些豪绅地主,相较於昨晚討论出“集体请愿,痛骂海瑞令其妥协”后的兴奋,此刻也都如同被暴风雨摧残了一夜的稻穀苗,彻底蔫了。 董恩坐在最前方,骂骂咧咧。 “將那些没来的叛徒都记下来,老子不好过,也绝对不能让他们好过!” 约一盏茶后。 董恩命家僕將大门关好,將所有閒杂人等驱离,然后看向这些一条船上的人。 “目前看来,令海瑞让步是不可能了,朝廷要求咱们表態,虽说最后的截止期限是二月底,但咱们若不能在二月前想出阻止《江南豪绅禁令》推行的方法,將无力回天,以后会越来越难,谁还有良策?” 听到此话,豪绅地主们面面相覷。 起初,他们怂恿陆树声哭諫,目的是为了將海瑞赶出应天府。 哪曾想经过陆树声的努力后,海瑞的位置不但稳如泰山,河南道监察御史顾衍还提出了一个更针对江南豪绅的方法。 如今,一眾豪绅的目標,已变成了阻止《江南豪绅禁令》推行,至於海瑞,他们只能熬到其致仕或转职了。 当下,运作朝內言官弹劾海瑞、在民间用舆论抹黑海瑞等方式皆已行不通。 而他们在江南民间的名声又不好,朝廷派遣的锦衣卫核查过后,他们在朝廷的印象绝对是负面的。 就在这时。 一名身材瘦小的中年商人站起身,道:“我建议,组织商人罢市、工人罢工,將江南搞乱,朝廷便知咱们才是江南的主人,而非江南的底层小民!” 这个歪招,让很多豪绅地主都不由得眼前一亮。 董恩却是黑著脸,冷声道:“谁来组织?谁敢组织?罢市罢工,是对抗官府的行为,组织者轻则入狱,重则死刑。另外,海瑞在江南百姓心中威望极高,你们觉得工人与小商人们会听我们的?疏浚河道是有利於商贸发展的,我不敢带头,谁若敢带头,只要不牵连到我,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董恩还是知晓大明法令,知晓有些事情绝对是不能做的。 此话让那名中年商人低下了头。 钱没了可以再赚,脑袋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隨即,一眾豪绅便开始激烈討论起来。 他们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认为朝廷因国库亏空要针对他们,要侵夺他们攒下来的財富与田地。 约半个时辰后,一名瘦高瘦高的中年商人提出了一个新思路。 “诸位,我觉得我们目前无论针对海瑞做什么都很难成功,他是两京十三省百姓都认定的大清官,朝廷若无故惩罚海瑞,会使得民怨沸腾,接下来,我们静等海瑞转职或致仕即可。至於要阻止《江南豪绅禁令》施行或让这个禁令变成一张废纸,我觉得我们应该从另外一名官员身上想办法!” “何人?” “河南道监察御史顾衍。” —— “《江南豪绅禁令》正是此人提出的,依照陆老所言,朝內阁臣与一眾部堂官都对此禁令有所顾忌,他们都惧將咱们江南士绅或江南籍的官员得罪了,但这个顾衍却是个愣头青,如海瑞一般想著苦一苦咱们而討好百姓。只要是他来擬《江南豪绅禁令》,绝对是会在合乎律法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剥削我们。如果咱们有办法让这个顾御史失去撰写《江南豪绅禁令》的资格,即使朝廷仍会施行此禁令,强度也会削弱许多,毕竟即使是四大阁臣都需要咱们江南豪绅的支持。” “所以,只要不让顾衍撰写《江南豪绅禁令》,我们就不会伤筋动骨,最多是擦伤! “” 听到这个主意,诸多豪绅都认可地点了点头。 道理,確实如此。 当下,谁撰写《江南豪绅禁令》,谁就会得罪江南豪绅与江南籍的官员,当朝无所畏惧的,也就只有顾衍与海瑞。 高拱只能算作半个。 作为阁臣,他不得不顾全大局,他可以与其他阁臣一起同意顾衍撰写的《江南豪绅禁令》,但却不能亲自草擬剥削江南豪绅的禁令,不然他就会成为诸多人眼里的靶子。 董恩认可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当下的要务,就是在一月底或二月初令顾衍身败名裂,没有资格再担任言官!” “主意是好主意,但是我调查过这个顾长庚,他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並无家族,自身也甚是清廉,其住在开封府的岳父也是个良商,无任何伤天害理的举动!”一名豪绅皱著眉头说道。 这时,那名提出罢工罢市、身材瘦小的中年商人冷声道:“他没有问题,我们就为他製造问题,只要咱们肯出钱,就能让他黄泥掉在裤襠里,只能吃下这个亏!” “有道理,我觉得可行,非常时期,我们为了整个江南豪绅的利益,为了整个江南的安定,偶尔做件违背法令的事情,还是情有可原的!”董恩说道。 听到此话,豪绅们彻底丟掉了羞耻之心,附议之后,开始商量起更加详细的计划。 正月初四,清晨。 顾衍用了两日,结束了与同僚间的聚会后,便全身心地投入到家庭,带著怀孕已七个月的程薇享受起了京师生活。 或看戏听曲,或西山观景,或游船宴饮,或拜佛吃斋—————— 基本都是不太累的活动,能保障程薇有適量运动的同时,心情也会更加愉悦。 这对孕妇和肚子里的孩子都非常有益。 —— 转眼间,就到了正月十五。 上元节过后,顾衍就要开始收心,继续担任官场牛马了。 近午时。 顾衍唯一的学生、质子岱青带著大半个马车的礼物来看望顾衍。 俺答许诺每半年都会给他寄到京师一大笔钱,故而岱青衣食无忧,相当富裕。 顾衍已看出,这个岱青台吉拜他为师的目的不是学知识,而是看好顾衍未来的仕途,將其当作在京师的靠山。 顾衍不得不佩服,他看人的目光很准。 顾衍与岱青寒暄两句,仅仅收了大半个马车礼物中的两饼茶叶,便让岱青將礼物全带回去了。 顾衍不缺钱。 他不愿因收重礼而被一些吹毛求疵、一直盯著他的言官弹劾。 当日晚,顾衍陪著程薇出门逛了半个时辰,便早早歇著了。 正月十六,尚未到百官上衙之时。 但向来勤快的高拱与张居正已提早来到了內阁值房。 李春芳与赵贞吉听到消息后,也提前来到了內阁值房。 有些事情,自然是越早布置越好。 若到正月二十一日,所有官员上衙之时,內阁还不知布置什么任务,那就尷尬了。 四大阁臣一回值房,一些追求进步的京官们也都纷纷提前回衙。 顾衍完全不急,既然朝廷定了正月二十一日上衙,那他就当日清早去,哪怕是提前半日,他都不愿意。 该做事时做事,该休息时休息,才是正確的生活之道。 正月二十一日,清早,京师百官正式上衙。 因是新年首日,百官都需適应,隆庆皇帝暂免常朝,商討重要事务將会特招四大阁臣。 当日午后,四大阁臣便被招入乾清宫,直到黄昏,四人方才走出。 —— 翌日近午时,隆庆皇帝下旨宣布了数条新政令。 其一,隆庆皇帝批准地方州县官选拔,进士举人都有同等资格,偏远地区优先选用拥有地方治理经验的举人,以此缓解进士不愿赴边的困境。 其二,隆庆皇帝规定地方按察使、签事等刑官任职不得少於五年,三法司刑官不得少於三年,避免刑官调换频繁,影响司法公正。 其三,朝廷与俺答部落敲定了互市细节,设定了十余处互市地点,且划分了官市、民市与月市。 其四,朝廷开始鼓励北境流民返乡,並承诺免费为他们分发田地、种子、农具,以此恢復北境的农业生產。 顾衍从这些条令就能看出,高拱与张居正在过年期间必定都在思索朝政之事。 与此同时。 朝廷也確定了今年春闈的正副主考官,主考官是张居正,副主考官则是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吕调阳。 这段时间,顾衍的任务基本就是照刷文卷。 不算忙碌,但也並不清閒。 正月二十五日,在诸多官员都在筹备二月会试之时,隆庆皇帝趁著这个空子,忙里偷閒,又册四妃。 此时,官员们都习以为常,觉得好色总比修仙强,大家已接受隆庆皇帝当甩手掌柜了。 正月二十九日,巳正时分,阳光灿烂,照耀在顾衍的书桌上。 顾衍享受著暖洋洋的阳光,心情甚好。 就在这时,司务厅司务李顺丰快步走到河南监察御史公事厅顾衍的面前。 “顾御史,不好了,你被弹劾了,户科左给事中刘远弹劾你在巡按山东期间,收受贿赂高达一万余两白银,然后將白银私下交给了身在开封府的岳丈,贪污时间、地点、数额、证人、证据等都非常详细,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弹劾的內容应该就会传出来!” 听到此话,一旁的河南道御史周希旦、贺一桂都扭脸看向顾衍。 此类弹劾无论真假,基本上都很难处理。 这尤其影响言官的清誉。 有些言官受到这种弹劾,无法自证清白后,只能无奈请辞。 顾衍望向李顺丰,问道:“李司务,你可知是谁向我行贿?” 李顺丰想了想,道:“是充州府前知府刘文生,去年三月因贪污受贿被抓入监牢,然后突然將您供了出来。” 听到这个名字,顾衍不由得乐了。 “刘文生?就是那个被查出蓄养外室十五人,一人一宅,且要求两京十三省必须各占一人,年龄不可超过十八岁的花花知府?” “长庚,你对他如此熟悉,莫非真与他有瓜葛,这种事情若不能证明清白,你就脏了!”一旁的贺一桂很焦急地说道。 他见过许多言官因贪墨或私德问题被外放。 他觉得顾衍一定是清白的,但顾衍若不能证明自身清白,那此事就容易一直影响他使得他无法再担任风宪官。 顾衍笑著道:“诸位放心,我確实与此人相熟,但我绝对不可能收受他的贿赂,我有办法自证清白!” 约半个时辰后。 顾衍在隆庆二年八月到隆庆三年八月巡按山东时收受贿赂的奏疏內容在京师各衙迅速传开。 这道奏疏的內容极其详尽,证据充足。 兗州府前知府刘文生不但交待了顾衍受贿的时间、地点、经手人、证人,而且將顾衍的岳丈程临山通过商队收受一万余两白银的具体细节也描述了出来。 涉案人物足足达十余人,且皆有名姓。 顾衍看到这份奏疏后,不由得喃喃道:“不出意外,想要陷害我的应该是江南那群豪绅,他们不但说通了牢狱中的刘文生做假证,还买通了十余个知情证人,应该不少花钱,可惜,可惜,打水漂了!” 顾衍根本无须自证。 隆庆皇帝与四大阁臣看到这份弹劾奏疏,就会篤定顾衍是被人栽赃陷害了。 內阁值房,二楼会议厅。 户科左给事中刘远弹劾顾衍的奏疏摆放在桌子上。 四大阁臣都阴沉著脸。 他们一眼就看出这份奏疏是在栽赃顾衍。 因为顾衍巡按山东归来,向隆庆皇帝呈递的那份足以让整个山东官场天塌了的文书里面,弹劾的官员刚好有充州府前知府刘文生。 当时,李春芳、陈以勤、赵贞吉、张居正四人都看过此文书。 隆庆皇帝担心山东发生动乱,便命內侍將此文书销毁了。 高拱归朝后,张居正告知了他此文书的內容,当时张居正还以为顾衍如此做是得高拱授意,意在帮助高拱回朝。 为此,高拱非常感激顾衍。 若非此文书,他感觉自己即使能回朝,也不会那么早。 顾衍巡按山东结束后,在文书中,不但道出了刘文生的种种罪过,还罗列了十余名山东高官的罪过,刘文生向他行贿的供词,显然是说不通的。 高拱面色阴沉。 “如果我们不知前年长庚呈递的那份弹劾山东一眾官员的文书,恐怕我们就对这份弹劾奏疏信以为真了,这定然是江南一眾豪绅谋划的,这种栽赃奏疏,足以毁掉一名年轻官员的仕途,实在太可恶了,我们必须要將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赵贞吉也有些生气。 “此事交给都察院吧,老夫亲自督办!” 李春芳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儘快还长庚清白,但那份文书的內容,绝不可泄露半分!” 其他三人认可地点了点头。 那份文书被毁,主要缘於隆庆皇帝不想將事情闹大,说白了这是一种懒政行为,他们必须维护隆庆皇帝的体面。 当日午后。 一些言官闻风而动,紧隨著户科左给事中刘远的弹劾方向攻击顾衍,並恳请立即对顾衍停职。 然此行为却被內阁驳回。 赵贞吉还將户科左给事中刘远唤到都察院,令其交待为他提供这些证据的线人,不交出,便不能离开都察院。 赵贞吉的这番强势行为,令一眾科官甚是不满。 当即有科官呈递密奏于禁中,称內阁阁臣赵贞吉、高拱与顾衍有旧,意图包庇顾衍,恳请隆庆皇帝下令让厂卫与刑部联合审判,並禁止赵贞吉与高拱参与此事。 很快。 令这些科官意外的是,隆庆皇帝竟將他们都唤到了乾清宫东暖阁,然后黑著脸向科官们表达了两个观点。 其一,朕相信顾御史是被人栽赃陷害的;其二,在都察院调查结束之前,顾御史正常处理公务,无任何罪过。 隆庆皇帝这番话令科官们无言以对。 两大阁臣包庇顾衍就算了,没想到皇帝也如此包庇顾衍。 他们甚至觉得顾衍是不是掌握了隆庆皇帝什么难以让外人知晓的把柄。 不然依照隆庆皇帝的性格,实不该这样护著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官。 这时,有官员觉得首辅李春芳是公正的,阁臣张居正是讲道理的,便请这二人主持公道。 哪曾想二人也都护著顾衍,称顾衍若有罪也逃不了,无须提前惩戒。 “这————这————这个顾长庚也太受宠了吧,我若被人实证弹劾,此刻可能已被关进都察院的监牢里面了!” 皇帝与四大阁臣都护著的人,谁也拽不下来。 京师官员们都甚是不解,当下只能盼著有实证能將顾衍贪墨的行为彻底落实。 此刻,北城国子监內。 正在接受教育的质子岱青台吉与一些监生閒聊,知晓隆庆皇帝与四大阁臣强势护著顾衍后,不由得大喜。 “哈哈,不愧是我师父,儼然就是京师小霸王,看来我是跟对人了,以后待我师父成为大明首辅,我將在蒙古诸部横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