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重生1937伙铺小儿》 第1章 重生 上一幕还在湘西南那间堆满杂货的小店面,刚刚送走最后一个挑剔的客人。四十岁的他,额头上刻著岁月和挫折的深纹。高中毕业时,那张几乎全是叉叉的英语试卷彻底断绝了他的大学梦。带著一股子闷气,他如一只孤独的候鸟飞到南方。十几年间,他从机修学徒、技术员领班等岗位辗转,电子厂、塑胶厂、五金厂,模具厂,几乎深圳有的工厂类型都留下了他的足跡。技术倒是摸透了几样,管理车间也带过几十號人,手下的小年轻们都服他一声“宋哥”。可每次提到升职,那张薄薄的高中毕业证就成了迈不过去的坎。看著那些明明本事不如自己、说话还夹几句洋涇浜英文的年轻人踩著文凭往上爬,他心里像堵著一块浸水的棉絮。最终,厌倦了螺丝钉般钉死在工位上的命运,他用积攒的微薄积蓄回了湘西南的小城,开起了小卖部,成了最普通的个体户。日子平淡如水,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头,除了夜深人静时,那份沉淀在骨子里的“碌碌无为”带来的灼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延兴回来哦...”! “延兴回来哩...!” ......... 三声过后,宋延兴彻底从混沌的识海中回归现实。他僵硬地抬起头,揉了揉麻木发僵的小脸,正对上一双圆溜溜、带著纯粹关切的大眼睛,羊角辫的小姑娘桂香——他现在的双胞胎姐姐——笑了一下正要开口,见他有了反应,小姑娘那如春花绽放般的小脸上瞬间炸开惊喜,“娘!娘!兴宝好哩!兴宝笑哩!”桂香像是发现了天大的喜事,扭身就往前门跑,清脆的童音如银铃般在小院炸开。 须臾间,小小的后院成了欢乐的海洋。“兴宝好哩?”“兴宝好哩?”纷乱的脚步声伴隨著惊喜的呼喊声迅速逼近。爹抱著扑腾著想找娘的桂香,半扶著因小脚而步履蹣跚的娘。大哥延邦、二哥延国紧隨其后,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爹,娘,额好哩,就是有滴怕!”宋延兴——现在这具身体小名叫“兴宝”——赶紧站起来,用奶声奶气的语调,磕磕绊绊地说著这方水土的语言,竭力模仿著孩童该有的惊惶模样。 娘一把將他紧紧搂进怀里,温暖粗糙的手掌轻轻拍著他的后背:“兴宝不怕,兴宝不怕,爹娘都在呢。”那怀抱带著皂角和阳光的味道,是前世宋延兴早已遗忘的暖意。他顺势紧紧抱住娘的腿,將穿越带来的巨大恐惧和茫然,一股脑倾泻进一个具体的“怕”里:“娘,额都看到哩,大树流哩好多血!” 此时,旁边客房住宿的旅客都纷纷围拢过来,向掌柜道喜。一个戴著眼镜穿著长马褂的先生说“恭喜啊!掌柜的你这小儿子看样子是痊癒了!不过,话说你们村东口的大榕树,怕是得有千年之久了吧,都通灵了,这下砍了可真是太可惜了!瞧把孩子嚇得!”说完还摸了摸兴宝的头。 娘接口道:“哪捨得呀,村里的人有几个不是在树下长大的?那可是我们儿时的乐园啊!前些日子保长和几个村老给修路的工头送了点礼,当时都答应得好好的,修路时偏一点绕过大榕树,伸出来的树枝我们砍了!这才没几天县里乡里都来人了都带著枪,谁敢拦著,好多老人小孩都哭了!这不那天店里忙,一个没看住小傢伙好奇就钻进人堆里去了,当时就嚇晕了!” 桂香急忙插嘴:“就是,就是,大榕树冒滴哩,额哩都冒得地方玩哩!” “你们啊送礼这事做差了,政府有它合理的规划,不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够质疑的!”客人中有个精明的老头插口。 爹突然惊醒,连忙打圆场,抱拳作揖:“多谢诸位掛念小儿!大伙赶一天路都乏了,灶房有热水,需要什么找我大儿延邦。”他眼神里带著乡下人特有的谨慎,將官面上的事紧紧封锁,不愿多谈半句。眾人零星散去,低语声在院里飘浮。 他轻轻放下桂香,对娘说:“三娘,你先带兴宝和桂香回屋歇著,好好哄哄。”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透露出一丝关切。 接著,他的目光落在娘的脸上,注意到娘眼下那明显的青黑色,於是,他柔声对娘说:“今晚你就早点歇著,这几天可把你熬坏了。” 第2章 灵泉空间 小小的厢房里,油灯亮著一点豆大的光,把四周照得暖乎乎的。桂香好奇地凑在兴宝旁边,时不时做个鬼脸逗他。娘搂著兴宝,轻轻哼著支从没听过的童谣,声音软乎乎的。宋延兴闭著眼睛,脑子里乱鬨鬨的——原主的记忆碎片和自己前世的经歷撞来撞去,正费劲地往一块儿融呢。 原主的爹宋大伟,人长得高高瘦瘦的,脸看著有点显老,但眼睛亮得很,特有精神。他以前跟著蔡鍔將军当过勤杂兵,將军去世后就退伍回了家,托关係弄了桿枪,靠打猎过活。宋大伟一个人把两个弟弟拉扯大,快三十了才遇上娘。 那时候娘走亲戚回家,半路上碰到了狼,同行的人嚇得丟下她就跑,娘是小脚,慌慌张张跑了几步,脚一扭就摔在地上。巧的是,爹打猎回来,听见狼叫就往这边来看看,正好救下了娘,还背著她送回了家。外公外婆见了,觉得爹坏了娘的名声,气得不行,可娘却铁了心要嫁给他。外公姓刘,刘家在这地方是大族,家里大多都有田地,自然瞧不上爹这个比娘大十岁的穷汉子。这事闹了好一阵子,最后全靠娘的坚持,俩人才成了亲。不过两家人的关係一直不怎么好,直到大哥延邦出生,才慢慢缓和下来。 大哥四岁那年,娘又怀上了二哥,外婆心疼女儿,就劝爹在这边安家,也好方便帮著照看孩子。爹就选了湘黔路旁边这块坡地,盖了个伙铺。外公也没逼著要现钱,说等爹挣了钱再给就行。不得不说,爹的眼光是真不错,离这儿最近的伙铺都有十里地,来往的行人、商人多得很。一开始,每隔两天就得往五十里外的永丰进货,现在一个月去一次就够了。家里还能自己酿酒、做豆腐,就像爹常说的,在部队当勤杂兵那几年,大字没认识几个,杂七杂八的手艺倒学了个遍,就算给门大炮,他都能给摆弄响!这也是蔡鍔將军照顾那些没什么本事、却凭著一腔热血跑到云南参军的同乡们,才特意任他们学手艺。 大哥宋延邦今年十三岁,已经像个小大人了。从八岁起,就被村里的老秀才收为弟子,每年要交四担穀子当学费,这还是老秀才看在爹是“蔡將军旧部”的面子上才答应的。老秀才总夸大哥,说要是在以前的朝代,肯定能考上秀才。这两年老秀才年纪大了,觉得身子骨跟不上了,说教完明年就不教了。现在大哥的学问也学得差不多了,主要跟著老秀才学处理事儿、写文章,有时候还能替老秀才给其他孩子讲课,正准备明年考镇上的中学呢。 二哥宋延国才九岁,就已经能帮家里干活了,还跟著大哥一起读书。不过二哥的天赋好像都长在动手上了,做什么事都麻利得很,早就成了爹娘的小帮手,家里不少活儿他都能拿得起来。 桂香是宋延兴的双胞胎姐姐,鬼精鬼精的,总爱借著姐姐的身份使唤兴宝。 宋延兴的小名叫“兴宝”,是个实打实的乖宝宝,整天跟在姐姐屁股后面转。三天前,他正好撞见官差硬要砍村口那棵上千年的大榕树,场面又凶又血腥,他嚇得直接晕了过去,这才让后世经歷了不少风浪的宋延兴的灵魂钻了空子,附到了他身上。灵魂融合的时候又乱又难受,再加上心里不愿意接受这荒唐的命运,他浑浑噩噩、魂不守舍地躺了整整三天。 慢慢的,他的心思沉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眼前仿佛铺开了一片飘著乳白色雾气的地界,雾蒙蒙的看不太清。雾气深处,有一亩地大小的黑土地,安安静静地铺展开来,正中间孤零零立著一间茅草屋。最神奇的是,茅草屋前有个碗口大小的小泉眼,泉水清得不行,还带著一丝丝甜甜的味道,悄没声儿地钻进他乱糟糟的脑子里,让他觉得舒服多了,脑子也清醒了不少——这就是灵泉空间啊! 以前只在网络小说里看到过的“金手指”,现在居然成了他在这乱世里活下去的依靠。前世他在珠三角混了十几年,人情世故懂一些,也会点实用的小技术,但真要是想改变命运,恐怕还得靠这个灵泉空间。 想通了之后,宋延兴就开始小心翼翼地琢磨起这重新来过的日子。核心就两个字:活著,而且要带著自己在乎的人好好活著。灵泉空间是他最大的靠山,但这事儿绝对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给家人调理身体、种点高產的粮食……好多想法在他小小的脑袋里转来转去,一个清晰又有点狠心的计划雏形慢慢冒了出来。 “兴宝,”娘温暖的手轻轻拍著他的后背,“起来吃饭咯。” 一声稚嫩的童音应了一声,声音里带著点不容易听出来的沙哑。宋延兴,或者说现在的兴宝,慢慢睁开了眼睛。昏黄的油灯下,小小的身子爬下床,迈出的步子还有点虚,但透著一股不一样的坚定。饭桌旁,爹、娘、大哥、二哥、桂香……这一张张满是担心的脸,就是他这辈子的依靠,也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一切。 这顿在湖南宝庆小山村里的晚饭,宋延兴吃得特別仔细。每一口粗糙的饭食,都在提醒他现在的日子有多不容易;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暖意,却在他心里点燃了一簇叫“希望”的小火苗。 第3章 融入扎根 接下来几天,宋延兴都乖乖跟在桂香身后,像个真正懵懂的小屁孩,跟著姐姐宋桂香一起,慢慢探索这个“新家”。桂香对这个“病好后好像更傻了点”的弟弟格外有耐心,一直牵著他的小手,带著他在屋里屋外转悠。 这个家,或者说这座“伙铺”,格局渐渐在他眼前清晰起来。房子主体坐北朝南,是分好几次慢慢盖起来的:左边是宽敞的堂屋,黑黢黢的神龕上,供著“天地君亲师”的牌位;右边是四间厢房,专门给过往的行脚商客住。屋子前面的屋檐像张开的臂膀,往前延伸著盖住了门前的石板路,一直遮到路边那条浑浊的水沟边。穿过堂屋右边的小门洞,是通往后院的过道,过道左边依次是爹娘的主臥和孩子们的次臥,右边是飘著柴火烟气和饭菜余味的厨房,还有一间堆满罈罈罐罐的储藏室。推开后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又是另一番天地:两个用茅草隔开的简陋茅厕、一间用来给客人存放牲口的牲口棚、堆满杂物(里面还放著一辆独轮车)的杂物间、码得整整齐齐的柴房、围著篱笆的鸡舍,还有一小片被打理得乾乾净净的菜地,绿油油的一片,是家里重要的蔬菜来源。后院开了两个小门,一个侧门用来让车马货物进出,另一个则通到屋后那巴掌大的菜地。 “走,带你去外头瞅瞅。”桂香来了兴致,拉著弟弟出了侧门。 门外,一条土路蜿蜒著伸向后方那座笼罩在薄雾中的大山。“看,金仙岭!”桂香踮著脚,小手指著山顶,“娘说早先上头有庙哩,夜里能望见永丰县城的灯!可前几年城里老起火,道士说是庙里的灯引的祸,来了好多人,咣咣噹噹把庙给拆了,下次让爹带我们也上去看看吧!”小姑娘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属於孩童的、对“拆庙”这种大动静的模糊新奇,而非成人对神灵的敬畏或惋惜。 隔著小路,正对著伙铺侧门的是吕家的土墙院子,门口有个不大的水塘,塘边种著葡萄树,水面飘著几片枯叶和青萍。水塘往前几十步,就是铺著石板的湘黔古道,路边有一口石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几个妇人正蹲在井边,挥舞著棒槌用力搓洗衣服,水花溅得四处都是。 桂香立刻凑近弟弟耳边,小大人似的叮嘱:“兴宝记住啊,这井水不好,洗衣服用的,不能喝!”宋延兴一看,那井水果然显得有些浑浊。 一个妇人抬起头道“兴宝你才好点又和姐姐出来哩呀,咯几天在挖树莫要过去哩!”这是王家婶子,她们家是给地主做长工。 桂香紧张的回到“额哩就看看,不过去。” “就看看”兴宝马上表態。 桂香的目光转向大路对面,几个民工正吭哧吭哧地挖著一个巨大的老树桩,泥土翻飞。小姑娘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带著明显的伤心:“他们连老榕树的根都要挖掉吗……”那伤心的样子,仿佛被挖走的是自家的宝贝。兴宝一脸认同的点点头嗯了声。 显然,桂香也被那天砍树的场面嚇到了,没再往前凑。她伸手指著朝南的方向,那里有一条小河顺著山脚静静流淌,河水比门前的水沟清澈多了。河边还有一口用石板规规矩矩围起来的水井。“喏,咯里(这里)是吃水井,”桂香指著,“爹每天都来咯里担水。”她又指了指河边几块狭长的田,“河边咯滴田有几块田是外公屋里咯,也就二亩多点。那边咯都是地主家咯,旁边是龙家咯!”说到最后一句——“额哩屋里都冒滴田(没有田)!”说到最后一句,小姑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弟弟的手,一丝明显的失落爬上了她稚嫩的脸庞。宋延兴能感觉到姐姐小手传来的微微力道,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在这靠天吃饭的山村,没有田地就意味著根基不稳,这伙铺就是全家唯一的生计来源啊。 古老的石板路穿村而过,从伙铺到外公家也就几十米的距离。桂香牵著弟弟往外公家走,路边有两个小孩在玩石子,大一点的叫邓学文,今年六岁;小一点的是邓习武,和兴宝同岁。邓学文看到他们,开口喊道“桂香你又带兴宝去外婆屋哩啊。刚刚我看到她们去你家店里了。”他的眼里带著点羡慕——邓学文的娘是外县逃难来的,碰到採药的邓叔,就被带了回来。邓婶人很好,和桂香娘也谈得来,只是每次大家一起玩,说起去外婆家的事,邓学文兄弟俩就会忍不住羡慕嚮往。 第4章 教书提议 “兴宝,那额哩回去算哩。”正转身。 “桂香过来下,婶子给你们糖吃。”那是地主家的老婆,大家都叫她“白狐狸”不知道是姓白还是长得白,兴宝觉得应该是长得白,白姓很少见,这边就没有,她又是本地人,瓜子脸,有点妖嬈,动做都经过训练的,应是哪家训练出来想送给达官贵人做小妾的,被李有才不知用什么方法取回来了,就像“西游记”里面的“玉面狐狸精”,反正没我娘好看,我娘端庄大方,瞪眼的时候气场很大,让人生不出反驳的念,正想著... 听到给糖吃桂香一把甩开兴宝的手跑了过去围著白鸡婆转了一圈歪著头问“白婶糖在哪呢?” “糖在灶屋桌上呢。” 桂香听了就要往灶屋跑被白婶一把抓住,“別急,一会给你拿,婶跟你说点事。” 桂香扭了几下见挣不脱只得停下了,“婶你快说。” “你大哥是不是准备教书了。” “听娘说老先生可能会让哥顶替他在乡里教书。” “那你回去跟你娘说一下,能不能在村里教书,额哩出房子,额哩孩子读书少收点穀子就成。” “好,我回去就跟娘说,婶我现在能吃糖了吗?”桂香抬起头睁著大眼睛一脸希冀的看著白婶,兴宝也己经走了过来。 “好,好,婶这就给你们拿。”说完转身进了灶房,姐弟两连忙跟上,入眼的是一个红漆木桌上面盖著一张纱布,白婶掀开纱布,露出一大块暗红的红薯糖,只见白婶右手拿起做鞋用的小锤左手拿著个做成鉤状的小铁片放在糖上叮,叮,叮,只几下就敲下二小块糖,桂香就要伸手去拿,兴宝急忙拉住,“手手脏,洗手。”又转头对白婶说“婶,额哩要洗手。” “兴宝晓得要洗衣手哩,等下啊,婶给你们倒水。”说完带摸了摸兴宝的头,转身就打水去了。 他们家的房子是典型南方三进四合院,也是土砖黑瓦结构,院中间整的平平的,是用来晒穀子的,四周是小水沟。家具都上了红漆,擦得光亮,像新的一样。堂屋上面搭了半截阁楼,可以看到上面放著的竹编的大垫子,筛子,大大小小的簸箕,水车。对面的房间摆放著各种农具。 “快过来洗手吧!”白婶端著个木盆放在了地上。 桂香跑过去,手指在木盆里胡乱搅了两下,水珠子顺著指缝滴在青石板上,不等擦乾就往红漆桌冲。兴宝却乖乖跟著白婶的指引,站在盆边把小手搓得仔细,连指缝里的泥星子都揉掉 —— 前世在电子厂管过车间卫生,“洗手” 这两个字早刻进了骨子里。 白婶端著糖块过来时,正看见兴宝踮著脚把湿手往自己粗布衣裳下摆蹭,忍不住笑:“这娃子,比桂香还懂规矩。” 说著把两块琥珀色的红薯糖递过去,糖块上还沾著细碎的糖霜,凑近了能闻见甜丝丝的薯香。 桂香一把抢过自己那块,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大口,糖丝粘在嘴角也不管,含混著说:“甜!比娘做的红薯干甜多哩!” 没嚼两下,糖块就粘在了后牙上,她鼓著腮帮子用舌头使劲顶,模样活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兴宝则把糖块捏在手里,慢慢转著看 —— 这糖比自家过年时难得见的麦芽糖实在多了,地主家的日子果然不一样。他余光扫过灶房角落,那里堆著半袋白米,陶缸上还掛著块油亮的腊肉,再想想自傢伙铺里顿顿掺著杂粮的饭,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桂香啊,” 白婶靠在灶台边,手里捻著块帕子擦手“婶子交代的事你回去记得跟你娘说呀!” 正说著,门外传来个男孩的嚷嚷声:“娘!我要吃糖!凭啥给他们吃不给我吃!” 一个穿著蓝布小褂的男孩冲了进来,约莫七八岁,脸圆乎乎的,正是白婶的儿子李富贵。拿起小锤铁片叮,叮,叮敲下一大块,一把抓起,拿到兴宝姐弟面前晃了晃还用舌头舔了一下“兴宝你哥教书打不打手板。” “大哥教二哥和泽哥没打过他们。”兴宝一本正经的说。 “娘那我就要邦哥教我。” “好,好,好。额是前世欠你的。”白婶说完还用食指点了下富贵额头。 桂香口里含著糖在一边偷偷的笑,口水都流出来了,她可是知道自家大哥帮先生代课时是打手板的。 兴宝怕露馅赶紧拉著桂香回家“婶额哩先回去哩。”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第5章 大哥的决择 两人走出赵家院子,石板路上的阳光比刚才暖了些。桂香擦了擦口水,含糊地说:“兴宝,你说娘会答应不?要是大哥教书,我能不能也去学写字?” 兴宝攥著手里的糖,看了眼不远处还在挖树桩的民工 —— 老榕树的根须还露在外面,像一条条乾枯的手臂。他轻轻点头:“会答应的。大哥也想教你写字。” 正说著,就看见娘站在伙铺门口张望,外婆也在旁边,手里还拎著个布包。桂香立刻跑过去:“娘!白婶给额哩糖吃!还让大哥在村里教书!” 娘看见他们,脸上的焦急散了些,伸手摸了摸兴宝的头:“慢点跑,別摔著。有啥话,进屋跟外婆慢慢说。” 娘牵著兴宝往厨房走,外婆跟在后面,布包里传来干枣的轻响。灶房里还留著早上蒸红薯的余温,土灶旁堆著半筐刚从后院菜地摘的青菜,叶子上沾著的泥点还没干。“桂香去喊你大哥二哥回来,” 娘一边擦著灶台上的瓷碗,一边对蹦蹦跳跳的桂香说,“外婆带了枣子,喊他们回来尝尝。” 兴宝趁机溜到后院,藉口要上茅厕。茅厕后面的菜地不大,只种著丝瓜,豆角,南瓜,叶子有些发黄 —— 前阵子天旱,爹每天担水浇地也赶不上蒸发。他蹲在菜畦边,假装拨弄草叶,指尖悄悄触碰到掌心 —— 那片氤氳著白雾的灵泉空间还在,清冽的泉水仿佛就藏在皮肤底下。 “就一滴泉水,试试浇菜能不能起作用。” 兴宝心里嘀咕,意念一动,指尖便渗出一滴透明的水珠,落在最蔫的那根丝瓜藤根上。水珠刚碰到泥土就没了踪影,他正想再试,就听见桂香的声音:“兴宝你蹲那干啥?大哥二哥回来了!” 兴宝赶紧起身拍了拍裤子,跑回前院时,大哥延邦正站在堂屋神龕前整理书卷,二哥延国扛著半捆柴火进门,看见外婆就咧嘴笑:“外婆,你咋才来?上回你说的炒花生,我记到现在哩!” 外婆笑著掏出布包,抓了把红枣分给孩子们:“急啥?等你爹下次去永丰进货,我让他给你带两斤。” 她转向延邦,眼神里带著期许,“方才在路上听人说,白婶想请你在村里教书?” 延邦手里的书卷顿了顿,看向娘:“娘也晓得哩呀?方才额从老先生家回来,路上碰到白婶,她提了一嘴,说愿意出两间空房当学堂,每个学生每月收一升穀子。” 爹这时从外头回来,肩上还扛著个空水桶 —— 方才去吃水井担水,正好碰见几个民工歇脚,聊了几句。“那白婶的心思,可不止请你教书这么简单。” 爹把水桶放在墙角,舀了瓢凉水喝,“我听民工说,县里要在村里设个『保学馆』,让保长管著,白婶是想让你占著这个名头,以后好跟保长搭关係。” 娘皱起眉头:“那可不成,保长那人油滑得很,跟他扯上关係,往后麻烦事少不了。” 她看向延邦,语气软了些,“你老先生咋说?你不是想明年去药都镇考学堂吗?” 延邦沉默了片刻,指尖划过书卷上的字跡:“老先生说,若能在村里教书,让娃娃们认些字,也是积德。只是保学馆的事,他让我多斟酌,別卷进官面上的事里。” “要不额抽时间去宝庆府找找关係,到那边去上学,爹知道你从小就爱听蔡鍔將军的故事,以其为榜样...”(將军的同乡旧部大部分是府城和洞口县的。) “不用了爹,额打听过了,宝庆府上中学光学费就要三十个大洋一期,额家供不起,只学费就得拖垮额家,额想好哩考不上就教书,乡里那边等先生退了额年纪小肯定受排挤,到地主家名声不好,额就在自己家教!”大哥眼里满是坚定。 爹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还有一年爹先帮你准备著。凭你的学识,爹一点都不担心,只是中学就那几个名额,爹没用,找不到能说得上话的人!”爹一脸落寞与愧疚,爹就是吃够了不识字没学问的苦,但凡识点字都能在部队学到高深的技能,只要有点希望,就是砸锅卖铁爹都会送大哥去读的。 兴宝啃著红枣,突然开口:“大哥,要是教书,能不能让桂香也去学?还有邓学文他们,他们也想认字哩!” 这话一出,屋里都静了。桂香眼睛一亮,拉著延邦的袖子晃:“大哥,兴宝说得对!额也想认字,以后能帮娘记帐!” 延邦看著妹妹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兴宝 —— 这弟弟病好后,总透著股超出年龄的懂事。他忍不住笑了:“行啊,要是真开了学堂,你们俩就来当我的头批学生。” 爹摸了摸下巴,突然道:“要是不沾保学馆的名头,就用咱们家后院那间空屋当学堂,收不收穀子都行,让村里想读书的娃娃来学。” 他看向延邦,“你老先生不是说,读书是为了明事理吗?咱们不图啥,就图娃娃们別像咱们一样,连官府的告示都看不懂。” 娘点了点头:“这话在理。咱们家虽没田,但伙铺能餬口,也不差那点穀子。只是白狐狸那边,该咋回话?” “额去说。” 延邦站起身,把书卷放进布包里,“就说我感念她的好意,但老先生让我先安心备考,有些事让额別掺和,等明年考完再说。她要是实在想让富贵读书,就让富贵来咱们家学,不收他穀子。” 第6章 家常旧事 接下来娘就准备做晚饭了,外婆坐在小板凳上摘豆角,桂香拉著弟弟凑过去。外婆的手粗糙却温暖,摸了摸宋延兴的小脸,“兴宝这次可是吃大亏了,病好了就好,以后可不要乱跑了。”宋延兴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攥住外婆的衣角。外婆重新低下头摘豆角,话头却顺著风飘回了从前:“那年你娘怀著你二哥,肚子已经显怀了,还得抱著你大哥在门口守著,生怕有人来捣乱。你爹带著你两个叔叔,天不亮就从十里外祖宅那边,扛著碗口粗的木材往这边赶,太阳晒得布衫能拧出水,肩膀上的麻绳勒出红印子,也捨不得歇口气。” 她顿了顿,指尖的动作慢了些,像是又看见当年的景象:“白天要平院子里的土,铁锹挖得手心里全是水泡,晚上还得和泥做土砖,借著月光把砖码得整整齐齐。村里有人看不惯,故意把铁锹藏起来,还在背后说閒话,说外来户抢了他们的地。” 桂香听得认真,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弟弟的手。“附近李,刘、赵、彭,杨几家都是大姓,” 外婆继续说,“你赵家婶子嫁的是彭家的儿子,你杨家大娘的姑娘又许给了吕家,盘根错节的,外来人想扎根,难著呢!你外公带著你爹,揣著自家酿的米酒,挨家挨户去说情,膝盖都快磨破了,才把建伙铺的事定下来,就连买粮,都能按市价算,不用多花冤枉钱。” “那地主李有才呢?” 桂香忍不住问。外婆笑了笑:“他也是李家的人,虽说刻薄,却也怕惹眾怒。去年他想涨租子,村里几户大姓人家一起去找他理论,他也只能作罢。这些年,靠著大家互相帮衬,村子才算太平。” 宋延兴忽然仰起头,小声说:“外婆,我以后不乱跑了,也帮著摘豆角。” 外婆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摸了摸他的头。桂香看著外婆满是裂口的手,又想起方才说的那些艰辛,鼻子一酸,轻声道:“外公外婆你们真好。” 接下来外婆聊到了嫁到邵东县城大姨家的二个小子的调皮,外公和二舅刘有初种地的辛苦和不易,大哥给13岁表哥刘大山和二哥一起开蒙,大山勤快一有空就来店里帮忙,端茶倒水,搬搬抬抬,你们爹娘都说他能顶半个伙计! 说起小舅刘有明外婆满脸的泪水,“你们小舅就是个没良心的,都快三年了一个信都没有,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前几年和对门地主李有才的弟弟李有德两个想去外面看看,就一起去参军了,当时几家人和几个族老都轮翻著劝阻两个,想去外面看看干啥不行,也不是非得参军呀,好说歹说就是油盐不进,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最终只得由他们去!听说是入的中央军,给了十个大洋安家费。“中央军”、“参军”、“安家费”……这几个词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宋延兴的脑海!他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了。1937年!湖南!参军!这几个词在他脑中疯狂碰撞,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卢沟桥!七七事变!全面抗战!烽火狼烟即將席捲这片看似寧静的山川!小舅他们……现在是民国二十六年五月……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无边无际的冰冷无力感,如同沉重的磨盘,狠狠压在三岁孩童稚嫩的心口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尖叫,想告诉外婆快想办法把小舅找回来!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小手徒劳地抓紧了姐姐桂香的衣角。巨大的认知与这具幼小躯壳的强烈反差,让他像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看得见外面即將席捲一切的毁灭风暴,却连一声像样的示警也发不出。三岁的宋延兴垂下头,看著自己那双短得可怜、连灶台都够不著的小腿,指甲深深掐进了幼嫩的掌心。时间……残酷得令人窒息的时间!他心中只有一个绝望的念头在轰鸣:太迟了!这仗,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这时桂香眼尖,看到表姐抱著一团红布走过来,急忙跑过去伸手就想摸“珊珊姐这是你做的嫁衣吗,真好看。” 一瞬间打破了这沉重而压抑的气氛。 娘一把打开掛香的手“要是让你只鸡爪子摸了你姐得哭死。” “姑你帮我看下这里应该怎么做才好。”珊珊姐掀起红布的衣角给娘看。 “珊珊你先去额屋哩,这布料可別脏了,额洗个手就来。”转身就打水去。 “不摸就不摸,我以后做更漂亮的嫁衣也不给你摸。”桂香一脸不乐意。 外婆拉过桂香“你表姐啊这是找了个好婆家,心里高兴著呢,你可別去扫她兴!” 二哥和大山忙完手里的活也凑了过来“外婆你没看见当时张家父子那猴急的样子,那天我和爹在他们家进完货,正閒聊,听爹说到珊珊姐才情,相貌相当好,天天都有媒婆上门,舅舅都推说打听打听男方再定。知道表姐还没有订下亲事,和张婶招呼声,拿出早准备好的礼盒零食往我们车上一放,死皮赖脸说帮忙送货硬是跟著来了!那架式呀,额和爹当时都没反应过来,他们都已经开始拉车了!”二哥说得眉飞色舞,一脸的自豪。 外婆慢慢说到“他们那地方和额哩不同,別看就几十里路,他们那是平原,到处是田!那点田在他们那里也就比普通人家好点,好在有个杂货铺,这一年珊珊跟你们娘多学学,嫁到那边就能上手,也不用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大山在一边嘟囔著“也是额哩不晓得这些,凭我姐的条件还能找更好的。” 外婆拍了下表哥的头“臭小子你懂啥,条件好的要么是地主家,要么有权势的,门不当户不对,嫁过去虽不用干活,但要受婆婆的磋磨,別人的冷眼,头年生下男娃还好,生下女娃,或没怀上,有得受的。现在张家条件刚好,婆婆不管店里的事只做点家务,你姐过去就能帮上店里的忙,再看张家小子对你姐那稀罕劲就不会受磋磨,等生下个一儿半女这日子就稳囉!” 娘也过来拿菜去洗准备炒菜“在聊什么呢,大山去叫下你爹和爷爷过来吃饭。”晚饭时,娘用外婆带来的红枣煮了粥,还蒸了块红薯糖 —— 是中午白婶给的那块,娘捨不得吃,切成小块分给孩子们。 晚上躺在硬板床上,想著只有一个月就是“七七事变”了,仗一打起来物价飞涨,得让爹多进点货,空间也得用起来。看著空间里的泉水心里痒痒的,要不吃上一口?要是吃了一下长大了怎么解释,要是像小说里说的洗筋伐髓排出毒素怎么办..想著想著睡著了。 第7章 鸡鸣菜旺 兴宝,发么子呆喏?还不起来?”门被推开,桂香的小脑袋探了进来,脸蛋红扑扑的,带著乡村丫头特有的活力和几分对这个小弟弟的管束劲儿。她身后隱约是杂屋间飘来的淡淡草料和柴火气息。 兴宝奶声奶气应了声:“就起。”笨拙地爬起来,小小的身子动作慢吞吞的,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昨天给丝瓜藤滴了灵泉水,今天得去瞧瞧长势,可別被二哥看出破绽。 刚挪到门口,就见二哥延国提著水桶往菜地走,脚步轻快,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山歌。兴宝赶紧迈著小短腿跟上去,眼珠滴溜溜转,心里把灵泉的用法过了好几遍:这次不能只浇一株,得混在水桶里,一点点来才不显眼。 “兴宝,兴宝等等额。”桂香跑来一把拉著兴宝的手,“娘说了让你別乱跑。” “额帮二哥去淋菜。” 三人走出后院,兴宝先仔细看了看昨天滴了泉水的丝瓜藤,今天藤上叶子绿油油的,青翠欲滴,还新抽了两根嫩须,正往竹架上爬呢。藤上的丝瓜也大了不少。单独给一株用作用太明显了,还好二哥没注意到!装作玩水的模样把手伸到桶里放入了三滴泉水搅动起来,桂香也过来凑热闹,玩得不亦乐乎“好啦,別把身上弄湿哩。”二哥提著桶转了个身把桂香拦在身后和她做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一边淋菜,小小的菜地响起了清脆的童音。兴宝蹲在菜地里仔细看著浇过的菜,嗯没有明显的改变,等明天再来看看。 “兴宝你在玩蚂蚁吗?”兴宝不知什么时候手里拿了根小棍,无意识的划来划去(或许是原身留下的习惯),赶紧低头找只玩起来“是呀,这有一只咬了个东西呢。”桂香急忙捡了根棍子过来蹲著一起玩。 “走啦回去啦,桂香看你一身弄的,娘等会又要说了。”二哥淋完菜过来拉起桂香,兴宝也站起来跟在后面,路过鸡舍想著等会拿鸡也实验下。 午睡过后,玩了一阵,趁后院没其他人,兴宝哄著桂香:“姐,额哩去看鸡婆生蛋。”他知道桂香怕那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却又忍不住想看母鸡下蛋的新奇。 桂香果然有些犹豫,眼里闪著期待,又带著警惕:“兴宝你莫过去,大公鸡最凶,啄人疼!” “额拿水餵它,就不啄了!”兴宝说著,眼神篤定。 桂香將信將疑,又按捺不住好奇,点点头:“好咯,那你快点去餵水。” 兴宝跑到屋檐下,找到那个装鸡水的破碗,里面还剩下一些水。他蹲下小小的身子,假装整理鞋袜,手指悄悄在碗里搅动了一下。一滴几乎看不见的晶莹液体,瞬间融入旧碗的水中。他双手费力地捧起碗,小心翼翼地朝正在巡逻领地的大公鸡走去。 “咯…咯…咯…”他学著娘餵鸡时的声音召唤。 “兴宝,碗放太远了!鸡过不去!”桂香在后面焦急地指挥,不敢靠近。 兴宝无奈,只得一点点往前挪。就在他放下碗的瞬间,大公鸡显然被这贸然闯入领地的小不点激怒了,脖子上的毛炸开,“喔喔”叫著冲了过来!速度太快,兴宝还蹲著,根本来不及跑,一个趔趄就坐倒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尖喙离自己越来越近,心里盘算著等会儿该哭多大声才不会被爹娘数落惹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千钧一髮之际,那大公鸡却猛地剎住了脚步。它警觉地歪头盯著那碗水,似乎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攫住了。迟疑了几秒,它低下头,快速而贪婪地喝了起来!喝完后,它竟忘了攻击,心满意足地高声啼叫,召唤母鸡们。 桂香见状,胆子顿时大了,欢呼一声就想去鸡窝里瞧母鸡下蛋。两只正准备下蛋的母鸡被她突然衝来的动作惊得“咯咯”乱叫,扑棱著翅膀飞离了鸡窝,带起的乾草、尘土和羽毛,纷纷扬扬落了小丫头一头一脸。 兴宝坐在地上,看著姐姐狼狈又兴奋的样子,再看看那只喝完水明显精神头更足、连羽毛都仿佛油亮了一些的大公鸡,他咧开小嘴,无声地笑了。这灵泉之力,果然神异! 娘听到后面鸡飞乱叫,放下活走了出来,“这两小的又去招惹鸡了,也啄不怕!” 此时小丫头一阵发呆后也嚇得哇哇大哭起来,兴宝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 娘手里还攥著半块没缝完的鞋底,见院里鸡飞狗跳、桂香哭成了小花猫,又气又笑地走过来。她先伸手替桂香拂去头上的乾草和羽毛,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丫头掛著泪珠的脸蛋,嗔道:“哭啥哟?鸡又没啄著你,倒是你这一衝,把鸡都嚇飞了 —— 回头鸡不下蛋,看你晚上还能不能啃红薯干。” 桂香抽抽搭搭地躲在娘怀里,指著兴宝:“是兴宝要餵鸡…… 鸡还想啄他!” 兴宝刚从地上爬起来,裤腿沾了泥,闻言赶紧凑过来,小奶音带著点委屈:“额就是想给鸡餵水嘛,它刚才都喝了,没啄我。” 他边说边偷偷瞄那只大公鸡 —— 此刻它正领著几只母鸡在鸡窝旁踱步,脖子挺得更直了,羽毛在夕阳下泛著油亮的光,哪还有半分刚才要啄人的凶相。 娘弯腰拍了拍兴宝裤腿上的泥,指尖触到孩子冰凉的膝盖,又皱了眉:“地上凉,下次再坐倒,看娘不打你屁股。” 说著便牵起两个孩子的手往厨房走,“走,洗手去,灶上燉著的红薯粥快好了,你外婆还留了把红枣,等下给你们放粥里。” 厨房的土灶正冒著裊裊青烟,锅里的粥 “咕嘟咕嘟” 响著,飘出甜丝丝的红薯香。娘从缸里舀出温水,拿块皂角搓出泡沫,先给桂香洗手,又把兴宝的小手拉过来仔细搓 —— 连指缝里的泥星子都没放过,嘴里还念叨:“刚才去菜地里是不是又玩泥了?你二哥说今早浇菜时,那丝瓜还蔫头耷脑的,方才我瞅著,叶子倒绿得发亮,像是喝饱了水似的。” 兴宝心里一动,面上却装作不懂,只盯著锅里的粥:“娘,粥啥时候好呀?额饿了。” “快了快了,” 娘擦了擦手,揭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凉一会,等你爹回来就盛。” 没过多久,就听见后院传来二哥延国的声音:“娘!娘!鸡窝里头有俩蛋!比往常的还大些!” 桂香一听,立马忘了刚才的害怕,挣脱娘的手就往后院跑:“我去看!我去看!” 兴宝也跟著跑出去,就见二哥正蹲在鸡窝旁,手里捧著两个温热的鸡蛋,蛋壳泛著淡淡的粉光,確实比平时家里收的蛋大了一圈。那只喝了灵泉水的大公鸡站在二哥旁边,“喔喔” 叫了两声,像是在邀功。 “真的好大!” 兴宝凑过去,小手轻轻碰了碰鸡蛋,心里暗喜——灵泉不仅能让菜活过来,还能让鸡下大蛋,往后家里的日子,说不定真能靠这宝贝好起来。 第8章 效果初显 一大早,兴宝醒来就发现身上有些力气,身体也灵活多了,精神头也足了不少。轻轻推了推身旁的桂香,只见小丫头伸出两只小手,一把掀开被子,“昨天睡得真舒服,额梦到好吃的了。兴宝你有吗?” “我没有。”说完翻身爬下了床。 “兴宝你怎么这么快就下床了?等等额。”桂香急忙跟著爬起来,小短腿扑腾著下了床,“我也快了,我有力气了。娘,娘额有力气了,额能帮你干活了。”桂香大喊著跑向厨房。 “好好我们桂香长大了可以帮娘干活了。”灶边忙碌的娘笑著应道“去帮娘看看你爹和哥哥有忙完了没有。”娘没在意,隨口打发了小丫头。 “好的,娘。” 看著桂香咋咋呼呼的身影,兴宝一脸黑线,要是天天都有这样的变化傻子都知道有问题!还是每天放一滴到自家用的小茶壶里面吧,一家人天天喝,就不会有明显的变化了。 桂香跑出厨房,拉著兴宝往后院走。刚到院门口,就看见爹和两个哥哥在收后院的空房子了,屋里桌子是用三条长板凳上面放了两块长木板搭的,可以坐四个人,眼下只搭了两张,剩下的空间还能再搭两个,可惜材料不够了!黑板也没著落,大哥便让爹帮忙找块石板代替——石板方便,用木炭就能写,毛笔也可以写,粉笔当然也行就是太贵了,还没地方买。不知爹从哪翻出几个二十多公分长的木盒,看到兴宝和桂香过来,就高兴的指著上面那个明显用过的木盒说:“那年你大哥开蒙用的就是这个,当时额就多做了好几个,你们二哥和表哥都还在用,你们也各拿一个吧!” “爹爹是让额们也玩沙子吗,娘会生气的。”桂香嘴上说著,手却已经摸上了大哥用过的那个木盒子。 “那是大哥在教我和表哥写字,分明是你过来闹著要玩,娘才打你的!”二哥皱眉反驳,脸上满是无奈。 “爹你再帮我做个长条桌子,家里的八仙桌太宽了,石板搁上去写字不方便。” “行,这几天额都在家,有空就给你做,要不了多久。石板的事我也和村里几个长辈说了,听说是你要在家里教书都愿意帮忙打听。另外还问起授课有什么章程,都想把自家晚辈送过来学几天。额都说了不用束脩,他们却执意要交,都是乡里乡亲,少收点就是。” “那就按一月一升穀子吧,邻村都是这样收的,实在困难的可以免交。只是地方小,后面两桌子摆好也只能容纳十六个学生,自家就有五个,算上富贵,还能再收十个。” 娘这时走过来说要开饭,听到这话便接到:“怎么才教十六个,村里这么多孩子都等著呢,再说了附近几个村都没有学堂,最近的也要走十几里,知道开馆授课,这十里八乡的人还不都得赶过来?教谁不教谁,可別得罪人了,把好事变成坏事了!” “娘,这您就不知道了,农村大部分的要求不高,也就读上一个月二个月的,会写自己名字能认识几个常用的字,会算个小帐就行。也就像富贵那样家庭,虽有门路却嫌镇上远,才会在额们这读几年,將来好直接上高小。” “你心里有数就好,先吃饭,你们几个天没亮就起来招待客人,送他们走,又收拾屋子,早就饿了!”说完娘一手一个拉著兴宝桂香转身“跟娘洗脸洗手去。” 兴宝边走边琢磨,石板搁桌子上可不安全,设计成机械推拉式的更不妥—小孩子好奇心重,不出两天就得弄坏,还没法合解释来歷,还是吊起来稳妥。 “兴宝,你在想啥?”娘正在给桂香洗脸,见到兴宝正在发愣便问道。 “额在想石板太重,会砸到人,最好吊起来,就像柜檯后面掛算盘那样。” 大哥走过来高兴的说“兴宝真聪明,大哥都没想到不安全,乡里用的是黑板,別的村甚至直接拿书教,没有先列,差点把好事办砸了,你想要什么奖励?哥能做到的都可以。” “带我们上金仙岭吧。”桂香猛地站起身,险些碰翻脚边的水盆。 “你这丫头总是毛毛糙糙的,也不知道隨了谁,长大了怎么嫁人。”娘有点不满的瞟了一眼正在洗手的爹,顺手拉过兴宝要帮他洗脸。 爹中枪了,兴宝心里默默为爹叫苦“娘,额自己来。”他擼起袖子把手伸进温水里,抓起粗布帕子叠了两折,拧乾水后认真擦起脸来。 “额们兴宝真乖,都会自己洗脸了。”转而数落桂香“不像他姐就知道玩水!长大了看哪家敢要。”这会桂香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娘额不嫁!”桂香绕到娘背后搂住腰,眼睛却瞪著兴宝,“额要帮娘干活。”她年纪虽小,却知道嫁人是要到別人家去的道理。 “不嫁人就没新嫁衣穿哦!”二哥凑过来打趣。 桂香霎时愣住,隨即扯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 娘拉过桂香抱在怀里哄著道:“不哭了,不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等下娘帮你揍二哥。” 兴宝在想,哄孩这句怎么这么耳熟,几十年后惹哭小女孩都会来上这么一句。原来这哄孩子的法子,竟是代代流传下来的。 “桂香乖,是二哥不好,”二哥走过来蹲下来哄道,“那二哥跟大哥带你跟兴宝去金仙岭,好不好。” “不行,”娘连忙打断“你们也小,带著弟妹照顾不到。”话未落音,桂香的哭声又高了! “明天吧,今天有点晚了,吃过早饭就要准备客人的伙食了,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客人来打尖吃饭了,明天做好准备,吃了早饭我拿上枪带你们几个去,太早有露水,湿了衣裳可不好。”爹听到桂香的哭声,脸上满是心疼。宋家几代人都是男丁,就这代出了一个闺女可宝贝了。 听到爹的保证,哭声渐止,小丫头还一抽一抽的,显然刚刚是真伤心了。 吃过饭,大哥去乡里学堂,爹娘都各自忙活,桂香悄悄拿了洗脸布溜回了房间,兴宝则跟著二哥往菜地去。刚到菜地,就见正如娘说的叶片翠绿挺拔,透著一股精神劲儿。只是比起昨天单独喝了一滴灵泉水的那株丝瓜滕,终究差了点火候——这样正好让,旁人只会当是每天浇水的功劳。二哥放下水桶,兴宝快走两步,伸手拿著水瓢三滴泉水无声无息入桶中,他还故意用瓢搅了搅水,免得二哥看出异常,“二哥,额帮你浇!” 二哥瞅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意:“小心点,別洒身上。” 兴宝学著二哥的样子往菜根浇,並仔细观察和昨天对比看看有哪些变化,大的南瓜,丝瓜看不出来,反倒是刚长出来的瓜,竟比昨天明显是长大了些。这灵泉有明显的加速作物生长的奇效。 浇完菜,二哥提著空桶去餵鸡,兴宝跟在后头,趁二哥取鸡食的功夫,又给鸡碗里滴了滴灵泉水。那只大公鸡见了他,不仅不凶了,还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母鸡也围了过来,惹得二哥直笑:“这鸡咋跟你这么亲?”逗弄了会越发精神的大公鸡,感它到比以前更有力量了,也聪明了点,会围著人转。这可怎么办,都捨不得杀了,这几天还是別给再给它们单独喝灵泉水了,喝水缸里的就行,看看家人的反应再说! 第9章 父子夜谈 回到前面堂屋,就看见爹在屋外的门边上,手里拿著锯子锯木头,显然是要给大哥做长条桌子。娘在门口择菜,嘴里还跟路过的邓婶聊天:“延邦要在家里教书,往后村里的娃娃不用跑远路了。” 邓婶笑著应:“可不是嘛!我家两小子早就盼著有人能教他们认字了,到时候还得麻烦延邦多费心。” 桂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拿著个布娃娃,前些日子她看见过路的小女孩手里有个布娃娃,跟娘缠了好几天,娘实在烦了就用旧衣服缝了一个,眼睛是用黑扣子缝的,倒也有模有样。“兴宝,你看!娘给我做的新娃娃!” 她举著娃娃,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不小心撞到了爹的腿。 爹停下锯子,弯腰摸了摸她的头:“慢点跑,別摔著,爹在这做桌子,容易伤到你们,你带著兴宝到屋里玩。” 说话间,外公背著竹筐踏进门坎,里头盛著新掐的薺菜,还有一窝粘著泥的红薯。“大伟,延邦呢?” 他把筐往墙根一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去老先生家借书了,” 娘迎上去,接过竹筐,“爹,您怎么又送这么多东西来?家里还有呢。” 外公摆摆手:“地里长的,不值钱。听说延邦要教书,我给孩子们带点红薯,饿了能垫垫肚子。” 兴宝扒著筐沿,看著筐里的红薯,心里一动 —— 好几天了都没找到种子,空间还什么都没种,昨天外婆拿的红枣都记忘记要留个种了!红薯可不能再错过了,要是拿一个红薯种到空间里种上,浇上点灵泉,长出来的红薯会不会更甜?他刚想开口,就听见有马蹄声传来,不一会有人喊:“掌柜在吗?要两间房,再准备点吃的!” 爹赶紧放下锯子,迎了出去:“在呢!客官里面请,房间刚收拾好,乾净得很。” 来的是两个商人,穿著绸缎衣裳,手里提著沉甸甸的包袱。二哥忙跑出来牵马去后院,娘赶紧去厨房忙活,桂香也跟著进去帮忙,一会儿递碗,一会儿拿筷子,忙得不亦乐乎。兴宝跟在后面,趁娘不注意,给水缸和茶壶里都滴了两滴泉水 —— 客官喝了水,觉得甜,下次指定还来。 晚饭时,两个商人尝了娘做的菜,讚不绝口:“老板娘的手艺真好,这青菜吃著都比別的地方鲜!” 娘笑著说:“都是自家地里现摘的。” 兴宝听了,心里偷偷乐 —— 那是灵泉的功劳! 晚上,客人睡下后,娘去泡黄豆做豆腐,兴宝摸黑揣了一个红薯溜进屋里,种在空间黑土地里,又浇上灵泉水才安心睡下。 大哥回来得晚了,怀里抱著用蓝布包裹的几本书。 “怎么回来这么晚,你不知老虎坡吗。你不会在先生家住上一晚。”爹有点生气了。 “爹,额掐著时间回来咯,过老虎山时太阳还没落呢。”大哥放下包裹,“爹,额今天在乡里也听到消息说要徵兵了,就等正式文件下达了,年满16岁三丁抽二,二丁抽一呢!爹,咱叔分家了没有?” “早分了,不过还都住在老屋。看来是要打大仗了!”早年的军旅生涯让爹敏锐的感觉到这次战爭的不寻常,沉思了好一会,“额就担心到时徵兵困难,有人拿这个做文章,那就麻烦哩。要不这样吧,额明天带你们从西边下山,翻过两个山坳就是老屋,和你二叔三叔商量下,兴宝和桂香长这么大还没去过老屋呢!对了,今天也没听说哪里有合用的石板,正好顺路到你堂叔家看看,你堂叔可是个石匠,说不定他那边有合適的石板,正好三件事都一起办了。店里额明天一早和你舅说下,请他们过来帮帮忙。” “爹,小舅那边就真没一点回来的希望吗。”大哥声音明显低了半截。 爹沉默了片刻,“如果是杂牌队伍,出点大洋或许能想办法把人弄回来。但他进的是中央军的队伍,就不是一点大洋能解决的问题了。除非...”爹突然压低声音“除非当逃兵!你觉得你舅会逃回来吗?” 大哥也明白其中的难处,他摇了摇头。爹又叮嘱道“记得这事对谁都不能说,尤其你別让你娘听见,免得她去跟你外婆哭天抹泪。” “晓得哩。”大哥应了一声,然后转身缓缓拉开木门“爹,那我去磨豆腐。”就去了后院。 大哥磨完豆腐就被娘赶去睡觉了。一直忙到深夜,爹娘才终於完成所有工作,累得腰酸背痛。他们简单收拾了下,就上床休息了! 第10章 登山 清晨,太阳刚升起,兴宝和桂香就被母亲唤了起来了,吃完早饭大哥和二哥各背了个小背篓里面有娘放的红薯干,大哥还拿著柴刀,二哥带了小锄头,兴宝和桂香也没閒著带上了玩泥巴用的小铲子,爹身穿打著补丁的劲装,打著利落的绑腿,著背长枪,飞虎爪和水壶,手里拿著家里仅有的两顶斗笠,加上那高大的身材,给兴宝带来了满满的安全感。 “三娘,额刚才都和有初说好了,等会他们就会过来店里帮忙,孩子们你放心,我会看好的。”转身带头出了侧门,顺手把斗笠放到大哥的背篓里,“我们走吧。” 沿著小路往上,路两边是翻起的泥土,种著红薯,洋芋,花生和各种豆类,再往上有零星的几块地种了黄花,听爹说这个能换铜板。再往上快到半山腰一片清脆的茶园出现在眼前,这是刘姓族人的產业。 “好了,从这里开始就可以挖野菜了。”大哥一声招呼,带头扎进茶园边沿的野地里,二哥紧跟其后,野葱,蒲公英,野波菜很快被大哥二哥挑拣挖出来,放进背篓里。 桂香拎著铲子,东一下西一下,翻找著没见过的昆虫。,兴宝的目光停留在几株不起眼的茶树苗上,蹲下身铲掉周围的杂草,在树苗旁边用铲子小心的撬动,土壤有点硬,加上草根三岁的身体挖起来更困难,忙活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挖了三株,趁爹没注意,心念微转,一株茶树幼苗瞬间消失,无声无息的种在了空间里,正想著再挖点,“兴宝,桂香走吧,你们哥哥都到山茶树那边了。那边有山拋子(树莓)。” “哪呢?在哪呢。”桂香四处张望急得跳脚,伸出双手“额看不到,爹你抱我。” “爹额也要,额也要。”兴宝也伸著双手也叫嚷著要抱,人矮没办法,啥都看不到,天晓得前世好多年冒吃恰过山拋哩! 爹笑了,宽阔的臂膀一左一右抱起两个小人,指著前面不远的石坎,那里有几棵山拋树,上面掛满了绿的,红的,黑的山拋子,大哥和二哥正挑红的黑的那些熟了的摘,还一边往嘴里送,一边说这个大,这个够黑。 看这情形,小丫头都急得快哭了,“爹快点过去,大哥他们都要吃完了。”转头又大喊:“大哥二哥给我留点,別吃完了。” “好的都给你留在背篓里了。”大哥边吃边回道,嘴角还沾著紫红的汁液。 等爹抱著兴宝桂香走近了,只见地上两个背篓一个全是野菜都装了小半篓,另一个背篓下面铺了一层青草,上面堆了一小堆的紫黑髮亮的山拋。桂香挣扎著让爹放下来,放倒装著山拋的背篓,手脚並用的爬进去就大嚼起来。大哥二哥笑著走过来,把刚摘的山拋放到了爹手里,又跑到另一棵树去摘。兴宝吃著爹手里的山拋还给爹嘴里塞了几个,熟悉的酸甜味道在嘴里瀰漫开来。看著眼前的场景恍惚间回到了前世,那种无忧无虑快乐的生活... 只有亲身回到这个年才能体会到前辈们的艰辛与付出有多大,体会过前世种种才明白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上天给了兴宝一个跟著前辈们一起贡献自己力量的机会。眼前的美好是他要守护的动力。 “爹,”桂香终於从背篓里爬出来,嘴上,下巴,小手上全染上了紫红的汁液,像只偷吃成功的小花猫,脸上是纯粹的快乐,“抱额们去找哥哥吧!让他们再摘些,带回去给娘尝尝!” “爹,你放额下来,额自己走。”兴宝挣了挣。爹依言將他放下,他立刻跑去把剩下的两株茶苗也藏进野菜背篓,用叶子盖好。爹重新抱起桂香,一手提起两个背篓,继续向山林深处走去。 路越发陡峭,树木也愈发浓密。爹给兴宝和桂香都戴上了斗笠来遮阳挡虫。二哥拿著根结实的树枝在前头开路,不断敲打著两边的灌木草丛,发出“啪啪,沙沙”的响声。大哥拿著柴刀牵著气喘吁吁的兴宝。一看就知道两人没少来山上。桂香伏在爹肩头,小小的斗笠隨著她好奇的张望不停晃动,嘴里不停地问:“爹,那是啥?”“爹,那是什么鸟,真好看!” 越往上走越陡峭,兴宝咬牙跟著,腿肚子像灌了铅。这身体太弱小了,就算这几天都在偷偷喝空间里的灵泉水,但实在是撑不住了,他喘息著,可怜巴巴地望向爹:“爹,抱抱!” 再往上,终於穿过了密林地带。眼前是一大片近乎光禿的陡峭岩壁,只有少量低矮的灌木顽强的生长在石缝里,山顶就在十几米开外。爹放下兴宝和桂香,帮他们摘下斗笠拍掉上面的草叶虫子。 “啊啊啊——!”山顶传来大哥二哥兴奋至极的嚎叫声。 “是哥哥。”桂香眼睛一亮。不用爹催促,两个小人儿立刻手脚並用,像两只笨拙的小兽,朝著那陡峭的岩壁奋力攀登。爹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护持。没多久,桂香小脸通红,力气耗尽,被爹一把捞起。她伏在爹肩头对著兴宝就大叫起来“兴宝,快点,兴宝,快点...” 筋疲力竭的兴宝几乎是滚上最后一块岩石的,山顶的风豁然开朗,带著从未有过的清冽,吹动他汗湿的额发。他刚想一屁股坐下,就被衝过来的大哥一把抱起,狠狠亲了一口脸蛋。“哈哈!俺家兴宝真厉害!这么高也爬上来了!”大哥的笑声爽朗。兴宝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爹也是的,你就真那么看著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第11章 山顶见闻 桂香挣了下来由爹牵著,看到山顶中间残留的青灰色碎瓦片兴奋的大叫道:“真的有瓦片,兴宝快来,这真的有瓦片。”她一下子来劲了,甩开爹爹的手跑过去,蹲下身子用手中的小铲子扒拉起来。不多时便激动的喊起来,“兴宝,这块上面还有花纹。”小心翼翼的捡起瓦片,用小手擦拭掉上面的泥土,炫耀著拿给兴宝看,这是一块只剩小半截的筒瓦,好在花纹完整。桂香玩了一会便把它交给大哥,反覆交代好好保管回家还要拿给娘瞧瞧。 兴宝经过这会的休息,悄然喝了点灵泉水恢復,这才抬眼打量起山顶景致。峰顶面积不大,约莫十几平方米,地面还算平整,后山山势比较平缓,林木希疏,怪石嶙峋。北面横亘著一条西北走向的山脉。两山的夹角处,静臥著一汪小型水库。东南西三面则是连绵起伏的青黛色山包,层峦叠嶂直铺天际。 立足於山巔,只觉得开风浩荡,胸襟豁然开朗。一股热流自胸口沛然涌起,兴宝忍不住引吭长啸,连带著大哥,二哥,桂香,就连素来稳重的爹也难掩激盪也一同吶喊起来。 一阵尽情的宣泻过后,登山的疲累一扫而空,或许正因如此,人们才对欢登山情有独钟——嚮往地正里那种“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壮阔意境!二哥拉著桂香指著下面的伙铺“那是额哩屋哩。”或许是听到山上的大喊,娘这会正站在侧门路边。 “娘,娘,娘——”兄妹几个激动的朝山下挥手喊呼,清脆的声音在山间迴荡,直到看到娘的手动了动才罢休。 桂香指著北方的山脉“爹那是什么山,像一堵墙一样,把那边全挡住了?”一脸的不高兴,確实一看到北面,那种意境全无,热血不再上涌,一种遗憾油然而生! “不喜欢它就不要看那边,看家里这边吧。”二哥哄著说。 “那是猪婆山。” “为什么叫『猪婆山』,是猪婆变的吗?”好奇宝宝又来了,这回还不止一个,大哥,二哥,兴宝,一个都没落下。 “你们看水库就像是它的食盆,山头像不是你们外婆家的猪吃食抬头的样子,最高的山峰“仙神殿”就是它的头顶,再看水库下面(水流动的方向)和大坝相连的地方像不像是猪的前脚护著食盆,还有哇,听说以前有人做过实验,在水库上面的小河里洒下很多穀壳,没过多久就在永丰地界的好多水井里发现了!你们说这是不是猪婆。”爹一脸感慨。 眾兄妹恍然大悟都认同这个看法,“那是不是那边的小山都是小猪,它们都在吃奶,呵,呵,呵,呵,难怪那么矮。”桂香像发现新大陆呵呵直笑。 “对就是小猪仔。”二哥对桂香的观点表示赞同。 “额跟爹去永丰进货喝过那边的井水,清甜,比额哩这边的井水好喝,夏天冰凉,冬天直冒热气!”大哥表示自己的看法。 好吧这都扯上去了,还有什么,一副听八卦的样子兴宝和桂香都看著爹。 “北伐战爭时期,白崇禧曾驻军永丰,其间专程到此地勘察地形,这位素有“小诸葛”之称的將领站在山巔环视一周,断言此处实为兵家必爭的决胜之地——群山环抱间,藏著诱敌深入,伏击聚歼的天然战场。你们看南边往东南山的是不是比东边的高,加上北面的『猪婆山』形成了一个大喇叭,山脚的水库和金仙岭就是喇叭的咽喉,而湘黔路恰如一根链条铺展在金仙岭的俯瞰之下。这山顶可以放上五六门大炮,整个通道便尽在射程之內;还可以把兵力藏在猪婆山后面,和东南面的山里面,这战场够大布防得当,协同有力包圆了再打,围歼一两个师易如反掌,包管插翅难逃。” 听著爹——这位曾亲歷硝烟的老兵——的讲述,少年心中不禁涌起阵阵激盪!望著远方的山峦,兴宝忽然想起歷史课本上的记载,如此精妙的伏击构想,为何抗日战爭中从未付诸实践?到是横跨开国大典的唯一大战“战衡宝战役”就是从这开始的,白军感情把这全用自己人身上了!听爹说的布置可以想像那一战有多么惨烈,这可一定得记下,到那一天可以给我军通风报信,弄点功劳,不对,是减少我军的损失,对就是这样想的。 爹指著东面的山谷“通过条路连著山后面的村子,山谷对面你们千万不要去,山里面有狼,再过去两个山头是老虎的地界了。” “老虎”桂香的眼睛倏地亮了,她扯著爹的衣角问:“爹,老虎在哪啊?娘总拿老虎来了嚇唬额们,可额连老虎毛都没看到根。” “在那边”此时稳重的大哥插话了,指著远处几里外靠著大路边上的山坡,那里树木稀疏,“看见坡上那片特別绿的草丛没?额每回去乡里打那山坡下过,都能瞅见,有三只老虎,这会八成在那片草丛打盹晒太阳呢。” “老虎不咬人么?”兴宝缩了缩脖子,又有点好奇。 “那边猎物多,白天只要不去山坡草丛那边都不会咬人,太阳落山老虎开始猎食就不能从那过了。你们记住了吗,特別是老大,你经常从那过一定要记得太阳落山前过不来就找人借宿。”爹说这话很是严厉。桂香都被嚇得不敢出声,兄弟几个连忙应好。“老大,你这几年心思全扑在那些书本上,爹早年教你的拳脚功夫都放下了,有空多练练,这世道不太平,得有点手脚功夫傍身,真遇上事儿,不至於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爹,你用枪把那三只大老虎打了,回来给额哩吃肉,好吗?”桂香看著远处的山坡一脸嚮往。 “如果是一只老虎,爹肯定打了回来给你尝鲜。”爹宠溺人摸著桂香的头,语气温和却带著慎重“可那是三只啊,枪一响打倒一只,剩下两只惊跑,必会记仇,以后怕是要祸害过路的行人。现在这样互不相扰就挺好。另外......”他顿了顿“爹那点子弹金贵著呢,这些年打猎,能用石头,下陷井的,就绝不动枪,除非遇到要命的危险,这些年拢共也没开过几回。” “难怪啊爹,”大哥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连祸害牲口的狼,您都不打。”。 大家坐在顶边的石头上,喝水吃了点红薯干,休息了一阵体力都恢復了,就准备下山。 第12章 回老宅 “天色不早哩,山顶咯段路太危险,爹走前面,老二拉著桂香走中间,老大你带著兴宝,注意脚下。”爹叮嘱完毕,便领头沿著来时的路开始下山。 上山容易下山难,好在这段险路並不长,有惊无险的再次来到树林边,,爹再次帮两小戴上斗笠,顺手拣了几块趁手的石块攥在手中,口中低声念叨:“但愿能打到个大的,空手回去不光冒滴面子,后头得托人办事底气也不足啊。” 钻进入树林,爹找到向西的路径在前头领路,四处寻找动物的踪跡。兄妹四人猫著腰跟在后头,脚步放得轻轻的。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前头的爹打出手势,孩子们停下脚步,桂香还用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小嘴,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爹爹的动作。只见爹缓缓蹲下身子,盯著正在晃动的树丛,调整位置,猛地抬手一甩,石块“嗖”地飞向树丛,紧接著就听到“啪嗒”一声闷响,跟著就是“扑通”重物落地的动静,就再没声息。爹站直身,二哥,兴宝和桂香已经按捺不住了,抬腿就往前冲,“二哥额来,额来,你別捡。”二哥无奈,只得拨开半人高的杂草给她趟开一条路,让她进入树丛。小丫头一头扎进树丛,很快拎著只山鸡钻出来—那山鸡脖子耷拉著,显然没气了。桂香把山鸡高高举过头顶,红扑扑的小脸笑成了一朵花,“爹,额们打著山鸡哩。”兴宝赶紧帮著托举著到爹面前。 一路行来,老宅的轮廓遥遥在望,两个小的早累得挪不动脚,被爹一手一个抱著,大哥背篓里臥著三只斑斕山鸡,二哥背篓躺著两只灰扑扑的野兔。兄妹几个先前帮爹捡猎物的雀跃早已荡然无存,此刻一个个蔫头耷脑,活像霜打后的茄子。爹看到这情形,放缓脚步“到前面石头上歇歇脚吧。”大哥二哥闻言走到青石边放下背篓背靠石头直接坐在了地上。 “走咯滴路就累成咯样,不晓得滴咯的还以为你们走了一天哩。回去以后都好好操练。等下都精神滴,莫要给你爹丟脸。”爹把兴宝和桂香放在石头上扶著坐好“等下给你们叔各拿一只鸡,另外再给只兔子让他们分,你们挖的野菜也都留给他们,剩下的鸡和兔子送给你们堂叔。” “晓得哩,爹。”大哥二哥有气无力的应声。 “爹,额要吃山拋。”桂香滑下石头,小手直往背篓里推扒拉。 爹抓出一把紫红的山拋放到两孩子手里,解下背在身上的水壶。 “爹,额要喝水。”兴宝看到水壶,眼睛倏地亮了。 抓著爹递过了来的水壶口,两滴灵泉水悄悄滑进水壶內,假装喝了几口水,再递还给爹“谢谢,爹” 爹和哥哥们轮流喝了水,浑身的疲劳一扫儿空,也没多想有何异样。可直到桂香喝完水,突然拍著小手跳起来“爹,额又有力气了。”拉起爹的衣角摇晃不停“额哩走吧,额好想看额哩各老房子。”这丫头就藏不住事! “好好,那就走吧。”爹拉了拉衣服,整理下行装,顺带帮桂香和兴宝拍了拍土屑“都打起精神。”牵著桂香的小手,带头朝那炊烟裊裊老宅走去。 隔著老远,就看见一大一小在屋旁的地里锄草。“大恆”“二叔”“天丁”爹和哥哥们大声叫喊。 地里的两人听到有人招呼,都不约而同的抬起了头,大的那个三十多岁,面露苍桑,长得和爹有七八分相像,小的七八岁,“哥你怎么过来了,大热天的,还將兴宝桂香都带过来了!”两人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赶忙迎了上来,一手一个抱起两小的“二叔带你们回老宅看看。” “二叔好,丁哥好。”两个小的乖巧的打招呼。 “大伯好!邦哥,国哥好久没看到你们了!”天丁转过头“兴宝桂香还记得我呀。” 一行人说说笑笑走进老宅。这是一座一进的小四合院,青瓦土墙浸润著岁月的温润气息。两位婶子许是听到了门外的动静,正从灶屋迎出来,三婶后面还跟著个五六岁的孩童,正是宋天福,脸上红扑扑的,正好奇的往这边瞧,看清来人忙打起招呼“大伯好,二伯好,哥哥好,弟弟妹妹好。”一阵热络的问候过后,大哥二哥將早准备好的野鸡,野兔,野菜分出来拿给两个婶婶。 “大哥,你不用每次来都带东西,家里的吃食足够了。”二婶客气地推辞道。 “额哩是给侄子们补身体咯。”爹摆了摆手,“咯滴野菜是他们几兄妹顺路挖的,若是再背回去怕是都要累趴下,你们收著便是。”。 “大哥,那就谢谢你们了,都饿了吧,额哩去给你们做饭去。”二婶招呼三婶一起进了灶房。 “大哥你这次回来有么子事吗?”二叔领著爹和几个半大小子进了堂屋。 “兴宝和桂香打小在金仙村长大,冒正经回过老屋。”爹的话音刚落,便径直走向里面的神龕。樟木供桌上供著褪色的祖宗牌位,他从篮子里抽出三炷香,就著洋火匣子嚓的点燃。“来,给爷爷奶奶磕个头。”他把香分给身后的兴宝和桂香,自己先对著牌位做揖...... 祭拜完祖先,几个孩子结伴去玩了。桂香还拿出山拋和大家分享。爹和二叔坐在堂屋门口,看著孩子们嬉闹。 “还有一大件事,等会三弟大毅回来一起商量。对了,你晓得堂弟大全这会在家吗?”爹问道。 “他呀,咯几天都在家打磨几块石胚呢。哥你找他可是有么子事?”二叔回应道。 “也算不上么子大事,就是你大侄子想在屋里办个私塾,额就想问一下他晓不晓得哪里有薄滴咯石板,用来做教板,教孩子们写字用。” “咯件事还真咯要找他才行,如果有现成的便是最好哩,如果冒滴,要现做一块可就费时间哩!”二叔才说完就看见三叔扛著锄头背著背篓进了院门“大毅,大哥回来了。” “大哥,你今天何咯有空回来哩。”三叔说著將锄头和背篓搁在墙角,转身寻了条凳子坐下。 “眼下人都齐了,额便讲件事——政府要徵兵哩。”爹的目光扫过两位弟弟,“徵兵咯规矩是三丁抽二,二丁抽一,虽然额哩早已分家哩,但是你们还都住在老屋,年龄刚好合適,额怕到时候徵兵起了波折,有人会拿这桩事做文章。如今政府文件还没正式下来,消息也没传开,正时做准备的时机。”他顿了顿,沉声道“额是这样想的,咱们索性大张旗鼓分回家,置地建房,另起炉灶。你们俩也琢磨琢磨,看这法子可行。” 沉默了好一会儿,二叔终於拍了板:“大哥,就照你说的,额搬出去。” “二哥,额...”三叔喉头哽著话,眼窝子泛红。 “大毅”二叔转向三叔,“这些年额心里一直盘算,也想学大哥开个伙铺,就是一直冒下狠心,今儿个正好——还跟大哥分家一样,屋里的房子,地全留给你,额建伙铺你来搭把手就行。”他抓了抓手,转向爹,“大哥,就是.....额那点家底儿......” “行了,当哥的还能不晓得?你那几个铜板也就够进几天咯货用,盖铺子的木材钱有哥呢,你想好找哪块地了没?”显然,爹有点不耐烦二叔的吞吞吐吐。 “你们出来看。”二叔说著起身走到院门口,指著斜对面的方向道“就大路南边那个乱石坡,你们看,就坡边那几块斜著长出来的石板,大全以前就打过主意,想买下那几块石板,可保长讲要给现大洋,还要连地一起买了,最后不了了之。哥,你看那怎么样。” “可以啊老二,那块地本身值不了好多大洋,要是底下的石板够大,说不定还能赚点。”爹笑著从腰带里翻出一个小布袋,里面银元叮噹作响“大洋额都带过来哩,多的也拿不出,先拿著吧,省著点花!等会吃过饭就去把地契的事办妥。”兄弟三个眼睛瞪得溜圆,齐刷刷看著爹手里的钱袋,满脸都是不敢相信,那可是家里全部的积蓄了吧!娘知道这事吗? “大哥...”二叔嘴唇微微发颤。 “莫磨磨蹭蹭咯,快滴拿著。”爹的声音沉了沉。 二叔双手颤抖的捧过钱袋,指节都有点发白。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拿出刚才说要盘地时的豪气来。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自家买卖的掌柜哩。” 这时二婶和三婶也陆续端著菜从灶房出来,引得眾小辈齐声欢呼“开饭哩,开饭哩。”便一窝蜂似的奔向饭桌。大哥,二哥和天丁哥忙著摆碗筷,盛红薯饭,桌上菜品虽简单却也丰盛——辣椒炒兔肉香辣诱人,清炒野菜翠绿爽口,丝瓜打汤清亮解腻。一家人围坐桌前,欢声笑语伴著饭菜香味,其乐融融。 第13章 寻找石板 饭后,爹领著兄妹几个提著野鸡野兔往堂叔家去,路不远,顺著菜地边的小路绕到石山的脚下,三间大瓦房便映入眼帘。门口摆著石桌,石凳,石狮,石锁,石碑等石器,几只鸡正低头觅食。屋后传来“叮,叮,叮”的敲打声。石屑飞溅的脆响在山谷迴荡。 “大全,大全,在屋哩吗。”爹朝屋里喊。 “在呢,是哪个呀?”屋后传来堂叔的回应,带看石匠特有的沙哑。 “额是大伟。”爹回答。 “大伟,今天何咯有空回来哩。”说话间,一个精壮汉子从屋后转出来,古铜色的皮肤裹著件旧褂子,手上布满老茧,指缝还嵌满石粉。他扫过孩子们“延邦,延国,哟,兴宝,桂香也带过来哩呀。” “堂叔好。”兄妹连忙齐声问好,並递上野鸡野兔。 “你们咯是.....” “大全,今天来就是想请你帮忙咯。”爹指著大哥“这不延邦要办个私塾,缺块石板用来教书用,这不求到你咯哩来哩。” “教书好呀,我家小子再大点就送你那去。”堂叔没做推辞接过鸡兔,想了想“不过合適的石板额咯哩冒得,要不给你打一块,你们过来挑下石料?” 爹和大哥互相看了看,“好吧,那额哩就去看看。”爹转头又对二哥道“后面碎石太多你要牵好兴宝和桂香,不要让他们乱跑。” 一行人绕到屋后,那里已经被开出了个小山崖,成了一个小石场,大大小小的石头到处都是,爹,大哥,堂叔三人走进石场寻找,二哥带著兴宝桂香则看著堂叔未完成的石狮。时间长了有点无聊,兴宝隨意东张西望,突然发现一块做碑的石料侧面有一条白色的线条,忙拉著二哥过去看,三人绕石一周只见那白色的线条刚好將青石一分为二,一厚一薄,薄的只有三四公分,“爹,堂叔,大哥快滴过来,咯哩有一块可以用。”兴宝大喊。 话音刚落音,几人就出现在身边了。“咯块石料是刘家拿过来咯,让打个石碑,额还冒来得及看呢。”二叔围绕石块转著,“有这白线在如果做成石碑不出三十年就会裂开,咯样不吉利,沿著咯条线切开,厚咯那边尺寸也够,照样可以做石碑,薄的咯块刚好可以用来做教板。”说完就去拿工具开石。 “咯样切主家会不会有意见,要不先问一下。”爹有点迟疑。 “无事,咯样各石料主家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要么换石料要么切。而且切开的两面光滑如镜都不用打磨。”说著二叔把石狮边的工具箱提了过来,招呼爹和大哥开始动手。几人合力,先用撬棍把石料斜立,用小点的石头支稳,然后和爹两人用扁钎开石。兄妹四人閒得发慌,就回到屋前蹲著看那些做好的石雕,不经意间兴宝发现菜地有一棵橘子树,上面掛满了还没成熟的青色橘子,想著折一根树枝放入空间看能不能生长,想到就做,“大哥那边有棵橘子树,额哩折根树枝回去插著说不定能活,那样额哩以后就有橘子吃哩。” “大哥额也要,我要吃橘子,大哥。”桂香拉著大哥的手晃起来。 “橘子还冒熟,酸滴很。”大哥回答。 听到酸兴宝和桂香的口水都流了出来,人太小控制不住!两小眼巴巴的看著大哥。 “好吧好吧怕了你们!”大哥走进菜地,爬上橘子树上二哥递上柴刀选了两根小枝砍了下来,其中一根上还带著一个橘子。二哥捡起两根树枝和大哥扔下的柴刀走出菜地,两小就围了过来。 “小心滴,那树枝上有刺,莫被扎到哩。”大哥抬著手掌看了看,走出了菜地。 “哥,你各手被掛到哩吗,严重不?”兴宝看到大哥看手就问道。 “就破了点皮,冒流血。”大哥摆了摆手,一脸不在意。 桂香忙跑到大哥身边,拉起他的手翻来覆去查看,“哪呢,哪呢?”当看到那条虽然没流血却也见了红的伤口时,她顿时心疼起来,用嘴轻轻给伤口吹气,“哥,还疼吗。” “桂香真厉害,哥点都不疼了。”大哥脸露开心。 二哥拿著两根树枝,特意指著上面的刺给兴宝和桂香看,“小心点別扎到。”分给两小一个一根。 兴宝没拿,让二哥放背篓里,等桂香手里那根玩腻了再捡起来种到空间。现在还是太小了,既是劣势又是优势,眼下做什么都得靠人帮忙。大哥摘下那个橘子剥开,兄妹几人各分了两瓣,兴宝两辈子都怕酸不想吃,被硬塞在手里;桂香拿到后立刻塞嘴里,一口咬下,那酸得小丫头口水都流成线了,眼睛快连缝都看不到了,却又倔强的不愿吐出来。两个哥哥也一起都吃了,听著彼此的吞咽声,看著几人挤眉弄眼的模样,兴宝还没尝就觉得牙已经酸掉了。 哥姐仨吃完后,全都盯著兴宝,那眼神分明在催促快点吃,桂香更是晃著脑袋哄道“兴宝快吃吧,可好吃了。”还抓起兴宝的手要把橘子塞进他嘴里。 兴宝看看大哥,又瞧瞧二哥,最后对著桂香那一副“骗死人”的表情,终於一咬牙塞进嘴里,胡乱嚼两下咽下去,就那一瞬间的功夫,两腮仿佛不属於自己的了,口水眼泪止不住一起流了下来,也打湿了身上的衣服。 “兴宝真乖。”桂香说完还用手在打了兴宝两下,肯定是打,不是拍,没见那两下小丫头身子都扭了九十度打出来的。 兄妹几人玩闹了一阵又去看石雕,兴宝也如愿捡到树枝偷偷种到空间中,还浇上了灵泉水。直到太阳配西斜才看到爹和堂叔抬著一块一米多长,六七十分宽的石板,看著有点沉,一面光滑一面粗糙,两边各打了个孔。因为赶时间回家,石板的四周和小孔还没打磨,显然爹是打算先带回去自己弄。 “老大,你带著他们跟著,先去老屋。”爹和堂叔没停直往老宅走,“大全,今天你是帮了大忙哩,时间有滴赶,下回额单独请你喝一杯。” “额也就动动手,用不著那么麻烦,等额家石柱到你那读书让延邦管严点就成。”堂叔脸上满是笑意。 “那是延邦当先生的责任,就这么说定了,下回额回来再请你。”说话间就到了老宅。 爹进门去推独轮车,二叔刚好在家,知道路石板找到了,也过来帮忙把石板绑在独轮车上。 “大恆,坡地的事额也跟大全提了一嘴,你们再聊,额们就先回去了,看这情形要走夜路了。”说完抱著兴宝和桂香也放在了独轮车上,推车就走。兄妹四人也向二叔,堂叔告別。 刚到大路上两个小的就睡著了,大哥,二哥就在车帮著推车,並照看两小,三人小声的说著话。 回到家也月亮都已经出来了。今天十六月亮很圆,隔著老远就看到娘站跟外婆手里拿著蒲扇站在门口,边上还放著两把小竹椅,显然是等了很久了,听到独轮车的声音才站起来。看清来人是爹和大哥二哥,外婆就转身回屋里了。 娘迎了上来,用扇子给爹扇风“都饿坏了吧,当家的怎么回来的这么晚,两小的还听话吧。”到门口,娘温柔的轻喊“兴宝,桂香到屋里哩,醒来吃了饭再睡。”好一会都没醒。 “看来都累坏哩,额抱他们回床上睡吧。”爹放下车,才抱起桂香,她就醒了,还有点迷糊,揉了揉眼,看到爹和娘瞬间清醒,挣扎著下了地。 “娘,娘额给你带了山拋,额还捡到一个好看的瓦片。”小丫头转向二哥“二哥,快拿出来。” 兴宝被这一闹也醒来了“爹,娘。”爹也將他抱下车,然后推著车往侧门去。大哥跑去开侧门,二哥拿著刚放进房里的背篓摆在桂香面前。 外公,外婆端著热好的饭菜摆在桌上,表哥大山端著一盆水过来了。桂香指挥二哥先將树叶包好的山拋拿出来分给大家尝尝,然后放倒背篓,自己爬进去把瓦片拿出来给娘看。闹了好一会,直到爹,二舅,大哥从后院过来。 “大伟你们也回来了,也不早了,珊珊还一个人在屋哩,额哩就先回去哩。”说完外公就扶著外婆往外走,舅舅和大山也跟在了后面。 “爹,娘让您二老费心了。有初,大山谢谢!”爹娘带著几兄妹一起送到门口。 “好啦,你们回去吃饭吧孩子们別让饿坏了,就几步路,不用送了。”外婆转头回道。看著外公他们回了自家门,爹才关门让洗衣手吃饭。实在是累了,两小的过了刚刚的兴奋又打不起精神了,草草吃完饭就睡下了,二哥大哥也被娘赶去睡了,爹娘还是和往常一样忙完活才睡下。 第14章 两小被咬了 一夜酣眠,兴宝这一觉睡得异常安稳,竟然连一个梦都没有做。当他悠悠转醒时,太阳已经高高掛起,时间已经到了日上三竿。 趁著四下无人打扰,兴宝赶紧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沉入到那个神秘的空间之中。一进入空间,他就像往常一样,先走到灵泉旁边,然后轻轻地捧起一捧灵泉水,送入口中。 灵泉水一入喉,一股清凉甘甜的感觉立刻传遍全身,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贪婪地吸收著这股来自灵泉的滋养。兴宝感受著身体被灵泉滋润后的变化,只觉得自己的精神和体力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接著,兴宝的目光落在了那片红薯苗上。才仅仅过去了一天多的时间,这些红薯苗竟然就已经冒出了地面,而且长势十分惊人。与普通种植的红薯苗相比,它们的生长速度至少快了十倍! 兴宝不禁惊嘆於这灵泉的神奇功效,但同时也在心中暗暗猜测,这红薯苗如此迅速的生长,究竟是完全得益於灵泉的滋养,还是说这个空间本身就具有某种加速生长的作用呢? 带著这样的疑问,兴宝又走到了茶树旁边。只见那茶树比起昨天来,又长高了不少。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用意念轻轻掐掉了茶树的树梢,这样可以促使植株分叉,长出更多的枝叶。 最后,兴宝来到了橘子树的旁边。橘子树的叶子翠绿鲜亮,看起来非常健康,只是暂时还无法判断它是否已经成功生根。不过,兴宝对这橘子树还是充满了信心,毕竟它的叶片如此生机勃勃,想来应该是能够成活的。 兴宝站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心中不禁感嘆:这地方还是如此空旷啊!不过他也明白,自己现在还小,不必急於去寻找什么。於是,他决定先从身边的事物做起,慢慢地让这个空间变得充实起来。 他走到那仅有的三株植物前,小心翼翼地给它们浇上了灵泉水。这些灵泉水可是他好不容易收集到的,对植物的生长有著极大的益处。看著植物们在灵泉水的滋润下显得更加生机勃勃,兴宝的心情也稍微好了一些。 浇完水后,兴宝满意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准备离开空间。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身旁熟睡的小丫头身上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小丫头睡得正香,可她那粉嫩的小脸上却赫然出现了几个被蚊子叮咬的红包。兴宝心里一紧,这丫头昨天肯定是累坏了,被蚊子咬了这么多包都没醒过来。要知道,平常只要有一只蚊子在蚊帐里,她就会被吵得无法入眠,非得把蚊帐里的蚊子全部赶尽杀绝才肯罢休。 兴宝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这丫头今天醒来要是发现自己被蚊子咬了这么多包,恐怕少不了要哭闹一场呢!再看看蚊帐角落那两只肚子鼓鼓的蚊子,兴宝更是哭笑不得——原来自己也没能逃过它们的“毒口”啊! 不过,兴宝可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过这两只蚊子。他决定等小丫头醒来后,再好好跟她一起“算帐”。想到这里,兴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 他轻轻地走到小丫头身边,小心翼翼地在她的嘴里滴了一滴灵泉水。这灵泉水不仅能缓解蚊虫叮咬带来的瘙痒,还能让小丫头睡得更安稳一些。 做完这些后,兴宝才躡手躡脚地滑下了床,生怕吵醒了小丫头。 揉著惺忪的睡眼走进灶房时,见娘繫著围裙站在碗柜边洗碗,木盆里的瓷碗碰撞出细碎声响。趁娘没回头,悄悄往水缸里面放了几滴灵泉水。 转身踮著脚挪到方桌旁,茶壶摆放在桌中央。只是刚爬上条凳,凳脚与地面发出了“吱呀”声就惊动了娘。“兴宝起来哩呀。”娘慌忙在围裙上擦乾了手转过身“是要喝茶吗,娘给你倒。”。 被抓了现行的兴宝索性挺直腰板,趁娘走近的空档小手飞快的伸在茶壶口上,几滴泉水瞬间没入其中。“娘,额不倒茶,额就摸摸。” “乖,把手拿开啊。”娘把兴宝小手从茶壶上拿开抱著他放在凳子上“娘帮你倒啊。” “你姐呢,没叫醒她吗?”娘揭了个碗倒了半碗水正要递给兴宝“哎呦,兴宝你昨晚睡得那么沉呀,瞧把你脸上咬得!” 这时二哥抱著柴进来,眼角余光瞥见弟弟胳膊上的红痕,“砰”地放下柴就冲了过来“兴宝你胳膊上怎么有血?”他指尖拨开那团暗红的血跡,赫然粘著只吸饱了血的蚊子,“这蚊子是吸撑了飞不动,被你翻身压死的!”说著转到兴宝侧面,倒抽口冷气“你怕不是被蚊子吃了吧,这么多红点,我帮你数数。” 二哥来劲了,兴宝却整个人都呆住了,任由二哥摆布,一通数下来共二十三个红点,十七个红点密密麻麻爬在脸上,连耳后根都有两个。 “兴宝,没事的,没起包就不碍事。痒不痒?娘等会给你擦点薄荷膏,过两天就好。”娘看著发呆的兴宝一脸心疼的安慰著。 “娘,额没事,额不痒。”兴宝盯著自己胳膊上的那抹蚊血,脑子里嗡嗡——同睡一张床蚊子这是要往死里咬我吗!这也是灵泉水功效吗?得想办法做点蚊香才行。他眼神发直,隨口回应著“额看到姐脸上有几个包。额还看见帐子里有几个蚊子。” 这话像火星子点著了柴垛,娘和二哥对视一眼,立马扔下他往房里冲“桂香,额的儿。” 推门进入房时,小丫头刚被惊醒睡眼惺忪的揉著眼,脸上还带著几分茫然,二哥轻手轻脚的钻进蚊帐里,脱了鞋上床,看到两只蚊子还在蚊帐角落,“啪!啪!”两声脆响全都搞定,伸出双手一瞧,小半个巴掌都染上了暗红的血跡! 这动静也惊动了后院,大哥和爹听到动静也都放下手中的活跑了进来。只娘坐在床沿,正把桂香揽在怀里,用掌心轻轻抚著她的脸颊。 “三娘,桂香是何各哩。”爹皱著眉凑近,声音里满是关切。 “桂香咯脸高头(上面)让蚊子咬了好几个包。”说著娘把桂香的脸露出来,红肿的蚊包在细嫩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这回桂香才回过神来,带著哭腔哼哼“娘我脸上痒滴很......”说著就要抬手去抠。 “莫去抠,你各脸高头被蚊子咬了几个包,抠坏了可就不漂亮哩。等下娘给你上滴薄荷膏就不痒哩。”娘赶忙抓住桂香的小手。 “娘,痒...额摸下,不抠...”桂香抽噎著换另只手去摸脸上的包,指尖刚触到隆起的疙瘩就“哇”地哭开了“娘额变丑哩!哇...痒死哩,哇...” 娘把桂香的手拿开,用那粗糙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脸,柔声细语的哄著。 “老大,你去打点热水来。”爹吩咐完转身去拿药膏。 “桂香你看,二哥帮你报仇哩。”二哥献宝似的伸出满是血污的双手,谁知桂香见了哭得更凶了。娘嗔怪的瞪了他一眼,一把打开他的手“一边去,別在咯哩添乱。”继续哄著她的宝贝闺女。 大哥端来温水,娘蘸著洗脸布轻轻擦拭女儿的脸颊,温热的触感漫过被蚊子叮咬的痒处让小丫头舒缓了点,哭声渐小。爹拿著薄荷膏进来,刚在她那红肿的包上抹开,那股清清凉凉的气息更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蹲在蚊帐外看了半天,见桂香情绪缓过来,好想凑个热闹。满是红点的脸刚探进蚊帐,还没来得及做个鬼脸,就被桂香指著咯咯笑起来,“兴宝你变成了麻子脸哩,跟刘家麻子叔一样哩。” 兴宝僵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没放下,真是哭笑不得——本是来哄人开心的,这下倒成了活笑话。罢了罢了,只要这位小姐姐开心就好,当回“麻子脸”又何妨!他摸了摸自己被咬得满是红点的脸,在心里苦笑著想。 直到这时,爹和好大哥才注意到身边还有个被咬得更厉害的!看著那满是红点的小脸,爹愣了愣,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满是无奈道“你这孩子,怎被咬成这样了!”大哥赶紧把布重新蘸了温水,给兴宝擦了擦脸,再涂上药膏。兴宝心里苦,同是爹妈生的,这待遇怎么就差这么多了! 第15章 成了挖煤的 娘已经把热气腾腾的早饭摆在了堂屋的小方桌上,红薯稀饭的香气在空气中瀰漫著,仿佛在向人们诉说著它的美味。这碗稀饭早已不烫了,温度刚刚好,让人可以放心地享用。而一旁的醃萝卜乾,更是给这顿早饭增添了一份独特的风味。 两个小傢伙像往常一样,各顶著一张被蚊子叮咬后留下的“麻子脸”,坐在凳子上。他们的脸上布满了红红的小包,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也让人不禁心生怜悯。 桂香一边吃著早饭,一边忍不住用手指去摸脸上的包,似乎这样能减轻一些瘙痒感。她的动作有些小心翼翼,生怕把那些小包弄破了。而兴宝则完全不顾形象,双手紧紧地扶著碗,像喝水一样直接“咕嚕咕嚕”地喝著红薯稀饭。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顿早饭上,脑子里正琢磨著该如何惩治那些可恶的蚊子,以至於连娘在一旁催促他“慢点吃”都没有听进去。 吃过饭后,两人都有些拘谨,毕竟脸上的“麻子”实在有些显眼,他们担心出门会被村里的小伙伴们瞧见,然后被笑话。思来想去,两人最终决定还是不去冒险了,於是便一同走向了后院。 一进后院,爹和大哥正围著一堆木料忙活,长桌的框架已经搭得差不多了,二哥蹲在旁边,手里攥著銼刀给昨天拉回来的那块石板打磨修边。 “今天就能搭好桌子了,黑板也有了,等娃娃来就能开学了。” 大哥脸上满是高兴。爹点点头:“好!明天额再去村里问问,看看还有多少娃娃要来上学。” 这时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邓叔从外面走进来,“大伟,延邦,延国,你们在忙呀。”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很亲切。 “春生你过来有么子事吗?”爹停下手中的活站起来。 “我是过来看看你们咯里有么子能帮滴上忙各。”说完捡起一个石块也打磨起石板来。 “春生,后天私塾就能开始教书哩,你让学文习武两个也来吧,他们几个小的一直在一起玩,能有个伴。”爹心知邓叔的来意,两个就一边干活一边閒聊起村里娃娃们的事,话语里满是对孩子们的期许。 另一边,兴宝紧紧地拉住桂香的衣角,满脸愤恨地说道:“姐,额哩去做香菸蚊子!”他的心中充满了对蚊子的怨念,尤其是想到自己那长满麻子的脸,更是让他对这些可恶的蚊子恨之入骨。 小丫头桂香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事情。她的小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认真地点著头,表示完全同意兴宝的想法,“额哩要把蚊子全烟死!”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透露出一股坚定和决心。 两人在柴房找到端午节割的干艾叶抱出了一小捆,叶子干得发脆,一碰就掉渣。又从灶台边的罈子里掏出烧柴火剩下的木炭,拿了块小木板,带著小铲子到菜地边。两个小黑人清理出一小片还算平的地面,把木板放在中间当工作檯。先將木炭摆在木板上面,兴宝双手抓住小铲压在上面,抬头对桂香说“姐,你用脚踩碎它,小心点別踩歪了。”桂香一听立马兴奋起来对这个工作十分满意,双手扶著兴宝的头做支撑,抬起脚,对著木炭“啪啪”一通乱踩,小鞋子上粘了黑炭也不在意,指示兴宝再换下一个。 踩碎木炭,两人一起搓艾叶,这个容易,艾叶一搓就碎,两双小黑手没一会儿就粘绿白的碎末。搓完艾叶,兴再铲了点干土两人一起踩碎。再把艾叶,木炭,干土按照自己琢磨的三种不同比例各一份,混在一起搅了搅,最后兴宝偷偷拿了给鸡喝水的碗用里面的水调成黑乎乎的泥团。 那只瓷碗被隨意地放置在一旁,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只碗刚被放下没多久,就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吸引力一般,引得院子里的母鸡们像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纷纷顛顛地跑过来。 这些母鸡们围绕著瓷碗,不停地用它们尖锐的喙啄著碗边,似乎对碗里的东西充满了好奇。它们不仅啄碗,还不时地往两人身边凑,似乎想要啄食地上的混合物。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桂香见状,立刻拿起一旁的小铲子,对著这群鸡挥舞起来,並大声喊道:“走开,走开,別捣乱,额哩各东西。”她的声音在菜地里迴荡,希望能够將这些调皮的鸡赶走。 然而,这些鸡似乎並不惧怕桂香的驱赶,被赶开后没一会儿,它们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凑了过来。它们嘰嘰喳喳的叫声在菜地里此起彼伏,仿佛在嘲笑桂香的无能。 与此同时,在后院的另一边,爹和哥哥们正在忙碌地组装著桌子。他们身旁还有好几个邻居叔伯在帮忙,大家齐心协力,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突然,从菜地里传来的鸡的乱叫声和桂香的大喊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爹无奈地直摇头,对著二哥说道:“老二,你去看看又是怎么回事,別让他俩把菜地给霍霍了。” “好的!”二哥放下手里的銼刀急忙跑向菜地。刚出后门就看见菜地边两个小小的身影——兴宝桂香蹲著在地上,脸上,手上,衣服裤子上,粘满黑炭灰和黑泥的“小黑人”正低头把黑泥巴搓成长条。“爹,大哥快来,额哩屋里来了两个挖煤各哩。” 桂香听到二哥的声音,抬起头,满是黑炭灰和泥土的脸,额角沁出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滑,她抬起粘著黑泥的衣袖擦了擦,这下可好,原本只是斑驳的小脸,又添上几道黑印,活像从煤堆里钻出来的小猫。她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模样,皱著小眉头开始指挥“二哥快把鸡赶走,它们老来捣乱,要把额哩各『蚊子药』啄坏。” 兴宝点头,卖力的搓著黑泥条,小脸憋得通红,额头全是汗水,看了看捣乱的鸡,和没搓完的黑泥,对二哥央求道“二哥赶走鸡就过来帮额哩搓,额哩冒滴力里。” 爹听到二哥的话,也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后面还跟著几个叔伯。刚拐到菜地这边,看到两个“小黑人”蹲在地上,周围鸡群围著打转,几个叔伯都是哈哈大笑起来,邓叔笑得直拍大腿:“大伟你家这两娃莫不是去挖煤哩。” 而爹都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面子都有点掛不住了,黑著脸,“老大,老二带他们俩去洗洗。” 兴宝始终低垂著头,压根不敢抬头瞄一眼爹的脸色,心里头却像有只小猴子上躥下跳似的,早就开始盘算起来了。 这小丫头片子,瞧见他的脸乾乾净净的,竟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脸脏得跟个小花猫似的!这可咋整呢?要是现在不赶紧把脸弄黑,等这小丫头回过神来,肯定得跟他纠缠个没完没了啊! 就在兴宝心里头正犯嘀咕的时候,冷不丁听到爹开口说话了。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只得硬著头皮,用那张小脸在脏兮兮的双臂间来回磨蹭了几下,然后装作是擦完汗的样子,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来。 好嘛,这一抬头,可不得了!只见他那张小脸蛋上,横七竖八地多出了好几道黑乎乎的印子,活脱脱就是个大花脸! 不过,兴宝才不管这些呢,他一脸认真地看著爹,眨巴著那双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说道:“爹,额哩在做烟蚊子各香呢,晚上点著就能冒出好多好多蚊子哩!你让二哥帮额哩做完好不好呀?额哩做完就马上去洗脸,保证洗得乾乾净净的!” 爹看著地上没剩下多少的黑泥,又瞧见兴宝那可怜兮兮的小黑脸,无奈的嘆口气:“老二,你帮他们快点做完,再带他们洗乾净。”转身继续去忙了。 小丫头还蹲在地上好奇的看著兴宝那张刚出炉的黑脸,伸出粘满黑泥的手摸了上去,看著那明显的黑指印,再低头看著同样黑乎乎的小手,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瞬间呆住了。她眼睛睁得更大了,嘴巴也微微张开,仿佛被自己的模样嚇到了。终於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的桂香,再也不愿去搓香了,手里的黑泥条也被她悄悄放在了地上,慢慢退到一边,眼神里满是委屈,让人看了不禁心生怜悯。 在二哥的帮助下剩下的泥条总算是全搓好了。不知二哥从哪里捡来一张破了的竹垫子小心翼翼的放在后院的架子上,再把搓好的“蚊子香”一根根摆放整齐,太阳很大,光线晒得人皮肤发烫,这样的天气,要不了多久就能晒乾,今晚上就能派上用场。 兴宝和桂香跟著二哥带著小桶,拿了块粗布,蹦蹦跳跳去井边清洗。他们俩个借著清洗的由头,就站在有井水流过的用来洗衣服的石板上踩水玩,“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伴著两人的笑声,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二哥的裤脚,孩子们的快乐就是如此的简单面纯粹。花了好长时间才帮两小傢伙把满身泥垢清理乾净。洗完后桂香还恋恋不捨的盯著石板,直到被二哥拉著才不情不愿的跟著回家。 第16章 整备课堂 正好碰到李有才跟长工王叔抬著几块厚实的木板过来,手里还各拿了两条凳子,看那木纹明显是新做的。李有才看二哥带著兴宝和桂香,笑著打招呼:“延国啊,你带弟弟妹妹去洗澡了?瞧这精神头,没少闹腾吧!” “有才叔,王叔你们好。”兄妹几个忙问好。 “乖,你们去玩吧,叔还忙著呢。”有才叔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一边回应著,一边和王叔抬著木板快速进了门。刚一进门就朝爹和几个来帮忙的叔伯打著招呼。“大伟哥,各位老哥,我把木板和凳子送来了!” 爹与几个叔伯都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来,帮忙把木板放下。爹指著地上的木板和凳子“有才,你咯是...?” “嗨,咯是昨天额到你家想问下富贵上学堂各事,看到课堂里还差两排桌子,刚巧这木料额家有,就和开节做了几条凳子,也算是对孩子们的一点心意。”有才叔一脸的憨笑“还有两条额让富贵隨后搬过来了。” “既是给孩子们的,那额就让延邦收下了。”爹转过头对大哥郑重地说“延邦,你做为先生就替孩子们收下这份礼吧。” 大哥整了整衣襟,走上前向有才叔面前鞠躬行礼。 “使不得,使不得!”有才叔赶忙扶起大哥,“孩子们能有学堂念书,本就是积善行德的事,额也是尽点心力。” 爹蹲在地上敲了敲木板,“行了都莫再推让哩,有才这份心意,孩子们都记著呢!老大你也別站著哩,跟老二一起去帮福贵把凳子搬过来,这会人多大伙一起帮你把课堂布置好。以后用心去教孩子们,就当报答了。” “好的爹。”说完转身和二哥一起跑去搬凳子。 没过多久,大哥,二哥和富贵就搬著凳子回来了。眾有又开始忙碌起来,几位叔伯还把前天摆放好的木板,凳子又抬出来,重新修整打磨,並在上面反覆摸索,確保没有一点稜角,倒刺。就那股子较真劲兴宝自愧不如——前世做模具能有这般专注,兴宝的钳工等级,就算达不到八级最少也能进入高级吧! 兴宝桂香还有富贵几个小的在边上帮忙倒水,递布,摇蒲扇,叔伯们都一点都不客气,使唤得几个小的团团转,爹和大哥二哥也加入其中,还乐此不疲! 人多力量大,一通忙活下来,石板和桌子也完工了。搬凳子,抬木板,抬桌子,一群人说说笑笑的把东西搬进旁边的小课堂里,没用多长时间就將桌子摆放整齐。地面有点高低不平,几人合力修整,把桌子调整平稳。爹拿来梯子在房樑上掛了个自製的木滑轮,用粗麻绳穿过把石板吊起来靠墙斜放在桌上,麻绳另一端系在了离地一人高的木桩上,有了滑轮就方便让石板放平给孩子们练习写毛笔字。爹还让大哥试了几次,放下或拉起都很轻鬆就。爹比照大哥手的长度剪掉多余的绳子,打了个圈可以套在手腕上。 “这滑轮装得好,以后孩子们写字不用费力搬石板,设计的也安全。”邓叔看著滑轮忍不住赞道,其他叔伯也都点头附和。看著空荡荡的屋子,因为这些家具的摆放成了真正的小课堂,大家心里充满了嚮往。 “既然屋子收拾好了,咱们就趁这个机会,给家里或亲友的小孩名字报一下吧!”爹拍了拍手,对眾人说。这话一说,叔伯们就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报起名来,大哥拿出早准备好的纸笔记上。等大家报完,爹拿著纸一算,加上自家的五个,刚好二十个。“刚好二十个,桌子虽然挤了点,但也能坐下!”爹笑著说“不过刚开始不写毛笔,用不了那么大地方,再多几个孩子,也能容纳下。” 大哥这时往前站了站,对各位叔伯交认真代了“各位叔伯,后天就正式开课哩,到时候孩子们要各自带个小凳子,家里有富於各,可以多带一个备用。”爹拿出了用来学写字的小盒,递给叔伯们看:“这是用来学写字各小盒,让孩子们到时都带上,里面装上细沙,就能在上面练字了,至於沙子,大家不用操心,额明天去永丰进货,顺便带一袋回来,到时分给孩子们。” “还是大伟哥想得周到!”邓叔接过木盒,翻来覆去的看,“有了这盒子,孩子们练字方便多哩!”其他叔伯也纷纷点头,脸上满是欣慰。 “另外各位叔伯,毛笔大家也得准备著,有条件各可以买滴纸和墨,冒滴条件各用水在石头木板上写行。咱们农家子弟,向来都有这种习惯。”大哥接著补充著。 兴宝在旁边听得心里美滋滋的,识字是改变一切的基础。机会就在眼前!“姐后天就能上学哩,大家又可以在一起玩哩,还能家写字呢!”桂香也用力的点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眼睛亮晶晶,仿佛已经看到后天和小伙伴们一起坐在课堂里的场景。 大家就上学的事又进行了一番询问与商议,隨后爹与大哥向眾人道谢,各自回了家。 第17章 新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兴宝和桂香悠悠转醒,睡眼惺忪地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神清气爽,仿佛全身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 兴宝揉了揉眼睛,看著身旁的桂香,突然惊喜地叫道:“姐,你脸上的包小了好多啊!”他说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桂香脸颊上的肿包。 桂香闻言,赶忙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地问道:“真的吗?我自己看不到呢。”她细嫩的手指在腮边摩挲著,试图感受肿包的大小变化。 “真的小了!”兴宝肯定地点点头,“肯定是薄荷膏起作用啦。” 桂香心中一喜,连忙从床上跳下来,急匆匆地说道:“我去找娘给我打水照一下看看。”话音未落,她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飞奔出了房间。 “娘——娘——”清脆的童音在院子里迴荡,带著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桂香脚步轻快,风风火火地冲向灶房。 今天家里的茶水似乎消耗得特別快,堂屋的茶桶和灶房的茶壶都已经见底了。二哥和娘正忙碌地烧水煮茶,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二哥听到桂香的呼喊声,转头看去,只见小丫头莽莽撞撞地冲了过来。他连忙喊道:“小心点,別摔著了!” 娘也闻声抬起头,见桂香跑得如此之急,连忙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跑那么急,也不怕摔倒。”娘嗔怪地拍了拍她的背。 桂香却顾不得这些,她急切地凑到娘面前,仰起小脸,让娘能看得更清楚些,“娘您快给看看,我脸上的包是不是小了?” 娘轻轻地捧起女儿的小脸,仔细地端详著,她的目光在女儿的脸颊上流转,仿佛要透过那娇嫩的肌肤看到里面的变化。过了一会儿,娘的眼中渐渐泛起了笑意,她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嗯,真的消了很多呢,说不定明天就能完全好了。” 然而,娘的心中却有些纳闷。她记得以前小丫头被蚊子咬后,总是要红肿好几天才能慢慢消退。可这次却好得如此之快,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不过,看到女儿的状况有所好转,毕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娘也就没有过多地去想这件事。 “娘,能给我打盆水照照吗?”桂香满脸期待地看著娘,眼中闪烁著好奇和兴奋的光芒。 “好,好,娘这就给你打水去。”娘微笑著,用手指轻轻颳了一下桂香的鼻尖,温柔地说道,“这么小的丫头,就知道爱美啦!” 娘说完,转身快步走到水缸边,拿起木盆,从水缸里舀出半盆清澈的水。当她把水盆放在地上时,桂香迫不及待地蹲下身来,左瞧右看。可是,由於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她觉得自己看不太清楚,心中有些不太满意,小嘴不自觉地微微撅起。 “兴宝,快过来帮我一下,咱们把水抬到后院去看。”桂香急忙招呼正在给茶壶添泉水的兴宝。 “兴宝茶壶没水了,等会烧好了水,我给你晾著,你玩会再来喝。”二哥看到兴宝的动作,还以为他口渴想要喝水,便隨口说道。 “谢谢二哥。”兴宝隨口应了一句,然后手脚並用,像只小猴子一样,从凳子上慢慢地爬了下来。他的动作虽然有些笨拙,但却十分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摔个四脚朝天。 等双脚终於踩到地面,兴宝才鬆了一口气。他拍了拍胸口,然后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桂香,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桂香也回以微笑,两人相视一笑后,便一前一后抬起了放在地上的木盆。 这木盆对於两个孩子来说,显然有些沉重。但他们並没有抱怨,而是齐心协力地將木盆慢慢地挪动著,向院子后面走去。 好不容易走到后院,兴宝和桂香將木盆放在屋檐下,然后站在一旁,气喘吁吁地看著对方。 “好累啊!”兴宝一边擦著额头上的汗水,一边说道。 “是啊,不过总算是搬过来了。”桂香笑著回答道。 说完,桂香便迫不及待地走到木盆旁边,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著盆里的水。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反射出一道道金色的光芒。桂香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洋溢著欣喜的笑容。 兴宝见状,也好奇地凑了过去,学著桂香的样子,看著水中的倒影。他发现自己脸上的红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这让他十分满意。於是,他直起身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兴宝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后院的一角。他看到爹和大哥还在忙碌著收拾小课堂。爹正一边擦著桌子,一边低声给大哥讲著为人处事的道理。而大哥则认真地听著,不时地点点头。 兴宝的视线继续移动,他看到墙边的大公鸡正昂首挺胸地站著,神態高傲。它的羽毛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油光滑亮,仿佛在炫耀著自己的美丽。几只母鸡则在篱笆边悠閒地啄食著,看起来也比平时更加灵动了一些。 兴宝正四处张望著,忽然,他透过侧门的缝隙,看到小路旁有几个晃动的小身影。那几个身影若隱若现,似乎在偷偷摸摸地做著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侧门,生怕发出一点声响。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富贵、学文和习武这几个平日里与他一同玩耍的小伙伴们。他们正围聚在池塘边的葡萄树下,对著那棵葡萄树指指点点,似乎在討论著什么有趣的事情。 兴宝定睛一看,地上散落著几根被折断的葡萄藤,嫩绿的叶片也都无精打采地垂著头,仿佛在诉说著刚才的遭遇。 小伙伴们见到兴宝,立刻热情地呼喊起来:“兴宝,兴宝,快过来呀!”一边喊著,一边像欢快的小鸟一样飞奔过来,拉住兴宝的手,將他带到了路边。 兴宝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一连串的问题包围了:“桂香怎么没来呀?”“兴宝,你知道吗?刚才我们看到有好几个路人去摘吕叔家的葡萄啦!”“他们不仅摘了好多,还把葡萄藤都折断了呢!”“那葡萄可甜了,我们都馋得不行啦!”“吕叔正在坡下摘葡萄呢,他说要分给我们吃哦!”“你就在这儿等著吧,吕叔一会儿就把葡萄送过来啦!” 小伙伴们你一言我一语,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兴宝的脑海中也渐渐浮现出刚才那一幕:几个路人毫不客气地摘取著吕叔家的葡萄,葡萄藤被折断的声音在空气中迴荡,而那一串串诱人的葡萄,也被他们装进了袋子里。 就在这时,吕叔从坡下缓缓走了上来,他的怀里抱著好几串晶莹剔透的葡萄,仿佛是一串串紫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耀著诱人的光芒。 吕叔面带微笑,和蔼地对孩子们说:“来,一人一串,谢谢你们帮叔叔看著葡萄啊。” 孩子们听到吕叔的话,脸上都洋溢著开心的笑容。富贵他们几个迫不及待地接过葡萄,有的当场就已经开始大快朵颐,吃得津津有味;有的则抱著葡萄,向吕叔道了声谢后,便像风一样往家里跑去,想要和家人一起分享这份甜蜜。 兴宝也分到了一串葡萄,他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著手中的葡萄,心里別提有多高兴了。然而,当他抬起头时,却看到吕叔正微笑著看著他,於是他连忙对吕叔说:“叔,別人偷您的葡萄我没在,我是刚刚来的。” 吕叔听了兴宝的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摸了摸兴宝的头,夸奖道:“兴宝真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啊!叔叔再奖励你一串。”说著,吕叔又从怀里拿出一串葡萄递给了兴宝。 好吧,就这样兴宝满心欢喜地得到了两串葡萄,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滋滋的。他开心地看著手中的葡萄,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几根葡萄藤时,他突然灵机一动,心想:“这些葡萄藤也许还能种活!”於是,他毫不犹豫地弯下腰,將那几根葡萄藤捡了起来。 兴宝站起身来,脸上洋溢著满足的笑容,他转过头,对著富贵和其他小伙伴们说道:“谢谢吕叔!”接著,他又对富贵他们说:“也谢谢你们叫我过来,我先回去跟爹、娘还有哥哥姐姐一起分享这些美味的葡萄啦,你们继续玩吧!”说罢,他便急匆匆地往家走去。 一路上,兴宝都能感觉到小伙伴们投来的羡慕目光。他心里明白,如果再待下去,恐怕会引起別人的嫉妒。毕竟,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被小伙伴叫过来,就得到了两串葡萄,这实在是太让人眼红了。 兴宝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回到了家。他径直走进灶房,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小板凳上的桂香。桂香似乎正在生闷气,当她看到兴宝走进来时,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迅速转过脸去,仿佛根本不想看到他。然而,兴宝却注意到,桂香的眼睛还是偷偷地往他身上瞟,这分明是在暗示他:“我不高兴,快来哄哄我!” 看著那表情,兴宝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上午“挖煤工”的事被人给抖搂出来了,而且还恰巧被小丫头听到了,所以这会子小丫头正跟他闹彆扭呢! 兴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葡萄,心里突然就有了主意。只见他嘴角微微一扬,然后提高了音量说道:“娘,刚刚吕叔夸我是个『好孩子』呢,还特意奖励了我两串葡萄呢!” 说罢,兴宝便迈步走到娘的面前,然后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葡萄,那架势,仿佛手中的葡萄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般。至於那几根葡萄藤嘛,早就被他悄悄地收进了空间里,在那里安了家。 “哦?是吗?那娘给你洗了,你拿去吃吧。”娘闻言,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她伸手接过兴宝递过来的葡萄,还特意看了一眼正躲在角落里偷偷瞄这边的桂香。 那小丫头被娘这么一看,就像一只受了惊嚇的小兔子一样,“嗖”的一下,立刻转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娘自然是將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但她並没有说什么,而是转身去厨房把葡萄仔细地清洗了一番,然后用一个小竹筛子装好了,再递给兴宝。 兴宝接过竹筛子,先是从中摘了两小串葡萄,然后恭恭敬敬地递给娘,说道:“娘,您吃。”接著,他又拿了一小串葡萄递给二哥,最后才自己往嘴里塞了几颗葡萄,然后端著竹筛子,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一蹦一跳地往外走去。 桂香看到兴宝端著葡萄要走,心里顿时就著急了起来。她迅速站起身来,快步追上去,嘴里还喊著:“兴宝,兴宝,我的呢?你还没给我呢!”一边喊著,一边伸手去抓竹筛,想要把属於自己的那一串葡萄夺回来。 终於,桂香成功地抓住了竹筛,用力一扯,一小串葡萄就被她扯了下来。她满心欢喜地扬起头,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挑衅地看著兴宝。 兴宝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也没有和桂香计较,两人一起端著葡萄朝后院走去,准备给爹和大哥尝尝这新鲜的葡萄。 到了后院,兴宝把葡萄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小课堂里,悠閒地吃起了葡萄。他一边吃,一边心里琢磨著:这葡萄可以通过插藤的方式来繁殖,虽然现在不是种植葡萄的季节,但是有灵泉水的帮助,说不定还能成活呢。 想到这里,兴宝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丝瓜、南瓜、豆角这些长藤蔓的蔬菜,是不是也可以像葡萄一样,直接剪藤种到空间里呢?这样一来,就不用再费劲去找种子了。 说干就干,兴宝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趁著桂香专心吃葡萄的间隙,悄悄地溜回屋里,找出了娘的针线盒,从里面翻出了一把剪刀。然后,他像个小偷一样,躡手躡脚地朝著菜地走去。 菜地里的菜长得越发青翠茂盛了,只可惜品种有点少。兴宝可不管这些,他毫不客气地走到南瓜、丝瓜和豆角的藤前,对著它们的藤尖各剪下了一段,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这些藤段种入了空间里。 第18章 小舅的家书 傍晚时分,太阳逐渐西沉,天空被染成橙红色。兴宝与桂香拉著二哥帮忙,將晾乾的三种蚊香分別收好。兄妹三人计划在每个房间各点燃一根,以此测试哪种驱蚊的效果最好。桂香看著自己亲手製作的蚊香,心里有些忐忑。这些蚊香看起来並不美观,几排黑乎乎粗细不一,还带著明显的指痕。她不禁对这些丑陋的黑棍產生了一丝嫌弃,不太自信地问道:“兴宝,这香真的能把可恶的蚊子烟死吗?” “这是我们做的肯定管用。”兴宝语气篤定,“你忘了爹每天傍晚都烧艾叶熏蚊子?虽然艾叶浓烟管用,咱们做的这个烟小,夜里睡觉也能点著,帮我们把蚊子赶走又不呛人。” 兴宝提著竹篮走在最前,二哥拿了爹的火摺子跟著,桂香手里摇著把与济公同款的蒲扇,带著几分期待又几分紧张的小模样缀在最后。三人先从爹娘的房间开始忙活,兴宝蹲在床头边,小心翼翼捏起一根粗黑的蚊香,借著二哥吹亮的火摺子点燃,火星“噼啪”一闪,他赶忙將有火星的地头朝里,面平放在垫床脚的砖头上,再压上小石块固定。橘红色的火星顺著蚊香慢慢爬,淡淡的草木烟味很快飘散开。“先点著,咱们去下一间,回头再来看效果。”爹娘还有大哥一边忙著招待客人,一边乐呵呵的瞧著这几个孩子瞎折腾。 接著是兴宝和桂香的房间。这次桂香非要抢著动手,她捏蚊香的手指捏得发白,生怕一不小心把自己做的“宝贝”掰断。她学著兴宝的方法一步步照做,兴宝在一旁不厌其烦的告诉她这样做的好处,他可生怕小丫头玩起火来没轻没重,万一点著什么那就糟了。好有桂香机灵,听一遍就记住了要领。 只有二哥蹲在门槛上纳闷,兴宝怎么突然懂得这么多,莫不是爹娘平日里告诫他们“玩火危险”时偷偷记下的门道? 最后是大哥与二哥的房间。这次由二哥自己点著安放好。之后半个时辰里三人在这几个房间里来回查看比较,桂香突然在自己房间的地面发现两只奄奄一息的蚊子,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两只蚊子放在手心,兴冲冲的跑到娘跟前报喜:“娘,真的管用!咱们做的香,比爹的艾草还厉害呢!” 娘轻轻抚摸著她的头髮笑道:“既然如此,你们明天就多做点,往后咱家就用这个香了。”说罢微微挑眉,朝爹的方向瞟了一眼,又对孩子们道:“外婆平时最疼你们,如今你们自己做的好东西,是不是也要送给外婆送去些。” 桂香重重的点头应下:“嗯,等会我和兴宝就去外婆家。”她的声音充满喜悦和期待。 经过对比观察:爹娘房里的香菸雾较浓,燃烧速度也快,蚊子尽数驱离;二哥房里的香燃得太慢,仍有零星的蚊子在房间里徘徊;相比之下,兴宝和桂香房中的香则恰到好处,烟雾適中且燃烧稳定,蚊子也消失无踪。经过商议,大家一致决定,烟雾较浓的配方更实用於堂屋等面积较大的空间,最终选定这两种配方,看看在实际使用中效果如何,后续再跟据情况慢慢改良。总体而言,这次的蚊香试製算是大获成功。 见试验收效显著,爹也面露欣慰,吩咐道:“延国你去把堂屋和客房也都点上蚊香。” 香雾裊裊间,留宿的客人们纷纷好奇询问,爹就眉飞色舞地讲起了两个“挖煤工”的趣事。席间有一位走南闯北的中年行商闻言感嘆:“这蚊香在城里面也有售卖,不过是做工精致些,小小一盒就要好几个铜板呢!没想到做法这般简单!”另有几位心思活络的客人,听闻后若有所思,许是也动了回去仿製售卖的念头。 正当眾人谈笑间,门外传来陌生的呼喊声:“宋大伟,宋大伟先生在家吗?” 兴宝和桂香听到门外的动静,好奇的跑到门口查看。当他们打开门时,只见灯笼下站著个大约十八九岁的青年,身材高挑,面庞清秀,给人一种朝朝气蓬勃的感觉。他身著簇新的黑色中山装,头戴黑色八角帽,脚上的黑色布鞋虽沾著尘土,却难掩一身利落。表年斜挎著一个半旧的布袋,手里拿著一封信,正借著门楣灯笼的微光辨认著门牌“金仙宋记伙铺”——原来是区里的邮差,来专门给他们送信来的,看他略显生涩的模样,对这一带还不熟悉,想必是今日刚上任。 “爹,是邮差来送信了。”兴宝高声喊道。 桂香乖巧的迎上前,仰著小脸对邮差说:“叔叔,你是要找我爹吗?我爹在里面呢,快进来坐会吧!” 兴宝一溜烟跑去沏茶。这时,爹绕过停放在堂屋的乌木轿子走了出来,拱手道:“在下就是宋大伟,敢问可是找我?” “正是。”邮差起身递过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您的信。” 爹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指节微微用力:“辛苦兄弟啦,天色已晚,路上也不安全,不如在我这住上一晚,也好让我略表谢意,明日再启程不迟。” “请喝茶润润口。”兴宝適时端著一碗茶递上。 邮差接过茶碗一饮而尽,將茶碗递还给兴宝:“多谢掌柜的好意,乡里离此也不算远了,我去那里投宿即可,不扰您歇息了。” “万万不可!”爹急忙摆手,“这个时候过老虎坡太凶险,你听我的,今晚定要留下来!”说罢便要唤娘收拾床铺。 “掌柜的不用忙活,我赶时间就先走了,有机会再来。”邮差说罢就转身出了门。 “唉!”爹长嘆一口气。这才慢慢把手里的信打开,是小舅的信,看信封上的邮戳是从西安寄过来的。 “爹,这是谁寄来的信呀?”兴宝瞪著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满脸好奇地问道。他心里暗自琢磨著:“咱家的亲戚都住在附近,就算是最远的亲戚,走半天路也能到。那这封信会是谁寄来的呢?”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难道是小舅?”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声惊呼已经不由自主地从他口中冒了出来:“小舅!” 这一声呼喊,仿佛一道闪电划破了平静的夜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哥、二哥还有娘,听到兴宝的喊声后,都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爹手里拿著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嘴里喃喃自语道:“確实是你们小舅,这信是从西安寄来的。”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小舅的行踪感到有些疑惑,“这小子怎么跑到西安去了?参军那会不是说在长沙吗?” 娘在一旁显得有些焦急,她不停地催促著爹:“当家的,你快打开看看,明信上到底说了些啥。” 爹应了一声后,便缓缓地伸出手,仿佛那信封是什么珍贵的宝物一般,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弄坏了它。他的动作轻柔而谨慎,慢慢地撕开信封的封口,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当信封被打开时,爹惊讶地发现里面除了信纸外,竟然还有三封信!他小心翼翼地將这三封信取出来,放在一旁,然后才抽出那张信纸。 信纸的字跡显得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成的。爹眯起眼睛,仔细地辨认著上面的字。信的內容主要是报平安,写信人说自己自从离开长沙后,辗转经过江西、江苏等地,一直在参加训练,之前写好的信一直都没有机会寄出去。 直到去年,部队突然从江苏紧急调往西安驻防,由於时间紧迫,根本来不及写信。而今天,恰好班长进城办事,他便托班长把这封信和之前积压下来的信件一起带回家。 爹看著那三封旧信,心中感慨万千。其中一封是写给李有才的,另外两封则是早些时候写好的:一封是给爹娘的,另一封是给姐夫的。 爹再打开给自己的那封信:先见满纸问安,隨即便是一段愧疚的话,说自己未能尽孝,托姐姐,姐夫代为照看爹娘。接著信中写道,刚入伍时训练的辛苦,后来凭著从姐夫这听来的经验,与李有德两人一同入选了炮排,两人很快便熟练掌握了技能。班长待他们不薄,只是部队纪律严明,训练严苛。信顺还提到,营中偶尔能见到身材高大的外国人,金色的头髮,蓝色的眼睛,高大的鼻子,身著笔挺的军装,脚踩光亮的皮鞋,每逢他们出现,整个军营的气氛便会骤然紧张起来。末尾处,他还惦记地问起兴宝和桂香兄妹几个的近况。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这个没良心的,好好的待在家里找份营生不好吗?这回在部队里定是吃了不少苦!快,快把信拿给爹娘看看——为了他,爹娘日日提心弔胆,这下总算是能安心不少了。”娘说著,一把夺过爹手中的信笺,又转头吩咐:“延邦,带著你弟妹们去外婆家。”话音未落便快步朝屋外走去。 本来还在议论外国人样貌的兄妹几个,见状忙跟爹打了招呼,一溜烟跟上娘的脚步。兴宝出门时还不忘顺手抓了几根蚊香。 今晚才十七,清冽的月光如水般漫过表石板路。隔著老远桂香就朝外婆家大喊:“外公了,外婆小舅来信啦!”清脆的童音划破寂静的夜色,周围几家窗欞里顿时探出脑袋张望——特別是有才叔,几乎是从屋里弹出来的,“哐当”一声撞开门板,踉蹌著险些摔倒,身后还传来白婶嗔怪的碎骂。 外公,外婆,大舅,舅妈,珊珊姐,大山哥全都迎到了门外。外公用那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著门框,声音有些发颤:“三娘,真是有明的信?” “爹,是有明的信!一切平安!”娘知道老人家悬著心,先亮开嗓门报了平安。 外婆紧绷的身体放鬆下来,用围裙抹掉眼角的泪痕:“信上都说了些啥?” 娘三步並作两步,快步上前,將那厚厚的一叠信紧紧地塞进了外公的手中。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外婆,转身朝著屋里走去。一边走,娘还一边安慰道:“他们呀,现在正在西安呢,一切都好著呢!” 就在这时,娘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转过头来,目光恰好落在了紧张地跟在后面、不停地搓著手的有才叔身上。她连忙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懊恼地说道:“哎呀,瞧我这记性!有才哥,这里还有一封有德写给你的信呢,等会儿我就拿给你哈。” 有才叔一听,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连忙摆了摆手,笑著说道:“不著急,不著急。”说罢,他便跟著眾人一起走进了屋里。 外公在椅子上稳稳地坐好后,先是从那叠信中挑出了有才叔的那封,然后轻轻地递了过去。就在外公准备拆开自己手中的信件时,他却意外地发现外婆正目不转睛地盯著他手中的信封,那眼神就好像要把信封看穿似的。 外公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把手中的信全都推到了外婆面前。外婆那枯瘦如柴的手指,就像抚摸著稀世珍宝一样,在信封上来回摩挲著,似乎怎么也捨不得挪开。 外公在一旁看得那叫一个心急如焚啊,他不停地搓著手,最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抱怨道:“老婆子,你再这么摸下去,信上的字都要被你给揉烂啦!” 外婆缓缓地从身旁的针线盒里取出那根细长的针钻,仿佛它是一件珍贵的宝物。她小心翼翼地將针钻的尖端对准信封的封口,轻轻地挑开那层薄薄的纸张,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把信封弄坏。 当信封被打开后,外婆慢慢地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然而,由於油灯光线太过昏暗,再加上她常年做针线活导致眼睛受伤,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看清楚信纸上的字跡。 儘管如此,外婆並没有理会一旁外公那眼巴巴的眼神,她毅然决然地將信纸递给了大哥,並说道:“延邦,你读书多,你来念给大伙儿听吧。”外婆的手紧紧地捏住那只信封,似乎它承载著某种重要的意义。 大哥听到外婆的话,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后接过信纸,准备开始念信。就在这时,兴宝迅速地点燃了蚊香,並將其放置在墙角。 与此同时,屋子里陆续走进了许多邻居。大人们抱著孩子,小孩子们则扒著门框,好奇地张望著。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人们屏息凝神,期待著听到信中的內容。 这是一封报喜不报忧的信,信的开头首先是向爹娘问安,字里行间透露出对家人的深深思念。接著,信中讲述了军队里的生活趣事,行军路上的各种见闻,以及几个驻地的风土人情。最后,写信人还把自己辛苦积攒下来的大洋一併寄回了家,並附上了详细的清单。 趁大家兴致正高,李有才也把自己的信拿出来,一起让大哥念。信的內容提差不多,只是多了从小舅那听来的经验,两人一起选入了炮排,往后互相有个照应。 听完信后,屋子里顿时热闹了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洋人身上。有人说洋人长得高大威猛,有人说洋人穿的衣服很奇怪,还有人说洋人说话像鸟语一样难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和观点,一时间满屋子都是各种声音,好不热闹。 在这个寂静的山坳里,这样的討论无疑给人们带来了別样的新鲜与热络。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分享著彼此的见解,仿佛忘记了时间的流逝。过了好一会儿,眾人才渐渐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 直到这时,桂香才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跑到外婆面前,献宝似的拿出一根自己做的蚊香,然后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讲述著自己製作蚊香的过程和心得,完全忘记了之前被叫做“挖煤工”的不快。 “好好好,我们家桂香真的长大了,都会做烟蚊子的香啦!”外婆高兴地搂著小丫头,满脸都是欣慰的笑容。 “外婆,今天我们兄妹做得还不多,就这几根您先用著。明天我们再多做一些蚊香,给您送过来哦!”兴宝也適时地走上前来,手里拿著几根蚊香,笑著对外婆说道。 当兴宝终於回到家,躺在自己那张熟悉的床上,脑海里却像放电影一样不断闪现著小舅的来信內容。信中提到军队里有洋人,这让我不禁想起了那些装备精良的德械师。 经过一番思索,我突然意识到,先在江苏然后又去了西安的,似乎只有国军的 三十六 师符合这个条件。可三十六师也参加了“松沪会战”而且损失惨重,心里一下提了起来,不禁为小舅担忧起来。 第19章 半夜枪声 躺在床上的兴宝,思绪如同脱韁的野马一般,肆意驰骋。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奇怪的画面,让他的心情愈发烦躁不安。就在这时,一阵隱隱约约的“救命”声,仿佛穿越了层层墙壁,传入了他的耳中。 这声音带著一种无法言说的绝望,就像是一个人在生死边缘发出的最后呼喊,令人毛骨悚然,头皮发麻。兴宝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竖起耳朵,想要听清楚这声音的来源。 紧接著,后院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兴宝的心跳也隨之加快,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爹的脚步声! 果然,爹的声音很快就传了过来:“三娘,我出去看看。”爹的声音压得极低,似乎生怕惊醒了其他人,但其中却蕴含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就像一根绷紧的弓弦,隨时都可能断裂。 “你们別出来,听声音有点像是那个青年邮差,应该是遇到狼群了!”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紧张,兴宝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当家的,你小心点!”娘的声音带著尖锐的颤音,显然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嚇到了。 “晓得!”爹简短地回答了一句,然后便是一阵急促的摸索声。兴宝可以想像得到,爹正在黑暗中迅速地拿起猎枪,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隨著“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爹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整个屋子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兴宝只觉得自己的心臟在胸膛里像擂鼓一样疯狂地跳动著,仿佛要衝破胸腔蹦出来一般。 他看了看身边仍在熟睡的桂香,心中有些犹豫。但最终,他还是轻轻地爬下了床,双腿因为紧张而有些虚软。他凭藉著记忆,摸索著穿过房间,悄悄地溜到了后院。 后院角落的豆腐房里,那盏昏黄的油灯在微风中摇曳著,仿佛隨时都会熄灭。然而,它却顽强地亮著,照亮了那扇侧门。娘、大哥和二哥紧紧地挤在侧门边,他们的眼睛像被磁石吸引一样,死死地贴著门缝,向外张望著。 兴宝躡手躡脚地走到二哥身边,小心翼翼地学著他们的样子,把眼睛凑近门缝。月光如水洒在地上,形成一片银白的光斑。借著这微弱的月光,兴宝恰好看到爹端著枪,渐行渐远的背影。爹的身影在黑暗中迅速模糊,最终完全融入其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娘的身体微微颤抖著,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门框,似乎这样能给她一些力量。大哥的身体紧绷著,像一张拉满的弓,隨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危险。二哥则踮起脚尖,努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他的脸上写满了紧张,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让人感到一种无法忍受的漫长。远处山林的暗影里,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夏虫的嘶鸣,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更增添了几分死寂和恐怖。 突然,“砰!”一声沉闷而突兀的枪响,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这声枪响划破了夜的寧静,也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紧接著,几声悽厉的狼嚎划破夜空,在这空旷的后院里迴荡,让人毛骨悚然。然而,这一切都只是瞬间的爆发,隨后,一切又重新归於死寂,只剩下那盏昏黄的油灯,在黑暗中孤独地燃烧著。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每一秒都显得那么漫长,让人难以忍受。不知过了多久,终於,远处的月光下出现了一个身影,那身影有些摇晃,似乎隨时都可能倒下。渐渐地,身影越来越近,兴宝终於看清楚了,是爹!他几乎是半架著一个人,步履蹣跚地走在月光铺就的道路上。 眼见爹平安无事,眾人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鬆弛下来。娘也急忙打开门,迎了出去。大哥第一个冲了出去,二哥紧跟其后。兴宝则像一阵风一样,急忙跑回屋里,搬出一条凳子放在院中,然后又像离弦的箭一样跑去倒茶。 等兴宝端著茶返回时,爹已经扶著邮差坐在了凳子上,大哥站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搀扶著。爹接过兴宝递过来的碗,动作轻柔地给邮差餵水,仿佛那碗水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借著明亮的月光,兴宝仔细端详著邮差。只见他满身都是泥土和草屑,仿佛刚从泥地里打过滚一样。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双眼也失去了神采,空洞无神地望著前方。他的帽子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脸上还留著几道血痕,触目惊心。他的衣袖已经破烂不堪,几乎成了布条,手臂上交错著一道道血痕,有的地方还在渗血。裤子也被划破了许多口子,鲜血从破口中渗出来,染成了一片片暗红色的血跡。只有他的挎包还算完好,只是上面有几条浅浅的划痕。 “万幸啊,看著惨烈,都是树枝刮擦的皮外伤,没伤著筋骨。”爹看著眼前的邮差,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气,嘴里不停地念叨著。邮差的身上虽然有不少擦伤和划伤,但好在都不严重,没有伤到筋骨,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爹的目光落在邮差那仍然惊魂未定的脸上,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同情。他转头对二哥吩咐道:“老二,你去打盆热水来,给他擦洗一下,顺便把药膏带上。”二哥闻声,二话不说,转身快步离去。 “那他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娘的声音里充满了忧虑,她快步走到邮差身边,仔细查看他的状况。 爹安慰道:“脱力了,歇一阵就能缓过来。”他一边说著,一边转过身,大手轻轻地抚摸著兴宝的头,关切地问道:“兴宝,嚇著了吧?” 兴宝抬起头,看著爹,眼中的恐惧稍稍减退,他紧紧抱住爹的腿,仿佛这样能让他感到安全一些,嘴里说道:“有爹在,兴宝不怕。” 这时,二哥端著一盆温水走了过来。他將水盆放在地上,然后用一块粗布浸湿,开始小心翼翼地给邮差擦洗伤口。水的温度刚刚好,温暖而舒適,但或许是粗布的摩擦刺痛了伤口,邮差的双眼渐渐有了神采。 邮差缓缓地睁开眼睛,打量著周围的环境。当他的目光落在爹身上时,他似乎想要站起来,但身体的虚弱让他无法做到。爹眼明手快,一把按住他,轻声说道:“先別动,来,再喝点水。”说著,爹將一碗水递到邮差的嘴边。 他端起水杯,大口地喝了几口水,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这样能够缓解一下刚才的紧张情绪。稍作歇息后,他定了定神,开口说道:“多谢掌柜的救命之恩,若不是您及时赶到,恐怕我早已命丧黄泉了……”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父亲打断了。父亲摆了摆手,笑著说道:“出门在外,谁都难免会遇到一些困难和危险,能帮上忙的自然要帮上一把。况且,你也是为了帮大家送信才会遭遇如此险境,於情於理,我都应该救你,所以你不必言谢!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你怎么会被狼群给盯上呢?” 他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愧疚之色,嘆了口气,缓缓说道:“这都怪我自己啊,要是当初听了您的话,就不会有这档子事了。一开始,路上还挺顺利的,可当我快要走到您说的老虎坡时,突然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虎啸声,紧接著就看到一只体型巨大的老虎正朝我狂奔而来。当时我嚇得魂飞魄散,完全失去了理智,不顾一切地衝进了旁边的树林里。好在我运气不错,找到了一棵比较粗壮的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爬了上去,这才勉强躲过了老虎的袭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在树上待了好一会儿,那只老虎始终没有再出现,我这才鬆了口气,想著还是赶紧回到您这里比较安全。可谁能想到,眼看就要到了,却又遇到了一群饿狼!后面的事情,您都已经知道了……”说完,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落寞和无奈,整个人显得有些消沉。 儘管二哥在一旁细心地给他擦拭著身上的伤口,但他似乎並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偶尔会因为身体的疼痛而微微颤抖一下。 “你呀,还是经验太少!已经爬上树了就应等天亮了再下来,狼群就是被你身上的血腥味吸引来的。”爹顿了顿“吃一堑长一智,你送信经常是一个人,以后呀能不走夜路就千万別走!” “小老虎长大了,原来的地盘已经无法满足它们的食量需求,所以它们只能去抢夺其他动物的地盘,而这次它们抢夺的正是狼的领地。这就导致了狼被迫下山寻找食物,进而引发了狼会下山的情况!今天我们虽然打死了一头狼,打伤了两只,但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啊!明天我得赶紧跟村里的人说一下这件事才行。”爹站在院子里,遥望著远方,满脸愁容,仿佛那遥远的地方隱藏著无数的未知和危险。 娘听到爹的话,心中越发担忧起来,她快步走到爹身边,满脸忧虑地问道:“当家的,你以前不是从来都不打狼的吗?怎么这次不但打死了一头,还打伤了两头呢?”娘的声音中明显透露出对狼可能会回来报復的恐惧和担忧。 爹转过头,看著娘,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坚定。他轻轻拍了拍娘的肩膀,安慰道:“这次情况不一样啊,娘。这些狼已经下山了,它们破坏了规矩。如果我们这次不狠狠地给它们一个教训,以后它们肯定会经常来骚扰我们的村子,到时候村子里的人可就別想有安寧的日子过了!” 这时,二哥帮邮差擦完了血跡,爹接过药膏,仔细地帮邮差涂抹在伤口上。爹边涂边说:“这药膏是用山里的普通草药製成的,虽然看著不起眼,但对防止伤口感染很有效。你这伤其实没那么严重,就是看著嚇人。现在涂上药膏,睡上一晚,明天伤口就能结痂,不会影响你正常行动的。” 就在爹给二哥涂药的时候,后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原来是有客人听到枪声后,好奇地过来打听情况。客人焦急地问道:“掌柜的,刚才的枪响是怎么回事啊?大家都在大堂里议论纷纷,也不见你们出来,我们看到后院亮著灯,就过来看看。” 爹连忙起身,对三娘说:“三娘,这里就交给你安排了。我去前面堂屋跟大伙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完,爹把药膏递给二哥,然后快步朝前面的堂屋走去。 擦完药娘安排邮差跟大哥睡一张床,二哥跟兴宝桂香挤著。 第20章 枪声后续 兴宝躺在床上,思绪辗转难平。他一会儿想起邮差那副狼狈的模样,一会儿又担忧小舅所在的三十六师即將面临的惨烈战事,翻来覆去终是无法入眠。 迷迷糊糊之际,他被桂香摇醒了。 “兴宝,二哥怎么爬到咱们床上来了?”小丫头说著,便爬到二哥身旁,目不转睛地盯著他,“二哥还在睡懒觉,快起来帮我做香!”话音未落,她便伸手要摇醒二哥。 “姐,让二哥再睡会吧。昨晚家里来了客人,二哥帮爹娘忙活了许久,睡得很晚。”兴宝说完,便又闭上眼,还想再补会觉。可是桂香却不肯放过他,他只得起身,跟在桂香身后。途中,他悄悄喝了几口灵泉水,以缓解失眠带来的疲惫;又查看了空间里植物的长势,见长得都不错,便顺手浇了点水。洗漱完在水缸,茶桶,茶壶边转了一圈。些时,大哥和邮差也起身了,正在洗漱,桂香则一直蹲在他们面前,盯著看,看得青年邮差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桂香,不可对客人如此无礼。这位便是昨晚给爹送信的王前进大哥,你忘了吗?”大哥隨即转头对邮差说道,“王哥,小妹年纪小,性子有些调皮,还请你別往心里去。”显然,经过一夜相处,两人已然熟络起来。 “对不起,王前进大哥!我知道,就是你送的信,让爹,娘,外婆和外公都要高兴起来了。我只是看见你脸上受了伤,不知道现在还疼不疼?”桂香大哥被训斥后,显得有些紧张与委屈,眼眶微微泛红,眼看就要哭了。 “桂香真乖,下次王哥过来给你带好吃的。”邮差连忙开口哄著小丫头。 “姐,咱们去做香吧,今天要多送点给外婆呢。”兴宝赶忙招呼桂香,转移了话题。没过多久,爹和大哥忙完手头的活计,也过来一同帮忙做香。而小丫头这次做的蚊香,个个形状奇特,显然是把做香当成玩泥巴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眾人便做了將近两百根蚊香,只是艾叶已经用完了。不过,这些蚊香也足够两家用上半月有余了,等有时间再去山上割些艾叶便是。 吃过早饭后,大哥要跟著爹去永丰进货,恰好能与王哥同行。 娘閒来无事,便取出小舅的信,再次细细读了起来。当兴宝不经意间瞥见信封上邮戳的日期时,瞬间如遭雷击——那日期赫然是民国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五日。他这才猛然记起,些时民间大多使用农历,唯有政府部门会採用公历。昨天听王哥说,这封信是一个月前寄出的,农历法与公历的时间相差一个月左右,如此算来,此刻公历最慢也已是六月二十五。原来,这般安寧幸福的日子,竟如此短暂! 穿越到这个时空的这几日,有家人悉心的关怀,有活泼天真的姐姐陪伴,兴宝一直沉浸在重温孩童时光的快乐与幸福中,无法自拔。就连刚穿越时最为依赖的灵泉空间,他都未曾切底了解。可如今,战乱已近在眼前,这座寧静的小山村亦不能倖免。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只觉满心无力——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成。望著依偎在娘身旁,古灵精怪的姐姐,兴宝暗自想著:就当给自己放个短假吧。好在从明天起,他就能正式跟大哥学习认字了。在这个时空里,识字是改变一切的基础,唯有掌握了知识,往后做任何事才能有合理的依据与底气。 这时,几位村老缓走进门来,娘见状连忙起身相迎,语气恭敬:“几位叔伯今日怎么得空,快时屋坐。” 二哥见状,立刻上前搬来木凳;桂香与兴宝也赶忙转身去灶房倒茶。待眾人依次坐定后,两人便將温热的茶水逐一递到村老手中。 “三娘,大伟可在家?”开口的是刘姓村老,按辈份,娘都要称呼他“叔爷爷”。 “回叔爷爷的话,大伟今早去永丰进货了。”娘微微欠身,语气愈发谨慎,“能劳烦几位德高望重的叔伯亲自登门,想必是为了昨晚狼群的事吧?” 几位村老闻言相视一眼,最终还是由叔爷爷率先开口:“三娘既已猜到,便与我们说说详情吧。” 娘点头应下,从昨晚邮差送信开始说起,將事情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也顺带提了爹对狼群的担忧。 听完娘的讲述,几位村老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三娘,我们先回去商议下对策,你们家住在村东,首当其衝,夜里务必多留些心。这事我们也会儘快在村里传告,让大家都有个准备。” 一旁的兴宝突然眼睛一亮,轻声提议:“要是咱们家能养条狗就好了,夜里也能多些警醒。”桂香也是满脸希冀。 叔爷爷看向兴宝,眼中露出讚许:“三娘,这便是兴宝吧?小小年纪倒有这般心思,真聪明。好,这事太爷爷记著,过后帮你们留意合適的小狗。” 送走几位村老后,桂香就拉著兴宝的手,雀跃地“宣布”小狗的主权。 傍晚时分,爹与大哥推著独轮车从永丰回来。桂香拉著兴宝围了上去。爹笑著从车斗里翻出一小袋红枣,递给桂香“桂香,把红枣拿给你娘收著。”这才將两个总想著“帮忙”却越帮越忙的孩子劝开,叫上大二哥收拾货物。 桂香与兴宝也在娘这各分到一颗红枣,这样空间又多了一种作物。聚沙成塔,积少成多,总有一天空间能种满各植物。 第21章 私塾开课 今日清晨,天还未大亮,东方的天空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整个世界都被一层薄薄的雾气所笼罩,显得有些朦朧。在这静謐的时刻,桂香却早已醒来,她眨巴著大眼睛,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將兴宝唤醒,因为今天可是私塾开课的日子呢! 桂香轻轻推开门走进灶房,看见娘正在忙碌地准备早饭。桂香乖巧地站在娘的身后,静静地看著娘忙碌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期待。 等娘忙完了手头的活计,桂香立刻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飞扑到娘的怀里,撒娇地说道:“娘,您帮我扎两根辫子吧。”娘有些惊讶地看著桂香,笑著说:“今天太阳莫不是从西边出来了?往日里娘要给你扎辫子,你总是像只小兔子一样,躲得远远的,怎么今天突然转性子啦?” 桂香听了娘的话,小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娘,我今天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进学呢。”娘被桂香的可爱模样逗乐了,她温柔地摸了摸桂香的头,说:“好,好,娘这就给你扎辫子。” 桂香像个听话的小木偶一样,乖乖地站在娘面前,一动也不动。娘细心地为她梳理著头髮,將它们分成两股,然后用灵巧的手指编织成两条漂亮的辫子。娘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咱们家桂香长大啦。”娘一边为桂香扎辫子,一边轻声呢喃著。她的眼中流露出对桂香成长的欣慰和感慨。 最后,娘为桂香繫上了两根鲜艷的红头绳,这红头绳在桂香的黑髮间显得格外醒目。桂香满心欢喜地看著镜子中的自己,那两根辫子就像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让她看起来更加俏皮可爱。 桂香兴奋得像只小麻雀,她不停地晃著脑袋,感受著辫子在耳边飞舞的感觉。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小伙伴们展示自己的新辫子。逢人面前,桂香都会停下脚步,得意洋洋地炫耀著自己的新辫子,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另一边,兴宝照烈完成每天的投放灵泉水的任务。趁无人留意,他独自坐在后院,意识沉入空间,看著已经长得一米来长的红薯滕,细心地给藤蔓翻了翻,防止其乱长根须——过几天就能剪下藤蔓扦插育苗。茶树已经开始分叉生长,比起菜地里二哥帮种的那棵,长势好得太多。南瓜,丝瓜,豆角滕蔓也都长了一点,橘子树的叶子也舒展得更大了,想必已经生根。几根葡萄藤外表还瞧不出变化,兴宝一时兴起,拨起了一根,发现已经长出了一厘米左右的白色根须。既然长根了那就把它移到后院栽种。他捧著葡萄苗出了空间,回房找到小铲子。 刚出门就被桂香逮住,“兴宝,你刚跑哪去了?我给你看娘给我扎的小辫子!”说著晃了晃脑袋,辫子隨著动作甩动,“好看吧?上面还有红头绳呢,比小花姐的好看多了!” 兴宝连忙点头,继续往后院走去,桂香还一直沉浸於自己那漂亮的小辫子,晃著脑袋跟在兴宝身后。 来到后院侧门边,兴宝找了个向阳的角落,蹲下身子,铲地,种下葡萄藤,动作一气呵成。为了確保移栽能成活,他还悄悄浇了点灵泉水定根。刚站起身,就看见大公鸡带著几只母鸡“咯,咯”叫著冲了过来——直到这时,他才记起灵泉水对鸡群的吸引力极大。兴宝连忙挥舞手中的小铲子,试图驱赶它们。然而,这些鸡似乎並不害怕,反而更加兴奋地叫著,继续朝兴宝衝过来。 就在这时,桂香也发现情况不对,她迅速找来一根小棍子,加入到驱赶鸡群的行列中,姐弟俩一边挥舞著手中的工具,一边口中大喊:“走开,走开!”得益於这几天灵泉水的滋养,姐弟俩的力气大了不少,铲子与棍子被舞得呼呼生风。鸡群不敢轻易靠近,只围著两人焦躁地咯咯乱叫。 “你们两个莫不是跟鸡结了仇?整日里这般闹腾,就不能消停些!”娘笑骂著走了过来。 “娘,鸡要吃咱们种的葡萄树,您快来赶走它们。”桂香满脸焦急地喊道。 娘见状,连忙拿著赶鸡专用的竹製响棒,在地上狠狠的敲打起来,发出“啪啪”的声响,然而那些鸡依旧围著不肯离去。 这般热闹的场景,引得大哥,二哥与爹都好奇的从屋里走了出来,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兴宝大喊:“二哥,帮忙把背篓拿过来。” 待用背篓罩住葡萄树后,兴宝这才鬆了口气。但看著大公鸡现在的神態,他仍觉得还不够安全又喊道:“大哥,帮我把做豆腐用的石头压在背篓上面。”做完一切,兴宝这才回过神来,只觉身上好几个地方都有点痛——原来是桂香方才赶鸡时,不小心误伤了他这个“友军”。 “好了,都回去吃早饭了,马上就有小孩子过来上课了!等吃过饭,我便做个篱笆將葡萄树围起来!”爹催著大家回去吃饭,还不忘回头看了看仍围著葡萄树打转的鸡群,脸上满是疑惑。 “爹,篱笆上面也要盖好,大公鸡飞得可高了!”兴宝一脸认真地向爹央求著。 桂香在一旁连连点点头表示认同,二哥也隨声附和——他们都曾见过大公鸡飞上了墙头的,这两天菜地的菜叶没少被啄食,不过好在地里的虫子也被它消灭了不少,要不然它早就被宰了吃肉了。 “也不知这鸡是吃了什么,这么能折腾!”娘一边抱怨,一边带著两小去洗手。跟在后面的兴宝听到娘这话,心中顿时一紧,只当啥都没听到,不敢多言。 早饭还没吃完,叔伯们就带著各家孩童陆续登门。爹与大哥只得囫圇扒拉两口饭,慌忙起身接待安排眾人。一番迎来送往的忙碌下来,已近半上午时分。此时,院里竟还多出好几个孩童,他们穿著清一色的开襠裤,都是四五岁的,特別是龙智兴,还冒著鼻涕泡,平时和兴宝桂香在一起玩的几乎全齐了!兴宝见状,不禁为大哥擦了把冷汗——看这情形,私塾险些成託儿所了!同时低头看了看自己与那些孩童同款的裤子,思量是不是可以找这个为藉口,让娘帮忙缝起来。 隨后便是安排座位:珊珊姐带著几个女孩加上邓学文坐了第二排;二哥几个不到十岁的坐了第三排;大山哥跟几个十岁左右的坐了最后一排。大哥还特意安排他们三个分別担任各排的排长。兴宝桂香在內的八个六岁以下的孩童,全坐了第一排,並告知他们,谁表现好谁就是排长。 一切安排妥当后,大哥取出一叠纸张,每张纸上都写著一个孩童的名字,分发给眾人,让大家先熟悉自己的名字。伴隨著教室內阵阵喧闹,大哥的教书生涯,就此拉开了序幕! 由於没有计时器,见孩子们坐不住了,大哥便宣布下课。课间时分,少不了小丫头迫不及待地拉著伙伴们,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与兴宝大战鸡群,保护葡萄树的“丰功伟绩”。话音刚落,就有几个胆子大的孩子按捺不住,爭先恐后地去挑战大公鸡的权威,结果被大公鸡追得满院逃窜。幸好有二哥和大山哥及时解围,不然非得被啄上几口不可!大一点的孩子则聚在一起,继续议论著小舅信中的內容,充满对外面的嚮往。 第二节课是数学。大哥將孩子们分作两组:会数数的留在课堂,由他亲自教识数;暂时还不会的,则到院子里跟著二哥学数数。 下午不上课,桂香拉著兴宝和几个小伙伴去玩耍,几个人一路追闹著,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头大榕树的原址,望著那个已经被黄土填平,再也找不到半分老树痕跡土坑,孩子们脸上都留露著一丝伤感!正当大家转身往回走时,兴宝忽然瞥见旁边泥地里插著一截还未乾枯的榕树枝——叶片裹著泥污,却透著点倔强的绿意。他悄悄走过去,小心地把树枝从泥土里挖出来,趁著同伴们没注意,种进了自己的小空间里。或许这样,能够给大榕树留下一丝生机吧! 吃完晚饭后,娘问起大哥:“延邦,那几个小的上茅房都要人跟著,连数数都不会,你怎么也收进课堂了?倒底是怎么想的?” 大哥缓缓地將手中的书合上,然后轻轻地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他面带微笑,耐心地向娘解释道:“娘,您看,人既然已经送过来了,总不能再让他们带回去吧。这样多不好啊!而且,兴宝和桂香不也在里面跟著一起学习嘛。我都已经跟叔伯们说好了,先让孩子们试试,如果他们能够在课堂上安静地坐得住,那就留下他们继续学习。您就放心吧,这也不过就是这几天的事情而已。小孩子嘛,都是三分钟热度,刚开始可能只是图个新鲜,过两天他们自己就会觉得厌烦,不愿意再来了。” 娘听了大哥的解释,似乎稍微安心了一些。她点了点头,说道:“嗯,这样说我就明白了。不过,还是咱们家的桂香和兴宝聪明啊,才仅仅一天的时间,就能数到一百了呢!”说著,娘满脸欣慰地將桂香和兴宝搂进怀里,疼爱地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 这时,桂香突然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著娘,撒娇地说道:“娘,您让大哥安排我当排长吧,我的表现可是最好的哦!兴宝只数到了九十九,最后那一个一百还是我帮他数的呢。娘……”桂香一边说著,一边紧紧地搂著娘的身子,不停地摇晃著,似乎想要用这种方式来让娘答应她的请求。 而坐在一旁的爹,看著这温馨的一幕,脸上也洋溢著幸福的笑容。灶膛里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的笑容更加灿烂。他的声音中充满了自豪:“哈哈,看样子咱们家又要出两个读书的好苗子啦!” 趁著大家都兴高采烈的时候,兴宝赶紧趁机开口说道:“娘啊,您瞧瞧,我们现在都已经进学了呢!所以呢,您能不能帮我把这裤襠给缝一下呀?”他一边说著,一边还指了指自己的裤子。 “哎哟哟,这才刚刚上了第一天课呢,你们这些小傢伙啊,一个个的就都开始提要求啦!这要是再多上几天学,那岂不是连天上的星星都要摘下来啦?”娘抱著桂香,脸上露出了宠溺的笑容,嘴里还不忘打趣著兴宝。 “娘……”兴宝把声音拖得长长的,那语气中明显带著几分委屈。他心里暗暗叫苦,天知道一个有著四十多岁灵魂的人,居然还得穿著开襠裤,这种日子可真是太难熬了啊! “好啦,好啦,好娘这就给你们先缝上一条试试看哈。”娘看著兴宝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终究还是不忍心拒绝,於是满口答应下来,脸上更是充满了慈爱之情。 “娘,娘,那我说的呢?”小丫头桂香仰著小脸,用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望著娘。 娘无奈的看著大哥。大哥摸了摸鼻子,对桂香说:“好吧,要是你明天还能表现好,就让你当排长。” “兴宝,你不许和我爭!”桂香开始打压这个有力竞爭对手了。 正美滋滋想著终於要摆脱穿开襠裤时代的兴宝,听到姐姐这话愣了一下,隨即马上表决心:“我听姐姐的。” 第22章 应对狼群 时光冉冉,就这样过了三天匆匆而过,最后六岁以下的孩童,除了兴宝和桂香,便只剩下了习武,与五岁大的刘光星。期间,二叔过来与爹商议他开店的事,木材已经备好了,土砖已在准备了,只等大全叔將石板开出来就可以动工了。另外將天丁哥也送来一同学习,临走將上次推石板的独轮车一起带走。 自从孩子们开始练字,原本寧静的村庄突然变得热闹起来。村里的空地、墙壁上都落满了孩子们稚嫩的字跡,这些字跡歪歪扭扭,有的甚至不成字形,但却充满了童趣和生命力。 大人们起初对孩子们的练字行为並不在意,只是在一旁乐呵呵地看著,觉得这是孩子们的一种娱乐方式。然而,当富贵在那块用来晒穀子的平整地面上也画满字时,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富贵得意洋洋地说:“这地就跟纸一样平,在上面写字跟在纸上写是一样的感觉!”他的话引起了其他孩子的共鸣,大家纷纷效仿,在地上留下了更多的字跡。 这下可惹恼了有才叔,他看到自己辛辛苦苦整理出来的晒穀场被孩子们弄得乱七八糟,气得面色铁青。有才叔二话不说,抄起竹扫帚就要去教训富贵,准备给他一顿“竹笋炒肉”。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白婶及时出现,死死拦住了有才叔。白婶劝说有才叔不要动怒,毕竟孩子们还小,不懂事,而且练字也是好事。经过白婶的一番劝解,有才叔的气才渐渐消了下去,富贵也因此逃过一劫。 与此同时,空间里的红薯藤已经尽数剪截完毕,正进行扦插育苗。因为工作量比以往大,消耗精神力多,兴宝差点晕过去,这次也明白了使空间是要消耗精神力的。扦插的土地虽然不到一分地,但却被分成了好几份,每份都用不同比例的灵泉水浇灌,以测试空间和灵泉的特性。 一切看起来都非常顺利,没有任何异常情况。然而,在夜幕笼罩下,狼嚎声却越来越频繁,而且越来越近,仿佛是从山谷深处传来的闷雷,在空气中滚动,让人不禁心生恐惧和不安。 这天傍晚,太阳刚刚落山,天色渐渐暗下来,几位鬚髮皆白的村老和王甲长便带著几位在村里颇有威望、能说得上话的叔伯,一同来到了伙铺。伙铺里的堂屋中央,摆放著一张八仙桌,桌上整齐地摆放著几只粗瓷茶碗,碗里的茶水冒著热气,水汽在空气中瀰漫,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在这安静的氛围中,叔爷爷首先打破了沉默。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吹了吹表面的热气,然后抿了一口,缓缓说道:“大伟啊,这几天晚上狼群的嚎叫声可是越来越近了,你说它们会不会是要进村来报復我们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忧虑,同时,他那枯瘦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摩挲著茶碗的边缘,似乎想要藉此缓解內心的不安。说完,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观察著他们的反应。 “各位叔伯兄弟,咱们先別慌,要沉住气!这是狼群的试探手段,也是陷阱,更是惧怕。也就是上次把他们打痛了,否则这会已经衝进村了!如今若贸然进山,人少必遭围困,人多则狼踪难觅。”爹看向身旁几位精壮汉子“今天难得大家都来了,依我之见,不妨再等几天,等它们走出到山林要衝击村子时,集中村里的青壮一举围歼。只是这几日需派人守夜才行,就怕它们没了耐性突然衝进村子。几位村老,你们见多识广,觉得这个计策可行?” 就在话音还未落下之际,堂屋里面就像被煮沸的水一样,瞬间沸腾了起来。人们像被惊扰的蜂群一样,纷纷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原本宽敞的堂屋一下子变得拥挤不堪。 隨著时间的推移,闻讯赶来的村民越来越多,堂屋里的人也越来越多,各种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仿佛要衝破屋顶。起初,这些议论声中还夹杂著对狼群的担忧和恐惧,但渐渐地,这些声音却开始变了味。 “要不是你这个外来户招惹了狼群,我们怎么会有这样的麻烦!”有人愤愤不平地喊道。 “就是啊,凭什么要让我们全村人来给你承担风险?”另一个人附和道。 这些指责声如同冰雹一般,劈头盖脸地砸向爹,让他猝不及防。更有甚者,毫不掩饰地要求爹独自去摆平狼群,仿佛这一切都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一时间,风向骤变,原本的担忧和恐惧被指责和抱怨所取代,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呛人的火药味,让人感到窒息。 兄妹四人战战兢兢地站在爹的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他们紧张地盯著爹,只见爹原本黝黑的面庞此刻泛著铁青,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怒气笼罩著。 突然,爹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动一样,猛地站起身来。他身上那件粗布短褂被撑得紧紧的,短褂下的肌肉紧绷如弓,透露出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怒。 爹环视著眾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寂静的空气中迴荡:“我宋大伟到这开伙铺也快十年了吧!刚建伙铺那年大家是怎么对我的,我就不多说了。这几年,但凡有谁找我帮忙的,我宋大伟能做到的,可曾推辞过半句?我可曾多收过你们一个铜板?我有做过对不起大家的事吗?” 爹的话语像连珠炮一样,一句接一句,让在场的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稍作停顿,然后继续说道:“今日我倒要问问,那日若不打狼,待它们尝过人血衝进村子,难道就是我一家的事?大家摸著良心问问,我错了吗?诸位若是对我们在此开店心存不满,大可明说,不必借狼灾发难!” 爹的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眾人的耳边炸响。他的虎目圆睁,死死地盯著那几位主事的村老和叔伯,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喷出来一般。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显示出他內心的极度愤怒。 “爹!”隨著这声呼喊,大哥延邦和二哥延国跨步上前,与爹並肩而立。他们身姿挺拔,神情严肃。娘也紧紧搂著兴宝和桂香,快步走到爹的身旁。她那原本单薄的身影,此刻却散发出一种决然的气息,仿佛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她都能坚定地守护这个家。 堂屋里的喧囂声,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突然捏住了喉咙,骤然凝固。只有那盏油灯的火苗,在这片寂静中微微颤抖著,仿佛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 这时,叔爷爷也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动作虽然有些迟缓,但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一种威严。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人群,声音低沉而有力地说道:“老头子我还没进土呢,哪容你们在这乱嚼舌根!大伟是我们刘家的女婿,怎么能算外来户呢?人家把伙铺开得风生水起,那是他的真本事。咱们村先前也不是没人开过伙铺,可结果呢?哪个不是撑不过半年,就关张大吉了?这里头的门道,你们难道会不清楚?” 他的目光如炬,依次扫过每个人的脸,让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都不禁低下了头。叔爷爷继续说道:“大伟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大伙儿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都有桿秤。他对咱刘家咋样,对村里咋样,大家心里都有数。” 说完,叔爷爷转头对身边的几位村老拱了拱手,诚恳地说道:“几位老哥,大伟一家的去留,你们给句痛快话吧。”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几位村老面面相覷,彼此交换著眼神,似乎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流。终於,他们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齐齐点了点头。 最后,年龄最长的赵爷爷缓缓地站了起来。他紧紧地抓著手中的拐杖,那拐杖仿佛是他生命的支撑,让他能够在这艰难的时刻保持站立。他那乾枯如树枝般的手指紧紧握住拐杖,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著。 赵爷爷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他那略显沙哑的声音说道:“今天,这层窗户纸既然已经被捅破了,那老汉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有几句话想说。”他先轻轻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接著说道,“有的人觉得大伟抢了自家的生计,心里有怨气,这其实也是人之常情。”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了面前的一家六口,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温和与理解。然后,他对著大伟说道:“大伟啊,你也別往心里去。经过今天这件事,反倒能让大伙儿把心里的话说个透亮,这样也挺好的。” 突然,赵爷爷猛地用拐杖往地上重重地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是他內心的决心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他提高了声音,语气坚定地说:“我们几个老骨头今天就在这儿表个態:大伟一家就在咱们村落根了!从今往后,谁要是再拿外来人说事儿,那就是跟我们几个老傢伙过不去!”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在空气中迴荡,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他的决心和力量。 隨著最后一个字落地,原本紧绷的空气像是被突然鬆开的弓弦一样,瞬间鬆弛了下来。赵爷爷在被人搀扶著缓缓坐下的那一刻,爹仿佛才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惊醒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拉著妻儿快步上前,粗糙的手掌在褂子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然后领著一家老小,恭恭敬敬地向眾人作揖道:“多谢诸位叔伯,多谢诸位乡亲!” “好啦好啦,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叔爷爷面带微笑,摆了摆手,打断了爹的话头,“现在咱们言归正传——大伟提出的这个计策,你们都来说说看,有什么不同的看法?一个一个来,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讲出来,不要在下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哦。” 话音刚落,南面山脚的二柱便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他手里还握著半截没啃完的红薯,嘴里嘟囔著:“守夜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可那棵大榕树没了,咱们到底该在哪里守著才合適呢?” 二柱的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响起了一阵附和声。王甲长见状,也紧跟著开口说道:“可不是嘛!咱们种地打粮那是行家,可要是让咱们去围猎狼群?那岂不是等於自己送上门去给狼当菜吃吗?”他的这番话引得眾人哄堂大笑,就连刚才因为觉得气氛有些压抑而躲进灶房里的小娃娃们,都忍不住好奇地探出了脑袋。 等眾人笑声渐歇,爹这才开口:“守夜的地方,你们看我家屋檐如何?搭上几块木板都能当个小二楼。”他稍一思忖,又补充道:“还有吕家的屋檐也合用,虽说窄些,但他家地势高,能直望到东边山脚——当然,这还得吕哥点头才行。” “这事我应了!”吕哥的声音紧隨其后,“大伟,咱们两家本就守在村子最东头,一上一下挨著,狼群若要进村,怎么都绕不过去,不把这事解决了,我全家都睡不安稳!” “好!”爹朗声赞道,“那咱们再议第二个问题。我琢磨著,大伙可组成三人阵:中间的持大锅盖作盾,两侧的拿锄头,叉子这类家什。只要挡住狼的头一波衝击,接下来便是咱们的老本行了——把它当地来挖,当它是草来叉,稍作配合训练,定能成事。” “拿狼当草叉,这个法子绝了。”眾人又是一阵鬨笑,先前对狼群的惧意散了大半,纷纷討论起要与谁组队“叉狼”。 这时,王甲长清了清嗓子道:“大伟,你也是跟著將军的老兵了,这训练的事就託付给你了,村里那杆三眼銃,加上你的枪,应能留下狼群吧?” 爹面露难色,却不好推辞:“王甲长有所不知,三眼銃和我的枪,只能留在狼群要逃跑的时候用。若是一开始就亮傢伙,狼就全嚇跑了,大伙岂不是白忙活一场。”爹沉吟片刻,“要不这样:您去跟保长通个气,看能不能弄点铁叉或別的趁手工具过来,哪怕是借也行。若能得到乡里的支持,事成之后,您和保长面上也有光。只是这事要快,狼群进村怕就在这几日了。” 王甲长略一思索,点头应下,隨即与几村老商议守夜人选,最后约定明早村里青壮带齐工具,到老榕树原址集合。 眾人散去后,一家人都长长吁了口气,娘说道“这算是因祸得福,咱们家在村里,总算是真正扎下根了。” 第23章 打狼队初成 第二天清晨,天空才刚刚泛起鱼肚白,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大地被一层薄薄的雾气所笼罩,一切都显得有些朦朧。兴宝还沉浸在睡梦中,突然被一阵急促的声音惊醒。 “兴宝,快起床啦!”是桂香的声音,她一边喊著,一边用力地將兴宝从床上拽了起来。 兴宝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著一脸急切的姐姐,有些不情愿地嘟囔道:“这么早叫我起来干嘛呀?” “今天不是要去大榕树的旧址吗?咱们得早点过去呢!”桂香解释道。 兴宝这才想起昨天和姐姐约好的事情,他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匆匆洗漱完毕后,便跟著桂香一起出门了。 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带著一丝凉意,让人精神一振。姐弟俩踏著晨露,快步朝著大榕树的旧址走去。一路上,鸟儿在枝头欢快地歌唱,仿佛在为他们送行。 走了一会儿,远远地,兴宝就看到了那片熟悉的空地。空地上已经有几簇孩童在嬉戏玩耍,他们的笑声和欢呼声在空气中迴荡。 其中最显眼的一群,正是兴宝和桂香的学堂同窗们。他们蹲在地上,每个人都手持一根细木棍子,在泥土地上认真地比划著名。兴宝定睛一看,原来他们正在练字呢! 这些同窗们有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有的则稍显稚嫩,但每个人都非常专注,一笔一划地书写著。在他们周围,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驻足观看,不时发出讚嘆声。 就在这时,习武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够穿透人群一般。他的眼睛如同鹰隼一般,迅速扫视著周围的环境,最终落在了姐弟俩身上。习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然后扬起手来,向他们热情地打招呼:“桂香,兴宝,快过来呀!看看我写的这个字对不对。” 他的声音並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到了姐弟俩的耳朵里。听到习武的呼喊,桂香和兴宝对视一眼,然后快步走了过来。习武见状,连忙挪动了一下身体,为他们腾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桂香在学堂里可是出了名的聪明伶俐,学习速度极快,因此被大家公认为是学得最快的学生。她这个小组长经常会被几个年纪较小的同学围绕著请教问题,而兴宝则是她的得力助手,不仅充当著“狗头军师”的角色,还负责跑腿递东西等杂务。 姐弟俩各自捡了一根合適的棍子,然后挤进了正在练字的人群中,蹲下身子。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习武写的那个字上,仔细端详起来。 原来,习武写的那个字正是“武”字。虽然他的笔画有些歪歪扭扭,显得有些稚嫩,但整体的骨架却没有出错,看得出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桂香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摆出一副小先生的架势,用略带老气横秋的语气对习武说:“嗯,还不错。不过,你再写一个我看看。” 待习武写完第二遍后,她立刻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师一样,毫不留情地指出:“你看,这个斜鉤和点应该是最后写的,你总是记错顺序。来,你再写一遍,我盯著你写。”说罢,她还真像模像样地学著大哥平时教导他们的样子,站在习武身旁,耐心地指导他一笔一划地写字。 其他有疑惑的同学见状,也都纷纷围拢过来,好奇地看著习武写字,並向她请教一些写字的技巧和方法。一时间,晨光中的小院子里充满了学习的氛围,大家都沉浸在这愉快的教学时光中,不知不觉间,时间就像流水一样溜走了。 直到大哥寻过来,叫兴宝和桂香去吃饭,这才打破了这片寧静。小丫头一听到大哥的声音,便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飞奔到大哥身边,拉住他的衣角,轻轻地摇晃著,撒娇道:“大哥,我今天能不能不上课呀?” 大哥一脸宠溺地看著她,笑著问道:“怎么啦?为什么不想上课呢?”小丫头眨著大眼睛,一脸期待地说:“我想看爹操练打狼,好不好嘛?” 她的这句话犹如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平静如镜的湖水中,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涛。其他同学们听到后,眼睛里像是被点燃了一团火,呼啦啦地一下子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叫嚷著: “我们也想看!” “对呀,我们也想看打狼!” “先生,我也想看爹操练!” “我爹也参加打狼队啦!” 一时间,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群被惊扰的蜜蜂,嗡嗡嗡地吵个不停。这喧闹的场面,让原本安静的氛围一下子被打破了。 就在这时,爹发现大哥带著桂香和兴宝出去了很久都还没有回来,心中有些担忧,便决定出门去寻找他们。当他远远地望见这一幕时,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暗自嘆息:“唉,这些孩子们啊……” 然而,爹並没有直接呵斥这些孩子们,而是走到他们面前,温和地对延邦说:“延邦啊,既然大家都这么想看打狼,你就答应他们吧。打狼可是咱们村里的一件大事,让孩子们去见识一下也好。不过呢,仅限今日哦。”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严。 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齐齐看著大哥,等他发话。大哥沉吟片刻,神色郑重地说:“同学们,围堵先生要求放假的行为並不妥当。今后有事需在课堂举手发言,共同商议。现在,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眾人闻言,齐齐向大哥行了个礼,便一鬨而散往家里跑去。 吃过早饭,孩子们都陆续来到学堂,无心练字,眾人却已按捺不住兴奋,交头接耳地议论著稍后去看打狼队操练的事。直到大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喧闹的学堂才骤然安静下来。 “先生好!” “同学们好!” 师生互致问候后,大哥便静立不语,目光扫过眾人,等著同学们举手。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末了,还是桂香悄悄推了推身旁的兴宝,又將他的手举了起来。 “好,兴宝,你来说。”大哥笑著点名。 兴宝只得站起身:“先生,今天打狼队成立,我们想去给爹加油,恳请先生应允。” 望著底下挤眉弄眼,满是期待的学生们,大哥忍俊不禁:“我再强调一遍,日后若有休假,我会提前告知。像今日这般特殊情形,诸位仍需先来学堂,听候安排。”稍作停顿,他扬声道:“好了,现在我宣布——准许你们去观礼助威。只是今日观礼人多,你们须列队而行,务必注意安全,且要相互照拂,年长的护著年幼的。”见眾人齐声应下,又补充道,“现在开始列队,年幼者在前,年长者在后。” 经过一阵小小的忙乱后,两队学童终於站定了。他们一个个都显得有些紧张,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正式地站在一起。大哥站在队伍前面,表情严肃地看著大家,然后大声说道:“都记好自己的位置,日后就照此列队。” 大哥的声音在教室里迴荡,学童们纷纷点头,表示记住了。大哥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身率先走出了课堂。 一走出课堂,外面的喧闹声便如潮水般涌来。原来,外面早已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自大门出来,但见路边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足有数百人之多。这些乡民们男女老少都有,他们摩肩接踵,挤得水泄不通,竟然连插足之地都没有。 幸好,有几个村中叔伯认出了大哥和他带领的学童们。他们连忙拉著身边的人,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路。大哥见状,连忙率领眾人快步走过去,並拱手向这些叔伯们道谢。 在眾人的簇拥下,大哥终於得以进入场中。场中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大哥带领著学童们走到了场边,然后站定,等待著接下来的活动开始。 这会王甲长带著几个后生正在维持现场秩序。场中央並排放著二张八仙桌:一张铺著文房四宝,几位鬚髮斑白的村老端坐桌后,正给村里的青壮登记报名;另一张则坐著赵保长和邻村的几位甲长,此刻正吵得面红耳赤。 “咱们村山深狼多,必须多派些人!”一个甲长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满脸涨得通红,瞪著眼睛吼道。 “凭啥你家带乾粮就能多塞人?”另一个甲长也不甘示弱,同样站起身来,双手叉腰,与前者对视著,声音提高八度反驳道。 一时间,几个甲长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拍著桌子爭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他们都想把自家的青壮往打狼队里塞,因为谁都知道,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不仅可以为民除害,还能学到一些对付狼的经验。 这个村子地处偏远,交通十分闭塞,周围的山又多又深,狼的数量自然也不少。不过,好在没有老虎这样的大型猛兽出没,所以狼虽然多,但还没有形成太大的规模,各自占据著山头,倒也相安无事。 然而,最近听说金仙村要组建一支打狼队,专门去剿灭这些狼患。这可让其他村子的人都坐不住了,纷纷动起了心思,都想著能多塞点人进去,好跟著学学怎么打狼。 於是,这些甲长们便聚在一起,开始爭论起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有的说自家的青壮如何勇猛善战,有的则说別村的人不过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甚至连猪婆山的村民也来凑热闹,他们那里山势陡峭,根本就没有狼,却硬说村里有野猪糟蹋庄稼,非要塞三个人进来不可。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其实男人也不会差太多。 “野猪跟狼能一样?那不是去学本事,是去送命!”这句话仿佛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场面。人群中开始传来各种声音,有赞同的,有反对的,有嘲笑的,也有起鬨的。 “就是啊,野猪那么凶猛,谁能打得过啊?” “我看啊,这就是个送死的活儿!” “哈哈,你们看他那副怂样,还想去打狼呢!” 一时间,场边的老少爷们像是看大戏一样,津津有味地看著这场爭吵。胆大的人甚至还跟著帮腔起鬨,让场面变得更加热闹。 “別吵了!別吵了!”赵保长终於看不下去了,他用力地拍了拍手,试图让大家安静下来。 “这样吧,各村出九个人,猪婆山村子因为特殊情况算三个人,两边加起来一共一百三十个人。”赵保长定下了规矩。 这个数字让大家都吃了一惊,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不过仔细想想,这也算是情理之中,毕竟这可是关係到大家的安全和利益的大事。 “这还只是来了一部分村子的人呢,如果再加上那些没来的,恐怕得有两百人了吧。”有人感嘆道。 “是啊,也亏得现在是农閒时节,大家都有时间。再过半个月,早稻就要开镰了,到时候可就没这么多人能来了。”另一个人附和道。 打狼队的青壮站们列队站在了场中央,保长率先上前讲话。他先是高声宣布,为支援金仙村打狼队,已特意借来十柄钢叉,又提及青山保下辖各村纷纷响应,派人支援,使队伍规模得以壮大。末了,他高举手臂:“预祝打狼队大获成功,为青山保扬名立威!”隨后,村老与王甲长相继上前,一番话语虽简短质朴,却句句不离“保卫家园”的决心,將士气激励得愈发高昂。 仪式最后,眾人一致推举宋大伟担任队长——这位曾在蔡鍔將军麾下效力的老兵,此刻正神情肃穆地接过名册。 接过名册后,爹当即著手部署:先让队员们自行结为三人小队。趁大家组队的间隙,爹找来了大舅,有才叔和邓叔,三人合力对他进行盾牌战术训练。因爹从没用过盾,只得亲自持大锅盖,让三人轮番撞击。事实还是爹想得有点简单了,起初他总把握不住要领,直到撞坏三块大锅盖,才渐渐摸索出格挡与借力的决窍。 爹停下练习,对保长和村老们说道:“保长,诸位村老,刚才我们的演练大家都看到了。是我考虑的太过简单,这锅盖既不结实,用起来也不方便,必须加以改进才能用於实战。” 赵保长立即接话:“有办法就好!各村甲长都在,马上把木匠都请来,务必明天改进完成。”他神色焦急,满头大汗——看这情形,想必是早已派人上报乡里,估计明日乡里便会派人前来查看。 王甲长隨即点了在场的几个木匠,又安排人手去找寻未到场的木匠。此时现场气氛有点上升的势头,场外小声议论此起彼伏。尚未正式开始操练就出现如此大的问题,著实不是好兆头。 这时,爹正与几个木匠商议木盾改进方案。只见他左手持大锅盖,演示了一个“铁山靠”的动作,木匠们便以此为参照,討论如何对木盾进行改进加固,並表示用不了多久就能完成。在等待木匠回返的空档,爹並未再安排其他事项,只是和大舅他们一同坐在地上,低声交谈。一时间场內有些冷场,场外的议论声纷纷不绝。桂香他们也如霜打的茄子,显得有些泄气。兴宝倒是明白,爹方才演示的“铁山靠”应是由盾击术演化而来的招式。 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几名木匠便手持两面改良后的木盾再次走入场中。演练继续进行,连续数次撞击下,爹始终纹丝不动。最后一次交锋时,他稍一发力反击,竟直接將大舅顶得飞了出去——幸好有才叔与邓叔在后方及时接住,而木盾也在“咔嚓”一声脆响中断为两截。 全场顿时陷入了震惊,短暂的沉寂之后,爆发出震天的惊叫与欢呼。尤其是孩子们,个个目瞪口呆,嘴巴张得几乎能塞进鸡蛋。 喧闹过后,桂香当即喊道:“大哥,二哥,你们会这套功夫吗?” “爹都教过我们。”二哥回答时的神情,明摆著是平日没认真练,根本无法发挥招式的威力。 “爹说了,你们俩还小,现在还不能练,等过几年就会教你们的。”大哥还沉浸在震撼中,目光紧紧追隨著爹,他素来练功最不专心,心思都放在读书上。 其他孩童也是跃跃欲试,欲言又止的看著大哥。 大哥见状,哪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要是在课堂表现好,就奖励一招半式。”这话又引得孩子们一阵欢腾雀跃。 经歷此前的波折后,打狼队操练已经步入正轨。队长首先指导三人作战小组进行协同演练,待基础配合嫻熟后,再逐步扩展至多组联动操练。隨著指令声此起彼伏,队员们迅速调整站位,前排防御阵型与后排支援梯队次第展开,最终形成严整的战阵轮廓。 保长与各村甲长立於高处观望,见此情形不禁惊嘆:“这般阵列分明,进退有序,莫非便是古籍中记载的古代战阵不成!” 训练一直持续到临近中午,日头愈发毒辣,晒得眾人都汗流浹背。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几个孩子执拗地躲在阴凉处不肯离去。保长遣人送来熬好的绿豆汤为眾人解暑,连围观的孩子们也都分到了一小碗。爹与眾队员约定傍晚时分再继续操练,隨后便各自散去。 第24章 秘密暴露 桂香与兴宝拉著爹的手昴首挺胸的往回走,就像是两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 “爹,您怎么就教了一招『铁山靠』啊?不过那招可真厉害!大舅他...他不会受伤吧?”兴宝仰著小脸,眼睛忽闪忽闪地盯著爹,小拳头捏得紧紧的。 “怕你大舅受伤,等会给你大舅喝点水!”爹嘴角勾著笑,若有深意的看了兴宝一眼,步子没停,“贪多了嚼不烂,“铁山靠”是杀招,练熟了就够用。锄头和叉子他们哪一个不是用了十几二十年,比爹可熟得多,哪用得著教招式?点拨他们怎么配合就行。”话虽说得轻鬆,可看脸上的表情,却充满优虑。 兴宝心里咯噔一下——爹这话里有话。灵泉水的秘密,终究还是藏不住了。该来的还是会来,他偷偷瞄了眼爹的侧脸,见爹没再往下说,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还是装傻吧!可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忍不住又问“爹,是不是有哪里不妥?” “爹,咱们那么多人,肯定能打贏狼的对吧?”桂香满脸兴奋地看著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爹脸上的愁云密布。 “爹,又出啥事了?”这时,大哥正好出门来找爹和弟弟妹妹回家吃饭,听到了兴宝与桂香的对话,不禁好奇地问道。 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先回家再说。”说完,他牵起二小的手,迈步走进了伙铺。 一进堂屋,眼前的景象让爹有些惊讶。只见二哥、丁哥和大山哥三人正忙碌地穿梭於几张方桌之间,客人们则围坐在桌前,边吃边热烈地议论著打狼队的新鲜事。席间,杯盏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突然,一位熟客瞥见爹走进门来,连忙起身拱手道:“掌柜的好手段啊!不过短短两个时辰,竟然能將这些寻常农户操练得战阵初成,实在是令人钦佩!” 爹连忙还礼,谦逊地说道:“哪里,哪里,这全仗著乡亲们保卫家园的赤诚之心,大家齐心协力,方能有此成效啊。” 和眾位客人寒暄了一番后,爹才稍稍鬆了口气,转身走进了灶房。 灶间的桌子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摆放得整整齐齐。娘站在一旁,看到爹走进来,连忙快步迎上前去,將早已准备好的温水递到爹的手中,温柔地说道:“当家的,先擦擦汗吧。你都劳累了一上午了,赶紧歇歇。咱们先吃饭,等吃完了饭,再去把延国他们几个换下来。” 爹接过水,感激地看了娘一眼,然后开始擦拭身上的汗水。这时,大哥忍不住又把之前的话题提了出来:“爹,现在可以跟我们讲讲了吧?” 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著大哥,脸上露出一丝忧虑。他缓缓地说:“今天打狼队成立的场面实在是太大了!队员加上围观的乡亲们,恐怕得有近千人了!我担心这样会把狼群嚇得不敢下山,要是一直拖延到农忙时节,那乡亲们这几天的心血可就都白费了啊!” “唉,爹啊,您的初衷確实是好的,但咱们村里的实际情况您也清楚啊。您看,这村里除了锄头是铁製的,其他的叉子基本上都是木头的呀。就算现在马上去打造,时间上也来不及啊。而且,如果不找保长来支持咱们,这件事情根本就办不成啊!可是一旦涉及到官方层面,那就不是咱们能控制的了——那些当官的肯定会把事情往大里办,好大喜功本来就是他们的常態嘛!”大哥皱著眉头,若有所思地说道。 “要不这样吧,傍晚的时候咱们换个地方操练?”大哥突然灵机一动,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爹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我琢磨著,以今天这么大的声势,狼群肯定是被惊动了。所以啊,咱们得想个办法把它们引过来才行。这样吧,先吃饭,等吃完了饭,我去找一处甲长商量一下具体的安排。” 爹一边说著,一边把洗脸布晾好。这时,他看到兴宝和桂香都已经乖乖地坐在饭桌前,等著开饭呢。爹不由得笑了笑,说道:“哎呀呀,我的宝贝闺女们都饿坏了吧。” 匆匆吃完饭后,爹跟娘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地出门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著太阳渐渐西斜,夜幕即將降临。终於,在临近傍晚的时候,爹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回来了。 爹接过茶,朝兴宝投去一个——“你很有眼力劲”的眼神。 “当家的,你这是咋啦?不是说去和甲长商量事情吗,咋回来累成这个样子啦?”娘满脸忧虑地看著爹,心疼地问道。 “唉,別提了,这不是没找到合適的场地嘛。我和甲长在村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在村西找了段正在修的马路,费了好大劲儿才给整平了。” 爹一边说著,一边放下手中的碗,一碗加料的茶水入肚,所有疲劳一扫而空,“晚饭你们先吃,不用等我。我现在得去把到了的队员带走,別让再聚在村东了。”说罢,爹转头朝著正在忙碌的大哥喊道:“延邦,你也跟我出去一趟。你在那儿等著,要是有队员来了,就告诉他们操练场地改了,让他们沿著新修的马路往村西走。” “好的,爹。”大哥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跟了上去。兴宝和此桂香见状,顛顛儿地跟在爹和大哥身后,一同出了门。。 这当口,村头洗衣井边聚著不少人:娘们儿蹲在青石板上搓衣裳,汉子们扎堆嘮嗑,小娃子们光著脚丫子在井台边浅水里踩得噼啪响。桂香和兴宝早按捺不住,一头扎进孩子堆里溅起水花。先来的队员看到队长来了,纷纷抄起放在一旁的锄头,叉子,热络地打著招呼:“队长来啦!” 爹摆摆手,等大伙儿围拢了才开口:“兄弟们,咱们的场地改在了村西,跟我走。” “队长,咱们在这练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去村西了?”有人挠著后脑勺问。 “这不是咱们人多了动静大吗,搁这儿把狼惊得不敢进村。”然后转头对大哥说道:“延邦,这里就交给你了。”未等大哥回应,便带头走向村西。 天色渐暗时,井边再无旁人。夜幕中,萤火虫提著幽微的灯笼在草间飞舞,兄妹三人这才踏著星光回到伙铺。 至月光初升时,爹才回来。大哥,二哥与丁哥正在帮娘做豆腐,娘顺手给爹盛了一碗豆花:“当家的先喝点豆花,垫下肚子,我这就去给你端饭。” 待爹用完饭,见娘欲言又止的神色,便开口道:“三娘,你可是想说,今夜狼群的异常果然如白日所料?不用忧心,明日,等乡里派来的人一走,咱们就商量对策。” 次日学堂照常开课,临近中午时分,店里渐渐忙碌起来,大哥因惦记著家中的事,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散学。原来保长一早便来吩咐,正午要款待乡长並邻保两位保长一行人,这会儿鸡鸭鱼都已送过来,肉就用爹打的野兔,在灶房案板上摆了一溜。兄弟几个一散学,便钻进灶房帮忙。他们有的帮忙洗菜切菜,有的则负责烧火添柴,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忙得不亦乐乎。 而在灶房的一个角落里,桂香和兴宝却显得有些特別。桂香紧紧地拉著兴宝的手,两人的小脑袋凑在一起,四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刚出锅的燉鸡肉。那燉鸡肉的鸡皮油亮油亮的,泛著琥珀色的光泽,热气腾腾的,浓郁的香气不断地往他们的鼻子里钻。 桂香和兴宝的喉头不自觉地上下鼓动著,仿佛那诱人的香气已经让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尝一口。而他们的口水,也早就在不知不觉中顺著嘴角流淌到了衣襟上,形成了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跡。 “看你们那馋样!”外婆从热气里探出头,用筷子夹了两块小的鸡肉,对著嘴边轻轻吹凉,塞进两个小傢伙嘴里,轻声道:“快到房里去,莫让客人瞅见。”两小点头如捣蒜,开心的闪进房里关上门。 “娘,您就惯著他们吧!”三娘停下手中的菜刀,直起身子,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微笑。 外婆坐在一旁,脸上洋溢著慈祥的笑容,乐呵呵地回应道:“哎呦,三娘啊,你又不是没瞧见,那两个小傢伙的眼睛,就像两颗黑宝石一样,滴溜溜地转,还有那可爱的模样,真是让人喜欢得紧呢!我这老太婆呀,看著就心疼,还是早点把他们打发走了好。” 听到外婆的话,几个哥哥姐姐都在一旁偷笑起来,他们显然也被外婆的话逗乐了。 待乡长与隨行人员落坐,保长,村老与甲长做陪,爹作为队长也入席陪酒。菜过五味,酒过三巡,乡长为表示对打狼队的看重,赠送了十把钢叉及部分钱粮补贴伙食。另几位保长也表示愿意各自借出十柄钢叉,只是届时会派人过来学习,请打狼队帮忙操练。这顿饭,宾主尽欢。 待送走乡长一行,眾人回到伙铺,脸上都露出愁容——只有保长不是本村人,尚不知情况。爹將狼群受惊不敢出山的事告知了他后,保长“腾”地站起身,在屋內来回踱步。 “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不早说。”保长脸色难,带著几分指责的语气问道。 甲长在一旁提起水烟筒的嘴用力吹掉菸灰,不紧不慢地重新装著菸丝:“这不是昨下午大伟猜测狼会受惊,临时把操练地点改了嘛。直到昨晚没听到狼叫,才確定情况。今早又要接待乡长,怕露了破绽,才没来得及说啊!” 乡亲们渐渐围拢过来,兴宝兄妹几个搬著小板凳,坐在角落像看戏般瞪圆了眼睛。人群里的议论声嗡嗡响起:“话都放出去了,要是真打不著狼,咱村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会保长也知道此刻发火也无济於事,“你们可有啥章程。” “大伟说进山把狼引出来。”王甲长抽了口烟道。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爹。爹清了清嗓子,“依我看,让打狼队里几个猎户跟著我进山。咱们设几个小套子,专抢它们的猎物,保准能把狼群惹毛,不出三天,保管它们自己找上门来。” “放血,要放血!”角落里突然冒出细声细气的童音,兴宝双手撑著头,兴奋的看著爹。 爹猛地转头,皱著眉头看著,坐在角落的兄妹几人,“兴宝,是不是你在瞎嚷嚷?” “爹,对不起!我不该插嘴。”兴宝这会脖子一缩,噤若寒蝉低著头。 “小小年纪满嘴胡唚!”爹板著脸,声音却软了些,“哪学的放血放血。” “爹,我是听您说的呀!”兴宝忽然梗著脖子大声道,“您前几天说狼闻著邮差大哥身上的血才被追著咬,我想著爹你们哪天准备妥了,可以给猎物放血引它们来。要是能杀头猪......” “还杀猪呢,我看你是想吃猪肉了吧!”爹噗嗤笑出声,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转头冲保长拱拱手,“保长,甲长,各位叔伯,这法子你们看妥不妥当?” 眾人交头接耳地商议半晌,几个村老缓缓抬头扫过人群,见几个说话有份量的汉子纷纷点头,这才扬声道:“赵保长,我们都依这个法子。” “既然都同意引狼进村,那先前的抵抗狼群的主意就得改改了。”爹往前站了半步,目光扫过眾人,“如今咱们人手多,正好可以將这群畜生一网打尽。”话出口,才算露出他真正的打算。 保长闻言当即拍板:“只是眼下不年不节的,要杀哪家的猪做饵?” “既然我外孙馋猪肉了,就杀我家的吧,正好也到了出栏时节。”人群后传来粗哑的嗓音,外公拨开眾人挤了进来。兴宝与桂香忙迎上前,亲热的拉著外公坐在小凳子上。 接下来眾人又是围著如何围猎狼群细细谋划。最终议定以伙铺到外公家那段路定为战场,三天后的晚上正式引狼入村;伙铺后院和吕家各藏一队人,南边刘大柱兄弟家埋伏一队,有才叔带著主力守在外公家藏,由宋大伟统一调度,王甲长协同指挥。路两边的门窗连夜全部加固,檐下掛起灯笼,道旁杂物尽数清走,不让狼借力上房,连暗沟都拿石头先堵死——绝不给狼群留半点藏身之处。 诸事安排妥当,村老又当眾將计划复述一遍,见眾人再无异议,这份围歼狼群的计策才算定了下来。 这时赵保长站出来,沉声道:“各位乡亲,这不仅是关乎村里未来十年安寧的大事,更是带动整个青山保,整个乡乃至全县灭狼的关键一役。从现在开始,各负责人须带领手下弟兄,务必完美完成各自分配的任务。此番事成,乡里自有重奖。閒话少敘,大家即刻分头行动了!” 眾人兴致高涨的开始行动起来,爹也带著几个猎人进山放套子了。整个下午村东这片地方“叮叮噹噹”响个不绝。 第25章 决战在即 接下来这三天,路过有行人听说这事,无不夸讚“这村人心真齐!”有些閒心的行客,特意留下来住几天,既想围观灭狼之战,也想从中討点经验。伙铺的住房本就有限,他们便分散住进了各家各户,倒给乡亲们带来了一小笔收入。 刚过晌午,邮差王哥就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人还在门外就大喊:“延邦!延国!听说你们村今晚就要打狼了?” 大哥,和二哥忙迎了出来,笑著打趣:“王哥,这消息咋都传到区里了?” “何止区里!县里的邮差都在议论呢!”这会王哥来劲了,自顾自的坐到桌边,抓了粗瓷碗倒了碗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咂咂嘴道,“还是你们家的茶解渴!”见兄妹几个都围著桌子坐定,他才从半旧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大哥:“这次你们村就这一封信,你帮忙转交一下。”说著又摸出几颗水果糖,给兄妹几个一人分了两颗,咧嘴笑道:“这是上次答应你们的。” 大哥接过信,见收信人是邓叔,心想倒不用跑远。这时王哥递过来糖果,他连忙推辞,兄妹几也都没敢接——这糖实在太贵重了,镇上根本没得卖,村里也就有才叔家有幸尝过一两次。王哥为这糖,定是花不少人情! 王哥笑著摆手:“这糖不算贵,就是货少,一到货就卖光了。我是托县里的同行帮忙才弄到,昨天刚到手。听说你们这边的事,就跟所长说了声,今天特意先跑你们乡。你们要是不拿,岂不是让我失信?” “那...好吧!谢谢王哥了!”大哥终於鬆了口,兄妹几个也跟著道谢,小心翼翼地把糖装进口袋里,心里都乐开了花——这可是能够拿去跟伙伴们炫耀好久的稀罕物呢! “我跟你们说啊,我知道你们村打狼这事还是从县里传过来的!前天有几个县里的行商从你们这路过,被枪麻子给截住了。按规矩本该交一半钱財货物,谁知聊著聊著就说到你们村组建打狼队的事——枪麻了当时眼睛就亮了,追问起了打狼队的细节,末了分文未取就把人放了,还放出话来:『等你们的事成了,我有机会要亲自去村里当面討教!』就这样,那帮行商回到县城,就把这事当稀罕说开了!听县里的同僚说,现在全县上下谁不知道?好多人都抻著脖子瞧呢!我这次可是带著任务来的,呵呵!”说完王哥就一脸得意的笑著。 “这打个狼咋就招来枪麻子了!”娘在一边听著有点惊慌失措,“那可是二十多条枪,几十號人的土匪啊!” 兄弟几个本来听得还津津有味,被娘这么一砸,才知道这是土匪要来了,脸上的笑纹瞬间冻住。大哥猛地起身:“我找爹去。” “等等。”王哥一把抓住大哥“別急,这可不是祸事。” “王哥!土匪都要上门了还不是祸事?”二哥已经衝出门了。 “唉,你们先听我把话说完啊,这事闹的...”王哥话音未落,整个人便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般蔫了下去,抓著大哥胳膊的手也无力地鬆开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前进!你给说清楚,土匪要进咱们村到底是怎么回事?”爹几乎是闯进店里的,声音里满是焦急,身后还跟著黑压压一大群村民。 “宋叔,您先別急!都怪我刚才没把话说全!”王哥连忙起身解释,“是这样的——枪麻子他们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想过来跟咱们学打狼的本事,您可千万別误会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枪麻子这人我也听过些传闻,算不上大奸大恶之徒,顶多也就带人在山道上收点过路费。早年他们家兄弟多,家里实在养不活,他从小就跟著人在外跑江湖混口饭吃,补贴家用,不知怎么就走上这条路了,他们那村子我没去过,但乡里去过一次,说要进去他们村还得翻几座山,山里狼特別多,每年都要咬伤甚至咬一两个人,过山路都得带枪组队才行。现在他们这辈堂兄弟加一起差不多二十號人,大多还没成家。村里的姑娘但凡有机会都往外嫁,外面的姑娘又不愿嫁进去。如今听说咱们有法子治狼,这不就急著巴巴地跑来求帮忙了嘛!” 听完王前进这番来龙去脉,眾人都鬆了口气,立马就有嘴碎的开始吹嘘起来! 爹听完沉著脸想了想,说道:“前进啊,先不管他们是真打狼,还是另有打算,你这次回去的时候也帮忙传个话——他枪麻子的心意咱们领了,咱村庙小,容不下他这尊大神。要是他们村真有想法,儘管派人过来学,咱们绝不藏私。”说罢转过头瞪著还在瞎咋呼的眾人:“兄弟们,现在还不是吹牛的时候!下午都回去歇著,今晚才是动真格的,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稍有大意,丟的可是性命。”这盆冷水浇下去,眾人浮躁气焰顿时灭了大半。 正说著,王甲长和几位村老姍姍来迟,爹忙带著眾人起身迎他们落坐,满脸歉意道:“是小儿不懂事,听风就是雨,平白惊动了您几位。” 王甲长没接这话茬,径直对乡亲们摆手:“大伟刚才说得在理,临大事最忌心浮气躁,都给我沉住气,旁的心思都搁一边,是骡子是马,今晚便见分晓。现在该歇著的回去歇著,该拾掇的赶紧拾掇,都散了吧。” 叔爷爷这会开口了,“大伟说说吧,怎么回事?” 爹闷头把事情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末了又补充了句,怕他们学了去惹祸,把自己要带给枪麻子的话也一五一十说了。 赵爷爷捻著鬍鬚,慢悠悠道:“大伟,你这娃办得对。枪麻子那號人,不管好事孬事,咱老百姓粘上边就甩不掉。大伟啊,我们这帮老骨头不中用了,往后村里有你领著,乡亲们亏不了。你也早点歇著,夜里那场硬仗,还得靠你拿主意。”说罢拍了拍爹的胳膊,便和几位村老佝僂著背走了。 送走村老一行,王哥也急著先赶往乡里送完信,回头再回铺子。爹领著几人做最后的细节安排,在哪放点血水,在哪放猪下水,在哪放点碎肉... 第26章 月夜杀狼 夜色如墨般浸透山林,从树林到村口的石板路上,断断续续的血跡在昏暗中泛著暗红的光。弯月从云层后缓缓升起,清辉洒在寂静的村落,狼嚎声由远处不断传来,像无形的绳索勒紧了每个人的心。 昏暗的灯笼勉强照亮整条道路,两侧房舍的灯早已熄灭,唯余外公家灯火通明。门口放平的木梯上绑著一头不断悽厉嘶叫与挣扎的猪。当听到狼嚎声已渐清晰时,爹沉声下令:“杀猪。”围杀狼群的序幕就此拉开。 血水,猪下水,碎肉被陆续投放到固定的位置,诱饵在空气里散发出腥甜的气息,剩下的就是等待。家里的门窗早已用粗木加固钉紧,伙铺里的客人们都屏住呼吸,通过缝隙紧张的向外张望。后院里的鸡都被灌了烈酒,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几个哥哥挤在后院侧门处,紧贴门缝看向远方,手指扣著门闰,只待听到信號响起就开门。兴宝与桂香早就在木门上钻了几个小洞,眼晴贴著洞口往外窥望,桂香还用小手紧紧捂著嘴,生怕一丝声响惊动了狼群,娘就站在他们身后,手按在孩子肩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院里,二十一个叔伯正在做最后的检查,试图缓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时间在凝重的空气中一分一秒都过得极为漫长,整个小山村仿佛被无形的压力笼罩。突然,一双幽绿的眼睛闯入兴宝的视线,紧接是第二双,三双...桂香的小手不自觉的地垂落,喉咙里一声惊呼刚要涌出,却被身旁的娘死死捂住了嘴,连带兴宝的口鼻也没放过! 大哥向身后正放鬆情绪的叔伯打了个手势,带队的邓叔抄起木盾悄无声息地凑到门缝处张望,其他叔伯也纷纷抓紧了自己的武器,在院內列好队,院里静得能听到眾人的心跳声! 隨著第一只狼的身影完全出现在月色下,狼群的规模完全暴露:前面五只打头,整个队伍呈风箏状的棱形,最后面远远吊著的应该是狼王了吧!狼群走得很慢,前面几只还不时回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眾人细细的数了几遍加上狼王竟有三十七头之多,好在这次有各村帮忙,不然光靠自己村这几十號青壮可就要吃亏了!然后二哥悄悄的离开侧门边,躡手躡脚地出后门过菜地,通过富贵家的后门给爹报信。这可是他磨了爹好久才爭来的任务。 兴宝见打头的狼已经进了村里就悄悄的摸到前面大门处,只是这里已经挤满了客人,兴宝只得从边上开始,一点点的朝给自已留的秘密孔洞挤去。其间没人出声感觉到是小孩子,都放了过去。他用小手在门慢慢摸索到留在门上的塞子,一把拨出,正好看到狼群慢慢经过,不时有狼朝门这边望,它们已经感觉到屋里眾人的气息了!或许不远的巷子里的猪血更具诱惑。 打头的几只狼已经围在装血的木盆旁边,它们似乎对这盆鲜血充满了好奇和渴望。这些狼不时地伸头去嗅闻那盆血,仿佛在判断这血的味道是否可口。其中一只狼的头已经伸到了木盆上方,正准备下口去舔舐那盆血,但就在它即將碰到血盆的一剎那,被后面的狼猛地赶开了。 狼群停在了伙铺门外,它们开始不停地骚动起来。有些狼被挤到了水沟里,发出了几声不满的嗥叫。还有几只狼则径直朝著小店的大门和窗户扑去,它们用锋利的爪子抓挠著门窗,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声响,那声音尖锐得就像在刮人的心臟一样,让人毛骨悚然。 窗边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声,显然是有人被狼扒窗的动作嚇到了。兴宝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重量突然变轻了,他低头一看,原来是行客们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们的呼吸也都变得急促起来,甚至还带著一丝颤抖。兴宝也赶紧把眼睛从那个小洞中移开,因为他已经看到有狼的爪尖透过门缝露出来了一点,那尖锐的爪子让他不寒而慄。 在眾人惊恐地后退时,兴宝却悄然转到侧面门缝处。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他隱约能看到远处外公家门口的情景。 夜色如墨,爹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挺拔。他背著那把老式猎枪,稳稳地站在一张八仙桌上,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爹的身姿紧绷,如同拉紧的弓弦,透露出一种决然和坚定。 而在爹的身旁,屠夫正忙碌地挥舞著手中的刀。刀刃在空中急速起落,寒光闪烁,每一刀都精准而迅速。隨著屠夫的动作,一块块鲜红的肉块被甩落在案板上,溅起的血水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爹的面前,十几个手持盾牌的队员整齐地排列成一线,他们宛如一座座沉默的雕塑,静立在黑暗中。队员们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锁定著前方不远处的狼群,没有丝毫的鬆懈。 然而,就在这紧张的对峙中,突然,那头之前被赶开的狼,像是被血腥味刺激到了一般,猛地冲向装血的木盆。一头扎进去,大口吞咽著盆中的鲜血。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犹如一颗石子投入沸腾的水中,瞬间激起千层浪。其他四只狼见状,立刻如饿虎扑食般围拢上去,爭抢著那盆鲜血。一时间,狼嚎声、撕咬声、咆哮声交织在一起,原本安静的场面瞬间被打破。 跟在后面的狼群也受到了影响,开始骚动起来。有的狼齜牙咧嘴,露出狰狞的獠牙;有的狼则相互挤搡,试图向前靠近;还有的狼低声呜咽,似乎在表达著对鲜血的渴望。不时有狼因骚乱,不小心被挤进了旁边的水沟里,溅起一片水花。 然而,在这混乱的局面中,唯有最后的十几只狼显得与眾不同。它们被狼王的低吼所压制,虽然也蠢蠢欲动,但却不敢轻易上前。这些狼只能在伙铺门外徘徊,不时地用牙齿撕咬著门窗,木屑如雪花般簌簌落下。 狼群继续缓慢地向前移动著,最前面的几只狼已经接近了那堆猪下水,它们的眼睛紧紧盯著眼前的食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突然间,狼群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著,它们不再犹豫,猛地衝上前去,疯狂地撕咬著那堆猪下水。一时间,狼嚎声、咆哮声和猪下水被咬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场面异常混乱。 就在这时,狼王终於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它的体型比其他狼要壮实一圈,身上的肌肉线条分明,仿佛蕴含著无尽的力量。它的皮毛呈现出一种深灰色,上面还隱隱可见一些伤痕,这些伤痕显然是它经歷过无数次激烈战斗的证明。 尤其是狼王头上的那道明显比较新的伤痕,更是格外引人注目。那道伤痕从它的额头一直延伸到耳朵,看起来非常狰狞,应该是最近被老虎猛扑时造成的,吃了不小的亏,兴宝不禁想道。 狼王慢慢地向前走著,它的步伐稳健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地上的重锤,让人感受到它的威严。它的目光扫视著周围,不经意间转头看向大门,那一瞬间,它眼中的凶光如火山喷发一般喷涌而出,让人不寒而慄。 兴宝被狼王的目光嚇了一跳,他突然觉得这只狼王真的有著一股王者的狠劲,仿佛它才是这片山林的主宰。 它停在了巷口,不再前进。儘管前方的狼群正在激烈地爭抢食物,但它却视若无睹,似乎对这混乱的场面毫无兴趣。 此时,狼群已经闯入了碎肉区,它们与爹和十几个叔伯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最近的一只狼距离爹他们仅有四米之遥,而隨著时间的推移,这个距离还在不断缩短。 为了阻止狼群的逼近,爹和叔伯们採取了一种巧妙的策略。他们分成两组,一组负责剁肉,另一组则负责將剁碎的肉扔向狼群。这样一来,狼群就会被不断飞来的碎肉吸引,从而减缓它们的前进速度。 剁肉的声音急促而有节奏,夹杂著狼群的嘶叫声和爭抢声,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交响乐。在这嘈杂的声音中,还能不时地看到一两只狼叼著碎肉,迅速地跑到狼王面前,將食物献上。 透过门缝,兴宝远远地望著狼群的奔跑和嘶抢,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恐惧。那场面实在是太过惊心动魄,让人的头皮发麻,手脚冰凉。可以想像,正面对狼群的爹和十几个叔伯们,承受著多么巨大的压力! 爹在八仙桌上绷著脸,手按在枪托上——他在等狼王进入巷子。兴宝也紧盯著狼王,时间慢得像凝固了,也许是过了十几分钟,也许更久,终於狼王再次抬步,走进巷子。爹立刻朝藏在屋里的队员挥手,再让加入了几个队员,並开始敲击大喊做势驱赶,声音在夜里传得老远——这是给另外几队出击包围的信號。 狼王只走进巷子十来米就不再前进,吃著送过来的碎肉。爹让所有队员慢慢入场,指挥队伍缓步向前开始压缩狼的生存空间,对其造成压迫,同时猪肉慢慢向近处投放数量也在减少。终於快到近前时有狼开始衝击战阵,队员们並没下死手,只是將其打伤驱赶。 就在这时,南边传来脚步声——是大柱兄弟带著著人守住了伙铺南面的水沟,邓叔也同时围住了东边,包围圈悄悄合上了。战斗是突然爆发的。狼王像是察觉到不对,仰头嚎了一声,狼群立刻像疯了似的开始冲阵。被盾挡住的狼,有被锄头挖中,直接拖进阵里;有被叉住的直接按地上,再被紧隨而来的脚步踏住;还有借盾跳跃想冲入阵的,被后排的队员当空叉了个对穿,血滴在地上“啪嗒”响。只不过两轮衝击,地上就躺了十来具狼尸。 狼王见势不妙,只见它猛的掉头,朝伙铺檐柱衝去——纵身一跃,爪子在柱子上一蹬,竟跳上了南边的屋顶!可屋顶瓦片被踩得滑动了一下,让它没能再跳,停顿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砰”的枪响震得人耳朵疼——爹开枪了,子弹正中它的大腿,狼王本想再跳跃,却因剧痛把瓦片踩穿,半个身子卡在了里面。房里的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惊声尖叫,楼板也被他们慌乱的脚步踩得“咚咚”作响,仿佛整个房间都在颤抖。而狼王则在屋顶上痛苦地哀嚎挣扎著,它的两只前爪也在拼命地挥动,试图从破洞中挣脱出来。反倒是把两只前爪也陷进去了,最终,整个狼身都被死死地掛在了房樑上,动弹不得。 狼王的哀嚎声在夜空中迴荡,那声音悽厉而恐怖,让人听了不禁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听到狼王那悽厉的哀嚎声,下方原本就躁动不安的狼群瞬间变得更加混乱不堪。它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甚至学著狼王的动作,试图跳上屋顶,但由於力量不足,它们全都狠狠地撞在了坚硬的墙壁上!更有好几只都衝破了第一道防线,却被第二道防线及时制伏,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爹站在高处,冷静地指挥著队伍,让大家保持节奏,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儘管局势紧张,但每个人都听从爹的指挥,没有丝毫慌乱。 终於,经过一番激烈的战斗,狼群被全部消灭,狼王也被两把锋利的叉子牢牢地叉住,从屋顶上被拽了下来。这场惊心动魄的战斗,总共持续了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但在眾人高度紧张、全神贯注的情绪中,却仿佛经歷了漫长的半个世纪! 当战斗终於结束,人们如释重负,缓缓回过神来。他们环顾四周,看著满地的狼尸,心中涌起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兴宝早在看到狼王被卡后,狼群疯狂乱窜时就不敢再看了,悄悄的挤著桂香躲进娘的怀里,前世连鸡都不敢杀的打工仔,能看这么久已是两世灵魂叠加的效果了!娘把他搂紧,声音发颤:“结束了,没事了。” 看著满地的狼尸,在月光下泛著灰光,叔伯们有的坐在地上擦汗,有的还握著叉子没鬆手,连呼吸都还带著粗气,还没从刚才的廝杀里缓过神。爹走到王甲长身边,两人的说话声不高,却能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楚。 “王甲长,您看这么多狼尸放在这也不是个事。”爹的声音比刚才指挥战斗时轻了些,“趁大伙都在,连夜把它们拉去小河边处理了,等天亮保长和村老过来,正好把肉分分,要是等天亮再处理肉可能会坏掉,狼皮咱们可以等天亮处理乾净了再硝制。” “大伟啊,真是辛苦你啦!我这把老骨头啊,像这样的事情再多来几次的话,恐怕还真就经受不住咯!刚才在后面看著那群狼就在你们面前抢食,我这心啊,都差点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不过还是大伟你厉害啊,如此镇定自若!”王甲长一边说著,一边轻轻地拍了拍爹的胳膊,然后转身缓缓地往回走去。月光如水洒在王甲长的身上,映照出他那略显佝僂的背影,但不知为何,这背影却透露出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快。 而此时,乡亲们也渐渐从刚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那些胆子稍大一些的人,纷纷打开自家的门,小心翼翼地走出来,远远地围观著这一幕。就连孩子们,听到有肉可以分,也都忘记了刚才的恐惧,一个个兴奋地探出小脑袋,好奇地张望著。村子里的婶子们则开始忙碌起来,她们收拾起那些散落一地的灯笼,嘴里还念叨著:“哎呀,这可真是嚇人啊!”与此同时,还有一些行客好奇地凑到狼尸旁边,仔细端详著,小声地议论道:“这平日里到处为祸的狼,怎么今天就这么不经打了呢?” 看到大家休息得差不多了,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爹慢慢地走到人群中间,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眾人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原本嘈杂的场面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然后缓缓地开口说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不过呢,咱们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他顿了顿,观察著大家的反应,只见眾人都两眼放光,显然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果然,爹接著说道:“没错,就是咱们面前的这些狼。大家把它们都搬到小河边去,在那里把皮剥了,这样就不会吵到乡亲们睡觉了。等明天早上,保长和村老们来了,咱们就可以分肉啦!”他的话音刚落,人群中就响起了一阵兴奋的议论声。 爹微笑著看著大家,然后点了点头,叫来了屠夫和几个会剥皮的猎户,让他们带几个人去拿工具。其他人则纷纷行动起来,有的抬起狼的尸体,有的帮忙清理现场,大家齐心协力,很快就將狼都搬到了小河边。 夜晚的小河边,月光如水,洒在狼的尸体上,泛著银光。屠夫和猎户们熟练地拿起工具,开始剥皮。其他人则围在一旁,有的帮忙递工具,有的则好奇地看著这血腥的场面。儘管有些血腥,但大家的心情都格外兴奋,因为明天一早,他们就能分到美味的狼肉了。 这个夜晚,註定是个无眠之夜。 第27章 大哥的机会 清晨,兴宝被一股诱人的香味唤醒,迷迷糊糊间还下意识地咂了咂嘴。身旁的桂香已揉著眼睛坐起身,轻声说道:“好香呀,这是肉的味道呢!” 两人来不及把鞋穿好,趿拉著拖鞋便向后院跑去。 尚未跨入后院的门扉,“唰 —— 唰 ——” 的炒菜声已先传了过来,紧接著一股热辣的气息扑面而来,漫过脸颊 —— 那是大蒜、生薑混合著辣椒的香气,裹著动物內臟特有的荤香,瞬间便將两人残存的困意驱散得无影无踪。桂香拉住兴宝的手加快了脚步,刚一衝进后院,便见灶台边围拢著好些人,热闹得如同过节一般。 只见村里的李大厨正站在大铁锅前,手中的铁铲上下翻飞,口中还念叨著:“再添些辣椒才够滋味。” 一旁的大山哥蹲在灶膛边,手中的柴火刚塞进灶膛,便被锅中飘出的辣气呛得不住抹眼泪,一边咳嗽一边说道:“李叔,您这辣椒加得也太多了,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这话惹得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兴宝的娘和几位婶子在屋檐下忙活,手中的菜刀 “篤篤篤” 地切著酸菜,同时聊著今日的肉该如何分配:各家能分到多少,是打算走亲访友时带去,还是留著自家食用。她们面前的案上,摆著一大盆切好的大肠。 大哥和二哥在另一口灶台边忙活,锅里熬著红薯粥,热气腾腾的,甜香混著米香飘过来。大哥正用勺子搅著粥,二哥则在旁边烧火,见兴宝和桂香来了,二哥笑著招手:“等会儿粥熬好了,先给你们盛两碗,垫垫肚子。” “才不要呢,二哥,我要留著肚子吃肉肉。”桂香看著脸上有点僵的二哥,有点不忍:“二哥,等粥放凉了我再喝。” “好的,那把我们的粥都放碗柜里凉著,先去吃肉,嘿嘿!”二哥变脸真快,这会活像偷腥的猫嘿嘿直笑,还偷偷和旁边正在熬骨头汤的丁哥打著眼色。 侧门边的几张桌子上,已经摆放了几大盆煮好的葱花肺片,肺片上撒著翠绿的葱花,淋著红油,看著就诱人。湿漉漉的地面上乱七八糟的放著几个装有淡红血水的大盆。兴宝凑到桌前,盯著葱花肺片咽了咽口水,鼻尖又飘来大铁锅那边的香辣味 —— 张大厨已经把燥炒的狼肝盛进了盆里,油亮亮的,冒著热气。大山哥也不咳嗽了,正帮著端盆,脸上满是笑意。晨光透过屋檐洒下来,落在忙碌的人们身上,暖融融的,昨晚的紧张和害怕,好像都被这烟火气给吹散了。 隔著老远桂香就大喊:“娘,今天是要吃席吗?怎么这么多好吃的!” “傻丫头,这是咱们灭杀了狼群,村里特意做的犒劳饭 —— 昨晚辛苦的叔伯们,还有留宿的行客,今天都在这儿吃,让大家都尝尝狼肉,沾沾喜气。”娘抬头看了看湿滑的杂乱的地面“桂香娘这太乱了,你们就別过来了,你带著兴宝洗把脸,就去洗衣井那边,富贵他们都在那呢!” “好的,娘。”桂香应著,拉著兴宝转头往灶房走去。这段时日,在兴宝的影响下,桂香已能自己洗脸,吃饭,愈发独立了。 姐弟俩从灶房出来,堂屋里已经摆了十张桌子,而富贵等人正忙著摆放凳子。兴宝快步走上前,问道:“富贵你们不是在井边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富贵抬头看见是桂香与兴宝,连忙笑著说道:“桂香,兴宝,你们醒啦!我们方才在井边看叔叔们称肉,好几个大簸箕里的肉都堆成小山了,要是全给我们家,都够吃一辈子啦!”他那微胖的脸上满是陶醉,仿佛已沉浸在肉香之中。 桂香睁大眼睛看著他:“富贵,你喜欢吃变臭的肉吗?我娘说肉放下去就臭了,要是放到一辈子那么久,那得多臭呀!呃...”话音刚落,便见富贵的表情僵住,桂香这番话竟似毫不客气地戳破了他的幻想。 “难怪你身上总有股味!”一旁的学文適適时补充道,话语里带著几分打趣。 “我那是昨晚出的汗多!”富贵急忙辩解,“昨晚狼群就在我家门口抢肉吃,那场景,在我家偷看的全都嚇出了一身汗,还有个小孩嚇尿了!”看著富贵慢慢变白的脸色,昨晚嚇得不轻。 “谁呀?”“谁胆子那么小?”听到有人嚇尿了,都好奇的围著富贵问。 “我不说,我答应过人家要保密的。”富贵眼神有点躲闪,语气却很坚定,“反正是我们村的,你们自己猜去。”。 “你们还不快去搬凳子,眼看就快要开饭了!”这时王哥搬著一张桌子过来放在了门外。 富贵眼睛一亮,从口袋里掏出一截不知哪弄来的粉笔,塞进兴宝手中,说道“桂香,兴宝,正好你们俩字写得好,就麻烦你们在凳子上写名字做標记,我们去搬其他的凳子。”说著,还朝身旁的学文递了个眼色。 好吧,姐弟二人本是想出门瞧个热闹的,未料还没出门就被抓了“壮丁”!一行人浩浩荡荡,挨家挨户去搬运桌凳,借用碗筷,途中既有对昨晚猎狼的惊险场面的热议,也有对今日“肉山”的期待,场面十分热闹。 桌子沿街摆了两排,加上伙铺里的十张,数量將近百张,同时设了三个临时灶台。待到日上三竿,桌凳已悉数摆放妥当,却迟迟不见大人们前来,伙伴们按捺不住,又结伴前往去洗衣井方向去看看。 远远地,便见大榕树旧址旁又围满了人。眾人快步走上前,找了相熟的刘叔打听:“刘叔怎么还不开饭呀?我们把桌凳都摆好了!是不是要先分肉呀?” “这不,乡长带著人刚到,开饭还得再等一会。”刘叔没回头,伸著脖子往人群里看,语气中带著几分好奇。 “咱们不是还没去乡里通知吗?乡长怎么会知道这儿的事,还特意赶过来了?” “昨晚咱们不是在小河边剥狼皮,清洗內臟吗,水流把乡政府门前的河水都染红了。”刘叔解释道,“乡长哪里还用咱们特意通知,还没到上班时间,就带著人往咱们村赶了!” 片刻之后,现场的人群逐渐趋於安静。紧接著,一阵隱约的讲话声从前方传来。由於这次兴宝所处位置较远,无法清晰听清具体內容,只能从前方人员低声传递的信息中知晓大致情况:乡长向本村打狼队表示祝贺,他们在围猎狼群的行动中,仅付出了半头猪,几人受轻伤的微小代价便取得了成功。因本次事发突然,这次乡长一行人是过来確认成果的,相关准备工作尚未周全,乡里將在数日之后为打狼队发放相应奖励。接下来保长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就宣布开饭。 一时间街道上人声鼎沸,兴宝,桂香拉著学文,习武等六个孩子抢占了一张桌子,有好几个叔叔婶子都想坐过来,还好二哥拉著大山,丁哥和福贵也插了进来。等一开饭別桌的菜一上桌碗就见底了!等別桌的人陆续散场,几个半大的小子端著碗朝这边挪过来,二哥见状立刻喊道:“快分菜!” 话音刚落,大山哥与丁哥已经端起菜碗,你一筷子我一勺地把剩下的菜分到每个人碗里,一群人捧著碗,脚步匆匆地往家赶。 兄妹几人回到伙铺,就见主桌与次桌上还未散去,大哥,向前哥两个分別在两桌旁倒酒。兄妹几人赶忙找了个靠近主桌的桌子坐下,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竖起耳朵聆听著大人们的谈话。原来,区里也有意组建一支打狼队,现在了解到他们村子的打狼成果后,特意探探爹的口风,询问他是否有意担任打狼队的教官。 父亲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说道:“多谢乡长和区里的各位领导对我的看重,但我伟实才能有限,恐怕难以胜任这一重任啊。”他的话语虽然谦逊,但其中透露出的坚定却让人无法忽视。 这话一出,桌上的空气顿了顿,乡长却没再追问,反而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大哥,眼睛里添了几分笑意:“这位想必就是老弟的大公子延邦了吧!学堂的夫子常跟我念叨,说你是青出於蓝,年少有为,前段时间还说起你准备下月报考县里的中学,现在是在家里教书备考吧?” 大哥愣了愣,刚要开口,乡长又接著说:“前些时日工务繁忙,未能抽出手来,今日我就顺便把推举信给你带过来了。”说话间,邻桌一个穿短打的隨从立刻站起身,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双手捧著递到乡长面前,又在乡长的示意下,转身走向大哥。 大哥站在原地,手都忘了抬,脸上满是不知所措。原本稍缓的气氛又凝住了,兴宝攥著筷子的手紧了紧,偷偷瞅了眼爹 —— 爹的眉头舒展开些,却没立刻说话。 短暂的停顿后,爹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延邦,既然乡长有意成全,那你就收下吧。” 大哥像是突然回过神,连忙上前一步,对著乡长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乡长成全!” 说完,双手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贴身的衣袋里,又按了按才放心。 看到大哥把信封收好,桌上的人都悄悄鬆了口气,原本凝滯的气氛终於像融了冰的水,慢慢缓了过来。乡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目光又落回爹身上,语气带著几分试探:“老弟,你看?” 这话虽没说全,可谁都听出了意思 —— 方才爹拒了教官的事,现在借著大哥的推举信,乡长是想再问一次。 爹沉思片刻,抬头看向乡长时,语气多了几分恳切:“乡长与诸位也都看到了,不是我有意推辞,实在是咱们村打狼用的战阵,都是根据村里地形和人手凑出来的简单法子,易学是易学,可要说凭这个让我当区里打狼队的教官,我心里实在没底,也怕服不了眾。”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扣了扣桌沿,接著说:“乡长您看这样行不?由您安排区里打狼队的人过来咱村,到时我把咱村打狼的经验、布阵的讲究都跟他们说说,他们要是有好法子,也跟咱交流交流。不过人不用多,就挑几个懂行的过来,其他人我这儿也实在招待不过来,您看可行?” 乡长端著酒杯的手顿在半空,沉吟了片刻,隨即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既然老弟有这样的顾虑,我也就不勉强了。你这性子还是老样子,做事踏实,不冒进。” 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多了几分熟稔的感慨,“到时我自会安排靠谱的人与你接洽。你的本事我还是知道一点的,当年跟將军出生入死,最后能活著回来的,没一个简单的,也就你愿意回村里守著这片地。”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都安静了片刻,隨即保长连忙笑著打圆场:“哎呀,都是为了乡亲们好!来来来,咱们继续吃,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说著,他拿起公筷,给身边的人都夹了一筷子燉肉,气氛瞬间又热络起来。 刚才还縈绕在心头的纠结,仿佛被一阵轻风给吹散了。眾人脸上都洋溢著轻鬆愉快的笑容,手中端著酒杯,彼此敬酒,谈笑风生。他们谈论的话题无外乎是村里的收成如何,区里的近况怎样,都是些再平常不过的家常话。 偶尔有人提及打狼的事情,但也只是笑著说:“以后有区里给咱们撑腰,再也不用担心狼患啦!”这句话引得眾人纷纷附和,一时间,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气氛十分融洽。 待到临行之际,大家约好:狼皮先由村里用草木灰浸泡一天,明天再与乡里派来的人一同送往区里。不仅如此,保长还特意派人拉了两头已经处理好的狼,一同跟隨前往乡里,以表诚意。 第28章 分肉 在送別了乡长和他的隨行人员之后,王哥也向大家道別,转身离去。隨著他们的离开,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起来,因为接下来就是村民们盼望已久的分肉环节啦! 人们纷纷涌向大榕树旧址。场地中央已经搭建起了一个简易的篷子,用来遮挡阳光。爹和几位叔伯正忙碌地对物资进行清点,確保每一份肉都能准確无误地分配到村民手中。 赵保长、王甲长以及几位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则静静地坐在一旁,耐心等待著清点结果。他们虽然年纪较大,但在这个重要时刻,依然展现出了沉稳和冷静。 而周围的乡亲们则自发地围成了一个圈,彼此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著即將到来的分配。有些人兴奋地谈论著自己希望得到哪一块肉,有些人则担心会不会分到不好的部分。大家的心情都十分激动,毕竟这可是一年中难得的一次盛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爹仔细地清点著狼肉和其他相关物资的数量。终於,他完成了统计工作,並將结果告知了在场的保长、甲长和村老们。 眾人听闻后,立刻开始商议如何分配这些物资。周围的乡亲们也都安静下来,停止了窃窃私语,一个个伸长了耳朵,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没过多久,赵保长站起身来,他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后高声说道:“各位乡亲们,听我说几句。这次咱们村的捕猎行动非常成功,收穫颇丰啊!除去送往乡里的那两头狼,咱们村一共还剩下八百多斤狼肉、三十五个狼头,还有十柄钢叉。” 赵保长顿了顿,接著说道:“经过我、王甲长还有诸位村老的共同商议,我们制定了一个分配方案。首先,打狼队的成员们每人可以分得五斤狼肉和两根骨头,以表彰他们在这次捕猎中的英勇表现。” 他的话音刚落,打狼队的成员们便响起了一阵欢呼声。赵保长微笑著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继续说道:“其他参与了捕猎的人员,每人也能分到一斤狼肉,一根骨头算是对大家的一点奖励。” 最后,赵保长提到了那些家中没有青壮年劳动力的困难户。他说:“剩下的骨头,我们会分配给这些困难户,让他们也能尝尝狼肉的滋味。” “关於狼头的分配,我们在坐几人也各分一个;此前向邻保借调了十柄叉子,现各赠送两个狼头作为回礼;剩余的狼头,交由前来协助的村子带回,以表感谢。” “钢叉的分配方案如下:我留两把,王甲长存一把;大伟做为捕猎队长得一把,春生杀狼数量最多,奖励一把;三位在捕猎中受伤的队员,每人分得一把;龙家因狼患导致房顶被踏破,家中孩子也受到惊嚇,特分配一把作为补偿;最后一把赠予刘老根家,若不是他家的猪引诱狼群,此次捕猎也难以顺利成功。至於刘老根家损失的半头猪,待乡里的奖励下发后,將按照市场价格予以补偿。诸位乡亲对此次分配方案可有异议?” 赵保长话音刚落,周围的人群便响起一片嘈杂的算帐声,大家纷纷核算自家及他人应得的物资,就连家中无青壮年的农户,也都被照顾安排了活能分到肉。 待议论声渐渐平息,赵保长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说道:“既然大伙都无异议,那接下来便按照名单念名,被念到名字的乡亲前来领取物资。” 隨后,王甲长接过分配名单,开始逐一念名,爹则带领几位叔伯负责物资的分发工作...... 兴宝站在原地,目光凝视著眼前的场景,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慨。他心想,今天或许会成为这个村庄未来十年里最为欢乐和热闹的一天! 隨著物资的分发工作结束,原本聚集在一起的人群开始逐渐散去。人们脸上洋溢著满足和喜悦的笑容,各自提著分到的物品,匆匆忙忙地赶回家中。大部分家庭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早点回家,以便能够儘快走亲访友,分享这份喜悦。 兴宝和他的四个兄弟姐妹也不例外,他们手提八斤肉,五根骨头,还有一个狼头和一把叉子,满心欢喜地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每个人的步伐都显得轻快而有力,仿佛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待。 当他们走到家门口时,远远地就看到了娘站在门口,正翘首以盼地等待著他们归来。桂香一眼就望见了娘,她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迅速转身,从兴宝手中抢过那两斤肉,然后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飞奔到娘的面前。 桂香高高举起手中的肉,兴奋地对娘说道:“娘,我们家分了八斤肉呢,还有一个狼头和一把叉子!”她的声音中透露出无法掩饰的喜悦和自豪。 “桂香真乖,都能帮你爹把肉提回来了。”娘乐呵呵的接过桂香手里的肉,隨即转头又对大哥吩咐道:“老大你把肉分出一半,赶趁早送天丁回去一趟,这孩子都来咱们家好几天了,也该回去看看了。” “好的,娘。”大哥赶忙应下。 “多谢伯娘!”天丁哥满是激动的道谢后,便拉著大哥火急火燎地收拾起来,准备动身。 桂香听到要去二叔三叔家,立刻吵著也要一同前往。这一次,娘可没惯著她,抬手直接给她屁股上来了两下!可兴宝怎么看,那动作都像是娘在给桂香拍身上的灰尘!隨后,兴宝默默的跟著眾人一同进了屋。 一到灶房屋,大哥麻利的將肉分好,用芋叶仔细包好放进背篓底部,又在上面盖了一层丝瓜与豆角。见天丁哥收拾妥当,大哥就背起背篓,戴上斗笠,对娘说:“娘,那我们这就回老宅了。” “嗯,要走大路,別耽搁时间,早去早回。”娘拉著兴宝与桂香,一直送到门口。小丫头还在暗暗与娘较著劲,一只小脚已然跨出了大门。 娘无奈,只能连拉带拽地將桂香带回灶房,才鬆开手说道:“桂香,娘中午做回锅肉,你要是跟你大哥去老宅,那你的那份回锅肉可就全归兴宝吃了。”说完,便不再理会管桂香,转而叫上二哥,一同收拾剩下的狼肉与此狼头。 桂香狠狠瞪了兴宝一眼,又看了看案板上外公送来的一大块猪肉,最终还是乖乖找了个小板凳坐下,在一旁看著娘醃製狼肉,二哥则在一旁烧水,准备准备处理那个狼头。兴宝一时无所事事,便转身走向了后院。 后院尚未收拾妥当,一群鸡正四处啄食散落的肉沫。其中一只母鸡幸运地寻到一块转较大的碎肉,立刻“咯咯咯”地绕著场地炫耀起来,引得其它母鸡纷纷围追堵截,你爭我夺,场面好不热闹。 “鸡这么早就下蛋了吗?”听到母鸡的叫声,桂香欢天喜地地跑向后院,想捡新鲜鸡蛋。可刚到后院,她便被鸡群爭食的场景吸引,顿时没了捡蛋的心思。只见她在一旁看得兴致勃勃,一会给这只母鸡加油,一会儿又喊那只快跑,一会儿还念叨哪只没用,兴宝都分不清她是哪边的!期间,她还不时抱怨兴宝,这么有趣的事都没去告诉她。 兴宝陪著桂香坐在屋檐下,也津津有味地看著——每当鸡群找出稍大些的碎肉,总会引发一阵激烈的爭夺。但他的心神,却悄悄沉入了灵泉空间。空间里,葡萄,南瓜,丝瓜,豆角藤已长得老长了,枝头还冒出了花骨朵!前两日,兴宝把家里翻了个遍,就只找到一根娘用来取东西的小木叉,柴房里的柴火竟是没一根带叉的!想给葡萄藤,丝瓜藤,豆角藤都搭个架子都没法实现,最后只能插了几根木棍,把藤蔓缠在上面勉强將就著用吧! 空间里的茶树和橘子树也都分了两次枝了,初具伞状形態。至於红薯藤兴宝每天都会翻弄一遍,既能防止其生根,又能锻炼自己的精神力。经过这段时间的测试与比较,他发现灵泉空间里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两倍,土壤还有一倍的加速作用,灵泉加速效果更是达到了五倍,三者叠加后,空间內的生长速度能达到外界的十四倍。 不过,这段时间试验下来也让兴宝发现了问题:灵泉水的泉眼有轻微下降趋势,看来这灵泉空间里不適合大规模种植需水量大的作物。而空间里的茅草屋啥都没有,他暂时也没什么东西可存放,自从第一次看过之后,就再没进去过。此刻兴宝一边在意识里打理著空间,一边看著院中的鸡群抢食,静静打发著时间。 直到爹扛著刚刚洗乾净的门板回来,看到姐弟俩正专注地看鸡抢食,便开口问道:“桂香,你们俩个今天练字了吗?” 桂香与兴宝正沉浸在这悠閒时光里,突然听到父亲的声音,两人都嚇了一跳。还是兴宝反应更快,连忙应道:“爹,我们这就去写字。” 说著,便拉著桂香快步往小课堂跑去。 说起繁体字,兴宝並不陌生。前世,他的爷爷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还教过他读写《三字经》与《幼学琼林》,只可惜那时他年纪小、力气不足,毛笔字写得並不工整。上学之后,他便极少再写繁体字,直到南下打工,进入港资与日资工厂,才重新频繁接触繁体字 —— 尤其是日资工厂,文书標识几乎全是繁体字。说实话,兴宝对日本人並无好感,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精密加工技术確实值得认可(此处仅为普通百姓视角,基於日常接触所感,不涉及其他立场,不喜勿喷)。 而这一世,有了灵泉水的滋养,兴宝如今的力气已与八九岁孩童相当。为了弥补前世写不好毛笔字的遗憾,他练起字来格外认真,一笔一画都在沙盒里仔细书写,生怕出半分差错。 可旁边的桂香见兴宝如此专注,反倒不乐意了,没过一会儿便开始捣乱:“兴宝,我渴了,你帮我倒碗茶来。” 又过了没多久,她又嚷嚷:“热死了,兴宝你把扇子拿过来。” 再过一会儿,她又喊道:“兴宝,我出汗了,你把擦脸布拿过来。” 就这样,兴宝练字的过程被桂香时不时打断,直到母亲过来叫两人吃午饭,这场断断续续的练字才终於停下。 姐弟俩洗好手后,跟著母亲来到堂屋。此时,父亲已將狼头、煮过的四方形五花肉块,还有一碗豆腐,整齐摆放在神龕前的桌子上,二哥也早已把饭盛好摆妥。见全家人都到齐了,父亲点燃线香,手持香束轻声祷告,诉说今日村里眾人围杀狼群的事,特意祭拜祖先,祈求祖先庇佑:愿家宅安寧无扰,家人身体健康平安,子孙聪慧明理、学有所成。 祭拜仪式结束后,桂香便拉著兴宝凑到灶台边,看母亲做回锅肉。只见母亲將五花肉块切成薄片,先把铁锅烧热,倒入適量食用油,待油热后放入肉片翻炒,直到肉片变得微黄、边缘微微打卷,再將肉片拨到锅的一侧,把锅中多余的油脂剷出装进碗里。隨后,母亲依次放入姜蒜与豆豉,小火煸炒出香味,接著加入青椒快速翻炒至断生,再將肉片拨回锅中与青椒混合,撒上適量盐继续翻炒片刻,一盘香气四溢的回锅肉便出锅了。 至於蒜苗,此时村里並未有人种植 —— 这年头物资匱乏,能填饱肚子的粮食蔬菜都不够吃,谁还会特意种蒜苗这种调味菜呢?不过,做菜用的姜和大蒜,是父亲特意从永丰城买回来的,在当时也算是难得的调料了。即便只是这样一道简单的回锅肉,也早已让桂香与兴宝馋得直流口水,眼睛紧紧盯著菜盘,连眨眼都捨不得多眨。 由於当天村里不少人都去走亲戚了,大山哥也没在家,家中吃饭便由父亲与母亲轮流照看—— 一人先吃,另一人守著,以防有客人上门。果然,期间有客人路过,看到堂屋摆放的狼头,便好奇询问,还特意点了份狼头肉。閒聊间,眾人又说起村里打狼的事,言语间仍满是感慨与唏嘘。 第29章 坦白秘密 傍晚时分,兴宝与桂香带领著伙伴们在路边开展写字游戏。该游戏规则简洁,最初由兴宝传授给桂香,核心围绕 “相生相剋” 展开:例如老虎会咬人,眾人则可合力打虎;锄头能锄草,虫子却可咬断锄头,或是水可促使草生长,只要能合理构思並书写出来,均可参与。游戏过程中,有的孩子专注写字,有的则积极出谋划策,伙伴们皆能充分参与其中。 今日,阳光明媚,伙伴们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话题不知不觉间就转到了走亲戚的趣事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王小花率先开口,绘声绘色地讲述起她去外婆家的经歷:“我外婆家可远啦,每次去都要翻几座山,再走很长一段路。等我终於到了外婆家,累得我一屁股就坐在地上,根本不想起来!” 龙智兴听了,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一脸严肃地说:“你那算什么远?我外婆家才叫远呢!每次我娘背著我去外婆家,一路上都累得气喘吁吁的。好不容易到了外婆家,我娘一屁股坐下,就直喊『累死我了』!” 正当两人爭论得不可开交时,桂香突然插嘴道:“你们都別爭啦,我二叔和三叔家才远呢!你们看,我大哥这才刚从那边回来呢。”大家闻言,纷纷把目光投向桂香指的方向,只见大哥和丁哥正从道路的拐弯处缓缓走来。 习武见状,也不甘示弱地加入了討论:“我外婆家才是最远的呢,要走好几天才能到呢!” 龙智兴一听,立刻反驳道:“你根本就没去过外婆家,怎么能说你外婆家最远呢?不算数!” 一时间,几人各执一词,爭执不休,直到大哥逐渐走近,这场爭论才渐渐平息。伙伴们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深知大哥管教严格,会用戒尺惩戒不遵守规矩的人 —— 此前学堂里已有几位上课不认真的孩子被大哥用戒尺打手板,其中富贵挨打的次数最多。 按照大哥的说法:“学习成绩不佳,或许是天赋问题,只要循序渐进,总能有所进步;但上课不认真听讲,便是態度恶劣,理应受到惩罚。” 那些曾挨过打的孩子,起初回家后还向父母告状,可最终不仅未得到安慰,反而都挨了一顿 “竹笋炒肉”(即被细竹枝抽打)。其中富贵的遭遇最为悽惨,他的父母甚至对他进行了 “混合双打”。那一夜,富贵的惨叫声全村人都清晰可闻。谁也未曾想到,平日里对富贵宠爱有加的白婶,动手惩戒时竟如此严厉! 如今,村里的孩子见到大哥都会心生畏惧。究其原因,是在学堂若因犯错挨打,回到家后往往还会再遭父母的 “竹笋炒肉”,如今这一情况已成为村里默认的规矩。 待大哥走近后,几个小伙伴纷纷起身,恭敬地向大哥打招呼:“先生。” 大哥面带笑意,热情地回应道:“听说你们把写字变成了有趣的游戏,真是懂事的好孩子。” “大哥,是我带领大家玩这个游戏的!” 桂香连忙开口说明情况,以彰显自己的作用。事实上,这场写字游戏的確是由她牵头,组织伙伴们一同开展的。 “果然还是桂香最有办法!” 大哥目光扫过在场的一眾孩子,接著说道,“你们继续玩,大哥先回家里去了。” 兴宝亦紧隨兄长身后返回了家中。自王哥送信那日起,兴宝便每日以计数日子的方式度过时光。隨著特定日期的日渐临近,他內心的焦灼感愈发强烈,唯有不断寻觅方法以分散注意力,练字、参与游戏便是他当下所採用的应对之策。然而,每当周遭归於寂静,昨夜杀狼的情景便会在他脑海中浮现,再想到次日夜晚便是那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歷史时间节点,心中的焦躁情绪便难以抑制,於是他打算先回到家中躺臥片刻,以平復心绪。 进入灶房,母亲正专注地切菜,兄长与丁哥放下背篓后,各自取出一小袋米递至母亲面前,说道:“娘,这是二叔託付我们带回的,称是给天丁的伙食。” 母亲停下切菜的动作,转过头注视著两人手中的米,面露不悦地说道:“这才过去多少天,又让你们带回这么多米来,你二叔莫非是觉得我们养不起天丁?你们兄弟二人也是,让你们带你们便照办!” “娘,您有所不知,当时二叔与三叔推著独轮车,车上放置了好几袋乾货,执意要我们带回,还说上次兴宝与桂香初次回来,因走得匆忙而忘了此事,此次特意让我们带回。我们好说歹说,最终才只收下这两袋米。” 兄长说这番话时,声音中竟略带哭腔!丁哥则在一旁只是呵呵笑著。 “你让他们亲自送东西给你爹试试看,即便挨一顿揍都算是轻的。上次你二叔带天丁前来,你爹便教训了他一顿。自家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还总想著送人情!” 母亲转过头,看向正笑著的天丁,说道:“你也该受些教训,待会儿让你大伯好好管教管教你!” 话音刚落,天丁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正欲开口辩解。 “天丁这是犯了什么错,竟要我来管教?” 父亲恰好从门口走进来,面带笑意地看向母亲。 “还不是因为大恆,让他们二人又带回米来了!天丁也不阻拦,只在一旁傻笑,这不才让你管教他。” 母亲满脸无奈地说道。 父亲沉默片刻后,说道:“罢了,隨他们去吧!三娘,日后他们再送东西过来,你便收下,日后我们再设法弥补回去。” 就在此时,兴宝无精打采地说道:“爹,娘,我有些累了,先去歇息一会儿。” 说完,他便转身朝著臥室走去。 “这孩子心里定是藏著事儿!” 母亲望著兴宝离去的瘦小身影,轻声说道。 “我去瞧瞧他吧!” 父亲说完,便朝著兴宝的方向追去。 父亲走进兴宝的房间,只见兴宝坐在床边,双目失神,脸上满是哀伤。父亲並未言语,默默地点燃蚊香,在兴宝身旁坐下,静静陪伴著他。不知不觉间,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兴宝的神情渐渐恢復,他开口说道:“爹,我看到了。” 兴宝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我看到了肉泥残躯,尸山血海,四处烽火连绵,尸横遍野……” 他的身体不住颤抖,浑身冰凉,眼泪不由自主地流淌下来。 父亲轻轻將兴宝搂入怀中,柔声安慰道:“兴宝莫怕,爹在这儿呢。” 过了许久,兴宝才逐渐平静下来,他说道:“爹,我们到外面走走吧。” 二人步出后院侧门,借著萤火虫微弱的光晕,沿山间小径拾级而上。途中,兴宝思绪翻涌:民国三十三年(公元 1944 年)的衡阳保卫战,战火或许会蔓延至这片土地,而那时的他,仅仅是一个十岁的稚童,面对战爭的恐惧和无助,他又能做些什么呢?;民国三十四年(公元 1945 年)的雪峰山会战,此地又为必经之途,到那时,他已经年满十一岁,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然而,他依然感到自己的力量如此渺小,面对国家的危难,他究竟能为家国做出怎样的贡献呢? 抗日战爭持续了整整八年之久。而在湖南这片土地上,战火更是绵延了六年,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据史料记载,湖南的士兵们在这场战爭中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伤亡人数高达一百五十七万之多!每一个伤亡的士兵背后,都可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无尽的悲痛。 然而,这仅仅是士兵的伤亡数字,那些无辜的百姓呢?他们在战爭中所遭受的苦难和伤亡,恐怕是无法用数字来衡量的。在那个乱世之中,人命如螻蚁般轻贱,无数的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或许正是因为这一切太过悲惨,连史册都不忍详尽记载那些无辜百姓的伤亡情况。他们的痛苦和哀伤,被淹没在了歷史的长河中,成为了一段被遗忘的记忆。 我不能再明哲保身,独自暗中筹划,必须让家人一同参与,最起码也能让周围的人日子好过一些!念及此处,兴宝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山下灯火零星的村落,目光最终定格在自家的伙铺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缓缓地张开嘴巴,用略微低沉的声音对站在身旁的父亲说道:“爹,您还记得那天我突然晕倒的事情吗?当时,就在我晕厥过去的一剎那,我看到了一道耀眼的白光从那棵大榕树中激射而出,如闪电般迅速,直直地钻进了我的身体里。”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道白光中的景象,接著说道:“那道白光里,竟然藏著一方土地、一眼灵泉和一间简陋的茅草屋。不仅如此,还有无数尸山血海的恐怖画面在其中不断闪现,让人毛骨悚然。我当时嚇坏了,根本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说完,兴宝抬起头,目光坚定地凝视著父亲,眼中透露出一丝决然,继续说道:“爹,这几天我一直感觉心里很不踏实,总觉得那些景象中的场景迟早会在现实中发生。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今天更是差点让我失去控制。我想,大榕树把这些东西赐予我,一定是有它的深意,它或许是希望我能够为这些事情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爹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兴宝的头顶。父子二人佇立在夜色中,默然良久,爹才缓缓开口:“兴宝,你已然长大了。”说罢,他蹲下身,双手扶住兴宝的双肩,將他拉近身前,目光凝重地注视著儿子的眼睛,郑重问道:“兴宝,你可知『怀璧其罪』的道理?” 爹怕兴宝不明白又连忙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若身怀珍贵之物却被他人知晓,便可能有人为夺取此物而不择手段。”爹见兴宝认真的点了点头,又沉声叮嘱:“此事往后绝不可再对旁人提及,即便你娘与桂香也不例外。她们若是知晓,便要为你保守这秘密,日夜担惊受怕,你可明白?” 兴宝用力点头,语气坚定地回应:“爹,我向您保证,日后绝不会再告诉任何人,包括娘和姐姐。” 看到兴宝如此坚决地许下承诺,爹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他的神情也隨之变得轻鬆起来。他缓缓站起身,牵著兴宝的手走到不远处一块平整的石头旁,自己先俯身坐下,再小心翼翼地將兴宝抱到腿上,让他稳稳靠在自己怀中。 坐稳之后,爹看著兴宝,和蔼地问道:“好了,现在可以跟爹好好说说,你那个带灵泉的空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听闻父亲发问,兴宝再无顾虑,將自己如何偷偷试验灵泉水的功效、如何在空间里栽种作物以测试生长速度,一桩桩、一件件如倒豆子般详尽道来,连担心秘密泄露的忐忑,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听著兴宝的讲述,父亲的脸上不时掠过惊讶与好奇 —— 时而为灵泉的神奇功效微微挑眉,时而为作物的生长速度眼中发亮,始终专注地注视著儿子,偶尔还会轻声问一句 “后来呢”,引导兴宝继续说下去。 直到兴宝把所有事情都讲完,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像是卸下了一个压了许久的沉重包袱,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轻鬆。那种积压多日的紧张与不安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畅快与踏实,这份如释重负的感受,远比任何言语描述都更为真切。 听完兴宝的全盘敘述,父亲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眼中满是欣慰与笑意:“你这个小机灵鬼,竟还偷偷做了这么多事。前些日子我和你娘只察觉到,你总往我们的茶水里加些不知从哪寻来的好东西,却没多想。这段时间我二人只觉身体轻快了不少,连精神都比以往足,倒像是年轻了好几岁,原来都是这灵泉水的功劳!” 说罢,父亲眼中闪过几分期待,对兴宝说道:“你给爹尝上一点,咱们也看看这没稀释过的灵泉水,到底有多大作用。” 兴宝闻言,当即点头应下,抬手在身前虚虚一引,指尖便凝出两滴莹润剔透的灵泉水。他示意父亲张开嘴,將指尖的灵泉水轻轻滴入父亲口中。 不过片刻,父亲便觉一股温热的气流自喉头缓缓散开,顺著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原本因常年劳作有些僵硬的关节渐渐舒展,连往日作战时留下的旧伤也似被温水浸润,酸痛感减轻了不少。他不由得挺直了脊背,眼中闪过明显的惊喜,看向兴宝的目光愈发郑重:“这灵泉果然神奇,竟是这般厉害的宝贝!” 话音稍顿,父亲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情敛起几分雀跃,多了几分谨慎,对兴宝认真说道:“这没经过稀释的灵泉水,你暂时先不要拿出来给旁人喝了。过几日我去永丰镇寻些小巧的瓷瓶来,把灵泉水分装妥当,再拿给你娘、你哥哥姐姐们用 ——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明年你可要当哥哥啦!” 说罢,他眼中的郑重稍稍褪去,添了几分对家中新生命的期待,语气也柔和了些许。 第30章 未来规划 兴宝听到"要当哥哥"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愣住了,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一般。然而,仅仅过了片刻,他那原本有些迷茫的眼神突然变得明亮起来,就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一样璀璨夺目。与此同时,他的嘴角也情不自禁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充满惊喜和期待的笑容。 兴奋之情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使得兴宝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他紧紧握住自己的衣角,似乎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抑制內心的激动,但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因为此刻的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即將成为兄长的喜悦之中,无法自拔,总算自己不是家里最小的了。 终於,隨著心情逐渐平静下来,兴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復镇定。这时,一直注视著他的父亲再次开口问道:"兴宝啊,关於灵泉空间,你现在应该有想法该如何去规划它吧?如果有什么地方需要爹爹帮忙的话,可以隨时跟我说哦!" 听到父亲的问题,兴宝立刻收敛笑容,面容严肃起来,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他紧紧地盯著父亲,郑重其事地回答道:“爹啊!孩儿一直有个想法,就是希望能够藉助咱们家那神秘莫测的灵泉空间来培育出產量极高的优良粮种。只要这项计划得以实现,就能確保乡亲们年年丰收,从此告別飢饿之苦啦!不仅如此哦,孩儿打算再往这神奇的空间里栽种一些美味可口的水果、鲜嫩水灵的蔬菜以及珍贵稀有的草药呢。这样一来呀,咱家的餐桌上就会增添许多新鲜食材,可以尽情享受美食带来的满足感嘍!而那些草药嘛……说不定哪一天它们还能派上大用场,帮助那些生病受苦的人们恢復健康呢!” 父亲听闻儿子提及“草药”一词时,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些许诧异,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神色。只见他压低声音,关切地询问道:“兴宝啊,莫非你心中还有学医济世的志向不成?” “爹,学医其实是为了能够將灵泉水更放心地拿出来用。” 兴宝点点头,语气坚定,“我感觉现在学东西比以前快多了,要是真能学会医术,再加上灵泉水的助力,说不定能救更多人。而且把草药放在灵泉里保存,或是用灵泉水泡製草药,能借著『药材本身药效好』的由头,掩盖灵泉水的神奇功效,不容易让人怀疑;更重要的是,草药在灵泉空间里生长,药效肯定会比在外面种得更好,到时候既能治病救人,又能藏住空间的秘密。” 父亲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灵泉水里加药材的事,我会帮你留意著办。不过学医的事,还是等过两年你再长大些再说吧 —— 这段时间我抽空去趟杨郎中家,看看能不能从他那儿借本医书给你先看著,多了解些常识也好。”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对了,咱们家还得买块田,专门给你试种培育的粮种,总不能一直只在空间里种。” 兴宝闻言,眼中立刻露出期盼的神色,连忙问道:“爹,那你看咱们家门口龙家的那块地,能不能买下来呀?” 父亲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无奈:“那块地才一分多,面积太小了,能干什么?再说那地本身就薄,肥力不足,现在路边又修了路,断了原来的水源,早就成了旱地。你要是想种,难不成是打算种红薯?红薯虽说產量高,但也得靠肥地才能长得好,那块旱地怕是撑不起。” 兴宝见父亲否决,连忙往前凑了凑,语气带著几分急切又条理清晰地解释:“爹,我们不是真要靠这块地种出多少东西,只是拿它做个幌子!到时候就在上面种个十几二十株稻子,让乡亲们看到这地能长出好庄稼就行,真正培育粮种、种东西,主要还是在灵泉空间里。” 他顿了顿,又急忙补充解决地块难题的办法:“至於水,我们可以从洗衣井那边接根竹管过来,慢慢引著浇地;肥力也不用愁,门前水沟里的泥积了好多年,挖出来就是肥,埋到地里肯定能养庄稼。” 说到这里,兴宝脸上的急切渐渐转为担忧,眉头也微微皱起:“还有更重要的 —— 以后要是马路真修通了,这条老石板路走的人肯定就少了。要是被別人买了这块地,也学著咱们家建个伙铺,到时候来往的人更少来咱们家了,那家里的营生可就受影响了!” 他越说越担心,眼神里满是对家里生计的顾虑,连声音都比刚才低了几分。 听完兴宝的话,父亲又沉默了片刻,夜色中能看到他眉头轻蹙,隨即神情染上几分落寞,声音也轻了些:“还是我们家兴宝看得远,这些事爹都没往深处想。你別看村里现在表面上一团和气,可只要有半点机会,有些人肯定会想著踩咱们家一脚。行,爹明天就去跟龙家谈谈买地的事。” 兴宝见父亲鬆了口,嘴角微微向上翘起,眼里闪著几分机灵的光:“爹,不用那么著急。等乡里的奖励发下来,咱们再去谈,到时候手里有底气,肯定能成。” 父亲闻言一怔,隨即失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兴宝的肩膀:“你这小子,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心思,都会借势了!行,都听你的。” 他看了看天色,又摸了摸兴宝的肚子,笑著说:“饿了吧?走,咱们回家吃饭去。” 说罢,他弯腰將兴宝从地上抱起,又轻轻放下,牵著他的手,沿著来时的小逕往山下的村落走去,两道身影在萤火虫的微光中渐渐靠近那片温暖的灯火。 子俩沿著小径回到家中,刚推开灶房的门,便见暖黄的油灯下,母亲、外婆正和珊珊姐围坐在木桌旁,手里捧著半旧的布料,低声商量著给桂香改衣服。桂香站在桌旁,小脸上满是欢喜,任由三人拉著衣袖、量著尺寸,不时还踮著脚看桌上的布料,眼里闪著期待的光。而堂屋那边,隱约传来几个哥哥的声音,想来是正忙著招待过往的行客,偶尔还夹杂著几句说笑,让整个屋子都透著烟火气。 父亲见状,连忙走上前,看著外婆满是惭愧地说:“娘,这都大晚上了,您怎么还过来了?天黑路滑,要是摔著了可怎么得了!今天兴宝这孩子也就是嚇著了,真是劳您费心。” 外婆正拿著针线的手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兴宝,眼神瞬间变得慈祥柔软,她笑著说道:“咱们家兴宝有事,我不过来看一眼,心里哪能放心?” 说著,便朝兴宝招了招手:“兴宝,今天这是怎么了?快过来让外婆好好看看。” 兴宝立刻快步走到外婆跟前,双手轻轻拉著外婆的衣角,脸上带著几分不好意思,小声说道:“外婆,我就是昨晚看了杀狼的场景,有点害怕。刚刚爹跟我说了好多话,我现在已经好多了,您不用为我担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下我心里可算踏实了!” 外婆伸手摸了摸兴宝的头,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隨即便要起身:“你们忙活了一天,肯定饿了,快先吃饭吧,我这就回去了。” “娘,您別急著走。” 父亲连忙上前一步,朝著堂屋大声吩咐:“延邦,快过来扶著外婆回去!延国,你去灶房拿个灯笼,给外婆照路!” 话音刚落,便见延邦从堂屋快步走出,伸手稳稳扶住外婆的胳膊,延国也拿著点亮的灯笼跑了过来,扶著外婆另一边,大山哥与珊珊姐只得跟在后面。 等延邦扶著外婆送到家、延国提著灯笼一同返回,一家人这才围坐在灶房的木桌旁吃晚饭。桌上摆著简单的青菜豆腐与红薯饭,却因家人团聚显得格外温馨,兴宝捧著碗,偶尔还会给身旁的桂香夹一筷子菜,小丫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饭后,母亲与二哥收拾碗筷,父亲坐在堂屋柜檯算帐,延邦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问道:“爹,白天乡长过来,说要请您当县里的打狼队教练,您怎么不愿意呀?这明明是件体面事。” 父亲闻言,放下手中的笔,笑著看向延邦:“延邦啊,別把乡长的话太当真。他请我当教练,心里確实是有几分真心的,可我真要是应下来了,反而会得罪不少人。你想,区里乡里想爭这份差事的人不少,我要是占了,难免会有人记恨;现在我推了,让他自己安排人过来,既给了他送人情的机会,他往后也会念著咱们家的好。” 说到这里,父亲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通透:“而且你再想想,他安排过来的人,家里肯定都是有些背景的,咱们不跟人爭,反而能落下份香火情,既不得罪人,又能给家里留条后路。你说说,这么算下来,咱们是亏了还是赚了?” 话音刚落,围在一旁的延邦、延国,还有凑过来听的兴宝与桂香,兄妹五人瞬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兴宝最先反应过来,小声说道:“爹,我知道了!那位置看著体面,其实就是个火坑 —— 县里乡里的人都想爭,又定不下来,就想推您这个没背景的上去,到时候要是出了岔子,就是您来背锅!” 这话一出,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延邦更是皱著眉道:“多亏爹想得周全,不然咱们家可就掉进麻烦里了!” 父亲看著围在身旁的几个孩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缓缓开口:“现在你们几个都在,我就跟你们说件喜事 —— 明年你们又要添一个弟弟或妹妹了。” 这话一出,延邦、延国和丁哥先是愣了愣,桂香更是睁著大眼睛,完全没明白是什么意思。见孩子们大多懵懂,父亲又特意叮嘱道:“你们三娘现在有了身子,往后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兄妹几个可得多上心,別让她累著,重活累活都主动多担些。” 直到这时,延邦和延国才彻底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开喜色,连忙说道:“爹,原来是娘有喜了!那我们现在就去灶房帮娘干活,让她歇著!” 说著就要转身往灶房走。 “等等!” 父亲连忙叫住他们,补充道:“这事暂时先別跟你们外公外婆说。这几天为了打狼的事,二老已经劳心费神够累的了,等过两天他们缓过劲来,咱们再上门给他们报喜,省得又让他们多操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兄弟几人闻言,连忙点头应是,兴宝也跟著说:“爹放心,我们肯定不提前说。” 唯独桂香还站在原地,皱著小眉头,不明白大家为什么突然这么高兴,拉著大哥的衣角问 “添弟弟妹妹是什么意思呀”,又拽著二哥的袖子追问 “为什么不能告诉外公外婆”,可兄弟几个都默契地不肯跟她细说 —— 毕竟桂香年纪小,嘴又不严,万一不小心走漏了消息,反倒辜负了父亲的叮嘱。 见大家都不肯告诉自己,桂香小嘴一撅,跺了跺脚,带著几分委屈说道:“哼,不理你们了!我找娘去!” 说完,便气鼓鼓地朝著灶房的方向跑去,惹得兄弟几人忍不住相视一笑,都跟著去帮娘干活。 娘看著兄弟几个进来抢过她手里的活,一时有点纳闷:这几个兄弟怎么这么勤快了。直到桂香缠上她:“娘,爹说要添弟弟妹妹了,还不让告诉外公外婆。这是怎么回事呀?我问大哥二哥,他们都不告诉我。” 延邦、延国兄弟俩一进灶房,便不由分说地抢过母亲手里的活计 —— 延邦接过木盆,將泡著的碗筷拿到下水道边清洗;延国则拿起抹布,仔细擦拭著碗柜,连角落的油污都不肯放过。母亲愣在原地,看著平日里虽听话却也需催促著干活的儿子们这般勤快,一时有些纳闷,笑著问道:“你们兄弟俩今天怎么这么积极?莫不是有什么事瞒著娘?” 话音刚落,桂香气鼓鼓的身影便跑了进来,一把抱住母亲的胳膊,仰著小脸追问:“娘,娘!爹说家里要添弟弟妹妹了,还不让我们告诉外公外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我问大哥、二哥,他们都不肯跟我说,还故意瞒著我!” 说著,她还撅著嘴,轻轻晃了晃母亲的胳膊,满是委屈。 母亲闻言,先是愣了愣,隨即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伸手摸了摸桂香的头,轻声解释道:“傻丫头,添弟弟妹妹就是说,娘的肚子里现在有了小宝宝,等明年春天,你就能多一个小玩伴啦。” 见桂香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母亲又柔声叮嘱:“至於暂时不告诉外公外婆,是因为这几天打狼的事,二老已经累得够呛,咱们想等他们歇缓过来,再把这喜事告诉他们,省得又让他们为家里操心,你明白吗?” 桂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好奇地问:“那小宝宝什么时候能出来呀?出来了会跟我玩吗?” 母亲被她天真的模样逗笑,正要再说些什么,一旁的延邦笑著插话:“娘,您別跟她多说了,这丫头嘴不严,万一转头就跟別人说了,可就辜负爹的叮嘱了。” 桂香一听,立刻瞪了延邦一眼,急忙为自己辩解:“我才不会呢!我会跟娘一样,好好守著这个秘密!要说嘴不严,兴宝的嘴才不严!” 这话一出,灶房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延国擦碗柜的手顿了顿,笑著看向兴宝;母亲也忍著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唯有同样站在母亲身边的兴宝,脸色瞬间垮了下来,眉头轻轻皱著,嘴角抿成一条线,满心都是委屈:怎么又成了“嘴不严” 的背锅侠?看著大家笑得热闹,他却高兴不起来,只能轻轻哼了一声,別过脸去,心里暗暗嘀咕:“明明是你自己以前总把家里事说给邻居家孩子听,每次都赖我……” 第31章 分发赏金 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刚升起,父亲便早早地起床,与几位叔叔伯伯一起忙碌起来。他们小心翼翼地將浸泡在草木灰水中整整一天一夜的狼皮打捞上来,然后用竹竿悬掛晾乾。这些狼皮经过特殊处理后变得柔软坚韧,可以製成各种实用物品。 与此同时,今天学校照常开课。同学们满怀期待地早早来到学堂,打狼和走亲戚带来的兴奋劲儿尚未消散,教室里充满了喧闹声和嘈杂的討论声。尤其是桂香和兴宝两个小傢伙,更是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拉著其他几个同样对新鲜事物感兴趣的伙伴,悄悄地躲在教室门口,探出小脑袋瓜,目不转睛地盯著外面正在晾晒狼皮的父亲等人。 然而,正当他们看得入神时,一个轻微的咳嗽声响彻整个走廊。原来是大哥发现了这群调皮捣蛋的小鬼头们。他故意清了清嗓子,表示警告。剎那间,那几个孩子像是受到惊嚇的小鸟一般,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然后惊慌失措地飞奔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假装一本正经地拿起小棍子开始在沙盒里写字。 大哥进入课堂师生互问后,隨即点名让二哥带领全班同学朗读之前写在石板上学过的《三字经》。一时间,教室里响起了整齐而响亮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这阵琅琅书声仿佛具有某种魔力,使得正在劳作的父亲和几位叔叔伯伯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动作,静静地聆听著。他们的脸上洋溢著满足和陶醉的笑容,似乎能够从眾多声音中准確地辨认出属於自家孩子的独特嗓音呢! 直到日上三竿,乡里派来的两个差人才推著独轮车抵达。父亲与叔伯们早已將滤乾的狼皮仔细叠好,见差人到来,便上前交接 —— 差人检查过狼皮的完好度,在文书上画了押,又简单叮嘱了几句 “后续奖励会儘快送到”,便將狼皮搬上牛车,慢悠悠地离开了。父亲站在院门口望著牛车远去的方向,轻轻舒了口气,转头跟叔伯们道了谢,才转身回屋忙活。 整个白天,时光在平淡中悄然流逝:兴宝与伙伴们跟著大哥延邦识字,又齐声诵读《三字经》,在沙盒里一笔一画练习写字;课间休息时,又聚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偶尔还会聊起前几日打狼的趣事,笑声洒满了小小的院落。学堂散课,孩子们各自回家,一天的热闹渐渐归於平静。 夜幕慢慢降临,山村被一片寂静笼罩,只有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兴宝独自站在后院,抬头望向东北方向的夜空 —— 那里只有沉沉的黑暗,却仿佛藏著他能预见的风暴。他在心中默默盘算:今日便是七月七日,农历的五月二十九,一场席捲全国的动盪已在远方酝酿。“日本人这会应该已经开始演习了吧,再过几个小时,那改变一切的第一枪就会打响……” “等明天一觉醒来,所有事情都会不一样。就算这小山村消息闭塞,变故也不会迟到太久,顶多一两天……” 兴宝轻声呢喃,眉头渐渐拧紧。他清楚地知道,隨之而来的必然是徵兵与征粮:村里的青壮年要被拉去当兵,地里本就不多的收成也要被强行征走。“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可地里就那么点出產,勉强够一家人餬口,现在要从他们身上『割肉』,谁能甘心?” 想到这里,兴宝的眼神多了几分沉重:为了活命,村民们难免会生出各种算计,往日里表面的和气恐怕要被彻底打破,爭吵、猜忌或许会成为村里的常態。“这村子,以后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寧静祥和了……” 他攥了攥手心,心中愈发坚定 —— 必须儘快利用好灵泉空间,培育出更多高產粮种,抓紧时间学好医术,只有这样,才能在即將到来的乱世里,护住家人,护住身边想护的人。 就在兴宝思绪翻涌、心中满是对未来的忧虑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只见父亲正缓步走来,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声音温和却带著几分察觉:“昨晚不是都跟你说好了,凡事別太钻牛角尖,怎么这会还在这儿想不开?” 兴宝抬起头,小手指著东北方向的夜空,语气沉重:“爹,我就是觉得画面里就有那个方向,要出事了,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虽年幼,可话语里的篤定却让父亲心头一沉。 父亲顺著兴宝指的方向望去,夜色浓稠得看不见尽头,他眉头微蹙,低声喃喃道:“东北方…… 东北三省…… 难道是日本人要动手了?” 这些年关於日军在东北异动的消息,偶尔会隨著行客传到村里,只是从未像此刻这般,让他觉得危机近在眼前。 就在父子俩相对沉默、各怀心事时,院门口忽然传来母亲的声音:“你们父子俩在那看啥呢?饭都快凉了,全家人都等著你们吃晚饭呢!” 声音带著日常的暖意,瞬间打破了后院的凝重氛围。父亲回过神,轻轻拍了拍兴宝的肩膀:“先不说这个了,有什么事,等吃过饭再说。” 说著,便牵起兴宝的手,朝著屋门口走去 —— 至少此刻,屋內的灯火与饭菜的香气,还能让人暂时忘却外界的风雨欲来。 七月八日,农历六月初一,天刚蒙蒙亮,村里的鸡便此起彼伏地打鸣,唤醒了沉睡的村庄。与往常並无二致,村民们早早起身,扛著锄头、背著竹筐,三三两两地朝著田间走去。田埂上,有人互相打著招呼,谈论著今年的庄稼长势;菜园里,妇女们弯腰採摘著新鲜的蔬菜,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笑声,整个村庄都浸润在平和而忙碌的劳作气息中。 午后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不再像正午那般灼热。正当村民们还在田间地头忙碌时,村口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夹杂著马蹄声和人们的呼喊声。“区里来人啦!区里来人送嘉奖信啦!” 一个孩童兴奋的声音划破了村庄的寧静,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朝著村口跑去,好奇又期待地想要一探究竟。 只见保长坐著轿子在前引路,从区里来的差人骑著马,身后跟著两个挑著担子的隨从,缓缓从村西走向村东大榕树旧址,身后已经跟著一大群人。差人翻身下马,朝著围上来的村民们拱了拱手,高声说道:“乡亲们,此次前来,是为了表彰贵村打狼队英勇击退狼群,保护一方百姓的功绩!区里特地颁发嘉奖信一封,还有两百个大洋作为奖赏!” 话音刚落,村民们立刻爆发出阵阵欢呼声,脸上都洋溢著自豪与喜悦。 由於乡长此次並未前来,保长便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说道:“乡亲们,既然县里的嘉奖已到,咱们就在此集合,当眾念嘉奖信,再把大洋分了,让大家都沾沾这份荣誉!” 村民们纷纷响应。 大榕树虽已不在,但旧址处依旧宽敞平坦,平日里仍是村民们聚集聊天的地方。此刻,大家围聚在这里,安静地等待著。保长接过差人递来的嘉奖信,展开信纸,用洪亮的声音念了起来。信中详细讲述了打狼队在面对凶残狼群时,毫不畏惧、团结协作,最终成功將狼群击退,保护了村民生命財產安全的事跡,字里行间满是对打狼队的讚扬与肯定。每念到精彩之处,台下便响起阵阵掌声,兴宝站在人群中,看著父亲挺直的背影,心中充满了骄傲。 念完嘉奖信后,最令人期待的分大洋环节便开始了。差人將两百个大洋整齐地摆放在一张临时搭建的木桌上,银元在阳光下闪烁著银白色的光芒,引得村民们纷纷探头张望。保长拿起一个大洋,高声说道:“此次打狼,打狼队的兄弟们功劳最大!除了队长,每个队员各分一个大洋!” 说著,便一个个叫著打狼队成员的名字,让他们上前领取大洋。拿到大洋的队员们脸上都乐开了花,紧紧攥著银元,仿佛握著一份沉甸甸的荣耀。 隨后,保长看向兴宝的父亲,说道:“兴宝爹作为打狼队的队长,指挥有方、身先士卒,功劳最为显著,分得十个大洋!” 父亲走上前,双手接过十个大洋,朝著保长和村民们拱了拱手,眼中满是感激。接著,族老们和王甲长也各自领到了两个大洋,以表彰他们在打狼过程中给予的支持与帮助。 当念到给外公补偿十五个大洋时,村民们都觉得有点少了,剩下的半头猪不年不节根本就不好卖。这是按市价补偿的,却也无可厚非。外公心安理得地接过大洋。 最后,保长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十五个大洋,说道:“剩下这十五个大洋,咱们合计一下用途。眼下快到农忙时节,大榕树旧址这块地空著也是空著,不如先拿出几块大洋,把这里修成晒穀坪,方便大家晾晒粮食。剩下的大洋,就交给王甲长保管,以后村里有什么需要办的事,比如修桥补路、帮助困难乡亲,就从这里出钱,大家看怎么样?” 村民们听后,都纷纷表示赞同,拍手称好,一时间,大榕树旧址处(以后就改称晒穀坪)充满了欢声笑语。 分完大洋后,父亲走到兴宝身边,摸了摸他的头,笑著说道:“爹作为队长,接下来还要跑几个村,给其他参与打狼的队员送赏钱。等爹回来,就去买地。” 兴宝用力点了点头,看著父亲忙碌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温暖。 至此,这场歷时许久的打狼行动终於圆满结束,村民们的生活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而这份来自区里的嘉奖,以及村民们共同商议的大洋用途,不仅见证了大家团结一心战胜困难的勇气,更让整个村庄充满了浓浓的人情味与归属感。 天黑时分,夜色已笼罩整个村庄,只有家家户户窗欞透出的微光,在黑暗中勾勒出零星的轮廓。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兴宝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起身跑到门口 —— 果然是父亲拖著疲惫的身躯回来了,他的衣角沾著尘土,额头上还掛著未乾的汗珠,连平日里挺直的脊背,此刻也微微有些弯曲。 兴宝连忙转身跑进灶房,从茶桶里舀出一碗凉好的茶水加入灵泉,快步递到父亲手中:“爹,您快喝点水歇歇!” 父亲接过茶碗,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才稍稍缓解了满身的疲惫。一旁的母亲看著父亲这副模样,眼眶微微泛红,心疼地说道:“你这性子就是急!送赏钱的事就不能明天再去吗?小半个下午要跑完四个村子,这腿不得跑断了!” 父亲放下空茶碗,揉了揉发酸的膝盖,苦笑著解释:“当时跟邻村打狼队约定好的,说奖赏一到就把他们的那份送过去。我原本以为会是乡里来人,上午就能出发送赏钱,没想到这次是区里直接来人,还耽误了大半天,把话说大了,总不能失信於人啊!想当年在部队当兵,也没这么急著赶路跑过!” “瞧把你能的,累坏了身子怎么办?” 母亲嗔怪了一句,转身就往灶房走,“快洗手吃饭吧,全家人都等你呢,菜都热了两回了。” “三娘,饭我等会儿再吃,你们先吃。” 父亲却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急切,“我还有点事,得去找岳父帮忙,今晚回来可能会有点晚。” 许是之前喝了灵泉水,身体恢復得快,此刻他虽面带疲惫,眼神却很清亮,说完便起身往外走。 “什么事这么急?就不能等到明天天亮再说吗?” 母亲追出门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是关乎买地的大事,耽误不得!等我回来再跟你细说!” 父亲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朝著外公家的方向走去。 第32章 买地引水 母亲站在门口愣了愣,终究还是没再多说,只是转身叮嘱兴宝和几个孩子:“你们先吃,我再把菜热一热,等你爹回来还有得吃。” 可一家人谁也没动筷子,兴宝和哥哥们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桂香则靠著柜檯坐著,目光都朝著外公家的方向望去。 不一会儿,他们便看到父亲和外公一同走出外公家,並肩进了龙家 —— 正是兴宝此前惦记的那块旱地的主人家。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父亲才从龙家出来,又匆匆去了叔太爷和王甲长家。不多时,父亲便领著叔太爷、王甲长回来,还招呼著大哥延邦带上文房四宝,几人一同再次走进龙家。 直到夜深时分,龙家的门才再次打开。父亲和大哥送外公、叔太爷、王甲长各自回家,几人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偶尔传来几句低声交谈,却被夜风吹得模糊不清。兴宝与二哥看著父亲与大哥终於回来,连忙起身迎上去,却见父亲脸上虽带著倦意,嘴角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娘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招呼大家吃饭。兴宝与桂香早就困了,草草吃了几口就去睡了。娘与大哥二哥边吃饭边听爹讲述买地的前因后果。听完爹的讲述娘不由咸嘆道:“还是我们家兴宝有眼光,虽然现在是高价买的,一但等路通了,那块地二个大洋可拿不下来,真要被別人占了去,咱们傢伙铺可就开不下去了!” “爹,那是不是咱们家又要修房子了?” 二哥一听伙铺的事,瞬间来了精神,眼里满是兴奋,放下筷子追问,“要是盖新伙铺,我跟大哥肯定能搭把手!” “修路把那块地都糟蹋了,你们兄弟几个有空先將地整一整,先去把地整一整,翻鬆了再撒点青菜种子,先种点菜过渡著,也別让地荒了。”说著,他忽然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几人,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至於修房子的事,咱们现在绝不能提。我跟龙家说买这块地,是为了就近种些青菜、萝卜,往后伙铺招待客人,能隨时摘新鲜菜,显得实在。要是咱们刚买下来就动工盖房,戳破了这话,保不齐龙家会心生怨气,往后在村里传些閒话,反而惹麻烦。能晚点修就晚点修,等过段时间大家都淡忘了,再慢慢筹划也不迟。” 大哥延邦立刻明白了父亲的用意,沉稳地点头:“爹考虑得周全,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不会露馅。” 二哥也收起了兴奋,认真应道:“放心吧爹,我们就专心整地种菜,绝不多提盖房的事。” 父亲见兄弟俩都点头应下,便不再多言,拿起筷子夹了口醃肉,又叮嘱道:“整地时多留意著点,別把地里的碎石块留在土下,免得影响菜苗生长。” 娘笑著给父亲添了勺汤:“快吃吧,菜都要凉了,明天还得让孩子们早起干活呢。” 七月九日,农历六月初二。上午照常上学堂,中午散学,中午散学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后院玩耍,而是特意守在伙铺的柜檯边,竖著耳朵听来往行客聊天——可从晌午到午后,半点关於打仗的消息都没有。兴宝心里暗暗琢磨:“或许上层已经在暗中布置了,故意不让消息传开,怕引起民眾恐慌,才让这小山村还维持著平静。” 下午的阳光不似正午那般灼热,兴宝坐在自家屋檐下,目光落在水沟对面 —— 大哥和二哥正忙著平整新买的旱地,两人拿著锄头,把地里的碎石块捡出来,又將板结的土块敲碎,时不时还会停下来商量怎么划分菜畦。兴宝看著那片地,也在心里盘算著种植计划,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著衣角,思绪却飘进了灵泉空间。 空间里,用灵泉水浇灌的红薯早已成熟,翠绿的藤叶下,埋在土里的红薯个头大得惊人,比寻常红薯足足大了两三倍,兴宝看著这硕大的红薯,心里犯了难:“这么大的红薯,要是直接拿出去,肯定会被人怀疑,只能先连藤带薯一起放进茅草屋里,等晚上找爹商量怎么处理才好。” 再看旁边的豆角、丝瓜和南瓜,藤蔓爬满了架子,淡紫色、嫩黄色的花长得格外繁茂,却迟迟不见结果 —— 兴宝一拍脑门,才想起是忘了给它们授粉。他赶紧钻进空间,小心翼翼地摘下雄花,轻轻往雌花的花蕊上蹭,南瓜花还好,前世就摘下做菜吃过,豆角和丝瓜花小要仔细分辨才行。 不远处的葡萄藤上,一串串青紫色的葡萄掛满枝头,颗粒饱满,凑近还能闻到淡淡的果香,想来再过几天就能吃了;而那几棵橘子树、枣树,枝叶虽茂盛,却还没到结果的时节;角落里的茶树,只採了一小捧嫩芽,量太少,兴宝也小心地收进了茅草屋,想著等攒多了再跟爹娘说。 就在兴宝忙著给最后几株南瓜花授粉时,眼角余光瞥见村西方向,王甲长正领著几个人朝这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乡长。兴宝心里一惊,连忙退出空间,起身就往屋里跑,声音带著几分急促:“爹,娘,王甲长领著乡长来啦!” 此时,父亲正在后院修理刚从山上砍回来的竹子,打算给菜地引水用。听到兴宝的喊声,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柴刀,拍了拍手上的竹叶,匆匆往前院走,刚到门口,就迎上了王甲长和乡长一行人。 “乡长、王老,快里面请!” 父亲热情地迎上去,一边拱手寒暄,一边引著眾人往堂屋走。娘也赶紧从灶房出来,忙著烧水泡茶。 待眾人在堂屋的板凳上落坐,茶碗刚端上桌,乡长便放下茶碗,直接开门见山表明来意:“大伟,之前跟你说的打狼队教练的事,人员已经定下来了,总共六个人,后天就会到村里来,到时候你可不要藏私,得把你在部队的本事好好教给他们!” 父亲连忙点头,语气诚恳:“乡长您放心,岂敢藏私!我一定用心教,保证让他们学到真本事,能护著村里乡亲!” “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乡长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看向身旁的王甲长,接著对父亲说,“另外,王老,你们也帮忙在村里问问,上次参与打狼的队员里,有没有愿意加入县里打狼队的?要是有,后天就让他们跟那六个民兵一起操练,往后县里周边的狼患,也得靠他们多费心。” 听了乡长的嘱託,父亲和王甲长连忙点头保证:“乡长您放心,我们一定把乡里的意思好好传达下去,傍晚就召集打狼队员商量!” 几人又客套了几句,乡长看了看天色,起身道:“公务繁忙,我就不多留了,后续操练的事,还得麻烦你们多费心。” 父亲和王甲长连忙起身相送,一直送到村口,看著乡长一行人走远才折返。 回到村里,王甲长立刻叫住几个在村口玩耍的半大孩子,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红枣分给他们,叮嘱道:“你们去挨家挨户通知,上次参与打狼的队员,傍晚时分都到晒穀坪聚集,有重要的事要说,可別漏了一户!” 孩子们拿著红枣,乐呵呵地应下,撒腿就往村里跑。王甲长转头对父亲说:“大伟,傍晚我先去晒穀坪等著,你忙完家里的事再过来就行。” 父亲点头应下,两人便各自分开。 父亲回到家,没去后院继续修理竹子,而是径直走进灶房,在桌边坐下,眉头紧紧皱著,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娘正在给桂香做衣服,见他这副神情,连忙放下针线走过来,疑惑地问道:“当家的,县里组建打狼队不是好事吗?我刚才在里屋也听见乡长说的话了,没什么不对呀,你怎么还愁上了?” 父亲抬起头,先起身走到灶房门口,朝外面望了望,见没什么人,才关上门坐下,又朝兴宝吩咐:“兴宝,你去门口看著点,要是有人过来,先吱声。” 兴宝连忙跑到门口,靠著门框警惕地望著外面。父亲这才压低声音,对娘说:“刚才送乡长到村口,他悄悄跟我说『粮食要涨价了』。你想啊,这马上就要收早稻了,按说新粮要下来,谷价该降才对,怎么反而要涨价?不是发生大灾大难,就是要出大事 —— 十有八九是要打仗了!” 娘一听,脸色瞬间变了,声音也有些发颤:“那…… 那我们现在去村里收点穀子回来存著?多存点,心里也踏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能在村里收!” 父亲立刻摆手,“这事瞒不了几天,村里就这么些人家有粮,要是还按开春那会的价格收,过几天粮价涨了,以后咱们家以后就別想在村里买到粮食了。明天我还是去趟永丰城,那里粮多,谷价也比村里便宜,一次多买些,悄悄运回来藏好。乡长跟我说这话,也是在还上次的人情,提醒咱们早做准备啊!” 一直在门口守著的兴宝听到 “去永丰镇”,眼睛一亮,连忙跑进来,拉著父亲的衣角说道:“爹,明天带上我一起去吧!我也能帮著看东西,还能跟你一起去粮行问问价!” 说著,他还朝父亲眨了眨眼 —— 心里早就盘算著,到了永丰城,找找有没有合適的各类种子。 父亲看著兴宝期待的眼神,又想起他的空间,便点了点头:“行,带你去也行,但到了镇上要听话,不许到处乱跑,知道吗?” 兴宝连忙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娘在一旁叮嘱:“那你们明天早点出发,路上小心点,多带点钱,別省著,粮食一定要多买些回来。” 父亲应下,心里的愁绪稍稍缓解了些 —— 至少,能提前为家里做些准备了。 这时,兴宝指著门外水沟的方向说:“爹,还有个事 —— 能不能在水沟上架个小桥,或者把水沟修成暗沟呀?这样我们去新整的地里也方便,要不然还得从晒穀坪绕到马路上,多走好多路呢!” “不用那么麻烦!” 话音刚落,刚从地里回来喝水的二哥延国就推门进来,直接插嘴道,“那水沟又不算宽,跳过去就行!” 兴宝立刻睁大了眼睛,看著二哥,故意说道:“那好啊!以后我想过去,就找二哥你,让你抱我跳过去!” 二哥正端著水碗仰头喝水,听到这话,一口水没咽下去,“噗” 地一下呛了出来,水珠溅在衣襟上,脸瞬间涨得通红 —— 他自己过那条水沟,都得找根棍子撑著才能勉强跳过去,哪有力气抱人? “好呀好呀!二哥快抱我跳过去!我去看看咱们家的地!”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桂香,一下子衝到二哥身边,拉著他的胳膊就往外走,小脸上满是期待。 这下二哥更尷尬了,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娘见状,连忙上前拉开桂香,笑著解围:“好了桂香,你二哥跟兴宝闹著玩呢!他刚从地里回来,累得很,哪有力气抱你?” 桂香这才鬆开手,二哥趁机夺门而出,脚步都有些慌乱,一刻都不想在屋里多待。看著二哥落荒而逃的背影,桂香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爹娘和兴宝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灶房里的凝重气氛瞬间消散了不少。 父亲揉了揉笑酸的眼角,对桂香说:“桂香听话,现在那块地里刚整地,什么都没有,你们就別过去了。等过两天有空了,爹找几块木板,给你们做个小木桥,到时候你们就能隨时过去摘菜、玩闹了。” 桂香这才点点头,小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傍晚时分,晒穀坪上却渐渐热闹起来 —— 打狼队员们陆续赶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閒聊,连带著不少好奇的村民也围在周边,想听听王甲长召集大家有什么事。等人员聚得差不多了,王甲长清了清嗓子,走到晒穀坪中央,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今日把大伙聚到一起,是有件好事要跟大家说。” 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甲长身上。他继续说道:“今天乡长亲自过来了,说县里要组建打狼队,后天就会派六个人到咱们村,让大伟帮忙操练。要是咱们村的打狼队员里,有想加入县打狼队的,现在就能到我这儿报名,到时候一起跟著操练。大家也不用急著决定,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下,最晚后天上午给我答覆就行。”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高声问道:“王老,不是打狼队的能加入不?我家小子年轻力壮,也想跟著学本事,往后能护著家里人!” 这话一出,不少村民都附和起来,眼里满是期待。 王甲长转头看了看身旁的父亲,两人低声商议了几句,又转向眾人:“不是打狼队的也能报名,不过得是青壮才行,到时候让大伟多费心操练,想学本事的可以跟著操练,但是一定要等操练完成,不许中途退场!” 村民们听了,顿时更热闹了,有当场就说要报名的,也有说要回去跟家里商量的。 见没人再提问,王甲长便宣布解散,可眾人却没立刻散开,还在原地议论著加入打狼队的事。父亲趁机拉著王甲长走到晒穀坪边缘,指著不远处的山路和新买的地,笑著说道:“王老,您看我昨天不是买了龙家那块旱地嘛,我想著在这山路边上挖条小沟,埋根竹管,把洗衣井流出来的水顺著晒穀坪边引到地里去,您看这事儿可行不?” 王甲长顺著父亲指的方向看了看地形 —— 洗衣井的水平日里顺著臭水沟往河里流,確实没占用谁家的水源。他点了点头,爽快地说:“没问题!这井水本来也是白白流走,没跟谁家抢水,就当是村里给你的奖励了,回头我跟大伙说一声,保准没人有意见。” “那可太谢谢王老了!” 父亲连忙拱手道谢,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 有了这水,新买的地种庄稼就不用愁缺水了。 这会晒穀坪上的眾人还没散去,听到两人的对话,议论声又起:有人羡慕父亲能引井水浇地,说他 “会算计”;也有少数人带著几分嫉妒,小声嘀咕 “好处都让他占了”,但没人站出来反对 —— 毕竟井水没碍著谁,再说父亲刚带领大家打退狼群,又得了县里的嘉奖,大伙心里都记著他的好。 等王甲长离去,父亲立刻叫上大哥延邦、二哥延国,回家扛了锄头、抱来早就准备好的粗竹管,先在山路靠近晒穀坪的一侧挖起沟来。“得先把路这边的沟挖好,管子埋进去,明天熬胶水再接著往地里引,別耽误大家走路。” 父亲一边挥著锄头,一边跟两个儿子说道。 兴宝和桂香也没閒著,在周边找起小块的石板 —— 父亲说过,竹管埋好后要用石板盖住,防止被人踩破。丁哥、大山哥还有几个平日里跟兴宝玩得好的小伙伴,看到他们忙活,也纷纷跑过来帮忙:有的帮著递锄头,有的跟著找石板,还有的蹲在旁边捡石子,帮著清理沟里的杂物。 天色越来越暗,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只有草丛里的萤火虫飞出来,一闪一闪的微光勉强照亮了晒穀坪。眾人借著这点点微光,终於把山路这边的沟挖好、竹管埋进土里,又用找来的石板將竹管盖好,再填上土把路面铺平,確保走上去不会陷脚。 桂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想起父亲明天要去永丰城买东西,便朝著小伙伴们笑道:“等我爹从城里买回红枣,每人分一颗!” 兴宝也跟著点头:“说话算话,到时候一定给大家留著!” 小伙伴们听了,都欢呼起来,原本疲惫的劲头又回来了,直到把最后一点土拍实,才各自笑著回家。 第33章 去永丰路上 天尚未破晓,村中公鸡刚啼过两遍,兴宝便被父亲轻轻抱起。他迷迷糊糊地隨父亲走到后院,父亲將他安置在独轮车上 —— 车斗里垫了好几层麻袋,触感柔软,倒也不觉硌得慌。 母亲早已在灶房忙完,手中捧著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饭糰,还拎著两个装满水的水壶,一併塞进麻袋缝隙中,叮嘱道:“路上饿了就吃饭糰,別让兴宝渴著;到了永丰城,记得儘早去粮行办事。” 父亲頷首应下,又轻声嘱咐母亲 “在家务必照看好自己”,隨后便推著独轮车朝门口走去。 此时,大哥延邦与二哥延国刚在后院练完拳,短衫已被汗水浸透。见父亲要出发,二人连忙赶往侧门,帮赶早赶路的行客牵扶骡马。恰好有三位行客正打算往永丰方向去,瞧见父亲推著车,便笑著招呼:“大伟兄弟,正好与我们一道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父亲应承下来,推著独轮车跟在行客身后,几人边走边聊,话题从庄稼长势谈及镇上新鲜事,旅途倒也不显得沉闷。 兴宝窝在麻袋上,听著大人们的谈话,眼皮愈发沉重,不知不觉又沉沉睡去。不知走了多久,途经老虎坡时,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父亲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兴宝,醒醒,看看老虎坡到了。” 兴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探头往路边山坡望去,只见坡上长满高高的杂草,却不见老虎的踪影,顿时有些失望,嘟囔道:“怎么没有老虎呀?” 父亲笑著解释:“杂草把老虎藏起来了,要到对面的山坡上才能看见。” 兴宝应了一声,又靠在麻袋上睡了过去。 待太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在田埂上时,一行人终於抵达乡政府附近。在离乡政府不远的伙铺门口,行客们提议歇脚打尖,父亲便停下了车。此处並排开了三傢伙铺,规模都比自家的大不少,门口拴著好几匹骡马,屋內已坐满客人,吆喝声、谈笑声此起彼伏,十分热闹。父亲从麻袋里掏出饭糰与水壶,递给兴宝一个饭糰:“快吃,吃完咱们再继续赶路。” 兴宝咬著饭糰,目光却飘向不远处的乡政府 —— 大哥从前就读的学堂就紧挨著乡政府,此刻已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清亮又整齐。路边的稻田里,泛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稻秆,微风拂过,掀起层层稻浪,瞧著便是个丰收年。可这份喜悦並未持续多久,兴宝便看见从乡政府里走出一行人,手里拿著小本子,正沿著田埂查看稻穀长势,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刘乡长!他心里 “咯噔” 一下,瞬间没了胃口 —— 这哪里是查看长势,分明是为后续徵收粮食做准备! 父亲也看到了那一行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吃完后,他迅速收拾好油纸与水壶,对行客们说:“咱们接著走吧,早些到永丰城,也能多些时间办事。” 行客们未再多问,纷纷頷首示意,隨后牵起骡马、挑起行囊,一行人再度启程。刚步出伙铺不远,脚下的道路便渐趋平坦,原本盘绕山间的小径缓缓舒展。前行片刻,眾人便彻底踏入湘乡县的地界。 视野宛如被骤然拉开的帷幕,瞬间变得开阔 —— 眼前不再是界岭乡常见的连绵山岭,仅有零星几座低矮的山包,被一望无际的稻田紧密环绕。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压弯稻秆,微风拂过,层层稻浪顺势掀起,自脚下绵延至天际,连空气中都瀰漫著淡淡的稻花香气。兴宝不禁回首望去,来时的路途早已隱匿於远处的山岭之间,那连绵起伏的山岭宛如一道天然屏障,將界岭乡与湘乡清晰分隔。难怪眾人皆言 “界岭乡以山岭为界,乃邵阳之东大门”,此刻亲眼所见,才知此话当真恰如其分! 太阳渐渐变得毒辣,父亲与兴宝都戴上斗笠遮阳。路边的稻田愈发密集,小山包则越来越远、越来越矮。远远望去,小山包下的村子被大片稻田包裹著,青瓦土墙在绿色稻浪中若隱若现。通往村子的路面宽直了些,却有好几群工人正在撬起原本铺在地上的石板,堆放在路边,弄得路面坑坑洼洼,极难推车。父亲只得將独轮车推到田埂上,慢慢往前走,车轮压过田埂的泥土,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 “湘乡这地方就是平坦,哪像咱们乡,走三步就得绕个山。” 行客中的李大叔勒住骡马,笑著感嘆,“去年我来这儿送布,单看这稻田就知道是块好地;今年瞧著这收成,比去年还要好上几分!” 父亲推著独轮车,目光扫过眼前的稻田,点头道:“可不是嘛,这么好的收成,要是能多留些在农户手里就好了。” 兴宝听著父亲的话,心里又想起方才刘乡长查看稻田的模样,悄悄攥紧了手里的麻袋绳。 眼看日上三竿,太阳愈发灼人,晒得肌肤发烫。路边的稻田越来越密,小山包越来越远、越来越矮,偶尔还能看到村民在田埂上走动,如同稻浪里的小小黑点。 兴宝揪著麻袋边,望著眼前无边的稻田,好奇地问:“爹,这里有这么多田,是不是快到永丰城了?” 父亲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抬手指向前面不远处炊烟裊裊的村子:“才走了一半的路,这里是青树坪。过了这个村子,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爹,那青树坪就是您之前说的,白崇禧將军驻军的地方吗?” 兴宝眼睛一亮,又追问道,“您还说那里的井水甘甜清凉,比咱们村的井水好喝多了。等会路过有水井的地方,我们能不能休息下,喝点井水呀?” 父亲看著他满是期待的模样,笑著点头:“好,等看到水井就歇脚,让你尝尝这里的井水。” 通往青树坪的路面虽宽直了些,却被施工的工人弄得坑坑洼洼 —— 好几群汉子穿著短打、挽著裤腿,正用撬棍撬动地上的石板。石板下面的泥土湿软,一使劲就带著泥块翻起来,堆在路边像座小土丘。父亲试著推了推独轮车,车轮刚压上坑洼,车身就晃得厉害,只好绕到田埂上慢慢走。车轮碾过田埂的软泥,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两侧的稻穗被车辕带得轻轻晃动,泥水顺著木桿滴下来,溅在兴宝的裤脚上。 兴宝坐在麻袋上,双手紧紧抓著麻袋口的麻绳,生怕自己动一下就会让车子失衡。“爹,我下来走会儿吧。” 他小声说道。父亲轻声回应:“不用,你坐稳些。田埂边滑,別摔著了。等会回来时,爹可还得靠你帮忙呢。” 正往前挪著,不远处的工人堆里,一个络腮鬍汉子瞥见了推车的父亲,停下手里的活喊道:“这位大哥,前面那段路更不好走,要不等等我们把石板挪开些再过?” 父亲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拱手谢道:“多谢兄弟好意,只是我们想著早点到城里办事,就不耽误你们干活了。” 络腮鬍汉子咧嘴笑了笑:“瞧你这小心的!这路是要修宽些,以后走车更方便。就是现在赶工期,委屈你们这些过路的了。” 说著,他指了指田埂尽头,“往前再走半里地,就能下田埂了,那边的路都修好了,到时候走起来就顺畅了。” 父亲连声道谢,又推著车慢慢往前走。没走多远,便看见前面又有施工队在修路,十几个工人拿著锄头、铁锹,推著沉重的石碾子来回碾压路面,路边还堆著不少碎石和沙土,空气中瀰漫著清新的泥土气息。父亲推著车绕到施工队后面,这边的路果然已经修好 —— 虽然不如后世的公路宽阔,但也足够两辆卡车並行,路面铺得平平整整,连一点坑洼都没有,推起车来省了不少力气。 兴宝目光落在脚下那条平整的新路上,心中暗自琢磨起来:“这路修得这般快,看情形,湘乡这边的路段,等农忙过后应当就能彻底修好。按这个进度推算,接下来便该轮到咱们界岭动工修路了。到时候去永丰城能省下不少功夫,往来的行人也定会多起来,如此看来,筹划建房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只是我又不免忧心:修路的时候,会不会徵调许多民夫呢?况且咱们界岭的路况本就复杂,修路难度比这边大得多。从砍大榕树那时算起,如今都过了半个多月了,连土地徵调的事都还没完成,更不用说后续开山、架桥这些更费力的工程了!而且隨著战事不断推进,修通湘黔路势必会成为迫在眉睫的国策,到时候修路的节奏与要求,恐怕又会是另一番模样!” 兴宝悄悄抬眼望向父亲的背影,见父亲眉头微蹙,神色间似也在思索著什么,便没再多言,只是乖乖地坐在车上的麻袋上,任凭车子稳稳噹噹地顺著新路往前行驶。 甫至青树坪村口,一口由三口方形水池连缀而成的大型水井便率先映入眼帘。这口水井出水量颇为充沛,依实际情形判断,即便处於农忙用水尖峰时段,其水量亦足以满足五六亩水田的灌溉需求。这般大出水量的水井,在村中並非仅此一口 —— 如此充沛的水源,足以印证地下河的存在毋庸置疑;而关於 “猪婆山” 的古老传闻,想来也未必是空穴来风! 视线转向远处,低洼地带坐落著一处宽阔的大水塘,纵横交错的水沟如同脉络般延展,將连片的稻田划分成规整的方形地块。此时稻穀已临近成熟,田內不再蓄水;又因夏季多雷阵雨天气,当前所有水闸均已开启,以確保雨水能及时排出,避免淹涝。 望著眼前这般密布的水网,兴宝不由想起外婆常说的那句俗语:“天旱三年吃饱饭,水荒一年饿死人!” 他暗自思忖,邵阳县境內山多田少,粮食產量本就不高;而同为宝庆府治下的湘乡县,却是有名的產粮大户,单看这充足的水资源,便知两地农耕条件的差距了。 父亲在井边的路口停驻,將兴宝从车上抱下,隨后取出水壶与洗脸布,牵著兴宝走向中间的水池 —— 此处与下方水池相连通。父亲对兴宝说道:“你便在此处洗手吧,上方水池的水过於寒凉,小心伤了身子。” 言罢,父亲將洗脸布浸湿,先为兴宝擦拭面部。冰凉舒爽的触感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兴宝隨即在水池连接处坐下,脱下鞋子,將手脚尽数浸入水中,静静享受这份清凉。同行的几位大叔也纷纷上前,借著井水洗脸解暑、补充饮水。 父亲擦完脸后,又简单擦拭了身体,隨后將水壶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便走向上方的水池打水。兴宝连忙提著鞋子跟上,一只手扶住水池边缘,另一只手试探著伸入水中。“嘶 ——” 一阵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背脊蔓延至大脑,兴宝身上顿时泛起鸡皮疙瘩,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连忙將手缩回。几位大叔在一旁目睹此景,纷纷哈哈大笑起来。父亲打好水后,无奈地將兴宝抱起,放回独轮车上。兴宝也借著父亲的掩护,悄悄喝了些灵泉水,心中暗自担忧:这般剧烈的冷热刺激,恐怕会让自己生病。看来这水太凉只能等会再喝了! 青树坪村落规模不大,却地处交通要道,位於两乡交界处,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眾人未再停留,隨著人流继续向永丰镇前行。 驶过青树坪施工路段后,路面条件显著改善,通行愈发顺畅。车轮碾过平整的新铺路面,仅发出轻微的 “軲轆” 声响。相较於此前在石板路与田埂间顛簸行驶的状態,不仅大幅节省了行驶气力,行车速度也有明显提升。中途路过一处溪边水井,父亲又停下来打了次水,灌满了两个水壶。兴宝趁机喝了几口,只觉井水入口甘甜清冽,顺著喉咙滑下时带著丝丝凉意,驱散了不少暑气,確实比家里的井水好喝许多。此时道路上已有行人牵拉板车通行,观其情形,板车应为新购置之物。临近正午时分,气温更加闷热,兴宝坐直身躯躲在斗笠之下,借著前行带来的微风驱赶暑意,一改此前昏昏欲睡的状態,双眼明亮地注视著前方。隨著沿途房屋数量逐渐增多,永丰镇的轮廓已清晰可见,近在眼前。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挑著担子卖蔬菜的农妇,有背著布包赶路的商贩,还有几个穿著学堂制服的孩子,蹦蹦跳跳地往镇里去。 兴宝看著那些孩子,恍惚间想起大哥延邦往日求学时的模样,便忍不住转头向父亲问道:“爹,永丰镇的学堂,是不是比咱们乡上的学堂更大些?” 父亲抬手轻轻摸了摸兴宝的头,语气温和地答道:“先前听人说起,永丰镇確实设有好几所学堂。其中最为有名的,便是永丰城里的双峰书院。等咱们这次要办的事了结后,若是有机会,便带你去那里瞧瞧。” 前行途中,听闻途经行人的零星言谈,兴宝不禁又向父亲问道:“爹,我记得您往日称此地为永丰城,如今却又唤作永丰镇,方才听行人提及还有永丰区、永丰乡的说法!究竟哪一个才是此地当前的行政级別呢?” 父亲思索片刻,缓缓开口道:“清朝时期,湘乡县丞衙署设於永丰,管辖中里十六都。彼时此处商贾匯聚,逐步形成了具备城池规模的聚居地,『永丰城』这一称谓便由此而来。清朝覆灭后,此地正式设立镇级行政单位,即永丰镇。前些年,其行政级別晋升为区,称作永丰区;而今年,又调整为乡级建制,为永丰乡。不过,在距离较远的区域,人们仍习惯性地称其为永丰城。这里物资丰沛,各类商品大多能够购置到,除了没有城墙,且行政级別不及县城外,其余方面与一般县城並无太大差异。当然,若与真正的湘乡县城相比,仍存在一定差距,更无法与昔日宝庆府府城邵阳相提並论。但湘乡县城与邵阳府城距离咱们这里都十分遥远,因此,稍远些地方的人前来此处,依旧会称之为『进城』,『永丰城』这一称谓也便就此保留了下来。”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行至一个岔路口。“终於到了!” 父亲鬆了口气,停下独轮车,拱手对行客们说道:“诸位,我们要先去杂货铺置办些东西,就不跟你们一道了。多谢几位兄弟一路上照应,若后续有机会,咱们再好好聚聚。” 与行客们道別后,父亲推著独轮车,缓缓走向张记杂货铺的方向。 第34章 永丰城 行至永丰镇主街入口,眼前景象骤然热闹起来。道路两侧摆满了小摊,竹筐里码著红彤彤的糖葫芦、裹著白芝麻的芝麻糖,还有农户自家种的青豆角、红番茄、黄澄澄的梨子,摊位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葫芦,酸甜开胃哟!”“刚摘的果子,新鲜得很!” 再往里走,街道两旁是鳞次櫛比的店铺,粮行的幌子上写著 “五穀丰登”,布庄的门帘掛著各色棉布样,杂货店的柜檯摆著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还有不少掛著 “xx 饭馆” 幌子的铺子,门口店小二穿著乾净短衫,热情地招呼过往行人:“客官里面请,刚燉好的肉汤,暖和得很!” 兴宝一屁股坐在麻袋上,两只大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滴溜溜转个不停,仿佛要把这一切全都装进自己的脑海里一般。他看到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缓缓驶过,车里坐著几个身穿綾罗绸缎、衣袂飘飘的富贵之人。那辆马车通体刷满了鲜艷的油漆,车辕和车厢两侧都雕刻著精美的图案,就连车顶上悬掛著的几只小巧玲瓏的铜铃鐺,此刻也被顛得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而站在车前赶车的车夫,则手持长鞭,时不时地挥几下鞭子,嘴里还大声呼喊著让马匹加快速度。 然而就在这时,兴宝又瞥见不远处一家店铺门前的角落里,正蹲著一个衣衫襤褸的小乞丐。这个可怜的孩子浑身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污垢,头髮乱蓬蓬的像个鸟窝一样。只见他双手捧著一只已经残破不堪、缺了好几个口子的破碗,眼巴巴地望著过往的行人们,希望能有人施捨给他一些钱財或食物。有时候真会有好心人路过时朝碗里扔进去几枚铜钱,每当这种时候,那个小乞丐就会立刻站起身来,对著人家连连鞠躬行礼,表示感谢。 除此之外,兴宝还发现许多家商铺的大门上方或者墙壁上,都张贴著一张张顏色发黄、看起来颇为陈旧的纸张。这些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但由於距离比较远,所以根本无法看清具体写些什么东西。於是他满心疑惑地伸手拽了一下身旁父亲的衣角,仰起头问道:"爹爹,您快看那边!那些纸条子上头到底写了些啥呀?" 父亲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些五顏六色、各式各样的纸条上。这些纸条或张贴在墙壁上,或悬掛於屋檐下,显得格外醒目。父亲放慢步伐,边走边向儿子解释道:"瞧见没?这都是店家们贴上的告示呢!有些上面写著收购粮食的价钱;有些则说明售卖物品的规则和要求;还有些会发布招聘帮手的消息哦。我们呀,得先到杂货店旁边那家丰登粮行瞧瞧,了解一下今日稻穀的行情如何。等把事情办妥当了,咱们再前往张叔家拜访。"话音未落,父亲已然推动著手推车,小心翼翼地穿梭於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缓缓向前挪动。 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一家掛著 “丰登粮行” 黑底金字幌子的店铺。店面颇为宽敞,门口堆著十几袋装满粮食的麻袋,袋口露出金黄的稻穀,几个穿著粗布短衫的伙计正忙著將麻袋搬进出货的马车,额头上满是汗珠。父亲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兴宝说:“兴宝,你在这儿乖乖等著,爹进去问问粮价,很快就出来,別乱跑。” 兴宝用力点点头:“爹,我知道,就在这儿等你。” 父亲刚刚踏入那扇略显古朴的大门,便见一名留著山羊鬍子且身著蓝色短衫的伙计快步迎了上来,並满脸笑容地说道:“这位兄台您好啊!您此番前来是想要售卖自家收成呢还是打算採购一些口粮回去呀?不瞒您讲,咱这店里头各类穀物应有尽有,而且价格绝对算得上童叟无欺哦!” 父亲闻言先是微微頷首,表示回应,隨即便拱手作揖,亦面带微笑地答道:“多谢小哥相邀,但小弟此次前来並非只为买卖粮食这么简单。实不相瞒,今日特意向贵店打听一下有关稻穀售价之事。不知眼下这稻米市场究竟是何走向呢?” 那名伙计闻听此言,赶忙侧身让开道路,並热情地招呼道:“原来如此,请恕小人刚才失礼啦!既然如此,那就快些进屋里详谈吧。此刻咱家掌柜的正於里头核算帐目呢,待小人前去通报一声后,再恭请其出来与阁下商谈相关事宜如何?放心好了,关於价钱方面肯定好商量的哟!” 兴宝趁著无人注意,悄悄將放在空间里的狼头肉取出一包,快速塞进麻袋缝隙中,又用其他麻袋片轻轻盖住,生怕被人瞧见。没过多久,父亲便从粮行里走了出来,脸上的愁容淡了些。兴宝忙凑上前问道:“爹,怎么样?今天的谷价是多少呀?” “卖价才一块八一石,要是买的话要二块三,比上次来跌了不少。” 父亲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轻鬆了些,“一块八估计没多少农户愿意卖,要是能出到两块,应该能收不少。走,咱们先去你张叔家,顺便跟他说说这粮价。” 兴宝心里默默盘算:一担稻穀,卖和买居然差了半个大洋,这还是在湘乡这种產粮地,粮商这中间挣得可真多!正想著,父亲已经推著车走到了不远处的杂货铺门口,店铺门楣上掛著 “张记杂货” 的木牌,正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大伟兄弟,你不是才进货没多久嘛,怎么这么快又来了,看来你那伙铺生意不错呀!”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杂货铺里传来,只见一位身穿青色长袍、面容精明的中年男子绕过柜檯,快步迎出门来,脸上满是笑意。 父亲连忙將兴宝从独轮车上抱下来,笑著摆手:“哪里哪里,我那小铺的生意怎么样,张哥你还不清楚嘛,也就勉强维持生计。今日来不是进货,是家里缺粮了,趁农忙前赶紧买点回去,省得后续没时间。” 兴宝刚站稳,便连忙对著中年男子躬身行礼,脆生生地喊道:“张叔好!” “哎,兴宝真乖,快跟张叔进屋坐,外面太阳大。” 张叔笑著拉起兴宝的手,转头朝店里高声喊道:“健德!去街口王记果铺买个西瓜来,给大伟兄弟和兴宝解解暑!” 喊完又转头看向父亲,语气带著关切:“大伟,这么热的天,你怎么还把兴宝带来了?前面那段路正在修路,坑坑洼洼的,孩子跟著遭罪!” “张兄,不用这么麻烦,买什么西瓜呀,我们歇会儿就走。” 父亲一边说著,一边从麻袋里取出那包用油纸裹好的狼头肉,递到张叔面前,“这是前天村里组织打狼,分了个狼头,我回家滷了些,特意给你带了点过来,你尝尝鲜。” 张叔接过油纸包,眼睛一亮,笑著说道:“哎呀,这可太稀罕了!前天亲家跟大山过来卖猪肉,还跟我提起过这事 —— 说你带著村里的青壮,一口气打了三十七头狼,最后也就三个人被狼抓了下,没什么大碍,真是了不起!这几天永丰镇里都有人在谈这事呢,知道我跟你们村结了亲,还有人专门到我店里来打听细节!今日托你的福,我们家也有幸尝尝这狼头肉的滋味,我可得好好品品!” 说著,张叔便引著父子俩往店內走。店铺里侧摆著几张方桌与长凳,张叔热情地招呼:“大伟你坐这边,兴宝来跟张叔挨近点。” 父子俩依言分宾主落座,刚坐定,里屋便传来脚步声,一位穿著素色布衫、面容温和的妇人端著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著两个粗瓷茶杯,热气裊裊。“这是你张婶,快叫人。” 父亲轻声提醒兴宝。 “张婶好!” 兴宝连忙起身问好。张婶笑著应下,將茶杯分別递到父子俩手中:“一路过来辛苦,快喝点凉茶解解暑气。” 父子俩连忙起身道谢,双手接过茶杯,杯壁带著微凉的触感,茶水入口清甜,带著淡淡的草药香,瞬间驱散了不少暑热。 待父子俩坐下,张婶便笑著说道:“大伟,你跟兴宝今日也別急著走,等会就在这儿吃过午饭再回去,我这就去灶房准备,杀只鸡,再炒两个青菜,简单吃点。” “嫂子可千万不用这么麻烦!” 父亲连忙摆手推辞,“我们还有事要办,待不了多久,待会从农户家买完粮,吃点带的乾粮就行,哪能再劳烦您忙活。” “大伟你也別管你嫂子,她就爱热闹。” 张叔笑著按住要起身的父亲,话锋一转,“你方才说要买粮,要得不多的话,我家后院就囤了些,不用特意跑去找农户。” 父亲闻言,坐直了身子,诚恳地看著张叔:“张哥,你家的粮先留著自己用,我听说粮价还会波动,往后或许用得上。我手头的钱不多,最多也就够买十石穀子,就是不知道现在这个行情,多少价能从农户手里买到。” 听了父亲的话,张叔眼中露出瞭然的神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道:“你要是想买,也不用跑远。双峰书院附近的农户手里都有粮,往年这个时候,他们都是以两块一石的价格卖给书院里寄读的学生,量足,穀子也饱满。”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著短衫的年轻小伙抱著个圆滚滚的西瓜跑了进来,正是方才被张叔叫去买瓜的健德。“爹,瓜买回来了,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凉得很!我还特意拍了拍邦邦响,包红。” 健德將西瓜放在桌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张叔笑著拍了拍健德的肩膀:“来得正好!先把瓜切了,咱们吃完瓜,你就带大伟兄弟和兴宝去书院那边找农户,也好帮著说说价。” 健德爽快地应下,转身去取菜刀,兴宝看著桌上的西瓜,瓜皮翠绿,带著深色的纹路,心里不禁期待起来。 张叔笑著拍了拍健德的肩膀:“来得正好!健德先把瓜切了,咱们吃完瓜,你就带大伟兄弟和兴宝去书院那边找农户,也好帮著说说价。” 健德爽快应下,转身取来菜刀。兴宝盯著桌上的西瓜,翠绿瓜皮带著深褐纹路,圆滚滚的透著清爽,心里早已满是期待。 只见健德哥將菜刀轻搁在西瓜顶端,手腕微微用力,“咔嚓” 一声脆响,西瓜便应声裂开。鲜红饱满的瓜瓤露了出来,晶莹的汁水顺著纹路往下渗,甜香扑鼻,让人垂涎欲滴。他紧接著唰唰几刀,將半边西瓜均匀分成数瓣,端起一瓣递到父亲面前:“宋叔,您先吃。” “健德越来越能干了,张哥你往后可要享清福啦!” 父亲接过西瓜,指尖触到冰凉的瓜皮,笑著夸讚道。 “嗨,这小子也就这点本事,净给我找事!” 张叔嘴上嗔怪,眼里却满是笑意,话锋一转打趣道,“等你侄女嫁过来,让她好好管管这臭小子,往后再生个大胖孙子给我带带,那才真叫享福呢!” 说罢,忍不住乐呵呵笑出声来。 健德哥耳尖泛红,拿起一瓣最大的西瓜走到兴宝面前,故意板著脸逗他:“兴宝,你都见著我半天了,还没叫我呢?” 兴宝望著眼前鲜红的瓜瓤,甜丝丝的气息直往鼻尖钻,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哪还不懂健德哥的心思,毫不犹豫就把珊珊姐 “卖” 了,脆生生喊了声:“姐夫好!” “哎!” 健德哥瞬间笑开了花,连忙应下,还贴心找了个乾净瓷盘,將西瓜切成小块摆到兴宝面前:“快吃,小心汁水沾到衣服。” 兴宝拿起一小块塞进嘴里,冰凉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瞬间驱散了一路的燥热。他一边吃,一边把嘴里分出来的西瓜子,直接收进空间 —— 这西瓜这么甜,种在空间里只要十天就能成熟。 一旁的健德哥低头吃瓜时,余光瞥见兴宝只嚼不吐,连忙放下瓜瓣提醒:“兴宝,西瓜子要吐出来,那东西消化不了,吃进肚子里会不舒服的!” 兴宝听这话,嘴里的瓜肉差点没咽下去,连忙停下咀嚼,將刚在嘴里分离、还没来得及放进空间的西瓜子吐在瓷盘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知道了,姐夫。” 张叔和父亲见此情景,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店內的气氛愈发温馨热闹。 第35章 新学 眾人食罢西瓜,父亲念及家中红糖、盐巴已近告罄,且需为兴宝的空间备置新的蔬菜种子,便移步张叔的杂货铺,精挑细选了几样物件 —— 两斤色泽鲜亮的红糖、一包颗粒饱满的红枣、一包盐巴及些许蔬菜良种,打包妥帖后,悉数塞进独轮车的麻袋之中。 诸事料理完毕,健德哥便引著父子二人往双峰书院方向行去。出镇口向东,脚下的石板路渐渐过渡为温润的泥土路,路边稻田愈发稠密,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垂坠著,风过处,便漾起 “沙沙” 的轻响,宛若自然的絮语。健德哥熟门熟路,就近领著他们寻访了三家农户,甫一开口便阐明来意:“这位是我宋叔,欲收十石穀子,作价两块一担,诸位看可行?” 农户们见是健德引荐,又闻价格公道,且对方愿承担送至镇口的劳顿,皆未多作迟疑,当即应承下来。不多时,十石穀子便顺利谈妥,农户们忙著从穀仓搬运麻袋、以木秤称量,父亲在旁逐一清点数目,间或上前搭把手,协助料理。 健德哥见诸事顺遂,便对父亲说道:“宋叔,此处有农户代为送粮,我先回店里照应。晚些时候你们若还有他事,可到铺中寻我。” 父亲頷首应下,目送健德哥转身离去。正当眾人忙於搬运、称量穀子之际,兴宝目光投向不远处青瓦青砖的书院,心中好奇按捺不住,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角:“爹,我想去书院瞧瞧,就看一眼便回。” 父亲抬眼望去,那书院近在咫尺,院墙古朴斑驳,隱於金黄稻田与湄水之间,透著几分静謐悠远。他温言叮嘱:“去吧,务必谨慎些,莫在院內喧譁,惊扰了先生授课,看完便即刻归来。” “好的!” 兴宝话音未落,人已像只小雀儿似的跑了出去,脚步轻快地朝著书院方向奔去。 奔至书院门口,兴宝才缓缓放慢脚步。抬眼望去,书院的青砖青瓦在岁月侵蚀下,泛著淡淡的斑驳痕跡,宛如被时光晕染出一层温润的底色。门前草地之上,立著两座青灰色焚烧炉,炉口尚残留些许炭灰,想必是平日用於焚烧废纸之物。大门两侧,各蹲坐一尊石狮,虽身形不算高大,却透著威严气度,爪子紧紧扣住石球,眼神炯炯有神,尽显庄重。门楣之上,悬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牌匾,“双峰书院” 四个大字端端正正,字体浑厚有力,尽显书院底蕴。牌匾两侧,还鐫刻著一副对联:“两派交流,好向此间寻活水;双峰对峙,更从何处仰高山。” 兴宝虽未能认清所有字跡,却也觉这对联读来朗朗上口,字里行间透著一股文雅清雅之气。 书院那扇陈旧的木门紧紧闭合著,兴宝踮起脚尖,试图从门缝中向內窥探,奈何门缝过细,终究一无所见。他索性爬上门口的门槛,將脸颊贴在冰凉的木门上,竭力向內张望。谁知脸颊刚贴上木门,便听得 “吱呀” 一声轻响,木门竟缓缓开了一条缝隙 —— 原来门本是虚掩著的!兴宝心中一喜,轻轻將木门推开一条仅容自己通过的缝隙,而后小心翼翼地侧身挤了进去,全程屏气凝神,生怕弄出半分声响,惊扰了院內之人。 进门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过道,过道上方掛著一块长方形的木牌匾,上面用小字密密麻麻记录著书院的来歷。兴宝凑过去,借著头顶的天光仔细看,虽有些字不认识,但也勉强读明白了大概:这书院始建於清朝乾隆十年,当时的知县张念斋在永丰镇借用民房设了义学,供孩子们读书;到了乾隆二十五年,知县张董达和少尹沈苕溪捐出自己的俸禄,倡议修建专门的学舍,当年秋天就动工了,第二年春天便竣工了。因为学舍对面有两座山峰对峙而立,所以取名 “双峰书院”。 兴宝看著牌匾上凹凸不平的字跡,心里暗暗感嘆:原来这书院已经有近二百年的歷史了,难怪看著这么古朴。他沿著过道慢慢往前走,隱约能听到不远处传来孩子们读书的声音,清脆又整齐,像小鸟唱歌似的…… 然听著听著,兴宝心中渐渐泛起了疑惑 —— 往日里大哥在家背书,总摇头晃脑念著 “子曰:学而时习之”“孟子曰:得道者多助” 这般四书五经,字句间满是经籍的沉毅风骨。可此处学童所读之句,语调软润,全无经书的刚劲底气,他竟一句也未曾听闻,既非《论语》中的经典章节,亦非《孟子》里的传世段落,倒有几分似他前世所知的 “散文”,却又比散文更显凝练雅致。可书院歷来以传授圣贤之学为要,怎会教这般异於常规的內容? 这疑惑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里,盪得他心痒,按捺不住地想探个究竟。他把脚步放得更轻,像只小猫似的沿著过道两侧的屋子慢慢挪,一间间悄悄扒著窗缝往里瞧:第一间屋里,先生手里拿著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条,还有不少方块圈著字,他指著线条说 “这是湄水河”,指著方块说 “这是永丰镇”,嘴里不停念叨 “山川河流”“州府县镇”,兴宝一下子听明白了,这是在讲 “地理”,大哥的书里可从来没有这些;第二间屋里更奇怪,先生在黑板上画了好几个方方正正的框,拿著粉笔算 “长三尺、宽两尺,面积是多少”,孩子们跟著念 “六平方尺”,原来这是 “算数”,大哥只会背 “一乘一得一” 的乘法表,哪学过这些;最让他吃惊的是最后一间屋,先生竟领著孩子们念 “哈嘍”“拜拜”,那古怪的发音听得他一愣 —— 前世他就是英语没学好,高考时拉了大分,没想到重生到这时候,居然还能听到这熟悉的词!虽只是教些日常用语,发音还带著浓浓的永丰腔调,“哈嘍” 念得像 “哈楼”,可在到处只教 “之乎者也” 的地方,这已是天大的新鲜事! “新学…… 这竟是新学!” 兴宝心里 “咯噔” 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之前的好奇瞬间被一股憋屈的火气取代。他猛地想起大哥:大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油灯熬了一盏又一盏,写的文章工工整整,比乡里办事员写的公文还强,当初想求刘乡长写封推举信,去报考县里的中学,乡长却总找藉口推脱,要么说 “再等等”,要么说 “你学问还不够”,拖了好久都不给。原来问题出在这里!乡里的小学只是为了应付上面,教些老掉牙的经书,根本不教这些新学,可县里的中学肯定考的是这些!刘乡长早就知道,大哥就算拿著推举信去考试,也根本考不上,他就是故意拖著,后来为了让爹帮他操练打狼队,给了推举信,恐怕也是抱著看笑话的心思,到时候大哥抱著满心希望,千辛万苦走到邵阳考试,最后发现除了写文章什么都不会,只能灰溜溜地回来,那对他將是多大的打击! 想到这里,兴宝胸口像堵了块烧得发烫的石头,憋得他喘不过气,再也没心思留在这书院里。他悄悄退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双峰书院” 的牌匾,黑底金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用力咬了咬嘴唇 —— 大哥何必捨近求远跑那么远去考中学?这双峰书院教的就是新学,远的不说,蔡和森先生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这分明是个好地方! 心里打定主意,兴宝转身就往门外跑,脚步又急又快,连衣角被门框勾了一下都没在意,只想著赶紧找到父亲,把书院里的发现、把对大哥的担心,全都告诉爹。远处农户家那边传来木秤晃动的 “吱呀” 声,他朝著那声音奔去,小小的身影在金黄的稻田边跑得飞快。 跑到农户院外,果然见父亲正和几个叔伯围著木秤忙碌 —— 秤桿被麻袋压得微微下沉,父亲眯著眼校准秤星,旁边的叔伯正往独轮车上搬称好的谷袋。兴宝攥了攥拳头,只得先压下心里的火气,在院子周边慢慢閒逛。 转过屋角,眼前忽然一亮:农户的屋檐下搭著半人高的竹架,架边的菜畦里整整齐齐长著不少作物 —— 叶片肥厚、带著辛辣气息的是生薑,根茎饱满的姜块在土面微微露头,正是做种的好材料;旁边几株大蒜抽出了嫩绿的蒜薹,蒜苗长得齐腰高,还有一丛小葱翠生生的,风一吹就晃悠悠的。兴宝眼睛发亮,悄悄蹲下身摸了摸生薑的叶片,心里打定主意:这些作物在村里少见,等会一定要让爹买些回去,种到空间里肯定能长得好。 “宋叔,歇会儿吃口饭再忙!”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健德哥去而復返,手里提著个藤编饭盒,额头上还沾著汗珠,“知道你们要赶路,我娘特意做了糙米饭和醃菜炒肉,你们一边吃饭一边看称,不耽误事。” 父亲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双手接过饭盒,语气里满是感激:“你们一家人真是太客气了,每次来都麻烦你们,下次一定要请你和张哥喝两杯!” 说著掀开饭盒盖,喷香的饭味立刻飘了出来,他朝兴宝喊道:“兴宝,你健德哥送饭来了,快过来吃饭。” 兴宝从菜畦边的阴凉处走出来,看著饭盒里的饭菜咽了咽口水,脆生生喊了声:“谢谢姐夫!” 他虽努力想掩饰情绪,可重生后这孩童的身体藏不住心事,眉头还是微微皱著。 父亲果然察觉到了,舀饭的手顿了顿,关切地问:“你这是怎么了?刚刚去书院还欢欢喜喜的,是不是在里面吵闹,被先生赶出来了?” 兴宝心里一紧,连忙转移话题,指著菜畦的方向说:“爹,我没闹事。就是看见那边有生薑、大蒜、蒜苗和葱,长得可好了,等会找叔叔们买点回去做种吧,咱们村很少有人种这些。” 旁边正搬麻袋的叔伯闻言笑了,直起腰说:“嗨,做种要不了多少!这些都是自家种来吃的,等会过完秤,我每样送你们两株,新鲜的种下去成活率高。” 兴宝连忙道谢,吃饭的心思都浓了几分。饭后眾人加快了速度,不多时十石穀子便全部称完装好。送作物的叔伯果然信守承诺,挖了两株带土的生薑、两株大蒜,还掐了一把蒜苗和葱,用稻草捆好递过来。父亲过意不去,硬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铜板塞给叔伯 —— 这铜板虽不值钱,却能表份心意。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一行人推著独轮车往镇口走,到了约定的交接处,父亲对送粮的农户们说:“劳烦各位了,健德哥去帮我找人来运粮,你们先回吧,回头我让他把剩下的钱送过去。” 农户们笑著应下,转身离开了。 等四周彻底没人了,父亲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对兴宝说:“把穀子收进空间里,留一袋在车里做样子,省得路上吃力。” 兴宝连忙点头,伸手抚过谷袋,眨眼间九袋穀子便消失无踪,独轮车瞬间轻了大半。 爹推著车,兴宝仍坐在麻袋上往镇里走,路过一家瓷器铺,父亲想起用药材遮盖灵泉水功效的事,便停下车进去挑选。铺子里的瓷罐瓷瓶摆得整整齐齐,父亲选了个肚大颈细的青瓷坛 —— 这种罈子密封性好,可以用来浸泡药材,又挑了五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想著往后分装灵泉水正合適。老板用草绳把瓷坛捆结实,又把小瓷瓶放进竹篮里,笑著说:“这青瓷坛是本地窑烧的,耐用得很。” 出了瓷器铺,不远处就是药店。父亲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掌柜的戴著老花镜正在切药,见有人进来便抬头问道:“这位客官,要抓什么药?” 父亲沉吟道:“家里老人身子虚,想要两味温补气血的药。” 掌柜的想了想,取来两包药材:“这是怀地黄,补血填髓;那是北黄芪,补气固表,两样配著用正好,都是地道药材。” 父亲接过药包闻了闻,满意地付了钱。兴宝在一旁踮著脚张望,心里还惦记著种子,小声问掌柜的:“大伯,您这儿有药材种子卖吗?” 掌柜的笑著摇头:“这是药店,要种子得去药都镇找。” 兴宝难免有些失望,可惜没能再淘到新种子。 再次来到镇口的摆摊处,日头已过正午,这里比上午更热闹了。挑著担子的货郎摇著拨浪鼓叫卖,卖针线的妇人守著摊子跟顾客討价还价,还有几个小孩围著糖画摊蹦蹦跳跳。兴宝一眼就瞧见个卖水果的小摊,竹筐里的血桃通红透亮,绒毛上还沾著水珠,看著就甜。父亲挑了十个个头匀称的,用粗布包好;又在旁边摊位买了几个新鲜洋芋 —— 这东西村里也有种,可还没到挖的时候,镇上倒先有卖的了,煮熟了粉糯香甜,能当主食填肚子,等会也种到空间里。 只可惜今日卖蜂蜜的没来,要是能买到一窝蜜蜂就不用兴宝人工授粉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急需的物件,父子俩便调转车头,踏上了回程的路。 第36章 回程商议 独轮车顺著平整的新路往回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快的 “軲轆” 声,比来时省了不少力气。正值午后,日头正盛,路上行人稀少,趁四下无人之际,兴宝又悄悄將瓷坛、药包、血桃和洋芋悉数收进空间,只留下一袋穀子、几个空麻袋与两个水壶摆在车上做样子。 风顺著稻浪吹过来,带著清甜的稻花香,阳光透过稻穗的缝隙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兴宝坐在车上,怀里抱著空麻袋,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半点赏景的心思也没有。他悄悄瞥了眼父亲满是汗水的侧脸,父亲推著车,后背的粗布衣裳已被汗水浸湿一大片,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攥著车把手 —— 怎么跟爹说才好呢?大哥盼那推举信盼了大半年,白天在学堂跟著先生背书,晚上还在煤油灯下练字,要是告诉他县里的中学考不了,他会不会哭?可双峰书院教的是新学,连蔡和森先生都从这儿走出去,比乡里只教经书的学堂强百倍,怎样才能让大哥明白,来这儿读书才不白费功夫啊? “兴宝,你从书院出来就耷拉著个脸,是不是里头出什么事了?现在路上没人,跟爹说说吧。”说罢,父亲忽地止住步伐,顺手扯起衣袖揩拭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旋即扭过头来直直望向兴宝,那眼眸之中充盈著满满的关怀之意。其实早在方才,他早就看出儿子有心事,只是之前忙著办事没来得及细问。此时此刻,兴宝心头猛地一颤,赶忙抬起头与父亲对视一眼后,瞬间明白过来这件事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根本就没有任何隱瞒的必要。於是乎,他挺直背脊端坐於马背上,深深地吸进一大口气,並稍稍平復下略显焦躁不安的情绪之后开口说道:“爹呀,您千万莫要再让我大哥前往县城参加那个中学考试啦,乾脆就让他直接到双峰书院来念书吧!” “哦?” 父亲眉头一皱,顿时严肃起来,他知道儿子从不说没缘由的话,连忙追问,“你在书院里看到什么了?还是听到先生说什么了?跟爹仔细说说。” 兴宝便把自己偷偷进书院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从听到孩子们读散文,到看见先生教地理、算数,再到最后那间屋教英语,每一个细节都没落下。末了,他攥紧小拳头,语气坚定地说:“爹,那书院教的都是新学!乡里学堂教的经书,县城中学肯定不考,大哥去了也是白跑一趟!刘乡长当初不给推举信,说不定就是知道这事!而且我听书院的先生说,从这儿毕业,能直接去省城考师范或者高级中学,比去县城强多了!” 父亲站在原地,听完兴宝的话,久久没有出声。他抬手摸了摸车把上的木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金黄的稻田边,透著几分沉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后怕与自责:“兴宝,要是真像你说的这样,爹…… 爹差点就害了你大哥啊!” 他一直以为乡里的学堂教的是正经学问,以为拿到推举信就能让儿子去县城读书,却没想到新旧学问早已变了天,自己竟连这些门道都不懂,还差点让儿子白白浪费功夫。 “县城的中学要过年后才开学,本来想著让你哥下个月就去,先找个地方住下,熟悉熟悉环境,占个名额。” 父亲嘆了口气,眼神渐渐清明起来,“现在出了这事,也別等了。回去之后,爹就跟你哥说,让他先別准备去县城了。等把区里派来的人操练完,爹再亲自来永丰镇一趟,找书院的先生好好打听打听,看看怎么才能让你哥来这儿读书。” 兴宝听闻父亲这番话,心中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急切地追问道:“爹,您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父亲抬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顶,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你大哥本就是个懂事的孩子,知晓这是为他的前程著想,定然能够明白。” 说罢,他重新握住独轮车的把手,语气中带著几分急切:“走,咱们儘快回家,莫要让你娘和你哥牵掛。” 车轮再度转动起来,“軲轆軲轆” 的声响在午后静謐的田野间格外清晰。这一次,兴宝不再是先前那般心事重重,他轻轻靠在车旁的麻袋上,望著路边的稻田飞速向后退去,鼻尖縈绕著清新的稻花香,心中满是憧憬 —— 若大哥能到双峰书院求学,將来必定能有大作为! 看著父亲脸上仍未完全消散的自责神情,兴宝连忙开口宽慰:“爹,您也不必太过自责。如今除了像双峰书院这般歷史悠久、人脉广阔的书院,或是区里兴办的高等小学堂,咱们乡村里的学堂,教的也不过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些基础典籍。也正是因为大哥聪慧,学习进度快,才把那位老秀才的学识都学透了呀!” 父亲听了兴宝这番贴心的话,心中的鬱结也渐渐消散,忍不住笑著说道:“你这机灵鬼,说话倒有几分道理。不过对那位老秀才,可得称呼『老先生』,你大哥可是正式拜过师的。” 或许是心中的事有了著落,返程的速度比来时快了些。兴宝见父亲额头渗出不少汗水,索性將车上最后一袋穀子也收进了隨身的空间里。待到天快擦黑、临近村子时,才又將穀子取出来,同时还把先前买的红糖、红枣、血桃和盐巴一併拿了出来 —— 其余能栽种的作物,早已在空间里种下。爹还特意在路边找了口水井,將新买的罈子、瓶子清洗乾净,往里面放了点刚在药铺买的草药用灵泉水浸泡著,因不明具体药性,未敢多放,只需能透出些许药味便好。 村口此刻空无一人,这个时辰,乡亲们应当都已回家准备晚饭,尚未有人出来乘凉。父子二人也放下了心中的担忧,径直將车推到自家侧门,兴宝把另外几袋穀子也都放在车上,还將空间里挖出来的大红薯装了一袋,一併放在车上,便转身跑向大门处,去找哥哥开门。 刚走进大门,兴宝便看见母亲正和珊珊娘坐在柜檯里清点帐目,哥哥们则忙著招待店里的行客,桂香则靠在柜檯边坐著。桂香瞧见兴宝进来,先是 “哼” 了一声,隨即赌气似的將脸扭向了一边。 “娘,我和爹回来了。” 兴宝先向母亲打了声招呼,又朝著正在招待客人的二哥喊道:“二哥,爹在侧门那边,您快去开下门。” 最后,他才轻手轻脚地凑到桂香身边蹲下,可小丫头却把整个身子都转了过去,不愿理他。兴宝见状,从怀里掏出特意留著哄桂香的血桃,轻声说道:“姐,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桂香依旧没有理会,直到兴宝將血桃递到她眼前,轻声说了句 “血桃”,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伸手將桃子抓了过去 —— 她可是知道,血桃只有湘乡那边才有,他们这儿平日里只能见到毛桃。“还有吗?” 此刻,那个闹彆扭的小丫头才终於恢復了往日的模样。 “还有九个,都在爹的车上呢,我先拿了一个给你。” 看著桂香把玩血桃的模样,兴宝连忙说道。 “娘,这个血桃给您和弟弟吃。” 说完,桂香便拉著兴宝的手往后院走:“咱们去帮爹拿东西!” 直到兴宝被桂香拉著走过灶房门口,瞥见里面外婆与舅妈的身影,才猛然反应过来:这丫头果然靠不住!昨晚特意没跟她把事情说透,谁知她竟听了些只言半语,今日定是找旁人打听了,才让外婆知晓了此事!如此一来,爹肯定又要被外婆念叨几句 —— 毕竟娘怀孕这么大的事,没能第一时间告知外婆。 走进后院时,恰好看见大哥、二哥正帮著爹將独轮车往里推。车上装著十石穀子与一袋红薯,总重量怕有一千四五百斤,堆得像座小山一般!独轮车不堪重负,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兴宝暗自盘算:等会儿得好好编个理由,解释这粮食是怎么拉回来的!他连忙拉住桂香,不让她靠近推车,直到车子停稳、爹先卸下几个袋子,才伸手將掛在车旁的血桃、红枣、红糖与盐巴取下来,吩咐道:“桂香,你们俩把这些东西送到灶房去。” 两人这才高兴地走上前,各拿了两样。兴宝趁机凑到爹身边,压低声音说:“爹,外婆也过来了。” 同时用手指悄悄指了指车上的穀子,又问:“您想好怎么解释这些粮食了吗?” 说完,便转身跟著桂香回屋去了。 进入灶房,兴宝见母亲也在,便先向正在忙碌的外婆、舅妈问好,再將手里的东西交给母亲,隨后找了个小凳子坐下,跟眾人讲起今日在县城与书院的趣事。等爹、大哥、二哥把穀子和红薯都搬完,母亲便安排兴宝和桂香去叫外公、舅舅过来吃饭。这是桂香最喜欢的差事,她一手提著灯笼,一手拉著兴宝,蹦蹦跳跳地往外公家走去。 饭后,外婆刚要开口数落爹娘,兴宝连忙插话:“大哥,我们今日在双峰书院发现了一件大事!” 这话瞬间吸引了全家人的注意力,他又转头看向爹,催促道:“爹,您快跟大家说说!” 爹无奈,只得將双峰书院讲授 “新学” 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还说打算等区里派来的人离开后,再专程去永丰镇打听详细情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听完爹的敘述,外公、外婆也坐不住了。外公当即说道:“这么大的事,哪还能等!延邦可是咱们村最有读书天分的孩子,有初,明日一早,你就去永丰镇跑一趟,把事情都问清楚,连入学的费用也得打听明白!” “好!” 大舅立刻应声答应。 这时,兴宝想了想,转头对大哥说:“大哥,之前那封推举信您看了吗?依刘乡长当时的態度来看,信里內容恐怕只有寥寥几句。要是信上没写明具体去哪个地方、哪个学堂,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我这就去拿来看看!” 大哥连忙起身,快步跑回自己房间。 等大哥返回,取出信拆开一看,果然如兴宝所料:信上只写了大哥的户籍、人品与学识俱佳,恳请 “贵校” 给予进学考试的机会,落款是界岭乡,还盖了一枚大红印章,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內容。 看完这封简单的推举信,眾人既有些气愤刘乡长办事敷衍,又暗自鬆了口气 —— 好在没限定学堂。爹將信按原样叠好,小心地塞进信封,还给了大哥。有了这封信,大哥进双峰书院的把握,至少有八成了。 可此时的大哥,却又有些患得患失。他学了这么多年四书五经,如今突然要改学从未听过的 “新学”,一时间没了自信,只是怔怔地出神。 见大哥这副模样,兴宝连忙开口打气:“大哥,您別担心!书院里的先生,以前学的也都是四书五经啊。我特意问过他们,『新学』其实比四书五经容易学,您只要放下四书五经里的旧观念,慢慢接受『新学』的思路就行。只不过『新学』多了几门实用的学科,只要您肯用心,肯定能学好!” 待大哥求学的事就此说定,全家人都鬆了一口气,脸上总算露出了轻鬆的神情。可即便如此,外婆还是没打算放过爹娘,依旧拉著两人好一通数落,埋怨他们娘怀孕的事没儘早告知。眾人又围绕家常与后续安排聊了片刻,兴宝还特意提到张婶,说她慈眉善目,待人温和,以后不会故意为难珊珊姐。羞得珊珊姐满脸通红! 最后到了该告辞的时候,娘从今日买的血桃里挑出五个,塞进舅妈手里,执意要他们带回去尝尝鲜。舅妈几番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一家人这才在夜色中相互道別,外婆与舅舅一家缓缓往自家方向走去。 第37章 红色 七月十一日,恰逢农历六月初四。今日天色阴沉得厉害,空气里瀰漫著闷热的湿气,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大哥今日授课的重心稍有调整,以识字教学为主,辅以讲解练字技巧;往日里,识字、讲解与练字三者向来是並重的。 临近中午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雷鸣电闪间狂风大作,一场暴雨毫无徵兆地倾盆而下。这场雨足足下了一个多时辰,村里人都暗自揪心 —— 若是再这么下下去,今年的收成恐怕就要受影响了!直到雨势渐歇,大哥才让眾人散学。散学后,各家叔伯都顾不上休息,纷纷抄起工具跑向田间,忙著掘开田埂放水。眼下已快到水稻收割时节,稻田若被雨水浸泡过久,极易导致水稻大面积倒伏,最终造成粮食减產。 雨后的天气格外清爽,空气中带著泥土与稻禾的清新气息。午饭过后,桂香拉著兴宝,去找了前天帮忙埋水管的伙伴们,將之前买的红枣一一分发给大家。分发完红枣,几个孩子又凑在一起玩起了写字游戏。可游戏没玩多久,兴宝便瞥见邮差王前进带著六位身材壮实的汉子朝这边走来,其中一人他还有些印象 —— 正是常跟在刘乡长身边的隨从。 “兴宝,宋叔在家吗?” 隔著老远,王前进便扬声喊道。 “前进哥,我爹在呢!我这就去帮你叫他!” 说完,兴宝拔腿就往院里跑。 还没衝进后院,兴宝就大声喊了起来:“爹,爹!前进哥带著人过来找您了!” 此时,爹正带著大哥、二哥在后院做木桥,听到兴宝的叫喊声,便放下手中的工具,对大哥说道:“延邦,你们先照著这几根木料的尺寸下料就行,我去去就回。” 隨后又转头吩咐兴宝:“兴宝,你先领著前进他们到堂屋坐下歇歇,我擦把汗就过去。” “好嘞!” 兴宝应了一声,转身又快步跑向门口去迎客人。 这会,前进哥一行人刚进门,便朝著柜檯里正教丁哥算帐的兴宝娘拱手打招呼。兴宝快步跑到跟前,笑著说道:“前进哥,您快带几位客人往里面坐,我爹换件衣服就过来。” “哟,兴宝,才多大就学会招待客人了!” 前进哥忍不住打趣道,“快给哥倒杯茶来,你家这茶的味道,我可一直记著呢!” “那前进哥您先帮我招呼著几位客人,我这就去给大伙儿沏茶!” 兴宝应了一声,转身就往灶房跑。 一旁的丁哥也连忙放下手中的帐本,上前招呼几人落座,隨后又快步跟去灶房,帮兴宝端茶递水。 没一会儿,爹换了身乾净衣裳走进堂屋,见几人正坐著等候,便笑著问道:“前进,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前进哥与同行的几位大汉见爹进来,当即都站起身来。前进哥先开口答道:“宋叔,这不区里有差事嘛,知道我跟您熟,就派我跑这趟。” 说著,他侧身走到一位身材高大、二十来岁的汉子身旁,侧身介绍道:“宋叔,这位便是区里新成立的打狼队队长,李亮杰。” 前进哥正想转头给李亮杰介绍爹,却被李亮杰抬手拦住。只见李亮杰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个礼,语气恭敬地说道:“宋教练,久仰大名!这段时间,小进没少在我面前提起您的本事!这次过来,还要麻烦您指导我们几天。” 或许是沾了前进哥的熟络,几人很快便聊得热络起来。谈及后续安排,爹先开口说道:“明日一早便可开始操练,今日首要的是把住宿安顿好,之后再让你们见见村里要加入打狼队的后生,还有些想跟著学本事的小伙子。” 李亮杰听后连忙点头,笑著提议:“宋教练费心了!我看您家这伙铺就很方便,我住在这里就行,也省得再麻烦旁人。另外五位弟兄,要是村里有方便的人家,安排过去住几日就好。” 爹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那便依你说的来!你住伙铺,其余五位弟兄,我安排去你外公家、邓叔家还有龙家,都是村里知根知底的人家,住得也近,相互照应著也方便。” 李亮杰与同行几人连忙道谢,连说添麻烦了。 商议完毕,爹便领著李队长一行人,先往王甲长家走去 —— 一来是知会甲长一声打狼队入驻的事,二来也顺路带几人熟悉下村里的路线,方便后续安顿。 待爹领著李队长一行人离开后,前进哥转身从隨身的袋子里掏出一包糖,轻轻放在柜檯上,笑著对兴宝娘说:“婶,这包糖是我们临走时,所长从区里办公室抓来塞给我的,您留著尝尝,给孩子们解解馋。” 兴宝娘连忙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拿起那包糖就要往前进哥的袋子里塞,推辞道:“前进,这东西多贵重啊,你快拿回去,留著送人情或是给家里人吃都好!我们这儿不缺这些。” 可前进哥却笑著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往后院走去:“婶,您就別跟我客气了!我今晚不回去,您晚上给我做点好吃的就行,我先去找延邦他们聊会儿天。” 兴宝本就好奇他们要聊什么,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而桂香方才在院子里玩,耳朵尖得很,一听到 “糖” 字,立马丟下小伙伴跑了回来,缠著娘不肯鬆手,眼里满是期待。 到了后院,前进哥先跟正在忙活的大哥、二哥打了声招呼,找了个小板凳坐下,三人很快就聊了起来。聊著聊著,大哥突然想起 “新学” 的事,便问道:“前进哥,你在区里上班,有没有听过『新学』啊?” 听到大哥的问话,前进哥脸上满是惊讶:“延邦,我记得你不是要去县里考中学吗?怎么连『新学』都不知道?这可是现在学堂里重要的课程。” 面对前进哥的反问,大哥有些泄气地说:“要不是昨天爹跟兴宝去永丰买粮,碰巧去了双峰书院,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新学』这回事。咱们乡除了乡政府里那几位干部,估计没几个人知道,就连我之前的先生都不清楚!” “那刘乡长他……” 前进哥更是震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问道:“那延邦,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还去县里的中学吗?” 一说起打算,大哥眼中的失落褪去,渐渐透出嚮往的神情:“爹打算让我去双峰书院念『新学』。今日我舅已经去永丰帮忙打听详细情况了,等他回来就能確定下来。” 顿了顿,他又急切地补充道:“前进哥,既然你知道『新学』,能不能给我说说『新学』都学些什么啊?” “当然可以!” 前进哥一口应下,一边回忆一边慢慢说道:“在区里,只有高等小学堂才开始教『新学』,课程还不少呢,有国语、算术、常识课,还有音乐、体育、图画、劳作,写字方面分大字和小字,另外还有作文、珠算、童训、歷史、地理、公民这些。不过这些课程不是每个年级都一样,会根据年级高低安排不同的內容。” 听前进哥讲得详细,大哥、二哥也停下了手中的活,搬来凳子坐在屋檐下认真听著。兴宝也凑在一旁,听得入了迷。整个下午,兄弟几个都围著前进哥,听他讲述 “新学” 的特点与具体內容。其间,兴宝娘还过来了一趟,特意让丁哥搬来一张小桌子,放上茶水和刚切好的瓜果;桂香嘴里含著娘给的糖,抱著抱著布娃娃,乖乖的挨著兴宝坐下,竖著耳朵听前进哥 “讲新学故事”,生怕错过了什么。 就在眾人听得入神时,前进哥突然左右看了看,隨即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拋出个 “大雷”:“你们知道吗?就在七月七日晚上,也就前几天,北平那边,咱们的军队和日本人打起来了!” 说完,他故意板著脸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眼神里却藏著几分促狭,那神情仿佛在说 “快问我,快问我后续”。 兴宝最是机灵,立马顺著话头 “助攻”:“前进哥,那咱们打贏了没有啊?” 前进哥给了兴宝一个 “算你懂事” 的眼神,这才带著几分得意说道:“当然贏了!前天啊,咱们的二十九军把日本人打得屁滚尿流!” “然后呢?然后还有別的消息吗?” 二哥性子急,没等前进哥说完就追著问。 前进哥却摊了摊手,乾脆地说:“没了!” “怎么会没了呢?这么大的事,就只有这些?” 大哥也忍不住皱著眉追问,显然没听够。 前进哥见眾人都急了,才慢悠悠解释:“这已是最新的消息了!今早我来的时候,同僚让我帮忙把一份电报带到区公所,那电报上的內容我可是亲眼看到的 —— 上面写著『我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全歼日军一个中队』,错不了!” 前进哥话音刚落,后院里瞬间炸开了锅。二哥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打得好!就该让小鬼子知道咱们中国人的厉害!要是他们敢打到咱们这儿来,我拿起锄头也得跟他们拼!” 大哥也攥紧了拳头,眼神坚定:“等我学好了本事,要么去当兵保家卫国,要么教更多人读书明事理,总不能让他们白白占了咱们的土地!” 连一直安静坐著的兴宝都跟著点头:“对!到时候我也能帮著送信、放哨!” 最热闹的要数桂香,她抱著布娃娃站起身来,举著娃娃使劲挥舞:“我也要打!用娃娃砸他们的头!” 说著就把布娃娃往地上 “啪” 地一摔,惹得眾人都笑了起来,原本因战事消息而起的凝重,倒被这股少年意气冲得轻快了不少。 正热闹间,夕阳已悄悄染红了屋檐角。兴宝远远瞧见大舅脚步匆匆地跟著娘往后院来,衣襟上还沾著些尘土,显然是刚从永丰赶回来。“你们这是聊什么呢,隔著老远就听见动静了?” 大舅一进门就笑著问道,目光扫过院里满脸兴奋的眾人。 “大舅!我们在说打日本人呢!” 桂香的小脸涨得通红,挣脱娘的手就跑到大舅跟前,一本正经地说道。 大舅弯腰抱起她,在小板凳上坐下,故意逗她:“哟,桂香这么小,就要学著打人了?” “才不是打人!” 桂香急得挥了挥小手,“前进哥说他们要抢我们的地,我就要把他们赶跑!” 那股子激动劲儿,连鼻尖上的汗珠都跟著晃。 大哥见状连忙岔开话题,生怕小丫头缠上就没个完,眼神里满是期待:“大舅,您今天去双峰书院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爹也放下手中的刨子走了过来,拍了拍大舅的肩膀:“有初,今日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大舅摆了摆手,喝了口丁哥递来的茶水才开口:“哪儿的话,都是为了孩子。我到永丰先去杂货铺找了亲家打听,双峰书院確实是教『新学』的,不过进学得考试。前几年健德那小子也去试过,没考上 —— 他的心根本不在读书上,全用在跟人打交道、琢磨做生意上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去问了书院附近的老农户,他们说这些年確实有不少学子从这儿考去了长沙的学堂。我特意提了句蔡和森,没想到那些老人都记得他,说他是书院里最有天分的学生,二十多年过去了,还能想起他跟一群学子在草地上辩论的样子,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头,至今都忘不了。就是这些年,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了。” 大舅说著,眼神里也泛起几分嚮往,仿佛亲眼见到了当年的场景,片刻后才转回正题:“最后我去书院问了入学的规矩,只要有推举信、带齐户籍证明,通过考试就能在阴历二月入学。每学期学费五个大洋,不算贵 —— 听说书院自己有田產收租,所以学费才压得低。” “舅,那…… 那考试能隨时去考吗?” 大哥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追问,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隨时能考,考过了就算书院的学生,不过得等明年二月统一开学。” 大舅笑著点头。 大哥立刻转头看向前进哥,眼神恳切:“前进哥,那我今晚就想跟您多请教些『新学』的內容!” 前进哥被他这股急切劲儿逗笑了:“別急啊,我记的也不全。我上高小时的课本还在家里放著,我弟现在用不上 —— 今年的新课本跟我的不一样了。” 见二哥要问,他又解释道,“『新学』本就还在琢磨阶段,內容不合適的地方自然要改,但核心的教育思想没变,用来参考完全够用。下次我送信时给你带来,你先自己看,不懂的我再慢慢讲。” 大哥连忙拱手道谢:“那就太谢谢前进哥了!” “对了,” 前进哥突然收了笑容,语气变得慎重,“你们刚才提到的蔡和森,我在区里也听人说过,在长沙、北京的学子里都是响噹噹的人物。但这名字,你们以后可千万別再提了。” 大哥一脸困惑:“为什么啊?” 前进哥没说话,只是抬眼望了望屋檐,手指轻轻指了指晾在竹竿上的那件红色小衣裳 —— 那是桂香最喜欢的新衣,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兴宝心头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只记得前世双峰书院因蔡和森先生曾在此求学而声名远扬,却忘了先生是与伟人齐名的革命先驱,更忘了他早已因叛徒出卖而壮烈牺牲。在这风声鹤唳的年月,提及这样的名字,若是被有心人听去,全家人都可能招来大祸! 爹与大舅顺著前进哥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大哥虽未完全明白其中关节,但看这凝重的气氛,也隱约察觉出不对劲,抿紧了嘴不再发问。只有二哥和桂香还蒙在鼓里,可院里骤然压抑的空气,让他们也不敢再出声,桂香甚至悄悄把布娃娃抱进了怀里。 暮色渐渐沉成浓黑,檐角的灯笼被晚风掀得轻轻摇晃,往常这个时辰,伙铺的客人早该安置妥当,今日却迟迟不见人影 —— 想必是午后那场暴雨冲坏了土路,泥泞难行,才耽搁了行程。 直到门外传来 “吱呀” 的车轴声,伴著几声疲惫的吆喝。爹与二哥连忙起身去迎,只见三个挑著货担的商客站在门口,裤脚沾满泥点,衣角还滴著水。“实在对不住,路太滑耽搁了,还有空房吗?” 领头的汉子搓著手问道。娘赶紧从柜檯后走出来应著 “有”,兴宝则提了灯笼照路,丁哥已经快步去灶房烧热水,准备给客人擦脸暖身。 眾人一阵忙活:搬货担、铺床褥、端热水、备晚饭,灶房里的火光映著每个人忙碌的身影,倒把方才的凝重冲淡了些。商客们狼吞虎咽地吃著热粥咸菜,嘴里不停念叨著 “幸好有你们这店”。等把客人都安置妥当,已是深夜。 客房不够,前进哥还是与大哥二哥挤在一起,大舅也回了自家。娘帮兴宝,桂香盖好肚子,看著小丫头抱著布娃娃睡熟的模样,轻轻嘆了口气。爹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指尖摩挲著桌沿,不知是在想大哥考试的事,还是在琢磨前进哥那句提醒。隔壁大哥的房里倒还亮著灯,隱约有细碎的说话声传出来,该是前进哥在跟兄弟俩讲著区里的新鲜事,或是低声说著 “新学” 的门道。 兴宝躺在黑暗里,耳边是桂香浅浅的呼吸声,混著窗外断断续续的蛙鸣。眼前却总晃著前进哥指的那件红衣,像一团醒目的火,烧得他心口发沉。恍惚间,前世看过的《恰同学少年》里的画面涌了上来:岳麓山下的书院里,蔡和森与一群青年学子围坐辩论,眼神里满是对家国的热忱;还有伟人笔下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的词句,那些意气风发的身影,与老农户口中蔡和森当年的模样渐渐重合。可这滚烫的记忆,在如今的夜色里却只能压在心底,连提及都是奢望。 夜越来越深,堂屋的灯、大哥房里的灯陆续灭了,最后一点光亮也沉入了黑暗。村庄被静謐包裹著,只有萤火虫在田埂边一闪一闪,与天上的星星遥相呼应。这一夜的乡村依旧是往日的寧静,可每个人的心头都压著点什么:大哥揣著对书院的期待,爹藏著对时局的隱忧,兴宝装著跨越时空的沉重,伴著蛙鸣与晚风,渐渐都沉入了梦乡。 第38章 育种开始 因昨夜想得太晚,兴宝今早是被桂香拽著胳膊摇醒的。他揉著惺忪的睡眼,跟著小丫头迷迷糊糊地洗漱完,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忘了什么要紧事。直到转过堂屋,看见桂香正扒著柜檯边,缠著娘不停地晃胳膊:“娘,娘,再给颗糖嘛!昨天的糖甜极了!” 兴宝才猛地拍了下额头 —— 自己从永丰买回来的血桃,竟一口都还没尝呢! 娘被桂香缠得没法,只得从柜角的铁盒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分给姐弟俩:“就剩这两颗了,再闹可没有了。” 糖块在指尖泛著晶莹的光,甜香一下子钻进了鼻子里。 兴宝含著糖,含糊地问:“娘,前天买的血桃放哪儿了?我能吃一个不?” 话音刚落,原本还在闹著要糖的桂香突然像被针扎了似的,脸 “唰” 地红了,趁眾人不注意,转身就往后院跑,连鞋跟都差点崴了。 娘古怪地瞥了眼桂香的背影,又看向兴宝:“昨天傍晚就吃完了呀,桂香没给你留一个?” 兴宝心里咯噔一下,隨即想起血桃的珍贵 —— 这果子在湘乡以外难得一见,果肉緋红多汁,比普通毛桃娇贵多了。他不死心地追问:“那桃核呢?娘您扔哪儿了?” 他还想著將桃核种在空间里,以后就能常吃了。 娘单手撑著柜檯想了想,隨口道:“你是要拿来种?昨天收拾的时候隨手扔了,好像是扔门口的水沟里了。” “那我找姐去!” 兴宝急得转身就走,心里直犯嘀咕:自己买回来的果子,到头来连桃核都没见著,真是没处说理去! 找了一圈才发现桂香躲在自己房里,虚掩著,能听见里面细细的啜泣声,还有身子顶门的动静。 “姐!” 兴宝轻轻喊了一声。 门后瞬间没了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桂香带著哭腔的声音:“兴宝…… 你的那个血桃,我给小花吃了…… 她从来没吃过那么甜的桃,我下次一定给你留著,真的!” 声音里满是慌乱,像是怕极了他生气。 兴宝无奈地嘆了口气,放软了语气:“姐,我不是要找你要血桃,我就是想问一下,吃剩下的桃核,你们扔哪儿了?” 门 “吱呀” 一声开了条小缝,桂香红红的眼睛从缝里露出来,睫毛上还掛著泪珠:“兴宝,你真的只是要找桃核?不是要骂我?” “嗯!” 兴宝重重地点头,语气格外肯定,“我想把桃核种起来,要是能长出树,以后咱们年年都能吃血桃了。” 桂香这才彻底鬆了口气,猛地拉开门跑出来,脸上还带著泪痕却笑得灿烂:“我们都扔到对面的地里了!我比小花扔得远多了,我现在就帮你去找!” 说著就要往门口冲。 兴宝连忙拉住她的胳膊:“別急呀姐,灶房都飘出红薯稀饭的香味了,马上要吃饭了。等上午散学了,我跟你一起去,到时候咱们比一比谁先找到。” 桂香眨了眨眼睛,看著兴宝认真的模样,用力点了点头,先前的委屈早被寻桃核的期待冲没了。 很快,灶房飘来的红薯稀饭香气瀰漫了整个堂屋。眾人围坐在桌旁,刚喝了一口,二哥就忍不住放下筷子,眼睛一亮:“娘,今天的红薯稀饭怎么比往常好吃这么多?又香又甜,喝著心里都暖烘烘的!” “就是就是!” 桂香嘴里还含著饭,含糊地附和,小脑袋点个不停,“肚子里暖暖的。” 大哥、丁哥都跟著点头,连刚坐下的前进哥也好奇地看向兴宝娘,眼神里满是疑问。满桌人中,只有兴宝和爹埋著头默默吃饭,筷子扒拉著碗里的粥,生怕一个不小心露出马脚 —— 这红薯是用空间里的灵泉水种的,滋味自然比普通红薯清甜不少,只是这事可不能对外人说。 兴宝娘笑著解释:“哪有什么诀窍,就是你爹前天从永丰带回来的那袋红薯。那袋红薯个头特別大,今天这一锅,我就放了一个红薯,再添小半碗米,就够咱们这么多人吃了,没想到味道还这么好。” “永丰买的?” 前进哥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小声自语,“回头我过来送信抽空去一趟永丰,也找找这种红薯,给家里人尝尝。” 兴宝听了这话,心里暗暗叫苦,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 —— 那红薯是灵泉水的功劳,永丰哪有这种好东西?他悄悄打定主意:以后用灵泉水种的作物,只能家里人吃,可不能再隨意拿出来待客,不然迟早要露馅。 饭后,前进哥便起身告辞。兴宝娘特意从袋子里挑了几个大红薯,塞进他手里:“带著路上吃,或者给家里人尝尝。” 前进哥推辞不过,笑著收下了。兴宝站在一旁,看著那几个红薯,只觉得额头满是黑线 —— 要是前进哥去永丰找不到同款红薯,那乐子可就大了! 前进哥刚走,李队长就找上了爹。原来今早爹带著大哥、二哥在后院练拳时,被早起的李队长瞧见了。早上因要招待客人,李队长没好意思提,这会儿要去晒穀场操练,他便紧追著爹不放,语气恳切地想拜师学拳。 爹无奈,只得停下脚步,如实说道:“我练的是当年军队里教的八极拳,只有打法,没有配套的练法,也没有滋养身体的药浴方子。这拳术练得太狠容易伤了筋骨,你要是不嫌弃,早上可以跟著我们一起练,权当强身健体。有条件找个老中医开点中药。” 李队长听了,连忙点头应下,两人並肩朝著晒穀场走去。 转眼到了中午散学,兴宝和桂香顾不上吃饭,拉著娘帮忙戴上斗笠,就从晒穀场那边绕路,往门前的地里去 —— 他们还惦记著找血桃核呢!下课时,兴宝特意看了眼爹正在做的木桥:简易的木拱用上了榫卯结构,稳固得很,木拱上还加装了长柱,显然是要做成走廊,和伙铺的屋檐连在一起。这木桥也就两米多长,看进度,这几天就能做好,到时候进出就不用再绕路了。 姐弟俩快步走到地里,桂香记性好,凭著昨天扔桃核的印象,没一会儿就从泥土里找出了两颗桃核。此时中午的太阳正烈,加上昨天下雨的潮气还没散,地里闷热得像个蒸笼。不过短短一刻钟,姐弟俩的衣服就被汗水浸透,贴在了身上。 回到家,兴宝先扔下斗笠,快步跑到茶桶边,倒了两碗凉茶,悄悄往每碗里加了点灵泉水,自己先端起一碗喝了起来。桂香也跑过来,端起另一碗一饮而尽,喝完还满足地抹了抹嘴。 这时,兴宝突然想起一件事 —— 前天在空间里泡了草药的那坛灵泉水,算算时间,应该已经有淡淡的药味了。他心里盘算著:等会儿把那五个小瓶子找出来,將药水分装进去,交给爹,让爹看著分配,给家里人调理身体正好。 转眼到了午饭时分,李队长带著打狼队的另外五人,专程来到伙铺,邀请爹和村里加入打狼队的八位青壮一起吃饭。这八位青壮里,有三人是村里出了名的游手好閒的泼皮,剩下几人也常跟他们混在一起。如今他们肯加入打狼队,学著正经营生,这正是村里所有人乐意看到的 —— 既多了份守护村子的力量,也能让这些后生走上正途。至於另外二十多个只是来参加锻炼、暂未加入打狼队的小伙子,便没有特意邀请。 饭桌上,李队长与眾人聊得热络,一会儿说操练计划,一会儿问村里的情况,爹则时不时补充几句,气氛格外融洽。那几个泼皮也收起了往日的吊儿郎当,听得格外认真,显然是真心想好好干。 午饭过后,家里人都忙著收拾碗筷,或回屋午睡,兴宝趁机溜回房间,躺在床上,借著午睡的机会再次进入了空间。看著空间里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种下的作物 —— 这边几株果树、那边一片蔬菜,杂乱无章的样子,兴宝觉得该好好规划一番了。 他仔细盘算起来:果树不用多,每样种一株,挑常见的苹果、梨、桃几种就行;蔬菜也是,常见的白菜、萝卜、青菜现在都有了,每种种一点够家里吃就好,剩下的空地留一部分以后种珍稀药材,其余的全部分成三份,全力培育红薯、洋芋和水稻 —— 这三样都是能当主食、高產又管饱的作物,培育好了对家里帮助最大。 定下大致方向,兴宝又细化分区:每一份作物区域再分成三个小区,一区是全用灵泉水浇灌的育种区,专门培育优质种苗;二区用少量灵泉水混合外界井水,作为加速生长与效果观察区;三区则全用外界的水,用来对比检验灵泉水的作用。规划好后,他动手將零散的果树、蔬菜移栽到三个大区域之间,既起到分隔作用,又让空间看起来整齐不少。 接著,他把十来株洋芋苗小心移进洋芋育种区,又从茅草屋里拿出一个个头饱满的红薯,重新育苗。至於水稻,他暂时没法在空间里培育,只能等这几天找机会去外公家的秧田里拔几根回来 —— 他没敢用家里的稻穀,自己本就不是学农业的,天知道家里的稻穀是什么品种,万一培育出特別优质的水稻,做出成绩后根本没法解释来源,反倒惹麻烦。 忙完这些,兴宝想起血桃核,便在果树区角落种下了找到的两个血桃核,打算等出苗后再移栽出去一株到家里的院子里。最后,他从茅草屋里拿出五个小瓷瓶,走到屋外泡草药的罈子旁,小心翼翼地將带著淡淡药味的灵泉水装满瓶子、盖紧盖子,想著抽空交给爹,让爹分给家里人调理身体。 一切收拾妥当,兴宝才退出空间。睁开眼一看,身边的床上已经空了 —— 桂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竟没像往常一样叫他,自己悄悄出去玩了,倒让他省了一番解释。 下午兴宝一直和伙伴们在门口玩,还不时看看外公,舅舅有没有挑著水桶带著勺出门,旁晚时分就看见大山哥空著手光著脚(前面一直乎略了一件事,村里的男人小孩夏天大部分人都是光著脚,只有上山,走远路,或是礼貌需要才穿鞋!),准备出村。前段时间大山哥在小河里抓了只团鱼(王八),这会怕也是去抓团鱼的吧兴宝如是想到:“山哥你今日又去抓团鱼呀!” 大山哥闻言,顿时满脸黑线,无奈地摆摆手:“哪有那么多团鱼可抓!我是去给秧田浇水,这几日太阳烈,秧苗缺水。” “你家秧田不是在半山腰的石缝里吗?那里取水不方便,难道你不用挑水上去?” 兴宝疑惑地追问 —— 半山腰地势高,他实在想不出哪里来的水源。 大山哥脸上露出几分自豪,扬声道:“那山上有个泉眼,水量可大了!还是你舅帮著出的主意,顺著石缝挖了条小水沟,刚好能把泉眼里的水引到秧田里,根本不用挑水。” 兴宝眼睛猛地一亮 —— 这不正好是去山里找水稻秧苗的藉口吗?他连忙凑上前,拉著大山哥的衣角撒娇:“山哥,带我去看看那个泉眼吧!我还从没见过山里的泉眼呢!” “那可不行!” 大山哥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泉眼旁边不远就是个瀑布,那里风大得很,你年纪太小,万一被风颳著了可怎么办?” 一听有瀑布,兴宝心里的期待更甚,哪里还肯放弃,眼珠一转,故意压低声音:“山哥,你就带我去嘛!我保证不跟桂香说那里有瀑布,要不然…… 桂香要是知道了,肯定天天缠著你带她去。” 大山哥顿时没了辙,只怪自己多嘴把瀑布的事说漏了,无奈地嘆口气:“行了行了,怕了你了!不过说好,泉眼那里你不能靠近,瀑布只能在河边远远看一眼。” 兴宝连忙点头应下,跟著大山哥绕过晒穀坪,走过石桥,顺著大坝河南边的支流往山里走。两人走了还不到一里路,就听见前方传来 “轰隆隆” 的水声,越来越清晰。大山哥指著面前布满鹅卵石的开阔河床,叮嘱道:“前面河水浅,等会儿看完瀑布,我抱你从这儿过河,你可別乱跑。” 再往前拐个弯,兴宝就看见山腰之上,一股巨大的水流从崖面衝出来,直直往下倾泻,在十几米高的山崖上硬生生衝出一条沟来!那水流宛如一条银色的幼龙,一头扎进下方的小水潭里,发出震耳欲聋的 “轰隆隆” 声,隨后才匯入大坝河。上游的河水因为修坝截流,到了这里水量本就不大,有了瀑布的匯入,才重新焕发生机,水流也变得湍急起来。 兴宝看得入了迷,直到大山哥催促才回过神。天色渐渐不早,大山哥抱著兴宝趟过浅水区,又拉著他爬上半山腰。很快,一片绿油油的秧苗田出现在眼前 —— 这是外公和舅舅花了半个月时间,从石缝里填土开闢出来的,秧苗足够二亩水田用,如今有了泉眼引来的水,確实是块育秧的好地方。 大山哥熟练地打开水沟的缺口,让水流进秧田,又从草丛里翻出一个水瓢,给秧苗浇水。兴宝看著那些十几公分高、还没开始分櫱的秧苗,悄悄在心里盘算,趁大山哥不注意,从刚浇过水的秧苗里轻轻拔了十来株,种进空间的育种区,这样七月下旬就能培育出新的秧苗,移栽到门前的实验地里,不会误了农时(湖南插秧时间早稻不过五一,晚稻不过八一)。 看著空间里的秧苗,兴宝心里暗暗高兴 —— 他的育种计划,总算正式开始了。 第39章 葡萄熟了 接下来的三天,日子过得平静又充实。白天,爹带著李队长和打狼队的青壮在晒穀场操练,拳脚声、吶喊声此起彼伏;大哥忙著给村里的孩子上课,偶尔会抽出时间帮爹做桥,並拿出纸笔,画图记录木桥的细节图纸;兴宝则每天雷打不动地跟著二哥去菜地浇水,趁人不注意往水缸、茶桶、茶壶里悄悄投放灵泉水,之前分装的五瓶草药灵泉水,也找机会偷偷交给了爹,让他分给家里人调理身体。 平静的日子里,也藏著远方的牵掛。北边与日本人打仗的消息,不知从哪个路过的商客嘴里传了过来,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整个村子。外公外婆听说后,急得饭都没吃,拎著篮子就往伙铺赶,路上碰到有才叔,三人乾脆一起过来,进门就拉著娘的手追问:“听说北边打起来了?打得怎么样?咱们的人有没有吃亏?” 娘见他们急得满脸通红,连忙拉著外公外婆坐下,倒了热茶递过去,笑著安慰道:“叔、婶子,你们別著急,我听前进哥说,这次咱们打贏了!把小鬼子赶回去不少,没吃大亏。” 外公握著茶杯的手这才慢慢鬆开,长长舒了口气:“打贏了就好,打贏了就好……” 有才叔也跟著点头,脸上的焦虑渐渐散去。 这几天,外公外婆和有才叔只要有空,就会来伙铺坐一坐。有时帮著娘择菜、餵鸡,有时就坐在门口,听路过的人聊外面的消息,偶尔听到几句安稳的话,就会露出放心的笑容。 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完全散去,兴宝就跟著二哥拎著水桶往菜地走。一边给菜浇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二哥还在念叨著昨天李队长跟著练八极拳的错处:“那出拳的力道都没使对,要是真遇上狼,哪能打得过?” 兴宝嘴上应和著,心里却悄悄分出心神,进入了空间 —— 他最惦记的,还是三天前种下的水稻秧苗,想看看长势如何。 一进入空间,兴宝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原本刚移栽、还带著几分娇嫩的水稻秧苗,如今已抽出新叶,绿油油的一片铺展开来,长势格外喜人,竟已进入了分櫱后期。他心里一动,按照前世听过的农业知识,这个阶段本该晒田控旺,可空间里的田地本就特殊,晒田恐怕没多大效果,只能调整水层深度,进行精细化水管理,才能让秧苗长得更壮实。 而更让他惊喜的是,角落里那株葡萄藤上,掛满了红彤彤的葡萄,颗颗饱满圆润,像一串串红宝石般剔透,比村里吕叔家种的葡萄大了一倍不止,在空间的微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连空气里都飘著淡淡的果香。 兴宝忍不住凑近葡萄藤,小心翼翼地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 薄如蝉翼的果皮轻轻一抿就破,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散开,带著沁人心脾的果香,甜而不腻,爽口极了。他咂了咂嘴,强忍著再吃一颗的衝动 —— 现在可不是贪嘴的时候,得先把成熟的作物收起来。 他定了定神,目光扫过空间里的其他作物:豆角架上掛满了翠绿的长豆角,一根挨著一根,沉甸甸的压弯了藤蔓;丝瓜藤上也结出了几条嫩黄的丝瓜,个头匀称,表皮还带著细密的绒毛,看著就新鲜。这些作物都已到了最佳採摘期,再留著恐怕会变老,口感就差了。 兴宝不再犹豫,集中意念,对著成熟的葡萄、豆角、丝瓜轻轻一引,作物便纷纷从藤上落下,整整齐齐地堆在地上。他又用意念將这些作物分门別类整理好:葡萄装进竹篮,豆角、丝瓜分开放进布兜,全部搬进中央的茅草屋里 —— 茅草屋內部是时间静止状態,东西放进去不会变质,正好用来存放收穫的作物。 做完这一切,兴宝才恋恋不捨地退出空间,嘴角还残留著葡萄的甜味,心里满是丰收的喜悦。 “兴宝,发什么呆呢?快浇水了!再磨蹭太阳都要晒过来了!” 二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兴宝猛地回过神,连忙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他拿起水瓢,帮著二哥给菜地浇水,心里却悄悄盘算:等会儿浇水时,趁二哥没注意,假装从菜地里摘了豆角和丝瓜,这样拿给娘做的时候,就不会引起怀疑;至於葡萄,得等晚上全家人都在的时候,单独拿出来分享,可不能让外人知道空间的秘密。 就这样,两人在菜地里慢悠悠地浇水,兴宝眼睛却一直盯著二哥的动作 —— 只要二哥转身去拎水桶,或是弯腰给远处的青菜浇水,他就飞快地用意念从空间取出几根豆角,或是一根丝瓜,悄悄攥在手里。二哥自己也摘了些菜地里的豆角,可两人手里的作物一对比,差別立马就显出来了:兴宝手里的豆角又粗又直,顏色鲜亮得像要滴出绿汁;丝瓜也饱满圆润,表皮没有一点虫眼;而二哥摘的,是菜地里自然长的,个头小些不说,还带著点歪歪扭扭的弧度。 浇完最后一片菜地,二哥收拾水桶时,瞥见兴宝手里攥著的菜,忍不住皱著眉问:“兴宝,你手里的豆角和丝瓜哪来的?咱菜地里的豆角哪有这么大?” 兴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强装镇定,挠了挠头说:“二哥,我就在地里摘的呀,你刚才不是看著的吗?我特意挑著最好看、最壮实的摘,肯定比你摘的好吃!我先拿给娘去做早饭!” 说著,他怕二哥再追问,话音刚落就攥著豆角丝瓜,拔腿往家里跑,身后还传来二哥疑惑的声音:“我刚才没看见啊……” 兴宝只当没听见,脚步跑得更快了 —— 还好溜得快,差点就露馅了! 还没衝进灶房,兴宝就扬著嗓子喊起来:“娘,娘!我今日摘的豆角和丝瓜可好了,又大又新鲜,早上就炒这些吧!可別给客人吃了,咱们自己留著尝鲜!” 灶房里,娘正低著头切红薯,准备煮红薯稀饭,听见兴宝的声音,抬头一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菜上,顿时停下了动作,放下菜刀走过来,拿起一根豆角、摸了摸丝瓜,嘖嘖称奇:“哎哟,咱们家菜地里啥时候长这么好的菜了?这豆角又粗又嫩,丝瓜也没一点虫眼,看著就好吃!来,先放这盆里,娘把稀饭煮上,就给你们炒。” 兴宝刚把菜放进盆里,桂香就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蹲在盆边好奇地打量著豆角和丝瓜,小脑袋凑得近近的。可没看几秒,就见她小鼻子轻轻抽动了几下,突然站起身,围著兴宝转了一圈,还时不时凑近他的衣服闻一闻。 兴宝心里 “咯噔” 一下 —— 坏了!刚才在空间里吃了葡萄,身上肯定沾了果香,桂香的鼻子向来灵,这是被她闻出来了!他刚想找藉口起身躲开,桂香已经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角,又凑近他的领口闻了闻,眼睛瞬间亮了:“兴宝,你吃葡萄了!” 不等兴宝否认,桂香又肯定地说:“这香味比上次吕叔给咱们的葡萄还香!还有没有?你肯定藏起来了,快拿出来给我尝尝!” 说著,小手就往兴宝的口袋里摸,急得兴宝连连后退,心里暗暗叫苦:这小丫头的鼻子也太灵了,这下可藏不住了,得想个来源解释得通才行!他余光扫了眼院外,见二哥还没从菜地回来,眼珠一转,赶紧哄道:“姐你先放手,我去给你拿,藏得有点远,你拉著我走不动!” 桂香一听兴宝愿意去拿,这才放开手,却像小尾巴似的紧跟在后面,嘴里还念叨:“你可別跑啊,跑了我就告诉娘!” 兴宝赶忙向后院跑去,心里飞快盘算著怎么用背篓打掩护 —— 侧门旁那只装柴火的背篓,正好能挡住桂香的视线。 跑到背篓边,兴宝停下脚步,故意侧身挡住桂香的目光,假装在背篓里翻找东西,实则悄悄用意念从空间取出两串葡萄 —— 其中一串正是他之前吃过一颗的,颗颗饱满,另一串也新鲜欲滴。他快速將葡萄放进背篓,又把背篓轻轻放倒,自己假装爬进去 “找东西”,顺势將葡萄提在手里。 这时,桂香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看见背篓里的葡萄,立马叫起来:“兴宝你果然將葡萄藏在这里了!” 兴宝笑著把两串葡萄提出来,晨光透过院角的树叶洒在葡萄上,颗颗葡萄泛著晶莹的光泽,像缀满了细碎的宝石,比刚才在空间里看时更显诱人。桂香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嘴张得圆圆的,半天没合上。 “这葡萄哪来的?”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兴宝和桂香同时回头,只见二哥提著水桶(里面放满刚摘的菜)从后门进来,目光落在兴宝手里的葡萄上,满脸疑惑 —— 家里的葡萄才种没几天,还不到三尺高,村里也只有吕叔家有一棵,结的葡萄还没这么大、这么红。 兴宝心里一紧,却顺著之前想好的说辞往下说:“二哥,刚才我从菜地回来,走到门口就听见有人敲门,我没敢开门,隔著门问他有什么事。原来是个问路的,要去猪婆山上的村子,走岔路了。我跟他说清楚怎么走,他为了谢谢我,就留了两串葡萄在门口,还说这是他自家种的。我等他走远了才开门把葡萄拿进来,当时手里还提著刚摘的豆角丝瓜,腾不开手,就先把葡萄放进背篓里了。” 他举起那串少了一颗的葡萄,小声补充:“我就只偷吃了一颗尝了下味道,真没多吃!姐,我也没藏起来,是怕院子里的鸡啄坏了,才暂时放在背篓里的,你可別冤枉我。” 说完,他还微微噘著嘴,装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心里却悄悄给自己点讚:这故事编得滴水不漏,应该能矇混过关! 桂香本就满脑子都是葡萄,听兴宝这么一说,立马信了,凑上前盯著葡萄,小声嘟囔:“那好吧,我不冤枉你了,咱们快吃吧!” 二哥皱著眉想了想,也没发现破绽 —— 毕竟村里偶尔会有外人路过问路,送点东西答谢也合情理,便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快拿进去给娘看看,洗乾净了大家一起吃。” 桂香就伸手抢过一串葡萄,双手紧紧捧著,转身就往灶房方向走,一边走一边不停用鼻子闻,嘴里还念念有词:“真香,真好闻,比上次的香多了!” 那葡萄的香味独特又浓郁,连路过的丁哥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兴宝和二哥提著另一串葡萄走进灶房时,娘正围著桂香,看著她手里的葡萄满脸惊讶:“这葡萄哪儿来的?这么大这么红,看著就稀罕!” 二哥连忙把兴宝编的 “路人问路赠葡萄” 的说辞讲了一遍,娘这才恍然大悟,笑著说:“原来是这样,倒是个有心的人。” 她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小竹篮,铺了块乾净的粗布,把桂香手里那串葡萄装进去盖好,递给二哥:“你把这串送去外婆家,让外婆也尝尝鲜。” 二哥应声出门后,娘把剩下的葡萄放进搪瓷盆里,倒了些清水轻轻冲洗乾净。水珠掛在葡萄上,愈发显得晶莹剔透。她先给丁哥,兴宝和桂香各分了一小串,自己也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 刚咬下,清甜的汁水就漫开,带著沁人的果香,娘忍不住发出惊嘆:“哎哟,这葡萄也太甜了!比城里卖的还好吃!” 桂香也跟著咬了一口,小脸上满是惊喜,含糊地喊:“甜!真甜!” 两人的惊嘆声惊动了正在房里画木桥图纸的大哥,他放下笔跑出来,疑惑地问:“什么东西这么好吃?” 娘笑著递给他几颗葡萄,大哥尝了之后也眼前一亮:“確实好吃,比吕叔家的强多了!” 一家人围著盆里的葡萄,你一颗我一颗,没一会儿就吃了大半,最后只给还在晒穀坪操练的爹留下了两小串。 兴宝一边吃著葡萄,心里却渐渐沉了下来:这次编的 “路人赠礼” 能矇混过关,可下次空间里的作物成熟了,总不能每次都编故事吧?哪有那么多 “路人” 送东西,时间长了难免会引人怀疑。而且空间里还有那么多成熟的作物,明明是好东西,却只能藏著掖著,连痛痛快快吃一顿都不行,想到这儿,兴宝不禁有些气苦,连桂香悄悄从他手里摘走几颗葡萄都没发觉。 娘和大哥看著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又瞧见桂香偷偷 “偷” 葡萄的小动作,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娘揉了揉兴宝的头:“这孩子,吃著葡萄还皱著眉,跟谁欠你似的。” 兴宝勉强笑了笑,没敢多说。 待到吃早饭时,母亲炒了用空间中產出的豆角与丝瓜製作的菜餚,翠绿的豆角脆嫩爽口,丝瓜软滑鲜甜,大哥与二哥见状,又免不了一番讚嘆。可兴宝却没什么胃口,只是默默扒著米饭,心中反覆思索著该如何能將空间出產合理拿出来,又能隱藏空间的秘密。整个上午,他都处於这种纠结之中,连大哥讲课的內容都未曾听进去多少。 第40章 架桥与危机 午饭后,爹放下碗筷,目光落在仍心神不寧的兴宝身上,轻轻嘆了口气,慢慢地擦拭著嘴角残留的饭粒和油渍。紧接著,爹抬起头来,目光依次扫过坐在桌前的大哥、二哥以及丁哥,见他们差不多吃完了,轻声招呼道:“走,咱们去將水沟两侧正对大门的石坎开挖,今日便把木桥的架子搭建起来。” 三人快扒两口迅速吃完放下碗筷,拿起墙角的锄头,紧隨父亲一同朝屋外的水沟边走去。 李队长及其五名队员见状,也主动上前说道:“宋教练,我们也来帮忙!” 话音未落,便抢过锄头准备开挖石坎。然而观其动作 —— 锄头虽举得颇高,落下时却力道轻微,仅在石坎上留下浅浅一道印痕。显然,他们皆是未曾从事过农活的城里汉子,折腾了许久,也未能將石坎开挖多少。 父亲见状,笑著摆了摆手:“你们暂且歇息吧,这类农活,还是需由常年劳作的人来做方能高效。” 恰巧此时,大舅与邓叔等几位与兴宝家关係亲近的乡亲途经此处,见此情景,也主动上前搭话:“我们来帮忙,挖石坎这活我们熟!” 说罢便接过锄头。只见锄头起落之间,石屑纷纷脱落,没过多久,便將水沟两侧的石坎开挖至適宜高度。 石坎开挖完成后,父亲让人將提前准备好的厚实木板抬至现场,先將两块木板分別放置在水沟两侧的基石之上 —— 这两块木板將作为桥面的主梁。紧接著,他从工具袋中取出一个临时製作的倒 t 形架子,架子顶端悬掛著一根纤细的麻绳,麻绳下方坠著一颗小石子 —— 这竟是一个简易水平仪。父亲將水平仪置於木板之上,缓慢地来回移动,双眼紧紧盯著悬掛的石子,不时示意大哥与二哥调整基座高度,直至石子完全垂直,木板两端保持水平状態,这才停下动作。仅调整基座这一环节,便耗费了近一顿饭的时间,周围围观之人皆忍不住讚嘆:“还是大伟做事细致,这桥搭建得定然稳固!” 基座调整完毕后,后续组装桥拱的过程便迅速了许多。父亲与大舅依照此前绘製的榫卯结构图纸,將预製好的木拱构件逐一拼接。两人配合默契,你递我接之间,短短十余分钟便將弧形桥拱组装完成。为確保桥拱更为稳固,父亲还让二哥与丁哥登上拱顶,双脚轻轻来回踩踏,对桥拱进行压实处理。隨后,八根打磨光滑的廊柱被稳稳竖立在桥的两侧,紧接著铺设厚实的桥板,安装简易木护栏,整个木桥的框架很快便搭建成型,仅剩最为繁琐的廊顶尚未施工。 此时,周围围观的乡亲们也纷纷主动上前协助:有人回家搬来梯子,有人找来凳子堆叠在一起作为垫高平台,十余人事先围绕木桥站成一圈,稳稳扶住梯子与凳子,生怕出现意外。父亲与大舅则小心翼翼地站在垫高平台之上,手持木料,逐步將廊顶的木架与伙铺的屋檐连接 —— 这无疑是项精细活计,既要精准对齐角度,又需確保结构稳固,两人全程屏气凝神,直至最后一根木料钉装完毕,与屋檐实现完美衔接,才长长舒了口气。 后续铺设稻草、固定廊顶的环节,乡亲们的参与热情愈发高涨,递稻草的、协助固定的,现场一派忙碌景象。从开挖石坎到廊顶施工完毕,前后共耗时四个多小时。只因暂时未能购置到桐油为木料进行防腐处理,水沟两侧的土石也尚未来得及回填,此刻若用力摇晃桥身,仍会出现轻微晃动,但用於行人通行已完全无虞。 兴宝站在一旁,望著崭新的木桥,心中的纠结情绪消散了不少 —— 有如此多热心乡亲伸出援手,家中的日子定会愈发向好,至於空间的秘密,总能寻到稳妥的隱藏之法。桂香则更为兴奋,她拉著兴宝的手,在桥上往返奔跑了两个来回,口中不停喊道:“以后不用绕路啦!不用绕路啦!” 眾人在父亲的感谢声中陆续散去,只留下兴宝、桂香以及几个小伙伴,在新搭建的木桥上往返走动,乐此不疲地感受著新桥带来的便利。二哥则留在一旁,继续平整桥边的土地;大哥则返回家中,取出纸笔,著手完善木桥的细节图纸 —— 他仔细记录下搭建过程中的各项尺寸与结构,称日后村里若再修建桥樑,也好有份参考依据。 傍晚时分,父亲操练结束返回伙铺,开始接待过往行客。兴宝在灶房內帮忙洗菜,忽听见桂香在一旁小声嘀咕:“那个人怎么喝了这么久的茶还不走,是要把咱们家的茶都喝光吗?” 兴宝闻言,也不由得心生好奇,悄悄探出头向堂內查看。只见打狼队中,那个此前跟隨刘乡长前来的隨从,正端著碗中的茶喝了一口,细细品味片刻后,又拿起身旁水壶,倒出些水饮下,反覆做著对比动作。兴宝心中一紧,连忙缩回头,暗自懊恼:今日因搭建木桥,见乡亲们个个汗流浹背,他便在茶桶中多添加了一滴灵泉水。看那人的神情,想必早就察觉茶水异於寻常,只是今日灵泉水的效果更为明显,才让他这般反覆试探! “还是太大意了!” 兴宝暗自思忖,看来灵泉水绝不能再隨意添加到茶桶中,眼下必须想办法弥补,將此事掩盖过去才行。他脑中飞速思索,意识到空间里那株原生茶树恐怕保不住了,只能將此前从茶树上截下的枝条取出来,重新培育,以此作为茶水特殊的 “合理缘由”。 打定主意后,兴宝迅速进入空间,从茅草屋內取出备好的茶树枝条,小心翼翼地插入空间的土壤中培育。做完这一切,他立刻离开空间,前去寻找爹。 恰逢爹刚接待完一位客人,兴宝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角,又指了指仍在桌前品茶的那个隨从,压低声音说道:“爹,他发现了!” 父亲顺著兴宝的目光望去,观察著那人的动作,心中瞬间確认了兴宝的说法。此时,那人正背对著柜檯品茶,並未察觉到父子二人的注视。两人迅速收回目光,兴宝又轻声问道:“爹,打狼队的操练还要持续多久?” “我原本打算再操练两天便结束。” 爹答道。 “爹,能多操练几天就儘量多拖几日吧。” 兴宝环顾四周,確认无人靠近后,继续压低声音说道,“您可以教他们一些地形勘察与战术运用的技巧,还有在野外遭遇狼群时的应对方法。反正李队长为人不错,这些实用技能教给他也放心,其他队员就让他们自行练习巩固。” 他顿了顿,將声音压得更低,“晚些时候,我们就把空间里培育的茶树种到菜地里,以此掩盖茶水的异常。我那还有这段时间收集的茶叶,您有空炒一炒备用,往后便用这茶树的茶叶待客,也好顺理成章。” 父子二人商议完毕,便装作无事般各自忙碌 —— 兴宝悄悄將锄头提前放到后门处,为后续种树做准备。待留宿的客人们纷纷回房休息,丁哥在柜檯前练习算帐,桂香也早早睡下后,父亲便起身走向后门。 “当家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母亲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察觉与关切。 正要回房的大哥、二哥听到这话,也停下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父亲。父亲看著家人眼中满是担忧的神色,沉吟片刻后说道:“走,都去做豆腐。” 一行人纷纷走向后院,兴宝还特意將院门关紧。进入豆腐房后,兴宝主动坐在门口望风,父亲则看著围拢过来的家人,神色慎重地开口:“有些事,我不能详细告诉你们,那样会给你们带来未知的危险,我只说这一次 —— 今日的葡萄、豆角、丝瓜,前几日的红薯,包括之前给你们的小药瓶,还有以后兴宝拿出的东西,你们不必吃惊,也不要打听来源,只能悄悄藏起来,自家人使用便好。” 见家人们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纷纷点头表示明白,父亲才继续说道:“今日有人发现了茶水里的秘密,我跟兴宝要去菜地做些准备。三娘,你们三人先回店里守著,別让人察觉异常,等这关过了,咱们再细说!” 看著母亲与两位哥哥带著心事离开,父亲便与兴宝一同走向后门。 抵达菜地后,父子二人分工协作 —— 他们小心翼翼地將培育好的茶树从空间取出(確保根部未沾染丝毫空间泥土),仔细栽种在提前挖好的土坑中。隨后,兴宝悄悄洒上少量灵泉水,以促进茶树快速扎根;为避免新土显得突兀,他们还在茶树周围埋了一圈粪肥,既能掩盖新土痕跡,又能为茶树提供养分。待后续下几场雨,新栽的茶树便会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一切都会显得合情合理。 等父子二人返回伙铺时,母亲与三位哥哥正围在柜檯前算帐。见父亲走进堂屋,眾人纷纷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关切。父亲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轻声说道:“没事了,都早点睡吧!” 第41章 宣战与双抢 接下来的三日內,一场及时雨悄然落下。雨后初歇,村里已有乡亲们开始忙著收割早稻,田间地头渐渐热闹起来。从过往行客的口中,眾人还得知城里的局势愈发紧张 —— 许多民眾自发走上街头游行,请战声与捐款支援前线的呼声此起彼伏,受战事影响,粮价也已开始上涨。 村里的小课堂因此暂时放假,天丁哥也回了老宅,大哥与二哥得以全力投入土地整理工作。他们还採纳了兴宝的建议,在靠近马路的一侧提前做好准备,预留出搭建凉篷的位置,土地中间则留出通道,直通伙铺的走廊,既方便日后使用,也让布局更为规整。 父亲也抽空与李队长深入交流了战术运用的细节,这番讲解让本就意犹未尽的李队长更加坚定了想法,当即缠著父亲,提出还要再多操练几日,希望能学到更多实用技能。一切都在朝著预设的方向发展,兴宝也再次悄悄从空间取出葡萄,供家人享用;茶水里则不再添加灵泉水,仅放入一片新炒制的茶叶,因用量极少,外人根本无法分辨出茶水与以往的区別。 快到中午时分,前进哥几乎是一路跑著衝进伙铺,脸色阴沉得有些嚇人。他径直走到柜檯旁的凳子上坐下,围上来的兄弟几人还未开口询问,前进哥便毫不客气地说道:“兴宝,快给哥倒杯茶来。” 喝完茶,他从隨身的包里取出几本书递到大哥手中,这才站起身,目光扫过堂內眾人,提高声音说道:“各位乡亲,耽误大家片刻!” 等到堂屋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他才继续开口,语气凝重:“昨日委员长已正式宣布:全面对日作战!委员长说了,倘若战爭爆发,便是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话音刚落,前进哥便转向大哥说道:“延邦,我就不留了,还得赶去乡里,这消息沿路各村都要一一通知到。” 说罢,他转身便匆匆离去,丝毫不敢耽搁。 前进哥一走,堂屋內瞬间炸开了锅,乡亲们纷纷围绕著委员长的宣言与即將到来的战事展开议论,原本平和的氛围被紧张与凝重取代,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担忧。 父亲与兴宝四目相对,两人心中都清晰 —— 前几日夜里担忧的战事场景,此刻已確凿为真。不过片刻功夫,伙铺里又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乡亲,眼看人群有越聚越多的趋势,父亲当即吩咐二哥:“去请王甲长过来,咱们得跟他说说这事。” 二哥应声快步离去,不多时便將王老请进了伙铺。父亲连忙上前,恭敬地请王老到上位坐下,隨后將方才前进哥前来通告的消息 —— 委员长发表讲话、正式宣布全面对日作战的事,再次详细向王老述说了一遍。 短暂的沉默后,王老看向父亲,沉声问道:“大伟,依你之见,咱们村里该如何应对?” 父亲神色凝重地开口:“打仗,说到底离不开三样 —— 钱、粮、人。乡亲们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容易。” 这话一出,堂屋內瞬间陷入死寂。有几户本就家境困难的乡亲,听闻 “钱、粮、人” 三字,双腿一软,径直瘫坐在了地上,脸上满是绝望。 王老见状,猛然回过神,急忙高声说道:“都是乡里乡亲的,哪能眼睁睁看著你们撑不下去!快,把他们扶起来!” 周围的乡亲们立刻上前,手忙脚乱地將那几个瘦弱的身影搀扶起来,有人还轻声安慰著,试图缓解他们的恐慌。 这时,父亲又缓缓开口:“咱们乡本就不是產粮大乡,往后就算征粮,想必也不会是重点。只是除此之外的其他变故,眼下实在难以预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 王老接过话头,对著眾人说道:“大伟的话大家也都听见了,不必太过惊慌担忧。过些时日,乡里自会有正式通知下达。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心神,各自照料好家里。大家都散了吧,有消息我会及时告知大伙。” 乡亲们虽仍面带忧色,但在王老与父亲的安抚下,也知晓此刻慌乱无用,便陆续起身,三五成群地离开了伙铺,只是每个人的脚步都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待乡亲们陆续散去,父亲目光转向一直站在身旁的李队长,开口问道:“李队长,眼下局势如此,你有何打算?” 李队长望著伙铺门外,眼神有些失焦,沉默片刻后,才艰难地开口:“再等两天吧。有些关於战术运用的细节,我还没完全想通,想再琢磨琢磨。而且过两天,乡里的正式通知应该也到了,届时正好与队伍一同出发,也省得来回奔波。” 午饭过后,兴宝並未像往常一样午睡,而是独自坐在灶房角落,心里默默盘算著时间 —— 今日正是空间里水稻禾苗扬花的日子,他丝毫不敢懈怠。桂香醒来后,拉著他想去外面玩,也被他婉言推脱。为了不错过授粉的关键时机,兴宝时不时悄悄进入空间查看禾苗状態,直到傍晚时分,禾苗才终於开始破壳扬花。他耐心等待,待十几株禾苗全部进入扬花期,便小心翼翼地为其进行人工授粉,確保每一株禾苗都能顺利结实。 完成这件关乎后续育种的大事,兴宝悬著的心才彻底放下,这才起身去找桂香玩耍,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轻鬆笑容。 晚饭过后,母亲收拾碗筷时,便向全家人宣布:“明天你外公家要开始收穀子了,你们几个都早点起来,一起去帮忙割稻子。” “娘,我也要去吗?” 桂香仰著小脑袋,眨巴著眼睛看向母亲,语气里带著几分期待与不確定。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母亲笑著点了点她的额头:“都去都去,正好让你也体验体验农活,少在家里调皮捣蛋,省得烦我。” 一句话逗得全家人都笑了起来,连日来因战事笼罩的沉重氛围,也消散了些许。 见暂无其他事情,兄妹四人便一同跑进大哥的房间,围在桌前翻看前进哥带来的书籍。兴宝心里十分清楚,只有多接触这些外界的书籍,才能为自己前世带来的知识找到合理出处,避免日后因知识储备异常而引人怀疑,所以翻看时格外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还会向大哥请教。 第二天一早,兴宝与桂香比平日里起得更早。母亲见两人精神头足,便打发他们去田里给劳作的家人送水。姐弟俩各自提著一壶水,走出家门后穿过走廊,过马路对面便是外公家的稻田。 刚到田边,就看到一只黄桶放在地头 —— 这是一只直径超过一米的大木桶,桶身刷过桐油,呈现出鲜亮的黄色,是当地农户收割稻穀时常用的工具。父亲正站在黄桶旁,双手抓著刚割下的稻穗,用力往桶壁上甩打,只听 “砰砰” 几声,稻穗上的稻穀便纷纷掉落进桶里。父亲仔细检查了一番稻穗,確认没有残留的稻穀后,才將稻草扔到一旁,又弯腰抓起另一把稻穗,再次重复甩打的动作。 田地里,外公、舅舅以及几位表兄表姐都在埋头割稻苗,珊珊姐也在其中。当年珊珊姐刚开始裹脚,走路姿势变得怪异,被父亲发现后,他特意找到外公外婆,劝说他们如今连將军都不赞同妇女裹脚,裹脚既不利於劳作,也会让女子受苦。在父亲的劝说下,珊珊姐才逃过裹脚一劫,村里也从那之后,没几个家庭再给女孩子裹脚了。 看著父亲的衣衫被汗水浸透,兴宝快步走上前,递过水壶说道:“爹,您先喝口水歇会儿吧。” 桂香则提著另一壶水,蹦蹦跳跳地给外公等人送去。 等父亲喝完水,兴宝便主动站在一旁,帮著给父亲递稻穗;桂香则被安排在田埂边捡散落的稻穗,儘量不让一粒粮食浪费。 放眼望去,周围龙家与有才叔家的稻田里,也都是忙碌收割的身影。不过有才叔家的工具更充足些,光是黄桶就有三个,富贵、小虎和小花几个孩子也在田边帮忙捡稻穗,一派丰收的忙碌景象。 兴宝看著大家用著黄桶甩打稻穗这种简单的工具,心里不禁有些发堵。他明明知道如何製作打穀机,有了打穀机,收割稻穀的效率能大大提高,可打穀机的製作原理与前世的知识相关,他根本无法凭空拿出成品,也没法解释清楚製作方法的来源,只能眼睁睁看著大家靠人力辛苦劳作,暗自无奈。 直至日上三竿,阳光渐渐变得灼热,眾人才停下手中的活计,准备返回伙铺吃早饭。路上,兴宝原本还盘算著,趁早饭前的空隙去稻田里找找看,是否有稻穀变异株,可当他看到田埂边比自己还要高的禾苗时,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 这么高的禾苗,即便有变异株也难以及时发现,且眼下收割任务紧迫,实在无暇分心。 当天,所有人都在伙铺里吃饭。虽说主食依旧是红薯煮饭,但这次煮的是乾饭,比平日里的稀粥实在得多;母亲还特意炒了一盘腊肉,油香四溢,算是给辛苦劳作的家人改善伙食。眾人狼吞虎咽地吃完早饭,两家翻出仅有的几顶斗笠,给兴宝、桂香等几个孩子以及珊珊姐戴上遮阳,隨后便又匆匆赶回田里,继续投入收割工作。 就这样连轴转了几天,田里的稻穀总算全部割完,可脱粒工作还没完成。眾人只能將割下的稻穗挑到晒穀坪,用黄桶一点点甩打脱粒,进度缓慢却也別无他法。脱粒的同时,外公还请来之前约好有牛的乡亲帮忙耕地,紧接著便是抢种晚稻的插秧环节。前前后后忙活了半个多月,才终於將收割的稻穀全部晒乾、入仓。经清点,此次早稻亩產约两石半多一点,换算成现有的计量方式,便是三百二十多斤,在当时的收成水平里,也算是中等偏上。 而打狼队则在稻穀收割的第二天,就跟著乡里来传达通知的人一同离开了。乡里的通知除了再次强调委员长 “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 的抗战宣言外,核心便是要求各村做好 “双抢” 工作,確保粮食收成,为后续可能的战事储备物资。 李队长此前纠结於战术细节的心思,父亲早已看穿。因此在他临行前,父亲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將军常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隨机应变才是决胜的关键。此去前路多艰,保重!” 李队长闻言,眼中先是一亮,隨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带著队员们踏上了归途,也带著父亲的叮嘱,朝著未知的局势走去。 双抢的忙碌总算告一段落,兄弟几人晒得黢黑,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红,唯有桂香,自始至终绝不肯踏出斗笠的阴影范围半步。她虽没干多少重活,却始终坚持著每天和大家一同出门、一同返回,不肯落下片刻,小小的身影在田埂边跟著忙活,倒也添了几分热闹。 兴宝如今的力气已不比八九岁的孩童差,双抢期间的重活累活也都能咬牙坚持下来。只是这还是他第一次长时间在烈日下暴晒,每天晚上回到伙铺,双手都火辣辣地疼,到了第二天,手心手背便开始脱皮,露出底下粉嫩的新皮肤,碰一下都钻心地疼。几位哥哥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胳膊、脖子这些暴露在外的地方,要么晒得通红,要么起了一层细密的脱皮,个个都带著劳作留下的痕跡。 好在兴宝还有灵泉水,每晚睡前,他都会悄悄取些灵泉水,或涂抹在脱皮的皮肤上,或混在水里让兄弟们喝下。灵泉水的滋养效果显著,没过多久,身上的疼痛感便减轻了不少,脱皮的地方也慢慢开始癒合,总算是让大家少受了些罪。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门前纳凉,看著彼此晒黑的模样,再瞧瞧桂香那圈被斗笠护住的、比旁人白了不少的小脸,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日来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母亲看著孩子们身上的晒伤,心疼地念叨著:“这下可算是熬出头了,往后几天都好好歇著,娘给你们煮点绿豆汤解暑。” 第42章 灵泉空间並非万能 这段时间里,伙铺门口的土地也已完成规划 —— 以中间的小路为界,將土地一分为二。其中一侧被划定为实验用地,专门种植从空间里培育出的红薯、土豆与水稻。考虑到初次试种需便於观察生长状態与日常打理,每种作物的种植数量都控制得不多,仅留出几畦地块分別栽种。同时清理门前水沟时挖出的泥土,大部分也都混合到了这片实验用地里,既能改良土壤肥力,也让新土与原有土地更好地融合。 当初规划这片地时,父亲便特意跟兄妹四人强调:“这片实验地种的作物,將来会是咱们家立身保命的根本,你们可得上心照料。” 正因如此,兄妹四人不敢有丝毫懈怠,每天都会抽时间过来打理 —— 除草、鬆土、浇水,每一项工作都做得细致入微,还会专门拿出纸笔,將作物的生长情况(比如发芽时间、叶片数量、生长高度等)一一记录下来,以便后续观察对比,及时调整照料方式。 而小路另一侧的土地,则种上了各类蔬菜与调味作物,像茄子、辣椒、豆角、香葱等,都是伙铺日常做饭用得上的品种。这片地的主要用途便是供给伙铺,確保日常食材能自给自足,减少对外採购的依赖。 至此,门口土地明面上的布局已全部完成,剩下的便是静静等待地里的作物开花结果,无论是实验用地里寄託著家庭希望的特殊作物,还是供给伙铺的日常蔬菜,都在阳光雨露的滋养下,缓缓开启生长周期。 得益於此前小药瓶中灵泉水的调理,家人的身体状態都有了明显提升 —— 以往劳作后常有的疲惫感减轻了不少,连平日里偶尔的腰酸背痛也很少出现,每个人脸上都多了几分精气神。 大哥则將前进哥带来的书籍全部通读了一遍,不仅掌握了书中的基础內容,还领悟到 “不可死记硬背、生搬硬套” 的道理。他心里清楚,目前自己对知识的运用仍显生疏,只待日后进入书院,有先生系统指导,定能將所学灵活运用到实际中。眼下,他正琢磨著如何把书中的实用知识融入之前的小课堂教学,比如將简单的算术、常识与田间劳作、日常生活结合,让村里的孩子更容易理解吸收。 二哥自从跟著父亲一起搭建完走廊后,手上的木工癮就再也按捺不住,总想著再做点木工活过过癮。可惜此前为了搭建走廊,家里的木料与积蓄几乎都已用尽,就连在木匠铺预定的桐油也还没到货,没有合適的材料与工具,他纵有满心热情,也只能暂时按捺,平日里只能对著走廊的榫卯结构反覆琢磨,心里暗暗盘算著日后有材料了要做些桌椅、农具。 而姐姐桂香,自从发现兴宝总能时不时拿出新鲜葡萄给娘,且那葡萄就是跟上次“別人送的”那些一模一样,便彻底成了兴宝的 “小跟屁虫”—— 无论是兴宝去菜地打理作物,还是在伙铺帮忙,她都寸步不离地跟著,一双大眼睛时不时盯著兴宝的口袋或手中的东西,既好奇又期待,偶尔还会小声追问:“兴宝,你什么时候再拿葡萄出来呀?” 兴宝被她缠得没办法,只能偶尔偷偷拿几颗空间里的葡萄哄她,顺便再三叮嘱她不许对外人说,桂香也懂事地连连点头,成了兴宝空间秘密的 “小守护者”。 空间內目前培育著早稻、晚稻两种稻种,不过这两个品种品质一般,仅能作为现阶段的培育练手之用。早在第一次收穫留种时,兴宝便发现了它们的缺陷:儘管有灵泉与空间环境的加持,稻穗数量与稻粒密度都较为可观,但稻杆却又高又细,且根系因缺乏自然环境的考验而显得细短。这样的品种抗倒伏能力差,適应性弱,显然不適合向外推广。兴宝心里已有打算,待门外实验田里的作物生长有了结果,再慢慢引导父亲与哥哥们去寻找稻杆粗矮、根系粗长的变异株,以此为基础开展新一轮培育,逐步改良稻种品质。 除了稻种,空间內的其他作物也在按计划向外移栽:一株血桃树苗已被移出空间,栽种到后院侧门处,与先前种下的枣树苗分別立在侧门两侧。兴宝特意这样规划,是为了日后给院子里种植的葡萄藤搭建架子时,能藉助桃树与枣树的枝干作为支撑,既节省材料,又能让庭院布局更显规整。 不过,空间里的榕树让兴宝有些犯愁 —— 榕树生长速度快,成年后树冠庞大,十分占地方。他盘算著,得儘早让父亲找个合適的地方移栽出去,免得日后在空间里过度生长,影响其他作物。自从榕树枝条成活后,兴宝便没再敢给它浇灵泉水,就是怕它生长过快,难以控制。 眼下,空间內的橘子树与枣树即將开花,授粉又成了一件麻烦事。兴宝深知,果树授粉效果直接影响掛果率,可空间內缺乏自然授粉的媒介,他只能暗自期盼,能儘快在外界找到蜜蜂,若能引入几箱蜂群,既能解决果树授粉问题,未来还能收穫蜂蜜,可谓一举两得。 更让兴宝无奈的是空间里的西瓜—— 瓜藤上的西瓜已经长得很大,还在往大里长,始终没有成熟的跡象。他尝试过调整空间內的温度、光照,却始终模擬不出外界自然环境的昼夜温差与季节变化。一番尝试无果后,兴宝觉得应是西瓜还未长到极限,所以才没成熟,等有空留下一个试验下就知道,眼下正是吃瓜的时候,早点吃才是首要,只得停止给西瓜浇水,心中暗自感慨:即便有灵泉与特殊空间,也並非万能的。 第43章 强夺茶树 正当大家忙完双抢休养时,有行客带来消息,界岭乡这边的马路的要动工了,据说要徵调不少民夫。这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原本还带著几分閒適的村庄,顿时陷入一片风声鹤唳之中。乡亲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相互奔走打探,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焦虑。 两日之后,徵调民夫修建马路的正式政令便下达到了保长家中,此次竟是由乡长亲自前来传达,足见此事的重要性。据乡长所述,这徵调民夫的政令是由国府统一制定,再逐层下达到各省、县,最终落实到各个乡镇村落,並非地方自行决定的临时事务。 政令中明確规定,参与修路的民夫,每日由施工方提供一顿饭食,除此之外,每月还能领到三斤糙米作为酬劳。虽说这酬劳不算丰厚,与民夫付出的劳力相比更是杯水车薪,但相较於以往徵调民夫时常常是无偿劳作的情况,已是不小的进步,至少能让民夫的辛劳获得些许物质回报,也能为家中减轻一点粮食负担。 此外,政令还给出了另一种选择:若家中男丁因特殊情况无法参与徵调,或是不愿前往,可按规定缴纳一定数量的钱粮作为替代,以此豁免徵调义务。不过这钱粮的数额虽未明確提及,但乡亲们一想到自家本就不宽裕的家境,脸上又多了几分愁容 —— 无论是出人还是出钱,对普通农户而言,都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乡长在保长家將政令內容逐一说明后,便要求保长儘快统计各村符合徵调条件的男丁数量,统计清楚后上报乡里,以便后续统一安排民夫上工时间。消息很快从保长家传遍了整个村子,原本还在相互打探消息的乡亲们,此刻都陷入了纠结之中:有人盘算著去修路能赚些糙米补贴家用,虽辛苦却也算有得赚;有人则担心家中田地无人照料,若去修路,后续的农活怕是要耽误;还有人愁於拿不出豁免徵调的钱粮,只能硬著头皮准备让家中男丁去服役…… 整个村庄再次被焦虑的氛围笼罩,每个人都在为自家的生计盘算,琢磨著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徵调政令。 父亲从外面回来后,便与母亲凑在一起商议徵调之事,最终还是决定应徵 —— 家里如今只剩几个铜板,刚买回来的粮食是为日后生计储备的,绝不能轻易动用。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此次徵调要么出人、要么出钱粮,本质上就是在变相征粮以支撑修路工程,普通农户根本没有太多选择。 两人刚商议妥当,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竟是刘乡长带著几个人走了进来。爹娘连忙起身相迎,脸上堆著客气的笑容:“刘乡长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蓽生辉!刚才没来得及远迎,还望乡长赎罪!” 刘乡长笑著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隨意:“哪里哪里,是我不请自来。这次过来本是为了宣布徵调民夫的政令,顺道路过你家 —— 记得你家的茶水有独到之处,特意过来再尝尝,大伟,你不会不捨得吧!” “来了!” 一家人心里同时一沉,都明白刘乡长此行绝非只为喝茶。父亲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客气地应道:“乡长说的哪里话!您若需要喝茶,只需让人捎句话来,我定然备好送过去,哪能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说罢,他转头对母亲吩咐:“三娘,你去给刘乡长一行泡上好茶。” 母亲立刻会意,叫上二哥,又拉著兴宝和桂香往灶房走去,一边烧水一边悄悄叮嘱孩子们別乱说话。父亲则请刘乡长等人到上位坐下,让大哥留在一旁作陪,自己则站在旁边,隨时应对刘乡长的问话。 刘乡长坐下后,目光扫过堂內,先是扯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大伟,这两天区里的打狼队已经打了几十头狼,队员们也就几人受了点小伤,你之前教的那些战术很管用,这功劳可得算你一份啊。” 父亲连忙推辞,语气谦逊:“都是区里和乡里全力支持,再加上李队长他们奋勇作战,我不过是提点了些微末技巧,实在不值当乡长如此夸讚。” 两人閒聊间,灶房的水已烧开。母亲特意拿出几只乾净的粗瓷碗,摆放在离刘乡长等人不远的桌子上,又小心翼翼地取出父亲前几日新炒的茶叶 —— 正是用空间茶树枝培育出的那株茶树的嫩叶。她在每个碗里放上三片茶叶,隨后提起烧得滚烫的水壶,將开水缓缓注入碗中。瞬间,一股清冽的茶香在堂內瀰漫开来,清新提神,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温润了几分。二哥端著茶碗,依次送到刘乡长及隨行人员手中。 父亲適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歉意:“山村条件简陋,没有什么好招待的,乡长请用茶。” 刘乡长抿了一口茶,茶香瞬间在口中散开,直透心肺,让他浑身都泛起一阵舒泰。他放下茶碗,话锋突然一转,直奔主题:“大伟,今次徵调民夫,你家可有应对之法?” 父亲脸上露出苦涩的神情,嘆了口气:“哪有什么应对之法啊!我家境贫寒,又没有多少田地,实在拿不出豁免徵调的钱粮,只能让家里人去应徵了。” “大伟,我倒有个法子能让你家免去徵调,就看你舍不捨得了。” 刘乡长说著,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 父亲眼中瞬间透出一丝希望的光芒,连忙追问:“乡长有什么办法,还请直说!” “很简单,只要你把让茶水变得特別的『东西』献出来,我保证你家不用参与这次徵调。” 刘乡长终於不再掩饰,脸上露出了如同狐狸般狡黠的笑容,目光隱隱瞟向屋外的方向。 父亲沉默了片刻,心里清楚刘乡长指的就是那株特殊的茶树,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决定:“乡长说的『东西』,本就是店里用来待客的。也罢,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它就在屋后的菜地里,您若想要,儘管拿去。” 第44章 人生百態 刘乡长闻言,立刻让人从伙铺角落里找了锄头,又让父亲带路去菜地。躲在豆腐房里的大哥、二哥和兴宝,透过窗户看到几人在菜地里挖那株茶树,个个气得浑身发抖 —— 那可是他们一家人用来掩盖灵泉水秘密的关键!桂香更是急得眼圈发红,看到有人连她与兴宝一起种下的小茶苗都要挖走,当场就要衝出去阻拦,还好母亲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將她紧紧拉进怀里,在她耳边小声安抚,才没让她闹出动静。 不多时,父亲便带著刘乡长一行人回到堂內,那株带著泥土的茶树被刘乡长的隨从用草绳捆著,放在了院门口。刘乡长满意地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大伟果然识时务,放心,你家的徵调我会让人划掉,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好好合作。” 说罢,便带著隨从和茶树,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伙铺。 直到刘乡长等人的身影消失在路口,母亲才鬆开怀里的桂香,大哥和二哥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一家人看著院门口空荡荡的地面,脸上满是气愤与无奈,却又透著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 至少,灵泉水和空间的秘密,没有被发现。 评 看著兄妹几人仍憋著一股气,脸色涨得通红,连桂香都还在小声嘟囔著 “坏乡长”,父亲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大哥和二哥的肩膀,语气带著几分疲惫却又十分坚定:“好啦,都彆气了,就当是破財免灾。”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议论声。二哥下意识走到侧门边透过门缝望去,只见门外已悄悄围满了乡亲 —— 有人踮著脚往院里张望,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好奇;有人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藏不住幸灾乐祸;也有家里曾受过兴宝家帮衬的,看著院內的动静,脸上满是羡慕又无奈的神色,羡慕他们能靠茶树免去徵调,却也心疼这株稀罕茶树被夺走;更多的则是和自家一样的普通农户,皱著眉低声议论,眼神里透著伤感与同情 —— 谁都明白,今日兴宝家的遭遇,或许明天就会落到自己头上。各色神情交织在一起,人生百態在此刻的院门外,淋漓尽致地上演著。 二哥將看到的景象低声告诉家人,父亲沉默著摇了摇头,没再多说,只是继续对孩子们叮嘱。他停顿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几个孩子,將他们脸上的不甘与愤懣尽收眼底,才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带著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你们要明白,刘乡长这次是有备而来,他心里早就惦记著咱们家的『特別之处』,不达目的是绝不会收手的。这茶树若是不交出去,单说这次的徵调令 —— 咱们家拿不出钱粮豁免,只能让我去应徵。一旦去了,时间、地点都由人家定,我这条命,就攥在他们手里了。往后能不能活著回来,全在他们一念之间!” 说到这里,父亲的语气又重了几分,每一个字都透著对现实的清醒认知,也藏著对家人的牵掛:“老话常说『灭门的知府,破家的县令』,刘乡长虽只是个乡长,可真要想对咱们家使点小手段,简直易如反掌。咱们就是普通人家,没权没势,哪有能力跟他抗衡?真要是把他惹急了,咱们这个家,说散就散了!” 他的目光落在兴宝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的叮嘱,也带著对这个特殊儿子的期许:“以后家里的东西,尤其是那些『特殊』的物件,轻易不能往外拿,更不能让人看出半分破绽。这次茶树被拿走,也算是给咱们提了个醒 ——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只有低调行事,才能保住一家人平安。”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兄妹几人心中的气愤,却也让他们狠狠看清了现实的残酷。大哥皱著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缓缓点头:“爹,我明白了,以后家里有任何动静,我都会多留意,绝不让咱们家再陷入这种险境。” 二哥则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沉声道:“以后家里的重活、累活都交给我,我多扛一点,您就少一分风险,绝不让您再面临这种两难的选择。” 兴宝站在一旁,心里更是翻江倒海,暗自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更谨慎,每一步都要想周全,绝不能再因为自己的疏忽,让家人暴露在危险之中。 母亲站在一旁,轻轻擦掉桂香眼角的泪珠,將她搂进怀里,柔声附和著父亲的话,声音里满是对家人的慰藉:“你们爹说得在理,平安比什么都重要。只要咱们一家人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再难的日子,也总能熬过去。” “大伟,三娘!” 就在这时,堂屋方向突然传来外婆焦急的叫喊声,打破了院內的沉寂。 “娘,我们在这儿呢!” 母亲连忙应声,一边安抚著怀里的桂香,一边带著全家人迎向堂屋。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大舅与外公一左一右扶著外婆,慌慌张张地朝后院走来,后面还跟著珊珊姐与大山哥,几人的脸上都满是焦急。 看见兴宝一家人全都好好站在眼前,外婆这才停下脚步,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轻轻扫过,確认大家都没事后,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放鬆。桂香再也忍不住,挣脱母亲的怀抱,跑过去抱著外婆的腿,“哇哇” 大哭起来 —— 刚才刘乡长带人强挖茶树的场景,著实把这个小丫头嚇坏了。 外婆心疼地摸著桂香的头,一遍遍地安抚:“乖宝不哭,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好端端的,怎么又被他们盯上了!” 父亲连忙请外公一家到堂屋落座,此时堂屋里还残留著之前泡茶时的淡淡清香。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压下心头的烦闷,將刘乡长上门索茶、自己为免徵调被迫交出茶树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跟外公一家说了。说完,又吩咐二哥:“再去泡点茶来,给外公他们解解暑。” 母亲则扶著外婆,带著桂香和兴宝走进了灶房,想让老人和孩子先歇歇。 刚进灶房,母亲就立刻压低声音,对外婆恳切地说:“娘,之前给您的那几瓶药,您和爹还有大舅一家自己用就好,千万別让外人知道。那是大伟好不容易才弄来的,要是被人发现了,今日茶树被抢的事,说不定还要再来一遭!” 外婆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带著几分哽咽:“娘知道,你们都是孝顺孩子,娘都记著呢,绝不会让外人看见。” “对了,还有这个。” 母亲突然想起什么,抽出手从灶台上拿起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仅剩的一点茶叶,“现在茶树被挖走了,茶叶就剩下这点了。咱们几家分一分,都留著自己用,省得再被人惦记上,惹来麻烦。” 说著,她仔细將茶叶分出一半,用乾净的油纸包好,郑重地递到外婆手里。外婆接过茶叶,紧紧攥在手心,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满是对女儿一家的心疼与牵掛。 第45章 莫名的来信 就在一家人与外公一家还在低声商议应徵徵调的后续事宜时,一些关係走得较近的乡亲也都过来探寻情况。二哥起身想去灶房帮忙烧水,刚走到堂屋中央,发现脚下踩了什么。他弯腰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看纸张材质和上面残留的墨痕,像是刘乡长一行刚才在这里议事时不小心落下的。二哥捡起纸条,下意识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跡,脸色瞬间骤变,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慌乱大喊:“不好了!出大事了!北平…… 北平沦陷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打懵了屋里所有人。外婆手里的茶叶包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茶叶撒了一地她却浑然不觉;母亲猛地將身边的兴宝紧紧搂在怀里,眼神里满是惊恐;父亲和外公则 “噌” 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追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是真的…… 纸条上写的!” 二哥咽了口唾沫,手指著纸条上的字,声音仍在发颤,慌忙念出上面的消息,“北平只打了五个小时就丟了,咱们的人伤亡两千多…… 还有,第二十九军副军长佟麟阁將军、第一百三十二师师长赵登禹將军,都…… 都壮烈殉国了!” 最后几个字落下,堂屋內陷入死一般的沉默。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 此前偶尔从行客口中听到前线 “小胜” 的消息,怎么才短短几天,连古都北平都没守住?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先喃喃自语:“不是说打贏了吗?怎么这才几天,连北平都丟了……” “那可是北平啊,是咱们的古都,怎么能说丟就丟呢?” 外婆的声音带著哭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悲痛,伸手想去捡地上的茶叶,手指却抖得厉害。 一时间,堂屋內议论声四起,夹杂著对局势的质疑、对敌人的愤恨,甚至还有对前线的抱怨,各种叫骂声不绝於耳。父亲站在原地,脸色凝重地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別骂了,这次不能怪前线的儿郎们。他们不是一枪不发,是真的用命在拼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继续说道:“咱们的战士拿著步枪、大刀,凭著血肉之躯去挡日本人的飞机坦克大炮,能撑五个小时,能让將军们寧愿殉国也不后退,已经是尽了全力!不是我们的人比不过他们,是咱们国家贫弱,装备太差,泱泱大国何至於此,是这世道太不公啊!” 父亲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眾人的怨气。堂屋內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红了眼眶,悄悄抹著眼泪 —— 是啊,那些牺牲的战士,也是別人的儿子、丈夫、父亲,他们已经用生命守护了家国,又怎能再去苛责? 聚集的乡亲们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带著沉重的心情默默散去。没过多久,村里关於修路徵调民夫的名单便快速落实下来 —— 或许是北平沦陷的消息让大家明白了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或许是现实的压迫容不得犹豫,每个人都默默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只等修路工程开工,踏上未知的征程。兴宝看著父亲沉默的侧脸,心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战爭,已经离这个小小的村庄,越来越近了。 第二天中午,烈日正盛,伙铺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前进哥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他径直走到柜檯旁,拿起桌上的凉茶碗,仰头灌了大半碗,才长长舒了口气,缓过劲来。 “前线局势不太好,天津也丟了。” 前进哥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带著疲惫,语速却很快,“日本人已经开始往南打了,现在到处都在收集物资,物价飞涨,湘乡县那边已经开始征粮了,你们家没什么地,多存点粮,早做打算。” 大哥还想多问几句关於前线的细节,前进哥却摆了摆手,说自己还要赶去乡里传递消息,实在没空多聊,只答应大哥 “今晚会来店里过夜,明早再回区里。”便又抓起桌上的草帽,匆匆朝著乡里的方向跑去,连歇脚的功夫都不肯多留。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暉將天空染成橘红色,前进哥才从乡里折返,回到了伙铺。他刚走进门,就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父亲:“大伟叔,这是给您的信,是乡里邮政点转来的,邮戳看著是隔壁湘乡县的。” 父亲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粗糙的纸张,只见信封上的邮戳確实印著 “湘乡县” 三个字,落款处却没有署名,信封上的字跡潦草得很,歪歪扭扭的,明显是赶时间,根本看不出是谁写的。兄妹几人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盯著那封信,想知道是谁从邻县给父亲寄信。 父亲没当著眾人的面拆开,而是拿著信走到堂屋角落,避开灶房的方向,快速拆开信封读了起来。不过片刻,他脸上的神色便渐渐沉了下来,原本还算平和的眼神变得凝重,眉头也紧紧皱起。读完信后,他將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信封,又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这才转过身,看向围在一旁的兄妹几人。 “来信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特別是你们娘与外公外婆。” 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都先去忙吧,先把店里的客人招待好,等晚上客人都歇下了再跟你们 说。” 兄妹几人虽满心疑惑,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却也明白父亲这么说肯定是有原因的,便都点了点头,各自散开忙活 ——大哥拉著前进哥去了房间,请教书本里那些看不懂的地方,丁哥去招呼堂屋的客人,二哥去后院查看柴火,兴宝则悄悄跟在父亲身后,想从他的神色里多看出点端倪,却只看到父亲沉默的背影,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第46章 出主意 等到堂屋的客人渐渐散去,柜檯这边终於没了旁人注意。兴宝趁机凑到父亲身边,仰著小脑袋,压低声音悄悄问:“爹,是不是小舅来的信?” 父亲正望著窗外发呆,听到 “小舅” 两个字,身体猛地一僵,隨即猛然回过头。兴宝这才看清,父亲的眼里已布满血丝,原本压抑的情绪像是瞬间被点燃,一股带著硝烟味的杀伐之气直衝而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这股气息来得快去得也快,仅一瞬便消失不见,可就是这短短一瞬,兴宝却觉得浑身冰凉,像是被凶猛的野兽盯上,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父亲很快回过神,看著愣在原地的兴宝,连忙上前拉过他的小手,將他搂到身边,轻轻抚著他的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兴宝,是爹不好,刚才没控制住,嚇著你了吧?” 兴宝缓了缓神,伸手抱住父亲的腿,小脸上还带著惊魂未定的神色,小声问道:“爹,您是不是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他从未见过父亲这般模样,那一瞬间的眼神里满是疯狂与狠厉,和平时温和的父亲判若两人,著实让他害怕。 父亲沉默了片刻,轻轻嘆了口气,声音低沉地说道:“是你小舅来信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平復情绪,“他说他们那边已经做好了隨时出发的准备,要去前线了…… 他心里很害怕,希望我能教他点能保命的东西。” 说这话时,父亲的手微微攥紧,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被勾起的过往伤痛。 “爹,小舅不是在西安吗,怎么信是从湘乡县寄过来的?”见爹心情不好,兴宝忙岔开话题。 “你舅这次运气好,他们师长就是湘乡县永丰附近的,还跟我们家是同姓,这次他们师长派送家书的人刚好跟他们连长相熟,都是湘乡的,他见连长在写家书,他也跟著写了,央求连长说说好话,帮忙带回来一起寄了!他们连长看你小舅是同乡,平时操练炮打得也不错,就顺手帮了这个忙!”这会爹的情绪缓和,还感嘆起来。 “爹,那您准备教小舅些什么?”兴宝准备开始引诱爹往自己所知道的方向考虑。 “该教的都教了,上了战场不是靠躲就能过去的!”爹有点无可奈何。 “那爹您知不知道日本人的进攻方式?” 兴宝不疾不徐,继续引导话题。 父亲的目光望向屋外,神色渐趋悠远,似陷入过往的回忆:“早年护国战爭期间,我方曾採用日本战法与敌军交战。日军战法的核心在於『快、准、狠,再加上迂迴包抄、火力压制等进攻方式』,其指挥官多出自东京陆军士官学校,战术素养极高。彼时护国军兵力薄弱,粮餉与弹药补给时常中断,即便將士奋勇作战、战术运用得当,终因实力悬殊,未能达成预期作战目標,战况之惨烈至今难忘。” “爹,我还记得您经常在我们面前提及,將军幼年时曾骑於父亲肩头,前往县城参加童子试,县官出上联『子將父作马』,將军对出『父愿子成龙』的典故。可您从未让我像桂香那样骑过您的肩头!” 兴宝见父亲又陷入回忆,连忙插话將其思绪拉回,“眼下首要之事,是明確如何告知小舅日军的战法及应对之策,毕竟明日清晨前进哥便要动身,需儘早將信备好。” 父亲这才回过神,低头看著兴宝认真的小脸,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你这小傢伙,倒比我还著急。” 他顿了顿,重新敛起神色,开始认真思索,“日本人的战法,其实跟当年护国军的路数有些像,讲究『快、准、狠』,尤其擅长集中火力突破,先用炮火覆盖,再让步兵衝锋,步兵后撤再来一轮炮火阻止追击,现在咱们的人往往扛不住那波炮火就乱了阵脚。” 兴宝眼前一亮,顺著父亲的思路说道:“如此说来,是否可让小舅他们提前挖掘更深的战壕?此前听您提及,深战壕可有效阻挡炮弹碎片;若在战壕內额外挖掘小型躲避工事,待炮弹袭来时躲入其中,是否能进一步降低伤亡风险?” 实则这些战术要点,均是兴宝前世所知,只是借 “听父亲说过” 为由道出,以免暴露自身异常。 父亲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闪过光亮:“你这想法倒是给了我提醒。確实,战壕不可仅挖浅层,需挖掘至一人多深;且应每隔数步挖掘一处横向『避弹坑』,炮弹落下时,將士缩入其中,可大幅减少伤亡。此外,日军炮火过后,步兵通常会以密集阵型端枪推进,小舅他们可待敌军靠近至有效射程內,再集中火力反击,切勿过早消耗弹药。” “还有一事!” 兴宝急忙补充,“若小舅他们配备手榴弹,是否可待日军冲至战壕前沿再投掷?如此既能提升爆破精度,亦可节省弹药。我曾听人说,手榴弹投掷前需先拉弦,待数秒后再拋出,否则极易被敌军捡起反掷回来。” 这些老掉牙的细节,皆是兴宝前世看电视或记录片觉得有意思特意记下的,现在或將成为战场保命关键,此刻尽数道出,只为能为小舅提供更多助力。 父亲越听越惊讶,看向兴宝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讚许:“你这孩子,竟知晓不少战场门道。你说的极是,手榴弹確需拉弦后稍作延迟再投掷。另外,若弹药耗尽陷入近身搏斗,切不可与日军硬拼刺刀 —— 日军士兵普遍接受过系统的拼刺训练,我方將士难占优势。此时可用铁锹、镐头之类的农具作为武器,趁其不备发起攻击,方能更易保全自身。” 父亲起身,在屋內缓缓踱步,思路逐渐清晰:“我还需在信中叮嘱小舅,战场之上务必与战友相互照应,切勿单独行动;若遇战友受伤,力所能及范围內可施以援手,但不可为营救他人而將自身置於险境 —— 唯有活著,才能继续抗击日寇,才有机会平安返乡。此外,切不可逞匹夫之勇,该撤退时需果断撤退,保存有生力量远比无谓牺牲更为重要,你外公外婆还有我们在家中等他归来。” 见父亲考虑得愈发周全,兴宝心中稍安,又想起一事:“爹,小舅身为炮兵,炮术本就精湛,是否应让他著重保护所操作的火炮?只要火炮尚存,便能在日军发起衝锋前,先行轰击打乱其阵型;即便在衝锋过程中,亦可轰击敌军中部,阻断其后续增援,为战友减轻作战压力。” “所言极是!” 父亲重重頷首,“火炮作为重武器,必然是日军重点爭夺或摧毁的目標。小舅需妥善看管火炮,若战局危急难以保全,寧可將其摧毁,也绝不能落入日军之手。此外,火炮射击时不可固守一处阵地,每发射数炮后,需迅速转移至新位置;若有条件,哪怕配备一辆独轮车辅助转移,亦可大幅提升机动性,这才是炮兵保命的关键,可有效规避日军的炮火反击。” “爹,昨日从刘乡长落下的纸条中得知,日军配备有坦克与飞机,咱们是否有应对之法?” 兴宝话锋一转,提出新的疑问。 父子二人一问一答间,窗外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母亲从灶房走出,招呼二人用餐,父亲才停下思索,再次抬手轻摸兴宝的头:“多亏有你提醒,我才能想到这么多应对之策。今晚我便將这些要点逐一写入信中,明日清晨交由前进哥一併捎走。” 兴宝用力点头,心中默默祈愿:愿这些法子能助小舅平安度过险境,待击退日寇后,早日与外婆、爹娘团聚。饭桌上,父亲未再提及小舅与战事,只是偶尔为兴宝夹菜,但眼神中多了几分此前未有的篤定 —— 他深知,信中那些文字,或许將成为小舅在战场上的 “救命符”。 晚餐过后,父亲便进入里屋,点亮油灯。借著微弱的灯光,他將白日与兴宝商议的日军战法应对要点,逐条逐句工整地写入信中,每一个字都凝聚著对小舅的牵掛与期盼。兴宝静静趴在门口,望著父亲伏案书写的背影,心中再次祈祷:愿信件能早日送达小舅手中,愿小舅凭藉这些法子,在战场上安然无恙。 然而,当兴宝看到父亲在信封上写下 “西安” 作为收件地址时,顿时心急如焚 —— 从此处寄信到西安需耗时一月,而小舅所在的三十六师那时早已开赴上海,等信件送达,黄花菜都凉了。他急忙上前说道:“爹,这信不能寄往西安,应寄往小舅他们此前驻守的江苏!” “为何要寄往江苏?” 父亲握笔的手骤然停住,目光锐利地看向兴宝,似在探寻其如此提议的缘由。 兴宝眼珠一转,理直气壮地说:“我前几日在大哥的地理书中见过民国地图。依我判断,小舅所在的部队若需调动,要么返回江苏原驻地,要么开赴上海。我这就去把书取来给您看。” 说罢,便快步跑向大哥的房间取书。 待兴宝返回时,身后还跟著大哥、二哥、丁哥以及前进哥 —— 家中男性竟悉数到场。兴宝指著地图上的上海区域,向父亲及眾人分析:“爹,若我是日军指挥官,必定会选择从上海发起进攻。您以前就说过,军舰上配备的火炮威力远胜於陆地火炮,日军岂会閒置这般强力武器?况且,从上海沿长江而上,距离南京並不遥远,南京作为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要地,日军绝无可能轻易放过。” 父亲与几位兄长闻言,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仿佛已浮现出南京被敌军攻陷的危急场景,屋內的气氛瞬间又变得凝重起来。 “爹,昨日纸条中提及的坦克与飞机,当真毫无应对之法?” 兴宝再次將话题拉回战场应对的核心问题。 这话一出,屋內瞬间陷入沉默。父亲握著笔的手顿在半空,眉头拧得更紧,眼神中多了几分沉重 —— 坦克与飞机,是当下战场中最令普通士兵棘手的 “硬茬”,別说普通农户,就连正规部队,应对起来都极为艰难。 他放下笔,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沿,缓缓开口:“这些我也没见过,从纸条上的信息推断,坦克应该是装甲坚固、搭载火炮与机枪的作战车辆,普通步枪子弹绝无可能穿透其装甲。既是车辆,便可用应对车辆的思路寻找突破口 —— 车轮、通风口、油箱、发动机、车顶这些部位,想来应是其薄弱之处。至於飞机,以咱们目前的条件,尚无有效反击手段,唯有提前挖掘防空洞,一旦察觉飞机临近,便迅速躲入其中避险。毕竟,唯有飞机才能与飞机抗衡,咱们普通人难有其他办法。” “爹,那若將煤油装入瓶中点燃,投掷至坦克上让它燃烧,会不会有效?” 兴宝紧接著追问,又补充道,“要是在煤油里再加入些汽油和胶,让燃烧物能粘在坦克装甲上持续燃烧,或许能更快破坏它的部件!或者,挖一条宽度足够的深沟,让坦克行驶时不慎陷入,无法继续前进?” 大哥也跟著出主意,语气中带著思索:“还可以在坦克可能经过的路面上多浇水,让地面变得湿滑,使坦克车轮打滑难以行进;再挖些深浅不一的坑洞,拖延他们填坑前进的时间,为咱们爭取更多准备机会。” 二哥实时插嘴,也加入討论:“也能做些隱蔽的陷阱,设计成『人踩安全、坦克陷困』的样式,让坦克一压上去就掉入陷阱;若有炸药,还能將炸药埋在地下,待坦克经过时引爆,直接炸毁它。” 前进哥也点头附和,补充道:“修成斜坡也可行,比如在路面构筑角度较陡的斜坡,让坦克爬坡困难,甚至因重心不稳侧翻,阻碍其推进。” 听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献策,兴宝悄悄鬆了口气,心中暗自高兴 —— 这些陷阱与应对方法大多切实可行,若是有心思灵活的人,还能將炸药换成国府现有的反坦克地雷,斜坡缩小改造后便是阻碍坦克行进的三角锥。而且这些法子是眾人共同商议得出,让小舅他们在前线尝试,总比单纯用人命去硬拼要强得多。 前进哥这时也开口:“大伟叔,要是信里提到这些,我明天送信时,再跟乡里邮政点的人多叮嘱几句,让他们儘量快点转寄,说不定能赶在小舅他们遇到这些武器前送到。” 父亲感激地看了前进哥一眼:“那就麻烦你了。多一分快,就多一分希望。” 隨后,父亲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在信中添上关於应对坦克与飞机的叮嘱 —— 虽无有效反击之法,却字字句句都是对小舅的牵掛。兴宝站在一旁看著,心里在想尽人事听天命,默默祈祷:希望这些提醒能帮到小舅,希望他能在枪林弹雨、坦克飞机的威胁下,平安活下去。 待父亲写完,將信仔细折好塞进信封,重新写下江苏的地址,这才鬆了口气。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屋內的油灯摇曳著,映照著眾人凝重的脸庞,也映照著一封承载著牵掛与希望的信件—— 它將穿越路途,带著一家人的期盼,去往战火纷飞的前线。 第47章 吃西瓜 转眼半个月过去,村里盼了许久的修路工程终於全线动工。按照规划,我们村与两侧山里徵调而来的乡亲,只需负责本村路段的修建 —— 这段路不算长,却藏著不少难题:既要在村口那条小河上架起一座石桥,还要对三处陡峭的弯道开山扩路,工程量比预想中繁重得多。 大舅也在徵调名单里。每天天刚亮,他就扛著锄头往工地赶,傍晚才拖著疲惫的身子回来,肩膀被锄头柄磨得通红。兴宝和桂香见大人们忙得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便跟著村里的孩子们一起,每天提著水桶往工地送水。太阳最烈的时候,孩子们的小脸蛋被晒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却没人喊累 —— 或许这条路修好了,往后乡亲们出行能方便些,或许前线的物资运送也能快些,这些大道理他们不懂,他们只知道,自己的爹或哥哥,等亲人都在劳作流汗。 工地上的號子声、锄头挖石的 “叮叮噹噹” 声,成了这几天里村里最常听见的声音。可除了修路的动静,“打狼” 的消息也不时从邻村传来,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有的村子组织村民合力打狼,虽付出了几人受伤的代价,总算赶跑了狼群,护住了家畜;可有的村子没能那么幸运,狼群夜里突袭,不仅咬死了好几头猪羊,还伤了两个村民,其中一个没能挺过来,出了人命。 相比之下,区里的打狼行动倒捷报不断。前两天,李队长还特意往家里送来了三十块大洋,说是区里给宋教练操练打狼队的奖励 。閒聊时,李队长还透露出一个消息:等完成全区的打狼任务,他们这些参与打狼的队员,就会被编入治安队,统一配发武器,负责维护地方秩序。这话里的意思谁都明白,这哪里是编治安队,分明就是变相徵兵,只是眼下没把话说透罢了。父亲听了没接话,只是把大洋小心收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忧虑 —— 他知道,一旦编入队伍,往后怕是少不了要跟日本人打交道。 就在大家忙著修路、忧心打狼与徵兵消息时,兴宝发现空间里的西瓜终於熟了。这些天,他每天趁没人的时候进空间打理时,都会拍拍西瓜,听听声音。今日中午,兴宝趁家人都在堂屋歇晌,悄悄从空间里抱出一个西瓜 —— 这西瓜足足有二十来斤,比家里的陶盆还大一圈,表皮绿得发亮,还带著清晰的深色纹路。 当兴宝把西瓜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时,正在歇脚的父亲、母亲、大哥、二哥,还有刚从工地回来的大舅,全都惊得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圆,嘴里直喊 “不可思议”。母亲伸手摸了摸西瓜,又掂量了一下,满脸疑惑:“这西瓜怎么能长这么大?现在市面上最大的西瓜也不到十斤,也就篮球大小,这个怎么跟小冬瓜似的?” 大哥也凑过来,仔细看著西瓜表皮:“这么大的瓜可不敢拿出去送人,就算是外婆家也不行。太扎眼了,还是请外公外婆来店里吃吧,只要稍微走漏点风声,下午乡里的人说不定就会找上门来 —— 再步茶树的后尘,现在这世道,没有权力,百姓家的好东西最容易引人强夺。” 父亲点了点头,神色严肃地叮嘱:“兴宝,这瓜只能咱们自家人吃,绝不能让外人知道。往后从空间里拿东西,也得更小心,尤其是这种超出寻常的物件,一点都不能露馅。” 兴宝连忙点头,他早就想到了这点,所以才特意选在中午家人都在的时候把西瓜抱出来。桂香站在桌边,小手抓著桌沿,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西瓜,小声问:“爹,这西瓜甜不甜呀?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瓜。” 母亲笑著揉了揉她的头:“肯定甜,你看这瓜皮多鲜亮。” 说著,便转身去灶房拿菜刀。 菜刀刚碰到西瓜皮,“咔嚓” 一声轻响,西瓜就顺著刀痕裂开,露出里面鲜红的瓜瓤,还带著一股清甜的果香,瞬间瀰漫了整个堂屋。红色的瓜瓤里嵌著黑色的籽,看著就汁水饱满。桂香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伸手想去拿一块,却被母亲轻轻拍了下手:“先给你大舅和你爹拿,他们最累。” 大舅接过母亲递来的西瓜,咬了一大口,甜美的汁水在嘴里散开,疲惫都消散了几分,他忍不住讚嘆:“这瓜太甜了!比我以前吃过的所有西瓜都甜。” 父亲也尝了一块,点了点头:“確实好,就是太大了,咱们一家人得吃好几顿才能吃完。往后吃的时候,都得关著门,別让香味飘出去。”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你一块我一块地吃著西瓜,闷热的午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甜意,多了几分难得的轻鬆。 剩下的西瓜娘收进了碗柜里,瓜皮也收起来,准备切碎晒乾用来做菜,桂香的肚子已经滚圆,可嘴里还想吃,一直跟在娘的后面,二哥又被打发去请外公外婆了。 大哥见一家人吃西瓜的间隙难得轻鬆,便趁机提起正事:“爹,眼下工地上的乡亲们天天顶著大太阳干活,咱们要不要现在就把靠马路边的篷子架起来?这样一来,大家累了能有个遮阳、喝水、歇脚的地方,也算是咱们家尽点心意。另外,木匠上午托人捎了消息,说之前订的桐油已经到货了,让咱们手头方便的话儘快去取,要是耽搁久了,就得等下次进货了。” 父亲手里还拿著没吃完的西瓜,闻言停下动作,指尖无意识地擦了擦瓜汁,沉吟片刻才开口:“桐油的事不著急,下午我就去买回来,免得夜长梦多。至於搭篷子,还是过段时间再说吧。上次为了买粮,建走廊,家里的大洋几乎都用尽了,这次豁免徵调的大洋都拿不出来,好不容易攒下这点钱,得留著应急 —— 万一再遇到像上次那样要应徵修路、或是需要花钱周转的事,手里有现钱才能踏实。况且,外人也不知道咱们家还有这笔大洋,別因为搭个篷子露了底。” 兴宝听著父子俩的对话,心里也盘算起来,见父亲担心花钱,连忙问道:“爹,那竹子贵不贵呀?要是贵的话,咱们就少买点搭个架子,顶上盖些稻草就行,能遮阳挡雨就好;要是不贵,顶上也用竹子,比稻草结实耐用,还能多撑些日子。” 父亲听到 “竹子” 二字,眼睛顿时亮了,放下手里的西瓜皮,语气也轻快了些:“竹子便宜得很,一个大洋就能买上几十根,而且加工起来也容易,简单的篷子一上午就能搭好。再慢慢用充填,可以用些细竹条綑扎好,再铺些宽竹片,糊上泥就能挡风,冬天也不怕。就是竹子做的篷子不耐用,风吹日晒的,用不了多少年就得换。” 兴宝一听,顿时睁大眼睛,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声音里带著孩子气的篤定:“爹,用不了几年您就要盖砖瓦房了呀!难道您还想等竹子篷子用坏了再换新的?到时候砖瓦房盖起来,这篷子说不定还能拆了竹子另作他用呢!”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笑了。母亲擦了擦嘴角,笑著打趣:“你这孩子,倒比你爹还心急著盖砖瓦房。” 父亲也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兴宝的头:“好,就听你的。等我下午把桐油买回来,咱们就合计著买竹子搭篷子 —— 既给乡亲们添个歇脚的地方,也当是提前练练手,等以后盖砖瓦房,心里也有数。” 大舅坐在一旁,看著这热闹的场景,也跟著点头:“搭个篷子是好事,工地上的乡亲们肯定高兴。我明天上工的时候,也能帮著搭把手,砍竹子、捆架子这些活,我都熟。” 大哥也补充道:“爹,那等您与此有才叔谈妥买竹子的事,我跟您一起去竹山挑些结实的老竹砍了扛回来。”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因为省钱而犹豫的事,瞬间有了著落。桂香还不懂什么是砖瓦房,却知道搭了篷子能去玩,也跟著拍手:“我也要帮著递竹子!” 母亲笑著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还小,別添乱就好。等篷子搭好了,你们倒是不用顶著太阳去给乡亲们送水了,你跟兴宝一起守在篷子里就行,远的你哥姐他们去送。” 第48章 安全绳 刚才吃西瓜的甜意还在嘴里,此刻又添了几分对搭篷子、甚至未来盖砖瓦房的期盼,连空气里都少了几分战时的焦虑,多了些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没过多久,二哥就带著外公外婆回来了。外婆一进门就闻到淡淡的西瓜香,笑著问:“你们这是吃了啥好东西,香味这么浓?” 桂香连忙拉著外婆的手,把西瓜的事说了一遍,还拉著外婆去看碗柜里剩下的西瓜,惹得外婆连连惊嘆 “这么大的瓜真是少见”。 父亲见外公来了,又把搭篷子、买桐油的事跟外公说了,外公也赞同:“搭个篷子是积德的事,乡亲们肯定记著好。桐油也得赶紧取,现在这年头,物资紧俏,能早拿到就早拿到。” 午后,兴宝午睡醒来,便与桂香一同跟著村里的伙伴们前往修路工地送水。待將水桶里的茶水分发完毕,两人结伴返回家中。途经院內走廊时,兴宝忽然想起此前父亲与舅舅搭建走廊顶棚的场景 —— 当时二人需攀爬至高处作业,每一步都格外小心翼翼,生怕失足坠落。这一幕让他瞬间记起 “安全绳”—— 那是高空作业时保障人身安全的关键物件,只是具体该如何打结、如何製作,他却毫无头绪。前世他並未涉足建筑行业,从未实际使用过安全绳,仅在电视中见过大致模样,细节之处早已模糊。 思及此,兴宝心中涌起强烈的念头,当即转身跑到杂物间,翻箱倒柜找出一根结实的粗麻绳。他將绳子拖到堂屋中央,盘腿坐在地上反覆摆弄:一会儿將绳子往手腕上绕圈,一会儿又尝试缠在脚踝处,试图打出记忆中类似的安全绳结。可每次刚打好,总觉得与印象中的样式不符,只能拆了重来。折腾了半个时辰,不仅没做出像样的绳结,他还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桂香正靠在母亲身旁,手里把玩著母亲做针线活的顶针,见兴宝蹲在地上对著绳子 “自言自语”,时而皱眉拆结,时而低头琢磨,那手忙脚乱的模样,让她忍不住用略带疑惑的眼神盯著他,小脸上满是不解,仿佛在暗自思忖:这个弟弟莫不是犯傻了?要不还是等娘肚子里的弟弟出生,换个正常的吧。 母亲坐在一旁纳鞋底,看著兴宝折腾了许久,绳子不仅没弄出个名堂,还被他缠得乱七八糟,实在看不下去,便放下针线开口问道:“兴宝,你这是在做什么?拿著绳子尽往自己手上、脚上套,也不怕勒伤自己?” “娘,我在做安全绳呢!” 兴宝头也没抬,继续跟手中的绳子 “斗爭”,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爹往后搭篷子、修屋顶,都要在高处干活,有了安全绳,就算不小心滑倒,也不会摔得太严重,关键时刻能保命呢!” 说著,他又重重嘆了口气 —— 总觉得自己打的结离 “安全绳” 的標准还差得远,可就是想不起哪里不对,急得手指都有些发颤。 母亲听闻 “保命” 二字,顿时重视起来,见兴宝又要拆开刚打好的结,连忙伸手抢过绳子:“你这么瞎琢磨,到天黑也做不好。你跟娘仔细说说,这安全绳该是什么样式,要打哪些结,有什么注意事项,娘来帮你弄。” 母亲平日里做针线活,手指灵活,对绳结这类精细活本就有心得。 兴宝这才停下动作,凑到母亲身边,一边用手比划著名绳结的形状,一边细细描述:“娘,绳子要先在腰上绕一圈胸口一圈,两圈相连打个死结固定住;然后从腰侧分出两个圈套著腿胯,胸口大圈也要连两个小圈掛在肩膀上;还要留两根绳头在背心处,既能抓在手里保持平衡,也能系在旁边的架子上,这样人在高处干活就稳当了。” 母亲听得十分认真,手指灵活地翻动绳子,按照兴宝的描述一步步打结。就在这时,父亲抱著一个装著桐油的罈子从门外走进来,坛口密封不严,散发出淡淡的桐油气味。桂香最不喜欢这股刺鼻的味道,立刻捂著鼻子,转身就往门外跑,嘴里还嘟囔著:“好难闻的味道!” 大哥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木柴,上前接过父亲手中的罈子,对二哥说道:“咱们先去给走廊的桥拱刷上桐油,早点將石坎砌好、填上土,免得村里的小孩子去那玩弄伤了。” 二哥点头应下,两人找了把旧刷子,便抬著桐油坛往门口的走廊走去,脚步轻快,显然是想早点完成活计。 父亲转身回到堂屋,看到母亲正低头摆弄绳子,绳子一端还系在兴宝腰上,不由得打趣道:“三娘,你把兴宝捆成这样,莫不是他又调皮捣蛋,你要把他吊起来抽屁股?” 兴宝一听这话,立刻瞪圆了眼睛,怒视著父亲,反驳道:“爹!这不是捆我的,是给您用的安全绳!娘只是先拿我试试尺寸,看看结打得合不合適!” 他生怕父亲误会,语气都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父亲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满是愕然地看向母亲。母亲无奈地摇了摇头,將兴宝想做安全绳、为高处作业的人保驾护航的缘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父亲这才明白过来,神色顿时变得严肃 —— 眼下村里修路要搭脚手架,开山取石也要爬陡坡,处处都需要高空作业,这安全绳確实能避免不少意外,救不少人的命,是件要紧事。 母亲本就擅长精细活,按照兴宝的描述试了两遍,便精准地打出符合要求的安全绳。父亲拿起安全绳仔细查看,又一把抓住兴宝背心处预留的两根绳头,轻轻一拉,竟將兴宝整个人提了起来,还故意左右晃了晃,测试绳结的牢固度。 兴宝悬在空中,嚇得连忙抓住身边的绳子,却听到桂香在门口幸灾乐祸地喊道:“兴宝!以后你不给我好吃的,我就让爹把你一直吊起来!” 兴宝闻言,顿时哭笑不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 早知道就不跟桂香提做安全绳的事了,这下倒好,反倒给了她 “威胁” 自己的理由,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门外正在刷桐油的大哥、二哥,听到桂香的喊叫声,都好奇地放下油刷跑进来。当看到兴宝耷拉著脑袋、被父亲吊在空中的模样,像极了二哥前几日在河边抓到的团鱼,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连手中的刷子都忘了放下。 父亲笑著將兴宝放了下来,解下安全绳掛在墙上当样板,又找来一根新的麻绳,模仿著样板打结。大哥、二哥听母亲说完安全绳的作用后,也来了兴趣,围在父亲身边跟著学习打结,不时互相討论绳结的打法;只有桂香,这会闻到两个哥哥身上残留的桐油味,又跑得远远的,坐在门槛上摆弄著野花,不愿靠近。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暉洒在院內,父亲带著大哥去了趟有才叔家,將此前商议好的购买竹子事宜敲定。 第49章 搭竹篷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夜色尚未完全褪去,父亲便扛著斧头,踏著晨露往村西的竹山走去。大哥、二哥与家中其他兄弟听闻后,本想一同前往帮忙砍伐竹子,却被父亲拦下:“你们还是前往学堂教书的教书,该上课的上课,方为眼下正经事。砍竹子的活计,我一人便能应付,无需你们操心。” 兄弟几人虽心中仍有不甘,却也深知父亲对学业的重视,只好打消念头,留在家里准备去小学堂上课。 转眼到了正午,烈日高悬,数十根修整得笔直、碗口粗细的竹子,已整齐地码放在村口的马路边,竹身泛著新鲜的绿意。那些削下来的竹枝因数量较多,暂留在竹山未运回。用过午饭,父亲便安排大哥、二哥前往竹山,將竹枝綑扎结实后拖回村中,用作生火的燃料;自己则返回院內,著手准备搭建竹篷所需的工具与材料,从杂物间翻出麻绳、木楔等物件,一一清点摆放整齐。 另一边,大舅提前前往修路工地,向负责施工的工头说明搭建竹篷的事宜 —— 当工头听闻竹篷建成后,可给修路的乡亲们提供遮阳、饮水、歇脚的场所,当即爽快应允,还额外指派了两名手脚麻利的乡亲前来协助。待兴宝午睡醒来,快步跑到伙铺门口时,只见对面马路边几根粗壮的竹子被綑扎成立柱,已稳稳立在地面,父亲与大舅正站在竹架基础上,忙著铺设隔层的竹片,动作有条不紊。 虽然说目前正在搭建中的竹篷高度並不是特別高,暂时並不需要依靠安全绳来提供额外的保障措施,但谨慎起见,父亲还是特意回到家里拿来了之前已经准备好的绳索,並叫来了大哥和二哥一起上来帮忙。他们先是仔细检查了一下手中的绳索是否结实可靠,然后便开始动手给在场的所有人都繫上了安全绳——不仅包括父亲本人、大舅,还有其他两位前来协助的乡亲。每个人的腰间、胯部以及肩膀等关键部位都分別繫上了一根或两根粗细適中的绳索,而且这些绳索之间相互交错连接,形成了一个非常牢固且灵活多变的防护体系。 最后,父亲又耐心而详细地向大家介绍了一下如何正確使用这些安全绳及其具体作用:“首先要把这根主绳在腰间紧紧地缠绕两圈之后打上死结,確保它能够稳稳噹噹地固定住;接著再用另外两条稍细一点的辅助绳分別系在胯部和肩膀两侧作为补充支撑点;最后一定要记得把所有的绳头都死死地拴在那些足够坚固稳定的横杆上面!这样一来,如果有人不小心在高处作业的时候脚底突然打滑失去平衡,那么他/她整个人都会立刻被身后紧绷著的安全绳给牢牢拉住,从而避免直接从架子上头朝下坠落下去造成严重伤害甚至危及生命,可以说是万无一失啦!” 大舅听完父亲对安全绳的详细讲解,低头看向身旁正围著自己身上绳索仔细检查的大哥、二哥,忍不住感慨道:“以往在高处干活,因缺乏防护,不知出了多少坠落事故,伤及性命与身体。怎么就没人早些想到这般保命的法子!如今有了这安全绳,再登上高处作业,心里便踏实多了。也不知兴宝这孩子的小脑袋瓜是如何琢磨出这法子的,三娘的手艺也愈发精巧,这绳结打得既结实又规整,半点不含糊!” 旁边两位帮忙的乡亲也连连点头称讚,还伸手互相拉了拉对方背心处预留的两根绳头,测试绳索的牢固度。隨后,二人率先爬上竹架,將绳头紧紧系在已固定好的横杆上,甚至故意在竹架上轻轻晃动了几下,竹架发出轻微的 “吱吱” 声响。这一动静引得周围正在修路的乡亲纷纷抬头观望,有心思活络、看出安全绳门道的,乾脆停下手中的活计,快步围拢过来,好奇地向父亲询问安全绳的细节。 父亲耐心地將安全绳的作用、製作方法再次向眾人详细讲解,连平日里精明谨慎的工头也凑上前来,亲自试用安全绳。待体验完安全绳的实用性后,工头当即安排身边的学徒,前往修桥与开山的施工点,通知那边的师傅前来学习使用安全绳。 搭建竹架的活计暂时停歇,应在场眾人的要求,父亲坐在铺好的竹片上,將製作安全绳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 从兴宝偶然想起安全绳的用途,到母子二人一同琢磨绳结样式、反覆尝试调整,每一个细节都一五一十地讲给大家听。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宋家安全绳能保高处作业平安” 的消息便在工地上传开,从马路东西两个方向陆续赶来几十號乡亲,皆想学习安全绳的製作与使用方法。 闻讯赶来的王甲长,在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当即安排隨行人员前往村中各家各户,收集閒置的绳索,为推广安全绳做好物资准备。父亲则带著大哥、二哥,在马路边现场示范,教大伙如何打结、如何根据身形调整绳索长度、如何固定绳头,確保每个人都能掌握要领。待在场所有人都基本学会安全绳的製作与使用方法时,已过了半个下午,夕阳开始西斜,给地面镀上一层暖光。 之后,几位经验丰富、热心肠的师傅率先手脚麻利地爬上竹架,笑著说要 “实地实验下安全绳的效果”,顺势帮忙继续搭建竹篷。见状,在场的其他师傅也纷纷上前搭手,凭藉嫻熟的技艺,不到一个小时,便將竹篷的主体架子搭建完毕 —— 这般专业的手艺,可比父亲这个 “半吊子” 业余搭建者强出许多。 兴宝与桂香和村里的小伙伴们坐在路边的走廊上,目不转睛地看著眼前的场景,心中满是欢喜。自家提议搭建的竹篷,买好竹子,才刚刚开了个头,就有这么多乡亲主动过来帮忙,很快便完成了主体工程,这份邻里间的热心让他倍感温暖。只是兴宝悄悄在心里琢磨:美中不足的是,要是这些师傅们能顺带帮忙,把自家走廊顶棚的稻草也换成耐用的竹子,那就更完美了! “王老!王甲长!村西有军队开过来了 ——” 一声急促的呼喊骤然穿透了此前的热闹,起初还带著几分遥远的模糊,隨著急促的脚步声不断逼近,声音愈发清晰响亮,宛若一颗石子投进刚恢復平静的人群,瞬间打破了村庄的寧静。 第50章 送別 几个半大小子满头大汗地衝进人群,衣襟被风鼓得鼓鼓囊囊,跑到王甲长面前时已气喘吁吁,双手撑在膝盖上,断断续续地稟报:“王老…… 村西、村西確实来了军队!观其规模…… 应有近千人!我爷爷特意命我们赶来报信!” 王甲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向前半步扶住一个孩子的肩膀,声音中难掩紧张:“他们…… 可有进村劫掠財物?或是惊扰乡邻?” “那倒没有!” 一个稍年长些的孩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珠,仔细回想片刻后篤定地回答,“他们仅沿道路行进,没有踏入任何一户人家,也没有触碰田间作物!” “那就好,那就好……” 王甲长紧绷的肩膀终於稍稍鬆弛,长长舒了口气,低声自语,“观此情形,应当是途经本村的队伍。” 话音刚落,他猛地抬起头,对著仍围在一旁未散去的乡亲们高声说道:“各家速速回屋!家中若有水、有熟食,且手头方便取出的,皆整理妥当摆在门口!观这队伍的模样,想必是奔赴前线抗击日军的將士,我等虽无法上前线参战,亦当让將士们喝口热水、垫口饱饭!” 说罢,他未再多作停留,转身便朝著自家方向匆匆赶去,著手准备支援物资。 人群瞬间散去,脚步声、开门声、器皿碰撞声在村庄里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忙碌的声响。兴宝的父亲扛著两条长凳从院內走出,稳稳架在门口,又返回屋內抱出一块门板铺在长凳上,搭成临时的物资摆放台;大哥与二哥合力抬著一只装满茶水的木桶,小心翼翼地置於门板旁;兴宝与桂香各抱著一摞粗瓷碗,踮著脚尖將碗整齐摆在木桶边;兴宝的母亲则急急忙忙钻进厨房,从瓦罐中取出十个鸡蛋,生火煮蛋 —— 此时再准备其他吃食,显然已来不及。兴宝望著木桶中的茶水,犹豫片刻,悄悄往桶里滴了两滴灵泉水,又轻轻搅拌均匀,才默默退到一旁。 一家人静静站在门口,目光皆朝著村西方向望去,满心期待与关切。村里其他家境稍宽裕的人家,也陆续將能拿出的物资摆到门口:粗瓷碗盛著的凉茶水、竹篮装著的蒸红薯、布包裹著的煮鸡蛋,虽皆是家常之物,却被摆放得整整齐齐,尽显乡邻们的拳拳心意。 刚等兴宝的母亲把还带著余温的煮鸡蛋摆上门板,远处的拐弯处便出现了队伍的身影。起初是零星几名穿著陈旧灰布军装的士兵,紧接著,长长的队伍便源源不断地行进过来 —— 將士们皆打著整齐的绑腿,背上背著与兴宝父亲那杆同款的步枪,军装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待队伍走近,方能看清將士们脸上的疲惫:上衣早已被汗水浸透,领口、袖口处甚至能看到泛白的盐渍,不少人的嘴唇乾裂得发白髮翘,显然经过了长时间急行军。 队伍行进间,不时有士兵走出队列,拿起乡亲们摆在门口的食物与水,却始终无人多拿,亦无人高声喧譁,尽显纪律严明。走到兴宝家门前时,大哥端著两碗温热的茶水递向士兵,二哥则拿起两个煮鸡蛋,轻轻放进士兵手中;兴宝的父亲站在木桶旁,不时提起木桶为空碗添满茶水;兴宝的母亲搂著兴宝与桂香,站在一旁静静注视,眼神中满是敬重。 整个村庄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语,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士兵们接过食物时低声的 “谢谢”。乡亲们皆站在自家门口,以默默的注视、无声的送別,目送这支疲惫却坚定的队伍,渐渐消失在村东的路口。 待那支疲惫的队伍彻底消失在村东路口,扬起的尘土渐渐落定,大哥才收回目光,看向仍望著远方的父亲,轻声说道:“爹,方才给士兵递水时,我听他们说话的口音,与咱们这儿相差无几,应当就是咱们县的队伍。” 父亲缓缓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队伍远去的方向,声音带著几分低沉:“嗯,县里確实驻守著一个团。只是……” 他顿了顿,未再继续说下去,但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心中藏著难以言说的沉重。 二哥则有些失望地挠了挠头,望著空荡荡的路面,忍不住问道:“爹,为何从头到尾都未见到机枪与火炮啊?以前听您说部队出征,都会携带这些重型武器,有了它们,抗击日军也能更有力量。” 父亲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几个孩子,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观他们的情形,或许是接到命令太过仓促,重型武器来不及携带,仍在后续队伍中。你没看见將士们除了步枪,几乎未带其他物资吗?以这般速度行军,应是急行军无疑,能带著步枪坚持急行军两日,已然十分不易。” 说罢,他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二哥的肩膀,“莫要失望,他们携带的不仅是枪枝,更是保家卫国的决心,这便足够了。” 兴宝的母亲站在一旁,默默收拾著门板上剩下的空碗,闻言也补充道:“將士们能平安途经咱们村,喝上口热水、吃上口热蛋,对他们而言亦是一种慰藉。咱们能做的虽有限,只求他们到了前线后,能平平安安,多歼灭些日军。” 兴宝听著父母的话语,心中更不是滋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脑海中反覆浮现方才滴进茶桶的灵泉水 —— 那微弱的力量,或许能让將士们稍稍缓解疲惫,可在残酷的战爭面前,这点帮助又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即便如此,他依旧觉得值得,至少自己为这些保家卫国的人做了点什么。桂香则似懂非懂地拉著母亲的衣角,小声问道:“娘,那些叔叔还会回来吗?” 母亲蹲下身,温柔地揉了揉桂香的头:“会的,等他们把鬼子打跑了,就会回来了。” “三娘,这段时间每天多煮些红薯,咱们这条路可是通往贵州的要道,指不定还有多少队伍要从这儿过!” 父亲突然开口,声音中带著几分刻意压制的紧绷,宛若平静湖面下藏著翻涌的火山,满腔情绪找不到合適的出口宣泄。娘闻言抬头看了眼父亲紧绷的侧脸 —— 他下頜线绷得笔直,眼底满是沉鬱,却未多追问缘由,只是重重点头:“晓得了,除了那袋兴宝特意拿出来的大红薯留著应急,其余的我每天煮一锅;要是当天没吃完,就切成条晒成红薯干,存著给后面过路的將士当乾粮。” 兄弟几人默不作声地將空碗、木勺往店內搬,碗沿碰撞发出的 “叮叮噹噹” 声,在这沉肃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根细针反覆刺著每个人的心。兴宝走在最后,目光始终黏著村东的路口,那支灰色队伍早已消失不见,可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著,又酸又沉。突然,前世在书中看到的文字猛地涌上心头 ——“八九万湘军,此役尽没”,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沾满灰尘的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死死咬著下唇,不让呜咽声溢出喉咙,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那些鲜活的將士身影,此刻都化作了冰冷的数字,让他难以承受。 这时,王甲长领著一群乡亲慢慢走了过来,每个人的脚步都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份沉重。大家的目光齐刷刷追著那支渐远的队伍方向,连平日里忙著修马路、挥汗如雨的乡亲,也都放下了手里的锄头、铁锹,站在路边静静目送。他们眼神里满是敬意与不舍,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担忧 —— 谁也不知道,这些奔赴前线的將士,还能不能活著回来。 “王老,方才长官与您说了些什么?” 一个穿著粗布短褂的乡亲凑到王甲长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手中还握著半截没啃完的红薯,此刻却没了半点食慾,只是无意识地捏著薯皮。 王甲长没有立刻回头,目光依旧胶著在远方的路口,直到那抹灰色的队伍彻底缩成模糊的小点,才缓缓开口:“他们於昨日清晨接到通知,需赶赴长沙紧急集结,重型武器皆在后续队伍中。县府那边下达的『沿途给予补给』的政令,估计还在传递途中,尚未送达本村。方才那位长官特意跟我道谢,称多亏咱们村提供的热水与热蛋,兄弟们才能在行军间隙稍作休整,缓解疲惫。” “王老,如此说来…… 这还只是开始?后续不知还有多少队伍要从这儿经过?” 另一个乡亲忍不住追问,语气中满是担忧。他家中有个十六岁的儿子,前几日还跟他念叨著想报名参军,此刻一想到战场上的危险,心中便不由得发慌。 王甲长重重嘆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尽显沧桑。他望著在场的乡亲,声音中多了几分恳切:“平日里,这些年轻子弟在县里或许有调皮捣蛋的时候,甚至偶尔会白拿乡亲们的东西。可到了这国难当头的节骨眼上,他们倒没丟咱们湖南人的『蛮劲』—— 明知前线危险,依旧义无反顾地奔赴战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乡亲,继续说道:“家中宽裕些的,这几天多准备些吃食与饮水吧。咱们虽无法上前线打仗,可让过路的將士们喝口热水、吃口热饭,总是能做到的。说不定哪天,咱们村的子弟在前线,也能遇到这样愿意伸出援手的好心人。” 乡亲们听了这番话,都未再言语,只是默默点头,心中满是认同与感慨。这短暂的相遇,悄然改变了大家对军队的固有印象—— 往日里 “横行乡里” 的传言,在此刻將士们的疲惫与坚守面前,已然烟消云散,只余下对保家卫国者的敬重。 第51章 反差 次日下午,夕阳渐渐沉向山巔,给村庄的屋檐、路面都镀上一层暖黄余暉时,西面的石板路又传来了队伍行进的动静。只是这动静与前一日截然不同 —— 没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反倒夹杂著杂乱的吆喝、推车軲轆的 “吱呀” 响,还有士兵隨意的交谈声,鬆散得像一群临时聚拢的人。 前一日那支纪律严明的队伍,刚让乡亲们对军队的固有印象有了些许改观,可今日这支队伍的模样,却让这份刚建立起的信念险些崩塌。然而,队伍刚进村口,几名士兵便径直找到王甲长,掏出县府下达的 “沿途给予补给” 政令递了过去,语气带著几分催促:“我们要赶赴上海支援前线,还请乡亲们儘快准备吃食与饮水,別耽误了行军时间!” 王甲长接过政令仔细核对,確认无误后,虽心中对这支队伍的散漫颇有微词,却也只能无奈地召集乡亲们按政令行事。大家默默回到家中,將备好的茶水、红薯、煮鸡蛋摆到门口,只是脸上没了前一日的热切。村里的年轻妇女与女孩们,更是不敢留在街上,纷纷躲在门窗后,透过缝隙悄悄打量这支队伍,只盼著他们能儘快离村。 兴宝站在自家门口,望著远处走来的队伍,心中满是复杂。与昨日那支军装虽旧却整齐、身体疲惫却神情坚毅的队伍相比,这批士兵的模样明显散漫许多:有的歪戴著军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看不清神情;有的敞开衣领,露出被汗水浸湿的內衬,透著几分隨意;还有人边走边用袖子擦额头的汗,动作间带著几分轻佻,全然没了奔赴前线的紧迫感。更显眼的是,队伍里夹杂著不少挑著担子、推著独轮车的乡亲,担子上堆著被褥、粮食,独轮车里甚至还有锅碗瓢盆,显然是被临时徵用的民夫,他们低垂著头,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脚步也显得格外沉重。 最让兴宝心头一震的,是队伍中十几个面容稚嫩的青年。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著未脱的青涩,眼神却透著几分对战场的懵懂兴奋。他们围在两挺漆黑的重机枪和一架裹著破旧帆布的迫击炮旁,轮流上前抓住冰冷的枪架、炮身帮忙抬运,偶尔因为用力不均踉蹌几步,引得彼此一阵笑闹。那重机枪的枪管泛著冷光,炮口虽未装炮弹,却依旧透著慑人的威力,是兴宝此前只在电视里见过的重型武器。望著那些比自己大哥年纪只大了几岁的青年,兴宝心中五味杂陈 —— 有对他们勇气的敬佩,有对他们不懂战爭残酷的遗憾,有对他们即將面临危险的怜惜,但更多的是不忍,不忍看这些鲜活的生命捲入战火。 “大哥!快看!那是重机枪!还有迫击炮!” 二哥的目光早已被那两挺重机枪牢牢吸引,双手紧紧拽住身旁大哥的胳膊,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声音里满是难以抑制的兴奋,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促了几分。他踮著脚尖,努力往前凑了凑,眼睛瞪得滚圆,生怕错过重机枪上的每一个零件,口中还不停惊嘆:“这枪看著就厉害!要是用来打鬼子,肯定能一扫一大片!” 二哥早已忘却递送红薯的差事,拉著几位同龄的半大孩童在路边来回奔走,时而跑到队伍前方近距离观察机枪的构造,时而又绕至队伍后方紧盯迫击炮的细节,口中还不停念叨:“这武器若对著日寇开火,定然能將他们炸得粉身碎骨!” 几位孩童纷纷附和,清脆的笑声在肃穆的村口显得格外响亮,与周围乡亲们沉鬱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这股少年人的热情暂时带得轻快了些。 然而,正当大家目送这支队伍即將走出村口时,一声不合时宜的话语突然传来:“我叔跟兴宝舅可都是中央军的炮兵,比他们的炮更威风!” 说话的是富贵,他正挺著小胸脯,双手叉在腰间,神色间满是趾高气扬。他刻意把 “兴宝舅” 三个字咬得格外重,目光还朝兴宝的方向扫了扫,带著几分刻意的炫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眼神里满是得意,仿佛叔叔与兴宝舅的荣光,都能直接披在自己身上,成为他在伙伴面前炫耀的资本。 这话一出,热闹的人群瞬间陷入短暂的寂静。方才还因孩子们的笑声勉强带著几分暖意的氛围,骤然冷却下来。兴宝的母亲脸色骤然发白,身子微微晃了晃,若不是及时靠在父亲肩头,险些站立不稳。她迅速用双手捂住嘴,努力压抑著即將溢出的哭声,可肩膀的剧烈颤抖还是暴露了她的情绪 —— 兴宝舅参军后,只给家里寄过一封信,另一封辗转送来的信,父亲怕她担心,並未让她知晓。如今湘军部队已奔赴前线,身为中央军炮兵的兴宝舅,此刻恐怕也已身处枪林弹雨的战场,生死未卜。 人群后方,兴宝的外公与大舅原本还带著几分欣慰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两人佝僂著身体,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著早已失了力气的外婆,缓慢地往家的方向挪动;外婆的脚步虚浮,眼神空洞,显然是被 “中央军炮兵”“战场” 等字眼勾起了对儿子的深切担忧,连站都快站不稳了。他们身后还跟著几户人家,这些家庭中也有子弟在中央军服役,此刻他们脸上的轻鬆早已消失,满是掩不住的落寞,望著队伍远去的方向,眼神里满是焦虑。 “你这混小子!胡说什么!”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喝,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有才叔阴沉著脸,眉头拧成一团,用力拨开围观的乡亲冲了出来,一把抓住富贵的胳膊,毫不客气地照著他的屁股狠狠扇了两巴掌,隨后拽著他便往家里走,力道之大,让富贵几乎脚不沾地,只能踉蹌著被拖行。 富贵还未弄清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叫嚷:“爹,你打我干嘛!小叔上次来信不是说了吗?他们就是中央军的炮兵!我没说错!” 他的哭喊声响在安静的村口,格外刺耳,却没有一人像之前那样附和,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 —— 乡亲们都能理解富贵的无心之言,可更能体会兴宝一家与其他军属心中的担忧与疼痛,没人愿意在此时再添波澜。 这时,乡亲们才猛然记起,几年前村里跟著刘有初、李有德一起参军的,还有好几个年轻小伙子,他们都毅然加入了中央军。这两日过境的本地湘军,都已陆续开赴前线,中央军想必也已投入激烈的战事。那些离家参军的孩子们此刻会在哪?是否还平安?是否能吃饱穿暖?有没有受伤?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话语里没了此前的兴奋,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 战场上枪炮无眼,没有人能保证自家的孩子能完好无损地回来,甚至没人能保证他们能活著回来。唯有一群尚未懂得战爭残酷的孩子,还围在路边热情高涨地討论著迫击炮与重机枪的威力,丝毫没察觉大人们情绪的骤然变化,依旧沉浸在对武器的好奇与嚮往中。 父亲轻轻拍著母亲的后背,用低沉而温柔的声音不断安抚著,试图缓解她的悲伤与焦虑。待母亲的情绪稍稍稳定,不再那么激动,他隨即转头对大哥和二哥吩咐道:“你们兄弟把门口的东西收拾下,碗碟洗净后仔细收进厨房,注意轻拿轻放,別磕坏了。我扶你娘进去休息会。” 大哥、二哥与一旁帮忙的丁哥连忙点头应下,动作轻柔地开始收拾门板上的空碗、木桶,生怕发出的声响再刺激到母亲。父亲小心翼翼地搀扶著仍在低声抽噎的母亲,慢慢走进院內的伙铺,兴宝与桂香也都默默跟在后面,桂香还懂事地伸手牵住了母亲的衣角。 等母亲在里屋躺下,呼吸渐渐平稳,情绪平復了些,兴宝跟著父亲才回到外屋的柜檯旁。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兄弟几个立刻围了上来,大哥脸上满是焦急,率先开口问道:“爹,你刚听清了吗?他们去的是上海。小弟猜对了,我们的信小舅能收到吗?我们的想的应对方法有做用吗?” 父亲看著几个孩子满是期盼与担忧的眼神,轻轻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沉重,却又透著一丝期许:“战事一起,局势瞬息万变,前路如何,谁也说不准。你们要明白『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句话的分量,现在前线邮路不通,信件能不能顺利送到小舅手里,没人能打包票。” 他顿了顿,见孩子们脸上露出失落的神情,又补充道:“但咱们也不能灰心,信寄出去已经超过半个月了,有前进的帮忙想必这会已经到了江苏,你们小舅有收到的希望。至於咱们想的那些法子,哪怕只能帮到前线的將士们一点点,让他们多一分安全,也是有用的。 第52章 两小拜师 接下来的几日,乡亲来伙铺歇脚打探消息的次数多了,外公外婆一有空就守在伙铺里,目光总不自觉地望向村口的方向,盼著能传来前线的消息,有才叔也常趁著空閒过来坐坐,跟父亲聊些村里的事,偶尔也会问几句过往部队的动向。 这几日的伙铺,除了歇脚的乡亲,还多了些受伤的人 —— 修路时难免有磕碰,或是被石头砸到脚,或是锯竹子时划伤手,乡亲们都会被抬到这里,请杨郎中诊治。杨郎中每次来,都会背著那个磨得发亮的药箱,里面装著草药、绷带和药酒,往桌边一坐,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伤口。 兴宝每次听到外面传来 “杨郎中来了” 的声音,都会拉著桂香悄悄凑到旁边,找个不碍事的角落站著围观。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杨郎中的动作:看杨郎中如何用温水清洗伤口,如何將捣碎的草药敷在患处,如何用绷带一圈圈缠紧固定,连杨郎中叮嘱伤者 “別碰水”“每天换一次药” 的注意事项,都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父亲见他这般专注,才猛然记起兴宝之前提过想学医的想法,心里便有了个主意。 这天下午,杨郎中將最后一位伤者的伤口处理好,正收拾药箱准备起身,父亲连忙沏了杯温热的粗茶递过去,笑著开口:“杨老,您忙活半天了,歇口气再走。您看我家这小子,每次您来诊治,他都凑在旁边看得入神,您觉得这孩子怎么样?” 杨郎中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转向不远处正跟桂香小声討论伤口处理的兴宝,扶著鬍鬚笑道:“这小子挺机灵的,这么点年纪就能跟他娘一起琢磨出『宋家安全绳』,帮了不少人,是个有心的孩子。” 父亲一听这话,立刻顺著话茬往下接:“没想到这孩子的这点微末技巧,还传到您耳里了。既然您看著这孩子顺眼,不如就收他做个徒弟,跟著您学学医术?” 杨郎中望著兴宝的方向,轻轻嘆了口气:“孩子是好苗子,可年纪实在小了点,很多药材和医理还理解不了。” 父亲连忙往前凑了凑,语气多了几分討好,还不忘拉上桂香:“杨老,您可能还不知道,兴宝和桂香这俩孩子记性特別好!《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您隨便抽一段,他们都能背得滚瓜烂熟,字也写得工整。您看要不先拿些基础的医书给他们看著,比如认认草药图谱、记记简单的药方,等过几年他们长大些,理解能力强了,再正式跟您学医,您看这样可行?” 杨郎中低头沉思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落在药箱上 —— 他年纪大了,家里的晚辈要么嫌学医苦,要么想出去闯,没一个愿意继承他的手艺,他也一直愁著这医术没人传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嗯,我这把年纪了,也確实该找个接班的,不然这手艺断了太可惜。行吧,那我就先应下,等选个良辰吉日,让孩子来我家拜师。” 父亲顿时喜上眉梢,眼瞅著伙铺里还有不少歇脚的乡亲,赶紧趁著人多把名分定下来,提高声音朝兴宝喊道:“兴宝,桂香,快过来拜见师父!” 其实兴宝虽在跟桂香说话,耳朵却一直竖著,父亲和杨郎中的对话他听得一字不落,心里早就按捺不住激动,手都悄悄攥紧了。听到父亲的传唤,他立刻拉著桂香快步跑到杨郎中面前,不等杨郎中反应过来,就带著桂香 “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脆生生地喊:“拜见师父!” 杨郎中原本以为只有兴宝一个孩子过来,可看到桂香也跟著跪下,还跟著喊 “师傅”,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摆手:“大伟,你这不对啊!我只答应教男娃,女娃子学医太辛苦,我可没说要收啊!” 这时父亲也不再刻意討好,笑著 “耍赖”:“杨老,这您可就不占理了。我刚刚跟您说的时候,一直提的是『他们俩个』,说俩孩子记性好、想学医,您可是点头应下的。您问问旁边这些乡亲,看看我是不是骗了您。” 旁边看热闹的乡亲们立刻附和起来,有个嗓门大的乡亲放下手里的茶碗,高声说道:“杨老,大伟还真没骗您!刚才他明明说『兴宝和桂香俩孩子』『先拿书给他们看』,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著,还把父亲和杨郎中刚才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连父亲说 “俩孩子字写得工整” 的细节都没落下。 杨郎中听完,气得吹鬍子瞪眼,手指著父亲,半天说不出话:“好你个宋大伟,原来在这等著我呢!你…… 你这是早早就给我下了套啊!” 可当他低头看到面前两个孩子 —— 兴宝眼神坚定,桂香虽有些怯生生的,却也睁著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无辜地望著自己时,满腔的火气一下就泄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虚扶了一下:“罢了!罢了!都是好孩子,也难得这么有心学医,女娃子细心,说不定还更適合呢。你们都起来吧,师父收下你们了。” 兴宝和桂香一听,脸上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才在父亲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父亲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又给杨郎中添了杯热茶:“多谢杨老!您放心,这俩孩子肯定听话,好好跟您学,绝不让您的手艺白费!” 杨郎中喝著茶,目光落在兴宝和桂香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学医的模样,也是这般充满好奇与干劲,或许,这两个孩子,真能把他的医术好好传下去呢。伙铺里的乡亲们也纷纷道贺,有的说 “杨老好眼光,这俩孩子都是好苗子”,有的说 “以后咱们村有了接班人,看病更方便了”,一时间,原本因战事而起的沉鬱氛围,被这拜师的热闹驱散了不少,连外公外婆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第53章 上海战况 拜师的热闹尚未在山村完全消散,伙铺里仍时常飘来乡亲们 “俩孩子要跟著杨老学医” 的閒谈,可战场上的消息,却在某个寻常正午,隨著一位风尘僕僕的行客悄然撞碎了这份平静 —— 彼时日头正毒,毒辣的日光炙烤著路面,泛出刺眼的白光,连空气都带著灼热的温度。修路的乡亲们刚钻进竹篷下歇脚,纷纷扯著衣襟扇风,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一个背著褪色蓝布包袱、裤脚沾满黄泥土的行客,便踉蹌著推开伙铺的木门,沙哑的嗓音里满是疲惫:“店家,给碗凉茶水,解解渴!” 父亲连忙从茶桶里舀出一碗凉透的茶水递过去,行客接过粗瓷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才抹了把嘴角的水渍,长长舒了口气。待缓过劲来,他便与围坐的乡亲们閒聊,话锋一转,无意间提起:“八月十三那天,国军跟日军在上海开打了!你们猜怎么著?咱们首次出战的空军,竟然打贏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猛地投进平静的水面,瞬间让喧闹的伙铺陷入寂静。正在角落缝补旧衣的外婆,手指猛地顿在布面上,攥著针线的手微微发颤,银白色的线头从指间滑落,掉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父亲放下手里的算盘,算珠还悬在半空,便快步走到行客身边,声音里带著难掩的急切与不敢置信:“您说的是真的?空军真的打贏了?” 行客重重点头,眼里瞬间添了几分激动的光彩:“当然是真的!我从长沙一路走过来,沿途村镇的人都在说,咱们的飞机跟日本人的敌机在空中缠斗,连续击落了好几架,还顺带击沉了几艘日军军舰!以前总听人吹嘘日本人的飞机多厉害,没想到咱们的空军也这么能打,真是给咱们中国人长脸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顺著伙铺的门缝、竹篷的缝隙,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山村。原本歇在路边的乡亲们纷纷围拢过来,连正在学堂里跟著大哥读书就要散学的孩子们,也被外面的动静吸引,扒著门框探出头,眼里满是好奇,隨后索性不待大哥宣布散学,丟下沙盒跑了出来。兴宝和桂香混在一群半大孩子里,张开双臂模仿飞机俯衝的模样,在村口的晒穀坪上到处疯跑,清脆的喊声裹著风传遍四方:“我们有飞机啦!打跑日本鬼子的飞机!” 笑声在阳光下迴荡,连平日里因战事而起的沉鬱氛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捷报衝散了大半。老人们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的旱菸杆忘了点燃,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久违的笑容,互相念叨著:“好啊!总算打了个胜仗,不容易啊!这下能喘口气了!” 可这份振奋並未在山村停留太久。不过三四日,又一位行客踏著尘土路过,带来的却是让人心头一沉的后续 —— 隨著上海战事不断升级,日军投入了更多兵力与战机,不少空军將士驾驶著战机,冒著枪林弹雨冲向敌机,最终血洒长空,再也没能返航。当 “英雄牺牲” 四个字从行客口中缓缓说出时,先前还热闹的村口瞬间陷入死寂。孩子们停下奔跑的脚步,茫然地站在原地,看著大人们骤然凝重的神情,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外婆悄悄转过身,用袖口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嘴里反覆喃喃著:“多好的孩子啊,就这么没了…… 那我家有明在前线,会不会也……” 兴宝站在原地,仰头望向头顶的天空 —— 湛蓝的天幕上,几朵白云慢悠悠飘过,安静得仿佛从未有过激烈的空战。他默默在心里念著:“壮志凌霄,英雄走好!” 可心底却忍不住泛起一阵寒意:咱们的飞机本就不多,如今折损了英雄与战机,接下来的战斗会更加惨烈! 行客歇脚的功夫,又断断续续带来地面战场的情况:上海的战斗打得异常惨烈,我方將士虽抱著必死的决心拼死抵抗,用血肉之躯筑起防线,却始终未能占据优势,伤亡人数还在不断增加。此后乡亲们再提起 “上海战事”,脸上没了先前的兴奋,只剩下掩不住的担忧,偶尔有人望著村口通往外界的路,重重嘆气:“不知道咱们县派去的队伍,还有有明与有德他们所在的中央军,现在怎么样了,能不能平安啊……” 日子在对前线的牵掛中一天天过去,兴宝与桂香的生活却依旧规律 —— 每天上午,他们跟著大哥在学堂里读《三字经》《千字文》,一笔一划练习写字;下午读医书,如果杨郎中有时间就会在小课堂教他们认草药、记药方。杨郎中会指著采来的金银花,教他们辨认 “藤蔓生、花色初白后黄,花瓣带细绒毛” 的特徵;也会將晒乾的枇杷叶碾碎,让他们凑近闻味道,记住 “止咳需用炙枇杷叶,生枇杷叶偏寒凉” 的诀窍。只有在忙完这些后,兴宝才会趁著空閒,悄悄进入灵泉空间打理作物。 此时的空间里,早已是一片丰收景象:几棵橘子树上掛满了橙黄的果实,个头比寻常橘子大了一圈,表皮光滑鲜亮,家里摘了几次尝鲜,酸甜多汁的味道让全家人讚不绝口;红枣树上的枣子也已成熟,饱满的果实透著红润,咬一口清脆香甜。母亲本想將多余的红枣晒成干枣储存,却因枣子个头太大,又没法解释来源,一时找不到安全乾燥的地方,只能让兴宝先收进空间,慢慢再做打算。之前重新扦插的茶树苗,也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只是產量尚少,兴宝打算等攒得多些,再拿出来让父亲炒製成茶叶。 区里传来了关於打狼队的消息 —— 此前打狼队因成功剿灭周边狼群、保护了村民与庄稼,队员们不仅获得了钱粮、布匹等实惠奖励,还在区里各乡都贏得了不少声望。借著这股势头,区里开始有意扩大打狼队的规模,张贴在村口的告示上写著 “招募精壮男子,保家护院,待遇从优”,可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哪里是招打狼队员,这时间里分明是变相徵兵,还是不用给安家费的那种。 没过几日,区里又传来新安排:原本的打狼队已正式拆分成六个小队,每个小队负责一个乡的 “防狼任务”,而带队的六人,正是前些时日区里特意送到村里,让父亲帮忙操练的那六位精壮汉子。原来区里早有计划,让父亲先操练打磨这六人,组建打狼队取得成绩后,再派往各乡带队。 因爹的一句话,免去得罪六位乡长,同时也因为这句话,刘乡长白得五份人情外加一个打狼队!而给出的不过是一封去县城中学参加考试的推举信,还差点害了大哥! 第54章 迟到的消息 直到八月三十日 —— 农历七月二十五那天傍晚,夕阳的余暉刚把村口的竹篷染成一层暖黄色,一位从衡山方向来的货郎,挑著沉甸甸的货担,脚步略显踉蹌地走进伙铺,带著几分疲惫开口:“店家,能否行个方便,借宿一晚?我明日一早就走。” 父亲见他风尘僕僕,连忙应声:“当然可以,我这就收拾里屋的空床。” 货郎放下货担,长长舒了口气,便一边整理担里的针线、纽扣、小百货,一边与周围的行客閒聊。聊著聊著,他无意间提起了 “三十六师参战” 的消息,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说起来,我这一路上听了不少前线的事,” 他手指轻轻拨弄著针线包,隨口说道,“听说德械三十六师早在八月十七號就投入上海战场了,跟日本人拼得厉害,听说伤亡不小啊!” 这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在兴宝一家人耳边炸响,原本还算轻鬆的氛围骤然凝固。正在擦桌子的大哥,手里的抹布猛地一滑,胳膊 “咚” 地一声撞在桌角,他却浑然不觉疼,只怔怔地看向货郎;二哥正帮著摆放晚饭的凳子,手一松,凳子 “叭” 地一声砸在地上,差点砸到自己的脚,他也顾不上捡,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货郎;兴宝手里攥著的医书,“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他连弯腰捡的心思都没有,快步衝到货郎面前,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急切,连音调都比平时高了些:“您说三十六师?他们八月十七號就参战了?” 货郎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嚇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点了点头,眼里带著几分疑惑:“是啊,我前几天在衡山的茶铺歇脚,听旁边两位客人閒聊时说的。怎么,你们家有人在这支部队里?” 兴宝僵在原地,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著,疼得发紧,此前他就知道小舅所在的三十六会开往上海,特意让爹把书信寄往江苏的驻地,可这么算来,小舅他们根本没在江苏停留,直接就奔赴上海战场了!算到今天,都已经打了十多天了!这十多天里,上海的战场究竟有多惨烈?小舅有没有受伤?之前寄去的信他到底收到没?信里写的那些应对日军的防守方法,到底起没起作用?无数个疑问像潮水般涌上来,让他嘴唇都控制不住地发颤,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三十六师现在还在上海吗?” 二哥也顾不上地上的凳子,快步凑到货郎身边,眼睛紧紧盯著他,语气里满是急切,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促了几分,生怕错过任何一点消息。 货郎皱著眉仔细思索了片刻,才慢慢开口:“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听那两位客人说,打了几天后,为了减少损失,三十六师被调往江湾一带,固守阵地了。” 他看著面前一家人都睁大眼睛盯著自己,眼神里满是期待,又连忙补充道:“真就这些了!我就听了这么几句,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你们可別再问了。” 兄弟几个瞬间像被抽走了力气,先前紧绷的身体一下垮了下来。大哥默默弯腰捡起地上的抹布,重新擦起桌子,可动作明显慢了许多,擦过的桌面甚至还留著水渍;二哥耷拉著脑袋,慢慢走回桌子边,捡起地上的凳子,却没心思再摆放,只是呆呆地坐在上面;兴宝也终於缓过神,弯腰捡起地上的医书,可指尖却一直在轻轻发抖 —— 他忽然想起,之前给小舅写的信里,满纸都是如何挖掘隱蔽战壕、设置简易防御工事的方法,竟没提一句关於攻击的策略。“防守也不错,” 他在心里悄悄安慰自己,“至少能减少伤亡,小舅他们守在江湾,说不定能更安全些,虽不知江湾在哪,总归不是罗店那个“血肉磨坊”就好!说不定…… 说不定能活著回来。” 父亲看著孩子们失落又担忧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却还是强装镇定,对货郎道:“多谢你告诉我们这些,不管怎么样,能知道点消息,心里也能踏实些。晚饭马上就好了,你先歇会儿,等下一起吃点热乎的。” 货郎连忙道谢,父亲又转头对兄弟几个低声吩咐道:“都精神点,把情绪收一收,可別让你娘看出来了 —— 她还怀著你们弟弟妹妹呢,不能让她担心。” 兄弟几个连忙点头,努力压下心里翻涌的担忧,假装没事人一样,继续手里的活计 —— 大哥重新擦起桌子;二哥把凳子摆得整整齐齐,还特意调整了碗筷的位置;兴宝则继续看书,可心怎么也静不下来。只是每个人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心里像压著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满是对小舅的牵掛。 很快,母亲端著饭菜走出厨房,热气腾腾的红薯粥、炒青菜,还有一盘醃萝卜,一一摆上桌。货郎客气地谢过母亲,一家人围著桌子坐下,却没人先动筷子,先前货郎带来的消息像一层薄雾,笼罩在饭桌上,气氛沉闷得让人难受。 父亲看了看沉默的孩子们,又瞥了眼身旁欲言又止的母亲,知道大家还在惦记小舅的事。他轻轻咳嗽一声,主动开口打破沉默,目光落在大哥身上:“延邦,我前几天去永丰进货,听杂货铺张家父子说起,双峰书院已经开学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参加入学考试?”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凝固的氛围。大哥握著筷子的手顿了顿,隨即放下筷子,眉头微蹙思索片刻,才缓缓回道:“我原本想再將书再理解透点,把『新学』基础打牢点,晚些时间再去 。不过前进哥之前带来的那些书,我都逐字逐句学完了,现在正缺人指点运用。既然您说书院已经开学,那我这两天就整理整理笔墨,您看哪天空閒,我给学堂放两天假,就带我去永丰城吧。” 没等父亲接话,一旁的桂香突然 “咚” 地放下粗瓷碗,大声嚷了起来:“爹!这次您去永丰,不用进货,那一定要带上我!之前兴宝都跟著您去过一回了,家里就我跟娘没见过城里的样子!” 她说著,伸手拉著爹的衣袖,身体左右扭动,水汪汪的眼睛里儘是渴望,语气急切,还带著几分委屈:“我也想看看永丰城的样子,还想跟大哥一起去双峰书院门口瞧瞧,看看读书的地方到底长啥样!” 兴宝听了,也连忙放下碗附和:“爹,桂香確实没去过永丰城,这次就带她去吧。家里有二哥和丁哥帮著娘打理伙铺,再说现在从村里到永丰的马路,除去几处开山架桥的地方都修得差不多了,您往返也方便,不用太担心家里。” 二哥也跟著点头,手里还拿著半个红薯,含糊道:“是啊爹,我能帮著挑水、劈柴,还能照看门口的实验田,让桂香去见识见识城里的光景,挺好的。” 父亲看著桂香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孩子们难得舒展的神情,心里鬆了口气,笑著拍了拍桂香的手:“行,这次就带你去。不过到了永丰城要听话,不能到处乱跑,知道吗?” 桂香立刻笑出了小梨涡,用力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知道啦!我肯定乖乖跟著你们,绝不乱跑!” 饭桌上的气氛彻底缓和下来,母亲也跟著露出了笑容,拿起筷子给桂香夹了一筷子炒青菜,柔声说:“快吃饭吧,別光顾著高兴,吃饱了才有力气准备去永丰城。” 桂香一边应著 “好”,一边大口扒拉著红薯粥。兴宝却忽然想起空间里疯长的红薯藤,还有堆在角落的稻草 —— 之前琢磨著用红薯藤跟稻草餵牲口,便抬头对父亲说道:“爹,您这次去永丰城,除了陪大哥考试,还得看看能不能买到驴子和蜜蜂。” 父亲闻言,夹菜的动作顿住,眼里满是疑惑:“蜜蜂我已经托张家父子帮著打听了,他们跟城郊养蜂人说好了,等开春分蜂了就会告诉我。只是买驴干啥?咱们家现在也用不上驴啊,费那大洋多不划算。” 兴宝连忙解释,目光还悄悄瞥了眼母亲:“爹,您看咱们兄妹几个都能跟著您到处去,只有娘常年守著伙铺,哪也没去过。以后村口的马路修好了,您要是置个板车,套上驴子,就能拉著娘去永丰城逛逛,平时进货也能多带些货,比您自己推独轮车轻快多了,也快多了。” 他见母亲眼里闪过一丝意动,又赶紧加了句,把外公也搬了出来:“再说了,驴子还能帮外公犁地呢!您也知道,外公家没牛,农忙时候还得看別人家的脸色,等著排队借牛,要是误了农时,庄稼收成就要受影响。咱们有了驴,外公和舅舅就能自己犁地,也轻鬆些。” 父亲皱著眉,手指轻轻敲著桌面,显然在认真思索 —— 买驴也花不了几大洋,兴宝说的也在理,既能让妻子出门转转,又能帮衬岳家,似乎也划算。没等他想明白,娘就先开口了,语气带著几分期盼:“当家的,咱们家现在確实买不起牛,买头驴倒是个不错的主意,要是没有驴,买头骡子也成。你平时进货推著独轮车,走那么远的路,看著就累,有了驴拉车,你也能少受点罪。” 父亲听妻子这么说,心里的天平渐渐倾斜,点了点头:“行,那我这次去永丰城就留意留意,看看驴的价钱,还有品相怎么样。要是合適,就买一头回来。” 兴宝和桂香听了,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 一个盼著驴子能帮衬家里,一个则想著以后坐驴车去城里,饭桌上的氛围,彻底被这小小的期待填满。 货郎看著这一幕,也笑著说道:“你们家孩子真活泼,永丰乡確实比村里热闹,都去看看也好。”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著永丰城的景象,饭桌上的热气裊裊升起,映著每个人的笑脸。 等晚饭吃完,货郎主动提出帮忙收拾碗筷,父亲连忙推辞:“您是客人,哪能让您动手?我们自己来就行。” 说著便让大哥和二哥收拾桌子,自己则领著货郎去里屋休息。兴宝和桂香则坐在门槛上,小声聊著去永丰城的打算 —— 桂香说要先去买糖葫芦,再去看糖画;兴宝则想著让爹先送大哥去考试,再去挑一头壮实的驴。夜色渐深,山村静了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伴著一家人对未来的小小期待,融入了沉沉的夜里。 第55章 小狗 转眼两天过去,前往永丰城的日子终於到了。天还未亮,窗外依旧是沉沉的夜色,兴宝就被一阵轻轻的摇晃从睡梦中唤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看到桂香凑在床边,眼里亮得像藏了星星,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见桂香的声音:“兴宝,快醒醒!” 兴宝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含糊著嘟囔:“姐,我又不去永丰城,让我再睡会儿……” 说完便翻了个身,拉过被子蒙住头,想把这早起的 “打扰” 挡在外面 —— 毕竟这次只有父亲、大哥和桂香去,二哥与丁哥在家里帮著娘打理伙铺、照看实验田,他自然不用赶早。 可桂香却不依不饶,伸手又把他的被子往下扯了扯,还將一个小小的竹篮放在了兴宝面前,竹篮里垫著乾净的粗布,显然是早有准备。“不行,你先拿点果子出来再睡!我要带在路上吃,不然爹跟大哥在路上饿了还要花钱买东西吃。” 桂香绝口不提是自己嘴馋,语气理直气壮带著不容拒绝的急切,眼睛却紧紧盯著兴宝,满是期待。 兴宝无奈地嘆了口气,知道姐姐这是盼了好几天,要是不满足她,肯定不会让自己安稳睡觉。他悄悄掀开一点被子,確认屋里没有其他人,才意念一动,从灵泉空间里取出几个橙黄饱满的橘子、一把红彤彤的红枣,还有一串透红的葡萄 —— 这些都是空间里刚成熟的果子,个头比外面的大不少,味道也更香甜。他小心翼翼地把果子放进竹篮里,又特意叮嘱:“姐,这些果子你可得藏好了,路上吃的时候別让人看见,尤其是葡萄,咱们村里可没有,要是被人发现了,以后可就没法再拿出来给你带了。” 桂香看著竹篮里新鲜诱人的果子,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连连点头:“我知道!我会把篮子放在爹的独轮车最里面,用布盖好,只有咱们仨的时候才拿出来吃!” 她小心翼翼地用布盖好提起竹篮,生怕果子掉出来,得了这 “宝贝”,便不再打扰兴宝睡觉,转身轻手轻脚地跑出了房间,脚步轻快地往后院去 。迷糊间兴宝只听见“爹,帮我把篮子放到麻袋里。”“爹,您抱我上去。”“当家的,桂香头次出门,性子又活泛,你可得看紧点,別让她在城里乱跑。延邦考试也別太紧张,尽力就好。”最后就是车轮滚动声与“吱呀”关门声... 今日不用跟著大哥上课,没了桂香早起的 “打扰”,兴宝一觉睡到了自然醒。窗外的阳光已透过窗欞洒进屋里,暖融融地落在床沿,他伸了个懒腰坐起身,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母亲和龙家婶子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著针线纳鞋底,低声聊著家常。 那鞋底小巧玲瓏,针脚细密,兴宝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母亲给桂香做的新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脚丫,现在天气炎热还用不著穿鞋 ,只是最近他长得快,床下那双鞋二哥传下来的旧鞋已经有点小了,只能留给还未出世的弟弟了,只盼著入秋后天气转凉时,二哥能留下一双尚且完整、合脚的旧鞋,让他得以御寒,乡村的日子向来如此,衣物鞋袜皆是老大穿罢传老二,老二穿旧了再递老三,有时老大身上的衣裳,说不定还是父亲年轻时穿过的旧物,缝缝补补便又能撑几年。家中姊妹里,当属桂香命好,母亲年轻时穿过的几件相对体面的衣裳、做得合脚的鞋袜,后来都留给了桂香;而母亲早年的旧物,大多给了珊珊姐。兴宝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气:可怜那还在娘肚子里的老五,將来能穿到什么样的旧鞋旧衣,就看你命好不好了! 母亲抬头瞥见兴宝站在原地发呆,笑著招呼道:“兴宝你醒啦?早饭给你留在灶屋桌上了,还是热的,自己去吃吧。” 兴宝应了声 “好”,转身去灶屋洗漱吃饭,动作一气呵成。饭后,他开始了每日的固定任务:先到水缸边,悄悄往里面加了一点灵泉水 ,这个稀释太多只是口感会好点,不会有人发现。接著,他又拎著小木桶,去门前的实验田查看禾苗长势,还拿出小本子记录下叶片顏色、茎秆高度。 实验田里已经热闹起来:二哥和丁哥带著学文、习武两兄弟在拨草捉虫,动作麻利地把杂草连根拔起,还仔细检查禾苗叶片背面有没有害虫;竹篷下搭的临时灶台上,几个半大小子正烧水煮茶,柴火噼啪作响,蒸腾的热气裹著茶香飘过来。等茶凉得差不多了,兴宝他们就走过去跟伙伴们戴著斗笠一起去给修路的叔伯送去。 送完茶水,兴宝回到屋里,拿出杨郎中给的医书翻看。书里的草药图谱密密麻麻,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念草药的性味和功效,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伙铺开始准备接待来打尖的客人,珊珊姐和大山哥也过来帮忙 —— 珊珊姐麻利地洗菜,切菜,大山哥则帮著母亲劈柴、烧火,灶房里顿时充满了烟火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叫喊声:“兴宝、桂香,看太爷爷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兴宝连忙放下医书,快步跑向堂屋。只见叔太爷正站在柜檯前,跟母亲说著话,柜檯上放著一个小竹篮,篮子里垫著乾草,虽然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却隱隱能听到细微的小动物呜咽声。兴宝眼睛一亮,瞬间反应过来,兴奋地大声叫道:“是小狗!” 他立刻衝到叔太爷面前,仰著脑袋问道:“太爷爷,您是给我送小狗来了吗?” 母亲笑著对叔太爷说:“叔爷爷,小孩子这点心思还劳您掛记。这都快到饭点了,您可一定要留下来吃碗饭再走。” 说著就起身要去灶屋准备。 叔太爷连忙摆手:“三娘,今日就不吃饭了,等下次大伟从永丰城回来,让他陪我喝两杯就行。我呀,是看著兴宝这孩子有灵性,將来肯定有出息 —— 前几天他跟你一起做的安全绳,帮了修路队不少忙;这实验田才种了没多久,禾苗长得比別家的壮实多了,我去看过好几回。以后这稻种培育好了,可得先送我点尝尝鲜。” 他一边说,一边把竹篮从柜檯上抱下来,轻轻放在地上,“这小狗也是我早早就留意好的,咱们村杨家岭上那只母狗怀孕了,我就想著等小狗断奶,给兴宝挑一只。这不,今天刚断奶,我就赶紧把这只白狗抱过来了。” 兴宝蹲在竹篮边,指尖轻轻拨开覆盖的乾草,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蜷缩在篮底,绒毛蓬鬆柔软,唯有鼻尖泛著淡淡的粉晕,像缀了颗小巧的胭脂。许是天热路远,它此刻无精打采地耷拉著耳朵,眼瞼半垂,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哼唧声,模样惹人怜爱。兴宝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心贴著小狗温热的肚皮,轻轻將它抱了出来。小傢伙似是感受到善意,立刻抬起小脑袋,伸出粉嫩的舌头,在他的手心上轻轻舔舐起来 —— 湿漉漉、暖融融的触感,带著几分痒意,让兴宝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满是欢喜。 二哥与丁哥闻声赶来,凑在一旁好奇地打量;学文和习武更是挤到兴宝身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小狗,生怕错过一丝动静,小声追问道:“兴宝,这小狗叫什么名字呀?以后我们能来跟它玩吗?” 兴宝刚要开口回应,门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位背著包袱的行客推门而入,高声说道:“店家,给我们来几碗稀饭,再来点咸菜垫垫肚子!” 母亲连忙应声,热情地招呼客人落座;二哥和丁哥也快步上前,忙著端稀饭、递咸菜与筷子。兴宝见状,只好將小狗轻轻放回竹篮,暂时放下满心欢喜,转身去帮忙招呼客人。叔太爷趁著这间隙,悄悄与母亲道別,便转身离开了伙铺。 忙乱间,母亲瞥见竹篮里仍在哼唧的小狗,对兴宝吩咐道:“兴宝,这里有我们忙活就够了,你先把小狗带回房间去吧。它刚到咱们家,见著人多吵闹,怕是不习惯。” 兴宝闻言,立刻应道:“好的,娘!” 又转头对学文说:“学文哥,我先带它回房適应適应,等过几天它熟悉了家里的环境,你再带著习武过来跟它玩。”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提著竹篮,脚步轻快地往自己房间走去。 第56章 雪球与黑炭 一进房间,兴宝便反手关上门。他迫不及待地將小狗从竹篮里抱出来,放在膝头,凝神动念从灵泉空间取来一滴灵泉水,滴在指尖,轻轻凑到小狗嘴边。小狗嗅了嗅,伸出舌头舔舐乾净,不过片刻工夫,便肉眼可见地恢復了精神 —— 耷拉的耳朵竖了起来,眼睛也亮了许多,不再哼唧,反而用小脑袋蹭著兴宝的手心,舌头不住地舔舐著他的手指,亲昵得紧。 兴宝一边轻轻抚摸著怀里毛茸茸的小傢伙,指尖感受著它柔软的绒毛与温热的体温,一边在心里琢磨:这小白狗模样这般討喜,该给它起个什么名字才好?得找个乾净舒適的小窝给它安身,再去灶屋盛点温热的米汤来,可不能委屈了这个刚到来的新伙伴。 吃过午饭后,整个下午姐弟五个什么事也没干,全围在柜檯边逗弄那只雪白的小狗。兴宝把小狗抱在膝头,靠著柜檯轻轻顺毛;二哥和丁哥蹲在旁边,捏著细细的草叶,小心翼翼地蹭小狗的小鼻子 —— 小傢伙被逗得直晃脑袋,偶尔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两下,惹得两人哈哈大笑;大山哥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目不转睛地盯著小狗在兴宝怀里蹦跳,每当小狗探出爪子扒拉他的裤脚,就忍不住发出阵阵欢喜的笑声。 討论名字的话题从午后一直延续到傍晚,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却始终没个定论。二哥拍著大腿喊:“叫『哮天犬』!多威风,以后能帮著看伙铺!” 丁哥立刻摇头:“不行不行,太凶了,小狗这么乖,叫『大圣』才好,听著就机灵!” 兴宝摸著小狗的绒毛,轻声说:“叫『小白』吧,跟它的毛很配。” 珊珊姐却笑著反驳:“『小白』太普通啦,叫『雪球』多可爱,你看它圆滚滚的,像不像刚滚过雪的小球?” 几人各执一词,爭到口乾舌燥,直到伙铺门口传来客人的脚步声,母亲在堂屋喊 “快来帮忙招呼客人”,才恋恋不捨地停住討论,匆匆跑去端茶递水,小狗的名字依旧悬而未决。 天色彻底暗下来,屋外的夜色像墨汁一样浓,忽然传来一阵隱约的呼喊声。兴宝正坐在柜檯边逗小狗,耳尖一动,立刻听出是桂香的声音:“二哥,开门!”“我们回来啦!” 他腾地站起身,对正在收拾碗筷的二哥说道:“二哥,我好像听到桂香在叫门!” 母亲从灶屋走出来,手里还拿著擦碗布,抬头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点头道:“这时候也该到家了,延国,你去后院把侧门打开,让你爹將独轮车推进来。” 兴宝连忙抱起地上的小狗,语气里满是急切:“娘,我去接爹他们!” 说完就抱著毛茸茸的小傢伙,脚步轻快地跑出大门,夜风裹著微凉的气息,却一点也挡不住他的欢喜。 夜色中,远处的石板路尽头渐渐浮现出一道身影。兴宝眯起眼睛细看,正是父亲推著独轮车慢慢走来,车轮軲轆转动的 “吱呀” 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在哼著缓慢的小调。坐在车前木板上的桂香,脑袋探得老高,两条小辫子隨著车身晃动,正兴奋地大声喊叫著,声音里满是旅途的雀跃。而走在独轮车后面的大哥,手里还牵著个黑乎乎的东西 —— 个头不大,浑身覆盖著细密的绒毛,步伐慢悠悠的,偶尔停下晃一晃脑袋,小尾巴有气无力地晃著,显然是赶路累著了,蔫蔫的样子格外可爱。 看到兴宝从大门里跑出来,桂香的喊声立刻变得更响亮了,几乎要衝破夜色:“兴宝!兴宝!我回来啦!” 她一边喊,一边用力挥舞著小手,身子还往前探了探,若不是父亲扶著车把,差点就从独轮车上跳下来。 父亲也看到了兴宝,连忙放慢推车的速度,笑著喊道:“兴宝慢点跑,夜里路滑,別摔著!” 大哥也扬起手打招呼,手里牵著的小黑东西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忽然抬起头,朝著兴宝的方向发出轻轻的 “哼哧” 叫唤声。 兴宝跑近了才看清,大哥手里牵的哪儿是什么小黑东西,竟是一只浑身乌黑的小毛驴!它的毛顺滑得发亮,像抹了一层油,此刻正低著头,小步子踉蹌地跟著大哥,偶尔甩甩短短的尾巴,连耳朵都耷拉著,模样憨態可掬。 “大哥,这是小毛驴?” 兴宝又惊又喜,跑到大哥身边,忍不住伸手想去摸小毛驴的脑袋,怀里的小狗也跟著探出头,对著小毛驴轻轻 “汪” 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一点也不凶。 “小心点,它刚走了几十里路,有点认生,別嚇著它。” 大哥笑著叮嘱,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毛驴的脖子,小傢伙立刻往大哥身边靠了靠,显然是信任他。 而桂香早已迫不及待地从独轮车上跳下来,一把拉住兴宝的胳膊,使劲晃了晃,兴奋得眼睛都亮了:“兴宝兴宝,永丰城可热闹了!东市有卖糖葫芦的,裹的糖霜厚得能反光,我咬了一口,甜得舌头都要化了!还有糖画,老掌柜一勺糖稀倒在石板上,转眼就画出小兔子、小老虎,我盯著看了好半天!下次我一定带你去,咱们也买一串糖葫芦!” 她嘴里滔滔不绝地说著,眼睛却突然落在兴宝怀里的小狗身上,瞬间睁大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呀!这就是叔太爷送的小狗吗?好可爱!雪白雪白的,它叫什么名字呀?” 兴宝这才想起名字还没定,挠了挠头,笑著说:“还没起呢,我们下午討论了半天,二哥说叫『哮天犬』,丁哥要叫『大圣』,我觉得『小白』好,珊珊姐却喜欢『雪球』,没爭出结果。你回来了正好,一起想!” 桂香立刻来了精神,凑到小狗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小爪子,小狗配合地舔了舔她的指尖。她眼睛一亮,大声说:“叫『雪球』!『雪球』最好听!你看它抱在怀里,软乎乎的,不就是个小雪球吗?” “我早就说叫『雪球』了!” 珊珊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原来她见兴宝跑出门接人,也跟著出来了,手里还拿著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映著她的笑,“桂香跟我想得一样,这名字多贴切,就叫『雪球』吧!” 二哥也凑过来,挠了挠头笑道:“行吧行吧,『雪球』就『雪球』,听起来確实比『哮天犬』软和,跟这小狗的性子也配。” 兴宝低头看著怀里的小傢伙,指尖轻轻蹭了蹭它雪白的绒毛,轻声喊了句 “雪球”。没想到小狗像是真听懂了似的,立刻抬起小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软乎乎的触感让兴宝忍不住笑了。 一旁的桂香早就按捺不住,伸著双手想去抱雪球,却又怕抢得太急伤到小狗,急得脚尖都踮了起来:“兴宝快给我抱抱!你去抱『黑炭』嘛,正好你也没抱过!” 兴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 桂香这是嫌弃小毛驴个头小,没法像大驴那样驮著她玩,才给人家起了 “黑炭” 这么个名字。他忍不住笑出声,把雪球轻轻递到桂香怀里,叮嘱道:“小心点抱,別摔著它。” 桂香连忙双手接过,像捧著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抱著雪球往伙铺大门走,嘴里还小声跟雪球说著话:“雪球乖,姐姐带你看好吃的。” 兴宝则转身跟著父亲和大哥,往后院的侧门走—— 家里的牲口栏一直都是给行客寄放生牲口,今日终於迎来第一头自家的牲口了。兴宝也不厚此薄彼,给黑炭也餵了一滴灵泉水,看它恢復精神,原本蔫蔫的劲头果然好了不少,耳朵也竖了起来,开始好奇地打量周围的环境。兴宝又从空间的茅草房里拿出几根新鲜的红薯藤,剪成小段放在食盆里,看著黑炭大口嚼著,心里也跟著踏实。 第57章 柳暗花明 没一会儿,就听见桂香的声音传来:“娘,丁哥,你们快来看黑炭!它吃红薯藤呢!” 兴宝抬头一看,只见母亲和丁哥跟在桂香身后,走进了牲口篷。桂香怀里还抱著雪球,一边指著黑炭,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著永丰城的见闻:“娘,永丰城的糖葫芦可甜了,我吃了一串,还想再买,爹说留著钱给黑炭买草料,才没买……” 说到 “糖葫芦” 时,桂香忽然对上母亲的眼神 —— 母亲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眼神里带著点 “你这丫头又嘴馋” 的无奈。桂香心里一慌,连忙捂住小嘴,生怕母亲再念叨她 “乱花钱”,手一松,差点把怀里的雪球扔在地上。幸好丁哥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才没让雪球摔著。 “你这孩子,慌什么!” 母亲笑著拍了拍桂香的胳膊,“知道你第一次去城里,见了新鲜东西,下次再去,娘让你爹给你多买两串。” 桂香立刻眼睛一亮,鬆开捂住嘴的手,笑著说:“娘你真好!” 说著又低头逗起怀里的雪球,而黑炭则在一旁,一边嚼著红薯藤,一边时不时甩甩尾巴。 这时只见娘皱著眉头:“当家的这黑炭出生也没多久吧?” 爹无奈的嘆了口气,:“这会永丰城里的成年毛驴,骡子都涨价了,还供不应求,根本没得卖,这头还是我运气好,碰到个要回衡阳的主家。他说小毛驴太小,路上不好带,才捨得拿出来卖。我看它毛色亮,眼神也精神,想著咱们家暂时也不用它乾重活,先养著,等它长大些正好能用,就咬牙花了两个大洋买下来了。” 娘的目光从正低头嚼著红薯藤的黑炭身上收回,猛然想起大哥去双峰书院考试的事,连忙转向父亲,语气里满是急切:“当家的,光顾著看黑炭了,倒把正事忘了!今日老大进学的事怎么样了?考得顺不顺心?题目难不难?” 爹脸上的笑意更浓,看著娘一脸焦灼的模样,故意卖了个关子,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三娘,先不说这个,咱们先吃饭。孩子们跟著忙前忙后大半天,早就饿坏了,等会儿让延邦自己跟你说,他亲身经歷的,肯定比我讲得详细。” 娘这才一拍额头,满脸懊恼地笑道:“瞧我这记性,怎么连吃饭都忘了!你们父子仨来回跑了几十里路,累了一天,肚子肯定早空了。兴宝,桂香,別围著黑炭和雪球转啦,先去堂屋吃饭,等吃完了再来看它们也不迟。” 桂香怀里抱著雪球,还在轻轻抚摸它雪白的绒毛,闻言恋恋不捨地蹭了蹭小狗的脑袋,才跟著兴宝往堂屋走。珊珊姐早已手脚麻利地把饭菜摆上桌:冒著热气的红薯粥盛在粗瓷碗里,炒青菜翠绿油亮,醃萝卜切得整齐,最显眼的是碟子里放著的两个白面馒头 —— 这是爹特意从永丰城带回来的,特意给一家人改善伙食。只是饭桌旁还空著一个位置,大哥延邦仍在房里没出来。 “我去叫大哥!” 兴宝自告奋勇地说道,转身就往大哥的房间走。推开房门时,只见大哥正坐在桌前,神情格外专註:他手里捧著一本半旧的线装书,指尖轻轻抚平书页边缘的皱角,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稀世珍宝;隨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方小小的青石镇纸,稳稳地压在书的两端,生怕夜风把书页吹乱。 “大哥,吃饭了,爹娘和大家都在堂屋等著呢。” 兴宝放轻了声音,脚步也放得极缓,生怕打扰到大哥。 可大哥这几日为了准备考试,精神本就绷得紧,此刻又完全沉浸在整理书籍的专註里,冷不丁听到声音,身子猛地一震,手里的镇纸 “嗒” 地一声轻响,差点滑落在桌面上。他连忙伸手稳住镇纸,转头看到是兴宝,才长长鬆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笑著说:“是兴宝啊,嚇我一跳。我这就来,你先出去等我片刻,我把书收好,別耽误大家吃饭。” 兴宝点点头,轻轻退到门外。没一会儿,大哥就收拾好书本走了出来,手里还小心地捧著那本旧书,走到床头的木箱边,轻轻放进去,又仔细盖好箱盖。两人一起走进堂屋时,父亲已经给每个人盛好了红薯粥,见他们进来,连忙笑著招手:“延邦快来坐,你娘特意给你留了个白面馒头,快趁热吃。” 大哥在桌边坐下,看著满桌的饭菜和家人关切的眼神,眼底满是暖意。娘终究按捺不住,没等大哥拿起筷子,就又问道:“延邦,今日去书院考试,到底怎么样啊?先生对你的答卷满意吗?题目难不难?” 大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咽下嘴里的食物,才放下馒头,笑著回道:“娘,考得挺顺利的。书院的江先生先问了我的读书经歷,然后出了两道题,文学和算数各一道。文学题是写一篇关於『农桑』的短文,算数题是几道应用题;另外还让我默写了《论语》里的几段选篇。我之前跟著前进哥学过相关的內容,写『农桑』那篇时,还把咱们家种实验田、改良种植方法的事写了进去,先生看了还夸我文笔功底扎实,写得实在,不空洞。”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先生说,以我现在的基础,留在高小班有点浪费时间,就是对『新学』的应用还有些欠缺。他给我带了高小班的课本和习题册,让我先在家自学练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隨时可以去书院找他请教;等明年开学前,再去书院参加一次测试,要是能通过,就能直接上中学班,要是通不过,就只能留在高小班慢慢学。” 大哥话音刚落,娘手里的筷子猛地顿在碗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原本略带担忧的神情被巨大的惊喜取代。她攥著父亲的手,声音都带著点颤抖:“当家的,你听见没?延邦还有机会上中学班!我之前还一直担心他换了新学会跟不上,没想到先生这么认可他……” 父亲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眼里满是欣慰:“我就说咱儿子有出息,没看错他。” 大哥看著娘激动的模样,眼底也泛起暖意,忽然转向兴宝,语气里带著几分笑意:“对了兴宝,我在永丰城的书铺里,给你买了一本新的草药图谱,比你之前看的那本內容更详细,还配了不少彩色插图,连草药的根须纹路都画得清清楚楚,等吃完饭拿给你。” 兴宝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手里的粥碗,身子往前凑了凑,笑著道谢:“谢谢大哥!” 他心里满是欢喜 —— 大哥能有机会衝击中学班,本就是意外之喜,原本大家都担心他对新学不熟悉,能上高小就不错了,没想到竟有这样的转机,真是一波三折后终得柳暗花明。他暗暗想著,等下次见到前进哥,一定要好好谢谢他,若不是前进哥之前耐心教大哥新学知识,大哥也不会有这样的好成绩。 饭桌上的气氛愈发热烈,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笑意。桂香嘴里嚼著白面馒头,忽然想起在永丰城的新鲜见闻,放下馒头就嘰嘰喳喳地说道:“娘,双峰书院旁边有一条特別宽的河,叫湄水河!河对面还有一座老寺庙,红墙黑瓦的,门口还掛著大大的铜铃呢!我听书院里的学生说,咱们村的大坝河,往下游流一段,就会匯入湄水河,变成它的支流!下次咱们再去永丰城,能不能坐船从湄水河过去,看看那座寺庙呀?” 她说得兴致勃勃,小手还在空中比划著名河的宽度和寺庙的模样,认真的神情格外可爱。大家听著她的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 父亲放下粥碗,笑著摇了摇头;娘也捂著嘴,眼里满是笑意;连一直安静吃饭的珊珊姐,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桂香被笑得有点懵,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不解地问:“你们笑什么呀?我说的是真的!书院的大哥哥都跟我这么说呢!” 兴宝看著姐姐困惑的样子,放下手里的筷子,忍著笑解释道:“姐,我们不是笑你说的事假,是笑你不知道大坝河名字的由来!你以为大坝河就是隨便叫的吗?是因为从咱们村往下走,河面上修了好多座小坝,有的是拦水浇田的,有的是方便行人过河的,所以才叫大坝河。而且大坝河的水流特別浅,有的地方连脚脖子都没不过,连小木船都划不动,怎么坐船上湄水河呀?” 话音刚落,桌子下面传来小狗 “汪汪” 的轻叫声,原来是雪球见没人理它,也跟著凑起了热闹。堂屋里的笑声、桂香恍然大悟的 “哦” 声,伴著饭菜的香甜、小狗的叫声,满满都是温馨的烟火气,把夜晚的微凉都烘得暖融融的。 第58章 两个消息 丁哥见今日无需跟著大哥上课,便想著回老宅一趟看看家人。因湘黔路正在修路,沿途往来的工人、村民不少,路上热闹又安全,也无需家人专门护送,自己走回去便很稳妥。兴宝得知后,脚步匆匆转回房间,悄悄从灵泉空间里取出二十个橙黄饱满的橘子 —— 果皮鲜亮,还带著新鲜的果香,又翻出上次特意留著的一包茶叶,本就打算给二叔、三叔尝尝,此刻正好托丁哥带回。 他让二哥將橘子码在背篓里,茶叶用油纸包好放在背篓底,递到丁哥手中时,笑著解释:“丁哥,这橘子是我爹从永丰城带回来的,比咱们村里的甜,你拿回去给二叔三叔尝尝鲜;这茶叶你也知道是好东西,顺带带上,让他们閒时泡著喝,可不要给別人。” 丁哥接过背篓,掂量著里面的东西,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也不推辞,只道了声 “ 二哥,兴宝,谢谢啦”。娘这时也走过来,叮嘱道:“路上慢点走,早去早回,要是晚了就在老宅住一晚,別赶夜路。” 丁哥应了声 “知道了伯娘”,便背著装有橘子和茶叶的背篓,脚步轻快地往老宅的方向走去。 兴宝站在院门口,望著丁哥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多了几分期待 —— 大哥如今有机会衝击双峰书院的中学班,若是能顺利通过测试,將来学到的新学知识、数理原理,就能一一跟自己分享。他默默盘算著:等大哥读完初级中学,自己的知识储备也能同步更新,如果有与打穀机有点关联的原理、兴宝就能名正言顺的將打穀机作出来,哪怕只是做个手摇滚筒也行! 这边兴宝沉浸在对未来的规划里,那边院子里早已热闹起来。桂香抱著雪球,正玩得不亦乐乎。自从雪球来了家里,桂香的心思几乎全扑在了这只小狗身上:清晨起来先给雪球梳毛,用细细的木梳轻轻梳理它雪白的绒毛;中午吃饭时,总不忘留半碗温热的米汤,小心翼翼地餵给雪球;最喜欢做的,还是逗雪球爬院门口的门坎 —— 那门坎比雪球的身子还高半个头,小傢伙每次往上爬,都要蹬著短短的小腿,爪子紧紧扒著门坎边缘,使出浑身力气往上蹭,常常爬了一半就 “扑通” 一声翻倒在地,圆滚滚的身子在地上滚一圈,却不气馁,立刻爬起来摇著尾巴再试,那憨萌的模样,惹得桂香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娘从灶屋出来,路过院子时,见此情景也忍不住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雪球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可对桂香的行为却眉头轻皱,有点不满的对著桂香说道:“你这丫头,別老逗雪球爬门坎,它年纪小,骨头还软,万一摔疼了怎么办?” 桂香吐了吐舌头,连忙把雪球抱进怀里,轻轻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小声哄著:“雪球不疼啊,姐姐不逗你了,咱们去玩別的。” 可等娘转身进了屋,她又悄悄把雪球放在地上,对著门坎指了指。雪球像是听懂了似的,立刻摇著尾巴凑了过去,又开始了新一轮的 “挑战”。 院外的桥拱经过两次桐油涂刷,如今已彻底干透,原本浅黄的木头变成了深褐色,透著油亮的光泽。今日一家人正好都有空,父亲便带著大哥、二哥,在桥拱两侧砌石坎、填泥土。父亲蹲在地上,手里拿著瓦刀,將石块一块块垒好,再用小石块填缝,动作熟练又仔细;大哥负责搬运石块,每块石头都选得大小適中,方便父亲砌筑;二哥则拿著锄头,將泥土细细敲碎,填进石坎的缝隙里,確保石坎稳固。汗水顺著三人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襟,却没一个人喊累,只想著早点把石坎砌好,以后走廊就能彻底定型,刷上面的桐油也方便,下雨天再也不用担心漏水了。 近中午时分,院门口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兴宝抬头一看,只见前进哥斜挎布包,快步走了过来。原来今日是前进去乡里送信的日子,路过金仙铺时,特意进伙铺看看。父亲见前进哥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瓦刀,笑著招呼:“前进,今日又轮到我们乡送信了呀!快进屋坐!正好到饭点了,別走了,留下来吃了中饭再去送信。上次延邦能顺利通过双峰书院的测试,多亏了你之前的指导,我们还没好好谢你呢。” 前进哥本想推辞,说 “还有急事要办”,可架不住一家人热情挽留 —— 娘已经转身进灶屋加菜,桂香也拉著他的衣角说 “前进哥留下吃饭”,只好点头应下,笑著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 饭桌上,饭菜很快摆好:炒青菜、醃萝卜、鸡蛋羹,还有一碗腊肉,是娘特意为前进哥准备的。前进哥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茶杯,开口说道:“对了,我告诉你们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 南京的三民中学要迁到咱们区里,地址已经选好,就在区政府附近的山坳,我还特意抽空去看过,那里已经动工修建了,工地上招了好多村民去干活,连修路队的不少工人都被借调过去了,看样子挺急的,要求下个月先建好临时校舍,能让师生住进去,最晚开春就要把整个学校建好,正式开学。” “三民中学?” 大哥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可是全国有名的高级中学啊!想上这所学校可不容易,千里迢迢去南京,还不一定能考上,没想到现在要迁到咱们这儿来了!” 前进哥笑著点头:“可不是嘛!这学校的教学水平在全国都排得上號,师资力量雄厚,教的都是最前沿的知识。要是能进去读书,以后都不用跑老远去长沙读高中了,在家门口就能学到好知识。” 一家人听了都格外兴奋,连一向安静的珊珊姐,脸上都露出了期待的神情。桂香更是放下手里的筷子,好奇地问:“前进哥,那以后我长大了,能去三民中学读书吗?” 前进哥笑著揉了揉她的头,温柔地说:“只要你现在好好跟著大哥读书,打好基础,以后肯定能去。” 接著,前进哥又带来一个意外消息:“还有件事要跟你们说,你们家做的安全绳,现在在整个湘黔路上都传开了!有好事的人,还特意加上『金仙铺宋家』几个字,叫『金仙铺宋家安全绳』,就怕跟別人家弄混了。我听修路队的队长说,这段时间修路,你们的安全绳救了不少工人的命,尤其是在悬崖边作业的时候,有了这安全绳,大家心里都踏实多了。以后不管是修路、盖房,还是上山採药,这安全绳的用处可大著呢!” 父亲听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能帮上大家就好。当初做安全绳的时候,也没想著能有这么大的用处,就是觉得修路工人在悬崖上干活太危险,想给他们多一份保障。” 饭桌上的气氛愈发热烈,一边是三民中学迁建的好消息,让孩子们看到了更好的求学机会;一边是安全绳受认可的喜讯,让一家人的付出有了回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笑容,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可兴宝心里却隱隱有些难过:这么有用的安全绳,救了这么多工人的命,政府却连一句口头表扬都没有。难道在他们眼里,百姓的性命,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吗? 第59章 推广安全绳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暉像一层暖纱,將金仙铺的石板路染成柔和的暖黄色,连路边的野草都裹著淡淡的金光。院门口忽然传来 “踏踏” 的脚步声,节奏熟悉又轻快。兴宝正蹲在院子里给雪球梳理绒毛,小木梳轻轻划过雪白的毛,落下细碎的绒毛,听到脚步声,他抬头一看,正是丁哥背著背篓回来了 —— 背篓里鼓鼓囊囊的,还压著个粗布布袋,袋口露出的稻穗边缘泛著油光,一看就沉甸甸的。 “丁哥,你回来啦!” 兴宝连忙放下木梳,起身跑过去帮忙,雪球也跟著摇著尾巴凑过来,用鼻子蹭了蹭丁哥的裤腿。丁哥笑著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薄汗,语气轻鬆:“嗯,路上顺顺利利的,没遇到啥麻烦,也没耽误事。” 他伸手从背篓里拎起那个粗布布袋,转身递给迎上来的母亲,脸上带著朴实的笑:“伯娘,这是我爹让我带来的一袋大米,是自家地里种的新米,颗粒饱满,让你们尝尝鲜。” 母亲双手接过布袋,指尖触到布袋的粗糙纹理,掂量著分量,笑著嗔怪:“你爹也太客气了,这么重的米,还让你特意背回来,累坏了吧?快进屋歇会,我去灶屋给你盛碗凉茶,解解暑气。” 丁哥应了声 “不碍事”,便跟著父亲往堂屋走;兴宝则好奇地凑到背篓边,掀开盖在上面的布一看,里面还留著几个自家送去的橘子皮 —— 橘皮泛著干缩的光泽,显然二叔三叔已经尝过橘子的甜味了。 父亲在堂屋的八仙桌边坐下,给丁哥倒了碗凉茶,青瓷碗里的茶水泛著淡淡的茶色,还飘著几片薄荷叶。等丁哥捧著碗喝了几口,凉意驱散了旅途的燥热,父亲才缓缓开口问道:“天丁,你家的伙铺开建了没有?” 丁哥吞下口中的茶水,把碗放在桌上,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大伯,还没呢。我爹说,土地早就平整好了,盖房的木料、砖瓦也备得差不多了,可现在村里、乡里的匠人都忙著去修湘黔路,要么就是去建三民中学的校舍,家家户户都在抢著请人,根本找不到匠人来帮忙建房。我跟我爹说了您在马路边搭竹篷的法子,我爹琢磨著也可行,想著先搭个竹篷过渡,趁这会修路的工人多、来往行客也不少,先把伙铺的名声打出去,赚点本钱;等以后匠人有空了,再慢慢盖砖瓦房,这样也稳妥些。” 父亲听了,微微点头,眼里满是赞同:“这个主意好,既不耽误开张,又能灵活应对。现在修路的工人多,大家干活累了,都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吃口热饭,你家先搭竹篷开张,正好能抓住这个机会,赚点本钱也好。你们要是搭竹篷缺竹料、缺工具,或者需要帮忙搭架子,儘管跟我说,让延国、兴宝他们去给你们搭把手,人多也快些。” “那可太谢谢大伯了!” 丁哥连忙欠了欠身,语气里满是感激,“我爹也说,等过两天把竹料准备好,就来跟您请教搭竹篷的法子 —— 您搭的那个竹篷,又结实又能避风挡雨,工人和行客都愿意来歇脚,我们照著做也放心。” 这时,兴宝抱著雪球走进堂屋,刚好听到两人聊起伙铺的营生,忍不住凑上前插嘴:“丁哥,你们搭好竹篷后,要不要试著做安全绳卖呀?现在湘黔路上的工人都知道咱们家做的安全绳好用,能保平安,可现在还没人专门卖这个,全靠修路的乡亲口口相传、手把手教,传播得又慢,编绳的方法还容易出错。如果你们把安全绳做成生意,既能让更多人用上靠谱的安全绳,传播得更广,帮到更多人,还能多赚点钱补贴伙铺,一举两得。而且我还能改进编绳的法子,让安全绳更结实、用著更便捷可靠。” 丁哥眼睛瞬间亮了,猛地拍了下手,语气激动:“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我爹还在愁伙铺开张后卖什么能吸引人,要是能卖安全绳,肯定受欢迎 —— 毕竟修路的工人都需要这个,安全第一啊!等我回去就跟我爹说这个主意,到时候还得麻烦兴宝你多指点指点,教我们怎么编才更结实。对了兴宝,你怎么不跟大伯说,让你们家自己卖呢?” 兴宝抱著雪球,指尖轻轻挠著小狗下巴上柔软的绒毛,雪球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细微的 “呜呜” 声。他看著丁哥一脸疑惑的模样,笑著解释:“我们家因为安全绳,在湘黔路上已经有了不少名声,要是再专门靠这个赚钱,容易遭人眼红嫉妒,说不定还会被人背后议论『赚救命钱』,反而落得不好的名声;你们家不一样,刚开伙铺,借著卖安全绳打开门路,既不会引人非议,还能让大家知道你傢伙铺实在、贴心,顺带把名声做起来,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嘛!等过两天,我把改进的编绳法子教你,新法子编出来的绳子更结实,还省材料,保证好用。” 话音刚落,堂屋门口就传来脚步声,母亲端著一盘炒花生米走进来。粗瓷盘里的花生撒著细盐,外壳泛著油亮的琥珀色,刚出锅的热气裹著香甜的气息,一进门就瀰漫开来。她把盘子放在八仙桌上,笑著看向两人:“你们年轻人脑子活,知道互相帮衬,日子肯定能越来越好。天丁啊,你家要是先搭竹篷开伙铺,估摸著用不了多久就能开张,你在这边学营生的时间可不多了,得抓紧跟著你大伯学接客、记帐这些本事,將来回去才能帮你爹把伙铺管好。” 丁哥听了,低头想了想,抬头对父亲说:“大伯,那我明天再回一趟家吧,把卖安全绳的事跟我爹说清楚,让他提前准备些麻绳,省得到时手忙脚乱。” 爹放下手里的凉茶碗,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沉吟片刻后说道:“明天你就不用再跑了,让延国去一趟就行。从明天起,你就別去小课堂跟兴宝他们上课了,白天跟著我学接客、记流水帐,知道怎么跟客人打交道,怎么算清楚收支;晚上让延邦教你打算盘,做生意离不开算帐,算盘得练熟;等下次我去永丰城进货,你也跟著去,看看城里的物价,知道怎么挑货才划算。不过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你们家开伙铺,进货估计要去区里的药都镇,那里比永丰城近,来回方便,但物价要比永丰城贵上一点,到时候得盘算著怎么进货更省钱。” 丁哥愣了一下,隨即明白父亲是想让自己多学些营生本事,连忙点头:“谢谢大伯!那我听您的安排,明天就跟著您学记帐。” 说著,他伸手拿起一颗炒花生米,放进嘴里,香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心里也暖暖的 —— 知道自己能学到真本事,將来帮家里打理伙铺也更有底气了。 第60章 商议药种 兴宝嚼完花生米,忽然想起自己一直惦记的事,转头看向父亲,眼神里满是期待:“爹,你什么时候能带我去区里呀?我听前进哥说,区里的药街可热闹了,全国各地的药材都有,连云贵山里少见的珍稀品种都能找到,药铺进货都往那儿跑。我想过去看看,能不能买到些珍稀药材的种子。” 父亲正端著凉茶碗喝水,听了这话,放下碗沉思片刻,指尖轻轻摩挲著碗沿,慢悠悠地回道:“等明年吧。今年湘黔路还没修好,去区里的路不好走,黑炭也还小,驮不动人;等明年路修好了,黑炭也长壮实了,到时候让它载著你,我再陪你去区里的药街转转,正好也能看看三民中学建得怎么样了。” “真的吗?” 兴宝眼睛瞬间亮了,身子不由得往前凑了凑,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可刚兴奋几秒,眉头又轻轻皱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那说好了,明年一定要带我去!不过,爹,现在外面战况激烈,我有点担心,到时候那些珍稀药材会不会被政府管制起来,连种子都买不到了?” 爹伸手轻轻摸了摸兴宝的头,掌心带著薄茧,却格外温暖。他语气沉稳,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別急,咱们也不是非要等明年去了才找。等明天前进从乡里返回区里路过时,我跟他提一提,让他在区里帮你留意著。他住在区里,平时送信也常路过药街,哪家有新鲜药材、哪家卖种子,他都熟,找起来比咱们方便。你这段时间也正好想想,先把想买的药材种子列个单子,到时候让他照著单子找,也省得遗漏。” 坐在一旁的母亲正收拾著花生盘,闻言也笑著搭话:“你爹这主意好,前进这孩子靠谱,让他帮忙留意,咱们也能放心些。你呀,就別瞎担心了,先把杨郎中给的医书好好看看,认清楚药材的样子,別到时候真见著了,反而不认识。” 兴宝听著母亲的叮嘱,乖巧的点了点头:“嗯!好的娘,我一定好好看医书,记清楚药材的样子,连叶子上的纹路都不放过。” 说著,他又转向父亲,眼神里多了几分体谅,连声音都放轻了些:“爹,前进哥平时要送信,跑遍乡里各个村子,已经够忙的了,让他帮忙就別太麻烦他了,不用找那么多药材,就找下人参种子跟三七吧。尤其是三七,我听师傅说,现在前线需要大量止血药材,过不了多久肯定会被严格管制,到时候想买都买不到,这次一定要弄到一株新鲜未泡製过的,新鲜的根茎才能种活,泡製过的就只能入药,没法留种了。当然如果遇到有其它新鲜药材或种子也可一併买了。” 父亲听了,眼里闪过一丝欣慰,伸手拍了拍兴宝的肩膀,满是认可:“我家兴宝长大了,知道体谅人了,还能想著药材管制的事,比你爹考虑得还周全。行,就听你的,不麻烦前进多跑冤枉路,重点就找人参种子和新鲜三七。等他明天来,我跟他说清楚,让他多留意药街的铺子。” 母亲也笑著附和,手里的抹布擦过桌子,留下乾净的木纹:“你说得对,前进这孩子忙,咱们能少麻烦就少麻烦,做人得懂分寸。这两样也確实是最要紧的,先把这两样找到,其它的当归、黄芪,在药铺能买到,不用急。” 兴宝用力点头,心里既盼著前进哥明天早点来,又暗暗想著:明天一定要跟前进哥说清楚,要是不好找就別勉强,可別耽误了他送信的正事。 这时,一直坐在角落看书的大哥忽然放下手里的旧书,笑著插话:“要是明年路修好了去区里,我也跟你们一起去。正好去三民中学看看,能不能提前打听下入学测试的范围,还有中学班的课程安排,也好提前做准备。” “好啊好啊!” 没等兴宝开口,一旁抱著雪球的桂香突然来了精神,她把小狗往椅子上一放,凑过来拉著父亲的衣角,眼里满是兴奋,“爹,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我还能帮著认药材呢,上次师傅教我的蒲公英,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父亲看著桂香急切的模样,又没法说不带她,只得放下手里的茶杯,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耐心哄道:“桂香乖,黑炭现在还太小,今年刚断奶,明年就算长壮实了,也只能驮兴宝一个人,哪能驮得了你们俩呀?再多等一年,黑炭就能拉小车了,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坐著车去区里,既能去药街,又能去三民中学,多好啊?要是这期间有机会,爹也能先带你一个人去区里转一圈,买糖葫芦给你吃,好不好?” 桂香又听到 “糖葫芦” 三个字,眼睛瞬间亮了,立刻鬆开父亲的衣角,拍著小手说:“好!那说定了,再等一年咱们一起去,要是有机会,爹要先带我去买糖葫芦!” 说著,她又跑回椅子边抱起雪球,小声跟小狗嘀咕:“雪球你听到没?咱们以后能一起去区里啦!” 第61章 药种后续 一家人正笑著说著话,灶屋那边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 —— 红薯粥冒著热气,炒青菜翠绿诱人,还有一碗丝瓜汤都是兴宝拿出的菜做的。刚要动筷子,院门外突然传来前进哥熟悉的声音,带著几分气喘:“运气真好,没想到还能赶上你们的晚饭!” 话音刚落,就见前进哥推门进来,他身上的布衫都被汗水浸湿了,紧紧贴在背上,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连头髮梢都沾著水汽。娘一看是他,连忙放下手里的筷子,对著屋里喊:“老大!你去灶屋打盆凉水,先给前进擦擦汗;老二,快去盛碗热粥来,让前进先垫垫肚子!” 丁哥也赶紧从墙角搬来一条木凳,用袖子擦了擦凳面,笑著说:“前进哥快坐,歇会儿再吃饭。” 前进哥道谢坐下,桂香立刻跑回房里,把那把济公扇拿出来,踮著脚递给他:“前进哥,用扇子扇扇,就不热了。” 前进哥接过蒲扇,顺手摸了摸桂香的头,眼里满是笑意:“还是桂香懂事。” 等前进哥扇了几下风,气息稍稳,爹才开口问道:“前进,你中午不是说,要明天早上才从乡里返回区里吗?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是有急事?” 前进哥喝了口娘递来的凉茶,才笑著解释:“哪有什么急事,是我自己的事。中午在这儿吃饭,光跟你们聊三民中学迁建的事了,倒把正经事忘了 —— 我还没问延邦,去双峰书院考试的细节呢!直到出了金仙铺,走在半路才记起来,心里一直惦记著。后来在乡里把送信的活办完,看天色还早,过老虎坡肯定来得及,就没在乡里过夜,紧赶慢赶跑过来了。也就是你们这边山里的狼上次已经全打完了,要不这么晚走夜路,我还真不敢呢!” 大哥听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碗,笑著说:“前进哥费心了,这次考试挺顺利的,先生还夸我基础扎实,说我有机会直接上中学班呢,我正想找机会跟你细说考试的经过。” 说著,就起身跟著去灶屋打水,二哥也起身一起帮前进哥准备擦洗的东西。 等前进哥用凉水擦了脸、洗了手,重新坐回桌边时,娘已经把饭菜重新热了热,端到他面前:“先別说这些考试的事,快吃饭,路上跑了这么久,肯定饿坏了。” 前进哥也不推辞,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炒青菜,嚼了嚼,笑著说:“还是伯娘做的饭香,比乡里的伙铺做得好吃多了!” 一家人听了这话,都忍不住笑了 —— 这话实在没法接,都是空间出產自是不同,只能跟著乐呵,堂屋里的气氛愈发热闹。 饭后,大哥拉著前进哥坐在八仙桌边,细细说起了在双峰书院考试的细节:考了哪些科目、先生出了什么题、自己是怎么作答的,末了还补充道:“先生说他挺惜才的,有意让我进中学班,只是怕我对新学的应用还不够熟练,让我先在家自学高小班的课程,等开春的时候再去书院考一次,要是能通过,就能直接上中学班了。” 前进哥听得认真,还时不时点头,叮嘱大哥遇到不懂的地方別著急,实在不行可以去书院找先生请教。 兴宝坐在一旁,看著两人说得差不多了,却还不见爹提起药材的事,心里渐渐急了 —— 他还惦记著让前进哥帮忙找人参种子和新鲜三七呢。於是悄悄伸过手,轻轻拉了拉爹的衣袖,还对著爹做出 “爹您快说” 的口形,眼睛里满是催促。坐在对面的娘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用帕子掩了掩嘴。 这情形刚好被前进哥注意到,他停下话头,看向爹和兴宝,笑著问道:“宋叔,莫不是你们还有什么事要跟我说?看兴宝这模样,像是有话憋著呢。” 兴宝被抓了个正著,脸颊瞬间有点红,尷尬地低下头,又忍不住抬起头,眼巴巴地看著爹求助 —— 这事还是得爹开口才合適。爹无奈地笑了笑,只好开口说道:“前进,確实有件事想麻烦你。兴宝和桂香不是跟著杨郎中学医嘛,现在外面战事吃紧,我们怕以后有些药材会被管制,买都买不到,就想著自己种一点,所以想让你帮忙在药都镇看看,能不能找到人参种子,还有新鲜的三七。” 听完爹说的事,前进哥立刻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宋叔,这你可真找对人了!前几天我给药都镇的王氏药行送信,听他们掌柜的伙计说,掌柜带著人去云贵那边收药材,一路上不顺利,现在各地確实已经开始实行药材管制了,特別是三七这种能止血的药材,管得更严。他们没办法,只能趁现在查得还不算严,匆忙收了些鲜货,说这几日就要返回药都镇了。这几天我就帮你们多留意著,等王掌柜一行回来,我就去药行问问,看看他们收的鲜货里有没有三七,人参种子也帮你们找找,如果还有其它的种子,每样都给你买上一点,这样够不够?” 说完,还特意看向兴宝,眼里带著询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兴宝一听,立刻抬起头,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欢喜:“够了够了!那就麻烦前进哥了,真是太谢谢前进哥了!” 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 有前进哥帮忙,找到新鲜三七和人参种子的希望大多了。 第62章 课堂小插曲 第二天一早,到了去小课堂上课的时间,桂香却抱著雪球躲在门后,等兴宝收拾好书本要出门时,她才突然蹦出来,小声说:“兴宝,我把雪球带去课堂好不好?它在家会孤单的!” 兴宝连忙摆手:“不行,大哥上课最讲究安静,你带雪球去肯定会捣乱,大哥会生气的!” 可桂香根本不听,抱著雪球就往小课堂跑,兴宝没办法,只能在后面跟著 —— 他太清楚姐姐的性子了,只有在想吃自己空间里的橘子、葡萄时,才会乖乖听话,这会儿认准了要带雪球,说什么都没用。 后院小课堂里十几个孩子已经坐好,正跟著大山哥在读千字文。桂香一进门,怀里的雪球立刻引来了大伙的围观:孩子们纷纷凑过来,有的想摸雪球的绒毛,有的小声逗小狗,课堂瞬间热闹起来。兴宝无奈地嘆了口气,刚想把雪球抱过来,大哥就拿著课本走了进来,他只好赶紧坐回座位。 师生互致问候后,大哥开始讲课,可没过多久,雪球就耐不住性子,从桂香怀里跳下来,在课堂里到处乱跑:一会儿蹭蹭这个同学的裤腿,一会儿不知叼著谁的棍子,引得孩子们时不时低头偷看,有的还忍不住笑出声。大哥讲著讲著,发现大家不时低著头东张西望,顺著方向看去,正撞见雪球叼著一根棍子跑向桂香。他气得脸色一沉,狠狠瞪了桂香一眼,快步走过去抓起雪球,开门把它关到了门外,又转身对著桂香严肃地说:“上课带小狗,扰乱课堂纪律,下次再这样,就罚你抄书!” 桂香嚇得噤若寒蝉,坐在座位上不敢吭声,生怕大哥真的打她手板,眼眶都有点红了。 门外的雪球呜咽了几声,见没人理它,就摇著尾巴跑开了。等大哥宣布休息时,桂香才敢跑出去找雪球,兴宝和几个同学也跟著帮忙找,最后在牲口栏里找到了 —— 雪球正趴在黑炭旁边,把头埋在黑炭的绒毛里睡觉,黑炭则温顺地低著头,像是在护著它。看见有人来到,都翻身爬了起来,桂香一下子忘了刚才的害怕,高兴地把黑炭也牵了出来,拉著韁绳在院子里转,嘴里还念叨著:“黑炭,你快点长大,长大了一定要驼著我到处走,去永丰城,去区里,还要去看湄水河的寺庙!” 同学们见状,也围了过来,有的逗雪球玩,把它举起来转圈;有的摸黑炭的耳朵,跟它说话;桂香则忙著给大家展示黑炭会 “点头”—— 其实是她轻轻拉了拉韁绳,黑炭配合地低下头。等大哥喊大家上课,孩子们才慌忙跑回课堂,却忘了把雪球和黑炭牵回牲口栏,两个小傢伙就被扔在了院子里。 大哥的课还没讲到一半,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 “鸡飞狗叫” 的嘈杂声 —— 先是母鸡 “咯咯咯” 的惊叫,接著是小狗 “汪汪” 的追跑声,中间还夹杂著驴的 “嗯啊” 声,乱成一团。课堂里的孩子瞬间坐不住了,纷纷扭头往窗外看,有的甚至踮起脚尖,连最珊珊姐都忍不住抿著嘴笑,眼神飘向窗外。 大哥无奈地放下课本,指尖按了按眉心 —— 他今日这课就没安生上过,先是雪球在课堂乱跑,现在又添了个黑炭。他站起身往屋外走,兴宝和几个同学也好奇地跟在后面,桂香则缩著脖子,磨磨蹭蹭地跟在最后,眼神里满是心虚。 一出门,眼前的景象让大哥又气又笑:院子里的用来餵鸡的青菜地被踩得乱七八糟,绿油油的菜叶散了一地,黑炭正低著头,嘴巴上还掛著一片嚼了一口的菜叶,见大哥出来,立刻停下动作,无辜地看著他,耳朵轻轻耷拉下来,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连尾巴都不摇了;另一边,雪球正围著柴堆转圈,柴堆上的母鸡扑棱著翅膀,掉了好几根羽毛,嘴里还在 “咯咯” 叫著,声音尖利,像是在向人告状。 可没等大哥开口,远处的大公鸡突然气冲冲地跑了过来 —— 它脖子上的羽毛都竖了起来,红冠子涨得通红,显然是看到母鸡受了欺负,要过来 “护妻”。 它径直衝向雪球,尖嘴朝著雪球的后腿就要啄,那模样凶巴巴的,眼看雪球就要被啄伤,站在人群后的兴宝眼疾手快,猛地衝上前,脚用力跺了一下地面,大声喊:“去!” 那一声又脆又响,嚇得大公鸡翅膀连拍,往后跳了好几步,警惕地盯著兴宝,不敢再上前,却还不甘心地 “喔喔” 叫了两声。 逃过一劫的雪球嚇得浑身发颤,尾巴紧紧夹在腿间,忙不迭地跑到兴宝脚边,两只前爪牢牢搭在兴宝的小腿上,脑袋一个劲蹭著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 “呜呜” 的小声呜咽,湿漉漉的圆眼睛里满是依赖,像是在跟兴宝诉说刚才的害怕。 兴宝弯腰蹲下来,手掌轻轻摸了摸雪球的头,指尖顺著它的绒毛慢慢安抚,轻声说:“別怕,没事了,它不敢再来了。” 可心里却悄悄盘算起来:看来吃鸡肉这事,得再跟娘提一提了。这大公鸡早就跟他和桂香结了仇 —— 之前自己餵鸡时,就被它啄过手背;桂香想捡个鸡蛋,它也追著啄;每天天不亮就 “喔喔” 叫,吵得人睡不好觉。偏偏前段时间喝了灵泉水,它更是长壮实了,成了后院的 “一霸”,连村里的小孩都被它啄过好几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他和桂香跟娘提过好几次要杀了它吃肉,可娘总护著,说 “公鸡能看家,还能给行客报时辰,可不能杀”。这下好了,大公鸡连雪球都敢啄,今日正好给它 “上上眼药”,回头跟娘说它伤了宠物,说不定娘就鬆口了。 周围的同学看到这一幕都呆了,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有的拍手叫好:“兴宝好厉害!” 有的则对著大公鸡做鬼脸,逗得大家笑了起来。大哥也鬆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兴宝的肩膀:“反应挺快,没让雪球受伤。” 说著,他又看向缩在后面的桂香,语气缓和了些:“下次可別再把雪球带到课堂附近了,你看这乱的,不仅影响上课,还差点让雪球受伤。” 桂香连忙点头,跑过来抱住雪球,小声说:“雪球对不起,下次我不隨便带你出来了。” 大哥无奈地摇摇头,只好让大家先休息一会,自己则牵著黑炭、看著桂香抱著雪球,一起把两个 “小捣蛋” 送回牲口栏,还特意找了根绳子把黑炭拴好,將散落的菜叶捡起放到黑炭的食盆里,又叮嘱桂香以后上课的时候还是將雪球交给娘看著。等返回课堂时,大哥敲了敲桌子,等大家安静下来,才笑著说:“今天的小插曲就当给大家放鬆了,不过下次可不能再把小动物带到课堂附近了,咱们上课要专心,知道吗?” 孩子们齐声回答 “知道了”,课堂里的气氛比之前更活跃了。 第63章 告状未果 中午散学,小课堂里的小伙伴们一窝蜂似的冲向牲口栏, 上课时雪球和黑炭在课堂外闹的笑话,早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这会都还想著来看看两个 “小捣蛋”。 还没到牲口栏边,就听见雪球 “呜呜” 的呜咽声。大伙凑过去一看,只见雪球正蹲在栏门旁,前爪扒著门坎,小短腿使劲蹬著地面,想爬出门栏却总差一点,圆滚滚的身子蹭得满是灰尘,委屈的呜咽声一声比一声可怜。另一边的黑炭见有人来,立刻甩著尾巴跑到门栏处,对著人群 “嗯啊” 叫唤,声音里满是期待,看样子俩小傢伙都是饿坏了。 桂香第一个衝过去,先弯腰把雪球抱进怀里,用袖子擦了擦它脸上的灰,心疼地说:“雪球乖,是不是饿啦?姐姐给你找吃的。” 她转头一看,黑炭的食盆里的大半盆青菜叶,却一口没动。於是一手抱著雪球,一手从食盆里抓起一把鲜嫩的菜叶,递到黑炭嘴边:“黑炭,快吃呀,这菜叶可新鲜了!” 可黑炭只是偏过头,躲开了菜叶,眼睛却直勾勾地盯著刚走过来的兴宝,嘴里 “嗯啊” 叫个不停,尾巴甩得更欢了。旁边的小伙伴们都看乐了,有个孩子笑著说:“兴宝,黑炭是不是认你呀?只对你叫!” 兴宝无奈地挠了挠头 —— 他哪能不知道,这黑炭是挑食了!自从带回家的这两天给它餵过灵泉空间里的红薯藤,这驴就再也瞧不上普通菜叶了,这会是等著要吃 “好东西” 呢。可现在周围围著十几个小伙伴,他总不能当眾把空间里的东西拿出来,只能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黑炭的耳朵,小声哄道:“听话,先吃点菜叶,等会儿再给你好吃的。” 黑炭像是听懂了,却还是不依,把头往兴宝手边蹭了蹭,叫唤声更委屈了。兴宝只得跟大伙说:“大家先回去吃饭吧,下午咱们再一起带黑炭去后山找嫩草,保证让它吃饱!” 小伙伴们听了,又逗了雪球一会儿,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等人群走远,兴宝才拉著桂香躲到牲口栏侧面,小声说:“姐,你帮我看著点人,我给黑炭拿点好东西。”桂香眼睛一亮,立刻点头,警惕地望向四周。 兴宝则快步走进灶房,找来剪刀,从灵泉空间里取出一把鲜嫩的红薯藤,剪成小段放进食盆里,黑炭闻到红薯藤的香味,立刻支棱起耳朵,刚才的委屈劲儿全没了,凑到食盆边大口吃了起来,嘴里还发出 “咯吱咯吱” 的满足声,连看都不看旁边的青菜叶一眼。雪球在桂香怀里也闻到了香味,挣扎著想去吃,惹得桂香笑著说:“你这小馋狗,这是黑炭的粮食,你的在灶房呢!” 兴宝看著黑炭狼吞虎咽的模样,无奈地笑了:“这驴真是被惯坏了,普通菜叶都不吃了。” 桂香抱著雪球走过来,戳了戳黑炭的耳朵:“还不是你,老给它吃好东西!不过这红薯藤闻著有一股清香,比普通藤叶好闻多了。” 兴宝心里一动,想著以后可以多从空间里拿点红薯藤出来,既能让黑炭长得壮,还能给家里多添一道菜,一举两得。 等黑炭吃完红薯藤,兴宝才把食盆里的青菜叶倒在院里给鸡吃,重新清理了食盆放回牲口栏。这才转身对抱著雪球的桂香说:“走啦姐,娘肯定把饭做好了,再不去菜都要凉了。”桂香点点头,抱著雪球跟在兴宝身后往堂屋走。 饭间兴宝刚扒了两口饭,就想起早上大公鸡欺负雪球的事,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桂香,给她使了个眼色。 桂香立刻心领神会,放下筷子,拉著娘的袖子撒娇:“娘,今天大公鸡又欺负雪球了!它追著雪球啄,要不是兴宝拦著,雪球的腿都要被它啄破了!” 她说著,还夸张地比划著名,“而且它每天天不亮就叫,吵得我都睡不好觉,上次我去捡鸡蛋,它还啄了我的手呢!” 姐弟俩添油加醋的在娘面前说了一通大公鸡的坏话,还拉著大哥做证,一致要求娘將它杀了吃肉。可爹娘只是看著他们俩 “表演”,憋不住地笑,始终不鬆口。 姐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 “不甘心”,只得找机会下次再战了,说得多了总有一天娘会同意的,想吃鸡肉还真的难! 饭后歇了会儿,一家人就各自回房午睡。等兴宝和桂香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兴宝与桂香先后打理起实验田,因为是新田,又小,天气热,水蒸发太快,为保证拔节期的快速生长,要经常放水保持水层高度,及时清除杂草。 等打理完实验田做好记录后,兴宝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姐,我回家看书了,你要是想找伙伴玩,记得別跑太远。” 这阵子修路的工地往远处挪了不少,兴宝不用再跟著大伙去送水,正好趁这段时间多看看师傅给的医书,还有大哥从书院带回来的新学课本。 桂香这两天因为有了雪球,心思全在小狗身上,学习也散漫了些。她回店里抱著雪球,又去牲口栏牵了黑炭,笑著对娘说:“娘,我去竹篷那边,好多伙伴都在那儿玩呢!” 自从家里在马路边搭了竹篷,那里就成了伙伴们新的聚集地 ,大家既能在竹篷下乘凉,现在又能一起逗雪球、看黑炭,热闹得很。 娘在灶房听到桂香的话,知道孩子们对雪球和黑炭的新鲜劲还没过,也没多约束,只是担心桂香年纪小,又带著小动物,容易出岔子,就对著刚从老宅回来的二哥喊:“延国,你去竹篷那边看著点你妹妹,別让她跟伙伴们闹得太疯,也別让黑炭乱跑伤著人。” 二哥应了声 “知道了娘”,就跟著桂香往竹篷走去。 店里进客时分,二哥带著满身泥土的桂香走了进来,桂香脸上还沾著几点泥印,头髮也有些乱,怀里的雪球也成了 “小花狗”。 娘正提著茶壶给行客倒凉茶,瓷杯碰撞的清脆声里,一回头瞥见桂香这模样,手里的茶壶顿了顿,又气又笑地开口:“你这孩子,去哪疯玩了弄得满身是泥?后院就有水,怎么不先洗乾净了再进来?別让客人看了笑话!” 说著,她转头看向正在灶台边洗菜的珊珊姐,语气缓和了些:“珊珊,你先停会儿,带桂香去后院洗个澡,换身乾净衣裳,这边的活我来就行。” 珊珊姐擦了擦手,笑著应道:“好的,姑姑。” 伸手就要去接桂香怀里的雪球,桂香却把小狗抱得更紧:“我自己抱雪球洗,它也脏了!” 珊珊姐无奈点头,牵著桂香往后院走,小傢伙还不忘回头冲二哥做了个鬼脸,全然没察觉娘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第64章 二哥挨揍 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后门,二哥才挠了挠头,小声说道:“娘,我们没去別的地方,就是带著黑炭去河边吃草了 —— 那边的草嫩,黑炭爱吃,桂香也说想去看河水。” “你说什么?!” 没等二哥说完,娘当即便炸毛了,手里的茶壶 “咚” 地放在桌上,快步走到门边拿起靠墙的竹扫把,转身就往二哥身上招呼,扫把杆带著风声落在二哥胳膊上,“桂香才多大年纪?你就敢带著她去小河边!那河边的土多滑?万一掉下去怎么办?我让你去看著她,你就是这么看的?啊?” 二哥不敢躲,只是往后退了两步,胳膊被打得发红也没吭声,低著头小声认错:“娘,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带她去河边了,我会看好她的。” 店里的行客们见状,连忙放下茶杯劝道:“大妹子,別生气了,孩子也不是故意的,就是玩忘了分寸。”“是啊是啊,延国这孩子看著稳重,肯定也没想到这么多,下次多提醒两句就好了。” 还有人笑著说:“我们小时候也总去河边玩,男孩子都皮,別跟孩子置气。” 娘手里的扫把停在半空,喘了口气,看著二哥愧疚的模样,又听著客人们的劝解,语气才软了些,却还是板著脸:“下次再敢带她去危险的地方,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赶紧去把黑炭牵回牲口栏,再把你身上的泥洗乾净,过来帮忙招呼客人!” 店里娘拿著扫把教训二哥的动静,传到了里屋看书的兴宝耳朵里。他透过门缝瞥见二哥胳膊被打得发红,心里 “咯噔” 一下,莫名发毛,还打了个寒颤 —— 前段时间他跟著大山哥去秧田,可是偷偷蹚过河边的浅滩!这要是哪个环节说漏嘴,被娘知道了,怕不得也像二哥这样挨顿狠的,甚至可能更严重,毕竟娘对他们的安全看得比什么都重。 心虚的兴宝赶紧合上书,顺手从门后拿了个刷牲口用的小刷子,脚步匆匆跟在二哥身后,往洗衣井边去了。他可不敢这会儿凑到娘跟前,跟著二哥干活还能避避风头。 井边这会儿没人,二哥先放下水桶,弯腰打水,兴宝则拿著小刷子站在一旁,帮著把黑炭牵到井边的石板上。两人合力用瓢往黑炭身上浇水,冰凉的井水浇在黑炭身上,它舒服地 “嗯啊” 叫了两声。 “唉,今天真是倒霉。” 二哥一边用刷子给黑炭刷背上的泥,一边嘆气,“兴宝你说我们家黑炭是不是怪,到了河边就嚼了两口青草,之后怎么餵都不吃;倒是雪球,跑到旁边的地里追蝴蝶追到田里去了,才把身上弄满了泥巴,连累我挨了娘一顿打。” 说著,他话锋一转,眼睛亮了些,“对了兴宝,我今日在东边河弯处看到,之前被水衝出来的那片空地,都被修路多出来的土石填平了,那地方可大了,你说我们家能买下来种地吗?” 这话里满是对土地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 自家没地,每年买村里的粮食都要看人脸色,明知价格比永丰城高,还不得不买,否则就会有人使绊子,这伙铺就开不下去了。 兴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摇摇头说:“二哥,这块地我们拿不到的。保长知道我们家没地,要是我们开口要买,他肯定会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而且那块地我们拿著也没用,石头多,还存不住水,种不了稻穀,种菜的话我们现在后院的菜地和门前的实验田也够了,根本不缺地顶多种点红薯洋芋!另外,为了防止以后再被水冲刷,还得在边上修石坎,又费钱又费力,太不值当了。” 嘴上这么说,兴宝心里却有了別的打算 ——之前请爹找移栽老榕树枝条的地方,这都过去多久了竟还没找到,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给榕树落根安家的好地方嘛!现在乡亲们对老榕树还有很深的念想,要是把榕树苗移栽到那里,就算是保长,也没理由反对,毕竟老榕树在村里人心目中有特殊的地位。 等两人把黑炭身上的泥土清洗乾净,黑炭兴奋的抖动身体,水花四溅,如同下了场小雨,將二哥跟兴宝身上都打湿了,二哥赶忙拉著韁绳扶摸著黑炭的头:“黑炭別闹。”等黑炭尽兴这才用布帮黑炭细细擦拭一遍后,就由兴宝先拉著黑炭从侧门回了牲口栏,还给黑炭的食盆里面添了些空间里的红薯藤当饲料,看著黑炭大口吃起来,才悄悄拿了把小药锄,走到屋后的地里。 他在角落找了个不起眼的空地,先用小药锄挖了个小坑,然后从空间里取出那株培育得已经比自己还高的榕树苗,放进坑里,再填上土,轻轻压实,还浇了点空间里的灵泉水,確保树苗能存活。 做完这一切,兴宝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盘算著:等过上几天,榕树苗適应了环境,再跟小伙伴们大张旗鼓地把它移栽到河弯的空地上,到时候就说是捡了老榕树上留下来的枝条培育的,反正这事大家都看到的,这样一来,既能让榕树有个新归宿,也能了却了自己的心愿,还不用担心保长找麻烦,真是一举多得。 一个星期过去,雪球和黑炭带来的新鲜劲渐渐淡了。兴宝和桂香也恢復了往日的规律:每天早上一起去小课堂上课,下午打理门前的实验田 ,给旁边的菜浇浇水;之后要么在家看师傅给的医书,要么跟著大哥学毛笔字,只有在閒暇时,才会抱著雪球逗玩一会儿,或是在傍晚时分,牵著黑炭去后山的小路上转一圈,让小驴活动活动,练练脚力。 这天中午,小课堂散学,兴宝跟著伙伴们说说笑笑从后院走进堂屋,刚跨过门槛,就看到前进哥正和爹一起站在柜檯旁。爹手里拿著个帐本,前进哥则指著柜檯上的一个蓝布包,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聊著什么,时不时还点头。那个布包鼓鼓囊囊的,边角用麻绳仔细繫著,能隱约看到里面露出的褐色纸角,像是裹著什么珍贵的东西,引得兴宝心里直发痒。 第65章 三七到手 听到脚步声,前进哥先转过头,目光一扫就落在兴宝身上,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挥手招呼:“兴宝散学啦!快过来,我正好有话跟你说,这事你听了肯定高兴得跳起来!” 兴宝心里一阵发热,脚步都加快了几分走了过去,先恭恭敬敬喊了声 “爹,前进哥”,目光却忍不住往那个布包上瞟,忍不住好奇地问:“前进哥,您又要去乡里送信呀?这布包里装的是啥?看著这么宝贝。” 爹笑著放下帐本,伸手拍了拍兴宝的肩膀,手掌带著温热的力道,眼里满是欣慰:“可不是嘛,你前进哥心细,每次路过咱们家,再忙都要过来坐会儿,喝碗水再走。刚还跟我说起药都镇王氏药行的事呢,你来得正好,听听他怎么说。” 前进哥也不绕弯子,伸手把柜檯上的布包拿起来,递到兴宝面前,布包沉甸甸的,带著点微凉的潮气。他又弯腰凑近兴宝,声音里带著几分邀功的意味,像个等著被夸的孩子:“我今日就要到你们乡里送信,路过药都镇时,特意绕了趟王氏药行 —— 知道你等著药材,给你带了新鲜的三七,还有三七种子、人参种子,另外我还跟药行的伙计多要了些天麻、藏红花、玄参、当归等十几样种子,都是云贵那边的特產,在咱们这儿少见得很。” 他顿了顿,直起身看向爹,又补充道:“昨天中午王掌柜一行才从云贵回来,一路赶得急,带的鲜货还没来得及整理,按药行的规矩得晒乾,泡製后才能对外售卖。不过我早就跟药行的老板娘、伙计都打了招呼,让他们先挑株品相好的留著,今早正好见我过去,伙计就把这些都交给我了。”前进哥犹豫了下还是说道:“对了宋叔,这些种子,以前王掌柜他们自己也找了很多人试种过,不过都没多少成活的,哪怕成活的品质也不好,这次见被管制得严,就又各带了些种子回来想再试试。不过王掌柜有个条件,这些种子不要钱,如果种出来了只能卖给他,他也不会让你们吃亏,以低於市价一成的价格收购,您看这事儿成不?” 爹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沉吟了几秒,看向兴宝,见兴宝眼里满是期待,就笑著点头:“成!王掌柜这条件合理,咱们也不亏。以后兴宝种出药材,有个固定买家,也省得咱们跑东跑西找销路。” 兴宝双手接过布包,触手能清晰感觉到里面药材的轮廓,新鲜三七的根茎圆鼓鼓的,隔著布都能摸到粗糙的纹理,还有种淡淡的泥土清香。他连忙抬头看著前进哥,语气里满是感激:“谢谢前进哥!您还特意帮我多要了这么多种子,跑了这么多冤枉路,真是太麻烦您了!” 他心里的期待像有了这些种子,空间里专门留著种植珍稀药材的那块地就不会空著了,以后就算药材管制,家里也能有储备了,而且王掌柜还包收购,家里又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也不用愁药材卖不出去。 这时,娘从灶房端著一个粗瓷盆出来,盆里装著刚烤好的大红薯,外皮烤得焦香,还冒著热气。她听到兴宝的话,笑著走过来把盆放在柜檯上,热气裹著红薯的甜香散开:“前进啊,真是辛苦你了,还特意为这孩子跑一趟药行。快坐下来先吃点红薯垫下肚子,我这就去炒两个菜,吃完再去乡里也不迟。” 桂香早就被红薯的香味吸引,从里屋跑了出来,凑到布包旁踮著脚往里面看,小脑袋歪著,好奇地问:“前进哥,这里面有能种出糖葫芦的种子吗?我想吃糖葫芦了!” 一句话逗得大家都笑了,前进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把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糖葫芦是山楂做的,等下次我去城里送信,给你带山楂种子,到时候让你娘种在院子里,等结了果就能做糖葫芦了。” 可笑著笑著,前进哥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他摆了摆手,对娘说:“婶不用忙活了,我去乡里还有急事,耽误不得。我拿几个红薯路上吃就行。” 他伸手从盆里拿起三个最大的红薯,塞进隨身的布包里,又压低声音,凑近爹和娘,语气带著几分凝重:“跟你们说个事 —— 县里的保安团前天就到了区里,通知各乡的保安队去集结,我这次去,就是通知你们乡里的保安队待命,明天保安团就要过来接收。”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过道,看向后院牲口栏,又补充道:“你们家里的好东西,还有鸡鸭、黑炭这些牲口,都赶紧藏著点,別露眼,免得惹麻烦。我不多说了,得赶紧走了!” 说完,他跟爹和娘快速道別,又冲兴宝和桂香挥了挥手,转身快步往门外走,脚步比来时急了不少,很快就消失在小路的拐角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刚才的轻鬆感荡然无存。爹皱著眉头,摸了摸下巴:“保安团突然集结,怕是前线损失很大呀。” 娘听到 “前线” 两个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嘴角微微往下撇,声音也带著几分发颤的担忧:“那…… 那有明会不会有事? 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娘的胳膊,声音温和“三娘別想那么多,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娘沉默了几秒,眼眶微微泛红,又很快用袖子擦了擦,吸了吸鼻子,语气带著点落莫:“好吧,但愿是我想多了。那咱们家得赶紧把家里的粮食和药材种子藏好,还有鸡窝,也得挪到后院柴房旁边,用柴草挡上,別让人一眼看到。万一保安团来咱们村,看到这些东西,指不定又要生事。” “粮食与药材种子倒不至於紧张。” 爹思索著摇头,“这是公干,粮食会足额配发,他们就算要徵调,也不敢全拿,而且多的他们也带不动。倒是家里的腊肉要藏好,留个一两块掛在灶房充门面就行,剩下的都让兴宝藏起来。按前进说的行程,他们明天中午会到咱们这一片,就是不知道是在保长那村里打尖,还是来咱们村歇脚!” 第66章 时间! “爹,不至於吧?” 二哥这时从后院走过来,听到这话忍不住插话,“前段时间不也有军队从这过吗?不都好好的,顶多就是在店里喝碗凉茶,一点事都没有。” “你这个臭小子懂什么!” 爹脸色一沉,语气严肃起来,“军队是有军纪管著的,就算有士兵不懂事,也顶多是吃饭不给钱,在街边摊子上白拿几个果子吃。可保安团不一样,他们在地方上横行惯了,眼里没规矩,这要是招待不好,或是让他们看到好东西,指不定会直接进门抢!” 大哥这时也从里屋走出来,沉著地说:“爹,我看保长那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如果保安团要在我们村招待,要不了多久保长就会来通知,並让人把粮食拉过来、在村里採买蔬菜。不过我估计他不会假手於人 —— 这么好的机会,他肯定会借著招待的名义,从各家多要些东西,自己贪上一笔。明天我早点散学,我们兄弟几个带上黑炭,帮桂香抱著雪球,再抬著鸡笼去后山山坳里藏起来,等他们走了再回来。” “当家的,那我们要不要跟村里人说一声,让大家都有个准备?” 娘还是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 爹摆了摆手,语气篤定:“岳父那里等会提一嘴,明天鸡关到笼子里,不要放出来,其他人不用管。明天延邦他们抬著鸡笼、牵著黑炭往后山走,自然有人看到。村里人本就精明,懂得都懂,不懂的也会过来问,那个时候保安团要来的消息早就传开了,也不会给前进招麻烦 —— 他是送信的,要是让人知道消息是他透漏的,怕是要受牵连。明天门口还照样摆上茶水和红薯,该做的样子要做足,其他的就按老大说的去做。” 桂香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要把雪球藏起来,连忙抱著小狗往自己房间走:“我现在就给雪球找个布袋子,明天好装著带后山去!” 兴宝见家里的事商量得差不多,也没其他事情,便迫不及待地拿起装药材种子的布袋,快步回到自己房间,反手关上房门,还特意抵上了木门栓。 他深吸一口气,意念一动,瞬间进入灵泉空间。空间里各种蔬菜品种齐全虽数量不多,但足够家人日常食用,果树,茶树都有了稳定出產,兴宝並不贪心够吃就好。走到药材种植区留著的空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布袋,数了数,发现王掌柜也不算太小气,除了那个新鲜的三七个头要比他想像中的小了点,其它的种子每样都给了五颗。“王掌柜也不算太小气。” 兴宝笑著嘀咕,心里有了主意:先在空间里把这些种子培育出一批新种子,扩大种植规模,等长得壮实了,再移植几株到外面的实验田做掩护,这样既不怕被人发现空间的秘密,也能光明正大地种药材。 说干就干,兴宝先在药材种植区开垦出一小块鬆软的土地,把近百颗种子按种类分开,一颗一颗均匀种下,又从灵泉里舀来泉水,细细浇在土里 。通过这段时间频繁使用空间,兴宝的精神力有了巨大进步,像这样细致的种植操作,再来上几次也不会觉得累。 种完药材种子,兴宝又走到稻穀观察区 —— 这里的稻穀已经种了三次:第一次收穫时,產量跟育种区相差不大;第二次產量就有了大幅度下降;第三次比第二次又降了一点,穀粒也比之前小了些。他蹲下身,轻轻拨开稻穗,心里琢磨著:不知道要经过多少次的种植,產量才能稳定下来?稳定后,比原来的普通稻穀能高出多少產量?外界的实验田要怎样安排种植,既要有研究的价值,又要加快进程,为给合理推广稳定產量的粮种打掩护。时间!培育稻种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否则所有记录都將是无用的费纸!怎么办? 一时间兴宝头痛起来,两种稻按照一年种一次算,没个十年八年出不了成果!那样日本鬼子都投降了!对了,扩大实验田!等今年出成绩了,明年在外公田里也种上几个批次的稻种,这个时间可以减少一半以上!如果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不但能更好的隱藏自己,时间还可以更快! 正想著,空间外传来娘喊他吃饭的声音,兴宝连忙意念退出空间,检查没什么疏漏,这才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午饭过后,爹起身叫上兴宝走到灶房,搬来一张小板凳,踩在上面伸手去够樑上掛著的腊肉 , 那是前些时日外公送来的猪肉醃的,一共五块,还有四只燻烤的野兔与两只山鸡,是家里最金贵的荤菜。他小心翼翼地把肉一块一块取下来,递给旁边的兴宝:“小心点拿,把这些都收进你那『地方』,別让人发现了。” 兴宝点点头,双手接过腊肉,指尖触到冰凉的油脂,意念一动,將腊肉熏兔熏鸡都送进空间里的茅草屋 。看著消失的肉爹这才鬆了口气,又把剩下的两块熏狼肉掛回樑上,肉质偏柴,用来充门面正合適。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兴宝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他揉著眼睛走出房门,只见大哥、二哥还有丁哥三个围在院子角落,正兴奋地聊著什么,手里还时不时比划著名出拳的动作,脸上满是激动。 兴宝好奇地走过去,凑到二哥身边问道:“哥,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高兴,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了?” 二哥转过头,眼睛亮得很,带著几分骄傲对兴宝说道:“兴宝,你早上不用练拳,没看见刚才的场面!爹今早打拳的时候,拳头带风,还发出了声音呢!” 兴宝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那有什么呀,你们平时打拳的时候,不也有声音吗?” 丁哥连忙摇头,语气急切地解释:“那不一样!我们打拳的声音是胳膊带动空气的声音,爹那声音,就像是... 对了,就像是鞭子抽在空气里的『啪』声,特別清脆!” 二哥又抢著补充,语速飞快:“可不是嘛!今早爹练八极拳,一开始还跟平时一样,后来越打越快,拳头挥得都出了残影,直到最后一拳『啪』的一声炸响,才停下来!等爹收了拳,我们赶紧过去问,爹说他这是踏入武道门槛了,以后力气、速度都能再涨一截!” 说完,他还露出一脸的羡慕与嚮往,攥著拳头说:“我要是也能像爹这样,以后就能保护家里人了!” 兴宝一时也有点发懵,心里嘀咕:看著军队简陋的装备,爹这段时间心里一直憋著一股气,再被保安团的事给一激,这就突破了?不过转念一想,这也在情理之中。通过这一个月灵泉水的调理滋补,家里人的身体都有了明显变化 —— 爹和娘的皱纹少了些,看著年轻了好几岁;大哥、二哥的力气比以前大了不少,身体串高了一截,记忆力也强了,连以前最不喜欢读书的二哥,现在看课本也能静下心来读几页;就连桂香,好久没见摔跟头了,入门歌诀,汤头歌才多久都会背了!。这么看来,爹在压力下打拳突破,倒也算是水到渠成的事。 兴宝心里也痒痒的 —— 哪个男孩没有个仙侠梦呢?前世他刷视频时,不知看过多少行气、呼吸、站桩的法门,连八极拳的基本招式、太极拳的慢动作都跟著练过。可现在他年纪太小,筋骨还没长全,要是贸然练拳,万一伤了骨头就不好了。再说了现在连喝下灵泉水產生的热流都控制不了“还是等满六岁再说吧,” 他在心里悄悄想,再忍忍,“可不能急著练,把自己练成个怪物就糟了。”还是时间,怎么就跟时间过不去了!小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想快快长大,大了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人的一生就跟时间过不去! 第67章 山坳 上午只上了一节课,大哥就宣布散学。这会子邻村的动作早就惊动周边村子,而保安团中午要在这打尖的事也传开了。因为今日要抬鸡笼藏鸡,早上就没把鸡放出来,鸡笼安安静静地摆在后院柴房旁边,里面的六只母鸡和那只爱惹事的大公鸡,还不知道要被转移。大哥从柴房里找了根粗麻绳,蹲下身绕著鸡笼两端缠了两圈,打了个紧实的活结,二哥则拎来一根扁担,往绳套里一插,试了试平衡:“哥,看好路,慢著点走。” 大哥点点头,两人各自扶住扁担两端,一起用力將鸡笼抬了起来 —— 鸡笼不算轻,里面的鸡被惊动,“咯咯” 地叫著,翅膀扑腾得笼壁 “砰砰” 响。 桂香侧让娘帮忙將装著雪球只留著脑袋在外的袋子掛在黑炭的脖子上,由兴宝牵著,桂香走在中间朝著通往猪婆山的山坳走去。 在堂屋跟外婆聊天的珊珊姐跟大山哥看到兄妹几人的动作忙问道:“姑,延邦他们这是要干嘛,是要换个地方养鸡吗?” 娘左右看了看,见路上没人,才压低声音解释:“不是换地方,这不是保安团中午要过来打尖嘛,他们去把鸡藏到山坳里,等那些人走了再搬回来,免得被盯上。” “哎呀!我们还不知道呢!” 珊珊姐一听就急了,拉著大山哥的胳膊转身就往家跑,“快!咱们也赶紧回去捉鸡,別等会儿来不及了!” 大山哥也慌了神,脚步匆匆地跟著跑,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 一行人沿著小路山坳方向走,路上偶尔能碰到其他村民,有的赶著羊,有的背著装满粮食的布包,都是往后山方向去,大家心照不宣,只是互相点了点头,没人多说话,只有脚步声、牲口的叫唤声。 走了约莫一刻钟,终於到了山坳。这里是连接金仙岭山里山外的一条蜿蜒狭长的通道,山坳两边长满了樟树、枫树,枝叶层层叠叠,只有零星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穿过,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斑,倒也凉快。 此时山坳里已经来了几户人家,跟大家打过招呼,兄妹四人四处看了看,最终选了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枫树 —— 树冠又大又密,枝叶能完全盖住鸡笼,既能遮阳又隱蔽。大哥和二哥一起放缓脚步,小心翼翼地把鸡笼放在枫树底下的草地上,兴宝和桂香则帮忙扯了几把长草,盖在笼顶上,只留著透气的缝隙,免得鸡闷著。兴宝又牵著黑炭走到旁边,把韁绳拴在树干上,轻轻摸了摸掛在黑炭脖子上的布袋子 —— 雪球在里面睡得正香,小脑袋歪著,偶尔哼唧两声,惹得桂香蹲在一旁偷笑。 没过多久,就远远看见珊珊姐和大山哥抬著鸡笼过来了。两人走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胳膊都在微微发颤,鸡笼在扁担上晃来晃去,里面的鸡 “咯咯” 叫个不停。“延邦哥!快帮我们一把!” 珊珊姐看到他们,急忙喊道,声音都带著点虚。大哥和二哥连忙跑过去,一人一边稳稳接过扁担,帮著他们把笼子抬到枫树旁边的空地上。“可累死我了!” 大山哥鬆了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笑著说,“这鸡笼看著不重,抬著走这么远,胳膊都酸了。还好今日鸡没放出来,要不还不知什么时候过来呢!” 接下来的一个上午,又陆续来了十几户人家都是近邻,富贵家也来了,有才叔跟开节叔抬著一个大鸡笼,小虎牵著一头水牛,富贵则是跟在后面过来看热闹的。大家都是放下牲口、藏好粮食后,大家放下牲口、藏好粮食后,都蹲在孩子身边叮嘱几句:“看好鸡,別乱跑,等我们来接你们。”“要是饿了,就吃带的乾粮,別去山里玩。” 叮嘱完,大人们便匆匆往村里赶 —— 保安团要来,该有的接待还是不能少,得回去应付著。 大人们一走,山坳里顿时热闹起来,成了孩子们的临时天堂。男孩子们聚在一块,从兜里掏出带来的红薯干、炒豆子,分著吃,一边吃一边围坐在草地上吹牛:有的说自己爹会打拳,能一拳打翻野猪;有的说自家藏的粮食够吃一冬天;富贵则得意地晃著脑袋,说自家的水牛力气最大,犁田最多,等保安团走了,就能帮著种地。女孩子们则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一边时不时往牲口那边瞟一眼,一边聊起了家常:桂香抱著雪球,给大家讲雪球追蝴蝶时掉进菜畦的趣事,逗得眾人哈哈大笑;张家的小姑娘则从兜里掏出块绣著小野花的手帕,骄傲地说这是新学的针线活,要送给自己的娘。还有几个调皮的孩子,在草少的空地上喊著 “老鹰捉小鸡”,一个高个子男孩当 “老鹰”,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当 “母鸡”,剩下的孩子跟在后面当 “小鸡”,你追我拦,笑声、闹声顺著风传遍了整个山坳。 借著这热闹劲儿,兴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清了清嗓子道:“各位哥哥姐姐,咱们村口的老榕树不是没了嘛,前些时候我在挖树根的地方捡到了一根它的枝条,想著可惜,就插在自家菜地里,没想到现在已经活过来了。我想等下回去后,就把它移栽到河弯那块新填的地里,那儿宽敞,也离村里近也还是在村东。要是大家对老榕树还有些念想,等会儿忙完了,就一起过去搭把手唄!” 话音刚落,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立刻蹦起来,雀跃地喊道:“我去!我去!老榕树的叶子能编小篮子呢!”“我也去!我帮著挖坑!” 年纪稍大些的孩子迟疑了会儿 —— 有的担心回家晚了挨骂,有的怕移栽那地会得罪人,但想起老榕树以前遮阴纳凉的模样,也都点了点头:“行,等会儿一起去看看。” 富贵也举著红薯干喊道:“我也去!我让小虎帮著抬水!” 兴宝笑著拱了拱手:“谢谢大家!有你们帮忙,肯定能栽好。” 说完,他又回到黑炭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黑炭的耳朵 —— 若不是要看著牲口,怕是早就有人往山里跑,去掏鸟窝、摘野果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牲口多了,羊粪、鸡粪混著牲口身上的气味有点重,不过都是农村孩子,没人会在意这个。 一阵疯玩之后,太阳渐渐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斜。桂香靠在黑炭身上打了个哈欠,眼睛都快眯起来了;几个年纪小的孩子也坐在草地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盹。山坳里渐渐恢復了寧静,只有偶尔传来的低声交谈,夹杂著牲口 “哞哞”“咩咩” 的鸣叫,还有雪球偶尔发出的轻哼。 直至太阳偏西,才有大人的身影出现在山坳口。“延邦!回家嘍!” 是爹的声音。孩子们一下子醒了精神,纷纷跑向自家大人。大哥和二哥扛起鸡笼,丁哥帮著牵黑炭,桂香抱著醒过来的雪球,一行人跟著爹往村里走。 第68章 了却心事 回到家,兄妹几个先把鸡笼抬回后院,摆回原来的位置,又把黑炭牵进牲口栏,添了些乾草和水。等忙完这些,才走进灶房 —— 娘正在灶台边忙活,看到他们回来,笑著说:“饿了吧?饭给你们留著呢。” 兴宝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灶房樑上,心里咯噔一下 —— 早上留著充门面的两块狼肉,已经不见了踪影。爹在一旁嘆了口气:“保安团来的时候,看到樑上的肉,直接拿走了,还好没多问別的。” 兴宝点点头,心里暗暗庆幸:幸好把值钱的腊肉和粮食都藏好了,不然损失可就大了。 兴宝刚吃饭没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了小伙伴的声音:“兴宝!兴宝!我们来帮你移栽榕树苗啦!” 兴宝扒拉了几口粥,放下碗就往外跑 —— 门口站著好几个孩子,有的提著小水桶,有的扛著小锄头,脸上满是期待。大哥和二哥也加快了吃饭速度,拿起墙角的锄头,跟著兴宝往后院的小菜地走。 小菜地里,那棵米许高的榕树苗长得精神,枝叶翠绿。大哥跟几个半大小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锄头在树苗周围挖了一圈,连带著根部的土块一起,慢慢把树苗挖了出来 。二哥从柴房里找来一个破旧的箩筐,铺了层乾草,几人合力把树苗放进箩筐里。两个高个子的男孩抬起箩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河弯湾的空地走去。 路上,不少村民看到他们,得知是要移栽村口老榕树的枝条,好多人都主动提著水桶加入进来说要去出份力。队伍越来越长老少齐全,有说有笑的,像是赶庙会一样热闹。 到了河弯的空地,大家选眾人在河湾起始处,选了靠近水流衝击大的地方。两个叔伯拿起铁锹,几下就挖了个深浅合適的坑,眾人小心翼翼地把榕树苗放进坑里,大家纷纷弯腰填土,把土压实。 又轮流提著水桶浇水,把树苗周围的土都浇得湿漉漉的。兴宝趁浇水混乱之既直接滴了一滴灵泉水在树干上。兴宝远远看著泉水慢慢渗入树干消失不见不留一丝痕跡。榕树苗的枝叶就轻轻晃了晃,像是吸足了养分。 就在这时,有人指著树苗喊道:“你们看!树苗好像长高了!” 大家都围过去看 —— 阳光下,榕树苗真的比刚才高了一寸,枝叶也更绿了,连嫩芽都在一瞬间冒出来不少。眾人都惊呆了,王老喃喃道:“老榕树有灵啊!这是认这个地方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眼里满是欣喜 —— 这下,大家觉得它是认可了在河弯这块地安家,也觉得这棵小树苗能像老榕树一样,长成遮阴纳凉的大树。 兴宝看著大家高兴的模样,心里也暖暖的 —— 不仅了却了一桩心事,还让乡亲们有了念想,真是一举两得。夕阳渐渐落下,大家收拾好工具,说说笑笑地往村里走,河弯湾的空地上,那棵榕树苗立在晚风里,又將会像以前一样守护著这个小小的村庄。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们又多了给榕树浇水的工作,其间兴宝又给树苗偷偷浇了一滴灵泉水。不知不觉间,门前实验田里的水稻已经悄悄进入了孕穗期。翠绿的稻秆比之前高了一大截,顶部微微弯曲,藏著鼓鼓的稻穗,像是害羞的小姑娘,把自己裹在叶片里。拔节孕穗期太关键了,不仅关係到每穗能结多少粒稻穀,还能巩固每亩的有效穗数,甚至直接决定最后的粒重,哪怕一点疏忽,都可能影响收成。 这段时间,兴宝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这片水稻上。每天早上,他都会先去田边查看水层高度,要是水少了,就从旁边的水沟里將水引过来,確保稻田始终保持合適的水层,让稻根能充分吸收水分;隔上几天,他又提著腐熟的农家肥,沿著田埂一点点撒,动作轻得像怕碰疼稻穗。可看著桶里越来越少的农家肥,兴宝犯了愁:水稻接下来还得追肥,现有的肥肯定不够,得想办法自制肥料才行。 可难题也在这 —— 前世他在视频里见过沤肥、堆肥的法子,知道怎么用秸秆、杂草、粪便、落叶沤出好肥,可现在他只是个几岁的孩子,总不能凭空说出这些门道。这感觉就像 “茶壶里煮饺子”,满肚子的想法倒不出来,急得他直挠头。他甚至觉得,自己知道的农业知识还是太少,连编个 “偶然发现” 的理由都显得单薄。 这天下午,兴宝又蹲在田边,手指轻轻拂过稻穗壳,心里还在琢磨肥料的事。目光无意识地转动,从稻田扫到田埂,又落到门口那条常年有水的小水沟上 —— 水沟里飘著些落叶、枯草,还有村民偶尔倒的厨余残渣,底下又积了一层黑乎乎的淤泥,凑近还能闻到淡淡的腐殖味,几条蚯蚓在泥里钻来钻去,活得自在。 “咦!” 兴宝突然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这不就是现成的沤肥吗!” 水沟里的有机物泡在水里慢慢分解,变成肥沃的淤泥,蚯蚓还能帮忙鬆土加速分解,既能当肥料,还能养蚯蚓餵鸡,简直一举两得!之前他还纠结堆肥,其实沤肥更简单,还不用特意找地方堆垛。 他快步走到水沟边,蹲下来仔细看:淤泥淡黑,摸起来鬆软,这水沟才清理过没多久,累积的肥力有点不够,不过“这现成的臭水可不能浪费!” 他心里盘算著,水稻正好需要追肥,把水沟里的肥水舀出来,直接浇到田,既能补充养分,又不浪费资源。 不过,他还是想確认下,外公种了一辈子地,肯定懂沤肥的门道。等外公从地里回来,正好问问他平时怎么沤肥,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比如怎么加快分解,怎么避免臭味太大。这样一来,既能借外公的经验完善想法,又能让 “用水沟沤肥” 的事显得更合理,不会让人觉得他一个小孩突然懂这么多。 第69章 肥料 傍晚时分,远远就看见外公、舅舅和爹挑著沉甸甸的红薯担子走过来 —— 两个竹筐装满了红皮红薯,压得扁担微微弯曲,红薯表面还沾著新鲜的泥土,透著股清甜的气息。这两天外公家开始收红薯,爹和大哥、二哥只要有空就去帮忙,今天总算把最后一片红薯地收完了。 正坐在走廊上看书的兴宝和桂香,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立刻合上书跑了过来,嘴里甜甜地叫著:“外公!爹爹!舅舅!” 两人一路跟著往外公家走,还时不时伸手想帮著扶一下担子,却被外公笑著拦住:“慢点儿跑,別摔著,红薯沉,不用你们帮忙。” 到了外公家的院子,舅舅和爹把担子放下,开始把红薯倒在事先铺好的稻草上 —— 得先晾晾水汽,免得捂坏了。兴宝和桂香也凑过来帮忙,学著大人的样子,把散落的红薯一个个捡起来摆好:兴宝踮著脚,想把大红薯摆到上面,却差点把旁边的小红薯碰掉;桂香捧著红薯往稻草堆上放,动作慢腾腾的,还总把红薯放歪。两人笨拙的模样逗得外公哈哈大笑,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外公擦了擦手上的泥土,走到两个小人身边,看著他们忙得满头大汗的样子,眼里满是宠溺:“兴宝,桂香啊,后天就中秋了,过完中秋就是你们的四岁生日,想吃点什么,跟外公说,外公给你们做。” 桂香一听,眼睛立刻亮了,像发现了宝贝似的,转身从旁边的竹筐里拿起一个圆滚滚的小红薯,跑到外公面前,高高举著红薯说道:“外公,我要吃红鸡蛋!” 兴宝在一旁忍不住笑了 —— 桂香也太实在了!他想起以前哥哥们过生日,都能吃两个红鸡蛋,桂香只能分到一个,每次都眼巴巴地看著哥哥们吃,嘴角还沾著蛋黄渣,明显心有不甘。现在终於轮到自己和桂香过生日,总算也能光明正大地吃两个红鸡蛋了。 外公伸手想摸桂香的头,可刚碰到她柔软的头髮,又想起自己手上还沾著泥土,怕弄脏了孩子的衣服,连忙收回手,笑著摸了摸自己的鬍鬚:“好,好,有,都有!你们俩过生日,不仅你们能吃两个红鸡蛋,哥哥姐姐们也沾你们的光,每人都能吃一个!” 桂香一听,高兴得蹦了起来,小辫子都跟著晃,转身又跑去帮忙摆红薯,劲头更足了。 兴宝这时也跑了过来,轻轻拉了拉外公的衣角:“外公,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外公来了兴趣,从屋里搬来一个小板凳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哦?我们兴宝还有问题要问外公呀?坐这儿说,儘管问。” 兴宝挨著外公坐下,凑近了些,小声说道:“外公,我就是想问您是怎么沤肥的。我门前的实验田,水稻正孕穗呢,需要追肥,可家里现有的农家肥快用完了,我听说直接用新鲜的粪肥会烧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一提到种地的事,外公瞬间精神起来,坐直了身子,眼里满是专业的光芒,开始细细讲解:“我沤肥啊,都是收完晚稻就开始弄 —— 把田里的杂草、秸秆都割下来,再掺上些猪栏里的厩肥,在田边挖个深坑埋进去,浇足水,让它慢慢发酵腐熟,等到来年种早稻,就能当底肥用了,肥效足还不伤苗。收完早稻呢,就只能施腐熟好的厩肥,就是把猪粪、牛粪攒在角落里,盖上稻草捂一阵子,用的时候再掺点细土,这样就不容易烧苗了。” 说著,外公还抬手指了指院子角落:“你看那边,我还堆了些晒乾的杂草,等过阵子烧草木灰,撒在菜地里,菜长得可快了!不过草木灰不能跟粪肥混用,会降低肥效。” 一旁的大舅和爹也凑了过来,时不时插上几句 —— 大舅笑著说:“我去年试过把厨余垃圾埋在菜地里,没几天菜就长得绿油油的,比施了肥还旺;” 爹则补充道:“以前家里沤肥,还会往坑里放些老菜叶、烂红薯,能加快腐熟,还不浪费东西。” 兴宝听得格外认真,还时不时点头记在心里,等外公说完,又追问道:“外公,那我想专门沤点肥给水稻追肥,要快能用的那种,该怎么弄呀?我本来想用水门口的水沟,可那样不仅对自家不好,还会有臭味,怕遭村里人的閒话。” 外公摸了摸下巴,琢磨了一会儿,眼睛突然一亮:“水沟確实不行,又脏又影响人。正好我家还有个缺了个大口子的水缸,之前用洋灰补上了,就是不漏水了,装水还是不行,用来沤肥正好!等会你们就拿回去,放到屋后的菜地里,把稻草、老菜叶、鸡粪都装进去,浇点水,再盖层土,十来天就能沤出好肥了!这样既不占地方,肥效又足,还不会有太大臭味。” 兴宝一听,高兴得从板凳上跳了起来,拉著外公的手晃了晃:“谢谢外公!有了这个水缸,我就能给水稻追肥了,肯定能让稻穗长得更饱满!” 爹在一旁笑著说:“那等会我就帮你把水缸搬回去,你们兄妹再去割些杂草、收些树叶,咱们一起把沤肥的坑弄好,爭取早点用上肥。” 卸完红薯,外公怕耽误时间,先让舅舅和爹把那只补了洋灰的水缸抬到伙铺后的菜地 —— 菜地里正好有个先前挖榕树苗留下的坑,把水缸埋了大半个身子,既不容易被碰破,也方便兴宝往里面添东西、取肥。两人把水缸放稳,又匆匆回去挑剩下的红薯了。兴宝和桂香则拿著小铲子,一点点把土填在水缸周围,把缸身固定好,拍了拍手上的土,才算完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隨后,兴宝背上小背篓,拿著镰刀,桂香也想跟著,兴宝便让她牵著黑炭的韁绳,抱著雪球,一起往后山走 —— 后山路边的杂草多,正好用来沤肥。多少年没干过割草的活了,兴宝看著路边的杂草,想起前世小时候帮家里割猪草的日子,忍不住笑了 —— 以前割猪草要挑嫩的,现在沤肥倒好,什么杂草都能用,省心多了。 桂香觉得割草好玩,也吵著要试,兴宝可不敢真让她碰镰刀 —— 这小丫头现在力气不小,就是笨手笨脚的,万一割到手,那可不是小伤。他只能哄著桂香:“姐,你帮我看著黑炭和雪球,別让它们过来捣乱,就是帮大忙了!等我割完草,给你编根鞭子玩。” 桂香一听有草兔子,立刻乖乖点头,牵著黑炭站在旁边。 可这两个小傢伙都不是安分的 —— 黑炭以为兴宝割草是给它吃的,兴冲冲地跑过来闻了闻,发现是些老杂草,立刻不高兴了,甩著尾巴一脚把兴宝的小背篓打翻,杂草撒了一地;雪球则是看什么都稀奇,一会儿跑去刨路边的土,一会儿又追著蝴蝶跑,还好现在小,不会跑远。兴宝看著这乱糟糟的场面,又气又笑,只能一边重新捡草,一边叮嘱桂香:“看好它们,別让黑炭再捣乱了,不然草鞭子就不给你编了!” 桂香赶紧把黑炭往旁边拉了拉,紧紧攥著韁绳,嘴里还小声念叨:“黑炭听话,不然等会就用编的鞭子抽了。” 夕阳下,两个小人、一头驴、一只狗,在路边忙著割草,热闹又温馨。 第70章 蘑菇 明日就是中秋了,小课堂特意放了三天假,让孩子们能跟著家里人忙活过节的事。跟往常一样天还没亮,爹就带著大哥、丁哥往永丰去了,过节得去永丰上买些月饼和过节的食材,大哥也顺便去书院请教一番。 吃过早饭,兴宝又背上小背篓,拿起镰刀准备往后山去,昨天割的还不够呢,得再多割些杂草填进去,爭取早点腐熟好给水稻追肥。桂香也吵著要跟,还拿著兴宝给编的草鞭子,攥在手里,牵著黑炭的韁绳跟在后面,嘴里还念念有词:“黑炭,你今天要是再捣乱,我就用鞭子抽你!” 一边说,一边用鞭子轻轻抽打著路边的野草野花,嚇得黑炭缩著脖子,蹄子都不敢抬太高,直往旁边躲。 兴宝听著桂香的话,无奈地笑了: 昨天回家的时候,黑炭已经尝过鞭子的味道了。当时桂香刚拿到这根草鞭,见黑炭不肯走,还老往草丛里钻,没轻没重的,直接一鞭子抽在了黑炭的屁股上。黑炭还是第一次挨抽,惊得猛地抬起后蹄乱踢,幸好桂香站在侧面,才没被踢到。一旁的兴宝嚇得出了一身冷汗,赶紧跑过去拉住韁绳,使劲把黑炭往旁边拽,生怕它再踢到桂香。桂香当时也嚇呆了,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回家后两人都默契地没提这事,没想到今天桂香又拿著鞭子来了。 “姐,黑炭还小,別真抽它了,它要是闹起来,咱们还得费劲拉它。” 兴宝回头叮嘱道。桂香哼了一声,却还是把鞭子收了收,只拿在手里当样子。黑炭像是听懂了兴宝的话,乖乖地跟在后面,再也不敢乱钻草丛了。 两人往后山走的时候,正好碰到二哥和大山背著背篓往东面的山里去。“二哥,你们去干嘛呀?” 兴宝喊道。二哥停下脚步,笑著说:“我跟大山去收集些枯叶,你不是要沤肥吗?枯叶掺进去能加快腐熟,还能让肥更鬆软。” 兴宝这才想起,之前外公说过,沤肥时加些枯叶、秸秆,能让肥料更透气。 “对面山里的树叶多吗?会不会有危险呀?” 桂香好奇地问道。大山摆了摆手:“放心吧,打完狼之后村里又组织人进山清理过,只要不往深山里去,没什么危险。其他山里的树叶,早就被乡亲们收回去引火或者餵牲口了,就这边的山里还没人过来。” 说完,两人就背著背篓往山里走,很快就消失在树林里。 兴宝和桂香继续往后山走,路边的杂草长得茂盛,兴宝蹲下身,拿起镰刀开始割草 镰刀很锋利,几下就能割下一捆杂草,他把杂草整齐地放进背篓里,不一会儿就割了小半篓。桂香则牵著黑炭站在旁边,时不时帮著把散落的杂草捡起来放进背篓,还警惕地看著黑炭,不让它靠近草堆。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兴宝擦了擦额头的汗,看著背篓里快装满的杂草,直起身子喊道:“姐,咱们回家吧,这些草够填半缸了,下午再来割。” 桂香点点头,牵著黑炭跟在兴宝后面往家走,黑炭这次没敢捣乱,乖乖地跟著,蹄子踩在小路上,发出轻微的 “噠噠” 声。 一到家里,兴宝就把背篓里的杂草倒在院子角落,又从柴房里搬出小型铡刀 , 这是爹平时铡草帮客人餵牲口用的。他把杂草一小把一小把地放进铡刀下,双手按住铡刀把手,用力往下压,“咔嚓” 一声,杂草就被铡成了两三寸长的小段。桂香也过来帮忙,负责把铡好的草段捡到旁边的竹筐里,两人配合著,没一会儿就把所有杂草都铡完了。 快到中午时,院门外传来了二哥和大山的声音。兴宝和桂香跑去开门,只见两人背著背篓兴冲冲地回来,背篓里没多少枯叶,倒是装满了棕褐色的樅树菇,还有些白色、黄色的常见蘑菇,沾著新鲜的泥土,看著就鲜嫩。 “兴宝!桂香!你们快看!” 二哥放下背篓,兴奋地拿起一把樅树菇,“我们去的那山里好多樅树菇,长在松针底下,一找一个准!本来想多捡些枯叶,结果蘑菇太多了,背篓都装不下了!” 大山也笑著补充:“这些蘑菇燉肉可香了,咱们下午再去采,爭取多采点,中秋正好能吃!” 桂香凑过去,好奇地摸了摸樅树菇的伞盖,忍不住仰著小脸问道:“二哥,山里的蘑菇真的很多吗?那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采,我也想捡大大的蘑菇!” 二哥拍了拍胸脯,得意地说:“放心吧!我知道哪边的松树下蘑菇最多,下午带你一起去,保证让你捡满小篮子!” 这话正巧让刚进后院的娘给听到了。见状快步走过来,伸手一把揪住二哥的耳朵,力道不小:“看来上次打你是打轻了,这才几天你又想带桂香上山?山里多危险,要是碰到蛇或者迷路了怎么办?” 二哥疼得立刻偏著头,踮著脚,脸都皱成了一团,直呼:“娘,疼,疼!我不敢了,再也不敢带妹妹上山了!您快鬆手!” 兴宝和桂香站在旁边,都嚇得不敢说话。 看到二哥连连求饶,娘这才鬆开手,指尖轻轻揉了揉二哥被揪红的耳朵,转头对桂香温声说道:“桂香乖,山里有好多看不见的危险,等你长大了,能自己分辨路了,再跟哥哥去采蘑菇好不好?” 桂香显然被娘刚才那 “杀鸡儆猴” 的模样嚇到了,小脸蛋还有点发白,连忙跑过去抱著娘的腿,小声说:“娘,我不去采蘑菇了,我在家帮娘干活,帮娘择菜、餵鸡。” 娘见目的达成,脸上露出笑容,摸了摸桂香的头,又转头对大山说:“大山,你们把蘑菇分一分,你拿回去,早点晒乾收起来,这蘑菇新鲜,放久了容易烂。” 大山点点头,从自家背篓里分出一半蘑菇,用布包好,跟二哥和兴宝打了招呼,就背著蘑菇回家了。 等大山走后,娘指挥著兄妹三个清洗蘑菇: 三人分工合作,兴宝拿著碎瓷片,小心翼翼地刮掉蘑菇根部的泥土,二哥则在水盆边,把蘑菇一个个冲乾净,桂香蹲在旁边,认真地挑著里面的杂草。娘也没閒著,时不时过来检查一番,拿起蘑菇翻来覆去地看,確认没有混入不能食用的毒蘑菇,才放心地把洗好的蘑菇放在竹筛里沥乾水。 隨后,娘拿起一碗新鲜的蘑菇去灶房做菜,剩下的则让二哥切成薄片,摊在竹匾上晒乾,准备留到以后再吃。桂香一直跟在娘身后,想看看蘑菇菜做好的样子,可等到午饭时,桌上摆的却是青菜豆腐、炒鸡蛋,並没有看到期待中的蘑菇。小丫头瞬间蔫了,坐在桌边扒拉著米饭,没什么胃口,连平时爱吃的鸡蛋都没动几口。 兴宝看在眼里,又瞥了眼窗台上正吹风的干蘑菇,心里忽然又打起了家里那只大公鸡的主意。他故意提高声音对娘说:“娘,您是不是下午要把大公鸡杀了?正好用新鲜的鸡肉燉蘑菇,明日中秋给家里加道菜,肯定香!” 桂香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放下筷子,睁大眼睛满是希冀地望向娘,连嘴角都微微翘了起来。娘没好气地瞪了兴宝一眼:“你们姐弟俩別老盯著大公鸡,家里不是还有之前熏好的山鸡吗?明天过节就燉山鸡,再配著晒乾的蘑菇,一样好吃。今晚先给你们做腊肉炒蘑菇,解解馋。” 兴宝还想爭取一下,挠了挠头说:“娘,熏的山鸡哪有新鲜的鸡肉嫩啊,而且大公鸡又不下蛋,每天早上还吵得我睡不著觉。不打它的主意,难道还打母鸡的主意吗?母鸡还要下蛋给我们做红鸡蛋呢!” 这话逗得娘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兴宝的额头:“就你理由多!大公鸡留著还要打鸣报时呢,等过阵子再说。今晚先吃腊肉炒蘑菇,保证让你们吃够!” 桂香一听有腊肉炒蘑菇,立刻高兴地喝了一口稀饭,小脸上又恢復了笑容。 第71章 沤肥 午睡醒来时,兴宝就拿著小锄头先去实验田打理水稻,检查一遍水稻长势,用小锄头把刚刚冒头的杂草连根挖掉,又往田里补了些水,桂香帮著做好记录,检查一遍没什么疏漏兴宝小手一挥:“走我们沤肥去。”拿著小锄头走向屋后。 桂香也跟著跑了过来,手里还拿著个小铲子,蹦蹦跳跳地说:“兴宝,我帮你一起倒草!” 兴宝笑著点头,两人先把上午铡好的杂草与树叶装在背篓里面抬过来,搭在缸沿上就踮著脚,慢慢地往水缸里倒。两人配合著,很快就把缸填满大半。接著,兴宝又去鸡笼旁铲鸡粪,这可是沤肥的好材料。他刚把扫把伸进鸡笼底下,桂香就皱起了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好臭呀!兴宝,我不铲鸡粪了!” 兴宝无奈地笑了笑:“姐,我们將院里的鸡粪铲了去沤肥,以后院子里就没那么臭了,到时候你晒衣裳都舒心。”桂香最后还是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一只手捂著鼻子,凑了过来帮著兴宝將鸡粪扫出来,铲著小心翼翼地倒进了缸里。 等到走进牲口栏铲黑炭粪时,桂香就只远远的站在一旁喊道:“兴宝,你小心点,別蹭到衣服上!”,可真看到兴宝端著茅房里的粪水往缸里倒时,她还是 “呀” 地叫了一声,捂著鼻子跑得没影了,兴宝还在里面添加了水沟里的泥水,碳灰,黄土。 兴宝倒也不勉强,又去沟边舀了浑浊的泥水,从灶房抱来碳灰,还铲了些湿润的黄土,一股脑倒进缸里。即便加了碳灰压味,水缸里还是飘出一股难闻的气味,他屏住呼吸,找了根手腕粗的长棍子伸进缸里,卯足了劲搅动 —— 杂草、粪便、泥土得搅得匀匀的,不然腐熟得慢,还容易发臭。可他年纪小,胳膊没多少劲,搅了没几下就觉得胳膊发酸,额头上的汗也冒了出来,只能跑到旁边大口喘气,等气味散了些再接著搅。 其间桂香还偷偷绕到墙角,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看,见兴宝搅得满脸通红,刚想喊他歇会儿,又闻到飘过来的味道,赶紧缩了回去。 兴宝没搅几遍,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 二哥和大山背著背篓回来了。“看到我们上午采了那么多蘑菇,今下午进山里采蘑菇的人多了,就采了这点!” 二哥放下背篓,里面的蘑菇只铺了个底,倒是装满了枯叶和松针,“不过这枯叶松针沤肥正好,比杂草还好用。” 大山也跟著点头,把背篓里的枯叶松针一股脑倒进缸里,拿起另一根棍子:“兴宝,我帮你搅!” 二哥也挽起袖子,两根棍子在缸里来回搅动,枯叶和松针很快就跟泥粪搅在了一起。有了两人帮忙,没一会儿就把两只水缸都搅好了。兴宝突然想起什么,拔腿往屋里跑,没多久手里攥著个布袋子出来,里面装著晒乾的橘子皮 —— 那是娘留著燻肉用的,橘子皮能去臭味,特意跟娘要了些。他把橘子皮撒在水缸最上面,金黄的橘皮铺在黑褐色的粪肥上,倒添了点好看的顏色。 最后,三人找了块厚实的木板,合力盖在水缸上,又在木板周围压了圈湿土,既防止气味飘出来,也能挡住接下来可能下的雨。“总算弄完了!” 兴宝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身上的粗布褂子沾了不少泥土,还带著点若有若无的臭味,可看著盖好的水缸,心里满是成就感。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还掛在西边,现在天气还有点热,要是腐熟得快,说不定还能赶上给这季水稻追肥!就算赶不上也没关係,只要这沤肥能让水稻长得好,到时候乡亲们看到效果,自然会跟著学。 “兴宝,二哥,娘烧了水,你们快点去洗澡换了衣服!” 后门处突然传来桂香的声音,小丫头扶著门框只探著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们,脚却牢牢钉在门槛外,显然还是嫌弃他们身上的味道。说完,她又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往后一缩,跑回了堂屋,连木门都被带得 “吱呀” 晃了晃,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兄弟三个互相对视,无奈的苦笑在嘴角漾开 —— 身上这股沤肥的味道,连自己都觉得呛人。收拾好工具才往灶房走。刚进门就看到娘正往木盆里兑凉水,旁边的竹凳上还放著一套乾净的粗布衣裳。“兴宝,你身上味重先洗,別熏著你姐了。”娘一边搅著盆里的水,说话时还不忘往门外瞟了瞟 —— 桂香准是躲在堂屋,没敢靠近灶房。 兴宝脆生生应了一声,伸手解开粗布褂子的布扣,沾著泥点的衣裳隨手搭在竹凳上,露出胳膊上还没洗去的草汁印。他试探著把脚伸进热水里,暖意顺著脚尖往上爬,立马舒服地嘆了口气,连肩膀都放鬆下来。细细搓著缝隙里的泥点,偶尔溅起的水花落在青砖地上,很快就洇出一小片湿痕。等他洗完澡换上乾净衣裳,浑身的疲惫和那股难闻的臭味早被冲得一乾二净,连头髮丝都透著清爽。 晚饭时,八仙桌上摆著丝瓜汤、蒸南瓜,还有娘答应的腊肉炒蘑菇。兴宝刚挨著板凳坐下,就瞥见桂香悄悄往娘身边挪了挪,小眼神还时不时往他身上瞟,像只警惕的小麻雀,生怕他身上还带著味。兴宝故意往她那边凑了凑,桂香立马 “呀” 地叫了一声,往娘身后躲,逗得一家人都笑了。 等到要睡觉时,这小丫头更是手脚麻利,抱著自己绣著小碎花的枕头,“噔噔噔” 跑到爹娘的床前,踩著床沿往上爬,还大声对娘说:“娘我要跟你们睡!” 那模样,活像生怕被兴宝 “传染” 了味道似的。 兴宝站在门口,哭笑不得 —— 这是明摆著被嫌弃了。可他倒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觉得是个提要求的好机会。他轻手轻脚走到爹身边,拉了拉爹的衣角,仰著小脸认真地说:“爹,要不您抽空再做一张小床,把我和姐姐的房间用木板隔一下?这样我就能跟姐姐单独睡了,互不打扰。以后弟弟妹妹长大了,也能跟我们挤在一个屋里,省得占用客房。” 爹正坐在炕沿上拿著蒲扇扇风,闻言愣了一下,隨即放下蒲扇,伸手摸了摸兴宝的头,眼里满是笑意:“我们兴宝倒是会想办法!不过现在你们还小不著急,等今年冬天能进山砍树了,我找你有材叔说说,砍树比买现成的木料便宜,就是得等些日子。” 娘坐在一旁纳鞋底,也跟著点头:“这样也好,你们姐弟俩都长大了,分开睡也方便,省得夜里你姐总踢被子,还得我起来盖。” 桂香趴在爹娘中间,本来还竖著耳朵听,听到能有自己的小空间,也不反对了,只是小声嘟囔:“那我的床要铺花褥子,跟娘的褥子一样好看。” 娘放下针线,笑著颳了下她的鼻子:“行,到时再给你做新的花褥子、花被子,现在你盖的这些,都留给兴宝用。” 油灯的光在墙上晃出暖暖的光晕,一家人围著灯说著话,偶尔传来桂香嘰嘰喳喳的笑声,还有爹低沉的应答声。兴宝靠在爹的胳膊上,听著屋里热闹的声音,心里偷偷乐,不仅沤肥的事落了地,还能有自己的小房间,这趟臭烘烘的活可没白干。 第72章 送礼 今日是中秋节,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 二叔的伙铺要在中午开业,爹一大早就从杂物间里搬出早就置办妥当的东西:一捆新扎的竹椅、四只熏兔、各种调料,还有几个装著碗碟的木箱,一一摆到独轮车上。其中最显眼的,是兴宝前段时间重新设计由娘跟丁哥製做的简化版五点式安全绳,用结实的粗麻绳编织而成。 “这绳子编得真结实,样式跟上次的不同,看起来更可靠,兴宝这脑子真灵活。” 爹拿起安全绳看了看,笑著对丁哥说,“咱们先把东西送回老宅,帮著你爹把伙铺收拾好,中午正好赶上开业热闹。” 丁哥点点头,两人一起把东西固定好,推著独轮车往老宅的方向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 “咕嚕咕嚕” 的声响,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兄妹四人先去给外婆送节礼。竹篮里装著爹昨天带回来的月饼、两斤红糖,还有一袋子空间出產的已经晒乾的红枣跟橘子。到了外婆家,外婆早就站在门口等了,接过竹篮,拉著桂香的手往屋里走:“快进来坐,灶上还温著甜汤呢。” 桂香跟著外婆进了屋,兴宝则帮著大哥把节礼摆好,又跟外婆说了几句家常,才起身告辞 —— 还要去师傅家送节礼。 师父住的杨家岭,就在金仙岭西边的小山坡上。临走前,大哥从娘手里接过节礼包袱,里面装了三样东西:上次特意留下的两包茶叶、一块做衣裳的细棉布,还有爹带回来的月饼。 桂香紧紧抱著怀里的布包,里面是师傅之前借的医书原本,还有她和兴宝这段时间抄写完的手抄本,纸页边缘被她细心地用布包了边,怕磨坏了。兴宝则提著一个竹篮,里面装著橘子,这些橘子是他特意从空间里挑的,个头小、表皮粗糙,顏色也偏暗,还混了几个普通橘子,就怕露了破绽。路上他还在心里默念:就说是爹在永丰地摊买的,没人会查的。 沿著石板路往山上走,沿途都是走亲访友的村民,有的提著节礼,有的抱著孩子,说说笑笑的,满是节日的热闹。快到师傅家时,就闻到了院子里飘来的桂花香,师傅家门前的老桂树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落了一地。 推开门,就见师傅正坐在大堂的八仙桌旁,跟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人、两个青年聊天。兴宝和桂香眼睛一亮,大声喊著:“师傅我们来看您啦!” 挣脱开大哥的手,就往屋里冲。 师傅被俩娃的热乎劲儿逗笑了,赶紧起身招手:“慢点儿跑,別摔著!来,兴宝、桂香,我给你们介绍。这是王师叔,是你们师爷的儿子,府城济安堂就是他开的,当年我就是在济安堂跟你师爷学的医;这俩是师叔的孙辈,你们年纪小,叫师兄就行。” 兴宝和桂香立马乖乖作揖,齐声喊:“师叔好!师兄好!” 王师叔笑著点头,伸手摸了摸兴宝的头,声音温温柔柔的:“早听你师傅说,收了俩机灵小徒弟。早就听你师傅说,他收了两个聪明的小徒弟,邀我在拜师那天过来观礼,正巧碰上几个急症病人要治,脱不开身,这事儿一直搁在这儿。今儿一见,果然聪明得很,真是神童啊!” 说著就转身从包袱里掏出几张泛黄的纸和一本旧书,递到俩娃面前,接著说:“这几张纸,是当年我跟你师傅犯错,你师祖罚我们抄的《大医精诚》,你们俩一人一张,算见面礼;这本是你太师傅亲手抄的《急备千金要方》,里面还有他写的用药门道,可得好好收著,仔细研读啊。” 师傅一看这阵仗,噌地站起来,急忙摆手:“师弟,这礼太金贵了,可不能要……”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师叔赶紧抬手打断他,一脸认真:“师兄,老话说『长辈赐,不可辞』。我这回过来没带啥像样的礼,要是这点心意你们都不收,別人该笑话我了!再说,这本《急备千金要方》,当年我爹就想给你,你偏不要。现在给你徒弟,也算了了我爹一桩心愿!” 桂香可能不明白其中的意义,可兴宝哪里会不明白?他刚听见 “太师傅亲手抄的《急备千金要方》”,眼睛就瞪得溜圆,双手立马攥紧了衣角,指节都有点发白。现在王师叔把书递过来,还说 “了却太师傅的心愿”,这哪是普通的见面礼啊?这是把太师傅、师父、王师叔这一脉的医术,实打实交到他们手里了! 他捧著那本线装旧书跟几页纸张,指尖都在轻轻发颤,翻书时特意用指腹蹭著纸页,生怕指甲刮坏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代表著一脉的行医准则与传承,往后他和桂香得好好学,不能辜负太师傅的心血,更不能断了这一脉的传承。 等王师叔话音刚落,兴宝立马恭恭敬敬地把书和纸抱在怀里,腰弯得比刚才作揖时还低,脆生生喊:“谢谢师叔!我们一定不辜负您的厚望,爭取早点背会,好跟师傅学本事,坚守大医精诚,將医术发扬光大!” 师傅见他这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摸了摸他的头:“看来你倒是个机灵的,这就知道这分量了。” 俩师兄这时也凑过来,笑著跟兴宝、桂香打招呼,还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塞进他俩手里。 这时,师娘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盘刚洗好的梨:“来啦?快坐,路上累了吧?” 大哥赶紧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师娘,这是我们给师傅和您带的节礼,一点心意。” 师娘笑著接过来,招呼大家坐下。 桂香这时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把医书原本和手抄本递给师傅:“师傅,您借我的医书,我和兴宝都抄完了,您看看。” 师傅接过本子,翻开一看,只见里面的字跡工整,还特意用红笔標了重点,忍不住点头称讚:“你们俩真是用心了,比师傅当年抄书还认真!” 师叔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著说:“这么小的孩子,能有这份耐心,太难得了。” 兴宝趁机把手里的竹篮递上前:“师傅、师叔,这是我爹在永丰地摊上买的橘子,你们尝尝。” 师傅拿起一个橘子,剥开皮,一股清甜的香气就飘了出来,果肉饱满多汁。他先递给师叔一瓣,又分给两个师兄,最后给兴宝和桂香各留了一瓣,尝过之后两位师兄不由赞道:“嗯,这橘子真甜,比市面上买的要好吃不少。” 桂香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却记得兴宝的叮嘱,没敢多说话。兴宝心里悄悄鬆了口气 ,幸好没被看出异常,要知道这空间里的橘子,可不只是比普通橘子好吃些。 大家围坐在八仙桌旁,吃著水果,聊著天顺带考教徒弟。眼看日头渐渐升高,快到中午了,大哥想起二叔的伙铺还要开业,家里只有娘与延国在忙活,便起身告辞:“师傅、师叔,实在对不住,时候不早了,我二叔的伙铺今天开业,家里只有我娘与延国在照应,我们得回去搭把手,就先告辞了。” 师傅连忙点头,伸手拍了拍大哥的胳膊:“去吧去吧,你们娘怀著身子呢,可不能让她多操劳。” 说著,他转身走到墙角的茶几旁,从抽屉里拿出两本线装医书交给兴宝“这两本书你们也带回去,这段时间你们俩学得都用心,字也写得工整,下次来,师傅可要考你们新內容,可別让师傅失望啊。” 兴宝连忙双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稳稳接住医书,书页沉甸甸的,带著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的气息。他微微躬身,小声却认真地说:“谢谢师傅!我们一定好好看,下次来肯定不让您失望!” 桂香也跟著点头,小手紧紧攥著衣角,眼里满是认真。 师娘这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著两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油纸边角还繫著红色的细麻绳。她走到桂香身边,把纸包塞进桂香手里,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这是刚烤好的桂花糕,用今年新摘的桂花做的,甜而不腻,你们拿著路上吃。以后有空了,常来师傅家玩,师娘再给你们做好吃的。” 桂香双手捧著油纸包,鼻尖凑近闻了闻,立刻笑出了小梨涡:“谢谢师娘!桂花糕好香呀!” 兴宝和桂香谢过师娘,又跟师叔、师兄们道別,才跟著大哥往山下走。 第73章 中秋 傍晚的霞光把西边的天空晕染得层层叠叠,一阵 “吱呀吱呀” 的独轮车声从远处传来。兴宝正和桂香坐在小板凳上读著今日师叔给的《大医精诚》,听到声音他抬起头,就看见爹推著车过来 车斗里舖著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布中央放著个扎著红绳的蓝布包,红绳在橘色霞光里晃得格外显眼。 “爹回来啦!” 兴宝 “噌” 地蹦起来,鞋都差点踩歪,朝著伙铺的方向扯著嗓子喊。话音刚落,大哥延邦、二哥延国就从伙铺里涌了出来,大哥几步上前接过车把;桂香则拽著二哥的衣角,踮著脚尖往布包那边凑,小脑袋探来探去,眼睛里满是好奇。爹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珠,笑著伸手把布包拎下来:“今日中秋,你二叔特意让捎回来的桂花糕,给你们当零嘴。” 今日过节,店里没有客人,早早就关门吃晚饭。娘把最后一只青花瓷碗摞进木盆,大哥就和二哥一起抬著方桌往后院走。月亮不知何时悄悄爬上了墙头,起初只是一抹淡淡的银辉,渐渐地,光芒越来越盛,把院子里的青砖地镀上了一层薄霜似的,连墙角那丛万年青的叶子上,都像撒了把碎银子。兴宝趁大家端月饼与桂花糕的空当,悄悄从空间里抱出瓜果 —— 翠绿的西瓜被切成月牙状,瓜瓤红得透亮,还渗著甜甜的汁水;鲜红的葡萄串垂著水珠,在月光下越发显得晶莹剔透;血桃的果皮透著粉艷,咬一口能尝到蜜似的甜;橘子瓣剥开来像小月牙,裹著晶莹的橘络;还有红彤彤的红枣,堆在白瓷盘里,看著就喜人。不一会儿,方桌上就摆满了,连空气里都飘著瓜果的清香。 “哟,这西瓜看著就甜!” 娘拿起一牙,刚咬下一口,清甜的汁水就顺著嘴角往下淌,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里满是笑意。桂香早就盯著那串葡萄,小手飞快地抓了一串,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嘴角还沾著点红色的汁水。 爹端起酒碗喝了口米酒,酒液在碗里晃了晃,他慢悠悠地说:“今日你二叔的杂货铺开业,一早我去帮忙,一开始没多少人,还好天丁有注意,背著安全绳在店外的木架子上走了一圈,还故意装做滑了一下,引得路人都围过来看,修路的乡亲当场就有好几人穿著上去实验,还有人拍手叫好,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你二叔还特意说这是『金仙铺宋家安全绳』的改进版,更加安全,可靠,大家可以来店里学习两种安全绳的製做方法,嫌麻烦的也可以在这直接购买现成的,当场就卖出几十根!” 爹顿了顿,又拿起酒碗抿了一口,声音轻了些:“前进也去了,他说打狼队现在正式成了保安队,李亮杰成了区队长,只是眼下还得管著打狼的事。” 兄弟几个听了,都没说话。兴宝看著桌上的西瓜,心里却想著:要是没有修路,要是没有组建打狼队,说不定乡里早就开始徵兵征粮了,新建的保安队会不会哪天也要上战场?他们算不算是我们家间接送上去的?在上海的二舅现在怎么样了?大哥延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沿,眉头微微皱著;二哥延国则低头踢著地面凸起的土块,眼神有些沉。 娘见气氛静了下来,赶紧拉过桂香,把她抱坐在腿上,笑著说:“桂香乖,娘给你讲嫦娥奔月的故事。从前啊,有个叫后羿的英雄……” 桂香立马来了精神,小胳膊搂住娘的脖子,把脑袋贴在娘的胸口,听得眼睛都不眨一下。院子里的雪球一会儿追著根掉在地上的小树枝蹦来跳去,树枝被它踩得 “咔嚓” 响;一会儿又顛顛地跑到爹脚边,用脑袋蹭蹭爹的裤腿,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花。黑炭则乖乖地站在桌旁,它眼睛盯著大家手里的瓜皮,尾巴轻轻扫著不时“嗯啊”一声,提醒眾人给它投喂,模样温顺可爱极了。 “对了爹,” 大哥延邦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说,“今日我带兴宝和桂香去给师父送节礼,正好师叔带著他两个孙子专程从府城赶过来,送了他俩太师父传下来的《急备千金要方》手抄本,还有师父和师叔手抄的《大医精诚》。” 爹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他放下酒碗,酒碗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他凑到兴宝和桂香面前,语气郑重地说:“你们师父和师叔,这是將你们当成这一脉的继承人来培养了。你们得好好保管,不能折了页、污了字,更要用心研读,將来能帮著村里人看看病,才不辜负他们的心意,知道吗?” 兴宝使劲点头,心里又激动又郑重:“知道了爹!我肯定好好学!” “娘,” 兴宝抬起头,看著娘说,“这书太珍贵了,我怕弄坏了,您能不能帮我缝个挎包,我好装书?” 桂香也不甘示弱,她从娘的腿上滑下来,跑到娘身边,拉著娘的衣角晃了晃,小声音软软的:“娘,我也要挎包!我要绣小花的,最好是粉色的小花!” 娘被逗笑了,伸手揉了揉桂香的头髮,笑著答应:“行,都给你们做!延邦、延国,还有兴宝,你们是男孩子,挎包就做成素色的,耐脏;桂香的呀,就用你喜欢的粉色布,再绣上你最爱的小牡丹,保证好看!” 这一晚,桂香笑得最开心。平时想吃点好的,还得跟兴宝討要,有时还不给。今晚桌上的瓜果隨便吃,她一会儿啃口西瓜,一会儿剥个橘子,一会儿又抓几颗红枣塞进嘴里,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像揣了个小皮球。月亮越升越高,掛在墨蓝色的天空中,像个又大又圆的银盘子,洒下的月光更亮了,把整个院子都照得明晃晃的。一家人围坐在方桌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著话,笑声时不时飘出院子,混著空气里甜甜的桂花香,在中秋的夜里,酿出了最温暖的味道。 第74章 生辰之诺 中秋过后,下弦这日,终是盼来了兴宝与桂香心心念念的生辰。天刚蒙蒙亮,晨曦还未穿透窗欞,桂香便踩著软乎乎的小脚丫跑到衣柜前,踮起脚尖,费劲地將那件珍藏的红色小衣裳拽了下来。这布料是前些日子珊珊姐做嫁衣剩下的,见桂香喜欢得紧,便全送了她。娘又添了些素净布料拼补,细细缝製成衫,上面绣著细碎的小花,领口与袖口还镶著圈浅粉色花边,精致得不像话。今儿是她和兴宝的生辰,她非要穿上这件“最漂亮的衣服”,在兴宝跟前转了好几个圈,红衣裳隨动作轻轻晃动,像团跳动的小火苗:“兴宝,你看我穿红衣服啦!好看不?” 红色小衫在晨光里格外鲜亮,衬得她的小脸也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好看!”兴宝笑得眉眼弯弯。桂香立刻得意地挺起小胸脯,拉起他的手就往堂屋走:“快,娘肯定在煮红鸡蛋了!” 果然没猜错,灶台上的锅里正冒著裊裊热气,娘正拿著布巾擦拭著染红的双手。瞧见两个孩子跑进来,她笑著招手:“快来坐,鸡蛋刚煮好,正准备剥呢。”兴宝和桂香连忙凑到桌边坐下,两条小腿悬空晃来晃去,眼睛却死死盯著娘手里的小竹筛——里面装著十来个红通通的鸡蛋,蛋壳上还沾著温热的水汽,那是用红曲米泡过的,透著浓浓的喜庆劲儿。 “娘,我要自己剥!”桂香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娘连忙按住她的手,柔声叮嘱:“慢点,刚煮好的鸡蛋烫得很。娘先帮你们剥两个,剩下的让哥哥们自己动手。”说著,娘拿起一个红鸡蛋,轻轻在桌边磕了磕,蛋壳裂开细密的纹路,再用手指一点点把碎壳剥下,露出里面白白嫩嫩的蛋清,热气顺著蛋壳的缝隙缓缓升腾。 桂香趴在桌边,鼻尖都快凑到鸡蛋上了,小嘴巴不停念叨:“娘,再快一点呀,我都等不及了!” 娘先把剥好的一个红鸡蛋递给桂香,又拿起一个递给兴宝:“小心烫,吹吹再吃。”桂香接过鸡蛋,先凑到嘴边使劲吹了好几下,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蛋黄的醇香瞬间在口腔里瀰漫开来,她眯起眼睛,笑得眉眼弯弯:“真好吃!比上次哥哥们吃的还香!” 这时,大哥和二哥也走进堂屋,瞧见桌上的红鸡蛋,笑著打趣:“哟,我们的小寿星在吃鸡蛋呢!可得给我们留两个呀!”娘笑著拿起剩下的红鸡蛋:“少不了你们的。今儿大家都沾沾兴宝和桂香的光,每人一个红鸡蛋,討个岁岁平安的吉利!”屋里满是欢声笑语,兴宝慢慢咬著鸡蛋,看著桂香身上的红衣服、桌上红彤彤的鸡蛋,心里甜滋滋、暖融融的,全是幸福的味道。 一进小课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桂香的红衣服吸引了。尤其是坐在桂香旁边的小花,眼睛几乎就没离开过,眼里满是羡慕。前排的同学还能勉强专注,后排三排的同学眼里,几乎就只剩一团晃动的红色,频频被吸引了注意力——就连授课的大哥也不例外。兴宝瞧见大哥好几回都想开口说些什么,最后索性转过身去,硬著头皮继续讲课。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大哥宣布散学,兴宝和桂香第一时间衝出小课堂,“噔噔噔”地从后院往堂屋跑。刚出过道,就看见师父正和爹坐在八仙桌旁说话,桌上还摆著半盘炒瓜子、一壶冒著热气的粗茶。 兴宝眼睛一亮,正要拉著桂香跑过去,却被她抢先甩开手。桂香像一团跳跃的火焰,径直扑到师父面前,仰著红扑扑的脸蛋,脆生生地喊:“师父!您可来啦!”喊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连忙弯腰鞠了个小小的躬。兴宝也跟在后头,规规矩矩地弯腰行礼:“师父,谢谢您特意来给我们庆生!”眼神里满是欢喜。 师父放下茶碗,伸手轻轻揉了揉兴宝的头顶,笑著看向姐弟俩:“哎,我的徒弟们过生日,师父哪能不来。” 这时,大哥端来一盆温水,拧了洗脸布请师父净手。兴宝和桂香也跑去灶房洗漱,外婆、娘和珊珊姐都在那儿忙活。两人跟外婆亲热地说了几句话,洗漱乾净后,就被打发去陪师父了。 庆生宴的盘盏刚撤下,满屋子还飘著燉肉的油香和米酒的醇甜。大傢伙儿围著炕桌,陪著师父喝了几巡热茶,嗑了半碟炒花生,嘮够了家长里短,师父才抬手朝兴宝和桂香招了招手。 “兴宝,桂香。”师父的声音沉篤篤的,带著几分郑重,“前阵子让你们自己翻阅医书,我只偶尔点拨几句,是想先看看你们的心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孩子挺直的脊背,继续说道:“上次你师叔来,把太师父手抄的《急备千金要方》交给了你们——那是他老人家一辈子的心血,也是瞧著你们是块学医的好料子。从今日起,我便正式教你们学中医。” 兴宝和桂香对视一眼,鼻尖都透著股热乎气,连忙往前凑了凑,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听一个字。师父看著他俩屏息凝神的模样,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缓缓开口:“第一课,咱不讲汤头歌诀,也不讲脉理穴位,就讲《急备千金要方》第一卷的《大医精诚》。记住了,这篇文章,是你们往后行医做人的根本,比任何药方都金贵。”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汽模糊了眉眼:“《大医精诚》讲的是医德,核心就两件事。第一是『精』。医道这行当,是天底下最精细入微的活计,半点马虎不得。学医的人,得博览医书,吃透医理源头,再加上一辈子的勤勉不怠,才能练出精湛的医术。” “第二是『诚』。”师父的声音沉了几分,眼神也变得格外严肃,“行医之人,须有一颗菩萨心肠。瞧见病人受苦,要感同身受,就像自己疼一样;心里得揣著大慈大悲的惻隱之心,立誓要解救天下苍生的疾苦。绝不能仗著自己有几分本事,就卖弄炫耀、沽名钓誉;更不能借著行医的由头,搜刮百姓的钱財。” 师父的话一字一句,像鼓槌般砸在兴宝的心坎上,震得他心口发烫,久久无法平静。 送走师父时,夜色已经漫过了院墙,將整个院子裹进一片静謐里。桂香还在屋里摆弄著收到的礼物,兴宝却揣著手站在院中,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晚风带著几分凉意吹过,让他的脑袋越发清醒,《大医精诚》里的字字句句,仍在耳边盘旋迴盪。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忽然琢磨起来:中医有《大医精诚》作为规矩准则,那其他行当呢?打铁的、织布的、造房子的,想必也都有自己的门道和准则吧?尤其是皇城根下的內务府,听说宫里的一针一线、一砖一瓦,都讲究个极致的標准,那背后的工艺流程,得严苛到什么地步? 这才是咱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家底啊!就算没能系统地整合成理念,那也是埋在土里的金子,比起明面上的財富,这些才是真正能传世的无价之宝! 可转念一想,兴宝的胸口就像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发疼。这些好东西,偏偏在这场战爭里被小日本抢了去。难怪他们二战战败后,能卯足了劲儿飞快崛起——哪里是他们自己有多大能耐,分明是把咱祖宗的家底嚼碎了咽下去,改头换面一番,就成了他们的东西! 他越想越气,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以前还傻乎乎地佩服什么日本的工匠精神,佩服他们的精密加工技术,现在想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一个连像样的南部手枪都造不好的国家,哪来的什么精密理念?那些本事,分明是从咱大清朝的內务府里偷去的,中医就是最好的证明!从隋唐那会儿起,他们就盯著咱的好东西了,偷偷摸摸学了上千年,这一次,怕是把家底都搬空了,真是一群撑破了肚皮的强盗! 晚风愈发冰凉,兴宝的心里却热得发烫。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前世在工厂打工时,见识过不少先进的管理方法和技术,也懂一些质量管理体系的知识。既然拥有这样的优势,是不是能用这些所见所学,为国家做些什么? 他开始认真思索:要是能早点引导国家建立起完善的质量管理体系,制定出各项严格的標准,咱们国家的工业生產水平肯定能大幅提升。不但能节约成本,还能少走许多弯路。到时候,咱们就能造出比日本更好、更精密的產品,再也不用受他们的气,让他们知道,小偷永远只能跟在主家后面,只能偷些过时的东西。 这个想法一旦生根,便迅速在他心里发芽生长。他攥紧的拳头慢慢鬆开,眼神却变得愈发坚定。他知道,凭自己前世那点知识,要实现这个目標绝非易事,必然会遇到无数困难和挑战,但他绝不会退缩。为了国家的强大,为了不再被外人欺负,就算只能付出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努力,他也觉得值了。 夜色中的兴宝,仿佛已经望见了国家未来繁荣昌盛的景象。他的心中满是希望,也充满了力量,这份生辰之日的感悟,成了他心中最郑重的承诺。 第75章 桂军 一转眼两天就过去了,兴宝这几天又多了件要紧事——只要一有空,就躲在柴房角落里,偷偷把前世记在脑子里的那些资料整理出来。家里的纸金贵得很,他可捨不得隨便用,特意找了大山、富贵几个小伙伴帮忙,在各自家里找了几根又粗又壮的鸡毛。他照著记忆里面鹅毛笔的做法,自己琢磨著削了斜口,再用温水泡软,浪费了好几根没想到真做成了几支简易的鸡毛笔。他就用这鸡毛笔,先把质量管理体系的核心要点、工业生產的基础標准这些重要內容记在纸上,藏在空间的茅草屋里,打算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补全。 不知道是两世灵魂凑在一起的缘故,还是空间里灵泉水的滋养效果,前世在工厂打工时接触的那些知识、见过的生產流程,就连机械原理、工具机构造,甚至几个无意间记住的常用钢材配方,都清清楚楚地刻在他脑子里,想起来一点都不费劲。只是他刚做好三支鸡毛笔,就被桂香和大哥各要走了一支——桂香觉得这鸡毛做的笔新鲜好玩,拿回去在纸上瞎涂瞎画;大哥则想拿它记伙铺的帐目。兴宝看著剩下的半堆鸡毛,忍不住在心里偷笑:这下好了,又多了个劝娘杀只大公鸡加餐的理由,到时候还能再捡些鸡毛做笔。 今天中午,伙铺里来了几位行客歇脚吃饭,几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吃边閒聊,说著说著就提到了北方的战事。其中一个背著包袱的行客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吗?小鬼子已经开始往山西那边打了,国军也往那边聚集,看这架势,估计又要打大仗了!” 兴宝端著茶水从旁边经过,听到这话,脚步一下子停住了,心里也跟著沉了一下。山西?小鬼子打山西?他脑子里飞快地回想前世学过的歷史——难道是太原会战要开始了?算算时间,八路军应该已经改编完,正往抗日前线赶呢!想著前世看的抗日神剧,他心里就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衝到前线去。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又忍不住泄了气:这儿终究不是自己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啊! 下午兴宝兄妹四人正在实验田里观察刚刚抽出来的稻穗,就听见远处的马路上传来规整的脚步声,与往日零散队伍的拖沓截然不同,那声响仿佛无数双军靴同步叩击地面,携著厚重沉稳的节奏,自村西逐步趋近,每一步都透著纪律严明的力量。兴宝敏锐的听觉率先捕捉到这异常的动静,手中的动作骤然停顿,急切地抬头说道:“大哥,二哥,姐,你们快听!” 大哥即刻反应过来,语速急促却沉稳:“我们快回去告诉爹娘,军队从马路这边过来的,吃食要摆放在竹篷这边才行!” 兄妹五人隨即分工协作,协助父母迅速將碗、茶桶与晒好的红薯干搬到竹篷前一一摆放在门板上,动作间满是默契。兴宝看著面前新修的土路急忙对爹说道:“爹,这路上灰多,要洒些水才行,要不然我们准备的吃食会沾上灰。”这会有心的乡亲也都將吃食摆到了马路上,爹又带著大哥二哥去挑水泼路。 还来不及去挑第二次水军队已近在眼前,最先出现在弯道处的是一顶顶圆顶钢盔,帽檐中央的帽徽在阳光下闪烁著微弱却清晰的光泽 —— 这是乡亲们从未见过的样式,形似倒扣的煎蛋,透著几分新奇。后来眾人方才知晓,此类钢盔的正式名称为 “梅花盔”,亦有 “山竹头”“山竹盔” 等別称,而 “煎蛋帽” 则是乡亲们结合外形赋予的俗称,更显亲切。紧接著,一队队士兵以齐步姿態有序行进而来,卡其色的军装被汗水浸出深浅不一的痕跡,却依旧整洁;短裤下方的绑腿绑扎得紧实规整,勾勒出利落的线条。每迈出一步,斜挎於肩头的子弹带便轻轻晃动,金属扣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在脚步声中,令人精神为之一振,此前因战事而起的沉鬱氛围也消散了几分。 “是桂系的队伍!” 父亲突然凑近母亲身旁,语气中褪去了前几次面对零散队伍时的紧绷,多了几分篤定与振奋。他伸手指向队伍中每隔数排便架设的武器,指尖微微发颤,难掩激动:“你看那重机枪,还有后方士兵扛著的迫击炮 —— 这般装备,远胜前几次过境的队伍!” 兴宝与桂香早已挤到母亲身前,双眼睁得滚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这支精神抖擞的队伍。兴宝清晰地望见,士兵们肩上的毛瑟步枪擦拭得鋥亮,枪管下方的刺刀套紧扣无误,不见半分锈跡;每位士兵腰间均悬掛著两枚手榴弹,部分士兵腰间还配有掷弹筒,筒身虽裹著耐磨的帆布,却难掩其自带的威慑力。最令他心跳加速的是队伍末尾 —— 四挺高射机枪由三人一组的士兵分別抬著,枪管直指苍穹,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泛著冷峻的光泽,透著十足的杀伤力。兴宝认出,这是他此前仅在资料中见过的武器 —— 哈奇开斯一百三十二毫米高射机枪,此刻亲眼所见,更觉震撼。 “二哥!你看那机枪!” 兴宝紧紧拽住二哥的衣角,声音里满是难以抑制的兴奋,眼神紧紧锁著那几挺高射机枪。二哥早已忘却递送红薯乾的差事,拉著几位同龄的半大孩童在路边来回奔走,时而跑到队伍前方近距离观察掷弹筒的构造,时而又绕至队伍后方紧盯高射机枪的细节,他还从抬机枪的士兵口中知道这机枪能打飞机。不由得口中不停念叨:“要是多来些这样的机枪,小日本的飞机都不敢上天了!” 几位孩童纷纷附和,清脆的笑声在肃穆的村口显得格外响亮,连周遭的空气都隨之轻快了许多。 待整支队伍驶出村庄,此前分散在各处的乡亲们纷纷围拢过来,脸上的愁云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振奋。王甲长站在人群最前方,手中虽攥著常用的水烟筒,却忘了吸食,只是眯起双眼望著队伍远去的方向,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听闻这支部队是因主干道拥挤,被分流过来的,其主力与重型武器已通过火车运输,其他友军则从衡阳方向奔赴上海。” 他身旁的乡亲们纷纷点头,目光却始终追隨著远去的士兵 —— 他们的脸上並无前几次过境队伍的疲惫之色,反倒透著昂扬的斗志,每一步都迈得沉稳坚实,眼神中满是对胜利的坚定。 父亲站在人群中,望著那支规整有序、装备精良的队伍,脸上露出了难见的笑容,这一个多月因战事压抑的心情终於得到释放。在他看来,或许只有这样纪律严明、装备齐整的军队,才有与日军正面一战的能力。他转头对母亲说道:“看来咱们的红薯干並未白费,后续若还有这样的队伍过境,咱们再多准备些热水与乾粮。” 母亲笑著点头,手中的竹筐轻轻晃动,红薯乾的香甜气息悄然飘散,与队伍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生安稳。只是兴宝心里觉得有点可惜,这样的军队要是在上海开战之初就加入战斗,能与德械师携手合力,早把日本人赶下海了,哪里需要长达近三个月的添油战术,最后还是一败涂地! 第76章 黑炭的命运 桂军路过之后,村里的风气悄悄变了。乡亲们不再只盯著自家几亩田的收成,反而都把目光放到了新修马路两边的土地上。隨著路过的军队和行客越来越多,马路周边的地价也悄悄涨了起来。这变化没能逃过龙家人的眼睛,他们看伙铺门前那將近两分地的眼神,慢慢多了些懊恼和不甘心。 村里的晒穀场这些地方,经常有乡亲聚在一起聊天,话题总离不开地价涨涨跌跌:“要说还是大伟运气好!前阵子刚从龙家买了马路边那块地,这才多久,地价就涨了!要是晚买两个月,最少得多花一个大洋!”议论声里,既有藏不住的羡慕,也带著点对自家土地未来值钱的盼头。手头宽裕、又在马路边有地的乡亲,已经开始琢磨著盖房子了。爹娘这几天在家反覆叮嘱兄妹几个,別跟外人提自家买地的事,虽说当初买的时候花的是高价,但实际上还是自家占了便宜,要是再到处说,难免招人討厌。 新修的马路快完工了,就剩开山修路和修桥的地方还得再花点时间。竹篷那里早就不用烧水给修路的乡亲解渴了,现在行人都走新修的马路,这竹篷可不能就这么閒著。它还是四面透风、没墙的样子,得好好琢磨琢磨,早点利用起来才不浪费。兴宝找了个空,把这想法跟爹说了说。 这天上午,兄妹几个趁课间休息,在实验田里给水稻做人工授粉。同学们都围在田埂边看新鲜——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操作。有路过的乡亲瞧见了,也只是淡然一笑,都觉得这是多此一举。 中午放学,这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外公耳朵里。他特意坐在伙铺的柜檯前等著,看见兴宝、桂香几个从后院出来,连忙招手:“兴宝、桂香,你们几个快过来,外公有点事问你们。” 兄妹几个快步跑过去,七嘴八舌地应著:“外公,您有啥事儿儘管问!” 外公理了理思路,慢慢说:“今天我听人说,你们在田里给禾苗搞什么人工授粉。你们跟外公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有啥用处啊?” 桂香抢先回答:“外公外公,我知道!兴宝说咱们实验田里的禾苗太少,稻花又小,怕有些花授不上粉,所以才人工授粉,这样稻穀能收得多点!” 外公捻著鬍子,琢磨了一会儿问:“这么说的话,外公田里的禾苗,是不是也得这么人工授粉啊?” 桂香一听,赶紧转头看兴宝和大哥、二哥。兴宝心里一动,觉得这是推广人工授粉的好机会,连忙问:“外公,您每年收的稻穀里,秕谷多不多?要是多的话,就可以试试人工授粉。” 一听这话,外公眼睛立马亮了:“多!咋不多呢!好好的稻穀收回来,混著不少秕谷,看著就心疼,最后只能拿去餵猪。你快跟外公说说,这人工授粉咋弄?难不难?外公也试试!” 兴宝有点小得意,大声说:“外公,这法子一点不难!你就拿两根棍子,轻轻压一压禾苗就行。不过得注意,只能上午弄,还不能太早。具体啥时候开始,得看你田里稻子的抽穗情况。” “开始抽穗有几天了!”外公对自家田里禾苗的长势门儿清。 这时候,大哥提议:“那咱们现在就去外公田里看看吧!” 兄妹几个都转头看旁边的爹。爹有点无奈,没好气地说:“看我干啥?外公让你们帮忙,还用我同意?就是兴宝、桂香,你们俩可得小心点,別滑倒摔田里去了。” 外公家最近的一块田就在马路对面竹篷的另一边,一行人一会儿就到了。兴宝个子矮,只能看见田边的禾苗,而且禾苗抽穗並不多。为了稳妥起见,兴宝就让大哥时不时把他抱起来看里面的情况。外公家的水田有两亩多不到三亩,顺著地形分成了八块,散落在河边,並不集中。桂香一开始还在田埂上蹦蹦跳跳的,两次差点滑倒,还好跟在后面护著她的大哥及时拉住了,这才老实下来,跟著大家一起看禾苗的长势。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大家出来得匆忙,连斗笠都没来得及戴,再加上田里的水汽往上冒,就是一个大蒸笼,没一会儿就个个满头大汗。等大家把所有稻田都看完回到伙铺,都已经过了快半个时辰。娘挺著大肚子,早就打好了水、手里拿著几块洗脸布,在屋檐下等著了。本来想在竹篷里凉快凉快的兄妹几个,直接衝过走廊,高高兴兴地接过娘手里的布擦脸。大山哥和珊珊姐也把饭菜直接抬到了屋檐下。大家边吃边聊,兴宝先开口:“外公,你田里的稻子抽穗还是少了点,得再过两三天才能人工授粉。” 大哥觉得这是实践的好机会,就主动揽下来:“外公,这几天我就带弟弟妹妹去田里盯著,达到人工授粉的条件了,我就带著学生们都过去看看。” 外公点点头:“行,有你们帮我盯著,我也放心。” 二哥这时候插了句嘴:“外公,我看富贵跟学文他们田里的禾苗全都抽穗了,咱们家的是不是太晚了点?” 二哥说完,桌上一下子安静了。二哥也真是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兴宝见气氛太沉,便轻声说道:“要不明年开春让黑炭试试犁地吧?这几天我看它力气长了不少!”为了让雪球和黑炭早点能看家、拉车,兴宝没少餵它们灵泉水。现在这两个小傢伙机灵得很,个子没长太多,但力气已经不是刚断奶那会儿能比的了。 外公眼睛亮了亮,又暗了下去:“黑炭还是太小了,再养上一年吧。” 爹知道黑炭的实际情况的,赶紧接话:“要不我们先把犁置办好,明年开春就让黑炭试试。早点教它犁地,以后也不至於手忙脚乱的。” “行,那就这么办吧,买犁的事就交给我。”外公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下了黑炭“帮忙干活”的事! 第77章 良种初显 吃完饭,爹对兄妹几个说:“这几天你们也看到了,现在商客都是走新修的马路。我打算先將招牌移到竹篷那里掛著,再搬几套桌凳过去,方便客人歇脚吃饭,晚上再把桌凳搬回来。这事就交给你们几个了。” 二哥一听要把桌凳搬到竹篷,赶紧说:“爹,要不我晚上就住在竹篷的隔楼上吧,省得每天搬来搬去的麻烦。” 娘一听二哥这话,立马火了:“延国,我看你是皮痒了是吧!这段时间我没少看见你带著人往楼上爬,你白婶、邓婶都跟我说了!那竹篷四面没墙,要是摔下来怎么办?以后没经过我同意,你再敢上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二哥嚇得赶紧躲到大哥身后,嘴里还小声嘀咕:“要不是楼上凉快,我才懒得爬呢……” “你还敢说!”娘听见二哥的嘀咕,四处找能顺手拿来教训他的东西。 兴宝见这情况,赶紧打圆场:“爹,娘,既然要收拾竹篷了,那你们看我实验田里种的红薯、洋芋,是不是该收了?也好把地方腾出来。” 爹想了想,说:“你们那实验田里的洋芋、红薯虽然种得晚,但长得都挺好,红薯现在挖还早了点,要不先把靠近竹篷的那片洋芋挖出来,算算时间洋芋也差不多快熟了,正好看看你们这几个月辛苦的成果。” 兄弟几个一听能马上检验种洋芋的成果,个个兴奋得不行,摩拳擦掌地就想赶紧动手。可二哥刚转过身,就看见桂香拖著扫把从大门走出来,脸“唰”地一下就垮了,丟下一句“我去拿锄头”,扭头就跑。大哥和大山也赶紧往屋里冲,去拿斗笠——中午在田里被晒得满头大汗,这会可不敢再忘了防晒。 等兄弟几个扛著锄头、戴著斗笠出来,隔壁的邓叔和对面的龙叔也闻声赶了过来凑热闹。二哥抢先扬起锄头,使劲往地里一挖,只听“嗤”的一声,锄头往上一翘,一鉤就带出了一株洋芋。这株洋芋根上掛著三个大的、两个半边的,还有几个小粒的,那三个完整的洋芋,比村里各家种的都大了近一倍。瞧见那两个被挖烂的洋芋,眾人都忍不住“哎呀”一声,心疼得不行。二哥正要再次挥锄头,外公一把就把锄头抢了过去:“再让你这么挖,这地里的洋芋就没几个能完整的了!” 兴宝见状,赶紧拎著小锄头跑过来,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刨了起来。没一会儿,又刨出一个大的、几个小的,还有两个半边的,单这一株就出了六个大洋芋。邓叔看得眼热,兴冲冲地跑回家拿来了秤,一称好傢伙,六个大的加上小的,足足有三斤八两,快四斤了!看到这惊人的產量,龙叔和邓叔也不閒著,主动接过了挖洋芋的活儿。龙叔一边挖,一边跟爹说道:“大伟,不瞒你说,这段时间看著马路边的地价一天比一天涨,我心里就有点不甘心,觉得把地卖给你们亏了。可今天瞧见你们这实验田的洋芋產量,我才明白,这地卖给你们才是真选对了!现在我都盼著你们实验田里的水稻和红薯收成了,对了大伟,到时候可別忘了给我留些种子!” 爹听龙叔这么说,心里悬著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笑著摆手:“几个洋芋值不了什么钱,等会你们俩各挑几回去尝尝鲜。” 兴宝赶紧接话,提前打预防针:“龙叔,您可別抱太高期望。这些种子都是我们特意培育过的,暂时激发了潜力,性状还不稳定。要是直接拿去种,下一季產量肯定会下降。得经过好几次筛选种植,產量才能稳定下来,不过就算稳定了,也肯定比你们现在种的洋芋產量高。” 一听这话,龙叔的兴致瞬间降了大半,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僵了,訕訕地笑了笑:“是我太贪心了,能有提高就已经很好了。” 实验田里总共就种了三十株洋芋,大家一起动手,没一会儿就全挖完了。再次过秤一称,居然有一百三十多斤!要知道这还是头一次种植,洋芋的生长时间也不够,能有这產量已经远超所有人的预期。最后龙叔和邓叔各挑了十个大洋芋回去,剩下的大家商量了一会儿,一致决定:小的洋芋两家分一分,拿回去煮著吃;大的除了留下几个挖烂的两家尝尝口味,其余的全留著当种子。 可两家还没来得及动手分,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传遍了村子。乡亲们三三两两地涌了过来,把堆在竹篷旁的洋芋围了个水泄不通,个个都眼馋地盯著那些又大又圆的洋芋,七嘴八舌地开口討要。 “大伟啊,你看这洋芋长得多好,给婶子我留一个做种唄?来年我种出来了,肯定先给你家送点尝尝!” “兴宝他爹,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匀一个洋芋种子给我唄?就一个,我就想试试能不能种出这么好的洋芋!” “是啊是啊,大伟哥,你家孩子聪明,种出这么好的洋芋,也让我们沾沾光,討个种子,以后大家都能多收点粮食!” 各种討好的话不绝於耳,有的乡亲还主动凑上来搭手,帮著把散落的小洋芋归拢到一起,就盼著能討到一个大洋芋做种。现场越来越混乱,人群挤来挤去,竟有个大婶趁乱伸手想偷偷拿一个洋芋就走,刚把洋芋攥在手里,就被旁边眼尖的乡亲发现了,立马伸手给夺了下来,大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爹和外公被围在中间,本来就犯难,见场面快要失控,只好拔高了嗓门大声说道:“诸位叔伯、诸位兄弟,大家静一静,听我说!这些洋芋里能做种的也就一百多个,而且兴宝之前也说了,这些种子性状还不稳定,得经过好几次筛选种植才能稳定產量。我们家就只有眼前这块实验田,本来计划著明年开春把这些种子都种到我岳父的地里扩大培育。现在大家都想要,给谁不给谁都不合適,到时候反倒伤了乡里乡亲的和气,我宋大伟可担不起这个不是!这样吧,咱们请村老们过来商量一下,让村老们做个决定,大家看行不行?” 说完,爹转头对大哥吩咐道:“延邦,你带著弟弟们快去请村老们过来!” 可这话一出,人群里立马起了骚动。有几个心里打鼓,觉得村老来了说不定就轮不到自己的乡亲,直接撒起了泼:“凭啥要请村老?不就是几个洋芋种子吗?大伟你直接分一分不就完了!”“就是就是,我先来的,理应给我留一个!”吵吵嚷嚷的,场面又乱了起来。 第78章 意外惊喜 “都吵什么呢?”还好没等多久,王甲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只一句话,就硬生生压下了骚动的人群。原来王甲长也听闻了大伟家洋芋產量惊人,特意过来瞧瞧,只是他家住得稍远,年纪大了腿脚慢,路上正巧碰上了去请村老的延邦兄弟几个,这才能及时赶到。 人群立刻自觉地让开一条通道,王甲长缓步走到竹筐前,弯腰伸手摸了摸那些还粘著湿润泥土的洋芋,忍不住惊嘆:“这么大的洋芋,老头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还真是头一回见!”转头又对身边几个年轻后生说道:“都別杵在这儿看热闹了,搭把手,把这些洋芋先抬到大伟家堂屋里去,別在太阳底下晒坏了。” 等眾人七手八脚收拾好散落在地上的洋芋苗,又把满满几筐洋芋抬进堂屋时,另外几位村老也都陆陆续续赶到了伙铺。看著摆放在堂屋中央、个个饱满硕大的洋芋,几位老人也都忍不住嘖嘖称奇,围著洋芋筐看了好半天。 等大傢伙儿的心情都平復了些,爹才请几位村老在上首落座,又让兴宝和桂香端上刚泡好的热茶。待村老们品过茶水,爹这才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说道:“各位叔公、大伯,洋芋的数量你们也都看到了。一来是家里地少,二来也是孩子们头一回培育,就只种出了这么些。今日请诸位过来,就是想跟大家商议商议,这些洋芋种子,该怎么安排才妥当。” 堂屋里的乡亲们都屏住了呼吸,安安静静地望著堂前几位低声商议的老人。谁都清楚,这洋芋的產量比平日里种的翻了近两倍,地少的人家种上,来年就能多填几口人的肚子,那是能救命的;地多的人家种了,更是能多赚不少钱。眾人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耳朵贴到几位村老的嘴边,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几位村老终於商议出了结果。王甲长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声音沉稳地说道:“大家都听好了!这洋芋种子就只有眼前这些,金贵得很。既然是兴宝他们几个孩子费心培育出来的,那这些种子,自然还得交给他们来牵头。村里决定,把东边河弯那块荒地划出来,专门当做村里的育种地,扩大培育这些洋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眾人,继续说道:“往后这育种地里面的收成,交给村里一成,算是给全村谋福利;大伟家辛苦牵头,占四成;剩下的五成,分给帮忙打理育种地的孩子们。至於往后各家想要种子,就按平日里的种子价钱来买。但有一条规矩——在咱们全村人都能种上之前,这洋芋种子,谁也不许传到外面去!” 这个决定,简直是天大的惊喜,兴宝听得眼睛都亮了,一时间竟有些不真实的感觉,脑子里已经飞快地开始盘算东边河弯那块地的规划:该怎么划分地块,怎么浇水施肥,怎么筛选更优良的种子……整个人都沉了进去。 底下的乡亲们也都炸开了锅,纷纷挤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王甲长,那育种地要安排多少孩子帮忙啊?”“年纪有啥要求不?我家小子十六了,手脚麻利得很!”“我家娃也懂事,能下地干活……”一时间,堂屋里又热闹了起来,只是这回的热闹里,满是欢喜和期盼。 这时,王甲长抬手压了压,待眾人安静些,转头对著兴宝兄弟几个说道:“延邦、延国、兴宝,你们兄弟几个商量下,看看育种地需要多少人帮忙。那块地我们之前量过,差不多有六分地,要是能砌上石坎规整规整,还能再多出一两分地来。说句实话,按保长之前的意思,这块地是想卖给她堂弟家的。要不是你们早把榕树种在了那儿,我当时也就答应了。现在好了,这块地就正式交给你们打理,记住了,咱们全村的老少,可都盼著你们的良种能多收粮食呢!” 大哥先是轻轻拉了拉还在走神规划地块的兴宝,见他回过神来,又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往前迈了一步,对著几位村老恭敬地作了个揖:“多谢诸位村老看重,我们兄妹几个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大家的期望!”兴宝和二哥见状,也赶紧跟著大哥一起作揖。桂香见哥哥们都在忙活,也抱著雪球从角落里跑了出来,有模有样地学著作揖的样子,逗得在场的乡亲们一阵哈哈大笑。 笑闹过后,兄弟几个凑到一起,小声商议起育种地需要多少人帮忙的事。大哥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为难地说道:“延国、兴宝,你们想想,总共也就六分地,就算加上规整出来的一两分,咱们最多安排三十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帮忙,就绰绰有余了。可麻烦的是,收哪家的孩子进来、不收哪家的,这事儿不好办,弄不好就要得罪不少乡亲。” 二哥这会早就走神了,脑子里全是自己呼来喝去指挥大家干活的场景,闻言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大哥,这事儿你跟兴宝商量就行,定下来之后,让我带人干活就成!” 兴宝却摇了摇头,心里早有了主意——小孩子才做选择,他要全部接纳!“大哥,咱们培育良种、种实验田,初衷就是想让乡亲们的地里都能多收些粮食。现在正好是推广种植方法、扩散良种的好机会,人当然是越多越好,这样既不用得罪人,还能让更多孩子学会种植技巧,往后大家自己种的时候也能少走弯路。虽然前期整地会辛苦点,但后面咱们可以把人分成几组,轮著去地里干活。人多的话,每个孩子几天才轮上一次,也耽误不了他们家里的农活。” 见大哥没有反对,兴宝又提高了点声音,让在场的乡亲们都能听到:“大哥、二哥,我看就这么定了——六岁以上、还没结婚的孩子,只要愿意来帮忙,我们都收!从今天开始,就开放报名,就报这三天,过了这三天,往后再要加入,就只收六岁的孩子了!” 大哥看向二哥,见二哥也点了点头,便转头对几位村老说道:“诸位村老,我们商量好了,就按兴宝说的办!” 王甲长闻言,也点了点头,把手中的水烟筒往桌子上一放,站起身来对乡亲们说道:“兴宝的话,大家也都听清了吧?后续想让家里孩子去育种地帮忙的,就让孩子们直接找兴宝他们兄妹几个报名就行!” 第79章 规整土地 育种地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乡亲们陆续散去后,几位村老又拉著兄妹几人叮嘱了几句。桂香记掛著向叔太爷表功,没等村老们说完,就抱著雪球跑到叔太爷跟前,仰著小脸说道:“太爷,谢谢您把雪球送给我们!它可乖了,您快看!”说著,还轻轻抓著雪球的前爪,学著之前哥哥们的样子,对著叔太爷晃了晃爪子,像是在作揖。 看著桂香还要继续耍宝,娘无奈地走上前把她拉开:“別闹了桂香,叔太爷还有正经事要跟你哥哥们说呢。” 叔太爷被桂香逗得哈哈大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这才转向兴宝兄弟几个问道:“你们兄弟几个心里盘算好了吗?打算怎么弄河弯那块地?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儘管跟我们说。” 这时兴宝往前站了一步,认真说道:“太爷,我们早就琢磨过了。那块地碎石太多,土层也薄,要是想种好洋芋,得把土层清理得深一点才行。我想组织大家把地里的碎石都清出去,再挖二尺深的土层,这样才能存住水肥。清理平整后,再划出规整的五分地用来集中培育良种,方便后续计算產量;剩下的土地,一部分用来沤肥、堆肥,解决肥料的问题,另一部分就留著做小块的育种地,试试不同的种植方法或其它做物。太爷您看这个想法可行吗?” “好小子!”叔太爷讚许地拍了拍兴宝的肩膀,“居然想著要挖二尺深的土层,这可是个大工程啊!你小子怕是早就打好了各家大人的主意,想让他们来帮忙吧?说不定连砌石坎的活儿,都想让大人们搭把手!不过你想得倒是周全,肥料、水源的问题都考虑到了,河弯那边离河边近,浇水也方便。我们没什么好补充的,你们就照著这个想法好好干,村里都支持你们!” 送走几位村老后,兴宝兄妹几个就按捺不住,想去河弯的地块实地看看。爹和外公、大舅放心不下,也跟著一起去查看情况。一行人刚走到河弯附近,就发现身后跟了不少半大小子,一个个精神头十足,不少人手里还扛著自家的小锄头,显然是听说要开垦育种地,特意赶来帮忙的。 兄妹几个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笑意。大哥转头对兴宝说:“既然大家都来了,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开干吧?”兴宝点点头,几步跑到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上站定,拔高了嗓门大声喊道:“各位哥哥姐姐,这块地以后就是我们自己的了,我们的目標是要让这地里的庄稼长得比大人们种得好,產量多,让他们抢著用我们的种子,要证明我们比大人强。”见大家都是一脸的兴奋,兴宝趁热打铁“现在既然大家都来了,咱们今天就开始先把地里的碎石清理出来!我先跟大家分下工,力气大一点的哥哥们负责把大块的石头搬到靠河那边堆好,力气小一点的哥哥姐姐们就捡小块的碎石堆到路边;大哥和二哥负责指挥大家,別让大家挤在一块耽误活儿,特別要注意安全,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兴宝,这土要挖多深啊?”兴宝话音刚落,就听见小虎哥牵著小花走了过来,开口问道。 见是小虎哥接话,兴宝高兴地回应:“虎哥,我们这块地不种水稻,挖两尺深的土就够了!太浅了存不住水肥,种不好庄稼;太深了咱们没那么大力气,也没必要费那个劲,够用就行。” 兴宝说完,大哥和二哥就招呼著几个年龄大些的孩子凑到一起,商量起带队分工的事,打算把帮忙的孩子们分成几个小队伍,干活更有条理。兴宝则转身绕著河弯的地块仔细查看起来:东面靠近开山的地方,差不多占了整块地的四分之一,地表只有些掉落的碎石,底下应该没有大块石头,但全是生土,看样子山上挖下来的表层肥土都埋在最底下了。除了靠近路基的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土。 看清楚地块情况后,兴宝心里有了主意:先把河底石坎的地基打好,用大块的石头砌坎,再把地块里二尺深的土石刨出来填充石坎。他抬眼瞥见不远处,乡亲们还在用火烧水浇的法子开山,旁边堆著不少从山上刨下来、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土,心里盘算著:正好用这些土来填充,省了不少事。 拿定主意,兴宝就朝著开山的地方走去。还没靠近,就听见上方传来熟悉的大喊声:“兴宝,快走开!快走开!” 听到声音,兴宝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回跑,一直跑到马路对面才停下脚步,抬头往山上看。只见喊他的是外公家对面的王叔,他正和另外两个叔伯身上套著新版的安全绳,吊在山崖上,手里攥著撬棍,正在撬动一块鬆动的大石头。三人合力来回撬了几次,那块鬆动的大石“轰隆隆”地滚了下来,碎石乱飞,最后“嘭”的一声重重砸在地面,溅起大片尘土! 虽然落石没溅到土堆那边,但扬起的尘土还是盖了过去。兴宝暗自庆幸:还好自己跑得多快,要是还待在那儿,肯定要被弄得灰头土脸的。他看著王叔三人一脸轻鬆地往上爬,心里不由得佩服:这安全绳都被他们玩出花样了!劳动人民果然从来不缺智慧,缺的只是一个好思路而已! 没过多久,王叔他们就从山上绕了下来,走到兴宝跟前,开口问道:“兴宝,你跑这边来干啥?这儿太危险了,可不是小孩子来玩的地方。”说著,他又指了指河湾的方向,好奇地问:“对了,那边咋回事啊?咋那么多小孩都跑过去忙活?” 兴宝连忙解释:“王叔,河湾那块地,村老们做主交给我们做育种地了,现在大家都在帮忙清理地里的石头呢。”他又指了指面前的土堆,小心翼翼地问:“叔,这堆土我们能拉走用吗?” 王叔顺著兴宝指的方向看了看,瞧见一群孩子里还有自家的两个,一时没反应过来,隨口回道:“这土暂时还没找著地方倒,等找著地方就拉走了。” 兴宝眼睛一亮,赶紧说道:“叔,麻烦您帮我跟工头说一声,这土给我们吧!不用你们费劲拉,过几天我们把地整好了,自己过来拉走。” 这时王叔才回过神来,饶有兴致地问:“兴宝,你跟叔说说,你是咋让村里这么多小孩过来帮你干活的?” 兴宝这才想起,王叔他们一直在忙著修路,肯定还不知道洋芋和育种地的事。於是他把挖洋芋时產量惊人、乡亲们爭相討种子、村老们定主意划育种地,再到现在组织大家清理土地的一连串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完还不忘提醒王叔:“叔,您看那土的事……” 和王叔一起的两位叔伯也是同村人,只是住得离兴宝家有点远,兴宝只认得脸,叫不出名字。其中一位叔伯听完,笑著开口:“你是大伟家的兴宝吧?我是你娘的族弟。这些土没问题,我们等会儿就跟工头说去。要是这些不够,那边还有一堆呢,也不用你们过来拉,等你们把地整好了,我们直接帮你拉过去。没想到你们兄弟几个不声不响就干出这么大的事,放心,洋芋的事我们不会跟工头说的。” “谢谢几位叔叔!那这事就麻烦你们了,我先过去跟大哥他们说一声!”兴宝连忙道谢,说完就转身跑回河湾地块,找大哥商量土堆和砌坎的事。 第80章 打稻花 兴宝一路小跑著返回河湾地块,远远就看见大哥和二哥正合力推著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往河边滚,两人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石头在地上摩擦出“咕嚕咕嚕”的沉闷声响。爹、外公,还有后面赶过来的有才叔、邓叔、龙叔等人,都已经下到河底,挽著裤腿、拿著锄头,开始开挖石坎的地基了,河底时不时传来锄头刨土、碰撞石头的清脆声。 等大哥和二哥把那块大石头稳稳滚到河边堆好,兴宝赶紧跑过去,招呼两人到一旁:“大哥、二哥,我刚才去开山那边问过了,王叔他们答应把山上刨下来的土给咱们,等咱们把地整好,还会帮著拉过来!”接著,他把自己的想法全盘说出:“我打算先集中人手清理东边地里的碎石,那边碎石多但没大块石头,好清理;再留下几个年纪大些的哥哥在这边,把地里的大块石头翻出来整理好,留著后面砌石坎用。这样分工,又快又不耽误事。” 大哥和二哥听完,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二哥抹了把脸上的汗,爽快地说:“这主意好!东边碎石多,先清出来能腾出地方,后面运土过来也方便。”大哥也附和道:“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去重新安排人手。” 两人立马召集帮忙的孩子们,把新的分工安排说了一遍,孩子们都干劲十足地应著。兴宝也没閒著,加入了捡碎石的行列,跟著一群小伙伴在东边地里弯腰忙活起来。没过多久,村里又有不少大人和小孩闻讯各自带著工具赶来帮忙,原本就热闹的地块更显红火。珊珊姐和舅妈、邓婶也提著水壶、端著粗瓷碗过来了,在路边摆好临时的茶水摊,大声招呼著:“大家歇口气,喝点水再干!” 人多就是力量大!大家一起使劲,才三天工夫,河底的石坎就砌得稳稳噹噹,里面也填得严严实实了。不光如此,还修了条小路直通河底,以后浇水取水都方便得很。这几天里,王叔他们还从开山的地方拉来不少大块石头,把石坎砌得更结实了。这些重活累活干完,剩下的清理碎石、平整土地这些轻巧活儿,就交给参与实验田的孩子们自己来干啦。 大哥把这些孩子临时分成了两组:上午让几个年纪大些的带著干活,下午就由他和兴宝、二哥兄妹几个亲自带著。考虑到大家都是小孩子,大哥特意放宽了要求,只要干够一个时辰,或者觉得累了,隨时都能回家歇著,不用硬撑。 兴宝这几天也没閒著,一有空就钻进空间里培育白菜种子。他心里打得明白,实验田可不能空著,洋芋种子要等明年开春才能种,眼下正好种一茬白菜,不仅能保持眾人的热情,还能得到实惠。就是肥料的事暂时没著落,不过兴宝很快就想了个办法——河坝上面堆著的河泥肥力足得很,等把地里的碎石清乾净,就组织大家去挖河泥,再烧点草木灰混在一起,撒到地里,对付著也能种白菜啦。 今日正好是给外公田里水稻进行人工授粉的日子。上午上完一节课,大哥、二哥就和大山哥凑到了一起,三人各自拎著早就准备好的两根棍子,带著班上的同学们往外公田里赶。外公和舅舅早就坐在伙铺堂屋里等著了,一见到他们来,立马起身匯合,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往田里去。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育种地的孩子们瞧见兴宝他们出门的动静,也都呼啦啦地跟了过来;村里不少大人听说要给稻子人工授粉,觉得新鲜,也跟著来看热闹,连王甲长都端著水烟筒跟了过来。 眾人来到了田埂边,大哥找了块凸起的大石头站上去,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各位叔伯、兄弟姐妹们,咱们今天要给禾苗做的,叫人工授粉。什么是人工授粉大家或许很陌生,要是我说『打花』,你们肯定就懂了!以前谁家种南瓜,是不是见过花开得旺,就是不结小南瓜?这时候摘朵雄花,在雌花上轻轻打几下,过不了几天就能结出小南瓜,这就是人工授粉!” 他顿了顿,指了指田里的稻穗:“南瓜花那么大,都有可能授不上粉,更別说稻花这么小了!稻花授不上粉,就会长出空壳的秕谷,咱们今天『打花』,就是为了减少秕谷,让稻子多结饱满的穀子,从而提高產量!” 经过大哥这一番通俗易懂的讲解,在场的大人们都连连点头,觉得这话挺有道理。以前大家只知道给南瓜打花能结果,却不明白背后的缘由,现在听大哥这么一说,全都想通了。一个个心里都痒痒的,琢磨著回头也去自家田里试试,哪怕错过了最佳打花时间,先练练手熟悉熟悉方法也好!外公和舅舅也被这热闹劲儿带动了,赶紧找来了两根棍子,捲起裤管就下了田,加入了打花的队伍。 兴宝站在田埂上,看著田里来回走动、热火朝天打花的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有光滑点的绳子就好了!到时候两个人各拉一头,顺著田垄直接拉过去,不用费劲下田,又方便又省时省力。可转念一想,现在村里只有粗糙的麻绳,要是用麻绳拉,说不定会把稻叶拉断、伤了禾苗,到时候大家肯定就不愿意再来打花了!想到这儿,他只好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在乡亲们心里,只要能让地里多收点粮食,费这点力气算不得什么。 给外公田里打花的事已经过去了两天。大哥之前所讲的打花道理又清楚又在理,再加上咱们实验田洋芋收成那么好,乡亲们总算不觉得兴宝兄妹几个是瞎折腾了,反倒跟著学了起来。只要兴宝他们在实验田里忙活,就总有人凑过来问这问那,打听种洋芋、打花的法子。这份实打实的信任,也为以后兴宝推广好种子、新的种植方法打下了好基础。 第81章 育种基地 这两天,爹没閒著,一早便上山砍细毛竹,接连两日,家里堆起了小山似的竹子。趁著晴天,他带二哥把削直的细毛竹整齐插进竹篷立柱间,搭起围墙架子。“后续装上门、糊上掺稻草的泥巴,冬天就不怕冷了。”爹拍著尘土说道。原伙铺的木招牌也被挪到竹篷显眼处钉牢,“宋傢伙铺”四个字老远就能看清。 另一边,育种地的活儿也没落下。经过孩子们连日的辛勤劳作,原本布满碎石、踩得板结坚硬的土地,已经全部用锄头深耕翻好,再用耙子细细整平,土块被耙得细碎鬆软,远远望去,一片平整的黄土地透著勃勃生机。当天下午,所有参与育种工作的孩子们都揣著期待,早早地聚到了村口的小榕树边,嘰嘰喳喳地凑在一起討论著接下来的活儿,有的搓著小手跃跃欲试,有的则踮著脚望向育种地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憧憬。 大哥宋延邦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几步大步流星地跳上之前那块凸起的大石头——这石头地势稍高,站在这里说话,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清了清嗓子,运足力气高声宣布:“兄弟姐妹们,这几天大家辛苦了!顶著大太阳挖石头、翻土地,没有一个人偷懒喊累!如今,我们的育种地总算完完整整地整理好啦!从今天起,这儿就不再是一块普通的荒地,而是咱们金仙铺正经的育种基地咯!” 话音刚落,人群响起一阵欢呼。富贵最先喊道:“先生!这育种基地要不要插块木牌子做记號呀?” 富贵话音未落,小花就拽著桂香往前挤,含著小手指头软声说:“先生,別等插牌子了,快让我们去挖河泥吧!”桂香在身后使劲点头,满脸期待。 “是啊延邦,別磨蹭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站出来催促,“赶紧安排挖河泥,我们都准备好了!”他一开口,其他孩子纷纷附和,急得直跺脚,恨不得立刻往河坝跑。 大哥笑著抬手示意安静:“好好好,看你们急的,肯定是桂香提前透了消息!说到底,还是河里的马蹄更吸引你们这些小馋猫!” 这话引得孩子们哈哈大笑。桂香被说中心思,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躲到兴宝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张望。 笑声渐歇,大哥收了笑认真说:“先跟你们说清楚,省得你们回家挨叔伯们揍。咱们挖河泥不是去玩的,是为了给后面种白菜准备肥料。明天咱们还得上山耙点树叶回来烧灰,混著河泥一起用,肥料才更有劲。虽然现在种白菜是晚了些,但怎么也能有点收成,到时候大家都能抱上几棵白菜回家。” 他顿了顿,对富贵说:“插牌子就不用了,优良种子是咱们村的宝贝,怕外人来偷。低调点好,小心驶得万年船。” 说完,大哥高声吩咐:“现在都回家带水桶、推独轮车,到河坝集合,准备挖河泥!” “好嘞!”孩子们齐声应和。大哥话音刚落,大家便一鬨而散,吵吵嚷嚷往家跑。兴宝兄妹也赶紧回家,推上独轮车,带上擦乾净的餿水桶。桂香特意找出家里的木盆固定在独轮车上,还牵出了黑炭——她去年就眼馋河里的马蹄,只因大哥要读书、二哥小没人陪,这回总算不想错过。 没过多久,一群孩子就扛著大大小小的水桶、推著独轮车,浩浩荡荡地赶到了河坝。每个人的小脸上都掛著兴奋的笑容,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嘰嘰喳喳的说话声、打闹声,彻底打破了河湾原本的寧静。河岸边很快就挤满了人,黑压压的全是脑袋,不少半大孩子还顺手带了自家的弟弟妹妹来,小不点们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围著河边好奇地探头探脑,有的还伸出小手想去摸冰凉的河水,被身边的哥哥姐姐及时拉住,生怕他们摔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兴宝一眼就瞧见这乱糟糟的场面,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也太不安全了!他赶紧挤到大哥身边,拉了拉大哥的衣角,凑到耳边小声说:“大哥,这样不行,太危险了!你安排年纪大些的哥哥分两批轮换下水挖河泥、往岸上运,十岁左右的负责推独轮车转运;其他年纪小的,我都带到育种地去等著,等哥哥们把河泥倒在地里,再让他们在那儿捡马蹄。这样分工,既安全又不耽误干活。” 大哥低头一看,身边全是挤来挤去的小萝卜头,有的还在互相推搡,確实危险得很,连忙用力点头:“就按你说的办!这个安排周到!你快带著小的们先去育种地,河岸边人多脚杂,要是摔著碰著谁,咱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兴宝立刻挤出人群,拔高声音喊起来:“年纪小的弟弟妹妹们,都跟我去育种地!哥哥们会把有马蹄的河泥倒在地里让我们来捡,这比在河边等著安全多啦!” 年纪大些的孩子们也反应过来河边人多危险,纷纷帮著哄劝身边的小不点,有的牵起小不点的手,有的抱起年纪特別小的孩子,催著他们跟兴宝走。就在这时,桂香突然急了,她猛地想起自己的木盆还放在河坝边的石头上,赶紧踮著脚尖,朝著兴宝的方向大喊:“兴宝!等一下!帮我把木盆抬过去啊!” 兴宝回头一看,果然看见桂香的木盆孤零零地放在石头上,只好把带队的任务临时交给身边靠谱的学文:“学文哥,你先带著大家往育种地走,我去木盆拿过来,马上就跟上。”说完,他转身跑到石头边抱起木盆,可他年纪小,木盆又有点大,抱在怀里不方便走路,索性把木盆举起来背到了背上。木盆几乎把他的上半身全罩住了,活像一个移动的小木桶,虽不算重,但挡著视线,走起来磕磕绊绊的很不方便。 刚走没几步,就听见桂香在身后催著:“兴宝,快走呀,別耽误捡马蹄!”紧接著,“啪”的一声脆响,一根小棍子重重地抽到了他背上的木盆上。周围几个调皮的小萝卜头见了,也跟著学样,纷纷捡起地上的小树枝、小棍子抽打木盆,“啪啪啪”的声响越来越多。还有几个格外调皮的,索性跑到兴宝前面,蹲下身子仰著脑袋,盯著他背木盆的滑稽模样,咯咯直笑,还边笑边喊:“兴宝像个小木桶!兴宝是小木桶!” 兴宝被他们气得满脸通红,脸颊鼓得像个小皮球,心里又气又无奈,可双手要扶著背上的木盆,根本腾不出来教训他们,只能闷著头加快脚步往前冲。好不容易挨到小榕树下,兴宝一把放下木盆,转过身,双手叉腰,对著还攥著小棍子、笑得直不起腰的小萝卜头们重重地“哼”了一声,眼神里满是不满,活像一只炸毛的小老虎。 桂香见状,赶紧扔了手里的小棍子,跑到兴宝身边,拉著他的袖子蹭了蹭,一脸討好的模样——她可不想惹兴宝生气,不然以后好吃的可就没她的份了。 第82章 挖河泥 没过多久,第一车河泥就由五六个半大小子推著过来了,一桶桶黑黝黝的河泥“哗啦啦”倒在育种地的空地上。等候多时的小萝卜头们眼睛都亮了,立马像一群小麻雀似的一哄而上,纷纷蹲在泥堆旁,伸出小手在软乎乎的河泥里扒拉起来,指甲缝里很快就塞满了泥浆。跑在后面的几个小不点挤不进人群,踮著脚尖也够不著泥堆,连一点泥巴都没捞著,急得直跺脚,哇哇大叫的声音此起彼伏。 可惜这第一车河泥是河面上层的,没什么夹带,孩子们扒拉了半天,把泥堆都翻得乱七八糟,也没找到一个马蹄。原本兴奋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一个个耷拉著脑袋,眼神里满是失望,连扒拉泥巴的力气都小了几分。 好在没等大家失落多久,第二车、第三车河泥就陆续运了过来,“哗啦哗啦”的倾倒声接连响起。就在这时,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不点突然高高举起手里的东西,涨红了小脸兴奋地大喊:“我找到啦!我找到马蹄啦!”那声音又脆又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隨著这声呼喊,孩子们的惊叫和欢呼声越来越多,此起彼伏地在育种地上空迴荡。找到马蹄的小傢伙们兴冲冲地举著自己的战利品,一路小跑著衝到桂香的木盆边,小心翼翼地把马蹄放进去,生怕不小心掉在地上;还没找到的也憋了一股劲,重新低下头,更认真地在泥堆里细细摸索,连额头上沾了泥点都顾不上擦。 后来,二哥和大山哥提著一个满满当当的木桶走了过来,到了木盆边一抬手,“哗啦”一声,把桶里的马蹄全倒进了木盆。圆润饱满的马蹄在木盆里滚了一圈,所有小萝卜头都发出了整齐的惊呼——原来哥哥们下水挖河泥的时候,早就特意把大的、好的马蹄先捡出来了,孩子们在地里找到的,不过是些漏网之鱼!兴宝瞧见木盆里的马蹄越来越多,赶紧转身跑回家里,又拿了个结实的背篓和一个小水桶过来,背篓用来装捡好的乾净马蹄,小水桶则专门去旁边的小溪打水,方便大家清洗沾了泥的马蹄。 整整一个下午,育种地的空地上都热闹非凡。一车又一车河泥被运来倾倒,渐渐铺满了厚厚的一层,孩子们的欢笑声、呼喊声就没停过,连风里都带著几分雀跃的气息。 傍晚时分,运河泥的活儿总算干完了,夕阳把大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所有人都围到了木盆边,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里面的马蹄,等著分这份“战利品”。大哥站出来主持公道,清了清嗓子说道:“下水挖河泥的哥哥们出力最多,每人分二十来个;负责推独轮车转运的,每人分十个;咱们的小萝卜头们也有份,每人五个!” 分配结果一出来,孩子们都高兴坏了。拿到马蹄的小傢伙们小心翼翼地捧著自己的战利品,有的还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上笑得合不拢嘴,小脸蛋上沾著的泥污都显得格外可爱。兴宝看著眼前这群浑身是泥、却满脸欢喜的孩子,忍不住琢磨:这脏兮兮的模样回家,叔伯婶子们见了会怎么想?不过他转念一想,应该是不会挨揍的——整个下午,他都时不时瞥见有不少大人,要么在河坝边,要么在育种地附近的田埂上远远观望,有时候是两三个,有时候是一群,直到开始分马蹄前,才悄悄转身走开,显然是放心孩子们的动静。 分完马蹄,大伙先一起把装河泥的水桶、装马蹄的木盆都搬到小溪边清洗乾净,直到看不到一点泥浆痕跡才作罢。隨后,大人们各自带著家里的小萝卜头,捧著自己的战利品,蹦蹦跳跳地往家走,一路上还在嘰嘰喳喳地炫耀自己找到的马蹄多大、多圆。 兴宝兄妹四人牵著黑炭,慢悠悠地跟在最后面。几人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说著下午捡马蹄时的趣事,你说我找得快,我说你差点把泥巴甩到別人脸上,笑声不断。只可惜事先没给黑炭做好准备,,它这次没出上力不说,还趁大家不注意,偷偷叼走了几个马蹄,吃得津津有味。 “兴宝,桂香!”刚走进家门,一道意想不到的声音就传进了耳朵里。 第83章 意外来客 兴宝和桂香连忙抬头望去,只见堂屋里整整齐齐坐著十来位身穿黑色中山装的青年学生,为首的那位,正是不久前才见过面的大师兄王安平。 两人不敢耽搁,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师兄好!各位哥哥好!”行完礼,兴宝又凑到王安平身边,仰著小脸好奇地问道:“师兄,这些都是你的同学吗?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呀?” 王安平笑著搂住兴宝,拉著他一起在凳子上坐下,转头对身边的同学们介绍道:“诸位同学,这对双胞胎就是我跟你们提起过的神童姐弟。上次我亲眼瞧见爷爷考教他俩医书知识,连我们兄弟几个都被比了下去。不光如此,他俩还跟著大哥学新学,见识可比同龄孩子多得多!”说著,他又拉过闻讯赶来的大哥,继续介绍:“这是他们的大哥宋延邦,明年就要正式进入双峰书院中学部就读了。” 大哥连忙走上前,对著眾人拱手行礼:“各位哥哥好。” 寒暄过后,王安平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轻轻嘆了口气,神情也变得黯淡下来,沉声道:“延邦,兴宝,桂香,我们这次来,是代表邵阳所有学生,要去前线慰问將士们的。” 这话一出,原本还带著几分热闹的堂屋瞬间安静了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兴宝脸上的好奇神色瞬间消失,小手紧紧抓住了王安平的衣角,指节都微微泛白,眼神里满是惊讶与担忧。他有心想说“师兄別去”,可话到嘴边,只是嘴唇嚅动了两下,硬是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能定定地抬头望著王安平,眼里的担忧快要溢出来。 王安平感受到了兴宝的紧张,轻轻摸著他的头,目光望向门外,声音放得柔和:“放心,师兄不上战场,只是去前线慰问將士们。”可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不確定是真是假,语气里藏著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飘忽。 就在这凝重的氛围里,二哥端著一个乾净的木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摆著刚洗净的马蹄,个个圆润饱满。他把木盘放在桌上,笑著招呼:“各位哥哥,这是我们今日在河坝挖的马蹄,新鲜得很,你们尝尝!” 二哥的话打破了堂屋的沉寂,兴宝也渐渐缓过神来,抬头对王安平说道:“师兄,你们先吃著,我去准备点东西。”说完,他匆匆滑下凳子,小跑到后院的房间里。 一进房间,兴宝就朝著厨房的方向喊:“娘,今晚我师兄他们来了,您做什么好吃的呀?” 娘正在灶台边忙活,听见兴宝的声音,转过身笑著应道:“娘早就备好啦!燉了山鸡樅树菇,炒了辣椒兔肉,还用你们种的洋芋炒了盘洋芋丝,再配个冬瓜汤,这样的菜色,你师兄他们肯定爱吃,满意了吧?” “谢谢娘!”兴宝笑著应了一声,见娘和一旁帮忙的珊珊姐没注意自己,悄悄溜到墙角,心念一动进了空间。他在空间里找到那株长得最壮实的三七,小心翼翼地带著苗掰下一小块重新栽种好,把剩下的大块三七挖出来,仔细清理掉根部的泥土。他掂量著三七的重量,回忆起前世云南白药瓶上的配方,再结合今生从医书里学到的知识,琢磨著配一副简易版的伤药。 配药的思路定了,兴宝又匆匆跑到前堂的柜檯找爹,拿了纸笔写下需要补充的其他药材名称和重量,递给爹:“爹,这是我用三七配的伤药方子,您帮我把这些药材买回来,最好都磨成药粉,越细越好。明天让师兄他们带到前线去,要是能找到舅舅,正好交给舅舅。对了爹,上次我们写给舅舅的信,您抽空再重写一封吧,我总担心之前那封没送到。” 爹接过方子一看,立马明白过来,连忙招来二哥帮忙照看柜檯,自己揣上大洋,急匆匆地往村里的药店赶去。兴宝则找了个蒜窝,端著清理好的三七回到堂屋,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一边听著师兄们聊天,一边用力捣著三七。 王安平瞥见他的动作,好奇地问道:“兴宝,你这是在忙活啥呢?” 兴宝一边捣药,一边抬头回道:“师兄,前些日子我托区里的邮差前进哥给我带了点三七,现在正把它捣成药粉做伤药呢。等做好了,还得麻烦你们帮我带到上海交给我舅舅。” 这话一出,王安平和他的同学们都好奇起来,纷纷凑过几分身子,其中一个戴眼镜的青年问道:“兴宝,你舅舅在上海做什么呀?还要你特意送药过去?” 兴宝话音刚落就懊悔地抿了抿嘴,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他飞快地转头瞥了眼灶房的方向,见娘还在里面忙活,赶紧压低声音凑近说道:“师兄,诸位哥哥,这事我娘还不知道呢。” 王安平与同学们对视一眼,都轻轻点了点头,显然是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便也放轻了声气。兴宝这才继续说道:“我舅是三十六师的炮兵,前段时间听一个从衡阳来的货郎说,三十六师八月十八就已经在上海参战了,只是战事打得惨烈,部队损失有点大,后来退到江湾驻守,再之后就没了消息!” 王安平眉头微蹙,正想再问些细节,身旁的大哥突然用力咳嗽了两声,眼神悄悄示意眾人。大伙瞬间瞭然,立马收住话头,转而谈起了学问相关的话题。刚调整好表情,就见珊珊姐端著热气腾腾的菜从灶房走了出来,高声招呼道:“菜好啦,大家快趁热坐下来吃!”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席间眾人又閒聊了片刻,爹便带著磨成细粉的药材回来了。眼看天色渐晚,该安排住宿了,王安平忽然拉著兴宝走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兴宝,我们隨行带的行李里,有不少是募捐来的慰问物资,麻烦你让伯父帮忙妥善安排一下。” 兴宝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就跑去跟爹商量。考虑到物资和学生们的安全,最后家里四间客房全腾了出来,让给王安平他们住;隨行的挑夫和伙铺里原本的其他行客,则被爹託付到了隔壁邻居家暂住。 夜色渐深,万籟俱寂。兴宝拉著大哥、二哥,在小课堂里借著油灯的微光,把买回来的药粉再细细研磨——只有磨得足够细腻,药效才能更好发挥。三人轮流上手,一直忙到凌晨时分,药粉才终於达到了兴宝的要求。 药粉备好后,兴宝按照琢磨好的比例调配成伤药,又让爹抓来一只大公鸡,绑住鸡嘴防止挣扎,做了简单的止血实验。这虽是低配版的白药,但其中的三七是用空间灵泉水培育的,药效远超寻常药材。即便兴宝已经刻意加大了其他药材的份量,最终效果还是出奇的好——只要不是伤及动脉的大出血,把药粉洒上去,很快就能止血。 另一边,爹也重新给舅舅写好了一封信。信写完后,兴宝特意叮嘱爹,一定要在信末加上一句,让小舅务必回信,而且要让送信的人当面带回来。 爹闻言有些不解,皱著眉问道:“兴宝,为啥非要让你师兄把回信带回来?托邮差寄回来不也一样?” 兴宝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轻声说道:“我担心师兄他们到了前线,一时热血上头会参军入伍。”见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赶忙补充道:“爹,我不是反对师兄参军,只是这个时候去上海前线,局势太凶险了。他们这些学生娃没经过系统训练,贸然参军,最多也只是多一个伤亡数字而已。可要是能平安回来,哪怕只是加入地方保安队,见识过前线的惨烈战斗,再加上他们的学识,日后肯定能有一番作为。” 第84章 划地分工 次日清晨,往日准时啼叫的大公鸡没了动静,兴宝也因此起得晚了些,等他匆匆爬起来时,才发现师兄们早已动身出发。娘见他懊恼不已,连忙安慰道:“別著急,你爹都安排妥当了。让你师兄他们先步行到永丰镇,到了那儿再叫车送他们去长沙,和那边的学生会合。你爹终究还是不放心,借著去永丰进货的由头,推上独轮车,还特意带上了枪,亲自送他们去永丰镇了。” 听娘这么一说,兴宝悬著的心才放了下来。上午的课程照旧进行,大哥在小课堂里给同学们讲课,兴宝和二哥、桂香也跟著一起听课,课堂上安静又认真。 到了下午,育种基地的半大孩子们都背著背篓、拿著竹耙,浩浩荡荡地进山收集树叶——这些树叶晒乾后烧成草木灰,是培育白菜的好肥料。其中有几个手脚麻利的,上午就已经进山跑过一趟,除了捡了些树叶,还採了不少新鲜的蘑菇回来,这会儿正得意地跟同伴们炫耀自己的收穫呢。不过这次进山,有了挖河泥的经验,年纪小的孩子们一个都没被带著,连兴宝和桂香也不例外。 既然去不了山里,兴宝也不閒著,转头就带著一群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小不点,扛著小锄头、挑著小簸箕去了育种地旁边的空地上。之前上午收集来的树叶都堆放在路边,这会儿往来的行人还少,兴宝便临时占用了一小块路面,指挥著大家忙活起来:先把树叶铺得有几分厚,再在上面均匀盖一层薄土;接著又在土上铺第二层树叶,再盖第二层土,一层叶一层土地往上堆,只等进山的哥哥们回来,把他们收集的树叶也堆上来,就能点火烧灰了。 一群小不点干劲十足,跟著兴宝忙前忙后,虽然动作笨拙,时不时会把土撒到同伴身上,却没人抱怨,反倒闹得不亦乐乎。不知不觉到了傍晚时分,一座由土和树叶交替堆叠而成的“金字塔”雏形赫然成形,看著既规整又新奇。 富贵凑过来绕著“金字塔”转了两圈,满脸不解地问道:“兴宝,烧个树叶哪用这么麻烦?直接把树叶堆在一起点火烧了不就行了?” 兴宝闻言,立马露出惊恐的表情,瞪著富贵说道:“富贵哥,你知道直接堆著烧会起多大火吗?我们可全是小孩子,跟本控制不了那么大的火势,这路边全是乾草,路对面就是树林,万一火势蔓延开来,整个山都会被点著,不但连累大家都挨叔伯们的揍,说不定村老们觉得我们办事不牢靠將这块地也收回去!” 看著兴宝那夸张又认真的模样,富贵被说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傻笑著退到一边。其他小不点也都乖乖闭了嘴,没人再敢说“直接烧”的话,想必都在脑补火势冲天的可怕场景了。 这时,进山收集树叶的半大孩子们也回来了,除了树叶每个人还或多或少的带了些蘑菇,眾人合力把背篓里的树叶全堆到了“金字塔”上盖上了土。几个年纪稍大的哥哥拿著火柴,沿著“金字塔”的底座点了一圈火,眾人便赶紧往后退了老远,远远看著火慢慢燃起来。这交替堆叠的法子果然管用,只要火势稍大,上面的薄土就会塌下来压灭火苗,紧接著又会引燃上层的树叶,既不会让火失控,又能把树叶烧透。 没过多久,“金字塔”就被烧得坍塌了,冒出滚滚黑烟。几个大哥哥赶紧拿著长棍子走过去,时不时挑动一下土堆,让没烧透的树叶重新接触火苗燃烧。正巧这时,爹推著独轮车从永丰镇回来了,兴宝、桂香和二哥、大哥连忙围了上去。爹看了一眼烧草木灰的场景,只是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別靠太近”,便先回家了。 眾人一直守在旁侧,直到天色彻底暗透,树叶也烧得差不多了,便一同上前,把还带著余温火星的草木灰归拢成堆,又重新覆上一层薄土。为了能早点把白菜种下,大哥又上前一步对围在旁边的孩子们叮嘱道:“明天上午没事的,都先过来把这些草木灰撒到育种地里混合一下。借著没干的河泥再消消草木灰里的火气,免得后续播种时烧坏了种子。”吩咐妥当后,他才放心地和大伙一起收拾好工具,还有下午采来的蘑菇,各自结伴往家走。 又过去了三天,育种地里的河泥也干得差不多了,参与育种基地的孩子们再次聚集到了一起。大哥依旧站在小榕树边的那块石头上,高声宣布:“今日的任务有两项,一是丈量划分土地,二是把地再浅翻一遍,把混有草木灰的河泥跟新土打碎拌匀,明天咱们就能正式播种白菜了!” 话音刚落,孩子们就跟著大哥、兴宝一起忙活起来。隨著丈量工作推进,地块的规划渐渐清晰:东边的角落专门留作制肥区;西边的角落保留出来,既给小榕树留足生长空间,也是大家平日里聚集的场所;石坎边特意留了一条窄窄的小路,方便后续通行和浇水;剩下的区域刚好划分出六块一分地大小的田垄,田垄中间还挖了排水沟做分隔,既利於排水,也能避免地块之间相互影响。 地块划分好后,人员分工也隨即敲定。虽说报名参与的孩子有一百多个,但真正能承担体力活的十岁以上孩子,也就一小半。考虑到上午还有上课的安排,大哥便把能干活的孩子分成了六个组都带上几个小的,每组再细分上午班和下午班,轮流到地里忙活,既不耽误学业,也不影响农活进度。 大哥还特意强调:“像挖地、种植、制肥、施肥、收穫这些重活、关键活,需要大家一起集中完成;至於记录地块长势、日常浇水、除草、除虫这些轻巧活,就轮流安排人负责就行。” 隨著地块划分完毕、人员分工明確,金仙铺的育种基地,正式走向了正轨。 第85章 白菜播种 次日清晨,天才刚蒙蒙亮,天边还泛著鱼肚白,育种基地的空地上就已经热闹起来。大伙按照事先定好的分工,五人一组,各司其职——挖坑的挖坑,放种的放种,盖土的盖土,提水的提水,浇水的浇水,每个人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一个閒著的。大哥特意交代过,只有亲身参与了劳动,才会懂得珍惜来之不易的收成;尤其是那些年纪小的孩子,更需要这份亲手劳作的认同感。別看他们年纪小,往后可都是基地里除草、捉虫的生力军,这群连蚂蚁都能蹲在地上玩上一整天的小傢伙,根本不需要担心他们的耐心。 而这次播种的白菜种子,是兴宝特意在空间里临时培育出来的优良品种。为了让种子早点发芽,还能提高发芽率,兴宝头天晚上就用稀释过的灵泉水,把种子足足浸泡了一个时辰。 刚开始播种的时候,大家没掌握好间距,把种子撒得太密了。兴宝一看这可不行,赶紧跑回家找来一堆小棍子,按照事先算好的尺寸,截成五十公分和六十公分两种长度,当作行距和株距的標准尺。他一边给大家示范怎么用棍子量间距,一边耐心解释:“种得太密的话,白菜长起来会抢养分,到时候个个长得又瘦又小;按这个距离种,每棵白菜都能舒展开,才能长得又大又壮实。”听了兴宝的解释,大家这才明白过来,纷纷照著標准调整,播种的进度这才顺利推进下去。 人多力量大,儘管中途因为调整间距耽误了些时间,大伙还是赶在太阳完全爬上山头、金色的阳光洒满田地时,顺利完成了所有播种任务。又仔仔细细安排好了接下来几天的浇水轮班表,確保每块地的种子都能喝到水,这才心满意足地收拾好工具,说说笑笑地结伴回家。 第二天一早,兴宝兄弟几个先把竹篷要用的桌凳搬过去摆放整齐,隨后便直奔育种地查看情况。刚走没多远,就远远瞧见几个负责今日浇水的孩子蹲在地边,围成一圈嘰嘰喳喳地议论著什么,像是在商量要紧事。三人对视一眼,赶忙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直到凑到近前,三人才看清——原来昨日刚播下的白菜种子,竟已冒出了细细的嫩苗,翠绿的芽尖顶著薄薄的种皮,看著格外娇嫩。而那几个孩子商量的,压根不是浇水的事,竟是要选哪几株幼苗撒尿,说这样能让菜长得更快。此刻他们显然已经选定了目標,正一个个站起身,憋得脸蛋通红,眼看就要动手。 “別撒!”情急之下,兴宝猛地大吼一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嫩苗刚冒出来,根系还没扎稳,一泡尿下去,高浓度的盐分肯定会把苗烧死! 几个孩子被这声大喝嚇了一跳,动作齐刷刷地顿住,慢慢转过身来。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皱著眉问道:“兴宝,为啥不让我们撒啊?我娘说尿要撒在自己地里,能当肥料让菜长得快!”其他孩子也纷纷点头附和,脸上满是不解——在他们眼里,尿本就该浇在地里,要是隨便撒在外面,回家还得挨爹娘的骂。 兴宝闻言,忍不住拍了拍额头,心里暗叫不好:在农村,大伙確实有把尿当肥料的习惯,可也得分时候、分用法啊!他转念一想,要是不赶紧说清楚,说不定后续还会有更多小孩来这儿撒尿、甚至拉大便,那整片育种地的幼苗就全毁了!必须得找人盯著,还得先把道理讲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和又有耐心:“你们先別急著反驳,仔细想想,平时看见爹娘用尿淋菜的时候,是不是要在尿桶里加好多水,搅和匀了才用?从来没见过谁直接把尿浇在菜上吧?”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著孩子们的表情,见有几个孩子开始皱眉思考,便知道这话说到了他们心里。 话音刚落,只有四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剩下的几个依旧一脸茫然。连身旁的大哥、二哥也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你快说清楚”的好奇。兴宝琢磨了半天,知道得用他们最熟悉的东西打比方才行,不然说再多大道理也没用。不由的想到了盐,才继续解释道:“这就像家里炒菜放盐一样——不放盐,菜没味道不好吃;可要是直接抓一把盐放嘴里,是不是咸得发苦,还得赶紧喝水、流口水才能好受点?” 这话一出,所有孩子都使劲点头,盐的滋味他们都懂。兴宝趁热打铁:“我们的尿也是咸的,里面的盐分比炒菜的盐还浓。这些幼苗这么小,又不会像我们一样流口水稀释咸味,直接浇上去,肯定会被『咸死』的!” 大伙这才恍然大悟,一个个露出后怕的表情。可问题来了,刚才被打断时,他们都已经憋得不行了,一个矮个子男孩夹著双腿,难受得直跺脚:“兴宝,那现在咋办啊?我快憋不住了!”其他几个孩子也跟著著急点头,模样十分窘迫。 兴宝扫视了一圈旁边的水桶,见都是平时装肥料的餿水桶,便指著其中一个说道:“你们先撒到这个桶里,等会儿我们加满水稀释,就能用来浇菜了,这样既不浪费,也不会伤到苗。” 几个孩子连忙照著做。可他们刚尿到一半,又有几个小孩从村里急急忙忙地冲了过来,嘴里还喊著“等等我们”,跑到桶边就跟著往里撒尿。兴宝见状,无奈地嘆了口气——果然如他所料,这事儿要是不提前制止,只会越来越多人来。 他转头对大哥说道:“大哥,接下来肯定还会有小孩来这儿撒尿、拉大便,必须得找人在这儿盯著才行。要不我们乾脆在路边修个简易茅房吧?一来能解决孩子们的方便问题,二来我正愁做堆肥缺粪便呢,总不能一直下河挖河泥,挖多了河边的马蹄都要绝种了,而且经常下河也不安全。” 大哥看著陆续赶来、直奔水桶的孩子,也觉得这办法可行,当即点头同意。 第86章 被误会了 兴宝心里立马就开始盘算茅房的样式,安全是他最先考虑的——毕竟用的都是小孩子,前世他在基层做技术管理时,见过太多因设施不当引发的意外,安全意识早就刻在了骨子里,半点不敢马虎。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勾勒出茅房的样子:蹲坑要挖得浅一点,不能超过半尺,不然小孩子容易掉进去;底下得平铺一块石板,既乾净又能防止坑壁坍塌;后面留个小孔连接粪池,拉完用提前备好的木板一推,就能把粪便推进池里,方便后续收集;外面用粗一点的木桩打牢,再用木棍或藤条围起来,糊上泥巴,既能挡风雨又能保护隱私。虽然在城里看不上这样的茅房,但在农村,实用、安全就够了。 兴宝越想越觉得可行,兴奋地拉著大哥,又招手喊来隨后赶来查看菜地的几个组长,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给他们听,连每个细节的作用都解释得明明白白。至於具体怎么修,他也知道得找有经验的大人请教才行。他说得投入,压根没注意到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带著几分惊奇和古怪,有几个小傢伙还凑在一起,指著他小声咬耳朵。 就这片刻的工夫,大哥已经在帮两个刚拉完大便的小傢伙刮屁股了——用的是劈开的小木棍,后山种的黄花棍子比较软,刮著不疼最是好用,直到八十年代初,农村里还有不少人家在用。 兄弟几个仔细检查完育种基地的幼苗,確认没有其他问题后,兴宝又从口袋里掏出这几天让大哥裁剪製做好的小本子和鸡毛笔,把今日的情况仔仔细细记录下来:“今日幼苗出土,遇孩童欲直接撒尿浇苗,已制止並解释原因,临时用餿水桶收集尿液待稀释,计划修建简易茅房,兼顾安全与堆肥需求。”写完后,他又把本子递给大哥和二哥看,確认没有遗漏,这才一起往家走。 上午第一节课时,兴宝没察觉到任何异常,还像往常一样认真听课;可到了第二节课,他就觉得不对劲了——桂香特意挨著小花坐,把她和兴宝之间的位置空出了一大片,像是在刻意避开他,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中午散学,桂香更是一溜烟跑进灶房,抱著娘的腿大声喊道:“娘,娘!我再也不要跟兴宝睡了!”兴宝呆呆地站在灶房门口,一脸懵圈,压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桂香反应这么大。 娘放下手里的活,蹲下身柔声问道:“桂香,告诉娘,兴宝又怎么惹你了?” “娘,兴宝他喝尿!”桂香皱著小眉头,一脸嫌弃地指向门口的兴宝,“我再也不要跟喝尿的人一起睡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把兴宝震得半天没回过神来:“我?喝尿?我啥时候喝尿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他气得脸都红了,攥著小拳头大声说道:“姐,你说清楚,是谁说我喝尿了?我找他去!” “村里的小伙伴都在传!”桂香梗著脖子,“他们说你知道尿是咸的,肯定是尝过!大哥、二哥也知道这事儿!”她说著,嫌弃的眼神更浓了。 “我……”兴宝气得都快说不出话了,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那我要是说粪也是咸的,是不是还要说我连粪也吃了?” 这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果然,桂香眼睛一瞪,满眼惊恐地喊道:“娘!你看!兴宝他还吃粪!” 娘看著两个孩子的模样,立马明白过来是误会,强忍著笑意,温和地对兴宝说:“兴宝,过来娘这儿,跟娘说说,你是怎么知道尿是咸的?” 兴宝这才彻底冷静下来。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心里暗忖:两世加起来快五十岁的人了,还跟小孩子置气,实在没必要。而且这事也不能怪桂香,她只是听了別人的传言。还得用她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不能讲太复杂的道理。他想了想,换了个温和的语气,反问道:“娘,姐,你们想想,眼泪是什么味道的?” “咸的!”娘和桂香异口同声地回答。 “那血呢?是什么味道?”兴宝又问。 “咸的,还带著点腥味。”这次只有娘回答,桂香还小,没怎么尝过血的味道,但也乖乖听著。 兴宝摊了摊手,解释道:“娘,您看,我们每天都要吃盐,盐会融进身体里。眼泪是咸的,血是咸的,那身体排出来的尿,自然也是咸的;大便里也有身体排出来的盐分,肯定也是咸的。这些都是我推测出来的,根本不用去尝啊!” 娘摸了摸兴宝的头,笑著说:“原来是这样,我们兴宝真是聪明,能想到这层道理。这回是桂香错怪你了。” 桂香的脸瞬间红了,拉著兴宝的袖子,小声又不確定地问:“兴宝,你真的没喝尿?” “姐,我真没有。”兴宝无奈地说,“你每天都跟我在一起,我有没有做这种事,你还不知道吗?” “那我现在就去找小花他们说清楚,是我错了,是你聪明自己想出来的!”桂香说完,就急匆匆地跑出了门。 兴宝刚跟著走出灶房,就看见大哥和二哥正躲在门外的柱子后面偷听,脑袋凑在一起,还小声嘀咕著什么,被他抓了个现行。两人尷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还是大哥先开口,语气里带著点不好意思:“兴宝,我们也是好奇你怎么知道尿是咸的,又怕直接问你你不高兴。明天上课的时候,我就跟同学们说清楚,把你讲的道理跟大家再讲一遍,免得大家再误会你。”说完,拉著二哥就飞快地跑了,生怕兴宝追究。 兴宝望著两人跑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忍不住认真反思起来:前世的常识,在这个时代竟成了“离经叛道”的怪事。这段时间诸事顺利,从培育洋芋到建立育种基地,大家都捧著他、信任他,让他有点飘了,忘了自己只是个四岁的小孩子。言行举止太出格,懂的东西太多,难免会引人怀疑,甚至產生误会。看来,堆肥和茅房的事还得全推给大哥才行,在外人面前他得收敛一点,多做多听少说话,低调一段时间,別再惹出这样的麻烦了。他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打算把刚才想到的茅房细节还有堆肥的方法再整理一下,到时全交给大哥。 第87章 建茅房 吃过午饭,大哥半点没耽搁,揣上兴宝整理好的茅房设计方案,立马召集了几个组长,一行人直奔村里的泥瓦匠叔伯家討教细节。 哪知大哥他们刚把茅房的尺寸、结构、用料这些细节跟泥瓦匠叔伯们讲清楚,叔伯们就来了兴致,拍著大腿说这主意周正,纷纷扛起自家的瓦刀、木槌,直奔育种基地——都想著早点把茅房修好,既解决孩子们隨处方便的问题,也能帮著收集粪便做堆肥,算是帮孩子们的育种基地出份力。大哥见状,也不拖沓,立马喊上几个年纪大些的伙伴,扛著柴刀就往山里去,要砍些结实的树枝、割些韧性好的藤条,用来搭建茅房的围栏。兴宝也拉上桂香,又招呼了相熟的小伙伴,打算去育种基地给叔伯们打下手,顺便也学学实打实的修建手艺。 当兴宝带著桂香和小伙伴们赶到育种基地时,叔伯们已经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了。他们先去村里的瓦窑捡了些废弃的破瓦,一趟趟搬到踏碓旁,轮流踩著踏碓把破瓦碾得粉碎,再细细磨成粉末;接著又將挖粪池的黄土,掺上细沙,按著力道配比加水搅拌均匀混成土版三合土,然后握著木槌反覆捶打、压实,一层层仔细糊在预先挖好的粪池底部和四周,每一层都拍得严严实实,生怕后期漏水。兴宝看得格外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叔伯们的动作,时不时上前帮著递个小瓦刀、递块木槌,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悄悄记在心里,等叔伯们歇口气擦汗的间隙,再凑过去小声请教。桂香和其他小伙伴也没閒著,有的跟著捡瓦片、往踏碓里倒瓦片,有的蹲在一旁清理粪坑周边的碎石,还有的提著水壶给叔伯们递水,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小脸蛋红扑扑的,却没一个喊累的,反倒因为能帮上忙而干劲十足。 大家齐心协力忙活了整整三天,茅房的核心——蹲坑和粪池才总算彻底完工。叔伯们考虑得格外周全,为了防止下雨时雨水倒灌进粪池,特意把整个茅房的地面抬高了三寸,还用结实的木头夯实了地基;四周也深深埋好了粗壮的木桩,牢牢钉入地下,確保茅房稳固不摇晃。只是铺地面的三合土还没干透,散发著淡淡的泥土腥气,叔伯们叮嘱说至少还得晾上四五天才能使用,免得泡坏了新做的粪池。 至於剩下的围墙和屋顶,叔伯们见孩子们干劲十足,便索性交给他们自己慢慢弄——反正有之前砍好的树枝和藤条,只要把框架搭好再糊上泥巴就行,难度不算大。兴宝全程都在一旁仔细看著、学著,不仅摸清了用破瓦粉、黄土和细沙调配三合土的比例,还特意把配方记在了小本子上。他心里清楚,石灰虽好,却得用铜板去买,而且整个乡里就只有一座石灰窑,平日里供不应求,根本轮不上普通人家用;瓦窑倒是每个村基本都有,可把破瓦磨成细粉又费力气又费时间,没几家愿意这么折腾,用破瓦粉配三合土,倒是眼下最实惠的法子。 看著脚下平整结实的三合土地面,兴宝心里悄悄盘算起来:这三合土看著又平整又耐用,如果真如叔伯们说的那样,干透了之后就不漏水,那也可以做成沤肥池,就不用那么麻烦的去堆肥了,毕竟南方雨水多,还是沤肥方便,易管理。又想到要是能把自傢伙铺的地面也改成这样,可比现在的泥土地强太多了!伙铺的地面高低不平,每次摆桌子都得四处找石头、木块垫脚,稍不留意桌子就晃悠,客人吃饭都不安稳;改成三合土的,打扫起来也方便,扫扫擦擦就能干乾净净,下雨天也不会满地泥泞,客人看著也舒坦。 可转念一想,他又犯了愁:这活儿看著简单,实则又费工又费料,调配三合土要精准配比,夯实地面得花大力气,还得特意去瓦窑捡破瓦、磨粉,样样都不省心。爹娘平日里打理伙铺、照看田地就够忙的了,会不会嫌麻烦,不同意他这个想法呢? 兴宝悄悄瞥了眼正在和叔伯们道別、打算带著大伙绕藤条的大哥,心里有了主意:还是得先跟大哥说说堆肥、沤肥的区別,让他做个选择,这样才能好安排大家接下来的工作。等確定好这事,晚上回家时再把改造伙铺的想法好好说说,讲清楚改造伙铺地面的好处,让大哥帮著劝劝爹娘,两人一起找爹娘商量,说不定这事就能成。 见叔伯们已经走远,哥哥们便领著大伙开始绕藤条。小伙伴们见状,个个爭先恐后地涌上去帮忙递藤条,可架不住人多地方小,你挤我碰的,场面顿时有些混乱。大哥无奈,只得笑著把这群小不点全都赶到一旁,让他们站在边上看著。 兴宝瞅准空隙,见大哥刚绕完一根藤条,连忙快步上前招呼:“大哥,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大哥闻言,隨手把手里的活交给旁边一位年纪大些的伙伴接手,便径直朝兴宝走来,擦了擦额角的汗问道:“兴宝,又有什么事?” “大哥,前几天我不是给你写了堆肥的法子吗?”兴宝开门见山,“那是之前没有合適的容器沤肥才想的权宜之计,如今咱们见识了三合土的好用,用它做池子沤肥也可行。毕竟堆肥又费时又费力,还特別占地方,沤肥就省心多了。” 大哥皱了皱眉,认真问道:“兴宝,那堆肥和沤肥,哪种方法更好些?” “论肥料的肥力和適用性,还是堆肥要好一些。”兴宝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有没有办法,能让堆肥变得跟沤肥一样简单好操作?”大哥又追问,显然是更倾向於肥力更好的堆肥,却又担心后续打理麻烦。 兴宝闻言,低头琢磨起来。前世他亲自动手试过的只有沤肥,堆肥的法子都是从书上看来的,並没有实际操作经验。他在脑子里仔细回想相关的知识,过了好一会儿,才猛然记起之前在一个视频里见过的一种改良堆肥法。 他眼睛一亮,连忙跟大哥说道:“有了!咱们可以用三合土挖个池子专门用来堆肥,在堆肥时隔上一点距离插上木棍当做预留的通气孔,这样就不用频繁翻动肥料了,操作起来差不多就跟沤肥一样简单!就是要注意控制水量,比沤肥的水少些,多靠通气孔保证发酵效果就行。” “那就还是要做用三合土做池子,再加打个草篷挡雨才行。行等会我跟他们几个商量下再决定。 第88章 空间琐事 接下来十来日,大伙都按部就班地忙活:修茅房剩下的墙和屋顶、挖堆肥池、给茅房周边搭遮雨篷子。没了大人的帮衬,进度慢了不少,单是茅房的墙,就因为藤条在墙体连接处编得不够紧实,不得不拆了重新返工。好在孩子们干活都透著股韧劲,一点一点慢慢调整,总算没出什么大乱子。 茅房在第五天顺利投入使用,还特意分成了男女两间。兴宝特意在两个门口的木牌上分別写了“男”“女”二字,又凭著记忆画了扎辫子的女孩和短髮男孩的简笔画,方便不识字的小不点分辨。那带著瓦片粉末的青灰色三合土地面,虽比不上后世的水泥地板平整光滑,却已经是村里最像样的地面了,比各家的泥土地强出不止一星半点。 这新奇又乾净的茅房,吸引了村里不少孩子偷偷跑来使用。大哥见状,特意安排每天轮值的孩子,提前准备好劈开的软嫩黄花棍子放在茅房里备用,方便大家使用后清理。 然而,令兴宝稍感惋惜的是,他所提出的关於自傢伙铺地面改造的建议並未获得通过。儘管如此,令人欣慰的是,父母並没有完全否决这个想法,只是表示需要等待母亲分娩后,家中事务稍微减少一些时再来商討此事。这样一来,兴宝心中便增添了一丝期待和希望,同时也暂且將这件事情放在一边,全身心地投入到与大家共同管理育种基地的工作之中,並悉心照料著那片实验田地。 閒暇时,兴宝常会悄悄进入空间打理作物。此刻空间观察区里的水稻,已经种了六茬,无一例外都会伏倒;检验区的第二茬水稻快要收穫了,情况稍好一点,但也仅有几株没倒!兴宝琢磨著,或许检验区里第三茬结出的种子,就能拿到外面试种了——毕竟外面的环境赶不上空间,水稻能获取的养分有限,稻穗长不了这么重,伏倒的概率应该会小很多。 育种区的红薯和洋芋同样种了六茬,一株能结六七个大的,个头却是原先的四五倍大小,兴宝估摸著这大概就是它们当前的生长极限了,只是不知道还需要经过多少次培育,才能打破这个局限。 空间里的几株果树又开花了,看著茅草屋里所剩不多的水果,兴宝只得硬著头皮再次上手人工授粉。虽说这活儿能锻炼精神力,却是个需要长时间专注的精细活,枯燥无味得很,还格外费心神。他暗自盼著,明年开春能买到蜜蜂,这样就能省不少事。空间里的蔬菜一直只够供家人吃,儘管这段时间客人多,两块菜地的產出明显供应不上需求,爹只得找外公或是相熟的几家购买补充,空间里的物品可不能轻易拿出来给別人食用了。 药田里的药材也收了一次种子,同样分成了两批再次种下:一批只浇灌外面的井水,用来售卖或给別人使用;另一批用灵泉水浇灌,留著等自己日后学医有成,用来配製特殊的药剂。就像上次匆匆给小舅制的白药那样,他明知三七能治內伤,可还不明白用灵泉水浇灌的三七会有多大药性,根本就不敢做成內服的,只能配成外用的伤药。 空间里的茅草屋空间有限,可红薯、洋芋的產量实在太高,再加上两季的水稻,每一茬、每一块地的收穫都要分开堆放,格外占地方。兴宝只能留下少量做种子,其余的都慢慢拿出来给家里吃。他看著地面已堆了大半的茅草屋,心里盘算著,得在茅草屋里做些架子,再让娘做些小口袋,把收穫的作物装好贴上標籤,不然时间长了,不同批次、不同地块的作物肯定要弄混。 门前的实验田里,水稻已经开始灌浆了。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稻秆,看这情形,伏倒或许就在下一刻。这景象早就被村里人瞧见了,不时有人凑到田边,拿起稻穗仔细观看,一边数著穗上的颗粒讚嘆產量可观,一边又摇头惋惜,说这稻种没选好,容易伏倒太可惜了! 秋日里,正是收穫的好时节。这些天,每日都有南北两个方向住在山里的乡亲,挑著满满当当的瓜果山货,沿著还没完全修通的马路往永丰镇或是药都镇赶去售卖。虽说马路没全修好,但通往药都镇的路段已经能走板车了,往来也方便了不少。从省城长沙、乡湘县方向来药都镇进药材的客商也多了起来,伙铺的生意一下子忙得热火朝天。 大哥和二哥索性搬进了已全部完工的两层竹楼里住(有墙有隔楼不再是竹篷了),空下来的房间当做了客房。白天里,除了要给孩子们上课,其余时间大哥二哥全泡在伙铺和竹楼的柜檯上,记帐、招呼客人、收拾桌凳,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少得可怜。 兴宝和桂香这几天却没什么心思跟著忙活,常常手里捧著书,人却坐在家门口发呆。隨著肥池的完工,村里的半大小子都有时间了,眼瞧著他们成群结队地上山摘野果、挖野菜,或是下河抓螃蟹、摸团鱼、捉泥鰍,每次这些孩子在育种基地轮值时,都能听见他们嘰嘰喳喳地炫耀——说哪座山里的野果最甜,谁又摸到了巴掌大的团鱼,谁不小心被螃蟹夹了手指,闹得哈哈大笑。 听著这些热闹的话,兴宝和桂香心里早就躁动不安,满是羡慕。可转头看见娘扶著腰慢慢走来,她的肚子一天天隆起,身子也越来越沉,连走路都要格外小心,根本离不开人照料;大哥二哥又忙著地里和家里的活计,整天脚不沾地,压根抽不出半点空带他们出去玩。俩人对视一眼,只好悄悄把心里的小念想压下去,乖乖待在家里,偶尔帮娘搭把手择择菜、扫扫地这类轻巧的家务,或是结伴去村头的育种基地,蹲在田埂上细细看看小苗的长势,这样的日子过得难免有些沉闷。 第89章 寻找稻种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兴宝与桂香跟往常一样去查看门口的实验田,刚走出门就愣住了——田里的水稻竟全都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地上,叶片还沾著露水,看著格外刺眼。桂香满是著急的跑了过去,心疼的將一株禾苗扶起来,可一放手就倒,根本立不起来了,急得大声喊到:“兴宝,你快去找些棍子来將它们绑住。” 兴宝本想说倒了也没事,可看到桂香那焦急心疼的表情就把话咽了回去,反正就那几十株绑下也费不了多少时间,姐高兴就好! 等兴宝抱来了一捆柴出来,大哥二哥也都跟著过来帮忙將禾苗扶正绑好。兴宝蹲下身拨弄了一下倒伏的稻秆,眼下农忙时节越来越近,那些早熟的水稻再过不久就要收割了,最近路上的行人也比平日里少了些,大家都在忙著筹备农忙的事,正好有点空,可以开始找新的稻种了,心里有了主意,转身就往家里走,找到父亲后认真说道:“爹,您看,实验田的稻子倒了,大家也都说我之前找的稻种不太好,我想去附近的田里转转,找些新稻种回来重新培育试试。” 爹正在柜檯后整理帐目,听了兴宝的话,放下手里的活计,拉著他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问道:“哦?你有这个想法挺好,跟爹说说,你想找什么样的稻种啊?” 兴宝坐得笔直,眼神坚定地说道:“爹,您也知道,我之前培育的那种水稻,產量確实是高,这一点没话说,可就是扛不住风雨,容易倒伏。这次我想专门找那种不容易倒的稻子,重新培育,肯定能成。” 爹闻言点了点头,讚许地看著兴宝:“这么说你是有明確方向了?既然想好了要找抗倒伏的,那具体想找什么样的稻子,心里有谱了吗?” 兴宝立刻接口,把心里琢磨好的想法说出来:“我想找那种根茎长得粗壮结实的,株型不用太高,矮一点才不容易被风吹倒;另外最好分櫱还多的,这样后期產量也能有保障,就是要找这样的稻子。” “嗯,先找不倒的,再找分櫱多的,思路很清晰,有目標就好。”爹满意地应著,又叮嘱道,“爹就怕你们没个准头,在別人田里瞎转悠,跟无头苍蝇似的惹人不快。这段时间你们兄妹几个在家也確实闷坏了,既然有正经事要做,那就一起去吧,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中午散学时,大哥特意跟同学们提起了下午要去田里找稻种的事,还跟大家说有空的话可以一起来帮忙,顺便也拜託同学们给育种基地的其他兄弟们捎个话,叫他们也一同过来搭把手。 兄妹四个吃过午饭,跟爹娘打了声招呼就出门前往稻田寻找稻种。刚到稻田边,就看见已经聚集了几十个人。大哥见状,径直走到一块石头上站定,大声对眾人说道:“谢谢大家特地过来帮忙寻找稻种!大家多半都见过我们家门口那些水稻,它们虽说產量高,却容易倒伏。所以我们这次的目標,就是寻找不容易倒的禾苗,具体要找的是根茎粗壮、株型矮小的,要是能分櫱多些,那就更理想了。”见大家都点头回应,他才接著叮嘱:“大家可以几人一组分头去找,找到符合条件的禾苗先別拔出来,等我们过来確认后再做打算。另外要提醒下,年纪太小、还没禾苗高的孩子就別下田了,小心滑倒掉进沟里或河里。” 接下来的几天里,田间到处都能看到三五成群的孩子在仔细搜寻稻种,一些有心的大人也主动加入了进来。眾人一番寻觅,虽说找到了几株勉强符合要求的禾苗,但兴宝都不太满意,只暂时先留了下来,继续四处寻访。 然而这次寻觅稻种之旅,给兴宝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穫:原来,在特定的环境条件之下,禾苗才有很大机率发生异变。比如他曾在一处有水眼的冷浸田里,发现过一株长势稍好的禾苗——周围的禾苗要么矮小分櫱少,要么乾脆不分櫱,穗粒也稀疏,生长速度比稍远些的禾苗慢了不少,唯有这一株鹤立鸡群,仿佛完全不受冷浸环境的影响。儘管这株独特的禾苗並不是兴宝所苦苦追寻的那种具备抗倒伏特性的优良品种,但他依然毫不犹豫地与田地主人协商妥当之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挖了出来,偷偷种进了自己的空间里,心中暗自思忖著或许將来某一天能够发挥出某种重要作用呢! 时间一天天过去,眾人心中的耐心也逐渐消磨殆尽。就在大家犹豫著要不要放弃寻找,直接將先前看上眼的那几株禾苗挖出来使用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打破了僵局——这天中午驼子大叔风风火火地衝进了伙铺!他满脸兴奋,一进门就径直走到父亲面前,喘著粗气喊道:“大伟,我听说你家里那几个臭小子,最近这几天带著人在田里四处寻觅稻种?我那块田里恰好藏著这么一株宝贝苗子,简直和你家小子描述的条件一模一样!咋样,你需不需要让他们赶紧过去瞧瞧呀!” 爹一听,立刻起身,激动地说道:“砣哥,太谢谢你了!你可真是帮了我们家大忙了!我家小子们还在上课,我这就去叫他们,你先坐下歇会儿,喝碗水。”说著,就给驼子大叔倒了一碗热茶,跟娘打了声招呼,便匆匆往后院跑去。 此时的小课堂里,大哥正在让大家做题。爹站在门口,朝大哥招了招手。等大哥走到门口,爹连忙说道:“延邦,你驼子大叔来了,说他田里有一株咱们要找的稻种。” 大哥抬头看了看天色,见已近中午,便转身走回课堂,对同学们说道:“同学们,驼子大叔说他田里有一株我们要找的稻种,今天就提前散学,咱们一起过去看看!” 驼子大叔外號张驼子,本名张秤砣,其实並不是真的驼子。他家有十几亩水田,村里新修的马路正好徵用了他家的一部分田地,村西几百米靠马路的那些田,全都是他家的。眾人跟著驼子大叔沿著马路往西走,没多久就到了一个土坎边。驼子大叔指著坎下说道:“延邦,到了,就在这下面。” 第90章 任重道远 这片田,兴宝兄弟前几天其实已经搜寻过一遍。靠路边的田里,到处都是从土坎上滑落的泥土,严重影响了禾苗生长,这里的禾苗普遍长得很差,而驼子大叔说的那株,站在土坎上根本看不见,难怪前几天没发现。兴宝跟著大哥绕到田埂上,一步步进入田里,靠近后,才发现土坎下方藏著一株禾苗——这正是他这几天一直苦苦寻觅的优良稻种!它的根茎异常粗壮、株型相对较为矮小,但分櫱数量却与正常禾苗相差无几,虽然穗粒的数量没有正常禾苗那么多,但每一颗穗粒都显得格外饱满,甚至比一般的穗粒还要略大一些,简直是意外之喜。 兴宝激动不已,他小心翼翼地用手轻轻拨开周围的泥土,生怕会损伤到这株宝贵的禾苗。当將这株禾苗完全挖出来时,发现它的根系同样粗壮发达。他欣喜若狂,把禾苗高高举到大哥面前,泥水顺著禾苗滑到衣服里都浑然不觉,大声说道:“哥,你看!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最好的稻种!” 大哥小心翼翼地接过禾苗,低头仔细查看了一番,眼里瞬间透出难以掩饰的欣喜,他强压下內心的激动情绪,对著兴宝说道:“兴宝,找对了!现在日头正盛,阳光毒辣,稻苗经不住暴晒,我们赶快回去把它妥善安置好。” 两人小心翼翼地捧著禾苗,沿原路返回马路边。等候在那里的眾人立刻围了上来,眼里满是期待又带著询问的神情。大哥双手轻轻捧著禾苗,提高声音高声说道:“同学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驼子大叔田里的这株禾苗,正是我们辛辛苦苦要找的抗倒伏稻种!”话音刚落,眾人立刻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找到了,找到了!我们终於找到好种子啦!”大家爭相围拢过来,踮著脚尖观看这株珍贵的稻种,不由纷纷称讚道:“你看这根茎,长得真壮实!肯定能抗倒伏!”连日来在田里奔波寻找的疲惫,在这一刻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喜悦与成就感。 见大家的欢呼情绪稍微平息,大哥抱著禾苗走到驼子大叔面前,郑重地对著他行了个礼,真诚地说道:“叔,太感谢您了!这株禾苗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我们就先拿回去培育了。等將来培育出成熟的种子,我们第一个就送您家来,让您也能种上这种优良稻种!” 驼子大叔一听这话,脸上立刻乐开了花,笑得见眉不见眼,连忙连连点头应道:“好,好!延邦你这话叔爱听!叔就等著你们培育出好种子,到时候也种种看这又壮实又高產的稻子!”他原本就是真心想帮忙,如今听到这样的承诺,更是满心欢喜。 “同学们,现在天气炎热,日头正毒,而且这株禾苗还未完全成熟,娇嫩得很,必须赶紧回去妥善栽种照料。我们先赶回家把它种好,后续培育的事再慢慢规划。”大哥说完,便小心翼翼地捧著禾苗,带著眾人,以比来时快了不少的速度,急匆匆地往伙铺赶去,生怕稻苗在暴晒下受损。 一回到家,兴宝就迫不及待地直奔厨房,从碗柜最底下翻出一个平日里不常用的小陶盆——这陶盆大小適中,透气性也好,是他在回来的路上就暗自瞄中,特意留著栽种这株珍贵稻种的。隨后,他扛著小锄头,跑到实验田里,精心挖了些疏鬆肥沃的泥土,小心翼翼地装进陶盆里,又用小铲子在泥土中间挖了个小坑,把那株禾苗轻轻放进去,再慢慢把泥土回填压实,浇上適量的清水。做完这些,他趁著家里人不注意,悄悄从空间里取出一滴灵泉水,快速滴进陶盆的土壤里。一切忙活完,他端起陶盆,把它稳稳地搬到实验田边阳光充足又不会被暴晒的地方放好。 兴宝知道,灵泉水有特殊功效,容易吸引附近的小动物,这株珍贵的稻种必须有人守著。正琢磨著要不要找东西把陶盆罩起来,一个小小的身影就闻著味跑了过来——是雪球。这小傢伙在兴宝的精心照料下,已经长大不少,能到处跑跳了。它凑到陶盆边,好奇地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盆里的水,隨即就转过身,跑到兴宝脚边,用小脑袋不停地蹭著他的裤腿,“呜呜”地叫著,小眼神里满是委屈,显然是发现盆里的水不如平时兴宝专门给它喝的灵泉水好喝,这是过来找兴宝討要灵泉水呢。 兴宝见状,心里一乐,这不就有现成的“守护者”了吗?他蹲下身子,轻轻摸著雪球的头,指著陶盆里的禾苗说道:“雪球,这两天就辛苦你帮我守著这株禾苗。只要你守好了,我每天多给你一滴灵泉水,怎么样?” 雪球像是听懂了,立刻“汪汪”叫了两声,小尾巴还欢快地摇了起来。兴宝无奈地笑了笑,这是要先给好处才肯干活啊。他只好先往雪球嘴里滴了一滴灵泉水,小傢伙尝到货,这才满意地跑到陶盆边,乖乖地趴了下来,尽职尽责地当起了守护者。 兴宝站在一旁,看著陶盆里那株刚栽种好的禾苗,叶片上还带著些许泥水,却依旧透著鲜活的绿意。他不由得想起这几天寻找稻种时的种种发现,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或许仅凭空间里的灵泉水,根本培育不出最好的稻种。优良稻种的培育,应该要与外界的自然环境互相配合,经过一次次的筛选与改良才行。这么一想,他暗自决定,这些珍贵的稻种可不能一次性全部用掉,得分成多份。先在空间里种上一份试试效果,看看灵泉水培育下的长势如何,再根据结果决定后续的种植方案。可惜他前世没学过农业相关的知识,培育稻种要考虑的土壤、气候、病虫害等诸多因素,他都一知半解,只能靠自己慢慢摸索。看来想培育出优良的稻种,並不是光靠著灵泉与热血就能成事的,任重道远吶! 想到这里,兴宝又转头看了看门口那片不大的实验田,心里盘算著:就这么一小块实验田,根本不够后续培育和试种用啊!得找机会跟外公商量商量,明年能不能在他的田里划出一小块来,专门用来试种这新找到的稻种。只要这稻种能丰收,產量和抗倒伏能力都远超普通稻种,乡亲们肯定会主动把田送过来让他做实验。到时候,他就能借著这个机会提一点小条件,为育种基地的孩子们谋点福利——总不能让他们跟著自己白干活吧。兴宝心里早就有了打算,想把这些跟著他一起寻找稻种、参与育种的孩子培养成技术骨干,为以后优良稻种的推广做准备。既然暂时没有官面上的支持做后盾,那就只能跟乡亲们走互惠互利的路子。至於具体的粮食分成比例,到时候还得请村老牵头,召集大伙一起商量著定,这样才能让所有人都信服。 第91章 师兄归来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进入了农历十月份,田里的晚稻已开始大规模收割,金黄的稻浪隨风翻滚,到处都能听到村民们收割稻穀的欢声笑语。不过外公家的晚稻熟得稍晚些,还要再等上十天左右才能收割。 就在这样一个忙碌又充满丰收气息的日子里,兴宝和桂香正跟几个小伙伴在育种地里给白菜浇水,只见远处驰来一辆驴车,上面载著几个人正是师兄王平安一行人——他们前往上海前线慰问,至今已有一个月光景终於盼到他们回来了。现在的他们早已没了当初出发时那般意气风发、宛如天之骄子的模样。归来的眾人无精打采的坐在驴车上,神情里满是化不开的悲伤与颓废,头髮乱糟糟的结成一团,显然是许久未曾打理;身上还是出发时穿的那身衣服,却已变得破烂陈旧,沾满了尘土与污渍,肩膀和后背上能清晰看到扛重物留下的深深磨损痕跡,有几位大哥哥的鞋子甚至都开了大口子,脚趾头都快要露出来了。 兴宝和桂香隔著老远就瞧见了他们的身影,两人立刻屏住呼吸,特意仔细数了数人数,见去时的人一个都没少,不由得双双鬆了口气,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他们赶紧手拉著手,小跑著迎了上去。跑到近前,察觉到师兄们神情不对,往日的活力全无,兴宝连忙收起平时的调皮,卖乖道:“师兄,各位哥哥,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些天我们天天都在惦记你们,可想你们啦!” 桂香也立刻跟上,小脸上满是真诚,奶声奶气地补充道:“师兄,各位哥哥,我也想你们!娘还经常念叨你们,问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呢!”说著还乖巧地对著眾人点了点头,適时助攻,希望能让师兄们开心一点。 驴车缓缓停下,几人下了车,师兄和同学们低头看到眼前这两个乖巧懂事的小傢伙,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些,勉强从嘴角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一般,疲惫地回应道:“桂香,兴宝,辛苦你们惦记了,我们也想你们。”简单的一句话,却透著说不尽的疲惫与心酸。 打过招呼,兴宝和桂香看师兄们精神状態极差,没带他们去前面人多喧闹的竹篷,径直领著师兄一行人走进了清静的堂屋——这里如今只有住宿的客人会来,平时十分安静,正適合休息。眾人依旧围坐在先前他们常坐的那张桌子旁,只是一个个都无精打采地耷拉著脑袋,完全提不起精神。兴宝见状,悄悄跑到后厨,特意取来自己空间里出產的优质茶叶,烧了一壶滚烫的开水,泡了一壶香气四溢的热茶,给每位师兄都倒了一杯递过去,隨后便拉著桂香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板凳上,乖乖的不吵不闹,生怕打扰到师兄们休息。 或许是热茶的暖意驱散了些许旅途的疲惫,又或许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感受到了久违的安稳,眾人紧绷的神情渐渐放鬆了下来。兴宝悄悄观察著他们,发现有几位师兄一边喝茶,一边偷偷用袖子抹著眼泪,显然是想起了前线的伤心事。这时,大哥、二哥和大山哥也闻讯赶了过来,看到师兄们的模样,都面露关切。兴宝见状,便拉著桂香起身,轻手轻脚地跑去后厨,找娘和珊珊姐说明情况,让她们赶紧准备些热乎的饭菜,给师兄们补补身子。 晚饭过后,娘和珊珊姐带著桂香在厨房收拾灶房、清洗碗筷,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其他人则都留在堂屋,围坐在一起,灯光昏暗,映照著每个人凝重的脸庞。大家静静听著王平安一行人讲述这次前往上海前线慰问的经歷。一位师兄率先开口,声音依旧带著难掩的疲惫:“我们从伙铺出发后,多亏有宋叔在永丰帮忙找车,不然我们还不知道要耽误多久才能出发。第二天下午就顺利到了长沙,和当地的学生慰问团匯合了。在长沙又等了两天,等各地的学生都到齐,才一起坐船沿著长江顺流而下。那一路上,江面上到处都是运货、运人的船只,挤得满满当当,一眼都望不到头,到处都透著慌乱的气息!”他顿了顿,喝了口茶润了润乾涩的喉咙,继续说道:“听来往的船工们说,上海江面已经被日本人封锁了,除了个別的外国船只,其他船根本进不去,他们还丧心病狂地炸毁了上海北站,现在只能从南站才能进入上海市区了。没办法,我们只好在常州下了船,转乘火车绕路,一路顛簸,这才艰难地进到了上海。” 接著,另一位师兄接过话头,说起了上海的景象,语气里满是沉重与悲痛,声音都在微微颤抖:“到了上海我们才知道,那里完全是两个世界,简直是天壤之別。一边是战火纷飞的战场,到处都是硝烟瀰漫的废墟,断壁残垣隨处可见,倒塌的房屋、扭曲的钢筋遍布,空气中都瀰漫著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味,人命如草芥,將士与百姓过著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日子,每天都有无数人在战火中失去生命;另一边却是租界里的灯红酒绿,歌舞昇平,洋人穿著光鲜亮丽的衣服,在舞厅、餐厅里寻欢作乐,將我们国家的这场战爭当成了真实的电影来观看、研究,丝毫没有把我们的苦难放在眼里。这与战场的惨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心里格外难受,既愤怒又无力。以前只听先生们常说国家积弱已久,但並没有直观的感受,总以为只是比別的国家差上一点,只有到了上海,亲眼见到这一切,才发觉我们与他国的差距竟如此之大! 我们到了之后,就在慰问团的安排下立刻赶往伤兵营,慰问这些为了保卫国家而受伤的战士。刚进入营地,里面的悽惨场景就將我们所有人都惊呆了:到处都是受伤的战士,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少了腿,伤口还在不停地渗血,疼得浑身发抖,压抑的呻吟声、痛苦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让人不忍卒听。直到看见那些跟我们一样年纪的女生,强忍著內心的恐惧与悲伤,一边流泪,一边小心翼翼地帮伤员换药,清理沾满脓血的伤口,动作轻柔又认真,我们这才如梦初醒,强忍心中的不適与噁心,上前帮著抬担架运送伤员,给前线运送紧缺的药品和物资。在那里,我们见过太多的残肢断臂,走过铺满红色肉泥的战壕,脚下的泥土都被鲜血浸透,踩上去黏黏的;还亲身经歷过敌人炮火的轰鸣与飞机的轰炸,炮弹在身边爆炸时,巨大的衝击波差点把我们掀飞,那种生死就在一瞬间的恐惧,现在想起来都后怕不已。我们与日本人的差距太大了,他们的武器装备比我们先进太多,我们的战士只能靠著血肉之躯去抵挡!”说著说著,坐在中间的师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双目泛红,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往下流,顺著脸颊滴落在衣服上,声音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只能痛苦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旁边的同学连忙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著,然后接过他的话继续讲述。每个人大概说上一段,就会因为情绪过於激动而说不下去,只能换旁人接著继续,整个讲述过程断断续续,却更让人感受到了前线的惨烈。 第92章 拖!!! 过了好一会儿,情绪稍显平復的另一位师兄压低了声音,凑到眾人面前说道——他特意压低声音,说话时还警惕地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就是怕被里屋的兴宝娘听到,他们没敢说要找的人是兴宝的舅舅,免得让她担心受怕,影响腹中的胎儿:“后来,我们在伤兵营里,挨床挨床地寻找,终於找到了我们要找的人。他和他的同伴都受了很严重的伤,浑身是血,伤口还在不停地渗血,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紧紧黏在皮肤上,看著就让人心疼不已。万幸的是,经过医护人员的全力抢救,总算保住了性命,没有生命危险。我们把带来的慰问品和大家的心意都交给他,看著他虚弱的样子,心里特別难受。没过几天,他的精神稍微好点了,就託付我们帮忙捎个信,给家里报个平安,还让我们帮忙代写了几封家书,想给家里人说说自己的情况,让家人放心。之后的几天里,我们就都留在伤兵营里帮忙,帮著整理战士们的信件、给重伤员代写家书,照顾那些行动不便的伤员,一直到接到组织撤离的通知,才不得不依依不捨地离开,离开时还特意去病床前跟他告了別,那时他已经能下床了。” “离开上海的时候,情况比我们去的时候还要艰难凶险,车票、船票根本买不到,船务公司和火车站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像蚂蚁一样聚集在一起,隔著好几里地就挤不进去!”另一位师兄皱著眉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补充讲述著返程的艰难经歷,“到处都是哭泣声、呼喊声,还有人因为拥挤发生踩踏事件,不时有人摔倒在地,场面混乱不堪,让人绝望。最后还是各地慰问团组织起来请军队帮忙,这才特意安排了汽车,让我们和其他慰问团的人,分批趁著夜色悄悄离开的。我们去的时候是一支完整的队伍,回来的时候却少了好些兄弟——有几个兄弟在帮忙运送物资的时候,不幸被敌人的炮弹击中,永远倒在了上海的战场上,为了保卫国家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还有些兄弟亲眼目睹了战场的惨烈和同胞的苦难,內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毅然选择留在前线参了军,拿起武器保家卫国。我们因为要给家里人送信,传递前线的消息,才不得不按原计划回来,辜负了兄弟们的期望。”说罢,几位师兄相互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悲痛与无奈,还有对留在前线兄弟的牵掛。隨后,他们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几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件,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悄悄塞到兴宝手里。 听完师兄们的敘述,堂屋里一时间陷入了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大哥和二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尖泛白,指关节都捏得发白,显然是被前线的惨烈景象惊得说不出话,內心充满了震撼与愤怒;父亲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与痛心,胸口微微起伏,呼吸都变得沉重,周身的气息都沉了下来,让人不敢靠近;一旁的车夫靠在墙角,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早已见惯了这般苦难,却又在眼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两位留宿的行客也不住地摇头嘆气,脸上满是唏嘘与惋惜,嘴里还小声念叨著“造孽啊”“太惨了”“战士们太不容易了”,语气里满是同情。 这沉重的寂静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许久都无人言语。就在这时,一位师兄的声音突然响起,带著难以掩饰的迷茫,还夹杂著几分不甘与无助,硬生生打破了这份沉寂:“宋叔,我们都知道您曾在蔡鍔將军手下当过兵,见多识广、阅歷深厚,经歷过不少大风大浪。您说说,要是將军还在,他会支持我们在这般没准备好的情况下,就仓促跟日本人开战吗?我们真的能打贏这场战爭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確定,显然是被前线的差距打击到了信心。 “会!”爹几乎没有丝毫迟疑,语气坚定地给出了答案,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与崇敬,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蔡鍔將军驰骋沙场、英勇抗敌的颯爽身影,“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国府还没准备充分,就选择全面对日开战,但將军一生忠勇爱国,以家国大义为重,面对外敌入侵,他一定不会有半分退缩,定会挺身而出,带领大家抗击侵略者!我们是正义之战,为了保卫家园、守护同胞而战,就算条件艰苦,也要拼尽全力去战斗,绝不能退缩!” “师兄……”这时,角落里传来兴宝弱弱的声音,他犹豫著举起小手,小手还微微颤抖著,打破了眾人的思绪。见大家都转头看向自己,眼神里带著疑惑与期待,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才小声说道:“前些时间,有几位自称是三民中学的先生路过这里,他们是来查看学校修建进度的。我无意间听到他们閒聊,说日本的钢铁年產量足足有五百八十万吨,而我们国家的钢铁年產量才四万吨,两者相差了上百倍。如果再等几年开战,他们的实力会更强大,我们恐怕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见大家听完这话又陷入了沉默,气氛比之前还要沉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兴宝抿了抿唇,心里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接著说道:“我还听到那些先生们说,日本只是个弹丸小国,资源匱乏,他们之所以能发展得这么快,是因为掠夺並消化了我们东三省的丰富资源,靠吸我们的血壮大自己。如今战事已经打响,我们没有退路了!只要我们能想办法破坏他们的资源掠夺,切断他们的补给线,时间一长,他们的资源就会跟不上,实力就会慢慢削弱,到那时候,就是我们胜利的时候了!” 其实那几人哪里是什么三民中学的先生,不过是学校修建工程的几个管事,是来打前站安排后续施工事宜的。他们一个个摆著高高在上的架子,神情傲慢,摆著生人勿近的模样,压根不会理会旁人的询问。只有兴宝装作乖巧可爱的样子,凑到他们身边帮忙递东西,才偷偷听到了几句他们的閒话。至於中日两国的国情对比,都是兴宝前世在网上看到的资料,他只敢挑钢铁產量这一项说,说多了,涉及太多超前的信息,不仅会引起怀疑,怕是还会太过打击大家的信心,让原本就沉重的气氛更加压抑。 兴宝的话音刚落,堂屋的寂静又多了几分厚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听父亲重重地长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苍凉:“唉!这是用拖字诀吗!”短短一句话,却裹挟著对家国命运的无尽疼惜,以及身处乱世的深深无奈,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让在场眾人的心更沉了几分,每个人都陷入了对未来的迷茫与担忧之中。 第93章 绝別信 夜色渐深,堂屋的油灯芯跳动著,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娘收拾完厨房,又细心地给桂香洗漱完毕,带著一身疲惫扶著腰回房歇息了。爹目送娘和桂香睡下,確认房门关好,才转身对著大哥、二哥和兴宝轻声说道:“走,咱们去后院豆腐房说。”兄弟三个会意,默默跟上爹的脚步。后院的豆腐房平日里少有人来,此刻格外清静,正好適合说些私密又沉重的话。 刚踏进豆腐房,兴宝就立刻从怀里掏出师兄们转交的几封信件——那信件被他小心翼翼地贴身藏著,叠得方方正正,连一点褶皱都没有。他双手捧著信件,快步走到爹面前递了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爹,这是师兄们从上海前线带回来的三封信,其中两封是给外公和有才叔的。”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信件,指尖触到那叠得整齐、还带著兴宝体温的信纸时,指腹忍不住微微发颤。他找了个靠墙的木凳慢慢坐下,又抬手示意三个孩子围到自己身边来,才深吸一口气,缓缓抽出其中一封写著自家地址的信。借著微弱的油灯,爹眯起眼睛,一字一句仔细地读了起来。大哥、二哥和兴宝都紧紧凑在一旁,伸长了脖子,目光死死盯著信上的字跡,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信上的字跡有些潦草,笔画间带著明显的仓促与急促,显然是在极其紧张的环境下写就的,但字里行间依旧能看出书写人的认真与郑重。眾人屏住呼吸,逐字逐句地看著,心也跟著一点点揪紧,仿佛跟著信件回到了战火纷飞的前线——原来舅舅所在的部队进驻江湾的第二天,就收到了爹寄去的信。当时前线战事吃紧,部队里人心惶惶,所有人都神经紧绷,对任何陌生的人和事都格外警惕。不少战士看到这封来路不明的信,都立刻心生怀疑,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追问信的来歷,甚至有人已经伸手按在了腰间的枪上,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要不是小舅反应快,赶紧上前解释,说寄信人是自己的姐夫,还曾在蔡鍔將军手下当过兵,又急忙指著信末尾附著的对战局的精准推测、详细的战场应对方法,以及清晰的收信地址是以前的江苏驻地,恐怕小舅当场就要被当成泄露军事机密的嫌疑人抓起来严加审讯! 让人惊喜的是,信里写的那些应对方法,竟出奇地有效。尤其是对日军迂迴包抄、火力压制等进攻方式的细致分析,简直就是一场及时雨,让原本对日军战术摸不著头脑的战士们豁然开朗。部队指挥官当即决定照著信里的方法调整防御策略,重新布置防线,果然大大减少了伤亡人数,守住了好几处关键阵地。可遗憾的是,收到信时时间太过仓促,很多防御工事根本来不及精心修建,战士们只能一边顶著日军密集的炮火与敌人激战,一边爭分夺秒地挖战壕、筑掩体,不少战士刚挖了几下,就被炮弹击中倒下。之前兴宝和兄弟们一起琢磨出的燃烧瓶,在战场上也派上了大用场,初期靠著燃烧瓶的突然袭击,打了日军一个措手不及,烧毁了他们不少轻型武器。但好景不长,后来日军有了防备,专门配备了灭火器材,燃烧瓶的作用也就大打折扣了,即便如此,也总算给战士们多添了一种应对手段,在关键时刻能起到牵製作用。 信中还特意提到,爹在信里建议的移动炮台作战方法,更是救了炮连所有人的性命——当时炮连因为火力强劲,被日军当成了重点打击目標,密集的炮火像雨点一样落在炮连阵地,炮连伤亡惨重,眼看就要被团灭。危急关头,炮连排长想起了信里提到的移动炮台战术,当机立断放弃固定阵地,指挥战士们推著炮台灵活转移,借著地形掩护不断变换射击位置,才勉强突出重围,保住了炮连的有生力量。可也正因如此,负责指挥炮连的排长因为擅自调整作战方案,违背了上级的部署,背了个不小的处分。看到这里,爹忍不住重重地嘆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既有战术被採纳、救了战士性命的欣慰,也有排长因坚持正確战术而受罚的惋惜,还有对前线僵化指挥体系的无奈。 越往后读,信上的字跡越发凌乱潦草,笔画都有些扭曲,甚至能清晰看到几处被泪水晕开的模糊痕跡,显然写信人当时已是悲痛万分。眾人的心也跟著一点点沉到了谷底,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只见信中写道:“姐夫,我们回不去了。最后一次掩护前方大部队战士撤离时,我们排留下来断后,用炮火死死隔断了日军的追击,却也因此被日本人的炮火牢牢盯上了。密集的炮弹在我们身边不断爆炸,泥土和碎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千钧一髮之际,是班长拼尽全身力气把我和有才推倒在战壕里,我们才侥倖躲过一劫,可班长他……却永远留在了那里。日军的炮火实在太密集了,阵地被轰得面目全非,我们连给他收尸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著他被炮火吞噬!”看到这里,大哥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发出“咯吱”的声响,胸口剧烈起伏著;二哥的眼眶瞬间红得像兔子一样,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著不让它掉下来;兴宝也忍不住低下头,鼻尖一阵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信里还特意提起了爹托人捎去的白药,字里行间满是感激:“要不是你们捎来的白药,我们可能这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当个毫无用处的废人了。我跟有才身上的外伤不算重,最折磨人的是被炮火震出的內伤,胸口疼得厉害,整夜整夜睡不著觉,连喘气都费劲。后来看到你们信上写著,这白药是用上好的三七配成的,有活血化瘀的功效,我又听医疗队的医生说三七能治內伤,心里就琢磨著,与其这样躺在床上等死,不如大胆拼一把,就试著吃了一点。没想到这白药的效果真的很好,吃下去没多久,胸口的疼痛感就减轻了不少。这几天我跟有才都偷偷吃了些,內伤已经好了不少,现在都能下床慢慢活动了,也能帮著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姐夫,经过这一次次生死考验,亲眼看著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我们也彻底想通了。我们不能退缩,也退无可退,如果我们不拼命抵抗,迟早有一天日本鬼子会打到湖南去,会打到咱们的家乡,会杀害更多的乡亲,会毁掉我们的家园。战场上已经躺下了那么多兄弟,他们都是为了保卫国家、守护亲人而牺牲的,要是我们也牺牲在这里,请你们不用悲伤,我们炸死很多日本人至少已经够本啦,还能跟兄弟们做个伴,不至於孤单。另外两封信是我和有德提前写好的遗言,麻烦姐夫帮忙收好,妥善保管。要是你们接到我们的阵亡通知,再把它们交出去,交给我们的家人。”他已经成为了真正的铁血战士,字里行间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视死如归的坚定与对家乡对亲人的牵掛。 信的最后,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写满了对家人的牵掛与思念,字里行间满是浓浓的眷恋与不舍:“姐夫,我好想你们,好想爹娘,想大哥,想姐姐,想珊珊,想大山,想延邦,想延国,想桂香,想兴宝……我想念家里的每一个人,想念家里的热饭菜,想念家里安稳的日子。真希望这场战爭能早点结束,真希望还能有跟大家再见之日!妻弟刘有明绝笔,民国二十六年十月十六日。”落款的日期清晰可见,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著血泪,重重地砸在眾人的心上。 信读完了,豆腐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眾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爹手里紧紧攥著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有些微微发紫,原本平整的信纸被捏得皱巴巴的,仿佛要被他捏碎一般。他微微低著头,额前的头髮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情,可眾人还是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肩膀在控制不住地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悲痛。大哥和二哥红著眼眶,死死咬著嘴唇,强忍著不让自己哭出声,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出小小的水渍。兴宝也紧紧咬著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忍住哭声,心里却像被一块沉重的大石头死死压著,又闷又疼,满是对舅舅的担忧、牵掛与心疼。 第94章 重拾信心 这片死寂像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许久都无人言语。最终,还是兴宝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抬起头,擦了擦眼角未乾的泪痕,声音带著刚哭过的沙哑,却透著一丝坚定:“爹,要不我再配点药给小舅送过去吧?小舅和有才叔还有內伤,多备点药总能多一分保障。” 爹听到兴宝的声音,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悲痛稍稍舒缓了些许,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睛,將剩余的泪水逼退回去,对著兴宝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地说道:“先备著吧!能多准备一点是一点,说不定后续能找到稳妥的人帮忙带去前线。”话虽如此,他的语气里却没多少底气,谁都清楚,如今前线战事混乱,想找个能安全將药送到小舅手上的人,难如登天。 其实兴宝心中比谁都明白,眼下的局势远比表面看起来还要凶险。按照前世的记忆,日本人马上就要在杭州湾登陆,紧隨其后的就是国军的大溃败,整个战局会彻底陷入混乱。想要在这样兵荒马乱的战局里,精准找到小舅所在的部队,把药送到他手上,何其艰难!他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地名——南京!或许在南京还能找到小舅的踪跡,可他心里更清楚,南京很快就会成为一片绝地,一场浩劫即將降临。到了那个时候,別说找人送药,恐怕连靠近南京都是九死一生,现在还有谁会冒著生命危险往南京去!“南京!南京!”兴宝越想心越沉,不由得喃喃自语起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著无尽的绝望与无力。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带著秋意的凉风轻轻吹拂著,让人神清气爽。一家人吃过热气腾腾的早饭,兴宝就拉著桂香,快步走到伙铺门口——师兄他们正收拾著简单的行囊,准备启程去山上拜访师父。兴宝和桂香也顺势坐上了师兄他们的驴车,还特意从后院牵上了黑炭。原来师兄去上海时,因为急於赶路,压根没来得及去师父家拜访,当时还是桂香姐弟俩帮忙转告了师父他去上海慰问的消息。如今平安归来,再不去登门拜访,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驴车慢悠悠地驶到上山的小路边停下,师兄他们此次归来也没带什么贵重物品,只跟车夫叮嘱了一句“稍等片刻”,便和兴宝、桂香一起,牵著黑炭向山上走去。黑炭的背上已经装上了简易的马鞍和马鐙,虽说都是木製的,却也做得十分规整。经过这段时间的精心餵养和调教,黑炭已经长得愈发壮实,如今完全能稳稳地驮著兴宝和桂香两人小跑起来了。 刚走到师父家门口,性子活泼的桂香就迫不及待地挣脱兴宝的手,蹦蹦跳跳地衝进大门,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迴荡:“师父,师娘!我带师兄来看你们啦!”兴宝则放慢脚步,先把黑炭稳稳地拴在门前那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上,拍了拍它的脖颈,轻声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跟著师兄他们一起走进院子。 “师父好!师娘好!”桂香又跟兴宝齐声喊道。师兄侧喊道:“师爷好!师奶好!”“好,好,回来就好!”师父拄著拐杖从屋里走出来,看到眾人平安归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目光在眾人身上扫过,缓缓说道,“精神头虽然比之前差了点,但瞧著更沉稳了,都是好孩子,好样的!”师父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师娘已经快步迎了上来,满脸心疼地说道:“还不快让孩子们坐下歇会儿!瞧这模样,定是受了不少苦!快进屋,先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再吃点新鲜的橘子解解渴。” 师兄的同学们听到师兄跟兴宝和桂香对师父师娘的称呼不一样,一时之间都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向师父问好,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好在师兄反应快,立刻笑著跟大家解释了兴宝跟桂香的师父是自己爷爷的师兄,自己比兴宝桂香两人大很多,就不按辈份称呼。眾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口呼“爷爷奶奶好!”,跟著师父师娘走进屋里坐下。只是坐下后,眾人看向王平安师兄的目光里带著几分哭笑不得的埋怨——这下可好,平白无故比桂香和兴宝矮了一辈! 进屋落座后,师兄便借著喝茶的间隙,把这次上海之行的经歷简略地跟师父说了一遍。从出发时的意气风发,到上海战场上的惨烈景象,再到返程时的艰难凶险,师兄说得条理清晰,却刻意弱化了那些血腥残酷的细节。即便如此,师父依旧静坐在一旁,凝神倾听,全程一言不发,只是嘴唇微微颤抖著,脸色渐渐变得铁青,眼神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师娘坐在一旁,听著听著就红了眼眶,一边用手帕抹著眼泪,一边不住地感嘆“多好的孩子啊,就这样没了”,一边咬牙切齿地骂著“该死的日本人,造孽啊”。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眾人起身告辞。师父亲自把师兄他们送到门外,见几个师兄脸上还带著些许懊恼与惭愧,显然还在为当初没能留在前线参军打日本人而耿耿於怀。师父停下脚步,语重心长地开解道:“你们也不用为没参军而感到惭愧。在战场上一时衝动参军,未必能发挥最大的作用。现在你们要参军也不是没有机会,当务之急是先练好自身本领,再去前线杀日寇、保家国,这才是明智之举。有了这次上海之行的经歷,不管你们將来进入哪一行,爷爷都相信,你们都会为国家、为民族贡献自己的力量,这同样是在抗日!” 听了师父的一番话,师兄们脸上的懊恼与惭愧渐渐消散,原本有些佝僂的腰板也慢慢挺直了。兴宝站在一旁看著他们慢悠悠地下山,背影渐渐变得挺拔有力,心中不由得暗自感嘆:那个意气风发的师兄,终於又回来了! 第95章 打花的效果 送走师兄一行后,师父收拾好心情,转头就拉著兴宝和桂香进了屋。他先是细细考教了姐弟俩近期的功课,从书本上的知识到实际的动手能力,一一查验。隨后,姐弟俩也把这段时间看书时遇到的看不懂的地方,一一向师父请教。好不容易碰到徒弟主动送上门,师父自然不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耐心细致地教导起来,从上午一直讲到傍晚,生怕遗漏了任何知识点。师娘则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乐呵呵地看著师徒三人,时不时起身给他们添点热茶,削个水果,满脸都是慈爱。 直到夕阳西下,余暉洒满院子,师父才总算“放过”姐弟俩。他小心翼翼地把桂香抱上黑炭的背上,又叮嘱兴宝牵好韁绳。虽说黑炭已经很听话了,但性子还是有些调皮,再加上桂香手里没带鞭子,没人牵著確实让人不放心。兴宝牵著黑炭,慢慢往山下走,桂香坐在驴背上,时不时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师父和师娘,用力挥著小手打招呼。直到下到山脚下的马路上,看不到师父和师娘的身影了,姐弟俩才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家走。 师父有两个儿子和三个孙子,只是他们都在宝庆府城生活,平日里很少回来,自己也只在拜师那天见过他们一面。之前师兄们也提过,想接师父和师娘去邵阳城里享福,可师父和师娘喜欢山里清静自在的日子,再说村里也没有其他郎中,如果走了以后乡亲们就要到乡里才能看病了,就一直没同意。也正因如此,师父才把更多的心血放在了他和桂香这两个徒弟身上。 接下来的几日,天气格外晴好。跟往常一样,天还没亮,兴宝兄妹四人就跟著爹,踏著微凉的露水去田里帮外公割稻穀。此时外公家的晚稻已完全成熟,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稻秆,风一吹,成片的稻浪翻滚起伏,裹挟著穀物的清甜香气扑面而来,让人满心都是丰收的喜悦。因为双抢时兴宝跟著大人割过稻穀,有过些经验,所以这次爹特意给他也配了一把小巧的镰刀。一旁的桂香见了不乐意了,小嘴一撅,一把就將镰刀从兴宝手里抢了过去,学著大人的样子弯腰抓住几根稻秆。可她毕竟年纪小,怕被刀刃割到手,镰刀离稻秆根部远远的,稻秆不受力,她只能来回锯了好几下才勉强割断,田里还留下一截高高的稻茬。小丫头却毫不在意,举著割下来的几根稻穗朝兴宝扬了扬,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把稻穗放到一边后又继续割。可连续割了几株,桂香也发现自己割得又慢又不整齐,只好悻悻地把镰刀还给兴宝,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认真看他怎么割。兴宝的手也不大,但动作却很熟练,他先用胳膊把一丛禾苗紧紧夹住,让稻秆聚在一起,再把镰刀贴近地面,猛地用力一拉,一整株稻子就稳稳地割了下来。桂香看得眼睛发亮,立刻又抢过镰刀,学著兴宝的方法有模有样地割了起来。一早上忙活下来,眾人也只割了半亩田。早饭过后,爹想著这样效率太低,就从隔壁邓叔家借了一个黄桶(打穀用的工具),加上外公自己家的,凑够了两个黄桶。有了两个黄桶同时作业,打穀子的速度一下子快了许多。 不到三天功夫,外公家的稻穀就全收完了。紧接著,大家又忙著把稻穀摊在晒穀场上晾晒,等晒得乾爽通透,再借来富贵家的风车,把轻飘飘的秕谷和杂质吹乾净。最后过秤一称,好傢伙,竟然有一千零八十斤,都快接近一千一百斤了!外公和大舅看著秤桿上的刻度,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外公家的稻田不到三亩,就算按三亩地算,亩產都达到了三百六十斤,实际丈量下来只有两亩八分地,平均亩產足足有三百八十五斤!虽然稻穀里还有些秕谷,但比往年至少少了一半,总產量比往年增產了足足两成。而这增產的关键,就只是比別人多给稻子打了几下稻花而已。三亩地就多收了近两百斤穀子,这消息一传开,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最先赶来的是几个相熟的乡亲,他们扛著自家的箩筐,拦著正要把穀子入仓的外公,非要亲眼验证一番。有人特意回家拿来一桿新秤,重新把稻穀称了一遍;还有人抓了一把晒乾的穀子,放在嘴里嚼了嚼,確认穀子確实晒得乾燥饱满。这一来二去,闻讯赶来的乡亲越来越多,晒穀场上挤满了人。装著稻穀的箩筐被大家一次次抬起、放下,穀子也被眾人你一把我一把地尝了又尝,再看看那堆得小小的秕谷,乡亲们这才彻底信服了宋家几兄妹的本事。要知道,今年村里晚稻產量最好的,除了外公家,就是王甲长家,王甲长家的亩產也才三百三十二斤,往年全村的最高亩產也不过三百五十斤! 王甲长挤开人群,快步走到兴宝爹面前,脸上带著难掩的激动,眼里满是希望的光芒,语气里还透著几分討好的意味:“大伟啊,你看这给稻子打花增產的窍门,能不能让你们家延邦再跟大伙好好说说?咱们村水田本就少,產粮一直不多。这办法不用花多大力气,就能让稻穀增產两成,理应让全村人都用上啊!不说能让大家都吃饱饭,至少也能少挨几顿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爹从没见过王甲长这样对自己低声下气说话——王甲长平时对乡亲们虽不算苛刻,但也向来端著架子,只有面对收税的人或是乡长、保长时,才会露出这般神態。爹连忙摆摆手,客气地回答:“王老您这话说的哪里话!孩子们琢磨这些法子,本来就是为了能让乡亲们多口吃的,哪里会藏著掖著?只是以前没出实际成绩,就算说出来,也怕没人相信。现在结果大家都亲眼看到了,您又亲自开口,这有什么不行的!您看要不约个时间,让大伙都聚集到一起,我让延邦他们兄妹好好给大伙讲讲,省得大家一个个跑过来问,也能让延邦提前理理思路,把关键步骤都想清楚,別落下什么重要环节。” 王甲长环顾了一下晒穀场周围,又看了看远处还有几家农户正在收割稻穀,便说道:“那就定在这月十五的傍晚吧!到时候大家的穀子应该都收完入仓了,人也都閒下来了,聚在一起也方便。” “好!就按您说的办!我这就回去让延邦他们兄妹准备准备。”见王甲长定下了时间,爹连忙应下,隨后就招呼兴宝他们几个孩子,先跟著自己回家,好提前筹备给乡亲们讲解打花窍门的事。 第96章 收穫(改) 外公家的稻穀都入仓了,兄妹几个便忙著收割门前实验田的水稻。这片田就种了三十株,晒乾后几人偷偷称了称,居然有两斤半。家里本就不专门种田,大哥、二哥和桂香都没概念,扒拉著稻穀嘀咕產量太少,顶多够自家吃两天。唯有兴宝心里门儿清,这稻田的结实率已经很高了,就算按前世八成的结实率算,也该有两斤收成。换算成亩產的话,按每亩两万株算,能有一千三百斤,都赶上前世的產量水平了!不过这批是培育失败的品种,兴宝隨手把稻种收进布袋,没打算再接著繁育,先存著留作后用。真正要重点培育的,是那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寻来的稻种——它一共结了一百多粒种子,兴宝小心翼翼分成好几份,早就在空间里忙活起来,著手培育了。 至於水稻授粉的时机和该注意的地方,当天晚上,兄妹四人围坐在灯下,兴宝凭著前世的记忆,一点点提点著大哥、二哥和桂香,把遗漏的细节都补全,最后由大哥执笔认认真真写在纸上。兴宝还凑过去出了个主意:“哥,你以后帮人办红白事,跟主家要几张大红纸或黄纸,明年授粉的时候贴门口,乡亲们想看就隨时看。”(第二章就提过,大哥跟著先生学文墨、帮人办事,乾的就是操办红白宴席、写祭文这类正经活儿。这儿不用白纸,是村里的忌讳——白纸黑字贴门口,就跟家里办丧事似的,太不吉利了。) 今天正好是立冬,大哥总算捨得给大家放一天假了!田里的红薯叶渐渐泛黄,看得出来,灵泉水不光让作物长得壮,还添了些耐寒劲儿。眼瞅著就要下雪了,兴宝心里清楚,雪一落气温就会骤降,到时候地里的庄稼既不好挖,还容易冻坏。吃过早饭,四人都閒著没事,兴宝拽上桂香,又扯著嗓子喊来大哥二哥,每人扛上小锄头,脚步轻快地往门前的实验田去,打算把地里的红薯全挖出来。 一锄头下去,红褐色的红薯顺著泥土翻滚出来,扎堆臥在田埂上,个个饱满沉实,每株能结四五个,最大的那只掂著竟有六斤重,比普通红薯產量高出一大截。同样是三十株,这红薯可比之前的洋芋惹眼多了。换作平时,这么高產的红薯早引来全村人围著打听了,可这会儿大家都忙著收拾自家稻穀、扒拉著算今年要交的赋税,压根没人留意田里的动静。只有住得近的龙叔、邓叔,远远看见大哥二哥挖红薯时偶尔会挖破,笑著走过来搭把手。 兴宝也乐得清静,等红薯都拾掇乾净,便朝不远处的黑炭招了招手,让它帮忙驮回家。他特意从堆里挑了四个最大最周正的,分別塞到龙叔和邓叔手里,笑著说:“龙叔、邓叔,这几个给你们留著当种子,明年种种试试,说不定能有好收成。”二人连忙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嘴里一个劲夸:“这红薯长得真不赖,多谢兴宝了!”送走两位大叔,兴宝便著手安排后续的活儿。 他望著空下来的实验田,又瞥了眼旁边种的白菜,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能搭个简易大棚,既能让白菜长得更旺,还能多收一阵子,冬天也能吃上新鲜菜。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下去了。村里家家户户都醃咸菜,一坛坛咸菜够吃一冬天,乡亲们对新鲜白菜本就没多大需求;就算种出来了,大家顶多凑个热闹看看,隨手拿一两颗尝尝鲜,自己也不好意思收钱。 更何况,大棚搭建技术的来源没法解释,总不能说自己是重生的吧。就算拋开技术不说,这事儿也纯属吃力不討好,稳赔不赚。兴宝暗自琢磨:还是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种大棚蔬菜得靠大城市才行,城里人才愿意买、也买得起新鲜菜,在村里搞根本行不通。这么一想,他心里还悄悄冒出来进城的念头。 他又仔细打量了眼閒置的实验田,心里盘算著:今年天儿太晚了,这块地就先空著养养肥力吧。明年不如培育点冬小麦种上,就是这么一来,空间里的种植面积就有点不够用了,还得好好规划规划才行。 其实村里种小麦的人家不多,种小麦主要是为了做酱,过节的时候烤点黑麦饼吃,条件好点的还能熬点麦芽糖。至於麵条、包子、饺子这些麵食,兴宝重生过来压根没听过,更別说见了。再加上小麦產量本就不高,村里田地肥力又不足,种了小麦还会影响红薯收成,所以大多数乡亲都愿意让土地歇一冬天,烧点草木灰添添肥力。 想通这点,兴宝就不纠结了,心里当即有了新打算:先把自己沤的肥撒到实验田里养地,再按和大哥商量好的法子,堆一缸肥留到明年用。打定主意,他就转身回家牵来黑炭,把剩下的红薯一股脑全驮回了家。 接下来几天,兄妹几个压根没閒著,天天忙著翻地、把沤好的肥混进实验田,还按计划堆好了一缸肥。可惜外公这两天才找铁匠打犁头,要是能早两天打好,这会儿就能让黑炭拉著犁试试手,翻地也能省点力了! 说到育种基地的茅房,已经投入使用好一阵子了。村里的半大孩子,还有路过的行人,都爱来这儿方便。一来是茅房被收拾得乾净利落,二来是兴宝兄妹几个特意跟孩子们说,来这儿方便,就是在帮著培育好稻种。孩子们一听这话,觉得又新鲜又光荣,就更乐意来了。如今粪池里攒下的粪便,刚好够这次堆肥的用量,也算歪打正著。 兴宝提前给孩子们分好了活儿,拍了拍手叮嘱道:“年纪大些、力气足的,带著竹耙竹筐进山捡干树叶;年纪小的,就在附近田埂路边割点新鲜杂草。”孩子们齐声应著,分头忙活起来。等材料都凑齐了,又围著大哥,照著教好的法子,有条不紊地往提前挖好的肥池里铺料:先铺一层厚厚的杂草,再盖一层干树叶,接著撒上一层粪便,最后匀匀铺上细土,就这么循环往復。每铺一层,大家都踮著脚踩实,还特意找了几根粗细均匀的木棍,往肥堆里插了些通气孔。因为树叶收得多,怕后面发酵不透彻,大哥端来几桶清水,顺著肥堆慢慢浇下去,把所有材料都浇透。一番忙活下来,肥池满满当当,剩下的就等著自然发酵腐熟,来年育种就能用上这好养料了。趁著山里现在树叶多,大哥又按之前的法子烧了些草木灰,装在布袋里存著,留著明年种洋芋用。 第97章 前线败了 当天下午,兴宝正跟著大哥、二哥在育种基地收拾草木灰,忽然瞥见远处的路口,一个熟悉的身影骑著一头灰驴匆匆赶来,正是许久未见的前进哥。前进哥骑得飞快,驴蹄子踏在马路上,发出嘚嘚的急促声响。路过伙铺门口时,他只来得及勒住韁绳放慢速度,並没有进店歇气、喝水,只是对著正在门口整理杂物的爹弯下腰低头轻声说道:“大伟叔,前线打仗输了!各乡保安队要扩充了!”话音刚落,便立刻坐正,勒紧韁绳调整驴头,不顾驴儿急促的喘息,急匆匆地朝著乡里的方向赶去,经过兴宝兄弟面前也只是挥了挥手,只留下一道匆匆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前进哥走后,兄弟几个心里都沉甸甸的,连忙招呼一起收拾草木灰的孩子们加快速度。又让桂香赶紧去把黑炭牵过来,將装好的草木灰搬上黑炭的背上,先驮回家放进柴房。安置好草木灰后,三人便带著桂香急匆匆地赶往前面的竹楼找爹。 刚一进门,性子最急的二哥就忍不住大喊:“爹,前进哥跟您说什么了?” 爹闻言,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確认没什么外人,才艰难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前线打仗输了!”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眾人心上,兄弟几个瞬间懵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连年纪最小的桂香,也隱约明白“输了”意味著什么,小脸上没了往日的活泼。兴宝虽然早就从记忆里知道这个结果,可当亲耳从爹口中听到时,心里还是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酸涩,一时难以接受。 “那...”二哥急得满头大汗,刚想追问后续,却被爹抬手打断了。就在这时,眾人瞥见娘挺著肚子,慢慢从菜园方向走了过来。 爹连忙快步跑过去搀扶,语气里满是担忧:“三娘,你怎么一个人往前面来?要是摔著了可怎么好!你要过来,在大门口叫一声我就能听到,哪用得著自己跑。”说完,还忍不住瞪了兄妹四人一眼,怪他们过来时动静太大,惊动了娘。 娘一只手撑著腰,將另一只手轻轻搭在爹的手上,借著力气慢慢站稳,柔声说道:“我这不是看见他们几个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心里惦记著,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才过来看看。” 爹见状,连忙收起脸上的凝重,故作轻鬆地说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刚刚前进从门口路过,也没进门,急匆匆地去了乡里,他们几个就著急忙慌地跑回来问我。”说罢,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关切地补充道:“三娘,你现在是坐下来休息一下,还是我扶著你走一会?” “出来了就走一会吧,店里现在也没客人,让他们兄妹看著就行。”娘轻轻拍了拍爹的手,轻声回应。说著,两人就相互搀扶著,慢慢走出了竹楼。 看著爹娘相携出门的身影,兴宝不由得暗自无语:前线输了这么大的事,根本瞒不了多久。他心里渐渐升起一丝担忧,琢磨著:要不还是去山里找找师父,提前跟师父打个招呼,万一娘真因为这事被惊到,也好有个应对的准备。 看到桂香抱著雪球跟著出了门,兴宝不由对大哥二哥说道:“大哥,二哥,我想去下师父家。前线大败这么大的事,根本瞒不住的,甚至小舅也在上海的事都会暴露出来,我担心娘与外婆的身体,想问问师父能不能提前做点准备。” 兴宝跟大哥、二哥交代清楚后,便让大哥抱著他上了驴,骑上黑炭朝著山里师父家赶去。他没走马路选了石板路——生怕被爹娘跟桂香看见,问起来不好回答又耽误事。兴宝心里记掛著娘和外婆的身体,路上有相熟的人招呼,他也只挥挥手回应,不敢有半分停歇,轻轻夹了夹驴腹,催促黑炭加快脚步。不多时,师父家就出现在了眼前。 兴宝利落地跳下了驴背,牵著黑炭走到门前的桂花树下拴好,刚转身,就见师娘已经掀开竹帘,站在门口笑吟吟地望著他了。 “是兴宝啊?快进来!”师娘笑著朝他招招手,语气亲切得像对待自家孩子,“这个时辰过来,莫不是又有功课要问你师父?” 兴宝快步跟著师娘走进堂屋,一眼就看见师父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和两位头髮花白的村里老人閒聊。他连忙放缓脚步,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师父好,师娘好,两位爷爷好。”直起身时,他脸上的稚气褪去几分,神色凝重地补充道:“师父,我这次来不是为了功课,是有要紧事想跟您说。” 两位老人见兴宝神色严肃,不似寻常孩童嬉闹,便知他有正事要说,当即起身笑著告辞:“杨郎中,既然你宝贝徒弟有要紧事找你,我们就不打扰了,改天再过来跟你閒聊。” 师父起身送两位老人到门口,寒暄几句后折返堂屋,招呼兴宝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坐下,才沉声道:“现在没外人了,有什么要紧事,慢慢说。” 兴宝依言坐下,师娘端来一杯温热的粗茶递到他手里,他双手接过,抿了一小口暖了暖心神,定了定神,才抬头看向师父,语气沉重地开口:“师父,今天下午前进哥路过我们家,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前线打仗输了,而且各乡的保安队都要扩充了。” 师父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著,沉声道:“前线失利……我早有预感,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是啊,我爹怕我娘担心,还特意瞒著她。”兴宝嘆了口气,继续说道,“可我心里清楚,这么大的事根本瞒不了多久,迟早会传到我娘耳朵里。更关键的是,我小舅还在上海前线打仗,之前小舅给我们寄信,说部队伤亡惨重,他自己和有德叔也受了內伤。要是前线大败的消息传开,小舅在上海打仗的事说不定也会暴露出来。” 第98章 取药 说到这儿,兴宝的声音里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担忧:“娘现在怀著身子,本就娇贵,又一直惦记著小舅;外婆年纪大了,心臟也不太好。要是让她们知道小舅在前线处境危险,再听到前线打了败仗的消息,我怕娘和外婆的身子扛不住。” 说完,他站起身对著师父深深作了个揖:“师父您是郎中,见多识广。我今日来,就是想问问您,能不能提前准备点安神稳心的药材。万一娘和外婆听到消息后情绪激动、身子不舒服,也能及时应付。另外,我还想问问您,眼下这情形,我们家该多注意些啥,才能儘量少让娘和外婆受刺激?” 师父听完,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慢悠悠地说:“兴宝,你想得挺周到。这兵荒马乱的,家人平安最要紧。前线打败仗的消息一传开,村里指定人心惶惶,你娘怀著孕,外婆又年纪大,確实经不住半点刺激。” 他起身走到药架旁,翻找著药材说道:“我给你备两副安神稳心的方子,一副给你娘,一副给你外婆,你先拿回去煎了让她们喝,能提前防著点。另外我再给你点应急的药丸,要是她们突然情绪上头、心慌气短,就让她们含一粒,能快些缓过来。” “至於要注意的地方,”师父转过身,把包好的药材递给兴宝,叮嘱道,“第一,別让外人在你娘和外婆跟前议论前线的事;第二,多陪著她们开开心,少让她们瞎琢磨;第三,你们兄妹几个多盯著点她们的样子,要是发现她们失眠、心慌,赶紧来告诉我。” 兴宝接过药材紧紧抱在怀里,又躬身行了个礼:“谢谢师父!有您这些药和嘱咐,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师娘在一旁笑著搭话:“傻孩子,跟你师父客气啥。你娘怀著孕不容易,回去多帮衬著点家里。有解决不了的事儿,儘管再来找我们。” “嗯,我知道了师娘。”兴宝点点头,又跟师父师娘谢了几句,才起身告辞。师父见状,主动帮他把药包稳稳系在黑炭背上,又弯腰把他抱上驴背,叮嘱道:“路上慢点儿走,注意安全。”直到看著兴宝骑著黑炭下了山,师父师娘才转身进屋。 往回走的路上,兴宝看见乡亲们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地往晒穀坪去,这才猛然想起,今儿正是之前跟大伙约好,讲打稻花窍门的日子。石板路本来就不宽,这会儿行人越来越多,再加上药材已经拿到手,心里没了先前的急火,兴宝便轻轻拽了拽韁绳,让黑炭跟著人群慢慢走。 人群里,一位相熟的大叔认出了兴宝,见他刚才急匆匆往山里赶,这会儿回来驴背上还掛著药包,就走上前问道:“兴宝,你刚才火急火燎往山里跑,这会儿又带著药,是不是家里有人不舒服啊?要是著急,我让大伙给你让让路。” 兴宝心里一动,脸不红心不跳地圆了个谎:“叔,谢谢您啦!我不著急,家里没人不舒服。就是刚才看医书,好几味药材的样子搞不清,才急著找师父拿点样品对照看看。”大叔听了,又多看了两眼药包,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可一时也说不上来,只好不再多问,转身跟著人群往前走了。 兴宝骑著黑炭慢悠悠走到家门口,刚要翻身下来,就被桂香逮了个正著。只见小丫头双手叉著腰,绷著小脸,气鼓鼓地站在门口,腮帮子鼓得像个圆滚滚的小皮球。 兴宝见状,赶紧从驴背上跳下来,顺手拎起黑炭背上的药包,快步走到桂香跟前,堆著一脸討好的笑,把药包递到她眼前:“姐,你看,我见娘的脚有点肿,怕她不舒服,特意去山里找师父给娘开了药,专治水肿的。”没办法,为了哄好这个小丫头,兴宝只好又撒了个小谎。 桂香探头瞅了瞅药包,鼻子里轻哼一声,气消了大半,可还是绷著脸,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盯著兴宝,带著点质问的语气说:“那你为啥不叫上我?居然自己偷偷去找师父,把我丟在家里,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兴宝立刻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瘪了瘪嘴小声说:“姐,我真不是故意不叫你的。是你们出门之后,我才发现娘的脚肿了,当时心里一急,就想著赶紧找师父开药,怕耽误了时间娘更难受,才匆匆骑著黑炭去了师父家。”他偷偷瞄了眼桂香的脸色,见她不那么沉了,又连忙举手保证:“姐,我发誓,以后不管去哪儿,都提前叫上你,再也不偷偷一个人跑了。” 桂香傲娇地“哼”了一声,脸色终於缓和下来,她侧身让开门口的路,丟下一句带著点娇蛮的话:“这还差不多,你得给我好吃的补偿我!”说完,就一蹦一跳地跑进灶房,找娘要吃的去了。 兴宝提著药包,快步走到伙铺柜檯前,见爹正在整理柜檯里的杂物,就把药包递过去,凑到爹耳边压低声音说:“爹,我怕娘和外婆知道小舅在前线打仗,再听到前线打败仗的消息,身子扛不住,就特意去找师父开了些应急的药。”说著,他打开药包,把里面的两副药材和一小瓶药丸分开,仔细跟爹说了每种药的用处、怎么吃以及要注意的地方。 爹赶紧接过药包,小心翼翼地放进柜檯抽屉锁好,长长舒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兴宝的头,满眼欣慰地说:“好孩子,还是你想得周到,有这些药在,爹心里也踏实多了。你大哥二哥这会儿都在晒穀坪招呼乡亲们,你要不要也过去搭把手?” 兴宝重重地点点头,转身牵著黑炭往后院驴棚走。路过灶房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朝里面喊:“姐,我先把黑炭关进驴棚,然后就去找大哥二哥,你要不要一起去晒穀坪看热闹?” “那你快点!”灶房里传来桂香清脆的回应。 第99章 推广打稻花 两人很快收拾妥当,兴宝牵著桂香的小手,脚步轻快地往晒穀坪赶。刚到入口,里头的喧闹声就扑面而来,满是乡亲们的欢声笑语。大家三三两两凑在稻草堆上坐著,或是站在一旁嘮嗑,话题全围著今年的收成转,言语里满是期待。大哥和二哥攥著前些天写好的打花技巧纸条,正围著村里几位管事大叔,一边指著纸条,一边细细讲解著。 兴宝拉著桂香,在人群里找著几个相熟的小伙伴,他们的位置刚好靠前,便挨著坐了下来。没一会儿,王甲长见大伙差不多到齐了,就起身走到晒穀坪中央的高台上,清了清嗓子拔高声音喊:“大伙静一静!静一静!今天叫大伙来,是有好事分享——让宋家的孩子们给咱们讲讲,给稻子打花咋能多收穀子。我们村今年就数宋家外公刘老根家的稻子长得好,一亩地的收成都快四百斤了,比往年多了两成,全靠这几个孩子琢磨出的打花法子!下面,就让延邦给大伙细说细说!” 大哥延邦站起身,先对著乡亲们拱了拱手问好,然后拿起手里的纸条,把兄妹几个一起整理的打花时机、做法和注意事项,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给稻子打花,得选稻花全开、没风的上午,等太阳出来晒一会儿,稻叶上的露水干透了最好,这时候打花,花粉能撒得匀匀的……”他讲得条理清楚,全是大白话,乡亲们都能听懂,听得也格外认真,时不时就有人举手提问,延邦便停下来细细解答。碰到他说不太清的地方,兴宝和二哥就轮番上前补两句,把每个关键步骤都讲透,確保大伙都能明白。 延邦一讲完,晒穀坪里立马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乡亲们个个眉开眼笑,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原来就这么简单啊!早知道咱们今年就试试,也能多收点穀子了!”“太谢谢宋家这几个孩子了,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有了这法子,明年就能少饿几顿肚子咯!”大家的话语里,满是对宋家兄妹的感激之情。 王甲长也笑著走上前,对大伙说:“都听清楚记牢了吧?明年种早稻、晚稻的时候,就照著延邦说的法子来。到时候我再让延邦多上点心,帮大伙盯著点、指导指导,爭取咱们村每家每户的稻子都能多收点,日子都能过得更舒心些!” 讲解结束后,不少乡亲还围著宋家兄妹问东问西,净是些打花的细节,比如不同品种的稻子打花时间一样不、碰到阴雨天该咋办。兄妹四人耐心一一解答,等大伙都没了疑问,才慢慢散开。等兴宝他们兄妹几个回到家,天已经全黑了,夕阳早落到山后面,村里家家户户都点起了昏黄的油灯,透著几分温馨。 晚饭的时候,堂屋的油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裹著小小的屋子,格外暖和。娘端上最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豆腐汤,笑著招呼大家:“都快坐下吃饭吧,忙活了一整天,肯定都饿坏了。”兴宝看著桌上简单的饭菜,想起白天的热闹光景,心里悄悄打定主意,这两天哪儿也不去,就安安稳稳地陪著娘。 平静的日子像山间小溪似的,慢悠悠过了两天,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动静打破了。第三日下午,太阳火辣辣地照著,村里的石板路被晒暖洋洋的,老人们都拿著小板凳坐在路边晒太阳,原本安祥的村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兴宝正坐在伙铺门口的小板凳上,捧著一本新抄的医书潜心研读,这阵反常的动静让他猛地抬头——只见保长坐著一顶小轿子在前头引路,乡长坐著另一顶轿子跟在后面,身后跟著几个穿制服的乡丁,前进哥骑著毛驴吊在队伍末尾,一行人沿著石板路快步往村子里头走。几个人个个脸色严肃,眉头皱得紧紧的,脚步匆匆,压根没在路边店铺停留,径直往深处去了。 乡村里本就没什么新鲜事,这般严肃的阵仗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少乡亲都放下手里的活计,田埂上的农夫扛著锄头就往路边凑,院里的妇人抱著孩子倚在门框上张望,孩子们更是兴奋地喊著,成群结队地跟在队伍后面,就想凑个热闹。二哥延国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跟兴宝说了句“我去瞧瞧”,就混在人群里追了上去。兴宝站在伙铺门口,望著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看这架势,肯定不是普通的巡查,多半是来给王甲长送今年的赋税通知,或是带来了前线的坏消息。他没心思凑这个热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盯著前方的动静,心里隱隱有些发慌。 可没过半炷香功夫,兴宝就觉出不对劲了。前方石板路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起初声音不大,没一会儿就越来越响,撕心裂肺的,听得人心里发揪。原本往前涌的人群也渐渐停下,开始你推我搡地往回挤,没一会儿就把狭窄的石板路堵得严严实实。兴宝想往前凑著看个究竟,可人群太密,他年纪小、个头矮,被挡在外面根本挤不进去,只能踮著脚尖、伸长脖子,在原地急得直张望。又过了好一会儿,拥堵的人群才慢慢往前挪了点,哭声却丝毫没减,还夹杂著更多人的啜泣声和妇人的悽厉哭喊,听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兴宝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一个可怕的念头像乌云似的罩住了他:这消息,竟以这么让人难受的方式传来!小舅有明和有德叔他们的事,这下再也瞒不住了!就在这时,在前院竹楼忙活的爹和大哥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两人快步走出来,见门口挤著不少人,还瀰漫著一股悲伤气息,赶紧走到兴宝身边问道:“兴宝,这是咋了?谁家哭得这么厉害?” 第100章 瞒不住了 兴宝先飞快地扭头往堂屋看了一眼,见桂香正陪著娘坐在桌边缝补衣物,娘手里捏著针线,神情平和,指尖还在轻轻摩挲著布料,两人似乎还没察觉到外面的异样。他这才鬆了口气,连忙压低声音,语气沉重地说道:“爹,小舅的事,今日怕是瞒不下去了!前面哭的,应该是跟小舅一起去参军的那几家!爹,您看,要不要现在就把师父之前开的安神药给熬上,先让娘和外婆喝著预防著?免得她们听到消息受不住刺激,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爹顺著兴宝的目光望向远处人群聚集的方向,刚巧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慌乱,当即说道:“熬药的事交给我和你大哥!兴宝,你快骑上黑炭,把你师父从山上请下来!这几家都有年迈的老人,怕是经不住这样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打击,万一出了什么事就糟了!” “爹,那姐呢?”兴宝连忙追问,他才跟桂香保证过,去哪里都带著她,这才过了两天,要是单独丟下她,肯定会闹脾气,而且还是不好哄的那种。 爹皱了皱眉,思索了片刻,看著兴宝急切的眼神,无奈地说道:“让她跟你一起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老大,你快去后院把黑炭牵出来,仔细扶他们上驴,山路滑,別摔著了!” 堂屋里的桂香听到爹让自己跟兴宝去找师父,立刻丟下手里的针线,小跑到娘身边,仰著小脸轻声说了句“娘,我跟弟弟去山上请师父,很快就回来”,就急匆匆地往后院跑。大哥已经把黑炭牵到了门口,黑炭似乎也察觉到了事情的紧急,不安地刨著蹄子。见两人过来,大哥稳稳地將他们先后抱上驴背,又仔细系好韁绳,叮嘱道:“路上小心点,山路不好走,儘量快点把师父接来,別耽搁了!” 兴宝重重地点点头,小手轻轻夹了夹驴腹,黑炭似是察觉到事情紧急,迈著稳健的步子往山里赶去。等他和桂香带著师父从山上下来时,刚拐过山弯,就看见村里的几位叔伯正火急火燎地往山上跑,脸上满是焦急,额头上还掛著汗珠。叔伯们见到兴宝带著师父下来,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快步迎上来,语气急促地说道:“杨郎中,可把您盼来了!村里这次有四家接到了阵亡通知书,有位老太太当场就晕过去了,其他几家的老人也都哭得起不来,气息都弱了,眼看著就要撑不住了!” 师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急切地催促道:“快,带我去看看!耽误不得!”兴宝连忙拽紧韁绳,让黑炭加快速度。等他们赶到事发地点时,拥堵的人群已经渐渐散开,四家的门前都掛起了白色的布条——那是村里办白事的老规矩,白色的布条在风中轻轻飘著,像一面面招魂的幡,在夕阳的映照下格外刺眼。大哥站在其中一户人家的八仙桌旁,正拿著剪刀飞快地裁著白纸,准备写輓联,他的动作麻利,可神色却十分凝重。街上的人都忙活了起来,有本事的帮著照看老人,有力气的帮著搭灵棚、搬桌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沉重的神色,没人多说一句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气中迴荡。 王甲长正指挥著几个人,给这四家门前摆放死者生前的衣物,灵位,祭品等,他的脸色也很难看,眼角泛红,显然也被这悲伤的气氛感染了。兴宝远远就看到了外公和大舅,还有有才叔以及另外两家人,他们茫然地站在路边,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嘴唇微微动著,却不知道该跟谁去询问详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失魂落魄。爹站在他们身边,眉头紧锁,低声说著什么,想来是在轻声劝慰,可他自己的神色也十分黯淡,语气里满是无力。 兴宝和桂香连忙跳下驴背,把黑炭的韁绳递给迎上来的爹,又快步走到外公、舅舅和几位叔伯面前,低声打了个招呼,就转身去给师父打下手。幸好师父来的时候提前带好了应急的药材,用布包分门別类包好,標上了药材名称,不用再临时翻找。兴宝跟著师父忙碌起来,生火、烧水、抓药、熬药,动作嫻熟得不像个孩子,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在熬药的时候,他趁没人注意,悄悄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往每个药罐里都滴了一滴灵泉水。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在这乱世里,活著未必就是好事,可他实在不忍心看著那些老人遭受如此沉重的打击,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眼不见为净”,能帮一点是一点吧,只为让自己心安。 师徒三人忙前忙后,穿梭在四家之间,给昏迷的老人施针,给悲伤过度的老人餵药,耐心地安抚著家属的情绪,一直忙到天完全黑透,家家户户都点起了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摇曳,才把几家的老人都安置妥当,跟著爹和大哥回到了伙铺。一进门,兴宝就愣住了——外公一家全都坐在伙铺的堂屋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外婆和娘眼眶通红,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显然是刚哭过一阵,这会正互相依偎著,时不时偷偷抹著眼泪,嘴角还能看见喝过汤药的痕跡。眾人见师父走进来,连忙挣扎著起身,眼里满是感激和无助。 师父见状,连忙上前扶著外公的胳膊,柔声安抚道:“老兄弟,你们別太伤心,身子骨要紧。伤心过度伤了元气,反而得不偿失。”又转头看向其他人,补充道:“我再给你们开两副安神的药,今晚好好歇著,別多想那些伤心事,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待大家重新落座,堂屋又陷入了死寂,只有外婆和娘压抑的啜泣声在屋里迴荡,格外清晰。过了好一会儿,外公才缓缓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爹,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大伟,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有明他们在上海,也早就知道他在前线的消息了?”这话听著是询问,语气里却藏著难以掩饰的责怪,还有一丝被最亲近的人隱瞒的委屈,像一根细针,扎得人心里发疼。 第101章 应对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在了爹的身上,连兴宝都忍不住攥紧了手心,替爹捏了把汗。爹的脸色微微一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斟酌措辞,才缓缓开口:“岳父,岳母,其实打从有部队从咱们这路过徵兵的时候,我们就隱约猜到有明他们部队可能会开往上海,毕竟以前他们的驻地就是江苏一带。上次桂香他们师兄去前线慰问,我特意托他们帮忙找一找有明,顺便给有明带了封信和一点家里的腊肉、炒米,让他在外面能尝尝家里的味道。这次他们回来时跟我说,人已经找到了,有明他们是炮兵,驻守的位置稍微靠后些,人都平安无事。”兴宝兄弟几个都古怪地看著爹,他这分明是睁著眼睛说瞎话,只欺负村里人没见识——炮兵只要一开炮,阵地就会被敌军重点盯上,哪里是“稍微靠后”就能平安的!这不过是爹想安慰外婆和娘的谎话罢了。 “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听到“平安无事”四个字,外婆悬著的心瞬间落了地,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忍不住又抹了把眼泪,连带著娘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堂屋里压抑的气氛终於鬆动了几分。外婆急切地追问:“那信呢?有明有没有带信回来?我想看看他的字跡,知道他平安就放心了。” 爹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隨即定了定神,硬著头皮继续编下去:“当时前线战况紧急,枪炮声日夜不停,他忙著备战,根本来不及写信。只托桂香的师兄带了句口信,说自己一切安好,让家里放心,不用惦记。后来战事稍歇,师兄再想找他传信时,部队又换了驻守位置,一时半会找不到人,就没能带回来回信。” 外婆全然信了爹的话,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容,又带著些许期盼地问道:“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大伟呀,你这伙铺里来往的人也多,天南海北的都有,看往后还能不能再找到可靠的人,给有明再带点东西去?家里的腊肉、炒米都还有,给他多带点,在外头打仗苦得很,可不能亏了身子。” 这次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摇了摇头说道:“岳母,这会怕是有点难了。现在前线大败,听说部队都在往后方逃,到处都是乱鬨鬨的,人心惶惶。莫说根本找不到有明他们的队伍,就是往前线那个方向去的人都少得可怜。东西咱们可以先备著,收拾出来放好,找个乾净的箱子装起来,要是以后真碰到了可靠的、要去那边的人,也不用临时手忙脚乱地准备。” 外婆闻言,脸上的期盼渐渐淡了下去,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眼神里还是藏著些许失落。接下来,眾人就顺著话头说起了今日村里四家的事。二哥这时候也从外面回来了,脸上带著几分凝重,主动说起了从前进哥那里打听来的情报:“爹,外公,我听前进哥说,这次阵亡的战士,每家都能领到一百二十块法幣的抚恤金。上面还派了专人看管发放,怕有人从中剋扣,所以没人敢剋扣一分。因为咱们村里没人用法幣,平时都是用大洋和铜板,保长还特意帮忙换成了大洋,都换了一百二十块,没敢少给一个子。” 他顿了顿,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又补充道:“还有咱们乡里去的保安队,这次一个都没活下来,每人也得到了一百块法幣的抚恤金。前进哥说,咱们县的保安队算是运气好的,都补充进了中央军,才有这实打实的抚恤金。其他那些杂牌军,別说抚恤金会被层层剋扣,到最后剩不下几个钱,更多的战士牺牲后,连张正式的阵亡通知书都没有,家里人连个准信都得不到,只能在老家苦苦等候,盼著一个渺茫的希望!” 这话一出,堂屋里又安静了下来。眾人脸上都露出了唏嘘的神色,纷纷嘆气。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能拿到足额的抚恤金、收到一张阵亡通知书,竟成了难得的“幸运”,想想都让人心酸不已。 这会,兴宝听到“法幣”二字,心里猛地惊觉起来。他重生到现在已经有些时日,走南闯北的行客也见了不少,却一次法幣都没见过,还暗自庆幸自己这只小蝴蝶,说不定把法幣的存在都给扇跑了。原来不是法幣消失了,而是乡村里本就挣不上几个钱,日常流通的不是铜板就是大洋,根本没人用得上法幣!他猛然记起,前世的记忆里,法幣就是从今年开始大幅贬值的,用不了多久,一堆法幣就换不来一袋米,甚至连一张纸都不如。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抬头问道:“爹,我家有法幣吗?” “有,前几天收帐的时候,有个行客手头没现大洋,就给了几张一圆的法幣抵帐。怎么突然问这个?”爹一脸疑惑地看向兴宝,堂屋里其他人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著几分好奇,想知道这孩子突然问法幣做什么。 兴宝被眾人看得有些紧张,手心都冒出了汗。法幣即將大幅贬值这么大的事,他万万不敢隨便说出来,要是被人追问起来,根本没法解释清楚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他只能找了个最稳妥的理由,小声说道:“我就是觉得,法幣看著薄薄的一张纸,不如大洋实在,摸起来沉甸甸的让人安心。换成大洋存著也保险点,不容易损坏,还能传给后人。” 听完兴宝的话,外婆、娘和大舅他们都没当回事,只当是孩子隨口说说的童言童语,笑了笑就没再放在心上。只有爹和师父两人,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指尖无意识地轻点著桌面,显然是把这话听进了心里,在琢磨著其中的道理。兴宝原本还想把自己私下配的白药药方拿出来给师父,让师父帮忙完善一下——毕竟前世他记的是写在药瓶上的残缺药方,並不是云南白药的完整版本。可转念一想,要是师父追问药方的来源,他根本没法解释,总不能说自己是重生而来的。思来想去,还是等以后自己多收集些医书,或是再多学点药理知识,试著把药方完善得更合理些,再拿给师父过目才合適,当下便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第102章 会审 又坐了片刻,夜色越来越深。外婆和大舅一家掛念著家里的事,便起身告辞。爹和大哥送他们到门口,反覆叮嘱他们夜里注意休息,有任何情况隨时过来找,別硬扛著。送走外公一家后,兴宝领著师父去了右边的客房安置。刚进客房,师父就拉著兴宝的手,眼神凝重,压低声音问道:“兴宝,你老实跟师父说,你是不是知道法幣有什么问题?別跟师父隱瞒。” 见师父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兴宝知道瞒不住了,便凑近师父,踮起脚尖附在他耳边悄悄说道:“师父,我刚才听二哥说,这次发的抚恤法幣都是崭新的。我就想著,要是官府想印多少就能印多少,不用费什么力气,那这法幣跟普通的纸也就没多大区別了,根本不顶用。还是大洋能保值,是真金白银,拿在手里也踏实。师父,这事我只跟您说,没跟別人讲过,连爹娘都没说……” 师父轻轻摸了摸兴宝的头,眼神凝重地点点头:“这事非同小可,师父明白轻重,不会告诉別人的。只是你几个师兄在府城做事,日常用的全是法幣,我手里也存了些,是之前看病挣的。明日我就进城,把手里的法幣都换成大洋,再写几封信寄给你师兄们,让他们也赶紧把法幣换成大洋,粮食、布匹这些实在的东西,別到最后成了一堆废纸。” 兴宝又往门口看了一眼,確认没人过来,才又悄悄在师父耳边补充道:“师父,我听人说,现在用法幣换大洋可能不太容易,官府好像有限制,得有专门的渠道才行。而且要是换的数目太大,还容易引来有心人的注意,惹上麻烦。我觉得少量换点应急就行,最好还是把法幣换成粮食、药材这些实实在在的物资。我听爹说,现在永丰镇那边的粮价已经涨了不少,药铺里的好些药材涨得更厉害,有的甚至都断货了,晚了就买不到了!” “好孩子,你的意思师父都明白了,考虑得比师父还周全。”师父眼中满是欣慰,又郑重地叮嘱道,“这事你只跟我和你爹说过就好,不要再跟其他人提起了。毕竟村里人家平日里用不上多少大钱,大多是自给自足,说了反而容易引起恐慌,徒增麻烦,说不定还会招来祸事。” 兴宝重重地点点头:“师父,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跟別人说的,一定守好这个秘密。” 跟师父说完话,兴宝轻手轻脚地退出客房,往堂屋走去。刚走到堂屋门口,他就愣住了——娘正坐在柜檯边的椅子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像结了一层冰。一只手紧紧搂著身旁的桂香,桂香也乖乖地靠在娘怀里,不敢出声。脚边趴著自家的小狗雪球,雪球似是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尾巴都不敢摇一下。娘的另一只手朝爹伸著,摆出要东西的架势,眼神凌厉。大哥和二哥则低著头,跟爹並排站在娘面前,活像三个犯了错的学生,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连头都不敢抬。 这阵仗……是要三堂会审?兴宝心里咯噔一下,刚探出头的身子下意识地想往回退,躲回客房里避避风头,等娘气消了再出来。 “兴宝,你也给我过来。”娘的声音冷冽如冰,不带一丝温度,像寒冬里的冷风颳过,让人浑身发冷。兴宝浑身一僵,不禁打了个寒颤,半点不敢耽搁,乖乖地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快步走到二哥身边站好,跟大哥、二哥、爹排成了一列,像一排待审的犯人,等待娘的“审问”。 娘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面前的父子四人,冰冷的语气压得人喘不过气:“现在人都齐了,宋大伟,你还不拿出来吗?別想著矇混过关。”见爹还想装傻充愣,娘接著往下说,语气里满是失望:“桂香师兄回来的那天晚上,你们父子四个全都去了豆腐房。大半夜的,你们去豆腐房做什么?別告诉我,这么小的兴宝也是去帮忙做豆腐的?他连豆腐磨都推不动!”她的目光骤然转向兴宝,带著几分痛心:“兴宝,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亏娘平日里待你那么好,什么好东西都先紧著你,有好吃的先给你吃,有好玩的先给你玩,你竟然也跟著他们一起瞒著娘!” 娘竟然直接叫了爹的大名,这火气显然是憋了很久,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兴宝心里犯懵,怎么这火还烧到自己头上了?他忍不住悄悄抬起头,飞快地瞄了娘一眼,见娘眼神凌厉,像要吃人一样,又赶紧低下头去,心里暗自叫苦:完了完了,娘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不知道要怎么罚我们。 “兴宝,乖,你是有话要跟娘说吗?”娘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带著几分诱哄,像哄小孩子一样。可这温柔的语气落在兴宝耳里,却让他更觉不安,忍不住又哆嗦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著,琢磨著该怎么编个理由圆过去,既能安抚娘的情绪,又不会暴露小舅的事。 就在这时,爹快步走上前,轻轻握住娘伸著的手,语气温柔又带著几分哄劝:“三娘,你別生气,也別为难孩子。有明確实来信了,我们不是有意要瞒著你,也不是不肯给你看。只是信里大多写的是战场上的廝杀和血腥场面,到处都是枪炮声,还有伤兵的惨状,我怕你看了嚇著,对你和肚子里的孩子都不好,容易动了胎气。我这就跟你说说有明的真实情况——桂香他们的师兄王平安,是在伤兵营里找到有明的。当时他跟有德都受了伤,还好这次送去的东西里面正好有兴宝配的药,他们用了之后效果很好,没两天就能下地走动了。平安走的时候,还特意去伤兵营看过他们,说两人恢復得不错,精神头也挺好。” 娘听到“小舅受伤”四个字,身子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差点哭出声来。还好爹说得快,没等她情绪崩溃,就说到了兴宝配的药起了作用。娘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许,连忙朝兴宝招了招手:“兴宝,快过来娘身边。这次多亏了你,立了大功!明天娘就给你做好吃的,给你补补。不过,你们小舅受伤的事,可不能跟別人提及,免得让人担心。”说完,她又转头看向爹,语气缓和了不少:“当家的,那封信……” 二哥见状,连忙插嘴道:“爹,要不您把小舅受伤又好了的那一段撕下来给娘看?这样娘既能放心,也不用看到那些血腥的內容,免得受刺激。” 谁知这话刚说完,娘的眼睛就像刀子一样横了二哥一眼,语气严厉:“延国,娘有说过不信你爹的话吗?你竟然有胆子怂恿你爹把信撕了!信是有明寄来的,每一个字都金贵,是他在战场上冒著生命危险想跟家里说的话,怎么能隨便撕!就算再血腥,娘也要留著,这是念想!” 二哥被娘说得低下头,满脸通红,像煮熟的虾子一样,不敢再说话。还是爹上前解了围:“三娘,你別跟孩子置气。等你出了月子,身子养好了,心態也平和了,我就把信交给你保管,让你好好看看。不过里面的內容,你最好还是別看,那些场面太惨烈,连我看了都觉得气愤又难受,怕你看了睡不著觉。” 听著爹的话,兴宝轻轻抚著额头,爹您不知道好奇心割死猫吗!希望你將信给娘的那一天別再提这话,否则真的难以收场! 第103章 白事 书信的事总算暂告一段落。爹招呼著大哥、二哥去后院忙活,堂屋里就剩下娘、兴宝和桂香。桂香立刻从娘的怀里挣出来,跑到兴宝身边,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盯著他,好奇地问道:“兴宝,你给小舅带什么药了?竟然这么管用!我跟你一起学的医书,一起跟著师父认药材,怎么没见过这样的药方?你是不是藏私了?” 兴宝心里暗叫一声不好——怎么把这个小丫头给忘了!她的记性好,又较真,要是追问起来,很容易露馅。他可不敢说是自己配的药,毕竟两人看的医书都一样,除了见识比自己稍浅些,桂香在医学方面的天赋可不比他差多少。他连忙组织语言,编了个稳妥的理由:“姐,就是上次前进哥路过咱们家时,带来的那株三七。医书上说三七能治內外伤,活血化瘀,效果很好。后来它又长大了点,我就把它捣成了药粉,让师兄帮忙带给小舅了。” 桂香眉头微微皱起,仍是一脸狐疑,盯著兴宝追问道:“就那么点三七药粉,小舅用了就能好?我看医书上说,外伤要想好得快,得好几味药搭配著用才行,光 靠三七可不够,还得有止血、消炎的药才行。” 兴宝早料到她会追问,心里早有了应对的说辞,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姐,三七是主药啊,药效最关键。小舅拿到药后,肯定会找前线的郎中將三七配上其他辅药一起用的。上次前进哥不也说了吗,现在三七都管控起来了,属於紧缺药材,战场上更是紧缺得很。咱们那株三七虽然不算大,但到了小舅手里,那就是能保命的宝贝,他们肯定都是省著用的,自然能起到大作用!再说了,师兄也说了,小舅的伤不算太重,恢復起来也快些。” 娘坐在一旁,含笑看著姐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地爭论药材的事,眼神里满是欣慰,忍不住开口说道:“看来让你们俩跟著杨老学医真是做对了,你们俩可得认真学好本事,將来才能救死扶伤,帮助更多的人,早日继承他老人家的衣钵。”桂香和兴宝都重重地点点头,把娘的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早,天尚未亮,东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天边还掛著几颗疏星。爹早早地就起了床,从灶堂摸出几个昨晚烤的仍带有余温的红薯,拍了拍上面的灰就揣进怀里,他被村里安排带著几个乡亲去永丰镇帮忙採办白事的物资。毕竟是四家一起办白事,虽然只建衣冠冢不用买棺木,但香烛纸钱、白布、酒水素斋,样样都得备齐,耽搁不得。 吃过早饭,师父也起身去村里几家有老人的家里复诊,担心夜里老人的病情会反覆。兴宝和桂香也跟著一起,这次兴宝抢著帮著师父拿了药箱,药箱沉甸甸的,这可是兴宝第一次拿药箱,他却握得很稳;桂香则负责递药材、记药方,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像两个小郎中。 师父逐一给老人检查过后,鬆了口气,对等候在一旁的家属说道:“几位老人都已没有大碍,只是心绪还未平復,鬱结於心,气血不畅。再按时喝几副安神药调理几天,好好休息,別再胡思乱想,就能慢慢缓过来了。”家属们闻言,都鬆了口气,连连向师父道谢,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交代完后续的用药事宜,包括煎药的火候、服药的时间,还有饮食上的禁忌,比如不能吃辛辣、寒凉的食物,要多吃些温和滋补的东西,师父才放心下来。二哥主动牵著黑炭过来,准备送师父回家——师父已经出来一整晚,再不回去师娘定然会担心,况且还有法幣兑换物资的事要赶紧处理,不能耽搁。兴宝和桂香年纪太小,山路又不好走,便没再跟著去师父家,转身先回了伙铺。 兴宝和桂香刚牵手走回伙铺门口,就见青石台阶旁围了好几个人影——都是村里几家的长辈,有的蹲在台阶上抽著旱菸,烟锅子在晨光里泛著点点火星;有的站在一旁搓著手,眉头紧锁。他们瞧见大哥披著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从屋里出来,立刻掐了烟、收了手,快步迎上去,语气里满是急切又带著几分恳求:“延邦,可算等你出来了!”“劳烦你了,孩子的祭文,还得靠你动笔啊!” 两人站在一旁听了几句,才算把前因后果弄明白。原来村里四家要同办白事,可这年头识文断字的人本就稀缺,能把祭文写得合规矩、贴人情,还能撑起逝者尊严的,全村就只有大哥一个。偏生邻近几个村子也有不少人家接到了阵亡通知书,那些平日里代写文书的先生,要么自家也沾了丧事忙得脚不沾地,要么被別家抢著请走,根本抽不开身。这么一来,本村四家的祭文重任,就全沉甸甸地压在了大哥肩上。 虽说前线战事吃紧,牺牲的子弟们尸骨难寻,只能用生前的旧衣裳、旧物件凑成衣冠冢,可四家的主事人还是咬著牙,决定按村里的老规矩把白事办周全。这办与不办,差別大著呢。兴宝听著长辈们低声念叨,心里也透亮了——这乱世里的白事,既不是他前世见过的那般铺张浪费、摆几十桌流水席讲排场,也不是什么“吃绝户”的恶事,讲究的是个礼尚往来,图的是个人情庇护。 只要把白事办起来,村里的乡亲都会来悼念;尤其是这些为国捐躯的子弟,保长都得来露个面,亲自上香行礼,明著是敬英烈,实则也是给这四家撑场面。灵堂前摆上几台祭,亲友们隨的礼金、送的米粮,对没了壮劳力的穷苦家庭来说,就是熬过寒冬的救命钱。今日你家有事我帮衬,明日我家有难你来济,这份人情债往后慢慢还,就算家里没了顶樑柱,也有亲友邻里照著,明面上没人敢轻易欺负。可要是不办,灵前冷冷清清,那些惦记孤寡人家田地房產的泼皮无赖,就敢明目张胆来“吃绝户”,到时候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第104章 三民中学 大哥听完长辈们的话,神色变得更凝重了。他知道祭文是逝者最后的体面,一点都耽误不得。当下也不推辞,重重地点了点头:“各位大爷,叔伯们放心,这事我应下了,肯定不让英烈们受委屈。”说完,就接过长辈们手里攥著的、写著逝者生平小事的纸条,跟著他们往村里的礼房走去。 兴宝和桂香好奇心起,也踮著脚尖跟了过去。礼房是村里的老屋子,屋里摆著几张擦得发亮的八仙桌,桌上堆著笔墨纸砚,还有各家送来的亲属名录,一张张大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人眼花繚乱。大哥刚坐下,就有长辈凑过来,指著名录细细说起自家的亲戚关係:“这是孩子的大伯,辈分比我高半辈,祭文里得往前排”“那是远房的表叔,虽说是旁亲,但特意赶回来弔唁,也得写上”。 大哥手里捏著毛笔,笔尖悬在纸上,一边认真听著,一边时不时在草稿纸上记几笔,眉头紧紧皱著,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梳理著次序。他生怕弄错了辈分、排错了亲疏,冒犯了逝者,也寒了生者的心。这理清亲戚关係的活儿,繁琐得让人头疼,光是分清谁是主亲、谁是旁亲,谁该在前、谁该在后,就足够费神。兴宝和桂香在旁边站了没一会儿,就觉得头都大了,两人悄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趣”,心照不宣地踮著脚溜出礼房,跑到外面找小伙伴们拣鞭炮玩去了。还好后续的主祭、读祭文等事宜有村里的老人们接手,他们经验丰富,熟稔各种礼数,不然大哥怕是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接下来的两天,大哥彻底成了村里最忙的人,没有之一。他几乎全天都钉在礼房里,除了洗漱、上茅房,就没踏出过房门半步。吃饭是娘让兴宝或二哥把饭菜送到礼房,他往往是扒拉几口,筷子一放就又埋著头奋笔疾书,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隔著老远都能听见。夜里,他就在礼房的八仙桌上搭了个简单的铺位,铺块粗布褥子,盖件薄被,连衣服都不怎么脱就凑活睡几个时辰,天不亮又爬起来接著写。 娘心疼大儿子,特意去礼房看过他几次。每次进去,都见大哥埋著头,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眼里布满了红血丝,脸色也透著一股掩不住的憔悴,周围还围著几个乡亲,等著询问祭文的进度、確认细节。娘连跟他说句叮嘱的话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站在门口看一会儿,轻轻嘆息著转身离开,转身时还不忘把门关得轻些,生怕打扰了他。 直到第三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完成了全部祭文的大哥才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他脸色苍白得像张纸,眼下掛著浓重的黑眼圈,像涂了两道墨似的,脚步都有些虚浮,走路都打晃。进门后,他什么话都没说,连身上的褂子都没来得及脱,就一头倒在炕上,没过片刻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睡得沉极了。 兴宝踮著脚走到床边,看著大哥熟睡的模样,心里暗暗琢磨:真不知这四家的祭文,大哥是怎么独自一人完成的。以往村里办白事,就算是一家,最少也得请两个人分工写祭文,讲究点的人家更是会请上四个人,各司其职才忙得过来。想必大哥是用了模板式的写法吧?先定下统一的格式和敬语,再根据每家的情况填充逝者生平、亲属名录这些细节,这样才有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四家这么多的祭文都写得周全又合规矩。 转眼就到了中午。伙铺里刚送走几位客人,娘和二哥正忙著收拾碗筷,打算歇口气喝口水,就听到门口传来几声清脆的“吁”的吆喝声,接著便是许多人下车的动静,马蹄声、脚步声混在一起,还夹杂著几句温和的交谈声。兴宝正帮著娘擦桌子,听到动静抬头一瞧,当即愣住了——门口进来一群特殊的客人,竟是三民中学的师生。 领头的几位先生身著浆洗得笔挺的青色长袍,袖口熨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神色儒雅,带著几分书卷气;身后跟著的学生们则穿著统一的黑色中山装,脚上是鋥亮的黑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个个身姿挺拔,虽面带疲惫但仍难掩那股年轻人的傲气和朝气。最惹眼的是他们胸口別著的圆形校徽,蓝底白字,清晰印著“南京三民中学”六个字,中间还嵌著“公诚毅朴”的校训,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兴宝望著这熟悉的著装和校徽,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亲切。前世他也只是在校史上见过这样的记载,从未亲眼得见(校史记载,熊冲、熊梦兄弟最初將三民中学由南京迁回邵阳沙井头,后迁至邵东仁家坪,又从仁家坪迁到邵东流泽所太平曾氏祠堂,原本要到三八年才会进驻距离廉桥街上两公里的柑子山新校舍,而在这里,学校提前了一年进驻。此处省略了先贤们迁校的艰辛歷程,还请大家原谅!) 如今穿越而来,竟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这群师生,仿佛瞬间拉近了与前世记忆的距离。他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追隨著这群师生仔细打量:他们一行共有二十五人,隨行的还有五辆马车,车上堆放著很多书籍,一捆捆用绳子扎得结实,整齐地叠放在板车中间。从露出的书角能看到,其中有几本是外文书籍,书页还很新;书堆上面盖著一块厚实的油布,想来是为了防雨,油布边上还放著几把油纸伞。他们一进门,就先將手里的行李箱挨个放在墙角,动作轻缓,生怕碰坏了里面的东西。 这时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兴宝才回过神来,连忙转身去拿碗倒茶。看著面前的茶桶,他犹豫了一下——灵泉水虽好,但不能轻易暴露。可瞅著眾人面带疲惫、神色倦怠的模样,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路奔波没休息好,最终还是一咬牙,趁没人注意,飞快地往茶桶里滴了一滴灵泉水,希望能让他们缓解些疲惫,精神好一点。 第105章 大生意 从这群师生坐下开始,兴宝就借著招待的名头,端著茶壶在几张桌子间来回游走,悄悄偷听他们的谈话。他注意到有几个学生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什么东西,便特意借著添茶水的由头,装作不经意地碰了碰那处凸起。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兴宝心头一凛——那是手枪!他强压下心里的惊悸,不动声色地默默退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仔细观察起这些学生。虽然脸带疲色,但他们的言行举止沉稳得体,带著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果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兴宝暗自思忖:三民中学是第一个以三民主义命名的学校,能在这里就读的,定然都是家境优渥或有背景的人家的孩子!更让他警觉的是,这群人看似在隨意閒谈,目光却时不时扫向伙铺的大门、后门,连爹娘的举动都时刻被他们暗暗关注著,戒备心极强,显然是经歷过什么危险的事。 就在兴宝暗自留意之际,桂香从后门快步走进来,扬著嗓子喊道:“二哥,兴宝,舅妈叫你们去灶房端饭菜!”(娘身子不方便,这段时间都是舅妈跟珊珊姐在做饭) 兴宝应声应下,手里的茶壶刚放稳,二哥就闻声赶了过来,两人並肩往灶房走去。后厨里,舅妈早已把饭菜收拾妥当,炒青菜、燉洋芋,冬瓜汤冒著热气,还有一桶米饭,都是家常却实在的吃食。两人端著托盘,一前一后把饭菜送上桌,师生们早已饿坏了,拿起碗筷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筷子动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把桌上的饭菜吃了个精光,连菜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吃完饭后,师生们又在伙铺里歇了一阵,喝著茶水缓劲。几位先生凑到一起,低声商议了片刻,像是在敲定后续的行程,这才起身走到柜檯前准备结帐。其中一位身著青袍的先生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地问道:“掌柜的,向您打听一下,不知您知不知道这里到药都新建的学校还有多远?我们是慕名而来的。” 爹一边麻利地拨著算盘算帐,一边抬头回道:“不远不远,顺著这条新修的马路往西直走,到了药都镇往南再行四里路就是,路还算好走就是有几处桥还没完全修好,但也不影响过车了。只要你们路上不停太久,都不用等太阳落山就能到。至於具体从哪条路往南,到了药都镇上一问当地人就知道,他们都熟悉得很,一打听就清楚。” 听到这个回答,几位先生和学生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几分,脸上的倦容也淡了些。刚才问话的先生又接著问道:“掌柜的,不知您听没听说过熊家?我们跟熊家有些渊源。” 爹停下手里的算盘,皱著眉思索了片刻,沉吟道:“熊家?你们说的莫不是就在对面山里开煤矿的熊家?那可是咱们这一带的大户人家,名声响得很,家底厚实,为人也还算厚道,经常接济村里的穷人。” 几位先生相视一眼,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连忙点头:“对,对!我们校长家就是在这里开煤矿的,熊校长是我们的领头人。”周围的学生们听到这话,紧绷的神情也在这一刻彻底放鬆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连坐姿都隨意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戒备森严。 那位戴眼镜的先生往前凑了凑,又接著说道:“掌柜的,我们是学校打前站的,提前探探路、安排好食宿,为后面的大部队做好准备。觉得你们这家店的茶水、伙食都还不错,乾净又实在,味道也好。过段时间我们学校还有两百多名师生要从这路过,不知贵店的食材可够,能否接待一下?” 这可是桩大生意,爹眼睛一亮,脸上瞬间露出喜色,忙追问道:“先生,不知这两百多人是一同过来,还是分批过来?什么时候来?是否需要安排住宿?住宿的话,我得提前准备好被褥。” “自然是分批过来,每批也就二三十人,不用著急,国府的搬迁通知还没正式下达,你慢慢准备就是。我们也是怕学校收藏的书籍遗失,这才提前先行护送过来的,顺便打个前站!”先生笑著回道,语气温和,“饭食就按今日的標准安排就好,简单干净、能吃饱就行。至於住宿,得看他们的行程进度,最好是能提前预留好,让师生们能歇个安稳觉,养足精神再赶路。” “那行!”爹爽快应下,“虽然我们伙铺只有五间客房,但我可以去跟村里的乡亲们商量商量,向他们借几间乾净的屋子来安置,保证让师生们有地方住,能休息好,被褥也会给你们准备乾净的。” “掌柜的,还有一件事要麻烦您。”先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起来,“我们这一路从南京迁过来,路途遥远,情况复杂,路上遇到了不少波折,后面批次的师生情况我们也不完全了解。如果有师生手头不宽裕,暂时付不出食宿费,麻烦您先把帐记上,到时自有熊家的人过来统一结清,您看是否可行?” 爹低头盘算了一下自家的家底,又想到熊家在当地的声望和实力——熊家的信誉向来有保障,从不拖欠款项,便果断说道:“行!就冲熊家的名头,这事我应下了!你们儘管放心,我肯定会好好招待后续的师生。” 见爹爽快应下,几位先生都面露喜色,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面蓝色的小三角旗。旗子上绣著“三民中学”四个白色的字,针脚细密,线跡工整,看得出来是精心製作的。先生双手將旗子递给爹,语气郑重地说道:“掌柜的,这面旗劳您这些时日插在伙铺门口,这样我们学校的师生看到,就知道该进哪家店歇脚了,也免得找错地方。” 爹接过小旗子,小心翼翼地叠好收了起来,生怕把旗子弄脏或弄皱了。见爹收妥旗子,那位戴眼镜的先生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小本子,翻开后,从怀里摸出一支黑色的钢笔。兴宝正站在柜檯旁的小凳子上帮忙磨墨,墨锭在砚台里打著圈,磨出细腻的墨汁,趁机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记录著许多地址和店名,显然是一路过来记下的可靠落脚点。 第106章 议论学子 先生低头,用钢笔在本子最后的位置工整地记下了“界岭金仙铺宋记伙铺”,字跡工整有力,笔锋流畅,写完后合上本子收进口袋。他目光扫过柜檯,好奇地打量了会儿爹手里握著的鸡毛笔,眼神里带著几分新奇,又跟爹寒暄了几句,仔细询问了些路上的注意事项,有没有匪患。得到这里到药都没有匪患,沿路还都有修路的乡亲,顿时高兴起来,结帐时,先生还多给了一个大洋,笑著说道:“掌柜的你家饭菜太好吃了,乾净又可口,有机会一定再来!” 说罢,先生便带著学生们转身出门,有序地登上马车。隨著几声“驾”的吆喝声,马车缓缓驶离,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见马车彻底没了踪影,兴宝才快步凑到爹的身边,踮起脚尖,小手扒著柜檯边缘,把小嘴凑到爹的耳边,压低声音悄悄说道:“爹,我刚才发现,他们有几个学生带著枪,跟之前见过的桂军军官的枪一样!都是短短的,別在腰间,可嚇人了。” 爹仍望著马车远去的方向,眼神沉沉的,深邃得像浸了墨的夜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他们不是只有几把枪。你没细看,除了那几位先生,学生们个个都配了枪,只是有的藏得隱蔽些。”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著柜檯,“而且他们最近这几天怕是还开过枪——你没看见他们里头有好几个脸色惨白,眼神里带著惊魂未定的神色,像是受了惊嚇?其他人也都是神情紧绷,没一个真正放鬆的。这世道啊!”说罢,爹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对乱世的无奈和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那些还未到来的师生的担忧。 兴宝听了,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眉头拧得紧紧的,满是愁容地追问道:“爹,我刚才还听见他们说,他们学校有初中部和高中部,还招女学生呢。要是这学校里的学生都像今天这样带著枪,那大哥以后还能进去读书吗?会不会有危险?还有,读书的学费肯定不便宜,师兄他们学校都要三十个大洋一期,三民中学肯定更贵,咱们家能承担得起吗?”一连串的问题从他嘴里蹦出来,字字都透著担忧。 爹抬手轻轻拍了拍兴宝的肩膀,力道轻柔却带著安抚的意味,继续压低声音叮嘱道:“读书的事,急不得。等以后你大哥从双峰书院毕业了,这些从南京来的学子也该安定下来甚至毕业,学校总归是要招些我们本地人的,到时候再慢慢盘算。”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郑重,“这事你偷偷跟你大哥说就行,免得他跟这些学子乱打听,知道了反而会胡思乱想分了心,影响功课。” 兴宝重重地点点头,把爹的话记在心里:“嗯!我知道了爹。” 傍晚时分,太阳渐渐沉落到山后,天边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睡了大半天的大哥终於醒了,他这一觉从早上睡到太阳落山,把连日的疲惫都补了回来,只是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刚一醒来,就循著饭菜的香味摸进了堂屋。娘早有准备,特意给大哥留了温热的饭菜,见他醒来,连忙端了出来,还顺手热了一碗冬瓜汤递过去。 大哥接过碗筷,顾不上多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嘴里塞得满满的,筷子动得飞快,显然是饿坏了。桂香在一旁凑著热闹,嘰嘰喳喳地跟他说起了今日伙铺里的新鲜事,当说到三民中学的师生路过时,大哥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顿,嘴里的饭菜都忘了咽,脸上瞬间露出懊悔不已的神色。他放下饭碗,皱著眉责怪道:“延国,兴宝,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不叫醒我?我还想跟那些先生、学生打听打听学校的情况,问问招生的事呢!” 二哥刚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听到大哥的责怪,刚想开口辩解,就见大哥擼了擼袖子,一副要收拾他俩的模样。兴宝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说道:“大哥,你別生气!他们只是学校打前站的,过段时间后面还有两百多名师生要从咱们这儿过呢,有的是机会跟他们打听!”怕大哥不信,他又拉了拉爹的衣角,示意爹拿出刚才收起来的小旗子。 爹见状,笑著从怀里掏出那面蓝色小三角旗,递到大哥面前:“你看,这是他们留下的旗子,让咱们插在门口,后面的师生看到就会进来歇脚。到时候你再跟他们细细打听学校的事也不迟。”大哥接过旗子,指尖摩挲著上面绣的“三民中学”四个字,眼神亮了起来,脸上的懊悔渐渐消散,也没再追究二哥和兴宝的责任。他重新端起饭碗,催促著桂香:“快,继续说刚才的事,他们还说了学校的什么情况?”眼神里满是对这所都城来的学校的嚮往——毕竟是从南京来的学校,先生和学生的眼界、学识,都不是地方上的书院能比的。 大哥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饭,许是之前饿狠了,这一顿吃得格外饱,放下碗筷拍了拍圆鼓鼓的肚子,跟爹娘说了声“我出去走走,消消食”,又补充道,“顺便去看看实验基地的白菜长得怎么样了”。兴宝一听要出门,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拉著桂香的手跟了上去,桂香又叫醒了脚边蜷著打盹的雪球,三人一狗热热闹闹地跟在大哥身后出了门。 路上,桂香带著雪球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雪球时不时停下来发出几声欢快的“汪汪”声。兴宝放慢脚步,跟大哥並肩走著,想起爹之前的叮嘱,便压低声音,把三民中学的情况细细跟大哥说了一遍:从师生们浆洗得笔挺的著装、闪著光的校徽,到自己无意间发现他们腰间藏著枪的细节,最后还特意提起爹的猜测——这些人最近怕是开过枪,神色里都带著惊魂未定的紧张。末了,兴宝又把爹的打算也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让大哥先安心在双峰书院读书,等后续学校招本地人的时候再做盘算,暂时別跟三民中学的学子乱打听,免得分心影响功课。 第106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大哥听完,脚步顿了顿,伸手轻轻摸了摸兴宝的头,眼神褪去了之前的急切,变得沉稳了许多,语气郑重地说道:“兴宝,大哥明白了。你放心,下次三民中学的师生再来,我就只问些学问上的事,或是听他们讲讲从南京到这儿一路上的见闻,绝不多问別的,好好招待他们就是!” 说话间,几人就到了育种基地。旁边的小榕树已经长到一人高了,枝干挺拔,叶片翠绿,想来明年夏天就能为大家遮阴了;地里的白菜更是长势喜人,虽说播种晚了些,但得益於空间培育的种子,又泡过稀释的灵泉水,菜苗长得绿油油、胖乎乎的,叶片肥厚饱满,丝毫不比早种的差。地里已经有好些村里的孩子在帮忙捉虫子,他们蹲在整齐的菜畦边,睁著圆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翻找著菜叶背面的害虫,时不时还凑在一起比一比谁捉得多,嘰嘰喳喳的笑声在田埂间迴荡。 桂香一看到这热闹景象,立刻带著雪球冲了过去,欢快地加入了捉虫子的行列,还不忘回头喊兴宝:“兴宝,快来!咱们跟他们比赛!”兴宝笑著跟了上去,雪球也在田埂上蹦蹦跳跳地跑著,时不时用鼻子嗅嗅菜叶,像是在帮忙“侦查”害虫的踪跡,惹得孩子们阵阵发笑。 兴宝和桂香跟著小伙伴们在菜地里忙活了大半晌,直到天边染上晚霞,天色渐渐擦黑,才恋恋不捨地往家赶。两人的裤脚沾著湿漉漉的泥点,衣角蹭著细碎的草屑,连带著雪球的绒毛上都裹满了尘土,活脱脱一个小泥球。刚走到伙铺门口,就见堂屋里亮著昏黄的油灯,大哥正陪著几位行商打扮的客人说话,手里端著茶壶,动作嫻熟地给客人添著茶水,神色沉稳得体,早已没了之前写祭文时的疲惫。 爹则坐在柜檯后,指尖捻著算盘,手里翻著泛黄的帐本核对帐目。见兴宝和桂香回来,他放下帐本抬头说道:“家里的油盐糖这些调料都不够两百人用的,明日我得去趟永丰镇,採买些回来备著。明天你们就少往外走,帮著看家照应。”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二哥背著一小袋刚舂好的白米从踏碓房回来。米袋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微微往下沉,额头上还掛著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他把米袋往柜檯边的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隨即抬手用袖子擦了把汗,喘著气说道:“爹,这回要接待两百多人,家里的米也不够用。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今天那二十多个学生就吃了十斤米,还全是白米饭,村里哪家捨得这么个吃法!要是两百多人都照这个饭量,最少得备上一百斤米才稳妥。我看咱们得抓紧舂二石稻穀的米出来才行。” 大哥听见动静,跟客人说了句“失陪”,便凑到柜檯边,伸著脖子瞅了眼爹手里的帐本。当看到上面记的粮食消耗和筹备数额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忍不住提高了些声音:“爹,他们怎么这么能吃,都是败家子!您竟然还答应要给他们准备我们家两成的粮食份额!” 兴宝也踮著脚凑上前,扒著柜檯边缘说道:“爹,这段时间伙铺的客人本来就多,我们上次买的穀子只怕也没剩多少了吧。要不咱们这两天就去村里各家,把今年分配给咱们家的粮食份额全买回来?要是能多买些就更好了。” 爹放下帐本,伸出手指轻轻敲了下兴宝的额头,笑著打趣道:“你倒想得美!村里的粮食份额早就按人口算好分配妥当了,每家每户就那么多,咱们家多拿一斤,就有別人家要少一斤,弄不好要饿肚子的。想让家里多存粮,你就赶紧把高產的稻种给弄出来!只要稻种能成,咱们家不仅能自给自足,还能多存些应对不时之需。” 兴宝揉了揉被敲的额头,还是有些不解地皱著小眉头:“可有才叔家有那么多田,往年收的粮食也多,我也没见有人去他家大批买粮啊。从他家匀出几石来应该没问题吧?” “你有才叔家的粮就別打主意了。”爹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深意,“他家多出的粮食早就有主了,要不你以为就凭多年前的一次救命之恩,人家能照顾他这么多年!”说到这儿,爹长嘆了一口气,神色凝重起来,“穀子还是早点买回来好,要不了几天乡里就要来收赋税了,乡亲们也等著大洋交税。再说现在粮价涨得厉害,村里都涨到四个大洋一石了,永丰镇那边也涨到三块半,再拖些日子,指不定还要涨多少。” 兴宝心里一动,想起前世粮价飞涨的记忆,连忙说道:“爹,我觉得这粮价肯定还会涨!要不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永丰镇吧,多带点钱,多买些粮食回来存著,不管是自己吃还是招待客人都够用。” 爹沉吟了片刻,目光扫向里屋——娘怀著重身子,確实不方便出门,又看了看正在招待客人的大哥,点了点头:“行,那明天你就跟我一起去。有你大哥在家照应伙铺和你娘,我也放心。” 然而才刚做下决定,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王甲长略显沙哑的叫门声:“大伟,开下门!” 大哥闻言,忙放下手里的茶壶,快步往门口跑去。他先取下门后沉重的木槓,再吱呀一声拉开两扇木门,脸上立刻堆起客气的笑容:“王老,快进来坐!您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王老没多寒暄,抬脚进了门,径直走到柜檯边的椅子上坐下。他脸色沉沉的,眉头拧成一团,看著就不太好看。兴宝见状,悄悄退到一旁,转身就要去桌边拿碗倒茶,却被王老抬手拦住了:“茶就不用倒了,我说两句就走,不耽误你们忙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爹的身上,开门见山地说道:“大伟,乡长送阵亡通知书那天,就顺带下发了今年秋的赋税徵收通知。这几天村里忙著办白事,我才拖到现在来跟大伙说。你傢伙铺是做生意的,税目比普通农户多些:厘金一成,营业税一分,正税一成,附加国难费三成,盒烟五成,菸叶三成,菸丝一成五,酒四成。”(这些税是一九三七年资料可查的,实际还有另外的附加税无可查证) 第107章 钱,粮! “怎么要收这么多?这压根不让人活了!”爹一听这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胸口一鼓一鼓的,呼吸都粗了不少,显然是被这沉重的赋税气坏了。他暗自庆幸,还好之前提前去永丰镇囤了批穀子,又有兴宝时常拿些粮食贴补家里,不然咱们家今年这坎,还真未必能迈过去。 王老慢悠悠从怀里摸出水烟筒,添上菸丝点著,“咕嚕咕嚕”抽了两口,吐出一团白雾,跟著重重嘆了口气,语气沉缓地说:“不光你家难,今年全村乡亲的日子都紧巴。田赋一亩平均四毛八,正税就占一成,还有三成国难费,另外杂七杂八的附加税还得单算。”他抬眼看向爹,语气里带著几分恳切:“大伟,眼下谷价虽涨了,但全村也就你家能按四个大洋一石收粮。乡亲们要是想把粮卖给你,你就通融通融收下吧,先帮大伙把缴税这关过了。我家的粮不急,等你手头鬆快了再去我家拿;其他之前跟你订了粮的人家,我也去帮你说和说和,绝不让他们为难你。” 说完,王老慢慢站起身,原本就佝僂的背好像比来时更弯了些,脚步也沉甸甸的。他没再多留,迈著蹣跚的步子走出了伙铺。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看著格外孤单。大哥默默跟上去关了大门,重新上好门槓,一家人自然而然地都聚到了柜檯旁边。 大哥最先开口,语气里满是纠结:“爹,咱们真要收乡亲们的粮吗?那可是他们过冬的口粮,这收了,他们一家子冬天可怎么熬啊?” 爹这会火气也消了些,慢慢坐回椅子上,脸上满是无奈:“哪能不收呢?咱们收下了,粮食好歹还在村里,真到了急用钱用粮的时候,大家还能互相借著周转。能卖粮的人家,好歹还能撑一阵子;那些没粮卖、又凑不齐大洋的,才是真的走投无路。估摸著从明天起,村里又该不太平了。”他转头看向兴宝,语气软了些,带著几分歉疚:“兴宝,明天永丰镇就先不去了。家里现有的油盐省著点用,还能对付些日子。” 兴宝心里一紧,连忙往前凑了凑追问:“爹,是不是咱家的钱不够用了?” 爹轻轻摇了摇头,嘆气道:“钱倒还够,就是咱家今年花销大,剩的也不多了。先看看村里有多少人要卖粮,等帮大伙凑够缴税的钱,咱们再去永丰镇採买不迟。没事了,你们哥仨带著桂香,该忙啥忙啥去吧。” 二哥应了一声,就带著兴宝和桂香往后院走,准备把刚舂好的米筛一筛、挑一挑。堂屋里,那几位行商打扮的客人刚才也听清了赋税的事,这会儿都急了,凑在一起小声嘀咕。兴宝路过时隱约听见,有几位刚从家里出来的行客,已经决定明天就往回赶,先把赋税缴了再说;那些本就打算返程的,更是急得团团转,只想赶紧把手里的货卖掉——看样子他们的钱全压在货上了,预留的钱根本不够缴税。 看著他们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兴宝暗自庆幸:还好王老今晚来了,要是等明天晚上,咱们家都动身去永丰镇了,到时候肯定也得手忙脚乱。这已经是第二次因为钱犯难了,他还记得上次家里一分钱都没了,连免劳役的钱都交不起,被乡长逼著抢走了好不容易培育的灵茶树,害得灵泉水也没了掩护;这次又差点因为赋税打乱所有计划。看来不管前世还是今生,手头上没钱是真不行。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粮食,怎么平衡这件事,还得看爹拿主意。 二哥带著兴宝和桂香来到后院的小课堂,点上一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灯芯上跳来跳去,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二哥搬来筛米的竹筛,把刚舂好的米倒进去,双手攥著筛沿轻轻晃。细碎的米糠簌簌往下掉,落在铺好的麻布上,积了薄薄一层,等会儿正好收起来餵鸡;粗一些的穀壳都浮在米上面,二哥隨手捧起来,装进旁边的布袋里。 筛完穀壳,三个人各自搬了小板凳坐下,面前摆著木盆,里面装著筛好的米。三人都低下头,用指尖捻著米粒,仔细挑出里面没去壳的穀子、小石子和碎土块。二哥挑得最仔细,指尖一碰到不对劲的,就挑出来扔进旁边的空碗里,嘴里还念叨著:“这批客人是南京来的,讲究得很,可不能让米里混著杂质,砸了咱们伙铺的牌子,到时候得不偿失。”桂香年纪小,眼神却亮得很,蹲在木盆边,小手指灵活地扒拉著米粒,时不时举起一颗饱满的白米,凑到油灯下瞧一瞧,那模样就跟捧著宝贝似的。 兴宝手里的活没停,心里却打起了別的主意。白天三民中学师生马车上堆得像小山似的书,这会儿总在他脑子里转。这么多书,里面肯定有不少他从没听过的学问和技术。要是能借几本看看,以后再想出那些超前的点子,就有了正当理由,不用再费脑子编藉口了。 他越想越高兴,指尖的米粒都差点被捏碎,恨不得马上把那些师生拉回来,让他们今晚就住店里。凭著他小孩子的身份,凑上去软磨硬泡一番,借几本书应该不难。何况他现在精神力比普通人强多了,记性也好得离谱,几乎能过目不忘,大哥和桂香记性也不差,就二哥稍弱一点。只要能借到书,哪怕一晚上囫圇吞枣看个一本半本,回头也能一字不差地默写下来。想到这儿,兴宝忍不住偷偷笑了,挑米的动作都轻快了不少,心里美滋滋地盘算著,仿佛已经捧著那些厚书,沉浸在里面了。 正想得入神,身后传来脚步声。兴宝回头一看,是大哥忙完了堂屋的事,也过来帮忙了。大哥捲起袖子,挨著兴宝坐下,指尖熟练地挑出一颗混在米里的小石子,扔进空碗里,“叮”的一声,清脆得很。 第108章 难受 兴宝连忙凑过去,眼里满是希冀,压低声音问道:“大哥,你说要是三民中学的学生在我们家住,他们带了那么多书,我们借上几本看看,保证不弄坏,等他们走的时候再还回去,以他们的身份,应该不会在意吧?” 话音刚落,二哥和桂香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大哥,眼神里满是期待。 大哥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也露出了激动的神色,眼神里闪过一丝嚮往。他摩挲著手里的米粒,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斟酌:“以你跟桂香今日看到的情形,他们的戒心很重,想借书,怕是很难。我见过的那些富家子弟,大多高高在上,未必瞧得起我们这些乡下的泥腿子。有些人心气傲得很,他们的东西,寧可扔了,也未必愿意借给我们。” 这番话像一盆凉水“哗啦”浇在兴宝头上,把他心里刚燃起的高兴劲儿浇灭了大半。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眼神也黯淡下来,他低下头默默继续挑米,心里满是失落。 大哥看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心里也不忍,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鼓励:“不过你也別太灰心,也不是完全没希望。咱们可以找学校的先生试试,不管哪个学堂的先生,骨子里大多喜欢爱学习的孩子。只要咱们態度诚恳,好好跟先生说明想读书的真心,说不定就能借到几本。要是能碰到性情隨和、好说话的学子,也可以求求情碰碰运气,万一成了呢?” 兴宝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像被风吹燃的火星,心里的沮丧劲儿一下子散了大半。他转念一想:可不是嘛!三民中学师生那么多,肯定有不少女学生,这可是绝佳机会!自己带著前世的记忆,性子比同龄孩子老成,卖萌討喜、撒娇示弱那套实在做不来,也觉得彆扭。但桂香不一样啊!她年纪小,模样周正可爱,皮肤白白嫩嫩,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像两颗黑葡萄,说话软乎乎、甜丝丝的,甜得人心都要化了,卖萌这事儿她准能拿捏得死死的。到时候拉著桂香找那些女学生,让她撒个娇,说几句“姐姐真漂亮”“姐姐学问真好”的好听话,保管能把小姐姐们哄得开开心心。只要她们高兴了,借几本书还不是轻而易举、顺理成章的事!想到这儿,兴宝的心情重新明媚起来,挑米的动作都更有劲儿了。 第二天一大早,兴宝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嘈杂的吵闹声硬生生惊醒。那声音又乱又响,夹杂著男人的低吼、女人的哭诉和孩子的哭闹,隔著门窗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麻利穿上衣服,趿著鞋子就往外跑——得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刚跑出伙铺大门,兴宝就看见不远处有才叔家门口围了黑压压一群人。他赶紧挤到人群边缘,拉著旁边一个眼熟的村民打听,这才弄明白:原来是赋税突然加重,村里的佃户本就过得紧巴巴,这下彻底熬不下去了。走投无路之下,大家只得拖家带口堵在有才叔家门口——有才叔是村里的大地主之一,佃户们都租种他的田地。男人们一个个脸色涨红,攥著拳头使劲拍门,喊著要有才叔出来;女人们抱著孩子坐在门槛边哭哭啼啼,泪水混著脸上的尘土,嘴里不停吵嚷著要有才叔给说法,问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兴宝往四周望了望,发现不光有才叔家,村里另外几户田多的人家门口也围了不少討说法的佃户,只是规模比有才叔家这乌泱泱的人群小些。他的目光在有才叔家的人群里扫过,还看见了好些平日里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追跑打闹,只是麻木地跟在爹娘身边,低著头、眼神空洞,完全没了往日的活力,那模样看得兴宝心里酸酸的。 兴宝心里清楚,这些佃户才是真正过不下去的人。胸口像压了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堵得喘不过气,他实在不忍再看,转身向著村外的育种地走去。 今日的育种地里,人比往常多不少。除了跟著爹娘去討说法的孩子,参加育种基地劳作的差不多都来了。往日里,大家干活时总嘰嘰喳喳嬉闹不停,可今天却格外安静,一个个低著头认真给白菜浇水、捉虫、拔草,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看到兴宝过来,几个平日里跟他玩得最好的孩子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跑过来。其中一个仰著小脸,眼神里满是期盼:“兴宝,我们明年一定能收穫更多洋芋,让大家都吃饱饭,对不对?” 看著这一双双充满渴望的眼睛,兴宝深吸一口气,抬高声音坚定地说:“明年我们不光要多种洋芋,更要先培育红薯苗!等红薯苗长好,就让大家都种上,明年就能挖更多红薯,再也不用饿肚子了!”说完,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高声喊:“龙智兴,邓习武,我家的红薯你们都见过吧?跟大家说说,到底有多大!” 听到兴宝叫自己,龙智兴和邓习武立刻从人群里站出来,绘声绘色讲起那天在兴宝家挖红薯的情景。“你们没看见!兴宝家的红薯,一窝就能挖四五个大的!”龙智兴手舞足蹈地说。“真有那么大?”旁边的孩子都不信,纷纷围过来。“当然是真的!”邓习武急著证明,张开双手比画,“有这么大!比我们的小脑袋还大一圈!” “光说不算!拿过来看看才信!”有孩子质疑。“我爹把红薯藏起来了,不让隨便动!”龙智兴急得脸红。“而且红薯太重,我们拿不动,摔坏了肯定挨揍!”邓习武也辩解。“拿不出来就是吹牛!”质疑声越来越多。邓习武性子急,被说得脸涨通红,一发狠大声喊:“你们等著!我这就回去拿给你们看!” 说完,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哥哥邓学文,拉了拉他的衣角:“哥,我们一起回去,把红薯抬过来给他们看,让他们別再不信了!”邓学文有些迟疑——偷偷拿家里的红薯出来,被爹娘发现少不了一顿打骂。可架不住小伙伴们起鬨怂恿,再加上弟弟期盼的眼神,最终还是无奈点头。 第109章 重新规划 兄弟俩再次出现在育种地时,已是一刻钟后。两人偷偷摸摸的,合力抬著个小筐子,筐上盖著块破布,走几步就回头张望,生怕被家里人发现。快步走到育种地边的小榕树下,他们把筐子轻轻放在地上,小心翼翼揭开破布。 筐里的红薯一露出来,围过来的小伙伴们不约而同发出“哇——”的惊嘆。那红薯圆滚滚、胖乎乎的,果然像邓习武说的那样,比孩子们的小脑袋还大一圈,表皮光滑,透著新鲜的红褐色。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看得口水都流出来,忍不住蹲下身伸手就想摸。 邓学文和邓习武俩兄弟像护食的老母鸡似的,立刻张开胳膊挡在筐前,把伸过来的小手一个个拦回去。其实他们偷偷拿红薯时,还特意在筐底垫了柔软的稻草,生怕磕坏了,宝贝得不行。“说好的只能看,不能摸!你们要说话算话!”邓习武大声喊,又转头对那个流口水的小弟弟说:“你看你,口水都流出来了,快走开点!我爹妈说这红薯是留著做种的,沾了水或碰坏了就会烂!” 还好小伙伴们听了这话,大多收回了手,只是围著筐子好奇打量,偶尔小声议论。只有几个年纪小的还恋恋不捨盯著红薯不愿离开。邓学文兄弟俩怕夜长梦多被家里人发现,赶紧把破布重新盖好,抬起筐子就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喊:“你们都看到了吧!我们没吹牛!现在要拿回去了,再晚被爹娘发现就要挨揍了!” 兄弟俩刚走,大伙就一窝蜂围到兴宝身边,七嘴八舌追问:“兴宝,兴宝!你家挖的红薯都这么大一个吗?”一双双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期待,紧紧盯著他。 兴宝看著这一双双火热的目光,知道瞒不住也没必要瞒,实话实说:“不是的,刚才那个是最大的。那天邓叔和龙叔帮我们挖红薯,我们挑了几个最大的送他们当谢礼了。”顿了顿,他又补充:“不过我们家的红薯,就算小的也有二三斤重。別人家的我不清楚,但我外公家的红薯,最大的也才一斤重。” 说到这儿,兴宝抬高声音,语气篤定:“只要明年咱们家家户户都种上这种红薯,大家就都能吃饱饭了!你们看,咱们今年种的白菜,在大家细心照顾下长得多好?虽然种得晚,现在的个头已经赶上早种的了,再过些天肯定能超过!收成的时候,大家都能抱几个回家,到时候比比看,是不是我们育种基地种的更大、更好吃!”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小伙伴,继续说:“我们成立育种基地,就是为了培育更高產的种子,让大家再也不用挨饿!今年种白菜,只是不让地空著,用来练手的——一来让大人们看到我们的成果,二来也给我们自己攒信心。明年的红薯和洋芋,才是我们大展身手的时候!” 听完这番话,原本带著凝重的小伙伴们瞬间恢復了往日的活力,一个个眼神发亮,干劲十足地欢呼一声,转身就衝进菜地继续忙活浇水、拔草。兴宝正想跟上,却发现桂香和大哥、二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身边。 桂香几步走到兴宝跟前,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兴宝,我刚才听说,小花和小虎哥家快没饭吃了,你能不能拿些果子给他们吃呀?” “不行!”兴宝想都没想就回绝了,心里暗自警醒:空间里的水果怎么能轻易拿给外人吃?尤其是眼下这个时节,外面的果子要么早就吃完了,要么都晒成了乾果,这么新鲜的果子拿出去,定然会引人怀疑,惹出是非来!他一边思索,一边暗暗盘算:空间里用灵泉水培育的红薯、洋芋,也只能自家悄悄吃,绝对不能对外显露;但除此之外,还有些非灵泉水培育的全拿来做种子也太显眼,不好交代来路,还占地方,倒是可以拿出来分享。於是他话锋一转,语气软了下来:“不过也有办法,我们可以带著他们去烤红薯和洋芋吃,热热乎乎的,吃著也顶饱。” “好耶!那我们今晚就去烤红薯!”桂香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也不再缠著兴宝要果子,蹦蹦跳跳地就往菜地跑去,还不忘喊上蹲在旁边的小狗雪球。 等桂香跑远,大哥走上前拍了拍兴宝的肩膀,语气带著几分疑惑地问道:“兴宝,你说明年要种红薯,怎么之前没跟我说过?” 兴宝转过身,一脸认真地把心里的计划全盘托出:“大哥,不是种红薯,是培育红薯苗!原本我也想著开春就种洋芋,下半年乡亲们就能用上我们提供的种子再种一茬,可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如果明年全村人都能种上这种高產红薯,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就算谁家实在过不下去,剪些红薯藤再配上挖的野菜,也能勉强应急充飢。育完红薯苗,我们就接著种洋芋。到后年,乡亲们一年种两茬洋芋再加一茬红薯,应该就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还要两年吗?”大哥皱了皱眉,喃喃自语,语气里带著几分担忧。 一旁的二哥见状,连忙插话:“兴宝,我们不是还有水稻吗?怎么没提水稻的事?” 兴宝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缓缓回道:“二哥,我们这次试种的水稻失败了,乡亲们亲眼看著,自然不会愿意跟著种。再说,我们连早稻的好稻种都还没找到,上次寻来的只是晚稻稻种。要把稻种培育成功,让乡亲们亲眼看到成果,一切顺利的话最快也要两三年!这还是初代粮种,要得到完全稳定成熟的粮种恐怕要十年左右!而且我们那块实验田太小了,实际花费的时间恐怕还要更长一些。”顿了顿,他看向大哥,眼神恳切:“我想让大哥抽空去跟外公商量商量,希望他老人家能把对面山脚下那块下等田交给我们种。那块田狭窄又缺水,刚好適合培育我们需要的变异稻种——就算禾苗伏倒了也不怕,大部分会倒在田埂上,缺水的环境反而能筛选出耐旱的品种。”说完,兴宝便定定地看著大哥,等候他的决定。 第110章 谋福利 大哥沉吟片刻,问道:“那田里收的穀子,该怎么分配?” 兴宝毫不犹豫地答道:“就按今年那块地的常规產量算,超出常规產量的部分,我们拿七成。而且以后要是有其他人想加入,我们出种子、派人指导,第一年也只从超出常规產量的部分拿七成,到了第二年,就只收全部產量的二成。”这是他早就盘算好的方案,就等著大哥问起——这不仅是为了眼下的培育,更是为了將来小伙伴们出去推广稻种和新种植方法时留的福利,毕竟没有官府做后盾,大家也要吃饭谋生。 大哥一听要拿七成,顿时有些犹豫:“兴宝,这比例会不会太高了?乡亲们会不会有意见?” 兴宝耐心解释:“大哥,外公的地是我们自己亲手种,按这个比例分,村里人只会觉得是我们吃亏了,对不对?”见大哥轻轻点头,他又接著说:“至於对村里其他人也收七成,是因为我们现在缺种子,要扩大推广范围,就必须手里有足够的种子储备,而且他们拿我们的种子还能学技术,更能白白多出三成粮食,定然会很高兴,这是双贏的局面。在外收七成,一来是为了留存种子,二来我们派去指导的人要吃饭,年纪大些的还要养家餬口,这不过是一次性的补偿。等第二年,他们自己学会了种植,也有了种子,甚至能自己出去推广,你说这点分成还多吗?” 听完兴宝的解释,大哥又再三思索了片刻,终於点头应允:“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们的力气也不能白费。等赋税这事儿过去了,我就去跟外公提。说实在的,还是王老有远见,薑还是老的辣。他要是接到赋税通知当天就说出来,村里那四家办白事的,怕是都没法顺利办完!”话音刚落,他便朝著菜地的方向高声喊:“桂香,別玩了,我们回家吃早饭啦!” 兴宝笑著接话,语气轻快又透著几分通透:“大哥,也不用羡慕王老,他老人家经的事儿多,这些情况早就在他预料里了。不然也不会特意攛掇爹收村里的穀子,老人们不都爱说嘛——『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 “兴宝你偷盐吃啦?我要去告诉娘!”身后忽然传来桂香脆生生的声音,还带著点小得意的狡黠。她不知啥时跑了过来,小手攥著几片刚拔的杂草叶,圆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兴宝,一副抓著把柄的模样。 兴宝心里一慌,赶紧伸手拉住桂香的胳膊,生怕她真跑去找娘闹笑话。他耐著性子,用小孩能听懂的话把谚语的意思跟桂香掰扯清楚,见她似懂非懂点头,才转头对大哥正色道:“大哥,王老他们肯定也料到,这几日那四家也不得安寧。我猜几位村老早合计好应对法子了,就等大家主动上门去请呢。” 二哥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插话:“那四家?这跟赋税事儿也不沾边啊,关他们啥事儿?” 大哥没好气地在二哥头上轻拍一下,语气带著恨铁不成钢的嗔怪:“这都想不明白?还不是那笔抚恤金闹的。全村人都知道他们几家得了不少大洋,眼下赋税催得紧,乡亲们走投无路,自然会上门去借来应急缴税,可不就不得安寧了。这才叫『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王老他们是真有远见。” 兴宝忍著笑,凑到大哥跟前俏皮打趣:“大哥,往后你也能跟人说『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这话可比说吃盐气派多了。” 大哥撇了撇嘴,又忍不住笑了,语气满是无奈与宠溺:“你这小子,净出些么蛾子。我要是敢这么说,不被村里人笑话吹牛才怪,搞不好还得挨长辈训!” “哪能呢!”兴宝一时兴起,越说越顺嘴差点没收住,“大哥你读的书比村里大多人都多,书可是好东西——是通往智慧的桥,是通往真理的桥,反正能通到不少地方,用『过桥』形容咋就错了?” 大哥和二哥对视一眼,大哥皱了皱眉,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和探究:“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怪话?倒像是那些读书人嘴里才会说的调子。” 兴宝话音刚落,就被大哥、二哥和桂香三双眼睛齐刷刷盯著,满是好奇和不解。他心里咯噔一下,暗自懊恼自己失言,连忙吞了吞口水,含糊地找补:“就、就昨天听三民中学的学生閒聊吹牛说的,觉得新鲜,就记下来了。” 大哥和二哥虽还有些疑惑,但见兴宝不愿多说,也没再多追问,牵著蹦蹦跳跳的桂香往家里走。早饭是简单的红薯粥配著未上桌的剩菜,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慢慢吃著,偶尔嘮两句家常,倒也透著几分难得的安稳。 吃过早饭没多大一会儿,村里就传来了动静,果如兴宝先前预料的那样,那四家的院子里都挤满了人。只是和有才叔家门口佃户们的吵闹不一样,这四家院里透著股说不出的压抑,没人高声嚷嚷,只有女人们抱著孩子,低著头小声啜泣,一边哭一边念叨著自家凑赋税的难处;男人们都闷头坐在墙角或板凳上,眉头拧成一团,一言不发,满脸都是无奈和窘迫。主家更是急得团团转,在屋里屋外窜来窜去,一会儿拍著妇人的肩膀安慰两句,一会儿又拉著男人低声劝说,面对大伙借钱的请求,到底该借给谁、借多少、日后怎么还,一时半会儿压根拿不定主意,只觉得脑袋都要大了。 这般僵持的局面一直拖到下午,不管是上门借钱的乡亲,还是被围著的主家人,就连早上堵在有才叔家要说法的佃户们,都顾不上吃一口热饭,个个面色憔悴、无精打采。最后实在没办法,主家只好让人赶紧去请村里的几位老人们过来主持公道,拿个准主意。 去传话的人腿脚麻利,没多久就匆匆赶了回来,对著屋里屋外的人高声说道:“大伙都先散了吧!村老们说了,让各家先回去吃口热饭垫垫肚子,晚点都去晒穀坪集合,一起商量对策。都挤在主家院里也不是个事儿,既解决不了问题,还扰得人不得安生!”眾人闻言,虽心里仍有顾虑,却也知道僵持下去没用,便渐渐收拾妥当,三三两两地各自回家了。 第111章 算帐 约摸半个时辰后,乡亲们陆续赶到晒穀坪,先前空荡荡的场地很快又聚满了人。只见晒穀坪中央摆了好几张大小不一的桌子,村里的五位村老率先在主桌旁落座,神情肃穆地扫视著眾人。没等大伙安静下来,赵爷爷便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威严:“李有才、张驼子,你们把租子都涨到六成了,这真想把佃户们逼死不成?以往的规矩照旧,新增的赋税由你们这些田主承担,佃户们顶多在农閒时多帮你们干几天活抵偿。这事儿都闹了好几回了,往后不许再拿租子说事瞎折腾,我们几个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你们要是不愿意,就自己跟佃户们掰扯,反正枪麻子的队伍离这儿也不远,真闹大了谁都討不到好!” 这个结果其实在眾人意料之中。可佃户们若不这么闹上一闹,真等乡里派人造访收赋税,交不上的人迟早要被抓去修铁路,再也回不来。这便是小人物的生存之道,不爭不闹,只能任人拿捏。况且真要闹到田主硬加租的地步,无非就两条路可走:要么田主请土匪来镇场子,要么佃户走投无路抢了田主上山落草。这两条路,不管哪一条,都不是寻常人家能承受的后果。毕竟这附近的村子,从没有哪一家能独大,单是村里的姓氏就有二十多个。就像兴宝家,在本村虽没有同姓亲人,可在老宅那边,虽说不是大姓,族人数量也不算少,彼此照应著,也能在村里站稳脚跟。 租子的事定下来后,便轮到了借钱的难题。王甲长转身將村里算帐厉害的人都叫了上前,让每人分管一张桌子。兴宝一家除了怀著身孕不便奔波的娘没来,爹、大哥、二哥,连带著兴宝和桂香都被请了过去。原来桂香和兴宝姐弟俩平时帮家里算帐时,不经意间显露了本事,早被小伙伴们传开了,这次便被顺势拉来“抓了壮丁”。桂香年纪小,虽说帮爹娘算过帐,可经验终究不足;兴宝见状,乾脆藉口自己也不太熟练,要跟著姐姐一起算,两人便挨著爹坐在了最小的那张桌子旁。 等村里几位算帐好手都坐定后,王甲长又转身去跟那四家主家確认了能借出的大洋数目,隨后才对著眾人高声说道:“要借钱的人家,先找会写字的把自家情况记下来,交到对应桌子算好帐目,最后统一交到我这儿统计,咱们再商量借钱、还钱的章程。其余各家,今年的赋税也要重新核算,你们也找人写下自家人口、田地收成的情况,算好后交来我这儿登记,到时就按核算的数目交赋税。”本来核算赋税是甲长的本分,他倒借著这次机会把活儿都分了下去,真是越活越精明。 刚开始忙活,桂香就显出了生涩。面对乡亲们报来的人口、田地、收成等一堆数据,她握著笔桿顿在纸上,时不时就有地方弄不明白,只好放下纸笔,迈著小碎步跑到爹身边小声请教,回来后还会皱著圆圆的小眉头,对著帐目反覆核对,生怕出半点差错。兴宝始终在一旁陪著,有意识地配合她,趁著没人注意,悄悄用指尖点一点帐目关键处提醒她,还把复杂的折算步骤拆成简单的大白话讲给她听,算完后又默默帮著核对一遍数字,替她把好关。 没多大一会儿,桂香就渐渐上手了,帐算得比以往快了不少,还从头至尾没出过一次差错。她不再频繁跑去请教爹,稳稳地坐在小桌子旁,小手攥著笔桿,一边认真记录一边飞快演算,神情专注又沉稳。遇到模糊的地方,也先自己垂眸琢磨片刻,实在想不通才凑到兴宝耳边小声询问。那低头算帐时有条不紊、得心应手的小模样,竟隱隱透出几分后世女强人的利落风范,惹得旁边桌子帮忙打下手的小伙伴频频侧目,暗自佩服。 村里其他读书好的小伙伴,这次也都借著机会露了脸,在各张桌子旁帮著打下手、记录各家数据,动作麻利又认真。这情景看得那些识字少或是还没开蒙的孩子满心羡慕,一个个凑在旁边张望,心里都盼著自己能早点读书学字,將来也能像他们一样派上用场。 这样连轴转地忙活,一直持续到掌灯时分,第一遍帐目才算全部核算完毕。好在王甲长还算有良心,早早就让人在伙铺订好了晚饭,招待所有算帐和帮忙的人。这比他专门请外人来核算要实惠得多,还能让乡亲们更放心。晚饭是简单的杂粮饭配著青菜豆腐和一小碟醃肉,眾人忙活了一天早已飢肠轆轆,坐下后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饭后稍作歇息,大家点上灯又接著投入到復算工作中,毕竟赋税和借钱的事马虎不得,必须確保帐目分毫不差。兴宝留意到桂香揉了揉眼睛,小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精力已然有些不济。他便主动接过了桂香手里的笔,笑著说:“姐,你歇会儿,我来算,你在旁边帮我盯著点,別让我算错了。” 为了照顾桂香的心情,兴宝特意放慢了演算速度,还故意在几个明显的地方算错数字。桂香果然一眼就看了出来,立刻皱著小眉头指出:“兴宝,这里不对,数目算错了!”说著还伸手点了点帐目,耐心地说出正確算法。每一次指正对了,桂香脸上就会露出得意的小神情,那股当姐姐的优越感展露无遗。兴宝看著她精神头渐渐足了些,心里也暗自好笑,顺著她的话连连点头认错,任由她在一旁“指导”自己算帐。 这般细致復算,一直熬到深夜,所有帐目终於確认无误,眾人这才拖著疲惫的身躯各自回家。好在伙铺里有外公一家帮忙收拾残局,省去了不少麻烦。刚踏进家门,爹就忍不住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今日这是被王甲长拿话套住了,不光我们几个,连桂香和兴宝都被拉上了阵。下次可不能这样一家人全上阵了,太被动也太劳累。” 第112章 烤红薯 外公伸手轻轻摸著兴宝和桂香的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著暖意,缓缓开口道:“这事我晓得。王甲长也是没办法,前几日被几家办白事的耽误了工夫,再有两天乡里就要派人下来核查了,眼下各地都在忙著核算赋税,专门的帐房先生確实不好请。让延邦、延国兄弟俩动手歷练歷练也好,只是把我这两个小孙孙也拉进来受累,就有些过分了。”他顿了顿,看著眾人疲惫的神色补充道:“你们也都累坏了,早点歇息吧。你外婆一个人在家等著,我们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明天再细说。” 兴宝和桂香靠在外公身边,早已没了方才算帐的精神头,眼皮沉沉的。爹连忙点头应下,叮嘱外公路上慢些。目送外公一家离开后,一家人也没再多说,各自洗漱完毕,便匆匆回房休息,屋內很快就陷入了沉寂,唯有窗外的月光,轻轻洒在窗欞上,伴著眾人沉沉入眠。 第二天兴宝起得稍晚了些,等他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出房门时,家里早已忙活开了——爹在院里翻晒著昨日收的乾果,大哥二哥正帮著收拾前堂的桌椅,空气中飘著淡淡的杂粮粥香气。他没主动去打听昨晚借钱的后续,心里跟明镜似的:明年物价定然还要往上涨,不管村老们怎么折中折算,被借钱的人家终究是要吃亏的,这笔帐本就是一笔扯不清的糊涂帐,真不知几位村老究竟是凭著几分情面、几分威严说通双方的。不过昨晚归家时,他隱约听见爹和外公閒聊提起,有才叔他们几家大户都或多或少借出了些大洋,才算勉强凑够了大半赋税缺口,剩下那些实在凑不齐的人家,也只能忍痛卖掉家里仅存的余粮,来抵缴今年的赋税。 吃过早饭后,兴宝与桂香照常跟著大哥在后院上课。前面堂屋里传来的闹哄鬨动静——有粮食倒进麻袋的簌簌声、乡亲们交粮时的寒暄声,还有麻袋堆叠的沉闷声响,不用想也知道是爹正带著人忙著收粮、过秤、登记。好在今日大家听课的热情格外高涨,许是昨日的赋税风波让孩子们更明白读书识字的重要性,一个个坐得笔直端正,目光紧紧盯著黑板,丝毫没被前堂的喧闹干扰,连平日里最爱走神的几个孩子,都听得格外认真。 收粮的活儿没费太多时日,只紧锣密鼓地持续了两天便告一段落。最后清点下来,收上来的粮食比今年预定的份额还多了少许,爹脸上也露出了些许舒展的神情。当天晚上,夜色刚染黑村头的树梢,爹便领著兴宝、桂香,还有大哥二哥,提著早已备好的伴手礼,挨家挨户去拜访之前答应预留粮食的人家。虽说王甲长之前就打过招呼,会跟各家提前通气说明收粮事宜,但乡下人最看重礼节,该有的客套和心意半点不能少。几人手里提著自家醃的爽口咸菜、晒得乾爽的花生瓜子,进门后先客气寒暄几句,感谢对方愿意匀出粮食预留,又一一跟各家约定好,年前必定上门取回对应的粮食份额,绝不会耽误人家过年备置年货、招待亲友。 一行人刚回到家,桂香就迫不及待地拉住兴宝的手腕,拽著他就往门外走,小脸上满是雀跃,满心都是要去找小花。这些天家里忙著收粮、算帐,里里外外不得空閒,她好不容易从兴宝手里討到些稀罕吃食,本就想第一时间分给最好的朋友分享,偏偏接连几日都抽不出空,今日总算得閒,哪儿还肯再耽搁半分。兴宝拗不过她,只好顺著她的力道迈步。 两人脚步轻快地穿梭在村巷里,没一会儿就到了小花家。一喊小花的名字,她就欢欢喜喜地从院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攥著个刚编了一半的草环,三人並肩往外婆家赶——外婆家每晚都要烧火煮猪食,这个时节最適合烤些小零嘴,既暖和又能聊天打发时间。刚跨进外婆家的院门,一股淡淡的猪食香气就扑面而来,大山哥正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著一根长扁的木棍,慢悠悠地搅动著锅里的猪食,时不时还往灶膛里添一根乾柴,火苗“噼啪”舔著灶壁,暖意顺著风飘过来。 三人连忙快步上前,挨个给外公、外婆、舅舅、舅妈问好,声音脆生生的,礼数半点不缺。外公正坐在院里抽著旱菸,笑著摆了摆手让他们去玩;舅妈在屋门口择菜,也笑著叮嘱几句“別靠灶太近,小心烫著”。 打过招呼后,桂香就拉著兴宝、小花凑到大山哥身边,晃著他的胳膊软声央求:“大山哥,大山哥,你帮我们在灶膛里扒个小坑唄,我们想烤点东西吃。”大山哥见她这副软乎乎的模样,立马笑著应下:“行啊,你们等著,我这就给你们弄。”说著便放下手里的木棍,拿起烧火棍,小心翼翼地在灶膛侧边扒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坑,灶膛里明显已经有几个红薯在烤了!大山哥还特意把周围的明火拨到一旁,只留温热的柴灰裹著余温,生怕烫坏了几个小傢伙。 兴宝趁眾人不留意,悄悄意念一动,从空间里挑了几个个头最小、模样最普通的洋芋,飞快地从隨身的布包里掏出来,装作是早就在包里备好的样子,挨个轻轻扔进土坑里,动作自然得毫无破绽。大山哥笑著拿起一旁的乾柴灰,细细地把洋芋埋严实,还伸手拍了拍表层的灰,叮嘱道:“这样烤上半个时辰就熟了,保准外焦里嫩,喷香得很。”四人挨著灶边坐下,烘著柴火带来的暖意,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话题一会儿转到学堂里新学的字,一会儿说到收粮时的热闹景象,清脆的笑声顺著灶房的门缝飘出去,混著柴火噼啪声,格外有烟火气。 其实兴宝心里也想烤红薯,红薯烤透后香甜软糯,比洋芋更对小孩子的胃口。可他实在没法子——空间里的红薯,哪怕是没浇过灵泉水的,也个个长得饱满硕大,比寻常红薯要大上好几圈,这么大的红薯扔进灶膛,不知要烤到什么时候才能熟透。他暗自盘算著,等会儿回去,从家里拿些先前从乡亲们手里买的普通红薯放进空间,方便以后再来烤,虽然口感差点,但怎不能为了能满足口腹之慾,再去培育一批小红薯吧! 第113章 再去永丰 交过赋税后的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爹就牵著“黑炭”驼著一大捆麻袋,在院门口静静等候。兴宝背著自己的粗布书包,快步从屋里走出来。父子俩今日要去永丰镇收粮,这是爹早早就盘算好的事。一进入乡湘地界,爹逢人就打听粮食价格,发现粮价回落了不少,原来不少乡亲为了凑齐赋税,急著把家里的余粮变现,市面上穀子供大於求,粮价反倒降了不少,进入永丰已降到三个大洋一石穀子了,比平日里足足便宜了半个大洋,这可是难得的时机。 这次爹也是做足了准备,前几日特意去了趟外公家,把小舅寄回来的法幣尽数借了过来。原本因大量的抚恤金集中流入市场,法幣已有轻微贬值的趋向,偏偏赶上交赋税的关键节点,家家户户急需法幣结算,反倒让法幣的价值维持了短暂的稳定。也正因这双重利好,父子俩用同样多的法幣,竟比最初预计的多买了六石穀子,一来一回省了不少本钱,捡了个不小的便宜。既然各处粮价一致,爹便没再绕远路去书院那边的农户家——毕竟大哥年后就要去书院就读,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去占人家便宜实在不妥,便直接在永丰镇外就近找了几家靠谱的农户,爽快地敲定数量,买下了所有穀子。 卖粮的乡亲十分热心,主动帮忙把沉甸甸的粮袋运到镇外一处偏僻角落。这里离大路不远,便於照看,却因挨著一片荒坡,平日里少有人经过,小山般的粮袋堆得整整齐齐,散发著穀物特有的清香。父子俩並肩坐在粮堆上,掏出提前用草木灰裹著烤好的红薯,一边慢慢啃著垫肚子,一边装作在等熟人的模样,目光时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留意著过往的行人与动静。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確认周围空无一人行走的空档,兴宝趁著爹故意转身整理衣襟、遮挡旁人视线的间隙,悄悄意念一动,將那堆穀子尽数收入空间。待爹转回头时,原地只剩平整的地面,他对著兴宝微微点了点头,眼底藏著几分讚许,父子俩心照不宣,这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往镇上的杂货铺走去。 刚走进永丰镇的摆摊区,各色小吃与杂货就映入眼帘,吆喝声、討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兴宝一眼就瞥见了街角的糖人小摊,竹架上插著各式各样的糖人,晶莹剔透、造型精巧,他瞬间想起事先答应桂香的承诺,连忙拉著爹的衣袖停下脚步。他细细挑了一只展翅飞翔的凤凰、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这两个比较大,用料足,一个漂亮,一个威严,桂香肯定喜欢,又买了两串红彤彤、裹著薄糖霜的糖葫芦,用油纸仔细包好,装模作样地放进书包,实则暗中意念一动,將东西送进了空间的茅屋里——他太了解桂香了,若是不带这些零嘴回去,她定然要缠著闹著,下次出门非得跟著不可。隨后,爹又对著卖糖葫芦的摊主额外买了些新鲜山楂,用乾净的油纸包了两层,娘最近总馋酸口的东西,这新鲜山楂刚好合她的心意。 除此之外,兴宝还特意绕到镇上的裁缝店,挑了些巴掌大、质地结实的碎布,顏色各异却都乾净整齐。这些碎布是他特意用来分装空间里稻种样品的,之前培育的稻种,除了留足播种的份额,剩下的部分打算全留著自家食用。 所有东西都买齐后,父子俩没再多做停留,骑著黑炭踏上了归途。虽说买穀子、挑选杂物耽误了些时辰,但黑炭脚力极好,跑起来又稳又快。等太阳渐渐西斜,快要落山时,父子俩就赶到了老虎坡。坡上的枯黄杂草成片倒伏,在夕阳下泛著暖黄的光泽,兴宝隔著老远就望见了山坡上的景象——三只老虎正趴在草地上休憩,黄黑相间的皮毛在余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分明是两大一小的一家子,离坡下往来的行人也就五十米左右的距离。人行道过时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神色稍显谨慎,却並无惊慌之意;老虎也只是懒洋洋地抬眼扫一下,便又低下头继续闭目休憩,彼此互不惊扰,构成一幅人与动物和谐共处的安寧画卷。 这次回来爹並没让兴宝將穀子拿出来装样子,毕竟村里预定的粮食份额还没全部取回,这会儿就从外面大批买粮,一旦被乡亲们发现,难免惹人议论、心生猜忌,反倒说不清楚,只將买来的杂货拿了出来放在了驴背上。 安置好杂货,爹便拉著黑炭驼著兴宝往家走。还没到晒穀坪,就看见桂香从村口的竹楼里猛地冲了出来。她扎著两个翘翘的羊角辫,髮丝被风拂得微微扬起,小脸上满是急切的雀跃,远远就扬著嗓子朝两人挥手大喊:“爹!兴宝!你们可算回来了!” 爹笑著停下脚步,等桂香气喘吁吁跑到跟前,一弯腰就將她抱了起来。小丫头顺势趴在爹的肩头,小胳膊圈住爹的脖子,另一只手直直朝著兴宝伸过去,眼睛亮晶晶地追问:“兴宝兴宝,你答应给我带的东西呢?可不许耍赖!” 兴宝无奈地摇了摇头,借书包的掩饰,悄悄从空间里取出两串用油纸裹好的糖葫芦,伸手递到桂香手里:“诺,给你。”桂香一眼就瞥见红彤彤的糖葫芦,立马喜笑顏开,伸手接过来紧紧攥著,又想起什么似的,伸出另一只小手:“还有呢?你说要给我买好看的!” 兴宝有点心痛的道“姐,外面风大灰多,我给你买的是凤凰和龙的糖画,粘上灰就不好看了。等回了家,我再拿给你,好不好?” 桂香闻言立马乖巧点头,轻轻扭了扭身子催促:“爹,您放我下去,我去叫大哥开门,还要去喊小花来家里!”爹笑著將她放下,桂香攥著糖葫芦,蹦蹦跳跳地往家跑,还不忘回头叮嘱:“你们快点呀!” 等兴宝和爹走进自家竹楼时,就看见桂香正拉著小花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两人头挨著头,小心翼翼地舔著一串糖葫芦,另一串则放在娘的手里。兴宝买的时候没觉得馋,这会儿看著两人吃得眉眼弯弯、津津有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眼底满是羡慕。 这小动作刚好被娘看得一清二楚,她笑著將手里只咬过一颗的糖葫芦递到兴宝面前:“兴宝,娘这串给你吃,娘不爱吃太甜的。”说著便把糖葫芦塞进兴宝手里。 兴宝接过糖葫芦,脆生生道了句“谢谢娘”,高兴地咬下一颗,甜丝丝的糖霜在嘴里化开。他没独吞,转手递给身边的二哥;二哥咬了一颗后传给大哥,大哥又递给爹,一串六颗的糖葫芦,在父子四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一颗又被爹细心地交到了娘手里。 隨后,兴宝从书包里取出用油纸仔细裹著的糖画,轻轻展开——一只凤凰羽翼舒展、栩栩如生,一条巨龙昂首摆尾、威风凛凛,糖衣晶莹剔透,在屋里的光线下泛著微光。眾人都看直了眼,捨不得下口,连忙將两个糖画插在桌上,围著小声讚嘆:“真漂亮!这手艺也太好了!”桂香更是凑在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满脸的欢喜与珍视。 第114章 冬閒 这日中午,前进哥忽然登门,他是要去乡里送信,因这次差事不著急,便跟兴宝爹约定,晚上到伙铺里细聊。閒聊间,他还带来了一个重磅消息:政府早在十一月二十日就已经宣布迁都重庆了!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愣住了,虽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真听到迁都的消息,还是让人心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不安。 天色渐渐黑透时,前进哥准时赶到了伙铺。一进门,他就兴冲冲地跟眾人分享近况——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跟著保安队训练,不光练了队列章法,还在李队长那里学了八极拳。说著,他忽然眼睛一亮,补充道:“亮杰哥可是跟我说了这八极拳,还是从你们家学去的呢!”话音刚落,他就拉著大哥往后院走,非要当场比划比划,切磋切磋招式。 兴宝、桂香兄妹几个一听有热闹看,立马跟了上去,连正在里屋忙活的珊珊姐,也放下手里的活计,笑著凑到后院门口围观。后院的空地上刚好够两人施展,前进哥摆好架势,故意沉声道:“延邦,我可不留手了!”说著便挥拳上前,招式看著有模有样,实则都是花架子,只图好看,没什么力道和章法。 结果可想而知,前进哥那点本事纯属样子货。论打拳,大哥虽说比常年乾重活、反应更敏捷的二哥稍逊一筹,但对付前进哥还是绰绰有余。更何况大哥经常喝兴宝拿出的泡了药的灵泉水,体质早已远超常人,灵泉的滋养不仅弥补了没有系统练法、也无补身药方调和身体的缺陷,让他筋骨强健、耐力过人,如今差的不过是实战经验罢了。没几个回合,前进哥就被大哥绕得晕头转向,接连吃了几个虚招,脚步踉蹌著差点摔倒。 眾人看得哈哈大笑,前进哥抹了把额角的汗,倒也不气馁。其实他凭家里的关係,压根不用去保安队受这份日晒雨淋的苦,只是他弟弟年纪也不算小了,眼下战乱四起,保不齐哪天就会徵兵。若是到时候区里征不到足够的人,轮到他们家时,总不能让年幼的弟弟去当兵吃苦,所以他才主动去保安队参加训练,想学点真本事,將来也好护著家里人。 除此之外,前进哥还是上次村里发放抚恤金时,区里派来的监察员,难怪以前他送信都是靠腿跑,唯独那回竟坐著驴来的,原来是沾了公差的光。说起这事时,他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大哥和二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戏謔,当即借著指导他招式的名头,轮流上阵“操练”起他来。大哥侧重纠正他的招式发力,下手虽轻却精准,每一下都点在他发力的关键处,疼得他齜牙咧嘴;二哥则更注重实战对练,脚步灵活,招招逼得他连连后退,没一会儿就让前进哥累得瘫坐在地上,直呼“吃不消”。 晚饭过后,想起前进哥带来的迁都消息,爹心里多了几分盘算,掰著手指头算了算日子,见三民中学的学生还得一阵子才来,便打算趁这段空閒进山,把之前跟有才叔订好的几棵树砍回来。眼下天儿一天比一天冷,风里都裹著刺骨的寒气,指不定哪天就飘雪了,这些琐事得趁早办妥才安心。 砍树这种重活,自然轮不到兴宝和大哥二哥这些半大孩子。第二天一早,爹就请了大舅来帮忙,让大舅牵著黑炭一起进山。直到正午时分,二人才牵著驴,拖著两根粗壮的树木慢悠悠回来。下午,大哥和二哥也跟著凑热闹,再进山拉回两根树,顺带把修剪下来的树梢、枝干都拾掇妥当,还挖了些嫩炭(褐煤)。这种煤不耐储存,燃点低且烟气大,平常人家都不爱用。但到了冬天,把它混上黄土做成煤球,就能遮住明火、减少烟气,一个煤球便能燃烧大半日,学生们最爱把它放进火箱,带到学堂暖脚;村里有老人的家庭,每到冬天也会特意做上一些备用。 做煤球这活儿不算繁重,不用费大力气,兴宝和桂香都能搭上手帮忙。兄妹几个先把挖回来的嫩炭敲碎碾细,筛去里面的碎石子,再按比例和黄土掺匀,浇上適量清水拌匀,和成软硬適中的煤泥。大哥拿来四个小饭碗当模具,把煤泥放进碗里压实抚平,再轻轻倒扣在洒了草木灰的地上,用小棍子撬开饭碗,顺手把碗粘坏的地方修补整齐,还在煤球中间用指头戳了个孔,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没少做。二哥手艺也不差,兴宝跟著学了两下就上手了,唯独桂香还记著被大家打趣成“挖煤工”的事,起初还有些犹豫,试著做了两个后,也渐渐熟练得有模有样。几人说说笑笑间,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就把今年过冬要用的煤球全做好了,一排排整齐地摆放在院墙根下晾晒。这煤球本就不宜多做,即便仔细存放在乾燥通风处,不到明年冬天就会自行碎裂,火势和保暖效果也远不如新做的,够用到开春回暖就完全足够了。 趁著连日的晴好天气,村里的勤快人都閒不住了,纷纷扛著耙子、拿著锄头往自家地里跑,赶在下雪前把土地深翻一遍,为来年春耕做好准备。耙子划过地面,一块块坚硬的大土疙瘩被翻得底朝天,暴露在阳光下。这样等冬雪落下,厚厚的积雪覆盖大地,既能冻死土壤里藏著的虫卵和病菌,又能让雪水慢慢渗透进土层,来年开春土壤解冻后,会变得格外鬆散透气,种庄稼时省力,收成也能更好些。大哥和二哥也跟著凑热闹,扛著小锄头就跑去外公家的地里帮忙翻土,可兄弟俩毛手毛脚的,没干到半下午就被外公笑著嫌弃地赶了回来——说他俩不是种地的料,只顾著往前挖,前面刚把土挖松整平,后脚就踩著新鲜翻好的地来回走动,把鬆软的泥土又踩得板板实实,跟没挖过一样,反倒给外公添了返工的麻烦。兄弟俩碰了一鼻子灰,没辙只好拎著柴刀,跟著村里的半大小子一起去山里捡了些乾枯的树枝,把柴房堆得满满当当,为过冬做足准备。 第115章 搓草绳 日子在柴米油盐的琐碎和冬日的静謐里悄悄溜走,一晃就踏入了农历十月底。寒风日渐凛冽,还总缠著细密的毛毛细雨,黏腻地洒在身上,早晚的空气更是浸著刺骨的凉意——南方的冬天素来这般阴冷潮湿,才在太阳下晒得鬆软暖和的被褥,没几日就被潮气浸得发沉湿冷,裹在身上半点暖意都没有。村里的光景也添了几分萧瑟,有几位年迈的老人熬不过这湿冷寒冬,接连撒手人寰;为了一口吃食爭执吵闹的事儿,也渐渐多了起来,且愈演愈烈,家家户户都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就连去育种基地上茅房的孩子也少了大半,一来是天寒地冻,谁都不愿冒著冷风跑远路;二来是现实的窘迫大家吃得少了都儘量少动;更何况,单是往来行人积攒的粪便,就足够供给育种基地这几分薄地,压根用不完多余的。看著地里长势喜人的白菜,兴宝心里既盼著收成,又暗自著急后续的打理事宜。 眼瞅著地里的白菜棵棵长得瓷实饱满,外层菜叶舒展挺拔,正是捆绑塑形、让养分集中供给菜心的紧要时候,可用来绑菜的草绳却还没半点著落。大哥瞧著这情形不敢耽搁,连忙把育种基地的大傢伙都召集到晒穀坪,把缺草绳的难处明明白白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急切。 他话音刚落,富贵就“啪”地一拍胸脯,梗著脖子朗声应道:“这有啥难的!搓草绳的稻草我全包了!”说罢半点不拖沓,立马招呼上几个手脚麻利的伙伴,一阵风似的往自家稻草垛子那边跑,脚步快得飞起,生怕去晚了稻草被旁人挪了去,误了正事。 搓草绳这活儿看著简单,上手確实不难,可想要搓得紧实耐用、粗细均匀,拎起来不打弯、扯不开,那可就得凭几分真经验了。兴宝兄妹从没碰过这活计,只能凑在几位会搓的半大孩子身边,瞪著圆眼睛仔细观摩、认真求学,连大气都不敢多喘。 只见那些熟手隨手抽出四根稻草,指尖翻飞间,在末尾飞快打了个结实的活结,再把稻草均匀分成两股。左掌垫在大腿上牢牢按住其中一股固定,右手攥著另一股压在左掌上来回向下搓,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两股稻草紧紧缠绕、越拧越紧。搓到半截,又麻利地添进四根新稻草续长,指尖翻飞不停,没一会儿功夫,一段油光水滑、看著就格外结实的草绳就搓好了,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兴宝和桂香眼花繚乱,忍不住连连咋舌称讚。 大哥和二哥脑子灵、动手快,没多会儿就摸著了门道,虽说搓出来的草绳不如熟手那般紧致光滑,粗细也稍有些不均,但用来绑白菜已是绰绰有余。兴宝更是个机灵鬼,基本要领一看就会,手上的力气也够足,无奈年纪小手太小,攥不住太多稻草,搓出来的绳子只能勉强能用,稍一用力拉扯就容易散架,要在中间再打个结才能用。 至於桂香,早就把学搓草绳的事儿拋到了九霄云外。她蹲在一旁的空地上,手里捏著几根金黄的稻草,正跟小花几个小丫头玩拼草刀的游戏,嘴里还嘰嘰喳喳地嚷嚷著“我的刀比你的长”“我砍到你啦”,笑得眉眼弯弯,玩得不亦乐乎,半点没把干活的事放在心上。 大哥实在看不过去,怕她们一群小丫头疯玩吵闹影响大家干活,便喊住桂香,让她带著其他不会搓绳子的孩子去清点已搓好的草绳数量,还特意叮嘱:“那些看著鬆散的绳子,在中间多打个结加固一下,照样能用来绑菜。”要知道,育种基地里除了必要留出的小路,其余能耕种的地方全种上了白菜,足足有一千四百多颗。光靠几个会搓绳子的人忙活,怕是手都要搓得掉皮肿胀,也未必能赶得及傍晚前备足。 眾人搓搓停停、互相搭手,偶尔打趣两句手法生疏的伙伴,不知不觉就忙到了傍晚。桂香带著孩子们仔细清点完,报上来的数量竟有一千五百多根,妥妥够绑完地里所有白菜,大伙这才放心停下了手。大哥拍了拍手分派任务:“大伙回去都问问家里长辈,学学绑白菜的窍门,明天一早准时去育种基地动手,爭取一天就干完!”大伙纷纷应下,抱著捆得整整齐齐的草绳,踏著暮色说说笑笑往家走,一路还念叨著明天绑白菜的事儿。 兴宝兄妹四人抱著自家的那捆草绳刚进伙铺,就被屋里的暖意裹住——这会还没客人来打尖住店,外公外婆早已过来串门,正和爹娘围坐在火盆边烤火聊天,话里话外讲的,正是兄妹几个在晒穀坪跟著大伙搓草绳的趣事,想来是路过时瞧见了。兴宝和桂香眼睛一亮,隨手把草绳往门边角落一放,脆生生喊著“外公!外婆!”,一路小跑到火盆边挤著取暖。 外婆连忙伸出粗糙却温暖的手,拉住两个孩子的小手,指尖一触到兴宝通红髮僵的手掌,眼里瞬间满是疼惜,连忙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衣襟里暖著,嘴上却笑著夸讚:“我们兴宝长大了,听你外公和舅舅说,你们种的白菜长得格外好,把他们种的都比下去了!现在又跟著大伙学会了搓草绳,真是个能干的好孩子,你们爹娘以后可有福囉!” 桂香一听这话,立马急著凑上前表功,小嗓门嘰嘰喳喳的,生怕被忽略:“外婆外婆,不光哥哥干活了!那么多草绳,都是我带著小伙伴们一点点清点的呢,我还帮著把鬆散的绳子打结加固了!” 外婆慈祥地摸了摸桂香的小脑袋,指尖温柔地梳理著她有些凌乱的头髮,温柔笑道:“我们桂香也能干,小小年纪就学会帮著管事了,细心又周到,將来准能帮你娘打理家事。”这时,大哥和二哥也已把草绳整理妥当,走到外公和爹身边,凑过去仔细请教绑白菜的技巧,生怕明天动手时出岔子。爹和外公你一言我一语,把捆菜要鬆紧適度、避开菜心、顺著菜叶长势固定的要领讲得明明白白,还特意演示了几遍打结的手法,叮嘱他们一定要轻手轻脚,別伤了长势喜人的白菜。火盆里的炭火越烧越旺,映著一家人的笑脸,满屋子都是温馨安稳的气息,冲淡了冬日的阴冷与乱世的不安。 第116章 捆白菜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完全散去,育种基地的菜地里就已热闹起来,打破了冬日清晨的静謐。兴宝兄妹四人跟著爹早早赶到,手里拎著提前綑扎整齐的草绳;没多久,大山哥、富贵、学文兄弟、小花兄妹等伙伴也陆续赶来,一个个搓著冻得发红的手,摩拳擦掌、干劲十足,眼神里满是期待,就等著动手绑白菜,好好露一手。更有意思的是,不少村里的大人也闻声凑了过来,三三两两地站在田埂边围观。冬日里本就农閒无事,大人们也乐得过来凑个热闹,有人揣著旱菸袋,慢悠悠点著菸丝抽著,烟雾在晨风中缓缓散开;有人拎著针线筐,手里拿著鞋底、顶针,一边纳鞋底一边留意著地里的动静,想著隨时搭把手、指点孩子们几句;还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凑在一起閒聊,顺带品评下自家孩子的动作是否利索,或是打趣別家孩子手法生疏闹的洋相,田埂边说说笑笑,场面格外热闹。 大哥延邦率先拿起一根草绳,照著爹昨晚教的要领,先伸手给身旁一棵白菜理顺外层鬆散的菜叶,指尖轻轻抚平褶皱,生怕碰伤了脆嫩的叶片。隨后左手稳稳按住菜心位置,牢牢固定住敦实的菜棵,右手拽著草绳,从菜叶中部绕著缠了两圈,指尖微微用力一勒、快速打了个结实的活结。动作虽不算格外嫻熟,力道也还在摸索中,却也有模有样,看得一旁的伙伴们纷纷点头。“慢著点!”田埂上的外公急忙开口提醒,语气里满是关切,说著便迈步走进地里,脚下踩著鬆软的泥土,伸手扶住那棵白菜亲自示范,“绳绕得太靠上了,会压著菜心影响后续长势。要绕在菜叶三分之二处,鬆紧刚好能固定住菜叶就行,太紧容易勒伤菜身,太松又白忙活一场,风一吹就散了。”说著,外公伸手解开草绳,重新绕圈、打结,动作嫻熟利落,每一步都讲解得清晰明白。 眾人跟著纷纷动手,地里瞬间响起草绳摩擦菜叶的沙沙声。田埂边的大人们也没閒著,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著话、指点著孩子们的动作。邓叔、有才叔搓著手急得直跺脚,看著孩子们手生,生怕他们笨手笨脚糟蹋了这长势喜人的白菜,乾脆挽起袖子下了地,亲手帮著绑起来,一边绑一边耐心教导身边的孩子,手把手纠正他们的手法。兴宝和桂香也找了棵稍小些的白菜试著动手,可那白菜长得格外瓷实饱满,菜棵快抵到桂香的肩膀,两人合力扶住菜棵,小心翼翼地绕著草绳,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绑稳——要么绳结鬆散,一鬆手就散开;要么绑得歪歪扭扭,菜叶都被扯得变了形。姐弟俩对视一眼,生怕再试下去扯伤菜叶,只好带著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退到一旁,乖乖承担起打下手的活儿,负责给大伙递草绳、捡落在地上的稻草,时不时凑上前围观,身子微微前倾,认真看著大人们的手法,暗暗记在心里。 场面越发热闹,大人小孩各司其职、互相搭衬,一派忙碌又和睦的景象。孩子们有的弯腰递草绳,有的细心给白菜顺菜叶,遇到拿捏不准的难题,就仰头大声喊长辈请教,清脆的声音在菜地里迴荡;大人们一边手脚麻利地绑白菜,一边时刻留意著身边的孩子,见谁手法不对就伸手纠正,指尖轻点间就指出问题所在,还时不时念叨些种白菜的窍门,比如“绑完要把外层菜叶轻轻捋顺,既能挡冬日的寒气,又能护住菜心”“结要打在侧面,別压著菜根,不然影响扎根”。大哥延邦和二哥延明学得最快,跟著外公和爹练了几遍就摸清了门道,绑出来的白菜个个身姿挺拔、鬆紧適宜,菜叶舒展整齐,连挑剔的外公都忍不住点头称讚,眼里满是欣慰。兴宝看著那些有自己肩膀高的白菜,心里虽有些手痒,却也知道量力而行,递草绳后眼神紧紧盯著大人们的动作,把那些实用的窍门一一记在心里,想著等自己再长大些,也能绑出像样的白菜。 阳光渐渐爬高,驱散了清晨的阴冷寒意与薄雾,温柔地洒在绿油油的白菜地和忙碌的人影上,给菜叶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田埂边的笑声、大人们的指点声、草绳摩擦菜叶的沙沙声、孩子们的请教声交织缠绕,成了冬日里最鲜活热闹的声响,驱散了乱世的压抑与冬日的萧瑟。不到晌午,地里一千四百多棵白菜就尽数绑好了,一棵棵整齐排列、身姿挺拔,透著蓬勃的生机,比村里別家菜地的白菜明显壮实不少,看著就让人心里欢喜。一旁含笑点头的大人们,看著满头大汗、脸上沾著泥土却满是成就感的孩子们,又转头望向这片长势喜人的菜地,心里渐渐生出了各种心思——有的琢磨著来年也跟著学种,盼著能有个好收成;有的好奇孩子们到底用了啥法子,能把白菜养得这么好;还有的悄悄盘算著,等收成时自家孩子们能分到几株白菜,好给家里添些吃食。个个眼神里都藏著小小的盘算,嘴上却没停,不住地夸讚孩子们能干懂事,夸兴宝爹娘教得好。大伙收拾妥当后,便各自回家歇息,只留这片规整的菜田在暖阳下泛著油绿光泽,风一吹菜叶轻晃,透著蓬勃生机,日子也渐渐重回往日的安稳琐碎。 爹掐著手指头一遍遍估摸著日子,三民中学的师生应该在农历十一月前后几日就能到。他早翻出三民中学给的小旗,寻来一根结实的木桿,踮著脚牢牢绑在伙铺屋檐下最显眼的横樑上。蓝色的旗子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哗啦啦的声响老远就能听见,路过的乡亲们瞧见了,都纷纷驻足议论,心里个个透亮——大伟家这是要接三民中学的大单了,师生们没多久就该到了。 心思活络的乡亲,乾脆走进店里跟爹打招呼,有的说自家菜地里有新鲜青菜,到时候能送来添些菜品;有的说家里空著两间閒房,要是人多住不下,尽可拿去用。爹笑著一一应承,连声道谢,说等师生到了有需要,必定上门叨扰。隨后又专门找了舅舅、邓叔和王叔,约好到时候过来搭把手,帮著招呼客人、打理杂事,免得人手不够乱了阵脚。 兴宝的心思几乎全拴在这事上,日日盼著师生们赶紧抵达,心里早就把抄书的事儿盘算得明明白白。他就盼著师生们在伙铺住下后,能多借几本书抄录下来,既能自家研读,也能带给育种基地的小伙伴们看看,开阔他们的眼界。日子就这么在满心的期待与安然的琐碎中一天天悄然过去,田里的白菜愈发壮实,伙铺里炊烟如常,只等一场初雪落下,也等远方的来客登门。可这份期待,却比预想中多了几分漫长。 第117章 首次接待 三民中学的第一批师生来得比估计的时间要晚將近十天。这天中午兴宝才散学,同学们提著火箱,背著跟兴宝同款的书包,哆嗦著身体出了伙铺大门。兴宝兄妹才將火箱放下就听见门外传来富贵的声音:“那边怎么来了这么多马车,还有好多人?” 紧接著,邓学文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带著几分不確定:“好像是兴宝说的三民中学的人吧,上次他们派人来提前打招呼的时候,我远远见过一次。” 听到门外的说话声,兴宝心里一紧,连忙衝出大门,只见同学们都还没走远,一个个挤在路边,伸著脖子朝远方观望。兴宝也顺著他们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的小路上,缓缓驰来八辆马车,马车虽不算华丽,却都收拾得乾净整洁,每辆车上都坐了七八个人,有年轻的学生,也有年长的先生,正是自己盼了许久的三民中学师生。只不过让兴宝意外的是,与之前约好的人数不一样,这赶来的人足足超过六十个,比预想的多了一倍还多!此时马车已经快到村口的小榕树旁,离伙铺越来越近了。兴宝来不及跑去前面的竹楼通知其他人,只得朝著屋里和竹楼方向大声呼喊:“爹!大哥!二哥!快出来!三民中学的人到了,好多人,得有六十多个呢!” 爹闻声推开门,快步走到门口望了片刻,神色稍一沉吟,立马朝著刚跑进竹楼的大哥和二哥喊道:“延邦、延明,你们俩赶紧过去接待客人,帮著卸行李、引著到伙铺歇息,態度客气些!”隨后瞥见路边还没走的同学们,又转头对学文兄弟、小花兄妹和大山哥吩咐道:“你们几个也赶紧回去,把各自爹娘请过来帮忙,顺便把家里多余的桌凳搬来借用一下,六十多个人,咱们这的桌椅肯定不够用。”兴宝和桂香也不敢耽搁,踩著地上的碎稻草转身就钻进伙房,手脚麻利地烧起水来——大冷天的,先给远道而来的师生们上一壶热茶,暖暖身子、去去寒气,这才是待客人的样子。一时间,伙铺內外忙作一团,大人小孩各司其职,都在为迎接这群远方来客忙活。 没过多久,最初的忙乱渐渐平息,堂屋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嘈杂说话声,夹杂著零星的咳嗽声。兴宝守在灶膛边添柴,火苗舔著灶壁发出噼啪轻响,他却没了方才的利落,手里捏著柴火愣神,心里悄悄泛起几分失落。灶膛里的火苗渐渐弱了下去,火星子忽明忽暗,桂香凑过来推了推他的胳膊,催促道:“兴宝,你发什么呆囉?客人都进堂屋坐定了,快添柴把火续上!” 兴宝猛地回神,赶紧往灶膛里添了几根乾柴,看著火苗重新窜起、越烧越旺,才转头对著桂香小声嘟囔:“姐,要是他们能下午来就好了,咱们说不定还能抽时间去借本书看。”他心里满是对抄书的执念,眼下客人扎堆,压根没机会凑上前搭话。 桂香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圆滚滚的小红薯,轻轻放在兴宝面前,又朝灶膛里努了努嘴,眼里带著几分试探:“那要不咱们等会儿忙完了,出去试著问问?看看那些先生和学生好不好说话,说不定愿意借咱们看呢。” 兴宝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应下,小心翼翼地將红薯埋进灶膛边缘的炭灰里,借著余温慢慢烘烤。正这时,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了,热气顺著锅盖缝隙往外冒,他刚转身要去拿墙角的茶叶罐,就见二哥手里拎著个空茶桶,匆匆从堂屋走进来,进门就叮嘱:“兴宝,別把茶叶直接放进锅里煮,留小半锅水熬薑汤。前面的客人里好几个都染了风寒,咳嗽不停,得喝点薑汤驱寒。” 兴宝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二哥:“二哥,要不我去请王郎中过来,给他们开点药调理调理?”他心里打著小算盘,可不是幸灾乐祸——要是客人同意让郎中开药,喝了药就得留在这里歇著发汗,没法立马赶路,这样他就有充足时间去借书抄录了,越想心里越美滋滋的。 二哥將茶桶放在灶边“爹刚刚才问了,他们知道太阳落山前就能到学校了,就没同意,不肯留,说喝碗薑汤凑活下,到了地方再找郎中诊治。” 这话如同浇了盆冷水,兴宝满身的劲儿瞬间泄了一半,蔫蔫地走回锅边,轻轻揭开锅盖挡住扑面而来的热气。等热气稍散,还是往里面悄悄滴了一滴灵泉水。二哥將茶叶放在茶桶里就舀了大半桶开水將茶先泡著,再去找姜切片,兴宝又將锅盖盖好。 二哥拿著薑片过来,揭开锅盖將薑片放进锅里。自家的姜都是兴宝从空间里拿出来、浇过灵泉水的,效力比普通生薑足得多,一碗下去必定能让人发汗。可染上风寒的人发著汗赶路,吹了冷风只会加重病情,兴宝心里暗暗盘算,等会儿一定要提醒爹跟客人说一声。二哥盖好锅盖,见灶火已够旺,便带著兴宝和桂香往堂屋走,准备给客人上茶。 一进堂屋,喧闹声便扑面而来,说话声、咳嗽声、擤鼻涕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二哥把茶桶放在角落的长桌上,又將兴宝和桂香手里捧著的粗瓷碗一一摆好,转身回灶房抱更多碗碟过来。桂香手脚麻利地將碗摆进茶盘,兴宝则提著茶壶,挨个给碗里添上大半碗热茶。这时大哥和大山哥也走了过来,端起装满茶水的茶盘,一边往各桌走,一边大声招呼:“开水来咯!大家小心烫著!”提醒著客人们避让,挨个给眾人上茶。 等所有客人都分到了热茶或薑汤,兴宝才总算有机会细细打量这群人。堂屋里摆满了桌椅,足足坐了九桌,再加上在外照看马匹的车夫,前前后后得有七十人。家里总共就三个火盆,只能优先让风寒严重的客人和几位先生围著取暖。这些学生有男有女,年纪参差不齐,大的十七八岁,身形已近成人,小的才十二三岁,怯生生地挨著同伴坐。只有几个年纪稍大的,还穿著黑色中山装的校服,胸前別著校徽,在各桌间来回走动,低声问询著同伴的状况,看著像是学生中的领头人。其余人大多穿著皮草或各式大衣,虽沾了一路尘土,色泽暗淡,却难掩料子的上乘,透著一股兴宝从未见过的贵气。 第118章 製造机会 小虎哥和几个伙伴帮著给马匹添完草料,推开门探进头来,怯生生地往堂屋里望了两眼,见里面人多又都是生面孔,没敢进来,又悄悄缩了回去。桂香也记著借书的事,却被这阵仗唬住,站在角落不敢上前试探。兴宝心里也犯愁,一时找不到接近客人的由头,只能站在一旁观察。没过多久,喝了薑汤和热茶的客人渐渐有了起色,咳嗽声少了许多,不少人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红润了些,他才转身走向柜檯边的爹。 兴宝踮著脚,爬上爹身边的长凳,刚坐稳,就见那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走了过来,对著爹客气地说道:“老板,您店里的菜品稍微少了点,腊肉的分量看样子只够我们一半人吃,还好有熏兔。我们赶时间,就简单点几个菜:辣椒炒熏兔,辣椒麻烦炒熟些,我们吃不惯太辣;再来个炒洋芋丝、酸菜炒干虾、清煮白菜,加一个鸡蛋汤,另外煮二十斤米的饭就好。” 爹连忙应下,心里暗自庆幸——这段时日上山打猎,攒了三十来只野兔和几只山鸡,腊肉也是按二三十人的量准备的,乾菜、洋芋这些也备得充足,原本以为是分批来,没想到头批和第二批师生凑到了一起。那几个学生也没摆架子,又隨口解释了两句:“南京那边紧俏得很,车票不好买,我们託了关係才买到票,谁知两批人刚好凑在了同一天。后面几批没买到车票,反而比我们先从南京出发,虽然晚走了几天,不过还是我们先到。” 等学生们转身回桌,兴宝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爹,指著不远处那些原本无精打采、此刻已微微发汗的客人,小声说道:“爹,您看他们都出汗了,风寒暂时是压下去了。可这会要是赶路吹风,病情肯定会加重。就算他们赶时间不住店,出门前也得换身乾爽的衣服才行,您等会儿一定要提醒他们一句。” 爹顺著兴宝指的方向看了看,见那几桌染了风寒的客人果然额头见汗,便点了点头应道:“知道了,等会儿我跟他们领头的学生说。”兴宝这才放下心来,麻利地跳下凳子,快步走到大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对著外面缩在墙角避寒的小花、小虎、学文、习武几人招了招手:“快进来,別在外面挨冻了,等会儿一起吃了饭,再跟著叔婶们回去。” 几个孩子连忙手拉著手,低著头跟在兴宝身后,小心翼翼地避开堂屋的客人,快步钻进了灶房。一进灶房,不等吩咐就主动忙活起来,有的蹲在水边搓洗青菜,有的凑到灶膛边添柴,个个手脚麻利,半点不閒著。兴宝见二哥正在米缸边弯腰打米,便走过去,凑到他耳边悄悄吩咐:“二哥,等会儿煮饭的时候,加几个大红薯进去一起煮。给客人盛饭时,把红薯夹出来摆一旁,要是客人问起,就说这是咱们家自己准备吃的,他们要是想尝,就让他们隨便拿。” 二哥眼睛一亮,惊喜地点了点头,还偷偷从打好的米里又舀出两碗放回米缸——他最清楚兴宝拿出来的大红薯,比普通红薯甜糯十倍,香气扑鼻。虽说这些高官子弟看著娇贵,说不定会嫌弃红薯粗陋,但只要闻到这股诱人的香气,尝过之后定然不会拒绝。这样一来,既能添些吃食,又能省下不少米,可谓一举两得。兴宝便和桂香一起守在堂屋茶桶边,等著去给客人添茶或跑个腿,心里还在盘算著怎么找机会搭话借书。 堂屋里的喧闹声始终未减,没过多久,客人们杯中的茶水就见了底。兴宝提著小茶壶,跟著桂香在各桌间穿梭,她主动上前接过客人递来的空碗,兴宝则双手稳稳提著茶壶轻倾,动作麻利地给每只碗续上温热的茶水。或许是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一想到即將抵达新学校,客人们聊得愈发起劲,话题从路途见闻扯到南京旧事,滔滔不绝。没人特意留意这两个穿梭在桌间的小身影,兴宝和桂香好几次张了张嘴想搭话,话音都被嘈杂声盖了过去,压根找不到插嘴的机会。两人只能默默站在桌旁,等客人喝完再添上一杯水,兴宝望著客人们畅谈的模样,眼神里满是急切——他还惦记著借书的事,却连靠近搭话的由头都没有,转瞬又添了几分失落。 兴宝竖著耳朵听著客人们閒聊,话题从南京城里的混乱局势,说到买票时的艰难周折,又谈及上车后拥挤顛簸的艰辛,最后絮叨起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句句都是他从未听过的新鲜事。可听著听著,他总觉得眼前的画面少了点什么,眉头微微蹙起暗自琢磨。忽然眼睛一亮——是瓜子!这般热络地聊天,怎能没有瓜子助兴呢?爹上次去永丰镇赶集,特意顺道买了好些炒得香酥的瓜子,用石灰罈子密封著存放在库房里,本是留著招待贵客的。眼下虽没人点,可主动端过去,客人们定然不会拒绝,更何况这些城里来的先生学生,也不差这点吃食钱,说不定还能借著送瓜子的机会搭上线。 想到就行动,兴宝拽了拽桂香的衣角,压低声音说道:“姐,我们去给他们端些瓜子来。”不等桂香反应,就拉著她快步往库房走。姐弟俩搬来小板凳,踮著脚打开石灰罈子,一股浓郁的瓜子香瞬间扑面而来。两人分工合作,把瓜子小心翼翼地分装到十个粗瓷盘子里,连爹的柜檯前也摆上一盘——有了瓜子,堂屋的气氛定然能更轻鬆些,他们姐弟俩也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客人身边,到时候让嘴甜的桂香卖卖萌,拉近些距离,借书的事说不定就有眉目了。 一切收拾妥当,由兴宝端著放满瓜子的茶盘,一前一后走进堂屋,挨个给每桌客人奉上。果然如兴宝所想,瓜子一上桌,客人们的注意力就分散了,不再一味扎堆畅谈,纷纷伸手抓了一把嗑起来。清脆的嗑瓜子声混著说话声,堂屋里的氛围愈发活络,有人嗑著瓜子四处张望,打量著伙铺的陈设,也有人偶尔瞥向兴宝姐弟,目光里带著几分温和与笑意,不再是全然无视的模样。 第119章 成功搭訕 搭訕的机会很快就来了。靠窗边的一桌,几个穿得素雅的小女生,终於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兴宝和桂香,看著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小萝卜头,顿时来了兴致。几人凑在一起,低著头悄悄交头接耳了几句,隨后其中一个留著齐耳短髮、眉眼温和的女生,朝著姐弟俩轻轻招了招手,脸上带著笑意。 桂香眼睛一亮,精神瞬间提了起来,立马攥著兴宝的手快步跑过去,跑到女生面前还特意停下蹭了蹭衣角,歪著圆乎乎的小脑袋,睫毛轻轻颤动,声音软糯得像浸了蜜:“姐姐,是不是要添茶呀?还是有別的事儿要我帮忙呀?”小模样討喜得很。 那女生笑著揉了揉桂香的头顶,语气温柔:“小妹妹真乖,你和你弟弟多大啦?” 桂香仰著小脸,脆生生地答道:“姐姐,我和弟弟四岁啦!” 另一个扎著麻花辫的女生凑过来,眼里满是笑意,柔声问道:“那你们叫什么名字呀?” 桂香立马挺直小身子,声音清亮地应答:“姐姐,我叫宋桂香,你们可以叫我桂香!弟弟叫宋延兴,你们也可以叫他兴宝。”说著还伸手拽了拽兴宝的衣袖,把他往女生们面前推了推。 几人围著姐弟俩聊了起来,问著村里的趣事、伙铺的日常,还有地里那些长势喜人的白菜。桂香见状愈发卖力地卖萌,凑到女生身边挨挨蹭蹭,胳膊肘轻轻靠著人家的衣袖,人家一提问就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脆声应答,时不时把小脸蛋鼓成圆滚滚的糰子,小身子还跟著话语节奏微微晃著,满心盼著被夸奖。可聊著聊著,话题重心却渐渐落到了兴宝身上——比起活泼黏人的桂香,她们显然对沉稳老成、眼神清亮、说话条理清晰的兴宝更感兴趣,对桂香的软萌小动作只来得及笑著捏捏她的脸蛋,隨口敷衍两句,目光总不自觉地飘向一旁安静应答的兴宝,半点不掩饰好奇。兴宝虽话不多,却能精准答出她们关於种田、村里光景的疑问,谈吐间的沉稳,半点不像个四岁的孩子,也悄悄让女生们放下了生疏。 这时,一个穿著浅青色棉袄、正四处打量伙铺陈设的女生,忽然指著墙角墙上掛著的两串粗绳,好奇地问道:“桂香,你们这墙上掛著的两串绳子是做什么用的呀?样子怪特別的,不会是用来绑人的吧?” 桂香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立马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雀跃,一边比划著名双手上下晃动的样子,一边“咯咯”直笑:“姐姐,那是安全绳!是兴宝想出来的法子,娘亲手打结编织的。上次兴宝绑在身上,爹提著绳头就把他吊起来了,那样子可好玩啦,就像只吊起来的大乌龟,缩著身子一动一动的!”说著还学著当时兴宝的模样,把胳膊往胸前一抱,身子微微缩起,逗得几个女生也跟著笑了起来。 兴宝站在一旁,听著桂香拿自己打趣,满是无奈,却没半点怒气,只是看著桂香的表演。反倒让女生们觉得这对姐弟愈发可爱。倒是邻桌的几位先生听到几人的谈话起了兴趣,互相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都站了起来,走到墙边將掛著的两根安全绳取下来观看,只见那两根绳子上面不知什么时候被娘用红线绣上了“金仙铺宋家安全绳”,都是两根绳头连著几个圈,一根是简易板的,另一根复杂灵活许多,简易的那根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复杂点的先生们都缺少动手能力,再加上这是按照兴宝的身体做的比较小,有些地方一时弄不明白,其中一位 先生就朝兴宝招了招手:“小朋友,你可以过来给叔叔示范一下吗?” 兴宝顿时激动起来,这可是让安全绳进入上层眼里的好机会,別看这些先生没什么权力,可他们的人脉广,有些甚至能直接与高层对话,只要他们不经意间提上一句,都能让安全绳迅速推广,不再局限於一隅,更何况这里还有这么多和高官子弟!没有犹豫兴宝立马顛顛地跑了过去。 先向先生鞠躬:“先生好。”这才接过先生手里的安全绳,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说著自己的设计思路,各部分的功用,等兴宝绑好,立即有两个年纪大的学生上前合力將兴宝吊了起来,兴宝顺势做著翻滚爬动的动作口中说道:“先生您看,我怎么动都不会掉出来,也不会伤到骨头。” 周围的学生也都站起来观看,有的沉思,有的却不屑一顾。这时桂香那清脆的声音又响起来:“姐姐你们看,上次爹爹就是那样將兴宝吊起来的,你们看他像不像个大乌龟。” 眾人一看还真像,隨之而来的是满屋的大笑声,就连兴宝面前的几位先生也没免俗。 一位戴眼镜的先生看到那不停摇晃的绳子,强压住笑意说道:“你们两个快將人放下,笑成那样別將人家小孩摔著了,不过这安全绳確实是件高空作业的好东西!” 待眾人笑罢重新落座,戴眼镜的先生拉著兴宝到面前,他怕兴宝听不懂,就用通俗的话问:“小朋友,听你姐姐说你叫宋延兴是吧。” 兴宝儘量装成小孩喜欢模仿大人的形象回答:“是的先生,您也可以叫我兴宝,大家都这么叫我的。” 戴眼镜的先生温和地道:“好,那我就叫你兴宝啦,兴宝,我姓王,你可以称呼我王先生,你能和我说说你是怎么想到这安全绳的吗?” 兴宝点点头,脆声应道:“好的,王先生。”他不敢说太多长篇大论,只以小孩的心態与视角,指著门外的走廊缓缓说道:“之前爹和舅舅要站在摇晃的木桩上搭廊顶,我站在下面看著,心里特別怕他们摔下来。后来家里搭竹楼的时候,我就想著能不能做个绳子护住身子,就跟娘说了我的想法,娘帮我编了第一根简易的。之后我又慢慢改,改了好几次,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还让二叔拿去推广。那绳子上绣的字,就是湘黔路上修路的叔叔们,给它起的名字呢。”桂香也凑过来,在一旁时不时补充几句:“我知道我知道!第一次兴宝编了半天都没弄好绳子,还是娘看不过去了才帮著完成的!”嘰嘰喳喳的,把细节说得更完整了。 第120章 先生爱才 王先生看著眼前这个年纪不大,却既能设计出安全绳,又能条理清晰地讲清来龙去脉的孩子,心底不由得生出浓厚的爱才之心,眼神也愈发温和:“兴宝,你们平时读书吗?家里有书看吗?” 桂香早就按捺不住,不等兴宝开口,就抢先凑到王先生面前,仰著小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脆声说道:“先生,我们读!可是大哥的书太少了,我们早就都看完了。先生,我们能看看您的书吗?我们保证小心翻看,绝对不会弄坏!”话语里的急切与渴望毫不掩饰,正好说出了兴宝藏在心里许久的心思,他站在一旁,也跟著微微点头,眼里藏著同样的期盼。 桂香的话音刚落,王先生眼底的欣慰便溢了出来,当即朗声应道:“好!好!叔叔这就给你们拿书!”说著便起身,朝著墙角一个老旧却收拾得乾净的藤箱走去,走了两步又转头,笑著问道:“桂香,跟叔叔说说,你们都看过哪些书呀?” 桂香立马迈著小碎步跟了上去,一边跟著王先生走,一边摇头晃脑地数著,小嗓门清亮又利落:“我们看了《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还有算术、地理、歷史书,另外还有《汤头歌》《千金方》呢!” 王先生听著前面几本书,不住点头,脸上满是讚许,可听到后面的医书,手上开箱的动作猛地一顿,转过身来,满脸疑惑地看著桂香:“哦?你们怎么还看医书?这么深奥的书,你们能看懂吗?” 桂香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认真地答道:“看不懂呀。是师父让我们先记著,等长大了再慢慢教我们理解。” 王先生这才鬆了口气,暗自好笑自己多想了,听著桂香背出这么多书名,只当是两个孩子性子爱看书,便不再多问,抬手打开藤箱,將压在上面的衣物、杂物轻轻移到一旁,箱底整齐码放的书籍便露了出来。“我珍藏的书都在这儿了,你们想看哪本,自己拿就好。”他温和地说道。 兴宝和桂香连忙蹲在藤箱边,小心翼翼地翻看著,生怕碰坏了这些宝贝书籍。这小半箱书里,大半都是线装手抄本,字跡工整,还有几本封皮奇特的外语书——兴宝只认得英语和日语,这几本显然都不是,剩下的便是些物理、化学相关的书籍,看这情形,王先生想必是教理工科的。桂香很快就被一本封皮雅致的诗词手抄本吸引,捧著书小声翻阅起来;兴宝则在书堆里仔细翻找,忽然眼前一亮,顺手抽出一本较新的书,封面上赫然写著《机械原理》上册。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有了这本书,製作打穀机的事儿就有了眉目,兴宝不由得喜形於色,连忙转头对著王先生扬了扬手中的书,笑著说道:“先生,我们看这两本就好!”说著又伸手指著桂香手里的那本手抄本。 王先生看著他手里的机械书,嘴角几不可查地扯了扯,故意板起脸打趣道:“兴宝,方才听桂香说你们还看医书,怎么反倒挑了机械书?小孩子可不能贪心,要知道『千样通万样通,不如一样精』,学习最忌三心二意。” 兴宝心里一慌,暗道不好,自己不过是找个藉口想研究打穀机,可不能辜负了先生的好意。他连忙收起喜色,装出孩童的天真模样,仰著小脸,语气诚恳地说道:“先生,我是看到爹爹和舅舅打穀子时太辛苦了,又慢又累。今年双抢的时候,好多穀子堆在晒穀场,遇上雨天没来得及收,都淋了雨发了芽,太可惜了。我就想著,能不能做一个能快点打穀子的东西,让大人们少受点累,所以才选了这本书。” 王先生听完兴宝的话,瞬间怔住,半晌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著,显然被这孩子的心思触动了。他转头看了看墙上掛著的安全绳,又瞥了眼一旁还在嗑著瓜子閒聊的学生们,嘴角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可转念一想场合不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强压下心底的波澜,伸手轻轻摸了摸兴宝的头,弯腰將那本《机械原理》下册珍重地拿过来,指尖在书封上轻轻摩挲了几遍,隨后郑重地递到兴宝手里:“兴宝,这两本书是我清华的老友两年前寄来给我参考的,如今我也用不上了,就送给你吧。若是有看不懂的地方,日后有时间可以到学校来找我。另外,你那打穀的机器要是有了眉目,可一定要告诉我。”说完又揉了揉兴宝的头顶,眼底满是期许,隨后才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旁边的几位先生见状,纷纷凑过来,几人压低声音低声交谈著,目光时不时朝兴宝这边望来,满是好奇与讚许。 兴宝双手捧著两本书,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本只是想找个能拿出打穀机的藉口,万万没想到王先生竟直接將书赠给了自己,这下倒成了“骑虎难下”——书里可没有现成的打穀机图纸,只能另想办法了。不过转念一想,这两本书对自己帮助极大,前世他不过高中毕业,从未系统学过机械知识,平时买的资料也只是针对工作中遇到的难题选择的,有了这套书,便能打下扎实的基础。 思绪转瞬即逝,兴宝见王先生已然归座,连忙反应过来,双手捧著书,对著王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清脆又恭敬:“谢先生赐书!兴宝一定好好看书,不辜负先生的期望!” 王先生笑著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兴宝和桂香便捧著书,小心翼翼地走到柜檯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桂香低头沉浸在诗词的世界里,指尖轻轻摩挲著泛黄的书页,小声念叨著诗句;兴宝则摩挲著《机械原理》的书封,心里又喜又愁,喜的是得了珍贵的机械书,愁的是自己本是找藉口,如今书已到手,后续还得再想个合理的理由才能拿出打穀机,总不能露了破绽。 第121章 红薯建功 就在这时,灶房方向传来清脆的碗筷碰撞声响,大哥和二哥抬著沉甸甸的甄饭桶走了出来,桶身裹著厚厚的粗布,防止热气散失,大山哥抱著一叠乾净的粗瓷大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他们小心翼翼地將甄饭桶靠著墙角的茶桶摆放好,二哥伸手掀开桶盖,一股浓郁的红薯香甜气,夹杂著白米饭的清香,顺著升腾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瀰漫了整个堂屋,冲淡了淡淡的书卷气,也让原本喧闹的堂屋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下意识地停下了说话,鼻尖微微抽动,循著香气望了过来。二哥拿起一个大碗,用筷子將桶里橙红软糯的红薯块一个个夹出来,摆放在旁边的空盘子里,热气愈发浓郁,那香甜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靠窗边的几个女生最先经不住香气的诱惑,纷纷站起身跑了过来,围著二哥,眉眼带笑地问道:“小弟弟,你们家的红薯也太香了吧,这也是给我们准备的吃食吗?” 被几个陌生女生围著,二哥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攥著筷子,支支吾吾地说道:“各、各位姐姐,这是我们自家准备的吃食,你们要是喜欢,可、可以隨便拿。”说著就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她们隨意取用。 “那就谢谢小弟弟啦!”领头的齐耳短髮女生笑著说道,隨手从筷筒里抽出一根筷子,轻轻插了一块红薯,放到嘴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闭上眼睛细细品尝。下一秒,她眼睛一亮,睁开眼连连称讚:“嗯!太好吃了,软糯香甜,一点筋都没有,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薯,这是什么品种呀?”其他几位女生见状,也纷纷从筷筒里抽出筷子,各插了一块红薯,有的站在原地品尝,有的则回到桌边,分给身边的同伴一起分享,嘴里还不停念叨著香甜。 其他没尝过的师生,也被她们的反应勾起了兴趣,纷纷起身走上前,各拿一两块红薯品尝,尝过之后无不连连称讚,连最初面露不屑、衣著华贵的几位公子哥,也忍不住拿了一块,尝过之后神色缓和了不少,没再摆出那副高傲的模样。还好二哥提前在饭里加了足够多的红薯,要不然还真不够这么多人分的。兴宝坐在柜檯边,看著这一幕,嘴角悄悄扬起,心里暗暗盘算:这下稳了,多吃点红薯,就能省下不少大米,真是一举两得。 这时,珊珊姐和几位婶子也端著热气腾腾的菜走了出来,辣椒炒熏兔、炒洋芋丝、酸菜炒干虾,一道道家常菜香气扑鼻,摆得满满一桌。兴宝和桂香连忙放下手里的书,起身帮忙给客人们盛饭、端菜,手脚麻利,半点不拖沓。几位先生则从隨身的包裹里掏出一小坛酒,笑著拉过爹,硬要让他陪著饮几杯,席间不停询问兴宝和桂香兄妹的情况,言语间满是讚许,尤其提到兴宝设计安全绳、想做打穀机的心思时,更是讚不绝口。 大哥、二哥和大山哥等人渐渐空了下来,在一旁陪著客人说话、添茶,不用兴宝再上前忙活。他便又走回柜檯边,顺手拿起桂香借的那本诗词手抄本翻看起来,只见本子里抄录的都是些经典诗词,和后世综合出版的精选诗词相差无几,字里行间都用细小的钢笔字注释过。书本不算厚重,但里面的诗词数量却不少,兴宝从头翻了一遍,里面的诗词前世大多都读过,凭著过人的记忆力,没一会儿就全都记在了心里。桂香见兴宝在看书,也不再跟著爹身边卖萌,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挨著他一起翻看,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拉著兴宝的衣角小声询问。 就在大家吃得差不多,渐渐放下碗筷閒谈的时候,前进哥顶著一张被寒风颳得通红的脸,猛地推开伙铺大门走了进来。他一边搓著冻得发僵的手,一边揉搓著脸颊,驱散脸上的寒意,目光扫过堂屋,笑著朝柜檯里正在算帐的爹喊道:“哟,宋叔,今日店里的客人可真多呀,看这模样,想必就是三民中学的师生吧。” 爹抬头看到是前进哥,连忙停下手里的算盘,笑著说道:“前进,你可来了。这么冷的天,快先去灶房烤烤火,暖和暖和,吃过饭再走。” “宋叔,您不说我也得在这儿吃顿饭再走,这一路吹著寒风,又冷又饿,实在扛不住了。”前进哥笑著说道,伸手揭开身上背著的布包,从里面掏出一叠信件,仔细翻找了一番,確认无误后,才走上前將其中两封信递给爹,“今日的信有点多,大部分都是从南京寄过来的,这一封是您的,还有一封得麻烦您帮忙转交一下。” 就在这时,桂香不知怎的,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著灶房方向扯著嗓子大喊:“娘!娘!家里来信啦!是从南京寄来的!” 爹伸出接信的手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他哪里不知道,娘是怕他再偷偷藏起舅舅的信,特意叮嘱过桂香,只要发现家里来信,一定要第一时间喊她。前进哥看著爹这副模样,瞬间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不由得尷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说道:“宋叔,这、这我可不知道您家里的规矩,没別的意思...” 爹连忙接过信件,摆了摆手,笑著说道:“没事没事,跟你没关係,你快去灶房烤火吧,別冻著了。” 话音刚落,娘就在珊珊姐的搀扶下,挺著大肚子,慢慢从灶房里走了出来,脸上满是急切,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开口问道:“大伟,是不是有明来信了?是不是他寄来的?” 爹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著娘,走到柜檯边坐下,轻声安抚道:“三娘,你慢点走,別著急,信我还没拆呢。这封信是从南京寄来的,看字跡,应该是有明寄来的,还有一封是有才家的。看这情形,有明和有才他们俩在上海应该都没事,现在想必已经到南京了,这才有空寄信回来报平安。” 第122章 共鸣 堂屋里正在閒谈的师生们,听到爹和娘的对话,吃饭、说话的速度都慢了下来,纷纷看了过来。他们都是从南京过来的,离开家乡十来天了,心里都惦记著南京的情况,此刻听到有南京寄来的信,都忍不住竖起耳朵,想听听家乡的消息。娘坐在柜檯边,双手紧紧攥著那封写著舅舅名字的信,指尖微微颤抖,眼神里满是期盼与忐忑。 爹在一旁看著娘紧张的模样,手足无措,又满心焦灼,连忙说道:“三娘,你现在怀著身子,可不能大喜大悲,伤了身子就不好了。要不,这信交给我,我拆开读给你听?” 娘抹了抹眼角不自觉泛起的泪水,白了爹一眼,才勉强收拾好心底的情绪,拿起柜檯边的小剪刀,小心翼翼地挑开封口,轻轻抽出里面的信纸,慢慢看了起来。兴宝坐在一旁,看著娘脸上渐渐褪去忐忑,露出欣慰的笑容,心里暗暗猜到,这定然是一封报平安的信。可他心里也清楚,以南京当前的局势,这封报平安的信,或许还不如不来——若是日后南京的坏消息传来,娘和外公、外婆定然又要寢食难安、日夜牵掛了。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心里暗自嘀咕:话说今日是几號来著?这段时间一门心思惦记著借书、做打穀机的事,都有些魔怔了,只隱约记得今日是十一月初八,等会儿得问问前进哥,確认一下日期。 就在兴宝走神的间隙,娘突然抬起头,脸上满是喜悦,笑著朝爹说道:“当家的,太好了!有明说,他们现在都在南京,一切都好!说多亏了你写信教他对抗鬼子的方法,让他们杀了很多鬼子,还有兴宝之前送的药,他和有才两个人的伤全都好了,归队后有明都当上了排长,有才也当了班长!就是兴宝给的药太少了,他们俩一直省著用,现在也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看著娘眼里满是期盼的目光,爹无奈地苦笑道:“三娘,药早就给有明备好了。可你也知道,如今世道乱,往东去的行客都绕著走,根本就没有去南京的商队,送都送不出去啊!” 娘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满是失望,却也知道爹说的是实情,便不再多提,撑著柜檯慢慢站起身,朝珊珊姐摆了摆手:“珊珊,走,跟我去你家,把有才的信给你爷爷奶奶送过去,让他们也放心。”珊珊姐连忙上前扶住娘,两人慢慢走出了伙铺。 堂屋里的学生们见只是寻常的报平安信,没什么南京的时局消息,便也不再关注,低头继续收拾自己的隨身物品。在他们眼里,一个排长、一个班长,实在算不得什么,或许在自家府里,也只够格当个勤务兵。可兴宝心里却明镜似的,德械师里的排长,大多都是正经军校生出身,舅舅能当上排长,除了他自己的本事,更多的是因为上海战场上折损了太多人,兵源急缺,特別是基层军官更难补充!想到那些倒在战场上的英烈,想到舅舅在战火中挣扎求生的模样,想到那封决別信,兴宝小小的身子微微发僵,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沉重。 这群师生歇得差不多了,隨行的几个穿黑色中山装校服的学生,起身走到柜檯前,准备结帐。其中一个面容清秀、眉眼温和的学生,目光落在爹身上,隨口问道:“掌柜的,方才听您和婶子说话,你们有家人还留在南京?不知是在哪个部队服役?我爹也留在南京,守著咱们的家。”话语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掛。 爹放下手里的算盘,指尖轻轻摩挲著算盘珠子,语气郑重地答道:“这位少爷,我妻弟在三十六师,是炮兵连的弟兄。” 那学生闻言,顿时肃然起敬,身子微微一挺:“原来是德械三十六师!听家父说,这次上海会战,三十六师损失惨重,却打出了赫赫战绩!他们驻守的防线,从开战到最后撤退,愣是没被鬼子攻破过,光鬼子的坦克,就被他们炸毁了十几辆,杀敌无数,三十六师的弟雄,个个都是党国的好儿郎!” 兴宝兄妹四人听到“三十六师”“战绩赫赫”这几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燃著一簇火苗,满心的急切与期盼再也藏不住。二哥更是按捺不住,兴冲冲地从一旁跑过来,脚步都带著风,脸上满是急切,抓著那学生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位少爷,您还知道三十六师的其他事吗?能不能再跟我们多说点?说说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或许是同为留守军属,能理解兴宝兄妹几人的心情,那学生並未拒绝,点了点头,便將自己从父亲口中听来的三十六师战绩娓娓道来,从阵地防守火烧坦克说到巷战阻击切断敌人增援,从火炮反击快速移动说到近身拼杀的奋不顾身,细节说得十分详细。 当从別人嘴里听到自家出的那些主意,竟真的在战场上派上了用场、立了功时,兴宝跟大哥,二哥几人,紧紧攥著拳头,指节都泛了白,激动得脸颊通红、脖颈发粗,胸口剧烈起伏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们仿佛穿越了千里山河,置身於硝烟瀰漫的战场,跟著舅舅一起,扛著火炮、奋勇杀敌,耳边仿佛能听到炮火轰鸣的声响,能看到弟兄们浴血奋战的身影。就连素来沉稳、遇事不慌的爹,也听得心潮澎湃,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敲著柜檯,发出“篤篤”的声响,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还要算帐,眼里满是骄傲与牵掛。 末了,那学生见二哥几人激动成这样,不由得有些疑惑,问道:“看你们这模样,莫不是和三十六师还有別的交情?”二哥挠了挠头,只是一个劲地傻笑,却半句不敢多说——这些主意都是爹跟兄弟几个想的,万一传出去,怕是会给舅舅惹来麻烦,影响他的前程。那学生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多问,只是笑著摇了摇头,眼底藏著一丝瞭然。 第123章 煎熬 最后结帐时,为首的那个穿校服的学生,接过爹算好的帐单,匆匆看了一眼,便从兜里掏出银元,轻轻放在柜檯上,比帐单上的钱多出了不少。他笑著说道:“掌柜的,你家的菜品虽不算丰盛,却每一道都透著家常的暖意,味道十分地道,除了刀工稍显粗糙些,其余的都快赶上南京城里的大厨了。尤其是那道清煮白菜,甜脆爽口,带著淡淡的清甜,比城里大厨做的还要入味;还有那红薯,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是难得的美味。若是在南京城里,这些菜的价格提上十倍,也有人抢著吃,多出来的这些银元,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补偿给您。” 爹连忙拱手,连连道谢:“多谢少爷的赏赐,实在太过客气了!哦对了少爷,还有件事,我差点忘了跟你们说。我看你们当中那些喝了薑汤的客人,额头都出了一身汗,这大冷天的,寒风刺骨,若是就这么顶著汗出门吹风,寒气必定会顺著汗毛孔钻进骨子里,风寒只会愈发严重,耽误赶路。若是诸位不愿留下来住店,最少也得换身乾爽的衣服,把身子裹严实些,再上路才好。” 几人闻言,心里皆是一紧,脸上的轻鬆瞬间褪去,纷纷转头看向那些喝了薑汤的同伴,这才想起方才喝了薑汤后满身是汗的事,不由得一阵后怕,连忙对著爹拱手道谢:“多谢掌柜的提醒,差点误了大事,我们这就去问问大伙的意见。” 可最终,师生们还是不愿耽搁片刻,执意要儘快赶往新学校,不肯留下来住店。爹见状,也不再勉强,连忙吩咐兴宝和桂香,带著那些染了风寒、满身是汗的客人,去旁边的两间客房换衣服,又翻出家里存放的厚实粗布巾,让他们裹紧身子,谨防受凉。桂香也特意將那本诗词手抄本小心翼翼地收好,轻轻抚平书页上的褶皱,快步走到王先生面前,双手捧著书,恭恭敬敬地递过去,声音软糯而恭敬:“王先生,谢谢您的书,我们看完了,现在还给您,一点都没弄坏。” 一切收拾妥当,宋家一家人都走到伙铺门口,帮著师生们搬行李、扶著染病的客人上马车。临行前,王先生坐在马车上,扶著行李,朝著站在路边的兴宝,大声喊道:“兴宝,可別忘了我们的约定!《机械原理》看不懂的地方,记得来学校找我,我教你!”声音穿透寒风,满是期许与牵掛。 兴宝站在路边,用力点了点头,扬著嗓子回道:“先生,我记住了!一定会去学校看您的!” 马车缓缓驶动,渐渐消失在村口的小路尽头。兴宝站在原地,手里还捧著那两本《机械原理》,望著马车远去的方向,心里满是期待。这短暂的相处,王先生的惜才与温和,兴宝的聪慧与沉稳,都给彼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那辆驶向新学校的马车,也仿佛为这小小的山村,带来了一丝不一样的生机。 一家人转身回到伙铺,堂屋里还残留著饭菜的香气与淡淡的书卷气,甄饭桶里还剩下不少米饭,加上没吃完的红薯和没来得及上桌的菜餚,足够大伙再吃一顿热气腾腾的饱饭。至於那些上桌的剩菜,除了一碗辣椒炒熏兔还剩下几口,其余的都被师生们吃得乾乾净净——想来是一路奔波,太过飢饿,也或许是自家的家常菜,太过对胃口。前进哥还要赶著去乡里送剩下的信件,不敢耽搁,匆匆盛了一碗饭,就著红薯和剩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没一会儿就吃了个精光,抹了抹嘴,便起身告辞。兴宝送他出门时,没忘记自己惦记的事,连忙拉住他的衣角,轻声问道:“前进哥,今日是几號呀?我这段时间都记混了。” 前进哥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笑著答道:“兴宝,今日是农历十一月初八,阳历是十二月十日了,你这是盼著过年了吗?快进屋去吧,看天色要不了多久就会下雪了。” 十二月十日! 这几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兴宝的心里,瞬间驱散了他身上所有的暖意。他浑身一僵,手里捧著的《机械原理》差点掉落在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顺著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冻得他牙齿都微微打颤。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望著东边南京的方向,眼底的期待与欢喜,瞬间被浓浓的绝望与无力感淹没。他比谁都清楚,这时候的南京,早已被战火笼罩,硝烟瀰漫,而距离那个刻骨铭心、惨绝人寰的悲惨日子,竟只剩下短短三天! 这一刻,他多希望自己能像桂香那样,像村里其他懵懂的孩子那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追著红薯的香气跑,只知道缠著爹娘要糖吃,不知道乱世的残酷,不知道战火的无情,不知道未来的绝望。那样,他就不用背负著这跨越时空的沉重记忆,不用眼睁睁看著悲剧即將发生,却只能站在这小小的山村,束手无策、无能为力;不用日夜牵掛著远方在战火中挣扎的舅舅,不用猜想著他此刻是否还活著,是否还能平安归来;不用在这看似安稳的伙铺、长势喜人的菜田背后,藏著一颗日夜煎熬、不得安寧的心。他多想就这么自私一点,拋开所有的记忆,拋开所有的担忧,快快乐乐地陪著爹娘,陪著外公外婆,陪著大哥二哥和桂香,守著这小小的伙铺,守著这片绿油油的菜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稳地熬过这个冬天,安稳地过好每一天,哪怕日子清贫,哪怕只能吃红薯配白菜,也好过这样被绝望反覆撕扯。 可他心里清楚,老天是公平的。前世的记忆,给了他重生的机会,给了他守护家人的能力,让他能提前谋划、避开灾祸,可与此同时,也给了他无尽的煎熬与沉重。他得到了太多,自然也要承受太多,这份跨越时空的记忆,既是恩赐,也是枷锁,从今往后,他只能背著这份沉重,一步步往前走,拼尽全力,守护好自己想守护的人,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只能杯水车薪。寒风卷著碎叶,狠狠拍在他的脸上,颳得生疼,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望著东边,小小的身影里,藏著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无力。 第124章 憧憬 或是老天也体会到了兴宝心底的悲凉与无力,天空中渐渐飘起了细雨夹著零星的雪花。“原来是下雪了呀,兴宝,你站在这儿看下雪呢?快回去吃饭,不然灶房里的燻肉,都要被桂香那丫头抢光咯!”兴宝送人许久未归,大哥放心不下,循著门口的方向找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宠溺的催促。 大哥的声音像一根细线,轻轻拽回了兴宝飘远的魂魄,他这才猛地回过神,用手搓了搓冻得通红僵直的小脸,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绝望与酸涩,努力挤出一丝浅浅的笑容,转过身,用还有些未散的发哑声,对大哥道:“是呀大哥,前进哥刚走就下雪了,不过这雨加雪容易弄湿衣服,前进哥没带伞,也没戴斗笠,要不要我跟你一起赶上去给他送一个?还有王先生他们,这么大的风雪,他们的马车能走稳吗?”话里的担忧,一半是真的惦记前进哥和王先生,一半是想借著这份惦记,掩饰自己心底的慌乱。 大哥看著这雨加雪的天气,也不由得皱起眉,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你先回灶房吃饭,別冻著了。我去后院牵黑炭,骑它赶上去给前进哥送斗笠,快得很。王先生他们你就不用操心了,方才送他们上车时,我看每个人都带著油纸伞,马车也裹得严实,定能平安赶路。”说著,便伸手揉了揉兴宝的头顶,指尖触到他头髮上的凉意,又催促了一句,“快进去,別磨蹭。” 兴宝点点头,转身走进了伙铺。一进灶房,暖意就扑面而来,混杂著燻肉的香气、红薯的甜香,还有柴火的烟火气,瞬间驱散了些许身上的寒凉,却驱不散心底的那片阴霾。他抬眼望去,餐桌上的菜碗里,燻肉早已被抢得一乾二净,若不是娘提前夹了两块最大的放在他碗里,那就只能尝尝辣椒上的肉味了!二哥正坐在灶台边,唾沫横飞地跟小虎几个半大孩子,讲著小舅在上海打鬼子的事,讲到兴起时,还拍著胸脯,格外神气——尤其是说起爹信中提及的那些防御战术时,更是眉飞色舞,毕竟那些主意里,也有他帮忙琢磨的一点点功劳,那份骄傲,藏都藏不住。 娘正坐在一旁,靠著灶台,大舅舅妈和几个叔婶围在边上,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静静听著二哥“演说”,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时不时举手发问,嘰嘰喳喳地捧场,灶房里满是热闹的欢声笑语,这份寻常的烟火气,温柔得让人鼻尖发酸。兴宝在自己的位置坐好,拿起筷子,慢慢扒拉著碗里的饭,嘴里嚼著喷香的燻肉,却尝不出半分滋味,脑海里依旧反覆迴响著“十二月十三”这几个字,依旧浮现著南京那尸横遍野的模样。 雪球今日格外乖巧,没有到处乱跑,一直趴在灶房门口,脑袋搁在爪子上,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餐桌上的饭菜,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像是在守护著家里的吃食。兴宝看它可怜,悄悄夹了一块燻肉,递到它嘴边,雪球立马精神起来,小口小口地嚼著,尾巴轻轻晃著。可这一幕,偏偏被娘看见了,娘笑著数落了他一句:“你这孩子,自己都不够吃,还餵它,小心等会儿又喊饿。”语气里满是责备,眼底却藏著宠溺,兴宝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反驳,只是心里的酸涩,又重了几分——连一只小狗,都能这般无忧无虑,而他,却要背负著远超年龄的沉重。 大家渐渐吃完饭,爹起身,从柜檯里拿出早已备好的工钱,一一递给帮忙的几位叔婶,不停说著感谢的话,叔婶们推辞了几句,便笑著收下,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爹吩咐大哥二哥,帮忙把借来的桌凳,一一送还,弟兄俩爽快地答应,扛著桌凳就出门了。灶房里终於安静下来,爹这才腾出空,坐在柜檯边,盘点今日的收穫,当数到那些学生们给的打赏时,爹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没想到这些少爷小姐,出手这么大方,光打赏就有五个大洋!” 这话一出,刚送完桌凳回来的大哥二哥,立马围了过来,脸上满是惊喜——平时来店里的客人,大方些的,顶多是不用找零,抠搜些的,还要討价还价半天,能有一个铜板的打赏,就已经很不错了。弟兄几个你一言我一语,愈发期待后续几批三民中学的师生到来,连说话的语气里,都满是憧憬。 这时,大哥二哥说起今日兴宝和桂香,主动端瓜子招待客人的举动,连连称讚,爹也笑著点了点头:“你们俩今日做得很好,端瓜子既能活络气氛,也能拉近和客人的距离。”可话音刚落,二哥就皱起眉:“爹,我们家里的瓜子不多了,平时只有住店的客人,晚上打发时间才会买一点,家里存得本就不多;村里也没几家有存货,只有快过年时,大家才会买点瓜子,招待客人。眼下都开始下雪了,路又滑又难走,为了这点瓜子,您再专门跑一趟永丰镇,太不合算了。” 桂香一听,立马眼睛一亮,举起小手,大声说道:“爹,大哥二哥,我们可以炒黄豆呀!外婆家经常炒黄豆,给我们当零嘴,又香又脆,客人肯定喜欢!鸡蛋和干虾,我们可以在村里收,白菜咱们自家地里有的是,根本不用愁!”桂香说得头头是道,小脸上满是得意,仿佛自己立了大功一般。大家一听,都连连点头,觉得这主意不错,爹笑著揉了揉桂香的头顶:“我们桂香真聪明,就按你说的办,明日爹就去村里收点鸡蛋和乾鱼干虾。” 盘点完收穫,兴宝终於缓过神来,想起自己记下来的那些诗词,抬头对大哥二哥说道:“大哥,二哥,王先生那本诗词手抄本,我都记下来了。你们去裁些白纸,我把诗词默出来,最好多裁些,后续还有几批师生来,到时候说不定能用得上。”他想,既然暂时做不了什么,那就先做好眼前的事,抄好诗词,既能给大哥二哥看,也能转移自己的精力。 第125章 避风港 大哥一听,瞬间兴奋起来,手里的扫把都顾不上拿,隨手放在一边,拍著二哥的肩膀,大声说道:“真的?兴宝你太厉害了!延国,快,把堂屋的桌子收拾乾净,我去拿白纸!”其实大哥平时读书,也准备了一些裁好的纸和装订好的小册子,只是裁好的纸前段时间被兴宝与桂香抄医书时都用完了,小册子页数又太少,不適合用来抄书;以往大哥也抄过书,都是抄好之后,再一针一线装订起来,这事他熟得很。一旁的桂香,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著兴宝,小嘴巴张得圆圆的:“兴宝,你骗人!我明明看见你,就翻了几遍书,怎么就能全都记下来了?”语气里满是疑惑,还有一丝小小的崇拜。 爹见状,笑著搬了个小方桌,放到灶房里——冬天经常要用热水,灶房里有一口专门烧煤的小灶,只有到了冬天才会使用,灶膛里嵌入了一口小铁锅,里面放满了水,灶台上还摆著一个水壶,暖意十足。爹把小方桌,稳稳摆在灶膛前面,既能借著灶膛的暖意,也方便兴宝写字,摆好桌子后,他才转身拿起扫把,去堂屋扫地。兴宝搬来火箱和凳子,又拿来了毛笔墨块、砚台、镇尺,还有一张写小楷用的格子模板——这是爹以前特意从书店买回来给大哥用的。桂香也连忙搬了条小凳子,凑到兴宝身边,还贴心地打来一碗清水,拿起墨块,小心翼翼地帮兴宝磨起墨来,小脸上满是认真,嘴里还小声念叨著:“兴宝,你可一定要写工整点,不然我就告诉王先生,你偷懒。” 没过多久,二哥就拿著一叠裁好、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走进了灶房,递到兴宝面前:“兴宝,白纸来了。”兴宝接过白纸,拿起一张,將格子模板塞进白纸中间,仔细叠整齐,再用镇尺稳稳压住,这才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缓缓落笔,一笔一划地默写起诗词来。他的字跡,虽算不上顶尖工整,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带著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每写完一张,桂香就小心翼翼地拿起,快步走到灶边,借著灶膛的余温,慢慢烤乾,生怕墨跡晕染,烤乾后,再轻轻叠放在一起。 不知不觉,就到了掌灯时分,油灯被点亮,昏黄的灯光,温柔地洒在灶房里,映著兴宝认真的脸庞,也映著桂香忙碌的小身影。可即便写了一下午,那本诗词,连一小半都没默完。兴宝停下笔,放下毛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和手指,肩膀也微微发酸,他揉了揉胳膊,轻声说道:“先写到这儿吧,明日再接著写,太累了。” 可桂香却不乐意了,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皱著小眉头,拉著兴宝的衣角,小声抱怨道:“兴宝,你怎么还没写完就不写了?你快接著写,写完再休息!” 兴宝无奈地笑了笑,討好的说道:“姐,你看我都写了一下午了,这天也黑了,我的眼睛都快花了,这手也酸了,我休息一晚,明日再写,好不好?” “不好!”桂香撅著小嘴,一脸认真地说道,“大哥平时点灯,都要写到很晚才睡,你也要跟大哥一样,不能偷懒!”在她眼里,兴宝既然能记住所有诗词,就应该一口气写完,不能半途而废。 听到桂香这话,兴宝瞬间垮下脸,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他连忙据理力爭:“姐,不一样的!我们平时抄书,都是抄到这个时候就不抄了,再说我是真的累了,我要休息!”说完,不等桂香反驳,就麻利地跳下凳子,抱起身边的《机械原理》,快步跑出了灶房,生怕被桂香拉住,再逼著他写字。 桂香见状,立马急了,连忙追了出去,跑到正在缝补衣服的娘身边,拉著娘的衣角,轻轻晃著,委屈巴巴地告起状来:“娘,娘,兴宝他偷懒!诗词还没写完,就不写了,您快让他回去接著写,让他写完再休息!” 娘放下手里的衣服,笑著揉了揉桂香的头顶,语气温柔又宠溺:“好啦好啦,娘知道了。兴宝还小,今天写了一下午,早就累了,你和他平时抄书,也没抄这么多,天还这么冷,就让他休息一会儿,明日再让他接著写,好不好?” “不好不好!” 桂香立马撅起小嘴巴,眉头皱得紧紧的,小手还攥著娘的衣角轻轻晃,声音软乎乎却带著股执拗:“娘,我怕嘛!兴宝就翻了几遍书,万一睡一觉就忘了,那些诗词就默不出来了,多可惜呀!”她是真的担心,兴宝只是一时记住,过了一夜就忘了,那样就太可惜了。 娘被桂香这股认真又娇憨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伸手轻轻颳了刮她的小鼻子,指尖带著暖暖的温度,耐心安抚道:“傻丫头,放心吧。咱们兴宝最聪明了,记下来的东西,哪能说忘就忘?就算真的记混了几句,以后咱们再去学校找王先生,把书借来,再抄一遍就是,有什么可惜的?你看兴宝的小手,都该写麻了,你也不想让他累坏了,对不对?” 桂香歪著小脑袋,想了想,终於点了点头,小声说道:“那、那好吧,就让他休息一晚。但是娘,你得帮我盯著他,明日他一定要接著写,不能偷懒!” 娘笑著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针线缝补衣物,桂香立马凑过去,轻轻贴在娘圆滚滚的肚子上,小手软软地搭著,凑到耳边,用气鼓鼓又软乎乎的小奶音嘀咕:“弟弟弟弟,你快出来嘛~ 现在兴宝都不听我的话啦,还偷懒不写字。等你出来,一定要站我这边,帮我盯著他、管著他,让他乖乖把诗词写完好不好?” 堂屋里的油灯依旧亮著,昏黄的光晕映著母女俩紧紧相依的身影,暖得熨帖人心。灶房方向,传来爹翻炒黄豆的沙沙声,混著黄豆渐渐炸开的细微脆响,香气顺著门缝悄悄飘进来,裹著烟火气,漫满了整个伙铺;柜檯边,大哥和二哥小心翼翼捧著兴宝刚默写好的诗词稿,俯身趴在桌上轻声品读,指尖偶尔轻点稿纸,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著诗句的妙处,眼里满是藏不住的讚嘆与骄傲;柜檯內的火盆里,炭火正烧得旺盛,噼啪作响的声响里,暖意丝丝缕缕漫开,裹得人浑身发暖。兴宝坐在火盆边的小板凳上,指尖轻轻摩挲著《机械原理》泛黄的书页,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窗外,眼底那抹因南京局势而起的沉重,终究没能完全散去,像蒙了一层淡淡的雾。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细碎的雪花密密麻麻地织著,轻轻落在屋檐上、小路上,转瞬便积起一层薄薄的白,將这小小的伙铺,紧紧裹在一片静謐与温暖里,成了乱世之中,最安稳的一方避风港。 第126章 初雪一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兴宝还在暖融融的被窝里迷糊著,意识半醒半睡,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就被身边的桂香轻轻摇醒,小声音脆生生的,带著不容拒绝的执拗:“兴宝快起来!你昨天答应我的,休息一晚就接著抄诗词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兴宝被摇得浑身发晃,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地看向窗边——窗户上糊著的白纸被雪映得透亮,可屋里静悄悄的,除了后院传来断断续续的、沙沙的扫雪声,再没有別的动静。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含糊地说道:“姐,还早呢,你听这动静,爹和大哥二哥也才刚起身,我再睡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说著,就想往被窝里缩,把脑袋埋进枕头上。 可桂香压根没给他偷懒的机会,见他还要睡,立马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凑到兴宝的胳肢窝下,轻轻挠了起来。“咯咯咯——”兴宝被挠得浑身发痒,再也没法装睡,一下子就笑醒了,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无奈地按住桂香的小手,只得慢吞吞地坐起身,一边揉著发痒的胳肢窝,一边顺口问道:“姐,你这么积极催我起来抄书,等会儿不起来帮我磨墨吗?” 桂香一听,立马鬆开小手,往被窝里一缩,拉过被子蒙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担心你起不来,昨夜守著你没睡好,我再睡会儿,你自己先去。”话音刚落,没一会儿功夫,就传来了她均匀的呼呼睡声,睡得比谁都香。 兴宝看著她秒睡的模样,嘴角抽了抽,心里不禁无语:我们家莫不会是出了个周扒皮吧?只知道催別人干活,自己倒会偷懒享清閒!吐槽归吐槽,他也没再多说,麻利地掀开被子,穿上厚厚的粗布棉衣棉裤,踩著棉鞋下了床,裹紧衣服,戴上帽子就往门外走——他得先去后院上茅房。 刚推开后院的门,一股清冷的寒气就扑面而来,带著雪后的湿润,轻轻刮在脸上,让兴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彻底清醒了不少。他抬眼望去,大哥和二哥正握著扫帚,弯腰躬身扫著后院的积雪,两人配合得默契十足,不多时便扫出了一条乾乾净净、通向侧门的小路。泥地里还残留著些许正在融化的晶莹雪粒,沾在温润的泥土上,湿漉漉、黏糊糊的,踩上去软乎乎的,映著晨起的微光,细碎得如同撒落的银星;未被积雪完全覆盖的墙角、路沿,还零星冒出几丛杂草,叶片上凝著薄薄一层雪,绿得清冽又倔强,在一片素净的雪景里格外显眼,悄悄添了几分生机。地面的积雪並不厚,也就三四公分的模样,被朦朧的晨雾轻轻笼著,泛著柔和的乳白,褪去了往日的刺眼锋芒;房顶上的积雪厚薄错落,融化的地方露出黛色的瓦檐,未化的雪则像覆了一层轻薄的棉绒,一道白一道黑,晕染出几分烟火气,恰如水墨画里浓淡相宜的笔触;远处的山林,被一层薄雪轻轻裹著,又缠著裊裊的晨雾,看不清具体的轮廓,只余下一抹淡淡的青黛,像被墨色轻轻晕开,柔婉又清雅。整个天地一片素净,白雪覆野、黛瓦映雪、青峦含雾,再缀上几丛冷绿的杂草与几分晨起的微光,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喧囂,恰似一幅笔墨疏淡、晕染得当的天然水墨画,淡而有味,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原本还因桂香的“双標”有些委屈的兴宝,望著这片澄澈素净的雪景,心头的那点小埋怨,竟悄悄淡了几分。 这时,大哥也瞥见了门口的兴宝,停下扫地的动作,直起身笑著问道:“兴宝,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不再多睡会儿?” 兴宝凑上前,一脸委屈地大倒苦水:“大哥,你是不知道,桂香昨夜就没怎么睡踏实,一听你们开门扫地的声音,立马就把我叫醒了,一个劲嚷著让我早点起来默写完诗词,结果她自己倒好,叫醒我就倒头呼呼大睡,比谁都香!” 大哥与二哥听了,脸上都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大哥放下扫帚,走上前揉了揉兴宝的头顶,轻声安慰道:“好了兴宝,別埋怨桂香了,她也是记掛著抄书的事。早点起来看看这雪景也不错,你瞧那边的山,像不像你昨天默的诗里描写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兴宝顺著大哥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掠过覆雪的山峦、素净的瓦舍,眼神微微发痴——方才后院的雪景已足够动人,此刻远眺群山,薄雪覆峦、晨雾繚绕,比近观更添了几分悠远意境。他隨即笑著说道:“大哥,这诗可是我昨天刚默给你的,你学得真快,这就会运用啦!不过我觉得,眼前这整个天地,更像一幅美丽的水墨画,要是到后面的山坡上看,这画肯定更美!”此刻,他惦记抄书的心思仍在,可雪景的澄澈柔美,已悄悄勾起了他登高赏景的迫切,两种心绪轻轻交织著。 二哥一听,立马走到屋檐下放下扫把,快步走上前牵著兴宝的手,兴冲冲地说道:“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去山坡上看!” “二哥,等一下!”兴宝急忙拉住二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旧棉鞋,苦著脸说道,“二哥,我就只有脚下这一双棉鞋,要是踩湿了可就没得穿了,等会儿还要默诗词呢!你们俩去吧,我就不去了。” 二哥顺著兴宝的目光看向他的鞋,这双棉鞋还是他以前穿过的,哪里磨脚、哪里有补丁,他都一清二楚,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惭愧,轻声说道:“是二哥不好,没想著给你多留一双能穿的棉鞋。没事,二哥背你去看,保证不让你的鞋沾到雪水。”说著,便背对著兴宝,稳稳地蹲下了身子。 第127章 初雪二 兴宝有些犹豫,一边是登高赏尽这水墨雪景的迫切心思——方才远眺已觉惊艷,他实在好奇,站在山坡之巔,俯瞰整片覆雪山村会是何等模样;一边又惦记著今日要把那本诗词默完——他还盘算著,借著这个机会,把前世记得的诗词都悄悄加进去。昨晚他特意问过桂香,知道桂香只记住了前面几首,后面的只有点模糊印象,就算多加些诗词,也肯定不会被怀疑。雪景的柔美与抄书的执念,在他心底轻轻拉扯著。 大哥见兴宝迟迟不动,以为他是怕摔倒,也放下扫帚走了过来,笑著说道:“兴宝不用怕,有二哥背著你,大哥在后面扶著你们,保证不会让你摔著。” 见大哥和二哥都这般坚持,兴宝也不再犹豫,笑著说道:“那就谢谢大哥、二哥啦!”说著,便轻轻趴在了二哥的背上,双手紧紧抱著二哥的脖子,身子贴得稳稳的。 二哥稳稳托著兴宝站起身,顺手从柴房边拿起一根结实的棍子当手杖,大哥则一手扶著兴宝的后背,一手提著扫帚,三人一同出了侧门,沿著蜿蜒的山路慢慢向上走。脚下的白雪被踩得发出“咔吱咔吱”的声响,那是雪粒被压实的清脆声音,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黑色脚印,在素净的白雪映衬下格外鲜明。雪后的山路格外湿滑,碎石上还凝著薄冰,两人走得格外小心翼翼,脚步放得极轻极慢,速度比平常慢了好几倍,足足花了半晌功夫,才走到山坡上一处平坦的地方。大哥放下扫帚,用扫帚轻轻扫开一小片积雪,底下几丛冷绿的杂草露了出来,叶片上还沾著未化的雪粒,绿得清冽倔强,踩著乾燥的杂草更稳当些,他这才示意二哥,把兴宝稳稳放了下来。一路踩著雪景上行,兴宝趴在二哥背上,望著两旁覆雪的草木、远处朦朧的山峦,心底那点抄书的执念,又淡了些许,只剩对山顶景致的满心期待。 刚一站定,兴宝便迫不及待地抬眼望去,整个山村尽收眼底,比他预想中还要惊艷:沿古路修建的两排房屋,黑瓦覆雪、错落有致,裊裊炊烟从部分屋檐升起,与晨雾交织在一起;村边的小河冒著裊裊热气,蜿蜒曲折地穿梭在村落间,像一条泛著微光的银色带子,驱散了周遭的寒意;四处散落的白菜地里,绿油油的白菜顶著薄薄一层雪,青与白相映,格外显眼;周围的群山被薄雪轻裹,轮廓柔和,在这片白色的天地里更显柔媚,恰如水墨画中晕染的青峦。寒风轻轻拂过,带著雪的清冽与山下村落的烟火温润,吹在脸上不似往常刺骨。兴宝望著眼前这澄澈柔美的雪景,望著这烟火气与自然之美交融的模样,心头的杂念渐渐消散,抄书的执念也彻底淡了下去,只剩满心的舒展与惊艷。他暗暗想著,等太阳慢慢升起,积雪消融、热气升腾,云雾繚绕间,这里一定会更加神秘,宛如仙境一般,此刻所有的等待与犹豫,都显得格外值得,也庆幸自己没有错过这般美景。 这时,兴宝无意间低头瞥见后院方向,爹正领著几位刚用过早餐的客人,慢悠悠牵出寄养在店里的牲口——客人们裹紧了衣物,神色匆匆,显然是想趁著雪还没完全融化、路上不泥泞,早点出发赶路,不耽误行程。爹抬眼时,显然也发现了在山坡上的兄弟三人,目光扫过,没有半分责备他们偷懒的意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便转身走进了伙铺,继续忙活店里的杂事。这一抹温和的烟火气,让兴宝心底又添了几分暖意,与眼前的雪景交织在一起,格外安心。 与此同时,村里也陆续有人打开了家门,出来的大多是半大的孩子,他们裹著厚厚的棉衣,搓著冻红的小手,踩著鬆软的积雪,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串小小的、浅浅的脚印,挨家挨户地呼朋唤友,清脆的呼喊声在山谷间迴荡。不一会儿,雪地里就聚满了孩子,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大家凑在一起,攥著雪球互相投掷,玩起了打雪仗的游戏,热闹极了,驱散了冬日的清冷。冰冷的北风轻轻吹过,拂过兴宝的脸颊,雪的清冽、山下的烟火温暖、孩童的纯粹欢闹,交织成一幅鲜活又动人的画卷,与方才静謐的水墨雪景相映,更显生机。 兴宝静静佇立在山坡上,望著眼前这素净又热闹的雪景——远处是覆雪含雾的群山,山下是黑瓦映雪的村落,近处是欢闹嬉戏的孩童,烟火气与自然之美完美交融。这一刻,心中的鬱结忽然就彻底散了,没有了抄书的执念,没有了对过往的纠结,也没有了对未来的惶恐。雪景的澄澈,悄悄洗涤了他心底的沉重与憋闷;眼前的鲜活烟火,让他彻底清醒过来:自己改变不了歷史的洪流,肩膀还太单薄,挑不起沉重的歷史重担,不如放下杂念,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儘自己所能守护身边的人,守护这眼前的烟火与美好,守护这澄澈的雪景与鲜活的村落,不留遗憾就好。想通这些,兴宝不由得张开嘴巴,“啊——”的一声大叫出来,將心中所有的憋闷与沉重,都尽情发泄了出来,声音在覆雪的山谷间轻轻迴荡,与孩子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清亮,也藏著他彻底释怀后的轻鬆与坦荡。 兴宝这发自內心的呼喊声,在寂静的山谷间传得很远,村里正在雪地里玩耍的孩子们,很快就听到了这清亮的声音,纷纷停下打雪仗的身影,踮著脚朝山坡方向张望,一眼就发现了佇立在山坡上的兴宝三兄弟。 孩子们瞬间来了兴致,欢呼著、叫嚷著,纷纷往山坡上赶来,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咔吱”声,格外热闹。还好,与此同时,听到孩子们喧闹声的大人们也陆续走了出来,连忙將年纪太小、腿脚不稳的孩子截了下来——雪后的山路湿滑难走,生怕小傢伙们摔著碰著。 第128章 坚难 没过多久,小山坡上就聚集了十几个半大小子,个个搓著冻红的手,眼神里满是好奇。其中有几个眼尖的,忽然发现了山坡另一侧的兔子踪跡,立马来了精神,吆喝著结伴追了过去;剩下的几人,则围到兴宝兄弟身边,一边望著山下的雪景,一边七嘴八舌地聊起了村里近来的八卦。 你一言我一语间,兴宝才得知,这段时间村里已经有好几个小伙子,为了给家里省点口粮,都报名加入了保安队,好在这次招募还给安家费,多少能补贴些家用,不过大家都明白保安队是要上战场的,那是卖命钱!说著说著,又有人提起,村里好些老人,近来都在忙著准备养命茶。 听到“养命茶”这三个字,兴宝方才还暖意融融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这养命茶,他前世听自家长辈提起过,那是灾年里,老人们为了省下仅有的口粮,留给家里的壮丁和孩童,特意熬製的浓茶,能存放好多年,平日里每日只喝一小口那苦黑的茶水勉强吊命,往往几天才吃上一口饭,想想都让人揪心。他下意识地望向远处的育种基地,看著那片覆著薄雪、依旧透著生机的白菜地,心底的沉重才稍稍缓解,又重新燃起了信心——有这些长势喜人的白菜在,或许村里的老人们,就不用再熬那难以下咽的养命茶了。 看著身边围聚的伙伴们,又望了望远处的白菜地,兴宝转头对著身边的大哥说道:“大哥,我们育种基地的白菜,可以收了。再不收,等一场大雪真正来临,白菜肯定会被冻坏,之前所有的辛苦就都白费了。” 大哥顺著兴宝的目光望去,望著远方那片错落有致的白菜地,缓缓点头,语气篤定地说道:“兴宝,你说得有道理,但我们都在等著这场雪。你不知道,这冻过的白菜,比没冻过的要清甜不少,吃起来也更爽口。当然,要是一直不下雪,最多再过十几天,我们也必须收了,绝对不能让白菜冻坏,辜负了大家之前的付出。这样,等两天,等两天之后路面干点、不那么湿滑了,我们就组织大家去收白菜。”周围的几个半大小子听了,也都纷纷点头表示同意,七嘴八舌地说著,等会儿回去就把收白菜的消息告诉大家,好提前做好准备。 正说著,东方的天际渐渐亮了起来,躲藏了许久的太阳,终於缓缓探出了头,柔和的阳光洒在覆雪的天地间,折射出淡淡的微光。雪地里的积雪渐渐开始消融,到处都升起了淡淡的水雾,像一层轻柔的白纱,將整个山村都笼罩在朦朧之中,远山、村落、菜田都变得朦朦朧朧,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韵味,美不胜收。 兴宝望著这仙境般的景致,心里却忽然想起了默写诗词的事,连忙转头催促大哥二哥:“大哥、二哥,我们该下山了,我还得回去默写诗呢,可不能耽误了。”眾人也觉得在山坡上待得久了,寒风刺骨,手脚都冻得发麻,再美的景色,也抵不过冬日的严寒,纷纷附和著要下山。二哥笑著走上前,再次背对著兴宝蹲下身子,兴宝轻轻趴在二哥背上,双手紧紧抱著他的脖子。隨后,一行人结伴下山,下山的路远比上山时难走得多,路面湿滑,好在这会人多,大家互相搀扶、互相提醒,一路上有惊无险,总算顺利下了山。等到了山下,每个人都冻得手脸通红,鞋子也被融化的雪水浸湿了,冰凉刺骨。二哥下山时,脚下不小心滑了一下,还好身边的伙伴们反应及时,连忙伸手扶住了他,才没摔倒,只是他脚上的棉鞋,却被蹭开了一个小口,露出了里面的棉絮,看得兴宝心里微微一暖。 三人刚一踏进家门,正在灶台边忙活的娘就看见了他们的模样,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看著三个孩子冻得通红的手脸,还有湿漉漉的鞋子,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心疼,又带著几分急切:“你们三个傻孩子,在山上待这么久,冻成这样可怎么得了!快,快去灶房打盆温水,好好洗洗脸、泡泡脚,把湿鞋子换下来,別冻坏了手脚。” 兴宝三人不敢耽搁,连忙按著娘的吩咐,去灶房打了温水。当兴宝把自己冰凉刺骨的小脚,小心翼翼伸进温热的水里时,一股又酸又麻又暖的滋味瞬间席捲了双脚,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舒爽与酸爽,但凡冻过脚的人都深有体会。 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画面忽然在他脑海里闪过——那是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长津湖》里的片段,战士们在冰天雪地里行军,脚都严重冻伤了,脱下鞋子烤脚时,双脚早已肿得不像样子,连鞋子都穿不进去。兴宝心里一动,瞬间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脚冷的时候,泡脚確实能活血暖身,可若是脚已经冻伤了,再用热水泡,就会造成局部充血,反而会引起肿胀;这种时候,只能用乾净的雪轻轻揉搓冻伤的地方,才能避免肿胀,慢慢缓解冻伤的疼痛。他暗暗记在心里,想著以后一定要把这个法子记在小本本上,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能帮到身边的人。 温水泡过手脚,换了乾净的鞋袜,三人身上的寒意渐渐消散,也暖和了不少。娘早已把早饭做好,端在了桌子上,可桂香还没起床。娘看了看里屋的方向,对著兴宝说道:“兴宝,去把你姐叫醒吧,早饭都快凉了,让她起来吃点东西。” 兴宝闻言,便把桂香为了催他早起默写诗,昨夜没怎么睡踏实,今早叫醒他后,自己又倒头呼呼大睡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娘说了。娘听了,脸上顿时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无奈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连连念叨著:“这实心眼的傻丫头,就记掛著让你抄书,倒把自己熬得没了精神。”念叨归念叨,娘也心疼桂香没睡好,也不再催著叫醒她,只是吩咐兴宝,把桂香的那份饭菜留出来,放在灶上温著,等她醒了再吃。 第129章 默书 早饭过后,兴宝便乖乖坐在屋里的小桌子旁,拿出纸笔,安安静静地开始默写诗。大哥则领著二哥,继续去小课堂上课。而桂香,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一直睡到吃中午饭的时候,才揉著惺忪的睡眼,慢悠悠地从里屋走了出来,眼神迷糊,嘴角还带著浅浅的睡痕,一开口声音就软软糯糯的,带著未醒的慵懒:“娘,我饿!” 娘听见桂香的声音,立马停下手里的筷子,转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心疼,连忙招手道:“哎哟,我的傻丫头可算醒了!快过来,坐到娘身边来,饭马上就给你盛过来。” 一旁的爹,听见桂香喊饿,也立马站起身,笑著说道:“爹去给你盛饭,保证让我们桂香吃饱。”说著,便转身就去盛饭。兴宝见状,也很有眼色地跳下凳子,拿起桂香常用的茶杯,快步去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他瞧著桂香迷迷糊糊的样子,就知道她是被饿醒的,这会儿肯定还没彻底清醒,可不能招惹,要是发起起床气,可比平日里难哄多了!兴宝一直暗暗留意著桂香,直到看见她喝了加了灵泉水的茶水,眼神渐渐清明,脸上的迷糊劲儿散了不少,才悄悄放下心中的担忧。 喝过茶水,桂香彻底清醒过来,又恢復了往日的灵动模样,蹦蹦跳跳地坐到桌边,接过爹递来的饭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著吃著,她还不忘抬头看向正在吃饭的兴宝,时不时念叨两句:“兴宝,你写了多少诗了?有没有偷懒耍滑?可別趁著我睡觉,就偷偷歇著呀!” 兴宝闻言,头也没抬,含糊地应著:“写了很多了,都堆在桌子这边呢,等你吃完饭,自己过来查,保证没偷懒。” 刚吃过午饭,桂香就立马放下碗筷,摇身一变,又成了那个催著兴宝干活的“小管家”,拉著兴宝就往书桌边去,嘴里还不停念叨:“快,兴宝,接著写!我亲自给你磨墨监督,可不能再耽误了!”说著,就搬来小凳子,坐在一旁,认认真真地磨起墨来。 兴宝无奈,只得重新坐下,继续默写诗。由於他悄悄加了不少前世记得的诗词,即便写得飞快,今日还是没能全部写完,只得暗暗想著,明日再接著忙活。值得一说的是,兴宝在加料的时候,一时疏忽,差点就把两首经典沁园春词写了上去,还好反应够快,连忙改写成了苏軾的《沁园春?孤馆灯青》。他心里清楚,虽然后世很多人都喜爱那两首词,可眼下这个时候,真不適合写在上面,尤其是其中一首,是去年才创作的,尚且没有传开,若是贸然写下,难免引人怀疑。思来想去,兴宝悄悄打定主意,等日后大哥把这些默写的诗词装订成册时,就在册子的前后各留几页空白,等过些年头,时机合適了,再把那两首词添上去。 转眼又是一天,兴宝埋首书桌,终於將诗词尽数默写完毕。大哥收拾完课业,便过来帮著整理他写好的纸页,归置到一处准备装订成册。兴宝凑上前一看,瞧著桌上那厚厚一叠墨跡干透的纸页,整个人都愣了愣,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篇幅,可比先生那本书多出太多了!大哥没见过先生的原书,倒还好糊弄,可桂香那日中午还拿著那本书翻了许久,定然记著厚薄,这可怎么解释? 事到如今,写都写出来了,再懊悔也无用,兴宝定了定神,连忙拉著大哥的胳膊,故作乖巧地说道:“大哥,你装订的时候,帮我在最前面加两张空白纸,后面也多添上些,留著空页好有个念想,以后再遇到好的诗词,也好隨时添进去,省得日后再重新装订麻烦。” 大哥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诧异看向兴宝,眉头微挑:“兴宝,添诗往后面加就够了,前头怎么还要特意留两页?” 兴宝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红扑扑的带点不好意思,却梗著小脖子说得认真:“大哥,第一页我要留著!往后要是遇上有本事的先生、厉害的人,好求个字签个名;第二页就抄我最爱的诗,留著当纪念嘛。” 大哥闻言,目瞪口呆地盯著兴宝看了半晌,忍不住笑出声:“就你这歪歪扭扭的字,还想把这册子当传家宝?” 兴宝立马挺得小胸脯高高的,理直气壮地反驳,声音都拔高了点:“怎么就不能了!这是我头一回认认真真、辛辛苦苦默写完的书,多有意义啊!” 大哥嘴上虽带著嫌弃,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依著兴宝的意思,找了几张乾净的白纸,前头加了两页,后头也多添了几页,又仔仔细细叠齐。二哥站在一旁看著,眉头微蹙,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桂香倒是凑在跟前,眼睛滴溜溜乱转,注意力早不在大哥手里的诗词册上,不知在琢磨什么。 没一会儿,桂香突然转身跑进里屋,抱著自己抄写的那几本医书跑出来,一股脑堆在大哥面前,仰著小脸道:“大哥,也帮我的书重新加一页进去,我也要留著放好东西!” 大哥低头瞧著那几本医书,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大小不一,连卷面都算不上整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有心想说两句让她好好练字,可对上桂香那双满是期待的坚定眼神,到嘴的话终究绕了弯:“你先放这,弄好你弟弟这本,就帮你的也加。” 桂香闻言,立马喜滋滋地应了声,乖乖站在一旁等著。兴宝站在边上,偷偷鬆了口气,小手悄悄攥了攥 —— 还好大家都被带偏了,只要桂香这会儿不当眾提诗词册比先生的厚,往后就算她想起来,隨便找个由头糊弄过去就成,这下可算放心了。 等大哥仔仔细细装订好,將厚厚的诗词册递到兴宝手里,兴宝立马捧著册子坐到桌边,捏著笔认认真真在封面的牛皮纸下边,一笔一划写下:宋延兴民国二十六年农历十一月十二日录。 第130章 十二月十三日 “兴宝,你这册子连书名都没写呢。” 二哥凑过来看见,隨口提醒道。 兴宝捏著笔抬眼,嘴角翘著,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二哥,这书名我特意留著呢,要等厉害的人来提才有意思。” 大哥在一旁听著,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满脸都写著 “小屁孩净瞎折腾”。这边桂香见大哥开始收拾她的医书,立马凑过来,一把拿过兴宝手里的诗词册,顛顛地就往灶房跑,要去给娘读诗听。这还是兴宝前些天抄书时隨口嘮的,说娃娃从肚子里开始就听优美的诗词,长大了比旁人更聪明,偏被小丫头记了个牢。当时她还揪著娘问,怀她时有没有听诗,娘说那时候家里没诗书,小丫头眼眶都红了,差点哭出来,还好娘哄她说听书也一样能长聪明,这才作罢,还当即自告奋勇,接下了每日给娘肚子里的弟弟读诗的差事。 十二月十三日,天刚蒙蒙亮,寒风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凛冽,后院墙角背光处仍有残留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泛著清冷的白光。兴宝早早便起了床,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灶房取暖,而是独自站在后院的空地上,朝著东方静静佇立,神色庄重,微微低著头,双手悄悄攥在身侧,默默默哀了一阵。虽然早已想通,但在这个让国人永远铭记的日子,前世的记忆仍在心底轻轻翻涌,那些伤痛,让他此刻满心沉重,默哀过后,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悄悄压下心底的波澜,收拾好情绪,转身朝著大哥开设的小课堂走去——今日还要跟著大哥读书识字。 说起小课堂,大哥自从知道新学后教完《三字经》,便拿出了前进哥送来的新学书籍,打算教大家一些新东西。可新学的书籍里,除了一些浅显的算术、常识还好教些,国文方面大哥自己也是初学,压根没有教学经验,讲起里面的文章来,既没有典故可讲,也没法说得通俗易懂,孩子们听著听著就没了兴致,远不如教三百千时热闹——那些启蒙书籍里的典故,大哥早就烂熟於心,讲起来绘声绘色,同学们都能听得津津有味,也能记在心里。所以没教多久,国文课就停了下来,大哥又重新换成了三百千、《弟子规》《朱子家训》这些启蒙书籍,一点点带著大家诵读、讲解,小课堂里又恢復了往日的热闹。 可今日一进小课堂,兴宝就觉得有些不一样。大哥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启蒙书籍,反倒手里捧著他那本刚装订好的诗词册,走到课堂中间,清了清嗓子,神色格外郑重。等所有孩子都坐端正后,大哥翻开诗词册,指著其中一页,缓缓开口诵读起来,声音鏗鏘有力,带著从未有过的激昂:“怒髮衝冠,凭栏处、瀟瀟雨歇……” 兴宝一听,瞬间愣住了——这是岳飞的《满江红》!他怔怔地看著大哥,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波澜,暗暗思忖:大哥今日特意拿出我的诗词册,教我们这首慷慨激昂的词,难道是想让我们记住家国大义,將来去保家为国吗?一旁的二哥和其他孩子,也被大哥激昂的诵读声感染,一个个坐得愈发端正,眼神里满是认真,小课堂里再也没有往日的嬉闹,只剩大哥鏗鏘的诵读声,在寒风中轻轻迴荡。 岳飞的传奇事跡,犹如夜空中璀璨的星辰,照亮了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村落的歷史长河。无论是男女老少,对於他的故事都如数家珍。每逢节庆或閒暇之时,各个村庄都会邀请戏班子前来演出,而其中最为人瞩目的当属那出经典剧目——《岳母刺字》。当舞台上那位慈祥而坚毅的母亲,手持银针,毅然决然地在岳飞宽阔坚实的后背上,深深刺下"精忠报国"四个字时,观眾们无不为之动容,掌声如雷鸣般响彻全场,泪水更是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奔涌而出。 不仅如此,那些歷经岁月沧桑的老人们,总是喜欢在阳光明媚的冬日午后,搬出各自的小板凳,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块儿。他们围坐成一圈,被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们簇拥著,然后开始讲述那个百听不厌的故事:岳飞如何英勇无畏地抗击金兵,如何捨生忘死地保卫国家和人民……就这样,一遍遍地重复著,仿佛永远不会厌倦。因为在国人心目中,岳飞不仅仅是忠诚与正义的象徵,更是捍卫家园、保家卫国的盖世英雄!他的形象如同山岳般巍峨耸立,无法撼动分毫。即便是那些年幼无知的孩童,也都早早地將岳飞的光辉事跡铭记於心,对这位伟大的民族英雄充满了敬仰之情。 大哥刚宣布下课,小课堂里瞬间就炸开了锅,再也没了方才的庄重模样。孩子们一个个蹦蹦跳跳地站起身,脸上满是激动,嘴里还念叨著《满江红》的词句,纷纷学著戏台上岳飞的模样,解开身上厚厚的外衣,披在肩上当披风,衣襟被风一吹,猎猎作响。他们你追我赶,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边跑一边喊著“我要当岳飞”“我要精忠报国”,清脆的呼喊声此起彼伏,热闹极了,驱散了冬日的清冷。 桂香也不甘落后,看著院里奔跑的伙伴们,眼睛亮晶晶的,立马转身跑回家里,翻箱倒柜找出一块打包袱用的灰布,攥著灰布就跑到灶房找娘,拉著娘的衣角撒娇道:“娘,娘,你快帮我把这块布系在脖子上,他们都当岳飞,我也要当女岳飞,也要精忠报国!”娘看著她一脸急切又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接过灰布,小心翼翼地帮她系在脖子上,灰布垂在肩头,倒真有几分披风的模样。桂香满意极了,蹦蹦跳跳地跑出灶房,加入了伙伴们的队伍,披著灰布披风,学著岳飞的模样昂首挺胸,一边跑一边喊,眉眼间满是倔强与可爱,成了院子里最亮眼的一道小身影。 第131章 为人处世 转眼到了下午,冬日的阳光被云层遮住,天色渐渐变得阴冷,伙铺里生著一盆炭火,暖意融融,爹正坐在桌边算帐,时不时抬头招呼著店里零星的客人。忽然,门口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伴著“咕嚕咕嚕”的水烟筒声响,王甲长端著心爱的水烟筒,迈著四方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似有难色的神情,一进门就扬声问道:“大伟,听我家孙子说,延邦准备明日就要收育种基地的白菜了?” 爹闻言,立马放下手里的帐本,连忙起身迎了上去,脸上堆著温和的笑意:“王老您可算来了,快坐快坐,烤烤炭火暖身子。这事延邦確实跟我说过,他这会儿正和延国在前面竹楼忙活呢,我这就让兴宝去把他叫过来。” 兴宝刚好在伙铺角落的桌子旁看书,听到爹和王甲长的对话,连忙合上手里的《机械原理》,小心翼翼地放进隨身的布书包,拉好带子,不等爹再开口吩咐,就一溜烟地跑出伙铺,朝著前面的竹楼跑去——他知道,收白菜是大事,王甲长亲自过来,定然是有重要的事要说。 没一会儿功夫,兴宝就领著大哥宋延邦匆匆赶了回来,大哥一进门就一眼看到了坐在炭火边的王甲长,连忙拱手打招呼,语气恭敬又诚恳:“王老,您找我,想必是为了明日收白菜的事吧?” 王甲长摆了摆手,示意大哥先在身边的凳子上坐下,隨后拿起水烟筒,慢悠悠地装烟、点火,“咕嚕咕嚕”连抽了两桿烟,直到吐出一圈圈淡淡的烟雾,才缓缓放下水烟筒,神色凝重地开口:“大伟,延邦,不瞒你们说,这事是我没做好。当初我当著大伙的面说定了,这育种基地的收成,村里占一成,大伟你家占四成,剩下的五成,分给帮忙打理育种地的孩子们,这话我算数。” 大哥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连忙往前坐了坐,语气带著几分急切地问道:“王老,莫不是这事出了什么变故?您儘管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王甲长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惭愧的神色,嘆了口气说道:“坏就坏在我当时一时大意,没写下地契。你们也知道,新开的地前三年是不用交赋税的,我想著先看看你们的种植成果,再补下地契也不迟。没想到前段时间,王保长路过看到了你们的白菜,见长势格外好,又知道我们没签地契,就找到了我,说保里也要分上一成。不过他也给出了条件,说只要同意分一成给他,就把那块地划成公益用地,往后常年都不用交赋税。我这也是没办法,眼看你们明天就要收白菜了,再不做决定,保长就要强行徵用那块地,到时候咱们谁也落不到好处,你们看这事该如何是好?” 爹听完,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应道:“王老,这事不难办,从我家那四成里分出一成给保里,没问题。只是有一点,这地契以及保长答应的『划成公益用地、常年免税』的条件,得儘快办下来,免得夜长梦多。”大哥也连忙跟著点头,目光恳切地看著王甲长,附和著爹的话。 见爹和大哥都痛快答应,王甲长脸上瞬间露出卸下重担的模样,长长舒了一口气,笑著说道:“大伟,太好了,你们同意就好!地契我早就提前写好了,只要你们点头,我这就去找保长盖印確认。至於划成公益用地的事,按规矩確实要经过乡里审批,不过就这几分地的小事,想来难不倒王保长,他定然有办法周旋。” 就在这时,兴宝忍不住插嘴道:“王老,有两件事您可得多留意。一是请您一定要让保长在文书上写清楚『青山保金仙村育种基地』,千万不能漏掉『金仙村』三个字;二是请保长別宣扬这事。您想啊,如果不加上金仙村,別的村子的人知道咱们这儿有高產的白菜,肯定会纷纷找过来,到时候不但咱们村子不得安寧,咱们培育的种子也不够分,反而惹来麻烦。还有,分成的事,也得一併落在纸面上,写清楚各方分得的比例,免得日后生出纠纷。” 听到兴宝这番话,王甲长脸色猛地一变,立马慌张地站起身,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是瞬间想到了各村的人围著他要白菜、要种子的混乱情形,连忙说道:“还是兴宝你想得周到,提醒了我!我这就去找保长修改文书,可不能漏掉『金仙村』三个字,要是真让乡里盖了印,可就再也改不动了!”说罢,也顾不上再坐会儿、烤烤炭火,拎起水烟筒就急匆匆地出了伙铺,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好几倍。 大哥目瞪口呆地看著王甲长急匆匆出门的背影,直到那身影走远、消失在路口,才缓缓回过神来,一脸疑惑地说道:“爹,敢情王老方才那副为难、惭愧的模样,都是装的呀?” 爹忍不住笑了起来,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语气温和又带著几分通透:“他哪里是真为难,分明是特意挑了收穫前一天来提这事。一来是装出急切、为难的模样,不给我们太多考虑的时间;二来是料定我们会答应——毕竟比起失去整块地,分出一成收成不算什么。他这种小把戏,也就只能骗骗你这样没见过世面、性子老实的孩子。要不是兴宝方才那句话戳中了他的要害,让他真急了、露了马脚,你还真得被他骗住了。” 大哥还是有些不解,挠了挠头问道:“爹,既然他知道我们会答应,提前跟我们说清楚不就行了,何必这么拐弯抹角呢?” 爹嘆了口气,缓缓说道:“提前说?提前说了,让全村的人都知道他当初说的话不算数、要给保长分一成?还是让大伙去找保长闹事,把事情闹大?他这样做,既保住了自己的面子,让保长得到了实惠,又能顺利把地划成公益用地,往后三年不用交税,咱们家、村里、帮忙的孩子们,也都能分到白菜,大家都能得到好处。我们家虽说前三年损失了一成收成,但长远来看,不用交税、能长久打理这块育种地,也得了实惠。大家都好,这就是为人处世的智慧啊。” 第132章 分配方案 大哥听完,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兴宝也跟著点头,心里暗暗思忖:前世在职场,要么是明面上的勾心斗角,要么是直来直往的爭执,像王甲长这样,能把事情做得面面俱到、让各方都满意的,都是有本事的成功人士,当然,村里像他爷爷那样歷经世事的老人,也能做到这般通透。就连他,刚才也被王甲长那副为难的模样骗住了。 爹看著兄弟俩都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才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你们想好明天怎么分白菜了吗?提前把规矩定好、分工安排好,別等到明天收白菜的时候,手忙脚乱、乱了章法。” 大哥轻轻摇了摇头,站起身说道:“爹,我还没来得及和大伙商量,我现在就去找帮忙打理育种地的孩子们过来,大家一起商量著定规矩、分分工。”说罢,就起身要往门外走。 爹连忙伸手叫住了他,笑著说道:“別急著去,你们兄妹四个先商量著,晚上再去找他们吧。这会天阴冷,他们都在田里忙著沤肥呢,正是忙活的时候,別去打扰他们。” 兴宝顺著爹的话,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愈发阴冷,寒风呜呜地刮著,吹得窗户纸微微作响。他不由得在心里感嘆,这个年代的农民,为了多收点粮食、多赚点口粮,几乎没有几天能清閒下来,一年到头,都围著田地打转,辛辛苦苦,却也只能勉强餬口。 一旁的桂香,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攥著衣角,王甲长和爹、大哥说的这些事,她大多听不明白,也插不上嘴,就安安静静待著。这会儿听到爹说,让她也跟著大哥、兴宝一起商量分白菜的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第一时间赞同地站起身,脆生生地说道:“好呀好呀,我也一起商量,我保证不捣乱!” 爹看著三人干劲十足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叮嘱道:“你们好好商量,凡事多替大伙著想,既要公平公道,也別委屈了那些认真干活的孩子。”三人齐声应下,隨后便一同起身,朝著前面的竹楼走去——二哥还在那里守著,也正好適合商议事情,东西都是现成的。 一进竹楼,大哥招呼二哥,再找来了一张白纸和毛笔,铺在桌边的长凳上,清了清嗓子说道:“咱们育种基地的白菜,粗略数了数一共一千四百多颗,先前和王老说好,村里占一成、保里占一成、咱们家占三成,剩下的五成分给帮忙打理的孩子们。现在咱们就好好商议,这五成白菜,该怎么分才公平合理。” 兴宝凑到桌边,盯著白纸认真思索起来,片刻后开口说道:“大哥,我觉得应该按年纪分,年纪大些的孩子,干活更有力气,帮著翻地、浇水、特別是刚开始整理土地时出力最多,比小一点的孩子辛苦,理应多分些;年纪小的孩子,虽说也尽力帮忙了,但力气有限,少分一点也合理。” 二哥闻言,连连点头附和:“兴宝说得有道理,按年纪分最公平,也不容易惹大伙有意见。” 大哥思索了一会,点了点头,“那我们就按十二岁以上的,八岁到十二岁的,以及八岁以下的分成三个年龄段,先统计下人数,再按人数计算方案。” 大哥拿起名单挨个念名字,二哥与兴宝核对年龄,桂香则拿著小棍子在地上记数,通过计算几人一致决定:十二岁以上的孩子,都是能独当一面的,每人分十二颗;八岁到十二岁的,力气中等,干活也勤快,每人分八颗;八岁以下的小娃娃,大多是跟著帮忙拔草捉虫、递递东西,在地里待的时间最长,每人分六颗,这样一来,也能兼顾到各个年龄段的孩子。 桂香坐在一旁,歪著小脑袋认真听著,虽说不太懂“公平合理”的深意,但也知道大哥和兴宝说得有道理,又连忙拿著一根小棍子,按照刚刚几人统计的各年龄段的人数再次在地上计算。不一会儿就听她说道:“大哥这样分还剩下三十颗怎么办?” 大哥见桂香报出数据,说道:“还剩三十颗吗,那就按这个分配方案吧。剩下的这些,咱们不如用来当奖励——平日里在育种基地,那些认真负责、不怕苦不怕累,还主动帮著照顾小娃娃、多乾重活的孩子,咱们多奖励他们几颗,也能鼓励大伙以后更用心干活。” 兴宝和二哥、桂香都纷纷点头,一致赞同这个主意。兴宝补充道:“大哥,到时候咱们可以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评选,大家眼睛都亮著,谁最认真、谁最肯帮忙,大伙都清楚,这样选出来的人,大伙也都服气,不会有閒话。” 大哥笑著点了点头,拿起毛笔,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初步確定的分配方案,一边写一边念:“一千四百多颗白菜,分给帮忙的孩子五成,分配方案初步確定:十二岁以上每人十二颗,八岁至十二岁每人八颗,八岁以下每人六颗;剩余白菜,评选出认真负责、肯主动帮忙的孩子,作为奖励发放。”念完后,他又看向弟妹三人,“你们再看看,有没有要补充、要修改的地方?” 兴宝和二哥仔细看了看,都摇了摇头;桂香也凑上前扫了一眼,笑著说道:“没有要改的,这样分就很好!我明天还要帮著数白菜、发白菜呢!”兄妹四人相视一笑,就这样,一千四百多颗白菜(分给孩子的五成)的分配初步方案,就在竹楼里敲定好了,只等晚上和帮忙的孩子们商量確认,便可以等著明日收菜、分菜了。 转眼又到了傍晚,冬日的天暗得格外快,夕阳的余暉浅浅洒在竹楼顶上,给清冷的冬日添了几分微弱的暖意。地里忙活了一天的村民陆续收工回家,兄妹四人便在竹楼门口招呼著育种基地的孩子们过来,一起商议白菜分配的细节,也好敲定最终方案。大哥刚清了清嗓子,刚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细说分配方案的细节,就见守在门口张望的二哥突然眼睛一亮,大声喊了起来:“大哥,大哥,前面又来马车了!看他们的衣著,还是三民中学的师生!” 第133章 再次接待 大哥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轻嘆一声:“这事怎么都凑到一起了!”话音刚落,他便迅速定了定神,转头对著身边几个领头的孩子说道:“大山、小虎、学文,你们三个先回去,把你们爹娘请过来帮忙招呼客人、安排事宜。”接著,他又扬了扬手里写著分配方案的白纸,对著面前的福贵和几个孩子班长、组长说道:“这是我们兄妹四人初步定下的白菜分配方案,你们几位带著大伙再好好商量商量,看看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或是有需要补充的,我先去接待客人,处理完就过来。”说著,便將手里的方案轻轻递到了福贵手里。 福贵连忙双手接过方案,笑著点头应道:“行,先生,你们先去接待客人吧,这边有我们呢,保证把事情商量妥当,不耽误明日收菜。”周围的孩子们也都兴奋地附和著,纷纷围到桌边,凑在一起翻看、討论起分配方案来。 见大伙都爽快答应,大哥便和二哥转身出门,去村口迎接三民中学的师生;兴宝和桂香则手脚麻利地转身跑回伙铺,一边跑一边喊,提前给爹报信,让爹做好接待的准备。 等大哥和二哥领著客人走进伙铺门口时,爹早已在门口等候。这次来的一共是四辆马车,载著三十来个客人。或许是前两天下雪路滑、风寒刺骨的缘故,大部分师生脸上都带著几分倦意,或多或少都染了些风寒,咳嗽、打喷嚏的声音此起彼伏,其中还有四个学生症状最为严重,脸色苍白、浑身发冷,连站都有些站不稳。爹见状,立马忙了起来,一边吩咐娘在灶房熬一大锅薑汤,给大伙驱寒暖身;一边打发二哥骑著家里的黑炭,赶紧去请兴宝的师父过来,给症状严重的四个学生开点汤药治病。与此同时,爹又想起竹楼里商议分配方案的孩子们还没走,便让大哥去联繫之前约好的几家村民,准备好乾净的床铺,等会儿送三民中学的师生们过去借宿,也好让大伙能好好休息。 二哥骑著黑炭匆匆出发请杨师父,娘在灶房里忙著熬薑汤,爹则陪著三民中学的老师们说话,安顿隨行的学生。没过多久,大哥就从外面回来了,同时也带回了竹楼里孩子们商议的最终决定——大家都一致同意兄妹四人定下的分配方案,只额外提出了一个小要求:各组只能挑选自己负责打理的菜地里的白菜,並且要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挑选,这样既公平,也能避免大伙为了挑好白菜发生爭执。大哥思索片刻,便答应了这个要求,还额外决定,明日收菜时,让帮忙打理的孩子们先挑,等大伙都挑完,剩下的白菜再分给村里、保里,最后再留出自家的那份。 二哥牵著黑炭载著杨师父来得很快,此时兴宝和桂香正忙著给客人们奉上热茶与薑汤——唯独那四位风寒严重的学生,两人特意只给他们端了白开水,生怕薑汤刺激到他们。见师父一行人进门,姐弟俩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去,兴宝手脚麻利地接过二哥手里的医箱,桂香则亲昵地拉著师父的手,快步走到那几位生病的学生身边,请师父给他们诊断。好在这几个学生虽说身子弱,底子却还算扎实,师父诊脉后说,只要吃一副药,再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便能顺利赶路,只不过到了学校后,还得好好调养几日才行。 师父给病人开好药方,又细细叮嘱了服药的时间和注意事项,这才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隨后拉过兴宝和桂香,轻声询问两人近来的学医进展。见窗外天色尚未完全变黑,师父便不愿留下吃饭,执意要赶回去,神色恳切地说道:“这些时日夜里总有人上门看病,我若是留在这儿,怕是会耽误了別处的病人。”爹见师父態度坚决,也不再勉强,只好又让二哥牵著黑炭,送师父回家。 送走师父后,兴宝和桂香便端著几盘香喷喷、脆生生的炒黄豆走了出来,摆到客人面前招待大家。客人们也不拘谨,你抓一把我捏几颗,吃得不亦乐乎,没一会儿功夫,兴宝和桂香就跟这些三民中学的师生们混熟了。桂香特意收敛了往日的调皮劲儿,一举一动都显得格外乖巧懂事,主动给老师们递黄豆、添热水,模样討喜极了。可即便如此,老师们和学生们还是更偏爱兴宝一些——兴宝心思縝密,说话得体周到,既能听懂老师们聊的话题,还能適时接话,偶尔提出的几句见解,甚至让几位老师都暗暗称讚。看著这细微的差別,兴宝心里悄悄嘆了口气,也终於真切记起,这个时代的重男轻女观念,从来都不是掛在嘴边的口號,而是藏在一言一行的细节里,刻在人们的骨子里,即便这些教书育人、看似开明的师生,也未能完全免俗。 晚饭过后,兴宝终於如愿以偿,向三民中学的老师们借到了一整套从初中到高中的课本。捧著厚厚的一摞课本,兄妹四人都格外兴奋,当即就开启了痛並快乐的抄书大业。大哥和二哥各自挑选了一本高中一年级的国文课本,拿起家里的鸡毛笔,认认真真地抄录起来,一笔一划,格外郑重;桂香年纪还小,看不懂太深奥的书籍,便挑了一本歷史课本,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翻看,时不时还会凑到大哥身边,问问上面的生字;兴宝则凭藉著前世的记忆和强大的精神力,主动包揽了所有数理化课本的抄录工作——对他而言,这些数理化知识早已刻在脑海里,哪怕偶尔记不清具体的公式,只要了解了这个时代的教学大纲,弄明白了当下的出题方式,也能凭著自己的推导,准確写出相关的知识点,抄录起来也比大哥二哥轻鬆不少。昏黄的油灯下,兄妹四人各忙各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伴著窗外偶尔传来的寒风声响,格外静謐,也藏著兄妹几人对知识的渴望与期盼。 第134章 收白菜 可这份渴望,很快就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现实又给兴宝扎扎实实上了一课。这一整套课本足足涵盖六个年级,数理化三门竟有三十多本,更让他头疼的是,这个时期正是新学刚刚起步、尚未成熟的阶段,课本內容与后世相差甚远,甚至后世书本上早已普及的一些理论,在当下还只是处於学者们的探討阶段,连定论都没有。兴宝光是凭著前世的记忆,一点点梳理、对照,理清这套课本的教学大纲,就用去了大半宿的时间。他强撑著精神,勉强將数学类的书籍——包含算数、三角、几何、代数,匆匆翻了一遍,等放下书本时,窗外早已泛起鱼肚白,天彻底大亮了。若不是夜里偷偷喝了几口灵泉水补充精力,他恐怕早就熬不住栽倒在桌边了,即便有灵泉水加持,此刻的兴宝也满脑子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昏昏沉沉、头重脚轻,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再看大哥和二哥,两人的进度也慢得可怜。大哥一整晚埋头抄写,也才勉强抄完一本国文课本,这还是因为书本里有不少段落都是摘自四书五经,大哥平日里早已熟读,不用逐字逐句琢磨,只粗略记了个课文名字和核心段落,便匆匆抄录下来。二哥也用了和大哥一样的法子,硬撑著熬到天亮,勉强抄完了一本,只是他写的字跡歪歪扭扭、潦草不堪,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皱眉,那字跡到时候能不能认出来,还真难说。至於桂香,早就熬不住困意,趴在桌边睡熟了,后来还是爹悄悄过来,把她抱回里屋床上,安安稳稳睡了个好觉。 兄弟三个强打精神,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撑著昏沉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將借来的课本一一整理好,还原成借来时的模样,丝毫不敢损坏。二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揉著发红的眼睛嘟囔了一句:“可算熬到头了,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隨后,三人又陪著三民中学的师生们吃过简单的早饭,一路將客人们送到村口,看著四辆马车缓缓驶远,消失在山路尽头,才长长舒了口气,浑身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回到伙铺,三人匆匆扒了几口温热的饭菜,勉强垫了垫肚子。大哥便拿起早已整理好的白菜分配名单,又去里屋叫醒还在熟睡的桂香。桂香被叫醒时,还有些迷迷糊糊,揉著惺忪的睡眼,嘟囔著不愿起身,直到大哥说要去育种基地收白菜,她才瞬间来了精神,立马爬起来穿好衣服,蹦蹦跳跳地跟著三人,一同朝著育种基地赶去。 可兄妹四人还是来得有些晚了,兴宝心里微微一急,昏沉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终究还是因为熬夜,耽误了收菜的时辰,他悄悄在心里懊恼了一下。等他们赶到育种基地时,地里早已一片热闹景象——帮忙打理白菜地的伙伴们,在各自爹娘的帮忙下,已经把自己分配到的白菜全部收完,一颗颗饱满翠绿的白菜,整整齐齐地装在各自带来的背篓、簸箕里,堆放在地头,只等大哥过来清点核对完毕,就能开开心心地背回家去。而此刻,大人们正领著孩子们,忙著收割剩下的白菜——那是兴宝家、村里和保里分到的那一半,大家分工明確,有的弯腰拔白菜,有的弯腰綑扎,有的搬运堆放,忙得热火朝天,丝毫不见冬日的慵懒。 见兄妹四人远远走来,地里的动静顿时有了几分变化。那些年纪小的娃娃们,立马放下手里的小篮子、小铲子,呼啦啦一下子就围了上来,一个个仰著红扑扑的小脸,眼里满是急切。他们平日里就有些怕沉稳的大哥,不敢主动凑上去问,只围著兴宝和桂香嘰嘰喳喳地念叨,语气里满是期盼:“兴宝兴宝,什么时候开始清点呀?我们的白菜都分好装好了!”“桂香桂香,快让大哥清点吧,我想早点背白菜回家!”嘰嘰喳喳的声音,给热闹的菜田又添了几分鲜活。 另一边,正在忙著收割白菜的大人们和年纪大些的孩子,手上的动作也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他们没有像小娃娃们那样围过来,却时不时停下手里的活,抬眼往兄妹四人这边张望,眼神里藏著几分期待与留意——既盼著能早点收完剩下的白菜,也想著看看清点的进度,確认自家孩子分到的白菜能顺利带回家,一派烟火气十足的模样。 大哥也没让大伙多等,快步走到地头,先围著各家堆放的白菜看了一圈,又特意检查了大伙挑出来、准备作为奖励的三十颗大白菜,见每一颗都长得饱满壮实,確是地里最大最好的,这才清了清嗓子说道:“大伙静一静,现在开始清点,各家出一个人过来,我念到名字,就带著自家的白菜过来核对数量。”话音刚落,大人们便纷纷应声,各自上前待命。清点过程很顺利,其中最多的一户人家,家里有五个孩子,按分配方案一共分了四十多颗白菜,堆在一旁像个小山似的,看得周围的小娃娃们满眼羡慕。 等各家的白菜都清点核对完毕,地里剩下的、属於兴宝家、村里和保里的白菜,也被大人们和孩子们齐心协力收完了。就在这时,王甲长也匆匆赶了过来,手里还攥著之前写好的地契草稿,显然是特意过来看看收菜的进度,顺便確认后续文书事宜。大哥见状,连忙上前打招呼,隨后对著大伙说道:“大伙先把自家的白菜拉回家吧,辛苦了一冬,都早点把白菜安顿好,等大伙都忙完,咱们再过来评选奖励的白菜。” 大伙齐声应好,纷纷背起背篓、挑起簸箕,说说笑笑地往家里赶,地里顿时热闹起来。兴宝家、村里和保里的白菜,也在几个热心村民的帮忙下,分批运到了指定的地方:村里的白菜暂放在晒穀坪,保里的单独堆放,兴宝家的则运回火铺堂屋,一一摆放整齐,忙得大伙满头大汗,却个个脸上都带著丰收的笑意。 第135章 评选 等所有人都把自家白菜安顿好,大伙又陆续聚集到育种基地旁的大榕树下——评选奖励的时刻到了。大哥先让人把那三十颗作为奖励的大白菜搬过来,挨个放在秤上称重,嘴里还一边报数一边招呼大伙:“这颗十一斤半!这颗十二斤,最大的就是它了!”“这颗也不小,十斤二两!”围观的孩子们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睛死死盯著秤上的大白菜,眼里满是渴望,连桂香都攥紧了小拳头,一脸期待。三十颗白菜过完秤,最大的一颗足足有十二斤重,最小的也超过了十斤,颗颗饱满,惹人喜爱。 称重结束,正式开始评选。大哥刚说完“大伙觉得谁最认真、最肯帮忙,就选谁”,大伙便纷纷开口,几乎第一时间都喊出了兴宝四兄妹的名字。桂香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不等大哥说话,就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抱住那颗最大的十二斤重的白菜,紧紧搂在怀里不肯鬆手。大哥见状,又好气又好笑,连忙走过去说道:“谢谢大伙的好意,我们家已经分到了三成的白菜,足足四百多颗,就不参加这次评选了,奖励还是留给更需要的小伙伴们吧。”说完,他又转头对著正抱著大白菜较劲的桂香喊道:“桂香,快过来,我们不参加评选,把白菜放回去!” “我不!”桂香把白菜抱得更紧了,鼓著腮帮子,一脸倔强地说道,“大家都选我了,这颗白菜就是我的,我不放手!” 大哥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著二哥和兴宝说道:“延国、兴宝,你们去把桂香拉过来,好好跟她说说。” 兴宝和二哥连忙走过去,蹲在桂香身边,轻声劝说:“桂香,咱们家有好多白菜呢,比这颗大的也有,这个奖励留给安平哥他们好不好?”“就是啊,桂香最懂事了,以后咱们还能种出更大的白菜。”兄妹俩劝说了好一会儿,桂香才不情不愿地鬆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跟著他们走了回来,小脸上满是委屈,眼眶都红了。 等桂香平静下来,评选重新开始。这一次,那颗最大的十二斤重的白菜,稳稳落在了十四岁的刘安平身上。大伙都心服口服——刘安平的爹前两年在矿难中去世了,家里只剩下他、娘和八岁的弟弟细平,他还有两个弟弟,可惜小时候没养活,一家人日子过得格外艰难,家里只有几分薄地,平日里全靠娘给主家洗衣、做饭,他和弟弟帮人放牛、打柴、干零活勉强餬口,矿上除了当年赔偿的一笔钱,年节时会送点节礼,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自从育种基地开办以来,刘安平和弟弟细平几乎天天都来,不管是翻地、浇水、除草,还是捉虫、收菜,都做得最认真、最勤快,从不偷懒,所以大伙一致选了他。 其他被选中的二十九位孩子,大多也和刘安平一样,家里条件不好,却个个勤快能干、认真负责。看著被选中的孩子们,有的抱著白菜,有的背著白菜,有的甚至兄弟两个一起抬著一颗白菜,一个个高高兴兴地往家里走,小虎与小花也抬著一颗白菜,跟在后面的小伙伴们都露出了羡慕的表情,小声议论著“要是我也能被选中就好了”。 回到家里,桂香还是愤愤不平,拉著娘的衣角,絮絮叨叨地抱怨大哥,说大哥的坏话,抱怨大哥不让她拿那颗最大的白菜。娘笑呵呵地牵著她的手,走到堂屋墙边,指著靠墙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四百多颗白菜说道:“桂香你看,咱们家有这么多白菜,比那颗最大的还要多得多,我们家一整个冬天都吃不完。”桂香看著堆成小山似的白菜,心里的委屈少了一些,但还是有点难受——毕竟,那颗十二斤重的大白菜,是她最想要的。 另一边,大哥陪著爹应付完王甲长,又简单收拾了一下伙铺的杂事,只觉得浑身困意翻涌,和兴宝、二哥一样,倒头就睡,连身上的外衣都没来得及脱,一路睡到了晚饭时分。 灶房里飘来饭菜的香气,桂香早已没了先前的委屈,蹦蹦跳跳地挨个去叫大哥、兴宝和二哥起床。“大哥,起床吃饭啦!”“兴宝,快起来,有好吃的!”她一边敲门,一边大声嚷嚷,直到三人揉著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走出来,才满意地拉著他们往灶房去。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喝著温热的稀粥,就著咸菜和简单的青菜,慢慢吃著晚饭。刚吃了两口,桂香就忍不住开口,绘声绘色地讲起了下午他们走后发生的事,小脸上满是新奇:“大哥、兴宝、二哥,你们都不知道,下午你们睡觉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王甲长下午送白菜去保长家,无意间说起咱们评选出了一颗十二斤重的大白菜,保长一听,生怕那颗白菜被人吃了,急急忙忙就赶了过来,最后用三十斤穀子,从刘安平家把那颗最大的白菜换走啦!” 话音刚落,桌上的兄弟三人都愣住了,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纷纷唏嘘不已。大哥皱著眉说道:“三十斤穀子?就换了一颗白菜?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二哥也连连点头,一脸诧异:“是啊,那颗白菜再好,也不至於值三十斤穀子,刘安平家这是撞大运了?”兴宝也皱著眉思索,心里暗暗感慨,这个年代,一颗特別的白菜,竟能换来这么多救命的穀子。 就在兄弟三人唏嘘议论的时候,爹放下手里的碗筷,缓缓开口说道:“这倒是件好事,对刘安平家来说,有了这三十斤穀子,省吃俭用些,足够他们一家三口吃上一个月了,也能缓一缓家里的困境。王保长也不亏,他拿著这颗十二斤重的大白菜,再加上他们保里分到的一些白菜,一起送到乡里去,咱们这育种基地的公益用地,差不多就能顺利办下来了。就是不知道,乡里那边会不会也想著分上一成白菜,来凑这个热闹。” 第136章 销路 爹的话一说完,兄弟三人都停下了议论,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眉头微蹙——若是乡里真的要分一成白菜,那家里和村里、保里的份额,就得重新盘算,只是希望这事能顺利些,不要再出什么岔子。桂香也停下了嘰嘰喳喳的念叨,似懂非懂地看著爹和大哥们,手里还攥著半个红薯,小口小口地啃著。 沉默片刻,兴宝放下手里的碗筷,抬眼看向爹,认真说道:“爹,我们家收了这么多白菜,肯定吃不完,堆在家里也占地方,要不我们卖掉一些,这样也能省得別人惦记,还能换点粮食或大洋补贴家用。” 爹闻言,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还是等过上几天,等公益用地批下来再说吧。如果乡里真的要分一成白菜,我们也不能不给,要是到时候拿不出白菜,反倒惹来麻烦。再说现在到处都在收白菜,市面上价格低得很,也就只有药都那边,或许能卖上一点价钱。可就算能卖,卖不卖得完还不好说,从咱们这儿到药都,来回就要耗上一天时间,费时费力,实在不合算。先看看村里有没有人家想要的,便宜点卖给乡亲们,也能帮衬大家一把。对了,延国,明天你带著兴宝和桂香,挑几颗最大最壮实的白菜,送到外公家和杨大夫家去,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桂香一听,立马眼睛亮了,嘴里的红薯也顾不上啃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红薯,拉著兴宝的胳膊催促道:“兴宝兴宝,你快点吃,吃完我们就去挑白菜!挑最大最绿的,送给师父和外公,师父肯定会喜欢的!”那股子活泼劲儿,瞬间又回来了,全然忘了下午没拿到最大白菜的委屈。 兴宝被桂香催得无奈又好笑,轻轻扒开她的手,又转头看向爹,语气认真又恳切,顺著自己刚才卖白菜的提议补充道:“爹,我知道现在市面上白菜多、价钱低,这会儿拿去卖確实不合算。但咱们家开著伙铺,平日里总有药都来的客人过来打尖、住店,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吗?等下次再有药都的客人来,您不妨问问他们,要是他们觉得咱们家的白菜长得壮实、吃著清甜,看有没有兴趣买上几颗,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鲜。咱们这白菜,不管是个头还是口味,都比寻常白菜强,只要把名声传出去,以后真要去药都卖,也能少走些弯路,不至於没人问津。只是这价格可不能定太低,毕竟咱们从翻地、浇水到收菜,费时又费力,再说这白菜的品质摆在这儿,物以稀为贵,定太低了,咱们辛苦一场也挣不上什么钱,反倒不划算。” 爹听完兴宝的话,眼睛微微一亮,连连点头:“这办法可行!你不说我还忘了,刚刚还有个住店的药都客人,看到咱们堂屋堆的白菜,还特意问我这么大个的白菜是哪里来的,眼里满是好奇,说不定真有兴趣买上几颗。” 自从兴宝放下心中重担,这几日晚上也睡得踏实了许多。这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兴宝还在睡梦中,就被桂香清脆又急切的声音叫醒了,小丫头趴在床边,拽著他的衣袖轻轻摇晃:“兴宝,快起来!快起来!我们早点去將白菜装好,给外公和师父送过去,去晚了师父说不定又要去给人看病了!” 兴宝被桂香催得没法,揉著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穿好衣服,跟著她一起跑到堂屋——昨晚姐弟俩特意挑好的二十颗大白菜,正整整齐齐地堆在墙角,准备今早送去外公家和杨大夫家。可走近一看,两人都愣住了,墙角的白菜竟少了三颗,桂香顿时急了,叉著小腰,大声嚷嚷起来:“爹!爹!快来呀!有人偷了我们的白菜!都少了三颗呢!” 正在堂屋角落扫地的二哥,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放下手里的扫帚,走上前揉了揉桂香的脑袋,打趣道:“別叫啦別叫啦,桂香,可別吵到里屋睡觉的娘。哪有人偷白菜,是今早住店的药都客人,出门时看到你们挑的白菜长得又大又壮实,特別喜欢,每人买了一颗带回去,一共买了三颗,可不是被偷了。” 桂香一听,脸上的急切瞬间消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跑到二哥身边,紧紧拉住他的衣袖,仰著小脸,满脸期待地追问:“二哥二哥,快告诉我,他们买白菜换了多少铜板?是不是换了很多钱?” 二哥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得意地说道:“呵呵,一颗白菜一个毫子,三颗就换了三个毫子呢!你们可別小瞧这一个毫子,邻村的大叔们把白菜送去药都卖,也才一个铜板一斤,咱们这一颗白菜差不多十斤重,算下来可比他们卖的高出了四厘!要知道,一个毫子就能换十四个铜板呢,这可是笔不小的进项。” 兴宝和桂香一听,两人眼里都放出了光,脸上满是惊喜和美滋滋的笑意——没想到兴宝先前的提议真的管用,自家的白菜真能卖出这么高的价钱,比预想中还要好。两人不再耽搁,开开心心地走到白菜堆旁,又仔细挑了三颗最大最壮实的,凑够二十颗。可这些十斤重的大白菜实在太大,不管是家里的箩筐还是背篓,都不好装,装两颗就满了,还不好搬运。兄妹俩犯了难,最后只能跑去叫二哥帮忙,用结实的绳子把白菜五个绑成一串,这样等会儿就能掛在黑炭的身上,既稳当又省事。 很快就到了早饭时分,一家人简单吃了些稀粥、红薯和咸菜,便开始准备出发。兴宝率先放下碗筷,起身去后院將黑炭牵到伙铺门口,仔细拴在门旁的木桩上。二哥隨后赶来,手里还拿著几根结实的麻绳,这时,赶来上学的珊珊姐和大山哥也停下了脚步,主动上前帮忙:“延国,兴宝,我们帮你们把白菜掛到驴身上吧。” 第137章 送菜 大山哥的话刚说完,桂香就立马抢著报喜,小脸上满是得意:“珊珊姐,大山哥,你们不知道吧!我们收的白菜可值钱了,今早一颗就换了一个毫子呢!比邻村大叔们卖得贵多啦!” 听到桂香的话,大山哥眼睛也亮了,脸上露出惊喜的模样,隨即又有些迟疑地说道:“真的吗?一颗就能换一个毫子?那……那要不让我爹把我们昨日分到的白菜也拿去药都卖了?说不定也能换不少铜板,给家里添点补贴。” 兴宝见状,连忙开口劝慰道:“表哥,你別著急,还是让大舅先卖自家种的白菜吧。毕竟我们的大白菜名气还没打出来,除了打尖住店、吃过我们白菜的药都客人,其他人家未必会捨得出这个价。要是大舅贸然拉著白菜去药都,卖不掉的话,要么得费劲再拉回来,要么就只能降价处理,这样反倒不划算。不过,可以让大舅带上一两颗试试看,说不定就有客人好奇买下尝尝,只要吃过的人多了,咱们白菜的名声传出去了,这局面就打开了,以后咱们的大白菜自然就好卖了。” 兴宝说得条理清晰,大山哥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脸赞同地说道:“你说得有道理,等散学了我就回去跟我爹好好说说,让他按你说的做。”珊珊姐也在一旁附和,说著便拉著大山哥,叮嘱兴宝他们路上小心,隨后便匆匆赶去后院的小课堂了。 临出发前,爹特意从伙铺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反覆叮嘱道:“桂香、兴宝,你们俩去师父家,可千万不能提白菜换钱的事,记住了吗?” 桂香闻言,歪著小脑袋,满脸不解地问道:“爹,为什么不能提呀?我们的白菜卖了好价钱,告诉师父师娘,他们也会为我们高兴的呀。” 娘笑著走过来,轻轻拉过桂香,伸手摸了摸她头上的小花帽,温柔地解释道:“傻丫头,送礼送的是心意,讲的是礼轻情意重。咱们送白菜给师父和外公,是表达咱们的敬重和心意,不管送的东西值多少钱,都只能说是薄礼一份,要是直接说出礼物的价值,可就失礼了,也少了那份心意。” 桂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认真的神色,说道:“娘,我知道了!我只跟师父师娘说,我们种的大白菜又甜又脆,可好吃了,特意送去请他们尝尝鲜,绝口不提换钱的事!” 娘满意地笑了,轻轻推了推桂香的肩膀:“桂香真懂事,路上跟著大哥和兴宝,小心脚下,別乱跑,你们这就出发吧。”兄妹三人齐声应好,二哥牵著黑炭,兴宝和桂香跟在一旁,一同朝著外公家的方向走去。 外公家离伙铺不远,三人一驴慢悠悠地走著,没走几步就到了。桂香性子最急,率先跑到院门口,推开虚掩的大门就蹦蹦跳跳地走了进去,大声喊著:“外公!外婆!我们来给你们送白菜啦!” 兴宝和二哥隨后跟上,二哥牵著黑炭站在院门口,兴宝则上前帮忙,两人一同將驴身上的两串白菜(十颗)小心翼翼地解下来。就在这时,大舅和外公听到声音,连忙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兴宝和二哥异口同声地叫了声“外公,大舅”,话音刚落,外公和大舅就连忙走上前,接过他们手里的白菜,又热情地拉著两人走进屋里。 刚走进屋,就看见桂香已经窝在外婆的怀里,正围著炭火盆烤火,手里还拿著一块香甜的红薯干,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吃得津津有味。舅妈则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手里拿著针线,正低头缝著衣服,见他们进来,也连忙放下针线,起身打招呼。自从知道小舅在前线打仗,外公一家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即便有爹送来的、泡了药的灵泉水调理身子,也难掩脸上的疲惫和眉宇间的担忧——他们生怕哪天,会像村里其他四家那样,突然接到小舅的阵亡通知。虽说前些天,家里收到了小舅寄来的平安信,可这份担忧,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放下。 兴宝和二哥连忙上前,给外婆和舅妈问好,外婆拉著兴宝的手,亲热地问长问短,满心都是疼爱。得知他们还要赶著去杨大夫家送白菜,外婆也没有执意留人,只是不停地叮嘱他们路上小心,注意保暖,別冻著。送三人到院门口时,外公和大舅又反覆叮嘱了几句,直到看著他们牵著黑炭走远,才缓缓转身回屋。 二哥牵著黑炭,带著兴宝和桂香,拐进上山的路。刚走了一段路,隔著老远,就听见杨大夫家的方向,传来了幼童撕心裂肺的哭闹声,声音尖锐,夹杂著大人小孩的哄劝声,格外清晰。兄妹三人不由得对视一眼,都放慢了脚步,心里暗暗纳闷,不知道师父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三人加快了几分脚步,没多久就到了杨大夫家门前。二哥先將黑炭牵到侧门的檐柱旁,找了根绳子仔细拴牢,又轻轻拍了拍黑炭的脑袋,叮嘱它安分待著。隨后,兄妹三人一同走到侧门边,合力將驴身上的两串白菜(十颗)小心翼翼地卸下来,轻轻放在侧门墙角,避免碰坏了菜叶。做好这一切,三人才放轻脚步,轻轻推开堂屋的大门,依次走了进去。 一进堂屋,眼前的景象就让三人明白了哭声的由来——堂屋里满满当当站著四对夫妻,每对夫妻怀里都抱著一个哭闹不止的幼童,年纪稍大些的几个孩子,正笨拙地帮著大人哄著怀里的小弟小妹,嘰嘰喳喳的哄劝声夹杂著尖锐的哭声,闹得人心里发慌。兴宝三人悄悄对视一眼,心里暗暗好笑:好傢伙,今日师父家这是成了专门看娃娃病的儿科了!深知师父看病不能被打扰,三人没有上前,悄悄退到门边,转身往灶房的方向走去——师娘平日里大多在灶房忙活,此刻想必也在那里。 第138章 灌药 刚走到灶房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伴隨著柴火“噼啪”的燃烧声。掀开门帘一看,师娘正站在灶台边,手里拿著药铲,小心翼翼地搅动著锅里的汤药,神色专注;灶台旁,还有一个半大小子正蹲在柴火堆前,卖力地添著柴火,脸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桂香性子最急,立马跨进灶房,脆生生地大喊起来:“师娘,师娘,我们来看您啦!” 师娘闻言,连忙回过头,看到门口的兴宝三人,脸上瞬间露出惊喜的笑容,连忙放下手里的药铲,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走上前说道:“哎呀,兴宝,桂香,延国,这么冷的天,山路又不好走,你们怎么过来了?快进来烤烤火,暖一暖身子。” 桂香连忙上前,紧紧拉住师娘的手,絮絮叨叨地打开了话匣子,把昨日收白菜的热闹景象一一说给师娘听,讲完分白菜的规矩,又垮著小脸,委屈巴巴地抱怨起来:“师娘,可大哥太坏了!昨日评选奖励的白菜,大家都选我了,我都抱住那颗最大的十二斤重的白菜了,他却不让我拿,还让我放回去,说咱们家白菜多,要留给別的小伙伴,我当时都快哭了呢!” 师娘听著,忍不住笑著揉了揉桂香的小脑袋,柔声安慰:“我们桂香最懂事了,你大哥也是为了大伙著想,咱们家確实有很多白菜,那颗奖励的白菜,留给更需要的孩子,才更有意义呀。”一旁的二哥见状,主动走上前,接过那个半大小子手里的柴火棍,笑著说道:“师娘,您忙熬药,添柴火的活交给我就行,您也能省点力气。”说著,便蹲在柴火堆前,熟练地添著柴,火苗“噼啪”躥得更高,將灶房烘得愈发暖和。 没一会儿,师父就领著堂屋的四对夫妻和孩子们来到了灶房,手里还拿著诊脉的帕子,脸上带著几分疲惫,却依旧温和。兴宝与桂香见状,忙快步迎了上去,轻声叫了声“师父”,隨后便乖巧地跟在一旁,悄悄观摩,隨时准备打下手。师父一边查看灶台锅里汤药的火候,一边轻声说道:“这几个幼童都是风寒引起的发热,年纪太小,哭闹乱动的,没法扎银针,额头敷热毛巾也总被他们一把拿掉,根本起不到降温作用。” 说著,师父转头看向兴宝,吩咐道:“兴宝,你去拿个木盆,倒些温水放到柴灶边,给这几个幼童洗洗手脚,先帮他们降降温。孩子们都喜欢玩水,哭声也会缓和下去,这对病情有利,也方便咱们接下来餵药。” 兴宝连忙应声,转身找木盆、倒温水,很快就將一盆温度適宜的温水放到了柴灶边的地面上,还特意用手试了试,確保不烫也不凉。几位父母见状,连忙抱著怀里哭闹的孩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將孩子们的小脚放进温水中。没过多久,温热的泉水就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力,尖锐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灶房里只剩下偶尔几声轻声的抽咽,伴著小手拨弄水面的“哗啦啦”声,偶尔还夹杂著几声稚嫩的嘻笑,喧闹终於缓和了不少。 兴宝见状,转头对著桂香说道:“姐,你陪著弟弟妹妹们玩会儿水,顺便时不时探探水温,要是凉了就告诉我。”桂香立马点头应下,蹲在木盆边,陪著孩子们轻轻拨水,小脸上满是认真。兴宝则守在一旁,手里拿著水壶,小心翼翼地不时添加热水,稳稳维持著水温,既不让孩子们著凉,也不让水温太高烫到他们。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师父走上前,摸了摸几个幼童的额头,又看了看他们的小脸,发现孩子们脸上都有了细微的出汗跡象,这才轻声吩咐道:“差不多了,给孩子们脱掉两件衣服,让他们透透气,这样降温更快。”几位父母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给孩子们脱掉外层的厚衣服,动作轻柔,生怕碰著孩子受凉。 衣服脱完,就到了最让人头疼的餵药环节。师娘早已提前將四碗温热的汤药端到桌边,每一碗里都加了一勺白糖,用勺子轻轻搅动均匀,儘量冲淡药味。兴宝与桂香连忙上前,各自端起两碗汤药,小心翼翼地送到几位父母面前。几位母亲显然都是有经验的,接过药碗后,先拿起瓷勺舀了一勺汤药,放到嘴边吹了吹,尝了下温度,趁幼童不注意,直接將勺子送进他们嘴里,顺势轻轻將孩童的头往后仰,逼著孩子將汤药咽下去。 等把勺子拿开,孩子们的哭声立马又爆发出来,那声势差点將房顶都掀开,可几位母亲丝毫不为其所动,再次舀起一勺汤药,抓住孩子张嘴哭闹的一瞬,又一次灌了进去。紧接著,灶房里就传来汤药下咽的“咕嚕咕嚕”声,隨后又是幼童撕心裂肺的哭叫声,这般反覆循环,热闹又揪心。 其中只有一个幼儿,大概是有过吃药的经歷,一看到送过来的汤药,就紧紧闭著嘴巴,头摇得像拨浪鼓,小手还不停地舞动,差点就把母亲手里的瓷勺打翻。另外三个孩子吃了两次亏,也渐渐学乖了,纷纷开启了与娘的抗爭,扭著身子、蹬著小腿,死活不肯再张嘴。 一番拉扯爭斗下来,有两个孩子率先败在了母亲的手下,乖乖喝完了整碗汤药,此刻正被一旁的哥哥姐姐围著逗弄,哭声也渐渐止住了。剩下的两个孩子依旧顽强抵抗,守在一旁的父亲也有些不耐烦了,其中一位父亲一咬牙,狠心走上前,轻轻扶住幼儿的头,小心翼翼地捏住孩子的鼻子,哥哥姐姐也连忙过来拉住了他挥舞的小手。可怜的小傢伙没法呼吸,只能被迫张开嘴巴,母亲趁机一勺一勺地將汤药灌进去,没多久就喝完了整碗药。另一家见状,也有样学样,一家人齐上阵,终於顺利餵完了汤药,这场“餵药大战”才算彻底结束。看著大人们这般“狠心”的模样,桂香后怕的往师娘身边靠了靠,小脸上还带著几分未散的惊惶。 第139章 萌芽 这个年代一对夫妻三年抱两是常事,只是医疗卫生条件差,婴幼儿成活率並不高,孩子们若是耽误了治病,大概率会有性命之忧,所以对於孩子们不吃药这件事,大人们都是能下狠心的,这份狠心背后,藏的全是怕失去孩子的焦灼与疼爱。 等几个小傢伙都喝了几口白开水,冲淡嘴里的药味后,师娘又从屋里拿出几个蜜饯,挨个递给孩子们。甜甜的蜜饯瞬间驱散了嘴里的苦涩,几个孩子含著蜜饯,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小脸上又恢復了孩童的稚气。或许是刚才哭累了,也或许是汤药起了作用,没过多久,几个小傢伙就含著蜜饯,靠在母亲的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这四家都住得有点远,山路难走,再加上孩子们刚喝完药,需要好好休息,几位母亲便决定带著宝宝在师父家睡上一觉,等孩子醒了、精神好些了再回去。几位父亲叮嘱了妻子几句,又再三感谢了师父师娘,便带著家里的哥哥姐姐,匆匆起身回家了,临走前还不忘和兴宝三人打了招呼。 师父见家里一切都安排妥当,便转头看向兴宝和桂香,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问道:“兴宝,桂香,师父要出去给人看诊,你们要不要也跟著去看看?也好趁机学学辨症,积累点经验。” 兴宝正想点头答应,跟著师父出去转转、多学些东西,没想到师娘却连忙上前拦住了:“老头子,你可別胡闹!兴宝跟桂香还小,这么冷的天,山路又难走,你也不怕他们冻著了?你要教徒弟也不急在这一时,等过几年他们再大些,身子骨结实了,我也不会拦著你。”其实师娘也知道,以兴宝与桂香远超同龄人的身体,这点山路完全不在话下,可是两人的年龄摆在那里,在她眼里终究还是需要疼爱的孩子,总让师娘忍不住处处维护、事事操心。 看著师娘这护犊子的模样,师父不由得无奈地笑了笑,对著兴宝和桂香说道:“那你们就先在家里陪著师娘,好好待著,下午我回来,再考校你们的功课。”说完,便转身拿起墙角的药箱,背在身上,准备出门。 兴宝、桂香和二哥连忙跟上前,送师父到门口。走到院门口时,兴宝一眼就看到了拴在檐柱旁的黑炭,连忙跑过去,一边解绳子一边对师父说道:“师父,您骑著黑炭去吧,这样也能省点力气,路上也能快些。” 师父闻言,摆了摆手,笑著说道:“兴宝,你还是別为难黑炭了。我要去的就是对面那山,並不远,上面有几处路段特別难走,高低不平的,黑炭根本过不去,我走过去就好,不费事。”说完,便挥了挥手,转身朝著山路的方向走去,渐渐消失在拐角处。 见事情都忙完,二哥也借著伙铺还有事,向师娘拱手告辞:“师娘,这些时日,伙铺里有点忙,我就先回去了,黑炭我就留在这,等下午好让它驼著桂香与兴宝回去。” 见二哥说得诚恳,师娘也没有执意挽留,笑著摆了摆手:“知道你们店里这段时间忙,我也就不留你吃饭了,我会让兴宝跟桂香早点回去的,不用惦记他们。” 二哥连忙道谢:“那就麻烦师娘了。”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外道话。”师娘轻轻拍了拍二哥的胳膊,语气亲昵,“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这时代,徒弟本就可以当成儿子来看待,尤其是师父的子孙们都没有学医的天赋,师父师娘对待兴宝、桂香姐弟俩,更是与亲生子女没什么两样,满心都是疼爱与期许。 二哥走后,兴宝和桂香跟著师娘回到灶房。桂香忍不住朝里屋望了望,里面的小傢伙们正被各自娘亲照看著,想起方才餵药时的模样,她仍心有余悸,小手不自觉攥紧了师娘的衣角。师娘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笑著將姐弟俩拉到柴灶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桂香,兴宝,本来这话应当由你们师父亲自跟你们说的,不过你们俩学医的天赋好,迟早要经歷这些,今日孩童们的哭闹,都只是小事。以后你们跟著师父学医,会见到更多的病患,遇到各种各样的病症,你们不能因为病人的哀嚎、哭泣或是惨状就乱了心神,影响自己的心情,进而耽误对病情的判断。你们要做的,是凭著一颗平常心,儘自己所能减少他们的病痛,儘量医治好他们,这才是学医的本分。” 桂香闻言,连忙认真点头,神色郑重地说道:“嗯,师娘,我们记住了!我们不害怕,以后会好好学医,努力治好每一个病人,让他们不再痛苦。兴宝,你说是吧?”以前让她跟著学医,她其实並不明白为什么要学,只是觉得兴宝学什么,她就跟著学什么就好——她是姐姐,要好好照顾弟弟。可此刻,师娘的话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埋下,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悄悄发了芽。 兴宝见桂香终於有了学医的目標和决心,心里十分欣慰,为了加深师娘话语的影响,他特意歪著小脑袋,满眼期盼地对师娘说:“师娘,您能跟我们说说,师父当年行医的事吗?我们想听听,也想多学学。” 师娘见姐弟俩这般懂事,心里乐开了花,伸手搂著两人的肩膀,笑著应道:“好,好,既然你们想听,师娘就跟你们说说。当年你师父拜在我爹,也就是你们师爷门下学医,那时候我与弟弟也就是你们的师叔也跟著我爹学,我们仨一起识字、认药、记医理,不过你师父可比我们有天赋,一点就通,进步也快得多。后来,我们成了亲,就一起背著药箱,走村串户给乡亲们看病......”隨著师娘的话语,时光仿佛回到了过去,各种有趣的、揪心的、暖心的医案,被师娘用讲故事的方式娓娓道来,兴宝和桂香听得兴趣大增,时不时凑在一起小声捧场,时而为病患的遭遇惊嘆,时而急切地追问后续,灶房里满是姐弟俩的追问声和师娘的笑声。 第140章 学医日常 不知不觉间,时光悄然流逝,直到里屋的几位妇人抱著刚睡醒的小傢伙们走出来时,已是近午时分。小傢伙们睡醒后精神好了不少,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再也没有了方才哭闹的模样,小脸上还带著未散的稚气。 师娘连忙起身,走过去挨个探了探小傢伙们的额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孩子们的体温明显下降了不少,已然脱离了危险。她又仔细叮嘱了几位妇人几句日常护理的注意事项,比如多餵温水、別让孩子受凉、按时再喝一剂汤药巩固疗效等。几位妇人连连点头记下,抱著孩子再三向师娘道谢,又和兴宝、桂香打了招呼,才匆匆抱著孩子下山回家。 师娘抬头看了看天色,笑著说道:“都快中午了,师娘去做饭,你们姐弟俩也別閒著,过来搭把手。”兴宝和桂香连忙应声起身,桂香主动去择菜、洗菜,兴宝则蹲在柴灶边添柴烧火,一边忙活,一边听师娘继续讲著师父当年行医的趣事,柴火“噼啪”燃烧,饭菜的香气渐渐瀰漫开来,灶房里一片温馨和睦的画面,暖融融的,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午饭还没做好,灶房门口就传来了师父温和的声音,穿透了柴火声和说笑声:“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兴宝和桂香一听,立马停下手里的活,脸上瞬间露出惊喜的笑容,齐声喊道:“师父您回来了呀!” 桂香快步跑到灶房门口,拉著师父的衣袖,嘰嘰喳喳地说道:“师父,我们在听师娘讲您以前行医的事呢,可有意思啦!” 师娘也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笑著看向师父:“回来了呀,一路辛苦,先烤烤火暖暖身子,饭马上就好。” 兴宝连忙起身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接过师父肩上的药箱,轻轻放在墙角的凳子上,又顺手拍了拍药箱上的灰尘,轻声说道:“师父,您快坐,灶边暖和。”桂香也拉著师父的手,把他领到柴灶边的凳子上坐下,还特意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烤得温热的红薯干,笑著说道:“师父,您尝尝,可甜啦!” 师父笑呵呵地接过红薯干,凑到鼻尖闻了闻,轻轻咬了一小口,眉眼都舒展开来,笑著打趣道:“再过几年师父就吃不动这红薯干咯!刚刚你们都说到哪了?我在外头就听见你们笑得热闹。” 桂香立马抢著答道:“师父师父,我们说到您当年跟师爷学医的事呢!师娘正给我们讲您行医的病案呢!”师父闻言,眼中笑意更浓,放下红薯干,顺著话题讲了起来,特意捡了些简单易懂的病案,著重说起药方中君臣佐使的配药考量。此刻桂香与兴宝年纪还小,师父还没开始教他们望闻问切的本事,平日里只注重教他们辨药、识药、记药方,这般安排也是有深意的——生怕两人年纪小、心性不稳,学了些粗浅的诊病法子后管不住嘴,见人脸色稍差就隨口说人有病,反倒惹人不快、徒生事端。 师娘很快就做好了午饭,几人围坐在柴灶边,吃著简单的饭菜,就著温热的米汤,一边吃一边閒聊,依旧说著行医识药的琐事,灶房里暖意融融,满是温馨和睦的气息。一顿简单温馨的午饭过后,师父便收起了笑意,开始考校姐弟俩的功课,从常见药材的名字、性味,到基础药方的配伍,问得细致又有条理。好在桂香与兴宝平日里学得认真,不管师父问什么,两人都能对答如流,丝毫不怯场。 师父见姐弟俩学得扎实,心里十分欣慰,忍不住夸了他们一通,语气里满是期许:“好,好,你们俩果然没让师父失望,学得又快又认真。”夸完之后,师父才拿出几张写好的药方,铺在桌上,开始细细讲解药方中各种药物各自起到的作用,哪些是君药、哪些是臣药,佐使药又如何辅助调和,听得兴宝和桂香目不转睛、频频点头,生怕错过一句关键的讲解。 时间过得飞快,师父讲解完药方没多久,中途又来了几人找师父看病,大多是些风寒、咳嗽的寻常病症。师父忙著给病人诊脉、开方,兴宝与桂香见状,便主动跑到师娘身边,小声说道:“师娘,我们跟著您学抓药称药吧,多学些本事,以后也能帮您和师父搭把手。” 见姐弟俩这般主动好学,师娘满心欢喜,连忙从药柜旁的抽屉里,拿出一大一小两桿小巧精致的铜製小秤,递到两人面前,耐心讲解道:“桂香、兴宝,学抓药可不光是认识药材就够了,还得精准会用秤,半点马虎不得。你们看我手里的这两桿称药的秤,名叫戥(děng)秤,它分大小两种。” 师娘握著那杆大戥秤,一边轻轻晃动示范,一边细细说道:“这杆大的,主要用於调配一般药物处方,称量范围在一钱到一斤之间,你们看这秤星,一点就是一钱,两点便是一两。”说著,她又拿起那杆小戥秤,指尖点著细小的秤星补充道:“这杆小的,用处可不一样,主要用於调配一些细料贵重药和毒性中药处方,称量范围在一分到一两之间,一小点是一分,两点就是一钱。” 隨后,师娘又手把手教两人握秤、抓药的手法,语气认真又细致:“还有这称秤的规矩,也得记牢——称秤时,秤桿不能过鼻尖,称砣要掛在小指端;抓药用右手前三指,称量时,把秤桿放在左手中指和虎口上,靠左手食指和中指的伸屈活动,来带动砣绳的进退移动,这样才能称得精准。” 师娘拿著大戥秤,完整示范了一遍抓药、称药的全过程,动作嫻熟流畅,一气呵成。兴宝和桂香拿著小戥秤,笨拙地跟著师娘的样子比划,手指总也握不稳秤桿,秤砣也总掛不牢,试了好几次才渐渐找到几分手感。兴宝心里暗暗感慨,前世他也只是去药店抓药时见过这种戥秤,从未亲手操作过,这会悄悄换算一下,这戥秤的精度竟能达到零点二克,都快赶上后世的精密电子秤了,不由得在心里佩服古人的智慧。 第141章 痛並快乐 两人学得格外认真,师娘在一旁耐心指点,纠正他们握秤的姿势、看秤星的角度,偶尔还会拿出几种常见药材,让他们试著称量,反覆练习,直到两人能勉强精准称出药材的重量,才停下休息。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现已近冬至,天黑得格外早,窗外的余暉渐渐褪去,山间泛起了淡淡的暮色。 师娘看了看天色,连忙走到师父身边,轻声催促道:“老头子,別再耽搁了,天色都这么暗了,山路难走又冷,赶紧送兴宝和桂香回去吧,免得他们家人惦记。”师父正和最后一位病人叮嘱服药禁忌,闻言点了点头,依依不捨地应道:“好,好,这就送他们回去,好不容易跟孩子们多说几句,倒忘了时辰。” 师父送走最后一位病人,便牵著兴宝和桂香来到侧门,二哥留下的黑炭正乖乖拴在檐柱旁,时不时甩甩尾巴。师父小心翼翼地將两人抱上驴背,又仔细扶稳,叮嘱道:“坐在上面別乱动,抓好驴身上的绳子,山路不好走,千万別摔下来。”兴宝和桂香连忙点头,齐声说道:“师父师娘,我们知道了,你们也早点休息,我们改天再来看你们!” 师娘站在门口,挥了挥手,笑著说道:“好,路上小心。”师父先抱著桂香坐上驴背,又把兴宝抱到前面坐稳——往日里,桂香总吵著要坐在前面,今儿个却格外乖巧,安安静静地坐在了兴宝后面,小手紧紧抓著兴宝的衣角。兴宝稳稳抓住驴身上的绳子,迎著山间吹过来的寒风,轻轻拍了拍黑炭的脖颈,慢慢驱使它往前走。桂香趴在兴宝肩头,不时回头朝门口的师父师娘用力摆手,嘴里还小声念叨著“师父师娘再见”,直到下山拐上平整的石板路,再也看不见师父师娘的身影,桂香才赶紧把小脸缩在兴宝温暖的背后,躲避著刺骨的寒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路边的景象。师父和师娘站在门口,望著两人远去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还没进门,远远的兴宝就看到二哥跟大哥在帮客人从马车上往店里搬行李,看样子还是三民中学的客人。 兴宝连忙拍了拍黑炭的脖颈,放缓速度,轻声对身后的桂香说道:“姐,三民中学的客人来了。” 桂香一听,瞬间来了精神,连忙从兴宝背后探出头,催促道:“兴宝你让黑炭走快点,我们又可以借书看了!” 兴宝笑著应下,轻轻拍了拍黑炭的身子,催它加快脚步,没一会儿就到了伙铺门口。二哥见他俩回来,脸上满是笑意,也没来得及寒暄,直接开口吩咐:“兴宝,你先绕去后院,將黑炭关好,安顿妥当就过来上茶,大山哥也在里面呢。” 兴宝连忙应了一声“哦!”,伸手扶著桂香坐稳。而桂香早已按捺不住,趁著黑炭停下的空档,麻利地跳下驴背,踩著小碎步就跑进了伙铺,生怕晚了一步就借不到书。 兴宝牵著黑炭绕去后院,拴好驴、添了些草料,才匆匆走进前堂。只见伙铺里坐了不少三民中学的师生,其中有几个面色微红、偶尔咳嗽几声,好在神色都还算精神。一旁的大哥见兴宝进来,悄悄说道:“这几个客人虽有咳嗽,却都不严重,来之前已经看过大夫,也带了开好的汤药,不用再去山里请师父过来了。” 兴宝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落在师生们隨身携带的书本上。桂香早已凑在几位老师身边,软声软语地撒娇求情,学著上次的样子,拉著老师的衣袖说好话,兴宝也连忙上前帮忙搭话,姐弟俩故技重施,使出浑身解数,终於又成功借到了不少书。有了上次熬夜抄书、精力透支的经验,兴宝这次也不敢托大,心里盘算著后面还有好几批客人,不必急於一时,便依旧挑了数理化相关的书籍,一本本仔细翻看、默默记诵,能多记一点是一点,反正也已经弄清大纲了,无非是多花的时间的事。 就这样,接连三天,伙铺都忙著接待三民中学的客人,兴宝和桂香每天忙著借书记书,大哥二哥招呼完客人、就过来抄书,还好白天有大山哥与珊珊姐帮忙打理伙铺,兄妹四个几乎都成了“上夜班”的,每天熬到天亮才休息,等送走客人这才累得倒头就睡,却又因为能借到新书、学到新知识而满心欢喜,日子过得痛並快乐著。 今日,伙铺终於没有接待三民中学的客人,一家人难得能安安稳稳地吃一顿晚饭。晚饭过后,一家人围坐在炭火盆旁,爹拿出纸笔,一边清点一边说道:“这几天接待的客人都记下来了,算下来,应该还有两三批三民中学的师生没到。” 话音刚落,二哥就皱著眉补充道:“听昨日接待的几位老师说,南京城现在已经非常混乱了,他们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几辆驴车,好不容易才从城里逃出来的。后面那几批客人,恐怕没法再找到车辆,只能步行过来了。” 大哥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步行过来可太不容易了,山路难走又寒冷,不仅危险,这么多人同行,还容易走散,真是让人放心不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想起南京城的混乱,又惦记著未到的客人,脸上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炭火盆里的火苗噼啪作响,却没能驱散屋里的几分沉闷。 兴宝接著说道:“能出城就好,只是城外找车就没那么容易了,希望他们运气好吧,否则就要到马鞍山才能找车了!” 爹看大家气氛沉闷、个个愁眉不展,连忙起身,笑著转身从里屋拿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抬手一扬,高声宣布道:“好了好了,別愁眉苦脸的了,告诉你们兄妹一个好消息,今日下午王老已经把地契和相关文书都送来了!” 第142章 世事无常 这话一出,兄妹四个瞬间眼前一亮,所有的担忧都拋到了九霄云外,欣喜地纷纷站起身来。大哥反应最快,快步上前,顺手接过爹手中那几张盖著鲜红大印的纸,正准备凑到炭火盆边仔细观看,却被桂香拽住了衣袖,小丫头指著兴宝方才坐的小凳子,急切地说道:“大哥你快坐这里来,让我也看看!我也要看盖著红印的纸!” 大哥闻言,转头玩味地看了兴宝一眼,眼底满是笑意。兴宝见状,连忙乖乖站起身,主动让出自己的小凳子。等大哥稳稳坐下,桂香立马凑了过去,紧紧挨著大哥的胳膊;兴宝也不甘示弱,挤在大哥的另一边,脑袋凑得极近;二哥个子高,挤不进去,只能將脑袋轻轻靠在大哥的肩膀上,兄妹四人挤在一起,一同细细翻看起手中的文书。当看到文书后面,公益用地的审批手续也一应俱全,还盖著保里和乡里的鲜红大印时,几人都长长舒了口气,悬著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大哥抬头看向爹,语气急切又认真地问道:“爹,乡里那边有没有提要分成的事?” 爹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说道:“王老来的时候没提这事。只说前些天,保长带著咱们那颗最大的白菜去找乡长时,乡长正在招待省城来的贵客。乡长见到那么大的白菜,还特意拿给贵客们观赏了一番,隨后就当场用来招待客人了。保长趁机递上公益用地的文书,乡长连看都没看,就直接签字盖印,还吩咐人赶紧记录备份。” 爹顿了顿,又笑著补充道:“保长打听清楚缘由后,回来直呼亏大了,说早知道乡长今日这么好说话,当初就该多写上几亩地!原来啊,乡长之前把咱们家的那棵茶树,托关係送给了省城的一个大官,今日正是那大官派人过来取树的。过些时日,只等接任的人到岗,乡长就要调到省城去任职了,哪里还会在乎这点分成的小事!” 听完爹说的这番话,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笑了,心里却五味杂陈,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自家的茶树,莫名其妙就成了別人攀附权贵、谋求晋升的进身阶梯,可也正因为这棵茶树,自家的公益用地才得以如此顺利地批下来,连半点阻碍都没有。真是世事无常,一饮一啄,皆有定数。炭火盆里的火苗依旧噼啪作响,屋里的沉闷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释然与淡淡的唏嘘。 爹又接著说道:“这样也好,乡长赶著交接,这文书肯定会夹在今年修路的文书里一起送去县里,到时新来的乡长知道育种基地的作用,也不容易动手脚了!” 话音刚落,兴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似的,往前凑了凑,语气急切又认真地说道:“爹,这几天听三民中学的客人说,粮价又开始涨了,要不我们先將村里的份额收上来?”其实兴宝心里另有考量,他暗自担心南京陷落的消息传过来后,粮价必定会暴涨,往后隨著陷落的地方越来越多,粮价只会一路飆升,再也不会下跌,此刻提前收粮,也是为了家里、为了乡亲们多留个保障。 爹闻言,端著茶水的手顿了顿,思索了片刻,便直接点头答应:“行,就按你说的来!我们依旧以四个大洋一担的价钱收,比现在的市价可高出不少,就算以后粮价再涨,乡亲们也不吃亏。这些天咱们家挣的大洋、消耗的粮食,大伙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要是咱们不收,乡亲们反倒会觉得奇怪。今晚你们几个也早点睡,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就跟著我去收粮。” 大哥、二哥、兴宝和桂香四人连忙齐声应道:“好的爹!” 连续几天熬夜“上夜班”,如今突然閒下来,白天又睡足了觉,兄妹四个反倒有些不適应。大哥和二哥率先起身,拿出这几日抄写的书本,慢慢整理归类,將只记了名字的文章填补上去,字跡潦草的加以改正;兴宝也找来了纸笔,趁著记性好,开始默写之前从客人那里借来的数理化知识点;桂香也不肯閒著,搬来小凳子坐在兴宝身边,拿起纸和笔,跟著一同默写,虽有不少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一家人各忙各的,炭火盆里的火苗依旧噼啪作响,映得屋里暖融融的,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大哥抬头看了看天色,想起明日还要跟著爹去收粮,便放下手中的笔,轻声叮嘱道:“都別写了,早点去睡觉吧,明日还要早起收粮,別耽搁了时辰。”兴宝、二哥和桂香闻言,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收拾好纸笔,各自回屋休息去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家人便早早起身,简单吃过早饭,兄妹四人便跟著爹忙活起来——扛上提前准备好的麻袋,推著独轮车,兴宝还特意去后院牵上黑炭,一行人浩浩荡荡朝著村里几家大户走去,今日的重头戏,便是去收村里的粮食份额。 收粮的过程比预想中还要顺利,各家大户早已提前將晒乾的穀子,细心装进麻袋,码得满满当当堆在自家粮仓里。一行人第一个去的便是王老家,缘由很简单——村里的公秤就设在他家,用公秤过秤,既公允又省心。 说起来这公秤的由来,还是乡亲们合力促成的。以往土主家收粮惯用斗量,常常耍起“大斗进、小斗出”的花招,收粮时还会故意踢斗,暗地里剋扣分量;就连平日里村里杀猪,用的也是屠夫自带的秤,乡亲们既不放心,也觉得这般称量极不公平。於是大伙商量著一起集资,置办了这杆大秤,专门用於村里的各项称量事宜。没想到这秤办得值,就连周围村子的人,也会特意来这儿过秤,几年下来,当初办秤的本钱,早就收回来了! 第143章 收粮 得知宋家今日上门,是来收取今年的粮食份额,价格还是按先前说好的四个大洋一石,王老一家立马动手將粮仓里装满穀子的麻袋,一一搬到大门口,省去了眾人再往返粮仓搬运的麻烦。眾人分工明確、各司其职,半点不慌乱:爹牵头,和王老一同用公秤仔细过秤,每一袋穀子的重量都核对得清清楚楚,绝不差分毫;大哥和二哥力气大,负责將过好秤的麻袋分流,有的扛上独轮车码稳,有的小心翼翼放到黑炭背上,仔细绑牢防止掉落;兴宝守在黑炭身旁,一手牵著驴绳防止它乱动,一手留意著车上的麻袋,生怕中途滑落;桂香也丝毫不添乱,守在一旁看管装好粮的麻袋,还时不时凑到爹身边,帮忙清点帐目、递换帐本,妥妥噹噹地分担著琐事。 每一户的收粮流程都有条不紊:待所有麻袋逐一过秤、清点无误后,爹便与户主核对总重量、结算大洋。户主们亲手接过大洋,指尖攥著实实在在的收成,脸上都漾著满足的笑意。收尾时,各家只需留下空麻袋,方便宋家后续收粮復用,一行人收完一家,便推著满载穀子的独轮车、牵著黑炭,先將粮食送回自傢伙铺,再匆匆赶往下一户。从王老家启程,到接连走访村里几家大户,全程顺畅无阻,没有半点耽搁,一言一行间,都透著乡亲们彼此的信任与踏实,暖融融的烟火气縈绕在每一户的院门口。 可收粮过半,几家大户的大人却渐渐凑到一起,神色间带著几分好奇与期许。原来他们不知从哪儿听闻,大哥前些日子找外公要了一块下等田,用来做稻穀种植实验,趁著今日兴宝一家上门收粮的时机,便纷纷想打听个究竟。其中王老仗著自己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率先走上前,一把拉住大哥的胳膊,语气急切又诚恳地问道:“延邦,你跟我们说说,你们兄妹几个搞的那个合作种植的方式,到底是怎么个章程?我们也想跟著凑凑热闹,沾沾你们的喜气。” 周围几家的叔伯也纷纷围了上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大哥身上,满眼都是期待。大哥见状,丝毫没有犯怵,反倒挺直脊背,语气从容又认真地说道:“王老,各位叔伯,多谢大家的信任。我们的合作模式很简单:你们出地、出人耕种,我们出种子,还会派人全程指导耕种方法。第一年咱们先试试水,我们只从超出常规產量的部分,收取七成作为回报;从第二年开始,我们就只收全部產量的二成,其余的都归各家所有。” 顿了顿,大哥又坦诚补充道:“只不过各位叔伯也都看到了,我们今年试种的稻穀,虽说產量不低,却有个缺点——容易伏倒,而且品种还不够成熟。为了改良稻种,我们兄妹几个发动大伙满村子找合適的稻种,最后还是在驼子大叔的田里,找到了一株合用的稻种。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兄妹商量著,不光要四处寻找优质稻种,还要利用下等田的环境,专门培育更耐旱、抗倒伏的稻种,这才找外公要了那块下等田做实验。” 说到这里,大哥看了看眾人的神色,继续说道:“如果各位爷爷、叔伯有意向,也可以跟我们合作。只不过我们兄妹几个能力有限,眼下只能在我外公的那块田里亲力亲为、细心照料,其余各家的田地,我们只能提供优质稻种和耕种指导,还请各位叔伯谅解。” 听完大哥的话,几家叔伯纷纷凑在一起,低声商议起来。这些日子,兄妹几人种的土豆、红薯、白菜,全都获得了大丰收;虽说稻穀出现了伏倒的问题,但產量依旧远超常规种植,这早已给了乡亲们足够的信心。商议片刻后,各家都下定了决心,纷纷表示愿意拿出自家的一块下等田,与兴宝一家合作,其中就包括那块常年產量极低的冷浸田。 加上外公家的那块下等田,几户人家凑在一起,总共也有一亩多点。眾人估算,这些下等田往年平均亩產不到三百斤,索性统一按三百斤算,作为常规產量的標准。爹见状,连忙拿出纸笔,当场擬订契约,明確了合作条款、產量核算方式和分成比例,各家主人逐一签字按手印,確认无误后,便各自收好契约副本。 就这样,扩大稻穀实验田的大事,竟在收粮的间隙顺利解决了。看著手中的契约,想著明年开春就能放手大干,培育优质稻种、带领乡亲们多打粮食,兴宝兄妹四人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爹也欣慰地点了点头,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只因中间穿插了商议合作、擬定契约的事情,一行人耽搁了不少时辰,直到中午时分,才收完最后一家的粮食。收拾妥当后,爹和大哥、二哥推著满载穀子的独轮车走在最前面,兴宝牵著驮著粮食的黑炭走在中间,桂香则紧紧跟在后面,眼睛时不时扫过车上和驴背上的麻袋,仔细留意著有没有穀子掉落。路过王老家时,几人特意停下脚步,將借来的公秤恭敬送还,再三道谢后,才匆匆往家赶。好在伙铺里有外公一家帮忙照看,无需担心店里的琐事,这才能安安心心地把所有粮食收完,否则,这场收粮怕是要延续到下午才能结束。 回到伙铺门口,一行人先与前来帮忙照看的外公、外婆还有舅妈打了招呼,简单寒暄几句后,便立刻动手卸粮,將一袋袋穀子整齐堆放在后院的粮仓里。等爹卸完黑炭身上的粮食,兴宝这才牵著它去了一旁的牲口栏,小心翼翼地將它拴好,又在食槽里满满添上新鲜的红薯藤,想起黑炭今日辛苦驮粮,还特意奖励了它一滴灵泉水,细细安抚了几句,才转身跑去前面的竹楼帮忙打理店里的琐事。 第144章 原由 刚走进竹楼,兴宝就看见桂香带著雪球,正凑在柜檯边,嘰嘰喳喳地跟娘和珊珊姐说著今日收粮时的趣事,眉眼间满是欢喜。舅舅和大山哥则在一旁忙著照应店里的客人,往来穿梭间,有条不紊。竹楼里总共坐了三桌客人,每一桌都各有模样:靠门的那一桌,坐著的是锁石的货郎张老五,他常年在湘乡、衡阳、邵阳三县之间游走,见多识广,消息也是最灵通的,上次三十六师参战的消息,就是他第一时间带来的,也是自傢伙铺的老常客了;中间那一桌,坐著两个人,一看便是主僕模样,也是店里的常客,平日里经常去药都进药,看他们放在一旁的鼓鼓囊囊的包裹,想来是刚从药都回返;最显眼的是墙角的那一桌,坐著的明显是一家三代六口人,每个人身上都带著风尘僕僕的模样,脸上满是疲惫,最小的孩子看著也有十一二岁的年纪。墙角堆放著几个大大的包裹,看模样装的都是衣物,一家人身上还掛著小小的行囊,听他们说话的口音浓重,兴宝一时也分不清是江浙的还是上海的,断断续续听了几句,才知道他们是来邵阳投亲避难。虽说我们邵阳地处山沟沟里,但好歹以前是宝庆府城,还算安稳,这段时间,从东边过来投亲的人也不在少数,兴宝看了几眼便没再多关注。 可就在转身之际,兴宝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货郎张老五的箩筐上——箩筐上面,整整齐齐放著几本淡黄色封面的薄薄书册,看著有些眼熟。兴宝连忙走到柜檯边,先跟娘、舅舅还有哥姐们一一打过招呼,隨后便放缓脚步,走到张老五的箩筐旁,仔细打量起那些书册。凑近了才看清,原来这些竟是今年的阴阳历书。兴宝想起前世小时候,爷爷每年到了这个时节,都会买一本这样的历书,用来给乡亲们看日子、选时辰。他又想起大哥,大哥曾跟著先生学过看日子的本事,他之前见过大哥从先生那里抄来的书里,就有几本是专门讲看日子、定时辰的,只不过大哥年纪尚小,乡亲们还不知道他有这份本事,所以家里也一直没特意买过阴阳历书。 张老五见兴宝一直盯著自己的箩筐看,脸上不由露出了笑意,主动开口问道:“兴宝,你这孩子,平时可不怎么看叔的箩筐,今日怎么盯著看了这么久?是不是看上哪样东西了?跟叔说,叔给你便宜点,算你个本钱。” 兴宝闻言,连忙收回目光,上前一步,指著箩筐上的阴阳历书,语气认真地问道:“五叔,我没看上別的,就想问问你,这本能阴阳历书怎么卖?” 张老五顺著兴宝指的方向看去,看清是阴阳历书后,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缓缓说道:“兴宝啊,不是叔不想卖给你,这历书有点贵,而且叔也没多进,这几本都是提前给几个老主顾留好的。不过你要是真想要,下次叔过来的时候,给你专门带上一本,就按本钱算,一个毫子,怎么样?” 兴宝听了,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一本历书,轻轻翻了翻。这本历书薄薄的,总共也就十几页,后面还有两页空白纸,用来记事情,这般模样,竟要一个毫子,还真是不便宜。兴宝轻轻合上历书,放回箩筐里,转身对张老五说道:“多谢五叔,那我先不买了,我去问问大哥。大哥他跟著先生学过看日子的本事,只是乡亲们还不知道,说不定他用得上这本历书。” “老五,你別听兴宝的,他是看到书就好奇。”娘不知何时已走到近旁,听见历书要一个毫子,又想著这书眼下放家里也没多大用处,连忙笑著打圆场,语气亲切又客气,“延邦明年还要去双峰书院进学呢,哪有工夫给人看日子。等以后真有需要了,我再跟你提。”说完,娘还顺手在五叔的箩筐里挑了些针线,付了钱,这才轻轻拉著兴宝的胳膊,把他带回了柜檯边。 兴宝被娘拉著,心里暗自嘀咕:他也没真想要买历书,只是想翻翻看看,明年开春后什么时候开始育种,才不会误了农时,没想到娘竟给他冠上了“喜欢书就好奇”的名头,倒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竹楼里的客人渐渐散去,舅舅和大山哥收拾好桌椅、结清帐目,眾人才一同回到灶房这边,围坐在桌边吃午饭。饭后,大家搬著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消食閒聊,大哥忽然想起今日的事,转头看向外公,笑著说道:“外公,今日不知怎的,王老他们都知道我找您要了山边的那块下等田做实验田,收粮的时候,都纷纷找我们商议合作的事呢。” 外公听了,並不急著搭话,只是捋著下巴上的鬍鬚,呵呵直笑,眉眼间满是得意。外婆见了,忍不住打趣道:“还能怎么知道的?还不是这死老头子出去四处显摆,生怕村里人不知道他外孙们能干!” 外公立马不干了,连忙摆了摆手,反驳道:“老婆子,你可不能冤枉我!我哪是显摆?延邦他们要田培育稻种,就咱们家那块田太小了,根本不够用;再说了,延邦他们提出的合作方式本就不错,只是他们年纪小,就算自己出去说,乡亲们也未必肯轻易相信、主动配合。我出去这么一提,那些乡亲们自然就巴巴地上赶著来合作了!” 顿了顿,外公又语重心长地补充道:“再说了,我外孙们种的那些水稻,我可是仔细去看过、也算过產量的,虽说后期都伏倒了,但產量起码比我种的那些稻子高出两倍不止。王老他们那些老小子,个个都是人精,心里门儿清,只是一时不好主动找你们开口罢了。你们就在家等著看吧,过不了几日,还会有人上门来求著合作的。不过延邦、你们兄妹几个也要量力而行,不该接的合作就推辞掉,你们年纪还小,可不能累坏了身子。” 大哥、二哥、兴宝和桂香四人连忙点了点头,齐声说道:“谢谢外公,我们知道了,一定会量力而行的!” 第145章 合作 兴宝沉默思索了片刻,抬头对外公说道:“外公,那要是这两日还有人上门来谈合作,还要麻烦您帮我们参考参考。毕竟我们年纪小,也不清楚村里那些田地的实际情况,太远的、或是严重缺水的田地,我们就不选了;还有田主的为人,要是品行不好的,这次我们也不能跟他们合作,免得后续生出麻烦。” 外公闻言,讚许地点了点头,欣慰地说道:“兴宝你想得周到,考虑得也长远!开春你大哥就要去双峰书院进学,到时候你二哥与大山两人,未必能压得住场子。人心这东西,最是经不住考量,咱们寧可少种点、稳重点,第一次把事情做好,等做出成绩了,就算有人想搞事,也翻不起什么浪来。大冷天的地里也没活,这两日我就留在你们家,但凡有不合適的合作,我都帮你们推掉,省得你们小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反倒给自己找了麻烦!” 听外公这般夸讚又细心叮嘱,兄妹几个都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只得低下头,互相递了个眼色,偷偷窃笑起来,连一向沉稳的大哥,嘴角也漾起了淡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大舅从一旁站起身,开口说道:“爹娘留在这儿也好,能帮著照看照看。我准备明日让大山跟著我,带点咱们家种的白菜去药都,看看能换多少钱,也顺便打探打探那边的行情。” 爹闻言,点了点头,附和道:“大哥这个主意好,明日去的时候,把黑炭也带上吧,让它帮著驮点白菜,也能省不少力气。” “爹,那咱们把家里的独轮车改一改吧!”兴宝连忙插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期待,“让黑炭拉著独轮车,那会更轻鬆些!”他心里早就盘算著要把独轮车套在黑炭身上了,要不是之前黑炭还小、耐力不够,而且现在的板车都是笨重的木轮子,他早就想让爹也置办上一辆,让黑炭帮忙拉货了,毕竟空间不能暴露,样子还是要做足了给外人看。 大舅闻言,连忙摆了摆手,笑著推辞道:“不用不用,我们就用车推上两担白菜,分量並不重,黑炭就不带了。到了药都人多杂乱,还要分心照料它,反倒添了麻烦。” 见大舅態度坚决,爹也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应下。大家又围著院子閒聊了几句家常,便各自起身忙活起来。唯独桂香,还记著兴宝方才说的要让黑炭拉独轮车的话,性子急的她迫不及待地拉著爹的衣袖,就往后院走,嘴里还念叨著“爹,我们快去改独轮车”。兴宝见状,也连忙跟了上去,眼底满是期待。 其实將独轮车改成能让黑炭拉的样式,倒也没有太大难度。爹蹲在地上,仔细打量著独轮车和一旁的黑炭,一边摆弄一边念叨:“最关键的是这两个手柄,一定要固定牢固,不然拉起来容易侧翻,伤到你们俩可就不好了。”除此之外,家里没有专门用来套牲口的绳子,只有粗硬的麻绳,爹担心麻绳磨得黑炭不舒服,又翻出几张晒乾的兔皮,仔细垫在麻绳要接触的地方,先凑合用著,还叮嘱兄妹俩,等以后有空了再慢慢改进样式。 不多时,爹就把独轮车改好了,小心翼翼地將车套在黑炭身上,又弯腰仔细检查了一遍绳结和车架,確认牢固无误后,才朝桂香和兴宝轻轻点了点头。桂香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兴奋,一把拉住兴宝的手,快步爬上独轮车,两人一人坐一边,身子轻轻晃了晃,稳稳坐定。往日里偶尔还会轻轻呵斥黑炭的桂香,今日格外温柔,压根捨不得碰黑炭一下,只捡了根细细的小棍子,在黑炭的屁股上轻轻扫了一下,眉眼弯弯地笑著喊道:“黑炭,走啦走啦!”黑炭似是听懂了一般,温顺地甩了甩毛茸茸的尾巴,慢慢迈开步子,拉著独轮车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转起圈来。爹离开时顺手將院里的杂物都收拾乾净,姐弟俩坐在车上,桂香还时不时用棍子驱赶著靠近的公鸡一家,迎著院子里的暖阳,笑得眉眼弯弯,清脆的笑声飘满整个院子,满是无忧无虑的欢喜。 下午,伙铺里果然陆续来了好几波乡亲,都是听闻兴宝一家要扩大水稻实验田、寻求合作的消息后,特意上门来商议合作事宜的。外公早已提前跟兴宝一家说好要帮忙筛选合適的合作伙伴,便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大门口,手里端著一杯热茶,耐心接待每一波前来的乡亲。他一边招呼大家坐下歇脚、喝口热水,一边逐一仔细询问各家田地的具体位置、土质肥瘦,还有日常的缺水情况,对于田主平日里的为人品行,都是一个村的外公自然是心知肚明,不会选错了合作对象,给后续育种基地的运作添麻烦。一番细致询问和筛选后,外公最终选定了竹楼对面两个山脚的下等田的户主们,拉著他们坐在一旁,细细说明了合作的大致章程,与他们初步敲定了合作意向,双方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期间,村里那两个去了保安队的泼皮家,也特意派人上门来谈合作,来人说话趾高气扬,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外公深知那两家泼皮平日里游手好閒、品行不端,若是与之合作,日后定然会生出不少是非麻烦,便不动声色地找了个“实验田名额已报满”的理由,乾脆利落地推拒了,半点情面也没留。 转眼就到了傍晚时分,村里住在四个山头上的乡亲,也结伴赶了过来。这四个山头分別住著刘、吕、杨、彭四个姓氏的人家,一行人刚进门,就围著外公和爹诉起苦来。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从大哥当初办小学堂,到如今兴宝兄妹搞育种基地,他们这些山上的人家,从来都没有份。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乡亲,不该厚此薄彼,更何况今年税赋又涨了,山上土地贫瘠、收成微薄,日子实在快过不下去了,村里好几个年轻小伙,都被逼得不得不去参军,只求能混口饭吃。 第146章 得寸进尺 外公和爹並肩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地静静听著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诉苦,脸上的神情也渐渐从平和转为为难,两道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满是藏不住的不忍与无奈。他们在村里生活了一辈子,心里都清楚,山上的日子確实比山下难过太多——山上的土地贫瘠不堪,土层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碎石子,又没有便利的水源可以灌溉,即便乡亲们起早贪黑、拼尽全力耕种,洒下再多汗水,每年的收成也远不及山下田地的一半。若是遇上乾旱或是暴雨,更是颗粒无收,乡亲们走投无路之下,也只能去山里的小煤窑挖煤换口饭吃,可这年头矿难频发,窑塌人亡的事时有发生,村里不少家庭都因为挖煤失去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日子过得愈发艰难。可小学堂的事,他们是真的无能为力,当初大哥办小学堂时,碍於精力有限,收的人本来就少,而且如今大哥已经定下明年开春就要去双峰书院进学的事,等大哥一走,没人授课,小学堂自然也没法再继续办下去了,这件事,他们纵使心里同情,也实在没法满足乡亲们的诉求。可这些山上的乡亲態度十分坚决,一个个眼神恳切,攥著衣角的手都透著急切,说什么也要在育种基地里塞几个人进来帮忙做事,哪怕只是打打下手、干点挑水除草的粗活也愿意,无论外公和爹怎么耐心解释其中的难处,他们都不肯轻易罢休,一个个固执地站在原地,执意要等到一个明確的答覆才肯转身离开。 外公、爹还有闻讯赶来的附近几位邻居,围著他们几人反覆商议。其实眾人心里都有疙瘩,育种基地刚开荒那会,条件艰苦、前途未卜,不见他们有一人下山来帮忙;如今刚见一点成绩,就急著往里面塞人,换做是谁都不会心甘情愿。山上的乡亲们也自知理亏,不敢强爭,只是一个劲地说好话、诉苦衷,语气里满是恳求。这时,闻讯赶来的王老从中调和,提出按育种基地成立时定下的规矩,原本只收刚满六岁的孩子,考虑到他们在山上生活,年龄太小下山不安全,可破例加上一岁,收七岁的孩子。但乡亲们不放心自家孩子单独下山,执意要让年龄大的孩子带著一同来。双方好说歹说、扯了大半天,最终才达成一致:同意四个山头,每个山头安排两个名额,这些孩子只能按六岁孩子的標准参与分工、领取地里收成,让他们过完年就下山,到育种基地帮忙做事。至於合作种水稻的事,外公也如实跟他们说了难处,眼下育种基地规模还小,人力物力有限,只能先照料好现有的实验田,等以后规模扩大、条件成熟了,定然不会忘了他们这些山上的乡亲。听到这话,眾人才渐渐平息了情绪,不再纠缠,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欣慰的神色。 临走时,爹看著他们疲惫又窘迫的模样,脸上满是风霜,身上的衣裳也打了不少补丁,心里实在不忍,便开口说道:“各位乡亲,育种基地里现在还有不少今年种的大白菜,还有接下来要收的白菜芯,你们要是需要,都可以便宜卖给你们。要是实在没钱,欠著也行,只是得有保人作证,咱们都是一个村子的乡亲,万万不能真让人饿肚子。”这些乡亲早就眼馋伙铺靠墙堆放的那些饱满鲜嫩的大白菜了,闻言都十分感激,连连向爹道谢,没带钱的,也连忙找相熟的乡亲借了钱,各自挑了一个最大最鲜的大白菜,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生怕碰坏了。 这一通忙活下来,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还好这些乡亲来的时候,都特意带了火把,火光摇曳著照亮了脚下的路;再加上今日是十七,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洒在崎嶇的山路上,亮堂堂的,也不怕他们走夜路出危险。看著他们结伴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外公和爹对视一眼,都轻轻嘆了口气,眼底满是期许,只盼著明年稻种培育成功,能让乡亲们都多打些粮食,日子能过得宽裕、安稳一些。 次日,停了几日的小课堂又开课了。只是还没到上课时间,兴宝一家正围坐在桌边吃早饭,院门口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紧接著,四个大人就带著八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外加四个七岁的小孩,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伙铺门口,把不大的门口堵得满满当当。 看著面前这群人,爹放下手中的碗筷,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开口问道:“不是说好了开春才过来的吗?怎么今日就来了,你们这是怕我们说话不算数,反悔不成?”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却也藏著一丝不解,毕竟昨日才刚敲定好规矩,今日就提前上门,实在有些突兀。 “哪里哪里,大伟你这话就见外了!”带头的是吕家岭的大叔,他被爹问得脸颊一红,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侷促,双手也有些无处安放,“你宋大伟的话,在村里那是一口唾沫一颗钉,谁不知道啊?只是,只是...”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脸涨得通红,终究还是没好意思把话说出口,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汗。 这时,站在一旁的杨家冲大叔连忙上前解围,他脸上堆著温和的笑意,语气诚恳地说道:“大伟,你別多心,是这么回事。我们回去后打听了一下,知道你们育种基地里做事,是要记录庄稼长势、清点收成的,可你看看我们带来的这些孩子,大字都不识一个,更別说提笔写字、记帐目了。所以我们商量著,趁现在地里还没活计,天冷也閒不住,就让他们提前过来,先跟著延邦学学认字、写写简单的字,等开春正式上工了,也能帮上忙,不至於什么都不懂、拖你们的后腿啊。” 这位杨家冲的大叔,兴宝认得,是师父没出五服的侄子,平日里他去山里找师父学医、送东西时,经常能见到,也算沾著点亲故。 第147章 推波助澜 听完杨家冲大叔的话,兴宝一家都愣住了,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傻眼的神色。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在犯嘀咕:昨日明明只答应了让他们每个山头塞两个半大小子进来,开春后去育种基地帮忙,怎么这才过了一夜,就又多了四个七岁的小孩,还提出要提前来学认字?这分明是得寸进尺啊! 此时天已大亮,冬日的暖阳透过院墙洒进院子,不少邻居都已经起身忙活,见宋家大门口堵了这么多人,还围在一起低声说话,都好奇地从自家门口探出头来看热闹,还有几个好事的,乾脆搬著小板凳,凑到不远处的墙角,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著,眼神里满是探究。爹见状,心里暗自著急,也知道不能再僵持下去,免得被乡亲们看了笑话,还落个“说话不算数”的名声,连忙站起身,侧身让开门口,脸上堆著无奈的笑意,说道:“嗨,原来是这么回事,你们怎么不早说!这大冷天的,站在门口也冻得慌,快先进来暖和暖和,有话进屋慢慢说。” 见爹鬆了口,吕家岭大叔和杨家冲大叔都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的侷促也消散了不少,连忙招呼身后的半大小子和小孩们进门。没想到那些半大小子早就做好了准备,一听能进门,立马兴奋地转身,扛起藏在伙铺墙角的木板、长凳,还有几个年纪稍大的,抱著装满细沙的木盒,熟门熟路地就往后院的小课堂走去,动作麻利得很,显然是提前谋划好了的,就等著今日上门来。 一旁的雪球见一群陌生人扛著东西往院里闯,顿时警惕起来,弓著身子,“汪汪汪”地叫著就要衝上前去,摆出一副护院的模样,毛髮都竖了起来。兴宝反应极快,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按住雪球,低声喊道:“雪球,別叫!都是自己人!”雪球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尾巴耷拉著,却还是不甘心地对著那些半大小子的背影呜咽著,小脑袋时不时转向兴宝,像是在抱怨没能“履行职责”,模样又气又委屈。 看著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后院走去的背影,兴宝一家都满脸黑线,站在原地哭笑不得,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这乡亲们的“得寸进尺”,简直用得妙到毫巔,让人想反驳都找不到由头——从昨日下午上门诉苦、软磨硬泡,到敲定基地名额,再到今日一早带著孩子来“借读”,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不知是村里哪个老谋深算的人精想出来的主意!尤其是看到孩子们手中的沙盒,兴宝心里更清楚,他们定然早就谋划好了,昨日上门诉求,不过是等一个合適的契机罢了。 兴宝暗自皱起眉头,心里越想越犯愁:大哥当初办这小课堂,原本是觉得自己上中学无望,后来又恰逢接触到新学、即將去双峰书院进学,便想著把新学的知识也融入课程,一方面是帮衬村里的孩子,让他们能认几个字、懂些道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巩固自己学到的新学知识,为明年的进学考试做准备。可没想到,原本学堂里那几个只打算学一个月、会认几个字就退学的孩子,得知这是难得的学新学的机会,除了丁哥因为家里实在离不开、提前退学外,其他人都咬牙坚持了下来。这也导致后来不少乡亲想送孩子来上课,都一直没名额。如今一下子要插进来十二个人,別说小小的课堂挤不挤得下,大哥一个人也根本教不过来啊!更让他担心的是,这事一旦传开,村里其他乡亲知道了,肯定也会跟著来求情,到时候更难收场!兴宝越想越头疼,实在不敢往下深想。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大,又吸引了不少邻居过来探寻,这事显然是瞒不住了。爹脸色难看地將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围过来的邻居说了,邓叔、龙叔等几位平日里和宋家交好的乡亲,自然是站在宋家这边,低声指责那些山上乡亲得寸进尺。可兴宝眼角的余光瞥见,人群后面有几人悄悄退了出去,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是去四处找人了,想推波助澜把这事闹大,趁机也把自家孩子塞过来读几天——毕竟大家都知道,明年大哥去双峰书院进学后,小课堂就不开课了,再想送自家孩子读书认字,可就难了! 没多久,伙铺的堂屋里就又聚满了人,都是闻讯赶来的乡亲,一个个围著兴宝一家,纷纷打起了感情牌。有人握著大哥的手,语气恳切地说:“延邦啊,这小半年,孩子们跟著你在育种基地干活,早把你当成正经先生了,你教得好,孩子们也信服你。眼看明年你就要去进学,可我们家孩子还没真正开始认字,求你就帮帮他们,再教他们几天吧!” 此时,娘的肚子已有八个月了,圆滚滚的肚子將衣裳撑得鼓鼓的,堂屋里嘈杂的人声、爭辩声此起彼伏,让她脸色发白、浑身难受,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手紧紧捂著肚子,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肚子里的孩子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也跟著闹腾起来,一阵阵轻微的胎动让娘更是坐立难安。 爹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肃,抬手示意眾人安静:“大家先停一停,等会再说!”说完,他快步走到娘身边,语气温柔地安慰了几句,小心翼翼地扶著娘的胳膊,慢慢將她扶回房里躺下休息,再三叮嘱娘好好静养。堂屋里的乡亲们看著这一幕,脸上虽露出几分惭色,嘴里也不停念叨著“对不住、对不住”,可没有一个人主动退出,依旧守在堂屋里,眼神里满是期盼,显然是不肯轻易放弃。 等爹再回到堂屋,在桌边坐定,那些乡亲们又纷纷凑上前来,正要开口继续求情,爹连忙抬手阻止道:“你们的意思我们都明白了,不用再反覆说了。再吵下去,我家三娘身子实在受不了,你们也不忍心看著她难受吧?先稍安勿躁,让我跟延邦商量一下,再给你们答覆。” 第148章 重新安排 爹又朝娘的房间方向望了一眼,確认娘已安顿好,隨后才看向將兴宝、桂香拦在柜檯里面的大哥,语气缓和了不少,说道:“延邦,这事你是怎么想的?不用有任何顾虑,你要是不愿意,爹就把他们全推了,不用勉强自己。” 大哥沉默思索了片刻,抬起头,语气坚定地说道:“爹,本来小课堂我也是准备过了冬至就放假的,大家也都知道,我们兄妹这些时日,一直在抄写、整理书本,我也得专心应对明年的进学考试。但既然叔伯们都信得过我,想把孩子交到我手上,那我就再辛苦一点——等过了冬至,把小课堂放了假,我另外再开一班,教上一个月,刚好到小年边。只是看今日这模样,来的人有点多,得找个大一点的地方才好授课。” 爹盯著大哥看了一会,见他眼神坚定,不像是被逼著硬答应下来的,这才无奈地转身,对著堂屋里的乡亲们说道:“刚刚我家延邦的话,大伙也都听到了。有意让孩子来上课的,就让孩子们过了冬至,都带上自己的东西过来。你们几个今日带来的孩子,也先带著回去吧,过了冬至再来。” 眾人见目的达到,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纷纷围上来,对著爹和大哥连连道谢,又寒暄了几句,才带著孩子一一离去。等眾人都走光了,二哥才皱著眉头,凑到大哥身边,语气急切地说道:“哥,你怎么能答应他们啊?咱们本来就够忙了,你还要准备入学考试,再开一班课,岂不是更累?” 大哥看了二哥一眼,语气平和地说道:“我怎么能不答应?他们说的也没错,这些乡亲,跟著我们在育种基地干了小半年,做事都勤勤恳恳,从没偷过懒,能帮上一把,有什么不可以的?到时候上课,你也过来帮我,教他们算术,这样一来,既能减轻我的负担,等明年我去进学,你也能压得住他们,不至於乱了章法。” 二哥闻言,瞬间愣住,手指著自己,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大哥见状,笑著打趣:“怎么,不愿意?那我叫大山来帮忙。虽说他学问比你差些,但教孩子们基础算数,撑一个月肯定没问题。实在不行,就让桂香和兴宝来帮忙。他俩的脑子可比你灵光,教得指定比你好。” 桂香一听,当即挺起小胸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二哥顿时急了:“大山哥也就罢了!桂香和兴宝才刚比桌子高一点,你確定他们能行?不就是教算数吗,我拼了!” “二哥你明明不想教,硬撑什么?” 桂香立刻不服气了,扭头看向兴宝,“我肯定比他教得好,兴宝你说是吧?” 兴宝立刻坚定点头,果断站到姐姐这边。反正看二哥吃瘪能逗姐姐开心,至於他俩到底谁教,这会儿已经不重要了。 爹见大哥早已盘算妥当,也放下心来,他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大哥是被逼著硬答应下来的,生怕他太累。於是笑著说道:“延邦,不用另外找地方,就在堂屋开课吧。现在伙铺的堂屋也没怎么接待客人了,平日里空荡荡的,足够容纳这些孩子;晚上下课之后,把凳子、木板都收一收,也不影响客人住宿、放行李,一举两得。” 大哥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迟疑,担忧地说道:“爹,堂屋就在娘的房间隔壁,孩子们上课难免会吵闹,这会不会吵到娘休息?娘现在怀著身孕,可不能受打扰。” 爹闻言,连忙笑著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又篤定,打消大哥的顾虑:“没事,你们上课时我就跟你娘去前面竹楼,竹楼那边安静,不耽误你娘休息。好啦,你快去上课吧,別让孩子们等急了!” 大哥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小课堂走去,桂香立马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二哥虽一脸不情愿,却也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只有兴宝,看了看喧闹的小课堂方向,又转身回到了灶房——他的默书大业还没完成,桂香要陪著她的小姐妹上课,又对理科本就没兴趣,自然不会来催他。兴宝心里盘算著,反正还有一个多月才过年,时间充裕得很,不如慢下来仔细默书,把每一个知识点都记扎实,也省得日后再返工。 吃过晚饭,舅舅和大山哥才慢悠悠地过来串门。一进门,大舅就嗓门洪亮地嚷嚷起来:“延邦,我刚回来就听你外公说,今日村里那些白眼狼,都来逼你教他们那些兔崽子读书?”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显然是替大哥抱不平。 大哥连忙起身招呼大舅和大山哥坐下,笑著摆了摆手:“大舅,什么逼不逼的,言重了。我要是不愿意,他们也不能怎么样。只是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乡亲,他们也跟著我们在育种基地干了快小半年,勤勤恳恳的,能帮一把是一把。对了,您和大山哥什么时候到家的?今日去药都卖白菜,卖得怎么样?” 一听大哥问起卖白菜的事,舅舅脸上的神色瞬间垮了下来,摆了摆手满脸懊恼地说道:“別提了,別提了!一到药都才知道,到处都是卖白菜的,密密麻麻的全是摊位。不算带去的那两颗最大的大白菜,交了摊费之后,今日就只挣了几个铜板,少得可怜!要不是实在捨不得,我都想用那些卖不出去的白菜餵猪了!还有带去的那两颗大白菜,要不是刚好碰到李队长,差点就被保安队的人给抱走了!” 兴宝、桂香和二哥一听,立马凑了过来,一个个睁著好奇的眼睛,嘰嘰喳喳地追问:“舅,那后来呢?李队长来了之后怎么样了?” 舅舅见几个孩子满脸好奇,故意拖长了语调,卖起了关子:“后来呀——”顿了顿,才笑著继续说道,“后来李队长就把那两颗大白菜买走啦。” 第149章 有始有终 桂香急得连忙摇著舅舅的衣角,仰著小脸追问道:“舅舅舅舅,那李队长没罚那几个抢白菜的坏蛋吗?他们太坏了,竟然想抢我们种的白菜!” 看著桂香一脸急切又气愤的小模样,舅舅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当时啊,那两个保安队的黑皮,收了我们的摊费,转头就看到了那两颗饱满鲜嫩的大白菜,二话不说就抱了起来,嘴硬地说『这白菜爷拿回去尝尝』,转身就要走。还好大山眼尖,远远就看到了李队长,连忙大声喊他过来。那两个黑皮一听有人喊李队长,嚇得立马就把白菜放了下来,也不敢跑,就乖乖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李队长过来后,也没多说什么,就丟了一句『到前面站著去,回去再收拾你们』,就把那两个傢伙打发了。等他看到我们那两颗大白菜时,也一脸惊奇,得知这是你们兄妹带著村里的孩子种的,还能卖出一个毫子一颗的高价,二话没说就掏出两个毫子,抱著大白菜,说了句『拿回去尝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桂香听完,知道那两个抢白菜的人被训斥了,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又拉著大舅的胳膊摇晃起来,认真地说道:“舅舅,那你明天还去卖白菜吗?要是他们再敢抢我们的大白菜,你一定要告诉李队长,让他狠狠罚他们!”那激动的小模样,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是她要亲自去罚人呢。 大舅笑著点了点桂香的额头:“去,舅舅明天还去!家里种了那么多白菜,总不能真的给猪吃了,太可惜了。明天再带上两颗大白菜,有了今日李队长这回事,相信明天也能顺利卖掉!对了,我今日去药都,还顺道去了你二叔开的伙铺歇脚。他们那地方离药都近,来往的人多,经常有客人寄放行李和货物,也有住宿的,生意还算不错,养家餬口是完全没问题的。” 一家人听到二叔开的伙铺生意不错,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白日里因为乡亲们上门求情、僵持不下的不快,也都烟消云散了。大家又围著大舅,问了些药都的新鲜事,閒聊了一阵,大舅才带著大山哥起身告辞,临出门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转头说道:“哦对了,大伟,大恆让我给你带话,他说他店里的烧酒快没了,让你有时间帮他酿一缸酒,还有酿甜酒时,顺便帮他也酿上二十斤。” 爹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皱著眉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和嗔怪:“都跟他说了现在打仗,粮食精贵,那些酒让他省著点用,他怎么就没听进去呢!等过年回去,得好好收拾他一番才行。”看爹那皱著眉、语气严肃的神態,兴宝兄妹四人都有点嚇住了——平日里爹虽偶尔严厉,却很少这般动气,一时都乖乖站在原地,不敢出声。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冬至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天空就飘起了小雪花,不再是往日细碎的雪粒,而是蓬鬆柔软的雪片,轻轻悠悠地落在屋顶、院墙和院门口的菜地里,转眼就铺了薄薄一层白。吕叔家门前的水塘,也结了一层晶莹的薄冰,透著冬日的清寒。好在雪没下多久,兴宝与桂香刚起床,就见爹提著一块大概三斤重的新鲜猪肉进门,肉色鲜亮,还带著淡淡的热气。 桂香连衣服扣子都没完全扣好,就急慌慌地衝到爹跟前,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猪肉,声音里满是欢喜:“爹,今日有肉肉吃呀!我帮您提给娘吧!” 爹看著女儿毛躁的模样,忍不住笑著摇了摇头,伸手轻轻帮她理了理衣襟,將手里的肉递了过去:“你这丫头,慢点跑,快把衣服扣好,小心著凉了。” 桂香连忙把没扣好的扣子扣整齐,这才接过肉转身就朝灶房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娘,娘,爹买肉啦!今日能吃香喷喷的肉肉咯!”那欢快的声音,在伙铺里迴荡开来。 娘正在灶房里忙活,闻言连忙迎了上来,接过大半是肥肉的肉块提起来看了看,嘴角露出笑意:“这肉看著还不错,肥瘦相间的,煮著香。”说著,她转头看向空著手进门的爹,不由问道:“当家的,猪板油没买上吗?咱们家的猪油不多了,再没油炒菜可就麻烦了。” 爹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无奈:“李有才他家的猪板油自己要留著吃,没肯卖。这块猪肉上的肥肉炼炼,再加上家里剩下的香油,还能用上几天。明日张驼子家杀猪,他家的油肯定是拿来卖的,我明日一早再去看看。这几日村里还有几头猪要杀,总能买上的;要是运气好点,还能分点肉回来,用来做腊肉,好用来待客。” 娘点了点头,一边把肉放在案板上,一边念叨:“要是我爹家那头猪没那么早杀,也不用为这事犯愁了。村里就那几头猪,早就被乡亲们预定分配好了,实在不行,咱们就去买屠夫手上剩下的,贵点也没关係。” 爹摆了摆手:“实在买不到再说吧,你先切一块下来,煮得软烂些,敬一敬祖先,今日冬至,礼数不能少。” 桂香乖乖坐在灶边的小凳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案板上的猪肉,时不时探头往灶膛里添一把柴火,满心期待著开饭,小脸上满是雀跃。 今日也是这学期小课堂的最后一天,兴宝心里清楚,大哥明年就要去双峰书院进学,以后这小课堂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开课,甚至可能再也不开了。他想著做事要有始有终,今日的课万万不能落下,便放下手中的默书,也跟著大哥、二哥和桂香,一同来到了后院的小课堂。 这一班的学生,大哥採用的是填鸭式教育——《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三百千”,他只教会了孩子们读写,还有其中包含的基础典故,並没有强求他们背诵;其余的时间,都用来教孩子们新学知识,希望能让他们多接触些新鲜事物,日后能有更多出路。 第150章 糯米饭 今日的课,大哥率先讲了进入高小的条件。他站在讲台前,语气平和地说道:“如今进入高小的门槛並不高,只要能背会写三百千,会做简单的算术就可以,当然,还得有门路。咱们这附近,也只有药都才有高小,你们若是有心,回去后多练练字、背熟三百千,再找些门路,想要进入高小读书,完全没问题。” 说完,大哥便开始教大家读书写字。课堂上,除了兴宝与桂香外,就只有富贵用毛笔,他家里还想著以后送他去高小读书,特意给他准备了毛笔;其余的孩子,自从见到兴宝做鸡毛笔后,都选用了鸡毛笔。这种笔製作简单、上手容易,很適合村里的孩子初学写字。孩子们都学得格外认真,低著头,一笔一画地在粗纸上临摹,偶尔抬头向大哥请教,课堂上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大哥温和的讲解声。 不知不觉,一上午的课就结束了。最后,大哥站在讲台前,轻声宣布放假,语气中带著几分不舍:“今日就到这里,咱们这学期的课,就正式结束了。以后大家若是有不懂的,还可以来问我,只要我还在村里,就一定帮大家解答。”孩子们闻言,都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大哥鞠了一躬,眼里满是感激,隨后才小心翼翼地收拾好自己抄的书本、沙盒、火箱、板凳等东西,依依不捨地和大哥道別,陆续回家去了。 等孩子们都走了之后,大哥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缓缓走到课堂中央,伸出手,一一抚摸著用木板搭成的桌子和讲台,最后又轻轻擦拭教学用的的石板,指尖划过粗糙的木纹,眼底满是不舍——这小小的课堂,承载了他这段时间的心血,也藏著和孩子们的点点滴滴。片刻后,他才转过身,对著二哥招呼道:“延国,过来搭把手,咱们把石板放下来,抬到堂屋去,明日开课还用得上。” 兴宝和桂香见状,也连忙上前帮忙,兴宝扶著木板的一端,桂香攥著木板的边角,跟著大哥和二哥一起,小心翼翼地抬著东西往堂屋走去。 堂屋进深太长,虽说设计了狮子开口的样式来採光,但光线还是比原来的小课堂暗了不少,冬日里更是透著一股凉意,远不如小课堂暖和。兴宝想起爹之前说过,药都有亮瓦(也就是玻璃瓦)卖,铺在屋顶上能让屋里亮堂不少,只是亮瓦价格不便宜,爹一向节俭,一直捨不得花这个钱。考虑到光线暗、不保暖这两个因素,大哥停下脚步,沉吟片刻后说道:“以后开课,我们要把时间往后推迟一点才好,等太阳出来后,光线能好些,屋里的温度也能高些,学生们上课也舒服。” 兴宝站在一旁,看著大哥与二哥將石板固定在神龕下。石板稳稳立住,恰好衬托出祖宗牌位旁那副“诗赋梅花芳百世,竞秀堂前仰双元”的对联,更显宋家诗书传家祖训的厚重与绵长,也让这略显简陋的堂屋,多了几分不容褻瀆的庄重之气。 兄妹四人合力將长凳、木板搬到堂屋角落整齐放好,收拾妥当后,这才在娘的招呼下,围坐在桌边准备吃午饭。桌上依旧是平日里的红薯稀饭配白菜,只是多了一道回锅肉和一道豆腐渣——回锅肉是祭祀祖先之后重新回锅炒制的,农家做法简单,只用了豆豉、辣椒、姜、葱、蒜这些配料,和川味回锅肉比起来少了花椒,更侧重纯粹的辣味,豆豉的风味也不同;当然,除了常见的辣椒,姜、葱、蒜这些调料,只有兴宝空间里才有,村里其他人家平日里很少能见到。至於豆腐渣,今日是冬至,村里买豆腐的人多,家里只剩下豆腐渣了,娘便拿来简单调味做成了菜,这也是家里平日里常吃的家常菜。 今日还要酿甜酒,早在上午,爹就已经把糯米浸泡好了,酿酒用的瓦缸、酒麴等其他准备工作也都一一就绪。吃过午饭,大哥和二哥便主动起身,往后院走去,帮著爹一起酿酒。桂香和兴宝向来喜欢吃糯米饭,见状也连忙跟了过去,临走前还不忘从灶房拿了几个小红薯,打算等会放进灶边烤著吃,解解嘴馋。 不多时,香气诱人的糯米饭就从甑子里倒了出来,白白胖胖、软糯香甜,热气裹著米香飘得满院都是。桂香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凑上前,拿起饭勺就往自己碗里舀,一碗堆得满满当当,还用饭勺轻轻压了压,生怕装少了。爹见状,无奈地伸手拦住了正要捧著碗跑开的桂香,语气温柔地劝道:“桂香,糯米饭不容易消化,这么多吃下去,肚子可是要疼的。分一半给兴宝好不好?过些时候爹做糍粑,还要煮糯米饭,到时候你还能再吃,行不行?”家里向来最疼桂香,也只有对桂香,爹才会这般温声细语地劝说,换做是大哥、二哥和兴宝兄弟三个,爹早一把就把碗夺过去了,还得训上几句。 桂香捧著碗,皱著小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一脸艰难地把碗递到爹面前,小声说道:“爹,那您帮我分一点给兴宝吧。” 爹看著桂香紧紧盯著碗、一脸捨不得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也没多分,只从她碗里舀了不到一小半,放进兴宝手里的空碗里,刚要再舀一勺,就被桂香急急忙忙叫停了:“爹,够了够了,兴宝还小不能吃太多,我还要拿给娘尝尝呢!” 桂香小心翼翼地端过自己的碗,转头对著正在灶边烧火的二哥叮嘱道:“二哥,你可得盯紧点灶膛,別把里面的红薯给烧糊了,我等会儿还要去找小花玩呢!”见二哥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她才放下心来,端著碗脚步轻快地往堂屋走去,去找娘尝糯米饭。 兴宝接过爹递过来的碗,看著碗里薄薄一层糯米饭,心里不由暗自吐槽:明明两人是一样大的,她倒真把自己当成小大人、当成姐姐了!前世的兴宝也格外好这口糯食,在深圳打工的时候,经常喜欢买糯米鸡吃——那是用糯米混合鸡肉,再用新鲜荷叶包起来蒸熟的小吃,香糯入味,一口下去满是荷叶的清香。只是后来他胃病越来越严重,才渐渐克制住,没再怎么吃了。 第151章 消息 兴宝捧著碗,慢悠悠地跟著桂香来到堂屋,一进门就看见娘正和舅妈、邓婶、龙婶围坐在桌边閒聊,语气热络,时不时传来几声笑声。桂香立马凑上前,高高举起手里的碗,语气雀跃地说道:“娘,舅妈,婶婶们,我们盛了糯米饭,你们尝尝鲜!” 娘放下手里的针线,指尖还掛著半截没扯断的线头,她抬手轻轻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笑著,缓缓摆了摆手,慈爱的说道:“桂香乖,你跟兴宝自己吃吧,我们不吃。” 娘如今怀著重孕,肚子一日比一日沉,心里总记掛著村里接生婆的话,怕胎儿过大难生,便执意守著清淡饮食,素日里多是红薯稀饭配白菜,连点荤腥都捨不得沾。家里的伙食也跟著素了下来,桂香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除了偶尔能从兴宝手里偷偷討几颗空间里的野果解解馋,肚子里几乎没什么油水。冬至本就有 “亚岁”的说法,在这贫瘠的山村里,一碗软糯香甜的糯米饭,远比平日里少见的肉更稀罕。也难怪桂香会这般急著抢著盛,今日对她来说,不但有肉还有糯米饭,与过年无异了。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二哥刚走到竹楼门口,將掛在屋檐下的灯笼点亮,就听见东面的山路方向,隱隱传来一阵噠噠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他凝神一听,再瞥见远处隱约的人影,立马认出是三民中学的人,心头一紧,不敢耽搁,转身就急匆匆往伙铺里跑著报信。隨后,他又跟著大哥拿上灯笼,取下门口掛著的小旗,快步走到路边,小心翼翼地引导著一行人往常屋方向走去。兴宝和桂香见状,也连忙跑出门,分头去请邻居们来店里帮忙,生怕人手不够照料不过来。 待这群客人走近,眾人才发现,他们的精神明显萎靡不振,一个个面色苍白、神色疲惫,耳朵与手都有冻伤的跡象,好些人裹紧了衣裳,时不时咳嗽几声,显然是染上了风寒。更让人揪心的是,有三个人浑身无力,直接被同伴从马车上背了下来,脚步虚浮,连站都站不稳。爹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脸上满是关切地询问带队的先生:“先生,这几位孩子都病得不轻呀,要不要我现在就去请郎中过来瞧瞧?” 带队的先生摆了摆手,语气疲惫却依旧温和:“多谢掌柜的好意,昨日我们已经请郎中看过了,也带著药过来了。麻烦掌柜的先帮忙把他们三个的药熬一下,也好让他们早点服药歇息。”说完,只见他身旁走出一个小伙子,手里捧著三包写有各自名字的药包,小心翼翼地递给了爹。 爹接过药包,来不及多问,顺手就递给了身旁的二哥,低声吩咐道:“快,去邻居家借几个药罐就在他们那熬药,咱们家的灶台和药罐都不够用,你看还有好几人等著服药呢。”二哥连忙接过药包,应声跑了出去,生怕耽误了孩子们服药。 桂香和兴宝见客人们情绪低落,一个个垂著头、一言不发,偶尔还传来压抑的哭泣声与低声的劝慰,便连忙端来热茶和炒黄豆,轻轻放在他们身边的桌上,乖乖守在不远处,没敢往他们跟前凑,生怕惊扰了沉浸在悲痛中的眾人。兴宝望著眼前这些人,想起他们往日里大都是被家人捧在手心的少爷小姐,如今却面色憔悴、满心悽惶,一时百感交集,既有同情,也有对乱世无常的无奈。 直到客人们的情绪渐渐平復,偶尔低声交谈时,兴宝才从中得知了他们的遭遇。他们出城那天,日本人已经逼近南京,一路上人心惶惶、顛沛流离,才走了一天,就险些被逃难的乱民抢走隨身物品;还有两个同伴不慎走散,从此杳无音信,生死未卜。前几日他们在长沙停留时,意外得知了南京陷落的噩耗,那些有家人留在南京的学生,当场就崩溃痛哭,在长沙四处打探消息,忙了整整一天,却连一句家人的音讯都没能找到。满心的担忧与悲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这两天又不慎染上风寒,今晨出发时见太阳高照,以为病情能好转,谁知午后突然颳起大风,寒气刺骨,他们本就虚弱的身子不堪重负,病情也隨之加重,才有了这般狼狈模样。 仔细清点后发现,三个病重的学生,是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面色苍白得嚇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爹见状,连忙將他们分別安置在了兴宝和大哥的房间,这边清静些,让他们自己派了熟悉的同学在旁照料。这样一来,兴宝和大哥今晚就只能跟著二哥一起,去竹楼守夜歇息了,桂香得知能跟爹娘睡反而开心起来。其余染了风寒、病情较轻的师生,只得挤一挤,都安排在了伙铺的几间客房里——爹心里清楚,將生病的人安排到乡亲们家里,既不方便照料,也怕传染给乡亲们,终究是不合適。 等到所有师生都安置妥当,杂事也一一打理完毕,爹才鬆了口气,走到带队的先生身边,语气凝重地打听起三十六师在南京的消息。当得知三十六师已经跟著唐长官转移到了武汉,没有被困在南京时,听到这个爹与兄妹四人紧绷的神经才终於放鬆下来,都长长舒了口气,桂香更是去给娘报信了。可当带队先生说起,在他们后面,还有最后一批三民中学的师生,人数最少有五十人,正是在日军围城那日出城的消息时,爹的心又一下子提了起来,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担忧,不住地为那批师生的命运揪心。 夜色越来越浓,兄弟三个抱著被子,又扛了几块木板,准备去竹楼搭临时床铺歇息。刚走出伙铺大门,就发现天空已然下起了大雪,蓬鬆的雪片密密麻麻打著旋儿飘落下来,转眼就给地面、屋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寒风裹著雪花,吹在脸上冰凉刺骨,冻得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第152章 大雪 这竹楼夏天住著格外凉快,尤其是二楼,通风透气,可一到冬天,就尽显弊端——虽说墙体严实不透风,可墙壁太薄,一点都不保暖,寒风仿佛能透过墙体渗进来,冻得人浑身发僵。三人冒著漫天大雪,快步衝进竹楼,反手牢牢关上大门,才算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二哥放下手里的木板,立马著手搭临时床铺,动作麻利地將木板拼好、固定牢;大哥则找来火盆,用混合了黄土的炭泥盖住盆沿,只在中间留了一个小小的孔透气,既防止炭火熄灭,也避免煤气积聚伤人。做好这一切,他才將火盆小心翼翼地塞进床底。铺好被子后,两个哥哥特意將兴宝夹在中间,既能给兴宝保暖,也能照看他。一切收拾妥当,才吹熄油灯,躺下歇息。 半夜里,兴宝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楼外依旧风雪交加,呼啸的寒风拍打著竹楼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可屋內却暖意融融。兴宝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身体也暖烘烘的,身下有火盆烤著,两边还有大哥和二哥像人形火炉一样靠著——他哪里是被冻醒的,分明是被热醒的。他轻轻动了动身子,感受著身边的暖意,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在这乱世寒冬里,能有这样一份安稳与温暖,已是难得。 昨晚的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少了身边两个“人形火炉”的暖意,兴宝也早早醒了过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麻利地穿好衣服,轻轻推开竹楼的门,一股清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只见从竹楼到伙铺走廊之间的积雪,已经被大哥和二哥清扫乾净,露出了带著湿气的泥土路,那些泥泞易滑的地方,还被贴心地铺了一层炭灰,踩上去稳稳噹噹,不易摔跤。不远处的石头上,堆著两寸来高的洁白积雪,蓬鬆鬆软,这在温暖的南方,已是难得一见的大雪。放眼望去,各家门户都紧紧闭著,屋檐下掛满了晶莹剔透的冰棱,长短不一,折射著清晨的微光;伙铺因为住的师生和车夫多,屋里烧了好几个火盆,屋檐下的冰棱也比別家的更大、更长。为了行人安全,道路上方悬掛的冰棱显然已经被人打了下来,散落在路边的雪堆里。古道上静悄悄的,连一个行人都没有——南方人素来怕冷,这般严寒天气,就连平日里最贪玩的孩子们,也不愿离开温暖的被窝。远处的天地一片白茫茫,只有山林深处偶尔透出些许黛色的轮廓,竟有了几分北方雪国的雏形。一阵冷风吹过,捲起地上的碎雪,打在兴宝脸上,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也不愿在外面多待,裹紧衣裳,快步冲向伙铺。 兴宝推开伙铺虚掩的大门,侧身挤了进去,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住他,驱散了浑身的寒气,与门外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娘正坐在堂屋的桌边忙活,见兴宝进来,便笑著朝他招手:“兴宝醒啦?快来,娘要去灶房帮忙做饭,你帮娘照看一会柜檯。”兴宝点点头,找了个小凳子坐在柜檯边的火盆旁,伸手拢了拢火,指尖触到炭火的暖意,浑身的僵硬才渐渐缓解。 堂屋的另一边,几个三民中学的师生正和车夫围坐在一起,神色凝重地低声商议著今日的启程事宜。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给他们的行程添了不小的麻烦——那三个重病的学生,昨晚又发起了高热,面色依旧苍白如纸,显然是不能一同启程了。大哥一早便带著学生们去村里请郎中,师生们一边等著开早饭,一边盘算著等午饭过后再出发:一来是想亲眼看著几位重病的同学能好转些,离开时也能放心;二来午后气温会稍高些,对其他感染风寒的师生也能好受些。可车夫却皱著眉劝道:“诸位先生、少爷,太阳一出来,积雪就会开始融化,到时候走的人一多,道路肯定会泥泞不堪,天黑前能不能赶到药都,可就不好说了。”师生们闻言沉默片刻,正犹豫不决时,早饭刚好端了上来,眾人便暂且放下商议,准备先吃早饭,再作打算。 就在师生们围坐桌边吃早饭的时候,大哥一行终於將郎中师父请来了。兴宝正坐在柜檯边烤火,隱约听到门外传来眾人跺脚震掉鞋子上积雪的“簌簌”声,还有说话的声音,立马起身推开虚掩的大门,一眼就看到了大哥身边的师父,连忙笑著叫了声“师父”,快步上前拉住师父的手,把人往屋里让:“师父,外面冷,快进来烤烤火,驱驱身上的寒气。” 待师父在火盆边坐定,搓著冻得发红的手取暖时,兴宝转身从柜檯下面拿出两双早就准备好的乾爽布鞋,递到师父和大哥面前:“师父,大哥,你们快换上吧,这布鞋乾爽暖和,比你们湿冷的鞋子舒服。”至於一同前来的那几位学生,兴宝倒不用操心——他们穿的都是皮鞋,防水又保暖,即便沾了些积雪,也不至於冻脚。 趁烤火暖身的工夫,娘端来一杯热茶递给师父,师父接过热茶喝了一口,暖意顺著喉咙蔓延全身,隨后便一边搓著手,一边仔细询问那几个重病学生的病情,大哥在一旁补充著昨日的情况,把师生们的遭遇和学生们的症状一一说明。待身上的寒气渐渐驱散,师父对病情也有了大致的了解,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兴宝,笑著考了考他:“兴宝,你说说看,这些学生的病,大致是怎么回事?” 兴宝略一思索,便条理清晰地回答道:“师父,我觉得,他们首先是听到南京陷落的消息,亲人身死未卜,急火攻心;隨后又染上风寒,导致窍穴闭塞,起初吃了药,窍穴得以通畅,可路上又被寒风浸入,再吃之前不对证的药,昨晚便又发起了高热,这般反覆,恐怕是伤到元气了。不过具体情况,还得当面诊断才能下结论。” 师父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讚许:“不错不错,虽说我还没正式教你诊断之法,但你这医理已经摸得很透彻了,没白教你。”说著,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寒气也驱得差不多了,兴宝,背上药箱,我们去房间给那几个学生诊断。” 第153章 冰棱 兴宝连忙应了声“好”,转身从柜檯角落拿起药箱背在身上,跟著师父往安置重病学生的房间走去。经过一番仔细诊断,师父確认了兴宝的判断——几人都是急火攻心,寒气侵入肺腑,还伤了元气,只是几人体质不同,病情各有轻重,须得好生调养七八日,才能继续赶路。 有了这三个学生的例子,其他染了风寒的师生也不敢大意,纷纷围了上来,恳请师父也给自个儿诊断一番。师父一一应允,仔细诊脉查看后,发现还有两个女生病情虽不算太重,但也不適合继续赶路,便也让她们留了下来,顺便帮忙照料那三个重病的同学,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师生们见师父诊断得细致,也得知了具体的调养时间,原本凝重的神色稍稍舒缓了些,决定让五人留下调养身体。其他人也不再耽误时间,围著留下的五人轻声安慰,叮嘱他们安心休养,等身体好转后再前往药都,又细细交代道:药都离这最多也就半天路程,再加上校长家的產业就在附近,若是有什么急事,隨时可以派人带信过来。交代妥当后,眾人便拎著行李、忙著装车,堂屋门口一时热闹起来,动静也渐渐大了些。 就在大家吵吵闹闹搬行李、装车的动静中,桂香也被吵醒了。她揉著惺忪的睡眼,头髮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迷迷糊糊地走进堂屋,嘴里还嘟囔著“娘……”,可话音刚落,就瞥见了火盆边坐著的师父,眼睛一下子亮了,瞬间清醒过来,连忙快步跑到师父身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脆生生地说道:“噫,师父,您怎么来了呀!” 师父原本诊完病就打算起身回去,可架不住桂香软磨硬泡地缠著,非要留他吃了早饭再走,无奈之下,也只好留下来。等吃过早饭,娘早已把师父和大哥的鞋子烤得乾爽暖和,师父换上布鞋,又叮嘱了几句留下的学生注意调养,这才准备动身离开。兴宝原本想著让黑炭驮著师父,能省些力气,可刚要开口,就被大哥拦住了。大哥笑著解释道:“早上去请师父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事,可黑炭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刚被放出栏,就兴奋地在雪地里乱蹦乱跳,一时不听指挥,没办法,只好没带上它。” 送走师父后,桂香立马拉著兴宝,还带上了雪球,兴冲冲地往后院跑去,嘴里念叨著要去“找黑炭的麻烦”,教训它今早不肯驮师父的事。可两人刚走到后院门口,就听到小课堂里传来“咯嘣”一声脆响,桂香连忙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又轻轻拉了拉兴宝的衣角,示意他也小声点,隨后才躡手躡脚地走到小课堂门口,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探头往里瞧——只见二哥正靠墙坐著,冻得通红的手里,正攥著半截晶莹的冰棱,那“咯嘣”声,正是从他嚼动的嘴巴里发出来的。 “二哥!你吃的是什么?我也要吃!”见是二哥在“偷吃”,桂香再也忍不住,高兴地大喊一声,一把推开房门跑了进去。 突如其来的喊声,嚇得二哥浑身一颤,手里的冰棱都差点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可当他看清进来的是桂香和兴宝时,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鬆,脸色也好看了些。他连忙压低声音,对著桂香说道:“桂香,小声点!別让爹娘听到了,不然咱们都会挨骂的!”说完,还警惕地伸出头,往门外看了看,確认爹娘没有过来,这才把手里的半截冰棱递到桂香面前,得意地说道:“我吃的是冰棱,冰冰脆脆的,可好吃了,你尝尝?” 桂香盯著那晶莹剔透、泛著寒光的冰棱,眼睛亮晶晶的,急切地追问道:“二哥,这冰棱是从哪来的?还有吗?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二哥忍不住嘻嘻笑了起来,小声说道:“这冰棱就掛在屋檐下呀!不过咱们家门前那些大的,大哥说留著好看,就没打,留了几根不碍事的;其它的,都被我们打下来了。”眼见桂香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二哥又悄悄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补充道:“不过我跟大哥瞒著爹娘,把豆腐房后面的冰棱留了下来,没敢打。那里的冰棱最乾净,个头也不小,就是特意留著吃的,我这就去给你们取下来!” 三人说著,就往后门走去。路过牲口栏时,就见黑炭的头正探出低矮的门栏,好奇地盯著外面的白雪,时不时甩一甩耳朵。见到兴宝三人过来,黑炭立马兴奋起来,嘴里发出“嗯啊、嗯啊”的叫声,四个蹄子还不停地在栏里踩著地面,脑袋一个劲地往外探,显然是急著要出去玩雪。桂香走到门栏前,学著大人的样子,叉著腰,重重地“哼”了一声,板著小脸说道:“不听话!昨天让你驼师父你不肯,还想出去玩?等会儿再收拾你!” 见小主人生气了,黑炭立马蔫了下来,乖乖缩回了驴头,可眼睛还是忍不住透过门缝,偷偷往外瞧著雪地里的动静。而一直跟在三人身后的雪球,早就按捺不住,挣脱了兴宝的手,衝进雪地里欢快地跑了起来,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小小的脚印。 出了后门,小菜地里一片白茫茫,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肥料缸立在角落,隱约能看到地里白菜叶的轮廓。菜地边的土坎,又向前推进了十几公分——平日里家里和煤用的黄土,就是从这里挖的;土坎边还堆放著不少石头,那是爹从开山修路的地方拉回来的,打算明年把这里砌成石坎,让菜地更安全也更规整。兴宝看著这几米高、紧实的黄土层,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自家一直没有地窖,要是让爹在这里挖个洞,改成地窖,既能用来储藏粮食、蔬菜,加固一下,以后要是遇到空袭,也能用来藏身,倒是一举两得。他愣了愣神,一时竟忘了跟上二哥和桂香的脚步。 第154章 再借书 等兴宝回过神来,二哥已经搬来靠墙放著的梯子,稳稳靠在豆腐房的屋檐下,准备去取冰棱了。这屋后的屋檐下,果然还掛著二十来根冰棱,中间缺了两根,想来是大哥和二哥之前取来吃了。兴宝连忙上前,一只脚稳稳垫在梯子底下,双手紧紧按住梯子,生怕梯子晃动;桂香也连忙按住梯子的另一边,仰著小脸,一脸担心地对著梯子上的二哥喊道:“二哥,你小心点,別摔下来了!” 做这事,二哥早已轻车熟路。他手脚麻利地爬上梯子,伸手掰下两根最粗壮、最乾净的冰棱,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慢慢爬了下来。兴宝连忙伸手接过冰棱,刚一入手,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就直透心口,他忍不住缩了缩手,把冰棱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冰棱晶莹剔透,里面没有一点杂质。冬日里阴雨不断,屋顶的瓦片早就被雨水冲洗乾净了,这样的冰棱,尝一尝也无妨,顶多就是肠胃不好的人吃了会拉肚子。兴宝试探著塞进嘴里,轻轻咬了一截,“咯嘣”一声脆响,门牙都被崩得有点疼,冰凉的触感顺著舌尖蔓延到全身,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嘴里还喷出一股白色的寒气,又冰又爽,格外刺激。 桂香也迫不及待地接过二哥递来的冰棱,学著兴宝的样子咬了一口,疼得皱起了小眉头,可脸上却满是兴奋之色,一边哈著寒气,一边“咯嘣、咯嘣”地咬著嘴里的冰棱,丝毫不在意牙齿的疼痛。可就在三人刚踏入后门,准备躲进小课堂慢慢品尝时,就见娘也刚好走进后院。娘的目光一眼就落在三人藏在身后的手上,脸上露出些许不悦,却没有严厉责骂,只是轻声说道:“兴宝,桂香,冰棱太凉了,你们尝尝鲜就好,可別多吃。要是吃坏了肚子,闹起毛病来,我就找你们师父,开最苦的药给你们吃!” 桂香见娘没有责怪自己,连忙把藏在身后的冰棱拿了出来,看了看,又恋恋不捨地丟给了正从牲口栏门缝里偷看的黑炭,小声说道:“娘,我不吃了,太冷了,牙齿也有点疼。” 见娘的目光移到自己身上,兴宝也只好把手里的冰棱扔到一边。娘看了看两人,没再多说,转身回屋去了,桂香吐了吐舌头,连忙跟在娘身后跑了进去。只有二哥,手里还攥著那半截没吃完的冰棱,站在原地犹豫不决——娘刚才看都没看他,显然是真的生气了,可他又捨不得扔掉手里的冰棱。 兴宝见状,连忙打圆场,对著二哥说道:“二哥,我去找那几个留下来的姐姐借书了,你也赶紧把冰棱扔了,別让娘再生气了,等会村里的孩子就要来读书了,你还要教他们算术呢。”说完,就快步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那几位留下调养的女生,就安置在他的房间里。 刚走到房门口,兴宝就听到里面传来几个女生低声交谈的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疲惫与愁绪。他放缓脚步,轻轻敲了敲门,声音软和又礼貌:“姐姐,我能进来吗?” 谈话被突然打断,里面的人明显有些不悦,一个清冷的声音隔著门传了出来:“小孩,你有事吗?”没有丝毫温和,满是不耐烦。 兴宝没有气馁,依旧轻声说道:“姐姐,我见你们带了很多书,想问你们借几本看看,我们也想多学点东西。” “不行!”冰冷的拒绝声立马传来,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兴宝心里微微一沉,暗自懊恼:昨晚他和桂香就想著找机会借书,却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时机;如今这些姐姐生著病,又没能隨队启程,心情不好也情有可原。他忽然反应过来,前些时日借书太过顺利,竟让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今日太过心急,反倒惹得她们不快。这般想著,兴宝心里难免有些可惜——要是这次借不到书,以后再找机会,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他攥了攥衣角,正准备转身离开,房间里忽然传来另一个女生的声音:“等等!”紧接著,就听到里面传来四个女生压低声音商量的动静,语气里满是为难。兴宝耳尖,隱约听到她们正为照顾另一个房间里的男同学发愁——虽说如今女子地位稍有提高,但男女大防的观念依旧根深蒂固,伙铺只提供住宿和基本便利,並不会专门派人照料一个男学生,她们一时没了主意,正左右为难。兴宝心里一动,立马明白过来,这正是借书的好机会,或许可以用借书为条件,帮她们解决这个难题,这样一来,既能借到书,也能帮上忙。 没过多久,房间里的商量声停了下来,刚才那个叫住他的女生开口说道:“小孩,你进来吧。” 兴宝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房间里的桌子上倒扣著两个药碗,自己与桂香的床上躺著两个面色苍白的女生,正闭目养神;床边坐著另外两个女生,一个垂著眼,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顾著轻声安抚床上的同伴,神色依旧冷淡;另一个女生面色稍缓,转头看向兴宝,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许:“小孩,你想借书看可以,只是我们有一个条件,你得答应我们。” 兴宝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毫不犹豫地说道:“姐姐,你们都住到我们伙铺里了,就是客人,有事直接吩咐就行,只要我们能做到,一定尽力帮忙!” 听到兴宝这般懂事的话,那位女生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轻声说道:“我们还有一位男同学也在养病,就住在隔壁房间,我们女生照顾他,始终有些不方便……” 兴宝立马会意,连忙大包大揽下来,还顺势把二哥“卖”了出去,笑著说道:“姐姐你们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就算你们不提,我们也会照看他的。白天我就在他房间里看书,顺便陪著他、照看著他;晚上我让二哥去陪著他,保证不会让他没人照料。” 第155章 玩雪 见兴宝这般爽快,连一直没抬头的那个女生都忍不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冰冷神色也缓和了不少。接著,那位开口的女生又说道:“还有一件事,我们两个也想搬到这间房来住,这样方便照顾床上的两个同伴,你能让你家大人搬一张床过来吗?如果实在不方便,那我们……” “没问题的姐姐!”兴宝连忙打断她的话,语气乾脆又篤定,“我这就去跟我爹说,肯定能帮你们搬一张床过来。”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心里清楚她们为何想住这间房——家里的客房,只有邻街的那间开了窗,出门在外的客人大多缺乏安全感,更偏爱没有窗户的房间,所以其他几间客房都没开窗;而自家住的几间房,除了爹娘那间是狮子开口的样式、没有开窗之外,其余的都开了窗,光线好,也比前面的客房安静,確实更適合养病休息,她们的心思,他也能理解。 刚走到堂屋,兴宝就看到里面已经来了好些来读书认字的孩子,吵吵嚷嚷的,大哥和二哥正带著孩子们摆桌凳、整理场地,忙得不可开交。看这架势,来的人比预想中要多,堂屋里的木板和长凳明显不够用。兴宝心里明白,爹应该是去找村里人借木板和长凳了——这么多人,单靠自家的物件,根本应付不过来,找乡亲们帮忙也是理所当然。 他快步走到大哥身边,轻轻拉了拉大哥的衣角,趁著孩子们喧闹的间隙,小声说道:“大哥,几位姐姐答应借书给我们看了!不过她们有两个请求,一是让我们帮忙照看那位生病的男同学,我已经答应了,我白天守著,二哥晚上守著;二是她们想搬到我的房间住,方便照顾同伴,让我们搬一张床过去。” 大哥闻言,脸上立马露出欣喜的神色,拍了拍兴宝的肩膀:“好样的兴宝!这事就按你说的安排,床的事我去跟爹说,肯定没问题。只不过上午太忙,搬不了床,等下午空閒了,我就去搬。” 见大哥接下了任务,兴宝心里一阵欢喜,想著去找桂香一起去房间看书,分享这个好消息——昨日两人就念叨著借书,如今心愿达成,自然要一起开心。可他在伙铺里找了一圈,堂屋、后院、灶房都找过了,都没看到桂香的身影,问了正在灶房忙活的娘才知道,桂香一早就让小花叫走了,两人带著雪球,在后院玩雪呢,玩得正尽兴。 兴宝无奈,只得一个人转身回房间回復几位姐姐。几位女生见他办事利落、说话算数,没有丝毫拖沓,也十分爽快,大方地让他在带来的书里隨意挑选,还特意反覆叮嘱:“看书可以,但千万不能把书弄乱、弄脏,看完要及时还回来。”只不过有一套《红楼梦》,还有几本画本小说,她们特意留了下来,轻声说道:“这几本我们自己留著,养病期间没事,用来打发时间。” 兴宝连忙点头应下,小心翼翼地从书堆里挑了几本自己想看的书抱在怀里,心里满是欢喜,连忙对著几位姐姐道谢。想起自己答应照看隔壁男同学的承诺,他抱著书,没有多耽搁,径直往大哥的房间走去——那里正是那位生病男同学的安置处,既能安安静静看书,也能履行诺言,照看好病人,一举两得。 兴宝找了个靠窗的小凳子坐下,小心翼翼地翻开书,很快就沉浸在书中的內容里,连窗外的喧闹声都渐渐听不见了。可没过多久,一股浓郁的猪油香味顺著门缝飘了进来,瞬间勾起了他肚子里的馋虫,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他悄悄看了一眼床上的男同学,见对方睡得正香,呼吸均匀,便轻手轻脚地起身,屏住呼吸带上房门,顺著香味一路往灶房走去。 刚走到灶房门口,就看见娘正站在灶台边,手里拿著锅铲在铁锅里轻轻搅动,那诱人的猪油香味,正是从铁锅里飘出来的。娘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兴宝,连忙笑著摆手:“兴宝,別过来,娘在炼油呢,油星子容易溅到你身上,烫著就不好了。你去把桂香找回来,这丫头出去玩得太久了,天这么冷,再玩下去手和脚都要长冻疮了。油马上就炼好了,娘拌点油渣给你们姐弟俩解解馋。” “好的,娘!”兴宝连忙应声,转身就往外走。这年头兵荒马乱,家家户户的日子都不好过,肚里都缺油水,他们家虽说开著伙铺,稍比乡亲们强一点,可也强不到哪里去。家里的油大部分都要留给客人用,爹经常上山打猎,打来的也大多是兔子,兔子肉没什么油水,还耗油,不能常吃;偶尔打到几只山鸡,才算得上是家里额外的油水来源,姐弟俩每次都吃得格外香。 穿过堂屋时,兴宝发现里面已经快坐满了人,只在左边留了一条狭窄的过道,粗略一数,竟有六七十人,都是村里育种基地的孩子们——平日里不认字的,差不多都来参加小课堂了。瞧著他们面前摆著的沙盒,边缘还带著新鲜的木屑,显然是这几天刚做的,用来练字再合適不过。兴宝怕打扰大哥教学,不敢停留,低著头快速穿过堂屋,脚步放得极轻。 桂香並没走远,就在伙铺后面的晒穀坪上,正和五六个小伙伴围著玩打雪仗。晒穀坪上还堆著几个没成形的小雪堆,不知是他们打算堆雪人,还是用来当“堡垒”的。几人玩得正疯,一个个低著头,双手抓著雪搓成雪球,哇哇叫著就往身边扔,也不管打没打到人;个个双手冻得通红,头上、身上还沾著不少残留的雪花,连鼻尖都冻得红红的。雪球也不甘落后,围著孩子们蹦来蹦去,用爪子掀起阵阵雪雾,把自己的身子都罩在里面,不仔细看,还真不知道是它在一旁捣鬼,场面热闹又激烈。 第156章 委屈 兴宝站在晒穀坪边,看著桂香冻得通红的双手,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只顾著玩,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的手,要是再不处理,等回去一烤火,双手肯定会肿起来,又痒又痛,甚至还会开裂。他快步走上前,对著桂香喊道:“姐,娘叫你回家了,有好吃的!” 桂香一听到“好吃的”三个字,立马停下手,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同样冻得通红的小脸,身上的残雪隨著她的动作往下掉。她胡乱理了理额前被雪打湿的刘海,对著小伙伴们挥了挥手:“我不玩了,我要回家吃东西啦!”说完,就蹦蹦跳跳地跑到兴宝面前,仰著小脸急切地问:“兴宝兴宝,娘做了什么好吃的?是不是我爱吃的油渣?” 兴宝这才注意到,桂香的鞋子也湿透了,裤脚还沾著雪水,连忙伸手帮她拍打身上的雪花,语气带著几分责备:“姐,你看你的手和鞋子,都冻成这样了。你这手要是再不处理,等会儿烤火后肿起来,又痒又痛还会开裂,看你怎么拿筷子吃饭。” 村里的半大小子,大多都有过手冻开裂的经歷,桂香也见过,只是她们这些小丫头平时不用干什么活,还体会不到那种又痒又痛的滋味。或许是想到自己的手会变成那般模样,桂香脸上露出几分后怕,连忙伸出冻得通红的双手,小声说道:“兴宝,你快帮我弄一下,我不要手变成那个样子,太难看了。” 兴宝不再犹豫,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乾净的白雪,握住桂香的右手,用力搓了起来——这时候可不能怜惜她,只有用雪搓热冻伤的地方,才能缓解症状,防止手肿得更厉害。 “痛!痛!兴宝你快放开我!太痛了!”桂香被雪搓得钻心的痛,忍不住大喊起来,身子还一个劲地扭动,想要挣脱兴宝的手。 兴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一边搓一边轻声劝慰:“姐,忍一忍,你的手已经冻伤了,只有用雪搓热,才能好得快,不然明天就肿得握不住东西了,很快就好了,再忍忍。” 见兴宝不肯放手,自己怎么也挣脱不开,桂香痛得大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还用左手不停地拍打兴宝的胳膊,嘴里哭喊著:“爹!爹!兴宝坏!兴宝欺负我!他弄痛我了!” 桂香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没一会儿就惊动了守在竹楼的爹和二哥。两人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匆匆赶了出来,刚好撞见兴宝握著桂香的手用力搓雪的场景,兴宝“欺负”桂香,算是被抓了个现行。兴宝感觉桂香的右手已经搓得发热,连忙鬆开手,准备换左手,可还没等他动手,桂香就趁机挣脱,扑到爹的怀里,哭得更凶了。 这下,兴宝彻底成了桂香嘴里“天底下最坏的人”,那哭声洪亮得,半个村子都能听到。爹抱著哭得浑身发抖的桂香,走到兴宝面前,脸色沉了下来,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两巴掌,语气严厉:“你这孩子,这么小就知道欺负你姐姐了?看我不收拾你!” 这两巴掌打得兴宝眼泪直流,屁股火辣辣地疼,可他知道自己没做错,只是低著头,咬著嘴唇,默默跟在爹和二哥身后往伙铺走。二哥为了哄桂香,还装模作样地在兴宝的胳膊上轻拍了几下,嘴上还念叨著:“兴宝,你怎么能欺负姐姐呢,快给姐姐道歉。” 几人穿过热闹的堂屋,走进灶房。娘见桂香哭得通红的小脸,又看了看兴宝通红的眼眶,心里又心疼又无奈,连忙指挥二哥:“快,帮桂香脱掉湿鞋子,用温水给她泡泡脚,別真冻出冻疮了。”说著,又转头数落兴宝几句:“你也是,怎么就不能好好跟你姐姐说,非要弄哭她。” 或许是这具身体年纪太小,或许是心里的委屈涌上心头,兴宝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脑海里忽然想起前世自己第一次打针的情形:那时他才六岁,刚上一年级,晚上踢了被子,早上起来就头晕发烧。爷爷为了不耽误他学习,背著他走了几里路到乡里卫生院打针,说这样比吃中药好得快。当时医生找了好几个人才把他按住,在屁股上打了一针,他虽然没哭,却对著医生大骂,话说得格外难听,可那位中年医生一点也不恼,还笑著逗他。现在想来,那些画面依旧记忆犹新,没想到重生而来,第一次“动手”,竟是为了给姐姐治冻伤的手,也不知道这小丫头,会记恨自己多少年——小孩子怕疼、怕麻烦,或许这就是天性吧。 这时,娘把拌好的油渣端了上来,桂香嘴里含著油渣,哭声渐渐小了下来,最后彻底停住了。可她还记著刚才的痛,为了“报復”兴宝,她紧紧护著油渣碗,不让娘给兴宝吃。兴宝看著一家人都围著桂香哄她,心里虽有委屈,却也没辩解,只得默默转身,抱著书回了大哥的房间,继续看书。 中午吃饭时,兴宝明显感觉自己被“孤立”了——桂香全程都没理他,还故意给他摆脸色,显然是还没消气。可兴宝却注意到,桂香不时挠著的左手,已经开始微微发肿,心里不由得想:让这小丫头吃点苦头也好,省得一家人把她宠成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他们家条件不好,可养不起大小姐,还是当个能吃苦的野丫头好。 下午的时候,大哥和二哥忙完了小课堂的事,也来到大哥的房间抄书——这可比前些时日熬夜抄书轻鬆多了,与那几日比,简直是天差地別,也幸福多了。两人抄书间隙,还不时和躺在床上的男同学聊天。 兴宝这才知道,他叫李广生,是南京人,在家里排行老四,今年读高一。李广生家是做生意的,他二哥参了军,正是南京城的留守人员;大哥一家在上海管理家里的產业,三姐也嫁在了上海,虽然现在没有音讯,但好在都在租界,暂无大碍;可他的爹娘捨不得家里的家业,执意留在了南京,如今南京陷落,爹娘的音讯全无,李广生心里一直悬著心,满脸愁绪。大哥不知道该怎么开解他,只好陪著他聊学问、聊书中的道理,想以此转移他的思绪,让他能稍稍宽心。 第157章 冻疮 正聊著,灶房里隱隱传来桂香委屈的声音:“娘,我的手好痒,都肿起来了,还发烫……” 紧接著,就听到娘略带责备又心疼的声音:“你这丫头,现在知道难受了吧?兴宝帮你治手,你还骂他、哭著告他的状,害他挨揍,你就是这么帮娘看著弟弟的?” “我不是故意的……兴宝弄得我太痛了,我忍不住才哭的……”桂香的声音越来越小,带著几分愧疚和委屈。 晚饭时,桂香坐在兴宝对面,眼睛躲躲闪闪的,不敢直视兴宝,显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心里清楚,兴宝是为了她好,为了表达歉意,她用稍好一点的右手,小心翼翼地给兴宝夹了几块油渣,小声说道:“给你吃,我不跟你生气了。” 见桂香有意和好,兴宝也没为难她,接过油渣,轻声问道:“姐,你的手擦药了没有?要是还肿著,会越来越严重的。” 桂香愣了一下,茫然地问道:“啊?什么药?家里哪有治冻疮的药呀?” 兴宝忍不住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姐,我们天天看医书,难道是读著好玩的吗?医书上明明有治疗冻疮的方子——那通脉四逆汤是內服的,我们把握不好份量,暂时不用;但还有个外用的方子,用土茯苓、百部、乾薑、附子、炙甘草、芍药、通草、吴茱萸,煎水外洗,就能缓解冻疮的痒和肿。这些药材咱们家都有,你就没想过试试?不然咱们这医书,不就白学了吗!” 听完兴宝的话,桂香瞬间拋却了之前的不快,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的愁云也散了,立马振作精神,拉著兴宝的胳膊急切地说道:“真的吗?那我们快点吃完饭就去煎药!这冻疮又痒又痛,我再也不想受这份罪了!” 兴宝看著她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里暗暗想著:知道自己学的医能派上实际用处,想必桂香以后看书、识药,都会比以前更用心了,也不枉两人日日钻研。家里用来熬药的砂锅,都是用来煎內服的药,不能用来煎外用药,兴宝便从厨柜底下翻出一个缺了个大口的陶製茶壶,用清水仔细清洗乾净,晾乾水分;桂香也连忙跑去药箱边,把需要的药材一一找了出来——这些药材份量不多,都是师父拿给他们姐弟俩识药用的样品。两人凑在一起,对著医书再三辨认,確认每一味药材都没找错,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药材全部放进陶製茶壶里,多加了些水在里面,放在灶上煎煮。煎这外用药倒不用太多技巧,只是用陶壶要注意预热,慢慢加热,別把茶壶烧裂了就行。 药水煎好后,兴宝小心翼翼地提起陶製茶壶,將温热的药水缓缓倒进一个乾净的木盆里,用手指轻轻试了试温度,確认不烫也不凉,才对著桂香说道:“姐,把手放进来吧,泡上一会儿就不痒了。”桂香咬著嘴唇,犹犹豫豫地將冻肿的双手放进药水里,温热的药水瞬间包裹住冻伤的部位,又痒又痛的感觉直衝指尖,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好几次都想把手抽出来,可每次刚抬起手,就被一旁守著的二哥轻轻按住了。小丫头皱著眉头,鼓著腮帮子,一脸难受,可一想到这是自己和兴宝一起找药、第一次煎成的药,若是半途而废就白忙活了,终究还是咬著牙忍了下来。娘也凑过来在一旁帮忙,取来乾净的布条,蘸了些温热的药水,轻轻擦拭著桂香冻得通红的耳朵——刚才玩雪时,她只顾著打闹,耳朵也冻得发僵发红,再不用药,恐怕也会肿起来,到时又要遭罪。 兴宝心里清楚,这用来煎药的药材只有一份,而且有好几样药材,他空间里也还没有种植,没法再配第二副。再加上上午的大雪已经开始融化,路面变得泥泞不堪,坑坑洼洼的,明天去师父家的路肯定不好走,想要再去请师父拿药材,更是难上加难。这么珍贵的药水可不能浪费,兴宝找来一个乾净的陶罐,小心翼翼地將盆里剩下的药水倒进罐中,盖好盖子,放在灶边的炭火旁保温,嘴里还念叨著:“姐,这药水留著,明天加热一下再给你洗几次,多泡一回,冻疮好得也更快些。”桂香听著,虽仍有些难受,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对兴宝又多了几分感激。 次日清早,爹背著一腿猪肉回来了,里面还有半块猪板油。当爹放下背篓时,娘不由惊讶的问:“当家的,这扇猪肉你不会是找刘屠夫买的吧?” “哪里,今日我去看他们杀猪,听人说刘屠夫昨天的肉都没卖多少,还沾了些泥。我就找刘屠夫商量將今日的肉让给我,今日路不好走,他也不想出去卖,就同意了,可惜是前腿肉,等会就醃好,做成腊肉,我还同主家买了这半块板油,想要再买这么好的油就要等到年边了!不过这两日买的油也是够我们用半年的了。” 昨天才吃过油渣,橱柜里还有不少,桂香今日也不馋肉,昨晚用过药后右手好得差不多了,左手也没那么肿痒了,她想到了小伙伴们,想找他们过来一起洗洗手:“二哥,你帮我將昨天的药水热吧,我去找小花,学武他们也都来洗洗,他们的手肯定也都肿了。”说完就跑出门了,大家都知道,这丫头是去现宝了,毕竟这药可是算是她配的! 小花笑著晃了晃自己的小手,眉眼弯成了月牙,语气带著几分得意和庆幸:“昨天看到你用雪搓桂香的手,我们也不知道为啥,我爹早就交代过我和我哥,说兴宝你做啥,我们跟著做就对了,肯定吃不了亏。我们就也找了乾净的雪,咬著牙忍著痛搓了搓手,没想到今天真的没肿,一点都不疼呢!” 一旁的学武连忙跟著点头,瓮声瓮气地补充道:“我爹也跟我说过一样的话,让我跟著兴宝你做,准没错!” 兴宝闻言,心里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原来邓叔、王叔早就悄悄注意到了自己的不同,还特意叮嘱了孩子们。看来村里已经有人察觉到他的特別之处了,还是收敛些、藏著点好,以后再有什么事,儘量把大哥和二哥推到前面,免得太过扎眼,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第158章 埋下种子 时间一晃,三天便悄然而过。这几日,伙铺里依旧热闹有序,兴宝和大哥、二哥依旧轮流守在李广生的房间,陪著他说话、聊学问,细心照看他的饮食起居;桂香也没閒著,时常端著留存的药水,跑到晒穀坪或村里,帮前些天玩雪冻手的小伙伴们擦洗双手,叮嘱他们好好护理。而那四位生病的女学生,在兴宝一家人的悉心照料、师父的药石相助下,也都渐渐好转,尤其是之前臥床不起的两位重病女生,如今已然能自行下地走动,脸色也褪去了往日的苍白,添了几分红润,精神头也比之前好了太多。 今日一早,师父出诊路过伙铺,便顺道进来给几位学生复诊。他坐在堂屋的桌边,逐一给几人搭脉、看舌苔,神色温和地询问著他们的身体状况,隨后重新开了一副温补的药方,递到那位姓何的女生手里,笑著说道:“你们年纪轻,底子好,不用太过担心,吃完这两副药,再安心休养两三天,就能动身赶路了。” 几人听了师父的话,脸上都露出了欣喜不已的神色,连日来的愁云一扫而空——他们被困在此地多日,早就盼著能早日归队,如今得知很快就能出发,心里满是期待。其中,李广生倒是还好,这几日有兴宝兄弟几人陪著说话、聊学问,倒也不觉得孤单;可那四位女学生,除了上茅房等必要的事,连吃饭都在房间里,几乎就没出过兴宝的房间,平日里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屋里休养、看书。 这几日相处下来,兴宝也稍稍摸清了几位女生的情况:那位平日里总是冷著脸、不爱说话的女生姓钱,而之前好说话、跟他商量借书和照看李广生的那位女生姓何,至於另外两位一直生病、话不多的女生,兴宝还没来得及问她们的姓名。得知那位冷脸女生姓钱,兴宝心里反倒不觉得奇怪了——前世他在网上看到过,钱家是两浙之地的千年豪门望族,当代的钱学森先生就出自这个家族,这般世家规矩繁多、子弟架子也大,想来这位钱小姐,也是从小习惯了这般冷淡疏离的模样。 倒是桂香,这几日过得格外热闹。她私下里跟兴宝说,这几天只要有空,她就会跑到房间里,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听几位女生聊天,听她们讲南京城里的趣事、各地的名山大川,还有书中那些她从未听过的故事……桂香性子单纯,又从未走出过小山村,面对这些见多识广的豪门小姐,她连插嘴的勇气都没有,还常常被她们使唤著端茶倒水、整理房间。可桂香一点也不觉得委屈,反倒觉得理所当然——自家本就是开伙铺的,招待客人本就是分內之事,更何况,能在她们身边听到这么多新鲜事物,对她来说已是莫大的惊喜,所以她干得乐此不疲。 相处得久了,桂香也渐渐和几位女生混熟了,知道她们心里最惦记的就是南京城里的消息,便主动帮她们向路过伙铺的行客打听。可兵荒马乱的年代,赶路的人大多也是顛沛流离,能知道的消息少之又少,到现在为止,也只打探到有两支部队从南京突围出来的消息,至於南京城里的具体情况,却是一点也没有,几位女生得知后,脸上又难免多了几分愁绪。 兴宝看著桂香每天开开心心地围著几位女生转,还能听到不少来自城里的新鲜事,心里也为她高兴。他心里清楚,他们所在的小山村太过闭塞,交通不便,地里出產的东西想运出去卖个好价钱都难,发展潜力十分有限——哪怕是在他前世的记忆里,这样的小山村,想要摆脱贫困、有所发展,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兴宝暗暗在心里盘算著:等过些年,战乱平息,乡亲们都能不愁吃喝、安稳度日的时候,他想带著一家人搬到城市周边去。那里交通便利、信息灵通,发展潜力比小山村大得多,他也能放开手脚,做自己想做的事,改善一家人的生活。而现在,兄妹四人借著照看几位学生的机会,能提前了解城里的情况、开开眼界,也算是一件好事,至少能让大哥、二哥和桂香对外面的世界多一份认知,以后他再提搬家的事,也能更容易说服他们。 师父复诊完几位学生,正坐在堂屋桌边收拾药箱,桂香忽然眼睛一亮,转身快步跑到灶房,小心翼翼地端出那个装著冻疮药水的陶罐——这药水已经反覆加热使用了好几次,早就没了药性,可桂香却把它当成了宝贝,半点捨不得丟弃。她端著陶罐,蹦蹦跳跳地跑到师父面前,仰著小脸,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语气里满是得意和期待:“师父,师父,您快看!这是我和兴宝一起配的冻疮药,可好用了!我就洗了两次,手上的冻疮就好得差不多了!不过其他人洗的时候,好像就没多大效果,师父,您再给我点药材吧,我还要配药,要让村里的小伙伴们都知道,我没骗人,我真的会配药了!” 师父看著桂香这副急著证明自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温和:“你这丫头,倒是有心了。师父留给你们的药材是给你们辨药用的,份量本来就少,这药水还反覆用了这么多次,药性早就散了,所以对其他人没什么效果,可不是你配得不好。”说著,他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几个小纸包,上面清清楚楚写著药材的名字,正是配製冻疮药的那几味;隨后又拿出一桿小巧的小戥秤,一同放到桌子上,笑著考校道:“这些药材师父备了不少,这戥秤你们师娘也都教你们怎么用了,现在你们俩就按照医书上的配方份量,各称一份。煎药时记得,外用的药水不用太浓,这样效果才好。” 第159章 称药 桂香闻言,眼睛亮得更甚,连忙將抱著的陶罐轻轻放到角落,生怕碰洒了里面的药水,这才快步爬上凳子凑到桌子边,弯腰盯著那些写著药材名字的纸包和戥秤,脸上满是兴奋:“谢谢师父!我们一定好好称,肯定不会弄错份量的!”兴宝也走上前,对著师父恭敬地点了点头,隨后爬上凳子趴在桌子上伸手一一打开桌上的纸包,眼神认真地辨认著每一味药材,確认都是医书上记载的配製冻疮药的品种,没有丝毫差错。师父看著姐弟俩一脸郑重的模样,又笑了笑,转身继续收拾自己的药箱,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落在两人身上,暗暗观察著他们的动作。一旁的几位女学生和李广生看著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原本因南京消息不明而笼罩的愁绪,也消散了几分——这般温馨的画面,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显得格外难得。 等两人都將药材辨认完毕,桂香连忙从师父的药箱旁拿了两张牛皮纸,小心翼翼地分给兴宝一张,自己则拿起一旁的戥秤,皱著小眉头,一边回忆著医书上记载的药方剂量,一边凭著记忆模仿师娘教过的方法,慢慢称量起药来。她的手法还有些笨拙,握著戥秤的手微微发颤,每一味药都要反覆添减好几次,才能勉强达到合適的份量,可神情却极为专注认真,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师父笑眯眯地站在她身后,时不时轻声指正她手法上的错漏,提醒她“戥秤要拿稳”“添药要慢一点”,桂香听得格外认真,一一记在心里,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將自己的那副药配好。 等她放下戥秤,连口气都没顾上喘,就连忙转身跑去房里,找出自己平日里抄写的医书,快速翻到治疗冻疮的药方那一页,仔细核对起自己配好的药材份量,確认分毫不差后,才蹦蹦跳跳地跑到师父面前交差,语气里满是骄傲:“师父,我的药配好了,跟书上写的份量一模一样,现在该轮到兴宝了!” 师父拿起桂香配好的药,看著那没有一点碎末的药,嘴角都抽了抽,不过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又讚许:“嗯,桂香配的药分毫不差,就是手法还不太熟练,再多练习几次,就已经可以帮你师娘称药了。”说完,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等候的兴宝,笑著说道:“兴宝,你也看到你姐姐是怎么配的药了,你也过来试试。” 兴宝应了一声,走上前拿起戥秤。他和桂香一样,年纪还小,手也不大,一时间还掌控不住这小巧的戥秤,便学著师父刚才指点桂香的样子,先將砣线在戥杆上移动到欲称量的指数位置,隨后用左手稳稳握著戥杆,提起戥纽,右手轻轻抓药放入戥盘內。前两味药,他也称得比较慢,仔细调整著药材的份量;可由於兴宝的五感与精神力都远超常人,渐渐熟悉了戥秤的手感后,后面几味药就抓得越来越快,动作也愈发熟练,不一会儿就將自己的那副药配好了。若是能经常练习,想必用不了多久,他即便不用戥秤,也能精准抓出所需的药材份量。 桂香全程都站在兴宝身后,双手紧紧攥著衣角,身体比她自己称量时还要紧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戥盘里的药材,嘴里还小声念叨著“少一点”“再添一点”,时不时拉一拉兴宝的衣角,急声道:“兴宝,慢点儿,別著急,千万別称错了被师父说呀!”兴宝一边调整药材份量,一边轻声安抚:“姐,別担心,不会错的,你放宽心。”话音刚落,他便精准调整好最后一味药材的份量,轻轻放下戥秤。 师父对戥秤自然是了如指掌,只看兴宝的动作与所称的药材便知份量对不对,见兴宝也配得分毫不差,脸上当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拍了拍兴宝的肩膀,又揉了揉桂香的头顶,温声夸讚道:“你们姐弟俩都很用心,尤其是兴宝,上手很快,桂香也很认真,再多练习,以后都能帮上你师娘的忙。”隨后,师父又勉励他们继续用心钻研识药、配药,切勿懈怠,叮嘱完毕后,便背上药箱,与兴宝一家人、几位学生一一道別,匆匆赶往別处出诊去了。 送走师父,桂香压抑许久的兴奋瞬间爆发,立马拉著兴宝的胳膊使劲晃了晃,眼睛里满是急切,迫不及待地说:“兴宝兴宝,我们快去叫小伙伴们过来吧!我要让他们看看,我配的药可管用了,我真的会配药了!”以桂香的性子,本就藏不住心思,此刻更是恨不得立刻拉著大家去家里,当场煎药、当场给大家擦洗,好好证明自己的本事,半点都等不及。可兴宝却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堂屋的方向,耐心劝说她:“姐,你听,大哥正在堂屋教孩子们读书,里面已经够吵了,而且房间里的几位哥哥姐姐还在养病,都需要安静,咱们现在把小伙伴们都招来,太吵闹了,会打扰到他们的。” 桂香听了,满是兴奋的小脸立马垮了下来,露出几分不情愿,嘴角微微撅起,小声嘟囔著,却没好意思再反驳。兴宝见状,又放缓语气补充道:“不如咱们把煎药的事推到午饭过后,到时候大哥的课也结束了,几位哥哥姐姐也休息好了,再让大家一起过来,咱们好好给他们煎药治冻疮,到时候你再好好『露一手』,好不好?” “那好吧!”桂香勉强答应下来,语气里虽带著几分失落,可也知道兴宝说得在理,便没再执意坚持,乖乖任由兴宝拉著自己的手,从侧门悄悄绕回家里。兴宝之所以选侧门,是因为他心里清楚,大哥二哥正在堂屋给孩子们上课,堂屋里本就喧闹,若是从正门进去,难免会打扰到他们,所以平日里若非必要,他从来不会从堂屋穿行。 第160章 安排启程 两人沿著山路往侧门走,走著走著,前两天看到的一幕,此刻又清晰地浮现在兴宝眼前:那些从山上下来的学生,浑身沾满了泥巴,竟都是光著脚赶路,脚掌被冻得通红,还有几个学生的屁股上、裤腿上也全是泥渍,最严重的一个,半边脸都摔青了,手里的火箱也不知丟在了哪里,冻得瑟瑟发抖。当时娘看到他们这副狼狈模样,都差点被嚇到,连忙招呼大哥二哥给他们倒热水洗脚,还翻出几件大哥二哥平时穿的旧衣服,让他们换上。至於鞋子,他们倒是小心翼翼地收在包里,捨不得拿出来穿,生怕泥泞的山路把鞋子磨坏了。看著这些执著求学的孩子,兴宝心里百感交集,这场景,与他前世那些住在山里的中学同学何其相似——当別的同学还在温暖的被窝里安睡时,他们早已打著手电筒,踏著夜色出发,风雨无阻,从不抱怨路途的艰辛,也不在意別人异样的目光,偶尔还会和聊得来的同学互相自嘲几句,调侃彼此的狼狈,而他们心中,始终只有一个坚定的目的,那就是求学。思绪正飘远,兴宝便被桂香轻轻拉了拉胳膊,示意已经走到伙铺侧门,两人隨即收了心绪,抬脚走了进去。 等两人走进伙铺灶房,就看见李广生正和四位女学生围著爹,神色恳切地询问著什么,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兴宝和桂香悄悄走上前,侧耳一听,才知道他们是在打听启程时租车的事。只见李广生率先开口,语气客气又带著几分期盼:“宋掌柜,过几天我们就准备启程了,不知村里能否租到马车?若是没有马车,驴车、牛车也行,只要能赶路就好。” 爹放下手里整理的杂物,沉吟片刻,如实说道:“这路才修好没多久,村里有牛的乡亲们,都还没来得及置备车辆,想在村里租车怕是不行。要租车的话,只能到永丰那边去,那里的车多些,选择也多。这段时间在店里打尖的车夫,几乎都是乡湘县来的,药都那边也有车,就是数量比较少,毕竟再往西去的路,还没完全修通,很少有车夫往那边去。” 李广生和四位女学生闻言,连忙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了片刻,几人交换了眼神,终究还是觉得永丰那边租车更稳妥。这时,性子温和的何小姐率先开口,语气依旧客气:“掌柜的,那能否麻烦您,四天后帮我们去永丰租一架马车过来?我们这边儘快凑好车钱,到时候一併给您。” 爹笑著摆了摆手,爽快地答应下来:“四天后吗?行,没问题!刚好我也打算那天去永丰进点货回来,顺道帮你们租车,也省得你们再跑一趟冤枉路,你们就放心吧。” 或许是確定了启程的日子,悬著多日的心终於落了地,五人的心情都好了不少,脸上的愁云也消散了大半。他们没有再回房间休养,而是径直走到灶房,围在炭火边烤火、聊天,语气里满是对启程的期待,偶尔还会说起归队后的打算。桂香见状,也连忙凑了过去,心里暗暗想著:他们过几天就要走了,自己还没听够他们讲城里的新鲜事,兴宝也没看完他们带来的书,大哥二哥也没抄多少。这般想著,她索性翻出了自己珍藏许久的几个红薯,小心翼翼地放进灶膛的炭火里,笑著对几位女生和李广生说道:“姐姐们,还有李大哥,我请你们吃烤红薯!我们家的红薯可好吃了,又甜又糯,就是数量太少了,连小花我都没捨得给她吃呢!” 没人知道,桂香珍藏的这些红薯,是兴宝空间里偶尔出產的小红薯。由於没有专门培育,小红薯的產量极少,全靠运气才能收穫几个,桂香平时自己都捨不得吃一口。如今主动拿出来招待他们,也是真心捨不得他们走,悄悄盼著能凭著这份心意,让他们多留几天,自己也能多听些新奇事,兴宝和大哥二哥也能多借些书、多抄些书。兴宝站在一旁,將桂香的心思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戳破她的小心思。 一直冷著脸、不爱说话的钱小姐,看著桂香这般宝贝这些红薯,再加上心里积攒许久的疑问,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桂香,你这红薯,和你们家种的菜一样好吃吗?我觉得你们家的菜,比南京城里那些有名的大酒店做的味道还要好,还有你们堂屋里堆的白菜,每一颗都那么大,我们以前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大的白菜。” 听到钱小姐的夸讚,桂香脸上立马露出了骄傲的神色,挺著小胸脯,语气带著几分得意:“钱姐姐,这可都是我们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高產品种!堂屋里那些白菜,是分给我们家的,大舅拉著去药都卖,一颗都能卖一个毫子呢!只是大哥他们说,现在这些作物的產量还不稳定,明年再种,可能就没有这么大了。还有这红薯,种子太少了,要等明年才能育苗,到时候再分给村里的乡亲们一起种。” 钱小姐听得愈发好奇,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忍不住又追问道:“桂香,你能跟我们说说,你们是怎么培育出这么大的白菜的吗?我们从小在城里长大,从来都没接触过这些农活,实在是太好奇了。”其他几位女生和李广生也纷纷点头,眼里满是求知的神色,显然也对这件事十分感兴趣。 看著李广生和四位女学生齐刷刷投过来的求知目光,桂香心里更得意了——这几天,一直都是她安安静静地听著他们讲城里的趣事、各地的见闻,如今终於轮到自己“露一手”了,她自然不会拒绝。桂香清了清嗓子,挺直了小身子,从育种基地刚开始整地修坎说起,细细讲了挖河泥、分马蹄、烧草木灰堆肥的过程,再到后面的播种、浇水、拔草、捉虫,一直讲到最后的收穫,中间还穿插了大家一起打稻花、寻稻种的种种艰辛,说得绘声绘色,连自己都沉浸在了那段忙碌又充实的日子里。 第161章 弥补漏洞 桂香絮絮叨叨,几乎把这半年来,自己在田地里看到的、听到的、亲手做过的事,全都讲了一遍。而作为听眾的李广生和四位女学生,都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小姐、少爷,对农事一窍不通,在他们看来,这些繁重又繁琐的农活,本该是大人们做的,孩子们顶多只是帮忙打打下手、跑跑腿。因此,他们只当桂香是把大人们的辛苦,夸大其词地安在了自己身上,以此证明自己也付出了不少努力。至於那些奇特的高產品种种子,在他们看来,也和桂香刚才提到的寻稻种一样,要么是偶然所得,要么是费了些工夫寻来的。后来,桂香还兴冲冲地拿出自己歪歪扭扭画的作物生长记录给他们看,几人看后,就更加认同了这个猜测。虽仍觉得这般高產品种太过不可思议,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能偶然发现並培育出来,倒也合乎情理,几人也没再多追问,只是看著桂香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 其实,这些明面上的事由桂香向他们说出来,兴宝也是乐见其成的。他心里早已盘算好,这些不懂农事的少爷小姐,听完桂香的讲述后定会自行脑补细节,到时再把这些说法传出去,种子来源这个最大的漏洞,自然就能悄悄弥补上。只是他全程都捏著一把汗,生怕桂香得意忘形,把不该说的家里私事、种子的真正来歷说漏嘴,便一直默默站在一旁陪同,目光始终落在桂香身上,留意著她的话语。果然,就在桂香说得兴起,话锋一转正要提及家里的琐事、牵扯出种子的隱秘时,兴宝连忙不动声色地插入话题,笑著说道:“姐,你忘了?咱们上次打稻花也提高了田里的稻穀產量!”桂香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兴宝的用意,连忙顺著他的话往下说,没再提刚才的话题。之后又有一次,桂香聊到堆肥的细节,又要说到敏感处,兴宝再次轻轻咳嗽一声,不动声色地提醒她讲讲捉虫时的趣事。经过这两次及时的转移和提醒,桂香彻底醒悟过来,收敛了得意劲儿,再也没敢说漏嘴,只捡著田地里的趣事和辛苦,继续讲给几人听。 桂香的讲述刚告一段落,灶膛里的烤红薯也恰好熟透了,一股浓郁的香甜气息顺著灶膛缝隙飘了出来,瞬间瀰漫了整个灶房。桂香眼睛一亮,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火钳將红薯夹了出来,放在乾净的石板上晾凉。待红薯不烫手了,几人纷纷拿起一个,学著桂香的样子轻轻拍了拍留在上面的柴灰,剥开焦黑的外皮,里面是诱人的橙红色,散发出浓郁的香甜,入口软糯。以往他们对这些泥腿子用来果腹的食物不屑一顾,如今吃的津津有味,还不断称讚,兴宝相信以后他们再见到红薯时一定会记起今日的事情来。 午饭过后,桂香便急不可耐地去招呼村里的小伙伴们,兑现自己煎药治冻疮的承诺。不过片刻功夫,就有十几个小萝卜头呼啦啦地涌进了伙铺灶房,嘰嘰喳喳的,热闹非凡——这还是大人们拦著那些半大小子,只让年纪小的孩子过来的缘故,不然灶房里怕是要挤不下了。兴宝见状,便主动动手,將上午和桂香一起配好的药材放进茶壶里,添上適量的水,生火煎药。待药煎好后,他又小心翼翼地將温热的药水倒入一个大木盆里。看著十几个孩子围著木盆,嘰嘰喳喳地互相打闹、玩水,桂香在一旁眉飞色舞地跟他们说著,自己是怎么从师父那里拿到药材、怎么和兴宝一起配药的。见伙伴们个个投来崇拜的目光,她愈发得意,骄傲地拍著小胸脯保证:“只要你们以后都听我的,有好东西我肯定不会忘了大家!”那模样,分明是要“招兵买马”的节奏。兴宝在一旁看著,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到房间,继续翻看李广生他们带来的书,珍惜这难得的学习机会。 时间过得飞快,冬至已过,二九將至,寒风更添了几分凛冽,转眼就到了五位三民中学学生启程的这天早上。昨日爹便特意抽空去了趟永丰,不仅顺利租好了一辆结实的马车,还顺带著买回了许多过年要用的物品——有红纸、鞭炮,还有几尺厚实的粗布,另外还有一刀平整的白纸。这白纸来得正是时候,这些时日家里抄了不少李广生他们带来的书,又教著村里的孩子们读书写字,耗费了不少纸张,再加上明年大哥还要去进学,家里的存货早就有些不够用了。看著家里渐渐增多的书籍,爹娘脸上满是舒心,閒时也会隨手拿起一本翻看上一会儿,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代,能诗书传家,本就是许多家族的共同追求。 兴宝这些时日也没閒著,他不但將带来的数理化书籍全都记在了心里,连大哥没来得及抄完的国文也翻看了一遍,还特意选了英语、日语两门外语来学习。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前世他就是因为英语单词死活记不住,偏科严重,最终与大学失之交臂,留下了莫大的遗憾。这一世,上天给了他过目不忘的特殊能力,他怎么也得抓住这个机会,圆了自己的大学梦。至於选择日语,一是因为兴宝前世在日资企业上班时,跟著身边的同事学过一段时间,有一定的基础;二是他知道日语里面有许多汉字,字形和含义都与汉语有相似之处,完全可以当成汉语的一种方言来学,相对容易上手。而其他外语,他没有一点基础,发音和语法都十分陌生,学起来太过费力,暂时也就没有考虑。更何况,他心里清楚,再过几年,战火会蔓延到这片土地,多学一门日语,说不定到时候就能派上用场,哪怕只是能听懂几句,也能多一份自保的底气。 桂香一大早便在灶房里忙活,做早饭时,还特意烤了几个红薯,细心地用乾净的布包好,送给李广生他们带在路上垫肚子。由於路程不远,只有半天功夫,再加上爹找的车夫前些时日正好去过三民中学,熟门熟路不用问路,所以他们五人也没著急动身,一直等到太阳升起、气温稍稍暖和一些后,才在兴宝一家人的依依不捨送別下,坐上马车缓缓启程。 第162章 局势 送走几人后,兴宝便和爹娘一同回到了伙铺,刚进门就看见爹满脸掩饰不住的兴奋模样,他心里立马就猜到,几位学生这次给的报酬肯定不少。趁著店里没人注意,兴宝悄悄拉了拉爹的衣角,小声向爹打听详情。原来,除了应付的食宿费用外,几位学生还额外给爹算了昨日去永丰租车的跑腿费,再加上这几日照看他们的费用,一共给了十几块大洋——这恐怕是自家开伙铺以来,收到的最大一笔打赏了。这年头,像跑腿、照看人这种费时费力的小事,向来不会算在住店费用里,全凭客人的心情打赏,而这一次接待三民中学的这些师生,前前后后收到的打赏加起来,竟然有三十块大洋之多! 想到这里,兴宝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心里忽然记起还有最后一批学生没到,便皱著眉头对爹说道:“爹,按理说最后这一批学生,也只是比李广生他们晚一天出发,可这都过去八天了,还是没有半点踪影,肯定是出什么事情了。我看他们要么是被堵在了城里,没赶在鬼子围城前出城,要么就是在路上被逃难的人抢了,不管是哪种原因,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啊!” 爹闻言,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兴宝的头,语气温和又带著几分无奈:“兴宝,这乱世人,身不由己啊。人来了,我们就照约定好好照顾他们,其它的事情,我们也无能为力!小孩子家家的,操那么多心做什么,纸也买回来了,快去默你的书去吧。” 日子一晃,便到了十二月初八,腊八节悄然而至。这一天,村里家家户户的灶房里都飘起了粥香,虽说叫腊八粥,可在这闭塞的山村里,也没那么多讲究,没有精致的配料,全都是家里有什么就往粥里加什么,不过是图个岁末吉利,盼著来年能平安顺遂、五穀丰登。唯独兴宝家的伙铺,粥煮得格外用心,还赶在之前留宿的客人出发前就熬好了,娘特意凑了八种食材——软糯的大米打底,加上兴宝空间里產出的香甜红薯,还有自家种的新鲜白菜、红萝卜,颗粒饱满的绿豆,再配上前些时日爹去永丰进货时特意买回来的花生、莲子和薏米,凑齐了八样,熬出来的粥浓稠香甜,香气飘得老远。 等娘將有点凉的粥热了热,桂香就迫不及待地端起两个粗瓷碗,盛了满满两碗腊八粥,又拉著兴宝也端上一碗,兴冲冲地往富贵家走去——她要把自家的腊八粥分给小伙伴们,好好炫耀一番。十来个半大的小娃娃,早早便聚在了富贵家的一间空房里,这间房子原本是富贵家用来给短工留宿的,挨著侧门,进出格外方便,而且採光也好,平日里也乾净。之前白婶还曾和兴宝爹娘商量,想让大哥在她家办学,正是要把这间房腾出来当教室,后来富贵和村里的孩子们混熟了,这里就渐渐成了大伙的秘密聚会地,下雨天、或是有不想让大人们知道的事,孩子们都会聚在这里商量,玩耍。 小孩子心性,大多都觉得別人家的东西比自家的好吃,几人围坐在一起,手里端著各自家里带来的腊八粥,一边吃一边嘰嘰喳喳地吐槽。桂香咬了一口自家粥里的花生,皱了皱小眉头,小声抱怨:“咱们家的粥是香,可这花生和莲子有点硬,莲子还带著没去乾净的莲心,吃著有点苦。”富贵立马接话,撇了撇嘴,一脸嫌弃:“苦算什么,我家的粥才难吃呢,我娘放了好多糖,甜得发腻,我都快咽不下去了。”学文和习武两兄弟也纷纷点头,皱著眉头吐槽:“我们家的粥更糟,我娘往里面放了好些草药,一股子药味,根本咽不下去。”小虎和小花兄妹俩就更委屈了,低著头小声说道:“我们家连八样食材都没凑齐,就放了点大米和红薯,寡淡得很。” 吐槽归吐槽,几个孩子还是忍不住互相交换著粥吃,你舀我一勺,我挖你一碗,吃得不亦乐乎,兴宝也不例外,被桂香拉著尝了尝富贵家的甜粥,又品了品学文家的药味粥,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一顿粥吃下来,最先空碗的是富贵端著的那只——他虽嫌自家粥甜,却架不住吃得欢,而最后空碗的自然是兴宝和桂香的,毕竟小孩子大多不喜欢苦味道,莲心的苦味让不少小伙伴都望而却步,唯有兴宝陪著桂香,慢慢把碗里的粥吃完了。 等桂香和兴宝说说笑笑地从富贵家回来时,已经快到中午了,刚走进伙铺大门,就看见前进哥正坐在柜檯边,手里端著一碗腊八粥,一边小口喝著,一边跟爹、大哥、二哥还有大山哥他们低声聊著最新的战况。几人的神色都十分凝重,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气息,兴宝和桂香也连忙收住笑声,悄悄凑了过去。就在这时,前进哥的声音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悲愤:“听说了吗?鬼子没费什么力气就拿下了济南,黄河防线也失守了,咱们的兵打得苦啊,可上面却……” 话还没说完,爹那原本就凝著愁云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戾气——眉头拧成了死结,眼角的皱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双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连指缝里都攥进了几分寒气,紧接著,“砰”的一声巨响,他狠狠一巴掌拍在柜檯上,震得柜檯上的碗筷叮噹作响,碗沿的粥汁都微微溅出。他猛地站起身,脊背绷得笔直,像是一根即將断裂的弓弦,满腔的怒火混著压抑了许久的杀气,顺著喉咙喷涌而出,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著咬牙切齿的愤怒:“他们是怎么敢的!都到了国破家亡、生灵涂炭的地步,还在勾心斗角、排除异己,只顾著保存自己的势力,家国百姓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什么!要是將军还在......” 第163章 邵阳来信 话刚出口,爹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眼底的戾气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无奈——毕竟將军已经不在了,那些过往的念想,终究只是奢望,即便將军仍在,这残破的战局、人心的涣散,又能有多少转机,谁也说不清楚。话音未落,他浑身的气势骤然一泻千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双腿微微发软,重重地坐回凳子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双布满老茧、握惯了锅铲与算盘的手,此刻也无力地垂在身侧,连指尖都在轻轻发颤。一声绵长而沉重的长嘆从喉咙里溢出,混著灶房飘来的腊八粥香,缓缓消散在伙铺的空气里,满是不甘与绝望。大哥、二哥和大山哥也纷纷低下头,眉头紧锁,眼底翻涌著难以掩饰的悲愤与无力,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空有满腔热血,却奈何人小力微,连守护一方乡土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著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前进哥默默放下手里的粥碗,指尖轻轻摩挲著冰凉的碗沿,轻轻嘆了口气,到了嘴边的控诉与感慨,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再多的话语,在这般残破的山河、沉重的苦难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整个伙铺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极轻,唯有窗外的寒风,裹著冬日的凛冽,呜呜地呼啸著,像是在为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低声呜咽,诉说著无尽的苦难与悲凉。 就在这死寂蔓延之际,一道带著焦急的声音从堂屋后的过道传来,打破了这份沉重:“你们这是怎么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当家的,你刚才叫那么大声,我在后院餵鸡都听到了!不是说前进带了封信过来吗?难道是有明出事了?”眾人闻声转头,只见娘挺著圆滚滚的大肚子,手里还小心翼翼抓著两个温热的鸡蛋,脚步缓慢地从过道走了过来,眉头紧紧皱著,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焦急,连步伐都比平日里慢了几分,生怕惊动了腹中的孩子。 娘的声音像是一剂清醒剂,瞬间打破了堂屋里的压抑气氛,也惊醒了沉浸在悲愤中的眾人。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爹,他立马收敛了脸上的悲凉与愤怒,飞快换上一副温和的模样,连忙起身,脸上堆著歉意的笑,快步迎了上去,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住娘的胳膊,语气轻柔又安抚:“三娘,別慌,有明没事,你可千万別急著赶路,仔细脚下。这信不是有明寄来的,是在邵阳的美耀寄过来的,我正跟前进聊前线的战事,还没来得及拆开看呢。”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扶著娘往凳子边挪,生怕娘站久了受累。 听到不是小舅有明出事,娘悬著的心瞬间落了下来,紧绷的肩膀也鬆弛了几分,任由爹扶著慢慢坐下,抬手轻轻拍了拍胸口,语气里还带著几分未散的急促:“不是有明就好,可把我嚇著了。哪个美耀啊?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她一边说,一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的一个空碗里,生怕摔碎了。 爹坐在娘身边,语气放缓,细细解释道:“就是我们老屋旁边那家的,美光堂哥他弟啊。我当年参军那几年,我爹过世后,家里没人照看大恆和大毅,就是美耀他们家帮忙照拂著,帮衬了我们不少。我从部队回来后,知道美耀这孩子心思活络,想去城里见见世面,就写了封信,托邵阳那边的老兄弟帮忙照看他一二。这一晃都十几年过去了,他突然寄信过来,我也正纳闷,不知他有什么事。”说起往事,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激,想起当年的难处,眼底也泛起一丝暖意。 娘闻言,眼睛微微一亮,隨即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笑著说道:“哦,是美光他弟呀!我想起来了,在老屋那会,你跟我提起过这事。不过我嫁过来的时候,他早就去邵阳了,这么多年,我还从没见过他呢。说起来,我生延邦和延国那两年,身子弱,多亏了美光嫂子忙前忙后地照顾我,端茶送水、熬药做饭,没少费心。后来咱们搬到这边来开伙铺,忙得脚不沾地,这都有好几年没回老屋看看美光嫂子了,也不知她身子骨怎么样,家里还好不好。”语气里满是怀念与牵掛,想起当年的恩情,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爹笑著点了点头,安抚道:“放心吧,哥嫂的身体都好著呢。我上次回老屋办事,听乡亲们说,美光哥正忙著找人给他家小子说媒呢,估计用不了多久就有好消息了。等明年你身子方便了,咱们就回老屋一趟,说不定还能去喝杯喜酒,也好好跟美光嫂子敘敘旧。” “那可太好了!”娘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眉眼都舒展开来,“到时候正好跟嫂子好好聊聊天,说说这几年的事,也好好谢谢她当年的帮忙。”说完,她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前进哥,语气温和又热情:“前进,粥你少喝点,別喝太饱。今日是延国满十岁的生日,等吃过午饭你再走,留在家里吃个红鸡蛋,沾沾孩子的喜气。”不等前进哥开口回应,她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兴宝和桂香,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却满是疼爱:“兴宝,桂香,你们两个一上午不见人影,到处乱跑。今日你二哥满十岁,你们也不过来帮帮娘打下手,忙活忙活,等会儿鸡蛋就少吃一个,看你们还敢不敢乱跑!” 桂香一听要少吃一个鸡蛋,立马急了,连忙上前一步,拉著娘的衣角,乖巧地说道:“娘,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跑了!我帮你把鸡蛋拿到灶房去,我还帮你烧火、择菜,你別让我少吃鸡蛋好不好?”说著,就伸手想去端桌子上的鸡蛋,那乖巧又急切的模样,逗得眾人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堂屋里的压抑气氛,也彻底消散了大半。兴宝也走上前,轻声说道:“娘,我也去灶房帮忙。” 第164章 进城的机会 桂香手脚麻利地端著鸡蛋往灶房去,兴宝紧隨其后,兄妹俩一人烧火、一人择菜,没多久就把灶房收拾得井井有条。娘坐在堂屋歇著,时不时叮嘱两句,脸上满是欣慰。爹则陪著前进哥拆信、说话,大哥二哥和大山哥也渐渐缓过神来,忙著打扫堂屋、摆好桌椅,准备迎接今日的生日宴,一切妥当后爹便打发大哥去了外公外婆家,特意请两位老人和大舅过来,热热闹闹给延国过十岁生日。 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外公外婆挎著小篮子,大舅跟在身后,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外婆手里还攥著一块绣著小花的粗布,是特意给延国做生日礼物的;外公则提著一小袋自家晒的乾货,脸上满是笑意。“爹娘,大哥,你们可来了!”娘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迎上去,爹也笑著上前招呼,兴宝和桂香听到动静,也从灶房跑了出来,乖巧地喊著“外公、外婆、大舅”。 当兄妹四人陪著外公外婆、大舅走进堂屋时,舅妈已经带著珊珊姐忙完了,八仙桌上早已摆满了丰盛的饭菜,热气腾腾的,香气瞬间瀰漫了整个伙铺。今日的菜品可比平日里丰盛多了:有娘提前熏好的干菇熏兔肉,色泽油亮、香气扑鼻;有自家种的新鲜白菜煮的水煮白菜,清爽解腻;还有软糯香甜的蒸红薯、圆滚滚的水煮鸡蛋,摆得整整齐齐;更难得的是,才熏好没多久的腊肉也切了一盘,肥瘦相间,看著就让人嘴馋;旁边还摆著一壶新酿的甜酒,飘著淡淡的酒香。 桂香盯著满桌的吃食,眼睛都看直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她悄悄凑到娘身边,轻轻拉了拉娘的衣角,仰著小脸,语气带著几分羡慕和期盼:“娘,你把我的生日换成过年吧,那样我过生日的时候,也能吃这么多好吃的了!”语气天真又可爱,眼里满是对美食的嚮往。 这话一出,顿时引得眾人哄堂大笑起来,原本还残留的几分沉闷,彻底烟消云散。外婆笑著揉了揉桂香的头顶,语气宠溺:“傻丫头,过年的时候大家都有好吃的,要是真把你的生日换到过年,你可就少了一个专门吃好吃的、收礼物的日子咯!”外公也跟著笑,摆了摆手说道:“就是啊,桂香,等你过生日,外公也给你买好吃的,比今日的还要丰盛!”桂香听了,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嘴角依旧掛著甜甜的笑意,小手还悄悄摸了摸肚子,眼底满是对桌上美食的渴望。 笑声落定,生日宴便正式开席,八仙桌旁坐得满满当当,觥筹交错间,满是热闹温馨的气息。爹、外公和大舅凑在一起,手里端著米酒,一边小酌一边閒谈,话语间满是家常与欢喜;舅妈和珊珊姐陪著娘,一边给孩子们夹菜,一边说著贴心话;大哥、二哥和大山哥则围著延国,说著祝福的话,时不时夹一块腊肉放进他碗里。其他人喝的都是新酿的甜酒,娘特意给兴宝和桂香的碗里加了两勺糖,甜滋滋的酒香混著米香,入口温润。兄妹俩吃得不亦乐乎,没多久小脸就变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虽说这甜酒度数极低,还特意加水煮过,可桂香毕竟是第一次喝,没一会儿就眼神发飘、脸颊发烫,连筷子都握不稳了。娘见状,无奈又心疼地笑了笑,连忙吩咐大哥:“延邦,把你妹妹抱到房里去睡,这丫头,一点酒力都没有。”大哥应声起身,小心翼翼地抱起昏昏欲睡的桂香,心里暗暗想著,等这小丫头醒来,得知自己没吃完桌上的好吃的就睡著了,多半要瘪著嘴哭鼻子。 眾人吃得正酣,杯盏碰撞的声音、说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娘忽然想起之前的事,放下筷子看向爹,语气带著几分好奇:“当家的,我都忘了问你了,美耀兄弟来信,都说了些什么呀?” 这话一出,桌上的笑声渐渐小了下来,大家都放慢了夹菜的速度,齐刷刷地看向爹,眼里满是好奇。爹放下手中的米酒碗,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缓缓说道:“美耀在信里说,他这几年在邵阳的袜子厂里攒了不少钱,也学了不少手艺,想著明年就从厂里出来,自己开个小作坊,专门打袜子。他还问咱们家的孩子,有没有想去城里的,等他的作坊弄好了,就让孩子们过去帮他搭把手,也能在城里见见世面、学门手艺。” 话音刚落,大哥、二哥、大山哥还有兴宝,四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直直地盯著爹,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情,嘴唇动了动,差一点就异口同声说出“我要去”三个字。尤其是大哥,眼底满是嚮往——他虽明年要去进学,可也对城里的作坊、新鲜事物充满好奇;二哥和大山哥更是迫切,想著能去城里学手艺、挣工钱,帮家里减轻负担;兴宝则是想著,这或许是提前接触城里生活的好机会,也能为以后搬家的事铺垫。 爹看著四个孩子急切的模样,没好气地伸手拍了拍兴宝的脑袋,笑著呵斥:“兴宝,你凑什么热闹?你年纪还小,先好好读书才是正事。延邦,你年后不是要进学吗?可不能分心。”说完,他又转向二哥和大山哥,语气放缓了几分:“你们两个也不用太著急,美耀的作坊还没影呢,只是有个打算。我会回信给他,让他等作坊开始筹备了,再给咱们寄封信来,到时候你们要是还想去,我们再做决定,好不好?” 四人闻言,虽有几分失落,却也知道爹说得在理,纷纷点了点头。接下来的宴席依旧热闹,可兴宝明显感觉到,大哥、二哥和大山哥都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走神,心里多半还在盘算著去城里作坊的事。就在这时,伙铺前面竹楼的方向,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伴隨著微弱又沙哑的叫喊声:“有人吗?”“掌柜的在吗?求您开开门!” 第165章 最后一批师生 “在呢,在呢,马上就来!”爹连忙起身,对著桌上的眾人说道:“爹、娘、大哥,你们先吃,不用等我,我去前面看看是什么人。” 兴宝也连忙放下筷子,跳下凳子,快步走到爹身边,仰著小脸说道:“爹,我吃饱了,我跟你一起去!”他心里隱隱觉得,这敲门声来得蹊蹺,这般寒冷的天气,又这般急切,说不定是有难处的人。 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牵著兴宝的手快步走进竹楼,轻轻拉开了大门。门一打开,眼前的景象让父子俩都愣了一下:只见门口站著两个头髮脏乱、身著破烂长袍的中年人,身后跟著十几个同样衣著破烂、面黄肌瘦的年轻人,他们手里都拄著一根木棍,有的还互相搀扶著,此刻正靠墙就地而坐,脸上满是麻木与疲惫,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一看就是歷经了长途跋涉,受尽了苦难。见门开了,他们纷纷挣扎著拄起棍子,互相搀扶著慢慢站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期盼与卑微。 爹定了定神,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才轻声问道:“你们这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怎么会这般模样,跑到我们这山村伙铺来?” 其中一个中年人踉蹌著上前一步,扶著门框,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掌柜的,我们是三民中学的学生和老师,一路逃难过来,看到你们店门口插著我们学校的旗子,知道这里能歇脚,才斗胆上门打扰您。” 父子俩闻言,心里皆是一震,连忙再次仔细打量眼前的这群人:两个中年人看著像是老师,十几个年轻人里还有四个女生,只是他们都瘦得脱了形,衣衫破烂不堪,脸上沾满了灰尘,根本看不出模样。但从他们破烂衣服的用料来看,料子都颇为高档,其中有几个人身上穿的,隱约能看出是三民中学的校服样式。父子俩心里已然相信了三分,可事关重大,稳妥起见,爹还是开口问道:“你们的校长是谁?认识学校里相熟的先生吗?你们是从南京出来的第几批学生?” 听到爹的询问,这些人脸上没有丝毫不耐,只是静静地站著,依旧是那副麻木疲惫的模样。直到爹再次轻声追问,他们眼里才渐渐泛起一丝喜色,还是那位扶著门框的中年人率先开口,语气急切又诚恳:“我们校长是熊冲先生,单名一个冲字,是邵阳县药都镇人,想必掌柜的或许听过。学校里的周先生、王先生,我们都熟悉,我们是从南京撤离的最后一批学生,刚出城就遇上鬼子开始围城了一路上顛沛流离,被逃难的人群衝散,又遇到了劫匪,好不容易才辗转到这里,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们说的校长姓名、籍贯,还有几位先生的姓氏,除了少数几位先生的名字父子俩没听过,其余的都和之前从李广生他们口里所了解的分毫不差。爹心里彻底放下了戒备,连忙侧身將他们往里面让,语气里满是心疼:“快进来,快进来!看你们这一路遭的罪,快进屋烤烤火、暖暖身子!”一边说,一边將大门全部打开,又转头对著兴宝吩咐道:“兴宝,快去叫你大哥、二哥他们过来帮忙,给这些先生和学生们准备热水,再將灶房的粥热热,先给他们填填肚子,另外再抬两个火盆过来,让他们暖暖身子!” “好的爹!”兴宝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就急忙衝出竹楼,脚步轻快地往伙铺灶房和堂屋跑,生怕慢了半分,让这些歷经苦难的师生们多受一刻寒。 不过片刻功夫,兴宝便率先返回,手里端著一大盆冒著热气的热水,肩上还掛著一块乾净的粗布,脚步匆匆地走进竹楼,將热水稳稳放在墙角的矮凳上。紧隨其后,大舅,大哥,二哥和大山哥抬著两个烧得正旺的火盆走了进来,炭火噼啪作响,暖意瞬间驱散了竹楼里的寒意;珊珊姐也端著两盆热水跟在后面,脸上满是关切。店里的热水本就所剩不多,这三盆热水几乎掏空了灶房的储备,师生们见状,纷纷上前,小心翼翼地围著热水盆,用乾净的粗布擦拭著手脸——他们脸上的灰尘被擦去后,露出了苍白憔悴的面容,不少人的脸颊和手上还带著冻裂的伤口,看著格外让人心疼。 等珊珊姐给每位师生都奉上一杯温热的茶水,爹才走到那位开口说话的先生面前,语气温和地问道:“先生,我看你们一个个面黄肌瘦、气息虚弱,显然是饿得狠了。你们看是需要给你们准备些清淡的吃食垫垫肚子,还是按之前他们订下的標准,给你们准备正餐?” 那位先生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吃惊的神色,怔怔地看著爹,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掌柜的,你看我们这衣衫襤褸、狼狈不堪的模样,能在你这討碗热粥喝,已是天大的恩情,你还要专门给我们准备吃食?我们这十几个人,这般花费可不小啊!”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攥了攥自己破烂的袖口,眼底满是窘迫与不安——他们一路上顛沛流离,財物被抢,早已身无分文,实在没底气接受这样的厚待。 爹见状,笑著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又温和:“这位先生,你有所不知。你们学校打前站的师生早就跟我们说好了,如果遇到有手头不方便的师生,让我们先好好照顾著,所有花费都记下帐目,回头自有熊校长家的人过来统一结算,你们不用有任何顾虑。” 听爹这么一说,围在一旁静静倾听的学生们,脸上明显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眼眶瞬间红了,好几个学生悄悄低下头,用袖子抹著眼泪——他们一路忍飢挨饿、顛沛流离,见惯了人情冷暖,早已不奢望能得到这般善待,此刻得知不用为吃食和花费发愁,积压多日的委屈与疲惫,终於忍不住流露出来。那位先生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情彻底放鬆下来,语气里满是感激,却又带著几分沉重:“那就麻烦掌柜的了,给我们来顿好的吧。我们这些身体硬朗的倒还好,就是队伍里还有几个身体差的,一路上受了伤、染了风寒,唉……”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也黯淡下去,满是无力与愧疚。 第166章 经歷 爹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慰道:“先生,別想那么多了。到了我们这里,就跟到了学校差不多,都是自己人。再有半天路程就到你们学校了,对面山里还有你们熊校长家开的煤矿,在这一带,只要提及熊家,乡亲们都会愿意给你们搭把手、提供帮助的,你们放心。” 可这番安慰,却让那几个一直沉默的女生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出声来,肩膀微微颤抖,哭得格外伤心。爹和兴宝等人见状,心里都隱隱一沉——这话显然没法再继续说下去,看这情形,定然是有学生倒在了离这里不远的路上,没能坚持到目的地。眾人没有多问,只是默默递上乾净的布巾,陪著他们沉默著。待师生们都喝了一碗温热的粥,身上渐渐有了力气,积压多日的苦难与委屈再也按捺不住,那位先生便又拉著爹,缓缓说起了他们从南京出城后的这段顛沛经歷。 “掌柜的,我们这一批从南京突围出来的,原本有五十六个人。”先生的声音沙哑而沉重,眼底满是痛苦的回忆,“我们跟著逃难的人群,一路往马鞍山方向走,可没走多久,就碰到鬼子围城,后面的人嚇得率先跑了起来,我们的队伍一下就被衝散了。当时情况混乱,我们只来得及大喊一声『在马鞍山集合』,就各自跟著人群拼命往前跑,远处还不断传来枪声,耳边全是哭喊和尖叫。” 他顿了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继续说道:“好不容易跑到马鞍山,我们才勉强聚集了三十多个人,可还没等我们喘口气,就听说鬼子又追上来了,周边的车船早就被抢光、租光了,我们根本找不到代步的工具,只能继续往前跑。到了傍晚时分,大家都筋疲力竭,连走路的力气都快没了,就在这时,一群劫匪突然衝出来將我们围住。队伍里有两个学生,身上带著隨身的枪,情急之下,他们掏出枪向天开枪警告,可那些劫匪特別狡猾,借著和我们僵持谈判、分散我们注意力的时机,突然衝上前,將那两个学生活活打死了,隨后又对我们拳打脚踢,抢走了我们身上所有的財物,扬长而去。” “幸好队伍里有几个学生,在芜湖附近有亲戚,我们便辗转投奔过去。可那些亲戚家也並不富裕,凑来凑去,也只凑了两百个大洋。可战区附近的物价疯涨,一文钱都难买一碗粥,这两百个大洋,根本不够我们三十几个人赶到湖南。最后,有一部分学生为减轻负担,就选择留在芜湖投亲,约定以后再择机会来湖南找我们。” “可鬼子的兵锋来得太快,没多久就快要逼近芜湖了,我们根本没有时间修养,只能再次上路。可我们大多人都受了伤,还有几个人染上了风寒,咳嗽不止、浑身发烫,根本走不快,只能找远离大路的小山村,在村民的接济下偷偷修养了几天。再次启程后,我们更是如惊弓之鸟,只能小心翼翼地躲著鬼子的巡逻队,不敢走大路,专挑崎嶇的山路穿行。那几日天气越来越冷,还时不时下点冷雨,山路泥泞湿滑,不少人又添了新伤,一路上经常有人染上风寒,发烧咳嗽得直不起腰。就这样走走停停,身上仅存的一点盘缠很快就用完了,我们只能靠沿途討饭、挖野菜充飢,有时一整天都吃不上一口热饭。前些日子,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席捲了山野,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积雪没到了脚踝,我们冻得瑟瑟发抖,连脚都冻僵了,实在走不动路。终於,有几个体质弱的学生,没能扛过这场大雪和连日的饥寒,倒在了路上,再也没能起来……”说到这里,先生再也说不下去,肩膀剧烈颤抖著,双手紧紧捂住脸,泪水顺著指缝无声地滑落,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周围的学生们也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悲慟,纷纷低下头,压抑的哭声渐渐变大,有的学生甚至浑身发抖,泪水打湿了破旧的衣襟,整个竹楼里,都被浓浓的悲伤与绝望气息笼罩著,连窗外的寒风,都似在陪著他们一同呜咽。 这般悲慟的哭声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下来,竹楼里依旧一片沉默,只剩下学生们偶尔的抽泣声和炭火噼啪的轻响。爹静静地站在一旁,脸上满是心疼与动容,没有轻易开口打扰,直到哭声彻底歇止,他才缓缓走上前,语气温和又沉重,带著朴实的安慰:“先生,孩子们,辛苦你们了。好在这一切终於都熬过去了,你们能活著走到这里,就已经是万幸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面色憔悴的师生,又继续说道:“等会儿吃完饭,不知你们如何安排?虽然现在时间尚早,但附近都没有车,以你们这般虚弱的身体,一路走到药都,怕是要到下半夜才能到。以我之见,你们不如先在这里休养一晚,好好恢復下体力,也好暖暖身子。村里条件有限,乾净的衣服是找不上了,但我找些人帮你们把破烂的衣服缝补一下,清洗清洗,明日到了学校,也不至於显得太过落魄。你们看这样安排,可行?”爹的话语里满是真诚,没有半分敷衍,眼里的关切,像冬日里的炭火,稍稍驱散了师生们心中的寒凉。 两位先生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感激,连忙对视一眼,又將目光投向身边的学生们——他们大多面色疲惫,眼里满是对休息的渴望,见大多数学生都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期盼的神色,两位先生才缓缓回过头,对著爹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感激:“掌柜的,真是太感谢您了!这般麻烦您,我们实在过意不去,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麻烦您帮忙安排了。” 爹连忙侧身扶起两位先生,笑著说道:“举手之劳罢了,你们一路受苦,好好休息才是正事。”说罢,他便转身吩咐大哥去村里请龙婶和邓婶过来帮忙。不多时,龙婶和邓婶便带著针线筐赶了过来,得知是给逃难的学生们缝补衣物,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 第167章 放假 眾人分工有序,舅妈和珊珊姐、龙婶、邓婶围坐在炭火边,借著炭火的光亮缝补衣物,针脚细密,小心翼翼地將破洞补好;爹则带著大哥、二哥和大山哥,把学生们身上稍薄的几件外套收集起来,拿到灶房用温水轻轻清洗乾净,拧乾后铺在灶边的竹製烘笼上,借著灶火的温度慢慢烘乾,这样明日一早就能穿。学生们也没閒著,身体稍好些的,就坐在一旁帮忙递针线、理布料,身体虚弱的,便靠在炭火边休息,伙铺里不再有之前的悲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忙碌又温暖的气息。 大家一门心思忙著缝补、清洗衣物,不知不觉就忙活了一下午,竟浑然忘了被大哥抱回房睡觉的桂香。直到傍晚时分,灶房里飘来饭菜的香气,才忽然听到里屋传来一阵委屈的啜泣声,紧接著,桂香揉著惺忪的睡眼,顶著一头乱糟糟的头髮,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小嘴巴撅得能掛起油壶,肚子还咕咕直叫,带著哭腔嘟囔道:“你们都忘了我……我饿醒了,都没人叫我……”那委屈巴巴的模样,瞬间逗笑了忙碌中的眾人,伙铺里的暖意又浓了几分。 一夜休整,伙铺里的悲戚彻底散去。次日天刚亮,冬日的暖阳便穿透云层,洒在伙铺的竹楼上,驱散了残留的寒意。最后这批三民中学的师生,经过半日的休养和一夜的安睡,气色好了许多,眼神也褪去了往日的麻木疲惫,脚步也变得稳健起来。收拾妥当后,他们便背著简单的行囊,在爹和兴宝一家人的送別下,准备启程前往药都的三民中学。 爹早已提前在灶房里煮好了一大袋红薯,一个个圆滚滚、热乎乎的,用乾净的粗布包好,塞进每位师生的手里,语气温和地叮嘱道:“路上饿著了就吃点红薯垫垫,都是自家种的,甜糯得很,你们一路保重,到了学校记得报个平安。”师生们捧著温热的红薯,手里暖,心里更暖,连连向爹道谢,眼里满是感激。 临別时,两位先生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伙铺门口那面依旧飘扬的三民中学校旗,眼神里满是郑重,其中一位先生走上前,对著爹拱手问道:“掌柜的,这面旗帜,您能多保留一段时间吗?后续若是还有我们学校的师生路过,看到这面旗子,就知道这里能歇脚、能得到帮助了。” 爹顺著先生的目光看向那面旗帜,旗子虽有些陈旧,却依旧挺拔,他立马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又诚恳:“先生你放心,除非这旗子坏了,或是有其他不得已的原因,我会一直让它插在门口,守著路过的师生们。”他心里清楚,这面旗子,不仅是三民中学的標识,更是这些顛沛学子的希望,能多帮一把,便是一把。 “那就有劳掌柜的了!”两位先生再次对著爹深深拱了拱手,眼里满是感激与託付,没有再多说多余的话,转身便头也不回地跟上队伍。经过半日的休整,他们的步伐明显稳定了许多,身形也挺拔了不少,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憔悴,多了几分精神,朝著药都的方向稳步前行,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送走最后这批师生,爹和娘相视一眼,都长长舒了一口气,压在一家人心里多日的石头,终於落了地。这些日子,接待了一批又一批的师生,一家人虽忙碌,却也满心踏实,如今终於送走了最后一批,心里也彻底释然了。接下来,便是安心准备过年了。 日子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兴宝依旧按著自己的节奏,每天默写几页书,累了便翻出师父留下的医书潜心研读,或是陪著桂香在院子里玩闹一会儿,閒下来时,便悄悄打理自己的空间,看著空间里长势喜人的作物,心里满是踏实。眼见著就要到过小年了,大哥延邦看著兴宝默写的书还有大半没完成,过完年就得去双峰书院了,不由得有些著急,连著催了兴宝好几次,盼著他能加快速度,早点把书默完,也好趁著过年空閒,好好翻看学习。 可兴宝却依旧我行我素,半点不慌,每次大哥催他,他都笑著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俏皮,又带著几分理直气壮:“大哥,急什么呀?这些书你这几年都用不著,我当作练字慢慢写,把字写得工整好看些,不好吗?你看我这么小,每天还要默书、看医书,你也不忍心压榨我吧?要是把我累垮了,爹娘可不会放过你的!”说著,还故意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的模样,逗得一旁的桂香哈哈大笑,大哥也被他说得没了脾气,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任由他慢慢折腾。 日子一晃,就到了腊月二十二。这天上午,大哥延邦给村里的识字班上完最后一堂课,总算是兑现了之前答应乡亲们的承诺。他轻轻收起课本,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对著在座的孩子们宣布放假:“同学们,课就上到这里,等以后,我们有机会再接著学。大家都把自家的东西收拾好带回去,好好回家准备过年,年后地里就要动土忙活了,也能趁著过年好好歇一歇。”话音刚落,上课的孩子们便纷纷站起身,对著大哥深深鞠了一躬,嘴里恭敬地喊著“谢谢延邦先生”,声音清脆又真诚。隨后,他们各自搬起自家带来的木板凳子,三五成群地说说笑笑往家走,脚步轻快,每个人脸上都满是藏不住的欢喜,眼里也盛著对过年的热切期盼。 等人都走光了,堂屋又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清净,桌椅归位,地上乾乾净净,仿佛刚才的热闹从未发生过。大哥站在堂屋中央,目光缓缓扫过空荡荡的屋子,指尖下意识地摩挲著那块教学用的石板——方才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求知的问询声,仿佛还在耳边迴响,此刻却只剩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心里竟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滋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眷恋。其实一家人都清楚,大哥心里一直藏著教书育人的理想,他喜欢看著孩子们褪去懵懂、识得文字的模样,喜欢孩子们睁著圆溜溜的眼睛、认真听课的神情,更喜欢传道授业时,那种被需要、被认可的踏实感。只是眼下他的学识还不够深厚,只能先暂时停下识字班的课程,潜心求学、积累学识。但所有人都相信,终有一日,他会带著更扎实的学识、更坚定的心意,再次站在学生面前,圆自己教书育人的心愿,也圆乡亲们识字明理的期盼。 第168章 磨豆腐 送走识字班的孩子们,大哥也鬆了口气,终於能安心帮家里筹备过年的事。大家都清楚,明日就是腊月二十三,是送灶神的日子,按照村里的规矩,这一天要祭拜灶王爷,祈求来年五穀丰登、家人平安。而今日,家里还有一件大事要做——做十几桌豆腐,不但是自家过年备用,还有乡亲们提前预定的,二来明日还要把豆腐房腾出来,村里好几家都要借用这里做豆腐,在村里,家家户户都要备上豆腐,才算有过年的模样。 吃过午饭,兴宝、大哥、二哥还有桂香兄妹四人,便主动来到豆腐房帮忙。兴宝心思活络,想起牲口栏里的黑炭,便拉著二哥一起,把黑炭拉了过来,心里盘算著用驴拉磨,能省不少力气。兄弟几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石磨和黑炭连接好,刚试著转了几圈,就被闻声赶来的爹叫停了:“停一停,这样不行!” 爹走到石磨旁,轻轻摸了摸磨盘,语气温和地解释道:“你们这孩子,没试过就瞎折腾。这用驴拉的石磨,和手磨可有大区別,你们这样连,不仅转得慢,还不如手磨省力,反倒容易损伤石磨。”说著,他又演示起来,一边转动磨盘,一边继续说道:“磨豆腐也是有大技巧的,可不是力气大就行,得和下料配合好。转得太快、下料太多,磨出来的豆浆就会太粗,影响口感;转得太慢、下料太少,磨盘空转,就会损伤石磨,得不偿失。” 兴宝听了,才恍然大悟,只得悻悻地將黑炭拉回牲口栏,乖乖接过烧火的任务。豆腐房里有两个灶,各架了一口大铁锅,一口用来烧水,另一口用来煮豆浆。磨豆浆的活儿,自然就落在了大哥和二哥身上,两人轮流转动磨盘,动作熟练,显然没少干;桂香得了娘“做完豆腐给她留一碗豆腐花”的承诺,满心欢喜地去灶房陪著娘,还轻声读诗给娘肚子里的弟弟妹妹听。 豆腐房里很快就热闹起来,柴火噼啪作响,火星跃动,石磨转动的“吱呀”声此起彼伏,父子四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循著做豆腐的完整流程,有条不紊地忙碌著,处处都透著过年的烟火气。 最先开始的是磨製豆浆,大哥和二哥並肩站在石磨旁,一人扶著磨柄稳步转动,一人弯腰往磨眼里均匀下料,动作嫻熟利落,磨好的豆浆顺著磨盘的缝隙缓缓流淌,细细密密地匯入一旁备好的大木桶中,不一会儿就积了小半桶。磨完豆浆,爹就开始过滤豆渣,他先用开水烫浆,烫浆之后上面会有一层雪白的豆泡,铲乾净豆泡后,大哥二哥就会分出一人帮爹將豆浆舀到布袋里开始挤浆,爹攥紧装著豆浆的布袋,一捏一挤,將豆浆中的豆渣彻底滤去,只留下纯净细腻的豆浆在大锅里。 接下来便是熬煮豆浆,兴宝守在灶台边,小手麻利地添著柴火,时不时伸手拨弄一下灶膛里的火苗,眼神死死盯著锅里的豆浆,手里还攥著一根长木棍,隔一会儿就轻轻搅动几下——既怕火太旺把豆浆烧糊,又怕受热不均影响口感。待 锅里的豆浆慢慢沸腾,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浮沫时,他便按著爹事先叮嘱的,拿起小勺轻轻舀掉浮沫,动作稚嫩却格外认真。等豆浆彻底沸腾起来,兴宝就赶紧退柴熄火,只留灶膛里的余温燜著,没一会儿,沸腾的豆浆便渐渐平静下来,这时就可以起豆腐皮了。这豆腐皮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入口软糯鲜香,平日里都是特意留给坐月子的女人或是生病的人补身子的,按照各家定製的要求,每桌豆腐最多也只起三张,再多就影响豆腐的质量和口感了。 起完豆腐皮,就到了关键的滷水凝固环节。爹作为统筹指挥,亲手端著磨好的滷水,小心翼翼地將滷水加入熬好的豆浆中,一边加一边轻轻搅拌,动作轻柔又认真,生怕多放或少放影响了豆腐的口感与凝固效果,搅拌均匀后就盖上盖子,直到豆浆慢慢凝固成细腻的豆腐花,再用筷子测试一下,不会下沉就是凝固了。 最后一步是定型脱模,父子几人合力將凝固好的豆腐脑倒进铺好纱布的模具里,放上石块按压定型,待几个小时后豆腐花凝固紧实,再慢慢脱模,一块块方方正正、白白嫩嫩的豆腐就新鲜出炉了。整个过程中,爹全程把控著豆浆粗细、火候大小和滷水分量,兴宝则专注於烧火、搅动豆浆等辅助工作,大哥二哥也默契配合,父子四人各司其职、配合无间,豆腐房里始终瀰漫著浓郁的豆香,那份忙碌与踏实,便是年味儿最真切的模样。 一桌豆腐十斤左右,要两升黄豆,大概三斤多点;讲究点的人家,会將豆腐做厚些,但也不会超过四斤黄豆,再多模具就装不下了。单独做一桌豆腐,除去浸泡豆子与按压定型的时间,大概要两个小时。像父子四人这样流水作业,这十几桌豆腐,也足足忙到了深夜。 次日便是二十三,送灶神的日子,天刚蒙蒙亮,村里各家各户就陆续来到豆腐房,取走前一日订下的豆腐,连带著起好的豆腐皮、过滤出来的豆腐渣,都一併打包带走。年边这几日,村里杀猪的人家格外多,乡亲们取完豆腐,常会顺路找杀猪的主家討要点新鲜猪血,回去后將猪血和豆腐渣混在一起,撒上適量的盐,拌匀后熏干,就做成了喷香的猪血圆子。若是条件好些的人家,还会在里面加些碎肉或是其他调料,这样做出来的猪血圆子,香糯入味,便是过年时招待客人的一道好菜;不过家境富裕些的人家就讲究些,不用豆腐渣,只用豆腐搭配猪血、肉末来做,口感更细腻些。 这边乡亲们忙著取豆腐、討猪血,那边村里的几位叔婶也一大早就带著自家孩子,提著满满一桶泡好的黄豆,匆匆赶来借用豆腐房做豆腐。爹这会正忙实在没空招呼,娘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坐在一旁陪著叔婶们閒聊家常,时不时起身,耐心指导他们煮豆浆的火候、添加滷水的份量,场面热闹又亲切,满是年关的烟火气。 第169章 年礼 隨著年关越来越近,村里的路上也渐渐热闹起来,行人比往日多了不少——有提著鼓鼓囊囊的礼品走亲戚的,脸上掛著笑意;有在外奔波一年、归心似箭赶回家过年的,脚步匆匆却难掩喜悦;就连平日里十天半个月才会露面一次的货郎,今日也来了两个。他们挑著满满一担子的针头线脑、糖果糕点,在村口大声吆喝著,清脆的吆喝声传遍半个村子,引得不少孩子围上前围观、吵闹著要大人买糖。外公家的豆腐,爹前一日深夜就已经亲自送过去了,半点没耽误。大哥也带著礼物去看乡里的先生了,这会,兴宝和桂香正按著爹的吩咐,坐在黑炭背上,身后稳稳捎著两小坛自家酿的烧酒、两条新鲜的猪肉、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还有一包糖块、一包红枣,外加一桌刚做好的嫩豆腐,姐弟俩脸上满是欢喜,说说笑笑地往师父家赶,心里盘算著给师父拜个早年,也好好谢谢师父平日里的悉心教导与照拂。 俩人在师父家坐了许久,听师父叮嘱了几句,又收下师娘给的回礼——一包晒乾的坚果、几块花糕,才欢欢喜喜地坐著黑炭往家赶。刚拐过弯,隔著老远,就看见爹站在自家门口,正笑著迎接三叔进门。三叔推著一辆独轮车,车斗里坐著天福,旁边还堆著几包鼓鼓囊囊的礼物,看样子是特意来走亲戚、备年货的。 “是三叔和天福!”桂香坐在黑炭背上,眼睛一下子亮了,惊喜地拽了拽兴宝的衣袖,急著说道:“黑炭快走,三叔他们来了!” “黑炭走慢点,別碰到人!”俩人走的是村里的石板路,路两边都住著乡亲,家家户户门口都堆著年货,往来也有行人,兴宝生怕黑炭跑快撞到人,连忙轻声喝止黑炭。 姐弟俩的命令一前一后,弄得黑炭一时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身子剧烈扭动了一下,差点就把俩人晃下来。还好兴宝反应快,一手紧紧抓住鞍桥,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桂香抱著自己腰的手,稳住了身形。俩人虽说坐黑炭好多次了,却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桂香嚇得小脸煞白,紧紧闭著眼睛,等缓过神来,就噘著嘴数落起黑炭:“黑炭你真不听话,差点把我们摔下来!”黑炭也被自己嚇著了,乖乖停在原地不动,时不时轻声“嗯啊”叫唤两声,像是在认错。 “姐,你別怪黑炭了,是我不好,不该跟你同时喊它,让它乱了分寸。”兴宝轻轻拍了拍桂香的后背,又耐心说道:“不过咱们在村里的石板路上,真不能让黑炭跑起来,路上人多,容易撞到乡亲,只有在村外没人的大路上,才能让它跑快些。”说完,他又俯下身,轻轻摸著黑炭的脖子安慰了好一会儿,黑炭才渐渐安静下来,这才慢悠悠地往家走。 桂香听了,连忙点头,小声嘟囔道:“兴宝,黑炭,我错了!我以后不再让黑炭在村里乱跑了!” “姐,没人的大路还是可以跑的。”兴宝先向四周看了看,还好,虽然惊动了周围的行人驻足观看,但没有熟悉的身影。他再回头看了看桂香依旧有些发白的小脸,连忙叮嘱道:“不过刚刚这事可不能让爹娘知道,要不然,他们以后就不让我们骑黑炭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姐,我让黑炭走慢些,你快把脸搓一搓,別让爹娘看出你被嚇著了,等回去了,你就去找天福哥玩,好不好?” “哦,好的!兴宝你真聪明!”桂香一听,顿时放下心来,小手赶紧搓了搓脸颊,脸上又恢復了往日的活力,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前方,盼著快点到家见到天福。 姐弟俩坐著黑炭刚走到门口,就被爹笑著招呼过去。三叔也停下寒暄,笑著对爹说道:“大哥,今日我来不光是给你们送年礼,还得帮二哥带两坛烧酒和一坛甜酒回去,他家里忙走不开。”说著,他又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欢喜,压低声音报了个好消息:“还有件喜事要跟你们说,你二弟妹和三弟妹都怀上了,这不一得知消息,就赶紧来跟你们报喜。” 爹娘一听,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娘连忙走上前,拉著三叔的手连连道喜:“真是大喜事啊!这可是咱们家的福气,回头我得给两个弟妹准备点补身子的东西。”爹也笑著点头,语气里满是欣慰,却也无奈地说道:“大毅,你也知道,家里这几日忙著做豆腐、招呼乡亲,又要筹备送灶神的事,实在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家里又多了两个孕妇,你们也得赶紧回去照料,今日就不留你们吃饭了,等过了年,咱们兄弟几个再好好聚聚。” 三叔连连点头,十分理解:“大哥大嫂放心,我也知道你们忙,本就没打算多耽搁。”说著,爹便转身进屋,把早就准备好的两坛烧酒、一坛甜酒,还有给三叔和二叔家准备的回礼——几包花生糖、两斤晒乾的豆腐皮,一一搬出来,大哥和二哥也赶紧上前帮忙,把这些东西稳稳捆在独轮车上。 兴宝看了看,连忙跑到伙房,抱来好几个饱满的红薯和洋芋,装了满满一筐,拉著大哥二哥说道:“大哥、二哥,把这筐红薯和洋芋也抬上车,这是我特意留著给三叔带回去的,用来做种,明年种下去,肯定能有好收成。”大哥二哥笑著应下,合力把筐子抬上车,牢牢捆好。 临別的时候,爹拉住三叔的手,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特意叮嘱道:“大毅,你也清楚,这仗这么一直打下去,往后粮食只会更紧张,你们回去后,一定要多存点粮食,省著点用。另外,你跟大恆说一声,从明年开始,只要这仗没打完,我就不再酿酒了,让他也省著点喝,別浪费。” 三叔拍了拍车上装著红薯和洋芋的筐子,语气坚定又安心:“大哥,你放心,我回去就跟二哥说。有了延邦他们兄妹培育的高產种子,咱们就算粮食紧张,想来也饿不著。我还听人说,你们明年还要扩大水稻培育,等过了年有空,我再跟你们几个细聊这事,今日我就先回去了,家里还等著我回去报喜呢。” 一旁的天福性子靦腆,平日里就有点怕生,全程很少说话,这会坐在独轮车上,看著兴宝和桂香,小手轻轻挥著,嘴里还小声嘟囔著“兴宝弟、桂香妹妹再见”,直到三叔推著独轮车渐渐走远,身影慢慢消失在村口的拐角,他还在不停挥著手。兴宝和桂香也站在门口,挥著手跟他们道別,脸上满是不舍。 第170章 送灶神 按照村里的规矩,送灶神要在子时。白日里,爹就已经在灶台上给灶神供奉过丰盛的饭菜,诚心祭拜过,祈求灶神爷爷上天多为家里说好话。夜幕渐深,冬夜的寒风在屋外轻轻呼啸,堂屋里却暖意融融,一家人围坐在炭火边,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跃出,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烘烘的。大家一边烤火取暖,一边閒聊著年关的琐事——说著明日哪家要借豆腐房,说著兴宝和桂香去师父家是否顺利,絮絮叨叨间,静静等待著子时到来,好恭送灶神爷爷上天。 堂屋一旁的八仙桌上,早已规规矩矩摆好了送灶神的供品,每一样都透著诚心与敬重:一碟红彤彤的红枣,颗颗饱满圆润,裹著淡淡的光泽,满是喜庆;一碟雪白的花生糖,晶莹软糯,在油灯的微光下格外耀眼,甜香隱隱飘散;一碟金黄的糖块,小巧玲瓏,闪著温润的光,格外诱人——这些都是桂香平日里最爱的零食,娘特意多备了些,盼著灶神爷爷多尝几口甜。除此之外,还有一碗温热的甜酒、一壶清香的茶水,以及叠得整整齐齐的香纸,一一摆放得井然有序,藏著一家人对来年平安顺遂的期盼。 桂香紧紧靠著娘的胳膊,小脑袋时不时转向摆满零食的桌子,眼神黏在糖块和花生糖上,喉咙忍不住一咽一咽,悄悄吞著口水,小脸上满是渴望,却又碍於灶神的供品,不敢伸手去拿。挣扎了许久,她终於忍不住,仰著小脸,拉了拉娘的衣角,小声问道:“娘,灶神也喜欢吃糖吗?” 娘笑著摸了摸桂香的小脑袋,语气温柔又耐心:“桂香要叫灶神爷爷才对。灶神爷爷天天住在我们家里,守著咱们的灶台,看著咱们一家人的一举一动。今日他要上天去,向玉皇大帝匯报我们一家今年的善恶功德,我们让他多吃点甜的,他上天匯报时,就会给我们家多说好话,保佑咱们一家人来年平平安安、五穀丰登。平时里有些孩子不小心用棍子敲了灶台,不懂规矩,灶神爷爷看在糖的面子上,也就不会跟孩子们计较了。” 听完娘的话,桂香眼睛滴溜溜乱转,小脸上瞬间没了刚才的渴望,反倒多了几分惊慌,赶紧往娘怀里缩了缩,凑到娘耳边,小声又急切地问道:“娘,那假如我们没给灶神爷爷糖吃,会怎样啊?” 娘故意板起脸,点了点桂香的小鼻子,笑著说道:“看你还调不调皮,现在知道怕了吧?以前啊,有个叫石敢当的孩子,就因为不懂规矩,得罪了灶神爷爷呢。”说著,娘便慢慢讲起了石敢当的故事,一家人都静静听著,连炭火噼啪的声响都仿佛轻了几分。 娘缓缓说道:“石敢当的母亲叫白牡丹,当年因与吕洞宾相遇,生下了石敢当,母子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也安稳。石敢当长大后,到了上学的年纪,每天过河去学堂时,总有一位白鬍子老头自愿背他过河,从不间断。石敢当的母亲心里十分疑惑,便询问老头缘由,老头才告知她,石敢当是真命天子,未来將成为人王地主,让她好生培养,不可怠慢。” “一日,石敢当放学回家,在灶边帮母亲洗碗,一时兴起,拿起手里的一把筷子,在灶台上轻轻敲了三下,还气冲冲地说,等以后当上皇帝,一定要找拋妻弃子的父亲算帐。可他不知道,真命天子本是真龙化身,一把筷子有十双二十只,这三下敲下去,就相当於给灶神爷爷打了六十大板。灶神爷爷又气又委屈,便將这事一五一十地上报给了玉皇大帝,玉皇大帝得知后十分生气,决定惩罚石敢当。” “万幸的是,太白金星得知此事后,心生怜悯,出面帮忙求情。最后,石敢当虽被挖去了龙骨抽掉了龙筋,失去了真命天子的命格,却听了太白金星的话,紧紧闭著嘴巴,保住了一口龙牙。被惩罚后的石敢当十分愤怒,一心想要报復灶神爷爷,他找来一个葫芦,寻了一个机会,利用自己仅剩的金口玉言,成功將灶神爷爷装入葫芦里,不让他出来,还发誓要把天上所有的小毛神都装起来,出一口恶气。” “后来,还是太白金星再次出面说和,劝说石敢当放下执念,也劝说灶神爷爷大人有大量。灶神爷爷念及石敢当年幼无知,又看在太白金星的面子上,最终答应,只要人们诚心供奉糖果,他便愿意原谅大家的无心之失,上天时也会为家家户户多说好话,保佑大家平安顺遂。” 故事讲完,桂香听得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脸上满是惊讶,连忙拉著娘的手说道:“娘,我以后再也不敲灶台了,我还要给灶神爷爷多放几块糖!”一句话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堂屋里的暖意,伴著甜酒的清香和欢声笑语,在冬夜里格外动人。 夜渐深,子时还未到,连日来跟著家里忙碌筹备过年,桂香和兴宝早已困得睁不开眼睛,终究是顶不住困意,一左一右趴在爹娘的腿上,小脑袋一点一点,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小眉头还微微蹙著,想来还在记著娘说的话,生怕得罪了灶神爷爷。爹娘轻轻拍著他俩的后背,动作温柔,生怕惊扰了孩子们的好梦,一家人依旧围坐在炭火边,轻声閒聊,静静等待著恭送灶神的时刻。 转眼就到了二十四,小年这天,按照村里的规矩,家家户户都要扫屋子,寓意“扫尘除垢、辞旧迎新”,把一年的晦气都扫走,好乾乾净净迎接新年。今日全家总动员,娘当起了总指挥,有条不紊地分配著活计:桂香和兴宝年纪小,就接了洒水、扫地的轻鬆活计,俩人提著小水桶,拿著小扫帚,认认真真地把堂屋、灶房的地面扫得乾乾净净;二哥则负责打扫各处的蛛丝,搬来梯子,踮著脚,把房梁、墙角的蛛蛛网一一扫去;爹和大哥则忙著收拾家里的物品工具,把过年用不到的杂物一一整理好,搬到后院的杂屋里堆放整齐,再將桌凳、厨具重新摆放妥当,让整个伙铺都显得井然有序。 第171章 熊管事 一家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不到中午,伙铺里就焕然一新,地面乾乾净净,桌椅摆放整齐,墙角房梁也没了蛛丝灰尘,处处透著清爽利落,透著辞旧迎新的喜庆劲儿。中午时分,对面矿山熊家的管事带著几个人,赶著一辆马车停在伙铺门口,管事整理了一下衣襟,笑著走进伙铺,对著正在收拾的爹拱手说道:“宋掌柜,打扰了。” 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笑著迎上前,拱手回礼:“熊管事,你可是稀客啊!往日里见你从门口路过,总赶不上饭点,今日刚好到了饭点,是否有兴趣尝下小店的口味?” 熊管事笑著点头,语气诚恳:“那是自然,早就听人说你家的菜独具风味,往日一直不得閒,今日恰逢过年,特意过来尝尝鲜,也沾沾过年的喜气。再一个就是来结一下前段时间师生们记下的帐,多亏宋掌柜平日里照拂他们,我家大少爷这会正忙走不开,特意交代我过来时,一定要好好感谢一番。” 爹连忙摆了摆手,谦逊地说道:“哪里,哪里,这都是份內之事,举手之劳罢了,用不著这么客气。”话锋一转,爹指著马车上的礼物,满脸讚许地看向熊管事,说道:“要说感谢,该我们感谢你们才是,还是你们熊家几年如一日地照看著这些矿难家属,这份仁义,才真正值得称讚!” 熊管事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愧色,轻轻嘆了口气:“宋掌柜,你这话说得我们心中有愧呀!他们家里的顶樑柱,都是为我们矿山挖矿时出了意外,我们照看著他们,本就是分內之责,只是做得还不够周全,往后还要多向宋掌柜学习这份心。” 爹闻言,连忙笑著打圆场,拍了拍熊管事的胳膊:“熊管事,你看我光顾著聊天,都没请你们入座了,快请坐!今日恰逢小年,你们难得来一趟,尝尝小店的家常便饭,你看想吃点什么?”说著,他转头对著后院的二哥大声喊道:“延国,快上茶,上好茶!” 二哥闻言,连忙应了一声,快步端著茶壶、茶杯过来,给熊管事和同行的几人一一倒上热茶。熊管事端起茶杯,先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清醇的茶香扑面而来,他轻轻抿了一口,眉眼间露出几分讚许,这才缓缓开口:“果然是好茶,香气醇厚、入口甘醇,连身体的疲乏粉都减轻了一分,难怪乡长想尽办法也要得到,只是可惜了!” 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笑了笑,语气淡然:“这事没想到熊管事你也知道。怀璧其罪,古人诚不欺我,钱財乃身外之物,財去人安乐,没什么可惜的。如今能留下这二两好茶,用来招待你们这样的贵客,也就足够了。” 两人又就著茶水閒聊了几句,说著年关的琐事、矿山的近况,气氛愈发融洽。正说著,就有几个赶路的行人走进伙铺,高声喊著要打尖、吃口热饭,爹连忙起身,对著熊管事拱手告罪:“熊管事,实在对不住,有客人来了,我先去招呼一声,失陪片刻。” 熊管事笑著摆了摆手:“宋掌柜客气了,你忙你的,我们在此等候便是。”爹应声应下,快步上前招呼新来的客人,安排座位、吩咐后厨备菜,手脚麻利,半点不慌乱。 不多时,后厨就端上了热气腾腾的家常饭菜,熊管事和同行的几人边吃边赞,连连夸伙铺的菜地道入味。酒足饭饱后,熊管事起身拍了拍衣襟,走到柜檯前,对著正忙碌的爹拱手笑道:“宋掌柜,你家的菜口味確实独到,果然名不虚传!这段时间药都市集上有一种大白菜,刚上市时大伙儿都不认货,嫌价格偏高,没几个人愿意买,可凡是尝过的,没有不称讚口味极好的。只是那菜量少,每次只摆一两颗,我家里人去了好几次都没买到。后来听学校的师生说起,说你们家就种了不少这种大白菜,我这次来,一来是结帐、尝鲜,二来也是特意想先尝尝味道。如今尝过之后,才知果然物有所值,所以斗胆想找宋掌柜买上一些,回去给东家尝尝鲜,另外也备上几份,当成年礼送给亲朋好友,也让他们尝尝这好味道。” 爹闻言,连忙停下手里的活,笑著摆了摆手,语气亲切又爽朗:“熊管事客气了!你说的那卖大白菜的,是我大舅哥。前段时间他还找我抱怨,说这大白菜不好卖,拉去集市费力气不说,还没多少人买,都不想再拉去卖了,与其费那个功夫,不如留著自家吃。前日他又来和我说,集市上的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不打算再卖了,留著自家过年吃。要是熊管事不嫌弃,想带些回去,那就移步去后面的堂屋挑吧,剩下的大白菜都靠堂屋墙边堆放著,都是新鲜的好货。” 说著,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正好奇听著的兴宝,吩咐道:“兴宝,你带熊管事去堂屋挑白菜,仔细著点,別让熊管事挑到不好的。” 兴宝眼睛一亮,连忙应声:“好的,爹!”隨后,他转过身,对著熊管事做了个“请”的手势,礼貌地说道:“熊管事,请往这边走,我带您去堂屋挑白菜。” 熊管事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宋掌柜,也多谢兴宝小公子。”说著,便带著同行的一人,跟著兴宝往竹楼后面的堂屋走去。 堂屋里的白菜这些时日自家吃掉一些,还卖掉一些给乡亲们与路过的行客,如今还剩三百颗左右。由於堂屋有狮子开口的设计,通风又透气,虽说屋里烧了火盆取暖,但温度始终不高,这般阴凉乾燥的环境,正適合保存白菜,一颗颗白菜裹得紧实,依旧新鲜水灵。 刚走进堂屋,就见大哥端著满满一盘热气腾腾的菜从灶房出来,看模样是要给竹楼的客人上菜。他瞥见兴宝和熊管事一行人,又看到墙边堆放的大白菜,瞬间明白了来意,连忙停下脚步,笑著拱手与熊管事简单招呼:“熊管事来了,你们先挑著,我先去给客人送菜。”说完,便端著菜快步往竹楼方向走去,脚步麻利,不敢耽搁客人用餐。 第172章 改口 熊管事目光落在墙边的大白菜上,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白菜的菜叶——叶片肥厚饱满,色泽鲜绿,裹得紧实,比他以往见到的白菜实在好上太多了也太大了。他忍不住感嘆了一番:“这白菜太大了,品相也是顶尖的,叶片厚实、新鲜水灵,难怪尝著口感绝佳,比集市上的强太多了!” 讚嘆过后,熊管事便亲手挑了起来,专挑那些个头匀称、叶片完好的白菜,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地上,挑得十分仔细。不多时,就挑了二十来个,这时,隨行的另一人匆匆走进来,低声对他说道:“管事,马车已经装得差不多了,再放就装不下了。” 熊管事闻言,抬头看了看墙边还堆得满满当当的白菜,又看了看地上挑好的二十来个,略一思索,又上前挑了几颗,凑齐了三十颗的数目,这才停下动作。他看著堂屋墙边依旧剩下九成的白菜,脸上露出几分遗憾,轻轻嘆了口气:“罢了罢了,车实在装不下了,这么好的白菜还这么便宜不能多带些,真是憾事,只能下次再来挑了!” 说完,他吩咐隨行的人將挑好的白菜往车上搬,自己则转身,朝著竹楼的方向走去,准备去找爹结帐。兴宝则守在一旁,看著地上的白菜,心里暗暗想著,现在大白菜已经传开了,往后肯定不愁卖了,也可以跟乡亲们说说了。再说如今已过四九,气温渐渐开始上升,眼看就要过年了,爹整日忙著伙铺的事,根本没时间將这些白菜拿出去卖,这挖地窖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要是不赶紧挖地窖,自家这些白菜长时间放在堂屋,迟早要烂掉,总不能放在空间的茅屋里吧?那样一来,灵泉空间的秘密可就保不住了。更何况,茅屋的空间本就有限,里面已经堆放了不少用灵泉水种出来的大白菜,自家就六口人,那些白菜,足够吃上一段时间了。 兴宝正思索间,隨行的几人已经麻利地將挑好的三十颗白菜搬完了,他们笑著跟兴宝打了声招呼,便匆匆去前面的竹楼跟熊管事匯合。兴宝也连忙跟上,想著去找爹匯报白菜已经搬完的事。 等兴宝走进竹楼时,就见爹正带著大哥、二哥给熊管事送行,几人站在门口,相谈甚欢。兴宝连忙轻手轻脚走上前,小声跟爹说道:“爹,熊管事挑了三十颗白菜,隨从们已经搬到车上了。” 熊管事耳尖,一下子就听到了兴宝的话,他笑呵呵地转过身,走近兴宝,伸手轻轻摸著他的头,语气亲切:“傻孩子,叫什么熊管事?我与你爹相谈甚欢,投缘得很,以后你就称我熊叔吧。” 话音刚落,桂香就蹦蹦跳跳地从灶房跑了出来,看到熊管事,眼睛一亮,连忙甜甜地喊道:“熊叔好!”兴宝见状,也只得跟著轻声叫了一声:“熊叔。”大哥和二哥站在一旁,笑呵呵地看著,显然刚才熊管事已经跟他们说过这话,他们早已经歷过改口这一过程了。 熊叔笑得更欢了,从自己的马褂口袋里掏出几颗包装精美的糖,塞进桂香手里,略带歉意地说道:“今日叔出来得匆忙,也没特意给你们带礼物,这点糖先拿著解解馋,下次来一定给你们补上。” 兴宝看在眼里,心里清楚,熊叔这话可不是客套。熊叔今日本来就是来结帐、买白菜的,想必是跟爹聊得投机,才临时起意让他们改叫“熊叔”,这份心意十分真切。他连忙懂事地说道:“熊叔,您太客气了,这糖就是最好的礼物了,我跟大哥、二哥、姐姐都喜欢吃。”桂香也在一旁连连点头,手里的糖包装精致,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不由得想起钱姐姐曾经提到过的好糖,眼睛里满是欢喜。 熊叔也没再多说,又轻轻摸了摸兴宝和桂香的头,隨后对著爹拱手道別:“宋掌柜,今日多有打扰,我还要去给剩下的几家矿难家属送年礼,就先告辞了。”爹连忙拱手回礼,叮嘱他一路慢走,大哥和二哥也跟著挥手送別。 等熊叔一行人赶著马车走远,兴宝跟著爹返回竹楼,一眼就看到桌子上堆放著一堆礼品。爹指著这些礼品,脸上满是笑意,高兴地说道:“这是熊校长托你熊叔送来的,特意感谢我们平日里照顾他的学生们。他还知道你大哥明年要去双峰书院念书,特意从学校匀出了半匹布料,给你大哥做新衣服。” 桂香闻言,连忙凑上前,轻轻摸著那青黑色的布料,两眼放光地问道:“爹,那是不是大哥也能穿三民中学那样的校服了?” 大哥却没有露出欣喜的神色,反而微微思索了片刻,说道:“爹,我见过双峰书院的学生,他们穿的衣服跟我现在穿的差不多,都比较朴素。要是我穿三民中学的校服去书院,反倒太扎眼了,不太合適。这布料质地极好,不用特意给我做校服,留著以后有需要的时候再用吧。” 爹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强求:“行,就隨你。你们兄妹几个,把这些礼物都拿给你娘,让她看看怎么分配,也好收起来备著过年用。” 桂香听了大哥的话,眼里的光芒瞬间暗淡了几分,显然是没能看到大哥穿校服的样子,心里有些失落。但她很快就打起精神,从口袋里掏出熊叔送的糖,小心翼翼地分给大哥、二哥和兴宝,还不忘细细叮嘱:“吃完后,糖纸一定要给我,我要收起来留作纪念。”说完,她又剥了一颗糖,踮著脚尖送到爹面前,软乎乎地说道:“爹,您也尝尝,我听说这种糖可好吃了。” 爹笑著揉了揉桂香的小脑袋:“桂香真乖,爹不吃糖,你自己吃吧。” “不行不行,爹,你快张嘴,我还要去找娘呢!”桂香不依不饶,小手举著糖,凑到爹嘴边。 “好好好,听我们桂香的。”爹无奈又宠溺地低下头,桂香连忙將糖塞进他嘴里,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等著爹评价。 爹慢慢嚼了几下,脸上露出讚许的神色:“嗯,又香又甜,確实好吃。”桂香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提起桌子上的一个小礼包,拉著兴宝的手,蹦蹦跳跳地朝著灶房的方向跑去,去找娘匯报今日的喜事。 第173章 准备过年 从过小年这天起,村里就彻底浸在了浓得化不开的忙年氛围里,家家户户的烟囱日日飘著炊烟,屋里屋外都有忙不完的活计,老辈人常掛在嘴边的那句“二十四有二十四条路,二十五有二十五条路”,这话一点不假,道尽了年关的忙碌与热闹。村里的石板路上,往来的人影比往日稠密了不少——有提著鼓鼓囊囊的礼品、面带笑意走亲访友的,有在外奔波劳碌一年、归心似箭赶回家团圆的,脚步匆匆却难掩眼底的喜悦;就连平日里十天半个月才会露面一次的货郎,这几日也在村里转悠,不过却是多了好几个新面孔,他们挑著满满一担子的针头线脑、糖果糕点,財神画像,在村里大声吆喝著,清脆的吆喝声穿透冬日的空气,传遍大半个村子,引得不少馋嘴的孩子围上前围观、吵闹著要大人买糖,给忙碌的年关添了几分孩童的鲜活气息。 与此同时,村里育种基地的白菜心也如期到了可以收穫的时候,一颗颗饱满鲜嫩的白菜心,裹著翠绿的叶片,透著新鲜的光泽,看著就让人欢喜。应著乡亲们的共同要求,大家凑在一起商量后一致决定,地里的白菜心,三分之二仍留在地里培育种子,为来年的扩大种植做好准备,剩下的三分之一则切下来,还按比例分给大家食用。这白菜心的產量著实不低,而且长势喜人,能连续收穫好几茬,正好能解燃眉之急,缓解村里那几家日子过得艰难、眼看就要揭不开锅的乡亲们的困境,让他们也能吃上一口新鲜的蔬菜,过个安稳年。可这事却让兴宝家犯了难——这次他们家分到了足足一百多根白菜心,堆在堂屋里都快堆成了小山,翠绿饱满的叶片挤在一起,看著就让人发愁。家里人整日里忙著伙铺的生意、筹备过年的各种琐事,爹和大哥、二哥要招呼客人、备菜结帐,娘要打理家务、照看兴宝和桂香,根本抽不出多余的人手,把这些娇嫩的白菜心送到集市上去售卖。无奈之下,兴宝和大哥、二哥只能趁著空閒时间,四处打听村里的乡亲,问问这几日有没有人要去药都市集卖菜,也好顺便帮忙捎带一些白菜心出去,能卖一点是一点,也省得放坏了可惜。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熊叔第二日一早就再次登门了。这次他不光特意给兴宝、桂香、大哥、二哥兄妹四人,各带了一份精致小巧的小礼物,有好看的纸笔,还有包装精美的小零食,看得桂香眼睛都亮了。当得知兴宝家正为白菜心难以处理的事发愁后,熊叔二话不说,当即就决定,將兴宝家所有的白菜心都买走,还额外挑了几十颗新鲜的大白菜,说是东家与学校的师生都喜欢吃这种白菜,自然要多备些,既能满足大家的口腹,也能当成年礼送给亲朋好友。要知道,白菜心可比大白菜娇嫩多了,皮薄汁多,一点都不耐收藏,放在常温下没几天就容易发黄腐烂,熊叔这一举动,可真是解了兴宝家的燃眉之急,让一家人都鬆了口气。 看著熊叔的隨从们小心翼翼地將白菜心和大白菜搬上车,兴宝连忙凑到大哥、二哥身边,小声说道:“大哥、二哥,下一茬白菜心可不能再像这次这样一次性全收了,不然咱们还是没人手卖,迟早要放坏,太可惜了。” 大哥闻言,缓缓点了点头,沉思片刻后说道:“嗯,你说得对。我们可以找育种基地里年纪稍大、手脚麻利,又想趁著年关挣点工钱的伙伴们搭把手,每天收一部分白菜心,整理乾净后,统一拉去药都市集售卖,这样也能保证白菜心的新鲜。” 二哥连忙接话,语气乾脆利落,带著几分少年人的爽朗:“我看行!卖完之后,先给大伙发足工钱,剩下的钱咱们再平分,这样既能解决咱们卖菜的难题,也能帮大伙多挣点过年的零花钱,乡亲们肯定乐意帮忙。” 兴宝笑著连连附和:“对!这样咱们也不用再愁没人手,还能帮大家添点过年的进项,真是一举两得。”兄弟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认真,没一会儿就定好了下一茬白菜心的售卖主意。 这几日,爹的伙铺更是热闹非凡,日日客满,连门口的石阶上都坐满了人。赶路的行人、走亲的乡亲,都喜欢来这里吃一口热饭、歇一歇脚,喝上一杯热茶,驱散冬日的寒意。爹和大哥、二哥忙著招呼客人、点单备菜、算帐收款,手脚麻利,半点不慌乱;娘则带著桂香和兴宝,忙著收拾碗筷、擦拭桌子、打扫屋子,把伙铺打理得乾乾净净、整整齐齐。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少,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笑意,空气中瀰漫著饭菜的香气、乡亲们的欢声笑语,处处都透著满满的烟火气,格外暖心。 村里亲戚多、人口密的人家,早早便开始打糍粑了——糍粑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是过年必不可少的吃食,既能当零嘴,也能用来招待客人,寓意著“团团圆圆、甜甜蜜蜜”。村里只有王老和有才叔家,有专门打糍粑的石臼和木槌,这几日,两家的院子里天天挤满了人,乡亲们排著长长的队伍,轮流用石臼打糍粑。大人们挽著袖子、挥著沉甸甸的木槌,一下一下用力砸在泡得软糯洁白的糯米上,“砰砰砰”的声响沉闷有力,传遍大半个村子,伴著糯米的清香,在冬日的空气里瀰漫开来,格外诱人。小孩子们也结著伴,在糍粑作坊旁边追逐打闹、嘰嘰喳喳地玩耍,眼睛却死死盯著石臼里的糯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就盼著大人们能分上一口温热软糯的糯米饭,解解馋。兴宝和桂香自然也没能例外,被村里的小伙伴们拉著,天天守在作坊旁边,一边凑著热闹,一边眼巴巴地等著那一口香甜的糯米饭,脸上满是孩童的期盼。 第174章 过年 爹是二十八这天,特意抽了半天空閒,陪著大舅一起,在有才叔家打的糍粑。兴宝和桂香一听,立马来了精神,连忙拉著几个相熟的小伙伴,也跟著去了有才叔家,守在石臼旁边,一边看大人们打糍粑,一边嘰嘰喳喳地討论著,眼里满是好奇。打糍粑的大人们一边挥著木槌,一边閒聊著家常,话语里全是年关的琐事,语气里有欢喜,也有嘆息:谁家今年因为家里人手少,没打糍粑,比往年少了几分年味儿;谁家太过贪心,分到的大白菜和白菜心,全拿去集市上卖了,自家一颗都没留,被乡亲们私下里念叨太计较;还有人说著育种基地的事,眼里满是期盼,盼著明年能培育出更多高產的种子,让大家都能吃饱饭、过好日子;也有人嘆息著,今年村里有几家办了白事,家里光景不好,初一拜年时,只能招待自家的亲戚,实在没余力招待其他乡亲;还有谁家日子过得格外艰难,家里的粮食所剩无几,眼看就要揭不开锅,让人听了满心心疼。 兴宝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著,心里暗暗想著,等年后天气暖和了,动土播种的时候,一定要在不暴露灵泉空间秘密的前提下,把空间里培育的种子,多拿出来一些分给乡亲们,帮大家多收些粮食,让家家户户都能吃饱穿暖,不再为粮食发愁。 小孩盼过年,盼的就是那一口口好吃的。这些日子,村里家家户户的灶房里都飘著香气,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喊来邻里的小伙伴们一起尝尝。黄炸坨子外酥里嫩,咬一口满嘴喷香;炸红薯片金黄酥脆,越嚼越甜;还有晒乾的红薯丝、鲜嫩的包蛋饺子、软糯的煮年关萝卜,每一样都让人垂涎欲滴。二哥也不例外,时不时从家里拿上一些好吃的,去找村里的伙伴们分享,几个人凑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论著,谁家的吃食味道最好,谁过年能穿上新衣服、新鞋子,还有初一要结著队去哪家拜年,眼里满是对新年的期盼。 今年月小,大年三十便是二十九。天还没亮,窗外还泛著淡淡的微光,兴宝和桂香就被二哥轻轻叫醒——家里开著伙铺,要想生意比別家兴旺,总得比旁人早一步开门迎客。兄妹俩揉著惺忪的睡眼,拖沓著脚步走出屋,就见爹娘早已把祭拜天地的饭菜备得齐齐整整,大哥和二哥正抬著一张方桌,稳稳噹噹放在正对大门的位置,那是供桌,是年三十祭拜天地眾神的要紧物件。不多时,辣椒炒熏鸡、剁辣椒煮鱼、辣椒菜心炒肉,还有家常的豆腐渣、年关萝卜、煮白菜,再配上冒著热气的白米饭和清甜的甜酒,一样样被端上供桌,摆得错落有致,每一盘菜、每一碗饭,都透著一家人满满的诚心。 爹点燃一炷线香,双手虔诚捧著,带著一家人整齐地站在供桌前。二哥早就抢著揽下了放鞭炮的活儿,攥著一串鞭炮,先推开財门,快步走到门外,小心翼翼点燃引线。“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瞬间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亮,穿透了薄薄的晨雾,传遍了小半个村子。伴著这辞旧迎新的声响,爹闭上眼睛,轻声祷告,语气里满是恳切:“愿来年战事早熄,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五穀丰登,保佑咱们一家人平安顺遂,也保佑乡亲们都能吃饱穿暖,不受饥寒。” 祭拜完天地眾神,眾人静静等了片刻,待鞭炮声渐渐平息,爹又指挥著大哥和二哥,將供桌调转方向,抬到堂屋的神龕前,重新盛上饭菜、倒上甜酒,准备祭拜祖先。爹再次躬身祷告,字字恳切:“愿祖先庇佑咱家,人丁兴旺,子孙聪明向善,勤劳踏实,家里人畜平安,是非口舌远离三千里,日子越过越红火。” 祭拜完毕,就到了年三十最热闹的团圆饭环节。堂屋的八仙桌被擦得鋥亮,映著灯光,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浓郁的香气顺著门缝飘出老远,勾得人直流口水。兄妹四人围坐桌边,每人面前都摆著双份的米饭和甜酒——按村里的老规矩,女孩是没有这份待遇的,毕竟长大了要嫁出去,算是外家人,双份的米饭和甜酒,向来都是家里未成婚的男孩才有的。可桂香是家里唯一的女儿,爹娘最疼她年纪小、性子娇,捨不得让她在年三十这天受半分委屈,怕她见哥哥弟弟有双份,自己没有而哭闹,便破例也给了她双份,半点没亏待这个小宝贝。晶莹的米粒裹著热气,清甜的酒香縈绕鼻尖,几人拿起筷子,吃得狼吞虎咽,格外尽兴。娘还有一个月就要生產了,大夫特意叮嘱过,不可多食,尤其是汤水要严格控制,她只盛了小半碗米饭,夹菜也专挑清淡的,看著孩子们吃得欢实的模样,眼里满是宠溺,心里暗暗想著,肚子里的小傢伙,只能等明年过年,才能和大家一起吃上这双份的米饭和甜酒了。 饭桌上的气氛愈发热闹,娘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大哥延邦身上,笑著打趣:“男子十五大丈夫,女子十五管家娘!延邦啊,再过两年你就成年了,到时候娘就给你说门好亲事,让你也成个家,撑起自己的小日子。”大哥刚夹起一筷子菜,闻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连忙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连耳朵尖都泛了红,头埋得低低的,连看爹娘一眼都不敢。二哥在一旁见状,立马放下筷子起鬨:“大哥,娘说得对!再过两年,咱们就有大嫂啦,到时候有人帮著娘做家务,咱们也能沾沾大哥的喜气!”说著,还故意朝大哥挤了挤眼,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连一向沉稳的爹,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兴宝和桂香哪里顾得上打趣大哥,俩人嘴里不停、手里的筷子也没停,盘子里的菜被夹得满满当当,兴宝一边嚼著菜,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今日一定要吃个肚子滚圆,才算不辜负这顿丰盛的团圆饭。 第175章 过年二 用餐间隙,爹娘也不时提点著兄妹几人过年的规矩:过了三十,家里的水不能往外倒,说是留財守福,不能把一年的福气倒掉;言行举止要端庄有礼,不能哭闹打闹,免得衝撞了福气;过年这些时日,只能说吉利话,不能说不吉利的字眼,不然会影响来年的运势。兄妹几人都乖乖听著,时不时点头应下,把爹娘的叮嘱一一记在心里,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时,之前被鞭炮声嚇得躲起来的雪球,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摇著毛茸茸的尾巴,在桌子边轻轻打转,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兴宝的裤腿,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著桌上的饭菜,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分明是盼著主人能投下点好吃的碎屑。兴宝见状,连忙夹了一小块没放辣椒的鸡肉,轻轻放在地上,雪球立马凑上前,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兴宝,像是在道谢。 年三十这顿团圆饭,村里人很少在別人家吃,毕竟谁也不愿给別人家添人丁,都想著和自家亲人守在一起,图个团圆吉利。等一家人都吃完饭、收拾好餐桌和碗筷,住在伙铺里的客人这才陆续走出房门,洗漱乾净后,纷纷到伙铺堂屋用餐。与此同时,村里的鞭炮声也接连不断地响起,“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把年味儿烘托得愈发浓厚。等所有客人都开始用餐、不用再特意招呼后,二哥就按捺不住心里的欢喜,迫不及待地拉著兴宝和桂香,吵著要出去捡没放完的鞭炮,感受过年的热闹。 刚走出伙铺大门,凛冽的北风就呼呼地颳了过来,吹在脸上冰凉刺骨,像小刀子似的颳得生疼,天上还飘著零星的小雪花,落在头髮上、肩膀上,瞬间就融化成了小水珠,沾在衣服上,凉丝丝的。微亮的街上,已经有几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孩子,在满地通红的鞭炮碎屑里翻找著,那些些因炸飞而没被点著的鞭炮,孩子们时不时发出惊喜的呼喊声,再冷的天,也阻挡不了他们捡漏的热情,冻得通红的小手,依旧在碎屑堆里不停翻找。兴宝、桂香和二哥也立马加入了寻找的行列,弯腰在碎屑堆里仔细摸索,眼睛睁得大大的,生怕错过一颗完好的鞭炮。 天色渐渐大亮,雪花也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满地的鞭炮碎屑上,泛著淡淡的红光。孩子们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清点著今日的收穫,嘰嘰喳喳地商量著,一会儿去村头的空地上放炮。桂香攥著手里的鞭炮,神气十足地使唤著兴宝:“兴宝,你去家里拿根线香过来,我要先放炮,让你们看看我的本事!”兴宝笑著应下,快步跑回家取了线香。只见桂香选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將鞭炮小心翼翼地插入石头缝里,然后往后退了好几步,蹲著身子,一只手紧紧捂著耳朵,另一只手拿著线香,伸长手臂,慢慢挪动脚步,小心翼翼地让线香靠近鞭炮引线。王小花、龙智兴、邓习武几个小伙伴,也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眼睛紧紧盯著那根细细的引线,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紧张的时刻。 桂香连试了好几次,才勉强让线香碰到引线,引线“滋滋”地冒起了小火星,她立马惊叫一声,慌里慌张地向后跑去,身后的几个小伙伴也跟著她一起,狼狈地躲到了旁边的柱子后面,只敢探出一个小脑袋,紧紧盯著石头缝里的鞭炮,心臟“怦怦”直跳。没过一会儿,就传来“叭”的一声脆响,鞭炮炸了开来,碎屑飞溅,落在地上,又添了几分年的痕跡。 桂香这才鬆了口气,像个得胜的大將军似的,从容地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昂首挺胸地走到装模作样躲在门后看热闹的兴宝面前,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兴宝,你刚刚看到我放了吗?可简单了!现在该你了,可別胆小不敢放哦。”说完,就將手里的线香往兴宝面前一递,眼里满是挑衅和期待。 兴宝无奈地笑了笑,都被姐姐找上门了,也不好推脱,只得拍著小胸脯,故作神气地说道:“放心吧姐,这点小事难不倒我,我一定完成这个光荣的任务!”为了活跃气氛,兴宝故意装出一副紧张的样子,拿著线香试了好几次,都假装没点著引线,然后立马转身就跑,要么就是跑的时候故意装成跌跌撞撞、狼狈滑稽的样子,惹得旁边的小伙伴们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街上迴荡。每次轮到兴宝,他总会弄出些新花样,要么让气氛变得紧张兮兮,要么逗得大家捧腹大笑,地面上的小土坑、石头缝、墙角的砖缝,都成了他们安放鞭炮的地方,清脆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在村子里久久迴荡,驱散了冬日的寒冷,盛满了年的欢喜。 玩闹了一天,屋外零星的鞭炮声渐渐停歇,天色也慢慢暗了下来。此时堂屋里依旧暖意融融,“三十晚的火,元宵夜的灯”,桌子下的火盆烧得旺旺的,火苗跳跃著,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烘烘的,也映得整个堂屋都亮堂堂的,预示著来年一家人能有红红火火的好日子。桌子上还摆著没吃完的团圆饭,菜饭明显比平时多出不少,多得根本吃不完——这是家里特意留的,要放到明年再吃,寓意著“年年有余”,盼著来年衣食无忧、富足安康,也盼著一家人岁岁团圆。 饭后,一家人一起动手收拾乾净桌子,娘便让兴宝、桂香和二哥,把提前备好的炸薯片、炸薯条、橘子和糍粑一一摆上桌,隨后就安排兄妹几个排队洗澡。 按家里的规矩,最先洗澡的自然是最受宠的桂香。娘特意用灰色粗布,给桂香做了一套崭新的棉衣,衣领、袖口与裤脚都绣著精致的蓝色花边,胸口还有一朵小巧的小红花,格外好看,衬得桂香愈发娇俏。桂香穿好新衣,蹦蹦跳跳地走到大家面前,转著圈显摆了好一会儿,嘴角扬得高高的,可还是觉得不满意,又急匆匆地跑到箱子边,翻出了一件红色的单衣,非要往身上套。只是这件红衣是天气正热时做的,如今已是深冬,大家都穿著厚厚的棉衣,这件单衣根本抵挡不住严寒,套在棉衣外面皱巴巴的,还扣不上扣子,模样又好笑又可爱。 第176章 过年三 一旁的兴宝,怀里抱著娘刚塞过来的旧棉衣——那是大哥穿过、又传给二哥,如今再淘汰给他的,衣服上不知打了几个补丁,布料也洗得发白、有些发硬,穿在身上,虽不暖和,却也乾净整洁。他看著桂香皱著眉头、轻轻摸著红衣发愁的神情,不由在心里悄悄吐槽: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今年过年,还是与往常一样,只有大哥和桂香有新衣服,不过用的都是普通的灰粗布。熊叔之前送过来的那块好料子,光滑又柔软,娘早就盘算好了,等过年后,先给肚子里没出世的弟弟妹妹做上两身小衣服。兴宝忍不住暗暗嘆气:这可真是个还没出世,就比自己好命的小傢伙! 兄妹几人依次洗完澡,都换上了乾净的衣服,一家人又围坐在火盆边,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寒凉。爹从角落里拿出那个穿了几个小孔的铁锅,放在火盆上,倒入瓜子、花生和黄豆,慢慢翻炒起来,铁锅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渐渐瀰漫开来,勾得人直流口水。爹一边翻炒,一边跟大家閒聊著年关的琐事,顺带安排好了明日的行程,语气沉稳又细致:“明日吃过早饭后,我们先一起去给你们外公外婆拜年,拜完年我就先回来,照看伙铺、招待客人。延邦,你今年也长大了,要代表我们全家,去村里各家串串门、拜个年。几位村老那里,记得进去坐一坐、说几句吉利话,尊重长辈;村里办白事的那几家,你也留意著点,要是有熟人要去,就跟著一起去磕三个头;要是没有,你就一个人去。人家虽然已经放出话来说不招待外客,但我们也不能寒了別人的心,咱们不是奔著招待去的,磕完头就走,不要多留。这些规矩你比我懂,我就不多叮嘱了。” 顿了顿,爹又看向桂香和兴宝,语气放缓了些,细细叮嘱:“桂香、兴宝,你们俩明日注意著时间,午饭前要带著礼物,去你们师父家拜年,可別让你们师父、师母久等。他们家里今日肯定热闹,前去拜年的人不少,儿子和孙子也都回来了,你们还没见过面呢,到了那里要懂规矩、有礼貌,不可胡闹。下午我跟延国,去老家那边给你们爷爷奶奶上坟,延邦,你就留在家里,帮著你娘接待街坊邻居和伙铺的客人,仔细些,別出差错。” 兴宝、桂香和大哥、二哥,都乖乖点头,齐声应道:“知道了,爹。”见兄妹四人都明白了明日的安排,爹才停下翻炒的动作,把炒好的瓜子、花生和黄豆倒进盘子里,端到桌子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著刚出锅、香喷喷的瓜子花生,一边轻声閒聊,一边静静地等待著子夜的到来,盼著新的一年,能平安顺遂、万事如意,盼著战事平息,日子能越来越好。 夜色像一块沉沉的墨布,轻轻罩住了伙铺的屋檐,窗外的风渐渐小了,只剩下火盆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火盆里的炭火余温尚存,零星的火星偶尔一跃而出,又瞬间没入灰烬,仿佛是这漫漫长夜里唯一的俏皮,点缀著静謐的夜晚。 一家人围著桌子坐著,谁都没再说话,气氛安静而温馨。瓜子壳剥了一地,香甜的气息混著淡淡的烟火味,在堂屋里缓缓流淌,暖意融融。娘看著强打精神的桂香和兴宝,俩孩子眼皮子都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却又硬生生撑著不肯倒下去,那模样既心疼又可爱。娘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俩的头,柔声道:“桂香,你带兴宝先去睡吧,娘等会儿把压岁钱放你们枕头下,等你们睡醒,就到新的一年啦。” 桂香原本黯淡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像是落了两颗亮晶晶的星星,瞬间没了睡意。她往娘的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著,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语气却透著股坚定的小大人劲儿:“娘,我跟你们一起等,我不困!我要等子夜,等新的一年到来!” 兴宝也跟著点点头,心里清楚这等待的意义。这不仅仅是等子夜,更是在等灶神爷爷带回的新一年福气,是在等一家人期盼的平安与顺遂,是在等战事平息、国泰民安的好日子。 就在姐弟俩眼皮打架、坐著钓鱼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鞭炮声。那声音起初还隱隱约约,像远处闷雷滚动,隔著夜色,带著几分朦朧,紧接著便由疏变密,由隱约变得清晰,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最终匯成了一片震天响的轰鸣,浩浩荡荡地漫过了村口,涌到了伙铺的门口,响彻了整个村子。 “噼里啪啦——” 这声响声瞬间惊醒了半条村子,也把兴宝和桂香的瞌睡虫彻底赶跑了。俩人猛地一激灵,赶紧跳下凳子,揉了揉眼睛,就看见爹已经麻利地摆好了供桌,点燃了一炷线香,正闭目凝神,神色虔诚,准备迎接灶神爷爷回归,迎接新的一年。 娘赶紧拉著桂香,大哥也拽著兴宝,一行人齐齐站到了爹的身后,静静等候,神色恭敬。门外,二哥早已拿著鞭炮守在了门口,引线一点,火光一闪,炸响的鞭炮声便和远处的应和声连成了一片,辞旧迎新,岁岁安康,正是这年三十最动人的模样。 仪式结束,鞭炮声渐歇。大哥深吸一口气,率先躬身给爹娘行礼,声音洪亮又真诚:“爹娘,我给二老拜年啦!祝你们身体健康,福如东海,岁岁平安,万事顺意!” 后知后觉的桂香和兴宝反应过来,赶紧跟著躬身,小身子弯得低低的,齐声復读:“祝爹娘身体健康,福如东海!”那声音虽然稚嫩,却透著一股子认真,连一向爱起鬨的二哥,也跟著凑趣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真诚。 娘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四个红布缝製的小口袋,小巧玲瓏,一人一个,分发给了兄妹四个。桂香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凑到耳边摇了摇,里面清脆的“叮噹”声一响,她眼睛立马弯成了月牙,宝贝得不行,赶紧塞进新做的棉衣口袋里,还轻轻按了按,生怕这来之不易的压岁钱长了翅膀飞走。 兴宝抓著红袋,心里却是另一番盘算。他捏著那沉甸甸的分量,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定是两个铜板。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山里虽说比外面安稳些,但有钱也没处花,更何况家里开著伙铺,处处都要用钱。这铜板攥在手里,指不定哪天就被娘收走补贴家用了。得想个法子,悄悄藏起几个铜板才行。他看著桂香那副视若珍宝的模样,心里默默盘算著,或许以后哪天碰上卖鸡崽的,这钱就能派上大用场,买几只鸡崽,养在空间里,也能为灵泉空间增添一丝活力,为家里添点肉食。 一家人就在这欢声笑语与等待子夜的静謐中,迎来了崭新的一年。那藏在枕头下的压岁钱,不仅是几枚小小的铜板,更是一家人对未来的期盼与守护,是寒冬里的暖意,是岁月里的温柔,是年三十最珍贵的念想,陪著他们,盼著战事平息,盼著日子红火,盼著岁岁团圆,平安顺遂。 第177章 初一 一九三八年的一月初一,爹今日难得多睡了会儿,许是年三十忙前忙后太过操劳。兴宝与桂香没有被谁叫醒,而是被窗外接连不断的鞭炮声从睡梦中惊醒。桂香一骨碌爬起来,快速穿好新衣,小心翼翼地把昨日娘给的红包揣进棉衣內袋,用手按了又按,確认不会掉出来,还不忘转身帮兴宝检查了一遍他的红包,这才拉著兴宝走出房门。 堂屋里早已暖意融融,热气腾腾的饭菜正被大哥和二哥陆续端上八仙桌,还是和年三十一样丰盛的菜品,氤氳的热气裹著香气,漫满了整个屋子。爹也已经起身,洗漱完毕后,带著一家人来到堂屋神龕前,点燃线香,躬身给祖先拜了拜、上了香,简单祷告几句,便招呼大家入座,吃新年的第一顿饭。饭桌上,爹再次重复了今日的安排,语气依旧沉稳细致;娘也在一旁不停叮嘱著兄妹几人出门拜年的行为礼节,絮絮叨叨却满是关切。兄妹四人一边乖乖听著,一边快速地伸著筷子,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不住点头,含糊地应著声,生怕耽误了吃饭,也怕漏了爹娘的叮嘱。 看著已经喝了一碗甜酒、吃完一大碗饭的桂香,挺著圆滚滚的小肚子,还要起身去盛饭,娘忍不住笑著开口:“桂香,別吃太饱了,等会儿出去去外婆家拜年,还有很多好吃的,现在吃撑了,等会儿可就吃不下外婆做的糕点了。” 桂香盯著满桌依旧冒著热气的菜餚,忍不住又吞了吞口水,脸上露出几分不舍,却还是艰难地转过头,慢慢走到碗柜边,將自己的碗筷轻轻放进洗碗盆里,眼睛一转,立马找到了分散注意力的法子:“娘,那我给雪球盛饭,它肯定也饿了。”说著,就拿起雪球的小碗,盛了小半碗米饭,还悄悄夹了一小块没放辣椒的鸡肉,端到院子里去找雪球。 村里向来有“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拜姑娘”的规矩,按礼去外婆家拜年本该排在初二,可自家在村里没有其他长辈,所以初一第一次出行,首选便只能是外婆家。娘因为身子沉重,不便奔波,便留在家里照看伙铺、接待往来拜年的街坊,爹则带著大哥、二哥、兴宝和桂香兄妹四人,拎著提前备好的拜年礼物,浩浩荡荡、热热闹闹地奔向外婆家。初一的首次出行要选在吉时,家家户户出门的时间都不会相差太远,一行人刚走出伙铺没多久,原本冷清的街道就瞬间热闹起来,路上遇见的乡亲们,都笑著拱手互道一声“新年好!”“恭喜发財!”,然后各自带著家人,奔向自家长辈的住处,空气中满是喜庆的气息。 刚走到外婆家门口,性子活泼的桂香和兴宝就扯著嗓子大声喊了起来:“外公外婆,我们给你们拜年啦!” 话音刚落,大哥就带著二哥和兴宝,走到外公外婆面前,躬身齐声喊道:“外公外婆,我们给你们拜年啦!祝你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除特殊情况,拜年是不用行大礼的) 桂香见哥哥们都行了礼,自己还愣在原地,顿时手忙脚乱地学著哥哥们的样子躬身行礼,一边鞠躬一边背著提前记好的吉利话:“外公外婆,我也祝你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福如东海,財源广进......”说著说著,还差点忘了词,急得小脸通红,惹得外公外婆哈哈大笑。 外婆笑著走上前,轻轻拉住桂香的小手,疼惜地摸了摸她的头:“好啦好啦,我们家桂香这么会说呀,真是个乖孩子。来来来,外婆一定要给你一个大大的红包,比你娘给的还要厚!”说著,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口袋,塞进桂香手里。 爹也上前一步,躬身给岳父岳母行礼,语气真诚:“岳父岳母,祝你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岁岁平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外公连忙侧身,招呼大家进屋:“快屋里坐,外面冷,喝杯红枣甜茶暖暖身子先。” 进屋一看,堂屋的桌子上早已摆满了瓜子、花生、薯片,还有几种用红薯和黑麦粉做的糕点,香甜的气息扑鼻而来。往年这个时候,娘也会做这些糕点,不过今年娘身子重,爹怕她劳累,就拦住了,兄妹几个也都没有意见,反正到了外婆家,总能吃到这些心心念念的吃食,一个个拿起糕点,吃得不亦乐乎。 喝了一杯温热的红枣甜茶,身子渐渐暖和起来,爹这才开口对外公外婆说道:“岳父岳母,我就先回去陪三娘了,她身子不方便,家里也离不开人,让孩子们多陪陪你们,晚点我再来接他们。” 外婆慈爱的目光从吃得正欢的兄妹四人身上移开,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好好好,你自去忙,不用惦记我们,他们兄妹几个在这多待会,正好等大山他们回来,一起去別家拜年,也能多凑凑热闹。” 送走爹后,桂香立马拉著外婆的衣角,仰著小脸问道:“外婆,大山哥什么时候回来呀?您看我和二哥、兴宝,都背著小包呢,我们今日一定要把它装满!”说著,还晃了晃自己肩上的小布包,眼里满是期待。 外婆笑著揉了揉她的头髮,耐心解释:“他们先去你们叔太爷家,再去你们大外公、三外公家,还要一会儿呢。你们先多吃点糕点、垫垫肚子,有力气了,等会儿就多走几家,一定能把你们的包包装满,让你们满载而归。” 坐了没多久,就有街坊邻居陆续来外婆家串门拜年,还有两队和兴宝、桂香差不多大的孩子,每个人都背著一个小布包,脸上满是欢喜。外婆笑著把瓜子、花生、黄豆混在一起,每人都给了一把,孩子们接过东西,齐声道过谢,就排著队,开开心心地去了下一家。桂香虽然还在吃著手里的糕点,可心思早已不在这上面,明显有些坐不住了,时不时朝门口张望,还不停给兴宝使眼色,催著他去看看小伙伴们来了没有。 第178章 拜年二 兴宝无奈,只得放下手里的糕点,对外婆说道:“外婆,我到门口看看,伙伴们开始集合了没有。”说完,也不待外婆回应,就匆匆跑到门口,踮著脚尖张望,一连张望了好几次,都没看到小伙伴的身影,心里也有些著急。直到三外公家的有情舅舅和有义舅舅,带著一大家子人来外婆家拜年,兴宝才看到远处有小伙伴开始聚集,连忙上前,给两位舅舅、舅妈还有几个表哥表姐见过礼,然后拉著一旁的桂香,对外公外婆说了声“外公外婆少陪了!”,就匆匆跑出去,跟小伙伴们匯合,准备一起去各家拜年,装满自己的小包。 等兴宝与桂香跑到匯合的地方,就见邓学文、邓习武兄弟俩,王小虎、王小花兄妹,还有龙智兴,五个人都正轻轻揉著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满足又带著几分撑得难受的模样。桂香这会也不例外,小手捂著自己的小肚子,跟著轻轻揉著。兴宝心里清楚,他们这都是吃撑了——过年各家的吃食都格外丰盛,孩子们见了好吃的便忍不住多吃,他有经验,要是接下来几天不吃点消食的东西,再这般胡吃海喝下去,那可就有得受了。大家一边慢慢揉著肚子消食,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閒聊,说著今日各自在家吃了些啥好菜,又遇到了哪些有趣的事儿,嘰嘰喳喳的,满是孩童的欢喜。 直到二哥和大山哥匆匆赶来,拜年的队伍才算齐了。大山哥年纪稍大,做事稳重,自然由他带队,二哥则走在队伍最后面,照看著几个年纪小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开启了今日的拜年之旅。按村里的规矩,拜年要从近到远,第一家自然是村口的兴宝家。刚到家门口,就见爹正站在堂屋门口等候,见他们来了,连忙笑著走上前,一边给每个孩子抓一把瓜子、花生塞进小布包,一边细细叮嘱:“路上注意安全,別走得太远,早点回来,桂香和兴宝可別忘了,待会儿还要去师父家拜年呢!” 眾人齐声应著,谢过兴宝爹,便沿著村里的石板路,从左边开始挨家挨户地拜年。每到一户人家,孩子们就齐齐拱手问候,大声喊著“新年好”“恭喜发財”,主人家总会笑著迎出来,往孩子们的小布包里塞一把瓜子、花生或是黄豆,不管数量多少,都是一份心意。大家纷纷把袋口扯得大大的,小心翼翼地接住礼物,恭敬地道过谢,便转身走向下一户。也有几户家里条件富裕,或是刚有喜事的人家,除了瓜子花生,还额外给了一个软糯香甜的糍粑或糕点,孩子们接过糍粑,糕点都宝贝地揣进怀里,捨不得立马吃。路上遇到其他结伴拜年的孩子队伍,大家还会凑在一起嘰嘰喳喳地交流信息,你说哪家给的瓜子多,我说哪家给的是香甜的糕点,他又插话说哪家给了软糯的糍粑,热闹得不得了。 可一条街才走了一半,大家的小布包就快要满了,沉甸甸的,拎在手里都有些费劲。眾人只好先各自送回家,把袋子里的礼物倒空,再急匆匆地赶回来,继续往下拜年。 就这样走走停停,一行人很快走到了村子中段——这里有一条通往杨家冲的小山坳,刚好把村子分成前后两段。后山坳那边的人家虽不少,可这一队孩子大多年纪尚小,加上时间不早了,大家的袋子也已经装了好几波,渐渐有些累了,便没再往后走,转身往回拜。依旧是沿著左边的房屋,一户户问候、道谢,最后走到吕叔家,这次的拜年才算正式结束。眾人各自道別,开开心心地往家走。这一路下来,大家的小布包整整装满了三次,最后这次虽没装满,却也有小半袋,只不过里面的瓜子、花生不多,大部分都是耐放的黄豆,足够孩子们慢慢吃上好长一段时间了。 兴宝、桂香和二哥刚到家门口,桂香就迫不及待地大声喊著,一头衝进堂屋:“爹,娘,我们回来啦!我们又得了两个糍粑,一个饼子!”说著,就把怀里揣著的糍粑和小麦饼子小心翼翼放到桌子上,又转身快步走到角落,將自己小布包里的瓜子、花生、黄豆一股脑全倒入一个竹筐里。虽说兄妹三人这一路已经倒了好几袋在里面,可竹筐里的东西依然不算多,想来是爹招待前来拜年的孩子时,手太大方,散出去的要多些。不过加上三人这次带回来的这些,也足够家里过完这个年了。 “娘,您看,我们又有这么多了!”桂香轻轻挨著娘的脚边蹲下,仰著小脸,指著正在低头清空袋子的兴宝与二哥,语气里满是得意。 娘温柔地摸著桂香的头,眼里满是宠溺,轻声说道:“累了吧,快坐下来先休息会儿。休息好了,你就带著兴宝去给你师父师娘拜年,礼物我都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放在门口的桌子上。” 桂香闻言,脸上的欢喜淡了些,小声嘟囔著:“娘,师兄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们呀?我听人说,他们每次回来,都很少跟村里人说话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忐忑和不安。 娘笑著揉了揉她的头髮,安抚道:“傻孩子,我们家桂香这么可爱、这么懂事,任谁见了都会喜欢的。他们要是真的不喜欢你们,那你们吃了饭就早点回来,別在那里多待,娘在家等你们。” “嗯!只要师父和师娘喜欢我们就好!”桂香用力点了点头,脸上又重新露出了笑容,心里的忐忑也消散了不少。 二哥一边抖动著手里的布包,把里面剩下的黄豆倒进竹筐,一边抬头问爹:“爹,大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我们也好早点吃完饭,跟著您去给爷爷奶奶上坟。” 爹皱著眉想了想,缓缓说道:“去年村里走了好几个老人,还有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这些地方你大哥都要去祭拜一遍。前街后街加上四个山头,都得走到,最快也得到中午才能回来。我们不用等他,先吃饭,等他一回来,我们就动身,误不了事。” 第179章 师叔? 休息了片刻,时间也差不多了,爹和二哥一起,把给师父师娘准备的拜年礼物放到黑炭背上绑好,又小心翼翼地把兴宝和桂香抱到驴背上坐稳,反覆叮嘱他们路上走慢些,注意安全,这才让他们出发。一路上,接连不断的鞭炮声还是让黑炭受了点惊嚇,脚步迈得有些迟缓,等两人赶到师父家门口时,都快中午了。 师父家门口的坪子里,有好几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孩子在放鞭炮,欢声笑语不断。屋檐下还站著三个身著崭新中山装的男孩,大的约莫十一二岁,小的也有八九岁,穿著整齐,气质与村里的孩子明显格格不入。他们看著坪里放鞭炮的乡下孩子,嘴角微微撇著,眼里带著几分轻蔑,显然是看不起这些满身泥土的乡下孩子。 听到耳边刺耳的鞭炮声,黑炭再也不愿往前走了,不停地刨著蹄子。兴宝只得先跳下驴背,紧紧拉住韁绳,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黑炭硬拉到种在坪里的桂树边绑好。桂香也跟著小心翼翼跳下来,两人解下驴背上的礼物,提著就朝大门走去。 还没进门,就见堂屋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兴宝和桂香对视一眼,连忙站在门口,扯著嗓子大声喊到:“师父师娘,我们给你们拜年啦!祝你们身体健康,万事顺遂!” 堂屋里摆了四桌酒席,老老少少围坐在一起,吃著瓜子、聊著家常,十分热闹。听到门口的喊声,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说话,转头朝门口看来。当看到两个提著礼物、浑身带著几分乡土气的小萝卜头走进来,眾人都忍不住打趣起师父来。 “老杨,你那两个宝贝徒弟来给你拜年囉!”说话的是村里的一位老人,平日里经常和师父一起聊天、下棋,十分熟络。 “叔,你的宝贝徒弟们提的东西可不轻,我力气大,帮你先接著!”这是师父的堂侄,说著就起身要过来接礼物。 “杨郎中,你这两个徒弟可真懂事,过年还不忘来给你拜年!” “杨老,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两个机灵徒弟吧,果然可爱!” 堂屋里满是打趣的声音,兴宝依旧面带兴奋的笑容,轻轻碰了下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桂香。两人定了定神,径直走到师父面前,躬身行礼,再次恭敬地给师父拜了年。 听到外面的动静,师娘也笑呵呵地从灶房里走了出来,一边擦手一边说道:“你们可別打趣我这两个徒弟了,要是嚇倒他们,我就天天带著他们去你们家里吃饭,吃垮你们!” 桂香和兴宝连忙转过身,对著师娘躬身行礼,齐声喊道:“师娘,我们给您拜年啦!祝您身体健康,笑口常开!” “呵呵,呵呵,来来来,师娘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红包。”师娘笑著走上前,接过两人手里的礼物,顺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又从衣襟里掏出两个小巧的红布红包,挨个塞进姐弟俩手里。 姐弟俩捧著红包,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喜滋滋地把红包揣进怀里收好,齐声说道:“谢谢师娘!” 师娘笑著拍了拍两人的头,指著旁边一桌说道:“你们的两个师兄也回来了,他们都在县府工作,难得回来一次,这次回来正好让你们互相认识认识。” 顺著师娘指的方向看去,旁边那桌坐著的全是中年人,其中两个身著中山装的男子听到师娘的话,立马站起身来。两人看上去十分整齐乾净,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著装整洁利落,鬍鬚也剃得乾乾净净,脸型和师父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又能看出师娘的影子,斯斯文文的模样,一看就是从事文书类工作的。 师娘牵著桂香和兴宝走到两人面前,指著年纪稍大的那位介绍道:“这是你们大师兄杨玉坤,在县里当文书。旁边这个是你们二师兄杨玉泽,在县里的仓库记帐。” 兴宝和桂香连忙躬身行礼,齐声喊道:“大师兄好!二师兄好!” 大师兄和二师兄看著姐弟俩,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两人也同时从口袋里掏出红包,各自塞给姐弟俩一个。大师兄语气诚恳地说道:“兴宝,桂香,你们拜师的事,爹早就写信跟我们说了。只是如今国难当头,我们身不由己,一时走不开,才拖到今日才与你们见面!我们兄弟俩在学医上没有天赋,学了几年也没什么成就,家里的孩子们也不愿学医。如今你们能继承爹娘的衣钵,好好学医,我们的心里也能好受些!”说完,大师兄转头朝门口喊到:“常健,常喜,常发,快过来见过你们师叔!” 兴宝收起笑容,小大人般地对著两位师兄说道:“师兄,你们也不要有心理负担。如今你们能协助县长治理地方、安抚百姓,这也是你们的长处。我们一定会跟著师父师娘努力学习医术,早日学成,造福村里的乡亲们。”桂香也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著兴宝的话。 两位师兄闻言,眼睛都亮了一下,脸上的愧疚消散了不少。这时,就见三个半大孩子磨磨蹭蹭地从门口走过来,二师兄有些不耐烦地呵斥道:“你们三个还不快点过来,见过你们两位师叔!” 这话听得桂香和兴宝一愣,两人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一下子成了“叔字辈”。桂香嘴巴微张,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著慢吞吞走过来的三个孩子,一时手足无措,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眼见二师兄还要开口催促,兴宝连忙上前一步打圆场:“师兄,莫急莫急。他们三个是不是也在跟著你们一起学医呀?” 大师兄面露惭色,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他们几个现在都在上学,还没开始学医呢!” 兴宝一本正经地说道:“师兄,既然他们还没学医,那就只能算是师父的孙子,算不上师父的徒孙,自然不用叫我们师叔。反倒我们年纪小,该称他们为哥哥才对。” “就是就是!兴宝,桂香,你们好!”三个孩子一听这话,立马兴奋地跑了过来,不约而同地顺著兴宝的话往下说,顺势坐实了“哥哥”的身份。 “我是杨常健。” “我是杨常喜。” “我是杨常发。” 桂香这才缓过神来,连忙和兴宝一起,向三位哥哥躬身问好:“常健哥哥好!常喜哥哥好!常发哥哥好!” 第180章 师兄 师娘站在一旁,看著兴宝巧妙化解了初次见面的尷尬,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笑著说道:“你们几个先聊著,熟悉熟悉,我去灶房给你们做好吃的。” “谢谢师娘!”兴宝和桂香齐声应道。 “谢谢奶奶!”杨常健三人也连忙喊道。 过了初识的尷尬,几人的话匣子渐渐打开了。大师兄杨玉坤说起,大师嫂带著两岁的小妹杨常笑在县城没能回来,一来是要照料怀有身孕的二师嫂,二来县城离村子路途不近,来回奔波不便。常健再过元宵就要去县城的中学就读,常喜和常发则还在读高小。只是几人年纪相差不小,生活环境也截然不同,除了聊些家常琐事,便再没了共同话题。桂香和兴宝年纪小,平日里在村里,除了跟著师父师娘看书、帮家里照看菜地,其余时间便是和小伙伴们玩泥巴、逗蚂蚁、捉虫子,日子简单又纯粹。 可常健三兄弟一说起城里的玩乐,就停不下来,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优越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们说起在城里逛街、吃各种新奇小吃、去游园子赏景、放风箏,还能去河里划船,甚至能去垃圾堆里“捡宝”。说著说著,三人还各自掏出一把弹弓炫耀,得意地说那是用捡到的一截废轮胎做的,指尖摩挲著弹弓,眼神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院子里原本在放鞭炮的孩子们,不知何时都停下了动作,纷纷围了过来,竖著耳朵听著桂香他们聊天,目光死死盯著常健三兄弟手里的弹弓,双眼放光,满是羡慕。可他们心里清楚,村里条件简陋,要啥没啥,別说废轮胎,就连垃圾堆里的东西,都要小心翼翼收集起来,晒乾后当做肥料,哪里有“宝”可捡。 桂香心思敏感,隱约察觉到了三人语气里的优越感和疏离,看著他们还在不停炫耀,心里顿时有些不快,索性丟下一句“我们要去找师父了,你们玩吧!”,伸手拉住兴宝,转身又走进了堂屋。此时堂屋里,师父正和几位村里的老人聊得热火朝天,两人便悄悄站在师父身旁,默默陪著,不吵不闹。 到了吃饭的时候,兴宝和桂香被安排著跟两位师兄坐了一桌。两位师兄性子都很隨和,知道姐弟俩年纪小,不时给他们夹菜,十分照顾。兴宝也渐渐明白,两位师兄话少,並非看不起村里人,而是离开村子太久,与堂兄弟们除了家常,確实没什么共同话题,倒也情有可原。反倒两位师兄,对兴宝姐弟的事情了解得不少,知道他们家发明了安全绳,还正带著乡亲们培育高產的农作物,也听说了兴宝家里的茶树被人夺走的事,便主动问兴宝,要不要他们在县里帮著提一嘴,或许能帮上忙。 兴宝皱著眉想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师兄,多谢你们的好意。只是这育种的事才刚刚开始,產量还不稳定,如果这个时候就报上去,万一到时实际產量和上报的差別太大,反而会影响到师兄的前程。再说现在种子也太少,根本不具备大规模推广的条件,等过上几年,產量稳定了,咱们再上报也不迟。至於安全绳,如果没人主动上报,师兄你们倒是可以推动一下,就说看到民工吊著安全绳在高空作业,比以往只套一根绳子安全太多,適合推广就行,不用专门提及我们家。”兴宝心里打得明白,他可不想这个时候就被上层人注意到,待过上几年,育种技术成熟,时间將所有漏洞都抹平了,才是推广的好时机。 听兴宝说得条理清晰、考虑周全,两位师兄也知道此事事关自己的前程,不由得慎重地点了点头,暗暗佩服这个年纪不大、却心思縝密的小师弟。 饭后,杨家也要准备去给祖先上坟,还安排了祭祀仪式,族人们都忙碌了起来。兴宝和桂香知道不便久留,便上前跟师父、师娘和两位师兄告辞,提著师娘和师兄们准备的礼物,牵著黑炭,慢慢往家里走。 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见路边有几个孩子围在一起议论纷纷,嘰嘰喳喳地说著谁谁家拜年拜了两次,又有哪几个孩子第二次去拜年,被主人家当场揭穿了;那些没被揭穿的,又是什么法子混过去的。这种事每年过年都会发生,主人家准备的糍粑、糕点本就是用来散给孩子们的,散完便罢,和孩子们这样斗智斗勇,反倒也为节日增添了几分乐趣。 虽说在杨家,桂香借著师父的名头,稍稍压了常健三兄弟一头,可一回到家,跟娘说起三人在城里的生活,还是难掩羡慕之情,幼稚地认为,在城里就连垃圾堆里都能捡到宝,肯定饿不著人。 兴宝见状,忍不住给她泼了盆冷水:“姐,你別想得太简单了。垃圾堆里的东西確实能卖几个钱,补贴补贴家用还行,但要靠这个餬口,还差得远呢。你没看他们那得意劲儿,说不定那截轮胎皮子,他们找了好几个月才捡到的。”兴宝没说出口的是,再过几十年,收破烂確实能发家致富,毕竟到那时,各种资源都能回收再利用,可现在这个年代,终究是不一样的。 被泼了冷水的桂香,脸上虽有几分不快,但眼里的羡慕神情还是没减少多少。直到娘笑著说道:“好啦好啦,別羡慕了,等你们长大了,娘就让你们去城里见见世面,看看城里的样子。”桂香这才转忧为喜,扑进娘的怀里撒欢,嘴里还不停念叨著“太好了,谢谢娘”。 转眼到了初二,按村里的规矩,爹作为女婿,提著提前备好的拜年礼物,带著一家人再次去了外公家,还在那里吃了午饭,直到下午才慢慢回来。今年二姨一家没能从县城回来,二姨夫在县城乾的是跑腿打杂的活,收入微薄,养活一家人本就不容易,来回奔波更是耗费不起。不过二姨夫的侄子,倒是提著二姨从县城寄回来的礼物,来给外公外婆拜年了。 第181章 游街 初三这一天,一家人难得休息了一天,不用再忙著走亲戚、拜年,好好歇了口气,缓解了前几日的忙碌。到了初四,大哥延邦按照往年的规矩,早早收拾妥当,提著一份薄礼,去了先生家拜年问好,感念先生平日里的教导与照拂。没过多久,三叔也带著天丁哥来家里拜年,两人手里提著自家晒的乾货,坐下閒聊间,三叔和爹说起育秧的事,最终商定,三叔家那不到一亩的田地,就不用额外费心育秧了,这边家里育好高產稻种的秧苗后,三叔家直接过来拔就好,毕竟有了好的稻种,自家人自然要相互照顾,才能一起把日子过好。 就这样,家里的亲戚也算都招待完了。大舅带著大山哥还在外面走亲戚、拜年,听舅妈说,他们家亲戚多,路途又分散,最快也要过了初十才能歇下来;村里那些亲戚多、路途远的人家,更是忙碌,甚至过了十五,都不一定能把年拜完,这热热闹闹又忙忙碌碌的模样,便是乡下过年最寻常、最真切的样子。 转眼就到了初十,年的余温还未完全散去,村里的空气中依旧飘著淡淡的烟火气,那是残留的鞭炮碎屑与家家户户炊烟混合的味道,暖融融的,还带著几分节日的慵懒。大人们却已收起了几分閒適,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闹元宵的事宜,毕竟这是年后最热闹的盛会,家家户户都盼著能热热闹闹凑个好彩头。几位德高望重的村老主动牵头,在村里的中间的土地庙里召集了村里身强力壮的青壮们,一一分工安排各项事务:有的负责扎制新的灯笼,有的负责检修游街的道具,还有的负责规划游街路线、安排值守人员。土地庙外,舞龙与舞狮的队伍也早早集合起来,队员们围著褪色的龙身、狮头忙前忙后,有的擦拭道具上的灰尘,有的修补破损的地方,还有的拿著彩绸配合著舞动、练练手,个个神情认真,生怕长时间未演练,手脚生涩出了差错,扫了节日的兴致。除此之外,其他准备了杂耍、等节目的村民,也都各自找了僻静的角落暗暗演练,生怕在元宵夜出丑。兴宝在祠堂外围观的人群里,还偶然听到一个小道消息,村里有几个胆大的后生,要將之前眾人合力打狼的事编排成表演,已经悄悄聚集了十几號人,正躲在山坳里,偷偷排练著呢! 家家户户也都盼著这一年一度的热闹,早早地就收拾妥当,等著看游街的队伍。村里那些生性活泼、喜欢凑热闹的半大小子,更是按捺不住兴奋,自发报名组成了十二人小队,每天傍晚时分,由两个村里安排的大人各带一队,打著五彩的灯笼、敲著喜庆的锣鼓,在村里挨家挨户转上一圈,既是热闹的游街,也是在宣传元宵佳节的喜庆氛围。本来以兴宝与桂香六岁的年纪,是万万不適合参加这种热闹又费体力的活动的,可这半年来,借著灵泉水的滋养,两人的身形蹭蹭往上涨,比村里那些常年营养不良的六岁小孩还要高出小半头,步子也比同龄孩子稳健不少,看著格外精神,便被村老们破例安排了打灯笼的轻鬆任务。 村里用於闹元宵的锣鼓八音乐器,可谓一应俱全,收拾得乾乾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有一个小巧却响亮的小鼓、大小不一的三面锣(大锣浑厚、中锣清亮、小锣清脆)、一对沉甸甸的大鈸、一对轻便的小鈸,还有两支嗩吶与一把二胡。只不过嗩吶和二胡的演奏难度不小,平日里很少有人能熟练驾驭,游街时主要图个热闹喜庆,这两样乐器便派不上用场,被妥善收在一旁,没安排人打理,只把锣鼓鈸这些上手容易、声音响亮的乐器,挑选出来派上了用场,专门用来烘托游街的热闹气氛。 十二这天,终於轮到兴宝所在的小队负责游街了。太阳刚缓缓落山,天边还残留著一抹淡淡的橘红色霞光,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兴宝和桂香就按捺不住心底的兴奋,跟著大哥、二哥隨便吃了几口米饭和咸菜,简单垫了垫肚子,又匆匆跟爹娘说了一声“我们去集合游街啦”,便拉著对方的手,急匆匆地往富贵家赶去集合。村里一共有两套锣鼓乐器,一套是村里公办的,常年存放在土地庙里,用了有些年头,音色稍显沉闷;另一套是有才叔成了地主、日子渐渐富裕后,特意新置办的,乐器崭新、音色清亮,这次他们小队有幸用上了有才叔家的新乐器,每个人心里都格外欢喜。 没过多久,小队的十二个人就全部到齐了,大家围在一起商量好分工,很快就定了下来:年纪最大又有经验的刘平安负责打鼓,掌控整个队伍的节奏;大哥延邦身形挺拔,负责敲浑厚的大锣;龙俊生手脚灵活,敲清亮的中锣;二哥延国年纪稍小,便敲清脆的小锣;刘细平胳膊有力,拿沉甸甸的大鈸;大山哥反应敏捷,握著轻便的小鈸。几人刚拿到崭新的乐器,就迫不及待地在富贵家门口的空地上,试著配合敲打起来。率先响起的是“咚咚咚”密集而有节奏的鼓声,像是整个游街队伍的號角,紧接著,大锣、中锣、小锣还有鈸,按著鼓点的节奏依次加入,起初大家配合得还有些生疏,节奏时快时慢,偶尔还会出现敲错鼓点、碰错鈸的情况,可练了三四遍之后,大家渐渐找到了默契,敲打的节奏也变得整齐有序、有模有样,清脆响亮的声音在村子里远远传开。 清脆响亮的锣鼓声一响起,就像一块磁铁,立马吸引来了一大群街坊邻居,老人们搬著小板凳坐在门口,笑著围观;大人们凑在一旁,议论著孩子们的模样;还有好事的大人,主动凑到队伍旁边,轻声指点著他们,教他们调整敲打的节奏、配合彼此的动作,让整个锣鼓声变得愈发协调有力、悦耳动听。旁边的孩子们也纷纷围了过来,睁著好奇的大眼睛,一边津津有味地听著锣鼓声,一边悄悄模仿著他们敲打的动作,嘴里还小声念叨著节奏,心里暗暗盼著轮到自己所在的小队游街时,能表现得好一些,不至於手忙脚乱、出洋相。 等到王甲长的儿子仁泽叔提著煤油灯过来,將兴宝、桂香等六个人手里的灯笼一一点亮,昏黄柔和的灯光透过灯笼纸,映著孩子们一张张欢喜的脸庞,眉眼间满是期待与兴奋,今日的游街才算正式开始。除了组队的十二个人,队伍后面还跟著一大群凑热闹的孩子,一个个嘰嘰喳喳、蹦蹦跳跳,不时缠著相熟的队员说著討好的话,软磨硬泡,就为了能接过他们手中的乐器,轻轻敲几下、过一过手癮。兴宝和桂香也趁著队伍停下的间隙,拉著大哥、二哥的衣角,软声恳求,借了锣和鈸,小心翼翼地轻轻敲了几下,清脆的声音响起,两人脸上瞬间堆满了欢喜,圆了自己的小心愿。 过了初时的兴奋劲儿,兴宝和桂香看著身边其他孩子眼巴巴盯著自己手里灯笼的模样,心里软了下来,自然乐得清閒,爽快地把手里的灯笼递了过去,让他们也过过癮。两人则站在一旁,紧紧盯著灯笼,时不时叮嘱一句“小心点,別碰著灯笼纸”“慢一点,別把灯笼弄倒了”,生怕灯笼被弄坏。队伍一路走街串巷,锣鼓声清脆响亮,迴荡在村子的每一个角落,灯笼的昏黄灯光在夜色中轻轻摇曳,映亮了脚下的石板路,也映亮了孩子们的笑脸。这样的热闹,虽不及元宵夜的百分之一,却也是独属於孩子们的狂欢。平日里,这些贵重的乐器和精美的灯笼,大人们向来看得金贵,不肯让孩子们轻易触碰,也只有这几天,大人们忙著筹备元宵正式节目、无暇顾及,孩子们才能这样隨意摆弄,尽情享受这份独属於节日的快乐。 就这样,队伍敲敲打打、热热闹闹地转遍了整个村子,挨家挨户送上元宵的喜庆与祝福,直到月上中天、夜色渐渐变深,晚风也添了几分凉意,眾人才慢悠悠地返回富贵家。大家小心翼翼地將乐器和灯笼擦拭乾净、摆放整齐,一一交还妥当,隨后相互道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疲惫,却又满是欢喜,开开心心地往家里走去,结束了这一场热热闹闹、充满童趣的游街狂欢,也为元宵佳节的筹备,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182章 舞龙 转眼就到了十五元宵节,这可是年后最热闹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空气中瀰漫著喜庆的气息。这日一大早,兴宝一家还围坐在桌前吃早饭,就听见村中间土地庙的方向,传来“咚……咚……咚……”的沉重鼓声,那声音浑厚有力、绵长悠远,一听就知道不是兴宝他们游街时用的那种小巧小鼓能发出来的——这是村里的舞龙队在集合了。 今日舞龙队的任务可不轻,整个青山保就只有这一条龙,周围好几个村子都早早地发来邀请,所以除了在自己村表演,他们还要挨个儿去周边几个村子走一遍,光是走路就要耗费大半天时间。不过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能力请龙进屋的,村里也就几个大姓的老屋,会请舞龙队进去舞上一圈,图个驱邪纳福、吉祥如意;还有就是家里有喜事的人家,若是条件允许,也会特意请来舞上一段,增添喜庆。除此之外,就只有有才叔家和兴宝家了。其实並不是兴宝家钱多,而是但凡村里有这类集体事宜,兴宝家都会主动参与。舞龙队和舞狮队都是村里几个大姓合力创办的,外姓人根本加不进去,所以兴宝家就成了参与掏钱赞助的一方,这也是自傢伙铺能在村里安然开下去、贏得乡亲们认可的一个重要条件。若是在城里开伙铺,能请舞龙队上门,自然是打响名声、双方都得利的好事。 等爹带著兴宝兄弟四人赶到土地庙时,这里早已是锣鼓喧天、人山人海,喧闹的声响传遍了大半个村子。爹带著兄妹四人费力地挤进人群,作为村里的接待方之一,他自是要早早到场,等村老们宣布舞龙队进入各家的顺序后,他就要忙著安排后续的接待事宜。场中,舞龙队早已整装就位,土地庙前的第一场表演,是由队伍里几位经验丰富的老人来完成。只见那巨大的龙头高高抬起,龙角崢嶸,龙眼圆睁,左右缓慢移动著扫视四方,红色的龙身隨著老人的动作轻轻起伏,摆动,龙尾扫动间,身上的金黄色鳞片熠熠生辉、翻涌起伏,透著一股飞龙在天、睥睨四方、俯瞰天下的霸气姿態,看得围观的人群频频叫好。 隨著祭祀仪式正式开始,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骤然响起,舞龙表演也隨之拉开了序幕。隨著前面引龙人手中的龙珠左右舞动、上下翻飞,龙头紧紧追隨,时而高高抬起,时而低首盘旋,如在云中穿梭一般灵动;龙身紧隨其后,时而翻滚腾跃,时而蜿蜒盘旋,气势雄浑,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有力,高潮迭起,引得围观的人群不断拍手喝彩、欢呼雀跃。场中那十位老人,虽已年迈,却身姿矫健、手腕灵动,相互配合得极为默契,手中的龙杆起落间,將巨龙的姿態展现得淋漓尽致。一旁的大鼓也精准地响在每一个动作的节点上,浑厚的鼓声与龙的舞动相得益彰,將神龙舞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那震撼人心的气势,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为之动容。 一场震撼人心的表演落幕,鞭炮声渐渐平息,围观人群的喝彩声却久久未散。一旁等候已久的青年人们立马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替换下满头大汗的老人们。老人们的技艺无可挑剔,每一个动作都嫻熟精妙,將神龙的灵动与霸气展现得淋漓尽致,可毕竟年事已高,一场高强度的表演早已耗尽了他们的力气,已是他们的极限。眾人都看在眼里,纷纷上前搀扶著老人们到一旁休息,递上热水,轻声叮嘱他们歇一歇。 没人不知晓这场表演的深意:一来是为了祭祀土地庙中的眾神,虔诚祈求今年风调雨顺、五穀丰登,更盼著国难平息、国泰民安,让乡亲们能安稳度日;二来是老人们借著这场表演,好好展示了舞龙的技艺,让在场的年轻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给他们树立了榜样,也让舞龙这门手艺能代代相传,有了明確的传承目標;三更是为了给壮年队节省下体力,毕竟今日任务繁重,还要去周边几个村子表演,唯有养足精神,才能在邻村乡亲们面前完美发挥,展现青山保舞龙队的风采。 待老人们歇定、青年队员们整装就绪,见几位村老缓缓走上庙前的台阶,舞龙队的队长刘青杉立马上前一步,扯著洪亮的嗓子大喊:“大家静一静!”声音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人群的嘈杂,示意眾人安静下来。喧闹的人群闻声瞬间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几位村老身上,屏住呼吸,静静聆听著后续的安排。王甲长作为村老中最年轻的一位,主动站到了台阶中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口:“诸位乡邻,各位亲友,今日时间紧迫,我就长话短说。今日路线已定,从咱们土地庙出发,往东直行,穿过前街,出村后往南走,依次去周边几个村子巡演一圈,最后再从后街进村,回到土地庙。”说完,他语气凝重地补充道,“大家都清楚,今日时间紧、路程远,任务繁重,还望各位队员齐心协力、相互照应,把咱们青山保的气势拿出来,也不辜负乡亲们的期待!” 王甲长的话音刚落,刘青杉便大步上前,再次高声喊道:“各位兄弟注意了!听我安排——打旗的先走,开路引航;打铜锣的走中间,烘托气氛;龙身紧隨其后,保持队形!其他人各司其职,务必注意安全,尤其要看好各家的孩子们,出村之后就不要再让他们跟著了,咱们脚程快,孩子们跟不上,万一弄丟了可不好向乡亲们交代!”他停顿了片刻,目光扫过队伍后方,见插在一旁的几面彩旗都被队员们一一拔起、握在手中,才猛地攥紧拳头,大喝一声:“出发!” 隨著这声令下,顿时旗帜飘扬,五彩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锣鼓震天,浑厚的鼓声、清脆的锣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村子;鞭炮齐鸣,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喜庆的气息瞬间拉满。引龙人手中的龙珠轻轻晃动,红色的龙身隨即灵动穿梭,龙身上的金鳞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翻涌起伏,整个舞龙队朝著村东方向缓缓滚动,围观的人潮也跟著队伍慢慢移动,嘴里不停喊著喝彩声,场面十分热闹。 第183章 舞龙续 舞龙队巡演的第一家,便是叔太爷家。村里刘姓人家最多,叔太爷年纪虽不是最大的,但辈分却是最高的,威望极高,而舞龙队队长刘青杉,正是他的大儿子。按照村里的规矩,今年刘姓的舞龙首演,便特意安排在了叔太爷家,图个开个好头、闔家安康。 刚到叔太爷家门口,迎接的鞭炮便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叔太爷带著家人早已在门口等候,街坊邻居们也纷纷分列在街道两边,踮著脚尖围观。叔太爷家的堂屋进深较浅,空间狭小,根本容不下整个舞龙队摆开架式,舞龙队便只能举著龙身,小心翼翼地进入堂屋,在神龕前恭敬地行了个礼,便迅速退到街上,正式开始表演。这次舞龙头的是刘青杉自己,他身形矫健、经验丰富,把控著整个龙身的节奏;龙尾则由刘麻子担任,他手脚灵活,紧紧跟上龙头的步伐;龙身则由一群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执掌,虽说他们配合还有些生疏,偶尔会有细微的不协调,但每一个动作都十分熟练,能稳稳跟上锣鼓的节奏,全程没出什么岔子。 接下来几家的巡演,也都是这般安排,只是龙头和龙尾的位置,会轮换著由几个中年大叔担任。这般安排,一来是为了让青年队员们节省体力,毕竟今日还要去周边几个村子巡演,路途遥远;二来也是为了培养青年一辈,让他们在实践中慢慢熟练舞龙技艺,把这门手艺好好传承下去。按照计划,等出了村,到了邻村的巡演,就只能由经验丰富的中年大叔们主导表演,赶路的活儿则交给年轻人们,这样既能保证表演效果,也能让大家合理分配体力。 巡演在本村有条不紊推进,不知不觉间,就快要轮到兴宝家了。兴宝、桂香兄妹四人,见舞龙队进入富贵家表演后,便没再继续围观,连忙转身往家里赶,准备迎接舞龙队上门。一进门,爹就已经在忙碌了,见他们回来,立马安排大哥和二哥:“你们俩快些把堂屋清空,把桌椅搬到墙边,再去厨房端上茶水,把准备好的红包整理好,可不能怠慢了舞龙队的兄弟们。”兴宝家的堂屋宽敞又深长,足够舞龙队摆开架势,好好表演一番。 桂香则牵著娘的手,轻声叮嘱著娘慢些走,兴宝抱著小板凳,还特意带上了家里的小狗雪球,一起往后院走去。他心里清楚,娘肚子里怀著小宝宝,可受不了舞龙时锣鼓喧天的热闹声响,万一受了惊嚇就不好了。反正最精彩的舞龙表演已经看过了,也看了好几家的巡演,自家的这场不看也没关係,娘和她肚子里的宝宝,才是最重要的。產婆早就说过,娘的预產期就在正月底或二月初,这个节骨眼上,半点闪失都不能有。 娘三在后院找了块地方坐下,逗弄著蹦蹦跳跳的雪球,桂香嘰嘰喳喳地跟娘说著刚才舞龙的趣事,兴宝则在一旁补充,说著老人们舞龙时的霸气姿態,娘坐在小板凳上,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偶尔伸手摸一摸肚子,静静听著两个孩子说话,后院里满是细碎的欢喜。没一会儿,堂屋方向的锣鼓声渐渐平息,想来舞龙队已经表演完毕,准备出发去邻村了。兴宝和桂香连忙起身,推开后院的侧门,娘三就静静站在山路边,目光朝著村南的方向望去。 只见四面五彩的旗帜正朝著南边走,穿过晒穀坪时,被风一吹,猎猎作响,格外威风。初升的阳光洒在旗帜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耀眼夺目。四个身强力壮的小伙抬著一面大鼓,步伐稳健,跟著铜锣队一起紧紧相隨,浑厚的鼓声时不时传来,渐渐远去。待那长长的龙身缓缓走过,几个负责照看的大人们便立马拦在路口,耐心地阻拦、劝说著身边年纪小的孩子,不让他们跟著队伍出村——毕竟路途遥远,孩子们跟不上队伍,万一走丟了可不是小事。整个舞龙队也加快了脚步,朝著南面的群山方向走去,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只剩几个不死心的孩子还在路口张望。 就在这时,二哥延国从几位大叔阻拦的缝隙里冲了出来,脚下还沾著泥土,显然是费了不小的劲,正要抬脚往南追,眼角余光瞥见山路边的娘三和兴宝、桂香,神情瞬间一呆,脚步顿住,隨即有些慌乱地叫了一声:“娘!”,原本紧绷的身子鬆弛下来,垂头丧气地慢慢走了过来。后面跟著要抓他回去的几个大叔,见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著,没再上前,转身回去继续阻拦其他想要跟上去的孩子。 “娘,你们怎么在这呀?”二哥走到娘面前,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尷尬,小声问道,眼神还忍不住往舞龙队远去的方向瞟了瞟。 娘故作严肃地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却藏著笑意:“怎么,我不能在屋里听,还不能在外面看了?你还挺能耐的,几个大人拦著路,都被你衝出来了,是想跟著舞龙队去邻村不成?” 二哥脸一红,连忙辩解:“娘,我只是跟上去看看,我不走远,就看一眼就回来。” 娘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二哥的后脑勺,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好啦,別闹了,跟我回去,留点精神晚上看更热闹的。元宵夜才是重头戏,有舞狮、有杂耍,还有人演打狼的戏,到时候有你看的。”二哥听了,虽眼底还有几分不甘,攥著衣角的手慢慢鬆开,却也只能乖乖点头,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著娘的胳膊,慢慢转身往院里走,兴宝和桂香牵著雪球,紧隨在一旁。 时间过得飞快,日头便渐渐西斜,还不到傍晚时分,村里就已经有了元宵夜的热闹雏形。家家户户都忙著装点门户,有条件的人家,早早地將自家亲手扎制的灯笼掛在了门口,有圆滚滚的红灯笼、也有方方正正的宫灯;没条件做灯笼的人家,也都早早准备好了油灯,或是提前扎好了乾燥的火把,就等著天色一暗,点亮门口,为元宵夜添一份喜庆,也討一个吉祥好彩头。 第184章 闹元宵 天色渐渐微暗,村里的人也陆续往晒穀坪聚集,三三两两,说说笑笑,热闹非凡。按照村里的规矩,舞狮队要从村东舞到村西,只要天色一暗就正式开始。元宵晚上,主打的就是一个“闹”字,不分男女老少,只要主家不喊停,有才艺的人都可以上前露一手,唱一段、耍一套,怎么热闹怎么来。 二哥拉著桂香和兴宝,跟著一群孩子们,蹲在晒穀坪的角落,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奇地看著大人们摆弄著各自的表演道具:有挥舞著亮闪闪大刀长枪的,有穿著色彩艷丽戏服、对著空气比划身段的,还有人扛著一把打磨得光滑的木犁,不知要表演什么花样,孩子们个个看得目不转睛,连大气都不敢喘。晒穀坪另一头的角落里,十几个小伙凑在一起,手里还拿著去年打狼时用过的木盾牌,紧紧挡在身前,脑袋凑在一起低声嘀咕,时不时抬头张望几下,似有什么天大的秘密,生怕被人窥见。兴宝心里暗暗琢磨,想来这就是之前听说的、要编排打狼表演的那群后生,这是在偷偷排练呢。 本来宋家的伙铺是村东的第一家,往来的乡亲们都要从伙铺门口经过,十分惹眼。不过伙铺侧后方的吕家独悬在外並没跟街道连成一片,按村里的老规矩,舞狮巡演不走回头路,舞狮的第一家自然要从吕家开始。不过吕家东边的一块空地,几户刘家族人早已商量妥当,今年开春就动工建房;伙铺边上是龙家的地,他们也趁著手里有方便,打算盖起新屋;紧挨著龙家的地是邓家的,那片地一直延伸到山路边,邓家也盘算著今年建房分家,各立门户、安稳度日。 今年整个村子,只要有能力的人家,几乎都打算建房分家——不为別的,只为应对即將到来的徵兵。分家虽然意味著要多交一份税赋,看似不划算,可在这乱世里,总比家里失去一个顶樑柱、断了香火来得强。这便是小人物的生存智慧,不图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安稳度日。以后,宋家的伙铺就不再是村东第一家了,不过好在伙铺前面的竹楼已经建好,並不会影响到生意,爹和娘也都不甚在意。兴宝收回思绪,目光又落回晒穀坪的热闹景象上。 兴宝正看著眼前的热闹景象,默默思虑著这些琐事,后街就有不少人往晒穀坪赶来。说是后街,其实那里的房屋稀稀落落,並没有完全连成一片,显得有些零散。兴宝心里暗暗想著,有了今年这么多人家建房,想来用不了多久,后街就能连成一片,慢慢成形了吧。 只听从后街来的人说道:“我们出门的时候,就已经听到远处传来的锣鼓声了,想来舞龙队也快要回村了。”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来了兴致,有人小声议论著,不知道等舞龙队回村时,会不会和正在村里巡演的舞狮队碰在一起,来一场热闹的龙狮斗。 这时,一位头髮花白的年长大叔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几分怀念:“都是自己村的队伍,谁不知道谁呀,真要斗起来,谁压谁一头都不好看。要说真正精彩的龙狮斗,还是前些年大头倒台时,乡里办庆功会,各个保都带著舞龙舞狮队参加。当时有两个保长向来不对付,两队人堵在街上就斗了起来,后面赶来的队伍见路被堵,也不嫌事大,一个个都加入了进去,那场面才叫一个热闹!据说那天,乡里的鞭炮都被街道两边的人家买光了,庆功会还没正式开始,气氛就已经达到了高潮,后面的庆功会,大伙都累得没了力气,只能草草应付了事。”大叔的话,显然勾起了不少老一辈人的回忆,纷纷点头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当年的热闹景象,孩子们围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满心嚮往著那样的热闹。 就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閒聊之际,一阵清脆的铜锣声忽然响起,紧接著,雄壮的狮子头便从土地庙里被请了出来,狮头色彩艷丽,眼如铜铃,鬃毛蓬鬆,在五彩灯笼的簇拥和铜锣声的伴奏下,缓缓进入晒穀坪场中。早已在自家门口等候多时的吕叔,见状立马顺势点著了手里的鞭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骤然响起,响彻村东,闹元宵的大幕,也正式拉开。 围观的人群见状,立马朝著吕叔家的方向涌去,个个都想抢个好位置,看看舞狮的精彩表演。桂香性子活泼,也急著要往前挤,二哥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语气急促又认真:“桂香,別跑!吕叔家门口有池塘,这会人这么多,万一被挤下去可就危险了,我们先回家,伙铺门口视野好,还能找个安稳的好位置观看。” 原本还想挣扎著往前冲的桂香,听了二哥的话,瞬间冷静下来,连忙点头同意,反手拉住兴宝的手,跟著二哥往家里赶。那些已经跑出好几米远、想要去吕叔家凑热闹的小伙伴,听到二哥的提醒,也都停下了脚步,犹豫了一会儿,大多也都转过身,跟著兴宝他们一起往宋傢伙铺的方向走去——毕竟伙铺位置好,又安全,还能跟著兴宝他们一起看热闹。 等三人赶到伙铺门口时,大哥延邦正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炷刚点著的线香,见到他们回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语气带著几分调侃:“延国,还好你们回来了,刚刚娘还在念叨,担心你管不住这两个小的,让他们跟著人群挤出事来呢!” 桂香一听,立马不乐意了,小嘴一撅,不服气地说道:“大哥,你是说我们不懂事吗?我才没有乱跑!我去找娘说理去!”说著,她一把扔下兴宝的手,气鼓鼓地衝进了伙铺,只留下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兴宝、二哥和大哥三人,相视一笑,也连忙跟了进去。 第185章 闹元宵二 伙铺里早已收拾得乾乾净净、整整齐齐,供桌边上特意留了三张桌子,还多点了好几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將整个堂屋照得通亮,丝毫没有夜色的昏暗。今日在伙铺留宿的几位客人,也都早早找好了位置,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一边閒聊,一边等著看舞狮表演。娘正拿著一张小板凳,坐在过道口的位置——晚上没有白天舞龙时那震撼的大鼓声,娘觉得坐远一些,铜锣声应该不会有太大影响,她也想趁著元宵夜,好好看看这份热闹,便没有刻意再往后院避开。 桂香衝进伙铺后,立马跑到娘的身边,拉著娘的胳膊小声抱怨著大哥的话,娘笑著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低声安慰著。兴宝找来了自己的小凳子,也坐在娘的身边,跟上来的小伙伴们,也都自觉地挨著兴宝和桂香,安安静静地占据了堂屋的一角,眼睛齐刷刷地朝著门口望去,满心期待著舞狮队的到来。 没等多久,就听见“咚咚鏘,咚咚鏘,咚咚鏘咚鏘咚鏘”的铜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紧接著,是一阵短暂而响亮的鞭炮声,预示著舞狮队快要到了。只见大哥延邦立马从门外冲了进来,拿起放在柜檯上的一掛鞭炮,又迅速转身跑了出去,没过多久,伙铺门口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喜庆的声响瞬间填满了整个院子。 炮声还未停歇,一个威风凛凛的红色狮子头就出现在了伙铺大门口,狮头之上缀著金色的流苏,隨著动作轻轻晃动。只见它先是眨了眨灵动的眼睛,左探一下头,右探一下头,像是在打量著伙铺里的景象,模样俏皮又威风,这才迈著稳健的脚步,摇头摆尾地走进了大门。紧隨其后的,是提著灯笼的孩子们、敲铜锣的队员,还有参与舞狮表演的大叔们,后面的围观人群也跟著挤了进来,不一会儿,宽敞的堂屋就被挤得满满当当,喧闹不已,却又处处透著元宵夜的喜庆。人群的喧闹声中,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著狮子的模样。 离兴宝不远的一位留宿客人,看著狮子灵动的动作,不由得频频点头,轻声对身边的人说道:“这是神兽进门,討个吉祥彩头,接下来,就该是狮子拜年了。” 果然,客人的话音刚落,舞狮队就停下了脚步,狮子对著供桌的方向,缓缓躬身,左右各拜了三拜,完成了狮子拜年的仪式,引得堂屋里的眾人纷纷拍手叫好。拜完年,真正的舞狮表演便正式开始了——村里舞的是南方的醒狮,只见狮子缓缓趴在地上,做起了洗脸、梳鬍子、刷牙齿的动作,一举一动都惟妙惟肖,寓意著醒狮充满灵性、福泽临门;紧接著,狮子翻身、狮子出洞,矫健的动作展露著它雄壮的身躯;隨后,狮子戏球、狮子打滚,又尽显活泼俏皮的一面,看得孩子们频频欢呼。 表演到高潮时,几位大叔连忙將几张桌子抬到了堂屋中间,搭起了简易的“山”形,舞狮队顺势上演了狮子上山、狮子扑食、狮子下山的精彩桥段,狮子在桌子上灵活穿梭、腾跃,每一个动作都惊险又精准,引得围观人群的喝彩声此起彼伏、不绝於耳。最后,狮子缓缓趴在地上,做出入洞休息的模样,这场精彩的舞狮表演,也正式落下了帷幕。 舞狮表演落幕,人群中的喝彩声仍久久未散,一位留宿的客人忍不住高声讚嘆:“確实精彩,要是能再来上一段采青那就更好了!”语气里满是意犹未尽。一旁有人轻声附和,却也有人笑著解释:“采青表演一般是用在开业上的,虽说更精彩,但难度太大、太费力气,纵然舞狮队有好几组人轮换,也演不了几场,可不適合闹元宵这种要长时间巡演的活动,能看到这样的表演,已经很满足啦!”客人闻言,也笑著点了点头,不再强求。 舞狮队退场后,元宵夜的表演並未停歇。一对曾在戏班唱过戏的夫妻率先登场,两人身著简单的戏服,一唱一和,演绎了一段经典花鼓戏《刘海戏金蟾》,婉转的唱腔、灵动的身段,引得眾人频频拍手叫好。紧接著,几位大叔也纷纷上场展露才艺:有挥舞著大刀长枪的,招式嫻熟、气势十足;有表演喷火、踩高蹺的,惊险又有趣,看得孩子们眼睛都直了;就连之前负责游街打鼓的刘安平、刘细平兄弟俩,也一起上场表演了各种翻跟斗,动作利落、乾脆利落,贏得满堂喝彩。 等其他人都表演完毕,在大伙的一再催促下,准备表演打狼戏的十几个小伙,才扭扭捏捏地走进了场中。尤其是那三个要演狼的小伙,更是被队友硬拽著过来的,脸上满是不好意思。只见他们三个屁股上都绑著一根细细的草绳当尾巴,手上戴著草编的爪子,脸上涂得乌黑髮亮,显然是想故意遮著脸,生怕被人认出来。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今日伙铺里特意多点亮了好几盏油灯,堂屋亮如白昼,根本藏不住模样,刚被拉进场中,就引得眾人哄堂大笑。 兴宝坐在娘身边,看得分明,那三个演狼的小伙听到眾人的笑声,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明显是想转身跑回人群里,不想再演下去。可犹豫了片刻,他们还是忍住了——想来是心想,反正都被认出来了,想笑就笑吧,索性硬著头皮演下去。 笑声渐渐平息,打狼队的十个小伙手持草扎的叉子和盾牌,迅速组成整齐的阵形;三个“狼”则弓著身子,齜牙咧嘴地朝著阵形衝去,上演了各种搞笑的“死法”:有的被叉子“叉中”后,夸张地倒在地上装死;有的慌不择路,撞在盾牌上,踉蹌著跌坐在地;还有的故意放慢动作,被“士兵”追得东躲西藏,引得堂屋里的笑声不断,喧闹的气息再次达到顶峰。最后,在两个“狼”躺下装死、一只“狼”跳起来准备逃跑,却被阵形后面的小伙拿著一根木棍瞄准,大声呼喝一声“啪”的模擬枪声中,这场搞笑又热闹的打狼表演,也正式结束了。 第186章 骑虎难下 所有节目都表演完毕,见没人再主动上场,爹便笑著走进场中,准备招呼大家,送各位乡亲与留宿的客人离开。可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起鬨道:“宋掌柜,你也给大伙露上一手吧!” 话音刚落,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是呀,宋掌柜,大家也就看你在训练打狼队的时候出了一次手,趁这个机会再给大伙开开眼!”“就是就是,趁著眼下热闹,露一手唄!” 爹连忙摆了摆手,笑著推辞:“今日我这身衣服不適合动手,太过束缚,要不我让延邦、延国给大伙打上一趟拳?他们兄弟俩平日里也跟著我练过几句,让他们献献丑。” “大伟,你就別推辞了!把衣服脱下来,我帮你拿著,耽误不了多大工夫!”这时,邓叔也在一旁笑著起鬨,语气里满是期待。 爹见推辞不掉,无奈地回头看了看坐在角落的娘,眼神里满是求助,希望娘能帮他说句话,解围脱身。可娘只是坐在那里,嘴角带著温柔的笑意,只笑不语,显然是也想看看爹的身手。兴宝与桂香连同边上的孩子们,也都睁著大大的眼睛,齐刷刷地看著爹,眼里满是期待。爹见状,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头对眾人说道:“既然大伙如此抬爱,那我也只得献丑啦,只不过得劳烦大伙稍等一会,容我去里屋换件衣服就来。” 见爹终於答应,眾人都纷纷笑著回应:“好!我们等你!”喧闹的堂屋瞬间安静了几分,大家都翘首以盼,等著看爹的身手。 没过多久,爹就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短打衣服,大步走到了堂屋中央。只见他微微敛神调息,周身的气质瞬间一变,从平日里温和的掌柜,变得沉稳而有力量。紧接著,他一个进步撞锤,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拳风凌厉。爹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觉得太过用力,怕惊扰到眾人,紧接著的双羊顶肘,就只发出呼呼的破空声,力道收放自如。一套拳打下来,行云流水、刚猛暴烈,每一个招式都精准有力,看得在场的眾人热血沸腾,喝彩声、叫好声不绝於耳。 爹的拳法表演落幕,眾人又热闹了一阵,才渐渐散去。送走舞狮队和各位乡亲、客人后,兴宝、桂香兄妹四人一起跟爹娘打了声招呼,也跟著人群,继续去村里闹元宵。只是村里大部分人家,都是让狮子进门拜个年,简单演上几个节目就送客了,真正像宋家这样,能让所有表演者都完整演完、陪大伙热闹到底的,並不多。 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元宵的喧闹渐渐褪去了几分,巡演的队伍慢慢来到了后街。兴宝与桂香连著看了一晚上的表演,早已疲惫不堪,看著看著,竟不知不觉坐在谁家门口的黄桶里睡著了。等在这家的演出散场,人群都走光了,大哥和二哥才在主家的帮助下,找到了睡得正香的兴宝和桂香。 兴宝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二哥背在背上,而桂香则趴在大哥的背上,晚风轻轻吹过,带著几分凉意,也让他稍稍清醒了几分。回想起今日元宵夜的种种精彩节目,兴宝不由得心生疑惑,忍不住轻轻拍了拍二哥的肩膀,问道:“大哥、二哥,咱们村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会舞刀弄枪,而且还耍得这么好呀?” 大哥听到兴宝的问话,放缓了脚步,笑著解释道:“这事我以前也问过爹,爹说咱们这里大部分人家,以前都有人当过湘军。曾老就是咱们宝庆府的人,当年太平天国起事时,曾老所招的乡勇,大部分都是咱们宝庆本地人。所以村里人会些刀枪拳脚功夫,並不意外。只是后来,刀枪渐渐比不过火枪,这些功夫也就没多少人愿意练了,流传下来的,要么是剩下些花架子,用来闹元宵、凑凑热闹,要么融入生活,就像今日耍大犁的那位大叔,將犁舞得密不透风,像不像盾牌,当然里面更多的是犁田的动做,还有我们家的扁担功,用爹的原话,这就是个四不像,原是刀法,因为用的是扁担又加入了棍法,前些时间爹又將战场上拼刺的枪法加到了里面,招招都是杀招,爹说如果有一天不得不参军,这就是战场杀敌保命的本事。” 听到这兴宝眼睛都亮了,他虽眼馋弹弓,可爹有用石子打兔子的本事,比弹弓方便多了,不由问道:“大哥,那爹用石子打兔子的手法也是我们家传的吗?” 大哥脸上一僵,二哥也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不大,却还是把昏昏欲睡的桂香给惊醒了。只见桂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问道:“二哥你在笑什么,那么大声?” 这时二哥笑著回道:“桂香,我在笑兴宝想学家传本事呢,你继续睡。”说著,他又將背上的兴宝往上推了推,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神秘:“兴宝,如果爹將那手法传给你,那自然是家传的了。不过你可別说我没告诉你,那石子打兔子的本事,可不是什么家传的,是爹小时候閒著没事,扔石子玩慢慢练出来的。不过——”二哥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爹会扔飞鏢,那可是他在军队里正经学的真本事。” 大哥闻言,连忙抬头看了看周围,此时队伍早已散场,几人已经走出了后街,四下静悄悄的,连个路人都没有。確认安全后,大哥才语气凝重地告诫道:“爹早就说了,他在军队里学飞鏢这事,绝对不能往外说,你们俩知道就好,万万不可跟外人提及,免得惹来麻烦。” 兴宝与桂香趴在两人背上,连忙用力点头,把大哥的话记在心里。二哥这时也收起了笑意,脸上多了几分担忧,忍不住问道:“大哥,那爹今日在伙铺里露的那手拳法,特別是那声脆响,会不会被人注意到,看出什么端倪来?” 大哥停下脚步,眉头微微蹙起,沉思片刻后说道:“难说。虽说现在这些功夫的传承大多断绝了,但保不齐村里那些舞刀弄枪、舞狮的老手,还有老一辈的人,能看出些门道来。” “大哥,我们为什么要怕被別人知道爹很能打呀?”桂香还是一脸不解,揉著眼睛小声问道。 大哥轻轻嘆了口气,缓缓说道:“你不懂,每年村子里为了抢水,都会发生爭执,甚至动手打架;遇上天旱的年节,还会跟邻村起衝突。要是让村里人知道爹很能打,肯定会经常来找爹出头。人多的时候,有爹出手,咱们村自然能占优势,可一旦伤了人,或是被人记恨上,以后爹去镇上进货,人家故意堵著他、为难他,那可就麻烦了。万事皆因强出头,能藏一点是一点,能藏一天是一天,这样咱们家才能安稳度日。” 大哥的话一说完,兄妹四人都没再说话,夜色里只剩下几人轻缓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村路上格外清晰。兴宝靠在二哥的背上,晚风拂过脸颊,带著几分凉意,也让他的思绪愈发清晰,不由得想起了家里培育良种的事——现在事情已经开了个头,话也放了出去,想退已经是不可能了,往后也只能硬著头皮走下去。他在心里默默祈愿,只希望乡亲们看在能让大家多添些吃食的份上,嘴巴能严实些,但愿这事能顺顺利利,不给家里惹来多余的麻烦。 兴宝想著想著,又悄悄抬眼看向前面大哥的背影,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淡淡的愧疚。今日全村人都沉浸在元宵的热闹里,人人都过得欢喜,可大哥的十四岁生日,却过得格外简单,除了早上吃了两个红鸡蛋,再没有別的仪式,连一句像样的祝福都没有。更何况,明日就是大哥去双峰书院求学的日子,这既是他的生日,又是他奔赴前程的前一天,这般潦草,大哥嘴上虽从没说过什么,可心里想必还是有些失落的吧。兴宝轻轻嘆了口气,或许,这就是节日里过生日的无奈,再重要的日子,也只能被元宵的喧闹轻轻掩过。 第187章 卖菜心 一夜安睡,转眼就到了十六。这可不是寻常日子,而是大哥去双峰书院入学的日子,今日的考试,將直接决定他是进入高小班,还是能顺利升入中学班,一家人都格外重视。天刚蒙蒙亮,一家人就都早早起了床,围著大哥忙前忙后,帮著往黑炭(驴)身上装载行李——被褥、衣物、笔墨纸砚,一一收拾妥当,摆放整齐。兴宝特意找了一捆新鲜的红薯藤,小心翼翼地放在黑炭身侧,嘴里还小声念叨著:“黑炭,这是给你路上吃的,可別再挑三拣四了。”这小傢伙如今被兴宝养得娇惯,外面的普通草料一点都不愿意吃,兴宝心里暗暗嘀咕,要是长时间不在自己身边,没了空间里出產的食物,它恐怕真的会饿肚子。 至於大哥在书院的吃住,爹早就提前跟镇上杂货铺的张叔谈妥了,一切都託付给张家照料,不用家里过多操心。唯一让大哥心里不太痛快的,就是兴宝还没將之前记下的书全部默写完——尤其是过年这段时间,兴宝忙著凑元宵热闹,几乎就没怎么动笔,大哥一直记掛著这件事。 临行前,大哥特意拉著二哥、桂香和兴宝走到院子的角落,细细叮嘱起来,语气里满是不放心:“兴宝,你可得抓紧时间,儘量早点把书都默写出来,不然时间长了,之前记的內容就都忘了。还有延国,今日我跟爹都不在家,卖菜心的事你就別去了,让大山哥他们几个去就好。另外,秧田的活也该提上日程了,可不能误了农时。最重要的是,没事多找双超打听打听珍婶的动向,虽说早就跟珍婶说好,娘临盆时请她来帮忙接生,可万一她临时有事外出,我们也好早做准备,不能耽误了娘。”大哥这一去,要等农忙放假才能回家,平时书院虽也有一天休息时间,却只够往返的路程,没事的话,大哥是不会轻易回来的,临別之际,仿佛有说不完的叮嘱,藏著对家人的牵掛。 “好啦,你娘的事,有我在,还有你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们帮忙操心,你就安安心心在书院好好读书,別三心二意,专心应对入学考试就好。”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著叮嘱。 听了爹的话,兄妹四人这才停下叮嘱,唯有桂香,依旧不舍地拉著大哥的衣角,眼眶微微泛红。好在大哥笑著许下承诺,说下次回来一定给她带糖画,桂香这才恋恋不捨地鬆开了手。兄妹四人过年得到的红包,早在初三就被娘收走保管了,要不是这段时间卖菜心,几人偷偷私藏了几个铜板没上交,这次大哥出门,他们也拿不出什么心意。最终,兴宝、二哥和桂香,都把自己私藏的铜板全部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塞进大哥手里,虽是微薄之力,却满是兄妹情谊。 一切准备就绪,爹还是和往常一样,牵著大哥的手,陪著拉著行李的黑炭,跟著几位同去永丰镇的行客,借著天边微亮的晨光,结伴出发前往双峰书院。看著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兴宝、二哥和桂香,还有娘,都站在门口,久久没有散去。 爹和大哥出发没多久,刘安平、王双超、龙俊生、刘进波还有大山哥五个人,就拿著秤、推著两架独轮车,匆匆来到了伙铺门口。大山哥先让其他四人在门口等候,自己则走进伙铺,对著坐在柜檯后整理帐目 的娘说道:“小姑,我们来叫延国,一起去地里割菜心,然后去药都卖。” 娘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叮嘱道:“好,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別跟人起爭执。” 正在柜檯边擦拭桌子的二哥,闻言立马放下手里的抹布,笑著对大山哥说:“大山哥,你稍等一下,我去拿菜刀就来。”转身又对著正在扫地的兴宝和拿著畚箕收拾垃圾的桂香说道:“兴宝,你跟桂香今日就別去地里了,在家陪著娘,顺便帮著照看家里。”也不待两人回话,就匆匆转身去了灶房拿菜刀。 其实,割两车菜心去卖,根本用不了六个人。不过为了安全大家一致决定,基地里十岁以上的半大小子愿意去的,六人一组,跟著去卖菜的大人们轮流前往药都卖菜心。大伙都格外节俭,捨不得在外面花钱买吃食,身上也只带著几个煮熟的红薯,饿了就垫垫肚子。两车菜心卖完,除去要交的赋税和六个人的工钱,大概能挣上一个大洋左右。因为村里和保里的份额,在过年那几天就已经提前取走了,还有些家里实在是缺吃的所分的菜心也就没拿来卖,所以每次卖菜心,兴宝家都能分到四五十个铜板。兄妹四人每次都会各分一个,偷偷藏起来,剩下的再交给娘。不过桂香性子单纯,藏铜板的动作太过明显,每次分到铜板,都死死按著口袋,生怕被爹娘发现,好在爹娘也假装没看见,默许了他们的小小心思。这次为了给大哥凑盘缠,桂香也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存了快十个铜板,全部拿了出来。 前往药都卖菜心,一路上倒也顺利。之前的大白菜,在药都已经打出了名声,如今的菜心也不愁卖,再加上集市上有李队长的照护,没有小混混过来寻衅为难,两车菜心用不了多久就能全部卖完,大伙还能在市集上逛上一逛,再跟著队伍一起回来。 没过多久,二哥就从地里回来了——他將今日不去卖菜的事跟大伙说了后,本来是想回村里找个伙伴轮换著卖菜,减轻大家的负担,可刘安平他们五个都说,他们五个人就能应付得来,只不过工钱还是要按六个人算。二哥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心里清楚,每日能分到的铜板,已经让村里其他小伙伴眼红了,这些小利益能让就让,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弄得大家不快,伤了和气。 第188章 动土开工 二哥刚將刀放回灶房,兴宝也跟著走进灶房,语气急切又认真:“二哥,红薯也要开始育苗了,再晚就要误时了,可不能耽误了农时。” “可白菜心还能长,还能换钱,留种的都还没开花呢,我们哪还有地呀!”二哥皱著眉头,一脸颓丧,语气里满是心有不甘。他好不容易存了些铜板,刚全部送给大哥当盘缠,如今卖菜心这条换钱的路眼看就要走到头,心里难免著急:“我们总不能將种著的白菜心挖了吧!那之前的功夫不就白费了?” 兴宝早有盘算,连忙说道:“二哥,我是这样想的,白菜心不用挖,我们就將红薯种在过道里,稍微种密一点,等红薯藤长出来,大家多翻动一下,別让它们缠在一起就行,这样既不耽误白菜心生长,也能按时育红薯苗。” “这个办法可行!”二哥眼前一亮,瞬间没了颓丧,语气也变得急切起来,“我现在就去通知大伙带上锄头,省得他们来回跑,再晚他们可就要去基地集合了。你也赶紧將做种的红薯准备好,我等会回来拿。”一边说,一边急急忙忙地跑出门去,生怕耽误了时间。 兴宝也不敢耽搁,转身从储物间找出两个箩筐,小心翼翼地拿到堂屋的角落里,又悄悄从空间里將早就准备好的红薯取出来,一一放进箩筐里,摆放整齐。他又招来雪球,对著雪球叮嘱了几句,让它看好家,这才轻轻將大门虚掩,朝著前面的竹楼走去。 竹楼里一片暖意,娘正和珊珊姐坐在一起聊天,手里还拿著针线,忙著给即將出生的宝宝缝衣服;桂香则坐在一旁,无聊地拿著一根棍子在地上胡乱划著名,显然还没从过年的热闹里收心。这丫头过年这段时间玩疯了,心也变得野了,连书都懒得看了。 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兴宝进门,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笑著问道:“兴宝,你不在堂屋那边守著,怎么到前边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娘,堂屋那边都收拾好了,雪球在那边守著呢,我过来看看这边有什么要忙的。”兴宝笑著回话,目光扫过竹楼里的几人。 “现在还没到饭时,这边也没什么事。”娘温柔地笑了笑,又想起一事,问道,“今日不是你们约好动土育红薯苗的日子吗?你不去地里看看,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娘,我跟二哥已经计划好了,他已经去找人拿锄头了,很快就会带大伙去地里。”兴宝笑著回话,一边找来了自己专用的小凳子,一边故意走到桂香面前,笑著提醒:“姐,你怎么不看书呀?过两天师父就要过来了,到时候考你功课,要是答不上来,可就要挨批咯。”说完,他便拿起自己的医书,走到竹楼后门外的空地上坐下,安安静静地翻看起来。这样一来,既能借著师父考校的由头,拉著桂香一起看书收心,也能时时留意家里和竹楼的动静,两边都不耽误。手里的医书他早已熟记於心,只是每次翻看,总能有新的体悟,越看越有滋味。 桂香一听“师父考校”,顿时慌了神,连忙扔掉手里的棍子,对著娘说道:“娘,我去拿书过来看!”说完,就急急忙忙地跑回屋里,去找自己的小书包,生怕真的被师父批评。 娘看著桂香风风火火的样子,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还放下手里的针线,轻轻揉了揉自己挺起的肚子,眼里满是温柔的期许。 “小姑,还是兴宝来事,一句话就把桂香劝去看书了!”珊珊姐看著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语气里满是夸讚。 就在这时,二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兴宝,做种的红薯准备好了没有?我跟大伙都带著工具过来了!” 兴宝连忙合上书,起身回应:“二哥,我都装好了,放在堂屋门边的角落里呢!” 二哥走进门,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两筐红薯,又对著兴宝和刚拿书出来的桂香说道:“那你和桂香在家帮娘看好家,照顾好娘,我们去地里育红薯苗了,有事就去那边找我。” “好的二哥,你们放心去吧!”兴宝和桂香异口同声地回道。 二哥点了点头,推开堂屋大门,对著外面等候的伙伴们喊了一声,隨后让四个年龄稍大的伙伴,抬著装红薯的箩筐,带著大伙一起朝著育种基地的方向走去,人群里那四个山头的人也都来了,挺准时的,眾人都是脚步匆匆,却满是干劲。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快到中午,正当兴宝和桂香陪著娘在竹楼里看书、做针线时,就听见院门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响。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起身跑出门外,就看见熊叔坐著一辆崭新的马车,载著满满一车货物,缓缓停在了伙铺门口。兴宝与桂香连忙迎上前,笑著喊道:“熊叔好!今日是要去矿山上工吗?”兴宝目光落在马车车架上,鼻尖縈绕著淡淡的桐油味,车架光滑平整,没有一丝划痕,显然是新做的,今日怕是第一次上路。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熊叔笑著从马车上跳下来,动作利落,隨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进一脸惊喜的桂香手里,语气温和:“兴宝、桂香,你们两个过年都玩得开心吧?今日矿山开工,我给山上的工人们带了点礼物,顺便跟大伙聚个餐。对了,大伟在家吗?” 桂香紧紧攥著手里的糖,满心欢喜地回道:“谢谢熊叔!熊叔,我爹一早就带大哥去永丰镇了,大哥今日去双峰书院入学考试呢。您要不进来坐坐?我娘在家呢。” 熊叔摆了摆手,看了看天色,笑著说道:“不了不了,快中午了,我还要赶去山里跟工人们聚餐,就不进去叨扰了。山里路窄,马车进不去,我这车就暂时放在你家门口,你们帮叔照看一下,別让外人碰,行不行?” “没问题熊叔!”桂香连忙点头,语气认真又兴奋,“我们一定好好看著您的新车,绝对不让別人碰一下!”兴宝也在一旁附和著点头,目光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那辆崭新的马车。 “好,那叔就放心了,先走了。”熊叔揉了揉桂香的头,笑著说道。 “熊叔慢走!”兴宝和桂香异口同声地喊道,看著熊叔转身招呼隨从。 这时,隨行的几个隨从也纷纷下车,手脚麻利地將马车上的货物一一卸下来,又小心翼翼地將拉车的马解下来。熊叔翻身上马,朝著兴宝和桂香挥了挥手,便带著挑著担子的隨从,朝著山里矿山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189章 南京的消息 桂香盯著熊叔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立马按捺不住心底的欢喜,迫不及待地爬上了那辆崭新的板车,一会儿蹲在上面东摸西摸,一会儿又索性躺在上面滚来滚去,玩得不亦乐乎。春日午时的阳光暖暖的洒下来,落在身上格外舒服,没一会儿功夫,玩累了的小丫头就躺在板车上,闭著眼睛安安静静地睡著了,小眉头微微蹙著,嘴角还带著浅浅的笑意。 竹楼里的娘听见外面没了动静,便在珊珊姐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来,她没有多走动,只扶著院门框看了一眼板车上熟睡的桂香,又看向守在一旁的兴宝,轻声交代道:“兴宝,你好生看著你姐,別让她摔下来,也別让外人碰熊叔的马车。” 这段时间往来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伙铺里的生意也忙碌了不少。没过多久,二哥他们就早早散工从育种基地回来了,见伙铺里人手紧张,二哥立马放下手里的农具,在伙铺和灶房之间不停穿梭,忙著端菜、收碗,手脚麻利得很。灶房里,外婆和舅妈正围著灶台忙碌,忙著准备午饭,阵阵饭菜香飘了出来;珊珊姐则留在竹楼里,帮著娘整理帐目、收取饭钱,有条不紊。 兴宝乖乖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身子微微前倾,一边目光不离板车上熟睡的桂香,生怕她翻身摔下来,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过往行人的閒聊。起初,行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的都是家常琐事,念叨著开春的农活、地里的收成,语气里满是烟火气,可这份热闹没持续多久,就有一个面色凝重的行人压低声音,提起了南京的消息,语气里裹著化不开的沉重与恐惧:“听说了吗?鬼子在南京城里杀了好多人,惨得没法说,长江里浮尸遍布,连江水都被染红了半边!”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变了味,有人接话道:“可不是嘛,现在有点能力的人家,都在带著家人往西边跑,生怕被鬼子追上。”还有人嘆了口气,满脸愁容:“这半年来,除了刚开战时还能听到几句胜利的消息,后面就一直在败,大败特败,现在连无辜百姓都被杀得血流成河,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迷茫与不安,原本热闹的伙铺周边,气氛渐渐变得压抑起来,连风都仿佛放慢了脚步。竹楼里的娘、珊珊姐,还有灶房里忙碌的外婆、舅妈,听到这些话,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满心都是对时局的担忧。 接下来,过往的行人再也没有了聊天的心情,无论是在伙铺里吃饭的,还是路过歇脚的,都只是匆匆吃完、收拾好行囊,结帐后便默默离开,没人再多说一句话。整个下午,伙铺周边都静悄悄的,唯有桂香醒来后,带著几个小伙伴围著熊叔的板车玩闹,清脆的笑声在压抑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也给这沉闷的午后,添了一丝难得的生机,除此之外,其他人都沉浸在战爭不利的担忧之中,满心沉重。 时光缓缓流逝,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余暉。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山口,正是返程的熊叔。二哥眼尖,第一个看到了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拉著身边的桂香和兴宝,快步迎了上前,语气热情又关切:“熊叔,您回来啦!这么晚了,您还要往回赶吗?这眼看就要天黑了,怕是要走夜路,我去给您拿个灯笼吧,也好照个亮。” 熊叔利落地下了马,將手里的韁绳递给身边的隨从,笑著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延国,不用麻烦了,今晚月亮大,月色亮堂,路上能看清路,不用灯笼。对了,你爹还没从永丰镇回来吗?” 二哥连忙点头,如实回道:“是的熊叔,我爹带著大哥去双峰书院,路途不算近,估计要等天色快黑透了才能到家。” 熊叔闻言,抬眼望了望天边渐渐下沉的太阳,余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时间不早了,我也不在这儿久待了,免得赶不上回去的路。等你爹回来了,你替我跟他说一声,改日我再找他好好畅聊一番。”刚准备转身,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对著二哥补充道:“延国,年前从你们家买的那些大白菜与菜心都快吃完了,学校里师生的嘴都被你们种出的这些菜养刁了,就近採买的白菜他们都不太愿意吃,今日忙得我都差点忘了这事。明日有车过来,到时你们提前帮我准备好二十颗大白菜,和二十株菜心,我让他们顺便带回去。” “好嘞熊叔,您放心!我们一定挑最好的大白菜和菜心给您准备好,您交代的话,我也会原原本本带给我爹!”二哥连忙点头应下,语气乾脆又诚恳,生怕遗漏了嘱託。兴宝和桂香也跟著仰起头,齐声喊道:“熊叔慢走!”声音清脆,裹著几分不舍。 熊叔笑著朝三人摆了摆手,眉眼间满是温和,隨后转身利落登上自己的马车。隨行的隨从们也迅速收拾妥当,手脚麻利地跳上马车,各司其职。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朝著远方驶去,身影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金色的夕阳余暉之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悄悄笼罩了小山村,天入黑没多久,伙铺里正是最忙碌的时候,往来的客人络绎不绝,二哥、外婆、舅妈们穿梭其间,忙著端菜、收碗、算帐,一派忙碌景象。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隱约夹杂著“嗯啊”的驴叫声,格外清晰。趴在柜檯边的雪球最是耳尖,立马竖起耳朵,摇著尾巴“汪汪汪”叫著,撒腿就朝院门外冲了出去。 第190章 高昂学费 “雪球,別跑!”正在一旁看书的桂香听见雪球的叫声,也立马放下手里的书,蹦蹦跳跳地跟著跑了出去。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桂香清脆又欢喜的声音:“爹,爹!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是不是黑炭偷懒跑慢了,看我帮您收拾它!” 爹的声音隨即传来,温和又带著几分疲惫,却满是笑意:“好啦桂香,別欺负黑炭。要不是它跑得快,赶在天黑前赶回来,爹今晚可就要留宿在乡里了!来,跟爹一起回家。” 桂香立马朝著伙铺里大喊:“娘,二哥,兴宝,爹回来啦!” 娘、兴宝和二哥听到桂香的喊声,悬著的心瞬间放了下来,可伙铺里正是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三人都没敢放下手里的活计。兴宝手里的活稍缓,抽空抬眼往门口望了一眼,就看见桂香被爹抱著正坐在黑炭的驴背上,嘰嘰喳喳地说道:“爹,今日熊叔来了,没见著您,他说改日再找您好好聊天,还让我们帮他准备二十颗大白菜和二十株菜心,说明日会派人过来拿呢!” “爹,熊叔还把新车放在咱们家门口,我和兴宝帮他看好了,没让外人碰!”“爹,我们今日育红薯苗了,兴宝想的好办法,不用挖白菜心!”爹还没迈进大门,桂香就巴拉巴拉地把今日家里发生的事,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语气里满是欢喜,生怕遗漏了一丝细节。 走到伙铺门口,爹才轻轻跃下驴背,又伸手將拉著自己衣角的桂香轻轻抱了下来,顺手揉了揉她的头。这会店里正忙得不可开交,爹来不及多寒暄,只叮嘱桂香:“桂香,你先看好黑炭,等会儿忙完了,再把它关到牲口栏里,別让它乱跑。”交代完,便匆匆跨进大门,朝著柜檯后的娘走去,顺带告诉大哥入学考试的情况。 娘见爹过来,连忙停下手里的帐目,眼里满是急切,拉住爹的胳膊,轻声问道:“当家的,延邦入初中班了没有?”语气里藏著掩饰不住的期盼与紧张。 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欢喜:“入了,入了!我亲手交完学费,也没敢多待,连老张那边都没去,就直接往回赶。多亏是带著黑炭去的,这紧赶慢赶的,才在天黑前过了老虎坡,没耽误回来。” 看著娘脸上的欣喜渐渐褪去,又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模样,爹心里清楚她的顾虑,又连忙补充道:“老张那边早就说好了,他们一家人也都实在,再说了,再过半年就成亲戚了,有什么不放心的。延邦也跟著我去过不少次,对那里的环境都熟,他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你就別瞎担心了。” 娘轻轻嘆了口气,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满是不舍:“我哪是担心他不能照顾自己,只是他从小就待在我们身边,从未在外留宿过。一想到很长一段时间见不著他,这心里就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爹顺著娘的目光,看向仍在堂屋忙碌的二哥,语气里满是感慨:“孩子长大了,终究都会有高飞的一天,我们做爹娘的,在家里好好的,不扯他们后腿,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支持了。” 娘沉默片刻,又抬头看向爹,语气带著几分迟疑与不舍:“你真捨得让延国去邵阳城?那地方远得很,一年到头不一定能见一次面,我可是捨不得。” 爹轻轻拍了拍娘的手,语气沉稳又温和:“美光开作坊没那么快,最快也要半年以后,拖一拖说不定就得到明年了。如果延国是真的想去,那就让他去吧,出去见见世面,学个正经手艺,总比困在村里强。我们做爹娘的,怎不能因为自己不舍,就拦著孩子的前程吧!”见话题有点沉重,爹转口问道:“我今日没在家,你肚子里的孩子没闹腾吧。” 娘低头轻轻摸著隆起的肚子,眉眼间满是慈爱,轻声说道:“有娘、大嫂、珊珊还有大山帮忙,我倒不怎么累。小傢伙就是偶尔伸伸手、蹬蹬脚,想来又是一个好动的性子,跟延国小时候一样。” 伙铺里的客人陆续用完晚饭,爹和二哥一起,將所有留宿的客人都安顿妥当,兴宝这才牵著黑炭,往牲口栏的方向走去。他特意从空间里拿出各种新鲜蔬菜,给黑炭加了餐,又悄悄滴了一滴灵泉水在食槽里——毕竟从明日起,就要教黑炭犁田了,可不能寒了这小傢伙的心。黑炭只顾著低头猛吃,时不时打著响鼻,一副满足的模样,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即將被安排的“新任务”。 等兴宝再回到堂屋时,二哥已经把外公和大舅都请了过来,一家人围坐在桌旁,准备一起吃晚饭。饭桌上,外公和外婆一直不停询问著大哥进学的事,从考试难度问到书院食宿,话里话外都透著对大哥的不放心,生怕他在外受了委屈。 等外公外婆终於停下询问,大舅才放下筷子,开口问道:“大伟,延邦这一学期要交多少大洋?我们也好心里有个数。” 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语气带著几分迟疑,缓缓说道:“一学期要二十个大洋,一年下来就要四十个大洋,这还不包括食宿的费用。” “什么?要这么多!”舅妈忍不住惊呼出声,满脸诧异,“去年我去镇上打听时,不是说只要五个大洋吗?怎么一下子涨了这么多?” 爹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大嫂,我也问过先生了,先生说,五个大洋那是高小班的学费。初中班新开了洋文课,那几位教洋文的先生,都是高薪从外面请过来的。而且想要进省里的高中,必须得会洋文,不然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外婆皱著眉头,忍不住开口劝道:“大伟啊,你看要不再去跟先生商量商量,我们不上这个洋文课行不行?这村里哪来的洋人,想来省里也没几个,我们学那个也没用,还白白多花这么多钱。” 第191章 不留遗憾 外婆的话刚说完,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爹,除了兴宝,想来其他人都觉得这个办法可行,能省不少开支。 见爹脸上露出苦涩的神情,兴宝连忙停下手里的筷子,抬起头帮爹解围:“外婆,我听师兄说,在县里上初中,一学期都要三十个大洋呢。双峰书院学生少,收二十个大洋已经是很低的了。再说了,大哥学会了洋文,以后就能去洋行找活干,那收入可高了,养活一大家子都不成问题。大哥那么聪明,我们省著点用,供他读出来,他以后一定能有大出息的。” 爹这才缓过神来,整理了一下言语,补充道:“娘,书院有书院的规矩,要是大家想不上什么课就不上,那这课根本就开不下去。再说高中那边只收会洋文的学生,书院要是不教洋文,这初中班也就办不下去了。兴宝说得对,我们一家人省吃俭用,也要把延邦供出去,至少不能让他留下遗憾。” 外婆连忙搂过兴宝,轻轻揉了揉他的头,笑著说道:“还是我们兴宝想得长远。大伟,你说得对,不能让延邦留下遗憾。要是手头紧,我们手里还有点积蓄,你儘管开口,总不能让孩子们饿著、苦著。” 外公也放下筷子,目光郑重地注视著爹:“你岳母说得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事就跟我们直接说,別为了面子硬撑,把孩子们饿瘦了可不行。” 爹心里一暖,连忙摆了摆手,说道:“爹,娘,你们放心,去年家里挣了点钱,手头还算宽裕,真到周转不开的时候,我一定向你们开口,绝不会委屈了孩子们。” 就在这时,兴宝忽然开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外公:“外公,我有事要找您帮忙。” 外公笑著点了点他的头,语气宠溺:“哦?我们兴宝这么快就有事找外公了?快说出来听听,只要外公能帮上忙,一定帮。” “外公,我想问您和大舅,哪天有空能教一下黑炭犁田。这都开春了,我想早点把秧田弄好,也方便及时播种,不耽误农时。”兴宝认真地说道。 外公一听,立马坐直了身子,语气严肃起来:“这可是大事,耽误不得!明日我就跟你大舅一起,先拉著黑炭去试试新打的犁,要是它能適应,我们就慢慢教它。慢一点没关係,反正现在还早,先把秧田弄出来,后续播种才不会慌。” 兴宝连忙笑著道谢:“那就谢谢外公和舅舅了!” 外婆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兴宝的额头,笑著打趣:“你这个小滑头,你外公感谢你还来不及呢!要是黑炭能学会犁田,以后我们家就不用排队请人犁田了,也不会再误了农时,省了不少事呢!” 外婆的话音刚落,桂香就急急忙忙地从座位上探过身子,拉著外公的胳膊,一脸认真地说道:“外公,外公,黑炭还小呢,性子又软,它要是不听话,您就嚇唬嚇唬它就好,可別真打它呀!”语气里满是紧张,生怕黑炭会受委屈。 外公被桂香的模样逗笑了,连忙拍了拍她的手,温和地应道:“好,好,听我们桂香的!明日你们也一起去田埂边,给黑炭加油打气,有你们在,黑炭也不会害怕,学得肯定也快。” 桂香一听,立马鬆了口气,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那我一定盯著它,让它乖乖听外公和舅舅的话!它要是敢偷懒耍滑,我就,我就轻轻教训它!”看著桂香一脸认真的模样,眾人都忍不住笑了——原来这小丫头,是別人不能打黑炭,轮到自己动手,倒一点都不心疼。 第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著淡淡的鱼肚白,二哥就早早起了床,背著竹筐,跟著今日要去药都卖菜的队伍一起,先往育种基地的菜地里赶。他特意多割了二十株鲜嫩的菜心,小心翼翼地单独捆好,跟同行的伙伴们说明:“这二十株菜心是熊叔昨日订下的,今日会有人来取,大家记得登记好数量。”村里集体卖菜有规矩,每割一株菜心都要如实记录,卖菜所得的铜板也得统一分配,不过熊叔订下的这部分菜心不用交税,大伙一听,个个都乐见其成。只是这样一来,卖菜分到的铜板会先全部交到爹手里,兄妹几人往常偷偷私藏铜板的小小心思,今日也只能暂且放下了。二哥看著地里的菜心,忍不住嘆了口气——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採摘,菜心也越长越小,想来也卖不了太长时间了。 另一边,桂香一睁开眼睛,就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拉著还在整理书本的兴宝,往牲口栏的方向跑。她心里记掛著今日外公和舅舅要教黑炭犁田,生怕自己手下的“大將”第一次“出征”就给她丟脸,特意过来给黑炭鼓舞士气。只见她蹲在食槽边,伸出小手,轻轻摸著黑炭正埋头啃食红薯藤与菜叶的驴头,轻声细语地叮嘱道:“黑炭,你现在长大了,要学会帮家里做事啦。等会儿外公和舅舅要教你犁田,你一定要好好学、认真听,我和兴宝会在田埂边给你加油打气的。可不许偷懒,也不许不听话,不然我就轻轻教训你哦!”黑炭像是听懂了一般,停下咀嚼,抬起头蹭了蹭桂香的手心,又低下头继续猛吃,时不时打著响鼻,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一家人吃完早饭,收拾妥当没多久,舅舅就扛著一架崭新的犁,跟著外公匆匆来到伙铺门口。爹早已提前准备好了套包、夹板和肚带,见状连忙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这些农具一一装备到黑炭身上,又找来了两根结实的拉犁绳子,將犁和装著茶水的水壶稳稳绑在黑炭背上。兴宝则在一旁翻找了半天,找出一个缺了个口子的粗瓷大碗,隨手揣在怀里,然后拉著蹦蹦跳跳的桂香,跟爹娘打了声招呼,便牵著黑炭,跟著外公和舅舅,朝著村外的秧田方向走去。 第192章 春耕 二哥並没有跟著一同前往——昨日育红薯苗的活儿还剩一些收尾工作没做完,更重要的是,这些天往来的行人越来越多,大伙都担心有人会偷偷挖走地里的红薯种,便商量著捡些石头、和些泥巴,在育种基地与马路之间砌一面矮围墙。这样既能挡住行人的目光,也方便大家看守,避免红薯种丟失,二哥便主动留下来,牵头忙活砌围墙的事。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事先选定好的秧田边,田埂上还沾著清晨的露水,踩上去湿软微凉。外公和舅舅一起上前,先將黑炭背上的茶壶和犁小心翼翼卸了下来,再把犁摆在黑炭身后合適的位置,两人来回丈量著拉犁绳子的长度,找准尺寸后打了个结实的结,这样后续犁田就不用再反覆丈量,省了不少功夫。 绳子绑好、犁也固定妥当后,外公围著黑炭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套包、夹板和肚带的鬆紧,確认各个部位都绑得稳稳噹噹,没有鬆动,这才转过身,对著一旁跃跃欲试的桂香和兴宝叮嘱道:“桂香,你带著兴宝待在田埂上,可不许下田。现在田里的水还很凉,你们年纪小,下去容易著凉生病。” 桂香连忙用力点头,拍著胸脯保证:“好的外公,您放心!我一定会看好兴宝,不让他下田,我自己也不下!” 见姐弟俩应下,外公这才放心地牵著黑炭,慢慢走下秧田,舅舅则提著犁,紧隨其后。冰冷的田水没过黑炭的蹄子,让它有些不適应,忍不住轻轻“嗯啊”哼了两声,脚步也顿了顿。等犁跟著下田,两根拉犁的绳子瞬间绷得笔直,突如其来的拉力让黑炭微微一怔,它低下头,攒足力气往前一拉,犁便缓缓动了起来,一块块湿润的泥土被纷纷翻起,散发出淡淡的泥土清香。 田埂上的桂香瞬间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当起了啦啦队,扯著嗓子大喊:“黑炭加油!黑炭加油!你最棒啦!”清脆的喊声在田埂间迴荡,兴宝则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著黑炭,时不时提醒道:“黑炭慢一点,別著急!” 这块秧田不大,只有一分半左右,十几米长。黑炭起初还有些生疏,走了几个来回后,就渐渐找到了节奏,能和舅舅熟练配合起来,再也不用外公在前面牵著引导了。只是犁田本就费力,没多久,黑炭就显得有些疲惫,脚步也越来越慢,鼻尖还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兴宝见状,连忙往茶壶里悄悄滴了一滴灵泉水进去,又在水沟里,把那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清洗乾净,倒了满满一碗加了灵泉水的茶水,放在黑炭前方的田埂上,静静等著它过来。 没过多久,黑炭就拉著犁走到了田埂边,轻轻一跃跳了上来,犁也刚好停在田边。兴宝赶紧走上前,將碗递到黑炭嘴边,黑炭委屈地朝兴宝“嗯啊”叫唤了一声,像是在抱怨犁田太累,隨后才低下头,大口大口喝著碗里的茶水。舅舅也顺势解开了绑在黑炭身上的犁绳,让它在田埂上好好休息一会儿。 桂香早已没了起初的兴奋劲儿,刚才一直跟著黑炭在田埂上跑,这会儿也有些累了,蹲在田埂上,手里拿著一根小棍子,要么拨弄著路边的草丛,要么在泥土上胡乱划拉,时不时抬头看看黑炭犁到了哪里。见黑炭停下来休息,她立马扔了手里的小棍子,快步跑过来,轻轻抚摸著黑炭的脑袋,柔声表扬道:“黑炭,你太厉害啦!犁得又快又好,辛苦你啦!” 就这样,黑炭拉一会儿犁,就停下来喝会儿茶、歇一会儿,一行人忙忙碌碌,用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才將三块秧田全部犁完。这三块秧田加起来,总共六分多不到七分地,而代价是带来的那一壶加了灵泉水的茶,全进了黑炭的肚子里。 起初,外公和舅舅还很奇怪,黑炭明明看著很疲惫,可喝了茶水后,没多久就能恢復力气,精神抖擞地继续犁田。兴宝见状,连忙找了个藉口说道:“外公、舅舅,这茶是用家里最好的茶叶煮的,喝了解乏,所以黑炭恢復得快。”外公和舅舅这才释然,此后再也不肯喝一口茶水,坚决全都留给黑炭,让它补充力气。 犁完田后,看著那大块大块的泥土被翻起如鱼鳞般排列在田间,外公转身对兴宝说道:“兴宝,现在弄苗床还有点早,先上田里翻出来的泥土晒上几天,等稻种出芽时再来,將三块秧田都放满了水,让翻出来的泥土在水里泡一泡,再让黑炭拉著木耙,將土块打碎,就可以制苗床准备育苗了。刚开春还有点冷,这段时间你们要准备好草垫子,不但用与保暖,还可以防冰雹。” 兴宝这才一惊,是了南方春季偶尔是会下冰雹的,一个不注意那秧苗损失可就大了,还有倒春寒,这个年代还是要看天吃饭!“好的外公,我会让二哥安排大伙去准备的。” 本来按照需求,育秧只要两块田就足够了,不过刚才犁田的时候,外公特意问兴宝,手里的稻种还有没有多的,要是有的话,他想今年把兴宝的稻种全用上。 兴宝连忙点头回道:“外公,还有不少呢!我跟村里的乡亲们签了三亩多点的种植协议,三叔那里还有不到一亩,再加上外公您家里剩下的田地,总共也不到七亩。按每亩用种四斤算,总共也只需要二十八斤稻种就够了。”其实,要不是这批稻种还不是兴宝心目中最理想的品种,再加上乡亲们都还处在尝试种植的状態,不敢多种,兴宝都恨不得再扩大一两倍的种植面积,让大家都能多收些粮食。 犁完三块秧田,一行人也都累得满头大汗,便找了块向阳的田埂坐下休息,让黑炭也在一旁喘口气、恢復体力。歇了约莫一刻钟,舅舅率先站起身,扛著犁,外公则牵著黑炭,朝著不远处的小河走去——黑炭身上沾满了湿润的泥巴,黏糊糊的,不清洗乾净,怕是会不舒服。 第193章 普通话! 小河的水清澈见底,刚好没过黑炭的蹄子,不深不浅,正適合清洗。舅舅蹲下身,伸手舀起河水,轻轻泼在黑炭身上,一边搓洗著它身上的泥巴,一边笑著对身旁的外公说道:“爹,黑炭这孩子力气还真大,就是它还没成年,耐力上却是差了点。要不是带著那壶茶给它解渴解乏,这三块田,说不定要拖到下午才能犁完呢!”语气里满是对黑炭的讚许。 外公轻轻拍了拍黑炭的脖子,笑著嗔怪道:“怎么?有黑炭帮你犁田,你还挑三拣四起来了?要是没有黑炭,就凭我们爷俩,这几分地,怕是要挖上几天才能弄完。黑炭现在就是我们家的宝贝,去年大伟送给我的那包好茶,还剩下不少,以后就留给黑炭干活时喝,它还小,可不能让它累垮了。今日也就是试试它的力气,以后可不能让它一次犁这么多了,一天犁上半亩田就好。反正都是自家的田地,不用排队等別人,也不赶时间,等下半年黑炭的力气养足了,到了双抢时节,也不会耽误农时。” 舅舅连忙点头附和,一边继续给黑炭清洗,一边认真说道:“爹,您说得对,就照您说的办!回头我跟大伟说一声,黑炭可是我们的宝贝疙瘩,可不能隨便借给別人去拉犁。別人可没有这么好的茶给它喝,要是累坏了,可就补不回来了!” 一旁的兴宝听了,心里顿时急了——他知道,外公说的好茶,可没有灵泉水的恢復效果好,要是真让外公和舅舅天天用那些好茶餵黑炭,黑炭下次再犁田,肯定恢復不过来,到时候说不定就会露馅。於是他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河边,笑著说道:“外公,您家的茶叶还是您自己留著喝吧,那可是特意留给您和外婆调养身体的,可不能浪费在黑炭身上。我们家的茶叶还有不少,以后每次黑炭干活,我都给它带上一壶,保证让它喝够、解乏。” 桂香也连忙跟著凑过来,兴奋地附和道:“就是就是!外公,好茶叶我们家还有好多呢,等回家了,我泡给您和舅舅喝,你们都干了一上午的活,肯定累坏了,该好好补补才是!” 外公看著兴宝和桂香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说道:“好好好,听我们兴宝和桂香的,不浪费好茶,也不让我们的黑炭受委屈。你们两个离河太近了,快离远点小心將身上打湿了。”说话间,舅舅已经把黑炭身上的泥巴清洗得乾乾净净,外公还从口袋里掏出隨身携带的毛巾,小心翼翼地给黑炭擦了一遍,从头顶到蹄子,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生怕残留的水渍让黑炭不舒服。黑炭则乖乖站在水里,时不时蹭蹭外公的手,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看到眼前这温馨又踏实的情景,兴宝心里的欢喜一下子涌了上来,一时有些忘形,鬆开牵著黑炭韁绳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在田埂上,嘴里还轻轻哼起了《乡间小路》的旋律。那轻快悠扬的调子,带著山野间的清爽,可比娘平日里哄他们睡觉、反覆哼唱的“摇啊摇,摇到外婆家”好听得多,也鲜活得多。 桂香跟在后面,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脚步也放慢了些,伸长了脖子细细听著,连蹦蹦跳跳的劲头都少了几分。等兴宝哼完一小段,她立马快步追上去,拉住兴宝的衣角,急急忙忙地问道:“兴宝兴宝,你刚刚哼的是什么呀?真好听!你怎么不大声唱出来?还有还有,你从哪儿学来的?我也要学,你快教我!”语气里满是急切与好奇,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兴宝被桂香拉得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才问道:“姐,你要学啥呀?” “就是你刚刚哼的歌呀!”桂香急得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又模仿著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旋律,“就是这个,你快教我,我也要唱这么好听的歌!” 兴宝这才回过神来,心里咯噔一下,暗暗懊恼自己太过大意。他连忙皱著小眉头,假装一脸茫然地说道:“我刚刚哼的是歌吗?我怎么不知道?许是我自己瞎哼的吧,就是觉得心里高兴,隨口念叨的,哪是什么歌呀。”一边说,小脑袋里一边飞快地打转——他平时就小心翼翼,儘量少说多余的话,就怕不小心泄露了不该说的秘密,这突然冒出来的一首歌,可得赶紧想办法圆过去,可不能露了马脚。 你哼的就是歌。桂香脑袋一点篤定的说道,还学著哼了一句。 “哦这个呀!”这点时间兴宝已想出了应对方法:“那是我在照看广生哥时听他唱过,觉得好听我就记下来了。” “那你快唱出来给我听,我也想学。” 兴宝张了张嘴,刚要顺著桂香的话轻轻唱上一小段,话音还没来得及滚出喉咙,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他骤然反应过来,自己平日里哼的这首歌,用的全是普通话!要知道,这时候普通话推行才短短几年,只在各大城市的学堂里勉强普及,寻常乡村里的人,平日里张口闭口都是地道的本地乡音。虽说普通话的前身雅言,早就在官场流传,可谁说话不是带著一身浓重的乡音?“十里不同音”从来都不是纸上的空话,而是刻在这片土地上的实情。他甚至猛地想起,未来省城那场惨绝人寰的“文夕大火”,或许,或许就有这语言不通、沟通不畅的缘故在里头啊! 一想到文夕大火,兴宝的胸口瞬间像被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堵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方才那点因温馨场景而生的欢喜,眨眼间就被翻涌的沉重与煎熬彻底吞没。他明明清清楚楚地知道,“花园口决堤”“文夕大火”“重庆防空洞惨案”,这些惨绝人寰的惨案都会一一发生;他明明知道,那滔天洪水会席捲家园、吞噬无数无辜的生命,那漫天大火会烧毁整座省城、留下一片焦土,那密闭的防空洞会困住万千生灵、让他们在绝望中窒息,可他呢?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 第194章 打破诅咒的方法 兴宝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炸开无数悲惨的画面:他仿佛亲眼看见数十万人在浑浊的洪水中苦苦挣扎,被汹涌的洪水裹挟著,孤立无援、身不由己;看见数万人被困在漫天火海与浓烟之中,衣衫焦黑、浑身是伤,在烈火的灼烧中痛苦煎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绝望的呼救;看见数千人在密闭的防空洞里,张大嘴巴、呼吸困难,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一双双布满血丝、写满绝望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仿佛都在无声地控诉、无情地指责:“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上报?为什么不想办法阻止?为什么眼睁睁看著我们去死?” 兴宝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指尖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沉重。他在心里疯狂地吶喊、拼命地辩解,声音嘶哑得像是要衝破喉咙:“说了有什么用?就算我说了,该挖的还是会挖,该烧的还是会烧!该发生的惨案,终究还是会发生!我上报给谁?谁会相信一个毛头小孩子的胡言乱语?我拿什么去阻止?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啊!要怪,你们就去怪那些残暴的鬼子!要找,你们就去找那些作恶的鬼子!我什么都做不了,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啊……你们別再盯著我了,別再来找我啦!” 就在兴宝的情绪濒临崩溃,心里的吶喊快要衝破喉咙、吼出声来时,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桂香清脆又带著几分疑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兴宝,你唱呀,怎么不唱了?是不是忘了调子啦?” 这一声呼唤,像一道微光,瞬间將兴宝从那片恐怖绝望的幻想中拽了出来。他猛地回过神,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不知何时,他的额头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后背的衣衫也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身上格外难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哽咽,声音带著未平的颤抖,勉强对著桂香说道:“姐,我,我唱不出来……广生哥说话的口音和我们不一样,这首歌他是用外地口音唱的,我还没学会他的口音,唱出来不好听。” 桂香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目光落在兴宝布满冷汗的额头上,又听著他哽咽的声音,顿时没了之前的急切,只当他是因为唱不出来而著急上火。她连忙鬆开拉著兴宝衣角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软乎乎地安慰道:“唱不出来就算啦,不著急,也不用勉强。那你就再哼给我听好不好?就哼你刚才唱的那段,我跟著学就好。”语气里满是体贴,连一丝失落都藏得小心翼翼,生怕让兴宝更难受。 兴宝看著桂香单纯体贴的模样,心里一暖,又泛起一阵酸涩。他点了点头,强压下心底的沉重与煎熬,再次轻轻哼起了《乡间小路》的旋律,只是调子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也柔和了几分。哼著哼著,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心里暗暗思忖:无知者无畏,知道得越多承受的压力越大,我不是早就告诉自己,要放下那些无力改变的过往吗?怎么还是摆脱不了这先知的诅咒,被那些悲惨的画面困住?或许,只有靠著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做出改变,守护好身边的人,才能让自己心安,才能打破这该死的诅咒,才能不再被这些无力感日夜折磨。 时间已近中午,阳光渐渐变得灼热,竹楼门口已有零星的客人陆续进来歇脚、吃饭。二哥正站在门边热情地迎接客人,目光无意间扫向远方,远远就看见桂香和兴宝牵著黑炭,慢悠悠地往回走,外公和舅舅扛著犁、提著拉犁绳子,跟在后面不远处,脚步虽有些疲惫,却依旧稳健。二哥立马眼睛一亮,伸头朝竹楼里喊了一声“爹,外面暂时没客人,我去迎迎外公他们”,话音未落,就放下手里的活,撒著欢儿冲了过去,语气里满是急切与好奇:“桂香,兴宝,黑炭怎么样?能拉动犁吗?学会犁田了没有?” 桂香一听二哥问起黑炭,立马来了精神,鬆开牵著兴宝的手,蹦蹦跳跳地跑到二哥面前,仰著小脸,得意洋洋地炫耀道:“二哥,黑炭可厉害了!一上午就犁了三块秧田呢!外公都说了,黑炭是我们家的宝贝,就是现在还太小,再养上一段时间,力气大了就能犁更多田,可不能让它累著了!”说著,又转身跑向后面的黑炭,伸手就想去摸它的头,黑炭温顺地配合著低下头,让桂香刚好能摸到自己的脑袋,还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桂香笑得眉眼弯弯,又补充道:“还有还有,黑炭可聪明了,外公只教了它一会儿,它就学会犁田了,比村里別人家的牛学得都快!”那骄傲的神態,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是她自己犁完了三块田呢! 二哥笑著走上前,伸出手轻轻给黑炭顺了顺背上的毛,语气里满是讚许:“黑炭真厉害,辛苦你啦!以后家里犁田,可就全靠你了。”黑炭被顺得浑身舒服,忍不住“嗯啊”叫唤了两声,像是在回应二哥的表扬,模样温顺又可爱。 这时,兴宝走上前,对著二哥说道:“二哥,外公叮嘱我们,刚开春天气冷,还有可能下冰雹,要提前准备好草垫子,用来给秧苗保暖、防冰雹,另外还要准备一些打拱用的竹片。”二哥闻言,立马收起脸上的笑意,认真问道:“好,我这就安排大伙准备,草垫子和竹片要多大尺寸、多少数量?”兴宝低头估算了一下,说道:“就按照一米二宽的秧床来做,准备一米八见方的草垫七十张,还有两米长的竹片二百八十根,应该就足够用了。” 说话间,眾人就走到了竹楼门口。外公和舅舅歇了口气,说道:“下午我们再带著黑炭去犁另外一块田,趁著天气好,多干点活,也能早点把秧田都收拾妥当。”兴宝点了点头,连忙將黑炭牵到门口的拴马柱旁绑好,又转身跑进伙铺,拿来黑炭的食盆,往里面添了些新鲜的红薯藤和菜叶,还悄悄滴了一滴灵泉水,让黑炭好好补充体力。二哥则在一旁帮忙,小心翼翼地將黑炭身上的夹板、套包和肚带一一解了下来,让它能彻底放鬆下来。 第195章 临盆 桂香早就按捺不住心里的欢喜,一溜烟跑进了竹楼,拉著爹的胳膊就嚷嚷道:“爹爹,快给外公和舅舅泡最好的茶,他们干了一上午的活,都累坏了!”说完,又跑到娘身边,嘰嘰喳喳地说著黑炭今日犁田的厉害表现,还哼起了从兴宝那里听来的《乡间小路》片段,调子虽不成调,却唱得格外认真,眼里满是欢喜。 下午,桂香和兴宝要留在竹楼帮忙看店,便没能再跟著外公和舅舅去田里。临走前,桂香特意找出黑炭的专用水壶,让兴宝泡好茶水,亲手递给舅舅,反覆叮嘱道:“舅舅,你记得给黑炭喝水哦,它上午犁田太累了,可不能让它渴著!”舅舅笑著应下,小心翼翼地將水壶收好,便和外公一起牵著黑炭,往村外的田地赶去。 春日的太阳升得越来越高,气温也渐渐攀升,暖融融的阳光洒在竹楼顶上,连风都带著几分暖意。这边,爹也趁著天气正好,准备动手在屋后挖地窖——堂屋里堆著不少白菜,眼下气温一天天升高,再不挖地窖储存,那些白菜用不了几天就得烂掉,辛苦了一冬天的收成可不能白白浪费。 上午,熊叔订下的二十株菜心就有人来店里取走了,菜钱自然也交到了娘的手里。兴宝、桂香和二哥兄妹三人,想起往日偷偷私藏卖菜铜板的小心思,这会儿都有些心虚,没人敢主动去找娘要分成,只能暗暗等著村里卖菜的队伍回来,到时再一起找娘结算分钱,这样也显得不那么刻意。 二哥吃完午饭,就匆匆去找村里的伙伴们忙活起来——一边要组织人编草垫、破竹子,准备兴宝说的防寒防冰雹的物资;一边还要盯著育种基地砌围墙的活儿,那活儿还没完工,却也急不得。如今开春,村里各家各户都开始下地忙活,没了大哥在一旁指挥,大伙凑在一起干活难免有些杂乱,尤其是砌围墙需要搬石头、和泥巴,人多手杂,反倒容易出意外。 大伙商量了一番,决定还是按以前的规矩,把人分成几个小组,每日两组轮流上工:一组专门编草垫、破竹子,赶製育苗所需的物资;另一组负责砌围墙,守护育种基地的红薯种。这样一来,每组的人少了,既能互相照应、避免出事,大伙也能有空閒时间回家帮著干农活,不至於耽误自家的春耕。只是在人员安排上,还得特意注意错开去药都卖菜的人,不能耽误了每日的卖菜生计。 编草垫用的稻草,还是从富贵家借来的——儘管富贵家餵了好几头猪,囤积的稻草多得用不完,用来填猪栏都绰绰有余,借些给大伙编草垫,也是顺水人情。至於破竹子,就打算去山里砍,兴宝和二哥已经跟富贵商量好了,等日后稻子、红薯收成了,用一部分收成抵偿,富贵也爽快地应了下来。 这些琐碎的安排,都由二哥牵头,带著大伙商量著办理,兴宝躲在二哥后面不再出头,只提前给二哥出出主意、提提建议,比如草垫的尺寸要贴合秧床、砍竹子要选粗细適中的,確保大伙忙活的活儿都能贴合春耕的需求,不做无用功。 时间就在有条不紊的忙碌中过去了十天。这十天里,家里的活儿按部就班地推进:二哥带著大伙编完了草垫、破好了竹子,育种基地的围墙也砌好了大半;外公和舅舅每天带著黑炭去犁田,秧田渐渐都收拾妥当,就等稻种出芽后制苗床;爹的地窖也挖好了,堂屋里的白菜整齐地码放进去,再也不用担心会烂掉;卖菜的队伍依旧每日往返药都,只是菜心越来越少,大伙也开始盘算著后续种些其他蔬菜。 兴宝也重新回到了年前的节奏,每日清晨先默书、看书,把该学的知识巩固好,午后再帮著娘做些扫地、择菜的小家务,其余时间要么去看看黑炭,要么给二哥提提干活的小建议,依旧保持著低调不张扬的模样。桂香则没了往日跟著黑炭跑的热闹,要么陪著兴宝一起看书,要么守在娘的身边,帮著递水、捶背,学著照顾快要临盆的娘,性子也沉稳了些许。 隨著娘的產期越来越近,家里的气氛也渐渐变得紧张起来。外婆、舅妈几乎天天一起床就往伙铺跑,帮著娘做饭、收拾屋子,陪著娘说话解闷,直到临睡前才回自己家;珊珊姐也经常过来,帮著做些力所能及的活,时不时给娘讲些轻鬆的趣事,缓解她的紧张。一家人都小心翼翼地照顾著娘,盼著新生命能平平安安地到来。 正月二十八的上午,阳光虽暖,却驱不散伙铺里隱隱的凝重。伙铺里静悄悄的,连往来客人的脚步声都格外轻,娘在舅妈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想著出门透透气、活动活动身子,也好让生產时能顺利些。可刚挪到伙铺门口,娘的动作突然猛地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豆大的冷汗顺著脸颊滚落,一只手死死按住隆起的肚子,另一只手紧紧攥住舅妈的胳膊,指节都泛了白,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痛楚与颤抖:“嫂子,我、我可能是要生了……肚子疼得厉害……” “娘,三娘要生了,兴宝你快去找你珍婶过来,桂香你去后院告诉你爹,珊珊过来帮我扶你小姑到床上去。”看著舅妈有条不紊的安排,外婆也没插嘴,只是默默的从水缸里打水准备去烧水。 兴宝听了舅妈的吩咐,忙放下手里的笔,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坐著的凳子都被带倒也没管就衝出门外。珍婶是王老的儿媳妇,就在这条街靠中的位置,离伙铺大概两百米左右,兴宝一路火花带闪电的一口气直接跑进了王老家大门:“珍婶,珍婶您在家吗,我娘要生了。” “珍婶...” “听到了,听到了,我洗个手就来,你等一会。” 第196章 小弟出生 兴宝站在门口,双手紧紧攥成拳头,胸口剧烈起伏著,眼睛死死盯著屋里的方向,连大气都不敢喘,只一个劲地在门口来回踱步,嘴里还小声念叨著:“珍婶,您快点,再快点……我娘一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没一会,就见珍婶背著一个小小的药箱,匆匆从灶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攥著一块粗布,一边快速擦著手上的水珠,一边急声问兴宝:“兴宝,你家里有哪些人在照顾你娘?” 兴宝连忙停下踱步,语速飞快地回道:“珍婶,我爹、外婆、舅妈,还有珊珊姐都在!”语气里满是急切,生怕说慢了耽误半点功夫。 珍婶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点了点头说道:“有你外婆和舅妈在那就好。”说完,隨手將手里的粗布往门框上一掛,抓起药箱的背带紧了紧,语气乾脆:“我们快走吧,別耽误了。” 兴宝连忙跟上珍婶的脚步,一路小跑往伙铺赶,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却依旧不敢有半分鬆懈。等两人匆匆回到伙铺时,二哥也已经赶了回来,正蹲在灶房门口添柴火,炉膛里的火苗窜得老高,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他脸上满是焦急,时不时抬头往產房的方向望一眼。產房里,外婆和舅妈守在床边,紧紧围著娘;珊珊姐则守在產房门外,手里捧著乾净的布巾和热水,隨时准备往里递;爹则拉著桂香站在过道上,桂香身子一个劲地往前挣,小脸涨得通红,明显是急著要衝进產房看看。 见到珍婶到来,爹立马鬆开桂香,快步迎了上前,脸上满是恳切,语气里带著几分侷促:“仁泽嫂子,又要劳烦你啦,辛苦你了。” 珍婶摆了摆手,语气沉稳又温和:“大伟,你太客气了,这都是我该做的。你还是有福气,三娘这都是四胎了,有经验,肯定能顺顺利利的,你先在外等著,我先进去看看情况。”说完,便提著药箱,快步走进了產房。 桂香趁爹的注意力全在跟珍婶打招呼,趁机挣脱了爹的手,像只小炮弹似的往產房门口衝去,嘴里还嚷嚷著:“我要进去看娘!我要看看娘!”还好守在门口的珊珊姐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抱住,才没让她衝进產房。 爹见状,无奈地嘆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摸了摸桂香的头,故意放缓语气说道:“桂香,听话,你娘还要过一会儿才会生呢。你外公和舅舅还在田里干活,还不知道你娘要生的事,你带著兴宝去告诉他们,等你们回来,你娘就差不多要生了。”他心里清楚,桂香性子执拗,求知慾又强,留在这儿迟早要闹出动静,不如把她和兴宝支开,也能让產房里的人安心。 桂香眨了眨泛红的眼睛,仰著小脸问道:“爹,那我等会儿回来,能进去看娘和宝宝吗?” “等你娘顺利生了,就让你进去看。”爹笑著点头应下。 “那好吧!”桂香立马收起执拗,拉著兴宝的手就往门外跑,语气里满是急切,“兴宝,我们快走,去告诉外公和舅舅,回来我还要看娘生宝宝呢!”兴宝连忙跟上桂香的脚步,两人一路小跑,往村外的田里赶。 等兴宝和桂香找到外公、舅舅,带著两人匆匆往回赶,快要走到竹楼时,一阵清脆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划破了村里的寧静。外公和舅舅脸上的焦急神色瞬间烟消云散,紧绷的肩膀也鬆了下来,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等几人快步走到伙铺门口时,就见附近的邻居们已经纷纷围了过来,一个个脸上都带著笑意,围著爹不停道贺,兴宝隱约听见有人笑著念叨:“鞭炮是从外往里放的,这可是个带把的大胖小子啊!” 桂香一听这话,哪里还按捺得住,连忙拉著兴宝的手,急急忙忙地从门口道贺的邻居中间挤了进去,小身子灵活地穿梭在人群里,嘴里还不停念叨著:“让让,让让,我要去看我娘和宝宝!”兴宝被她拉著,也快步跟著往里挤,耳边全是邻居们的道贺声和欢声笑语,喜庆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进堂屋,就见外婆手里端著个碗,里面装满了香喷喷的炒豆子,正笑呵呵地倒给过来道贺的邻居,嘴里还不停说著:“大家尝尝,沾沾我家的喜气,让孩子以后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邻居们接过炒豆子,一边道谢,一边笑著夸讚,堂屋里热闹非凡。 这时,邓婶和龙婶满脸欢喜地从產房里走了出来,手上还沾著些许未擦乾的水渍,两人一边用布巾擦著手,一边凑在一块儿小声絮叨,眉眼间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你是没瞧见,这孩子可真壮实,足足有六斤三两呢!长得丑乎乎的,哭声洪亮,手脚也格外有力道,一看就是个好养活的!”这话听著像是在打趣孩子丑,实则藏著乡里的老规矩——新生儿向来是“丑”才好养活,万万不能说长得好看,那反倒不吉利。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絮叨,看似打趣,藏的全是对这新生命的疼爱与期许。 桂香性子急,眼里心里全是娘和小弟,压根来不及跟外婆打招呼,鬆开兴宝的手,就兴冲冲地往產房跑,小脚步迈得飞快。外婆这会正笑得见眉不见眼,手里的碗不停往邻居们的口袋或拉起的衣襟里打豆子,一边忙一边和大伙嘮著家常,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压根没空搭理跑过去的桂香。兴宝站在一旁,见外婆不停弯腰从箩筐里舀豆子,生怕她老人家累著、伤到腰,连忙快步跑过去,伸手接过外婆手里的碗,轻声说道:“外婆,您歇会儿,我来帮您。” 外婆笑著点了点头,顺势直起腰揉了揉腰,眼里满是欣慰:“我们兴宝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兴宝接过碗,学著外婆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给邻居们打豆子,动作虽不算熟练,却格外认真。 第197章 洗三 没一会儿,產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婴儿哭声,清脆又有力,瞬间盖过了堂屋里的欢声笑语。紧接著,就见桂香被舅妈从產房里轻轻赶了出来,她耷拉著小脑袋,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快步走到兴宝身边,嘴里还不停嘟囔著:“兴宝,你不知道,小弟长得丑死了,一点都不好看,还不乖,我就轻轻碰了他一下,他就哭了。” 外婆借著兴宝帮忙的功夫,也缓过了劲,伸手在桂香的额头轻轻点了一下,语气带著几分嗔怪,又满是温柔:“你这丫头,手没轻没重的,肯定是不小心將弟弟弄痛了,他才会哭的。你小弟刚出生,肉嫩得很,稍微用点力就会疼,你是姐姐,以后要好好保护他,可不能再这么莽撞了。” 桂香连忙抬起头,眨了眨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地说道:“好的外婆,我知道了!我以后不碰小弟了,也不会让別人隨便碰他,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他的!” 转眼就到了给小弟洗三的日子,才吃过早饭,珍婶就背著那个熟悉的小药箱,早早地来到了伙铺。她一进门就直奔堂屋,对著正忙著收拾的爹说道:“大伟,快把洗三要用的东西都拿出来,我清点一下,可別落下啥,耽误了吉时。” 爹连忙应下,转身从里屋抱出一个竹篮,里面整齐摆放著艾叶、大葱、鸡蛋、乾净的布巾、温水壶,还有提前准备好的香烛和红包。珍婶逐一清点,確认每一样都齐全无遗漏后,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安排道:“你去灶房烧锅,用艾叶加葱一起煮水,水要煮得滚烫,既能驱寒辟邪,也能保佑孩子健健康康。” 爹不敢耽搁,立马提著艾叶和大葱往灶房走去,很快,灶房里就飘出了艾叶和葱混合的清香,瀰漫在整个伙铺里。没过多久,外婆、外公和舅舅一家也都赶了过来,手里还提著自家做的鸡蛋和红糖,脸上满是欢喜,一进门就打听小弟的情况,眼里满是疼爱。 等灶房里的艾葱水晾至温热,吉时也差不多到了,珍婶便动手布置洗三的地方——在堂屋中间摆上一张小桌子,铺上乾净的布巾,將晾好的艾葱水倒进一个乾净的铜盆里,又把鸡蛋、布巾放在一旁。一切准备妥当,舅妈抱著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弟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在桌子上,轻轻解开襁褓。 珍婶挽起袖子,双手洗净,便开始主持洗三仪式,嘴里还念著朗朗上口的祝词,语气虔诚又喜庆。她先往铜盆里添了一勺清水,笑著念道:“聪明伶俐长流水!”接著用手轻轻搅了搅盆里的水,又念:“哥哥带著弟弟跑!”隨后拿起一旁的葱,轻轻在小弟的身上打了三下,每打一下念一句:“一打聪明,二打伶俐,三打邪魔远离身!” 念完,她便用乾净的布巾蘸著艾葱水,轻轻擦拭小弟的身子,一边擦一边念祝词,声音温柔又洪亮:“一洗聪明,二洗伶俐,三洗平安喜乐常相依!”擦完身子,她又拿起一个圆滚滚的鸡蛋,在小弟的脸上和身上轻轻滚了三圈,念道:“蛋滚三圈,灾病不沾,脸若凝脂,笑靨如花!” 最后,珍婶將小弟身上的水渍擦乾,用柔软的襁褓轻轻裹好,抱起来放在提前准备好的茶盘上,点燃香烛,对著天地深深拜了三拜,轻声念道:“今日洗三,愿尔一生:眼明心亮,身强志坚,福泽绵长,平安顺遂!” 兴宝、桂香和二哥还有大山哥珊珊姐都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小弟,脸上满是好奇。让人惊喜的是,这小傢伙格外喜欢水,洗三的时候不哭不闹,小脑袋时不时转一晃,手脚还不停地乱动,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模样可爱极了。 等珍婶焚香祭拜完毕,洗三仪式才算正式结束。外婆和舅妈连忙上前,一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轻轻塞进小弟的襁褓里,嘴里还念叨著祝福的话,盼著小弟以后能大富大贵、健康长大。谁也没注意,这才过了三天,小弟皱巴巴的小脸就长开了,皮肤变得白白嫩嫩,眉眼也渐渐清晰,比刚出生时好看了不少——这一切,都离不开兴宝这些天悄悄给小弟投餵灵泉水的功劳。 洗三仪式的欢喜还縈绕在堂屋,外公看著襁褓中熟睡的小弟,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些,转头看向爹,轻声问道:“大伟,这洗三也过了,孩子的名字取好了没?总不能一直小弟小弟地叫著。” 爹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语气坚定又郑重:“爹,早取好了!取的是保家卫国的卫,大名宋延卫,小名就叫卫宝,盼著他以后能有保家卫国的志气,平平安安长大。” “国难当头,保家卫国……”外公喃喃重复著这六个字,眼神瞬间变得悠远,一时有些失神,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是又想起了远在战场上拼杀、生死未卜的小舅。这话像一块小石子,打破了堂屋的喜庆氛围,空气瞬间沉静下来。 堂屋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没人敢轻易开口,连邻居们的欢声笑语也渐渐停了下来,只剩下襁褓中的卫宝不知世事,依旧不停扭动著小身子,小嘴巴嘟嘟囔囔,还吐著晶莹的小泡泡,模样懵懂又可爱,与眼前凝重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兴宝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心里暗暗著急,连忙凑上前来,仰著小脸,故意装出一副委屈又认真的样子说道:“爹,小弟小名叫卫宝了,那是不是我就不用叫兴宝了?”他故意岔开话题,就是想让凝重的气氛缓和下来。 珍婶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笑著打圆场,语气里满是讚许:“哎呀,宋延卫,这可是个好名字!既大气又有骨气,这孩子长大以后,肯定是个有担当、能保家卫国的男子汉!” 第198章 惊蛰 爹也顺著兴宝的话转移了话题,伸手揉了揉兴宝的脑袋,笑著打趣道:“哦?兴宝怎么这么快就不想当宝了?以前可不是这样念叨著,说自己是爹娘的宝贝疙瘩呢。” 兴宝挺了挺小胸脯,理直气壮地说道:“爹,家里最小的才当宝呀!我现在可是哥哥了,小弟才是宝,是我们全家人的宝!以后我还要保护小弟呢!” 外婆也从沉默中缓过神来,脸上重新露出笑意,伸手轻轻摸了摸兴宝的头,满眼欣慰:“好好好,我们兴宝长大了,现在当哥哥了,知道要照顾弟弟、让著弟弟了,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不过呀,你们都是外婆的宝。” 有了兴宝的打岔,眾人也都回过神来——今日是卫宝洗三的大日子,图的就是个喜庆吉祥,可不能因为一时的伤感败了兴致。大家纷纷收起脸上的凝重,眉眼间重新绽开笑容,你一言我一语地嘮起了家常,堂屋里的欢声笑语渐渐又多了起来,喜庆的气息再次瀰漫开来。爹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中的卫宝,动作轻柔得像是捧著稀世珍宝,慢慢將他放进一旁的摇篮里——这个摇篮是爹以前特意给桂香和兴宝做的,打磨得光滑圆润,而大哥和二哥小时候用的那个,是家里祖传的旧摇篮,一直安放在老屋那边,没一併带来。卫宝小小的身子躺在摇篮里,显得格外空旷,可他一点也不老实,小胳膊小腿不停地晃动著,小脑袋转来转去,黑溜溜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围,像是在回应著围过来的哥哥姐姐们,模样懵懂又可爱。 兴宝、桂香、二哥,还有珊珊姐,大山哥,一共五人,全都围在摇篮边,,好奇地看著里面的卫宝。桂香踮著脚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卫宝的小脸蛋,小声说道:“卫宝,我是姐姐,以后姐姐保护你。”二哥则笑著晃了晃摇篮,桂香连忙按住他的手,轻声叮嘱:“二哥,轻点,別晃著小弟了。”表姐表弟们也凑在一旁,小声逗弄著卫宝,摇篮边满是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喜庆的气息再次填满了整个堂屋。 小弟出生第二天,兴宝和桂香就按照爹的吩咐,一起去了师父家报喜,告知师父师娘小弟洗三的喜讯,盼著他们能过来热闹热闹。可两人从师父家回来时,脸上带著些许遗憾,向家人说道:“师父和师娘说,开春后染病的人越来越多,药铺里忙得脚不沾地,压根走不开身,没法过来给小弟道贺,只得托来药铺抓药的乡亲,带来了一份礼物,还特意叮嘱,祝小弟平安健康、茁壮成长。” 爹和外婆听了,都纷纷点头表示理解:“没事没事,师父师娘也是身不由己,药铺关乎著乡亲们的性命,耽误不得,这份心意我们心领了就好。”除此之外,爹也早已安排好,让每日去药都卖菜的伙伴们,顺带给二叔、三叔家带了信,告知他们小弟洗三的事,还特意叮嘱,眼下要忙春耕事宜,不得閒,洗三就不用特意过来了,等小弟满月时,再聚在一起热闹一番,二叔三叔也都托伙伴们带回了回话,说一切都听爹的安排,满月时一定准时过来。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惊蛰。春雷一声响,唤醒了沉睡的大地,田间的草木渐渐抽出嫩芽,可这春日的生机,却没能驱散笼罩在人们心头的阴霾——南京惨案的消息,如同惊雷般传遍了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笼罩在一片沉重的气氛中。隨著消息的传开,市面上的物价也跟著疯涨,粮食价格一下子涨了两成,盐、布等紧俏物品,价格更是翻著倍地往上躥,连法幣也贬值了两成,变得越来越不值钱。 还好爹心思縝密,平日里收到法幣,要么及时找零给客人,要么就儘快换成铜板、毫子或是用来採购家里急需的物资,手里存的法幣不多,受贬值的影响不大。可镇里不少商铺和乡亲,已经不肯收法幣了,大家都更愿意要实实在在的铜板、毫子,或是以物易物。庆幸的是,卖菜收的都是铜板和毫子,连铜钱都没收到几个,物价上涨和法幣贬值,暂时没对家里的生计造成太大影响。 可兴宝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隨著小鬼子不断往前推进,侵占的土地越来越多,耕地面积也在不断减少,往后缺粮只会是必然,物价也只会涨得越来越厉害,绝不会就此停下。 这几天,有几位心思活络的乡亲,主动找到二哥,拿出自家的几块田地,和二哥签订了种植契约,愿意跟著二哥一起种兴宝提供的稻种。虽说每家拿出来的田地不多,加起来也不到一亩,可这足以说明,村里的乡亲们已经渐渐意识到粮食紧张的局势,也相信跟著他们种粮,能在日后的荒年里多一份保障。 惊蛰一过,气温渐渐回升,正是育稻种的好时节,兴宝不敢耽搁,立马著手准备育稻种的各项事宜。他提前將空间里准备好稻种拿了出来,按照之前估算的面积——虽实际种植不到八亩田,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按八亩算,每亩需四斤稻种,足足称了三十二斤,小心翼翼地装进乾净的布袋里,生怕受潮。隨后,他又特意去外公家借来竹垫子,扛著竹垫子和稻种,带著二哥、大山哥还有村里的几个伙伴,一起去了晒穀坪。 到了晒穀坪,兴宝將竹垫子平铺在乾净、向阳的地方,再把称好的稻种均匀地摊开在竹垫子上,厚度適中,既保证每一粒稻种都能晒到太阳,又不会因为太厚晒不透。“这稻种要连续晒上两天,”兴宝站在晒穀坪边,对著围在一旁的伙伴们解释道,“晒种是为了唤醒种子,提高种子的活力,这样后续发芽才整齐、才壮实。”见伙伴们脸上带著几分茫然,似懂非懂的样子,他又笑著补充了一句,用通俗易懂的话说道:“你们就把种子当成在睡觉的小娃娃,没人叫醒它们,太阳晒一晒,它们就自己醒过来,愿意发芽生长啦。” 第199章 浸种 伙伴们一听,瞬间就明白了,纷纷点头,手里都拿著提前准备好的鸡毛笔,將兴宝说的晒种方法和原理,认认真真地记录在皱巴巴的纸上。他们心里都清楚,现在跟著延兴学会育稻种的法子,以后不仅能帮著家里种好田,还能出去教其他乡亲,能挣些粮食,补贴家用,所以每一个字都记得分外认真,生怕遗漏了关键细节。 晒了整整两天,稻种被晒得乾燥蓬鬆,透著淡淡的谷香,兴宝检查確认后,便带著大伙收了稻种,准备进入最关键的浸种催芽环节。这日上午,家里的豆腐房里挤满了人,延兴、二哥、大山哥,还有几个伙伴,都围在屋子中间,目光紧紧盯著兴宝手里的东西。兴宝拿出两个爹淘汰下来的挤豆腐袋子,袋子上用剪刀剪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小孔,笑著说道:“种子太多,没有合適的工具装,就用这两个袋子代替,小孔能透气,还能漏水,刚好適合装稻种。” 紧接著,他指挥著二哥和大山哥,將两个木桶分別放进两个大箩筐里,又在木桶和箩筐之间填上乾燥的稻草,仔细填紧,说道:“这样是为了保温,浸种催芽需要稳定的温度,稻草能挡住寒气,不让桶里的水温降得太快。”布置好木桶和箩筐,兴宝又找来一个小水桶,调了小半桶温水,然后將一半稻种倒进一个挤豆腐袋子里,放进温水桶中浸泡,一边用手轻轻搅动,一边叮嘱道:“大家要注意,泡种子的时候,要把浮在水面上的秕谷和杂物都捞乾净,这些秕谷发不了芽,还会影响其他种子。” 伙伴们连忙上前,帮忙打捞秕谷和杂物,直到水面乾乾净净,兴宝才將袋子口扎紧,放进木桶里。稻种刚入水,桶里的水温就降了下来,兴宝立马让二哥沿著桶边,慢慢往桶里加热水,同时自己用手轻轻搅动桶里的水,反覆叮嘱:“热水要慢一点倒,还要不停搅动,千万不能让热水直接烫到种子,水温要维持在接近我们体温的样子,这样才最合適。” 等水温稳定后,兴宝让大伙都伸出手,轻轻放进桶里感受水温:“大家都试试这个温度,记牢了,这就是让种子破胸的最佳温度,太高了不好掌控,容易烧坏种子;太低了,种子发芽就会变慢,还可能发不出芽。”伙伴们纷纷伸手试温,一边试一边默默记在心里,有的还特意用鸡毛笔在纸上標註出“体温左右”的字样,格外认真。 水温確认无误后,兴宝將桶盖好,对著大伙安排道:“接下来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过来换一次水,换水的时候也要注意水温,儘量维持在这个温度,一般要浸上两个时辰,具体时间还要查看稻种才行。”接下来的一个上午,大伙都守在后院,时不时轮流进到豆腐房,给两桶稻种换水、检查水温,一边忙活,一边加深对水温的记忆,生怕出一点差错。 直到两个时辰过去,兴宝才缓缓走上前,轻轻掀开桶盖,一股淡淡的谷香混著水汽扑面而来。他俯下身,眉头微蹙,小心翼翼地抓起一把稻种,凑到眼前仔细查看,指尖轻轻摩挲著穀壳——穀壳顏色变得深润发亮,呈半透明状,胚部已然膨大突起,透著淡淡的生机。他又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捻胚乳,软软的一捻就成了粉末,再拿起一粒米粒轻轻折断,没有半点清脆的响声。確认无误后,他才直起身子,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的紧绷感瞬间消散,笑著向大伙宣布:“好了,浸种完成了!大家都过来看看,这就是浸种完成的標准,记牢了,后续再浸种就按这个来。” 伙伴们闻言,立马围了过来,一个个踮著脚尖,伸长脖子打量著桶里的稻种,有的还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学著兴宝的样子捻一捻、折一折,嘴里还小声念叨著“穀壳是半透明的”“胚乳软软的”,认真地记著浸种完成的模样。延兴看著大伙认真的样子,又叮嘱道:“二哥,麻烦你把两个木桶和稻种一起小心翼翼提出来,动作轻一点,別碰伤了种子。” 二哥连忙应下,双手稳稳托住木桶底部,慢慢將木桶提起来,放到通风的地方。兴宝则走上前,解开挤豆腐袋子的绳结,將袋子摊开稍沥片刻,等表面的水渍沥乾一些,才將袋子重新系好,放进之前准备好的箩筐里,又拿起乾燥的稻草,仔细地填在袋子周围,將袋子紧紧裹住、盖好,生怕漏了风、失了温。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对著大伙细细叮嘱:“这样放一夜,好好保温,明天早上我们再过来查看,看看种子有没有破胸露白,可別耽误了后续育苗。” 下午,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田间地头,微风带著泥土的清香轻轻吹拂。兴宝带著二哥、大山哥,还有村里的几个伙伴,一行人说说笑笑,一同来到了之前外公和舅舅犁好的三块秧田边。他率先走上田埂,弯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开田埂上预留的缺口,清澈的河水顺著缺口缓缓流淌,慢慢漫进田里,水位不深不浅,刚好没过田里翻起的土块。“先让泥土在水里泡上一夜,”兴宝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著身边的大伙说道,“这样明天碎土、耙田就省力多了,土块也更容易耙得平整。” 说完,他站在田埂上,目光扫过三块秧田,语气认真地安排道:“明天就请舅舅带著黑炭过来,先把田里的土块全部打碎、耙平,然后再开沟分厢,准备制苗床。秧床的製作方法、沟的深浅和间距,舅舅和外公都很有经验,尺寸也已经定好了,就按一米二宽来做。回头二哥你带著大家去请教舅舅,一定要仔细听、认真记,按舅舅说的標准来,半点都不能出错,不然会影响后续育苗。” 伙伴们纷纷点头应下,有的还用力点了点头,嘴里念叨著“记住了”,目光落在田里缓缓流淌的清水上,眼里满是期待。阳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河水慢慢浸润著乾涸的泥土,仿佛已经能预见稻种发芽、禾苗青青的模样,每个人心里都盼著稻种能顺利破胸发芽,盼著今年能有个好收成,也好在这乱世里多一份底气。 第200章 出芽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延兴、二哥、大山哥还有村里的伙伴们,就准时齐集在豆腐房里,每个人脸上都带著期待,目光紧紧盯著角落里放著的箩筐——里面装著昨晚静置催芽的稻种,大家都盼著种子能顺利破胸露白。二哥深吸一口气,在眾人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走到箩筐边,轻轻將装著稻种的挤豆腐袋子提了出来,慢慢解开绳结,將袋子摊开。 兴宝连忙凑上前,眯著眼睛仔细查看,只见袋子里的稻种果然没有让人失望,已有不少种子冒出了细细的白尖,星星点点的,透著勃勃生机。他放心地笑了笑,伸手伸进袋子里轻轻搅了搅,指尖触到稻种,眉头微微动了动:“里面温度不算太高,就是有点干了,刚好不影响后续催芽。”说著,他抓起一把露白的稻种,递到伙伴们面前,让大家轮流观看:“大家看,这就是种子破胸露白的样子,接下来我们还要继续催芽,直到芽和根长到標准才行。” 伙伴们纷纷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延兴手里的稻种,有的还轻轻碰了碰那细细的白尖,眼里满是好奇与欢喜。人群中,富贵挤上前来,盯著稻种上的白尖,不由惊得眼睛都亮了,嗓门也大了些:“兴宝,你的浸种方法也太快、太好用了!我爹以前浸稻种,都要浸上四五天,要是遇上天气冷,还容易把种子浸坏,只能重新浸种,既浪费种子,还耽误农时。现在天气还凉,我家还没敢开始浸种,等会儿回去,我就照你教的法子给我爹露一手,看他还敢不敢因为我学不会种田就打我!”说完,他还故意撅了撅嘴巴,一脸不服气的样子,转瞬又换上討好的神色,凑到延兴身边,小声说道:“兴宝,你可一定要教会我,要是我弄不好,我爹肯定会打得更重,到时候你可得帮我说说情!” 兴宝看著富贵那又气又怕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地说道:“放心吧富贵哥,我不会藏私的,只要你用心学,肯定能做好。” 周围的伙伴们听了富贵的话,也都来了兴致,一个个眼神发亮,心里跃跃欲试。他们原本就学得认真,这会儿听说兴宝的方法比家里长辈的省事还管用,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连手里的鸡毛笔都握得更紧了。 说完,兴宝放下手里的稻种,转头对著二哥叮嘱道:“二哥,你稍微搅动一下袋子里的稻种,让里面的种子透透气,不然闷在里面,芽就长不好了。”二哥连忙应下,伸手轻轻搅动稻种,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生怕碰断了刚冒出来的细细白芽。 搅动完毕,兴宝又安排道:“再准备一盆温水,把稻种放进去浸泡几分钟,注意,这次用的温水,要比昨日浸种的水温低一些,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伙伴们立马行动起来,有的去灶房端水,有的帮忙试温,动作麻利又认真,很快就端来一盆温水,兴宝伸手试了试水温,確认合適后,才让二哥將稻种放进水里浸泡。 几分钟后,兴宝让二哥將稻种提出来,放在通风处稍沥片刻,等表面的水渍沥乾,再重新放回箩筐中,用稻草继续盖好保温。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对著大伙细细讲解催芽的关键:“接下来,我们每隔一个时辰,就要翻动一次稻种,让它们透透气,这样更容易长根。如果发现袋子里的温度太高,就用稍低的温水泡上一会儿,沥乾后再继续催芽,万万不可用冷水,冷水会冻伤种子,影响发芽。” 他顿了顿,又著重强调道:“大家一定要记住一条口诀——干长根,湿长芽。催芽的標准是芽长半粒谷、根长一粒谷,只要达到这个標准,我们就可以播种到秧田里了,半点都不能马虎。”伙伴们纷纷点头,有的还拿起鸡毛笔,把兴宝说的口诀和催芽標准,认认真真记在纸上,生怕记错了关键细节。 叮嘱完毕,兴宝开始安排分工:“接下来,留下两个人帮我轮流翻动稻种、查看温度,確保催芽顺利;其他人就跟著二哥,牵著黑炭去找外公和舅舅,帮忙耙田、制苗床,爭取今天把苗床都收拾妥当,等稻种催好芽,就能直接播种了。” 大伙纷纷应下,立马行动起来——两个细心的伙伴主动留下来,守在豆腐房里,负责照看稻种;二哥则带著其他人,快步走出豆腐房,牵著黑炭,朝著村外的秧田方向赶去,一路上说说笑笑,每个人心里都充满了干劲,盼著能儘快把苗床做好,迎接稻种播种的那一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兴宝还没从睡梦中醒来,堂屋里就传来了闹哄哄的说话声,嘰嘰喳喳的,吵得人不得安寧,就连里屋睡得正香的卫宝,也被这喧闹声吵醒,扯著嗓子“哇哇”叫了两声示意他已经醒了。这小傢伙出生没多久,性子却格外磨人,夜里总爱哭闹,这段时间可把家里人折腾得够呛,连向来熬夜看店的爹,都不敢再熬夜,每晚早早就歇了;桂香更是对这个小弟生出了点小小的意见——任谁每晚被吵醒好几次,睡不好觉,心里总有些不舒服,只是看著卫宝小小的模样,又不忍心真的怪他。家里唯独二哥,因为睡在竹楼那边,避开了堂屋和里屋的动静,没受到半点影响。 桂香揉著惺忪的睡眼,一脸不耐烦地拉著兴宝的胳膊,慢慢走出臥房,嘴里还小声嘟囔著:“谁呀这是,一大早吵吵闹闹的,还把小弟吵醒了,真是的。”兴宝也揉著眼睛,眼神还有些迷糊,可刚走到臥房门口,就被堂屋里的景象惊住了——只见堂屋里挤满了人,都是村里的乡亲,有年长的长辈,也有年轻的汉子,一个个脸上都带著急切的神色,围著爹七嘴八舌地打听著什么,声音此起彼伏。 第201章 確认成果 角落里,跟著二哥一起忙活育稻种的孩子们,也都和兴宝、桂香一样,揉著惺忪的睡眼,一脸茫然地聚在一起,小声嘀咕著,显然是被家里长辈强拉起来的。爹被乡亲们围在中间,脸上满是懵圈,双手连连虚按,却怎么也压不住眾人的声音,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这些天一门心思照看刚生產的娘和卫宝,压根没留意延兴和二哥带著孩子们忙活育稻种的事,更不知道乡亲们突然聚过来,是为了什么。 还好二哥及时赶了过来,他刚从竹楼那边过来,一进门就看到堂屋里的热闹景象,听了几句乡亲们的问话,立马就明白了原由。他快步走到爹身边,微微俯身,凑到爹的耳边,压低声音,把兴宝教大家浸种催芽、乡亲们听说后特意过来请教的事,一五一十地解释清楚。 爹听完二哥的解释,脸上的懵圈神色才渐渐散去,他轻轻点了点头,抬手对著喧闹的乡亲们说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各位兄弟,你们的来意我已经明白了。”等堂屋里渐渐安静下来,他才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又有几分欣慰,“大伙也都知道,这些时日我忙著照顾三娘和么儿,心思都在她们娘俩身上,也没注意孩子们干出了这么大的事。刚好桂香和兴宝也都起来了,大伙先一起去后院豆腐房,看看稻种催芽的情况,確认真偽,等看过之后,我们再找个地方慢慢商量。” 说到这里,爹又特意叮嘱道:“三娘刚带著卫宝睡著没多久,身子还弱,经不起吵闹,还望大伙动作轻些,脚步放缓,別吵醒她们娘俩了,多谢大伙体谅。” 听了爹的话,眾人也都醒悟过来,大清早跑別人家里来吵吵嚷嚷的,自觉有失妥当,脸上的急切渐渐褪去,多了几分体谅。在场的乡亲们大多都是带过娃的,谁都清楚女人生完孩子身子弱,夜里要反覆起身照看孩子,白日里更是片刻不得清閒,那份艰辛只有自己知道。大家纷纷认同地点了点头,再也没人大声说话,连原本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也彻底停了下来,一个个都放轻了脚步,静静站在原地,生怕闹出半点动静。 堂屋瞬间安静了下来,连眾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轻柔,也没再听见里屋卫宝的哭闹声,爹这才暗暗鬆了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桂香和延兴,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郑重:“桂香,你跟兴宝带各位叔伯去后院豆腐房,让大伙看看你们准备的稻种,现在出芽多少了,也好让大伙放心。” 桂香连忙点了点头,伸手拉住兴宝的胳膊,转身带头朝著后院走去。兴宝也顺势应下,放慢脚步,示意身后的乡亲们跟上。一行人沿著过道往后院走,虽说每个人都刻意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可架不住人多,脚步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偶尔的轻声交谈,还是凑成了不小的动静。 刚走到过道中间,里屋就传来了卫宝“咿咿呀呀”的哼唧声,软糯又细碎,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爹心里一紧,知道这小傢伙向来磨人,若是再没人去哄,用不了片刻,他就要扯著嗓子大哭起来,到时候肯定会吵醒刚睡著的娘。他来不及多想,连忙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小心翼翼地將襁褓中的卫宝抱了出来,动作轻柔得生怕碰醒了熟睡的娘,又轻轻带上房门,才抱著卫宝走到堂屋角落,轻轻拍著他的后背哄了起来。 兴宝和桂香带著一眾乡亲,轻手轻脚地走进后院的豆腐房。刚一进门,桂香就快步走上前,指著墙角靠近下水道边的两个箩筐,轻声叮嘱道:“各位叔伯,我们催芽的稻种就在那两个箩筐里,你们动作可得轻著点,那芽才刚冒出来,嫩得很,碰一下就容易断。”她一边说,一边还下意识地伸手护在箩筐旁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惹得乡亲们都忍不住笑了。 人群中,邓步性子最急,也最是爽朗,一听桂香的话,立马摆了摆手,一马当先地朝著箩筐走去,语气轻快又篤定:“知道知道,桂香丫头放心,叔的手轻著呢,常年干农活,这点分寸还是有的,绝不会伤到娇嫩的芽子!” 有才叔也紧隨其后,他性子沉稳,做事向来细致,快步走到另一个箩筐旁,和邓步一人守著一个箩筐。两人都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拨开盖在箩筐上面的乾燥稻草,又慢慢解开挤豆腐袋子的绳结,刚一打开袋子口,一股温热的气息就顺著袋口喷薄而出,混著淡淡的谷香,瞬间瀰漫在豆腐房里。 乡亲们纷纷凑上前来,踮著脚尖往里看,只见袋子里的稻种个个都冒出了白嫩嫩的根芽,细细的、短短的,从金黄色的稻壳里探出头来,星星点点的,整齐又饱满,看著就透著勃勃生机。有才叔伸出手,指尖轻轻探进袋子里,小心翼翼地翻了翻稻种,指尖触到温热的种子和娇嫩的芽尖,脸上露出了讚许的神色,隨即转头向身边的乡亲们说道:“大伙快看,这稻种出芽多整齐,颗颗都透著劲,没有一颗坏种,延兴这孩子教的法子,是真能行!” 旁边的龙叔也凑过来,指著根芽笑著附和:“可不是嘛!比我往年自己浸种强多了,我那回浸了四五天,出芽稀稀拉拉的,还坏了不少种!”说著,他又皱了皱眉,指尖感受著袋子里的温度,转头看向桂香,语气带著几分关切地问道:“只是桂香丫头,叔看著这袋子里的温度,是不是有点偏高了?这么高的温度,会不会把刚冒出来的芽烧坏了?” 桂香一听,连忙走上前,也轻轻伸手指碰了碰袋子边缘,感受到里面的温度,连忙点头说道:“龙叔,您说得对,確实有点热了。叔伯们,麻烦你们帮我把稻种轻轻翻动一下,让里面透透气,散散温度,我们这就去配点温水,给它们降降温,可不能让芽被烫坏了。” 第202章 跟风学样 乡亲们纷纷应下,都放轻了手脚,围著两个箩筐,小心翼翼地帮著翻动稻种,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刚出生的娃娃,生怕碰断了那细细的根芽。兴宝也在一旁帮忙,一边翻动,一边提醒大家:“慢一点,再慢一点,顺著一个方向翻,別把芽搓断了。” 翻完稻种,桂香又按照延兴之前教的方法,配好温水,小心翼翼地浇在稻种上,又將袋子重新系好,盖好稻草,確保温度能慢慢降下来,又不会著凉。一切收拾妥当后,大家才陆续退出豆腐房。 只是这一次,叔伯们没有再直接穿过过道回堂屋——他们都记著爹的叮嘱,生怕再闹出动静,吵醒里屋的娘和卫宝,於是便悄悄从侧门走出院子,沿著山路慢慢绕道堂屋那边。可走到堂屋门口,大伙却都停住了脚步,没有一个人主动进屋,全都聚在门口的屋檐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急切。 原来,这些叔伯们心里都打著同一个主意,个个都信不过自家的小子,生怕孩子们学不扎实,回头误了自家的稻种,索性都要亲自跟著学。没等爹主动开口,眾人就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透著几分急切:“大伟,你快让兴宝他们兄妹三个教教我们,我家那小子毛手毛脚的,我实在不放心!”“对对对,先教我先教我,我家的田早就犁好了,就等稻种催芽了!”“我也来我也来,延兴这法子这么好用,可得好好学学,往后再也不用愁稻种出芽的事了!” 一时间,门口的场面变得乱糟糟的,大伙你爭我抢,都想排在最前面,谁也不肯让谁。爹被这阵仗闹得没了主意,双手连连虚按,却怎么也压不住眾人的声音,无奈之下,只得转头看向刚从后院走过来的兴宝,眼里满是期许——他知道,兴宝这孩子心思细、主意多,面对这样的场面,定然能拿出个稳妥的好法子,让大伙都能安心学,又不至於闹得不愉快。 见爹面露难色,兴宝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各位叔伯,大家静一静,听我说几句!”他的声音清亮有力,瞬间压下了门口的嘈杂声,叔伯们纷纷停下爭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兴宝抬了抬下巴,语气沉稳又有条理,继续说道:“各位叔伯,你们也看到了,我和姐姐年纪都还小,力气也不够,肯定没法手把手教大家浸种催芽。其实这些天,动手忙活的都是我二哥和大山哥,浸种催芽的所有方法,我也都一一教给身边的伙伴们了,他们都已经熟练掌握了。” 他顿了顿,又放缓语气,安抚著眾人的情绪:“要是你们担心伙伴们手法生疏,怕出差错,咱们可以找一个宽敞的地方,大家一起准备好工具,当场浸种催芽。到时候我和我姐,二哥还有大山哥就在旁边看著,一旦发现有疏漏,就当场指出来、解决掉,保证大家都能学会,也能护住自家的稻种。” 说著,他又著重强调了关键要点,语气认真:“其实浸种催芽,最关键的就是水温。大家只要把水温控制在和我们身体差不多的温度就好——温度稍微低一点,浸种的时间就长一些;温度稍高一点,时间就短一些,但绝对不能太高,不然会直接烧坏种子,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至於浸种要达到的標准,刚才在豆腐房我也跟大伙说了,穀壳半透明、胚乳变软,达到这个標准,就可以进行催芽了。” 听了兴宝的话,人群里渐渐有了动静。有几个性子急、又有点底气的叔伯,小声嘀咕著“听起来也不算难”“要不回去先试试”,动了自己回去尝试的心思。但大部分叔伯还是面露犹豫,频频看向延兴他们——眼下乱世,粮食金贵,稻种更是一家人的希望,他们实在输不起,寧愿多等几天,也要让兴宝他们亲自指点,才能放下心来。 这时,有人小声提醒道:“兴宝,你之前说后天就要安排播种了,我们要是现在学,会不会赶不上?”这话一出,大伙都纷纷附和,脸上又露出了急切的神色。兴宝皱著眉想了想,转头和爹、二哥小声商量了几句,隨后对著眾人说道:“各位叔伯放心,不会耽误播种。” 经过一番商量,最后大伙终於达成了一致:三天后,有需要学习浸种催芽的叔伯,先趁著这两天天气晴好,把自家的稻种好好晒上两天,再准备好木桶、布袋等工具,一起到晒穀坪集合搭起灶台;届时由延兴带著二哥、大山哥和伙伴们,当场示范浸种催芽的全过程,全程在旁指点、及时纠正疏漏,確保每一位叔伯都能学扎实、学透彻,既不耽误大家的春耕农时,也能护住每一粒来之不易的珍贵稻种。 叔伯们目的达到,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纷纷点头应下,邓步一拍大腿笑著喊道:“好嘞!就这么定了,我回去就把稻种翻出来晒著,可不能误了时辰!” 有才叔也跟著点头,语气踏实:“有兴宝这孩子盯著,咱们就放心了,到时候一定准时到!”先前縈绕在脸上的急切与顾虑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安心与对学会育稻种的期待。 话音刚落,叔伯们便各自散去,一个个脚步轻快,心里都盘算著回去后赶紧翻晒稻种、准备工具,丝毫不敢耽搁,毕竟三天后就要在晒穀坪集中学习。 等大人们一走,伙伴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解释:原来他们见兴宝教的浸种催芽方法比自家以前用的好上太多了,回家后都想著在自家大人面前露上一手,这些大人都不相信,用热水浸种那还不將稻种都烫熟了,这才有了今早被拉起来的这一幕! 听完原因大家都是哭笑不得,不过二哥他们也没时间耽搁,今明两日必须把那三块秧田彻底收拾妥当,把秧床一一做好,时间著实有些紧张。更別说,跟著帮忙干活的大多是村里的半大孩子,都是没接触过育秧的新手,压根没什么育秧经验,真正能独当一面、把活干利落的人寥寥无几。后续这秧床的活,还得靠外公和舅舅多过来帮忙、多费心指点,才能確保秧床做得符合標准,不耽误后续稻种播种,不影响今年的春耕进度。 第203章 各自忙碌 这些天忙著筹备育稻种、收拾秧床,大伙连每日去药都卖菜心的活都只能暂时搁置下来,毕竟春耕播种才是头等大事,等稻种播下去、秧苗扎根稳了,再重新安排卖菜的事,可不能因小失大。 另一边,家里的气氛也格外温馨。娘坐月子这段时间,家里的伙食可比往常好了不止一倍,虽大多是特意给娘准备的滋补吃食,用来调养身子,可桂香和延兴也能沾不少光,顿顿都能吃上可口的饭菜。最让两人开心的是,心心念念的大公鸡,终於被端上了桌,看著碗里喷香的鸡肉,桂香和延兴相视一笑,总算报了之前被这只大公鸡追著啄的仇。 这些时日,桂香和兴宝也没怎么出门,大多时候都守在家里,帮著照看卫宝,替家里分担辛劳。桂香更是把心思都放在了小弟身上,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摇篮边,眼神紧紧盯著襁褓里的卫宝,满是欢喜与好奇。有好几次,卫宝刚睡醒,哼唧著扭动小身子,桂香就按捺不住,学著大人的样子,踮著脚尖想去把卫宝抱起来。可她年纪小、人小手短,力气也不足,生怕抱不稳小弟,又怕用力太大弄疼他,反倒笨手笨脚,每次都把卫宝弄得失声“哇哇”大哭。娘见状,少不了轻声说教她几句,可这丫头半点也不气馁,依旧乐此不疲,总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伸出小手,轻轻碰一碰卫宝的小脸蛋、小脚丫,满眼都是宠溺。 虽说偶尔莽撞,可大部分时间里,桂香还是尽到了姐姐的责任。閒下来的时候,她要么坐在摇篮边,用小手指逗卫宝玩,看著卫宝挥舞小手、蹬著小脚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要么就拿起兴宝默写的那本诗集,一字一句地读给卫宝听,哪怕卫宝压根听不懂,只是懵懂地吐著泡泡,她也读得格外认真。有桂香陪著卫宝,外婆和舅妈也能腾出时间,忙著做饭、收拾屋子、照顾娘,著实给家里减轻了不少负担。 至於兴宝,依旧是家里的“小跑腿”,端茶倒水、递东递西,样样都少不了他。最让人头疼的倒屎倒尿的活儿,更是落到了他身上——外婆和舅妈要照顾娘和卫宝,分身乏术;爹忙著看店、打理家里的琐事,也总有忙不完的事;桂香一遇到这种脏活,就立马跑得没影了。兴宝虽也觉得有些难为情,却从没有抱怨过,每次都默默拿起便盆,小心翼翼地收拾乾净,把卫宝的小襁褓也整理得整整齐齐,半点不马虎。 不过今日,兴宝可没时间待在家里照看卫宝、跑腿忙活了。二哥一早便带著村里的半大小子,跟著外公和舅舅去秧田那边弄秧床,爭分夺秒赶进度;延兴则接过了另一项任务——带著村里年纪更小的小伙伴们,去准备育秧所需的肥料。他心里清楚,秧田的肥料可不是简单洒上去就行,里面的学问可不少:要先把结块的肥料彻底打碎,再用细筛筛出细碎的肥料;而且之前堆肥时加的土太少,不利於稻种生根,还得按一定比例往肥料里掺土,才能达到育苗的最佳效果。 吃过早饭,兴宝便召集好小伙伴们,大家手里拿著筛子、铁铲,还有用来碎土的连枷,浩浩荡荡地朝著育种基地的堆肥池走去。一路上,孩子们说说笑笑,手里的工具碰撞著发出“叮叮噹噹”的声响,虽带著几分稚气,却个个干劲十足。到了堆肥池边,兴宝立马收起嬉闹的神色,认真地安排分工:“大伙听我说,先把堆肥池里的肥料剷出来,铺在旁边的路上,然后按比例掺上土块,再轮流拿著连枷把肥料和土一起打碎,最后用筛子把碎好的肥料筛开,细的留著铺秧床,粗的就当田里的基肥,二哥他们等会儿就会过来取。” 小伙伴们纷纷点头应下,立马行动起来。有的拿著铁铲,费力地把结块的肥料从堆肥池里剷出来,铺成薄薄的一层;有的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按比例掺上土块;力气大些的孩子,则双手握著连枷,高高举起,再用力落下,“砰砰砰”的声音此起彼伏,把肥料和土块打得粉碎;还有的拿著细筛,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筛著碎好的肥料,把粗渣和细肥分离开来。延兴则来回走动,一边帮忙干活,一边查看进度,时不时提醒大家:“掺土的时候別太多,也別太少,按我说的比例来,不然会影响稻种生根!”“连枷慢一点打,別把筛子碰坏了,也別溅到伙伴们身上!” 春日的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浑身发热,孩子们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被晒得通红,身上也沾满了泥土,变得脏兮兮的,可没有一个人喊累、没有一个人偷懒。大家互相配合,分工协作,原本结块的肥料,一点点被打碎、筛细,整齐地堆放在一旁,等著二哥他们来取。 快到中午时,孩子们也渐渐没了往日的干劲,个个蔫头耷脑地垂著胳膊,手里的连枷举得越来越低,挥舞的力道也小了不少,有的甚至拄著连枷,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砸在地上,瞬间就被肥土吸收。 兴宝看在眼里,心里也疼这些小伙伴,连忙快步走上前,扬声叫停大伙:“好了好了,先停一停,收拾收拾工具,咱们吃过饭休息一会下午再过来接著干!。” 小伙伴们闻言,像是得到了“特赦令”,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长长舒了口气,那口气里混著疲惫,却也藏著解脱。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笑出了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沾著黑乎乎的肥料和黄灿灿的泥土,黑一块、黄一块的,有的沾在鼻尖,有的抹在脸颊,还有的蹭在额头上,活像一个个滑稽的小花脸;身上的衣裳也沾满了尘土,皱巴巴的,还散发著淡淡的肥料气味,看上去格外狼狈,可那份狼狈里,却藏著几分孩童独有的天真与热闹。 大家一边互相取笑著,你戳戳我脸上的泥印,我抹抹你鼻尖的灰,一边抬手轻轻抖了抖身上的尘土,尘土簌簌落下,又沾了些许在裤脚。隨后,每个人都弯腰拿起自己的工具,铁铲扛在肩上,筛子掛在胳膊上,连枷拎在手里,拖著疲惫却满是满足的身子,三三两两结伴往家走。 一路上,孩子们的小声念叨不停,有的晃著手里的筛子说道:“等回家我就跟俺爹说,咱们今天弄的肥料可好用了,咱们的秧田也得这么弄!”还有的揉著酸胀的胳膊,眼里却闪著光:“对!这样施肥,秧苗肯定长得壮壮的,就能收好多稻子,再也不用挨饿了!”嘰嘰喳喳的话语,混著孩童的稚气,消散在春日的风里。 第204章 播种 第二天,二哥带著村里的半大小子,接著跟著外公和舅舅,爭分夺秒地忙活了大半天,终於將三块秧田的秧床全部收拾妥当。等兴宝带著小伙伴们再次赶到秧田边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眼前一亮——一列列秧床排列得整整齐齐、平平整整,没有一丝凸起,也没有一处凹陷,每块秧床的表面,都均匀地洒了一层细细的肥土,肥土的气息混著泥土的清香,在春日的风里轻轻瀰漫,透著勃勃生机。 兴宝快步走上田埂,没有丝毫耽搁,立马绕著三块秧田慢慢走了一圈,脚步放缓,目光认真地扫过每一块秧床,一边走,一边微微俯身,用脚步大致估算著每块秧床的长度,嘴里还小声念叨著,默默计算著每块秧床面积和需要分配的稻种数量。“一定要算准了,稻种撒得均匀,秧苗才能长得整齐,后续移栽也方便。”他一边估算,一边在心里暗暗叮嘱自己,半点不敢马虎——稻种金贵,每一粒都关乎著今年的收成,绝不能浪费,也不能因为分配不均,导致有的秧床苗密、有的苗稀。 二哥和伙伴们都静静站在田埂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目光紧紧跟著延兴的身影,眼里满是信任。延兴绕完一圈,停下脚步,转过身对著眾人说道:“育秧分旱育秧和水育秧两种方法,各有各的好处。旱育秧的秧苗长得更健壮,根系也发达,移栽到田里后能早发芽、快生长,分櫱成穗也多,收成也能更好些;而水育秧的秧苗,生长过程中离不开水,对水分的依赖性强,移栽后適应新环境的速度也不如旱育秧的秧苗。”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却又透著沉稳:“只是我们之前没提前准备旱育秧所需的土地,临时准备也来不及,耽误了播种时辰就不好了。所以我们取中,採用湿旱育秧的方式,既不用像旱育秧那样严格控制水分,也不用像水育秧那样保持深水,刚好適合我们现在的情况。” 伙伴们纷纷点头应下,有的还拿起鸡毛笔,把延兴说的两种育秧方法和湿旱育秧的选择,认认真真记在纸上,生怕遗漏关键细节。延兴又转头看向二哥,语气郑重地安排道:“二哥,你带著几个人,在这三块秧田的田埂上,各开一个排水口。排水口不用太大,刚好能控制住秧田的水位就好,我们要保持秧床湿润却不积水,这样才能让稻种顺利发芽,也能让秧苗的根系长得结实。” “好,我这就去安排!”二哥立马应下,挑选了几个力气大些的伙伴,拿起铁铲,快步走到每块秧田的田埂边,小心翼翼地开挖排水口。兴宝则在一旁来回查看,时不时提醒道:“慢一点挖,別把田埂挖塌了,排水口的位置要选在秧田最低的地方,这样才能把多余的水排出去,控制好水位。” 没过多久,三个排水口就全部开挖完毕,兴宝走到每个排水口旁,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大小合適、位置得当,又伸手摸了摸秧床上的肥土,感受著土壤的湿润度,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这样就可以了。大家再仔细检查一遍秧床,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我们等太阳落山,气温降下来些,就可以播种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田埂上,將眾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晚风带著田间的清香轻轻吹拂,驱散了白日的燥热。太阳快落山时,二哥便带著大伙,提著催好芽的稻种,手里拿著小簸箕,背上还背著几捆乾燥的稻草,浩浩荡荡地来到秧田边,各司其职,准备开始播种。 兴宝早已提前算准每块秧床的面积,將所需稻种一一称足,分装在乾净的布袋里,挨个递到各组手中,確保每一组的稻种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分发完毕,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又沉稳,大声给大伙安排分工:“大伙都听好了,我们四人一组,一块秧床配一组人,分工明確,各司其职,可別乱了章法!一人专门持簸箕撒种,记住,別一次把稻种全洒完,来回多洒两次,务必撒得均匀——太密了秧苗会抢养分,长得瘦弱;太稀了又浪费秧床,咱们每一粒稻种都金贵,半点不能马虎!另外两人负责盖土,在洒好的稻种上,薄薄盖一层细肥土就好,厚了会压坏娇嫩的芽尖,薄了又会让芽子露在外面,夜里一凉就容易冻伤;最后一人负责铺稻草,盖在肥土之上,既能保暖又能保湿,帮稻种好好扎根发芽。剩下的伙伴,就在秧田外围搭把手,负责递肥土、送稻草,及时补给,大家互相搭衬、彼此配合,每个人都能为播种出一份力,咱们抓紧时间,爭取早点完工!” “好!”眾人齐声应下,立马分成几组,各自奔赴负责的秧床,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一时间,秧田边变得热闹起来,呼喝声、工具碰撞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却又井然有序。 “我这稻种洒完了,可以盖土了!”负责撒种的伙伴扬声喊道。旁边负责盖土的两人立马放下手里的筐子,拿起小铲子,小心翼翼地舀起细肥土,轻轻撒在稻种上,动作轻柔又均匀,生怕压坏了娇嫩的芽尖。 “我这再来点肥土!”另一组的伙伴伸手对著外围递肥土的人喊道,手里的铲子已经空了。外围的人连忙拎著装满细肥土的筐子,快步跑过去,稳稳递到他手里,笑著应道:“来了来了,慢著点,別慌!” “我这稻草用完了!”负责盖稻草的伙伴也高声呼喊,手里的稻草已经铺完了一整排秧床。背著稻草的伙伴立马快步上前,解开捆稻草的绳子,抽出一捆递过去,叮嘱道:“小心点铺,铺均匀些,別漏了地方!” 兴宝则来回穿梭在三块秧田之间,一边查看播种的进度,一边时不时提醒大家:“撒种的慢一点,均匀些,太密了秧苗会抢养分,太稀了浪费秧床!”“盖土的再薄一点,刚好盖住稻种就好!”“稻草铺严实,別留缝隙,夜里凉,可別冻著芽子!”他的声音清亮,穿梭在眾人的呼喝声中,格外清晰。 人多力量大,原本以为要忙到天黑才能完成的播种活计,没一会儿就接近了尾声。不到天黑,三块秧田的稻种就全部播完,肥土盖得均匀,稻草也铺得严实,一排排秧床整齐有序,透著勃勃生机。 趁著天边还残留著一丝微光,眾人没有停歇,又连忙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竹条,弯腰在秧田边一一插好,搭成小巧的竹拱,再將之前编好的草垫轻轻盖在竹拱上,既能防风保暖,又能防止夜间降温冻伤稻种。 等所有活计都收拾妥当,天边已然泛起淡淡的夜色,墨色悄悄漫过天际,晚风也添了几分凉意,吹在沾满尘土的身上,刚好驱散了白日的燥热与疲惫。大家纷纷收拾好自己的工具,抬手轻轻抖了抖身上的尘土,尘土簌簌落下,沾在裤脚的泥点也隨之晃动,隨后便三三两两结伴,互相搭著肩膀、拉著衣角,互相照应著往家走,脚步虽有些沉重,却藏著满满的踏实。 第205章 疏漏 一路上,疲惫的身影被朦朧的夜色笼罩,连说话的声音都带著几分倦意,却依旧嘰嘰喳喳没个停歇。有的揉著酸胀的胳膊,小声念叨:“今日这播种的法子,可比我爹教的精细多了,撒种、盖土、铺稻草,一步都不绕弯,还能护著芽子不被冻伤”;有的掰著手指头,细细回想:“还有延兴说的,稻种不能撒太密、土不能盖太厚,这些都得记牢了,过几天我家浸种催芽、播种,可全得靠这些法子呢”;还有的拉著伙伴,互相叮嘱:“回去可別忘了把今日学的记下来,別等用的时候忘了,耽误了自家的秧苗”。细碎的念叨声、清脆的笑声,混著轻轻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在温柔的春日夜色里,也藏著大伙对日后丰收的满满期盼。 等眾人回到村里,前街、后街的伙伴们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往家赶,竹楼前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十几个来自四个山头的人站在原地,没有动身。这下,兴宝和二哥延国都犯了难,眉头微微蹙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迟疑——天已经这么黑了,山间的小路崎嶇难走,还满是碎石和杂草,夜里视线差,很容易出事。是找人送他们回去,还是留他们跟著二哥一起住在竹楼里,一时之间,兄弟俩竟没了主意。 这倒是眾人之前没考虑到的疏漏。毕竟,一开始加入育种基地帮忙的孩子,年纪小的都是前街的,离得近;后街来的孩子年纪都稍大些,就算收工晚一点,顺著大路就能到家,也不用太过担心。可如今,四个山头的人加入进来,情况就不一样了,他们住得远,山路难行,往后每日都得提前安排,早点散工;像今日这样赶播种进度、收工较晚的特殊情况,更得提前跟他们打声招呼,让他们也好跟家里报备,有所准备,免得家里人担心。 兄弟俩正站在原地为难,一时拿不定主意,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杨天泽率先开口了,语气爽朗又通透,化解了两人的窘迫:“兴宝,延国,你们不用为难。我们出来之前,都已经和家里人说好了,要是天黑还没回去,家里会派人来接我们的,你们看,对面山上已经有火把了。” 兴宝和二哥连忙抬头,朝著对面的山头望去,只见昏暗的树林里,果然隱约有几支火把在缓缓移动,跳动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显眼,顺著山路慢慢朝村里的方向靠近。看清那火把的瞬间,兄弟俩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收回目光时,延兴无意间瞥见,另外几个山头的带队人,正悄悄用胳膊推著杨天泽,眼神里满是示意,神色还有些侷促。兴宝心里一动,他认得杨天泽——这是师父的堂孙,以前他去师父家送东西、请教问题时,见过好几次,两人也说过话,还算熟络,想来是这十几个山头的人,推杨天泽来当代表,有话想说。 见此情景,兴宝索性主动开口,语气温和又直白:“天泽哥,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是有难处,或是有什么想法,儘管说就好,不用客气。” 被兴宝点破心思,杨天泽也不再拘谨,挠了挠头,语气带著几分急切,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兴宝,不瞒你说,是这样的——我们跟著你学会了浸种催芽,还有今日的播种新方法,心里都急著回去试试。家里的稻种,我们也已经按你说的,好好晒了两天,明日就准备动手浸种,所以……所以我们想问问,明日能不能不用过来帮忙,回去专心弄自家的稻种?”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轻了几分,生怕兴宝和二哥不同意。 兴宝闻言,忍不住笑了,连忙摆了摆手,语气爽快:“原来是这事呀,你们放心,完全没问题。今日稻种已经全部播完了,后续剩下的主要就是照看秧田的活儿,也用不了多少人。明日我和二哥安排照料秧田的分工时,会把你们排到后面,你们不用特意过来,有空过来问问照料的注意事项就好。” 顿了顿,他又著重叮嘱道:“记住,播种前期最关键,刚长出来的秧苗特別娇嫩,可不能淋雨,一旦淋雨,很容易烂根;等秧苗长壮实些,后期只要不是下大雨或是冰雹,就不用再盖草垫了,適当通风,反而利於秧苗生长。” “延国,兴宝,太谢谢你们啦!”听到这话,十几个山头的人瞬间鬆了口气,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不管是年纪大些的,还是年纪小的,都连忙对著兴宝和二哥道谢,语气里满是感激——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没法及时回去弄自家的稻种,如今得到应允,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就在这时,对面山上的火把已经靠近了村口,跳动的火光映亮了一小片山路,另外三处山头的火把也渐渐逼近,点点火光在昏暗的夜色里摇曳,像几颗移动的星辰,格外显眼。杨天泽抬眼望了望那些火把,连忙对著延兴和二哥拱了拱手,语气急切又恭敬:“兴宝,延国,那我们就先过去了,家里人来接我们了,明日我们一定再过来,好好请教照料秧苗的细节,绝不耽误事儿!” 兴宝和二哥连忙点头,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语气里满是关切地叮嘱道:“路上小心点,紧紧跟著火把走,山路难走,別掉队,也別慌著赶路,安全最重要!” 杨天泽用力应了一声“好!”,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他转头对著身后的伙伴们用力挥了挥手,眉眼间满是急切与欢喜,示意大家赶紧跟上。原本聚在一起的十几个伙伴,立马有序分成四组,个个脚步轻快,各自跟著杨天泽和另外三个山头的带队人,朝著自家山头亮起火把的方向快步走去。朦朧的夜色將他们的身影轻轻笼罩,脚步踏在山间小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身影被远处的火光拉得长长的,又渐渐变淡、虚化,最终一步步走进山间的树林里,消失在夜色深处。唯有那点点跳动的火把,像夜空里散落的星辰,在崎嶇的山路上缓缓移动,指引著他们回家的方向。 第206章 睡不成懒觉 兴宝和二哥並肩站在竹楼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紧紧追隨著他们远去的身影,眼神里满是关切。直到那点点火把的光芒渐渐变弱、消散,再也看不见半点踪跡,两人才缓缓收回目光,相视一眼,都轻轻舒了口气。二哥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这几个山头的伙伴,倒是实在,学东西快,干活也利落。”兴宝点了点头,一边转身往竹楼里走,一边轻声跟二哥商量著:“往后每日安排活计,咱们得提前算好时辰,优先让四个山头的伙伴们早点收工,山路难走,夜里不安全。要是遇上今日这样赶进度的特殊情况,提前一天就跟他们说清楚,让他们跟家里报备妥当,也好让家里人放心,再也不能像今日这样,弄得手足无措了。” 二哥闻言,连连点头附和:“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往后这事就交给我,每日开工前我都跟他们叮嘱清楚,绝不会再出这样的疏漏,让他们能安心跟著咱们干活,也能平安回家。”兄弟俩一边说著,一边走进竹楼。 竹楼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几桌客人正围坐在桌前用晚饭,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低声交谈的话语声交织在一起,透著几分烟火气。爹正站在柜檯旁,一边整理著帐目,一边时不时留意著客人的需求,见兴宝和二哥走进来,立马放下手里的帐本,快步迎了上来,语气里满是关切地问道:“都送走啦?山里夜里不安全,没出什么岔子吧?” 兴宝连忙点头应声:“是的爹,他们家里人都来接了,有火把照著路,应该不会有事的。”他话音刚落,就察觉到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和二哥身上,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却更多的是关切。二哥心里微微一虚,连忙补充道:“爹,您放心,往后我们会儘量早收工,哪怕是遇上特別赶进度的活儿,也会提前安排,让四个山头的伙伴们早点回去,绝不会再让他们天黑了还在山里赶路。” 爹看著兄弟俩一脸认真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语气也柔和了下来:“你们心里有数就好,做事踏实点,既要把活干好,也要顾著大伙的安全。快去洗洗吧,后面灶房已经烧好了热水,洗去身上的泥土,过来吃点东西,忙活一天也累坏了。” “好的爹。”两人齐声应下,连忙低著头往竹楼后面走,后背都沁出了些许薄汗——爹方才那眼神,看似温和,却藏著几分不容置喙的郑重,被那样盯著,心里难免有些压力,连脚步都不自觉加快了些。路过里屋门口时,两人脚步顿了顿,心里惦记著小弟卫宝,便轻轻推开门,探著脑袋往里看了看。 里屋的灯光柔和,娘靠在床头歇著,脸色还有些苍白,卫宝裹在柔软的襁褓里,安安静静地躺在摇篮里,小嘴巴微微张著,睡得正香,小脸蛋白白嫩嫩的,模样格外乖巧。两人刚悄悄迈进去半步,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就被守在摇篮边的桂香发现了。 桂香立马皱起小眉头,双手叉著腰,踮著脚尖凑过来,压低声音却语气坚定地把两人往外赶:“你们俩快出去!身上又脏又臭,全是泥土和肥料的味道,別熏著娘和小弟了!”一边说,一边伸手推著兴宝和二哥的胳膊,力道不大,却態度坚决,眼神里满是对娘和小弟的护著。 兴宝和二哥对视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了尘土和细碎的肥料渣,衣角还沾著泥点,凑近了確实能闻到淡淡的肥料味,也不反驳,连忙往后退,二哥还笑著小声辩解:“知道了知道了,我们这就去洗,洗完了再来看小弟,保证不熏著他。”桂香这才停下推人的动作,却依旧皱著眉,叉著腰站在门口,像个小管家似的,盯著两人走远,才转身回到摇篮边,轻轻拍了拍卫宝,生怕刚才的动静吵醒了他。 或许是这几天跟著大伙忙活育秧、播种,实在累得狠了,兴宝这晚睡得格外沉、格外香,没有被卫宝的哭闹声吵醒,也没有半点翻身,直到被桂香轻轻推搡著胳膊,才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 “兴宝,快起来!快起来!”桂香的声音带著几分急切,又藏著几分欢喜,一边推一边小声嚷嚷,“咱们今日要去晒穀坪帮叔伯们浸种催芽,叔伯们都已经在那边搭灶了,去晚了可就赶不上了!” 兴宝揉了揉眼睛,脑子里还有些迷糊,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应了一声,翻身下床,手脚麻利地穿好衣裳。他心里记掛著小弟卫宝,穿好衣服后,第一时间就轻手轻脚地走到里屋门口,悄悄探著脑袋往里看——卫宝裹在柔软的襁褓里,安安静静地躺在摇篮里,小眉头微微蹙著,想来是昨晚又闹了好几次,这会儿正睡得沉,连小呼吸都带著几分慵懒的起伏,小脸蛋白白嫩嫩的,模样依旧乖巧。 確认卫宝睡得安稳,兴宝才放下心来,转身去了洗漱处,隨便舀了瓢冷水擦了擦脸,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又简单漱了口,便匆匆走出了大门。 刚站在屋檐下,兴宝的目光就被不远处的晒穀坪吸引了过去——只见晒穀坪上早已热闹起来,三四十个乡亲们忙得热火朝天,有的搬砖垒灶,有的劈柴生火,还有的摆放木桶、布袋,个个手脚麻利,脸上都带著几分急切与认真。人群中,有才叔赫然在列,他家的田地最多,也最是上心,此刻正带著两个长工,弯腰垒著灶台,两人负责搬砖递泥,他则亲自上手砌灶,动作嫻熟利落,面前已经砌好了两个整齐的灶台,此刻正忙著搭第三个,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半点没有停歇的意思。 兴宝目光缓缓扫过晒穀坪上的人群,指尖悄悄在身侧数了数,心里渐渐有了底:村里田多的人家,男丁几乎全员到齐,连平日里难得露面的几位村老,也亲自带著子侄忙前忙后;田最少的那几户,虽没全来,却也都派了家里最得力的壮劳力,个个眼神急切,生怕错过关键步骤;唯独那些家里只有两三亩田的不上不下的人家,来得寥寥无几,偶有几个露面的,也只是站在一旁观望,没敢上前凑前。 第207章 推广温水浸稻种 他收回目光,心里暗暗瞭然,这也难怪——田多的人家,半分稻种都浪费不起,一亩田要四斤稻种,十亩便要四十斤,即便家底殷实的地主家,也经不起这样的损耗,自然要亲自过来盯著学,半点不敢马虎,只求每一粒稻种都能顺利发芽;田少的人家,那几分田的稻种,便是全家整年的活命指望,容不得丝毫差错,也得派壮劳力亲自学、仔细记,才能放下心来;而那些只有两三亩田的人家,稻种用量少,或许是还想再观望一阵,看看这法子到底行不行,又或许是觉得晒穀坪人多场地挤,不打算现场动手,只想著在一旁搭把手、偷学点经验,回去后再单独摆弄自家的稻种。 人群中,两个身影格外显眼,便是村里人人都知晓的两个特殊存在——刘家的哑巴和王家的驼背。两人都是近二十岁的年纪,同为家里的长子,却有著截然不同的家境。哑巴家的田地不少,家境在村里算得上靠前,只是他爹娘是近亲表亲,才生下了聋哑的他,好在还有个弟弟身体健康、心智正常,也能帮著家里分担;驼背家则过得格外清苦,家里的田地加在一起还不到一亩,仅凭这点薄田根本养活不了一家人,他从小就跟著爹去镇上卖苦力、挑煤炭,常年负重劳作,才落下了驼背的病根。 虽说两人各有难处,却都是村里出了名的能干人,不管是地里的农活,还是家里的杂活,样样都做得利落周到,屋里屋外都是一把好手。村里人提起他俩,大多是满脸惋惜,惋惜这般能干的孩子,偏偏落了这样的境遇。平日里,他俩除去下地干活、外出谋生,很少出现在人多的地方,性子也都格外內敛寡言,今日却一同出现在了晒穀坪上,正默默跟著家人搭灶台准备工具,神情格外认真,显然也是盼著能学会浸种催芽的法子,帮家里多一份收成的指望。 兴宝正看著两人忙碌的身影出神,耳边忽然传来桂香清脆又兴奋的喊声:“兴宝,吃饭了,咦!你看山里那红红的是不是映山红?”他转头一看,不知何时,桂香也跟著走出了大门,手里还攥著一块没吃完的红薯干,伸著小手指著东边的山林,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语气里满是雀跃。 兴宝顺著她指的方向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山林间,隱约缀著一簇簇嫣红,层层叠叠,藏在翠绿的枝叶间,格外惹眼,数量竟还不少。他心里暗暗想著,这段时间村里的半大小子们都跟著二哥忙春耕、搭灶台、学浸种,个个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压根没时间进山閒逛,否则这些映山红,早被这群嘴馋的孩子摘光吃了,哪能留到现在。“姐,就是映山红。”他轻声应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却又藏著些许温柔。 得到兴宝的確认,桂香眼睛更亮了,立马把手里的红薯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我要吃映山红”,转身就朝著竹楼后面跑,小脚步迈得飞快,裙摆都跟著轻轻晃动:“我去找二哥,让二哥教完大家浸种就带我进山摘映山红!” 兴宝看著她风风火火跑远的背影,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每日从他这儿拿一个果子、一串葡萄解馋还不够,如今见了映山红,又按捺不住嘴馋的性子了。他的目光顺著桂香的身影看了片刻,又缓缓移开,落在了竹楼后的那块空地上。 这块地自从修竹楼时用去了大半,剩下的实验田,他就打算全部用来种水稻。若是实验田面积太小,他从空间里拿出的稻种数量太多,难免会引起乡亲们的怀疑,毕竟这么多稻种,自家又没额外的稻种来源,会引起大家怀疑的。至於红薯和洋芋,往后就都种在育种基地那边,这两种作物本来就產量高,再高上一点也不用担心惹人非议。 剩下的菜地还是种些时蔬,供伙铺待客用,也能给家里添些新鲜菜色。只不过现在,这块菜地上还长著成片的白菜心,只能等把白菜心全部挖完,才能翻地播种。不过实验田这边,倒是可以先动手开挖了,他暗暗盘算著,有空让二哥拉著黑炭过来试著犁一犁,总不能事事都麻烦舅舅,黑炭如今也越来越能干,犁这块实验田,定然不在话下。 吃过早饭,兴宝、二哥和桂香不敢耽搁,生怕让等候学习的叔伯们久等,兄妹三人径直朝著晒穀坪走去。这会时间还早,大部分乡亲们已经搭好自家的灶台,趁著太阳还没完全升高,都回家吃早饭去了——山村向来如此,乡亲们勤劳惯了,总爱一大早起身先忙活一阵,把能做的活计理顺,等日头渐暖,再回家吃早饭、稍作歇息,既不耽误农时,也能避开白日的燥热。 晒穀坪上此刻只剩下寥寥几人,有的在整理自家的木桶、布袋,有的在给灶台添些柴火,还有几位相熟的叔伯正围在一起,小声议论著今日浸种催芽的细节。二哥带著兴宝和桂香走上前,笑著跟几位叔伯拱手打招呼:“李叔、张叔,你们来得可真早,没回家吃早饭呢?”几位叔伯连忙笑著回应,语气亲切又热络,连连招呼兄妹三人过来歇著。 二哥笑著应下,转头带著兴宝和桂香,在晒穀坪边上找了三块平整的石头,挨个摆好,示意两人坐下等候:“咱们就在这儿等著,叔伯们吃完早饭很快就会过来,刚好也趁这工夫,咱们再捋一捋今日示范的步骤,別出什么差错。”兴宝和桂香纷纷点头,挨著二哥坐下,目光时不时扫过晒穀坪上的灶台,心里也暗暗盘算著今日的分工,静静等候著乡亲们到来。 没等多久,晒穀坪上就渐渐热闹起来,乡亲们拎著自家晒好的稻种,扛著木桶、提著布袋,陆陆续续地聚集过来,脸上都带著急切的神色,一边往各自的灶台边走去,一边互相打著招呼,议论著今日的浸种事宜。兴宝、二哥和桂香见状,连忙起身,正要上前跟刚走到跟前的邓叔、龙叔打招呼,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李叔和张叔的大喊声:“兴宝,延兴,桂香丫头,你们兄妹仨快过来!帮我俩试试这水温,看看能不能浸种了!” 第208章 温度 三人闻言,立马停下脚步,转头望去,只见李叔和张叔正站在他们搭好的灶台边,手里扶著装了小半温水的木桶,脸上满是急切,显然是已经把水烧好,正忙著调配水温,就等他们来確认。兄妹三人也顾不上跟邓叔、龙叔打招呼,连忙快步朝著李叔和张叔走去,二哥一边走,一边高声问道:“李叔、张叔,你们先试过水温了吗?记住我说的,水温跟咱们的体温差不多就好,可不能太高,不然会烫坏稻种!” “试过了试过了!”李叔和张叔连忙点头,语气篤定,一边说,一边再次將自己粗糙的大手伸进刚调配好的温水里,晃了晃,示意他们放心,“你看,温温的一点都不烫,刚好合適,绝对不会烫坏稻种!”张叔也跟著附和,指尖在水里轻轻搅动,脸上满是自信。 二哥快步走上前,没有丝毫犹豫,也將右手伸进张叔身边的木桶里,可手才一入水,他就猛地皱起了眉头,连忙將手抽了回来,语气带著几分急切:“叔,你这水温太高了!起码比体温高了好几度,这样浸种,用不了多久,稻种就会被烫坏的!”说著,他又快步走到李叔的木桶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眉头皱得更紧了,“李叔,你配的水温度也高了,跟张叔的差不多,都得再加点凉水降温!” 刚走到跟前的邓叔和其他几位叔伯,见状也都纷纷凑了过来,挨个伸手探了探两个木桶里的水温,邓叔皱著眉,一脸疑惑地说道:“延国,不对啊,我感觉这水温温的,一点都不高呀,刚好能下手,怎么会烫坏稻种呢?” “就是就是!”其他试过水温的叔伯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我也觉得不烫,温温的刚好,延国你是不是太小心了?”“可不是嘛,咱们常年干农活,手糙,这点温度算什么,肯定不会烫坏种子的!”一时间,叔伯们都面露不解,看向二哥的眼神里,还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听著叔伯们的话,二哥也有些犯难了,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他明明觉得水温偏高,可叔伯们都觉得刚好,每个人的感知不一样,这可怎么弄?总不能硬说叔伯们错了,可若是真按这个水温浸种,稻种肯定会被烫坏,到时候乡亲们的损失可就大了。 就在二哥为难之际,兴宝和桂香趁他们说话的工夫,也悄悄伸手试了试两个木桶里的水温。指尖刚一碰到水,两人就下意识地缩了回来——这水温起码有四十多度,快接近五十度了,明明就有些烫手,哪里是什么温温的刚好。兴宝心里犯起了嘀咕,怎么会相差这么多?这个时代的温度计,有钱都很难买到,更何况是村里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们,根本没人能买得起,只能靠手来感知水温。 兴宝不由得抬起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叔伯们的手,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叔伯们常年干农活,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粗糙得像老树皮,早已变得不敏感。他可是亲眼见过大舅舅,用同样布满老茧的手,在还有火星的灶膛里,给他翻烤红薯,连火星溅到手上都不觉得疼,用这样的手来测水温,还真是为难他们了。若是就这么按叔伯们的感知来浸种,有一个算一个,那些珍贵的稻种,全都要被烫坏! 想到这里,兴宝连忙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对著一脸疑惑的叔伯们说道:“各位叔伯,你们別著急,不是二哥太小心,是你们手上的老茧太厚了,对温度不敏感,所以感觉不到水温高。你们可以用手肘试试,手肘上的皮肤薄,感知更准;要是用手肘试,还是觉得不烫,那就只有让各家的婶子,或是你们家里的孩子来试了,他们的手嫩,能准確感觉到水温合不合適!” 兴宝的话刚说完,张叔和李叔二话没说,立马脱掉身上的粗布外衣,擼起袖子,露出布满老茧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將手肘探进木桶里。两人屏住呼吸,静静感受了片刻,没一会儿就迅速將手肘拿了出来,脸上满是恍然大悟,还有几分后怕。张叔连忙对著三兄妹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感激:“哎呀延兴,多亏了你提醒!这水温还真是有点高,摸著手不觉得,手肘一探才知道,要是没让你们兄妹过来帮忙试水温,我这一木桶的稻种,可就全被烫坏了,那可是我家下半年的指望啊!” 说著,张叔也不敢耽搁,连忙拿起瓢,小心翼翼地往木桶里加了些凉水,一边加一边用勺子轻轻搅动,搅匀后又將手肘探进去试了试,反覆试了三四次,才又转头对著三兄妹说道:“延国、兴宝,桂香丫头,你们再帮我试试这水温,看看这次行不行了,可別再出岔子了。” 二哥率先走上前,伸手试了试水温,隨后延兴和桂香也轮流伸手探了探。桂香性子最急,嘴也最快,刚收回手就开口说道:“叔,这水温比我的身体还是高出了一点。” 张叔和李叔一听,立马就拿起瓢,又要往桶里加冷水。兴宝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他们,语气温和却又认真地说道:“二位叔叔,別著急,这水温虽然仍高出了一点,但还是在浸种的安全范围內,不用再加水了。温度低一点,无非就是浸种的时间长上一些,只要耐心等一等,不影响稻种发芽;可要是温度再往低了调,或是不小心加太多冷水,反而会延长浸种时间,耽误后续催芽;要是温度太高,才会真正烧坏种子。你们只要把握好这个度,再记住之前我说的浸种標准,就绝对没问题。” 张叔和李叔闻言,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兴宝说得对,咱们听你的,不加水了,就按这个水温来!”旁边几位原本没打算现场浸种、只是站在一旁观望的叔伯,也立马走上前,主动帮著李叔和张叔忙活起来——有的帮忙搅动水温,有的帮忙整理稻种,有的帮忙准备布袋,显然他们早就私下商量好了,趁著现场有兴宝兄妹指点,一起动手浸种,也好少走些弯路。 第209章 买鸡崽 时间一点点过去,陆续吃完早饭的乡亲们也都回到了晒穀坪,各家各户都开始忙著调配水温、准备浸种。延兴、二哥和桂香三人也没閒著,来回穿梭在各个灶台之间,一一帮著乡亲们测温、调整水温,耐心提醒大家注意事项。自从知道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在测温上“失灵”后,各家的孩子也都主动加入了帮忙的行列,有的帮著试水温,有的帮著递凉水、搅水桶,个个手脚麻利,脸上满是认真,倒是给晒穀坪添了不少热闹。 等所有乡亲们都顺利开始浸种,看著大家都按標准操作起来,兴宝才鬆了口气,转头对著桂香说道:“姐,这里有二哥盯著就好,咱们回家照看卫宝吧,娘身子还弱,外婆一个人照看小弟,也忙不过来。”桂香立马点头应下,心里也惦记著小弟,两人跟二哥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往家里赶。 独留二哥在晒穀坪上,一边来回巡查,提醒大家每隔一段时间及时换水,维持好水温,避免出现水温过高或过低的情况;一边召集之前一起忙活育秧的伙伴们,围在一起小声商量,安排后续照看秧田的人员分配——谁负责每日查看秧田的水位,谁负责检查秧苗的长势,谁负责及时加盖或掀开草垫,一一分工明確,確保秧田能得到妥善照料,不耽误稻种发芽。 由於第一次用温水浸种,好些乡亲们都太过稳妥,生怕水温太高烫坏稻种,纷纷將水温调得稍低了些,导致浸种时间比预期的长了不少,直到午后,晒穀坪上所有人家的稻种才全部完成浸种,大伙小心翼翼地將浸好的稻种装进布袋,盖好稻草保温,才陆续收拾工具回家歇息。 二哥忙完手里的活,也匆匆回了家。他刚一进门,桂香就立马迎了上来,拉著他的胳膊,语气急切地催促道:“二哥二哥,你可算回来了,快吃饭,吃完饭就带我去山里摘映山红,你昨天都答应我了!” 二哥被桂香拉得踉蹌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正要开口答应,一旁正在收拾碗筷的外婆连忙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桂香的脑袋,语气温和地劝道:“香丫头,別闹了,今日可不能去摘映山红。你小弟卫宝这会刚睡著,等他醒过来,要是看不见你这个姐姐,肯定又要哭闹不止,到时候吵得你娘也没法好好歇息,咱们等过两天,卫宝乖了,再让你二哥带你去,好不好?” 桂香脸上的欢喜瞬间褪去,垮著小脸,一脸不情愿,却也知道外婆说得有道理,只能噘著嘴巴,小声嘟囔道:“好吧,那说话算话,过两天一定要带我去。”外婆笑著点了点头,揉了揉她的头髮,转身去厨房端饭了。二哥也趁机揉了揉桂香的脑袋,笑著安抚了几句,才洗手准备吃饭。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村子的街道上,微风轻轻吹拂,带著田间的清香,也带著几分热闹的气息。就在一家人安安静静吃饭的时候,街上传来一阵清脆的吆喝声:“卖鸡崽咯——新鲜的鸡崽,活泼好动,好养活咯——”声音洪亮,顺著风飘进了堂屋里,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听到这吆喝声,桂香第一个眼睛亮了,立马放下手里的碗筷,拉著外婆的胳膊,语气急切又欢喜:“外婆外婆,是卖鸡崽的!咱们家就剩两只下蛋的母鸡给娘补身子了,咱们买几只回来养著吧,以后就能天天有鸡蛋吃,还能给娘补营养!” 爹放下筷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你娘坐月子耗损大,確实得多养几只鸡,往后下了蛋,既能给你娘补身子,也能给你们兄妹几个添点辅食。只是我平日里忙著看店、打理杂事,压根不会挑鸡崽,生怕挑到病弱的,养不活。”说著,他转头看向外婆,语气带著几分恳切,“娘,这事还得劳烦您出手,您经验足,挑的鸡崽个个健壮好养活。” 外婆笑著应下,放下手里的碗筷,轻轻拍了拍桂香的手:“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保准挑些活泼健壮的,养不了多久就能下蛋。”桂香立马喜笑顏开,紧紧牵著外婆的手,生怕外婆反悔。兴宝也连忙起身,拿起墙角的两个空竹篮,快步跟了上来:“外婆,我帮您提篮子,装鸡崽方便。” 一行人匆匆出了伙铺大门,就看见卖鸡崽的商贩没走远,正停在旁边邓叔家门口。此刻,邓叔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格外热闹——村里的小伙伴们凑在最前面,围著两个装满鸡崽的大竹筐,蹲著身子按著筐沿、伸著脖子往里看,眼神里满是好奇;几个婶子则围著卖鸡崽的商贩,你一言我一语地讲价,语气里满是討价还价的急切。 邓婶最先瞥见外婆带著桂香和兴宝过来,还提著两个空竹篮,立马笑著高声喊道:“刘婶子,你们也来买鸡崽呀!你们两家这一个月为了给三娘补身子,可杀了好几只鸡,如今剩下的母鸡也不够下蛋了,正好我们大伙一起多要点,也好跟老板好好讲讲价,能省一个是一个!” 外婆笑著点头回应,牵著桂香快步走上前,一边走一边问道:“他婶,去年这鸡崽可不是七个大子一只吗?今年老板要多少一个呀?” 卖鸡崽的商贩是个中年汉子,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满是风霜,闻言连忙接过话茬,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大娘,您有所不知,今年物价涨得厉害,就连鸡蛋都卖到六个大子一个了,我这鸡崽从孵蛋开始,日夜照看,费时费力,还得餵粮食,卖您十个大子一只,真不贵!” 外婆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態度坚定:“理是这么个理,可十个大子一只確实太贵了,村里大多是种地的人家,日子本就不容易,愿意买的人可不多。再说,与其花这么多钱买鸡崽,不如让自家的老母鸡孵蛋来得划算。你便宜点,我们大伙也多买几只,你也能早点卖完,早点回家,岂不是两全其美?” 第210章 挑选 “就是就是!”旁边的婶子们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著,“老板,你就便宜点,咱们这么多人一起买,你也不亏!”“你看那边又来了好几个人,要是价格合適,咱们都多买几只,保准你今日能早早收摊!” 外婆和婶子们围著商贩讲价的时候,桂香早就按捺不住,拉著延兴蹲到了装鸡崽的大竹筐边,好奇地看了起来。筐子里的鸡崽个个毛茸茸的,浑身长满了嫩黄色的绒毛,像一个个圆滚滚的小绒球,在筐子里欢快地“嘰嘰喳喳”叫著,不时低下头啄几口筐底的碎米,或是凑到旁边的小水碟边喝几口水,偶尔被小伙伴们伸出去的小手嚇到,就急忙缩到一起,躲闪著小小的身子,模样格外乖巧可爱。 桂香忍不住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一只最活泼的鸡崽,鸡崽受惊似的“嘰”叫一声,往鸡群深处钻,惹得桂香咯咯直笑。兴宝却没像桂香那样只顾著逗鸡崽,他的目光落在了筐子角落的几只鸡崽身上——那几只鸡崽浑身绒毛杂乱,精神萎靡,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连叫都没力气,一副病懨懨的模样,与旁边活泼好动的鸡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兴宝心里暗暗思量著:他早就盘算著在空间里养些活物了,尤其是鸡,既能下蛋补营养,也能让空旷的空间添些烟火气,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机会。眼下这几只鸡崽,浑身绒毛杂乱,精神萎靡地缩在筐角,连叫都没力气,一副病懨懨的模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好养活,定然没人愿意花钱买,最后多半会被商贩隨手丟弃,实在可惜。不如等会儿趁大伙都忙著挑鸡崽、没人留意的时候,悄悄跟老板说一说,把这几只病弱的討要过来,放进自己的空间里。再给它们餵点灵泉水,那水滋养万物,说不定就能把它们养好。空间里蔬菜也多隨便它们吃,等它们长大了,既能下蛋,实现鸡蛋自由,每日给娘和小弟补补身子,也能给冷清的空间添些生机与活力,这般一来,可不就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这边外婆和婶子们还在跟商贩討价还价,周围的人却越聚越多,不少路过的乡亲们听说卖鸡崽,也都围了过来,有的凑上前看鸡崽,有的加入讲价的队伍。或许是商贩架不住这么多婶子奶奶的劝说,或许是今日確实没卖出多少鸡崽,想早点收摊回家,最终鬆了口,语气带著几分妥协:“罢了罢了,看大伙这么有诚意,我也不坚持了,就九个大子一只卖给你们!再多可就不行了,我也是要亏本的!” “好嘞!就这么定了!”婶子们纷纷欢呼起来,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旁边的小伙伴们也很有眼色,自觉地往后退了退,把位置让给大人们挑选鸡崽,有的守在自家大人身边,有的围著伙伴们手里的小篮子,嘰嘰喳喳地出主意:“选那只最活泼的,肯定好养活!”“那只羽毛髮亮的,看著就有灵性!”“我觉得那只圆滚滚的好看,就选它!” 外婆也不再耽搁,挽起袖子,弯腰仔细挑选起鸡崽来,一边挑一边念叨:“要挑绒毛光亮、眼神精神的,叫声响亮的,这样的鸡崽健壮,不容易生病,养不了多久就能下蛋。”延兴提著竹篮站在一旁,时不时接过外婆递过来的鸡崽轻轻放在篮子里,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筐子角落的那几只病弱鸡崽,暗暗等著合適的时机,跟商贩开口討要。 外婆挑得格外仔细,指尖轻轻拂过每一只鸡崽的绒毛,听著它们的叫声,反覆查看眼神和体態,足足挑了半炷香的功夫,才將二十只健壮的鸡崽放进两个竹篮里,一边分一边念叨:“刚好二十只,你家十只,我家十只,不多不少,往后咱们两家互相照应著养,也好有个比对。”说著,她又轻轻拨了拨两个筐子里的鸡崽,笑著补充道,“我都数好了,两个筐子里都是七只小母鸡、三只小公鸡,往后母鸡下蛋补身子,公鸡长大了也能添口肉。” 这话一出,桂香立马垮下了小脸,拉著外婆的衣角轻轻晃了晃,语气里满是不乐意:“外婆,怎么还有公鸡呀?我不喜欢公鸡!长大了天天一大早打鸣,吵得人睡不好觉,上次我还被大公鸡追著啄,疼死我了!”兴宝也在一旁轻轻点头,脸上露出附和的神色,小声说道:“是啊外婆,公鸡又不下蛋,还爱吵闹、爱啄人,咱们別要公鸡好不好?” 说著,桂香就急著伸手去翻竹筐里的鸡崽,想把那三只公鸡找出来换掉,动作急了些,嚇得筐里的鸡崽“嘰嘰喳喳”直叫,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外婆连忙伸手按住她的手,无奈地笑了笑:“你这丫头,急什么呀,別嚇著鸡崽了。” 桂香噘著嘴巴,一脸委屈:“可是我真的不喜欢公鸡嘛。”兴宝也跟著补充:“公鸡確实太吵闹了,娘和小弟休息的时候,它们一叫,肯定会吵醒他们的。”外婆轻轻揉了揉两人的脑袋,语气温和地安抚道:“傻孩子,可不能这么说。母鸡长大了是能下蛋,可公鸡长大了能吃肉呀,等它们长壮实了,杀一只给你娘补身子,给你们兄妹俩也改善改善伙食,多好。” 一听能吃肉,桂香脸上的不乐意消了大半,却还是不死心,拉著外婆的手央求道:“那好吧,可是外婆,你得教我怎么认公鸡,我以后也好避开它们,免得再被啄,也能帮著你照看鸡崽,不让公鸡欺负母鸡。”兴宝也抬著脑袋,眼神里满是好奇,显然也想学会怎么区分公鸡和母鸡。 外婆被两人期盼的眼神看得没了办法,笑著点了点头:“好好好,外婆今日就教你们认公鸡,也让旁边的孩子们都学学,省得以后分不清。”说著,她小心翼翼地从竹筐里捞起一只毛茸茸的鸡崽,动作轻柔得生怕碰伤它,然后轻轻拨开鸡崽屁股后面的绒毛,对著围过来的孩子们说道:“最简单的法子就是看屁股,你们仔细看,公鸡的屁股又尖又圆,母鸡的屁股则是又厚又扁平,你们看这只,就是母鸡。” 第211章 討要 周围原本在看热闹的小伙伴们,一听外婆要教认公鸡母鸡,也都好奇地围了过来,一个个踮著脚尖、伸著脖子,紧紧盯著外婆手里的鸡崽,生怕错过关键细节。等大家都看清了母鸡屁股的模样,外婆才轻轻將这只鸡崽放回筐里,又弯腰从另一个筐里捞起几只,翻找了片刻,才捞到一只公鸡,再次拨开它屁股后的绒毛:“你们再看这只,是不是屁股又尖又圆?这就是公鸡了。” “哦!原来是这样区分的呀!”孩子们纷纷恍然大悟,嘴里小声念叨著“公鸡尖圆,母鸡扁平”,还有几个性子急的,当场就想去抓筐子里的鸡崽,亲自上手验证一下。外婆连忙伸手拦住他们,笑著叮嘱道:“慢著慢著,你们一个个毛手毛脚的,力气没个准头,別嚇坏了这些娇嫩的鸡崽,等它们再长大些,你们再慢慢学著手认。” 孩子们只好悻悻地收回手,却依旧围著竹筐,眼神里满是好奇,嘰嘰喳喳地討论著刚才看到的细节,桂香也凑在兴宝身边,小声跟他念叨:“我记住了我记住了,屁股尖圆的是公鸡,以后我再也不会认错啦,也不会再被它们啄了!”兴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筐里的鸡崽身上,心里暗暗盘算著,等回去把鸡崽安置好,就把那几只討要过来的病弱鸡崽放进空间,好好用灵泉水滋养,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它们就能变得健壮起来。 外婆挑好鸡崽,付了钱,兴宝便提著装满鸡崽的竹篮,小心翼翼地跟著外婆和桂香先回了家,由於没有母鸡带著怕鸡崽乱跑,只得將它们安置在后院的一个大木盆里晒晒太阳,又细心地撒了些碎米和清水,才匆匆转身往邓叔家门口赶——他心里一直记掛著筐角那几只病弱的鸡崽,生怕晚了一步,商贩就收拾东西走了。 等兴宝快步跑回原地时,邓叔家门口的乡亲们早已散去,也没了方才的热闹,只剩下卖鸡崽的商贩正弯腰收拾东西,把剩下的碎米和水碟装进包袱里,正要將剩下的鸡崽盖好,看样子是准备动身离开了。兴宝心里一急,连忙加快脚步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喊道:“大叔,大叔,您等一等!” 商贩听到喊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疑惑地看著跑过来的兴宝:“小朋友,怎么了?你们家不是已经买好鸡崽了吗?还有什么事?” 兴宝跑到商贩面前,喘了口气,目光落在他脚边一个不起眼的小竹筐上——那几只病弱的鸡崽正缩在里面,依旧没什么精神,连嘰嘰的叫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抬起头,脸上装出一副心痛又急切的模样,小声问道:“大叔,我想问您,那几只病了的鸡崽,跟著您再走下去,会不会死呀?” 商贩迟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竹筐,又抬眼打量著兴宝,眼底闪过一丝瞭然,大概是看出了这孩子的心思,语气缓和了些:“怎么,小朋友,你是想养著它们?你家刚刚已经买了健壮的鸡崽,这几只病懨懨的,看著就不好养活,怕是活不过几天。” 兴宝连忙点头,眼神里满是恳求,语气中带著几分委屈:“大叔,我就是见它们太可怜了,缩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著就让人心疼。大叔,反正它们跟著您也是要死的,您要不就將它们送给我吧?我试试看,能不能把它们养活,就算养不活,也能给它们一个安稳的去处。” 商贩看著兴宝一脸真诚的模样,又看了看筐里病弱的鸡崽,轻轻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罢了罢了,这几只鸡崽我也没打算卖,留著也是浪费粮食,迟早要死。既然你有心,就拿回去养著试试看吧。记住,它们身子弱,可別跟你家刚刚买的那些健壮鸡崽放在一起,免得传染了。” 说著,商贩便弯腰,小心翼翼地从那个小竹筐里,將五只病懨懨的鸡崽一一捧了出来,动作轻柔,生怕碰伤了它们。兴宝连忙扯起自己的衣襟,做成一个小小的布兜,伸手稳稳接住,哪怕鸡崽身上沾著些许污渍,他也半点不嫌弃,紧紧护在怀里。 “谢谢大叔!谢谢大叔!”兴宝连忙对著商贩连连道谢,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商贩摆了摆手,笑著叮嘱道:“不用谢,好好照看它们吧,能不能活,就看它们的造化了。”说完,便扛起包袱,挑著竹筐,转身朝著村口的方向走去。 兴宝站在原地,看著商贩走远,確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悄悄转过身,趁著没人注意,指尖轻轻一动,將怀里的五只病弱鸡崽悄悄送进了空间里,並给它们都餵了一滴灵泉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鸡崽们的状態正在灵泉水的滋养下缓缓变好,这才放下心来,空间里那么多蔬菜够它们吃的了,將来等著它们下蛋就好,也能给家里添些助力。 处理好鸡崽,兴宝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理了理衣襟,脸上恢復了平日里的模样,快步朝著家里走去——他还惦记著竹笼里的鸡崽,也想回去看看小弟卫宝醒了没有。 刚走进堂屋,兴宝就听见里屋传来卫宝响亮的哭闹声,混著外婆温柔的哄劝声,格外热闹。他心里一紧,连忙加快脚步往里屋赶,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外婆正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乾净的尿布,小心翼翼地给卫宝更换,小傢伙蹬著小短腿,挥舞著小手,嘴巴张得大大的,“哇哇”直叫,一脸不情愿的模样,小脸蛋涨得通红。 娘围著素色的头巾,半靠在床头,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看著哭闹的卫宝,轻声对著外婆说道:“娘,您看这孩子,尿醒了也不哭不闹,先是四处张望了好一会儿,我还以为他只是醒来看热闹,要不是您进来摸了摸他的尿布,我还不知道他已经撒尿了呢!” 第212章 安置 兴宝连忙挤进门,屋里烧著一个小火盆,暖意融融的,驱散了春日里的微凉,空气中还飘著淡淡的柴火香。他凑到外婆身边,正想伸出手逗一逗哭闹的卫宝,却被外婆抬手拦住了。外婆皱了皱眉,抽了抽鼻子,疑惑地问道:“兴宝,你身上哪来这么大的鸡屎味?刚才你只是帮我提竹篮,也没见你抓鸡崽,怎么会沾上这味道?” 兴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收敛神色,脸上装出一副无奈的模样,隨口找了个藉口:“外婆,应该是我刚才帮外公放鸡崽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吧。外公家的鸡笼挨著地面,我弯腰递鸡崽时,不小心蹭到了笼底的鸡屎。”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生怕外婆再追问下去,露出破绽。 外婆闻言,也没多想,只是摆了摆手,指了指床边的尿布,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叮嘱:“原来是这样,那你先帮忙把卫宝换下的尿布拿到后院去晾著,顺便到水井边把手洗乾净,洗完了再过来逗卫宝,別把身上的味道蹭到他身上。” “好的,外婆。”兴宝连忙应下,快步走上前,拿起卫宝换下的湿尿布,转身就朝著后院走去,心里暗暗鬆了口气——还好外婆没有多问,不然还真不好圆谎。 刚走到后院,兴宝就看见桂香正坐在大木盆边的小矮凳上,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个小管家似的守著木盆。雪球懒洋洋地趴在她脚边,眯著眼睛晒著暖融融的太阳,耳朵却时不时动一下,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著旁边的两只母鸡,一副隨时准备帮忙的模样。桂香手里攥著一根细细的小棍子,手腕轻轻转动,时不时朝著母鸡的方向轻轻舞动一下,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小声念叨著:“不许过来!不许抢鸡崽的粮食!再凑过来,我就真的赶你们啦!” 木盆里的十只鸡崽,毛茸茸的像一团团小黄绒球,正围著盆底的碎米欢快地啄食,“嘰嘰喳喳”的叫声清脆又热闹,时不时还互相挤一挤、撞一撞,模样格外可爱。而木盆旁边,家里仅剩的两只下蛋母鸡正探著脑袋,脖子伸得长长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盆里的碎米,脚步试探著一点点往木盆边凑,时不时低下头,试图啄一口盆沿的碎米,却又被桂香的小棍子轻轻挡回去。桂香看著它们,脸上露出几分纠结,手里的棍子举得高高的,却始终轻轻落下,捨不得真的打骂——毕竟这两只母鸡日日勤勤恳恳地下蛋,给娘补身子、补气血,是家里的“功臣”,她只能用小棍子轻轻驱赶,既不让它们靠近木盆抢鸡崽的粮食,也小心翼翼地不伤到它们分毫。 兴宝提著卫宝换下的湿尿布,快步走到后院的晾衣架旁,站在小凳子上小心翼翼地將尿布展开,掛在向阳的竹竿上。春日的太阳不算浓烈,光线柔和,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却没什么力道,这样的太阳,寻常衣物晒上大半天都难干透,更別说吸饱了尿液的尿布。家里向来都是这样,除非尿布粘上了屎,不得不立马清洗,否则爹都会等到晚上,把一天攒下的尿布集中洗乾净,再放在灶膛边烤乾,这样既能烘乾尿布,又不浪费柴火,还能保证尿布乾爽无异味。 刚掛好尿布,就听见桂香的声音从木盆边传来,带著几分急切:“兴宝,是小弟醒来了吗?我听见他的哭声了!” 兴宝转过身,朝著桂香摆了摆手,大声回应道:“是的,姐,外婆刚给他换了尿布,刚才还在哭闹呢,这会儿应该被外婆哄得好点了。” “那你来帮我看著鸡崽吧,我去带小弟!”桂香一听,眼睛立马亮了,连忙放下手里的小棍子,语气里满是急切,不等兴宝应声,就急不可耐地將棍子塞进他手里,转身就朝著屋里跑,小脚步迈得飞快,裙摆都跟著轻轻晃动——显然,这丫头守著鸡崽早就守腻了,一直盼著有人来替她,此刻终於找到了机会,半点都不想耽搁。 兴宝无奈地摇了摇头,握著手里的小棍子,却没有像桂香那样去驱赶母鸡。他目光扫过木盆边探头探脑的两只母鸡,又看了看盆里欢快啄食的鸡崽,悄悄抬手,指尖一动,从空间里拿出一把金黄的穀子,轻轻洒在了不远处的鸡窝边,嘴里还发出“咯咯咯”的轻唤声。两只母鸡一听,立马被穀子吸引,不再盯著木盆里的碎米,摇著尾巴,快步朝著鸡窝边走去,低头欢快地啄食起来,再也没有心思去抢鸡崽的粮食。 解决了母鸡的问题,兴宝才走到大木盆边,坐在桂香刚才坐过的小矮凳上。此时,太阳渐渐西斜,春日的晚风悄悄吹起,带著几分凉意,吹得鸡崽们身上的绒毛轻轻晃动。原本在木盆里活泼好动、互相抢食的鸡崽,此刻也没了刚才的劲头,纷纷缩著小小的身子,挤在一起取暖,嘰嘰的叫声也变得微弱了些。兴宝看著它们小小的模样,心里难免有些担心——这些鸡崽虽然健壮活泼,但毕竟还小,抵抗力弱,要是被这晚风吹著冻著,很容易生病。 想到这里,兴宝连忙悄悄从空间里引出一滴灵泉水,滴进鸡崽们喝水的小碟子里,轻轻搅拌均匀。灵泉水带著淡淡的清冽气息,鸡崽们一闻到味道,立马来了精神,纷纷从木盆里挤出来,爭先恐后地跑到小碟边,你推我挤、嘰嘰喳喳地喝了起来,没一会儿功夫,碟子里的灵泉水就被它们抢得一乾二净。看著鸡崽们精神抖擞的模样,兴宝心里鬆了口气,有灵泉水滋养,它们的体质就能变强,也能安安稳稳度过这娇嫩的幼生期。 等鸡崽们喝完水,兴宝起身,从墙角抱来一捆柔软的乾草,铺在一个乾净的小竹筐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將木盆里的十只鸡崽,一只只捧进竹筐中。鸡崽们乖乖地缩在乾草上,互相依偎著,不再吵闹。兴宝提著竹筐,快步走进灶房,將竹筐放在靠近灶膛的地方——这里暖意十足,既能避开冷风,又能借著灶膛的余温取暖,最適合这些娇嫩的鸡崽。 第213章 映山红 刚安置好鸡崽,兴宝拍了拍手上的乾草,便想著去前面竹楼看看,刚推开大门,就看见二哥延国和大山哥同好几个半大小子一同说说笑笑的走来,两人手里都提著好几串用细棍子穿著的映山红。春日的阳光洒在嫣红的花瓣上,层层叠叠的花瓣看著格外鲜艷诱人,连空气里都飘著淡淡的清甜气息。两人走到大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兴宝,连忙笑著跟他挥了挥手、打了声招呼,隨后便转过身,和一同进山的伙伴们挥手道別。伙伴们手里也都提著鼓鼓囊囊的映山红,笑著说著再见,各自朝著自家的方向走去,清脆的笑声渐渐远去,空气中却还残留著那份欢快的气息。 二哥和大山哥笑著径直走到兴宝面前,每人都递过来一串最艷最饱满的映山红。“兴宝,给你,山里的映山红正盛,我们摘了不少,你快尝尝鲜。”二哥笑著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爬山后的疲惫,眉宇间却藏著几分收穫的欢喜,眼角还沾著些许山间的草屑。兴宝连忙伸手接住,指尖触到带著露水的花瓣,凉丝丝的,他对著两人连连道谢:“谢谢二哥,谢谢大山哥,看著就好吃!” 两人的话音刚落,里屋就传来桂香急切又带著撒娇的声音,清亮又响亮:“二哥,二哥!我也要吃映山红!我隔老远就听见你们说话啦!”话音刚落,就见桂香急匆匆地从里屋跑了出来,小辫子都跑歪了,手里还沾著些许婴儿的口水印子,显然是刚陪著小弟卫宝玩了一会儿,一听见二哥和大山哥的声音,就立马扔下小弟,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两人手里的映山红,满是渴望。 二哥看著她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宠溺,伸手从手里的映山红中,挑出一串最大、花瓣最艷的,轻轻递到桂香面前,笑著说道:“好啦好啦,哪能忘了你这个小馋猫,早就给你留好最艷的一串了。记得留下一串,等会儿给珊珊姐送过去,剩下的都给你,我们在山上都吃够了,再吃就要酸掉牙咯。” 桂香喜滋滋地接过映山红,指尖轻轻碰了碰娇嫩的花瓣,迫不及待地摘下一片放进嘴里,“咔嚓”一声,清脆的口感在舌尖散开,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酸,酸甜交织,越嚼越有滋味。在这物资匱乏的年代,没有什么精致的零食,山间的映山红,就是孩子们最解馋、最珍贵的美味,简单又纯粹。兴宝也摘下一片花瓣放进嘴里,淡淡的清甜混著微酸,驱散了连日来忙活春耕、照料鸡崽的疲惫,浑身都觉得轻快了不少。 几人说著,便一起走进里屋,围坐在卫宝的摇篮边,一边慢慢吃著映山红,一边听二哥和大山哥讲著进山的趣事。二哥喝了口凉水,缓缓说道:“我们进山的时候,走了近一个时辰,才找到一片成片的映山红,红得像一团团小火苗,漫山遍野都是,好看极了。山里还有几只小松鼠,在树枝间蹦蹦跳跳的,毛茸茸的,时不时停下来看著我们,一点都不怕人,模样格外乖巧。”大山哥也跟著补充:“还有进山的路上,我们还遇见了一只雪白的小兔子,耳朵长长的,跑得飞快,我们追了好远,还是没能追上,太可惜了。”桂香听得眼睛发亮,身子微微前倾,时不时插嘴追问:“真的有小松鼠吗?它们会不会吃映山红呀?那只小兔子你们抓了没有?”语气里满是羡慕,还有几分懊恼,连连念叨著自己没能一起进山。 小弟卫宝躺在柔软的摇篮里,小脑袋转来转去,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亮晶晶的,每日喝灵泉水的他比同月份的婴儿看得更远些,眼神里满是好奇。或许是闻到了映山红的清甜气息,又或许是被大家热闹的说话声吸引,小傢伙伸著胖乎乎的小手,朝著兴宝手里的映山红轻轻抓去,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角还流著晶莹的口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模样可爱极了。 桂香连忙凑过去,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映山红,逗著卫宝:“小弟,你看,好看吗?要不要吃一口?”卫宝像是听懂了似的,小手抓得更欢了,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小奶音。娘半靠在床头,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乐呵呵地看著孩子们打闹,虽然还不能下床活动,有外婆的悉心照料,还有孩子们的陪伴,心里暖暖的,倒也不觉得孤单难受。外婆则坐在一旁,一边纳著鞋底,一边时不时看向孩子们,眼底满是慈爱与欣慰。 春天南方雨水多,今日清晨就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下来。细密的雨丝就飘了下来,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沙”的轻响,像一首温柔的小调,裹著春日的湿润气息,漫满了整个村子。 二哥延国早早起了床,戴上家里的竹斗笠,穿上防水的粗布蓑衣,在门口等著今日负责照料秧田的小组人员到来——他记掛著秧田的稻种,生怕连绵的雨水泡坏了刚露白的芽尖。人齐了几人就顶著细雨,踩著泥泞的田埂,挨块查看秧田的情况:仔细检查草垫是否盖严实,有没有被风吹开;查看秧田的水位,有没有积水过多;又轻轻拨开草垫,查看稻种的出芽情况,確认一切都安好后,才鬆了口气,一行人踏著湿滑的田埂,匆匆往回赶。 回到伙铺时,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薄薄的雨幕,模糊了远处的山林。下著雨,地里的农活没法干,原本准备去田里忙活的乡亲们,也都没散去,纷纷聚集在伙铺前的屋檐下走廊里,找了乾净的石头或木板坐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大家手里要么揣著旱菸袋,要么搓著粗糙的双手,话题离不开自家稻种催芽的进度,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期盼。 第214章 琐碎 兴宝和桂香也搬了两个小矮凳,坐在伙铺门口,静静地听著叔伯们閒聊。桂香怀里抱著雪球,指尖轻轻梳理著它柔软的绒毛,耳朵却时不时竖起来,听著叔伯们说的话;兴宝则双手托著下巴,眼神专注,偶尔还会微微点头,心里暗暗盘算著秧苗后续的照料事宜。 叔伯们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里难免带著几分吹牛的成分:“我家的稻种,露白的都快占一半了,再过几天就能移栽了,肯定是村里最早的!”“哼,你那算什么,我家的稻种,个个芽尖饱满,比去年用老法子催芽强多了,兴宝这法子,真是绝了!”还有的笑著打趣:“你们可別吹了,我看啊,大家的进度都差不多,能顺利露白就好,总比往年烂种强!” 兴宝和二哥听著,相视一眼,都悄悄鬆了口气。虽说叔伯们有吹牛的心思,但总体来说,各家的稻种都已经开始露白了,只是露白多少、芽尖长势略有不同,这就足以说明,他们之前教的温水浸种、催芽的方法是没错的。只要后续照料得当,不出意外,今年的早稻,就能比往年提前十天半个月插秧,再也不用担心春汛来临、耽误农时,乡亲们也能多一份收成的指望。 时间一天天过去,雨水也越来越频繁,正式进入了连绵的雨季。秧田里的稻种,在雨水的滋养和眾人的悉心照料下,渐渐破土而出,长成了一寸多高的小秧苗,嫩绿色的叶片细细长长,顶著晶莹的雨珠,显得格外鲜嫩。 可连绵的大雨,也给秧田照料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二哥和照料秧田的伙伴们,时常要冒著瓢泼大雨,跑到秧田边,检查草垫是否被雨水冲开,及时將被风吹翻的草垫重新盖好,防止娇嫩的秧苗被雨水打坏、被冷风冻伤。可雨越下越大,瓢泼似的雨水顺著田埂往下淌,原本在秧田边挖好的排水口,渐渐显得不够用了,秧田里开始出现积水,若是积水长时间不排出去,娇嫩的秧苗很容易烂根。 二哥见状,心里十分著急,连忙召集伙伴们,拿著锄头,冒著大雨跑到秧田边,小心翼翼地將原本的排水口挖宽、挖深,加快积水排出的速度。可即便这样,积水还是排得很慢,二哥当机立断,又带著大家,在每块秧田的另一头,重新挖了一个排水口,让积水能从两端同时排出,最大限度地减少积水对秧苗的伤害。 兴宝看著眼前的秧田,心里暗暗想著:春季雨水太多,土壤潮湿,能做成旱湿育秧田,已经是现在能做到的极限了。往后只能多费心,时刻盯著秧田的积水情况,及时疏通排水口,好好照料这些娇嫩的秧苗,才能让它们顺利长大。 好在育种基地这边,当初规划秧田时就考虑到了南方雨季的特点,早早挖好了宽大的排水沟,即便雨水连绵,也能及时將积水排出,对秧苗的影响並不大,兴宝和二哥悬著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些。 与此同时,育种其地的白菜心,也收完了最后一茬。二哥趁著雨停的间隙,召集了几个伙伴,带著锄头来到空地上,將白菜心连根一起挖了出来——连带著根部的泥土一起清理乾净,既能避免残留的菜根影响后续播种,挖出来的菜根还能切碎,用来餵家里的鸡崽和那两只下蛋母鸡,一点都不浪费。清理完菜地,二哥又带著大家,將提前准备好的红薯种小心翼翼地播下去,覆盖上薄薄一层肥土,轻轻压实。虽说这批红薯种比前面种的晚了些,后续长出来的苗会比早播的短上一截,但只要悉心照料,及时浇水施肥,並不会影响后续移栽,也能赶上秋收的时节。 另一边,留种的白菜苔,之前鲜黄的花朵已经渐渐凋零,不少枝头都长出了小小的绿色果荚,鼓鼓囊囊的,藏在残留的花瓣间,透著几分生机。可这连绵不断的阴雨天气,光照不足、土壤潮湿,不仅会让这些白菜苔的果荚晚熟,连带著原本就计划推迟播种的土豆,也不得不再次往后顺延——毕竟土豆播种需要乾爽的土壤,若是趁著阴雨天气播种,种薯很容易腐烂,到头来只会白白浪费。 长时间的阴雨天气,让整个伙铺里都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湿霉气味,用青砖修的下水道上甚至还凝结出了细细的水珠,摸上去湿乎乎的。外婆每日都会趁著雨小的时候,打开房间的门窗通风,还会在灶膛里多烧些柴火,既能驱散潮气,也能让屋里暖和些,免得娘和小弟卫宝受凉。 不知不觉,就到了卫宝满月的日子。可天公不作美,这一天依旧下著大雨,瓢泼似的雨丝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比往日的雨势还要大些,远处的山林都被厚重的雨雾笼罩,模糊不清。兴宝站在门口,看著外面连绵的大雨,心里暗暗想著:雨下得这么大,山路肯定泥泞难走,三叔他们住在另一座山头,路途遥远,说不定不会来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还不到中午,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夹杂著斗笠上雨水滴落的“滴答”声。兴宝连忙抬头望去,只见堂屋门口,出现了两个戴著竹斗笠、身穿粗布蓑衣的身影,身形一高一矮,蓑衣上沾满了水珠,显然是冒雨赶来的。 此时的堂屋里,早已坐满了人,格外热闹。邻居家的几位婶婶,正围坐在娘和外婆身边,手里拿著给卫宝准备的小衣物、小鞋帽,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著天,语气里满是对卫宝的夸讚,还有对娘的问候;兴宝的师父,也冒著大雨赶了过来,正抱著卫宝,小心翼翼地逗著小傢伙,一边跟身边的外公和爹说著话,脸上满是欣慰:“这孩子长得真壮实,眼神清亮,比同月份的婴儿精神多了,一看就很健康,將来定是个能干的好孩子。” 第215章 卫宝满月 娘也变了不少,首先是气色比以前好了许多,就像是年轻了好几岁,还有以前鞋子不能穿了,怀孕的时候脚有点肿,没注意这些,现在出月子了才发现,娘早上起来连双合適的鞋都没有,全小了,还是桂香跑去外婆家找珊珊姐借了几双鞋试了试才免强找了双能穿的,虽然还是小脚,不过走路比以前要稳当了许多,身子也长高了些,不过倒是没脚那么明显,以前的衣物倒还合適。 大家都说娘这是命好遇上了女人生孩子后的二次发育,月子里补得好,以往的亏空也都补回来了!师父更是帮娘把了把脉,身子健康,更证实了这个说法。娘生大哥与二哥时就亏了身子,后来生桂香和兴宝,但是龙凤胎,虽然有外婆一家帮忙照顾也还是没能补回来,这次坐月子光鸡两家就杀了八只,又有兴宝的灵泉水调理,这也成了水到渠成的事。不过这也让一眾婶婶还是羡慕得不行,只嘆娘命好,两家都捨得给她进补,还问坐月子吃得是啥补药...... 兴宝、桂香还有几个来凑热闹的小伙伴,正围在摇篮边,好奇地看著被师父抱著的卫宝,小声议论著小傢伙的模样。兴宝眼尖,率先发现了门口的两个身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连忙高声喊道:“三叔,丁哥!你们来了呀!”喊完,就快步朝著门口迎了上去。 爹和二哥正在一旁陪著师父说话,听到兴宝的喊声,也立马转过身,脸上满是意外与惊喜,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快步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笑著说道:“老三,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到了?这么大的雨,你们这是走山路过来的!” 三叔和丁哥连忙摘下斗笠,抖了抖蓑衣上的水珠,脸上带著些许疲惫,却依旧笑著说道:“卫宝满月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能不来?这不是想著走山路快很多嘛,再大的雨,也得过来看看小傢伙,沾沾喜气。”说著,三叔侧身让开丁哥,丁哥连忙弯腰,从隨身背著的粗布包袱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两样东西——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还有一个小巧的竹製长命锁。 “大哥,嫂子,这是我和二哥给卫宝准备的满月礼。”三叔走上前,接过丁哥手里的油纸包,轻轻递到爹和娘面前,语气温和又诚恳,“这油纸包里是一斤红糖,还有一小袋细面,都是稀罕东西,想著嫂子刚坐完月子,得好好补补身子;这竹锁是天丁这个当哥的亲手做的,打磨得光滑透亮,上面还刻了个『安』字,盼著卫宝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 丁哥也跟著挠了挠头,笑著补充道:“大伯,大娘,我没啥本事,就会做点竹活,这锁打磨了好几天,生怕有毛刺扎著小傢伙,你们別嫌弃。红糖和细面是特意从镇上换来的,想著给大娘补气血,也能给卫宝冲点细麵糊,添点辅食。” 娘看著眼前的礼物,眼里满是感动,连忙让外婆接过,声音温柔:“你们太客气了,这么大的雨跑一趟就不容易,还带这么贵重的礼物,真是太费心了。”爹也笑著拍了拍三叔的肩膀,语气热络:“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快进屋坐,烤烤火暖暖身子,別冻著了。” 丁哥笑著应下,目光落在师父怀里的卫宝身上,眼神里满是好奇:“这就是卫宝吧?长得真乖,眉眼间跟兴宝小时候还有几分像呢,瞧这精神头,將来定是个结实的小伙子。”说著,他还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卫宝的小手,小傢伙像是有感应似的,轻轻攥住他的指尖,惹得眾人都笑了起来。 满月宴的饭菜吃得热闹又舒心,席间眾人说说笑笑,聊著家常、盼著收成,连窗外的雨声都仿佛变得温柔起来。就在宴席接近尾声时,窗外的瓢泼大雨忽然渐渐小了,又过了片刻,竟彻底停了下来。厚重的雨雾慢慢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细碎的金光,照在湿漉漉的竹楼屋顶上,折射出淡淡的水光,空气中瀰漫著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格外沁人心脾。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眾人收拾碗筷的间隙,二哥拉著三叔走到一旁,语气温和又郑重地说道:“三叔,跟你说个事,下月十五,你就带著家里人过来育种基地拔秧苗,回去就能插秧了。” 三叔闻言,脸上露出满脸疑惑,连忙皱著眉追问道:“延国,这不对吧?怎么这么早就能插秧了?比往年足足提前了半个月,这秧苗能长壮实吗?可別拔早了,栽下去活不成,那可就亏大了。”丁哥也站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眼神里满是不解——在他们的认知里,每年插秧的时间都是固定的,从未提前这么久过,难免有些担心。 二哥见状,立马笑著解释道:“三叔,丁哥,你们放心,这秧苗长得壮实著呢,提前插秧没问题。你们不知道,我们这次用的是温水浸种的新方法,就是兴宝想出来的,既能提前育种、加快育苗速度,还能减少坏种,比往年的老法子好用多了。”说著,他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逗卫宝的兴宝,笑著招了招手,“兴宝,过来一起给三叔和丁哥讲讲。” 兴宝连忙应声,快步走了过来,一边比划一边细细讲解:“三叔,丁哥,温水浸种就是先把稻种晒两天,然后用和体温差不多的温水浸泡,每隔一段时间换一次水,维持好水温,这样稻种发芽又快又整齐,还不容易烂种。往年用老法子,稻种要等很久才发芽,还会有不少烂种,今年用这个方法,秧苗长得又快又壮,自然能提前插秧。” 怕三叔和丁哥记不住,二哥特意吩咐桂香去灶房端来一盆温水,笑著说道:“三叔,丁哥,你们试试水温,就按这个温度来,手肘试著不烫、温温的刚好,以后你们家浸种,就按这个標准来,保准没错。”三叔和丁哥连忙走上前,擼起袖子,將手肘探进盆里,静静感受了片刻,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来如此!”三叔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讚嘆,“这法子可真妙,比我们往年瞎摸索的强多了,难怪能提前这么久插秧,回头我就按这个方法,给家里的稻种浸种,明年也能提前插秧,再也不用怕误了农时了。”丁哥也跟著点头,小心翼翼地试了又试,默默记著水温的触感,嘴里还小声念叨著:“温温的,不烫,记住了。” 第216章 放晴了 此时,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放晴,阳光越来越暖,二哥看了看天色,对著三叔和丁哥说道:“三叔,丁哥,这会儿刚好没下雨,我们要去秧田揭草垫,你们要是有空,也跟著去看看秧苗的长势,也好放心。”三叔和丁哥立马应下,心里也著实好奇,想亲眼看看用新方法育出的秧苗到底是什么模样。 一行人说著,便一起走出伙铺,朝著育种基地的方向走去。刚到秧田边,三叔和丁哥就被田里的秧苗惊住了——一寸多高的小秧苗,嫩绿色的叶片细细长长,长得整齐又壮实,顶著雨后的水珠,透著勃勃生机,比往年同期的秧苗壮实了不少。两人弯腰,轻轻拨开秧苗,仔细查看,脸上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放心与讚嘆。 二哥和伙伴们一边揭著草垫,一边跟三叔、丁哥说著秧苗的照料注意事项,叮嘱他们后续拔秧、插秧的细节。三叔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点头附和,还不忘追问几句,丁哥则蹲在田埂上,仔细观察著秧苗的长势,嘴里连连称讚:“真是没想到,这新方法育出来的秧苗这么壮实,看来今年肯定是个好收成!” 看完秧苗,又听二哥和兴宝讲完注意事项,三叔和丁哥才放下心来,对著爹、二哥和兴宝再三道谢,又逗了逗卫宝,才依依不捨地告辞,踏著湿润的田埂,朝著自家山头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兴宝的师父趁著雨停,也准备起身告辞。他没有久留,只是简单考校了兴宝和桂香几句几本医书上的知识,见两人都回答得条理清晰、准確无误,师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温柔地勉励道:“你们姐弟俩都很能干,尤其是兴宝,记性好,肯动脑筋,好好坚持下去,將来定能有大出息。桂香也很懂事,好好学,將来也能帮助更多人。” 兴宝和桂香连忙恭敬地应下,齐声说道:“谢谢师父,我们一定会好好努力的。”师父笑著点了点头,又跟爹、外婆说了几句叮嘱的话,便拿起自己的药箱,语气急切地说道:“我就不多留了,趁这雨停的间隙,还有几个行动不便的病人要去走访照料,晚了怕是又要下雨,耽误了病情就不好了。” 爹和外婆连忙点头附和,叮嘱道:“师父路上小心,雨后山路滑,慢些走,注意安全。”兴宝和二哥也连忙上前,帮师父提著药箱,一直送到竹楼门口,看著师父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田间小路上,才转身回屋。 日子悄然流转,时间渐渐进入农历三月,巧合的是,此时正是阳历四月,两个历法刚好相差整整一个月。连绵的阴雨终於彻底散去,天气一天天晴朗起来,温暖的阳光洒遍整个村子,驱散了连日来的湿寒与霉味,田间的泥土也渐渐变得乾爽,正是下地干活的好时节。 村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家家户户的壮劳力都扛著农具、提著种子,匆匆下地忙活起来——春耕不等人,错过了这大好时节,下半年的收成便没了指望。外婆和几位婶婶也来得少了,能下地的都跟著家里人去田里忙活,毕竟自家的田地也需要悉心照料,再也没多余的时间天天来竹楼陪著娘和卫宝。家里的活计也一点不少,娘还没完全恢復,卫宝需要专人照看,鸡崽也要日日餵养,伙铺的杂事也得有人打理,兴宝、二哥和爹,三人分工协作,倒也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二哥趁著秧田照料的间隙,抽空牵著黑炭,將门前的空地、兴宝的实验田,还有屋后的菜地,都一一犁了一遍。如今家里的实验田有四厘地,专门用来试种新的稻种;门前和屋后的菜地加起来共两分地,足够家里和伙铺日常吃用。这菜地是刚下过雨、泥土还湿润的时候犁的,鬆软好耕,要不然凭黑炭现在的力气,还真有点犁不动这板结的泥土。犁完地后,再也不用爹和二哥弯腰费力挖地,省了不少力气,也节省了不少时间。 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家里之前沤的肥料,只够实验田用的,菜地和后续要播种的田地,肥料远远不够。兄弟俩不敢耽搁,连忙找来几个大缸,趁著空閒时间,四处收集秸秆、家禽粪便,一层层铺进缸里,加水密封,重新沤制肥料,把一个个大缸都填得满满当当,只盼著肥料能快点沤好,不耽误后续播种。 菜地里的土块,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晒乾,二哥便带著兴宝,往菜地里洒了些干驴粪,再用锄头將土块敲碎、耙匀,把菜地整理得平整鬆软。隨后,兴宝悄悄从空间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蔬菜种子——这些种子都是空间里出產的,颗粒饱满、长势好,远比外面的种子精良。他小心翼翼地將种子播进土里,覆盖上薄薄一层细土,轻轻压实,动作嫻熟又仔细。 兴宝心里暗暗盘算著:如今村里的人都盯著实验田和家里的菜地,他必须格外小心,不能再往外面的实验田里加灵泉水,菜地里也要儘量减少灵泉水的使用,至少不能让外人看出破绽,这样的事情做一次大家会以为是偶然,再多就会让別人起疑心了。毕竟灵泉水太过神奇,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除此之外,他还从空间里移栽了些药材出来,移栽的数量和之前前进哥给的种子数量一模一样,这样明面上看起来,这些药材都是用前进哥给的种子种出来的,等將来收穫了,就能光明正大地跟著前进哥去镇上卖药材,补贴家用。 这天午后,阳光暖融融的,兴宝正蹲在菜地里,小心翼翼地给刚播下的蔬菜种子浇水,二哥则在一旁锄草,忽然听见竹楼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还有前进哥爽朗的笑声。“兴宝,延国,在家吗?” 兴宝和二哥连忙起身,朝著门口跑去,就看见前进哥背著送信的布包,手里还攥著一个小巧的木头手枪,正笑著朝他们挥手。“前进哥,你怎么来了?”兴宝笑著迎上去,眼神好奇地落在他手里的木头手枪上。 第217章 台儿庄大捷 前进哥笑著走进大门,把木头手枪递到兴宝手里,语气温和:“我下乡送信,刚好路过你们傢伙铺,卫宝满月我也没时间赶来,就特意给他带了个小玩意儿,这是我閒下来的时候亲手做的,虽然简陋,却也结实,等卫宝长大了,就能拿著玩了。”这木头手枪做得十分精致,枪身打磨得光滑透亮,还刻著简单的花纹,看得出来,前进哥花了不少心思。 兴宝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捧著,连连道谢:“谢谢前进哥,卫宝肯定会喜欢的!”二哥也走上前,笑著和前进哥打招呼,连忙拉著他进屋歇脚、喝水。 前进哥喝了一口水,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郑重起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难掩的激动与喜悦:“对了,我这次过来,还带了一个前线的好消息——台儿庄大捷!咱们的军队打了大胜仗,狠狠挫败了敌人的气焰!”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愣住了,隨即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神色,国人太需要一场胜利来提振士气了。这些日子,听著前线节节败退的消息,村里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压著一股鬱气,如今听到这个好消息,像是拨开了乌云,见到了曙光,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沉闷。爹放下手里的帐本,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激动地说道:“好!好!真是太好了!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咱们终於打了个大胜仗,有希望了!” 二哥也格外激动,心里充满了信心——台儿庄大捷,不仅挫败了敌人的囂张气焰,更给身处乱世的人们,增添了一丝活下去的信心与希望。桂香手里拿著个拨浪鼓轻轻摇晃逗弄著卫宝,她虽然不懂这中间的意义,却也知道打胜就是好事,跟著眾人笑了起来,小声念叨著:“打胜仗了,再也不用怕坏人了!” 前进哥看著眾人激动的模样,脸上也满是欣慰:“是啊,这可是咱们的底气!我送信的时候,一路上都能听到乡亲们议论这事,个个都喜气洋洋的。我得赶紧把剩下的信送完,把这个好消息带给更多的人。”他没有久留,歇了片刻,便起身告辞,又叮嘱兴宝兄妹好好努力,照顾好家人,才背著包袱,匆匆朝著下一个村子走去。 前进哥走后,屋里的热闹劲儿依旧没减,爹和外婆围著卫宝,一边逗著小傢伙,一边说著台儿庄大捷的消息,语气里满是期盼,盼著前线能传来更多的好消息,盼著乱世早日结束,盼著家家户户都能安安稳稳地种地、过日子,再也不用受战乱之苦。说著说著,两人的语气渐渐柔和下来,眼底也悄悄透出几分担忧——外婆轻轻摩挲著卫宝柔软的襁褓,声音低低的:“这胜仗打得好,可也不知道你小舅在前线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能不能吃上热饭、穿上暖衣。”爹也轻轻嘆了口气,点头附和:“是啊,前线凶险,枪炮无眼,只盼著他能平平安安,等战乱结束,早点回家团聚。” 兴宝捧著那把木头手枪,指尖轻轻摩挲著光滑的枪身,枪身上的纹路硌著指尖,让他心里泛起一阵沉甸甸的暖意。他暗暗思索著:台儿庄的胜利,就像寒冬里的一把火,更像一针强心剂,不仅让全国军民都燃起了抗战必胜的信心,也让前线的战士们更有劲头了。那些说咱们中国人会亡国的人,这下该闭嘴了——这实实在在的胜利,就是最好的证明,咱们中国人,从来都不会轻易认输!这一战,不仅杀了不少鬼子,消了他们的气焰,更打破了他们不可战胜的鬼话,往后说不定还能有更多外人愿意帮咱们。 可转念一想,前世那些残酷的记忆又悄悄冒了出来,台儿庄大捷之后,还有无数艰难的仗要打,那些硝烟瀰漫、流离失所的画面,他不敢再多想,只觉得鼻尖微微发酸。他悄悄攥紧手里的木头手枪,暗暗告戒自己: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当好这个年纪的小孩,不暴露自己的秘密,好好跟著师父学医,多看书、多学本事,先圆了自己的大学梦。再靠著灵泉空间培育的种子,和把自己知道的农业知识教给乡亲们,让大家都能种出更多粮食,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好好护住爹、娘、外婆、二哥、桂香和小弟,让他们都能平平安安。 快到插秧的时节,这日天色晴得发晃,一丝风也没有,空气稠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裹著沉沉的湿气,贴在皮肤上黏腻难耐。临近正午,闷意像潮水般慢慢漫上来,越积越浓,压得人胸口发闷,浑身都透著股说不出的憋胀,连呼吸都觉得滯涩。 就在这难耐的沉闷里,村里几位叔伯忽然都攥著叠得整齐的蓑衣、提著竹编斗笠,脚步匆匆地往田埂方向赶,神色里藏著几分急惶。兴宝兄妹三人站在自家大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茫然,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正疑惑间,外公和大舅一路快步跑来,裤脚沾著泥点,隔著老远,外公洪亮的喊声便穿透了沉闷的空气:“延国!延国!快去把秧苗盖严实,这天怕是要落冰雹了!” “冰雹”两个字像块石头砸下来,兄妹三人顿时慌了神,手脚都有些乱,急忙转身就往屋里跑,去拿家里的蓑衣斗笠。爹恰好从前头竹楼走出来,一眼就看穿了孩子们的心思,一把接过兴宝手里的雨具,眉头微蹙,沉声道:“桂香、兴宝,你们年纪小,田里路滑危险,別去田里了。好好守著家,帮你们娘看好卫宝,田里的事我去搭手。” 话音刚落,他便顺手拉过身边的二哥,带著雨具快步衝出门,身影很快就融进了往田埂赶的人群里。转眼功夫,村里得了消息的乡邻们,也都纷纷找出自家的雨具,三五成群地结伴,脚步匆匆朝著秧田赶去——那是全村人一季的指望,万万不能被冰雹砸毁。 第218章 冰雹 眾人出门没多久,原本晴朗的天地间骤然变了脸。毫无预兆的狂风猛地从远处席捲而来,像一头失控的巨兽,捲起地上的尘土、枯黄的落叶与散落的杂物,在半空里漫天飞旋,颳得人眼睛生疼,根本睁不开眼。家家户户晾晒在门口的衣裳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面凌乱的旗子,不少轻薄的衣衫更是被狂风卷上半空,飘得无影无踪。留守在家的妇人和孩童慌忙跑出来,踮著脚追赶,伸手去抓那些飞散的衣物,街巷里到处都是呼喊声、衣物飘动的哗啦声,还有鸡群受惊后的咯咯声,乱作一团,满是慌乱嘈杂。 见此情景,兴宝心里猛地一紧,猛然想起后院还晒著自家的衣裳,还有小弟卫宝的尿布——那是娘一大早刚洗好晒上的。他来不及多想,慌忙对身边的桂香道:“姐,我去后院收衣服!” 说完,便拔腿往后院奔去,小脚步踩得街上的石板路咚咚作响。 桂香原本站在门口,踮著脚扒著门框,正好奇地看街上慌乱追赶衣物的人群,听见兴宝的话才骤然回过神,脸上的好奇瞬间褪去,添了几分急色,连忙急声喊道:“兴宝,等等我!我跟你一起收!” 话音未落,便迈著小碎步急匆匆追了上去,脑后的麻花辫隨著脚步急促地一甩一甩,刚还在看热闹,转眼就轮到自家了,小丫头也没了半分閒情,满是焦急。 堂屋里,娘正坐在摇篮边纳布鞋,银针在手里灵活地穿梭,线绳拉扯出细微的声响。一阵凌厉的穿堂风猛地灌进屋门,门板被吹得哐哐直响,震得窗欞都微微发颤,硬生生惊醒了摇篮里睡得安稳的卫宝。小娃娃受了惊嚇,瘪著小嘴,先是小声抽噎了两下,紧接著便放声哭闹起来,哭声清亮又委屈。娘只好放下手里的针线,伸手轻轻拍著摇篮,轻声细语地哄著孩子,连抬头看一眼匆匆跑进来的姐弟二人的功夫都没有,只隨口叮嘱了一句 “跑慢点,別摔著”,便又低头,用指尖轻轻抚摸著卫宝的小脸,耐心安抚著哭闹的小儿子。 此刻的后院早已乱作一团,鸡飞驴叫,处处都是狼藉。两只家鸡被狂风颳得羽毛炸起,像两个蓬鬆的小毛球,惊慌失措地在院子里四处乱窜,时不时撞到墙角,发出慌乱的咯咯声;两只竹筛被吹得在地上咕嚕嚕乱滚,原本搭得整齐的晾晒木架被狂风掀得直直翻倒,架上的衣裳全被压在了底下,沾了不少尘土;那些零碎的尿布,被风吹得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四散飘飞,有的掛在了篱笆上,有的落在了鸡圈旁。家里的小狗雪球来回跑动,小爪子在地上扒拉著,费力地叼起散落的尿布往架子上放,可刚摆好,转眼就又被大风捲走,它却不气馁,依旧执著地追著尿布跑。院里刚换了绒毛的小鸡崽,嚇得挤在墙角的草堆旁,一个个瑟瑟缩成一团,小脑袋埋在翅膀底下,连哼叫都不敢大声。牲口栏里的黑炭,也探出脑袋,一双耳朵耷拉著,一声声 “嗯啊” 嘶鸣著,焦躁不安地在栏里来回走动,蹄子时不时刨著地面。 姐弟二人连忙上前,弯腰飞快地收拾散落一地的衣物,手指被风吹得有些发凉,却不敢有半分耽搁,时不时抬头留意著天边的动静。不过片刻功夫,天上原本零星的白云尽数被暗沉吞噬,乌云像被人打翻的墨汁,层层堆叠、翻涌翻滚,沉沉地低压在整个村落的上空,厚重得仿佛隨时都会倾覆下来,连光线都变得昏暗起来,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影里。 衣裳还未收拾妥当,厚重的乌云深处,骤然劈下一道粗壮的闪电,像一条白色的巨蛇,瞬间划破昏黑的天幕,將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紧接著便又陷入黑暗。紧隨其后,一声震天动地的炸雷轰然响起,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连堂屋里卫宝的哭声都被盖过了几分。雷声未落,大大小小的冰雹便混著冰冷的雨水,如同有人从天上倾倒的豆子一般,噼噼啪啪地狠狠砸落下来,打在院子的石板上、篱笆上、屋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偶尔有一两颗砸在两人身上,又冷又疼,让人忍不住瑟缩。 姐弟俩再也顾不上地上没捡完的衣物,紧紧抱好怀里收拢的衣裳,把它们贴在胸口,慌忙低著头,缩著脖子,快步衝到屋檐下躲了进去。屋檐下的角落,成了此刻唯一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他们望著院外漫天飞舞的冰雹和狂风,心里满是忐忑,既担心田里的秧苗,也牵掛著在田里的爹和二哥。 冰雹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漫天冰雹便渐渐停歇,紧接著,倾盆大雨顺著乌云缝隙倾泻而下,密集的雨线砸在地面,溅起层层水花。原本暗沉如墨的天色,也稍稍亮了些,不再那般压抑。姐弟俩抱著怀里半干半湿的衣物,相互搀扶著,靠著墙慢慢朝屋里走去,脚步还有些发虚。 刚走进堂屋,便看见屋顶有几处正滴答滴答漏著雨,水珠砸在地上,很快积起小小的水洼。娘正一手紧紧抱著卫宝,一手费力地端著木盆,快步走到漏雨处接水,眉头微微蹙著,神色里满是无奈——显然是刚才的冰雹太过猛烈,將屋顶的瓦片砸碎了好几块。见姐弟俩进来,娘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语气里满是心痛:“刚刚被冰雹砸痛了吧!看这身上都湿了。” 桂香连忙把怀里的衣物往旁边一放,上前一步拉住娘的胳膊,笑著宽慰道:“娘,我们跑得快,就被砸了几下,不碍事的。就是后院还有几件衣物,刚才太急,没来得及捡起来,还在地上呢。” 娘轻轻拍了拍桂香的手,鬆了口气,连忙说道:“那就好,衣物不急,等雨小了再去捡也不迟。你们先去屋里,把身上擦乾,把湿冷的衣服换下来,可別著凉了,这天气凉得很。” 第219章 狼狈的行人 “娘,我们不忙换衣服。”兴宝连忙开口,说著便和桂香一起,將怀里的衣物放在桌案上,“我们帮您把漏雨的地方接好,再去换衣服,不然屋里该积满水了。”话音刚落,两人便分头行动,兴宝去灶房搬来大大小小的盆碗,桂香则跟著娘,帮忙挪动桌椅,避开漏雨的地方。等所有漏雨的地方都摆好盆碗,稳稳接住滴落的雨水,娘又急著催两人:“快去吧,赶紧擦乾换衣服,我这就去烧热水,给你们暖暖身子。” 兴宝却没急著去换衣服,他隨手抓过墙角的斗笠戴上,对桂香和娘说了一句“我去后院捡衣物”,便转身衝进雨里。他快步跑到后院,將刚才没来得及收拾的几件衣物一一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尘土和雨水,放进带来的盆里,这才匆匆回到屋里,换下身上的湿衣服。娘也將两人收回来的衣服整理好,抖乾净粘在上面的尘土,没干透的用烘笼晾好罩在灶上烘烤。 又过了一阵子,天色大亮雨势也渐渐收缓,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屋檐上发出细碎的滴嗒声。兴宝坐在门口的屋檐下,小手无意识地拨弄著衣角,目光时不时扫过竹楼,注意著那边的动静,忽然眼睛一亮——他看见有几个人影正朝著竹楼慢慢走去。兴宝立刻直起身,伸手抓起放在一旁晾得半乾的斗笠,对著屋里扬声喊道:“娘,前面竹楼来人了,我过去看看!”话音刚落,不等屋里的娘应声,便麻利地將斗笠往头上一扣,迈开小步子,急匆匆朝著竹楼的方向快步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细雨里。 兴宝刚跑到前面竹楼门口,就见五个行客推门走了进来,男女老少都有,一眼望去便知是一家子。他们身形十分狼狈,手里的雨伞被狂风颳得支离破碎,身上的衣裳全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活脱脱淋成了落汤鸡,裸露的手背上,还能清晰看到被冰雹砸出的红痕,透著几分疲惫与狼狈。几人一进门,便急慌慌地四处张望,高声喊道:“掌柜的在吗?”话音刚落,就看见兴宝从竹楼后门走了进来,为首的老者连忙收住喊声,放缓语气问道:“小孩,你家大人在吗?” 兴宝戴著略大的斗笠,帽檐压得有些低,他使劲把小脑袋往上抬了抬,努力看清几人的面容,脆生生地回道:“我爹去田里盖秧苗了,马上就回来。客人,你们是要打尖,顺便换下身上的湿衣服吗?” 那老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嘆了口气说道:“是的是的,刚刚的冰雹来得太急,打得我们措手不及,一时也没找到能避雨的地方,身上全湿了,也不知包裹里还有没有乾爽的衣裳。不知小朋友能否给我们找个地方换下衣服?如果能有热水擦下身子,再喝点薑汤暖暖身子,那就再好不过了。”语气里满是恳切与期盼。 兴宝连忙点头,认真地说道:“那就请客人移步,跟我去后面的伙铺吧。那里有客房,我娘刚好烧了热水和薑汤,这竹楼只供客人们打尖歇脚用,换衣服不方便。” 几人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喜色,紧绷的神色也放鬆了不少,为首的老者连忙拱手说道:“那就麻烦小朋友啦,真是太感谢你了。” “诸位请隨我来。”兴宝说著,便转身要往竹楼后门走,准备带客人们去伙铺。可刚转过身,就看见爹和二哥跟著村里的乡邻们一起回来了,脚步匆匆,眼看就要走到竹楼门口。他立刻停下脚步,连忙改口对客人们说道:“客人请稍等一下,我爹和二哥他们回来了!他们在田里淋了雨,肯定也要换衣服,正好让我爹带你们过去,更方便些。” 说完,兴宝便迈开小步子,飞快地跑向竹楼大门,一边跑一边高声喊道:“爹!爹!家里来客人了,他们淋了雨,要去后面伙铺换衣服、喝薑汤!” 爹和二哥听见喊声,连忙加快脚步小跑著过来,身上的蓑衣还没来得及脱下,上面沾著不少泥土和雨水,脸上也带著几分疲惫。爹快步走到客人们面前,拱了拱手,略带歉意地说道:“客人们久等了,实在对不住,方才去田里护秧苗,来晚了。请隨我来,我带你们去伙铺。”说著,便侧身引路,带著一行人朝著后面的伙铺走去。 跟在爹和二哥身后的外公、舅舅,还有村里的各位叔伯,也都陆续走到了竹楼门口。他们身上同样沾著泥污,衣裳被冻雨浸透,神色间满是疲惫,见了兴宝,也只是笑著摆了摆手、隨口打了个招呼,便各自匆匆转身,朝著自家的方向走去——此刻最要紧的,是赶紧回家换下湿冷的衣裳,免得著凉。 人群里的那些个半大小子,浑身湿漉漉的,眼里却还闪著兴奋的光,一窝蜂凑到兴宝身边,拉著他的胳膊就嘰嘰喳喳地嚷嚷起来,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激动:“兴宝兴宝!刚才的冰雹太嚇人啦!砸在田里噼啪响,我还看见秧苗被砸得直晃!”“可不是嘛!我爹拉著我盖秧苗,风颳得我都站不稳!”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急著分享刚才在田里的惊险见闻,恨不得把所有细节都倒给兴宝听。可没等他们说上几句,就被各自的大人快步拉了回去,耳边传来大人们关切又带著几分严厉的叮嘱:“別贪玩了!赶紧回家用热水洗个澡,再喝碗薑汤暖暖身子,方才淋了冻雨,不赶紧处理,可要生病的!” 兴宝站在竹楼门口,听著半大小子们被拉走时还在嘰嘰喳喳地喊“兴宝,等会再跟你说!”,看著他们被大人拽著胳膊、扭著身子匆匆离去的身影,又望了望伙铺的方向,忍不住笑著摇了摇头。他心里本也急著转身跟去伙铺,问问二哥和大山哥田里的秧苗情况怎么样了,可转念一想,竹楼里没人照看可不行——现在已是正午,雨也渐渐停了,想必那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冰雹所阻的行人,很快就会过来打尖歇脚,这里没人招呼可万万不行。他只得按住心里的急切,暗忖等空閒了再去问也不迟。 第220章 拔秧 果然,没过多久,竹楼里就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客人。往东去的路段情况稍好,路边不远东地都有人住,还能找到避雨的地方,可从东边来的客人就惨了——那中间有好长一段路荒无人烟,他们只能躲进树林里避冰雹和大雨,这般大的冰雹砸下来,再加上倾盆大雨,那狼狈情形可想而知。客人们一个个浑身泥泞,衣裳湿透,手里的行李也滴著水,脸上儘是疲惫与狼狈。 另一边的伙铺里早已忙得不可开交,灶上的热水一直烧著没停,裊裊热气飘满了整个伙铺。不少客人的行李被打湿,今日实在没法继续启程,兴宝爹娘和桂香、二哥忙著给客人们架起火盆,让他们烤乾衣物,又忙著收拾出閒置的客房,安排客人们住宿。一家人忙前忙后,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直忙了小半个下午,桂香才抽空从伙铺那边过来,朝著竹楼喊道:“兴宝,快过来吃饭啦!” 直到饭桌上,兴宝才终於逮著机会,凑到二哥身边,急著问道:“二哥,田里的秧苗怎么样了?没被冰雹砸坏太多吧?”二哥一边扒著饭,一边慢悠悠地说道:“兴宝你不知道,我们火急火燎地跑到秧田拿起旁边的草垫就往上盖,儘管我们当时动作已经很快了,可才盖了一半左右的秧苗,冰雹就砸了下来。大伙也没敢停,硬顶著冰雹把剩下的秧苗都盖好,之后又赶紧把砸在秧田里的冰雹一颗颗捡了出来,这才找地方避雨。刚才雨快停的时候,我们又过去把盖在秧苗上的草垫揭开了。外公仔细看了看,虽然有一些秧苗被砸坏了,但我们及时把冰雹捡了出来,没让秧苗冻著,总体损失不大。况且我们本来就多育了些苗,用来补种完全够用,你就放心吧。” 兴宝听完二哥的话,悬在心里大半天的石头终於落了地,长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这冰雹一年最多也就这么一次,来两次的还真少见,脸上也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 冰雹过后,田里的秧苗安然无恙,一家人悬著的心彻底放下,转眼就到了农忙时节——再过一天,就要正式插秧了。天刚蒙蒙亮,外公和舅舅就牵著牲口栏里的黑炭,扛著耙具往田里去,准备耙田整田,为插秧做足准备。二哥閒不住,拉著兴宝跟在后面,说是要跟著学学耙田的经验,將来也好帮家里分担。 兴宝跟在一旁仔细看著,才知道移栽田和秧田大不一样。早在犁田之前,外公就已经把猪栏里积攒的农家肥,还有冬天精心沤制的杂草粪肥,全都均匀地撒在了田里,再通过犁田,把这些肥料深深盖在泥土下面,当做水稻生长的基肥,能让秧苗长得更壮实。而此刻的耙田,也颇有讲究,既不能太早,也不能耙得过多过深。外公一边扶著耙具,一边用通俗易懂的话叮嘱两个孩子:“耙田可不能贪多贪深,也不能太早动手。耙得太深太勤,泥土就被压实了,透不过气来,稻子的根扎在里面没法呼吸,反倒长不好,误了咱们一季的收成。”兴宝和二哥认真听著,时不时点头,把这些实在的农话经验记在心里。 插秧这天,天还没亮透,天边刚泛起一丝淡淡的鱼肚白,整个村子就已经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动了工。田埂上到处都是扛著秧苗、提著秧篮的身影,脚步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满是忙碌又鲜活的农忙气息。之前和兴宝家签订了合作契约的几户人家,早早地就聚在了田边,一个个摩拳擦掌、整装待发。二哥按照各家负责的田块面积,仔细核算、合理分配了秧床,大家各自带著家人,分工明確、有条不紊:有的蹲在秧田里弯腰拔秧,有的挎著沉甸甸的秧篮,快步往移栽田里送秧,每个人都忙得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 那些没有和兴宝家签订合作契约的人家,虽然要晚几天再插秧,却也没有閒著。大家趁著这农忙的劲头,纷纷扛著农具下田,忙著耙田、修整田埂,把自家的田地打理得乾乾净净、平平整整,为后续的插秧做好充分准备。今年的农忙比往年提前了近半个月,双峰书院还没放农忙假,在外读书的大哥自然是赶不回来了。爹一大早就去了外公的田里帮忙插秧,兴宝和桂香也不閒著,搬著小板凳,跟著村里的小伙伴们一起,蹲在软软的秧田里,小心翼翼地拔起带著湿润泥土的秧苗,再整齐地捆成小束,轻轻放在一旁,等著大人们来取。 不少人家的田地就在附近,那些没签契约的叔伯们,忙完自家的活计,也常会抽空跑过来,一边凑到秧田边仔细打量著兴宝家的秧苗长势,一边顺手帮著拔上几捆秧苗。这些秧苗比他们自己播种的要好上太多,前后播种也就相差四五天光景,可兴宝家的秧苗不仅长得挺拔高大,分櫱也多,拔出来的根系更是粗壮有力、密密麻麻。叔伯们一边麻利地拔著秧,一边不住地连连称讚,语气里还藏著几分明显的后悔:“唉,早知道这秧苗长得这么壮实,这季说啥也该跟你们家签契约,也种上这么好的苗,也能省不少心!” 拔秧苗看著简单,实则是个细致活,可不是谁手大就能拔得快、拔得好。只能一株两株慢慢拔,若是一次拔多了,很容易扯断秧苗的纤细根系,伤了秧苗、影响后续存活。兴宝和桂香年纪小、手也小,可拔起秧来一点都不比大人们慢,尤其是桂香,做事格外认真细心,指尖轻轻捏住秧苗根部,微微用力一拔,带著湿润泥土的秧苗就稳稳地拔了出来,一点都不损伤根系。只是两人手小,一次抓不了多少秧苗,捆起来既费时又费力,连大人们后续拆开来插秧都觉得麻烦。兄妹俩小声商量了一下,乾脆一股脑把拔好的秧苗都交给二哥綑扎,自己则专心致志地继续拔秧,效率反倒高了不少。 稻田里、秧苗间、田埂上,处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大人的交谈声、秧苗的摩擦声、小伙伴们清脆的嬉闹声、农具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这忙碌又鲜活的农忙场景,就像一幅天然的乡村水墨画,一笔一划都透著浓浓的烟火气,也藏著乡亲们对丰收的期盼与生机。 第221章 插秧 兴宝一边低头认真拔秧,一边支著耳朵听旁边大人们聊天,大多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琐碎小事,还有对自家秧苗的连连称讚,他听著听著,也没太放在心上。直到有一个消息传来,才让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心里泛起一阵波澜。原来自上次台儿庄大捷的消息传到村里后,周边村子里好些年轻人,趁著这青黄不接、粮食紧缺的时节,一方面想著能拿点安家费,给家里省一口吃的;另一方面,如今打了胜仗,大家都觉得小鬼子蹦躂不了多久了,便纷纷打算过完农忙就去参军,想拼上一把,为家里搏个前程,也为国家出一份力。 “咱们村也有几个后生动了参军的心思,不过都被家里人劝住了。”有位叔伯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地说道,“家里人都劝他们,今年咱们能种高產红薯,后面还有高產洋芋,说不定以后还有高產水稻,只要撑过这半年,咱们村就再也不愁吃穿了,平平安安过日子不好吗?犯不著去战场上拼命啊!”兴宝听著,心里暗暗思忖,若是自己没有重生、没有带来高產粮种,站在那些年轻人的立场上,多半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走投无路的时候,参军或许真的是唯一的出路。他忽然明白了,难怪县府到现在还没有下达徵兵令,原来是有不少走投无路的人自愿入伍,早就凑够了名额。还好自己带来的高產粮种,让乡亲们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只是这自愿入伍的名额,终有一天会招不满,徵兵令迟早还是会下达的,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思虑。 半上午的时候,二叔和丁哥叔侄俩才推著独轮车,匆匆赶来帮忙拔秧。好在这时候插秧的人不算多,正好能跟村里其他人家换工——农忙时节,乡里乡亲的,只要管饭,相熟的家庭自然愿意搭把手、互相帮忙。到了傍晚时分,二叔和丁哥便拉著自家的秧苗回去了,今日月圆、月光清亮,再加上走的又是新修的大马路,平坦好走,倒也不担心走夜路。这次帮忙换来的代价是,爹、二哥、桂香和兴宝父子四人,帮外公家插完秧后,还要再帮別人家忙上几天。趁著这阵子人多,外公家也跟好几户人家换了工,这样一来,明天就能把所有的田都插完了。这般快的速度,在往年可是想都不敢想,一家人心里都透著藏不住的高兴,引得周边的邻居们也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不住地称讚。外公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忍不住念叨:“往年开春,最难请到牛犁田,为了不误春耕,刚过年一家人就扛著锄头挖田;耙田的时候,还要大舅跟你爹两人拉著木耙走在前面,我在后面掌控方向,累得腰酸背痛。现在有了黑炭这个大功臣,啥活都省事多了,一切都不一样嘍!” 等最后那块兴宝特意留给自己和小伙伴们打理、练手的秧田彻底拔完秧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另外两块秧田,为了便於管理,兴宝特意选在了旁边外公家的田地,这会早已重新施了肥、翻整妥当,大人们正弯腰在田里忙著插秧,动作嫻熟又麻利。二哥招呼著村里的那些半大小子,推著独轮车,把堆肥坑里积攒的肥料全都拉了过来;年纪小一些的孩子,就蹲在田里,小心翼翼地把肥料均匀地撒在泥土上——好在这几块秧田还没耕过,地面平整乾燥,若是已经耕过的水田,泥泞湿滑,像兴宝和桂香这么大的小不点,踩进去怕是连拔脚都难。 等舅舅赶著黑炭,把这几块田细细犁过、再仔细耙平,天已经快黑了,天边泛起了淡淡的暮色,光线越来越暗,根本没法再继续插秧。二哥只好跟大伙一起,把拔好的秧苗均匀地拋进田里,免得秧苗存放过久受损,心里盘算著,等明天一清早、天一亮就过来插秧,爭取早日把所有田地都插完。 秧田的秧苗拔完后,就没兴宝和桂香什么事了。这两天跟著小伙伴们蹲在秧田里拔秧,两人的手脚都被田水浸得发白起皱,指尖还沾著洗不掉的泥渍。还好他俩常年偷偷喝空间里的灵泉水,身子骨比普通孩子结实得多,才能在这微凉的时节长时间下田劳作。村里其他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孩子,像小花、习武,就没这么好的身子骨,只能帮忙照看下育种基地里的红薯,给红薯藤松鬆土、翻翻藤,要么就待在家里帮著做些轻便的家务,若是跟著下田泡上大半天,一准会著凉生病。 二哥跟著外公插秧时,早已摸清了插秧的行距与株距,动作也越来越嫻熟。这边兴宝和桂香在家,帮著娘哄小弟卫宝睡下,又抬上装满凉茶的茶壶,才慢悠悠地往田边赶,一路上还不忘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角。 赶到田边时,只见田里约莫三十来个身影,分成两排,从田地两头往中间插秧,转眼间就已经插了大半。虽说插下去的禾苗疏密不一、歪歪扭扭不成直线,远不如大人们插得规整,但好在能清晰分出行列,也方便后续除草、施肥打理。忽然,一个身影直直地站直了身体,还用力挺了挺腰,揉了揉发酸的后背——兴宝一眼就认出,那不是村里的富贵小少爷吗? 富贵家可是地主,他在家里向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不乾重活;平时在育种基地里,也只跟著兴宝他们几个小孩干些轻鬆的活计,更別说踩在泥泞的田里插秧了。他们家也有一块田签了合作契约,前几天拔秧时,富贵竟也主动帮著家里干活,可把有才叔高兴坏了,逢人就乐呵呵地念叨:“我家富贵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帮家里分担活计了!”想来白婶在家里,也没少给富贵奖励好吃的,才让他这么卖力。 富贵负责的田块区域本就比別人小,可插得还是比旁人慢了不少。他瞥见兴宝和桂香过来,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连忙低下头,又弯腰继续插秧,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田里还有几个和富贵年纪相仿的孩子,情况也和他差不多,个个腰酸背痛,却都好面子硬撑著——他们大多是第一次下田干这么重的活,若是让家里的长辈知道他们这般狼狈,非得心疼坏不可。 第222章 插秧棍! 兴宝和桂香把茶壶稳稳放在田埂上,才扬声招呼道:“茶来嘍!各位哥哥快过来喝口水,歇会再干活吧!” 富贵和那几个撑得难受的小孩,听到这话顿时如获大赦,立马放下手里的秧苗,嘴里嚷嚷著“渴死我了”“我的腰都快断了”,急匆匆地走到田里的小水坑边,隨便搓了搓手上的泥巴,就慢慢挪到田埂上,迫不及待地等著喝茶。 兴宝和桂香只带了两个碗,乡下人家没那么多讲究,姐弟俩配合得十分默契,你倒我递,轮流给大家倒茶。一碗凉茶下肚,喉咙的乾渴瞬间缓解,身上的疲劳也消散了大半,连腰酸背痛都轻了不少。富贵喝得畅快,忍不住感嘆道:“还是兴宝你家的茶好喝,现在可很难喝到这么好的茶了!” 二哥刚好插完手里的一捆秧苗,走到田埂边洗手,闻言笑著说道:“这茶叶是家里的存货,用一点就少一点,也就只有这种农忙的时候,我爹说大家年纪小,长时间弯腰插秧伤腰,別累成了王驼背那样,才特意拿出来,给大伙解解乏、缓一缓。” 家里人早就统一了口风,只要有人问起这茶,就说是家里的旧存货,难得拿出来一次。兴宝听著二哥的话,心里暗暗思忖,这样的藉口,不知道还能用上几年。有二哥帮忙解围,兴宝自然乐见其成,可他的心思,却早已飘到了插秧的辛苦上——这两天拔秧、看大伙插秧,他深深体会到了农活的繁重。他前世见过插秧机,也明白適合山村地形的简易手动插秧机的原理和结构,甚至还亲自试过。可眼下,最难的不是做出来,而是怎么合理地把它“拿”出来。 材料只能用村里常见的木头和竹子,不能露出任何现代痕跡。兴宝灵机一动,不如先做个简单的小叉子,用它叉住秧苗,站著就能插秧——这个方法最简单,也符合小孩子爱琢磨、爱偷懒的天性。虽说速度会慢上不少,说不定还会被大人们嘲笑“不务正业”,但可以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循序渐进地改良。有那套《机械原理》打底,等后续慢慢完善,做出更好用的工具,大家也不会觉得突兀,只会称讚他头脑灵活、肯钻研、懂事能干。 想到就干,兴宝弯腰捡起一根落在田边的小木棍,凑到二哥身边,眼睛亮晶晶地说道:“二哥,你说我们做一个小叉子,把秧苗叉住,再往田里插,是不是就不用弯腰了?” 这话一出,二哥还没来得及回应,田埂上的其他人就眼睛一亮,纷纷赞同起来:“对啊对啊!不用弯腰就太好了,我的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反应快的,已经跑去拿放在田边的竹片,打算试著做一个。二哥也捡起一根竹片试了试,可长竹片又弯又软,一用力就打颤,根本不合適。他又拿过兴宝手里的木棍,这木棍粗细刚好和成人拇指差不多,结实又顺手。 二哥瞥见不远处有个伙伴带著镰刀,准备割点草带回家,便上前借了镰刀,在木棍的一头开了个一寸长的口子,又隨手拿了三四株秧苗试了试,直到大小刚好合適,便踩著泥巴下田试用。第一次装秧苗,二哥手一松,秧苗就掉在了泥水里,一时手忙脚乱的样子,引得田埂上的大伙一阵鬨笑。第二次,二哥吸取教训,手还没离开木棍就往田里插,提起棍子时,秧苗稳稳地插在了田里,只是他太过心急,插的位置偏了,力气也用大了,秧苗插得太深。又试了几次后,二哥渐渐掌握了技巧,只是插下去的秧苗,依旧深浅不一。 田埂上的大伙,一边拿著找来的木棍削著,一边眼巴巴地等著二哥的答覆。二哥试了几次后,便走上田埂,对大伙说道:“这个方法可行,確实不用弯腰就能插秧,就是有点考验力道和准头,而且速度会比用手插慢上不少。” 只要不用弯腰,慢一点大家也心甘情愿。那些已经做好小叉子的,立马拿著工具下田练手;手里还没开始削的,急得催促正在削的伙伴快点——这可是能在自家长辈面前炫耀的新鲜事,可不能落在別人后面。 二哥走回田埂,兴宝接过他手里的木棍,又找了一根短棍,在上面绑了一个十字交叉的小支架,用来定位,保证秧苗插得深浅一致。一旁的桂香也来了兴致,找了一根细一点的棍子,让二哥帮忙做了一个小叉子,站在田埂上,学著大伙的样子往田里插秧玩,权当是凑热闹。 这简易插秧工具的第一步——插秧棍,总算顺利迈出去了。兴宝心里清楚,接下来难免要承受乡亲们的嘲讽和指责——毕竟在大人们看来,他们这是在偷懒耍滑,还把村里的孩子都带坏了。而他要做的,就是拿出一股不服输的蛮劲,慢慢改良工具。这种藏在骨子里的蛮劲,就是湘人的特点,只是需要一个契机激发出来。他知道,真正能用的简易插秧机,要等到插晚稻时才能成型,这几个月的时间,足够他慢慢打磨,也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除此之外,兴宝还想著让熊叔帮忙联繫一下三民中学的王先生——他们之前约定好一起做打穀机,不过先做一个简易插秧机,王先生想必也会乐见其成,说不定还能帮上不少忙。 田里正在耙田整田的叔伯们,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借著休息的功夫走过来查看,生怕孩子们不懂事,糟蹋了田里的秧苗。等看到大家都在用棍子叉秧苗插秧,叔伯们都不禁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念叨,没有半分严厉:“这群半大孩子,净琢磨些偷懒的小聪明!插秧哪有图省事的,用手插才又匀又稳,比这棍子叉得好百倍,也快得多哩!”大人们来了一个,看了看便摇著头走开了;又来了一波,依旧是满脸不赞同,嘴里念叨著“小孩子家心性,不耐累”,连连嘆气。兴宝看著这一幕,心里清楚,等大伙回村后,关於他们“偷懒耍滑”的风波,怕是少不了了。 第223章 上门討说法 剩下的田,在大伙的嬉闹打闹中很快就插完了。眾人又一起仔细检查了一遍,弯腰將插错位置、漏插或是没插稳的秧苗一一重新插好,力求规整。最后还剩下一些秧苗,二哥特意留了家门口那四厘实验田的用量,其余够插三四分田的秧苗,全分给了富贵——毕竟之前搭拱棚的竹条、编草垫的稻草,都是富贵家出的,大伙对此也没什么意见。这也是富贵干活少,大家却从不在意的原因:他家是村里的地主,家里有不少农具和物资,只要富贵愿意出力,有才叔从不阻拦,大伙也不会让他白白吃亏。 伙铺门口那四厘田,大伙都拿著自己做的插秧棍,热热闹闹地帮著插。可这一下,反倒像捅了马蜂窝——田里干活的男人们还没回来,留在家里的妇女们,听到这边的动静,一个传一个,很快就聚集过来不少。大部分人皱著眉,你一言我一语地念叨著,语气里满是著急和护子的急切:“宋家大嫂子家的娃,这是咋回事哟?咋教著我们家娃这么插秧哩!”“可不是嘛!以前两天就能插完的田,照这么慢悠悠的干法,非得拖到三四天不可!真到了双抢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哪有这么多閒工夫耗著?”这话还算实在,就算语气急,也没太刻薄;只有少数本就爱嚼舌根的妇女,语气冲了些,气冲冲地直接衝进伙铺,找兴宝爹娘理论,嗓门大得震得屋顶都发颤。小弟卫宝被这突如其来的吵闹声嚇得哇哇直哭,原本兴高采烈插秧的眾人,此刻都僵在那小片田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足无措,连手里的插秧棍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兴宝倒没太往心里去,他知道妇女们都是急著护娃,不是真的坏心眼,只是有些人口气冲了些,念叨得糙了点。尤其是那些本就对兴宝家有几分羡慕嫉妒的人,此刻更是借著由头多念叨几句,说出话有点太过刻薄伤人了。 就在这时,爹从伙铺里走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各位婶子、嫂子,大家静一静,静一静,请听我说几句!” 喧闹的念叨声渐渐小了下去,只见一位大婶往前站了一步,皱著眉,语气急切又实在地说道:“大伟,我们也是信得过你们家,才放心让自家娃跟著你家兄弟几个学做事,可你看看现在,娃们都学著这么图省事插秧,这哪行啊!今日你们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没法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就是!”“说得对!得给我们个说法!”周围的妇女们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著急,火气虽有,却少了尖刻,多的是护子的急切,没人再说出难听话。 爹面色平静,语气诚恳地说道:“好,各位婶子嫂子,我明白大家的心思。如果真是我家孩子的错,我带著他们给大家赔礼道歉,还当著大伙的面,好好收拾他们一顿,绝不偏袒!” 这话一出,附和的人又多了几分,不过没人再继续骂人了,可心里的火气依旧没散——孩子是一家人的希望,要是真被带坏了,耽误了前程,往后日子可就难了,换做谁,能不生气呢? 见大家都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爹也没再拖延,隔著田埂上的水沟,朝著田里的兴宝三人喊道:“延国、兴宝、桂香,你们別怕,跟爹说说,这主意是谁想出来的?为什么要这么插秧?” 二哥和桂香早就被这阵仗嚇懵了,站在原地,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更別说开口说话了。兴宝心里一紧,生怕他俩说错话,火上浇油,到时候就更不好收拾了,连忙往前站了一步,抬起头,声音清亮地说道:“爹,各位婶婶、奶奶,这主意是我想出来的。我看见哥哥们弯腰插秧,腰都快直不起来了,难受得很,他们现在都是长身体的时候,要是伤到腰,以后变成驼子可就不好了,所以才想出这个不用弯腰的办法。没想到这个办法是错误的,给大家添麻烦了,对不起!” 兴宝话音刚落,身边的小伙伴们也都反应了过来,纷纷开口帮著解释:“娘,兴宝就是看见我腰疼,才想出这个办法的!”“奶奶,我也腰疼,插了一会儿就直不起来了!”“是啊是啊,我们弯腰插久了,腰都酸得厉害!” 听著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苦,白婶第一个软了心肠,朝著田里的富贵急声喊道:“富贵!你从来没干过活,怎么就下田插秧了?快回来!娘知道你懂事就好,我们家不缺你干活,回家娘给你揉揉腰!” 可富贵却摇了摇头,笑著说道:“娘,我现在腰不疼了!你看,用这个棍子插秧太轻鬆了,就这点田,我帮延国他们插完就回去。”说著,还特意拿著插秧棍,在田里给白婶示范了一下,动作虽不算熟练,却也有模有样。 爹这时也趁机开口,语气温和却有力量:“各位婶子、嫂子,大家请看,兴宝这孩子的心是好的,他就是心疼哥哥们和伙伴们腰疼,才琢磨出这个办法。虽说这事做得有点莽撞,可他说的话也没错——活要干,可孩子们都在长身体,要是真伤了腰,那可是一辈子的事。等他们再长大点,懂事了,自然就不会这么『偷懒』了。” 谁家不心疼自家孩子?妇女们听了这话,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大半,虽然还有人小声抱怨几句,却也挑不出兴宝的错——毕竟孩子的出发点是好的,还主动认了错。眾人只好纷纷招呼自家孩子早点回家,没再多说什么,三三两两、骂骂咧咧地散去了。 等大人们都走光了,兴宝故意皱著眉头,装出一副气愤又不服输的样子,对著伙伴们说道:“让他们瞧不起我!我一定要做一个既能让大家插秧快,又不伤腰的东西出来,让他们看看!” 第224章 大哥回来了 “兴宝,你要做什么?哥帮你做!”二哥率先反应过来,连忙说道,眼里满是支持。 “兴宝,我也帮你!”桂香也赶忙凑过来,拉著兴宝的胳膊,生怕被排除在外。 “兴宝,我们也相信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儘管说!”大山哥和其他小伙伴们也都纷纷开口,一个个都干劲十足。 兴宝用力点了点头,眼里闪著坚定的光:“嗯!我先回去看王先生送给我的机械书,等找到做工具的方法,就找你们帮忙!”说著,便提起空了的茶壶,转身朝著伙铺走去。 “兴宝,等等我!我去房里哄卫宝,他刚才被嚇著了!”桂香连忙拿起田埂上的两只碗,快步跟了上去。 兴宝安安静静地看了两天机械书,就不得不暂时停下来——这时候,村里家家户户差不多都开始插秧了,爹、二哥、桂香和他父子四人,得去给之前换工的人家还工了,根本抽不出多余的时间看书。 在兴宝看书的这两天里,二哥也没閒著,他牵头组织著大伙,一起把育种基地的肥坑都满满当当堆上了肥料,为后续的庄稼种植做好了充足准备。与此同时,地里的白菜荚也渐渐发黄成熟,等大家都插完秧,就可以收割白菜、收集菜种了;等白菜连根挖出来,紧接著就能种洋芋——农忙时节的农民,从来都是一刻也不得閒,手里的活计连轴转,半点不敢耽搁。 大哥放农忙假的时候,村里的插秧已经进入了尾声。卫宝出生没多久,爹就托人给在外读书的大哥带了信,告诉他家里添了小弟的好消息。大哥不到中午就赶回了家,他兴冲冲地衝进伙铺大门,一进门就大声喊道:“爹!娘!我要看小弟!小弟在哪呢?我给她带了好东西!” 娘正在柜檯边挑野葱这是二哥跟伙伴们从山边挖野菜时一起带回来的,见大哥毛毛躁躁的样子,笑著嗔怪道:“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这么毛躁,別把你小弟嚇醒了!他这会正在房里睡觉呢,桂香在旁边守著他。” “娘,我这一路都是小跑著回来的,就是想早点看到小弟,能不急吗?”大哥笑著辩解,隨手將书包放在柜檯,就急匆匆地朝著过道里的房间走去,脚步都带著雀跃。 没过多久,大哥就一脸失落地从房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攥著一个崭新的拨浪鼓,桂香轻轻关上房门,悄悄跟在了他身后。 娘见状,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延邦?刚才还兴冲冲的,这会怎么一脸不高兴?你是不喜欢卫宝吗?” 大哥把手里的拨浪鼓递给娘,语气带著几分委屈:“娘,这是我特意给小弟买的,可我刚才看见,爹已经给小弟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了。” 娘接过拨浪鼓,轻轻摸了摸大哥的头,笑著安慰道:“傻孩子,你爹买的是你爹的心意,你买的是你的心意,哪有什么一样不一样的?卫宝还小,不懂这些,等他长大了,知道是哥哥特意给他买的,一定会很开心的。” “那娘,您帮卫宝收好吧,以后再拿出来给他玩。” “好,娘帮卫宝收好,以后告诉他是大哥给他买的。” 大哥被桂香问得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忘不了你的,放心吧,都在我包里呢。不光有你的,兴宝和卫宝也有,一人一个。另外,我还特意给你带了两根红绳,用来扎辫子,比你现在扎的好看多了。” “谢谢大哥!”桂香喜出望外,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蹦蹦跳跳地就想去翻大哥放在柜檯上的书包,小脚步都透著雀跃,语气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 可她的手刚伸到书包边,就被娘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娘笑著嗔怪道:“没规矩!不能隨隨便便就翻人家的包,哪怕是你大哥的,也要先问一声才行。” 桂香委屈地缩回手,小嘴微微噘著,小声应了一句“哦”,可双眼依旧直勾勾地盯著大哥的书包,眼底的期待半点没减,小身子还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大哥见状,笑著摇了摇头,走上前轻轻打开书包,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三个用油纸仔细包著的糖画和红头绳,递到桂香手里:“別著急,给你。这是我昨天下午放学时,特意找街上卖糖画的老师傅做的,你们三个自己挑,看看喜欢哪个。” 桂香先接过红头绳装进自己的袋子里,再拿过糖画,笑得眉眼弯弯,手里紧紧攥著油纸包,转身就蹦蹦跳跳跑到柜檯角落——兴宝正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书,她轻轻碰了碰兴宝的胳膊,声音软乎乎的:“兴宝,你帮我拿一下这两个,我看看我这个画的是什么,好像是小兔子呢,你看你看!”一边说,一边把自己手里的糖画凑到兴宝眼前。 直到这时,大哥才注意到角落里的兴宝,见他捧著书看得认真,不由得走上前,笑著问道:“兴宝,你倒有閒工夫看书,是不是我之前让你默的书,都默完了?快拿给我看看,看看你写得好不好。” 娘站在一旁,没出声,眼里带著几分看热闹的笑意。其实大哥刚一进门,兴宝就看见了,可他一想到大哥去上学这段时间,自己压根没默多少书——既要忙春耕、帮著拔秧插秧,又赶上小弟卫宝出生,再加上自己放出话要做插秧的工具,更是抽不出半点时间默书,只好躲在角落当透明,想著能躲一时是一时。可此刻被大哥抓了个正著,还直接问起默书的事,他只好放下书,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大哥,书我默了一些,还没默完呢。这些时日实在有点忙,另外我还有些別的事要做,就没来得及默。对了大哥,你今日回来,没发现村里有什么不同吗?” 大哥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下进村时的景象,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同呀,叔伯们都在地里干活,婶子们在家做饭带娃,也没见谁家吵架,和我走的时候差不多啊。” 第225章 分享经验 兴宝急得皱了皱眉,追著问道:“大哥,你真没发现?对了,大哥,你这次放的是什么假?” “农忙假呀。”大哥恍然大悟,隨即又疑惑地问道,“哦对了,这时候大伙应该都在田里忙插秧才对,我家的黑炭,现在能犁田了吗?外公家的田,什么时候开始插秧?” 没等兴宝开口,桂香就抢先凑了过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语速飞快,脸上还带著几分小得意,拉著大哥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说道:“大哥,你回来晚啦!我们村的田都已经插完了!黑炭可厉害了,外公家的田全是它耕的,还有我们家的地,也是二哥赶著它耕完的,现在它可是我们家的大功臣,外公逢人就夸它呢!” 大哥满脸惊讶,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连连追问:“哦?原来是村里的田都插完了呀!我说呢,难怪我刚才进村,见田里没多少人,原来是大家都忙完了!”他顿了顿,又皱著眉仔细回想,语气里的疑惑更甚,“我还真没注意,今年怎么这么早就把秧插完了?我一路回来,见永丰那边的村子,这才刚刚开始插呢,我们村怎么快了这么多!” “大哥,这个我知道!”桂香仰著小脸,一脸得意,说著说著,小嘴又微微噘起,语气里的委屈也冒了出来,像倒豆子一般,把大哥出去这段时间村里发生的事全说了出来,“是兴宝教大家用温水浸稻种,这样浸种的时间短,还容易出芽,不烂种,就连冷天气也不怕,这样就能提前十天到半个月播种,插秧自然就比平时快多啦!还有还有,兴宝还让大家做插秧棍插秧,这样大家都不用弯腰了,可舒服了!不过那些婶子们,却说我们带坏了她们家孩子,还跑到伙铺来念叨我们,可委屈了!”她揉了揉鼻子,又立刻挺直小身子,语气变得坚定,“兴宝现在就想著,做出一种既不用弯腰,又能快快插秧的东西,让那些婶子们看看,我们根本没带坏她们家孩子!对了大哥,这些天我偷偷去田里看了,有好些叔伯,都偷偷用我们做的插秧棍插秧呢,可有意思啦!” 听完桂香一连串的话,大哥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兴宝和桂香脸上,隨即缓缓伸出双手,轻轻摸著两人的小脑袋,动作温柔又心疼。他心里明镜似的,村里的妇人大多好强,见不得自家孩子被別人家的比下去,平日里明知道自家孩子跟著兴宝兄妹能学到东西、沾到好处,巴巴地送过来,可心底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始终憋著,这会逮著插秧棍的由头,自然要把心里的火气一股脑发泄出来。他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关切:“她们说的话很难听吧?是不是嚇到你们了?” 兴宝仰起小脸,眼神坚定,摇了摇头说道:“大哥,没事的,我没被嚇到!我一定要做出能快速插秧的机器来,好好打她们的脸,让她们乖乖过来给我们赔礼道歉!” “就是!大哥,我也没被嚇到!”桂香也连忙附和,小脸上满是认真,“兴宝说,是看到大伙弯腰插秧累得腰疼,怕他们长期这样变成驼子,才想出用插秧棍的办法,后来兴宝一认错、一说缘由,那些婶子们就散去了。只不过小弟卫宝,被衝进家里找爹娘理论的婶子们嚇得哇哇大哭,我可是哄了他好久才哄好呢!”说著,她又转头看向兴宝,小手攥著他的胳膊,语气急切又坚定:“兴宝,你可一定要把机器做出来,让那些婶子们好好看看,然后过来给我们赔礼道歉!” 大哥看著弟弟妹妹们不仅没被嚇到,反而浑身透著不服输的斗志,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可转念一想,又对今年村里能提前这么久插完秧愈发好奇,便看向兴宝说道:“兴宝,把你的农作物记录本拿给我看看,我也想了解下,你是怎么用温水浸稻种,让秧苗长得这么好、插秧这么快的。” 兴宝的农作物记录本,算是村里最齐全的,育种基地里的小伙伴们经常借去抄录,封面早已被翻得有些破旧,边角也磨得发毛。本子里不光详细记录了各类作物的生长状况、浇水施肥的时间和用量,还有兴宝琢磨的种植改良思路,以及改良后与传统种植方法的对比——这毕竟是他培育高產作物的依据,本就打算给大家看,方便后续推广。只是,高產种子的来源,始终是最大的漏洞,眼下也只能靠时间慢慢遮掩,或是另寻他法来弥补,暂时没法跟任何人说破。 兴宝转身从柜檯抽屉里拿出记录本,递给大哥。大哥接过本子,迫不及待地翻开,一页一页仔细翻看,眼神里满是惊讶与讚许。另一边,桂香已经把三个糖画全都打开了,油纸一揭开,甜香就飘了出来——三个糖画分別是嫦娥、孙悟空和哪吒,个个栩栩如生。桂香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来,是因为以前大哥在乡里上学时,有同学家里有一本带插图的话本,大哥当时很是喜欢,还动过抄录的心思,只是抄了几章就放弃了——既费时间,又影响学业,还耗纸张。不过,话本里好看的插图,大哥倒是临摹了一些,那本带著临摹插图的残话本,早就成了桂香最宝贝的收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自然能一眼认出糖画的模样。 看著面前三个精致的糖画,桂香犯了难,皱著小眉头纠结了好久,还是没决定好先玩哪个,只好眼巴巴地看著兴宝,语气软乎乎地恳求:“兴宝,要不你的糖画也让我玩一会儿,等我们准备吃的时候,我再还给你,好不好?” 兴宝无奈地笑了笑,点了点头:“行,姐,你拿去吧。不过你可得小心点,最好別拿著糖画到处跑,要是掉在地上,可就脏了,没法吃了。” “我知道啦!”桂香喜出望外,连忙把三个糖画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放在柜檯的角落,又拉著兴宝的胳膊叮嘱:“兴宝,你帮我看著点,可別让二哥过来偷偷先吃了!我去找小花过来一起看糖画,她肯定会羡慕我的!”说著,她转身对著灶房门口的娘喊了一声:“娘,我去找小花玩啦!”话音未落,就蹦蹦跳跳地跑出了伙铺大门。 第226章 分歧 娘看著她欢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笑著嗔怪道:“这丫头,总是这么毛躁,慢点跑,別摔著!” 这边,大哥也看完了兴宝的记录本,合上本子,若有所思地摩挲著封面,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兴宝,你说……我要是也跟双峰书院那边的农户签订契约,推广咱们的种植方法,是不是也能帮家里减轻点负担?家里为了供我去念书,花的钱实在太多了,我总想著能为家里做点什么。” “不行!”大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从后院进来的爹开口打断了,语气里带著几分急恼,却没了之前的厉声呵斥,多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爹身后还跟著大舅、二哥和大山哥。原来,换完工后的这些天,爹他们四人除去將屋顶的瓦捡了一遍就一直在屋后,给之前挖出来的山崖砌石坎——家里的菜地已经不能再扩了,再往山上挖,就要影响山上的小路了。好在这片山崖本来就是外公卖给自家的地,即便如此,村里也难免有閒言碎语。前些日子挖的菜窖,就是在这山崖开的口子,因为这边常年堆放著柴禾,村里没人发现;现在再砌上石坎,把两边围起来,和后院连成一片,就更难被人察觉了。 快到中午了,竹楼和伙铺很快就要来客人,爹他们自然得收工,准备招待客人,刚走进伙铺,就听到了大哥的话,情急之下才出声打断,语气难免重了些。大哥被嚇了一跳,手里的记录本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稳住手,挤出一个笑容,转过身对著几人打招呼:“爹,大舅。” “延邦,你回来啦!”大舅率先开口,脸上露出笑意。 “大哥!”二哥也连忙走上前,语气里满是欢喜。 “邦哥!”大山哥也跟著打招呼,脸上带著憨厚的笑容。 “延国,大山。”大哥笑著回应,眼神却有些闪躲,不敢直视爹的目光。 爹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眉头皱著,却没再冷著脸,只是闷声“嗯”了一声,便走到柜檯边坐下,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娘见状,连忙起身打圆场:“当家的,你也別生气,延邦也是心疼家里,担心家里负担重,你们好好说,別凶孩子。我去给你们打盆热水,你们洗洗手,歇会儿。” “娘,我帮你!”二哥连忙跟上娘的脚步,一起往灶房走去,想趁机缓和一下气氛。 大舅也找了个凳子就近坐下,大哥低著头,兴宝和大山哥也没敢出声,伙铺里静悄悄的,气氛愈发压抑。就在这时,兴宝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大哥,不是不能帮家里,只是我们现在的稻种还不稳定,而且种子的数量也不够,暂时不適合推广到书院那边。另外,永丰那边是征粮重地,管控很严,要是突然出现一种不稳定的稻种,一旦產量出了问题,只会给那边的农民带来更大的负担,反而得不偿失。” 兴宝看著大哥的神情从担忧渐渐变得失落,连忙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不过大哥,你也不用急。你可以把我们的种植方法,比如温水浸稻种、打稻花这些,悄悄传出去,跟书院周边的农户打好关係,让他们能多收点稻穀。毕竟书院在税收上有优待,没人会特意去查农户的种植方法。以后粮食只会越来越紧张,有这层关係,我们以后也能从他们那里买到些粮食,既帮了家里,又不影响你念书,还比推广稻种轻鬆多了。” 大舅听完,连连点头,对著爹说道:“大伟,兴宝这孩子说得不错,你听听,这孩子心思细,考虑得也周全。” 爹的气也渐渐消了,眉头舒展开了些,他看向大哥,语气缓和了不少,语重心长地说道:“延邦,你能为家里著想,这是好事,爹心里高兴。但家里送你去念书,是想让你好好读书,將来能走出一条和我们不一样的路,不用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当然,你閒暇的时候,帮帮书院边上的农户,也算是劳逸结合,只要不影响你的学习就好。稻种的事,兴宝说得对,我们村田少,而且大多是中下等田,上等田没几块,乡里也不会专门过来查看,每年都是按乡政府附近的田地產量定税,影响不大。等稻种稳定了,种子也足够了,自然要让它传播出去,到时候,有的是你们兄弟忙的!” 大哥听完,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连忙点头说道:“爹,我知道了!只要能帮到家里,我就安心了,不然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心里空空的。” 误会解开,气氛也渐渐融洽起来。爹和大舅又问起了大哥在双峰书院的生活,问他吃得好不好、学得怎么样,大哥一一耐心回答,伙铺里又恢復了往日的热闹。这时,娘拿著乾净的布,二哥端著盛满热水的木盆,一起从灶房里走了出来,招呼著大家洗手歇脚。 没过多久,桂香就带著小花蹦蹦跳跳地回来了,她进门就对著大伙打了声招呼,隨后径直拿著柜檯上的糖画,走到二哥身边,晃了晃手里的糖画,笑著说道: “二哥,大哥带回来的糖画可好看了,我们先拿去看一会儿,等会儿再给你吃,可不许偷偷先吃哦!”说完,就拉著小花,往卫宝睡觉的房间走去,打算一边照看小弟,一边和小花欣赏糖画。 大哥回来得也正是时候,恰好赶上收白菜种子的时节。地里的红薯苗也已长得壮实,就等一场透雨落下,便能移栽定植;等红薯移栽完毕,紧接著就能种洋芋,农忙的脚步半点也停不下来。 閒聊间,大哥听爹和二哥说起,这段时间不少乡亲都来打听育种基地红薯苗的分配章程,还问起自家份额的出售价格;另外,地里的白菜种子也早已成熟,只因村里农忙还没完全收尾,才一直耽搁著没收割。在爹心里,这育种基地的本就是特意用来锻炼孩子们的,他向来不会直接拍板,只在一旁搭把手、出出主意;二哥年纪还小,遇上这种需要拿主意的事,自然得靠大哥定夺。 第227章 收白菜种子 大哥沉吟片刻,心里很快有了决断,当即大手一挥,语气乾脆利落,既有书院学子的沉稳,又透著当家人的底气:“延国,兴宝,我们不等了!育种基地里的人手足够,也不差那几个人,赶紧把白菜种子收了。这天连晴好些天了,指不定哪天就会下大雨,先將白菜梗挖出来,也方便后续收割红薯苗,等红薯苗移栽完,就能腾出地来种洋芋 —— 这些白菜种子已经耽误不少时间,再拖下去,肯定要影响后续栽种。现在伙铺里还没客人,你们俩去跟大伙说一声,下午就动手收白菜种子。至於红薯苗的事,不急,等收完白菜籽,我们再和几个组长好好商量,让他们也去问问乡亲们的心思,咱们考虑得周全些,明日再做最终决定。” “好的大哥!”二哥和兴宝连忙应声,不敢耽搁,转身就出门去找育种基地的伙伴们。 两人没走远,就在伙铺附近找了几个在家歇著的伙伴,笑著叮嘱道:“我们大哥从书院回来了,他说下午就收白菜种子,让大家都带上锄头,到时候把白菜梗连根带茎一起挖出来——你们看那白菜梗的茎秆,都已经完全木质化了,长得跟小树苗似的,挖的时候可得小心些。”伙伴们一听,个个都干劲十足,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就分头去通知其他人。 中午时分,伙铺的客人渐渐散去,娘收拾好碗筷,简单做了些饭菜。兄弟三个匆匆扒了几口饭,便各自拿起锄头,又拉上大山哥和珊珊姐,一起朝著育种基地走去。桂香因为要留在家里照看小弟卫宝,没法一同前往,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兴宝,让他收完种子早点回来,別忘了给她留几颗饱满的白菜种。 家里要招待客人、收拾碗筷,他们几人出发得比其他人稍晚一些。等赶到育种基地的地头时,伙伴们早已拿著锄头忙活起来,地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只见田里的白菜梗长得格外壮实,株株都快赶上成年人的身高,枝叶舒展蔓延,远远看去,和一株株小树苗没什么区別;枝头掛满了黄中带青的菜荚,饱满圆润,轻轻一碰,就能感受到里面饱满的种子。 见大哥带著兴宝、二哥几人过来,正在忙活的伙伴们纷纷停下手里的锄头,笑著跟大哥打招呼:“邦哥!你回来啦!”“先生好!”大哥也笑著一一回应,语气熟络又亲切,没有半分架子。原本还有几个家里没收尾活的伙伴,听说大哥回来了,也都匆匆放下手里的活赶了过来——毕竟大哥在村里向来能说得上话,没人敢把他当成小孩子看待;更何况这些人都上过大哥教的识字课,按规矩,还要恭敬地称他一声“先生”,自然要过来帮忙。 此刻地里虽说分成了几组在挖白菜梗,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动作也有快有慢,场面难免有些杂乱。大哥看在眼里,当即找来几个组长,凑在一起简单商量了几句,很快就定好了分工:年纪稍大些的伙伴排成一排,朝著同一个方向负责开挖白菜梗;其余人分成两组,一组专门清理白菜梗根上的泥土,另一组则把清理乾净的白菜梗扛到路边堆放;临走前,大哥还特意叮嘱大伙:“都小心些,別踩到中间种的红薯苗,可不能耽误了后续移栽。” 眾人齐声应下,按著分工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这时有人发现,菜荚还没完全乾透,要是现在摘种子,不仅费力,还容易弄碎种子,大家商量了一番,乾脆决定按整株分配——把白菜梗扛回家,放在通风处晾上几天,菜荚干透后,种子轻轻一碰就会掉下来,剩下的茎秆还能用来烧火,一点也不浪费。 兴宝带著几个年纪小些的伙伴,负责清点白菜梗的数量,最关键的是要把村里、保里的份额,还有自家的份额分开堆放,剩下的部分,再按三个年龄段平分。清点下来,兴宝家这次又分了將近三百株,这么多白菜梗要是整株搬回家,怕是要把整个后院都占满。兴宝灵机一动,连忙跑回家,拿来柴刀和镰刀,让大哥和二哥帮忙把白菜梗的枝条砍下来,这样扛回去既能减少占用的空间,也更省力。 育种基地里这么大的动静,村里的大人们自然都知道了。手头有空閒的婶子、叔伯,都纷纷过来搭把手,把自家分到的白菜梗扛回家;分到得多的人家,也学著兴宝家的样子,把枝条砍下来再挑回去,省得占地方。只是这次留的种子实在太多了——其实各家有一两株白菜梗做种就足够了,可自从大伙知道,这种大白菜能卖到一个毫子一株后,都想著今年多种些,好能多赚点钱,才特意留了这么多种子。大伙心里也盘算著,就算自家用不完,要么拿到集市上卖掉,要么送给亲戚邻里,也不算浪费。只是兴宝心里难免犯嘀咕:小山村这么偏僻,种这么多大白菜,到底能不能卖出去?不过转念一想,就算卖不出去,用来填肚子也不错,总比饿肚子强。 正忙活间,王老也带著几个人过来了,隔著老远就瞅见了正在路边忙活的大哥,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脚步沉稳地走上前,语气亲切地问道:“延邦,你啥时候回村的?好些日子没见你,个又躥高了不少,就是脸看著有点清瘦,在书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总想著省著钱?” 大哥正低著头,拿著镰刀小心翼翼地砍著白菜梗的枝条,听到王老的声音,连忙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笑著回应,语气恭敬又谦和:“王老,您怎么过来了!我今日上午刚回的村,劳您惦记著。我隨我爹,天生就是这瘦模样,在书院挺好的,先生们都很照拂,您放心。”说著,他抬手朝不远处指了指,语气依旧谦和,“王老,村里和保里的白菜梗份额,我们都已经清理整齐了,就放在那边,还得劳烦您派人帮忙运送回去。” 第228章 红薯苗 “这都不算啥,早安排妥当了,不麻烦。”王老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变得恳切和认真:“我今日过来,主要是问你红薯苗的事。这些天找我的乡亲不少,都急著打听红薯苗怎么分、多少钱一株,我之前也找过你爹,他说这事得等你回来拿主意,眼下人都在,我就趁机问问你,也好给乡亲们一个准话,省得大家再瞎琢磨。” 大哥闻言,脸上露出谦和的神色,缓缓说道:“王老,这事我爹上午也跟我说过了。您老也知道,我家没什么地,这些关於红薯苗定价、分配的事,我也没太多经验,心里也没底。我刚刚趁著忙活的间隙,跟基地里的几个伙伴商量了一下,他们说往年村里的红薯种,要么是互相借个红薯留种,等收穫了再还回去;要么是谁家育种多了,就隨手送给有需要的人家,从来没人卖过红薯苗,这样一来,定价就成了难题。”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过我想著,我们建这个育种基地的初心,就是为了让村里的乡亲们都能吃饱饭、不饿肚子。如果单是我家有多出来的红薯苗,倒也好办,怎么分都无妨;可村里还有好几户人家,家里就那么一点地,就算分到了红薯苗也用不完。要是定价太低,基地里这群辛苦育苗的孩子们会心寒;要是定价太高,乡亲们又难免会以为我是借著红薯苗,为自家谋取利益。思来想去,我就想著,要不就按一斤苗换五斤红薯来算,这样既能让有多余苗的人家不吃亏,也能帮那些缺粮的乡亲度过这个青黄不接的时节,王老您看这个办法可行?” 王老闻言,没有立刻应声,而是皱著眉默默在心里盘算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片刻后才舒展眉头,笑著点头,语气中肯又有底气:“延邦,你这个法子想得周到,既帮了乡亲,价格也公道,挑不出错来。我刚刚算了算,前些年我去镇上赶集,也见过有人卖红薯苗,价格跟你说的换算下来差不多,但他们的苗,肯定比不上你们育种基地的这些壮实鲜活,產量更是没法比。我估摸著这几天就会下大雨,正好適合移栽红薯苗,眼下这里人齐,我就帮你跟大伙说一声,省得你费心为难,也让乡亲们早点知道章程,好做准备。” “还是王老您关照后辈,那就太谢谢您了!”爹一直站在不远处,將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见王老主动提出帮忙,生怕大哥年轻不懂事,推辞了这份好意,连忙上前一步,笑著接话,顺势把事情敲定下来。 大哥也连忙跟著点头,语气恭敬又恳切:“是啊王老,您能站出来帮我们说一声,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只是又要劳烦您费心了!” 王老笑著摆了摆手:“客气啥!你们家分了將近三百株白菜梗,有的忙了,老头子我帮不上別的大忙,说句话还是能行的。你们接著干你们的活,我去跟大伙把这事说清楚,省得大家再围著我打听。”说完,便背著手,慢悠悠却又带著几分沉稳,朝著路中间走去。 正在路边忙活的仁泽叔,见王老走到了路中间,连忙停下手里的柴刀,扯著嗓子大声喊道:“乡亲们,都先放下手里的活,静一静、静一静!王甲长有话要跟大家说,都过来听听!” 地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正在挖白菜梗、清理泥土、扛运菜苔的乡亲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围了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王老身上,眼里满是期待——大家心里都清楚,王老此刻站出来,定然是要说红薯苗分配的事。 等人群彻底安静下来,王老清了清嗓子,语气沉稳有力,带著甲长说话的威严道:“乡亲们,这些天,不少人都为了这地里的红薯苗来找我,问我怎么分、多少钱一株,烦得我老头子不得安寧。今日,我就给大伙一个准话,省得大家再心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乡亲们,缓缓说道:“刚刚我和延邦商量好了,咱们村以前从没卖过红薯苗,没个定例。前些年我去镇上,倒是见过有人卖过,价格跟我们商量的差不多,但他们的苗,比不上咱们育种基地里这些苗的產量。延邦心肠好,知道村里还有不少人饿著肚子,就定了个法子,把红薯苗换算成红薯,一斤苗换五斤红薯,帮大家渡过眼前这个青黄不接的难关。” “大伙心里都有数,咱们这红薯苗,是延邦他们兄弟几个和基地的孩子们辛辛苦苦培育出来的,这个价格,跟白送也差不多了。有需要红薯苗的人家,赶紧互相商量商量,抓紧时间登记,別耽误了事儿。我这风湿痛得厉害,估摸著这几天就会下大雨,正是移栽红薯苗的好时候,可別错过了最佳时机,耽误了今年的收成。老头子我就说这么多,你们接著忙活吧!”说完,王老又背著手,慢悠悠地转身回村了,步伐间透著甲长的沉稳气度。 王老的身影刚消失在村口,育种基地里就爆发出一阵清脆又响亮的欢呼声,连地里的泥土都仿佛被这股欢喜劲儿震得微微发颤。基地里的孩子们个个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兴奋——面前这些红薯藤,哪怕是年纪最小的孩子,最少也能分到五六斤,换算成红薯就是二三十斤,这可是实打实的口粮,能为家里减轻不少负担,孩子们怎能不开心! 可欢喜归欢喜,红薯苗的分配却半点马虎不得。红薯苗和別的作物不一样,不能剪下来慢慢称完再分给大伙,那样耽搁下去,必然会错过最佳移栽时机。大哥心里清楚这其中的要害,当即决定先预估產量,而且要往少了估——若是估多了,大伙都把苗插到地里,后续不够可没法补救,少估些,留有余地才稳妥。眼见地里的白菜梗已经挖得差不多了,大哥停下手里砍枝条的动作,召集起閒下来的伙伴和乡亲,一起清点红薯藤,按藤蔓的长短取样、称重,仔细预估著总產量。 第229章 插红薯 这边忙著预估红薯苗產量,另一边,兴宝家的白菜梗也在大伙的帮忙下慢慢收拾妥当。虽说人多力量大,可將近三百株白菜梗,直到天快黑透才全部拉回伙铺门前,整齐地堆放在屋檐下。大伙都清楚,这几天肯定会下大雨,把白菜梗放在后院容易受潮发霉,专门收拾一间房堆放又没必要,唯有伙铺门前的屋檐最合適——这里够长够宽,能放下所有白菜梗,只是为了不影响行人通行,只能沿著墙堆得高高的,堆起的高度都快盖过了伙铺的窗户,远远望去,像一道整齐的木墙。 果然,没等几天,下雨的时机就到了。这天上午,原本还算明亮的天色渐渐变得阴沉沉的,一丝风也没有,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湿气,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不用人提醒,大伙都知道,这是下大雨的前兆。大哥和二哥率先行动起来,拿著镰刀、背著背篓,急匆匆衝进育种基地的地里;村里各家的妇女们也不甘落后,拿著剪刀、搬著小板凳,三三两两围坐在伙铺门前的屋檐下,做好了剪红薯苗的准备;叔伯们也都披好了蓑衣、戴好了斗笠,见大雨还没落下,也纷纷跟著去地里帮忙割红薯藤。 往年每到移栽红薯苗的时候,街东头的乡亲们也会聚在伙铺门前的屋檐下剪苗,可这次的人却是最多的,没过多久,宽敞的屋檐下就挤得满满当当,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还因为互相挤碰,发生了几起轻微的口角,语气里带著几分急躁,却没真的生气。爹见状,连忙笑著招呼:“大伙別挤,屋里堂屋宽敞,你们挪到堂屋里去剪,別在屋檐下凑著,免得碰著摔著。”妇女们闻言,纷纷收拾起东西,说说笑笑地走进了伙铺堂屋。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此刻伙铺的堂屋和门口,几乎聚集了全村的妇女,嘰嘰喳喳的说话声、笑声、剪刀的咔嚓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能掀翻屋顶。连原本在摇篮里哼哼唧唧的卫宝,都被这阵仗嚇得不敢哭了——刚才他只小声哭了一下,就有十几个妇女围了过来,有哄他的、有逗他的,老少都有,卫宝睁著圆溜溜的小眼睛,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人群,反倒忘了哭闹。 地里的红薯苗,有了大人们的帮忙,进度快了不少。在大雨落下的前一刻,所有的红薯藤都被收割完毕,一筐筐鲜嫩的红薯藤被陆续运到伙铺门前,堂屋里妇女们的聊天声渐渐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剪刀剪红薯苗的“呲呲”声,清脆又整齐,格外有节奏。兴宝趁机拉著爹,找了几斤刚剪下来的红薯苗,当著有才叔和其他要换苗的叔伯们的面,仔细数了数苗的数量,又商量了一番,最终定了个合適的数量,作为一斤红薯苗的標准。 那些婶婶、奶奶们剪红薯苗的速度,快得让人惊嘆,手指翻飞间,剪刀起落,前面剪下的红薯苗还没落地,后面的就跟著往下掉,动作嫻熟又利落。现场只有一桿秤,整个村子也没几桿秤,就算全部拿过来,也赶不上妇女们剪苗的速度。好在此刻人多,大家分工合作,数苗比称重更快,乾脆按之前定好的数量,一斤一把地绑好,既快捷又稳妥。 就在大伙忙著绑红薯苗的时候,天空骤然变得更加昏暗,狂风裹挟著湿气猛地席捲而来,紧接著,一道粗壮的闪电划破天幕,震耳欲聋的雷鸣紧隨其后,轰隆隆的雷声仿佛要把整个村子都震塌。没等大伙反应过来,倾盆大雨就顺著乌云的缝隙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雨线砸在地面,溅起层层水花,很快就匯成了水流。 叔伯们见状,连忙清点、登记好各自分到的红薯苗,见地里的泥土已经被雨水湿透,正是移栽的好时机,便扎紧蓑衣、系好斗笠,背上装满红薯苗的背篓,义无反顾地衝进了茫茫雨幕,脚步匆匆地朝著自家的田地赶去——农时不等人,趁著雨势移栽,红薯苗才能更好地扎根存活。 没过多久,红薯苗就被剪完了,窗外的闪电和雷鸣渐渐平息,可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弱,反倒越下越密,淅淅沥沥的雨丝织成一张巨大的雨网,將整个小山村裹得严严实实。不知不觉间,已到了中午,雨依旧没有要停的跡象,仿似要將前些时日没下的雨水,全都在今日一股脑补上一般,地面上的积水越积越深,顺著街道缓缓流淌。 妇女们望著屋外瓢泼的雨幕,早已没了聊天的兴致,也不敢再多耽搁,纷纷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剪刀、板凳,顺手拢起地上残留的红薯叶——这可是餵猪的好饲料,半点也不能浪费,收拾妥当,她们扯著嗓子叫上自家正在门边玩闹的孩子,互相招呼著,冒雨沿著街道两边的屋檐往家赶。她们把剪刀紧紧揣在怀里,一只手抓著红薯叶,另一只手將板凳顶在头上挡雨,脚步匆匆却又格外谨慎,目光紧紧盯著脚下的积水,生怕脚下一滑摔在泥水里,既弄脏了衣服,又耽误了回家的事。每个人心里都揣著牵掛:回去得赶紧生火做饭,还要烧上一锅滚烫的热水,煮上满满一锅驱寒的薑汤,等自家男人从田里移栽完红薯苗回来,就能喝上一口暖透身子,驱散淋雨带来的寒气,可不能让他们受凉生病,耽误了后续的农活。 屋里,二哥也帮著娘收拾起堂屋的杂物,弯腰將剪剩下的残藤叶子一一拢到角落,隨手用竹筐装起,念叨著等会儿拿去餵鸡,不浪费半点能利用的东西;桂香则主动接过照顾卫宝的任务,轻轻推动摇篮,哼著轻柔的小调,坐在门槛边,一边哄著卫宝,一边留意著门外的雨势。另一边,大哥正坐在柜檯边,手里拿著登记册和算盘,认真统计著今日红薯藤的总数量,指尖在算盘上轻轻拨动,眼神专注又认真。 第230章 雨后田间 算完后,大哥轻轻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还好之前预估时往少里算了,今日统计的数量,比预估的要多出一点,多出来的也有限。只是没想到红薯藤的损耗还是比较大,剪苗、綑扎间难免有所浪费,以后预估一定要加上损耗。咱们家分到了四百多斤,按之前定好的一斤苗换五斤红薯来算,折算下来就是两千多斤红薯,只不过这些红薯,大部分要等到秋收的时候才能兑现。”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踏实,“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咱们家今年不用再额外买太多红薯,能省不少开支。” 兴宝听完大哥的话,也跟著认同的点了点头,隨后特意走到门口,看了看伙铺门前的白菜梗——只见白菜梗堆得整整齐齐,只有靠外的一小部分被飘过来的雨水打湿了一点,其余的都被屋檐挡得严严实实,没什么大碍。他又抬眼远远望向田里,心里暗暗放心,田里之前早就定好了水位,雨水多了自然会顺著田埂的缺口往外排,只是看著肥水顺著缺口悄悄流走,难免有些可惜。 其实有大哥在家,很多事根本不用兴宝操心,大哥心思縝密、处事稳妥,早已把各项活计安排得明明白白。兴宝回到屋里,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又拿起了那套机械书。这套书他早就翻得滚瓜烂熟,上面的图纸和文字都记在了心里,可很多深层的原理却始终没有悟透,正好借著要做插秧机的由头,这段时间好好沉淀琢磨一番。他暂时將医书放在了一边,心里清楚,只翻两天书就做出插秧机,太过惊世骇俗,定然会嚇倒村里人,所以他悄悄定下计划,打算在大哥放暑假时,再试著动手製作插秧机,循序渐进,才不会引人怀疑。 这场大雨足足下到傍晚时分,才渐渐收了势头,灰濛濛的天空渐渐放晴,一道绚烂的彩虹横跨在村头的山坳间,赤橙黄绿青蓝紫,格外耀眼。桂香拉著小花和几个小伙伴,踮著脚尖仰著小脸,嘰嘰喳喳地爭论著彩虹的来歷——有的说彩虹是天上的仙女织的彩带,有的说彩虹是老天爷开的门,吵吵嚷嚷的,满是孩童的欢喜。而兴宝却没心思看这美景,心里始终惦记著田里的秧苗,不等雨完全停透,就抄起墙角的锄头,拉著大哥和二哥往田里走,语气里满是不放心:“下了这么久的大雨,田里肯定积了不少水,咱们得去看看,別把秧苗泡坏了。” 大哥和二哥也深知其中利害,连忙跟著兴宝快步走向田里。远远望去,田里的秧苗早已返青,绿油油的一片,长势喜人,风一吹,禾苗轻轻摇曳,透著勃勃生机。按照种植的规矩,秧苗返青后本该减少水层高度,这样既能防止秧苗徒长,又能促进根系发育,让秧苗长得更壮实。可今日这场大雨下得又大又久,田里的积水明显偏多,原本留的排水口又有点小,积水排得十分缓慢。大哥见状,当即蹲下身,拿起锄头用力挖了起来,一边挖一边说道:“得把排水口全挖开,等水排得差不多了,再重新堵上一部分,刚好留够合適的水层。”二哥和兴宝也连忙上前帮忙,三人分工协作,很快就把排水口挖宽挖深。 此时,田埂上已经聚了不少叔伯,大家都和兴宝他们一样,放心不下田里的秧苗,纷纷扛著锄头来查看情况、疏通排水。大舅也来了,手里还拿著一把铁锹,见兴宝兄弟三人正在挖排水口,笑著走上前搭话:“延邦,你们来得还挺早,我正担心田里的水排不出去,耽误秧苗长势呢。”大伙围著田埂,一边留意著田里的水位,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著禾苗的长势,说著今年的收成期许,热闹又亲切。这些日子里,兴宝每天都会跟著大哥、二哥,还有育种基地的一眾半大小子,来田里查看一遍,仔细观察秧苗的长势,及时调整浇水、排水的方法,半点不敢马虎。 这才晴了一天,大哥就带著育种基地的伙伴们,扛著锄头去地里翻地了——之所以这么急切,是因为大哥的农忙假只剩下两天了,他必须在假期结束前,把该安排的活计都落实好。地里那些用来做种的红薯,也到了该挖出来的时候,挖出来的红薯可以用来堆肥,滋养土地,可不能让它们烂在地里,不然容易长虫子,还会耽误后续的种植。 原本二哥还兴冲冲地想拉上黑炭,把这块地犁一遍,好好在大哥面前露一手,让大哥看看黑炭的能耐。可大哥却连忙阻止了他,语气认真地说道:“延国,別用黑炭犁这块地,你看地里还有不少小石子,要是把犁弄坏了,修起来麻烦,还耽误活计,咱们一家人都会跟著难受,还是用锄头慢慢翻吧。”二哥听了,只好打消了念头,跟著大伙一起弯腰挖地、翻土。 之前种白菜时採用的双行栽培方法,效果很不错,省时又便於打理,这次种洋芋,大哥也沿用了同样的方法。又担心近期雨水多,洋芋种在地里容易烂根,特意让人起了高垄,这样既能排水,又能让洋芋的根系更好地透气。去年烧的草木灰,因为存放时间久了,已经有些受潮结块,没法直接撒在地里,大伙只好把受潮的草木灰碾碎,混在泥土里当基肥。虽说没法直接用提前准备好的草木灰,大伙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但好在草木灰各家都不缺,尤其是兴宝家,本身地就少,存下的草木灰完全够用,也就没什么可纠结的。基地的人手多、地少,大家分工协作,挖地、起垄,一天的功夫就全部完成了。 到了晚上,大山哥、珊珊姐、小虎哥,还有几个住得近的半大小子,都主动来到伙铺,帮忙切洋芋种。这次要种的六分地,差不多能种三千六百株洋芋,再加上送出去给乡亲们做种的,总的用量和去年实验田里的收穫相差不大。没人知道,拿出来做种的这些洋芋,都是兴宝在空间里新培育的优良品种——去年实验田里种出来的洋芋,早就用来招待伙铺的客人,吃得一乾二净了。 第231章 种洋芋 大家围坐在伙铺的堂屋里,手里拿著菜刀,小心翼翼地切著洋芋种,动作嫻熟又认真,生怕切得太小影响发芽。切完的洋芋种,都统一混上乾燥的草木灰,这样既能防止腐烂,又能补充养分,只等明日一早就去地里栽种。有些洋芋太大,切完种剩下的肉块也不少,大哥见状,便让几个帮忙的孩子各分了些带回家,让家里人尝尝鲜,孩子们个个喜出望外,连忙道谢。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大家就带著小秧锄,挑著洋芋种和草木灰,匆匆来到育种基地。种洋芋对村里的乡亲们来说,都是轻车熟路,几乎家家户户都种过,大哥和二哥以前也帮外公种过,再加上之前种白菜有过双行栽培的经验,不用大哥多叮嘱,兴宝只跟大伙说了下行距和株距的要求,各组就自行分成五人一队,有条不紊地开始种植。太阳刚露头,六分地的洋芋就全部种完了,大家收拾好工具,开开心心地收工回家。地里的照看早就有了章程,不用再额外安排。 大哥返校的行囊,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得妥妥噹噹——娘连夜把洗净晒乾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大哥的书包,又用油纸仔细包好自家做的乾粮、醃菜,还有一小袋红糖,都是大哥在书院里能垫肚子、解嘴馋的吃食,生怕他在书院吃不惯、吃不饱。种完洋芋,兴宝、大哥、二哥和桂香兄妹四人又披著晨光在田里转了一圈这才回来,娘就已经端著满满一盆温热的热水,站在伙铺门口等著了,见他们回来,连忙朝著大哥招手:“延邦,快过来洗手,饭都温在灶上了,吃完赶紧赶路,別耽误了返校。”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匆匆扒了几口热饭,没多耽搁,爹就牵著黑炭走了过来。黑炭温顺地甩了甩尾巴,脑袋轻轻蹭了蹭爹的手心,早已做好了隨行的准备。爹牵著黑炭,陪著大哥一同往村口走去——大哥要赶回双峰书院上课,而爹也好长时间没去永丰集市了,正好借著送大哥的机会,去集市上给伙铺补充些货物,顺带兑现之前的约定。 之前大哥带回的消息,卖蜂蜜的商贩在张家杂货铺留了口信,他家的蜜蜂已经分群了,爹之前跟他约好,要买下一群蜜蜂,蜂箱都早早的做好给他送过去了,爹这次去,正好一起把蜜蜂和蜂箱都拉回来。 临行前大哥还拉著兴宝:“兴宝,你那插秧机如果有眉目了一定要等著我回来大家一起做。” “大哥放心,你没回来,我们不动手!”兴宝给了大哥一个定心丸,让他能在书院安心念书。 有黑炭在,赶路也省了不少力气,它步伐稳健,走得又快又稳,就算出门稍晚一点,也绝不会耽误爹在天黑之前安全过老虎坡。娘抱著怀里的卫宝,一手轻轻拍著他的后背,一手牵著桂香,二哥和兴宝站在一旁,几人一同站在伙铺门口,静静地目送著父子俩。只见爹牵著黑炭的韁绳,大哥並肩走在他身边,父子俩有说有笑,偶尔低头和身旁温顺的黑炭说上两句,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村外的马路拐角处。这一路有黑炭相伴,有彼此照应,倒也不会显得孤单,只是大哥这一去就要等到放暑假才能回来了,门口的几个人,眼里都藏著几分不舍,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影,才缓缓转身回屋。 天刚入黑,天边的最后一缕霞光彻底褪去,爹就牵著黑炭匆匆赶了回来。黑炭浑身沁著薄汗,大口喘著粗气,脊背被货物压得微微下沉,身上载满了伙铺急需的盐巴、粗布和针线等杂物,最显眼的是它背上绑著的一个木箱——木箱用破旧的纱帐紧紧裹著,边角还繫著结实的麻绳,隱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嗡嗡”的声响,隔著纱帐都能感受到里面的动静。 爹牵著黑炭径直走到后院,得到雪球的报信,二哥及时打开了后院的侧门,帮爹卸货。父子俩首先將黑炭背上裹著纱帐的木箱解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这才转身將黑炭背上的其它货物一一卸下。没等爹开口叮嘱,桂香就从屋里蹦蹦跳跳地冲了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死死盯著那个会“嗡嗡”叫的木箱,好奇心拉满,伸手就去解包在外面的纱帐,嘴里还念叨著:“爹,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呀?怎么还会响?” 此时,兴宝正接过爹递来的货物,低头看著路小心的往储物室搬,压根没注意到身边的姐姐已经跑开;堂屋里,卫宝睡在摇篮里,娘正和珊珊姐、大山哥一起照看著前来吃饭的客人,忙得不可开交,压根没工夫往后院这边看。后院里只点著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只能勉强照亮眼前的一小块地方,桂香的小动作,压根没人察觉。 兴宝抱著沉甸甸的货物刚走到后院门口,脚步还没来得及跨进门,就听见后院深处传来桂香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尖锐又悽惨,混著孩童的无助:“哇哇,爹!哇哇,有东西扎我!好疼啊,疼死我了,哇哇……”哭声穿透狭窄的过道,像小刀子似的,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喧闹的堂屋里。 摇篮里的卫宝本就睡得不安稳,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猛地嚇了一跳,小身子一哆嗦,隨即也跟著“哇哇”大哭起来,稚嫩的哭声和桂香的哭喊一高一低、一急一缓,凑成了一曲既热闹又揪心的“二重奏”。娘在堂屋听见哭声,心一下子揪紧了,慌忙放下手里的碗筷,一把抱起摇篮里的卫宝,一只手紧紧搂著他的小身子轻轻拍著,另一只手轻轻拍著他的后背哄劝,目光却死死盯著后院的方向,满脸焦急,脚下动了动,却又硬生生停住——堂屋的客人还没安顿妥当,碗筷没收拾、茶水没添满,她实在分身乏术,只能急得眉头紧紧皱起,嘴里不住地念叨:“这是咋了?桂香咋哭成这样……” 第232章 蜜蜂 后院里,爹和二哥正忙著整理货物,兴宝怀里还抱著东西,三人动作猛地一顿,齐刷刷转头朝哭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桂香坐在地上,身子一抽一抽的,左手臂在小肚子上来回摩擦,右手也一个劲地往左臂上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正朝著爹的方向大哭不止。爹心头一紧,连忙丟下手里的货物,大步跑了过去,蹲下身,心疼地轻轻握住桂香的左臂,声音都放得格外轻柔:“桂香,爹在呢,不怕不怕,快让爹看看,伤哪了?” 见桂香还在一个劲地挠胳膊,爹连忙按住她的右手,轻声哄道:“別挠,別挠,爹给摸摸,摸一摸就不疼了。不哭不哭,爹这就帮你把刺挤出来,再上点药,很快就好了,乖。”说著,他小心翼翼地托起桂香的胳膊,借著微弱的灯光查看伤口,隨后一把將桂香抱了起来,急匆匆往堂屋走去,满心都是怀里的女儿,压根没顾上围上来,想帮忙哄哄桂香的兴宝和二哥。 兴宝和二哥对视一眼,连忙走到木箱边,看著还没完全解开的纱帐,两人都长长鬆了口气——还好纱帐没被完全扯开,不然里面的蜜蜂飞出来,麻烦就大了。二哥连忙上前,將鬆开的纱帐重新繫紧,又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提起木箱,快步走到以前的小课堂,轻轻放在角落里,再顺手关好房门,隔绝了里面的“嗡嗡”声。做完这一切,兄弟俩才转身回到后院,配合著將黑炭身上剩下的货物全部卸下来,又仔细收拾好,还给黑炭的食盆添满红薯藤和一些它爱吃的蔬菜,这才匆匆往堂屋走去。 等兴宝走进堂屋时,桂香正乖乖坐在娘的怀里,哭声已经小了许多,却还是一抽一抽的,胸口隨著抽泣轻轻起伏,眼眶红肿得像熟透的核桃,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右手依旧时不时想去挠左臂的伤口,只不过每次刚抬起来,就被娘死死抓住。娘一只手紧紧搂著桂香的身子,另一只手轻轻捧著她的左臂,嘴唇凑到伤口边,一遍又一遍轻轻吹著气,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一边吹一边柔声哄著:“乖宝,不疼不疼,娘吹吹就不疼了,再忍忍,药很快就见效了。”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连眉头都紧紧蹙著,生怕碰疼了怀里的女儿。 兴宝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到娘的身边,踮著脚尖,目光紧紧盯著桂香红肿的左臂,小脸上满是关切,轻声问道:“姐,还痛吗?” 桂香听到兴宝的声音,委屈的情绪又涌了上来,鼻尖一抽,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声音带著未消的哽咽,小声说道:“嗯……兴宝,我不喜欢蜜蜂,它们好凶,蜇得我好疼。” 兴宝看著姐姐委屈巴巴的样子,连忙软下语气安慰,小手轻轻拉了拉桂香的衣角,认真说道:“可是姐,蜜蜂虽然凶,可它们產的蜂蜜可甜可好吃了,比大哥带回来的糖画还要甜呢。” 桂香皱著小眉头,小嘴噘得高高的,语气带著几分倔强,又藏著一丝后怕,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反正我不喜欢它们,再也不碰它们了。” 兴宝蹲下身,凑近了些,目光死死盯著桂香左臂上两个红肿的小包,语气认真地解释道:“姐,不是蜜蜂故意蜇你的,是你刚刚去解纱帐的时候,不小心压住它们了,它们才会蜇你的。而且,蜇你的那两只蜜蜂,没有了尾针,也活不了几天了。” 桂香一听,眼睛一下子睁得圆圆的,脸上满是惊讶和慌乱,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声音带著哭腔,急忙辩解:“啊?真的吗?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好奇那里面装的是什么,想看看而已,我不想让它们死的……”说著,又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心里又怕又愧疚。 兴宝见桂香又哭了,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凑得更近了些,小手轻轻拍了拍桂香的胳膊,急急忙忙地安慰:“姐,我没怪你,你別再哭啦!我是说,你被它们蜇了一下,它们也没了尾针活不了几天,你们俩算是扯平了。以后只要我们不去招惹它们,它们就不会蜇我们,等它们產了蜜,我们还能吃到甜甜的蜂蜜呢。” 桂香听到兴宝没怪自己,又听到还能吃到蜂蜜,抽泣声渐渐小了些,吸了吸鼻子,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好吧,我不怪它们了。不过兴宝,我们、我们什么时候能吃到蜂蜜啊?”语气里的愧疚渐渐消散,多了几分小小的期待。 兴宝看著姐姐眼里的期待,忍不住笑了笑,语气肯定地说道:“现在村里到处都开著小花,蜜蜂有花蜜可采,应该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吃到蜂蜜了。” 桂香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也顾不上擦脸上的泪痕,拉著兴宝的手就想去后院,语气急切地说道:“那兴宝,我们现在就去把它们放出来吧,我想早点吃到蜂蜜!” 兴宝连忙拉住跃跃欲试的桂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胆怯,小声说道:“姐,不行不行,我也怕被蛰呢!再说了,它们才刚到咱们家,对这里的环境还不熟,要是现在放出来,说不定就飞走了。等明日爹把它们安置妥当,它们自己就会出去采蜜,到时候就能快点產蜂蜜啦。” “是啊桂香,我们不要去招惹它们,安安稳稳等著吃蜂蜜就好。”娘也在一旁柔声附和,一只手轻轻顺著桂香的头髮,另一只手依旧牢牢按住她想挠伤口的手,眼里满是温柔。 “嗯!我听娘的。”桂香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的委屈渐渐散去,或许是胳膊上抹的药起了作用,疼痛感轻了许多,也或许是满心都沉浸在吃蜂蜜的幻想里,她再也没有想去挠伤口的念头,乖乖靠在娘的怀里,眼里满是对蜂蜜的期待。 第233章 空间里的鸡 安抚好桂香,兴宝见没人留意自己,便悄悄溜出了堂屋,轻手轻脚地摸到以前的小课堂。他轻轻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蜂箱里还传来微弱的“嗡嗡”声。兴宝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蜂箱,趁著没人,悄悄將它收进了自己的空间,轻轻放在茅草屋的屋顶上——这会空间里的各色小花正开得娇艷,他还没来得及给花儿授粉,正好让蜜蜂在这儿待上一晚,既能授粉,又能让它们先適应一下环境,明早再放回去。 爹早就安排好了安放蜂箱的地方,那地方不算高,只要兴宝站在凳子上、伸伸手倒也够得著。他歪著小脑袋,心里悄悄盘算著:以后白天就把蜂箱放在爹安排好的地方,让蜜蜂出去采田里、路边的花蜜;到了晚上,就悄悄把蜂箱收进空间里,这样既能护住蜜蜂,不让它们被夜露打湿、被野物惊扰,还能让它们在空间里给那些盛开的小花授粉,一举两得。可转念一想,自己这样白天让蜜蜂辛苦采蜜,晚上还不让它们好好歇著,反倒要接著干活授粉,会不会太周扒皮了?想著想著,兴宝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小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红晕,嘴角还轻轻抿了抿,像是在跟自己辩解。放好蜂箱后,兴宝又贴心地找了个乾净的小碗,小心翼翼地滴了一滴灵泉水,再兑上些空间里的清水稀释好,轻轻放在蜂箱旁边,小声嘀咕著:“给你们补补体力,算是我这个『小东家』给员工们的福利啦!” 空间里养著的五只鸡,只有一只是公鸡,剩下四只都是毛茸茸的母鸡,平日里总是跟在公鸡身后,嘰嘰喳喳地四处踱步。刚开始鸡还小兴宝图省事,压根没好好打理它们,隨便找了个豁口的破碗,装了些沙子就当成了它们的食盆,地里种的青菜、嫩苗也任由它们隨便啄食。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些鸡长大了性子竟这般调皮,没几天就把地里的每株菜都啄得乱七八糟,叶子被啄得七零八落,菜心也被叨得不成样子。 兴宝当时看著满地狼藉的菜地,气得直跺脚,连忙將那些被啄坏的菜全部收起来,拢到一旁留著继续餵鸡——他可不敢把这些被啄得残缺不全的菜拿出去给娘做菜,一旦娘发现,肯定会追问缘由,到时候自己偷偷在空间里养鸡的事就暴露了,免不了要被娘念叨一顿。 兴宝暗自庆幸,还好空间茅草屋里还存著些之前收的蔬菜,勉强能应付,不然那段时间,他们家恐怕只能天天吃咸菜和野菜了。那些咸菜和野菜偶尔尝尝鲜还行,若是顿顿吃,兴宝可受不了,更何况二哥每天挖回来的野菜,大部分都用来招待伙铺的客人了,家里本身就所剩无几。 也正因如此,兴宝不得不把这些鸡圈在果树底下,再也不让它们乱跑。为了彻底解决鸡糟蹋菜的问题,他还特意在果树中间,种上了一些耐啃的青菜和嫩苗,专供这些鸡食用——反正这些菜是专门种来餵鸡的,就算被它们啄得乱七八糟、糟蹋了也不心疼,只要它们安分守己,不再跑出去祸害地里其他的菜就好。之后每天进来,他都会定时给它们投喂,看著鸡群围著菜地啄食,也不用再担心供家里吃的蔬菜受损。如今四只母鸡渐渐长壮实了,绒毛变得光滑油亮,看模样也快到生蛋的时候了,兴宝歪著小脑袋盘算著,是时候找些乾草和破布,给它们做几个温暖的生蛋窝了,这样母鸡们生蛋也能安稳些,还能避免鸡蛋被碰碎。 兴宝在空间里只待了一小会儿,外面压根没人注意到他的离开。等他回到堂屋时,二哥正端著红薯稀饭,一边吃一边对著爹说道:“爹,现在天热了,蚊子也多起来了,去年剩下的蚊香没多少了,我想著明天去割点艾草回来做蚊香,就是不知道现在割艾草,会不会太嫩了点?” 桂香刚被蜜蜂蛰过,心里本就有些敏感,这会听到家里蚊香快没了,立马想起了被蚊子咬得浑身是包的难受劲,手里的红薯稀饭瞬间就不香了,放下碗筷,直直地盯著爹,小脸上满是紧张,生怕听到爹说不做蚊香的话。 爹放下手里的筷子,沉吟片刻,缓缓说道:“那就少割点回来,够用到下个月就好,等艾草再长老些,再去多割点晒乾存著。” “好的爹,那我明天一早就去割些回来晒著。”二哥连忙应声,放下碗就盘算著明天去村后的荒坡割艾草。 “二哥,嫩艾草的驱蚊效果可能会差一点,到时候做蚊香的时候,得多放点艾叶才行。”兴宝连忙补充道,又接著说道,“还有,家里不是还有好多晒乾的橘子皮吗?做蚊香的时候加进去一些,气味会好闻些,也能辅助驱蚊。对了,小弟还太小,还是別给他用蚊香好些,我担心蚊香的烟气会影响他的身体。”其实兴宝心里清楚,小弟经常喝灵泉水,体质比一般孩子好,压根不用在意这些,但他和桂香正在学医,深知不能把这种特殊情况当成常识,若是以后別人学著这么做,反而会害了人。 听到兴宝这么说,爹和娘都重视起来,娘连忙说道:“你说得对,卫宝太小,確实不能用蚊香。那我们房里就不点蚊香了,客房里点蚊香,这样就不用掛蚊帐,省得麻烦。我明天找一床破蚊帐改一改,给卫宝的摇篮上罩个小蚊帐,这样他就能安安稳稳睡觉了。” 桂香一听,立马急了,拉著娘的衣角晃了晃,撒娇道:“娘,那我呢?我还要守著卫宝、照顾他,房里不点蚊香,蚊子不把我吃了呀?” 娘笑著揉了揉桂香的头顶,柔声哄道:“你不是有一把小扇子吗?明天娘就帮你把小扇子修整一下,再用碎布给扇子包个边,既好看又好用,扇起来也省力。” 桂香嘟了嘟小嘴,不情不愿地应道:“那好吧。”以前她人小力气也小,拿著那把破扇子学著大人的样子扇风,还觉得格外高兴;可现在她长大了些,力气也大了,再拿著那把破旧的小扇子,心里难免有些嫌弃,只是娘都这么说了,她也只好答应。 第234章 共墙 农忙渐渐收尾,地里的活计告一段落,村里那些早就计划建房的人家,也纷纷开始筹备起来,四处张罗著木料、石头,忙得热火朝天。这日上午,阳光正好,不冷不热,龙叔牵著龙智兴,身后跟著丽琴姐,一同来到了兴宝家串门。此时堂屋里十分安静,娘抱著卫宝坐在靠窗的凳子上,一边照看著摇篮里的小儿子,一边手里拿著针线,低头给自己纳鞋底,指尖翻飞间,针线密密麻麻地缝在鞋底上,格外认真;兴宝则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手里拿著那套机械书,看得入神,连窗外的动静都没太留意。 听到脚步声,娘才抬起头,见是龙叔一家,连忙停下手里的针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轻声问道:“俊逸,今日怎么有空带著孩子们来串门了?这几日我见你家地头准备的石头都堆得整整齐齐的,还以为你这会儿正忙著打地基呢。” 龙叔笑著走进屋,隨手拉过一把凳子坐下,摆了摆手说道:“这不是请好的石匠还没来嘛,閒著也是閒著,就带著孩子们过来坐坐,跟你们嘮嘮。”说著,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丽琴姐和龙智兴,语气温和地吩咐道:“你们俩去旁边陪著卫宝玩,別让他闹,我找你们婶子说点正事。”安顿好两个孩子,龙叔才又转向娘,语气渐渐认真起来:“嫂子,是这样的,我今日来,主要是想跟你和宋哥商量一下共墙的事。” 娘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地看著他,没有应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龙叔见状,又接著说道:“你傢伙铺前面这段东面也没开窗,长度也足够我家建房用;伙铺灶房旁边那段,你们开了窗,我就空出来,正好留著做菜园子;伙铺库房的位置,我想挨著建一排杂屋,紧靠伙铺的那间做杂物间,中间留一间当茅房,最边上那间我打算做猪栏,这样既不耽误你们家使用,也能省些材料和工夫。嫂子,你看这样可行?” 娘听后,脸上露出笑意,轻声说道:“你考虑得倒是周全,都是邻里街坊,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我也愿意成人之美。共墙的事村里早有惯例,向来都是你们男人商量著定,我一个妇人就不掺和这些了。大伟他们父子几个正在后院干活呢,你去找他商量吧。”说完,娘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兴宝,柔声吩咐道:“兴宝,你先放下书休息会,带著你龙叔去后院找你爹。” “好的,娘。”兴宝连忙合上书,小心翼翼地放进隨身的布包里,隨手系好带子,这才蹦蹦跳跳地跳下凳子,走到龙叔面前,仰著小脸说道:“龙叔,跟我来吧。” 龙叔看著兴宝手里的布包,忍不住笑著打趣道:“兴宝,你这每天看书都这么勤奋的吗?我听你桂香姐说,你一心想造出不用弯腰就能插秧的机器,有志向是好事,可也不能整日抱著书看,累著身子。你叔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整天在地里玩泥巴、掏鸟窝呢!” 提到插秧机,兴宝的小脸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攥了攥小拳头,语气坚定地说道:“叔,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天那些奶奶和婶子是怎么说我和桂香、还有二哥的,说我们带坏了她们的孩子,尽想著怎么偷懒,还嘲笑我们不自量力。我一定要把插秧机做出来,让她们看看,证明我们不是瞎胡闹,还要让她们来给我们道歉!” 龙叔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带著几分歉意,轻声说道:“兴宝呀,那天的事我也不在家,等我回来听说了,就狠狠说了你婶子一顿,让她以后別跟著瞎掺和,乱说话。” 兴宝眼睛一瞪,满脸惊讶地追问道:“啊?那天婶子也在吗?我当时光顾著生气了,压根没看到她!” 龙叔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笑著说道:“嗨,都过去了,不提也罢。对了兴宝,你爹在后院忙著做什么呢?我刚才路过后院,好像听到有刨木头的声音。” 兴宝闻言,脸上的惊讶渐渐散去,笑著说道:“我爹在后院给我们做床呢,二哥和桂香姐也在那儿帮忙。” “原来那些木料是给你们做床的呀!”龙叔恍然大悟,笑著说道,“我说你爹这几天,天天拿著木料在院里泡了又晒、晒了又泡,原来是为了做床,倒是我多想了,还以为是要做別的物件呢。” 两人一边说著,一边快步往后院走去,没一会儿就来到了后院。小课堂里已被收拾成了木工小作坊,爹正拿著刨子,小心翼翼地刨著木料,木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二哥蹲在一旁,帮忙扶著木料,时不时伸手擦去上面的木屑;桂香则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著一块布,轻轻擦拭著做好的床腿,这床的图纸兴宝去年就画好交给爹了,是个单人双层床还带个小楼梯,原本是想著娘如果生的是妹妹,那这床就归桂香和妹妹用,如果是弟弟那自然得归兴宝和弟弟了,不过桂香不乐意了,这不爹一开始做床,这丫头就过来帮忙宣示主权了!听到说话声,三人都放慢了手里的活计,转头看向门口。 兴宝领著龙叔走到作坊门口,仰著小脸朝著爹大声说道:“爹,龙叔来了,他找您商量他家建房,想跟我们家共墙的事,娘已经同意了,剩下的你们商量就好。” 爹听完兴宝的话,当即放下手里的刨子,隨手放在旁边的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头朝著二哥吩咐道:“延国,你们將修整好的木料再检查下看有没有倒刺,等桐油到了刷油就能用了。” 这话刚落,一旁正擦著床腿的桂香立马炸了毛,手里的粗布“啪”地放在腿上,小嘴噘得能掛住油壶,皱著小眉头嚷嚷道:“爹,刷油太难闻了!那股味道冲得人头晕,我还怎么睡得著呀?”说著,她又凑到爹身边,拉著爹的衣角轻轻晃了晃,语气软了下来,小声央求道:“爹,要不这床就別刷油了,还能为家里省不少钱呢,好不好?” 爹看著女儿娇憨又执拗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语气温柔又耐心:“桂香乖,刷上桐油,床才不容易受潮、不容易坏,能睡好多年呢。再说那桐油我们都已经定下了,可不能反悔。等刷好油,我们就把床搬到院子里晾上一段时间,等气味全消了,你再睡,好不好?”安抚完桂香,他又转头看向龙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语气爽快地说道:“俊逸,既然三娘都同意了,我这边自然没什么意见。走,咱们这就去王老那里立个字据,把共墙的事敲定下来,也好让你早点动工,不耽误建房的进度。” 第235章 小麦 其实共墙这事,宋、龙两家心里早有默契,只要龙家主动开口,条件又合情合理,宋家定然不会拒绝——毕竟,宋家还欠著龙家一份买地的人情。这段时间,村里又有人把宋家买地的事翻出来议论,个个都说宋家买地的时机实在太巧了。原先,龙家两兄弟因为父母尚在,家里的房子也够住,压根没打算另建房屋、分家过活;可自从把地卖给宋家后,前线战事愈发不利,四处都传著要徵兵的消息,而龙家两兄弟的年龄,正好都在徵兵范围之內,他们这才急著建房分家,为的就是提前安顿好各自的家。要是再晚一个月,前线战事的消息彻底传开,龙家要分家,这地自家就能用上,宋家这地,恐怕就买不成了。也正因为这样,这份人情,宋家確实欠得不小。 只是兴宝心里,却藏著一丝说不清的心酸——他曾听外婆说过,自家当初建伙铺的时候,邓叔的爹,也就是邓爷爷,因为觉得宋家是外来人,不愿意接纳他们,当时死活不同意共墙,硬是让两家中间隔著三尺宽的过道,这么多年,那过道一直空著,虽然这些年两家早已和好,平日里互帮互助,没再提过当年的隔阂,但想起这些,兴宝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如今邓叔也从家里分了出来,宅基地就挨著龙叔家,两人商量著今年一同建房,也好互相搭个伴、省些功夫。今年,两家都特意留了一块熟田没插秧,这会儿,田埂边围满了来看热闹的小孩和几个閒人,正在田里忙著帮著做土砖的都是他们两家的亲戚。远远望去,田地里一派忙碌景象,几个壮汉光著黝黑的脚丫,站在翻好的熟泥土里,手里握著锄头反覆搅拌,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滚落,砸在泥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旁边几个妇女则蹲在一旁,手里拿著剪刀,飞快地將稻草剪成小段,动作嫻熟,剪好的稻草堆得像小山似的,时不时有人起身,將稻草倒进泥土里,再用锄头拌匀。 兴宝从没见过做土砖,心里满是好奇,忍不住跟著二哥和桂香,凑到田埂边去看了一会,只见有人端著水桶,时不时往泥土里洒些水,另一个人则踩著泥泞,来回反覆踩踏,脚下的泥土被踩得愈发细腻、紧实,连一丝空隙都没有。不远处,两个汉子正扶著长方形的土砖模具,另一个人弯腰,用铁锹將拌好的泥土铲进模具里,装满后,再用木板轻轻刮平表面,隨后几人合力抬起模具,小心翼翼地倒扣在空地上,轻轻一拉模具,一块方方正正、稜角分明的土砖就成型了。旁边的空地上,已经整齐地码放了不少刚脱模的土砖,青灰色的砖身还带著湿润的泥土气息,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有人专门负责將这些土砖一一摆开,间距均匀,方便通风晾乾。 兴宝看著做土砖的过程,心里暗暗琢磨,这做法和混泥土里加钢筋的道理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增加牢固度。只是他对用熟田里的泥巴做砖有些不解,觉得太浪费了,便特意找爹打听了一番。爹笑著跟他解释,用田里的熟泥土做出来的砖最耐用,质地紧实,只要房梁够结实、砖不被雨水长期浸泡,盖起来的房子能撑几百年都不倒。可这样做的代价也不小——不管多肥沃的熟田,一旦挖了泥土做砖,就会变得贫瘠,只能重新开垦、慢慢养回地力,相当於彻底变成了新田。不过为了建一座结实的房子,这些损失在乡亲们看来还是值得的。爹还补充说,有钱人家做土砖,还会把麻袋切碎混在泥土里,这样做出来的砖更结实、更耐用,不容易开裂。 兴宝听完,他便没再过多关注做土砖的事。只是转头一想,自家压根没有田地,自然没法用熟泥土做砖,看样子,自家前面的竹楼,还得再坚持几年才行。他又想起当初家里修伙铺时,所用的土砖大多是外公一家帮忙筹备的,想来外公家也为了这些土砖,损失了不少肥田,心里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感激与愧疚。 看著田埂边忙碌的身影,兴宝心里思绪万千。他一边望著乡亲们挥汗如雨做土砖、打地基的模样,暗暗感慨大家建房的不易——为了一座结实的居所,竟要牺牲赖以生存的肥沃熟田,实在是不小的损失;一边又悄悄在心里盘算,等以后家里条件好些,就把前面这座简陋的竹楼拆了,建一座结实的砖房。他打定主意,绝不做费田的土砖,要烧红砖,只是又忍不住琢磨:红砖可比土砖费时费力多了,再加上砌墙要用的石灰,算下来花费著实不小。不过转念一想,红砖也有过人之处,只用黄土就能烧制,不用糟蹋珍贵的熟田,这样既不用心疼田地,又能住上结实的房子,也算是两全其美。 今年村里建房的人格外多,家家户户都忙著筹备木料、做土砖、打地基,村里的瓦窑也天天开工、烟火不断。人人都有忙不完的活计,村里的閒人自然就少了,往日里那些聚在村口、墙角嚼舌根、搬弄是非的人,也没了踪影,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一股安稳祥和的烟火气里。 这天,富贵挎著个小竹篮,特意来到兴宝家,一进门就笑著朝兴宝挥了挥手,从竹篮里掏出一小把金黄饱满的小麦,递到兴宝面前:“兴宝,这是今年新收的小麦,我特意留了一把给你当种子,你脑子灵,试试能不能培育出高產的种子,要是成了,到时可得再给我留一些!” 兴宝看著那把颗粒饱满、裹著新鲜麦香的种子,心里欢喜得快要溢出来,连忙伸出双手稳稳接住,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指尖轻轻碰了碰圆润的麦粒,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不小心撒掉一颗。等富贵笑著告辞走后,他趁著家里人都忙著各自的活计、没人留意自己,转头就悄悄念动心念,把小麦种子收进了自己的空间。一进空间,他就急著忙活起来,先找了个乾净的小碗,放入灵泉水,再把麦种放进碗里浸泡;接著把之前种著红薯和洋芋的实验田缩减了一部分,腾出一块平整鬆软的空地,再將吸足灵泉水养分的麦种,一颗一颗均匀播进地里。 第236章 调令 看著播好的麦种,兴宝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心里暗暗盘算著:这样一来,空间里又多了一种作物,如今主食也就只差玉米了。只不过玉米这东西,他目前还没听过村里或是周边有人种过,也没地方找种子,只能以后有机会再慢慢打听、想办法了。有了小麦就不一样了,等培育出高產种子,冬天地里就不会再閒著,乡亲们也能多一种粮食选择,不用再只靠稻穀过日子,大家也能多一分收穫、多一分应对日子的底气。 那片多空出来的地里,兴宝也没閒著,又种上了黑豆和黄豆。他心里打著小算盘:黑豆在外面不好买,价格也贵,正好种来给家里做豆豉,用空间里的灵泉水浇灌出来的黑豆,想必风味独特,做成豆豉后定能吸引不少伙铺的客人;至於黄豆,凭空间里这一点种植面积,想供应家里做豆腐的开销肯定是不够的,但做豆腐时添上一点,说不定能提高豆腐的质量和口感,或是单独做上一桌豆腐自家吃,还是给黑炭补充营养,都是不错的选择。 农忙虽已结束,但田里的水稻还需细心照料。兴宝跟著二哥,每天都会在自家的田里、地里转上一圈,仔细查看水稻的长势,看看有没有病虫害,有没有缺水缺肥的情况。查看完田里的情况,他就回到家里看书、默书,巩固学到的知识;累了就跑到堂屋,逗逗摇篮里的卫宝,活动活动身子,还会有意识地锻炼自己的力气,比如压压腿,弯弯腰再是捡几颗石子扔出去,练习准头和臂力。日子过得充实又有序,一旁的桂香见了,也会跟著瞎比划几下,她早就想著要跟爹学功夫,看著兴宝锻炼,也跟著凑热闹,盼著自己能早点学会,能打坏蛋。 兴宝也通过二哥,把前世所知道的有限农业知识,一一传授给了村里的伙伴们。刚好村里其他人家的稻田,都比外公家的田和自家签了合约的那几块田,插秧晚了五六天以上,大伙跟著二哥学会了田间管理的法子后,都纷纷带著家人,在自家田里依葫芦画瓢照著做,个个都盼著今年能有个好收成。 兴宝特意叮嘱大家,水稻田间管理的关键就在水肥上:插秧后返青前的护苗水要深,得达到秧苗高度的三分之二,这样才能保护秧苗不受冻、不缺水;到了分櫱期,水就要浅,一雨深就足够了,这时候也可以施肥了,村里大伙施的都是自家攒的尿水,或是猪栏里沤出来的肥水,既环保又能滋养秧苗;分櫱结束后,就要晒上三五天的田,目的是壮实秧苗的根系,晒到田面出现裂缝、地面能看到白根、秧苗叶子挺拔、顏色变淡的程度,就可以恢復供水了。只是晒田全靠老天爷赏脸,南方夏季多雷雨,往往刚晒了一天,就迎来一场大雨,想要达到理想的晒田效果,实在不容易。 日子一天天过去,水稻渐渐进入了拔节期,绿油油的秧苗长得挺拔茁壮,长势愈发喜人。这天,前进哥背著送信的布包,匆匆路过兴宝家的伙铺,特意停下脚步,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郑重,带来了一个消息:“大伟哥、兴宝,上面来了调令,区里保安队的李队长,十天后就要带著队伍上前线,目的地是湖北武汉。” 兴宝一听,心里猛地一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暗忖这或许是一个机会,更是眼下唯一能给前线小舅捎东西的机会。毕竟爹和李队长交情不浅,去年爹不仅教过李队长八极拳,还毫无保留地传授了他不少战场上的实战经验;更重要的是,李队长作为区里的保安队队长,到了前线怎么也能混个连排长噹噹,这样一来,他就有时间、有机会去打听小舅的消息,说不定还能亲手把东西交到小舅手里。 兴宝不敢耽搁,连忙转身跑进后院,找到正在忙活的爹,把自己想托李队长给小舅捎东西、打听消息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里满是急切和期待。两家人这些日子也一直惦记著小舅,自从上次收到小舅的来信后,就再无音讯,心里早已焦急万分,听兴宝这么一说,也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当即就点了点头答应下来:“你说得对,这確实是个好机会,不能错过。” 等前进哥从乡里送信返回,再次路过伙铺时,爹特意叫住他,拜託他帮忙给李队长带个口信,说等李队长出发前,路过伙铺时,帮忙捎些东西上前线。前进哥本就热心,又知道这是给前线战士捎东西,当即欣然答应,拍著胸脯保证:“宋叔您放心,这口信我一定带到,绝不耽误事!” 既然打定主意给前线的小舅捎东西,家里顿时就忙开了手脚,每个人都各有分工、不敢怠慢。娘最先开口吩咐兴宝:“兴宝,你赶紧清点一下,配伤药还缺哪些药材,一一写下来,让你爹去药铺买齐。”二哥见状,立马主动揽下了照看伙铺的活儿,让爹娘能专心筹备捎给小舅的物件。给小舅捎东西,自然少不了跟外婆一家商量,安顿好家里的事,娘便抱著卫宝,匆匆出门去给外婆报信。临出门前,她又折返到兴宝身边,反覆叮嘱:“兴宝,药一定要多准备些,药方也得反覆检查几遍,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这可是你小舅在前线的保命符啊!”再三叮嘱妥当,她才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早就听说兴宝要写药方,桂香提前就找好了纸笔,端端正正摆放在桌上,自己则趴在桌边,睁著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死死盯著桌面,满心期待地等著兴宝动笔。她老早就惦记著兴宝这能救舅舅性命的药了——上次舅舅来信,特意提起这药救了他和有德叔的命,她好奇地追问了好几次,兴宝却只肯说是用三七配的,再多的细节就不肯透露了。这会儿见兴宝要正式写药方,桂香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这次说什么也要偷学两手,將来也好帮著配药,为舅舅出一份力。 第237章 缺药 兴宝也没多让她等,拿起桌上的鸡毛笔,蘸了蘸墨,便提笔写下了药方上的各类辅药。跟著师父学医快一年,兴宝的药理知识长进了不少,平日里也总在琢磨这副伤药的药方,还特意就配伍之道请教过师父。所以这次的药方,在之前基础方的基础上,又多加了好几味辅药,既能增强药效,又能中和部分药材的烈性,让药方变得更为完整稳妥。 只是药方里的冰片、麝香等几味药材,格外珍稀贵重。好在家里早有给舅舅配药的打算,在这些药品被彻底管控之前,就提前买了一些回来备用。只是这些药材价格不菲,家里存货並不算多,兴宝也只得在其他辅药的配伍上多下功夫,儘量弥补珍稀药材的不足。当然,这副伤药最核心、最关键的,还是空间里用灵泉水种的三七和重楼,这两味药才是救急的根本。 说起这重楼,还有个小小的插曲——它是邓叔从深山里采来送给兴宝的。当时邓叔说这是七叶一枝花,能解蛇毒,那时兴宝刚接触医术,还分不清重楼和七叶一枝花的区別,便隨手收了起来,后来种在了自己的空间里。直到后来在医书上看到关於这两种药材的详细介绍,兴宝才明白,自己空间里种的其实是重楼。不过好在,两者在某些功效上並无太大差別,比如清热解毒,在某些情况下也被视为同一种植物的不同名称,可以相互替代,这也算是个意外的收穫了。 等爹走过来接过兴宝写好的药方一看,还好上面大多是些常见的药材,不用费太多功夫去寻。爹也没多言语,转身回房取了铜板,便准备出门去药铺。刚走到门口,就见桂香正拽著兴宝的衣角,软磨硬泡地討要完整的药方,爹见状,连忙开口解围:“桂香,你別缠著兴宝了,跟爹一起去买药吧。你跟著师父学了这么久的医,正好帮爹看看药材的成色好坏,也长长见识。”爹这话看似是让桂香帮忙,实则是想帮兴宝把桂香支开——他心里清楚,兴宝要从空间里拿药,桂香如今心思单纯,只要不是亲眼看到兴宝凭空变出东西,就不会多想,这样也能守住空间的秘密。 趁桂香出门兴宝跟二哥打了声招呼就去了后院,悄悄进空间,挖了几株长势饱满的三七和重楼,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竹匾上,让它们在太阳下晾晒——这两种药,只有彻底晒乾,才能磨成细粉,用来配药。李队长还要十天后才出发,时间上完全来得及,兴宝一边看著竹匾里的药材,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 没一会儿,爹就从药铺回来了,脸上却布满了愁容,眉头紧紧地皱成一团,连眉宇间都透著无奈。眾人见状,连忙围了上去询问缘由,爹重重地嘆了口气,缓缓说道:“村里的药铺里,有几味不常用的药材没货,最关键的就是主药之一的草乌。这味药虽说不贵重,却是剧毒之物,哪怕是泡製得法,用量也得格外谨慎,药铺里平时备的就少,还是专门给你们师父留著的。咱们家开著伙铺,人多手杂,我也不敢隨便买了放在家里,怕一不小心弄混,闹出人命来。这会要用了却没货,只能等明天去药都跑一趟了!” 听到草乌没货,兴宝皱著小眉头沉思了片刻,隨即抬头对爹说道:“爹,师父那里应该会有草乌,只是量肯定不多,都是给病人配药准备的。您也知道,师父师娘平时把这些有毒的药材藏得严严实实的,从来不让我和桂香碰,也不能去开口討要。看来明天真得去一趟药都了,好在这味药虽说不常用,但药都里应该不缺。爹,明天我跟您一起去,草乌这东西性子烈,要是泡製不到位,用了反而会害了小舅,我跟著去,也能帮著把把关。” 一旁的桂香一听,立马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拽著爹的衣角轻轻晃了晃,声音脆生生的,满是急切:“爹,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我跟著师父学了这么久,也能帮您选药、辨药,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行,明天你俩都跟著去。”爹看著桂香娇憨急切的模样,又瞧了瞧兴宝沉稳认真的神情,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抬手揉了揉桂香的头顶,一口答应了下来。 就在这时,娘抱著卫宝回来了,同来的还有外公一家。这会儿已是中午,他们一来,一是帮忙烧火做饭,二是商量著要给小舅捎带些什么东西。刚进门就听到爹的话,娘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不是让你们在家配药吗?你们这是要去哪?” 桂香见娘语气里带著几分严肃,连忙低下头,小声回道:“娘,村里的药铺有几味药没货,爹说明天要去药都买,那药有毒,我和兴宝跟著去,帮爹选些泡製好的回来,这样也能放心些。” 见是去买配药用的毒草,娘也不敢有半分马虎,又郑重地叮嘱了一句:“记得买回来之后,一定要让你们师父帮忙掌掌眼,確认泡製得当、没有问题,才能用来配药,可千万不能大意。”叮嘱完,她才转身走到外婆身边,和眾人一起商量起给小舅捎带东西的事。 外公、外婆还有娘和大舅,心里都记掛著前线的小舅,恨不得把家里能用得上的东西都给小舅捎过去。可他们也清楚,让別人捎带东西,不能太多太重,不然会给李队长他们行军添麻烦。可每一样东西都想让小舅带上,一时之间难以取捨,几人围著桌子商量来商量去,到最后竟发现,除了兴宝配的药,一时也想不出还要带些什么。爹好几次想张嘴插话,说说自己的想法,可几人聊得热火朝天,根本插不进话,也只得站在一旁,任由他们商量。 还是舅妈在灶房里忙完活出来,见几人僵持不下,才笑著开口解围:“爹,娘,你们也別商量来商量去了,不如问问大伟吧。他在部队里待了那么多年,最清楚前线的战士们最缺什么,听他的准没错。” 第238章 该来的终归要来 舅妈这话一出,眾人才恍然大悟,纷纷停下议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正在柜檯边算帐的爹,娘率先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当家的,你也听了这么久了,別在一边看热闹了,快给个准话呀!” 爹这会正忙著给伙铺的客人结帐,倒还真没留意到这边的动静,听娘突然这么一说,不由顿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起身送走客人,快步走了过来,笑著说道:“爹,娘,大哥,三娘,你们说的那些东西,確实都是部队里紧缺的,可要么是体积太大、不方便携带,要么是不易保存、放不了太久。咱们给有明带的东西,不能太大太多,得是最紧要、最实用的,还要能放得住、不易坏,最能表达咱们全家的心意才行。” 听了半天,见爹还是没说具体要带什么,娘忍不住皱了皱眉,眉毛一扬,直接追问道:“当家的,你就別绕圈子了,直接说吧,到底要带些啥?我们也好早点准备,別在这耽误功夫。” 外婆这时也连忙附和道:“对,大伟,你就直接说吧,我们都听你的,也好早点动手准备,不用在这商量来商量去,拿不定主意。” 爹清了清嗓子,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娘,您就把这些年给有明做的布鞋都带上,这都是您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最是耐用,也最能代表我们全家的心意,而且部队里也最缺这个——战士们几天急行军,就能跑坏一双鞋,有了您做的布鞋,有明也能少受点罪。再就是兴宝配的伤药,这是保命的东西,必须带上。最后就是一封家书,咱们一家人想说的话,都能写在里面,让有明知道,全家都在盼著他平平安安回来。吃的就別给他带了,我们也不知道李队长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带多了容易坏,倒是可以带一些,送给李队长他们,算是咱们家支持他们打鬼子、保家卫国的一点心意。其他的东西就都別带了,太多太重,会影响李队长他们行军。岳父、岳母,你们看这样可行?” 爹说完后,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外公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感慨和无奈:“唉,就按大伟说的准备吧!刚听你说还有些药村里没有,明天要去药都买,我知道里面有好几味药都很贵重,我等会儿就回家给你送点大洋过来,能多买就多买点,多备点药,有明在前线也能多一份保障。” “行,多谢爹。確实有几味药很难买到,家里现存的这些,还是去年药品管控前,好不容易才买到的,现在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买到,多带点钱,也能有备无患。”爹点了点头,郑重地应了下来。 既然定下明日要去药都,兴宝心里便有了个主意——药都离三民中学不远,他自是想著顺便去一趟,找王先生请教一番。打定主意后,他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取出纸笔,凭著记忆和琢磨,將自己设计的插秧机细细画了出来。这插秧机全是用木头打造,不靠別的,全靠拉动连杆和重力復位来运转,兴宝心里清楚,这样的设计使用起来肯定会有生涩不畅的地方,若是能让王先生指点一二,自己定能少走不少弯路,也能更快將插秧机完善好。 傍晚时分,夕阳渐渐西沉,橘红色的余暉透过院子里的树叶缝隙,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落在晒药材的竹匾上,给褐色和白色的药片镀上了一层暖光。兴宝走到竹匾旁,伸手將药材都翻了一遍,感受著表面的乾燥度,隨后转头朝正在杂屋里搬柴的二哥喊了一声:“二哥,过来帮我把这两匾药材收一下唄。这药还要晒上两三天才能彻底干透了,明日我要跟爹去药都,就麻烦二哥你照看了,別让雨水淋著,也记得偶尔帮著翻晒一下。” 二哥在杂屋应声,快步走了过来,两人配合著,小心翼翼地抬起一个竹匾,动作轻柔,生怕碰洒了里面的药片。等稳稳地將两个竹匾叠放到木工房里,又在上面盖了个大的竹匾,防止被老鼠祸害了,最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放稳妥了才放心的跟二哥抱著柴回屋。 兴宝跟著二哥將柴放进灶房再回到堂屋准备迎接客人,刚一出过道,就察觉到堂屋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桂香和小弟此刻都不在堂屋里,往日里热闹的堂屋,此刻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娘坐在靠近柜檯的桌子边,脸色紧绷,眉头紧锁,板著脸直勾勾地盯著爹,一言不发,眼底藏著难以掩饰的委屈和急切。而爹则默默坐在柜檯后面,双手交握放在桌案上,低著头,脸上的神情复杂极了,有心疼,有怜惜,更多的是难以言说的难受,连肩膀都微微垮著。 两人大气都不敢喘,悄悄站在过道口,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脚步声,今晚的第一位客人走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爹猛地抬起头,迅速收敛了脸上的复杂神情,儘量放缓语气,对著客人说道:“三娘,既然你一定要看,那等忙完手里的活,我回房就拿给你。”说完这句话,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长长舒了口气,起身快步走过去招待客人,只是脚步间依旧带著几分沉重。 兴宝站在原地,心里瞬间明白了——该来的终归要来。卫宝都已经出生快五个月了,他还以为娘早就把这事给忘了,没想到,给小舅捎东西、提寄家书的事,又將这件事翻了出来。要说这也怪爹自己,好好的,提什么寄家书呢?这下好了,上次爹还能以娘怀著卫宝、情绪不宜激动为由,把这事推过去,可这次,小舅去年提前写好的那封遗书,是再也藏不住了! 夜幕渐渐降临,伙铺早已打烊,屋里只剩下一盏昏暗的油灯,映著满室的沉寂。不知过了多久,爹和娘的房里,传来了娘压抑的轻声抽咽声,断断续续,带著无尽的心疼和难过。隔壁房间的桂香听到声音,心里顿时揪了起来,连忙披起衣服,就想起床去看看娘,却被身边的兴宝一把拉住了。 兴宝轻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温柔地对桂香说道:“姐,別去。娘这是看到小舅去年写的那封信了,想来是信里写了前线的惨烈,娘心疼舅舅,心里难受。有爹在陪著娘呢,我们別去打扰他们,娘不想让我们知道这事,免得我们跟著担心。”桂香咬了咬嘴唇,听著娘的哭声,眼睛也泛起了红,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轻轻躺了下来,只是心里的担忧,却一点也没减少。 第239章 去药都路上 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家里就已经忙碌了起来。家里的小公鸡还不会打鸣,这段时间本是兴宝睡得最安稳的日子,可昨晚他折腾到半夜,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著的,只感觉刚合上眼没多久,二哥就轻轻將自己叫醒了。旁边的桂香也好不了多少,揉著惺忪的睡眼,脑袋一点一点的,还没彻底清醒过来。还好空间里有灵泉水,兴宝悄悄取了些,倒在两个碗里,自己先喝了一杯,温热的灵泉水下肚,浑身的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又將另一杯递到迷糊的桂香手边,轻声说道:“姐,喝点水,精神精神。”桂香迷迷糊糊接过杯子喝了下去,没一会儿,眼神就清亮了许多,困意也淡了。 两人走出房间,就看到院里的景象——娘双眼红肿得像核桃,显然是昨晚哭了一整夜,可她还是强打著精神,蹲在独轮车旁,小心翼翼地在车斗里垫上好几个厚实的麻袋,又將提前准备好的乾粮、水囊一一摆好,生怕路上顛簸,吃食被弄坏了。爹则站在一旁,神情依旧低落,手里慢慢收拾著去药都要用的钱袋和药方,眉宇间的愁绪还未散去。见此情形,兴宝心里一酸,连忙转身去灶房,又倒了两碗混著灵泉水的热茶,端到爹娘面前,轻声说道:“爹,娘,你们都忙了一早上了,先喝口茶歇歇吧。” 爹接过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碗沿,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兴宝,眼底泛起一丝暖意,投去一个讚赏的眼神,那眼神里藏著对兴宝懂事的欣慰。娘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驱散了些许疲惫,她拉过兴宝的手,压低声音叮嘱道:“兴宝,到了药都,可得好好看著你姐一点,別让她到处乱跑,也別让她乱花钱,咱们这次去是买药,可不是閒逛的。” 兴宝心里一乐,悄悄抬眼瞥了一眼不远处还在揉眼睛的桂香,见她没听到娘的叮嘱,这才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压著一丝笑意。他心里清楚,桂香性子娇憨又好动,要是让她知道娘让自己看著她,肯定会闹脾气、给自己脸色看,她可是姐姐怎么能让弟弟看著自己,还是暂时瞒著她为好。 没过多久,伙铺里住宿的客人也都起来了,爹和娘忙著招待,兴宝和桂香则先去洗漱乾净。等招待完客人,趁著客人们在门口收拾行李、准备出发的空档,三人也快速填了填肚子,便动身准备前往药都。兴宝和桂香蹦蹦跳跳地爬上独轮车,舒舒服服地躺好,爹取来一根结实的绳子,小心翼翼地在两人腰上缠了几圈、繫紧,笑著说道:“路上顛簸,绑紧点,免得你们睡著时被顛下车。”绑好后,爹翻身骑上黑炭,拉著独轮车,跟著行客们一同出发。兴宝和桂香躺在独轮车上,挥著小手跟娘和二哥道別,嘴里喊著“娘,二哥,我们很快就回来”,一直挥到再也看不见娘和二哥的身影,才恋恋不捨地放下手。 清晨前往药都的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格外热闹。路边有排著整齐队伍、挑著沉甸甸炭筐的脚夫,他们脚步匆匆,额头上渗著汗珠,却依旧步履稳健;有三五结伴的农户,挑著装满新鲜蔬菜的竹筐,低声说著话,盘算著今日能卖个好价钱;还有往来穿梭的商贩,背著货物,行色匆匆,时不时和身边的人交谈著生意;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和兴宝家一样,专程去药都买药的人家。 独轮车一路摇摇晃晃,起初兴宝和桂香还能靠著麻袋眯一会儿,可没过多久,太阳渐渐升高,暖融融的阳光晒在身上,两人再也睡不著了,便侧著身子,拿起斗笠挡住阳光,好奇地观看起沿途的风景。其实也没什么特別的景致,和村里的模样大同小异,只是马路边多了不少新修的土砖房,还有几处正在打地基、建房子的工地,兴宝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琢磨,看来大家都抱著分家躲兵役的心思,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越是靠近药都,行人就越多,偶尔还能看到几辆拉著货物的板车,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格外显眼。有黑炭帮忙拉车,一行人行进的速度快了不少,一路超过了一群群行人,才过半上午没多久,就远远地看到了二叔家的伙铺。 那伙铺和兴宝家的竹楼一样,全是用竹子搭建而成,有好几栋,都分上下两层,竹墙上面都糊上了厚厚的泥土,用来遮挡风雨、保暖,只是规模比兴宝家的伙铺大了好几倍,看著十分热闹。这会儿,伙铺门口围了不少行客,有的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歇脚,有的端著茶水慢慢喝著,天丁哥正忙前忙后,手里端著茶壶,熟练地给客人们添茶倒水,脸上掛著热情的笑容;二叔则站在一旁,正耐心地给两位客人调整著穿在身上的安全绳,动作细致又认真。 待黑炭驮著爹,拉著载著兴宝和桂香的独轮车走到近前,天丁哥才瞥见他们,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手里的茶壶,朝伙铺里大声喊了一声:“爹,娘,大伯带著桂香和兴宝来了!”喊完,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欣喜:“大伯,桂香,兴宝,你们怎么过来了呀!” 爹从黑炭身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见二叔也快步走了过来,连忙摆了摆手说道:“大恆,別管我们,你先招待客人要紧,我们就是路过,歇下脚就走,不耽误你做生意。” 这时候,兴宝和桂香也连忙笑著打招呼:“二叔,二婶,天丁哥!”等天丁哥走近,桂香拉著天丁哥的胳膊,小声说道:“天丁哥,快帮我们把腰上的绳子解开,勒得好紧。”天丁哥笑著应下,伸手解开了两人腰上的绳子。两人这才跳下车,一边揉著腰,脸上带著几分委屈——这一路儘管有麻袋垫著,路虽是新修的,却依旧是土路,顛簸得两人腰腹生痛,这会儿急不可耐地想活动活动身子。 第240章 二叔的伙铺 爹顺手解下肩上背著的两个布包,那是娘特意准备的礼物,里面有鸡蛋,爹生怕碰坏了,一直背著,他提著布包朝伙铺里走去,兴宝和桂香连忙跟上。天丁哥则转身將黑炭牵到一旁的树荫下拴好,又从独轮车上拿了些新鲜的红薯藤,放在黑炭面前,看著它慢慢吃了起来。 这时,二婶挺著大肚子,慢慢倚在伙铺门口,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开口说道:“大哥,你们这是要去药都吗,不过是路过歇下脚怎么还带著东西来呢,也太见外了!” 爹笑著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地说道:“是的,我今日是带著他们姐弟俩去药都办点事,这是你嫂子让我带的,这些时日卫宝还小,她走不开,特意让我带点东西给你们补补身子。等你们临盆的时候,她会带著卫宝过来,好好照顾你们坐月子。” 二婶连忙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推辞:“大哥,不用麻烦大嫂了!卫宝还那么小,大嫂身子以前也弱,还要过来照顾我们,怎么忙得过来呢?我们已经找好堂嫂了,到时候让堂嫂过来帮忙就好,你们就別操心了。” “前些年你嫂確实身子不好,”爹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愧疚,“你和老三媳妇上次生產的时候,她这个做大嫂的没能过来照顾你们坐月子,让你们都落下了病根,我们心里一直记著这事。还好老天保佑,你们又都怀上了!这些时日,她跟你们一样,都吃了我买的药水,身子已经好多了,照顾你们肯定没问题。不过到时家里就有三个孩子要照看,有堂嫂过来帮忙更好,你们就別推辞了,这是她做大嫂的责任,也是我们的心意。” 爹说著,踏进伙铺,將手里的两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柜檯上面,对著刚送走客人、走过来的二叔说道:“大恆,这里面有鸡蛋,你拿的时候小心著点,別碰碎了。有空的话,给大毅送一袋过去,顺便告诉他,三娘会过来照顾他媳妇坐月子,让他不用太担心。” 二叔点了点头,连忙应下:“好嘞大哥,我知道了,等会儿忙完我就送过去。” 隨后,爹又问起了二叔伙铺的生意,二叔笑著一一回答,兴宝站在一旁静静听著,心里暗暗对比了一番,觉得二叔家的伙铺生意比自家的要好一些,这就是靠近城填的好处,农產品能卖出去,物价也比城镇要底一点,但比偏远的地方又高出不少。 二叔这里离药都只有几里路,来往的行客多,行客们为了省钱,中午大多会选择在这里打尖吃饭,住宿、寄货的人也不少;不过周围的乡亲住得比较远,住宿的客人一多店里住不下,不方便过去借宿,还好现在天气渐渐热了,竹楼的二楼不用铺床,垫上一些稻草和麻袋就能直接睡,也省了不少麻烦。至於安全绳,现在卖得比以前少了,不过仍有一些远方来的客人,会买上几根回去做样品,或是自己家用。见二叔家的生意红火,爹也就放心了,又特意叮嘱二叔:“有空的时候,把竹楼加固一下,现在都是新竹,还比较结实,等时间长了,二楼睡的人一多,就不安全了,可得多留意。” 二叔连忙点头应道:“大哥放心,我知道了,过两天我就找人过来加固。”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喝了一杯热茶,爹看了看天色,便起身带著兴宝和桂香准备告別:“大恆,弟媳妇,我们也该走了,还要赶去药都买药,就不耽误你们做生意了。”二叔和二婶知道办事要紧也不挽留,叮嘱他们路上小心,目送著三人踏上前往药都的路。 几里路的路程很快就到了,兴宝和桂香自是不用再躺在独轮车上,两人纷纷坐起身,抓住车架,四处张望。不过刚坐没多久,桂香就动起小心思来,只见她捂著肚子,皱著小眉头,凑到兴宝身边,小声討要起吃的来:“兴宝,我有点饿了,你变点果子出来给我吃吧!”村里有人办喜事请过杂耍师傅表演过变东西的节目,先入为主了,直到现在桂香还以为这些吃的,是兴宝是变魔术变出来的!娘和大哥二哥早就觉察出不对,不过爹交代过:只管吃,別问,也別去猜,更不能向外人说。也只有桂香心大,只要有得吃就好。 兴宝四处看了看,见沿途行人虽多,却没人留意他们姐弟俩,这才装模作样地在隨身的布包里掏了掏,趁著动作掩护,悄悄从空间里拿了一个红彤彤、饱满多汁的血桃,快速递到桂香手里,压低声音叮嘱道:“姐,躲著点吃,別让人看见。还有,吃完的桃核一定要给我,可不能弄丟了,不然容易被人发现破绽。” 桂香看著手里诱人的血桃,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血桃,趴在独轮车的麻袋上,用头上的斗笠將脑袋紧紧罩住,生怕被人看见,隨后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嘴里发出甜甜的咀嚼声,吃得不亦乐乎。 听著桂香吃血桃的香甜声响,兴宝的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再也忍不住,也悄悄从空间里拿了一个血桃,学著桂香的样子,躲在斗笠下,偷偷吃了起来。他心里暗暗想著,小孩子就是这样,不管自己多饱,只要看到別人吃东西,就忍不住嘴馋,想不吞口水都难。 没过多久,两人就把血桃吃完了,嘴上、脸上都沾满了红红的桃汁,看著有些滑稽。还好娘早就想得周到,给两人准备了用破旧衣服剪下的碎布当手绢,两人互相帮忙,细细擦乾净对方脸上、嘴上的桃汁,才又重新坐端正。 这时候,他们已经快要进入药都了,空气中渐渐飘来淡淡的草药气味,隨著脚步越来越近,那股清苦又醇厚的药香也越来越浓,沁人心脾,来过药都的人都说:如果有一点风寒入体的人到这街上走上一圈就能不药而愈。虽然有点夸大,但也足见药味的浓郁。 第241章 药都 药都不大,只有一条弯曲的主街,一眼望过去,除了零星几个伙铺和杂货铺外,街道两旁几乎全是药铺。每家门面口都晾晒著各种各样来自各地的药材,有晒乾的草药、切片的根茎,还有綑扎整齐的藤蔓,五顏六色,形態各异;街道上行走的大多是挑著药材担子、拉著板车的苦力,他们脚步匆匆,忙著运送药材;不少门口拴著骡马的药铺前,正有穿著体面的客人和店家低声谈著生意,神情都十分郑重。 主街边的小巷子里,更是热闹非凡,如同一个个小作坊一般,有人坐在小板凳上专心切药,刀刃起落间,药材被切成均匀的薄片;有人拿著筛子轻轻筛药,筛掉杂质;还有人在熏药、蒸药,裊裊炊烟伴著药香飘出,各种加工泡製药材的方法应有尽有。整个药都,从收药、加工泡製,到销售药材,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產业链,果然不负南国药都的盛名。 进入药都后,爹就从黑炭背上跳了下来,牵著黑炭的韁绳慢慢走——这里人多嘈杂,又到处都是药材,万一黑炭受惊乱闯,不仅会伤到路人,还可能损坏店家的药材,到时可就不好收拾了。 桂香和兴宝也趁机跳下车,紧紧跟在爹的身后,一边好奇地打量著周围的一切,一边跟著往前走。爹一边走,一边语重心长地对兴宝和桂香说道:“兴宝,桂香,你们仔细看看,这街上没有几个閒人。这就是靠近城镇的好处,只要人勤快,哪怕是个半大小子,也能找到活干,能凭自己的力气挣口饭吃。爹希望你们兄妹,將来都能进城,去更大的城市闯荡,哪怕是在城里种菜也能卖出好价钱,比待在偏僻的山村里要强,能有更多的出息。” 桂香一听,立马皱起了小眉头,两只小手紧紧按住自己隨身的小包——那里面装著之前卖菜心时分给她的几个铜板。她抬头看著爹,小声说道:“爹,可我听人说,城里有好多坏人,有骗小孩的,有偷东西的,还有收保护费的……太嚇人了。”城里有坏人的这话,是过年时听杨家兄弟俩说的,杨家兄弟在辈份上比他们低一头,总被兴宝姐弟俩“压著”,就故意说了这些话来嚇唬他们,没想到桂香竟一直记在心里。 爹回头看了看桂香,见她一双大眼睛警惕地打量著周围的人,看谁都像是防贼一般,不由得觉得好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耐心解释道:“桂香,別害怕,这里和別的地方不一样,没有小偷。这里的商家,为了维护药都的经营环境,都自发达成了默契,只要发现小偷,必定严惩不贷,先打个半死,再送到官府去治罪,没人敢在这里偷东西。” 听了爹的话,桂香悬著的心才稍稍放鬆下来,不过双手依旧紧紧按在小包上,还是有些不放心。 说话间,三人就走到了前进哥之前提到过的、提供药种的王氏药行门口。兴宝悄悄摸了摸口袋里的一小块三七——这是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特意选了没浇过灵泉水的一株,即便如此,它的成色也比市面上的三七好上太多。要知道,三七最少也要生长三年才能採收,若不是前进哥送的种子里夹杂著一小块三七,他连这一小块都不敢拿出来,生怕引人怀疑。他带著这块三七,就是为了向王氏药行的人证明,自家有种植三七的能力,希望对方能多提供些三七种子。等再过几年,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出售自己种的三七了,三七可是硬通货,一斤卖上几十上大洋不成问题,品相好的能卖上两三百,比自家开伙铺挣钱多了,也能给家里减轻不少负担。 三人牵著黑炭,径直朝王氏药行的门口走去。门外正蹲在地上晾晒药材的伙计,看到他们走来,立马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前,热情地接过爹手里的韁绳,笑著说道:“客官,里边请!请问三位是来买药,还是来寻药种的?” 爹忙笑著回道:“我是王前进介绍过来的,想在贵店买点药。” 伙计闻言,立马朝店里高声喊了一声:“掌柜的,来客人了,是前进介绍过来买药的!”喊完,又转头对著爹拱手示意,热情地说道:“客官里边请,我们掌柜的马上就出来,我先帮您把驴拴好,保管稳妥。” 爹微微点头,客气地应道:“有劳了。”说完,便牵著兴宝和桂香的手,迈步走进了王氏药行。药行內里宽敞明亮,货架上整齐地摆放著各种装药材的药罐和药包,空气中的药香比外面更加浓郁醇厚。 刚进门没多久,就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身著体面的绸缎长衫,身后跟著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从侧门走了出来。中年男子面容温和,眼神干练,见爹一行人进来,连忙笑著迎了上前,拱手说道:“客官贵姓?不知需要哪些药材,可有药方?” 爹连忙拱手回礼,语气诚恳地说道:“免贵姓宋。去年,前进给我家带的药种,就是从贵店拿的,想来掌柜的与前进关係不一般。这两日,孩子师父要给人配药,村里的药铺还缺几味药,刚好我们要来药都,就顺便帮他带回去。这是药单,麻烦王掌柜过过眼,看看能否配齐。”说著,便从口袋里掏出药单,递了过去。 王掌柜接过药单,刚扫了一眼,忽然愣了一下,隨即眼神一亮,態度瞬间热情了许多,连忙拱手说道:“哦!原来你就是从狼口救下前进的宋掌柜呀,失敬失敬!快快请这边坐,快请坐。”他一边说著,一边侧身引著爹往旁边的桌椅走去,又连忙吩咐身边的青年:“明远,快给宋掌柜和两位小客官上茶!” 兴宝和桂香站在一旁,心里暗暗嘀咕,就这一句话的工夫,王掌柜的態度就来了个大转变,两人都姓王,看来前进哥和王掌柜定然是亲戚。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242章 王氏药行 果不其然,爹刚带著姐弟俩坐下,王掌柜就主动打开了话匣子:“前进是我亲侄子,那天早上是他第一天去邮局上班,还是我和他爹一起送他去的。没想到那晚他没回来,我们急得不行,一打听才知道,原本要下乡送件的人病了请了假,他主动接了那任务。这傻小子,第一天上班,我们哪会捨得让他下乡,第二天中午他回来时,可把我们嚇了一大跳!” 这时,名叫明远的青年端著茶水走了过来,刚好接过话茬,笑著说道:“可不是嘛!那日我在柜檯忙活,他朝我走过来,我起初没留意,还以为是哪来的要饭的呢,身上穿得破破烂烂的!” “不对呀大哥哥!”桂香立马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急忙开口说道,“前进哥回去的时候,我娘已经把他的衣服缝好了,怎么会是破的?难道他又遇到狼了?” 明远被问得一愣,隨即尷尬地笑了笑,连忙解释道:“小妹妹,这是形容呢!他出门的时候多精神,衣服都是崭新的,回来时衣服上全是补丁,反差太大,可不就跟破破烂烂的一样嘛。”生怕桂香再追问,他连忙岔开话题,將茶水放到几人面前,说道:“宋掌柜,两位小客官,请喝茶。”说完,便匆匆转身溜到了柜檯边,不敢再说话。 王掌柜见状,无奈地笑了笑,对著爹说道:“宋掌柜,实在对不住,这是小儿明远,说话就喜欢夸大其词,让人一惊一乍的,这下遇到认真的小妹妹,可把他问住了,呵呵!” 爹摆了摆手,笑著说道:“无妨无妨,年轻人嘛,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很正常,只是小女年幼,听不懂这种形容,当真了而已。” 王掌柜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地说道:“后来你带队杀狼,还有你家做的安全绳,前进都一五一十地跟我们说了。哦对了,他从我这拿的那些药种,你们种得怎么样了?要是不够,我再给你们拿点。” “那可太谢谢王掌柜了!”不等爹开口,兴宝就抢先说道。他毕竟是小孩子,说话不用太过客气,而且他心里还惦记著去三民中学找王先生,担心再拉扯下去耽误时间,说著,便献宝似的从隨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了那块提前准备好的三七,“王掌柜,您看,这就是我们家用您给的种子种出来的三七。” 王掌柜的神情明显一滯,显然,他刚才说给种子的话,只是客套而已。好在他阅歷丰富,转瞬就掩饰住了神色,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连忙放下手里的药单,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接过兴宝手里的小块三七,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只见这三七外皮呈土黄色,虽是掰下来的一小块,根茎却十分饱满,断面褐中带绿,质地细腻。看了片刻,王掌柜还將三七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小点,闭上眼睛,口中呢喃道:“苦中带凉,回味里还带著一丝甜……”话音刚落,他猛然睁开眼睛,语气激动地说道:“这是上品三七啊!只可惜年份还不够,要是年份足够,能达到十头往上的品质!” 此刻,王掌柜的双眼都在放光,他看著爹,又看了看兴宝,急切地问道:“宋掌柜,不,宋老哥,这真的是你们家种出来的?种活了几颗?” 兴宝生怕爹多说多错,连忙抢著回道:“王掌柜,目前就种活了这一颗,还是用前进哥送的那小块三七种出来的,其它五粒种子还在长苗呢,要两年后才能採摘。您能不能再给我们几粒种子?要不然,我们还要等到两年后才能有种子接著种。” “对对对,种子!”王掌柜猛地回过神,连忙朝柜檯边的明远高声喊道,“明远,快去找找,看看三七的种子还有没有,全都拿过来,一点都別剩!” 吩咐完明远,王掌柜才缓缓转过头,对著爹露出歉意的笑容,说道:“让宋老哥见笑了。这三七我们药行也种了好多年,却一点成效都没有。现在这药被国府管控得严,市面上根本没得卖,去年我们从云南运回来的那点货,回来没几天,还没捂热,就被政府找上门全收购走了!刚才见你们能种出如此品质的三七,一时太激动了,还请宋老哥勿怪。” “王掌柜……”爹刚要开口,就被王掌柜打断了。 “打住打住!”王掌柜摆了摆手,语气恳切地说道,“宋老哥对前进有救命之恩,是我们王家的恩人,再称呼我王掌柜,可就太见外了,您直接叫我王老弟就好!” 爹见他態度诚恳,也不再推辞,笑著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托大叫你王老弟了。是这样的,你也知道,这三七培育不易,我家目前也没有办法大量种植,这事还请王老弟务必保密,要不然,我家恐怕就没有寧日了!” “宋老哥放心!”王掌柜拍著胸脯保证道,“我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这点您儘管放心。对了老哥,不知您还需要其它药种吗?我手里还有不少珍品药种,留在手里也种不活,老哥要是需要,儘管拿些回去试试,说不定能种活呢!” 爹连忙道谢:“多谢王老弟如此关照,那我就厚著脸皮挑上一些。另外,我手里这张药单,还请王老弟费心配齐,我们一会儿还要去一趟三民中学,得赶时间。” 王掌柜闻言,点了点头说道:“哦?老哥你们还要去三民中学呀?那我这就给去给你们选最好的药,按成本价算,包你们满意。只是有个情况要跟您说一下,这药单上有两味药,可不好弄。特別是这冰片,跟三七一样,全被政府收购走了,市面上根本找不到;鹿茸虽然贵重,倒还能找到一些,只是我们店里没有现货,得碰运气。宋老哥,您看这事该如何是好?” 爹思索了片刻,说道:“那就先帮我把其它能配齐的药称好就行。这两味药,我也是想著碰碰运气才加上去的,要是以后碰到有货了,你就让前进给我带个话,或是让他顺便给我带过去都行。” 第243章 意外之喜 王掌柜连忙点头应道:“行,我帮你留意著,那你们先坐会,我去安排称药和拿种子。” 没多久,王掌柜就抱著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走了过来,笑著说道:“宋老哥,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各种药种,你们先挑,看看有哪些用得上,我这就去给你们称药,很快就好。” 爹连忙起身,对著王掌柜拱手道谢:“多谢王老弟费心,真是太麻烦你了!” 王掌柜笑著摆了摆手,示意爹不必客气,隨后將手中的木箱子放在桌上。这箱子是木头做的並不大,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做工却十分严实,一看就是精心打造的。爹伸手打开箱子,里面铺著一层柔软的粗布,布上整整齐齐堆放著许多小布袋,每个布袋上都用墨笔写著里面种子的名字,清晰明了。爹將布袋一个个拿出来,有序地摆放在桌面上,方便兴宝和桂香挑选。 桂香最是兴奋,不等爹摆好,就迫不及待地凑了过去,小脑袋凑在布袋前,一边小声念著袋子上的名字,一边凭著记忆背著这些药材的习性和功效,一脸认真的模样。 兴宝也凑了过去,仔细打量著这些布袋,发现里面装的確实都是些珍贵药材的种子,其中竟还有一个写著“百年人参”的小布袋,不由得心头一动。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这个布袋,轻轻打开,只见袋子底部只有一颗半公分大小、椭圆形、深棕色且略显干扁的种子。兴宝將种子倒在手心里,指尖轻轻摩挲,发现种子表面还带著细微的纹理和纵向的条纹。他的精神力还达不到离体的程度,只得悄悄合拢手掌,將种子暂时传送到空间里,借著空间的力量感应它的生机——种子的生机十分微弱,显然已经保存了很长时间。虽说凭藉空间里的灵泉水,定然能让这颗种子重生发芽,但兴宝转念一想,空间里已经种了十几颗人参,这颗种子留著也没必要,不如留给王掌柜做个纪念,毕竟百年人参种子,单是名头就能卖不少钱。 想通后,兴宝又將种子小心翼翼地装回布袋,放回桌上,继续仔细挑选起来。他心里清楚,很多珍贵药材都有替代品,还有些是富贵人家专用的补品,並不適合自家种植,便一一略过。就在这时,一个写著“龙脑樟树”的布袋引起了他的注意,袋子鼓鼓囊囊的,显然里面的种子数量不少。兴宝连忙拿起来打开一看,里面的种子虽然同样有些干扁,但看得出来摘下来没几年,透著一股鲜活的生机。 就在这时,王掌柜拿著称好的药包走了过来,见兴宝正拿著龙脑樟树的种子翻看,不由得笑著说道:“小侄子,那个龙脑樟树的种子没什么用。我原本也想著自己种植龙脑樟树、製作冰片,当年带回来的这些种子倒是成活了,长得也挺不错,可用来提取冰片的叶子做出来的冰片,纯度下降了很多,药效也差了不少,白白浪费了我好几年的精力,真是一言难尽啊!” 兴宝心中一动,只要確定是龙脑樟树的种子就好,真是缺什么来什么,这就是意外之喜,他可是有灵泉在手的,別人不行,不代表他不行,於是从布袋里取出三颗种子,笑著说道:“王叔,我就是觉得好奇,没想到冰片竟是从樟树上提取出来的。药效差点就差点,总比没有强,我拿几颗回去种著试试,说不定能成功呢。” 说著,他又和桂香一起,各自挑了几样適合自家种植的种子,最后又拿了十颗三七种子。见爹已经结完帐,便对著王掌柜说道:“王叔,我们已经挑好了。” 王掌柜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语气诚恳地说道:“宋老哥,这眼看就要到午时了,要不你们先在我这吃了饭,再去三民中学吧。侄子侄女年纪还小,可饿不得。我已经让人去请我哥过来了,正好让他当面感谢你这位救命恩人。” 兴宝一听,连忙摆了摆手,急切地回道:“王叔,不是我们不想留下吃饭,实在是三民中学的先生,只有中午吃饭的时候才有空,其他时间都要上课,要是错过了,再想请教就要等到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了。下次我们过来,一定在您这好好吃一顿饭。” 怕王掌柜误会兴宝不懂事,爹连忙笑著解释道:“王老弟,你別见外,孩子年纪小,说话直了点。我家这孩子,画了一个插秧用的机器,想著在双抢的时候把它做出来,也好减轻乡亲们插秧的辛苦,所以急著找王先生指点一二,才辜负了老弟的好意,还请老弟见谅。” 王掌柜闻言,眼睛一亮,满脸惊喜地说道:“哦?这么小的年纪,就能画出插秧机?想必是不用弯腰插田了吧?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確实耽误不得!宋老哥,那今日我就不留你们了,只是下次过来,可千万不能再拒绝我的好意了。也希望能早日见到你们把插秧机做出来,帮乡亲们减轻负担。” 爹连忙拱手道谢:“那就借老弟吉言了,下次过来,一定在你这吃饭,绝不推辞。我们这就告辞了,你大哥那里,还请老弟帮忙解释一二,免得他怪我们不懂礼数。” “自然自然,宋老哥放心!”王掌柜连忙说道,“宋老哥,小侄子、小侄女,你们慢走,路上小心!” 三人谢过王掌柜,牵著黑炭走出了王氏药行。没走多远,就拐了一个小弯,眼前出现一条往南的岔路口,这条路正是通往三民中学的;而路的正前方不远处,就是热闹的集市,各种店铺、小吃摊、小商贩全都集中在那一片,近午时分,正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兴宝和桂香忍不住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集市的方向,脸上满是嚮往,却懂事地没有开口,任由爹牵著黑炭,拐进了通往三民中学的叉路口。 爹看著两人恋恋不捨的神情,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说道:“行了,別看了,等从三民中学回来,如果时间还早,就带你们去集市逛一圈,给你们买些小吃。” 第244章 三民中学! 进入这条岔路没走多远,行人就渐渐少了。为了早点赶到学校,兴宝和桂香又爬上了独轮车,舒舒服服地坐好,爹也翻身骑上黑炭,牵著独轮车加快了脚步。出了镇子,眼前又是青山,稻田和山坡的菜地,山脚还稀稀落落分布著几户人家,炊烟裊裊,透著几山村的静謐。三人也拿出娘提前准备好的乾粮和水,慢慢吃了起来,填补著肚子里的飢饿。 才走了几里路,就见迎面过来几辆带篷的马车,马车崭新,赶车的都是年纪稍大的老头,动作看著並不太熟练。兴宝抬了抬头上的斗笠,朝车篷里望去,只见里面坐著好几个学生,他都有印象,正是三民中学的。这些学生正凑在一起聊得热闹,两车交错而过时,兴宝隱约听到他们聊的是等会儿去镇上吃什么,显然是下课了,要去镇上开小灶改善伙食。 兴宝心里一急,连忙催促爹:“爹,让黑炭快点走!他们都下课开饭了,我们这时候过去,先生正好刚吃过饭,才有空指点我们。” 爹笑著应了一声,轻轻拍了拍黑炭的脖子,黑炭会意,脚步又快了几分。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爬上一个小坡后,不远处的山边便出现了三民中学的身影——几栋新建的土砖瓦房,坐落在树林与稻田中间,一条小路直通学校大门。 此时的大门还未完全建好,只有两根粗柱子立在那里,围墙也只修了半截,地基已经打好,周围散落著不少工具和砖块,显然还在修建当中。除了地点没变,现在的学校不管是布局还是规模与兴宝前世所见完全不同,当然连名称都改了两次,先是二中,后又改成一中,规模也是一次比一次大,设施更加齐全,连旁边的柑子山都推平了,只是那时还有几人记得它的前身呢! 柱子附近的树荫下,或站或蹲著不少学生,他们一边三三两两地聊天,一边时不时朝路边张望,显然是在等刚才那几辆马车。父子三人牵著黑炭走到近前,纷纷下了车,取下头上的斗笠。立马就有好几个学生认出了他们,其中一个热心的学生快步走了过来,笑著说道:“宋掌柜,你们怎么有空来学校了?是不是要给我们改善伙食呀?自从吃过你们傢伙铺的饭菜,这学校的菜我们都吃得没滋味了!” 爹连忙笑著回应:“多谢少爷夸讚,改日你们路过小店,一定要进来坐坐。今日我们是专程来找王先生的,不知你是否知道,他这会可有空?” “王先生这会应该刚吃过饭,正在宿舍批作业呢。”热心学生连忙说道,“我刚好有空,带你们过去吧。你们把驴绑在这里就行,放心,这里有人守著,不会丟的。” “那就麻烦你了,多谢少爷。”爹拱手道谢。 “谢谢哥哥!”兴宝和桂香也连忙跟著道谢,脸上满是乖巧。 转身间,兴宝从独轮车上拿出两只用油纸包著的熏兔,递了一只给桂香,隨后对著热心学生说道:“大哥哥,我们先走吧,我爹把黑炭绑好就跟上。” 见到熏兔,不少心思活络的学生都凑了过来,有的悄悄商量著怎么帮王先生处理这熏兔,还有的好奇地打听兴宝的来意:“小弟弟,你们找王先生有什么事呀?” 兴宝也不藏著掖著——他心里清楚,这时候在学校里留下点名声,以后若是想来这里进学,也会方便不少。他仰著小脸,大声说道:“哥哥们,我画了一个插秧机,想找王先生指点指点,看看能不能改进得更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若是以前,这些出身富贵的公子哥,或许根本不会注意农民插秧的辛苦,也不明白插秧机有什么用处。可如今学校旁边就是农田,山沟沟里也没什么好玩的,有个学生连忙问道:“这插秧机,能让人不用弯著腰插秧吗?前段时间看附近的农户整日在田里插秧,一个个都累得直不起腰,確实挺辛苦的。” 桂香可不甘愿当小透明,连忙抢著说道:“就是就是!大哥哥们不知道,当时兴宝看到二哥他们在田里插秧,累得腰疼,就想了个办法,用棍子削了个小叉,站著插秧。结果回来后,被村里的大婶们找上门,说我们带坏了她们家的孩子,兴宝这才想著做个真正的插秧机,好好打她们的脸!” 兴宝听了,一脸黑线,连忙拉了拉桂香的衣角,小声纠正:“姐,不是打她们的脸,是让她们给我们道歉。” “哦对!就是让她们来我家道歉!”桂香一脸认真地补充道,那可爱又较真的模样,逗得周围的学生都哈哈大笑起来,还吸引来了几位女生,围著桂香追问当时的详细场景。这些学生也是被学校关久了,刚来那会,可没几个愿意搭理兴宝和桂香。 眾人说说笑笑,没一会儿就走到了先生们的宿舍楼。一靠近宿舍楼,大家都自觉地闭上了嘴,停下了脚步,生怕打扰到先生们休息。天气炎热,宿舍的房门大多都敞开著,带路的那位学生指著其中一间房门,说道:“小弟弟,那间就是王先生的宿舍,你们自己过去吧,我就不进去打扰了。” 兴宝心里清楚,这些学生一开始要么是无聊,要么是被熏兔吸引,要么就是凑个热闹才跟过来的。如今知道他们是来找王先生指点插秧机的,一个个都恨不得赶紧躲开,生怕被王先生拿来和他们比较,显得自己无所事事。於是,兴宝和桂香又向眾人道了谢,等爹绑好黑炭赶过来,三人便一起朝著王先生的宿舍走去。 爹带著桂香与兴宝走到了门口,门没关,从外往內看一眼能到底。这宿舍不大,只有十几个平方,中间用一块半旧的布帘和一个简陋的木衣柜隔成了里外两间,布帘里面隱隱传来妇人温柔的摇篮曲,还有扇子轻轻扇风的“哗啦”声,透著几分温馨。外间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旧书桌,桌面上堆著几叠线装的作业本,王先生正低著头,握著毛笔认真批改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並未察觉父子三人的到来。 第245章 指点 再次见到王先生,他的身形比上次在伙铺见到时要消瘦了不少!爹不禁放缓脚步,轻轻敲了敲房门框,声音轻柔地说道:“王先生,打扰了。”王先生这才抬起头,转头看向门口,眼神一时间有些迷茫,放下手中的毛笔,疑惑地问道:“老乡,你找我何事?” 书桌和叠起来的书本刚好挡住了兴宝与桂香的身形,王先生一时之间也没认出爹。兴宝见状,连忙提著手里的熏兔,从爹身后走了出来,走到先生面前,仰著小脸,轻声说道:“先生,我是兴宝,我跟爹和姐姐来看你啦。” 这时,王先生才恍然大悟,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笑著说道:“哦!原来是伙铺的小兴宝!”他的目光又转向爹,认出了来人,语气愈发热情:“宋掌柜,还有桂香,你们怎么有空过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桂香也高高提著手里的熏兔,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和兴宝並肩站在一起,仰著小脸笑著说道:“先生,我们是特意来看您的!” 王先生看著两人手里的熏兔,连忙摆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宋掌柜,你们来就来了,怎么还带这么贵重的礼物呢!这太破费了。” 爹连忙笑著说道:“王先生,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上趟山就能寻到,您就收下吧。我家也没什么好东西,也就这点能拿出手,不成敬意。” 王先生见爹態度诚恳,也不再推辞,笑著说道:“行,那我就厚顏收下了。实不相瞒,学校里也好长时间没吃过肉了,正好让孩子们也解解馋。”说著,他转头对里间轻声喊了一声:“凤英,我去下食堂,晚点回来。” “嗯,好。”布帘里面传出一声温柔的回应,摇篮曲的声音也轻了几分。 王先生伸手接过兴宝与桂香两人手里的熏兔,一手一个提著,笑著说道:“宋掌柜,兴宝,桂香,走,我们去食堂。这会食堂里人少,正好把这熏兔交给厨师,让大家都尝尝鲜。” 三人跟著王先生走出宿舍,没走多远,王先生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爹,疑惑地问道:“宋掌柜,你们今日特意过来,想必是有什么事吧?是不是兴宝之前说的打穀机,有眉目了?”说著,他还特意看了兴宝一眼,眼里满是期待。 爹故作无奈地笑了笑,指了指身边的兴宝,说道:“打穀机这小傢伙还没什么头绪呢。不过这孩子见乡亲们插秧辛苦,这些天,他倒琢磨著画了个插秧机的图样出来,为这事还被村里的妇人指责过,这不才画出来,就吵著闹著让我带他来找您,想请您指点指点。” 王先生听到“插秧机”三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也不急著去食堂了。他將左手的熏兔换到右手上,腾出左手,伸到兴宝面前,急切地说道:“兴宝,快,把你画的插秧机图拿出来给我看看,让先生瞧瞧你画得怎么样!”至於兴宝受到的指责完全没在意! 兴宝连忙从隨身的小布包里掏出几张叠好的纸,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说道:“先生,我画得不好,您別笑话我,就是看了您给我的《机械原理》再凭著自己的想法胡乱画的,不知道能不能行。” 王先生一把接过图纸,迫不及待地展开看了起来。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张插秧机的整体效果图,王先生只凝神看了片刻,便连连点头称讚道:“不错不错,构思巧妙,单看这张图,確实有可行性!”他正准备翻看下一张,忽然察觉到右手还提著两只熏兔,不由得笑了笑,说道:“我们先去食堂,在那里找地方坐下好好谈。你这思路和设计都很不错,我也只能在一些细节上帮你完善完善了。”说完,便提著熏兔朝食堂方向走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兴宝和桂香见状,连忙迈开小步子跟上去,几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食堂倒是挺大的,只是里面陈设简单,只有几张长条桌子,却没有配套的凳子,食堂一头修了个简易的主席台,另一头则是厨房,厨房旁边有个小小的隔间,隔间里摆著两套桌椅,角落里还堆放著一些杂物,看著像是临时用来休息或谈话的地方。 王先生指著那个小隔间,对著爹说道:“宋掌柜,麻烦你带著兴宝和桂香先去那边坐会儿,我把这熏兔交给厨房交代一下,马上就过来。” 爹连忙点头应道:“好嘞,麻烦王先生了。”说著,便带著兴宝和桂香走进隔间,找位置坐了下来。三人刚坐好没多久,王先生就一边低头看著手里的图纸,一边朝隔间走来。这种插秧机的原理並不复杂,主要是一根固定的拉杆,搭配一根推桿,拉动横杆上装著的秧叉下压,紧贴秧叉的推桿片在横杆压到车架时,会將秧苗推离秧叉,完成插秧动作;推桿下压的同时,会压下槓桿带动秧箱移动,等推桿復位时,又能將禾苗顶到秧箱的缺口处,方便下一次插秧。 王先生走进隔间坐下,没一会儿就把所有图纸都看完了。他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沉思了片刻,这才开口对兴宝说道:“兴宝,你的这个插秧机结构完整,思路也很清晰,按照这个设计,完全能胜任插秧工作。只是还有几个连接处可以稍作改动,这样能让各个部件的动作更流畅,也能减少使用时的磨损。” 王先生说完,便起身从隔间角落堆放杂物的地方,翻找出一支毛笔和一瓶墨水,快步走回座位,坐在兴宝身边,將图纸平铺在桌面上,握著毛笔在图纸上细细画起了几个连接处的结构,一边画一边耐心跟兴宝解释:“你看这里,拉杆和推桿的连接处,若是改成榫卯衔接,能减少磨损;还有秧箱和槓桿的连接,加一个小滑轮,动作会更顺滑,也能省不少力气;另外......” 第246章 执念 兴宝凑在一旁,眼睛紧紧盯著图纸上的细微改动,听得十分认真。其实王先生说的这些连接方式,他送给兴宝的那套《机械原理》书上都有记载,可真到了实际运用中,他一时却没能想起来。若是没有王先生这番点拨,或许他静下心来修改草图时能慢慢想到,也或许要等到做出实物样机、发现运行卡顿的问题后,才能恍然大悟。兴宝心中暗暗感慨,这就是有老师指点和自己摸索的区別,少走了太多弯路。 这让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明明把各种技术原理都看懂了,可处理实际问题时,只会死板地按理论推导,往往等问题解决完了,才猛然想起书上早就有这类问题的处理方法,和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想出的办法一模一样!就那样一本基础的原理书,他不知翻看了多少遍,每一次重温,都能有新的体会和收穫,这也是他前世技术过硬的根源。作为基层技术管理人员,他就是个实打实的多面手,工厂里的各类机械、电动工具、车床,乃至发电机,常见的故障他都能处理,运行原理也摸得一清二楚。 曾经有朋友劝过他:“老宋,你这样千样通、万样通,不如一样精,专精一样才能有大出息。”可兴宝自家知自家事,也曾有位大师傅看中他勤奋好学,愿意带他深耕一门技术,可转眼之间,那个宝贵的名额就被经理给了自己的亲戚。 他的一身技术,全是靠自学一点点摸索而来,早已形成了自己独有的学习和处理模式,没人指点、没有系统学过,连专精的方向都找不到。除非重新去技术学校系统学习,可那时候他的心早已散了,哪里还能静下心来钻研。更何况,作为基层管理员,上夜班时机器突然坏了,要么停產等著专人来修,要么自己动手抢修,而那些基础的技术原理他一看就懂,久而久之,就成了眾人眼中的多面手。 现在他的空间里,还存著不少机械的简图,都是这些时日趁没人注意时,他偷偷画下来的,可想要把这些简图变成实实在在的实物,只有原理和结构远远不够,还需要扎实的专业知识,也正因如此,上大学、系统学习专业知识,成了兴宝重生后,除了守护家人之外的最大执念。 没过多久,王先生就把所有连接处的改动和原理都讲解完了,又隨口问了兴宝几个关於插秧机结构、运行逻辑的问题。兴宝听得认真,理解得也快,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流畅又准確,王先生看著他,眼中的满意之色愈发浓厚,不由得感慨道:“兴宝啊,你这孩子真是天生的好苗子,脑子灵、肯钻研,如果不是你年纪太小,我都想直接收你当学生了。” 说到这里王先生停顿了一下,见父子三人都是一脸欣喜的模样接著又道:“不过兴宝你想要在机械上有所成就,机械原理只是基础还远远不够,还得系统的学会机械製图、公差配合、材料力学等各种专业学问,才能把想法真正变成好用的实物。只可惜我的那些书都留在南京没带过来!” 兴宝这才明白自已死磕的原理竟只是基础,正如大杀器的原理很多国家都知道,但能真正造出来的也只有那几个国家,因为与之相关的技术,设备,材料等都没有,当然更是没有这些方面的顶尖人才。先生这是给自己指明了前进的路,哪怕是以后没有机会深造,兴宝也有机会走得更远。 兴宝压下心中的激动,眼下还有一件事想找王先生打听,连忙抬头看著王先生,眼里满是期待地问道:“王先生,那现在三民中学招学生是怎么个章程?收不收我们这样的本地学生?” 王先生闻言,迟疑了一下,才缓缓说道:“目前学校接到上面的通知,前线將士们的子女优先入学,剩下的名额,才会分配给地方上的孩子。不过你放心,等过些年你长大了,战事也该停了,到时候你自然能顺利入学。要是到时候实在没名额,我就跟校长说说,你专门跟著我学习,不占用学校的正式名额。” 兴宝听了,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他不由得想起了大哥,大哥一直也想上三民中学,可按照这个章程,大哥想上学的愿望只怕是要落空了。等大哥从双峰书院毕业,战火恐怕早就烧到湖南来了,到时候兵荒马乱,普通人哪里还有上学的名额!不过兴宝还是压下心中的失落,对著王先生深深鞠了一躬,真诚地说道:“多谢王先生厚爱,我长大了一定来三民中学念书,一定好好跟著您学习。” 眼见日头开始偏西,时间也不早了,王先生还要准备上课,父子三人便起身向王先生提出告辞。王先生执意要送他们到学校门口,爹推辞不过,只得答应。一路上,他们还遇见了几位同在学校任教的先生,见王先生亲自送客,都好奇地走上前来打听。得知这个伙铺的小娃娃,竟然设计出了插秧机这种利国利民的物件,几位先生都纷纷称讚兴宝聪慧能干,还叮嘱他,长大以后一定要来三民中学念书。 兴宝心里暗暗想著,这下好了,自己的名声算是在三民中学传开了。只是这样一来,三民中学的这几届学子,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先生们定然会常常拿他做例子,督促他们勤奋好学。还好自己现在没在这上学,不然,说不定会成为眾人针对的目標,想想都觉得有些后怕,至於以后会不会还被先生们拿出来说,也等兴宝在这上学再说吧! 告別王先生,父子三人踏上了返回的路。插秧机的图纸得到了先生的指点,除此之外,药也配齐了,药种也挑好了,所有事情都办得妥妥噹噹,眼下除了等会儿顺路去集市逛一圈,便再没別的事了。这可把桂香乐坏了,她最期待的就是逛集市,一路上坐在独轮车上,时不时地催著:“黑炭,再走快点,再快点,我们早点到集市!” 第247章 龙脑樟树 兴宝没有桂香那般兴奋,这时也静下心来,小心翼翼地从独轮车上拿出买来的药包,一一打开查看。毕竟王掌柜说了,给他们拿的是店里最好的药,还按成本价结算——虽说这成本价到底是不是真的成本价,还有待商榷,但定然比別家要便宜不少,更何况王掌柜还送了他们不少珍贵的药种。也正因如此,在药行时他才没当面查看,这点信任还是要有的。他此刻查看,並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想心里有个数,若是药材真的不合心意,也能趁著还在药都,去別家再补买。好在一番查看下来,这些药都是新鲜的新药,成色极好,连一点碎渣都没有。他还特意捏了一点草乌尝了尝,只有轻微的麻舌感,显然炮製得十分到位,確实是店里最好的药材,兴宝心里也彻底放了心。 兴宝將所有药材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妥善放在独轮车的角落,转头对一旁还在催著黑炭的桂香说道:“姐,我躺会儿,到了集市你叫我。”说著,他便用绳子在自己身上轻轻绕了几圈,固定好身子,防止被独轮车顛下来。闭上眼睛后,他的意识瞬间进入了空间,顺手还將口袋里的一颗龙脑樟树种子带了进去。兴宝打定主意,要先用空间里的灵泉水將这颗种子浸泡一段时间再种下,他猜想,这样种出来的龙脑樟树,用它的叶片提炼出来的冰片,应当能达到甚至超越母株的药效。这不仅是为了解决眼下冰片难寻的问题,更是为乡亲们铺一条致富之路——前世兴宝曾看过一篇报导,標题是《由一棵树到万亩林》,文中提到,用母株上的细枝扦插育苗繁殖,能完整保存母树的原生树种基因,用这样培育出的树苗的叶子提取冰片,品质和从母树上直接采叶提取的一模一样。兴宝现在要做的,就是先培育出这株母树,等时机合適了再拿出来,至於这个时机是什么时候,家里都已经被夺走一株茶树了,不用明说,大家都懂。 至於从王掌柜那里挑来的其他药种,兴宝打算全都种在后院的地里,到时洒上一点稀释后的灵泉水,想来都能顺利成活。等这些药种长成,结了种子,再把种子收起来种到空间里,这样既过了旁人的眼,不会引起怀疑,也能在空间里培育出更多药材,一举两得——毕竟这些药种都是王掌柜当面给的,若是直接种在空间里,万一被人察觉异常,难免会惹来麻烦,还是小心为上,以防万一。 兴宝將意识抽离空间。当他睁开眼睛,抬头一看,发现父子三人已经快要进入药都的范围,远处的岔路口处正停著一辆带篷的马车,现在想来这几辆马车应是校长为方便学校的师生出行特意置办的。 一行人出了岔路口,不远处的集市已经散集。眼前早已没有了先前的热闹喧囂,街道冷冷清清的,就连摆摊卖菜的摊贩也寥寥无几。整条街上,只剩两边固定开店的铺面还开著门,先前扎堆的糖葫芦小摊、各式小吃担子更是一个不剩。桂香扒著车沿张望了一圈,原本雀跃的小脸瞬间耷拉下来,嘴角微微撅起,满是藏不住的失落。 爹一眼就看出了小女儿的情绪,看著她翘得老高的小嘴,忍不住笑著打趣,隨即柔声安抚:“兴宝,走,我们去给你娘和外婆买点糕点,再挑两条新鲜的鱼。对了,你们姐弟俩长这么大,还没吃过米粉吧?爹今日就带你们吃碗米粉,咱们再慢悠悠回家。” 这话一出,桂香瞬间一扫失落,清脆欢快的声音立马响起:“爹,您真好!兴宝快,我们赶紧找找哪里有卖糕点和鱼的,买完就去吃米粉!” 这镇上本就没有专门的糕点铺子,兴宝便跟著桂香,一路跑到街边一家杂货店,打算进店打听糕点的售卖去处。没想到这家杂货铺恰巧售卖糕点,只是品类单一,全程就只有一种米糕。爹十分爽快,当即让店家打包了四份,刚好四家各分一份。 买完糕点,卖鱼的位置倒是极好寻找,就在集市最深处的角落。那里搭著一处简陋的草棚,棚下摆放著两个大大的木盆,为数不多的几条草鱼在盆里有气无力地缓缓游动。卖鱼的大叔站在一旁,不停用木勺舀水反覆淋进盆中。他不懂什么增氧的道理,只凭著常年卖鱼的经验知晓,天热缺水,鱼容易死,勤换勤淋水能让鱼多活些时辰,活著的鱼才能卖出价钱,死鱼便不值钱了。 爹牵著黑炭,带著兴宝和桂香缓步走上前,开口问道:“老哥,这鱼怎么卖?” 卖鱼的大叔见有客人问价,连忙直起身,笑著回道:“两毛一斤。” 闻言,兴宝和桂香下意识同时摸向自己衣袋里的铜板,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钱,两人脸上都露出几分失落。他们攒下的零星铜板少得可怜,勉强够买一块小糕点,姐弟俩的钱凑到一起,连一斤鱼都买不起。 爹见状,笑著上前帮腔砍价:“老哥,这都散集的时候了,你还卖这么高的价钱?这天色炎热,气温又高,你这鱼看著也撑不了多久,再放著怕是就要翻肚了。便宜点,二十八个大子一斤,怎么样?” 两人一番討价还价,来回拉扯几番后,最终爹以三十二个大子一斤的价格,买下了两条两斤多重的鲜活草鱼。付完钱,爹將鱼递给兴宝,压低声音悄悄交代:“兴宝,帮爹把鱼好好放著,小心些,別让它们死了。” 兴宝乖巧应下,接过两条鱼,顺势放进独轮车上的麻袋里。趁著旁人不注意,他悄无声息將两条鱼转移进了自己的空间,放进平日里打水的空水桶里。只是桶內空空没有水,鱼没法存活,兴宝连忙跟在独轮车后面,四处张望,搜寻著集市周边的水井,打算找机会打上一些水。 第248章 货幣混乱 另一边的桂香早已按捺不住满心期待,嘴里不停念叨著“吃米粉囉!吃米粉囉!”,甩开步子率先蹦蹦跳跳朝著先前看到的米粉店跑去,小小的身影轻快又活泼。 爹將黑炭牵到米粉店门前,牢牢绑在门口的木桩上。兴宝熟练地从车上拿出小木盆,掰了些红薯藤放进盆里,摆在黑炭身前餵食,做完这一切,才抬步跟著走进店里。 这家米粉店店面不大,屋內只摆放著两张方桌,空间略显侷促,门口空地上倒是叠放著不少备用桌凳,方便人多的时候使用。桂香早已找好位置坐下,乖乖坐在桌边,小脚轻轻晃来晃去,满眼期待地等著吃米粉。 爹走上前,朝著忙碌的店家开口问价:“店家,米粉多少钱一碗?” 店家头也没抬,一边整理碗筷一边回道:“十个大子一碗,客官,要来几碗?” “来两碗吧,一碗放辣椒,一碗不放。”爹隨口吩咐道。 “您稍坐片刻,马上就好!”店家应声应下,麻利地拿出两个乾净的大海碗摆好,转身就开始烧水煮粉、烫粉。 兴宝环顾店內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的大水缸上,缸中清水满满当当。他隨即开口对著忙碌的店家说道:“店家,我们刚摸了鱼,手上沾了腥味,能不能在您这里洗下手?” 店家依旧忙著手里的活,淡淡回道:“水缸就在角落,旁边有水勺和木盆,你们自行取用就好。” 兴宝如今身形瘦小,身高堪堪比水缸高出一点,独自打水十分不便,只得转头看向爹。爹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拿起水勺舀满一盆清水,端到店门外,又招呼著桂香过来洗手。 等爹和桂香洗完手走开,兴宝才上前洗手,借著洗手的契机,悄悄將盆里的清水尽数收进空间的水桶中,又特意滴入了一滴灵泉水,保证桶里的水质鲜活,能让草鱼长久存活。最后,他將盆里剩余的少许残水倒进路边水沟,將木盆放回原位。 三人重新坐回桌边等候,兴宝看著简陋的小店,心里暗自感慨物价的动盪。不出来走动不知道,如今的物价涨得实在太快。一个铜板面值二十文,八个铜板才能换一小块米糕,算下来足足一百六十文,若是將这些铜钱熔了当铜卖,都能多换几文钱! 民国当下的货幣实在太过混乱,乡下百姓日常买卖、过日子,大多只用铜板、铜钱,可官府徵收税赋,只认大洋和毫子。老百姓拿著铜板去兑换毫子,往往要二十多甚至三十个铜板才能换到一个毫子,可若是用毫子直接结帐,又只按十四个铜板的比例折算。这诡异的兑换比例,全是跟著鸡蛋、穀子这些乡下硬通货的市价浮动。 每到收税时节,乡亲们別无他法,只能低价变卖粮食、鸡蛋换毫子、交大洋。至於如今市面上流通的法幣,早已贬值过半,跌得一塌糊涂,乡下人根本没人敢收、没人敢用。红薯、洋芋这类杂粮更是廉价,平日里根本卖不上价钱,但凡家里能过得去,没人愿意变卖,真到了要卖杂粮换钱的时候,必定是全家日子难熬,快要饿肚子了。 好在今年各处都缺粮,粮价居高不下,村里家家户户都种了高產红薯、洋芋,想来今年这些杂粮,也能卖出个好价钱,能帮家里缓解不少压力。 兴宝正暗自思索间,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米粉已然端上了桌。清亮的清汤麵上撒著细碎葱花,浮著点点油花,汤底看著是熬煮的骨头汤,只是不知反覆添过多少次水。洁白圆润的米粉上,铺著一小撮淡黄咸菜,配色素雅乾净。爹那碗特意加了辣椒,將整碗汤都染成了暖红色,看著格外诱人。 店家贴心拿来一个空碗,爹將没放辣椒的清汤米粉分出一半,轻轻推到兴宝面前。桂香虽喜欢好吃的,却半点不护食,乖巧地坐著,安安静静等著爹分完粉,才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兴宝也低头埋头吃粉,这米粉没有繁复调料加持,胜在清淡鲜香,粉身顺滑筋道,口感恰到好处,格外合他的胃口。三人出门虽吃过娘提前备好的乾粮,一路奔波许久,肚子早已空了,此刻吃著热气腾腾的米粉只觉得分外香甜。三人一番狼吞虎咽,吃得乾乾净净,连碗底的汤汁都一饮而尽。吃饱喝足,兴宝和桂香的小肚子鼓鼓囊囊的,浑身暖意融融,格外舒坦。 填饱肚子,东西也都买好了,三人收拾妥当,终於安心踏上了归家的路途。再次路过王氏药行时,药行里人来人往、生意正忙,三人便没有多做停留,不愿再上门打扰,平添麻烦、耽误人家做生意。 返程一路多是下坡路,地势顺势往下,哪怕爹刻意勒著黑炭、儘量放慢脚步,车速依旧比平日快上不少。独轮车顺著坡势往前滑行,顛簸得格外厉害,姐弟俩怕被顛下车,只得用绳子將身子牢牢缠紧,双手死死抓牢车架,稳稳固定住自己。兴宝坐在晃动的车上,心里已然暗暗盘算起来,回去一定要给这独轮车加装剎车装置,不为別的,只求坐著安稳舒服、不再遭罪。往后娘也时常要坐车出行,有了剎车会安全许多,若是条件允许,最好再置办一辆平稳的板车,出行赶路会稳妥不少。 他正暗自思索改良车子的法子,耳畔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声响。车轮与车轴摩擦发出的“咯吱”声越来越重,还带著几分尖锐刺耳的杂音,格外不正常。兴宝心头猛地一紧,瞬间警觉起来,心头咯噔一下:这车轴不会是要断了吧?自己难得坐一次驴拉独轮车,难不成要遇上险情?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车轴断裂、车身侧翻,自己和姐姐被绳子捆著拖拽在地的惊险画面,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脸色瞬间发白,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连忙开口急声喊道:“爹,爹!快停下来,这车的声音不对劲,太大了!” 第249章 有惊无险 “吁——” 爹闻声立刻抬手勒住韁绳,一声长喝,黑炭脚步一顿,隨著惯性又向前走了几步才缓缓停下了前行的身形。爹翻身从黑炭背上下来,快步走到车旁,看著神色慌张的兴宝,疑惑问道:“兴宝,怎么了?是顛得不舒服,还是急著要撒尿?” 车子骤然停稳,正迎著兜风、觉得格外愜意的桂香瞬间没了兴致,心里满是不乐意。她气鼓鼓地轻轻拍了下兴宝,正要抱怨两句,转头瞥见兴宝惨白的小脸,顿时一愣,疑惑地凑近问道:“噫,兴宝,你脸怎么这么白?真的是憋不住要撒尿了呀?” 兴宝缓了缓心神,褪去几分后怕,脸色稍稍好转,却没空理会桂香的打趣。他心里清楚,方才若是再往前走一段,后果不堪设想,自己这一下,可是实打实救了姐弟两人,还有车上的物资。他连忙对著爹认真说道:“爹,不是的,我刚听车轮的声音,特別刺耳,我怕是车轴磨损太过,快要断了。” 爹闻言顿时恍然,一脸自责地拍了下额头:“哦!原来是这事!我骑在黑炭背上,满耳都是马蹄声,压根听不清车轮的动静,倒是把这茬给忘了!”说著,他立刻侧身弯腰,伸手探向车轮与车轴的连接处,指尖刚触碰到轴体,便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嘶——!” “这么烫!”爹心头一阵后怕,满脸庆幸地看向兴宝,“还好你心细发现了不对,要是再往前走上一段,这车轴必定会断,到时候我们一车人一车东西,全都要出事!都怪爹大意了,往日都是人力推车,速度慢,车轴摩擦轻、不易发热,今日套上黑炭拉车,又是下坡快行,我竟忘了检查养护车轴!” 话音落下,爹连忙从隨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瓶,小心翼翼往发烫的车轴连接处倒了些许润滑液体,隨后扶住车身,轻轻推著独轮车来回滑动了几下,让润滑油均匀渗入缝隙,充分滋养轴体、减少摩擦。 兴宝凑上前,凑近瓶口轻轻闻了闻,鼻尖縈绕著淡淡的香油气息,还夹杂著一丝熟悉的醇厚油脂味,瞬间分辨出来歷,不由开口问道:“爹,你这油是香油混的猪油吧?这油能用在车轴上吗?效果好不好?” 爹一边收好油瓶,一边笑著点头解释:“管用,怎么不管用!当年我跟著將军打仗,物资匱乏,压根没钱买昂贵的洋油,军中器械、大炮转轴,靠的都是这种混合油润滑。虽说比不上正经洋油顺滑耐用,但胜在取材方便、实用性强,加一次也能顶上好一阵子。这次是爹太大意,一时疏忽忘了养护,下次定然记牢,出门前必先检查车轴、上好油。我们先在这歇一会,等车轴温度彻底降下来再赶路。” 一旁的桂香听著姐弟俩的对话,这才后知后觉地凑近车轴,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著,恍然大悟般说道:“原来它一路上吵吵闹闹,是饿了想吃油呀!”说著,她立马扬起小脸,一脸骄傲地看向兴宝,又转头对著爹邀功:“爹,下次它再吵,我第一个告诉你!我耳朵可比兴宝灵,早就听到它不对劲了,就是刚才不知道它是缺油了。以后我帮你好好盯著车子!” 爹被她天真可爱的模样逗笑,温柔应声:“好好好,以后就靠我们桂香帮爹盯著点,辛苦我的小丫头了。” 兴宝看著眼前的混合润滑油,心中暗自感慨。这年头没有专业的机械润滑油,古人流传下来的土办法就成了最好的替代品,这般实用的老手艺、老配方,万万不能失传。他连忙趁机向爹仔细请教其中门道,这才知晓其中的诀窍:单用猪油,天寒容易结块凝固,起不到润滑效果;单用香油,油性单薄、作用微弱,不耐用。二者按照一定比例调和,刚好取长补短、相互弥补缺陷,而且配比十分宽鬆,可根据气温、使用场景灵活调配,十分方便。 歇息片刻后,发烫的车轴彻底冷却,润滑效果也完全到位,三人收拾妥当,再次启程赶路。一路前行没多久,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二叔的伙铺已然出现在眼前。爹停下车,吩咐兴宝拿出一条鲜活草鱼和两盒米糕,让他送去给二叔,让二叔和三叔两家平分。 二叔见状也没推辞,转身进屋拿了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轻轻放到独轮车上,笑著说道,眼看就要到端午,家里又都有孕妇,没空专门置办节礼,这两袋东西就当是他和三叔的端午礼。 此时已是月末,夜空无月,天色暗得极快,再耽搁就要摸黑走夜路了。三人不敢多做停留,简单寒暄几句,便在二叔一家人的目送下,再次驾著黑炭、坐著独轮车,朝著村子的方向赶去。 返程全程多是下坡路,路况顺畅,黑炭脚程极快,赶在天色彻底沉黑之前顺利进村。待到快要靠近自家竹楼时,夜色已然完全笼罩山野,四周黑漆漆一片,唯有晚风簌簌作响。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熟悉的狗叫声由远及近,“汪汪!”的叫声格外响亮。一道雪白的小身影骤然从黑暗中窜出,飞快衝到近前,围著黑炭和独轮车欢快打转,蓬鬆的尾巴摇得不停,还时不时凑近车轮、麻袋边轻轻嗅闻,亲昵又活泼。如今的雪球早已褪去幼时的稚嫩,身形快要赶上成年土狗,体格健壮、机敏灵动,早已能稳稳担起看门守家的重任。 兴宝和桂香先下了车一人提鱼,一人提糕点衝进了伙铺:“娘,我们回来了。” “娘,我们今晚吃鱼。” 或许是被兴宝提著痛了,草鱼甩了下尾巴,娘一眼就看到了:“哎呦,这鱼还活著呢!”娘一把夺过兴宝手里的鱼:“就知道吃,延国快拿盆来先养著,端午节一家一半,不用再去买鱼了。” 一听今晚吃不上鲜鱼,桂香脸上的欢喜瞬间消了大半,耷拉著小脸,连忙举起手里的米糕哄娘开心:“娘,爹还给您和外婆买了米糕呢。” 娘看著小女儿失落的模样,忍不住温柔安抚:“你这丫头,又不是不吃,只是晚几天罢了。这米糕放不住,等会儿娘掰开分一点,给你们姐弟几个先尝尝鲜。” “谢谢娘!”桂香瞬间又眉眼弯弯,欢快地应了一声。 第250章 苛捐杂税 夜色渐深,晚饭过后,送走过来帮忙的舅舅一家,屋里终於安静下来。娘取出一块细腻软糯的米糕,细细掰开,分给家里每个人尝了几口,清甜的米香在唇齿间散开,冲淡了整日的奔波疲惫。 趁著一家人围坐閒谈的空档,兴宝想起白日独轮车顛簸、车轴发烫的险情,心里愈发篤定了换车的想法,主动开口说道:“爹,要不我们家也置一辆板车吧。黑炭拉独轮车终究不稳妥,下坡顛簸厉害,还容易伤车轴,换辆板车出行拉货都会安全省力许多。” 不料这话刚出口,娘立马出言反对,语气格外坚决:“置那个做什么?我们家平日里拉的东西不多,够用就行。再说板车看著好用,却下不了田地,农忙半点帮不上忙。最关键的是外头的苛捐杂税,板车要按轮子交捐!我们家如今的独轮车就一个轮子,若是再添一辆板车,家里就凑够三个轮子,每年凭空多交不少捐,哪里划算?” 兴宝闻言心头一震,瞬间愣住。他去年帮甲长核算税赋,只觉得赋税偏高,却也在百姓承受范围之內,一直以为苛捐杂税只是税赋的统称。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捐是独立於赋税之外的额外盘剥,是压在百姓身上另一座沉重的大山。 他连忙追著娘追问,想弄清当下所有的苛捐名目。 娘嘆了口气,满脸无奈,细数著这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条目:“多著呢,数都数不清!寻常织布,有丝捐、布捐;婚嫁迎娶要交喜捐、添丁生子要交人丁捐;出远门赶路有过路捐;家家户户餵猪,更是要交猪行捐、猪崽捐。就连我们家养的黑炭、雪球,每年都要交牲口捐。我还听南边来的商人说,广东那边更离谱,连百姓的粪尿都要收捐!” 一桩桩、一条条闻所未闻的苛捐杂税,听得兄妹三人目瞪口呆,心底满是寒凉。官府当真是管天管地,连百姓日常起居、五穀排泄都要盘剥,层层压榨之下,普通人家哪里还有活路! 兴宝心中感慨万千,前世只在书本上见过的民不聊生、苛政扰民,如今亲身经歷,才真切体会到乱世百姓的艰难。村里大多人家连独轮车都置办不起,能养得起牲口、家畜的已是家境殷实之户。可越是穷苦人家,越要靠著家畜积肥、靠著粪土养田,若是连这些都要被层层盘剥,田地肥力跟不上,就算有再好的种子、再勤快的农户,粮食產量也终究上不去。 他暗自攥紧手心,心中生出满满期待。还好自己提前摸索出了堆肥技术,今年村里首次当眾试用堆肥,只要能让乡亲们亲眼看到增產效果,定然会有人跟风效仿。只要肥料问题能解决,不用再全然依赖人畜粪肥,便能稍稍避开这些离谱捐税,哪怕只能稍稍改善一点点家境,也是莫大的希望。不然空有高產良种,肥力跟不上,终究改变不了薄收减產的困境。 第二天一早,天光刚微微亮起,山间晨雾还未散尽,丝丝清凉裹挟著清新的草木气息漫满庭院。兴宝早早起身,喊上二哥搭把手,把屋內晾晒的药材一一抬到屋外,平整铺在晒架上通风日晒。经过连日晾晒,原本深褐色的三七片已然慢慢泛白,內里肌理彻底干透,估摸再晒上一两天,就能完全脱水、晾晒到位。昨日从药都置办回来的各类药材,也被他仔细分类、逐一铺开晾晒。唯有將药材彻底晒乾,后续研磨出的药粉才够细腻均匀,药效也会更加稳定,半点马虎不得。 把药材全部收拾妥当,兴宝又翻出一把小巧的秧锄,走到后院侧门的空地。这里早就种好了一棵血桃树、一棵枣树,旁边还攀著一丛长势旺盛的葡萄藤。两棵小树如今已有两米多高,树干比成人拇指略粗,长势喜人。唯独葡萄藤生长迅猛,若是直接缠绕在小树上,很容易压坏稚嫩树苗,爹便提前搭了个简易木棍架子,专门用来牵引葡萄藤攀爬生长。 兴宝看著院中空地,心里很快有了盘算。他在搭架子的两根立柱旁各挖了一个小土坑,隨手埋下两颗没有泡过空间灵泉水的龙脑樟树种子,打算让这四棵树日后长大成材,稳稳充当葡萄架的天然立柱,一举两得。刚埋好种子,他略一思索,又觉得不够稳妥,当即把南侧土坑里的种子重新挖了出来,换了上用灵泉水浸泡过的那颗种子。 他心里打得一手稳妥算盘。这般布局,非特意安排,日后这棵樟树的长势、药效都会远超普通树苗,用它的叶片提炼出的冰片效果绝佳,在外人看来只会以为是宋家运气好、得了得天独厚的好树种,绝不会联想到空间灵泉的秘密,完美避开所有风险。 换下来的那颗普通种子,兴宝转而种在了屋后的石坎上方。屋后空地早已规划完毕,只剩这一处小小角落,刚好能容纳一棵树生长。而且此处种树,根系能牢牢锁住泥土,缓解石坎承压,有效防止雨季塌方,实用性十足。 至於其余所有带回来的珍稀药种,全都被他悄悄放进空间培育安家了。家里屋外能用的空地基本都已利用完毕,暂时没有多余地块栽种,正好先养在空间里,等来年开春再统一规划。 早饭时分,一家人围坐桌边,兴宝顺势把自己种树的安排说了出来,还特意提了一句,龙脑樟树天生自带驱蚊虫的奇效。等日后树木长大、葡萄藤爬满整个架子,院里乘凉的地方就几乎没有蚊虫滋扰,清爽又愜意。爹娘听完连连点头称好,满心欢喜。二哥和桂香更是瞬间脑补出画面,已然开始期待夏日里一家人在葡萄架下悠閒乘凉的愜意日子。 吃完饭,兴宝跟爹娘说明,打算去师父家一趟,借用全套磨药工具和小戥秤。他这次准备把配製的疗伤药分成独立小包装,一次一包、隨取隨用,精准把控药量,自然离不开精密的戥秤和专业的磨药工具。爹听完十分爽快,当即安排二哥把兴宝抱上驴背。兴宝坐稳扶好,轻轻催动黑炭从院子侧门出发,径直往师父家的方向赶去。 第251章 重新炮製草乌 不多时便抵达师父宅院。此时晨光初露,师父尚且未曾出门。抬眼望见兴宝小小一人独自骑著黑炭而来,身形单薄却行色匆匆,师父心头一紧,误以为村中有人突发急症,来不及等兴宝跳下驴背,早已背起药箱快步衝出大门,语气急切:“兴宝,是有人得了急症?出什么情况了?” 兴宝连忙翻身跳下驴背,连忙摆手解释:“师父,没人得病,您別慌。我今日过来,是想跟您借小戥秤和磨药的工具。” 听闻这话,师父瞬间瞭然,眉头骤然蹙起,语气带著几分严厉,隱隱动了火气:“你才跟著学几日医术,根基尚且不稳,就想著自己私自配药了?我给你的医书、药方,都彻底看懂吃透了?” 见师父动怒,兴宝连忙放软语气,诚恳解释:“师父您別生气,我不是胡乱配药。我要配的是疗伤药,就是前段时日我频频向您请教、以三七为主的那张药方,您当时还亲自教我配伍章法和精准用量,我全都记牢了,不敢错半分。” 见师父面色稍稍缓和,他赶忙趁热打铁,道出缘由:“师父您也知晓,我小舅身在前线。前日前进哥送信来时,说药都的李队长过完端午也要奔赴战场。我们一家人商量许久,打算配些上好伤药让他带去,危急时刻能保人性命。昨日我们才將所需药材尽数买齐,今日一早便匆匆赶来向您求助。” 师父闻言,脸上的怒意散去大半,故作嗔怪地哼了一声:“倒是难得,关键时刻还知道有我这个师父。”说罢,他提著药箱,转身缓步走回堂屋。 兴宝连忙將黑炭拴在院中的木桩上,快步紧跟师父进了堂屋。屋內动静传出,灶房忙碌的师娘闻声走了出来。兴宝见状连忙躬身行礼,乖巧地唤道:“师娘。” 师娘笑著打量他,语气温和亲切:“兴宝来啦?今日怎么是一个人过来的,桂香没跟你一同过来?昨日你师父还在屋里念叨你们姐弟俩呢。” 师父一旁放下药箱,靠坐在木椅上,带著几分打趣的无奈:“如今他可是翅膀硬了,才学几日医术,就敢自己琢磨配药,再过些时日,怕是不用我们师徒教导,都敢自行给人施针开药了。” 兴宝闻言,连忙凑到师娘身旁,小声央求,想让师娘帮自己说几句好话。 师娘看著他乖巧討饶的模样,忍不住轻笑,柔声问道:“跟师娘说实话,你到底要配什么药?” “师娘,就是那张以三七为主的疗伤药,我私下给它取名白药。”兴宝老老实实交代,“这方子还是您和师父一同帮我完善敲定的,章法用量我都熟记於心。前日家里得知熟人要奔赴前线,便想著备些良药防身保命。昨日药材方才置办齐全,我今日一早就赶来打扰您和师父了。师娘,您帮我跟师父说说好话,我往后再也不莽撞行事了。” 师父看著他耍宝討饶的模样,早已没了怒气,淡淡开口:“好了,別在你师娘跟前卖乖了。把你写的药方拿过来我看看。” 师娘笑著轻轻推了推兴宝的后背:“快过去给你师父瞧瞧。” “谢谢师娘!”兴宝眉眼一亮,连忙从隨身布包里取出早已誊写工整的药方,双手恭敬奉上。这张药方正是当初师父师娘亲手帮他完善的版本,只是他所用的三七、重楼皆是空间培育的上品药材,药效更足,因此实际用量比药方標註的標准份量稍减,避免药性太过突出,被人发现不同。 师父接过药方仔细端详片刻,缓缓点头:“確是我们当初完善的那张药方,章法无误。只是你外购的草乌,都是寻常古法炮製,毒性残留依旧不少。我们师门独有一套炮製手法,能在不损耗药效的前提下,再將草乌毒性消减三分,更为安全稳妥。” 他抬眼看向兴宝,郑重吩咐:“你先把磨药工具带回去,再將这批草乌送过来,顺带把桂香也带上,我亲自手把手教你们姐弟俩这套独门炮製之法。” “多谢师父!”兴宝满心欢喜,郑重道谢。 师父取出一套陪伴自己数十年的完整磨药、筛药工具,细心捆绑固定在黑炭背上,隨后伸手將兴宝抱上驴背,语气郑重叮嘱:“兴宝,这套工具跟隨我数十年,是行医的老物件、老根基,你们姐弟俩一定要小心爱惜使用,我还想著將这套傢伙事好好传下去。” “师父放心,我们一定倍加爱惜!”兴宝稳稳坐好,应声回道,“那我先回去,回头就带桂香和草乌过来!” “去吧,路上慢行,小心稳妥。”师父挥手叮嘱。 没过多久而久,兴宝带著桂香如约前来,师徒三人一同忙活,按照师门独门手法,將外购的草乌重新精细炮製妥当。工序繁杂细致,姐弟二人学得格外认真,半点不敢马虎。 炮製收尾,师父看著眼前身形匀称、手脚利落的姐弟俩,眼神带著几分探究与讚许,语气郑重开口:“兴宝、桂香,我看你们姐弟俩的气力体魄,全然不像四五岁的孩童。尤其是兴宝,手脚稳、力道足、心性沉,寻常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子,恐怕都比不上你。” 他稍作停顿,缓缓定下规矩:“等过完年,你们姐弟俩就正式跟著我潜心学医,系统修习医术药理。” “是,谨遵师父教诲!”姐弟二人齐声应声,语气恭敬又坚定。 师父取出一本线装旧书《脉诊》,递到两人手中,叮嘱道:“这本书你们拿回去细细研读、吃透弄懂。刚炮製好的草乌药性娇贵,趁著今日日头炽盛、阳光正好,赶紧带回家晾晒,切莫耽误时辰。今日便不留你们在家吃饭了,抓紧回去忙活。” 姐弟二人知晓,重新炮製后的草乌必须彻底晒乾,耗时不短,半点耽误不得,当即郑重道谢,辞別师父师娘,匆匆归家晾晒药材。 第252章 配药 马上就要到端午了,因为今年米价上涨不少,包粽子的也少了,很多人乾脆就在伙铺订上几个送人情用,或是给孩子解解馋。今年家里要包的粽子比往年要多出好几倍,这几日也是特別忙,摘粽叶,买糯米,红豆,烧草木灰水。不但请了外公一家来帮忙,还请了几个婶子帮忙包粽子。 接下来的几日,兴宝每日除了例行去田间地头巡查一番,其余所有时间都围著一眾药材忙活。晒好一味便及时加工一味,不厌其烦反覆研磨,力求药粉细腻无颗粒、药性均匀。爹、二哥还有外公一家只有在閒下来休息的时候,会过来搭把手帮忙晾晒、分拣、过筛。 端午当日,卖完粽子,眾人才鬆了口气,二哥这才上山割回大批鲜嫩艾草,尽数铺开晾晒,打算多製作些艾草蚊香,留存起来,够家里一直用到明年端午,夏日驱蚊、安神祛秽,用处极多。 所幸赶在初七这天,重新炮製的草乌终於彻底晒乾干透。夜里爹和二哥趁著空閒,连夜將草乌细细打磨成细腻药粉。而后续精准配药的精细工序,便全权交由兴宝一人负责。 配药对药量把控要求极高,分毫差错都会影响整体药效,轻则疗效减弱,重则药性失衡。加之三七、重楼都是空间培育的上品灵药,药效远超市面普通药材,兴宝特意微调的最优配比是独一份的门道,事关药效根本,暂时不宜让旁人知晓。桂香年纪尚小,心性浮躁、手劲不稳,经不起这般分毫不能差的精细操作,兴宝便安排她安心在家照看小弟卫宝。二哥性格细心沉稳,做事稳妥靠谱,全程在一旁默默搭手辅助,待兴宝精准配比好每一味药粉,便轻柔將药粉层层拌匀、充分融合,再用裁好的乾净牛皮纸逐一规整分包,整齐叠放收纳,一丝不苟。 按照村里打听到的消息,李队长一行人今日中午会在保长家中就餐,用过午饭便即刻动身奔赴前线。外公外婆一上午便早早赶来伙铺,早已將行囊物资收拾妥当:一封厚厚的家书、几双结实耐磨的千层底布鞋,还有醃製妥当的腊肉与两只熏兔和一些红薯干,尽数打包整齐,安放在竹楼门边的木桌上,唯独还差兴宝新配的这批伤药。二老放心不下,频频踱步到兄弟俩配药的小作坊外张望查看,眼底满是焦急牵掛,却深知配药忌讳打扰,每次都只是静静看上一眼,便轻手轻脚退开,不敢出声打搅分毫。 赶在队伍动身之前,兴宝和二哥终於將所有伤药全部配製、分包完毕,统共近百小包,还是兴宝对用灵泉浇灌出来的三七和重楼有信心,多添加了一些辅药的结果,但也已是极限了,毕竟还有其它几味药太少跟不上。 每一包都分量均匀、精致小巧,方便隨军携带、隨时取用。兴宝隨即和爹、外公细细商议,敲定了药包的分配法子:家中特意留存几包常备备用,既能应对日常磕碰擦伤的应急之需,也方便兴宝后续持续观察药性、验证药效、微调药方配比。剩余的所有药包规整分成两份、密封收好,一份送给即將开拔的李队长,供他隨身携带、隨军救急;另一份则託付给李队长,若是前线局势平稳、有顺路的渠道,便帮忙转交给身在前线的小舅,为他多添一层保命的保障。 待两个大药包送到竹楼,时日已然到了正午,伙铺也渐渐迎来往来就餐的客人。外公外婆索性坐在竹楼门口,目光遥遥望向西边村口队伍赶来的方向,静静等候。 这次得知保安队路过,村里乡亲们的態度与往日截然不同,没人再慌忙牵著牲口、拖家带口往山沟里躲避逃亡。不多时,乡亲们也陆续聚拢到竹楼周边,不少人手中都提著各式慰问物资,人人神色凝重,眼底藏著浓浓的不舍与牵掛。 村里並非所有人都聚在此处送行,大多数编入乡里保安队的青壮早已在乡里集结待命,等候大部队抵达接收归队;部分乡亲一早便同邻村人结伴赶往乡里,提前与自家子弟道別。 兴宝望著眼前聚拢的一眾乡亲,心头百感交集,不由想起前尘旧事。去年区里牵头组建打狼队,本村诸多青壮年纷纷踊跃报名,当初跟著李队长一同受训的就有十几號人,皆是土生土长的本村汉子。就连村里那几户整日游手好閒、不事劳作的閒散之人,后来也主动加入了保安队。谁也不曾想到,当初只为护村保平安、守护乡里组建的队伍,如今尽数要奔赴前线、保家卫国。此番村里出征的青壮將近三十人,当真不算少,也是村里歷来出征人数最多的一次! 队伍尚未抵达,围观的乡亲里已经有人忍不住低声啜泣。兴宝心中感慨万千,心头沉甸甸的。早前他尚未培育出高產粮种,村里田地收成微薄,年年粮食紧缺,乡亲们看不到半点活下去的希望,报名加入安保队,不过是想混一口饱饭、给家里换些微薄的安家费,勉强餬口度日。如今他培育的高產红薯、洋芋已然推广开来,家家户户都亲眼见到了增產成效,日子终於有了盼头、有了奔头。可军旅征程、家国重任一旦踏上,便再无退路,哪怕如今日子有了起色,吃上了这碗保家卫国的饭,终究再也无法轻易抽身退出。 午时末,远处路面隱约传来整齐密集的脚步声,沉沉踏在人心上。原本低声交谈的乡亲瞬间神情一振,纷纷安静下来,自觉分成几拨,沿道路两侧齐齐站成整排。人人踮足张望,都盼著自家牵掛的人能第一时间看见路边的亲人,好好道一声別离。 外公外婆连忙起身,提起桌边早已收拾妥当的行囊包裹,快步走到路边静静站定,目光紧紧望著前方路口。兴宝小心翼翼抱著两包密封妥当的白药,快步跟在二老身后,桂香也紧隨跑出,伸手拎起桌上的两只熏兔,乖乖跟在一旁等候送行。 第253章 「活著回来!」 爹匆匆叮嘱大舅和二哥留在伙铺照看往来客人,安顿好店里琐事,也快步走出竹楼,静静立在路边送行。店里几位吃茶歇脚、爱看热闹的客人,也心生感慨,纷纷跟在人群后方,一同观望这场离別。 不多时,道路拐弯处率先掠过一道黑色身影。 “来了!来了!队伍来了!” 几个守在前方探路的半大小子满脸激动,气呼呼地跑回来报信,瞬间让整个人群躁动起来。所有人不约而同伸长脖颈,目光紧紧锁在远处队伍身上,在一张张渐渐靠近的面孔里,急切搜寻著自家熟悉的身影。 马路够宽,路上也没车,队伍分四列纵队整齐前行,足足过千人数。队列看著不算冗长,却步步规整、肃穆肃然。待队伍渐渐走近,兴宝看得真切,整支队伍里枪械寥寥无几,多数人只配了简单刀矛,武器简陋得让人心酸。队中士卒年纪普遍不大,大多都是二十上下的青涩青年,稚气未脱的脸庞上,却凝著远超年岁的严肃与坚毅,步履沉稳,丝毫不显散漫。 队伍渐近,路边的亲人们终於陆续寻到自家子弟。有人远远喊出亲人的名字,声音哽咽颤抖,伸手想把手里的乾粮、包裹、布鞋递进队伍,可行军纪律森严,队列里无人敢抬手承接。 亲人不舍,只能顺著道路,亦步亦趋跟著队伍缓缓前行。 隨行相送的乡亲越聚越多,整条路边都縈绕著无声的不舍与酸涩。外公外婆按捺不住,几度抬脚想要上前叮嘱几句、递上行囊。桂香更是心性单纯、沉不住气,看著队伍里熟悉的身影,险些直接衝到路中,幸好被爹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才没莽撞跑出去。 万幸队伍行过竹楼门前,前锋缓缓止步,最终停在了晒穀坪对面的空地上。 队伍一停,七八名本村青壮立刻从队列里跨步走出,刚一现身,便被等候已久的亲友团团围住。有人踮著脚將千层底布鞋掛在子弟脖颈上,有人將沉甸甸的腊肉、乾粮包袱掛在他们肩头,细细密密的叮嘱声、压抑许久的哭声、声声不舍的道別交织在一起,在村口悠悠迴荡,催人泪下。 几名走出队列的本村青壮,个个双目通红,眼底蓄满了强忍的热泪,嘴唇不停蠕动,喉头哽咽翻滚,却终究发不出半个字。他们身姿笔直、脊背坚挺地立在人群中央,任由亲人將布鞋、包袱、乾粮一件件掛在自己肩头脖颈,双手机械地抱紧不断塞来的物件。脸上没有半分入伍的悔意,只剩乱世身不由己的无奈,以及对故土亲人最深沉浓烈的不舍。 喧闹不舍的人群间,一道高大身影从容绕过簇拥的亲友,径直朝著爹的方向走来,正是李亮杰队长。爹见状立刻带著眾人快步迎上前去。 眼看两人相距数步,李队长骤然驻足,身姿一挺,抬手郑重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这突如其来的庄重礼节,让伸手正要作揖回礼的爹猝不及防。他当即收回手势,身姿端正,迅速抬手回敬了一个利落的军礼。这一礼,是退伍老兵对现役將士的致敬,是前辈对后辈的嘱託,更是家国信念的无声交接与传承。二人虽无师徒名分,却有师徒的情义。 礼毕落手,爹上前一步,牢牢攥住李队长的胳膊,目光恳切,千言万语最终只凝作一句厚重叮嘱:“亮杰,多余的话我不多说,记住,一定要活著回来。” 说罢,他回身接过外公手中沉甸甸的包裹,郑重塞进李队长手里:“家里准备了些腊肉、乾粮和熏兔,你们带著路上充飢。” 紧接著又接过外婆手里的家书与布鞋,细细交代:“这几双耐磨的千层底布鞋,还有这封家书,若是前线局势安稳、有顺路机会,麻烦你帮我转交给我小舅子。” 一旁的兴宝见状,连忙上前,双手捧著两包密封妥当的白药递了过去,眼神认真又郑重:“李队长,这是我照著师父的药方亲手配製的疗伤药。上次小舅来信说这药好用,我便一直想著多配一些。只是几味主药珍稀难寻,这次只配出这两大包,你跟小舅一人一包备用。” 他细细叮嘱用法,字字清晰,不敢有半分疏漏:“这药內外皆可使用。若是內伤严重,首次可服用两小包稳住伤势,后续一日两次、一次一包即可,万万不可多服,切记谨记。”顿了顿,他抬眼望向对方,声音清亮又坚定,“还有,活著,才能迎来胜利。” 桂香也连忙踮起脚尖,將手里拎著的两只熏兔高高递出,小脸认真又纯粹:“还有我的!李队长,吃了肉肉,你才有力气打坏人!” 温情絮语尚未落尽,队伍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鏗鏘有力的號令:“集合!” 闻声瞬间,李队长神色骤然一振,褪去所有温柔不舍,重归军人的肃穆坚毅。他嘴唇微张,千般牵掛、万般嘱託最终只凝成沉甸甸的两个字:“保重!” 话音落下,他再不迟疑,毅然转身,大步朝著队列归队。 其余几名本村青壮也纷纷敛去情绪,挣脱亲人的牵绊。纵有万般不舍,在场乡亲也都深明大义,默默侧身让出通路。几位婶子哭得浑身发抖,捨不得自家孩儿远去,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住自家子弟,身旁的大叔们只得含泪死死抱住妻儿,用力扯回她们不肯鬆开的手,强忍悲痛,目送晚辈奔赴战场。 眾人归队完毕,千人大军再度整装启程,步履鏗鏘,缓缓向著远方前行。 兴宝凝望著缓缓行进的队伍,目光扫过一张张青涩坚毅的脸庞,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面孔。那人恰好也望向兴宝这边的方向,察觉兴宝的目光后,仓促间迅速偏过头去,似是不愿相认,又似是不忍对视。 可那眉眼轮廓,兴宝一眼便记了起来。是去年跟著王平安师兄一同前往上海慰问的那群学生中的一人。他心头不由泛起一丝波澜,不知此番奔赴前线的队伍里,究竟还有多少当年的学子,更不知心心念念的平安师兄,是否也身在其中。 他连忙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不敢再深想下去。无论是为了家国大义、为了饱腹谋生,还是为了心中信念,此刻踏上征途的他们,皆是自愿扛起责任、奔赴沙场的勇士。 看著队伍渐行渐远的背影,村口所有乡亲齐齐抬手,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吶喊,声音绵长坚定,迴荡在山野村口:“活著回来!” 第254章 歹毒流言 浩浩荡荡的队伍彻底消失在前面山脚拐弯处,村口的人声渐渐散去,整座村子自此沉寂下来。家家户户心头都压著一层沉甸甸的离愁,连日笼罩在低沉伤感的氛围里。只是谁也未曾料到,这片看得见的悲伤之下,一股阴暗的流言暗流,正悄无声息地在村里流转蔓延。 这日午后,日头和煦,微风轻柔,村里总算褪去了几分连日的阴鬱。小花蹦蹦跳跳地来到竹楼,找桂香结伴玩耍。两个小姑娘凑在竹楼檐下,嬉笑片刻后,小花忽然左右张望一番,確认无人偷听,才压低声音,贴著桂香的耳朵悄悄说道:“桂香,我偷偷听到村里人在说你爹的坏话。” 不远处的兴宝恰好听得真切,耳尖捕捉到了这番低语。他此刻並未將这点閒言碎语放在心上,村里閒人多,背地里胡乱嚼舌根、搬弄是非的事情向来不少,不值当逐一计较。 他此刻满心都是农事难题,心头正烦得厉害。眼下临近晚稻浸种时节,全村的秧田规划迫在眉睫,可他家的秧田至今还没有著落。他脑中飞速盘算,若是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再去找外公商议。外公去年的秧田栽种间距偏稀,若是合理密植、精细规整,勉强能多出两亩地的秧苗,可即便如此,家中依旧还差三亩田的秧苗缺口,迟迟填补不上。 正当兴宝凝神思索农事对策时,小花后续的低语,骤然让他心头一沉,浑身泛起寒意。 只听她继续小声跟桂香说道:“村里人都说,这次咱们村一下子走了这么多青壮,全是你爹的缘故。要不是宋叔当初牵头组建打狼队,村里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人加入保安队,更不会被逼著上前线。说得最凶的,就是那几个去当兵的泼皮家里亲戚。” 短短几句话,字字诛心。一股冰凉的怒意瞬间直衝兴宝头顶,所有的烦闷尽数被这荒唐的流言取代。 往事歷歷在目,清晰浮现心头。最开始,狼群来袭,是村里眾人惧怕山狼肆虐、祸及家畜孩童,逼著爹牵头护村,这才组建打狼队的。后来后来乡里、区里看到成果这才下令组建打狼队,所有人都是自愿到王甲长处报名入队,无人逼迫、无人强求。 尤其是那几个如今隨军出征的泼皮,当初战事已起,他们是馋打狼队的人天天有肉吃,主动挤破头报名入队。如今奔赴前线、前路未知,他们的家人却转头顛倒黑白,將所有罪责尽数推到爹的身上。 兴宝越想越心惊,只觉人心险恶、顛倒黑白莫过於此。此次村里直接受此事牵连出征的青壮便有十几人,算上区里、乡里由打狼队转正的保安队,足足近百人。这般人数若是被流言蛊惑、被有心人挑唆,一旦闹起事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说辞何其歹毒,轻飘飘几句閒话,就能歪曲前因后果、煽动人心,將所有责任推给一心护乡的爹。兴宝不敢再深想下去,乱世之中,最是不缺衝动失智、跟风盲从之人,一旦群情激愤,根本无从辩解。 他再也无心思虑秧田之事,当即放下手中的书本,脚步匆匆去找爹商议对策。 爹听闻兴宝转述的流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中大惊,深知这事绝非小事,半点耽搁不得。他当即收敛心绪,细细叮嘱二哥守好伙铺、照看店面,隨后快步出门,匆匆去找相熟的乡邻、长辈沟通周旋。 整整一个下午,爹都在外奔走调停,直至暮色沉沉、晚饭时分,才和外公一前一后,带著满身疲惫,缓缓回到竹楼伙铺。 娘看著二人满脸倦容、心事重重的模样,心中担忧不已,却知晓事態敏感,没有当眾开口追问半句,只是默默端出温热的饭菜,一一摆上桌。二哥也懂事地拿起碗筷,为外公和爹盛好热饭,安静等候。 屋內气氛沉静,无人言语,所有人都默默等著一句结果。 爹看透了家人眼底的担忧,压下满身疲惫,淡淡地开口安抚眾人:“没事了。” 说罢,他抬手示意,恭敬请外公率先动筷吃饭。一场潜藏在欢声笑语之下的风波,暂时被稳稳压了下来。 说罢,他抬手示意,恭敬请外公率先动筷。一家人默默落座吃饭,席间无人多言,饭菜下肚却全无往日香甜,心底依旧压著沉甸甸的沉鬱。待晚饭吃过,外公稍作歇息,便起身告辞归家。 外公前脚刚踏出伙铺大门,一直憋著满心惶恐、不敢作声的桂香,立刻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了爹的大腿。小脸蛋紧紧贴在爹的衣料上,眼眶通红,声音带著未散的颤意,满满都是不安:“爹,那些人背地里说您的坏话,他们是不是又要像去年一样,赶我们走了?” 这丫头终究是被去年全村逼迫、举家险些无处容身的事嚇出了深重阴影,稍有风吹草动,便心生惶恐。她年纪尚小,心思纯粹,只知晓有人说爹坏话、找家里麻烦,却全然不知,这一次的流言远比去年更加歹毒阴狠,是想彻底败坏爹的名声、挑动全村敌意,害人於无形。 爹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温柔抚摸著桂香的头顶,摩挲著她的髮丝,安抚著孩子的惊惧。抬眼望见娘、二哥和兴宝全都定定看著自己,眼底藏著担忧与忐忑,他便缓缓开口,细说今日的处置经过,安稳眾人的心。 “今日下午,我和你外公先去找了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村老。”爹语气沉稳,缓缓道来,“村老们心里透亮,一眼就看清了这流言的歹毒,知晓这事若是任由发酵,定会搅得全村人心惶惶、邻里失和,后果不堪设想。当即就带著我们去了那几户造谣生事的人家,当眾严厉训斥,把前因后果、是非对错全都摆在了明面上。” “如今全村人都清楚了真相,理清了过往原委,那几家人再想私下嚼舌根、胡乱挑唆,也没人会再信他们的片面之词。” 他稍顿片刻,继续说道:“之后我又和外公逐一走访了村里十几户出征子弟的人家。我知晓各家心里都难受、都捨不得自家孩子远赴前线,心中积著鬱结。但大家都是通情达理之人,心里明镜似的。当初各家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缺粮少钱、难以餬口,是自家主动打算让孩子报名入队谋生。当时王甲长也早已跟所有人讲明入队的风险与前路,是眾人自愿抉择,从头到尾,怨不到我头上。” 第255章 至亲 听完爹完整的敘述,一家人悬了整整一下午的心终於稳稳落地,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尽数鬆弛下来,压在心头的大石骤然卸下。这场风波看似圆满平息,可在所有人心底,都悄悄扎下了一颗尖锐的钉子,久久无法平復。 短短一年时间,这已经是村里第二次有人恶意针对宋家,搬弄是非、顛倒黑白。眾人心里都忍不住暗自忧虑,今日的危机虽顺利化解,可来日难保不会冒出第三次、第四次无端的构陷与刁难。道理上,全村人都心知肚明,这件事从头到尾怨不得爹半分,可人心最是难测、人情最是难衡。乡亲们心底那份亲人远赴战场的鬱结与不舍,终究没能彻底消散,只是暂时压了下去。 谁也不敢打包票,日后宋家若是偶遇难处、一时落难,这些曾被流言蛊惑、心底暗藏芥蒂的邻里,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冷眼相待。 夜色慢慢沉深,屋內灯火次第熄灭,一家人各自安歇。唯独兴宝躺在床上,毫无半点睡意,翻来覆去思虑万千。乱世乡野的人情冷暖、人心险恶,在这场风波里展现得淋漓尽致。自家向来安分守己、踏实做事,爹更是一心护乡、仗义助人,到头来却还是平白遭人构陷、被人顛倒黑白。看来往后的日子,必须步步谨慎、处处提防,半点马虎不得。这一夜,他思绪纷乱、辗转良久,直至深夜,才带著满心思虑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光微亮,晨雾还未散尽。兴宝早早醒转,心头第一件事,依旧是惦记著迟迟没有著落的秧田。晚稻浸种的时节眼看就要到来,再拖延下去,必定会耽误农时、错过最佳育苗期。他迅速起身简单洗漱,便快步朝著外公家赶去,打算好好和外公商议一番,解决秧田用地的难题。 见到外公,兴宝也不绕弯子,直白讲明了自己的难处。坦言自己忙著规划育种、栽种洋芋,一时疏忽忘了预留晚稻秧田,如今育苗用地出现巨大缺口。同时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想规整外公往年用过的秧田,通过精细密植育苗的方式,补齐秧田的缺口。 外公听完他的顾虑与规划,脸上没有半分为难,反倒仰头爽朗大笑,眉眼间还藏著几分狡黠又得意的神色。 一旁正在收拾家务的外婆看得通透,一眼看穿了老头子故意吊乖孙胃口、慢悠悠拿捏人的小心思,忍不住笑著上前拆穿:“兴宝別费心琢磨、別犯愁啦,你外公早就提前给你把秧田留好了。自打他知晓你要把家里的育种基地全部种上洋芋,就料到你整日忙前忙后,定然顾不上预留晚稻秧田。这老头子,早把你的难处算得明明白白,半个字都不肯往外提,就安安静静等著,等著你主动过来开口求他呢!” 听到外婆这番话,兴宝微微一怔,当场愣在原地,心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意外。 这年头粮食最是金贵,家家户户的田地都算计得清清楚楚,寸土必用,半点都捨不得閒置,人人都盼著多种多收,靠著田地收成补贴家用、安稳度日。谁能想到,外公竟早早腾出了一整块完整秧田,专门给他预留备用,从头到尾默默安排妥当,从未跟家里任何人透露过半分。 一股温热的暖意缓缓裹住心头,夹杂著浅浅的酸涩,兴宝眼眶微微发热,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抱住外公,软糯的嗓音里满是动容:“外公……”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剩这一声呼唤,满心皆是踏实又滚烫的感动。乱世乡间,人情凉薄、利弊权衡本是常態,邻里之间难免有隔阂、算计与私心。唯独至亲长辈,永远默默记掛著他的难处,不动声色为他周全所有事、默默兜底,予他满心安稳。 有了外公预留的秧田,晚稻育苗最大的难题算是稳稳落地,浸种、育苗的各项事宜也能顺顺利利提上日程。 这次准备用来浸种育苗的稻种,兴宝特意没用上去年从驼子大叔田里寻到的那株优良稻株新种。那株稻种太过出眾,来路又单一,数量透明,如果今年突然大面积培育、產出大量种子,实在太过惹眼,很容易引来旁人猜忌,平白生出麻烦! 所以他依旧选用了之前留存的一批改良稻种。这批种子虽是初期育种筛选下来的次等品,和早稻一样存在易倒伏、產量不够稳定的小瑕疵,但胜在整体產量可观,用来过渡栽种完全足够。 做人做事,稳当低调才能走得长远。这批改良稻种自带的小瑕疵,反倒成了最好的保护色,一点都不扎眼。旁人见了,只会当是寻常的育种试错,不会多想、更不会心生猜忌,毕竟育种改良本就是循序渐进,从来没有一次就能成功的道理。 至於那株极品优稻培育出的高產新种,他只打算单独育苗,就种在伙铺门前的小试验田里做个幌子,慢慢培育一年,等来年时机彻底成熟,再大面积推广,到时自然不会有人察觉异常。唯一可惜的是,这株优稻最终只收了两百三十粒种子,按照每穴单株的栽种方式,仅仅够种一厘地,剩下的三厘试验田,也只能先用这批改良稻种来补齐,不是兴宝不想多种点,而是那株稻种从被找到后,小伙伴们翻来覆去不知数了多少遍,生怕掉了一颗,或是被鸟儿偷吃了。 不过三叔那里兴宝倒是送了一些给他,二婶和三婶都行动不便,家里还有天福要照顾,二叔还要做生意,三叔再带著丁哥来回跑,可不行,反正不在一个村,都隔了那么远,三叔家田也少,只要不乱说,影响不会太大。 秧田有了著落,浸种育种平整秧床的事情交给二哥安排就好,兴宝仍跟著大家去筛肥料和细土。这些天,乡亲知道二哥要开始育种了,有好几个叔伯都来找过爹,想签契约试验新种。有了这次流言的事,兴宝让爹以种子不够拒绝了,太容易得到,他们不会珍惜,就连原本计划两年后向外推广稻种的计划,也被兴宝又向后推了一年,好事多磨,同样的道理,也让自己有更多的时间填补漏洞,让数据更真实! 第256章 前期准备 晚稻育苗的各项事宜稳步铺开的同时,栽种的早稻也如期进入了抽穗关键期。田间农事环环相扣、半点耽误不得,兴宝早早翻出大哥先前细致写好的打稻花细节与注意事项,规整工整后,稳稳张贴在伙铺大门最显眼的位置,方便给村里乡亲做个参照。 纸上条理清晰,將打稻花的门道尽数写明:待田间稻株抽穗达三成,便可启动打花工序;优先挑选无风晴好的天气,最佳时段有两个,一是上午日头升起、晾晒片刻,稻花完全舒展通透之时,二是午后气温缓缓回落之后,这两个时段打花,授粉均匀、效果最佳;全程无需频繁操作,间隔两三天打一次,连续三次便可收尾,次数过多、用力过猛,反倒容易挫伤禾苗穗茎,影响稻株长势与后续收成。 去年外公家靠著人工打花的法子,实打实多出两成收成,肉眼可见的增產效果,全村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今年各家早稻尽数抽穗,村里再也没有一户人家落下这步农事。整片稻田里,隨处可见乡亲们手持两根细长竹棍,小心翼翼给稻株打花的身影。人人都盼著自家稻穀增產丰收,若不是纸上清清楚楚写明频繁打花会伤苗损株,眾人恨不得日日下田操作,多拼一份收成。 安顿好早晚两季稻田的养护事宜,兴宝终於腾出空閒,將插秧机的製作提上了日常。此前他早已答应大哥,等大哥暑假归家后,再一同动手组装成品,但前期所有筹备工作,完全可以提前著手铺垫,省去后续麻烦。 兄弟二人早早分工妥当,质地坚硬、不易变形的適配木料,全权交由二哥负责挑选、晾晒、裁切,保证木料乾燥稳固,適配农机使用。而兴宝则专注於图纸细化工作,他拿出此前经王先生修改完善过的插秧机原图,一点点对照规整,逐一標註出每一个零部件的精准尺寸。 此次试製仅做初试样品,兴宝特意简化了结构,只设计两行插秧的规格,参照本地最优栽种標准,定下行距六寸、株距四寸五,適配自家田地与稻种长势。他从未学过专业製图技法,但这款简易插秧机构造本就不复杂,整体结构一目了然,標註完所有尺寸后,大体成型、毫无紕漏。 唯独两处细节让他心存顾虑,秧箱往復移动、大概率会存在卡顿、自动送秧的衔接部位,没有弹簧復位时力道太轻不能准確送秧的问题。解决办法兴宝早就有了,加配重,加大插秧的力量,只是这样一来这木头做的插秧机的使用寿命就会大幅缩短,只是眼下仅凭图纸难以精准预判两者间的平衡,所有隱患与不足,都只能等样机初步成型、实地试机后,才能逐一排查整改。这也是穷乡僻壤的无奈,山村物资匱乏、条件简陋,別说精密的弹簧配件,就连一根可用的鬆紧皮筋都无从找寻,很多设计只能因地制宜、將就適配。 兴宝对著图纸反覆核对打磨,再三检查所有尺寸与结构衔接,思索良久,又做了一处关键改动。原本设计的木质秧叉,被他尽数换成了韧性更强的竹子。木头质地疏鬆,遇水田积水极易吸水发胀、变软变形,用不了几次就会鬆动损坏,根本撑不完一轮插秧工序。 竹材防水耐泡、韧性十足、不易弯折损坏,实用性远超木料。兴宝也不奢求这台初试样机经久耐用,只求能安稳撑完外公家中的几亩水田的插秧工序,节省人力、抢住农时即可,后续若是损坏,再更换新的竹製秧叉、修缮调整便可。 二哥早已將所需的坚硬木料、规整竹材尽数收集齐备,晾晒妥当、分类堆放,只待动工。日日看著备好的物料,又对著图纸心生好奇,他早已按捺不住满心痒意,时常抽空来找兴宝商量,想提前上手打磨零部件,只等大哥回来最后统一组装成型。可兴宝始终没有鬆口,自上次细化完尺寸后,便再也没让二哥看过图纸分毫,生怕他按捺不住性子偷偷动工,仓促试製反倒容易出错,白费了备好的材料。 日子不紧不慢过了几日,这天午后天气晴暖,微风和煦,桂香蹦蹦跳跳跑到兴宝身前,小脸满是期待,仰著脑袋脆生生问道:“兴宝,我们什么时候能吃蜂蜜呀?那些蜜蜂来我们家都好久了。” 兴宝闻言心中失笑,暗自吐槽自家姐姐也是个十足的小周扒皮。蜜蜂安家落户时日尚短,都还没安稳繁衍多久,姐姐就已经惦记上了人家的口粮。这段时日,他每日只是早晚按时收蜂放蜂,偶尔往蜂箱周边添上少许掺了空间灵泉的清水,权当照料。起初养蜂,也是想著让蜜蜂为空间里的作物授粉,助力育种育苗,久而久之,他倒真把取蜜这回事拋到了脑后。 被桂香这么一提醒,兴宝才猛然想起,家中从未置办过取蜜的工具,常规取蜜根本无从下手。想要吃蜜,只能趁著无人之时,悄悄藉助空间便利偷偷取用。 心念既定,兴宝抬眼看向满眼期盼的桂香,故意放缓语气说道:“家里没有专门取蜂蜜的工具,没法正经取蜜。等晚上蜜蜂都安稳歇息了,我想想办法,悄悄从蜂箱里偷一点蜂蜜出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桂香连忙连连摇头,小脸带著几分怯意:“兴宝我怕被蜜蜂蛰,我就不去啦,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兴宝有心逗一逗她,故作为难地开口:“姐,你就一点都不担心我被蛰?要不还是让二哥去试试吧。” 这话一出,桂香立刻摆手反驳,眼底还带著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兴宝你刚才都答应我了,怎么能反悔呢!我早就找过二哥啦,他方才已经去试过了。我亲眼看见的,他手刚碰到蜂箱边缘,就被蜜蜂狠狠蛰了一下,手背当场就肿了起来,比我上次被蛰得还要厉害好多,这会儿娘正给他敷药呢!” 第257章 取蜂蜜 兴宝顿时瞭然,原来二哥是吃了亏、受了伤,姐姐才转头来找自己。他心中也生出几分疑惑,自家养的这批蜜蜂性情向来温顺,他每日近身照料、打理蜂箱,从未被蛰过一次,更不曾见它们主动攻击人。 他沉吟著轻声说道:“姐,家里的蜜蜂向来不乱蛰人的,想来是二哥伸手的动作太急,无意间惊扰、驱赶了它们。蜂箱是蜜蜂的巢穴,护家是天性,难怪会蛰他。” “真的是这样吗?是二哥动作不对,蜜蜂才蛰人的?”桂香半信半疑,眨巴著大眼睛追问。 兴宝心头忽然掠过一丝顾虑,自己每日投餵的都是掺了灵泉的清水,长期滋养之下,这批蜜蜂会不会悄然发生了变异,蜂毒比寻常蜜蜂更烈?二哥这次肿得格外严重,说不定就是这个缘故。转念一想,蜂蜜性温润燥、解毒消肿,正好能缓解蜂蛰的肿痛,取一点出来给二哥涂抹,定然能好得更快。 想通此处,兴宝抬头看向桂香,语气篤定道:“你要是不信,我当场试给你看。”说罢,他抬步便朝著灶房的方向走去,打算先取点蜜,也好给二哥消肿止痛。 灶房內,二哥正抬著右手,手背高高肿起一大片,皮肉胀得通红髮亮,看著格外骇人。娘捏著草药膏,动作已经放得极轻极缓,可药膏刚触碰到红肿处,钻心的刺痛便让二哥眼眶瞬间蓄满泪水,疼得直抽气,嘴里不停细碎哀嚎:“娘,痛,痛!太痛了!” 他下意识频频想要抽回手躲避痛感,几番拉扯之下,娘也不敢再贸然上药,只能停住动作,满心无奈又心疼地看著他,束手无策。 兴宝快步走进灶房,目光落在二哥肿胀突兀的手背上,心头也是猛地一惊。这批蜜蜂的毒性,远比他预想的要烈。二哥常年饮用灵泉水,体质远超寻常乡里孩童,平日里磕碰擦伤恢復都极快,就算被普通野蜂蛰伤,也只会短暂泛红刺痛,缓片刻便能好转,绝不会肿成这般模样。 由此可见,日日饮用灵泉活水的蜜蜂,早已悄然异变,蜂毒烈性大增,绝非寻常野蜂可比。 兴宝当即开口,语气篤定又急促:“娘,別上药了,普通草药没用。得用蜂蜜才能消肿止痛,二哥你再忍一忍,我去取点蜂蜜就来。” 话音未落,他隨手拿过灶边乾净的小碗和一根竹筷,转身就快步往后院衝去。 他动作又快又急,娘根本来不及阻拦,当即急得连忙起身,牵著还在忍痛的二哥,连声呼喊追赶:“兴宝別去!危险,千万別碰蜂箱!”母子二人匆匆快步跟了出来,满心焦灼,生怕他被成群蜜蜂蛰伤。 此刻的桂香正躲在后院杂屋门口,怯生生探著脑袋张望。她方才亲眼目睹二哥被蛰的惨状,心里又怕又慌,压根不敢直面娘和二哥,只能悄悄在此等候兴宝。 兴宝一路小跑,径直衝进摆放蜂箱的小屋,熟门熟路搬来木凳,稳稳站定,抬手小心翼翼將整只蜂箱轻轻抱了下来。他动作轻柔舒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全程温顺安静,没有惊扰到任何一只蜜蜂。 躲在门口偷看的桂香瞬间看呆了,双眼瞪得溜圆,小嘴微微张著,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简直能塞进一颗鸡蛋,全然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紧隨其后赶来的娘和二哥,此刻也僵在原地,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满眼都是震惊与忐忑。方才二哥只是轻轻碰到蜂箱,就被蛰得手背肿胀剧痛,可兴宝这般近身抱箱,蜂群却格外温顺,毫无躁动攻击的跡象,实在太过不可思议。 兴宝稳稳將蜂箱搁在地面,抬手缓缓掀开箱盖。箱內棲息的蜜蜂瞬间尽数被惊动,嗡鸣大作,密密麻麻的蜂群腾空而起,层层盘旋縈绕在他周身左右。奇异的是,蜂群虽躁动翻飞,却始终不敢靠近分毫,只在近处环绕飞舞,没有一只敢於触碰他的身体。 兴宝全然无视周身盘旋飞舞的蜂群,从容伸手抽出一块块木製蜂巢板,逐一仔细翻看查验。他明显发觉,这批经灵泉滋养的蜜蜂,身形较之寻常野蜂壮硕不少,通体发亮、体態矫健,唯独族群数量始终平稳,没有大幅增长。接连翻看数块巢板,只见足足好几块都被饱满透亮的蜂蜜填满,蜂房层层充盈,蜜香浓郁扑鼻。若是再迟迟不取,蜂巢储蜜空间便会彻底饱和,往后蜜蜂再无储蜜之地。 確认储蜜充足,兴宝不再耽搁,隨手抽出一块蜜量最饱满的蜂巢板,將乾净小碗稳稳托在下方,指尖轻轻挑破数个饱满的蜂房。瞬间,金黄浓稠的蜂蜜缓缓流淌而下,温润香甜的蜜香瞬间瀰漫开来。周遭蜂群的嗡鸣声愈发密集嘈杂,似是不舍辛苦积攒的口粮,却始终畏於他的气息,不敢上前半步,只能在半空焦躁盘旋。不远处,娘早已牢牢拉著桂香和二哥退到空地远处,三人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看著眼前神奇的一幕,满心惊惧与诧异。 待蜂房里的蜂蜜彻底流尽,兴宝小心將蜂巢板归回原位,一一摆放整齐,隨后盖好蜂箱盖子,將蜂箱轻轻放回屋中原处。失去扰动的蜂群渐渐安稳下来,嘈杂的嗡鸣慢慢消散,唯有几只贪心的小蜜蜂依旧不死心,围著盛有蜂蜜的小碗不停盘旋乱飞。兴宝抬手轻轻將它们驱散开,稳稳端著小碗,从容迈步走出小屋。 不远处的娘、二哥和桂香,此刻全都怔怔望著缓步走来的兴宝,眼神陌生又惊异,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二哥更是彻底忘了手背上的肿痛,呆呆佇立在原地,视线死死锁著那碗金黄透亮的蜂蜜,满心都是不可思议。 直到兴宝走近,捏起竹筷蘸取少许温润的蜂蜜,轻轻涂抹在他红肿发亮的手背上,清凉的触感瞬间漫开,二哥才猛地回过神,语气满是惊奇:“兴宝,这蜂蜜敷著好凉快,一点都不痛了!” 第258章 商议进香 一旁的桂香紧紧盯著小碗,眼巴巴地央求:“兴宝,给我留点,千万別全涂完了!” 兴宝细心涂匀二哥手背的蜂蜜,帮他舒缓肿痛,隨后又蘸了一点点蜜浆递到桂香嘴边,温声叮嘱:“姐,这蜂蜜甜度极高,你尝一小口就好。剩下的留给娘,等会兑上温水冲泡,一家人都能尝尝。”说罢,他便將手中的小碗稳稳交到娘的手里。 娘这才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接过小碗的同时,忍不住带著几分后怕埋怨道:“兴宝,方才真是嚇死娘了。你二哥不过轻轻碰了一下蜂箱,就被蛰得肿成这般模样,你方才被密密麻麻的蜂群围著,想想都心惊胆战,以后可千万不能再做这般冒险的事了。” 话音落下,她又满心疑惑地追问:“对了,这些蜜蜂怎么偏偏不蛰你?实在太奇怪了。” “娘,我日日都来给它们餵水照料,早就跟它们混熟了,它们自然不会伤我。”兴宝半真半假地应答。他心底清楚真正的缘由,这批蜜蜂经常进出空间,早已深深记下了他身上的气息,再加上日日饮用灵泉活水,早已对他全然亲近、毫无戒备。其实桂香按理来说也不会被蛰,毕竟两人是双胞胎,常年同吃同住、同睡一张床,气息极为相近。只是她早前被蜜蜂蛰过一次,本就心存怯意,今日又亲眼目睹二哥被蛰得手背红肿、痛得直哭的惨状,早被彻底嚇破了胆,半点都不敢再靠近蜂箱尝试。 桂香舔乾净筷尖残留的蜂蜜,小嘴甜滋滋的,此刻又眼巴巴盯著娘手里的小碗,迫不及待地催促:“娘,我们快去泡蜂蜜水吧!您和爹肯定从来没尝过这么甜的蜂蜜,可好吃了!” 娘一眼看穿了小傢伙嘴馋的小心思,也没有刻意点破,当即笑著应声答应:“好好好,这就去泡,我和你爹也好好尝尝这难得的蜂蜜。” 不多时,清甜醇厚的蜜香便满满飘满了整间堂屋,温润香甜,闻著就让人心生欢喜。躺在摇篮里的卫宝原本安安静静,闻到这股诱人的香气后瞬间不淡定了,小脑袋不停左右转动,眼巴巴盯著围在摇篮边的喝蜜蜂水的哥哥姐姐,见没人主动餵自己,当即急得小手乱挥、小脚乱蹬,哇哇直叫。小傢伙才刚过百日,身子却格外灵动,已然时不时试著翻身,懵懂地探出身子,伸著小手想要去抓桂香手里的蜂蜜碗,模样又急又可爱 桂香见小弟急得哇哇哭闹、手脚乱扑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半点也不小气,柔声哄道:“卫宝乖,不哭不哭,姐姐这就拿勺子餵你尝甜的。” 她说著便要转身去灶房拿小勺,身旁的娘连忙伸手轻轻拉住她,温声劝阻:“桂香你自己喝就好,別惯著卫宝。小孩子家不能隨便吃甜,一旦尝了蜂蜜的甜头,日后怕是就不愿乖乖喝奶了。你们几个也別围著摇篮了,让他闹一会儿,没人哄,过阵子自然就消停了。” 眾人听了娘的话,便不再围著逗弄卫宝。清甜甘润的蜂蜜水入喉,满口回甘,清甜滋味润遍四肢。家里唯独哭闹不止、一口蜜水都尝不到的卫宝,以及手背肿痛、即使品尝了蜜水,心头仍带著些许遗憾的二哥,其余人都喝得满口清甜,满心舒畅满足。 二哥手背敷了蜂蜜,清凉止痛,肿痛消下去大半,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他和桂香一左一右围著兴宝,满眼期待地念叨著,什么时候能再多取一些蜂蜜,往后便能经常尝到这般清甜滋味。 兄妹三人正说得热闹,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王甲长的儿子王仁泽径直走进了伙铺。 爹见状连忙起身相迎,笑著开口招呼:“仁泽,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伙铺坐坐?延国,快给你王叔倒杯茶。” 王仁泽连忙抬手摆手阻拦,语气隨和:“延国別忙活了,我不喝茶,就是过来给大伙传个话。眼看著快要到南岳进香的日子了,今年村里早稻栽种得早,加上育种和打花,进香的日子便顺势推后了,定在六月初三。等进香归来,刚好赶上双抢时节,一点都不耽误农时。” 爹闻言微微頷首,面露无奈解释道:“仁泽,我家的情况你也清楚,卫宝才刚出生没多久,离不开大人照看。兴宝和桂香年纪还小,经不起路途奔波。延邦和延国兄弟俩也已经跟著去过三次了,不差这一回。等再过两年,兴宝和桂香满了六岁,身子硬朗些,我们再带著孩子们一同去祈福。” “我就晓得你家里琐事多、走不开。”王仁泽瞭然一笑,“我也就是挨家挨户把通知传到,话带到就成,我还要去吕家通知,就不多耽搁了。” 这时二哥已经端著一杯凉茶快步走上前,递到王仁泽身侧,热情挽留:“王叔,外头日头大、天气热,喝杯茶歇歇再走吧。” 王仁泽一路挨家通知,走了大半个村子,確实口乾舌燥,也不推辞,笑著接过茶碗,感慨道:“走了这一路,还真渴了。多谢延国,你这孩子懂事又机灵。要是我家双超能有你一半乖巧能干,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有空你多带著他学学。” 二哥闻言靦腆一笑,谦逊回道:“王叔您说笑了,双超哥能干得很,做农活、学东西都格外认真勤快,您家今年的庄稼必定能大丰收。” 一番话说得王仁泽眉眼舒展,仰头几口就將凉茶喝得乾乾净净。他放下茶碗,笑著摆手:“好了,不打趣那小子了,现在都敢反过来指使我这个爹了。我先走了,还有几家没通知到。”说罢,便转身迈步走出伙铺,继续挨家挨户传送进香的通知。 王仁泽刚走没多久,屋外就传来几道熟悉的少年脚步声。大山哥、富贵,还有学文、习武两兄弟结伴而来,径直走进宋傢伙铺。 富贵性子最是活泼,一进门就亮著大嗓门兴冲冲问道:“延国,你今年去不去南岳山?我爹今年还要带我去,大山、学文他们也都要去呢!” 二哥闻言笑著摇了摇头,如实回道:“我都跟著家里去过三次了,早就不凑这个热闹了。今年就算要去,也该轮到桂香和兴宝。只是卫宝年纪太小,家里离不开人,爹说等过两年他俩年岁大些、身子硬朗了,再带他们一同去祈福。” 富贵闻言满脸遗憾,连连嘆道:“那你不去也太可惜了!学文今年可是头一回去,来来来,我跟你好好说说南岳山的景致!” 几人熟门熟路,丝毫不见外,如同在自家一般,径直挪了张方桌摆在堂屋角落,拉著二哥围坐一团,热热闹闹地聊起天来。 第259章 北方发大水了 聊得正酣时,一旁的大山哥目光无意间扫过二哥的右手,看清那依旧微微浮肿的手背,顿时吃了一惊,出声问道:“延国,你这手是怎么回事?怎么肿得这么高?” 这话一出,几人瞬间收了閒谈的兴致,目光齐刷刷落在二哥手上,满是诧异。二哥面色微窘,不愿让人知晓自己是嘴馋帮桂香试探蜂箱才出事,只含糊解释是自己方才好奇,不小心碰到家里的蜂箱,不慎被蜜蜂蛰伤了。 眾人听完皆是一阵后怕,看著那尚未完全消退的红肿,纷纷心生同情,轮番开口安慰了二哥几句,感慨他家蜜蜂毒性厉害,閒聊的氛围也温柔了几分。片刻后,大家便又绕回南岳进香的话题,继续热火朝天地閒谈。 没过多久,听闻村里商討进香事宜的邻里少年越聚越多,堂屋里渐渐热闹起来。往年去过南岳山的人侃侃而谈,细细讲述山上的庙宇景致、香火盛况与沿途趣事,说得绘声绘色;没去过的人则静静围坐聆听,时不时出声追问几句,满是嚮往。 整间堂屋闹哄哄、热腾腾的,格外热闹。摇篮里的卫宝仿佛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化身小热闹分子,咿咿呀呀哇哇乱叫,虽不会说话,却格外亢奋,引得眾人频频侧目。兴宝与桂香也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当起了热心听眾,认真听著眾人绘声绘色描绘南岳山的种种景致与趣事。 听著耳边眾人热议南岳进香的话题,兴宝心头忽然泛起一阵恍惚,悄然心生感慨。不知不觉间,他重生归来已然整整一年。 去年这个时候,正是村里眾人奔赴南岳进香的日子。也正因村里主事的长辈尽数外出,村中人心鬆散、无人坐镇,村口那棵千年大榕树才被人趁机砍伐,闹出不小的风波。若是当时村里主事的老人都在,以榕树在全村人心目中的分量,这场衝突必定会闹得沸沸扬扬、难以收场。 那时没人看管约束,年纪幼小的原主懵懂无知,跟著人群凑上前看热闹,被嚇得当场晕厥。爹和二哥也是隔日才跟著进香的队伍归家。那时的他刚重生融合,意识浑浑噩噩,满心茫然不解,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不过闭眼一觉,竟就重回三岁时光、得以重生一世。时至今日,他依旧没能彻底摸清缘由,只隱约知晓一切都与隨身的灵泉空间息息相关。可空间不会言语,更没有所谓的说明书,所有机缘奥秘,始终无从探寻。 这一年来,他日日摸索、反覆试验,早已摸清了空间大部分已知能力。空间一亩大小,黑土地,外加一口灵泉一个茅草屋,时间流速是外界的两倍,內里土壤肥力充沛,栽种的作物长势速度也是外界的两倍;再浇灌上灵泉水,生长速度更是能再加五倍,三项叠加能达到十四倍。灵泉水对人和牲畜同样有著滋养功效,能够加速身体代谢、增强体质、修復损伤,只是效果远不如对植物那般逆天夸张。除此之外,他能自由操控空间气候、微调內部环境,其余功能便再无半点头绪。他几乎將空间各处角落摸索殆尽,尝试过各种方法,始终没能触发新的能力,也无从知晓这片神秘的空间是否还能继续扩张成长。 兴宝收敛纷乱的思绪,回过神来。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天光褪去,夜色缓缓笼罩整座村落,伙铺也到了往来客商歇脚就餐的营业时辰。在场眾人知晓宋家要忙活营生,纷纷收住话头,起身告辞散去。一眾少年结伴离开时,还不忘相互叮嘱,宋家的蜜蜂毒性极强、万万招惹不得,转瞬之间,宋家蜜蜂碰不得的规矩,就在村里孩童圈子里彻底传开了。 眾人陆续离开后,大山哥在帮著接待客人的空隙,转头温和问道:“桂香、兴宝,你们俩从没去过南岳山吧?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小物件?我这次去,帮你们捎回来。” 桂香闻言眼睛一亮,低头认真思索了半天,年纪小的孩子心思简单,最后只憋出一句软糯的话:“大山哥,那你帮我带个好玩的就行啦。” 兴宝起初心头平淡,並无半点想要的物件,本打算婉言谢绝。可转念忽然想起,南岳山庙宇周边素来有不少售卖乐器的小摊。他前世閒暇时习得几分吹笛技艺,虽只会几首简单的曲子,不算精通,却也足够消遣时日、静心自娱。 念头闪过,他便抬眼看向大山哥,语气清亮认真:“大山哥,別的我都不需要,麻烦你帮我带一支笛子就好。” 大山哥闻言当即笑著欣然答应下来,满口应下回头一定好好帮两人挑合心意的物件。 自打入夏以来,村里来往伙铺的客人比往日多出许多,其中大半都是从北方逃难而来的流民。听闻北方突发大水,洪涝肆虐,百姓流离失所,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一路辗转逃难,最后竟寻到了这偏僻安稳的山沟村落里来,或许更远的大山深处才是他们的终点,在那里才能远离洪水与兵祸。 这场水灾究竟是纯粹天灾,还是暗藏人为祸端,兴宝心底一清二楚。只是乱世大势、世事难改,很多事情单凭一己之力无从扭转,他也不愿徒增烦恼,白白耗费心神。 趁著爹娘和二哥忙著招呼往来客人、堂屋人声喧闹之际,兴宝悄然抽身,独自忙著打理蜂蜜的事。他寻出家中一只空置的小酒罈,仔细清洗乾净、沥乾水渍,便往后院走去,准备收纳蜂箱、取蜜存蜜。 蜂箱收进空间里,兴宝用意识控制將蜂蜜取了一半出来放进酒罈里,这也是空间里经常有花开,虽然不多,却也足够蜜蜂采的。以前兴宝只要是空间里的桃子,橘子没吃完是不会去给花授粉的,家里就兄妹几个每天会吃上一点,爹娘也只是偶尔吃上一个,根本就吃不完,现在有了蜜蜂授粉,產量更大了,连黑炭跟雪球每天都能吃上几个,空间里的葡萄大部分都存起来了,兴宝准备用来酿酒。 四母鸡也生了一段时间的鸡蛋了,只是这鸡蛋比一般的要大上一些,太明显了,兴宝一时也没想好找什么藉口拿出去,这算是幸福的烦恼吗!还是先存著,总有办法的,要是自己再大点直接做成菜不就没人发现了吗,对了自己做不了菜,还不能打蛋吗,自己將蛋打好交给娘炒就好,想到就做。 第260章 讲解图纸 兴宝收拾妥当,身形一晃便退出空间,怀中稳稳抱著满满一坛金黄透亮的蜂蜜,轻手轻脚走进灶房。此时娘正站在灶台前翻炒菜餚,烟火裊裊,香气四溢,珊珊姐在一旁帮忙递取厨具、清洗配菜,默默打下手。 兴宝心思縝密,取蜜和空间的秘密太过特殊,能不外露便不外露,索性不打算让珊珊姐知晓自己取蜂蜜的事。他轻手轻脚將蜜坛放到灶房角落稳妥藏好,隨即转身拿起乾净菜碗,伸手磕开鸡蛋打起蛋液。 他一连打了三个鸡蛋,清亮的蛋液迅速铺满菜碗,三颗橙红圆润的蛋黄静静浮在表层,色泽鲜亮,看著格外诱人,满满一碗几乎快要溢出碗沿。 灶台前忙碌的娘听见身旁的动静,回头瞥见兴宝认真打蛋的模样,温声开口:“兴宝,今晚是格外想吃鸡蛋吗?打两个就够吃了,你先放边上,娘等忙完这道菜就给你炒。” 兴宝小手麻利收好蛋壳,乖巧应声:“娘,我已经打了三个啦,我先去外面照看卫宝。” “好,你去吧。”娘隨口应了一声,便转头继续专心翻炒锅里的菜。 晚饭,一碗辣椒炒鸡蛋很快见底,眾人连呼好吃,和以往的味道不同,只有娘一脸古怪了看了兴宝几眼,兴宝当做不知道,跟桂香一起抢著鸡蛋,其实是用这个方式掩饰自己的心虚。 日子一天天飞逝,转眼距离六月初三南岳进香的日子越来越近,村里的进香队伍眼看便要整装出发,可外出求学的大哥依旧迟迟未归。 兴宝心底渐渐生出几分急切。今年早稻插秧时节提前,若是大哥回来得太晚,村里家家户户的水田都尽数插完了秧,那他们耗费诸多心思筹备的插秧机,今年便没了试验的机会,只能白白搁置,等到来年插秧时节才能试水,白白耽误一整年的功夫。 思虑再三,兴宝早早和二哥敲定好了约定。无论大哥能否及时赶回,他们都打算在进香队伍出发的当日,正式动工打磨、组装插秧机零部件,绝不继续空等,白白浪费大好农时,想来大哥也会同意。 终於在六月初二的傍晚,落日余暉洒满山村,暮色温柔笼罩四野,外出求学的大哥姍姍归来。他肩头背著厚重的被褥与书包,手里还沉甸甸提著一袋换洗衣物,身影风尘僕僕,缓缓出现在育种基地前的马路拐弯处。 此刻二哥正带著村里一眾半大小子在田里给洋芋培土,眾人埋头忙活,干劲十足。人群里不知是谁眼尖,一眼望见远处的身影,当即高声大喊:“延邦先生回来了!” 眾人闻声纷纷停下手中活计,齐刷刷抬头望去,脸上瞬间露出欣喜的笑意,纷纷扬手朝大哥热情打招呼。 兴宝原本正跟著小伙伴们在地里捉虫,听见动静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简单和身旁的伙伴交代了两句,便脚步轻快地朝著大哥的方向飞奔而去。二哥也当即扛起肩头的锄头,对著余下眾人嘱咐道:“地里就剩这点收尾的活了,你们接著忙活,我先回去,跟大哥商量做插秧机的正事。” 话音落下,田间好几名少年纷纷开口搭话,语气热忱:“延国,我之前跟著我爹学过木工手艺,明日要是有空,我来帮你们一起做。” “我也有空!我也来帮忙!” “我明日没事,也过来搭把手!” 一声声应允接连响起,满是淳朴的热忱。二哥笑著应声:“行!明日想来帮忙的都欢迎,辛苦大家了,我先回去了。” 此时大哥正站在围墙边,笑著和几个熟识的村里小伙閒聊近况。兴宝快步飞奔上前,仰著小脸满眼欢喜:“大哥,我帮你拿。”不等大哥推辞,便主动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衣物袋子,麻利背在自己背上,转身就朝著家中伙铺快步跑去。 还没踏进家门,兴宝就远远高声喊道:“娘!娘!大哥回来了!” 屋內的娘听见动静,连忙快步走出大门,左右张望一圈,却没看见大哥的身影,连忙出声询问:“在哪呢?人在哪呢?” “娘,大哥还在育种基地那边跟大伙说话呢,马上就回来!我先跑回来给您报信的,您看,这是大哥的衣物。”兴宝扬了扬背上的布袋子,心底暗自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主动帮大哥分担了重物。说实话,他早已不习惯孩童嬉闹捉虫的活计,奈何这具身体年纪尚小,只能跟著大伙凑热闹,但凡有偷懒的机会,他都不会错过。 娘闻言放下心来,笑著嗔怪道:“这孩子,回来了不赶紧回家,还在外面閒聊。兴宝,你先把大哥的衣物收好,再去打三个鸡蛋,咱们趁早做饭,赶在夜里客人进店住店之前吃完晚饭。” 有了上次打鸡蛋的事,娘隔三差五就安排起兴宝打鸡蛋来,现在使唤起兴宝早已是得心应手了。 夜幕缓缓降临,夜色笼罩村落。晚饭过后,兄妹四人齐聚后院的竹楼之中。昏黄的油灯轻轻摇曳,暖黄的光晕洒满整间小楼,驱散了夜色的微凉。 兴宝拿出提前打磨完善的图纸,借著灯光,耐心细致地给哥哥姐姐讲解插秧机的完整原理,逐一標註每一处零部件的精准尺寸,细细叮嘱活动连杆的打磨加工细节。从木料选材、结构衔接,到需要弯折的部件处理,再到必须用甑子高温蒸製、软化木质方便塑形的关键步骤,一一讲解透彻,条理清晰,通俗易懂。 今夜的小山村,註定无人早睡。明日便是六月初三南岳进香的日子,村里要去进香的人家,都在连夜收拾行囊、准备香火贡品,做著最后的出行准备;没能前去的村民,也纷纷托邻里亲友帮忙捎带香火,想著上山替自己祈福平安。 寂静的夜里,时常能听见街巷间传来行人走动的脚步声与低声閒谈,零星灯火错落摇曳,衬得山村烟火气十足。竹楼的灯火更是一直亮到下半夜才缓缓熄灭,兄妹四人索性收拾出阁楼空位,一同睡在了竹楼隔楼之上,静待明日动工。 第261章 拜凳表演 几人刚躺下没多久,便被屋外的动静吵醒。村里进香队伍的集合点就在村口晒穀坪,人声鼎沸、喧闹不休,此起彼伏的说话声、脚步声层层传来。熊熊燃烧的火把透过竹楼缝隙透进来,细碎火光摇曳,將小楼內部映照得忽明忽暗,彻底驱散了睡意。 一夜未睡踏实的桂香揉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走到窗边,抬眼望向窗外。只见晒穀坪上火把通明、火光璀璨,密密麻麻的人影攒动穿梭,热闹非凡。眼前盛大热闹的场面瞬间驱散了她所有困意,她连忙转头朝著里侧轻声喊道:“大哥,大哥,快扶我下去,我要去看热闹!” “桂香別下去!”大哥见状连忙伸手,一把拉住正要迈步走向楼梯的桂香,温声劝道,“底下人挤人,太过拥挤杂乱,我们就在竹楼上看就好。等会儿还有拜凳表演,这竹楼高台视野开阔,才是最好的观赏位置。” 桂香停下脚步,眨巴著一双大眼睛,脸上带著几分將信將疑:“真的吗?楼上看得更清楚?” “自然是真的,听大哥的准没错。”大哥笑著点头,缓缓说道,“往年我也都是挤在人群底下看热闹,只能看见眾人边走边唱、来回踱步、躬身下拜,乱糟糟一片,根本看不出半点门道。后来我爬到大榕树上居高临下,才算勉强看明白其中的奥妙。” 话音落下,提及已然被砍伐的大榕树,兄妹四人瞬间安静沉默下来。气氛骤然轻柔又酸涩,大哥手臂微微收紧,牢牢搂住身侧的兴宝;二哥抬手轻轻覆在兴宝的头顶,温柔安抚;桂香也紧紧攥住了兴宝的小手。几人心照不宣,全都想起了去年进香那日,大榕树被砍、人群混乱,年幼的兴宝受惊晕厥的往事。 感受著哥哥姐姐发自內心的呵护与疼惜,兴宝心底暖意融融。他不愿让眾人沉溺於过往的糟心事,连忙扬起小脸,语气轻快开朗地宽慰道:“哥哥姐姐,我早就没事啦!现在连爹杀狼我都敢站在一旁看,一点都不怕血、不怕热闹了。我们好好看下面的仪式,別再想以前的事了!” “对!兴宝早就好利索了,我们赶紧看热闹!”桂香心性最是活泼,瞬间扫去心底的沉闷,情绪转换得飞快,拉著兴宝快步跑到窗边,俯身望向下方的晒穀坪。 此刻晒穀坪上,进香队伍正在有序整队、逐一清点人数。场边围满了前来送行、看热闹的乡里乡亲,人头攒动,热闹非凡。队伍最前方,仁泽叔手持一面鲜红大旗,一手捏著纸质名单,正低头逐一唱名核对。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囊括老少男女,人数足足过百,並不局限於本村村民,周边各村赶来赴会、一同进香的百姓也占了大半。这年头世道不稳、路途难行,寻常妇人极少愿意出远门奔波,此番不少妇女携家带口参与进香,可见皆是诚心祈福、万般恳切。 兴宝目光扫过人群,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的赵保长。他並未站在前头主事,只是以隨行人员的身份,带著自家家人安静站在队伍之中,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普通香客。 这时队伍里的大山哥几人也眼尖,一眼望见了竹楼上的兄妹四人,当即笑著抬手用力挥了挥。楼上兄妹四人见状,也纷纷抬手挥手回应,隔空致意。 人群之中,最惹眼的当属十二道整齐划一的黑红身影,这十二人便是整场进香仪式的主事人。他们身著统一的黑色劲装,头戴黑巾、腿缠黑色绑腿护膝,利落干练。胸口统一掛著一块红布肚兜,上面工整绣著“南岳进香”四个黑字,腰间繫著一方乾净汗巾,背上轻裹行囊,装束规整庄重。 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柄特製拜凳,那是仪式专用的小凳器具,凳身前侧嵌著十余根细小铁管,管內插满整齐的线香,最前端单独凸起的铁管上,始终燃著一支明火线香,烟火裊裊,不曾断绝。这般一身规整特製的行头置办下来,样样都要花钱,足足要耗费好几个大洋,寻常人家根本捨不得。 人员清点完毕,天边渐亮,启明星缓缓升起,晨光微熹,正是出发的吉时。王甲长手持拜凳,率先迈步走入场地中央,紧隨其后的是村中叔太爷,再接著是邻村的刘甲长。 一行人依次入场,口中朗声唱著南岳进香的专属曲调,踩著规整的步伐绕场慢行,最终围成偌大一个圆阵,齐齐躬身下拜,仪式庄重肃穆。 大哥靠著窗边,耐心给弟弟妹妹解说:“这是在测场定基,是为了后续摆出各类祈福星图做准备。他们抬手落拜的位置,便是固定点位,后续跟进的人都要在此处躬身行礼,才算合规。” 几人顺著大哥的指引凝神细看,果真看出几分门道。待所有人依次落位、逐一跪拜完毕,王甲长高举手中拜凳,目光扫视全场,示意眾人就位,待全场站位规整,最后一记下拜,便標誌著首个基础星图圆满落成。 兴宝暗自瞭然,这是最朴素却极为有效的指挥方式。整场仪式最考验三人,首位带队之人,必须熟稔所有星图阵型,拥有极强的大局观与心算能力,人数越多、阵型越复杂,越见功底;末尾收尾之人,需精准衔接队伍首尾,严丝合缝;第二位领路人则负责居中配合、衔接节奏,其余队员只需稍加训练、听从指挥,便可稳稳完成仪式。 伴著悠扬传唱的进香歌谣,眾人阵型流转变化,先是排布出规整的南斗六星之势,继而变换成大气磅礴的北斗七星阵型,阵型层层更迭、环环相扣,最后匯聚相融,化作圆满太极图。 一套繁复精妙的星图表演行云流水、圆满落幕,全程庄重有序,无一错乱。仪式结束,眾人不再停留,迎著清晨微凉的晨风,在满场亲友的目送与相送之下,浩浩荡荡的进香队伍整装启程,一路向东而行,奔赴南岳祈福。 第262章 插秧机组装完成 热闹散尽,屋外彻底安静下来,熬了大半夜,浓浓的困意瞬间裹住了兄妹四人。几人躺回阁楼床铺,没多久便沉沉睡去,好好补了一觉。 一觉睡到天大亮,澄澈的晨光穿透云层,洒满整座山村。院外传来爹温和的敲门声,轻声唤著竹楼上的孩子们下楼吃早饭。 兄妹四人陆续起身收拾妥当,结伴走下竹楼。刚出楼梯口,就见昨日约好帮忙的一眾半大少年,早早聚在伙铺屋檐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閒聊等候,个个精神饱满,满心盼著今日动工做插秧机。 大哥快步走上前,笑著问道:“你们怎么来这么早?都吃过早饭了?” 几名少年纷纷抬头应声,语气憨厚实在:“延邦先生,吃过了!我们一早起来就垫过肚子了!” “那就好,你们稍等片刻,我们吃完早饭就开工。”大哥温和叮嘱道。 大伙嘴上说著吃过,其实都只是隨便啃了两口粗粮,填个半饱罢了。这年头日子苦,村里谁家都不宽裕,没人能顿顿吃饱饭。早上这点吃食,也就勉强撑得住一上午的活计,只是这群孩子懂事,从不多嘴抱怨,就安安静静站在檐下等著。 年纪最大的安平哥连忙摆手笑道:“先生不用惦记我们,你们慢慢吃,吃完喊我们一声就行。” 大哥二哥也不跟他们多客套,快步洗漱完,回到桌边匆匆扒饭。两碗稀粥几口见底,嘴里的红薯还没咽乾净,两人就放下碗筷,快步出门招呼眾人,一起往后院作坊走,心里都盼著赶紧把插秧机做出来。 娘看著两个儿子风风火火的样子,无奈笑著嗔怪两句,却也没拦著,知道孩子们是正经干事。她转头看向还在细嚼慢咽的兴宝和桂香,柔声嘱咐:“你们俩慢慢吃,吃完拿点红薯干送过去,別让这帮孩子饿著干活。” “知道啦娘。”姐弟俩乖乖应下。 等姐弟俩吃完早饭,拎著满满一袋红薯干赶到后院作坊时,大哥已经带著眾人下料取材,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作坊里木屑纷飞、人声热闹,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兴宝和桂香走上前,挨个给帮忙的少年递上一块香甜的红薯干,剩下的全都摆在一旁木板上,方便大家饿了隨手拿。收拾妥当,两人便找了个乾净角落坐下,安安静静看著眾人干活。 来帮忙的人虽多,可家里就只有一套木工工具,大伙只能轮流上手、分工协作,自然轮不到兴宝和桂香两个小不点插手。 兴宝坐在一旁静静看著,心里门儿清。大哥常年读书,平日里在家只干点轻巧家务,打磨木料、做木工器械的粗活基本没碰过,种地也是这一年才学著上手。在这群少年里,他的木工底子最浅,上手最慢。 但他脑子灵光、肯踏实学,有二哥和其他伙伴耐心指点,一点点摸索练习,手法越练越熟,没一会儿就做得有模有样,稳稳跟上了眾人的节奏。 二哥则正好相反,天生手巧,各类木工工具拿起来就会,用得利落嫻熟。也就干活经验浅一点,细节打磨不算老道,手艺已经不输村里普通的老木匠。 其余少年的手艺就更稚嫩些。他们大多是平日里看村里木匠干活,偷偷学了点皮毛,偶尔趁人不注意摸两下工具,勉强会用而已。寻常人家根本置办不起成套木工工具,能有这样实打实练手的机会,对他们来说已经十分难得。 眾人一心一意埋头忙活,转眼就到了正午。近来北方流民涌入村里,家家户户存粮都紧张,自家米粮也不充裕,午饭便是最家常的红薯稀饭,红薯多、米粒少,清淡饱腹。 兴宝心里清楚,空间產出的粮食太过特殊,不能轻易外露,只能委屈大伙吃些家常简食。好在春夏田间蔬菜多,不缺新鲜时蔬,娘还特意炒了一盘金黄喷香的鸡蛋,算是格外优待这帮帮忙的孩子。 一眾少年懂事又拘谨,晓得鸡蛋是稀罕东西,吃饭时都刻意避开,只默默夹素菜吃。大哥二哥看在眼里,笑著挨个给大家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眾人这才放开些,吃得自在了不少。 大伙日日专心打磨、拼接零件,足足花了三天才搭好插秧机的主体车架。不是眾人手脚慢,是大家都格外上心,半点不敢马虎,每一处切口、每一个衔接点位都细细打磨,把边角毛刺处理得乾乾净净,力求做到最好。 兴宝坐在一旁看著,原本想开口说,插秧机是下田泡泥水用的,没必要磨得这么精细。可看著眾人认认真真、一丝不苟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慢一点没关係,熟能生巧,这份踏实认真的劲头,才是最难得的。 车架搭建的同时,其余零部件的打磨適配也从没停过。眾人日日埋头忙活,一直到第七天,整台插秧机的零件才全部完工。之所以耗时这么久,主要是大家拿捏不准精密的齿轮结构,反覆打磨好几次都咬合不上,最后还是兴宝亲自上手修型调试,整机才完美契合,顺利组装完成。 整机彻底完工的那一刻,作坊里所有人齐齐停手,脸上都透著藏不住的欢喜。二哥更是按捺不住激动,迫不及待上前试机。 整台插秧机运转得十分顺滑,只有一处小瑕疵,秧苗推桿靠绳索拉扯復位,拉杆不能用蛮力,其余部位衔接顺畅、运转无碍,完全不耽误下地干活。 简单试机確认没问题后,二哥宝贝得不行,生怕旁人不小心磕碰弄坏新机,索性没让其他人上手,小心翼翼抱起插秧机,快步往堂屋跑,一路高声喊道:“爹!娘!我们做成了!插秧机真的做出来了!” 身后一眾帮忙的少年又开心又拘谨,不敢爭抢也不敢乱碰,生怕弄坏大伙多日的心血,只能浩浩荡荡跟在后面走进堂屋,等著爹娘过来查验新机。 这台木质插秧机不算沉,也就三十斤左右,二哥抱得稳稳噹噹,脚步轻快,一口气衝进堂屋。大哥紧隨其后,手脚麻利搬来两条结实长凳,摆在堂屋正中。二哥顺势上前,轻手轻脚將插秧机架在长凳上。 第263章 显摆 机子刚架稳,眾人就看出了问题。这机子是按孩童试手的尺寸简化做的,架在凳上后,手柄和拉杆刚好齐平二哥肩膀,操作起来根本不合適,用著彆扭。 爹娘闻声快步走进堂屋,目光一下子落在这台新奇的木机子上。二哥顾不上纠结高度的小毛病,满心欢喜,连忙站在机子旁,一边比划一边给爹娘演示用法、讲解原理。 爹娘围著插秧机反覆打量许久,伸手拨动连杆、推拉拉杆,亲身试了好几遍运转手感,越看越惊奇,连连夸讚这法子想得巧、又实用,是从前从没见过的省力好东西。 娘心里更是骄傲得不行,伸手轻轻搂住兴宝,眉眼满是欣慰:“还是我们兴宝脑子灵光、心思细。有了这台机子,以后你外公和舅舅插秧,就不用整日弯腰受累了。往年插一次秧,他们腰都要酸好几天直不起来,这下总算能轻鬆些,真是沾了我们兴宝的光!” 一旁的桂香见娘只夸兴宝,立马凑上前撒娇邀功,高高举起自己磨得泛红起泡的小手:“娘,还有我呢!我也天天帮忙打磨木料、修零件,手都磨起泡了,一点懒都没偷!” 娘看得又好笑又心疼,抬手温柔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哄道:“好好好,娘都看著呢,你们几个都是勤快能干的好孩子,个个都有功!” 一旁的爹看得最仔细,反覆推拉试了好几遍运转节奏,很快看出好几处毛病,神色认真地提点:“兴宝,这机子想法是真不错,就是还有几处瑕疵要改。一是手柄高度不对,我们大人站著操作使不上劲,姿势彆扭;二是活动部件与车架磕碰摩擦的位置,最好垫块皮子缓衝,耐磨不少,机子也更耐用。还有这些插秧竹叉和木齿轮,木头终究不耐磨,下田多用几次,很容易磨坏变形、鬆脱坏掉。要是能换成结实的杂木,再多刷几遍桐油养护,肯定耐用很多,就是能做齿轮的粗硬杂木,不好找。” 兴宝连连点头,一脸佩服地看著爹,老实说道:“爹,您眼力真好,一眼就把所有毛病都看出来了。我这次做的就是简易样品,主要是先试机,看看能不能用、有哪些不足。等下地试过確认可行,我再重新改良,做一台更大更规整的,改成一次插四行秧,效率能翻一倍。” 他接著细细说起后续打算:“垫皮子是小事,很好解决。竹製秧叉也方便,都是活动可拆卸的,坏了隨时换新的就行。最棘手的还是齿轮,眼下没別的好材料,只能先用普通木料顶著。咱们山里林子大,慢慢找总能寻到合適的硬杂木,只要找到一棵,就能多做不少齿轮,够全村轮换著用。实在不行,再找铁匠打铁齿轮,只是铁匠打铁造价太高,且铁製配件的適配度、耐用度尚且未知。” “你们父子俩別琢磨得那么复杂,想那么长远。”娘连忙开口打断,转头看向兴宝,直白实在地问,“娘就问你一句实在话,这木头机子,正常能用上多久?” 兴宝闻言微微一怔。他懂原理、会改良,却从没算过木质机具的使用寿命,心里没个准数。这批木料已经是大伙能挑出最好的,他拿不准年限,只能转头看向爹,等著他判断。 爹低头仔细端详著木料纹理,沉吟片刻,篤定说道:“这批木料质地紧实、不容易腐坏,品质是上等的。只用来种你外公家那两亩多田,稳稳能用一整年,要是每次用完细心打理、好好保养,撑上两年也没问题。” 娘一听当即鬆了口气,眉眼舒展,笑著说道:“能用上两年,那已经很划算了。要我说,咱们连桐油都不用费劲去刷。这年头桐油金贵、不好找,没必要白费功夫折腾。这机子本来就是试手的样品,只要能安稳熬过这一季插秧,帮大伙抢完农时,就已经是顶好的东西了。” 她心態通透,接著宽慰道:“真要是用坏了,来年插秧前再重新打磨换新零件就行,不过是几根木料的事,家里完全置办得起,半点都耽误不了插秧种地。何必想得那么长远,白白费那个劲呢?当然,日后若是偶遇质地绝佳的硬杂木,我们也顺手存下,不浪费好材料。” 父子俩闻言相视一眼,皆是无言失笑。不得不说,娘看得最通透务实,农家过日子本就图个当下实用,能解一时劳作辛苦便是好物,没必要事事钻牛角尖、苛求完美。 既然娘都觉得能用,兴宝便转头对爹说道:“爹,您上次给独轮车加的油还有没有?帮我在活动的部位都上点油,机子也能用得久些。” 爹没有推辞,转身取来小瓶机油,仔细给插秧机的连杆、齿轮、拉杆等活动部位逐一上油,反覆活动磨合,把各处都润得顺滑无比。又找了几块柔软的碎皮子,牢牢绑在车架摩擦磕碰的位置做缓衝,把机子能完善的小细节都打理妥当。 收拾妥当后,眾人个个满心欢喜。半大的少年郎,素来爱热闹、爱荣光。尤其是兴宝,早前因琢磨新奇物件,受过村里妇人的閒话非议,如今实打实造出了能用的插秧机,心中憋著的一股劲终於得偿所愿,满心欢喜再也藏不住。大伙兴高采烈地合力,把崭新的插秧机抬到门外宽敞的屋檐下,围著机子细细端详,轮番上手轻轻推拉尝试,嘴里儘是朴实夸讚的话,句句都是真心佩服。 这从未见过的新鲜农家物件,很快就吸引了不少村里的大人小孩围过来围观。隔壁的邓叔、龙叔,还有村里帮人修房子的几个工匠,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纷纷凑上前来,围著插秧机探头探脑,好奇打量个不停。 人越聚越多,场面渐渐嘈杂混乱,探头伸手的人比比皆是,难免有人毛手毛脚、不知轻重。大哥生怕机子被人磕碰弄坏,连忙出声招呼,让二哥带著一眾帮忙的少年,团团將插秧机围在中间护著,牢牢挡住挤过来的人群,护住大伙辛苦七天打磨出来的心血。 第264章 观模 这时爹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刚站定,眼尖的龙叔就一眼瞅见了崭新的插秧机,当即笑著高声夸讚:“大伟,你家这群小子可真厉害!原以为只是孩子们瞎胡闹,没想到还真把插秧的机器给琢磨出来了!” 爹连忙摆手谦虚,语气朴实又稳妥:“哪里哪里,都是几个孩子自己瞎琢磨、瞎折腾。中途也请教了三民中学的先生,一点点摸索著改出来的,说到底还只是个样品,能不能下地用、好不好用还不一定呢。大伙先別忙著夸,这门口地方太窄,人又多,挤挤攘攘的万一磕碰坏了,或是不小心掉沟里就糟了。咱们乾脆抬去晒穀坪,地方宽敞,大伙都能挨个上手试试。提前说好,整机就这一架,是孩子们熬了七天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还没下田试过效果,大伙上手都轻点,千万別碰坏了。” 一旁的邓叔也凑近机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实木机身,连连点头附和:“这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以后能省不少力气,妥妥的宝贝,哪能让它磕著碰著半点。”说完立马转头朝自家弟弟喊了一声,“连生,你站机子那边角上守著,別让人挤过来碰到了。” 见眾人都看护妥当,爹抬高声音对著围堵的人群喊道:“麻烦大伙让条路,我们把机子抬去晒穀场!” 话音刚落,围观的村民们纷纷主动让开通道,不少人更是兴冲冲转头,先一步往晒穀坪跑去,就为抢先看个新鲜、凑个热闹。隨后邓叔、龙叔几四个村里稳重的大人,小心翼翼上前抬手抬住插秧机。机子本身不算重,也就三十来斤,可几人抬得格外郑重,仿若扛著千斤重物,脚步放得极慢、走得稳稳噹噹,丝毫不敢晃动顛簸。 大哥二哥带著一眾做机子的少年,分列队伍两侧紧紧护著,寸步不离。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晒穀坪走去,沿路村民纷纷驻足观望,满眼惊奇和羡慕,一道道目光全都落在那台新奇的插秧机上。 走在队伍里,兴宝看著周遭的场面,心底悄悄有些发烫,隱隱有些飘飘然。他极力稳住心神,强行压下心底的雀跃,儘量装作沉稳淡定的模样。可身边一眾帮忙的少年早已按捺不住,个个昂首挺胸、神采飞扬,坦然接受著村里人羡慕敬佩的目光,满脸自豪。就连平日里软糯乖巧的桂香,此刻也微微抬著小下巴,透著几分傲娇得意的小模样,可爱又好笑。 恰逢此时,去往南岳的进香队伍返程归来,浩浩荡荡的人流刚进村,就听闻了宋家孩子亲手做出插秧机的新鲜事。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整个村子,家家户户都在议论这件稀罕事。 村里几位常年做木工的老木匠闻讯,也连忙赶去晒穀坪,在徵得爹和兴宝兄弟的同意后,细细上手摸索、丈量机子尺寸、查看结构构造,心里悄悄动了仿製的念头。若是这机子真能下地好用,往后全村插秧都能省力不少,算得上造福乡里的好物。 刚隨进香队伍返程回村的赵保长听闻村里的新鲜事,当即快步赶往晒穀坪。亲眼见到那台做工精巧、运转灵活的插秧机后,他眼底瞬间盛满惊喜,连忙拉住身旁村民细细打听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与研製细节。待得知这台农机的研製过程有三民中学的先生参与指导,他瞬间心里透亮、彻底清醒。 赵保长混跡乡里多年,为人圆滑通透、心思縝密,一眼就摸清了其中的门道。此番新式插秧机研製成功,核心功劳尽数归於宋家几兄妹与授课先生,根本轮不到他半路抢占功绩,若是贪心冒领功劳,只会惹人笑话、徒落人口实。与其如此,不如顺势借势、顺水推舟。他当即打定主意,当眾表態,明日一早就亲自赶往乡里,第一时间上报这桩利农利民的大好事跡。 新来的甘乡长到任不过一月,刚梳理理顺乡里各项工作,根基尚未稳固,正急需一桩亮眼实绩站稳脚跟、打开工作新局面。自己抢先上报村民自研新式农机、助力农事生產的喜讯,既能为新任乡长送上一份实打实的政绩,博取对方的好感与信任,自己也能顺势分得功绩,落下履职尽责、心系乡里的好名声,一举多得、稳赚不亏。 晒穀坪上人声鼎沸,热闹喧囂,眾人围著插秧机热议不休,有爹在前方从容应酬、周全招呼,根本轮不到兴宝出头忙活。周遭小伙伴满眼崇拜艷羡的目光层层落在他身上,让他心底微微发虚,颇感不自在。他稍稍待了片刻,便悄悄凑到大哥身旁,低声说了句自己要去茅房,隨后便转身脱离人群,慢悠悠往家里走去。 一旁的桂香早前跟著大伙热闹了许久,小小的虚荣心早已被彻底满足。此刻晒穀坪挤满了村里的大人,她个子娇小,站在一眾成年人中间格格不入,略显侷促拘谨,见状当即快步跟上兴宝,姐弟俩一前一后,结伴往家中伙铺走去。 两人一路慢悠悠回到伙铺堂屋,刚进门就看见外公外婆正坐在柜檯边,陪著娘閒话家常。二老不知何时过来的,神態閒適温和,眉眼间满是笑意。只听外公语气温和,诚恳感慨道:“三娘啊,你的几个孩子真是个个出色、聪明伶俐,各有各的长处。延邦沉稳持重、心思縝密,天生有大局观,能扛事;延国手脚灵巧、动手能力极强,学什么都快;兴宝和桂香虽说年纪尚小,却也灵气十足,一个脑子活络、想法独到,一个机灵认真、踏实肯学。几个孩子底子都好,往后只要好好引导、不走弯路,將来个个都能有大出息,你和大伟可要好好培养,千万別辜负了孩子们的天赋,白白浪费了好苗子。” 娘听著外公的夸讚,眉眼温柔,笑著接过话头感慨道:“爹,您別看兴宝和桂香年纪小,两个孩子心里早就有了自己的主见,平日里也格外听话懂事。我和大伟根本不用多操心,只需要在一旁好好督促,不让他们贪玩过头、走歪路就够了。” 第265章 短笛 母女母子连心,正慢悠悠走进堂屋的兴宝和桂香恰好听见这话。桂香脚步一快,率先扑到娘的怀里,仰著白嫩的小脸,眨巴著清亮的大眼睛软软地问道:“娘,你在说我们吗?” 娘伸手温柔搂住怀里的小女儿,又抬手轻轻揉了揉兴宝的头顶,笑意盈盈地说道:“是呀,方才外公外婆都夸你们俩聪慧能干,小小年纪就做出了旁人做不出的好物,算是让我们提前沾了光。等你们將来长大了、有了本事,娘和你爹,就能踏踏实实跟著你们享福嘍。” 桂香一听这话,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脸认真诚恳地许诺,软糯的声音格外暖心:“嗯!娘,我以后一定好好努力,给您买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外公、外婆、舅舅、舅妈,所有人都有,一个都不落下!” 小姑娘直白又实在的孝心质朴动人,没有半点花哨说辞,瞬间引得堂屋里眾人哄然大笑,满室都是温馨欢快的气息。 外婆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连忙伸手一把將桂香从娘怀里拉过来,紧紧抱在自己怀里,温柔地哄著她:“好好好,我的乖囡囡,外婆和外公就乖乖等著,以后全靠你给我们买好吃的!” 待笑声渐渐平息,外公收敛了笑意,转头看向一旁安静立著的兴宝,神色郑重又温和地开口:“兴宝,今日晒穀坪那台小型插秧机,我方才也细细看过了,结构巧妙、运转顺畅,下地插秧肯定是没问题的。趁著这几日农活暂时不忙、人手也充裕,我让你舅舅、还有大山那帮孩子都过来帮忙,趁热打铁,把你之前说的那台更大、效率更高的插秧机也一併做出来。我家里还存著一批上好的硬木料,刚好能用上,不用你们再费心搜罗。” 兴宝闻言微微迟疑,斟酌著语气诚恳回道:“外公,要不我们先等这台样品下地试插过后再做大的吧?我心里还担心机子下地会有適配问题,怕结构还有疏漏,贸然做大了反倒白费功夫、浪费木料。” 外公摆了摆手,目光长远、思虑通透,直言利害道:“兴宝,手艺和机子都是边做边改、越改越精的,有问题后续慢慢修正就行,唯独农时和机遇最不等人。你方才也听见了,赵保长明天一早就去乡里上报这件事,说不准过几日乡里的干部就会亲自下村查验。你提前把改良的大机子做出来,实打实的成果摆在眼前,这份功劳才能彻底拿稳、落扎实。若是拖沓几日,万一旁人摸清了门道、抢先做出大机子,你这份首创的功劳,少说也要折损一半。再者说,借著这次机会,也正好让你舅舅和大山他们彻底学懂这门手艺,往后村里家家户户都能仿製受用,是利人利己的大好事。” 外公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把其中的利弊得失说得透彻分明。兴宝瞬间豁然开朗,彻底打消了顾虑,连忙点头应声:“还是外公想得长远、考虑周全!那我们明天就正式动工做大机子,我现在就去重新修改图纸尺寸,调整好整机规格。” 说罢他便转身就要往外走,一刻都不愿耽搁。外婆见状连忙在后笑著高声叮嘱:“你这孩子,性子怎么这么急!慢慢来就行,可別熬累了自己!” 直到傍晚时分,晒穀坪的人群方才渐渐散去,眾人小心翼翼將插秧机抬回院中安放妥当。大山哥也趁著这个空档,带著从南岳山上买回的物件一併过来,专程给几个孩子送礼物。 他给桂香带的是一把打磨得格外光滑精致的小木梳,木纹细腻,小巧玲瓏,看著十分討喜。桂香满心欢喜接过,认认真真谢过大山哥,转头就黏著娘,踮著脚撒娇,当场就让娘帮自己梳头髮,將新梳子好好用上。 给襁褓中卫宝的,则是一枚轻巧的竹製平安锁,做工简单朴素,寓意平安顺遂。小傢伙躺在摇篮里,懵懂抓起冰凉的平安锁,下意识就往嘴里送,小口啃得津津有味,模样憨態可掬,逗得眾人忍俊不禁。 最后大山哥將一支打磨规整的短笛递给兴宝。笛身光滑温润,厚薄均匀,看著质感十足。兴宝接过短笛,指尖轻抚笛身,当即凑到唇边试吹了几声。气息通透,音色清亮悠扬,音质远比他预想的要好。 一时手痒,他心底下意识浮现出《一剪梅》的曲调,顺势就要吹奏。可刚吹响一个开头,思绪猛然一顿,瞬间清醒过来。他骤然想起上次隨口哼唱《乡间小路》闹出的风波,那首曲子新颖好听,桂香记了个牢牢的,时至今日还时不时哼给家里人、小伙伴听,惹得眾人频频好奇追问来源。 若是此刻再用笛子吹出一首完全不属於这个年代的曲子,实在无从解释,太过惹眼招摇,极易暴露破绽。兴宝心头一紧,立刻收敛心思。恰逢他年纪尚小,手掌稚嫩偏小,本就难以稳稳按准所有笛孔,他乾脆顺势打乱气息与节奏,故意吹得断断续续、音律杂乱,全然没了方才的清亮好听,活脱脱一副新手初学、摸索尝试的模样。 可就算吹得毫无章法,清脆的笛声依旧新奇悦耳。一旁的兄妹几人瞬间被吸引,纷纷围拢过来,满眼好奇地盯著兴宝手里的短笛,个个跃跃欲试,都想上手试著吹一吹。就连原本啃著平安锁、安分躺著的卫宝,也停下了小动作,睁著乌溜溜的眼睛,咿咿呀呀地望向眾人,好奇地打量著那支新奇的笛子。 几人轮流拿著笛子摸索把玩,嘰嘰喳喳、说说笑笑,玩得不亦乐乎,院里满是孩童的欢声笑语。直到天色彻底擦黑,伙铺外头传来脚步声与问询声,有过路的客人进店落脚,几人才恋恋不捨地放下短笛,乖乖收敛玩闹,上前帮忙招呼。 夜色渐深,伙铺里灯火通明,爹娘正忙著安顿进店的客人,分配住处、收拾铺位,里外皆是忙碌的人影。没等客人全部安顿妥当,有才叔就带著儿子富贵踏进了伙铺大门。 第266章 第一单 他见爹正忙著应酬客人、打理琐事,便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笑著抬手简单打了个招呼,隨即自顾自拉过一张长凳,安静坐在堂屋角落等候。一旁的富贵却閒不住,一进门就熟络地凑到兴宝和桂香身边,滔滔不绝地讲起此番南岳进香途中的新鲜趣事。 沿路的奇山怪石、香火鼎盛的庙宇、络绎不绝的香客,还有进香队伍里各式新奇的仪式场面,被富贵说得绘声绘色、活灵活现。桂香听得目不转睛,小脸上满是嚮往,时不时睁著大眼睛追问几句,心里默默盼著往后自己也能跟著队伍去南岳看一看。 忙活许久,爹终於妥善安排好所有客人的住宿,送走一眾喧闹,这才抽空快步走了过来,笑著看向等候已久的有才叔:“有才,你今日刚跟著进香队伍返程回来,一路奔波劳累,不好生在家歇息,怎么反倒跑我家来了?” 有才叔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语气诚恳又带著几分恳切:“大伟,我这一趟过来,就是衝著你家那台插秧机来的。今日全村人都在议论这事,我也特意去晒穀坪看过了,真是个省时省力的好东西。你也清楚,我家田地多,每年双抢插秧都是最熬人的时候,村里青壮年要么外出帮工,要么自家农活缠身,年年都请不到足够的人手。” 他嘆了口气,接著诉苦道:“年年插秧都要赶农时,人手不够,好几亩田硬生生耽误了时节,收成大打折扣。而且日日弯腰插秧,累得我腰杆酸痛发麻,每次都要接连好几日直不起身。你家这机器不用弯腰就能插秧,若是我也能有一台,往后双抢就能轻鬆不少,再也不用遭这份罪了。” 爹闻言面露难色,如实跟他交底:“有才,我也不跟你说虚话。这台插秧机只是孩子们试製的样品,还从没下田实操试过,到底好不好用、耐不耐用,现在还说不准。再者今日保长已经敲定,明日一早就去乡里上报这件事,孩子们也打算趁热打铁,再做一台更大、更规整的样机,留著给乡里来人查验。这几日我们全家都要忙著赶工,实在抽不出空帮你做新机。” 谁知听闻宋家还要打造更大的改良款插秧机,有才叔心里反倒愈发急切,死活不肯错过这次机会。他心思通透、眼光长远,深知越早定製越稳妥,既能抢先用上新式机具,还能藉机摸清整套製作门道,若是拖延几日,村里眾人纷纷跟风效仿,自己就再也占不到先机了。 他稍一思索,立马开口让步,拋出十足诚意:“大伟,规矩我都懂,也不让你们白忙活。我知道你家里做机子缺好木料,我家里存著不少上好的硬木料,做机子的所有木料我全包了!除此之外,我再额外给一个大洋当做工钱,你看这条件行不行?” 放在去年上半年之前,一个大洋的工钱已然算得上丰厚,足够抵得上寻常木匠数日的劳作工钱。只是今年世道动盪,粮价翻了一倍还多,大洋购买力缩水,这份工钱便算不上格外诱人了。真正让爹心头异动的,是有才叔口中的上好木料。 村里人人皆知,有才叔早年救过一位过路贵人,对方在他成婚之时,特意送来一批珍稀木料当贺礼。只是村里人见识有限,没人分得清这批木料的品类,也不清楚是否还有留存、能否用来製作插秧机最关键的齿轮部件。齿轮最挑材质,普通木料极易磨损崩坏,唯有坚硬致密的硬杂木才能经久耐用,若是能从有才叔家寻得合適木料,后续製作、改良机子都能省事大半。 爹眸光微动,心底暗自踌躇,一时拿不定主意,陷入了犹豫之中。 一旁的兴宝將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比谁都清楚其中利弊。有才叔家里坐拥好几座山林,家底厚实,留存的木料定然不差,大概率能找出適配齿轮、耐泡耐磨的优质硬木。这是难得的机会,既能省下自家耗材,还能藉机试做新机、积累经验。 他连忙悄悄侧身,对著爹轻轻点头,眼神示意他赶紧应下来,生怕爹迟疑片刻,就让这绝佳的机会白白溜走。 爹瞥见兴宝的示意,瞬间明白了儿子的心思,转头看向有才叔,轻声询问:“兴宝,你心里是不是有主意?你看这事可行不,时间上来不来得及?” 兴宝上前一步,条理清晰地回道:“爹,来得及的。只要有才叔家的木料材质合適,有您和外公、舅舅帮忙打下手,两三天就能打磨拼装出一台新机。这台机子赶在早稻收割前后完工刚刚好,既能赶上试用,也不耽误后续插秧。” 他接著细细规划道:“若是爹你们把所有木料裁切、做好榫卯,剩下的精细打磨、零件拼装、整机调试,我们几兄妹就能全权接手。唯一的影响,就是外公家秋收之时,我们怕是抽不出人手帮忙,要失约了。” 爹闻言当即拍板,淡然开口:“无妨,你外公家秋收本就比村里別家早几日,前后错开几日,到时候换工补上便是,不碍事。” 说罢,他转头看向有才叔,利落敲定:“有才,这事我应下你了。我们也別拖到明日,夜长梦多,明日保长要上报乡里,村里眾人知晓后必定纷纷跟风来找,到时我们家根本忙不过来。趁著今晚天色尚早,我们现在就去你家挑木料,先把料子定下来。” 有才叔闻言大喜,脸上瞬间堆满笑意,连忙应声:“那是自然!越快越好!我们这就动身!” 事不宜迟,爹当即安顿好家里事宜,让大哥和桂香留在家中,帮著娘打理伙铺生意、招待往来客人,顺带照看摇篮里的卫宝,守住家里的琐事。安排妥当后,爹便带著二哥与兴宝,跟著有才叔一同出门,连夜去往他家挑选木料。 一行人快步赶路,不多时便抵达有才叔家。推门走进后院库房,满满当当的木料瞬间让人眼前一亮。库房內外整齐堆放著各类木料,粗壮的圆木层层码放,储量极大,若是全部用来建房,足足能撑起好几间规整的瓦房。不过这些未经裁切的圆木並非製作插秧机的上佳之选,库房內侧分类堆放的方木与薄板才是最合適的材料,尺寸规整、无需过多裁切,能省去大量下料打磨的工序,格外省心省力。 第267章 捡到宝了 爹通晓木工事理,是实打实的木料行家,挑选用材的差事自然全权交由他负责。他缓步穿梭在木料堆之间,抬手掂量、俯身细看木纹与质地,认真筛选著適配製作插秧机、尤其是齿轮部件的硬木,每一块都挑得细致稳妥。 爹专心选料的空档,兴宝閒来无事,便在库房里四处张望打量,细细查看各类木料。库房角落堆著一堆无人问津的边角料,大小不一、参差不齐,表面落满厚厚一层灰尘,看著毫不起眼,却偏偏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快步走上前,隨手拾起一块巴掌大小的木料,入手质感明显比寻常杂木沉实。兴宝抬手拂去表面厚重的灰尘,细腻温润的木质纹理缓缓显露,色泽沉稳厚重,竟是乡间极为少见的红木。他心中微讶,接连翻看数块,发现这堆边角料大半都是同款红木,只是尺寸有限,最长的也不过一尺出头,都是裁切剩余的零碎料子,具体属於红木哪个品类,他一时难以精准分辨。 正当兴宝低头细细翻看木料时,身后传来有才叔温和的声音:“兴宝,你倒是眼光独到,喜欢这些不起眼的木头呀?” 兴宝闻声回头,乖巧应声:“是的,有才叔,我觉得这些木料挺好看的。” 有才叔笑著摆了摆手,全然没放在心上,隨口解释道:“这些都是早年旁人送我的零碎料子,说是质地特殊,適合做些摆件、把玩的小玩意。可咱们村里都是种地的庄稼人,没人懂这些精巧手艺,也没地方折腾这些物件,一直堆在角落落灰。平日里也就富贵閒得无聊,隨手拿几块玩耍,你要是喜欢,儘管挑几块回去玩。” “多谢有才叔!”兴宝连忙礼貌道谢,眼底藏著几分欣喜。红木在这偏远山村极为罕见,寻常人家根本无缘得见,拿来做成文房镇尺再合適不过,质地坚硬、纹路好看,分量也適中,比笨重的石质镇尺实用太多。 他不再客气,认真挑选起来,专挑质地细腻、纹路规整的红木边角料,准备给家里每个人都做一支镇尺。长短不一、大小搭配,挑了八九块后,他正打算收手,指尖却触到木料堆最底下一块格外规整的料子。 他顺手將木料抽出,这是一块二寸见方、一尺来长的方料,入手瞬间便觉质感异样。以它的体积来看,重量明显偏轻,和方才挑选的红木质感截然不同。木料表面蒙著厚尘,布满岁月痕跡,边角磕碰磨损严重,看得出存放了许多年。 兴宝当即抬手,用衣袖用力擦去木料表层的灰尘,木料原本的样貌彻底显露。整体呈温润的红褐色,纹理清晰流畅,质地细腻紧实,无半点刻意打磨的痕跡,完全保留著原生木质状態,一头断面粗糙,带著杂乱的锯切痕跡,並不平整。 他心中好奇,凑近鼻尖轻轻一闻,一股清幽温雅的辛香缓缓钻入鼻腔,味道清淡不腻,格外好闻,让兴宝有还想闻下去的想法。 这独特的质感、色泽与淡香,瞬间让兴宝心头巨震,当场怔在原地。这些特徵,竟和古籍医书中记载的珍稀降香木高度吻合!降香木木质珍稀、纹理雅致、清香持久,还是一味名贵药材,价值远超普通红木。 他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装作只是普通喜欢的模样,將这块珍贵木料悄悄放进自己挑好的木料堆里。明知这等珍稀木料不可能再有第二块,他依旧不死心,耐心將整个边角料堆细细翻找了一遍,果然再无同款料子。 一番挑选下来,兴宝手边攒下了大大小小十来块木料,品类规整、大小各异。有才叔见状,隨手找来了一个乾净的小布袋,帮他將所有木料尽数装好,看著鼓鼓囊囊的布袋,忍不住好奇问道:“兴宝,你挑这么多零碎木头,是打算回去做些什么小玩具?” 兴宝扎紧布袋口,语气坦然认真地回道:“有才叔,这些不是拿来做玩具的,我打算做成镇尺。写字的时候压在纸上稳固平整,比石头镇尺轻便多了。这几块长的给爹和大哥用,这块適中的留给二哥,小巧的我和桂香姐姐分,最小的那块打磨出来,就给卫宝留著。” 有才叔闻言愣了愣,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的神色,显然没料到这孩子挑一堆不起眼的边角废料,竟是想著给全家老小各做一支镇尺,心思细腻又顾家,让他一时哭笑不得。不过他並未阻拦,反倒暗自讚许,兴宝也算帮他发掘了这些废弃木料的新用处,算是一桩好事。 另一边,爹早已选好製作两台插秧机的主料,考虑到后续打磨修整、零件损耗替换,又多挑了几根优质方木作为备用材料,尽数綑扎妥当,分成大小两捆,方便搬运。 一切收拾完毕,父子二人向有才叔道过谢,二哥主动扛起两捆木料,兴宝拎著装著红木与降香木的小布袋,一行人匆匆辞別有才叔,快步往家中赶去。 刚踏出有才叔家门,四下无人,兴宝趁著爹和二哥埋头赶路、无暇留意的空档,指尖微动,悄然將那块疑似降香木的方料收进了灵泉空间。不管此物究竟是不是珍稀降香木,这般特殊贵重的木料都不宜隨意显露,悄悄收好最为稳妥,也能省去诸多口舌与麻烦。 一路快步而归,刚踏进伙铺大门,兴宝便按捺不住心底的欣喜,扬著清脆的声音高声喊道:“大哥,大哥,你快看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说著便快步上前,將手里的布袋稳稳放在堂屋正中的地面上。 屋內眾人闻声纷纷靠拢过来,大哥和桂香最先快步围上,就连抱著卫宝的娘也缓步走了过来。眼下天色入夜,小傢伙愈发黏人,夜里素来不肯安稳入睡,每日都要哄上好大半天才能睡著,此刻被家人围著,倒是安安静静伏在娘怀里,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张望。 第268章 降香木 桂香性子最急,伸手抢先一把解开布袋口子,探头往里一看,见里面儘是些长短不一的碎木头、边角料,瞬间没了兴致,脸上的期待尽数褪去,懨懨地往后退了半步。 兴宝丝毫不在意她的小反应,笑著从布袋里抽出一根尺许长的红木料,举在眼前晃了晃,语气带著几分欣喜与篤定:“大哥,这可是难得的红木,寻常地方根本见不到。它质地坚硬密实,经久耐用,还自带抗潮防腐的特性,不容易受潮变形、腐烂开裂。虽然都是些裁切剩下的边角料,但用来做文房镇尺、书桌小摆件是再合適不过了。” 大哥闻言连忙伸手接过,抬手轻轻掂了掂分量,又凑近仔细端详木料的纹理、色泽,越看越满意,连连点头:“確实是一等一的好料子,色泽温润、纹理规整,品相极佳。就是眼下这块稍微厚了点,正好可以对半分成两块,分量厚重、压纸稳固,写大字的时候用再合適不过了。以前我练字,没有正经镇尺,都是隨便找块石头凑合压纸,粗糙又不好用。” 说著他便蹲下身,细细翻看布袋里的每一块木料,嘴里不停低声念叨著用途,满眼欢喜:“这块修长的做镇尺刚刚好,这块规整的能做小摆件,还有这块扁平的,打磨一番就能做成简易笔架。” 这十几块木料大多是修长规整的长条,都是兴宝特意细细挑选、偏厚实的料子。他早有盘算,多备些优质镇尺,自家兄妹几人够用,多余的还能打磨规整后送人,体面又实用。布袋里还有几块四四方方的木块,他本就打算留著,日后有空可以雕琢成精致小摆件。唯独一块薄木片,边缘还有些许破损,本就容易受压碎裂,在一堆边角料里算是品相最差的一块,也勉强一併收了回来。 一旁的桂香听见大哥连连夸讚都是难得的好东西,顿时来了兴致,连忙上前拾起一块小巧的木料捧在手里细细把玩,先前失落的神色一扫而空。 这时,爹和二哥也將后院的木料尽数安放妥当,一前一后走进了堂屋。兴宝目光立刻投向爹,眼底带著几分期待,满心想知道做齿轮的核心木料是否稳妥合適。 二哥最懂兴宝的心思,一眼便看穿了他的顾虑,抢先笑著开口打趣:“兴宝,你放心,爹这回可是从有才叔家淘到宝贝了,专门拿回了两根用来做锄头柄的硬木,刚好適配咱们的机子。” 爹闻言笑著纠正,语气稳妥篤定:“別听你二哥打趣。兴宝,这两根不是普通木料,是最適配做齿轮的优质硬杂木,碗口粗细、质地紧实。这两根木料原本出自同一棵大树,细一些的早前就被有才叔裁去做了锄头柄,只剩下这两截最粗壮、最结实的主干料。只是块头大、加工繁琐费劲,他家不缺木料、也懒得费力打磨,便一直閒置堆放,今日刚好被我撞见,索性一併取了回来。” 兴宝闻言心头一阵惊喜,暗自感慨不已。自家连日发愁、四处寻觅的齿轮硬木,踏破铁鞋无觅处,没想到在有才叔家里,竟只是被隨意拿来做锄头柄的普通料子,还一口气寻到两根! 这下有了两根顶级硬杂木做主齿轮,再加上手里这批品相绝佳的红木边角料,还有那根身份尚未完全敲定的特殊木料,此番选材可谓收穫满满,实打实赚大了。兴宝想著后续机子改良、零件替换、文房物件打造全都有了著落,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合不拢嘴。 爹没理会一旁兀自傻笑的兴宝,俯身翻看了一遍布袋里的红木木料,听著大哥规划的打磨用途、处理方案,时不时微微点头,满眼讚许:“没错,你们的想法很稳妥。这种木料我早年在將军府上见过,质地品相皆是上乘。虽说这些只是边角废料,但也绝非寻常农户能轻易得到的好物。想来应该是当年那位贵人赠礼时,顺带搭头送的零碎料子。有才家那些家具我从前见过,用料虽好,却远远比不上这批木料的品质。你们兄弟好好收好,抽空我帮你们一一打磨、加工成型。” 一家人听闻爹曾在將军府上见过此类木料,心中瞬间瞭然,越发清楚这批红木的珍贵,个个喜不自胜。大哥当即小心翼翼收拢好所有木料,捧著布袋送往爹娘臥房妥善收好,顺带腾空布袋,预备明日一早洗净晾乾,及时还给有才叔。 趁著眾人收拾说笑、无人留意的空档,兴宝悄悄抽身去往灶房。他四下確认无人,抬手取来一只乾净的碗筷,指尖微动,悄然从灵泉空间存放的那根特殊木料上,轻轻刮下少许细腻木粉,尽数落入碗中。 灰白色的细腻木粉落在清水之中,隱隱透著一层淡淡的细碎磷光,格外神奇。清水静置片刻,渐渐被木粉浸染,慢慢化作一片温润的浅绿色,澄澈通透。兴宝端起碗,小口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带著淡淡的苦涩,回甘清冽。 这一刻,他心中再无半点疑虑,彻底確定这就是古籍记载的珍稀降香木。 他心底瞭然,降香木乃是黄花梨的树心核心木料,价值千金,不仅是顶级的名贵香料,可製作高端定香剂、持久留香,更是一味疗效绝佳的中药材,专治风湿痹痛、腰膝酸痛、吐血咯血、心胃气痛、头晕血压高等诸多病症,用途极广、极为珍贵。 看著碗中变色的清水,兴宝暗自揣测木料的来歷。从木料两端整齐的锯切痕跡不难看出,这块降香木早年应该是被人裁切下来,原本打算入药使用,大概率是中途因故搁置、被人遗忘,最后阴差阳错混入普通红木边角料堆中,常年蒙尘閒置。 若是此番不是被他慧眼识珠、悄悄收好,这块千金难求的珍稀降香木,大概率只会一直堆在角落,最后要么被当做普通废木焚烧,要么被隨意打磨成寻常木器,白白浪费了一身珍贵药性与顶级质地,实在暴殄天物。 第269章 人性 次日一早,爹把清洗乾净的布袋还给了有才叔,顺便借著定製新机的由头,从他家借来了一整套齐全的木工工具。这下,两台新插秧机的木料、人手、工具全都备妥了,再也不用像上次那样几个人抢一套工具乾等著,整体进度瞬间顺畅不少。 物料人手全部就位,大家分工配合、有条不紊,做机子的速度比第一次快了一大截。短短不到三天,两台插秧机的木料就全部裁切粗加工完毕,边角的毛刺也大致清理乾净,剩下的就只是精细打磨和最后的拼装工序了。 整套工序里,最磨人的还是齿轮的打磨塑形。这次选的硬杂木质地特別紧实坚硬,打磨起来格外费劲,这精细活也就落到了兴宝手里。其他人手法不稳,稍微偏差一点,齿轮就咬合不上、机子容易卡顿,只能由他一点点耐心修型校准。 硬木头最磨手,连著三天反覆打磨齿纹、修整边角,兴宝的两只手掌都磨得通红髮热,指尖又酸又麻。还好他能悄悄用灵泉水润手修护,不然掌心早就磨出一串血泡了。 其实以他的本事,完全可以把木料收进空间,靠意念轻轻鬆鬆打磨成型,半点不用受累。只是家里人天天都在后院忙活,时时刻刻都有人看著,不方便动用空间。再者他也想好好锻炼下自己的动手能力、磨磨心性,不想事事都靠捷径偷懒,便踏踏实实咬牙坚持了下来。 齿轮的工序稳步推进,剩下的部件打磨、拼装组合,就由兄妹四人分工接手,轮流忙活、默契配合,不慌不忙推进收尾工作。 后院做机子的活儿热热闹闹,田里的早稻收割、选种、测產也同步提上了日程。今年夏天天气阴晴不定,外公家和几户签了育种契约的田地,还是倒了不少禾苗,好在近期没下大雨,只有少量禾苗泡在水里,损耗不大,整体收成基本没受影响。 兴宝和二哥被作坊的活儿绊住了脚,压根抽不开身,田里一堆琐碎事,就只能辛苦大哥全权打理。收割测產、筛选好种、逐块田地单独称重记帐,每一步都细致入微,半点马虎不得。 大家最上心的,还是大伙一起亲手打理、足量堆肥的试验田。这块田肥力足、养护细,所有人都盯著最终產量。只要它的收成能稳稳高出普通田地,堆肥增產的效果就能实打实站稳脚跟,下半年全村推广也就顺理成章,没人会质疑了。 收割进度很快,当天下午就筛选出了十几株优良早稻种。这批稻种长出来的禾苗还是略微偏高,算不上完美,但茎秆结实、分櫱多、掛果密,抗造又好养,育种价值很高,很值得好好培育留种。 收割后的第四天,除了外公家的穀子还在晾晒没干透,其余田地的產量都统计完毕。出来的亩產数据,直接给了全村一个大惊喜——整片育种田平均亩產六百二十斤,就连往年贫瘠低產的冷浸田,亩產都破天荒衝到了五百斤。 而那块施了堆肥的试验田更夸张,亩產直接飆到七百八十斤,创下了村里早稻的產量新高!消息传开,晒穀坪瞬间响起阵阵欢呼,热闹的声响穿透力十足,连在后院埋头打磨齿轮的兴宝和二哥都听得清清楚楚。 两人当时只顾著赶工,没来得及凑过去看热闹,这么亮眼的產量,还是傍晚大哥挑著分好的穀子回家后,他们才知晓的。 按照之前说好的契约规矩,育种基地这次一共分得七百八十斤增產稻穀。宋家负责技术和统筹,按三成比例,分到了两百三十四斤,收成十分可观。 这批是额外增產的收成,不用跟村里、保里分成,全都分给了干活的孩子们。出力多的半大少年每人十斤,年纪小、只做轻活的小朋友每人两斤,人人都有收穫,皆大欢喜。 只是丰收的喜悦里也藏了点小问题。大哥跟弟妹们閒聊时说起,分粮的时候,好几户人家看著要分出部分收成,满脸心疼,看样子明年大概率不想再签育种契约了。 还有不少叔婶悄悄替自家孩子抱不平,觉得孩子们天天起早贪黑干活,一点不比別人轻鬆,最后分到的粮食却没差多少,心里难免有点不平衡,不少人都打算明年退出基地。 夜里兄妹四人围坐在堂屋,听完这话都安静了下来。刚丰收的开心劲儿慢慢淡了,大家都在默默琢磨后续的安排。 沉默片刻,兴宝先开了口,语气从容又通透:“大哥明年要专心读书,我和桂香姐也跟师父说好,正式跟在他边学医。到时候,育种基地的活儿就全压在二哥身上了。” 他笑著继续说道:“那些心思多、想退出的农户,就让他们退好了,反倒少了不少人情琐事,二哥管理起来更省心。要是最后基地只剩一群干不了重活的小不点,那乾脆直接解散就行。我们折腾育种、改良田地,又不是免费帮村里人带孩子,就那几分地,我们自家轻轻鬆鬆就能打理好,没必要白白辛苦替旁人忙活。” 大哥闻言笑著嘆了口气,点头附和:“你说得对,清净点也挺好。要是邵阳那边有消息,延国说不定也要去县城闯荡。到时候我们各有各的前路,没人守著这块基地,解散也是早晚的事。” 年轻人总归要奔赴各自的前程,没必要一辈子困在几亩薄田里。兄妹几人相视一眼,都坦然认可了这个结果。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大哥就独自扛著镰刀,收割了家门口那片专门用来选育变种稻的试验田。这块田是兴宝特意打造的耐旱筛选试验地,全程刻意控制水分、营造乾旱环境,专门用来筛选耐旱、优质的稻种。 也因为生长环境太过苛刻,这块田的產量远不如普通田地,看著稀稀拉拉的稻穗,旁人看著都觉得可惜。但只有兴宝心里清楚,这份辛苦完全值得。 经过极端环境的优胜劣汰,他成功选出了三株品相绝佳的变种稻。这三株稻子耐旱性极好、株型矮小、茎秆粗壮、根系发达,分櫱能力也十分出眾,完美契合育种需求。这下明年早稻的优质种源就彻底有著落了,所有付出都没白费。 第270章 下田试机 这几日忙著赶製两台插秧机、打理田间测產事宜,时间一晃而过。整整七天下来,打磨好的齿轮前后也就只来得及细细浸了两次桐油做养护,勉强做到防潮耐磨,算不上极致精良。与此同时,赵保长也再度跑了一趟乡里,专门对接明日乡里查验新式插秧机的正事,一切就等著官家来人核验成果。 明日便是官方核验插秧机的日子,半点耽误不得。这天下午,兴宝索性不再纠结齿轮的养护细节,乾脆將彻底风乾、浸好桐油的齿轮一一装机对位,仔细咬合调试妥当,把大小两台插秧机全部组装完毕。 机子全部完工,一眾帮忙忙活的伙伴们立刻凑了上来,齐心协力抬起崭新的一大两台插秧机,浩浩荡荡往外走。目的地正是外公这些重新翻耕平整好的水田,就等著两台新机下田试机、查验效果。 还没走到田边,就看见田埂上早已围满了本村的乡亲,男女老少都凑在这里看热闹,个个翘首以盼。田里也早就备好了满满当当的秧苗,都是大家提前抽空拔好、仔细清洗乾净的,根须上半点泥巴未剩,乾乾净净,刚好適配新机插秧,无需额外打理。 眾人轻手轻脚將两台插秧机稳稳放进平整好的水田中,打算先从轻便小巧的小样机开始试机,稳妥摸索操作节奏。 兴宝迈步上前,熟练地將整齐的秧苗一一码进秧箱,摆放得均匀规整,不挤不松。二哥顺势捲起裤脚,抬脚踩进微凉的水田,稳稳站定,双手牢牢握住机子的手柄和拉杆,做好试机准备。 爹和外公紧隨其后踏进田里,一左一右摆正插秧机的位置,调整好机身水平角度,確认没有偏移后,立马朝二哥递了个示意的眼神,可以正式开工试插了。 只听清脆的“吧嗒!”一声轻响,两根秧叉精准送苗,两株翠绿的禾苗整整齐齐扎根插进水田,深浅恰到好处。爹和外公立刻弯腰低头仔细查验,伸手轻轻扯了扯禾苗,根系牢牢扎在泥里,稳固不鬆动。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示意二哥继续操作,机子初见成效。 接下来田间的“吧嗒”声接连不断、清脆规整,两行禾苗顺著水田笔直延伸,株距均匀、深浅一致,插得整齐规整、品相极佳。田埂上围观的叔伯们看得新奇,纷纷抬脚走下水田,凑近细细查看插秧效果。 没一会儿功夫,两排整整齐齐的秧苗就全部插完了。二哥抬手將插秧机原地调转方向,看著机子作业后留下的一处小小空位,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缘由,站在田里微微出神,琢磨著问题所在。 田埂上的兴宝看得真切,立马高声喊话提醒:“二哥,別管那个空位,先正常试机器,把整体节奏试顺了再说!” 二哥闻声回过神来,立刻按照之前调试好的方法,拉动机子上那根两头绑著布条的定位杆,轻轻调整机身位置,让布条自然垂落在刚插好的秧苗排线上,用来精准定位行距。 找准定位、摸清手感后,二哥彻底放开手脚,操作愈发嫻熟顺畅,插秧速度比第一轮快了不少,节奏又稳又利落。等一轮插秧结束,他稳稳走回田埂边。 兴宝做事细致稳妥,连忙喊上大哥一起,小心將小插秧机抬回田埂,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一遍机身、齿轮和连杆,確认没有卡顿、鬆脱、磨损的问题,整机运转一切正常,这才放心让大家再次抬下水田,继续试机。 为了多测试几轮、验证机子稳定性,这次换大山哥下田接手操作,上手试插。 一旁的爹、外公、舅舅,还有田埂上围观的一眾叔伯,全都凝神盯著田间作业的插秧机,默默估算著作业速度和效率。大家心里都有数,熟手插秧速度极快,这台小机子的速度对比顶尖熟手,稍稍慢了一点点。 但它的优势格外突出!无需人全程弯腰受累,不用频繁解绑秧苗绳索、整理秧束,省去了大量琐碎功夫。综合算下来,一台小插秧机的效率,稳稳抵得上三个壮年大人手工插秧,还省时省力、不累腰背,优势一目了然。 眾人越算越兴奋,脸上满是惊喜,纷纷热议:“小机子都能顶三个大人干活,那台大的改良款,岂不是能抵六个壮劳力?这也太省人力了!”大家忍不住连连催促爹和外公,赶紧试试大尺寸的插秧机,想亲眼见证更快的效率。 爹和外公也不拖沓,顺势应下眾人的提议,抬手抬起那台改良款大插秧机,移步换到另一块平整的水田中试机。这台大號插秧机改良后仅有四十来斤,质地轻便,一个成年人轻轻鬆鬆就能抱起,丝毫不笨重。 围观的乡亲们热情十足,七手八脚上前帮忙,很快就將秧箱满满当当装满了秧苗。舅舅主动上前接手操作,抬手按下拉杆,只听“吧嗒”一声,插秧动作顺利完成,但明显能感觉到机身卡顿、拉动费力,作业速度也慢了不少。 舅舅正准备再次按压拉杆、继续插秧,站在田埂上的兴宝连忙出声制止:“舅舅,等一下!秧箱里秧苗放太多了,负荷太重,拉动起来费力,还容易卡顿损坏齿轮和连杆,先拿出一半再试!” 舅舅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难怪我手感这么沉,总觉得不对劲,原来是秧苗装太满了!” 说完他立马招呼眾人帮忙,卸下大半秧苗,只留半数在秧箱里再次试机。可操作起来依旧略显沉重、不够顺滑,节奏稍有偏差。大家反覆调试增减,最后发现,秧箱只留存三分之一秧苗时,整机拉动最轻鬆、咬合最顺畅、插秧节奏最均匀。 找准最佳装载量后,舅舅再次上手操作,田间规整的“吧嗒、吧嗒”声接连响起,节奏均匀、运转顺滑。大號插秧机的优势彻底发挥出来,作业速度大幅提升,没过多久,整块水田就整整齐齐插满了秧苗,效果堪称完美。 第271章 检查应对 围观的乡亲们看著这惊人的效率,细细一琢磨才恍然发觉,大家还是大大低估了这两台插秧机的实力。方才机子的作业速度,还只是慢慢摸索、微调节奏的初试状態,远没有达到极限。寻常熟手插秧看著快,却没法一整天保持稳定速度,总会手酸腰累、节奏放缓,还容易插得深浅不一、疏密错乱。 可机器不一样,只要正常运转,节奏始终均匀稳定。按方才试机的速度估算,一台机器一天稳稳能插八九亩水田。而且人会疲乏倦怠,机器却不会,只要两三个人轮换著操作、轮流歇力,就能一直稳速作业,顺带还能趁著换人的空档,把机子留下的空位补种补齐,完美规避小瑕疵。 眾人越算越心惊,全场彻底鬨动起来,议论声、惊嘆声此起彼伏。尤其是家里田地多的几户人家,更是满眼炙热、心动不已。往年农忙时节,家里凑六个壮劳力,埋头弯腰苦干一整天,最多也就插两亩田,个个累得腰酸背痛、直不起腰,双抢插秧堪称熬人的苦差事。 如今一台机器就能抵得上好几倍人力,轻轻鬆鬆日插八九亩,若是勤快些、下工稍晚,一天突破十亩都不是难事。省时、省力、效率翻倍,这般天大的好事,谁能不眼红心动?大家立马纷纷围上前,围著爹七嘴八舌商量,都想拜託宋家帮忙製作一台插秧机。 就连家里田地少、不缺人手的农户,心里也各有盘算。要么想著凑份人情、搭一台备用,要么打算学著手艺,日后帮邻里代工换粮,人人都各有盘算。 人群里最开心的当属有才叔一家。自打定下定製机子的约定,有才叔几乎天天都要来后院小作坊转悠查看进度,日日盯著打磨组装。如今他家专属的那台插秧机已然全部完工,只差齿轮浸够三次桐油养护。虽说这次赶工时间偏短,养护不算极致完美,达不到最佳品质状態,但日常农事使用完全足够,刚刚好能赶上自家的插秧时节,一点不耽误农时。 看著全场热闹爭抢的场面,爹连忙抬手示意眾人安静,笑著安抚大家,已经和大家说好约定:明日先等乡里官员查验完插秧机、敲定最终结果,后续大家再坐下来细谈定製、製作与分配的相关事宜,给所有人一个稳妥答覆。 试机圆满落幕,剩余的田地便只能留待明日再插。眾人齐心协力,將两台插秧机上的淤泥细细冲洗乾净、擦拭乾爽,小心翼翼抬回伙铺妥善安放。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庭院里恢復了安静,一家人隨即围坐在一起,细细商议明日乡里干部前来验收插秧机的应对事宜。 一家人仔细斟酌说辞,敲定了应答的分工与细节。明日对外接待、应对乡里干部的问询,全权由爹和大哥负责。至於核心的机具研製功劳,绝不能落在年纪尚幼的兴宝身上,避免惹人非议、太过招摇。统一的说辞便是:兴宝见几位兄长常年弯腰插秧太过辛苦,心中不忍,最初琢磨做出简易插秧棍,想著减轻劳作辛苦,不曾想反倒被村里人无端指责、閒话非议。一家人不愿半途而废,索性一同潜心钻研借来的《机械原理》,一点点摸索推敲,手绘出插秧机的初步草图,之后又专程求助三民中学的王先生,请先生帮忙修正完善设计、补齐结构缺陷,几经打磨调试,方才造出这两台新式插秧机。 除此之外,眾人还商定,明日顺利通过乡里验收后,便將插秧机专程抬去三民中学,让王先生亲眼查看成品效果,顺便与先生通气报备,敲定后续改良、推广的相关事宜,將人情与礼数周全到位。 敲定完验收的说辞与后续安排,父子几人没有停歇,当即动手將两台插秧机逐一拆解开来。机身、秧叉、齿轮、连杆、榫卯接口等所有零部件尽数拆开,逐件细致查验,仔细排查每一处的磨损情况,认真统计机具的预估使用寿命、易损耗部件,同时敲定日常清洁、养护、润滑的全套细节,做到心中有数、后续有章可循。 一番细致检查统计下来,机子存在的问题与眾人此前预料的分毫不差。损耗最严重的当属秧叉,长期在泥水间作业极易积攒淤泥,若是清理不及时,淤泥积压卡顿,日久便有挤断损坏的风险,因此每次作业后的及时清淤必不可少。其次便是齿轮部件,小插秧机所用木料材质稍差,经过今日试机作业,已然出现了轻微变形;而大插秧机选用的硬杂木材质最优、最为结实耐用,唯一的缺憾便是製作工期太紧、养护时间不足,虽提前浸过两次桐油,却只附著在木料表层,未能深层浸润木质,具体耐用年限尚且未知。 同时今日的实地试机,也暴露出了设计上的一处短板:秧箱尺寸偏长。即便有王先生设计的滑轮辅助,运转依旧不够灵活,作业时会持续加重齿轮的运转负荷,加速部件损耗,后续必须將秧箱改短,以此减负护机、延长整机使用寿命。值得庆幸的是,机子所有活动衔接处,都採纳了王先生的建议採用榫卯结构拼接,稳固耐磨、不易鬆动,若是换成普通插销,经不住高频次劳作磨损,早已断裂损坏。除此之外,所有活动连接部位,长时间作业都需及时补油润滑,才能保障运转顺畅。 细细梳理下来,两台插秧机现存大小问题不少,但归根结底,所有瑕疵的根源都在於木料材质受限。若是能將核心部件的木料换成铁或钢材,耐磨度、稳固度、使用寿命都会大幅提升,如今所有的难题与缺陷,便都能迎刃而解,不再是困扰机具使用的问题。 可那样一来,寻常农户根本用不起! 兴宝轻轻嘆了口气,一语道破了最现实的难处。父子几人心里都明镜似的:铁料、钢料固然坚固耐造,能彻底解决木料易磨损、易变形、不耐用的种种弊病,可铁器钢材造价高昂、取材艰难,根本不是寻常农家能够负担得起的。 眼下村里家家户户日子过得紧巴,温饱尚且勉强维繫,哪里有余力置办昂贵的铁製机具?若是真將核心部件换成铁钢材质,这台便民省力的插秧机,顷刻间便会成了稀罕贵重物件,仅供少数宽裕人家使用,彻底失了普惠全村、帮一眾农户熬过农忙的初衷。 爹闻言缓缓頷首,神色沉稳开口:“你说得在理。咱们造这机子,图的就是朴素实用、人人能用。木质料子纵然弊端不少,可胜在就地取材、无需成本、坏了也好修整替换,村里家家户户都能仿製受用,这才是它最难得的好处。” 眾人借著灯火细细斟酌,再次敲定了后续的改良与养护法子。眼下不贪求材质尽善尽美,只针对性补齐现有短板:首要之事便是裁短秧箱,减轻齿轮运转负荷,这个改动眼下就能动手落实;往后每次作业完毕,必定第一时间清理秧叉淤积的泥垢,给各处活动榫卯衔接处上油养护。同时多囤一批硬杂木打造的齿轮、秧叉备件,日常损耗隨坏隨换,用最省钱、最务实的法子,弥补木质机具的先天不足。 夜色渐浓,几番商议推敲尘埃落定,眾人当即动手,將两台插秧机的秧箱裁短,標好最佳装秧刻度,彻底解决机身负荷过重的问题。隨后把拆解的零部件逐一復位、组装整齐,安放妥当。机具隱患、改良方案、验收说辞尽数敲定,万事筹备周全,只待明日乡里官员前来查验验收。 第272章 查验新机 第二天上午,天朗气清,村里家家户户都忙著抢收早稻,田里到处都是弯腰忙活的人,收割、打穀、晒粮,一派热火朝天的农忙景象。赵保长心里却一直惦记著乡里核验插秧机的事,不敢疏忽,一早便挨家挨户招呼大家暂时放下手里的农活,一起配合著迎接乡长过来查验新机。 大伙虽说都怕耽误农时、影响收成,但也心里透亮,这台新式插秧机关乎全村的脸面,往后更是实打实的好事,便都听话地停下手里的活。眾人齐心协力,把两台焕然一新、繫著鲜红绸带的大小插秧机稳稳抬好,热热闹闹往村口等著。红绸隨风轻轻飘动,衬著精工细作的两台机子,看著格外亮眼喜庆。 日头刚过三竿,暖暖的阳光洒在乡间土路上,育种基地旁的弯道口,缓缓走来一队人马。前头是几顶安稳的软轿,身后跟著十几个衣著整齐、步履规矩的隨从,不用多说,正是甘乡长一行人过来核验机具了。 守在村口的赵保长连忙带著几位甲长快步迎上去,热情寒暄问好,礼数做得十足。简单客套几句后,赵保长便侧身引路,带著乡长一行人走到两台插秧机跟前,语气透著几分骄傲:“乡长,您快看,这就是我们村里人自己琢磨做出来的插秧机。小的是最早的样机,大的是改良后的成品,昨天已经下田试过水了,效果特別好。这台大机子本事大得很,抵得上二三十个壮劳力,熟手操作的话,一天轻轻鬆鬆能插六亩水田,又省事又省力!” 甘乡长神色温和,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收拢手里的纸扇,姿態从容隨性。他没有立刻开口夸讚,而是微微弯腰,围著那台改良后的大插秧机慢慢转了一圈,细细打量机身、秧箱、齿轮和连杆每一处细节,看得十分认真。 看完一圈,他用纸扇轻轻指了指机身,语气平和地说:“赵保长,不妨请做这台机器的师傅过来,现场实操演示一番。” “没问题,没问题!”赵保长爽快应下,转头就朝著站在机子旁的爹高声喊,“大伟,赶紧过来,给乡长演示下机子怎么用!” 爹应声从人群里走出来,礼貌地向甘乡长行了一礼,隨后转身走到插秧机正前方。机子早已被眾人架在两根平整方木上悬空垫起,刚好方便现场操作、展示运转的样子。 爹神色从容,一手稳稳握住手柄,一手抓著拉杆缓缓下压。甘乡长站在机身侧边,目不转睛地看著机子运作,秧苗输送、秧叉插秧、齿轮咬合、连杆传动,每一个细小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时不时点头,眼里藏著几分讚许。 爹不急不躁,反覆按压、推送、復位,来回操作好几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机子运转顺畅,一点卡顿都没有。 一套演示做完,甘乡长直起身,看著爹笑著问道:“师傅,这台机器做得精巧又实用,你当初是怎么琢磨出这么好用的农具的?” 爹鬆开拉杆,站直身子,抬手朝人群里招了招。兴宝兄妹四人见状,立刻上前,齐齐站在爹身旁。 隨后爹便按著前一晚一家人商量好的说法,不急不慢地娓娓道来。从孩子们看乡人插秧辛苦、一心想做点东西帮大家减负,到一开始做简易插秧棍、遭村里人閒话非议,再到一家人不肯放弃,翻书看图、反覆打磨调试,最后靠著王先生指点补全缺陷、完善整机结构,全程实话实说,不吹嘘、不藏私,听得人十分动容。 甘乡长静静听著,目光温和地扫过四个孩子。桂香年纪最小,看著当官的气场严肃,心里有点怯,悄悄往二哥身后缩了缩,低著头不敢多抬头。兴宝看姐姐这样,也跟著乖巧地往她身边靠了靠,一副安分懂事的模样。 听完前因后果,甘乡长越发好奇:“原来如此,真是有心了。不知你们看的是什么书,能琢磨出这般利农的好东西?可否借我看一看?” 大哥早有准备,闻言从容上前,从隨身布包里取出那套王先生赠予的《机械原理》,双手捧著递了上去,礼数周全。 甘乡长接过书本,先翻看了封面封底,再细细翻阅內里的图文內容,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书,点头称讚:“原来是清华大学的专业教材,正统扎实,確实是本好书。” 他把书递还给大哥,温和问道:“方才听闻你还在双峰书院读书?” 大哥端正回话:“回乡长,是的,我还在书院求学。” 甘乡长笑著鼓励道:“很不错,好好读书,將来学有所成,也好为乡里、为国家多出一份力。” 说完,他转头看向赵保长,神色认真了几分:“赵保长,这台机器设计巧妙、实用性极强,你们一家人踏实能干、谦逊有礼,十分难得。不多说了,带我们去田里实地看看,眼见为实。” “好嘞乡长,我马上安排!”赵保长应声答应,转头嘱咐爹,“大伟,你带大伙把插秧机抬去田里,秧苗提前备好,准备下地试插!” 今天主要核验改良后的大插秧机,小样机便不用再试。爹立刻带著眾人把大机子抬到外公家早已翻耕平整的水田边,眾人手脚麻利,很快备好了满满一地秧苗,隨时可以开工。 一切准备妥当,爹亲自下田操作。日头和煦,天光正好,水田之中,插秧机节奏平稳、运转顺畅,“吧嗒、吧嗒”的插秧声接连不断,嫩绿的秧苗整齐落田、稳稳扎根。外公家剩下的两亩水田,不过两个时辰就全部插完,株距均匀、深浅一致,整片田面整整齐齐,看著格外舒服。 甘乡长站在田埂上,全程认真看著作业,不仅掐算作业时长,还亲自弯腰丈量行距、株距,每一项数据都核对得仔仔细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兴宝在一旁看著,心里悄悄瞭然。这位甘乡长年轻又有学识,根本不是只会坐衙门的官,是真的懂农事、通机具的內行! 第273章 暂缓推广 念头一转,兴宝心里立刻警觉起来。眼下这个细密的插秧间距,根本不是给普通稻种用的,是他专门为后续高產密植稻种预留的生长空间。这可是自家独家育种的底牌,绝对不能提前泄露,一旦传出去,麻烦不小。 他赶紧悄悄凑到大哥身边,压低声音快速商量说辞。两人很快统一口径:就说是初次试製机子,全凭经验估测尺寸,难免不够完善,后续会慢慢调试优化,绝不提高產稻种的事。 果不其然,两人刚商量完,甘乡长就低声和赵保长说了几句。没一会儿,赵保长就快步走过来,指著田里的秧苗疑惑道:“你们这秧插得也太密了,寻常插秧都留不了这么窄的间距,是啥缘故?” 大哥神色坦然,不慌不忙解释:“保长,其实没啥特殊缘由。我们外公家里田少,插秧全靠常年摸索的经验,第一次做插秧机,就凭著感觉估了个合適尺寸直接做了。机子终究是初代成品,肯定还有不少瑕疵,后面我们会慢慢调试,根据稻种、地力再优化间距,越改越贴合农时。”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完美遮掩了核心秘密,赵保长听完毫无疑虑,点点头便不再追问。 时至正午,日头偏盛,田间核验顺利收尾。眾人照旧在宋傢伙铺设宴招待乡长一行人,爹全程作陪应酬,礼数周到。甘乡长席间才知晓,这间生意红火、客商常来的伙铺,竟然是宋家自家开的,心里对这户踏实聪慧、低调能干的农家,又多了几分好感和讚许。 席间閒谈,甘乡长耐心询问了插秧机的优缺点、製作难点和后续改良方向。爹依旧按著提前商量好的话,从容应答,客观实在,不夸大好处,也不隱瞒短板,如实说明木质机子虽然需要定期养护、容易磨损,但胜在取材方便、造价低廉,普通农户都用得起,特別適合乡下推广。 聊到铁製配件造价太高、农户负担不起的难题,甘乡长也十分认同。如今物资紧张、铁器管控严格,就算是他也不好隨意调配,木质机身確实是眼下最贴合乡下实情的选择。至於机子养护必备的桐油,他可以帮忙协调,儘量给村里爭取一批配额,解决大伙的用材难题。 酒足饭饱、閒谈落幕,临行前,甘乡长当著全村乡亲的面,当眾嘉奖了爹十块大洋,以此表彰宋家研製新式插秧机、造福乡邻的功劳。 同时他特意叮嘱大家,新式插秧机暂时不要私自对外推广、隨便仿製,后续的改良升级、普及安排,全都要听从县里的统一调度,不能私下做主。 交代完毕,甘乡长一行人没有多做逗留,带上那台改良完成的大號插秧机,转头朝著县城方向缓缓离去。村口乡亲们静静目送队伍走远,心里又惊喜又振奋。今天这场核验圆满成功,不仅给宋家挣足了脸面,也给整个村子爭来了难得的机遇。 等乡长一行人彻底走远,路上的尘土也慢慢落定,围观的村民们顿时热闹起来。有才叔带著一帮村里的叔伯,热热闹闹簇拥著爹,一路说说笑笑,往宋傢伙铺走去。 刚踏进伙铺大门,有才叔就按捺不住心里的疑惑,率先开口问道:“大伟,你说甘乡长这到底是啥想法?我们累死累活把插秧机做出来了,又好用又省力,怎么还不让咱们村里人隨便用啊?” 话音刚落,旁边立马有人跟著附和,满脸鬱闷:“就是啊!忙活了这么久,试机也好好的,到头来还不让往外传、不让別人仿做,这不等於白忙活一场嘛!”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全是不解的声音,整个伙铺里议论纷纷。 爹抬手压了压眾人的声音,领著大家就近找了几张桌子坐下。他眉头紧紧皱著,一言不发,默默琢磨著甘乡长临走前的几句话,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一直在旁边静静听著的大哥才缓缓开口,慢慢解释道:“爹,各位叔伯,我猜乡长说的『不准私自对外推广』,不是不让我们本村人用。他说的『对外』,指的是外乡、外县的人。不让隨便仿製,就是暂时压住消息,別传得太快太远而已。” 他顿了顿,接著细细分析:“我们村水田不多、山地多,就算农忙时节,人手也基本够凑合用,所以插秧机的优势看著没那么突出。但隔壁湘乡县就不一样了,那边是实打实的產粮大县,良田遍地,一到插秧就缺人手,好多田地赶不上农时,只能荒一季,一年只种一季中稻。” “乡长特意压住消息、不让我们外传机子的做法,肯定是心里有盘算。要么是想借著这台插秧机,跟湘乡县换点好处、资源,要么就是县里另有安排,具体的我们也猜不透。” 听完大哥这番通透的分析,在场眾人悬著的心一下子就落回了肚子里,脸上的愁绪也全都散了。 驼子大叔连连点头,瞬间想通了关节:“原来是这么个道理,这下就说得通了!那我们守好规矩就行,村里自己放心用,不往外瞎乱说,也不让外人隨便来看机子、学手艺。” 大伙纷纷点头附和,心里的疙瘩彻底解开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有才叔搓著双手,一脸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个……大伟,我还有个小事想跟你商量下。方才甘乡长也说了,你们这机子插的秧太密了,禾苗挤在一起抢肥料,怕是长不好。我想著我之前预定的那台机子,能不能麻烦你们帮我改改间距?改成適合普通稻种的,我自家先用。” 爹鬆开紧皱的眉头,温和笑了笑:“这有啥难的,改个间距就是举手之劳。就是家里剩下的零碎木料不够用了,你要改机子,得自己备点方木、木板过来。” 话音刚落,一旁的驼子大叔立马指著有才叔打趣:“好你个李有才!之前大伙明明说好,等乡里验收彻底结束,再一起找大伟做机子、改机子,合著就你心急,想偷偷吃独食!” 被当眾戳破小心思,有才叔一点不害臊,嘿嘿憨笑两声,匆匆丟下一句:“大伟,我现在就回家搬木料!”说完转身一溜烟跑了,那著急的模样,逗得满屋子人哈哈大笑。 第274章 初次接单 有才叔一走,剩下的叔伯们也不再拘谨,围著爹热热闹闹商量起订插秧机的正事。眼下农忙迫在眉睫,大伙都急著用上新机帮忙,也不奢求做得多精细好看,只要能顶住这阵子抢收抢种的大忙时节就行。几人一合计,乾脆决定齿轮先用普通木料凑合做,不用费功夫精磨细造,等熬过农忙,后续再统一换成耐用的好料子、精细修整。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当场就敲定了订单,一口气订下八台插秧机,村里田地多的人家全都配齐,彻底解决农忙人手不够的难题。 订好机子,眾人又凑在一起,统一敲定了適配普通稻种的插秧新標准。在原本细密间距的基础上,整体放宽调整,行距多加两寸,株距多加一寸。这么一改,秧苗通风透光更好,適配常规稻种生长,而且机子插秧速度也更快,熟手操作的话,一天能多插一亩左右水田,效率又提了一截,大伙听得满脸欢喜。 订单敲定,农活安排妥当,一家人却犯了难。原本爹和兴宝打算这两天动身去三民中学,如今接下八台机子的订单,家家户户都等著用机,父子俩压根抽不开身。可这趟中学之行又万万不能耽误,甘乡长都亲自去县城帮忙对接事宜了,要是我们这边悄无声息不去,实在太失礼数。 重要的是自家要借三民中学的势,王先生更是帮我们造出插秧机的贵人,机子的原理全靠他指点修正。如今机子试插成功、顺利通过乡里核验,我们必须亲自上门跟王先生报个信、通个气,免得先生不知情心生误会,也让他亲眼看看改良后的插秧机实际效果,不辜负他当初的一番悉心指点。 一家人翻来覆去商量,反覆排布工期和行程,可怎么安排都对不上。爹要带头赶工做机子、调试改良机具,兴宝得盯著各项数据、细化机子细节,父子俩压根抽不开身,根本没法出远门。 实在没有別的办法,一家人最后敲定了折中方案。第二天一早,就让大哥带著桂香,拉上那台小型样机去三民中学,代为拜访王先生,好好匯报插秧机的研製成果。除此之外,兄妹俩顺路去一趟邮局,给在县府做文书的两位师兄寄一封信,告知他们家里造出了新式插秧机,乡长已经將机具成果上报到县里请功。这封信虽说帮不了两位师兄升官,但有著这层关係多多少少能为他们的仕途铺路,让后续的路走得更顺畅一些。 桂香听说自己又能跟著出门长见识,不用留在家里干杂活,瞬间开心得不得了,蹦蹦跳跳就跑去找娘收拾衣物和乾粮,满心都是期待。 这边桂香忙著收拾行李,兴宝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上次从镇上回来,一路全是下坡,独轮车速度收不住,一路狂奔顛簸,差点出意外,那又惊险又受罪的样子,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立马跟爹提议:“爹,咱们给独轮车装个剎车吧!上次下坡车子跑得飞快,顛得人浑身难受,坐得我屁股疼,又累又不安全。装个剎车,以后出门赶路就稳妥多了。” 爹连连点头,十分赞同:“这主意太实在了,是爹考虑不周全。走,咱们去后院,你跟爹说说怎么改,咱们现在就动手装。” 其实给独轮车装剎车一点都不复杂。乡下老手都有个土办法,平时出门不用专门装剎车,隨身带根粗木棍就行,车速太快的时候,把木棍塞进车轮缝隙,靠著槓桿原理抵住车轮减速,临时应急完全够用。 但临时找木棍总归麻烦,还容易忘带。索性直接把剎车固定装在车上,一劳永逸,以后出门省心又稳妥。 原理简单,做起来也省事。没一会儿,抱著木料赶来的有才叔刚进门,就看见爹已经在后院下料开槽,忙著做剎车配件了。 很快,一套简易耐用的木质剎车就做好了。爹反覆试骑调试,摸索出两种用法。第一种是人坐在驴背上,双脚踩稳独轮车手柄,拉动剎车棍上的绳子。这种办法没法立马剎停,只能慢慢减慢车速,减速效果一般。 第二种办法就特別靠谱,人坐在独轮车上,亲手按压剎车杆制动,力度可控、反应灵敏,稳稳就能剎住车,安全性十足。明天桂香要坐车出远门,安全第一,这个方法刚好最合適。 桂香看得好奇,坐上去试了好几次,上手特別快,轻轻鬆鬆就掌握了剎车技巧,提前练熟了明天出门要用的本事。 剎车改造妥当,一家人半点不敢耽搁,立刻分工开工,先著手改装有才叔的插秧机,各家定製八台新机的木料物料也陆续送了过来。 有了上次做机子的经验,大伙对各个工序都熟门熟路,兴宝乾脆直接安排了流水线分工:兴宝负责修改插秧间距数据、打磨齿轮,把控所有核心尺寸;二哥和舅舅力气大、手脚稳,专门把原木加工成標准坯料;大哥心思细、画图准,在加工好的木料上精准划线,標记开槽、打孔的位置;大山哥负责锯料、修整长短、规整原材料;最精细的榫卯开槽、拼接组装活,全都交给手艺最好的爹;桂香年纪小就负责搬运小件木料、传递工具。 眾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一家人热火朝天忙得不停,效率直接拉满,妥妥的小型作坊流水线,看著格外规整热闹。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彻底散尽,大哥和桂香便收拾妥当准备出发。爹娘站在门口反覆千叮嚀万嘱咐,交代两人路上慢行、注意安全,拜访王先生时礼数周全。兄妹俩应下所有叮嘱,稳稳拉著小型插秧机,一路朝著三民中学的方向赶去。 家里的製作进度也格外顺利,眾人日夜赶工,分工协作、默契配合,原定要许久才能完工的八台插秧机,短短五天时间就全部製作、改装完毕,顺利交付到各家手中。 第275章 插秧机坏了 原本这台小型插秧机,兴宝最初是打算送给三叔的。可村里帮忙一起研製、打磨机子的伙伴们,早就想借来试用,还有之前和外公互换农活的几户人家,也纷纷提议想用插秧机顶替换工,省事又省心,小样机便暂时留在家中,轮流借给大伙使用。 趁著兴宝一门心思忙著赶製插秧机的空档,家门口那几厘实验田,也没被耽搁。外公和大哥严格按照兴宝提前交代的栽种要求,一步步整地、育苗、插秧,有条不紊地把实验田打理妥当,所有秧苗全都顺利落地扎根。 等所有插秧机尽数交付,门口的实验田也打理妥当,兴宝总算卸下了连日的忙碌,能稍稍鬆口气。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歇上片刻,屋外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孩童哭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里莫名一紧。 只见四个满身泥水的半大少年,红著眼眶、垂头耷脑,合力抬著那台小型插秧机,一步一挪、慢慢悠悠走到伙铺门前。身后跟著一群年纪更小的娃娃,个个浑身是泥、脸蛋花得不像样,全都耷拉著小脑袋,抽抽搭搭、哭哭啼啼,整副场面看著格外消沉。 屋里的兴宝听见外头的哭声,心头一紧,赶忙快步跑出来查看。刚跨出门槛,险些就撞上慌慌张张奔过来的小花。 小花一见到兴宝,紧绷的情绪瞬间绷不住,嘴巴一瘪,当场哇哇大哭起来,哽咽著喊道:“兴宝,我们的插秧机坏了……” 其余小伙伴像是终於寻到了主心骨,纷纷围拢过来,一个个眼圈通红、掛著满脸泪珠,围著兴宝哭得委屈又慌张。 看著孩子们这般模样,兴宝心里一阵发酸,瞬间想通了许多事。他真切地意识到,他们兄妹几个,早就和育种基地的这群孩子拧成了一股绳,是实打实的一家人。 前几日,他和哥哥们一时衝动,隨口定下解散育种基地的主意,如今回想起来,实在太过草率,也太过不近人情。那些散播孩子们心生隔阂、育种基地要散的閒话,多半是村里別有用心的人,挑动那些见识浅薄的妇人四处嚼舌根传出来的。眼下这些流言,大概率不是这群踏实肯干、心性纯粹的孩子们的本意,可閒话传得多了,人心慢慢被影响,长此以往消耗下去,原本要好的情谊,迟早都会变味。 屋外的哭声越闹越大,屋里的爹、二哥,还有刚回村的大哥和桂香都听见了动静,连忙快步跑了出来。 兴宝先抬手轻声安抚哭闹的伙伴们,让大家稳住情绪,这才跟著家人上前,低头仔细查看出故障的插秧机。 凑近一瞧,故障一目了然,是机子的表齿轮彻底磨坏了。木质齿轮本就是易耗的部件,磨损崩坏是常有的事,兴宝心里早有预料。只是这次坏得太过彻底,整个齿轮光禿禿的,一圈齿牙磨得乾乾净净,半点痕跡都没留下。 兴宝稍一琢磨,立马就猜出了缘由。想来是齿轮刚开始掉齿的时候,孩子们捨不得机子停摆、不甘心就此报废,便琢磨出个笨办法,专门留一个人跟在机子后头,手动拨著齿轮辅助运转。就这么硬生生勉强插秧,直到所有齿牙全部磨平、机子彻底转不动了,才老老实实抬过来找他们帮忙。 看著这台被孩子们硬生生用到极致的插秧机,一家人站在原地,心里又心疼又感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爹仔细端详片刻,看出只是齿轮损坏,没有別的大毛病,悬著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他看著一眾哭红眼眶、局促不安的孩子,没有多说半句重话,转身回了伙铺,把安抚孩子、修理机子的事全权交给了兄妹几个。 方才屋外一阵响亮的哭声,早已惊动了屋里的小卫宝。这会儿娘亲轻轻抱著受了惊嚇的小儿子,缓步倚在门边,眉眼柔和,一边轻轻拍抚著怀里的小傢伙柔声哄慰,一边满眼担忧地朝著伙铺门口张望,生怕自家做的插秧机修不好了。 这时,小花脸上还掛著满满的泪痕,抽抽搭搭地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兴宝的衣角,满眼忐忑地小声问:“兴宝,插秧机……还能修好吗?” 其余小伙伴全都屏住了呼吸,一双双小眼睛紧紧盯著兴宝,满心期待又满心慌张,生怕听到一句修不好的话。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兴宝看著孩子们担忧的模样,心里一暖,笑著轻声安抚:“放心吧,肯定能修好。齿轮和秧叉一样,都是机子最容易磨损的部件,我早就提前打磨好了不少备用件,让大哥二哥换上就行,很快就能用。” 想著孩子们方才硬撑著用手拨齿轮干活的模样,他又贴心补了一句:“就算真的碰巧没有备用齿轮,机子也不算报废,你们用手推著秧箱滑动,照样能勉强插秧。” 一听机子能修好,一眾掛著泪珠的孩子瞬间雨过天晴,脸上的委屈和慌张一扫而空,个个露出了笑脸。 尤其是抬机子的四个半大少年,之前一直惴惴不安,生怕是自己操作失误弄坏了机子,心里愧疚得不行。这下知晓机子能轻鬆修好,也不是他们的过错,瞬间彻底鬆了口气,互相打趣说笑,方才沉闷低落的气氛,一下子就热闹欢快起来。 说话间,二哥转身就跑进作坊,很快翻出一枚崭新的备用木质齿轮,还顺手拎来了一套拆装工具。大哥上前稳稳扶住插秧机,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三两下就把磨损报废的旧齿轮拆了下来。 看著旁边一眾眼巴巴观望的孩子,大哥一边帮著二哥安装新齿轮,一边温声叮嘱:“大家儘管放心用,这插秧机全是木头做的,本来就容易磨损坏掉,都是寻常事。往后机子但凡出了毛病、转不动、不好用了,直接抬回来修就好,千万別硬撑著用,也不用心疼,都是我们自己做的机子,修起来简单得很。” 新齿轮稳稳装妥后,二哥又取来调配好的润滑油,细细给齿轮咬合处、连杆转轴各处都上了一遍油。他反覆按压拉杆试了好几次,机子运转得顺滑流畅,再也没有半点卡顿滯涩的声响。 孩子们见状瞬间欢呼起来,一个个兴奋地嚷嚷:“哇,插秧机又能动了!”“先生和延国真厉害!” 看著孩子们欢欢喜喜抬著小插秧机重返田间的背影,宋家兄妹四人心里暖暖的。此前担心育种基地解散、怕孩子们心生隔阂的顾虑,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机具坏了尚能修补,可这群孩子纯粹真挚的心意,才是最难得、最珍贵的东西,不能让流言给轻易的毁了! 第276章 得奖了 村里还有小半水田没来得及插秧,农事依旧繁忙,眾人都埋头忙著地里的活。谁也没料到,这天上午,甘乡长又带著一队人马匆匆赶到了村里。 消息很快传遍全村,村民们纷纷放下手里的农活,聚拢到晒穀场看热闹。眾人齐齐站定,目光都落在甘乡长一行人身上。甘乡长当眾拿出县里的嘉奖状,一字一句郑重宣读,大力夸讚宋家研製新式插秧机、造福乡邻、解了全县农忙难题的功劳,隨后又公示了县里下发的两百法幣奖金。 甘乡长將奖状和奖金亲手交到爹手里,笑著说道:“宋掌柜,你这新式插秧机解了全县农忙的燃眉之急,县里十分看重,这份嘉奖是你应得的。往后你们若是继续改良机具、大力推广,帮更多农户减负,县里还会有更多嘉奖和扶持。” 爹双手恭敬接过,诚恳回道:“多谢乡长,多谢县里抬爱。我们就是凭著一身力气和粗浅手艺,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能帮上乡里农户的忙,我们一家人心里就踏实了。往后我们一定好好打磨机子、优化细节,绝不辜负乡里的看重。” 甘乡长听得连连点头,满脸讚许,隨即示意隨从提过来一桶成色上好的桐油,笑著对爹说:“宋掌柜,这桶桐油是我特意替你寻来的。木质机具最费桐油养护,有了它,你们做的插秧机能耐用不少,也算帮你们解决了一桩刚需难题。” 除此之外,赵保长全程尽心尽力,帮忙对接机具核验、统筹村內大小事务,全力配合新式农具落地推广,履职尽责功劳不小,也得了县里的举荐表彰,算是实打实的嘉奖。 嘉奖宣读完毕,赵保长心里满心欢喜,连忙上前邀约,想按照老规矩在伙铺设宴款待一行人,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不料这次甘乡长笑著婉言谢绝,半点不肯多留,开门见山看向爹,正色说道:“宋掌柜,听闻你近期赶工做出了不少插秧机。如今各地农忙告急,遍地水田等著插秧,正是推广新式机具的好时机。乡里愿意出高价收购你们村里现成的机子,不知乡亲们可否割爱,优先供给乡里?” 爹不敢隱瞒,老老实实回话:“甘乡长,算上最早那台小样机,我们村里统共就十台插秧机。除了自家留用的,剩下的都分到各家乡亲手里,大伙这阵子正轮流下地插秧,我这就问问大家的意愿。” 一旁的有才叔和眾位村民一听,心里都通透得很,没有半个不情愿的。大伙自家的田地早就全部插完了,机子留在家里也是閒置,派不上用场。再者说,机子卖了也不打紧,往后隨时能再来宋家定做新的,半点不耽误来年种地农事。 一时间,乡亲们纷纷开口附和,都愿意把手里的插秧机出让给乡里,全力配合乡里的农忙调度。 购机的事敲定后,甘乡长並未就此作罢,又细细叮嘱爹,村里的小型样机可以留下自用,其余所有备用秧叉、备用齿轮,还有这次改良调试好的全套插秧机图纸,他都要一併带回乡里,方便统一参照仿製、全域推广。他还当场许诺,回去之后就派人运送一批木料过来,託付宋家帮忙批量赶製插秧机,儘快把这好用的新农具铺开,帮农户解决插秧的难题。 一切事宜尽数敲定,赵保长亲自带队忙活起来,村里仅剩的几台独轮车全都推了出来,九台插秧机被稳稳固定、紧紧绑牢,一台台摆放整齐。收拾妥当后,一行人推著机具,跟著甘乡长的队伍,浩浩荡荡朝著乡里赶去。 直到乡长一行人带著机具彻底走远,路上的尘土慢慢落定,村里不少忙完农活、閒下来的乡亲纷纷聚拢到伙铺门口。大家满脸喜色,一边真心实意恭喜爹得了县里的嘉奖、为村里挣了脸面,一边热热闹闹地打趣,追问爹什么时候摆上一桌,请大伙好好吃一顿,热闹庆祝一番。就连兴宝兄妹身边,也围拢了不少村里的小伙伴。 兴宝站在一旁看著,心里暗自好笑,分明就是有人看著家里拿了奖金、得了荣誉,犯了红眼病,特地凑过来打秋风、蹭热闹。 一家人费了好一番口舌,才好不容易把凑热闹的乡亲们尽数打发走。眾人回到堂屋,纷纷靠桌瘫坐,只觉得浑身疲惫。方才那群乡亲实在太过热情难缠,尤其是村里的大妈大婶,嘴巴利索、缠人得很,连小孩子都不肯轻易放过。 方才大哥和二哥就被她们围著轮番打趣劝说,耳根子软,差点就点头应下摆席的事,还好娘见状及时上前开口解围,才把两人从人群里叫了出来。兴宝和桂香年纪小,说话做不了数,大人们倒是没过多纠缠他俩。只是方才被小伙伴围著撒娇討要,姐弟俩心软,已经隨口应下,回头要拿些好吃的分给大家。 一家人才靠著桌子歇了没片刻,堂屋门口就传来脚步声,大舅陪著外公一前一后踏进屋里,大山哥和珊珊姐也跟在二人身后,一同走进了宋家堂屋。 爹刚想起身打招呼,性子直爽的外公抢先一步开口,语气郑重又急切:“大伟,三娘,这摆酒庆祝这事,你们千万不能鬆口答应。你们一旦点头答应,这本就是全村出头的大喜事,全村人都会来,情理礼法都摆在这,你们压根找不出理由推辞。那两百法幣的奖金,折腾一场酒席下来,根本剩不下多少。” 他往前站了半步,接著认真叮嘱:“眼下马上就要收缴夏税,今年粮价翻了整整一倍,赋税標准也跟著水涨船高。外头战事一直停不下来,往后粮价只会越涨越高。你们家里自家没有水田,手里留著这笔现金,趁机置办良田,才是最稳妥、最要紧的正事。” 娘怀里抱著小卫宝,指尖轻轻逗弄著怀里软糯的小傢伙,语气温柔和缓回话:“爹,我们心里都有数,拿捏得住分寸。刚才那群乡亲起鬨劝著办酒,我们压根就没鬆口答应。” 爹闻言,起身给外公搬来一条乾净板凳,摆到他身前,等外公落座后,才慢慢开口说出自己的盘算:“岳父,我心里是这么打算的。如果这场庆祝酒席,由保上或者村里牵头主办,到时候我们家添上份子钱凑一份热闹,那倒无伤大雅、可以应允。” “毕竟这次插秧机核验出彩,不光是我们一家的脸面,保里和整个村子在县里都长了名气。你看甘乡长行事这般急切看重,说不好省里都已经知晓这件事。县里催著落地机具、下发嘉奖,摆明了从中能拿到不小的政绩红利,不然这笔奖金,也不可能批得这么干脆利落。” 第277章 步大叔 外公闻言缓缓点头,接过大哥双手递来的粗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感嘆:“行,你们心里有谋划、有分寸就最好。说白了,拿了官府的嘉奖,一毛不拔確实容易招人眼红、落人口舌。这也是我们县山地多、水田稀少,这些插秧机只能帮农户省些劳力,对上头官府的政绩助力有限。要是放在湘乡那种万顷良田的產粮大县,这一笔嘉奖奖金,少说都能翻上好几倍。” 这话刚落地,一旁的桂香眼睛一亮,立马凑上前,扒著外公的板凳边沿,一脸好奇又兴奋地望著外公,脆生生开口问道:“外公,那我们下次做出好东西,送到湘乡去,是不是就能拿到很多很多的奖金?” 外公闻言抬眼,看著小姑娘亮晶晶的大眼睛、一脸天真憧憬的模样,眼底漫起浓浓的宠溺,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慢悠悠笑著逗她:“哟,我们桂香还惦记著拿大奖吶?想法倒是美得很。” 桂香仰著小脸,用力重重点头,小辫子跟著晃来晃去:“对啊对啊,好多好多钱!能买好多粮食,还能买好多好吃的点心!” 一屋子人都被她天真的模样逗笑了,外公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蛋,笑著缓缓解释:“哪有这么容易的好事。湘乡县奖金给得高,可那也要我们將家搬到那边才行。再说啦,做好东西不是为了贪图官府的奖金,能帮老百姓踏踏实实省下力气,才是最要紧的。不过啊,等我们桂香长大了,跟你珊珊姐一样找个湘乡的好婆家,嫁到那边去,往后想要多少奖金、多少好吃的,都不愁咯。” 这话一出,整间堂屋顿时哄堂大笑。桂香听不懂大人打趣婚嫁的玩笑话,只模糊听懂了嫁到湘乡就有好多零食和奖金拿。她歪著圆圆的小脑袋,认认真真琢磨了片刻,立马用力摇晃著小脑袋,嘴巴撅得老高,眉眼满是认真:“我不要嫁去湘乡!大哥在外面书院读书,好久才能回家一趟,我不想跟家里人分开。我就要留在家里,天天陪著爹娘、哥哥和弟弟,跟著师父学医,还要在家做机器自己拿奖金,买粮食买点心!” 看著小姑娘一本正经较真的模样,外公笑得眉眼弯弯,满眼都是隔辈的宠溺,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柔声哄道:“好好好,都听我们小丫头的!不嫁去外地,就安安稳稳留在家里,学医、做机器,自己挣钱买好吃的!” 外公乐得哈哈大笑,连连摆手哄著她:“好好好,不嫁不嫁,都听我们小丫头的,留在家里学医,做机器、挣零花钱!” 一屋子人正说说笑笑、氛围閒適,閒聊的话音还没落下,堂屋门口就传来一阵拖沓又蛮横的脚步声。赵保长率先掀帘踏进伙铺,身后的步大叔昂首挺胸、大摇大摆跟在后面,姿態倨傲跋扈,压根不把宋家放在眼里,摆明了就是跟著保长上门看热闹、拿捏姿態找茬来了。 坐在侧边的兴宝瞥见来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一乾二净,心底警铃大作。这位步大叔名叫李步群,跟保长带点亲,是村里出了名的蛮横地头恶霸,向来横行霸道、目中无人、连同族都不放过。仗著自家兄弟七人人多势眾,在村里欺压乡邻、霸占私利,平日里横行惯了,行事蛮横不讲道理,村里不少农户都受过他的窝囊气。 两家的死梁子很早就结下了。当初爹刚搬来村里落脚,动工修建这间临街伙铺的时候,步大叔就盯上了这块黄金地界,眼红宋家往后的铺面生意。他带著自家兄弟一伙人上门撒野,口气蛮横態度囂张,强硬逼迫宋家一家人搬出村子,明目张胆想要强占这块宅基地。 他向来在村里横行惯了,万万没料到爹早年上过战场,一身血性硬气和好身手,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半点不惧这伙地痞混混的威逼。两边三两句言语不和,李家兄弟率先动手打人,当场在施工工地闹起衝突。爹孤身一人势单力薄,身上挨了不少拳脚,满身青紫淤伤、外衣被撕扯破碎,但全都只是皮肉轻伤;反观囂张跋扈的李家兄弟,当场就被爹放倒四个,躺在地上哀嚎打滚,半点威风都没剩下。 当时要不是周围好心的乡亲们连忙上前拉架劝阻,李家七兄弟,那天全都要被爹收拾服软。那之后,两家恩怨就算彻底坐实,结下了死梁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自打那以后,两家彻底断了往来,形同陌路。李家宅子不在村中心主街,离这边伙铺也有不少路程,加上两边有心结隔阂,李家兄弟平日里出入村子,都会刻意绕开村东这片区域。兴宝长这么大,平日里也几乎碰不到这位步大叔,去年狼患逼迫宋家时就属他最积极,兴宝自是將他记住了。 宋家筹办育种基地的时候,不光步大叔自家的儿女没有报名参加,村里所有依附他家势力、跟他们走动亲近的农户,家里孩童一个都没来。之前村里四处散播、抹黑宋家作坊,挑拨育种基地孩子们关係,暗地里给我们施工干活使绊子的那些齷齪勾当,十有八九都是李家一伙人在背后煽动操纵。如今育种基地慢慢步入正轨,培育良种、试验农机都做出了起色,他们又暗地里煽风点火,想著拆散基地。 这群人眼光短浅,只顾著自己心里的嫉妒和恩怨,压根想不明白:就算他们不肯主动靠拢合作,没法直接拿到基地红利,往后照样能从別家手里购置优良稻种,为自家来年农事做准备。这般损人又不利己的荒唐事,也就这群鼠目寸光、心胸狭隘的小人能干得出来。 步大叔平日里从不上宋家登门走动,看见宋家之人都要冷眼绕道。今天却破天荒跟著赵保长进门,双手高傲背在身后,肩膀端得老高,吊儿郎当斜站在保长身侧,下巴微抬、眼神轻蔑,一双狭长的三角眼慢悠悠扫过堂屋正中的嘉奖状和奖金布袋,眼底闪过浓烈的嫉妒,满脸等著看宋家出丑的戏謔恶意。一身蛮横囂张的气场藏都藏不住,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今天上门压根没安好心。兴宝垂著眼瞼不动声色,装作隨意打量来人的模样,心里早已盘算透彻:他定然是听说家里领了县里奖金、在村里出尽风头,嫉妒心作祟,特地跟著保长上门,准备煽风点火、故意找茬搅局,给宋家添堵找麻烦。 第278章 送木料 爹见赵保长进门,连忙上前开口问询:“保长,可是乡里定製插秧机的木料送到了?” “嗯,送到了。”保长肥厚的手掌抓著一张手帕擼了把满脸热汗,喘著粗气,带著几分官腔的不耐:“都吩咐人到你家院子侧门去了,你抽空过去清点对数就行。这天实在熬人,闷得人喘不过气。要不是上头县里下了死命令,加急製作插秧机,乡长也让我盯著这批木料加急配送,我犯不著顶著大太阳跑腿赶路,遭这份洋罪。” 说话间他也不多客套,挺著一身肥胖的身躯,慢悠悠穿过堂屋走进后方乘凉过道,一屁股重重占住了刚刚兴宝坐过的凉床端头位置,差点就压到桂香的小脚了! 一坐下他就长长舒了一口浊气,语气慵懒又艷羡:“大伟,还是你家会享福!就这条过道最养人,地底下水道泛著凉风,比村里任何一户人家的院子都凉快舒坦。” 一听见木料送到了,大哥立马起身,急匆匆说道:“爹,我去开侧门,方便將木料拉进来。”话音未落就快步跑向后院。 爹隨即转头安排差事:“大山,你去灶房打一盆清水来,给保长擦擦身上热汗。兴宝,你去端碗凉茶过来,给保长解暑。” 一旁的外公適时开口解围,沉稳说道:“大伟,你先去忙正事清点木料。送货的乡亲顶著大太阳等候不好怠慢,保长交给我招待就行,不用你分心。” “那就辛苦岳父帮我照看片刻。”爹闻言点头,转头对著保长略带歉意拱手:“保长,劳烦你先在这边歇凉,我去清点完木料,片刻就回来陪你说话。” 保长背靠墙壁,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中的摺扇,端著几分长辈和官员的架子隨口敷衍:“去吧去吧,正事要紧。我在这歇片刻不碍事。”说完便闭目纳起凉来。 爹这才转身匆匆赶去侧门对接物料。自始至终,没人搭理站在一旁的步大叔。步大叔脸色沉了几分,碍於场合不好发作,自己默默去堂屋搬了一条长凳,坐在过道边缘的位置,冷眼旁观眾人忙活。 不多时,大山哥端来清水脸盆伺候保长擦洗消暑。趁著保长洗脸擦汗的空档,兴宝从摆放在堂屋的茶桶里舀出三碗茶水,先端了两碗送到院门口,递给歇脚擦汗的两名轿夫。 最后端起一碗,走到边缘静坐的步大叔面前递了过去。常言道来者是客,哪怕两家素有死梁子,面上的礼数也不能缺,这碗解暑茶,该给还得给。 步大叔一脸倨傲,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不肯伸手接茶。兴宝也不勉强,安安静静把茶碗放在他身侧的凳面上,转身退回过道边上等候。等保长擦洗完毕收拾妥当,兴宝这才恭恭敬敬上前,给赵保长奉上一碗冰凉凉茶。 这里说的凉茶,可不是后世广东熬煮的草药凉茶,就是单纯冰镇过的乡土粗茶水。这是自家人喝的兴宝在茶壶里兑了少许空间灵泉水,喝起来清冽甘甜、冰爽透心,解暑效果极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起这口凉茶水,还有一段小来由。入夏天气燥热,最先扛不住酷暑的就是兴宝。他嫌常温茶水闷口燥热,发现这条下水道常年泛著凉气,就自作主张把茶壶靠在下水道阴凉处冰镇。一开始被娘撞见,担心打翻茶壶,又怕孩子们贪心伤了脾胃、伤身受凉,免不了好生说教一顿。 可冰凉茶水喝著实在爽口,大哥、二哥和桂香都尝过甜头,一个个趁爹娘不注意就偷偷冰镇了喝。娘嘴皮子都说干了,也拦不住几个孩子贪凉。后来爹尝过一次,觉著盛夏酷暑喝点凉茶水確实无伤大雅,还能解乏消暑。乾脆就把茶桌直接固定摆在下水道边上。虽说这边平时倒水洒水,地面常年潮湿,容易侵蚀木桌,总比孩子们乱放茶壶、失手打碎器物要强。 不光有冰镇凉茶,桂香还偷偷泡了蜂蜜水一併冰在边上。对外藉口是泡给襁褓里的小卫宝喝的,可婴儿年纪太小,一丁点凉汤水都沾不得,这一壶甜甜的冰镇蜂蜜水,大半全都进了桂香自己的小肚子。 “咕咚,咕咚……”保长端起茶碗仰头,几口就將整碗冰凉凉茶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眉眼间的燥热一扫而空,把空茶碗隨手递给身旁的兴宝,慵懒开口:“可算活过来了,这天太热,再给我来一碗。” 说完他转头看向抱著摇篮哄孩子的娘,满脸艷羡笑道:“三娘,还是你家的茶叶口感最好,清甜解腻,別的地方都喝不到这个味道。” 娘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一眼就看穿了保长的小心思。看他这副神態,摆明又是盯上了家里的上好茶叶,想著开口討要。她语气平和委婉,不动声色堵住对方的话头:“保长说笑了,家里也就剩下这点粗茶能拿得出手。前段时间当家的怕外头人眼红惦记、上门討要添麻烦,早就把上好茶叶分给两边亲戚了。剩下这点劣质碎茶,我们自家平日里泡茶消耗,想著早点用完,也了却这块烦心事,免得总被人掛记。” 保长闻言神色微怔,一时没接上话。这时兴宝提著茶壶,乖巧又天真地给他续上一碗凉茶,奶声奶气顺著话头补了一句:“保长伯伯,我爹说了,好东西吃到肚子里才算是自己的,摆在那里放著,指不定哪天就被別人拿走了。我再给您倒一碗,就是我家茶叶真不多了,您下次上门,说不定就喝不上咯。” 小孩子直白单纯的口吻,把场面话说得明明白白。保长脸色瞬间一僵,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连忙摆著手推辞:“哈哈不用了不用了!这就够了,再喝下去,我走路肚子里都能听见水响,撑得慌。” 这回他捧著茶碗,再也没有大口猛喝,慢悠悠小口抿著凉茶。借著歇凉的空档,主动侧身和一旁静坐的外公嘮起了公事,閒聊起上午那九台转运到乡里的插秧机去向。 第279章 使绊子 两人閒谈间,兴宝不动声色听清全部內情:原来那九台机具,其中一台特意调拨送去了邻县湘乡,另外整整八台,全部转运上报送去了省城。听到这里兴宝心里瞭然,印证了爹之前的猜测,县里这批收穫的政绩和实质好处,果然大得超乎想像。 摸清了前因后果,现场也没什么需要他搭手的差事,兴宝对著娘开口请示:“娘,我去后院帮爹清点搬运木料。” 娘温柔叮嘱道:“去吧,干活仔细些,木料边角锋利,千万別磕碰伤到手。” 兴宝辞別娘,顺著过道穿往后院,一踏进后院院门,就看见爹和大哥正蹲在木料堆旁清点物料。一整车木料早已卸货完毕,整整齐齐按长短、粗细分堆摆放,显然是按著各类插秧机配件的用料规格提前分拣归类好了。几位送木料过来的乡里叔伯没有先行离开,正帮著两人一起核对数目、盘点余量。 兴宝没有上前出声打搅他们对帐计数,安安静静站在院子侧边旁观乘凉。后院牲口栏里,小黑碳閒得无聊,探出黑乎乎的脑袋望见兴宝,软糯地叫唤了一声打招呼;小白狗雪球立马从屋檐阴凉角落窜了出来,摇著尾巴围著兴宝脚踝转了两圈。见兴宝没心思陪它跑动玩耍,它吐著粉嫩舌头,懒洋洋钻进牲口栏趴著纳凉。院子里散养的土鸡,也三三两两蹲在屋檐阴影底下,耷拉著翅膀一动不动,躲避正午酷暑。 兴宝目光扫过院落角落,落在两株龙脑樟小苗身上。种下一个多月的两颗龙脑樟树种子差別一眼就能看清:当初浸泡过空间灵泉水的那一颗,如今已经长成二尺多高的规整小树,枝叶油绿茂密、长势旺盛;另一颗未经灵泉水滋养、自然发芽的种子,出苗才几日光景,如今却只有十来公分高矮,枝叶单薄稀疏。为了防止院里的土鸡啄食嫩芽嫩叶,这株弱苗还专门被一个破旧竹箩筐圈住防护起来。 不过种子发芽先后略有差距,能勉强解释长势差別,只要这一两年自家人不主动说出去,以后就算不小心说漏,別人也只以为是吹牛,无伤大雅。兴宝暗自盘算,按照这个长势,再过两年树苗成型、枝叶养分充足,就能採摘新鲜枝叶,试著土法蒸馏试製天然冰片,看看成品效果如何。 视线移到院墙棚架上,去年扦插成活的葡萄藤长势繁茂,藤蔓爬满整个檐架,今年还结出了好几串青葡萄。只是果子还没完全熟透、就被嘴馋的桂香早早摘了下来,拿去跟小伙伴炫耀打闹,分分享零食,早早被一群孩童霍霍得一乾二净。 没过片刻,一行人清点核算完毕,木料帐目核对无误。兴宝这才迈步走上前,开口问询:“爹,这批木料品质怎么样?数量够不够做机子?” 爹放下手里的记数木炭,脸上带著明显的喜色,语气满意说道:“这批料子品质很好,除了缺少製作耐磨传动齿轮的硬杂木之外,其余板材质地,跟我们之前在有才家筛选的上等木料不相上下,是咱们这周边能寻到的最好木材。没想到这位新来的甘乡长行事这般大方,送来的物料,还多出了足足能拼装两台完整插秧机的余量。” 物料数量、板材品质全部核对无误,差事圆满办结。几位送货的叔伯摆了摆手,婉言谢绝爹邀请他们进屋喝茶歇凉的好意。他们把借宋家那台独轮车留在院內,推著余下几辆从村里借来的独轮车,有序走出侧门离开。 父子三人关好侧门,落上门栓隔绝屋外热浪,一前一后走回后方乘凉过道。还没等眾人落座歇脚,斜靠著凉床纳凉的赵保长率先睁开眼,开门见山开口问询:“大伟,木料都清点妥当了?这批料子你还满意吗?” “劳烦保长费心了。”爹语气平稳回话:“料子质地上乘,数量也富余,足够打造十台插秧机,做完还有不少剩余物料。” “满意就好。”保长坐直肥胖的身子,收起散漫慵懒的神態,带上公事口吻,郑重传达上头指令:“这话我原样转达甘乡长的交代:这十台插秧机是专项调拨、要送往上级贵人手里的要紧物件。你务必抓紧工期儘快打造完工,机具边角、木质接口全都打磨得光滑圆润,半点毛刺都不能留。万万不能划伤那位贵人的手,这事干係重大,一旦出了紕漏,上到乡长、下到我这个保长,连同你们宋家,全都要跟著吃掛落、担罪责。”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却什么儘快和我提,差事办漂亮了,上头少不了你的嘉奖和好处。另外工期紧张,这批机子不用精细养护,整机刷一遍桐油防腐就行,不用反覆上油打磨,这些要求你都听明白了吗?” 方才听闻木料充足、余量富余,眾人心里还满是欢喜。听完这一番严苛又沉重的指令,过道里所有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阴凉的过道里鸦雀无声,只剩下眾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全家人思忖对策、为难之际,过道边缘一直冷眼旁观、沉默不语的李步云,忽然开口发声,打破了沉闷的氛围。他语气阴阳怪气,带著看热闹的算计高声说道:“保长,宋家刚领了县里这么丰厚的一笔奖金,这可是咱们全保开天闢地的大喜事。按我说,宋家理应摆上几桌酒席,请全村乡亲吃顿饭,让大伙都沾沾喜气、沾沾福气才对!” 兴宝心头一沉,瞬间看透了他的齷齪心思。这人心机颇深,故意转移话题发难,摆明了两条歹毒算计:一是逼著宋家碍於情面承接这桩风险极大的官家差事,不能找藉口推脱;二是借著办酒席的由头,逼迫宋家破財散財,消耗刚到手的奖金,妥妥的损人不利己。 赵保长一听这话,立马一拍大腿,像是猛然想起一般顺著话头附和:“哎呀!还是步云记性好,不提我都把这桩大喜事忘了。按理来说这种全保扬名的喜事,酒席必须得摆。大伟,我看不如等你赶完这批乡里的要紧差事,就择日设宴,请保內乡亲过来团聚庆贺?” 第280章 制定方案 爹神色不变,不卑不亢从容回话,四两拨千斤推脱圈套:“保长您怕是说笑了。我家里这点家底您一清二楚,薄田都没有半亩,哪里撑得起全村全保的大宴席?顶多力所能及,请邻里乡亲吃口粗粮红薯聊表心意。再者说,这是我们全保露脸面的公事,若是我自家私自治办宴席,场面办得寒酸简陋,丟的不是我宋家的脸,是咱们整个保的脸面。这种公务喜事,按规矩本就轮不到我一家做主,理应由保长您牵头统筹,我宋家力所能及添上一道菜凑份子,就足够了。” 保长琢磨片刻,觉得爹说得句句在理,点头应允:“嗯,大伟你这话合乎情理。那后续我召集保內几位甲长,坐在一起商议统筹,再定宴席章程。”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以恢復公职口吻叮嘱:“该交代的公事我已经全部带到了。能不能在乡长面前站稳脚跟、攒下脸面,全看你这批插秧机能不能按时保质完工。好好干活,我先走了。” 说罢保长转身离去,李步云见目的没能得逞,也悻悻跟著一併离开。 看著两人走远的背影,兴宝心里暗暗鬆了一大口气。万幸这位赵保长贪图权势钱財,口舌笨拙、不擅长周旋算计;加上李步云事先没有和保长串通谋划、私下对好说辞,两人配合破绽百出。不然今天这一环圈套,宋家很难两全脱身,既要破財办席,还没法推脱这桩高危差事。 两人一走,过道里彻底恢復安静。院子里只剩下蒲扇摇晃的轻响、桂香和小卫宝浅浅的呼吸声,还有夏蝉断断续续的鸣叫声。眾人心头压著沉甸甸的心事,全都沉默坐著,没人开口说话。 就这样安静坐了许久,外公率先打破沉闷,看著满脸愁容的爹,语气沉重缓缓开口:“大伟呀,这十台送往贵人手里的插秧机差事,可不好办嘍。稍有差错,全家都要受牵连。” 爹垂著眼瞼,眉宇间覆著浓重的自责,声音低沉满是懊悔与无力:“岳父,这事归根结底怪我考虑不周、眼光短浅。起初我只摸清县里要把这批插秧机调拨湘乡、从中换取政绩红利这一层浅显门道,看著有利可图,就贸然爽快接下了这桩公差。说到底还是我们底层乡下人,不懂官场弯弯绕绕的规则,眼界太过狭隘。我压根没有预判到,这批机具最终是要进贡给上层大人物的要紧物件。”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凝重,缓缓道出深层通透看法:“我现在才算想明白,这事对我们宋家是躲不开的危机、无妄之灾;可对甘乡长他们这帮基层地方官员,就是往上钻营、升迁进阶的大好跳板。” 他重重嘆了口气,继续说道:“现在白纸黑字公差下达,我们半点推脱余地都没有。如今只能硬著头皮,拼尽全力把差事做好,万万不能出半点紕漏,不然我们一家人,连同保长都要跟著吃掛落担罪责。” 外公捻著鬍鬚,神色严肃追问:“那你眼下心里有章程了吗?打算怎么安排这批机子的製作、核验事宜?” 爹摇了摇头,眉宇间愁绪更重,语气满是茫然无措:“岳父,说实话,我现在心里乱糟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我们都是种地做工的乡下人,哪里晓得给上层贵人进贡的物件有什么规矩讲究?周边十里八乡的手艺人、乡绅,也没人接触过这类公务进贡的器物。更何况还有李步云那帮人在暗处盯著,等著抓我们把柄、暗中使坏作梗。既要做好机子,还要提防小人暗算,我实在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筹备。” 这话一出,过道里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眉头紧锁,束手无策,空气中的压抑感愈发浓重。 就在一眾长辈沉默犯难的时候,一直靠在凉床边安静旁听的兴宝,怯生生抬起头,小声开口打破僵局:“爹,其实……我们不用想那么复杂,照著之前做样机的流程做就行。只是多四道工序:精细打磨、逐台检验、规整包装和稳妥运送。把这几步做好,就出不了大差错,只是这活做得精细,速度就快不起来,好在乡长也只是说儘快,也没定下工期,时间还算宽裕。” 瞬间,满堂长辈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兴宝身上。一屋子大人束手无策,反倒等著一个小孩子拿主意,眾人眼神凝重,静静等著他说下去。 被一屋子人直直盯著,兴宝稍稍坐直身子,不慌不忙细细拆解方案:“打磨最简单,照著之前的標准,把所有边角、接口毛刺全部磨平摸光滑就行,这个大伙都会做。重点是检验,这种精细活要找手感细腻、眼神仔细的人来做。娘、珊珊姐、桂香和我最合適,大哥手感还算细腻,勉强也能搭手核验。就是反覆摸查锋利木料边角,我们几个人的手免不了要被木刺扎伤。” “然后就是包装运送。插秧机体积大,整机运输容易磕碰剐蹭,我们提前把机子拆分成几个便於组装的大件机具,用厚实粗布把配件边角包裹严实,规整装进实木大木箱,缝隙里填满乾燥稻草压实固定,避免转运路途上顛簸碰撞,磕坏机具漆面和榫卯结构。” “最重要的是运送环节。押送机具必须咱们自家人全程跟进,再挑选一批村里品行端正、跟我们家交好、绝对信得过的乡亲帮忙跑腿搭手。全程盯紧物料和机具,严防外人接触。现在暗处不少人盯著我们出错,这批机子绝对不能让人暗中动手脚。只要顺利送到乡里通过官方验收,我们就算圆满交差了。” 听完这套条理清晰的方案,眾人神色鬆动,心里豁然开朗。外公琢磨片刻,微微皱眉提出疑虑:“法子听著稳妥周全,只是又是粗布包裹又是定製木箱,太过耗费物料,会不会太过铺张浪费?乡下物件金贵,要不把包裹的粗布省掉,只用木箱填稻草防护就行?” 第281章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兴宝立马耷拉著小脸,身子轻轻晃了晃,扒著凉床边沿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软糯模样,趁机细声细气爭辩:“外公,这机器用布一包,档次就上去啦!上头的贵人看见了,只会觉得我们干活细心、做事讲究,这粗布千万不能省掉的!而且我们用这些布,又不用花自家铜钱的。刚刚保长伯伯明明说了,做这批差事缺什么料子、东西,都可以找他要,让乡里给我们发下来的。” 他扯著身上打满补丁的衣角,瘪著小嘴,眉眼掛著淡淡的委屈,软糯继续说道:“反正都是上头公费出的,多申领几匹也不碍事。剩下的布留给家里做新衣裳、纳布鞋好不好嘛!您看我这件衣服,先是大哥穿、二哥穿,现在轮我穿,上面补丁摞补丁,补都补不住了,怕是街边乞討的丐帮爷爷,衣服都没我这么破。还有我脚上的草鞋,都是我自己笨手笨脚搓草编的,磨得脚好不舒服。” 他蹭著凉床边角微微撒娇,小小心思藏不住。家里最小的弟弟卫宝生来命好,全家都偏疼小弟弟,好的都先紧著他。老话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趁著办公差这个好机会,软软撒个娇爭取一波福利,他才能分到新布料做新衣,不然好东西永远轮不到自己头上。 一旁抱著摇篮的娘看著兴宝身上层层叠叠的补丁,眼底悄悄漫上一层愧色,心头髮酸。她心里清楚亏欠孩子,可现在家里大大小小五个孩子,日常家务、三餐温饱、作坊杂事堆得密密麻麻,整日从早忙到晚,压根抽不出空閒给孩子们做新衣裳。这年头乡下户户日子都清贫,村里家家户户都是大的穿完小的穿,补丁摞补丁是常態。她嘴唇轻轻翕动,喉头滚了滚,千言万语最后还是咽回肚子里,什么安抚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还是坐在侧边摇著蒲扇的外婆最先心疼这个懂事的小外孙,停下手里的蒲扇,看著眾人温声开口帮腔:“按我说这布料本就该多申领几套。等过了年,兴宝和桂香就要正式跟在杨郎中身边学医行医了。两个孩子出门连一身平整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实在不太体面、不成体统。三娘你整日操持家务、照看作坊还要带小卫宝分身乏术,忙不过来。等布料申领下来,兴宝的新衣裳,我接过来帮他裁剪缝製就好。” 被兴宝这么软糯委屈一撒娇爭辩,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眾人琢磨清楚利弊,也心疼孩子一身破旧衣裳,全都一致赞同多申领布料做包装、顺带给家里添置布匹做衣物。 事不宜迟,眼下工期紧迫容不得半点耽搁。爹没有片刻耽搁,当即起身动身去找赵保长对接沟通物料申领和机具包装的相关事宜。眾人也立刻各司其职,分头忙活开工:珊珊姐动身前往前院竹楼值守轮岗,把换二哥回来参与作坊做工;大哥和二哥结伴去往有才叔家中,借用他家全套精细木工专用工具,补足作坊缺少的工装器械;大山哥动身去往田间地头,去把正在打理田地的舅舅叫回家里,全员集结开工赶製这批公务插秧机。 作坊流水线照常运转,兴宝依旧归口负责打磨、製作核心传动齿轮。他原本想选择那两根高密度耐磨抗造的硬杂木,可转念细细斟酌,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这种极品硬杂木乡间极其罕见,若是把耐磨度极高的硬杂木齿轮送上去给贵人使用,让上级误认为木质插秧机本身就经久耐用、无需更换易耗配件,反而坏了后续规划、影响上层观感,得不偿失。 权衡利弊之后,兴宝乾脆选用这批乡长刚刚配送过来的常规木料製作齿轮。硬度达標、任性也够,最主要的是比较常见,平常农户也用得起,符合量產机具標准,又不会太过出挑引来额外麻烦,分寸刚好合適。 没过多久,爹从外面交涉完毕,迈步走回后院作坊。听见脚步声,在场忙活切割、打磨、划线的眾人全都下意识放慢手里的动作,纷纷侧目看向爹。一屋子人心照不宣,全都悬著心等著沟通结果。 爹神色平稳,看不出喜怒,径直走到自己的加工工位,拿起一早標记划线完毕的坯料,一边上手固定木料,一边出声安抚眾人:“都安心干活,谈妥了。保长已经答应,明日一早就专程去往乡里,当面跟甘乡长匯报包装、物料申领的事宜,这事问题不大,基本能办成。” 这块最难周旋的人情和物料关卡,总算全数拋给了赵保长,大家也都鬆了口气。后续布料申领、木箱统筹、公务报备能不能办成,全看保长和乡里对接的结果,成败利弊都由官府和保长承担。自家从今往后不用操心外联周旋,踏踏实实把十台插秧机保质保量製作、打磨完工,守好自家本分就行,其余外事一概不用掺和。 一晃忙到暮色四合,夕阳彻底沉下西山,天边漫开一层薄薄的粉紫晚霞。时辰刚好到了伙铺晚间迎客的节点,后院木工作坊密闭又昏暗,满地散落细碎木屑刨花,粉尘漫天,油烟混杂木屑气味厚重,这个地界不宜点灯劳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家人顺势停下手里的木工活计,各司其职规整收尾:大家收拢各类凿子、刨子、墨斗等木工工具,码放整齐半成品插秧机配件,清扫满地漂浮的木屑粉尘,拍打干净身上碎屑灰尘,换回乾净衣裳,准备转到前院铺面接待晚间来客。 眾人又忙活了半晚,招待好客人睡下,眼看就要落闸关门、结束今日的营业。爹坐在角落的柜檯旁,慢条斯理合上厚厚的收支台帐,收拢好笔墨帐册;兄妹几个在铺面清扫收尾。就在这时,伙铺木质大门被轻轻推开,傍晚的清凉晚风顺著门缝灌进屋內,吹散白日积攒的燥热,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第282章 来了免费的帮手 年长的男人肩上挎著帆布木工工具袋,满身风乾木屑,浑身上下都是匠人风尘,刚跨过门槛就扬起爽朗的调子笑著开口:“宋掌柜,这是准备关门打洋收工了呀?” 爹闻声抬头,放下手里的毛笔和帐本,笑著起身打招呼:“哟,是刘木匠!你们父子俩怎么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来人正是村里手艺出名的刘木匠和他的大儿子刘迎宾,家里的桐油就是托他帮忙买的,两家虽不常来往,但交情还算不错。这人性子耿直爽快,从不绕弯子。 他也不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说明来意:“我们父子俩在家听说,你接下来要赶工完成乡里下达的十台插秧机公差,这阵子工期紧、活计重。刚好我手上最近没有別的木工活,閒在家无事。特地带著儿子登门问问,你们作坊缺不缺人手搭手干活?我们父子俩做了半辈子细木活,手上功底还算扎实,做工踏实,绝对不会拖你们全家的后腿。” 爹闻言眼前一亮,心里暗自欣喜。眼下这批公务插秧机工期紧张、工序繁杂,正缺熟练的外围木工搭手分担粗活。刘木匠在周边十里八乡口碑极好,手艺过硬、人品靠谱,有他们父子帮忙能省下大把功夫。 爹当即爽快应下:“那可太及时了!有你们父子俩过来搭把手,我心里这下彻底踏实了。那就说好了,你们明早天亮直接过来上工,清早来伙铺这边一起吃早饭就行。” “哈哈好!就这么敲定。”刘木匠爽朗应下,摆手笑道:“我们父子明日一早准时到岗!天色不早,就不打搅你们关门收拾歇息了。” 说罢刘木匠领著身旁沉默精干的儿子,转身迈出伙铺大门,两人踏著夜色慢慢消失在乡间小路的夜色里。 看著两人走远的背影,清扫完铺面的兄妹四人连忙凑到柜檯边上,围著爹站成一圈。几人心里都揣著一样的疑惑,性子最急躁的二哥率先开口发问:“爹,您答应让刘木匠父子过来上工帮忙,那他们的工钱怎么算?之前乡里拨付的这批插秧机专项工费,我们早就说好,要和大舅对半平分的,再多开工钱,我们这边怕是不够周转。” 平日里神色严肃的爹,此刻难得弯起眉眼温和笑了,慢悠悠开口解惑:“你们几个小傢伙没仔细听人家说话。刘木匠刚刚说了,他们父子是主动登门过来搭手帮忙,不用结算工钱,咱们家里一日三餐管他们吃饭就足够了。” “还有这样的好事?!”兄妹四人异口同声小声惊呼,眼里满是意外。白干活只管饭,天底下哪有这么划算的差事。 爹轻笑一声,耐心给几个孩子拆解其中的门道:“呵呵,这你们就看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了。表面上是刘木匠父子免费过来帮我们做工,往深了说,他俩就是借著帮工的名头来当学徒学艺。我们家的插秧机虽说设计构思巧妙新颖,好在整体构造简单直白,像刘木匠这种做了半辈子细木活的老手,多看几遍、稍加琢磨推演,轻轻鬆鬆就能仿製出来。” 他靠著柜檯继续解释:“他们在我们作坊帮工,名正言顺吃透插秧机全部製作工艺,拿到正统的製作门路。再者说我们宋家本就不是开门收徒、专营木工行当的。只要沾上跟著我们製作公务插秧机的正统名头,往后周边十里八乡想要定製插秧机的乡亲,第一时间都会去找刘木匠父子。他不用拜师行礼,白白拿到一门新营生,怎么算都一点不亏。” 兄妹四人听完这番话,瞬间恍然大悟。细细一想確实是这个道理:这么简单的机具结构,根本犯不著正式拜师学艺;以帮工名义互通手艺、蹭正统名头,分寸刚刚好。而且几人心里都清楚,论纯老式木工功底,爹还真不一定比得上深耕本行的刘木匠。 几人心里豁然开朗,也不再纠结工钱的事,默默收拾好柜檯杂物,准备落闸关门歇息。 隔日天刚蒙蒙亮,刘木匠父子带著自己的工具准时到岗上工。有了两位老练熟手的加入,整条插秧机製作流水线效率大幅提升,整机製作进度直接加快了將近一半。父子二人半生深耕传统细木加工,基本功扎实,机身框架、榫卯配件、防护板材这类常规零部件,加工得工整规整、尺寸精准,成品品相极好。 唯独核心的齿轮构件,父子二人接触极少,上手略显生疏。加工出来的齿轮咬合纹路略有瑕疵,精度达不到標准,算不上完美合格品,其余所有机具部件全都无可挑剔。 爹向来心胸坦荡、做工做人从不藏私,趁著做工间隙,耐心给刘木匠逐条拆解讲解整套插秧机的设计原理、装配逻辑,还把各类配件的非標加工细节、拼装注意事项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插秧机整体机械原理浅显通俗,有著几十年木工经验的刘木匠一听就通透明白,上手很快。只有几处不起眼的工件细微处理手法,是旁人看不懂的门道只会觉得是多此一举——那是兴宝携带前世现代机械知识,单独敲定的特殊工艺细节。 这些细微改动藏在机具活动衔接处,组装起来后根本看不到,表面上看对插秧机正常运转没有任何影响;实则能有效减小木质活动构件之间的摩擦损耗,分散机具作业时的局部受力,减少木构件磨损开裂,从根源上大幅延长整台插秧机的使用寿命。这份独有的精巧门道,也只有兴宝清楚其中全部利害。 下午,日头偏西暑气稍散,赵保长亲自领著两个差役,押送物料来到宋家后院作坊。车上卸下来两匹厚实粗布,还有一批裁切规整的梧桐木板,正是前日协商报备,用於插秧机外包装的物料。 爹事前也拿捏不准整套机具包装,具体需要耗费多少布匹和木料尺寸,这批物料只是乡里先行拨付的试装用料。保长转达乡长意思,先用现有材料调试包装流程、敲定標准尺寸,后续统计好精准用量,乡里再全额补足剩余物料。 第283章 捞点好处 眼下作坊流水线进度刚好適配试装工作:第一台插秧机全部零部件已经加工成型,只差最后精细打磨工序,不影响外包装適配调试,拿来做样机试装再合適不过。 接到物料,眾人顺势停下手里的木工加工活计。大哥、刘木匠父子分工协作,先用乾净抹布擦净所有配件表面的木屑粉尘,把零散零部件临时拼装成完整样机,核对整机外形尺寸;隨后再有序拆解为四大模块大件,按照机具外形紧凑规整摆放。 眾人围著样机反覆比对,敲定適配木箱长宽高標准,方便后续批量製作外包装木箱。到了包裹布料环节,兴宝早早私下和爹商量妥当,把粗布层层密密缠绕在机具上,稜角和精密活动部件还特意加厚,比正常防护標准又多加厚缠绕了一层布料。 父子俩心里都打著一样的小算盘:上次对接公务,被甘乡长隱晦摆了一道,揽下这份高风险极易吃掛落的苦差事;既然走公家渠道申领物料,理所应当多占用一点公费耗材,把该拿的便利拿回来,心里才能平衡。 趁著保长在场监工、心情不错的空档,兴宝悄悄戳了戳爹的胳膊示意。爹心领神会,顺势开口向保长提出新诉求:这批插秧机体型笨重、用独轮车运送路途麻烦,还有翻车的风险,作坊想要配套打造一台转运板车,最好是稳定性更强的四轮板车,方便批量运送机具去往乡里交接。 全程保长都抱臂站在作坊侧边旁观眾人忙活,看著宋家上下工序规范、做工严谨细致,忍不住当眾夸讚:“大伟你做事沉稳靠谱、分寸拿捏得当,甘乡长果然看人精准。这批要紧物件,整个保內也只有交给你承办,上头才能彻底放心。” 夸讚过后,保长也没有推諉推脱。一行人以这台试装样机消耗的粗布、板材用量为基准,正式敲定十台插秧机全套包装物料的申领標准,登记在册上报乡里。 唯独四轮板车的诉求,保长既没有答应拨付公费木料,也没有开口驳回,只淡淡留下一句:“车子你只管正常动工打造就行。”说完便藉口公务繁忙,匆匆带人离开宋家作坊。 爹和兴宝对视一眼,瞬间读懂了言外之意。保长这是口头默许:宋家可以借著这批公务差事的名义,公费配套打造转运四轮板车,板车归属公务用具,全程免除各类赋税。不明面上审批拨付物料,是给他留足操作空间,也算弥补宋家承接高危差事,给的一项隱性便利。 有了这句默许,这事就算尘埃落定。作坊流水线一旦跑通流程,生產效率便成倍暴涨。隨著第一台样机零部件全部完工,后续九台插秧机的配件源源不断加工成型,半成品在工位上有序流转,作坊內木工工序有条不紊稳步推进。 趁著全员赶製插秧机的空閒间隙,爹专门托人从有才叔家,购置了几根纹理笔直、承重性极好的上等硬木料。照著兴宝画出的简易机械图纸,动手打造定製四轮转运板车。 兴宝简化全部多余结构,板车设计极简:只保留承重车架、四个木轮,外加一套可控剎车装置,精简到够用即可,没有多余花哨设计。家里的小黑碳年纪尚幼,体格太小拉不动重载货物,板车载重標准刚好满足堆叠存放十台插秧机即可。 从宋傢伙铺去往乡里公所的道路,大多是顺势下坡路段。这辆四轮板车自重稳、剎车可控,上路之后只需要两三个人隨行照看把控方向,就能稳妥转运全部机具。押送人员少、外人接触环节少,刚好避开李步云一伙閒散小人插手接触机具,最大程度杜绝旁人暗中动手脚,全程保障机具运送安全。 机具框架、配件坯料全部加工成型后,整道工序里最费时、最磨耐心的打磨环节便正式开启。所有机具边角、咬合接口、活动衔接处都要反覆细磨,直到摸上去圆润顺滑、无半点毛刺,完全贴合上交贵人的严苛標准,半点马虎都容不得。此前敲定的检验小队全员上阵,年纪最小的桂香也认认真真当起了小检验员,跟著眾人逐件抚查打磨细节、核验机具品相。 木料纹路里藏著无数细碎坚硬的木刺,细小又隱蔽,最是磨人伤手。桂香年纪最小,指尖皮肤娇嫩,根本扛不住这般反覆摩挲打磨。忙活还没小半天,她的手指就接连被木刺扎中两次。好在她反应机灵,每次刺痛传来就立刻收回手指,仔细把细小木刺挑乾净,没让半点木渣留在皮肉里。 第一次被扎时,尖锐的痛感骤然袭来,桂香下意识轻呼了一声,眼眶瞬间泛红,眼里飞快蓄满了泪水。小孩子疼得厉害,鼻头微微发酸,小嘴抿得紧紧的,强忍著没哭出声,脸上掛著浓浓的委屈。边上眾人见状,都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轻声安抚哄劝。等那阵刺痛缓过去,她隨意揉了揉指尖,便乖乖低头继续忙活。 有过一次经歷,第二次被木刺扎到,桂香就淡定多了。只是轻轻蹙了下眉,低头看了眼发红的指尖,隨手捏了捏,悄悄吸了口凉气,没有出声撒娇抱怨。转瞬就专注低头摩挲机具配件,认真查验打磨的平整度,踏踏实实干活,半点没有偷懒懈怠,有了这两次的经验,桂香也没有了刚开始的毛燥,速度也慢了下来,这样就算再次被扎到了也不容易破皮。兴宝自然也免不了被扎,不被扎要么就是已经打磨得没有倒刺了,要么就是粗皮粗皮糙肉感觉不到扎不进去,只是他触感极佳,还反应快,自然不会受伤。 一旁埋头打磨木料的爹,將闺女两次受伤忍痛干活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底又心疼又不忍,嘴角隱隱抽搐。看著孩子白白嫩嫩的小手反覆受创,他满心怜惜,可看著桂香安安静静坚持干活、不娇不闹的懂事模样,终究把心底的心疼压了下去,愈发用心细致地打磨每一处边角,儘量磨得光滑无刺,少让孩子们遭罪。 第284章 终於完工了 整批插秧机的打磨、核验精加工工序繁杂耗神,眾人沉下心细细打磨、反覆查验,前后又足足用了三日,才將十台机具全部规整完工。哪怕眾人日日小心谨慎、全程提防,整日与细碎木刺打交道,手上扎刺依旧是家常便饭,兄妹几个手上或多或少都带著细小伤痕,桂香也没能例外。 小姑娘指尖娇嫩,连著扎了好几根细刺,指尖泛红微肿,看著格外惹人心疼。爹看著闺女通红的指尖、噙著泪水委屈巴巴的模样,心疼得手心发颤,捏著细针的手迟迟不敢落下,生怕下手太重弄疼她,犹豫再三终究是不忍心挑刺。这般十足的女儿奴模样,看得旁人暗自无奈,属实是没救了。 最后还是娘心肠硬些,深知木刺嵌在肉里若是残留不拔,日后发炎肿痛更受罪。她不顾桂香簌簌掉落的眼泪,稳稳捏著细针,动作利落轻柔,一点点將指尖嵌著的木刺尽数挑了乾净,再抹上少许药酒消肿止痛,全程乾脆果断,半点没有拖沓心软。 精细打磨与全数检验的工序彻底收尾后,后续的整机组装与刷桐油的粗活细活,便用不著兴宝几个小辈插手费力了。尤其是刷桐油这道关键收尾工序,最考验手艺功底,刘木匠父子二人堪称行家老手,手法格外专业嫻熟。 浓郁厚重的桐油气息漫满整座作坊,混杂著木料本身的清苦香气。父子俩手持专用毛刷,顺著木纹横竖均匀涂刷,力道轻重得当、行笔平稳规整,每一寸木料都浸润上薄厚一致的油层,整机表面油光温润、色泽均匀通透,从头到尾没有一滴桐油滴落地面、沾染尘土,手艺乾净利落、无可挑剔。 爹见状乐得清閒,乾脆做起了甩手掌柜,安心站在一旁观摩把控全局。大哥二哥则全然不顾刺鼻的桐油气味,凑在旁边认真观摩学习二人的独门手法。毕竟二哥早前刷的双层小床,还有伙铺门前的走廊木面,对比之下高下立判,刷得厚薄不均、漆面斑驳,称得上惨不忍睹,正好借著这次机会好好精进手艺、弥补短板。 组装整机、精细刷油整整耗费了一日光景。夏日气温燥热、通风极佳,桐油风乾速度极快,正常天气下,往后三日只要无雨,表层桐油便能彻底干透成型。为了稳妥起见,避免后期受潮返潮、漆面起皱,爹思虑周全,最终决定多阴晾一日,足足静置四天,確保內外木料吃透油层、彻底干透稳固。 机具工序暂时告一段落,眾人转头全力攻坚剩余活计,专心打造转运专用四轮板车、批量钉制外包装木箱。眾人分工协作、各司其职,从早忙到晚,直至夕阳西斜、暮色垂落,所有木工活、收尾杂务才尽数完工。 眾人收拾好各类木工工具,规整散落杂物,清扫乾净满地木屑粉尘,將整个作坊打理得乾净整洁。距离晚饭还有些许空閒,难得清閒无事,刘木匠父子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墙角摆放的那张双层卡通小床上。 这张双层床带著这个年代从未见过的现代卡通样式,造型精巧別致、童趣十足,最是討小孩子欢喜。父子俩早前初见时便心生好奇、满心惦记,只是前些日子全员忙著赶製插秧机公差,工期紧迫、无暇分心,只能按捺住好奇心,没能细细观摩端详。如今插秧机主体工序尽数完工,桐油静待风乾,明日便无需再来上工,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驻足床边细细打量、反覆揣摩结构。 爹將二人的神態尽收眼底,瞬间看透了他们的心思。他转念一想,这张床放置多日,木料异味、油漆气息早已散得乾净,正好趁著今日空閒组装成型。一来桂香盼这张新床许久,早已等得心急,正好遂了小姑娘的心愿;二来也能让刘木匠父子直观完整床体的结构样式,算作是感谢二人尽心帮工的一份心意与答谢。 心念既定,爹当即开口招呼:“刘木匠,这张床的气味已经散得差不多,彻底乾净了。你们搭把手,咱们一起把床组装起来,也好让你们看看这整张床的完整样貌与结构。” 刘木匠闻言又惊又喜,连忙拱手笑著应声:“那就多谢宋掌柜成全了!” 这话一出,全场最欢喜的当属桂香,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掛满期待,满心都是即將拥有专属新床的喜悦。紧隨其后的便是兴宝,往后他也能拥有独立床铺,不用再跟桂香挤挤挨挨將就歇息,心底同样满是轻快与期待。 晚饭过后,暮色彻底沉落,乡间四下安静下来,只余下阵阵虫鸣。刘木匠父子收拾好隨身木工工具,將帆布工具袋稳稳背在肩上,走到爹的面前,神色诚恳地道別:“宋掌柜,那我们父子俩就先告辞回去了。多谢这几日府上的好生款待,待日后机具装箱送货那日,我们再过来搭把手帮忙。” 爹微微頷首,神色温和诚恳,开口回道:“行,这几日辛苦你们父子俩出力搭手了,回去好好歇息。接下来几日若是天晴无雨,时机正好,你们到时自行过来便可。万一遇上阴雨天气,桐油干得慢,就等机具彻底干透、装箱妥当,我再让人上门喊你们。” “好嘞,就按宋掌柜说的来!”刘木匠爽朗一笑,爽快应下。隨即带著儿子拱手致意告辞,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踏著沉沉夜色,顺著静謐的乡间小路缓缓走远。 目送两人走远后,宋家眾人也彻底卸下连日赶工的疲惫,紧绷多日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眼下只需再静待三天,等插秧机表面的桐油完全风乾,便可著手准备后续装箱、运送机具的收尾事宜。 眾人准备收拾收拾就关门打烊时,桂香满心满眼都是刚组装好的新床,哪里还愿意睡旧床。她拉著爹娘的衣角软磨硬泡,缠著爹娘帮她在新床上垫好乾净蓬鬆的稻草,再铺上平整的草蓆。刚收拾完毕,她也不顾受伤还没好的手指,就迫不及待地爬上床,在柔软的床铺上滚来滚去,小胳膊小腿胡乱蹬著,还时不时把脸埋进草蓆里蹭一蹭,嘴里嘰嘰喳喳喊著:“我的新床!是我一个人的床啦!”眉眼弯成两道小月牙,嘴角咧得大大的,藏不住的雀跃,娇憨又可爱。 这一夜,兴宝睡得格外安稳,一夜无梦。或许是年纪尚小,连日来跟著家里人赶工,长时间的劳作著实累著了;又或许是乡里的插秧机订单圆满完成,一直紧绷的精神彻底放鬆下来;更或许是往后终於能摆脱挤在一起的日子,拥有属於自己的独立床铺。种种缘由交织在一起,让他褪去了所有疲惫与紧张,伴著窗外的虫鸣,沉沉睡去,一夜酣眠 第285章 细节很重要 十台插秧机全数完工,悬在全家人心头的重担彻底落下,兴宝也恢復了往日的生活节奏。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爬上山头,暑气未起,他就跟著大哥二哥,带著村里帮忙的小伙伴们,一起去田间地头转了一圈,查看作物长势。 育种基地里的洋芋长势喜人,藤蔓爬得密密麻麻,叶片翠绿厚实。虽说兄弟几个这些日子忙著赶製插秧机,没顾得上过来打理,但地里连根杂草都没有,也不见半点虫害,显然小伙伴们平日里都用心照料,半点没有懈怠。 外公家的稻田和实验田是同一天插的秧,如今秧苗都已经进入分櫱中期,田里的水层始终保持在三公分左右,严格按照兴宝之前教的控水方法来打理。从伙伴们口中,兴宝还得知,这批机插秧比传统手插秧返青晚了两天,不过大伙在秧苗返青后,及时施了分櫱肥,用的正是育种基地里积攒的堆肥,长势丝毫不差。 兴宝心里暗自欣慰,如今伙伴们不仅能照著方法耕种,还学会了观察作物长势、做种植对比,已经有了成为农业技术员的底子。可聊到堆肥时,伙伴们却说起一桩烦心事:基地里的堆肥坑空了一个,公厕的粪便,被各家大人爭相挑走拿去堆肥,为此还吵了一架。最后还是家里有孩子加入基地的大人们抱成团,排挤开其他人,才平分了公厕里的粪便。 对此兴宝倒没有过多计较,只是觉得得跟大哥提个醒,往后要先保证育种基地的堆肥供应,满足基地作物需求后,剩下的再分给乡亲们,这样才能避免爭执,也能保障基地育种不受影响。 看著伙伴们已经能熟练运用自己教的方法耕种,兴宝顿感身上轻鬆了不少。他把自己掌握的农业知识基本都教给了大家,往后的主要任务,就是慢慢把灵泉空间里培育出的优质种子,合理地拿出来,逐步改善家里和村里的种植条件。 回到伙铺,插秧机完工后暂时没有新的订单,连著忙碌了好些天,兴宝刚找回前世上班时忙碌充实的感觉,突然閒下来,反倒有些不適应。他坐在柜檯边,默默復盘这次差事的细节,思来想去,竟发现把装箱用的稻草给忘了。 去年的旧稻草积攒了大半年,灰尘极多,气味浑浊;今年刚收割的新稻草才二十来天,又担心没有彻底干透,装箱后容易受潮发霉。不管选哪种,都得早做准备。爹和大舅或许觉得些许灰尘不算什么,可这批插秧机是要送给贵人的,贵人最是爱乾净,万万不能让这点细节坏了印象。前世职场上的经验告诉他,细节做好了不一定能得到表扬,但没做好一定会被指责,可不能让这点小事,让这些天的辛劳大打折扣。 想到这里,兴宝连忙起身去找爹,语气急切地提醒:“爹,我们装箱用的稻草还没准备好!得找乾燥、没有灰尘的新稻草,可別让人一打开箱子,就闻到一股灰尘味,坏了贵人的心情。” 爹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兴宝你不提,我还真把这事给忘了!走,我们现在就去你外公家,找找有没有合適的稻草。” 父子俩和大哥二哥一同赶往外公家,翻找了一番后犯了难:去年的旧稻草不管怎么拍打,都散不去灰尘味,除非用水清洗晾晒,太过费时;今年的新稻草收割时间短,芯部还有些潮。最后还是大哥想出了办法:把今年新稻草粗硬的根部截掉,只留细嫩乾燥的部分,再晒上三天,就能彻底干透,也不会有灰尘味。 眾人都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当即动手,抽取草把最外围已经干透的稻草,截去粗根。外公家里干稻草不够,就去邻居家借,毕竟只是充填十个木箱,需要的数量不多,很快就凑齐了。大家把整理好的稻草摊开在晒穀坪上,让太阳充分晾晒。 天公作美,接下来几天都是晴空万里,烈日炎炎。转眼就到了插秧机刷油后的第四天下午,桐油已经彻底干透,漆面光亮温润,摸上去光滑不粘手。爹带著大哥二哥,开始给插秧机缠布装箱。 这次缠布不用像试装时那样密、那样厚,只要缠紧实,护住机具就行,毕竟箱子里还要充填大量乾燥稻草,能有效缓衝碰撞,不会磕坏机具。兴宝没去问最后剩了多少粗布,按照他的方法,顶多只用了申领布料的一半,剩下的布料,足够家里做不少新衣裳。 他特意守在堂屋,拉著桂香逗小卫宝或是吹笛子,不让她往后院去。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免得说漏嘴,让外人眼红,引来麻烦。 傍晚时分,一切收拾妥当,大哥专程去保长家送了信,和保长约好,明日一早一同前往乡里,送这十台完工的插秧机。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爹送走了伙铺里留宿的客人,便立刻带著大哥二哥忙活起来。三人合力將十个装好插秧机的木箱,逐一抬到四轮板车上,摆放整齐后,用粗麻绳一圈圈绑紧固定,確保路途顛簸不会移位磕碰。 这台四轮板车是照著木箱长度专门定製的,车身宽一米二,加上两侧木轮,整体宽度就到了一米四,比乡间寻常板车要宽上一些。好在宋家后院本是用来停放车辆、圈养牲口的,侧门做得格外宽敞,即便如此,还是得把车轴两端长出的部分锯掉,板车才能堪堪挨著门框通过,勉强挤出后院。 推车上路时,全家人齐齐上阵,分工协作。兴宝牵著家里的小黑炭走在前面,牢牢把控著板车方向;爹和大哥二哥在车后奋力推车,稳住车身平衡;娘抱著小卫宝和桂香站在门框两侧,仔细盯著两边间距,大声指挥著进退,生怕板车蹭到门框、刮坏木箱。来来回回调整了好几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於把板车安全推出侧门,稳稳停放在竹楼门口。 眾人擦著汗相视苦笑,这都是做车时只顾著適配木箱尺寸和长度,完全忘了侧门宽度,差点闹出乌龙。若是装车前就发现这个问题,直接把空车抬出去再装箱,也不至於这般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