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历史游戏:只有我知道剧情》 第一章 黄巾之乱 【恭喜您,获得《洪流》的最终测试资格】 陈默看著眼前的半透明光屏,眼神里满是茫然。 他记得自己为了赶一篇关於“汉末社会结构崩溃”的毕业论文,在图书馆熬了三天三夜,最后趴在堆积如山的史料中失去了意识。 他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睡了过去。 可现在,一睁开眼,自己竟然来到了一个纯白色的密闭空间內,眼前漂浮的光屏更是让他如坠梦中。 不等他回过神,光屏上的文字已然开始飞速刷新: 【歷史长河,波澜壮阔,每一朵浪花都可能是一个璀璨的文明】 【《洪流》涵盖了数千个基於万界真实歷史的擬真世界副本】 【明末风云:在辽东铁骑与流寇烽烟中,抉择帝国的命运】 【罗马共和:从一名角斗士开始,贏得自由与荣耀】 【王朝末路:在法兰西的风暴中,亲歷旧制度的崩塌】 【帝国余暉:挽救一艘即將沉没的巨轮,再现日不落的辉煌】 【……】 【正在为您隨机分配初始世界……分配完毕】 【恭喜您,获得了『古代战爭-汉末黄巾』世界体验资格】 【温馨提示:在游戏中死亡,您將立刻结束游戏,角色所拥有的一切將会被清空】 【祝您,时运亨通】 “真实歷史模擬游戏,《洪流》?”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陈默强忍著头痛,接收了这具身体的记忆,也终於明白了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 和他原来所在的21世纪不同,此方世界名为“蓝星”,科技也似乎更为发达。 十年前,一款名为《洪流》的沉浸式虚擬游戏横空出世, 以其百分之百的真实度和浩瀚的歷史背景,瞬间引爆了全球。 在《洪流》中,你可以体验任何一段不存在於歷史文献中的人生。 前提是,你要有足够的游戏幣去解锁更高级的副本,並儘可能在每个副本世界中获得更高的评价与排名。 隨著全球无数玩家的涌入与探索,这款虚擬游戏的重要性甚至已经超越了现实。 而自己抽到的这个【古代战爭-汉末黄巾】, 在原主的记忆中,是一个极其热门,但同时也是死亡率极高的a级副本之一。 这类副本的特点是混乱、残酷,充满机遇,但也布满杀机,旨在筛选出最具胆识与智慧的玩家。 值得一提的是,在《洪流》这款游戏中,如何获得“声望”,是玩家最核心的能力。 没有声望,你就无法在副本中解锁关键人物和事件。 没有声望,你更无法在结算时获得高额奖励与游戏幣。 声望,无论是在哪个副本世界,都是衡量一个玩家成功与否的最关键指標。 消化完记忆中的內容后,陈默的目光重新投向眼前的光屏。 上面有著关於这个副本世界的详细介绍。 【古代战爭-汉末黄巾】 【自和熹邓后,戚宦轮执,朝纲日陵,国柄潜移,权归於寺。 加之边乱不息,天灾频仍,百姓困苦,饿殍遍野。】 【巨鹿人张角,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为口號,登高一呼,天下响应。 一场席捲整个帝国的巨大叛乱就此拉开序幕。】 “嗯?” 看著光屏上的背景介绍,陈默越看越心惊。 戚宦之爭,张角,还有那句著名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这些关键词对他这个专攻汉代史的歷史系博士生来说,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这个游戏……这个副本,不就是我穿越前正在研究的东汉末年,诸侯並起的歷史吗?” “那这个所谓的『汉末黄巾』,实际上就是……三国?!” 还不等陈默细想下去,游戏已然开启。 他面前的光屏骤然破碎,化作亿万光点。 天旋地转之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仿佛跨越了时空,狠狠灌入他的鼻腔。 “杀!杀!杀!” “烧光!抢光!”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將陈默的意识拉回现实。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火海之中,身上穿著破烂不堪的麻衣。 头顶歪歪扭扭地,绑著一条早已被血染成暗红色的黄巾。 举目望去,四周儘是断壁残垣,烈焰舔舐著雕樑画栋的建筑,將其化为焦炭。 无数和他一样头裹黄巾的乱兵,正狞笑著將抢来的財物装车,或是將哀嚎的女子拖拽向阴影。 这是一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陈默低头,看到自己手中紧握著一柄还在滴血的环首刀。 脚下,躺著一具身穿锦衣的尸体,死者的脸上还残留著难以置信的惊恐。 隨即,一道新的光屏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 【你是陈默,汝南郡一破落户子弟,因不堪豪强欺压,父母双亡,愤而加入太平道。 光和七年二月,隨渠帅何仪攻破汝南郡,你作战勇猛,身先士卒。】 【在攻破袁氏別院时,你亲手斩杀了前来督战的袁术堂弟,並带头焚烧了袁氏赖以为继的粮铺,为动摇其统治根基立下大功。】 【为泄心头之恨,震慑宵小,你以刀为笔,以血为墨,在粮铺外的照壁上,刻下了“杀人者,陈默”五个大字。】 【你的家庭与过去已经化为灰烬,在这乱世中,你孑然一身,再无任何牵掛。】 【兴许你唯一能称道之处,便是你那被仇恨与怒火淬炼出的凶悍。】 【註:本游戏为开放世界,没有任何强制任务。你可以选择继续追隨黄巾,也可选择脱离,甚至可以加入官军。 你的一举一动,都將影响世界走向。游戏內时间流速与外界为365:1】 看完介绍,陈默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没有任何任务提示……” “那该如何判断游戏通关?又如何获得高评价?” 《洪流》至今已经开启了上千个世界副本, 但蓝星数百亿人口中,超过九成的玩家,依然在他们最初始的副本里挣扎。 原因无他,获取游戏幣的难度太高了,每一个新副本的开启,都需要海量的游戏幣。 而唯一產出游戏幣的,就是通关副本后的结算奖励。 所以,要想玩下一个副本,就必须在当前这个副本里,获得儘可能高的评价。 这就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 如何获得高评价? 陈默尝试著摸索《洪流》的设置选项,首先找到了排行榜功能。 而当他尝试点开时,一行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声望不足100点,排行榜功能暂未解锁,您的声望排名已被隱藏】 不出意外,毕竟自己是刚进入游戏的新人。 他又点开了另一个功能——世界群聊。 和一片死寂的排行榜不同,这里正有无数玩家在疯狂地交流信息,內容鱼龙混杂。 此时,正有一个id叫“中原老白”的玩家在热心地给新人们做著科普: “新来的兄弟们听好了,这游戏里最重要的就是別乱说话。 另外,千万別跟那些npc套近乎。 你根本不知道哪个人是路边的杂兵,哪个人是未来的关键人物,说错一句话可能就把自己玩死了!” 很快有人接话道: “老白说得没啥问题,但是大方向错了。 我跟你们新人说,这游戏想通关,关键就一个字:莽! 我之前在并州战场亲眼看见一个叫吕布的猛將,一个人追著几百个黄巾军砍,强得跟个鬼一样!这才叫真主角。 这游戏最后绝对就是吕布一统天下,咱们现在去投靠他,將来都是开国元勛!” “格局小了兄弟,打打杀杀有什么用? 我分析过背景介绍了,这天下大乱的根源是『天命』,这玩意绝对是游戏的核心道具! 我们真正的任务是找到『天命』这个东西,谁拿到谁就能当皇帝,直接通关!黄巾军和官军都是障眼法。” “你们懂什么?我刚从一个宫里的小太监那接到隱藏任务。 他说十常侍才是真正掌控帝国的大佬,个个都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只要能拜他们当乾爹,就能学到绝世武功,称霸天下指日可待!” “......” 看著聊天频道里这些老玩家一本正经地分享著攻略,陈默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十常侍是隱藏的武林高手?” “吕布迟早能一统天下?” 这群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第二章 破局 看著眼前不停滚动的聊天频道,陈默心中有种难言的荒诞感。 频道里那些老玩家们的语气里透著一股理所当然,给人感觉...... 就好像他们连最基本的三国演义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所有老玩家都在组队一起欺骗新人?”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陈默否决了。 这根本说不通。这种大规模的,没有任何收益的欺骗毫无意义。 退一万步说,就算老玩家真的一起骗人,新人里也总该有知道三国歷史的人,不可能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驳。 那么,就只剩下唯一的可能了。 隱约间,陈默的脑海中冒出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 这个名为“蓝星”的世界,这些《洪流》的玩家们……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三国”这段歷史的存在! 这个结论让陈默的心臟猛地一跳。 如果真的如此,那这份对歷史走向的先知和了解,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中最大的,也是独一无二的优势。 压下心头的波澜,他將目光重新落在自己的状態界面,定格在了声望一栏。 排名仍然是灰色的“未解锁”,但数值却清晰地显示著: 【声望:35】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自己的初始声望值,居然不是零? “这就是……『凶名』的价值吗?”陈默低声自语。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身份並非一张白纸。 “斩杀袁术堂弟,焚烧袁氏粮铺,还留下了『杀人者,陈默』的大名……” 这一系列行为,在官府和士族眼中,无疑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但在黄巾军这个庞大的叛乱集团內部,这却是一份足以让他脱颖而出的投名状。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无论是美名还是恶名,都远比默默无闻要强得多。 默默无闻,就意味著你没有任何价值,隨时可以被牺牲,被拋弃。 拥有“凶名”的自己,至少在黄巾军的渠帅何仪眼中,是一个敢打敢拼,对士族豪强充满仇恨的“可用之才”。 这,就是他破局的第一个关键点。 想通了这一点,陈默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一些,开始冷静地分析自己当下的处境。 继续留在黄巾军中? 这是一个看似最安全,实则最危险的选项。 陈默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黄巾之乱的最终结局。 这场声势浩大的农民起义,看似席捲了大半个帝国,但其本质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的垂死挣扎。 他们缺乏统一的纲领,缺乏有效的组织,更缺乏长远的战略眼光。 一旦朝廷反应过来,集结起精锐的汉军,黄巾军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歷史上,这场叛乱从爆发到主力被剿灭,甚至没能撑过一年。 自己现在所在的汝南郡,虽然是黄巾军的重要据点,但同样也是各方势力绞杀的中心。 留在这里,无异於抱著一颗隨时会引爆的炸弹。 陈默看向四周那些仍在狂欢的黄巾乱兵。 这些乱兵的眼中只有暂时的放纵与破坏欲,丝毫没有意识到,灭亡的阴影已经悄然笼罩。 “所以,必须儘快脱离黄巾军。” 陈默迅速做出了决定。 那么,脱离之后,又该何去何从? 投靠官军?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现了一秒,便被陈默彻底否决。 自己可是亲手斩杀了袁术的堂弟,焚烧了袁家的粮铺,还在墙上留下了大名。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汉末最顶级的豪门士族。 自己这番行为,等於是把袁家得罪到了骨子里。 一旦落入官军之手,自己的下场,恐怕会比凌迟还要悽惨。 更何况,汉末官军內部派系林立,腐朽不堪,绝对不是一个好的去处。 既然黄巾和官军都不能选,那么剩下的选择,便只有那些在乱世中即將崛起的各路诸侯了。 陈默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幅汉末群雄的割据图。 袁绍和袁术就別提了。 这对兄弟虽然出身高贵,但一个优柔寡断,一个冢中枯骨,都不是能成大事的人。 更何况,自己还和袁家有著血海深仇。 曹操?这位未来的梟雄此刻应该还在洛阳担任议郎,尚未展露锋芒。 可问题就是,曹操生性多疑,自己一个黄巾降將的身份,恐怕很难获得他的信任。 孙坚?江东猛虎,可惜命不久矣。 刘表,刘璋?不过是守户之犬,难有作为。 ……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在陈默心中划过,又被他一一排除。 最终,他的目光,投向了地图的最北方——幽州。 那里有两个人,或者说两股势力,最適合他现在去投靠。 其一,是“白马將军”公孙瓚。 公孙瓚镇守边疆,屡抗异族,麾下“白马义从”更是名震天下。 此人虽然性格上有缺陷,但在前期,绝对算得上是一方豪强。 更重要的是,公孙瓚出身並非高门大户,对於人才的选拔相对不拘一格,自己投靠过去,更有机会崭露头角。 其二,则是此时还在公孙瓚麾下,尚未起势的汉昭烈帝……刘备! 一想到这个名字,陈默的心跳便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相比於其他诸侯,刘备刘玄德无疑是所有草根英雄的终极偶像。 他出身低微,却能屡败屡战,最终建立蜀汉,与曹、孙三分天下。 其坚韧不拔的意志,知人善任的眼光,以及那面“汉室宗亲”的大旗,都让他在乱世中拥有无与伦比的號召力。 现在去投靠刘备,无疑是雪中送炭,是最好的投资。 即便刘备现在还寄人篱下,但跟著他,至少不会走错方向。 更別提,幽州是歷史上受黄巾之乱影响最小的地方之一。 “就去北方!去幽州!” 陈默下定了决心。 先设法投靠公孙瓚,在幽州站稳脚跟。 然后再寻找机会,接触刘备,关羽,张飞这三兄弟。 定下了长远的目標,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如何安然无恙地离开这座已被战火吞噬的汝南城。 城中如今已是无政府状態,黄巾军的纪律荡然无存,烧杀抢掠隨处可见。 一个人想要在这种混乱中穿过大半个城市,再从守备森严的城门离开,无异於痴人说梦。 他需要帮手,需要一支能够保护自己,听从自己號令的小队。 陈默的目光,扫向了不远处一群同样头裹黄巾,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士卒。 他们没有参与抢掠,只是默默地靠在残破的墙壁边,擦拭著手中的兵器,眼神中带著一丝麻木和茫然。 根据原主的记忆,这些人,都是和他一样,来自同一个村社的破落户子弟。 他们和士族豪强有著血海深仇,加入黄巾军,也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復仇。 原主陈默因为作战勇猛,性格凶悍,在这些人中,隱隱有著不低的威望。 这正是他可以利用的力量。 陈默深吸一口气,提著还在滴血的环首刀,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诸位同乡。”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与力量。 正在休息的七八个汉子闻声,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陈默。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壮汉,名叫周沧。 当然,此周沧非彼“周仓”,只是个同音同姓的乡勇罢了。 他看到陈默,咧嘴乾笑一声,露出半口黄牙: “默哥儿,你可算来了,刚才你手起刀落,砍了那袁家狗崽子的脑袋,真是给咱村里人长脸!”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言语中满是敬佩之意。 陈默完全无视了他们的吹捧,只是目光如电,沉声问道: “城破了,仇也报了,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让原本有些兴奋的眾人,瞬间沉默了。 是啊,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们只是一群被仇恨驱使的农夫,攻破县城,杀死仇人,已经让他们耗尽了所有的勇气和目標。 看著陷入迷茫的眾人,陈默知道,时机到了。 “想活命的,跟我走。” 他將手中的环首刀重重地插在地上,发出一声鏗鏘闷响, “我带你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北方,找一条真正的活路。” “去北方?”周沧有些疑惑, “那位何渠帅不是说,要打下整个汝南,建立太平世界,地上天国吗?” “地上天国?”陈默冷笑一声, “你看看周围,这像是天国该有的样子吗? 烧杀抢掠,奸淫掳掠,这和那些欺压我们的官兵豪强,又有什么区別? 我们是活不下去了才造反,不是为了变成另一群畜生。” “朝廷的大军很快就会打过来,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陈默的话,字字诛心。 眾人都是最底层的百姓,也都亲眼见证了黄巾军入城后的种种暴行。 那种最初的復仇快感,早就被现实的残酷所取代。 他们心中都明白,陈默说的是实话。 周沧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瓮声瓮气地说道: “默哥儿,俺周沧信你!你说怎么干,俺就怎么干!” “对,我们都听默哥的!” “默哥带我们杀出去!” 其他人也纷纷响应,眼神中多了几分生气。 他们或许不明白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相信眼前这个带领他们攻破袁氏別院,亲手斩杀仇敌的年轻人。 “好,既然信我,就都听我號令。” 陈默的命令简洁而明確, “现在,城中大乱,正是我们脱身的好机会。 我们不抢金银,不抢女人,只抢三样东西——粮食,兵器,还有马。” “天黑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向北走。” 眾人轰然应诺,立刻行动起来。 在陈默的指挥下,这支七八人的小队,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精准地插入了混乱的城池之中。 他们目標明確,行动迅速, 很快就从一些溃散的小股乱兵手中抢到了足够的乾粮和几匹战马, 甚至还换上了一身相对完好的皮甲。 夜幕降临。 汝南城中的火光依旧冲天,但喊杀声却渐渐平息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令人作呕的淫笑和哀嚎。 陈默带著他新收拢的这支小队,牵著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北城门附近。 就在他们准备趁著守卫换防的间隙,混出城去的时候。 突然,城外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 似乎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城楼上的黄巾守军一阵骚动,纷纷探出头去。 借著城楼上燃烧的火光,陈默清晰地看到。 远处的黑暗中,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正如同潮水般涌来。 为首的一面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上,一个斗大的“曹”字, 龙飞凤舞,杀气腾腾! 第三章 突围 曹操的私人部曲? 陈默的心臟猛地一沉。 “不对,时间点对不上!” 现在是光和七年,也就是公元184年。 按理说,曹操此刻应该还在洛阳当议郎,年底才会被任命为骑都尉,参与潁川之战。 他现在绝不可能率领大军出现在汝南! 难道是因为《洪流》和玩家们进入而產生的变数,引发了歷史的蝴蝶效应? “还是不对。”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洛阳与汝南城相距超过六百里,眼下己方破城不过数个时辰。 曹操的军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来的这么快。 更別提,此时的洛阳正受到巨鹿的张角兄弟威胁,早就已经自顾不暇了,哪还有分兵的余裕? 排除这个可能,眼前这支兵马的来歷就只剩下另一个解释。 “是譙县曹氏的私人部曲?” 汉末的豪强地主,都有蓄养私兵的传统,用以保卫自家庄园田產。 曹操的父亲曹嵩官至太尉,曹氏宗族在乡里更是势力庞大,组织起一支数百人的精锐骑兵绝非难事。 汝南郡与譙县所在的沛国相邻,黄巾在此作乱,譙县曹氏出兵保护宗族利益,完全符合情理。 想通了这一点,陈默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下来。 一支地方豪强的私兵,並非不可战胜的汉室正规军。 对方的目標也绝不会是和城內数千黄巾军死磕。 更大的可能是为了震慑乱兵,保护宗族亲眷,或是趁乱夺回一些关键的產业。 然而,城头的黄巾乱军显然没有陈默这份见识和冷静。 “敌袭——!” 城楼上,负责瞭望的黄巾兵发出悽厉的嘶吼。 北城门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刚刚还在懈怠享乐的黄巾守军,此刻全部乱作一团。 他们仓促地搬运著滚木礌石,却因缺乏训练而显得手忙脚乱。 城头上弓箭手射出的箭矢稀稀拉拉,还没等落到敌军阵前,便已力竭坠地。 反观那支曹氏部曲,行动迅猛而高效。 前排骑兵在距离城门百步开外便弯弓搭箭,一波密集的箭雨如乌云般笼罩了城头。 惨叫声此起彼伏,刚刚还乱糟糟的城楼,顷刻间便被清空了大半。 “怎么办……杀出去?” 周沧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他身边的几名同乡也都围了过来,额间满是冷汗。 硬闯,面对这支如狼似虎的精锐骑兵,无异於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千钧一髮之际,陈默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城外那面“曹”字大旗。 他唯一能利用的,就是自己刚刚在汝南城中闯下的“凶名”!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不想死,就听我的!” 陈默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眾人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等会儿所有人跟我一起衝出去,不用管曹兵,只管对著那些溃逃的黄巾兵喊话!” 陈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提刀衝出藏身之处,对著城门方向怒吼出声: “吾乃汝南黄巾先锋陈默! 袁氏粮铺已尽数被我焚毁,城中其余粮草密道,唯我知晓! 渠帅何仪有令,所有人向我靠拢,准备突围!” “杀人者陈默在此!不想死的跟我走!” 周沧等人虽然不解其意,但出於信任,也跟著扯开嗓子高喊起来。 这番喊话,果真起到了奇效。 那些正被曹氏部曲杀得节节败退,准备四散奔逃的黄巾乱兵,听到“陈默”这个名字,又听到有“粮草密道”。 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下意识地向陈默这边聚拢过来,暂时止住了溃势。 而在城外,正指挥攻势的部曲头领也听到了这声吶喊,动作不由得一滯。 “陈默?”头领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就是那个据说斩了袁氏宗亲,在袁家粮铺墙上刻字的狂徒?” 副手点头道: “正是此人!头儿,这傢伙似乎在黄巾军里有些名望,还说什么粮草密道……此事会不会有诈?” 头领沉吟片刻,一挥手: “先缓一缓,围而不攻。 即刻派人立刻去通知家主,就说可能抓到了一条大鱼。 这陈默既然自称掌握粮草线索,必须生擒!” 曹氏部曲的攻势果然放缓,只是將北门团团围住,箭矢也不再像刚才那般密集。 陈默心中稍定,他赌对了。 无论是谁在指挥,一个可能掌握著黄巾军粮草信息的“头目”,其价值远比一具尸体要大。 然而,就在陈默聚拢了数十名黄巾乱兵,准备寻找新的突破口时,一道不和谐的杂音自身后响起。 “別听他的!他就是想拿我们当炮灰,骗我们去送死!” 说话的,是队伍里一个名叫赵三的瘦弱汉子。 他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突然將手中的兵器扔在地上,对著城外大喊: “官爷们饶命!我赵三愿降!我知道那陈默的底细,他只是想逃命!根本没有什么军粮密道……” 陈默眼中杀机暴涨。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手中环首刀快如闪电。 “噗!” 赵三的喊声戛然而止,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陈默手持滴血的战刀,眼神冰冷如铁,环视四周: “临阵投敌者,杀无赦!”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所有人都被他这雷霆手段镇住了,周沧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怒道: “杀得好!这种人留著也是祸害!” 斩杀叛徒虽暂时稳住了人心,但敌人的包围圈仍在缓缓收缩。 陈默的目光飞速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城中仍在燃烧的房屋,以及被黄巾军丟弃得到处都是的粮车和木料上。 “周沧,你带几个人,去把那些粮车上的桐油都给搬过来,泼在那些木屋上!” “其他人,跟我来!” 在陈默的指挥下,几辆装满粮草和杂物的板车被推到了城门口,周围的几座木屋也被泼上了助燃的桐油。 “点火!把火势引向城门!” “轰——!” 烈焰冲天而起,滚滚浓烟夹杂著炙热的空气,如巨龙般咆哮著涌向被围困的城门方向。 正在城门前混战的曹氏骑兵顿时一阵人仰马翻,阵型瞬间大乱。 “就是现在!衝出去!” 陈默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翻身上马。 他一马当先,率领著周沧等七八名心腹,箭一般冲入了火海浓烟之中。 火势看似疯狂,实则却在陈默计算之中。 在放火之时,他特意让周沧等人將桐油集中泼洒在道路两侧的木屋与障碍物上。 而在中央,则留下了一条相对安全的“隔火”通道。 此刻,两侧烈焰升腾,形成两道灼人火墙,滚滚浓烟则完美地遮蔽了中央通道的景象,使其成为敌军视野中的盲区。 藉助烟雾的掩护,几人硬生生地绕开了曹氏部曲的主力, 从包围圈的薄弱处撕开了一道口子,向著黑暗的旷野疾驰而去。 那部曲头领望著陈默一行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派一队人追上去!不必靠得太近,缀在他们后面。” 他冷冷下令, “我倒要看看,这条『大鱼』究竟能游到哪里去!” 脱离了战场的陈默等人不敢有丝毫停歇,一口气跑出了十几里地,才勒马停下。 “默哥儿……你居然真的......带咱弟兄杀出来了!” 周沧的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兴奋。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利落地翻身下马,將耳朵紧贴在地面上,屏息凝神。 眾人见他神色凝重,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了。 “有尾巴?”周沧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甩不掉吗?” “若真甩掉了,他们回去一报信,咱们北上的路线也就等於暴露了。” 陈默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想要安安稳稳去幽州,就得先把这些『眼睛』给挖了。” 他勒转马头,没有带队继续向北,反而一头扎进了旁边地形复杂的丘陵地带。 …… 半个时辰后,一队五人的曹氏斥候小心翼翼地循著马蹄印,追进了这片丘陵。 就在几人翻身下马,分神追踪的剎那,旁边的草丛中猛地扑出一道黑影! 来人正是陈默,手中环首刀高举半空。 银光掠过,森寒刺眼! 领头的斥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示警,便被一刀斩飞了头颅。 然而,另外几名斥候明显训练有素,反应极快,转瞬间就已抽出短戟,如恶狼般合围扑上。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枝短箭带著尖啸破空而至,精准地射穿了最近那名敌兵的左眼。 陈默抓住这死里求生之机,反手一刀结果了身侧那人。 与此同时,周沧等人也如猛虎下山般衝出,將另外几名斥候斩於刀下。 整个战斗,在不到十个呼吸间便已结束。 看著地上整整齐齐的五具尸体,周沧等人望向陈默的眼神变了又变。 五名精锐斥候,一个都没跑掉! 眾人这才明白,为何陈默要以身为饵,独自冲阵。 就是怕对方看到这边人多势眾,第一反应转身上马逃离,他们这几匹劣马根本追不上。 而人都是有侥倖心理的。 唯有陈默一人现身,才能让对方生出“四对一,可以反杀”的念头, 从而踏入陷阱,失去最后的逃命机会。 临危不乱,果断狠辣……不管对人还是对己。 而就在周沧等人心神剧震,对陈默的看法发生变化的瞬间。 一声清脆、冰冷却无比清晰的电子提示音,毫无徵兆地在陈默脑海深处炸响。 【名望值大幅增加!当前名望:75】 【检测到名望值超过50点,解锁新权限:】 【游戏暱称修改功能(一次性)】 【好友及私聊功能】 嗡——! 陈默只觉得一股微弱的电流窜遍全身。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眼,恰好迎上周沧等人混杂著敬畏的目光。 原来如此…… 名望值的根基,可以是人心。 陈默没有理会其余几人的目光,只是走到那名方才弯弓出箭的乡勇面前。 那人正默默从斥候尸体的眼眶里拔出箭矢,用衣角仔细擦拭著箭簇上的血污。 “好箭法。”陈默点了点头,“叫什么名字?” 汉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用古井无波的眼神看了陈默一眼,又重新低下头专注擦拭手里的箭。 过了片刻,他才从嘴里挤出两个字: “谭青。” 似乎是觉得说得太少有些无理,他又惜字如金地补充了一句: “……猎户。” 陈默点了点头,將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他转过身,下达了命令: “把尸体和痕跡都处理掉。” 待一切处理妥当,他將刀上的血跡擦乾,翻身上马,目光再次投向北方。 “走罢。” 第四章 风声 夜色渐深。 一行人並未连夜赶路,只是寻了一处背风的隱蔽山坳,燃起篝火,轮流守夜歇息。 古代不比现代,夜行不仅要提防毒虫猛兽,更要小心趁乱而起的盗匪流寇,危险性极大。 周沧等人早已疲惫不堪,靠著山壁沉沉睡去。 只有那个名叫谭青的猎户依旧沉默地坐在篝火的阴影里,擦拭著他的短弓和箭矢。 陈默则没有丝毫睡意。 他一边警惕著四周的风吹草动,一边將心神沉入到了刚解锁的《洪流》系统功能之中。 声望值达到五十点后,他解锁了两个看似不起眼,实则至关重要的功能。 【游戏暱称修改功能(一次性)】 【好友及私聊功能】 这意味著他终於可以摆脱“陈默”这个在汝南已经掛上號的真名。 另外,他也能以此与其他玩家进行点对点的交流,而不必在世界频道里暴露自己。 他点开世界频道,第一眼就看到那个id为“中原老白”的玩家在公屏发言。 【中原老白】:“收一切关於汝南曹氏最近动向的消息!急! 情报核实后,我可以用两条知道的內部消息交换,二换一,童叟无欺!” 然而老白的消息刚发出来,立刻就有一个带著前缀的玩家id顶了上来。 【神话-王灵官】:“我出三条,汝南曹氏的情报我们这边独占了,有的私聊。” 陈默的瞳孔微微一缩。 王灵官? 是哪个前世的“黑神话悟空”玩家穿越过来了? 但他很快便掐灭了这个荒诞的想法。 他迅速回忆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发现这个名为“蓝星”的世界里虽然没有华夏五千年的歷史,却流传著许多与他故乡极为相似的神话传说。 三清、玉帝、灵官……这些名號同样存在於蓝星的文化典故之中。 看来这“王灵官”的id只是个巧合。 就在陈默思索之际,世界频道里的两人已经针锋相对地吵了起来。 【中原老白】:“王灵官,你这什么意思?连情报都要独占? 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你们『神话』家大业大,非要跟我这种散人玩家抢消息?” 【神话-王灵官】:“抢?老白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有价值的情报,自然要流向能发挥它最大价值的人手里,不是吗? 再说,你一个蹲在洛阳城里的人,要汝南的情报干什么? 让我猜猜……今天朝会上,司徒袁隗因为汝南宗族的事勃然大怒。 你这是想给袁家当狗,才急著打探消息吧?” 此言一出,世界频道瞬间安静了片刻。 暴露其他玩家的现实位置和意图,在这类游戏中,几乎是等同於撕破脸的挑衅行为。 片刻后,中原老白果然愤怒地刷起了屏。 【中原老白】:“王灵官,你们『神话』做事別那么绝! 洛阳是天子脚下,是帝国的权力中枢,但凡有点脑子的玩家,谁不往洛阳钻? 我敢说,现在排行榜上前一千的玩家,九成九的都在洛阳! 只有在这里才能接触到朝廷中枢,才有机会在『黄巾之乱』这个副本里获得最大的声望值和收益!” 看著老白的辩解,陈默在心中暗自摇了摇头。 这些玩家的思路不能说错,但完全站反了歷史的队。 他们以为大汉朝廷是权力的核心,是获取声望的终极平台。 可作为一名汉末歷史的研究者,陈默再清楚不过。 眼下的洛阳根本不是什么机遇之地,而是一个即將爆炸的火药桶。 光和七年,黄巾事起,紧接著便是党錮余波,十常侍之乱,大將军何进被杀,再然后…… 就是那个男人,那个终结大汉四百年国运的西凉魔王董卓,和他的亲卫铁骑踏入洛阳。 到那时,整个洛阳將化为一片血海,玩家们所仰仗的“大汉朝廷”也將沦为一个彻底的笑话。 现在涌入洛阳的玩家,无异於在铁达尼號即將撞上冰山时,还在费尽心思地抢购头等舱的船票。 相比之下,那个王灵官虽然行事霸道,但他所在的“神话”组织竟然能精准地知道今日朝会上袁隗发怒的细节。 这份情报能力,著实不容小覷。 不过,深思熟虑之后,陈默还是决定与“中原老白”进行交易。 原因有三。 其一,老白之前无偿为新人科普,虽然信息不太准,但其心可悯,看起来不像奸恶之徒。 其二,王灵官的“三换一”固然诱人,但对方情报能力越强,自己暴露的风险就越大,也越容易被对方在情报中下套。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陈默目前需要的不是多么机密的情报,而是先要验证这个世界的歷史走向是否和他认知中完全一致。 也就是问一些基础性的问题,被欺骗的可能性更小。 打定主意,陈默首先打开了暱称修改功能。 他思索片刻,在输入框中打下了四个字——“沧州赵玖”。 这个名字来源於他前世读过的一本歷史小说。 用这个名字,一是为了隱藏自己的真实姓名和汝南黄巾的身份。 “沧州”这个地名在汉末並不存在,极具误导性,足以让其他玩家的探查走入歧途。 而更深一层的考量,则是存了一丝试探的意思。 万一这个世界还有和他一样的穿越者,或许能从这个极具时代错位感的名字里,嗅到一丝同类的气息。 大家都是这个世界的外来者,天生就有抱团合作的基础和默契。 改名完毕,陈默点开私聊功能,向“中原老白”发出了好友申请。 对方很快通过。 【中原老白】:“赵玖老哥?你好,是想交易关於曹氏的情报吗?” 对方的称呼很客气,也很老练,话语间也没有带著刚才被王灵官挤兑的怒气。 很专业。 陈默暗自点头,情绪稳定的人往往是更好的合作对象。 【沧州赵玖】:“是,我刚从汝南过来,目睹了一些事情。” 【中原老白】:“好!那咱们按规矩来。我先说一条我的情报,你再说你的。 如果情报属实,我再说第二条,老哥你看如何?” 【沧州赵玖】:“可以,那我就先问了。 这个世界,是否存在武学神功,或者志怪仙侠一类的超自然力量?” 这个问题显然让老白始料未及。 他沉默了许久,似乎在判断陈默的意图。 【中原老白】:“赵玖老哥,你確定要把机会用在问这种……奇怪的问题上?” 【沧州赵玖】:“我確定。” 【中原老白】:“好吧。据我所知,没有。 《洪流》游戏里应该没有仙侠类的世界,也没有什么飞天遁地的神功。 如果你强行说最接近超凡的,也就是那些沙场猛將,说是有万夫不当之勇,但顶多也就是能以一敌百。 哦,对了,据说大贤良师张角会用符水治病,这大概算是一种比较神异的手段吧?” 看到这条回復,陈默悬著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这就对了。 猛將的勇武,在史书和演义中本就有夸张的成分。 而张角的符水,也不过是早期宗教利用信息差和心理暗示进行的原始医疗活动罢了。 之前在世界频道看到有人说“十常侍是武林高手”,陈默还真担心这个世界的歷史出现了魔改,来到了个什么“神话版三国”。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玩家们基於自己的想像进行的无端猜测。 他的最大优势,也就是对歷史走向的先知,依然牢不可破。 【沧州赵玖】:“多谢解惑。 我这边的情报是:黄巾军攻破汝南后,放火焚烧了城內袁家所有的粮铺商铺,並灭了袁氏满门。” 他隱去了“杀人者陈默”这个关键信息,只陈述了事实。 消息发过去,中原老白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久。 【中原老白】:“原来如此……怪不得袁司徒他…… 赵玖老哥,你这条消息非常重要,价值远超我的预期。 你第二个问题想问什么?” 【沧州赵玖】:“我想知道,这个世界里,到底有多少玩家?” 这个问题,再次让老白陷入了短暂的错愕。 【中原老白】:“……老哥,你不会连排行榜功能都没解锁吧?” 半晌后,他恍然大悟道, “原来赵老哥你真是刚进游戏没多久的新人。 这个问题严格来说不算情报,排行榜解锁后你自己就能看到。 这样吧,这个问题算我免费送你的,之后你再问一个。” 陈默心中微动。 看来这个老白,確实是个相对厚道的人。 【中原老白】:“之前光是声望过百,能登上排行榜的玩家,就有大几千人,现在可能都快破万了。 但这也就是听著多,撒在大汉朝好几千万人口里就不算什么了。 而且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都像我之前说的,聚集在洛阳、潁川、南阳这些中原腹地。 你之前在汝南那种地方,碰不到几个玩家是正常的。 不过赵老哥,我真得提醒你一句,以后別轻易问別人这种问题,会让人觉得你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肥羊,容易被人盯上。” 【中原老白】:“这个世界里的玩家形形色色,大部分人都还不错,但你要千万小心那些有组织的『公会』玩家。 他们往往经歷过不止一个副本,无论是个人属性、装备道具还是游戏经验,都远不是新人能比的。 而且他们有时候为了达成目的,都会不择手段。” 【沧州赵玖】:“比如刚才那个『神话-王灵官』?” 【中原老白】:“对!『神话』就是目前游戏里最顶尖的几个公会之一,离他们远点没坏处。 好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你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了。” 陈默沉吟片刻,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沧州赵玖】:“在这个游戏里死亡,代价是什么?” 这一次,老白几乎是秒回。 【中原老白】:“你玩过那种一命通关的硬核游戏吗?这里就是。 一旦死亡,你在这个副本里获得的一切,包括声望、属性、物品、技能,全部清零。 简单来说,就是刪號重来。代价极其严重,所以,千万別死。” 发完这条,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变得有些神秘。 【中原老白】:“而且……我们这些老玩家之间,一直流传著一个未经证实的都市传说……” 第五章 杀机 【中原老白】:“据说,有些玩家在这个游戏里死亡后,他现实中的身体,可能也会有……生命危险。” 这句话,让篝火旁的陈默感到了一丝从脊椎升起的寒意。 【沧州赵玖】:“生命危险?” 【中原老白】:“嗨,毕竟这游戏是深度连结大脑神经的,脑科学技术这东西谁也说不准。 当然,这种情况我反正是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谁死了之后身体真的出事。 纯坊间传闻啊,听说这游戏里真的有能『隔空杀人』的玩家。 他们能通过一些特殊道具,让其他玩家在游戏中死亡的同时,现实中的身体也陷入危险。 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就当都市传说给你讲讲听听,隨便嘮嘮嗑。” “反正都是极小概率事件而已,你现实中开车坐飞机不都有出事故的可能性嘛,也不排除那些身体出事的人纯是玩游戏玩猝死了。” 老白笑著打了个哈哈,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中原老白】:“但相比於这种虚无縹緲的传说,有件事是所有老玩家用血泪换来的铁律: 永远不要轻易暴露你的玩家身份,哪怕是对npc。” “这个游戏的npc,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数据程序。 他们就像是来自一个真实世界的人,有著完整的逻辑、情感和世界观。 他们的道德標准,和我们现代人,完全不一样。” 为了强调这事的重要性,老白给他举了个真实的例子。 【中原老白】:“我听说,在早期的另一个副本里,有个玩家降生在个大贵族家庭,是宗主的嫡长子。 可能是因为一切太顺利了,他在一次祭祀后与他『父亲』私下交谈时,无意中提到了『任务』和『另一个世界』之类的话。” “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老白的话语顿了一下。 “他的父亲,那个前一刻还对他寄予厚望的男人,眼神当场就变了,变成了一种看『祭品』一样的眼神。” “当天夜里,整个宗族的人,包括他的『母亲』和『妻子』,都穿著祭祀的礼服,把那个玩家带到了宗庙的祭台前。 他被当成一个『不洁之物』,由几个武士死死按住。 他的父亲亲手拿起一柄青铜匕首,在族里大巫的吟唱声中,割开了他的喉咙,让他活生生流血到死。” “那个玩家到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最亲近的家人,会用一种那样庄严肃穆,甚至带著一丝虔诚的表情,来亲手杀了他。” 老白的话里带著浓郁的血腥味道,听得陈默呼吸一滯。 【中原老白】:“后来有精通游戏的玩家分析过,在那个时代背景的他父亲和整个宗族看来,他们的孩子早就死了。 眼前这个,是一个占据了他孩子身体,会触怒先祖灵魂,引来天谴的邪祟。 他们不是在杀子,是在举行一场净化仪式。 用邪祟的血来洗净宗庙,安抚祖先,祈求家族的存续。 你说,这种情况下,亲情有什么用?” 陈默心中顿时瞭然。 宗庙、大巫、祭品、青铜器…… 这些关键词,在他这个专攻古代史的人听来实在太过熟悉。 那不是笼统的“篤信鬼神”。 而是一种將祭祀与战爭视为国家最重要事务(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將宗族延续和祖先崇拜刻在骨子里的社会体系。 陈默几乎可以断定,老白口中的那个游戏副本,背景绝对是远古商周时期。 “所以记住,赵玖老哥,”老白最后总结道, “在这个世界,別的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永远只有声望值。 它不仅能让你解锁更多功能,接触到更高层次的人物,更能提升你的基础属性。 所以排行榜名次靠前的人没一个是简单的,这群人不仅头脑顶尖,更高的声望值本身也给了他们更多提升实力的机会。” 陈默深吸一口气,平復下內心的波澜。 【沧州赵玖】:“多谢老白兄指点,受教了。” 【中原老白】:“客气。以后有什么重要的情报再联繫啊,那先这样。” 两人互相道了別,结束了这次信息量巨大的私聊。 陈默坐在篝火前,脑中不断復盘著刚刚得到的信息。 所以,洛阳是绝对不能去的,那里既是高排名玩家的聚集地,也是歷史的绞肉机。 看来自己確实必须去北方了。 幽州地处边陲,战乱频繁,时常有游牧民族寇边。 无论是对於追求安逸,还是想紧跟朝廷大势的玩家来说,幽州的吸引力都不大。 这也就意味著那里玩家稀少,竞爭压力小,更適合自己隱藏身份,闷声发育。 而且,那里有公孙瓚,有刘备……有自己实现计划的最好舞台。 定下目標,陈默的心绪彻底平稳下来。 他闭上眼,开始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次日,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陈默一早就叫醒眾人,准备继续上路。 经过一夜的休整,眾人的精神状態都恢復了不少,逃出生天的喜悦也渐渐压过了昨日的疲惫。 “默哥儿,咱们这两天能走出这片丘陵吧?” 周沧一边啃著乾粮,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按脚程应该没问题。”陈默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北方的地平线。 队伍在崎嶇的丘陵间穿行。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他们没有骑马,而是牵著马匹,沿著荒僻的小路艰难前进。 第一天就这么在无声的跋涉中度过。 眾人只觉得离身后的汝南城越来越远,危险像是也隨之远去。 到了第二天傍晚,队伍终於走出了连绵的丘陵地带,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条清澈河流。 连续两日的奔波,所有人都已是人困马乏,满身泥污。 “好了,今天就在这里休整。”陈默下令道, “让马去喝点水,也给它们刷洗一下身体,咱们接下来的路就靠它们了。” 周沧等人闻言顿时欢呼一声,立刻牵著马匹走向河边。 后面的路就是地势平坦的北方平原了。 等到时候骑上这些宝贝疙瘩,去幽州的路可就快多了。 陈默招手叫来两名腿脚快的乡勇,嘱咐他们先行一步,去前方探查情况。 做完这个安排,陈默也跟去了河边。 他需要检查一下马蹄的状况,確保后续的行程不会出问题。 他接过周沧递来的一匹战马韁绳,牵马走进没过脚踝的浅水区。 河水冲刷著马腿,也洗去了马臀上厚厚那层泥垢。 然而,就在泥污被河水冲开,露出原本皮毛的那一刻,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借著夕阳的余暉,他清晰地看到。 光滑的马臀上,烙著一个略显潦草的“何”字! 他心中一沉,立刻转向另一匹高头大马。 果然,在同样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张”字! 陈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些战马都是他们从汝南城中抢来的。 当时天色昏暗,又急於突围,加上后来马身上满是污渍,竟无人发现这些隱藏在细节中的致命標记! “何”是渠帅何仪的姓...... “张”字,放眼整个黄巾军,除了那三位张氏兄弟,还能有谁? 这些马根本不是寻常乱兵的坐骑,而是黄巾渠帅直属部曲的战马! “默哥儿,怎么了?”周沧打著哈欠走过来,顺著陈默的目光看去,满不在乎地笑道: “嘿,我之前就觉得这几匹马可真俊,你看这烙印,一看就是大人物的坐骑,也算便宜了咱们。”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直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事情远没有周沧想的那么简单。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的局势演变。 此时是光和七年二月,黄巾起义刚刚爆发,声势浩如烈火烹油,席捲了汝南、潁川等中原腹地。 整个大汉朝廷確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显得焦头烂额。 但这只是暂时的。 歷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绝不会因一时的混乱而偏离轨道。 朝廷的战爭机器已经开始运转,卢植、皇甫嵩、朱儁三位名將正奉命集结京师精锐,即將兵分三路,对黄巾军展开血腥镇压。 同时,各地的士族豪强也並未坐以待毙。 他们正在疯狂地组织乡勇、部曲,保卫家园,清剿流寇。 尤其是汝南袁氏,四世三公,树大根深。 自己不仅烧了他们的粮铺,断了他们的根基,还亲手斩了他们的宗亲,在墙上刻字羞辱。 这份血海深仇,足以让袁氏家族动用一切力量,发下海捕文书,將“杀人者陈默”这个名字传遍汝南的每一个郡县。 所以,即便黄巾大势表面上尚有可为,但在这片风暴的中心地带,一张由官军、士族、乡勇共同编织的清剿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特別是那些连接各郡的交通要道,必然早已布下了重重关卡。 带著这几匹烙著“何”“张”印记的战马去闯关?那不叫突围,那叫自投罗网。 “这些马,不能留。” 第六章 狭路 陈默终於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什么?”周沧愣住了, “默哥儿,这么好的马,丟了多可惜! 再说了,咱们现在是黄巾军,骑黄巾的马,不是天经地义吗? 何渠帅难道还会为了几匹马,千里迢迢跑来追我们不成?” 他身后的几个同乡也纷纷附和,言语间充满了不解。 在他们这些贫苦农夫出身的人看来,一匹健壮的战马,其价值不亚於身家性命。 “不是渠帅会不会追究的问题。” 一直沉默不语的猎户谭青,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弓,声音一如既往地沙哑, “带著它们,我们走不出汝南。” 谭青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队伍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派。 以周沧为首的几人依旧捨不得这宝贵的脚力,认为只要小心一些,未必不能矇混过关。 而另一部分人则被谭青的话点醒,脸上露出了后怕的神色,主张立刻弃马,保命要紧。 爭吵声四起,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匯集到了陈默身上,等著他做出最终决断。 陈默没有立刻下令,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冷静地推演著眼前的困局。 他清楚,自己一行人此刻正面临著前后三方的威胁,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第一方,是官军。 虽然其主力未到,但必然已经在北上的各个要道设立了关卡。 这些渠帅烙印的战马,就是作为黄巾乱兵最直接的证据。 第二方是豪族,主要是汝南袁氏对自己的悬赏令和海捕文书。 第三方,则就是本地割据的黄巾乱军了。 这么想来,自己这个帐號上来就是天崩开局,把本地大大小小各种势力都得罪了个遍。 一念至此,陈默脸上愈发平静。 他抬起手,制止了眾人的爭吵。 “这些马,是催命符。” 陈默的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但是,就这么扔了也確实可惜。” 他话锋一转,让原本已经绝望的周沧等人眼中又是一亮。 陈默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周沧身上,沉声道: “周沧,你带几个人,把那几匹烙印最显眼的高头大马,全都杀了!” “啊?”这次就连谭青都有些愣住。 他还以为陈默只是会將这批战马低价出手。 “杀了之后,分肉。”陈默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一路奔逃,体力消耗巨大,正需要补充肉食。” 这一招,既是为了彻底切割与黄巾军的身份,也是为了安抚队伍里的人心。 有肉吃,总能平息大部分的不满。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陈默没说。 官军和乡勇除了沿路设卡,一定也会严查周边的坊市。 黄巾乱兵大多是穷苦人出身,求財心切,绝对没有这份魄力杀掉价值千金的战马,拋弃隨身抢来的財物求生。 但凡起了贪心,想把这些烫手山芋牵到市集上去换钱,必定是一抓一个准。 退一万步讲,真能有钱接手这批战马的,难保不是当地豪族。 那些人眼线遍地,別说扭头就去报官,就是串通一气,直接杀人夺马也绝非难事。 就算真的运气好,碰上个外地客商把马卖了出去,换来的大笔钱財又该如何带出关去? 乱世里“怀璧其罪”的道理,陈默比谁都懂。 只要己方能安然北上,脱离汝南这片是非之地,进入幽州后便是天高任鸟飞。 为了几匹战马冒险,进而葬送整个队伍的性命,不值得。 陈默拍了拍周沧的肩膀,示意他儘快动手。 接著,他又转向谭青: “谭青,你从剩下的马里挑一匹体型最小最劣,也没有烙印的出来。我有用。” 陈默的计划很简单。 明面上杀马吃肉,暗地里保留一张最后的底牌。 他让谭青挑选这匹马,会被偽装成一匹普通的乡下驮马,混在队伍里,以备不时之需。 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民,带著一匹瘦弱的驮马代步或是驮行李,合情合理。 但若是流民人手一匹甚至两匹高头大马,那就太显眼了。 简直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大字刻在脑门上。 计议已定,眾人立刻行动起来。 周沧虽然心疼得齜牙咧嘴,但也明白这是唯一的活路,只能咬牙手起刀落。 很快,山坳里便瀰漫开一股烤肉的香气。 就在眾人埋头大嚼,补充体力的时候,被陈默派出去探路的两个乡勇飞奔而回。 “默哥儿,不好了!前面几里外就是阳城关,官军已经设了卡,盘查得非常严!” “没错!城墙上掛满了人头,还贴著榜文,说……说是在悬赏叫『杀人者陈默』的黄巾悍匪!” 消息传来,整个队伍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那个让大家脱城而出的“凶名”,如今变成了索命的阎王帖。 眾人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陈默。 陈默却像是没有看到眾人脸上的惊慌,只是冷静地將最后一口马肉咽下,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慌什么。”他淡淡地说道,“榜文上可有我的画像?” 探子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没看到有画像,只有名字和描述,说此人凶悍狡诈,在汝南犯下大案。” “那不就行了。”陈默轻笑一声, “难不成我们脸上写著『黄巾』二字?” 他镇定自若的状態,让骚动的眾人稍稍安定下来。 “所有人,立刻行动。”陈默的命令十分清晰, “把隨身的兵刃,还有身上所有带黄色的东西都给我扔了,衣服越破烂越好,脸上都抹上锅灰。 记住,我们只是一群逃难的百姓。” “周沧,你带人去砍几根结实的木头,拿来做成扁担和车架。” “谭青你负责把那匹马偽装好,把你那把猎弓留著,跟在队伍最后面警戒。” “最重要的一点,统一口径! 北上出关容易惹人生疑,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要去幽州,我们是要去南阳逃亲戚。 路上遇到任何人盘问,都按这个说法来。” 在陈默的指挥下,队伍迅速进行著偽装。 很快,一支流窜的黄巾小队,就变成了一群牵著驮马挑著担子的逃荒流民。 就在一切准备就绪,眾人又赶了十里路之后。 突然,北边的古道上,传来一阵异样动静。 人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正从关隘的方向由远及近。 “是官军的巡逻队?” 陈默迅速攀上一处高地,向北眺望。 古道上,一支约有四五十人的队伍,正从另一方向缓缓行来。 他们衣甲不整,明显並非官军,但个个手持兵刃,像是地方上的乡勇。 队伍中间,赫然是几辆装满粮食的大车,车子后面还用绳子牵著十几个头裹黄巾的俘虏。 这支队伍的目標很明確,也是阳城关。 对方是要押著粮草和俘虏,入关献功!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自己这支“假流民”,眼看就要和对面那支“真乡勇”在关隘前正面撞上。 一旦对方盘问起来,人多嘴杂,自己这边但凡有一个人露出马脚,后果不堪设想。 而就在陈默大脑飞速运转的瞬间。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处山坡上一个不起眼的身影。 那是一个青年,独自一人抱臂而立,头顶歪歪扭扭裹著块红布。 那人正靠在一棵树上,从远方冷冷注视著他们这群人,同时也在打量著对面那支乡勇队伍。 而当陈默的目光与他对上时,那青年似乎愣了一下。 隨即,那人嘴角勾起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那种高高在上,像是看客一般,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 是玩家! 第七章 借势 陈默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对方那种毫不掩饰的观察姿態,以及那道自认洞悉一切的笑容…… 绝对不是这个时代的npc会有的! 是某个依附於阳城关,等著抓捕黄巾乱兵换取声望的玩家? 危机,来自四面八方! “不能躲对面的乡勇车队,躲就是心虚!” 电光火石之间,陈默做出了一个无比大胆的决定。 “所有人按原计划,装作流民,我们迎上去!” 他低声对眾人道: “记住,不要主动搭话,但也別躲躲闪闪!” 他要利用这支乡勇队伍,把它变成自己的护身符! 陈默让队伍分散开来,三三两两地沿著路边继续向北走,做出疲惫不堪的样子。 而他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路上捡的,还算完整的长衫,故意弄出更多褶皱,走在了最前面。 很快,两支队伍相遇了。 乡勇的头领是一个骑在马上的锦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脸上带著几分少年得志的傲慢。 他看到陈默这群人,眼里闪过一丝鄙夷,但也没太在意。 毕竟这段时间从南边逃过来的流民实在太多了。 就在车队即將经过时,陈默深吸一口气。 他整理了下身上破烂却还算乾净的儒衫,竟主动走了出来,对著那公子哥的方向,长身一揖。 “在下汝南赵玖,一介书生,因黄巾之乱,家园被毁,流落至此。 敢问公子可是要去阳城关? 可否行个方便,让我等一行同乡附於车队之后,借贵家威名,一同入关避难?” 他这番突然举动,让所有人都是一惊。 那锦衣青年也是一愣,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量著陈默。 见他虽然衣衫破旧,但举止有度,言语不俗,倒真不像是寻常泥腿子。 “哦?读书人?”锦衣青年眼中闪过一抹怀疑, “如今这世道,冒充读书人的骗子可不少。你说你是读书人,可有凭证?” 陈默面不改色,喟然一笑道: “路凭早已毁於战火,然《春秋》有云:『夏,五月,郑伯克段於鄢。』 在下浅见,《春秋》之笔,字字千钧。一『克』字,便定下君臣之別,顺逆之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俘的黄巾,流露出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悲悯与轻蔑: “如今黄巾蚁聚,看似势大,然名不正,则言不顺,终究是无根之萍,其亡可待。 反观公子这般义举,上应天时,下顺民心,正是『名正言顺』。 在下不才,只求能追隨义师之后,寻一安身立命之所,以待天清气朗之日。” 陈默用的正是《春秋》中,郑庄公纵其弟骄狂,待其弟举兵叛乱时,再名正言顺將其一举击溃的故事。 他这一番话引经据典,还顺带吹捧了一下官军和本地豪族,话说得滴水不漏。 东汉一朝以经学为尊,不通经传则不能当高官,不得入庙堂。 一个读书人,若在言谈间不会引用经义,反而会立刻被视为来路不正,惹人生疑。 “你也读得《春秋》?”锦衣青年来了兴趣。 他握著马鞭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鞍座,眼神中鄙夷稍减,但立刻又换上一副考较神情, “既然读过经义,那我问你,你说的这段『郑伯克段於鄢』,何解?” 这是一个语言陷阱!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却是汉代经学中一个爭论不休的议题。 回答得太深奥,不符合流亡学子的身份; 回答得太浅薄,则又会引人怀疑。 陈默心中暗笑,脸上却露出一副惶恐而诚恳的表情,低头道: “学生愚钝。只知桓公问於臧哀伯曰: 『吾闻前朝有士,名为郑庄,有弟名段,骄奢不恭,其母纵之,庄公隱忍不发,终引其叛,而后伐之。此举,於亲情为亏,於国法为是。』 学生才疏学浅,只记得乡中先生所言,庄公此举,乃为社稷大义,不得已而为之。” 他巧妙地避开了对典故本身的经学辩论,而是引用了一段半真半假的传说。 將问题引向了“大义灭亲”的道德层面,这正符合一个当世读书人的见识水平。 锦衣青年听完,果然点了点头,脸上的傲慢之色更减,显然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 他眼珠一转,轻笑道: “听你口音,像是汝南西平人士?” 他状似隨意地问道, “既是西平来的,可知城中大儒郑玄先生近况如何?” 致命的杀招! 陈默的歷史知识在这一刻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他知道,大儒郑玄虽祖籍是北海高密,但其师从的正是西平人,经学大师马融,因此与西平渊源极深,在当地士人圈中名望极高。 但更关键的是,陈默知道一个连很多士人都未必清楚的秘辛: 郑玄与汝南袁氏,尤其是袁逢、袁隗兄弟,因经学见解不同,素来不睦! 而眼前这个锦衣青年,看其服饰和乡勇的旗號,十有八九便是依附於袁氏的某个当地豪族子弟! 陈默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他故作悲愤地一顿足,嘆息道: “义士有所不知!郑公学问高深,品行高洁,却遭袁氏排挤,早已愤而归乡,不在西平久矣! 如今黄巾肆虐,袁氏不能安靖地方,致使我等背井离乡,真是……唉!” 他话说一半,又立刻露出恍然之色,仿佛说漏了嘴,连忙停语,不敢再言。 这番表演,堪称完美! 锦衣青年闻言,脸色果然微微一抽,看向陈默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本是想用郑玄的名头来诈陈默,没想到对方不仅知道郑玄,还知道郑玄和袁家的那点齷齪。 这种事情,绝不是普通流民能知道的,必然是真正的读书人,很可能还是哪位大儒的门生! 而陈默最后那句对袁氏的“抱怨”,更是恰到好处地打消了他最后一丝疑虑。 毕竟在这些小豪族看来,习惯性地抱怨几句顶头上司袁家,不小心说漏嘴,再正常不过了。 若是每个回答都是尽善尽美,反倒有刻意准备之感了。 “原来是同道中人。” 锦衣青年的语气终於变得客气起来,他翻身下马,对陈默拱了拱手, “在下上蔡王氏,王琦。家父奉袁公之命,组织乡勇清剿黄巾。 今日能在此处遇到陈兄这等饱学之士,也是缘分。” 他看了一眼陈默身后的“家眷亲朋”,主动说道: “我等確实正要前往阳城关,陈兄若不嫌弃,可跟在我等队伍之后,一同过关。 有我王家的旗號在,守关的兵士,想来也会给几分薄面。” 成功了! 陈默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立刻露出感激神情,躬身一揖: “多谢王兄!兄长恩德,没齿难忘!” 周沧,谭青等人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仅仅几句话的功夫,就从一个被通缉的黄巾悍匪,摇身一变成了被豪族子弟礼遇的落魄士人,甚至还找到了过关的绝佳掩护。 这份胆色和智谋,简直匪夷所思! 队伍里原本有些动摇的人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拧成了一股绳,牢牢系在了陈默的身上。 就这样,陈默一行人,顺理成章地混入了王氏乡勇的队伍末尾。 在眾人匯入车队,调整位置的短暂间隙, 陈默不著痕跡地向著之前那处山道瞥了一眼。 只见那个头裹红布的玩家果然还在那里。 不过,对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自己这边,而是转向了古道上另一拨刚刚出现的流民队伍。 陈默心中瞭然。 自己的偽装和决断成功了。 在那名玩家眼中,自己这群人已经和本地豪强乡勇“绑定”,失去了作为“肥羊”的狩猎价值。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跟隨著大部队,浩浩荡荡地向著阳城关,缓缓行去。 关隘逐渐靠近,城墙上一个个头颅悬掛示眾,在风中摇晃,狰狞可怖。 第八章 闯关 车轮翻滚,裹挟著尘土,缓缓向著阳城关靠近。 隨著距离拉近,一股血腥味混杂著腐臭扑面而来。 陈默与眾人混在王氏乡勇的车队后方,抬头看去。 城墙上赫然掛著数十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些头颅的主人生前或许是黄巾军,或许只是无辜流民。 关隘下方,官军士兵手持长矛,正逐一盘查著来往的队伍。 任何眼神闪躲,或者言语含糊的人,都会被直接拖到旁边,上来就是一通严刑拷打。 与队伍里眾人的紧张不同,走在最前面的王琦倒是从容不迫。 他们车队打著上蔡王家的旗號,背后又靠著汝南袁氏这棵大树。 过一个区区阳城关,对他来说不过是亮个身份的小事罢了。 然而,陈默的心却始终悬著。 在他的印象里,歷史上的阳城关是朝廷布防黄巾的核心节点之一, 更扼守著汝南北上的咽喉要道。 这里的守將,绝不可能仅凭一面地方豪族的旗號就直接放行。 果不其然,当车队抵达关口时,一名身披铁甲的校尉大步上前,沉声喝令队伍停下。 他只是对王琦隨意拱了拱手,便立刻挥手,命令手下的士兵开始逐一盘查。 粮车被打开,一袋袋粮食被长矛捅开检查。 那些被俘的黄巾俘虏则被粗暴地推搡到一旁,验明身份。 就连王氏的乡勇成员也都被要求解下兵器,验看路凭和腰牌。 盘查之严苛,远远超出王琦预料,让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掛不住了。 终於,官军的目光落在了队伍末尾,陈默带领的这群衣衫襤褸、神色麻木的“流民”身上。 一名眼尖的士兵凑到校尉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头儿,你看那些人,虽然穿得破烂,但一个个身板硬朗,眼神里还透著股凶悍劲儿。 不像庄稼人……倒像是刚打完仗的兵痞。” 那校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陈默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冷声问道: “你等从何处来?为何要出关?” 陈默倒是异常镇定。 他对著校尉深深一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读书人的清高,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回稟军爷,我等乃是西平人士。 在下赵玖,一介书生。 因家乡被黄巾贼寇所破,宗族离散,不得已才携同乡邻,欲往南阳宛城投奔远亲,求一条活路。” 他的回答与之前定下的口径分毫不差,神情姿態也无懈可击。 “书生?”校尉冷笑一声, “来人,拿笔墨木板来! 你既说是书生,便写几个字给本官看看!” 陈默面上波澜不惊,接过士兵递来的木板和粗笔。 前世的他出身文学世家,自幼勤习书法,十余年来临帖不輟。 初学唐楷,后专攻汉隶,功力颇深,对此道向来自负。 而现在正值汉末,民间通行所用的字体正是隶书。 这对陈默而言,无异於正中下怀。 他略一思索,隨即手腕微动,在粗糙的木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字体不算刻意精妙,却也工整有力。 更重要的是,这句出自《管子》的名言,在此情此景下,不言自明。 它既点出了当下百姓流离失所的困境,又暗含著对守关官军没能尽到“安靖地方”职责的不满。 这种隨口引经据典,暗戳戳骂人不带脏字的文人习性,绝非寻常草寇所能偽装。 校尉本是行伍出身,虽不通文墨,却也简单识得这字里行间的意思。 他看著木板上的字,脸上的疑虑果然轻了几分。 奶奶个熊的,一股子难闻的腐儒酸气! 旁边的王琦见状,也连忙上前帮腔道: “张校尉,这位赵兄確实是位饱学之士。 乃是我在路上偶遇,见其落难,心生不忍,这才让他跟在队后,也好有个照应。 还望校尉看在袁公的面上,行个方便。” 校尉皱了皱眉,本想就此放行。 可当他目光扫过队伍里谭青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以及周沧等人紧握扁担的姿態,心中的警惕又一次升起。 他眯起眼睛,决定做最后的试探。 “会写几个字,不代表不是贼!” 他声音陡然转冷,死死地盯著陈默, “我再问你,既说是西平人,那你们村子里族长是何人?现在何处?可有邻里乡党可以为你作证?” 这一连串如同连珠炮般的追问,显然他是临时起意的杀招。 问题又急又细,但凡有一丝迟疑错漏,便会立刻被当做乱贼扣押。 周围的士兵接收到校尉的眼神,手里长矛已齐齐抬起,死死对准了陈默一行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喝问,陈默反而猛地挺直了脊樑。 他直接露出一副悲戚之色,对著校尉拱手道: “回稟官爷,家乡早被黄巾战火焚毁,族长与宗族皆不幸死於兵乱之中。 如今尸骨无存,又哪还有人能为小子作证?” 他停顿片刻,语气陡然拔高: “然士可杀,不可辱!若官爷真疑心小子是假冒的书生,大可不必问这些细枝末节,不妨当场试我经义! 若有半句对答不上,小子甘愿伏法,任凭处置!” 说罢,他索性將隨身那捲捡到的竹简“啪”地往地上一扔。 昂首挺胸,直视校尉,眼里一股寧死不屈的士人习气。 那校尉被他这股气势顶得一愣,脑子里顿时有些发乱。 他虽然识得几个大字,但毕竟还是个武夫,哪敢去真的考校什么经义? 若是捡起地上竹简,再读错几个字当眾出了丑,那岂不成了手下弟兄们嘴里的笑话? 一旁的王琦见状,也连忙抓住机会上前,语气中带著一丝催促道: “张校尉,缘由你先前都已问明。 这位赵兄真是我王家看重的人,若再无故刁难,耽搁了我们向袁家復命的时辰,恐怕你我都担待不起。” 搬出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又给了那校尉个台阶下,终於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张校尉在心中飞速权衡了一下利弊。 为了几个身份不明的流民,得罪汝南袁氏的附庸豪族,实在不值。 就算真是几个乱民又如何?如今这天下,还能缺乱民可抓吗? 大不了,回头从后面流民里多杀几个充数便是了。 他最终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罢了!放行!” 短短几个字,如同天籟。 车队终於得以鱼贯而入,踏过了那道厚重的关门。 在踏入关內,彻底安全的那一瞬间,眾人的后背早都已被冷汗完全浸透。 几人心底却比谁都清楚,自己刚才离人头落地,只差了那么一丁点的距离。 队伍中的周沧,谭青等人,看向陈默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之前大家对这位果决狠辣的“猛人”只有敬畏,现在已经多了一种近乎狂热的信服。 而在进入阳城关后,展现在眾人眼前的,却是一副更加惨烈的人间图景。 关內的街市上,挤满了从各处逃难而来的流民。 他们面黄肌瘦,衣不蔽体,一个个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 路旁虽然偶尔有官军在维持秩序,但更多的却是在藉机敛財,搜刮利益。 而且,任何被他们认为身藏余財,不肯上交的流民,往往都会被直接冠以黄巾嫌疑。 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拖去市集中央的刑场处决,以儆效尤。 看著眼前这幅景象,陈默心中暗自感嘆: 大汉帝国的腐朽,比史料中记载的还要赤裸,还要病入膏肓。 他也更加確信,留在这即將倾覆的朝廷一方,绝无半点出路。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人行道过某处破败的酒肆。 陈默无意间瞥去,目光一凝。 酒肆的角落里,坐著几个身著破衣,同样装成流民的青年。 然而,他们虽然低著头,眼神却异常冷漠,与周围那些真正的灾民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的、仿佛在观察猎物般的眼神。 这种独有的眼神,让陈默瞬间作出判断。 又是其他玩家! 其中一人似乎察觉到了陈默的注视,缓缓抬起头,与陈默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陈默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这些玩家,显然也是滯留在关內,以猎杀黄巾或完成任务为目標的。 “不能在此地久留!”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陈默脑海中成型。 他必须藉助王氏车队的掩护,儘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即刻北上。 临行前,王琦果然再次找到了陈默,热情地拋出了橄欖枝: “赵兄才思敏捷,胆识过人,屈居於流民之中,实在可惜。 不如隨我回上蔡,入我王家幕府,我必向家父举荐,许你一主簿之位,如何?” 陈默心中暗自摇头。 与这些地方豪族走得太近,无异於与虎谋皮。 今日对方可以礼遇你,明日便可將你当做弃子。 暂当记下上蔡王氏一个人情,日后再做归还便是。 一念至此,他婉言谢绝了王琦的邀请,理由依旧是“需先往南阳投奔亲族,安顿家人”。 王琦虽有些失望,却也出於尊敬,没有强求。 夜幕即將降临。 陈默带著周沧,谭青等人,躬身谢別了王氏车队,加入另一批出关北上的商队中,消失在暮色里。 而就在商队走出关隘数里后,一道清脆的电子提示音,毫无徵兆地在陈默脑海深处响起。 【因获得上蔡王氏继承人王琦的高度赏识,你的名望值大幅增加!】 【当前名望:102】 【检测到名望值超过100点,个人排行榜功能已解锁:】 【您的当前排名为:4957名】 【恭喜您达成成就『崭露头角』,获得自由属性点*1】 连续的提示声音让陈默精神一振。 他立刻打开了排行榜。 自己的名字“沧州赵玖”果然出现在了榜单末尾,前面是一万两千多个游戏id。 这印证了之前中原老白的说法,榜上的玩家数量確实已经破万。 但陈默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了那一点金色的“自由属性点”上。 这才是突破100点名望值带来的最实际的奖励。 怀著一丝期待,陈默打开了自己的个人属性面板。 在他想来,这类沉浸式游戏,属性点无非是用来增加代表个人能力的“力量”,“敏捷”,“智力”等基础选项,简单直接。 然而当属性面板在他眼前展开的瞬间,陈默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去看那些预想中的常规选项, 便瞬间定格在一个他再熟悉不过,却又绝不该出现在这种写实风格游戏中的词条上。 在任何一款史诗题材的策略游戏中,这个词条都代表著最核心,最无解的能力。 这是决定一个势力领袖能否聚拢人才,最终问鼎天下的终极属性。 不是? 这游戏还能点【魅力】的?! 第九章 涿郡刘氏 陈默没有丝毫犹豫。 在看到【魅力】词条出现的瞬间,他便意念一动,將那一点自由属性点加了上去。 【自由属性点*1已分配至『魅力』】 这不是鲁莽衝动。 恰恰相反,这是他作为一个歷史系学生和资深策略游戏爱好者,在瞬间的震惊过后,所做出的最理智,最清醒的判断。 这类主打真实性的歷史游戏,个人武勇永远不是决定最终成败的关键。 陈默无比確信,就算玩家把所有属性点都加在“力量”上,也绝无可能成长为比肩关张赵那样的“万人敌”。 那些青史留名的歷史主角,本身就该是这个世界规则的一部分,是玩家难以逾越的战力天花板。 毕竟这是歷史演义,不是什么战力崩坏,无双割草的三流玄幻游戏。 想要单凭个人武勇就在这种世界里横衝直撞,无异於痴人说梦。 但在个人勇武之外,有一种力量,却足以顛覆一切规则。 在前世的游戏圈和歷史爱好者论坛中,一直流传著一个经久不衰的梗: “东汉第一魅魔——刘备”。 那这位汉昭烈帝的魅力究竟有多恐怖? 论出身,不过是家道中落的破落宗亲; 论战绩,前半生更是顛沛流离,几乎屡战屡败。 然而,他却能凭著一身无与伦比的人格魅力,让傲绝天下的关张赵云死心追隨。 让算无遗策的诸葛亮为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而与其用这些老生常谈的故事,不如说一个记载於正史,堪称“离之大谱”的故事。 建安元年,刘备被吕布偷袭,丟了徐州,妻子被俘,兵败如山倒,儼然成了一无所有的丧家之犬。 就在他人生最灰暗、最低谷的时刻。 当时徐州的第一豪商麋竺,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定。 麋竺,家中奴僕过万,资產难以计数。 可他非但没有对兵败的刘备避而远之,反而將自己的亲妹妹嫁给了这个一无所有的“失败者”,並拿出了自己家族的全部家產: 整整两千名奴僕和金银財货,全部送给刘备,助其东山再起。 这不是雪中送炭。 这是倾尽身家,赌上整个宗族的性命,去投资一个看似毫无希望的未来。 在那个时代,刘备的人格魅力就是有这样一种近乎魔幻的现实力量。 它能让顶级豪商心甘情愿地奉上亿万家財与家人,只为换取一个追隨他的资格。 这便是在乱世之中,最不讲道理的王道权柄——魅力。 它不能让你在战场上以一敌百,却能让无数英雄豪杰甘愿为你衝锋陷阵。 它不能让你瞬间拥有匡扶天下的智谋,却能让天下顶级的智者为你效犬马之劳。 如今,这个传说中的终极属性,竟然真的出现在了自己的属性面板上。 陈默没有任何理由去选择其他。 隨著做出確认,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传遍全身。 他立刻打开了焕然一新的属性面板。 【姓名:沧州赵玖】 【力量】:0 【敏捷】:0 【智力】:0 …… 【魅力】:1 看到这个界面,陈默一愣。 其他的属性竟然都是零?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感受著这具身体里潜藏的爆发力。 作为一名能手刃袁术堂弟,並从乱军中杀出重围的黄巾悍匪。 “陈默”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武力值绝对不可能是零。 唯一的解释是,玩家的属性值是独立於游戏角色之外的。 陈默瞬间想通了其中的逻辑。 这具身体只是一个临时的“马甲”,身体原有的能力並不会被玩家继承。 而玩家通过加点获得的属性,却会跟隨著玩家的灵魂。 也就是说,当下一次进入新的副本世界时,他不会继承“陈默”的任何能力。 但这宝贵的“1点魅力”,却会被完整地带过去! 这才是《洪流》这款游戏真正的核心。 它培养的不是某一个副本里的角色,而是玩家本身。 想通了这一点,陈默只觉得豁然开朗。 当然,多了这一点魅力,他也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现在就能跑去涿县,像小说里写的“虎躯一震”,让未来的刘关张纳头便拜。 现在的他甚至都没有一个正式的身份。 说白了,他就是一个天下通缉的“贼”,一个在官府档案里留下“杀人者陈默”大名的黄巾悍匪。 这种身份,连汉朝社会最底层的,没有资格做官的“寒家子”都不如。 “魅力”这东西更像是身份背景的放大器,而不是万能的通行证。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在幽州地界,给自己谋一个清白正当的身份。” 陈默眯了眯眼,现当下正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黄巾乱起,南北隔绝。 之前的阳城关既是鬼门关,也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黄巾之乱阻断了官府文书的传递,他在汝南的凶名暂时也还传不到关外,这就给了他一个宝贵的时间差。 这份天时地利,共同造就了一个让他彻底切割过去的绝佳时机。 只要操作得当,汝南的“悍匪陈默”就会隨著黄巾的覆灭而被遗忘在歷史尘埃里。 他则可以在幽州这片龙兴之地,获得一张乾净的入场券。 一念至此,陈默眉间微蹙。 要说想要搞个新身份,那最直接有效的门槛就是钱。 可钱从何来? 陈默看了一眼队伍末尾那匹被谭青精心偽装过的“驮马”。 卖马?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立刻掐灭。 幽州地处边陲,本就是大汉朝廷最重要的產马地之一,马价远低於中原。 他们这匹来路不明的马在这不仅卖不出高价,反而极易因来歷问题,引来官府或地头蛇的怀疑。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段史料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等貲累千金,贩马周旋於涿郡,见而异之,乃多与之金財。” 史书里的刘备早年之所以能拉起一支队伍,正是靠著这两位贩马商人的豪气资助。 陈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啊!马本身不值钱,但“马商”这条路子,才是这乱世里真正的金矿! 一路北上,陈默刻意放慢了行程,叮嘱周沧等人在沿途的集镇里,多听、多看、多打探。 很快,他们捕捉到了一个消息: 最近常山,中山一带,有好几位大马商一反常態。 这些马商非但没有因战乱而收手,反而正在大肆收购马匹,似乎准备转运到北方的幽州边境去。 夜里,篝火旁,周沧有些不解地问道: “默哥儿,你说这些商人是不是疯了? 这天下都乱成这样了,他们不想著保命,还花大钱买马,这不是等著被抢吗?” 陈默闻言,只是摇头笑笑: “精明?恰恰是因为太精明了,他们才会在这个时候囤积马匹。” 他將一根枯枝扔进火里,看著火星迸溅: “黄巾之乱看似只在中原腹地,但边境的乌桓鲜卑都不会放过这个趁火打劫的机会,幽州边军或许很快就要面临一场大战。 而战马是什么?是军队的命脉。 现在一匹马或许不值钱,可一旦战事开启,这些马转手卖给边军,价格何止翻上十倍?” 还有一句话陈默没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动乱不会仅仅局限於中原,冀州和幽州也迟早难逃战火。 几天后,在中山国的一个边境集镇,陈默终於等来了他的机会。 他打听到,马商张世平的车队將在此地停留一日,补充草料。 陈默当机立断,將队伍里仅剩的一点钱財全部拿出,在镇上最好的酒肆里备下一桌酒宴。 隨后他便带著周沧和谭青,牵著那匹偽装成驮马的战马,亲自前往张世平落脚处递上拜帖。 张世平年约四旬,身材微胖,一双小眼睛里精光十足。 他听闻是一个名叫“陈默”的落魄书生宴请,原本不欲理会。 但听说对方是从汝南逃难而来,张世平倒是起了几分兴趣,便带著几个护卫欣然赴约。 宴席之上,气氛融洽,陈默言谈不俗,宾客尽欢。 酒过三巡,张世平终於切入正题,笑呵呵地试探道: “陈默老弟,我看你和你这些同乡一路从汝南逃来,风尘僕僕,身上怕是没剩下几个钱了吧? 这顿酒宴,恐怕就已是倾尽所有了?” 隨侍的周沧等人闻言,脸上顿时都有些掛不住。 陈默却面不改色,放下酒杯,朗声大笑: “张公快人快语,在下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拍了拍手,让谭青將那匹经过偽装的战马牵了进来。 这匹马虽然瘦弱,但眼神精气內敛,显然是匹百战良驹。 张世平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陈默却对著他长身一揖,言辞慷慨激昂道: “此马於张公而言虽不足一提,却是吾等一行人从汝南火海中逃出时,唯一的倚仗所在。 今日我等便將此马赠予张公,以表结交之心!”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张世平也愣住了,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死死地盯著陈默,像是要將他看穿。 一个穷困潦倒,几乎一无所有的流亡书生,竟然能如此乾脆地舍掉自己赖以为生的坐骑? 这是何等的胆识与气魄? 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 商人赌性极重,他已经起了爱才之意。 “赵老弟,你这是何意?”张世平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张公,”陈默直起身,目光灼灼, “我知道,马匹在此地不值钱。 但我也知道,张公此行北上,所图甚大。 边境路途凶险,盗匪横行,张公的马队虽然护卫眾多,但终究势单力薄。 我与我这几位同乡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手上都沾过血。 我们愿以此马为投名状,为张公的车队充当护卫,一路护送至涿郡。”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们不取分文,只求张公能为我等在涿郡提供一个落脚之地,並引荐一二,为我等谋一个安身立命的出身。 所以,这笔买卖对我等几人而言,稳赚不赔!” 以“舍”换“得”! 用一匹战马和一行人的护卫之力,换取一位大马商的资助与关係网! 张世平端详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终於哈哈大笑起来。 他亲自走下座位,扶起陈默。 “好!好一个『稳赚不赔』!” 他用力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就凭你这份胆魄和眼光,你这个朋友,我张世平交了。 从今天起,你们的吃穿用度都算我的。 等到了涿郡,我保你有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 在张世平的资助下,陈默获得了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启动资金”。 队伍里的眾人也终於换上了乾净衣服,吃上了饱饭。 半个月后,商队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幽州涿郡。 这里是幽州腹地,远离中原战火,比之汝南更多了几分安寧秩序。 张世平果然信守承诺,利用自己的关係,很快便为陈默一行人打造了全新的户籍,让他们从“流民”变成了有籍可查的“良人”。 临別前,张世平更是將陈默引荐给了当地一位颇有声望的人物。 “赵老弟,这位是刘元起刘兄,乃是本郡大族,论起辈分还是当今皇帝的远房族亲。” 张世平热情地介绍道, “刘兄素来乐善好施,最是欣赏你这等有才学的年轻人。”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陈默心中微动。 他上前半步,对著那名叫刘元起的中年人恭敬一揖。 “晚辈陈默陈子诚,见过刘公。” 眼前这个人,在不久的未来,將会因为一位族中子弟而名留青史。 那位子弟此时或许还在本地织席贩履,但他的名字,终將响彻整个天下。 第十章 扬名 涿郡,刘府。 与汝南袁氏那种高门阔第,处处彰显著四世三公威严的府邸不同,涿郡刘家的宅邸更像是一座坚实的坞堡。 高墙环绕四周,院內僕役家兵步履沉稳,目光警惕,处处透著一股边郡氏族特有的戒备。 在张世平的引荐下,陈默终於见到了这位在史书上仅有寥寥数笔,却对歷史走向起到了关键推动作用的人物。 刘元起年约五旬,身著一袭素色锦袍,頜下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 虽无官职在身,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从容与威严。 “晚辈陈默,字子诚,见过刘公。” 陈默收敛了身上所有的锋芒与悍气,以一个落魄书生的身份,恭恭敬敬地长身一揖。 他知道,眼前这位看似和善的中年人,骨子里依旧是这个时代典型的旧派士族。 第一印象,至关重要。 刘元起並未立刻让他起身,只是用一种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仔细地將他打量了一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张老弟说,小友是从汝南之地,千里迢迢逃难而来?” 刘元起的声音不疾不徐。 “正是。”陈默微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悲戚, “黄巾蚁贼势如疯魔,焚我乡里,毁我家园。 晚辈幸得几位同乡拼死护卫,这才侥倖逃出升天,一路流亡至此。” “唉,国之不幸,百姓遭殃啊。” 刘元起轻嘆一声,示意陈默落座,隨即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 “小友既是读书人,不知对如今这天下大势,有何高见?” 看似平常的问话,实则已是初次考校。 陈默心中早有准备。 他没有急著作答,却是先沉吟片刻,佯装思考,这才缓缓开口道: “晚辈人微言轻,不敢妄谈天下。然晚辈自汝南而来,亲眼所见。 黄巾之乱,看似烈火烹油,席捲中原,实则……乃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哦?”刘元起眼中闪过讶异。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一开口,便给出了如此与眾不同的论断。 要知道,按如今从关內传来的消息,无一不是说黄巾势大,官军节节败退,朝野震动。 陈默继续说道: “黄巾之势,起於民怨。 其首领张角以『太平道』蛊惑人心,短短数年便聚拢百万信徒,其煽动力与组织之才放眼天下也属罕见。 然其部眾多为活不下去的饥民,只知烧杀抢掠,逞一时之快,却无半点长远之规。 此等乌合之眾,一旦朝廷天兵遣卢植、皇甫嵩、朱儁三位將军其一,率精锐尽出,其败亡指日可待。”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 “晚辈真正忧虑的,並非黄巾,而是黄巾之后。” “黄巾之后?”刘元起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隨意之色已然尽去。 “是。”陈默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为平此乱,朝廷必然要下放兵权於各州郡,允地方豪强自行募兵。 待黄巾平定,这些手握兵权的地方势力,便如出柙之猛虎,再难收服。 届时,天子威严难再,州牧割据,天下……恐將陷入比黄巾之乱更为惨烈的纷爭之中。” 一番话,字字珠璣,在刘元起耳边炸响。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年轻人,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刘元起身为汉室宗亲,久居地方,对朝廷弊病和地方暗流自然有所察觉。 但从未有人能像陈默这般,將未来的局势推演得如此清晰,如此…… 令人不寒而慄! 此子见识卓绝,实非等閒之辈! 张世平在一旁听得暗暗心惊。 他只知陈默有胆识,有魄力,却不想对时局的见解竟也如此毒辣。 良久,刘元起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陈默的眼神开始有些复杂。 “小友之见,发人深省。” 他点了点头,语气却变得有些模稜两可, “只是你这寒家子身份……眼下时局复杂,举国动盪,老夫也不便將你贸然收入府中。 这样吧,你且与你的同乡先在郡中寻一处落脚之地,若有何难处,可来寻我。” 一番话,客气却也疏离。 陈默心中瞭然,自己终究是输在了汉末最看重的“出身”二字上。 他没有再强求,只是恭敬地行礼告退。 离开了刘府,周沧有些愤愤不平: “默哥儿,那老傢伙也太瞧不起人了!俺看他分明就是动了惜才之心,却又嫌弃咱们出身低微!” 陈默却显得很平静,只是摇了摇头。 刘元起也没有做错。 在这个时代,没有一个清白的身份与显赫的声望,就算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只会被人当做可以隨意丟弃的棋子。 陈默比任何人都清楚东汉的选官制度。 察举制之下,“孝、廉、义”等德行名目,是士人阶层唯一的晋升之阶。 而这些名声几乎被各大世家豪族所垄断。 一个寒家子想要出人头地,比登天还难。 “声望……”陈默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正值此时,黄巾之乱的消息终於逐步传到幽州,一时间人心惶惶。 无数从冀州、青州方向逃难而来的流民涌入涿郡,使得这座边境重镇的局势也变得紧张起来。 地方上的士人豪族自然也敏锐地嗅到“机遇”。 他们纷纷组织起来,开设“义学”教化乡里,建立“义仓”稳定粮价。 这些举动,无一不是为了博取声名。 以期能在来年的“举孝廉”中,为自己或族中子弟增添一份筹码。 看著城中各处小打小闹的“义举”,陈默做出了一个让周沧,谭青等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 他將张世平临別时所赠的金银財货拿出大半,在城中最显眼,流民也最多的十字街口,设下粥棚。 “默哥儿,你疯了?!” 周沧看著那一袋袋白花花的大米被熬成粥水,心疼得直哆嗦, “这可是咱们全部的家当啊!就这么……全施捨出去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陈默的目光坚定如铁, “但人心和名望,错过了这个机会,就再也买不到了。” 陈默的粥棚规模极大,米粥管够,童叟无欺,很快便吸引了城中绝大部分的流民。 一时间,“义士陈默陈子诚”的名声在底层百姓口中迅速传颂开来。 然而,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陈默这一掷千金的举动,在涿郡这潭看似平静的池水中,掀起了远比他预想中更为复杂的波澜。 可他挑的时间点实在是太过巧妙。 若是寻常时节,一个外来户如此高调地收拢人心,恐怕早已招致本地豪强的联合打压。 明枪暗箭之下,不死你也要脱层皮。 但现在正好是一个很尷尬的时期。 此时此刻,冀州黄巾主力在“地公將军”张宝的率领下攻势正盛,兵锋直指幽州南境。 广宗、下曲阳一带战火连天,连带著整个幽州都笼罩在战爭的阴云之下。 山雨欲来风满楼,涿郡的世家大族们此刻心思早已不在內斗之上。 他们一边紧闭坞堡,囤积粮草,训练家兵,一边紧张地观望著南边的战局。 生怕那股黄色洪流会席捲而下,將他们的百年基业冲刷得一乾二净。 在这种人人自危的关头,陈默的出现反而成了一件微妙的好事。 他开设粥棚,收拢了城中最大,也最不稳定的流民群体,极大地缓解了地方的治安压力。 陈默此举,虽然依旧引来了涿郡本地士人的不满。 但暂时来看,对於这些满心忧虑的士族而言,有人肯花自己的钱去处理这个烫手的山芋,他们乐见其成。 於是,一幅诡异的画面在涿郡上演: 城南的十字街口,陈默的粥棚前人头攒动。 感恩戴德之声不绝於耳,“陈子诚”的仁义之名在底层百姓中迅速发酵; 而城中的高门大院內,士族们则冷眼旁观。 既不打压,也不结交,默许了这个外来者用一种最“愚蠢”的方式,为他们维繫著城中的安稳。 他们都在等。 等南边那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分出胜负。 …… 与此同时,幽州治所,蓟县。 州牧府內,气氛凝重。 墙上掛著巨大的幽州堪舆图,上面用硃笔標註著一个个代表著黄巾军动向的箭头,直指广阳、涿郡等地。 “明公,据报,程远志、邓茂所率的五万黄巾贼寇已兵临广阳郡。 太守刘卫岌岌可危,正向我处求援!”一名佐官拱手稟报导。 舆图前,站著一位身长八尺,猿臂蜂腰的武將。 他身披铁鎧,眼神锐利如鹰,正是以勇武闻名於幽州的骑都尉公孙瓚。 公孙瓚没有理会佐官的焦急,只是用马鞭敲了敲舆图,沉声反问: “涿郡邹靖那边如何?募兵之事可有进展?” 此时的公孙瓚官职虽仅为骑都尉,然当值国难,他已是幽州战区事实上的最高军事主官,一应军务皆由其节制。 “回明公,涿郡校尉邹靖已发出募兵令,应者云集。只是……” “只是什么?”公孙瓚眉头一皱。 此时,他身旁一名衣著华贵,面白无须的中年士人轻咳一声,上前半步。 那人脸上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开口道: “伯珪兄莫急,募兵之事还算顺利。 只是近日涿县出了个奇人,倒是搅动了不少风雨。” 此人乃是幽州本地大族,范阳张氏的嫡系,在州牧府內颇有话语权。 公孙瓚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 “战事当前,少说这些坊间閒谈。” “哎,伯珪兄此言差矣。”那张姓士人笑道, “此人可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听闻他名唤陈默,字子诚,是从汝南逃难而来的书生。 此人竟有莫大魄力,散尽家財在城中开设粥棚,賑济流民。 在如今的涿县贫民之中声望极高,几乎要被人奉立生祠了。 如此人物若能为我军所用,想必定能安抚后方,让我等无后顾之忧啊。” 这番话听似极尽褒扬,实则句句都是在上眼药。 一个来歷不明的外乡人,在极短时间內收拢人心,博取巨大声望。 这在任何一个当权者听来,都是一根必须警惕的刺。 公孙瓚听后果然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几分寒意。 就在此时,一直侍立在公孙瓚身侧,安静倾听的另一名文士,忽地微笑著开口了。 此人约莫三十许,身著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气质温润如玉。 “张公所言极是。”他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隨即话锋一转道, “小子不才,也听闻了这位陈子诚的义举。 窃以为,当此国难思良將,板荡识忠臣之际,有此等仁人义士不惜家財为国分忧,实乃我幽州之幸事。” “至於其声望……流民所求,不过一碗粥食活命而已。 他们所感念的是陈义士的粥,更是朝廷的恩。 陈义士声望越高,不正说明我大汉仁德,深入人心吗? 明公治下有此等楷模,正可昭示天下,幽州大治,贼寇断不敢犯。” 一番话轻描淡写间,便將张氏暗藏的杀机消弭於无形。 他巧妙地將陈默的个人行为,上升到了“彰显朝廷仁德”,“稳固幽州统治”的高度。 把一根可能扎手的“刺”,变成了一面可以利用的“旗”。 那张姓士人被噎得一滯,却又不好反驳,只能干笑两声,不再言语。 听闻此言,公孙瓚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来。 他沉吟片刻,最终一挥马鞭,做出决断。 “田衡,此事尔说得有理。”他对那青衫文士道, “传令涿郡,嘉奖此人义举,且命郡守严加看护,勿使其为宵小所害。 至於其人,暂且不必理会,待得黄巾事毕,观其后效。” “喏。”被唤为田衡的青衫文士躬身应道。 公孙瓚点了点头,不再纠结於这件小事,转而指向舆图上的另一处: “且罢,现在谈谈渔阳的布防。乌桓人最近不甚老实,或须派一支援军过去……” 军议继续,眾人很快便將“陈默”这个小小插曲拋之脑后。 会议结束后,青衫文士田衡缓步走出州牧府。 他嘴角噙著的那抹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冰冷。 他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眼中隱有数据流光闪过。 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半透明光屏,悄然展开。 光屏的顶端,写著他的游戏id——【神话-北斗星君】 他意念微动,点开了一个名为【神话-玄武殿】的群聊界面。 【神话-北斗星君】:“帮我查一下,幽州涿郡,陈默陈子诚。 我要他全部的资料,还有…… 確认一下,此人是不是玩家。” 第十一章 蝴蝶振翅 蓟县州牧府外,无人角落里。 名为田衡的青衫文士束手而立,眼中的温润笑意已化为深不见底的平静。 视野中,【神话-玄武殿】的聊天界面正在飞速刷新。 不多时,一个名为【神话-天机星】的玩家发来了回復。 【神话-天机星】:“北斗哥,目標『陈默陈子诚』的背景已经得到初步排查。 首先,我们在幽州、冀州乃至整个北方战区的排行榜,以及已知高分玩家別名库里,都没有搜到『陈默』或『子诚』的相关信息。 所以他应该不是一个在我们视野內的成名玩家。” 【神话-天机星】:“其次,我们也动用了在涿郡的眼线进行了侧面打探。 目前获得的所有情报,都与他自己公开宣称的身份一致: 一名来自汝南的流亡士人。 此人熟读经义儒学,言行举止都看不出破绽,基本上可以排除是玩家偽装的可能。 而且他从进入幽州地界开始,到结识商队,再到涿郡散財施粥,所有行为逻辑自洽,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根据综合判断,此人是『剧情原生人物』的可能性,评估为95%以上。” 【神话-天机星】:“剩余5%的可能性,是考虑到他使用了超稀有道具。 或者是拥有特殊血统,是能完全屏蔽玩家数据探查的顶级独狼玩家,但概率很低。” 看著公会里情报官“天机星”发来的精准报告,田衡的眼中闪过思索。 【神话-北斗星君】:“一个......新的变量。” 他敲下了这几个字,频道里的其他成员立刻理解了其重要性。 一个id为【神话-贪狼星君】的玩家冒了出来: “北斗,一个边缘地区冒出来的新npc而已,值得这么关注吗? 冀州那边,大贤良师张角的主线剧情已经进入关键阶段了。 据说马上就要解锁『天命所归』的伺服器事件,我们是不是该把主要精力……” 【神话-北斗星君】:“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我们几人的职责就是確保北方战区不出任何意外。 张角確实是主线,但一个能悄无声息崛起的变量,也足以在关键时刻掀翻整个棋盘。” 听闻此言,贪狼星君也就不再言语。 【神话-北斗星君】:“天机,將此人列为『幽州-高级』观察目標,只监控,不接触。 特別是,他与我们已知的黄巾关键剧情人物,还有洛阳那边的高层,到底有没有任何交集。” 【神话-天机星】:“明白。” 聊天频道恢復了平静。 …… 而在神话公会將目光投来之时。 陈默也正以前所未有的耐心,编织著自己的情报网络。 他的情报中心,主要就是那个每日人来人往,鱼龙混杂的粥棚。 这里是整个涿郡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南来北往的客商,逃难至此的流民,本地的贩夫走卒...... 三教九流匯聚於此,只需要一碗热粥,就能撬开他们的话匣子。 陈默自己坐镇后方,周沧则凭著豪爽的性格与那些本地游侠儿打成一片; 谭青其人沉默寡言,却能凭著敏锐的观察力,从人们不经意的谈话里分辨蛛丝马跡。 很快,他想要的情报便如细流般匯集而来。 “刘备,刘玄德……” 陈默看著匯总来的信息,若有所思。 刘备的名字在涿郡並不难打听。 城东楼桑村人士,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 虽然这个名头在当地人听来,更多的是一种调侃。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玄德公早年丧父,家境贫寒,与母亲以织席贩履为生。 但他生得身高七尺五寸,双手过膝,耳大垂肩,加上为人谦和,仗义疏財,在乡里间颇有名望。 也正因如此,也得到了族中长辈刘元起的器重和些许资助。 不久前,刘备刚从大儒卢植门下求学归来,眼下正閒居在家,似乎也在观望时局。 “对上了。”陈默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张飞,张翼德……” 周沧那里打听来的消息则更为生动。 “默哥儿,那傢伙可是城里一霸! 家有庄田,以屠宰为业,专好结交豪杰。 俺去肉铺看过,身高八尺,豹头环眼,燕頷虎鬚,一看就是个万人敌的猛人!” 陈默笑了笑,这形象,与演义中的描述分毫不差。 甚至,连刘备的少年好友简雍,陈默也通过打听刘备的圈子,顺带掌握了其信息。 一切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然而,当陈默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寻找最后那个人时,却诡异地一无所获。 关羽,关云长。 没有。 陈默派人问遍了所有从河东郡(关羽祖籍)方向逃难来的流民,没有任何人听过一个叫“关羽”或“关长生”的红脸大汉。 他又让周沧去联络城中的所有豪侠,游荡的亡命之徒,也没人见过一个身高九尺,髯长二尺,面若重枣的奇人。 就好像这个人从未在世间出现过一样。 夜深人静,陈默独自坐在灯火下。 他將所有情报摊在桌上,眉头紧紧锁起。 刘备在,张飞在,甚至连简雍都在...... 唯独那个义薄云天的武圣却杳无音信,人间蒸发。 “不应该……”他低声自语,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歷史的车轮,似乎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悄然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蝴蝶效应……” 《洪流》世界,涌入了成千上万的玩家。 这些玩家,就像无数只煽动翅膀的蝴蝶,散落在神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按史书记载,关羽是因在家乡杀了豪强,才亡命奔逃至涿郡。 那是一条长达数百里的逃亡之路。 在这条路上,他会经过无数的城池乡镇。 而每一个地方,都可能有玩家的存在。 如果,有玩家在河东郡,为了声望选择帮助官府追捕逃犯呢? 如果,有玩家在半路上见关羽武艺高强,提前將他招募带去了別的州郡呢? 甚至……如果,关羽在逃亡途中,与某个不长眼的玩家群体起了衝突,从而彻底改变了人生轨跡呢? 任何一种可能,都足以让歷史的面貌变得面目全非。 陈默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最大的优势,也就是对歷史的先知,在这一刻首次出现了裂痕。 陈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焦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关羽的失踪是一个警示,却也並非什么绝路。 至少刘备和张飞还在,这个未来蜀汉政权的核心班底还在。 当务之急,还是另一件更为现实,也更为紧迫的事情。 陈默转头望向粥棚外已经归於沉寂的夜色。 远处几名流民依旧蜷缩在墙角,像是將这里当成了唯一的庇护所。 钱快要不够了。 张世平当初赠予的金银其实不少,但在如此大规模的施粥賑济下,已是杯水车薪。 最多再撑上十天半月,粥铺就会彻底断粮。 届时,这份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声望,也都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名望一旦崩塌,再想建立,难如登天。 必须找到更稳定,更长期的资源。 不仅是钱粮,他还需要等待一个能让他借势而起的契机。 第十二章 义士闻名 初春的涿郡,寒意未消。 但十字街口的粥棚前,却永远蒸腾著一股暖人肺腑的热气。 这日午后,粥棚外来了一个身著青衫,头戴逍遥巾的青年。 他身形瘦长,举止间带著几分不羈的洒脱。 顾盼之间,一双眼睛尤为灵动。 这人並未像其他流民那样急於上前领粥,只是在外围饶有兴致地观察了许久。 他看到周沧一边维持著秩序,一边用他那洪钟般的大嗓门和相熟的游侠地痞们插科打諢; 又看到角落里的谭青像尊沉默的雕塑,目光却如鹰隼一般锐利。 “有点意思。”青年摸了摸下巴,脸上笑意更浓。 他踱步上前,没有去看施粥的伙计,而是径直走到正在擦拭桌案的陈默面前,半开玩笑地拱了拱手: “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陈子诚义士了? 在下简雍,字宪和。 听闻子诚兄散尽家財,賑济流民,仁义之名传遍涿县。 不知这救苦救难的米粥,可否也分我这游手好閒之徒一碗?” 他言语风趣,自嘲中夹带试探,寻常人听了多半不知如何应对。 陈默却停下手中活计,抬起头,同样报以微笑道: “这位宪和兄说笑了。 我这米粥,只济飢肠轆轆之人,不济油嘴滑舌之辈。” 简雍一愣,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直接地回敬一句,隨即哈哈大笑起来,只觉得眼前这人愈发对自己的胃口。 他也不著恼,顺势坐下,道: “子诚兄快人快语,是雍唐突了。 不过说真的,我观兄台气度不凡,言谈举止皆有法度,为何会甘愿在此处行此等……耗尽家財的蠢事?” “为求心安而已。”陈默为他倒上一碗热茶,神色平静, “见不得这满城飢骨,坐视不理罢了。” 两人就此攀谈起来。 从市井趣闻聊到乡间軼事,简雍只觉得与这陈默言谈,如沐春风。 对方不仅见识广博,且为人谦逊真诚,並无沽名钓誉之態,这份气度与胸襟让他心生折服。 一番长谈之后,简雍起身告辞,临行前深深一揖: “今日得识子诚兄,方知人言不虚。改日定当再来叨扰。” 简雍回到家中,便迫不及待地將今日所见所闻,讲给了自己的总角之交。 “玄德,我今日可见著那位『陈义士』了!当真是个奇人!” 楼桑村一处简陋院落內,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正在院中默默编织草蓆。 他闻言並未停下手中动作,只是抬起头,露出一张温和敦厚的面庞。 此人身高七尺五寸,双手过膝,最为奇特的是一双大耳,垂至肩头,正是刘备刘玄德。 刘备此时虽名为宗亲,实则家境贫寒。 他虽有大志,却苦於没有门路与资本,空有一腔仁义之心,却无处施展。 听闻涿县竟也有一位如自己这般的“落魄书生”,不惜散尽家財以济苍生,心中早已被触动。 “宪和,”刘备放下手中的草料,郑重说道, “此等仁人义士,你我当亲自登门拜会,方不失礼数。” 当日傍晚,粥棚前的流民渐渐散去,只剩下几点炉火尚有余温。 就在此时,几道身影自暮色中缓步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去而復返的简雍,身侧则站著位身著陈旧布衣,却难掩不凡仪表的高大青年。 “在下刘备,字玄德,中山靖王之后。” 那青年走到陈默面前,没有丝毫宗亲的架子,反而先行一步,恭敬地躬身行礼, “久闻子诚兄高义,今日特来拜会。” 来了! 陈默心中猛地一震,强压下翻腾的思绪,连忙回礼: “玄德公客气了,在下陈默,一介流亡之人,何敢当『高义』二字。” 他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位传说中的汉昭烈帝。 刘备的身上,並没有后世演义中描绘的那种王霸之气,也没有梟雄的威严。 他给人感觉更像是一位温厚的兄长,眼神真挚,举止谦和,一言一行都透著股令人心安的气质。 此刻,刘备见粥棚旁的水缸已空,竟是二话不说,主动挽起袖子,便要去井边为陈默挑水。 周沧等人连忙上前阻拦,刘备却摆手笑道: “子诚兄为万民劳心劳力,我等不过出些微末力气,何足掛齿?” 他言语中流露出的是发自內心的真诚,丝毫不以自己“汉室宗亲”的身份自居人上。 陈默在一旁静静看著,心中暗自感嘆。 待刘备挑水归来,两人借著炉火余光,席地而坐,再次谈及天下大势。 与陈默先前高屋建瓴,直指问题核心的推演不同,刘备的言辞朴实许多。 他不谈权谋,不论兵法,翻来覆去说的只有四个字——“百姓为本”。 “黄巾之乱,非是贼寇之过,实乃朝廷失德,使百姓无以为生,方才鋌而走险。” 刘备望著跳动的火焰,眼中满是悲悯, “若为政者能心怀仁义,使人人有衣穿,有饭吃,天下何愁不太平?” 他的话语里没有华丽辞藻,却情真意切。 长谈之后,刘备站起身,对著陈默再次深深一揖: “子诚兄既有仁心,又有才智,玄德不才,愿与子诚兄並肩而行,共为此间百姓谋一分生机。” 陈默等的就是这句话。 此刻的刘备看似一无所有,但他的名望,人格,以及那面“汉室宗亲”的大旗,都是自己所不具备的至宝。 一念至此,他当即做出了一个改变未来走向的决定。 “玄德公言重了。”陈默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刘备, “在下不过一外来乡人,人微言轻。 这賑济流民之举,若能由玄德公等汉室宗亲来主持,方能名正言顺,號召更多仁人义士。 在下愿將余下所有钱粮,尽数交由玄德公处置。 吾等则退居幕后,为玄德公奔走筹谋,不知玄德公意下如何?” 他选择成为幕后推手,而非吸引目光的旗手。 刘备闻言,身躯剧震。他难以置信地看著陈默,眼中隱隱竟有泪光闪动。 他本是来结交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却未曾想,对方竟愿將赖以立身的心血与声望,如此毫无保留地託付於自己! 这份信任,重逾千金! “子诚兄……”刘备嘴唇翕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郑重无比的承诺。 他紧紧握住陈默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玄德此生,定不负君之重望!” 自此,涿郡的十字街口,粥棚的主持者里多了一位名为刘备的汉室宗亲。 凭藉著他在本地游侠儿里的名望与陈默在幕后的调度,义举的声势愈发浩大。 不仅引得城中更多士人讚许,也让“刘玄德”这个名字第一次在涿郡的士族圈层中,获得了些许的认可与尊重。 而陈默则立於刘备身后,亲眼看著自己亲手推动的这一切。 他不需要成为万眾瞩目的焦点。 备受瞩目,也意味著直面危险。 他要做的,是那个亲手將潜龙送上云霄的…… 最初的布局者。 第十三章 粮尽求策 夜色如墨。 寒风卷著草木气息,掠过十字街口早已熄灭的粥棚。 后院的简陋屋舍內,仅有一盏油灯摇曳。 刘备与陈默相对而坐,无言沉默。 最终,还是刘备先开了口。 他素来敦厚的嗓音里,带著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子诚,缸里最后一粒米,明天也要见底了。” 他看著陈默,眼神中满是歉意, “我……备无能,空耗了子诚兄一片心血,却没能找到破局之法。 翼德他们倒是招募了十几个愿意追隨的乡中勇士,可如今……我连让他们填饱肚子都做不到。” 这段时日,靠著“汉室宗亲”的名望和陈默积攒下的声势,刘备的义举確实在涿郡贏得了尊重。 涿郡刘氏的族老刘元起数次派人送来钱粮,城中亦有不少士人乡绅慷慨解囊。 然而,这些资助终究是杯水车薪。 隨著南边战事愈发激烈,涌入涿郡的流民与日俱增,粥棚的消耗也成了一个无底洞。 本地士族的耐心与善意正在被飞速消耗,如今的资助早已是零零星星,难以为继。 没有钱,没有粮,一切仁义与声望都成了镜花水月。 “大哥,怕什么!” 闷雷般的巨响从门外传来,屋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豹头环眼,燕頷虎鬚的魁梧大汉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正是张飞。 他满脸涨红,酒气混杂著股焦躁煞气,重重一拳捶在桌案上,震得油灯都跳了几跳。 “粮没了,咱们就去抢! 那城西的张大户家里粮仓都快堆不下了,平日里就属他最是为富不仁! 咱们今晚就摸过去,把他家粮仓给端了!” 他身后,周沧,谭青等人也跟了进来。 虽未言语,但看眼神中的狠厉顏色,显然是赞同张飞的提议。 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骨子里就带著一股亡命之徒的悍勇。 被逼到绝境,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诉诸武力。 “翼德,住口!” 刘备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怒容, “吾等举义,为的是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怎可学那黄巾贼寇,行此劫掠乡里、残害百姓之举! 若行此不义之事,我刘备与禽兽又有何异!” 张飞被他这番训斥,脖子一梗,还待爭辩,却被刘备那双满含失望的眼睛看得低下了头。 只能瓮声瓮气地嘟囔道: “可……可饥民总不能就这么饿死吧……” 屋內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从始至终並未言语,只是静看灯火的陈默身上。 陈默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 他先是对刘备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隨后將目光转向张飞,语气平淡地问道: “翼德,我问你,若我们今夜端了张大户的粮仓,能得粮几何?” 张飞愣了一下,隨即粗声粗气地答道: “少说也有几百石!够咱们粥铺吃用好几个月了!” “然后呢?”陈默继续问道, “吃了几个月,粮又没了,我们再去抢李大户,王大户? 不出半年,整个涿郡的豪强都会视我等为死敌,官府也会將我们列为与黄巾同罪的乱匪。 届时四面皆敌,我等便是瓮中之鱉,插翅难飞。 这就是你想要的?”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张飞那颗被酒精与怒火冲昏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陈默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刘备,神色郑重几分。 “玄德公,翼德虽鲁莽,却也点出了我等眼下最核心的困境。”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副简陋的幽州舆图前,目光如炬。 “钱粮,才是吾等立足於这乱世的唯一根基。” “声望是虚的,仁义也是虚的。 没有钱粮,再大的声望也只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没有钱粮,再高的仁义也只能让你我死后得一个『好人』的虚名,於这天下大势没有半点裨益!” 他这番话说得赤裸,与刘备素来信奉的“仁德为本”截然不同。 却又现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刘备眉头紧锁,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 “子诚之言,我岂能不知。”他喟然长嘆, “可如今黄巾势大,幽州亦是岌岌可危。 我等当务之急是响应官府募兵,共討国贼。 若此时分心他顾,贸然行劫掠之事,岂非捨本逐末,因小失大?” “玄德公,你错了。”陈默摇了摇头,“大错特错。” 他伸出手指,在堪舆图上重重一点。 “討伐黄巾是为『名』,是为『义』,是天下大势,我们当然要顺势而为。 然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无钱粮,我等便是应了徵召,也不过是凑数的炮灰而已,隨时可以被上层牺牲。 想要真正在这场大乱中博得一席之地,我们就必须在討伐黄巾之前,先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 这並非捨本逐末,反倒才是抓住了事情的根本!” 刘备被他说得心神震盪,却依旧固守著最后底线:“可……劫掠终究是不义之举,我……” “谁说我们要去劫掠大汉的百姓了?”陈默忽然笑了起来。 他手指缓缓移动,从涿郡,一路向北。 最终停在了那片代表著塞外草原的区域上。 “玄德公,你只看到了南边的黄巾之乱,却忘了...... 我们幽州真正的百年大敌,在北方!” “乌桓,鲜卑!”刘备脱口而出,眼中闪过明悟。 “正是!”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 “黄巾乱起,朝廷主力尽数南调,北方边防空虚到了极点。 那些草原上的豺狼岂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敢断言,不出三月,必有鲜卑游骑南下寇边,劫掠村庄,掳夺人口!” “我们反过来去『抢』他们,算劫掠吗?” 陈默一字一顿,声若洪钟。 “那是『御侮』,是保家卫国! 我们从他们手中夺回的每一粒粮食,每一匹战马,都是他们从我大汉百姓手中抢走的! 此举非但不会有损仁义之名,反而会博得幽州士人豪族的敬重!” “以战养战,夺鲜卑之粮草,以固我军之根基;扬御侮之威名,以结幽燕之豪杰。 这,才是我等眼下唯一的破局之道!” 这番话,拨开了刘备心中所有的迷雾与挣扎。 是啊!抢劫百姓是不义,但劫掠入侵的敌人,那却是天经地义的功勋。 此计不仅能解决钱粮问题,更能將他们从“流民义士”的身份,一举拔高到“守土卫国”的英雄高度。 名与利,一举两得! 就连一旁的张飞也听得双眼放光,摩拳擦掌。 恨不得现在就衝出关外去杀他个七进七出。 “好一个『以战养战』!” 刘备只觉得胸中豪气勃然而生,多日来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他紧紧握住陈默的手,眼中充满了激动。 “子诚,真乃少伯(范蠡)、子房(张良)再世也! 听君一席话如拨云见日,备今日方知何为远略!” 然而短暂的兴奋过后,刘备又很快冷静了下来。 “不过,此计虽好,但……鲜卑人皆是控弦之士,来去如风,骑术精湛。 我等如今只有十余名步卒,连像样的兵器都凑不齐,又如何能与草原骑兵抗衡?” 这个问题如一盆冷水,浇熄了眾人刚刚燃起的希望。 是啊,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一群拿著短兵的步卒,要去打劫轻装骑兵,无异於痴人说梦。 张飞,周沧等人脸上的兴奋之色也渐渐凝固。 面对这个最关键的问题,陈默却只是笑了笑。 他缓缓坐回桌边,为自己倒上一杯茶水,轻抿一口。 “玄德公。” 他抬起眼,看向满脸疑惑的刘备,卖了个关子道: “此事,我自有计较。” 第十四章 重任 陈默说得云淡风轻,將此事一笔带过。 刘备眼中先是疑惑,隨即重重地点了点头,竟然不再追问。 他相信陈默的计较。 “好!”刘备朗声决定道, “此事便全权交由子诚调度!我与翼德即刻便去整备人手,磨礪兵甲,隨时听候调令。” 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议事,就此宣告结束。 眾人心中大石落地,腹中飢饿之感也隨之涌来。 只是眼下囊中羞涩,竟连一顿像样的酒宴也凑不出来。 最后还是周沧將锅底仅剩的一点米汤颳了出来,眾人就著清水,將这最后的口粮分食殆尽。 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的眼中,都燃烧著被称之为“希望”的火焰。 饭罢,刘备与张飞等人知道陈默尚有要事与心腹商议,便拱手告辞,自去安排不提。 夜风穿过破旧的窗欞,吹得油灯火苗一阵摇曳。 屋內只剩下陈默,周沧,以及一直如影子般沉默侍立的谭青。 周沧终是按捺不住。 他几步走到陈默身边,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半边光线,声音压得极低: “默哥儿,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干? 咱们就这十几號人,连匹马都没有,真要去跟那帮鲜卑蛮子硬碰硬?” 他顿了顿,脸上有些纠结, “俺老周烂命一条,死了不打紧,可……可不能让兄弟们白白去送死啊!” 陈默缓缓转过身,脸上扬起一个轻鬆的笑容,有些戏謔地看向周沧: “沧子,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会带弟兄们去送死的人?” “不…不是……”周沧连忙摆手,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 陈默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安慰道: “我知道你是担心大家。放心,我陈默再不是人,也不会拿兄弟们的性命去赌。” 他將目光投向堪舆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谁说我们要去硬碰硬了?” “鲜卑人来去如风,靠的是什么?是马。 他们寇边劫掠,为的是什么?是財货、粮食和人口。” 陈默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他们是狼,是野兽。 但再狡猾的野兽,一旦被贪慾蒙蔽了双眼,就会踏入猎人布下的陷阱。” “陷阱?”周沧的眼睛亮了起来。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谭青忽地从嘴里挤出两个字: “诱饵?” 陈默讚许地看了谭青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正是诱饵,但这个诱饵不能是我们自己。”他话锋一转, “沧子,咱们眼前不就摆著一条更『体面』,也更稳妥的路子吗?” 周沧明显没太听懂:“默哥儿,你的意思是……” “我们去找张世平。”陈默轻笑摇头, “从这些大马商手里『借』出资源,方法有很多。” “张公是商人,他大老远的从中山贩马到幽州,为的是什么?观光赏景吗?” 陈默轻笑一声:“不,是为了钱,赚大钱。” 人一旦有了贪慾,就有了命门。 这命门,就是撬动交易的最好槓桿。 “走,去见见这位张公。” 陈默记得,张世平的车队近日正好也要启程返回中山,此刻就驻扎在城外的驛站。 …… 半个时辰后,陈默带著周沧和谭青,在城外驛站的一间客房內见到了张世平。 这位身材微胖的马商正坐在灯下核对帐目,看到陈默深夜来访,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讶。 “陈老弟?这么晚了,可是家里遇到了什么难处?” 他一口商人的客气与精明,显然知道不少事情。 陈默隨意地在对面坐下,神態放鬆: “张公,家中断粮却是小事,但我这里有桩能让张公赚大钱的生意,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哦?”张世平来了兴趣,“详细说说。” 陈默开门见山: “我需要向张公借二十匹健壮良马,为期三日。 三日之后,我不仅原数奉还,还会额外送上十匹更为神骏的鲜卑战马,作为此次的利息。” 张世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审视著陈默。 在他眼中,陈默气质从容自信,不像是在开玩笑。 但对方提出的条件,却怎么听都像是天方夜谭。 “陈老弟好魄力。”张世平缓缓开口,眼里带著些许探究, “二十匹良马,三日之后,就能换回三十匹,其中还有十匹价值千金的鲜卑战马…… 看来陈老弟这笔生意,利润相当可观?” 陈默微微一笑,既不否认也不详述,只是轻描淡写地道: “小打小闹,不过是看准了北边鲜卑的动向,想和他们做笔买卖,从他们嘴里借一块肉罢了。” 他故意用“借肉”这样满是风险的词,又点明了目標是“鲜卑人”。 果然,张世平眼里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兴趣。 当然,更多的是警惕。 与鲜卑人做生意?这其中的风险……他作为商人,嗅觉极其敏锐! “鲜卑人?”张世平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陈老弟做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 “机缘巧合,发现一处绝佳的伏击之所。” 陈默点到即止,笑容依旧轻鬆, “张公若有兴趣,待我此行功成,手上握著大批鲜卑战马和精良装备,或许…… 我们可以有更深度的合作?” “比如,张公藉此机会,或许能博得一个『资助义士,抵御外侮』的好名声? 这笔无形的財富在乱世里价值几何,想必不用我多说了吧?” 轻飘飘的几句话,在张世平心中激起了巨大涟漪! 这哪里是简单的借马? 这分明是一场高风险,高回报的政治投资! 对方主动提出了后续合作的框架: 用战利品分成,用名望共享! 张世平的心臟不爭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二十匹马,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即使血本无归,也完全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內。 可一旦赌贏了,他不但能获得远超付出的金钱回报,还能与官府,与刘备这支潜力无穷的“义军”搭上线,获得一张宝贵的护身符! 这条路一旦打通,他张世平就不再是个单纯的贩马商人,而是“有功於社稷”的义商! 几乎没有犹豫,他的脸上露出了真诚许多的笑容,伸出手: “陈老弟快人快语!这笔买卖我张世平做了! 按说好的,借你二十匹马,但我不要那十匹鲜卑马的利息!” 陈默有些意外:“张公,在商言商……” “你先听我说完。”张世平打断他的话,直接道: “我再加派十名精锐护卫,携带弓弩,听你调遣。 此战所得,我只要五匹战马即可。” “至於其他的……就算是我张某人为咱大汉边疆,尽的一份绵薄之力!” 他意味深长地说: “我很期待陈老弟这趟『引狼出洞』的成果,更期待我们后续的……长久大计。” 陈默没有拒绝的理由,拱手笑道: “一言为定,张公。你不会失望的。” 半炷香后,陈默带著周沧和谭青走出驛站。 周沧依旧有些恍惚,感觉像做梦一样。 陈默站在夜色里,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驛站,嘴角噙著一丝掌控全局,近乎愉悦的笑意。 诱饵,到手。 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多出十名强援。 马商张世平这个重要盟友,初步入局。 有了这尊財神的支持,日后无论是钱粮还是销赃,都有了稳固的渠道。 这盘棋...... 开局,落子。 第十五章 定计(二合一大章,感谢「沫子之雪儿」的19张月票) 三日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十字街口的院落里,已然是一片人声鼎沸。 二十匹神骏良马早已备好鞍韉,不安地刨著蹄子,从口中喷出白色热气。 马旁,十名身著皮甲,腰悬环首刀,背负强弩的精悍汉子肃然而立。 正是张世平派来的护卫。 这些人目光锐利,身形沉稳,显然都是见过血的老手。 而刘备带来的十几名乡中勇士与游侠儿,此时也都换上了相对齐整的衣甲。 虽然装备简陋,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掛满了昂扬战意。 陈默,刘备等人正在做著最后的检查。 “水囊,乾粮,伤药,引火之物,都清点过了,没有疏漏。”周沧大声回报。 他一边说,一边將一柄沉重铁矛扛在肩上,兴奋得满脸放光。 谭青则默默地將一壶箭矢仔细插入箭囊,又检查了一遍弓弦的韧度。 对他而言,弓与箭便是他的第二生命。 “翼德,你怎么还在这里?” 刘备看著正兴冲冲的,试图从一名护卫手里抢夺战马的张飞,眉头微皱。 “大兄!要去干这么大的事,那怎么能少了我!” 张飞豹眼一瞪,声若洪钟。 他拍著胸脯道: “要我说,那些鲜卑杂碎交给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保证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给兄长们当夜壶!”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翻身上马,手中长矛乱挥,一副天王老子也休想把他留下来的架势。 刘备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他自然知道翼德勇武,带上他,此行胜算必能再添一分。可…… 就在刘备准备开口劝说之际,陈默却缓步走了过来。 “翼德,杀鸡焉用牛刀?” 张飞的动作一滯。 陈默不理会他疑惑的眼神,径直问道: “我且问你,我们此行,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杀光那些鲜卑蛮子,抢光他们的马和粮!”张飞想也不想地答道。 “说对了一半。”陈默摇了摇头, “是『抢』,而不是『杀』。 我们是去夺取生存的根基,不是去跟他们拼命的。 此行讲究的是一个『快』字,打了就走,绝不恋战。 你勇则勇矣,但若一时杀得兴起,被鲜卑大军缠住,岂不是將我们所有人都拖入了险境?” “俺......”张飞语塞,他知道陈默说的是事实。 以他的性子,一旦真打起来確实容易上头。 陈默见他气势稍弱,立刻跟上第二步,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其次我再问你,我们走了之后,这涿郡的基业,谁来守著?” 他指了指院內堆放的其余物资,又指了指门外那些流民。 “你以为留守是件易事?恰恰相反,这才是最艰巨的任务!” “我们这一走,城內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著这里。 那些本地豪强巴不得我们出去送死,好顺势侵吞我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声望和人心。 若我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寻衅滋事,还有谁能镇得住场面?” 陈默目光锐利如刀: “唯有你!唯有你张翼德坐镇於此,才能让那些宵小之辈不敢越界! 你人在这里,就等於告诉全涿郡的人,我们的根基稳如泰山! 这份威慑,比带你去衝锋陷阵,要重要百倍!” “玄德公在外,是为『旗帜』,扬我等仁义之名。 而你翼德在內,则是『磐石』,固我等存身之本! 一內一外,旗正石稳,方是万全之策! 你说,你这个任务,重不重?” 一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张飞听得那是一个热血沸腾。 他本以为留守就是懦夫所为,此刻方知,自己肩上扛著的竟是整个队伍的未来。 渴望战斗的心瞬间被一股沉重的责任感取代。 “好!”张飞翻身下马,將长矛重重地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为之一颤。 他对著刘备和陈默一抱拳,瓮声瓮气地说道: “玄德大兄,子诚!你们就放心去吧! 这涿郡有俺张飞在,那就乱不了! 谁敢动咱们一根汗毛,俺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血溅五步!” 话说完,他想了想,又把手里长矛掛回马背上, “俺这长矛你们也带著吧!出关討贼,多一桿趁手的兵器,总是好的。” 刘备看著张飞那双写满决然的豹眼,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欣慰。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张飞的肩膀。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个字:“好!” 兄弟二人,无需多言。 解决了最后的问题,陈默立刻下令。 “出发!” 他与刘备並轡而行,领著这支由十名精锐护卫和十几名乡勇组成的,总数不过三十人的奇袭小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北地的晨雾中。 院落门口,张飞手持一把从厨房隨手抓来的杀猪刀,如铁塔一般矗立。 ...... 北地风寒,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三十骑组成的队伍在旷野上疾驰,马蹄踏碎了凝结在地表的薄霜,捲起一片烟尘。 队伍虽小,却个个精神饱满,一股压抑不住的战意陡然而出。 刘备与陈默並轡而行。 他侧头看著身边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分的“书生”,心中感慨如潮。 “子诚,说实话,我至今仍觉得如在梦中。” 刘备声音里带著真诚的讚嘆, “仅仅几日,你便能说动张公。 不仅借来二十匹膘肥体壮的良驹,更得他麾下十名精锐护卫相助。 此等手段,备自问,便是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做到。” 他所言非虚。 刘备自知,自己虽有仁德之名,但在那些商人眼中终究是个一穷二白的落魄宗亲。 商人重利。 想让那些人拿出真金白银来投资,难如登天。 可陈默却只用了一个晚上,便办成了这件看似不可能的事。 穷尽一生也做不到?陈默闻言,嘴角不由得微微有些抽搐。 我的玄德公,您將来的號召力和个人魅力,可比我这点雕虫小技强多了。 不过此时陈默倒也不便多言,只是淡然一笑: “玄德公过誉了,在下不过是看准了张公这等商贾,重利更重势罢了。 我等此行若成,於他而言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他自然乐见其成。” 刘备缓缓点头,心中对陈默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能將人心算计到如此地步,却又不失磊落。 此等智谋,当真可怕。 可隨之而来的,是一股深埋心底的忧虑。 他勒住马,神色间带著一丝挣扎。 “子诚,此计虽好,可我等毕竟行的是兵行险著之事。 我……我终究不愿我等之义举,沾染上劫掠的污名。” 这才是他最根本的顾虑。 现在的刘备还年轻,也还不是未来那个雄才大略的汉昭烈帝。 刚从卢植门下毕业的他,尚且不諳世事的复杂残酷,心中对“义”的界限也还分得不那么清晰。 即便目標是异族寇讎,但“抢掠”二字,依旧触碰了他仁义的底线。 陈默像是早就料到刘备有此一问,神色不见意外。 他停下马,目光清澈地迎向刘备,郑重道: “玄德公,请恕我直言,仁义非是迂腐。 我且问你,那些鲜卑寇骑,他们南下所为何事?” 不等刘备回答,他便自问自答,声音陡然转冷: “他们为的是烧我村庄,杀我百姓,掠我財货,掳我妻女! 他们马上的每一件皮袄,口袋里的每一粒粮食,都是从我大汉子民身上硬生生剥下,抢走的血肉! 我等此行,不是劫掠!” 陈默一字一顿,声若金石: “是『御侮』!是『追赃』! 是將本就属於我们的东西,从豺狼的口中夺回来!” 他看著被自己一番话震住的刘备,语气又缓和下来,补充道: “玄德公请放心,此战若胜。 所得战利品,除却必须的军资,返回涿郡后拿出一半,尽数分发给城中饥民。 如此,上慰苍天,下抚黎庶,內固民心之本,外扬仁义之名。 这,也才是我等举义的真正目的!”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刘备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是啊,將从寇讎手中夺回的財物,再分发给被战乱所苦的百姓。 这非但不是劫掠,反而是更高层次的仁义! “备愚钝,今日方知此中深意!”刘备紧紧握住陈默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子诚一言,令吾茅塞顿开!” 心结既开,大军再进。 行出十数里后,陈默在一处避风的土坡后停下队伍,进行最后的战术布置。 “玄德公,”陈默翻身下马, “你先前的忧虑,也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关键。 三十骑,確实太少了。” 刘备神色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陈默环视眾人,朗声道: “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我们人少,自然便要造出人多的声势。” 他先是指向一直沉默的谭青与另外两名腿脚最快的乡勇: “谭青,你等三人即刻先行,去前方五里处寻一高坡,布下『虚营』。 將咱们带来的空粮箱四散摆开,再多点几处篝火。 记住,要用湿柴,火要烧得旺,烟要浓!” 他顿了顿,叫住正要离去的谭青,笑问道: “谭青,你是猎人,且告诉玄德公。 在这茫茫草原上,远远望见几处並行的浓密烟柱,意味著什么?” 谭青古井无波的眼里闪过微光,惜字如金道:“人多,有货,正在安营。” 寥寥数字,却让所有人明白了这“虚营”的妙处! 陈默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 “但这还不够。光有营地,没有行军的声势,一样会引人生疑。” 他看向周沧和其他人: “其余人,立刻將出发前准备的枯树枝取出,越多越好,尽数繫於马尾之后!” 这个命令让眾人再度一愣。 刘备看著陈默,眼中满是疑惑。 陈默朗声解释道: “待马匹重新奔驰,枝条拖地,必將捲起漫天尘土! 百步之外,观之如千军万马,尘烟蔽日! 虚营在前,烟尘在后,待鲜卑斥候远远望见,只会以为是一支数百人的大商队正在安营扎寨! 他们生性贪婪,见此情景,岂有不来一探究竟之理?” 此计一出,满场皆惊! 刘备双眼瞬间瞪大,脸上的疑惑在顷刻间全化为了震惊与狂喜。 妙!太妙了! 此等疑兵之计,简直是神来之笔! “子诚真乃奇才也!”刘备忍不住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有此一法,何愁大事不成!” 陈默摇头笑笑,轻声道: “此法並非在下首创,不过是对前人智慧的拙劣借鑑罢了。” 没错,借鑑的正是玄德公您那位三弟,以后在长坂坡二十骑嚇退曹军的疑兵之计。 避过眾人信服的目光,陈默摊开一张简陋的兽皮地图,指著其中一处狭窄的山道。 “诱敌只是第一步,能否全歼,看的便是此处。” 他沉声道: “此地名为一线天,两侧皆是陡峭土坡,林木丛生,易於隱蔽。 峡谷狭窄,仅容三马並行。我等主力便可在此处设伏!” 他转向周沧和张世平派来的护卫头领: “周沧,王头领!你二人带二十名弟兄,立刻去峡谷两侧布置。 滚木礌石,有多少放多少! 地上多设尖桩,再將我带来的桐油火种备好! 务必做到敌人一旦入瓮,便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喏!”二人轰然应命,眼中杀气腾腾。 最后,陈默的目光扫过其余人,语气变得冰冷决然。 “诸位听清!此战只许胜,不许败,但更不许贪功好进!” “诱敌入瓮后,以我三声长啸为號,三轮箭雨后发起衝锋! 记住,夺马抢粮为首要,不与敌寇死战! 若见敌军势大或有援军,立刻鸣金收兵,不得恋战!”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位王姓护卫头领,嘆道: “王头领,此行还需仰仗各位,若…… 若战局有变,还请各位先护玄德公周全。” 最后,他望向南方涿郡的方向。 那里,有他们唯一的退路和根基。 “我已与翼德定下暗號。 若三日后我等未归,他便知计划有变,当以稳固根基为首要,不必带人来援。” 一番布置,滴水不漏,將所有能想到的变数都计算在內。 刘备站在一旁,看著这个年轻书生从容不迫地调兵遣將,將杂乱的队伍拧成一股致命杀机。 他心中涌起的,是前所未有的信赖与倚重。 “全军听令!按计行事!” 隨著陈默一声令下,队伍迅速分头行动。 谭青等人如鬼魅般消失在前方,周沧与护卫们扛著工具奔赴峡谷。 而陈默与刘备则率领著剩下的十余骑,开始在马尾系上树枝。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十六章 入瓮 北风猎猎,卷著塞外的枯草沙尘。 天际线被残阳染成一片淒艷,预示著一场即將到来的杀戮。 “一线天”峡谷外的平原上,陈默布下的“虚营”已然初见成效。 几处用湿柴点燃的篝火正腾起滚滚浓烟,如数条张牙舞爪的黑色巨龙,向著天空翻滚而去。 而在营地后方,由马尾拖拽著树枝製造出的烟尘也尚未平息。 远远望去,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朦朧喧囂之中,儼然是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在安营扎寨的景象。 高坡背风处,谭青如一块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岩石,一动不动地趴伏在枯草丛中。 风声灌入耳中,被他自动过滤,只留下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远方的地平线。 终於,在他的视野尽头,几个微不可见的黑点出现了。 它们在血色的残阳下迅速放大,逐渐显露出矫健的轮廓—— 是骑兵! 谭青的心跳没有丝毫加速,只是將身形压得更低。 猎人与猎物之间那无形的线,在这一刻悄然绷紧。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幽州治所,蓟县。 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燕云楼”內,暖意融融。 几名衣著华贵的士人正围坐一席,推杯换盏。 “……哼,跳樑小丑而已。” 范阳张氏的士人发出一声不屑冷哼。 此人正是前些日子在公孙瓚帐前出言构陷陈默的那人。 他呷了一口温酒,笑道, “那陈默竟蛊惑了那自称『中山靖王之后』的破落户刘备,纠集了区区二三十人,便不知天高地厚地出关,说是要去…… 说是叫什么来著......『御侮』?” 他说到“御侮”二字时,语气中充满了讥讽,引得满座皆笑。 “我猜啊,八成是在涿郡的钱粮耗尽了,演不下去了,这才寻个由头跑路。 说不定现在,人头早被那些鲜卑人割去当了酒器了!” 张姓士人听著眾人议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已经等著关外传来那些人兵败身亡的消息了。 …… 也就在范阳张氏等著看好戏的同时。 远在百里之外的荒原上,第一轮真正的较量已经无声展开。 最先出现的,是五名身形剽悍的鲜卑游骑。 他们並未直接冲向那看似不设防的营地,只是如草原上孤狼般警惕,远远地绕著营地边缘游弋。 他们时而勒马驻足,时而又纵马奔驰,试图从不同角度窥探这支“商队”的虚实。 峡谷內,刘备紧握手中双股剑,掌心已满是冷汗。 他数次想要下令出击,却都被身旁的陈默用一个眼神制止。 “玄德公,耐心。”陈默的声音镇定自若, “优秀的猎人,绝不会因为一只兔子探头便乱箭齐发,进而惊走后面整窝的狐狸。” 他早已料到敌人的谨慎。 看著那几名游移不定的斥候,陈默冷笑一声,对身旁的传令兵低语了几句。 很快,“虚营”之中有了新的变化。 几名乡勇故意將一口早已准备好的大锅掀翻在地,锅中残余的肉汤和骨头散落一地。 一股浓郁的肉味混杂著油脂焦香,被北风裹挟著悠悠飘向远方。 几名鲜卑斥候的马头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肉香传来的方向。 马匹不安地打著响鼻。 骑士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的警惕之色稍减几分。 在他们的认知里,只有真正毫无经验的商队,才会在扎营时如此奢侈地烹煮肉食。 甚至还不慎打翻,散发出招来豺狼野兽的味道。 然而,就在此时,意外陡生。 队伍后方,一匹被繫上树枝的战马似乎受惊,突地发出一声高亢嘶鸣。 这声嘶鸣在草原上显得格外刺耳,瞬间打破了偽装的寧静! 那几名正准备靠近的鲜卑游骑大惊,猛地勒住韁绳。 刘备的心也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功亏一簣?! 千钧一髮之际,陈默的反应快如闪电。 他没有慌乱,只是猛地对著早已安排好的暗哨一挥手! “哐当——!” 一声巨响,“虚营”边缘一堆垒起的空粮箱被人故意推倒,散落一地。 几名乡勇立刻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手忙脚乱地衝过去。 一边大声呵斥著那匹惊马,一边笨拙地试图扶起粮箱。 整个场面混乱不堪。 远处的鲜卑斥候看到这一幕,再次面面相覷。 最终,为首一人发出一阵粗野鬨笑。 在他看来,这支商队的护卫简直就是群不堪一击的废物,连自己的马都看管不好。 最后一丝戒备,也在这场精心设计的“意外”中烟消云散。 他对著后方挥了挥手,发出了安全的信號。 夜幕,终於如一张巨大的黑布,彻底笼罩了草原。 在斥候的引领下,黑暗的尽头,大地震动。 数十骑鲜卑主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为首的头领身材魁梧,脸上带著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看到前方依旧篝火点点,烟尘渐息的营地,认定商队已经彻底扎下营盘。 嘴里发出一声贪婪的呼哨,便准备下令全军衝锋。 就在此时,这名刀疤脸头领却忽然一抬手,止住了大军。 此人竟是异常谨慎,临时起意之下一挥马鞭,命令手下兵分三路,从两侧包抄。 自己则带领主力,准备先以一小股骑兵进行突击,试探这支“商队”的真正实力。 “不好!”刘备见状,心中暗道不妙。 敌人若是不集中衝锋,而只是分散试探。 他们这座小小的“虚营”根本经不起推敲,伏击之计顷刻间便会暴露。 计划功败垂成! 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必须再给这群贪婪的饿狼扔下一块诱饵。 一块足以让他们彻底疯狂的诱饵! “放马!”他对著提前布置的暗哨,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一声令下,埋伏在“虚营”外围的几名乡勇,突然牵著几匹神骏良马,装作被敌军包抄嚇破了胆的护卫,连滚带爬地从营地侧翼衝出。 他们甚至故意將手中的韁绳“失手”脱落,任由那几匹骏马在峡谷內惊慌奔跑,而他们自己则头也不回地向著黑暗中逃去。 这一幕,瞬间落入了那刀疤脸头领的眼中! “逃了!护卫逃了!” “是上好的中山马!幽州马!” 鲜卑骑兵中爆发出一阵兴奋的骚动。 在他们看来,这支商队的护卫已经彻底崩溃,连保命的战马都不要了! 眼前的营地,在此刻的他们眼中绝对不会是什么陷阱, 而是一只褪去了所有防备,只剩下肥肉的羔羊! “冲!” 刀疤脸头领再无半分犹豫,贪慾彻底战胜了谨慎。 他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一马当先,率领著麾下数十骑,恶狠狠向著唾手可得的財富, 向著那支商队驻扎的“一线天”峡谷,猛扑而去! 当数十骑鲜卑铁骑的马蹄如雷鸣般冲入峡谷时,为首的刀疤脸头领才终於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预想中的抵抗与惨叫声並未出现,眼前这片篝火摇曳的“营地”竟是一片空旷。 只有几个翻倒的空粮箱和几具稻草人歪倒在地。 “中计了!”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 “放箭——!!” 一声怒吼自峡谷两侧的山坡上传来,如同死神宣判。 咻咻咻咻——! 剎那间,火光骤起! 被桐油浸透的草木被火箭瞬间引燃,化作两条咆哮火龙,封死了峡谷的前后退路! 与此同时,第一波箭雨带著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高坡上倾泻而下,將狭窄的谷底彻底笼罩! 噗!噗!噗! 惨叫声此起彼伏! 冲在最前方的十数名鲜卑游骑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箭雨射成了刺蝟,连人带马悲鸣著栽倒在地。 后续的骑兵躲闪不及,狠狠地撞在一起。 狭窄的地形让他们失去了最引以为傲的速度优势,被迫挤作一团,成了箭矢下最完美的活靶子! “滚木!礌石!” 周沧赤裸著上身,虬结的肌肉在火焰下反射著油亮汗光。 他发出一声野兽似的咆哮,与几名护卫合力將一块磨盘大的巨石推下山坡! 巨石呼啸而下,带著万钧之势,狠狠砸入拥挤的敌群之中! 骨骼碎裂的恐怖声响与人马的垂死哀嚎混杂一起。 鲜血与碎肉四散迸溅,如一幅惨烈的人间地狱绘卷! “御寇!守土!杀——!” 就在敌军阵型大乱,首尾不能相顾之际。 刘备手持双股剑,如下山猛虎一般,亲率剩余十几名乡勇游侠,从峡谷侧翼一处隱蔽的缺口猛然杀出! 他身先士卒,双剑翻飞,眼中只剩下保家卫国的决然杀气。 在刘备的带领下,十几名乡勇士气如虹,嗷嗷叫著冲入敌阵,与落马的鲜卑骑兵展开了白刃战。 然而,鲜卑骑兵的强悍与韧性远超眾人想像。 即便身陷绝境,遭受重创,他们在刀疤脸头领的嘶吼指挥下,竟是迅速稳住了阵脚。 一部分骑兵甚至放弃了突围,竟悍不畏死地跳下马,试图攀上土坡,对周沧等人所在的阵地发起反击。 一时间,这些人竟险些衝破了防线! 危机时刻,那刀疤脸头领更是展现出了惊人悍勇。 他无视了射向自己的流矢,任由两支羽箭贯穿肩胛,硬是凭藉著精湛的骑术衝破了前方箭阵。 眼中凶光毕露,直扑正在奋力搏杀的刘备! “死!” 他一声爆喝,手中长戟如毒龙出洞,带著撕裂空气的厉啸,直直刺向刘备胸膛! 刘备武艺虽也不俗,但终究是以步对骑,又被数名敌人缠住。 眼见那致命矛尖在瞳孔中急速放大,已是避无可避!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玄德公!” 一声长啸自另一侧山坡响起! 正是陈默! 他远远望见刘备遇险,没有丝毫犹豫,抓起身边早已备好的火把,全力掷向谷底一处早已洒满桐油的区域! 轰——! 烈焰冲天而起,一道灼热的火墙瞬间在刘备与那刀疤脸头领之间炸开。 滚滚热浪迫得那匹战马发出一声惊恐嘶鸣,人立而起,硬生生止住了衝锋之势! 与此同时,陈默吸满一口气,发出了第三声穿云裂石般的长啸! 啸声,便是最后的总攻信號! 两侧山坡上,早已蓄势待发的第二轮箭雨覆盖而下! 周沧等人也怒吼著將最后一批滚木礌石全部推下! 刘备抓住这死里求生的机会,双剑齐出。 趁著对方战马混乱之际,一剑削断了马腿,另一剑则划过了那刀疤脸头领的咽喉! 首领一死,残余的鲜卑骑兵彻底崩溃,再无半点战心,不顾一切地向著来路仓皇逃窜。 陈默见状,立刻下令: “穷寇莫追!打扫战场,速速撤离!” 战斗结束得与开始时一样迅速。 当硝烟散尽,火光渐熄,整个一线天峡谷已是狼藉一片。 清点战果,此战以伤亡数人的微小代价,歼灭敌军近三十骑。 俘获受伤的鲜卑士卒数人,缴获完好无损的鲜卑战马四十余匹,以及大量的粮袋、皮甲、弯刀等军用物资! 一场看似不可能的胜利,一场以弱胜强的完美伏击! 刘备拄著双股剑,看著满地的战利品。 又回头望向那个正从山坡缓缓走下,脸上依旧保持著超然平静的年轻人。 虎目之中,竟是忍不住热泪盈眶。 若无陈默,绝无此胜! 第十七章 战果(感谢「书宅狗」的14张月票) “一线天”谷口,烈焰仍在燃烧。 余烬在夜风中噼啪作响,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烤肉的焦臭气味。 战斗已经结束,但紧绷到极致的杀气尚未散去。 倖存的乡勇和护卫瘫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他们的眼神里带著亲手杀敌的亢奋,另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 周沧和那王姓护卫头领正带著几人用火把照亮战场,清点战果。 每当他们从鲜卑人的尸体上扒下一件完好的皮甲,或是牵过一匹未受伤的战马时,都会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兴奋叫喊。 刘备拄著双股剑站在一片狼藉之中。 他看著满地的残尸断刃,看著曾经鲜活的生命在眼前化为焦炭,温厚的面庞上神情复杂。 陈默则显得平静许多,只是独自一人坐在战场边缘。 “玄德公!默哥儿!” 周沧洪钟般的大嗓门猛地响起,打破了战后的沉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发了!咱们这次,真的发了!” 他拎著一柄缴获来的弯刀,一阵旋风般衝到两人面前。 “清点完了!全都清点完了!你们猜……你们猜咱们缴获了多少好东西?!” 周沧黝黑的脸膛在火光下涨得通红,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不等陈默开口,他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四根短粗手指,大吼道: “战马!完好无损的鲜卑战马,足足四十三匹!个顶个的膘肥体壮! 还有几匹尤其神骏,一看那就是头领坐骑的宝马!” “乖乖……四十三匹……” 周围的乡勇们听到这个数字,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即使是在幽州这等边郡,一匹良马的价值也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数年吃穿不愁。 而一匹来自草原,习惯於陷阵衝锋的战马,其价值更是难以估量! 王姓护卫头领也走了过来,脸上同样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对著陈默和刘备一拱手: “陈先生,玄德公。 除了战马,另缴获制式皮甲三十余套,弯刀长矛近五十把,强弓二十张,羽箭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军械,足以將我等所有人武装到牙齿!” “还有!还有粮草!”周沧抢著补充道, “看样子是刚从附近哪个村子抢来的! 几十个大粮袋,里面装满了麦子和牛羊干肉! 俺估摸著,这帮狗日的抢来的东西, 足够咱们这些人敞开了吃上几年都不止!” 一个又一个惊人的数字被报出。 眾人看著堆积在谷地中央如小山般的战利品,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们还是一群为明日粮米发愁的“义士”。 而现在,他们摇身一变,成了一支战马,军械,粮草齐备,足以让地方豪强都为之侧目的武装力量! “暴富”! 这是所有人脑海中唯一能想到的词。 短暂的震惊过后,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他们將刘备和陈默围在中央,高高举起手中的兵器,尽情宣泄著心中的狂喜与激动。 刘备被这股热烈的气氛所感染,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笑容。 唯有陈默,在欢呼声中悄然后退半步,冷静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待眾人情绪稍稍平復,他才走到刘备身边,朗声开口道: “玄德公,诸位弟兄!”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一手缔造了这场奇蹟胜利的年轻人身上。 陈默的目光扫过眾人,神色郑重: “此战之果远胜金银,在我看来,可分为二物。 其一为『器』,其二为『名』。” 眾人听得有些不解,连刘备也投来了探寻的目光。 陈默不急不缓地解释道: “所谓『器』,便是指这些战马,军械,此乃我等安身立命之本。 因此,所有战马,兵甲,当优先装备此战中有功的弟兄,组建我等真正的核心战力!” 此言一出,那些奋勇杀敌的乡勇和护卫们眼中瞬间爆发出精光! 这不仅是物质上的奖赏,更是一种身份上的认可! 陈默没有停顿,话锋一转: “而所谓『名』,则是我等举义的旗帜,是我等收穫人心的根基!” 他指向那堆积如山的粮草,一字一顿地宣布道: “所有粮草,我等只取半数,用作军需。 剩下的一半,待返回涿郡之后,尽数分发给城中饥民!以慰苍天,以抚黎庶! 此事乃是吾与玄德公的共同决定。” “轰——!” 如果说前一个决定点燃了眾人心中的热切,那这第二个决定,则彻底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 將一半的救命粮草分给素不相识的流民? 这是何等的胸襟与仁义! 就连张世平派来的那些护卫,此刻看向陈默和刘备的眼神中,也带著发自內心的敬佩。 刘备更是浑身一凛!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陈默,眼眶竟是又有些红了。 他心中何尝没有过一丝担忧。 担忧陈默之前答应他的话语,不过是敷衍之词。 担忧子诚此等奇才,终究会为大业而选择现实。 毕竟那可是几十大袋粮米! 兵源,银钱,死士...... 在这兵灾乱世之中,这些粮米几乎可以换来一切!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默不仅信守了承诺,更是將这份彰显“仁德”的声望推到了自己面前! 这份信任,这份胸襟,远比那四十几匹战马,满地军械更为珍贵! “好!说得好!” 刘备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陈默的手,转而面向眾人,郑重承诺道: “子诚之言,便是我刘备之心! 我刘备在此对天起誓,返回涿郡之后,分发给百姓的每一粒粮食都將公公正正,绝无半点私藏! 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声音鏗鏘有力。 “跟著玄德公,没错!” “跟著子诚干,有肉吃,还有好名声!”周沧兴奋地对著身边的弟兄们大吼道。 欢呼声再度响起,经久不息。 夜色渐深。 喧囂过后,山谷终於恢復了平静。 眾人开始处理伤员,餵养马匹,为明日的归程做起准备。 刘备独自一人站在高处,遥望著南方涿郡的方向。 此一战,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真正践行了他心中的“大义”。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身边那个年轻人的运筹帷幄。 能与此等人物並肩而行,攘除奸佞,匡扶汉室之志,何愁不成! 而在另一侧的山坡阴影里,陈默也同样静静地立在原地。 火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脸上的表情却隱没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声望,资源,人心,一支初具雏形的嫡系部队…… 这盘棋的开局,至此才算是真正落下了第一颗稳固的棋子。 他抬头望天,眼前骤然浮现出那道只有他能看到的虚幻光屏: 【战场结算:一线天伏击战】 【我方投入:步卒32人】 【敌方投入:鲜卑斥候及游骑约60人】 【战力差距:悬殊】 【战果:大胜】 【综合评估战斗策划、临场指挥、战损比、战利品价值…】 【名望结算:你的名望值大幅增加!当前名望:318】 【你的声望提升至『崭露头角』!】 【您的当前排名为:9,754名】 【史诗级成就达成:以步破骑,以寡击眾!】 【获得成就奖励:自由属性点*1】 【解锁新权限:初级统率光环(被动)】 第十八章 暗流 9754名! 陈默看著光屏上那个崭新的数字,心绪微微一动。 名望值从102点一跃飆升至318点。 排名更是像坐上了火箭,在声望榜单上硬生生跨越了两千六百多个位次,直接杀入了万名之內! 这意味著,他已经从一个无人在意的“新人”,一跃成为了排行榜中游,真正有资格被其他玩家正视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那一点金光闪闪的自由属性点,以及刚获得的全新权限。 【初级统率光环(被动):当你作为將帅指挥部队时,麾下士卒士气不易崩溃,战斗力获得微弱提升。】 “果然如此。”陈默心中闪过一丝瞭然。 高难度的史诗级成就,仅仅奖励了一点属性,以及一个效果微弱的基础光环。 这並非是《洪流》这款游戏过於吝嗇,而是一种对超自然力量的限制。 游戏的设计者似乎在刻意维持著世界的“真实感”,避免玩家因各种词条和技能变得“超人化”。 而这,正是陈默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在一个所有玩家的面板实力都被严格限制,不存在“数值膨胀”的局面下, 自己那份对歷史走向的先知先觉,就成了最不讲道理,也最强大的外掛。 想通了这一点,陈默的心境愈发澄明。 他的目光只在刚获得的全新词条上停留片刻,便再无半分犹豫。 【自由属性点*1已分配至『魅力』】 【魅力:2】 陈默已经体会过“魅力”属性带来的好处了。 那是一种潜移默化的说服力与亲和力。 一点魅力,已能助他在与张世平的博弈中占据主动,將一次单纯的“借马”变成一场利益捆绑的深度投资。 那两点魅力呢?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更重要的是,陈默始终记得一件事,关羽已经“失踪”了。 歷史的车轮已经因为玩家的介入出现了偏转。 他不能再將所有希望都寄託於按部就班地“收集”歷史名將。 而是必须拥有属於自己的,足以吸引英雄来投的“势”。 …… 与此同时,《洪流》沉寂许久的世界频道,因为一条史诗级成就的诞生,瞬间炸裂开来! 【世界频道】 【別射我我是友军】:“臥槽!史诗级成就?!” 【洛阳铲】:“焯!我没眼花吧?这是黄巾副本开服到现在第几个史诗级成就?!” 【脸滚键盘】:“重点是排名啊兄弟们!我刚去看榜单了,那个『沧州赵玖』的排名从一万两千名开外,直接火箭一样衝到了9754名!” 【治疗先奶我】:“一天之內,名次往前跳了两千多?!” 【洛阳铲】:“???他这是……把汝南袁氏的祖坟给刨了?!” 【感谢敌军送的火箭】:“刨祖坟能加这么多声望?那我现在就去把我们自己家的祖坟给刨了!別拦著我!” 【荆州说客】:“格局小了兄弟们,刨祖坟是恶名,涨不了这么多。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人参与了一场关键战役,並且在其中扮演了决定性的角色,获得了巨额的战功结算!” 此言一出,立刻引爆了所有人的猜测。 【中原老白】:“战役?现在最大的战役不就是官军在潁川,长社一带围剿波才的主力战场吗?难道他是跟著官军主力混到了天大的功劳?” 【洛阳铲】:“不对!我在洛阳那边有內部消息,潁川的官军主力是前两天才刚刚完成集结,还没到总攻的时候,怎么可能爆发出这么高的声望奖励!” 【別射我我是友军】:“那会是哪?冀州?” 【洛阳铲】:“不知道,反正这一个成就,加了起码好几百声望吧!爽飞了!” 【一刀一个小朋友】:“真羡慕哭了,我还在潁川战场上当大头兵,累死累活一个多月就混了几点声望,人家已经找到版本答案了。”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一个带著特殊前缀的id忽然冒了出来。 【山海-穷奇】:“呵,一群散人,眼界也就这么点了。 除了我们『山海阁』,再算上『神话』那帮老银幣,还有谁有能力在前期打出这种战绩? 我猜八成又是『饕餮』那傢伙在哪条战线上玩了手大的,用小號马甲隱藏战绩罢了。” 这个id的出现,让世界频道安静了片刻。 “山海阁”,与“神话”公会齐名,是目前《洪流》中最顶尖的几个庞然大物之一。 其核心成员的游戏id皆取自山海经中的上古异兽,行事风格也如其名,霸道无比。 【山海-穷奇】的话,立刻让大部分玩家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啊,除了这些顶级公会的核心成员,谁还能有这等手段? 一时间,“沧州赵玖”是山海阁顶级玩家小號的说法,迅速成为了主流。 ……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內部频道中。 一场更高层级的討论也正围绕著这个突然躥升的id展开。 【神话-凌霄殿】 【神话-天机星】:“【警报】!排行榜出现剧烈波动,id『沧州赵玖』排名在十分钟內上升2633位,进入前一万名。 经初步排查,与我方所有已知高级玩家档案均不匹配。” 【神话-贪狼星君】:“刚在世界频道看到了,山海阁的穷奇跳出来认领了,说是饕餮的小號。这帮妖魔鬼怪,就喜欢搞这种故弄玄虚的把戏。” 【神话-天机星】:“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根据我的情报模型推演,饕餮目前的主要活动区域应该在南阳战场,配合朱儁將军即將出发的部队。” 【神话-碧霞元君】:“你们是不是忘了西凉?那边羌人作乱,打了快十年了,朝廷屡次派兵都吃了大亏。 会不会是有人走了董卓的路子,在那边搞定了某个羌人部落,立下大功?” 这个猜测一出,频道內立刻安静了许多。 西凉战线因为远离中原核心剧情区,一直被大部分玩家所忽略。 【神话-贪狼星君】:“有点道理……西凉那边天高皇帝远,官军和羌人打得一塌糊涂,確实容易出一些乱七八糟的隱藏任务。 提前投资董卓,或者乾脆自己拉起一支兵马打出个史诗级战役…… 这思路,倒像是『饕餮』那疯子能干出来的事。” 【神话-天机星】:“正在进行模型匹配……目標行为与『饕餮』的疯狂风格相似度为73.4%。西凉战线確实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由此,频道里的討论热度越来越高。 大家都在分析山海阁的“饕餮”是不是真的在西凉开了条新战线。 就在这时,一直潜水的会长终於发话了。 【神话-紫微帝君】:“行了,先別纠结这个『沧州赵玖』了。西凉的猜测有道理,但对我们来说意义不大。” 会长的出现,让刷屏的討论立刻停了下来。 【神话-紫微帝君】:“別忘了咱们开服前做的规划。我们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搞到传说道具【光阴之沙】,就是为了在黄巾这个副本建立绝对优势。 根据【光阴之沙】的预言来看,我们所有的核心资源和顶级战力都必须聚焦在张角兄弟这条主线上,这也是我们领先其他所有公会的根本。” 他的话语很直接,没有半点废话。 【神话-紫微帝君】:“现在为了一个不確定是不是『饕餮』马甲的id,就分散精力去关注西凉?这是本末倒置。 『山海阁』那帮人就喜欢搞些花里胡哨的动作来吸引注意力,我们不能被他们牵著鼻子走。” 【神话-贪狼星君】:“会长说得对,差点被带歪了。管他是谁,只要不影响我们在北方战区的进度就行。” 【神话-紫微帝君】:“天机,把『沧州赵玖』这个id建档,监控等级调到最低,设置一个关键词提醒就行。 如果是『饕餮』,他早晚会闹出更大的动静,到时候再说。 如果只是个运气好的散人,那更不用管了。” 【神话-紫微帝君】:“都把注意力放回主战场,一个小时后开战术会议,我要听南阳和潁川的最新进度报告,散会。” 说完,【神话-紫微帝君】的id就再次暗了下去。 整个过程乾脆利落,迅速將偏离的议题拉回正轨,並做出了明確部署。 频道內的核心成员纷纷回应“收到”,隨即开始交流起各自战区的军情,再没人提及其他。 …… 蓟县,州牧府。 刚刚结束了幽州防务军议的田衡,正奉公孙瓚之命启程前往涿郡,探查校尉邹靖的募兵事宜。 摇晃的马车上,他看完了公会频道內的全部聊天记录,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微笑。 这才是他熟悉的会长风格——绝对的实用主义和目標导向。 【光阴之沙】换来的情报是公会的最高机密,也是他们领先一步的王牌。 在这张王牌打出最终效果前,任何可能分散精力的“意外”,都只会被当做噪音处理掉。 一个在涿郡散財的土著npc,一个在西凉投靠了董卓的“山海阁”玩家...... 二者之间並无任何联繫。 確实没什么值得深究的,应该是自己多虑了。 想到这里,田衡在频道里回復了一句。 【神话-北斗星君】:“收到,一切以冀州主线为重。” 信息发出后,他便將光屏关闭,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隨著光屏关闭,一张悄然笼罩在“沧州赵玖”头顶,来自顶级公会“神话”的无形大网,就此散去。 而此刻的陈默,正带著满车战利品返回涿郡,亦对此一无所知。 第十九章 磐石(感谢「书友20180505202943288」的月票) 涿郡城內,三日之期已至。 不知是边关商旅以讹传讹,还是有心人的推波助澜。 一线天硝烟未尽,关於陈默与刘备等人的“死讯”却已在城內不脛而走。 起初还只是坊间流民私语,说外乡人不知天高地厚,出关没两天就没了音信,八成是餵了狼了。 渐渐地,流言愈演愈烈。 再到了城中士人豪族的酒宴上,已经成了个板上钉钉的笑料。 “听说了吗?刘玄德带著带个叫陈默的寒家子,领著二三十个泥腿子就敢去塞外招惹鲜卑人。” “定好了三日回归,现在不见人影,还能有什么下场?” “我听从边关回来的商队说,前几日北边火光冲天,怕是连人带骨头都被啃乾净了!” “真以为凭著点小恩小惠,收拢些个流民就能成事了?愚蠢!” 范阳那位张姓士人坐在酒楼雅间內,听著眾人的议论,嘴角微微勾起。 他早就等著这一天了。 陈默那伙人一死,他们留下的粥棚,积攒下的声望,乃至那群无家可归的流民都將成为无主之物。 这时他只需稍稍出手,就能將一切收入囊中。 既得了利,又得了名。 死人,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 十字街口。 昔日人头攒动的粥棚如今已是门可罗雀,冷清异常。 寒风卷著街上尘土,吹得棚顶破布猎猎作响。 张飞手持一柄磨得雪亮的杀猪刀,如尊铁塔般矗立在院门口。 这几日他滴酒未沾,豹眼中满是血丝,整个人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他信玄德大兄,更信陈子诚。 可三天之期已过,大兄他们依旧杳无音信。 城里的风言风语他不是没听见。 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捧的地痞游侠,如今看他的眼神都带著怜悯和疏远。 人心,是最现实的东西。 “哟,这不是张飞张壮士吗?怎么,还守著这个空摊子呢?” 一阵轻笑声音响起。 范阳张氏那位士人身著锦衣,手摇摺扇,在一眾家丁护卫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张飞豹眼圆睁,手中那把长柄杀猪刀刀尖朝下,往地上一顿,发出“咄”的一声闷响: “有屁就放!” “粗鄙。”张姓士人撇了撇嘴,用扇子在鼻前扇了扇。 “看你这一身猪骚味的腌臢样子。 我且问你,你那便宜大哥刘备,还有那个陈默陈子诚,如今尸骨安在啊?” 张飞眼中杀机一闪,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俺大哥和子诚大兄都是为国御侮的英雄!你再敢胡言一句,俺便撕了你的臭嘴!” “英雄?”张姓士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就凭他们一群乌合之眾,也配称英雄? 实话告诉你,他们早已死在关外,尸骨无存了。 如今我等奉郡守之命前来清查此地,这粥棚还有那些粮草物资,便由我范阳张氏接管了。” 他用扇子遥遥点著张飞,笑道: “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念你长得也算孔武有力,若肯跪下给本公子磕三个响头,我便许你为我范阳张家牵马坠蹬,做个护院家奴,如何?” “不过当了家奴,你这姓却是得改一改。” 张姓士人顿了顿,眼带轻蔑,一字一句地说道: “说到底,一个杀鸡屠狗之辈,你也配姓张?” 轰! 这句话,如一粒火星溅入滚油,瞬间引爆了积蓄已久的怒火!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咆哮並未响起。 张飞那张涨红的脸上,血色竟一寸寸褪了下去。 他胸膛的剧烈起伏也骤然停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呼吸,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安静。 他只是死死盯著对方,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一个字从他牙缝里迸了出来: “……好。” 只有一个字,却让对面那张姓士人没来由地一阵脊背发凉。 张飞缓缓直起身子。 他掂了掂手中的杀猪刀,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好,好。 俺张飞这辈子,杀的猪,宰的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只是倒还未试过…… 宰上一头人皮畜生!” 话音未落,张飞动了! 他脚下的青石板轰然龟裂,整个人却並未直线衝锋,却是猛地一脚踹向了旁边施粥的大铁锅! “哐当——!” 盛满草灰的大锅被巨力踹得翻滚出去,瞬间在张飞与家丁之间製造出一片混乱。 趁著几十名家丁手忙脚乱躲避的剎那,张飞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目標直指那领头的张姓士人! “杀了他!”士人一时间嚇得魂飞魄散,尖叫著后退。 他身后的护卫总算反应过来,挥舞著棍棒枪戟恶狠狠地扑上。 杀猪刀终归是短兵,瞬间的优势过后,张飞立刻便陷入重围。 但他此时的战斗,却展现出与粗獷外表截然不同的冷静。 他並不与眾人缠斗,而是身形一矮,竟硬生生用肩膀撞入了一名家丁怀中! 那家丁只觉像是被一头疯牛撞上,胸骨欲裂,倒飞而出。 张飞则借著这一撞之力,夺过了对方手中的长棍。 他左手持棍,右手持刀,竟是在这方寸之间打出了一套攻防兼备的招式! 长棍拨、挑、扫,逼得周围的家丁无法近身; 手中的杀猪刀则如鬼魅游走,总能从刁钻的角度给敌人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然而,双拳终究难敌四手,一名家丁绕到他身后,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他的背上! 张飞身形一晃,口中发出一声闷哼。 但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借著这股力道猛然转身,手中杀猪刀瞬间割断了偷袭者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张飞的半边身子,让他看起来狰狞如同恶鬼! 然而张飞心中怒火愈盛,神智却愈加清醒。 他很清楚,必须立刻退回院门。 在开阔地带被围攻,自己必死无疑。 他虚晃一招,逼退身前的敌人,隨即向后几个纵跃,退守到了粥棚门口。 此处正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战场。 狭窄的门洞成了天然关隘,让家丁们无法形成合围,只能两三人一组地轮番上前。 张飞一人一刀,据门而守,竟是將这道门化作了无法逾越的雄关! 棍棒长戟与刀锋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木屑与血肉齐飞,张飞的身上不断增添著新的伤口,脚下的土地也被一个个倒下的家丁铺满。 他的体力在飞速消耗,呼吸变得如同风箱般粗重。 但那双豹眼,却始终死死锁定在不远处的张姓士人身上。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眼前这些人,然后...... 杀了那个畜生! 可明眼人都能看出,张飞已是强弩之末,隨时都会力竭而亡。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噠!噠!噠!”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惊雷过境,骤然在街口炸响。 第二十章 归来 在场所有人动作一滯,下意识循声望去。 长街尽头,一队骑兵正卷著漫天烟尘,如黑色潮水奔涌而来。 为首的,正是陈默! 在他身后,是刘备与三十名身披鲜卑皮甲,手持雪亮弯刀,骑著高头大马的彪悍骑士。 队伍最前方,十几根长杆高高竖起,上面掛著一颗颗死不瞑目的鲜卑头颅。 浓郁的血腥味与冲天煞气,跨越半条街的距离,狠狠地撞了进来。 整个长街,瞬间死寂! 那些正在围攻张飞的家丁,看到这支如同从修罗地狱中杀出的军队,登时嚇得魂飞魄散。 他们手中的长戟棍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双腿发软,竟是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范阳那位张姓士人脸上的狠厉在这个瞬间凝固,化为了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安敢伤吾兄弟!” 刘备一声长啸,声震四野! “大兄!”张飞看到熟悉身影,虎目之中瞬间涌上热泪。 他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將胸中所有的憋闷尽数喊出。 隨后手中杀猪刀狠狠下劈,將最后几名发愣的家丁全部砍翻! 陈默並未下马,只是居高临下,端坐马背。 他用一种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静静看著脸色惨白如纸的张姓士人。 “周沧。” 陈默淡然开口。 “在!”周沧催马而出,脸带狞笑。 “掌嘴。” “喏!” 周沧翻身下马,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那张姓士人衣领,如同拎小鸡般一把將他提了起来。 “你…你敢!我可是范阳张......”张姓士人色厉內荏地尖叫。 回答他的,是周沧势大力沉的巴掌! 啪!啪!啪!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一片死寂的长街上迴荡,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 转眼之间,那张姓士人便被打得满口是血,脸颊高高肿起,成了个猪头。 陈默这才缓缓开口: “告诉涿郡那些人,我陈默的东西,谁也抢不走。我陈默的兄弟,谁也动不得。” “今日吾等御侮归来,斩首三十一,缴获战马四十三匹!” “明日,玄德公將以汉室宗亲之名,遍邀郡中豪杰,共商『联防保境』之大计。 愿为我大汉守土者,皆为同袍! 若是心怀叵测,趁火打劫者……”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用马鞭指了指长杆上悬掛的人头。 那意思,不言而喻。 说罢,陈默不再看如同死狗般的张姓士人一眼。 他只是调转马头,对著院门口那尊浑身浴血的铁塔,讚许一笑: “翼德,守得好。” …… 夜色之下,粥棚院落不再有往日喧囂。 昏黄的油灯下,陈默正用煮沸过的麻布,小心擦拭张飞背上最深的那道伤口。 刘备则在一旁,將捣碎的草药一点点敷在翻卷的皮肉上。 张飞赤裸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纵横交错著十几道伤口,深可见骨者亦有数处。 然而他却一声不吭,只是咬著牙,任由草药刺激伤处,额头上青筋暴起。 “翼德,疼便喊出来罢。”刘备看著张飞这副模样,虎目中满是心疼与自责。 若非自己无能,何至於让兄弟遭此劫难。 “大哥……俺不疼。” 张飞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俺就怕……俺要是没守住,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子诚大兄说了,俺可是大傢伙儿的『磐石』。”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 在被数十人围攻,濒临绝境的那一刻。 张飞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不能让几位大兄辛苦打下的这点基业,就这么毁在自己手上。 陈默为他缠上最后一圈绷带,打了个结,这才直起身,长出一口气。 “正是此理。” 他看著张飞,頷首笑道: “今日若无翼德在此守住家业,吾等便是大胜归来,也已是无处可归。 这份功劳,翼德你当居首功。” 得到两位兄长肯定,张飞心里只觉一股暖流淌过。 他嘿嘿一笑,正想说些什么。 目光却不经意间瞥到了院中临时牵进来的那些高头大马,以及角落里堆积如山的皮甲兵器。 “我的天老爷!” 他那双豹眼瞬间瞪得溜圆,所有言语都化作了一句惊呼: “这…这……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张飞挣扎起身,踉踉蹌蹌走到一匹神骏的鲜卑战马前,伸出粗糙大手对著皮毛与马鬃一通乱摸。 而后他又拿起一套从鲜卑首领身上缴获的皮甲,放在掌间搓了又搓。 坚韧的质地,精良的做工...... 这比普通官军的装备还强上几倍。 这一刻,张飞才真正理解了陈默先前所说的“以战养战”。 他猛地回头,看向陈默与刘备二人,眼神中多了份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猛地一个抱拳,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玄德大兄!子诚大兄!从今天起,俺张飞这条命就跟你们绑在一块儿了! 刀山火海,但凭驱使!” 刘备连忙伸手相扶,兄弟三人相视一笑,无需更多言语。 …… 次日清晨,涿郡城外驛站。 张世平睡眼惺忪地打开院门,只见陈默正微笑著站在门外。 身后,二十匹“借”出的良马一匹不少,精神抖擞。 而在这些马匹旁边,赫然还站著另外几十匹更为神骏彪悍的战马,一看便知是塞外良驹! 而且每一匹战马背上,都驮著一副皮甲,弯刀和粮袋。 “张公,幸不辱命。”陈默拱了拱手,语气轻鬆得像只是去郊外打猎归来, “按照约定,二十匹良马完璧归赵。 这里另外有十匹鲜卑战马,则是我等许诺的利息,还请张公点收。” 张世平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本以为“十匹鲜卑马作为利息”的许诺,不过是眼前年轻人为了借马而画下的大饼,空手套白狼罢了。 他当时之所以答应,赌的也只是陈默这个人的潜力,对战果其实並未抱太大希望。 可眼前这番景象……何止是十匹!这缴获的战马,怕是有三四十匹之多! 他快步上前,仔细查看那些战马和装备,越看越是心惊。 马匹神骏,装备精良,无一不是鲜卑精锐游骑的制式装备。 这意味著,陈默他们不仅打贏了,而且是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第二十一章 算计 以三十乌合之眾,大破数倍於己的鲜卑精锐?! 张世平看向陈默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欣赏,是商人习惯性的广撒网投资。 那现在便是敬畏! 这哪里是什么落魄书生,分明是一头潜伏在深渊中的猛虎! “陈…陈老弟,你…你们这是……”张世平的声音都有些结巴。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陈默笑道, “若非张公慷慨解囊,吾等也断无此胜。 正如我先前所说,此乃双贏之局。” 张世平深吸一口气。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撼,脸上瞬间堆起了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用力一拍大腿道: “陈老弟这说得哪里话! 你为我幽州百姓御侮守土,乃是天大的义举! 我张世平岂能在这等事上占你便宜!” 他一挥手,对著身后的管事朗声道: “去!將库中最好的酒肉都搬出来!再备上五十石粮草,十匹绢布,一併送与陈义士,就当我为大军聊表寸心!” “至於这利息之说,休要再提! 老弟若看得起我,便將这些战马都带回去,扩充军备即可! 日后但有差遣,我张世平绝无二话!” 这位精明到骨子里的大商人,在这一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加倍下注。 陈默没有推辞。 他知道这是对方在表达结盟的诚意,拒绝了反倒不美。 隨后的酒宴上,陈默顺势拋出了自己下一步的构想: “张公此前厚意,在下已然心领,只是钱粮靠抢终究无法长久。 我等虽有薄功,却终究是无根浮萍。 若要真正立足,必须有人,还要有地盘。” 张世平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 “老弟所言极是。 关於此事,我倒是可以再为你牵线搭桥一番。” …… 三日后,涿郡刘氏坞堡的一间密室內。 主位上坐著的,还是那位面容清癯的刘氏族老,刘民友。 张世平坐於客位,刘备与陈默则立在下首。 密会之间,气氛庄重肃穆。 在张世平一番添油加醋的渲染后,刘民友看向刘备的眼神里,已多了几分宗族內部的认可与欣赏。 “玄德贤侄。”他缓缓开口, “你以汉室宗亲之名,行御侮保境之义举,实乃我刘氏之光耀。 老夫与族中商议过了,我涿郡刘氏愿意在声望与族產方面,给予你等些许庇护。” 刘备闻言大喜,连忙起身行礼。 刘民友摆了摆手,话锋一转: “但是,刘氏的庇护也不是白给的。涿郡周边有村落数十,皆奉我刘氏为主,你们必须承担起守护这方乡里的责任。” 陈默双眼微眯,他一直在等的时机到了。 他顺势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道: “刘公高义,只是所谓『守护乡里』,却非是空口白话。 吾等如今兵不过三十,甲不过四十,存粮不过数月。 若要真正拒鲜卑、黄巾贼寇於城外,保涿郡之安寧,当效仿古时,行『联防』之策。 以玄德公之名望,刘氏之號召,联合郡中其余有相似意愿的士族豪强。 吾等负责守土保境,诸位却也需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陈默这番话,交待了他真正的意图。 他需要將己方眾人的身份从某个受庇护的“义士团体”,提升到整合本地资源的“地方武装”! 刘民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芒。 他与一旁的张世平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叫陈默的年轻人,野心不小! 但其人也確实有相应的才华。 刘民友沉吟了许久,最终缓缓点头,又摇了摇头道: “此事著实事关重大,非吾一家可以定夺。 几日后,老夫將邀郡中各家代表共议此事,汝等只待消息即可。” 刘民友说完便端起了桌上的茶杯,轻轻拨弄著浮叶,再不言语。 这是送客的意思。 刘备与陈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味。 二人不再多言,朝著刘民友与张世平再施一礼,便躬身退出密室。 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內外。 穿过几条廊道而出,刘备一路沉默。 方才因得到族中庇护而生的喜悦,早已被族叔刘民友最后那番话冲淡。 又走了几步,確认四下无人,刘备这才终於停下,压低声音开口。 “子诚兄,”他问道,“刘公之言,似乎……” 陈默的脚步未停,示意他跟上,脸上波澜不惊。 “玄德公所虑不差。 刘公方才只言『共议』,却不请我等入席,明显便是推諉之意。 不过欲將此事拋予郡中各家,让各家互相扯皮罢了。 『共议』二字的承诺,怕是要拖上许久了。” 此时此刻,二人已走至坞堡的一处高墙外。 堡外阡陌交通,炊烟裊裊,一片安寧景象。 “玄德公,太平日子过久了,人是会懈怠的。” 陈默迎著风,目光投向远方,缓缓道: “不见真刀真枪的威胁,想让那些豪族乡绅们心甘情愿出钱出力,难於登天。” “只是...... 这涿县的太平日子…… 怕也是所剩无多了。” …… 与此同时,范阳张氏的坞堡內,气氛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个被周沧当眾掌摑,扇成了猪头的张姓士人此时正跪在地上,眼带怨毒。 主位上,张氏家主面沉如水。 听完子侄哭诉后。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忍。” 士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 “父亲!那陈默张飞几人不过是出身低贱的泥腿子,却敢如此折辱我范阳张氏!我们……” “闭嘴!”张氏家主冷冷地打断他, “他们现在御侮有功,声望正隆,又有刘氏宗族和张世平那个老狐狸撑腰。 现在动他们,是自找麻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南方冀州的方向。 “且让他们再得意几日。 我已收到密信,地公將军张宝已率十万黄巾主力,不日便將兵临幽州!” “待得黄巾天兵一到,莫说是他刘备,陈默。 便是涿郡刘氏,张世平等人,还有那些不识时务的士族豪强,统统都要化做齏粉尘埃!” “等到那时,整个涿郡都將是我范阳张氏的!” 那士人闻言,脸上瞬间露出残忍笑容。 他恨然低头,心中杀意已然沸腾。 …… 夜深人静,与刘备作別后,陈默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连日来的奔波算计,让他感到一丝疲惫,揉了揉眉心正准备熄灯休息。 突然,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光屏,毫无徵兆地在眼前亮起。 光屏上某个熟悉的头像闪烁跳动,弹出了一条新的私信。 【中原老白】:“兄弟!活著没?我看你这两天名次蹭蹭往上涨,现在已经进九千多了吧?牛啊!” 【沧州赵玖】:“托您的福,还活著呢。” 他的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几乎是秒回。 【中原老白】:“说真的兄弟,世界频道里都传疯了。你老实告诉我得了,你是不是『山海阁』或者『神话』他们大公会的小號马甲?” 陈默摇头一笑,他也看到世界频道那群妖魔鬼怪的討论了,只是一直在潜水没说话。 【沧州赵玖】:“老白兄想多了,我真的只是个散人玩家。” 【中原老白】:“我就说嘛!就你之前问我的那几个问题,一看就是刚进游戏没多久的新人,老白我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不过你放心,这事我可没在公频里瞎说,还帮你『推波助澜』了一把。 最好让他们都以为你是山海阁的人,还能给你挡挡枪子,再吸引一波火力,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毕竟这游戏里,咱们这种没公会的散人想要混出头,就得经常互相搭把手。” 陈默看著对方发来的消息,不由得高看了此人一眼。 这老白看著说话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 实则心思颇为縝密,人情世故看得相当通透。 【中原老白】:“所以我才想跟你透个底,赵玖兄弟。 我们有个散人核心群,门槛是排行榜前一千。 里面清一色都是没公会的散人大佬,情报啊,人脉啥的都硬的很。 你进来了,以后有什么事还能多个照应,不至於单打独斗。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 第二十二章 收穫 (二合一大章,求月票) 看著中原老白髮来的私信,陈默轻点屏幕,回復了过去。 【沧州赵玖】:“老白兄,我的排名还没到前一千。” 【中原老白】:“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这声望涨得跟坐了火箭似的,进前一千是早晚的事。 我跟群主打个招呼,就说是我老白担保的,破例一次,问题不大!” 老白的热情不似作偽,陈默思索片刻,便应了下来。 他確实需要一个能稳定获取游戏情报,又不至於暴露自己的渠道。 这种由资深散人玩家组成的小圈子,无疑正是最佳选择。 很快,一条入群邀请便弹了过来。 群组的名字很低调,就叫【无名】。 陈默点击同意,眼前界面一变,进入了一个人数极少的聊天频道。 算上他自己,整个群里竟然只有九个人,其中还有三个人头像是灰色的,显示著长期离线。 【中原老白】:“来来来,欢迎新兄弟@沧州赵玖!这位赵玖老弟是咱们群第九个活人,大家以后多照应!” 老白明显是群里的活跃分子。 他一发言,立刻有两个在线的id冒了出来。 【烽火残阳】:“哟,老白又从哪淘换来个高手?欢迎欢迎。” 【潁川书生】:“新人爆照,报三围,咳咳……男的啊?开个玩笑,欢迎入群。” 陈默没有急著说话,只是默默潜水,顺带查看群里的聊天记录。 与此同时,中原老白也发来了私信,为他解释著群里的情况。 【中原老白】:“兄弟,別看咱们人少,这可都是我这些年在各个副本里一个一个筛选出来的『乾净』人。 要么是人品信得过,要么就是独行侠当惯了,跟那些大公会没什么勾连。 你也知道的,现在很多所谓的『散人高手』,背地里都跟山海阁,神话那帮傢伙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合作,甚至还有些黑歷史。 咱们这群里,不说个个是好人吧,但至少都是明白人。” 【中原老白】:“群里规矩不多,就两条。 第一,公开情报可以自由討论,但涉及到个人机密的关键情报,必须一对一私聊交换,严禁在群里公开索要。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绝对不允许追问別人『声望是怎么涨的』,『在哪搞到的人马装备』这类敏感隱私。 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玩家,这点风度还是要有的。” 陈默心中暗自点头,这个规矩正合他意。 他根本不想向別人解释自己的歷史知识来源。 而他真正想知道的,大多也是那些与歷史无关,只与《洪流》这个游戏本身规则相关的核心信息。 他在群里发了一句简单问候,便再次选择了潜水观察。 群里的聊天內容很杂,但信息质量確实很高。 【潁川书生】分享了官军主力在长社一带与黄巾军波才部的最新战况。 【烽火残阳】则一直在抱怨西军中的派系斗爭和粮草问题。 陈默只是静静地看著,心中毫无波澜。 这些討论相关的歷史內容和走向,对他而言大多都是透明的。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开了全图的玩家,在看一群其他玩家在战爭迷雾里摸索。 就在这时,某个之前一直潜水的女玩家忽然发出一条信息。 她的id很雅致,叫【秋水清酿】。 【秋水清酿】:“@所有人,我补充一条关於黄巾乱军的情报。大家身在各地,尤其是身在北方的朋友,务必小心。” 【秋水清酿】:“目前已可確认,南阳黄巾渠帅之一的张曼成,根本便是南阳张氏的旁支; 而且据我这边可靠消息,冀州清河张氏本家,已经暗中投靠了地公將军张宝。 潁川一带受其影响,周边数个郡县的张氏分支,態度也已开始动摇。” 【烽火残阳】:“清酒姑娘,你指的周边郡县具体是哪?也包括幽州和并州吗?” 【秋水清酿】:“残阳老哥的判断很敏锐。 我刚才提到的受影响郡县,主要就是集中在冀州和幽州交界处,暂时倒还没延伸到并州那边。 不过正因张姓本家和近支的动作如此隱秘,咱们才更需要防微杜渐。 因此我建议各位,若在自己的地盘上遇到本地的『张氏』豪强,无论他们表面上是亲近官府还是保持中立,都必须將其威胁等级上调。” 陈默看到这条信息,眼睛微微眯起。 张氏豪强......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与他们发生衝突的那个张姓士人。 范阳张氏! 涿郡本地的地头蛇! 陈默之前只是將那人当做一个被利益驱使,心胸狭隘的地方豪族。 可按照【秋水清酿】的情报逻辑,范阳张氏与巨鹿张角同在冀州幽州交界地,地缘极近。 他们……会不会根本就是黄巾军埋在涿郡的一颗钉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范阳张氏对他们的敌意就绝非私怨,而是你死我活的阵营之战。 这个情报,实在是来得太及时了! 陈默心中讶然,这个群的价值远超他的想像。 必须和这个【秋水清酿】搭上线。 陈默不再犹豫,立刻点开了【秋水清酿】的头像,发去了私聊申请。 对方很快通过了。 【沧州赵玖】:“秋水姑娘你好,你方才关於张氏的情报对我价值极大,不知你需要什么信息作为交换?” 对方回復很快,语气谦和有礼。 【秋水清酿】:“赵玖小哥客气了,你和群里其他人一样叫我『清酒』就行。 我那点情报只是基於公开信息的整合推演,谈不上什么价值。 不过既然是群里的规矩,那我就也不推辞了。” 她隨即发来了几条她需要的情报需求,大多是关於中原腹地某些二流士族的內部关係。 陈默扫了一眼,发现其中一条,正好是他前世为了写论文而深入研究过的一个细节。 【秋水清酿】:“……另外我想知道,光和六年,也就是去年。 南阳太守褚贡病故后,接替其位的秦頡,与本地豪族『宛城黄氏』的关係究竟如何?” 这是一个颇为刁钻的问题,甚至连很多身在南阳的玩家都未必清楚。 陈默倒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復了过去。 【沧州赵玖】:“关係极差。秦頡为人刚正,到任后便著手清查屯田,触动了以黄氏为首的本地豪族利益。 黄氏曾暗中联络宗贼张曼成,意图构陷秦頡,但未能成功。此事之后,双方已是水火不容。 姑娘若是在南阳行事,可利用此二人矛盾,从中取利。” 消息发过去,对方沉默了许久。 【秋水清酿】:“……赵玖小哥的情报,实在精准到让我惊讶。 你似乎对南阳的局势了如指掌?难道你一直在南方诸郡活动?” 【沧州赵玖】:“略有耳闻罢了。” 【秋水清酿】:“赵玖小哥过谦了,你这份情报的价值已经远超我的那条了。 我不能白占你的便宜,你也可以问我一个问题,只要是我知道的,知无不言。” 陈默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去问有关游戏道具,属性点之类的细枝末节。 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他心头,关乎到他所有长远布局的核心问题。 【沧州赵玖】:“我想知道,这个『汉末黄巾』副本,它的结束条件究竟是什么?” 这一次,秋水清酿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秋水清酿】:“这是一个好问题,也是大部分玩家都想错了的问题。” 【秋水清酿】:“我可以明確地告诉你,游戏副本的结束条件,並不会是很多人以为的『黄巾之乱被平定』。 我专门做过相关的研究,在《洪流》这个游戏里,绝大多数大型歷史副本的结算,並非基於某个单一事件的结束。 而是基於『歷史阶段的更迭』。 只有当系统判定,整个世界的格局已经不可逆地进入了下一个『时代』,副本才会进行最终结算。” 她似乎怕陈默不理解,又举了几个例子。 【秋水清酿】:“我曾经经歷过一个名为『七国之乱』的副本。 但副本的最终结算,却是在数十年后,汉武帝『推恩令』彻底瓦解了诸侯国势力,中央集权达到顶峰时才触发的。 不过我还听说,有玩家进入过一个名叫『王朝末路』的副本,结果因为玩家们的干预,导致那个王朝的统治被强行延续了数十年。 最后系统判定『剧情主线偏离度过高』,强制进行了结算。” 【秋水清酿】:“所以,赵玖小哥,千万不要被『汉末黄巾』这个名字迷惑了。 黄巾之乱,很可能只是这个大时代的『开幕式』。 我们真正的终点或许是『地方割据』的形成,又或许是某个势力一统天下。 在那之前,我们都有足够的时间去布局。” 这番话,让陈默心中的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么看来,他所有针对未来的长远投资和布局,都是走在正確的道路上的。 【沧州赵玖】:“多谢姑娘解惑。” 【秋水清酿】:“客气。” 陈默想了想,趁著这次难得的交流机会,又问出了另一个让他一直有些在意的疑问。 【沧州赵玖】:“清酒姑娘可知道那个......关於有玩家能『隔空杀人』的传闻吗?” 【秋水清酿】:“隔空杀人?你是指那个被称作『玩家狩猎者』的都市传说吧? 就是传说有人在游戏里专门猎杀其他玩家,还会导致死的玩家现实中身体出事的传闻?” 她的语气带著一丝莞尔。 【秋水清酿】:“赵玖小哥,你不会也信这个吧? 那多半是早期玩家以讹传讹,杜撰出来的罢了。 我玩《洪流》这么久,玩家分属不同阵营,相互廝杀的事情见的多了,但从未听说有谁现实里身体出问题的。 顶多是游戏角色死掉之后,被强制销號退游了。 咱们安心玩游戏就行,不用为这种虚无縹緲的事情分心。” 看来,她也不知道。陈默摇了摇头,但还是礼貌地结束了私聊。 他回到“无名”群聊中,將同样的问题拋了出来。 【沧州赵玖】:“诸位大佬,可有人听过『玩家狩猎者』的说法?” 群里再次热闹起来。 【潁川书生】:“听过啊,老掉牙的传说了。 说是有一种特殊道具或者职业,可以永久抹杀玩家的游戏角色,连带现实身体都会受损。 我感觉纯属扯淡,要是真有这么变態的东西,这游戏早被官方叫停了。” 【烽火残阳】:“我也觉得是假的。 不过我倒是听说,有些顶级公会的核心成员手里,掌握著一些能造成『暂时性精神损伤』的特殊道具,算是这个都市传说的低配版吧。 反正离咱们这些散人远得很,不用担心。” 群里的討论气氛倒是很平和。 大家都是抱著探討的態度在交流,也並没有人嘲笑陈默杞人忧天。 真的只是个都市传说吗? 陈默感觉再问下去也不会有更多收穫,正准备关闭聊天频道。 就在这时,一个好友申请突兀地弹了出来。 申请人是群里一个从始至终都未曾发言,头像也是一片漆黑的游戏id。 名字也有些不同寻常,叫【摆渡人】。 陈默点了同意,对方的私信几乎在瞬间便发了过来。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却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摆渡人】:“我有关於『玩家狩猎者』的情报。” 不等陈默回应,对方的第二条私信便紧跟著弹了出来。 【摆渡人】:“你要『狩猎者』的情报做什么用?” 没有寒暄或试探,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陈默心神猛地一凛。 对方的语气,绝不像是在谈论一个虚无縹緲的都市传说。 难道这游戏里真的有“隔空杀人”的事情? 陈默压下心中波澜,指尖在虚擬光屏上快速敲击。 他试著用一种儘可能平淡的语气回復。 【沧州赵玖】:“没什么,只是之前听老白偶然提起过,有些好奇罢了。 毕竟这种事关身家性命的传闻,多了解一些总没坏处吧?” 自己是新人,新人对游戏的一切都会感到好奇。 这是陈默能想到的最稳妥,也最不容易引起对方警惕的回答。 消息发出后,对方的头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看著对面那片纯黑,陈默甚至能想像到, 就在光屏的另一端,正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在盯著他。 对方正在无声剖析著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分钟,又或许是十分钟,对方的回覆才姍姍来迟。 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却让陈默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摆渡人】:“狩猎者,是真实存在的。” 这一行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摆渡人】:“它不是都市传说,也不是某些顶级公会用来嚇唬新人的把戏。而是一群真实存在的,反社会人格的疯子。” “他们在现实中或许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但《洪流》这个匿名世界让他们得以释放內心最深处的恶意。 我不知道他们一共有几个人,但我知道,他们享受的不是游戏的乐趣,却是將他人的心血彻底碾碎的快感。 尤其是……当这种破坏,能够延伸到现实世界的时候。” 陈默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摆渡人】:“他们通过某种渠道,掌握了一种特殊的珍稀游戏道具。 这种道具价值极其昂贵,却能让他们在游戏里...... 真正地『杀死』一名玩家。” 第二十三章 豺狼(感谢「暗殿|死神」的三张月票) “我说的杀死,不是指角色刪號重来。 而是让那名玩家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体同步死亡。” 这段描述,让陈默想起了中原老白先前的警告。 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像,这种事情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陈默自己是穿越而来,被困在这个游戏世界无法退出,可其他人呢? 其他人是自由的吧?明知会有这样的风险,为什么还要继续参与这个游戏? 像是看穿了陈默的疑惑,【摆渡人】冷冷地道: “可自始至今,根本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因为『狩猎者』很少动用道具杀人。” “但我亲身经歷过!”【摆渡人】的话语里带著股冰冷的恨意, “我的亲哥哥,他就曾是《洪流》早期的顶尖玩家之一。 可就在一个名为『七国之乱』的副本结算的前一天,他被『狩猎者』杀死了。” “现实中,官方给出的死因是『因长时间沉浸式游戏,导致心源性猝死』。 我们家报了案,但警察又能查到什么?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场意外。 没有人相信,凶手能在千里之外,通过一个游戏杀死了我哥哥。” 陈默彻底沉默了。 他终於明白,为何对方会对“狩猎者”这个话题如此敏感了。 【摆渡人】:“你肯定想问我,为什么明知道危险还要继续玩下去?” “因为我不是在玩游戏,我是在復仇。” “既然现实的法律没法制裁这些披著人皮的恶魔,那就让我亲自来做这个刽子手,替天行道!” 这番话里蕴含的执念与疯狂,让陈默感到一阵心悸。 【摆渡人】:“我调查了很多年,也付出了一些代价,才终於弄清楚了『狩猎者』的作案工具。 那是一种通关了高难度特殊副本后才能解锁兑换的稀有道具,我称之为『灵魂匕首』。” “兑换『灵魂匕首』需要消耗巨量的游戏积分。 它只能使用一次,並且会在下一个副本开启时自动激活,无法长期保存。 也正因为这种近乎苛刻的限制,这个道具的使用者少之又少。 这才让『狩猎者』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个都市传说。 而至於『灵魂匕首』的功能——若是用它杀死npc,则不会有任何效果; 但如果『灵魂匕首』杀死的是一名玩家,它的使用者就能掠夺那名玩家在游戏內积攒的所有声望、积分和属性点,同时...... 还会让对方在现实中的大脑,瞬间进入不可逆的脑死亡状態。” 摆渡人的话停住了,但是陈默已经听懂了对方隱藏的那后半句话: 那些想要復仇的人,同样也能使用『灵魂匕首』,让『狩猎者』以命抵命,血债血偿。 “这是要以命相搏啊......” 陈默不禁想起自己上辈子玩《魔兽世界》时,也曾挑战过最残酷的“硬核一命”模式。 在那个模式里,角色一旦死亡,便会被永久刪除。 由於一命模式本就危险重重,极易死亡,所以游戏规则里是禁止玩家互相攻击的。 而在当时的亚服和美服,有一个id是所有玩家的噩梦—— “书院三师姐”。 这个玩家不为装备,不为金钱。 他唯一的乐趣,就是设计各种精巧的陷阱,在不被系统判定为恶意pk的前提下,害死其他玩家的一命帐號。 他会利用游戏漏洞,將怪物引到小號聚集的安全区。 他会偽装成好心人,组队带新人去做必死的任务; 又或是假装做慈善,给小號送背包、送装备,藉机召唤高等级怪物(地狱火)害死新人。 最离谱的一次,是“书院三师姐”混进了某个正在开荒的团队副本。 他趁著其他人还在就地补给的时候,偷偷潜行进龙洞,朝著副本boss黑龙妹妹丟了一颗手榴弹。 这次引怪直接导致17名满级玩家殞命当场,三师姐却利用保命道具“化石合剂”逃出生天。 陈默亲眼在论坛上见过无数玩家的血泪控诉。 有人花费了数百个小时,眼看就要满级,却被三师姐用一个不起眼的游戏bug害死,前功尽弃; 有人甚至是以此维生,靠著手工练级,出售满级帐號来补贴家用,却在最后关头倒在了三师姐的算计之下。 陈默印象最深的一个帖子,是一位单亲母亲所写的。 她说自己的孩子身患重病,她没日没夜地玩这个游戏,就是想练一个號卖掉,给孩子凑手术费。 可就在她满级的前一天,却在费伍德森林打一个会用“心灵控制”技能的怪物时,被潜伏在旁边的“书院三师姐”用心控的bug害死了。 (魔兽世界里被“心灵控制”的玩家会被標识成敌对单位,可以被其他玩家攻击。) 陈默那时便明白了。 有些人,和正常人是不一样的。 他们的快乐,就是建立在摧毁別人幸福之上的。 而虚擬的游戏世界,正是他们释放人性之恶,而又不必承担现实后果的天堂。 可他从未想过,在《洪流》这个世界里。 这种恶,竟能真正地穿透屏幕,夺人性命。 他定了定神,继续问道。 【沧州赵玖】:“这种人害了其他玩家性命,就不怕被仇家的亲人朋友联合起来报復吗?” 【摆渡人】:“狩猎者也是分不同级別的。 真正会使用『灵魂匕首』,对谋害他人性命没有任何负担的狩猎者极为罕见。 换句话说,心理变態到这种程度的人本就是极少数。 而真正会害人性命的这些狩猎者行事极其谨慎。 每一次得手后,他们都会在副本结算时,花费从受害者那里掠夺来的巨额积分,更换掉自己的游戏id。 这就像现实中的连环杀人犯,每做一案后便立刻隱姓埋名,远遁他乡。 茫茫人海,让你根本无从找起。” “而且,他们通常都极有耐心。 他们会在一个副本里潜伏极久,像毒蛇一样观察排行榜上的每一个猎物。 只有等到副本即將结束,所有人都赚的盆满钵满的时候,他们才会发动致命一击。 杀完人,他们就会立刻退出结算,留下的线索少之又少。” 原来如此。 陈默心中暗自警惕,將“狩猎者”的威胁等级提到了最高。 【沧州赵玖】:“多谢『摆渡人』老兄解惑,你这份情报对我至关重要,不知需要什么作为报酬?” 【摆渡人】:“不需要。” 对方的回答依旧冷冷的。 “这份情报算是我白送给你的,我只有一个要求。” “如果,你在未来的某一天遇到了疑似『狩猎者』的玩家,或者听到了任何与他们相关的线索,无论真假,都必须在第一时间告诉我。” 【沧州赵玖】:“好,我答应你。” …… 与【摆渡人】的聊天结束,陈默一时难以平静。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有一股来自游戏规则之外的致命危险,正在暗中窥伺著自己。 但他很快便將这份忧虑压在心底。 狩猎者是远虑。 而眼下,他有更现实的“近忧“需要解决。 范阳张氏。 那个被周沧当眾打成猪头的张姓士人,绝对不会善罢甘甘休。 以这种豪族的行事风格,当日之辱,必会用百倍的血腥来偿还。 也就是现在这世道还没乱起来,没法在城中公然打杀士族子弟。 不然的话,自己当天就將那人给...... 陈默冷哼一声。 他的性格一向很简单。 朋友来了有好酒; 豺狼来了......有猎枪。 根据从【秋水清酿】那里得到的情报,范阳张氏疑似早已暗投黄巾,这才是能够致他们於死地的真正死穴。 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自己空有情报,却没有確凿的证据。 在这个阶级分明的时代,自己作为“寒家子”,没有证据就去指控一个地方豪族“通敌”,无异於自寻死路。 但这只是按照常理来说...... 陈默摇头轻笑一声。 他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竹简。 可谁说,一定要用常规的手段才能办事? 第二十四章 山雨(今天感谢月票写不下,放在章后作者说里了) 范阳张氏。 一般的手段,对这种地头蛇是无效的。 陈默很清楚,没有铁证,只是空口白牙地去指控一个地方豪强“通敌”? 对方甚至不需要辩解,只需一句“此乃小人构陷,寒门子妄议世家清誉,其言不足为信”,便能將舆论的矛头瞬间指向你。 届时,他们反而会从潜在的叛徒身份摇身一变,成为一个被诬陷的受害者,博取所有人的同情。 但陈默也同样清楚,在即將到来的乱世中,规则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的条文律法,而是握在强者手中的刀。 有时候,怀疑本身,就是最锋利的那一把。 问题是,谁是那个愿意挥刀,且有能力挥刀的人? 陈默的脑海中,闪电般划过一个名字—— 公孙瓚!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迅速復盘关於这位“白马將军”的所有信息。 公孙瓚,字伯圭,辽西令支人。 他出身贵族,但因母亲地位卑贱,早年只在郡中当了个小吏。 此人能说会道,相貌英伟,声音洪亮,被当时的上司涿郡太守侯氏看中,招为女婿,並资助他拜在名儒卢植门下,与刘备成为了同门师兄弟。 这只是公孙瓚光鲜的履歷。 而在履歷之下,隱藏著的,才是他真正的性格底色。 此人性格刚烈,甚至可以说是暴躁嗜杀! 他早年因在边境屡破乌桓、鲜卑而声名鹊起,一手组建的“白马义从”更是名震塞外,令胡人闻风丧胆。 但他对待异族的手段,只有一个字——杀! 他从不接受投降,常常以血腥的屠戮来震慑对手,甚至以此为傲。 更关键的是,公孙瓚治军严苛,且疑心极重。 歷史上的他发跡之后,与幽州的各大世家豪强关係极为恶劣,水火不容。 一方面是他看不起这些士族的“清谈误国”; 另一方面,他也极度忌惮,担心这些豪族盘根错节的势力会威胁到他的统治。 因此,在公孙瓚的治下,常常会借著“清剿叛乱”,“打击不法”的名义,对地方豪族进行残酷的打压。 强行徵兵,劫掠钱粮,甚至为了扩充自己的势力不惜罗织罪名,构陷忠良。 可以说,在公孙瓚的眼中,除了他自己麾下的那支嫡系部队。 任何人,尤其是那些根深蒂固的地方势力,都是潜在的敌人。 这样的一个人,会需要確凿的证据吗? 陈默双眼微眯。 不,公孙瓚不需要。 他缺的,仅仅是一个可以动手的“藉口”。 只要有人將这个由头递到他的手上,以公孙瓚对豪强的猜忌和厌恶,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挥起屠刀。 至於范阳张氏到底是真通敌,还是假通敌,对公孙瓚而言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有机会藉此敲山震虎,甚至直接吞併一个不听话的地方势力,壮大自身。 计划已然成型。 剩下的,便是如何將这把刀,递得不留痕跡。 夜深,陈默独自一人来到刘备住处。 此时的刘备正就著昏黄的油灯,仔细擦拭著手中的双股剑。 一线天之战的胜利,让年轻刘备身上的儒雅之气褪去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鲜血与烈火淬炼过的锋锐。 “子诚,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相商?”见到陈默,刘备放下手中的剑。 “杀人。”陈默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 刘备瞳孔微微一缩,从陈默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同寻常的寒意。 “杀谁?”他沉声问道。 “范阳张氏。” “什么?!”饶是刘备心性沉稳,也被这句话惊得站了起来。 他皱眉道:“子诚,我知那张氏之人对翼德无礼,对我等也多有轻慢。 但其人罪不至死,更不至满门……” “他们不只是对我等无礼,他们是想让我们死。”陈默打断了他,將新近得到的情报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现在几乎可以断定,范阳张氏,就是黄巾贼早就埋在涿郡的一颗暗钉。 他们先前对我们的敌意並非私怨,而是你死我活的阵营之爭!” 刘备的脸色变得凝重下来。 他知道陈默从不无的放矢。 如果此事为真,那他们这些日子里,简直就是睡在一头偽装成羔羊的饿狼身边! 但他心中,却依旧存有最后一丝疑虑: “可……此事终究只是推测,並无实证。 若我们仅凭流言便去毁人满门,与那些酷吏暴徒又有何异? 此事若传出去,於我等的名声而言,更是大大的不妥。” 这就是刘备,即便乱世將至,他也不愿用卑劣手段去凭空构陷他人。 可陈默要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知道,刘备生性仁厚,骨子里是一股游侠之气,最好打抱不平。 所以,陈默的整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刘备和自己站在明面上。 “玄德公,你知我性情,我从未想过要用『流言』去毁人。” 陈默的目光清澈,直达人心,“对於此事,我们也根本无需亲自出面。”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自己的计划: “玄德公只需寻个机会,与您那位刘氏族叔刘民友公私下相谈,將『范阳张氏疑似通敌』的消息透露给他即可。” “由刘氏出面,將这份疑虑,秘密传递给统管幽州军事的公孙伯圭將军。” 此言一出,刘备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如此一来,举报者就是涿郡刘氏,是本地望族。 刘氏的举报,分量和可信度都远非他们这些小门小户可比。 而即便公孙瓚事后追查消息来源,也只会查到刘氏家族头上。 “可是......子诚此计虽妙,但……万一张氏真是无辜的呢?我们此举,岂不是……” 刘备心中的道德枷锁,依然让他有些犹豫。 “玄德公,若是张氏真的无辜,以他们的家底和人脉,又何惧公孙將军一查?” 陈默看著刘备,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公孙將军也不是傻子,不会平白无故就对一个忠心耿耿的豪族下死手。 可他们若真有反心,那我们今日不除掉他们,明日这涿郡城內外,就是我们所有兄弟的坟头!” 这最后一番话,让刘备心中的天平不再摇摆。 是啊,乱世將临,哪有那么多的万全之策?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刘备猛地抬起头,虎目之中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对著陈默,郑重地拱了拱手。 “子诚教我。” …… 举报的消息通过刘氏的秘密渠道,悄无声息地递交出去后。 涿郡城內,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往日平静。 陈默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依旧每日主持著粥棚的运转,收拢流民,安抚人心。 像是那夜与刘备的密谈从未发生过一般。 范阳张氏的人,也依旧桀驁相对。 他们时常会派家丁路过粥棚,对著里面发出一两声冷嘲热讽。 眼神里,充满了对一群將死之人的轻蔑与怜悯。 双方都没有再起任何正面的衝突,但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却越来越浓。 彼此都心知肚明,平静的湖面之下,杀机正在翻滚。 几日后,深夜。 涿郡城內万籟俱寂,绝大多数百姓都已进入梦乡。 突然! “轰隆——!” 沉闷如雷的马蹄声,毫无徵兆地从城外响起! 紧接著,城西方向,火光冲天而起,將半边夜空都染成了一片血红! 悽厉的惨叫声,兵器碰撞的鏗鏘声,以及房屋倒塌的巨响混杂在一起,远远传来,打破了夜的寧静! “怎么回事?!” 周沧第一个从院子里惊醒。 “他娘的!是不是张家那群杂碎先动手了?!” 他抓起一柄长刀,就要衝出门去。 一只冷静有力的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陈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院中。 “不是衝著我们来的。” 他神色平静地望著城西那片冲天火光,淡淡地说道: “火光,是在张氏坞堡的方向。” 公孙瓚,终於还是出手了! 陈默心中也不由得感慨一声。 这位白马將军,果然是名不虚传的狠辣梟雄! 他甚至没有在白天进行任何试探,却是直接选择了最有效的方式——夜袭! 不给对方任何反应和准备的时间,上来就是雷霆一击! 城內的百姓被彻底惊动了,无数人家亮起了灯火,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不知道,眼前和平已久的涿郡县城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 不能再等下去了。 陈默双眼微眯。 一直被动等待,那就永远只能吃別人的残羹剩饭。 必须主动出击,才能將这场变故彻底转化为己方更进一步的筹码。 “周沧!谭青!”陈默低喝一声, “点上十个好手,备马!我们即刻出发!” 周沧听得一愣: “默哥儿,咱们……去哪儿啊?” 陈默翻身上马。 “去见玄德公!” 第二十五章 倾覆(求月票) 夜,三更。 涿郡城西,范阳张氏的坞堡坚逾城池,如一头伏於黑暗中的巨兽。 堡內,家主张晏刚刚吹熄了书房的灯火。 他毫无睡意,只是站在窗前,望著南方冀州的方向。 快了,地公將军的大军,就快到了。 届时,这小小的涿郡,还有所有与他作对的势力,都將被那股黄色洪流碾为齏粉。 刘备,陈默,张世平……张晏已经能听到这些人临死前的哀嚎声音。 突然! “呜——呜——呜——!” 一声悽厉尖锐的號角,如同鬼哭,毫无徵兆地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张晏的心臟猛地一缩,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是坞堡最高警戒的信號!敌袭! “父亲!” 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张炬,也就是那名被周沧当眾掌摑的张姓士人迈步而入。 奇怪的是,此刻他却不像先前,身上全无半点文弱之气。 张炬身著一套紧窄的黑色劲装,腰悬一柄开刃长刀,眼中燃烧著嗜血的光芒。 “是那群泥腿子按捺不住了吗?来得好!正好將他们一网打尽!” 张晏却並未像儿子那般狂热。 他快步走到瞭望口,只看了一眼,寒气便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火光! 龙蛇乱舞般的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將坞堡外围的平原照得亮如白昼。 而在那跳动的火光之下,是黑压压的骑兵阵列! 他们行动迅捷,队列森严,悄无声息间便已完成了对整个坞堡的合围。 那股沉默中所蕴含的恐怖杀气,让张晏这位见惯风浪的豪族家主都感到一阵窒息。 这不是刘备带的那群乌合之眾! 这是……这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幽州兵!是公孙瓚!”张晏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在没有郡守手令的情况下,就夜袭我张氏坞堡!” 他想不通,也来不及想通了。 “传令!『起龙』!”张晏发出一声厉吼,声音中带著破釜沉舟之意。 隨著他的命令,坞堡內响起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 坞堡外围那些看似寻常的田垄与沟渠竟在瞬间塌陷,露出下面一排排削尖了的巨木鹿角! 与此同时,坞堡高墙之上,数十个射击口被同时打开。 一架架早已上弦的床弩露出了狰狞矛头,对准了墙外那片肃杀黑暗。 这便是他张氏耗费数代心血,足以抵御千军的防御体系。 名曰“伏龙阵”! 张炬见状,脸上的兴奋更盛: “父亲英明!任他公孙伯圭的骑兵再精锐,在咱们这伏龙阵前,也只能碰得头破血流!” 然而,墙外的公孙瓚似乎对一切早有预料。 面对突然显露的鹿角和床弩,骑兵阵列中没有丝毫慌乱。 阵列如水般向两侧分开,一队队身著轻甲,背负长弓的骑士催马而出。 他们並非直衝向前,而是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上,开始绕著坞堡高速奔驰起来。 “白马义从!”张炬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公孙瓚手下那支令塞外胡人闻风丧胆的精锐。 传说中,每一个义从骑士都拥有在奔马上百步穿杨的恐怖箭术! “放箭!” 隨著一声冰冷的命令,数百名义从同时张弓搭箭。 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死亡暴雨。 箭矢划出一道道致命弧线,精准覆盖了墙垛后方操作床弩的堡丁! “啊——!”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多数堡丁都是未经训练的农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敌人,便被黑暗中飞来的箭矢射穿了喉咙,惨叫著栽下墙头。 张氏引以为傲的床弩阵地,在第一轮交锋中,便被义从们匪夷所思的骑射之术压制,彻底哑了火! “稳住!弓箭手反击!把火油金汁都给老子抬上来!” 张炬拔出长刀,亲自衝上墙头,怒吼著指挥。 可就在此时,坞堡的正门方向,传来了地动山摇般的巨响! “轰!轰!轰!” 在义从箭雨的掩护下,公孙瓚的主力步卒不知何时竟已绕开了鹿角陷坑,摸到了坞堡的吊桥之下! 几辆用铜皮包裹著巨木的衝车,在十数名壮汉推动下,正一次又一次撞击著坞堡的包铁大门! 声东击西! 用义从的骑射压制两翼和城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主力则借著夜色无光,趁机直捣黄龙! “不好!”张晏脸色煞白。 他终於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何等可怕的对手。 公孙伯圭此人,根本就是一头对猎物习性了如指掌的狡诈饿狼! “炬儿!带上府中最后的精锐卫士,去守住大门!无论如何也要撑到天亮!” 张晏嘶吼一声,眼中已布满血丝。 张炬领命,带著五十名身披轻甲,手持环首刀与大盾的黑甲卫士,如一道铁流冲向了已经摇摇欲坠的正门。 这支黑甲卫是张氏真正的底牌,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徒,武艺高强,悍不畏死。 他们刚在门后布下盾阵,那扇包铁的坞堡大门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向內倒塌! 门外,公孙瓚骑白马,身披精良铁鎧,手持一桿马槊,面容冷峻如冰。 他只是轻轻一挥手。 他身后的步卒如潮水般涌入,与张氏的黑甲卫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狭窄的门洞內,瞬间化作了一座血肉磨盘! 刀剑碰撞的鏗鏘声,盾牌碎裂的闷响,以及临死前的惨嚎交织在一起。 黑甲卫確实驍勇,竟硬生生顶住了数倍於己的敌军的第一波衝击,在门口用尸体筑起一道防线。 张炬更是身先士卒。 他手中长刀翻飞,刀法竟是异常精妙狠辣,转瞬间便连杀三名官兵,勇悍之气一时无两! 此人先前竟是一直偽装成无力书生,一直在藏拙! 然而,公孙瓚只是冷冷地看著,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他再次举起了手。 他身后,一直沉默的白马义从,动了。 他们没有策马衝锋,却是就在狭窄的门洞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骑弓。 “咻——咻——咻——!” 平射! 近在咫尺的死亡攒射! 以多打少,以弓打步。 这是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打法! 对於被困在门洞內,避无可避的黑甲卫而言,这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箭雨瞬间穿透了轻甲的缝隙,將一个个悍勇的黑甲卫钉死在原地。 任凭他们武艺再高,也无法抵挡咫尺之外,迎面而来的箭雨。 张炬眼睁睁看著,自家最精锐的部下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他的心在滴血。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踩著同伴的尸体,竟是硬顶著箭雨,直扑门外的公孙瓚! “公孙小贼!纳命来!” 回答他的,是公孙瓚那双冰冷无情的眸子,以及……一桿快如闪电的马槊! 鐺——! 一声巨响,张炬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长刀脱手飞出。 对面那杆马槊却余势不减,如蛟龙出洞,狠狠地贯穿了他的肩胛,將他整个人都挑飞了起来,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胜负,一击即分。 “父亲!快走!” 被钉在地上的张炬用尽最后气力,朝著坞堡深处发出嘶吼。 坞堡之內,目睹了这一切的张晏身体剧烈地颤抖著,一行老泪纵横而下。 大势......已去。 他猛地转身,对著身边仅剩的几十名亲兵厉声道: “隨我杀过去!保住少主,从密道走!快!” 说罢,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望著堡外蜂拥而入的官兵,发出一声悲愴大笑,竟是转身迎著刀锋冲了回去。 …… 阴冷潮湿的密道內。 张炬在最后十几名亲信的搀扶下,正拼命向著黑暗中逃窜。 他竟是被亲兵们硬生生从必死的战场中抢了出来! 肩胛骨碎裂的剧痛几乎让张炬昏厥,但求生的本能与滔天恨意,支撑著他一次次麻木地迈动双腿。 “公孙瓚……还有那个竖子陈默…… ……如此辱我…… 吾若不死,必將你等碎尸万段!”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与毒。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於透出一丝微光。 是出口! 亲信奋力推开头顶的偽装石板,一股带著泥土芬芳的清新空气涌了进来。 他们出来了! 这里是坞堡后山的一片密林,夜色深沉,是绝佳的藏身之地! “少主!我们逃出来了!”一名亲信狂喜地低呼道。 张炬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靠在一棵大树上,贪婪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去冀州,找到地公將军! 他要带著十万黄巾天兵回来,將整个涿郡,夷为平地! 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沉浸在復仇的幻想中时。 噗!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张炬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不知何时,一支黑色的羽箭已然从他大腿外侧贯穿而入! 箭矢上蕴含的力道是如此之大,震得他整条腿都一阵发麻。 剧痛,在延迟了半秒后,如潮水般席捲全身!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全身的力量被瞬间抽空,整个人瘫软下去。 身旁最近两名亲信大惊失色,刚想拔刀,又是两声同样的破空之声。 两支羽箭,一左一右,精准地射穿了他们咽喉。 二人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捂著脖子,颓然倒地。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张炬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拼命地向著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 几十步外,一处高高的土坡之上,无声的身影如雕塑般佇立。 夜风吹动著谭青衣角,手中长弓弓弦尚在微微震颤。 而在土坡之下,火把一根根亮起。 十几骑明火执仗的骑手,缓缓从黑暗中踱出,將张炬等人包围。 为首一人,却並未骑马。 此人身材魁梧,豹头环眼,燕頷虎鬚,肩上扛著一桿在火光下闪烁著骇人寒芒的丈八蛇矛。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到被钉在地上的张炬面前。 身后火光,將这尊魔神般的身影拉出一条长长的,扭曲的影子,笼罩在张炬带著绝望的脸上。 “堂堂百年士族,食汉禄,享民脂。 却去做那『里通乱贼,背刺乡里』的猪狗勾当……” 张飞的声音,低沉如同闷雷。 他嗤笑了一声。 “俺张飞一介屠户,尚知忠义二字。” “你这等衣冠禽兽……” “你也配姓张?!” 第二十六章 屠狗(求月票) 侮辱!比刀剑加身更为深刻的侮辱! 张炬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极致的不甘与愤怒交织,让他面容扭曲如同恶鬼。 他可是堂堂范阳张氏的嫡子,是百年士族的继承人! 何时受过这等来自屠户下人的轻贱! “杀了他!”张炬用未受伤的左手指著张飞,发出野兽般的悽厉嘶吼, “给我將这头黑猪碎尸万段!杀了他,我张家赏金百两,良田千亩!” 重赏之下,身后十余名本已心生退意的黑甲卫眼中再次燃起凶光。 他们是张氏耗费无数钱粮豢养的死士,是张家最忠诚的爪牙。 隨著一声暴喝,十几人拔出腰间的环首刀,结成一个紧密的攻击阵型,恶狠狠地扑向了站在最前方的张飞! 这十几名黑甲卫训练有素,步伐协同。 他们刀光前后交织,构成一片绵密刀网,顷刻间封死了张飞所有的闪避空间。 为首两名副官更是狡诈,一人攻其上盘,一人滚地扫其下盘,配合得天衣无缝。 面对这默契的军阵合击,张飞脸上反而流露出一道近乎残忍的笑容。 就在刀锋即將及体的剎那,他动了! 他没有出手格挡,更没有后退躲闪,却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势沉力雄,竟隱约让整片林地都为之一颤! 他將手中的丈八蛇矛横扫而出。 不以矛刃为先,而是以几十斤沉重的矛杆。 用一股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蛮力,狠狠『砸』向了那片刀网! 鐺!鐺!鐺!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爆响! 最前面几名黑甲卫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柄上传来, 像是被一头狂奔的野牛迎面撞上,虎口瞬间崩裂,手中环首刀也被硬生生磕飞了出去! 为首两名副官更是惨叫一声,连人带刀被这股巨力扫得倒飞而出,胸骨尽碎,眼看是活不成了! 一力,降十会! 在张飞这等天生神力的万人敌面前,任何精妙的战阵配合都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然而,就在张飞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 另有三名隱藏在暗中的黑甲卫已如鬼魅般欺近到他身后, 三柄雪亮钢刀呈品字形,阴狠地刺向他的后心,腰眼与腿弯几处! 必杀之局! 可此时此刻,张飞的脑海中却清晰如电。 就在数个时辰前,陈默在部署此次行动时,曾经很明確地和眾人说过: “张炬此人,看似勇悍,实则外厉內荏。 届时他所倚仗者,唯有身边十余名死士,可这些人是家奴,不是军队。 其主在,则拼死;其主危,则鸟散。” 所以,俺的目標从来都不该是这些爪牙! 电光火石之间,张飞心中一片雪亮。 他竟是对身后三柄钢刀不管不顾,反而猛地向前跨出了一大步,直逼张炬所在的方向! “张炬小儿!拿命来!” 一声长哮,蕴含著张飞全部杀意,声若奔雷! 身后那三名即將得手的黑甲卫只觉耳膜剧痛,更被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所震慑! 他们是张家死士,第一职责是护主! 眼看张飞寧愿以命换命也要直取自家主公,“救主”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杀敌之意! “保护少主!”三人齐声失措大喊。 他们刺向张飞背心的刀势本能一滯,紧接著不得不伸刀相拦,转而挡向张炬身前! 可战阵廝杀,胜负只在一念之间! 就是这一念的失措,张飞已完成了侧身! 他手中丈八蛇矛如毒蛇出洞,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从三人刀光缝隙中向后捅出! 噗! 矛尖精准地从一名黑甲卫的下頜刺入,自后脑穿出,红白之物四溅! 不等另外两人反应,张飞手腕一抖,重达数十斤的蛇矛竟被他舞得如同活物一般。 “鐺”的一声,矛杆末端狠狠砸在左侧一人的太阳穴上。 那人的脑袋如同一个被敲碎的西瓜,瞬间凹陷下去! 紧接著,他借著这股迴旋之力,身体猛地一拧,右脚如同一条铁鞭,狠狠踹在了最后一名黑甲死士胸口!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彻夜空,那名黑甲卫的胸膛整个塌陷了下去! 兔起鶻落之间,三名精锐死士,顷刻毙命! 这如魔神降世般的血腥屠戮,彻底击溃了剩下所有黑甲卫的心理防线! “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最后七八名黑甲卫再无半点战心,怪叫一声,转身便向著密林深处仓皇逃窜。 可他们忘了,丛林里还潜伏著其他夺命猎手。 咻!咻!咻! 数道精准的破空之声,几乎在不分先后间响起! 三名跑在最前面的黑甲卫应声而倒,每个人眉心都插著一根深入没羽的黑色箭矢。 隨后,外围十几骑铁甲森然,包围而上。 “废物!一群废物!” 张炬眼睁睁看著自己最后的依仗土崩瓦解。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士族顏面,拖著一条伤腿,连滚带爬地向著另一个方向逃去。 然而,一道比他更快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 “张炬小儿,欲往何处?!” 闷雷一般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杀意冰冷。 张炬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张飞正如魔鬼煞神一般,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手中那杆丈八蛇矛的枪尖上,血液尚在温热滴淌。 “別……別杀我!”死亡的恐惧终於让张炬彻底崩溃。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我……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我是范阳张氏的少主,我有钱!我有很多钱! 只要你放了我,金银、美女、良田,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还可以举荐你做官!对!做官!” 张飞停下了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前一刻还不可一世,此时却如摇尾乞怜之犬的士族公子。 脸上的浓烈杀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鄙夷与厌恶。 他冷笑一声。 “俺张飞虽是一介屠户,却也知道『饮水思源,知恩图报』。 你们这等衣冠禽兽,吃著大汉的米,喝著大汉的水,却暗通黄巾,背刺乡里,残害同胞……”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冰冷。 “留你这种猪狗在世,只会脏了我大汉土地。” 话音未落,手中的丈八蛇矛闪电般刺出! 噗嗤! 矛尖乾净利落地贯穿了张炬咽喉,將他所有未尽的哀求都死死地钉在了肚子里。 张炬的双眼暴凸,生机正从他的身体里飞速流逝。 张飞手腕一振,將张炬尸体甩到一旁,隨即抽出腰间的杀猪刀,手起刀落。 一颗满含著惊恐与不甘的头颅冲天而起,又重重落在了泥地里,滚了两圈。 斩草……除根! 做完这一切,张飞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胸中连日来的憋闷与杀意,尽数宣泄而出。 然而,就在此时! “哗啦啦——!” 密林四周,火光大盛! 无数火把从黑暗中亮起,將这片林中战场照得亮如白昼。 马蹄声、甲叶碰撞声、弓弦拉满的绷紧声响成一片! 转瞬之间,数百名身著银甲的精锐骑士已如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涌出,將眾人团团包围。 每一名骑士都手持短弓,箭在弦上。 箭头在火光下反射著寒芒,对准了场中每一个人。 肃杀之气,骤然袭来。 下一刻,骑兵阵列如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名青衫文士,骑著匹神骏白马,径直踱步而出。 此人约莫三十许,身著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气质温润如玉。 他嘴角噙著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在马上微微欠身,行了个標准的士子礼: “在下公孙伯圭將军帐下从事,田衡,字伯言。” 他看了一眼地上张炬死不瞑目的头颅,目光又在张飞那柄还在滴血的杀猪刀上停留了一瞬。 田衡脸上温和笑容不变,只是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 “伯圭將军治军,赏罚分明。 这位壮士既已出手,想必是替將军清理门户。” “只是衡有一事不明,”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话语却如淬毒尖刀: “不知壮士此举,是奉了谁的將令?” 第二十七章 鳩占(六千字大章,二合一,求月票) 夜风如泣,张飞手持丈八蛇矛,昂然而立。 他的脸上沾满了敌人血污,一身杀伐之气尚未散尽。 在他身后,谭青与十余名乡勇各持兵刃,警惕地与四周那片银甲白马对峙。 近百名义从端坐马上,將这片林地围得水泄不通。 手中长弓拉成满月,杀机四溢。 只要一声令下,树林里的一切都会被撕成碎片。 在如此窒息氛围中,即使勇猛如张飞,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紧了紧手中蛇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眼前这支军队,与方才的家奴死士有著天壤之別。 这是真正的百战精锐,是公孙瓚赖以成名的“白马义从”! 別说他一人,便是再来十个他,也休想在这百张强弓下討得半分便宜。 名为田衡的青衫文士依旧端坐马上,脸上的温润和煦未曾改变分毫。 “不知壮士此举,是奉了何人將令?” 他再次开口,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问题看似平淡,实则杀机外露! 若答“奉了刘备或是宗族之令”,便是坐实了刘氏之罪。 刘备带领的这支所谓“义军”,居然在没有官府手令的情况下,擅自攻击地方豪族? 此举与乱匪何异? 而若答“是俺自己所为”,那更是给了对方一个完美的藉口。 私斗仇杀,残害士族,无论哪一条罪名,都足以让田衡將在场十几人当场格杀。 张飞那颗被杀意点燃的头脑,瞬间涌上滔天血气。 他豹眼圆睁,几乎就要脱口怒吼“是俺张飞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然而,就在他开口的前一剎那。 一只宽厚大手,轻轻按住了他。 刘备拍马而上,面沉似水,对著张飞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以他之才,瞬间便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 田衡此问,根本就不是在问责,而是在“定罪”! 无论他们如何回答,都已落入了对方精心布下的陷阱。 今夜,公孙瓚不仅是打定了主意,要將范阳张氏连根拔起,还准备……顺便再敲打敲打其他本地宗族。 这其中,自然包括他们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刘氏义军”。 一时间,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周沧谭青等人更是紧张地握紧了兵器,手心满是冷汗。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从刘备身后响起。 “田从事,此问差矣。”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陈默从刘备身后缓步走出。 他身上穿著一套最普通的皮甲,脸上沾染著夜奔的尘土,髮髻也有些散乱。 看起来就像是队伍里一个最不起眼的隨军文书。 他先是对著田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士子礼,隨即才不卑不亢地抬起头。 “在下陈默,字子诚,忝为玄德大兄帐下记室。” 陈默的声音经过刻意压低,显得比平日里更加沉厚, “方才田从事所问,在下斗胆,可代为作答。” 田衡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默並未理会对方眼中轻蔑,只是朗声说道: “《左传》有云:『师直为壮,曲为老。』后世又云:『臣子为国,虽死无悔。』 今日翼德壮士之所以出手,並非逞一己之私斗,也非奉玄德兄之私令,却是奉我大汉之公义,行清剿叛逆之壮举!”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开篇引用儒家经典。 將整个事件的性质,从“私斗”,拔高到了为国除害的“公义”层面。 不等田衡反驳,他猛地抬手指向地上张炬死不瞑目的头颅,声音陡然转厉: “此人乃是范阳张氏嫡子张炬。 其家族表面尊奉汉室,食朝廷之俸禄,暗里却与冀州黄巾主力暗通款曲,意图里应外合,顛覆我幽州社稷! 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翼德壮士杀之,乃是替天行道,为国锄奸!何来『將令』一说? 难道诛杀国贼,还需向上请令不成?!” 田衡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死死盯著陈默,想从这小小文书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 然而,陈默眼神坦荡而锐利。 正如他说的,便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哦?”田衡轻笑一声,声音里多了一分冷意, “陈记室口舌之利,著实不凡。 只是你口口声声说他张氏通敌,可有实证? 若无实证,仅凭臆测便毁人满门,这与黄巾等贼寇的行径,又有何异?” 他终於亮出了最致命的武器。 这群“义军”手中,是没有张氏从贼的证据的。 陈默却仿佛早有所料。 他再次躬身一揖,神色间没有丝毫慌乱,反倒流露出一股悲天悯人的郑重。 “田从事此言,又差矣。”他缓缓说道, “义军行事,从不凭空构陷,在下也更未妄言。 然公道自在人心,实证就在眼前!” 陈默说著,抬手指向了坞堡方向依然冲天的火光。 “敢问田从事,今夜这火,是谁放的?这屠堡之刀,又是谁举起的?” 他语气凛然,步步紧逼: “若范阳张氏清清白白,忠心可鑑,公孙將军又何须深更半夜,枉顾大汉律法,急於用雷霆之势將其连根拔起? 將军所行之举,岂非是为我等提供了最有力的实证?” 田衡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 身为幽州骑都尉的公孙瓚动手本身,便是对张氏最大的“定罪”,这是他无法反驳的事实! 田衡身为公孙瓚帐下从事,难不成当著手下这么多义从的面,承认自家將军“枉顾大汉律法,擅杀豪族”? 陈默却不给田衡喘息之机,又转而指向脚下土地: “其二,涿郡万民,便是最好的证人! 《尚书·泰誓》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张氏在涿郡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早已是人神共愤! 更遑论其私下招募死士,修建坞堡,儼然已成国中之国! 张氏其心,早已不在我大汉! 这便是涿郡万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实证』!” “更何论,”陈默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迎向田衡, “如今黄巾乱起,鲜卑寇边,乃是国难当头! 所谓『乱世用重典,当重实功,不问虚名』! 吾之大兄玄德,率吾等兄弟於一线天设伏,斩杀鲜卑寇首三十一颗,缴获战马四十余匹! 此功早已昭告於乡里,此心亦可直对天日! 试问当此之时,是查一个死掉的叛国贼寇重要,还是嘉奖一个活著的英雄更重要?!” 连续几段话,先是以儒家大义占据道德高地,再以“民心”为证。 最后更是將“斩杀鲜卑”的赫赫战功,一併压在了田衡面前! 潜台词无比清晰: 我们今夜是杀了人,但我们杀的是国之叛贼,而且我们是实实在在的御侮英雄! 此事不应受罚,反应有赏。 你的那位公孙伯圭主公,若是今日为了一具叛贼尸体,来为难我们这些浴血奋战的功臣。 此事传扬出去,寒的是谁的心?丟的又是谁的脸? 陈默是知道公孙瓚的野心的。 这位白马將军想要彻底掌控幽州,那就绝不能失了民心。 要知道,幽州自古民风剽悍,更是將刘备这种敢於拔刀杀贼的游侠儿风范视为义举。 这也是他如此做答的原因。 田衡彻底沉默了。 他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深处,终於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將儒家经典,民心向背信手拈来。 最终竟还真环环相扣,让对方织成了一张无懈可击的大网。 作为游戏玩家,田衡对於这个副本里常谈的“儒学经义”都只是一知半解,更背不出什么《尚书》。 但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辩输了。 若再继续逼问下去,便不再是寻常质询,而是在与整个幽州的“大义”为敌。 是在当眾否定公孙瓚治下“赏罚分明”的军法。 这个代价,他田衡付不起。 良久,田衡脸上再次绽放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他缓缓抬手,对著身后的白马义从挥了一挥。 “哗啦啦——!” 数百张拉成满月的强弓瞬间鬆懈下来,几乎凝固的杀气如潮一般退去。 “原来如此。”田衡抚掌笑道, “倒是衡此行无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陈记室一席话,著实发人深省。 刘公御侮有功,这位环眼壮士除贼有义,此事衡定会一五一十,稟明將军。 將军治军,赏罚分明,断不会亏待了真正的英雄。”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陈默, “今夜之事,到此为止。 诸位,请自便罢。” …… 目送著陈默等人带著张炬头颅,缓缓消失在夜色之中。 田衡脸上的笑容终於一分一分地敛去,化为深不见底的冰冷。 夜风拂动青色儒衫,他抬起头,眼中数据流光华一闪而过。 “果然……应了会长那场『代价占卜』的结果……”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道。 数月之前,神话公会最高层级的秘密会议上。 会长“紫微帝君”动用了一件名为【光阴之沙】的传说级一次性道具。 帝君以牺牲自己黄巾副本中整整三十年的寿元,以及副本周期內百分之五十的名望值收益为代价, 进行了一次匪夷所思的“先知占卜”。 占卜的结果,得到的並非某个具体事件,却只是一句充满了神諭色彩的预言。 那段预言虽然模糊不堪,但矛头直指掀起了“黄巾之乱”的张氏三兄弟。 也正是基於此等判断,神话公会才將几乎所有的核心力量都投入到了冀州、潁川、南阳这三大主战场, 以待全力攻略张角、张宝、张梁这三条核心主线。 而他“北斗星君”之所以会坐镇幽州,也仅仅是因为神话上层有人觉得幽州紧邻冀州。 所谓“边鄙之地,亦有火星,或可为燎原之助”。 他“北斗星君”来此,不过是公会顺手布下的一颗閒棋罢了。 “刘备,还有那个陈默陈子诚……” 田衡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些人或许只是即將到来的宏大序幕中,一抹不算起眼的亮色。 但能在这序幕中立得如此之稳,倒也不失为一等一的人才。” “只可惜……” 他轻轻一拉韁绳,调转马头,不再看身后密林一眼, “你们的舞台,终究太小了。” …… 陈默一行人策马奔行,直到彻底离开那片密林后,这才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此时,天色已近黎明。 张飞將满是血污的蛇矛往马鞍上一掛,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与后怕。 他一把抓住陈默的胳膊,铜铃般的一双豹眼里,满满的全是近乎狂热的敬意。 “子诚大兄!”他的声音因为激盪而微微颤抖,再无半分平日粗豪, “俺……俺老张今天算是服了!彻底服了! 方才若不是你那几句话,俺这条命今天就交代在那了! 不对,你……你救的不只是俺一个人,是玄德大兄还有咱们所有的兄弟啊!” 他一向心直口快,说话毫不遮掩,当著所有人的面便將陈默的功劳大声宣扬出来。 周沧,谭青等人亦是纷纷点头,他们早已习惯於信服和倚重陈默了。 刘备走上前来,用力地拍了拍陈默肩膀,心中感慨万千。 万军丛中,扭转乾坤! 这是大魄力! 此人必是张良,萧何转世是也! 三人並肩策马,迎著熹微的晨光向城內而去。 一路虽然无话,但彼此心中都激盪著一股劫后余生的豪情。 当眾人路过城郊一片桃林时,东方天际正有一轮红日喷薄而出。 万丈霞光穿透薄雾,將整片桃林都染成一片金红。 时值初春,寒意未消,满树的桃花却已然悄然绽放。 粉瓣带露,娇艷欲滴。 一阵晨风吹过,无数桃花瓣如雪飘落,洒在三人尚未来得及清洗的甲冑之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圣洁美感。 此情此景,张飞那颗豪迈的心再也无法抑制。 他猛地勒住马,翻身下地。 “玄德大兄!子诚大兄!” 洪钟般的大嗓门在桃林中响起,语带郑重。 “吾等三人相识於微末,今日又再次共歷生死,若尚且只以友人相称,未免太过浅薄了! 俺张飞是个粗人,也不懂什么大道理。 俺只知道,这辈子能识得大哥与子诚,是俺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单膝跪地,对著刘备与陈默一抱拳: “俺提议,就在此地,就在这桃园之中! 吾等三人,对天焚香,结为异姓兄弟!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从此之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与共,永不相负!” 刘备闻言,心神剧震。 他看著眼前这位对自己忠心耿耿,愿以性命相托的翼德兄弟; 又看了看身旁数次运筹帷幄,救自己於危难的挚友...... 他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气勃然而生。 “翼德所言,正合我心!” 刘备翻身下马,紧紧握住张飞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隨即,他转过头, 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期待目光,望向了还愣在马上的陈默。 “子诚兄,意下如何?” “嘎?”陈默彻底呆住了。 他看著眼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场景, 听著演义话本里似曾相识的誓言……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 “你们说在这桃园里......” “……结义?!” 第二十八章 武技(感谢「玄穹至尊」的月票) 桃林间,晨光微熹。 此地荒郊野外,却无香炉祭品。 张飞环顾四周,只见不远处有一块被桃树根顶起的方正青石。 他大步流星走去,用手扫去浮土,笑道: “没有香炉,便以此石为台! 没有三牲,俺便插土为香! 苍天后土在上,证的本就是咱这一片真心!” 张飞说罢,便从地上抓起三把混著桃花瓣的净土,堆在石台之上。 刘备见状,亦是豪情满怀,对陈默笑道: “翼德粗莽,倒是合了『大道至简』的道理。 子诚,你我兄弟,本就无需在乎这些繁文縟节。” 不是...... 这根本就不是讲不讲繁文縟节的问题…… 陈默望著眼前的简陋“祭台”,只觉得刘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脑海里一片空白。 这不是歷史上关羽关二爷的位置吗? 我不会……真篡了那位关圣帝君的命格吧?! 一瞬间,无数演义话本的片段涌入脑海。 温酒斩华雄,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將、刮骨疗毒…… 而如今將要跪在这桃树下,与刘备张飞一同对天盟誓的,却成了自己? “这该不是那两点『魅力』属性加成的作用吧?” 陈默心中暗道。 应该不是......至少这绝非全部原因。 虽然如果没有这两点魅力,当初简雍根本不会看他“顺眼”,就更不会为他传话给刘备。 那后续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但陈默也清楚,仅靠几点数值加成,远远不足以走到这一步。 可若非自己先前力排眾议,在一线天设伏斩杀鲜卑。 若非自己定计除掉范阳张氏这颗毒钉。 若非昨夜在百名白马义从的箭雨之下,以三寸不烂之舌辩退田衡,救下眾人性命…… 若不是这一次次生死与共,贏得了刘备与张飞发自內心的认可与信赖,这场“桃园结义”根本就不会发生。 自己终究不能,也无法错过这个机会。 陈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神色最终释然。 “如此极好!” 他上前一步,与二人並肩而立, “能与玄德兄,翼德兄共谋大业,乃子诚毕生之幸!” 三人並肩,对著那青石上的三把尘土,郑重下拜。 刘备年长,为兄。 陈默居次。 张飞为弟。 三人同声立誓: “我刘备!” “我陈默!” “俺张飞!” “虽非同宗,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誓毕,三人叩首。 晨风吹过,满树桃花瓣如雪飘落,洒在三人甲冑之上。 当陈默再次抬起头时,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金光划过眼前。 【史诗级成就达成:桃园之誓】 【歷史关键节点改变:您已成功取代歷史人物,完成事件“桃园结义”】 【获得成就奖励:魅力值永久固化:+1】 【声望结算:你的名望值大幅增加!当前名望:458】 【您的当前排名为:8,201名】 【解锁新权限:武魂初铸(被动)】 【你的武力值將得到一定程度的固化,並在学习武技时获得微弱领悟加成】 光华散去,陈默感觉一股暖流传遍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魅力值再添一点!排名再次上升一千五百多名! 但真正让他有些期待的,还是全新的被动技能【武魂初铸】。 这项技能附带的“武力固化”效果,意味著他这具身体的潜力被真正激发,不再是先前空有气力而无法掌控的农户之躯。 而另一条“领悟加成”更是雪中送炭。 陈默正愁这具身体空有蛮力而无武技章法。 这次的权限解锁,正好为他带来了弥补这块短板的可能性。 …… 张氏坞堡十几里外,义从大营。 中军大帐內,公孙瓚正用一块油布仔细擦拭著手中马槊。 “启稟將军。”田衡步入帐中,单膝跪地, “范阳张氏已灭。 缴获粮草八百石,各式兵甲三千余具,尽数入库。 张氏嫡子张炬自密道遁走,臣已按將军之令,故意放行,並遣人暗中尾隨。 果不其然,那密道出口直通西山,沿途发现数个暗仓,皆囤积兵械,如今已尽数查获。” 公孙瓚擦拭长槊的动作没有停下,只是微微頷首。 “做得不错。”他缓缓起身,语气里並无波澜, “此计顺藤摸瓜,引蛇出洞。 这张氏余孽,倒是替我们省了不少事。” 他走到帐口,冷冷道: “幽州若想安稳,必先断其腐根,再育新苗。” 田衡垂首,隨即稟报导: “只是那余孽张炬並未逃远,便被涿县刘备带人截杀於西山密林之中。” 他將昨夜林中的对峙,与陈默的相应说辞,一五一十地都讲了一遍。 末了,他拱手问道:“刘氏义军此举,將军当真不打算追究?” 公孙瓚发出一声冷笑。 “追究?何必追究?” 他转过身, “那刘备与我同在卢师门下求学,好歹有几分师兄弟情分。 此人並无惊天纬地之才,却偏偏能聚拢人心。 而以你所言,那个叫陈默的记室更是舌辩如流,深諳人性。 我倒从未听过幽州地界有这等人物。 此辈若能为我所用,胜过千军万马。” 他顿了顿,目中寒光一闪而过: “不过—— 若他们胆敢生出更多不该有的野心,吾必亲手斩之。” 短短几句话,让田衡心底微寒。 他深深叩首,不再多言。 …… 数日后,涿县城內表面上恢復了平静,街头巷尾的议论却未曾停歇。 范阳张氏,一个盘踞在涿郡多年的乡霸豪族,因为私通黄巾乱贼,在昼夜间灰飞烟灭! 张炬的头颅也被刘备装在石灰匣中上交州府,只说是义军討贼所得,顺理成章地记作了一笔功勋。 百姓们私下里交口称讚,无不称颂“刘玄德与陈子诚为民除害”,甚至有孩童將义军的事跡编成了歌谣传唱。 刘备与陈默声望日隆,赫然成了涿郡百姓心中的英雄人物。 这一日,天色尚早,一辆华贵马车便停在了刘备家门前。 刘氏本家族老刘民友竟亲自登门,送上请柬,声称於府中设下盛宴,遍请涿郡名流。 宴席设在刘氏宗族的祠堂正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陈默记得,就在不久之前他刚到幽州时,也曾来到这里。 那时他只能在张世平的引荐下,远远地侍立一旁,卑微如同嘍囉。 而如今,却是族老刘民友亲自將他们迎至首席,亲手奉上香茶,將二人奉为上宾。 此间待遇参差,可谓天壤之別。 “玄德贤侄,子诚贤侄,” 刘民友举起酒杯,脸上满是惭愧, “昔日老朽有眼无珠,不识英雄就在眼前,今日方知二位乃是人中英才! 这杯酒老朽自罚,愿与玄德,子诚二位贤侄重新相识!” 说罢,他一饮而尽。 在座的宾客之中,还有数位涿郡本地的士族豪强。 他们曾几何时对刘备二人也是爱搭不理,此刻却纷纷起身附和,脸上再无半分倨傲。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范阳张氏的满门覆灭,是公孙瓚这位幽州“屠夫”敲响的一记警钟。 席间,面对眾人的吹捧与试探,刘备依旧寡言少语。 他只是缓缓放下酒杯,沉声嘆了一句: “黄巾未平,乱世或起。 诸君身为大家,当慎守本土,约束族人,以固乡里,方是长久之道。” 寥寥数语。 眾人闻言面面相覷,心中凛然。 那些原本还想旁敲侧击打探消息的心思,此刻尽数熄灭,再无人敢多言。 宴罢归家。 月上中天,夜深人静。 粥铺院中,张飞正赤著虬结上身,在月光下呼喝有声。 他手中挥舞的並非惯用矛戟,只是一柄寻常短刀,刀光翻飞间却依旧虎虎生风。 见到陈默回来,张飞收了刀势,用掛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把汗。 “二哥,你回来了。” 他顿了顿,瓮声瓮气道: “俺先前看你这身板不弱,气力也足,就是没几分像样的武艺。 光有蛮力,不成气候。 待到真上了战场碰上硬茬子,怕是要吃大亏的。” 陈默闻言坦然笑道: “三弟所言极是,我確实空有一身农户力气,却不知如何使用。 此间事了,正要向你与大哥请教。” 第二十九章 正轨(感谢「书友3505」的两张月票) 陈默知道张飞说的是实话。 在这乱世之中,自身武力也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 他很清楚,这游戏里的属性点加成极为有限。 而且若无精妙的武技配合,徒有些许属性,也终究只是个空架子。 “我曾听闻一个『庖丁解牛』的典故。” 陈默笑著说道: “说的是一位技艺高超的庖丁,解牛之时,刀刃所过之处,皆应声而解,如土委地。 究其原因,不在於其力大,而在於其刀法顺应牛之筋骨脉络,依其天然肌理,以无厚入有间。 是以十九年来,刀刃仍如新发於硎。” 陈默这一番话,说得是抑扬顿挫。 可张飞听完,却把一双环眼瞪得溜圆。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打断道: “二哥,停停停!你说的这是啥? 什么『如土委地』?什么『如新发於新』? 文縐縐的,听得俺老张脑袋都懵了。 还讲什么杀牛?杀牛跟俺杀猪不就是一个道理? 一刀捅进去,血放乾净,完事了!哪来那么多讲究!” 陈默见他这副模样,哑然失笑。 他知道自己说得过於晦涩了,连忙摆手道: “三弟莫急,是我的不是,说得太绕了。 我换个说法。” 他耐心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同样是杀猪,有的屠夫一头猪要叮叮噹噹地砍上半天,斧头刀刃都砍卷了,还弄得一身狼狈。 但有的老师傅,他知道哪里是骨头,哪里是关节,哪里是皮肉的缝隙。 他下刀又轻又巧,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把一头整猪拆得乾乾净净,骨是骨,肉是肉。 这其中的差別,三弟你明白吗?” “哦——!”张飞一拍大腿, “俺懂了!二哥你的意思是,光有蛮力瞎砍的是蠢蛋,懂得找窍门下刀的才是好手!” 陈默欣然点头,这下才算说到点子上了。 他看著张飞手中的短刀,诚恳道: “三弟,我看你刚才的刀法状似大开大合,实则精妙入微,想必也深得此道。 我如今便是那用蛮力砍骨的寻常屠夫,一身力气却用不对地方。 还望三弟与大哥不吝赐教,教我如何找到那牛的『筋骨脉络』,如何让这身力气也能『游刃有余』。” 张飞听得一愣一愣,虽不尽解其意,却也听出陈默是真心求教,且话里话外对他颇为推崇。 他不由得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道: “二哥说得总是在理的! 俺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大哥的剑法沉稳,俺的刀法霸道,你若想学,俺们倾囊相授便是!” 於是,从次日开始,陈默便正式向刘备与张飞请教武艺。 大哥刘备所传,乃是其恩师卢植门下的“武道基础”。 这套功夫讲究以文驭武,气定神隨,一招一式皆有章法,注重气息的调动与力量的控制。 核心在於“以意领形,以心控力”,能为日后修习高深武艺打下坚实基础。 而三弟张飞所教,则完全是另一番感觉。 没有什么繁复的理论,都是纯粹的沙场搏杀之术。 “二哥,你记著!刀不是死抡的!” 张飞瞪圆著眼,唾沫横飞道: “出手要狠、要快、要准! 跟人动刀子,犹豫一瞬就是死! 別管他什么招式,砍中要害就是好招!” 晨曦之下,陈默手持短刀。 按照刘备所教的调息法,再用张飞所授的发力技巧。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最基础的劈,砍,撩,刺。 汗水浸透了衣衫,顺著脸颊滴落在泥土里,很快便匯成一滩水渍。 【在名师正统的指点下,您已领悟:卢门武道基础(一阶)】 【通过持之以恆的艰苦训练,您已习得:杀猪刀法(一阶)】 看著朴实无华到有些过分隨意的技能名,陈默忍不住摇头。 尤其是那个“杀猪刀法”,也太接地气了点吧。 这个世界的张飞,要么是还未练成演义中那神乎其技的武技...... 要么其武艺本就大巧不工,纯粹是依靠超凡的战斗直觉与突破天际的神力。 “可惜了,我这具身体武力根基不差,却无高级武技可学。” 他一边喘著粗气继续练习,一边心中暗嘆, “若是赵子龙在此该多好。” 在他记忆中,赵云师承枪神童渊,乃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 而演义中的刘关张三人更多是凭藉天赋,在乱世中摸爬滚打,自行悟道。 后世所谓的关羽“春秋刀法”,刘备“顾应剑法”,大多都是后世传说里以讹传讹。 眼下,也只能先將这手朴实的“杀猪刀法”练到极致了。 练武间隙,陈默倒也没有放鬆警惕。 他时时刻刻都在提防著张家覆灭后可能出现的连锁反应。 尤其是对那位身在公孙瓚帐下,自称名叫田衡的青衫文士。 陈默对此人尤其警觉。 这是一种来自现代人的第六感。 那田衡虽然行止从容,言谈也滴水不漏,身上却总感觉有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疏离。 陈默暗中託付了几个新招募的乡勇,让他们去打探消息。 数日后,消息传回: “田衡田从事,似是渔阳郡雍奴县人。 其弟名豫,字国让,兄弟二人在当地皆幼有才名。” 田豫的兄长? 陈默的心底的疑云更重了。 田豫他是知道的,三国杀里的“狄获悬野,秋风扫之”那位嘛。 而歷史上也確有田豫此人,幽州渔阳出身。 此人早年曾追隨刘备,刘备对他极为器重,分別时甚至涕泣道:“恨不与君共成大事也。” 后来田豫因母亲年迈回家,辗转归於公孙瓚,最终在曹魏阵营大放异彩。 以其智勇兼备,镇抚北疆的功绩闻名於世,是曹魏一位被低估的方面大才。 可歷史上,却从未听说田豫有过一个叫“田衡”的兄长。 若当真“幼有才名”,史书上不该寂寂无名,除非是早早夭折了,又或者...... 此人根本就是个变数! “一个歷史上不存在的聪明人,还站在了公孙瓚那边……”陈默心中凛然。 无论对方是不是玩家,自己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力,小心提防此人。 至於范阳张氏覆灭的余波,是否会影响到之前与己方有过交往的人。 比如...大马商张世平?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陈默否定了。 根据陈默所知的歷史,张世平虽然也姓张,但他本是中山国人,和被灭的范阳张氏没有什么亲族关係,只有生意上的往来。 要说归属,张世平的商队反倒是与隔壁中山国相张纯的渔阳张氏家族有所关联。 然而,一想到“张纯”这个名字,陈默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皱得更紧了。 这又是一个未来的大反贼! 陈默的记忆中,张纯此人乃是现任中山太守,又称中山相,心怀野望。 就在两三年后,也就是公元187年,他將与同郡的前泰山太守张举一同发动叛乱。 他们勾结乌桓首领丘力居,聚眾十余万,寇掠青、徐、幽、冀四州,杀害官吏,声势浩大。 叛乱中,张举自称“天子”,而张纯则自封为“弥天安定王”,意图裂土封王,其野心可见一斑。 这场叛乱將会在幽冀两地掀起巨大动盪,而刘关张飞三兄弟正是在平定这场叛乱时立下赫赫战功,才真正走上了歷史的舞台。 “一个公孙瓚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这边刚解决掉一个私通黄巾的范阳张氏,隔壁还藏著一个中山张纯……” 陈默不禁感到一阵头大。 这么说来,自己这也算是被各式各样的“张家反贼”给包围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张姓本就是幽冀一带的大姓望族。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倒也不足为奇。 更重要的是,危机之中也蕴藏著机遇。 张纯之乱,对別人是灾难,对如今的刘备集团而言,却是一个刷声望,攒功勋,扩充部队的绝佳机会。 但前提是,他们得有足够强大的实力活到那个时候,並在这场乱世洪流中站稳脚跟。 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扩充实力,招揽人才。 陈默將幽州,乃至整个北方的人物在脑海中仔细筛选了一遍。 “涿郡本地的大士族和豪强子弟是指望不上了。 这些人多半眼高於顶,瞧不上我们这草台班子。 即便有人来投,也多是首鼠两端之辈,不可大用。” “江东猛虎孙坚麾下的韩当,程普,这二人好像都是幽州右北平人。 只是可惜了...... 算算时间,公元184年黄巾之乱爆发时,他们应该早就被孙坚收服,南下追隨他征战沙场,此刻怕是正在中原。” “吕布麾下的第一大將高顺也是北方人吧?好像是隔壁并州出身。 其人忠勇无双,一手『陷阵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绝对是梦寐以求的大才! 不过……并州现在是丁原的地盘,未来更是董卓乱政的漩涡中心。 更別提中间还隔著巍巍太行和诸多势力,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番思索下来,陈默发现。 那些名声在外的英雄豪杰,要么已经“名草有主”,要么远在天边。 眼下能为己所用的人才,竟是寥寥无几。 “白手起家,果然是地狱难度啊。” 陈默轻嘆一声,握紧了手中练习用的短刀,目光却愈发坚定。 既然没有人才,那就继续打出威名,让天下英才自己来投! …… 与此同时,幽州与冀州的交界之地,风雪初歇。 蜿蜒的商道上,一支规模不大的驼队正踏著残雪,艰难前行。 积雪覆盖了道路,也掩盖了潜藏的危险。 护卫这支商队的,是十几名劲装结束的汉子。 他们时刻警惕地扫视四周,腰间兵刃不敢离身。 而在商队之中,另有一名搭伴而行的骑马大汉,却显得尤为不凡。 此人身长九尺,体格雄壮,即便裹著厚实冬衣,也难掩其魁梧身形。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如熟透红枣般的面庞,配上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开闔之间精光四射。 这人虽衣著朴素,身上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凛然之气,如一头猛虎蛰伏,择人而噬。 不多时,驼队行至一处狭窄关隘。 突然,山壁的乱石后呼啦啦衝出几十个手持兵刃,面带凶光的汉子。 为首的一个独眼贼人挥舞著手中大刀,拦住去路, “识相的,把货物和钱財都交出来,爷爷们说不准还能饶你们几条狗命!” 商队主事嚇得脸色煞白,十几名护卫也开始匆忙去拔兵器。 但面对这伙人数占优,而且明显是亡命之徒的游贼,护卫们脸上也满是紧张神色。 然而,还未等贼首叫囂声落下, 商队中那红脸大汉已冷哼一声,拍马而出。 只见他右手隨意向后一探,反手拔出腰间佩刀。 眾人只见一道银光掠过,森寒刺眼! 人马交错,独眼贼人的头颅冲天飞起,血溅白雪。 电光石火,一击毙命! 待那无头尸身轰然倒地时,两旁惊魂未定的护卫,手才刚刚摸到刀柄。 “好……好快的刀!” 商队眾人无不骇然失色,他们甚至没看清那红脸大汉是如何出刀的。 对面那些游贼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兵器“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一个个屁滚尿流,四散奔逃,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红脸大汉却看都未看那些逃窜贼人一眼。 他手腕一翻,佩刀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弧线,精准归入鞘中。 “雕虫小技,何足掛齿。” 他淡淡地吐出四个字,並未回首。 商队的主事此刻才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他连滚带爬地跑到红脸大汉的马前,深深一揖: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若非壮士出手,我等今日怕是性命难保! 敢问壮士高姓大名,欲往何处?在下愿奉上纹银百两,以作酬谢!” 听到“酬谢”二字,那红脸大汉的臥蚕眉微微一蹙。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那商人一眼,而后重新將目光投向了北方天际。 “金银非关某所求,主事且收回去罢。” 他顿了顿,语气里写满了对沿途所见所闻的失望与愤慨: “天下將乱,大丈夫当择明主而事,建功立业。 关某本欲往冀州投军,奈何沿途所见。 黄巾余孽为祸,官匪沆瀣一气,多是不平之事,实在令人齿冷。” 说罢,他一抖韁绳,战马向前踏出一步: “听闻幽州辽西有公孙伯圭將军,屡破鲜卑,威震塞外,乃当世真英雄也。 关长生一身武艺,愿往投之。” 第三十章 危局(感谢「兲银河」,「萝卜菜芋头汤」的两张月票) 与此同时,关羽口中的幽州,却正被一股无形阴云笼罩。 范阳张氏的血跡尚未乾透,仅仅三日之內,一份由幽州骑都尉公孙瓚亲自签发的榜文便传遍了州郡各地。 榜文之上,將张氏“私通黄巾,意图谋逆”的罪名罗列得清清楚楚,更附上了一份“铁证”: 几封字跡潦草的密信,一套语句精密的传递暗號,以及长达数页的兵械囤积清单。 一应物证,俱全详实,卷末还盖著幽州军事尉署鲜红刺目的朱印。 这些所谓“证据”,在寻常百姓看来已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 范阳张氏一夜之间从百年望族沦为人人唾弃的叛国之贼。 其坞堡被官兵查抄,田產被尽数收缴,也便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然而,这看似铁证如山的榜文,在幽州各地豪门士族的眼中,却不啻於一封赤裸裸的警告信。 真偽?无人在意,也无人敢去深究。 他们只知道,公孙瓚用张氏满门的鲜血,向整个幽州宣告了他的意志。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那份清单上的兵甲数量,甚至比某些小家族的全部家底还要多。 这究竟是在清算张家,还是在震慑所有其他潜在的“张家”? 眾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言。 “屠夫將军”的名號如一阵刺骨寒风,传遍了幽州每个角落。 自此,整个幽州表面上一片恭顺,再无半点违逆之声,暗地里却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各大世家豪族纷纷紧闭坞堡大门,急调家丁护院,加强守卫。 连平素里最以清谈风骨自傲的士人此刻也都噤若寒蝉,不敢再议论军政。 白马义从的铁蹄踏碎的不仅仅是张氏坞堡,更是幽州大族心中那份百年传承的安稳与骄傲。 …… 窗外寒风呼啸,犹如鬼哭。 宴席散后这几日,刘氏族老刘民友彻夜难眠。 他与范阳张氏的家主张晏交情不算深厚,但也曾在几次郡中集会上同席饮酒。 可如今,那颗曾与自己推杯换盏的头颅就高高悬掛在涿郡西门之上,任由风吹雨淋。 这是杀鸡儆猴。 杀张晏这只鸡...儆他刘民友这只猴! “公孙伯圭……此人真是个疯子!”刘民友喃喃自语。 当初,確实是经由他刘民友的手,將“张氏疑似通敌”的消息秘密呈报上去的。 但按他本意,只是想借公孙瓚这把刀,狠狠地敲打一下同郡豪强张家,挫其锐气,削其羽翼。 他设想过的结果,做多就是公孙瓚派兵围了张氏坞堡。 逼其交出兵甲钱粮,再治他张晏一个“治家不严”之罪,让范阳张氏从此一蹶不振。 可刘民友怎么也想不到,公孙瓚竟会如此狠绝。 连夜突袭,不留活口。 竟是將一个传承百年的士族连根拔起,屠戮殆尽! 事后,公孙瓚给出的说法是“乱世用重典,当以雷霆之势,肃清奸邪”。 可……刘民友心中一片冰凉,幽州尚未大乱啊! 黄巾主力远在冀州,边境的鲜卑也暂时不敢妄动。 这所谓的“乱”,究竟是天下之乱,还是他公孙瓚自己要作乱? 然而,无论心中如何腹誹,一想到那夜冲天而起的火光,一想到那支如银色洪流般无可阻挡的白甲骑军...... 刘民友便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张氏经营数代,固若金汤的坞堡尚且在一夜间化为焦土。 他们这些护卫力量更弱的家族,又如何能抵挡?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所有的道理与规矩都显得苍白可笑。 刘民友心中终於明白,公孙瓚这条饿狼已经下定决心入主幽州,指望他发善心是不可能的。 若想自保,唯有自己手中也握有一支能战,也敢战的武装力量。 思来想去,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家那位名声渐起的远房子侄。 刘备,刘玄德。 此人虽出身微末,却尚有汉室宗亲之名,便是有了天然的旗帜。 他又以区区数十步卒,於关外大破鲜卑游骑,斩首三十余,展现了卓越的军事才能。 而后更是“替天行道”,亲手截杀了张氏嫡子张炬,证明此人手段果决,做事毫不拖泥带水。 最重要的是,他是刘氏族人来说..... 是自己人! …… 数日后,刘氏宗族的祠堂之內,再次红烛高燃,暖意融融。 刘民友亲自设下宴席,以宗族家主的最高礼节,將刘备与陈默迎至首席。 这一次,连张飞都不被视作侍立一旁的护卫,而是得以佩刀入席,与二人並坐。 能在宗族祠堂內带刀而入,这在注重礼制的幽州士族之中,已是独一份的殊荣与敬意。 这象徵著,对方已將他们视作真正能够捍卫家族的武力。 席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民友放下酒杯,原本掛在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然。 “玄德贤侄,”他沉声道, “你忠义可嘉,破贼有功,实乃我刘氏之光。 如今幽州不靖,黄巾贼寇於南,鲜卑胡虏在北,百姓多难。 老朽与郡中各族的几位家主商议过了,愿共同推举贤侄为『剿匪护乡都尉』。 协同诸族,招募乡勇,以靖地方祸乱!” 他话音刚落,一旁立刻有人起身附和道: “刘公所言极是!有玄德为护乡都尉,再请陈默义士为军佐,何愁乡里不寧?” 此言一出,眾人纷纷称善,言辞恳切,像是真是为了幽州百姓的安危著想。 陈默低笑一声。 他知道,“剿匪护乡都尉”这个名號听起来威风,实际上却只是唬人的。 这可不是公孙瓚那种由朝廷正式任命,官秩高达『比二千石』级別的骑都尉,只是一个不上官府名册的“虚衔”罢了,甚至都领不到朝廷的俸禄。 但它所带来的“实权”,却是刘氏义军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可以在本县之內,名正言顺地划地屯田,招募兵马,设置防务。 这些老狐狸打的算盘,陈默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表面上是拥立刘备“护乡保民”,实际上是想让他做一堵挡在自己与所有潜在危险之间的墙。 以上报太守“剿匪护乡”的名义,这些豪族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从官府库房里要钱要粮。 而后再层层盘剥,將大头分润,落入自己囊中,只分给护乡义军一点残羹冷饭。 这一切,只看豪族们打算怎么做而已。 刘备显然也看出了其中的盘算,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只是起身,对著刘民友与在座眾人恭谨一礼。 “备,德薄能鲜,蒙诸位宗亲父老错爱,敢不效死力!” 这,本就是陈默的计划之一。 知晓歷史的陈默比谁都清楚。 在即將到来的乱世之中,能得到一个“合法”聚兵的名义,是何等千载难逢的良机。 第三十一章 驻地(感谢「流影殤城」和「书友3389」的三张月票) 席间,有人顺势提起, 说太守刘卫正督促涿郡校尉邹靖在临近几个县招募郡兵,以防备冀州黄巾。 若刘备愿意投效,以他的功绩,至少也能得一个军侯之职,领一份正式的郡兵编制。 此言一出,刘民友却立刻皱起了眉头: “不可!邹靖所募乃公孙伯圭麾下之军,虽为郡兵,实则听命於蓟县。 若入其列,则我等之乡勇,与那白马义从何异?皆是受制於人!”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他们推举刘备募兵的真正目的,就是要组建一支属於“自己人”的武装,用来防备公孙瓚。 而不是去给公孙瓚当炮灰,替他去冀州边境与黄巾军死磕。 陈默坐在一旁静静听著,心中暗自感嘆。 这其实就是幽州本土士族在绝望之下,玩的一出“以贼防贼”的把戏。 他们扶持刘备,並非出於信任,而是一场赌上家族命运的投资。 他们赌刘备羽翼未丰,尚能控制。 赌刘备念及宗族情分,不会反噬。 而至於前面有人提到的“太守刘卫”...... 陈默记得,光和七年,也就是黄巾之乱爆发的这一年,负责管理涿郡与广阳几郡的太守正是此人。 史书上说刘卫为官尚可,但后来…… 陈默总觉得关於此人的记忆里,有一丝不太对劲的违和感。 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席上的討论声打断了。 谈到最关键的军需粮草问题,场上的气氛顿时一滯。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几家士族,此刻都开始支支吾吾,纷纷推说年景不好,家中也没有多少余粮。 最终,还是刘民友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我等几家,愿共同出些钱財,將公孙將军发卖的张家旧地买下。 划其西北最远的那数千亩荒田,赠予玄德贤侄屯垦。 兵民自养,老朽可做主上报县里,免去你们三年的税赋。” 此言一出,眾人如释重负,纷纷称善叫好,一副做出了天大让步的模样。 可当家僕將绘製著田產的舆图在桌案上摊开时,陈默只是扫了一眼,心中便是暗笑。 那块所谓的“张家旧田”,却是原先张氏坞堡周边最荒凉的一片瘠地。 那片地杂草丛生,地势坡度较大,许多地方都需要重新开垦。 更致命的是它的地理位置。 其西面紧挨著连绵不绝的太行山脉,东北面则与公孙瓚势力核心的蓟县州牧府遥遥相望,恰好被夹在中间。 这算是一个“阳谋”。 若太行山的盗匪流寇下山劫掠,或是公孙瓚的白马义从藉口巡视,前来找茬。 首当其衝的,必然是驻扎在这片土地上的刘氏义军。 但明面上,几千亩地的耕种权,再加上三年免赋税的承诺...... 这確实算是一份“厚礼”了。 眾人满以为刘备会对此感恩戴德,就此领受这份职务。 岂料,坐於刘备身侧的陈默却忽然站起身来。 他对著在座眾人拱手一笑,朗声道: “诸位宗公高义,所赐实乃大恩,子诚代玄德兄与麾下眾兄弟谢过了。 但荒地开垦,非一朝一夕之功。 即便三年免税,怕也难解燃眉之急,难以让將士们安心。 若真欲平乱护乡,还需请诸位再助薄力。” 刘民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陈默却不卑不亢,话锋一转继续道: “我等所求不多,只需耕牛五十头,各式农具百套,粟种八百石。 此非为我等私求,乃是为乡勇弟兄们的生计,是护民之本。” 见眾人面露难色,陈默再次拱手,语带诚恳: “况且,此举利在全郡,功在诸位。 玄德兄所领义军,不为一己之私,乃为守护涿郡一方百姓。 诸位今日之助,明日便会传遍乡里。 届时,士民百姓必交口称颂族中仁义,诸家高名亦將传遍幽州,此乃万金难买之声望所在。” 这番话软硬兼施,眾人面面相覷,终是在刘民友的眼神示意下齐声附议,应承了下来。 一场看似皆大欢喜的会议落定。 刘民友等人长舒了一口气,觉得总算將烫手山芋安排妥当。 而陈默心中却暗自摇头。 这群被安逸日子磨平了稜角的豪族,真是短视到了可怜的地步。 …… 走出刘氏祠堂,夜色已深,月凉如水。 张飞一边將配刀重新系回腰间,一边压低声音,瓮声瓮气地嘟囔道: “二哥,你看这些老狐狸,算盘打得噼啪响。 分给咱们的那块破地,荒得连兔子都不拉屎,还得咱们自己去开荒。 位置还那么偏,边上就挨著太行山贼的老窝。 这哪里是让咱们屯田,分明是叫咱们去替他们守大门!” 刘备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眼中並无半分慍怒: “三弟,当此乱世之中,能有一隅之地容身,让跟隨咱们的乡亲们有田可耕,有屋可住,已是上天垂怜。 且安民自养,亦是莫大的功德,不必计较太多。” 陈默跟在二人身后,摇头失笑,心中却並不像张飞那般烦躁。 在他眼中,这反而是一次天赐的良机。 荒地,意味著独立。 只要他们能在那片土地上扎下根来,便可不受县府节制,不入公孙瓚派系,成为一支真正独立的武装力量。 而荒田虽然贫瘠,位置偏远,却也正好远离了官兵与豪族的视线,可以完美地掩护他暗中扩军备粮。 “三弟,大哥,你们说......”陈默突然开口, “在这乱世之中,什么东西能最快聚拢起一支队伍?是官府的任命,还是豪族的名望?” 张飞一愣,显然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刘备也沉吟起来,看向他:“子诚,你的意思是?” “都不是。”陈默没有等他们回答,只是摇头笑道: “这年头,当兵的道理最是实在:吃谁的粮,就是谁的兵!” 他目光扫过两人: “涿郡如今饿殍遍地,百姓流离失所。 只要我们能在那片地里种出粮食,能给一口饭吃,还愁没人来投军吗? 用一块无人问津的荒地,换来一支真正属於我们自己的军队。 这笔买卖,咱们赚大了。” …… 与此同时,忙著募兵屯田的陈默並不知道。 因为他先前参与“桃园结义”所达成的史诗级成就,《洪流》的玩家公频內,关於“沧州赵玖”的討论愈演愈烈。 【感谢敌军送的火箭】:“我靠!你们看到了吗?排行榜又更新了!” 【脸滚键盘】:“焯!那个沧州赵玖的名次又往前窜了一千五百多名!现在是八千二百多名了?!” 【一刀一个小朋友】:“有毒吧?我辛辛苦苦跟著潁州官军打了好几场仗,排名才挪了十几位。” 【洛阳铲】:“不是?这哥们到底干了什么?他又从哪搞来一个新的史诗级成就?!” 第三十二章 江东猛虎(感谢「炫沃嘴里」的四张月票) 【脸滚键盘】:“確实不对劲啊!老铲子说的没毛病,我记得十几天前这个『沧州赵玖』刚拿了一个史诗级成就,这才几天,怎么可能又搞到一个?” 【別射我我是友军】:“我去翻翻伺服器记录!” 很快,有手快的玩家將伺服器成就记录的最新页面截图发了出来。 当看到那张截图时,整个世界频道在沉寂了三秒钟后,彻底炸裂! 图片上,两行同样的金色大字以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態並列在一起,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 【史诗级成就达成——沧州赵玖】 【史诗级成就达成——沧州赵玖】 一瞬间,无数玩家疯狂地在对话框中@起同一个id。 【治疗先奶我】:“@沧州赵玖,不对,真是连著来?!讲真的,这货开掛了吧?!伺服器不管管的吗?!” 【洛阳铲】:“@沧州赵玖,我焯!我眼睛没花吧?连续两个史诗级?你这是把洛阳小皇帝的私库给搬空了?” 【感谢敌军送的火箭】:“???这游戏还能这么玩吗?gm是他亲戚?” 【躺平等死的卡皮巴拉】:“@沧州赵玖,大佬还缺腿部掛件吗?” 【你艾希我奶妈】:“@沧州赵玖,哥哥好强,妹妹刚玩这个游戏,能带带妹妹吗?” 【別射我我是友军】:“楼上死人妖滚粗!” “……” 在一片混乱的討论和质疑声中,某个来自潁川战场的玩家忽然发出了一条理性分析。 【一刀一个小朋友】:“兄弟们,先別急著骂。我好像知道第二个成就是怎么来的了! 你们说,这个『沧州赵玖』,会不会就是朱儁將军麾下的那个孙坚孙文台? 那人最近在我们潁川官军里名气很大。 前两天朱儁將军大军溃败,全靠那孙坚殿后死战,力敌上百贼眾。 等那场仗打完,他人也没影了。 当时全军都以为他战死了,朱儁將军都快给他上报抚恤了。 结果今天早上,他那匹青驄战马半夜自己跑回了大营,在帐外疯狂嘶吼打转! 等有人壮著胆子凑过去,那马扭头就往战场方向跑,跑几步还停下来回头看! 大傢伙儿一看这马通人性,立马跟了上去。 等追到战场,竟然发现孙坚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那匹马就在他旁边死死守著!” 此言一出,立刻开阔了所有人的思路。 【洛阳铲】:“靠!那这时间点对上了啊! 系统提示成就达成的时间就是今天早上临近中午! 战马归营救主,这倒绝对算是史诗级的成就事件!” 【荆州说客】:“有道理!而且按楼上老哥说的,孙坚此人確实勇烈过人,绝对配得上史诗成就! 我猜『沧州赵玖』就是孙坚本人,至少也是在这次孙坚事件里扮演了重要角色的某个亲卫!” 一时间,眾口一词。 这个听起来最为合理的解释迅速成为了主流。 “沧州赵玖”的第二个史诗级成就,被完美地安在了“孙坚断后归营”这件知名事件之上。 而玩家们的热烈討论,也无意间引向了另一个话题。 整个天下大势正如冰山倾覆。 官军连败,朝纲崩坏,大厦將倾。 对“沧州赵玖”的羡慕嫉妒很快就被一连串的恐慌所取代。 世界频道的气氛急转直下,变成了玩家们的诉苦大会。 【別射我我是友军】:“別提了,我他妈就在朱儁军那边! 前锋被黄巾主力几个衝锋就给衝垮了!几万官军跟没头苍蝇一样乱跑,死了好几十个玩家! 这个副本的世界难度跟疯了一样!” 【一刀一个小朋友】:“楼上夸张了吧,我也在潁川这边,官军主阵都是骑军,而且只是且战且退罢了,哪有你说的那么离谱?” 【別射我我是友军】:“焯,你跟我这槓什么呢?老子前几天差点就噶了好嘛?! 你看看这些天排行榜上,一下子灰了多少玩家?!” 【荆州说客】:“楼上说的可能確实是真的。 而且我听说皇甫嵩將军那边也被黄巾渠帅波才围在长社了? 那批跟著他的洛阳系玩家怕是凶多吉少,搞不好要团灭。” 【感谢敌军送的火箭】:“完了完了,大汉彻底完犊子了……这剧情根本没法玩啊!” 【脸滚键盘】:“奉劝各位一句,现在去哪都別去官军大营!那就是地狱难度副本!谁去谁死!” 这条言论立刻遭到了反驳。 【一刀一个小朋友】:“呵,你这话纯属站著说话不腰疼。你们托生成士族豪强的人当然能安稳避祸。 我们这些平民出身的號,不去军中刷战功拿什么升名望? 你想苟在郡县里挖野菜过日子?信不信明天就被路过的乱兵一刀砍死!” 【洛阳铲】:“是啊,这游戏对开局不好的玩家就是个人间炼狱。 我玩了三年,还花大价钱买了一次限量重生资格,可到现在还被困在这该死的黄巾初始副本里。 我听人说,还没一个玩家真正通关了这个副本的!” 一时间,各种或真或假的消息漫天乱飞。 朱儁军大败,皇甫嵩被围,朝廷节节溃退…… 游戏世界的公频里就此乱作一团。 …… 幽州,义从大营。 田衡,也就是那位“神话-北斗星君”正坐在自己帐內,翻阅游戏公频的聊天记录。 “又是这个『沧州赵玖』。” 是巧合吗?他眉头微微皱起, “第二个史诗级成就,触发的时间点在张氏坞堡覆灭后的第二天,临近中午。” 田衡心中那个大胆的猜测再次浮现。 这个人,会不会是在刘备参与討伐范阳张氏的队伍里? 之前“沧州赵玖”的第一个成就,时间点恰好是刘备等人出关清剿鲜卑期间。 而现在这第二个成就,又恰好是在他们协助义从覆灭范阳张氏之后。 这两件事之间,不应该只是巧合吧? 但逻辑上,又有两点解释不通。 其一,这次“沧州赵玖”的史诗级成就触发时,是剿灭张氏余孽后的临近第二天正午。 那时自己都早已回营多时了,更別提刘备等人。 而他也特意派人再打探过,刘备一行人临近正午时候早就进了城,之后几天也並无任何大动作。 其二,袭杀张氏坞堡这事…… 在系统判定中,应该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才对。 自己作为率领白马义从侧翼包抄的先锋官之一,此事之后甚至连一点名望值都没涨。 这证明系统认为这次行动並不重要,亦或是功劳完全归属於主帅公孙瓚。 这很合理,《洪流》的声望没那么容易获得。 否则那些世家子弟直接率兵屠城,岂不成了最快的升级方式? 田衡对此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成就的触发,必然附带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隱藏条件。 “难道真如公频上那些玩家推测,这个『沧州赵玖』是潁川战场的孙坚?” 田衡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蹺,却一时理不清头绪。 第三十三章 黄天遗火(感谢「反派爱好者」的月票) 思虑之间,他转而打开了与公会另一位核心成员“天机星”的私聊频道。 “北斗啊,找我何事?”频道那头髮来一个有些轻慢的回覆。 田衡沉声道:“天机,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id『沧州赵玖』。 他刚刚又拿到了一个史诗级成就,我怀疑他就在涿郡地界。” “哦?又是那个『赵玖』?”天机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兴趣, “怎么个意思?如果我帮你找到了,需要我联繫人除掉他吗? 一只榜单末尾的蚂蚁,捏死了倒是省得夜长梦多。” “不可轻举妄动。”田衡冷冷地回復道, “此地紧邻冀州主战场,骑都尉公孙瓚此人更是深不可测。 若因私斗惊动了他,误了咱们公会的大计,这个后果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天机似乎有些不服:“你真拿那个npc公孙瓚当回事?一个高级ai罢了,程序写得再好,终究也是假的。” 田衡沉默了片刻,一字一顿地反驳道:“不,那个人……给我感觉不太一样。” 说到这里,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公孙瓚那道冷如刀锋的目光。 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他这个身为游戏玩家的现代人,都下意识地想要垂下头颅。 天机沉吟了片刻,问道:“那咱们公会的大计呢?还继续按照那道莫名其妙的『预言』执行?” 田衡微微嘆了口气。 那句用传说级道具和巨大代价换来的,语义模糊不清的占卜预言,只有短短四行: “黄天遗火,苍天將倾。 三英聚义,天下归心。” 他犹豫片刻,还是打字对“天机”解释道: “公会高层对此的解读是:『黄天遗火』,指这次副本的核心变数,出身於黄巾旧部。 而『苍天將倾』,则暗示大汉王朝即將覆亡,这让我们提前在各地布局,而不是死守洛阳。 至於最后一句『三英聚义,天下归心』,这也是最具象徵性的关键词了。 提到『三英』,最符合的便是张角,张宝,张梁三兄弟。 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將所有核心力量都押宝在冀州,因为最终的『变数』就在他们三兄弟身上。” 天机若有所悟:“可万一……那『三英』並非张角兄弟,而是別的什么人呢?” 田衡眯起眼睛,打字回道:“除非再从副本主线哪里钻出三个同胞兄弟,否则……按逻辑推断,应该確与他人无关。” 他字里行间语气篤定,却不知为何,第一次在心底深处,產生了些许动摇。 对话的最后,田衡还是再次发出了警告: “天机,这次我以个人权限派你去涿县担任典吏,是为了监视郡內,不是为了让你去打草惊蛇。 记住你的任务,不许擅自出手。 否则,后果自负!” 频道那头沉默了数秒,缓缓回了一句:“……行吧。” 通讯关闭,远方书房內的“天机星”冷哼了一声,意味深长。 …… 涿郡,新建的屯田驻地內。 陈默刚结束了一天的武技练习,正坐在木桩上休息。 他打开系统界面,看著世界频道上那些滚动飞速的討论,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江东猛虎……竟是我自己?” 他摇头低笑了几声。 世界频道里,一群玩家还在疯狂分析“孙坚殿后战”的时间,坐標,甚至有人开始考据孙坚那匹青色战马的品种。 一个个都成了逻辑縝密的“游戏史学家”。 陈默当然记得这段传说故事。 孙坚兵败后,坐骑跑回营中,长嘶不已,將士们都以为他已战死,无不挥泪。 数日后孙坚奇蹟般生还,军心大振。 这確实是一段足以载入史册的传奇经歷。 但问题是...... 这根本就跟我没有半毛钱关係啊。 笑过之后,陈默大致扫过频道中关於“官军惨败”的討论。 朱儁军败,皇甫嵩几千兵被围长社。 这些他都知道是歷史上真实发生过的。 这意味著,游戏世界的时间线,已经推进到了公元184年的四月至五月之间。 在这之后,才有大名鼎鼎的长社之战。 皇甫嵩將在此役中火烧黄巾十万大军,扭转整个北方战局。 陈默抬头望向天空。 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风中带著一股暖意。 “这么说来,现在已经快入夏了啊。”陈默暗自盘算著。 可他隨即又皱起了眉头。 幽州地处北方,气候四季並不分明,春与秋都极为短暂。 所以几乎是寒冬之后,便直接进入了炎夏。 “等等……” 忽然,陈默心头猛地一跳,终於意识到之前一直感觉哪里不对劲了。 “四五月份,张宝的黄巾主力,应该早就逼近幽州边境了才对!” 按照他脑海中的歷史事实,黄巾起义初期势如破竹。 这个时候,地公將军张宝率领的冀州黄巾主力,应该早已攻占大半个冀州,兵锋直指幽州南境。 歷史上,广阳太守刘卫,还有幽州刺史郭勛,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前后,被攻入蓟州城內的乱军所杀! 可现在呢? 幽州境內一片平静,边关没有传来任何重大的军情警报。 公孙瓚甚至前些天还有閒情逸致,跑回涿郡来清剿一个地方豪族。 就好像…… 好像张宝的数十万大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地拖在了冀州境內,无法寸进! 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这种级別的歷史改动,难道......真的是玩家进入而做到的?” 他立刻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若是玩家干预,那得是何等恐怖的势力,才能正面阻挡住数十万黄巾军的洪流? 要知道,张宝麾下虽然大多是流民,不堪一战,但那也是铺天盖地的蚁贼啊! 如果真是某个玩家公会做到了这一点,那自己之前对《洪流》里这些顶级势力的评估,还是太过小覷了。 就在陈默陷入沉思之际,周沧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对著他和刚刚赶来的刘备一抱拳道: “都尉,军佐,县衙那边派人传信。 说是朝廷新任命的涿县典吏已经启程,將於七日后抵达,宣读州牧府的命令。” “新任典吏?”刘备微微一怔。 “是啊,”周沧答道, “来人说,这位新官是公孙伯圭將军亲自向州府举荐的能吏,名叫季玄。”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典吏……掌管一县的刑狱与军务,是郡丞和县尉之下的实权官职,正好能直接管到他们这支所谓的“剿匪护乡都尉”的头上。 典吏管“都尉”,听著倒有些魔幻现实。 可奈何咱们这个“都尉”是个豪族推举的民间都尉,根本不入官阶品级。 陈默摇了摇头,心中暗自奇怪: 自己和刘备才刚刚在这片小荒地上立足,连开荒屯田的工作都还没正式开始...... 一个“接管”他们的顶头上司就要来了? 大汉朝廷的行政效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 第三十四章 募兵(求月票) 涿县城外,“张氏旧田”的归属尘埃落定。 但陈默並未急於动身前往。 一块没有人的土地,不过是荒野而已,没有任何价值。 拿下田產的次日,他便趁著自家声望正隆,趁热打铁。 说服刘备將缴获的部分钱粮拿出,在城南门外支起数口大锅,宣告“刘玄德与陈子诚”將再次施粥三日,以賑饥民。 刘备虽不知其意,但见此举惠及百姓,欣然应允。 消息一出,涿郡左近的流民蜂拥而至。 一时间,城南门外人头攒动,流民拖家带口,从四面八方涌来。 而这一次,陈默不再仅仅是施粥,而是默默观察每一个前来领粥的人。 粥棚外,人性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谁能自觉排队,不推不搡。 谁在领到自己的那份后,会先分给身边的老人孩童。 又有谁会在混乱中主动站出来,呵斥那些试图插队抢夺的泼皮无赖…… 这一切,都被陈默暗自记在心中。 谭青与周沧带著数十名乡勇在旁维持秩序,而张飞则手持丈八蛇矛立於高处。 他倒是无需多言,只需每每將环眼一瞪,便能让下方的嘈杂声浪为之一静。 三日后,粥棚准时撤去。 而在这几天里,陈默已从数千流民中,挑出了三百余名青壮,携其家眷妇孺过百。 这些人大多是因战乱或苛政而流离失所,走投无路之辈。 他们亲眼见识过“刘氏义军”的军容严整与纪律分明,更亲身领受了这救命的粥饭之恩。 当陈默宣布,將带他们前往新得的土地开荒屯田,不仅能吃饱饭,更能分得属於自己的田地时。 几乎所有被选中的人都毫不犹豫地选择追隨。 这也正是陈默想要的效果。 飢饿,会让人不得不服从。 仁德,则会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去服从。 队伍集结完毕,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著涿郡西北的荒地进发。 这支队伍的构成颇为奇特,最前方是刘备,张飞,陈默三人並轡而行,断后的是数十名精神抖擞,装备精良的乡勇老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队伍的中央,则是那三百多名刚刚脱离飢饿,眼神中尚带著一丝麻木的流民。 风从太行山的光禿山脊上滚滚而下,夹杂著石砂扑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沿途所见,皆是残垣断壁,野草没膝。 偶尔能看到几个同样衣衫襤褸的流民,蜷缩在破屋的避风处,点燃一小堆枯草取暖。 他们看到这支打著“刘”字旗號的队伍,只是呆呆地望著,眼神中连惊恐与躲避的情绪都没有。 张飞心直口快,见此情景,忍不住策马靠近陈默,疑惑道: “二哥你看这些人,怎不知就地开荒种田,却是整日在此苟延残喘?” 陈默並未回头,只是淡淡地回答:“三弟,你以为他们是不想吗?” 他用马鞭指了指远处那片荒芜: “此地是荒野,而非垦好的农田。 你只看到了此处有地无主,可流民手中无粮,如何撑到秋收? 他们身无长物,没有农具,种子,耕牛,更何谈开荒? 他们势单力薄,就算种出了庄稼,又如何抵御盗匪和乱兵?” 陈默微微摇头:“这里其实是『没田的地方』,养不活他们。” “至於那些开垦好的熟地,”他调转马鞭,指向来时靠近县城的方向, “也就是『有田的地方』,皆是世家豪强之產。 他们这些失了户籍的流民一旦靠近,便会被官府和坞堡视为贼寇,不会让他们落脚。” 他收回马鞭,声音低沉:“田没了,家没了,人就成了水上的浮萍,活不了了。” 刘备闻言,无奈摇头长嘆:“子诚所言,正是备之所虑,却又更深一层。 备只知饥民可怜,却不知其境遇竟是十死无生。 只嘆朝廷失德,豪强无道,才让我大汉子民成了水上浮萍!” 他顿了顿,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坚定: “而今日我等所为,不仅仅是开荒屯田,却是在给他们一条真正活路。 子诚思之甚远,备深感佩服。” 行至旧张氏坞堡的遗址,队伍停了下来。 昔日坚固如小城的豪门坞堡,如今只剩一片焦黑残垣。 有风吹过,捲起地上的灰烬,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刘备勒马立於废墟之前,默然良久,终究长嘆一声: “盛者必衰,天命无常。 这张氏百年基业,亦不过一夜烟云耳。” 陈默看著那片灰烬,心中却燃起了截然不同的念头。 “旧的秩序正在死去。 新的秩序,將在这片废墟之上,由我们亲手建立。” 入夜,队伍在荒地边缘扎下临时营地。 数十堆篝火升起,驱散了夜中寒意,也照亮了流民们疲惫而茫然的脸。 临时的帐篷內,刘备,张飞与陈默围坐在一盆炭火前。 刘备看著帐外或蹲或坐的身影,忧心忡忡道: “子诚,这三百余人流民居多,方脱饥寒,或更有人匪性未除,未必能堪大用啊。” 陈默却是坦然笑道: “大哥,正因他们现在一无所有,才能跟著我们走这么远。” 张飞眉头紧锁,插话道: “可要是等他们吃饱了肚子,生了力气起了歹心,再掉过头来反了咱们,又当如何?” 陈默转过身,用火钳拨了拨炭堆,让火光更亮了些。 “让他们先吃著便是。” 他指著帐外几口正在熬煮麦粥的大锅: “吃得久了,他们自然会明白这乱世的道理,吃了咱们的粮,就是咱们的兵。 在这涿郡地界,除了我们,谁也不会再给他们一碗能吃饱的热粥。” …… 第二日天明,当第一缕晨光照亮这片荒凉土地时,陈默亲自登上一处高坡。 在他的命令下,三条简单明了的规矩,被周沧等亲兵传达到了营地的每个角落: 其一,食必有序,军必有名。 自今日起,凡领粮者,必须登记造册,按队列领取。 一人一碗,一户一册,不得代领,不得冒名。 其二,男耕女织,役军合一。 青壮男子,上午开荒,下午列队操练; 隨青壮同行的老弱妇孺,则负责织麻编草,缝补浆洗。 其三,盗粮者死,扰民者逐。 无论出身,无论缘由,触此律者,一视同仁,绝不姑息! 这三条规矩既是军规,也是在这片荒地上新秩序的雏形。 宣布完毕,陈默亲自走到队列前方,目光扫过下方三百多张神情各异的脸,朗声道: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失去了家园。 但从今天起,这片荒地就是你们新的安身之所。 你们亲手种下的每一粒粟米,都將是你们自己的口粮。 你们亲手盖起的每一间屋舍,都將是你们自己的家! 若有外人敢来抢你们的粮,毁你们的家,我陈默第一个提刀,与你们一起拼命!” 话音落下,他“唰”地拔出腰间环首刀,高高举起,刀锋直指苍穹。 刀身嗡鸣,反射出森然寒光。 短暂的寂静之后,下方三百多名流民爆发出震天的应诺之声! 第三十五章 定纪(感谢「书友3389」的月票) 这一幕,让站在旁边的刘备心中暗生震撼。 他这位二弟虽无官职在身,却天生便有一股能聚拢人心,號令群雄的“势”。 规矩虽立,但陈默清楚,这群刚刚摆脱流亡生涯的饥民还远称不上是“军队”。 尤其是,他们心中还没有“纪律”这根弦。 必须用一次最直接最深刻的事件,为他们立下一个足以敬畏的实例。 机会很快就来了。 在下午的队列操练中,一个名叫“王六”的壮汉引起了陈默的注意。 此人本是河东漕卒出身,力气极大,在流民中颇有威望,却也因此养成了粗鲁蛮横的习气。 操练之际,他不仅嘴里骂骂咧咧,还不时怂恿同伴,一併口出怨言。 “练这些花架子有甚鸟用? 俺们是来种田吃饭的,又不是来当兵卖命的!” 陈默听闻,不怒反笑。 他缓步走到王六面前,冷冷地看著他: “你说得有道理,既然不想当兵,那也便不必吃军粮了。 从明日起,你的那份口粮,由你身边的弟兄代领。 你且自去种你的田,自去寻粮吃饭。” 王六顿时傻了眼。 他本以为凭自己的力气和在流民中的地位,这年轻的“二当家”会给他几分礼遇,升他当个小官做做。 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留情面。 断粮,在这年头,不就等於要他的命?! 愣了半晌,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二公饶命!小人……小人再也不敢了!” “军中何来什么大公二公?吾乃护乡討贼军佐。”陈默淡淡道: “跪地求饶又有何用?我这里不看眼泪,只看行动。 若真知错,就给我一个证明你愿听军令的法子。” 他指向营地旁一堆用来修筑壁垒的基石,每一块都有近百斤重。 “看到那些石头了吗?十块,一炊时之內搬到那边墙基下。 搬完了,今晚的晚饭多你半块肉乾。 搬不完,自己滚出营地。” 眾人闻言,皆以为这不过是句玩笑话。 哪知陈默竟真的让周沧点起了一炷香,当眾计时。 王六为了活命,亦或是那半块肉乾,也算是爆发出了全部潜力。 他拼上性命,一次次地將沉重的石块扛起,又放下。 当他搬完最后一块石头时,整个人已如水里捞出来一般,气若游丝,瘫倒在地。 陈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亲自將一块烤得焦香流油的肉乾递到他手中。 而后当著所有人的面说道: “记住,我的规矩很简单。 在这里,服从命令,便有饭吃,有肉吃! 违抗命令,那就给我滚蛋!” 在场的所有流民,第一次见识到了“纪律”的力量。 此后,营中再无人敢於怠慢操练,也再无人质疑陈默的任何一条命令。 几日后,田地开垦初见成效,营中秩序井然,渐趋安稳。 刘备夜里巡视营地,看著篝火旁老人妇孺脸上渐渐出现的安稳神情,不由身边的陈默感慨道: “短短数日,三百流民竟真能初具军容,此皆子诚之功也。” 陈默笑了笑,诚恳道:“大哥此言差矣。 仁者安民,智者使民。 主將有仁义之心,便是这支队伍的根。 我所做的,不过是助其生芽发叶罢了。 若无大哥这面仁义之旗,我的计策终究也只是无根权术,难得人心。” 刘备闻言,却是连连摇头:“若无子诚,吾纵有仁义之心,亦不过是盲人夜行,不知前路。” 二人相视一笑,志同道合,皆是心潮澎湃,壮志满怀。 桃园结义之后,二人之间再次相得“心契”。 然而,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却未能持续太久。 几日后,一骑快马自涿县方向疾驰而来,带来了最新消息: 由公孙瓚亲自举荐的新任涿县典吏“季玄”,今日已抵达县城。 且將於三日后,亲临屯田驻地巡查。 刘备听闻,眉头微蹙道:“此人既是奉公孙伯圭之命而来,恐是来者不善。” 陈默点头同意道:“主要是来得太快,也太急了,必有所图。 此人前来,或是为做眼线,或是为行试探。 我们如今根基未稳,若稍显山露水,恐怕会引火上身。” “那还等什么!”张飞在一旁听得心烦,冷哼一声道: “管他什么东西!若是敢来找茬,俺一矛戳了便是!” 陈默摇了摇头:“三弟,杀一个典吏容易,但向派他前来的公孙瓚解释就难了。 杀之,是坐实了我们拥兵自重,意图不轨,是为叛。 不杀,又恐处处受其掣肘,是为缚。 我们只能让他来,让他看,然后让他自己回去告诉公孙瓚:『此地並无野心,也无叛意』。” 刘备闻言,恍然点头。 陈默前些天就已吩咐,命人修筑营地土墙,並將营地大旗从“刘氏义军”更换为“屯田守备”。 以此刻意显出民垦自救,而非军屯备战的样貌。 而后他又当即下令,让所有流民自明日起不必再操练,全部下地耕作。 妇孺提篮送水,男子挥锄垦地,务必要做出一副百姓为活命而奋力求生的景象。 甚至他还命周沧寻来木匠,这些天连夜製作了数十把简易木犁,在犁身上用硃砂写上“刘氏宗族赠”的字样,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一切的安排,都是为了让那位即將到来的季玄典吏安心。 让对方亲眼见到一派仁政安民之景,而非兵祸之源。 …… 夜深,陈默独自一人坐在营帐外的木桩上。 远处的篝火旁,流民们已经沉沉睡去,偶尔能听到几声孩子的梦囈。 火光映在他们安详的脸上,为这片荒凉的土地增添了一丝生气。 他看著这片由自己亲手缔造的秩序,心中竟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就好似这里並不是游戏世界,而是真实歷史一般。 系统界面悄然打开,一行新的信息正在闪烁: 【系统提示:主线事件分支已触发——“涿郡屯田(隱藏)”】 【当前声望值提升:+200】 【影响力变更:涿郡地区,部分npc態度由“中立”转变为“敬畏/信赖”】 【新称號已获得:破局者】 陈默抬起头,望向北方。 夜色深沉,但在极远的天际线上,似乎隱隱有暗红色的火光在闪烁。 那是冀州边境,张宝下属黄巾主力所在的方向。 许是黄天燃起的战火,终究还是难以遏制地,向著幽州蔓延而来。 第三十六章 风起(感谢「流云飞袖丶公子七」和「真非常快」的三张月票) 中山国地界,春雪初融,道路泥泞不堪。 一支由百余良马组成的庞大商队正缓缓驶入城中。 马蹄踏过融雪,溅起混杂著草根的黑泥。 领队之人,正是曾在涿县与刘备陈默等人有过一番渊源的中山大商,张世平。 这趟幽州之行,於他而言,不啻於一场奇蹟。 他不仅带回了上好的幽州战马,还有一批从刘备手中换来的制式兵甲样品。 一路上,他接连在数个集市倒手马匹与兵甲,辗转腾挪,竟赚了数十倍的暴利。 张世平的心情自然极好,进城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自己的主家。 也就是中山国相张纯的府邸而去。 张纯的府邸高墙森然,门前车马不绝。 张世平虽富甲一方,但在这位手握一地军政大权的实权太守面前,仍需敛去一身商贾之气,小心翼翼地躬身行礼。 接待他的是张纯的长隨兼管家,赵佑。 赵佑年约四旬,面容精瘦。 他先是客套地寒暄几句,隨即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 “张掌柜这趟幽州之行,听闻与那涿县的刘备来往甚密?” 一句话,让张世平心头猛地一震。 刘备不过一介乡里义勇,声名仅在涿郡当地,如何竟能惊动远在数百里之外的中山相府? 他不敢托大,只得压下心中惊疑,如实回道: “回赵管家,確有一面之缘。 那刘玄德乃汉室宗亲,为人仁义宽厚,麾下更有一记室陈默,字子诚,颇有些胆识谋略。” 赵佑缓缓点头,呷了一口茶,意有所指道: “府君近日得报,盘踞涿郡百年的范阳张氏,已为公孙伯圭所灭。 却又听说,刘备等人在其中也得了功劳,如今正在涿县西北划地屯田,招募乡勇,势头不小啊。” “刘备?势头不小?”张世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其人不过一本地乡豪耳,兵不过三十,怎会……?” 话未说完,他便看见了赵佑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赵佑將茶杯轻轻放下,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府君有言,幽州风起,涿县那块地或许不久之后,便会成为局中焦点。 若有可能,张掌柜不妨多与那位刘玄德通些往来,互道有无。” 张世平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於明白了。 主家张纯,与那位手握幽州兵权的“屠夫將军”公孙瓚向来不合。 一个执掌军权,一个独揽郡政,二人都是野心极大之豪雄。 双方在幽冀两地明爭暗斗,已有多年。 如今公孙瓚在幽州屠戮豪族,手段酷烈,张纯自然心生警觉,需要在其背后布下一颗閒棋,以作牵制。 而刘备,一个同样姓刘,背靠宗族,手握兵马却又无官方实权的小人物...... 简直就是最理想的“暗子”! 阵阵彻骨寒意之后,张世平心中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自己无意之间,竟为主家打通了一条通往幽州的潜在脉络! 这步棋,他走在了主家的心坎上! 消息传得比春风还快。 不出三日,整个中山国的商界都在流传: 马商张世平此次北行大发横財,不仅带回了百匹良马,还得了中山相府的赏银与勛帖,风头一时无两。 中山城南,一处占地广阔的货栈之內。 另一位大马商苏双坐在宽大的梨木桌后,眉头微锁。 他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正听著帐房匯报各路商队的帐目。 苏双年近四十,与张世平在生意场上素来爭锋。 但与依附豪门的张世平不同,苏双出身寒微。 全凭一股超乎常人的胆识与敏锐的直觉,在这乱世之中杀出了这条血路。 他敢走鲜卑边线,与胡人做最危险的生意。 也敢贩运战马入燕北,在刀口上舔血。 与其说他是个商人,不如说他更像一个胸怀野心的梟雄。 “……东家,张世平那边这次是走了大运,” 帐房先生放下帐本,语气中带著几分酸意, “听说搭上了涿县那个叫刘备和陈默的,得了相府的青眼,如今城里都说他是咱们中山国的第一马商了。” 苏双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下。 “刘备?陈默?”他咀嚼著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若这二人真能在幽州那种虎狼环伺的地方扎根立足,那怕不是一条普通的商路了...... 苏双前几日得知消息后,倒没有急著插手,而是立刻派出自家最得力的伙计,沿路北上,仔细探听。 很快,回报便送了回来: 刘备屯田之地虽然偏僻荒凉,但营中纪律森严,流民入境,皆按名册分发口粮,秩序井然。 更关键的是,他们最近正以极低的价格,从周边村落大量购入粮种与农具。 这说明...... 他们是在踏踏实实地做事,而不是空喊口號,虚张声势。 “有点意思。”苏双低声自语,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该地日后,必成商路咽喉。” 帐房先生见他似乎动了心思,连忙劝阻: “东家,此事还需三思啊!那刘备根基浅薄,又夹在公孙瓚与太行山贼之间,恐是朝不保夕。 我们贸然投入,怕是血本无归!” 苏双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兵家用血,商家用胆。” 他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世道,安稳生意做不长久。 欲取大利,便要敢在无人落子之处,押上满盘胜负!”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一脸错愕的帐房,斩钉截铁道: “通知下去!立刻从库里提出五十箱上等蜀锦、一百匹可堪一战的幽州良驹、三千石军粮,再加二十车的精铁!” “以『互通商路』为名,即刻送往涿县,赠予刘备!” 帐房先生听到这一连串的数目,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算盘都差点没拿稳。 他一个箭步衝上来,声音都变了调: “东家!万万不可啊!!” 他急得直跺脚: “这……这几乎是咱们库中可立时调度的不易之货了! 蜀锦与精铁是咱们结交权贵的重礼,那一百匹战马更是咱们商队行走北疆几次攒下的余財啊! 您这是......要將咱们用以周转的活財拱手送人啊!” “万一……万一那刘备是池中之泥,扶之不起!咱们这步棋,便满盘皆输了!” “满盘皆输?”苏双的眼神锐利如刀,似乎也沾染了几分北地的狠厉之气,他发出一声冷笑: “我苏双何时怕过输?!” “守著这点家当,在这乱世里等著被豪强吞併,被官府盘剥,那才是真正的坐以待毙!” “让送货的手下给刘备那边递个话,我苏氏如此重礼,不能白送!” “我要他们以驻地日后產出之物的专卖之权为报! 他日后所有產出,无论是粮草、兵甲还是矿藏,我苏双要独占其先,且取市价七成!” 帐房先生愣住了,喃喃道:“可他一块荒地……哪值得起如此代价……” “今日不值,来日未可知也。” 苏双眼中闪烁著疯狂而灼热的光芒: “一块荒地確实不值钱,但入了中山国相棋局的暗子,可就身价百倍了。” “告诉我们的人,送完货物,就地驻扎下来,给我盯紧了! 我要知道那片土地上,每日发生的所有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还有,传话给刘备等人的时候客气一点。 就说,这些东西不过是我苏双的一份先礼!” “待到秋收之后,我要亲自去涿郡一趟!” …… 时光一晃数日。 刘备与陈默在荒地上建立的屯田营地已渐趋稳固。 三百流民渐渐化作了三百民兵,营寨初具规模,日夜操练不休。 当然,自从新任涿县典吏“季玄”要来视察的消息传来,这份操练就停了下来。 营中几人心知肚明。 这季玄绝非寻常文官,而是公孙瓚安插在涿县的一双眼睛,一柄尖刀。 三日后,季玄如期抵达。 他身著一套洗得发白的素色官服,不带一名护卫,仅隨一名年轻的笔吏同行。 其人面容清癯,语气温和,眉宇间透著股儒雅之气,竟让人见之如沐春风。 刘备亲自出营相迎。 初见之时,季玄竟是先一步躬身行礼: “久闻刘都尉仁义之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语气谦恭至极,姿態放得极低,连一向看文人不顺眼的张飞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帐中设下简宴,酒不过三巡,陈默便已觉出异样。 此人话虽温和,却极善提问,且每一句话都在恰到好处地试探著他们的底线。 “听闻刘都尉得本地士族推举,近来又收拢乡勇三百余,真乃人心所向。” “公孙將军正在幽州清剿贼寇,凡有义勇之士,皆可得召募之名,入伍报国。 不知刘都尉是否愿为国效力,听从州牧府统一调遣?” 刘备面色如常,依旧錶现出一副仁厚温吞模样,笑著推说“眼下尚在屯垦养民,不敢分心”。 陈默则顺势接话道:“季大人若有閒暇,不妨亲身去营地各处看一看。 百姓尚在勤勉劳作,唯望早日丰收,能得一饱饭耳。” 他故意將话题引向“民生”,引导对方去视察他们营中百废待兴的寻常景象。 季玄只是微笑拱手:“仁政所及,民自归心,玄已不必再看。 陈先生教化有方,玄,佩服。” 他言辞温润,目光清澈,却让陈默愈发暗自心惊。 离营前,季玄忽然停下脚步,回望那片刚刚翻垦出来,播下了种子的田地,用一种近乎感慨的语气轻声道: “子诚先生,若有朝一日此处穀物成熟,所出之粮,或可接济州郡,那便是天下苍生之福了。” 他语气诚挚,眼神真切。 陈默看著季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却忽地生出一丝莫名寒意。 送別一刻,刘备笑著拱手: “季大人远来辛劳,荒僻之地,多有简陋,若有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季玄回以一礼,温声道:“刘都尉客气了。 民勤则国安,诸君之功,实胜千军万马。” 他翻身上马,缓缓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頎长。 身影清朗无害,却让陈默长久凝视,心中警铃大作。 第三十七章 试忠(感谢「书友5585」的两张月票) 次日清晨,一纸加盖了涿县官印的正式请柬,便由专人送至了屯田营地。 新任典吏季玄,將於涿城之內最负盛名的“望岳楼”设宴,为他自己,也为“剿匪护乡都尉”刘玄德接风洗尘。 话说望岳楼所在。 三层飞檐,画栋雕梁,且正临一汪初春时节刚刚解冻的荷塘。 春水初涨,涟漪微漾。 自楼上雅间的窗格向西望去,可见太行山连绵如一道青黛屏障,横亘天际。 楼內香炉中燃著上等的沉水香,更有丝竹之声自屏风后縹緲传来。 然而,风雅景致,却无法冲淡席间那股无形的窒息感。 季玄依旧是一身素色官服,温文尔雅。 他频频举杯,言笑晏晏,每一句话却都如棉里藏针。 看似柔软无害,实则暗藏机锋。 “刘都尉以仁义之师,抚流民三百,垦荒田千亩,短短数日便使一方安定。 此等功绩,实乃我涿县之幸,亦是幽州之幸。” 他將一杯温酒推至刘备面前,笑容诚挚, “若能將此等忠勇之士,归入伯圭將军麾下,听从州牧府统一调度,岂非更能施展报国之志,再立不世之功?” 他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旁敲侧击,而是直接拋出了橄欖枝。 刘备端起酒杯,將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缓缓摇头道: “季大人谬讚。 备乃一介草莽,所行之事皆为活乡里百姓,护一方水土,实不敢妄谈有功二字。 至於听从州牧府调度,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眼下屯里这三百余张嘴嗷嗷待哺,备唯恐不能使其温饱,又岂敢分心他顾?”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点明难处,將皮球不动声色地踢了回去。 陈默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只是用眼角余光观察著季玄的反应。 只见季玄脸上没有丝毫失望或不悦,仿佛刘备的推辞早在他意料之中。 他只是轻轻頷首,微笑道: “刘都尉心繫民生,此乃真仁者之风,玄,钦佩不已。” 陈默心中一凛。 此人並非真的在试探虚实,他根本不在乎刘备是否答应。 今日设宴,不过是走一个“礼数”上的过场。 真正的后手,或许早已备好。 果然,酒过三巡,季玄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提起: “说来,近日太行山左近的贼寇出没愈发频繁,郡中已有数支商队遇劫。 为保地方安寧,县中已下令新编了一营军户,將屯驻於西北山口。 那地方,正好与刘都尉的屯地西侧相邻,日后两营互为犄角,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此言一出,刘备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但面上依旧掛著恭谨笑容: “如此甚好,有劳季大人费心了。” 他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在自己的营地旁边,再安插一支“官军”。 美其名曰“互为犄角”,实则与贴身监视何异? 酒宴在一种宾主尽欢的虚假氛围中结束。 回营的路上,张飞早已按捺不住。 他將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鞭花,怒骂道: “这姓季的笑面虎,忒不是个东西! 嘴上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背地里却给咱们使绊子,安插眼线! 大哥二哥,依俺看,不如……” “三弟。”陈默打断了他,声音平静无波,“稍安勿躁。 这位季大人,后续的安排还没做完呢。” 几日后,季玄的动作果然如期而至。 一支打著“涿县屯军”旗號的队伍,慢吞吞地开拔至刘备营地以西五里处,安营扎寨。 只是这支所谓的“县中军户”,实在让人不忍卒睹。 队伍总共不过百余人,其中大多是城中徵调来的老弱病残,以及一些实在活不下去才被迫入伍的流民。 他们身上穿著五花八门的破烂衣衫,少数几人穿著的所谓“革甲”,也不过是些污跡斑斑的皮革,用麻绳胡乱绑在身上。 手中的兵器更是堪称一绝,锄头,木棍,生锈的柴刀…… 几乎看不到一件像样的制式兵刃。 至於军中营帐,则是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桿,撑起几块破败芦席搭成的。 夜风一吹,便发出鬼哭狼嚎声响,四面漏风。 反观五里之外的刘备大营,景象则截然不同。 营寨虽然也是土木搭建,但规划得井井有条,壁垒森严。 营中每日粥棚炊火不断,热气腾腾的麦粥香气能飘出数里。 三百余名新募乡勇,经过这些天的调养操练,更是一个个精神饱满,身形壮实。 在操场上呼喝操练,声势惊人。 两相对比,简直云泥之別。 这一幕,自然落在了那些往来於涿县与太行山道的商贾与猎户眼中。 一时间,私下里议论悄然传开。 “怪哉,那刘氏义军,倒比官兵还像官兵!” “可不是嘛!你看县兵营里那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跟叫花子似的。 再看刘都尉手下那些兵,个个龙精虎猛!” 这些话,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季玄的耳中。 然而,季玄听后却丝毫不以为意,脸上反而露出一抹笑容。 次日,他便亲自带著几名隨行文吏与工匠,再次拜访了刘备的营地。 “陈先生治军有法,民安而兵整,实乃我辈楷模。”季玄的姿態放得极低,对著前来迎接的陈默拱手笑道, “下官营中多是老弱,开垦无力。 倒是县中尚有农户一二十家,皆是种田好手,不如遣来相助先生。 两营共为一体,也好节省些人手,早日功成。”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倒像真是雪中送炭。 可陈默心中警铃大作。 一二十户农人,怕不是季玄遣来的数十暗探。 一旦让这些人混入营中,便等於在自己心臟之处安插了一二十双眼睛耳朵。 “子诚多谢季大人美意。” 陈默脸上堆起感激笑容,同样一揖到底, “然我营中自有屯田之制,讲究同耕同食,同操同练。 若將寻常农户混编一处,恐乱了军纪,反而不美。”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季玄身后几名工匠身上,笑道: “不过,大人这番好意,我等也不能辜负。 眼下营中正缺人手修屋搭棚,若大人能將这几位匠作师傅暂借我等几日,待屋舍建成,我等必感激不尽。” 此言一出,季玄的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精光。 他倒没想到,对方竟能如此乾脆地拒绝农户,却又如此顺理成章地索要工匠。 这些工匠本是季玄带来做做样子的。 工匠不似农户,难以长留本地,更难融入流民当中。 这番应对,既表明了“我无需你的人手,可以自给自足”的独立姿態,又顺水推舟地从自己这里占了便宜。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展顏一笑:“也罢,既然先生开口,匠人助工,自当不拒。” 於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 十几名来自县城的工匠便在陈默的亲自安排下,开始帮助营地搭建新的屋舍,修筑茅厕,挖掘排水沟渠。 陈默將这些人与自己的乡勇完全隔离开来,只让他们负责技术活。 每日好吃好喝地招待著,工钱一分不少,却绝不允许他们与营中士卒有任何私下接触。 十数日后,工程完竣。 陈默依约將所有工匠,工具,连同这几日的伙食费用折算成粟米,一文不欠地打包送还。 整个过程,礼数周到,无可挑剔。 看著浩浩荡荡离去的匠人队伍,季玄站在自己的营帐前,对身边隨从轻声嘆道: “此人倒是挺会借势敲竹槓,半点亏也不肯吃。” 第三十八章 反制(感谢「艾泽拉斯的黑风怪」「人生如梦2023」的月票) 陈默自然不会白白浪费这次“大兴土木”的机会。 趁著营地扩建,秩序重塑的契机,他立刻召集了营中所有骨干,將早已规划好的新制度付诸实施。 周沧,被正式任命为“营务司马”,总管全营的粮草,物资,后勤与登记造册。 谭青则为“巡营都伯”,手下带领二十名最精锐的老兵,负责营地內外的巡逻,警戒与军法执行。 而那些最早跟隨刘备,从黄巾阵中廝杀过来的老卒,则被一一提拔,任命为各队的“队正”。 分派完职务,陈默立刻召集三百余名新募乡勇,聚於营地中央新平整出来的广场之上,当眾宣布了新的军制: “自今日起,我营中行伍长之制! 五人一伍,设伍长一人。 十伍为队,设队正一人。 全营共六队,由我与刘都尉,翼德亲自统辖!” “伍长之选,不定出身,不问过往,只问人心! 由各伍自行推举,谁最得人心,谁最能服眾,谁便是伍长!” “但我要告诉你们!”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授你们权,也授你们责! 伍长管不好手下的人,守不好分內的地,若有一人扰民偷盗,全伍连坐,同领责罚! 若有一人奋勇杀敌,救人於危难,全伍同赏,共享功勋!” 此令一出,下方人群先是死寂,隨即爆发出震天的议论声。 让这些刚刚放下锄头的流民自己推选头领,这在等级森严的汉代军队中,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 推选的场面既热闹又庄重。 很快,一个个“土生头领”便在眾人的呼声中站了出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有沉默寡言,但箭术精湛,能於百步之外射中飞雀的老猎户“冯大山”。 眾人推举他的理由很简单:“跟著冯大哥,在山里就不会饿死,也不会迷路。” 有身材魁梧,一把子蛮力,却性情憨厚的前农户“牛满仓”。 他的婆娘是个泼辣妇人,正叉著腰,得意洋洋地替他拉票: “俺家这口子,没別的本事,就是人实诚!有他在,谁也別想欺负咱们!” 更有那位先前因操练懈怠,而被陈默惩罚过的漕卒“王六”。 此刻他竟也被同伍的几名漕卒兄弟向前一推,满脸通红地站在了人前。 陈默听著眾人七嘴八舌的举荐理由,心中暗自点头。 他要的不是那些懂得阿諛奉承的滑头。 这些真正扎根於民眾之中,能得到最朴素信赖的人,才是这支军队的根。 选定伍长之后,陈默亲自为他们佩戴上麻布製成的简易臂章,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你们兄弟的依靠! 记住我的话,当好你们的职,管好你们的人!” 一番举动,立威亦树信。 三百乡勇的军心,第一次被真正地凝聚起来。 然而,善意与秩序之后,隔壁的试探却並未结束。 又过了几日,季玄再次“拜访”。 这一次,他也又未孤身前来,而是带著数十名“巡逻士卒”,在两营之间的高坡上扎下了一座哨寨。 季玄依旧笑得如沐春风: “刘都尉,陈先生,太行山盗势渐大。 州牧府乃至太守刘卫已有明令,命我派兵驻守西南山口,以防流寇北上。 我军兵少,只能在此聊尽职责。 若真有贼寇来犯,我军当首当其衝,也好护住都尉大营的后路。” 这番话说得诚恳无比。 刘备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以礼相待:“若真如此,玄德感激不尽。” 陈默却从那句“首当其衝”里,听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这哪是保护,分明是將一道枷锁,牢牢地锁在了他们驻地的咽喉要道之上。 若真有战乱,季玄便可隨时藉口“协同防守”,名正言顺地带兵进入他们的营地,接管指挥。 入夜,陈默单独找到刘备商议。 “大哥,此人布防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他这是在等,等一个可以插手我们內部事务的契机。” 刘备忧心忡忡:“那我们当如何应对?” “幸而我们营地制度已立,军民分离,各司其职。” 陈默眼中闪过一抹微光,“只要咱们內部不出乱子,便无可乘之隙。” 可怕什么,就来什么。 数日后,隔壁的县军营地,终於“出事”了。 因粮草短缺,军餉拖欠,营中军户怨声载道。 终於,在某个深夜。 隔壁一名饿得眼冒金星的老兵竟冒险翻过两营之间的土沟,潜入刘备营地外围伙房,试图偷一碗剩下的麦粥。 结果,自然是当场被谭青带领的巡夜队擒获。 消息传开,张飞勃然大怒,提著蛇矛便冲了过来: “他娘的!身为官兵却来偷咱们的粮?这还得了! 俺这就一矛戳死这狗东西,把尸体给他送回去!” 刘备见状,正要开口劝阻。 “三弟,且慢动手。”陈默却忽然伸手,拦住张飞。 他隨即命令,將那名抖如筛糠的老兵押至营前广场,当著所有守夜士卒的面亲自问话。 那老兵早已嚇得魂不附体。 他人浑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只是跪在地上,哀声哭求: “將军饶命!小人……小人已经几天没吃过一粒米了! 季……季典吏那边每日只发半斗糠米,那也不是人吃的啊! 小人实在饿得受不了,这才……这才昏了头啊!” 陈默看著那双因飢饿而浑浊昏花的眼睛,心中微动。 他无言转身,亲自从伙房锅里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麦粥。 蹲下身,將碗递到老兵面前。 “吃完再说。” 老兵愣住了,隨即如同饿狼一般扑了上去。 不顾滚烫,只是將脸埋进碗里狼吞虎咽。 滚烫的泪水混著麦粥,大口大口地吞下。 周围的士卒看著这一幕,都是沉默不语。 待老兵吃完,陈默才缓缓开口: “我陈子诚的军中,有两条规矩。 饿者,非贼;贪者,方为贼!” “此人饿极求生,情有可原,不罪!” 他转头看向已经了解事情缘由,却对季玄其人兀自愤愤不平的张飞,笑道: “三弟,光生闷气又有何用? 命人再煮十桶粥,连夜送到典吏大人的营前罢。” 张飞一愣,豹眼瞪得溜圆: “二哥?咱们不杀这人,俺懂得情理。 可还要给他们送粥?这又是什么道理!” “就说,刘都尉听闻邻营军士缺粮,特来慰问,共渡难关。”陈默眼角微眯,笑容意味深长。 张飞虽有万般不情愿,但对陈默的命令已是无条件服从,只得黑著脸照做。 当夜,十桶热乎乎的麦粥被送到邻营,整个县兵营地瞬间沸腾了。 看著眼前足以饱腹的粮食,百余名飢肠轆轆的县兵热泪盈眶, 纷纷跪倒在地,朝著刘备大营的方向不住叩首。 “刘都尉仁义啊!” “刘將军是活菩萨啊!” 感激涕零的呼喊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次日清晨,季玄亲自登门。 他脸上带著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对著刘备深深一揖: “都尉高义,玄,代麾下百名军士,谢过了。” 陈默站在一旁,笑著回礼道:“季大人言重了。 大人治县安民,我等屯田为民,皆是一心。 邻里之间,理当互助。” 一场“粥恩”,实则一次不动声色的心理反制。 自此之后,季玄手下的士卒,无人再对刘备大营有所不敬。 甚至有些人在巡逻时遇到刘备这边的乡勇,都会主动避让行礼。 临边哨寨名为监视,实则已成虚设。 春寒渐退,田垄初绿。 在陈默的规划与三百乡勇的辛勤劳作下,荒地终於焕发出了些许生机。 他站在新筑的营垒土墙之上,却不自觉地向西望去。 太行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山风呼啸而来,带著草木的气息,也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肃杀。 与此同时,周沧快步登上土墙,神色凝重: “大人,一切如您所料。 最近几日,太行山口那边常有不明身份的人影出没,行踪诡秘,似是探哨。” 陈默点了点头,隨即下令,让谭青带人,將夜间的巡逻次数增加一倍。 与此同时,季玄手下的那支巡逻队,也开始更加频繁地靠近两营之间的缓衝地带。 名曰,加强巡防。 夜里,刘备找到陈默,忧心道: “子诚,我看这季玄恐非只为防贼,更是借防贼之名,掌控我军虚实。” 陈默望著远处季玄营地里的稀疏火光,神色如常:“大哥放心,他想看,那便让他看罢。” 次日,陈默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摸不著头脑的命令。 全营操演,但,不带兵刃。 三百乡勇,以锄头,木犁,扁担为“兵器”,在广场上列成整齐方阵。 旗帜依旧猎猎,口號喊得震天响,操练的却是开垦,播种,收割的农耕琐事。 这一幕,被远处高坡上的季玄看得一清二楚。 他远观了许久许久,眼眸中复杂难明。 最终,季玄转身离去,无声感嘆: “练兵於农,藏兵於民…… 此人治军,颇有古风啊。” 第三十九章 强军(感谢「丶逝炎」和「欺负我没有票」的三张月票) 晨雾未散,天色青蒙。 屯田营地中骤然响起了三长两短的號角声,尖锐而急促。 三百余名新募乡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各自的土屋与窝棚中衝出,在各自伍长的喝骂催促声中,跌跌撞撞地奔向营地中央的广场。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三百余人便已按照平日划分的队形,列阵完毕。 此刻的他们,已不再是十几天前那群衣衫襤褸,神情麻木的流民。 虽然身上衣甲依旧混杂,但人人脸上都已有了几分血色。 眼神中,也褪去了飢饿带来的污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秩序约束后的紧张与敬畏。 经过十数日的整顿与饱食,一支“屯田军”的雏形,已然出现。 陈默身著一套寻常皮甲,腰悬环首刀,独自立於高台之上。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队列练习已过半月。 今日,是正式“立制练兵”的第一天。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待到队列完全肃静,便猛一挥手。 號令之下,数十口大箱被抬了上来。 箱盖打开。 晨光之下,里面兵甲码放得整整齐齐,光泽冰冷。 这是从范阳张氏手中缴获的甲冑长刀,弯弓短戟,每一件皆是製作精良,远非寻常郡县武库中的粗劣之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瞬间吸引过去,一时间呼吸声都变得粗重起来。 陈默指著那些兵甲,高声宣告: “此乃先前一线天与张氏坞堡之战所得,皆是百战利器! 今日,我便將它们赏予能率伍治队者!” “吾军之中,不尚出身,不问过往,只论功勋! 能治兵者,方可披此铁甲。 能带兵者,方可执此长刀!”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一阵沸腾! “伍长冯大山,出列!” “伍长王六,出列!” “小队正牛满仓,出列!” 三十余名刚刚由眾人推举出来的伍长,队正,依次上前。 谭青亲自为他们佩戴护心镜,繫紧甲冑的皮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飞则满面红光,將一柄柄分量十足的长刀递到他们手中。 每递出一柄,他都会重重地拍一下那伍长或队正的肩膀,震得对方一个趔趄,隨后才瓮声笑道: “好生拿著,莫丟了义军兄弟的脸!” 当最后一名队正披甲执刀,转身面向军阵时,下方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许多新募的乡勇都是平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一套完整的铁甲。 更何况,那套铁甲是穿在自己亲手推举出的头领身上。 冰冷的铁片却好似带著一股灼人热量,让乡勇们眼中泛出了某种异样光芒。 那种从任人宰割的流民,到手握兵刃的士卒的身份转变,在这一刻变得真实可感,触手可及! 刘备站在一旁,看著士气陡然高涨的军阵,抚掌笑道:“子诚此法,恩威並施,真可令將士上下一心!” 陈默拱手一笑,回道:“大哥以仁义为本,我则以奖罚为纲。 此后,赏当有据,罚亦不赦。 如此,方成强军。” 他隨即又当眾下达了新的命令: “所有弓弩器械,由谭青登记造册,按名配发,每日操练前后必须清点入库!” “诸多长刀短戟,由周沧统一调度,非操演,作战之时,不得擅自佩戴!” “一切甲冑,皆需烙印编號,登记在册! 敢有私藏、偷换、损毁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这便是陈默初立的“军器三条”。 军法既立,赏罚分明。 陈默待欢呼声渐落,队列再次肃静,方对著台下厉声喝道: “谭青何在?” “末將在!”刚刚授甲完毕的谭青自队列左侧出列,身形挺拔如松。 “周沧何在?” “末將在!”周沧自右侧出列,体格魁梧,声如洪钟。 “翼德何在?” “俺在!”张飞重新扛起那杆丈八蛇矛,从队列后方大步走出,立於正中。 陈默的目光依次从三人脸上扫过,声音陡然拔高: “传我將令!自今日起,我营中行三兵分训之法。 弓以准,步以稳,骑以冲! 三者並修,方能立我军之骨!” “谭青!” “在!” “你率弓箭手一队,於北侧空地设靶。 今日之內,需校准三十步,五十步,八十步三等射距,若有毫釐之差,唯你是问!” “周沧!” “在!” “你统步兵五队,於东侧拋荒地上列阵操演! 今日所练,唯『令行禁止』四字! 有令则动,无令则站! 站不稳者,以军法论处!” “翼德!” “二哥,你说!” “我知你勇冠三军,骑术无双。 营中战马二十余匹,皆交由你手! 今日,你需从三百人中,给咱挑出五十个不怕摔,不怕死的骑兵苗子!可能办到?” 张飞闻言,豹眼一亮。 他將胸膛拍得“嘭嘭”作响,大笑道: “二哥放心!莫说五十,便是一百个,俺也给你都揪出来!” “好!”陈默猛一挥手,“號令已下,全军开拔!擂鼓!” “咚!咚咚!” 早已立於高台一角的数名鼓手奋力挥动鼓槌。 鼓声沉闷如雷,瞬间响彻云霄。 三百乡勇在各自队正的带领下,分作三路,向著不同的操演场地奔赴而去。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练兵,就此轰轰烈烈地拉开序幕。 …… 北场的弓箭操演之地。 谭青身披一套缴获的旧鹿皮甲,独自立於五十步外的草靶之前。 “射箭之道,首在心静! 汝等心中若有杂念,气息不定,即便手握强弓,亦不过是枉费力气,绝无中的之理!” 身负教官之责,素来冷峻寡言的谭青今天少有的多说了几句。 话音未落,他拈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並无半分迟滯。 只听“嗡”的一声弓弦震响,一支羽箭便如流星般破空而去,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箭矢深入靶內,箭羽兀自高频率地颤抖不休,发出“嗡嗡”声响。 “好!”新选出的弓箭手们齐声喝彩。 谭青却始终面无表情。 他从队列中挑出三十名身手最为灵巧,眼神最为专注的士卒,组成三支“百步队”,由他亲自传授射法。 而学习射术的第一步,则是被命令原地静立。 过不多时,一名有些机灵的年轻人忍不住问道: “教头,为何不让我们先学开弓放箭?站在这里,岂不无趣?” 谭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答道: “先学『立』。 根基不稳,何以开弓?身形不定,何以中的? 连站都站不稳,便想学杀人技,是为取死之道!” 於是,整整一个上午,这三十名“百步队”成员不许放一箭,只被要求练习最基础的立姿与持弓动作。 有人耐不住性子,趁谭青不注意,偷偷张弓射了一箭。 结果箭矢刚出手,另一支箭便“嗖”的一声从他耳边擦过,將他头顶的布巾精准射飞了出去,钉在了远处的木桩上。 那名偷射的士卒当场嚇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 此举虽狠,却在一瞬间树立了谭青不可动摇的威信。 日落之前,三支弓箭队已能做到五十步內齐射,箭矢多数不离草靶。 …… 与此同时,东侧的拋荒地上,周沧带领的步兵队正在烈日下反覆操演阵列。 “左右分!前后合!进!” 周沧手持一根粗大木棍,在队列中来回巡视,嗓门洪亮如钟。 旦凡有人踏错脚步,或是队列不整,立刻就会招来无情喝斥。 一名新兵许是累了,动作稍显迟缓,被周沧一棍子敲在小腿上,疼得齜牙咧嘴。 “战场之上,你退后一步,便是將你同伍兄弟的后背卖给敌人! 你慢上一息,便是拿全队人的性命开玩笑!还敢偷懒?!” 午后,陈默亲临步兵操演场。 他没有打招呼,而是对身边的几名亲卫使了个眼色。 那几名亲卫立刻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从侧翼冲向正在行进的步兵方阵,口中大喊: “敌袭!敌袭!” 换做寻常县兵游勇,遇到这等突发状况,早已阵型大乱。 然而,周沧训练下的步兵队竟丝毫不乱。 只听各队队正一声断喝:“合!” 左右两列士卒几乎是本能地向內收缩,瞬间將那几名“溃兵”死死地夹在了阵中。 一柄柄充当兵器的木棍,整齐划一地指向中央。 陈默见状,终於面露笑容,点头道:“军阵已定,可堪一战矣。” 入夜后,他便让周沧在营前的木榜上,用硃砂写下两行大字: “军无法纪,必为散沙。 令行禁止,方铸军魂。” …… 然而,並不是每一处训练都如此顺利。 西坡的草场上,却是另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张飞早把那杆丈八蛇矛插在地上,急得满头大汗。 陈默看到他时,他对著一群抱著马脖子鬼哭狼嚎的新兵怒吼喝骂。 “上马!都给俺上马再说! 是爷们不是?连个畜生都治不住?!” 可他麾下那二十来匹战马,早已被这群菜鸟折腾得暴躁不堪。 数十名被选中的“骑兵苗子”站在地上,看著那些或是尥蹶子,或是原地打转的战马,一个个乾瞪眼,束手无策。 好不容易有几个胆大的爬上马背,不是被瞬间掀翻下来摔得满身是泥,就是死死抱著马脖子,嚇得哇哇大叫。 陈默站在一旁,看的眉头紧紧皱起。 张飞终於泄了气,一张黑脸憋得通红,跑到陈默面前抱怨道: “二哥!你別怪俺,可这些人都他娘的不是骑马的料啊! 让他们走路比谁都快,一上马就成了软脚虾!” 陈默却笑了笑:“不是料,也要给他练成料。” 他思考片刻,蹲下身,就地捡起一根树枝, 而后,在湿润的泥地上画出了一个奇怪的弧形图样。 就像是一个封了口的金属环。 张飞凑过去一看,眉头一皱: “二哥,你画的这不就是『足踏』么?军中早已有了。 只是寻常的足踏都是皮索做的,你画的这个……怎么是个铁傢伙?还封了口? 这又重又硬的,能比皮套子好用?” “三弟好眼力。”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身为歷史系博士的他自然知道,汉末时期並非完全没有类似马鐙的东西,但多是一种皮质或绳制的软边“足踏”。 而他画出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双边金属硬马鐙。 陈默笑著解释道:“寻常的皮质足踏质地太软,只能在上马时稍稍借力。 而我画的这个,名叫『马鐙』,必须用精铁打造,使其坚固不移!” 他看著张飞依旧疑惑的眼神,继续道: “你想想,若有了这坚固铁鐙,骑士的双脚便有了稳固支撑。 得以人马合一,在奔驰之时便能彻底解放双手。 届时,无论是开弓放箭,还是持矛衝锋,都將如履平地! 其战力,必將倍於当世常军!” 张飞听得半信半疑,挠了挠头:“就这么个小铁环,真能有这么大用处?” 陈默笑而不言。 当夜,他便召集了流民中招揽来的几名铁匠亲信,將图纸交给他们,並详细解释了其构造与用途。 “此鐙形似环,悬於马鞍两侧。 骑士只需將双脚踏於其上,便可借力稳住身形。 打制並不困难,只需几斤精铁即可。” “只是眼下营中精铁不足,你们先倾力打造一副出来,给翼德的坐骑试用。” 匠人们领命而去。 入夜之后。 当操练的喧囂声渐渐平息,营地另一角的简陋学棚中,却响起了朗朗读书之声。 那是陈默下令建立的“启蒙学舍”。 十几个孩童正坐在一排排小木桩上,跟著几位识字的逃亡书生,一字一句地念著。 有趣的是,在孩童中间,还混杂著几个主动前来学认字的年轻新兵。 他们人高马大地挤在孩子堆里,看到陈默走进来巡视,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陈默笑著摇头,示意无碍: “人若不识字,便不明事理。 不明事理,便不知何为忠义,何为军纪。” 他走到木棚前,在一块充当黑板的木板上,用炭写下了“忠”“信”二字,让眾人跟著描摹。 学棚外。 妇人们坐在月光下,一边借著烛火缝补军士们的衣衫,一边侧耳听著里面的读书声,脸上带著安然笑意。 几位老者则在一旁,用小刀削著竹片,为孩子们製作简易的竹笔。 於是,在这片破败的荒原之上,第一次响起了文明的弦音。 第四十章 虎狼(感谢「流盐飞鱼」的两张月票和「流光五步」的三张月票) 之后几日。 每逢傍晚时分,陈默都会带著几名亲兵,在营地间巡视周遭。 他看到,几处窝棚前,一位王姓老嫗正小心地將自己碗里为数不多的麦粥分出一半,端给邻家那个父母双亡,前来投奔的流民孤儿。 老太太一边小步踱著,嘴里还念叨著: “子诚大人说了,营中皆为一家,有余者当济不足,这是规矩。” 另一处角落,一个年轻的兵丁正蹲在地上,用麻绳修补著自己破了洞的草鞋。 他嘴里念念有词,正是一个个刚从学舍里学来的字: “仁、义、礼、智、信……嘿,总算把这个『仁』字给认全了。” 那夜,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营地里唤作李二狗的老乡勇,正带著妻子儿女,坐在新搭好的土坯窝棚边。 雨水顺著茅草屋檐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但屋內却温暖乾爽。 他抚摸著儿子因常年挨冻而变得粗糙的小手,用近乎梦囈的声音喃喃道: “老天爷总算是开眼了,俺这辈子,头一回下雨天能睡上一个热乎炕头……” 隔壁屋里,一个女童探出小脑袋,咧著嘴骄傲地喊道: “二狗叔!陈先生说明年开春就教我们写自己的名字! 他还夸我字写得好呢!” 这些平凡而细碎的声音,匯成了雨夜里最温暖的合唱。 刘备站在自己的营帐前,看著远处一间间透出温暖光亮的窝棚,由衷对身旁的陈默嘆道: “吾观今日营中气象,已远胜寻常郡县。” 而就在他们营地五里之外,季玄所辖的县兵营地,却是另一番光景。 营中饥寒交迫,数十名兵士正为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糠麩粥而大打出手,相互推搡殴斗。 一名老兵饿得前胸贴后背,望著涿西那边腾起的炊烟,低声对同伴嘆道: “你闻闻,咱们这隔著雨都能闻著…… 刘都尉那边,听说连新来的流民,隔三差五都有肉汤喝……” 练兵七日后,陈默再次召集全军。 他於广场之上,让周沧正式宣布了新制: “全军行月度考核,三月一比武! 优者,官升一级,餉银加半! 怠者,降为后勤,逐出战兵之列!” 此制一出,全营震动。 所有士卒都明白了。 在这里,只要你肯下力气操练,就有机会出人头地。 若敢偷奸耍滑,必被无情淘汰! 周沧在军前將条令朗声念完,三百兵卒爆发出震天的吼声:“诺!” 就在此时,周沧话锋一转,稟报导: “启稟军佐!前日步兵演练之中,第五队伍长王六麾下一名士卒,名为钟九四。 其人偷懒装病,意图逃避操练,已被同伍兄弟当场指认!” 陈默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他走到那名低著头,满脸羞愧的士卒面前,当眾问道:“可知罪?” 那人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蝇:“知……知罪。” “好。”陈默的语气依旧平静,“我今日,却不罚你一人。” 他猛地转身,面向全营將士,厉声道: “传我军令!钟九四所在的第五队第一伍,全伍连坐,共同受罚! 负重跑三十里!” “同伍即为兄弟,当同享荣耀,共担耻辱! 此后,若有一人犯错,全伍皆罚! 若有一人立功,全伍皆赏!” 那名犯错的士卒钟九四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与愧疚。 他看著身旁四位並未犯错,却要与自己一同受罚的兄弟,再看看面无表情的伍长王六...... 钟九四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待得当日跑完之后,他“噗通”一声跪倒在陈默面前,嚎啕大哭,一边磕头一边请求再训。 陈默只是抬了抬手,淡淡道: “你若真知悔改,明日操练,第一个到场便可。” 第二天,天还未亮,那名叫钟九四的士卒果然第一个出现在了校场上,身形站得笔直。 三百人望著其人背影,皆肃然起敬。 在这一刻,纪律,从单纯的恐惧,开始向著一种名为“集体荣誉”的信仰悄然转变。 夜里,刘备与陈默在帐中对饮。 刘备举杯嘆道:“贤弟此制,恩威並济,义军已具强兵之形矣。” 陈默放下酒杯,微笑道:“有形易,有魂难。 军魂者,信也。 你我兄弟,当以信义立军,方能得天下归心。” 半月后的一个拂晓。 营地铁匠铺的方向传来密集的“叮叮噹噹”声。 陈默亲自前去查看,只见三副黝黑髮亮,造型奇特的铁製马鐙,正整齐地摆放在木案之上。 为首的老匠人见到陈默,声音疲惫地稟报导: “大人……依照您的图样,已经连夜赶出了三副。” 他指著木案上那副黝黑髮亮的马鐙:“这一副是刚调校好的,正准备让人给几位將军的战马装上去……”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长笑,张飞已如一阵风般从帐外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木案上的马鐙,兴奋地抓起一副,转身就往外跑,口中大喊: “好宝贝!俺老张先试试,何须旁人动手去装!” 陈默扶额失笑,连忙跟了出去。 只见帐外不远处的空地上,张飞早已將战马提前备好。 他三两下將马鐙掛上,隨即一跃跨上马背,双脚驾轻就熟地踏入那对铁鐙之中。 果然! 有了这对铁鐙的支撑,原本在马背上还需时刻注意平衡的张飞,此刻身形稳如磐石,简直像是与战马融为了一体! “哈哈哈!果真是好宝贝!” 张飞发出一声震天长笑,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他先是纵马在草场上疾驰,转弯,急停,一时只觉得种种动作隨心所欲,酣畅淋漓! 紧接著,他更是单手持矛立马,甚至在战马高速疾驰中猛然侧身,反手挥矛向后猛刺,身形却丝毫不晃! 一时间,周遭被响动声惊醒,进而聚拢过来的士卒们彻底沸腾了。 围观眾人,无不高呼“神乎其技”! 陈默负手而立,迎著初升的朝阳,缓缓舒了一口气。 成了。 他心里一直悬著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身为一个文科生,他能做的也只是凭藉记忆里的形状把图纸画出来。 至於这个时代的工匠能不能看懂,能不能做成,在成品出现之前,一切都是两说。 所以这几日,陈默心里其实一直颇为紧张。 还好,匠人们足够给力。 而精铁马鐙的效果,也確实没让他失望。 时至午后,营中的操练声渐歇。 陈默独自一人立於营地最高处的瞭望台上,向西望去。 太行山的轮廓在日光下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压抑。 不多时,周沧快步登上高台,神色凝重地来报: “默哥儿,山角岗哨那边传来消息。 太行山口方向,贼寇的踪影再度出现,人数比之前多了数倍,恐非寻常探哨!” 陈默缓缓点头,目光闪过一丝锐利。 “我军新成,筋骨初立,也正需一场战斗来验验成色。” …… 与此同时,涿郡通往中山国的官道旁。 一处临时的营地內,篝火烧得正旺。 十几名身著汝南袁氏家徽服饰的精锐部曲正围坐在火堆旁,警惕地擦拭著手中兵刃。 营地中央,一辆马车被数架粮车拱卫,彰显著车队主人的不凡身份。 车厢內,两名玩家正对著一道悬浮眼前的半透明光屏,低声交谈。 左侧那人id为【铁血兄弟会-龙驤】,排行榜第1054名。 他指著光屏上的一副人物素描,眉头微锁: “虎步,你再確认一遍。 我们白天在涿县城外盯上的那傢伙,真就是这画上的人? ——那个在汝南城杀了袁术堂弟的『杀人者陈默』?” 被称作“虎步”的玩家【铁血兄弟会-虎步】(排行榜第1127名)点了点头,眼中带著一丝兴奋与贪婪: “错不了,龙驤哥。我反覆对比过长相了,就是他! 给咱提供画像的那哥们当时就在汝南城,亲眼见过这傢伙。 可惜这破游戏太擬真,没法截图,那哥们只能凭记忆画了这么一张。 不过他说相似度有八九分,足够辨认了。” 龙驤看著那张粗糙的画像,画上那青年明明一脸稚气未脱,眼神却平静得嚇人。 他不由得摇头感慨道:“汝南那一战,据说连玩家都死了不少。 现在除了咱们和报信那哥们,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了。 司徒袁隗大人在南方布下了天罗地网,悬赏千金要这陈默的项上人头。 谁能想到,他竟一路跑来了这北地幽州。” 虎步在旁冷笑一声:“这小子胆子也確实大,连名字都根本没改。” 龙驤摇了摇头: “不,这反而是他高明的地方。 谁又能想到,一个被袁家重金悬赏的通缉犯,敢这么大摇大摆地用著原名? 你想,他一个无家无业的流民,又不是什么姓氏自带权势的豪族大户。 按理来说,改名换姓,偽造个身份对他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事,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这也会是正常人的想法吧? 可他偏不。 再说了,这大汉朝数千万人口,同名重姓者怕是不计其数,何其常见? 官府真要顺著名字去查,反倒是大海捞针了。 更何况现在正是黄巾贼乱,南北隔绝的时候。 他这种流民隨时都能再换个新的假名,根本无从查起。 就连司徒袁隗大人,也早就默认此人定会隱姓埋名。 所以才会责令各地官府,不必在户籍上浪费时间去排查同名同姓之人, 而是著重追查那些混入黄巾內部,新近冒头的可疑流民,尤其是其中新升迁的小头目。 结果呢,反倒让他顺势玩了个『灯下黑』。 要不是咱们有这张画像,还有那份玩家的內部情报, 光凭陈默这个名字,可能还真就让他矇混过关了。” 虎步嘿嘿一笑,指了指光屏上的画像: “嘿,管他玩什么『灯下黑』? 他再高明,也抵不过咱们有这玩意儿在手! 无论他当初改没改名,现在都逃不出咱们兄弟的手掌心!” 说话间,虎步压低了声音,眼神中贪婪更盛, “龙驤哥,所以这不正是咱们兄弟的机会吗? 线索藏的这么隱蔽,这绝对是最高级別的支线任务! 你想想,搭上汝南袁氏这艘四世三公的大船,別说史诗级成就,搞不好…… 咱们能拿下这游戏开服以来的第一个『传说级』成就!” “传说级?”龙驤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想多了,这副本里就没听说谁拿到过。 不过,一个史诗级成就,倒是板上钉钉了。” 二人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野心。 然而,虎步的笑容很快又凝固了。 他指著光屏上另一份情报,皱眉道: “可龙驤哥,这情况跟咱们预想的不一样啊。 之前的情报不是说,这陈默只是个混在流民里的丧家之犬吗? 怎么摇身一变,成了那个什么刘备手下的人,还跟著立了功,有了自己的屯田营地? 你看咱们从涿郡本地玩家那买来的情报,这描述, 『营地戒备森严,兵卒操练有素,无法渗透』…… 这哪是流民,分明是一支军队! 咱们就这十几號人,怎么动手?” “硬来,当然是送死。”龙驤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关掉光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但你別忘了,咱们的身份是什么?”他敲了敲自己胸口的袁氏徽记, “四世三公,汝南袁氏。 我们是袁家的门客。 整个幽冀两地,谁敢不给袁家几分薄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尤其是那个中山国相张纯,老傢伙本就是靠著袁家的举荐才爬上今天这个位置。 说白了,他就是袁家养在幽冀的一条看门狗!” “我们只需亮明身份,將此事告知於他,藉口『清剿袁氏叛逆』。 你觉得,他张纯会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刘备,来得罪他背后的主子吗?” “等到了中山,咱们就去会一会这位张国相。” “借他的兵,来杀我们的人!” 第四十一章 逐光(感谢「书友4882」七张月票,其他感谢在章末作家说) 晨曦初破,微光自东方地平线挤出云层。 陈默立於新筑的瞭望台上。 山风凛冽,昨日周沧的警示言犹在耳。 而夜哨刚刚送来的新情报,更是证实了他的忧虑。 山口左近,贼寇集结的踪跡愈发频繁,其规模已远超昨日所报。 其行动之诡秘,绝非寻常流寇骚扰可比。 陈默转身走下高台,面色沉静如水。 他先是找到谭青,命其將巡防的密度再增一倍,尤其盯紧西侧山口的动静。 隨即又叮嘱周沧,亲率两队最精干的老兵,沿山道两侧密林布下暗哨。 昼夜轮替,务必將方圆十里內的一草一木都纳入掌控。 安排妥当之后,他回到营帐,打开了“洪流”系统的半透明光屏。 这些天来,“无名”群的图標一直在不停闪烁。 陈默忙於军务,这才有空进行查看。 刚点开聊天频道,一条新消息恰好弹了出来: 【中原老白】:“来来来!兄弟们都出来接客了! 热烈欢迎咱们群的新成员,@偷吃小鱼乾! 咱们小破群居然来又来了个妹子,还是活的!” 这条消息刚发出,原本潜水的几人立刻被炸了出来。 【潁川书生】:“妹子?真的假的? 老白你別是从哪个旮旯里捡了个抠脚大汉来忽悠我们吧?” 【烽火残阳】:“新人的游戏名叫『偷吃小鱼乾』?听著倒真不像咱们这种成天打打杀杀的糙汉。” 【潁川书生】:“烽火,你也可以改名叫『人在边关,偷吃马粪蛋子』。” 【烽火残阳】:“......” 就连一向清冷的【秋水清酿】也发了个微笑的表情:“欢迎新人。” 陈默看著这位新出现的“偷吃小鱼乾”,也是不禁莞尔。 群里其他玩家,无论是“烽火残阳”还是“潁川书生”,名字都透著股古风或者江湖气。 唯独这个新人,画风倒是与群里其他人截然不同。 很快,屏幕上跳出了对方小心翼翼的文字。 【偷吃小鱼乾】:“那个……大家好,我是新人。 请问……这里可以问问题吗?打扰大家了。” 【潁川书生】几乎是秒回,明显比他平时要积极活跃得多: “问吧问吧!咱们这『无名』群最大的作用,就是给没组织的散人答疑解惑,大家互通有无。 不过小鱼乾,你现在声望排名多少啊? 按规矩,声望值得先达到五十点后,系统才会开放私聊和好友功能。” 【偷吃小鱼乾】:“声望排名?我……我看了一下,好像是……七百多名?我也不太懂……” 此言一出,群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下一秒,【烽火残阳】打出了一长串惊嘆號: “七百多名?!你这是哪家的豪门千金开局啊?!出生就是gm的亲女儿那种吗?!” 陈默的眼皮也忍不住跳了一下。 七百多名,那可是稳稳站在玩家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要知道,自己拼死拼活,歷经一线天设伏与范阳张氏覆灭两场大战,还拿了两个惊动全服的史诗级成就...... 这才堪堪挤进七八千名。 有时候拼命努力,还真不如別人投胎投的好啊! 话说,其他人的声望排名都是多少来著的? 陈默一边想著,一边顺手点开群成员信息,却发现: 除了新来的“小鱼乾”之外,其余所有人的排名,全都显示为一行简单的“已隱藏”。 所以...这种“隱藏排名”的功能,是某种高排名玩家的特殊权限? 他心中猜测著,隨手便在群里问了出来。 【中原老白】隨即解释道:“没错!这也算是系统给顶分玩家的一点小福利。 进了前一千名以后,除了能多得一点自由属性点之外,就有这个排名隱藏权。 还有一些特殊交易的优先购买权,以及……接触某些高层任务的权限。” 【偷吃小鱼乾】:“啊?自己的排名还会被別人看到吗?那……那我要怎么把排名藏起来?” 【中原老白】:“就在你个人面板,隱私设置里,改成『对他人隱藏』就行了。” 紧接著,群內公屏上便闪过一条系统提示—— 【玩家“偷吃小鱼乾”已將当前排名设置为隱藏】。 老白髮了个大笑的表情:“行了,这下安全多了。 话说小鱼乾,你这帐號怕不是哪个超级大族的嫡系女眷出身吧? 开局就七百多名,这可是天花板级別的待遇了。” 【偷吃小鱼乾】:“我也不知道……我醒来就在一个很大的宅子里,爹爹超凶,也不让我出门…… 前几天就是因为没忍住,在厨房拿了一小碟杏仁酪,然后就被罚抄书了……” 她的语气里甚至还带著几分委屈。 “对了,说到前一千名……”老白话锋一转,將话题拉回了正轨: “最近因为咱们群这位『沧州赵玖』老哥连著爆的两个史诗级成就,整个排行榜都快炸开了锅了。 不少卡在前一千名门槛上的老怪物都坐不住了,一个个都动了起来,想借著这波大势的风头,趁机突破。” 【烽火残阳】:“是啊,我昨天看那榜单波动,前一千名往后那一批人简直都跟疯了一样。 谁不想进榜?那一点属性点倒是其次,关键是排名隱藏权和任务优先权,这些可都是硬通货。” 陈默看著屏幕,若有所悟,自嘲地发了一句:“原来如此,那我这算是误伤无辜了。” “是啊赵老哥。”老白接著说道: “说起来,『神话』公会里有几个傢伙,就比如之前你在世界频道见过的那个『王灵官』。 那傢伙本来就卡在一千名出头,最近又在冀州那边搞大动作,这才挤进了前一千。 还有豫州那边的『铁血兄弟会』,最近也跟著活跃起来了。 那对『龙虎兄弟』,你们都知道吧?” “龙虎兄弟”四个字一出,群里的气氛顿时一凝。 【潁川书生】发了个嘆气的表情:“是说『龙驤』和『虎步』那两只疯狗? 咱们汝南这边的人,听了他们的名號都得绕道走。 別看他们排名只在一千名开外,但干起仗来是真的不要命。 整个豫州汝南那片,都被他们搅成了修罗场了。” 【烽火残阳】:“嘖,那两个疯子?我在西军这边都听说过他们。 据说他们之前为了抢一个任务道具,在汝南屠了一整座村子的npc,连投降了的玩家都没放过。” 【潁川书生】:“没错,如果说『神话』,『山海阁』那帮人是狮子,虽然霸道,但至少还讲点规矩。 那『铁血兄弟会』那帮傢伙,就特么是一群纯粹的疯狗。 你惹了他们一个,他们就一窝蜂地扑上来,沾上了就撕不掉。” 陈默看著群里的討论,目光微微一凝。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龙驤”,“虎步”这两个id听著有些耳熟,似乎之前在哪里见过。 下一刻,他心念一动,悄然点开了自己的好友列表。 果不其然,两条几天前发来的好友申请,正静静地躺在列表的角落里。 第四十二章 伏击(六千字大章,二合一,感谢月票放不下了,写在章末作家说) 【铁血兄弟会-龙驤】:“赵老弟,咱们铁血的人最讲义气。 都说出门在外靠朋友,你那史诗级成就是走的什么路子? 透露一下,兄弟几个也想跟著混口汤喝。” 【铁血兄弟会-虎步】:“兄弟,听说你手上有好活儿啊?带带兄弟们,一起发財唄?” 那种理所当然,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的口气,让陈默瞬间想起了前世在网络论坛上,那些张口就要別人免费分享资源的伸手党: “我是学生,能送我吗?” “邮费我来出,这还不行吗?” “......” 所以,前些天看到这两条信息时,陈默只是面无表情地选择了忽略。 这种人,你越是搭理他,就越是蹬鼻子上脸。 就在群里正討论关於高分玩家的话题时,【偷吃小鱼乾】又小心翼翼地冒了出来。 【偷吃小鱼乾】:“那个……新人请问一下,属性点该怎么加呀? 我看了一下,好像......总共也就一两点可以加,不太敢乱点……” 她这话一出,陈默也来了精神。 他自己就有两个属性点,也正想看看別人的见解。 【中原老白】:“哈哈,小鱼乾你这可是问到点子上了! 我跟你说说资深玩家们公认的最优解。 那就是无脑拉满一个属性——『时代亲和』!” “时代亲和?”【偷吃小鱼乾】发了个疑惑的表情。 【中原老白】:“没错!在『洪流』这个真实到过分的游戏里,你首先要考虑的不是打打杀杀,而是先『活下来』! 要想活下来,你就得先拼命融入这个时代。 而这个『时代亲和』属性,能让你获得对当下世界最基本的適应,还能帮你掌握这个世界的基本常识。 甚至等你的『时代亲和』属性点到足够高以后,它还能让你的说话方式和思考方式都更像这个世界的人。 这才是保命的根本!” 老白髮了个喝茶的表情,顿了顿,继续打字道: “话又说回来,也有些莽夫就喜欢无脑加力量,敏捷啥的,把点数全都堆在战斗力上。 就比如咱们楼上刚才提过的那对『龙虎兄弟』,那俩就是这种特化战斗的疯子。 不过这种加点的玩家前期虽然能打能抢,威风八面,但长期来看,绝对不是最优选。 当然了,你没事也別去招惹这种疯狗玩家。” 这时,【烽火残阳】也冒了出来,补充道: “老白说的没错。不过像『神话』,还有『山海阁』那种大公会,他们人多,玩法也就不太一样了。 他们內部会提前分好工,让那些本身就头脑灵活,情商高的玩家主加『时代亲和』,专门去接触npc高层,图谋高位。 另外大部分人就主加战斗属性,充当公会的打手和核心战力。” 【中原老白】发了个点头的表情,最后总结道: “@偷吃小鱼乾,总之你千万记住,这个游戏的属性点极其稀缺珍贵! 可能你在一个副本时间里玩上十几年,整个过程中都未必能获得一点! 所以你那两点属性,千万要谨慎使用。” 似乎是怕新人乱点,老白又加重了语气道: “就比如像『统率』,『魅力』那种辅助属性,我们散人基本没人敢加。 为什么?命都不够用! 你就是把『时代亲和』拉到儘量高了,有时候都可能因为一句无心之失,或者缺乏某个常识性问题当场暴毙。” “而且这游戏最坑爹,也是最核心的一个问题,就是它的歷史副本机制!” 老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打字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有资深玩家分析过,这个游戏里,国家的歷史很可能是一脉相承的。 在时间下上游的副本里面,很多设定和事件都是环环相扣。 比如你在一个朝代副本里,很多规矩其实是上一个朝代传下来的。 但问题是,系统会『封锁』歷史! 你在这个副本里,可能根本查不到上一个副本的『记载资料』,顶多只能查到最近几十年的事。 这就导致你根本不知道哪些是雷区,哪些是常识! 也正因如此,你只能靠『时代亲和』这个属性去硬『猜』这些被隱藏的设定,去强行適应!” “我举个例子,就说这个副本特有的『避讳』。 你拜见一个大官,隨口说了个词,正好犯了人家爹或者爷爷的名讳。 这在他们看来可就是掘祖坟一样的大不敬,当场拉出去砍了你都不知道为什么! 这种要命的常识性问题,『时代亲和』高了能帮你规避一些,但也不能全指望。 这种情况下,你在『时代亲和』拉满之前加其他属性? 那不是纯纯的浪费资源吗?” 老白说的確实是金玉良言。 陈默看著群里的討论,心中暗自点头。 他自己作为歷史系博士,恐怕在进入游戏前就被动地將“时代亲和”这个属性给加满了,这才能如此迅速地適应环境。 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他拥有这种接近於先知的特性,那几点“魅力”,其价值甚至不如力量或敏捷来的直观。 但对熟知歷史走向和人物能力的陈默而言,这个被所有人忽视的“魅力”属性,反倒才是真正的王炸。 与此同时,陈默还从这场討论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新情报: 属性点的极端稀缺性。 连小鱼乾这种开局名望值挤进前一千,堪称天选之子的玩家,身上居然也只有一两点自由属性。 而自己呢? 陈默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 尚在七八千名开外的自己,身上已经有了两个自由属性点,外加“初级统率”,“武魂初铸”等一系列被动光环和技能。 陈默有种预感,如果自己继续逐步提升名望值,最终躋身前一千名时, 他身上可支配的属性点,甚至可能超过五点! 毕竟,每次名望值的大幅度提升,大概率都会伴隨著新的属性点奖励。 “也就是说……”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些高出身的玩家虽然开局是『简单』难度,看似是占了不小的便宜。 但他们的上限,反倒不如我这种从零开始打拼的玩家更高。” 这让他心里瞬间平衡了不少。 眼看群里的討论逐渐告一段落,又回到了日常的插科打諢上。 陈默自觉今晚收穫不小,便准备关闭聊天界面。 可就在这时,群聊天公频上忽然跳出了一条,被標为万分紧急的信息。 发送者却是那个一直沉默寡言,却给陈默私聊告知过“玩家狩猎者”情报的【摆渡人】。 【摆渡人】:“求助!太行山內乱!我所在的白雀部情况危急!” 老白几乎是第一时间回应:“摆渡兄,出什么事了?” 【摆渡人】:“部族里截获了隔壁於毒部的密信。 他们准备联合几个大部落,突袭吞併我们白雀部和邻近的黑山部。 而且,此事……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得到了总头领张牛角的默许。 总之,现在白雀部全族上下都已戒备,我怕明天天一亮,於毒部的大军就要打过来了! 有没有哪位朋友能帮我拖一拖时间?救我一救!”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中原老白】:“摆渡兄,你不是一直在燕冀交界活动吗?怎么突然又跑到太行山里去了? 我现在在洛阳这边,鞭长莫及啊! 要是官府派兵的路线,我还能帮你打探一下消息。 可你这算是贼寇內斗,朝廷根本就不会管。 而且,我之前被那个该死的『王灵官』害得身份曝光,现在连出城都有些困难,更別提跑去太行山救人了。” 【烽火残阳】:“唉,咱是在西军凉州这边,离你们实在太远了,横跨大半个中原,太行山那头確实插不上手。” 【秋水清酿】:“抱歉,潁川战事正焦灼,我这边也暂时爱莫能助…… 要不你给我三天时间,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別的渠道帮你联繫上一些人。 摆渡人小哥,你务必先以保命为重。” 群里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沉重。 摆渡人的头像再次闪烁: “我怕是……撑不到三天了。” 陈默看著屏幕,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手指微动,发出了他在本次聊天的第三句话。 【沧州赵玖】:“我在太行山里有些关係,或许可以想想办法。” 此言一出,群里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过了足足数秒,【中原老白】才发出一连串的惊嘆號。 【中原老白】:“!!!赵玖兄,你当真是手眼通天啊!连太行山里你都有人? 若真能救下摆渡兄一命,那可就是天大的功德了!” 【偷吃小鱼乾】:“……大佬们,真的都好强!” 那一刻,陈默能感觉到。 群里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透过屏幕,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本该是一个亮明身份,建立威信的绝佳机会。 但他向来不爱出风头,於是便提议道:“此事复杂,摆渡兄,我们私聊。” 下一刻,陈默迅速切换到与【摆渡人】的私聊频道。 【沧州赵玖】:“摆渡兄,先確认一下。 你说的白雀部首领,可是一位作战勇猛,深得部眾信赖的女中豪杰?” 【摆渡人】显然吃了一惊,似乎连回復都慢了半拍: “是,而且她的名字就叫白雀。 呃……女中豪杰这个评价倒是有点夸张了。 不过,你又怎么会知道她的?” 【摆渡人】顿了顿,隨即补充解释了一句道, “太行山中的部族,大多起名简单。 或以驻地为名,或以首领之名为號,我们白雀部就是如此。” 陈默微微一笑,这与他记忆中的歷史细节完全吻合。 当然,关於“白雀”的记载多见於野史杂谈,正史对这位太行山女帅著墨不多。 隨即,陈默又接著发问道: “而你方才提到的,另一个即將被攻击的部族, 也就是那黑山部的首领,是不是姓褚,名燕? 因其作风剽悍,敏捷过人,在太行山中外號又被叫作『飞燕』的?” 这一次,【摆渡人】彻底愣住了。 对话框沉默了许久,这才弹出回復。 【摆渡人】:“你……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连褚燕的山中諢號都知道? 你这个帐號,难道也是太行山出身?” 陈默指尖微动,心中一片瞭然。 他当然知道。 因为歷史上,这位现在名不见经传的褚燕,正是后来威震河北,改名为张燕的那位“黑山军之王”! 张燕,太行群盗的总首领。 最强盛时,麾下部眾號称百万。 在未来的数十年里,他將从一介寻常山寇,成长为受朝廷册封的平难中郎將,平原公。 最终成为割据幽冀两地,连袁绍与曹操都感到头疼的北方梟雄。 换而言之,几年之后,张燕便会整合太行山诸部,接替张牛角的位置,成为这片群山真正的主人。 而现在……摆渡人,正在亲身经歷这段波澜壮阔歷史的起点。 於是,陈默不紧不慢地发回了消息: 【沧州赵玖】:“听我一言,或可有救。 你立刻回去劝说你们那位『白雀』首领,以『山眾自相残杀,只会让官军坐收渔利』为由,火速派人联络黑山部的褚燕。 再以共同对抗於毒部为名,请他派兵合流。” 【摆渡人】:“两部合流?就这么简单? 可是於毒部的人数,远比我们两部加起来还要多上数倍。 即使黑山部愿为后援,那也只是杯水车薪......” 【沧州赵玖】:“你不必管其他的。 我也会在別处『运作』一些事情,让於毒部无暇兼顾。 你只需將话带到黑山部,促成两部联合。 余下的事……我自有打算。” 【摆渡人】半信半疑,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好吧,我这就去试试。” 陈默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关掉了私聊的窗口。 他当然不会真的去插手太行山中的事务。 不过,陈默虽然不知道, 歷史上年轻的张燕究竟是如何逆转此次危局,反败为胜的。 但至少,歷史的结果告诉他—— 张燕活了下来,並且活得很好。 只要这条大的歷史时间线没有被玩家的干预彻底破坏,那么摆渡人所在的白雀部,应该就能在这场风暴中倖存下来。 群聊又恢復了琐碎的討论,但在“摆渡人”这件生死攸关的大事之后,大家显然都有些意兴阑珊。 字里行间,“小鱼乾”小心翼翼地问道:“太行山......是哪里啊?听起来好危险的样子……” 老白解释道:“就是北方的一大片山区,天下闻名的山贼老巢,可以说是整个副本最乱的地方之一了。 不过现在满地都是黄巾军,也不好说哪里最乱。” “小鱼乾”隨即发了个惊恐的表情:“外面这么可怕...... 那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在家里待著,在后院种种菜,顺便晒点蘑菇,醃点酱菜好了。” 陈默看著她那句话,挑了挑眉。 这个姑娘,说话间滴水不漏。 群里大家討论了这么多內容,她却一点关於自己位置的具体情报都没有泄露。 恐怕也不只是个单纯的小吃货那么简单。 不过这和远在幽州的自己又有什么关係呢? 陈默摇头笑了笑,关闭界面,准备再去营地周边巡视一番。 可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周沧那洪亮而焦急的声音响起: “启稟军佐!县里派人传来急信—— 太守刘卫大人已遣使者抵达涿郡,命诸位將领,即刻入县衙听令!” …… 与此同时,冀州南境的山道间。 一支十余人的队伍正潜伏在山道两侧的阴影之中,身形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他们身披统一的玄色皮甲,服饰上带著汝南袁氏的家徽字样。 而在他们的皮甲胸前正当中处,还另外印著一头浴血咆哮的猛虎徽记—— 【铁血兄弟会】。 第四十三章 血洗(感谢「书友3389和8870」,「醉梦常常」的月票) 春寒未尽,山道间依旧萧杀。 天光微亮。 谷口中乱石嶙峋,冷风如泣,捲起一片枯草尘土。 伏击队伍为首之人,id正是【龙驤】。 其人身披一件宽大的玄色披风,腰悬双刀。 眼神更如鹰隼一般锐利,正一动不动地盯著下方的蜿蜒山道。 在他身旁,一名虎背熊腰,目光如狼的壮汉扛著一柄比门板还宽的重刃,正是他的亲兄弟【虎步】。 二人本是借了汝南袁氏之名,一路北上, 准备前往中山国与国相张纯接洽,执行追杀“杀人者陈默”的秘密支线任务。 然而就在半日前,一份加急情报,临时改变了他们的行程。 一份来自“神话”公会某支精锐小队的行军路线图。 “目標:冀州北境,王灵官小队。队內十余人,皆为高排名精锐。” 虎步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角,声音里带著一丝嗜血的兴奋, “这些王八犊子,在上次的『巨鹿之战』副本里,仗著他们『神话』人多。 不但抢了咱们铁血的任务奖励,还害得咱们折了十几个兄弟。 这口气,我反正是忍不下去。” 龙驤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冷,缓缓抽出腰间长刀。 时近黎明,刀锋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出森然寒芒: “我铁血兄弟会,有血必还,有债必偿。 既然今天在这里撞上了,那便是老天有眼,要让他们把吃下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寒风里,火星一闪,虎步也拔出了背后重刃。 杀意,冰冷。 不多时,前方山道拐角处传来阵阵喧囂火光。 数十骑玩家正押著一支小规模的商旅,缓缓向著山脚下的避风坳聚拢。 队伍装备精良,行动间颇有章法,正是“神话”公会的队伍。 为首的青年,id【神话-王灵官】,排名九百出头。 其人神情冷峻,眉心用硃砂画了一道竖直的红痕,显出几分邪异的威严感。 在他身后,还跟著两名同样披著银纹斗篷的高分玩家。 【神话-邓天君】与【神话-马元帅】,排名也都在一千名上下。 “兄弟们加紧清点物资,这鬼地方邪性的很,小心別被山贼盯上。”王灵官沉声吩咐道。 然而,还未等眾人应声。 “山贼没有。” 一声带著戏謔的冷笑,陡然从山坡之上传来。 “取命的债主,倒是有几个。” 话音未落! “砰!” 突如其来的弓弦爆响划破夜空! 一支早已蓄势待发的破甲重箭,如同黑色闪电,瞬间跨越出数十步的距离! 顷刻间,一名正在清点货物的“神话”玩家喉咙处爆出一朵妖艷血花。 他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愕然之中,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有埋伏!” 王灵官怒喝一声,反应快如闪电。 他手中长枪一抖,瞬间护在队伍前方。 其余眾人也是一惊,纷纷拔出兵刃,迅速结成一个防御阵型。 【邓天君】手持一桿点钢枪,枪尖斜指地面。 而【马元帅】则横握一柄环首大刀,护在队伍侧翼,声如洪钟: “结阵!保护后排!” “神话”眾人心中一凛,本能地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山坡之上,【龙驤】与【虎步】並肩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们。 目光冰冷,如同审视死物。 黑风鼓动,披风猎猎。 二人身后,十几名铁血兄弟会的玩家已如鬼魅现身,將山道两端堵得严严实实。 “铁血的人?!” 王灵官看清了他们胸前的猛虎徽记,眼中寒光一闪: “你们疯了不成?!” 【虎步】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残忍:“干什么?当然是来算帐了。 你们『神话』这帮高高在上的狗东西,上次在『巨鹿之战』副本里抢了我们兄弟会的任务,害得我们全团白死那许多人。 今天正好在这碰上,只能说,是老天爷要让我们出这口恶气!” “巨鹿之战?什么玩意?”王灵官眉头紧锁,冷喝道, “那次行动我根本就没有参加! 更何况,我们神话公会数千人,都分部在不同的副本里。 那次谁做的你去找谁,別在这里血口喷人!” 他才不信对面说的什么“正好碰上”,分明是早有预谋。 “呵,”【龙驤】缓缓举起手中双刀,“你参没参加过那次行动,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是『神话』的人。” 他目光森寒,语带冷意: “谁让你们都是『神话』窝里的狗崽子? 既然是一家人,那替犯错的兄弟偿还血债,倒也是合情合理的很。” 王灵官神色剧变,厉声道:“所以?你们铁血是想与我们整个神话公会为敌?!” “为敌?”虎步发出一声嗤笑,眼神里闪烁著血色与疯狂, “每杀一个前一千的,我们兄弟的名次就能前进一位。 多杀几个,弟兄们就能並肩进入前一千,开启排名隱藏!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值!” 话音未落,山风骤起。 十几张早已拉成满月的强弓,一齐震响! 箭雨如蝗,铺天盖地而来! “隱蔽!”马元帅怒吼,手中大刀舞得泼风一般,叮叮噹噹地磕飞了数支射向自己的飞箭。 与此同时,邓天君动了。 他没有硬抗箭雨,却是脚下步伐变换,身形如柳絮般在箭矢的缝隙间穿行。 手中长枪也並未閒著,枪尖一抖,点、刺、拨、扫,精准地將来袭的箭矢一一击落。 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而其余“神话”玩家却没有这等实力,几乎是瞬间就被这片箭雨所淹没! 惨叫声,兵刃格挡声与箭矢入肉的闷响混成一片,不断有人倒下! 不过短短数十息之间,这片狭窄山道便化作了一座血肉磨盘! “轰——!” 虎步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铁球,狠狠掷入“神话”公会的阵型中央! 火光冲天而起,剧烈的爆炸將两名反应稍慢的玩家瞬间掀飞。 碎裂的甲片混合著血肉,四散飞溅! “神话”阵型彻底大乱! “找死!” 王灵官怒吼著衝出烟尘,手中长枪划出一道残影,枪出如龙,硬撼虎步那柄凶悍重刃! 一时间,阵中火花四溅,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 二人都是主加“力量”属性的战斗特化型玩家,激盪的劲气震得旁边其他玩家几乎站立不稳。 “杀光!一个不留!”龙驤则狞笑著,率领其他人从山坡上直衝而下。 “拦住他们!”马元帅咆哮著迎了上去。 他身形魁梧,大刀开闔,势大力沉,一刀便將一名冲在最前的铁血玩家连人带盾劈得倒飞出去。 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立刻便有三四把钢刀从不同角度向他砍来,逼得他只能回刀自保,左支右絀。 另一边,邓天君的长枪则显得更为致命。 他並不与敌人硬拼,而是利用枪的长度优势,在人群中游走。 一名铁血玩家刚突破防线,还未站稳,便觉眼前寒光闪过,咽喉一凉。 邓天君的枪尖已如毒蛇出洞,一击毙命,隨即抽枪后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然而,龙驤的双刀已如鬼魅般从侧翼猛劈而至! 他根本没与拦截正面的马元帅等人缠斗,目標明確地扑向了后方的远程玩家。 刀光一闪,一名“神话”的弩手甚至来不及调转弩机,肩膀便被硬生生劈开,血浆喷涌! “找死!”王灵官目眥欲裂,嘶吼著“速速回防”,同时长枪一振,直取虎步胸膛! “哈哈——那就看谁先死!” 虎步狂笑著,竟不顾王灵官刺向自己胸膛的长枪。 手腕猛地一翻,手中的重刃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顺势斩入了对方的肋下! 以伤换伤!这是纯粹的亡命徒打法! 长枪脱手,王灵官怒目圆睁,抬脚反踹,却被早已等候多时的龙驤一刀劈中膝盖,整个人惨叫一声,翻倒在地! 主將一倒,神话眾人军心大乱。 马元帅见状,怒吼一声,一刀逼退身前敌人,竟想回援王灵官。 但身后一名铁血玩家看准时机,一柄朴刀狠狠地从他背部鎧甲的缝隙中捅入! 马元帅一个踉蹌,动作顿时一僵,身前三把钢刀立刻趁虚而入,瞬间將他砍倒在血泊之中。 邓天君那边同样险象环生。 他虽枪法精湛,奈何敌人太多,又是悍不畏死。 在他再次刺杀一人后,被两名铁血玩家不顾性命地死死抱住双腿,身形一滯,数把兵刃便同时捅入了他的身体。 数息之后,火光渐渐黯淡。 山道之上,神话公会十余人的队伍已是尸横满地,血流成河。 战斗结束,山谷中只剩下零星的惨叫与痛苦呻吟。 几名神话公会的跟班玩家跪在地上,浑身浴血,瑟瑟发抖。 为首一个青年哆嗦著举起双手,声音里带著哭腔: “別杀我!各位铁血的好汉,我只是个打杂的!排名才八千开外! 我……我才刚入神话没几天啊!求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 虎步咧开嘴,脸上的血跡让他笑容显得更加残忍: “刚入会?那不正好,还没来得及染上那些狗东西的臭毛病?兄弟,你运气不错。” 那青年脸上刚刚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希望,下一瞬间,虎步手中的重刃已如闪电般从他颈侧掠过。 血光喷洒,声音被生生地掐断在了喉咙里。 “不过,老子从来不信运气。”虎步冷笑著,將重刃在尸体上擦去血跡。 剩下的几人还未来得及发出求饶,周围的铁血兄弟会玩家已如狼群般一拥而上。 刀光闪烁之间,將这片乱石之地彻底染成红色。 夜风呼啸,山谷重归死寂。 两道金光同时在龙驤与虎步的眼前炸开。 【系统公告:玩家“铁血兄弟会-龙驤”、“铁血兄弟会-虎步”成功击杀多名高排名玩家,声望大幅提升!】 【二人当前排名已晋升至前一千名!】 【系统提示:您的自由属性点+1。】 【系统提示:您已获得特殊称號“修罗兄弟”,可选择是否隱藏当前排名。】 两人相视一眼,眼底皆闪烁出压抑不住的狂喜与疯狂。 龙驤低声道:“兄弟,榜单之外,天下清净。” 虎步哈哈大笑,一挥手。 “隱藏排名!” 下一刻,二人的玩家id就在排行榜之上消失,个人界面里的排名也只化作了一行简单的“已隱藏”。 夜幕沉沉,山谷中儘是焦黑痕跡,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龙驤收起一张刚从王灵官尸体上搜出的地图捲轴,冷笑道: “神话,山海阁……这些所谓的大公会,总是自以为高高在上。 现在好了,他们的前一千名一下少了三个,连带著还死了十几个公会精英。 依我看,这些人杀起来,跟宰鸡也没什么区別。” “下一次,”虎步舔了舔唇角,低声笑道,“咱们要不要去找『山海阁』的人玩玩?” 龙驤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急,不急。 咱们先去中山,会一会那位张国相。” 他將目光投向了北方, “先把那个叫陈默的小子宰了,拿到咱们的『史诗级成就』才是正事。” 第四十四章 山前(感谢「万里狼烟」的六张月票和「天梦虚」的三张月票) 黎明时分,夜凉如水。 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一弯残月依旧高悬未落。 就在片刻之前,义军营地的寧静被一名信使划破: “县里急信,太守刘卫遣使而来!” 信使话音未落,三通鼓声便已从涿县县城的方向远远传来。 那是县衙最高等级的军务召集令。 事出突然,必有大变! 於是,刘备与陈默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点齐十余名最精锐的亲兵,策马出营。 此刻,在通往县城的官道上,数十骑快马正踏著清冷的月色疾驰。 马蹄叩击著冰冷的泥土,激起一串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为首的刘备神色凝重,身旁的陈默则是眸光深沉。 两人身后,亲兵们人人按刀,默然无语。 “子诚,你怎么看?”刘备在马背上微微侧身,压低声音问道。 “鼓声三通,急而不乱,不似敌袭,更像是传达上官军令。” 陈默看著前方愈发清晰的城郭轮廓,冷静分析道, “能让涿县县令如此兴师动眾,號令必然来自州府。” 话音未落,县城门口的景象已然在望。 只见火把通明,一队披甲执锐的骑士早已在城门下列队等候。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 其人手持代表郡府权力的信符,在夜色中扫过前来报到的各部將领,目光冰冷。 见是刘备与陈默,那人迎上前来,沉声道: “奉太守刘公之命,恭候刘都尉与陈军佐多时了。” 刘备与陈默对视一眼,翻身下马,隨著特使快步走入县衙正厅。 正厅之內,帷幕低垂,烛火摇曳。 那名特使立於堂中,面色肃然。 待刘备与陈默行礼落座后,便朗声宣读州府命令: “冀州贼寇西袭,黄巾余孽已越过滹沱河,侵犯我幽州南境! 公孙將军已统率州中主力正面迎敌。 然,太守刘公深忧后路不固,恐太行山中诸路贼寇趁乱南窜,特此下令。 命各县即刻整顿军屯,严加防备,以保境安民。” 话音落下,厅中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刘备率先起身,躬身一揖,应道:“备,谨遵太守號令。” 陈默则垂眸不语,心中飞速推算。 “冀州黄巾攻幽州”,此事在史书上確有记载。 而这位下达命令的广阳太守刘卫,在史册中的记载不过寥寥数笔: 为人胆怯,性情贪鄙,平生唯以敛財为能事。 最终竟在蓟县城破之时,死於黄巾乱兵之手。 陈默心知肚明,眼前所谓“守备后路”的命令...... 不过是这位太守大人胆小畏祸,又不想动用自己手下郡兵的自保之策罢了。 他这是要將涿县左近的各路兵马,都推到太行山前,替他去当那保护所贪私產的挡箭牌。 此时,一直安坐於客席的季玄也站了起来。 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对著特使与刘备等人拱手,淡淡笑道: “太守有令,吾等自当奉行。 刘都尉麾下军纪严整,士卒精良,足可为诸军表率。 此番若能肃清山寇,以保我涿县安寧。 玄,愿拼死相隨。” 他语气恭敬谦卑,眼神却深不见底,让人看不透心中所想。 议事毕,眾人行至县衙门外。 那名特使又自怀中取出一封加盖了太守印璽的亲笔手书,当著眾人的面,交由季玄。 季玄展开信纸,与刘备,陈默共览。 信上言辞写得冠冕堂皇: “刘都尉,季典吏共守一方,当同心协力。 若山中贼寇果有异动,当以保境安民之大义为先,毋得相互推諉。 能安民者,太守必有重赏。 但若有畏战不前者,亦將以军法论处。” 这信的字里行间,並未明確下令要他们主动进山剿贼。 但那句“畏战不前,军法论处”,却暗含著若不出兵,即是违命的逼迫之意。 刘备看完,不由长嘆一声:“刘公行事,果真是慎重之人。” 陈默却在心下冷笑:慎重?怕不是惧祸。 这封信,分明是將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他们。 贏了,功劳是太守的。 输了,罪责是他们这些“畏战不前”之人的。 当晚回到营地,刘备立刻召集陈默,张飞二人密议。 张飞早已按捺不住,怒声道:“这太守老儿,也忒不是个东西! 自己不敢上阵打仗,倒让咱们去送死!” 陈默却显得异常平静,一针见血道:“大哥,三弟,此令乃是虚应故事。 太守畏祸如虎,绝不敢动用他自己的郡兵。 他此举,不过是想让我们替他去探路。 我们若是贸然率全军深入,反而正中其下怀。 若是无事,那便为他查明了山中虚实。 一旦出了事,又得替他背上战败的黑锅。” 刘备闻言,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那依子诚之见,我们当如何应对?” “先礼后兵,观势而动。”陈默思虑半晌,说道, “明日,我们先派遣一小股精锐人马,前往山口一带探查。 我军主力则缓隨其后,步步为营,驻扎山外。 若山中真有大股贼寇集结,我们再调动大军不迟。 如果只是些许流寇骚扰,我们便可將情况上报,也算对太守有了交代。” 刘备深以为然,赞同道:“此策甚妥,既不违將令,又能保全我军实力。” 翌日拂晓,天色微明。 陈默亲自从三百屯兵中,挑选出三十名最精干的老兵。 由谭青统率,沿著营地西侧的边界,向太行山口一线进发。 负责侦察山中各处要道的动静。 临行前,陈默再三叮嘱谭青: “此行首要,在於『探』而不在『战』。 遇小股贼寇,可驱散之。 若见大队踪跡,切记不可恋战,须立刻回报。 寧可错失贼踪,也绝不可折损我方一人。” 谭青领命,三十人的探路小队隨即出发,悄然没入山林之中。 谁知,探路之军刚刚出发不过半个时辰, 季玄竟也带著他麾下那支百余人的县兵,慢吞吞地赶到了刘备营前。 那些县兵衣甲不整,装备混杂,个个面带菜色, 却自称是“奉太守之令,前来协同巡防”。 季玄依旧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 他將刘卫的那封手书再次递上,温声道: “太守刘公深忧山寇势大,特命下官率部前来,为都尉之后翼,共护一方安寧。 还望都尉莫要嫌弃我等兵微將寡。” 刘备一时无言,又见对方將太守的信都搬了出来,只得拱手相待。 陈默站在旁边,看著那支所谓县兵,心头却是一沉。 放眼望去,那百余人中,老弱病残竟占了半数。 手中兵器更是五花八门,矛盾生锈,刀刃卷口,甚至还有人扛著锄头。 队伍松松垮垮,连行军的步伐都踩不齐整。 军旗更是歪歪斜斜地掛在旗杆上,有气无力。 “若真在山中遭遇贼寇,这些人非但不成助力,反而会是兵败的祸患。” 可季玄此举,究竟所为何事? 陈默心中暗自警惕。 於是,在隨后的行军途中,他刻意下令, 让自家队伍跟在季玄的县兵后边,並始终与对方队伍保持著三里左右的距离。 此举,一为防贼,二为防人。 將近山外,路渐崎嶇,林深风冷。 季玄却如同浑然不觉,依旧骑在马上。 他笑语从容,坠在队伍最后方,反倒与义军前队的刘备並轡而行。 行至一处险隘,季玄忽然回头,对著后方不远处的陈默朗声笑道: “若真有不开眼的贼寇前来冒犯,季某不才,虽愿身先士卒,为诸君开路。 只是,若我军一旦有失,还望刘都尉与陈先生莫要见死不救啊,哈哈。”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只听得刘备一脸尷尬,连连拱手道: “季典吏言重了,吾等岂是那袖手旁观,背信弃义之人?” 陈默则只是淡淡一笑,不卑不亢道: “季大人若真能奋勇杀敌,护佑一方安寧,我等自当以命相隨,万死不辞。” 他不与对方强辩言辞,只用“若真能”三个字,轻描淡写地將对方的试探挡了回去。 两支队伍一前一后,在山外道上行军数日,倒也並未遭遇大股的敌人。 山中只偶尔有零星的贼寇哨探出没。 还未靠近,便被早已埋伏在林中的义军弓箭手与前哨,用数轮冷箭射杀驱散。 从留下的几具尸首上看,这些贼寇衣衫襤褸,面黄肌瘦。 只是手臂上,无一例外地都用烙铁烫著一个狰狞的“毒”字烙印。 看著那烙印,陈默心中微微一动。 “於毒部……不正是前几日,『摆渡人』在无名群里提到的那支太行贼寇么?” 行至山口附近,地势愈发险要。 季玄一改往日悠閒,竟主动请缨, 命队里县兵在几处视野开阔的高地上,布置起了临时哨卡。 “此处高地,正可扼守西来山径。 我县兵虽人手不多,但据此高地而守,亦足以抵挡一阵。” 他指挥著手下,甚至命人从山下徵发了附近的村民,帮助砍伐树木,筑起了几道简陋的木质柵栏和壕沟。 刘备见他如此勤勉,不由皱眉疑惑道:“这位季大人,或真是勤於王事?” 陈默立於一旁,並未回话。 勤勉归勤勉。 只怕这柵栏,不单单是为山贼而筑,更是为我等而设。 他不动声色,暗中命令周沧。 將季玄县兵所有的布防位置,哨卡数量,都一一绘製在军中的简易的地图之上。 夜色如墨,缓缓將群山吞没,山风渐起。 陈默站在营地边缘,望著数里外季玄营地那些明灭火光。 心底那股不安的预感,变得愈发强烈起来。 夜至二更,万籟俱寂。 陈默合衣而臥,却睡意全无,耳中始终关注著营外的风声虫鸣。 突然,一阵极不寻常的號角声划破夜空。 呜——呜呜—— 一长两短。 號角声来自西北方的密林深处,正是谭青和他斥候小队负责侦查的方向。 声音短促尖锐,连响三声之后,便戛然而止。 陈默猛地从床榻上坐起,瞳孔瞬间收缩。 第四十五章 算计(感谢「书友3478」的七张月票,其他在章末作者说) 这正是他与谭青约定的示警號角。 发现敌踪! 陈默一掀被褥,长身而起。 他飞快地披上外袍,抓起立在榻边的长刀,大步流星地衝出了营帐。 与此同时,整个宿营地也被瞬间惊醒,火把接连亮起。 亲兵们奔走呼喝的声音,甲冑的碰撞声,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寧静。 片刻之后,谭青竟然带著数名精骑自黑暗中飞驰而归,战马鼻孔中尚在喷出滚滚白气。 “启稟军佐!”谭青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前方数里外溪谷,遭遇贼寇哨探十余人! 已当场斩杀五人,其余的逃入深林之中了!” 张飞提起丈八蛇矛,早已按捺不住: “他娘的!还敢摸到咱们眼皮子底下! 二哥,且下令吧! 俺这就带人追上去,把他们一窝端了!” 陈默却异常冷静。 黑暗中,眼前密林如巨兽之口。 他凝视片刻,果断下令: “传令下去,追三里即刻止步,清扫战场后迅速返回,绝不可越过山脊线!” 几乎是同时,隔壁季玄的营地也起了骚动。 很快,季玄便亲自带著一队亲兵赶了过来。 他听闻战报,脸上竟露出一丝兴奋之色,道: “贼寇既已露了踪跡,正是我等乘胜追击,一举破敌的良机! 陈先生,何不下令合兵一处,连夜追剿?” 陈默摇了摇头:“季大人,山林夜暗,敌踪未明,且我军对地形不熟。 方才那不过是敌人的前哨,其主力虚实,有无埋伏,我等一概不知。 此时贸然深入,自陷险地,乃是兵家大忌。” 季玄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他朗声笑道:“陈先生太过谨慎了。 所谓兵贵神速,区区山贼,能有何埋伏? 我营中將士愿为前驱,为都尉与先生扫清障碍!” 说罢,竟不顾陈默的劝阻,当即下令, 命自己麾下最精锐的三十余名亲兵,带著大半县兵, 打起火把,冲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之中。 刘备见状,面露忧色,正欲开口。 陈默却轻轻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只对身旁的谭青低声吩咐几句。 谭青会意,立刻转身离去, 悄无声息地集结了那三十名“百步队”弓手,隱入了营地侧翼的黑暗里。 果不其然,还未及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密林深处便骤然传来了兵刃交击之声! 火光乱晃,人影攒动,显然是季玄的追兵遭遇了埋伏。 陈默早已料到此节。 他先前就命人牵过战马,此刻持刀跃马,带著弓骑兵迅速抢占了附近一处高地。 远远望去,只见山谷火光闪烁处, 季玄所率县兵正被数倍於己的贼寇死死围住,左衝右突,却无法脱困,已然是强弩之末。 “谭青!”陈默立於高地,猛然举起手中火把,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明亮弧线, “三轮齐射,掩护县兵撤退!” 这,便是早已约定好的信號! “遵令!”侧翼的黑暗中,一直死盯著高地火光的谭青,几乎在同时发出低喝: “弓手,列阵,开弦!” 早已准备就绪的弓手们齐齐拉开弓弦。 高地之上,陈默的目光死死锁定贼寇阵型最密集之处,火把猛然前指—— “放!” 弓弦齐鸣,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三十支利箭带著尖锐的破空之声,越过数百步的距离,精准覆盖了贼寇最密集之处。 林中瞬间响起一片撕心裂肺的哀嚎,伏击的贼寇阵型顿时大乱。 趁此良机,季玄残余的亲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將他从乱军中拖拽了出来。 待逃回营前,这位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典吏大人已是披头散髮, 盔甲上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脸上还混杂著血污与惊恐,狼狈不堪。 陈默纵马上前,居高临下,声音听不出喜怒:“典吏大人无恙?” 季玄大口喘息了片刻,抬头看著月光下神情冷峻的陈默, 他眼中闪过极为复杂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陈先生麾下……实是好箭法。 季某,今日记下了。” 是夜,为安抚军心,两军暂且合营一处。 刘备亲自设下简宴,並拿出军中珍藏的薄酒,慰劳方才有功的將士。 席间气氛,似是和乐融融。 刘备率先举杯: “今夜若非陈贤弟料事如神,及时应对,我等恐怕都要有所伤亡。 来,备敬贤弟一杯。” 季玄也连忙举杯,对著陈默訕然一笑,姿態放得极低: “此战,皆是陈先生之功。 季某贪功冒进,险些酿成大祸,甘拜下风。 只是……山寇如此猖獗,若再放任其坐大,日后恐成心腹大患啊。” 此言一出,让陈默心中愈发警惕。 自季玄前来涿县,行事一向进退有度,今日却...... 难道此人才学,实在不过尔尔? 念头闪过,陈默暗自摇头。 许是在刻意试探,另有所图? 想到这里,他只是神色平静地回敬了季玄一杯,淡淡回答: “山贼无粮,久必生乱,届时自会南逃就食。 我等只需扼守要道,坚壁清野,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若强行兴师追剿,深入险地,反而会动摇我军之根本。” 季玄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像是要看透他的內心: “听陈先生之意,似乎……並不畏惧这太行贼患?” “贼患在山,尚可医治。”陈默放下酒杯,迎著季玄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人心之患,却最难提防。” 短短八个字,让季玄再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翌日清晨。 经过一夜休整,两军各自派出哨探,分头向不同方向的山林中探查。 山风渐歇,林鸟啼鸣,好像昨夜血战只是一场幻梦。 每日哨探返回临时驻地后, 陈默都命人將当日探查的路线,山形地势,水源要隘,乃至季玄布置的那些哨卡位置...... 一併全部绘製成简易的军事地图,详细標註后,存入军册。 这日,他在图上圈出了几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山谷,自语道: “这些地方皆是极好的安身立命之所。 其中一处,或许便是將来那位『黑山之王』张燕的崛起之地。 而他崛起的时机,恐怕也快到了。 太守刘卫畏祸,骑都尉公孙瓚狠戾,幽州终究是要乱起来的。 来自外部的官府乱局,只会成为山中势力整合的催化剂,加速一场內部的优胜劣汰。 而眼下,太行山中白雀,黑山,於毒诸部即將爆发的衝突…… 或许正是这场大乱的开端。” 第四十六章 图穷(感谢「吃瓜群眾」的十张月票,和「书友书行」五张月票) 刘备恰在此时来到帐中,见陈默伏案於地图之上,不由得好奇地笑问: “子诚又在筹划何事?” 陈默抬起头,將地图推至刘备面前: “我在为大哥,也为我们这三百弟兄,谋一条退路。” 刘备愣住了:“退路?” “亦可说是以退为进。”陈默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大哥且看,此地西接太行,东临涿郡,南通中山。 一旦州郡大乱,官道即为兵家必爭之地。 我们若能在此地筑起一座坚固坞堡,使其兼顾农耕军备。 平日屯田养民,战时据险而守。 进,可图中原。 退,可保基业。 將来,此处便可是我军安身立命之本。” …… 又过了数日,各路探子陆续回报。 山中贼寇已然远遁无踪,似乎是见官军有所防备,不敢再轻易北上。 既然贼患已退,两军遂按照太守之命,拔营回师。 临行之时,季玄亲自来到义军营中,言辞恳切: “此番同心共事,幸不辱命,全赖都尉与先生之力。” 刘备依旧恭敬有礼,客气寒暄。 陈默则只是微微一揖,未再多言。 归途之中,或许是放下了戒备, 季玄所率的县兵与刘备的屯田军渐渐合兵一处,並轡而行。 季玄骑在马上,话语温和,与刘备谈笑风生: “刘都尉仁义之名,早已传遍幽州。 季某此番亲见,方知所言不虚。 以都尉之德望,若能得天时地利,將来必能自成一方,为国之栋樑。” 刘备连忙谦逊作答:“刘某出身微末,实不敢当季大人如此谬讚。” 一直无声跟在旁边的陈默,却在此时忽然插话道:“得蒙季大人厚爱。 我家都尉心怀仁义,此乃世所共知。 只是如今这世道,时局动盪,人心叵测。 单凭仁义二字,恐怕……未必能够自保。” 季玄闻言,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陈默:“陈先生所言极是。 正因如此,仁者身侧,才更需要智者辅之,方能成就大业。” “大业”二字,试探已明。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锋,气氛在这一瞬间凝固。 沉默在几人之间蔓延, 只有马蹄踏在碎石路上的“嗒嗒”声与山风呼啸,显得尤其清晰。 直到季玄再次开口,率先打破寂静。 他轻轻一拉韁绳,驱马缓行半步,恰好与陈默並轡。 “陈先生以为,这些所谓的『太行贼』,真有进犯幽州之意吗?” 季玄目光投向远处群山的模糊轮廓,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陈默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若真要犯幽州,他们早就趁势北上了。 太行之贼,不在求乱,而在求活。 只是这天下,朝廷不给他们活路罢了。” 季玄闻言,嘴角微笑意味深长:“先生这话……倒像是替贼寇说情。” “非是替贼说情,只为百姓鸣不平。”陈默转头,望向一片荒芜, “若人心不乱,贼寇安得而起? 若官府能治,乱民又何以而生? 这天下的乱,从来不始於刀剑,而始於人心之寒。” 一旁的刘备听闻此言,深有感触,不由得低声嘆道: “是啊……百姓若能安居乐业,谁又肯背井离乡,沦为寇贼。” 季玄沉吟片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陈先生真乃广识时务之人。 若朝堂之上,多有先生这等见识,天下又何至於此?” 陈默却不接他这暗藏机锋,只是轻轻带过道:“可惜,识时务者少,逐私利者多。” 两人相视而笑。 归程途中,行至一处岔路口。 季玄忽然勒住马韁,提议道: “太守大人命我巡查沿途防务。 既然与刘都尉同路,何不借道先生所设的暗哨一观? 如此,玄也好对上官有个交代。” 陈默虽心中警惕,但也知道无法拒绝,便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三人遂率领十数名亲兵,沿官道南行。 不多时,便抵达一处靠近太行山边界的岗哨。 此处地势较高,草木稀疏,视野开阔。 数名哨兵手持弓弩,立於岩石的隱蔽处, 见主將至,立刻现身,齐声行礼。 季玄翻身下马,仔细巡视了一番岗哨布置,脸上露出由衷的讚许之色。 “好布置!”他微笑著称讚道, “此处正扼南北要衝,若太行贼军当真越境,必先踏足此地。 陈先生这份心思,果然縝密。” 陈默淡然回道:“不过是防患於未然而已。 此地仅有三十兵卒,若真有大军来袭,也不过杯水车薪,聊尽人事罢了。” 季玄却缓缓摇头:“非也。 兵不在多,而在善用。 三十人可守此岗哨,三百人便可扼守要道,三千人便可拒敌於郡县之外。 若整个幽州皆能如此布防,贼寇又岂能轻易南窜?” 刘备听得连连点头,赞道:“典吏大人论据有理。” 陈默却冷静地回望对方,仿佛不经意地问道:“典吏大人似乎对兵事颇有心得?” “略通一二。”季玄笑而不答。 此番含糊应答,让刘备微微一怔,却让陈默心中警兆大作。 这个季玄,晓畅军事,通识民生……绝非昨夜那般鲁莽之辈! 事出反常必有妖。 此人城府深沉,定然另有所图! 三人继续南行。 不多时,前方官道之上,忽地出现了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民。 约有百余人,扶老携幼, 个个面黄肌瘦,正沿著官道艰难而行。 刘备心生惻隱,立刻下令停马,上前问询。 为首的一位老者见到官兵,嚇得立刻惶恐跪地,声音颤抖: “官……官爷恕罪! 我们原是中山郡人氏,乡里被官府征『马役』,每十户需缴一匹战马。 我等小民实在拿不出来,只得……只得携家逃难……” 季玄眉头一挑,眼中若有所思。 陈默则翻身下马,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些流民衣物与脚上的见骨伤痕。 “被迫逃难,何罪之有?” 他声音平淡地问道: “你们是自己逃出来的,还是被人赶出来的?” 那老者身子一颤,浑浊眼中满是恐惧: “官府先是点了十户人家,说三日內交不上马,就要抄家抵罪。 后来听说邻村有户人家没凑够马钱,户主被抓去衙门,就再也没回来过…… 村里人都怕了,这才连夜逃了出来。” 中山相张纯已经开始在本地强征战马了?该是此时已有反心了? 陈默缓缓站起身,目光变得幽深无比。 刘备不知中山內情,只是长嘆一声: “这征法太过苛刻,与强抢何异? 如此行事,必致民心思乱。” 季玄却语带无谓,像是眼前之事与己无关: “朝廷征马本是定製,地方官府层层加派虽非正道,但…… 若要维持大军的兵马粮秣,总得有人流血出力。” 陈默闻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若以百姓之血作税,迟早天下皆反。 届时流的,便是天下之血。” 道不同,不相为谋。 空气再次凝固。 刘备看出两人之间火药味渐浓,连忙上前打圆场: “两位所言皆有其理。 天下积弊已久,实非一朝一夕可以化解。” 然而,陈默心中已然確认: 这个季玄,绝非寻常文吏。 他对“乱世秩序”的思考,冷静......甚至冷酷到了极点,远超寻常官员眼界。 此人行事,更似一台精密而准確的机器, 计量的皆是利害,毫无人情可言。 而这种人,往往最是危险。 …… 当夜,两军行至山外平地,各自分营扎寨。 陈默的营帐內,油灯光芒摇曳不定。 刘备坐在他对面,低声问道:“子诚,季玄此人……你看究竟如何?” 陈默答得斩钉截铁:“不可信。 此人为人,看似表里如镜,实则镜下藏针,深不可测。” “你是说,他另有图谋?” “他不仅在试探我们,也在试探太守刘卫,甚至还在一併观察整个幽州的局势。” 陈默指了指案上的简易军事地图, “他以巡防贼寇为名,实则是在测算幽州各部兵力的虚实强弱。 若局势有变,此人定会毫不犹豫地投向能让他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的一方。” 刘备沉默片刻,长嘆一声:“世道如此,人心难测。” 陈默却忽然站起身,从案边取出一封早已写好,却未曾封口的书信,交到刘备手中。 “这是我写给骑都尉公孙瓚的。” 刘备大惊:“你写信与伯珪兄?” 陈默点头:“信中,我会假报太行贼寇主力或有北上侵袭蓟县之意,意在使公孙瓚不得不提前分兵布防。 我们只需寻个破绽,让季玄『无意』间探知此事便可。 若季玄真是刺探军情之人,得知此信內容,必然会如实回报给太守刘卫。 如此一来,刘卫与公孙瓚之间本就存在的猜忌必將加深。 季玄身处其中,也不敢再对我们轻举妄动。” 刘备怔了片刻,旋即明了其中关窍,抚掌道:“以假制真,一石二鸟。 子诚此计,確是高明。” 次日清晨,季玄率领县兵前来告別。 临行前,他忽然勒马转身,对著陈默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先生所书的那封信……若是当真传到了公孙將军那里,先生可要小心了。” 陈默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拱了拱手:“典吏大人果然神机妙算。” “希望下次再见之时,先生依旧是在这涿郡之內。”季玄眸光微闪,话里有话地说道: “先生此计,確是一石二鸟。 然……若季某並非太守刘卫之人,而本就是公孙將军帐下行走, 先生这封信,又当如何?” 言罢,他一抖韁绳,策马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第四十七章 匕现(本章为六千字大章,感谢月票在章末作者说) 官道之上,只余下远去的蹄声迴荡,渐行渐远。 陈默与刘备勒马立在原地,目送著季玄一行人在晨雾中远去。 半晌,刘备才打破了这片沉寂。 他看向季玄消失的方向,面色凝重中带点疑惑: “子诚,季典吏此言……是何用意?” 陈默罕见地沉默了良久。 他眯起眼睛,望著空荡荡的官道尽头, 袖中手指无意识地蜷紧了几分。 刘备见他神色凝重,便也识趣地没再追问, 只是轻嘆一声,勒转马头。 ...... 归途的气氛,不免沉闷了几分。 待得全军回归屯田营地,已是当日晚间。 夜色尚浅,山风微凉。 陈默回到营中,季玄那番暗藏机锋的言语却依旧在脑中盘旋,久久难以褪去。 他刚坐定,正准备仔细復盘,推敲对方话语的种种细节, 耳畔的系统提示音却毫无徵兆地接连炸响,密如骤雨敲窗。 他心神一动,意念到处,半透明光屏在眼前展开。 只见公频,群聊,私信,多个图標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嗡嗡震动。 世界公频的聊天窗口里,信息滚动如飞。 而在这密密麻麻的文字瀑布中,几乎所有的话题都指向了同一件事情。 “神话”公会一支由高层率领的精锐小队,在冀州北境全灭! 而血洗他们的人,很可能是“铁血兄弟会”! 很快,有人贴出了一张经过特殊道具记录的模糊现场影像,而后又被无数人转发,瞬间引爆了整个公频。 截图的画面昏暗而血腥。 山道之上尸横遍地,血跡浸染了泥土。 而后,又有人发出了当前排行榜的截图。 在系统面板的信息栏里,【神话-王灵官】,【神话-邓天君】,【神话-马元帅】三个id已然变成了灰色, 象徵该玩家已经死亡。 这意味著,三位排名稳居全服前一千的顶尖玩家,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时陨落! 【九原浪人】:“臥槽?!这是真疯了?敢动『神话』的直属精锐?!” 【一刀一个小朋友】:“消息確认了!大概率就是『龙驤』和『虎步』那两个疯子带队乾的!” 【脸滚键盘】:“我刚去排行榜看了,龙驤和虎步的名字已经消失了! 所以他们是踩著王灵官三个人的尸体衝进了前一千,然后直接就隱藏排名了?” 【躺平等死的卡皮巴拉】:“完蛋,这下倒是死无对证了!” 【一刀一个小朋友】:“楼上的,还要什么证据不证据的? 『神话』这种级別的公会动手报仇,还需要证据吗?” 【洛阳铲】:“这下北边的天可真要塌了!『神话』那可是出了名的护短。 铁血疯狗们这下是捅了马蜂窝了,整个冀州怕是都要打成一锅粥!” 公频上一片沸腾,各种惊嘆,猜测,幸灾乐祸的言论混杂在一起。 陈默神情不动,扫过那张血腥的截图,指尖却在虚擬界面上轻轻一顿。 “龙驤”和“虎步”,龙虎兄弟…… 果然如此。 前几日才在群里听过这两位的名號,如今就已掀起了如此轩然大波。 他顺手点开“无名”群的聊天频道。 群內同样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的提示一闪再闪。 【中原老白】正在疯狂刷屏,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震惊: “我靠靠靠!兄弟们都出来看大新闻没? 神话的人被屠了!全死光了!铁血那俩疯子真的杀疯了啊!” 【潁川书生】:“这下好了,神话在榜上空出三个位子,铁血兄弟会那俩疯子正好顶上去。 再加上神话的后续报復,排行榜前一千名怕是又要来一波大洗牌了!” 【烽火残阳】:“嘖,一將功成万骨枯啊。” 【潁川书生】:“老烽火你一天天的,不要总代入感这么强成不?” 就连一向清冷的【秋水清酿】也罕见地出言警示:“冀州北境可能要出大乱子,各位小心行事。” 【偷吃小鱼乾】则是连著发了几个瑟瑟发抖的表情:“那张现场截图……真的好血腥。” 陈默看著闪动的屏幕,心头微微一沉。 玩家之间的爭杀,正在以超乎想像的速度急剧升级。 这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游戏排名竞爭了,而是实打实的恶性行为。 试想,若连王灵官那种级別的高排名玩家,都能悄无声息地死在北境山道上, 那自己所在的涿县也未必就会是一片安稳净土。 就在眾人还在议论“龙虎兄弟”的疯狂行径时, 群聊列表中,一个久未发言的id毫无徵兆地再度亮起。 【摆渡人】:“@沧州赵玖,多谢赵兄出手相救。 白雀部上下,永铭此恩!” 此言一出,群內的討论像是被瞬间按下了暂停键,陷入了绝对安静。 数秒之后,討论声才再度爆发。 而这一次,所有的焦点都匯聚到了陈默身上。 【烽火残阳】:“臥槽?!摆渡兄?!你……你还活著? 你从於毒部的包围圈里杀出来了?!” 【中原老白】也几乎是秒回,打出了一连串的感嘆號: “!!!我的天!摆渡兄你真的活下来了?!赵玖老哥真把你给捞出来了?! 这……你这人情可欠大了去了!” 【潁川书生】:“我就说赵玖兄深不可测!於毒啊,那可是太行山里有名的大寇,手底下部眾都是上万计的。 能从他们手里救人,这手段简直通了天了!” 【秋水清酿】发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可喜可贺,平安是福。” 面对群里瞬间爆发的恭维与惊嘆,陈默没有立刻回应。 他不喜欢这种被眾人瞩目的感觉。 片刻后,他才平平淡淡地回復了一句。 【沧州赵玖】:“能活著回来就好。” “摆渡人”的头像闪烁了几秒,似乎在犹豫什么。 很快,陈默便收到了一个独立的私聊请求。 私聊窗口弹出。 【摆渡人】:“赵兄,大恩不言谢。我欠你一条命! 若不是你当初定下联络褚燕的妙计,又在暗中协调相助, 恐怕此刻,我早已是太行山中一具枯骨了!” 【摆渡人】:“白雀首领也亲口说了,若有机会,她定要亲自登门,向赵兄你谢此存亡之恩! 赵兄,以后但凡有任何用得上我们白雀部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我等绝无二话!” 陈默摇头一笑。 根本就没有什么他的“暗中协调相助”。 他能猜到,这件事情的解决恐怕没那么简单。 说服联合只是第一步, 真正让於毒部投鼠忌器的,恐怕还是因为裹挟了黑山部,是因为褚燕本人。 黑山褚燕,也就是张燕,此人能在日后接替张牛角成为太行之主,绝非易与之辈。 他与张牛角之间,或许有著更深层次的关係, 这才迫使於毒部不敢痛下杀手,顺带著也让白雀部逃过一劫。 甚至后世有野史传,张燕很可能是张牛角的某位远房亲戚,甚至是亲外甥。 当然,这些深层的原因,陈默没必要向“摆渡人”解释。 【沧州赵玖】:“事情解决了就行。 於毒部后来如何?当真退兵撤围了?” 【摆渡人】:“退倒未退,只是发生了一件有些古怪的事:他们忽然改变了主攻方向。 我们部族本已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可谁知,几天前於毒部的大军忽然收队集结,说是要出山『北掠』。 我们起初以为他们是要集中兵力,先去攻打实力更强的黑山部, 结果最新的探子回报,说他们…… 他们竟然真的一路北上出山了。” 陈默隔空虚点的指尖,猛然一顿。 北上...出山?! 【沧州赵玖】:“他们是何时出发的?目標何处?” 【摆渡人】:“具体时日不详......但听探子说,他们的大部队,是几天前就已经出发了。 按沿路『掛角』的方向……似乎是往幽州那边去了...... “幽州......几天前......” 陈默的脑海中,一道电光石火轰然劈过! 那不正是季玄率领县兵,与自己在山中巡视前后的时日?! 他猛地闭上双眼,纷乱的线索在脑中飞速地串联,推演。 摆渡人所谓“掛角”一说,陈默心里清楚。 这是太行山中流传已久的古老习俗。 於毒部,毕竟也是太行山诸部之一。 后汉史书有零星记载:“太行之贼,多以牛角为號。” 山中诸部为了在混战中便於识別敌我,常將打磨过的牛角插於头盔两侧,以示勇烈。 后来,这个习俗渐渐演化,成为一种血腥的预兆: “掛角示寇”。 贼寇大军来袭之前,其先头部队会將掛在途经的道旁,村口。 这“掛角”有两重含义: 其一,是作为路標,为后续主力標明行军方向。 其二,则是作为標记,宣告此地已缴纳贡金或是盟友,后续太行部队不得骚扰劫掠。 因此,幽冀两地的民间,才有了“见角而避”的说法。 凡在道旁看见无故悬掛的牛角者,便知大股贼寇將至。 那牛角,对於掛角处而言是“平安符”, 但对於周边其他未受庇护的村落来说,便是不折不扣的死亡预告。 一瞬间,数日前与季玄相处时的种种异样,突地涌上陈默心头。 季玄曾三番五次地探问太行贼情,言语间对山中动向了如指掌,却从未见他记录过一字半句。 此人对己方营地周遭的巡哨路线,暗哨位置,看得格外仔细。 眼神不像是在学习,更像是在记忆。 那夜,对方主动请缨,不顾劝阻,执意率兵深入密林, 结果精准地踏入了贼寇的埋伏圈…… 那究竟是冒进,还是早已约好的接头行为? 还有季玄临行前,那句意味深长的“希望下次再见之时,先生依旧是在这涿郡之內”…… 现在想来,这哪里是句客套话,分明是在暗示什么! 若於毒部的北上方向確是涿县…… 若他们真的在几天前就已经出发…… 那么,能在这深山之中,为这些太行贼精准指明道路,避开所有官军岗哨的引路人, 只可能有一个! 陈默的眉头,一寸一寸地锁紧。 “季玄……他不是在勘测防线……” “他是在给山里的贼寇,引路!” 这个结论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陈默猛地从床榻上站起,一把抓起帐角长刀,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营外,夜风如刃,吹得营帐猎猎作响。 谭青正带著一队亲兵值守更次。 他见陈默深夜持刀出帐,神色凝重,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大人?” “备马!”陈默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简短而急促: “立刻点齐几十骑精锐,跟我去隔壁的县兵营!” 不论如何,先拿下季玄再说! “去季典吏那边?”谭青闻言一愣:“大人,此刻天色已晚,恐有不妥……” “照做!” 陈默只吐出两个字,语气里的森然之意却让谭青心头一凛, 不敢再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传令。 火把亮起,马蹄声碎。 片刻之后,几十骑快马便如离弦之箭,衝出营门,朝著数里之外的县兵营地疾驰而去。 山风在耳畔呼啸刮过,带起刺骨寒意。 远处,夜雾翻涌,如同一头蛰伏巨兽,將群山与大地尽数吞没。 然而,当他们一行人赶到季玄的营盘外时, 眼前的诡异景象,却让所有人都勒住了马韁。 死一般的寂静。 营中的数十个火堆早已冷却,只剩下一地灰白余烬。 简陋的柵栏营门大开,却连一个守门哨兵都不见踪影。 甚至连远处山岗上,那几处本该彻夜值守的哨卡,此刻也尽数陷入了一片黑暗。 整座营地,竟已是空无一人! “戒备!”谭青心头警铃大作。 他翻身下马,第一时间张弓搭箭,警惕地环顾四周。 陈默则面沉如水。 他缓缓驱马上前,穿过大开的营门,径直来到营地的正中央。 月光如银纱般倾泻而下,光晕惨白。 风呜呜地吹过,捲起一座座空荡荡的帐篷布帘。 也就在这时,陈默瞳孔猛地收缩。 月光斜照之下,他看见, 每座营帐的门口,都整整齐齐地掛著一顶...... 用粗麻绳繫著的…… 牛角帽! 第四十八章 掛角(周二两章明天凌晨直接发,作者熬夜爆更出来的) 夜风悽厉,月光如霜。 营地里一片空旷死寂, 只有牛角帽下的绳索偶尔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在风中时断时续,格外瘮人。 陈默骑在马上,立於营地中央,目光冰冷。 身后,十数名精骑亲兵早已弓弦半张,人人神情紧绷,连同胯下战马都开始不安地轻踏著蹄子。 谭青缓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语带惊疑: “大人,这……是什么邪门阵仗?” 陈默没有回答,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中,这几日来所有看似无关的零碎线索,在这一刻如百川归海,拼合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他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季玄前些日子假借太守刘卫的命令,以巡查防务为名进山, 正是为了联络太行於毒诸部,为他们勘定北上的路线。 而季玄也早已料到己方会对他心存防备,乃至於...... 自己会刻意让两军始终保持著较远的行军距离。 这正方便他派人暗中脱离队伍,去与山中的內应接头,传递信號! 至於那夜季玄“贪功冒进”,率部追入密林,精准地踏入贼寇的埋伏圈..... 其真实目的,一是为了示我以弱,降低我方对他的戒心。 二则是为了藉此机会,探明我们这支屯田义军的战力虚实! 此事从头到尾,一切都在季玄的算计之中! 可季玄…… 他一个区区典吏,一个年俸不足百石的底层小官……怎么敢私通山匪?! 他怎么敢的?! 除非…… 除非他背后还有別人! 陈默心中突地一阵发冷。 他突然想起与季玄分別之际,对方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然……若季某並非太守刘卫之人,而本就是公孙將军帐下行走,先生这封信,又当如何?” 公,孙,瓚!!! 一念至此,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掉转马头。 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朝著营外衝去。 “速速回营!传我军令—— 急召备战,全军戒严!” …… 战马在官道上疾驰。 夜风冰冷,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陈默的脑中,整件事的脉络已然清晰无比。 季玄此举,乃是一石三鸟之毒计。 其一,是借刀杀人。 借太行贼寇这把最锋利的刀,除掉刘备和自己这支不受控制,却已初具规模的义军势力, 进而,为公孙瓚彻底掌控涿郡扫清最后的障碍。 其二,藉此引狼入室。 故意放贼寇入境,在涿郡製造一场巨大却受其操控的灾祸。 如此一来,人心惶惶的幽州豪族们便只能选择投靠手握重兵的公孙瓚,寻求他的武力保护。 届时,钱粮,人望,皆会顺理成章地向公孙瓚匯集。 其三,即是先造乱,再平乱。 待贼寇肆虐之后,季玄与公孙瓚便可名正言顺地打著“剿贼安民”的旗號,再度出兵。 至於剿匪剿的是谁...... 自然不会是早已串通一气的於毒部盟友们。 “替罪羊”早就商定好了,太行山中的白雀部等弱小部族正是合適。 如此,一场自导自演的“平乱”大戏唱罢, 最终的功劳和地方军权,便將尽数归於公孙瓚一人之手。 “好算计……”陈默心中冷笑。 他甚至能想到,届时贼寇入境,涿郡大乱, 而刘备这支名义上的护乡义军,又恰在此时全军覆没…… 那些被嚇破了胆的豪绅士族们,除了向公孙瓚求援外,再无他法。 而公孙瓚只需摆出一副为地方除害,为刘氏宗族復仇的姿態,便可名正言顺地对他们开口: “诸位乡梓,尔等求我公孙瓚出兵,以扫清太行贼寇,又以为不幸遇难的刘玄德都尉復仇, 此乃天经地义之事。 只是,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我营中军备亦不宽裕,这笔费用,总不能让伯圭我一人承担吧?” 一番话下来,既占了大义的名分,又施了救难的恩情。 那些豪族们怕是还得感恩戴德地將钱粮双手奉上,求著公孙瓚来接管地方防务。 “视友军为弃子,视万民如草芥…… 这汉末诸侯,果真是官贼一体!” 思绪至此,陈默心中寒意更甚。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座下战马吃痛,不顾一切地朝著大营奔去! 就在此时,远处群山方向,忽地传来一阵低沉悠长的角声。 “呜——呜——” 是山贼的集结號! 陈默悚然抬头。 只见太行山的黑暗轮廓下,星星点点的火光从山腰处浮现, 这些火光匯成一条蜿蜒长龙,正缓缓向著山下移动。 他们,来了! 一行数十骑如狂风捲入主营。 陈默翻身下马,一把推开尚在营门旁发愣的值夜哨兵。 他亲自夺过鼓槌,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鼓心狠狠砸下!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急促如雷,瞬间惊醒了所有正在熟睡中的士卒。 刘备几乎是第一个披甲而出,见是陈默,脸色已然凝重万分。 “子诚,方才那阵角声有异,不似我军哨探……” 他不等陈默开口,便急促问道,“是有敌来袭?!” “太行贼寇主力北上,已至十里之外!”陈默言简意賅。 刘备闻言怔然。 陈默没有过多解释,转身对身旁亲兵厉声下令:“点起所有火把!照亮营外!” 数十名亲兵立刻行动, 顷刻间,上百支火把被点燃。 熊熊火光,將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映照之下,眾人骇然发现, 营地外围的山谷与树影之间,不知何时也已出现了成百上千的火把光点。 密密麻麻,闪烁之间,正从四面八方逼近而来! 仅是这太行贼的先头部队,人数之眾,便已远超所有人的想像! “贼子!来的好!”张飞早已提著丈八蛇矛冲了出来。 他豹眼圆睁,鬚髮戟张,“二哥,大哥!且让俺去会会他们!” “翼德,回来!”陈默伸手一把拦住他,声音冷静得可怕, “此战,非是拼一时之勇。 全营三百袍泽,家眷老小,性命皆繫於你我之手!” 营中尚有数百老弱妇孺, 而能战的三百余名屯兵,又大多是放下锄头不过半月的农民。 面对数十倍於己,且凶名在外的太行於毒部贼眾,无异於以卵击石。 陈默的目光在瞬间扫过整个营地。 “传我將令!”他当机立断,“全军分为五队!谭青!” “末將在!” “你统率『百步队』弓手,退守营地后方高地!周沧!” “在!” “你率三队步卒,以粮车为壁,结阵於营地左翼!翼德!” “二哥,俺在!” “你率麾下最精锐的十余名老兵,镇守中军,为全军预备!任何人不得冒进!” 他有条不紊地下达著命令, 在极短的时间內,便利用营地现有的地形与物资,完成了一套完整的防御布置。 营地外围,早已备下的半环形浅沟被迅速利用起来。 沟中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士卒们正用最快的速度,將浇上油脂的草束堆满沟前,作为临时的照明与障碍。 营地侧翼,数十辆运送粮草的车辆被横七竖八地连接而起,形成一道临时壁垒, 又恰好在火光下投出大片阴影,为后方的弓箭阵地提供掩护。 十几名亲兵骑队则被陈默派了出去, 並未结阵,而是偽装成游骑, 手持火把,在营地外围的山坡上频频驰骋,虚张声势, 意图製造出营中尚有援军的假象。 然而,做完这一切布置,陈默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得色。 他望著远处越来越近的火龙,声音沙哑地道:“不过皆是权宜之计。 此战能守到天亮,我们便算是贏了。” 第四十九章 夜战(感谢「揉蛋充飢」十七张月票,「书友3231」五张票) 夜半,风声骤紧 山谷间的树影在风中鬼魅般翻卷摇曳, 第一波山贼终於如潮水一般,从黑暗中猛扑而出。 他们大多头裹青巾,衣衫破烂,手里兵刃五花八门。 借著山势的掩护,太行贼们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形成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向著义军营地发起了衝锋。 “弓手!三段射!放!” 早已准备就绪的谭青一声令下, 箭雨如蝗! 尖锐的破空之音里,第一轮五十支羽箭划出数十道死亡弧线,斜斜飞入黑暗之中。 借著营前的火光,只见冲在最前方的贼阵中,登时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空出了一大片。 惨叫声与哀嚎声四起! 谭青面冷如铁,手中长弓却未停歇。 弓弦连响,专射贼阵中那些奔走呼喝的头目。 贼军的第一波衝锋,竟被这轮箭雨硬生生地阻挡在了浅沟之外。 然而,还不等守军喘息,山林深处,低沉的號角声再次响起。 贼寇的主力,终於登场了。 火光之下,更多人影从山林中涌出,前仆后继。 这一刻,连陈默的心头都为之一沉。 “点火!” 贼阵之中,一名头目模样的壮汉高声怒吼。 数十名山贼立刻点燃了手中的松脂火把,奋力向前投掷, 企图点燃营地前方的草垛与粮车阵地。 火光骤亮,山风捲起烈焰, 灼热的气浪夹杂著草木烧焦的气味,直逼面门而来。 陈默微眯双眼,观察了一下风向与火势,忽然对镇守中军的张飞下令道: “翼德!撤掉中军防线前的草束,放开一条通道!” 刘备闻言大惊,失声呼道:“子诚!这是要弃阵不成?!” 陈默摇了摇头,只是目光死死地盯著那片越来越近的火海,沉声道: “引火入壕!” 张飞闻言一愣,却未迟疑,只是怒吼一声,率领手下將中央防线的草垛搬开。 火焰立刻找到了宣泄口,顺著风势,猛地灌入了那道半环形的浅沟之中! 那浅沟里,早已被陈默命人暗中撒下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轰——!!! 一声巨响,整个壕沟被瞬间点燃。 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一条蜿蜒咆哮的火蛇,竟侧著风势,朝著山贼的阵线反卷而去! 那些正准备越过壕沟的山贼,根本未料到会有如此变故, 大片贼人瞬间被迎面而来的火墙吞噬,惨叫著在地上翻滚,整个阵脚顿时陷入大乱! “杀啊——!” 张飞早已等候多时, 趁此良机,他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率领那十余名最驍勇的老兵,如猛虎下山般,从火线的缺口处猛衝而出,一头扎进了乱作一团的贼阵当中。 丈八蛇矛所到之处,人仰马翻,贼阵登时分崩离析。 张飞杀得兴起,一鼓作气间,竟直將这股贼军先锋杀得丟盔弃甲,节节败退。 然而,先锋虽溃,贼军主力却明显未伤筋骨。 远处的火把非但没少,反而越聚越多。 显然,后方的大队人马正自重整旗鼓,依旧如潮水般不停向这边匯集而来。 陈默强压下胸中翻涌战意。 必须见好就收。 他当机立断,对身旁的號角手下令:“吹角—— 命周沧护送屯中妇孺,从北坡先行撤离!” 他又对谭青喝道:“你率『百步队』弓手,隨我占领高地断后! 其余各部,交替掩护,全军向北坡撤退!” 命令下达,他心中雪亮, 这群屯田兵刚刚成军不过半月,能撑到此刻,已经是意志与纪律创造的奇蹟了。 必须保住这支有生力量,绝不能被活活困死在这狭小山口之內。 刘备闻言一怔,忍不住道:“子诚,此番若撤,岂非前功尽弃,连营地也要拱手让人?” 陈默冷然摇头:“大哥!地毁尚可復得,人死不能復生!” 他盯著刘备,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只要我们这支队伍还在,区区一个山口,何愁夺不回来?” 说罢,他不再迟疑,亲自引兵断后。 北坡地势复杂,陈默率领弓骑兵时隱时现,利用地形不断回射。 贼寇追得近了,便有谭青冷箭破空,精准射向其队中头目。 追兵稍一混乱,陈默便率队再度拉开距离。 如此反覆拉扯骚扰,贼军的衝锋势头被一再遏制,竟真的被他们甩开了主力。 夜风中,火光连绵如血,整个山谷已然化作人间炼狱。 天將破晓。 第一缕晨曦艰难地刺破云层时,夜战已接近尾声。 战场之上,焦土遍地。 北坡外的一片密林之中,先期撤离的大部队已在此地勉强集结。 当陈默率领著断后的弓骑兵赶到,与这支仅剩百余人的残兵匯合时,天色才刚刚微亮。 所有人皆是浑身浴血,疲惫不堪, 但在各自伍长的约束下,依旧保持著基本的队列秩序。 他立刻下令,命眾人化整为零。 “周沧!” 他看向身后满脸血污的周沧,沉声道: “你將这百余人分为七股,以各自什长,伍长为队, 护送妇孺百姓,循不同路径向北撤退。” 而他自己,则与刘备,张飞,谭青等人,率领最后一支精锐, 留在原地准备接应断后。 “保存实力,不必恋战。”他看著远处山谷中依旧闪动的火光,声音平静中带点冷意。 “憋屈!真是憋屈!” 张飞愤恨地用拳头捶打了一下身旁树干,怒骂道: “那季玄狗贼只会使这些阴谋诡计,算计咱们! 大哥二诚!且让俺再杀回去,定要拧下那狗贼的脑袋!” 陈默却抬手制止了他。 没有过多解释。 他只是从怀中掏出那本隨身携带的小册, 摊开涿郡地形图,上面早已被標註得密密麻麻。 刘备走上前,沉声问道:“子诚,此后......我们当何去何从?” 陈默目光如刀,指尖缓缓划过太行山与涿郡的交界线。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筑坞为寨,再行屯田。” “太行山,既是贼寇巢穴,却也可成为我军屏障。” “他们能据山而出,我们就能依山而守,以新修坞堡扼住山口。 贼寇势大,但根基不稳,迟早退回山中。 我们便以这山地为依託,收拢流民,积蓄力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今日这片掛角之地,他日,便是我等重建基业之所。” …… 果不其然, 贼军主力在焚毁营地,大肆掳掠之后,並未久留。 三日后,山谷中隱有大股烟尘转向,连绵的火把终於退回了太行山中。 贼军虽退,但整个山口已是一片焦土,周遭村落十室九空。 陈默立刻命谭青召集所有斥候,將沿途所有可能藏匿贼人的山道,村落,水源尽数探查。 同时,命周沧等人收拢残兵,安抚逃难的百姓,开始著手收復失地,筑建新坞。 贼军退去的当夜,陈默独自一人回到了那片化为焦土白地的营地废墟。 他在余烬之中,拾起了一样东西。 一只被烈火烧得焦黑,只剩下半截的牛角,上面繫著的麻绳早已断裂。 他沉默地凝视了片刻,隨即解下腰间佩囊,將这只残破牛角牢牢系在了腰带之上。 此恨, 吾必铭记於心! 第五十章 公孙瓚(感谢「贏一把充一块」十张月票,和「侠为何」的九张票) 晨光初上,幽州广阳太守府的厅堂之內,气氛却已肃杀如冰。 太守刘卫身披一件厚重貂裘, 本就因酒色而显得虚浮的脸色,此刻更是蜡黄一片。 他枯瘦手指捏著一封自西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堂下,公孙瓚一身白甲,与数名幕僚垂手肃立,神情凝重。 急报上的每一个字,都狠狠敲在刘卫脆弱的神经上: “太行贼寇主力,號『於毒』,已於三日前夜悍然北上,突入涿郡西境。 沿途十里亭,牛头山,青石沟三处官屯,尽成白地。 屯田义军“剿匪护乡都尉”刘备,军佐陈默所部,失联已达三日,恐已全军覆没。” “刘都尉,陈先生……俱亡?”刘卫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语调, 额角上沁出的冷汗顺著鬢角滑落,浸湿了貂裘衣领。 公孙瓚上前一步,拱手肃容,声音沉稳道: “稟府君,贼首於毒,乃太行山贼总头领张牛角麾下悍將。 那张牛角本就是广宗黄巾旧部,为人狡诈狠烈,麾下贼寇数万。 此番北上,时机如此凑巧,极可能已与冀州黄巾主力暗中合流,意图腹背夹击我幽州!” “黄巾……夹击?” 这条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將刘卫的心理防线彻底击溃。 他几乎瘫坐在了太师椅上。 一想到冀州十数个郡县被黄巾军焚城灭地的惨状,刘卫眼前便是一黑,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喃喃。 队列一侧, 鬚髮半白,身兼护乌桓尉与涿郡校尉的邹靖拄著一根鳩头杖,闻言亦是眉头紧锁: “若此事属实,府君当立刻修书上呈雒阳,请朝廷发兵增援!” “报雒阳?”公孙瓚冷笑一声,语气却愈发凌厉, “冀州黄巾兵锋正盛,已近我幽州南境。 然,雒阳与我等隔了何止千里? 如今道路阻塞,消息送去,一来一回,半年也未必能有回音。 待得朝廷詔书下达,贼军怕是早已饮马蓟门城下了!” 刘卫哆嗦著嘴唇,六神无主地望著堂下眾人: “那……伯圭说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啊?” “募兵,备战。”公孙瓚毫不犹豫,再次拱手, “贼势汹涌,一味固守,实乃坐以待毙耳。 瓚,请府君准许我另组新军,整顿郡县防务,以防贼患北侵!” 刘卫犹豫半晌,目光投向了唯一能让他稍感心安的宿將邹靖: “邹都尉,你……你意下如何?” 邹靖此刻似有旧伤在身,行动不便,只是拄杖略一欠身,並未拱手。 他沉吟片刻,终是缓缓頷首道: “公孙都尉素善练兵,治军严明,此事非他莫属。 只是……我麾下那些內附的乌桓突骑,素性凶悍,野性难驯, 若隨意使其入郡,恐先乱民间。 依下官之见,若能由涿郡旧军为主,辅以內附乌桓之精骑百人, 隨行助其操练,或可速速成军。” 邹靖这番话,显然是为了限制公孙瓚所能调动胡骑的规模,不至让其尾大不掉。 此番权衡,既未公然与公孙瓚唱反调,又解了府君之忧, 可谓两边討好,老成持重。 刘卫闻言,终於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这才鬆了口气,立刻颤声下詔: “好,好!便依邹都尉之言! 命公孙都尉兼任涿郡,广阳二郡別部司马,总领两郡募兵一节! 並可自护乌桓校尉营中,调乌桓精骑百人,隨行助训!” “谨遵府君令!”公孙瓚再度拱手,眼帘低垂,其中似有精光闪过。 队列最后,季玄自始至终静静垂首,像是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当眾人纷纷退下,他却被公孙瓚不著痕跡地唤住,一併回返大营驻地。 …… 义从大营內,烛影摇曳,將两道身影拉得頎长。 公孙瓚已卸下头盔,坐於案后,一身素白战甲在烛光下冷硬森然。 他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 另一只手,则拈著一封来自涿县的书信,缓缓將其送入了身前炉火之中。 绢帛边缘遇火,迅速蜷曲,焦黑, 连带著陈默所书“太行贼或將入寇”的字跡也隨之化为灰烬。 “此番贼寇入境,虽乱,却也乱得恰到好处。” 公孙瓚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惋惜情绪,“吾公孙伯圭,困於一郡都尉之职久矣。 如今,总算有了一个名正言顺,扩充兵马的藉口。” 季玄微微一笑,俯身施礼,语气温润恭谦: “將军神机妙算,料敌於先,一切皆在掌中。” 公孙瓚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此次你亦有功。 若非你懂得吾之暗示,提前做了那些设计, 吾又岂能如此顺势,请得这募兵之权。 季玄,你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又从案上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兵调文书,推至季玄面前: “护乌桓校尉邹靖,老迈多病,身有旧伤, 且行事瞻前顾后,已不堪大用。 如今我身为郡別部司马,已令其將拨出的一百乌桓突骑,全数交由你来节制,助你募兵练卒。” “下官,必不辱命。” 季玄强压欣喜,俯身以双手接过那份调任文书,仿若其分量极重。 “记住。”公孙瓚的语气忽然变得低沉缓慢,如同冰下寒流, “乱世或至,我军须先稳住幽州这块根基。 太守刘卫怯懦无能,不堪为一郡之主。 若有必要,吾等亦可暗中掌其符节。 这刘家之郡,不过是借其名號一用罢了。” “属下明白。”季玄的声音回归平静。 临行前,公孙瓚起身,亲自走到他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季典吏,吾观你天生有智,又颇懂得审时度势。 若能在此次平乱中立下功劳, 你的前程不会止步於一郡之吏。” 季玄恭敬应声,缓缓退身而出。 …… 当夜,“神话”北方战区频道內,一道私聊通讯的请求亮起。 【北斗星君】的头像剧烈闪烁, 田衡字字冰冷,明显压抑著怒火: “天机,你疯了?谁让你擅自行动的?!” 频道另一边,【天机星】的回覆里却带著笑意: “你是指筹建新军,和调动护乌桓骑兵的事? 那可是公孙都尉亲自下的令,我不过是奉命行事。 不对,现在应该叫公孙司马了。” 他顿了顿,字里行间笑意更浓: “怎么,田从事? 你不是他手下最亲信的心腹吗?居然会不知此事?” 第五十一章 反击之始(感谢「万古长战」八张月票,其余感谢在章末作者说) 对面陷入了十几秒的沉默。 田衡眉头紧紧皱起,文字中冷意更显: “我才从外郡回到义从大营,就收到消息, 说你跟著公孙都尉去了太守府,替『神话』打前站? 天机,你越权了!” “越权?”天机发了个大笑的表情, “我只是让这副本里明显早已写好的剧情,进行得更顺理成章一些。 太守刘卫惧祸如虎,伯圭都尉胸怀大志。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顺水推舟罢了。” “別玩火!”北斗强压怒火,打字呵斥道, “你是公会里少有的主点魅力属性的类型, 公会给你的任务是渗透地方,统合眼线,监控全局, 而不是亲自下场搅动剧情! 这次的黄巾副本有会长花了大代价换来的预言, 一旦因为你胡乱修改剧情,影响了『预言触发链』,很可能导致……” “导致什么?”天机看著屏幕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北斗, “导致神话公会的独占计划,被你『田衡』老兄稳稳地捏在自己手里,不容旁人染指? 北斗,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暗中用从事身份,锁住了义从大营的权限,也不让我接触乌桓阵营那边的核心数据。 如今我却还是得了公孙瓚的亲令,手握募兵之权与百战精骑, 咱们『神话』在这涿郡乃至幽州的局面,现在该由我来主导了。” 田衡的眼睛缓缓眯起。 最终,他缓缓打出几个字:“好。 既然你要玩你的,那就祈祷自己別出岔子。 和涿郡某些人搅得太深,將来出了事,別怪我不救你。” “放心。”天机的文字里,语气依旧慵懒,甚至带著几分戏謔, “北斗老兄,你该担心的,永远都不会是我。” 私聊通讯骤然断开。 田衡盯著昏暗下去的系统界面,面沉如水。 手中,缓缓转动的铜製镇纸倏然停住。 隨即,五指缓缓收紧。 坚硬的铜镇竟在他掌心无声地陷下几道指痕。 而后,他面无表情地將那枚已然变形的镇纸, 轻轻地, 放回了原处。 …… 半月之后,涿郡西境,义军旧营。 焦土早已在春雨的冲刷下冷却,凝结成一片灰白色的泥泞。 这里曾是三百屯兵浴血苦战的阵地。 如今,只剩下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在倒塌的废墟间升起。 陈默骑在马上,缓缓登上山岗,目光如刀。 在他身后,是面带风霜的刘备,张飞,谭青,以及数十名衣甲残破的伍长,什长。 他们花了整整十余日,才將那些溃散在山林中的逃兵,流民,伤卒一一收拢。 三百多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不足一百七十之数。 “二哥,咱们真要在这里……重建?”张飞望著眼前的满目疮痍,眉头紧紧皱起。 “此地靠山临水,西阻太行,东接官道。”陈默声音並无一丝波澜, “地虽成焦土白地,但只要百姓犹在, 废墟之上,亦可再起坞堡。” 他下令眾人清理战场,收拾整理散落在各处的残破兵甲。 谭青则默默率领几名老兵,將那些象徵著耻辱的牛角与残破盔甲一併收集,就地挖坑掩埋。 张飞看著眼前一切,胸中怒火顿时重燃, 却见陈默用马鞭遥遥指向山下不远处,西侧的山谷隘口。 在那里,赫然立著一座不知何时拔地而起的新军营。 营寨中,旗帜林立。 既有原来的县兵旗帜,又有象徵公孙氏麾下的募军大旗,更有十数杆绘著乌桓狼首的图腾旗。 三者混杂一处,正於风中如耀武扬威般飘荡。 “季玄那狗贼!居然还敢回来扎营?!” 张飞瞬间目眥欲裂。 他再也按捺不住,提著丈八蛇矛,转身便要下山:“俺非一矛戳了他不可!” “三弟,回来!”陈默冷声喝止了他。 “此刻动手闯营,莫过於以卵击石。 你且看清楚,按那营中军旗所示,怕不只有之前的县兵,还有真正的乌桓百战精骑。 季玄如今已披上了公孙瓚的皮,上面盖著的,多半还有太守府的官印。” 张飞愣了几秒,而后死死地咬住后牙,將矛杆捏得“咯咯”作响: “难不成……难不成咱们就这么忍下去?!” “忍一时之气,是为了做蓄力一击。”陈默缓缓道, “季玄算计我一次,我便要从他脚下那片土地里, 把所有失去的一切,再亲手夺回来。” “子诚向来有谋,备亦信你。”刘备长嘆一声,神色却稍显黯然: “但只凭这些残兵流民,无粮无餉,我们又能支撑多久? 难道只要我们站在这里,自然会有人闻名来投不成?” 话音刚落,后方一名负责警戒的探子便策马飞奔而来: “启稟都尉,军佐! 中山马商苏氏的使者已抵达拒马河畔,说是要面见刘都尉与陈先生!” 刘备顿时讶道:“中山马商?苏氏?此为何人?” 陈默心中一动,脱口而出:“可是中山苏双?” 他知道,歷史上正是中山大商张世平与苏双二人, 以千金之礼,並赠五百匹战马,资助了早年的刘备。 只是他未曾想过,自己尚未主动接触,对方竟已先找上门来。 探子恭敬地回答:“回稟军佐,正是此人。” …… 拒马河畔,朔风猎猎。 苏氏家族的使者一袭青衣,面容肃然,立於河边亭前, 身后是十几名精干护卫。 刘备与陈默二人纵马赶至。 离亭尚有数步之遥,二人便齐齐勒马下鞍,快步上前,与对方相见行礼。 “奉我家家主苏双之命,特备薄礼,前来探望刘都尉与陈先生。” 使者抱拳回礼,目光环顾四周的焦土残垣,不由得长嘆一声, “涿郡之內,皆传言二位已於乱军之中战死。 家主闻讯,本是大惊……不想今日竟能亲见二位安然无恙,真乃不幸中之大幸。” 刘备含笑回礼:“令主厚意,备不敢当。 只是此间遭逢大乱,人心惶惶,我等根基尽毁,恐亦难在此地久居。” 陈默却接过话头,神色平静地直视对方: “苏氏在中山有良田百顷,仓粮十万斛,生意遍及幽冀。 如今冀州贼势北逼,若幽州能稳,则商道可通。 贵主此番派阁下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弔唁吧。” 使者闻言一愣,隨即眼中流露出钦佩之色: “陈先生果然如我主所说,於州郡局势明察秋毫。 实不相瞒,家主苏氏愿以仓粮三千石相助。 更有十箱上等蜀锦,百匹可堪一战的幽州良驹,再加二十车的精铁, 不日便可悉数运抵,以助二位在此地重建屯田基业。” 第五十二章 百倍奉还(感谢「李三好」十张月票,和「小乌龟晒太阳」六张票) “这么重的礼?!” 饶是刘备养气功夫颇好,也不禁为这手笔而动容。 陈默微笑頷首:“烦请阁下告知令主,此雪中送炭之情,吾等必铭记於心。 待得贼患平息,我等当在此地设坞建堡,以护商道往来太平。” 使者笑著摇了摇头:“先生快人快语,我也不再绕弯了。 我家家主另有一求,乃是二位驻地日后產出之物的专卖之权。 日后所有產出,无论是粮草,兵甲还是矿藏,我主苏双要独占其先,且以市价七成购之。” 陈默闻言,微笑道:“专卖之权,自然可以定下。 至於价钱比例,不妨日后再谈。 想来苏公也想先见识一下我等手段,才好最终决断,然否?” 使者听罢,神情肃然,郑重地长长一揖: “先生之魄力,令人折服。 我主此行传话,苏氏上下,愿与刘,陈二公同心戮力,共渡难关。” 礼毕,刘备与陈默二人亲送使者至营寨路口,双方拱手而別。 当晚,谭青自营外侦查归来,神色沉重。 “大人,我探得一事。 季玄正在涿县周边大举募兵,公孙瓚携太守刘卫之令,亲自拨粮助之。 那百名乌桓精骑,也已被正式编入涿郡新军, 他们甚至就在五里外公开筑营,丝毫不加迴避。” “果真如此。”陈默抬起头, “季玄本是文官所属,並无兵权。 若非公孙伯圭亲自出面沟通,季玄怎可能调得动乌桓骑兵? 但公孙瓚为何要越过他麾下那位大营从事田衡,直接提拔季玄这个外人?” 刘备沉吟道:“也许是那夜之乱,他向太守报功,得了封赏?” “或许吧。”陈默眉间微蹙,缓缓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公孙瓚並非蠢人。 他麾下的那位从事田衡,一向掌管白马义从主力,堪称是其左膀右臂。 不论如何想来,他都该从自己的义从军中提拔心腹。” “另外,季玄本是太守府的文吏,却被公孙瓚直接收为幕下,且骤然获得募兵大权。 按大汉律例,武职提拔文官,需太守亲自签批画押。 可太守刘卫竟未有丝毫阻拦,还下詔拨粮助之。” 刘备愕然:“这……这不是越权行事吗?” “是越权。”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 “可刘卫若真感到愤怒,又怎会乖乖放权批粮? 他怕的不是公孙瓚,亦不可能是季玄, 他怕的是失去幽州稳定,怕的是丟掉自己贪墨多年的財富与身家性命。 所以,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默的目光愈发幽深, “那便意味著,公孙瓚已经找到了能让刘卫安心的筹码。 太守想借他的兵来稳住局势,他想借太守的名来扩张权力。 而季玄,正是两人之间达成这笔交易的『信使』。” 刘备恍然大悟:“如此说来,他们都在以对方为梯,各取所需。 那我们若再公开反击,岂不是自陷不义之地?” “关於此事,我心中已有定计。”陈默望向远处被火烧尽,在月色下泛起惨白的山谷: “我们现在最先要做的,是依託苏氏之援,重建,屯田,再练强兵!” 他话音一顿,勒转马头。 目光从远方收回,缓缓扫过刘备,张飞,以及身后那一百七十余名残兵的脸。 “这片土地,曾悬掛了贼寇之牛角。 牛角已去,白地新生。”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今日起,我军便以『掛角白地』为名。 “此『掛角』之恨,他日必將百倍奉还!” …… 春雨初歇,连绵数日的阴霾终於散去。 阳光穿透云层,泥土在暖阳的烘烤下渐渐干硬。 空气里瀰漫出一股草木新芽的气息,沉寂多日的山道上,炊烟再起。 与此同时,一支绵长的车队,正沿著官道蜿蜒而来。 车轮滚动,数十辆大车满载著粮秣与物资,在百余名精干护卫的押送下,缓缓驶入义军营地。 为首的正是那名中山马商苏双派来的使者。 三千石足以支应数百人一年嚼用的粟米, 二十车沉甸甸的精铁, 一百匹膘肥体壮,可堪一战的冀州良驹, 以及十箱光华流转,明显价值不菲的上等蜀锦,尽数在此卸下。 陈默亲自出迎,命人將每一车粮铁都仔细点验,清点入册。 刘备站在他身旁,看著这批如同及时雨般的物资,脸上终於露出了劫后余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笑意。 “铁为骨,粮为血。”陈默看著士卒们將一袋袋粮食扛入临时搭建的草棚仓库,感慨道, “此后我军之根基,便繫於此。” 他当即下令,所有物资分门別类,严格规制: 粮食入库,立刻分为三份。 三成划为军用,优先供给作战部队。 三成作为屯田营的口粮,分发给愿意加入营地,前来开垦荒地的流民。 余下四成则封存备用,以防灾荒或不时之需。 那二十车精铁,则被直接送入了新近重开的铁匠营。 陈默定下第一道军令: 所有铁匠,优先集中最好的铁料,打造一百副新式铁马鐙, 即刻交由张飞麾下那支仅存的精锐骑兵使用。 剩余的铁料,则命铁匠分作两批。 一批用来锻造五十副铁戟矛头,与一系列弓弩机簧, 以备骑兵突阵与“百步队”弓手远射之用。 另一批,则全部打造成铁犁与农具镰刀,分发给即將重建的屯田营。 一时间,掛角白地之上,死寂已久的焦土再度恢復了生机。 铁匠营的炉火昼夜不息,风箱的呼啸声与铁锤“叮噹”之声响彻山谷。 陈默亲自重绘了后世马鐙的详细图样,將复杂的工艺分解开来, 命工匠们分工协作,制模,打坯,淬火,磨礪,流水作业。 不过短短十日,一百副闪著金属光泽的双边马鐙便已成形。 张飞得了这宝贝,立刻召集麾下仅存的数十骑,换上新鐙,在营地外的空地上反覆操练。 这些骑兵上马之后,双脚在马鐙中一踏,果真一个个身形稳如泰山。 直看得周围的步卒们一阵目瞪口呆。 先前最刺头的那个前漕卒“王六”,如今已是步卒小队正。 他也在一旁围观,看得是又羡又妒。 “他娘的,这玩意儿真神了!” 王六忍不住嘟囔道: “你瞅瞅这些个游骑,上了马跟回了自家炕头似的。 俺估摸著在马背上扭腰撒一泡尿,都能不带晃一下的!” “好你个王六!”带队操练的张飞听到这话,只觉心中大爽,哈哈大笑道: “原来你小子家的炕头是拿来撒尿的?” 陈默看著张飞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只是微微摇头。 旋即,命他继续扩编骑队。 “你再从军中挑选三十名骑术最稳,臂力较好的老兵,让他们专练骑射。 我要的,是既能长途奔袭,又能在顛簸中开弓放弩的真正骑兵。” 一听这话,张飞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回去。 他明白,陈默口中的真正骑兵,意在抗衡的正是北面季玄营中那百余名乌桓精骑。 如今义军要对付的,早已不只是那些乌合之眾的太行山贼, 而是盘踞在涿郡,乃至整个幽州地界之上的真正大敌。 粮草有了,精铁有了,兵甲正在打造...... 唯独缺的,又是人。 那一夜血战,三百余人的屯田军虽伤亡不多, 但再加上溃散在山林中的逃兵, 如今收拢归来的,满打满算却仅余一百七十多人。 好在,这一百七十余人,都是从血火中拼杀出来的老兵。 心志坚毅,足以作为扩军的骨干。 “先前练兵再精,但逢敌却有十倍百倍之眾,终究如螳臂当车。” 陈默心中暗忖,“而今当吸取教训,先立其数,再谈其精。 必须扩充更多兵马。” 而若想扩军,就需要得到官府的允准。 一念至此,陈默取出半数色泽最艷丽的蜀锦,命人重新仔细封装。 隨即找到刘备。 二人当即决定,共赴涿郡太守府, 去和那位兼管本地的广阳太守刘卫大人, 好好说道说道。 第五十三章 千兵之权(感谢「那颗常青树」的500点打赏,其他在作者说) 太守府內,依旧是那副透著几分暮气的景象。 广阳太守刘卫斜倚在软榻之上,面色倦怠,眼窝深陷。 显然,近些日子的连番变故让他心力交瘁。 见到死而復生的刘备与陈默二人到来,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才勉强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 刘备先行一礼,言辞一如既往的恭谨: “府君,涿郡西境连遭兵灾,流民四散。 下官与陈军佐侥倖生还,重筑屯田营地,暂可安抚归附之眾。 只是如今兵员闕额,粮秣亦有不足, 特来向府君请示,是否可以拨补。” 刘卫一听“粮秣”二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哎……如今幽州的粮秣,大半都已拨给了公孙伯圭,由他统筹北新城的防务。 你等地方义军,又非朝廷经制之师,如何能一再耗用府库钱粮?” 陈默闻言,缓步上前,脸上带著一丝笑意道:“府常大人此言差矣。 我等虽是义军,守的却是涿郡的门户。 更何况,我等此来,非为索取,而是为报效。”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府君或许有所不知, 中山苏氏商队感念我等戍边之义,方才捐粟千石,蜀锦五箱,愿与郡府共济时艰。 学生以为,这五箱蜀锦,乃是商贾拳拳孝义之献,正该由府君出面,充作『郡賑善赏』之资,以彰府君爱民如子之德。” 说罢,他对著门外轻轻一挥手, 几名亲兵立刻抬著五只沉甸甸的锦箱步入堂中,当著刘卫的面打了开来。 只见箱內锦缎层层叠叠,流光溢彩, 在堂中烛火的映照下,几乎晃花了人眼。 刘卫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手指在光滑冰凉的锦缎上轻轻抚过,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贪意。 “可……可这……”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住太守的威严,又想起了另一个推脱藉口,“本官也知道你们不易。 但公孙司马已在北新城大举募兵,深得民心。 郡中兵额有限,不好再与他重叠啊。” 陈默仿佛早料到他会如此说,立刻拱手笑道:“府君多虑了。 公孙司马募兵,是为了防备北境鲜卑乌桓与冀州黄巾,守的是幽州边防大局。 而我等募兵,是为了清剿太行余孽,安定郡县內部,守的是涿郡百姓。 他自守边,我等安民。 他募北境之兵,我募南境之民。 各司其职,互不相扰,岂不两全?” 刘卫依旧有些迟疑。 陈默见状,脸上笑容渐渐敛去,轻嘆一口气道: “府君,掛角白地,本就是太行山脚下的一块隙地,贼寇盘踞日久。 如今虽侥倖被我等夺回,却已是一片空废。 若无吾辈在此屯守,一旦贼寇去而復返, 那便是涿郡门户洞开,再无屏障。” 刘卫听得心头一紧。 陈默目光变得愈发深邃起来。 他压低声音,肃然陈述道:“府君或许还不知, 临近山脚那些荒地,名义上虽尚属涿郡,实则早已被贼首於毒所部侵占。 若不早早定下名分,派兵屯垦,任由他们在那里筑坞扎寨...... 涿郡西境,怕便是永无寧日了。” 他再度拱手,话锋却陡然一转,多了几分森然含义。 “此事若是传至雒阳,朝中诸公但问一句: 『广阳太守刘卫,何以坐视贼寇在臥榻之侧侵占官地,裂土封疆?』 府君……恐怕也难以自辩其清白吧。” “唰”的一下,刘卫额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失地”之责,可比“剿匪不力”要重得多,那可是能直接让他免冠去职的大罪! 眼看火候已到,陈默的语气一缓,脸上重新浮现出恭敬神情。 他深深一揖,道: “不过,府君若是能当机立断,及时將此地拨予我等, 命我等重筑坞堡,屯田戍边。 对外,则可称之为『借民復地,以安西境』。 下官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白地三月之內,必筑坞成营,为府君守好这西边门户!” 一旁的刘备立刻会意,上前一步, 將手边两箱蜀锦轻轻推至刘卫案前,柔声说道: “此数箱薄礼,正是陈军佐方才所言,我等为府君分忧的一片诚心。 府君明察,义军此心,皆为郡县之安,亦为...... 府君之安。” 一压一拉,一硬一软, 刘卫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终於被彻底攻破。 他看著眼前蜀锦,又回想陈默那番话里的利害,终於半推半就地点了点头。 “唔……罢了,罢了。 刘都尉忠勇可嘉,本官亦非不通情理之人。” 刘卫揉了揉眉心, “你先前那个『护乡討贼校尉』,终究是乡勇自封,名不正,言不顺。 本官今日便破例,正式表你为『討寇军侯』,增募民兵一千。” 他大笔一挥,在一份早已擬好的文书上画了押, “至於白地西麓那数千亩荒田,亦一併划归你等屯垦。 只是,那地方靠近太行,贼患未平, 尔等……可要好自为之,切莫再给本府添乱!” “多谢府君!”刘备心中一定,立刻躬身行礼。 陈默则暗笑一声,接过了话头:“府君放心。 正因贼患未平,方能彰显我等之功绩。 若日后贼寇肃清,府君此番『安民镇乱,开疆復土』之功, 必当载入州志,流芳百世。” 一番话,说得刘卫心花怒放,好像自己真成了运筹帷幄的英明好官。 他满意地点点头:“好,好! 你等若真能替本府守住太行边境,待到秋后,本府再议封赏。” 临別之时,刘卫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公孙司马那边若是问起,你等便说,是奉了本府的將令行事,以免…… 以免引起误会。” 陈默心中冷笑一声,躬身应下。 误会? 只怕那位公孙伯圭,巴不得赶紧找个藉口,佯装成误会, 好名正言顺地对义军动手呢。 回到掛角白地,陈默立刻召集眾人,定下了新的计划。 “玄德大哥,我们眼下当务之急, 是赶紧用这个『討寇军侯』的职位招募流民,整编军伍。 简雍兄与眾位游侠兄弟,还得辛苦你们,协助大哥总揽此事。 先以我等百余名旧部为骨干,设『义勇』左,中,右三营,儘快將一千兵额招满。” “谭青,你仍统率巡防弓手,兼管粮仓武库,此乃我军命脉,不得有失。 翼德,你专心操练骑兵,每日都要试炼鐙骑之术,务必练出一支精锐。 周沧,你协助我,立刻绘製坞堡图样。” 他將一张简易的地形图铺在地上,指著图上各个位置,一道道指令连贯下达: “以被烧毁的旧营为中心,向外拓展,重筑外壕,增设三道木质柵栏与拒马。 西侧山脚下的荒地,全部开垦为屯田。 东侧的低洼地带,则修渠引水,作为储水之用。 我们要在这片白地之上,建起一座真正的坞堡! 设粮仓,铁坊,学舍,兵舍,墩台五部建制,缺一不可!”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扫过眾人: “此后,我军便以『掛角白地坞』为名, 在此地自耕自守,落地生根!” 第五十四章 出鞘(感谢「晨曦至岸」的十二张月票,「东海提督」的八张月票) 夜深人静,营帐中烛火摇曳。 陈默独坐帐中,合上手中那本记录著人马钱粮的竹册,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册子上的帐目易办, 钱粮之事,毕竟终有定数。 可治理一方,所需要的何止这些? 环视当下的班底: 论武,有刘备,张飞这样的当世豪杰结义相助, 麾下谭青,周沧等將亦是驍勇善战,衝锋陷阵已然无忧。 但谈及文事,却是捉襟见肘。 治理一方,安民垦荒,乃至处理最基本的文书帐目, 都需要真正的谋士与文吏。 如今,军中文事全靠简雍和少数识字的游侠儿勉力支撑,终究非长久之计。 他的目光不由飘向了隔壁冀州的方向。 田丰,沮授,审配,许攸…… 这些人,个个都是士林中声望显赫,更在后世名重一方的俊杰。 但旋即,陈默又摇了摇头,將这些名字一一划去。 此时黄巾之乱方兴未艾, 党錮之禁虽初有鬆动,但天下士人大多还在避乱观望。 田丰,沮授之流,此刻早已在冀州担任幕职, 且与日后雄踞北方的袁家势力关係匪浅, 绝不可能屈就於自己这支小小的义军。 审配出身高门,眼高於顶,更不会將刘备与自己这等无名之辈放在眼里。 至於许攸……陈默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清楚地记得, 就在黄巾之乱爆发的这一年, 许攸正与冀州刺史王芬,沛国人周旌等人,密谋废黜汉灵帝! 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在和州郡大员直接对话,策划著名动摇国本惊天阴谋的人物。 他的眼界,人脉,政治抱负,都远非自己这支还在为生存挣扎的地方义军所能满足。 更重要的是,许攸此人虽有奇谋,却心高气傲,贪財好利, 放开別的不说,忠诚度更是极为堪忧。 歷史上,他与袁绍是少年好友,关係莫逆。 却仍在官渡之战的关键时刻,因家人犯法被审配收押,自身计策不被採纳等私怨,愤而投奔死敌曹操。 “此人不仅是个在逃的朝廷重犯,还是一个行走的火药桶。 若真来了,反而非福是祸。” 陈默摇头一笑,心中自语, “许攸者,心智如刃,然此刃无鞘。 今日容之,当时或能为我所用。 可一旦利益不合,这柄利刃,便会毫不犹豫地反斩向我。” 他放下竹册,决定暂时放弃招募那些大贤的念头。 “义军眼下所需者,非当下之名士大才,而是能支撑起这份基业的梁骨。” 想通此节,他次日就命人起草了一份別开生面的“贤士召募告”,张贴於涿郡左近的各个市镇路口: “掛角白地,新筑坞堡。 凡识字通理者,不问出身,皆可应募为教官,书吏,仓吏。 能训童启蒙,教人耕桑者,优给粮米二斛,家眷亦可入坞安置。” 这道与眾不同,甚至在旁人眼中颇为荒诞的告示一出, 郡內的世家名士多是將其当作笑谈,讥笑其为“瓦釜雷鸣,有辱斯文”。 殊不知,乱世之中,斯文不抵斗米。 不出数日,坞堡外便聚拢了一批人。 其中有衣衫襤褸的落魄儒生,寒门士子。 有为了躲避仇家,背著老母逃亡的刀笔小吏, 甚至还有几位粗通医理,善辨农时的游方郎中。 这些人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如夯土之碎石, 恰好填补了白地坞眼下最致命的空缺。 夜深露重,营帐內,陈默与刘备对坐案前。 帐外,偶尔还能传来几声算盘拨动。 简雍正在带领新募书佐,对坞中帐目连夜造册。 不得不说,这位简宪和確实有些手段。 或有原本心高气傲的落魄儒生,油滑文吏,被他一番连消带打, 如今竟是整治得个个服帖,正依照所长,被分派去清点物资,登记流民。 “若是没有宪和从中调度,你我今夜怕是还要陷在那些繁杂帐目之中,难以脱身。”陈默放下手中一卷墨跡未乾的清册,长舒了一口气。 內政既已有人分担,先前被搁置的兵锋之事,自然便被提上了日程。 他站起身,走到悬掛的州郡舆图前,目光锐利了几分: “坞堡初立,虽根基尚浅,却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手指在太行山脉的边缘处重重一点: “待新兵操练一两月后,我意, 先拿盘踞在山脚下的那几处於毒贼巢开刀,以试兵锋。” 刘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旋即眉头微蹙: “备所虑者,乃是身后。” 他目光於帐中挪移,隔空北望: “季玄所属的乌桓骑兵就驻扎在侧,距此不足五里。 此人新募兵马,若察觉我等动兵剿贼,坞堡空虚,难保他不会藉机挑衅生事。” “季玄此人阴鷙贪婪,確实不可不防。不过……”陈默摇了摇头,笑道: “暗中下绊与明面举兵,终究还是两码事。 季玄虽是公孙瓚心腹,却也是大汉朝廷任命的正式官僚。 如今黄巾未平,咱们与他名义上同为太守麾下管辖,皆是汉家兵马。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带著官军攻击友军。 此乃谋逆大罪,公孙瓚也保不住他。 不如说,以那位公孙伯圭的性子,根本就不会保他。” 说到此处,陈默顿了顿: “季玄若想动手作乱,便只能等我们犯错, 寻一个我们『勾结贼寇』,或者『擅起边衅』的口实。 而我们,绝不会给他这个藉口。” 说罢,陈默从怀中取出那张旧日带兵探山时,亲手绘製的地图。 图上用硃砂標记著数处红圈。 密林,溪谷,洞口,暗道,皆是当初探查太行时所知的险要之地。 陈默手指顺著太行蜿蜒山势游走,悬在地图西南角, 最终屈指一叩,敲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小隘口上: “此处,乃是於毒部在山外的一处旧坞。 据探马观察,其內粮草储存不多, 想来不过是个临时的落脚点,所以贼寇防备也相对薄弱。 若能得其详细图样,出其不意,一举破之, 便能拔掉於毒钉在山外的这颗钉子,绝了贼人窥视平原的念头。” 然而,话虽如此,图上的標记终究只是个大概。 坞堡內部究竟藏了多少贼兵? 防御部署如何?有没有暗哨机关? 这些都是要命的细节。 若是只靠猜,可是要拿人命去填的。 就在此时,陈默脑中灵光一闪。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常年在太行山中行走,对各路贼寇了如指掌的“地头蛇”。 他不动声色,与刘备议定大致方略后,便藉故回到自己帐中。 屏退左右,陈默意念微动, 眼前,“无名”群聊界面瞬间展开。 他在群成员列表中迅速翻找,最终將目光锁定在“摆渡人”的纯黑色头像上。 切换至私聊频道,指尖在虚擬键盘上飞速敲击。 【沧州赵玖】:“摆渡小哥,在吗? 有件事情想问你,是关於太行山外,涿郡西南角一处坞堡的虚实。” 信息发出后,不过数息,对方的头像便急促闪烁起来。 【摆渡人】:“你要对付於毒?” 对方的回覆直接而敏锐,显然也藉由上次私聊的前因后果,猜到了他的意图。 陈默微微一笑,並未直接承认,只回了一句模稜两可的话。 【沧州赵玖】:“最近风声不对,不过是想探查一下周边虚实,以防不测。” 摆渡人那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著什么。 良久,新的信息才弹了出来。 【摆渡人】:“上次白雀部遭难,承蒙援手,这份情我一直记著。 你若真打算动姓於的,那倒是我要再欠你一次人情了。 於毒这廝近来携劫掠之功而返,在山中疯狂扩张,行事愈发霸道。 不光是我们,就连黑山部的褚燕,乃至张牛角张大帅,都对他大为不满。 你若真能剁了他几只爪子,我白雀部上下,感激不尽。” 紧接著,他又发来一句。 【摆渡人】:“不过,你若真要下手,我也得给你透个底。 那个坞堡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我先告诉你这其中的关窍, 免得你不知內情,一头踩进他们布下的坑里去。” 第五十五章 明修(感谢「书友2978」七张票,其余感谢在作家说) 陈默眉梢微挑,心中已然明白。 对方接下来要说的,恐怕才是此次情报的核心。 【沧州赵玖】:“愿闻其详。” 【摆渡人】:“於毒部的坞堡不同寻常,他们一向筑有『双寨』。 外围一道,是寻常的民舍,货栈甚至酒肆, 用来偽装成收留流民,与过路商贾交易的善堂村寨。 內里一道,才是真正的藏兵石坞, 墙高壕深,遍布弩机暗孔与陷坑。 若不知其內部构造,冒然从正面攻打外寨, 看似势如破竹,实则已入死地。 一旦外寨被破,內寨的伏兵便会从暗门四出,与外围的精锐贼骑里应外合, 將攻入者反向包围,尽数坑杀。” 陈默看著这段文字,瞳孔微微收缩。 原来如此。 这便是太行贼寇屡遭官军清剿,却总能让朝廷损兵折將,最后不得不无功而返的真正原因。 他们早已將狡诈的本能,深深刻进了骨子里。 【摆渡人】那边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片刻后,又发来一条信息: “此事干係重大,单凭言语难以说清。 你等我数日,我以白雀部旧存的堪舆图为底,为你绘製一份那双寨的详细图样, 连同几处最致命的陷坑与岗哨位置,一併標出。 图成之后,我会遣最可靠的族人下山, 將其留在山外拒马河畔的指定位置,你自己派人去取。” 【沧州赵玖】:“如此那就多谢了,铭记在心。” 【摆渡人】:“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对话就此结束。 …… 五月初,夏雷在云层深处滚过几声闷响,却始终未落下雨来。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燥热气息。 掛角白地的坞堡,已在近一个月的紧张劳作下初具规模。 以旧营废墟为中心,三重深达数尺的壕沟层层环绕,沟內插满了削尖的巨木。 壕沟之后,是三道以圆木交叉捆绑而成的柵栏高墙, 墙后箭塔与墩台错落而立,儼然是一座坚固的军事要塞。 坞堡之內,同样生机盎然。 屯田军的兵额已补足至近千人,新募士卒正在周沧的喝骂声中操演队列。 与此同时,武库日渐充盈,铁匠营炉火彻夜不熄。 而在西侧新开垦出的数千亩梯田里,绿油油的麦苗正在茁壮成长。 刘备每日都会亲自巡视田垄, 看著曾经麻木的流民脸上渐渐有了笑意,看著孩童们在新建的学舍前追逐嬉戏, 他的心中,总会被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填满。 坞堡的名声也渐渐传开, 一些邻近郡县躲避苛政的百姓,或都拖家带口前来投奔。 然而,陈默的心中却始终难有安寧。 他时常独自立於坞堡山顶最高的瞭望台上,向北眺望。 十里之外,就是季玄那支“涿郡新军”的营地。 营中早已褪去了先前故意示人的寒酸与破败,不再遮掩其獠牙。 入目所见,皆是旌旗林立,兵甲鲜明。 每日操演的號子声与战鼓声顺风传来,清晰可闻。 百余名乌桓精骑时常往来驰骋,捲起的烟尘遮天蔽日,气势迫人。 这支新军號称“防备太行贼寇”,却从未派出一兵一卒进入山中巡查。 只是在其自家营盘之外,深挖壕沟,广筑围栏。 那副严防死守的架势,防的明显不是山里的贼,而是南面刚刚兴起的白地坞。 陈默明白,季玄此举,更像是在“养刀”。 对方也在等。 他在等一个天时,地利,人和俱全的机会。 等下次贼寇出山劫掠,白地坞与太行贼寇拼得两败俱伤, 或是等自己这边露出任何一丝破绽, 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挥动早已磨礪锋利的屠刀,借一个“误会”的名义,將自己这颗眼中钉连根拔起。 为了试探季玄的反应, 也为了稳住自家军心,打破这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陈默思虑再三,最终在一个傍晚,对早已按捺不住,连日来数次“请战”的张飞, 不著痕跡地点了点头。 於是,自五月初三起, 白地坞与北营之间那片沉寂多日的山岭,几乎天天都有“热闹”上演。 张飞骑著他那匹乌桓马,只带十余名骑术最好的亲兵,手擎丈八蛇矛, 每日晨曦初露,便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季玄营外半里处的一座高坡上。 摆开架势,立马横矛,指著营门破口大骂。 初时,骂得还算“克制”,尚且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意思: “姓季的!太守刘公有令,命我等地方义军清剿於毒余孽, 你身为涿郡典吏奉令募兵,为何却拥兵不前,在此装聋作哑? 莫非是怕了山里的毛贼,想当缩头乌龟不成?” 季玄营中一片死寂,只有营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纹丝不动。 一连三日,皆是如此。 张飞的性子本就火爆,见对方不理不睬,骂声也隨之升级,越发粗鄙不堪。 “季玄小儿!缩头的老王八!有胆便出营来,与你张爷爷比划比划! 没胆的话,就赶紧脱了你那身鸟铁甲,回家抱孩子绣花去! 白长了七尺身躯,空耗朝廷皇粮,俺老张都平白替你臊得慌!” 他身后的十几名骑兵更是配合默契, 一边狠擂著战鼓,一边齐声吶喊助威,將张飞的骂声传得声震林谷, 几里之內,清晰可闻。 季玄营中,几名新募的將校早已气得脸色铁青。 一名佐官冲入帐中,对正安坐案后,手捧一卷竹简的季玄怒声道: “將军!那张飞匹夫欺人太甚! 末將请令,带一队骑兵出营,定要將他生擒活捉回来,撕烂他那张臭嘴!” 季玄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翻过一页竹简,冷声喝止:“不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帐帘,隔空望向远处喧囂,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狗在墙角狂吠,不是因为它真有多勇猛, 而是因为它本就心虚,想要自壮声势罢了。 且由他去叫。 几声犬吠,岂能惊虎?” 偶尔,营中会有沉不住气的乌桓射手,从箭垛后放出一两支冷箭,射向坡上。 然而那些箭矢还未近身,便被张飞挥舞蛇矛,精准格开。 甚至有一次,他还故意用矛將一支来箭凌空斩为两段,引得身后眾兵哄堂大笑。 陈默立於坞堡箭塔之上,远远观之,面色淡然。 一旁的谭青看得有趣,忍不住笑问:“大人,翼德兄如此行止,难免有失体统,亦损军威。 您何必由著他去?” “季玄此人,心机深沉。 他知道我想藉机生事,寻他口实,所以绝不会被我们轻易诱出营来。 然乌桓人本就骄躁难驯。 若是他季玄压不住手下军丁,使得乌桓蛮夷出营滋事扰民, 那我们正好状告太守,参他一个『纵容蛮夷,擅起边衅』之罪。 若他不出来,我们便去日日扰他军心,有何不可?” 陈默的目光依旧望著北方,声音却冷了几分: “至於所谓的军威受损一说……却恰恰是我想要的掩护。 此事, 我自有其他计较。” 第五十六章 暗度(感谢「欧欧怪」的九张票,感谢「书友5707」的打赏) 果然,张飞连骂了五日,嗓子都喊哑了, 回来后,气得將手中马鞭折作两段: “那龟孙老王八!真是个铁了心不露头的孬种! 这么被指著鼻子骂,连句嘴都不敢还!” 陈默却只是摇头安慰道: “三弟,他越是不出营,麾下那些骄兵悍將便越是焦躁。 尤其是那些乌桓骑兵,个个好勇斗狠,如今却被一个文吏死死压在营中,不许出战,心中岂能无怨? 我们只需每日去他门前唱戏,让其军心自误便可。” 於是,陈默乾脆制定了一套“轮骂制”。 每日辰时,由一名伍长带队, 领几名嗓门最大的士卒,前往北岭高坡,对著季玄大营进行例行“问候”。 此事竟成了一道军令,日行如课。 每次轮值的队伍出发前,营中眾人都会笑著打趣: “今日轮到谁去挖王八壳了?” 於是,这桩荒唐举动,竟成了白地坞外每日的一大乐事。 连那些新归附的流民,都会偷偷跑到山坡上看热闹,私下里笑谈: “咱们白地坞的军兵骂架,可比县城里的戏班子热闹多了!” 此举的心理战效果,立竿见影。 白地坞內士气日渐高昂,笑声不绝,人人皆以能去骂阵为荣。 而十里之外的季玄大营,气氛却日渐压抑紧张。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那些被严令禁足的乌桓骑兵,每日听著对面的辱骂嘲笑,胸中的怒火与怨气,正在一点点地积蓄。 然而,却不知季玄用了何种手段, 竟真將这些野性难驯的乌桓精骑压得服服帖帖,始终並未出营寻衅滋事。 这份隱忍与手段,倒是让陈默颇有些失望。 五月下旬,一场山雨过后。 夜里,一名身形瘦小,肤色黝黑的义军暗哨,在谭青的引领下,悄然进入了陈默的营帐。 此人正是陈默派去拒马河畔,与“摆渡人”手下交接情报之人。 他沉默寡言,只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筒, 递给陈默后,便一言不发地躬身退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陈默展开竹筒中的图纸。 烛火之下,一幅线条粗獷却標註极为详细的坞堡地形图,呈现在他眼前。 图上清晰地標示著两道围墙,一內一外, 正是於毒部的“双寨”。 夜色深沉,他点开私聊频道,与摆渡人的对话再度开启。 【沧州赵玖】:“图已收到,绘製得极为详尽。 这次送来的,可是上回提到的详图?” 【摆渡人】的头像很快亮起:“正是。你先看图,我再与你细说其中的关窍。” 【摆渡人】:“图上外圈这些標註著民舍,市坊的地方,全是偽装所在。 他们在此处与商贾交易,甚至偶尔还分粥给山外流民, 就是为了让人以为这只是个寻常村寨,以麻痹外人。” 【摆渡人】:“而这內圈石墙,才是真正的杀机所在。 你看这高墙,我已標明,墙体上密布弩孔。 你再看我用硃砂圈出的这几个点,都是致命的陷坑, 一旦踏入,人马皆陷,极难脱身。” 【摆渡人】:“他们最毒的计策,便是所谓『请君入瓮』。 若你猛攻外寨,他们会佯装不敌,放你进来。 等你的人马冲入外寨这片空地,內寨的伏兵便会从我標示出的这两处暗门蜂拥而出,將你们反向包围。 届时,前有坚壁,后有追兵,外围的游骑再一合拢,便真正是插翅难飞。” 陈默看著图纸上那些用硃砂標记出的暗门与陷坑,位置之密集,心中微微一凛。 【沧州赵玖】:“可有破解之法?” 【摆渡人】:“有。 你看外寨东南角,那里曾是一条旧河道,地势低洼。 如今河道虽已乾涸,但底部鬆软,无法筑墙,只用柵栏与拒马封堵, 我部先前在此驻扎,特意留有暗道,仅容数骑通过。 若能顺此道潜入,便可直抵內寨的南墙之下。 那处的岗哨为防山洪,筑於高处,视野有死角。 只是守卒虽不多,却每夜换岗,极为警惕。 若要动手,必须选在月暗无风之夜。” 【沧州赵玖】:“我记下了。” 【摆渡人】:“愿你功成,也算替我白雀部除了大敌,此恩他日必报。” 屏幕暗下,陈默凝视著那份地图,久久沉思。 几日后,夜袭双寨的计划经与刘备商议过后,传入诸將帐下。 当夜,刘备快步来到陈默帐中,神情依旧写满担忧: “子诚,我思虑再三,还是觉得此举太过凶险。 那坞堡之內,虚实难料。 若一旦事泄,我军主力尽出,季玄再藉机发难,白地坞危矣!” 陈默却摇了摇头:“大哥,正因其险,方显其利。 若此战功成,我等便得了平贼首功,在太守与郡府面前便有了实打实的功绩, 日后扩军屯田,名正言顺。 即便败了,也不过是贼患依旧,我等退守坞堡,他季玄同样抓不到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事仅是你我几人知晓,新募士卒我也都严查过一遍,確认无內应奸细在內。 我会留下足够的疑兵,坞堡中旗帜照常悬掛,每日骂营也照旧进行, 让季玄以为我等主力尚在,不敢轻举妄动。” 刘备最终点头应允。 计议已定,陈默当即下令。 他命谭青整备精良弓弩三百张,从中挑选一百五十名箭术最好的老兵隨行。 张飞率领那支新练的鐙骑,共八十骑,充作前锋。 周沧则统率二百名步战精锐,手持长戟与盾牌,负责殿后。 此次出征,总人数不过四百余人,却皆是由那一夜血战中倖存下来的老兵所部,是白地坞真正的精锐核心。 翌日黄昏,天色渐暗, 四百余名士卒已在坞门前整齐列队, 人人披甲执锐,神情肃杀。 陈默立於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张坚毅脸庞,朗声道: “眾位兄弟!我等自白地立军,非为高官厚禄,非为功名利禄, 只为身后这数千百姓能得一夕安寢,为这乱世求一个公道!” “太行贼寇,荼毒乡里,陷万民於水火! 我等身为大汉之兵,守土安民,责无旁贷! 替天行道,斩其獠首,自今日始!” “此战,只为郡內百姓,自家亲朋得安! 尔等,可愿隨我一行?!” 台下四百余名士卒热血沸腾,齐齐举起手中兵刃,直指苍穹。 为免泄露行动,全军肃然,无一人吶喊出声, 只以这一片刀枪如林,回应出心中战意。 大军出发在即,陈默唤来负责留守的简雍,细细叮嘱道: “宪和,这一两日最为关键。 明日骂营照常,营中炊烟亦需按时升起,灶火通明,不可有丝毫懈怠。 务必让季玄以为,我等依旧在坞中,未敢轻动。” 简雍郑重点头:“子诚兄放心,家中之事交我,定不让那季玄看出半分破绽。” 一旁的张飞早已按捺不住,咧开大嘴笑道: “哈哈!俺也想看看, 明日一早,那狗贼听见咱们这边依旧鼓声震天, 而於毒部的山外巢穴却已化为灰烬时, 脸上会是个什么鬼样子!” 当夜子时,月色被厚重的乌云彻底遮蔽。 白地坞內,只留下简雍与新兵数百,以作守备士卒。 陈默则亲率四百余名主力,悄无声息地从南面偏门潜出, 沿著那条荒僻的旧河道,向著太行山脚下的目標疾行而去。 山风猎猎,吹动甲叶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 次日早间,辰时。 负责骂营的伍长带著他的人,准点出现在北岭高坡上, 鼓声与叫骂声, 一如往常。 第五十七章 夜袭(感谢「在书海里看书的章鱼」的八张月票) 北面十里外,涿郡新军大营。 “季玄老儿!如今就连我白地坞的三岁孩童,都知道你是只会缩在壳里的王八!” 和平日里一样,白地坞的伍长正带著几名手下游骑,有板有眼地进行著每日“功课”。 季玄正坐於军帐之中,对著一盏油灯,仔细研读一封来自公孙瓚的密令。 听到营外的熟悉叫骂声,他只是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身旁的佐官早已忍无可忍,再度请命: “大人!那陈默欺人太甚!我等何不……” “住口。”季玄冷冷地打断了他,將手中的毛笔轻轻搁在砚台之上, “教训?太守刘卫本就对我拥兵心存疑虑,若我此刻擅动刀兵,岂不正中了那刘陈二人奸计,给了他向郡府哭诉的口实?” 他缓缓起身,走到帐前,掀开布帘一角:“让他们骂。 骂得越是欢实,便证明他们心中越是不安。 只要我方置若罔闻,他们终究会按捺不住,主动去犯错。 届时,攻守易形,胜机自会落入我手。” 然而,他却万万没有料到。 此刻的陈默,早已率领坞中精锐离开白地坞三十里,悄然抵达了太行山外。 於毒部那座平原双寨之前。 夜风捲起地上沙尘,打在人脸上隱隱作痛。 陈默伏在一处土坡草丛之后,透过枝叶缝隙,远远眺望著下方灯火点点。 正如“摆渡人”所言,外寨屋舍密集,篝火处处, 甚至能隱约听到巡逻贼兵的谈笑声,一副戒备鬆弛的模样。 而內寨方向,却是一片死寂,只有几座角楼轮廓,高耸沉默。 摆渡人手绘的那张坞堡地形图,被陈默在膝上摊开。 他转过头,对同样伏在身旁的刘备,张飞,周沧几人,轻声下达了最后命令: “依先前所论,贼寨分內外,虚实相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今夜,我们兵分三路。” “其一,翼德,你率精骑五十,绕行至东南方的旧河道。 那里地势低洼平坦,且可避开所有岗哨。 待北面火起,贼人慌乱之际, 你便从那处防御死角一举突入內寨南墙,直捣黄龙。” “其二,周沧,你率步卒与剩余骑眾,於北门方向虚张声势,佯装主攻。 动静要大,但切记不可恋战, 只需將外寨守军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北面即可。” “我与玄德大哥,亲率谭青所部弓手,自东墙潜入。 东墙外有密林,便於隱蔽。 我们放火为號,待火光冲天,便是全军总攻之时!” 刘备凝视著前方一片黑暗,沉声道: “子诚,那山中『內应』传来的消息,可是確凿无疑?” 陈默点头: “大哥宽心。若我在太行山中友人所言非虚,今夜內寨南墙的岗哨,早已换成了我们的人。 所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此等天赐良机,若今夜错失,日后便再无第二次了。” 话毕,陈默抬起头,天幕依旧漆黑如墨。 下一刻,翻涌的乌云不知何时,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缕残月光辉如碎银般洒落,恰好照亮了他那双沉静似冰,锐利如刀的眼睛。 “动手!” …… 太行山北麓,密林幽谷之中。 坞堡內部,此刻正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作为於毒部设在平原外的“双寨”之一,其外寨偽装成商旅歇脚的村落。 此刻,外围最大的一间货栈偏厅內,正是一片狼藉喧闹。 数十名贼兵正围著几堆旺火,享用白日里劫掠来的酒肉。 油腻的肉香混杂著劣质浊酒气味,在厅堂內闷热发酵。 人群正中,一个满脸横肉,腰间別著板斧的壮汉正踩在酒罈子上,唾沫横飞。 此人名叫石铁,乃是外寨的一个小头目。 “弟兄们,再痛快喝几天! 於毒老大说了,那山下官军被咱上次打成了缩头乌龟, 现在涿县西边这片地,又归咱们说了算了!” 说话间,他將一整只羊腿撕下,醉醺醺地高举著: “要我说,官军算个屁!还不是被咱们老大耍得团团转? 上次那伙更是听说全军覆没,连个鬼影都找不著了! 等过几日,就轮到咱们再进一次涿县,挨家挨户地取粮!” “噢——!”眾贼寇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纷纷举起手中的酒碗, 顿时又是一阵污言秽语不绝於耳。 偏厅之外,几个负责望风的贼卒正围著火盆取暖。 一人突地侧耳倾听,疑惑道: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风里好像有铁片子响。” “你他娘的是不是喝多了?”另一人嗤笑道, “这深更半夜,荒山野岭的,哪来的铁片子?是你又想山下娘们儿的布片子了吧?” 话音未落,坞堡外围的几条黑毛恶犬,忽地发出了一阵悽厉狂吠,隨后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正厅里的石铁眉头一皱,刚要起身。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夜的寧静。 这一箭来得极快,更极刁钻, 像是股带著死亡寒意的黄泉阴风,精准无比地射入偏厅之內。 不偏不倚,正中那盆燃烧的炭火! “噗”的一声闷响,炭火被箭矢的劲道撞得四散迸射,火星溅了一地。 那一瞬间,夜宴喧囂像是被利刃从中劈断,陷入了死的寂静。 还没等眾人回过神来,外寨那扇由巨木製成的大门便伴隨著一声巨响,轰然向內倒塌! 木屑纷飞,烟尘瀰漫。 “杀!” 一声雷霆怒吼之下,十余名黑甲骑士如饿狼扑食般破门而入。 火光映照下,脚下闪著银光的马鐙格外刺眼夺目。 这些黑甲骑士稳坐马背,手中或持骑矛长戟,或端短弩, 冲势迅猛如雷,好似烧红的快刀狠狠切进了凝固牛油之中。 外寨的贼徒此时酒劲未醒,哪里来得及结阵? 有些甚至连兵器都未曾拿起。 战马奔腾而过,巨大的衝击力將挡在前方的肉体撞得骨断筋折, 惨叫声瞬间被马蹄声淹没。 屋內的石铁惊骇欲绝,下意识地去拔腰间板斧, 可手刚摸到斧柄,一抹寒光已至眼前。 又是一支弩箭,悄无声息,却快如闪电,精准地洞穿了他的咽喉。 石铁双目圆睁,喉中发出“荷荷”的垂死气声,仰天栽倒。 火把翻倒,点燃了先前地上泼洒的烈酒, 火苗“轰”地一下躥起,顺著木质的樑柱飞速蔓延,顷刻间便將整座偏厅吞没。 外寨的贼寇们这才如梦初醒,惊恐地四散奔逃,却发现早已无路可退。 东面火光冲天,且有冷箭不断射来。 北面虽然传来阵阵喊杀声,却未见火光,看似可以突围, 可衝过去才发现,地上布满了新布置的铁蒺藜与绊马索。 前排贼兵猝不及防,惨叫著仆倒在地,瞬间被后方的拥挤人群踩踏成泥。 北侧正门的拒马早已被破坏,大门洞开, 而迎接他们的,是一道冰冷的钢铁盾墙, 以及从盾牌缝隙中探出的,如林般密集的森寒长戟。 第五十八章 破寨(感谢「书友3478」五张月票,和「灵魂净化1」四张票) 夜色中, 惨叫声,哀嚎声,兵刃入肉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山坡之下,周沧提刀在手,亲率百余盾卒稳步推进。 在火光映照下,百面大盾紧密相连,宛若一道推进铁闸,將外寨的混乱无情向內推挤。 外寨的贼徒守军彻底失去了判断力,只是哭嚎著朝內寨大门涌去。 “开门!快开门!敌袭!” “救命啊!官军杀进来了!” 然而,就在他们衝到门前,尚在拼命拍打求救时, 那扇紧闭的暗门后,却传来了令所有人心凉透顶的一声闷响—— “哐当”! 那是粗大横木从內落下,死死抵住门閂的声音。 他们被拋弃了! 绝望的嘶吼声在门前炸开。 外寨已成火海,且敌军攻势迅猛如雷, 內寨守军看著满目烈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诱敌深入”的计策? 此刻唯有断尾求生,死道友不死贫道! 还未等外寨贼兵发出新的喊声,又是一股更为猛烈的火焰顺著屋舍冲天而起,將他们彻底吞没。 火舌吞噬血肉的噼啪声,与贼兵临死前的悽厉惨嚎混杂一处, 恍如炼狱。 …… 山坡高处,陈默立马於黑暗中,冷静俯瞰著山谷之下。 贼寇,村寨,被火光与死亡所吞噬。 胯下鲜卑马似乎早已按捺不住,不安地刨著蹄子,口中喷出灼热白气。 “子诚,是时候了。”刘备的声音在旁响起。 陈默目光扫过地图上標记的旧河道入口,对身侧亲兵沉声道:“传令翼德,按计行事! 百步队——点火,三轮齐射!” 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五十名“百步队”弓手齐齐现身, 早已缠好油布,浸透火油的箭矢被瞬间点燃。 弓弦嗡鸣,一支支火箭呼啸著划破夜空,流星般坠入內寨之中。 乾燥的茅草屋顶与粮草堆垛一触即燃, 火光爆起,瞬间將半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燕人张飞在此!挡我者死!!” 张飞发出一声震天咆哮,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般飞冲而出。 手中丈八蛇矛在火光下舞动,如银龙破空, 身后三十余名鐙骑紧隨其后,如一群下山的猛虎,精准地从那条乾涸的河道暗口冲了进去。 此处果然是內寨的防御死角! 正如“摆渡人”所言,高处的岗哨视野被遮蔽, 暗道口的木柵前,只有三五个刚被外寨火光惊醒,准备关闭柵口的哨卒。 马蹄声突如其来,还未等他们发出警报,便被张飞一矛扫过, 连人带兵器被砸飞出去,瞬间毙命。 鐙骑势如破竹,轻易突破了內寨的木柵。 隨著精骑突进,桐油四洒。 火光倒灌而入,烈焰从外寨一路蔓延至內寨的墙根,滚滚的黑烟直衝夜空。 “全军——推进!” 陈默趁乱率领步弓手与步卒迅速跟进,令周沧持盾殿后, 自己则压下头盔,提著一柄短弩,率先冲入寨中。 “第一列,射高,压制墙头! 第二列,射平,封锁暗门! 第三列,隨我进!” 混乱之中,弓箭,弩机连响,內寨石墙上不断爆出火星与碎石。 高台上,几名贼寇刚举起长弓想要还击, 便被接连数支弩箭射中,惨叫著翻滚坠落。 混乱之中,刘备拔出双股剑, 他一脚踹翻一名试图反抗的贼兵,指著前方火光高呼:“降者不杀!诛除首恶,保境安民!杀进去!” “杀!杀!杀!”白地坞的士卒们齐声怒吼,声震林谷。 短短半个时辰,战斗便已接近尾声。 外寨贼寇或死或降,內寨的大门更被张飞从內部寻了一根巨木撞开。 三十余骑鐙骑如过境狂风,在內寨之中反覆衝杀, 骑矛与环首刀齐落,將刚刚匆忙集结起来的贼徒杀得心惊胆寒,阵型崩溃,惊骇四逃。 陈默挥手,制止了士卒追杀: “停止追击,降者不杀。 顽抗者格毙,活口留半,余者焚寨!” 这不过是於毒部的一处外围据点,於毒本人仍在太行深处。 若將贼寇尽数屠戮,反而会激起其同仇敌愾之心, 彻底遁入深山,而后寇境游击,后患无穷。 不如留下部分活口,既可作为情报来源,又能让他们將这份对白地义军的恐惧带回山中。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於毒部號称固若金汤的“平原双寨”之一,已然化作白地焦土。 陈默下令將所有俘虏集中看管, 凡有不肯投降的刺头,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其余人等则被缴了兵械,登记在册,暂作苦力。 周沧手持帐簿,带著几名书吏飞速清点著战利品,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兴奋: “启稟军侯,军佐! 此役缴获,內寨粮草三千石,精铁十余车,皮甲近百副,各类兵刃五百余件, 贼人战马却是不多,只有十余匹,皆可入库!” “好!”陈默此刻终於展顏,笑著应道。 刘备走上前,笑著感嘆道: “子诚,今夜破寨如摧枯拉朽,可谓奇功!” 陈默笑了笑:“其一,是占了夜袭与內应的便利。 其二,此地终究只是贼军分部,並非主力所在。 然於毒本部得知此讯,必然震怒,但他短期內绝无时间轻易下山。” 他顿了顿,望向远山方向: “山中诸部各自为营,且不说部族中更有吾等內应从中牵制。 於毒要重新集结人马,打通关节,没有半个月的功夫绝无可能。 再说了,咱们前面, 不是还有季玄季典吏,和他那支涿郡新军替咱们挡著么。” 张飞闻言,放声大笑,用矛杆指著新军大营的方向骂道: “二哥说得对!俺倒要看看,那季玄狗贼此回还能编出什么藉口来! 这次要是再敢给咱们玩一出撂挑子跑路,留个空营在那装样, 不等朝廷问罪,他手下那帮乌桓大爷就得先撕了他! 那群塞外蛮子,眼里只有金银和女人,可都是闻著血腥味儿来的! 让他季玄把这帮饿狼关在笼子里一直吃素?嘿!做梦!” 陈默点了点头:“三弟所言极是。 上次失土,他季玄可以说县兵羸弱,乃是『且战且退』。 这次他手握百战乌桓精骑,又刚募强兵。 若於毒部真敢倾巢而出前来涿县復仇,他季玄却依旧按兵不动, 那便是『拥兵误国,临阵畏敌』的死罪。 届时,公孙瓚与郡府各位大人为了撇清关係,这次的替罪羊就该由他季玄来当了。 我们甚至不用逼他,他自己也必须装出一副与我们同仇敌愾的模样。” 刘备听罢,豁然开朗,笑道:“如此一来,於毒难以轻易出山,季玄不敢隨意妄动。 我等便可藉此良机,破其山外各寨, 收回荒地,安稳筑坞屯田,积蓄实力。 这幽州的乱局,反倒因此盘活了。” 陈默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命人將缴获的物资装车运走, 至於那些带不走的粮仓,武库中物,则一把火尽数焚毁。 张飞立马横矛,回头看看身后浓烟焦土,放声大笑: “二哥,咱们这次,也真真正正烧他们个『白地』出来!” 烈焰再度升腾,將整片山谷映得一片血红, 黑烟滚滚,直衝云霄。 即便隔著几十里地,也能看到撕裂夜幕的漫天火光。 在这漆黑的幽州旷野之上,它以最暴烈的方式, 无需只言片语,便已惊动四方。 第五十九章 震局(感谢「焦糖小喵喵」「朱二狗」「拿键盘当滑鼠」的打赏)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 幽州涿郡太守府门前,数名军卒风尘僕僕,滚鞍下马, 甲冑之上,尚带著未乾的露水与淡淡血腥。 为首的小尉甚至来不及喘息,立刻便捧著一卷火漆封口的竹简,疾步冲入府堂。 竹简被呈上时,太守刘卫正披著一件厚重貂裘, 拥被高臥,等著侍婢奉上晨食。 当他看清那竹简上写就的“西境急报”四字时,原本浑浊的老眼陡然睁大,哪还有半点困意。 报文展开,內容简短,字字却如惊雷: “卑职刘备,陈默,率白地坞屯田义军, 於昨夜三更,奇袭太行贼於毒部平原双寨,一战功成。 焚其屋,收粮秣三千石,斩首百余级,俘贼眾数十, 涿郡西境之患暂平。 谨呈。” “什么?”刘卫几乎是从软榻上弹了起来。 他一把夺过竹简,枯瘦的手指因难以置信而微微颤抖。 就在前几日,他还正为公孙瓚与季玄借募兵之权,在涿郡大肆扩张势力而忧心忡忡,寢食难安。 谁能想到,一夜之间,竟会有份天大功劳,从那支被他视作閒棋的残破义军手中传来。 “这就......这就破贼了?” 他反覆看著那份战报,口中无意识地反覆念叨: “真……真破了?他们……不是前些时日刚被打了个全军覆灭,仅剩残军了吗? 本府不过月前给了他们一个空头『討寇军侯』和千余虚额,竟能如此......” 堂下的几名幕僚早已围了上来,议论纷纷。 一人惊嘆道:“若此事属实,刘军侯与陈军佐可谓是立下了不世之功! 於毒部盘踞太行多年,官军数次清剿无功而返, 此次更是出山作乱,侵占西境万亩良田,不想竟败於一支残军之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另一名心腹则压低声音,在刘卫耳边提醒: “府君,此功虽大,却……却非出自我等之手。 若朝廷知晓,功劳尽归义军,反倒显得我等无能。” 刘卫的心瞬间被这番话戳中,喜悦与担忧同时升起。 喜的是,西境失地得復,朝廷那边的追责压力骤然消解。 忧的是,此功尽归刘备,陈默,那自己的顏面与权威何在? 他正犹豫著,该如何將这份功劳不动声色地揽到自己名下,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蓟城刺史郭公,遣使至!” 话音未落,一名身著官服,神情冷峻的中年文士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此人乃是幽州刺史郭勛手下从事,兼任特使。 郭勛身为一州刺史,不仅品秩本就在刘卫这个广阳太守之上。 同时又手握监察州郡之权,可以纠劾不法。 而郭勛其人,又素以刚正严明著称,是刘卫平素最不愿招惹的人物。 使者入厅,甚至未及寒暄,便直接呈上了郭勛的亲笔问讯。 刘卫展开一看,字跡刚劲,言辞更是冷冽如刀。 “听闻涿郡西境贼寨被破,竟是一支义军私自为之? 敢问刘府台, 公孙司马麾下,新募涿郡新军所部, 坐拥百战乌桓精骑,却按兵不动,坐视一支残军行此险招。 若此捷报属实,便是涿郡军纪混乱,上下失纲! 若此捷报为虚,则是欺上瞒下,罪加一等! 郭某不日將亲至涿郡查实,届时必將详情上奏朝廷!” “唰”的一下,刘卫额角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鬢角。 他知道,郭勛这是在借题发挥,敲打他治下不力, 更是在暗指,他与公孙瓚之间恐有私相授受之嫌。 他连忙抓住那名刺史从事的手,颤声道: “並非私战,绝非私战! 此乃本府月前密令,命刘备,陈默等人『借民復地』,相机行事。 如今功成,亦是本官调度得宜,调度得宜啊!” 那从事听罢,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调度得宜?所以即是此捷报属实了? 呵,倒是府君手段高明,运筹於府衙之內,决胜於百里之外。” 说罢,他不再与刘卫多言,转而对隨行书吏下令: “刺史大人有令!將此捷报誊录三份。 一份加急上报雒阳,一份送幽州郡府存案, 最后一份,即刻於郡中各处张榜公示, 务必令涿郡万民,皆知我幽州义军之功!” 刘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明白,郭勛这一手“公示郡中”,是彻底断绝了他独吞功劳的念想。 而且...... 这次是要藉机,好好敲打敲打他这位“尸位素餐”的太守了。 …… 同一时刻,蓟城,幽州刺史府內。 天色微明,刺史府內的烛火却已燃了一夜。 郭勛坐於案后,熬红的双眼望向窗外鱼肚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面前案几之上,一捲来自冀州的加急军报尚未收起, 上面“广宗”,“巨鹿”等地的惨烈战况让他眉头再度紧锁。 冀州黄巾主力势大,战事不知何时方休。 然而幽州內部亦非铁板一块,这更让郭勛头痛不已。 他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著桌面,心中暗自盘算。 刘卫怯懦无能,公孙瓚骄悍难制, 此二人皆非能安稳一州之人。 若涿郡这支“白地义军”真能自成一系,或许…… 幽州的局势,將迎来新的变数。 欲攘外敌,必先靖內乱。 冀州的火已经烧得够旺了,他绝不能让自家的后院也起火。 一念至此,郭勛唤来一名心腹从事,低声吩咐道: “你即刻启程,亲赴涿郡掛角白地,密访那刘备陈默之辈。 不必暴露身份,只需暗中观察其人治军之法,安民之策。 若此辈真有经纬之才,乱世当用能吏,郭某不吝荐之於幽州幕府。” …… 消息如风,很快便传遍了涿郡內外。 北新城,公孙瓚军营。 公孙瓚一身白甲,端坐帅帐之中,面沉如水。 帐下,季玄单膝跪地,將刚刚得知的情报一字一句呈报。 “……刘备、陈默所部,已於昨日子时,大破於毒部平原双寨。 贼寨被焚,缴获粮草兵甲无数。” 公孙瓚闻言,按著剑柄的手指猛然收紧, 目光如刀,死死地盯著地图上標有“掛角白地”的位置,半晌未语。 帐內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许久,他缓缓起身,踱到帐前, 背对季玄,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第六十章 异心(感谢「瀟瀟白衣无踪」十五张月票,其他多张的写在作家说) “呵,好一支『义军』。” 公孙瓚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公孙伯圭在此筹谋月余,北防冀州黄巾,至今未得寸功。 他不过百余残卒,竟敢趁夜深入,一举端掉太行贼巢…… 季玄,你可知此胜,意味著什么?” 闻言,季玄深深地低下头,声音乾涩: “属下无能,事出意外,请將军责罚。” “吾乃郡別部司马,还当不起『將军』二字。”公孙瓚哼了一声,淡淡地问: “听闻事发当夜,你驻扎在其北面十里,未曾派出一兵一卒,何故?” 问话看似平淡,实则是在质问他为何没能盯住义军, 却任由对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搞出如此惊天之举。 季玄连忙躬身,小心答道: “回稟司马,陈默等人夜袭仓促,其行踪诡秘,未曾向末將通报。 若我部贸然出兵,一则无太守將令,二则恐打草惊蛇,反误大局。 然今贼寨既破,末將自当立刻领军西进,巡守边界,以防贼寇报復。 此事实在是出乎意料......” “出乎意料?”公孙瓚的语气骤然转冷, “我看你是昏聵失察! 你可知,此功若传至雒阳,吾等费尽心机才得到的募兵之权,便成项上枷锁! 当今朝堂,儘是张让,赵忠之辈阉竖弄权! 此等奸佞误国短视,只会看到刘备陈默以弱胜强, 而我辽西公孙,则成了坐拥精兵却毫无作为的旁观之徒!当该问罪!” 季玄额上渗出细密冷汗,连忙道: “司马放心,刺史郭勛虽有心抬举刘陈等人, 但此等大功,终究要记在太守刘卫名下,朝廷不至於细究到一兵一卒。” 公孙瓚转身负手。 “今黄巾未平,太行又乱, 吾若想执掌幽州,所需不仅仅是兵马,更要『名正言顺』四字!” 他沉吟片刻,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微笑: “也罢,我便顺水推舟,给他搭个台子。” 他转过身,对季玄下令: “你即刻上报刘卫,就说你部愿意主动协助镇守西境, 与刘备,陈默等辈的白地坞互为掎角,並行剿贼。 记住,姿態做足,让其以为我们已承认其功。 但暗地里,给我死死地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若再误事,吾便先亲手將你斩了, 而后自囚槛车入京,向朝廷请罪!” “属下遵命!”季玄应声退下。 走出军帐的那一刻,他缓缓摊开手, 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又被他自己捏得一片发白。 …… 与此同时, 白地坞破寨的捷报,已隨著南下避祸的流民与往来商队,传到了百里外的中山国。 苏氏商馆內,中山大商苏双手中把玩著一枚玉诀,正静静地听著管事的匯报。 “家主,消息確凿。 刘军侯与陈军佐已带兵,於数日前攻克了盘踞在太行山脚的於毒部双寨, 如今涿郡西去的商道,已然不见贼踪,畅通无阻。” 苏双微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彩, “以雷霆之势,破数年之顽疾…… 看来这笔买卖,我是押对宝了。” 他看向身旁幕僚:“当初赠粮三千石,本意不过是隨手投注,求个路途平安。 却没想到,这刘玄德与陈子诚竟真在那虎狼窝边扎下了根。 若太行山脚这片地界能被他们盘活,对於我苏氏日后行商北地而言,可便是一道天然屏障了。” 幕僚试探问道:“家主,既如此,是否要趁热打铁,再追加些钱粮兵刃之资,以示交好?” “不急。”苏双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狡黠: “生意之事,切忌操之过急。 先看看官府的態度。 若州府公开嘉奖,说明此二人已被上头认可,我等便可名正言顺地加大注本。 若此事被官府压下,定性为『私斗』,那你我便要装聋作哑,切莫惹祸上身。 你且再遣一队机灵点的伙计前往白地坞,带些酒肉去『劳军』,顺道…… 把他们的底细再给我摸透些。” 半月后,苏氏的使者再度抵达涿郡。 当他勒马驻足,遥望远处那座拔地而起的坞堡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坞堡初成,壁垒森严。 堡外流民正有条不紊地开荒拓土,堡內更是铁炉烟起,人声鼎沸。 往来的巡逻士卒虽衣甲驳杂,有的甚至还混穿著缴获来的皮甲, 但一个个昂首挺胸,杀气內敛。 这哪里还像是上次所见那支悽惶残军? 分明是一处在这乱世之中,难得的安身立命之所! …… 太行山深处,某座隱秘山寨。 “哐当”一声巨响! 一张摆满酒肉的案几被一脚踹翻, 陶碗滚落一地,摔得粉碎。 “平原双寨被破?!” 於毒赤裸著上身,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把揪住报信嘍囉的衣领,几乎將那人提离地面: “上千號弟兄,一夜之间,让人连窝都给端了?!” 那嘍囉嚇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道: “大……大当家,那伙官军太阴损,又是放火又是內应…… 咱们的人还在睡梦中就……” “废物!全是废物!”於毒猛地將嘍囉甩开,反手抽出腰间环首刀, 狠狠劈在一旁的木桩上,木屑四溅。 “我於毒纵横太行数载,何时吃过这种闷亏? 刘备……陈默……不过是两只丧家之犬, 区区织席贩履之辈,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旁边的二当家,其弟於慎此时皱眉上前,低声道: “兄长息怒。此事透著些古怪。 那白地坞兵微將寡,如何能在一夜之间攻破双寨? 只怕是那季玄老贼出尔反尔,他手下的涿郡新军也在暗中出了手……” “管他娘的新军旧军!”於毒面色狰狞,眼中凶光毕露, “这笔帐若是不算,以后太行山上各路英雄,谁还正眼瞧我於毒?! 传令下去!” 他猛地回身,刀尖直指洞外苍穹:“给白雀,黑山,杨凤,左髭丈八各部送信! 就说这涿郡西边来了只肥羊,我於毒愿让出三成利! 三个月后,赤岩谷聚义! 待我整顿兵马,便要亲自下山,踏平那座破坞堡, 再把那刘陈二人的脑袋,掛在旗杆上风乾!” “兄长!”於慎大惊,“此时倾巢而出,若官军有诈……” “闭嘴!”於毒厉声喝断, “我意已决!这口恶气若是强忍下去, 日后我还如何接替张牛角那把交椅,统领太行诸部?!” 山寨角落阴影处,一名负责添柴送水的杂役低著头, 看似在清理地上狼藉,实则將每一个字都听在耳中, 隨后借著倒泔水的名义,悄然退出了大寨。 不久之后,白地坞的营帐內, 陈默看著“摆渡人”发来的密信,淡然一笑。 “於毒真敢率部下山? 正合我意。” 【明天(周一)PK!生死攸关!】 兄弟们!明天(周一)又是每周一次的重大pk日了! 这次pk决定作者是否能晋级,能否过上吃得起肯德基“疯狂星期四”的好日子! 所以求大家不管平时几点看书, 请一定在明天(周一)零点之后,帮忙追读一下明天刚发的最新章~ 另外,这个追读只有近期有过充值订阅的帐號才会被计算, 所以各位兄弟如果有閒暇,而且近三个月內没有充值订阅过的话, 跪求兄弟们长摁本段落,打赏本段落2点幣,也就是2分钱, 就可以啦~ 提前拜谢各位读者老大了! 第六十一章 惊变(感谢「谋权篡位失败」的十一张月票) 涿郡郡城之內。 隨著捷报发酵,城內风向骤变。 太守府外的告示栏前,围满了识字的士子与百姓。 郭勛命人书写的榜文,字字珠璣,將“义军夜袭破贼”之事大书特书。 洋洋洒洒,文采斐然: “太行贼寇为祸日久, 今幸有义军『討寇军侯』刘备,隨军佐官陈默, 忠勇可嘉,率部夜袭其寨,一战而破。 此乃我大汉將士之楷模。 郡守刘公调度得当,坐镇后方,亦有功於社稷。” 榜文末尾,除了太守刘卫的大印外, 还赫然加盖了“幽州刺史郭勛”的朱红印章。 太守府后堂。 刘卫送走了前来巡查並“顺道”带人发榜的郭勛,此时正瘫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郭勛这个老匹夫!” 刘卫咬牙切齿,將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分明是在明著夺本府的功! 说著是嘉奖义军,实则是逼著我承认刘备那伙人的功劳,断了我收回兵权的念想!” 一旁的幕僚苦笑道: “府君,郭刺史临走前那句话,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说『时局將乱,养犬护院,总好过恶狼盈门』。 他是想让咱们把刘备这支义军养著,用来牵制太行贼寇,甚至……挟制公孙瓚。” 刘卫长嘆一声,揉著发胀的眉心:“养犬护院? 我只怕养的是两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猛虎! 可如今,本府也是骑虎难下了, 这嘉奖令既已发出,便只能先由著他们去了。 只要他们...... 別给本府惹出更大的乱子就好……” …… 夜色渐浓,涿县新军大营。 季玄屏退左右,独自立於舆图前。 他派出的乌桓骑兵已在白地坞北侧,紧邻三里內扎下营寨, 名为“协防驻守,防贼报復”,实为监视。 而那支乌桓骑兵,每日传回的消息都让他心中愈发不安。 白地坞近日越是安稳,他便越是觉得如芒在背。 犹豫片刻,他终於下定决心,提笔写下一封密信。 信纸极薄,字跡极小: “刘备所部外强中乾,一战可破,所恃者唯险而已。 若太行诸部有意雪耻,可相机北上。 或有人愿於南面,以为策应。” 写罢,他將信纸捲入蜡丸,唤入一名心腹亲信,低声嘱咐道: “设法送入山中,务必交到於毒手上。 记住,手脚乾净些。” 待亲信离去,季玄看著跳动的烛火,低声自语道: “陈默,刘备……此二人不除,终为心腹大患。” 帐外忽地传来一阵嘈杂的喧譁马嘶声,夹杂著生硬的胡语咒骂。 隨军的百余乌桓突骑,已在抱怨连日来的枯坐。 这群塞外蛮族本就难以钳制, 如今被按在营中数月,早已躁动不安, 甚至有几名什长白日里已敢公然对他怒目而视。 听著帐外粗鄙骂声,季玄按在桌案上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帮饿狼若再不见血食,恐怕就要反噬其主了。 烛光跳动,映出一张再也不復往日云淡风轻的脸, 其上,只剩下阴冷与杀意。 …… 同一片夜色下,白地坞议事厅內灯火通明。 陈默,刘备,张飞,周沧几人围坐案前,气氛凝重。 “消息確凿。”陈默指著地图上一处狭长的谷口, “於毒为了重立威信,已然纠集多部贼寇。 这赤岩谷,乃是他们北出太行,直扑我白地坞的必经之路。 此谷两山夹一径,地势险要,林木茂密,最是適合设伏。” 张飞眼珠一瞪,兴奋道:“那还等什么? 咱们就在这谷口两侧埋伏,等那帮孙子一钻进来,一把火烧他个精光!” 刘备却面露忧色,摇头道:“翼德不可鲁莽。 如今季玄所部的乌桓骑兵就在我们北面三里外虎视眈眈。 若我军主力尽出,前往赤岩谷设伏,坞堡必然空虚。 届时季玄若趁机发难,断我归路,我等岂非腹背受敌,自陷死地?” 陈默微微頷首:“玄德兄长所言极是。 此战之难,不在於毒,而在季玄。” “二哥可是有了妙计?”张飞急问道。 陈默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缓缓道: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明日起,命人散布消息, 就说太守府徵调紧急,白地坞需抽调精锐东进,支援范阳郡抗黄巾。 同时,让谭青组织车队, 每日清晨大张旗鼓,以空车运送『粮草』向东而行,做出主力调动假象。” 刘备迟疑道:“此计暗度陈仓,却在之前对付於毒分寨时用过类似, 季玄生性多疑,怕是未必会信。” 陈默也是摇头笑道:“要的就是他的多疑。 我等越是安稳不动,他反而越会怀疑我们另有布置,像恶狼一样死盯著不放。 但我等若是大张旗鼓地动了,以他那猜忌成性,阴鷙多虑的性子, 反而会疑神疑鬼,担心其中有诈。 依我之见,可先以此定计,虚虚实实,再观后续发展。” 几人略作商定,当即下令,命人假造数份通告,开始布置。 计议已定,眾人散去。 陈默独自走上坞堡城头,夜风微凉。 坞內灯火星点,耳畔是田垄蛙鸣。 自他穿越进这“洪流”世界,已有数月, 行事务求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如今终於稍得喘息安寧。 他习惯性地唤出系统界面,检视前次破寨之战的收益。 【当前名望:1153】 【您的当前排名为:5921名】 名望破千,排名冲入六千大关,一切似乎都在稳步推进。 然而,当他隨手点开世界频道时, 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却陡然凝固。 预想中,关於北地变动的討论寥寥无几, 频道里不如寻常,甚至无人关注“沧州赵玖”这个名字,和他新近再次暴涨的名望值。 往日里充斥著閒聊谩骂的频道,此刻竟被一种诡异的刷屏態势所取代。 无数玩家的名字在排行榜上疯狂跳动, 而更多的名字,则在成片成片地灰暗,熄灭。 陈默猛地抬头,望向南方夜空。 显然,就在他专注於北境战事之时...... 一场真正决定大汉命运的风暴,已在中原腹地, 以一种毁天灭地的姿態爆发了。 皇甫嵩火烧长社! 黄巾渠帅,波才部十万大军, 一夕溃散! 第六十二章 风雷引(感谢「我的龙猫不见了」的打赏,「韩非问政」十六张票) 长社之战爆发的当日黄昏。 残阳刚刚隱没,《洪流》的全服公频內,却已被一道道滚动的金色系统公告彻底点燃, 其刷屏速度之快,甚至让有些玩家的界面都出现了短暂卡顿。 皇甫嵩火烧连营! 黄巾渠帅波才部十万大军,於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金色的系统字体在所有玩家的屏幕顶端反覆滚动,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每一个字里,都仿佛带著强烈的金铁杀伐之气。 【传说级事件·长社大捷】 【主导势力:皇甫嵩,朱儁】 【玩家参与阵营贡献:潁川,洛阳官军】 【事件评定:歷史关键节点·主线延续】 一石激起千层浪,霎时间,世界频道彻底沸腾。 然而,比起官军与黄巾之间剧情上的胜负逆转, 更让所有玩家感到头皮发麻,脊背生寒的, 是隨之而来的“排行榜集体灰名”现象。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成千上万选择加入黄巾阵营的玩家, 凭藉著初期的人数优势与资源碾压,几乎將官军阵营的玩家打得抬不起头。 排行榜前一万名中,黄巾阵营的玩家数量一度占据了小半壁江山。 但就在这一夜, 排行榜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抹过。 没有缓衝,没有预兆。 数千个原本活跃,代表著黄巾势力的id,在短短的几个时辰之內由亮转暗, 变成了象徵阵亡並永久封档的死灰色。 一瞬间,排行榜上竟像是贴满了阵亡通知书的灵壁,灰暗得令人窒息。 可奇怪的是,这些死去的玩家里,竟然完全没有归属於“神话”公会的玩家。 一个都没有。 总之,皇甫嵩这一场大火,烧出了整个副本的时代转折, 也烧出了无数玩家刪號退游的悲鸣。 短暂的死寂之后,频道风暴再起。 【別射我我是友军】:“我靠!这波长社之战是直接屠榜了吧?! 我刚翻了一下好友列表,黄巾阵营的朋友头像全灰了! 这特么到底什么情况?!伺服器bug?剧情杀?!” 【感谢敌军送的火箭】:“焯!官方疯了吧?! 十万黄巾啊,一夜之间连烧带杀的死了一多半?! 这游戏难度明显不平衡啊!我们黄巾玩家不要面子的吗?!” 【荆州说客】:“楼上的別嚎了,我在洛阳官军线,刚好蹭到了这波战役的『军议』前置剧情。 跟你们透个底,这波叫『系统强制校正』。 你们黄巾前期势力太大,闹得太欢,把歷史线给搞偏了, 系统这是借皇甫嵩的手,强行把剧情掰回来,懂吗?” 【脸滚键盘】:“听內部消息说,这次带头衝锋放火的是当朝大司农曹嵩的儿子,骑都尉曹操曹孟德! 据说是他第一个把火把扔进了黄巾大营!” 【治好了也流口水】:“楼上的,你这消息保真吗? 不对啊,我怎么记得曹嵩是个太监,他哪来的儿子?” 【荆州说客】:“笑死,楼上你这id真没白取。 你搞错辈分了兄弟! 当太监的那是曹操的爷爷,前任中常侍曹腾! 曹嵩是曹腾的养子,不是亲儿子,懂吗?人家当然能生孩子! 曹孟德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宦三代』,根正苗红!” 【脸滚键盘】:“行了行了,楼上几个可都別瞎扯了! 官军这次大胜和你们说的那个曹孟德根本就没什么关係! 真正动手放火的是皇甫嵩麾下一员猛將,名叫孙坚孙文台的! 听说那孙坚亲自带著先锋死士突阵,趁著暮色与东风,一把火点燃了波才的中军大营!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直接烧出了十里火龙。 十万大军,人挨著人,想跑都跑不掉!” 【一刀一个小朋友】:“没错没错! 我朋友就在潁川前线,他传回来的战报信息都快刷爆了! 据说孙坚那匹青驄马的马尾巴都著了火,丫愣是没退,顶著火雨往前冲!太特么猛了!” 【洛阳铲】:“呵呵,孙坚?你们不会已经忘了吧? 那孙坚很可能是咱们之前討论过的,排行榜上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沧州赵玖』来著!” 【感谢敌军送的火箭】:“谁?” 【洛阳铲】:“就是之前连著拿了两个史诗级成就,一路从一万两千多名外衝上来的那位老哥啊!” 【別射我我是友军】:“我去,我想起来了,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你们快去看排行榜!有图有真相! 就在没多久之前,『沧州赵玖』的名次又往前飆了一大截,直接衝进前六千名了!” 此言一出,原本喧囂的频道再次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隨即,更为猛烈的討论如火山般喷发。 【感谢敌军送的火箭】:“臥槽?!臥槽!! 这么说『沧州赵玖』真的是孙坚本人?!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凭什么他一新號出身这么猛?!” 【躺平等死的卡皮巴拉】:“这下彻底实锤了啊! 你们想,他之前那两个史诗级成就,可全都是在战场上拿的! 今天这场扭转乾坤的长社之战,又正好是他当先锋放的火! 这绝对是全服独一份的待遇啊!” 眾声鼎沸,惊嘆与嫉妒交织, 当然,也少不了酸味满满的议论之词。 【荆州说客】:“不过我可听说,那孙坚, 也就是赵玖老哥立下大功后, 军中有几个玩家想跑去投靠他。 结果你们猜怎么著? 全被砍了!” 【脸滚键盘】:“真的假的?!这么劲爆?” 【別射我我是友军】:“千真万確!我朋友就在朱儁军里,亲眼看到的! 那几个玩家也是够莽的,仗著自己同是玩家身份,直接衝到孙坚的亲卫队前,高喊什么『赵玖大佬带我飞』, 结果那孙坚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下令军法从事, 以『妖言恶语,惑乱军心』的罪名,当眾就给拉出去砍了脑袋!” 【感谢敌军送的火箭】:“臥槽……这么狠的吗?!这位爷是真的一点玩家情面都不讲啊!” 【一刀一个小朋友】:“这才是真正的沉浸感啊兄弟们! 你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吗? 你在古代军队里当著主帅的面胡言乱语,不砍你砍谁? 古代军律可不是闹著玩的!” 【荆州说客】:“就是,这游戏玩的就是一个真实。 你以为你是谁啊,跑到哪儿都跟你讲人情?” 【別射我我是友军】:“唉,不服不行啊……合著人家拿的是歷史名將剧本,我们特娘的是玩家级炮灰。 不说了,收拾收拾行李,我也去潁川投奔皇甫嵩將军了, 希望能蹭上这波官军大势的汤喝。” 全服的情绪,在短短几小时內, 从最初的惊愕,迅速转为一种近乎狂热的追捧。 无数原本还在观望的玩家,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 开始朝著潁川方向疯狂奔袭而去。 而散落在北方,尤其是在幽州,并州一带的玩家, 却陷入了新的混乱和迷茫。 …… 千里之外,幽州,掛角白地坞。 夜风清凉。 只匆匆扫了一眼战报便退出系统的陈默,此刻正埋首於屯田帐目与坞堡防御图纸之间,忙得焦头烂额, 浑然不知自己已然再度成为全服风暴的中心。 他揉了揉发酸的鼻樑,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第六十三章 狐假(感谢「汤姆呀」的二十一张月票,「南朝陈天下」的打赏) 同一时间,中山国,卢奴城。 此时已近宵禁,內城的城门正缓缓闭合。 突地,一阵急促霸道的马蹄声踏碎了长街寧静。 “滚开!都瞎了眼吗?!” 隨著一声暴喝,“龙驤”与“虎步”两兄弟一前一后, 竟领著十余名铁血兄弟会的精锐,硬生生从即將关闭的城门中挤了进去。 守城的几名郡兵本欲举刀阻拦, 但借著火把的光亮,看清了来人甲冑上那明显非富即贵的徽记, 以及为首那两张满是横肉,杀气腾腾的脸后, 原本迈出的步子硬是怯生生地缩了回去。 什长极有眼色地一挥手,示意手下放行。 乱世当差,眼力见儿便是保命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种带著私兵横行无忌的主,往往比衙门里的官老爷更杀人不眨眼。 “虎步”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 由於冲势太猛,马蹄落地时溅起的泥水直接甩在了守卫脸上。 他却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朝著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道: “妈的,晦气! 早知道长社那场大战能刷这么多功勋,老子当初就不该窝在这破地方! 这回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龙驤”骑在马上,神色比弟弟阴沉许多, 他冷冷瞥了一眼周围噤若寒蝉的路人,低声道: “少废话。那种几十万人的大混战,哪怕是咱们公会长去了也是九死一生。” “別好高騖远了,咱们哥俩现在要名声有名声,要地位有地位。 既然选了北边袁家这条隱秘的史诗级任务线,就要把能吃到的肉吃透。” 说罢,他策马贴近几步, 抬起马鞭,遥遥指向东北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別忘了,咱哥俩手里现在捏著的这步棋…… 那可也是动动手指,就能把那涿郡的天,给捅个窟窿的大事!” “也对!大哥!还是咱们这次要乾的活要紧!” “虎步”闻言,发出一阵粗野大笑,满脸横肉隨著笑声颤动, “要我说,公频上那帮傻x天天吹什么『时代亲和』,有他娘个屁用? 就为了给npc磕头的时候,姿势能好看点?” 他反手指了指身后的箱子: “在这个世道,只有把武力值拉满才是硬道理! 你看上次『神话』公会的那几个前一千,也就是名气大, 真动起手来,还不是被咱们兄弟像杀鸡一样宰了? 排名?装备?那是靠刀子抢来的,不是靠嘴皮子聊出来的!” 他们身后,两名手下玩家正合力从马背上卸下一口沉重的漆黑木箱。 箱盖並未完全合拢, 透过缝隙,隱约能看到里面嵌著的调令兵符,另有几件血跡未乾的金饰。 那正是他们半月前在山道上,血洗“神话”公会小队所获得的战利品。 “大哥你说,这东西拿去给那位『中山国相』当见面礼,够不够分量?” “虎步”的声音里满是嘲弄。 “龙驤”眼底闪过一抹狠厉,冷笑道: “分量够不够不重要,一个游戏里的区域小boss罢了。 还礼数不礼数的? 跟这种npc打交道,根本不需要想那么多。 这游戏的底层逻辑就是弱肉强食,大鱼吃小鱼。 哪怕他是中山国相,那也就是袁家的一条看门狗而已。 咱们只要把袁公的架势摆足了, 借他张纯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咱们一根毫毛。 走,咱兄弟去给他上一课!” …… 国相府內。 案几上的博山香炉青烟裊裊,气氛静謐得有些压抑。 中山国相张纯正端坐案前,悬腕提笔,在一卷竹简上落下硃批。 门外突然传来的喧譁与守卫惊呼声,让他眉头几不可查地一皱。 “何事喧譁?” 家丞赵佑快步从门外走入,躬身低声道: “主上,闯进两名武人,气焰极盛! 自称带著『上面』的密令,还打伤了拦门护卫。” “上面?”张纯並未抬头, “何方的上面?” “他们自称龙虎兄弟,说是……奉了那位『袁公』的密令,特来问罪。” 问...罪...... 张纯手中的笔顿在了半空, 硃笔在竹简上悬停许久,墨汁將落未落。 片刻后,他缓缓搁下笔,语气平静无波:“……让他们进。” 门被粗暴地推开, 夹杂著血腥气的穿堂风瞬间衝散了屋內檀香。 龙驤与虎步大步跨过门槛,视周遭侍卫如无物。 虎步单臂托著那口漆黑木箱,行至厅中, 甚至连腰都未弯一下,手腕一翻。 “嘭”的一声闷响! 木箱重重砸在地板上,震得案几上茶盏一阵乱颤,发出连串脆鸣。 “张国相的威名,我们兄弟久仰了。今日特备薄礼来贺——” 他话音未落,竟是一脚踢开了箱盖。 细软金银之下,几顶血跡斑斑的银盔与磨损弩机滚落而出, 烛火下冰冷的金属光芒,映得厅內眾人面色皆是一变。 “路上遇到几条不长眼的狗,挡了我们的道。”虎步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齿, “就顺手宰了,也算替朋友清了旧帐。 国相若是识货,便该知道,这些东西可不是什么凡品。” 张纯看著地上军械,目光微不可查地一沉。 冀州边军精锐的制式兵刃…… 持有此物者,背景定然不浅。 而眼前这两人,却凶戾骄横,绝非士族中人, 倒像是...... 被人攥在手里当刀使的亡命之徒。 他不动声色,温声笑道: “二位好本事。可不知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龙虎兄弟对视一眼,笑得愈发张狂。 “张相久居一方,威震中山,想必也是个明白人。 今日我们兄弟二人,特奉袁公密旨而来。 剿灭幽州叛逆,涿郡『杀人者』陈默! 此乃袁氏家门之仇,不容迟疑!” 张纯缓缓抬起眼眸,神色依旧温润如玉。 “陈默……” 他故作沉吟,隨即指尖轻轻摩挲著拇指上玉扳指。 “可是那位,前不久才刚刚於掛角之地筑下白地坞, 而后一举攻破太行贼於毒分寨的义军所部佐官,陈默陈子诚军佐?” 龙驤与虎步闻言,皆是一愣:“於毒?破寨?什么玩意儿?” 张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呵……看来两位使者大人,消息却是有些闭塞了。” 【求追读!】第六十四章 虎威(感谢「岁月的剑割开思念」的500点幣打赏) “二位口中的那位陈默陈子诚,如今在幽州可是声名鹊起。” 张纯眼帘微垂,遮住了眸中精光流转, “若真要动他,怕不是一件小事。” “什么狗屁声名?不过一个走了运的流民头子罢了!” 虎步猛地一拍身旁的案几,怒喝道, “袁公的命令还能有假? 张相只需调兵三千,我们兄弟即刻便能踏平那座破坞!” “是啊,”龙驤上前一步,逼视著张纯, “张相若是迟疑不决,可別让上面的人失望。” “又是『上面的人』?”张纯眉梢轻挑,似笑非笑地反问道, “不知二位口中的『袁公』,是坐镇汝南的袁氏,还是经略渤海的袁氏?” 两人一愣,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大將军府!” 张纯脸上笑意不减,姿態却愈发恭敬: “原来如此。只是不知……可有袁公亲笔信符?” 空气骤然一冷。 龙虎兄弟神色微滯。 他们当然没有什么“信符”。 二人只是在先前提供情报的那位汝南城玩家那里, 得知了袁氏发布的,追杀陈默的千金悬赏令, 当即自觉得是接到了史诗级任务,便一路追杀至此, 根本没点“时代亲和”的两人,只顾著抓紧完成悬赏, 哪里想得到还需要信物这种东西。 看著二人脸上转瞬即逝的错愕,张纯心中已然通透, 他心底甚至忍不住泛起一丝冷笑。 真正的袁家密使,怎会是这般粗鄙蠢货? 这所谓的“密令”,怕是假得不能再假。但…… “涿郡陈子诚,真是那杀了袁家子弟的『杀人者陈默』”? 不过此事是真是假,对张纯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只要这把刀能杀人,上面沾的血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关係? 正如这两个蠢货, 虽是假得不能再假,却也刚好能做那投石问路的石子。 想通此节,张纯缓缓摘下扳指,语气得体道: “两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此事非同小可,可否容本府备下薄酒,你我细细商谈?” 龙虎兄弟见对方態度软化,显然是被袁家的名头镇住了,当即大笑: “哈哈!看来张相也是个识时务的人!好说!” 说著,身后那十余名“铁血兄弟会”隨从也旋即大摇大摆,涌入厅內。 张纯拍了拍手,命人即刻备宴。 宴席准备间隙,赵佑快步走到张纯身边,低声问道: “主上,真要款待这等莽夫? 若他们真是袁家派来试探…… 暗中调查咱们马场,工坊武库和……那件『大事』的, 可得严加小心,別让他们发现了端倪。” 张纯负手而立,淡淡答道: “袁家若真要查吾,来的便是廷尉的囚车,而非两个跳梁之辈。” 他望向窗外夜色,眸光如冰: “不过,既然有人送上门来, 想把幽州的水搅浑,吾又何乐而不为? 且向这两条疯狗借一样东西,去探一探那涿郡陈默虚实。” 夜宴之上,酒香瀰漫。 酒过三巡,厅內已是一片狼藉。 龙虎兄弟与那十余名隨从早已没了初入府时的一丝戒备, 个个敞胸露怀,吆五喝六,仿若这国相府已成了他们的聚义大厅一般。 张纯亲自执壶斟酒,言辞谦卑,將这群“贵客”捧上了天。 “来,本府敬两位壮士一杯。 愿我等同心併力,共伐幽州贼人!” “好!”龙虎兄弟大笑著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只在杯口触唇的瞬间,虎步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这酒,似有一丝极淡的苦涩。 但他看著张纯先干为敬,便也將那疑虑拋诸脑后。 又是几轮敬酒之后,宴席渐散。 张纯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温润如玉: “今夜劳烦两位远来。 府中西苑僻静,已命人洒扫乾净,正好供壮士们歇息。 明日,我们再议兵事。” 两人酒意上涌,步履踉蹌地向厅外退去。 当他们走出厅堂,踏入迴廊深处时, 走廊尽头的灯火,隨之一盏接著一盏,悄然熄灭。 只剩下最后一缕烛光,映在张纯那张温和儒雅的脸上。 他对著黑暗,轻声说道: “送客。” …… 时序入夏,烈日当空。 掛角白地的生机,几乎將初夏燥热都一併融化。 自破寨之后,白地坞的名声如风一般传遍涿郡內外。 这座拔地而起的坞堡如同荒原上一簇篝火,吸聚著四方流民,却也引来了无数双暗中窥伺的眼睛。 那些目光里,有惊嘆,有贪婪,更多的则是对这颗愈发显眼的“钉子”的不安。 陈默踩著新夯实的土道,缓步穿行於喧囂之中。 西侧,新垦的田地里麦浪初泛青色,数百名屯田兵正弯腰锄草。 南面的粮仓已经扩建,简雍正带著几名书吏,手持算筹, 核对著一车车由苏氏商队新运来的粮铁,高声唱喏,记录入册。 不远处的铸坊更是昼夜轰鸣,风箱如牛吼,铁锤似惊雷, 周沧赤著上身,亲自督造一批新式的农具与箭鏃。 东面的校场上,张飞的吼声震天动地,正带著鐙骑反覆操演衝锋与迴旋阵型。 刘备则立在另一侧, 耐心地对著一群刚刚放下锄头,手足无措的新募民兵,纠正他们持矛的姿势。 他伸手帮一名瘦弱少年扶正了革甲,又笑著拍了拍对方僵硬的肩膀。 那少年原本紧绷得发抖的身体,在这一拍之下鬆弛下来, 原本满是惶恐的眼睛里,也终於有了一丝活人该有的亮光。 坞堡之內,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欣欣向荣。 然而,当夜幕降临后, 陈默回到中军大帐,看著案几上那堆积如山的竹简时, 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终是显露出来。 帐內充斥著乾燥的墨臭味。 新归附的流民户籍,田地开垦的进度,徭役的分派,屯兵粮餉的发放…… 千头万绪,最终都化作这一捆捆沉甸甸的竹册,压在他的案几之上。 每日光是审阅各部呈上的简报,签名画押,核实帐簿,就要耗去陈默大半精力。 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隨手拿起一卷关於《屯籍册》的文书, 不由得对著书案另一侧笑道: “一郡未定,咱们兄弟竟先要被困死在这一堆竹片里了。” 第六十五章 將遇(感谢云淡如心的二十六票,「书友0025」500点打赏) 闻言,同样在灯影下伏案良久的刘备,从另一边的书案后抬起头来。 他放下手中毛笔,探身剪了剪有些昏暗的灯芯, 待跳动的火光重新亮堂了几分,这才温声宽慰道: “子诚,治民理政,便如理顺一团乱麻。 虽繁琐,却也急不得。你已做得极好了。” 陈默苦笑著摇了摇头,指著面前的“山峰”嘆道: “兵可以慢慢磨礪,地可以一寸寸开垦, 唯独这钱粮帐目,一分一毫都糊弄不得。 咱们依照古法,虽定下了『军屯』与『民屯』並行的规矩,又设了『耕课』之法来激励农事......” 他先前参考汉代最先进的农耕制度,制定过详细的方案: 每十户编为一屯,春种秋收,由坞堡统一提供铁犁,农具与种子。 收成之后,三成归入官仓,作为军资储备;七成则归民户自养。 为了激励眾人,他又设下“耕课”之制: 每年评比,但凡田地开垦快,亩產收成多的屯户,皆可减免来年的徭役。 为了將这一切落到实处,他命简雍牵头,编造了一本《屯籍册》, 將坞中每一户的人口,劳力,牲畜,田亩数量,尽数登记在册。 各屯每月自报实数,由简雍带人核查帐目,最后交由刘备籤押確认。 “这法子理论上无懈可击,可真要落下实地去……”陈默无奈地拍了拍眼前竹简: “这就需要几位能筹算,能统管诸事的干吏去盯著每一亩田,每一石粮。 如今咱们坞里,还是武人多,能吏少啊。” 正说话间,帐帘猛地被掀开。 只见简雍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闯了进来, 將怀中抱著的几卷竹简往案上一摊,悲愤道: “玄德,这『书佐』的遭瘟差事某是不干了! 那张翼德今日领粮,非说是我把数记小了,险些没把某这百十斤肉给拆了! 某寧愿去两军阵前,凭三寸不烂之舌骂死敌將, 也不愿再跟这堆帐册多待一刻!” 看著平日里最是放浪不羈的简宪和被逼成这副模样, 刘备与陈默对视一眼,既是好笑,又是无奈。 这確实是白地坞目前的死结。 这些繁琐的文案事务,对於谭青,周沧这等武人而言,自是不啻於天书。 如今就连一向自詡通晓文墨的简雍,都被恼得想要撂了挑子。 先前那一纸“贤士召募告”虽然发了出去,招来的却多是些只会抄抄写写的小吏, 竟无一人能有高屋建瓴之能,替刘,陈二人分担这统筹全局的担子。 一念至此,陈默心中不由暗嘆: “想要在一郡之地扎稳脚跟,光有武將还真的远远不够, 必须得有能定国安邦的文臣入局才行。” 而转机,却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悄然降临。 那张由他亲自起草,早已张贴於涿郡左近各个市镇渡口的“贤士召募告”, 在沉寂了近一月后,终於在某个午后,激起了一丝真正的反响。 这一日,日头偏西。 一位身著浆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手携一根青竹杖的青年, 缓步踏入了坞堡大门。 他看去年纪尚轻,约莫十七八岁光景, 但眉目清朗,行走之间步履从容,自有一股与周遭流民截然不同的沉稳气度。 守门的士卒不敢怠慢,上前拦下询问。 青年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自报家门: “在下无终田氏,闻听白地坞在此立寨安民,特来投效, 愿以胸中微末之识,佐理屯田政务。” 守门士卒听他言语不凡,又见他气质儒雅, 虽然年轻却也不敢当作玩笑,立刻將此事上报给了刘备。 刘备正在巡视营务,闻讯亦觉好奇,便立刻召见了这名青年。 偏厅之內,少年面对刘备这位太守府亲署的“討寇军侯”,却神色自若,对答有礼。 谈及坞堡如今的屯田政务,周边的山川地势, 竟是条理清晰,信手拈来。 “此地西北连接无终山道,可通塞外;东南则直通范阳,乃是涿郡咽喉。” 他指著厅外远山,平静分析道: “若欲长久固守,宜在南北两侧山岗之上,各筑一座烽火台,互为犄角。 如此,方圆十里之敌情便可尽收眼底,不必担忧贼寇突袭。” 当时陈默恰好议事归来,在帐外听到这番话,心中猛地一震。 这少年不过初至此地,竟能一眼看穿掛角白地的地势利弊, 足见其对整个幽州的地形早已瞭然於胸。 他缓步入內,对那青年含笑问道: “然我等方才击破太行贼寇,贼首於毒心怀怨愤, 其部眾或有捲土重来,寻机復仇之意。 小先生年岁尚轻,若贼军再度兵临城下,可会心生畏惧?” 青年闻言,转身向陈默行了一礼,沉声道: “畴闻,士为守土而死,不为苟生而惧。 若此坞当真城破,畴愿持剑立於公等身侧,共殉此土。” 没有拔高音调的慷慨激昂, 只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 刘备闻言,动容起身,慨然长嘆:“有志不在年高!少年有此心志,胜过百名庸碌之吏!” ……畴?!陈默听其自称,握著竹简的手指骤然一紧。 他上前一步,低声確认道::“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少年再度拱手:“无终田畴,字子泰。” “田畴!” 陈默心中巨浪翻涌,面上却努力维持镇定。 此人,正是歷史上那位忠烈无双,被后世称为“幽州活地图”的田畴!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纸无心插柳的告示,竟真的引来了这等栋樑之才。 史书记载,田畴为报师仇,不远千里孤身奔赴。 为守乡梓,拒袁绍,曹操之聘,最终死於节义。 若能早早將此等忠义之士纳入麾下,於这礼崩乐坏之世,何愁不能保一境平安。 一念至此,陈默转头看向身侧的刘备。 刘备虽不知此人来歷,但见陈默神色郑重, 兼之方才那番“守土”之言甚合心意,当即对陈默微微頷首。 得到首肯,陈默不再犹豫。 立时郑重地长揖一礼,诚恳言道:“先生大才,默有眼不识。 白地坞草创,政务繁杂,正需先生这等贤才相助。 坞中欲聘先生为我部『书佐』,专司一应地籍户帐,不知先生可愿屈就?” 第六十六章 良才(谢书友9602二十二票,2529十九票,谢尔盖十七票) 刘备如今虽名为军侯,实则並无开府之权,无法任命正式朝廷官职。 所能私署之吏,书佐已是极致。 但这职位虽小,却是將身家性命託付的亲信之职。 刘备亦是上前一步,拱手为礼,目光殷切。 田畴见状,面露动容之色,朗声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二人大喜,当即下令, 命简雍將所有屯田帐册,尽数交由田畴覆核。 田畴亦未推辞,只躬身领命。 数日之后,一份全新的帐册便出现在了陈默的案头。 田畴以方格竹简为基,將田亩、劳力、徭役、產出、军粮等各项事务,分门別类,一一对应。 其上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陈默只翻阅了片刻,便忍不住嘖嘖称奇,对一旁的刘备笑道: “我与眾人苦算数日之功,竟不如田小先生一卷之效!” 刘备亦是讚不绝口:“此子大才,可为我幽州未来之柱石!” 於是次日,二人经过商议,正式委任田畴主管坞中所有文书簿册,兼理地势策划。 然而,惊喜接踵而至。 田畴到任不过数日,又有一名少年自北门而入。 这少年年纪更小,约莫十五六岁,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著股机灵劲儿。 谭青按例询问其姓名,少年答道:“豫,田氏。” 刘备正在一旁,闻言讶道:“又是田氏?莫非是先前那位无终田子泰的亲族?” 少年摇了摇头:“豫乃渔阳雍奴人,与无终田氏並无嫡亲之缘。” “田豫……”陈默眼皮猛地一跳。 这是后世威震北疆,以一己之力镇守边陲,令胡人闻风丧胆的振威將军田国让啊…… 可惜现在尚未及冠。 陈默在一旁仔细打量著这位布衣少年。 这可是刘备后来最为痛惜错失的英才, 甚至在临別时曾流泪嘆息“恨不与君共成大事”。 没想到这一世,因缘际会之下, 竟让这位北疆名將提前十数年归於帐下?! 他按捺住心中激动,笑著试探道:“渔阳田氏,我倒还识得一人。 你可知你族中有一位名叫田衡的,如今正在公孙伯圭司马的帐下担任从事?” 少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沉默片刻后,才略带倔强地回答: “田衡確为我族兄。然,豫与其志向不睦。 族兄行事,凡事先问利弊,而后再问义理。 豫,不愿同流。” 陈默听得心中暗笑, 这番评价,这套“利益优先”的行事逻辑,倒真像是后世玩家的思维方式。 他继续问道:“你既不愿追隨你的族兄,又为何要来我们这小小的白地坞?” 少年田豫对著陈默与刘备深深一躬,朗声道: “豫闻白地坞立军,乃是以义安民,非为私利而起。 豫虽年幼,亦愿投身军伍,追隨刘军侯与陈先生,见识一番这天下大势。” 陈默饶有兴致地问:“你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可知兵事?” 田豫昂首答道:“兵法韜略,豫不敢妄言。 然豫自幼生长於渔阳,隨父行商,对此地山川地理,略知一二。” 他顿了顿,隨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简陋线条: “渔阳之北,有獷平铁矿,濡水铜坑,皆为乌桓部落世代把守。 中山国相张纯便是仗此二矿之利,方能控扼乌桓诸部。 如今公孙司马势大,其財源根基亦在於此。 若有人慾图幽州,必先扼其咽喉。” 此言一出,刘备面露动容之色,陈默更是目光一凝。 这少年虽未明说战略, 但他指出的这两处矿脉,確是公孙瓚势力未来的经济命脉。 可谓是一针见血。 陈默追问:“你可知矿道所在?” 田豫点头:“豫家住雍奴县,幼时常伴父亲行商矿路之上。 沿途山川道路,皆存於脑中。 若先生日后有用得著的地方,豫愿为嚮导。” 刘备忍不住抚掌讚嘆:“此子虽年少,却有经天纬地之见!” 陈默更是心中大喜,他走上前,郑重地拍了拍田豫的肩膀:“好!年虽幼,心可用! 你便留在我帐下做个亲卫,平日里寻到那些关於军阵书算的新奇法子, 你若有心,皆可学去。” 是夜,陈默特意设宴,让田畴与田豫二人相见。 灯火之下,二人皆为田氏, 一位沉稳如山,一位机敏似水, 虽是素昧平生,却一见如故。 田畴看著田豫,笑道:“君少年老成,智见不凡,远胜常人。” 田豫亦恭敬还礼:“子泰兄胸怀地理,明察秋毫,豫愿时时向兄长请益。” 陈默手端酒爵,终是长舒了一口气。 心中被繁杂事务所压迫的窒息感,顷刻间消散大半。 “此二人,一为內政之才,可定根基。 一为军略之种,可谋將来。 我白地坞,从今日起,才算是真正在这幽州扎下了根。” 次日,田畴奉命覆核屯田诸事,很快便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拿著帐册找到陈默,指出若按照原定的三成征粮之法, 对於那些刚刚开荒,收成不佳的流民而言, 负担实在过重,恐会引发不满。 陈默立刻召集眾人商议。 席间,有人主张法不可改,必须严征,以充军备。 也有人念及民生疾苦,主张今年全免,以安民心。 爭论不下之际,陈默示意田畴发言。 田畴起身,並未直接反驳任何人, 只是神色淡然道:“今岁乃开荒第一年,民困於徭役,地力未復。 若急征,则民心离散,来年田地恐荒。 若全免,则军粮匱乏,士卒无以裹腹。 为今之计,宜取其中道。 当以亩分三等,依等征粮。 上等肥田,亩收一石三斗。 中等之田,亩收一石。 下等薄田,亩收八斗。 等外之田,概免其税。 如此,民既见优劣之差,必自奋发勤勉,以求多收。 官府亦可得粮,两全其美。” 话音落下,厅內一时寂静。 刘备听罢,即使以其深厚养气功夫,此刻也不禁霍然起身,连声称善: “此法可行!既恤民力,又励农耕,实乃万全之策!” 眾人闻言,细细一想,皆是心悦诚服。 陈默亦是长身而起,抚掌笑道: “昔人有言, 三代治世,法出一人而用天下。 今日我白地坞得一田子泰,胜得精兵十万!” 第六十七章 简拔(感谢「三息十行」十三张票,「炫love淘气」十张票) 五月將尽,北地暑气渐浓。 自长社大捷的消息北传,加之白地坞破寨之威, 整个幽州的局势,竟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静。 尤其是,当幽州刺史郭勛遣心腹从事巡视军务的消息传出后, 涿郡上下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更是淡了许多。 传闻这位郭刺史性情刚正严明, 最是痛恨黄巾未平之际,官军內部却互相倾轧。 此风声一出,无论是太守刘卫,还是公孙瓚,行事都收敛了许多。 最显著的变化,来自於北面十里外的季玄大营。 往日里那些在坞堡周边游荡的斥候马队,一夜之间销声匿跡。 取而代之的,是一车车送来的“友好馈赠”。 季玄仿佛彻底忘了昔日摩擦,隔三差五便派人送来些许粮秣,药材, 甚至还以涿郡新军的名义,送来了绢布条幅,称贺白地坞斩贼之功。 “黄鼠狼给鸡拜年。” 张飞站在坞堡高处,看著城下打著“涿郡新军”旗號的送粮车队,重重地哼了一声。 “子诚你说,这季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刘备看向身旁陈默,皱眉道, “前日暗害,今日示好,此人行事反覆无常,越发让人看不透了。” “不过是在向刺史府表忠心罢了。” 陈默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淡淡道: “郭公这把斩蛇之刀悬在头上,季玄这条地头蛇,自然要先把毒牙藏起来。” 数日后,幽州刺史的使者车驾,也终於抵达了掛角白地。 来者姓卢名观,年近四十,出身太学。 其人言谈儒雅,一袭青衫,全无半分武人习气。 有些不巧的是,这几日刘备亲自率领一队亲卫,前往了太行山口。 一是检点烽堠,二是巡视几处新设的戍所岗哨, 此时尚未归营。 故而,只能由陈默暂摄坞中之事,率眾在坞门前迎接。 可笑的是,当卢观的车驾抵达坞堡门口时, 季玄竟也带著数名隨从,“恰好”自北营赶来。 “卢从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季玄抢先一步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脸上堆满了诚挚笑意。 他先是对著卢观长揖一礼,隨即极自然地转向陈默,仿佛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 “卢大人,且待下官为您引荐。 这位便是我涿郡的少年英才,陈默陈子诚! 前日陈军佐率部破贼,兵定太行,实为我幽州安民立下大功! 有陈军佐在南面镇守,我等在北营,亦觉心安吶。”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若是不知內情的人听了,定以为这两人是肝胆相照的袍泽兄弟。 张飞在后方眼角微抽,陈默却是面色如常,脸上也掛著同样的客套笑容。 他拱手回礼:“季兄过誉了。 白地坞能得安稳,亦是全赖涿郡北营声威远播,贼寇不敢轻犯。 季兄练兵有方,才是涿郡之福。” 两人言笑晏晏,一派和睦,仿佛先前那场夜袭暗算从未发生过。 卢观站在中央,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並未点破。 只是微微頷首,似是颇为满意。 当晚的宴席上,卢观对白地坞的战功只是略作嘉许,反倒对屯田政务极感兴趣。 席间,他忽然开口考问: “听闻白地坞屯田垦荒,卓有成效。 敢问二位,如今涿县中粮收之法,依何律而行?” 季玄正端著酒杯,闻言动作微微一滯。 他虽是经歷了不止一个副本的资深玩家, 靠著“洪流”系统加点,精於战阵廝杀,权谋算计, 但对於这汉代的具体农桑税法细节,季玄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作为“神话”公会里专门负责渗透地方,统合眼线的“天机星”, 他將小半属性点都投在了“魅力”之上, 虽然这让他长袖善舞,但也导致他的“时代亲和”属性不算太高。 尤其是这种枯燥的政务常识上,季玄並没有多少积累。 这种即兴的政事考校,若是没有提前准备,根本无从答起。 他只能尷尬地笑了笑,顺势举杯掩饰: “下官久在军旅,只知练兵杀贼。 於农事一道,確实不如子诚兄精通。” 卢观的目光转向陈默。 陈默却只是从容放下竹箸,將田畴所制定的“三等征粮法”娓娓道来: “……下等薄田,亩收八斗,等外之田,概免其税。 恤民即是养兵,百姓有余粮,方能安心守土。 如此,民既见优劣之差,必自奋发勤勉。 官府亦可得粮,两全其美。” 卢观听罢,眼中精光一闪,当场抚掌大悦: “好一个『恤民即是养兵』! 此法简明易行,仁义兼备,实乃安民之良策! 我会將此法详录,上奏州府,或可在幽州全境推行!” 一旁,季玄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他端著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指节不免又开始泛白。 …… 当夜,卢观宿於白地坞新辟的书舍。 夜深人静,陈默摒退左右,独自前往相见。 书舍內,烛火通明。 卢观见他到来,並未客套, 而是屏退侍从,开门见山:“陈军佐,坐。” 待陈默落座,卢观的目光突地变得锐利了几分: “幽州上下,贼未平而內爭已起。 公孙瓚骄悍,刘卫怯懦, 二人互为掣肘,久之,必为幽州祸根。 吾奉刺史郭公之命,巡视州郡, 便是欲择一忠勇能办实事者,为郡中表率,以正风气。” 陈默神色不急不徐,平声答道: “在下人微言轻,只知守土安民,不敢妄言州郡大事。” 卢观盯著他,忽然轻笑一声: “若你等真只求守一隅,何以筑高垒,行新法,募精兵,开武库? 陈军佐,这里並无外人。 你与刘玄德,志向绝不止於这一坞一郡之地。” 陈默沉默了片刻,缓缓起身,对著卢观深深一揖。 “卢公明鑑。 若能使一方百姓得安,免受流离之苦, 哪怕背负越权之名,默与玄德大兄,亦无怨无悔。” “郭公要的,便是这股锐气。”卢观畅怀大笑道: “你与刘玄德等如今所任的『討寇军侯』,终究只是太守府私署的虚职,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 待我回报郭公,必当举荐你等一个府衙正职,直隶於刺史府! 届时,涿县军政,你等或可自专, 不必再经那庸官刘卫之手!” 陈默心中一动,这无疑是一份天大的好处。 但他也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无异於是郭勛想在公孙瓚与刘卫之间,打入一枚新的楔子。 而他们白地义军,便是郭勛隨手布下的, 用来从两大势力口中夺食的, 那枚过河之卒。 既入棋局,便无退路。 “谢卢公提拔。”他再次拱手。 第六十八章 窥伺(感谢「东海提督」1500点打赏,芥末的寂寞十四张票) 几日后,卢观启程离去。 送別卢观的次日清晨, 刘备带著一身征尘,自太行山口巡视归来。 然而这边马蹄未歇,季玄后脚便亲自登门拜访, 满面春风,似是比前几日更加亲切。 “子诚兄,前几日卢公在,你我多有不便。 今日我特备薄礼,一为庆功,二为敘旧。” 他带来的礼物不可谓不重。 整整两车上好的粟米,一箱珍贵伤药,十几匹蜀锦, 甚至还有一匹神骏非凡,来自辽西的千里良驹。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跟在马匹后的,一名女子。 “这位是我一位远方族叔的女儿,名曰季婉。”季玄笑著介绍, “家中遭了变故,前日里特来投奔。 我观其性子文静,略懂针织汤药, 留在我那满是鲜卑胡人的营中多有不便。 便想著送来陈刘二位帐中,照顾起居,也好有个安身之处。” 那女子年约十八,身著素裙, 其人仪態温婉,皮肤胜雪, 闻言只是怯生生地对著陈默盈盈一拜,未发一言。 此言一出,周围空气瞬间有些凝固。 这分明是明目张胆地往义军这边塞眼线。 陈默却未急著回绝,而是侧首看了一眼身侧的刘备。 刘备面色沉静,目光幽深如潭,此刻也正投向陈默。 四目相对,仅是一瞬,两人便已读懂了对方眼底深意: 拒之示弱,纳之则安。 几不可查间,刘备微微頷首。 得到首肯,陈默转过脸,面上堆起的笑容更盛。 他不再推辞,只是向季玄拱手道:“季兄有心了。 只是军中不便,若真要留下,倒也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总不好让她与我等糙汉挤在一处。” 他当即布置下去,命人在坞堡东侧一处僻静之地,单独搭一座偏屋, 名曰“女工坊”。 又拨了几名在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妇人陪侍。 “季姑娘既是季兄亲眷,便是我白地坞的贵客。”陈默对季玄道, “平日里,便让她帮帮坞中妇人的缝纫织补之事。 如此安排,季兄可还满意?” 季玄一愣。 他本意就是想將人塞进刘备或陈默的贴身营帐, 却没想,被对方如此轻巧地“供”到了偏屋別院。 但他转念一想, 人既已入坞,便不算失败,遂笑道:“如此甚好,全凭子诚兄安排。” 待送走季玄,眾人回到中军大帐。 一直憋著股火的张飞终於忍不住了。 “嘭”的一声,他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盏乱跳: “那季玄狗贼!欺人太甚!这分明是送个细作来盯死咱们! 二哥,你们平日里那般精明,今日怎么犯了糊涂? 依俺老张的脾气,就该连人带马给他打出去! 为何还要收下这个祸害?!” 陈默正欲开口,刘备却已先一步抬手,按下了张飞在空中挥舞的粗壮手臂。 “翼德,休得造次。” 刘备的声音温和,笑著解释道,“此事,是我与你二哥的共同决断。” 张飞气呼呼地坐下:“大哥,那你倒是说说, 咱留这么个眼线在家里,图个啥?” 刘备看了一眼帐外,目光幽邃,缓缓道: “其一,此时若拒,便是直接撕破脸皮。 反倒会让季玄觉得我们正如临大敌,始终未失报復之心。 又或是我们在这坞堡內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从而引来更甚的窥探。”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陈默。 陈默会意,笑著点头补充道:“其二,此女既是探子,那便是季玄的一双眼睛。 放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探子,总好过暗处防不胜防的冷箭。 我们不仅要收下此人,还要让她看明白。” “让她看明白?”张飞一头雾水。 “对,让她看我们『想让她看到』的东西。”陈默语气篤定, “越是让她看得清清楚楚,季玄便越是会对我等所示的虚实深信不疑。 此乃孙子兵法所云,『示之以诚,诱之以虚』』。” 张飞抓了抓后脑勺,虽未全懂,但见二人如此篤定,便也不再叫嚷: “罢了罢了,反正动脑子的事俺也不懂,大哥与二哥心里有数就行。” 季婉入坞的那日,春末的风中带著淡淡花香。 她一如季玄所言,性子温和,举止得体, 每日也只安静地待在女工坊里,极少出门。 其人言语温柔,容貌柔婉,很快便得了坞中妇孺的喜爱。 连张飞都暗暗称奇:“若是细作,这演的未免也太好了些。” 然而,陈默心中的警惕却未曾放下。 几次深夜,他巡营时路过女工坊的屋外,总能见到季婉伏案书写的身影。 陈默也曾遣人暗中探查,此女抄写的並非情报,而是《周官》与《农书》等物。 有一次,她听见院外有孩童读书不识字,还俯身出去,温柔地教他们辨认“忠”、“信”二字。 刘备看在眼里,亦是感嘆: “若是生在太平时节,当是个明理识义的贤淑女子,而非这般作为眼线暗探。 可惜了。” …… 夜深,陈默於帐中独坐。 坞堡事务千头万绪,但他此刻的心思,却在另一处。 他唤出系统界面, “摆渡人”的头像,正在不断闪烁。 【摆渡人】:“查到了。 於毒的老营主力已在太行东麓开始集结。 且我发现,近日山中行商,信鸽频繁往来,有人在给他们提供物资支援。” 【沧州赵玖】:“查出是谁了吗?” 【摆渡人】:“不確定,那份援助的手脚很乾净。 但我截获的一份物资清单上,有些东西...... 只在正规官军的武库里才有。”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季玄? 他一个小小的涿县典吏,哪怕是资深玩家, 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手笔去支援一支数万人的贼寇主力。 除非……於毒背后还有其他人。 一个能调动官军武库,有足够財力,且迫切希望幽州乱起来的人。 公孙瓚? 若真是他暗通山贼,养寇自重, 那这幽州的水,可就真是深不见底了。 【沧州赵玖】:“需要確凿的证据。” 【摆渡人】:“我的人正在跟一条线。 白狼渡, 那里是於毒部在山外的一处秘密接头点。 既然要运粮运械,就一定会有痕跡。” 【沧州赵玖】:“小心行事,此事需要实证。” 关掉界面,陈默独自一人倚窗,看向北方季玄营地里的一片死寂。 风掠过营帐,烛火摇曳。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女子绣鞋脚步声,应是季婉。 她似乎走到了门前,迟疑了片刻, 最终却没有推门,又悄然退了回去, 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 陈默没有转头,只是手指轻轻敲击著窗欞。 “白狼渡……” …… 几日后,蓟县,幽州刺史府驛馆。 刚刚从涿郡巡视回返的卢观,方才解下披风, 一名心腹侍从便神色匆匆地从暗处闪出,递上了一封密封严实的蜡丸密信。 “大人,有人射箭书於驛馆门柱之上,指名呈给您。未留署名。” 卢观拆开蜡丸,展开其中绢布。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呈卢公亲启。 白地坞刘陈二人,名为义军,实为贼党。 暗通太行於毒,虚报战功,倒卖军粮以充私库。 若卢公存疑,可遣人查探白地坞书房暗格, 自有贼匪往来信函为证。” 卢观凝视著那行字, 儒雅的面容在烛火下晦暗不明。 良久,他没有说话, 只是將那绢帛凑近灯芯,两指轻轻一搓。 火舌舔舐, 绢布瞬间捲曲焦黑,化作飞灰。 第六十九章 树影(感谢洛小白二十五张,逝去的风十八张,夕阳无邪十六张) 六月初,涿郡,掛角白地。 午后日头毒辣。 知了在树梢上嘶鸣个不停,噪得人心烦意乱。 陈默独自立於坞堡望楼之上,任由热风拂过面颊, 目光却始终凝视著北方官道。 距离刺史从事卢观离开白地坞,已过了整整二十日。 依照汉家官律,州府徵辟与任命文书,最迟半月便达。 但如今,这份先前卢观亲口许诺的任命, 却迟迟未至,如石沉大海。 这绝非寻常。 郭勛既有心扶持义军来制衡公孙瓚,行事便该雷厉风行。 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大人。” 谭青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递上了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细小竹管。 陈默接过,展开。 这是潜伏在北面的暗哨传回的密信。 信上內容很简单: 季玄营中的巡逻路线,在三日內改了数次。 营地外围的暗哨增加了一倍,夜间火把通明,严防死守。 陈默的手指在望楼木栏上轻轻叩击。 季玄如此大动干戈,不知是在防备山中贼寇,还是在算计…… 南面的自己。 他將密信凑到手边的望楼风灯上,看著它捲曲,发黑, 最终化为灰烬。 “谭青。”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自今日起,你亲自带人接管坞中帐册。 辅助田畴田书佐,暗中覆核近半月来所有的粮草出入登记,武备支取记录,以及…… 女工坊那边的用度。” 谭青一愣:“大人是怀疑……?” “刺史府的任命迟迟不下,北面的季玄军又忽然闭门自守。” 陈默的声音平静无波, “在这种时候,我们自己的內院里,不能起火。” “属下明白。” 然而,麻烦的到来,远比陈默预想的还要快。 几日后的一个黄昏, 大雨初歇,空气中满是湿漉漉的土腥味。 负责看守粮仓的仓吏刘福,连滚带爬地衝进了陈默营帐, 其人脸色煞白,满头冷汗。 “军佐!不……不好了!粮仓……粮仓闹鬼了!” 陈默正与田畴,周沧等人议事, 闻言,几人皆是猛地抬起头。 “慌什么!”周沧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低吼道, “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昨夜风雨大作,小人守在仓內,丑时刚过,忽然听见门閂响。” 刘福颤抖著说, “可小人自始至终未曾离岗。 今早天明,雨停了,小人去检查,发现…… 发现门閂真的被人从外面拨开,又插回去了! 而且……而且地上……” 陈默已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去看看。” 粮仓重地,气氛肃杀。 陈默蹲下身,仔细察看刘福所指的那片泥地。 在门轴下方的角落里,雨水未曾完全浸透, 只留下一个极其细微的脚印。 那鞋印很浅,鞋底纹路细密, 不似中原百姓的麻鞋或军中常见的战靴, 反而像是北方胡人所穿的软底皮靴。 但看大小,又比寻常胡人武士的脚印更小,更轻巧。 “昨夜当值,除了你,还有谁来过?”陈默沉声问。 “回军佐,只有小人一个。”刘福迟疑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补充道, “不过……不过季姑娘夜里曾提灯来过一次, 说是风雨太大,怕仓里进了水, 又似是听见有鼠啮之声,便…… 便进来巡看了一圈。” “季婉?”周沧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军佐,此女来歷不明,又是季玄那廝送来的。 昨日她夜行粮仓,今日便出了这等蹊蹺之事, 必是奸细无疑!” 陈默却摆了摆手,示意周沧稍安勿躁。 他用指尖捻起一丝印痕旁的泥土,放在鼻尖轻嗅,摇头道: “若真是老练贼探潜入,绝不会留下这等明显的痕跡, 更不会只动门閂,而不动一粒粮食。”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紧闭的仓门,声音渐冷: “这倒像是一场刻意为之的栽赃,意在祸水东引,让我们自乱阵脚。” “封锁此地,不许任何人擅入。”陈默下令, “谭青,给我盯死季婉。 我要知道她这三日之內,见过谁,去过哪,碰过什么。” 几个时辰后,谭青的密报送到了案头。 “大人,查实了。”谭青的神色有些复杂, “季姑娘这几日,確曾在夜间数次出入后仓, 但她去的是药材库,取的是烈酒与艾草, 皆是送往伤兵营敷料之用,帐目確凿。” “她也曾与女工坊的妇人一同帮忙抄录文牘, 所抄內容,多为农屯帐目与礼品清单, 皆是寻常事务。” “惟独有一事,”谭青顿了顿, “昨夜二更,她曾在后院临河的渡口边,独自停留了约一炷香的时辰。 形跡可疑,似在等人,却无人前来。” “河边?”陈默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那处可通外坞?” “正是。”谭青应道, “顺流而下三里,便可绕出坞堡柵栏。” 陈默盯著舆图渡口,久久不言。 良久,他向后传令道: “田豫,你去替我查一件事,我心中或有猜测。 谭青,你且通报玄德大兄,翼德他们, 今夜於我帐中,共商此事。” …… 夜半三更,中军大帐內灯火通明。 刘备盘膝坐於案侧,手中拿布帛,缓缓擦拭著双剑。 张飞,简雍等人分坐两侧,气氛压抑难明。 “州府任命,果真还没有消息吗?”刘备停下手中动作,抬头问道。 “回军侯,没有。”答话的是帐下亲兵田豫。 少年如今已褪去了几分青涩,眉宇间多了一丝干练。 他微一拱手,补充道: “不仅任命文书未到,这几日,连往来蓟县的商队都少了三成。 我去市集打探过,商人们都在传, 说是......涿县或要变天了。” “无风不起浪。”陈默坐在左侧,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子诚的意思,有人向州府进了谗言?”刘备將剑归鞘,发出一声清越鸣响。 “怕是不止谗言。”陈默轻笑一声, “如果只是几句蜚语流言,郭勛为了制衡公孙瓚,顶多压一压我等赏赐, 绝不会直接扣下任命。 除非……有人给了郭勛不得不信的证辞, 证明我们不仅无功,反而有罪。” 第七十章 惊弦(感谢奥古狂热者,MoonKnight,帝皇的十张月票) “有罪?”张飞瞪大了环眼, “俺们杀贼安民,有甚鸟罪?” “或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田豫接过话头,神色凝重。 厅內瞬间死寂。 便在此时,负责內卫的谭青快步走入,神色匆匆: “军侯,军佐。刚才巡夜的弟兄在清理外墙下淤泥时,发现一处痕跡。” “讲。” “坞堡东北角的水柵栏被人动过。 水下原本布设的刺网被剪开了一个缺口, 手法极其老辣,切口平整, 若非今日退水,绝难发现。 看痕跡,应是两三日前留下的。” 陈默与刘备对视一眼。 两三日前,正是那个季婉入坞后的第一个雨夜。 “有人进来了。”陈默缓缓站起身, “也对。季玄既然送了美人入帐,自然要配几个身手好的樑上之君。” 张飞按捺不住,嗡声道: “俺这就带人,去把那姓季的女人抓起来!不信她不招!” “翼德!”这一声呵斥却是来自刘备。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拍了拍张飞的肩膀: “贸然动手,只会引起坞堡人心动盪。 抓了那个女子,就能洗清吾等的污名吗?” 陈默笑了笑,补充道, “且若那季婉真是暗探,行事已毕,便早已是弃子诱饵。 贸然搜查,只会打草惊蛇, 或让她背后主使立刻隱匿目的,再寻他期。” “子诚说得正是, 无论从事卢观,亦或是州府郭勛,要的都是实打实的证据。” 刘备转头看向陈默,目光炯炯, “子诚,若你是季玄, 要在吾等的坞堡里坐实某样罪名,会怎么做?” 陈默走到书架旁,指尖划过其上一排排竹简: “若我是他,我会……送些东西。” “送东西?”张飞挠头。 “把几封偽造的,带有黄巾渠帅或是太行贼印信的『密信』,藏进坞中机要之地。” 田豫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发白, “一旦州府派人搜查,从我们这里搜出了通敌书信,那便是铁证如山!” 刘备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既如此,那便请君入瓮罢。 翼德,国让, 近几日,且行外松內紧之策,撤去坞堡明哨。 子诚,且待你我二人…… 共捉此贼。” ……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乌云蔽月,伸手难见五指。 整个白地坞早已陷入沉睡,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书舍內外,一片死寂。 黑暗中,陈默身著软甲,立於书架內侧的阴影中, 呼吸绵长,几不可闻。 在他对面的角落里,数十名手持强弩的亲卫精兵正如雕塑潜伏, 弓弦绞紧上蜡,无一丝声响。 丑时三刻,极轻微的“咔噠”声从窗外传来。 那声音极其细微, 若非全神贯注,定会以为硕鼠过路。 窗閂被一把极薄的刀刃缓缓拨开。 紧接著,一个黑影如狸猫般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借著微弱的星光,陈默看得分明。 那黑影根本没有去翻找任何事物,而是直奔主案后的书架。 那人动作极快, 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正欲塞进书架深处。 定然正是栽赃的偽证! 就在他的手即將触碰到暗格的瞬间。 “动手。” 黑暗中,陈默冰冷的声音突兀响起。 “崩——!” 根本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早已蓄势的多张强弩同时击发! 那黑影显然也是顶尖高手, 在听到人声的瞬间,浑身肌肉紧绷, 猛地向侧面扑倒翻滚。 但在书舍这狭小的室內,面对预设的弩阵, 任何身法都是徒劳。 “噗!噗!” 两支弩箭狠狠贯穿了他的小腿和肩胛, 將他整个人带得向后飞去,重重砸在木柱之上! “啊——!”一声短促的惨叫刚出口, 那人便被早已埋伏在一旁的周沧猛虎扑食般压在身下。 “留活口!別让他服毒!”田豫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然而,就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鸟鸣。 竟是另一处暗哨的示警信號! 那被俘之人眼神发狠,竟藉机狠命一咬, 口中预藏的毒包应声而破, 身子猛地一挺,就此气绝。 几乎是同一时刻,屋外喊杀声大起, 显然,潜入的贼人並非只这一个。 屋外田豫带领的亲卫已在与其交手。 “贼人另有后手!” 电光火石之间,陈默率眾推门而出,加入战团。 强弩列阵之下,负责接应的十数名黑衣刺客一击而溃, 见事不可为,多数竟也服毒自尽。 唯有为首几人见势不妙, 其中一人一脚踢翻了近前几人手中的灯笼,引燃了迴廊帷幔, 火光骤起,视野瞬间变得昏暗交错。 混乱中,那为首几人竟是悍不畏死, 更有一人硬生生受了田豫一刀,拼著左臂鲜血迸溅, 强忍剧痛,嘶吼著向外突围! “哪里走!!”紧隨其后的田豫一声高喝, 手中环首刀带著风声,狠狠劈向另一名刺客的后心! 那刺客被正巧砍中,却只是闷哼一声,显然內里也穿了护甲。 他膝盖一软,却借著这股反震之力,回手扬出一蓬白色粉末! “生灰?!”田豫下意识闭眼后撤半步,骂道:“下作东西!” 趁著这这一瞬的空隙,几名刺客根本不予恋战, 只是连滚带爬地向远处黑暗中逃命! “追!他们几个都受了伤,跑不远!”陈默也不管那漫天粉末,提弩便追。 屋外各处,早已埋伏在四处的亲卫们举火围了上来。 “在那边!往东面去了!” 眾人循著踪跡一路疾追。 那几名刺客却是身法极快,且像对坞內地形极为熟悉, 借著夜色在房舍间穿梭。 但显然,其中有人受伤不轻, 地上每隔几步便能看到几滴喷溅的鲜血。 血跡一路蜿蜒,最终消失在女工坊的一处偏院外。 “季婉的住处?”追至院门的田豫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赶来的陈默。 “破门!”陈默没有丝毫犹豫。 “嘭!” 木门被几名亲卫一脚踹开。火把的光亮瞬间照亮了幽暗小院。 院內,季婉跌坐在院角的柴堆旁,脸色惨白如纸。 她髮髻散乱,只穿著单薄的中衣,显是惊魂未定。 女子怀中,正紧紧抱著一只通体雪白的猫, 那猫儿“喵呜”地惨叫著,腹部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流血, 染红了季婉的素色衣袖,也滴落在她脚边的泥地上。 “大……大人?”她惊愕开口,声音颤抖如风中落叶。 第七十一章 虚实(感谢峰存,我的態度呵呵1500点打赏,无语芽十六票) “人呢?!”此时赶到较晚的周沧也挤进院来。 他红著眼,提刀便要上前, “方才那些黑衣贼人呢?!” 季婉被这阵势嚇得身子向后瑟缩,双眼含泪:“我……我不知。 我方才只听得院外似有狸儿叫声,开门查看, 就见这小狸倒在阶前,似被人用刀所伤…… 我……我便將它抱了起来…… 好像看到几个人影,似是翻墙走了……” 陈默大步上前, 先是看了一眼季婉怀中花猫,又看了看墙角阴沟。 墙上確有踩踏与攀爬痕跡, 但却被这斑斑猫血盖住大半,难以辨认是否留有刺客血跡。 他看向季婉,目光锐利如刀: “你既然看到了人,为何不叫喊?” 季婉满脸泪痕,嘴唇哆嗦著:“我……那是刀……我害怕……” “军佐!”此时,田豫从墙根处捡起一样东西,快步走来。 那是一块被撕裂的黑色布条,上面还带著一丝血跡。 “在墙头的铁蒺藜上发现的。 看来是那些贼人慌不择路,翻墙时被刮到了。” 田豫看了一眼墙外,沉声道: “墙外便是水渠,直通坞外拒马河。 此等贼人怕是水性极佳,已经顺水遁了。” 陈默接过布条,捻了捻。 上好的夜行衣料子,绝非寻常流寇能有。 “莫要再追,以防中伏。”他按住了还要翻墙去追的田豫, “且既已入水,再追也是徒劳。” 陈默站在院中,目光在季婉身上停留了许久。 这只猫伤得太巧了。 他缓缓起身,目光如炬,紧紧盯著季婉的眼睛: “季姑娘,狸性灵敏,遇惊必跃向高处。 何以恰好被人砍伤在你的阶前? 又怎会……流了这么多血,恰好盖住了贼人踪跡?” 季婉抱紧了怀中的花猫,用力地摇了摇头, 但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闪烁了一下, 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陈默刚欲再问。 “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负责粮仓守备的屯长气喘吁吁地衝到门口: “报!粮仓那边……生变!有人慾要纵火!” “什么?!”田豫大惊失色, “声东击西?糟了!我们的人都在书舍左近埋伏……” “不必惊慌。”陈默並未回头,只是淡淡道: “布此局者虚虚实实,確实高明。 先以书舍栽赃为饵,再以刺杀突围为乱, 最后还要烧我粮草,以乱军心。 然,吾早遣翼德与谭青, 领著新练的那三百农兵,在粮仓恭候多时了。” …… 待陈默带人赶到时,粮仓的战斗已然落幕。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气与未散的火油味。 十数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粮仓前的空地上。 “呸!一群杂碎,都不够俺活动筋骨的!” 张飞立在尸堆中央,煞神一般。 他手中丈八蛇矛还滴著血, 脚边尚且横臥著一个尚在抽搐的贼尸。 那贼人胸前软甲早已完全破碎,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触目惊心。 “二哥,你来了。” 张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还抓了几个活口,已经让谭青送去內坞,让宪和大兄带人去审了。” 说罢,他隨手从怀里掏出几枚染血的物件,叮叮噹噹扔在陈默脚边, “看看这些。” 陈默弯腰捡起。那是几枚粗铁打制的腰牌,上面刻著拙劣的牛角纹样。 “牛角铁牌……”陈默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太行山贼寇中小头目才有的信物,先前攻破於毒双寨时曾缴获过几枚。 他快步走到一具贼尸旁,翻检其装备。 皮甲残破,兵刃生锈, 不仅没有那些书舍刺客的精良软甲与口中毒囊, 有几人甚至连像样的绑腿都没有。 “军佐,不对劲。 ”田豫在一旁擦著刀上的血,皱眉道, “书舍那批人,训练有素,进退有据,是死士。 这批人,凶悍而无章法,却是流贼。” 陈默缓缓起身,指尖摩挲著那枚铁牌,冷声道: “书舍栽赃,意在陷害。 粮仓纵火,意在製造混乱掩护撤退。 这两拨人,一精一糙,一明一暗, 却选在同一个风黑月高夜动手……” “是有人在勾连山贼,互为诱饵。”周沧一针见血地补上了后半句。 就在此时,眾人却听到, 坞堡北门方向的大地,忽然微微震颤起来。 “轰隆隆——轰隆隆——” 声音初时如闷雷滚走,转瞬便化作密集的暴雨击鼓。 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寂静,整齐划一, 挟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滚滚而来。 “骑兵?!”田豫脸色骤变,趴在地上听了一瞬,猛地抬头, “不下百骑!蹄声齐整,正冲北门而来!”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前脚內贼刚平,后脚外敌就至! 这时间拿捏得如此精准,若真是山贼主力趁乱夜袭...... “全军列阵!准备迎敌!” 號角悽厉吹响,陈默几步登上北门望楼。 然而,当他借著火光看清来人时,紧绷的神情却微微一滯。 火光映照之下,柵栏外並非山贼,而是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队。 前排几名骑士身披白甲,在火把下反射著如雪寒光。 后排则是数百名身穿皮袄,背负角弓的乌桓突骑,弯刀森然。 为首之人,胯下一匹神骏非凡的辽西白马, 一身银甲未染半点尘埃,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关切。 却是季玄。 “陈军佐莫慌!”季玄在马上高喝一声,声音清朗,传遍四野。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对著城头抱拳道: “季某在北营,忽听南面乱起,心知白地坞或许有变! 特率麾下百余精骑,火速前来驰援!” 未等陈默回话,他已转身, 对自己麾下的乌桓精骑下达了一连串熟练的命令: “第一队,向西搜捕作乱余孽!” “第二队,列阵拱卫坞外,一只蚊蝇也不许放出去!” “隨身亲卫,隨我入坞,拜见玄德与子诚诸位大人!”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儼然一副友军救场的架势, 却又不动声色,將白地坞外围封得死死的。 张飞在陈默身侧握紧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季玄狗贼……怎么能来得这么快?怕不就是贼喊捉贼!” “开侧门,放他几人入坞。” 陈默的声音古井无波, “眾目睽睽之下,且看他到底意欲何为。” 第七十二章 摊牌(感谢琳琅二十二票,阮雪之姝,周35,璃语清歌十四票) 季玄拍了拍甲冑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带著十几名亲卫大步流星走入坞堡。 见到满地狼藉与陈默,乃至闻讯赶来的刘备等人, 他脸上立刻堆起了歉意与庆幸交织的笑容。 “玄德兄!陈兄!万幸万幸,看来季某是多虑了。 贵坞英才济济,这点小乱子早已平定。” 陈默目光掠过他身后那些神情冷漠,手按刀柄的白甲护卫, 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那倒要多谢季兄,深夜『路过』,如此及时。” “哎,陈兄此言差矣,非是路过,实乃追捕贼人至此。” 季玄说著,忽地拍了拍手。 “哗啦——” 几名白甲骑兵像拖死狗一样,从后面拖出了三个被捆成粽子的人, 重重地摔在泥地上。 这三人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们的下巴都被卸了下来,显然是为了防止服毒自尽, 背上更有几道新鲜刀伤,皮肉翻卷。 田豫眼尖,一眼便认出其中一人的身形, 正是方才在书舍突围的那名首领! “这些人,”季玄指著地上的俘虏,语气轻描淡写道, “是我部骑兵在北面拒马河畔截下的。 他们水性虽好,鳧水却总也快不过马蹄。” 他走到一名俘虏面前,重重一脚踏在那人背上,踩得其一声闷哼。 季玄抬头看著陈默,似笑非笑: “我稍加手段审讯,他们便招了。 这群人奉命潜入白地坞, 去书舍,是为了塞几封偽造的通敌信函, 联络太行贼去粮仓,是为了放火製造混乱。 所谓……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张飞怒极反笑, “你说得倒是轻巧!只怕不是有某人暗中作祟!” 季玄缓缓收敛了笑容。 就在此时,被季玄踩在脚下的一名俘虏似乎是缓过一口气, 猛地挣扎著抬起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嘶喊著: “大人!饶命……小的可全招了! 小的只是奉命行事,那信也是……” “聒噪。”季玄眉头微皱,原本踩在俘虏背上的脚骤然抬起。 “砰”的一声闷响,厚底牛皮战靴狠狠地踢在了俘虏的侧脸上! 那俘虏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便如破布袋般横飞出去,重重摔在泥地里。 他捂著脸痛苦翻滚,指缝间涌出大量鲜血, 几颗断牙混著血沫吐了一地。 季玄却只是嫌弃地在草地上蹭了蹭靴上血跡,淡淡道: “吾等几人说话,哪有你这条断脊之犬开口的份?” “住手!”一声低喝猛地响起。 一直未曾开口的刘备大步上前,推开了季玄身侧想要拔刀的亲卫, 他俯身查看了一下那俘虏伤势,而后抬头看向季玄, 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庞笼上了一层寒霜: “季典吏,此人既已受缚,便是待罪之身。 杀之可也,辱之不可! 如此行事,实非仁义之师所为!” 隨著刘备这一动,周围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季玄身后的白甲兵登时齐刷刷地按刀上前一步,眼神冰冷。 张飞手中矛尖亦是猛地抬起,遥指季玄咽喉: “俺大哥说话,你这廝可听得懂?!” 两军对垒,剑拔弩张,下一刻便要血溅五步。 然而,季玄却忽然笑了。 他挥手止住了身后蠢蠢欲动的部下,看著蹲在泥水中的刘备, 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混杂著嘲弄与无谓的...... 只有玩家看npc时才会有的眼神。 “刘军侯果然是……仁德无双,季某佩服。” 季玄意味深长地感嘆了一句,隨后才转过头, 目光越过眾人,直直地盯著陈默。 那种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客套与虚偽,反而...... 多了一丝莫名深意。 “方才那位张兄弟说得对。 这次的『里应』,確实不在別处, 恰恰就在咱们幽州官军之中。” 帐外眾人闻言,无不色变。 陈默盯著季玄:“此言何据?” “大人!”就在这时,谭青也匆匆赶来, 手中捧著一枚被火燻黑的竹简, “这是审方才粮仓那纵火的活口时搜出来的!” 陈默接过一看,竹简上用硃砂刻著一行字: “白狼渡·谷粮·鹤符为记”。 季玄瞥了一眼那竹简,嘴角微扬: “看来我们查到一处去了。 陈军佐,此时坞中尚需刘军侯与其他诸君弹压乱局,安抚人心, 他人恐是无暇分身。 至於这些隱秘关节…… 不如你我二人,入帐一敘? …… 陈默的私人军帐內,烛火摇曳。 季玄屏退了左右侍从,就连谭青和田豫等人都等在了帐外。 帐中,只留下了陈默一人。 当营帐的布帘落下,季玄脸上那种“汉代忠良”的面具,仿佛在一瞬间融化了。 他隨手拉过一张矮凳坐下,姿態放鬆得甚至有些无礼。 “啪。”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同样的竹简,拋在了陈默面前的案几上。 那上面也刻著一行字, 字跡不同,但內容却惊人的相似:“白狼渡·接应·勿失”。 “这是从我抓到的那些探子...... 也就是去你们书舍栽赃的那批『死士』身上搜出的。” 季玄指了指竹简,语气变得慵懒而玩味: “陈兄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一边是太行山贼,一边却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因为那批死士,根本不是山贼,而是……幽州叛卒。” 季玄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著奇异的光芒, “我审问的时候,用了点特殊的法子。 他们虽然嘴硬,但还是被我诈出了一个名字。 其名......” 他盯著陈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田衡。” 营帐之中,骤然一静。 饶是陈默,在听到这个名字时,也不禁抬起了眼。 “田衡?”他沉声反问, “那个公孙伯圭將军帐下,统领白马义从的指挥从事?” 季玄的唇角,再次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正是。” 他缓缓摘下腰间那枚代表“涿郡典吏”的符印,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整个人向后一靠,双眼微眯。 “我们得重新认识一下了,陈子诚军佐。” 季玄嘆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放鬆,甚至带著一丝戏謔。 “你我之间,本该早些开诚布公的。” 他抬头,望向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应该也是玩家吧?” “我的真名,自然也不叫季玄。” 季玄迎著陈默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坦然一笑: “自我介绍一下。 神话公会,洪流『地榜』前百, 天机星。” 陈默沉默地看著他, 帐外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照著他晦暗不明的脸。 良久,他终於缓缓放下了手中竹简。 第七十三章 各怀(谢空澜图500点打赏,玉衡道尊十五票,火少杰十六票) 夜风掠过,捲走了帐外一地的血腥气。 军帐之外,喧囂渐止, 只余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与巡逻甲士沉闷的脚步声音。 帐內,孤灯如豆。 陈默与季玄隔案对坐,谁也没有再先开口。 天机星......“地榜”前百? 陈默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在快速权衡著这个词的分量。 在他原本的认知里,各个副本只有“游戏中”和“结算时”的声望排名。 至於这些经歷过多个副本世界的资深玩家组织,究竟掌握著何种资源与手段, 他几乎一无所知。 但他並未流露分毫异样。 这种时候,不予回答就是最好的偽装。 既不露怯,亦不承认, 只由著对方去猜,去试探。 而对面季玄眼中的篤定,恰恰是自己最好的掩护。 见陈默始终不发一言, 季玄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发出一串无规律的轻响。 忽然,他笑了。 “陈兄不必如此戒备。 我猜你也是玩家,並非无的放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陈默眼帘微抬,眸光深邃如潭。 季玄仿佛没看到陈默眼底的冷意,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谈论明日天气如何。 他自顾自地说道: “自你建立这白地坞以来, 屯田分地之法井井有条, 帐册复式记帐清晰明了, 甚至连所谓『示敌以虚』的心理战术,都用得这般熟练……”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若说其中任意之物是汉末土著的灵光一闪,尚可理解。 但这些东西同时出现,未免太过巧合了。 这更像是……带著另一种文明视角的降维打击。” 说到这里,他耸了耸肩,似是自嘲: “当然,我也只是猜测。 若你真是那种千年一遇的妖孽级別npc,那我也认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放心,这种猜测,我並没有匯报给公会上层。 『神话』高层很看重这次副本的布局。 尤其是那位坐镇幽州的总负责人,『北斗星君』。 若是让他知道,这里还藏著你这一个资深玩家作为副本的『变数』, 你这白地坞,怕是早就被他当成重点攻略对象,吃得渣都不剩了。 而这对我而言,反倒没了任何好处。” “所以……”陈默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你是特意前来威胁我的?” “非也,非也。”季玄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我是来找你谈合作的。” 陈默眉梢微挑,並未接话。 “因为我想活,也想贏。” 季玄的神情终於严肃了几分: “你可知道,『神话』公会在幽州的总负责人, 也就是代號『北斗星君』的那人...... 究竟是谁?” 陈默双眼微眯,只是静静看著他,等待下文。 “你或许也有过猜测,没错。”季玄冷笑一声, “正是那位公孙瓚麾下从事,白马义从统领,咱们方才提过的田衡田大人。” 这句话落地,营帐之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默虽早有怀疑,但当季玄亲口证实这一切时,仍感到胸口微微一震。 那个掌控著幽州最精锐骑兵的从事军官,竟然真的是玩家。 还是“神话”的高层人物。 “北斗星君,田衡。” 陈默神情不置可否,只是重复著这两个词, “你將如此机密告知於我,意欲何为?” “田衡......也就是『北斗』那傢伙, 他不仅仅是我的上线,更是神话在整个幽州布局的守门人。” 季玄冷哼一声,手指狠狠按在案几上, “可这个人,控制欲实在太强了。” “白马义从的兵源,乌桓的好感度任务, 甚至是公孙瓚阵营功勋的获取渠道…… 他將所有高价值资源全部垄断,视为禁臠。 我们这些手下玩家, 在他眼里不过是替他探路,还要帮他背锅的工具人而已。” 季玄直视陈默:“既然他不仁,就別怪我不义。” 陈默目光微动:“所以,季婉?” “她不是探子,而是一块试金之石,也就是..... 我用来评测你实力的工具。” 季玄坦然道, “我自称『天机星』,现实里也以数据分析为业, 用理性评估分析一切得失,这是我的习惯。” “我需要知道,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掛角白地』, 究竟是一条会被隨手抹去的死路,还是一个足以撬动局势的支点。” “我从未给过她任何具体任务,也没让她刺探任何机密情报。” 季玄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 “且不说季婉这个游戏npc的设定好像极为坚贞执拗, 即便我想让她做细作,她恐怕也是寧死不从。” “我只是让她作为一个观察点,顺便…… 替我递送一些无伤大雅的坞中情景。 只可惜,我那用来传信出坞的猫儿,今夜倒让流贼给误砍了去。” 说到这里,季玄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总之,若你是个只会依附大势的庸才,或者真是个土著npc, 季婉这枚棋子便作废。 但既然你能影响我的布局,甚至反过来利用我…… 那咱们,就有的谈。” 陈默闻言,嘴角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意味: “季兄真是好算计。 先是一把火险些烧了我的根基, 如今见火再烧不起来, 便摇身一变,想当那送炭的雪中之客了?” “你既然自称『天机』,应当也算得出来, 我若此时发难,把你留在这大帐之中, 你有几成活命胜算?” 帐內,杀气骤起。 季玄却並未惊慌,反而坦然受之,笑道: “陈兄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只看利弊,不谈恩怨。” “杀了我,你不过是少了一个敌人,却会引来『神话』公会的疯狂报復。 留著我,你便多了一双在公孙瓚营中的眼睛,更多了一把刺向田衡背后的刀。” 他顿了顿,身子后仰,恢復了那副慵懒姿態: “好了,我的底牌都亮给你了。 现在,我也很好奇……” 季玄目光在陈默身上扫过,带著几分探究之义: “你的底气究竟是什么?” “这白地坞不过方寸弹丸之地, 即便你个人有些手段, 又能凭藉什么与我联手,去跟坐拥数千精锐义从的田衡...... 斗上一斗?” 第七十四章 其心(明天周一要下午两点才能更新,还是一次两连更~) 陈默看著他,並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缓缓伸出手,指向帐外的漆黑夜幕, 以及在夜幕下,逐渐回归沉睡的坞堡。 “在你眼里,他们是什么?” 陈默声音平静, “是数据?是兵种等级? 还是可以隨时消耗的资源单位?” 季玄一愣,眉头微皱。 “这就是你我有別之处。”陈默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季玄, “你算计利益,权衡弊端, 將所有人都视为棋盘上的筹码。 这种算法,在某些游戏里或许无往不利。 但这里对我而言, 不是游戏。” 他指尖落在案几上,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字字诛心。 “我能给他们的,不是沦为这乱世里隨时可弃的『数字』, 也不是变成史书冰冷笔锋下,那句『岁大飢,民相食』里的……註脚。”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莫名光彩,一字一顿道: “而是一条……活路。” “让他们知晓,明日太阳升起时, 耕者能有其田, 居者能有其屋, 战死者......能有其名。 而非作为一堆面目模糊的耗材, 毫无声息地,被填进这乱世的沟壑里。” “田衡靠威压控制义从,你以利益驱使乌桓。而我……” “我想让他们相信, 跟著我,能活得像个人。” “这种东西,你这自詡『天机』的数据推演里,可能算得出来?” 季玄脸上的笑容终於僵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对方什么底细都没透,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那种感觉,就像是面对的不是一个玩家, 而是一个真正从这段血色歷史中走出来的…… 梟雄! 良久,季玄才勉强挤出一丝乾笑,掩饰起眼底的忌惮: “呵……一个游戏罢了。 陈兄这番『入戏』之言,倒是令季某大开眼界。” …… 季玄最终还是走了。 带著那份心照不宣的“临时同盟”,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陈默负手立於帐前,直至马蹄声远去。 “大人。”一直守在帐外阴影处的谭青走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抱拳行礼,默不作声。 “大人!俺觉得季玄不可信!”周沧提著刀,满脸愤懣, “那廝可不是什么好鸟! 刚才若是大人一声令下,俺拼著这条命,也要把他剁碎了餵狗! 之前咱们弟兄死伤的帐,还没跟他算呢!” 陈默转过身,看著这两位心腹, 眼中的冷冽逐渐化作温和。 他拍了拍周沧紧绷的肩膀: “会有这个机会的。“ “传令下去,撤掉所有针对太行方向的疑兵之计。” 周沧一愣,急道:“撤?大人,那不是为了迷惑那群於毒贼寇吗?” “该骗的人,已经不用骗了。 不信的人,演得再真也是徒劳。” 陈默望向北方,目光幽深, “不管是季玄,还是山里的於毒,应该都知道我们的虚实了。 再演下去,反倒多此一举。” 谭青闻言,深深看了陈默一眼,拱手应诺。 周沧也隨之恍然大悟: “原来您还是没彻底信那傢伙! 您怀疑……他与於毒还是有所勾连? 他还是会把我们的真实兵力情报,乃至整个疑兵之计, 再传出去给於毒?” “这个世道里,所有人都在勾连,无非是看利益大小罢了。 只是……” 陈默微垂眼帘,眸底却有寒芒一闪而逝: “掛角白地之恨…… 默,不敢忘。” …… 季玄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那批军资却並未带走。 几箱急需的生铁片,数十袋精盐,甚至还有一批製作箭矢用的翎羽。 这些东西,恰恰都是白地坞目前最紧缺的战略资源。 显然,这也是季玄展示诚意,或者说展示“实力”的一种手段。 “入库吧。”陈默隨手翻看了一下清单,神色淡然, “既然他想送,我们没有不收的道理。 把饵料吃掉,鉤子扔回去就是。” “鉤子......?”负责营务之事的周沧虽未全懂, 但见陈默如此篤定, 便也不再多言,抱拳领命而去。 处理完繁杂军务,天已微亮。 陈默独自回到外帐,屏退左右。 喧囂散去,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走到案几前坐下,伸手欲去取水,动作却忽然一顿。 案几一角,那方平日里用来压沓竹简的青石砚台, 位置似乎被人动过半分。 显是昨夜混乱之际,有人趁乱所为。 陈默眼神一凝,迅速扫视四周, 確认帐外亲卫巡逻正常后,才不动声色地挪开砚台。 一角雪白的绢帛,静静地躺在下面。 绢帛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以及…… 淡淡的女子髮油香气。 借著昏暗的灯火,陈默展开绢帛。 字跡娟秀柔婉,笔峰似曾熟识。 纸上无头无尾,只有寥寥四字, 墨跡似是匆忙间写就: “勿信吾兄。” 陈默盯著这四个字,指尖轻轻摩挲绢帛纹路。 良久,他將绢帛凑近烛火,將那四字化为灰烬。 待飞灰散尽,陈默神色一定。 意念微动,洪流系统的私聊频道在他眼前展开。 【沧州赵玖】:“摆渡兄,鱼咬鉤了,但水比预想的深。” 【沧州赵玖】:“今夜季玄摊牌,自称是神话『天机星』,地榜前百,意欲与我等联手。 並指认公孙瓚麾下义从统领田衡,即为『北斗星君』。” 消息发出,如石沉大海。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另一边的头像才猛地亮起。 【摆渡人】:“地榜?田衡是那个『北斗星君』……?!” 【摆渡人】:“怪不得。我就奇怪为何幽州北部的资源流向一直查不到源头, 如果是他在那个位置,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摆渡人】:“赵兄,按理说『神话』之人所言不可轻信, 但此事吧......却又不能完全不信。” 【摆渡人】:“据我掌握的情报,神话公会內部確实有派系倾轧的跡象。 而且『北斗星君』此人行事极为阴狠,更是极其擅长做局。” 【摆渡人】:“无论如何,此事千万不可大意。” 【摆渡人】:“据我所知,那个北斗星君,绝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第七十五章 黄雀(感谢「书友1358」三十二张月票,「璇零」的十五票) 帐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夜雨,淅淅沥沥地敲打在油布上。 帐內,火盆中的炭火早已燃尽, 只余下几点猩红余烬,勉强驱散著黎明前的湿冷。 陈默独坐案后。 眼前投射出的半透明光屏上,“摆渡人”的漆黑头像正在不停跳动。 【摆渡人】:“关於所谓『地榜』的事情,我其实也並不是太了解。 只知道那是资深玩家圈子里的排位, 也是『洪流』里真正高玩的门槛。 咱们现在所在的,各个不同副本的名望排行榜, 在游戏玩家口中一般被称为『人榜』。 除了这人榜之外,就是通关一个副本以上,高分玩家所在的『地榜』。 你应该也发现了吧, 很多『神话』和『山海』的有名大佬,其实都不一定在咱们这个黄巾副本。 不过这么一说倒是奇怪...... 好像神话这次很多有名有姓的玩家都进了咱们这黄巾副本, 可能是他们会內把这个副本设置成了攻略重点?” 【摆渡人】:“总之,能进地榜的, 无一不是经歷了数个a级以上副本的老怪物。 据说这群人在『洪流』系统中拥有更高的权限权重。 而在地榜中能进前百的,无一不是从这些a级以上副本里杀出来的狠角色。” 【摆渡人】:“但既然自称地榜前百的季玄,都需要如此费尽心机去算计对付田衡,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位『北斗星君』田衡,很大概率也是地榜中人, 而且他的段位排名可能还远在季玄之上。” 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点,发出咄咄声响。 【沧州赵玖】:“关於那个田衡……也就是『北斗星君』, 你知道多少?” 频道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 良久,他才打字回復。 【摆渡人】:“我以前曾在『山海阁』待过一段时间,也听公会里的老人提过此人。 神话公会內部,称他为『战局之眼』。 据说先前『山海阁』和『神话』有过三次大型歷史副本之爭, 还另有一次跨州伺服器混战。 但凡北斗在场,由他操盘落子的战役,神话公会未尝一败。 【摆渡人】:“听『山海阁』的老人说,两年前的『长平之战』副本, 山海阁主力团兵力两倍於神话,装备也不逊色。 结果,硬是被北斗星君用一场『诈降反攻』的连环计,打了个全军覆没。” 【摆渡人】:“那是一个真正的做局高手,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你以为识破了他第一层意图,实则刚踏进他第二层的算计。 据说当时『山海阁』全服战力榜第七的『青丘狐』,就是栽在他的手里, 最后被北斗坑杀至死, 连同数个副本积累的一身神装与属性都爆了个乾净。” 【摆渡人】:“更要命的是,这人极度记仇。 凡是招惹过他的对手,只要游戏帐號还没死透, 往后的任务线,阵营选择,npc交互,都会遭到他无处不在的干预。 有他在,你的剧情推进永远別想顺利。” 陈默看著这两行字,眼角微微一跳。 一个精通战局,擅长做局,且心狠手辣的顶级玩家。 这样的人,如今正以“田衡”的身份, 手握公孙瓚麾下最精锐的白马义从, 將手伸向了太行山內部,並开始逐步试探白地坞。 【沧州赵玖】:“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劝我……避其锋芒?” 【摆渡人】:“不。” 对方的回答斩钉截铁。 【摆渡人】:“是想告诉你...... 对付他们的时候,我们要小心一点。” 预料之外的回答,让陈默微微一怔。 摆渡人隨即发了个大笑的表情。 【摆渡人】:“不过有件事你应该清楚,赵兄。 洪流系统对於『战役』的判定极为严格。 一旦太行那边的贼兵正式拔营, 或者系统判定田衡,季玄任意一方进入『交战状態』, 强制的『战役模式』便会开启。” 【摆渡人】:“到那时候,为了防止玩家利用私聊频道, 充当斥候,无限距离秒传情报, 所有参战人员相关的聊天频道会被强制静默。 届时除了面对面,我们將无法联繫。 就像开了真是世界版的战爭迷雾一样。” 陈默恍然。 確实,他之前奇袭於毒大寨时, 为了防止情报外泄,特意只带了npc亲卫, 还多番筛查,確认队伍中没有其他玩家混入, 就是因为顾忌这种玩家间的信息传递。 难怪季玄要专门养猫传信,难怪大多玩家都还得依赖信鸽快马这些传信手段。 原来洪流系统早已將所有足以破坏平衡的漏洞都堵死了。 一旦大战开启,玩家全都將回归最原始的通讯方式。 尤其是在战火纷飞的潁川前线, 身处其中的黄巾与官军玩家,恐怕多数时间聊天频道都是处於被屏蔽的状態。 当然,陈默还是暗自决定,坞中该有的筛查工作依旧是必要的。 白地坞需要的是一支如臂使指的铁军,容不得任何沙子。 好在,並非人人都是季玄那种高属性值的资深玩家。 副本內现阶段绝大多数的普通玩家,身上甚至都没有几个属性点。 没有高“时代亲和”的加成,他们想混进土著流民中, 无论举止还是神態,都会显得格格不入。 尤其是在陈默作为歷史系博士生的毒辣眼力下, 这些人简直浑身都是马脚,无所遁形。 【沧州赵玖】:“所以,如果要布局此事,必须在信息屏蔽开始之前完成, 近几日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摆渡人】:“正是。 田衡想借太行贼的手把水搅浑,趁机吞併清除异己。 季玄想两头下注,借乱世捞取资本,顺便把你当枪使。 咱们若只是一味防守,迟早会被他们两方之中胜者, 扣上一顶黄巾乱贼或是任意什么通匪的帽子, 名正言顺地给剿了。” 【摆渡人】:“所以依我之见,我们要借这场於毒之乱,反向渗透。 表面上协助官军剿贼, 实际上,我们要把整个涿郡地下的秩序,乃至太行山的控制权, 从他们手里抢过来。 顺势…… 摘了於毒,季玄二贼的项上人头!” 第七十六章 虎殞(感谢「袁书华」二十六张月票,「卖笑的小透明」十六票)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指尖轻轻摩挲著案角。 【沧州赵玖】:“这盘棋太大了。 光靠你我二人现在的势力,恐怕吃不下。” 【摆渡人】:“英雄所见略同。 要做这个局,光靠我们两个不够。 在这幽州的一亩三分地上, 只要公孙瓚的兵锋仍旧最盛,田衡的权柄就没人能够撼动。 想要藉此二虎相爭的机会,渔翁得利。 我们就需要一股外力。 一股能压得住公孙瓚,甚至能压得住整个幽州官场的外力。” 陈默心中一动,若有所悟。 【沧州赵玖】:“你是说……朝廷?” 【摆渡人】:“聪明!我打算拉『清酒』入局。” 算算时间,皇甫嵩火烧长社,波才部十万黄巾灰飞烟灭。 中原战局现今转入拉锯,她应该也能腾出手来了。” 陈默眉梢微挑。 清酒? 是那个曾与他私聊交换过南阳情报,最近却一直极少露面的女玩家,名叫“秋水清酿”的? 【沧州赵玖】:“之前在群里,提供了张氏勾连黄巾情报的那位? 她竟然有这般能量?” 【摆渡人】:“赵兄,咱们这『无名』群虽小,门槛可是全服前一千。 能待在这群里的,又有哪个是简单货色的?” 【摆渡人】:“你一直经营北疆,不知道中原主线的含金量。 『秋水清酿』可是个隱藏大佬, 她走得是潁川朝廷线,是真正『官面上的人』。 据传闻说,她的消息能直接递到潁川中军, 甚至是直通皇甫嵩和朱儁的帅帐之中。” 陈默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他对两汉歷史颇有研究, 深知要在等级森严的汉末官场打通上层关係有多难。 皇甫嵩,朱儁,与负责討伐冀州巨鹿的北军中郎將卢植,乃是后世並称的汉末三杰, 更是如今大汉朝廷,真正擎天玉柱一般的存在。 【摆渡人】:“前阵子长社被围,官军后方大乱。 清酒在潁川那边负责调度粮草,统筹联络玩家突围,怕是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战事稍歇,现在大军休整,她应该正好腾出手来。” 【摆渡人】:“赵兄,你若想把那『白地坞』真正做大, 摆脱季玄,田衡乃至太守刘卫的钳制, 就不可能永远当个『討寇义军』。 你需要一份正式的官印, 一份由朝廷中央直接下发,而非幽州地方委任的『虚职』。” 【摆渡人】:“有了这个『名分』,你就不再是乡勇头领,而是朝廷將官。 届时,田衡若想动你,也得先掂量掂量大汉律法的分量!” 两人在私聊频道中连夜密议, 一个针对神话公会內部倾轧,乃至整个幽州局势的庞大谋局, 渐渐现出轮廓。 这场布局里,有三方势力。 其一,是以“北斗星君”田衡为首的神话公会正统势力。 他手握幽州最精锐的白马义从,暗中更可能已经策动了太行山贼,以於毒部为前锋,试图搅乱幽州,从而在乱中夺取更大的军权。 其二,是以“天机星”季玄为首的“反叛”势力。 他表面受命于田衡,实则早已心怀不满。 他借涿郡募兵,两面下注,既想利用陈默,又想在剿贼战中捞取战功,最终取田衡而代之。 其三,便是以陈默的白地坞和摆渡人的白雀部为核心,试图撬动整个局势的“无名”群。 他们要做的,就是反向操控这场即將到来的“剿贼”之战。 借贼立威,借力打力。 让这场太行之乱,成为重新划分幽州秩序的起点。 【沧州赵玖】:“那就劳烦你去联繫『清酒』,做个说客了。” 【摆渡人】:“我已经给她发了消息,阐明利害。 不过她现在应该还处於前线的战时屏蔽状態,只能等一下她的回覆了。 放心,我熟识的几个潁川线的玩家最近已经解除屏蔽了, 回復应该就在这几天內了。 不过清酒那女人眼界很高, 能不能说动她,还得看咱们的筹码够不够。” 【沧州赵玖】:“静候佳音。” 隨著最后一条信息结束,光屏熄灭。 陈默静坐良久,只觉四肢有些僵硬。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一把掀开厚重的军帐布帘。 一股夹杂著湿润泥土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精神一振。 远处天际,乌云裂开一道缝隙, 一抹鱼肚白正艰难地挤出云层。 雨,停了。 …… 冀州,常山国与巨鹿郡交界的荒野,黑山脚下。 这里是一片三不管地带。 往东五十里,是黄巾“天公將军”张角坐镇的巨鹿战场。 往北,则是通往中山国的崎嶇商道。 一处由数百根粗木胡乱扎起来的营寨,像一块赖皮癣一样贴在山坳里, 名为“聚宝寨”。 这实际上是个无主的玩家黑市。 午后日头毒辣,晒得营地里的地面泛起一层白花花的盐碱。 id名为【代號穿山甲】的玩家王凯,正蹲在寨门口的一辆板车旁, 一边拿袖子擦著汗,一边神经质地检查著车辕底下的暗格。 暗格里塞得满满当当, 左边是一堆脏兮兮的黄色头巾, 右边,则是一叠汉军的红色臂章。 “都特么给老子机灵点!” 王凯直起腰,手里抓著条黄巾,在手下某个小玩家的脑袋上比划了一下, 又嫌弃地扔回车上, “眼招子放亮点! 看到头裹黄巾的巡逻队来了,咱们就是天公將军麾下的后勤运输队, 跟我一起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要是看到打著官军旗號的来了,咱们就是帮朝廷运送补给的义商, 都扯著嗓子给我叫『大汉中兴』! 谁要是敢喊错了,或者把那一车黄布条露出来让官军看见了, 咱哥几个就得一起刪號上西天!” 他在现实里是个二手车贩子, 进了这乱世副本,倒也不想打打杀杀, 却硬是凭著这套“墙头草”的本事,干回了倒买倒卖的老本行。 只是这几天,他这“双料特工”的日子也不好过。 今天是给“铁血兄弟会”交月度保护费的日子。 那个什么“龙驤”,“虎步”兄弟, 简直就是两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 第七十七章 龙折(感谢「马莽猛快」二十二张月票,「书友5288」十五票) 二人仗著自己是高分玩家,硬是卡住了北上中山国的必经山口。 別管你是扮黄巾还是扮官军, 要是过不了他们那一关...... 这几车从战场上扒下来的“精铁废料”,就別想运到北边卖个好价钱。 “妈的,这世道…… 黄巾要粮,官军要钱,玩家要他娘老子的命。” id为【代號穿山甲】的玩家王凯一脸晦气地嘆了口气,伸手在那堆锈跡斑斑的残兵废铁里翻了翻, 確认货物没少后,他心疼地摸了摸怀中好不容易凑齐的几袋五銖钱, 这才极不情愿地打开了系统好友列表。 准备联繫龙虎兄弟手下那个名叫“猎犬”的副官,问问这个月怎么交钱。 他手指熟练地在光屏上滑动,直接拉到了特意设置的“vip祖宗”分组。 那里只有寥寥十数人,全是他惹不起的大佬。 手指悬在【龙驤】那个id上, 王凯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堆起早就预备好的諂媚笑容, 生怕打字时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恭敬。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的瞬间,动作骤然僵硬。 那个一直闪烁著刺眼金光,代表著高声望高排名的, 让他多少个夜里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id【龙驤】...... 此刻,竟然变成了一片死灰色? 王凯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 以为是自己刚才盯著日头看太久,眼花了。 再往下看。 【虎步】。 同样是一片死灰。 再往下,那几个平时跟著龙虎兄弟作威作福的精英骨干, 名字无一例外, 全灰了。 【系统提示:该玩家角色已死亡,且已进入封档状態。】 每个名字下方,只有一行冰冷的系统小字。 “这……这怎么可能?”王凯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狐疑。 这是系统出bug了?还是全服掉线了? “那可是龙虎兄弟啊!身上光是一件高级装备就顶老子半个月流水的狠人啊!” 王凯喃喃自语: “哪怕是遇到正规军围剿,凭他们的实力,怎么著也能逃出来一两个吧? 怎么可能全员整整齐齐,说没就没了?” 他颤抖著手,尝试著发送了一条私聊消息: “龙……龙哥?这个月的钱我凑齐了,您看……” 【系统回馈:目標不存在或已离线封档。】 红色的感嘆號。 他愣在原地足足三秒。 隨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被压榨了许久的怨气一朝释放。 “哈!哈哈哈哈!” 王凯猛地站起身,一把將手边那柄准备用来抵债的劣质铁铲摔在地上, 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死了?!这两条疯狗竟然死了?!” “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笑过之后,商人的敏锐直觉瞬间回归。 龙虎兄弟死了,这可是个惊天大瓜! 这意味著冀州北部的玩家势力將重新洗牌! 甚至……这背后藏著一个足以影响整个战局的恐怖真相。 他二话不说,直接调出系统內置的截图功能,对著那排灰色id“咔嚓”就是一张。 虽然《洪流》为了防止玩家利用截图传递地形情报,锁死了实景截图功能, 但对於系统面板內的文字信息,却並未做出限制。 然后,王凯深吸一口气,点开了世界公频。 此时的《洪流》世界频道內,玩家们大多还在討论半月前长社之战的余波, 比如皇甫嵩那把大火究竟烧死了多少人, 又或者是哪家公会运气爆棚,在战场边缘捡漏发了大財...... 诸如此类的话题。 也就在这时,带著显眼截图的消息突兀地插了进来。 【代號穿山甲】:“(图片.jpg)@所有人!大新闻!天塌了! 铁血兄弟会的龙驤和虎步,他俩好像人没了! 我有他俩好友位,就在刚才,名字全灰了!彻底封档的那种!” 消息发出,公频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所有盯著频道的玩家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三秒后,消息流如瀑布般疯狂刷屏。 【一刀一个小朋友】:“楼上的想瞎了心吧?p图死全家啊! 那两兄弟,上个月不还在世界频道炫耀刚抢的神话公会装备? 那嘚瑟样我现在都记得。 而且他们带了一个满编的精英小队,现阶段谁能杀他们? 之前公频疯传的世界第一猛人吕布来了也不行吧?” 【我是你爸爸】:“就是,造谣也得讲点逻辑吧? 龙虎兄弟虽然人品烂到流脓,但战斗力在声望榜前百也能排得上號。 除非他们自己想不开,跑到洛阳皇宫去刺杀小皇帝,否则怎么可能团灭?” 质疑声瞬间占据了主流。 毕竟对於大多数普通玩家而言, 龙虎兄弟这种级別的存在,已经是需要仰望的高玩了。 【代號穿山甲】:“我骗你们干嘛?我是做生意的,信誉第一! 不信你们自己去问铁血公会的人!” 【铁血-俺是萌新】:“(惊恐表情)臥槽……好像是真的! 我刚才看公会成员列表,上面看不到龙虎二位老大了! 不对……不只是两位老大,平时一直跟著他们的十几个核心精英, 就是公会专门负责对外战斗的“执刑队”,名字全灰了! 这是……这是直接被人给团灭了啊! 隨著公会內部人员的证实,世界频道彻底沸腾了。 【山海-饕餮】:“哈哈哈哈!这事儿不管是谁干的,反正很他娘的对老子胃口!” 【受害者联盟007】:“苍天有眼!我早就说过,他们多行不义必自毙! 死得好!今晚加餐螃蟹自助!我要开香檳!” 隨之而来的,是各种猜测和阴谋论。 【洛阳铲】:“这事儿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那可是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资深高玩啊,不是刚进游戏的流民白板帐號。 一下子死绝了一个满编的精英玩家小队? 哪怕是遭遇战,总得有个把人逃出来报信吧? 现在这情况,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直接团灭。 这都不是普通pk了,这是屠杀啊。到底谁干的?” 【感谢对面送的火箭】:“难道是他们不长眼,迎面撞到了正在溃逃的黄巾军主力? 或者张曼成那种级別的世界boss?” 【战场记者】:“不可能。长社之战的时候我就在前线。 铁血兄弟会的人根本没参战。 他们嫌战场油水少,早就北上说要去单干了。” 【一刀一个小朋友】:“没错,我也记得。 之前的神话公会小队被截杀事件,不就是龙虎兄弟乾的吗? 神话小队就是在去中山国的山道上遭了埋伏,全员被杀的! 证明龙虎兄弟早就在北方边境地区活动了!” 【你艾希我奶妈】:“弱弱说一句哈。 半个月前我在去中山国的官道上,亲眼看到龙驤虎步带著一队人马路过, 那是真的杀气腾腾的,好像在追什么人。” 情报一点点被拼凑出来。 龙虎兄弟並非死於南方的长社战役,而是死在了北方的中山国,冀州一带。 死在了那个...... 被玩家们视为“低烈度刷声望区”的北方。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猜测凶手是哪路大神时。 【洛阳铲】再次出现,拋出了一枚重磅炸弹。 第七十八章 授首(感谢「千叶传奇~」的十三张月票) 【洛阳铲】:“各位,別瞎猜了。 我刚才復盘了一下近期全服声望榜的数据波动。 你们看这张图。 除去那些一直隱藏排名的前一千名隱世大佬, 近期声望暴涨最夸张,最不正常的,只有一个人。 【沧州赵玖】! 你们看他的数据。 除了一直长期的稳定爬升以外,还在半个月前的几个深夜节点, 一连多次,分別出现了陡峭式的跃升! 雾草!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沧州赵玖现在都已经突破到三千八百多名了!” 【一刀一个小朋友】:“等等,老铲子, 你之前不是分析说,【沧州赵玖】是孙坚吗? 孙坚半个月前明明还在长社放火烧波才呢。 他怎么可能分身去几千里外的中山国杀龙虎兄弟? 你这逻辑不通啊!” 【洛阳铲】:“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这里面有个逻辑死结。 我现在有两个推论。 推论一,【沧州赵玖】真的就是孙坚。 那么龙虎兄弟就绝对不是他杀的。 凶手另有其人,且实力恐怖,极大概率是神话公会的高层在清理门户, 或者是新出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超级剧情boss。 但如果是推论二……” 【洛阳铲】发了一个冷汗直流的表情。 “如果真的是【沧州赵玖】杀了龙虎兄弟,这声望涨幅是对得上的。 但这也就意味著,【沧州赵玖】根本不是孙坚! 他就是一个在北方冀州,中山一带活动的玩家! 或者,他拥有著一支能够无声无息...... 灭掉全服顶级pk小队的恐怖私兵!” 此言一出,全服譁然。 【全甲格斗即是正义】:“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是整整一个小队的满编带甲骑兵啊! 就算赵玖再nb,他也不可能只凭个人势力,全歼这么一个骑兵队吧?! 除非他开了掛,或者是调动了成建制的npc军队围剿!” 【洛阳铲】:“楼上的说到点子上了。 想要让龙虎兄弟这种级別的玩家,连求救信號都发不出来就团灭, 那只有一个可能。 绝对的战力碾压,和与其相当的组织度。 这绝不是『独狼』能做到的,这必须是公会级的围杀!” 【一刀一个小朋友】:“公会级围杀?这叫围杀吗?这特么叫虐杀! 连一个活口都没留啊!” 恐慌在发酵,疑惑在蔓延。 眼看舆论就要再次將“沧州赵玖”推向风口浪尖时, 一个id名为【潁川书生】的玩家,忽然悠悠地插了一句。 【潁川书生】:“其实……我觉得老铲子的第一种推论更靠谱。 大家別忘了,龙虎兄弟之前干过什么。 他们截杀了『神话』公会的人。 而最近,我也听说『神话』公会的大批高手正在冀州那边活动。” 【潁川书生】:“依我看,这根本就是神话公会的报復行动。 神话的高层大多都是前一千名,也都隱藏了排名, 所以即使是他们杀了人,我们也看不见任何声望变化。 他们宰了龙虎兄弟,然后还能再把这口黑锅摘下, 顺势甩给那个所谓的散人『赵玖』。 別忘了,神话公会清场的时候,向来就是不留活口的。” 屏幕外,潁川大营內。 id为【潁川书生】的玩家嘆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同是“无名”群的群友,赵老兄, 我也只能帮你稍微转移一下火力,混淆一下视听了。 希望能把火引到神话那边去吧...... 哥们儿这波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不过,“潁川书生”的说法倒立刻得到了大量玩家的认同。 毕竟承认神话公会牛逼,比承认一个野生独狼玩家牛逼,更容易让人接受。 大家都是独狼散人,谁也不想承认自己就比別人菜了这么多。 【治疗先奶我】:“有道理啊!神话公会那帮人最记仇了! 而且他们在北方那边確实有动作!这个我能作证! 最近神话公会的大批高手都在冀州那边晃荡,神神秘秘的。 肯定是他们开始在中山国那边布局清场了!” 【受害者联盟007】:“確实!肯定是神话乾的! 除了这种顶级公会,谁有能力让龙虎兄弟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就死绝了?” 【代號穿山甲】:“妈耶,幸亏我没再往北边走。 这么说,中山国和冀州北部现在是神话公会的禁区了?谁去谁死?” 於是,在玩家们的自行脑补下,一个恐怖的共识形成了。 冀州北部与中山国附近,现在是绝对的禁区。 那里要么盘踞著神话公会的主力在清场布局, 要么就是隱藏著什么类似“沧州赵玖”这种,杀人不眨眼的变態独狼杀人狂。 原本几个在公频喊著要组队,打算去冀州做任务的队伍, 也都就此默默地解散了队伍。 “溜了溜了。” “去徐州吧,北方那边最近太嚇人了。” …… 与此同时,神话公会最高层,內部加密频道。 神话公会的会长,id【神话-紫微帝君】, 正脸色铁青地看著眼前的世界频道截图。 “查。”紫微帝君的文字里,语气听不出喜怒, 却让频道里的几个核心成员下意识地缩了缩头。 “到底是会里哪个蠢货私自动手杀了龙虎兄弟? 还是真的有第三方势力在搞鬼,在给我们上眼药?” 神话公会在幽州確实有布局, 而且是关於“黄天旧旗”预言的关键暗线。 但他们的核心原则一直是“低调渗透,出其不意”。 绝不能在大事未成之前,引起全服的注意。 “我不在乎那两条疯狗死在哪里,” 紫微帝君的文字里,语气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可现在全服的眼睛都盯上了冀州...... 包括『山海阁』那群闻著味儿就来的鬣狗!” “这潭水现在被搅浑了,咱们在张角这边的计划还怎么搞? 不管是谁干的,这是在把我们神话架在火上烤!” “去问北斗!他最近在幽州到底在干什么? 这就是他对北方战区的掌控力吗?! 问清楚,这动静到底是不是他搞出来的?! 让他给我一个解释!” 一时间,龙虎兄弟本该悄无声息的死讯, 却因为玩家的八卦,恐惧与误解,彻底摆在了明面上。 无数双眼睛开始盯著中山国,盯上了冀州。 另有一些虽然知道危险,但依然自詡高手的玩家,抱著“富贵险中求”的心態, 开始向著神话公会疑似“清场”的区域摸排而去。 而位於更北方的幽州涿郡, 某个名为“掛角白地”的小小坞堡,却因此被眾多玩家忽略。 …… 此时此刻,坞堡之中。 陈默正眉头紧锁,抬袖掩住口鼻。 面前,大马商张世平正命人撬开那只他从中山国一路运来的红漆木箱。 箱盖被缓缓揭开, 一股乾燥呛鼻的怪味,夹杂著血腥气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十几颗经过石灰处理,面目乾瘪的人头。 最上层的两颗满脸横肉,眼珠暴突, 其中一人眼角处,甚至还有道极深的刀疤。 “陈军佐,这是中山相张纯大人托某给您捎来的……” 张世平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最终乾涩地吐出三个字: “……见面礼。” 说完,他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陈默的脸色。 陈默盯著那两颗脑袋,无声许久。 久到,张世平背后的冷汗都快下来了。 终於,陈默抬起头。 眼神中没有半分敌意,反倒透出一股实实在在的迷茫。 他指著箱子,十分诚恳地问了一句: “不是,这几位都是……” “谁啊?” 第七十九章 眾口 帐內空气凝滯了片刻。 “张掌柜?这谁?” 陈默指著箱子里一整排死不瞑目的脑袋,再次出言问道。 他问得实在太过乾脆,太过真诚。 脸上的表情並非是张世平预想中的任意一种。 不是震惊,不是愤怒, 也不是惶恐。 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困惑。 那种困惑太过自然。 以至於......刚才还酝酿了一肚子试探言辞的张世平, 像是瞬间被话给噎住了喉咙。 “张兄,”陈默放下掩住口鼻的衣袖,眉头微皱, “既然是你家国相大人的『厚礼』,默自然不敢推辞。 但这二位……究竟是何方神圣? 看著倒像是有些身手的人物, 莫不是......我不小心得罪的哪路好汉的亲眷?” 张世平喉咙发乾。 他在来之前,曾受过张纯的亲自提点。 那位国相大人並未告诉他这些人头是为何人, 只说是这二人气势汹汹,自南面而来, 专程为了寻陈默的晦气。 张纯的原意,是要张世平观察陈默见到仇家授首后的反应, 以此来判断陈默与这二人的渊源深浅, 乃至推测陈默背后的势力所在。 张世平也確实观察了。 他在暗中仔细观察了陈默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身为行商多年的巨贾,张世平自问有一双识人之眼。 如果是偽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哪怕是再高明的偽装,在突然见到一排血淋淋的人头时, 眼神里也总该有一丝波动。 或是心虚,或是快意,亦或是某种瞭然。 但陈默的眼里,只有那种...... 看到路边好像突然多了一块石头的……疑惑。 那是真的不认识。 於是,张世平硬著头皮,斟酌著词句试探道: “陈军佐……当真不识? 额,我的意思是......对此二人毫无印象?”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並不存在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赔著笑脸,再次试探道, “这二位壮士,近日在冀州地界可是声名赫赫。 据说是从南面一路北上,气势汹汹,扬言要来这幽州地界干一番『大事』。而且…… 而且,这二位在中山国地界逗留时,可是多次提及了涿县,提及了您这白地坞, 甚至……还直呼了陈军佐您的名讳, 说是要来寻您的『晦气』,取您的项上人头去做投名状呢。” 陈默闻言,目光又在箱中那两张狰狞面孔上停留了片刻。 他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自己这阵子的仇家名单。 太行山的於毒?长相不太对。 那是大悍匪头子。 这两位虽然长得横,却没有那股子梟雄气质。 黄巾军的某位渠帅?何仪吗?也不像。 而且这两人脖颈上也並未裹著黄巾,反而…… 陈默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颗光头头颅的脖颈处, 那里有一处青黑色的刺青, 虽被血污遮掩,但隱约能看出是个猛兽图腾。 他不记得自己和这种纹身爱好者有过什么交集。 “张掌柜说笑了。”陈默收回目光,坦荡地摇了摇头, “我陈默虽说在这乱世求存,手上没少沾血,也確实不敢自称广结善缘。 但这仇家若是真的找上门来,我也断不会认不出。 且不说这二位长得如此……別致, 若我此前当真见过,定然不会忘记。” 说到这里,陈默似笑非笑地看向张世平: “况且,他们既然要来取某的人头,如今却反倒被装在箱子里送到了我面前…… 这也未免太过讽刺了些。” “莫不成……”陈默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是张相见我们营中春耕正忙,特意送来这几颗脑袋, 给坞中那几亩薄田做堆肥用的?” “陈军佐说笑了!哎哟,这玩笑可开不得!” 张世平嚇得连连摆手,脸上的肥肉都跟著颤了几颤。 拿人头做堆肥? 这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陈军佐,骨子里怎么透著股比那些武夫还要渗人的寒意。 之前自己初识此人的时候,他性子是这样的吗? “既……既然陈军佐不认识,那想必是一场误会,误会!” 张世平心里大石虽然落了地,但新的疑问又升了起来。 既然陈默根本不认识这两人...... 那自家国相大人为何信誓旦旦地说,这两人是衝著陈默来的? 难不成是主家那边搞错了消息? 但这种神仙打架的事,他一个小小马商哪敢再多问。 “既已送到,那在下便不打扰陈军佐军务了。 这……这份『见面礼』,您看……” 张世平指著那口箱子,一脸为难。 “既然是张相所赐,默,不敢推辞。” 陈默大袖一挥,神色淡然,“来人,收下。” “是!” 两名亲卫上前,面不改色地合上箱盖,將那口装著人头的箱子抬了下去, 像是抬走了一箱萝卜白菜。 张世平见状,更是如坐针毡。 一时间,他只觉得这军帐內的空气都压抑了几分, 连忙躬身行礼, 如蒙大赦一般,逃也似地告退了。 …… 待到张世平那有些狼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辕门外。 陈默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收敛乾净。 帐內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不认识那两个人,这是实话。 但他不傻。 中山国相张纯,歷史上那个哪怕在乱世中都算得上野心勃勃,最终僭越称帝的狠角色, 绝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送几颗人头过来。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自己遗漏的信息。 想到这里,陈默心念一动, 半透明的光屏在眼前展开。 他直接点开了世界频道,手指在虚擬键盘上飞速敲击,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人头”,“死亡”,“冀州”,“中山”。 下一秒,公频里飞速滚动的信息流被瞬间筛选, 数千条相关的聊天记录呈现在眼前。 陈默一目十行地扫视著。 很快,几条高热度的討论引起了他的注意。 【代號穿山甲】:“都说了是真的!龙驤和虎步那俩货真的死透了!” 【一刀一个小朋友】:“神话公会清场实锤了!除了他们,谁能把这俩疯狗连带著一队精锐全宰了?” 【洛阳铲】:“分析帝来了,龙虎兄弟死前似乎接了个隱藏任务,一直往北走,目標直指冀州中山……” 看著这些信息,陈默微微眯起眼, “龙驤,虎步……” 他轻声念著这两个名字,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 “铁血兄弟会……龙虎兄弟。” 原来是玩家。 而且是全服排名靠前,拥有一定知名度的资深玩家。 为了確保万无一失,陈默再次点开了与“摆渡人”的私聊窗口。 【沧州赵玖】:“摆渡兄,帮我查两个人。” 第八十章 鑠金 “铁血兄弟会的龙驤和虎步,我要他们详细的外貌特徵。” 摆渡人的回覆来得很快,显然对於这种情报工作,他也有著自己的渠道。 只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行详细描述便发了过来。 【摆渡人】:“赵兄,这俩人可是名人。 哥哥龙驤,左眼角有道很深的旧伤疤。 弟弟虎步是个光头,脖子上纹著一只下山虎。 怎么?赵兄你真遇到他们了? 现在的传言可是满天飞,都说是你杀了他们。” 果然。 陈默脑中浮现出刚才箱子里那两颗人头的模样。 左眼角的旧刀疤。 脖子上的残缺刺青。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龙驤……虎步……” 虽然没见过活人,但在世界频道上,这二位的恶名可是如雷贯耳。 再结合世界频道里提到的“四世三公”,“史诗级任务”等词...... 事情的脉络已经清晰了。 这两人很可能是在汝南或者其他地方,接到了袁氏一族之前发布的悬赏任务。 也就是......他们认为的所谓“史诗级任务”。 毕竟自己这个“杀人者陈默”的名头,还是有些分量的。 两人带队一路北上,想来拿自己的人头换取袁氏这个四世三公家族的赏识。 结果刚走到中山国,还没来得及动手,就不知为何撞到了张纯的手里。 这位中山国相也是个狠人,二话不说就把这两位“高玩”给宰了, 然后把人头送到了自己这里。 或许是想对自己示好,或许是想藉此展示武力,又或许...... 是藉此来试探自己。 “想玩一出『把狼杀了给羊看』的戏码?” 陈默轻笑一声。 只可惜,张纯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 他不知道玩家频道的存在。 按照常理来算,张纯以为无论如何陈默都会知道些什么。 可在陈默的视角里,方才的各种试探对他来说完全就是“鸡同鸭讲”。 至於袁家那边…… 陈默手指轻叩桌案,眼底並无太多忧色。 如今黄巾席捲天下,汝南袁氏身为世族魁首,早已处於风暴中心。 乱军之中,死掉的袁氏族人不知凡几,又何止袁术的一个远房堂弟? 迄今为止,都並没有见到袁氏族人携带部曲,北上寻仇, 甚至连一纸通缉令都未曾传到幽州,这就足以说明问题。 对於那个庞大的世家巨族而言,自己这个自称“杀人者”的马前之卒, 不过是这乱世洪流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甚至都不值得他们投来一瞥。 陈默摇了摇头。 自己又不是什么走到哪里都自带聚光灯的天选之子。 谁会真的在意一个,说不定早已死在乱战里的黄巾小卒? “这笔烂帐,最后大概率会被算在张曼成,何仪这些黄巾渠帅的头上。” 况且,陈默很清楚接下来的歷史走向。 再过两年,凉州北宫伯玉之乱,而后韩遂,边章被迫造反。 紧接著,便是张纯,张举在幽冀称帝。 再往后,董卓进京,司徒袁隗全家数百口都將在洛阳城头就地报销…… 总之,相比起远在天边的袁家, 真正让陈默警惕的,反而是送来这箱人头的张纯。 这位歷史上著名的大反贼,显然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良恭俭。 他送这人头来, 也绝不仅仅...... 只是为了示好。 …… 数日后。 中山国,国相府。 薰香繚绕的暖阁內,张纯身著宽鬆的锦袍,正慢条斯理地修剪著一盆名贵兰花。 “回稟府君,” 张世平跪伏在地,额头贴著冰冷的金砖地面,声音里透著十二分的小心, “那陈默见首级不仅毫无惧色,更是一脸茫然。 小人敢拿项上人头担保,他当时那眼神绝非作偽, 他是真的不认识此二人,甚至对那二人所图之事也毫不知情。” “哦?” 张纯手中的银剪微微一顿,隨后“咔嚓”一声,剪断了半截枯枝。 “不认识?” 他放下剪刀,转过身来,儒雅的面庞上勾起一丝古怪笑意。 在汉末土著的逻辑闭环里,这个推论很简单。 毕竟,这世界又没有隔空传递样貌与信息的方式。 那就说明...... “是个同名同姓的巧合?” 张纯轻笑一声,慵懒地靠坐回凭几之上, 语气中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真正的『杀人者』怕是另有其人,又或者...... 早已死在哪个不知名的乱葬岗里了。” 张世平闻言,心中大鬆一口气,连忙附和道: “府君英明!那陈默虽有些手段,但也就是个在涿郡稍微有些名气的义勇小头领, 这定然是个误会!” “误会?” 张纯咀嚼著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却渐渐变得有些阴冷。 “谁说是误会了?”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张世平。 “张掌柜,你经商多年,可曾听过《战国策》中,曾参杀人的典故?” 张世平一愣,茫然抬头:“小人愚钝……” “曾参至孝,其母对他深信不疑。 然一人言曾参杀人,母不信; 二人言曾参杀人,母疑之; 待到三人言曾参杀人,其母便弃织投杼,翻墙而逃了。” 张纯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听得张世平后背发凉。 “如今那冒充袁氏门客的二贼已死在我手,死无对证。” 张纯站起身,缓缓踱步至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被春雨洗刷过的庭院,幽幽道, “但这世上之事,真真假假,又有谁说得清呢? 我说他陈默是杀人者,他便是。 我说他不是,他便不是。”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精光暴涨, 一股久居上位的权势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暖阁。 “既然是个误会,那不如就让这个误会…… 变得更有价值一些。” 张世平听得心惊肉跳,颤声道:“府君的意思是……” 张纯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隨手扔到了张世平面前,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既是『误会』,便要解开才好。” 他走到张世平面前,弯下腰,轻轻拍了拍这位大马商颤抖的肩膀。 “张掌柜,还要劳烦你,再替本相跑一趟涿县。” 第八十一章 山雨 “府……府君有何吩咐?” 张世平看著面前那块冰冷的令牌,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 “去告诉陈默。”张纯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春风, “就说外面都在传,是他杀了袁家的人。 但我张纯惜才,信他是被冤枉的,甚至愿意...... 帮他把这杀人的罪名给压下来。 只要……他懂得感恩图报。” “告诉他,这人头的事,只要他听话,我就烂在肚子里。 否则……” 后面的话,张纯没有说。 张世平跪在地上, 听著这番顛倒黑白,指鹿为马的话,心中已是叫苦不迭。 这哪里是去解开误会? 这分明是去勒索!是去逼良为娼! 一边是手握重兵,心狠手辣的中山国相。 一边是深不可测,能平地起坞堡的涿郡地头蛇。 那陈默虽然看著斯文,但能在这世道里迅速拉起一支队伍,又岂是易与之辈? 他一个卖马的商人,夹在这两个玩弄权术的大佬中间, 就像是一颗夹在磨盘里的黄豆。 这一趟差事,搞不好,就要粉身碎骨。 “怎么?张掌柜可是有什么难处?” 见张世平久久未接令牌,张纯的声音微微一沉。 “没……没难处!小人……小人这就去!这就去!” 张世平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一把抓起地上的令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走出相府大门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春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张世平站在台阶上,手里死死攥著那块烧红烙铁般烫手的令牌, 望著北方涿县的方向,欲哭无泪。 “这叫什么事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长嘆一声。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咱这生意……怕是没法做了。” 但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上了贼船,想要下来,往往只能跳进水里淹死。 他只能硬著头皮,再次踏上那条通往涿县的泥泞道路。 只是这一次,他的心情, 比上次去时还要沉重百倍。 …… 与此同时,白地坞,中军大帐。 一张带著膻味的羊皮地图在案上铺开,盖住了原本的木纹。 季玄的手掌按在地图一角,身子微微前倾,將帐內光线挡去大半。 他的指尖顺著拒马河的线条蜿蜒而上, 最终,重重地点在一处险要隘口。 “二位请看,此处便是白狼渡。” “据我部斥候回报,那於毒大部虽在深山集结, 但他粮草转运,皆依赖白狼渡这条水路。 田衡那廝如今屯兵於南面,意图不明,然其必定不敢轻易涉险出兵。 这正是我们要的机会!” 他大手一挥。 “我会亲率涿郡新兵主力,自正面大张旗鼓进攻,吸引贼寇主力与田衡的视线。 而刘兄与陈兄……” 季玄的目光锁定在刘备与陈默身上,笑意更浓: “你们只需率领坞中义军,借夜色掩护,从小路直插白狼渡侧翼! 届时我们前后夹击,不仅能断了於毒的粮道, 更能赶在田衡反应过来之前,將这份泼天功劳收入囊中!” 帐內一片安静。 陈默盯著那张地图,眉头微挑。 白狼渡。 那是拒马河上游难得的一处回水湾, 也是百里河道內唯一水流平缓,可供行船之处。 除此之外,上下游皆是怒涛奔涌的险滩, 两岸更是刀削峭壁,根本无处立足, 只在渡口处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外界。 侧翼奇袭? 说的倒是好听。 “季典吏此计……甚是大胆。” 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刘备忽然开口。 “只是……” 刘备轻轻嘆了口气,指向渡口两侧峡谷, “备虽不才,但也略知兵法。 此路狭窄难行,且正如季典吏所言,此地乃贼寇粮道命门。 於毒虽是草寇,却也是惯战之徒,岂会在此处不设重兵把守?” 刘备抬起头,语气诚挚: “若我军贸然深入,一旦贼人据险而守, 又或是田衡在此设伏, 我等进退无路,恐有全军覆没之虞。 这坞中义军皆是乡党子弟,若是白白折损在此…… 备,於心何忍啊。” 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季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最討厌的就是这种npc式的“仁义道德”。 收益够大,死点兵算什么?大不了再去招募刷新就是了。 “玄德兄此言差矣!”季玄有些不耐地打断道, “兵者,诡道也。 富贵险中求,若前怕狼后怕虎,如何能成大事?况且……” “季典吏!玄德大兄说得对啊!” 还没等季玄再度施压,陈默忽然一步跨出。 他一把抓住了季玄的手,紧紧握住,一脸的痛心疾首之色。 “季兄!你看看我这帐外的兵!”陈默指著帐帘外,声音悲戚: “他们几个月前还是只会种地的农户,也就是跟著玄德兄他们练了几天队列。 您麾下那是精锐的郡兵,是咱们大汉的正规军! 您让他们去奇袭,那自然是猛虎下山。 可让我们手下这群泥腿子去爬峭壁悬崖,去攻那险要关隘…… 那不是去打仗,是去给季兄您添乱啊!” 陈默越说越真诚: “您想啊,万一我们行军拖沓, 或是临阵炸营,惊扰了贼人,坏了季兄您的神机妙算…… 那默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季玄被陈默这一通抢白搞得一愣。 不是......大家都是玩家,你跟我在这装什么呢? “那……依陈兄之见,该当如何?”季玄强忍著心中的不快,沉声问道, “难不成就眼睁睁看著这战机溜走?” “岂能!”陈默立刻挺直腰杆,大义凛然道: “季兄主力既要出击,那后方必定空虚。 若是於毒亦或是田衡趁机带人偷袭咱们粮道,岂不是大事去矣?” 他在地图上重重一拍,指著涿县通往白狼渡的各条官道: “这后勤保障,乃是重中之重! 这种脏活累活,没功劳也没油水,季兄麾下的乌桓精锐自然是不屑去做的。 不如……就交给我们白地坞如何?” 陈默拍著胸脯保证: “请季兄放心!只要有玄德大兄坐镇,又有我陈子诚在, 这后方的路,一只蝇虫也飞不过去! 吾等便是豁出这条命,也要做季兄最坚实的后盾!” 季玄看著陈默那张写满“忠诚”二字的脸,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神特么的坚实后盾! 白地坞本来就在涿县和白狼渡的中间, 守住这里本来就是为了保你们自己的命! 把“守家”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还要把这算成是对我的支援? 这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 不仅不想出兵,还想名正言顺地保存实力,甚至...... 以那陈默的奸猾性子,说不定还想趁机吞掉我留下的一些輜重。 “子诚兄……”季玄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可是够响啊。” 第八十二章 欲来 “哎,季兄这是哪里话。”陈默一脸无辜, “默这也是为了大局著想啊。 有多大锅下多少米。 我们白地坞这点微末家底,实在是不敢坏了季兄的大事。” 这时,一旁的刘备也適时地点头附和:“子诚所言甚是。 古人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守护粮道防线,亦是军中要务。 备愿率本部义勇,协助子诚,確保护送季典吏的军需无虞。” 两个老油条一个唱红脸讲仁义,一个唱白脸装无能。 这一唱一和,把路堵得死死的。 季玄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 他知道,今天想靠一张嘴,把这两人忽悠出去当炮灰是不可能了。 如果在此时翻脸,不仅得不到任何好处, 反而在自己准备对付田衡时,还要再多树两个敌人。 “好!好一个顾全大局!”季玄忽然大笑几声。 “既然二位都有此心,那季某也不好强人所难。 此事,我们改日再议!” 说罢,他转身对著帐外招了招手。 几名亲卫抬著几口箱子走了进来。 “这是我不久前查抄的一批逆党物资。”季玄指著箱子,语气中带著明显的暗示, “前些日子,有些不长眼的傢伙诬告白地坞通匪。 季某虽然忙於军务,但也一直掛念著这事。 这不,经过一番严查,总算是抓到了几个『真凶』, 也算是还了白地坞一个清白。” 陈默心知肚明, 所谓的真凶,不过是季玄从涿县大牢里隨便找来的几个替死鬼。 但这並不妨碍他配合演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多谢季兄!”陈默满脸感激,眼眶甚至有些微红, “季兄大恩,白地坞上下,没齿难忘!” “这里面有些生铁,还有些精盐,且先充作出兵的军资。” 季玄走到陈默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后侧头对刘备笑道: “二位啊,这世道乱。 想要活得久,光靠缩在坞堡里是不够的。 愿二位懂得审时度势,方能活命啊。” 这是最后的拉拢,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刘备与陈默对视一眼,皆是微微躬身,姿態谦卑: “季典吏教诲,自会铭记於心。 吾等必当…… 好自为之。” …… 半个时辰后,季玄带著亲卫离开了白地坞。 队伍行至坞堡外的一处土坡上,季玄勒马回望。 “大人。”身旁亲卫佐官常三凑过来,面色不爽地对著坞堡唾了一口, “那刘备与陈默分明就是在把咱们当猴耍! 给了他们那么多物资,结果连个兵毛都不出。 咱们就这么算了?” 季玄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山下那座透著勃勃生机的坞堡,冷笑了一声。 “当猴耍?”季玄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常三,你还是太急躁了。 有些人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你越是用力踢,越容易伤了自己的脚。” “他们不出兵,无非是觉得还有退路。 等我过些时日,把他们最后的退路断了…… 到时候,一个小小的屯田军侯,还能有什么选择?” “至於物资?”季玄嗤笑一声,“不过是餵猪的饲料。 猪养肥了,到时候杀了吃肉便是。 先让他们得意两天也好。” “大人英明!”常三连忙拍马屁。 季玄正欲扬鞭策马,目光却忽然一凝。 前方坞堡外的必经之路上, 枯败的老柳树下,正立著一道纤细的身影。 是季婉。 她今日没有穿平日里的那身素色襦裙,而是换上了一身劲装, 头上並未插戴往日半旧的素银簪子,只用一根木荆釵挽著长发。 风捲起她的衣角,显得有些单薄,却像是一株扎根於岩石中的劲竹。 季玄眉头一皱,示意队伍暂停,自己策马走了过去。 “兄长。”季婉盈盈一拜。 “怎么?终於想通了?” 季玄看著这个名义上的“族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季婉抬起头,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 她没有接季玄的话,而是定定地看著他,声音清冷: “不,还是应该叫您,季典吏?” 称呼的改变,让季玄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兄长您变了,自几年前就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季婉眼眶微微发红,却强忍著没让泪水落下, “婉儿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也不懂什么兵法韜略。” “婉儿只知道,如今大汉天下,黄巾四起,生灵涂炭。 这幽州大地,每日不知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咱们季家身为汉家臣子,食君之禄, 理应外御强敌,保境安民。”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 “可兄长如今所为……勾连贼寇,算计同僚, 甚至不惜以无辜义军为饵,行此亲痛仇快之事! 这……这岂是君子所为?岂是汉家忠良所为?” 季玄听完,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忠良?君子?” 他伏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过气。 笑罢,他俯下身,盯著季婉的眼睛: “我的好妹妹,你是不是戏文看多了? 这世道,没有什么仁义道德,只有弱肉强食! 什么大义,什么忠良,只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田衡不死,明天死的就是我,是你,是整个季家!” 季玄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冰冷刺骨, “至於那些流民,那些义军…… 他们生来就是为了成就强者的垫脚石。 死了便是死了,又待如何?” 季婉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 那个曾经教她读书写字,那个意气风发的兄长, 仿佛在一瞬间彻底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披著人皮的恶鬼,一个唯利是图的怪物。 那张熟悉的面孔下,藏著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冷血怪物的灵魂! “垫脚石……”季婉喃喃重复著这三个字。 她缓缓抬起手,拔下了头上那根早已有些磨损的木簪。 这木簪,是她及笄之年时,季玄亲自选给她的礼物。 又或者说,是当年那个......季玄送的。 那时她视若珍宝,即便后来有了其他更贵重的首饰,也时不时取出来戴著。 “啪。”一声脆响。 木簪被她双手摺断。 断口处参差不齐,扎破了她的掌心,渗出一丝殷红。 第八十三章 破釜(感谢「初圣太初圣了」的一千点幣打赏) “季典吏......所言之世道,婉不敢苟同。” 季婉將断簪扔在季玄的马蹄之前: “婉虽是女流,亦知忠义二字。 今日断簪於此,从今往后,季婉与季家,恩断义绝!” 风忽然大了。 捲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 季玄看著地上的断簪,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旋即化为了更为浓烈的嘲弄与不屑。 一个npc脱离了脚本控制...... 还是一个毫无价值的低级npc。 “恩断义绝?” 季玄冷哼一声,手中马鞭猛地一挥,在空中打了个响亮的鞭花。 “好一个恩断义绝。 既然你想当忠臣烈女,还这么喜欢这群泥腿子,那你就留在这里吧。 希望等到这白地坞被踏平的时候…… 你的所谓『忠义』,能保住你这条小命。” “我们走!”季玄再未看季婉一眼,猛一夹马腹, 战马吃痛,扬蹄狂奔而去。 身后的亲兵队捲起漫天烟尘,很快便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季婉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烟尘扑打在脸上。 直到马蹄声完全消失,她那挺直的脊背才微微一松。 身形晃了晃,像是被完全抽乾了力气。 …… 白地坞的营帐內。 “季玄此贼倒是好手段,先把『断头饭』给我们留下了。” 刘备看著眼前的物资,喟然长嘆。 季玄走了,却留下了几箱出兵的军资作为“馈赠”。 几箱生铁,数十袋河东解盐,在这乱世中確实是硬通货。 但刘备与陈默二人都心知肚明, 这哪里是物资,分明就是买命钱。 直接拒绝是不可能的。 先前推諉,还是以“准备不足”为由,尚未撕破脸皮。 可若公然拒绝这批军资,或是之后原封不动退回去, 便是直接抗命, 是公然与幽州官府决裂。 这就会正中季玄下怀。 汉家制度,以文制武,以法绳下。 季玄大可上书,告刘备一个“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罪名。 甚至可以直接找公孙瓚,调白马义从前来“討逆”。 可这次被迫接了物资,下次再拒不奉调, 那便是“糜费军资,逗留不进”。 按《汉律》,论罪当斩。 本以为季玄身为玩家,不应擅长这等刀笔吏的官僚阴毒手段。 却没想到...... 此人比预想的还要难缠。 陈默手指轻轻叩击著桌案,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对方现在的身份是涿县典吏兼募兵官,代表著幽州官府的法统。 这次是“商议”,下次送来的,恐怕就是盖著朱红大印的“徵调令”了。 “进亦忧,退亦忧。”刘备嘆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局势逼人。 辞別了忧心忡忡的刘备,陈默回到自己帐中。 “时间……终归还是太缺时间了。” 他闭上眼,意念微动,淡蓝色光屏在面前展开。 【沧州赵玖】:“摆渡兄,情况有变。” 消息发出不过数秒,对方的头像便亮了起来。 【摆渡人】:“我这里也一样,太行山这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就在对面聊天框顶部的『正在输入』刚跳动了两下时, 一条系统提示却突兀地弹了出来。 【系统提示:玩家“秋水清酿”申请加入当前加密频道。】 陈默眼神一凝。 【同意】。 隨著一声清脆的提示音,聊天界面上多出了一个淡雅的水墨头像。 正是之前一直处於前线“战时静默”状態的群內女玩家“清酒”。 【秋水清酿】:“抱歉,让二位久等了。 刚才中军帐那边,赵常侍派来的小黄门刚走, 应付那群贪得无厌的阉人,却是著实费了些心神。” 轻描淡写的两行字, 语气温婉,却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干练。 【沧州赵玖】:“无妨,清酒姑娘能来,便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摆渡兄应该跟你说过我这边的情况了。” 【秋水清酿】:“嗯,大致了解了。 『神话』公会的季玄想借刀杀人,把你们当炮灰去填太行山的坑。 想要跳出这个局,你们所提到的那位討寇军侯刘备, 目前属於地方杂號武官,分量確实太轻。 他需要一个洛阳那边的正式官身, 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统领郡兵,甚至反过来压制季玄这个典吏的实权官职。” 【沧州赵玖】:“正是。不知姑娘那边……” 【秋水清酿】:“如果是旁人,此事尚有些许难度。 但既是那位涿县刘玄德,又有曾在卢植门下求学这层关係, 再加上,他之前確实有御侮鲜卑,征討太行的军功在身, 运作一个『涿郡郡尉』的职衔,不算太难。” 【秋水清酿】:“我已经托人去走了大司农曹嵩的门路,文书正在擬定。” 看到“郡尉”二字,陈默心中一定,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几分。 汉制,大郡置都尉,小郡置“代郡都尉”,也被称为郡尉, 掌全郡兵事,在军权地位上仅次於太守。 若刘备真能坐上这个位置,季玄那个小小的县级典吏,便也只能俯首听命。 只是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来, 清酒的下一条消息,便泼了一盆冷水过来。 【秋水清酿】:“不过,赵小哥你也知道咱们这位陛下治下的效率。 如今朝廷机构臃肿,买官卖爵的单子更是堆积如山。 这任命文书从洛阳发出来,再经过尚书台用印,最后流转到幽州刺史部…… 即使我催人全程加急,最快也需要一个月。” 一个月。 陈默眉间微蹙。 那时候,恐怕白地坞的废墟上都长出三尺杂草了。 【摆渡人】:“不行,绝对来不及。 据我掌握的最新情报,於毒部的集结速度远超预期。 这群贼寇这回是动了真格的,似乎背后还有高人指点,粮草调度井井有条。 最多十日,大军先锋必然抵达白狼渡。 我所在的『白雀部』首领虽然已经多方联络, 並亲自去策反了黑山部的褚燕,约定可临阵倒戈,共同进退。 但前提是,官军这边得能撑得住,还得有足够大的胜算。 如果白地坞十天內就被推平, 褚燕那傢伙绝对会顺水推舟,跟著於毒一起,把涿县给再抢一遍。” 第八十四章 沉舟(感谢「拿键盘当滑鼠0027」的点幣打赏) 频道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十天与一个月。 这中间的时间差,就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摆渡人】:“远水解不了近渴。 刘玄德的官身固然重要,但眼下只能作为后续的保障, 难以直接用来应付季玄。 十天之內,只要白狼渡一战打响, 季玄利用他手中职权,有的是办法让赵兄所在的部曲『意外』覆没。” 【秋水清酿】:“確实。季玄现在的底气,在於他是涿县典吏, 这就代表著本地官府的法统。 而关於季玄这个身份…… 我刚才特意联繫了老白,让他帮忙查阅了一下朝廷吏部的底层官档。” 【秋水清酿】:“官档显示,季玄这个职位,是有人专门动用了朝廷里的关係网, 甚至是走了十常侍之一某位中官的路子,特意安插进去的。 能有这般能量,且在游戏初期就进行这种精准布局的……” 【沧州赵玖】:“神话公会。” 【秋水清酿】:“没错。 季玄不过是神话公会放在檯面上的一颗棋子,一把专用来做脏活的刀。 但他现在显然不甘心只当棋子, 他想借这一战,把连我也算不准的,某些神话高层的利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吞进他自己的肚子里。” 【沧州赵玖】:“清酒姑娘的意思是……” 【秋水清酿】:“既然季玄这把『刀』不好用了,甚至想反噬其主。 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找那个『握刀的人』谈谈?” 这句话一出,频道里瞬间安静了。 摆渡人更是直接连发了一整串省略號。 【摆渡人】:“姐姐,我......没理解错吧? 你是说……我们去找田衡?” 陈默没有说话,但他的想法与摆渡人一致。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秋水清酿】:“呵.....你们却是不了解北斗那傢伙。 如果说这游戏里谁最適合做这种买卖,那却非是北斗莫属了。” 【沧州赵玖】:“清酒姑娘跟他相熟?” 【秋水清酿】:“算是老相识,也是老对手了。 北斗此人性格极其恶劣,阴狠毒辣,睚眥必报, 跟他做敌人会让你寢食难安。 但他却有一个极其诡异的优点...... 他是个极端的『契约主义者』。” 【沧州赵玖】:“契约主义者?” 【秋水清酿】:“对。他就像是一个毫无道德底线,但极重职业操守的无良律师。 哪怕他上一秒还在谋划著名杀你全家, 但只要你设法让他同意,与你签一份白纸黑字的交易合同, 但凡合同里没有漏洞,他收了酬劳,就一定会帮你把事办了。 绝不背誓,绝不毁约。 当然,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的眼力, 別让这只老狐狸在交易条款里,给你埋下什么文字陷阱。” 陈默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一个“真小人”...... 倒是远比季玄那种“偽君子”要可爱得多。 【秋水清酿】:“而且据我所知,田衡虽然名为神话的高层, 但他对现在的会长『紫微帝君』似乎並不完全服气。 神话內部派系林立, 季玄这次搞出这么多小动作,未必没有试探田衡底线的意思。 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朋友。 这件事……我来替你们与他谈。” 陈默心中稍定。 有清酒这样一位深諳高层博弈的大佬出面, 此事办成的概率至少有七成以上。 【沧州赵玖】:“那就劳烦清酒姑娘了。 不过,在商言商。 清酒姑娘不仅替刘玄德求官,又亲自出面帮忙斡旋田衡。 如此费心费力……所图为何?” 陈默不喜欢欠不明不白的人情。 屏幕那头的“秋水清酿”沉默了片刻。 隨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秋水清酿】:“我需要一条后路。” 【秋水清酿】:“你们身处幽州边陲,可能对中原局势看得不清。 我在皇甫嵩中军,看到的却是这大汉朝廷的里子...... 已经烂透了。 长社之战刚胜,將士们的血还没干, 十常侍之一的赵忠就派了几个中官来前线『监军』。 说是监军,实则是来摘桃子,抢战功,甚至...... 还要向中军上下將领索贿。” 【秋水清酿】:“这群阉人贪得无厌。 照这个趋势下去,就算黄巾平了,这天下也安生不了几天。 我虽走的是朝廷主线,但也深知独木难支。 我需要你们在北方建立一个稳固的大后方。 万一將来洛阳有变,亦或是中原局势崩坏…… 白地坞,或许就是我和我那帮兄弟最后的落脚点。” 陈默看著这段话,心中不禁对这位女玩家高看了一眼。 身处繁华权力的中心,却能预见到大厦將倾的危机。 不愧是超高分玩家。 这份眼界,確实不凡。 【沧州赵玖】:“既是如此,那这便不是帮忙,而是『合伙』了。 这笔买卖,我接了。 只要白地坞在,幽州便永远有姑娘的一席之地。” 【秋水清酿】:“爽快!既是合伙人,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刘备的那个『郡尉』官身,需要向西邸...... 也就是汉灵帝卖官的地方,缴纳修宫钱。 现在的行情涨得厉害,少说也得五百万钱。 这笔钱,我这边可以先替你垫付,但你到时候得还我。” 五百万钱!陈默嘴角微微抽搐。 虽然早知道汉灵帝卖官鬻爵是明码標价,但这个数字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牙酸。 白地坞虽然现在看起来欣欣向荣, 但那是建立在“以物易物”和屯田自给自足的基础上。 帐面上的流动资金,都在田畴那个守財奴手里攥著。 要是自己敢说挪用五百万公款去买官…… 估计田畴能直接拿著算盘跟自己拼命,然后愤而辞官。 【沧州赵玖】:“咳…… 这钱数额巨大,我这边一时半会恐怕还不上。能不能分期?” 【摆渡人】突然插话,发了个滑稽的表情。 【摆渡人】:“哈哈,赵兄你也別哭穷。 最近世界频道不是都在传,说你把『龙驤』和『虎步』那两兄弟给宰了吗? 这两人在咱们这儿是玩家, 但在南方那边的npc眼里,那可也是上了海捕文书的巨寇啊! 他们当初在豫州和汝南那边作恶多端, 据说多家士族豪右,都在悬赏千金要他们的人头,连本地官府那边也有巨额花红。 你要是真把这俩祸害宰了, 光是他们一队这十几颗脑袋,拿去换钱,估计都够买这个郡尉噹噹了!” 摆渡人显然是在开玩笑,试图活跃一下气氛。 毕竟虽然世界公频猜测的厉害,但他们无名群內都是知根知底的。 群里大家都知道,“沧州赵玖”虽然声望涨得快,但大概率是背了神话公会的黑锅。 然而,下一秒。 陈默的消息却让整个频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沧州赵玖】:“摆渡兄这倒是提醒我了,我这两天正发愁呢。 龙虎兄弟他们这么多脑袋堆在仓库里,这天马上热了,容易招苍蝇。 我本来寻思著,要是没人要,明早就让人扔进粪池里给屯田沤肥用了。” 【摆渡人】:“???” 【秋水清酿】:“???” 第八十五章 军功(感谢「三息十行」和「上个帐號登不上了」的七张月票) 【摆渡人】:“臥槽?赵兄你来真的?那两个傢伙真栽在你手里了?!” 【秋水清酿】:“沤……沤肥?!” 即便是隔著屏幕,陈默也能感受到对面两人的震惊。 足足过了半分钟,摆渡人才又发来一条消息。 【摆渡人】:“不是……我再確认一遍哈,赵兄,你认真的? 他俩的脑袋......真的在你那里?” 【沧州赵玖】:“如假包换,我还正愁这些玩意儿占地方。 既然这东西值钱,那就好办了。 清酒姑娘,这十几颗脑袋我就派人交给你了,看能不能抵了那五百万的买官钱?” 屏幕那头,身处潁川大营的“清酒”猛地从坐席上站了起来,碰翻了手边铜盏。 酒液泼洒在衣襟之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著光屏上的那行字。 剿杀知名巨寇!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这是巨大的声望! 当然,这里的声望指的不是游戏名望榜上可量化的“声望值”, 而是对角色所在势力实打实的声望提升。 【秋水清酿】:“赵小哥,你没开玩笑? 若是你真有此二人首级,那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秋水清酿】:“正如摆渡所言,这二人首级在南方价值千金。 更重要的是,赵小哥,你可能不知道这对皇甫嵩將军那边意味著什么。 龙虎兄弟在汝南那边屠了好几个村子集镇,手段极其残忍, 各大士族早就想除之而后快。 將军正愁无法在豫州世族中立威,若是能將此二贼梟首示眾,悬掛於中军大旗之上…… 这不仅是换来买官钱的问题,更是足以提振三军士气的大功绩! 甚至能提升整个豫州世族的好感度! 这......足够抵消我这次帮你们运作的所有成本了! 不对!这份人情,反倒还是我欠大了!” 【沧州赵玖】:“各取所需罢了。” 【秋水清酿】:“只是……赵小哥,这本该是你的功绩。 若是把人头给了我,这『击杀悬赏榜首』的名声可就全归了皇甫嵩阵营,就跟你没关係了。 你……真的捨得?” 清酒有些迟疑。 对於玩家来说,声望值很多时候比金钱更重要。 对方这么做,等於是在做无名英雄,甚至是在为自己这边作嫁衣裳。 清酒本人虽然急需这份功绩,但她却无法心安理得地占这个便宜。 她必须將一切事情都说明清楚, 以免对面这位赵玖小哥初入游戏,因此吃了大亏。 “捨得?有什么捨不得的?” 陈默看著屏幕,微微一笑。 声望?现在的他,最怕的就是声望太高,名头太响。 “沧州赵玖”这个id已经引起了太多人的注意。 若是再坐实了击杀龙虎兄弟的事实,暴露了自己身份...... 恐怕明天神话公会,铁血兄弟会的大军就会踏平白地坞。 他现在需要的,是低调发育。 更是把水搅浑。 【沧州赵玖】:“无妨,这名声我不在意。 不过清酒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 【秋水清酿】:“请讲。” 【沧州赵玖】:“清酒姑娘在皇甫嵩军中,应该见过那位『江东猛虎』孙坚孙文台吧?” 【秋水清酿】:“见过几次。他是朱儁將军麾下的军司马,作战极其勇猛,確实可得『猛虎』之称。” 【沧州赵玖】:“那就好。这十几颗人头,还有那斩杀巨寇的泼天功劳…… 能不能劳烦姑娘运作一下, 就说是孙坚孙司马,在追击黄巾残敌时,偶遇这队流窜至此的贼寇, 神威大发,將其一举全歼?” 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潁川大营中熟睡的孙坚,忽然没来由地...... 后背一阵发凉。 …… 翌日黄昏。 潁川,皇甫嵩中军大营。 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长社大火,已过去了十数日。 空气中那股最初呛人的焦糊味早已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为沉闷,粘稠,仿佛能渗入骨髓的怪味。 那是数万具焦尸在连日阴雨后发酵出的腐烂气息, 混合著石灰与陈血的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 这半个月来,大营內最忙碌的不再是衝锋陷阵的锐士,而是负责记录军功的刀笔吏, 以及那一车车......运送首级与左耳的輜重车。 “哗啦——” 一声甲冑落地的脆响,在独立的军帐中显得有些刺耳。 “秋水清酿”正站在自己的独立营帐內。 此刻她只是皇甫微, 这支汉军主帅,左中郎將皇甫嵩的独女。 她缓缓抬起手,解开颈间的系带。 隨著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早已看不出原本光泽,满是黑灰与暗褐色血跡的贴身软甲完全滑落在地。 “女公子,水已备好,奴婢伺候您回城內歇息吧……” 帐外侍女的声音有些瑟缩, “这几日您带队在外搜剿残敌,实在太过辛苦……” “不用。”皇甫微的声音有些沙哑,透著一股明显的疲惫与厌倦: “都在外面候著,谁也不许进来。” 她走到铜镜前,看著镜中略显苍白的脸。 这张脸属於大汉名將之后, 属於这个时代最顶级的门阀贵胄,將门虎女。 但此刻,看著镜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披著人皮的修罗。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颊, 指尖沾染的黑灰被擦去,露出了原本白皙的肤色, 却似乎......怎么也擦不掉那股钻进毛孔里的血腥气。 身为地榜玩家,皇甫微的各项属性值都比寻常人高得多, 寻常的战阵廝杀,於她而言本该如砍瓜切菜般轻鬆。 可这半个月的经歷,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长社一战,胜负早已见了分晓。 接下来的那十几天,名为追击“残敌”,实为狩猎功勋。 她跟著父亲的亲卫队,在整片豫州的荒野上, 像赶牲口一样,驱赶著那些已经溃散的黄巾残部。 没有像样的抵抗,只有单方面的屠杀。 她亲眼看著汉军骑兵呼啸而过,將那些早已丟掉兵器,跪地乞降的流民一刀梟首。 亲眼看著那一串串为了凑数邀功,而被无差別割下的“贼寇”左耳。 其中不乏並未头戴黄巾,仅仅是被裹挟其中的妇孺老弱。 “为了强汉?为了……大义?” 皇甫微看著铜镜,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她將那身满是硝烟味道的戎装脱尽,换上了一袭素净深衣。 这是作为女儿去向“父亲”请安的装束, 但她系上腰带的动作,用力得像是在勒紧一道绞索。 第八十六章 关羽(感谢「旭扬9395」的打赏) 一盏茶的时间后,中军主帅大帐。 帐內灯火通明,几名书佐正在飞快地统计著这半月以来的扫荡战果。 竹简堆积如山, 每一叠背后,都是成百上千条在这半个月里陆续逝去的性命。 “好!好!好!” 皇甫嵩一身赤色战袍,抚须大笑,意气风发。 “此役火烧波才,斩首数万!筑京观於长社城外,足以震慑豫州群丑! 微儿,你来看看,这就是为父给朝廷献上的大捷! 这把火,烧出了我大汉至少百年国运!” 皇甫微站在帐口,並未上前。 她看著那位被称为当世名將的父亲,眼中只有一抹难以掩饰的悲凉。 “父亲。”她轻声开口,声音显得格格不入, “女儿一路行来,见那京观之中,不仅有青壮贼兵,更有不少老弱妇孺…… 甚至还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皇甫嵩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是贼。” 他转过身,挥退了左右, “从了贼,便是贼,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 而今贼寇猖獗,不筑京观,何以此战立威? 何以震慑天下那群蠢蠢欲动的乱民?” “可曾祖父当年不是这样教的。” 皇甫微抬起头,直视著父亲那双早已被杀戮浸透,看不出一丝温度的眸子。 “昔年曾祖父皇甫规任度辽將军,平定西羌。 面对数十万叛军,曾祖並未一味杀戮, 而是抚剿並用,严惩贪官, 最后羌人感其恩德,那是真正的威名远播, 世人皆称因有『凉州三明』, 西凉二十年再无战事!” 她往前踏了一步,字字如刀: “父亲,您今日之功,固然能解长社之围。 但这数万冤魂筑起的京观,究竟是在为大汉立威,还是在为这本就摇摇欲坠的天下…… 再添一把乾柴?” “放肆!” 皇甫嵩猛地一拍案几,震得令箭筒哗啦作响。 “你懂什么!早先那是凉州!而今这是中原! 且当下世殊时异,朝堂之上,十常侍等诸阉竖正盯著吾等! 北中郎將卢植卢子干在冀州一线稍有迟缓,便被那群阉贼攻訐! 为父若是不杀出个尸山血海,不拿出这等足以堵住悠悠之口的惨烈战果, 明日我皇甫一族,就要被装进槛车,押往雒阳受审!” “妇人之仁!” 说至气急,皇甫嵩胸口剧烈起伏,指著帐外吼道: “退下!给吾回帐中反省!没有军令,不得再踏出半步!” 皇甫微静静地看著盛怒的父亲。 她竟然在久经战阵的父亲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动摇与...... 恐惧? 但一向杀伐果断的父亲,究竟又有什么可恐惧的? 皇甫微也明白,父亲之言自有其理。 只能说,在大汉这个腐朽到根子里的体系內,杀人是为了不被杀。 所谓的道理和仁义,早已是奢侈品了。 她深深行了一礼,再未多言半句,转身离去。 …… 回到自己的营帐,皇甫微屏退左右,在案前坐下。 她铺开一张雪白绢帛,研墨提笔,写下一份標准的协查公文。 信中,通篇都是关於黄巾残部向北溃逃的官方辞令。 语气冷硬,公事公办。 唯独在信末,她加了一句不起眼的军务问询: “另,大军若北上,易水『枯松涧』旧驛一处,现能否通行车马?” 写完这句,她將信纸摺叠。 却在特製的信封封口处,看似无意地落下了一笔墨点。 那一笔极轻,极淡,像是不经意所留的污渍。 但在“洪流”的资深玩家圈子里, 尤其是只有通关过多次a级以上副本,位列“地榜”前百的顶层玩家中, 这个符號代表著另一种特殊的含义。 【高价值交易请求:筹码极丰,速速回復。】 而那句关於“枯松涧旧驛”的閒笔问询,则是约定死士交换后续暗信的位置。 待墨跡干透,她將信装入特製的防水信筒, 在筒身上工整地写下一行娟秀小字: “呈:幽州右北平,公孙都尉帐下行军从事,田衡亲启。” 將信交给亲信死士,皇甫微目光穿过帐帘,望向幽州的方向, “涿郡刘玄德……白地坞堡。 乱世如炉,且不知这天下万民的生路…… 究竟在何处?” …… 数日后。 幽州,右北平郡边界。 连绵的春雨將这片苦寒之地浇得泥泞难行。 公孙瓚麾下,白马义从大营。 “报——!潁川皇甫中军急信!” 一骑快马撕裂雨幕。 马蹄溅起浑浊的泥浆,沿路出示信符,直衝中军大帐。 马上斥候並未穿戴义从骑军的標誌性白甲,只身著一身陈旧软革甲,甚至连头盔都未佩戴。 但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却利落如风,落地无声,足见骑术颇高。 骑士大步走到帐前,抹了一把脸上雨水,露出一张红如重枣的面庞。 此时帐內,“北斗星君”田衡正对著一副巨大的幽州沙盘,就地推演战局。 听到通报,他头也未抬,只是漫不经心道: “进来。” 骑士掀帘而入,带进一股湿冷的雨气。 他双手呈上那封加急密信,身躯挺得笔直。 此人身长九尺有余,立在那里竟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田衡接过信,却並没有第一时间拆开。 他的目光从信封移开,饶有兴致地落在了眼前这名低级兵卒身上。 “我记得……你是上个月新招募进来的马弓手?” 那红脸汉子微微抱拳,声音低沉浑厚,若洪钟大吕: “在下河东关长生……” “哦,想起来了。”田衡摆了摆手,打断了红脸汉子的自我介绍, “当时你是怎么说的来著?只愿投公孙司马的亲卫义从?” 汉子低著头,细长的丹凤眼微微闔著,让人看不清神色:“正是。” “嘖。”田衡摇了摇头,隨手翻看了一下案边的入营名册, 指尖划过竹简上的一行字, “马术尚可,膂力过人。但唯独射术……堪忧。” 田衡指了指帐外正在雨中习练骑射的义从,笑道: “公孙司马麾下,白马义从纵横塞外,天下无双, 靠的就是这马上开弓,左右驰射的本事。 你这般射术,现今做个马弓手……却都是有些勉强啊。 且先在大营之中待下,尚需勤奋练习射术。 至於升任亲卫一事...... 暂且置后再提罢。” “不过。”田衡挑了挑眉,轻笑调侃道, “你这大红脸与长须……倒是生得颇为別致,让人过目难忘啊。” 听闻此言,红脸汉子的丹凤眼猛地眯起。 臥蚕长眉,微微一跳。 这把美髯,他平日里爱惜如命,最为自傲, 亦是其不可触碰的逆鳞之一。 且他关长生杀人,又何须用弓? 昔日河东解良,须臾间便杀得豪强满门,何人敢置喙半句? 此番为了避祸流落江湖,隱姓埋名投军,今日却受此辱! 但想起身在矮檐下的处境...... 最终,红脸汉子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人教训得是。”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语气生硬,“某……记下了。” “行了,退下吧。”田衡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 待那高大身影消失在帐帘后,田衡才低下头,將目光重新落回手中信件。 检查火漆,完好无损。 但就在他的手指抚过信封封口时,动作忽然一顿。 看似无意洒落的墨点,位置方寸却是把握的正巧。 “嗯?” 田衡眼神一凝,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有点意思……皇甫嵩的中军大帐里,竟然也藏著位地榜的老朋友? 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能把手伸这么长……” 他指尖轻轻摩挲著那个墨点,喃喃自语: “只是不知...... 这又是哪位老熟人?” 第八十七章 芒种(感谢「阿姆斯特朗天元螺旋伊布布」的打赏) 光阴弹指。 又是数日匆匆而过,芒种將至。 涿郡白地坞,中军大帐。 季玄再度造访。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摆出那副兄友弟恭的面孔。 他一身戎装,身后跟著两名手捧文书的郡吏, 坞堡外,更是千余名全副武装的郡兵甲士, 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 中军大帐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二位,並非季某不讲情面。” 季玄大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之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上的两封文书, 脸上掛著猫戏老鼠般的虚偽笑容。 “实在是……大势如此啊。” 他將第一封盖著鲜红印章的公文推到刘备,陈默二人面前。 “这是公孙別部司马亲自签发的调令。 鑑於太行贼寇於毒部异动频繁,涿郡全境进入战时状態。 特命我季玄权行督邮之职,行討寇校尉事。 即日起,白地坞所属义军,以及刘备玄德所部私曲, 尽皆归我节制。” 季玄特意顿了顿,眼神阴冷地扫过陈默: “如有不从,视为通匪。 无需上报,就地斩决。” 这是阳谋。 是用“官身”这层大义名分,直接压死所有退路。 陈默面无表情地看著那份调令,没有说话。 “至於这一封……” 季玄拿起第二封信,递给了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刘备。 “玄德兄,这是你同门师兄公孙瓚,托我带给你的私人书信。” 刘备双手接过信件,默然拆开。 陈默本欲起身避嫌,却被刘备一把拉住了袖子。 他將信纸摊开,置於二人中间,坦荡道: “子诚与我,如鱼之有水,无不可对人言者。” 信是公孙瓚的亲笔,字跡潦草,显然写得极为匆忙。 信中內容並不长,却字如千钧。 “玄德吾弟, 朝中十常侍构陷,张让,赵忠等阉贼进谗, 言吾师卢植於冀州迁延日月,是有养寇自重之嫌。 天子震怒,小黄门左丰已持节启程,不日將至军前问罪。 恩师如今危若累卵, 唯有速战速决,以一场大捷堵住悠悠眾口。 朝廷严令,各州需克日进討,不得有误。 盖卢师之事,干係重大, 玄德莫要让为兄难做。 此次剿匪,务必听从季督邮调遣。 若敢抗命,纵使同门之谊, 为兄亦须以军令,斩你。” 看完这封信,刘备双手微微颤抖, 向来喜怒不形於色的脸上,此时苍白如纸。 进退皆难。 如果不听季玄之令,不仅自己和这坞中百姓要背上反贼的罪名被屠戮, 更会连累恩师卢植,祸及师门。 季玄看著刘备一脸痛苦挣扎表情,心中快意简直要满溢出来。 “怎么样?玄德兄?”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刘陈二人,语带冰冷: “这次围剿於毒,是上面的死命令。 我想…… 二位应该不会再拿什么『守护后勤粮道』的藉口来推脱了吧?” 他指著地图上的白狼渡。 “七日之后,我要在白狼渡口看到你等义军旗帜。 否则……” 季玄没有把话说完,但他身后亲兵齐齐向前踏了一步,不言自明。 帐內死一般的寂静。 刘备紧紧攥著那封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陈默,眼神中满是愧疚。 他知道,这是让他带著这些刚过上几天好日子的乡亲们去送死。 可是……抗命? 又將万劫不復。 “子诚……”刘备声音沙哑,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低头不语的陈默,缓缓抬起头。 他侧过脸,与刘备对视。 那双眸子清澈,坚定,像是在告诉这位未来的汉昭烈帝: 相信我。 刘备一怔,隨即在那目光中感受到一股莫名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陈默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兄弟相知,尽在不言中。 “季大人!” 陈默忽地一步跨出,声音朗朗。 季玄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將手按在了腰间佩剑之上。 “季大人说得正是!” 陈默挺直腰杆,满脸的慷慨激昂,甚至...... 还带著几分狂热的忠诚感: “既是公孙司马和北中郎將的死命令,我辈义军,岂能惜命?!” 季玄愣住了。 他想过陈默会愤怒,会诡辩,甚至会狗急跳墙翻脸动手。 唯独没想过对方会滑跪得这么快,这么…… 彻底? “你是说……你们应允出兵了?”季玄有些狐疑地问道。 “不仅遵令,且因此间事大,更要加急加紧去办!” 陈默大步走到地图前,指著“白狼渡”所在,眼中精光爆射: “我军虽然兵甲未修,但士气可用! 请季大人宽限三日集结粮草。 七日之后,我等定当率全坞精锐开拔, 直插白狼渡,为大军充当侧翼先锋!” 说到这,陈默转过身,对著季玄深深一拜: “届时,愿与季大人……『共』御来敌!” 他特意在那个“共”字上,加重了读音。 季玄盯著陈默看了许久,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但他看到的只有满满的求生欲,和对权力的服从。 “哈哈哈哈!好!” 季玄终於放下了戒心,爆发出一阵得意大笑。 在他看来,这就是大势所趋。 在绝对的游戏规则和npc带给的剧情压力下, 哪怕陈默作为玩家再聪明,也不得不低头给自己当这条狗。 “既然子诚老弟如此深明大义, 那季某就在白狼渡畔,备好庆功酒,静候佳音了!” 季玄一挥衣袖,带著胜利者的姿態,转身大步离去。 陈默站在原地,保持著躬身行礼的姿势,直到季玄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眼角余光处,一条新的私聊提示,正悄然淡去。 【好友消息-秋水清酿】:“北斗已回信。交易达成,万事俱备。” “轰隆——!!!” 就在这时,帐外忽地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道闪电撕裂了长空昏暗, 紧接著,缺席了整整一个春天的惊雷,在这一刻轰然炸响。 芒种已至。 暴雨倾盆,天地如晦。 刘备走到帐口,望著那漫天雷雨,喃喃道:“打雷了。” 陈默直起腰,脸上的恭顺早已荡然无存。 眼底深处,只余冷冽,杀意如刀。 “是啊。” 他看著那道劈开天地的雷光,轻声回应: “要变天了。” 第八十八章 出击(明天晚上一次多发几章) 芒种已过,暑气渐升。 雷声虽歇,雨却淅淅沥沥连下了几天。 幽州的天空总是压得很低。 灰色的云层像是块浸饱了污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覆在头顶。 距离季玄定下的七日之期,只剩最后两日。 白地坞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没有话本里描绘的热血沸腾,也没有戏台上的那些慷慨激昂。 这是真正的战前。 往日里孩童嬉闹的声音都消失了。 妇人们沉默地在溪边架起大锅,將家中麻布衣裳撕成条状,扔进沸水中滚煮。 陈军佐说过,这样处理过的布条,裹在伤口上能少死人。 老人们则蹲在墙根下,默默地將尚未发霉的粟米挑出磨成粉,烙成便於携带的乾粮。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次出兵,要去打的是號称数万之眾的太行巨寇。 这一去,不知又有几人能回。 …… 中军偏帐內,陈默正就著油灯,仔细擦拭著手中佩刀。 “大人。”谭青掀帘而入,带著一身湿冷的雨气。 他脸色凝重,压低声音道: “果然不出您所料,这两日山里的『钉子』越来越多了。” “都是些什么路数?”陈默並未抬头。 “很杂。”谭青皱了皱眉头, “有扮作樵夫的,有装成流民乞討的, 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借著夜色摸到咱们坞堡的几里之外窥探。 看他们脚步虚浮的样子,不像是官军。 应该是太行山那边放出来的眼线。” 谭青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做了一个切脖子的手势: “军佐,弟兄们都在暗处盯著。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带几十个好手摸上去, 保证把这些钉子拔得乾乾净净,一个不留!” 陈默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举起长刀,对著昏暗的天光审视著锋刃上那抹寒芒, 隨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 谭青一愣:“大人?若是让他们探清了咱们的虚实……” “杀了他们,太行贼就成了瞎子。”陈默將长刀归鞘,发出鏘的一声脆响, “瞎了的老虎,往往是最谨慎,也是最凶残的。 於毒那老贼生性多疑。 一旦摸不清状况,他就会疑神疑鬼,更说不定会直接缩头回山里去, 那样一来,反倒会打乱我们的部署。” 他起身走到帐口,望著外面漆黑夜雨:“但如果你留著他们,让他们看到我想让他们看的东西……” “传令下去,遇到这些探子,只许驱赶,不许捕杀。 我要让他们看到,白地坞现在兵甲不全。 要让他们看到,坞中军民因为不安而士气低落。 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是被季玄逼得没办法,才不得不硬著头皮出兵去送死的。” 谭青眼神一亮:“大人的意思是……示敌以弱?” “去吧。”陈默挥了挥手。 待谭青退下,陈默转身走向了后勤輜重营的一处偏僻帐篷。 刚一掀开帐帘,一股浓烈刺鼻的咸腥味便扑面而来。 帐內堆放著十几口用来醃製咸鱼的大木桶。 桶盖已经被封死,周围还撒了一圈石灰。 一个身穿短打褐衣,头戴斗笠的少年站在桶边, 正往腰间繫著一条藏著匕首的束带。 听到脚步声,少年警觉回头,见是陈默,紧绷的身体才放鬆下来。 他扬起斗笠,露出一张稚嫩却透著精干的脸。 正是田豫,田国让。 “大人。”田豫抱拳行礼。 为了这次任务,他特意乔装成了一个常年在幽冀两地贩马的少年商贾。 陈默走上前,拍了拍那几口木桶。 这里面装的自然不是咸鱼。 而是用石灰和盐重新处理过的,“龙驤”,“虎步”麾下玩家小队,共计十余颗首级。 “国让,此去路途凶险。”陈默看著眼前这个歷史上未来的北疆柱石, “你要带著这批货绕开关卡,专走小路。”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特製铜哨,递给田豫: “到了阳城关外三十里的『老槐铺』酒肆,把此物掛在腰间显眼处。 自会有人来接应你。 记住,接头暗號是: 『宰相御史內侍罪无可赦,御前护驾不力,臣......』” “『......请斩杨沂中』。”田豫接话补充道,隨之又好奇发问: “大人,国让虽已记熟。但这暗號究竟何意? 那杨沂中......又是何人?” “这你无需知道。”陈默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戏謔, “届时前面忘了,中间忘了,尽皆无妨, 只需记得最后那句作为应答就好。” 这是陈默在私聊频道里报给“清酒”的暗號,己方只需答出后半句即可。 田豫闻言点头。 他双手接过铜哨,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郑重道: “大人放心,国让定不辱命! 纵是粉身碎骨,也要將这批货物送到!” “胡说八道!” 陈默突然一声低喝,嚇了田豫一跳。 陈默上前一步,伸手帮田豫整理了一下衣领。 看著少年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原本严厉的目光也柔和下来了几分。 “国让,你记住了。” 陈默的声音很轻:“这批货固然价值千金,更关係到白地坞的未来所在。 但在我眼里,这十几颗烂脑袋加起来,也不如你田国让的一根手指头重。” 田豫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陈默,眼眶瞬间有些微红。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在这个为了利益可以隨意牺牲下属的年代,他从未听过这般话语。 “你是幽州的未来,是白地坞的种子。” 陈默双手扶住少年的肩膀,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路上若遇险情,或是碰到查验不过去的关卡…… 货可弃,人必须给我活著回来。 这是军令!” 田豫死死咬著嘴唇,只是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 对著陈默郑重地长揖到地: “豫……领命! 谨遵军佐......子诚大兄教诲!” 片刻后,一支偽装成马贩商队的队伍趁著夜色掩护,悄然离开了白地坞。 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 转眼间,七日之期已至。 季玄並未亲自前来送行。 他只是派了一名亲兵佐官,送来了一份最新的行军路线图。 “季大人有令!”那亲兵佐官一脸倨傲,將羊皮地图扔在案几上摊开, “原定的河谷道地势低洼,恐有积水难行,且易遭山上滚石伏击。 大人体恤义军兵甲单薄,特意准许你们改换路线。” 他指了指地图上一条绕著太行山脚的大迂迴路线: “你们走这条路,虽然远了点,但胜在平坦宽阔。 到了白狼渡外三十里处,再寻路下峭壁,转回河谷, 届时负责侧翼佯攻即可。” 刘备微一拱手,面色沉静如水:“谢过季督邮好意。备,领命。” 待那亲兵走后,陈默拿起地图,稍作打量便知。 体恤?这分明是怕白地义军走得太快,影响了他季玄布置的某样大计。 “子诚,你认为如何?”刘备转头看向陈默。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 信纸有些皱巴巴的,上面还带著一丝淡淡的女子香气。 “今早负责洒扫女工坊的亲兵呈上来的。” 陈默將信递给刘备, “季婉不知所踪,唯留此信。” 信中字跡娟秀,没有任何多余话语,只有寥寥几字: “……昔日於帐后奉茶,偶闻族兄密议,得只言片语。 白狼渡西侧峭壁之下,有一废弃百年的採药栈道,名『鬼见愁』。 此路极险,却可直通太行贼主寨,赤岩谷后腰。 族兄欲以此道,藏伏山贼奇兵,里应外合……切记。” 帐內几人传阅完毕,皆是沉默不语。 “这季家姑娘……倒是个有心人。”刘备嘆了口气,神色复杂。 陈默没有说话。 他將信笺凑到烛火上,看著娟秀的字跡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直至烫到指尖,才轻轻鬆开。 …… 辰时三刻,誓师出征。 陈默一身铁札甲,走出大帐。 清冷的晨风夹杂著细雨扑面而来。 校场之上,一千三百名义军汉子静静佇立雨中。 没有喧譁,没有骚动。 整支队伍沉默得像是一块黑色巨石。 他们之间,人人皆受过白地坞的活命之恩。 刘备骑在黄鬃马上,一身半旧铁甲,策马缓缓走过方阵。 “诸君。”他声音不大。 只是缓缓拔出配剑, 剑锋指天,任由雨水顺著剑刃滑落。 “今汉室倾颓,群寇四起。 这幽州大地,人相食,鬼夜哭。 今日我等出关,不为功名利禄,不为封妻荫子。” 刘备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 “只为这幽州百姓,求一条活路! 只为咱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不再做鬼为奴!” “全军——开拔!” “杀!杀!杀!”一千三百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战鼓三通,大军轰然而动, 如一道灰色铁流,捲起满地泥浆, 径直扎进茫茫风雨之中。 第八十九章 【爆更六章】(零点之后还有两章,求首订) 第89章 【爆更六章】(零点之后还有两章,求首订) 出了白地坞三十里,官道分岔,恰如涇渭。 大军就此分道扬鑣。 季玄统领的郡兵主力大张旗鼓,旌旗猎猎,沿著平坦官道浩荡而行,摆足了王师討逆的威风,恨不得告诉全天下的山贼“官军来了”。 而刘备所部义军,则按照季玄指定的路线,折向了太行山脚那条逼仄偏僻的侧道。 天穹低垂,阴云如铅块般压在头顶。 道路一侧是壁立千仞的如削峭壁,怪石嶙峋似恶鬼探身。 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浊流。 长风穿峡而过,呜咽之声如鬼哭狼嚎。 行军途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周沧骑著一匹杂毛马,几次欲言又止。 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焦躁,策马凑近陈默身侧,压低声音道:“军佐————这路不对劲。” 他抹了一把脸上混著泥沙的雨水,指著周围的地势:“这地方太险了。 若是贼人在前头堵住出口,咱们就是瓮中之鱉。 那季玄分明是想借刀杀人,拿咱们这千把號弟兄去填坑! 咱们真要听他的,一条道走到黑?” 陈默隨著马背起伏,神色在阴霾中晦暗不明。 他侧首看向满脸焦虑的周沧,只问了一句:“周沧,你可信我?” 周沧一愣。 他定定地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同乡军佐。 回想起从汝南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狠绝,再到后来一手拉起流民营的雷霆手段这一路风雨飘摇,若非有陈默在前面顶著,他周沧这百十斤肉,怕是早就填了这乱世沟壑,成了路边枯骨。 “信!”周沧一拍胸脯,毫不犹豫道:“军佐救过俺的命,俺这条命就是军佐的! 別说是这条险路,就是前面是火坑,只要军佐说跳,俺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陈默微微頷首:“那就够了。 你只需带好你的步卒,看好你的手下。 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令旗所指,便是生路。 不问,不疑,方能大胜。” 这番话並没有解释任何战术意图,只言明军令不容置疑。 这也正是指挥者的作用。 在战场上,士兵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他们只需要知道跟著谁,相信谁。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沧看著陈默的篤定眼神,心中最后一丝慌乱也烟消云散。 他嘿嘿一笑,抱拳道:“得令!俺这就去前面盯著,谁敢掉队,俺踹他们屁股!” 陈默看著周沧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复杂。 並不是他不信任周沧,而是战场局势瞬息万变。 有时候,解释得越多,执行力反而越差。 “报—!”就在这时,前方一名斥候飞骑而来,战马嘶鸣。 “启稟军佐!前方五里处发现大量敌军游骑! 看旗號不一,似乎正在四处搜寻!” 陈默眼神一凝。 该来的还是来了。 刘备此刻尚在队尾压阵,中军只能由他指挥。 “传令!”陈默迅速下达指令,语速极快,“所有斥候散开,呈扇形向东侧展开! 不许与敌接战,只许从侧面放箭骚扰! 把所有试图靠近河谷侦查的敌军斥候,都给我往季玄郡兵的方向赶!” “诺!” 两个时辰后。 河谷转角处,地势稍稍开阔。 “报——!!”前军斥候再次飞马回报,“前方发现敌军!约莫百余骑,挡住了去路!” 此刻刘备与张飞已然回归中军。 几人对视一眼,当即传令。 命大军立刻停止前进,迅速列阵。 细雨之中,远远地只见远方开阔路口处,一队衣衫杂乱,却透著凶悍之气的贼寇骑兵正立马横刀,堵在路中央。 为首一员贼將,赤裸著半边臂膀,手中提著一把厚背大砍刀,身后一面破旧的杏黄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上写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那是谁的旗號?”刘备眯起眼睛,雨雾太大,看不太真切。 那前军来报的斥候队正,名叫牛满仓的,挠了挠湿漉漉的头皮,一脸为难。 他本是个垄亩间刨食的庄稼汉,一向老实巴交的。 最早屯田编伍时,全仗队里乡人们公推,才领了这队正职司。 至於乡人们为啥要推他这队正的位子... 那还得亏他家中那位泼辣婆娘,当初叉著腰,满屯子挨家挨户地去张罗,硬是给自家汉子吆喝来的这张脸面。 “回————回大人,”牛满仓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那旗子上的字儿长得跟个趴著的老鱉似的,俺————俺实在认不得啊!” “噗嗤——”旁边几个亲兵没忍住笑出声来。 原本紧张肃杀的气氛,竟被这一句话冲淡了不少。 陈默也不禁哑然失笑,挥手招来隨军文书。 那文书跟著牛满仓去了前军片刻,回来报导:“回大人,旗上字写的是左髭丈八”!” “左髭丈八?”陈默脑海中迅速闪过此人的歷史经歷。 此人是太行贼中的一个小头目,据传是於毒的盟友,但並非嫡系。 其人性格暴躁,贪功冒进,但手底下的兵多是乌合之眾。 既然来的是这种杂牌先锋,那就说明於毒的主力並不在此处。 “什么鸟毛丈八?! 大哥!二哥!管他什么丈八丈九,待俺上去,一矛给他挑了便是!” 张飞猛地一提韁绳,蛇矛在手中嗡嗡作响,就要策马冲阵。 “翼德且慢!”陈默抬手喝止。 张飞硬生生勒住战马,回头不解道:“二哥!哪怕他有千军万马,俺也能定取他丈八狗头!为何拦俺?” “杀鸡焉用牛刀。”陈默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翼德,对方前来骂阵,然却只有百余人,且阵型散乱,显然只是试探虚实的先锋。 既然左髭丈八並非於毒主力,若是你这等猛將衝出去,只一个照面就將他击溃,那咱后面的戏还怎么唱?” 陈默指了指对面:“且若是让於毒知道,侧翼有你张翼德这等万人敌坐镇,他定会调集重兵,甚至亲自率军前来围剿。 到时候,我们这点人马,怎么扛得住几万大军的轮番消耗?” 张飞此时正值血气方刚年岁,性子虽急躁了些,心窍却是一点即通,闻言顿时收了怒气,道:“那二哥你的意思是————” “当然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软柿子。”陈默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喝道:“谭青!” > 第九十章 【爆更六章】(零点之后还有两章,求首订) 第90章 【爆更六章】(零点之后还有两章,求首订) “属下在!” “带你的弓骑队上去!记住,不许近战!只用骑射吊著他们! 射几轮就跑,要表现得惊慌失措,毫无战意!” “得令!”谭青心领神会,一挥手,数十名弓骑呼啸而出。 河谷之中,弓骑队从侧面包抄而去,弓箭稀稀拉拉地落下。 虽然谭青麾下弓骑队箭术不俗,但刻意放水之下,只有两三个倒霉的贼兵落马。 左髭丈八原本见官军衝出来还有些紧张,待看清只有几十个骑兵,且射出的箭软弱无力时,顿时哈哈大笑:“弟兄们!看来这官军確实都是群没卵子的怂货! 给我冲!杀光他们!拿了他们的盔甲人头!” “杀啊!”上百贼骑闻声举刀,怪叫著衝杀过来。 谭青见状,立刻大呼一声:“贼人不好对付!快撤!” 数十弓骑调转马头,装出一副惊慌失措样子,掉头就跑。 沿途之上,盔甲,兵器,甚至连一面写著“刘”字的军旗都被扔在了泥水里。 左髭丈八沿著侧翼紧追不放,竟是被谭青带著跑出了个弧线,一连追了二里地。 见那群官军跑得比兔子还快,而后面列阵的步卒也是一副畏缩不前,原地停住护阵的模样,不由得更是轻蔑。 但左髭丈八毕竟也怕自己孤军深入,中了埋伏。 而且他虽然鲁莽,但也知道自己这百十號人冲不动上千人的阵地。 却是猛然勒住战马,突地一个鐙里藏身,侧身探臂,將地上泥水里那面刘字军旗一把捞起,復又在马上坐定,狂笑道:“什么狗屁义军?不过一群乌合之眾! 回去告诉大当家!侧翼这边都是些鼠辈杂牌,连弓都拉不开几张!不足为虑1 主力儘管去对付那个姓季的吧! 这边几只小猫小狗————爷爷隨时都能捏死他们!” 贼兵鬨笑著退去,消失在雨幕中。 刘备与陈默相视一笑,仿若不闻,只是手中马鞭遥指远方。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雨,越下越大。 天地间像是掛起了一道厚重的帘幕,將太行山脉晕染得浓得化不开。 雨水混杂著泥浆,顺著甲叶缝隙渗入內衬,黏腻湿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队伍行进得愈发艰难。 原本的夯实土路此刻已成了烂泥塘,每一脚踩下去都要带起半斤泥水。 行至前方,一处岔路出现。 向西,是深入太行的必经之路。 向南,则连接冀州官道。 “停!” 前锋斥候的一声厉喝,夹杂在凌乱的行军鼓点中,让整支队伍再次紧绷起来o 军势瞬间凝滯,如临大敌。 透过迷濛雨雾,只见岔路口的官道一侧,不知何时竟静静佇立有一支军阵。 那是一支约莫五百人的步卒。 看情形,对方应也是急行军刚至,足未旋踵,似是乍见这边人马破雨而来,於是连营柵都未及立下,便已在泥泞中摆开阵势。 虽然仓促,却纹丝不动,任由雨水浇淋冲刷,静寂无声。 这支队伍的行头可谓寒酸至极。 大多数人身上只穿著满是补丁的粗布短褐,稍微好点的,也不过是套了层磨白起毛的陈旧革甲。 莫说是士卒,便是伍长队正,头上也无半片铁叶遮挡,只裹著防雨的青巾。 然而,就是这样一支乞丐般的队伍,却透著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手中的长矛虽然长短不一,有的甚至只是削尖了头的硬木桿,但每一根都斜指前方,纹丝不动。 五百人呼吸相闻,起伏如一。 气势浑然一体,如同铁壁。 “吁” 张飞猛地勒住胯下开始不安躁动的鲜卑马,环眼之中警意陡生。 “大哥,二哥!” 他策马迴转,抹了一把脸上横流的雨水,压低声音道:“这伙人————不对劲。” 他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指著远处阵列:“你们看那站姿,脚下生根,腰背如弓。 再看他们握矛的手,虎口紧扣,矛尖不颤。 这绝对不是那种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 这几百人全都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歷战悍卒!” 张飞舔了舔嘴唇,握紧了手中蛇矛:“若前方步卒真是於毒那贼麾下的精锐,在此结阵拦路,俺手下那几百骑兵要是硬冲,在当下这泥地里怕是討不到好。 得让咱们后面步卒一齐变阵,俺带头凿穿他们,大哥二哥带兵掩杀,方有胜机!” 说著,张飞手中蛇矛一震,发出一声嗡鸣。 两军接阵,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中军两侧,义军士卒们也都为这肃杀之气所慑,尽皆握紧了手中兵器,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在这泥泞之中血战。 就在张飞调转马头,准备去整飭后队时,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拽住了他的韁绳。 “二哥?”张飞一愣,回头看去。 只见陈默骑在马上,蓑衣已被雨水打透,神色间却是一派从容。 “翼德,稍安勿躁。”陈默轻笑一声,拍了拍张飞肩膀,”漫天冷雨,竟也浇不灭翼德这满身煞气。实是甚好。” “不过————而今还没到你这柄快刀出鞘之时。” “不是,二哥————”张飞有些急了,“兵家之事,生死一瞬。 对面这架势摆明了是拦路之虎,若是咱们失了战事先机————” “拦路之虎,却是言之过早了。”陈默笑著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的方阵,“此路所在乃是冀州方向,又或许......是故人来投呢?” “故人?”张飞一时茫然,疑惑地转头看向刘备。 刘备也是微微一怔,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极力想要看清对面雨幕中的人影。 与此同时,似是对面阵首之人也在竭力辨认这边旗號。 不多时,对面的方阵却忽然动了。 整个军阵如波浪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对面阵首那人从中策马而出,儼然一名未著盔甲的青年將领。 此人一身青色长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身形削瘦却挺拔。 头上戴著顶有些歪斜的进贤冠,被雨水冲刷得颇为狼狈。 但其人腰杆挺得笔直,手中並未持有任何兵刃,甚至连身上的佩剑都解了下来,丟给了旁边亲兵。 > 第九十一章 【爆更六章】(感谢「作死小能家」的十一张月票) 第93章 【爆更六章】(感谢“作死小能家”的十一张月票) 太行山脉深处,赤岩谷。 夜色如墨。 虽是芒种已过,但深山老林的夜风里依旧带著几分湿凉。 赤岩谷的主寨大堂內,数十个巨大的火盆將周围照得通亮。 火焰舔著松木,发出啪的爆裂声。 偶尔溅起几点火星,映亮四周粗糙狰狞的岩壁。 空气中瀰漫出一股混杂著烤肉香气,汗臭味以及廉价浊酒的怪味。 “啪嗒——!” 一面沾满了黑泥的破烂旗帜被扔在大堂中央,溅起一地灰尘。 “大当家!您是没见著那场面!” 左髭丈八大步流星地跨进堂內。 他浑身湿透,髮髻散乱,裤腿上全是泥浆,但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却写满了兴奋之色。 他一脚踩在那面“刘”字大旗上,用掛满泥浆的靴底狠狠碾了几下:“您瞧瞧,这就是那个什么鸟毛刘备的军旗! 俺带人刚一衝出去,还没射几箭呢,那帮义军就像见了老鹰的兔子,那是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啊,跑得连魂儿都飞了! 连军旗都顾不上捡,直接扔在泥水坑里让俺捡了笑话!” 大堂之上,虎皮交椅中坐著一人。 此人身形並未如左髭丈八那般魁梧如熊,反倒有些精瘦。 他赤裸著上身,露出精赤如铁的胸膛,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肩一直蜿蜒到右肋,像是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身上。 这便是太行山大贼,於毒。 於毒手里抓著一只刚烤熟的羊腿,正用一把锋利小刀慢条斯理地片著肉。 听到左髭丈八在堂下大声嚷嚷,他却並没有像周围那些小嘍囉那样,合著一起鬨堂大笑。 只是眼皮微微抬起,露出一双阴如狼的眸子。 “白地义军,让你打跑了?” 於毒將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声音沙哑低沉:“那刘备好歹也是破了俺山下双寨的人物,连那个老狐狸季玄都想过要拉拢他。 就这么不禁打?” “嗨!那大概都是以讹传讹!” 左髭丈八大大咧咧地抓起桌上的酒罈,猛地灌了一大口,抹著嘴道:“俺看过了,那帮人里头,骑马的也就是几十一百个,剩下的全是步卒。 俺打老远瞅著一个个面黄肌瘦,垂头丧气的。 您想啊,这几天连著下雨,那山路泥泞不堪,他们估计早就没了士气。 被俺这一嚇,可不就漏了底儿了?” 说到这,左髭丈八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大当家,这可是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啊! 那一千多人虽然战力不行,但俺看他们后队的辐重车倒是没少带。 听说这刘备背后有中山的大商人资助,这要是吞下去————” 於毒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左髭丈八退到一边。 他放下羊腿,在那张铺在案几上的羊皮地图上扫视著。 地图的一角,压著一封上个月送达的密信,那是季玄派人送来的“鬼见愁”栈道图。 “二弟,你怎么看?”於毒侧过头,看向坐在左手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文士打扮中年人。 那是他的亲弟弟,也是於毒部的寨中军师,名叫於慎。 於慎皱著眉,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兄长,此事透著蹊蹺。 那刘备既然敢接下这先锋的任务,就不该如此不堪一击。 这示敌以弱的姿態,做得太过了,反而像是个圈套。” “圈套?”左髭丈八不乐意了,“二当家你也太小心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啥圈套也没用! 咱们这次可是集结了各部近万人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淹死!” “闭嘴。”於毒淡淡地呵斥了一句,左髭丈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於毒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蜿蜒的“鬼见愁”栈道上划过。 “老二说得对,这刘备多半是在演戏。 不过那季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送来这栈道图,名为让我们抄白地坞的后路,不就是想让我们和刘备拼个两败俱伤吗?” 於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是————那又如何?”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震得案几上酒碗一阵乱颤:“不管他是真弱还是装弱,也不管那季玄是真合作还是假算计。 是圈套,给他踩破就是! 反正这次咱们大军压境,这群玩弄阴谋诡计的官军,一个个的最后都得去死!” 於毒转过身,自光灼灼地盯著大堂內的眾人:“传令下去!除了先前就从鬼见愁栈道派下山的本部精锐黑鳞军”两千人,再去把李大眼,杨凤他们那帮附庸的山贼杂兵给我凑两千人,一共四千人! 让李大眼带队,现在就出发! 给老子从鬼见愁”栈道下山!支援山下的两千精锐!” “再追加两千人?!”於慎大惊,“兄长,咱们虽然声称五万大军,但中军总共才一万来人,若是正面季玄老狐狸那边有什么意外————” “怕个鸟!” 於毒冷哼一声,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黑沉沉的铁牌,扔在了桌上:“老二,你也太小看你大哥了。 我想吞的可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刘备,也不仅仅是那个两面三刀的季玄————”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个名为“涿县”的圆圈上,眼中凶光毕露:“这几年咱们窝在这穷山沟里,吃糠咽菜,看那帮官老爷的脸色。 如今世道乱了,皇帝老儿都他娘的自顾不暇。 咱们这次既然全军出动,那就得干票大的! 灭了刘备,吃了季玄,顺势下山,直接拿下涿县! 到时候,咱们兄弟也坐坐那县太爷的大堂,睡睡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娘皮,岂不快哉?!” “县太爷?!” 听到这三个字,大堂內的眾匪首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对於他们这些草寇来说,抢钱抢粮固然痛快,但“做官”,“占城”,那才是真正的致命诱惑。 “大当家威武!!” 左髭丈八第一个跳起来吼道。 紧接著,整个大堂內响起了一片如狼嚎般的欢呼声。 待眾人散去,喧囂渐歇。 於慎依旧眉头紧锁,走到於毒身边:“兄长,这步棋实在太险了。 涿县毕竟是郡治所在,城高池深。 而且季玄手里的涿郡新军虽然没见过血,但装备精良。 咱们若是硬碰硬————” “硬碰硬?谁说我要跟他们硬碰硬了?” 於毒瞥了弟弟一眼,脸上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 他站起身,披上一件挡风的熊皮大,对著於慎招了招手: —— “跟我来。 有些东西,藏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让你看看了。” 两人穿过大寨的后门,沿著一条隱秘山道一路向下。 这里戒备森严,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全都是於毒最死忠的心腹亲卫。 约莫走了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第九十二章 【爆更六章】(求首订,感谢「丁丁玲萌」1500点打赏) 第94章 【爆更六章】(求首订,感谢“丁丁玲萌”1500点打赏) 这是一个极其隱蔽的葫芦形山谷,四周皆是峭壁,唯有一条狭窄的入口。 刚一走近,一股浓烈的马粪味和草料味便扑鼻而来。 紧接著,是低沉的马嘶声,和铁蹄踏在碎石地上的声响。 借著山谷四周插著的火把光亮,於慎看清了谷內景象,顿时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这是————” 只见山谷之中,整整齐齐地排列著数百匹战马! 这些马並非寻常贼徒骑的那种羸弱駑马,而是一匹匹膘肥体壮,鬃毛油亮的北地良驹! 更令人震惊的是,每一匹战马旁边,都立著一名全副武装的骑士。 他们身上穿著清一色的铁叶扎甲! 这种鎧甲防护力极强,只有汉军的正规精锐部队才装备得起。 骑士们手中的兵器也並非贼徒惯用的大刀长矛,而是专门用於马战的长稍和强弓。 这是一支成建制的精锐骑兵! “三百骑。” 於毒看著这支沉默肃杀的队伍,眼中满是痴迷与狂热,简直像是在看著自己最珍贵的情人:“这是我花了整整五年时间,把咱们寨子里七成的收入都砸进去,又暗中打通了塞外鲜卑和乌桓人的黑市路子,才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底。”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离他最近的一匹战马的脖颈。 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这就是咱们的黑狼骑”。” 於毒转过头,看著目瞪口呆的於慎,狞笑道:“在这幽州地界上,除了公孙瓚那个辽西小儿手里的义从还算凑合能看,谁又能挡得住我这三百铁骑的一次衝锋? 季玄以为我是只贪吃的野狗,给根骨头就会摇尾巴。 他却不知道,老子是头披著狗皮的狼!” 於慎激动得浑身颤抖:“有此精骑————何愁大事不成!兄长,你这底牌藏得好深啊!” “底牌亮出来,就是要见血的。” 於毒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环首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烁著嗜血寒芒:“传令黑狼骑,立刻餵饱战马,检查马掌! 待前面打起来,季玄以为咱们被缠住的时候———— 这三百骑,就是送给那位季督邮的一份大礼!”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翌日清晨。 雨后官道泥泞难行,天地间依旧瀰漫著一层薄薄的雾气。 於毒与季玄两军对垒的中间地带,是一片开阔荒野。 然而此时,荒野之上的气氛却诡异到了极点。 一边是旌旗蔽日,人喊马嘶的太行大军。 近万名贼徒虽然阵型散乱,但黑压压的人头和空气中瀰漫的煞气,足以让常人腿软。 而另一边,则是一支看起来颇为规整的官军方阵。 只是,这支官军此刻的气势,却显得有些————窝囊。 季玄站在官道中央的泥地里。 作为堂堂大汉討寇督邮,他此刻的形象简直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一身原本光鲜亮丽的蜀锦战袍上沾满了泥点子,头上的髮髻也显得有些歪斜,几缕髮丝垂在额前,被汗水黏在脸上。 他微弓著背,脸上掛著一副诚惶诚恐,又带著几分諂媚的笑意,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在刘备陈默面前颐指气使的官威? “哎呀,於大当家!久仰久仰!” 见於毒骑著高头大马而来,季玄连忙紧走几步,甚至不顾脚下的泥浆没过了靴面,离著老远就拱手行礼,姿態卑微到了极点:“在下季玄,早就听闻太行山义薄云天,今日一见大当家虎威,真乃当世英雄啊!” 於毒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泥猴一般的朝廷官吏,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勒住韁绳,並没有下马,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季督邮,客套话就免了。 老子是贼,你是官。 官贼不两立,你这一口一个英雄,也不怕闪了舌头?” “大当家说笑了!” 季玄一脸苦相,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什么官贼?这世道,手里有兵才是王! 在下也不过是想在这乱世里混口饭吃。 那刘备不识抬举,非要跟大当家作对,那是他找死。 在下可是诚心诚意想跟大当家交个朋友,这不———— 专门来给大当家让路了嘛!” 说著,季玄对著身后一挥手。 只见原本严阵以待的官军方阵,竟然真的向两侧缓缓退去,让出了那条通往涿郡腹地的官道。 “大当家请看!” 季玄指著那条大道,一脸討好:“只要大当家帮我收拾了刘备那廝,这大路————您儘管走! 在下保证,我手下的弟兄眼都是瞎的,啥也看不见!” 於毒眯起眼睛,看著那条敞开的大道。 诱人。 太诱人了。 只要衝过去,就是一马平川的涿郡富庶之地。 但他並没有立刻下令进军。 “季督邮倒是大方。” 於毒忽然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向前猛躥几步,直接衝到了季玄面前。 “鏘——!” 一声脆响,寒光乍现。 於毒手中长刀瞬间出鞘,刀尖稳稳地停在了季玄的咽喉前半寸处。 刀锋上的寒气,激得季玄脖子上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大......大当家!这是何意?!” 季玄嚇得浑身一哆嗦,双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在泥地里,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何意?” 於毒狞笑著,刀尖微微往前送了送,几乎刺破了季玄的皮肤:“你这让路让得太痛快了,痛快得让老子心里不踏实啊。 万一老子的人走到一半,你这官军突然把两头一堵,来个关门打————打你爷爷,那我於毒岂不是成了这太行山上的笑话?”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季玄举起双手,额头上冷汗混著泥水向下滑落,连声音都在颤抖:“借我干个胆子也不敢算计大当家啊! 您说,在下这点兵马,给大当家您塞牙缝都不够啊! 若是大当家不信————在下这里有投名状!投名状!” 说著,季玄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双手颤抖著奉上。 一旁的亲兵接过来,递给於毒。 於毒用刀尖挑开油纸,隨意翻看了几眼,瞳孔微微一缩。 那上面赫然是涿县城內几家富户暗通黄巾的通信记录,以及一张详细到极点的涿县城防布防图! 甚至连图中几处暗哨的標註,都与他细作先前探得的情报分毫不差! 这可都是掉脑袋的东西。 季玄把这些东西交出来,等於就是把自己的把柄乃至整个涿县的身家性命,都捏在了於毒手里。 “这————这下大当家该信了吧?” 季玄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討好笑容,“在下还特意备了几车酒肉,就在路边,给弟兄们解解馋渴———— 只求大当家高抬贵手,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於毒看著季玄那副窝囊废的样子,又看了看手里的布防图,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狂妄与得意。 这就是大汉的官吏? 不过是一群没卵子的软骨头! “哈哈哈哈!” 於毒收刀入鞘,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声。 “好!好一个季督邮!果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俯下身,用那沾满泥水的大手,在季玄的官袍上重重地拍了两下,留下两个醒目的黑手印:“既然季老弟这么有诚意,那这朋友,老子交了! 放心,等灭了刘备,少不了你的好处!” “多谢大当家!多谢大当家!”季玄点头如捣蒜,一脸的感激涕零。 “传令!” 於毒直起身,大喝一声:“中军老营压住阵脚,暂且不动! 给我把这姓季的盯死了! 左髭丈八,你带著白雀、黑山几部先行开拔,给老子打个头阵! 过路!” 看著太行贼的先头部队开始乱鬨鬨地涌入官道,季玄依旧保持著那副躬身行礼的姿势,退到了路旁的泥地里。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低下头的一瞬间,眼睛里究竟还有什么表情。 第九十三章 假面(感谢「东海提督」和「唯有落花知?」的1500点打赏) 第95章 假面(感谢“东海提督”和“唯有落花知?”的1500点打赏) 太行贼本阵之中,烟尘未定。 於毒策马回归中军,却见左髭丈八的人马仍在原地乱鬨鬨的。 左髭丈八那一脸横肉正左顾右盼,似是在假装整队。 可过了良久,队伍不仅没动,反而隱隱有往后缩的架势。 见於毒回来,这莽汉眼珠子一转,凑上前去,满脸不解地问道:“刚才那小白脸就在您刀口底下,您咋不手腕子一抖,顺手给他咔嚓了?” 左髭丈八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您瞧那官军本来就怂,要是当场没了头领,剩下那群软脚虾岂不是当场就得炸了窝? 到时候咱们顺势掩杀过去,岂不省事? 何必还要费这劲过路?” “蠢货!”於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那季玄不过是个拿笔桿子的督邮,是个不知兵的文官,官军有他在反而更好对付。 你动脑子想想,如今这群官军之所以是一盘散沙,全因那姓季的带头认怂,想保命求活。 可若是老子刚才一刀宰了他们主將————” 於毒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那就是彻底绝了他们的生路。” “这人吶,一旦没了活路,那是会拼命的。 兔子急了尚且咬人,到时候几千哀兵红了眼跟咱们死磕,跟咱们玩命。 咱们就算贏了,得死多少弟兄? 这赔本的买卖,只有你这种猪脑子才想得出来。” 说到这里,於毒挺直了腰杆,脸上竟露出一丝傲然神色:“再者说,两军阵前,主將答话不动刀兵,那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老子虽然落草为寇,那是被这狗日的世道逼的! 咱太行山聚义,那是为了替天行道,可不是那起子没皮没脸,不知信义的下三滥蟊贼!” 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四周:“杀降不祥,杀使不武。 若是我在谈判之时暴起伤人,传出去,这河北地界上,谁还把老子当號人物?老子的脸往哪搁?” 左髭丈八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心里虽然不以为然。 都当贼了,还讲什么规矩。 但他嘴上却是不敢反驳,只能訕訕赔笑:“是是是,大当家义薄云天,是俺粗鄙了,粗鄙了————” “少跟老子扯这些閒淡!方才给你的命令当屁放了?!” 於毒脸色骤然一变,手中马鞭猛地遥指前方官道,厉声喝道:“你的人他娘的脚底下生根了?让你当先锋,在这儿跟老子纳鞋底子呢?! 別给老子打马虎眼!带上你的人,立刻,马上给老子滚到最前面去! 这一路上,你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盯死白雀、黑山那几部的杂牌军,要是让他们生出了乱子,老子唯你是问!” 左髭丈八闻言,脸上顿时一整个不情愿,低声嘟囔道:“大当家,凭啥让俺去探这烂泥路?俺也想跟在大当家身边走中军————” “蠢货!” 话音未落,於毒一记马鞭抽在他肩膀皮甲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是让你去抢头功! 那是通往涿县富庶之地的路,遍地都是肥羊! 你先过去了,抢到的第一批財货和娘们,还不都是你自个儿的?” 於毒嘴上骂得凶狠,眼中却悄然闪过一丝阴鷙。 他心中算盘早已打得极为精细: 若是那季玄诈降伏击,死的不过是左髭丈八这群不长脑子的炮灰。 顺带还能借官军的刀,削弱白雀、黑山那几个向来听调不听宣的刺头,正是一石二鸟。 反之,若季玄真被嚇破了胆不敢妄动,待这五千前军安全通过,確认无伏兵后,自己便率领本部精锐和那三百黑狼骑,对季玄大营发起雷霆一击。 届时,前军已绕至季玄背后截断退路,自己中军便如泰山压顶。 两头一堵,季玄这只肥羊,连皮带骨都得给咱烂在锅里! 这便是太行山生存的首要法则。 除了自己手里的刀,谁都不可信,谁都可以卖。 “得令!谢大当家栽培!” 左髭丈八哪里有於毒这般深沉心思。 他方才之所以又扯閒话又磨蹭,纯粹就是嫌这雨后路烂,不想去前面趟这浑水受累,更懒得去费神,管束白雀、黑山那帮听不懂人话的杂牌军。 在他想来,跟在大当家身边混在中军里,既有安全感,又能偷个懒,何乐而不为? 但此刻,一听到“头功”和“独吞財货”———— 那点怕苦怕累的懒筋,瞬间便被贪婪给冲得一乾二净了。 他兴奋地怪叫一声,丑脸上乐得挤作一团,兴冲冲地拨马点兵去了。 看著左髭丈八远去的背影,於毒嘴角冷笑愈发浓烈,他目光穿透薄雾,看向远方那个正如鹤鶉般缩在路边的身影。 “季玄啊季玄,还他娘的跟老子这演戏装软蛋。 老子知道你想玩阴的,想当那劳什子捕蝉的黄雀。 可惜啊,在老子眼里———— 你不过就是一只待宰的肥蝉罢了。” 雨后的官道,泥泞如沼。 马蹄声杂乱,与数万只脚掌踩踏泥水的声响混在一起。 太行贼的大军像一条黑色巨蟒,肆无忌惮地在涿郡土地上蜿蜒游动。 道路两侧,季玄所部的官军旗帜低垂。 士卒们皆是兵刃入鞘,长弓下弦,一个个低著头颅,缩在路边的泥水里,任由衣甲杂乱的贼徒从面前经过。 —— 有的贼兵路过时,还会故意將一口浓痰吐在官军身上,亦或是策马扬起大片泥浆,溅得官军士卒一脸狼狈,而后爆发出一阵狂笑,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面对这等羞辱,身为朝廷討寇督邮的季玄,却始终保持著那副谦卑恭顺姿態。 他早已下马执轡,立於道旁的一处高坡之下。 面白无须的脸上,掛著一成不变的討好笑容。 每当有贼寇头目经过,他还会极其懂事地欠身拱手致意。 “这位大当家慢走!” “路滑难行,诸位好汉当心马蹄!” 直到左髭丈八骑著高头大马经过,用鼻孔对著他狠狠哼了一声,领著贼军前部彻底走远之后。 季玄脸上的笑容,才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面具,一点点地被抚平,最后化为一片漠然。 “大人。” 身旁的亲卫队长看著远去的贼兵背影,握著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贼寇欺人太甚!吾等还需再忍上多久?!” 季玄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绢帛。 他动作轻柔舒缓,细细擦拭掉方才溅到脸上的泥点。 “待得吾之谋划事成,汝自能看到。” 更何况————” 他隨手將那块绢帕扔进脚下泥水里,任由马蹄践踏入土,瞬间污秽不堪。 “给死人送行,礼数————自然要周全些。” 贼兵前锋队伍的尾端。 名为“白雀”的太行贼部族,正拖拖拉拉地走在最后。 与主將左髭丈八的囂张跋扈不同,这支队伍显得格外沉默,甚至有些紧绷。 待大队人马完全通过了季玄的防区,转入一处山坳之时,几名原本走在队尾的斥候,忽然脱离了大队。 他们並没有像本部其他探马那样向前搜索,而是迅速钻进了路旁一座无名荒山。 山顶之上,乱石嶙峋。 几名斥候动作嫻熟,从背囊中掏出一捆早已备好的湿柴,堆在背风处,用火摺子迅速点燃。 “呼一” 浓烟滚滚而起。 顏色却並非寻常示警的黑色狼烟,而是一种泛著青灰色的烟柱,在雨后阴沉的天空下倒显得並不突兀。 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山间嵐气。 紧接著,为首一名斥候从怀中掏出一面特製的旗帜。 黑底,红纹。 旗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画著一只眼睛。 那斥候站在悬崖边,迎著山风,手中令旗猛地挥动。 左三,右二,上一下三。 动作刚劲有力,极有韵律。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斥候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汗珠,但持旗的手却纹丝不动,他死死地盯著对面数里之外,另一座被薄雾之外的险峰。 终於。 就在第一缕青烟即將散尽之时。 对面山顶深处,忽然亮起了一抹刺眼的白。 那是另一道狼烟,衝破薄雾而出。 第九十四章 破袭(感谢「括弧」和「书友3834」的500点幣打赏) 第96章 破袭(感谢“括弧”和“书友3834”的500点幣打赏) 那狼烟纯白如雪,笔直似剑,直插苍穹而上。 紧接著,隱约可见几道白色身影在对面山巔若隱若现,手中同样挥舞著令旗。 白旗,白甲。 確认是右北平行军从事,田衡所部义从的信號。 “成了。” 这边的斥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他迅速打出手势,身后同伴立刻上前,用湿泥扑灭了还在冒烟的火堆,又將地上的痕跡清理得乾乾净净。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这几名斥候迅速消失在山顶,重新匯入了下方行进的大军之中。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山风呼啸,捲起几片枯叶,掩盖了方才这里发生的一切。 太行山深处,赤岩谷。 这里是於毒部的老巢,也是方圆百里內最大的贼徒壁垒。 平日里,这里旌旗招展,人声鼎沸,数千嘍囉在此集聚,杀气冲天。 但今日,这座庞大的山寨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大军离营,主力尽出。 於毒带走了最精锐的六千本阵,又分出了四千人去走鬼见愁栈道,再算上被裹挟而去的各路山寨附庸,整座赤岩谷內,如今只剩下不足千人的老弱病残。 —— 他们大多是因伤致残的老匪,或是负责做饭洗衣的家眷妇孺。 在大军开拔后的放鬆心態下,防备鬆懈到了极点。 寨墙之上,几名负责瞭望的哨探正倚著木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哎,你说大当家这次下山,能不能打进涿县城?” 一个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卒剔著牙,一脸憧憬,“听说涿县城里的娘们儿,皮肤都跟那豆腐似的,掐一把能出水。” “那是肯定的!”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独眼龙嘿嘿笑道,“大当家可是带走了全寨精锐! 而且据说山下那个姓季的狗官也是咱们一伙儿的,会给咱们开路。 这简直就是去捡钱! 等大当家回来,咱们说不准也能分口汤喝————” “那是,那是————” 老卒打了个哈欠,刚想附和两句,忽然觉得脖颈处一凉。 像是被蚊虫叮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挠,却发现自己的手变得无比沉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视线开始模糊,原本阴沉的天空忽然变成了血红色。 “噗一—” 直到这时,一声轻微的利刃入肉声才迟迟传入耳膜。 老卒有些茫然地垂下眼帘。 只见一支黑色的羽箭,不知何时已经贯穿了他的咽喉,箭尾犹在微微颤动。 “敌————” 他张大了嘴,想要发出警报,可喉咙里涌出的只有咕嚕咕嚕的血沫声。 身旁,那个年轻的独眼龙也同样捂著脖子,软软地滑倒在地,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可置信。 死一般的寂静中,又是几具尸体无声倒下。 紧接著,寨墙外的密林深处,传来了一阵低沉的马蹄声。 声音並不急促,却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树枝被拨开。 一张张涂满了赫石兽血,狰狞如鬼魅的面孔,从阴影中显露出来。 他们头上剃著怪异的髮式,只留头顶一撮髮辫,耳环在风中叮噹作响。 身上则穿著腥膻味极重的左衽胡衫,手中长刀弯如新月。 乌桓突骑。 这群本是来自塞外草原的恶狼,在公孙瓚与护乌桓尉邹靖的协调下,暂且在季玄手下郡兵中做事。 为首的一名百夫长,名唤骨进。 其人满脸横肉,一道刀疤横贯鼻樑,让他看起来更显凶神恶煞。 看著前方明显毫无防备的汉人流贼山寨,骨进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他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嘿嘿一笑。 “季大人有令。” 骨进的声音沙哑刺耳,话语里带著浓重的胡语口音:“鸡犬————不留。” “嗷呜——!!” 隨著无数声如狼嚎般的怪叫,上百名乌桓骑兵猛地夹紧马腹。 弯刀出鞘,战马奔腾! 原本寂静的山谷,瞬间被惨叫声填满。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啊——!救...... ” “敌军杀进来了!快跑啊!” 寨门被轻易破开,乌桓骑兵如同一群闯入羊圈的饿狼,挥舞著弯刀衝进人群。 那些留守的老弱残兵,手里兵器甚至都没拿稳,就被呼啸而过的战马撞飞,隨后被无情地踏成肉泥。 骨进冲在最前面,手中一柄铁蒺藜骨朵每次挥舞,都能带起一片血雨。 但他並不急著杀人,而是享受著这种掌控弱者生死的快感。 一名抱著孩子的妇人惊恐地跪倒在地,试图向这群恶魔磕头求饶。 骨进策马而过,看都没看一眼,隨手一锤。 头颅碎裂,血柱喷涌。 无头的尸身依旧保持著下跪的姿势,怀中的孩子哇哇大哭,声音悽厉,却很快被后续的马蹄声淹没。 火光四起。 乌桓人熟练地將火把扔进粮仓和草屋。 反正带不走,那就烧掉好了。 烈焰腾空,黑烟蔽日。 人命......如草芥。 聚义厅內。 这里曾是於毒发號施令,大宴群匪的地方,此刻却是一地狼藉。 几名乌桓兵正狞笑著將几大箱金银珠宝抗上战马。 —— 而大厅中央,季玄的心腹佐官常三,正带著十几名亲卫,发了疯似地翻找著什么。 “在哪儿————一定在这儿————” 常三满头大汗,眼神狂热。 他一脚踹翻了那把象徵著寨主威严的虎皮交椅,手中的刀柄在墙壁上不停地敲击著。 “咚,咚,空。” 声音变了! 常三眼睛一亮,手中长刀猛地劈下。 “咔嚓!” 木板碎裂,露出后面一个隱秘暗格。 暗格之中,静静地躺著一只铁箱。 “找到了!” 常三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颤抖著双手將铁箱捧了出来。 没有钥匙,但这难不倒他。 “当!当!” 几刀下去,微锈的铜锁应声而断。 箱盖掀开。 里面没有什么金银財宝,只有一摞摞帐薄,以及几封保存得极好的,印著特殊火漆的书信。 常三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本帐簿,翻开几页。 【光和七年正月,收右北平精铁五百斤,粮草三千石————】 【光和七年四月,收强弓一百张,箭簇五千————】 每一笔帐目,都触目惊心。 他又抓起那几封信。 拆开信件,一行行字跡映入眼帘。 来自右北平的拉拢,许诺,以及对於毒部的各种暗中支持。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哈哈哈哈!果然在这里!” 常三捧著那些信件,如同捧著绝世珍宝。 他仰天狂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督邮大人神机妙算!真乃神人也!” “有了这些东西,那个田衡就算有十张嘴,他也说不清了! 身为公孙瓚麾下从事,却暗通太行巨寇,资敌养匪————” 常三眼中闪出一抹得意光芒,狠狠地啐了一口:“这就是通匪谋逆!是诛九族的死罪!” 他小心翼翼地將所有证据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这可是他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常大人。” 满身是血的骨进提著还在滴血的铁骨朵大步走进来,嗡声问道,“外面清理乾净了。 这寨子————” 常三长舒一口气,恢復了先前那副阴冷官吏模样。 他並没有直接下达命令,而是反手从身后包裹中,猛地抖开了一面大旗! 那旗帜白底黑字,上绣一匹奔腾白马。 正是公孙瓚麾下最为精锐的“白马义从”旗號! 骨进一愣:“这是————” “季大人有令!”常三將那面大旗扔给骨进,眼中满是阴毒:“让你的人把这旗子打起来! 咱们从於毒主营后面反衝锋过去,就偽装成公孙瓚麾下的义从军!” 说话间,常三不忘狞笑著补充了一句:“而且咱们要一边杀,一边喊,田衡通匪,已然认罪伏诛! 现別部司马公孙瓚,协护乌桓尉邹靖麾下精骑,誓杀於毒巨寇!”” “届时季大人在正面发起突袭,咱们两面夹击之下,那於毒见大营被烧,后路被断,又以为公孙瓚和校尉邹靖真的带乌桓兵来包夹了. 定是军心全无,一击而溃!” 京 第九十五章 骤变(感谢「俱舍怒威fenrir」的500点幣打赏) 第97章 骤变(感谢“俱舍怒威fenrir”的500点幣打赏) 骨进听完,一连皱了几次眉毛:“你们汉人————心真脏。” “別废话,动手吧!”常三冷声道,”证据到手,这里也就没用了。” 他环视了一圈这座满是匪气的山贼大厅,一挥手:“都烧了。 偽造成官军屠寨的样子。 记住,这把火要烧得旺一些,最好能让咱们那位在战阵前面的於毒大当家———— 也能看见自家的后院起了火了。” “嘿,明白。”骨进咧嘴一笑,转身离去。 片刻后,冲天的大火吞噬了整座聚义厅。 赤岩谷后山。 此处远看是一处绝壁。 云雾繚绕之中,却有一条栈道如同壁上枯藤,蜿蜒向下,直通拒马河谷。 这便是“鬼见愁”。 也就是不久前,於毒分出数千精锐,企图绕袭刘备后路的那条下山捷径。 此时,常三已然带著十几名亲卫,站在了栈道的入口处。 山风凛冽,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常三探出头,看了眼下方深不见底的河谷。 即使是他,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这帮太行贼,胆子倒是真大。” 常三嘖嘖称奇,“这种路也敢走个上千人下去?” “大人,动手吗?”旁边的亲卫提著一把厚背大刀,沉声问道。 “动手。” 常三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 “季大人说了。 这刘备和陈默先前得罪过於毒,本就是最好的诱饵。 而那下去的四千太行贼精锐,又是绝好的磨刀石。” “既然他们都想在这河谷里斗一斗,那咱们就帮他们一把。” 常三指了指几根粗如儿臂,紧紧扣在岩石上的栈道主索,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把门帮他们锁死了。 让他们在下面————斗个不死不休!” “喏!” 几名亲卫齐声大喝,手中大刀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崩——!!”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一根绳索应声而断。 紧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原本绷紧的栈道瞬间失去了拉力。 “轰隆隆— ” 一长串铺设在悬崖上的木板,绳索,像条断了脊樑的死蛇,在一阵巨响中坠入深谷。 烟尘腾起,久久不散。 常三站在悬崖边,听著迴荡在山谷间的轰鸣,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路断了。 不管是对於下方的白地义军,还是那四千太行贼精锐。 此刻的河谷,已然成了一座没有出口的死牢。 要么杀光对方爬出来。 要么,一起烂在里面。 与此同时。 百里之外,季玄的中军大帐。 帐內隔绝了外面的湿气与泥腥,檀香裊裊。 季玄早已脱去了那身沾满泥污的鎧甲,换上了一袭舒適锦袍,此时他正跪坐案前,慢条斯理地撇去釜中茶汤的浮沫。 “不加姜,不投葱,独品其苦。” 他用长勺舀起一盏色泽深沉的茶汤,看著热气在眼前升腾,眼神玩味。 —— 面前地图上,已经被他用硃笔画上了三个鲜红的圆圈。 白狼渡。 赤岩谷。 涿县。 “报——!” 一名斥候快步入帐,单膝跪地,手中捧著一只脚筒上绑著红色翎羽的信鸽。 “稟大人!常军佐放回的加急飞奴到了! 赤岩谷已破,证据已到手!鬼见愁”栈道亦已切断! 乌桓突骑正依照计划,向於毒主力后方迂迴!” “好。” 季玄微微頷首,动作行云流水地將茶汤分入杯中,头也未抬。 “报——!” 又一名斥候衝进来,“於毒大军前锋,左髭丈八所部已过十里亭,正在全速向涿县方向行军! 但其后队黑山,白雀两部似有察觉后方火光,行军速度放缓,似有疑虑!” “无妨。”季玄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嘴角笑意愈发浓郁。 “疑虑了?现在想回头? 晚了。” 季玄站起身,一手端著茶杯,一手负於身后,踱步走到悬掛的地图前。 他目光在地图上巡视,仿若神祗高高在上,俯瞰地上螻蚁。 “陈默啊陈默————” 季玄的手指轻轻点在代表著绝境的“白狼渡“河谷上,轻笑出声:“你以为只是我在用你们义军当诱饵?那你可太高看你自己了。 在这个局里,你连诱饵都算不上。 你们顶多......只算是我用来填坑的一捧黄土。” “用你们那一千多条贱命,去兑掉於毒几千最精锐的部队,哪怕只是拖住他们几天———— 这笔买卖,我就已经赚翻了。” 他又將目光移向代表於毒主力的位置。 “此人更是无脑之辈,却想当那事后黄雀,不足为患。” 季玄摇了摇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右北平蓟县。 季玄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至于田衡————北斗那傢伙。 借著剿匪的名义,缴获你通敌的铁证,合情合理。 届时这私通乱贼的帽子一扣,即使是公孙瓚也保不住你! 幽州玩家第一人———— 你这把交椅坐得太久,倒也该换换位置了。 一石三鸟。 他玩弄了本地山贼土著的人性,算计了顶层玩家的利益,並利用了所有的信息差。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这乱世的舞台太挤了。” 季玄举起手中的茶杯,对著帐外灰濛濛的天空,遥遥一敬。 脸上神情,宛如一位即將登基的君王。 “几位———— 还是都请退场吧。” 他仰起头,將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茶香入喉,苦尽甘来,回味悠长。 然而。 就在他放下茶杯,准备下令全军出击,收割这场属於他的胜利果实的那一瞬间。 “呼” 一阵风忽然从帐帘的缝隙中吹了进来。 这风有些怪。 它吹灭了案几上那盏长明不熄的油灯,也吹得季玄一身锦袍微微鼓盪。 季玄眉头微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帐外被吹得变了向的帅旗。 那是———— 北风? 此时正值芒种时节,暑气渐起,原本一直刮的是东南暖风。 可此刻,风向变了。 一股带著凛冽寒意,甚至夹杂著一丝血腥味的北风,呼啸著卷过大地,直吹得帐篷帘布猎猎作响。 “起风了?” 季玄喃喃自语,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淡淡不安。 但他很快就將这种情绪压了下去。 风向变了又如何? 大局已定。 第九十六章 惊鸟(感谢「九天xu」的3000点幣打赏) 第98章 惊鸟(感谢“九天xu”的3000点幣打赏) 距离白狼渡十里,一处无名河谷,白地坞义军所在。 雨后的太行山脉,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腐叶湿泥混合的腥气。 天空依旧阴沉,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山脊之上,偶尔只有几声寒鸦的啼鸣划破死寂。 原本按照討寇督邮季玄的严令,白地义军此时应当正马不停蹄,急行军赶往白狼渡口。 然而此刻,这支千余人的队伍却就此驻足不前。 在一处两山夹峙,形如口袋的入口前,义军不仅停止了前进,反而开始大张旗鼓地———— 伐木立寨。 “快!都手脚麻利点!”周沧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大声吆喝著:“把輜重车都推到外围去!轮子卸了,车轴之间用铁链锁死! 长矛手就地列阵!弓弩手上车顶! 民夫队!去那边挖沟!三队四队跟我去后边! 不用太深,三尺宽,两尺深!但里面得给我插上削尖的木桩子! 对!前面別忘了撒上铁蒺藜! 谁要是偷懒,待会儿贼人衝上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嘿!那边那个,铁蒺藜別洒那么偏! 这玩意儿精贵,打完仗还得一个个捡回来接著用呢!” 义军士卒们虽然满脸疲惫,但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经过这几个月的军纪训练,他们对上官命令早已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服从o 中军大帐內,气氛凝重。 陈默站在掛於木架的羊皮地图前,手里捏著炭笔,在上面重重点了一下。 “这里,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 陈默转过身,对帐內的刘备,张飞以及其他几名义军队正解释道。 “再往前走五里,地形就会急剧收缩。 两侧密林丛生,即是天然的伏击圈。 如果我是於毒,一定会把从“鬼见愁”栈道溜下来的精锐,埋伏在那里。” “二哥,既然知道那里有埋伏,那咱们干嘛还要停在这儿?” 张飞抓了抓满是胡茬的下巴,“照俺的意思,咱们不如趁著这会儿雨停了,直接杀过去! 管他什么伏兵,俺带头先衝杀一阵,探探那帮藏头露尾的鼠辈虚实便是!” “翼德,又在胡言。”刘备沉声喝止,隨即转头看向陈默:“子诚,你的意思是————赶蛇出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正是。”陈默点了点头:“季婉姑娘的信里虽然提到了鬼见愁”栈道,但一是无从確认信息真偽,二则是那栈道年份久远,究竟有几个出口,通向何处,我们一无所知。 如今我们在明,敌在暗。 若是贸然闯进去,就算翼德勇冠三军,也难保乱战。 最坏情况下,一旦遭遇其他方向的伏击,在这泥泞山道上,我军必乱。 届时步卒阵型被衝散,我们这千把號人,怕是瞬间就会被贼寇连皮带骨,一口吞掉。” 陈默走到帐口,指著外面正在构筑工事的营地:“所以,我们不走了。” 他轻笑一声: ” 我现在就要把这颗钉子,钉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挖三重壕沟,立三层拒马!把咱们自己变成一只浑身是刺的铁刺蝟! 於毒想设计伏击我们,那我们就停下等他们来,还在修寨子挖沟。 时间拖得越久,营寨就越坚固。 这时候,该著急的就不是我们了。 且不说这雨后湿冷,山中多蚂蟥毒虫,看是他们在泥里趴得久,还是我们在营阵里守得久!” 陈默所用,正是蜀汉大將黄忠在定军山之战中,听从法正所言“步步为营,诱敌深入”,最终阵斩夏侯渊之策。 “可是军佐————”刚刚布置完防务进帐的周沧,听到这话有些担忧地道:“那季玄先前可是下了死命令的。咱们要是迟迟不到白狼渡,万一他以此为藉口,给咱们扣个畏战不前”甚至是通匪”的罪名————” “怕什么?”刘备忽然开口。 这位向来以仁厚示人的汉室宗亲,此刻脸上却显露出一股少有的崢嶸霸气。 他按剑而立,话语掷地有声道:“古人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是上官乱命! 吾乃大汉武官,却也是这千余乡党兄弟的大哥。 明知是死路还要带著兄弟们去送死,吾做不到!” 说话间,刘备走到陈默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子诚,此战指挥,全权由你决断。 你说停,咱们就停。 哪怕这天塌下来————备,替你顶著!” 陈默心中一暖,深吸一口气,再无顾虑。 他对刘备一笑,坦诚道:“大哥也无需太过忧虑,按我所料,季玄此次出征白狼渡是假,更是另有其他布置。 其人阴险多虑,定不会完全依仗我义军行事。 我军是否赶至白狼渡口,对其策略定无任何影响,若我军只是季玄所设诱饵,他甚至都不会关注白狼渡战况,更不知我军行军进度才是。” 话罢,他猛地转过身,手掌下切,厉声下令:“传令谭青所部斥候营! 这一次,不要在这个营寨周围转悠了。 全军斥候散开,呈扇形向东侧密林深处渗透! 记住,见到敌人不要打,放箭骚扰,且战且退! 不求杀敌,只求惊鸟”! 哪里动了刀兵,哪里有鸟雀惊飞,哪里就有栈道出口! 把这帮见不得光的耗子,一只只的都给我逼出来!” 官道东侧,密林深处。 “这帮天杀的官军————到底在搞什么鬼?!” 趴在一丛茂密灌木后的“黑鳞”,此刻气得几乎要把嘴里草根嚼碎了。 作为於毒麾下的死忠心腹,也是这支“黑鳞军”的统领,他带著两千精锐兄弟,已经在这片该死的泥地里趴了整整几个时辰了。 雨后的林子里阴冷潮湿,无数不知名的小虫子顺著裤腿往上爬,咬得人钻心的痒。 但他不敢动,也不敢让手下的兄弟动。 因为按照情报,刘备的先锋大军马上就要路过这里了。 只要官军一进这个口袋阵,他一声號令,两千如狼似虎的兄弟就能衝下去,把那群不堪一击的义军杀个片甲不留。 可是————那群官军.. 人呢?! 根据斥候暗探回报,他们居然.... 停下了! 就在伏击圈的边儿上,硬生生停下了! > 第九十七章 惊变(感谢「仙王拐子哥」和「磃啽」的点幣打赏) 第99章 惊变(感谢“仙王拐子哥”和“磃啽”的点幣打赏) 透过树叶的缝隙,黑鳞仿佛能看到那群官军正在砍树,挖沟,推车。 他似乎正在眼睁睁看著,一座坚固的乌龟壳正在一点点成型... 黑鳞的心態都要崩了。 “老大,咱们————还等吗?”旁边一名小头目压低声音问道,一脸的苦色:“兄弟们在泥里泡得都要长蘑菇了。 再这么等下去,那刘备他们要是把寨子修好了,咱们就算衝下去,怕是也啃不动了啊。” “闭嘴!老子他娘的不知道吗?!” 黑鳞低声喝骂了一句,额头上青筋暴起。 冲? 现在衝下去,那就是强攻硬寨,那是兵家大忌! 可不冲?眼看著那边的官军斥候,像梳子一样在林子里乱刷。 刚才有好几个弟兄差点就被发现了,虽然没打起来,但那边的位置显然是快暴露了。 “该死的李大眼!他的援军呢?!怎么还没到?!” 黑鳞狠狠地锤了一下身下的泥土,焦躁地看向西边山林。 按照大当家於毒的前些日子传来的密信,除了他黑鳞军这边的两千人,还有李大眼和杨凤带著另外两千人,从“鬼见愁”栈道的另一个出口绕下来。 那是这把钳子的另一半。 只要李大眼那边一响,两面夹击。 就算刘备扎了营,那也是被数倍兵力前后围攻,死路一条。 “统领————您说会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那小头目犹豫了一下,有些惊恐地说道:“刚才————就是约莫半个时辰前,您听见没? 山那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跟打雷似的,然后山顶那边就开始冒烟。 可这天也没闪电啊————会不会是栈道那边————” “放你娘的屁!”黑鳞猛地瞪了他一眼,虽然他心里也有些发毛,但嘴上绝不能露怯鬆口:“那栈道掛在悬崖上百八十年了,怎么可能坏? 定是夏日多雷!或者是哪里山崩了! 再说那李大眼虽然是个浑人,但他身边跟著的杨凤是个读过书的。 那姓杨的小子鬼点子多,肯定是看咱们这边也没动静,想找个更好的时机动手。” 黑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不安,咬牙切齿道:“传令下去!都给老子稳住! 再等等!等西边一响,咱们就衝出去把刘备陈默那廝剁成肉泥!” “鬼见愁”栈道西侧出口,一处隱蔽的山坳內。 与黑鳞那边的苦苦忍耐不同,这里的气氛却是格外焦躁。 “他娘的!这什么破路!这是人走的吗?!” 一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大汉坐在行军马扎上,他手里挥舞著一根沾血的马鞭,正在破口大骂。 这人便是於毒麾下的附庸之一,此次援军的头目李大眼。 平日里仗著手下人多势眾,在太行山上也向来是个横著走的角色之一。 刚才下山的时候,因为雨后路滑,他愣是摔了一跤,吃了一嘴的泥,此刻正把这股邪火全撒在手下人身上。 一名负责探路的小卒被他抽得满脸是血,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求饶都不敢大声。 “行了!滚一边去!老子看著你就心烦!” 李大眼一脚把那小卒踹开,转头吐了一口带著血丝的唾沫:“什么狗屁军令!什么两面夹击! 依老子看,於毒那老东西就是没安好心! 这种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走悬崖的苦差事,怎么不让他的亲弟弟於慎来干? 非他娘的得让老子来?” “大眼哥息怒,大眼哥息怒啊。”一个温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只见一个文士打扮,面容白净的中年人凑了上来,手里端著一碗刚煮好的热茶,一脸的赔笑:“这不正是说明大当家器重您吗? 这可是先锋头功啊!要是换了旁人,哪有这本事带弟兄们走下来? 也就您李寨主这虎威,才能镇得住这险山恶水啊。” 说话的人正是太行山另一小部族的寨主,此次援军副將杨凤。 据称,此人在太行山中素有智谋之称。 “哼!那是!”李大眼接过茶碗灌了一口。 被杨凤这一通马屁拍得颇为受用,他脸上的戾气消散了几分:“真不是老子吹!就刘备那个卖草鞋的。 老子要是早点下山,早就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了! 还用得著跟黑鳞那个死脑筋打配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杨凤在一旁连连点头称是。 他又凑近了几分,笑著隨口问道:“那是自然,大眼哥可是咱太行山里响噹噹的大头目。 不过————小弟听说那白雀部”最近也是风头正盛啊。 听闻那一部统领虽然是个女儿身,但操持山寨,治军归心的手段,却皆是颇有一套————” “呸!还什么白雀?一只还没长毛的小野鸡罢了!” 李大眼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劲,他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猥琐淫邪的笑容:“那娘们儿也就是仗著那几分姿色,说不准傍上那个老东西才上了位。 治军?嘿嘿,我看她是治床”有一套吧? 等这次打完了仗,回去庆功的时候,老子非得找机会把她弄到老子房里来。 让她尝尝咱爷们的手段,保管让她以后见了老子就腿软,哈哈哈!” 周围李大眼的几个亲信闻言,也都跟著发出一阵下流的鬨笑声。 杨凤脸上依旧掛著卑微的笑容,跟著一起附和点头。 “大眼哥著实是英雄本色。”杨凤不动声色地继续道,“那————黑山部新冒头的那个叫褚燕的小子,號称飞燕”的,听说其人身手了得,在咱太行群豪里名声也不小————” “褚燕?”李大眼猛地一拍大腿,眼泪都要笑出来了:“你说那个乳臭未乾的小崽子?哈哈哈哈!真是笑死老子了! 叫什么飞燕?不就是前几次打了败仗逃命的时候跑得快点嘛。 老子当年在道上杀人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襠裤玩泥巴呢! 这种货色,也配跟老子相提並论?” “是是是,大眼哥威武盖世,那褚燕自是给您提鞋都不配。” 杨凤一边说著,一边笑著站起身来,走到了李大眼的身后,伸手帮他捶起了背。 就在这时,远山那边,忽然隱约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杨凤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惊疑:“大眼哥————您听?这动静————怎么听著像是————山崩了? 莫不是山上大寨出了什么事?” “放你娘的屁!”李大眼此时正被捧得飘飘然,哪里听得进这种丧气话。 他不耐烦地回头瞪了杨凤一眼:“別在这疑神疑鬼的扰乱军心! 咱出发前,山上大寨里有一万多人守著! 还有那栈道天险!能有什么事? 再敢胡说八道,老子按军令砍了你!” 杨凤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连连告罪。 李大眼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心里头到底还是被那一连串的闷响搞得有些发毛。 他眼珠子转了转,挥手招来身边几名最得力的亲卫头目:“去!你们几个带一队人,顺著原路摸回去看看。 看看到底是什么动静,別真是什么落石把咱退路给堵了。” “诺!”几名死忠亲卫领命而去。 几人一走,李大眼身边倒一下空落下来。 帐內只剩下杨凤一人,另还有几个唯唯诺诺的隨从。 李大眼一边重新大马金刀地坐回马扎上,一边对身后的杨凤骂道:“你说你就是个穷酸书生,以后想在这刀口舔血的太行山上接著混,又是想跟著老子这个英雄好汉混,那就少提那些没用的人! 什么白雀黑山,在这太行山上,牛角老大已经老了,现在除了於毒大当家,那就是老子说了算!听明白没?” 杨凤站在李大眼身后,微微躬身,“听明白了。” 他那张原本卑微怯懦的脸上,忽然变得如同一潭死水般平静。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李大眼能听见。 “嗯。”李大眼有些含糊地哼了一声,正要抬手去拿旁边的酒囊。 “对了,说到这个,小弟突然想起————”杨凤忽然上前一步,右手猛地从袖中探出,寒光乍现! “黑山褚燕当家派小弟来————向大眼哥借样东西。” 李大眼心头猛地一跳,那种多年刀口舔血的直觉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闪躲。 但太晚了。 杨凤话音未落,刀光如练! 一柄锋利无比的短刀,带著积蓄已久的杀意,精准无比地从李大眼后颈处划过! “噗嗤——!!” 温热腥红的血柱冲天而起,溅了杨凤一身一脸。 “借大眼哥项上人头一用!为我杨凤部弟兄们———— 谋一条升官发財的好路!” > 第九十八章 杀局(感谢「混元大仙」的2000点幣打赏) 第100章 杀局(感谢“混元大仙”的2000点幣打赏) 李大眼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那一双满是惊恐与不解的牛眼瞪得溜圆,硕大的头颅在脖颈上转了半圈,斜斜地歪倒在胸前,正对著他还端坐在马扎上的尸身。 “动手!!”隨著杨凤一声厉喝。 帐外早已潜伏多时,此刻已然扎上了黑色布条的心腹亲卫们暴起发难! “杀!!” 刀锋入肉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帐外那些原本属於李大眼的死忠亲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身边的战友从背后捅了刀子。 不过数十息功夫,这处临时的指挥军帐內外便已被清洗一空。 杨凤面无表情地弯下腰,將李大眼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切下抓起。 他用衣袖隨意擦了擦脸上的血跡,提著人头大步走出帐外。 帐外,千名属於李大眼和杨凤的混编贼兵大多也闻声赶来,正一脸茫然地看著这边。 杨凤高举头颅,声音冰冷如刀:“李大眼刚愎自用,不听號令! 且就在刚才山上巨响,又是黑烟四起,不出意外,咱们身后的鬼见愁”栈道很可能已被斩断! 又或是於毒那廝————断了你我兄弟后路! 这是要拿咱们这几千兄弟当炮灰!要咱们死在这个绝地里!” 杨凤口中说著,心里倒也並未確认此事。 但无所谓,他此行早就与黑山褚燕相盟,山上巨响不过只是藉口。 山外起事之前,他与褚燕就是歃血兄弟,只是进山后各自立寨,並未將此事告知过他人。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恐的骚动。 “路断了?!” “那我们岂不是回不去了?!” “想活命的!”杨凤猛地將手中人头扔在地上,一脚踩住,手中长刀指向义军营地完全相反的方向:“就跟著老子走!老子带你们杀出一条活路来!” “杀!!!” 另一边的战场上,战斗已经全面爆发。 黑鳞终於还是没能沉住气。 眼看著义军的工事越修越坚固,对方斥候也已经摸到了鼻子底下,他被迫下令发动了强攻。 两千黑鳞军如同一股山崩洪流,怪叫著衝出了密林,扑向了白地义军的营寨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一场噩梦。 “放箭!!”陈默站在一辆辅重车顶,手中令旗猛地挥下。 “崩崩崩崩—!!” 早已蓄力多时的义军弓弩手,从拒马和辐重车的缝隙中扣动了悬刀。 这些弓弩,是陈默在几个月时间里,动用了白地坞眾多资源囤积下来的大杀器。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箭矢密集如死神挥刀,瞬间割倒了一大片冲在最前面的贼兵。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 冲在最前面的贼兵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顷刻间染红了壕沟。 黑鳞军虽然甲冑齐全,也一向悍勇无畏,但在这种泥泞地形下,面对早已构筑好的壕沟和拒马,也根本衝杀不起来。 作为前锋的上百人就像是一群撞在礁石上的浪头,除了粉身碎骨,毫无作用。 不知不觉间,第一道壕沟里已经填满了尸体。 而义军的防线,依旧稳如泰山。 “给我冲!不许退!后退者斩!” 黑鳞双眼赤红,提著刀在后面督战,一连砍翻了两个想要后退的贼徒。 “顶住!都给我顶住!!” 他双眼赤红,高声大骂,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这种攻坚战,一旦第一波没衝下来,后面就是纯粹的以命换命。 这可都是他手下的亲信部队,死一个就少一个。 这样就算打贏了,自己这边也会是损失惨重。 他娘的,不是说这支义军不堪一击吗?是肥羊吗?! 肥羊能有这么多把弓弩?! “该死!该死!援军呢?!李大眼又他娘的死到哪去了?!” 黑鳞绝望地看向西侧,心中满是愤恨与恐慌。 就在这时—— “杀——!!”战场的西侧边缘,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黑鳞猛地回头。 只见那片山林之中,无数旌旗招展! 一面崭新的大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上面赫然写著一个斗大的“杨”字,旁边还有一面代表著“黑山部”的飞燕旗! “援军?!是援军到了!!”黑鳞瞬间狂喜,眼泪差点都要掉下来了。 他甚至顾不上去想为什么援军没有李大眼的旗號,只以为是杨凤带人先到了。 “兄弟们!撑住!援军来了!!”黑鳞举刀狂吼,声音嘶哑:“两面夹击!杀光这群狗官军!!” 原本已经士气濒临崩溃的黑鳞军,见到援军抵达,顿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重新发起了衝锋。 陈默站在高处,看著那支突然杀出的太行贼援军,手中举起了另一支令旗。 “终於来了么————於毒的后手。”他喃喃自语。 在他的身后,义军大营的左侧翼,此处並未来得及布置任何壕沟拒马,只有一片连绵的辐重帐篷。 看上去,这里就是整个方阵最致命的软肋,一捅即破。 然而,那些帐篷里,藏著的並非粮草輜重。 而是连人带马,已然衔枚噤声,整装待发的张飞部数百鐙骑精锐。 这是一场豪赌。 以步卒死守正面,诱敌侧翼包抄,再以鐙骑兵破帐而出,近距离凿穿敌阵。 胜,则重创敌军。 败,则王牌尽去,骑兵折损惨重。 在这个缺马少甲,势力初创的艰难时期,每一匹战马,每一位骑卒都是白地义军的心头肉。 若非时间不足以在侧面挖好壕沟,完全立营,陈默也绝不想如此兵行险著,动用这张底牌去跟敌方军阵正面对冲。 “五百步————” “三百步————” 陈默手臂肌肉紧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只要令旗挥下,便是雷霆万钧。 然而,就在下一剎那,他的动作,却硬生生地收停在了半空。 战场上,一幕极其诡异的画面出现了。 那支气势汹汹而来的太行援军,確实如同一把尖刀插向了战场。 但其刀锋所指,却並非义军看似薄弱的侧翼大营。 而是———— 更无防备,正把后背完全暴露出来的... ...黑鳞军后队! “不对————不对!!” 黑鳞看著那越来越近的友军,脸上原本劫后余生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看到,远处高坐马上,位於前军的杨凤正用一种看死人似的眼神,死死地盯著他。 “杨凤!你看准了!官军在那边!!”黑鳞惊怒大吼。 没有回答。 只有马蹄声骤然加急。 而后一片如林刀枪,狠狠地刺向了黑鳞军后心! 杨凤一马当先,身后紧隨十八骑披甲亲卫,各个骑术精湛。 骑士双腿如铁钳般死死夹紧马腹,身体隨著马背起伏调整重心,手中厚背环首刀借著战马狂奔的骇人衝力,平举向前。 “噗嗤——”利刃入肉的声音,比任何命令都更清晰。 “啊!!为什么.... ” “自己人!是自己人!別杀我!!” 沉闷的撞击声令人牙酸,杨凤部以数十披甲健马为锋,硬是借著战马冲势,如铁犁耕地般生生型开了一条血路。 中军步卒平端长矛,紧隨在后,瞬间將尚在转向,並未来得及结阵的黑鳞军后队切成几段。 无数黑鳞军卒被昔日战友撞飞,践踏,骨骼碎裂的脆响与士卒嘶吼声交织在一起。 黑鳞军的后队瞬间崩溃。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盼来的不是救星,而是.... 索命的无常! 乱军之中,黑鳞看到杨凤策马衝来,手中长刀尚在滴血。 “杨凤!!你他娘的疯了吗?!” 黑鳞嘶吼著。 杨凤沉默不言,只是策马疾驰,借著马力,手中长刀借势一挥。 “噹啷——”黑鳞勉强举刀格挡,却被一股巨力震得虎口崩裂,长刀脱手飞出。 这小子,根本不是个文弱书生! 他一直在装孙子! 这是黑鳞的最后一个念头。 这世道———— 真他娘的黑啊。 “噗——”下一瞬,冰冷的刀锋穿透了他的胸膛,从后背透体而出。 “借过。” 杨凤猛地抽出长刀,任由黑鳞的尸体向后倒去。 “哦对了,我家褚燕大当家,还有白雀统领———— 托我给您带个好。” “这黄泉路冷,黑鳞统领———— 慢走不送。” 黑鳞身躯晃了晃,一头栽倒在泥水之中,再无声息。 第九十九章 破胆(感谢「谢尔盖塔博里茨基」的十张月票) 第101章 破胆(感谢“谢尔盖塔博里茨基”的十张月票) 泥浆被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褐色。 雨后的山林间,空气本该清新,此刻却被一股更为浓烈且温热的气息掩盖。 “噗嗤— —” 又一名试图负隅顽抗的黑鳞军亲卫,被三支长矛同时贯穿了胸膛。 他口中喷著血沫,双眼死死瞪著前方,身体却无力地向后倒去。 重重砸在泥泞之中,溅起一滩暗红色的污泥。 隨著主將黑鳞的死去,这场战斗变成了一场毫无悬念的绞杀。 前有义军的弓弩硬阵,后有盟友杨凤的背刺屠刀。 狭窄的山道成了修罗场。 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壕沟內外,断折的兵刃与甲片散落一地。 “当|— —”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中的刀。 紧接著,其余黑鳞军士卒们像是被抽去脊梁骨,纷纷跪倒在血泊泥泞之中。 他们已经被杀破了胆。 “降者免死!持械者,杀无赦!” 刘备策马立於高坡之上,双股剑锋上血珠滑落。 仁德,是对百姓,对兄弟的。 而在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身后千百名兄弟的残忍。 这一点,从涿县起兵至今,刘备早已领悟得通透。 义军士卒们迅速上前,熟练地將降卒捆绑,收缴兵器。 而杨凤手下的那些山贼则粗暴得多。 他们狞笑著,在尸体堆里穿梭补刀,並不忘剥下死者身上的盔甲,搜刮钱袋,偶尔还会为了爭抢一件完好的护臂而相互推搡咒骂。 整个山谷,尸横遍野,如同炼狱。 两刻钟后。 义军大营门前,两军交匯。 然而,气氛却透著一股诡异的微妙。 马蹄声碎。 杨凤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在一眾亲卫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来到义军阵前。 身后的这几十名亲卫精骑,皆是他在太行山中精挑细选出的亡命徒。 虽然衣甲不整,但个个眼神凶狠,骑术精湛。 而且他们每个人的马鞍旁,都掛著一两颗还在滴血的人头。 显然是刚才乱战之中,斩获的黑鳞军军官首级。 —— 不过如此展示,更明显是对义军的一种无声示威。 杨凤此时心情极好。 甚至可以说,有些飘飘然。 在他看来,今日之战,若非他当机立断反戈一击,这白地义军此刻恐怕还在苦苦支撑。 是他杨凤,救了这群官军的命。 更何况,他刚刚全歼了於毒的心腹黑鳞军,当下手握重兵,又刚立大功。 在这论功分润的当口,他自然有资格挺直腰杆。 “哈哈哈哈!” 隔著老远,杨凤便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但他並没有下马,甚至连控马减速的意思都没有。 直至距离刘备与陈默不过十步之遥,才猛地一勒韁绳。 战马登时人立而起,溅起的泥点子甚至甩到了几名义军亲卫脸上。 杨凤高踞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立於营前的刘备与陈默,隨意地拱了拱手:“在下黑山杨凤!奉褚燕大当家与白雀部统领之盟约,特来相助白地义军解围! 哎呀,看来咱们来得正是时候。 若是再晚一步,这局势可就不好说了啊,哈哈哈!” 此言一出,义军阵中不少將士面色骤变。 谭青握著长弓的手背青筋暴起。 若非军纪森严,他当下就一箭射穿这廝的喉咙。 在汉代军礼中,下级见上级,或是盟友初会,尤其是对方为主將时,此时不下马,便是极其倨傲的无礼。 更何况,刘备乃是大汉正式册封的武官,而杨凤说破大天去,也不过是个山贼头目。 这分明是在给义军下马威。 明显就是在暗示: 老子不是你的部下,而且隨时可以翻脸,你们最好客气点。 刘备微微仰头,看著马背上一片得意的杨凤。 双眼里,深处却是一片平静与冰冷。 但他涵养极好,並未当场发作,只是转头看向陈默。 “杨当家好大的威风。” 陈默站在刘备身侧半步的位置,轻笑一声。 面对杨凤的咄咄逼人,陈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亦没有回礼。 只是轻轻抬起右手,对著侧后方空荡荡的輜重营区,隨意地挥了挥手。 杨凤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究竟为何。 下一瞬。 “哗啦——!!” 一阵如同裂帛一般的整齐巨响,突地在义军侧翼炸开! 只见... 那片原本安静矗立在军营侧面的辐重粮草营区,数百顶灰色毡帐之下,用於固定的麻绳在同一时间,齐声而断! 上百顶帐篷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其下,狰狞毕露! “希律律——!!” 战马嘶鸣之声,如平地惊雷。 杨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隨著瞳孔剧烈收缩而来的极致惊恐。 只见那倒塌的帐篷废墟之中,並非空无一物。而是的————数百骑兵! 原本空无一人的营区里,竟然立著整整齐齐,静默如山的数百具装骑兵! 虽然马匹身上披的並非精良铁甲,只是由厚皮革和硬木片编缀而成的简易马鎧,但这数百匹具装战马匯聚在一起,那种静默中透出的肃杀之气,却足以让人感到室息。 而在那骑阵的最前方。 一员黑脸猛將,胯下鲜卑烈马,身披重铁扎甲,手持丈八蛇矛。 他就那么静静地立马阵前,一字不发。 但那股如洪荒猛兽般的恐怖煞气,却如有实质一般,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他就那样瞪著一双环眼,死死地盯著杨凤。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正在打盹的猛兽突然睁眼盯住。 那是处於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对於猎物的绝对压制。 “嘶——”杨凤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炸立起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骑兵?! 还是连人带马,全甲的骑兵?! 不是说刘备他们这支义军以步卒为主吗?!这几百號杀神是从哪冒出来的?! 作为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人,杨凤太清楚这意味这什么了。 这支骑兵一直藏在帐篷里,藏在侧翼。 刚才黑鳞军进攻正门的时候,他们没动。 甚至自己带人衝出来背刺黑鳞军的时候,他们也没动。 这支义军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肥羊”———— 这是一头一直在装睡,张开了血盆大口等著猎物自己送上门的恶虎! 杨凤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令他魂飞魄散的念头: 如果......自己没有反水杀了李大眼... 如果————刚才自己没有选择去背刺黑鳞,而是真的按照原计划,从侧面去夹击义军———— 那么现在,这几百具装铁骑就会从侧翼衝出来,像切豆腐一样把自己这两千杂牌军切得粉碎! 这是个局!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 “咕咚。” 杨凤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第102章 灭威 第102章 灭威 不得不说,他反应极快,脸上原本那点傲慢和得意骤然消失,瞬间换上了一副极尽諂媚的笑脸。 那神情,简直比见了自己亲爹还要更亲。 “哎呀!哎呀呀!” 杨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身下马,比他当初入伙太行山做小嘍囉时的动作还利索,哪里还有半点刚才自詡“大当家”时的威风。 他身后的那几十名亲卫,也被骑军阵列的恐怖煞气嚇得腿软,眼见老大都下了马,一个个齐齐滚鞍落马,连头都不敢抬。 杨凤快步上前,根本不顾地上的泥水,对著刘备和陈默深深一揖到底,腰都弯成了九十度:“久仰!久仰啊! 早就听说白地坞玄德公麾下猛將如云,义军精骑神威盖世! 今日一见,果然不凡!真乃天兵天將啊! 方才小人甲冑在身,一时腿脚不利索,没来得及下马行礼,该死该死! 二位上官,千万休怪,休怪啊!” 看著眼前这个前倨后恭,变脸如翻书的山贼头目。 陈默心中冷笑。 这便是乱世的生存法则了。 你跟他们讲仁义,他们把你当肥羊。 你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才会跪下来喊你爷爷。 陈默与刘备对视一眼,並没有立刻让杨凤直起身。 二人就那么晾著杨凤,任由对方保持著那个尷尬的鞠躬姿势。 几息之后,直到杨凤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泥地里,陈默这才淡淡开口,声音不带一丝烟火气:“杨当家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 杨凤如蒙大赦,这才敢直起腰来,只是那双精明的眼睛,再也不敢乱膘,老老实实地垂手而立。 “既是盟友,便不必多礼。” 刘备適时地开口,语气温和,仿佛刚才的不快从未发生过。 但他依旧按剑而立,並未上前搀扶,只看著杨凤自己小心整理甲冑衣衫。 三人移步,来到刚刚清理出来的中军帐前。 陈默目光扫过杨凤。 作为后世专研汉末歷史的博士,他对杨凤这个名字並不陌生。 此人在歷史上是黑山军张燕的心腹部將,后来隨张燕投降曹操,被封为列侯。 这说明两点: 第一,他不是那种只会死磕的莽夫,是懂得审时度势,甚至有些政治投机智慧的聪明人。 第二,他是个实用主义者,比起所谓的“义气”,他更看重实实在在的利益。 陈默原本就没打算彻底相信这些太行山贼,这其中,包括此时尚是盟友白雀,黑山两部。 虽然“摆渡人”因为同为无名群玩家的缘故,有一定可信度。 但“摆渡人”所在的白雀部,以及那个从未露面,据说手段了得的女首领白雀,乃至整个黑山贼寇体系,都不能完全信任。 毕竟就算“摆渡人”在白雀部有一定地位,但他能代表整个山寨的意志吗? 能完全代表女贼首白雀的意志吗? 如今虽是临时同盟,但若是利益分配不均,这把刀隨时可能反过来捅自己一下。 必须恩威並施,把这根墙头草,彻底钉死在自己的战车上。 “既已破敌,那便该论功行赏。” 陈默没有废话,直接拋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分赃。 杨凤眼珠一转,刚想开口说些“两军秋色平分”之类的场面话。 陈默却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竖起三根手指,淡淡道:“此战缴获,无论是兵器,钱粮还是马匹。” “我义军取七,贵部取三。” “这————”杨凤脸色一僵。 这也太黑了! 虽然正面主战场是义军打的,但他好歹也背刺了黑鳞军,也是出了大力的。 而且他手下的弟兄也有死伤。 若是按照山贼內部的规矩,怎么也得是个六四开,甚至是五五分成。 三成?这不是打发叫花子吗? 他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开口討价还价一番:“陈公,这————弟兄们也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拼命,这三成是不是————” “那一千多具黑鳞军的尸首。”陈默忽然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他们身上的盔甲,虽然有些破损,但只要修补一番,至少能凑出五百领铁甲。” “这些甲冑————杨当家可以先挑。” “什么?!”杨凤猛地抬起头,他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眼前站了个赤身裸体的绝世美女。 甲冑! 还是铁甲! 这可是山贼最缺,也是最梦寐以求的东西! 在太行山上,一把好刀易得,一领铁甲难求。 有了这五百领铁甲,他杨凤部的实力就能瞬间翻上一番,甚至在黑山军內部的话语权都能提升一大截! 若是按原本他设想的六四分,绝对分不到这么多甲冑。 “此————此话当真?”杨凤声音都有些颤抖。 “不仅如此。” 陈默看著杨凤那贪婪的神色,双眼微眯。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现在,是该给对方画个大甜饼了。 “此战之后,白地坞愿与杨当家,以及黑山,白雀三部,开通互市。” 陈默伸出三根手指:“其一,解池盐。 其二,硫磺与雄黄等药物。 其三,坞中特製处理过,不易感染的裹伤麻布。” “只要你们拿得出山货皮毛,或者是战马、铁矿石,皆可按价交换。” “轰”” 如果说刚才的铁甲只是让杨凤心动,那此刻陈默拋出的这三个条件,就是彻底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盐!药!布! 这三样东西,全都是被官府严厉管控,严禁流入山贼手中的禁榷之物! 这也是掐住太行山各部咽喉的命脉! 多少山贼因为缺盐而浑身脱力,因为受伤缺药而只能臥床等死。 如果能打通这条商路———— 杨凤几乎可以预见,自己將在太行山中拥有何等的超然地位! 这哪里是分赃?这是送了一座金山给他啊! 至於那一两成缴获? 去他娘的吧!谁稀罕那些破烂! “陈军佐大气!!” 杨凤激动得满脸通红,再次深深作揖。 这一次,是那叫一个真心实意,恨不得给陈默磕一个。 他拍著胸脯,把甲胃拍得砰砰作响:“没说的!以后只要您一句话,我杨凤水里火里,绝不含糊! 谁敢跟白地坞过不去,那就是跟我杨凤过不去!就是我杨凤的杀父仇人!” 看著杨凤那副恨不得立马敌血为盟的样子,刘备与陈默对视一眼,皆是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 “既然杨当家如此爽快,那我们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陈默话锋一转,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我想请教杨当家一个问题。” “陈公请问!知无不言!” “白狼渡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听到这话,杨凤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他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陈公果然神机妙算。” > 第103章 收网 第103章 收网 “实不相瞒,那於毒老贼鬼得很! 白狼渡那边,其实就是个空壳子! 那边的粮草物资,早在半个月前,就顺著栈道偷偷运上赤岩谷了。 那里现在只留了不到一百个老弱病残,就守著几座空营寨,还插著几面破旗。 那就是个诱饵!专门钓你们义军上鉤,好让我们... 好叫於毒那老贼在这半道上截杀你们的!” “果然如此。” 陈默点了点头,这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想。 季玄让他去攻打白狼渡,本就是让他去扑个空,甚至死在半路上。 既然如此———— 陈默眼中寒芒一闪,看向杨凤:“既然如此,那白狼渡这桩大功”,在下便做个顺水人情,送给杨当家了。” “送给我?”杨凤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没错。”陈默指了指白狼渡的方向,“杨当家打扫完战场后,就带著你的人,去给我们把白狼渡打”下来。 把那里的空营寨占了,旗子换成你们的。 这对於已经叛出於毒部的杨当家来说,不过是顺水推舟吧?” 杨凤眼珠子转了转,瞬间明白了陈默的意思。 这是让他去当个幌子,替义军完成“抵达指定位置”的军令。 只要白狼渡被“攻占”了,那义军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刘备对上也算是能有所交代。 “那————季督邮那边若是查验起来?”杨凤试探著问道。 “就是汝等是白地坞招安之军,况且.. “,陈默转头望天,眼里闪过一丝冰冷:“季玄?” “他若是此次有命能活著回去————再来找我们麻烦也不迟。” 杨凤心中一凛,连连点头:“懂了!懂了! 小人这就去办!保证办得漂漂亮亮的!” 半个时辰后。 云层散去,久违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山林间。 杨凤带著他的部队,心满意足地打扫完战场,朝著白狼渡的方向去了。 看著那群山贼远去的背影,张飞啐了一口,有些不爽地嘟囔道:“二哥,就这么便宜了这小子? 那可是五百领铁甲啊!给咱们自己的弟兄穿不好吗?”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陈默转过身,看著身后已经迅速整队完毕的义军將士。 “那些甲冑大多破损严重,更不说还带著贼寇標记,我们用著不便。 —— 且咱们好歹也是官军,武器甲冑均有定额。 若是平白多了几百领铁甲,对州府那边也不好解释。 或被状告一个私藏甲冑,意图谋反之罪,反倒不美。 再者,只有餵饱了这群狼,他们才会乖乖地替我们去咬人。” 说完,陈默看向刘备,神色郑重:“大哥,杨凤已去,白狼渡那边再无后顾之忧。 如今雨停路通,正是行军的好时候。 而先前吾等所定之大计.. “” 刘备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他拔剑直指来时的方向。 “传令全军!” 刘备的声音响彻山谷,迴荡不绝:“除兵刃口粮外,弃置所有冗余輜重车架!” “只带三日余粮,轻装简行! 后队变前队,全速折返!” “诺!!” 千余名义军將士齐声怒吼,声震林木。 来时,因为大雨泥泞,加上步步为营防备偷袭,这一路他们走了整整三天。 而此刻。 雨停,地干。 没有了敌人的骚扰,更没有了輜重车驾作为拖累。 这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便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军速度。 脚步声沉闷如雷,引得林中鸟惊四散。 仅仅用了不到半日,夕阳西下之前。 来时经过的下山隘口,已经遥遥在望。 隘口之上,旌旗招展。 在此驻守多时的牵招,看到远处熟悉的义军旗號,脸上顿显喜色,眉宇间的焦灼也就此一扫而空。 他身后的五百冀州老兵,经过这几日的休整,吃了义军留下的饱饭,又换装了部分义军淘汰下来,重新打磨过的兵刃。 此刻,这五百人个个精神抖擞,锐气正盛。 两军匯合。 没有过多寒暄,只有兄弟间一个眼神交匯,默契自升。 牵招微一拱手,自去拔营起寨。 刘备与陈默並轡而行,勒马於隘口最高处。 山风猎猎,吹动二人战袍。 “子诚。” 刘备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韁绳,“如今后路已稳,军心可用,兵强马壮。 我们————可是要走先前出发前,共同定下的那步棋了?” 陈默转过头,看著这位在这个时空里,註定要走上一条不同霸业之路的兄长。 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刘备招手,唤来一名早已在旁待命的传令兵。 “去。” 他指著前方,声音平静:“传令全军,即刻助牵招所部拔营! 现以牵招部为前锋,张飞部为侧翼! 全军,开拔! 兵发— 十里亭!” 另一边的主战场上,狂风捲地。 血腥气如锈般瀰漫於荒野之上。 这一刻,太行贼寇大当家於毒,终於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天塌地陷。 他勒马回首,素来阴鷙如狼的眸子里,正映出一幅令他目眥欲裂的画面。 远方,他的老巢赤岩谷方向,黑烟如巨蟒般腾空而起,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穹。 火势之大,即便隔著数十里,都能感受到其热浪灼人。 家没了,粮没了,多年积攒的老底,在这一把火里化为乌有。 而在他的身后,本应是自己坚实后盾的军阵尾部,此刻正如被沸水浇过的雪地一般,迅速消融下去。 喊杀声震天动地。 “田衡通匪,罪证確凿!已经伏诛! 奉公孙將军令,剿灭太行逆贼,鸡犬不留!” “白马义从在此!降者免死,顽抗者屠灭全族!!” 一桿杆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白色大旗,其上绣有奔腾白马標识,对於幽州地界的任何一支武装力量来说,这都意味著绝对的噩梦。 那代表著公孙瓚。 代表著那个对待贼寇和异族从不留活口,以京观尸塔来標记战功的白马屠夫! “公孙瓚————他怎么会来?他怎么能来?!” 於毒只觉得浑身冰凉,握著韁绳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之所以敢大张旗鼓地出山劫掠,全仗著与右北平行军从事田衡的私下交易。 田衡曾信誓旦旦地对他保证,公孙瓚主力正被南方冀州黄巾牵制,绝无可能回师北境。 可现在,一面面刺眼白旗,还有那些挥舞著弯刀,比野兽还要凶残的乌桓突骑... 又都是从哪里来的?! 而公孙瓚既来.. 败局......已定! “田衡那个王八蛋————卖了我! 定是他发现被查了,想拿老子的人头去给公孙瓚赔罪!” “不对,后面喊的好像是,田衡已经伏诛?” 於毒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所以不是田衡卖了我,是他自己先完了?” “定是那田衡瞒著公孙瓚通匪的事发了! 公孙屠夫发现了田衡背著他心怀不轨,滋生了不该有的野心! 这是在清理门户!! 他先斩了田衡的狗头,现在顺藤摸瓜杀过来,是要拿老子的人头作祭,去洗他白马义从的刀!!” 恐惧,如瘟疫一般在太行贼寇的军阵中蔓延。 对这群啸聚山林的亡命徒来说,打顺风仗时自是可以个个爭先,如狼似虎。 可一旦遇到硬茬子,尤其是面对传说中百战不败的白马义从军.. 他们的胆气就像是被戳破的猪尿泡,瞬间泄了个乾乾净净。 “白马义从杀来了!快跑啊!” “大当家,后面顶不住了!兄弟们都在逃命啊!” 原本看上去极为庞大的万人军阵,却在瞬间开始崩塌。 后队的溃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向前拥挤,衝撞著原本还算严整的中军,將整个阵型搅成了一锅乱粥。 而在战场另一端。 一直表现得如同惊弓之鸟,甚至堪称窝囊的季玄中军,此刻却是换了模样。 象徵主將位置的战车上,季玄丟掉手中马鞭,站直了身子。 脸上,是一抹高高在上,如看戏一般的戏謔冷笑。 “乱了。” 季玄轻轻吐出两个字。 他缓缓抬起右手,宽大的袖袍在风中鼓盪。 “擂鼓。” > 第104章 底牌 第104章 底牌 “咚!!” 先是一道沉闷厚重的战鼓声响起。 紧接著,鼓声如雷霆乍破,密集如雨! “咚咚咚咚——!!” 隨著鼓声响起,原本松松垮垮,似乎隨时会溃散的官军方阵,竟然在一瞬间发生变化。 “喝!!” 前排数千名士卒齐声怒吼,手中的大盾猛地砸向地面,激起一片烟尘。 原本参差不齐的队列瞬间拉直,横亘在贼寇主阵面前。 紧接著,后排弩手迅速上前,手中早已上弦的弓弩平举,箭簇寒光闪烁,对准了前方密密麻麻的贼兵。 “放!” 季玄手掌挥下。 “崩崩崩崩——!!” 弩机震颤之声连成一片。 数千支弩箭如同黑色暴雨,带著死亡尖啸,铺天盖地地泼洒进了贼寇人群之中。 “啊—!!” 惨叫声顷刻间响彻云霄。 原本太行贼寇的中军尚在百步开外,保持著相对安全的对峙距离。 然而此时,大量贼徒们却被后方出现的“白马义从”嚇得魂不附体,为了活命,发疯似地向前推搡拥挤。 这一推,却是將列阵在前排的同伴,硬生生地挤进了官军弩阵的射程之內! 弓弩击发之下,大批被挤到阵前的贼寇根本来不及举盾,便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强劲的汉军制式弩箭轻易地洞穿了他们身上的草甲与革甲,將他们钉在地上,钉在同伴的尸体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泞的荒野。 “进!” 季玄再次下令。 “虎!虎!虎!” 官军方阵开始伴隨著鼓点,迈起沉重步伐,步步向前推进。 每前进一步,先是大盾推进,其后长矛突刺,弩箭覆盖。 纪律严整,装备精良,再加上先前受辱,如今得以痛打落水狗的士气,让这支涿郡新军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战斗力。 看著眼前一幕,季玄站在战车之上,只觉得胸中一阵激盪,一种名为“权力”的快感充斥著他的每一个毛孔。 这才是他想要的感觉。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不仅將那些自以为是的山贼玩弄於股掌之间,更即將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幽州第一玩家”田衡拉下神坛。 “於毒啊於毒,你不会真以为,我在等你过去,想要半路而击?” 季玄看著对面在混乱中摇摇欲坠的於毒大旗,心中冷笑连连。 为了布下这个局,他可是下了血本。 当初组建郡兵时,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动用家族关係,才从公孙瓚那里討来了一百名真正的白马义从作为骨干。 那些人是真正的精锐,也曾是田衡最为依仗的本钱之一。 季玄心知自己此举,相当於是从田衡手心里挖走了一块肉。 他也很清楚,这一百人虽然名义上归他指挥,但很可能心里还是向著田衡的。 若是留这百名义从在主战场,一旦听到对面喊出“田衡通匪”这种话,难保这些人不会引发军阵动盪,甚至还有譁变的风险。 所以,他做了个极为阴毒,却又一石三鸟的决定。 他把这百名精锐义从,全派去了身后几处险隘设伏。 名义上,是让他们去拦截骚扰半日前过境,可能回援的那部分贼寇前锋。 实际上,却暗藏著借刀杀人之意。 “左髭丈八是个蠢货,贪財如命,一心想著进涿县劫掠。 根据沿途暗哨回报,那无脑莽夫早就率军过了十里亭,此刻想要回援也赶不回来。” 季玄心中暗自盘算。 “至於那殿后的白雀,黑山两部,虽然看似有些小聪明,放慢了行军速度,但终究是一群乌合之眾。” “百余名白马义从,依託险要地形,足以將那些缺兵少甲的流贼死死拖住,甚至利用游击战术,將他们慢慢耗死。” “等这边大局已定,那百余骑义从的不稳定因素,估计也死得差不多了。” “既阻断了援兵,又清洗了异己,还能確保这里的秘密不外泄。” “实在是一石三鸟”之策。” 季玄深吸了一口气,已经闻到了胜利之后加官进爵的甜美气息。 至於什么刘备,陈默———— 季玄轻蔑地摇了摇头。 那几只小蚂蚁,估计此刻还在跟被斩断栈道,没了退路的几千贼寇精锐廝杀,又或是.. 连人带马,早就烂在白狼渡口外了吧? 也许战后,自己心情好点,还能给他们立个討贼烈士”的碑,也算是全了这几日同僚的一场情分。 “结束了。” 季玄整理了一下衣冠,准备迎接这场属於他的辉煌大胜。 “啊啊啊啊!!” 战场中央,於毒发出了一声困兽似的嘶吼。 看著身边不断倒下的本寨弟兄,看著前方步步紧逼,杀人如麻的官军,再看了看身后那烧红了半边天的老巢。 这个在太行山上横行了半辈子的巨寇,终於被逼到了绝境。 “季玄!!你个两面三刀的畜生!!” 於毒双眼赤红,眼角几乎瞪裂。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碍事的熊皮大,露出满是黑毛与伤疤的精赤上身。 那道从肩膀蔓延到肋下的蜈蚣状刀疤,此刻因为极度愤怒而充血紫涨,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在他身上扭动。 於毒深吸一口气。 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直觉敏锐得可怕。 “不对————后队的攻势....不对!” “若是公孙瓚主力亲至,以大队白马义从的军势,此刻早就该把老子的后阵踩烂了! 哪还会只在后面干吼驱赶?” “后面是虚张声势!无论那帮人是不是公孙军”,都根本没来多少人!” 於毒感觉自己看明白了。 真正能要他命的,是正面战场,那个先前一直在装孙子的季玄! “想吃老子?老子崩碎你满嘴牙!!” 於毒从怀中摸出一枚用马骨磨製而成的哨子,塞进嘴里。 “呜—呜呜—!!!” 悽厉,尖锐,宛如恶狼夜啼的哨音,瞬间穿透了整个嘈杂战场。 哨声响,黑狼动! 在於毒中军大阵的最核心处,那群一直沉默不语,甚至在周围同伴溃逃时都纹丝不动的骑兵,忽地齐齐动了。 > 第105章 一字镇千军 第105章 一字镇千军 “哗啦— ” 他们扯去了裹在身上的偽装破布,露出了下方狰狞真容。 三百名全副武装的带甲骑兵! 人披染至墨色的厚重皮甲,肩掛灰白兽皮隨风狂舞,头戴黑铁狼首盔,马身亦覆盖著镶嵌了铁片的软甲。 哨令之下,三百精骑手中长稍尽皆平举,锋刃惨白,如群狼獠牙森森。 这就是於毒倾尽家底打造的底牌,那支......黑狼骑! “儿郎们!!” 於毒翻身上马,手中厚背九环大刀高高举起,刀环哗哗作响。 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追杀而来的常三与诸乌桓兵,也没有理会四周溃散的步卒。 他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对面官军主阵中,那面最为高大的“季”字帅旗。 锁定了那个站在战车上,正一脸得意的白面狐狸。 “后退也是死!投降也是死!” 於毒的声音沙哑而疯狂,像是头受了伤的野兽:“跟老子冲!! 只要砍了那姓季的脑袋!咱们就能活!! 杀了他!!吃了他!!” “嗷—!!” 三百黑狼骑齐声怪叫,声浪如潮。 “杀!!!” 没有任何多余的战术动作,也没有任何试探。 这三百骑兵,在於毒的带领下,化作一股黑色洪流,发起了决死衝锋! 他们没有避让前方溃兵。 面对那些挡在衝锋路线上,哭爹喊娘的自家步卒,黑狼骑没有丝毫减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滚开!!” 战马撞飞了人群,铁蹄踏碎了骨骼。 这支黑狼骑硬生生踩著自己人的尸体和鲜血,在混乱的战场上型出一条笔直血路! 速度越来越快! 气势越来越盛! 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黑色的洪流瞬间撞破了官军的第一道防线。 手持木盾的官军步卒,在步战中或许能够挡住流寇衝击,但在面对这种全速衝锋的具装骑兵时,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令人牙酸。 大盾碎裂,人体横飞。 黑狼骑借著强大的惯性,势不可挡地凿穿了官军前阵,直扑中军! “什么?!” 战车之上,季玄手中的动作僵住了。 他脸上的得意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就僵硬地掛在嘴角,不免显得有些滑稽。 怎么可能?! 这群流寇哪来的带甲骑兵?! 看著那股黑色洪流越来越近,看著冲在最前面满身伤疤,状如恶鬼的於毒,看著那把离自己越来越近,也显得越来越大的九环大刀———— 一股名为“死亡”的寒意,瞬间从季玄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挡住!给我挡住他们!!” —— 季玄失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完全失了平日风度。 手中的漆耳杯“啪”的一声掉落在车板上,摔得粉碎。 里面的名贵茶汤溅了一身,烫得他一阵哆嗦。 但此刻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弓弩手!射死他们!快射死他们!!” 季玄拔出腰间佩剑,疯狂地挥舞著。 “督邮公!咱们的人还在前面混战!” 一名亲卫队长满脸焦急地大喊道,“这时候放箭,会伤到咱们自己————” “噗嗤一” 剑光一闪。 那名亲卫队长捂著喉咙,不可置信地看著季玄,缓缓倒下。 季玄收回带血的长剑,面孔扭曲狰狞,双目赤红:“老子让你放箭!这是军令!! 谁他妈敢不放箭,这便是下场! 都给我射!无差別覆盖!射死他们!!”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什么军纪,什么人命,甚至是自己人的性命,在季玄眼里都是草芥。 他只要自己活! “崩崩崩—!!” 被逼无奈的弓弩手们只能颤抖著扣动了悬刀。 箭雨再度落下。 这一次,不分敌我。 正在前线死命抵挡黑狼骑衝锋的官军步卒,和那些黑狼骑兵一起,皆被密集的箭雨覆盖。 “啊!!” 无数官军士卒惨叫著倒下,背后插满了自己人的箭矢。 但这惨无人道之举,確实迟滯了黑狼骑的衝锋。 不少战马中箭倒地,將背上的骑士甩飞出去,隨即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 “季玄!!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冲在最前面的於毒,胯下战马身中数箭,悲鸣一声,前蹄跪倒,轰然倒地。 於毒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泥地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但他立刻就像个没事人一样爬了起来。 他满脸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手中九环大刀已经砍得卷了刃,但他依然死死地攥著。 “杀!!” 这头太行恶狼咆哮著,迈开双腿,竟是以步战之姿,继续向著季玄的战车狂冲而去! 在他身后,残存的百余名黑狼骑纷纷弃马步战,或是换马再冲。 他们已经杀红了眼。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拦住他!快拦住他!!” 季玄嚇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战车上,手脚並用地往后爬。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杀——!!” 后方烟尘大作。 常三率领的乌桓突骑和偽装部队,终於杀穿乱兵,从背后狠狠地撞进了黑狼骑的队列一“给我死!!” 乌桓百夫长骨进怪叫著,手中的铁蒺藜骨朵带著风声呼啸而下,直接砸碎了一名黑狼骑的脑袋。 前后夹击! 黑狼骑虽然悍勇,但在失去了速度,又被腹背受敌的情况下,迅速陷入苦战。 但这並没有阻止於毒。 这头困兽此时已经完全疯了。 他硬生生又挨了一记流矢,肩膀上插著箭,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一刀劈飞了一名挡路的官军亲卫,半个身子都被鲜血染透。 距离季玄的战车,只有三十步了! 二十步! 季玄甚至能看清於毒牙缝里塞著的肉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保护督邮公!!” 季玄的亲卫们拼死衝上去,用身体筑起一道人墙。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这已经不是文明人的战爭了。 这是最原始,最野蛮的廝杀。 每一秒都有人倒下,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 就在双方都杀到了极限,杀到了两败俱伤,就在季玄以为自己要命丧当场,於毒以为自己终於要復仇成功的那一刻.. “呜——呜——呜一” 一阵苍凉,悠远,且带著某种奇异韵律的號角声,忽地穿透了战场喧囂。 声音,从侧翼的那道山樑之上,滚滚而来。 这號角声———— 不是官军的战鼓。 也不是太行贼的哨声。 正在殊死搏杀的季玄和於毒两部,动作同时一僵。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道原本空旷的山脊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黑线。 紧接著,无数旌旗如雨后春笋般升起! 白底红字,“白雀”! 黑底红字,“黑山”! “贼寇援军?!” 季玄的瞳孔瞬间放大,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怎么可能?! 那些过境蚁贼,不是应该被百余名白马义从死死拖在官道那头吗? 算算时间,哪怕是那一百人全死光了,对方援军也不应该来的这么快啊! 总不能,那.一百精锐————瞬间蒸发了? 还是说———— 还没等季玄用已经混乱的大脑理出头绪。 下一刻,让他,让於毒,让全场所有人都感到室息的一幕出现了。 在“白雀”,“黑山”那些杂乱的贼寇旗帜之后。 一面巨大无比,足以遮蔽天日的战旗,缓缓升起。 白底。 黑字。 其上面绣著奔腾白马,与常三他们手里拿的假旗一般无二,可从感觉上,却与那几面冒牌货截然不同。 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与威严,那股真正经歷过塞外风雪,饮过胡虏鲜血的铁血气息,根本无从偽造! 那是真正的————白马义从战旗! 而在这面大旗之下,更有一面镶著金边的將旗,迎著狂风,猎猎作响。 上书一行大字,笔力苍劲,如刀似剑: 【幽州右北平·行军从事】 【田】 > 第106章 孤注一掷 第106章 孤注一掷 风,骤然变得冷冽。 原本满是血腥气与泥土味道的战场,好似被按下了某种暂停按键。 前一刻还在殊死搏杀,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双方,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术一般,僵硬地停下了手中动作。 廝杀,吶喊,哀嚎,所有的一切,都在那面巨大战旗升起的剎那......瞬间消失。 那是一面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夺目的將旗。 白底,黑字,镶著云雷纹的金边。 旗面之上,笔力苍劲,如刀劈斧凿般的“田”字,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將旗之下,是真正的白马义从。 並非季玄让常三等人装出来的那种样子货,这是一群真正经歷过塞外风雪洗礼,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幽州精骑。 他们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喊杀声音,只是沉默地列阵於山樑之上。 白马如云,弯刀如雪。 近千铁骑静立无声,唯有一股如同实质般的肃杀之气,令人窒息。 “这————这是————” 处於战场中心的於毒,此时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塞进而了一团浆糊,嗡嗡作响。 “这特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抹了一把脸上已经凝固的血痂,一双凶狠的狼眼里,此刻全是茫然与错愕。 於毒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前一刻,季玄不是说公孙瓚带著大军来剿匪了吗? 那支骑军不是喊著田衡已经伏诛了吗? 怎么现在田衡的大旗好端端地立在那里? 而且看起来,新来的这群人根本不是来帮季玄的。 因为就在刚才,一直围攻自己的几名季玄贴身亲卫,在看到那面“田”字旗的瞬间,竟然嚇得连刀都拿不稳了。 他们竟是迅速调转了刀盾的方向,不再对著他於毒,而是死死地盯著山顶那边,就像是......看到了来要他们命的活阎王。 於毒手里提著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大刀,目光在季玄和那面“田”字旗之间来回游移。 这一刻,这位横行太行山多年的大当家,竟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就在几息之前,他还在和季玄拼命。 可现在———— “田衡————右北平田衡————” 於毒喃喃自语,已经开始不太灵光的脑子拼命尝试转动著。 不对啊! 田衡不是自己的盟友吗? 田衡不是收了自己的好处,答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帮自己要在事后销赃吗?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看对面这架势,战阵排列整齐,弓弦引而不发... 分明就是把自己也当成了猎物! “难道————这是姓季的和姓田的联手设的局?” 於毒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著几十步外的季玄,眼中凶光暴涨。 然而下一刻,他又愣住了。 只见那个刚才还囂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季督邮,此刻脸上的表情比他还要精彩。 季玄正狼狈地趴在车栏上,一身锦袍早已被泥水冷汗浸透,发冠也歪在一边,哪里还有半点先前指挥作战时,那股子“討寇督邮”的威风。 “不是一伙的?” 於毒更加迷茫了。 既然不是一伙的,那这漫山遍野的.. 而且,又是白雀的旗,又是黑山的旗,那几个杂碎怎么会都混在白马义从的队伍里? 这特娘的到底是谁在打谁?! 就在於毒发愣的档口,一个悽厉到破音的嘶吼声,猛地將他从混乱中惊醒。 “大哥!大哥!!” 只见浑身是血,披头散髮的於慎,正连滚带爬地从乱军堆里衝出来。 他一把扯住於毒的衣角,脸上因为极度的恐惧,五官都已经扭曲变了形:“大哥你还没看明白吗?! 那姓季的刚才全是骗咱们的!什么公孙瓚,什么邹靖,全是假的! 那姓田的根本不是季玄请来的援兵———— 他是这局里的那只黄雀!他是来吃肉的啊!!” “吃肉?”於毒一愣。 “咱们是肉,那姓季的————也是肉!” 於慎指著山顶那混杂在一起的官匪旗帜,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落叶:“田衡勾结了黑山和白雀那两帮反骨仔! 他这是要趁咱们和季玄拼个两败俱伤,把咱们两家————一锅端了! 既拿了剿匪的功劳,又灭了季玄这个知情人,还能把以前通匪的证据全抹乾净! 这是黑吃黑!是绝户计啊!!” 轰! 於慎的话,让於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一股寒气顺著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確实.. 田衡把自己灭了,那是剿匪的大功。 若是再把季玄灭了———— 於毒虽然是个粗人,但他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只有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田衡这是要借著剿匪的名义,把知晓內情的官吏和作为证据的自己. 在这个荒郊野外一锅端了! “好大的胃口......好狠的手段!!” 於毒咬碎了一口钢牙,心中一股被背叛的愤怒勃然涌起。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愤怒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意义。 他身边虽然还有几千人,但早已被刚才的乱战打没了士气,如今又是腹背受敌. 愤怒?光是愤怒有什么用吗?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沙哑,急促,却又带著疯狂求生欲的声音,隔著几十步的距离,穿透风声,传了过来。 “於大当家!!於寨主!!!” 於毒猛地转头。 车架之上,季玄脸色惨白如纸,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嚇人,那是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眼神。 “那姓田的,他是来灭口的!” 季玄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 他不顾形象地嘶吼著,“他带了真正的白马义从!还有黑山白雀那帮背叛了你的反贼! 你我两家再斗下去,咱们就全都得死在这儿!!” “那你待如何?!”於毒咬牙切齿地吼回去,“老子现在恨不得先劈了你这个两面三刀的王八蛋!” “劈了我你也活不成!!” 季玄厉声叫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於大当家!你是聪明人! 现在只有一条路! 咱们联手!联手啊!!” “联手?”於毒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刚才还要生吃老子的肉,现在想他娘的联手?” “此一时彼一时!!” 季玄急得直拍大腿。 他也不管会不会被流矢射中,直接站起身来,挥舞著手臂比划道:“大当家听我说!那田衡虽然势大,但他毕竟还顶著朝廷的官身! 你是山贼,我却是涿郡督邮。 他敢来杀你,官兵討贼,那是天经地义! 但他绝对不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公然让白马义从衝杀我这支同为汉军正规编制的郡兵! 否则一旦走漏风声,那就是同室操戈,是谋逆大罪!公孙瓚也保不住他!” 季玄吞了一口唾沫,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得有些扭曲:“所以,他只敢驱使黑山和白雀那群贼兵来消耗我们! 他手下白马义从的刀,也一定只敢砍向你! 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第107章 红脸汉子,报上名来! 第107章 红脸汉子,报上名来! 於毒眯起眼睛,手中的刀柄被捏得咯吱作响:“少跟老子绕弯子!有屁快放!” “很简单!” 季玄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大当家,你先带著你剩下的精锐黑骑,去牵制他的白马义从! 公孙瓚的主力远在南境!田衡手里顶多只有几百號真义从!其他的都是空架子! 而你麾下的具甲黑骑虽然折损不少,但仍有一战之力!那也是田衡最忌惮的力量! 哪怕只是做出个对冲的架势,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也行! 而我! 我带著我的乌桓突骑和步卒盾阵,去衝垮那些叛变的黑山,白雀杂兵! 那群贼寇都是步卒流匪,又来回往返,跋涉已久,只要我大军一衝,必能撕开一道口子! 届时局面一乱,田衡顾此失彼,咱们各自夺路而逃! 只要逃回涿县————老子有的是办法弄死他姓田的!!” 於毒眯起眼睛,死死地盯著季玄。 他虽然是个草莽粗人,但也听得出这其中的道理。 这確实是唯一的活路。 但是———— “老子凭什么信你?!”於毒冷笑,“刚才你背后刀子,可是捅老子捅得挺狠啊!” “奶奶的,我把心肝子都给你行吧!!” 季玄一咬牙,对著身旁亲卫厉喝道:“把我的马牵来!快!!” 片刻后,一匹神骏非凡的枣红马被牵到了阵前。 这马浑身没有一根杂毛,四蹄修长,双目有神,即使在乱军之中也显得极为神骏。 这可是季玄花了千金从西域胡商手里买来的宝马,平日里四蹄都裹了布,连这泥地都捨不得让它踩,今日却是顾不得了。 “大当家!” 季玄指著那匹马,一脸肉痛却又决绝地喊道:“你刚才落马受伤,战马已亡。 以步战冲义从军阵,那是送死,定难展露大当家半分神威! 此马名唤追风”,乃是千里良驹! 我现在把它送给大当家!以此为信! 若我季玄今日敢在背后捅刀子,就让我死於万矛穿心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於毒看著那匹宝马,眼睛瞬间亮了。 对於一个武人,尤其是骑將来说,一匹好马那就是第二条命。 他现在胯下无马,一身本事施展不出三成,若是有了这匹马———— “好!!” 於毒也是个狠人,当机立断。 他狠狠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几步衝上前,一把夺过季玄亲卫手中的韁绳。 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利落。 那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背上之人的煞气,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 那种久违的,掌控力量的感觉,瞬间回到了於毒身上。 “季玄!老子再信你这一回!” 於毒勒住韁绳,居高临下地看著季玄,脸上露出一抹狞笑:“但丑话得说在前面,这事儿没完! 等衝出去了,这次的缴获,老子要七成! 而且————” 他手中卷了刃的大刀猛地指向山顶那几面“黑山”,“白雀”旗帜,眼中杀意沸腾:“那个褚燕,还有那个叫白雀的贱女人! 等官军砍了他们的脑袋,你得给老子送来! 老子要拿他们的脑袋当他娘的酒碗!!” “给!都给!!” 季玄此时哪里还会说半个不字,头点得像捣蒜一样:“只要突围出去,大当家你要天上的月亮我都给你摘!!!” 两人的手,在这满是尸体和鲜血的战场上,居然就这样荒诞地握在了一起。 几分钟前,他们还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几分钟后,他们却成了“生死与共”的盟友。 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人性。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和———— 求生欲。 “整队!! 於毒得到了宝马,又有了活路,心中恐惧顿时消散大半,一股悍匪特有的凶戾之气再上心头。 他挥舞著大刀,策马在残存的军阵前狂奔:“儿郎们!!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对面那是想把咱们赶尽杀绝! 那是想吃咱们的肉,喝咱们的血! 咱们太行山的爷们儿,能答应吗?!” “不能!!” 残存的数千太行贼寇,在绝境和首领的鼓动之下,也接连爆发出了一阵阵濒死前的怒吼。 “黑狼骑!列阵!!” 於毒大吼一声。 百余名黑狼骑迅速集结在他身后。 虽然人人带伤,甲冑破碎,但一股哀兵必胜的气势却自骑阵中涌出,却比刚才还要惨烈几分。 “季督邮!老子去会会那姓田的!” 於毒感觉此刻自己状態前所未有的好。 胯下有宝马,身后有弟兄。 他甚至觉得,就算是真正的白马义从,自己也能碰上一碰! “驾!!” 於毒猛地一夹马腹,一马当先,衝出了军阵。 他倒没有直接发起衝锋。 而是策马来到了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斗將骂阵。 以此来提振己方士气,同时试探对方虚实,若是能斩杀对方一员偏將,那更是能极大地打击敌军军心。 冷风呼啸,吹得他一头乱髮狂舞。 於毒將手中大刀横在马鞍之上,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而后对著山顶那面“田”字大旗,发出了雷鸣暴喝:“田衡小儿!! 你这背信弃义,两面三刀的卑鄙小人! 只会躲在背后玩弄阴谋诡计,算什么英雄好汉?! 爷爷我就在这里! 有种的,就给爷爷滚下来! 与爷爷我大战三百回合!!”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於空旷山谷间反覆迴荡。 然而。 山顶之上,“田”字旗下,严整的军阵並没有丝毫波动。 甚至连一声回应的叫骂声都没有。 这种无视,比辱骂更让於毒感到愤怒。 “怎么?怕了?!” 於毒狞笑著,催马又往前走了几步,手中大刀遥遥指向白马义从的队列:“你们这群所谓的幽州精骑,难道都是些没卵子的软蛋? 连个敢出来答话的人都没有?! 来啊!! 谁敢来吃老子这一刀?!!” 就在於毒器张到极点,准备再次开口羞辱的时候。 “唏律律一“6 山顶的军阵一角,忽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战鼓擂动。 没有吶喊助威。 只有一骑,从白马义从的队列边缘,策马飞驰而出。 那人没有穿义从標誌性的精良银甲,甚至都並没有骑白马。 他胯下只是一匹看起来较为雄壮的杂色黄驃马,身上穿的,也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深绿色粗布战袍,外面套著一副半旧皮甲。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军中最为寻常的马弓手,亦或者是輜重兵。 但这人的身形,却是高大得有些嚇人。 即使隔著老远,也能看到其宽阔肩膀和那如铁塔一般的身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副极其特殊的容貌。 面如重枣,唇若涂脂。 頜下一把漆黑长须,於风中肆意狂舞,宛如泼墨。 而他手中倒提著的那把兵器———— 长杆,刀身宽厚,泛著幽幽冷光。 那不是寻常骑兵用的马槊或环首刀。 那是一把————重如铁壁,锋若霜雪的斩马长刀! “嗯? “,於毒看著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红脸大汉,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了一阵狂笑:“哈哈哈哈!! 我笑那田衡帐下无人?竟派个小小弓手出阵,前来受死?!” 笑过后,於毒又顿时觉得受到了侮辱,但他也看到了机会。 若是能一刀阵斩此人,定能大振军心! “兀那红脸汉子!报上名来!爷爷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於毒一勒韁绳,策马迎了上去。 > 第108章 崩塌 第108章 崩塌 於毒根本没把这个人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这人不过是田衡派出来送死,用来试探自己的填壑之卒罢了。 而且对於战阵斗將,他也有著绝对的自信。 在这太行山地界,论单打独斗,他於毒还真没怕过谁! 然而。 对面那人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那马蹄声,忽然变了。 “轰隆隆—— ” 那是战马全速衝刺时发出的雷鸣! “好胆!” 於毒止住笑声,手中大刀一挥,摆出一个自认为威风凛凛的起手式:“既然你这红脸贼急著投胎,那爷爷就成全你! 听好了! 斩你者!太行山赤岩谷大当家!於————” 就在於毒刚把名字报到一半的时候。 那匹黄驃色战马在下坡的一瞬间,竟然突地爆发出了惊人速度,从半山处,如黄土泥流般滚滚而下! 快! 太快了! 於毒只觉得眼前一花,刚才还在百步开外的那人,眨眼间就已经衝到了几十步內!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压迫感,如泰山压顶一般,瞬间锁死了他全身的每一寸筋骨,每一缕血脉。 四肢百骸,尽皆动弹不得。 那是————杀气! 纯粹到极点,浓烈到极点的杀气! 於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的心臟猛地收缩,一种死亡的预警在他脑海中疯狂尖叫。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红脸大汉就已经衝到了面前! 一双原本微微眯著的丹凤眼,在这一瞬间猛然睁开! 精光暴射! 杀气如龙!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那红脸汉子借著战马狂奔的骇人冲速,双臂猛然发力,青筋如虬龙般暴起,手中那柄沉重大刀自下而上,划出了一道悽美恐怖的青色半圆! “呼” 刀锋撕裂空气的啸叫,如蛟龙出水低吟。 青布碎裂。 一道冷冽如秋水,璀璨如闪电的刀光,在阴沉天地间骤然亮起! 这光芒太盛,太快,以至於掩盖了周围一切色彩。 於毒只觉得脖颈处微微一凉。 眼前的世界忽然开始旋转,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自己那匹神骏的枣红战马,看到了马背上那个熟悉的,失去了头颅的无头躯体。 那个腔子里,正喷涌出一股高达数尺的血泉,在阳光下红得妖艷。 “那是————我?” 这是纵横太行十余载的巨寇於毒,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个念头。 “噗通。” 一颗硕大且满脸惊愕,嘴巴微张的头颅,重重地摔落在泥地里,滚了两圈,最后面孔朝上,死不瞑目地盯著天空。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还在后方鼓譟吶喊的太行贼寇们,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大著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就连季玄,此刻也傻了。 一双向来精明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 一刀? 仅仅是一刀?! 那个让他头疼了数年,武艺高强,凶悍无比的太行巨寇於毒———— 就这么没了? 连半个回合都没走过? 战场中央。 两马交错而过。 那名红脸大汉猛地一勒韁绳,胯下战马一声长嘶,前蹄腾空,硬生生地止住了冲势。 他並未回头。 只是那柄闪烁著冷冽青光的长刀,被他隨手向地上一插。 “噗嗤。” 刀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於毒那颗滚落在地的人头。 隨后,长刀轻轻一挑。 於毒的那颗大好头颅,便如同一个掛件般,被高高地挑在了半空之中,鲜血顺著刀杆缓缓流下。 那红脸汉子单手持刀,阔厚惊人的斩马重刀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丹凤眼重新回归半眯著的状態。 冷傲。 睥睨。 就好像他刚才斩杀的不是一方豪强,只是隨手.. 拍死了一只恼人的苍蝇罢了。 他自光扫过全场,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哼,插標卖首。” 这是此人出战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低沉,雄浑。 隨后,他再无二话,调转马头,策马横刀,缓缓向著山顶的军阵归去。 数千贼寇,近千官军。 竟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他背影离去,无一人敢动,无一人敢拦。 “这————这到底是他娘的哪路神仙————” 季玄浑身瘫软地靠在战车上。 他这辈子算计了无数人,自詡掌控全局。 但在这一刻。 在这绝对的,不讲道理的恐怖武力面前。 他才发现,自己的那些阴谋诡计,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而隨著那红脸汉子回归本阵。 山顶之上,那面“田”字大旗,终於动了。 猛地向前一挥! “崩崩崩——!!” 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弦之声,终於响了。 “杀!!!” 山顶令旗的指引下,顷刻间,白色洪流倾泻而出,马蹄若闷雷滚走! 衝锋之势,如山崩地陷! 而贼寇阵中,状况却截然相反。 隨著於毒的无头尸体轰然坠马,贼寇全阵,包括那上百名黑狼骑在內.... 全部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木雕。 “一刀————就一刀?!” “大————大当家死了!!” “鬼啊!那是鬼啊!!” 失去了主將,又亲眼目睹了那如同神跡般的一刀,太行贼寇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跑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惊恐尖叫,紧接著,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什么黑狼骑,什么太行精锐,在这一刻统统变成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的懦夫。 炸营了。 足足数千人轰然溃散,丟盔弃甲,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完了————全完了————” 季玄看著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面色惨白如纸。 於毒一死,盟约自破。 先前定好的,用来牵制白马义从的“肉盾”,现在变成了四散奔逃的障碍。 田衡收割完这群贼寇,下一个刀锋所指,绝对就是自己! “季公!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常三浑身是血地衝过来,一把扯住季玄的袖子。 “跑?往哪跑?!”季玄绝望地看著四周。 前有白马义从如下山猛虎,侧有黑山,白雀两部在旁虎视眈眈。 而唯一的退路,此刻正被於毒那群溃散的部下堵得严严实实。 刚才还是盟友的於慎,正带著残兵败將,哭喊著往这边涌来,想要寻求庇护。 “咱们还有人! 快往季督邮那边靠!咱们合兵一处还能打!!” 於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带著几百名心腹残兵,拼命地向著侧后方季玄的军阵涌去。 “季督邮!快接应我们一下!!” 於慎披头散髮,在乱军中衝著季玄伸手求救。 季玄看著一双双伸向自己的,带著绝望与希冀的手。 他的眼神,从惊恐,慢慢变成了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那种在绝境中为了活命,可以拋弃一切人性的疯狂。 “救你?” 季玄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比鬼还狰狞。 “你不死————我怎么活?” 他猛地夺过常三手中令旗,对著自己麾下同样惊慌失措,但还勉强保持著建制的乌桓突骑和步卒方阵,发出了最后一道命令。 “全军听令!!” 季玄的声音嘶哑破裂,其间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目標————正前方!於毒残部!!” “给我杀过去!!” “借路!!” “什么?!” 正准备向盟友靠拢的於慎,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季玄,“季玄!你疯了吗?!我们是一伙的!!” “谁跟你是一伙的!我是官!你是贼!! 官兵討贼!天经地义!!” 季玄怒吼著,手中长剑猛地向下一挥:“挡我路者————杀无赦!!” “杀!!” 为了活命的乌桓突骑,毫不犹豫地將屠刀挥向了刚才还约定好要並肩作战的“战友”。 “噗嗤”” 於慎甚至来不及拔刀,就被数支长矛同时贯穿了胸膛。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季玄,他口中喷著血沫,似乎想要出言诅咒眼前这个卑鄙小人。 但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踩过去!!” 季玄看都没看於慎一眼,只是疯狂地挥舞长剑,驱赶著手下的士卒:“杀!!都给我杀!! 挡路者————死!!!” > 第109章 碾压 第109章 碾压 阴雨天后,夕阳总是带著一种诡异的殷红,像在天边抹开了一层没化开的血。 涿县城南,去城十里。 故名,十里亭。 这里本是涿郡通往冀州腹地的一处繁华集镇,往日里商旅歇脚,酒旗招展。 但此时,这里却已然沦为一片人间炼狱。 “咣当—!”一只產自会稽郡的青釉双耳尊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原本温润如玉的釉面顷刻崩裂。 “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左髭丈八一脚踩在匹素白的齐紈上,满是泥污的大脚隨意碾了碾,在这价值千钱的白绸上留下了个醒目的黑印子。 他坐在一处被砸烂了门脸的酒肆里,手里抓著一只不知从哪家大户抢来的烧鸡,正吃得满嘴流油。 酒肆之外,哭喊声,求饶声,淫笑声混成一片。 那是他手下的三千郎儿,正在尽情享受这场劫掠盛宴。 “大当家————咱们真不回去了?” 旁边一个小头目有些心虚地凑过来,给左髭丈八倒了一碗酒,“刚才那报信的斥候说,於毒大当家那边可是十万火急,让咱们立刻回援夹击官军—— “” “回援?回个屁!”左髭丈八狠狠地啐了一口鸡骨头,眼中闪过一丝诡诈。 就在半个时辰前。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衝到他马前,跪著递上了於毒的亲笔急书。 信上写著,官军主力设伏於毒本阵,情况危急。 现在那斥候的尸体就躺在路边的泥沟里,血都还没流干呢。 当时左髭丈八只看了一眼那封急书,心里就打起了算盘。 於毒既然被逼到要快马求援,说明那边早就大势已去了。 官军也好,还是其他什么势力也罢,既然能把於毒逼入绝境,那也不是他这三千號人能轻易解围的。 再说了.....老子这三千人要是填进去,哪怕救出了於毒,也是损兵折將,到时候,还得继续听那个老东西的號令。 可若是於毒死了———— 这太行山上几万把刀,谁说了算? “那斥候是个假的!是官军派来乱我军心的奸细!” 这就是当时左髭丈八给出的理由。 然后,他手起刀落,直接砍了那个指著他破口大骂的斥候。 “小兄弟,你得学会动脑子。” 左髭丈八灌了一口酒,拍了拍那个小头目的脸,狞笑道:“於毒那老东西若是贏了,咱们这时候赶回去也分不到肉。 若是输了,那就是个死人。 死人是不需要回援的。 既然出来了,咱们就得捞足了本! 这十里亭的肥羊这么多,何必去跟那些当兵的拼命?” “传令下去!都给老子动作快点! 把这十里亭给老子搬空了! 抢完这波,咱们不回赤岩谷,直接绕道去西边的黑风寨先避避风头!” “大当家英明!大当家英明啊!” 小头目闻言一通点头,连连拍著马屁。 就在这时,酒肆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一名放哨的嘍囉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甚至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 “大————大当家!!”嘍囉一脸见鬼的表情,指著东面的官道:“官军队伍!有官军过来了!旗號————旗號是那帮子白地坞义军的!!” “啥?官军?!”左髭丈八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他笑得嘴里的酒都喷了出来:“哈哈哈哈!嚇他娘老子一跳。 你是说刘备那个卖草鞋的?” 他站起身,提著环首长刀大步走出酒肆:“老子还以为是谁呢! 定是这帮软蛋被老子之前的威风嚇破了胆,根本没敢去白狼渡,灰溜溜地逃回来了! 正好!送上门的肥肉,不吃白不吃!” 左髭丈八翻身上马,看著远处官道尽头出现的那道黑线,眼中儘是轻蔑。 “弟兄们!都別抢娘们儿了!把裤子提上!” 他挥舞著大刀,大声吆喝著:“来活了!那帮没鸟的官军又给咱们送装备来了! 列阵!都给老子列阵!让他们看看咱们太行好汉的————呃?” 左髭丈八的吼声,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突然掐断了。 原本还在喧囂吵闹,忙著提裤子列阵的贼寇们,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最后,整个十里亭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因为,对面那支军队,太安静了。 没有战鼓,没有吶喊。 只有“轰、轰、轰”的脚步声。 整齐划一,沉闷如雷。 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大地微微颤抖,像是......踩在贼寇们的心坎上。 透过夕阳的余暉,左髭丈八眯起眼睛,终於看清了这支军队的前锋。 那是一群衣甲並不光鲜,甚至有些破旧的步卒。 但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冷得像冰,手中的长矛平端如林。 而最让左髭丈八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感到头皮发麻的,是那几杆前锋大旗。 准確来说,是那几杆旗子上掛著的东西。 旗杆顶端,赫然挑著几颗血淋淋的人头。 隨著行军的步伐,那些人头在风中微微晃动,几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著他。 那好像是————黑鳞? 號称於毒摩下第一猛將,带著两千精锐去伏击刘备的黑鳞? 还有那个———— 那颗牛眼瞪得溜圆,满脸惊恐的脑袋————是李大眼?! 那个额外带了两千援军从鬼见愁栈道下去的李大眼?! 那个前几天还跟他一起喝酒吹牛,说要杀进涿县,睡了县令夫人的李大眼?! “这————这怎么可能?!” 左髭丈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手里的那把大刀忽然变得重若千钧。 黑鳞死了?李大眼也死了? 下山的四.精锐————全没了? 那可是於毒手里最硬的牌啊! 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被这群逃跑的义军给砍了脑袋?! “咕咚。”左髭丈八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恐惧... 只有恐惧,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对面,义军前锋大阵缓缓分开。 五百名身穿旧革甲,头裹青巾的冀州老卒,在一名年轻將领的带领下,举盾平推而来。 带领前锋队的牵招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对面那乱鬨鬨的三千贼寇。 他只是抬起手中长剑,向前一指。 “杀。”只有一个字。 “轰—!!” 五百老卒齐声怒吼,长矛如林,逐排推进,轰然刺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试探,直接就是最凶狠的推进战术! 与此同时,大地的震颤仍在继续。 “燕人张飞在此!贼子受死!!” 一声晴天霹雳似的暴喝,从侧翼炸响! 左髭丈八惊恐地转过头,只见一团黑色的旋风撞碎了暮色,带著数百铁骑,如下山猛虎一般,硬生生凿进了他的侧翼! 第110章 画皮 第110章 画皮 “咔嚓——!” 並没有想像中的惨烈廝杀。 只有一面倒的屠戮。 张飞手中丈八蛇矛捲起漫天乌光,势若雷霆,所过之处,贼寇连人带兵器皆被直接砸得粉碎! 太快了! 这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 “挡————挡住————” 左髭丈八想要举起手中的大刀,想要怒吼,想要指挥。 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剧烈地颤抖,连刀柄都握不住了。 他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了。 那股惨烈的煞气,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威压... 让他这个欺软怕硬的山贼头目,彻底僵在了马上。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人。 在那个黑脸杀神的身后不远处,有一个骑著马的义军將领,正静静地张弓搭箭。 那人似乎有些眼熟。 左髭丈八想起来了。 他记得这张脸。 就在几天前,在河谷边。 就是这个人带著几十个弓骑兵来骚扰自己,结果射箭射得软绵无力,被自己一嚇就屁滚尿流地跑了。 自己还带著人给他一通好追。 “是那小子————” 左髭丈八脑子里下意识地闪过一个念头:“这没卵子的也敢来————” 念头未绝。 “崩。 “” 一声极其轻微的弓弦颤响。 左髭丈八下意识地想要躲避,想要挥刀格挡。 但那支箭太快了。 那青年將领的手很稳,眼神很冷。 一点寒芒先至。 隨后,是一股剧痛和窒息感。 “噗!!” 一支白羽狼牙箭,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左髭丈八的咽喉。 巨大的力道带著他的身体向后仰去。 左髭丈八重重地摔在泥地里。 他想喊,却只能发出“荷荷”的气泡破碎声。 他想捂住喉咙,鲜血却从指缝间狂涌而出。 他强伸著脖子,瞪大了眼睛,看著天空。 他想不通。 “轰隆!” 肥硕的头颅砸在泥泞之中,再无声息。 “谭兄好箭法!”乱军之中,张飞大笑一声,他蛇矛一挑,將左髭丈八的大旗挑飞。 “贼首已死!降者免死!!” 从两军接触,到贼首伏诛,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半刻钟的功夫。 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这三千所谓的太行贼寇大军,甚至还没来得及从抢掠的狂欢中回过神来,便已在惊恐之中肝胆俱裂,军阵顷刻土崩瓦解! “当哪——”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兵器。 紧接著,跪地求饶声响彻十里亭。 义军的將士们面无表情地穿梭在跪地的人群中,熟练地收缴兵器,捆绑俘虏。 路边,刘备策马而立。 “传令。” 他看了一眼堆积如山的財物,又看了一眼那些从废墟中探出头来,满眼恐惧的百姓。 “贼人財物,分文不取,堆於路旁,由百姓自取。” “只取甲冑,兵器,战马。” “大军不得停留,即刻整队,向西行军!” “诺!!” 片刻后,当这支沉默的军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遍地的贼尸和如山財物时。 十里亭倖存的老里正,颤巍巍地拄著拐杖,跪在了满是泥泞的官道上。 他身后,跟著还几十名衣衫破烂,劫后余生的百姓。 他们跪在泥水里,对著这支来去如风的军队拼命磕头。 这世道里,他们见过太多的兵,也见过太多的匪。 兵过如篦,匪过如梳。 从未见过这样一支军队。 杀了贼,救了人,却分文不取,甚至连口水都没喝。 老里正看著那面渐渐远去的“刘”字大旗,涕泪横流。 “恩公————敢问恩公尊姓大名啊!!” 刘备勒住马韁,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萍水相逢,何必言谢。” 声音隨风而来,消散在旷野之中。 ““討贼安民,乃是吾辈本分。 世道艰难,诸位————好生保重。” 与此同时。 通往涿县的一条荒野小道上。 “咳咳咳————”季玄趴在马背上,剧烈地咳嗽著,每咳一下,都牵动著胸口的刀伤。 他现在狼狈得像一条刚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野狗。 身边,只剩下二十几名心腹亲卫和十几个乌桓突骑。 曾经令他不可一世的討寇督邮仪仗,还有那几千郡兵大军,全都扔在了身后的那片修罗场里。 “督邮公————咱们————咱们穿这个?” 一名亲卫手里捧著几件从路边死尸身上扒下来的贼寇衣衫,脸上满是难色。 那衣服上全是血污和泥浆,还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尿骚味。 “穿!!”季玄哆嗦著,一边粗暴地抢过一件满是虱子的破袄,直接套在了官袍外面。 强烈的骚臭熏得他直反胃,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不想死就都给我穿上!”季玄一边繫著扣子,一边咬牙切齿道,“左髭丈八那三千贼寇就在前面,而且. 现在满山遍野都是被打散了的太行贼! 若是穿著先前那身官军皮,不管是碰上左髭丈八,还是碰上那些红了眼的溃兵,咱们都得被剁成泥!” 他季玄是个聪明人。 更是个为了活命可以不择手段的狠人。 在这乱局之中,唯有披上这狗皮,才能在狗群里活下来。 “记住!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被官军衝散了的山贼!”季玄抓起一把地上的烂泥,狠狠抹在原本保养得宜的细嫩白脸上,“咱们是輜重后队,太行山大当家白绕的残部!正往山里逃命! 谁要是敢露了馅,老子先杀了他!” 看著自己.. 看著身后自己那帮一度趾高气扬的亲卫,正一个个灰头土脸,换上死人衣服.. 季玄心中突地生出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 就像是人为了活命,真的披上了另一层“画皮”一样。 但无所谓。 人皮也好,狗皮也罢。 只要能披著这张皮混回涿县————只要能见到公孙瓚———— “田衡————你给我等著!”季玄眼中闪烁著怨毒,“这事还没完!只要我不死,我就能翻盘!!”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阴云再次遮蔽了月光,荒野上一片漆黑。 季玄带著这支偽装贼寇,却好似真像是做贼一样,正小心翼翼地穿过一片山下平原。 突然。 “轰轰轰————”前方不远处的山脚拐弯处,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缓缓从阴影中显露出来,却是正巧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该死!还是撞上谁了?”季玄心头一惊。 听这动静,少说也得有大几百人,而且声势尚且齐整! 难道是左髭丈八的主力? 还是其他哪路闻风而动的贼王? 此时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对面显然也发现了他们。 “呜——”低沉的號角声在对面军阵中响起。 紧接著,季玄隱隱听到侧后方也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 那是有骑兵在包抄的声音! “別慌!都別慌!”季玄压低声音,死死地按住腰间剑柄,他对著身后已经嚇得抖若筛糠的手下低吼道:“咱们现在是贼!是他们自己人! 都把头低下去!別乱看!让我来应付!”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刚刚败逃下来的倒霉山贼小头目。 他策马向前走了几步,刚准备用先前学来的太行黑话跟对面盘一盘道。 然而,当风吹开云层,一缕清冷月光洒下。 季玄到了嘴边的话,却硬生生卡住了。 借著月光,他看清了对面这支军队。 確实,他们穿得破破烂烂。 有的穿著粗布短褐,有的套著不合身的皮甲,手里兵器也是五花八门。 看起来,確实像是一支刚刚下山劫掠归来,或者是被新近打散重组的流寇队伍。 但是————有一点不对劲。 不对,是太不对劲了。 这大几百近千人的队伍,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 而且,每一个人的脸上,都蒙著一块黑色的破布遮面。 只露出一双双冷漠,肃杀的眼睛。 季玄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若是太行贼人下山劫掠,何必蒙面? 在这荒郊野外,又是近千贼军,他们还能怕被谁认出来? 还是说————他们根本不是贼? 就在这时,季玄看到,那支军队中央,一桿有些破旧的黑底大旗正隨风缓缓飘荡。 旗面上,並没有画什么飞燕,牛角之类的山贼標识。 而是写著一个猩红如血,笔力苍劲的大字: 【牵】 季玄愣住了。 一瞬间,他在脑海中疯狂地搜索起太行山三十六路贼寇的名號。 於毒、白绕、眭固、杨凤、左髭丈八、青牛角———— 季玄自认过目不忘。 哪怕是再小的山头,他也都烂熟於心。 可是————“牵”? 太行山上———— 有哪位姓“牵”的大当家吗? > 第111章 杀青 第111章 杀青 月黑风高。 荒野之上,阴云遮蔽了最后一丝星光。 季玄勒住马韁,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著。 冷汗顺著脊背滑落,浸透了满是虱子和血污的破袄。 前方道路中央,那支军队就这么静静地矗立著。 没有火把,没有喧譁。 只有借著云层缝隙间偶尔洒落的月光,能看到如林般密集的枪矛,正泛著森森寒意。 “別慌————都別慌!” 季玄压低声音,手指死死地抠进软马鞍的皮革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像是在试图安抚身边已是惊弓之鸟的亲卫,其实是在试图安慰他自己。 “咱们现在这身打扮,就是一群被打散了的流寇。” “对方既然没有直接动手,就还有迴旋的余地。” “也许是其他哪路趁火打劫的贼军?或者是路过的州郡兵马?” “只要肯花钱——————只要肯花钱,这世上就没有买不过去的路!” 季玄深吸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副带著几分江湖气的表情,策马向前走了两步。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 对面死一般寂静的军阵中,忽地传出一个声音。 “冀州官军討贼。”声音冰冷,刻板,不带一丝一毫感情色彩,”前方人马,即刻止步。” “擅动者,格杀勿论。” 官军?!听到这两个字,季玄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肚子里。 甚至涌起了一股死里逃生的狂喜。 是官军就好!是官军就好啊! 他季玄是谁? 他是涿郡督邮!是正儿八经的大汉朝廷命官! 只要不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太行山贼,只要是在这大汉体制內的军队,谁敢动他这个督邮一根汗毛?! 拦路虎?这分明是救星啊! 甚至可能是州府或是公孙瓚那边派来,接应自己的友军! 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季玄头脑,让他瞬间忘记了刚才感觉到的那种. 诡异的不协调感。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这身该死的狗皮,想要回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身份里去。 “慢著!切莫放箭!!” 季玄猛地从马背上直起腰,甚至因为太急切而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一边挥舞著手臂,一边声嘶力竭地高呼道:“误会!都是误会!吾乃涿郡督邮总官季————” “玄”字还未出口。 就在这一瞬间,他属性面板內,一项名为“战场直觉”的被动技能,骤然触发! 作为资深地榜玩家,这个技能是季玄在先前某个副本里,凭藉史诗级成就所得。 而此时此刻,这个曾在“洪流”中无数次让他死里逃生的感知类神技,在他脑海中毫无徵兆地拉响了警报! 一种被剧毒蝮蛇盯上的冰冷寒意瞬间炸开,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在一剎那倒竖而起。 ————不对!是杀气! “嗖—!!” 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季玄猛地一缩脖子,整个人像只受惊的乌龟一样,往马脖子下面一缩。 几乎是同一时间。 一道悽厉的破空声,贴著他的头皮飞掠而过! 不是什么误放的流矢。 那一箭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箭矢带起的劲风,甚至颳得他头皮生疼,火辣辣地,像是被鞭子抽过。 “啪嗒。”有什么东西掉在了马背上。 季玄颤抖著伸出手一摸。 是一个髮髻。 他头顶用来束髮的玉冠,连带著一大把头髮,竟是被这一箭齐根射断! 这一箭,若是他再晚缩头半秒.. 射穿的就不是髮髻了.... 而是他的天灵盖! 季玄披头散髮,原本梳理整齐的头髮乱糟糟地披在脸上,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疯子。 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形象了。 他在马背上剧烈地喘息著,一双眼睛透过乱发,死死盯著对面那杆在夜风中若隱若现的“牵”字大旗。 大脑在一瞬间的空白后,开始了疯狂的运转。 隨之而来的,是恍然。 再之后......是如坠冰窟。 骗局!全是骗局! 什么“冀州官军討贼”,什么“確认身份”。 对方刚才那一声喝问,根本不是为了甄別敌我。 而是为了让他自己跳出来!为了確认:“季玄”这只猎物,究竟在不在这个队伍里!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截杀!对方就是衝著要他的命来的! “是谁?!到底是谁?!”季玄心中疯狂咆哮。 他在幽州虽然有所树敌,但从未听说过哪號姓“牵”的將领。 难道是田衡?不,不可能! 田衡的人此刻应该正在平原那边忙著打扫战场,或者追杀於毒所部溃兵,绝不可能这么快就绕过群山,神不知鬼不觉地堵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 除了田衡,还能有谁有这种能量?有这种未卜先知的算计?难道———— 还没等季玄想出个所以然来,对面军阵中,先前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前方人马,速速报出名號。” “三。 “” —” ” 对方竟然开始倒数! 季玄此时已顾不得什么体面,什么尊严。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他必须抓住最后的... 哪怕是最后一根稻草! 他顾不得披头散髮,像个厉鬼一样,只是伏在马背上缩著头,向著对面癲狂大喊:“前面的壮士!!无论你是受何人指使......委派! 无论对方出了多少价码!我出十倍!! 我是涿郡督邮!我有的是钱!我有的是权! 我真的愿出十倍,只买我自己这一条命!!!” 然而。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那种带著嘲弄味道,带著必杀之意的沉默。 就在这时。 “轰隆隆—”大地忽然再度震颤起来。 不是前方,而是身后。 一阵急促,沉重,如同闷雷滚过地面的马蹄声,突兀地从侧后方的黑暗中炸响! 季玄愕然回首。 只见月光下,一骑绝尘而来。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鲜卑战马,四蹄翻飞间,捲起漫天烟尘。 马上的骑士身形如铁塔般魁梧,脸上蒙著一块漆黑布巾,只露出一双环眼。 哪怕是在这黑暗之中,那双眼睛里射出的凶光,也亮得骇人。 > 第112章 昭烈 第112章 昭烈 为首那骑士,手中只是普普通通地,提著一桿通体黝黑,军中常见的精铁骑矛。 身后,数百名同样各色布巾蒙面的骑兵,如同潮水一般,带著碾碎一切的气势,朝著这支残兵狠狠撞来! “这是————” 瞳孔剧烈收缩。 寒意,瞬间贯穿脊髓。 儘管为首那人蒙著面,儘管那人刻意换了兵器———— 甚至连坐骑都换了顏色。 但是————那种如同上古凶兽下山般的气势。 那种哪怕隔著百步,都能让人感到窒息,感到灵魂都在颤慄的恐怖压迫感。 太熟悉了。 对於季玄来说,这股气息他化成灰都认识! “是你————”季玄指著那个越来越近的黑骑士,他的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变得尖利扭曲:“你是那个杀猪的鸟人张翼————” 甚至连这句咒骂都没来得及说完。 “崩——!!”黑暗中,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弓弦爆鸣。 这一次,不是来自前方,而是来自侧翼的山林阴影之中。 季玄的反应终究还是慢了半拍。 或者说,那只隱藏在暗处的毒蛇,这次根本没给他留下任何躲避的空间。 “噗!”血光崩现。 一支白羽狼牙箭,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侧脸。 巨大的力道直接削掉了他的一只左耳,连带著半边脸颊的皮肉,都被这一箭生生撕扯了下来! “啊——!!!”季玄发出了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 半条舌头都在哆嗦,后半截骂人的话被涌上来的鲜血生生顶了回去。 “太行余孽,竟敢假冒大汉官员! 全军听令,一个不留!” 对面军阵中,一道声音冰冷如铁。 隨著话音落下。 正前方的步卒方阵中,早已蓄势待发的弓手,齐齐鬆开了弦。 “嗡——”箭如飞蝗。 季玄身边的二十几名亲卫,还没来得及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便像割麦子一样纷纷中箭落马。 剩下的十几个乌桓兵,在这一瞬间也终於彻底崩溃了。 前有狼,后有虎。 “跑啊!!”他们怪叫著,再也顾不上什么季督邮了,调转马头就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而箭雨过后,黑色死神已然冲至近前。 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张飞没有说一句话。 面上裹布之下,一张黑脸紧绷如铁。 他不需要跟將死之人再讲什么道理。 借著战马狂奔的巨大惯性,他双臂肌肉隆起,手中那杆沉重的精铁长矛,如一条出洞毒龙,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刺而出! 这一矛,快如闪电,重若千钧。 满脸是血的季玄,在剧痛和眩晕中,只来得及强行拔出腰间佩剑,试图做出一个毫无意义的格挡动作。 “当!!”一声脆响。 季玄手中那柄价值连城的宝剑,在精铁长矛撞击下,瞬间崩断成两截。 长矛去势不减。 “噗——”那是利刃入肉的闷响。 粗大的矛头轻易地撕裂了季玄身上的皮甲,撞碎了他的脊椎,从他的后腰狠狠地捅了进去! “呃————”季玄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暴突。 但他没有立刻落马。 因为在下一刻,那个恐怖的黑脸骑士,口中突地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起!!!” 张飞单臂发力,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他竟然凭藉著单臂之力,將季玄整个人挑在了矛尖之上! 就像是挑著一只待宰猪羊。 哪怕季玄还在痛苦挣扎,还在发出绝望的嘶吼叫声。. 战马仍在衝锋。 张飞就这样以矛举著季玄,一路顶著他,冲向了前方牵招部早已严阵以待的步卒大阵。 百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对面,牵招冷冷地抬起了手中长剑。 “举矛。” “喝!!”前排刀盾手迅速向两侧撤开,露出了后面整整齐齐的三排长矛。 数百根锋利长矛,斜斜向上,组成一片死亡的钢铁丛林。 看著那越来越近的枪林,被挑在空中的季玄,眼中流露出了最后,也是最极致的恐惧。 “不————不要————” 他从冒著血沫的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破碎的音节。 张飞到了。 在距离枪阵还有最后十步的时候,战马猛地一个人立。 张飞借著这一衝之力,將矛尖上掛著的季玄,向著那片枪林狠狠甩了过去! “死!!!” 季玄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悽惨弧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他看著那无数闪烁著寒光的矛尖,在瞳孔中迅速放大,直到占据了整个世界。 “噗噗噗噗——”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密集响起。 就像是將一块烂肉,狠狠地摔在了钉板之上。 季玄甚至连最后的惨叫都没能发出来。 数十根长矛同时贯穿了他的身体。 胸膛、腹部、大腿、咽喉———— 他整个人被硬生生地架在了枪林之上,鲜血如瀑布般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下方土地。 万矛穿心。 死如其誓。 这位自詡算无遗策,机关算尽,想要在各方势力间左右逢源,妄图......以天下人为棋子,信手玩弄的“天机星”。 最终,在这个无名的荒野路口。 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能留下,便化作了乱世中一滩无人问津的烂肉。 战斗结束得比想像中还要更快。 季玄一死,剩下的那些亲卫和乌桓兵,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 失去了主心骨后的他们,在张飞的骑兵与牵招的步卒围剿下,很快便被分割包围,尽数缴械,一个不漏。 月光重新洒在战场上。 血腥味在夜风中瀰漫。 “跪下!都老实点!”几名被俘的季玄亲卫被按在地上,他们大多身上带伤,神情惊恐。 此时此刻,他们终於认出了这些蒙面人的真实身份,一个个磕头如捣蒜,哭喊著求饶:“玄德公!玄德公饶命啊!” “小的们也是被逼无奈!都是季玄那个狗贼逼我们的!” “我们愿意投降!愿意为玄德公效犬马之劳!別杀我们!別杀我们啊!” 陈默从黑暗中策马走出,来到刘备身边。 他看了一眼那些哭天抢地的俘虏,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人,不仅是季玄的心腹,参与了先前所有暗算义军的谋划,更是这桩杀官大罪的亲眼见证者与知情者。 虽然季玄確有取死之道,但若此事泄露出去,擅杀上官的罪名,足以让刚刚起步的刘备势力万劫不復。 陈默冷哼一声,命左右,將正拼命往后缩的佐官常三拖了出来,如一条死狗般摜在地上。 而后他转头看向刘备,低声道:“大哥,这些人皆是季玄心腹,且见过我等身形,听过三弟声音。 若是放走哪怕一人,或是留下活口————” 陈默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知道刘备会怎么做。 在后世的演义小说里,刘备往往被塑造成一个只会哭鼻子,仁义到有些迂腐的长者。 但作为一个专研汉末歷史的博士,陈默深知。 真正的刘备,那个能在这乱世中以一个织席贩履之徒身份,一步步爬上皇位,与曹操,孙权三分天下的汉昭烈帝。 绝不是什么烂好人。 他是一个真正的梟雄。 是一个该仁时仁,该狠时狠,为了大业可以隱忍半生,也可以杀伐果断的狠人。 刘备面色平静。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些跪在泥地里的俘虏。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悲悯。 但那不是对这群为恶之徒的悲悯,是对乱世人命如草芥的感嘆。 下一刻,那丝悲悯便已消失无踪。 他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只说了一个字。 “杀。” “诺!”周围的义军將士没有丝毫犹豫。 手起刀落。 “噗嗤——”哭喊声戛然而止。 十几颗人头滚落在地。 看著这一幕,陈默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暗自点头。 这才是刘备。 这才是那个歷史上在白门楼上,面对吕布的求饶,只用一句“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及董太师乎”,便直接送这位天下第一猛將归西的... 昭烈帝,刘玄德。 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在这吃人的乱世中,走到最后。 “打扫战场。”刘备调转马头,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温和平稳:“將所有尸体集中掩埋,偽造成被流寇劫杀的现场。 这里发生的一切,烂在肚子里。 我们————从未在这个路口出现过。” 大半日后,太行山脉边缘。 夕阳西下,霞光绚烂如焚。 一支白色的骑兵队伍正在平原之上整顿行装,有条不紊地收起所部营寨。 田衡勒马而立,眺望著远处蜿蜒撤入深山的那些杂乱旗帜。 那是白雀与黑山两部的残兵。 “郎君。”身旁副將有些不解地凑上前,用鼻尖指了指那群正在撤退的贼徒:“那群太行贼寇如今已成惊弓之鸟,且主部伤亡惨重。 此时若令义从掩杀过去,定能將其全歼! 这可是送上门的军功啊,为何要放他们回山?” 田衡淡淡一笑,挥了挥手中的马鞭,制止了手下將领躁动。 他自光深邃难明,嘴角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杀光了他们?然后呢?” > 第113章 打扫战场 第113章 打扫战场 田衡漫不经心地说道:“杀了这一批,这太行山上几万张嘴还要吃饭。 不出三年,就会再冒出一批新的,更饿的,更不可控的虎狼。 就像那个蠢货於毒一样。” “与其那样,不如留下这群已经被打怕了,而且在此次合作中尝到了甜头的“熟人”。” 田衡看著那面渐行渐远的“白雀”旗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水至清则无鱼,山无贼......则不再有兵。 若这幽州真的彻底太平了,太行山上连个响马都没有了。 那我这个手握重兵,专门负责保境安民的行军从事,还有什么价值? 公孙司马的白马义从,又还有什么理由常驻此地?” 副將闻言,若有所思,隨即露出一脸钦佩之色:“郎君高见!末將愚钝了!” 田衡笑了笑,没有再多解释。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没说。 那就是潁川皇甫中军那边,也就是那位没透露名姓的地榜老相识.. 对方在密信中特意隱晦地提了一句。 让他此次合作中,不要动黑山和白雀那几部势力。 虽然不知道那位合作者为何会对这几支小小的贼寇感兴趣。 但他田衡,向来是个讲究契约精神的人。 既然拿了人家的好处,答应的事就得办到。 况且,跟聪明人打交道,总比跟疯狗打交道要安全得多。 留著这几支有“背景”的贼寇在山里,以后说不定还能成为他的一条暗线。 数日后。 幽州,右北平,行军从事中军大帐。 帐外,白马义从们正在忙碌搬运著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这些都是从於毒的老巢赤岩谷,以及季玄辐重队里“接收”来的巨额財富。 整个营地,欢声笑语。 而帐內。 田衡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面前悬浮著那道“洪流”系统界面的淡蓝色光屏。 他漫不经心地翻看著好友列表。 指尖划过一个熟悉的名字。 【神话—天机星】。 此时此刻,这个名字已经变成了灰色。 代表彻底阵亡並永久封档的死灰色。 田衡看著那个灰色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就好像......死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大战已经过去整整几十个时辰了。 洪流系统內置的“战时模式屏蔽”也刚刚解除。 一瞬间,无数条消息像是决堤洪水一般涌了出来。 公会频道和私聊窗口正在疯狂闪烁,红色的感嘆號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 【神话公会(核心群)】 【贪狼星君:@北斗星君,老田!你怎么回事?!为什么还没解除屏蔽?! 【贪狼星君:出大事了!老季的名字灰了!他死了?!幽州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紫微帝君:北斗。】 【紫微帝君:关於天机星的死,你需要给公会一个解释。】 【紫微帝君:看到儘快回復。】 田衡看著这些咄咄逼人的文字,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连点都没有点开那些消息,只是淡然伸出手指,轻轻一划。 將所有弹窗全部关闭。 隨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叠密信。 那是他这次布局里所有的往来书信。 有来自渤海袁氏的私信,也有提前写好的,用以跟公孙瓚匯报的军报。 还有几封————来自潁川皇甫嵩中军的密信。 他將这些信件一封封地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光跳动,映照著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显得有些诡异。 当烧到那封皇甫中军的信时,田衡顿了顿。 他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早就写好的,盖著皇甫嵩帅印的推举文书。 【推举状】 【兹有右北平行军从事,幽州义士田衡,破太行贼有功,斩首万级————】 【特推举为————河·骑都尉————】 显然,这份文书是在他出征太行贼之前,就已经写好寄到了的。 田衡满意地弹了弹这张信纸,將其慎重收入怀中。 这就是他这次最大的收穫。 有了这个东西,再加上渤海袁氏分支那边的运作。 南境新任“骑都尉”的实权位置,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皇甫中军的那位地榜老熟人,至今却还不知是哪位。” 田衡看著手中化为灰烬的信纸,喃喃自语:“对方把交易內容和协议安排得滴水不漏,甚至让我都找不到什么漏洞可以钻.. 这种手段,应是地榜前二十的那几个老怪物之一没错。” “至於对方这行事风格————还有那股子过分在意npc死活的悲天悯人穷酸味————” 田衡脑海中闪过几个id。 “是射师羿”?崇伯鯀”?亦或是秋水清酿”那傢伙?” 他想了想,隨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不知是谁,倒也无妨。 只要开价够高,就足够了。” “毕竟————”田衡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目光落在那堆还没烧完的灰烬上,突然笑得格外灿烂:“季玄季典吏.... 那可是我的同会挚友,手足兄弟啊。 都是兄弟了,用命帮我换了个好前程.. 他应该也会替我高兴吧?” 收拾完一切。 田衡重新打开了那个还在疯狂闪烁的“洪流”系统界面。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连点几下。 没有回覆任何消息。 没有做任何解释。 【紫微帝君】头像—>【刪除好友】。 【神话公会】界面—>【退出公会】。 【系统提示:您已退出“神话”公会。】 “在这破地方也差不多玩够了,该回去了。” 他轻笑一声,低声自语道。 隨著退出公会的那声清脆提示音响起,一切喧闹的聊天框,愤怒指责,瞬间从他面前消失。 世界,清静了。 而后,田衡神色一肃。 他整了整衣冠,脸上的笑容收敛回去,换上了一副虔诚而狂热的神情。 就像是一个朝圣者,即將踏入他要叩拜的圣地。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奇异轨跡,似乎.. 打开了一个明显不属於“洪流”官方系统的界面。 那是一个深邃如黑洞般的入口。 界面漆黑一片,却又像是蕴含著无尽星光。 其上,只有五个古篆大字,散发著幽幽冷光,悬浮於虚空之中: 【无何有之乡】 > 第114章 凯旋(感谢「北方的逍遥」的6666点幣打赏) 第114章 凯旋(感谢“北方的逍遥”的6666点幣打赏) 残阳如血,將白地坞前的荒原染成一片淒艷的金红色。 风从北面吹来,带著一股尚未散尽的血腥味。 坞堡的瞭望哨上,负责警戒的屯卒先是紧张地吹响了號角,但隨即,那號角声就变成了激动到有些破音的长鸣。 “回来了!!” “刘军侯回来了!陈军佐他们回来了!!” 伴隨著沉闷整齐的脚步声,一支蜿蜒如龙的队伍,缓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与出征时那支稍显稚嫩的队伍不同,此刻归来的这支义军,宛若脱胎换骨。 他们衣甲大多破损,有的只是简单地用麻布裹住了革甲断裂之处,而且每个人的脸上、身上,都覆盖著一层厚实的尘土与血渍。 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近千人的队伍,除了脚步声和甲叶的摩擦声,竟是一片死寂。 令人心悸的......死寂。 那种沉默,是因为某种更为沉重,更为坚硬的东西,已经熔铸进了他们的骨髓里。 是真正见过尸山血海,砍过活人脑袋,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老兵,才特有的沉默。 在队伍后方,是绵延数里的輜重车辆。 粮草缴获堆积如山,成捆的兵刃甲冑在夕阳下泛著幽光,一匹匹原本属於太行贼寇的战马,此刻都被乖顺地牵在义军將士手中。 “我的个乖乖————” 负责留守坞堡的简雍,此刻正带队站在坞门之前。 这位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喜欢箕踞而坐的简宪和,此刻却难得地收敛起了所有轻浮。 他看著这支缓缓逼近的死寂洪流,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虽然不懂兵法,但他懂人。 月前,这还只是一群刚拿起武器的农夫和流民。 半月之后,这已经是一群能够噬人的狼。 “宪和!” 远远地,刘备策马而来,陈默紧跟其后。 二人身上甲冑同样满是刀痕,脸上还带著几分疲色,但眼睛却皆是亮得惊人。 “玄德兄————子诚兄————” 简雍快步迎上前去,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最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红。 他甚至忘了像平日里那样出言调侃,只是对著刘备陈默二人深深一拱手,声音微颤:“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若是你们再不回来,这坞堡里的存粮,怕是都要被我这一张嘴给吃空嘍。” 刘备翻身下马,一把扶起简雍,朗声大笑:“宪和莫急!这一次,备可是给你带回了足够人吃马嚼三年的粮食! 咱们白地坞的粮仓,这回先得扩建一番了。 届时纵使你有饕餮之腹,也够你吃的了!” 周围迎接的百姓和留守士卒,闻言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之中,没有什么比“粮食”二字,更能安抚人心的了。 陈默策马立於刘备身后,看著眼前欢腾一幕,嘴角也微微翘起。 但他並没有沉浸在这份喜悦中太久。 作为这支队伍的头脑所在,他习惯性地以目光扫过人群,审视每一个细节。 忽地,他的视线在人群中一个角落里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穿著锦袍,身形富態的中年人,正拼命地往后缩著身子。 看到时,此人正似乎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某辆满载臭咸鱼的牛车后面。 陈默眉头一挑,隨即眼底闪过瞭然。 又是这位老熟人啊。 “大哥。” 陈默轻声唤了一句,隨后策马向前几步,对著那个畏畏缩缩的身影微一拱手,笑道:“那位便是当初仗义疏財,借马资助咱们起事的大恩人,张世平张公了。 怎地?张公到了咱们自家门口,反倒这般见外,躲在后面不肯相见?” 听到被点名,正在试图隱身的张世平浑身一激灵,一张胖脸瞬间煞白。 刘备闻言,自光顺著陈默的马鞭看去,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玩味。 张纯此人有篡逆之心,此事陈默先前就与他討论过一二。 “哦?竟真是张世平张兄?” 刘备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灿烂,正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仁厚笑容。 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隔著老远就伸出了双手:“张兄!前些日子不是才刚来过吗?怎的今日又至? 莫不是算准了备今日凯旋,特意来为备庆功的? 哎呀,真是有心了,有心了啊!” 被点到了名字,张世平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他只能硬著头皮,颤巍巍地从牛车后面挪了出来。 此刻的张世平,內心早已是翻江倒海,惊惧交加。 天知道他现在有多后悔接了这趟差事! 他本是奉了中山相张纯的死命令,带著那块烫手的令牌,再度来这白地坞“敲打”刘备和陈默的。 当然,主要是敲打和汝南“杀人者”重名的陈默陈子诚。 按照张纯的原话,是要趁著义军兵败,或者是主力空虚之际,狠狠地勒索一番,逼迫陈默就范,並以此为要挟,逼迫这支义军成为张纯手中的私兵傀儡。 “如果不听话,那我就能让杀害袁氏门客,甚至是袁家本支的罪名坐实,让他们吃不了兜著走!” 张纯的这句狠话,张世平在肚子里已经排练了无数遍。 这也是他来时的唯一底气。 然而就在刚才。 当他看到这支满身煞气,显然是刚刚屠戮了无数人命归来的军队时,当他看到那个黑脸杀神张飞,软马鞍旁隨风晃荡的那几颗面目狰狞,死不瞑目的贼首时,尤其是当他认出其中一颗脑袋,似乎正是太行山上凶名赫赫,曾经多次劫掠各大马商队伍的“左髭丈八”时———— 张世平嚇得魂飞魄散,裤襠里差点没湿成一片。 这哪里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这分明是一群刚吃完人,嘴角还流著血的噬人猛虎啊! 跟这群人谈勒索?谈威胁? 嫌自己脖子上的脑袋长得太结实了吗?! “不————不敢!不敢啊!” 眼见刘备走近,张世平双腿发软,竟是直接一揖到地,额上冷汗顺著一张胖圆脸哗哗往下流,把地上尘土都和成了泥。 “在二位上官面前,岂敢称公道兄?折煞小人了!折煞小人了啊! 刘军侯————哦不,玄德公!您叫我......您直呼小人贱名就行! 万不敢..... 不敢当那一声兄长啊!” “哎,张兄何出此言?” 刘备走上前,伸出一双大手,用力托住了张世平仍在不住颤抖的手臂。 “当初若无张兄资助马匹金银,备何以起势? 论交情,你我可称故交;论年纪,你確是备之兄长。 长幼有別,万万不可乱了才是。” 刘备的声音温和醇厚,听不出半点火气。 张世平感受著刘备手掌传来的温热,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刘备那双温和,但却深不见底的眸子。 一时间,张世平只觉得喉咙发乾,心臟狂跳,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是————是————玄德公仁义·————仁义无双————” “对了。” 刘备像是忽然想起先前之疑,笑眯眯地再次问道:“张兄此前刚奉中山国相之命来过,这才几日,怎的又匆匆折返? 可是那位张府君,还有什么急事,或者是————有什么教诲,要传达於备? 备,洗耳恭听。” 听到“教诲”两个字,张世平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偷偷抬眼,正好对上了不远处陈默似笑非笑的眼神。 立马於更后面的张飞,目光却是突地冷了下来。 他斜乜著眼,似是突然有些不耐烦,开始用一块破布擦拭著蛇矛上已经凝固的紫黑血痂,不停发出“滋啦滋啦”的摩擦声。 那声音,听在张世平耳朵里,简直就是催命符。 “没————没有!绝对没有!” 张世平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脸上的肥肉跟著乱颤,他堆起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误会!那都是误会! 小人这次来————纯属事!真的! 小人就是路过————顺道来看看咱们白地坞有没有寻常的贩马生意可做! 跟国相无关!跟谁都无关! 小人就是来做生意的!” > 第115章 分赃 第115章 分赃 张世平哪里还敢提半个字的威胁? 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把张纯那个老傢伙交代的狠话,连同那块令牌,全都烂在肚子里! “哦?原来是来做生意的?” 一旁的简雍是何等精明之人,虽然不知道內情,但看这架势也猜出了七八分。 他当即上前一步,笑著打起了圆场:“既是来做生意的,那就是给咱们送钱粮的陶朱公啊! 来人!快带张兄去坞中偏厅休息,好生款待!切不可怠慢了贵客!” “是是是!多谢简先生!多谢玄德公!子诚兄!” 张世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在两名士卒的“护送”下,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时刻会要了他命的地方。 看著张世平狼狈离去的背影,刘备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底復归一片深邃。 他侧首看向陈默,却见陈默也正好看向他。 目光交匯间,二人並未言语,只是极有默契地相对頷首。 入夜。 白地坞內,一片欢腾。 坞中,庆功篝火映天,炙肉的油脂啪作响,混杂著粗酿黍酒的醇厚香气,將战后的肃杀冲淡了几分。 待喧囂散去,陈默独自一人回到帐中,屏退了左右。 隨著意念微动,淡蓝色光屏在眼前展开。 【系统提示:战役模式已结束。】 【战时通讯屏蔽解除。】 瞬间,无数红色的感嘆號和弹窗如同潮水般涌入视野。 世界频道里早已炸开了锅。 一条条积压的消息弹窗闪过,刷屏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陈默连看都没看一眼,熟练地屏蔽掉了所有的公共频道。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手指在虚空中轻点,他直接打开了那个只有三个人的加密私聊群。 【沧州赵玖(陈默)】:“几位,在吗。”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另外两个头像几乎同时亮起。 【摆渡人】:“赵兄你可算上线了! 战时屏蔽刚一结束,我就在频道里等你回话了。 这都过去几个时辰了? 你要是再不说话,我都以为你被田衡那个老东西给黑吃黑了!” 【秋水清酿】:“平安就好。 看来,你们这一仗打得很漂亮。” 【沧州赵玖】:“坞里的庆功宴,耽搁了一些时间。 这次托二位的福,算是险胜。 现在,该是坐地分赃————分润此役战果的时候了。” 陈默没有废话,直接在群里列出了一份清单。 清单上,是这次战役的全部缴获。 这清单分为两部分: 一是白地义军於各处战斗当场收缴的粮草军资。 二是尚在太行山深处,由白雀部暂扣的“大头”部分。 这部分,包括了於毒积攒多年的山寨积蓄,季玄原本准备的辐重补给,以及主战场上扒下来的数千套大汉制式铁甲。 这种帐面上的数字,远比坞中那些看得见的物资要惊人得多。 【摆渡人】:“没问题。对了赵老哥,我得先跟你通个气。 缴获里最精华的那部分硬通货,比如金饼,珠宝玉石这些———— 在主战场这边打扫收穫的时候,已经被田衡那只老狐狸直接截流了。” 摆渡人发了个无奈摊手的表情。 【摆渡人】:“那傢伙的白马义从也不是来做慈善的。 他虽然没要那些笨重的粮草兵器之物,但把半数以上的细软都捲走了。 说是————借兵的费用。” 陈默对此並不意外。 田衡是生意人,是外人。 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怎么可能白干活? 这是意料之中的代价。 【沧州赵玖】:“无妨。 金银那是死物,对於现在的我们来说,只能看不能吃。 坞中更缺的是各种战略物资粮草,铁器,布匹,还有那些马。” 【沧州赵玖】:“这部分剩下的物资,我简单擬定了一下分成方法,看看两位有没有意见。 首先,黑山部的褚燕那边,分他们一成,堵住他们的嘴。” 【摆渡人】:“没问题,我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这次黑山部也出了些力。 虽然他们在战场上贡献一般,但名头借了人家的,总得给点甜头。” 【秋水清酿】:“合理。” 【沧州赵玖】:“至於剩下九成,咱们三家平分,各拿三成。 摆渡兄,你那边收穫的马匹和军械,还得麻烦你通过山里和塞外的渠道,洗白之后,再分批送到白地坞来。” 【摆渡人】:“没问题!洗钱这种事————我是说物流运输,这我熟! 对了,白雀大当家那边也很满意。 毕竟咱们这回算是帮她除了几个心腹大患,这回她可算是坐稳了北太行的头把交椅,声望一时无出其右。” 简单商议过后,三人飞快地敲定了物资分配方案。 分配完战利品,陈默的心思却不在这些財物上。 他沉默了片刻,在输入框里打出了一行字。 【沧州赵玖】:“清酒姑娘,钱粮事小。 我更关心另一件事。 我那个派去送货的小兄弟————田豫,他现在何处?” 陈默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紧。 田豫,字国让。 对於陈默来说,那些缴获財物,加起来也不如田豫的一根手指头重要。 不仅因为田豫是歷史上未来的北疆柱石,更是因为.. 他早已將这个整日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满眼崇拜喊著子诚大兄”的倔强少年,看作了这乱世中血脉相连的胞弟存在。 此次战事凶险,他特意让田豫乔装成商队伙计,將那十几颗录功首级偽做商货,秘密送往南方0 原本是觉得这差事避开了正面战场,最为安全。 可现在义军大胜而归,再回想少年这一路穿行黄巾防线,终究还是让陈默悬著一颗心,难以放下。 【秋水清酿】:“放心吧,赵小哥。 你这护犊子的性子,倒是跟你世界公频里“变態独狼杀人狂”的风评不太一样呢。” 清酒发了个笑脸表情。 【秋水清酿】:“我特意安排了心腹,在阳城关外的老槐铺酒肆接应了他。 那小傢伙——倒也真是个实诚人。 哪怕我的接头人已经亮出了信物,確认了身份,他还非要坚持把那个冗长的接头暗號给背完,確认一个字不差,才肯把箱子交出来。” 第116章 授印 第116章 授印 【沧州赵玖】:“他真背出来了?没有忘了哪里?” 问出这话,陈默不禁哑然失笑。 他当初隨口定下来的那个“请斩杨沂中”的暗號,其实带著他自己的某种恶趣味。 【秋水清酿】:“一字不差。 背完之后,他还一脸认真地问我的人,那杨沂中是不是南边哪个特別厉害的黄巾巨寇。” 【秋水清酿】:“我已经安排他在一处隱秘的庄子里休整了两日,换了匹快马,又派了两名好手暗中护送。 算算脚程,这会儿应该已经过了易水,快到涿郡地界了。” 看到这行字,陈默心中悬著的大石终於落地。 【沧州赵玖】:“多谢清酒姑娘帮忙照拂。 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秋水清酿】:“相比起你送来的那份大礼,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处理完这些,话题再次回到了幽州的局势上。 【摆渡人】:“赵兄,接下来太行山这边你打算怎么办? 於毒,黑鳞,左髭丈八这几个刺头这次算是死绝了。 现在的局面是,太行北部的权力出现了巨大的真空。 借著这次大胜,我们所部白雀大当家,还有一直在韜光养晦的黑山褚燕,算是成了北太行山名义上的话事人。” 陈默沉吟片刻,脑海中迅速闪过歷史上关於黑山军的记载。 褚燕,也就是后来的张燕。 此人虽是黄巾余部,但绝非那种只知打家劫舍的草寇,而是个一心想要洗白身份,入朝为官的傢伙。 他在歷史上多次主动向朝廷乞降,甚至后来还投靠曹操,被封为平难中郎將,最终得以善终。 这是个有政治野心,也有政治智慧的军阀。 【沧州赵玖】:“太行山不能空,也不能太乱。 若山里真没贼了,官府就会鸟尽弓藏,我们所在义军也就没了存在的合法性。 这倒並非是想要养寇自重,只是一种生態平衡,在这乱世里为了自保而已。” 【沧州赵玖】:“我的想法是,我们这边以刘玄德所任郡尉之名,扶持你所在的白雀部与褚燕合作,共同整合太行诸部,建立一个相对守规矩的北太行山联盟。 白地坞这边,可以提供部分粮食种子和过冬物资,开展互市。 交换条件是,北太行军在暗地里要尊刘备为首。 並且承诺,不侵扰涿郡地区,甚至在未来—— 可以作为我们共有的一支奇兵。” 【摆渡人】:“这活儿我熟! 其实褚燕那傢伙本来就是个求稳的,听说你们一战把黑鳞灭了,心有戚戚。 再加上他手下那个二当家杨凤,好像不知为何,突然对你们义军有了种特殊的心理阴影。 现在只要能让他们手底下的部族吃上饭,別说不侵扰涿郡,让他们喊刘备一声大哥都行。 这事儿交给我,保准办得漂漂亮亮。” 战略既定,但还有一个隱忧始终横亘在陈默心头。 【沧州赵玖】:“还有一事。季玄毕竟是朝廷官吏。 虽然他本身是玩家,但他那个“督邮”的身份是真的————” 没等他说完,清酒突然出言打断道。 【秋水清酿】:“关於这件事情... ” 她语气微顿,忽然变得严肃了几分。 【秋水清酿】:“赵小哥,你可能低估了龙驤”和虎步”这支小队人头的价值。 皇甫將军看到这十几颗脑袋的时候,高兴得连拍了三下桌子。 这份功劳,最终按照咱们的约定,记在了孙坚孙文台的头上。 孙坚本人因此欠了我皇甫军一个人情。” 【秋水清酿】:“而我则运作了一下,利用这份巨大功绩,在中军里进行了一次置换。 换到了一份给田衡的朝廷嘉奖令,还有一封分量极重的“骑都尉”推举信。” 【秋水清酿】:“田衡那边的胃口,光靠大战缴获的那点物资可是填不满的。 但有了这份能让他名正言顺升官的东西,不仅能让他闭嘴———— 他甚至还主动提出,要帮你们把这次事情的尾巴,给彻底扫乾净。” 【沧州赵玖】:“扫乾净?” 【秋水清酿】:“没错。正如赵小哥你刚才说的,季玄毕竟是身掛朝廷印綬,名列郡籍的正式官吏,这次却死得不明不白。 太守刘卫虽然一向昏庸失察,但幽州刺史郭勛性情刚正,且绝不糊涂,定会派人彻查此事。 若是查出点什么,刘玄德的官职怕是就悬了。” 【秋水清酿】:“但现在,有了田衡这个苦主兼目击证人的配合———— 季玄的死,將会被定性为轻敌冒进,误中贼寇埋伏,英勇殉职”。 甚至,田衡还会把这次剿匪的部分功劳,分润在季玄的头上,给他一个死后哀荣。 这样一来,季玄背后的家族闭了嘴,府君刘卫有了面子,郭勛那边也得了实证,大家都体面。” 陈默看著屏幕,不禁在心中感嘆。 政治,果然是一门把黑的说成白的艺术。 田衡这个老狐狸,不愧自称是契约主义者。 既然收了好处,这“售后服务”做得確实到位。 【沧州赵玖】:“如此甚好。 那郭勛那边————” 【秋水清酿】:“郭勛派来的特使已经在路上了。 这一次,不仅仅是来调查,更是来封赏的。 你们白地坞,这回算是彻底在幽州官场站稳脚跟了。” 【秋水清酿】:“至於你们白地义军。 在上奏雒阳的战报里,你们是奋力救援不及,怒而为同僚报仇,最终全歼贼寇”的忠义之师。 等著吧,朝廷中枢那边派来的特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你们这回不仅无过,反而会有大功。” 半个月后。 白地坞前,夏意渐深。 一辆熟悉的马车,在数名骑士护卫下,缓缓驶来。 这一次,车驾还未停稳,车帘便被一把掀开。 幽州刺史府从事卢观,甚至没等侍从摆好脚踏,便急匆匆地跳下了车。 他脸上早已没了上次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带著股难以掩饰的亲热。 卢观手中捧著一卷扎著絳红丝带的木牘官凭,对著闻讯迎出来的刘备和陈默,隔著老远便朗声大笑道:“玄德兄!子诚兄! 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 第117章 晋升 第117章 晋升 白地坞,正厅。 这里原本是坞中用来议事的草堂。 如今经过一番修缮,虽无雕樑画栋之华贵,却多了几分庄严肃杀。 厅內陈设早已焕然一新。 案几上,那只从太行贼手中缴获的青铜博山炉里,此刻正燃著柏子香。 裊裊青烟盘旋而上,將厅內眾人的面容映得有些朦朧。 刘备居於主位左侧,今日並未穿甲,而是一身崭新深衣,头戴进贤冠,宽厚儒雅。 其下,张飞、简雍、牵招等人分列两旁,一个个虽极力维持著严肃,但眼角眉梢的喜色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陈默立於右侧,神情淡然,仿若今日不过是寻常例会。 只有他,提前知道此事原委。 站在正中央的卢观,显得尤其意气风发。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正式官袍,手中捧著那捲扎著絳红丝带的木牘官凭,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幽州刺史、督诸郡军事郭,宣令一—” 此言一出,厅內甲冑摩擦之声骤起,刘备领头,眾人齐齐躬身行礼。 “兹有涿县刘备,乃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 昔者太行乱起,其毁家紓难,率义兵保境安民。 今番於毒贼寇作乱,更兼深入虎穴,斩將夺旗,全歼贼首於毒、左髭丈八等辈,解涿郡倒悬之急,功勋卓著,闻於州府。” 卢观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备所在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声音也隨之高亢了几分:“原广阳太守、督涿郡军事刘卫,御下无方,致使境內贼寇横行,刺史府已上书弹劾其人。 今据洛阳急报,朝廷感念刘备忠勇,已有恩旨擬定,不日即將下达。 然黄巾贼寇未平,戎机不可延误! 刺史府特顺承天意,先遣授印,擢刘备为假涿郡司马,行涿郡都尉事。 赐铜印黑綬,准其自辟僚属,独立治事。 於朝廷正式詔书下达之前,暂领涿郡兵马防务,涿郡境內义军、乡勇、郡卒甲士,皆受其节制。 待朝廷詔书下达,再正其位。” “备,领命。”刘备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铜印和綬带。 即使是以他的沉稳心性,此刻指尖也不禁微微有些颤抖。 假涿郡司马,行都尉事。 这是一个真正的分水岭。 此前他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义军首领,哪怕得了个討寇军侯的虚衔,在本地那些世家大族眼里,他依旧还是那个织席贩履的草根。 但今日之后,他便是大汉朝廷正式承认的高级武官,是一郡之军事主官。 虽然上面还有郡太守,和督摄边陲的骑都尉兼別部司马公孙瓚压著,但在如今这个乱世,手握兵权的一郡都尉,已足称得上是一方豪雄了。 “恭喜玄德公!”卢观笑著拱手道贺,“从此以后,这涿郡的安危,可就全繫於玄德公一身了。” 刘备深吸一口气,將印綬郑重收好,再拜道:“备必不负使君重託,不负百姓厚望。” 紧接著,卢观的目光落向了站在一旁的陈默。 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陈默听令。” 陈默上前一步:“下官在。” “陈默者,虽处草莽,然胸有韜略。 辅佐刘备,运筹帷幄,屡出奇谋。 此番太行大捷,居功至伟。” 卢观展开第二卷木牘,声音稍微放缓了一些:“刺史府虽欲重赏,然朝廷官制森严,且其人並无举孝廉之身。 经刺史府再三考量,特委任陈默为行涿郡郡丞事。” “郡丞?”站在后排的简雍眉头微微一挑。 这可是个实权职位。 虽然只是暂代的“行郡丞事”,但也足够令人意外了。 按汉制,郡丞可是一郡副手。 名为佐官,实则在太守、郡尉缺位或无能时,往往可揽郡中刑狱、粮草、文书等庶务。 可以说是真正的“二把手”。 以陈默如今的资歷和白身背景,能一步登天坐上这个位置,简直是不可思议。 陈默躬身领命,心中却顿时瞭然。 这郡丞背后,若是没有“秋水清酿”的强力运作,绝无可能。 然而,还没等眾人高兴,卢观却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补充道:“咳————子诚兄啊,有一事需得先与你说清楚。” 卢观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按制,郡丞秩六百石。 但你也知道,现任太守刘卫在任期间,府库亏空严重。 加之朝廷今年对幽州的拨餉————呃,稍有迟滯。” “所以,郭使君的意思是,这官职你是坐实了。 但这官餉嘛————”卢观伸出三根手指,在陈默面前晃了晃,“暂按三百石发放。” “啥?!”一声炸雷似的怒吼瞬间自身后响起。 张飞瞪圆了环眼,满脸不可置信地道:“半餉? 俺大哥二哥拼死拼活打了这么多胜仗,结果给个官还要扣一半钱? 这朝廷是不是也太抠门了些?!” “翼德!休得胡言!”刘备立刻回头,严厉地喝止了张飞。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刘备眼中也闪过一丝无言。 卢观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目光看向陈默,像是在等这位年轻人的反应。 是愤怒?委屈?还是当场撂挑子? 可陈默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表情丝毫未变,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三百石便三百石。”陈默神色平静,双手接过任命文书,淡淡一笑:“如今国事艰难,幽州更是百废待兴。 默既受此职,便是为了做事,而非为了那几石粟米。 只要能给默一个为百姓做事的身份,便是无餉,默亦甘之如飴。”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大义凛然。 就连平日里最是恪守礼数,沉稳持重的牵招,此刻也再按捺不住激盪心绪,他不自觉重重一掌拍在腰间刀柄之上,脱口赞道:“壮哉!子诚兄乃真国士也!” 卢观更是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欣赏之色。 “好!好一个甘之如飴!” 他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语气里又亲近了几分,“子诚老弟,就冲你这番话,卢某没看错人! 来来来,咱们后堂敘话,今日必当一醉方休!” 说罢,卢观大笑著拂袖先行。 却在侧身引路的剎那,借著背对眾人的角度,极隱晦地朝刘备与陈默二人递了个眼色。 后堂之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屏退了左右,屋中只剩下刘备,陈默与卢观三人。 没了外人,卢观那副秉公直断的架子也就卸了下来。 几杯烈酒下肚,他的话匣子也隨之打开。 第118章 千金 第118章 千金 ”子诚老弟啊,哥哥我刚才在大厅上那是没办法,公事公办。” 卢观打了个酒嗝,他手里捏著铜爵,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让你拿三百石的餉,確实是委屈了你。 但这说辞吧————不过是循例虚应故事罢了。” 陈默替卢观满上一杯酒,微笑道:“卢兄何出此言?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说道?” “说道?嘿,这里面的说道可大著呢!” 卢观有些醉眼惺忪地看了眼陈默,又指了指刘备,“如今这世道,什么是真的? 兵是真的!权是真的!地盘是真的! 至於那点死俸?那是给那些只知读死书的蠢人看的!” 他凑近了一些,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声音里,却透著一股精明老练之意:“老弟你是行郡丞事,管的是什么? 是一郡的钱粮调度,是刑狱,是文书往来! 且不说別的,单是这公车、传舍”.. 也就是传驛置邮、迎来送往的开支,便是一笔糊涂帐。 你若是出门办事,这车马费、驛站费,还不是你大笔一挥的事儿?” 卢观嘿嘿一笑,眼神变得有些促狭:“再说了,如今乱世,剿匪亦是头等大事。 大军一动,黄金万两。 而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运送过程中的火耗,这军械的折损———— 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別做得太难看,郭使君那边答应了———— 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这里,卢观拍了拍桌子,语重心长地总结道:“子诚,玄德啊,你们要明白。 给你们这个位置,就是给了你们一把金钥匙。 至於你们能从里面拿多少,那是你的本事。 朝廷虽然发不出餉,但朝廷给了你权啊! 在这乱世里,权————就是最大的钱!” 刘备在一旁听著,虽然面上依旧掛著微笑,但放在膝盖下的手却微微攥紧。 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对这种官场陋习本能地感到厌恶。 但他也是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 他知道,卢观说的是实话。 是大实话。 若不懂这些,在这个烂透了的官场里,寸步难行。 陈默倒是反应的很快。 作为一名现代人,他虽然不愿同流,但也深知: 官场之上,必须和光同尘。 他自认不是海瑞海刚峰,汉末乱世也並非大一统的和平年间。 你若过分刚直,只能被其他人当做异党和绊脚石除掉。 陈默自知,只能儘量做到约束己身,但不能表现出任何牴触之意。 他举起酒杯,敬了卢观一杯,脸上始终掛著招牌式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多谢卢兄点拨。 默,受教了。 日后这涿郡的一应事务,还需卢兄在郭使君面前多多美言。 至於该有的孝敬————白地坞绝不会少了卢兄那一份。” “哎!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卢观哈哈大笑,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刻,双方的关係,才算是真正从公事公办变成了利益同盟。 酒宴散去,已是黄昏。 白地坞的坞门外,却发生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乱。 数辆装饰颇为考究的马车停在坞外,十几名身著锦衣的家奴,正对著守门的义军士卒大声叫嚷。 —— “让开!都让开!” 为首的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趾高气扬地挥舞著手中名帖,“我们是季家的!奉家主之命,来接我家女君回府! 这乃是我们季家的家务事,你们这群当兵的有什么资格拦著? 还不快去把女君请出来?!” 今日负责巡查正门的將官正是周沧。 这位昔日的黄巾流卒,如今已是义军执掌步军的千人佐官,他正像尊铁塔一样堵在门口,抱著膀子,冷冷地看著这群跳樑小丑。 “没有刘军侯与陈军佐的手令,谁也不许进,谁也不许出。 什么季家李家,男君女君的?老子没听说过。 再敢喧譁,老子把你扔进护坞河里餵王八。” “你!粗鄙武夫————”那管家气得浑身发抖,正欲发作。 “何事喧譁?”一道声音从坞门內传来。 陈默负手而出,身后跟著几名亲卫。 他刚刚陪同刘备,送別卢观回到前厅,便听闻此处动静。 见到陈默,那管家气焰顿时矮了三分。 如今这涿郡谁不知道,眼前这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是个连太行贼都敢杀绝的狠角色。 更別提,据郡里传闻,人家马上就是实权的郡丞公了。 “拜————拜见陈郡丞。”管家换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脸,躬身行礼,“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接我家女君回府。 之前兵荒马乱的,让女君流落在外,受了委屈。 如今家里已经备好了酒宴,还请郡丞行个方便,让女君隨我们回去团聚。” “团聚?”陈默轻笑一声,“我记得季玄刚死没几天吧? 怎么,你们季家这么快就要摆酒席庆祝了?” 管家面色一僵,冷汗瞬间流了下来:“这————郡丞说笑了。 主要是————主要是家里给女君寻了一门好亲事。 乃是渔阳那边的大户人家。 这不,对方催得急,想让女君回去备嫁————” “亲事?”陈默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这季家主支,当真是烂到了根子里。 季玄一死,顶樑柱塌了。 家族势力眼看就要被旁支瓜分。 这群虫豸想不出別的办法,竟然要把主意打到季婉身上,想用她去联姻,换取其他豪族的支持来苟延残喘。 甚至是......想藉此来试探白地坞的態度。 “陈郡丞。”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陈默身后缓缓走出。 是季婉。 她之所以此刻又回到了白地坞,实是一番周折。 当日兵荒马乱,她又自惭无顏留於坞中,便独自离开,欲过十里亭往南边而去。 幸而途中因雨借宿村舍,反倒避开了盘踞十里亭的左髭丈八贼兵。 待雨过天晴,恰逢义军斥候巡查,认出其身份,这才护送回坞中安顿。 季婉今日依旧穿著那身素色的粗布襦裙,头上插著那根自从断簪明志后,再不离身的荆釵。 没有了往日的綺罗锦绣,却多了一份洗尽铅华的从容与坚韧。 她静静地看著门外那些曾经熟悉的“家人”。 看著那个曾经在她面前卑躬屈膝,如今却想把她像货物一样卖掉的管家。 “女君!您可出来了!”管家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喊道,“快跟老僕回去吧!家主说了,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回去?”季婉轻声重复了一遍。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回哪里去?回那个吃人的季家?” 管家愣住了:“女君,您这是————” “烦请转告贵家主。”季婉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眾人,看向远方天际,“族兄......季玄勾结外贼,残害忠良,乃是国贼。 季家纵容子弟行凶,亦难辞其咎。 此番乃是刘陈二位明公宽厚,予罪兄死后哀荣。 然我季婉,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忠义廉耻。 那日在十里亭外,我已折簪断义。 从那一刻起,季婉於季家,便已是个死人。”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陈默,盈盈下拜。 这一次,她跪得极重,额头触地,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民女季婉,自知本家罪孽深重。 愿散尽妆奩,入白地坞为奴为婢。 以此残生,为大汉將士缝製征袍,为那些死在罪兄手中的冤魂恕罪。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季家女。 只有白地坞一织妇耳。” 风,忽然停了。 坞门內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柔弱女子的决绝所震撼。 陈默看著跪在地上的季婉,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不仅仅是一个弱女子在乱世中的坚持,更是一个忠孝两全、深明大义之人的决断。 將本家之罪,尽皆揽於己身,以此了结恩怨,替家族挡下白地坞日后的清算。 自此,既报了生养之恩,亦於家国大义无损。 上不负国,下不愧家! 陈默上前一步,虚扶起季婉。 “季姑娘言重了。” 他转过身,冷冷地看著门外早已呆若木鸡的管家,声音如冰:“听清楚了吗?这里没有什么季家女君。 只有我白地义军女工坊的管事,季婉姑娘。 谁若是想带她走————” 陈默微微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著腰间的剑柄,“就先问问我这白地坞的两千把刀,答不答应吧。” “哗啦——”隨著陈默话音落下,周沧大手一挥。 身后数十名义军士卒齐齐上前一步,长矛顿地,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杀气腾腾! 管家一时猝不及防,竟是被这阵势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而后连滚带爬地钻回了马车。 “走!快走!!” 车队在烟尘中仓皇逃窜,如丧家之犬。 次日清晨。 卢观的车驾缓缓驶离了白地坞。 陈默与刘备一直送到了十里亭外。 临別之际,卢观显得有些感慨。 他望著南方,神色间少了几分昨日的精明市侩,却多了几分忧虑。 第119章 名望暴涨,新的技能! 第119章 名望暴涨,新的技能! “玄德公,子诚老弟。”卢观拱手道,“此次一別,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实不相瞒,太行既定,幽州的局势与用兵之要就变了。 郭使君已经下令,抽调幽州精锐,隨时准备南下。” “南下?”陈默心中一动。 “不错。”卢观嘆了口气,“青、冀两州的黄巾贼,闹得实在是太凶了。 听说那个叫张角的神棍,已经聚眾数十万。 朝廷虽然派了吾主家......派了北中郎將卢植將军掛帅,但巨鹿几郡局势依旧焦灼。 咱们这北地虽安,但大汉的天下———— 怕是要在南边决出个生死了。” 说到这里,卢观看向刘备,意味深长地说道:“玄德公乃当世英雄,这小小的涿郡,怕是困不住您这条潜蛟。 早做准备吧。 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要在南边卢中郎的军中再见了。” 送走卢观后,陈默久久佇立在路边,望著南方翻涌的云层。 那里,会是真正的修罗场。 自然.... 也是真正属於英雄的舞台。 入夜,星河低垂。 陈默独自一人回到书舍,屏退了左右。 他坐在案前,习惯性地在虚空中划过一道轨跡。 “嗡——”伴隨著一声轻微嗡鸣,淡蓝色光屏在眼前缓缓展开。 ——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排最为醒目熟悉的数据。 【玩家:沧州赵玖(陈默)】 【身份:涿郡行郡丞事(秩六百石)/白地义军副手佐官】 而后,一行小字跳出: 【系统结算中————】 【检测到玩家“沧州赵玖”近期完成重大歷史节点事件。】 【事件一:平定北太行山。】 【评价:准史诗级(未达全服公告閾值)。】 【你以极小的代价,通过军事打击与政治分化,成功瓦解了太行山北部最大的威胁,並实际上控制了该区域的地下秩序。】 【事件二:涿郡新秩。】 【评价:稀有级。】 【你成功协助刘备获取了“涿郡都尉”的实权职位,並自身获得了大汉官方认可的“行郡丞事”身份。 你所在的势力已正式由“流民义军”转化为“地方割据势力”。】 【事件三:斩杀“天机星”。】 【评价:特殊级。】 【你击杀了地榜排名第九十三位的资深玩家“神话—天机星”。】 隨著一行行文字跳动,陈默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最下方的那个数值上。 【当前名望结算中————】 【基础名望奖励:+2800】 【官职加成:+1500】 【特殊击杀折算:+200(註:玩家阵营內斗击杀,名望收益大幅削减)】 【你的当前总名望为:7135】 【恭喜!你的世界排名发生大幅跃升!】 排名数字疯狂跳动。 先前隨著白地坞的逐渐壮大,陈默的声望排名本就已经从六千多名缓缓进入了前四千,达到了3921名。 而现在,他的排名再次从之前的名次一路狂飆突进,最终定格在一个令普通玩家望尘莫及的数字上。 【当前世界排名:1472名】 一千五百名以內!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的跨越,更是作为玩家来说,堪称阶层的跨越。 在单个副本內拥有数万玩家的世界里,能进入前一千五百名,就意味著正式踏入了“精英玩家”的门槛。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散人,而是真正有资格在这乱世副本里,与那些大公会,大势力一较高下的强者。 紧接著,又是一条红色的提示弹了出来。 【玩家內斗警告:由於你击杀了玩家“季玄”,你的“恶名值”大幅上升!】 【当前恶名:35—>180】 【评价:恶名初显。】 【你在玩家群体中的威慑力大幅提升,但同时,也更容易招致所谓的“正义之士”,或其他凯覦赏金的玩家的敌视。】 陈默看著眼前猩红可怖的“恶名值”,非但没有担忧,反而轻笑出声。 “恶名么?正好。” 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让人怕,总比让人欺要好得多。 况且,有了这个恶名,再加上他之前在世界频道上那个“变態独狼杀人狂”的传闻,恐怕以后再想来找他麻烦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另外,自己还有藉助“秋水清酿”为引,在孙坚那边埋下的伏笔,足以將这份“恶名”,转化为震慑宵小的威名。 他略一思忖,旋即如往常一般,將此次获得的足足两点属性值,全部加在了“魅力”属性之上。 最后,陈默的目光落在了眾多收穫里,一个散发著淡淡紫光的图標上。 那是本次声望值与排名上升后,隨机到的唯一一项特殊技能。 【技能:战场直觉(被动)】 【品阶:史诗(可成长)】 【描述:这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礪出的第六感。】 【当玩家处於极度危险或即將遭受致命攻击时,有极大概率提前0.5秒感知到危险来源。】 【备註:这是眾多高排名玩家赖以生存的神技,现在,它是你的了。】 陈默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个图標。 隨著一道流光融入眉心,他只觉得脑海中仿佛多了一双无形的眼睛。 周围的一草一木,风吹草动,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陈默长舒一口气。 这一次的排名与收穫,堪称是质的飞跃。 他心知,除了平定太行山的巨大功劳以外,那个“行郡丞事”的官方身份,在排名上升里也起到了重要作用。 在“洪流”的判定机制里,获得朝廷正式认可的官职,尤其是实权官职,哪怕是加上了“行”字的代理身份,也是巨大的加分项。 这意味著他已经脱离了流寇、义军这种非法地下武装范畴,正式躋身於大汉帝国的统治阶层。 也就是玩家口中的“洗白上岸”。 陈默长舒一口气,挥手散去了眼前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 隨著幽蓝色的光芒消散,书房內重新回归了烛火温暖的昏黄色调。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案几旁堆积如山的竹简木牘之上。 上面,墨跡未乾。 不再是系统里冰冷的一行行数据,而是实实在在的,带著温度的人与物。 > 第120章 全服沸腾 第120章 全服沸腾 陈默隨手拿起一卷刚刚统计上来的《军实簿》,手指轻轻摩挲其上竹片粗糙o 那是这几个月来,他们用命换来的家底。 步卒,共两千一百余人。 其中那一千余名跟隨他们转战南北的老卒,如今已是军中脊樑,个个皆可充任伍长什长。 而新近收编的一千一百名太行降卒,在打散混编,严明军纪之后,也已初具战力,只待几场硬仗,加以淬火。 窗外,隱隱传来战马嘶鸣声。 陈默侧耳倾听,那是张飞所领的骑军营盘。 五百三十骑。 这支在这个时代堪称奢侈的骑兵部队,如今已全员配齐了战马,另配一套简易却实用的马鎧与精铁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是他们白地军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在这幽州平原继续纵横驰骋的底气。 而在后营,另有数千名辐重民夫,正在简雍,田畴,以及那位断髮明志的女子季婉指挥下,日夜不休地缝製征袍,转运粮草。 陈默放下竹简,起身走到悬掛在墙壁上的那幅羊皮地图前。 手指轻轻划过。 以脚下的白地坞为核心,周边十八个村落如今已尽数纳入掌控。 保甲连坐,烽燧相望,粮道畅通。 在这乱世的一隅,他们终於不再是隨波逐流的浮萍,而是深深扎下根须的树苗。 更重要的,是人。 陈默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正厅之內,有宽厚仁雅,正以其仁德之名吸引天下豪杰的刘玄德。 校场之上,有勇冠三军,足以让千军万马为之辟易的张翼德。 军帐之內,有简宪和敏思捷对,长袖善舞,有田子泰深諳地理,沉稳干练。 战阵之前,更有周沧忠勇无双,谭青箭术如神,牵招统军有方———— 还有正于归途之中策马疾驰,未来註定要成为北疆屏障的少年田豫。 这些名字,在史书上或许只是寥寥几笔,有些甚至不著痕跡。 但此刻,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是与自己背靠背、同生死的袍泽兄弟。 是这支初创势力最坚硬的骨骼与魂魄。 “呼————”陈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中激盪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不知不觉间,那个当初只有三兄弟和几百流民的草台班子,已然脱胎换骨。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陈默推开窗户。 夜风微凉,裹挟著泥土的气息吹散了屋內沉闷。 他负手而立,望向南方。 极目之处,夜色深沉如墨,却仿佛能看到那千里之外的冲天火光。 那里,就在那里! 黄巾的烈火正在燃烧,大汉的丧钟正在敲响。 那里,曹操、孙坚、袁绍、袁术————那些歷史上如雷贯耳的英雄豪杰,还有那些在“洪流”中立於顶点的本服前一千名的人榜高手,甚至是那些深不可测的地榜巨擘们,他们正欲开始,在那个巨大的舞台上粉墨登场,廝杀博弈。 与这等波澜壮阔的天下大势相比,小小涿郡,不过是一隅偏安之地。 这里的水太浅,养不出吞吐天地的真龙。 陈默的手掌轻轻按在窗欞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看著南方那片混沌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如刀锋般的锐利光芒,轻声低语:“既然已经入局,那就————” “去会会这天下的英雄吧。” 夜色如墨,將整个大汉疆域笼罩在一片深沉之中。 对於大多数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而言,这不过是乱世中又一个难熬的长夜。 但对於那数以万计,依然活跃在系统界面前的“洪流”玩家来说... 今晚註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陈默关闭了自己的系统界面,正在书案前稍作歇息。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眼前光屏消散的一剎那,整个《洪流》的世界公频,却如同有平地惊雷突地炸响,频道內间沸腾到了顶点。 一切的起因,源於一个时刻蹲守在排行榜前玩家。 此人名叫洛阳铲,一向被其他眾玩家戏称为“数据帝”。 就在几分钟前,他习惯性地刷新了一下伺服器排行榜,也正是那个被称为“人榜”的全服声望总榜。 他关注的並非榜首的一千名以內玩家。 毕竟前一千名的大佬多半都拥有隱私权限,开启了排名隱藏。 他真正盯著的,是第一千名以外的“守门员”位置。 想吃前列玩家们的瓜,只能看这附近的排名有没有什么变动。 透过这个位置的微妙端倪,往往能窥探出排行榜前面,神仙打架的惨烈程度。 然而这次,他的目光却鬼使神差地向下滑动了一小截,隨后,整个人仿佛被电流击中一般,死死地定格在了一个正在不停向上跳动的数字上。 下一秒,一条额外付费购买的,加粗加红的全服广播,带著无数个感嘆號,在世界频道疯狂刷屏: 【洛阳铲】:“臥槽!臥槽!!都別睡了!出大事了!! 快看排行榜!那个沧州赵玖”!就是那个孙坚!他疯了吗?! 他的排名从三千九百多名,一瞬间跳到了第1472名! 这也就算了,你们快看他的后缀词条!那特么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这条消息,就像是一滴冰水溅入滚油之中。 无数正在潜水,正在副本各地搬砖,亦或是在战场边缘摸鱼的玩家,纷纷打开了那个平日里离他们遥不可及的排行榜。 紧接著,倒吸凉气的声音像是透过屏幕,连接了整个网络。 只见在第1472名的位置上,【沧州赵玖】四个大字正散发著淡淡金光,熠熠生辉。 而在那代表著荣誉与实力的id下方,赫然掛著一行令人触目惊心的猩红数值: 【当前恶名值:180(恶名初显)】 【状態:危险/杀戮者】 公频內,原本因为长社大捷和史诗成就,而对这位新晋大佬孙坚充满崇拜的画风,瞬间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別射我我是友军】:“一百八的恶名值?!开什么玩笑?! 我记得,杀一个无辜的本地土著才不到1点恶名吧? 就算是击杀同阵营玩家,也只有10点恶名值? 这傢伙是特么的屠了几个村子?还是灭了一整个玩家小队? 而且他杀的还是在大汉官军阵营內部的玩家队友? 这特么不是造反吗?!” 【这瓜保熟吗】:“楼上的,你这就孤陋寡闻了。 造反?人家这叫清洗! 一百八的恶名值还能升排名,说明他干的事儿虽然被系统判定为凶行”,但在歷史剧情里却是实打实的功绩! 这才是真正的狠人啊!”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猜测这位“孙坚”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时,一条更劲爆的消息被拋了出来。 爆料者正是之前在潁川战场前线活跃的【別射我我是友军】。 当然,根据他每次的自述,是他有个“朋友”在颖川战场前线。 【別射我我是友军】:“破案了!兄弟们破案了! 我那个朋友刚从朱儁將军的中军大营那边混回来,你们猜他看见了什么? 辕门外边,新掛了一排脑袋!! 那脸虽然被石灰醃过了,但我朋友说,他敢用他那双氪金狗眼担保,那绝壁是铁血兄弟会”的那帮疯狗! 领头的正是那个天天在区域频道装逼的龙驤”和虎步”! 整整一个小队,十几个精英玩家,一个没少.. 全特么给掛旗杆上了!” > 第121章 澄清 第121章 澄清 此言一出,公频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死寂。 紧接著,便是更为疯狂的爆发。 【荆州说客】:“嘶—龙虎兄弟真全灭了?! 我之前还以为是谣言呢!或者是做任务碰到什么天灾地陷,触发了必死剧情掛掉的。 那可是地榜排名一千出头的高玩啊!而且是以pk凶狠著称的战斗型团队! 难不成————真是被那孙坚带队给单刷灭团了?!” 【別射我我是友军】:“千真万確!我朋友听军中的npc说,这帮人本来想去北边截胡抢任务,结果半道上撞见了正在执行秘密任务的孙文台,就是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孙坚! 据说双方当场就发生了衝突,那孙坚二话没说,直接把龙虎兄弟他们定性为流窜巨寇,当场给带队格杀了!一个没留! 那场面,嘖嘖嘖,听说龙虎兄弟那只小队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纯粹的碾压!” 直到此刻,一位一直潜水的资深玩家【九黎余孽】突然冒出了头。 他似乎是终於忍不住,出来做了最后的定性科普。 【问鼎—九黎余孽】:“诸位,这回你们看懂了吧? 按理说,在这个游戏里,杀同阵营玩家是有极高惩罚的。 系统会强行施加恶名值,甚至有时候会扣除一定量的名望收益。 这和官军玩家与黄巾玩家互杀不一样。 即使龙虎兄弟这样的巨寇,名义上也还是本地豪族的门客,算是大汉阵营內部同盟的人。 这个沧州赵玖”杀死了一整个同阵营的高分玩家小队,相当於顶著扣除数千名望的惩罚,背负著180点的恶名,却依然能让排名不降反升,一路狂飆进前一千五百名。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原本在那场衝突中还获取了其他功绩,而且这功绩,大到了我们根本无法想像的地步! 大到足以让系统抵掉这些惩罚,甚至是无视这些惩罚!” 【九黎余孽】顿了顿,发出了最后一句警告:“以后在野外遇到孙坚手下的人,或者遇到疑似沧州赵玖”这个id相关势力的————大家都绕著走吧。 这人百分之一万,是头披著人皮的恶狼。” 如果说世界频道的沸腾是惊涛骇浪,那么陈默所在的“无名”群里,此刻便是一片死寂。 —— 自从那条关於“龙虎兄弟被团灭”的消息被实锤后,群里一个个常年都在闪烁的头像,便都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平日里最爱插科打浑的【中原老白】,此刻正坐在洛阳某个僻静房间內。 他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个“180”的猩红数值,手中盘著的核桃都停了下来。 良久,他才在群里发出了一条消息。 语气中,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中原老白】:“@沧州赵玖————赵老哥,你这次————可是玩得太大了。 我上次还以为公频里都是以讹传讹,隨便说说的.. 合著......龙虎兄弟他们一整队人......真都是你杀的啊?! 那是铁血兄弟会”啊,虽然是群疯狗,但也是有组织的疯狗。 你这一下把人家精英小队给绝户了,这梁子可就结得比天还高了。 你这事乾的,怎么感觉比山海阁那群全员莽夫的傢伙都更莽啊?” 【烽火残阳】:“怕个鸟!杀得好!老子在凉州这边早就看那帮人不顺眼了。 之前副本的时候,铁血那帮人就成天仗著人多,一起组队抢怪杀人,这回踢到钢板上了吧? 赵玖兄弟,这波操作我服你! 够爷们!对待这种人,就得比他们更狠!” 【偷吃小鱼乾】:“那个————虽然听不太懂你们在说什么。 但是赵玖小哥,你的恶名值这么高,会不会被官府通缉呀?” 说话间,她发了个瑟瑟发抖的表情包:“要是赵小哥会被抓的话————我,我可能可以找家里人帮帮忙,写封信求求情? 虽然爹爹很凶,但他认识的官好像都挺大的————” 看著群里眾人反应各异,陈默坐在书案前,只是摇头一笑。 他当然知道这“恶名”是怎么来的。 杀龙虎兄弟的其实是中山相张纯。 自己只是让秋水清酿帮忙,把一整个大锅都扣在了孙坚头上。 这份“恶名”当然不会算在张纯和孙坚头上,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玩家。 但无论如何,这笔帐因为系统的判定机制,也根本不会被算在只是身为推手的自己头上。 陈默心里清楚,这一百多点恶名的真正来源,完全是来自於他对季玄的猎杀。 击杀一名“地榜前百”的顶尖强者,外加处决了一整队的季家亲卫,这些亲卫中,甚至还可能有其他同阵营玩家的存在———— 这种实打实的“同室操戈”,才是触发系统高额惩罚机制的真正元凶。 不过,这些都不足为外人道也。 还没等陈默说什么,群里【摆渡人】的头像亮了一下,但却是欲言又止。 他是这场猎杀的直接参与者,自然知道內情。 但他向来在群里比较边缘低调,也正因为如此,反而不好在群里多帮忙解释什么。 就在陈默思考该如何回应时,一直处於潜水状態的【秋水清酿】,忽然上线发话了。 【秋水清酿】:“大家不必担心。 简单的几个字,瞬间稳住了群里的情绪。 不知何时,秋水清酿的头像换成了一幅清冷的水墨画。 隨著她的id一亮,群里的气氛也顿时变得正经了几分。 【秋水清酿】:“这次行动,並非赵玖小哥一人私斗所致。 而是我们几名群成员的共同决定,是针对某些暴徒玩家的一次联合反击。 对方先动了杀心,不仅意图抢夺任务道具,更严重威胁到了咱们群核心成员的安全。 赵玖小哥只是在正当防卫。” 她没有明说,那个“威胁安全”的人其实是已死的季玄,根本不是外界猜测的龙虎兄弟,更没有去澄清外界关於“孙坚”的误会。 这种时候,误会往往是对赵玖那边最好的保护色。 【秋水清酿】:“至於那一百八十点恶名值。 那是赵玖小哥为了完成我们的共同布局,为了保护其他群友,而独自背负的代价。 我认为那算不得什么污点,恰恰是一份难得的魄力与担当。 这件事,我会处理好后续的影响。@沧州赵玖,辛苦了。” > 第122章 屯长关羽 第122章 屯长关羽 紧接著,屏幕上跳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摸摸头】表情包。 做完这一切,秋水清酿便不再言语,重新回归了潜水状態。 而她这简单几句话,不仅没有透露半点不该说的机密。 又为陈默的行为做了极高级別的背书。 有了“秋水清酿”这位群內大佬的定性,群里原本那一点点因为“恶名初显”而產生的微妙隔阂,瞬间烟消云散。 反而,因此转化成了一种更为紧密的信任。 你看,人家赵玖大佬为了群友,连恶名值这种可能会毁了帐號的代价都肯背! 这是什么?这就是靠谱!这就是义气! 【中原老白】:“原来如此!我就说嘛。 清酒姑娘对咱们群友一向都是能帮就帮,她的话肯定是没毛病的。 既然她都认证赵玖兄是为了保护群友,被迫反杀,那老哥我就放心了。 赵玖兄弟,够仗义! 以后谁再敢拿这事儿说嘴,我老白第一个喷死他!” 【偷吃小鱼乾】:“呼————那就好那就好。 原来赵玖小哥是保护群友的大英雄! 嚇死我了,我还以为赵玖小哥真要变成通缉犯了呢。” 【烽火残阳】:“大家都是群友,下次有这种事喊我一声。西凉铁骑,隨时能冲!” 【潁川书生】:“冲你个头,你冲个八百里加急过来?也不想想能赶得上趟儿吗? 安心在边关沙漠里吃你的马粪蛋子吧!” 【烽火残阳】:“你特么.... ” 陈默看著群里刷过的消息,不由得摇头失笑。 他也没有再做解释,只是在群里简单回復了一句。 【沧州赵玖】:“分內之事,只要大家信得过我就好。”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 幽州与冀州交界的官道之上,清晨薄雾尚未散去。 一支近百人的精锐骑队,正护送著几辆载有金银细软的马车,疾驰向南。 马车內,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银边官袍的田衡,正慵懒地靠在软垫上。 他隨手关掉了仍在不停滚动的世界频道,从马车內探出头来。 回首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涿郡地界,他嘴角露出一丝充满讽刺意味的冷笑。 “公频里的一群蠢货。”他轻蔑低语道,“还真以为那个孙坚能是沧州赵玖”本人? —— 孙文台在潁川中军號称江东猛虎,杀伐著实果断,但此人近期未立新功,绝不会和“沧州赵玖”最近的名望值暴涨有关。” 作为最近这场北地变局的亲歷者和受益者,田衡比谁都清楚其中的门道。 从於毒的灭亡,到季玄的死,再到皇甫中军来信.. 那份对自己的极度熟悉,暗信交易时的滴水不漏,和恰到好处的战功分配。 每一个环节,都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精密感。 这种手笔,绝不是一个只会衝锋陷阵的孙坚能玩出来的。 “沧州赵玖......要么皇甫中军的那位地榜的神秘老朋友,那人动用上次副本结算的收益,用巨大代价改了游戏id———— 要么就是......藏在白地坞里,这次立了滔天功劳的某个人————” 田衡脑海中迅速闪过这几个月来涿郡发生的一切。 从一介织席贩履之徒,在短短数月內爬上比二千石高位的那个傢伙。 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温文尔雅,温良恭俭模样,实则行事果断,不惧杀伐。 “有点意思。”田衡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若我没猜错,这个沧州赵玖”的真身,八成是白地坞里最为核心的那个人物。 刘备......刘玄德吗.....?” 不过,猜测归猜测,田衡並没有打算去深究。 沧州赵玖究竟是谁......这和他新任河间骑都尉田衡,和他北斗,又有什么关係呢? 不仅不深究,他反而要离得远远的。 一是因为,他没必要和一个隱藏在暗处,甚至可能使用巨大代价,改了游戏id的地榜老东西斗智斗勇。 “洪流”游戏,id就是绑定个人身份的证明,修改起来耗资巨大,改一次id,几乎要花费掉单次副本结算的过半收益。 天知道,那名地榜玩家费这种功夫,修改了id,是为了图谋何事? 而如果“沧州赵玖”不是那个皇甫中军的熟人修改后的id,至少也是那个老东西手下的一方势力。 而且......还有一事。 那就是... 当公孙瓚那个心胸狭隘的傢伙得知北境发生的这一切后.. 这幽州的北面,恐怕马上就要变成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聪明人,从不立於危墙之下。 想到这里,田衡背后莫名突地一冷。 他捏了捏眉心,微微平復情绪。 说实话,他不知为何,竟是有点害怕公孙瓚那个土著npc。 正思索间,他看到前方的一处必经路口,出现了一支巡逻马队。 那是一支原本隶属於他自己摩下,负责巡视边境的白马义从斥候小队。 领头的一名小队军官,身材极其高大,面如重枣,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著,哪怕是骑著匹普通战马,也难掩其身上一股傲视天下的威压。 田衡眼睛一亮。 他记得这个人。 关羽,关长生。 那个在之前剿灭於毒战役中,凭一把长刀如入无人之境,甚至抢了全军上千义从风头的那员猛將。 当时此人还只是个小小的马弓手。 回营之后,田衡就立刻將其提拔,成了义从军中的一名百人队屯长。 “近日诸事匆忙,竟是忘了此人。 若是能把此人带走.. ” 田衡心中微动。 他虽然要去河间上任骑都尉,官职秩比二千石,手底下有兵有钱,但唯独,缺这种能镇得住场子的猛將。 想到这里,田衡立刻掀开车帘,探出头去,脸上堆起了那副招牌式的礼贤下士笑容。 “前方可是关长生壮士?本官乃是行军从事田衡,我们之前见过的。” 田衡隔著老远便笑著招呼道,自觉已是极有诚意。 关羽闻声,缓缓勒住马韁。 他微微抬起眼皮,丹凤眼中,目光冷漠如刀。 待看清来人是田衡后,他在马背上欠了欠身,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原来是田从事。 不知从事公不在右北平纳福,领百骑至此,意欲何往?” > 第123章 反目 第123章 反目 田衡並不在意关羽的冷淡,他笑著招手道:“长生啊,明人不说暗话。 某如今已得朝廷詔令,升任河间骑都尉。 此次南下,正是要去河间大展宏图。” 说著,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关羽:“吾观足下武艺绝伦,屈居於这小小的义从斥候队中,实在是暴殄天物! 若是长生不弃,可愿隨某同往河间? 某愿以军侯之职相待!金银美女,任君取用! 哪怕是那军中校尉的担子,日后也未尝不可与足下分担一二!” 这番话,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纳头便拜了。 毕竟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从领百人的屯长,直接跃升为五百人级別的军侯,那简直是一步登关。 要知,一部军侯,下辖五个屯长。 而田衡口中许诺的未来的“军中校尉”,更是统管足有四到五个军侯!足足几十个屯长! 然而,关羽的反应,却让田衡脸上笑容渐渐僵硬。 只见那红脸汉子听完后,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轻轻抚了抚頷下那刚留起来不久的长须,微一拱手。 “田从事好意,关某心领了。” 关羽的声音不大,字字却如铁石落地:“某既已投身义从军中,便受公孙司马之令巡守此地,身负军责。 至於什么校尉,什么富贵————” 他转过头,不再看田衡一眼,只是手中长刀微微一震,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那自是从事公的富贵,与某何干?”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 “驾!”战马长嘶,关羽带著身后的斥候小队,径直从田衡身旁掠过。 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你——!!”田衡身后的一名亲卫大怒,按刀欲出,“此人竟敢如此无礼!郎君,待我————” “住手。”田衡脸上的僵硬转瞬间便已消失,取而代之的,竟是一阵爽朗大笑。 他挥手制止了手下衝动,看著关羽远去的背影,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多了一丝欣赏。 “哈哈哈哈!好一个傲上而不忍下!好一个关长生!” 田衡摇了摇头,笑得有些自嘲。 “就是这种不开窍的倔驴脾气,才能在这种惶惶乱世之中,活成得像个圣人一样吧。 也就是这样的人,我才最是喜欢。” “可惜啊,这世道,圣人通常都活不长。” 他虽是个纯粹的利己主义玩家,然而心胸却颇为豁达。 既然招揽不成,那便不再强求。 对於他来说,带兵遣將,终是得你情我愿才行。 “走吧!”田衡猛地一挥马鞭,“去河间!” 在公孙瓚那个疯子得到消息发飆之前,要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田衡的预判,精准得令人髮指。 数百里外。 冀州,广宗前线。 连日的攻城战让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层血色之中。 公孙瓚的大营內,气氛压抑得令人室息。 “啪—!!”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响起。 一只价值连城的白玉茶盏,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崩成了无数碎片。 公孙瓚一身白甲,此时却满面通红。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极。 “混帐!混帐东西!!”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抽出腰间宝剑,一剑將那张在此刻显得格外讽刺的幽州地图劈成了两半。 “季玄那个废物,死了便死了!首鼠两端的墙头草,死在太行山里也是活该只可恨那田衡家奴!!” 公孙瓚咬牙切齿,双目赤红,如同一只被激怒的山野猛兽。 就在刚才,一封来自幽州的加急密报送到了他的案头。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季玄“殉职”,太行贼寇被刘备所部全歼。 刘备那个他向来瞧不上的“织席贩履之辈”,竟然摇身一变,成了秩比二千石的涿郡都尉! 和在幽州经营了数年的他!和他公孙! 几乎要平起平坐了?! 一时间,公孙瓚只感到如鯁在喉。 刘备。 ! 那个曾经只能跟在他马屁股后面,执鞭坠鐙的庸碌之辈,那个他一直以来只当做是同门破落户,隨手施捨一点残羹冷炙,来彰显自己仁义大哥形象的“好师弟”。 如今竟然也配穿上两千石的官袍,真的能和他公孙伯圭称兄道弟了?! “涿郡都尉————” 公孙瓚反覆念叨著这个官职,眼中怒火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阴。 他太清楚这个位置意味著什么了。 这意味著在幽州的权力版图上,那个曾经依附於他的小小义军,已经彻底摆脱了他的控制。 甚至在名义上,已经成为了他在幽州北部的————竞爭对手! “我那好师弟,当真是好心机啊。” 公孙瓚强压怒意,缓缓坐回帅椅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不声不响,便吞了太行贼的功劳。 不仅违背吾令,除了季玄。 还借著季玄的死,把涿郡的军政大权一口吞下。 看来以前,是某小瞧了这个只会哭鼻子的贩履之徒!” 而他公孙瓚一向最为倚重的智囊,那个在背后替他统管右北平事务的田衡,竟然拿著本该属於他公孙瓚的战功,拿著一份来自皇甫中军的推举状,不仅没有向他匯报半个字... 反而直接带著属於义从军的精锐装备和人脉,连夜跑去河间当骑都尉了!! 这是背叛!是对他公孙伯圭赤裸裸的羞辱! “一个刘玄德,借著同门之名,不遵吾令,踩著吾的头往上爬。 一个田子权,卷了我的家底另立山头————” 公孙瓚气极反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寒意森然:“都真当我辽西公孙瓚,是泥捏的不成?!” 帐下,几名亲信从骑將领皆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跟了公孙瓚多年,从未见过主公发如此大的火。 一时间,几名佐官副將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良久,公孙瓚猛地抬起头,眼中杀机毕露。 “传令下去!”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白马义从,即刻集结!回师幽州!” 一名佐官大惊失色,连忙劝道:“明公!不可啊!如今冀州战事正紧,卢师... 卢植中郎將那边正等著咱们配合,围剿张角主力。 此时若是擅自撤军北返,朝廷怪罪下来————” “朝廷?!”公孙瓚再度愤而拔剑,剑锋直指北方:“老子的根基都快被人给刨了,还管他娘的什么朝廷?! 再说了,田衡那廝捲走了右北平的钱粮军械。 没了补给,你让吾拿什么去打张角?! 广宗有卢师顶著,那张角是瓮中之鱉,少我这一支兵马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整顿兵马!即刻回师北返! 我倒要看看,这涿郡的天... 是不是真的姓了刘!” 第124章 空车进货 第124章 空车进货 光和七年的仲夏,来得格外炽烈。 蝉鸣声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將整个幽州大地笼罩其中。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燥热。 但在涿郡的地界上,这份燥热里却涌动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机。 自从那封来自刺史府的官身文书送达后,整个白地义军便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开始向著政权机器转型。 涿县县治之內,新任“假涿郡尉,行都尉事”的刘备,正忙得脚不沾地。 广阳太守刘卫受到弹劾后,便主动缩回了广阳郡內,不再管涿郡事宜。 刘备不仅要接手刘卫留下的烂摊子.. 这其中包括要重新丈量被战火波及的田亩,要安抚惊魂未定的流民,而且还要应付那些见风使舵,蜂拥而至想要攀交情的本地世家豪右。 简雍作为如今刘备身边除了田畴以外的唯一文官一当然,简宪和本人对此是嗤之以鼻的。 按照他的规划,他在刘氏阵营的定位应当是“谈笑间灭敌於千里之外”的高级谋士,又或者是整日饮酒作乐的逍遥散客。 怎奈何,刘备手下识字的官吏实在如凤毛麟角。 於是,这位之前每天箕踞在坐榻上混日子的宪和老兄,只能被迫把自己劈成八瓣来用,整日埋首於案牘堆里,痛並快乐地骂娘。 而作为义军一切的后盾与根基.. 白地坞,此刻却显得异常寧静。 正午,骄阳似火。 白地坞的行辕书房內,陈默正站在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中捏著硃笔,久久未落。 他如今的身份,本是“行郡丞事”,理应入驻县衙佐理刘备。 但他很清楚,现在的刘备集团,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头重脚轻。 头,是有了官身的刘备,光鲜亮丽。 脚,则是这支刚刚扩编,尚未完全消化的军队,以及.... 那个还没彻底安稳下来的大后方。 “诸葛武侯七擒孟获,为的是北伐之时,南中不反。” 陈默手指轻轻摩挲著硃笔,目光越过涿郡本身,落在了地图西侧.. 那片连绵起伏,如巨龙盘臥的黑色山脉上。 若是要想南下逐鹿,想要去那个更大的舞台上,去和天下群雄掰手腕,这背后的太行山———— 就必须是一块铁板。 不能乱,不能反,更不能......成为別人插在我们背上的一把刀。 纵使是刀,也要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才行! 想到这里,陈默眼中闪过最终决断。 早些时候,他已通过私聊频道与“摆渡人”达成了共识。 对方接了这份中间人的差事,答应会將黑山褚燕和白雀两部的话事人约出来,共商此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陈默隨手將硃笔在太行山脉上轻轻一点。 隨后,他转身看向早已候在门外的周沧。 “传令下去。” “点齐三百白地亲卫,穿札甲,带长刀。” “再让翼德从骑营里拨两百鐙骑隨行,我们去见几个老朋友。” 周沧抱拳应诺,转身欲走,却又被陈默叫住。 “慢著。”陈默指了指窗外新建的几座輜重仓库,“再去徵调一千民夫,把咱们坞里那百余辆用来运粮的牛车,全都给我拉上。” 周沧一愣,一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他挠了挠头,道:“军佐————郡丞公,咱们这到底是去见朋友,还是去搬家? 带兵出营俺勉强还懂,拉这么多空车干啥? 外面山沟沟里还能有金子捡不成?” 陈默闻言一笑,只是轻轻摆了摆手:“按我说的去吧。 这一次,金子不一定有。 但说不得,却可以————渡人。” 三日后。 涿郡与太行山交界,拒马河上游。 这里是一片被当地人称为“野鬼滩”的荒芜河谷。 此处两侧山势平缓,中间是一片开阔的河滩碎石地。 四周既无茂密树林可藏伏兵,亦无高崖险壑可设滚石。 视野一览无余,正是会面的绝佳之所。 浑浊河流从中穿过,將幽州平原与太行群山硬生生劈成了两个世界。 往日里,这里是鲜卑骑兵打草谷的必经之路,也是太行贼寇下山劫掠的跳板。 因此,方圆三十里內,人烟绝跡,—— 只有枯草在风中发出鸣鸣悲鸣。 但今日,河谷的死寂却被打破。 隆隆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河滩,惊起了无数藏在草中的野鸦。 陈默勒马立於河滩中央,身后是五百名全副武装的白地精锐。 而在他对面,两支服色各异,却同样透著剽悍之气的人马,早已等候多时。 左侧一队,人人身著黑衣,虽然甲冑不如官军整齐,但个个身形精瘦,眼神冷厉,一看便是山林中纵横捭闔的惯匪。 为首之人,骑著一匹神骏黑马,身形不算魁梧,却透著股猎豹似的爆发力。 他並没有像普通贼匪那样留著乱糟糟的鬍鬚,反倒面容整洁,目光如鹰,正是在歷史上大名鼎鼎,號称“飞燕”的黑山部首领,褚燕。 而右侧那队人马,则亦是引人注目。 他们虽然也带著匪气,但队列之中却隱隱有著正规军的影子。 最前方,雪白战马之上,端坐著一位身披赤红披风的骑士。 那骑士並未戴盔,一头乌黑长髮简单地用红绳束在脑后,隨著河谷长风猎猎飞舞。 待到陈默看清此人面容时,饶是两世为人,也不禁微微一怔。 那竟是一位极美的女子。 眉如远山,目似寒星。 一身特製皮甲紧紧包裹著她矫健身躯,腰间掛著双刀,整个人坐在马上,不仅没有半分女子柔弱,反而透出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英武豪气。 北太行,白雀部大当家。 一个在传闻中杀人不眨眼,手段狠辣的女魔头。 “————白雀。”陈默在心中暗自確认道。 但他的视线却並没有在这位大当家身上停留半刻。 他几乎是立刻越过了白雀,目光在她身后的几名亲卫身上来回扫视。 所以......摆渡人,是这几人之中的哪一位? 那四五名亲卫似乎也察觉到了陈默的目光。 但他们尽都黑巾蒙面,只露双眼,身形也都颇为相似,一个个如同木桩般立在马后,並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第125章 平定太行 第125章 平定太行 “嘖,这么谨慎?”陈默心中暗自嘀咕。 他原本以为既然是线下面基,摆渡人老哥肯定会大大方方地站出来,与他相认。 没想到这人都到了面前,还搞得跟地下接头似的。 “看来这位摆渡兄,在现实里也是个小心谨慎的人。 或者是————角色建模长得比较有特点? 瓜子眼,杏仁脸,女媧毕设前的练手之作......那种?” 陈默一边揣测,一边不死心地盯著其中一个身形稍微壮硕些的蒙面人看,试图从那人的眼睛里看出些许端倪出来。 “咳————”就在陈默看得入神时,一道清亮中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突然响起。 “陈郡丞。”那红披风的女子策马向前走了两步,她手中马鞭轻轻敲打著掌心,似笑非笑地看著陈默:“早就听闻白地坞陈子诚乃是当世人杰,不想今日一见———— 陈郡丞的口味,却是颇为独特啊。” 白雀微微侧身,看了看自己身后那几个被陈默盯得有些发毛的亲卫,嘴角一抹笑意更加浓郁:“郡丞公若是看上了我这几个不成器的手下,或是觉得哪位身形魁梧,入了您的法眼————大可直说。 只要陈郡丞开口,白雀绝不吝嗇。 这就让他们跟您回去,给您当个贴身护卫,如何?” 这番话一出,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就连陈默身后的张飞,也瞪大了铜铃双眼,策马后退了两步。 一脸“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的表情看著自家二哥。 “咳咳!”陈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突然想起来,后世所说的某个典故就是起源於汉代。 根据《汉书·佞幸传》里的记载,汉孝哀皇帝与男人共寢。 一次上朝前,汉帝从睡梦中醒来,却发现衣袖被对方压住。 而对面仍在酣睡。 为了不惊扰对方清梦,这位大汉天子竟拔剑轻轻割断了自己的袖子,悄然而去! 而且最荒·的是———— 这两个人......其实各自都有家室妻小! 因为在汉末魏晋这个时代,此类事情虽非主流,却也绝非什么见不得人的隱秘。 甚至在不少达官贵人的圈子里,会被视为一种不拘世俗的————风雅。 自己作为现代人,根本不会下意识地往那方面去思考。 反倒是这群古人,一个个联想能力丰富得很! 这误会可大发了。 “白大当家说笑了。”陈默迅速调整表情,他脸上重新掛起“我取向绝对正常”的笑容,对著白雀和褚燕拱手一礼:“在下只是观几位壮士气息內敛,显然是百战精锐。 故而一时见猎心喜,多看了两眼。 失礼之处,还望白大当家海涵。” 说著,他翻身下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从容不迫地將话题引回正轨:“此处风大,二位当家还是入帐敘话。 毕竟,咱们今日要谈的,可是关係到这太行山十万生民吃饭的大事。” 临时搭建的军帐內,只有陈默、褚燕与白雀三人。 案几上,摊开著那张陈默早已烂熟於心的涿郡堪舆图。 “明人不说暗话。” 陈默手指点在地图上被標记为朱红色的区域,开门见山道:“如今幽州局势初定。 吾之主公刘玄德已任本郡郡尉,是以这涿郡之地,以后便是官家法度所在。 我知道二位皆是当世豪杰,並非真心想要做那打家劫舍的贼寇。 但这山里十数万张嘴要吃饭,这是天大的难处。” 褚燕目光闪动,並未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陈默。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陈默既然来了,就一定带著提议。 “抢,是抢不了一世的。”陈默声音平静,却字字珠璣,“如今朝廷虽然暗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若是再像以前那样下山劫掠,引来大军围剿,太行山虽险,怕也难得安寧。 况且,二位难道就想让手底下的兄弟.. 世世代代都背著个贼”字,过那种刀头舔血的日子?” “陈郡丞,有话不妨直说。”白雀此时也收起了刚才戏謔,神色变得肃然,“若是只要我们投降官府,那就不必谈了。 这世道,官比匪毒。 我们若是下了山,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非也。”陈默摇了摇头,手指顺著地图向下滑动,最终停在了拒马河上游的那片河湾地上。 “吾等並非是要招安二位,而是要与二位做一笔长久的买卖。” “这片河湾地,方圆百里,土地肥沃。 但因地处边陲,常有鲜卑袭扰,加上———— 咳,加上以前匪患猖獗,故而荒废多年,成了无主之地。” 陈默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二人:“吾等之意,將这片地,划给二位麾下耕种。” “什么?!”哪怕是褚燕城府再深,此刻也不禁动容。 在这个农耕时代,土地就是命根子。 官府竟然主动给贼寇划地? “陈郡丞的意思是————”褚燕身子前倾,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这不止是我的意思,更是刘郡尉的意思。 名义上,这片地乃是官府设立的屯田区。” 陈默侃侃而谈,將早已准备好的腹稿和盘托出,“地要你们自己花钱买,税负可以减半三年。 白地坞会给二位提供足够的粮种,主要是板栗与黍米。 此二物耐旱耐寒,最適宜山地耕种。 尤其是这板栗,號称铁桿庄稼”。 种下之后,便是荒年也能活人无数。 你们可以让山中的老弱妇孺下山耕种,在此安家落户。” “我们白地坞,甚至可以给这些屯田的百姓提供良民”的身份文书。 此后他们便是大汉子民,受大汉律法保护。” 说到这里,陈默竖起一根手指:“但这世上之事,向来是有予必有取。 我有两个条件。 第一,黑山与白雀两部,必须结成联盟,约束太行山所有部眾。 不得再踏入涿郡腹地一步,更不得劫掠百姓。 第二,这片屯田区,便是涿郡的西大门。 你们在此种了地,就要能守得住。 无论是其余流窜悍匪,还是打草谷的鲜卑人———— 只要敢来这片地界撒野,你们得替白地坞,替涿郡,也替你们自己的庄稼,把他们挡回去。” > 第126章 收穫颇丰(感谢「明纵衣」的舵主,万点打赏) 第126章 收穫颇丰(感谢“明纵衣”的舵主,万点打赏) 帐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帐外呼啸风声,和远处河水拍打岩石的声响。 褚燕死死盯著地图,脑海中疯狂计算著得失。 这是一项极为重大的决定。 对於太行山......至少对於黑山部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洗白机会。 有了这片地,有了官府默许的身份,他们就不再是单纯的贼寇,而是一方实际上半独立的良家势力。 这对於一直想要摆脱贼名的褚燕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更重要的是,这等於变相承认了他们在这片土地安家立命的权利。 良久,褚燕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站起身,对著陈默郑重一抱拳:“陈郡丞......还有郡府刘玄德公,真是好大的气魄! 这以地换安”之策,某褚燕————不得不服! 这笔买卖,黑山部接下了! 只要有我褚燕在一天,北太行山,吾之麾下眾兄弟,绝不许踏入涿郡半步! 谁若是敢坏了规矩,不用官军动手,我褚燕亲自砍了他的脑袋!” 白雀见状,也同样起身拱手,声音清脆有力:“白雀部附议。 从此以后,这拒马河畔便是吾等之家园。 谁敢来犯,必叫他有来无回!” 谈判既定,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 黑山部褚燕提前带人回山,安排妇孺出山,以及开荒事宜。 而隨著褚燕带队离开,白雀一声令下,后方山道转角后,缓缓推出了一辆又一辆沉重牛车。 —— 车轮在碎石地上碾压出深深辙印,发出一道道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当第一辆车的油布被掀开时,在场所有义军將士的呼吸都停滯了。 无数串穿好的五铁钱,如铜山一般堆积在车斗里,在阳光下泛著诱人光泽。 而在这座铜山的缝隙间,甚至还夹杂著不少从各地大族处劫掠来的金饼、马蹄金,以及明显是被漏掉的,尚未熔铸的金银酒器,全都隨意地像垃圾似的堆叠在一起。 紧接著是第二辆,第三辆———— 有粮草,有成捆的生铁,有堆积如山的布匹。 更有数百匹战马,被白雀部麾下贼徒驱赶著,涌进河滩。 “这————这是————” 奉令负责接收的周沧,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溜圆,恨不得直接飞进那钱堆里去。 他以前也进过豪强家当帮工,做黄巾时也抢过大户,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些都是於毒、左髭丈八等十几个大寨积攒了半辈子的家底。” 白雀走到陈默身边,语气平淡,“这里大概有三千万钱,五千斛粮,还有六百匹良马。 而且这只是你们白地坞所分战获的三成左右。 剩下的大头,因为实在太多,还有些物资还在深山老寨里没运出来,另有一些金银器物还没来得及完全熔铸,只能等这边的屯田之所布置好了,再慢慢运给你们。” 陈默看著眼前足以令人窒息的財富,也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之前计算时,虽知收穫巨大,但看到的终归只是纸面数字。 这就是战爭红利。 这就是为什么乱世之中,世族豪右越打越强的原因。 有了这笔钱粮,再加上太行山成为了稳固的大后方,白地义军与刘氏阵营的起飞,已是势不可挡。 “多谢白大当家。”陈默真诚地拱手道谢。 如果白雀和褚燕有私心,完全可以吞掉其中大半,让他只拿到帐面上的数字。 能吐出这么多,足以说明对方的诚意,以及“摆渡人”在其中的周旋之功。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满载而归的白地义军车队,已经在官道上拉出了一条长龙。 陈默骑著马,独自一人落在队伍的最后方,负责殿后指挥。 他勒马回望。 —— 远处,太行山的队伍也正在缓缓撤离。 且不说早已归山的褚燕黑山所部。 白雀的队伍,也正沿著河谷向深处行进,缓缓消失在山林之中。 陈默眉间微蹙。 直到最后,摆渡人老哥也没有现身。 刚才交接物资的时候,他特意在白雀的那几个亲卫身边转了好几圈,创造单独谈话的机会。 结果那几个人跟瞎子聋子一样,毫无反应。 “奇了怪了————” 陈默看著远处那面渐渐远去的“白”字大旗,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难不成摆渡人老哥今天根本没来? 还是说————他想考验一下我的眼力?” “这都什么恶趣味啊————” 陈默摇了摇头,正准备调转马头追上大部队。 就在这时。 远处,即將消失在拐角处的白雀部队伍尾端。 那匹雪白的战马,忽然停住了。 夕阳的金辉,毫无保留地洒在红披风女骑士的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金色光晕。 白雀转过马头。 隔著数百步之遥,她看向了这边仍在发愣的陈默。 此时的她,脸上早已没了谈判时的英气威严,却也没有了初见时的那种戏謔调侃。 她摘下了掛在软马鞍旁的水囊,遥遥对著陈默举了一下,像是在隔空敬酒。 而后。 这位威震太行的女大当家,绝美的脸庞上,突然绽放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极具现代感的,灿烂而狡黠的笑容。 她对著陈默,有些调皮地,充满灵动地挤了挤左眼。 紧接著,她抬起右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捏在一起,做了一个在这个时代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极其標准的“ok”手势。 “驾!”隨著一声清脆的娇喝。 红披风在夕阳下划出一道烈火般的弧线。 白雀猛地一抽马鞭,战马长嘶一声,载著她瞬间消失在了苍茫的山道尽头。 只留下陈默一个人,表情僵硬地坐在马背上。 风,呼啸而过。 捲起几片枯叶,打著旋儿从陈默眼前飘过。 那个手势———— 是“ok”————?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违和感,在这一瞬间全部都串联在了一起。 白雀————白————渡人————? 陈默看著对面空空荡荡,再无一人的山道:“那个在群里跟我称兄道弟————” “满嘴都是黑吃黑,洗钱,老哥稳,这活儿我熟的.... 那个摆渡人老哥————” “是个女的?” > 第127章 红面来客 第127章 红面来客 几日后,白地坞,临时改建的郡丞署衙內。 竹简垒叠成墙,摇摇欲坠。 十几名书佐吏员穿梭其间,忙得衣衫尽湿,连口喘息的功夫都无。 “郡丞公,这————这有些不合规矩吧?” 一名年轻的佐吏满头大汗。 他手中捧著一卷刚写好的名册,面露难色地看著坐在上首的陈默。 这佐吏名叫王修。 是简雍前些日子刚从县城流民里发掘出来,送到白地坞来帮忙的读书人,倒是做事勤勉,就是那股子书生意气还没被乱世磨平,讲究个丁是丁卯是卯。 “哪里不合规矩?” 陈默头也没抬,手中硃笔不停,在一份关於粮草调拨的文书上飞快批註著。 “这————这名册上录入的新卒,一共两千三百六十一人。” 王修擦了擦额头的汗,结结巴巴地说道:“可下官刚才去校场点卯核验,这些人里————大半都是妇人。 还有好些没过车轮高的半大孩子,甚至还有年过半百的老翁! 这————这按照大汉律例,徵兵是有严格標准的。 咱们若是把这些人报上去当郡兵,回头若是上面派人下来核查,那是欺瞒之罪啊! 更何况————咱们报上去的名目是屯田军... 可这大汉军制里,哪有全是妇孺老弱的军?” 陈默闻言,终是笔锋一顿。 他缓缓抬首,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这位年轻佐吏。 而后,隨手將硃笔搁於架上,发出“噠”的一声轻响。 “王佐吏,吾问你件事情。” 陈默身子微微后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凭几上:“咱们白地坞现在掌管庶务用度的是谁?” 王修一愣,下意识答道:“是季婉季姑娘。” “那现在负责统领坞堡巡防,带著一帮半大小子日夜巡逻,护得咱们这坞堡连只蝇虫都飞不进来的,又是谁?” “是————是刚回来的田豫田小兄弟。” “这不就结了?” 陈默摊开双手,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咱们的庶务主事是女人,巡防统领也是半大孩子。 既然他们能干得好这差事,那太行山上下来的这些妇孺老幼,怎么就不能算是咱们的輜重辅兵? 他们怎么就不能算是屯田军?” “可是————”王修还要爭辩,“这性质不一样啊!田小兄弟和季姑娘那是————” “没什么不一样的。 “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指著远处正热火朝天的工坊区,语气平淡:“在咱们坞里,能拿刀砍人的,就是战兵。 能种地织布,能给军中送粮送水的,那就是辅兵。 咱们要养这几千张嘴,还要给他们一个合法的身份让他们在涿郡落户,若是不走这军屯的路子,难道还要我一个个去求那些世家大族给他们放籍? ” 说到这里,陈默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著王修:“至於你担心的上面核查————” 他轻笑了一声:“隔壁太守刘卫现在正忙著去刺史府哭诉,求爷爷告奶奶地保他的印綬官身,哪有閒工夫管咱们这下面多补了几个郡兵? 至於刺史府那边———— 郭使君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应付冀州的战事,咱们这边只要不是当场反了,还能多给他供些军需粮草,他高兴还来不及。” “再往大了说。” 陈默走到案前,拿起那捲名册,隨手扔回给王修:“如今这涿郡的郡尉,是咱们玄德公。 我是行郡丞事。 有人状告,这摺子递上去,最后还不是递到咱们自己手里? 谁来查?” 这也是先前卢观暗示过的。 凡是郡內之事,君与玄德公皆可自决,便宜行事。 王修捧著那捲名册,呆立半响。 他看著眼前这位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上官,看著对方眼中那股从容不迫.. 那股敢於打破一切规则,甚至是玩弄规则的淡然。 突然间,他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简雍简先生私下里曾评价,这位陈郡丞是“乱世之鬼才”了。 钻空子?不! 这分明是在已经礼崩乐坏的乱世里,硬生生地给那太行山几千条人命,开出了一条活路! 而且———— 王修心中忽然一动。 如此一来,白地义军名义上的兵力將会暴涨一倍有余。 虽然这多出来的都是不能上阵的“水分”,但在向朝廷申请粮餉配额,甚至在向那些世家大族展示实力的时候———— 这可都是实打实的筹码啊! “下官————明白郡丞公深意了!” 王修深吸一口气,对著陈默深深一揖到地,眼中原本的疑虑已尽数化为敬佩:“下官这就去办!將这些屯田军”造册登记,绝不让一人成为黑户!” 看著王修匆匆离去的背影,陈默重新坐回案前,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午后的阳光,透过斑驳树影,洒在白地坞一角新加建的义学之中。 与其说是义学,倒不如说是一排刚刚修葺好的简陋茅舍。 然茅舍虽简,却挡不住里面传出的朗朗读书声。 稚嫩,却透著一股蓬勃朝气。 义学的篱笆墙外,却正立著一道山岳般的沉稳身影。 竟是一名身长九尺的昂藏大汉。 他未穿甲冑,只套了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头上隨意裹著一条青巾。 但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他身上那股几欲冲天而起的惊人血气。 此人生著一张极其特殊的面孔。 近看起来,並非戏文里那种夸张的枣红色,而是一种因为气血极度旺盛,几近充盈而呈现出的健康红润。 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著,臥蚕眉斜飞入鬢。 虽然年纪看著不过二十出头,但他頷下已经蓄起了一部半尺长的美髯,被他打理得一丝不苟,隨风轻轻飘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负於身后。 周围路过的义军士卒和百姓,在经过他身边时,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屏住呼吸。 就好像......站在那里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头正在打盹的猛虎。 近几日,这位红脸壮士几乎每天都来。 但他从不主动去找任何人,也从没求见过坞中任何官员。 他就像是一个冷眼旁观的方外之客。 时而去田垄间看农夫耕作,又或是去工坊外听机杼轧轧,去粥棚前看流民领食。 而他最常来的地方,便是这义学。 “子曰: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 听著里面孩童们略显生涩的诵读声,那红脸汉子原本紧抿的嘴角,竟是微微柔和了几分。 “君子喻於义。”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红脸汉子並没有回头,只是原本放鬆的肩膀微微一紧。 那股如山岳般的气势瞬间凝实了几分。 陈默缓步走到他身旁,与他並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篱笆墙內的那些孩子。 > 第128章 君子之交 第128章 君子之交 “这些孩子,大多是之前太行山贼祸中失去双亲的孤儿。” 陈默轻声说道,仿佛是在跟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閒聊:“以前他们只能在泥地里刨食,跟山中野狗抢骨头。 现在,他们能坐在这里读《论语》,读《春秋》。 虽然未必能读出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才,但至少———— 能让他们知道,这世上除了杀戮和飢饿,还尚有“礼义廉耻”这四个字。” 红脸汉子无声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丹凤眼微微睁开一条缝隙,有精光从中一闪而逝。 他看著陈默,微微欠身,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礼节。 虽然动作恭敬,但他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一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傲气,並未因为对方是秩比六百石的郡丞而减少半分。 “某,见过陈郡丞。” 声音低沉雄浑,带著一股金石撞击的质感。 “壮士不必多礼。” 陈默笑著摆了摆手,目光坦荡地与他对视:“这几日见壮士常来坞中盘桓,却又不言不语,只是四处观望。 不知壮士眼中所见这白地坞,可还入得了眼?” 红脸汉子直起身子,抚了抚頷下的半长鬍鬚。 他没有说什么保境安民,或是固若金汤之类的客套话。 他只是转过头,再次看向那些正在读书的孩子,沉声道:“乱世之中,能有一张书案安心读书,难。” 难。 像是只有一个字。 但陈默却听出了这个字里沉甸甸的分量。 “壮士既然来了,今日若无急事,不妨隨我去个地方?” 陈默突然发出邀请。 红脸汉子目光微动,看向陈默:“何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去看一看,那些曾经让这涿郡不得安寧的贼,如今都在干些什么。” 拒马河畔,河湾屯田区。 烈日当空,將河滩上的碎石烤得滚烫。 但这片曾经荒芜的死地,此刻却是人声鼎沸。 数千名衣衫槛褸,操著河北口音的男女老少,正排成长龙,井然有序地领取著农具和粮种。 几十名身穿白地义军號衣的吏员,正忙的满头大汗,给他们分发著一块块刚刻好的木牌。 “张老三!太行黑岩寨人氏,领锄头一把,黍米种两斗! 编入屯田军丁字营,授田二十亩!” “谢官爷!谢官爷啊!” —— 一名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汉子颤抖著双手接过那块木牌,竟然当场跪在地上,对著那名吏员连连磕头,哭得涕泗横流。 “俺有家了————俺有地了————俺家不是贼了————” 类似的场景,在河滩上比比皆是。 关羽勒马立於一处高坡之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熙熙攘攘的一幕。 他那张红脸上,神情有些复杂。 按照他以往的性子,对於这些曾经啸聚山林的贼寇,从来都是杀之而后快。 在他的认知里,贼就是贼。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所以当陈默说要带他来看“贼”的时候,他心中其实是带著几分审视,甚至是几分不屑的。 他以为会看到官匪勾结,看到陈默利用这些贼寇来敛財,或者扩充私兵。 但他没想到。 他看到的是这样的一幕幕。 他看到一个背著孩子的妇人,在拿到那块代表著“良民”身份的木牌时,趴在地上嚎陶大哭。 就好像......那块粗糙的木牌比金子还要珍贵似的? 他只看到一个个老实的庄稼汉模样的人,正小心翼翼地抚摸著发到手里的锄头,眼神里没有什么凶光,只有对未来日子的希冀。 “为什么?” 关羽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冷硬,多了几分困惑。 陈默骑在马上,与他並轡而立,看著下方芸芸眾生。 “什么为什么?”陈默明知故问。 “他们是贼。” 关羽转过头,丹凤眼死死盯著陈默,似乎想要看穿这个年轻官员的內心:“杀人放火,劫掠乡里。 按照大汉律例,当斩。 陈郡丞不仅不杀,反而给地,给粮,给身份。 这对那些被他们抢过的百姓,公道吗?” 这是一个很尖锐的问题。 陈默轻笑一声。 是一个很“关羽”风格的问题啊.... 他並没有迴避关羽的目光。 他只是指了指下方一个正在痛哭的汉子,淡淡说道:“壮士,你可知那张老三为何上山?” 不等关羽回答,陈默便自顾自地说道:“光和二年,旱灾。 官府不但不賑灾,反而加征算赋。 张老三一家五口,饿死了三个。 为了给家里的老娘求一口活命粮,他才提著柴刀上了山。 这世上,或许有天生的坏种.. 但却没有天生的贼。” 陈默的声音忽地拔高了几分:“若能有口饭吃,有块地种,有片瓦遮头,谁又愿意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去当那个被人戳脊梁骨的贼? 我给他们活路,这涿郡便少了一群敌人,多了一重屏障。 至於公道————” 陈默转过头,看向关羽,神色肃然:“导人向善,化干戈为玉帛。 让这世间少几个孤儿寡母,少几具路边饿殍。 这,又何尝不是最大的公道?” 风,呼啸而过。 捲起河滩尘土,打在两人的衣袍上。 关羽保持著那个侧头的姿势,久久未动。 他那双丹凤眼中,原本的凌厉与审视,正在一点点消融。 另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生出。 良久。 这名高傲的红脸汉子,在马背上侧过身来,对著陈默,极为郑重地拱手一礼。 这一次,他微微低下了头颅。 “羽,受教了。 陈郡丞此言————大善。” 听上去是简单几个字,可能从关羽口中说出,却如千钧之重。 陈默心中暗暗苦笑。 能得到这位眼中揉不得沙子的武圣人的一句“大善”.. 或许比得到“洪流”系统的什么史诗级成就评价还要更难一些? 他能感觉到,两人的关係,在这番对话之后,明显拉近了许多。 不再是上官与路人,更像是某种精神上的同道友人。 二人策马缓行在河滩边。 没有谈论什么军国大事,也没有谈论什么招揽投效。 陈默知道关羽的性子。 此人现今既已投身白马义从麾下,虽然只是个小小屯长,但在没有对公孙瓚彻底失望之前,其人绝不会轻易背主。 此刻若是开口招揽,反而落了下乘,更会被这位视忠义如命的汉子看轻。 於是,他们只是閒聊。 聊太行山的地势,聊这拒马河的水利,聊二人各自在南方的友人。 聊著聊著,话题便转到了关羽的身世上。 “某乃河东解良人氏,姓关,名羽。” 关羽第一次在陈默面前,正式地自我介绍。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著別人的故事:“字长生。 因在家乡看不惯豪强欺凌弱小,一怒之下杀了那恶霸一家,这才亡命天涯,流落至此。 非是良家子,倒是让陈郡丞见笑了。” 陈默摇了摇头,笑道:“仗义执言,除暴安良,乃是游侠风范,何来见笑之说? 只是————” 陈默忽然勒住马韁,抬头看了看天边翻涌的云层。 此时正值盛夏午后,远处太行山顶,积雨云正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 如一条条巨龙在云海翻滚咆哮,气势磅礴。 “这长生二字,虽寓意吉祥,却总似是.. 带著几分求仙问道的出世之意?” > 第129章 云长 第129章 云长 陈默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关羽:“吾观壮士气宇轩昂,义薄云天。 正如这天边之龙,自当乘风云而上,翱翔九天,俯瞰寰宇。 若是困於长生”这小小愿景,岂不是委屈了壮士这身吞吐天地的英雄气? ” 关羽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长须:“那依陈郡丞之见————” 陈默指著那天边云捲云舒,朗声笑道:“云气蒸腾,长空万里。 不如————改为“云长”如何?” “云————长?” 关羽在口中轻轻咀嚼著这两个字。 关羽,关云长。 羽翼已丰,乘云而长。 轰隆——! 恰在此时,天边传来一声闷雷。 层层叠叠的云山仿若在这一刻被点燃,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关羽红润的面庞上,像是为他镀上了一层神圣金光。 关羽眼睛猛地一亮。 只觉胸中仿若有股鬱结已久的气息,隨著这二字喷薄而出,直衝云霄! 然而,他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郡丞费心了。某之名讳,自当由某自决。” 陈默也不点破,只是哈哈一笑。 天色將晚。 关羽並未久留。 他拨转马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陈默,又看了一眼下方生机勃勃的河湾地。 “陈郡丞。 改日,某再来坞中拜会。” 关羽在马上微微侧首,离弦而去,並未回头。 只留下一道声音,隨著马蹄声清晰传回:“云长二字———— 倒也尚能入耳。” 这世间的事,向来是有明便有暗。 就在陈默与关羽君子相交的同时.. 在“洪流”世界的另一端,“神话公会”內部频道中。 【神话—凌霄殿】 —— 【神话—紫微帝君】:“@神话—摇光星,@神话—七杀星,这就是你们给我的答覆?” 【神话—紫微帝君】:“天机突然死亡,封档已经超过三天。 你们几个作为北方战区的主要负责人。 到现在,连他是怎么死的,死在谁手里,对方用了什么手段,全都一无所知?” 频道內,一片死寂。 天机星的死,对神话公会的打击太大了。 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公会內少有的地榜前百玩家。 更因为季玄这个帐號,是公会倾注了海量资源,专门打造的“魅力特化型” 情报帐號。 他在幽州经营数月,铺开的情报网,渗透的npc关係,甚至在黄巾阵营那边的暗线———— 隨著他那一死,全部灰飞烟灭。 这对神话公会即將展开的“冀州攻略”,也就是进一步辅助张角反攻的主线任务,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 【神话—紫微帝君】:“我不想追究你们谁的责任,也不想再听任何藉口。 我们神话不是铁血兄弟会那帮只知道杀人泄愤,睚眥必报的疯狗。 在这个游戏里,復仇是最廉价且没有意义的情绪。 只有利益,才是永恆的。 我希望,这也是会內所有人的共识。” 【神话—紫微帝君】:“@神话—贪狼星君。” 【神话—贪狼星君】:“会长,我在。” 贪狼此人,现实中唤作“卫景”。 乃是神话公会双壁之一,与刚叛逃的“北斗星君”田衡齐名,素有“笑面虎”之称的顶级智囊。 【神话—紫微帝君】:“北斗走了,现在只能靠你处理此事。 这次的事情你怎么看?” 【神话—贪狼星君】:“天机星死得蹊蹺。 虽然洛阳那边的內线传回来的消息,说是系统判定的剧情杀,定性为误中贼寇埋伏。 但此事也实在太过巧合了。 天机星一死,所有的好处,无论是名望、地盘,还是官职... 最后都流向了那个叫刘备的npc势力。 若这些皆是巧合,那这个刘玄德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 【神话—贪狼星君】:“我怀疑,这背后有其他资深玩家在操盘,甚至———— 就连天机的死,很可能就是这个势力为了上位,而精心策划的一场猎杀。” 【神话—紫微帝君】:“不管是不是什么npc势力所为,还是什么其他人做的。 只要是不可控的变数,那就必须在萌芽状態將其掐灭。” 【神话—紫微帝君】:“贪狼,你亲自去一趟北边,查清楚。 如果你所说的那个刘备真的有问题,就顺手除掉他们。” 屏幕上,名为“紫微帝君”的金色id光芒再度敛去。 【神话—贪狼星君】:“收到。” 【神话—贪狼星君】:“会长放心,原本的冀州督粮计划取消。 我现在就动身,去一趟涿郡。” 与此同时,蓟县,幽州刺史府外。 繁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 一名身著锦衣,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缓缓关闭了眼前的系统界面。 此时此刻,他正端坐在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之上,眼角闪过一丝毒蛇似的阴冷。 卫景,id【神话—贪狼星君】。 他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恰在此时,另一队风尘僕僕的马车从城门方向缓缓驶来。 车驾停下,其上走出一名满面红光的官员,正是刚从涿郡宣旨归来的幽州从事,卢观。 卫景眼睛微微一眯,脸上阴戾瞬间消失,换成了一副让人如沐春风的,见同僚时的標准笑脸。 “卢从事!” 卫景遥遥拱手,声音热情:“卢兄可算回来了!吾在此久候多时了。” 卢观一愣,隨即认出了这位新近才调入州府,颇受刺史长官器重的同僚:“哎呀,原来是卫从事! 卫兄之前不是主动请缨,要向郭使君申请去冀州前线督导军粮吗? 怎的,还未出发?” “不急了。” 卫景看著卢观,嘴角一抹笑意渐渐加深:“计划————有了些小小的变动。” 他走下马车,踱至卢观身边,似是隨意地问道:“卢兄,听闻你刚从涿郡那边宣令回来? 那位新任的涿郡都尉刘玄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卢观毫无察觉,听到刘备的名字,顿时抚掌,由衷讚嘆道:“玄德啊?那可是当世难得的仁义君子! 敦厚!宽仁!实乃信义之士!” “仁义君子么————” 卫景在口中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只是那笑容並未到达眼底:“既然卢兄评价如此之高—— 那我,倒是要好好与之亲近一番了。” 第130章 剑指公孙瓚 第130章 剑指公孙瓚 幽州,蓟县。 作为大汉的北疆治所,这座古城即便是在黄巾肆虐南境的当下,依旧保持著几分表面上的繁华。 刺史府门前长街上,车马粼粼。 两辆马车並排停在石狮旁,几名僕役正恭敬候在一侧。 “卢从事,此事便这么定了。” 卫景一身锦衣,站在马车旁,脸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 他郑重地拍了拍面前卢观的手背,语气诚恳中甚至带有几分大义凛然味道:“此番南下冀州,追隨卢植、皇甫嵩两位中郎將討伐张角主力,乃是建功立业的千载良机。 卢从事乃是卢中郎將同族,此去必然备受重用,日后封侯拜將,指日可待啊。” 卢观有些犹豫,面露难色道:“可是卫从事,原本这南下的督粮官一职,郭使君是有意让你去的。 毕竟你初来乍到,正需要一份实打实的军功傍身。 而留守幽州————这虽然安稳,却是个苦差事。 不仅要协调各郡县的琐碎政务,还要盯著北边那些不安分的鲜卑人,若是出了差错,更是责无旁贷。 某如若抢了你的差事,岂不是————” “卢兄此言差矣!”卫景神色一肃,打断了卢观的话。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地望向北方的天空,长嘆一声:“正因为幽州乃大汉边陲,胡虏窥伺,更需有人在此替使君分忧。 卫某不才,虽然渴望沙场立功,但更知后方安则前线稳”的道理。 总得有人留下来看家的,不是吗? 比起个人的功名利禄,卫某更在乎这幽州百姓的安寧。 卢兄在官场经营多年,人脉广阔,去冀州前线更能长袖善舞,协调各方。 而卫某————只愿做这蓟县城里的一颗铺路之石罢了。” 一番话,说得是大公无私,感人肺腑。 卢观听得眼眶微红,心中更是感动得一塌糊涂。 他確实早就想去南边了! 谁都知道,波才黄巾在长社一击而溃后,现在全天下的目光都盯著冀州。 那里可是功劳薄,是升官发財的快车道。 而这幽州北边,除了冷风就是穷山恶水,哪有什么油水可捞? 原本他还担心卫景这个新来的红人会抢了肥缺,没想到人家竟然如此高风亮节! “卫兄————真乃君子也!” 卢观深吸一口气,对著卫景郑重地作了一揖,“卫兄这份情,卢某记下了!日后若有差遣,卢某绝无二话!” 卫景连忙扶起卢观,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口中却连道:“卢兄言重了,你我同为汉臣,自当守望相助。 走吧,时辰不早了,咱们这便进去拜见郭使君,將这调令改了。” 两人联袂向府內走去。 转身的瞬间,卫景脸上的高风亮节瞬间消散。 尚未踏入刺史府正堂,一阵激烈的摔砸声便从里面传了出来。 “啪——!”紧接著,是幽州刺史郭勛压抑不住的咆哮声:“反了!都反了!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王法!!” 卫景与卢观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跳。 两人快步入內,只见平日里颇有养气功夫的郭勛,此刻正气得浑身发抖。 地上满是散乱的竹简,案几上笔墨纸砚更是被扫落遍地,一片狼藉。 几名侍从跪伏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使君,这是————”卢观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郭勛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你们来得正好!某刚接到的急报。 公孙瓚————那.个混帐东西! 竟然没得卢中郎將与本官將令,私自带著三千白马义从,从冀州撤回来了! 现在人已经到了蓟县城外的校场大营! 他说什么?说前线粮草不济,马匹困顿,无法再战,要回幽州休整?! 放屁!统统都是放屁! 卢子乾的大军就在广宗,粮草何曾短缺过他?! 他分明是————分明是拥兵自重,视军令如儿戏!” 卢观闻言,脸色顿时煞白。 临阵脱逃?还是带著几千精锐骑兵回来? 这往小了说是抗命,往大了说————那就是意图谋反啊! 报上朝廷去,若只说是公孙瓚一人决定,那也便罢。 可如今朝中奸佞横行,十常侍弄权。 若是奏一个幽州府衙串通一气,內有反心..... 届时,此事断不会善罢甘休! 郭勛气得在堂內来回踱步:“这公孙伯圭,仗著自己手握精锐,向来不把本官放在眼里。 如今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擅自回师———— 若是朝廷怪罪下来,治本官一个驭下不严之罪,本官这印綬官身还要不要了?! 且与本官去那大营里,把这个狂徒给我骂醒!” 卢观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开什么玩笑?公孙瓚那是杀人不眨眼的边地猛將,又疑有谋反之心。 且郭勛又正在气头上,届时两方斗起火气来,自己这个小文官跟在旁边,一起被祭旗了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声音自背后响起。 “使君息怒。”卫景上前一步,神色从容:“公孙都尉此举虽有鲁莽,但想必也是事出有因。 如今其大军压境,若是一味斥责,恐生变故。 下官愿陪使君走这一趟,去那辕门之外,会一会这位白马都尉。” 郭勛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卫景,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卫从事————你不怕? “”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卫景拱手一礼,语气坚定,“况且,下官已与卢兄商议妥当。 卢兄南下冀州,下官自愿留守幽州,协助使君整飭吏治。 既然要留下来,那这公孙伯圭一事———— 便是下官必须要跨过去的一道坎。” “好!好!好!”郭勛连说三个好字,大步上前拍了拍卫景的肩膀,“既然你有此胆色,本官便任你为幽州从事中郎,暂领军机事宜! 走!隨本官去大营! 本官倒要看看,他公孙瓚是不是真的敢造反!” 蓟县城外,义从大营。 虽名为“营”,却更像是一座森严堡垒。 数千匹战马正在营中嘶鸣,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便是威震北疆的白马义从。 中军大帐內,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公孙瓚一身戎装,大马金刀地坐在主將位上,手里把玩著一只铜爵酒杯。 看到闯进帐內的郭勛和卫景,他微微一愣,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来。 却是单手提著酒爵,只以另一只手极其敷衍地虚抱了下拳,连头都没低半分o “什么风把郭使君给吹来了?”公孙瓚懒洋洋地说道,”末將甲冑在身,无法全礼,使君莫怪啊。” 郭勛看著他这副傲慢模样,积压了一路的怒火瞬间爆发。 “鏘——!”郭勛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公孙瓚的眉心。 “公孙伯圭!你好大的胆子!!” 第131章 必死的红线 第131章 必死的红线 帐內眾將瞬间变色,严纲等几名亲信副將下意识地就要按刀上前。 “退下!”公孙瓚冷喝一声,止住了手下。 但他的目光却渐渐变得冰冷,死死盯著郭勛:“使君这是何意?莫非是要在某这大营之中,斩將夺旗不成?” “斩你又如何?!” 郭勛却展现出了身为大汉封疆大吏的威仪与气节。 他虽是文官,此刻却是鬚髮皆张,一步不退:“汝也是读经义出身,举过孝廉的人! 可知,临阵脱逃,擅离职守”是何罪名?! 如今黄巾未平,国难当头,你却为了一己私慾,置家国大义於不顾! 你以为你手握几千义从,就能在这幽州无法无天了吗?!” 郭勛再度上前一步,剑尖几乎要抵到公孙瓚的鼻尖:“汝若真敢抗命不尊,或是今日敢动本官一根手指头———— 你且看看这天下之大,还有没有你公孙瓚的容身之地! 冀州巨鹿便是北中郎將卢植!是你公孙瓚的授业恩师! 他麾下十万北军精锐,杀不得你这个欺师灭祖的逆徒?! 纵使那卢子干顾念旧情,不忍动手———— 正在向北而进的左中郎將皇甫嵩、右中郎將朱儁,此二人手握几十万平叛大军,携大汉煌煌天威,难道也杀不得你一个谋朝篡逆之辈?!” 一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帐內嗡嗡作响。 公孙瓚的脸色终於变了。 那只把玩铜爵酒杯的手,渐渐僵住。 他虽然心性狂妄,也向来看不起郭勛,但他不傻。 大汉朝廷虽看似日薄西山,但余威尚在! 且不提现在黄巾式微,官军一路高歌猛进... 只说恩师卢植和皇甫嵩那几座大山,对他而言,就依然是不可逾越的存在。 若是真被扣上了一顶叛逆的帽子,引来三河五校,官军围剿———— 他这几千白马义从,还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最重要的是,他公孙瓚根本就不想谋反啊! 他只是心中有气,想回来討个说法而已。 帐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公孙瓚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光芒闪烁不定,似乎在权衡利弊。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 一阵轻笑声,突兀地打破了僵局。 “呵呵,使君息怒,公孙都尉也请稍安勿躁。” 一直站在郭勛身后沉默无言,像是个透明人的卫景,此时缓缓走了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按下了郭勛手中的剑。 而后转身对著公孙瓚拱了拱手,脸上掛著理解而无奈的笑容:“公孙都尉,郭使君这也是爱之深,责之切啊。 其实下官在来之前,也查看过州府的重记录。 这一批送往冀州的粮草,確实因为仓曹掾史那些酒囊饭袋的疏忽,迟滯了数日。 想必將军正是因为不忍麾下弟兄饿著肚子打仗,这才一时情急,回师催粮吧?” 这番话一出,公孙瓚愣了一下。 他哪是因为什么粮草? 纯粹就是因为嫉妒刘备之功,回师防备幽州有变,且不想在南边继续无谓卖命了而已。 但卫景这话,无疑是递过来了一个绝佳的台阶。 卫景见公孙瓚神色鬆动,便上前两步,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都尉,如今刘备在涿郡风头正盛,儼然有取而相代之势。 您若是此刻与郭使君闹翻,甚至背上叛逆之名———— 那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最后得利的,恐怕只有那些在涿郡坐收渔利的人吧?”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公孙瓚的死穴。 他瞳孔一缩,猛地看向卫景。 此人————是个明白人。 没错,他公孙瓚若是倒了,或者被赶出幽州.. 那幽州岂不就成了刘备那个织席贩履之徒的天下? 这绝对不行。 “哼!”公孙瓚轻哼一声,借坡下驴。 他隨手將酒爵扔在案几上,而后一撩战袍,大咧咧地重新坐回了那张铺著虎皮的主位上。 “这位从事说的乃是正理。” 公孙瓚语气中的杀意已然敛去,却多出几分有恃无恐的兵痞气来:“並非某要抗命,实在是前线粮秣不继,马具磨损严重。 若是没有新的三万石军粮,还有五百套上好的备用马具———— 某这蓟县大营,怕是一时半会儿拔不动了!” 郭勛刚要发作,卫景却抢先一步按了按郭勛手臂:“都尉所言极是。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也是应有之义。 使君,不如就由下官负责筹措这批军需,务必让白马义从无后顾之忧,即刻拔营,如何?” 郭勛看了看卫景,又看了看一脸无赖相的公孙瓚,最终只能长嘆一声,愤愤地將剑还鞘。 “罢了!卫景,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 公孙伯圭,若是粮草筹措完毕后你再敢生事,本官拼著这身官服不要,也要上表朝廷参你一本!” 说完,郭勛一甩袖袍,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卫景站在原地,对著公孙瓚再次深施一礼:“某乃新任从事中郎卫景。 都尉放心,粮草之事,包在卫某身上。 日后这幽州地界上,还得仰仗將军神威。” 公孙瓚眯著眼,第一次正眼打量起这个新来的从事中郎。 “你叫卫景?有点意思———— 行了,粮草到了,某自会拔营起寨。不送!” 走出大帐。 卫景望著天边残阳,轻轻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 夜色渐深。 涿郡,白地坞。 陈默刚刚处理完如山公文,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房间。 窗外,蝉鸣声依旧聒噪。 他揉了揉眉心,习惯性地唤出了洪流系统界面。 其上,【无名】群的图標正在不停闪烁。 刚一点开,一股浓重的生活气息便扑面而来。 【偷吃小鱼乾】:“呜呜呜————这破游戏里的饭菜也太难吃了吧! 除了煮就是烤,一点油水都没有! 我想吃红烧肉!想吃糖醋排骨!想吃火锅! 我想在后院搞个大棚,种点反季节蔬菜———— 或者能不能让铁匠铺给我打个大铁锅? 不对,既然有豆子,那应该能做酱油吧? 我要提纯精盐!我要搞味精!我要在这个乱世里当中华小当家!” 看著眼前这满屏幕的怨念,陈默不禁莞尔。 確实,汉末的饮食对於现代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就连茶汤里都要加葱姜的喝法,只能说“这很难评,我祝它好喝吧”。 但这姑娘的想法———— 还没等陈默打字,【中原老白】的消息弹了出来,给小鱼乾泼了一盆冷水。 【中原老白】:“@偷吃小鱼乾,妹子,听老哥一句劝。 想吃好的可以,但別搞那些太超前的黑科技。 尤其是別搞那种像是大棚蔬菜,提纯精细化工,或者炒菜铁锅这种明显不符合当前生產力水平的东西。 这游戏有个隱藏的机制,叫【科技锁】。” 【偷吃小鱼乾】:“啊?科技锁?那是什么东西呀?” 【中原老白】:“简单来说吧,洪流系统允许出现的科技发明,必须是基於当前时代背景的合理衍化”。 有资深玩家测试过,这个时间跨度通常限制在前后一两百年內的感觉。 当然了,咱们玩家也不知道这游戏所谓万界歷史”之间的跨度,超过几十年的史料也被封锁了,所以那些资深玩家也只能凭感觉去估测。 总结来说就是,你可以搞出类似技术叠代的东西。 但如果你想搞出类似化肥、火药、蒸汽机———— 亦或是搞出什么,能短时间內引发剧烈社会变革的东西。 系统会直接判定为严重破坏歷史逻辑”。 轻则道具销毁,重则————直接封號!” 说到这里,【中原老白】配了个骷髏头的表情:“这可真不是开玩笑的。 我以前现实里认识个哥们,想在之前一个远古副本里搞黑火药,结果火药刚配出来,號就没了。 是那种连帐號带东西,彻底从伺服器里蒸发了的那种。” 第132章 传说级道具:溯流香(感谢「九天xu」的舵主打赏) 第132章 传说级道具:溯流香(感谢“九天xu”的舵主打赏) 屏幕前的陈默,看著这几行字,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封號————彻底蒸发———— 他瞬间回想起,自己之前为了快速提升白地坞战力,让工匠赶製的那批双边马鐙。 马鐙这东西,实物大规模出现是在西晋初期,被发明出来应该更早。 距离现在的汉末,刚好只有一两百年左右。 而且原理简单,用皮革和木头就能做,符合“合理衍化”的逻辑。 所以———— 自己这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却正好踩在了安全线上? 陈默只觉得一阵后怕。 如果当时自己贪心一点,搞出了什么更超前的东西———— 对於普通玩家来说,封號顶多是损失一个帐號,大不了退游。 可对於他这个意外穿越进游戏的黑户来说呢? 封號————意味著什么? 是意识抹杀? 还是被踢出这个世界,流落到无尽的虚空之中?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 “看来————以后相关技术革新的方面,行事必须更加小心。” 陈默心中暗暗警醒。 自己作为“先知”的优势,绝不能滥用。 必须將一切改变,都控制在土著能理解,系统能容忍的范围之內。 但幸好,我本来就是文科生.. 陈默暗自庆幸了一下。 他的物理化学一向学的很差,差到低於穿越者平均线的程度。 就是那种,让他在这个时代发明个肥皂都够呛的级別.,陈默长舒一口气,视线回落。 群里的插科打浑仍在继续。 【偷吃小鱼乾】发了个大哭的表情:“呜呜呜————那我的红烧肉岂不是没戏了? 这也太惨了吧!这日子没法过了!” 【中原老白】:“哈哈,別灰心啊。 科技不行,咱可以走洪流系统允许的路线啊。 只要你能通关这次副本,结算的时候去商城看看。 我记得是有什么味觉欺诈”,厨艺专精”之类的生活类辅助道具。 再说了,这游戏道具千奇百怪,总有能满足你这点口腹之慾的。” 说到道具,老白似乎来了兴致,开始给小鱼乾这位新人科普起来:“说到这个,这游戏的道具分级,跟技能成就的分级差不多。 普通、精良、稀有、史诗,还有最顶级的传说。 普通和精良的咱们偶尔还能见著,稀有级的就得看运气了。 至於传说级————” 【中原老白】发了个神秘兮兮的表情:“那种东西,估计只有地榜前五十的大佬才有权限兑换。 我听说过一个传闻。 有一种叫【光阴之沙】的传说级一次性道具。 据说这玩意儿能进行代价占卜”! 只要你付出足够的代价,比如公会的海量资源,甚至是玩家在之后几个副本里的寿元———— 它就能预知副本的大势走向,甚至给你指明通关的核心关键! 那是真正的逆天改命的神器。 当然了,这都是几大公会神仙打架时候才能用到的东西。 咱们这些散人,听个乐呵就行。” 白地坞营房內,陈默坐在案几前。 面前如豆的油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將昏黄的光晕投射在他愈发凝重的脸庞上。 险些被封號抹杀的阴影,让陈默对死亡突然產生了一种微妙的真实感。 而聊天界面上,气氛倒是依旧轻鬆。 对於【偷吃小鱼乾】这种只是来游戏里体验生活的轻鬆向玩家来说,封號虽然可怕,但终究离她有些遥远,而且代价对她而言並不太大。 相比之下,无法在游戏里吃到心心念念的红烧肉,反倒更让她感到沮丧。 【偷吃小鱼乾】:“好吧好吧,既然种不出反季节蔬菜,也不让搞大铁锅———— 那我也只能认命了,qaq。 不过老白大哥,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传说级道具”————真的有那么神吗? 连你说的【光阴之沙】这种能预知未来的东西都有? 那是不是还有其他更厉害的道具呀? 反正我也绝对买不起,老白大哥能不能再给我们讲讲,开开眼界?” 这姑娘倒是心大,转眼就把红烧肉拋到了脑后,开始打听起道具的事情来。 屏幕那边,中原老白也不知道是去问了別人,还是跑去现查了一下。 反正,过了片刻他才回復道: 【中原老白】:“嘿,你这姑娘倒是好奇心重。 也罢,反正现在离天亮还有会儿,那我就跟你们说道说道。 这传说级道具嘛,我也没见过实物,毕竟那都是金字塔尖儿那帮人才能用上的。 我在散人圈子里混了这么久,也就听过那么几个流传最广的。” 【中原老白】:“除了我刚才说过的【光阴之沙】,还有一个非常有名的消耗型传说道具。 叫作【溯流香】。 这东西听名字挺文艺,但效果却邪乎得很。 据说它是一根淡紫色的线香。 只要在副本里点燃,它冒出来的烟气,那是上不敬鬼神,下不隨风动。” 【偷吃小鱼乾】:“不隨风动?那是往哪飘?” 【中原老白】:“它会无视物理层面的所有风向,哪怕你在狂风暴雨里点著它,那烟也是笔直的一条线。 它只会执著地飘向当前大区域內,因果线”纠缠最重,或者说,原本的歷史轨跡被改变得最剧烈的地方! 当然了,这东西的指向並不绝对精准,只能给出一个大概的方位。 就比如说,如果在几个月前的颖川战场,有人点燃这支香。 那烟气肯定是一股脑地往长社那边飘。 因为当时长社之战是天下焦点,皇甫嵩、朱儁他们那会几都被围在城里,所以那里的因果最重。 不过这种情报大家都知道,平时你没事多看看公频也能知道这事。 所以这道具在那种时候,也就是个锦上添花的玩具。” 看到这里,陈默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因果线纠缠最重———— 歷史轨跡改变最剧烈————” 他在心中默念著这几个字。 如果说之前他还只是担心因为“科技锁”而被系统制裁。 那么现在,这个名为【溯流香】的道具,对他来说就不再是听个故事而而是一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现在的幽州,哪里是因果纠缠最重的地方? 毫无疑问,就是这涿郡!就是这白地坞! 原本应该还在织席贩履的刘备,如今已成两千石都尉。 原本应该被公孙瓚收编的太行黑山军,如今成了刘备的屯田客。 原本应该死在战乱中的流民,如今在坞堡里安居乐业。 这一切的改变,都是因为他陈默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 如果有某个高阶玩家,或者是敌对公会的人,此刻在幽州地界上点燃一支【溯流香】———— 那缕紫色的烟气,恐怕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笔直地指向涿郡! 这分明就是一个专门用来侦测剧情崩坏点,或者说———— 用来寻找像他这样兴风作浪之人的“高玩雷达”! 当然了,这个游戏里本不应该存在自己这种知道未来歷史的玩家。 所以【溯流香】这种测算因果改变的道具,在大多数玩家眼里確实没什么用。 甚至可能都不会有人兑换这东西。 而且———— 既然此物只能指示方向,无法精准定位———— 陈默双眼微微眯起。 凡事皆有两面。 如果利用得当,【溯流香】的那缕烟气,或许反而能成为引诱敌人踏入陷阱的诱饵。 屏幕上,老白还在继续科普。 【中原老白】:“不过【溯流香】这东西价值极度昂贵,而且是传说级道具。 一般人捨不得兑换,也没有权限兑换。 相比之下,另一个大家討论得比较多的,是一个叫作【命数天平】的史诗级道具。 那东西就显得有点————怎么说呢,有点坑爹。” 【烽火残阳】此时也冒了出来:“命数天平?我好像听说过这东西。 是不是那个號称能看穿生死的乌龙神器?” 【中原老白】:“没错!就是那个! 这玩意儿理论上非常牛逼,能测算出副本內某个土著npc的剩余阳寿。 听起来是不是神技? 你想想,你要是想投资某个潜力股武將,先拿这天平一测。 如果显示他还能活五十年,那你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倾家荡產去结交,去抱大腿。 哪怕他现在是个小卡拉米,只要命长,或许总有翻身的一天。 如果显示只有三年,那咱们就敬而远之,省得投资打水漂。” 【偷吃小鱼乾】:“哇!这哪里坑爹了?这简直是神器啊! 我要是有一个,我就天天去街上测那些小乞丐,万一捡到一个未来的大將军呢?” 【中原老白】发了个流汗黄豆的表情:“妹子,你太天真了。 首先那东西可是史诗级道具,对绝大多数玩家来说那也是天价之物了。 咱们通关一次副本都不一定能换一个。 而且用一次就消耗一次,哪捨得去测乞丐用? 再其次,你听我给你们讲个圈子里著名的笑话。 之前有个土豪地榜大佬,花一大笔结算点数买了个【命数天平】,对著一个年轻力壮的猛將npc测了一发。 结果显示:阳寿七十年! 那大佬高兴坏了,觉得这是个未来的帝王之相啊。 於是他把所有家底都送给了那个猛將,还跟那人结拜了兄弟。 结果呢? 第二天上战场,那个猛將刚出门,就被对面一支流矢射中了膝盖。 本来也不是什么致命伤。 结果这哥们伤口感染,发高烧,第三天晚上就嗝屁了。 那大佬当时在世界频道,哭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啊————” 【偷吃小鱼乾】:“啊?为什么呀?不是说还有好几十年吗?” 【中原老白】:“因为系统判定的所谓寿数.... 是指这个人在自然状態下,无病无灾,寿终正寢的理论极限寿命! 也就是说,他的基因和身体素质能让他活到一百岁。 但这並不代表他不会被刀砍死,不会被马踩死,不会吃饭噎死! 在咱们这种遍地是坑的乱世副本里,意外死亡率比自然死亡率高了一万倍都不止! 这破道具测出来的那个数字,充其量也就是个体检报告,告诉你这人身体倍儿棒。 至於能不能正常活下去,那是两码事。” 陈默看著屏幕,原本紧绷的神经也不禁稍微放鬆了一些。 他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这倒是符合“洪流”系统一贯的尿性。 给你希望,又在细节里埋下无数个坑。 在这乱世里,命如草芥。 就算你是天潢贵胄,若是行差踏错一步,也不过是路边一具枯骨。 所谓的命数,从来都不是靠写在纸上的数字,而是靠握在自己手里的刀。 【中原老白】:“而且这【命数天平】还有个巨大的bug。 它的判定机制很模糊。 有时候你对著人群测,它分不清谁是土著,谁是偽装成土著的玩家。 要是你不小心测到了玩家头上————那显示的数字可就五花八门了。 毕竟玩家的时间流速可和npc不一样,计算方法也不一样。 说不定你测出来只能活两年的玩家,能在副本里硬生生扛个六十年。” 陈默哑然失笑,心中暗道: 这道具確实鸡肋。 尤其是对於自己这种早就知道歷史走向的人来说。 要说有用吧?你得大致知道歷史走向,测对了人才行。 但首先是要在微末之人里选出潜力股,才好测中后投资。 其次是它还不一定测得准,碰到天灾人祸又无法预防。 最后是,即使是真测到活的很长,善终之人,也不绝对代表此人一定就能成就一番事业。 就比如你去测一下那位......扶不起的阿斗。 据正史记载,刘禪在位四十一载,长寿善终。 > 第133章 天榜! 第133章 天榜! 按时间来算,刘禪也算是整个三国时期在位最长的皇帝了。 但在漫长的岁月里,除留下一句难辨愚智的“乐不思蜀”外,於家国大业几无建树。 梁武帝萧衍更是活到了八十六岁,最后引发侯景之乱。 堂堂一代开国皇帝,活活在皇宫里被饿死了。 这道具確实只能说,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陈默摇了摇头,收回发散的思绪。 正当他回过神时,频道里的【中原老白】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正经了几分: 【中原老白】:“所以说,咱们散人玩家,与其迷信这些虚无縹緲的道具,倒不如多了解了解那些真正的特权阶级。 咱们刚才说光阴之沙、溯流香这些东西,虽然强,但也只是外物。 但在地榜,也就是整个游戏排名前列的那群大佬手里,他们拥有的可能不仅仅是道具,而是系统赋予的特殊权限。” 【偷吃小鱼乾】:“特殊权限?比如呢?” 【中原老白】:“比如【提前入局】。 咱们普通玩家进入副本,时间点基本上都是固定的。 比如这次副本,大多都是在黄巾之乱爆发前夕。 但地榜前列的大佬,他们可能有权限比我们早进来几天,甚至早进来一两个月,乃至更多! 即使是只有一两个月,那也不能小覷。 这一个月足够他们提前布局,占据险要,或者提前刷满某个关键npc的好感度。 再比如【身份锁定】。 为什么有些人一开局就是太守之子,是世家豪强,是某支军队的统领? 而咱们大部分人只能从流民、小兵做起? 虽然我没有证据,但这大概率也是地榜玩家的隱形福利之一。 他们能大概率隨机到高起点,或者极度接近主线剧情的土著身份。” 看到这里,陈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难怪。 难怪“神话—北斗星君”,也就是那个曾经在公孙瓚麾下担任从事的田衡。 难怪他能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甚至能轻易调动一部分公孙瓚的家底义从。 如果他拥有【提前入局】和【身份锁定】的双重优势,那他完全可以在黄巾之乱爆发前很久,就潜伏在公孙瓚身边。 利用地榜玩家的其他优势,一步步爬上那个位置。 【中原老白】:“说到这个,我得给你们提个醒,尤其是小鱼乾这样的新人。 在咱们副本里,除了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话会长紫微帝君”之外。 北方地区最需要提防的,就是一个id叫【神话—北斗星君】的傢伙。 此人被称为神话公会双壁之一,心机极深。 不过我最近听到点小道消息,听说这傢伙好像跟公会闹翻了,从神话叛逃了。 现在不知道躲在哪个旮旯里憋大招呢。 这人的行事风格非常阴毒。 做事不择手段,极度理性,且擅长借刀杀人。 之前清酒大佬告诉我,说北斗星君在这次副本里名叫田衡。 反正如果在游戏里遇到名叫这个的人物.. 千万別犹豫,赶紧跑,有多远跑多远!” 陈默看著这行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老白的消息虽然滯后了一些,但评价却是入木三分。 田衡。 那个不仅背刺了公孙瓚,甚至连自己的老东家“神话公会”都算计了一波的傢伙。 “善於借刀杀人————”陈默低声呢喃。 他想到了田衡利用白地坞这边来除掉季玄,又利用季玄的死来將公孙瓚的仇恨分摊给白地坞,最后自己捲款跑去河间的那一系列操作。 不过———— 这个“北斗”,现在恐怕正忙著在河间国洗白上岸,短时间內应该顾不上北方这边了。 但这种人,就像是蛰伏在草丛暗处的毒蛇。 只要不死,终究是个大患。 【中原老白】:“哈,说得有点太沉重了。 反正地榜大佬离咱们太远。 要我说,如果咱们这小破群里真藏著什么地榜大佬,那也只能是一直潜水的高冷大佬【秋水清酿】了。 是吧,清酒大佬?” 【秋水清酿】並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头像依旧是一片灰暗。 【偷吃小鱼乾】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又拋出了一个问题: 【偷吃小鱼乾】:“那个————我之前听人说,副本里的普通排行榜被叫做人榜”。 既然有人榜和地榜,那按照这个取名规律————是不是还有天榜呀?” 这个问题一出,群里稍微安静了两秒。 【中原老白】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中原老白】:“小鱼乾,你这直觉確实敏锐。 天榜”————听说是有的。 但如果说地榜只是咱们这些小散人玩家没见过,那天榜对於这游戏里的玩家来说,基本就是都市传说了。 地榜玩家虽然神秘,但偶尔还能在世界频道见著他们发个言,或者在某些大事记里看到他们的影子。 可这天榜玩家———— 我是从来没听说过有谁真正见过,或者確认过谁是天榜的。 甚至有人怀疑,天榜是不是只有系统npc,或者是这游戏的开发者自己占著的。” 说到这里,老白似乎有些感慨,又发了一句: 【中原老白】:“不过————但凡这游戏里真有天榜玩家,那咱们无名群的创始人,绝对算一个。” 【偷吃小鱼乾】:“啊?创始人?创始人不是老白大哥你,或者是清酒姐姐她们吗?” 【中原老白】:“哈!我哪有那本事啊!何德何能? 我就一跑腿的,是个负责拉人,平时吹吹水的群管理罢了。 真正的群主,你自己看群成员列表。 就在最顶上,d一直灰著的那个。” 陈默闻言,心念一动,立刻调出了群成员列表。 他的视线越过正在活跃中的老白、小鱼乾,还有潜水的书生、烽火等人,直接看向了那个置顶的,处於离线状態的灰色头像。 那头像是一片混沌的旋涡形状,没有任何图案。 而旁边的id,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陈无名】。 陈默眉头一挑。 怪不得这个群叫“无名”群————陈无名? 姓陈,还和自己算是本家? 【中原老白】:“看到了吧? 据说群主是这游戏的初代內测玩家,而且是很早很早的那一批。 说是他在內测时期就是势如破竹,各项数据直衝天榜,之后就消失了。 不过这也都只是传说而已。 我是后来被清酒大佬拉进群的。 我入坑这游戏这么久以来,就从来没见过群主上线过。 甚至连他在不在任何一个副本里都不知道。” 陈默盯著那个名为【陈无名】的id,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老白是真的很爱用“传说”这个词。 之前的“玩家狩猎者”一事,也曾被认为是都市传说。 陈默却不这么认为。 在这个满是迷雾的洪流世界里,所谓的传说,往往就是某种被掩盖的真相。 第134章 无何有之乡 第134章 无何有之乡 既然玩家狩猎者有可能是真实存在的。 那么这个处於失联状態的陈无名,是否也像那个狩猎者一样,接触到过游戏的某种核心真相? 或者是......触碰了某种常人无法触及的领域,才导致无法现身? 而且————他也姓陈。 这是巧合吗? 还是说,冥冥之中,自己被拉进这个名为“无名”的群,並不完全是因为运气?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將这个疑虑深深埋入心底。 现在的他,连地榜的边都没摸到。 提前去思考天榜的事,无异於杞人忧天。 【中原老白】似乎也觉得自己今天透露的“高端秘密”有点多,怕嚇著新人。 於是他主动將话题拉回了现实: 【中原老白】:“行了行了,天榜地榜的,离咱们都太远。 小鱼乾你们这些新人,与其关心那些神仙,不如多了解了解副本里比较活跃的那些大公会。 这才是跟咱们切身利益相关的。 这种绝对真实的游戏里,基本已经形成了公会即信仰”的模式。 能凑到一个公会里的人,通常三观都比较一致。 类比的话,就像是各自有著独特的企业文化。” 【偷吃小鱼乾】:“我知道我知道! 我听说过神话,山海阁,还有上次大佬们提到的那个很可怕的铁血兄弟会!” 【中原老白】:“没错。 其实这游戏的大公会多了去了,什么听雨楼”,战魂”之类的。 不过这次黄巾副本里,这几个公会的人好像没怎么来? 咱们副本这边,主要就是神话、铁血兄弟会、问鼎、星辰,还有山海阁这几家。” 【中原老白】:“首先是【神话】。 正像我之前说过的,这就是个奸商与阴谋家的集团。 他们的宗旨就是利益至上。 公会里的人一个个跟神棍似的,喜欢用神仙id,但干起事来比谁都现实。 要是没利益,他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但只要价钱合適,他们能把自己亲爹都卖了。 跟他们打交道,你得隨时提防好自己的后背。 当然了,还得捂紧你自己的钱袋子。” 【中原老白】:“然后是【铁血兄弟会】。 这帮人————就是之前咱们群里说过的疯狗。 他们的信条是讲义气和復仇。 极其护短,极其排外。 你惹了他们一个,就是惹了一窝。 虽然容易被利用,但战斗力確实强悍,是一群不折不扣的战爭疯子。” 【中原老白】:“还有就是【问鼎】公会。 这个公会比较特殊。 这次黄巾副本里,我见到了一些掛著问鼎前缀的小號,但是他们高层好像没看到有人来? 这公会的人,怎么说呢————特別喜欢走体制內路线。 他们热衷於考科举、当官、钻研朝廷律法。 別的玩家都在想怎么造反,怎么自立,他们问鼎的人却在背什么当朝刑律、儒学经义,去学写什么策论。 他们的目標通常是混进朝廷中枢,从上而下地改变整个副本。 之前公频上有个叫问鼎—九黎余孽”的傢伙,那傢伙算是比较有名的了,走的就是这路子。” 陈默看著屏幕,暗自点头。 他之前在世界频道上见过那个“九黎余孽”,確实展现出了极高的文化与政治素养,可谓是对汉末官制如数家珍。 这种“考公流”玩家,虽然前期不显山不露水,但一旦让他们掌握了实权,也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中原老白】:“除了这几个,还有一个【星辰】公会。 这帮人比较超然物外。 他们与其说是来玩游戏的,不如说是来搞学术研究或者旅游的休閒玩家。 有的喜欢满地图跑开地图,有的喜欢记录风土人情,还有的专门研究古代建筑结构。 比较佛系,一般不参与爭霸。 但也別小看他们,他们掌握的地理和人文情报,可能是全服最全的。” 【中原老白】:“反正这些大公会,各有各的道。 不过要说最神秘的,还是那个————” 就在老白侃侃而谈时,许久不见动静,甚至连头像都一直是灰色的【秋水清酿】,突然诈尸似的冒出了一句: 【秋水清酿】:“无何有之乡。” 这短短几个字发完,她的头像又恢復成了灰色的。 搞得像是......刚才那句话是系统自动刷出来的一样。 很显然,这位大佬拥有某种特殊的“在线隱身”权限。 【中原老白】发了个尷尬的表情: 【中原老白】:“咳————对。 这个无何有之乡”,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好像也是一个公会吧? 不过他们实在太神秘了,神出鬼没的,人数也极少。 我入坑这么久,也就听过名字,连他们的人都没见过。 所以就不多乱说了,免得误导新人。” 屏幕前,陈默的瞳孔却微微收缩。 “无何有之乡————” 作为歷史系的博士,他对这五个字太熟悉了。 这並非是什么隨意的拼凑,而是出自道家经典《庄子·逍遥游》。 “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於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 意为宽广空寂,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也常被后世文人用来指代心中的乌托邦,或是虚幻之境。 陈默眉间微蹙。 蓝星,不应该有这个词才对。 之前出现过“王灵官”————现在又是“无何有之乡”? 还有“紫微帝君”、“北斗星君”———— 这些充满了浓厚华夏道教文化色彩的id名,在这个文明断绝的蓝星里,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按理说,蓝星的玩家根本不应该知道地球的道教神话系统,也不应该懂逍遥游的典故才对。 他们顶多能通过“洪流”游戏了解一些歷史朝代的表象。 但这种深层次的文化內核,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说————这游戏的某些高层玩家,其实掌握著前世地球的文明碎片? 还是说,这个“洪流”游戏的本质,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这是陈默又一次在游戏中,发现了与自己“同源”的文化痕跡。 这种痕跡让他感到亲切,同时也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寒意。 就像是在异星球的荒漠里,突然发现了一块写著汉字的石碑。 而群里的气氛,似乎也因为这个神秘的“无何有之乡”,一时变得有些凝重和诡异。 【偷吃小鱼乾】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种气氛。 似是试图打破沉默,於是她小心翼翼地再度发问道:“那个————大佬们。 那还有一个呢?我之前听人提起过的那个叫山海阁”的公会。 这个公会怎么样呀?听名字感觉好有文化的样子!” 这一次,却不只是老白一个人做出了回答。 几乎是在同一刻。 【中原老白】,还有一直在潜水的【烽火残阳】和【潁川书生】。 三个人,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打出了回復。 屏幕上,整整齐齐地刷过几行字,队形完美得就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山海阁———— 全员莽夫。” > 第135章 窥探天机(感谢「不埋剑」的舵主,10001点幣打赏) 第135章 窥探天机(感谢“不埋剑”的舵主,10001点幣打赏) 夜色暗沉,將白地坞的轮廓吞没在静謐之中。 陈默关闭了眼前闪烁著微光的聊天界面。 隨著【无名】群的对话框淡去,属於玩家的喧囂感也隨之消散。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更夫打更的梆子响。 “咚—咚!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么————”陈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缓缓走到窗前。 此时的白地坞,已非数月前那个破败的小土围子。 借著月色,可以看见新扩建的外墙如巨兽脊骨般蜿蜒,將原本散落在外的流民营地也囊括其中。 巡夜的士卒举著火把,在望楼上有序地交接换防。 远处,那是刚刚划拨给黑山部眾的屯田区,虽然看不真切,但能隱约感觉到那里沉睡著一股磅礴的生机。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初夏深夜的空气中带著几分燥热,却也夹杂著泥土翻新后的腥气。 “西面,太行山这颗雷算是暂时排掉了。” 陈默心中暗自盘算。 虽然过程曲折,甚至有些戏剧性,但结果是完美的。 黑山张燕是个信守承诺的豪杰,而白雀———— 想起那个给他比划“ok”手势的女大当家,陈默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 既然大家都是群友,那以后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有白雀从中斡旋,这幽州西部的边境线,至少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內,会是刘备集团最稳固的大后方。 “內忧已解,接下来便是外患。” 陈默的目光越过漆黑夜空,望向南方。 冀州的方向。 那里,正进行著这个时代最惨烈的一场战爭。 如火,如荼。 “根据《后汉书》与《三国志》记载————” 陈默手指轻轻敲击著窗欞,脑海中早已烂熟於心的歷史年表,清晰定格在其中一页。 “现在是光和七年,也就是公元184年七月。 黄巾起义虽然声势浩大,席捲八州,看起来像是要改天换日。 但实际上,这只是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流星之雨。” 作为歷史系的博士,陈默太清楚这场动乱的走势了。 光和二月起兵,到了现在的七月,虽然黄巾军主力依然盘踞在冀州、南阳、颖川等地。 但他们的败亡倒计时,其实已经悄然开始了。 “关键节点在於张角。”陈默低声自语。 “在这个时代,宗教性质的起义,领袖就是唯一的灵魂。 张角不死,黄巾虽败不散。 但只要张角一死————” 史书记载,张角病死於中平元年的夏秋之交。 大概率是在八月或者九月。 而现在,已经是七月初了。 “还有不到两个月。”陈默眼中光芒流转。 歷史的惯性是巨大的,也是残酷的。 虽然因为玩家的介入,局部战场比如幽州这边出现了一些波折。 比如田衡的搅局... 比如在自己的辅助下,刘备阵营的提前崛起。 但在冀州那种几十万大军对垒的主战场上,个人的力量將被无限稀释。 无论是卢植、皇甫嵩、朱儁这“汉末三杰”的恐怖统帅力,还是大汉王朝四百年积累下来的战爭底蕴,恐怕都不是现在的玩家能够轻易撼动的。 “只要卢植在大营里稳扎稳打,耗到张角病死。 那么这场席捲天下的风暴,就会像歷史原本的走势那样.. 顷刻间土崩瓦解。” 陈默转过身,看著书案上堆积如山的竹简。 那是关於涿郡秋收和屯田的计划书。 “所以,现在的策略只有一个字,稳。” “我们要做的,明显不该是去冀州抢功。 那边是神仙打架,现在的刘备集团身板太脆,掺和进去容易粉身碎骨。” “利用这最后两个月的混乱期,在幽州这个被所有人忽视的角落里,高筑墙,广积粮。” “等到张角一死,天下大势重新洗牌,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那个瞬间—— “那时,才是我们真正该登上舞台的时候。” 陈默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他眼神清明。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更相信歷史不可抗拒的矫正力。 歷史就像是一条奔腾的大河。 哪怕有人往里面扔了几块石头,激起了几朵浪花。 但河流的走向,终究还是会奔向它既定的终点。 然而。 此时此刻的陈默並不知道。 就在这同一片夜空下,数百里外的冀州大地上。 有个莽夫,往这条歷史的长河里.. 倒进了一桶剧毒的染料。 冀州巨鹿郡,广宗城外。 汉北中郎將,卢植大营。 正值七月酷暑,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像是在天上掛了个火炉。 就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让人室息的闷热。 相比於白地坞的寧静,这里充斥著战爭特有的肃杀与骯脏。 汉军营寨连绵十余里,如巨龙一般锁住了前方孤城。 —— 营寨正中央,一座望楼之上。 一名身著汉朝文官服饰的男子,正手搭凉棚,遥望著对面广宗城的城墙。 他的id是【问鼎—九黎余孽】。 但在其他人眼中,他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副使,是小黄门左丰身边的红人,也是一位满腹经纶,谈吐不凡的年轻干吏。 “呼————这鬼天气。”九黎余孽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下方那些光著膀子,浑身汗臭的汉军士卒。 作为“问鼎”公会的高层之一,他並不喜欢这种野蛮人之间的肉搏战行为。 “问鼎”公会走的是朝廷精英路线。 他们不像“神话”那样满身铜臭,也不像“铁血兄弟会”那样热衷於砍人。 他们自詡,是一群致力於钻研规则,利用规则的政治型玩家。 “看来,这几天是打不起来了。” 九黎余孽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弧度。 他当然不希望打起来。 或者说,他不希望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打起来。 “算算日子,也就是这几天了。” 九黎余孽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 那里並没有什么实物,但却让他感觉. 摸到了自己的最大底牌。 就在数日前。 朝廷为了换回被黄巾军俘虏的皇室宗亲,也就是安平王刘续,特地派遣使者入广宗城谈判。 九黎余孽利用自己的文官身份和高超话术,成功混入了使团。 在广宗城的府衙大堂之上,他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男人。 天公將军,大贤良师,张角。 那个被无数黄巾信徒视为神明的男人,当时正躺坐在铺著黄缎的软塌上。 然而只是这一个照面,却让九黎余孽狂喜不已。 对面的张角虽然掩饰的很好,但是其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 九黎余孽毫不犹豫地激活了他上次副本结算后... 几乎倾家荡產才兑换来的史诗级道具。 第136章 史诗级崩坏 第136章 史诗级崩坏 【命数天平】。 这还是九黎余孽卡著边缘线进入地榜前两千名后,才获得的购买权限。 他自然知道,这个道具被公频上无数玩家吐槽是“坑爹神器”。 但九黎余孽自认,任何道具,要在对的人手里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而此时此刻,【命数天平】. 在他手里展现出了真正的威力! 命数天平的弊端,在於无法预测意外横死。 但对於一个已经病入膏盲的人来说,哪里还有什么意外? “病死”就是他唯一的归宿! 当时的系统反馈,清晰得让九黎余孽几乎惊喜出声。 【目標:张角】 【当前状態:染疫,油尽灯枯】 【剩余自然寿数:不足三月】 不足三月!这分明就是最精准的死亡倒计时! “坊间传闻广宗城內瘟疫横行,果然並非空穴来风。” 九黎余孽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张角號称大贤良师,平日里必然要亲力亲为,施符水救人。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真是够讽刺的... 能医治万民的大贤良师,最后却要死在自己试图对抗的瘟疫手里。 但这个结局,也正合情合理! 只可惜......那些信徒至今还蒙在鼓里。 要知道,张角不仅是主帅,更是百万黄巾的精神支柱,是他们的“神”! 对於一个靠信仰维繫的庞大起义集团来说,领袖的死亡就是崩塌的开始。 “那些只知道在战场上拿刀互砍的莽夫,他们懂什么?” 九黎余孽看著远处依然在加固城防的黄巾军,眼中满是嘲弄。 “这广宗城,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就是一座即將倒塌的沙堡。” “我根本不需要去拼命。” “我只需要在左丰那个贪財的太监耳边吹吹风,再越过卢植,多写几份漂亮的奏摺,提前把平定贼首的功劳大框架搭好。” “等到张角一咽气,这天大的功劳,大半都要落入我的囊中!” 这就是智者的玩法。 这就是地榜玩家的眼界。 九黎余孽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的將来,自己凭藉这份不世之功回洛阳述职。 那时候,什么“神话”,什么“山海阁”,都要被他踩在脚下。 他的排名,將直接衝进地榜前五百,甚至更高! “轰— ” 就在九黎余孽沉浸在美梦中时,一阵低沉闷响打破了正午死寂。 他眉头微皱,循声望去。 只见对面广宗城头上,早已沉寂了月余的投石机,竟然在此刻毫无徵兆地全线发动。 悠长的木臂在空中划过弧线。 数百个黑点呼啸著越过护城河,向著汉军前营砸来。 “呵,垂死挣扎。”九黎余孽嗤笑一声,转身快步走下望楼。 他太了解这个时代的攻城器械了。 这种人力驱动的拋石机,射程短得可怜,精度更是感人。 除非是运气极差被直接砸中脑门,否则只要躲在掩体后面,根本就是毫髮无伤。 更何况,这广宗城已经被围困数月,城里哪里还有什么像样的石弹? 估计也就是砸些碎砖烂瓦来噁心人罢了。 “郎君!小心落石!”身边的亲卫紧张地大喊。 “慌什么?成何体统!” 九黎余孽呵斥了一句,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不迫地躲到瞭望楼下方一处坚固的木棚后面。 他甚至还有閒心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心中暗暗鄙视这些土著npc的大惊小怪o 野蛮人,就是没什么见识。 然而。 这一次的坠落声,却有些不对劲。 並没有预想中巨石砸碎木板的“咔嚓”声。 也没有砖石落地的沉闷撞击声。 “噗——!” “啪嘰——!” 像是某种柔软的,充满了液体的物体,在高空坠落后猛然炸裂的声音。 听起来就像是———— 无数个熟透的西瓜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紧接著。 一股无法形容的恶臭,瞬间在闷热的空气中炸开。 那是一种混合了腐烂的肉质,发酵的內臟,以及.. 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腻腥气的味道。 哪怕是旁边最为身经百战的汉军士卒,闻到这股味道也不禁脸色煞白,当场乾呕起来。 “什么东西?”九黎余孽下意识地捂住口鼻。 就在这时,一滴温热粘稠的液体,飞溅过木棚的缝隙,正好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抹。 入手滑腻,带著一种诡异的黑红色。 不是血。 更像是————尸水。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著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九黎余孽颤抖著抬起头,透过木棚的缝隙向外看去。 只一眼。 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並没有什么石块。 那里,正躺著十几具早已摔得稀烂的尸体。 那些尸体显然已经死了有些时日了,在酷暑的高温下高度腐烂,肚子胀大得如同皮球。 此时因为坠落的衝击力,一个个“皮球”已经炸裂开来。 黑色的蛆虫、黄绿色的脓水,以及分辨不出形状的內臟,呈喷射状溅满了方圆数丈的地面和营帐。 而在那具尸体飞溅而出的大块皮肤上,即使隔著这么远,九黎余孽也能清晰地看到———— 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紫黑色的恶疮。 “这是————” 九黎余孽的瞳孔剧烈收缩,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啪!啪!啪!”更多的闷响声在营寨各处响起。 天空仿佛下起了一场噩梦般的雨。 一具又一具肿胀的尸体,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拋入原本井然有序的汉军大营。 有的砸在士兵的身上,直接將活人砸得筋断骨折,然后两具躯体纠缠在一起,血水与尸水交融。 有的砸进了伙头军刚刚烧开的水锅里,激起一片带著恶臭的蒸汽。 还有的直接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炸成一团团移动的碎块。 “尸体————全是·体————” 九黎余孽死死抓著木棚的柱子,指甲都扣进了木头里。 “这不可能!这不对!” “张角不是號称大贤良师吗?不是讲究替天行道,治病救人吗?” “这种断子绝孙,有伤天和的生化战术,怎么可能是那个迂腐的老道士做得出来的?!” “这严重违背了npc的行为逻辑!这绝对是角色崩坏!是系统bug!” 就在他脑中一片混乱,世界观摇摇欲坠之时。 营啸,开始了。 “大疫!!尸体上有疫气!!”不知道是谁先喊出了这个词。 在这个时代,这两个字比“敌袭”更可怕一万倍。 刀剑杀人尚可见血,疫病杀人却是无声无息,且无处可逃。 尤其是看著那些浑身流脓,明显带著城中疫疾的尸体在自己身边炸开,那种视觉与心理的双重衝击,瞬间击碎了汉军的心理防线。 “快跑啊!沾上就要死!” “別过来!你身上有尸水!” “疫气!!別碰我!!” 原本纪律严明的北军精锐,此刻却像是一群受惊的羊群,开始在营地里乱窜狂奔。 中军督战队试图砍杀几名逃兵来稳住阵脚,但当他们看到那些逃兵脸上沾染的秽物时,竟是连手中的刀都握不稳了。 “咚!咚!咚!咚!”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 广宗城前,两扇紧闭了数月的大门,轰然洞开。 没有张角。 那个九黎余孽算计中垂死挣扎的老人並没有出现。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员全身覆甲,手持本该在张角手中那柄九节杖的悍將。 人公將军,张梁。 他双目赤红,口鼻处裹著一层厚厚的麻布,只露出一双充满疯狂与毁灭欲望的眼睛。 而在他身后。 是整整上万名头裹黄巾的死士。 他们没有穿甲,甚至没有拿长兵器。 每个人手里都只握著一把短刀,口鼻同样用浸了药醋的麻布死死捂住。 不像是在衝锋。 他们更像是一群择人而噬的疯狗,一群从九幽地府之下爬出来的.. 要把眼前一切活物都撕碎的厉鬼。 “苍天已死!!”张梁挥舞著九节杖,声音沙哑如鬼哭。 他的声音里,似乎带著极大的悲伤之意:“既然苍天不仁,那吾等便拉著这大汉天下————” “一起下黄泉!!” “杀!!”五万黄巾死士如同决堤洪水,顶著漫天的尸臭,一头撞进了已经彻底混乱的汉军大营。 这是一场屠杀。 也是一场崩溃。 汉末名將卢植,这位海內大儒,此刻正站在中军帅帐前,面色惨白如纸。 他握剑的手在颤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愤怒。 “有干天和!此举!丧尽天良————丧尽天良!!” 他能指挥千军万马,能排兵布阵,可用兵法破敌。 但他没学过怎么对付......从天而降的尸雨。 他也无法唤醒一群已经被“大疫”二字嚇破了胆的士兵。 “完了————”九黎余孽看著眼前这一切,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火光冲天,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精心算计的功劳,他预写好的捷报,还有他那光明的未来———— 都在这一刻,隨著那漫天尸臭,化为了泡影。 “这到底是谁干的————” 九黎余孽在亲卫的拖拽下,跟跟蹌蹌地向后营逃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如同炼狱般的战场,心中充满了绝望与愤恨。 “这绝对不是黄巾土著能想出来的毒计!” “是有玩家!是有疯子玩家在背后操盘!!” 他愤怒,他想要破口大骂。 但张口发出的,却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光和七年,七月初三。 广宗蚁贼以病尸千具投袭卢植北军大营。 正值酷暑,尸臭盈天,前军譁变,疫病恐慌引爆全军。 卢植大军一击而溃,被迫弃营后撤三十里。 沿途丟盔弃甲,死伤无数。 北线战局,一夜逆转。 就在卢植军大旗倒下的那一刻。 当夜。 整个“洪流”世界的所有在线玩家,无论是身在洛阳庙堂,还是远在西凉大漠。 耳边都同时响起了一道震耳欲聋的系统提示音。 那是只有发生重大歷史事件时,才会出现的全服公告。 【世界频道公告】 【警告!警告!歷史轨跡发生重大偏离!】 【史诗级成就达成:巨鹿惊变,汉祚动摇!】 【主导势力:张角,张梁所部黄巾】 【主要玩家贡献:山海—饕餮】 【玩家行为评价:鲁莽,极恶,反人类,有伤天和】 【事件评定:歷史关键节点崩坏·主线偏离度15%·系统正在尝试强行修正————】 世界频道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潜水的玩家被这一条血红色的公告炸了出来。 “臥槽?什么情况?巨鹿大捷?不是说黄巾必败吗?” “山海—饕餮?这谁啊?” “反人类评价?这哥们到底干了啥?” “有伤天和————这系统评价看得我心里发毛啊。 7 就在所有人都惊疑不定的时候。 一条来自始作俑者的消息,带著股令人胆寒的荒诞感.. 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跳了出来。 【山海—饕餮】:“哈哈哈哈!怎么突然给老子跳了个史诗级成就?” 【山海—饕餮】:“@全体成员兄弟们,看来这歷史也不是不能改嘛! 老子好像一不小心————把这天给捅破了!哈哈哈哈!” > 第137章 第四天灾 此言一出。 立刻有几个刚刚脱离了前线战时屏蔽的巨鹿败兵玩家,跳出来现身说法。 而后又是一阵短暂的死寂,紧接著. ..….… 世界频道彻底炸了。 这一次,不再是吃瓜群眾们单纯的惊羡与好奇了。 那些原本趁著官军节节胜利,正摩拳擦掌,准备去冀州前线建功立业的玩家, 此刻看著一条条血淋淋的战报讲解,只感觉凉气顺著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频道內被瞬间撕裂成两派,公屏瞬间沦为战场。 围绕著“人性底线”与“游戏规则”, 两拨人开始在公屏上疯狂刷屏对线,针锋相对。 【爱吃红烧肉】:“疯了吧?!这特么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那是瘟疫啊!! 在古代搞细菌战?哪怕是在游戏里,这也太丧尽天良了吧?!” 【甚至想修仙】:“呕……我几天前正好就在卢植大营的外围輜重队做任务。 虽然离得远,但那股味儿…… 系统虽然可以调低痛觉,但嗅觉模擬是开了百分之百的啊! 我特么刚吃的夜宵全都吐出来了!这山海盟的饕餮是不是心理变態啊?!” 【正道的光】:“强烈要求官方封號!这已经不是战术问题了,这是反人类罪! 如果为了贏可以毫无底线,那这游戏和那种为了杀戮而杀戮的垃圾游戏有什么区別? 那些被砸死的汉军士兵,还有之后可能会被感染的平民,难道就不是命吗?!” 一部分代入感较强的玩家愤怒如火。 他们无法接受在这种高沉浸式全息游戏中,使用如此低劣骯脏手段的行为。 在“洪流”所创造的过於真实的世界里,许多玩家早已將这里视为自己另一个家。 他们身旁,更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生命。 然而,另一派玩家。 一些自詡为“第四天灾”的游戏至上主义者,却表达了截然不同的意见。 【祖安文科状元】:“楼上的圣母婊们能不能收收味儿?这特么是一串代码!一堆数据! 玩个擬真游戏你跟我讲反人类公约? 怎么,两军对垒还得先互相敬个礼,再请个裁判吹哨子?” 【贏了就是真理】:“笑死,兵者诡道也。 本地那些土著贏了屠城,坑杀敌军的时候你们喊杀神。 怎么到了玩家这儿,用点非常规手段就成反人类了? 只要能贏,別说扔尸体,就是扔核弹那也是本事!” 【我真是路人】:“有一说一,这波虽然脏,但是真特么管用啊。 卢植那个老顽固带著几万精锐像个乌龟壳一样围在那儿,正常打法谁能破局? 饕餮大佬这一手,直接把死局盘活了,这才是顶级高玩!” 【可是我名字真叫黄天啊】:“楼上这话屁股太歪了吧? 有一说一,虽然我是黄巾阵营的,但我也觉得这招太阴损了。 这完全就是奔著同归於尽去的啊。 这破副本的医疗条件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一旦瘟疫传开,不管官军还是黄巾,大家谁都別想活了。” 两派人在公频里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 而在这些喧囂之中,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聚焦到了始作俑者“饕餮”所在的公会。 也就是【山海阁】身上。 【洛阳铲】:“別吵了。 给你们科普一下,山海阁这帮人……根本就不能用常理去推断。” 【洛阳铲】:“我以前在別的游戏里跟他们打过交道。 別的公会招人,看技术,看等级,看氪金能力。 山海阁招人,只看你够不够疯。 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剧情走向,也不在乎什么阵营利益。 他们玩游戏就是为了搞事,为了追求那种极致的混乱和破坏。” 【山海-穷奇】:“停停停,冤有头债有主。 这事纯属饕餮个人整活,跟我们公会可没半毛钱关係哈。 早说过饕餮是我们会里病情最重的一个,那货疯起来连自己人都坑。 我们全会没一个人知道这事,也都正在前排跟你们一起吃瓜呢。” 与此同时,白地坞中。 窗外的蝉鸣声依旧聒噪,但陈默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面无表情地关闭了眼前仍在疯狂滚动的频道群聊, 將其中的谩骂、叫好、爭辩话语统统隔绝在视线之外。 书房內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火花,发出“毕剥”的微响。 陈默坐在案几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枚象徵著郡丞权力的铜印。 就在刚才,当他看到“病尸投毒”几个字眼的瞬间. .…… 他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荒谬得有些可笑。 “贾詡. ...跑去巨鹿郡……广宗城里了?” 这太像那个“三国第一毒士”的手笔了。 为了自己一条性命,不惜劝李傕郭汜反攻长安,拉著整个大汉王朝陪葬的贾文和。 在贾詡的算计里,相比於虚无縹緲的身后名,確实更看重当下切实的生存利益。 歷史上,董卓败亡后。 李傕郭汜那帮西凉悍將本来已经嚇破了胆,正准备解散军队各自逃命。 是贾詡轻飘飘地拦住了他们,给出了那个狠绝至极的建议: “现在逃跑,一个小小的亭长就能把你们抓了。 不如杀回长安去! 贏了,就挟天子以令诸侯。 要是输了……到时候再跑也不迟。” 就为了这一句“输了再跑也不迟”。 长安城血流成河,百万生灵涂炭,大汉最后的元气被彻底耗尽。 眼下这种伤天和不伤文和,为了胜利不择手段,哪怕洪水滔天也要自保的绝户计. . ...简直和那位歷史上的顶级谋士如出一辙。 但下一秒,陈默就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想。 光和七年,公元184年。 此时的贾詡,应该还在凉州老家。 或者是刚入洛阳不久,担任一个小小的郎官。 他绝不可能出现在被几万汉军围得铁桶一般的广宗城,更不可能去给黄巾军出谋划策。 而且,就算是贾詡. ...… 也未必能想出这种,带有强烈现代生化战色彩的毒计。 “所以,排除了歷史人物的变数……”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幽深无比, “真的是那个id叫【山海-饕餮】的玩家做的?” 他闭上眼,试图在脑海中还原当时的场景。 张角虽然是黄巾军的领袖,但他骨子里是个传统的道教徒,讲究的是替天行道。 让这样一个人同意用自己信徒,更是同胞的尸体去製造瘟疫,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现在的张角已经病重到了无法视事的地步。 而那个【饕餮】,一定是用某种极度疯狂的,具有足够煽动性的言语, 说动了同在广宗城內,实际上掌控了军权的人公將军, 张梁。 第138章 混乱是阶梯 张梁是个人物,也是个梟雄。 在面临绝境,城內粮草断绝,且被疫病笼罩的情况下, 至亲大哥身染疫病,將不久於人世。 整个黄巾即將分崩离析。 这时,一个疯狂的玩家递给了他一把带毒的刀, 告诉他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才能拉著大汉朝廷一起死…… 於是,他接过了那把刀, 狠狠地捅向了这不可一世的汉室江山。 人间,便成了炼狱。 “这回有些麻烦了。”陈默缓缓睁开眼。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到那种脱离掌控的棘手。 如果是要对付【神话】公会,哪怕是身为地榜高手的“北斗星君”田衡, 又或是之前早就布局幽州的“天机星”季玄, 陈默其实並不会真正有所担忧。 因为这些人是“理性人”。 甚至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无论是结交权贵、打压异己,还是布局剧情, 其核心逻辑都是为了利益的最大化。 只要是为了利益,就有跡可循。 就能预判。 就能设局反制。 这些都是在规则之內的博弈。 但【山海阁】这群人明显不一样。 他们不看攻略。 不讲逻辑。 不在乎歷史大势。 甚至不在乎什么仁义道德,也不在乎最后的输贏。 他们是纯粹的混乱。 他们可能只是因为今天心情不好,或者是想博个眼球,甚至仅仅只是为了听一声响。 就能拍拍脑袋,做出一个掀翻桌子的决定。 就像这个【饕餮】。 他根本没想过这一把尸体扔出去,会给他自己留下什么样的骂名, 会在歷史上引发多大的连锁反应,会害死多少无辜百姓,甚至.. .. 可能会导致他自己的阵营,也因为瘟疫反噬而全军覆没。 他不在乎。 他只是觉得:“嘿,这招好像挺酷,这招没人用过,我要试试。” 这类人,让陈默想起了前世某个在大洋彼岸,靠著社交媒体指点江山的金髮懂哥。 那种典型的高智商莽夫与疯子的结合体。 你无法用政治逻辑去推演他的下一步, 因为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 他可能上一秒还在跟你握手言欢, 下一秒就在公眾平台上宣布翻脸, 仅仅是因为....他觉得这样能让你难受。 但有时候,这种直接暴力的策略又反而最有用。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啊……”陈默长嘆一声。 如果將汉末比作一个巨大的棋盘,所有智者都在小心翼翼地布局落子。 布局之时,还要计算好每一步的得失。 可突然闯进来一个疯子。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棋盘给掀了, 然后抓起棋子一把砸在你脸上,还哈哈大笑说: “看!技能五子棋!我贏了!” 所以莽夫,尤其是这种高智商的莽夫,反而是最难对付的。 这种类型的玩家,一旦身居高位.. .… 哪怕机率很低,但只要漏网一个,比如这个明显混进了巨鹿黄巾高层的【饕餮】。 对陈默这种依託歷史先知和理性布局的人来说,这种人就是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这人是会与你结盟,帮你杀敌. . .… 还是会突然转身给你一刀。 “歷史……已经变了。” 陈默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掛的大汉疆域图前。 他伸出手,將插在巨鹿郡广宗城外,代表著“卢植”的那面黑色小旗拔了起来。 然后,直接扔到了角落里。 卢植败了。 而且是大败亏输,全军溃退。 这意味著原本应该被牢牢压制在冀州几郡的黄巾主力, 此刻就像是一个被捅破了的马蜂窝,彻底炸开了。 陈默的目光在地图上飞速游走,脑海中的歷史线开始重构。 按照原本的歷史轨跡: 卢植围困张角,稳扎稳打。 因为不肯贿赂左丰,被诬陷槛送回京。 董卓接手,战败。 皇甫嵩北上,收割残局。 张角病死,张梁张宝被杀。 冀州平定。 但现在,这套剧本彻底废了。 卢植的溃败,意味著朝廷在北方的防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那些原本因为畏惧卢植威名,而龟缩不出的各地黄巾军, 现在会像洪水一样四散蔓延。 向南,可以威胁洛阳。 向北……陈默的目光死死盯著冀州北面,那个与其相接壤的狭长地带。 向北,就是幽州! “蝴蝶效应要开始了。” 陈默喃喃自语。 原本的歷史中,直到185年,也就是中平二年。 因为驻扎冀州的皇甫嵩被调往西凉平定边章、韩遂之乱, 刚刚平定的冀州才会再次爆发动乱。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太行山里的黑山贼真正崛起。 张牛角战死,褚燕改名张燕,啸聚百万,横行河北。 但现在,因为这一场瘟疫,因为那个疯子玩家的一把火,这一切都可能提前到来。 甚至更糟。 朝廷威信扫地。 原本还在观望的幽州乌桓人、鲜卑人,以及各地的野心家, 恐怕会以黄巾分部的名义,或者打著“剿匪”的旗號,提前露出獠牙。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大汉北疆將不再有寧日。 甚至……诸侯割据的雏形,可能会在184年的秋天,就提前出现。 想到这里,陈默突然感到一阵后怕,紧接著又是有些庆幸。 他看向地图左侧,连绵起伏的太行山脉之上。 “幸好…” “幸好我提前了一年半,利用屯田之策,將还是褚燕的黑山贼给收编了。” 这颗原本要在一年后爆炸的超级大雷,现在成了白地坞的护身符。 成了这幽州南大门的一道铁闸。 如果不是之前那看似冒险的一步棋, 现在的涿郡,现在的刘备集团,就会面临一个绝对死局: 南面是携大胜之威北上的黄巾主力。 西面是啸聚山林趁火打劫的百万黑山贼。 北面还有公孙瓚和胡人的窥视。 那是真的可以直接人生重开了! “但即便有了太行山这道屏障,也不能掉以轻心。”陈默眼神一凝。 卢植的溃败会导致一系列连锁反应。 大量的溃兵可能会北上。 更可怕的是……可能会有隨之而来的瘟疫。 那並不是隨著一场战斗结束就会消失的东西。 它会隨著流民,隨著溃兵,隨著风,向四面八方扩散。 如果让疫病传进幽州,传进刚刚有点起色的白地坞和屯田区…… 那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诸东流。 “必须立刻加强涿郡的防卫。” “还有,要让玄德公儘快在名义上与这次战败切割。 甚至要利用这次危机,再次提升声望。” “混乱……是阶梯。” 陈默猛地转身,大步走向房门。 “砰一!”屋门被重重推开。 夜风夹杂著远处更加密集的更鼓声吹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守在门口,正靠著柱子打盹的亲卫统领谭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嚇了一激灵。 他手忙脚乱地扶正头上兜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就看到自家郡丞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郡丞?这么晚了……” “备马!”陈默眼神如刀,看向涿县县城的方向: “去县衙!我要立刻见玄德公!” 谭青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天色: “可是郡丞,现在城门早就关了,而且玄德公恐怕已经歇息……” “那就叫开城门!叫醒他!” 陈默一边说著,一边大步流星地向马厩走去,头也不回: “告诉守城的门伯,就说天要塌了。” 数日后,幽州地界。 消息的传播速度,远比陈默预想的还要快。 巨鹿惨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越了几百里的距离,传遍整个北地。 涿县城內,原本热闹的酒肆茶楼,此刻只剩下一片愁云惨雾。 “喂,你们也听说了吗?南边……出大事了!” 一个行脚道人模样的汉子,抿了一口浊酒,神神秘秘地说道。 “你是说卢中郎的大营被破的事?” 旁边的食客凑了过来,一脸的不可置信: “那不是谣言吗?卢中郎乃海內名將,手握数万北军精锐,怎么可能败给那群泥腿子?” “什么谣言!我亲眼看见的!那漫山遍野的可全是溃兵啊!” 行脚道人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对著周围的人说道, “听说大营被破的原因,是.... 是那张角天师召来了天谴!” 在这个迷信的时代,妖法和天谴往往比任何说辞都更让人信服。 那道人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脏东西: “我听那些当兵的说,那天巨鹿那边城头上,天上下的不是雨,是烂掉的死人肉! 你们说,这不是天谴,还能是什么?” “什么天谴!是大疫!是大疫要来了!” 旁边一个刚从南边逃回来的行商,猛地把碗拍在桌上,语带颤抖: “得亏我这次去走商,没去离那边太近的地方……… 我闻著,那冀州飘来的风里都像是带著尸臭! 那些从前线跑回来的兵,听说一个个身上长满了黑疮,走著走著人就烂了! 说是闻一口他们身上那味道,就要烂肠穿肚啊!” “嘶一”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原本因为刘备上任而稍显安定的涿郡城內,再次躁动起来。 “天谴,大疫……难道这大汉的气数,真的尽了?” 一名老儒生颤巍巍地放下筷子,浑浊的眼中满是绝望。 恐惧,是比瘟疫更快的传染病,在幽州的大地上疯狂蔓延开来。 米价应声暴涨。 原本只需要两百钱一石的粗粮,一夜之间涨到了两三千钱,而且还有价无市。 那些原本听说家乡战事稍缓,打算收拾行囊返乡的冀州流民们,此刻全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毫不犹豫地转身,拖家带口地再次涌向各大坞堡,寻求庇护。 而在涿郡的官道上。一队打著“刘”字旗號的骑兵,正护送著几辆马车, 逆著人流,向著与巨鹿相反的北方. . . ….… 幽州刺史府所在的蓟县疾驰而去。 第139章 「託孤」 光和七年,七月中。 幽州大地上空的风,似乎都变了味道。 那风从南方吹来,仿若带著巨鹿城下积尸的死气。 白地坞,议事厅內。 气氛压抑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案几上,摊开著一卷刚刚送达的羽檄,其上硃砂印记鲜红刺眼。 正是幽州刺史府的加急文书。 “………南线战事不利,贼势浩大,恐有北蔓之虞。 今急调各郡太守、都尉, 领本部兵马至治所蓟县集结,共商却敌守土之策…” 刘备跪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著那捲檄文。 “使君这是在逼我们表態啊。” 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卢中郎在巨鹿兵败,朝野震动。”陈默坐在下首,声音低沉, “如今黄巾主力虽未大举北上,但大疫將至,流言漫天。 郭勛身为幽州刺史,此时急调各郡郡守,名义上为共商国是,实则……” 陈默轻笑一声,没有把话说完。 实则是什么,在座的几人心知肚明。 巨鹿之变,乱世將至,兵马便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郭勛虽贵为刺史,掌监察之权,但手中並无属於自己的嫡系精锐。 如今大难临头,这位刺史公怕是想借著剿匪抗疫的大义名分,把各郡的兵权都攥到自己手里。“但这道命令,备却不得不接。”刘备轻嘆一声,抬起头看向陈默, “官身在此,若是抗命不遵,便是给了州府口实。 如今吾等根基未稳,一旦被扣上拥兵自重的帽子. . .… 之前苦心经营,恐將付诸东流了。” “大哥所言,乃是正理。”陈默点了点头。 眼下这世道,终究还未彻底乱起来。 他心中暗嘆,若是此时换了尚在潁川任骑都尉的曹孟德, 面对这等强征,恐怕会直接称病辞官,掛印而去。 但刘备不同。 这位志在苍生,未来的大汉昭烈帝,最擅长的便是这忍字之诀。 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能行. . . ….… 陈默眼帘微垂,心中莫名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 除非再碰上一个督邮。 “所以,备有一策。”刘备並未察觉陈默的怪异神色。 他豁然起身,走到悬掛的幽州舆图前,手指在蓟县的位置重重一点, “分兵。” “分兵?”站在一旁的张飞瞪大了眼睛, “大哥!这时候怎能分开?若是那刺史不安好心. . ..” “翼德休得胡言。”刘备横了张飞一眼。 隨即转头看向陈默,目光诚挚, “子诚,此次蓟县之行,凶险未卜。 备打算只带翼德与三百骑兵先行,以示恭顺,不让郭勛抓住把柄。” “而子诚你……”刘备走到陈默面前,双手重重按在陈默的肩头, “你留守白地坞。” “不可...”陈默刚要拒绝,而后却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刘备的深意。 “备知道你想说什么。 可子诚你之前便提到过,巨鹿之败並非战罪,而是“疫』祸。” 刘备的声音变得有些乾涩, “若那疫病真的隨溃兵与流风向北蔓延,这白地坞,便是吾等最后的退路。 备之身家性命,乃至这涿郡数万百姓的生死,全赖子诚一人了。” 这番话,说得极重。 陈默迎上刘备的灼灼目光,心中不由得有些复杂。 刘备身为主公,却选择將最重要的根基交给了他, 自己去面对蓟县那个深不可测的政治漩涡。 “大哥放心。”陈默郑重拱手,深深一揖, “只要默还有一口气在,必教这瘟神疫祸,入不得我白地坞半寸之地! 待坞中防务安排妥当,我便即刻北上,与大哥三弟匯合。” “好!”刘备大笑一声,转身取过佩剑, “事不宜迟,吾等这就出发!” 刘备走得很急,甚至连朝食都未用毕,便带著张飞和三百骑兵绝尘而去。 陈默站在望楼之上,目送著那面“刘”字大旗渐渐消失在烟尘中。 隨后,他猛地转身,对著下方早已待命的田豫和周沧厉声喝道: “传令下去!全坞闭门,即刻封锁!” “田豫!你带人去把坞堡外围的所有水渠全部切断! 从今天起,所有人不得饮用外河生水! 哪怕是浣洗灌濯,亦不可用! 坞內深井设专人看守,取水必须煮沸! 谁若是敢喝一口生水,军法从事!” “周沧!你带人去库房,把所有的石灰都给我搬出来! 在坞堡外五里范围內,所有的道路、沟渠,全部给我撒上一层! 尤其是顺风口的方向,给我撒成一片白地!” “还有!”陈默从怀中掏出一幅早已准备好的图样,交给下方的妇孺管事, “让坞里所有的女人都动起来! 照著这个样子,用麻布和丝绵缝製面罩! 这几天我会让人送来特製的药醋。 以后所有在坞內行走的人,必须佩戴此物,掩住口鼻! 违令者,驱逐出坞!” 一道道近乎苛刻,而且明显有些匪夷所思的命令,从陈默口中接连发出。 田豫虽不解其意,但他对这位子诚大兄早已是言听计从,深信不疑。 “诺!豫这就去办!” 入夜。 白地坞內外,一片死寂,只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石灰味道。 “噠噠噠……”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陡然响起。 一辆没有任何標誌的青篷马车,在十几名骑士的护送下,匆匆驶到了坞堡门前。 “什么人?!”守夜的士卒厉声喝问,手中的强弩上弦。 “去通报陈郡丞。” 马车旁,一名骑士压低声音,递上一块腰牌, “故人深夜来访。” 片刻后,书房內。 陈默看著眼前这个形容枯槁,满眼血丝的中年人。 虽然有佩戴了药醋面罩的缘故,但他还是差点没认出来。 这哪里还是那个几月前意气风发,满面红光的幽州从事卢观? 此时的卢观,却像是一条在雨中瑟缩的丧家之犬。 锦袍上满是褶皱,髮髻也有些散乱,整个人颓废不堪。 “卢兄?”陈默试探著叫了一声,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煮沸过的热茶, “深夜至此,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卢观颤抖著手接过茶盏,竟是解开面罩, 將那热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第140章 天降横財 滚烫的茶水入喉,似乎才让他找回了一点活人的感觉。 “完了……全完了……” 卢观放下茶盏,重新带回面罩,声音里带著哭腔, “陈兄,这次你是真得救救愚兄我啊!” 在卢观断断续续的讲述中,陈默终於拚凑出了这一连串变故的真相。 果然不出所料。 卢植败了,不仅仅是败在了战场上,更是败在了朝堂上。 “尸雨”之败,虽然惨烈,但卢植並非没有翻盘的机会。 毕竟他是海內大儒,门生故吏遍天下。 坏就坏在,那个隨军监军的小黄门,左丰。 “那个贪得无厌的阉竖!”卢观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 “叔父清正,不愿拿军资贿赂於他。 那廝怀恨在心,这次回京,竞在陛下面前大进谗言! 说叔父畏敌不前,怠慢军心,甚至…… 甚至把那场大疫之败,说成是叔父杀戮过重,进而引来的天谴!” “天子震怒。” “就在昨日,朝廷已遣中黄门持节,到了前线。 要以槛车征叔父入京问罪!” 陈默静静地听著,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歷史的原本轨跡虽然因玩家而扭曲, 但在某些节点上,却又有著惊人的自我修復力。 歷史上,卢植確实是被左丰还陷下狱的。 只不过,这次加上了“天谴大疫”这口巨大的黑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卢植的处境恐怕比歷史上还要凶险百倍。 “为了保住伯父的性命,我范阳卢氏这次怕是要把家底都掏空了。 家中正在变卖田產,凑钱去洛阳打点十常侍……希望能留个活口。” 卢观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陈默闻言,心中不禁唏嘘。 一代儒宗卢植,最后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这就是汉末乱世,这就是政治。 英雄在前方流血,奸佞在后方捅刀。 “那朝廷打算派谁接手冀州的烂摊子?”陈默沉声问道。 “河东太守,董卓,董仲颖。” 卢观吐出了一个名字, “还有……为了安抚冀州那边的人心。 朝廷似乎有意重新启用宗室名臣,刘虞刘伯安,来出任冀州甘陵国相。” “刘虞?”陈默心中一动。 幸好朝廷这次派刘虞去的是冀州,不是来的幽州 . .… 不然幽州的局势可就又要变了。 这位可是真正的汉室忠臣,在北方胡人中威望极高。 也是唯一能在这个乱世中真正压得住阵脚的人物。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卢观摆了摆手, “现在的麻烦是蓟县那位!愚兄我也是特意赶来通知的。” “郭刺史?” “还有那个新来的从事中郎,卫景!”卢观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此人心机极重,上次与某调换职责后得了郭使君的赏识。 如今更是落井下石,在刺史府对某百般排挤,夺吾实权。 陈兄你是有所不知,如今这蓟县城里,简直就是那个卫景的一言堂! 郭使君对他言听计从,甚至把不少权力都分给了他。” “这次把你们都叫去蓟县,根本就是一场鸿门之宴!” 卢观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他们擬定了一个统一调配的方略。 要借著剿匪抗疫的名义,把各郡兵马打散重编,全部划归刺史府直辖。 而且还要加征剿贼赋税。 郭使君那边的意思,这也是朝廷那边赵常侍要进一步加征新的赋税。 朝廷现在缺討黄巾的军餉,又差著给天子修西园宫殿的钱,州府也正缺粮缺钱, 实际上就是想让你们把之前剿灭太行贼寇所得的钱粮,全都吐出来!” 陈默听完,眉间微微蹙起。 此乃阳谋。 接了令,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抗了令,便是乱臣贼子,自绝於朝廷。 刘备这边刚得了行郡尉事的官身,根本不能拒绝刺史府的召令。 若是没胆子直接反了大汉朝廷,那就弃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官身。 州府这是想兵不血刃,直接吞併刘备这种虽然有潜力,但根基尚浅的势力。 也不知这是郭勛本意,还是被夹在十常侍的旨意之下,里外不是人。 “如此,蓟县潭深,玄德公一人恐独木难支,我这就出发北上。”陈默拱了拱手, “多谢卢兄告知,这消息对吾等极为重要。” 卢观嘆了口气:“我也是没办法。 如今卢家失势,我在刺史府也是朝不保夕。 只能指望陈兄和玄德公能撑住,咱们两家互为援手,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说到这里,卢观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尷尬的笑容: “那个……其实除了报信,愚兄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陈默眉梢一挑:“卢兄但说无妨。” 卢观抬起头,眼神闪烁,带著几分尷尬与希冀:“陈兄……实不相瞒。 叔父下狱,我卢家上下正急著筹措钱財。” “我此来,是有一事相商. . ..”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凑到陈默耳边: “我手下有个在黄巾军那边的暗线,传回来一个消息。 有支巨鹿出来的黄巾贼先头部队,前两日截获了原本运往冀州前线的一大批军粮。 因为惧怕疫病,他们没敢把粮运回巨鹿郡, 而是暂时藏匿在了幽州南边,一个叫“黑风口』的废弃坞堡里。” “那批粮……足有五万石!” 卢观伸出了五个手指,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我想把它吃下来。 但我手上没有能打硬仗的兵,也不敢调动刺史府的人马。 如今郭勛与卫景那两个狗贼,正盯著我们卢家。 若是被他们知道这个消息,这粮就没我什么事了。” “所以,某想请陈兄……不,请玄德公出手。” “我负责让內应提供消息,打开堡门。 你们出精兵抢粮和护送。 得手之后,你我五五之数!” 五万石。 五五分成,那就是两万五千石。 在这个粮价飞涨,有钱都买不到粮食的灾年。 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巨额財富。 足够白地坞吃上一整年!甚至再额外扩充几千兵马! 陈默手指轻轻摩挲著茶盏边缘。 这笔买卖,做得。 不仅能得粮,还能卖卢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日后卢植若能起復,这份香火情就是无价之宝。 “此事………”陈默故作沉吟,“干係重大。 若是被黄巾主力发现,或是被州府察觉……” “陈兄放心!”卢观急了, “那处坞堡极其隱蔽!且只要运到我卢家在范阳的粮库. . .. 哪怕是有官印的军粮,我卢家也有办法让它改头换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日后若是玄德公有什么需要,我卢观在刺史府,那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好!”陈默猛地一拍案几,当机立断: “既然卢兄如此信任,那我白地坞確实可以接下这桩买卖! 分成就按卢兄说的来定。” 他没有多要分成。 此时卢家失势,落井下石非君子所为,反倒轻了这份人情。 “不过……”陈默话锋一转, “此事毕竞涉及甚大,我得先去蓟县请示玄德公。 只要玄德公点头,我立刻安排人手。” 卢观大喜过望:“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两人又密谋了一番细节,卢观这才心满意足地趁著夜色离去。 送走卢观,陈默重新坐回书案前,打开了系统界面。 【私聊频道】 【沧州赵玖】:“@摆渡人,南边的事你听说了吧?” 【摆渡人】:“巨鹿那边的事情?那个叫饕餮的疯子这回算是出名了。 怎么,你觉得我们这边也会被传染到?” 【沧州赵玖】:“这个时代的大疫可能比你想的更严重,多做些准备总是好的。 我让人给你那片屯田区送了一批特製的布条和草药,还有生石灰。 具体的用法我写在竹简里了。” 【沧州赵玖】:“记住,水源一定要煮沸。” 那边沉默了良久。 良久,对话框里跳出一个简单的回覆。 【摆渡人】:“k。” 又是半晌后。 【摆渡人】:………谢了,我又不是这个时代的土著,这些都懂。 不过山里確实没有石灰和药品,算你这奸商还有点良心。” 【沧州赵玖】:“还有,帮我留意一下拒马河南边,一个叫“黑风口』的废弃坞堡, 看看除了黄巾流贼以外,有没有其他不合理的异动。” 【摆渡人】:“刚才的话我收回,奸商还是奸商。” 陈默笑了笑,关掉界面。 该布置的都布置了。 接下来,就该去会会那位郭刺史与新任的从事中郎卫景了。 “谭青!” “属下在!” “点齐一百亲卫弓骑,一人双马,带足乾粮和醋布。 天一亮,隨我北上蓟县!” 第141章 驱虎吞狼 几日后。 距离幽州治所蓟县以南,三十里。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芜的盐碱滩,往日里只有野狐出没。 但今日,此处却被连绵数里的营帐填满。 空气中瀰漫著尘土味和马粪味。 陈默带著谭青麾下百余弓骑,风尘僕僕, 终於赶到了这片被刺史府临时划定的“各郡兵马集结地”。 刚一靠近辕门,一道颇为震耳的骂娘声便顺风飘了过来。 “乃公的!这帮鸟官!欺人太甚!” “说是要防大疫,把俺大哥骗到城里去, 却把俺们像防贼一样扔在这个地方? 此处距离蓟县足足三十里地,连口乾净水都要跑出几里外去打。 这是让俺们来议事,还是流放?” 陈默勒马远望,只见不远处那座营寨门口。 一个铁塔般的黑大汉,正挥舞著马鞭,指著几个前来传令的刺史府小吏破口大骂。 那几个小吏被喷得满脸唾沫星子,一个个缩著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正是三弟张翼德。 “翼德!”陈默策马上前,高声喊道。 张飞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回头。 见是陈默到了,黑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那几个小吏见状,连传令都顾不上了,一溜烟全跑了个乾净。 “二哥!你可算来了!”张飞一把拉住陈默的马韁。 顿时像是找到了宣泄之人一般,满腹的委屈瞬间爆发: “你是不知道,这蓟县的官儿简直不是东西! 大哥前些天刚到就被他们请进城去了。 结果把俺和这几百兄弟,硬生生拦在了三十里外! 俺在这吃沙子吃了两天了! 说是为了防备什么瘟疫,怕咱们人多带了疫气,严禁俺们靠近城池。” 陈默翻身下马,拍了拍张飞那粗壮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越过张飞的肩膀,环视了一圈这片巨大的“隔离营地”。 这一看,却看出了一些门道。 所谓的防备瘟疫,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藉口。 真正的目的,是將各郡的军事力量与主官强行剥离。 而且,这看似杂乱的营地分布,实际上却是涇渭分明,宛如两个世界。 在最上风口,地势最高,且最为乾燥平坦的那块地上。 扎著一座壁垒森严的大营。 白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著一个个斗大的“公孙”字样。 营寨四周,拒马鹿角排列得整整齐齐。 每隔十步便有一名身背长弓,腰挎环首刀的士卒站岗。 个个身形彪悍,眼神冷漠。 白马义从。 哪怕是代表刺史府来巡查的官员,路过这座大营门口时, 也不得不下马步行,陪著笑脸递上文书,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在公孙瓚大营的下风口,也就是张飞他们驻扎的不远处。 则是另一番景象。 那里歪歪扭扭地扎著几十顶破帐篷。 营地里乌烟瘴气,垃圾遍地。 所谓的士卒大多衣衫襤褸,面黄肌瘦。 有的人甚至连鞋都没有,脚上裹著破布。 手里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甚至还有拿削尖的竹竿充数的。 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刚刚被抓来的流民乞丐。 被人套了一件破烂的號衣,在这儿滥竽充数。 “那是……”陈默眉头微皱,指著那片难民营似的军队问道。 “呸!別提了!看著就晦气!”张飞一脸的不屑,狠狠唾了一口, “那是广阳太守刘卫带来的“郡兵』。 那个老东西,也不知道从哪抓来这么一群流民叫花子。 也敢自称是精锐? 这几天这帮人偷鸡摸狗,还想来咱们营里顺东西,被俺抽了几鞭子才老实!” 就在两人说话间。 那片“流民营地”中,突然驶出了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 车身用金丝楠木打造,四周垂著蜀锦帘幕,拉车的四匹马更是油光水滑的健马。 显然,隔壁那位太守刘府君也是刚到,正要启程前往三十里外的蓟县城。 马车缓缓驶来,恰好停在了陈默面前。 车帘掀开,露出了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老脸。 广阳太守,刘卫。 “哎呀!这不是陈郡丞吗?”刘卫看见陈默,眼睛一亮,脸上挤出笑容, “前日听闻刘都尉已经在蓟县城中,没想到陈郡丞也亲自来了? 这地方著实醃膀,尘土又大,陈郡丞这一路辛苦啊!” 陈默拱了拱手,脸上掛著始终不变的微笑:“劳府君掛念。 下官也是放心不下玄德公,特来听候差遣。 倒是府君……” 陈默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后面那群正眼巴巴看著马车的“叫花子兵”, “府君此次带来的兵马,真是……独具一格啊。 看来广阳郡治下,也是颇为不易。” 刘卫那张老脸难得地红了一下。 他乾笑两声,拿手帕擦了擦额头並不存在的汗,压低声音道: “咳咳……陈郡丞有所不知。 某那广阳郡,也是深受黄巾之害啊! 家中……哦不,郡中精锐,都得留守各处险要,防备贼寇。 这些嘛……咳,也是某在郡兵中精选的义士,义士! 虽说行装差了点,但……但也是一片报国之心嘛!” 陈默心中冷笑。 报国之心? 怕是你把真正的精锐部曲都留在了广阳,守著你自己那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家產吧? 这带来的几百个“郡兵义士”,分明就是临时从流民里抓来凑数的。 至於郡兵的兵额?大概早都被这位刘府君吃了空餉了。 “府君高义。”陈默也並未拆穿,反而一脸敬佩地拱手道, “在此危难之际,府君还能拉出如此精锐,实乃国之栋樑。 既然府君正要前去蓟县议事,那下官便不打扰了。” 刘卫闻言,顿时鬆了一口气。 他以前最害怕的人是郭勛,前些日子又多了个这位陈郡丞。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手段狠辣的年轻郡丞当眾给他难堪。 见陈默如此上道,刘卫顿时觉得此人顺眼了许多。 “好好好,那本府就先行一步。 哎呀,这三十里路,顛簸得很,真是要了老命了……” 说完,他赶紧放下车帘,催促车夫快走。 看著那辆豪华马车绝尘而去,陈默嘴角的笑容渐渐收敛。 “驱虎吞狼,亦或是……养虎为患啊。”他低声自语。 幽州刺史郭勛,却妄想把群狼虎豹与羊圈在同一个笼子里,还想让他们听话? “二哥,你说啥虎啊狼的?”张飞望远处看了看,挠了挠头。 “没什么。”陈默翻身上马, “翼德且在此等待接应。 我这就去解大哥之围。” 几个时辰后,蓟县城。 陈默亮出了郡丞腰牌,又给守门的军侯塞了一袋沉甸甸的五銖钱, 终於带著亲卫,进入了这座幽州首府。 蓟县城內,繁华依旧。 但繁华之下,却涌动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暗流。 街上的巡逻士兵比往常多了几倍,而且大多都是生面孔。 陈默在一处偏僻的驛馆里见到了刘备。 仅仅十几日未见,刘备却像是苍老了好几岁。 “子诚,你来了。” 刘备放下手中竹简,揉了揉眉心,声音中透著深深的疲惫, “这蓟县,是个泥潭啊。” “郭勛这是要把咱们软禁在城里?”陈默开门见山。 “虽未明说,但也差不多了。”刘备苦笑一声, “各郡长官入城后,就被藉口“议事未决』,留在了府衙附近的驛馆里。 每日除了去府衙听那个卫景宣读各种整顿军务的条陈,便无事可做。 倒是可以私下走动,只是不让咱们返程。” 第142章 逼宫 “那个卫景,他都提了些什么?”陈默微眯起眼。 “无非是那两样。”刘备摇头道,“一是收权。 说要为了防止黄巾北上,各郡兵马需统一造册,由刺史府指派將领统一指挥。 二是徵税。 说是朝廷国库空虚,这幽州的防务需各地自筹。 要各郡按照田亩和人口,加征三成的“剿匪捐』。 而且……这笔钱粮,要先运到刺史府库中。” “郭刺史好大的胃口。”陈默笑了笑, “这是想把咱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一口气全吞了啊。” “其他人的反应呢?”陈默问道。 “自然是不答应。”刘备摇了摇头,“这几日府衙议事,吵得那是不可开交。 刘府君几个时辰前刚到,一来就只是哭穷,说广阳郡赤字连连。 渔阳太守是中山相张纯的人,咬死了说鲜卑犯边,无力抽调兵马。 总之,就是一个字,拖。” “但最让备感到奇怪的,是师兄公孙瓚。”说到这里,刘备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公孙伯圭?” “没错。”刘备皱著眉头, “子诚你也知道,我那师兄向来桀驁,且与郭勛颇有旧怨。 以前... 备就不多提了。” “可这一次……”刘备顿了顿,“伯圭兄他太乖顺了。 对於郭勛的斥责,他甚至可以说是唾面自乾,低头认错。 对於卫景提出的那些苛刻条件. ..… 他虽然没有直接答应交出兵权,但也是笑脸相迎,甚至主动提出愿意把一部分粮草捐给州府。除了死死咬住义从营的指挥权不放之外,其他的,郭勛说什么,他都是“一切听凭使君做主』。整个人就像是变了性子一样。” 陈默闻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 在原本的歷史里,此时的公孙瓚应该正在幽州南境与黄巾苦战,损兵折將。 但因为自己的介入,刘备提前起势,公孙瓚也因此回师。 阴差阳错之下,竟让他完美地避开了巨鹿城下的鏖战! 此时此刻的北地。 卢植倒台,北军精锐尽丧。 黄巾主力虽然爆发,但也因瘟疫反噬,一时难以向北推进。 放眼整个幽州,乃至整个河北。 只有公孙瓚手里,握著一支毫髮无损的,且战力满编的骑兵军团! 他为什么要反抗?他现在只需要静静地看著。 看著郭勛和卫景去折腾刘备,折腾刘卫,把这些潜在的对手都削弱。 看著朝廷的威信一点点扫地。 等到局势彻底烂透的那一刻。 这幽州究竟姓甚名谁... 岂不是昭然若揭? 不同於白地坞那种充满生机的寧静。 蓟县的夜,透著一股奢靡过后的腐朽气息。 驛馆內,灯火摇曳。 陈默轻轻吹乾了墨跡,將一份刚写好的拜帖递给身旁谭青。 “备好厚礼,只说是涿郡都尉刘备,深夜求见广阳太守刘府君。” 刘备坐在一旁,眉头微蹙: “子诚,那刘卫白日里可是对吾避之不及,如今深夜造访,他肯见吗?” “他会见的。”陈默笑道, “如今这蓟县城,看著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刘卫此人虽贪婪昏聵,但越是这类胆小惜命之徒,嗅觉往往最为灵敏。” 果不其然。 仅仅过了不到半刻钟时间, 一身便服的陈默与刘备,便已被家丞迎进了刘卫在城中的私宅。 府邸极尽奢华,就连迴廊的立柱都有一部分包裹著蜀锦。 但坐在正厅主位上的刘卫,却如同一只受惊的老鵪鶉, 只是手里紧紧攥著一串玉珠。 “玄德啊!你可算来了!” 屏退左右后,刘卫几乎是从榻上滚了下来,一把抓住了刘备的手, “那郭勛和卫景,简直是欺人太甚! 今日入城后,他们便派兵“保护』了我的府邸, 还美其名曰防备大疫,实则这就是软禁啊! 他们刚才又派人来传话,要我广阳郡先拿出三千万钱做军资,否则…… 否则便要治我一个貽误军机,违抗军令之罪!” 刘备连忙扶起刘卫,温言宽慰。 而陈默则在一旁冷眼旁观。 待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一针见血道: “府君,钱財乃身外之物。 如今这局势,怕是有人要的不仅仅是钱了。”刘卫浑身一抖,却有些不敢看向陈默。 陈默並未点破,只是意味深长地说道: “明日议事,府君若想保全自身,不妨如此……” 次日,晨光熹微。 蓟县刺史府,议事厅內。 刺史郭勛高坐主位。 他一身絳色深衣,面容清瘦中多了几分阴鷙。 在他身侧,新任从事中郎卫景长身而立。 他今日一身玄色的儒將戎装,嘴角依旧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温和笑容。 堂下,幽州各郡的太守、都尉分列两旁。 刘备与陈默站在右侧末席,皆是跪坐垂首,一副恭顺模样。 “诸位。”郭勛清了清嗓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昨日议事,本官已將利害关係陈说得十分清楚。 如今黄巾贼势浩大,卢中郎新败,冀州防线溃烂。 贼寇北上,不过是旦夕之间! 为了保全幽州,为了朝廷社稷,必须统合全州兵马,令行禁止! 这幽州討贼兵马的整编,今日必须定下来!” 话音未落,卫景便上前一步。 他手中捧著一卷早已擬好的名册,朗声道: “依郭使君令,广阳郡、渔阳郡、右北平郡…… 各郡现有郡兵,除留两百维持治安外, 其余兵马,即刻起移交刺史府兵曹,统一造册,打散重编。 各郡粮草、府库,需在三日內清点完毕。 由州府派专员接管,统一调配!”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一阵骚动。 这是赤裸裸的夺权!夺財! 广阳太守刘卫更是急得满头大汗,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下意识地看向末席的刘备,见刘备低眉顺眼不为所动, 又想起昨夜陈默的叮嘱, 只能硬著头皮出列,颤声道: “使君……使君容稟! 广阳郡今年大早,又是蝗灾,府库里是雀鼠俱无啊! 那三千万钱……… 下官就是把这身百十斤肉熬作了油,也凑不齐啊! 且……且郡兵皆是本地乡勇。 若是强行调离,恐……恐生譁变啊!” “譁变?”卫景轻笑一声,目光却冷得像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刘太守,你是想说。 你广阳郡的兵,只认你刘卫的钱,不认朝廷的令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刘卫嚇得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下官不敢!下官……下官只是……” “既无不敢,那便照办。” 卫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眼神中满是轻蔑。 他根本没把这个只知道捞钱的老东西放在眼里。 他的目光越过刘卫,最终落在了左侧首位,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身影上。 右北平骑都尉,兼別部司马,公孙瓚。 今日的公孙瓚,並没有穿戴盔甲,只著一身素白常服。 头微微低垂,像是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颓废而顺从。 “公孙都尉。”郭勛此时也看向公孙瓚, “你那三千白马义从与万余步卒,乃是幽州精锐中的精锐。 然则你先前擅自回师,罪在不赦。 本官念你也是一时糊涂,且並未酿成大错,故而在朝廷奏章中替你压了下来。 如今整编在即……你,可有异议?” 听到郭勛的喝问,公孙瓚只是缓缓站起身。 而后. ....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甚至可以说是卑躬屈膝地道: “罪將……多谢使君回护之恩。” 他的声音极低, “之前某擅自回师,確是鲁莽无智。 如今国难当头,某愿交出麾下半数义从的兵符,全凭使君调遣。 然其余义从乃至步卒部眾,实是再难. . .” 听上去仍在推諉。 可即便如此,此言一出,也是满堂皆惊。 那可是白马义从啊!是公孙瓚的命根子! 即使应允交出一部分,也足以称是巨大让步了。 陈默坐在刘备身后,双眼微眯,死死盯著公孙瓚。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公孙瓚虽然低著头,看不清楚表情。 但站在他身后的几名亲信武將,尤其是那个叫严纲的,平日里脾气最为暴烈 . 可今日却並没有因为主公受辱,愤懣而起,却硬是强忍了下来。 这其中... .定有什么关窍所在! “好!好!好!”郭勛却只是站起身,抚须大笑: “伯圭能有此觉悟,实乃国家之幸! 待平定黄巾,本官定会上表朝廷,为你请功!” “既如此,那就请公孙都尉即刻交出兵符吧。”卫景笑著伸出手。 公孙瓚再度俯首:“兵符在下官住处保存。 明日午时,定双手奉上。” 议事结束,眾人各怀鬼胎而散。 回到驛馆,天色已近黄昏。 那股压抑的气氛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隨著夜幕降临变得愈发浓重。 “子诚,让亲卫们都別卸甲,刀不离身,马不卸鞍。” 刘备一进院子,便立刻下令。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股逼近的寒意。 “大哥说的正是,此地不宜久留。”陈默点头, “公孙伯圭行事诡秘,事出反常必有妖。 明日一早,吾等便设法闯出城去。” 第143章 惊变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刘备与陈默按照计划,整顿了隨行的近百亲卫。 按照昨夜的商议,今日便是他们强行离城的日子。 “子诚,不知为何,备今日右眼皮跳得厉害,心绪难寧。” 刘备按著腰间的双股剑,在院中来回踱步,而后又再度坐回榻上。 陈默正低头繫紧臂精,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刚要开口宽慰,只听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什么人?!此乃刘都尉驻地,擅闯者死!”亲卫统领谭青的厉喝声响起。 紧接著是一个虚弱却焦急的声音: “別……別动手!我是自己人!” 伴隨著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一名浑身是土,衣甲歪斜的小卒冲了进来。 “你是何人?!”早已戒备森严的亲卫瞬间拔刀,明晃晃的刀刃架在了那小卒的脖子上。 “我是义从营关屯长麾下亲兵!”那小卒面色惨白,气喘吁吁地举起双手,手中死死攥著一块腰牌,“奉关屯长之命,我有天大的急事要见陈郡丞!” 陈默闻声快步走来,一眼便认出了那腰牌上的纹饰。 正是之前在涿郡相识时,关羽隨身之物。 “放开他。”陈默挥退左右,沉声道, “云长. . .,关屯长让你来的?出什么事了? 他此刻不应该在城外义从大营吗?” “就在城里!都在城里啊!”那小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带著哭腔: “来不及了!陈郡丞!快跑吧!关屯长…… 不,不仅仅是关屯长, 整个辽西大营中最精锐的八百名义从兄弟,这半个月来早就分批乔装,混进城了! 就藏在城西的废弃武库里。 就在今早,公孙都尉突然下了死令…… 让我们所有人裹上黄巾,扮作贼寇。 午时之前,血洗刺史府!以及各郡官员驻地! 秩比六百石以上官员……一个不留!!” “什么?!”刘备豁然起身,向来喜怒不形於色的脸上,此刻满是惊骇, “伯圭兄他……他疯了不成?! 这是造反!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啊!!” 陈默却是一把抓住了桌角,指节捏得发白。 脑海中,一段曾被他忽略的歷史记载,此刻如闪电一般划过。 《后汉书刘虞公孙瓚陶谦列传》: “黄巾起,幽州刺史郭勛、广阳太守刘卫为贼所杀。” 史书之上,只有寥寥数语。 现如今,原本的歷史轨跡因为玩家的介入发生了偏移。 但歷史的矫正力却以一种更加残酷的方式降临了。 卢植败了,黄巾主力四散,北境大乱。 於是,公孙瓚正好要借著这股乱世的浑水,把所有的绊脚石一次性清扫乾净! 歷史……正在以一种极其荒诞,却又符合逻辑的方式,进行著自我修正! “好狠的绝户计……”陈默喃喃自语,只觉背脊发凉。 公孙瓚杀光了所有上司,再隨便反手找几个替死鬼,当成被剿灭的“入城黄巾”。 他就是平叛的功臣。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朝廷只会看到郭勛殉国,只会看到公孙瓚力挽狂澜。 届时,这幽州,便是他公孙伯圭的一言堂! “信已送至,小人……告辞!”那小卒咬了咬牙,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你回去就是个死!”刘备一把拉住他, “伯圭兄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早已不是汉臣。 你既来报信,便是义士,备岂能眼睁睁看著你去送死? 上马!隨备杀出去!” 那小卒怔怔地看著刘备,终是忍不住痛哭流涕,重重叩首: “谢玄德公活命之恩!” “子诚!现在怎么办?”刘备猛地转头看向陈默,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杀意, “去刺史府?通知郭使君?” “来不及了,也不能去。”陈默迅速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郭勛与卫景二人向来夜宿刺史府, 那里是公孙瓚杀局之始,恐怕早已被围得铁桶一般。 我们这点人去救郭勛,就是自投罗网。” 陈默犹豫片刻,重重点头道。 “救刘卫!” “广阳太守刘卫?”刘备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再次確认道。 “因为刘卫是活著的证据!也是我们唯一的生路!”陈默语速极快, “郭勛此次必死无疑。 若是刘卫也死了,这蓟县城里发生的一切,就全由公孙瓚一张嘴说了算。 到时候,他可以说我们也是黄巾同党。 我们就得背著叛贼的黑锅,被全天下追杀! 只有救出刘卫,让他这个弘农刘氏分支、广阳太守活著逃出去。 他那张嘴,才能证明今晚发生的是兵变,而不是民乱!” “传令!”刘备不再多问,只是猛地转身,厉声喝道, “所有亲卫,丟弃一切輜重,只携兵刃战马! 目標,广阳太守府!” 与此同时,蓟县刺史府。 往日威严肃穆的官衙,此刻已化作了修罗场。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衝破了清晨的寧静。 数百名头裹黄巾,手持利刃的暴徒,如黄色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入府中。 见人就砍,逢人便杀。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顺著台阶蜿蜒流淌。 正堂之上,刺史郭勛早已倒在血泊之中,身首异处。 “顶住!给我顶住!!” 刺史府后堂,新任从事中郎卫景,正狼狈不堪地指挥著仅剩的几十名亲卫死守。 他髮髻散乱,手中握著一把隨身配剑,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怒。 “城內怎么会有黄巾?!” 这蓟县城距离冀州近千里,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多黄巾军?! 他看著那些凶悍无比,进退有度的“贼寇”,脑中一片混乱。 这不可能!而且这些人的身手……太专业了! 根本不是那些拿锄头的流民能比的! 这时,一名身材魁梧,同样面蒙黄巾的头目大步踏入后堂。 “大胆贼寇!”卫景看著那人,绝望中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他一步跨上台阶,厉声大喝:“吾乃幽州从事中郎!朝廷正官! 公孙都尉的大军就在城外!尔等此时若退,尚有一线生机!! 尔等若敢伤我,定叫尔等……” 第144章 我的钱! “嘿。”一声充满了戏謔的冷笑,打断了卫景的色厉內荏。 只见那蒙面贼首手持一把强弓,听到“公孙都尉”四个字后,眼中的戏謔之色更浓了。 他缓缓拉开了弓弦,箭尖直指卫景的眉心。 虽然蒙著面,但那个拉弓的姿势,那种特有的如狼一般的眼神…… 卫景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来了! 这人是上次在公孙瓚大营里,曾对他怒目而视的佐官副將,严纲! “你……你是……”卫景颤抖著手指向对方。 转瞬间,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喜过望道, “公孙都尉麾下那个严纲!我认得你! 快!快带我去见公孙都尉!公孙都尉当初对我颇为赏识…” “什么公孙都尉?”蒙面人发出一声狞笑,打断了卫景的话。 其人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老子他娘的是黄巾!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借汝人头一用!” 崩!弓弦震颤。 一支狼牙利箭裹挟著风雷之声,瞬间贯穿了卫景头颅。 这位“神话”公会的顶级智囊,就这么带著满脸的惊愕与不甘,仰面倒下。 尸体重重地砸在地板上,溅起一地灰尘。 在他死去的最后一刻,不知道是否终於明白. . .. 在绝对的暴力和野心面前。 所谓的权谋,所谓的规则……都不过是笑话而已。 此时的蓟县城,已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处处火起,浓烟滚滚。 公孙瓚麾下的义从本就是边地悍卒, 如今一旦卸下了官军偽装,释放出心中暴虐,比真正的匪寇还要可怕百倍。 刘备与陈默率领的百余精骑,却如同一把锋利快刀, 在混乱的街道上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得罪了!”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刘备一马当先,双股剑光如游龙般掠过。 几名背后遇袭,试图阻拦的“黄巾贼”还没看清来人, 便被瞬间削飞了半个脑袋,血洒长街。 而后,谭青一边引弓开路,一边低喝道: “前面就是刘卫府邸了!” 陈默抬眼望去,心中顿时一沉。晚了一步! 只见刘卫那座奢华府邸,此刻已被上百蒙面贼人团团围住。 朱红大门已经被撞倒,院墙也被推塌了一角。 喊杀声和妇孺的哭喊声从里面传出。 “衝进去!”刘备没有丝毫犹豫,双股剑一挥, 一夹马腹,径直衝了进去。 围攻府邸的义从们虽然悍勇,但大多是下马步卒,且正沉浸在即將破门劫掠的狂热中。 此时后方突然遭到骑兵背冲,顿时阵脚大乱。 “轰!”骑兵撞入步兵阵列,骨断筋折之声响成一片。 刘备今日一改往日温和,剑出如龙,招招致命。 陈默紧隨其后,手中环首长刀左右连劈。 一手“杀猪刀法”虽然不如张飞教他时用的霸道,却也是精准狠辣, 专门收割那些试图反击的敌军。 眾人在乱军中杀穿一条血路,径直衝进了刘卫府邸前院。 刚一进门,陈默就被眼前的景象气乐了。 只见院子中央,广阳太守刘卫正趴在地上,死死抱住三个沉重的红木箱子。 他身边,几名忠心的家將为了护他,早已倒在血泊之中。 妻妾儿女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却看都不看一眼。 “玄德?!是你吗玄德!” 看到衝进来的刘备,刘卫眼中猛地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刘备,第一句话竟然是: “快!走之前快帮我把这几箱財物搬走!后院地窖粮库里还有!快啊! 只要保住了这些钱,本府分你一箱……不,两箱!”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刘备一把揪住刘卫的衣领,將这个百余斤重的老头直接提了起来。 “什么时候了还要钱?! 广阳坞堡还在!汝的命还在! 命没了,汝要將这些黄白之物带进棺材里吗?!” “可是……可是……”刘卫被打懵了,捂著脸还要往箱子那边蹭。 此时,外面的“黄巾贼”已经反应过来,重新集结。 “围住他们!別放跑了刘卫!”外围的假黄巾越聚越多。 毕竟是白马义从的底子,这些人在短暂的慌乱后,立刻开始结阵。 刘备所带亲卫虽然个个勇猛, 但在这种狭窄的街道战中,骑兵的优势完全施展不开,伤亡开始增加。 “冲不出去!人太多了!”浑身浴血的谭青大吼道。 前方巷口,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刀盾手堵死。 陈默看了一眼外面密密麻麻的敌军,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箱子。 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人性。 哪怕是精锐,也是人。 是人,就有贪慾。 尤其是这些当兵吃粮的大头兵, 他们冒著杀头的风险跟著公孙瓚干这脏活,图什么? 不就是图这一把暴富吗? “刘府君,借你家財一用!”陈默厉喝一声。 “不……不可啊!”刘卫惨叫。 陈默哪里管他,直接挥剑斩断了那几个红木箱子的锁扣。 然后对著身后的亲卫大吼:“把箱子挑飞!往那帮黄巾贼头上扔!” “诺!”几名亲卫立刻上前,合力抬起箱子,猛地向前方甩去。 哗啦一一!箱盖在空中翻开。 无数的金饼、银鋌、珠宝首饰,如同天女散花一般, 劈里啪啦地砸向正在结阵逼近的义从队伍。 “这……这是金子?!” 一名正在举盾前进的义从只觉得手中盾牌被砸了一下, 低头一看,脚边竟然滚落著一枚黄澄澄的金饼。 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捡。 这一弯腰,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人性中的贪婪,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军纪。 这些义从虽然是精锐,但他们也是人, 也是为了吃粮拿餉才来卖命的大头兵。 现在,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財富就这样从天而降,触手可及! “钱!全是钱!” “別抢!那是俺的!” “滚开!这块金饼子是老子先看见的!” 严整的刀阵瞬间崩溃。 原本杀气腾腾的士兵们扔掉了盾牌,丟下了环首刀,疯狂地扑向地面,互相推揉, 甚至有人为了爭夺一串珍珠而拔刀相向。 第145章 河东,关云长! “不许捡!都不许捡!违令者斩!!” 一名偽装成黄巾小头目的屯长气得目眥欲裂,连斩数人想要弹压。 但他一个人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几百人疯狂的哄抢声中。 “就是现在!走!!”陈默大吼一声。 刘备心领神会,一把將还在哭嚎“我的钱”的刘卫扔给亲卫背著,翻身上马。 双股剑再次化作流光。 百余亲卫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狠狠捅进了这群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抢钱乱贼中。 这一次,没有阻拦,只有满地为了捡钱而把后背露给骑兵的活靶子。 “杀!!”马蹄踏碎了贪婪的梦。 鲜血混杂著黄金,在泥土中绽放出妖艷的花。 刘备一行人护著刘卫,如狂风般卷过庭院,衝出包围。 直奔南城门而去。 一路廝杀,血透征袍。 当刘备一行人终於衝到蓟县南门时,这里已是一片修罗地狱。 原本守城的郡兵早已溃散。 城门虽然大开著,但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身影,横亘在生路之上。 一人,一马,一刀。 拦路之人身长九尺,胯下一匹高大的黄驃马,脸蒙黄巾,头上还多裹著一块青布。 手中一柄长柄马刀,斜指地面。 刀刃上,还滴著血。 而在他身后,是百余名同样头裹黄巾,手持强弩利刃的死士。 “吁一!”陈默勒住战马。 看著前方那个如山岳般的身影,瞳孔剧烈收缩。 虽然对方蒙著面,改了装束。 但那种脾睨天下的气势……陈默太熟悉了。 “关……兄。” 听到陈默的声音。 那员蒙面大將原本高举的长刀,微微一滯。 面巾下,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嘆息。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充满了痛苦,挣扎与无奈的眼睛。 “某………”关羽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奉上命在此。 任何人,不得出城。 违令者……杀。” 这一个“杀”字,说得毫无杀气。 “关兄!”陈默狠抽一鞭,策马而出。 他直视关羽的双眼, “这蓟县城里发生的一切,你都看见了。 公孙瓚为了私慾,杀长官,屠同僚, 驱使你们这些大好男儿扮作贼寇,將屠刀挥向无辜之人! 这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关羽浑身一震。 他缓缓闭上眼,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食人之禄,忠人之事。 某乃公孙都尉麾下屯长。 军令如山,不得不从。 陈兄,玄德公……回去吧。莫要逼某动手。” “回去?”陈默冷笑一声,反而再度策马上前几步,行至关羽刀锋之下。 “关兄要我们回哪里去? 是回到刺史府,被你那位公孙都尉麾下贼党乱刀分尸? 还是回到满城火海中,看著你们这群打著黄巾旗號的官兵如何屠戮无辜?” 陈默指著身后那些在街道上哭喊奔逃的百姓,指著火光冲天的蓟县城, 声音如洪钟大吕,字字诛心: “关羽!你睁开眼看看!你所效忠的“军令』,究竟是什么?! 你手中的刀,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 是用来保家卫国,守护这大汉百姓? 还是用来给那些野心家当刽子手,助紂为虐的?! 公孙瓚为了一己私慾,残杀上官,是为不忠! 驱使士卒假扮贼寇,劫掠城池,屠戮百姓,是为不仁! 公孙瓚让你杀百姓,你也杀吗? 公孙瓚让你背叛大汉,你也从吗? 若是如此,你关羽修的是什么春秋大义? 你读的是什么圣贤书?!” “住口!!”关羽猛地睁开眼,一声怒吼。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惊得周围战马嘶鸣。 “关某……关某……” 这尊铁打的汉子,此刻胸膛剧烈起伏,手中大刀却在微微颤抖。 “关屯长!你还在愣著做什么?!” 就在关羽迟疑之际,他身旁一名一直在冷眼旁观的义从军侯突然发难。 “都尉有令!你想造反吗?!” 此人是公孙瓚派来监军的心腹。 眼见关羽竞然在跟敌人敘旧,那军侯大怒,拔出腰刀指著关羽骂道: “关羽!你敢通敌?! 来人!放箭!给我连这逆贼关羽一起.…” 唰! 没有人看清那一刀是怎么挥出去的。 眾人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青色的厉芒,仿佛將空气都劈成了两半。 “噗!”那名军侯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一颗硕大的人头冲天而起,脖腔中的热血喷了关羽满身满脸。 全场死寂。 那一百名刀斧手看著地上的尸体,一个个噤若寒蝉,却无人敢再动一下。 当嘟。 长刀的刀柄重重顿在地上,砸碎了青石板路。 他没有回头看那具无头尸体,只是缓缓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城外的路。 “走。”关羽的声音低沉,丹凤眼中,却不再迷茫。 “趁某……还未后悔。” 刘备眼眶瞬间红了。 而陈默却知道的更多。 他太清楚这一刀意味著什么。 关羽斩杀了公孙瓚派来的监军,放走了公孙瓚必杀的死敌。 这是背主之举。 对於视忠义如性命的关羽来说, 这一刀,斩断的不仅仅是敌人头颅,更是他自己的半条命。 “这位壮士!”刘备策马上前,伸出手,声音哽咽, “公孙瓚倒行逆施,已非明主! 隨吾等走吧!” “正是!”陈默也拍马上前, “纵使关兄不愿入白地坞,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关羽背对著眾人,听到呼唤,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而后仰天大笑。 “嗬嗬……隨公而去?” “某今日斩杀同袍,放走敌人,已是不忠之臣。 若此时再隨公逃亡,那是叛主求荣,更是不义之徒。 如此不忠不义之辈,又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 他缓缓摘下头上黄巾,隨手扔在满是血污的尘土中。 一头乌黑的长髮隨风狂舞,与頜下美髯连成一片。 “陈兄,玄德公,且快走吧,城中追兵马上就到。 某……就在此地。 给公孙都尉,一个交代。” “关兄……”陈默还要再劝。 “走!!”关羽猛地转身。 手中大刀一横,刀背狠狠拍在了陈默的马臀上。 “唏律律!”战马受惊,长嘶一声,发疯般向城门外衝去。 刘备等人的坐骑也被裹挟其中,衝出了大敞而开的城门。 蹄声隆隆。 身后百余名义从,摄於关羽刚才那一刀的神威。 竞然无一人敢动,眼睁睁看著他们远去。 风中。 隱约传来了城內大队追兵赶来的马蹄声。 关羽翻身下马,將手中那柄长刀轻轻放归於地上。 任由长髯在晨风之中飘扬。 而后负手而立,昂首向天。 一声长啸如金石激越,穿透了这漫天血腥,响彻云霄: “某乃一!” “河东!关!云!长!!” 第146章 满城血火 蓟县城外十里。 晨风似刀,马蹄如雷,眾人身上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驾!驾!” 陈默伏在马背上,耳边儘是呼啸的风声。 身侧,刘备一脸凝重,不时回头望向身后。 背后,蓟县城上空浓烟蔽日,翻滚黑云几乎將半壁天际吞没。 虽然已经衝出生天,但每个人心头都像是压著一块巨石。 公孙瓚的义从大营就驻扎於城外三十里。 闯得过去,便是生路。 闯不过去,这百余骑兵便要埋骨荒野。 “二哥!来人可是大哥二哥吗?!” 前方土坡后,猛然炸响一声惊雷似的咆哮。 紧接著,土坡后旌旗招展,数百铁骑骤然现身。 一名铁塔般的黑大汉,正横矛立马,满脸焦急地向这边张望。 看到刘备的大旗,那汉子眼圈一红,策马衝来。 正是先前奉陈默之令,提前来十里处接应的张飞张翼德。 “翼德!”刘备勒住战马。 看到自家三弟,他一直紧绷的神经微微放鬆下来。 “大哥二哥!你们可算衝出来了!” 张飞衝到近前,滚鞍下马,急得围著刘备和陈默转了两圈。 他一把扯住刘备的马韁,上下打量著刘备身上的暗红色血跡,眼眶瞬间就红了, “乃公的!那姓郭的狗官真敢动手伤我大兄?! 俺这就带人杀回去!把他那颗刺史狗头拧下来,为大兄出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翼德!不可鲁莽!” 刘备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他摆了摆手,声音嘶哑而疲惫:“这不是备的血……是……是敌人的。 而且郭刺史他……可能已经死了。” “死了?”张飞一愣。 陈默也隨之下马,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猛灌了一口。 冰凉的井水顺著喉咙滑下,压住了胸中翻腾的血气, “先不说这个,翼德。 城外义从大营那边,可有动静?” 提到正事,张飞脸上的莽撞之色稍敛。 他神色有些凝重道:“怪得很。 城里火光冲天,喊杀声俺在这都能听见。 可公孙瓚那义从大营里却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出来。 俺派出去的哨探刚才回报, 说那几千白马义从就像是聋了一样,对城里的动静不闻不问。” “直到一刻钟前。”张飞补充道, “大营突然拔寨,高声打著平叛旗號,全速往蓟县城方向去了。” “果然如此。”陈默点了点头, “公孙伯圭这是在赌。 赌城里的“黄巾』能把所有知情的官员杀得乾乾净净。 赌这世上再无活口能揭穿他的“平叛』大戏。” “若是大军直接夺城,那就是造反。 只有让城內先乱了,他在城外的大军“救援不及』 . .. 这样他才是救民於水火的英雄,而不是弒杀长官的逆贼。” 事態发展,显然远出张飞意料之外。 听闻此言,他脸上怒容瞬间凝固,化作了几分惊愕与难以置信。 片刻后,张飞才猛地转头看向刘备:“大哥,那咱们必须马上走! 一旦那公孙疯子吞了蓟县,发现城內没有你们的尸首, 他的骑兵不消半个时辰就能追上来!” 然而,刘备站在风中,並未接话。 他只是遥遥望著蓟县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极度的痛苦与挣扎。 “怎么了大哥?走啊!”张飞急道。 “翼德……”刘备声音嘶哑, “翼德可知,为何我们能活著衝出城门?” “刚才,若非一位义士捨命相救,备与子诚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他非但提前遣使通知吾等,更是为了放我们出城,当眾斩了公孙瓚的监军。 如今,他一人陷在那虎狼窝里……怕是……怕是……” 刘备说到此处,竟是哽咽难言,虎目含泪。 “什么?!” 张飞愣了一下,隨即黑脸上涌出一股敬佩。 他手中蛇矛往地上一顿,豪气顿生: “世间竞还有这等义气汉子?! 管他是谁,既然救了二位兄长,那就是俺张翼德的恩人! 大哥二哥你们先走,俺带这几百弟兄杀回去! 哪怕把那蓟县城翻个底朝天,俺也要把那义士救出来!” 说著,张飞翻身上马,一拨韁绳,就要调转马头。 “站住!” 一声断喝。 却是来自陈默。 陈默一步跨到张飞马前,死死拽住了轡头。 “二哥!你拦俺作甚?!”张飞怒目圆睁, “你也听见了,此等义士!咱岂能眼睁睁看著他去死?” “杀回去?怎么杀?”陈默的声音冷得像冰, “凭你这三百人,再加上我们带出来的残兵,也不过五百之数。 现在杀回去,正好撞上公孙瓚养精蓄锐的主力大军! 以五百骑衝杀三千义从,近万步卒。 你这是去救人,还是去送死?!” 张飞呼吸一滯,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 “死就死!那便如何?!”他强撑著反驳一句,声音却已经低了很多。 “更何况………”陈默转头看向刘备,目光中带著一丝无奈, “大哥心里也清楚,以云长. . ..那义士的性子. .. . 他既已决定留下承担罪责,以全忠义之名。 就算翼德杀穿敌阵衝到他面前,他也绝不会跟我们走的。” 刘备痛苦地捂住了脸,长嘆一声:“知我者,子诚也。 那云长义士傲骨天成,他不愿做逃卒,更不想做叛徒。 若是强行劫营,只会陷他於更深的不义。” “那怎么办?!”张飞急得把蛇矛往地上一戳, “就这么看著那义士被公孙瓚那廝斩了不成?!” 荒野之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枯草的萧瑟之声。 陈默深吸一口气,看向刘备。 此时的刘备也正看向他。 四目相对。 刘备的眼神中没有了往日温润,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子诚。”刘备上前一步,死死拽住陈默衣袖,“备实知此举不智。 若此时远遁,吾等自可保全实力,回涿郡徐图后计。 但……若是以义士之血,换备之苟活。 这涿郡都尉,这天下大业,不要也罢! 今日之事,备不管什么大局,也不管什么利弊。 备只求子诚教我,如何. … 能救云长一命?!” 第147章 义薄云天 看著刘备的灼灼目光,陈默心中大定。 这就是刘备。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有人说他虚偽,有人说他梟雄。 但在这一刻,陈默看到的是一个真正的仁者。 一个哪怕在生死存亡之际,依然將“义”字看得比天还重的理想主义者。 哪怕这一世他与关羽並未结缘,甚至是素未谋面。 只因对方以仁义救他,他便能以身家性命回报! 也正是这种看似愚蠢的“义”,才让关羽、张飞、赵云这等绝世猛將, 甘愿为他赴汤蹈火,至死无悔。 “大哥言重了。”陈默深吸一口气,紧绷的嘴角终於鬆弛下来。 他对著刘备郑重一礼, “要救云长,不需要兵马,也不需要官印。 只需要……一样凭仗。” “凭仗?”刘备一愣,“吾等如今只有残兵数百,哪有什么凭仗?” “沉默。”陈默缓缓吐出两个字。 他转过身,指著队伍最后方, 一个如同死猪般趴在马背上,早先逃亡途中已经嚇晕了过去, 此刻正隨著战马喘息而起伏的苍老身影。 广阳太守,刘卫。 “公孙瓚是个野心家,但他不是疯子。” 陈默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带著一种洞悉人性的冰冷逻辑, “他精心策划了这一场蓟县黄巾之乱。 杀郭勛,屠郡守,清洗异己,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名正言顺地接管幽州。 他想做的是力挽狂澜的平叛英雄,绝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陈默笑了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公孙瓚並不会怕我们这几百骑兵。 现在的他最怕的,是.搓.……真相。” “如果此时此刻,有一个身为弘农刘氏分支,秩比两千石的广阳太守, 带著我们这些目击其恶行之人,逃回了雒阳。 然后在当今天子面前,递上一份盖著太守与郡尉双重大印的血泪奏章, 指证公孙瓚假扮黄巾,屠戮上官……” 陈默笑著看向刘备和张飞,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么,公孙瓚哪怕有近万大军,也会在一夜之间成为大汉公敌。 卢植会杀他,皇甫嵩会杀他, 全天下的郡守豪族都会打著“討逆』的旗號来瓜分他的地盘。 这是灭顶之灾,是他现在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 刘备眼睛一亮,立刻领悟了陈默的意图: “子诚的意思是说……以此作为筹码,换云长义士的性命?” “正是。”陈默点头,“公孙瓚现在还不想当反贼,更不敢立刻面对朝廷的大军。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懂得权衡利弊。” “只要我们不说话,只要刘卫不说话,他公孙瓚的“平叛大戏』就能唱下去。 而作为交换,他必须把那个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的关云长,交还给我们。” 这是一个艰难的政治抉择。 如果不做这个交易,刘备大可利用此事,在道义上彻底搞臭公孙瓚。 甚至引来朝廷大军,剿灭这个潜在的对手。 但那样,关羽必死无疑。 放弃打击对手的绝佳机会, 甚至是在某种程度上,承认公孙瓚对蓟县统治的合法性. . . . 只是为了换一个人的命。 值吗? 在曹操袁绍这等梟雄眼里,在其他人眼里,这或许不值。 但在刘备眼里…… “换!” 刘备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吐出了这个字, “权谋利益,比起义士性命,轻如鸿毛。 师.…. ..公孙瓚之恶,日后自有天收。 然云长之命,只在今夕。 子诚,写信!” 听到这个决定, 站在刘备身后的谭青等亲卫,甚至包括那些刚刚从蓟县城中死里逃生的士卒, 都不由得长长鬆了一口气。 在这一刻,所有人看向刘备的眼神中,都多了一份死心塌地与狂热。 跟著这样的主公,值了。 “笔墨!” 陈默不再废话,直接在马鞍上铺开了一卷竹简。 信中,他没有用什么文縐縐的駢文。 公孙瓚身为边地武人,能让对方一眼看懂才最重要。 信的內容极其客气,甚至带著几分恭维: “闻公孙都尉正於城內平定黄巾,力挽狂澜,备深感钦佩。 乱军之中,备幸得护送广阳太守刘卫府君杀出重围。 现已至安全地带,即刻返回涿郡整顿兵马,以防贼寇南下。 途遇义从营屯长,壮士关云长,其勇略过人,备甚爱之。 若都尉忍痛割爱,备与广阳府君皆可因贼乱所扰,大病失声, 此生守口如瓶,以此谢都尉平乱之功。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刘备,拜上。” 写罢,陈默將竹简卷好,以火漆封死。 “谁愿去送此信?”陈默举起信筒。 “小人愿往!” 一名斥候立刻出列。 正是之前那个冒死来报信的关羽亲兵。 他早已换下了义从装束,脸上还带著刚才突围时的血痕, 此刻眼中满是泪光: “关屯长是为了吾等才陷於城中的。 小人这条命是玄德公给的,如今更能为救关屯长出力,虽死无憾!” 那汉子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书信。 “好壮士!”刘备动容,郑重地上前,亲自將他扶起。 他整理了一下那斥候的衣领,而后深深一揖:“壮士高义。 切记,入城后不可声张,务必想办法直接呈给公孙瓚本人。 告诉他,备在涿郡,静候佳音。” 那汉子重重点头,將书信揣入怀中,翻身上马,朝著蓟县方向绝尘而去。 看著斥候远去的背影,陈默心中暗自盘算。 公孙瓚不是个蠢人。 当下蓟县局势未稳,他还需要时间去清洗那些不听话的小官吏, 更遑提,还要去编造“黄巾攻城”的实证与现场,乃至找寻替死的贼寇。 他绝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 冒著把刘备逼急了,带著刘卫去告御状的风险.. .... 只为了杀一个区区屯长。 只要这封信在他彻底掌控局势之前送到。 关羽的命,就保住了。 队伍再次启程,开始向南急行。 为了防止公孙瓚杀个回马枪,派人追击。 队伍不敢走官道大路,而是专门挑偏僻的走马小道。 顛簸之中,一直昏迷的刘卫终於醒了过来。 “哎哟……我的腰……这是哪里?” 刘卫呻吟著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固定在马背上,周围是一群杀气腾腾的骑兵。 他愣了一下,隨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金子没了!房子烧了!还差点被人砍死! “我的钱!我的家当!” 刘卫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自己还活著,而是捶胸顿足,哭天抢地, “刘玄德!你怎么能把本府的箱子都扔了?! 那里面的东西价值几千万钱!你就这么丟给那群贼人了?!” 周围的士兵都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著他。 刘卫被嚇得一哆嗦,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是刘备救了他的命。 但隨即一种更深的怨毒涌上心头。 他虽懦弱,却也並不是完全的蠢货。 回想起昨晚的种种,再联想到今日的惨状,他突然尖叫起来: “不是黄巾贼!没错,那贼人如此精锐!! 是公孙瓚!是公孙瓚那个畜生! 我要告御状!我要去雒阳! 刘玄德,你给我派人,我要写奏章,我要让当今陛下诛他九族!!” 刘备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安抚。 却见陈默策马来到刘卫身边,静静地看著这个歇斯底里的老头。 陈默一脸温和地笑著。 但那笑容,却让刘卫感觉格外阴森。 “府君要去雒阳告御状?好志气。” 陈默轻轻拍了拍手,语气轻柔, “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府君。” “什……什么?”刘卫看著陈默的眼神,背后本能地生出一阵寒意。 “从幽州到洛阳,千里之遥。”陈默慢条斯理地说道, “府君觉得,是您的信使跑得快,还是公孙瓚的白马义从追得快?” 刘卫脸色一僵。 陈默继续说道:“公孙瓚现在只是想做个平叛功臣,甚至没必要与我们鱼死网破。 但如果府君真的把那封奏章递出去……那就是逼著公孙瓚造反了。” “一旦事情败露,他是死定了,可您觉得他会怎么做?” 陈默凑近刘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真的扯旗造反。 而且在朝廷大军到来之前,先发兵攻破广阳郡,攻破涿郡。 把我们,把您,把您全家老小... 一个个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府君觉得,现今北地大乱。 十常侍那帮人,是会为了帮您这个已经丟了城池,毫无利用价值的死人太守报仇…… 还是会选择暂且安抚手握重兵,刚刚“平定边乱』的守疆大將?” 第148章 归心 “这……”刘卫的冷汗瞬间下来了,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陈默的话,击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 若是早先和平年间,他的想法没有任何问题。 可现今黄巾再乱,礼崩乐坏。 在大汉朝廷的眼中,只有手里有兵才是硬道理了。 “所以啊,府君。”陈默直起身子,恢復了一向儒雅的气度, “您现在就是悬在公孙瓚头顶的一把剑。 只要您活著,只要您答应他不乱说话。 公孙瓚就不敢动您,甚至还要供著您。” “但如果您非要开口……那这把剑,怕是会先砍掉您自己的脑袋。” “您是想做一个富家翁,在涿郡安享晚年, 还是想做那路边的无头之鬼,填壑之尸?”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刘卫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瘫软回了马背上。 “我……我不告了。”他声音嘶哑,带著无尽的颓丧, “我什么都没看见……是黄巾贼,是黄巾贼杀了郭刺史……” 陈默满意地点了点头。 “府君英明。” 三日后,一行人终於安然返回了涿郡。 刚一入城,刘备便下令,全郡进入最高级別的战备状態。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所有弓弩手全部上墙。 白地坞与涿县两城以持角之势,呈互保之策。 同时,数匹快马飞驰而出, 联络太行山的褚燕与白雀,严令太行军加强北面的警戒。 整个涿郡,都摆出了一副“如果你公孙瓚敢翻脸,我们就鱼死网破”的刺蝟架势。 然而,这只是一场给外人看的戏。 陈默知道,只要那封信送到了,公孙瓚就不会来。 回到涿郡后的几日,北方的消息如雪片一般飞来。 一切正如陈默所料。 一则震惊天下的官方通告,从蓟县发往了洛阳,也传遍了整个河北。 “光和七年七月,黄巾余孽突袭幽州治所蓟县。 刺史郭勛、从事中郎卫景,率军死战,壮烈殉国。 白马都尉公孙瓚,闻讯率军回援。 血战三日,终於收復蓟县,斩杀贼首三千余级。 因刺史殉国,州府瘫痪,公孙瓚上表朝廷请罪。 並请求暂代幽州军政事务,以安民心。” 朝廷那边虽然还未有正式批覆。 但在这黄巾之乱席捲北境的当口,默认已成定局。 紧接著,又是一则小道消息传来。 广阳郡治所也被一股“流窜黄巾”给洗劫一空。 据说那伙贼人极为凶残, 不仅抢光了府库,连太守府的镶金地砖都被撬走了三层。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刘卫正在涿郡太守府里喝著热粥压惊。 当即眼白一翻,彻底晕死了过去。 醒来后便大病一场,从此闭门不出。 將广阳郡的大小事务,尽数託付给了刘备代管。 陈默站在白地坞的城头,心中不禁感嘆。 歷史的惯性与自我纠正力终归是强大的。 郭勛还是死了,公孙瓚还是上位了。 哪怕过程变得面目全非,结果却依旧回到了原本的轨道。 但歷史也是可以改变的。 因为幽冀两地,黄巾乱象远比歷史之中势大。 还因为.....刘卫活了下来。 这个原本应该死在乱军中的太守,他的广阳郡已经彻底空了,乱了。 要想活命,要想维持哪怕一点点体面,他就只能依靠白地坞的供养。 这意味著,刘备虽然名为一郡都尉, 实则已经掌控了涿郡和广阳两郡的法理大义。 半个月后。 涿郡北界,拒马河畔。 黄昏的日头依旧毒辣,蒸腾起河面上的水汽,让人直感闷热焦躁。 拒马河正值汛期。 浊浪滔滔,奔流向东,正如这乱世人心,激盪难平。 两岸茂密的芦苇高达丈许。 一眼望去,隔断南北。 刘备,陈默,张飞,带著百余精骑,静静佇立河边。 同岸远处,一队没有任问旗號的骑兵缓缓驶来。 他们並未靠近,只在百步之外停下。 陈默策马上前,身后跟著一名捧著锦盒的亲卫。 锦盒里装的,却非金银珠宝。 而是一份由涿郡都尉刘备,广阳太守刘卫亲笔签暑的公文副本。 公文中,白纸黑字写著: 蓟县之乱,確係黄巾所为。 刘府君幸得公孙都尉救援,感激涕零,愿为都尉请功。 这就是给公孙瓚,最后的定心丸。 对面的骑兵统领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拱手收起。 旋即,他挥了挥手。 后方,一辆蒙著黑布的槛车被推了出来。 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连一句交接的寒暄都没有。 那队骑兵打开槛车锁链,將人放下。 然后立刻调转马头,如风般离去。 槛车旁,那个身影踉踉蹌蹌地走了几步。 他身上的衣袍早已变成了暗红色,血跡早已乾涸在上。 衣衫破烂,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鞭痕烙印。 显然在狱中受尽了严刑拷打。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他扶著槛车,深吸了一口拒马河畔的风。 像是一桿折不断的枪,一座压不垮的山。 枣红色的脸上虽然满是伤痕,鬍鬚亦是凌乱, 但当他抬起头的那一刻.∵.… 始终眯起的丹凤眼中, 神光內敛,傲气长存。 “云长壮士… 刘备早已看得泪流满面。 他翻身下马,不顾地上泥泞,快步衝上前去。 在距离关羽几步之遥的地方,深深一揖,长拜到底: “备……让你等太久了!” 张飞紧跟在后。 他看著这位一身遍体鳞伤,却依旧昂首不屈的硬汉, 环眼之中泛起泪光,语带敬重道: “好汉子!俺是涿郡张飞张翼德! 俺一向谁都不服,就服你这等烈性子,真义士!大丈夫当如是!” 陈默站在后面,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心中,涌动著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眼前的画面,比任何史书上的文字都要来得更震撼百倍。 “哗啦一” 关羽推开身边的槛车,带动全身伤口崩裂开来。 他却面色不变,並未因疼痛而皱眉半分。 而后,在夕阳的余暉下。 推金山,倒玉柱。 单膝重重跪地! “公孙都尉已有公文,贬关某为庶人,去职驱逐。” 关羽的声音沙哑,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然而,每一个字却都鏗鋯有力,掷地闻声: “既已无主,便无牵掛。 自今日起,世间再无白马义从关长生。”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蒙公不弃,以国士待我,千里相救。 云长这带罪之身,百斤残躯, 愿为玄德公,子诚兄驱策! 虽九死....其犹未悔!” 夕阳如血,將拒马河畔的芦苇盪染成一片金红。 就在关羽这重重一拜落下的瞬间, 陈默眼前,熟悉的淡蓝色光幕再次涌动而起。 【系统结算中……】 【检测到关键人物命运轨跡发生重大偏转。】 【恭喜!你达成了隱藏特殊成就:“武圣归心”。】 【评价:准史诗级(未达全服公告閾值)。】 【描述:千军易得,一將难求。】 【你並未遵循歷史的惯性,而是以超前的眼光与手段,提前截取了本属於时代的无双锋芒。】【神州陆沉之际,最锋利的那把刀,已为你方所执。】 【基础名望奖励:+145(微幅上涨)】 【备註:由於该事件影响力在於未来潜力,而非当下势力扩张,故名望值仅作象徵性提升。】【检测到评价与名望收益严重不匹配,触发平衡补偿机制……】 【获得奖励(含特殊补偿):自由属性点+2】 第149章 活著才有输出 z】 【评价:你的身手已超越常人,反应速度与肢体协调性大幅提升。】 【你现在可以更轻鬆地躲避攻击。】 “嗡一”隨著数值的跳动,一股清凉的气流瞬间流遍全身。 就连原本因为多日奔波而有些僵硬酸痛的肌肉,都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陈默试著握了握拳,又猛地向虚空中抓去。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感。 仿佛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被上了最好的润滑油。 大脑发出的指令,身体几乎是在同一毫秒就做出了反馈。 陈默站起身,试著在狭窄的书舍內做了一个侧身闪避的动作。 一种身轻如燕的学控感。 虽然还远达不到关、张、赵云那种万军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万人敌境界, 但至少下一次面对冷箭, 他有把握在【战场直觉】触发之后,做出最完美的规避动作。 活著才有输出。 只要活著,陈默就自信...…. 他定能看到这乱世的终局。 做完这一切,陈默重新坐回案前,將目光投向了窗外的沉沉夜色。 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在公孙瓚这头猛虎的臥榻之侧, 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十数日后,晨光初破。 白地坞,议事厅。 虽然尚是清晨,但厅內的气氛却显得有些凝重。 刘备跪坐在主位之上,眉头紧锁,手中攥著一卷刚刚送到的密信。 那是卢观连夜派心腹送来的。 信上的內容简单而直接: 那批五万石的军粮,已经由卢家的內应配合,全数抵达了幽州南境那个叫“黑风口”的废弃坞堡內。內应已经完成安排,一切就绪,只等白地坞派兵去取。 这本来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五万石粮食,在这个饿殫遍野的灾年,意味著能多活命无数, 甚至意味著,能再扩充几千兵马。 但问题在於...….谁去? 陈默坐在左首,神色同样严肃。“大兄,自吾等归来前后,卢观那边已经催了几次。” 他手指轻点桌案, “如今公孙瓚刚刚接手蓟县、右北平, 正在忙著清洗异己,整顿防务,暂时无暇南顾。 这是我们取粮的最佳时机,一旦错过,等公孙瓚腾出手来..… 这批粮恐怕就是他的了。” “备自然知晓此粮重要。”刘备嘆了口气,放下竹简, “但这黑风口位於拒马河以南,正处在冀州与幽州的交界缝隙之中。 如今冀州刺史部自顾不暇,此地早已成了流民与黄巾混杂的乱地。 官府號令不行,遍地皆是贼匪眼线。 路途虽不算远,却是真正的法外之所,危机四伏。 如今白地坞……实在是无將可派啊。” 说著,刘备有些无奈地看向厅內眾人。 自从回到涿郡后,因为一併接手了刘卫的广阳郡,自然也要统管广阳防务。 广阳郡那边如今乱得很, 也不知闹得是真黄巾还是“假黄巾”,甚至把刘卫老家坞堡都给抄了。 为了加以防备,张飞便带著本部人马,日夜驻扎在涿郡与广阳郡的交界处。 而且那里更是白地坞的北大门,顺带还能盯著北边的公孙瓚,乃是关键所在。 这支力量,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绝对动不得。 第150章 投名状 一旦张飞离开,先別说各地黄巾了. .….… 只说若是公孙瓚突然带兵,趁虚而入,后果便是不堪设想。 陈默点了点头,嘆道:“两郡防务乃是根本,翼德自是不可轻动。” 刘备的目光转向左侧。 那里坐著一位年轻小將,正是负责白地坞防卫的田豫。 田豫见刘备看来,苦笑著拱手: “玄德大兄,坞內如今收纳流民已逾两万, 每日吃喝拉撒,都要重新造册安顿。 且秋收在即,这是咱们的第一季收成,坞內防卫容不得半点闪失。 豫实在是……分身乏术。” 现在的他不仅要协助季婉,统筹白地坞数千人的吃喝拉撒, 还要负责整编新招募的流民,修缮城防,打造军械。 整个人忙得脚打后脑勺,恨不得把一个人劈成两半用, 哪里还能分出精力,带兵出征? 此时,厅內一时有些沉默。 白地坞虽发展迅猛,但人才底蕴毕竟还是太薄了。 一旦遇上多线操作,立刻便显得捉襟见肘。 “那……”简雍刚想开口提议。 就在这时,一直跪坐在末席,神色有些恍惚的另一名年轻將领突然起身出列。 他一身儒袍软甲,面容清秀,却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憔悴与愧色。 正是牵招,牵子经。 “玄德公,子诚兄…”牵招走到堂中,双膝跪地,深深一拜,声音有些哽咽, “招……有一不情之请,万望恩准。” 刘备一惊,连忙起身去扶: “子经这是何故?快快请起! 有话直说便是,你我兄弟之间,何须行此大礼?” 牵招却不肯起身,只是垂首。 他声音嘶哑:“前月巨鹿事变,冀州局势糜烂,黄巾復起。 招刚得家书,言及冀州安平国黄巾肆虐,声势浩大。 吾师乐隱公,如今正身处安平。 招实在担心恩师家中深陷贼围,卷属受辱! . ...且招乃安平观津人,家中老母亦在彼处。 师恩如山,母恩难报。 为人弟子,为人子,若此时还能安坐於此,实乃禽兽也。” 说到此处,他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故……招想请辞!携本部五百乡勇,回震州探视。 若能救得恩师,或与老母安好,招……定当再回玄德公帐下, 结草衔环,效死相报!” 说完,牵招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大厅內一片寂静。 谁都知道,冀州如今乱成了一锅粥。 牵招这一去,便是只身入龙潭虎穴,或许再难活命。 且白地坞正是用人之际。 此时走了一员大將与五百精兵,无异於雪上加霜。 陈默看著牵招,心中暗嘆一声。 这就是牵招。 歷史上他便是以“忠义”二字著称,与刘备也是刎颈之交。 而刘备虽也是陡然听闻此事,却並未有半刻犹豫。 他快步上前,一把將牵招扶起。 只是眼眶微红,紧紧握住牵招的手: “子经以此孝义之心行事,备敬佩还来不及,怎会阻拦? 乐隱公乃海內名士,遭此兵灾,备恨不能同去解围。 奈何身为涿郡都尉,身负守土之责,无法脱身。 子经此去,一路珍重!” 说罢,刘备转头喝道:“来人!取黄金百两,良马十匹! 再给子经麾下那五百乡勇,每人备足双份乾粮兵餉!! 既然要走,就要走得风风光光。 莫要让冀州人小瞧了我牵家义士!” 牵招感动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玄德公厚恩……招,没齿难忘! 招……此生必不负公!” 一番送別,场面感人肺腑。 待牵招一步三回头地离去后,议事厅內的气氛却变得更加尷尬了。 人,更少了。 又走了一员大將。 这“黑风口”的五万石粮食,到底谁去取? 刘备有些发愁地揉了揉眉心。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厅內,最终落在了最下首的位置。 一个身影始终跪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未发一言。 那人身形高大,即便坐著也如同一座铁塔。 虽然身上还缠著厚厚的麻布绷带,隱约透出药味。 但一双標誌性的丹凤眼中,却始终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关羽。 因为是新近投靠,且身上背著“逃兵”的罪名。 关羽自请列席在了最末,並未身居靠前的位置。 但他身上的那股肃杀气场,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一股. ....猛虎在笼,渴望饮血的躁动。 陈默看在眼里,心中如明镜一般。 关二爷这是憋坏了。 自从蓟县受辱,束手就缚於囚牢之中, 又遭公孙瓚座下严刑拷打,一路流亡至此。 这位心高气傲的武圣,肚子里早就憋著一股滔天邪火。 他急需一场战斗,一场酣畅淋漓的杀戮, 来洗刷身上的耻辱,来证明他对白地义军的价值。 “云长兄。”陈默轻轻开口,打破了厅中静默, “这几日,伤势养得如问?” 这一声,就像是点燃火药桶的火星一般。 关羽豁然起身。 动作之猛,甚至牵动了伤口。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大步走到厅中,对著刘备和陈默一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多谢子诚兄掛怀。 某这点皮肉伤,早已无碍!”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刘备: “玄德公!某初来乍到,未立寸功。 却蒙公收留,恩同再造。 如今既缺入手,这取粮一事…… 便交给关某来做吧!” 他躬身拱手之际,眼中却若有傲然之气闪过: “.....区区千余流寇毛贼,何须大军? 某只需三百精锐,定將那五万石粮食,一颗不少地给运回来! 如若有失,某愿提头来见!” 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杀气腾腾。 刘备看著关羽那裹满绷带的身体,却是有些迟疑: “云长壮士勇冠三军,备自然信得过。 只是你这伤… “无妨!”关羽脸上满是不屑,“此战,乃斩土鸡瓦狗耳! 身上小伤,何劳二位掛念?” 刘备还想再劝,陈默却笑著站了起来。 “云长兄好气魄。” 他走到关羽身边,笑道,“只不过,云长兄如今乃是“已死之人』。 若是大张旗鼓地带兵出去, 万一被有心人认出来,传到幽冀其余几家的耳朵里…… 咱们先前那番苦肉计,可就全都徒劳了。” 关羽一怔,脸上露出几分难色。 他不怕死,但他怕连累白地坞,坏了大事。 “那……依子诚兄之见?” 第151章 亲卫云长 陈默转过身,对著刘备拱手道:“大哥。 此次取粮,不仅有剿匪之事, 更涉及与卢家內应联络,以及和太行山那边友人的交接事宜。 其中关节错综复杂,確实需要一个隨时决断之人。” “那按子诚你的意思是……”刘备问道。 “由我带队。”陈默语出惊人,“我为主將,统筹全局。 领三百蹬骑为核心,外加五百步卒,一千民夫。 对外,只说是白地坞去南边中山,与马商苏双联络。 而云长兄……” 陈默笑著看向关羽,“只是委屈云长兄,暂且屈尊做我的亲卫佐官。 平日里只需守在军中,藏锋守拙,不使外人起疑。 但若是真遇到了不开眼的毛贼……”陈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那便请云长兄手中长刀,为我白地军杀出一条血路!”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白地坞现在是真的没人可用了。 当即抱拳,对著陈默深深一礼: “子诚思虑周全,关某佩服! 莫说只是亲卫佐官。 只要能杀贼,便是做个前锋马弓手,又待何妨? 某,听凭调遣!” 两个时辰后,时值正午,校场点兵。 烈日当空,旌旗猎猎。 八百兵马已经集结完毕。 一千名徵发的民夫也车架齐备,在后方整装待发。 这已经是刘备军目前能抽调出的最大机动力量了。 大军整装待发。 陈默身披轻甲,腰悬长剑,正在最后巡视一遍骑兵队伍。 这三百骑兵,大部分都是之前跟著他和刘备从蓟县杀出来的亲卫, 还有一部分是收编的流民精锐。 虽然白地军的装备依旧参差不齐...…. 部分人身上,甚至依旧披著之前从於毒部山贼身上扒下的革甲。 但那股子见过血的煞气,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当陈默走到队伍最前列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到了关羽。 此时的关羽,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皮甲。 他腰间別著一把制式的环首刀,头上裹著块防尘的青布头巾,遮住了半边红脸。 如果不仔细看,这就是一个身形稍微高大些的普通老兵。 而在关羽身后,还紧紧跟著一个年轻的小兵。 那小兵看起来年纪不大,身材瘦削, 甚至是有些过於瘦弱了,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 此刻他正抱著关羽那柄长柄马刀,用一块破布细细地擦拭著刀身。 陈默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正是当初在蓟县,冒死冲回城去给公孙瓚送信, 进而救下关羽一命的那个亲卫斥候。 “你叫什么名字?”陈默策马来到那小兵面前,温声问道。 那小兵手里正忙活著,听到声音猛地抬头。 见是陈郡丞问话,嚇得一哆嗉,连忙跪下。 关羽此时也回过头来,见是这小兵,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柔和。 陈默笑著摆了摆手:“无需多礼,起来说话便是。” 小兵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 他低著头搓著手,有些侷促地说道: “国……回嘉郡丞!小的……小的没名字。” 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小的家里穷,父母死得早,自幼就是孤儿,討饭长大的。 只知道在家里好像排行老二。 所以之前在那边义从军营里,大家都叫我小老二。” “小老二?”陈默哑然。 这乱世之中,像这样没有名字,如草芥般生灭的人,何止千万。 陈默看了一眼关羽,忽然笑道: “云长兄,这位小兄弟对你有救命之恩,又是你最亲信的亲兵。 且不说蓟县那一日,若非他不顾生死来报信,吾与玄德兄怕是都要折在那里。 这总是小老二,小老二地叫起来,未免有些……太过草率了。” 关羽闻言,也是微微一愣。 他看著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兵,眼神中却是充满了柔和。 忠义之士,他自认可。 “子诚兄所言极是。”关羽当即点了点头,看向那小兵, “你既然无名无姓,若是不嫌弃关某是个落魄逃人,往后……便隨某姓关如何?” 那小兵闻言,整个人都呆住了。 在这个时代,被所侍奉的將领赐姓,那可是天大的荣耀! 意味著从今往后,他就不再是隨时可以被拋弃的填壑之卒。 而是真正的家將,是半个自家人! “噗通!”小兵直接又跪回了地上。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把头磕得砰砰响,额头上瞬间就见红了: “愿……愿意!小的愿意! 小的……小的以后就姓关!谢关屯长!谢陈郡丞!”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对著关羽语无伦次道: “关老二!谢郡丞赐姓!” ………”空气突然安静。 “噗一”周围几个骑兵最终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关羽的眉头猛地一跳,面色看似未变,抚须的手却差点把鬍子拽下几根。 “咳咳……”陈默强忍著笑意,摆手制止了这场闹剧:“好了好了。 既然隨了云长兄的姓,那这名字自然也是要改的。 入我白地坞,又是云长兄义子,家將般的人物,岂可无名?” 陈默收敛笑容,略一沉吟,正色道: “《大学》有云: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小兵,目光深邃道: “你虽出身微末,但在蓟县生死关头,大是大非面前, 能以赤子忠心,守信重义。 不畏死,不背主, 此,即为“正』。 今日,便为你取名单字一个“正』。 表字……齐之。” “关正,关齐之。”陈默轻轻念了一遍, “望你日后,心正身修。 不负今日之名,不负云长兄之期。” “关正……”小兵喃喃自语,反覆咀嚼著这两个字。 他虽然不识字,也不懂什么《大学》,但他能感觉到这两个字里的分量。 这是尊严。 是被当做“人”来看待的尊重。 “我有名字了……关正.....我叫关正…” 这个在乱世中像野草一样活大的少年,此刻再次泪流满面。 他朝著陈默,重重叩首: “谢陈郡丞赐名!谢陈郡丞! 此生此世,关正这条命就是二位官长的!虽死无悔! 关羽在一旁看著,也是频频点头。 “心正身修……果真是好名字。” 他拍了拍关正的肩膀,一把將其拉起, “既然有了姓名,以后就把腰杆挺直了做人!莫要丟了某的脸面!” “诺!”关正大吼一声,稚嫩的脸上,神采飞扬。 陈默微笑点头,手中马鞭一挥,指向南方。 “出发!” 两日后。 涿郡与冀州交界处,距离“黑风口”三十里。 这里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茂密的灌木丛为大军提供了天然掩护。 陈默只感觉眼前蓝光一闪,似有私聊频道信息闪过。 第152章 变故 【摆渡人】:“情况不太对,有一支新的队伍进驻了那个废弃坞堡. .. .” 紧接著,频道就因战事討论开启,提前进入了战时屏蔽状態。 陈默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停!”他勒住战马,抬手示意旗兵,命全军停止前进。 就在这时,前方的一处背风坡后,几道人影正快速向这边掠来。 那是大军派出的前哨斥候。 而在他们身后,还带著几个装束明显不同的人。 那几人一身猎户打扮,头上缠著白布,腰间別著短斧。 是太行山白雀部特有的装束。 “郡丞!”斥候赶至马前,下马翻身跪倒,神色极度严峻, “遇到“那边』的人了。 说是有紧急军情!” 陈默心中一沉。 他示意那两名白雀部的探子上前。 那几名猎户见到陈默,对了一下暗號。 確认无误后,其中一人脸色难看地拱手说道, “见过陈郡丞。 我家白雀大当家说,让我等在此等候陈郡丞。 並且让我一定要告诉郡丞。 计划可能有变!万不可轻举妄动!” “怎么回事?”陈默眉头紧锁, “不是说黑风口只有几百流窜蚁贼吗?难不成是先前给的情报有误?” “不是之前情报的问题,是昨天刚出的变故!” 探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压低声音道, 就在两天前,一支从冀州方向过来的另一队黄巾军,突然接管了黑风口!” “他们人数虽然不多,只有千人左右。 但装备极为精良,清一色的甲士,手中甚至疑似皆配有弓弩! 根本不是先前那些拿锄头的黄巾能比的!” “冀州方向?”陈默眉间微蹙, “打的什么旗號?” 探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一面杏黄大旗。上面写著……人公將军,张!” “人公將军?张梁的部曲?” 一旁的关羽突然出声,一直微眯的丹凤眼猛地睁开,杀气四溢。 陈默的目光也隨之一凝。 歷史的轨跡,再一次因蝴蝶效应,发生了偏移。 一切都是由於那场巨鹿之战的逆转.. 原本应该被卢植死死压制在广宗、巨鹿一带的张梁主力, 因为卢植的提前倒和瘟疫的影响, 竞然分出了一支精锐偏师,向北渗透到了幽州边境! 如果只是几百流寇,哪怕是千余普通黄巾, 陈默都有信心凭藉手下这八百精锐,一战而下。 但若是张梁麾下的核心精锐…… 那是真正跟汉军主力正面硬刚过的百战老卒!现在还缴获了汉军的兵甲军械。 更何况,这还会是一场攻坚战。 凭自己手里这八百人,去攻打一千名据险而守的黄巾精锐? 不如说是送死还差不多。 “卢...我们这边的內应呢?”陈默追问道。 “之前白雀大当家让我们暗中联络的人?也没动静了。”探子摇了摇头, “自从那帮人来了之后,坞堡就许进不许出。 之前的那些內应估计要么是叛变了,要么……已经被杀了。” 局面瞬间陷入了僵局。 进,要打一场註定要崩掉满嘴牙的硬仗。 退?那可是五万石粮食! 甚至若是今年坞中秋收不利,亦或是大疫不受控制, 可就会是白地坞熬过这个冬天的救命粮。 而且一旦自己退了,等这支黄巾精锐在幽州边境扎下根来. .. . 就像是一颗钉子,硬生生楔在了白地坞的心口上。 “子诚兄。”一直沉默的关羽拔出腰间那柄普通的环首刀,策马缓缓上前一步。 他看著远处黑风口的方向,身上气势开始逐节攀升。 哪怕穿著普通的制式皮甲,也难掩其那股冲天战意。 “贼人既是初来乍到,立足未稳。” 关羽侧过头,看著陈默,声音低沉而有力, “战否?” 拒马河畔,密林深处。 层层叠叠的芦苇盪在风中发出沙沙声响,掩盖了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空气中瀰漫著一片潮湿的水腥气,还有一股暴雨將至的闷热。 陈默蹲在一块青石后,手中折断一根枯枝,在鬆软的泥土上画著简易地形图。 在他身旁,关羽早已卸下了那身官制皮甲, 却是换上了一件先前白地义军討於毒时,缴获的一件贼军革甲。 常用的那柄长刀也被用厚厚的油布包裹起来,只露出一截並不起眼的刀柄。 “前面的情况,再说一遍。”陈默头也不回地问道。 一名浑身泥泞的斥候正跪伏在地,声音压得极低: “回稟郡丞,小的確实是按照约定,隨那几名暗哨回去, 联络了白雀大当家留在此处的其余部眾。 所有方向接头的人……脸色都很难看。” 那斥候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原本白雀大当家在这里留了四十多个好手, 就是为了配合卢家的內应,在关键时刻接手坞堡大门。 但就在两天前,一个叫申屠的黄巾渠帅,突然带著近千精锐甲士进了堡。 这帮人太凶了,一来就杀了原本守著正门,出言稍有不逊的十几个贼寇, 那些人的脑袋,现在还掛在旗杆上晒著呢。 白雀大当家的人现在根本不敢露头,只能也躲在几十里外,生怕被那帮杀神发现。” “还真有一千甲士……”陈默手中的枯枝猛地一顿,眉头紧锁。 这就难办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黄巾流民,凭藉关羽的神勇和八百精锐,他也敢趁夜劫营。 但这“申屠”带来的,明显是经歷了广宗大战,见过血的真正悍卒。 硬碰硬,己方哪怕贏了,也是惨胜。 白地坞这点家底,经不起这种消耗。 陈默扔掉枯枝,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关羽身上。 这位未来的武圣,此刻正眉头紧皱,撕扯著身上的麻衣破甲,一脸的嫌弃。 但他那九尺昂藏的身躯,哪怕是裹著条破布, 往那一站,也如同一座巍峨山岳一般。 “云长兄。”陈默嘴角微微上扬,语带狡黠, “看来咱们这次,真得做一做太行山白雀部的人,从正面走进去了。” “走进去?”关羽一愣。 “堡里的人既然打著黄巾的旗號,那咱们“太行军』.... 可还是他们的友军部曲呢。” 第153章 玩家凶兽 陈默指了指旁边尚在愣神的白雀部探子: “咱们那位大当家,太行山白雀,也是正儿八经被张牛角认可的黄巾渠帅。” “既然是山贼,那就得有山贼的规矩。 在这幽州地界,边上的黑风口既然来了新主人。 咱们做邻居的,怎么能不去拜个山头?” 关羽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子诚是想……让某扮作山野小贼?去跟那群黄巾贼人虚与委蛇?” “非也。”陈默摆了摆手,纠正道, “云长兄这般英雄气概,若是扮作唯唯诺诺的山野小贼,那才是一眼就会被人看穿。”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云长兄要扮的,是白雀部二当家。 太行山上最横、最狠、最目中无人的大贼!” “你就视那黑风口是你自家后院,当那申屠是你家中小辈。” “总之,越狂越好,越傲越真!” 关羽沉默了片刻,勉强頷首。 “不对不对 ..。 这样还不行,云长兄这气质还是太正了。” 陈默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来装乾粮的粗布囊。 关羽看著那个布囊,眼皮一跳:“子诚兄这是何意?” “那长髯,还得委屈云长兄藏一下。” 关羽伸出手,摸了摸頜下引以为傲的美髯,满脸的不情愿: “俗话说,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如此藏头露尾,成何体统……” “云长兄此言差矣。”陈默正色道, “昔日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头。 豫让吞炭漆身,只为报仇。 今日云长兄不过是暂且收敛锋芒,深入虎穴。 此乃大勇,非怯也。” 关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罢了罢了,且为了那五万石粮食,为了这救民之大业。”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布囊, 一脸小心地將长须全部裹了进去,系在下巴上。 下一刻,一个头裹麻布,满脸络腮鬍,目光凶戾的红脸贼出现了。 又是半晌过后。 两百名从步卒中精选出来的魁梧老卒,全部换上了先前缴获的於毒部山贼装备。 其余蹬骑与军卒,则隨行於其后五里,走小道。 届时等待进攻命令,於堡外一齐发动。 扮作匪首的关羽,翻身上了一匹特意挑来的黑色烈马,大手一挥。 “出发!” 一个多时辰后。 黑风口坞堡外,尘土飞扬。 一支两百多人的队伍,打著一面破破烂烂的“白雀”二字大旗, 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山道上。 这群人个个衣衫不整, 有的头上裹著杂色头巾,有的身上套著明显不合身的革甲.. .… 走起路来也是歪扭散乱,嘴里还不乾不净地骂骂咧咧, 活脱脱一群刚从山里钻出来的土匪流寇。 骑黑马,走在最前面的,是一条红脸昂藏大汉。 他身长九尺,手里提著把厚背开山刀。 只是往马上一坐,一股子脾睨天下的桀驁之气便扑面而来。 像是真的把“老子天下第一”写在了脸上。 而在他身侧並轡而行,跟著一个用泥灰抹得贼眉鼠眼, 手里摇著把破羽扇的狗头军师,陈默。 “都给老子精神点!”红脸大汉把手里的大刀往地上一顿,嗓门大得像打雷, “前面的就是黑风口了!听说那里面有咱的同道! 咱们是来拜山头的,来发財的,不是来要饭的! 谁要是给老子丟了太行山的脸,老子活劈了他!” 这大汉,自然便是化名“关胜”的关羽。 名字是陈默起的,关羽对此自是並无所谓。 虽然他对这种装神弄鬼的行径颇为不齿。 但既然陈默告诉他:“此为兵不厌诈,乃是兵法之道。” 於是,这位未来的武圣,只能硬著头皮, 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场,也是唯一的一场匪首生涯。 黑风囗坞堡。 这座原本是边境豪族为了抵御胡人而建的军事堡垒,如今早已不復往日坚固。 外墙多处坍塌,甚至露出了里面的土坯。 但此时,坞堡內部却是戒备森严,杀气腾腾。 与其说是一整座军营,不如说是个两方对峙的火药桶。 坞堡东侧,是一片连绵的黄色营帐。 虽然破旧,但排列得颇有章法。 然而此时此刻,一面面黄色的旗帜却在风中无力地垂著。 这是堡中原本黄巾的队伍,上面绣著“地公將军张”的字样。 营地周围,架著几口大锅,正在熬煮著某种刺鼻的草药汤。 许多身穿灰袍的太平道医者和方士穿梭其中,神色凝重,甚至带著几分悲愤。 守在这支营地门口的兵卒们,虽然仍是手按刀柄,不肯懈怠, 但他们眼中,更多的是迷茫和疲惫。 而在坞堡西侧,则是另一番景象。 清一色的黄黑色革制帐篷,整齐划一。 数百名身穿精良甲冑的士卒,正手持长矛,冷冷地注视著东侧的“友军”。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冷漠,其中仿佛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这边的旗帜,边缘镶著醒目的金边, 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狂草“张”字,上书“人公將军”。 一股肃杀之气,在两座大营中间的空地上盘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申屠!你不要欺人太甚!!”一声怒吼打破了对峙的沉闷。 东侧大营前,一名身材瘦削,面容清瘫的中年將领, 正手按剑柄,指著对面怒骂。 他虽然穿著黄巾军的號衣, 但其举手投足间,却透著一股官军出身的干练。 此人乃是张宝麾下小渠帅,韩忠。 “那些粮食,是我们用来救济从冀州逃难之人的! 地公將军有令,每一粒粮都要用到流民的嘴里! 你们人公將军部的人要借道,我们给水给粮,已是仁至义尽。 现在你们竞然想把这五万石粮充作军粮,全部据为己有? 如此,还想徵用我们的医者?做梦!!” 韩忠气得浑身发抖。 自从广宗城那场惨绝人寰的“尸雨”之后, 整个太平道內部的信仰其实已经崩塌了一半。 地公將军张宝一系,死守著大贤良师“救世”的初衷, 对张梁一系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做法,已是深恶痛绝。 而在他对面,西侧大营的帐前。 一名身穿暗黄色战甲,披著猩红披风的年轻將领, 正漫不经心地修剪著指甲。 此人相貌极为英俊,但一双眼睛里, 却透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疯狂与戏謔。 此人正是新来的这支黄巾所部小渠帅,申屠。 当然,在游戏玩家圈子里,他还有一个更为响亮的名字。 正是他,在广宗战场上一手炮製了那场瘟疫尸雨。 將染病的同袍尸体当作炮弹,无差別地投向敌军。 自內测时期开始,便以嗜杀成性与丧心病狂著称。 位列“山海阁』公会四凶之首的第一疯子。 【山海-饕餮】。 第154章 大盗关胜 听到对面帐外韩忠的怒骂,申屠缓缓抬起头。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意味,对著远处的韩忠笑道: “韩渠帅,你可省省力气吧。 汝等每次所言,必称救世,必称仁义…… 可在这个世道,能贏不才是硬道理吗?” 他吹了吹指甲上的碎屑,语气轻佻: “看看你们地公將军所部,守著下曲阳那个破地方, 天天施符水,又多救活了几个人? 再看看我们人公將军麾下。 广宗一战,虽然手段是……嗯,激烈了一点。 但结果呢?卢植那个老顽固滚蛋了,北军主力溃败了。 我们重新拿下了巨鹿几郡,拿回了甘陵国,现在甚至都攻入幽州来了! 欲成大业,须有不择手段之决心,你懂个屁。” “汝等那是恶鬼行径!!”韩忠怒目圆睁,唾沫星子横飞, “用自家教眾、兄弟的尸体去製造大疫,这算什么大业?! 大贤良师若是知道此事,定会降下天雷,劈死你们这群畜生!!” “天雷?哈哈哈哈!”申屠仿佛听到了什么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笑得前仰后合, “韩忠啊韩忠,你他娘的还真是够迂腐的。 若是真有天雷,这大汉朝廷早该被劈成灰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猛地收敛笑容,眼神如毒蛇般盯著韩忠:“废话少说。 我这次护送“那位』去幽州,是关乎整个黄巾气运的绝密任务。 路过此地,徵用粮草是军令! 你给也得给,不给……我们就自己拿。 到时候刀剑无眼,伤了你这满营的老弱病残,可別怪我不讲同袍情谊。” “你敢!!”韩忠“鏘”的一声拔出长剑。 身后数百名死忠部下也纷纷亮出兵刃,死死挡在了通往地下粮库的入口前。 “吾等就站在这里!汝想拿粮,先从吾的尸体上踏过去! 大不了,吾等一把火烧了粮仓,汝等谁都別想拿到分毫!!”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西侧大营的弓弩手已经举起了手中弩箭。 箭尖闪烁著寒光,直指韩忠的眉心。 就在这两方对峙,一触即发之际。 一名背插令旗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报一一!渠帅!外面……外面来了一伙人!” 申屠眉头微皱,有些不悦地看向斥候:“没看到正忙著吗?什么人?” “说是……是太行山白雀部的人!”斥候喘著粗气,神色有些古怪, “大概两百多人,打著白雀的旗號。 领头的一个黑大汉,自称是白雀帅手下的二当家,叫什么……关胜。 说是听说咱们这儿有好东西,特意来…… 来拜拜山头,分一杯羹。” “太行山贼?”申屠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的不悦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玩味。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一名同样是玩家的副手,低声道: “哎,老三,是不是公会里哪个大嘴巴把咱们的任务坐標泄露出去了? 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太行山的野怪npc刷新?” 那副手也是一脸茫然,低声在频道里查了一下,摇头道:“老大,没人说过啥啊。 而且这也不像是玩家的部队. .. 应该就是系统刷出来的野怪势力?或者是触发了什么隨机事件?” “隨机事件……”申屠摸了摸下巴。 他目光在对面韩忠那张视死如归的脸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远处的大门。 一个极其恶毒,却又符合他利益最大化逻辑的计划,瞬间在脑海中成型。 “正愁这硬骨头不好啃呢。 要是真强攻,这韩忠狗急跳墙烧了粮仓,咱们也是白忙活。” 申屠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却是一种又能搞出点新事情的兴奋感, “既然刷新出来了一群贪婪的野怪,那就好办了。 让他们当炮灰,去跟韩忠拚命得了。 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来收拾残局。 既拿了粮,又省了兵,说不定还能顺手把这群野怪给灭了,多赚一波经验和装备。” “饕餮老大英明,没毛病!”副手立刻拍马屁。 “传令下去!”申屠整了整衣冠,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热情洋溢的笑容。 他对著远处那斥候道: “开正门! 既然是太行山的兄弟,那就都是自家人! 一定要……隆重欢迎!” “轰隆隆” 黑风口那扇破败的大门缓缓打开。 关羽一马当先。 骑著那匹高大黑马,如同一团乌云似的压了进来。 他也没有下马。 就那么微微昂著头,用那种脾睨天下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 这倒不是关羽如何多谋善计,纯是本色出演。 那种狂傲,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根本没有任何作偽。 他是真瞧不起这群黄巾蚁贼。 在他身后,两百名“太行悍匪”虽然队形散乱,但个个膀大腰圆, 手里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看著煞气腾腾,有模有样。 “对面何人?!”关羽勒住战马。 手中裹著油布的大刀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声音更是洪亮如钟,震得两边帐篷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申屠带著一脸如沐春风的微笑,快步迎上前去,抱拳道: “在下人公將军麾下,小渠帅申屠。 早闻太行山白雀大当家威名。 今日得见这位……二当家,果然也是英雄了得,气宇轩昂啊!” 关羽微微眯起眼。 他冷哼一声,並没有回礼。 而是用一种极度无礼的目光上下打量了申屠一番:“某问你全名。 汝复姓申屠,名为何?” 申屠一愣,隨即笑道:“在下不是复姓,乃是姓申,名屠。 屠尽天下之屠。” “嗬,屠尽天下,好大的口气。”关羽冷哼一声。 他猛地俯下身,那张被布囊裹住下巴的脸凑近申屠,一股凛冽的杀气扑面袭来: “听好了!某乃太行山关胜! 听说你这地方有几万石粮食,还有不少金银细软。 咱们山里人,穷怕了。 既然都是举著黄旗的,见者有份。 这粮……某可要借走一半!” “一半?!”还没等申屠说话,后面的韩忠已经气得跳脚了, “哪里来的野狗!也敢在这里狼狼狂吠! 这粮是救命之粮!一粒都没有你们的!!” “哟嗬?”陈默这时候摇著破羽扇,晃晃悠悠地从关羽马屁股后面转了出来。 第155章 奇货可居 陈默倒是一进门就下了马,一副不敢托大的模样。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衝著申屠拱了拱手,然后一脸奸诈地看向韩忠: “对面这位渠帅,火气別这么大嘛。 咱们二当家的脾气不好,但他讲道理。 既然是救命粮,那咱们也是人,也得救命啊。 再说了……”陈默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目光贪婪地在韩忠身后,那几口表面像是装药材的大箱子上扫来扫去: “听说渠帅那箱子里面……除了粮食,还有不少从冀州官老爷那里抢来的宝贝? 这位申屠將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申屠看著陈默那副见钱眼开的猥琐样,心里暗自笑呸了一声。 这就对了。 游戏里就是標准的贪婪npc模板啊。 “这位军师说得太在理了!” 申屠立刻接过话茬,还故意嘆了口气,一脸无奈地指著韩忠那边:“关大当家有所不知。 兄弟我本来也是想分给各位好汉一半的。 毕竟大家都是反汉的义士,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但是……”他故作为难地摊了摊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那边那位韩渠帅吧,他是个死脑筋。 他不仅霸占了粮仓,还在里面藏了十几箱从安平王府里抄出来的金饼和珠宝。 说是要留著给地公將军修道观用。 我想拿出来分给兄弟们,他就要烧粮仓。 你说,气人不气人?” “什么?金饼?珠宝?!”陈默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是两盏大灯泡。 他猛地转头看向“关胜”,激动得羽扇都快拿不稳了: “二当家!听见没!有金子啊! 咱们山寨里那屋,那房,连房里的破椅子都快散架了,正缺钱呢! 这要是干一票……… 其实咱们哪怕不回太行山,去別的地方也能吃香喝辣一辈子啊!” 关羽看著陈默有些过於浮夸的演技,嘴角不免微微抽搐了一下。 但他还是配合地怒吼一声,手中大刀指向韩忠: “直娘贼!大家都是义军同道。 有钱不分给弟兄们,这是看不起某家了?! 小的们!给老子把刀亮出来! 既然他不给,那咱们就自己抢!!” “吼!”身后的两百名“悍匪”齐声怒吼,刀剑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 “兀那老卒!速速让开!否则別怪某刀下无情!” 局势瞬间变得更加混乱。 韩忠看著这突然冒出来的,明显是被申屠当枪使的蠢贼, 真是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手按长剑,正准备下令死战。 突然。 他的目光凝固了。 就在刚才,当那个“狗头军师”故意凑过来到近前的时候. . .… 韩忠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对方在整理衣领的时候,故意露出了里衣领口处的一抹绣纹。 那是一朵极小的,用银线绣成的“幽兰”。 范阳卢氏的暗记! 韩忠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卢家的人?! 这群看起来像土匪的人,竟然是卢观那边请来的援兵?! 韩忠此人,正是卢家潜藏张宝麾下的暗探之一。 先前仗义执言,只是为了掩饰,不想失了得粮之功而已。 而其实这一整支黄巾小队,多名屯长、队正,尽皆已被卢家渗透。 又亦或是对於是否投卢家,尚有些摇摆不定。 信仰已经崩塌,而能投世家大族,谁又愿意做贼? 可韩忠毕竞是老江湖,面部表情控制得极好。 他只是冷哼一声,握剑的手指在剑鞘上极其隱蔽地敲击了三下。 噠,噠……噠。 两急,一缓。 陈默眼神微动。 暗號对上了! 对面那渠帅韩忠,居然是自己人? 难怪卢观先前信誓旦旦地说,只要白地坞这边人到了,当场就能拿粮。 这人竟然混成了黄巾渠帅,还把戏演得这么逼真! 场面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饕餮在一旁看著这两虎相爭的局面,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打吧,打起来最好。 另一边的韩忠却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狂喜。 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更加狰狞,更加绝望的表情。 “好!好!好!”韩忠怒极反笑,笑声悽厉, “申屠!你果然勾结外贼! 既然你们想要钱,想要粮……那就拿命来换吧!!” 说著,他猛地拔出长剑,做出一副要拚命的架势。 但在他怒吼的一瞬间。 他那只背在身后的左手,却极其隱蔽地做了一个手势。 食指微屈,指向了西侧大营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顶孤零零的,被十几名最精锐的甲士死死围住的黑色帐篷。 韩忠身后,一名亲信当即得令,却未拔刀,只是挥拳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 双方的人马已经开始推操,叫骂。 不过,两方队正伍长都受到了上官示意。 表面上来看,是见对方都未率先拔出兵器。 便只是胡乱斗殴,打作一团。 场面登时一片混乱。 申屠站在后面,抱著胳膊,一脸看戏的愜意表情。 暂时杀不杀的起来,他不在意。 反正两边看起来皆是杂兵,迟早都是他千余甲士刀下之鬼。 玩游戏嘛。 他饕餮,就是爱看个热闹。 打架.. ...也行,反正贼寇打群架他也没见过。 只要对面守在地下粮库前的人別把粮食烧了就行。 就在这时。 一名看似被推操出来的韩忠亲卫,跟踉蹌蹌地撞到了陈默身上。 “滚开!汝这该死的山贼!”那亲卫大骂一声,狠狠推了陈默一把。 陈默顺势倒退几步,哎哟一声跌坐在地。 “敢推老子?小的们给我打!” 他一边叫囂著,一边迅速將滑入袖中的一枚蜡丸捏在手心。 “二当家!这帮孙子太硬了! 咱们得商量商量怎么砸了他们的龟壳!” 陈默从地上爬起来,一脸灰头土脸地跑到关羽马前。 借著马身的遮挡,迅速退到了一个暂时的视觉死角。 “哎哟,肚疼得紧!我去那边解个手,二当家你先顶著!” 说罢,陈默一溜烟跑到了旁边一处断墙后。 確认四周无人注意,他迅速捏碎了手中的蜡丸。 一张极薄的绢布展现在眼前。 上面字跡极细,密密麻麻写满了绢帛。 显然是早就备好,只待此刻: “粮在库,隨时可取。 然贼首申屠所护送之人,实非寻常。 黑色帐篷內,是乃安平王刘续! 其人关乎冀州气运,亦是人公將军部以此要挟朝廷,意图立偽帝之凭恃! 其重,胜粮草万倍!速决!!” 第156章 汉帝为龙,藩王为蟒! 陈默猛地將绢布攥入掌心。 力道之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安平王,刘续! 一段前世所知的记忆瞬间涌出。 在原本的歷史中。 光和七年,黄巾军攻破信都,確实抓获了安平王刘续。 后来刘续虽然被赎回,但最终因谋反被杀。 但在此时此刻,在这个被玩家搅动得乱七八糟的游戏世界里。 一个活著的,被掌握在黄巾激进派手里的汉室藩王,意味著什么? 若是张梁手下那帮疯子,真的不想跟汉室谈赎金,而是…… 直接把这刘续推出来,在冀州立一个“偽帝”? 或者用他的血祭旗? 又或者……利用他的身份,强行命令冀州的各郡守军投降? 无论哪一种可能。 这都不是简单的“五万石粮食”的问题了。 这是一颗足以炸翻整个北方局势的核弹! 申屠这个疯子! 难怪他有一千精锐却不肯强攻韩忠,因为他怕乱战之中伤了刘续! 难怪他要把刘续带到这鸟不拉屎的幽州边境,他是想借道去哪里? 去鲜卑?去乌桓? 还是想绕后突袭幽州腹地?夺城自立? 陈默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著那顶被重兵把守的黑色帐篷。 本来只是想来夺点粮食,做个顺手的买卖。 没想抬脚踢开一块石头,下面却藏者....一条足以惊天之蟒!! 汉帝为龙,藩王为蟒! “必须救人!”陈默瞬间做出了决断。 这不仅仅是为了大汉,更是为了刘备。 刘备也是汉室宗亲,若是能从黄巾手中救下一位真正的宗亲王…… 这份政治资本,比杀一万个黄巾贼都要来得重! 到时候,一直被人所常提的..…… 那顶“织席贩履”的帽子,就能彻底摘掉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 他重新换上那副猥琐贪婪的笑容,快步跑回了关羽身边。 此时,关羽正骑在马上,百无聊赖地看著手下人表演。 两方的人和韩忠的人打累了,又重回到互飆脏话,演得好不热闹。 见陈默回来,关羽微微侧头,用眼神询问:如何? 陈默借著帮关羽整理披风的动作,凑到关羽身边,声音极轻道: “云长兄,计划有变。” “韩忠確认是自己人,粮没问题。” “但……看到那边那个黑帐篷了吗?”陈默用眼神极为隱蔽地指了一下方向, “那里关著的....… 是大汉安平王,刘续!” “此人若落入贼手,北方必定大乱。 关羽一直扶著大刀的手,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紧。 手背之上,青筋暴起。 安平王!汉室宗亲! “多少人?”关羽的声音低沉。 “帐篷周围只有二十人。”陈默低声道,“但那一千甲士,隨时会动。 申屠是因为觉得我们没有威胁,所以此刻尚在看戏。 但却不代表...…” “那且就让他看著!”关羽冷笑一声,笑容中带著一股狰狞与嗜血之意, “子诚兄,你等下寻个机会,想办法告诉韩忠的人。” “待会儿某一旦动手,让他的人立刻往那黑帐篷冲,把水搅浑。” “至於那个申居,还有那二十土鸡瓦狗……” 关羽缓缓解开了下巴上裹得极为难受的布囊。 一部迎风飘扬的美髯,终於重见天日。 他原本微眯的丹凤眼,在这一瞬间,猛地睁开。 嗡! 陈默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只是周身突地一寒。 而后,只感觉一股近乎实质的惨烈煞气,从关羽体內轰然爆发。 连其胯下那匹神骏黑马,都似乎感应到了主人杀意, 开始不安地刨动起蹄下黄土。 “那几十土鸡瓦狗…… 关羽倒提长刀,目光死死锁定了那顶黑色帐篷, “某……一人足矣!” 黑风口坞堡,烈日当空。 校场上燥气蒸腾,连一丝风都没有,连呼吸都有些烫嗓子。 两方人马廝打后的汗腥味被热浪一激,愈是有些引人作呕。 申屠倒是愜意,早早命人撑起了一顶宽大凉棚, 正半躺在帐前软榻上,眯眼看著校场上正在上演的大戏。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猫戏老鼠的残忍。 他的眼前,正接连闪过只有玩家才能看到的私聊信息。 【私聊频道-山海阁公会】 【山海-接餮】:“老穷,你猜我遇著啥了?这破地方竟然又刷出个隱藏剧情!” 【山海-穷奇】:“你特么才老穷,你这辈子都是老穷。 老子的角色现在正蹲著茅厕呢,有屁快放。是不是又去哪个村屠幼了?” 【山海-饕餮】:“你这种只会抡板斧的莽夫懂个屁。 屠幼多没劲。 告诉你个秘密,老子触发了一个隱藏的史诗级任务线。 就在老子马背后的布袋子里,装著个能让整个河北翻天的大宝贝。 只要把这玩意儿运到目的地,喷噎喷…” 【山海-穷奇】:“臥槽?什么宝贝?传国玉璽啊? 別扯淡了,刚才会长还在群里发飆骂人呢。 说因为你那个破“尸雨』计划, 咱们公会在另外几个州的据点被“问鼎』那帮偽君子疯狂针对。 你要是不弄出点硬货回来,小心被踢出核心团。” 【山海-饕餮】:“急什么,我这刚搞到五万石粮食,到时候给你们运回去。 话说,系统居然给我刷出来一队太行山的野怪npc。 领头的一个红脸大个子,瞅著傻不拉几的,还说是要来分老子的粮食呢。” 【山海-穷奇】:“太行山?那不是那群牛角贼的地盘吗? 怎么跑到幽州边境去了?当心有诈。” 【山海-饕餮】:“我打算把这帮蠢货当枪使,让他们去跟那边的“救世派』死磕。 等那帮“救世派』的傻x死得差不多了,我再来个瓮中捉整....” 【山海-穷奇】:“行行行,又开始嗶嗶个没完,就你脑子好使。 反正我就知道一点,不管什么阴谋诡计,老子一斧头下去都是两个半截. ....“” 说到一半,频道就突然显示因战时状態而被屏蔽。 “战时屏蔽开启,那就说明.....外围已经布置好了?” 申屠轻蔑地笑了笑,关闭了聊天界面。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而后走到帐帘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校场中央,那个自称“太行关胜”的红脸大汉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 正扛著那把大刀,跟韩忠的人推推揉揉。 而那个拿著破羽扇的狗头军师,正像只猴子一样上躥下跳,在中间煽风点火。 “管你是真的,还是演的。”申屠冷笑一声。 他刚才之所以一直在看几方拖延时间,並不是真的在閒著看戏。 而是在调兵。 他麾下的这千余名甲士,乃是经歷过广宗血战的百战精锐,令行禁止。 就在刚才,他已经通过手势和眼神,暗示几名亲信屯长, 带著六百人,悄悄从后营绕了出去。 第157章 你管这叫山贼?! 黑风口坞堡虽然破败,但出口终归只有两个。 只要把那两个口子一堵…… 这就是个天然的“瓮”。 里面这大几百上千號人,不管是韩忠的死忠,还是那群不知死活的山城...… 都將是这瓮中待宰的鱉罢了。 “差不多了。” 申屠看了一眼天色,日头逐渐偏西,阴影正好覆盖了半个校场。 他眼中的戏謔,逐渐化为冰冷杀意。 在西侧大营几顶看似普通的帐篷里,三十名强弩手早已上好了弦。 只要他一声令下, 还在校场正对面高声叫板的韩忠,瞬间就会被射成刺蝟。 至於那个“关胜”和他的狗头军师…… 等收拾了韩忠,只有两百多乌合之眾的山贼,还不是手拿把掐? 然而,就在申屠自认已经掌控全局的时候。 站在他另一边的陈默,也正透过手中那把破羽扇的缝隙, 用一种更加冰冷的目光,剖析著整个战场。 他虽然嘴里还在不停喊著“那些金子也得分我们一半”, 但他的余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申居的大营。 不对劲。 首先是灶数。 陈默他们进入黑风口的时候,尚是该用朝食的时候。 那时,两边大营虽在吵闹,但后营都还尚在埋锅造饭。 可现在.…… 陈默数了数申屠所部,西惻大营內升起的炊烟。 只有二三十道。 按照汉代军制,十人一灶,这顶多是几百人的饭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就算是为了省柴火,这一千人的大营,怎么可能只有这么点菸火气? 除非……大部分人根本不在营里吃饭。 可以往行军之时,让军卒嚼几口乾粮,饮些水,倒也尚且合理。 眼下后营已经埋锅,总不是.….….… 只让一部分士卒造碍用食吧? 或者说,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 此时已经吃完了战饭,正准备干活! 其次是眼神。 那些站在外围的黄巾甲士,看似姿態鬆散, 但他们的目光並没有聚焦在校场的爭吵中心。 而是在有意无意地向坞堡四周的高墙瞟去。 就在刚才,陈默敏锐地捕捉到, 原本站在北墙上的两名黄巾哨兵,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却並没有换岗的人上来。 “他在封门。”陈默心中猛地一凛。 对方想要现在动手! 申屠佯装看戏,其实是想把这坞堡里所有非他嫡系的人,全部杀光! 甚至是连他们黄巾自己人都一起干拉..… 一旦包围圈合拢,那数百名消失的甲士堵住退路,再配合营內的几百人內外夹击…… 別说是坞內现在只有两百步卒的自己, 纵使此时让堡外的伏兵精骑尽出,悉数杀入,怕也救援不及。 “不能等了。”陈默握著羽扇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必须现在就打! 在对方的包围圈完全成型之前! 而且,那个黑色的帐篷…… 陈默的目光再次扫过那顶处於大营深处,被几十精兵把守的黑色帐篷。 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附近,其余几个帐篷周围的地面太过平整,像是刚刚翻新了一遍。 而且那些帐篷的帘布垂得极低,甚至用石头压住了边角。 像是生怕里面有什么东西跑出来,又或者是…… 怕外面的人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 而且,守在那些帐蓬边的士兵,手里拿的不是长矛,而是便於近战的短刀。 且站位极其分散,隱隱成扇形包围著各个帐篷的入口。 这不像是守卫。 这更像是一个……诱饵! 陈默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申屠的拖延,韩忠的急切,消失的哨兵,无声的帐篷。 如果韩忠真的带人去冲那个帐篷, 那就正好钻进了申屠预设好的陷阱里! 必须立刻示警!告知韩忠此事....….…. 然而,太晚了。 就在陈默刚要抬手示意的一瞬间。 “渠帅—!!” 一声悽厉至极的嘶吼,突然从坞堡那一侧半塌的土墙上方传来。 眾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去。 只见一名满身是血的黄巾哨兵,正跌跌撞撞地扶著墙垛,探出半个身子。 那显然是韩忠藏在坞堡外墙上,负责放哨的亲信! 此时他背上插著两支羽箭,全身浴血。 只是拚尽了最后一口气,衝著校场內的韩忠声嘶力竭地大喊: “渠帅!!快跑!!” “外面……新来的那些人在冲外门!!” “他们见人就杀!他们要並了咱们,自相残杀一一!!” “崩一一!”喊声戛然而止。 一支漆黑的弩箭不知从何处阴暗角落射出, 快若闪电,直接贯穿了那哨兵的咽喉。 那哨兵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声。 隨后尸体像个破麻袋一样,直挺挺地从墙头栽了下来。 “砰”的一声。 就在眾目睽联之下,重重地摔在了堡墙之下,激起一片尘土。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惨烈。 韩忠呆呆地看著地上的尸体,那是跟了他三年的老兄弟。 已经与陈默一方达成合作的他,本就一直紧绷著神经, 早都处於崩溃的边缘。 听到“自相残杀”四个字,再加上这突然的惊变发生, 他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动手!!”韩忠厉喝一声,手中长剑猛地挥下。 “他们在杀咱们的兄弟! 为了大贤良师!宰了这帮叛徒!!” “杀—!!” 数百名早已处於崩溃边缘的地公將军部死士,被这血淋淋的一幕彻底激怒。 他们如同一群发了疯的野狼,咆哮著冲向了西侧大营。 而韩忠所率亲卫队的目標只有一个: 那顶黑色的帐篷! “还是慢了一步!” 陈默视线猛地看向关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云长兄!” 关羽立时会意,丹凤眼中寒芒暴涨。 “动手!!” 其实根本无需多言,关羽甚至比陈默更早一步做出了反应。 “盾!”关羽一声厉喝。 他身后那两百名“悍匪”,立刻展现出了与其装束完全不符的军事素养。 前排的一百人瞬间取下了背上早已准备好的蒙皮圆盾。 而后百人如一,“轰”的一声同时单膝跪地,將圆盾层层叠叠护在身前。 竞是硬生生在混乱中筑起了一道半人高的坚实盾墙,將其余兵士护在其后。 而在盾墙之后。 “放!” 后排的一百人,则迅速抽出了藏在身后,早已上弦的长弓短弩, 对著侧翼那些正准备对韩忠部眾进行绞杀的黄巾甲士,就是一轮齐射。 ps:下周会加更几天~ 第158章 万户侯 “噗噗噗—!” 箭雨如蝗! 锐器入肉的声音响成一片! 十几名申屠部的甲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侧面飞来的箭雨射翻在地。 场面瞬间失控。 原本还打算继续看戏的申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没想到这群“山贼”反应这么快,还这么刚! 竞也是令行禁止,说打就打。 这群人非但没有在乱战中慌了手脚, 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的军阵配合。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找死!”申居怒极反笑。 既然你们急著投胎,那老子就成全你们! 他猛地一挥手: “放箭!给我先把韩忠射死! 其他人,结阵!把这群垃圾给我碾碎!” “扑一”西侧大营那些看似普通的帐篷帘布被猛地掀开。 其下三十名早已蓄势待发的强弩手,獠牙狰狞。 “崩崩崩!” 弩箭如雨点一般,泼酒而出。 “啊一一!”惨叫声此起彼伏。 冲在最前面的近百名韩忠死士瞬间被射成了刺蝟,鲜血染红了黄土。 但韩忠也是个狠人。 他竟是顶过第一轮箭雨,踩著同袍的尸体,红著眼话. ..…. 硬生生带著几十人衝破弩阵区域,杀到了那顶黑色帐篷前。 “殿下!臣韩忠前来救驾!!” 韩忠大吼一声,一剑劈开了帐篷的帘门。 他身后的死士们也纷纷扑了上去,想要护住里面的安平王。 然而。 隨著帘布被撕裂, 露出来的景象,却让韩忠如坠冰窟。 没有人。 没有安平王。 甚至连个活人都没有。 帐篷里只有几堆堆放得像人形的乾草, 以及几具早已发臭的,被剥光了衣服用来充数的尸体。 而在这些尸体下面,正滋滋作响地燃烧著几根引线。 连接著几个黑乎乎的陶罐。 “猛火油?!!撤!!快撤!!” 韩忠悽厉的吼声还没完全传开。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黑色帐篷里腾空而起。 爆炸的气浪夹杂著燃烧的猛火油,瞬间吞噬了帐蓬周围的一切。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变成了火人。 韩忠因为反应快,被气浪掀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半边脸被熏得焦黑,生死不知。 “哈哈哈哈哈哈!”远处,申屠发出一阵猖狂至极的笑声。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惨烈一幕,眼中满是变態的快感。 “蠢货!真以为我会把那么重要的人放在那破帐篷里?” 他伸出手,拍了拍自己战马后面掛著的那个巨大的,一直在蠕动的麻布袋子。 那袋子里传出几声呜呜的闷响。 “想要人?”申屠狞笑著,声音传遍全场: “他就在老子屁股底下!有本事,你们来拿啊!” 隨著爆炸声落。 坞堡外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之前绕出去的那近六百名甲士,听到了动静,开始加速向內合围。 大地在颤抖。 黑色的甲吉如同一道铁壁,隱隱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瓮中捉鱉”之势已成。 此时此刻。 韩忠部眾死伤殆尽,韩忠本人重伤昏迷。 陈默这边的两百人虽然结阵自保, 但在两面夹击之下,活动空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绝境。 真正的绝境。 申屠看著被围在中间的“关胜”和陈默,就像是在看两只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太行山贼?嗬嗬。” 申居笑著拔出马上掛著的长槊。 这是他花了大价钱从系统商店兑换的稀有级兵器。 通体乌黑,锋利无匹。 他指著“关胜”,语气轻蔑道:“刚才你小子不是挺狂吗?不是要分一半吗? 来啊!老子现在就站在这儿!你过来,老子就给你分一半!” 他並不急著动手。 他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乐趣。 而且,申屠也看出来了。 这群所谓的“山贼”,战斗力確实不俗。 刚才那一轮反击,竞是干掉了他不少手下。 如果真要硬冲,虽然必胜,但他这边的精锐也会损失惨重。 不如先围著,用弓弩慢慢射。 等把他们的士气磨光,再一举歼灭。 这才是高端玩家的打法。 然而。 就在申屠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那个一直躲在“关胜”身后,猥琐胆小的狗头军师陈默。 却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猛地从地上,捡起了一面不知是谁丟下的“地公將军”大旗。 向著旁边那群已然士气大丧,却尚有六七百之数的韩忠部残兵,高声怒吼道: “地公將军的兄弟们!” 陈默用尽全身力气,以手中的半截旗杆,直指申屠马背后那个袋子。 他声音尖锐,穿透了整个战场: “那个袋子里,装的是大汉的安平王! 是冀州王刘续!!” 这一嗓子,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甚至就连申屠所部的军卒,许多都不知道此事。 安平王?! 那个传说中富可敌国,身份尊贵的皇族藩王?! 陈默根本不给眾人反应的时间。 他必须在这一瞬间,点燃所有人心中最深处的贪婪与疯狂: “申屠那个狗贼为什么要杀韩渠帅?! 他是要独吞这份泼天大功!! 他要拿这个安平王去换自己的前程!却让你们在这里当替死鬼!!” 陈默双目赤红,状若疯狂地咆哮道: “兄弟们!抢啊!! 谁要是能抢到那个袋子, 把他献给大贤良师,那就是一方诸侯!大渠帅!! 把他献给朝廷,那就是列土封疆的万户侯!三公之位!!” “不想再做贼的,想改命的! 你们几辈子的荣华富贵,就在那马屁股后面掛著!! 轰一!这句话的杀伤力,比刚才那场猛火油还要恐怖一万倍。 原本已经准备四散逃命的韩忠部残卒们, 在听到“荣华富贵”、“万户侯”、“三公”这些字眼的瞬间,身体都猛地僵住了。 下一刻。 他们原本因为恐惧而涣散的瞳孔,瞬间充血,变得如厉鬼一般狰狞。 这是底层人看到了通天捷径时的疯狂。 是赌徒在绝境中看到了唯一翻盘筹码时的决绝。 都已经是做了贼的,谁不想试试逆天改命,衣锦还乡一次? 反正逃命也是个死,死就死了! 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干掉外面的几百甲士,没可能。 杀一个现在身边只有百余亲卫的申居! 怎么就他娘的, 不能试试?! 第159章 青龙现 “安平王……那是安平王…” 一名浑身是火伤的地公部老卒喃喃自语,隨后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狗日的申屠!还我万户侯!!!” “杀!!抢那安平王!!” “那是老子的富贵!!谁敢挡我!!” 剩下的六七百名黄巾残兵,彻底疯了。 他们竞然无视了身后的追兵,无视了侧翼可能的箭雨。 甚至有人连兵器都断了,就赤手空拳地扑了上去。 所有人只有一个目標一 杀申屠!抢富贵! 那种眼神,就像是饿了十辈子的恶鬼,看到了这世上最鲜活的血肉。 申屠被这突如其来的“全场暴动”给整懵了。 他原本以为以大势压迫,会让这帮泥腿子畏惧。 却没想到,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 恐惧根本一文不值,人根本就没有理智。 尤其是这帮本就因为造反,失败就必死无疑的亡命徒。 “找死!真以为老子是他娘的花瓶摆设?”申屠大怒。 这种被“野怪”挑衅的感觉让他极度不爽。 尤其是那个带头起鬨的狗头军师。 太跳了。 这人,必须先杀掉! “传令!不用围了!”申屠长槊一挥,眼中杀机毕露: “三百亲卫,全军压上!先把那个拿羽扇的给我剁成肉泥! 至於那个大鬍子贼头…… 哼,老子要亲自砍了他的脑袋当夜壶!!” 说罢,申屠双腿一夹马腹。 他仗著自己身穿稀有级软甲,胯下是名驹,手中是利器。 更仗著自己那一身用无数经验值堆起来的高额“力量”和“体质”属性。 竞然直接策马衝出了亲卫的保护圈。 申屠这次是真被气坏了。 他要立威。 他要在所有手下面前,用最残暴的方式,虐杀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蚁。 这就是他作为山海阁“四凶”之首的傲慢。 他坚信,在这个游戏前期, 除了所谓皇甫嵩、朱儒那几个有名有姓的名將, 根本没有任何npc能挡得住他全力一击。 而眼前这个用布包著脑袋,拿著把破刀的山贼头子? 顶多也就是个精英怪的水平吧。 “尔等贼人听好了!!” 申屠在两军阵前勒马,长槊斜指苍弯,摆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帅的p0se。 他气沉丹田,用那种仿佛是在念词一般的咏嘆调,高声吼道: “杀汝者!乃广宗城拋尸之人!逆天改命之主! 山海阁一一饕餮是也!!” 这一声吼,確实有点气势。 震得周围的廝杀声都为之一顿。 然而。 回答他的,却不是他想像中的惊恐求饶声音。 而是一支穿云而过的响箭。 “呜一—!!” 悽厉的鸣鏑声,从陈默身后的军中骤然升起,直刺云霄。 那是得到陈默示意,发动总攻的信號。 下一秒。 黑风口坞堡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了雷鸣般的马蹄声。 大地开始剧烈颤抖。 “杀!!” 堡外早已就位的三百精锐骑兵,以及埋伏多时的数百步卒, 如同一道黑色洪流,狠狠撞向了坞堡外的申屠部甲士。 腹背受敌! 原本背向堡外,正在向內合围陈默等人的黄巾甲士, 瞬间被这股生力军冲得七零八落。 申屠的脸色终於大变。 “骑兵?!官军?!这里怎么会有官军?!”他猛地转头看向陈默。 却发现那个刚才还一脸贪婪猥琐的狗头军师,此刻正站在大盾之后,军阵当中。 脸上灰尘依旧。 但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贪財模样? 只有一种看死人似的冷漠与嘲弄。 陈默衝著申屠,微微一笑。 申屠心中一惊,已经升至极高等级的【战场直觉】突地触发。 他下意识地回头。 在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见先前那个一直被他无视的,拿著把破刀的匪首“关胜”.….… 突然动了。 刚才的混战中,关羽一直混在步卒里, 按陈默所指示的,用最普通的刀法格挡,甚至故意表现得有些力不从心。 就像是一头收敛了爪牙,被困於笼中,正在打盹的猛虎。 但现在。 笼子开了。 虎,醒了。 关羽身形暴起,一步跨出。 足尖点地,整个人如一抹重云掠过。 那匹混在阵中的黑马心领神会地低嘶一声。 关羽已然旋身跨入马鞍,铁手死死扣住了韁绳。 翻身,上马,持韁。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驾!!”一声暴喝,如春雷炸响。 关羽根本没有再去管身后混战。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黑马仿佛感受到了背上之人,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滔天杀意, 发出一声悲嘶,四蹄蹬地, 像是一道黑色闪电,直扑申屠而来! 三十步!十步!五步! 而申屠由於先前托大,孤身持槊走出亲卫阵中。 眨眼之间,那个被他视为精英怪的山贼头子,就已经衝到面前。 太快了!快到申屠根本来不及指挥亲卫阻拦。 快到他只能凭藉本能,举起手中的长槊去迎击。 “想单挑?!”申屠看著衝来的关羽,心中微有震惊,但並未当一回事。 相反,一股戾气涌上心头。 老子可是全力量加点的重装战士! 你连甲都没穿,拿把破刀就敢跟我硬刚?找死!! 申屠不退反进。 他大吼一声,双手持架,也是催马前冲。 借著战马的衝击力,用尽全身力气,向著关羽的心窝狠狠反刺而去! 这一击,势大力沉。 若是普通的武將,哪怕是用盾牌挡住, 也会被这股怪力震飞兵器,甚至震碎內臟。 申屠对自己的力量属性有著绝对的自信。 然而。 他错了。 错得离谱。 就在两马即將相撞的那个瞬间。 关羽丹凤眼陡然圆睁,內里寒芒吞吐,如绝世利刃出鞘。 那一刻。 申屠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条在云端俯瞰螻蚁的青龙! “喝!!” 一声暴喝,震得申屠耳膜嗡嗡作响。 关羽手中的那把破旧铁刀,並没有去格挡长槊的锋芒。 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极其霸道的角度,侧向劈在了长槊的杆子上。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全场。 第160章 斩將 申屠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著长槊传导到了自己的双臂上。 力量之大,简直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 就像是被一座倒塌的大山从正面砸中! “怎么可能?!!”申屠心中大骇。 他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飆射。 那把稀有级的长槊,竟然被这一刀硬生生磕飞了出去,在空中旋转著飞出了十几丈远。 而关羽手中那把用作偽装的凡铁大刀,也因为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对撞之力, “崩”的一声,碎成了无数铁片! 第一刀,硬撼!碎兵! 但这仅仅是开始。 两马交错而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申屠手中空空如也,脸上终於泛起惊恐之色。 他茫然地看著那个正与自己擦肩而过的身影。 他看到关羽鬆开了手里仅剩的刀柄。 然后。 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探向了马鞍的一侧。 那里,掛著一个长长的,被油布紧紧包裹著的物体。 “死!!” 嘶啦一一!油布碎裂纷飞。 一抹冷冽至极的青色刀光,如同初升满月, 在两马交错的那个极小的夹角里,绽放开来。 回马一刀! 借著战马前冲的惯性,借著腰腹迴旋的爆发力。 关羽拔出了那柄真正属於他的绝世兵。 这柄精铁打造的长柄战刀,在武圣手中,如同死神镰刀挥斩而下。 刀光划过。 没有丝毫阻滯,如裂败帛。 “哢嚓一!”那是稀有级软甲碎裂的声音。 紧接著,是骨骼断裂的脆响。 申屠脸上的惊恐表情还凝固在脸上。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痛。 只觉得眼前的世界突然天旋地转,分成了上下两半。 “噗!”鲜血如喷泉般冲天而起。 这位自詡要把幽州搅个天翻地覆的小渠帅申屠,位列山海阁“四凶”之首的“饕餮”...就这么连人带甲, 被这一刀,生生劈成了两截! 上半截尸体隨著惯性飞出去了好几米,重重摔在尘土里。 內臟流了一地。 全场死寂。 无论是尚在廝杀的黄巾甲士,还是刚衝进来的白地军骑兵。 然而,关羽並没有停下。 他在斩杀申屠的瞬间,猿臂轻舒。 一把抓住了申屠马背后掛著的,那个正在疯狂蠕动的麻布袋子。 百十来斤的大活人,在他手里就像是提著一只小鸡仔。 关羽单手提人,將那袋子横放於自己马前。 而后猛地一勒韁绳。 胯下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关羽调转马头,立马於尸山血海之上。 他一手提刀,刀锋还在滴著温热的血。 一手按人,鬚髮皆张。 丹凤眼冷冷地扫视著周围那些已经嚇破了胆的黄巾甲士。 “此子便是尔等渠帅?!” 关羽声若沉雷,震得周遭兵卒耳膜生疼: “这等碌碌鼠辈,酒囊饭袋!也敢挡某去路?!” 与此同时,黑风口坞堡外。 沉闷的马蹄声陡然转为狂暴轰鸣,犹如大堤崩决。 “杀!!!” 数百铁骑捲起漫天黄沙,掩杀而至。 钢铁洪流奔腾,瞬间衝垮了外围那些已经因为主將身死而陷入混乱的黄巾甲士。 “败了……败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 紧接著,便是雪崩般的大溃败。 申屠已死,主將阵亡。 剩下的黄巾甲士虽然精锐, 但在这种內有杀神斩將,外有铁骑夹击的绝境之下,士气瞬间崩盘。 兵败如山倒。 曾经在巨鹿战场凶威滔天的张梁部黄巾精锐,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待宰羔羊。 艷阳如血。 映照出一道横刀立马的巍峨身影。 这一日,武圣之名,初露锋芒。 战后,日头西斜。 昏黄的日光洒在黑风口坞堡的破碎垣墙上,染出一股淒艷凉意。 空气中,瀰漫著猛火油燃烧后的焦糊味, 混杂著浓重的血腥之气,中人慾呕。 坞堡校场內,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唯有偶尔响起的伤兵呻吟,和兵器被扔在地上发出的眶当声音。 “云长兄。” 陈默跨过一具身穿精良革甲的尸体。 脚下的靴底因为踩在血泥中,而有些打滑。 不远处,关羽正在指挥士卒,收缴兵器。 此时的关羽已经卸去了一身满是匪气的破烂偽装,重新换回了官军皮甲。 显然,这位武圣本人厌恶极了那身山匪装束。 但无论装束如何,他只是往那里一站。 周围无论是白地坞的士卒,还是趴跪在地上正瑟瑟发抖的黄巾降卒, 均是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这就是刚刚阵斩一军主將,独破千兵的余威所在。 “子诚兄。” 关羽见陈默走来,將手中正在擦拭的长刀归鞘递给身后的关正。 “战场已大致清扫完毕。 申屠部死伤逾六百,余者皆降。 韩忠部……只剩不到两百人,且人人带伤。” 说到这里,关羽微微顿了顿。 目光扫向某个被数名亲卫死死围住的角落: “那位,怎么办?” 角落处,赫然是一摊刚刚解开的巨大麻布袋子。 一个衣衫襤褸,浑身散发著餿臭味的人形物体,正蜷缩在里面。 若是没人说,谁能想到这团像是从泔水沟渠里捞出来的东西,竟然是大汉的皇亲国戚。 安平王,刘续。 此刻,几名隨军郎中正围在安平王身边,忙作一团。 陈默走上前去,细加查看。 此时的刘续状况极差。 长时间被闷在不透气的麻袋里,加上一路顛簸受惊, 又在这个大热天里被放在马屁股后面暴晒了半天。 这位殿下此刻双眼翻白,嘴唇乾裂起皮,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灰紫色。 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水……快拿水来!” 旁边几名隨军的乡野土郎中正急得满头大汗。 更有一人,手里捏著根银针,比划了半天却不敢下针。 几人终究是隨军郎中。 这时代,稍微懂点医术的都早已投靠豪族,亦或是卖与帝王家了, 哪里会来军伍里做这苦累之事。 “殿下这是中了暑气,又受了惊嚇,脉象微弱得快摸不到了! 这……这若是在咱们手里有个好……” 第161章 回生 说话间,那土郎中的手都在抖。 大家心里都清楚,救活了是功。 可若是救死了,那就是诛九族的罪过啊! “闪开。” 陈默一把拨开那个只会乱扎针的郎中,蹲下身。 他一个歷史系学生,自然不会什么古代探脉之术。 只是根据前世的急救记忆,翻看了一下刘续的眼皮。 前世身边有人军训时出现过这样的症状。 严重的脱水,加上中暑导致的病症。 这几个土郎中倒是有些基本常识,早先已经將安平王搬到了阴凉处。 但这时候若是像这几人想的那样,猛灌凉水或者乱扎穴位, 这位安平王殿下怕是当场就得去见了高祖皇帝。 “去,取大营方才埋灶,煮的那些温水热汤来!再拿那个……” 陈默指了指旁边缴获的輜重车, “寻黄巾军中粗盐,一併煮了给我。 若是申屠他们军中有酱. .... 亦或是掠来的青州、徐州细盐更好,速速去找!” 之所以顺带著一起找酱豉,也是因为这些醢酱在製作时加入了大量的优质海盐, 且是汉末军官佐餐的常备之物,隨身必定会有。 “找酱豉和盐?”边上一名郎中愣住了, “郡丞,殿下都患了渴病成这样了,再吃盐岂不是……” “照做!”陈默厉喝一声。 很快,一碗温水端了上来。 更是有人在申屠部军官行囊中,翻出一小包专供汉末高官的河东解盐。 陈默亲自抓了一小块细盐,又让人找来些许军中飴糖化开。 也算是快速调配了一碗简易的糖盐水。 在这个时代,本地土郎中根本不懂什么是电解质平衡。 但在后世,这是救治重度脱水最基本的常识。 陈默让人捏开刘续紧闭的牙关。 拿著木匙,小心翼翼地, 一点点將那满是淡黄色杂质的糖盐水餵了进去。 一勺,两勺,三勺… 隨著半碗糖盐水下肚,又让人稍微解开其领口散热。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咳……咳咳…… 原本像是死人一样的安平王,胸口突然剧烈起伏了一下。 而后.剐...发出了一声浑浊的咳嗽声。 惨灰的脸上,终於恢復出了半丝极淡的血色。 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好歹算是平稳下来了。 “活……活了!神了!真是神了!” 土郎中看得目瞪口呆, “一把盐竟能起死回生?陈郡丞莫不是出身神医世家?!” 周围的白地坞士卒们,原本看著那个臭烘烘的死殿下,心里还没什么底。 此刻见自家郡丞一出手就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顿时也觉心中大定,在伍长驱赶下重新散开。 陈默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还好. . 这要是救下来了安平王,却让人死在己方手里,解释起来反倒难言。 “让亲卫队把人看好了。除了我和云长兄,谁也不许靠近十步之內。” 陈默冷声吩咐道。 救人是一回事,但此人身份太过敏感。 若是让这王爷醒来后乱跑乱叫,或是被有心人听去了什么话,都是麻烦。 处理完这边的贵人,陈默转身走向了另一处营帐。 那里,躺著此战的另一位关键人物。 黄巾小渠帅,韩忠。 没错,韩忠此人著实命大,猛火油爆燃之下,竟是侥倖生还。 帐帘掀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韩忠正半躺在榻上,半边脸被缠满了麻布,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嘴。 皆是被猛火油的气浪燎伤的部分。 但虽然看著恐怖,却万幸没有伤及筋骨和眼睛,只是皮外伤。 听到脚步声,韩忠警觉地想要去摸枕头下的短剑, 却不防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韩渠帅,別动。” 陈默走到榻前,自顾自地找了个软塌坐下, “你的剑已经被收走了。 而且,若是我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在尸坑里了。” 韩忠那只独眼死死盯著陈默。 此刻的陈默,不再是那个摇著破羽扇,满嘴喊著要分金子的贪婪军师。 他坐得笔直,神色淡然。 身....透著一股子书卷气与杀伐气並存的奇异特质。 “你……到底是谁?”韩忠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著沙子, “你绝不是太行山草寇。 哪怕是褚燕与白雀本人亲至,也没有这般手段和……气度。” 陈默微微一笑,也不再隱瞒。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轻轻放在榻边的案几上。 那是汉庭颁发的制式铜印。 “涿郡郡尉刘玄德麾下,郡丞陈默,陈子诚。” 韩忠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著那块铜印看了许久,最后竟是惨笑出声: “嗬……嗬嗬……你们真是官军。” “涿郡刘玄德……那个传说中只身平定北太行山,並於塞外斩杀鲜卑大將的刘玄德?” 陈默挑了挑眉,这都是谁传的谣言,怎么传的越来越离谱了? “难怪……难怪那一千精锐甲士败得这么快。” 输在你们手里,申屠那个疯子,死得不冤。 可卢郎君……卢家做此盗粮之事,竟敢勾连官军?!” “勾连?”陈默摇了摇头,纠正道,“韩渠帅此言差矣。 卢家本就是大汉世家,与官府合作乃是天经地义。” 倒是韩渠帅你……”陈默目光灼灼地盯著韩忠: “身为黄巾渠帅,却暗中替世家豪族做事,这又算是什么?” 韩忠闻言,身子一僵,颓然倒回榻上。 他苦笑一声,望著帐顶被烟燻黑的帆布: “算什么?算是……想给自己找条活路吧。” “某本是安平国的一介教书先生,家中也算小有薄產。 去年大旱,又遇苛税,家里实在活不下去了。 正好大贤良师传道,说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某信了。 带著全族老小,裹著头巾就反了。” 韩忠的声音里带著一股深深的疲惫, “可这一反,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起初还好,大家一开始都是为了口吃的。 可后来……人多了,心就杂了。 烧杀抢掠,奸淫掳掠…… 有些人以前是被欺负的流民,一旦手里有了刀,变得比那些贪官污吏还要狠毒。” 说到这里,韩忠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就像那个申屠。 他们把这叫4. .. . .成大业者,须不择手段。 但在某看来,这就是作孽! 广宗城外,那场瘟疫…… 某亲眼看著多少自家兄弟被丟进尸堆里, 都没能. . .,落个入士为安。 “从那天起,某就知道,黄巾……完了。 那个喊著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发誓要建立一个太平世界的黄巾,已经死了。” “人心散了,信仰塌了。 剩下的,不过是一群打著黄旗的野兽, 和像地公將军那样,还在做著旧梦的可怜人罢了。” ps:下周二开始,连续加更三天” 第162章 死穴 “地公將军现在守著下曲阳,不再过问外事。 城里见到的流民,他能救一个是一个。” “至於我们这些还在外面的……” 韩忠苦笑一声, “不过是孤魂野鬼,等著哪天被官军剿灭,或是被自己人吞併罢了。” 这段话,透著一股浓浓的死气与绝望。 帐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陈默静静地听著。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真实的游戏世界里,听到一个黄巾將领的內心独白。 不是史书里被淡化成的几个字,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所以,你找上了卢家?”陈默问。 “某可以死,但得给手下的兄弟们找条后路。”韩忠闭上眼, “地公將军是个好人,但他太执拗了。 他守著下曲阳,天天继续施符水救人。 可救得了一城,救不了天下。 某这次借著夺粮的机会出来,其实就没打算再回去。” 他猛地睁开眼,盯著陈默:“陈郡丞,既然你们是官军。 那这五万石粮食……你们是不是要拿去充当军粮? 这可是两州流民的救命粮! 若是你们拿走了,幽州冀州今年冬天,不知要再饿死多少人!” 看著韩忠那激动的样子,陈默心中一动。 此人,还有良知,尚有底线。 这样的人,在黄巾里,恐怕也並非是异类。 黄巾之中,亦有派系.…… 不一定全是必须要討伐的敌人。 “韩渠帅,稍安勿躁。”陈默给他倒了一碗水,语气平缓, “我刚才说了,我是涿郡郡丞。 我们打这一仗,也是为了救人。 卢家的那份,我陈默无权置喙。 属於我们白地坞的那一份……”陈默顿了顿, “我向你保证,全部会用於在涿郡、广阳几地建立流民营。 不管是从冀州逃难来的,还是本地遭了灾的。 只要进了白地坞的地界,每个人每天两顿粥食活命,吾还是可以定夺的。” 陈默长嘆一声, “吾之所为,主玄德公之所为,亦是是为了让这天下的穷苦人能活下去…… 此事,韩渠帅尽可放心便是。” 韩忠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汉庭官员。 恍惚间,竞然觉得对方说话的语气, 竞与当年那个背著药篓,行走在田间地头,给穷人施符水的大贤良师有几分神似。 “救人……都是救人就好……” 韩忠喃喃自语。 良久,他长嘆一口气。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瘫软在榻上。 眼角的泪水顺著麻布渗了出来。 走出营帐,天色已过黄昏。 晚风带著一丝北地特有的寒意,吹散了些许血腥气。 但校场上的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重。 甚至可以说是紧绷到了极点。 超过六百名俘房被驱赶到了校场中央。 他们中有穿著破烂衣衫的民夫,有申屠部下的精锐,也有韩忠麾下残兵。 此时混杂在一起,乱鬨鬨的一片。 周围是手持弓弩,虎视眈眈的白地坞士卒。 只要这群人稍有异动,立刻就是弩箭齐发。 关羽快步走来,面色有些凝重: “子诚,人太多了。” “这里面鱼龙混杂。 申屠的死士,韩忠的部曲,被裹挟的民夫……全都混在一起。” “若是全部带走,路上万一有人煽动譁变。 以吾等这点兵力,很难弹压。” “但若是全杀了… 关羽没有说下去,但他皱起的眉头表明, 这位武圣並不喜欢这个选项。 杀敌是一回事,屠俘又是另一回事。 “不能全杀,也不能全留。” 陈默看著那黑压压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得筛。” “把渣滓筛出去,把人留下来。” “怎么筛?”关羽问道, “这群人现在为了活命,一个个都说自己是被裹挟的民夫。” “刚才甚至有不少申居部的甲士,趁乱把甲冑脱了,混在人堆里装流民。 咱们的人根本认不出来。” “认不出来?”陈默冷笑一声, “云长兄,你是行伍大家。” “你应该知道,这精锐甲士和苦力民夫,身上长得东西可不一样。” 陈默大步走上点將,拔出腰间长剑。 对著下方上百名俘房,高声厉喝道: “所有人听著!!” “不想死的,立刻脱去上衣!赤膊站立!!” 这道命令极其突兀。 虽然此时已是初夏,但北方的傍晚依旧寒凉。 俘虏们面面相覷,但在周围明晃晃的刀枪逼迫下,只能哆哆嗉嗦地开始脱衣服。 很快,校场上便是一片黝黑且乾瘦的脊背。 空气里顿时瀰漫著浓烈的汗酸味。 陈默带著关羽,还有几十名持刀亲卫, 骑著马,缓缓从这群赤膊俘房面前走过。 巡视之间,目光只盯著一个地方看一 肩膀。 “这个,拖出来!” 陈默马鞭一指,指向一名缩在人群后方, 看起来面色发黄,正在瑟瑟发抖的汉子。 那汉子脸色大变: “官爷!冤枉啊!小的是民夫!是从安平国被抓来的……” “民夫?”陈默冷笑一声,策马逼近, “双肩锁骨之处,皮肤磨损呈黑紫色,且有半寸厚的硬茧。” “这是常年穿戴十余斤以上扎甲,被肩吞磨出来的“甲茧』!” “还有你这背,虽然不算健壮,但却有些楼角在。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能练出过一身腱子肉?” 陈默挥了挥手: “又是一个申屠部的精锐老卒!而且至少是个伍长!拖出去!”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衝上去,像拖死狗一样將那人拖了出来。 “还有这个!那个!” “这一排第三个!后面那个想躲的,给我揪出来!” 陈默一路走,一路指。 他利用的是最基本的歷史常识。 在这个时代,普通流民若是干活挑担,茧子多在单肩或是手掌。 且大多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可见。 而申屠带来的这支部队,应该是张梁麾下的核心精锐之一。 是常年披甲作战的职业军人。 那种特殊的“甲茧”,还有常年握持兵器留下的虎口老茧, 以及那种哪怕装得再像,也掩盖不住的凶悍眼神。 在陈默这个通晓歷史常识的穿越者眼里, 便如白纸上的墨点一般,根本无所逅形。 一招卸甲识人, 直接把百余名藏在流民中,企图矇混过关的申屠部老卒、死士给筛了出来。 当然,陈默也没有对这些老卒直接处斩。 申屠部甲士里,也不一定人人皆是恶徒。 自有下一个筛选流程等著他们。 与此同时,陈默也看到, 剩下的人群里,有很多人明显鬆了一口气。 他看著剩下的四五百人。 这里面大多数是韩忠的部下,还有真正的民夫。 但还不够。 陈默心知,这里还有很多人, 虽然不是精锐甲士,但也可能是作恶多端的兵痞。 必须要把那些真正的坏种, 彻底清理乾净。 第163章 狠绝 “来人!上粥!” 隨著陈默一声令下,十几口大锅被抬了上来。 那是之前申屠部后营早已煮好,准备给庆功宴用的稀肉粥。 米粥虽然不算浓稠,但其中却翻滚著大块的马肉与羊肉, 散发出引人疯狂的香气。 那些饿了数日的流民和底层士卒,眼睛瞬间就绿了。 那是一种人类最原始的,对食物的渴望。 陈默站在高上,指著那热气腾腾的肉粥,声音却是冰冷无情: “申屠的人,平日里吃香喝辣。” “他们一路从冀州劫掠而来, 杀你们的亲人,辱你们的妻女,抢你们的口粮。” “刚才那些甲士,我帮你们揪出来了。” “但是我知道,这人群里,还藏著不少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恶徒!” 陈默的目光扫过人群: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三人一组,互相作保!” “若能指认出一名平日里作恶多端的贼首,或者杀过无辜百姓的老卒。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赏肉粥一碗!免死! 甚至可以领一袋粮食,自行回乡! 你们要指认的对象,也包括先前那些被揪出的甲士。” “但是……” 陈默话锋一转,语气森然: “若有人知情不报,或者想包庇同伙,又或是胡乱攀咬,” “一旦被別人指认出来…… 这一组三人,同斩!!” 轰! 这句话,简直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乾柴堆里。 这是典型的囚徒困境,加上被压抑已久的刻骨仇恨。 原本被压迫的流民和底层士卒瞬间爆发了。 “是他!!官爷!他是申屠亲卫队的什长!平时披轻甲,所以没有甲茧!!” 几名瘦小的民夫对视一眼,突然跳了起来。 其中一人,指著身边一个刚才还抢搂著他肩膀,跟他称兄道弟的壮汉,哭喊道: “上次在清河国,就是他带人抢了我家最后半袋麦种! 还一脚踢死了我只有三岁的幼弟!” “我认得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那壮汉脸色惨白,刚想反驳,就被周围另外两个早已红了眼的同组人死死按住: “没错!官爷!我们也看见了!” “这人平时最坏!杀人不眨眼!” 为了那一碗救命的肉粥,为了活命,更为了报仇。 同伍情义? 情义个屁! “还有他!这人是韩忠部下的兵痞!但他偷偷跟申屠的人勾结!我看见过!” “他!他是逃卒!也是个杀人犯!” 场面一度失控。 根本不需要白地坞的士兵动手。 有些愤怒的流民,几乎要把那些平日里欺压他们的恶徒活活咬死。 无数只手指向了那些隱藏在人群中的罪恶。 无数双充血的眼睛里燃烧著復仇的怒火。 陈默冷眼看著这一切。 这就是人性。 也正是乱世的生存法则。 不把这些毒瘤切掉,这支队伍带在身边就是祸害。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指认才渐渐平息。 又是总共一百多人被拖了出来。 这些人里,有申屠的残党,有韩忠部下的兵油子,也有混在流民里的地痞恶霸。 他们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拚命磕头求饶。 “云长兄。” 陈默转过身,背对著那些哭喊声,语气平淡无波, “这几百个手上沾著无辜百姓鲜血的畜生。” “带到坞堡外……埋了。” 关羽看了一眼陈默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既有敬佩,更有惊讶。 自他与这位陈郡丞相识以来, 这位子诚兄平日里温文尔雅,待人谦和有礼。 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此手段之果决,心肠之狠厉. ..… 有时候简直令他关羽都略有些胆寒。 但这,才是乱世梟雄该有的手段! 仁者之心,需得有雷延手段来护持! “诺!” 关羽一挥手。 数百名亲卫上前,像拖死猪一样, 將那两百多个鬼哭狼嚎的渣滓,拖向了坞堡外的荒野。 其间,更有几十个申居部死士陡然暴起,妄图反抗, 却是立刻被四周弓弩射杀当场。 不一会儿, 隨著远处传来最后一阵沉闷的惨叫声,整个坞堡再度归於平静。 而对於剩下的三四百名真正的苦哈哈。 陈默兑现了他的承诺。 每人发了一碗热腾腾的肉粥。 他对这些人说: “愿意跟我们走的,编入輜重队,管饱,以后就是白地坞的人。” “想回家的,发三日乾粮,自去。” 结果显而易见。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有口安稳饭吃,比什么都强。 虽然有极少数人拿著乾粮走了,但绝大部分人都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 他们愿意追隨这支仁义之师。 哪怕是去幽州苦寒之地,也好过再回冀州等死。 夜色降临,一夜无事。 次日拂晓,整军完毕。 韩忠挣扎著让人搀扶起来,来到了陈默马前。 他以为大军要按照原计划,护送粮食和那位贵人去卢家的坞堡。 然而,接下来的一道命令,却让他彻底愣住。 “全军听令!收拾行装,所有粮草輜重装车!” 陈默探臂,抄起申屠那把精铁长槊。 槊锋在晨曦下划过一道寒芒,直指苍弯。 “即刻拔营!回白地坞!!” “什……什么?”韩忠顾不得脸上的伤痛,惊愕道, “陈郡丞!这……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五万石粮食也就罢了,可那位王……” “卢家那边已经准备好接应了,若是吾等把人带去白地坞,卢观郎君那边怎么交代?” 陈默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韩忠,眼神深邃: “韩渠师....我还是叫你韩兄罢。 韩兄,你是个聪明人。” “你觉得,以卢家一个地方望族的实力,真的能护得住安平王吗?” 韩忠一怔,隨即冷汗直流。 是啊。 安平王刘续,那可是个真正的烫手山芋。 张梁的人既然敢抓他,就敢为了抢回他不惜一切代价。 若是让张梁知道人在卢家…… 恐怕第二天,数万冀州黄巾大军就敢突袭幽州,把卢家坞堡踏平! 到时候,卢家全族都得死! “只有回白地坞,回涿县。”陈默声音鏗鏘有力, “只有我们有坚固的城防,有能战之兵,且距离巨鹿几郡足够远。” “如此,才有可能在朝廷大军接手之前,护住那位...殿下!” 说到这里,陈默压低了声音,对著韩忠说道: “韩兄,麻烦你动用你的渠道,立刻联繫卢观兄。” “且告诉他实情,就说因为军情突变,黄巾贼势大。” “涿郡都尉刘备所部,为了保护安平王安全,不得不將其请回白地坞暂避。” “请卢兄务必速速將此事上奏朝廷!” “並且……请他亲自来白地坞商议善后之事!” 韩忠听懂了。 这虽然確实是保护。 给出的理由也合情合理。 但白地坞的態度很明確。 此刻,安平王在白地坞手里。 那这份泼天的救驾之功,刘备就要拿大头! 第164章 安平王?哪个安平王?! 毕竟,这可是意料之外的收穫,並不在先前与卢家的协议之內。 人家白地坞出兵出力,不想这份功劳有失,却也是人之常情。 “某……明白了。”韩忠深深一拜, “陈郡丞深谋远虑,某这就遣人去办。” 半个时辰后。 庞大的队伍借著尚未褪去的月色,如长蛇一般蜿蜒向北。 五万石粮食的輜重车队浩浩荡荡。 关羽亲自带著最精锐的一百亲卫,寸步不离地护送著载著安平王的马车。 大军一路加急行军,昼夜兼程。 三日后。 当白地坞那熟悉的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时。 陈默一直悬著的心,这才算是彻底放了下来。 “终於……回来了。” 他勒住战马,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这一趟黑风口之行,本来只是想去抢点粮食。 没想到,竞然夺回来一条真龙! 就在这时。 因为之前处於战斗状態和急行军状態, 一直被系统强制延迟的“战时屏蔽”终於解除了。 耳边传来一连串悦耳的系统提示音: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完成隱藏任务“潜龙在渊”。】 【任务评价:准史诗级。】 【奖励正在结算中……】 不过这一次,陈默却暂时没空去看这些尚在结算之中的奖励。 他藉口巡视輜重,钻进了一辆尚且完好,掛著厚帘的空置马车。 確认四下无人后,第一时间打开了洪流系统的好友列表。 手指快速划动,找到了与【秋水清酿】的私聊界面。 【沧州赵玖】:“清酒姑娘,在忙吗?有个小事跟你说一下。” “秋水清酿”的灰色头像突然亮起,似乎是隱身状態,正好在线。 【秋水清酿】:“说。” 【沧州赵玖】:“安平王现在在我们这边,白地坞。 你那边有空安排安排,看能不能派队官方的军兵来接一下,咱们走个过场。” 消息发出。 寂静。 足足过了十几秒钟的寂静。 这对於平日里几乎是秒回消息的清酒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然后。 陈默的聊天在...炸了。 【秋水清酿】:“?” 【秋水清酿】:“???” 【秋水清酿】:“安平王?” 【秋水清酿】:“你说的是安平王?不对,你说的是哪个安平王?!” 【沧州赵玖】:“之前被黄巾抓走的那个安平王刘续啊。 咱们大汉一朝,还有哪个安平王?” 又是十几秒钟的死寂。 屏幕那头的皇甫微,此刻正坐在军帐中。 手里的毛笔直接掉在了案几上,墨汁溅了一身都浑然不觉。 她死死盯著屏幕,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秋水清酿】:“安平王怎么会在你们手里?!” 【秋水清酿】:“根据我这边的情报,他不是被张梁关在广宗以南的腹地大营里吗? 最近好像又被转移走了?!” 【秋水清酿】:“赵兄?!你別告诉我…… 你们白地坞这点人,把张梁在巨鹿郡的十万黄巾甲士给全灭了???” 额,那您倒是高看我们了.....陈默扶额擦汗。 他思考片刻,回了两个字: 【沧州赵玖】:“运气。” 次日。 白地坞的清晨,一层薄雾尚未散尽。 空气中,还残留著昨夜急行军带回的尘土与马粪味道。 虽然黑风口一战大获全胜,且带回了足以让整个白地坞乃至幽州官场震动的“大礼”。 但坞堡內此时却並未张灯结彩,甚至比往日更加戒备森严。 所有知情者都被下了封口令。 亲卫队的三百精锐,將內院的一处幽静厢房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蚊蝇都飞不进去。 厢房外,陈默负手而立,看著紧闭的房门,神色沉静。 刘备匆匆赶来,甚至没来得及换下身上那件沾著露水的郡尉官袍。 他是昨夜收到消息,天未亮就从涿县城出发而来的。 “子诚。”刘备神色有些焦急,压低声音道,“那位……醒了?” “刚醒,喝了点稀粥,神智算是回来了。” 陈默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步, “大兄,该你进去了。” 刘备正要迈步,却又顿住,有些迟疑地看向陈默: “此事重大,子诚不与我同去?况且救出殿下,全是子诚筹谋之功……” “正因如此,默更不能去。” 陈默摇了摇头, “大兄,里面那位,现在受了极大的惊嚇。 他在那个麻袋里待了整整大半天,又是陡然经歷生死。 现在是他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 陈默走近一步,帮刘备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领,轻声道: “这时候,他不需要再见到当时立於现场的默,亦或是任何一人。” “他需要的,是一个他能认可的亲人。 一个和他同样流著汉室血脉,能在这个乱世中护他周全,让他感到绝对安全的....同宗。”刘备呼吸微滯,任由陈默替自己抚平衣褶。 他抬起头,正迎上陈默那双似乎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是在为他刘备,在汉室宗室的族谱上,扎下一个最牢固的. . .….… 新的根基。 “备,明白了。” 刘备深吸一口气,脸上原本因为两郡战事而紧绷的线条,逐渐柔和下来。 他再度整了整衣冠,没有带任何隨从, 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屋內光线昏暗,只有窗欞透进来的几缕晨曦。 安平王刘续缩在榻角,身上裹著厚厚的锦被,却仍在瑟瑟发抖。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惊叫一声,抓起枕头就要扔过来: “別过来!別杀我!孤有钱!孤给你们钱!!” 那声音嘶哑,悽厉,哪里还有半点藩王的尊贵之意。 刘备没有说话,只是停在门口,静静地看著刘续。 然后,他缓缓跪坐下来, 对著那个鬢角微霜,惊恐万状的尊贵长者,行了一个標准的汉室家礼。 “臣,涿郡都尉,中山靖王之后,刘备刘玄德。” “救驾来迟,让殿下受苦了。” 刘备的声音温醇厚重,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没有邀功,没有激昂,只有平静。 刘续愣住了。 他透过凌乱的髮丝,看著眼前这个长耳垂肩,面容温和的年轻官员。 第165章 攻心 对方眼眶微红,眼中满是痛惜与自责。 对方是发自內心地,真切地....,担心自己。 “刘……刘玄德?”刘续颤抖著放下枕头, “你姓刘?你是……宗室?” “备乃景帝之子,中山靖王,讳胜之后。” 刘备膝行两步,来到榻前。 看著眼前这个足以做自己父辈的宗室老王,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刘备眼中没有任何轻视,只有痛心。 他从案几上端起一碗温热的药粥,拿起木勺,轻轻吹了吹热气, 动作轻柔得,竟像是在哄慰自家的孩童。 “殿下,这里是白地坞,是咱们汉家的地盘。” “外面有三千甲士守著,有斩杀了那个贼首申居的义士关云长守著。” “哪怕是张梁此贼亲自来了,也伤不到殿下一根汗毛。” 刘备將勺子递到刘续嘴边,轻声道:“殿下,喝口粥吧。 压压惊,身子要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刘续呆呆地看著那勺粥,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族弟。 这几日的地狱经歷,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闪过。 那些凶神恶煞的黄巾贼, 那个只是为了进坞堡后避人耳目, 就把他塞进麻袋当货物一样掛在马屁股后面的疯子申屠…… 而现在,在这个充满药香的温暖房间里, 只有这个自称是他宗亲的年轻人,把他当个人看,肯为了他落泪。 “哇—!!” 这位年过不惑的安平王突然崩溃了。 他一把抱住刘备的手臂,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完全拋弃了长者的尊严。 像是要把这一路的恐惧,委屈, 还有那种身为皇族却沦为阶下囚的耻辱,全部哭出来。 “玄德……玄德救我!!” “你是自家人……只有你是自家人啊!呜呜呜……” “他们不是人!他们要拿我去祭旗!” 刘备任由对方的眼泪鼻涕,蹭在自己那件唯一的官袍上。 他只是轻轻拍著刘续的后背,眼角也滑落两行清泪。 “没事了,没事了。” “殿下,回家了。” 这一日,厢房內的哭声持续了许久。 而当刘备走出房门时, 那位原本什么都不信的安平王,已经死死攥著刘备的衣袖, 不肯让他离开半步。 甚至连换药吃饭,都指名都要族弟玄德作陪。 陈默站在院外,听著里面的动静,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次日正午。 白地坞外的官道上,烟尘滚滚。 不同於上一次深夜造访时的那辆青篷小马车。 这一次,卢观的排场可谓是大得惊人。 数十名身穿锦衣的卢家家將骑马开道, 中间是一辆四匹马拉著的朱轮华盖车。 后面还跟著好几辆装满礼品的輜重大车。 “看来,咱们这位卢从事,也是彻底缓过劲儿来了。” 城头上,隨刘备而来白地坞的简雍抚掌大笑道, “半月前还如丧家之犬,今日便又是这般意气风发了。” “人之常情。”陈默笑著拍了拍城墙, “蓟县那边的消息確认了吗?” “確认了。”简雍神色一肃,“北方军报,郭勛与卫景確实死於乱军之中。 如今蓟县与右北平已被公孙瓚接管。 朝廷那边,也安抚公孙瓚, 说他非是有罪,而是平乱有功,已经默许他自领了幽州防务。” “果然。”陈默点了点头。 公孙瓚这只辽东猛虎,终究还是借著这股乱世妖风,提前露出了獠牙。 不过,得到安抚的公孙瓚,应该暂时不会对白地坞发兵动手了。 但这不代表,陈默不打算与这位辽西居夫算上次的帐。 伏杀之仇,尚且再提。 那蓟县一城百姓的性命,无论如何,定难了了! 不过,要等到白地坞羽翼再丰满一些。 准备...….再充分一些。 陈默深吸一口气: “走吧宪和兄,去帮我唤云长兄来。 我要带他去会一会这位卢郎君。 他可是带著咱们想要的东西来的。” 议事厅內。 卢观並没有等太久,但也没有像上次那样坐立不安。 他端著茶盏,打量四周。 虽然白地坞装潢依旧简陋,但他眼中早已不可能再有任何轻视之意。 只有复杂,激动,与热切。 安平王啊! 那个本来都以为必定会死於乱军之中的贵人..….…. 竞然真的被这群人,从张梁鹿下的十万大军手里救回来了! “卢兄!半月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陈默大笑著步入厅內,身后跟著一身煞气的关羽。 卢观连忙放下茶盏,起身相迎,脸上堆满了笑容: “哎呀,子诚兄!这位便是云长兄吧!! 鼎鼎大名,如雷贯耳啊!” “黑风口一战,真乃神跡! 愚兄在范阳听到消息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千甲士啊!听说那还是张梁的亲卫!竟然被你们近乎全歼了! 甚至连那个渠帅申屠,都被云长兄一刀斩了!” 卢观对著关羽深深一揖,语气夸张, “云长兄真乃天神下凡,古之项籍再世啊!” 关羽只是微微拱手,面色淡然,並未接话。 他向来看不惯这种世家子弟搞的虚头巴脑之事。 陈默倒是熟络地拉著卢观坐下: “卢兄过誉了,吾等不过是运气好,更有太行山的义士相助。 咱们还是谈正事吧。” “对对对,正事。” 卢观搓了搓手,眼神往后堂飘了飘,压低声音道: “那个……殿下,可还安好?” “好得很。”陈默笑道,“玄德大兄正陪著殿下在下棋呢。 殿下受了惊嚇,现在除了玄德大兄,谁都不见。” “那就好,那就好。”卢观鬆了口气,隨即神色一正。 “子诚兄,愚兄此来,是带了家族的意思。” 他身体前倾,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安平王身份尊贵,绝不可流落在外。” “我卢家已经备好了车马仪仗,还有家族最精锐的护卫。” “想请子诚兄行个方便,今日……便让愚兄护送殿下,起程回京!” 陈默並没有意外。 他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卢观身后那两个站得笔直的家將。 “卢兄,你这次带了多少人来?” “呃……”卢观一愣,隨即挺胸道, “家將五十,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再加上隨从,足有百人!” “百人。”陈默点了点头,突然把茶盏重重往案几上一放。 “啪!” 这一声脆响,让卢观心头一跳。 “卢兄。”陈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黑风口一战,张梁魔下申屠部,有一千人。 皆是披甲锐士,配强弩。” “为了吃掉这一千人,我白地坞死伤三百锐士。 云长兄亲自冲阵,吾等白地坞的家底都拚掉了小半。” 陈默此言,自是在睁著眼睛说瞎话, 直听得身后的关羽脸上都有些绷不住了。 黑风口一役,申屠部被当阵斩將,两面夹击而溃。 白地坞虽有损伤,也不过寥妻伤亡几十。 主要受创的,都是冲在第一线的韩忠部黄巾军。 怎么到陈默嘴里,白地坞像是此战过后,直接塌了半边天似的? 第166章 收穫 关羽只觉得,自己这位子诚兄当真是一人千面, 而且还深諳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无论身处何地,都绝不可能吃上半点亏。 然而,坐在前边的陈默,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他只是死死盯著卢观的眼睛: “卢兄知道,为什么张梁要派这么多精锐,押送一个安平王吗?” “因为那是他们要挟朝廷的奇货! 是他们转败为胜的质子与依仗!” “现在人丟了,张梁会善罢甘休?” “你带著一百號人,大摇大摆地走在官道上。” “你是觉得张梁的刀不够快? 还是觉得你们卢家这五十个家將,比白地坞那一千多兄弟还能打?” 卢观张口结舌。 他光想著能帮卢家分润一些功劳。 只想著,赶紧把人送回洛阳, 好让叔父卢植脱离囹图,甚至得以起復。 却忘了这背后可能会有极大的风险。 “这……这……”卢观擦了擦额头的汗, “可是……如今皇甫中军已然剿平潁川乱贼。 骑都尉曹孟德更是在青州势如破竹,官道应该……” “应该?”陈默冷笑一声。 “卢兄,这是把全族的性命压在一个“应该』上?” “万一呢?万一半路杀出一支黄巾死士,把殿下劫而杀之。” “到时候,你卢家不仅没有救驾之功,反而要背上一个戕害亲王的灭族大罪!” “这……”卢观脸色惨白。 他感觉陈默是在嚇唬他。 但他没有证据。 他身为刺史府从事,一向不知兵,也不了解黄巾战事的具体情况。 但卢观还是有些不甘心: “那……那依子诚兄之见?总不能一直把殿下留在幽州这穷乡僻壤吧?” “留在这里,至少活著。”陈默淡淡道。 见卢观已经被嚇住一半,陈默话锋一转,拋出第二个杀手鐧。 “而且,卢兄。”陈默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 “纵使如卢兄所说,回洛阳的路好走了。 但我怕你……走不出这幽州啊。” 卢观猛地抬头:“子诚兄何意?”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幽幽地说道: “蓟县之乱,郭刺史与卫从事皆死於乱军之中。” “唯独公孙伯圭的骑兵毫髮无损,甚至还接管了全州防务。” “卢兄是聪明人,这其中的关节……还需要我点透吗?” 卢观的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官场老油条,阴谋之论却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之前他就有所怀疑。 没人提也就罢了,现在陈默这么一点拨…… 细思极恐! 公孙瓚为什么救援来迟? 为什么死的是刺史,得利的是他公孙都尉? 这就是借刀杀人啊! “你是说……公孙伯主他亲手……”卢观声音发额, “不应该啊,伯圭也是叔父弟子,应当懂得忠义之道,不应...……” “哎,卢兄慎言,公孙都尉乃是平乱功臣。 此事亦是玄德公与刘卫刘府君加以佐证,不可隨便臆测。” “我这次,可也是什么都没说。”陈默耸了耸肩,“我只是在提醒卢兄。” “如今公孙瓚正如日中天,他最缺的是什么? 是名正言顺统领幽州的大义!” “如果这时候,让他知道安平王在你手里……” “你猜,这位白马都尉,会不会半路把人“接』过去,到他蓟县做个客人?” 这才是绝杀。 相比於虚无縹緲的冀州黄巾, 近在咫尺,拥兵自重的公孙瓚,才是最现实的威胁。 卢观这次终於开始担心了。 “那……那可如何是好?!” 卢观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在厅內来回踱步。 “要不……向新来冀州的董卓借兵? 董仲颖曾是叔父部下,如今又是北中郎將,若是他肯派兵护送……” “不可!”陈默断然喝止,声音之大,嚇了卢观一跳。 “为何?”卢观愕然, “董仲颖虽然是凉州粗鄙之人,但毕竞是官军主將……” 陈默也被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所惊。 他摇了摇头,心中暗嘆。 自己可能是太过於紧张了。 现在的董卓,还没有进京勤王,还没有露出后来那副残暴的嘴脸。 在大多数士大夫眼里,他只是一个能打仗的凉州武夫,甚至还算是个“忠臣”。 这就是歷史局限性。 但陈默总感觉,把安平王送给董卓,即使只是现在的董卓.…… 那很可能也是肉包子打狗。 別回头弄不好,让董卓提前几年,悟出“天下事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的道理。 虽然安平王只是个诸侯王,但也足够他搞出大乱子了。 “卢兄,你糊涂啊。” 陈默快速整理思绪,而后摇了摇头, 脸上露出一副“我是为你著想”的表情。 “董卓是顶了谁的位子?是你叔父卢子乾的!” “他现在巴不得能坐稳这个北中郎將的位置。” “若是让他护送安平王回京,救驾之功確实有了。 但你叔父呢?” “朝廷会觉得,既然董卓既能救驾,或许又更能平乱,那还要卢子干何用?” “你这是....在亲手断送你叔父起復的希望啊!” 这其实算是有些强行攀扯了,毕竟也是陈默临时想出的藉口。 但卢观此时心中纷乱,这话又正好戩中了他的软肋。 世家大族,最看重的是家族利益。 而且他卢观本人,想来瞧不起凉州边地,只知杀伐的蛮子们。 在卢观心中,西凉那边的人,和他们所治的先零、羌人並无区別,皆是异族。 要是救回了安平王殿下,却让那西凉蛮子董卓踩著卢家上位,那才是颇为不妙。 “有理!极有理!” 卢观擦著额头的冷汗,对著陈默深深一揖, “多亏子诚兄提醒!险些酿成大错!险些酿成大错啊!” 他现在对陈默是心服口服。 这位陈郡丞,不仅打仗厉害。 这政治眼光,更是毒辣得让人害怕。 “那……依子诚兄之见,到底该如何是好?” 卢观现在彻底没了主意,只能唯陈默马首是瞻。 陈默微微一笑。 “很简单。” “人,暂且留在白地坞。” “我白地坞虽小,却是城高池深,与涿县城以持角之势, 又有云长、翼德这等万人敌坐镇。 只要不出城,就算是冀州张梁千里迢迢而来,也得崩掉几颗牙。” “卢兄你只管把那两万五千石粮食,还有韩忠那一支部曲带回去。” “然后立刻上表朝廷,就说你与刘玄德合力救回安平王, 但因幽州战乱,道路不通,暂且安置於涿郡。” “请朝廷派真正的嫡繫心腹,如皇甫嵩將军,或者朱儒將军的亲兵部曲,持节来接!” “如此一来。” 陈默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安平王他人安全了,你卢家没有后顾之忧。” “其二,功劳还是有你卢家的一份,谁也抢不走。” “其三,这也是最关键的。”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你叔父卢中郎,在狱中听到这个消息。 只要卢家在京中运作得当, 完全可以说是因为卢家门下,也就是玄德大兄,这才救回了王爷。” “这一份功劳,足够让他脱出囹图,甚至以原职起復!” 卢观听得两眼放光。 妙啊! 太妙了! 这简直是为卢家量身定做的完美方案! 既不用承担风险,又能拿满好处,还能卖刘备与白地坞一个人情。 “子诚兄,真乃天下之智士也!” 卢观激动得一把抓住陈默的手,语无伦次道, “就按子诚兄说的办!全按子诚兄说的办!” “粮食我带走!韩忠的人我也带走!功劳咱们两家分!” “至於殿下……就劳烦玄德公和子诚兄多多费心了!” 陈默笑著抽出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是自然。” “不过,卢兄。” 陈默看著正欢天喜地,准备带人去搬粮食的卢观,悠悠地补了一句, “粮食你拿了,功劳你卢家也分了。” “之前咱们说定的那件事……那封信,没忘吧?” 卢观脚步一顿,连忙回头,拍著胸脯保证: “没忘!绝不敢忘!” “愚兄一回范阳,立刻修书送往洛阳狱中!” “定让叔父写下亲笔荐信,盖上私印! 手持此信,如叔父亲临! 河北诸多世家,见信之后,定不敢怠慢分毫!” “好。”陈默点了点头,举起茶汤, “那便以茶代酒,祝卢兄…… 一路顺风。” 坞堡门前,车辙深深。 卢观的庞大车队捲起漫天黄尘,正缓缓向著南方范阳的方向驶去。 与之同行的,还有那一车车满载的粮草, 以及愿意跟著韩忠走的,百余名刚刚捡回一条命的其部俘房。 城楼之上,风卷旌旗,猎猎作响。 简雍趴在女墙上,眯著眼睛看著那逐渐远去的车队, 忍不住咂了咂嘴,一脸的肉痛。 “两万五千石粮食啊……”简雍伸出手指头,极其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咱们拚死拚活,云长把那什么“屠尽天下』都给劈了, 玄德大兄更是连汉室宗亲的招牌都搬出来了。 结果呢?大头全让这卢家小子给拉走了! 不仅粮食没了,还得把那救驾的首功分润给他们一半。 这买卖……咱们是不是亏大发了?” 站在他身后的少年田豫虽未说话,但年轻的脸上也带著几分不解。 在他看来,若是没有白地坞, 这卢观別说功劳,怕是连安平王的尸首在哪都找不到。 凭什么让他占这么大便宜? 陈默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望著远处扬起的尘土,却是笑著不住摇头。 “宪和兄,帐不能这么算。”陈默转过身,轻轻拍了拍简雍的肩膀, “粮食没了,咱们可以再种,且不说咱们坞中现在也暂时不缺粮。 功劳分了,是为了咱们能在这幽州站得更稳,不至於被那公孙伯圭一口吞了。” 说到这里,陈默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卢中郎的亲笔信这东西……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叩门金砖啊。” “叩门金砖?”简雍一愣,隨即便有些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不就是卢子乾的一封手书吗?” “虽说卢公海內大儒,名望通天,但这“名』之一字,最是虚无縹緲。” “远的不提,就说那刘虞刘伯安,听说又要去冀州抚民了? 他刘伯安平日里倒最是爱惜羽毛,整日里讲什么德行教化,博取虚名。 可若是让他真到了两军阵前……嘿!” 简雍拍了拍身前的墙垛,嗤笑一声: “在雍看来,这虚名既不能却敌,亦不能果腹, 倒不如多来几万石粮食来得实在。” “嘖喷嘖,妄议宗室。宪和兄,小心祸从口出啊。” 陈默虽然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掛著一丝促狭的笑意, “也就是在这坞堡墙头,只有你我与国让这几人。 这番话若是让外人听去, 怕是明天就有海內大儒要写文章,骂你有辱斯文了。” “骂便骂,某这层皮厚,怕他作甚?” 简雍翻了个白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是是是,宪和兄可是连玄德公的床榻都敢上去打滚的人,自然是不怕的。” 陈默笑著调侃了一句, 隨即话锋一转,指了指身后这诺大坞堡,“不过,宪和兄。 你虽然看不上那些虚名,但你也得看看咱们现在的家底。” “咱们家底怎么了?”简雍一挺胸脯,“要兵有兵,要粮有粮……“” “那是武备。”陈默打断了他,掰著手指头数道, “武有翼德,国让,现今又有云长来投,再加上那一千余百战老卒。 咱们在这幽州地界,除了那辽西疯子公孙瓚,確实是谁也不惧。” 说到这,陈默摊开双手,一脸无奈地看著简雍:“但文呢?” 第167章 常山,赵子龙! “文……”简雍刚想张嘴,却突然卡了壳。 “咱们这几千號人的吃喝拉撒,再加上以后若是扩充地盘,由谁来管? 要我说,田畴田子泰算一个,简雍兄你算一个。” 陈默指了指简雍,又指了指自己, “指望子泰兄与宪和兄你分身去跑各郡?还是尽皆指望我一人?” “这……其实我算不得一个,顶多也就算半个。” 简雍老脸一红,回头瞥了一眼陈默身后的田豫,嘟囔道, “田国让这小子,其实不还挺机灵的吗,不妨培养一下……” “国让是帅才,让他天天埋头筹算,且非屈才? 剩下的呢?除了那几个从流民里挖出来的,只会记个数算的帐房先生……” 陈默嘆了口气,目光幽幽, “真要论起运筹椎幄,决胜千里的顶级谋士, 亦或者是治理一方,调和事务的內政大才…… 咱们白地坞现在,却是寥寥无几。” 这就是现实。 虽然有关张这等猛將, 但目前的刘备集团,依旧是个偏科极其严重的草班子。 “幽州苦寒,民风尚武,自古便多慷慨悲歌之士,却少经世治国之才。” 陈默收起玩笑心思,声音低沉下来。 他將目光投向南面, “而咱们南边的震州,则是光武中兴之地。 世家林立,名士如云! 清河崔氏、鉅鹿田氏、魏郡审氏…… 那里有著全天下最顶尖的人才!” “可是……”旁边一直默然听著的田豫忍不住插嘴道, “郡丞 ....子诫大兄,那些冀州名士向来眼高於顶,最看重门第出身。 玄德公虽是汉室宗亲,但毕竟……起步於微末。 咱们若是贸然去请,怕是连人家的门房都进不去。” “所以,才需要卢公的亲笔信,以作钥匙。” 陈默微笑道, “卢子干其人,除了是海內大儒,更是冀州士族的精神领袖! 更別提,他这次可是因为不向阉党低头, 才被小黄门左丰构陷,槛车入京的。 在冀州士族与清流眼中,卢公即是反抗宦官的旗帜。 有了他的亲笔信,咱们就不是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而是与卢公有通家之好的世侄!”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一定要把那两万五千石粮食,给卢家送回去。” 简雍盯著陈默的一张脸,看了半晌, 最后狠狠拍了一下大腿,长嘆一声: “乃公虽然还是觉得亏得慌……” “但听子诚你这么一番分说,某怎么又觉得……这买卖咱们好像还真是赚了?” 入夜,白地坞內一片静謐。 书房內,烛火摇曳。 陈默独自坐在案前,面前铺著一张简陋的河北舆图。 他手中握著一支饱蔬浓墨的狼毫笔,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游移,最终落在了几个关键的地名上。 “清河国…” 陈默笔尖轻点,在那上面画了个圈,旁边写下两个字一 崔琰。 清河崔季珪,体態雄伟,声若洪钟,乃是后世曹操都极为敬重的正派代表。 此人与卢家乃是通家之好,如今正好在野。 若是拿著卢植的信去,有八成把握能见上一面。 “鉅鹿郡……”陈默的笔尖又是一转,眼神变得有些火热。 在那里,他写下了两个名字: 田丰,沮授。 这两位,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可是袁绍麾下最顶级的谋主。 若非袁绍刚愎自用,这二位联手,足以把营操按在地上摩擦几十个来回。 “难度很大啊……”陈默喃喃自语。 这二位如今虽然名声未显,但骨子里的傲气那是与生俱来的。 即便是卢植的面子,恐怕也只能换来一次坐而论道的机会。 能不能折服他们,还得看刘备的个人魅力,以及..… 自己这只“蝴蝶”,能不能拿出点真东西来。 隨后,陈默的目光移向了河间国。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笔尖在“河间”二字上悬停许久,最终还是无奈地嘆了口气。 张部。 巧变无双,位列五子良將的张雋义。 原本按照陈默的计划,张部此时应该还在河间一带组织乡勇,打游击抗击黄巾。 那是最好招募的“野生”状態。 可前些日子派去的探子回报,却给了陈默当头一棒。 蝴媒效应终究还是来了。 或许是因为幽州这边的战局变化,张部竟然提前被徵召入伍, 如今已是冀州刺史部麾下的一名军司马。 已经有了编制,再想挖角,那就是挖朝廷墙角了。 难度陡增百倍。 “不过……也並非全无机会。”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提笔,在张部的名字上又写下了两个字。 董卓。 如今卢植下狱,即將接手北中郎將职位的,正是这位尚未发跡的凉州豪强。 现在的董卓,还没有进京勤王,也还没有被洛阳的繁华迷了眼。 此刻的他,还是那个渴望得到士族认可,想要洗刷“边鄙武夫”標籤的董仲颖。 他对卢植,那是既敬畏又想巴结。 “等雒阳那边卢植的书信一到, 白地坞便能以卢植门下学生与旧部的名义,去拜会董卓……” 陈默暗自揣摩道, “就说幽州黄巾愈发势大,涿郡兵力不足。 恳请董中郎將调拨一支熟悉地形的冀州兵马协防。” “董卓为了卖卢植面子,为了拉拢刘备这支地头蛇,大概率会同意。” “到时候,我点名要张部那支部队……” 这就叫借鸡生蛋。 只要人到了白地坞,到了刘备的帐下。 凭著咱玄德大兄那“哭谁谁心软,看谁谁归心”的被动技能。 他张雋义还能跑得掉? 最后。 陈默深吸一口气,將笔尖移向了舆图的最西边。 常山国,真定县。 他在那里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力透纸背。 这位才是他陈默,乃至所有穿越者心中, 独属於季汉的那份浪漫..… 也是那最完美的,最后一块拚图。 七进七出,一身是胆。 白马,银枪。 常山, 赵子龙。 此时的赵云,应该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而且还在老家真定守孝,尚未出山。 但有了卢植的信,就有了去冀州边境平乱的藉口. ..….… 换句话说,就有了常山国跨郡招人的理由! 第168章 提前七年的太守之位? 反正无论如何,这一世, 绝不能让这块璞玉,再落到公孙瓚那个莽夫手里。 陈默在心中默默推算。 按原本的歷史轨跡,赵云要等到191年, 也就是那场决定幽州命运的“界桥之战”前夕,才会率赵家庄义士投奔公孙瓚。 也就是.….….七年之后。 时间尚且充裕。 但……七年? 陈默看著舆图上蓟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蓟县屠城之仇犹在眼前。 公孙伯圭居戮百姓,视人命如草芥…… 自己,又焉能让此獠再活七年?! 做完这一切规划,陈默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靠在软塌上,目光望向窗外夜空。 这次的黑风口之行,收穫实在太大了。 大到让他这个穿越者都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且不说,洪流系统给予的名望值提升,让他排名一路晋升至一千名出头。 另有一点自由属性点,被他加在了敏捷属性上。 就是拋开系统奖励,只说这救回安平王一事, 那就已经是泼天的救驾之功了! 再加上卢家为了洗脱罪名,必然会动用一切资源在朝堂上运作。 刘备这次得到的赏赐,绝对不会轻。 甚至很可能,从二把手的郡都尉, 一跃成为一把手的郡太守! “太守……”陈默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成为太守,就拥有了独立的行政权、財权和兵权。 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辟除僚佐,招募属史,组建班底。 这可不仅仅是简简单单的地盘扩大而已! 按照前世的歷史轨跡,刘备直到191年,也就是同样的七年之后, 才在投奔公孙瓚、田楷,並在抗击青州袁绍军立下大功后, 辗转坐到了平原国相的位置。 那是他真正成为一方诸侯,拥有自己地盘的开始。 而现在,是光和七年,也就是公元184年的秋天。 整整提前了七年!这七年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刘备將比歷史上,提前七年拿到乱世爭霸的入场券! 意味著他不用再像丧家之犬一样, 依附公孙瓚,依附陶谦,依附吕布,依附营操…… 他將直接以一方太守的身份, 在黄巾起义,天下大乱后的权力真空中,迅速崛起!! “但是……太快了啊。” 陈默心中涌起一股极深的危机感。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刘备现在的班底,看似热闹,实则虚浮。 若是真的骤然坐上太守的高位, 面对幽州错综复杂的局势,面对公孙瓚那只臥榻之侧的猛虎…… 能坐得稳吗? 这就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突然被塞给了把千斤重的巨锤。 在砸死敌人之前,也可能先把自己给砸死。 “必须在朝廷任命下来之前,把白地坞所需的“內功』练好。” 陈默暗自下定决心, “挖人!必须儘快去冀州挖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进。” 门帘掀开,心腹谭青快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捧著一卷竹简,神色有些古怪。 “郡丞,內院那边传来消息。”谭青压低声音道, “那位……安平王殿下,倒是安抚住了。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位殿下,实在是有些……难伺候。” 谭青苦笑一声,“他醒了之后,倒是没再闹著要跑。 但他嫌弃咱们坞里的粗麻布太磨身子,非要穿蜀锦。 嫌弃咱们的饭食粗糙,非要吃细膾,还要喝蜜水。 甚至…… 甚至还问咱们有没有歌姬舞女,说是这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陈默闻言,忍不住气乐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 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这就开始摆起藩王的谱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倒也是好事。 若是这位殿下真的一脸正气,要臥薪尝胆,那陈默反倒要睡不著觉了。 贪图享乐好啊,贪图享乐才不会惹大麻烦。 “满足他。”陈默大手一挥,毫不犹豫, “告诉季婉,把库房里那几匹上次从甄家商队换来的蜀锦都拿出来。 吃的喝的,只要咱们有的,儘管供著。 没有的,让人去涿县城,让苏双兄遣人去南边买!” “可是公子……”谭青有些肉疼,“这开销可不小啊。 而且,咱们还要养活那两万多流民。 按照您的吩咐,咱们已经在涿郡各地开设了粥棚,每日施粥。 虽然现在咱们手里有从黑风口带回来的,还有太行山那边支援的钱粮…… 但这也就是坐吃山空了。 还有,您之前说的,此次夺回安平王殿下虽立下功劳, 但玄德公想更进一步的话, 还要准备打点雒阳十位常侍的那笔新的买官钱…… 那可也是一笔巨款。” 陈默站起身,走到谭青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来想办法。” “告诉玄德大兄,让他別心疼钱。 千金散尽还復来。 只要有了权,钱这东西,不过是个数字罢了。” “千金散去还復来...”谭青反覆琢磨著这句未曾听过的话语。 而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诺!属下这就去办。” 谭青转身离去,带起一阵微风,吹动案几上的烛火。 陈默站在重新归於平静的书房中央,笑嘆一声, 正准备再去研究一下那张河北舆图。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毫无徵兆地在脑中响起。 陈默心头一跳。 他立刻打开系统界面。 只见“秋水清酿”那个一直处於置顶位置,但近期却没再有动静的头像, 此刻正在闪烁跳动著。 陈默迅速点开私信。 秋水清酿所发信息里,没有寒暄,没有废话。 只有短短一行字: 【秋水清酿】:“这次夺回安平王的大功,切勿用於谋求太守之位。” 几秒钟后,又是一连多条新的消息: 【秋水清酿】:“我刚刚探知,这很可能是个坑。” 【秋水清酿】:“所以,无论这次你们白地坞的功劳有多大....绝对!绝对不要谋求太守或者郡守的位置!”【秋水清酿】:“一定要等我和雒阳城那边,和老白確认过之后,再做定夺!切记!!” 第169章 倒反天罡?挟亲王以令董卓! 夜色如墨,穿堂风吹得书房內烛火忽明忽暗。 “太守之位...是个坑?” 陈默反覆咀嚼思考著这几句话。 他没有擅加询问,只是回復了一个“收到”,而后默默耐心等待著。 半个时辰后,视野中,一个带著红色感嘆號的邀请信息闪烁而出。 【玩家“秋水清酿”邀请您加入加密聊天室-003號。】 陈默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点下了【接受】按键。 光屏展开,一个漆黑的聊天界面浮现而出。 【秋水清酿】:“赵兄,我知道你现在很急,但你先別急。” 【秋水清酿】:“我去联络了老白,他马上就到,稍等片刻。” 这几行字是用加粗的字体打出来的。 显然,“秋水清酿”也是临时知道此事, 所以文字里的语气才显得有些过於急切了。 陈默看著屏幕,眉梢微微一挑。 如果换做旁人, 在立下如此泼天大功后被劝阻升官,恐怕第一反应就要直接开口发问了。 但陈默没有。 他在看到“坑”这个字的瞬间, 脑海中那些关於招兵买马,大展宏图的热血幻想,在一瞬间內迅速冷却。 极致的冷静,瞬间压下了所有杂念。 清酒不会害他。 这是基於这半年来双方深度合作,所建立起来的信任。 陈默没有质疑,反驳,也没有出言询问。 他只是平静地敲下了一个字,发送。 【沧州赵玖】:“好。” 屏幕那头,清酒似乎也没想到陈默会答应得如此乾脆利落。 正在输入的提示符顿了一顿,最终也没有发出任何新的信息。 而后,聊天室里突然弹出了第三个头像。 【系统提示:玩家“中原老白”加入当前频道。】 陈默突然意识到, 他与老白已经交谈过多次,却並不知道,对方在游戏里到底是什么身份。 只知道,中原老白人在京城,也就是雒阳。 陈默只在之前某次世界公频討论中,看到那个叫“洛阳铲”的老哥提过一嘴。 说中原老白在洛阳的身份可能是个不起眼的底层小史, 但他构筑的情报网却能渗透进尚书, 甚至还传说,老白偶尔能搞到雒阳南宫里的第一手消息。 【中原老白】:“咳咳……赵老哥你这就答应了? 我还特地备好了一千字的小作文,准备劝你呢。” 【沧州赵玖】:“白老哥,好久不见。 群友又不会害我,没什么劝不劝的说法。 我只是有些好奇……这太守之位,坑在问处?” 【中原老白】:“坑?嗬嗬,何止是坑,这是大坑。” 老白也没再废话,直接甩出了一段长文分析。 【中原老白】:“赵兄,你身在边陲,可能对现在的朝堂局势不太敏感。 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现在黄巾主线剧情还没结束,北方乱成一锅粥。 一旦你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当了太守,那就是朝廷的一方大员了。 我不知道你们现在的军事实力如何哈。 反正如果你们一旦有所大意,导致防区被黄巾攻破, 或者是发生流民暴动了,那就是失土之罪。 到时候別说功劳了,直接就是全员槛车押送洛阳,全剧终。 我跟你们说,朝廷內部现在那帮阉人,在构陷士人清流的时候, 那简直就是六亲不认,有时候给他们送钱都没用。 你看那个卢植卢子干,家里多大的势力啊? 现在不是一样乖乖在雒阳大牢里待著?” 陈默看著这段话,心中暗暗琢磨。 这確实是个问题,但他觉得凭藉白地坞的实力, 只要不去主动招惹大股黄巾,守土应该不难。 但老白的下一段话,却让陈默眼神微凝。 【中原老白】:“其次,那就是玩家层面了。 我这边刚搞到的绝密情报: 神话公会先是在幽州折了季玄这颗暗子, 公会双壁之一的北斗星君田衡又突然退会, 这导致神话公会在幽州的布局出现了蛮大的问题。 但他们並不可能放弃河北这块肥肉。 相反,他们因为之前的失败,现在疯狂地想要找回场子。 据我这边的可靠消息, 神话公会的主力团已经在冀州集结了, 而且他们疑似在黄巾阵营內部有大量布置, 神话双壁的另一人“贪狼星君』最近也突然销声匿跡了, 也不知道他在这个副本里究竟是何身份,是不是在哪里暗中谋划著名什么。 反正总结起来就是,神话他们好像要搞一波史诗级的大动作。 你这时候当太守,那简直就是竖起靶子给他们打。 一个在明处,有著固定地盘和防守任务的太守, 对於神话那种体量的公会来说,有一百种办法玩死你。” 陈默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之前只想著,如果刘备提前当上太守,对歷史进程会有巨大帮助, 却忽略了这不仅仅是歷史,更是个遍布著玩家的擬真游戏。 神话公会。 这个庞然大物之前只是动用了两个成员,就差点让白地坞翻船。 若是被他们主力针对…… 天知道,他们手下暗中掌控了黄巾势力下的多少个渠帅与方主。 现在的刘备势力,还绝不能与这种级別的势力硬碰硬。 【沧州赵玖】:“受教了,.... 【秋水清酿】:“如果再加上董卓呢?” 清酒突然接过话题。 【沧州赵玖】:“董仲颖?他不是刚接替卢植卢公,去震州赴任了吗?” 【秋水清酿】:“是赴任了。 但他现在的日子,可以说是……生不如死。” 【秋水清酿】:“你以为卢植被抓捕入京,是因为他真的在拖延战事? 不,是因为他不想拿人命去填广宗城的坑。 所以先前卢植一直只是在围城,没有轻启战端。 但董卓不一样。 这个凉州人是个典型的赌徒。 他吃了先前卢植被小黄门左丰诬陷“怠慢畏战』的前车之鑑, 一到冀州就急於立功,想要证明自己比卢植更强,更该贏得圣卷。 於是,他无视了当时北军中已经开始蔓延的疫病苗头, 强行命令北军残部,配合他鹿下刚到的凉州精骑,对巨鹿全郡发动了全线进攻。 一开始还是小胜不断,节节推进。 直到他兵临广宗城下,对广宗城直接发动了猛攻. ..…” 陈默心中一动。 歷史上,董卓接替卢植后,確实败在了攻打广宗城的过程中。 但在这个被玩家多次魔改过的世界里,这败因恐怕…… 【秋水清酿】:“结果你也猜到了。 广宗城本就是座坚城,张梁部精锐又未遭太大损失。 北军久攻不下,军中却是疫病再起。 而后又似是水源被投尸毒,后路被断。 董卓不仅没打下来城,反而折损了数千凉州嫡系, 北军更是败的溃不成军,再次退出百里之外。 刚拿下的巨鹿郡几个县城,又全都吐回去了。” 【中原老白】插话道:“不仅如此。 现在雒阳这边都开始有了传言,冀州那边更是谣言满天飞。 说什么苍天已死,汉祚將尽,於是天降大疫。 这谣言传得太真了。 听说连董卓手下那些杀人如麻的凉州兵都开始畏战,觉得这真是天谴。 董卓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正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能帮他挡住张梁反扑的炮灰。 第二,万一再次战败,能替他背黑锅的替罪羊。” 看到这里,陈默瞬间思考通透了。 一滴冷汗,顺著他的鬢角滑落。 如果这时候,刘备升任了一郡太守。 首先,就要因为汉末“三互法”的官员任职迴避制度,被调离涿郡。 即使能將白地义军以私人部曲的形式带走, 也免不了任职之地会离冀州极近。 而刘备是卢植的学生,身上贴著摘不掉的“卢植旧部”標籤。 对於董卓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完美耗材! 身为太守,有全境守土之责。 董卓作为持节的北中郎將,完全有权力以协防的名义, 徵调刘备带著本郡兵马与座下部曲,前去广宗前线。 到时候,那能是去打仗吗?那是去送死! 是去给董卓填那个填不满的尸坑! 一旦白地坞这点家底被消耗在广宗城的绞肉机里…… 还谈什么种田,什么霸业? 【沧州赵玖】:“多谢二位提醒。” 这太守,此刻確实当不得。 【沧州赵玖】:“既如此,那便只要功劳,不升官职?” 【沧州赵玖】:“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等只保留一郡都尉的军职, 但又可以名正言顺地拒绝朝廷和董卓的徵调,缩在后方发育?” 【中原老白】发了个无奈的表情:“赵兄,你想啥呢? 既要权力,又不想尽义务? 除非你有皇命在身,或者是遇到了什么不可抗力。 比如你那地方突然发了大地震,或者你本人突然暴毙了……啊呸呸呸。 不说这晦气的话,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哈。 反正现在的状况就是,只要董卓一道军令下来, 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不去就是抗命,就是造反。” 陈默看著屏幕,沉吟片刻。 皇命?不可抗力? 他的目光穿过书房的窗户,投向了內院那处戒备森严的厢房。 那里,好像正住著一个裹著蜀锦被子,喝著蜜水,嚷嚷著要看歌舞的“不可抗力”。 陈默心中微微一动。 【沧州赵玖】:“如果我说,我们需要奉命保护皇室宗亲呢?” 【中原老白】:“別扯了。 我之前听清酒姑娘提过一嘴,你辅佐的人是那个涿郡的刘备刘玄德是吧? 我知道你是想说刘备是中山靖王之后。 赵兄,咱们都是明白人。 这年头,尤其是你们涿县那边,姓刘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这东西不是你自称才行的,你得在宗亲族谱上才算数。 刘玄德那个皇亲身份,水分太大了。 在你们涿郡本地,忽悠一下老百姓, 或者跟那些没啥背景的诸侯套套近乎还行。 但在朝廷眼里? 汉帝自己都未必会认他那几百个远方亲成。 你拿“我是刘家宗王之后,我要保护我自己』当藉口去拒接董卓的军令? 董卓那个凉州蛮子真能直接一刀把你砍了, 理由直接可以是冒充宗亲,意图避战。” 陈默看著老白的吐槽,笑著扶额。 不得不说,老白的打字速度是真快。 自己这边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就打出一长段话。 无言之下,陈默只能慢慢地,一字一顿地打出一行字。 【沧州赵玖】:“老白兄,我指的不是刘备。” 【沧州赵玖】:“安平王刘续刚被我们救出来,现在就在我们这里。” 聊天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170章 免死金牌 只有老白的聊天框顶部, 那条一直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显示著屏幕那头的人,此刻內心的极度不平静。 足足几分钟后,终於. . … 老白的消息再次弹了出来。 简短,直接。 那段“正在输入”了足有好几分钟的文字,最后只化作了一小行。 准確的说,这一行里,字甚至还没有感嘆號多。 【中原老白】:“臥槽?!!!” 紧接著,消息如连珠炮一般刷屏。 【中原老白】:“什么安平王?哪个安平王?! 卢家前些时日上书雒阳报的那件事? 不是……朝堂上不都说那个是卢家编的瞎话吗? 说是卢家为了给卢植拖延时间,故意编造出的政治藉口吗? 那个什么黄门侍郎,还在朝堂上都公然嘲笑卢家是“病急乱投医,妄图以死人邀功』!” 【秋水清酿】突然发了个扶额的表情: “我刚才去忙了一下,刚回来,才看到你们的聊天记录。 其实这事赵兄之前私聊跟我透过底。 但我觉得此事干係重大,赵兄既然没在群里公开,或许是另有考量。 这种天大的事,没徵得当事人同意,我自然不方便到处乱讲。 万一坏了赵兄的谋划就不好了。” 【秋水清酿】:“不过既然赵兄现在公开说了,那我確实可以作证。 赵兄他们....是真的把安平王刘续给救回来了。 不仅救回来了,还顺手把广宗城拋尸的那个疯子, 就是那个山海阁的接整给干掉了。 全歼张梁部的一千甲士,斩杀山海阁“四凶』之首。 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中原老白】:………… 【中原老白】:………… 【中原老白】:“赵大哥,请受小弟一拜!你到底是个什么神仙?! 这波到底怎么操作的?教教小弟唄?小弟也想当高端玩家!” 隔著屏幕,陈默都能感受到老白那种...世界观崩塌的震撼。 身在洛阳的老白,最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前世的歷史上,这一整年来, 汉灵帝刘宏都因为冀州战局糜烂,再加上安平王被黄巾掳走,在朝堂上发了疯似的骂人。 对於这个视財如命的皇帝来说,安平王刘续不仅仅是亲戚,更是他最大的“金库”之一! 所有人都认为,安平王刘续在张梁手里当人质,几乎与死了没有什么差別。 换句话说,安平王早就被当成一个死人了。 这也是朝廷上下默认的结局。 可现在,这个情况,被一个边陲小势力给盘活了? 【中原老白】:“安平王在你们那?还是活的? 臥槽!那这就不是藉口了! 这是尚方宝剑啊!这是免死金牌啊!!” 老白的打字速度再度飆升。 【中原老白】:“听著!赵兄!既然安平王殿下在你们手里,那这个事情就彻底好办了! 根本不需要再扯什么太守的事了! 你们现在立刻!马上!让那个卢家的……卢观是吧? 让他再次上表朝廷!奏章里別扯什么护送回京了。 就说安平王在贼巢受惊过度,神志不清, 且身体抱恙,受不得车马劳顿。 最关键的是,他只信任同为宗室的刘备。 除了刘备,谁靠近他就发疯。 请求朝廷恩准, 让刘备在涿郡白地坞就地护卫,调养殿下贵体,以待朝廷天使。” 【中原老白】:“这样一来,董卓他算个屁!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强行徵调一支正在护卫汉室宗王的部队去前线填坑。 万一殿下在军中出了岔子,他董卓有几个脑袋够砍? 而且,朝廷那边,那些想勒索你们修宫钱的阉党也得闭嘴。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勒索一个刚刚立下救驾大功,且正在照顾宗王的功臣? 这叫什么?这叫金蝉脱壳。 你们可以就这么苟在后方,名正言顺的发育! 我隨便想一想就都够爽的了。 拿著朝廷的赏赐,打著保护汉室宗亲的旗號。 董卓在前面打得头破血流,你们在后面吃得满嘴流油。” 陈默看著这一连串的布置,不由得对老白再次高看一眼。 果然是专业的。 不愧在雒阳走官场路线的前一千名玩家。 这套方案,不就是前世“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低配版吗? 甚至在细节上,比自己了解的更加完善。 【沧州赵玖】:“多谢老白兄指点。” 【沧州赵玖】:“不过…” 陈默顿了顿,发问道。 【沧州赵玖】:“这个安平王……我们也养不了多久吧。 能用来拖延董卓的徵兵调令数月,確是极好。 但朝廷终归会立刻派人来接他回京的。 而且..… 这傢伙……超费钱的。 不仅要吃细膾,还要穿蜀锦,昨天还嚷嚷著要歌免. .” 【秋水清酿】发了个流汗黄豆的表情。 【秋水清酿】:“赵兄,你这也太离谱了。 人家都巴不得想要这份大功,一直供著这个祖宗都愿意。 你跟我们说,你嫌费钱?” 其实陈默真不是在凡尔赛,也不是嫌费钱, 他只是不好与老白和清酒明说。 他是在害怕公孙瓚。 那个辽东疯子现在虽然暂时没有动静, 但此人身在蓟县,就像是一只睡在臥榻之侧的饿虎, 隨时可能因为贪婪而扑上来。 安平王是个护身符,也是个定时炸弹。 时间久了,难保公孙瓚不会起了挟持宗王的念头, 直接发兵来白地坞,声称: “蓟县身为幽州治所,比白地坞更加安全,请殿下去蓟县做客”。 而这种担忧,他却不好在群里直说。 毕竟公孙瓚在蓟县借刀杀人,坑杀刺史的事情,是个绝对的秘密。 若是传出去,作为知情者的刘备与刘卫二人,也得跟著一起吃掛落。 而且一旦传出去..….… 万一公孙瓚那种疯子觉得是刘备泄密,直接撕破脸皮。 现在的白地坞,还没有积蓄够足够的实力,可以跟公孙瓚全面开战。 【秋水清酿】:“放心吧,安平王不会在白地坞久留。 他在你们那里待久了,不仅你感觉担心,朝廷那边更担心。 我会想办法运作一下,下个月吧。” 【秋水清酿】:“下个月,我会设法说动皇甫嵩將军, 让他遣麾下將领,直接从中军大帐调一支精锐北上。 以“天使』的名义,去你们幽州接人。 护送安平王回京。” 第171章 金蝉脱壳 夜已深。 视野之中,带著红色感嘆號的私聊界面终於黯淡下去。 陈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中原老白… 他扶著案几,在软塌上倚靠著坐下。 脑海中,不断復盘著刚才“中原老白”对於朝堂局势的剖析。 太精准了。 无论是对汉灵帝刘宏心理的把控,还是对董卓此时赌徒心態的推演, 甚至是对卢家、阉党各方反应的预判, 都透著一股令人心惊的老辣。 如果不说,陈默还以为老白是另一个深諳歷史与政治博弈的老乡, 同样穿越来到了这个世界。 “老白这人,在现实中的身份,怕是极不简单。” 陈默心中暗自思忖, “而且老白在现在这个黄巾副本里,也绝对不会是什么普通的底层小史。 能在洛阳那个龙潭虎穴里混得风生水起,还能搞到尚书的绝密情报……” 他下意识地打开了自己的系统面板,目光扫过排名数据。 【当前人榜排名:1038】 完成“潜龙在渊”任务后, 他的排名终於从一千五百名开外,勉强挤到了无名群的门槛边上。 “一千名啊……”陈默摇头轻笑。 只有进入副本內排行榜,也就是所谓“人榜”前一千名,才有资格加入“无名群”。 他还是靠先前的史诗级成就, 因此被老白察觉到了潜力,提前发掘,这才得以进入。 而刚才那个只有三人在內的加密聊天室,不过是这个精英圈子的冰山一角。 哪怕他陈默自詡为穿越者,手握歷史剧本,又多次完成了准史诗级的任务, 现在他都还没进入前一千名。 当然,这也有老白之前提过的,其他人前几次副本积累的先发优势在內。 “这个游戏的排位机制,越往上越难。 “潜龙在渊』任务让我获得了几百点声望。 这个级別的声望值涨幅,在之前能直接前进上千名。 但到了一千名附近这个位置,却只是让我从1472名又上涨了百余名, 相当於连动都没动几下。” 陈默感慨了一句,隨即將目光投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 “不过,清酒姑娘声称,要让皇甫嵩派人来幽州, 怕是不止有来接安平王的任务吧...…. 这一步棋下得倒是深远。 如果我没记错,清酒姑娘好像和皇甫嵩阵营关係匪浅?” 陈默联想到,歷史上,董卓在广宗久攻不下, 最后確实是被皇甫嵩北上接替,才彻底平定了张梁。 “她让我死死扣住安平王,不仅仅是为了给刘备爭取发育时间。”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是想要逼宫。 她在用安平王这个筹码,逼迫朝廷对北方战局失去耐心, 从而让皇甫嵩提前介入,抢在董卓把整个河北打烂之前止损。” “好一招驱虎吞狼,再引真龙。” 陈默笑了笑,吹灭了案上的烛火。 他並不在意此事。 之前清酒就多次在侧面透露,她不希望黄巾之乱再害死更多无辜百姓了。 或许,她是想逼迫朝廷早日下定决心,儘快平定天下乱局吧? “不考虑清酒那边的打算,只说白地坞这边的话..….… 既然大方向定了,那接下来这齣戏, 就得陪著董仲颖好好演下去了。” 数日后,幽州的风,突然变得有些喧囂。 正如清酒和老白所预料的那样,广宗前线的战事急转直下。 董卓的凉州铁骑虽然驍勇, 但在面对那座被十几万精兵甲士把守,油盐不进的广宗坚城时, 却像是重拳打在了棉花里,有力使不出。 加上军中瘟疫蔓延,士气低落, 董卓急需新鲜血液来填补战损,更需要有人来分担这即將到来的黑锅。 於是,数名背插令旗,手持符节的军侯, 带著董卓杀气腾腾的军令,一路向北,直弃幽州各郡。 名为“募兵”,实为强征。 军令的第一站,便是离冀州最近的涿县。 涿郡府內,气氛压抑。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凉州军侯,正大大咧咧地站在主位前。 他手中的马鞭还在滴著泥水,显然是一路换马疾驰而来。 “某乃董中郎將麾下军侯李肃!” 那军侯眼神脾睨,扫视著堂下眾人,声音如破锣般刺耳, “中郎將有令!冀州战事吃紧,贼势浩大! 命涿郡都尉刘备,即刻点齐精兵三千,隨某南下听调!不得有误!” 说著,他將一枚令箭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堂內一片死寂。 刘备没有说话。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为朴素的便服, 眼眶微红,神色憔悴,像是几夜没睡好觉一般。 “怎么?刘都尉这是要抗命?” 李肃眉头一皱,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语气森然, “中郎將虽然爱才,但军法无情。 刘都尉要想清楚了。” “天使容稟… 刘备长嘆一声,声音沙哑,竟是未语泪先流, “备受皇恩深重,本该万死以报。 中郎將有召,备恨不能肋生双翼,飞至广宗杀贼。 只是…” “只是什么?”李肃不耐烦道,“推三阻四,莫非是贪生怕死?” “非也,非也。” 刘备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来,对著李肃深深一揖, “天使若是不信,且隨备去后堂一看便知。” 李肃冷哼一声,心想我看你能耍什么花样,便起身跟了进去。 穿过几道迴廊,来到一处被重兵把守的厢房外。 还未进门,只是甲冑之声在门外响起, 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別过来!別杀我!” “鬼!全是鬼!把他们赶走!玄德救我!!” 李肃一愣,这声音怎么听著有点耳熟? 他早年曾在冀州刺史府任门下督,似是听过这般养尊处优的贵人腔调, 只是一时之间,竟想不起究竟是哪位旧识。 刘备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薰香夹杂著药味扑面而来。 只见屋內锦绣堆叠,极尽奢华。 但在这锦绣丛中,一个鬚髮散乱,面容枯槁的老者,正裹著被角瑟瑟发抖。 他手里死死抓著一只玉枕,眼神惊恐地盯著门口。 “这……”李肃还没反应过来。 那老者看到了刘备,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嗷”的一嗓子扑了过来,死死抱住刘备的腰身。 鼻涕眼泪齐出,瞬间蹭了刘备一身。 第172章 谁一刀秒了饕餮? “玄德!玄德你別走! 你走了他们就要杀孤!就要把孤装进袋子里餵马!!” 刘备一脸无奈与悲痛,轻轻拍著这位宗室长者的后背,柔声抚慰。 隨后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李肃: “天使可见到了?” “这位……乃是大汉安平王殿下。” “什么?!”李肃嚇得差点摔个超趄。 安平王?那个传说中失踪的藩王?怪不得声音如此耳熟! “殿下在贼巢受了极大惊嚇,如今神智……时好时坏。” 刘备苦笑道,“且殿下只认备一人。 备只要离开这屋子半步,殿下便以头抢地,寻死觅活。 前日里若非备回来得快,殿下怕是已经……” 说到这里,刘备指了指刘续额头上,一块还没消下去的淤青。 此时,刘续似乎突地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猛地转头看向李肃。 李肃长得本就凶恶,又穿著一身带泥的甲吉。 刘续顿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双眼翻白,指著李肃尖叫道: “申居!他是申屠!他来吃孤了!! 玄德救我!!杀了他!快杀了他!!” 说罢,竞是两眼一翻,直接嚇晕了过去。 “殿下!殿下!!” 屋內顿时乱作一团。 医者、侍女蜂拥而上。 刘备一边招呼著人好生照顾, 一边回头將早已嚇傻的李肃退出屋外,惨然道: “天使也看到了。 非是备不愿去。 实在是……皇命在身,宗亲骨肉。 备若走了,殿下若有个好歹,备万死难辞其咎啊!” 李肃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安平王是什么分量。 要是真因为自己逼著刘备出兵,导致这位殿下被嚇出个好歹…… 那董卓非但不会赏他,反而会把他全家都砍了, 並立刻上书表示此事跟我董仲颖无关,皆是手下李肃一人独断。 “这……这真是…… 李肃憋了半天,最终只能狠狠跺了跺脚,对著刘备一抱拳: “既然如此,某这就回报中郎將! 刘都尉……好自为之!” 说完,便像是逃命一般,灰溜溜地大步离去。 看著李肃狼狈的背影,守在房屋门前的刘备,摇头微微苦笑。 他將屋门打开,示意医者与侍女离开房间。 待屋中不剩其他人之后, 榻上“晕倒”的安平王,也悄悄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先是警惕地往门口瞄了一眼,確认李肃已经远去, 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回了榻上。 他侧过头看向刘备, 满是风霜的脸上,竞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小声道: “玄德……孤方才演得,可还算过得去?” “今晚……且再陪孤手谈一局,压压惊吧。” 李肃在涿县碰了一鼻子灰,却不甘心空手而归。 他带队一路向北,直奔蓟县。 在他看来,刘备有安平王当挡箭牌,你公孙瓚总没有吧? 公孙瓚手握精锐骑兵,总该出点血吧? 然而,现实给了他更响亮的一巴掌。 蓟县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公孙瓚甚至都没让他进城。 白马都尉一身素縞,站在城楼上, 对著下面的李肃遥遥喊话,声音悲切而激昂: “天使容稟!非是瓚不愿南下! 实在是蓟县刚遭大难,刺史郭公新丧,全城縞素!” “且北面鲜卑軻比能部蠢蠢欲动,数次犯边! 幽州乃国之北大门,一旦失守,胡骑长驱直入,那才是动摇国本!” “瓚虽不才,愿为大汉守国门! 这一兵一卒,都动不得啊!!” 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实际上呢? 公孙瓚正忙著在城里清点郭勛和卫景留下的遗產, 忙著把那些不听话的官史换成自己人, 忙著吞併幽州的兵马钱粮。 哪有空去搭理董卓这个凉州来的暴发户? 边鄙之地,粗鄙莽夫一个而已。 他公孙瓚连郭勛都瞧不起。 董卓? 是个屁啊。 李肃气得在城下破口大骂,但也无可奈何。 人家把“守国门”的大帽子都扣下来了, 他总不能逼著公孙瓚放胡人进来吧? 於是,李肃只能又跑向渔阳郡。 结果更惨。 渔阳太守也死在了之前的蓟县之乱中。 如今主事的是渔阳豪族张家。 但不f...…… 张家的“张”,是前泰山太守张举的张, 更是现任中山国相张纯的张。 张家那位代理家主接待倒是客气,好茶好水地供著。 但一提兵马钱粮,立马就开始哭穷。 “哎呀,天使有所不知啊。 那乌桓丘力居部前些日子刚来抢过一波,地皮都刮下去三尺啊! 咱们自己都快易子而食了,哪里还有余粮?” “兵?更是没有啊! 张家的壮丁和奴隶青壮都被抓走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 这一圈跑下来,足足耗了一个月。 李肃跑断了腿,磨破了嘴, 除了一肚子气, 愣是一粒米、一个兵都没要到。 这消息传回广宗大营时, 据说董卓气得直接摔碎了他最心爱的一只西域玉杯。 “乱臣贼子!全是乱臣贼子!!” 董卓那暴怒的咆哮声,把连营帐外的战马都嚇得不敢吃草。 “好个刘玄德!好个公孙伯圭!好你个幽州!!” “待乃公平了这黄巾贼,定要上书朝廷, 奏请天子, 把这群拥兵自重的混帐一个个的,全都收拾了!!” 於是,出乎陈默意料之外。 虽然白地坞给出了足够有说服力的解释.撂.…. 但由於幽州全境未借一兵。 与董卓的这梁子,还是莫名其妙地, 彻底结下了。 与此同时,白地坞中。 陈默正坐在案几前,有些无语地看著眼前的洪流系统界面。 【您的特別关注好友“中原老白”在“无名”群聊中提及了您。】 【您的特別关注好友“中原老白”在“无名”群聊中提及了您。】 ……】 耳边的系统提示音响个不停。 陈默刚一点开“无名”群, 一张被放大的世界公频截图,就这么直愣愣地懟到了他眼前。 【中原老白】:“(图片)(图片)” 【中原老白】:“@沧州赵玖,赵兄你看……” 陈默定睛看去。 这是几张世界公频的实时聊天记录截取。 聊天记录的核心,是名为【山海-穷奇】的玩家发出的一条消息。 【山海-穷奇】:“臥槽!刚和老饕线下聊天,他说他让人在北方宰了!! 是被个拿大刀的红脸壮汉npc给一刀秒了!” 看著这行字,陈默未免有些汗顏。 这“山海阁”的乐子人,怎么连自己公会的瓜都捅到世界公频上吃? 真够坦诚的...… 他想了想,手指轻点。 【沧州赵玖】:“[捂脸]。” 这个表情包后,群內重归沉默。 又是几分钟后。 平时一向潜水的【烽火残阳】突然在群內发了一条消息。 他应该也看完了中原老白转发的聊天记录截图, 似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疑惑地出言问道: 【烽火残阳】:“老白,这聊天记录不是说的饕餮吗?你艾特赵兄干啥?” 【中原老白】:“必沧州赵玖,赵兄,这事是能说的么?” 【沧州赵玖】:“没事,群里都是自己人。说吧。” 得到首肯,老白这才像是憋坏了一样,瞬间在群里打出了一整排的感嘆號。 【中原老白】:“老烽火,你是不是傻! 我之所以艾特赵兄,当然是因为 . ..这事儿就特么是赵兄乾的啊! 那个山海阁的接餮!就是赵兄他宰的啊!!” 群內陷入了长达三秒钟的死寂。 所有人对著屏幕,一时间像是都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 紧接著。 【烽火残阳】:“???” 【潁川书生】:“???” 【愉吃小鱼乾】:“???(队形,不明觉厉)” 【中原老白】:“???” 【烽火残阳】:“不是?老白你发什么问號?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中原老白】:“咳咳,不是说要保持队形吗?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 【烽火残阳】:“你达.” 【烽火残阳】:“必沧州赵玖,不是,赵兄你真的越来越离谱了。 之前宰了铁血兄弟会的龙虎兄弟也就算了。 那时候惊讶归惊讶,但是其实只是因为大家惊嘆你居然敢惹那帮疯狗。 那俩货也就是二流高手的水平,想杀咱们群里人也能杀。 可这次那可是接餮啊! 山海阁“四凶』之一!全服战力榜前五十的顶级大牲畜啊! 据说他这人只堆力量属性,都快堆到咱们现在这种史诗级副本的实力限制上限了。 这种纯纯的数值怪,都能被你干掉一只??” 这时候,群里那位一直处於懵懂状態的萌新【偷吃小鱼乾】,似乎是有些不解。 她忍不住弱弱地插了一句嘴: 【偷吃小鱼乾】:“那个……不好意思打断大佬们的聊天哈。 但我还是有一点点好奇,为啥大家都这么大惊小怪呢? 这游戏不是只是单个副本內的一命模式嘛? 那个饕餮既然是大佬,角色死了就死了唄。 大不了重新开个档,去等別的副本开了再玩不行吗? 看到这个问题,一向热心的【中原老白】立刻开启了科普模式, 开始履行他作为“新人导师”的职责: 【中原老白】:“小鱼乾姑娘啊,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虽然洪流这游戏,严格来说確实是每个副本一命模式, 玩家在一个副本內死了,可以选择重开去其他副本。 但是对於那些立志於衝击全服人榜,甚至是地榜的高排名玩家, 尤其是大公会的核心层来说,这基本就算是“整个游戏一命模式』了。 【中原老白】:“你想啊,你在好几个副本里,经营了几个月甚至一两年, 好不容易攒下的声望点、积分、稀有装备, 还有那些极难获取的永久属性点和特殊被动技能…… 一旦角色死亡,这些东西全部爆光,清零! 那就意味著, 你在这一整个赛季,乃至接下来几个赛季的竞爭中,直接出局了!” 【中原老白】:“而且,最关键的是帐號本身的价值。” “像咱们这种普通玩家,哪怕是稍微充点钱的, 死了也就死了,重开也就损失点时间。 反正本来就是所谓的“白板號』,属性平庸,出身全看脸, 极大概率是流民、乞丐或者普通小兵。 你这次可能是赶上运气真的好,隨机到的身份比较高,所以可能不太清楚, 在这个真实度极高的乱世游戏里,白板號想要爬到高位,难於登天! 基本上来说,大多数免费玩家和咱们这些散人, 其实就是游戏商投放进副本里,给那些氪佬当背景板和游戏体验的。” 【中原老白】:“但接餮他们那种级別的號不一样。 他们用的是限定资格號,或者是继承號。 那是公会花重金,在每个赛季初从官方限定拍卖里抢下来的! 这种號,初始属性爆表,自带强力特技。 甚至能通过出身锁定卡, 保证隨机到世家子弟、富商巨贾,甚至是有实权的低级军官! 你想想,人家出生就是豪强之子,带甲百人。 咱们出生是路边饿浮,开局手里只有一个破碗。 这能一样吗?” 【中原老白】:“饕餮那个號,估计光是初始投入就砸了几百万信用点或者积分。 再加上山海阁这几个月或许还给他倾注了海量的资源…… 这一死,等於那上百万信用资金和整个公会的投资,全打水漂了! 你说,这事儿大不大?” 看著老白髮出来的大段文字,屏幕外的陈默也不禁暗自咋舌。 虽然早就知道,这游戏很可能也是钞能力土豪的天下, 但这么直观的对比摆在面前,还是让人有些唏嘘。 “原来我一直用的是地狱难度的所谓“白板號』, 在跟一群开了外掛的氪佬玩家在博弈啊。” 陈默摇头笑了笑, “怪不得,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稍微踏错一步..... 就是万丈深渊,再难翻身。” 与此同时,世界公频的討论热度,也隨著饕餮的死亡被推向了最高潮。 而那个最初的信息披露者,与饕餮同属山海阁公会的【山海-穷奇】, 也成了这次討论之中的最大焦点。 第173章 名扬天下,大刀关胜 此时此刻,【山海-穷奇】的聊天框里,热闹非凡。 无数人在私信他,在公频艾特他,询问饕餮之死的细节。 这傢伙倒也是个大嘴巴,问他什么他就说什么。 或者说,山海阁的人本来就不在乎什么面子不面子,只在乎能不能看上乐子。 由於问的人太多,【山海-穷奇】乾脆不再回復私信, 索性直接把世界频道当成了直播间,开始在公屏上搞起了现场答疑。 【山海-穷奇】:“都別问了,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老接那货死要面子,也没和我细说。 不过那傢伙应该死得挺憋屈的,哈哈哈。” 【山海-穷奇】:“他反正就只跟我说,当时场面很乱, 他是被个叫“关胜』的拿大刀的红脸壮汉给宰了。 据他分析,那个红脸大汉有可能是系统为了平衡某个区域难度, 特意刷出来的一个隱藏b0ss级npc。 据说那npc猛得一塌糊涂, 一刀就把他的稀有级长槊给劈飞了,第二刀就把他给腰斩了。 老饕的原话是:我连特么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直接被劈成了两截! 我特么感觉自己像是个一级小號,在单挑他奶奶的创世泰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一刀一个小朋友】:“隱藏b0ss? 我就说嘛,现阶段哪有能秒杀山海阁四大巨佬这个级別的人?” 【山海-穷奇】:“害,老饕说了,他这次是真的是老马失了前蹄了。 不过具体的触发机制他不打算公开,也不打算告诉我们他在哪翻的车。 他说这东西其实很难预料到,连他这种老阴比都栽了。” 【山海-穷奇】:“他还特意嘱咐了我一句:不怕兄弟过得苦,就怕兄弟开路虎。 这货的原话是:对对对,就是那种面对未知意外的惊喜感。 老子体验过了,那也必须得让你们几个小王八犊子体验体验。 凭特么什么,就老子一个人倒霉?” 这话一出,倒是很符合山海阁那群疯子纯纯损人不利己的性格。 公频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但就在这时,公频里一向自称数据帝的【洛阳铲】,又一次出现了。 他这次直接贴出了一张折线图。 【洛阳铲】:“各位,笑归笑,但我发现了一个有点离谱的事情。 那个“沧州赵玖』的排名.....最近又又又特么的上升了! 你们看这张图。 这是沧州赵玖的实时声望排名变化。 就在最近半个月內,他的排名,突然出现了一个垂直式的暴涨! 从原本的一千五百名左右,直接衝到了第一千名出头! 马上就要突破前一千名大关了!” 【洛阳铲】:“各位,这可是全服前一千名啊! 大家或许有人不知道, 排名越靠前,需要的声望值,那可是几何倍数增长的。 而到了一千五到一千名这个段位附近,每提升一名需要的声望都是海量的。 这中间的跨度,起码需要完成一个接近史诗级的任务! 而恰恰在半个月內,特餮死了! 还是死在据说是沧州赵玖活动的北方!” 【洛阳铲】:“如果说这两件事没有联繫,打死我都不信。” 这下,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脸滚键盘】:“臥槽?所以,老铲子你的意思是……饕餮是那个沧州赵玖杀的?” 【感谢敌军送的火箭】:“不对啊!刚才穷奇不是说了吗?杀人的是个红脸大汉npc,叫什么关胜的!”【代號穿山甲】:“等等!难道说……沧州赵玖,其实就是那个红脸大汉?!! 毕竟沧州赵玖只是他的游戏id,他在副本里的身份,其实就是那个“大刀关胜』?!” 这个推论一出,虽然荒谬。 但在信息极度不对称的玩家公频里,竞然瞬间得到了大量认同。 毕竟,这也太巧了。 而且除了玩家,谁会这么閒得蛋疼,满地图去猎杀其他公会的高玩? 【治好了也流口水】:“不是?是我信息落后了吗? 沧州赵玖不是潁川孙坚吗?怎么又成红脸刀哥了?” 【治疗先奶我】:“楼上,你说的是之前的另一个推测。 现在大家的意思只是说,他是红脸大汉的可能性更大而已。” 【一刀一个小朋友】:“什么叫只是可能性更大?我觉得沧州赵玖就是那个红脸关胜!” 【一刀一个小朋友】:“我之前就在公频分析过很多次,沧州赵玖不可能是孙坚! 你看看,现在证据来了吧?孙坚现在可还在南边打仗呢!” 【躺平等死的卡皮巴拉】:“確实有道理!破案了!!” 【別射我我是友军】:“不过这也太可怕了……满地图杀人,还能一刀秒杀饕餮? 这沧州赵玖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刀一个小朋友】:“管他什么来头。 反正以后在北方看到红脸的,拿大刀的,老子先跑为敬!” 於是,在玩家们天马行空的强大脑补能力下。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逻辑自治的新谣言诞生了: “北境刀魔,杀人如麻。 大刀关胜,沧州赵玖!” 与此同时。 神话公会的高层內部加密频道里,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宛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死寂。 频道顶端,【神话-紫微帝君】的金色1d下方 ..….…. 原本属於核心智囊团的两个头像, 【神话-天机星】和【神话-贪狼星君】。 此刻,都已经变成了代表彻底死亡的深灰色。 短短几个月。 折损两员大將。 而且都是在北方战区...….… 都是在幽州! 这对於神话公会来说,已经不仅仅是资源损失的问题了。 这是在打他们的脸。 是在狠狠地抽他“紫微帝君”的脸。 【神话-紫微帝君】:“贪狼的帐號,也註销封档了。” 几行字里,看上去没有夹带任何情绪: “你们北方战区……乾脆解散好了。” 频道之內,一片死寂。 所有在线的神话公会高层,都不敢多回一句话。 良久,负责情报工作的【神话-碧霞元君】才小心翼翼地出言, 打破了这份沉默。 【神话-碧霞元君】:“会长,关於天机星,以及贪狼星君的死因,都已经在紧急调查之中了。” 第174章 神话北上 【神话-碧霞元君】顿了顿,补充道: “我们动用了线下的关係,分別尝试去联繫了他们本人。” 【神话-紫微帝君】:“直接说结果。” 【神话-碧霞元君】:“会长你也知道的,天机那傢伙一向孤僻,且极为心高气傲。 我们已经儘可能的去联络他了,但他拒绝透露任何细节。” 【神话-碧霞元君】:“天机那傢伙,甚至没告诉会里任何人,到底是谁杀了他。 他只回了一段话,说此事这是他自己的私人恩怨。 杀他的那个人,很可能只是个游戏水平极高的白板號。 他天机这次输了,但却不代表他就此彻底认栽了。 他不会利用公会的势力替他自己报仇,因为他要脸。 他要用被杀后的白板號,在下一个副本重开! 他也要从零开始,在新的副本世界里,亲手找那个傢伙把场子找回来! 他说,此事,谁都別想插手!” 看到这段回復,紫微帝君的头像闪烁了一下。 【神话-紫微帝君】:“又是一个没有集体主义精神的傢伙。 为了点可笑的自尊心,置公会利益於不顾。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个月的公会补贴,给他全扣了。” 【神话-碧霞元君】:“是。 不过,贪狼星君那边的回覆,就具体多了。 虽然他死得也很突然,但他临死前猜出了那个杀手的真面目。 他说,杀他的人……是幽州骑都尉,人称白马居夫的公孙瓚手下佐官!” 【神话-紫微帝君】:“公孙瓚?” 【神话-碧霞元君】:“没错。 贪狼確认,那个一箭射死他的蒙面人,虽然自称黄巾, 但其用的箭术和姿態,分明就是公孙瓚座下的亲信佐官严纲! 贪狼推测,这根本就是公孙瓚势力的阴谋。 甚至之前天机星的死,还有北斗的突然叛逃…… 背后都很可能藏有这个公孙瓚的影子! 毕竟,天机和北斗当时的身份, 一个是公孙瓚亲自推举的督邮,一个是公孙瓚麾下义从的行军从事。 这个npc势力....当然,也不確定那个公孙瓚一定就是npc。 总之,他似乎对我们神话公会的渗透,有著一种天然的排斥和…… 猎杀的本能。” 紫微帝君沉默了片刻。 公孙瓚。 这个名字他知道,確实是幽州的一方不小的势力。 但他没想到,此人竟会成为神话公会如此大的绊脚石。 【神话-紫微帝君】:“先前所提的,那个涿郡刘备和沧州赵玖又如何? 之前不是说,这二人也是不小的变数吗?” 【神话-碧霞元君】:“这……目前尚不確定。 据贪狼所回报的,虽然刘备最近声名鹊起,但他毕竟只是个小小的郡都尉。 相比於拥兵数万,坐镇右北平的公孙瓚,他的威胁似乎没那么大。 至於那个沧州赵玖…… 確实有可能真像世界公频传言的那样,他不是孙坚, 而是一个游荡在幽冀两地的高战力独狼。 或者,乾脆就是公孙瓚麾下的某个秘密客卿? 在这里..故意將水搅浑?”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目標: 公孙瓚。 毕竟,只有公孙瓚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动机,在幽州搅动风云。 【神话-紫微帝君】:“无论如何,咱们神话在幽州的布局已经被全盘打破。 所谓幽冀本为一体。 失了幽州,我们在冀州的大业,后路就时刻受到威胁。 这就像是一把刀子,悬停在我们的脖颈后面。” 紫微帝君的文字里,杀意凛然。 【神话-紫微帝君】:“无论是那个已经站在面上的公孙瓚,还是那个潜在的变数刘备. .亦或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沧州赵玖。 都必须解决掉。 既然暗中渗透不行,那就……明著来。” 【神话-紫微帝君】:“2神话-翊圣真君,中部战区是你负责的。 我们在冀州黄巾那边,现在能完全控制的大方与渠帅,共有多少?” 立刻,一个一直在线待命的id亮起。 【神话-翊圣真君】:“会长,我在。 中部战区的黄巾渗透工作,最近效果还算显著。 虽然张角那老道半个月前在广宗城病死,而且他死前把消息封锁得很死。 但我们还是借著这个信息差,已经接手了张角本部的大部分残余资源和钱粮。” 【神话-翊圣真君】:“至於其他几路。 张宝是个死脑筋,就老老实实地待在下曲阳, 一天天的,继续搞他那什么“符水救世』, 拒绝一切与其他部黄巾相关的通讯,让我们的人很难插手。 但张梁那边……原本张梁那傢伙也是个野心家,很难控制。 但他麾下最有人望,也最能打的小渠帅申屠,很可能就是婪整本人。 这次接整竟然意外死在了巨鹿之外不知什么地方。 这反而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说到这里,翊圣真君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奋之意。 【神话-翊圣真君】:“饕餮一死,他留下的其余精锐部眾群龙无首,陷入混乱。 我们的人已经趁机介入。 打著为渠帅申屠报仇的旗號,正在迅速吞併和整合那部分兵力! 再加上我们原本控制的几个大方…… 现在在冀州北部,我们神话公会实际控制的黄巾兵力,已经超过了五万!” 【神话-紫微帝君】:“很好。” 【神话-紫微帝君】:“所谓祸兮福所倚。 既然饕餮死了,那我们就要把他的死,利用到极致。” 【神话-紫微帝君】:“你们负责,將以下指令传达给公会的其他玩家和下线。 张梁部的渗透继续进行, 试著让他带著主力在广宗和巨鹿几郡沿线,继续牵制汉庭中郎將董卓的北军主力。” 【神话-紫微帝君】:“而我们麾下控制的所有黄巾大方,即刻开始集结粮草,整编士卒!既然幽州不让我们渗透,那就打下来! 借著太行贼或者流寇的名义,兵分两路北上!” 【神话-紫微帝君】:“一路主力,直扑右北平,要让公孙瓚自顾不暇!! 另一路偏师……给我血洗涿郡! 先把那个更好对付的刘备,还有他那个什么掛角白地坞… 彻底从地图上抹去!” 第175章 拒虎狼幽州封门 白地坞,八月。 秋风起。 虽然前段时间出於意外,不明不白地得罪了董卓, 但却不影响…… 白地坞的日子过得极为滋润。 议事厅內,简雍看著手中那份刚刚统计出来的秋收帐册,脸上笑开了花。 “这回咱们算是赌对了。” 简雍拍著大腿道, “虽然是跟董仲颖那边闹了彆扭, 但这一个月咱们闷头发展,可是实打实地攒下了家底。” “今年老天爷赏饭吃,没遭灾。 加上之前黑风口那一笔横財,咱们现在的库房,那是真的堆不下了。” 说著,他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陈默,试探道: “子诚兄啊,现在那位董中郎那边虽然没再派人来,但毕竞还是咱的顶头上司。 咱们要不要……悄悄送个几千石粮食过去? 也好缓和一下关係? 毕竟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不可。” 陈默正在擦拭手中的案牘,闻言头也没抬,断然拒绝。 “为何?”简雍不解,“咱们现在又不缺这点粮。” “宪和兄,你这就不懂人性了。” 陈默放下竹简,目光如炬, “董卓现在缺的不是三五千石粮食,而是几十万石的军需。 此乃无底之壑。” “我们若是送少了,他嫌弃咱们打发叫花子,反而更恨咱们未曾出兵。” “若是送多了……”陈默冷笑一声, “那就等於告诉这头饿狼,咱们白地坞富得流油。 到时候他就不只是要粮了,怕是连人带地盘都要给咱们一口吞了。” “那……” “哭穷。”陈默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不仅不送,还要继续哭。 对外就宣称咱们因为接纳流民,已经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 再让人去市井间散布几则易子而食的流言,务必传得煞有介事才好。” “財不露白,这是乱世生存的第一要则。” “有理,备也记下了。”一旁坐著的刘备也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这些时日以来,刘备就没再回涿县城,一直在白地坞这边陪著安平王。 “不过,光有粮还不行,还得有刀。” 陈默手中长剑一指舆图上的广阳郡,“云长那边,兵练得如何了?” 刘备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关军佐回信说,新扩充的千余骑兵已经成军。 这段日子,他和翼德在广阳郡也没閒著。” “名为剿匪,实为练兵。” “那些广阳郡残余的黄巾贼,被他们俩硬是当成了磨刀之石。 如今广阳一郡之地,虽名义上还是无主乱地。 但实际上,每座县城,每个关隘,都已经换上了咱们的人。” “好。”陈默眼中精光一闪, “这新招募的一千精锐,再加上咱们本部的两千老卒。 如今咱们手里,已经有了三千实打实的战力。 且皆是汉民,军心可用。” “但这还不够。” 陈默的目光移向了幽州舆图的西北角,太行山脉。 隨著流民的涌入,白地坞也面临著一个新的巨大问题: 异族。 幽州本就是胡汉杂居之地。 流民潮中,混杂了大量被打散的乌桓人,鲜卑人。 这些人中,仅青壮便足有一千之眾。 他们桀鼇不驯,不服管教。 且由於语言不通,习俗不同,经常在坞堡內滋事斗殴。 而若是强行编入军中,不仅难以指挥,还容易影响汉军的纪律。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还是巨大的政治隱患。 若是被右北平的公孙瓚抓住了把柄, 说刘备意图勾结外族,意图不轨,那还是个大麻烦。 这群人留不得,也杀不得。 陈默沉吟片刻,打开了私聊频道, “这批人在我手里是烫手山学,但在別人手里,倒却未必……” 他找到了摆渡人的的头像。 陈默沉吟片刻,打开了私聊频道,找到了摆渡人的的头像。 【沧州赵玖】:“白大当家,最近您那边,板栗幼苗长势如何啊?” 【摆渡人】:“有话就说。” 【沧州赵玖】:“是这样,我这边有一批极其强壮,而且绝对能吃苦耐劳的劳动力。 连带家卷大概小几千人。 里面青壮过千,个个身强力壮,都是骑射好手。” 【沧州赵玖】:“这不是,为了支援咱们自家盟友的建设大业。 经过一个月的思想斗爭,我这边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把这大几千人,无偿!全部!送给你!!” 【摆渡人】:“???” 【摆渡人】:“不是...赵兄你当我傻啊? 你说的是那群新近流窜过来的乌桓人和鲜卑人吧? 这帮大爷吃得多干活少,还爱惹事。” 【摆渡人】:“赵兄!我们是山贼,不是收废品的!! 怎么什么玩意都往我们这儿丟啊?!” 【沧州赵玖】:“唉,那真是太可惜了。 一千多名乌桓和鲜卑青壮,个个都是骑射好手。 唯一的缺点就是野性太大,不服王化,还爱惹事。 我这边是正规军编制,又要顾忌公孙瓚的眼线,实在没法用他们。” 【沧州赵玖】:“这帮人也就是刺头了点。 论单兵作战能力,可比普通官军强出不止一截。 白大当家若是有手段能压服他们,配上马匹弓刀,这可就是一千多现成的精锐突骑。 俗话说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不过既然白大当家不要,我们这边也没什么办法。 只能把他们送给新任的那位护乌桓校尉公綦稠了。 或者如果公基稠也不要……就只能直接把他们赶回辽西乌桓,丘力居那边了。” 屏幕那头沉默了许久。 白雀確实心动了。 太行军號称几十万,但大多是只会使锄头的农民。 如果能有一支成建制的乌桓突骑,作为战兵掌握在手里… 那她麾下的战斗力將会上升不止一个级別! 至於不服管教?那不过是白雀先前的一个討价还价的说辞罢了。 笑话,太行山里最不缺的就是管教刺头的手段。 而且白雀是个聪明人。 她很清楚,若是让这一千多生力军,去到明显偏向中山相张纯的公綦稠手里, 甚至是重新回到丘力居手中....… 那將来这些乌桓骑兵再来南下打草谷的时候,就是此消彼长之势了。 第176章 引凤棲名將北顾 【摆渡人】:“可以,这批人我要了,送过来吧。 但是拒马河以南的无主荒地,你们得再给我多批几千亩。 税负照旧减半三年。” 【摆渡人】:“趁还没入冬,我得抓紧赶那帮胡房去开荒,不然明年真的养不起他们。” 【沧州赵玖】:“成交。” 陈默关闭聊天框,心情大好。 这便是双贏。 把这一千多不稳定的胡人丟进太行山这所大型“劳改营”, 让比他们更加凶悍的山贼去调教他们。 既净化了白地坞的內部环境, 又变相削弱了未来张纯、张举携带辽西乌桓丘力居叛乱时的外族力量。 一举两得。 时间一晃,到了八月中旬。 幽州的秋天来得很早,天高云淡,草木金黄。 这一日,白地坞北城外,正在举行盛大的秋收庆典。 刘备亲自下田割了一把稻穀,高举於空,引得周围百姓欢呼雷动。 然而,就在这祥和的气氛中。 “呜一—!!” 一阵低沉而悠长的號角声,突然从南方的望楼上传来。 正在田埂旁山坡上叼著草根,斜坐著休息的陈默猛地直起身。 他飞身上马,带著亲兵疾驰赶回城南。 登上望楼后,陈默目光如电,望向南方的地平线。 只见天地交接之处,尘土漫捲。 漫天黄沙中,先是跃出一桿赤红大旗. 紧接著,无数旌旗如林而进,迅速扩大成一片黑红相间的钢铁洪流。 耳畔,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那是数千只马蹄同时叩击地面时的共振之声。 “全是骑兵。” 立於身旁,负责当天坞堡防卫的关羽手按刀柄,目带警惕, “但这马蹄声……没有衝锋攻城之意。” “太整齐了。” 隨著那支队伍的逼近,望楼上的所有人都看清了他们的真容。 是一支千人左右的骑兵。 但不同於幽州突骑那般革甲单薄,装备驳杂, 这支队伍竟是奢华得令人咋舌。 战马皆是身量高大的河东骏马,前胸裹著厚实的赤漆皮马甲。 骑士们清一色身著黑漆玄铁篱袖鎧,甲片冷硬森严。 每个人腰间,都掛著京师武库特製的百炼环首刀。 背负强弩,箭囊饱满。 一种摄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其中更带著股来自天子脚下,目空四海的富贵与傲慢之感。 “三河骑士..…” 陈默心中暗道一声。 遍阅歷史的他,太熟悉这支部队了。 兵源选自河东、河內、河南三郡,严格筛选良家子出身。 父死子继,世代为兵。 这就是东汉朝廷手中最后,也是最精锐的中央机动部队。 史称,三河五校! 这是汉帝国用百年国力,餵养出来的最后一点骨血。 也是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里,最锋利的獠牙。 和他们一比,白地坞引以为傲的三千义勇, 哪怕是关张等人亲自训练出来的那批精锐销骑... 在气势上也显得稚嫩许多。 “朝廷的人?”隨后赶到望楼的刘备也是一惊, “莫非那董仲颖竟是直接发兵前来……” “那却並非,大哥且看。” 陈默抬手指去。 只见那支骑兵的最前方,一面巨大的黑底红字战旗,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旗上绣著的,並非北军的“董”字。 而是笔力苍劲二字,透著股魏魏杀伐之意一一皇甫! 左中郎將皇甫嵩?!陈默眉间微蹙: 皇甫嵩怎会来此? 他不是应该在长社大破波才之后,正坐镇豫州,统领汝南、兗州、东郡的战事吗? 怎么可能为了接一个安平王,亲自跑到这幽州边境来?! 难道玩家造成的蝴蝶效应,真的大到了这种地步? “子诚,吾等莫要再愣著了,须速速回城更衣。” 刘备的声音兀的在耳畔响起,打断了陈默思绪, “所有人整备出迎! 不论来者为何,既然打著皇甫公的旗號,礼数便不得有任何差池。” 半刻之后。 白地坞大门洞开。 刘备一身官服,带著陈默、关羽、简雍等人,恭恭敬敬地候在道旁。 张飞此时仍在带兵驻守广阳郡,却是不在此处。 那支森严的骑兵洪流在距离城门百步之外,勒马而止。 烟尘散去。 骑兵阵型缓缓从中间分开。 一骑策马而出。 陈默微微抬头,想要看清这位传说中“大汉最后的名將”,究竟是何等风采。 然而,当他看清马上之人的瞬间,整个人都是微微一愣。 那匹神骏的白马之上,赫然坐著一员女將。 她头戴赤磧武弁,满头青丝以金冠高束。 身上穿著一领极其精致的鱼鳞綺鎧, 细密的甲片被打磨得如镜面一般光亮,外罩一袭如火般的蜀锦战袍。 夕阳的余暉酒在她的脸上,映照出一张带有几分清冷傲意的绝美面容。 她单手勒韁,腰悬长剑,另一只手轻挥马鞭, 目光如鹰年般锐利,缓缓扫过刘备眾人,最终定格在了陈默身上。 眼神中,似乎带著一丝……似笑非笑的戏謔? 风起幽燕。 原本在北城欢庆丰收的百姓,此刻早已退回了坞堡之內。 他们不敢靠近,只能挤在城门雨道尽头,挤在城墙根下。 有人手里还攥著割麦的镰刀,指节发白,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们只是瞪大眼睛,透过大开的城门,惊惧地向外张望。 百步之外,千骑列阵,竟无一人喧譁。 只有数千片甲叶隨著战马喘息微微摩擦,发出森冷细碎的“沙沙”声音。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百姓们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距离虽隔百步,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那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纯粹的杀伐之气。 “吁” 隨著一声清喝, 队列最前方,出阵那员女將翻身下马。 她隨手將马鞭掛在鞍桥之上,而后动作利落地摘下了头上的赤愤武弁。 並未急著再说什么,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腰间的佩剑, 这才径直走到刘备面前站定。 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盛气凌人之意,却也没有虚偽刻意的客套, 只是用极其標准的军中礼节,抱拳行礼,甲冑鏗鏘作响: “见过涿郡刘都尉。” 女將的声音清脆悦耳。 她目光清亮,直视刘备,朗声道: “左中郎將座下,骑都尉皇甫微。 奉皇甫將军令,特来接安平王殿下回京。” 第177章 故人会师 闻言,刘备神色肃然,立刻整衣上前, 双手抱拳,回了一个极尊敬的下属礼: “涿郡都尉刘备,携白地义军上下,恭迎天使!” “恭迎皇甫都尉!” 身后,关羽、简雍、田畴等人亦是齐齐躬身。 哪怕心高气傲如关云长,看著面前这支军容严整的百战铁骑, 丹凤眼中也收敛了几分傲气,多了一丝凝重与警惕。 皇甫微笑著上前搀扶。 甲叶碰撞,发出一阵悦耳的脆响。 “刘都尉不必多礼。” 语气平淡,公事公办。 说罢,她微微侧身,对著身后一挥手。 “眾將士听令,在此扎营。 未得將令,不得擅入坞堡半步!” “诺!!!” 千人齐喝,声震四野。 皇甫微转回头来,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刘备身后的眾人。 一瞬之间,却与一直隨侍在侧的陈默对上了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触即分。 没有言语,也没有任何表情的交流。 但陈默在那一瞬间,分明捕捉到了对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波澜。 那是藏在“公事公办”面具之下的.....一抹戏謔意味。 皇甫……微?陈默心中暗笑。 看来,清酒姑娘倒確实得了一个极好的身份。 遍阅《后汉书》与《三国志》的陈默太清楚了。 皇甫嵩一生治军严苛,麾下皆是虎狼雄师,从未记载有任何女卷隨军。 更別提是这样一个拥有正式军职,能统领三河精骑的女都尉。 唯一的解释,便是“洪流”系统赋予玩家的属性修正与战力加持, 让她足以在冷兵器战场上立足。 又或者...… 她拿到了某种极为特殊的隱藏身份开局。 陈默暗自猜测道。 果然,清酒在这个游戏里的能量,比自己先前猜测的还要大得多。 不仅仅是皇甫嵩的族人,恐怕还是那种极受重视, 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左右皇甫嵩决策的核心嫡系。 “殿下何在?”皇甫微没有再与刘备等人过多寒暄,开门见山。 “殿下正在坞中歇息。”刘备侧身一引, “此处风大,非是讲话之所。 女公子一路舟车劳顿,备已在坞中备下薄酒热汤,还请入內稍歇。” 皇甫微微微领首:“有劳。” 说罢,她再无废话,迈步便向坞堡大门走去。 身后千余骑兵也隨之齐齐翻身下马, 在一名冷麵军司马的指挥下,极为熟练地在城外依地势扎营。 立营寨,设鹿角,布哨探,餵战马。 不用吩咐,没有喧譁。 一切都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高效运转。 陈默收回目光,心中暗凛。 这便是皇甫嵩的兵。 这就是先前在长社之战中, 以一把大火,击溃波才部十几万大军的. . ….…. 当世强军。 半个时辰后,白地坞议事厅。 閒杂人等皆已被屏退, 厅內只剩下刘备、陈默,以及坐在客座首位的皇甫微。 案几上,茶汤热气裊裊。 皇甫微此时已卸去了一身沉重的鱼鳞綺鎧,只穿著里面的緋色战袍, 腰间束著一条犀角带,勾勒出紧致矫健的身形。 她手里捧著一盏热茶汤,轻轻吹去浮沫,却未急著说话, 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四周的简朴陈设。 “刘都尉这坞堡虽小,倒是五臟俱全。” 皇甫微放下茶盏,终於开了口, “吾一路北上,见多了豪强坞堡奢靡无度。 却少见如刘都尉这般,將钱粮尽数用於民生军备之处的。” “尤其是方才入城时,见流民脸上菜色皆是渐褪,时而还能闻到粥棚米香……”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刘备, “刘都尉,行的著实是仁政啊。” 刘备连忙拱手:“天使过誉了。 备不过是尽守土之责,不忍见百姓流离失所罢了。” “守土之责… 皇甫微咀嚼著这四个字,忽然似笑非笑地道, “既有守土之志,又有救驾的不世之功。 刘都尉,此番吾將回京復命,朝廷的封赏必不会轻。” “以刘都尉之才,再以救回亲王这等泼天功劳…… 只要刘都尉点个头,这一郡太守的印綬,怕是已如探囊取物了。” 这言一出,厅內气氛瞬间一凝。 这番话说得极具诱惑力,常人极难抵挡。 太守,真正的两千石大员。 一方诸侯,封疆之史,集军政大权於一身。 那是无数白身起家之人,穷极一生也摸不到的门槛。 刘备的手指微微一颤, 却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次席,一直未发一语的陈默。 陈默面色平静,只是轻轻转动著手中的漆耳杯,像是在欣赏上面的纹路。 先前他已告知过刘备利弊所在。 但最终的决定,还是要交由身为主公的刘备自己来做。 刘备思虑片刻,最终长嘆一声, 而后,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苦涩: “天使容稟。” “太守之位,备……万万不敢受。” “哦?”皇甫微挑了挑眉,似乎终是有些意外,但眼底却闪过一丝讚赏: 赵兄所辅佐之人,身受时代之限,竟却仍能有如此胸怀见识? “为何?莫非刘都尉是嫌官小?” “非也。” 刘备站起身,对著皇甫微深深一揖,言辞恳切, “备乃才疏学浅之人,能得一都尉之职,已是皇恩浩荡。 如今幽州局势糜烂,北有鲜卑乌桓虎视眈眈,內有黄巾势大未平。 太守一职,干係全郡数十万百姓身家性命。 备自知能力微薄,恐难当此重任。 若因备之无能,致使一郡生灵涂炭,那备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但皇甫微是何人? 她本就是玩家“秋水清酿”,其人更是深諳高层博弈的人精。 这避祸的法子,本就是她和中原老白共同参谋下,为刘备想出来的脱身之法。 如今朝堂局势波诡云譎。 十常侍与士人清流斗得不可开交。 现在当太守? 那就是把自己竖起来给董卓当靶子,也是给神话公会当活靶子。 董卓在冀州战场屡战屡败,正急得像条疯狗,到处找人背锅。 而且一旦当了太守,受制於“三互法”迴避制度,本地人不得在本地为官。 一旦受了印綬,刘备必然要被调离涿郡。 第178章 得偿所愿 到时候,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白地坞基业,瞬间就会化为乌有。 即使带得走兵马,本地的民心和根基却是难以带走。 然而,身为本时代士著,白身起家,依旧能坦然拒绝这份官职. ...…. 此人眼界著实不凡。 即使是在现代,突然被提拔做市一把手, 就算明知道会被调去其他市,明知道有可能踩坑, 又有多少人能咬牙拒绝? 皇甫微深深看了刘备一眼,隨后將目光转向了陈默, “不过,有功不赏,非朝廷之制。 若是连太守都不做,那刘都尉这擎天之功,岂不是要平白付诸东流?” “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又让朝廷的顏面何存?” “既然不求其“实…… 皇甫微话锋一转,嗓音清亮, “那不妨,求其“名』。” “吾听闻,刘都尉乃中山靖王之后,汉景帝阁下玄孙。 祖父刘雄公,曾举孝廉,官至东郡范令。是也不是?” 说到这里,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若无意地道: “吾此来幽州之前,曾托人於雒阳查阅宗正府的档册。 刘公这一支,祖上曾受封陆城亭侯。” “只可惜……元鼎年间,尊祖坐“酎金夺爵』之累,不幸失侯, 家道中落,流落至此。” 果然,听到“陆城亭侯”四字,刘备浑身猛地一震。 他霍然抬头,一向沉稳厚实的双手,此刻竟有些微微颤抖。 这是他半生所求之事。 是他隨母亲织席贩履之时,无数次午夜梦回,想要恢復的祖宗荣光! 爵位! 这对於把“光宗耀祖”刻在骨子里的汉人来说,诱惑力甚至比做太守还要大! 在大汉,爵位代表的是血统,是阶级,是名正言顺的贵族身份! 有了爵位,他就是真正的大汉列侯! 再也不是那个谁都可以嘲笑两句的,所谓“织席贩履之徒”! 其实,这份陆城亭侯的旧档,是陈默先前在私聊中发给皇甫微的。 毕竟皇甫微本是玩家“秋水清酿”, 即使她托人查阅书册,也不可能追溯查到武帝时期的信息。 由於“洪流”系统的限制,超过三十至五十年的歷史会被严重扭曲,乃至直接屏蔽, 以至於无法通过副本內的书籍造册得知。 此时此刻。 坐在次席,从头至尾一直都没有说话的陈默,终於抬起头来。 他知道,是轮到自己出场了。 他放下手中漆耳杯,缓缓起身,对著皇甫微拱手道: “天使的意思是…… 上表朝廷,言说玄德大兄此次冒死救驾安平王, 不为求官,亦非求財。 只因感念皇恩浩荡,且念及同宗之谊, 为尽人臣之责,为尽宗室之孝。 恳请天子开恩,无需赏赐金银官职, 只需恢復祖上陆城亭侯之爵位,便已心满意足?” 陈默抬起头,目光清亮。 这回逻辑闭环了。 皇甫微微微点头,眼中笑意更甚。 这沧州赵玖,果然是个妙人。 先前私聊频道之中,就是赵兄提议, 不如行此“以退为进,辞实求名”之策。 一念至此,皇甫微看向陈默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笑意:“正是此理。 汉廷以孝治天下。 当今天子……咳,又最喜刘都尉这等“纯孝』之人。 区区一个亭侯之位,想必不在话下。” 说到这里,皇甫微心中未免轻哂一声: 是啊,当今天子最喜欢刘备这种人了。 既不用占用可以收买官钱的官位, 又不用朝廷拿出一块实地去封赏, 更不需要从国库里掏一文钱。 只是恢復一个旧有的空头爵位,还能成全天子“仁孝治国”的美名。 这等惠而不费的好事,即使是那帮闯常侍们也不会阻拦, 反而会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陆城亭侯… 刘备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他喃喃自语,眼中竟是渐渐泛起一层泪光。 虽然只是最低一级的亭侯,但这对於目前的他来说,意义却实在非凡!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盪, 从席间走出,对著皇甫微行了一个甚至有些逾矩的私礼: “若真能恢復祖爵,朝廷再造之恩,备…… 没齿难忘!” 与此同时,陈默心中却是另有一番想法。 相比於一个隨时可能掉脑袋的空头太守, 一个可以养望,可以食邑募兵, 更可以名正言顺,招揽天下英才的“陆城亭侯”爵位, 才是目前刘备集团最需要的护身符和金字招牌。 入夜,白地坞內灯火通明。 为了招待这位汝南来的贵客, 今晚的宴席虽然菜色不算奢华,但也算得上精致。 安平王刘续更是难得地从他的温柔乡里爬了出来, 穿著一身蜀锦衣袍,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著皇甫微的袍袖,哭诉前些日子在贼窝里受的苦。 当然,他口中的贼窝,指的是在黄巾手下, 至於在白地坞这些日子的“苦”…… 看著宗王殿下那明显圆润了一圈的下巴,皇甫微也只能保持著尷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宴罢,宾主尽欢。 待安平王被侍女搀扶著回去休息后, 皇甫微藉口“交接护送殿下的防务细节”,將陈默单独请到了东厢的一处偏厅。 屏退左右,关上房门。 屋內的空气瞬间鬆弛了下来。 皇甫微转过身。 宴席过后,此刻的她自然已经没再穿那套鱼鳞统甲。 只是身著一袭素白色的曲裾深衣,一双纤细小脚踩著白色绣花鞋。 腰间束著根淡青色的丝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 原本高束的马尾也隨意地挽了个髮髻, 插著一支简单的玉簪,明艷照人。 此刻的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位即將就寢的世家贵女, 哪里还有半点统领千军的女將煞气? “坐吧,赵兄。” 皇甫微走到窗边,关闭窗欞,將夜风挡在屋外, 语气中再无之前的官腔,而是透著一股老友重逢般的熟稔。 “私下里就別一口一个天使了,听著怪累的。” 陈默也不矫情,径直在榻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盏温热茶汤。 “清酒姑娘这身行头,倒是让我差点没敢认。” 陈默笑了笑, “三河五校的骑都尉…… 这身份在目前的玩家群体里,怕是独一份了吧?” 第179章 冷血名將,皇甫嵩的真面目 “运气好罢了。” 清酒倚在窗边,看著窗外的月色,轻笑道, “也是家里长辈早年的一些余前。 再加上,这次为了把你们手里那个宝贝殿下接回雒阳去, 家里特意运作了一番,才让我临时顶了这个缺。” 说到这里,她转过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赵兄,閒话少敘。 我这次来,除了接安平王,还给你带了几个极为重要的消息。” 陈默放下茶盏,正色道:“洗耳恭听。” “第一,安平王这张护身符,你们用得很溜,这很好。” 清酒伸出一根手指, “但这也意味著,你们已经彻底上了董卓的黑名单。 那个西凉胖子虽然现在在广宗焦头烂额,顾不上你们。 但我在军中听闻,此人心胸极度狭隘。 一旦他腾出手来,或者哪怕只是稍有喘息之机,他一定会加以报復。” “这点我有心理准备。”陈默点头。 清酒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我这次护送安平王回京,因涉及朝堂博穿...…. 这其中还包括一些士族清流和党人的事情。 再加上,要帮你们运作爵位的事,还要应付那些贪得无厌的潮宦。 一来一回,哪怕一切顺利,至少也要三五个月脱不开身。”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冀州局势,还有可能波及到幽州的战事…… 我这边暂时是有心无力,帮不上忙了。” 陈默心中一沉。 清酒一直是他与朝廷中枢沟通的最重要桥樑。 若是她失联几个月,那白地坞在政治层面上,就真的成了一座孤岛。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 仿佛看出了陈默的顾虑,清酒接著说道, “老白那边还在雒阳帮忙盯著。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最迟入冬,朝廷就会对董卓失去耐心。” “到时候,接替董卓北上平乱的,十有八九会是我的……” 清酒语气微顿,最终还是有些模糊的补充道: ....族中的那位叔父。” “就是现任左中郎將,皇甫嵩。” 提到这个名字,陈默明显感觉到,清酒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既有尊敬,又带著一丝……畏惧? “赵兄,你是聪明人。” 清酒轻嘆一声,压低声音道, “朝廷上都说皇甫嵩是个爱兵如子的名將,是大汉忠臣,这没错。 但你千万不要只是听了这几个字,就放下心了, 我叔父皇甫嵩,与同为大汉忠臣的卢植卢子干,他们可不是同类型的人。” “在这个真实的汉末世界里…… 他首先是一个统帅,一个为了胜利可以不择手段的冷酷军人。” 陈默眉头微皱:“姑娘的意思是…” “京观。” 清酒吐出两个字,眼神冰冷, “叔父在豫州大破波才,在东郡再破卜已。 每一战后,必杀降,必筑京观。 死在他手里的黄巾降卒,加起来早已超过十万。” “至於所谓爱兵如子,倒也没错。 行军时,如果营帐没立好,他绝不先进帐篷。 士兵没吃上饭,他绝不先吃。 然而,叔父在意的.. .…只有他自己手下的三河兵。 他极其擅长驱使“客军』。 所谓的客军,就是像你们这种地方义勇,或者是被徵调的郡国兵。” “豫州、东郡几战,叔父战功卓越,战损比却极大。 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们这些非嫡系部队填进绞肉机里, 去消耗敌人的箭矢,去疲惫敌人的体力。 等到敌人精疲力竭之时,他才会投入他的三河精锐,一锤定音。” 说到这里,清酒死死盯著陈默的眼睛: “如果……我是说如果。 未来皇甫嵩真的接管了幽冀战场,並且徵调刘备参战。 你们一定要留个心眼!” “能推就推!千万別傻乎乎地冲在最前面。” “你们辛苦攒下的家底,救下的.. ..那些百姓。 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串可以隨时捨弃的数字而已。” 陈默心中凛然。 他站起身,对著清酒郑重一拜: “多谢清酒姑娘特意提点。 金玉良言,铭记於心。” 这才是真正的盟友。 肯把自家阵营主將的秘密这么赤裸裸地抖出来, 这份情谊,重若千钧。 “行了,又搞得这么严肃。 一天天的跟土著讲礼数,都已经要累死了。” 清酒摆了摆手,恢復了之前的隨意, “对了,既然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你在北方这边,如果真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 尤其是涉及到军方那边的事情…… 你可以试著去联繫咱们群里的另一个人。” “谁?” “烽火残阳。” 清酒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似乎是想笑,又像是有些无奈。 “那傢伙……现在的身份,应该是在并州,或是凉州某个高层麾下混饭吃。 具体职位不低,好像还是一个別部司马还是什么的。” 陈默一愣:“烽火残阳?他…… “放心,烽火这人,和一般的玩家还不太一样。” 清酒耸了耸肩, “他是个……怎么说呢,极其纯粹的人。 他这人极讲义气,答应的事就算掉脑袋也会办到,绝对值得信任。” “只不过… 清酒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他的脑迴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清奇。” “反正等你接触过他就知道了。 记得,跟他打交道,別拐弯抹角,越直接越好。 最好是……直接拿钱砸。” “拿钱砸?” 陈默有些哭笑不得。 这听起来,怎么像是个梁山好汉似的人物? 不过既然清酒如此大力推荐,他还是默默记下了此事。 乱世將至,多一条路,总是好的。 次日清晨。 白地坞北门外,晨雾未散。 三河骑士早已整装待发,肃杀之气衝散了早秋的寒意。 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旁, 安平王刘续正死死拉著刘备的手,哭得那叫一个悽惨。 “玄德啊……孤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啊!” “你在涿郡要好好的……若是朝廷有人欺负你,你就写信给孤!” “孤虽然没啥本事,但在天子面前哭一哭,求求情,还是做得到的!” “还有…… 你那白地坞的厨子,真的不能让孤带走吗?” 第180章 素衣剑客,潁川徐元直 刘备也是眼眶泛红,满脸不舍: “殿下保重!备此生,唯愿殿下长乐无极!” “那厨子乃是本地乡野村夫,离了故土怕是做不出那般滋味。 况且殿下贵为宗室,回京后锦衣玉食, 这等粗鄙村夫的手艺,怕是反而坏了殿下的胃口,殿下还是……” 好不容易哄著安平王上了车。 皇甫微早已翻身上马,依旧是那身鲜红战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远远的对著刘备和陈默拱了拱手。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恭送天使!” 在刘备眾人的高呼声中。 皇甫微一挥马鞭,白色战马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 “出发!” 隆隆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黑色洪流护送著那辆承载著刘备希望的马车,缓缓向南驶去。 很快,便消失在了漫捲的烟尘之中。 清秋,处暑时节。 坞內的白果树叶已渐渐泛黄。 风一吹,便有叶片如金雨洒落,铺满了郡丞暑衙的青石板路。 虽是乱世,但在这坞堡一隅, 竞也有了几分难得的岁月静好。 暑衙偏厅內,炭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毕剥轻响。 几名负责誉抄文书的书佐史员,正趁著午后的片刻休憩,围炉而坐, 手里捧著温热茶汤,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著。 案牘劳形,这便是他们这些底层小史唯一的消遣了。 “哎,你们听说了吗?” 一名刚从涿县县城办事回来的小史,神色夸张地放下了茶盏, “今儿个早上,县城南边的施粥棚那里,出了个怪人!” “怪人?这年头流民遍地,缺胳膊少腿的多了去了,有甚好稀奇的?” 旁边一人不以为意,抓了一把炒得焦香的大豆,丟进嘴里嘎蹦嚼著。 “非也非也!此人怪就怪在……那一身行头!” 那小吏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地比划著名, “那人是个年轻后生, 看身量不高,却生得猿臂蜂腰,看著精悍得很。 而且现在大冷天的,他竞只穿了一身素縞白衣! 腰里別著一把长剑,也不说话,就那么在那排队领粥。 他那双眼睛……噎噎, 就那么死死盯著施粥的兵丁看,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这算什么?或是家里遭了难,来討口饭吃的孝子罢了。” “若是光討饭也就罢了!”那小吏一拍大腿, “关键是后来,城里的那个泼皮牛二, 仗著自己是县衙班头的侄子,想去插队。 结果路过那白衣人身边时,嘴贱笑骂了一句, 好像是说“晦气,穿一身白也不知是不是家里死绝了』之类的话。 你们猜怎么著?” “怎么著?” “那白衣人连剑都没拔!就看见残影一闪! 那牛二就被那人用带鞘的长剑,直接当胸抽飞了出去! 足足飞了三丈远!落地时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嘶一一好大的力气!”眾小吏纷纷咋舌。 “这还不算完,那白衣人打了人也不跑,就那么站在原地。 现在正被一队巡逻的郡兵给围住了, 说是要.....治他个当街斗舌、扰乱郡县之罪。” 眾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忽听得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原本喧闹的偏厅瞬间鸦雀无声。 正在角落里,埋头整理流民安置卷宗的另一名佐史王修, 此时也连忙放下竹简,起身行礼。 只见陈默身披鹤氅,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 他平日里虽隨和,但身上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 还是让这帮书佐敬畏不已。 “郡……郡丞公!” 那讲八卦的小史嚇得手一抖,茶盏差点翻在身上, “下官知错!下官这就去干活…” “无妨。”陈默摆了摆手。 他径直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脸上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此时乃是休憩之时,吾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不必如此拘谨。” 说著,他转头看向那名小史,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且继续说。 那白衣人,性情倒是有趣……后来可曾自报家门?” 那小吏见陈默没有责罚之意,这才壮著胆子回道: “回郡丞,当时场面混乱,下官也不敢靠得太近。 不过……那郡兵围上去的时候,那人倒是昂著头喊了一句。 他说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是……潁川徐福。” “当邮!”陈默手中的火钳重重地敲在了炭盆边沿,溅起几点火星。 那一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陈郡丞,脸上的表情竞是瞬间凝固。 “你说他叫什么?!”陈默猛地转过身,死死盯著那小史。 “潁……潁川徐福。” 小史被陈默的眼神嚇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重复道, “他是这么喊的…… 好像说是家里遭了兵灾,从豫州那边一路逃过来的……” 徐福!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世上除了他这个穿越者,恐怕无人知晓这个名字的分量。 徐福,字元直。 也就是后来更名之后,大名鼎鼎的……徐庶! 那个“身在营营心在汉”的徐元直! 那个在诸葛亮出山之前,刘备阵营中最顶级的单核谋主! “这怎么可能?”陈默心中实在有些想不分明。 按照原本的歷史轨跡,此时是光和七年,也就是公元184年。 徐庶应该还在老家潁川。 要么是刚刚开始折节读书,要么就是涉入了那场著名的“为人报仇”事件中, 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幽州! 而且……一身素縞?这说明他在守孝! 守谁的孝?! 这难道又是一个玩家介入后產生的蝴媒效应? 但陈默来不及细想这其中的缘由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 既然这位都已经送上门来了,那就绝不能让他再从指缝里溜走! “备马!”陈默高喝一声。 他甚至来不及回著衙换一身便服,大步流星地向外衝去, “谭青!带上几个亲卫,隨我去县城南门!” “快!!” 涿县南门外,粥棚前。 秋风萧瑟。 施粥的时间早已过去,原本排队领粥的长龙也已散开, 正有閒人与百姓们围成了一个大圈,对著场中指指点点。 第181章 送上门的王佐之才 十几名郡兵手持环首刀,如临大敌地围成一圈。 圈中,一名身穿粗麻孝服的年轻人, 正被三四名身强力壮的兵丁死死按在地上。 那年轻人髮髻已散,脸上沾满尘土, 嘴角上,还掛著一丝血跡。 但他那双眼睛,却始终亮得嚇人。 就像是一头受了伤,却依然隨时准备暴起伤人的孤狼,死死盯著前方。 在他不远处,那个泼皮牛二正躺在地上哼哼唧唧, 旁边一个戴著赤愤,身穿公服的贼曹,正一脸狠意地指挥著手下: “给我打!狠狠地打!” “反了天了!一个外乡来的流民,也敢在咱们涿县地界上撒野?!” “把他的手给我废了!看他还敢不敢持剑上街!” “诺!”一名郡兵什长应了一声, 抡起手中的鞭子,就要往那白衣人身上抽去。 “住手—!!”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的在人群外炸响。 紧接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围观的百姓只觉劲风扑面,下意识地惊呼著向两旁散开。 一匹快马闪电般冲入场中, 马蹄扬起,几乎是擦著那名什长的头皮停下。 那什长嚇得魂飞魄散,鞭子也扔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正待破口大骂,却见最当先那匹马上,一人翻身而下。 身披鹤氅,目光如电。 “陈……陈郡丞?!” 那贼营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嚇得双腿一软,伏地叩首,颤声道, “不知郡丞大驾光临,小人……” “滚开。”陈默看都没看他一眼,一脚踢开了同样跪伏在地的那名什长。 他大步走到那被按在地上的白衣人面前, 对著那几名还愣著的兵丁喝道:“还不鬆手?!” 兵丁们如蒙大赦,连忙鬆开手退到一边。 徐福从地上缓缓爬起。 他眼神警惕而冷漠地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官史。 也未跪拜,只是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捡起落在地上的带鞘长剑。 “多谢。”徐福的声音沙哑,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觉, “阁下若是想抓我去大牢,但请自便。 只是,莫再要让那些醃腊泼才碰我的剑。” 陈默看著眼前这个狼狈,却一身傲骨的年轻人,心中暗赞一声。 果然是游侠出身的徐元直。 这股子血性,装却是装不出来的。 他並未理会徐福的冷言冷语, 而是转过身,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贼营。 “刚才这什长要打人,是你下的令?” 陈默的声音平静,却让那贼营冷汗直流。 “.……回郡丞,这狂徒打伤了小人的侄子,还在粥棚闹事,小人只是……” “两人闹事,只鞭一人,是何道理?” 陈默指了指还躺在地上装死的牛二, “这泼皮平日里在城南欺行霸市,都略有耳闻。 今日之事,是非曲直,周围百姓皆看在眼里。” 说到这里,陈默转头看向身后的谭青,冷声道: “把这贼曹,还有那个牛二,全都带回暑衙。” “正巧翼德带兵回城换防,让他去审。” “查查他们平日里有没有剋扣流民口粮,有没有鱼肉乡里。 若是有,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诺!”谭青一挥手,几名亲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贼营和牛二, 当即便在连连求饶声中,被拖死狗似的拖走了。 周围百姓见状,顿时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处理完这桩公案,陈默这才重新转向徐福。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 竞然当著所有人的面,对著徐福郑重地拱手一礼。 “手下兵卒不明事理,衝撞了壮士,默在此赔罪了。” 徐福显然没料到这位高官会来这一出,眼中警惕之色稍减, 语气却依然冷淡:“郡丞执法严明,福无话可说。 不知郡丞拦下在下,还有何事?” 陈默上前一步,笑问道: “听闻壮士自称潁川徐福?” “不知壮士……可还有个表字,唤作“元直』?” 这一问,如石破天惊。 徐福扶剑的手指骤然一紧, 那张一直紧绷著的脸,也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猛地退后半步,手按剑柄,眼中满是疑虑: “你……你是何人?为何会知晓……” 他如今还在被豫州官府通缉,这一路北上流亡,从未用过表字。 眼前这幽州官员,又是如何知道的? 陈默见状,心中大定。 没跑了。 这就是那个还没改名,还在当游侠的徐庶!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陈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微笑道, “前方不远有一处酒肆,其名“忘忧』。 壮士若是不弃,不妨隨我去喝上一杯热酒,暖暖身子。 关於壮士心中的疑惑,还有…… 壮士这一身孝服的来歷。 我想,我们有很多话可以聊聊。” 徐福盯著陈默看了半晌。 最终,他鬆开了握剑的手,点了点头。 “好。” “福如今贱命一条,也不怕郡丞图谋什么。 请。” 忘忧酒肆,二楼雅间。 一壶温热的黄酒,几碟简单的下酒菜。 屏退了左右之后,雅间內只剩下陈默与徐福对坐。 几杯热酒下肚,徐福苍白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血色。 几番推心置腹的言语之间,再加上陈默方才那番公允之举, 徐福紧绷的肩背终於慢慢鬆弛了下来。 这位年轻游侠眼中的厉色逐渐消退, 终究还是没忍住,双目通红地吐露了实情。 “郡丞既知我是潁川徐花..…. 想必也知道我乃是朝廷购赏的亡命,是个负罪之人。” 徐福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哽咽, “但我徐福杀人,无愧於心! 那些贪官污史,皆是该杀!” “半年前,豫州黄巾乱起。” “那波才虽然势大,但也不过是裹挟流民。 可恨的是,这乱世之中,比反贼更可怕的, 是那些趁火打劫的所谓“义士』!” “义士?”陈默面带疑惑。 “没错。”徐福咬牙切齿道, “有一伙恶徒,名叫龙虎双凶的, 打著袁家门客的旗號,在汝南一带横行霸道。 他们根本不是为了平乱! 他们是为了寻找什么……什么隱藏之宝!” “隱藏之宝?”陈默手中的酒杯猛地一顿。 “龙虎兄弟?!” 第182章 来自雒阳的封赏 徐庶提前北上……果然是玩家导致的! 而且还是铁血兄弟会的那对人渣兄弟造的孽。 陈默记得,清酒姑娘和世界公频里好像都提到过, 龙虎兄弟北上之前,曾为了寻找某个“隱藏道具”,在汝南兴风作浪,作恶多端。 “那日,我外出游学归来……” 徐福的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只看到村子里火光冲天……那帮畜生! 为了逼问一个虚无縹緲之物,屠了整个村子! 我阿母……吾家老母刚烈, 更是为了不受贼人胁迫,当著全村人的面……撞死在了断壁之上!” “砰!”徐福一拳重重地砸在案几上,鲜血直流, “我恨!我恨我当时不在家! 我恨那群官府的人,明知是袁家门客作恶,却不敢去抓, 反倒来通缉我这个报仇的苦主!” “我杀光了那几个给龙虎双凶带路的狗官吏! 然后一路追杀那两个贼首来了北方! 可惜……他们似乎真的投靠了什么大势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我几次刺杀都未果,反而差点把命搭进去。 现在反倒那二人逃得生天,不知所踪。” 说到这里,徐福颓然地靠在墙上,满脸绝望, “如今母仇未报,家乡难回。 我本想一路向北,出塞去和胡人拚命,就此了却残生。 没想到……在这涿县,又遇到了郡丞。” 听完这番血泪控诉,陈默久久无言。 原来如此。 这就是蝴媒效应的残酷。 在原本的歷史上,徐庶的母亲是被曹操掳走, 徐庶为了救母才不得不离开刘备。 而在这个被玩家影响的世界里。 那两个已经间接被他干掉的“龙虎兄弟”, 为了某种可笑的游戏道具,竟然提前逼死了徐母! 这不仅彻底改变了徐庶的命运, 更让他成了一个彻底的孤家寡人,就此北上。 “徐兄。”陈默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块棉帕,递了过去。 “若我说……那龙虎双凶,已经死了呢?” “什么?!”徐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死了?怎么可能?他们座下有数十亡命之徒,皆是带甲精锐……“” “他们的人头,如今就掛在潁川皇甫嵩中军的大旗之上。” 陈默语气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几个月前,他们在汝南作恶多端后,又意图流窜至幽州。 被我……咳咳,被我一位故友, 於北上幽冀的官道处设伏。 一战全歼。” “那两颗首级,是我那故友交予我亲手验过,並带人送往豫州的。” 陈默看著徐福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徐兄若是不信,可去潁川打听。 或者是……去问问这幽冀两地的行商,应当大都知晓此事。” “死了……”徐福呆呆地坐在那里,嘴里喃喃自语。 他突然像是疯了一样,猛地站起身, 推开窗梭,对著南方天空高喊道。 “娘!您听到了吗?!” “那两个恶贼……死了!!!” 七尺男儿,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良久,徐福才止住悲声。 他转过身,对著陈默“噗通”一声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郡丞……不,恩公!感谢恩公將此事相告!” “更感谢恩公,与您那位故友,替福报了这血海深仇!” 陈默连忙上前扶起他。 此时此刻,要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这可是徐庶啊! 若是现在能招揽入帐,那白地坞的文臣团队瞬间就能提升好几个档次! “徐兄言重了。 除暴安良,本就是我辈分內之事。” 陈默试探著问道, “如今大仇得报,徐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涿郡白地坞,我家主公刘玄德,乃是仁义之主,素来敬重英雄。 徐兄一身武艺,又胸藏锦绣,何不……” 然而,徐福却只是低垂著头,並未点头。 思索片刻后,他站起身, 眼神中虽然感激之意不减,却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恩公美意,福本自当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然……母仇虽报,孝道未尽。” 徐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孝服,神色肃穆, “为人子者,生不能尽孝,死当守其灵。” “福已立誓,要为母守孝三年。” “三年之內,福虽居幽州, 不谈兵,不入仕,不问世事。 只愿……长伴青灯,为亡母超度。” 陈默看著徐福眼神中的坚定之意,心中暗嘆一声。 果然是徐元直。 在这个时代,“孝”之一字,大过天。 更何况是歷史上就以孝著称的徐庶。 若是他此刻强行招揽,反而会落了下乘, 甚至会引起对方的反感。 而且,只要徐庶人留在幽州,留在白地坞的眼皮子底下。 让他亲眼看著刘备是如何仁义爱民。 看著白地坞是如何在这乱世之中,守护一方净土。 这三年,就是刷取“好感度”的最佳时期。 等到三年期满.…. 这把绝世利剑,自然会为知己者出鞘! “好。”陈默点了点头,赞道,“百善孝为先。 徐兄此举,令人钦佩。” “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强求。” “涿县城外三十里,有一处名为臥牛山的幽静之地。 那里是我白地坞所控之处,平日里极少有人打扰。 我会让人在那里为徐兄搭建一处草庐,再送去一应生活所需。” “徐兄只管在那里安心守孝。 这三年,我保徐兄……不受任何俗事滋扰。” 徐福闻言,深深看了陈默一眼,隨后再次长揖到地。 “恩公高义……福,铭记五內!” “三年之后。 若恩公不弃。 福……必当来投,以偿今日之恩!” 陈默心中暗自点头。 这就够了。 三年而已。 听起来或许很漫长。 但对於乱世爭霸的布局来说,三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把这位王佐之才养在自家的后花园里, 总好过让他流落江湖,最后便宜了別人。 送走並安置好了徐福,白地坞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静。 然而,这平静並没有持续太久。 十日后。 一队来自京师雒阳的车驾,再次打破了涿郡的寧静。 不同於上次皇甫微所带的那队三河铁骑,杀气腾腾。 这次来的,是一队仪仗鲜明的黄门车队。 “圣旨到—!!” 尖细的嗓音在著衙门前响起。 大门洞开,刘备率领陈默、关羽、简雍等人, 早已摆好香案,恭敬跪迎。 一名面白无须,身穿絳紫色宫廷服饰的中年宦官, 手捧赤色詔筒,天子詔书, 在一眾小黄门的簇拥下,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 陈默站在刘备身后,偷偷打量了一眼。 这宦官虽然长得白净,但那一双三角眼却透著股阴鷙之气。 听闻此人乃是中常侍赵忠的义子,在宫中颇有权势。 那宦官拖著长腔,眼神高傲,扫过跪在地上的眾人: “涿郡都尉刘备,速速接旨!” 第183章 一千五百户的实权亭侯! “臣,刘备接旨!” “光和七年,八月丙午。皇帝詔曰: 涿郡都尉刘备,忠勇体国。 前番於乱军之中救护安平王殿下,保全宗室顏面,此乃大功。 朕闻刘备乃中山靖王之后,陆城亭侯刘贞之裔孙。 纯孝可嘉,不忘祖恩。 特,恢復其祖爵,封“陆城亭侯』!” 听到这里,刘备伏在地上的身躯猛地一颤。 然而,那宦官並未停顿,继续念道: “……念其守土有功。 且涿郡地处边陲,军资医乏。 朕特恩准,赐陆城亭侯食邑……一千五百户!” 此言一出,大堂之內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能听到跪在后排的简雍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千五百户!这哪里还只是亭侯? 按照汉制,亭侯不过是最低一级的爵位,食邑通常只有几百户。 一千五百户? 这已经是乡侯,甚至是弱一点的县侯才有的待遇了!! 这意味著, 刘备可以合法地从这一千五百户百姓中徵收赋税,招募私兵, 而不用上缴给朝廷! 陈默心中也是迅速盘算开了。 陆城亭位於涿县之北,正好卡在良乡与广阳郡的咽喉要道上。 以此为封地,再加上这一千五百户的財权…… 白地坞的势力范围,就能名正言顺地连成一片! 这確实是天大的恩赏! “臣……” 刘备重重地叩首於地, 额头紧贴著冰冷的青石砖,声音因哽咽而有些颤抖, “叩谢天恩!陛下万年!” 如此,天子旨意宣读完毕。 那宦官笑眯眯地捲起圣旨。 但他並没有直接將圣旨递给刘备。 而是就那么站在原地。 一只手拿著圣旨,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那双三角眼,似笑非笑地看著刘备。 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堂內都是聪明人,谁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索贿。 这在汉末官场,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笔费”,或者“喜钱”。 在如今这个礼崩乐坏的朝堂上,这已经是公开的潜规则了。 若是给得少了,那就是不懂事。 若是给得多了,那以后在朝中便有了靠山。 简雍站在后排,脸色微变。 要出事! 他太知道这些宦官的贪婪了。 而他更知道的,是前面几位大兄的性格。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寧折不弯的性子。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袖子里, 摸到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钱袋,刚想上前打圆场。 “宪和。”刘备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嚇人。 他微微抬手,制止了简雍的动作,而后缓缓站起身。 他看著那只伸在半空,拿著圣旨的手。 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恩师卢植在囚车中的身影。 卢师就是因为不肯向宦官左丰行贿,才落得槛车入京的下场。 若是自己今日低了头,给阉宦交了这“喜钱”…… 岂不是辱没先祖,污了这“陆城亭侯”的爵位清名? 刘备深吸一口气,直视著那宦官的眼睛,拱手道: “天使远道而来,备本该扫榻相迎。” “只是……备乃边地武夫。 悬磬之室,家无余財。” “涿郡与白地坞的每一粒粮,每一枚钱, 皆是用来养活流民,抗击贼寇的救命之钱。” “备……分文皆无。” “若是天使也要如对待家师卢公那般,治备一个“怠慢』之罪……“” 刘备挺直了脊樑,“那备,也只好领罪了!” 针锋相对! 那宦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伸在半空,拿著圣旨的手,此刻显得格外尷尬。 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尖声冷笑道: “好!好一个家无余財刘玄德!” “本使在宫里就听说,卢子干教出来的徒弟,都是硬骨头。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吶!” “阁竖敢尔!!”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站在刘备身后下首的关羽,丹凤眼骤然睁开。 臥蚕眉倒竖,杀气毕露。 他左手按剑,猛地跨出半步。 若非旁边的简雍拚死按住他的臂膀, 恐怕这位心高气傲的关云长,当场便要让这阉人血溅五步! 那宦官也被关羽身上爆发出的恐怖杀气,嚇得连退三步。 他看著那群面色不善的白地坞將领,心中也有些发虚。 这毕竞是人家的地盘,而且刘备手里是有兵权的。 “好好好!”宦官强作镇定,將圣旨隨手扔在案几上。 “既然刘亭侯如此清高,那本使这喜钱,不要也罢!” 他一边往门口退,一边整理著衣冠, 脸上却突然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诡笑。 “不过嘛……”宦官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阴测测地说道, “上面几位常侍公,体恤刘亭侯一人独领涿郡军务, 怕你过於操劳,无法兼顾民生。 所以啊,已经特意向陛下请旨。 要给这涿郡……派一位新的太守过来了。” “新太守?”一直没说话的陈默,眉头微微一蹙。 之前所有的谋划,都是为了避开太守这个位置,並防止刘备被调离涿郡。 结果当朝天子,或者说十常侍这招更狠。 既然你刘备不想离开涿郡,也不肯提早交钱打通关节。 那我就空降一个顶头上司来噁心你! 管著你!盯著你!来给你穿小鞋! 陈默上前一步,脸上掛著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问道: “敢问天使,这新任府君……乃是何方神圣?” 那宦官此时已经跨出了门槛。 听到问话,他回过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在这深秋的寒风中,笑得格外渗人。 “此人乃是冀州安平人。 当朝中常侍、都乡侯,我家赵公的亲族侄儿。 赵昌,赵府君!” “刘亭侯,以后在赵府君手下当差, 可要……好自为之啊!哈哈哈哈!” 在宦官那猖狂的笑声中,车队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地尘埃。 暑衙大堂內,一片死寂。 “竞是那阉宦赵忠的侄子……” 刘备看著案上那捲本应该代表著荣耀的圣旨, 又看了看门外开始阴沉下来的天空,长嘆一声。 陈默站在阴影中,一言不发。 那双始终低垂的眸子里,却骤然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赵昌?空降太守是吧?很好。 真敢来的话,那就…… 別想走了。 第184章 杀局 秋风萧瑟,捲起白地坞校场上的几片枯黄落叶。 校场边角,一处隱蔽院落內,透著股肃杀之气。 “出刀再快些。” “刺杀不是比武,不需要那些花哨的起手式。 要的是一击必杀, 是短刀顺著甲片纹理,自下而上捺入腋下缺口的那个角度。” “收刀。” “接下来,练手弩。” 田豫面无表情地站在场边, 他手中握著一根木棍,正冷冷地纠正著面前十几名黑衣人的动作。 这些人,皆是田豫从数万流民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死士,身家清白。 他们身形单薄,混在流民堆里毫不起眼。 但眼神之中,却都透著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是只有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 ..….…. 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陈默站在迴廊的阴影里,双手拢在袖中,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自从上次白地坞被死士潜入之后,他就动了这个念头。 光有正面战场的军势是不够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乱世之中,尔虞我诈。 在这个隨时可能遭到其他玩家暗算的真实游戏里, 有时候,一把藏在暗处的匕首,比正面的千军万马还更管用。 “国让。”陈默轻唤了一声。 田豫立刻转身,快步走到陈默面前,躬身行礼:“郡丞。” “这批人,还得练多久才能用?” 陈默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明显的寒意。 自从听说中常侍赵忠的子侄, 也就是那个赵昌,即將前来赴任涿郡太守的消息后, 陈默心中的杀意就再没下去过。 他不是刘备,没有那么多的道德包袱。 阉宦赵忠既然敢把他的狗爪子伸到幽州来, 想用一个所谓的“赵府君”来摘桃子,顺便还要噁心他们。 那陈默就不介意让这涿郡太守的位置,变成一把谁坐谁死的凶椅。 他不嗜杀,但这乱世容不得半点妇人之仁。 反正现在的幽州兵荒马乱。 太守在上任途中遇到“乱贼流寇”,不幸殉职, 这种事情简直太合情合理了,不是吗? “回郡丞。”田豫看了一眼那些黑衣人,沉声道, “若是只是用作一般的刺杀,现在便可用。 但若是想要做得天衣无缝,不留痕跡……至少还需两月。” “两月……”陈默微微皱眉。 太久了。 按照朝廷使者来回的脚程.撂..… 那个赵昌恐怕早已启程,甚至现在已经在前来幽州的路上了。 就在陈默盘算著,是否要动用更激进的手段, 比如让张飞带人假扮响马,直接拦路截杀时。 视野中,代表私聊的“信封”图標突然急促地闪烁而起。 【加密聊天室-003號】 【系统提示:玩家“中原老白”发来一条新消息。】 【系统提示:玩家“中原老白”发来一条新消息。】 【.】 陈默离开校场。找了个无人的房间,点开界面。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连串令人摸不著头脑的表情包。 【中原老白】:“(笑哭)(笑哭)(捶地大笑)” 【中原老白】:“赵兄!赵兄在吗? 出来看笑话了!年度最佳!就是你之前让我查的那赵昌的事情。” 陈默眉梢微挑。 老白虽然平日里话语风趣,但在大事上向来沉稳。 如此失態,倒是少见。 【沧州赵玖】:“老白大哥,我在,莫非是那赵昌已经在路上了?他到哪了?” 陈默一边回復,一边在大脑中迅速模擬著几条可能的截杀路线。 然而,老白的下一条回復, 却让陈默酝酿了许久的杀意,硬生生堵在了胸口。 【中原老白】:“在路上?哈哈哈哈! 他在个屁的路! 这货跑了!!” 陈默一愣,手指悬在半空:“跑了?什么意思?” 【中原老白】:“就是字面意思!那个赵昌跑路了。 赵忠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从天子那里,给他这位大侄儿求来这个涿郡太守。 前天圣旨刚下到赵府,让他即刻启程赴任。 结果你猜怎么著? 赵昌白天跟几个狐朋狗友喝酒,不知听谁说了几句幽州的坊间流言。 然后这货当天晚上就在家里收拾了行囊,说他才不去幽州送死。 说是幽州那地方太邪门了。 前任刺史郭勛被黄巾砍了脑袋,从事中郎卫景面门中了一箭。 各个太守在蓟县死的死,伤的伤, 广阳太守刘卫甚至都被嚇成了疯子,据说天天在自己府里学狗叫。 剩下的公孙瓚、刘备,还有隔壁的中山张纯,全都是手握重兵的兵头子。 他说他要是去了,不出三个月,肯定得横著回来。” 看著屏幕上的文字,陈默嘴角微微抽接。 这……倒也是个明白人。 【中原老白】:“赵忠那个老阉货也是气急了, 在府里把他这个侄子吊起来打了一顿,逼著他去上任。 结果这赵昌也是个人才。 【中原老白】:“你猜怎么著? 这赵昌第二天就“病』了! 据说是因为被打的狠了,上吐下泻,浑身抽接,都尿在床上了。 然后第三天一早,赵府下人去叫门,发现屋里早就没人了! 这货连夜卷了细软,带著他最宠爱的两个小妾,从后门溜了! 还在桌上留了封信,说“天地浩渺,吾欲游之』, 反正类似那种“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话…… 总之就是说他要去南方游学避祸,修身养性去了! 气得赵忠在宫里,一连摔了好几个玉耳杯。” 【中原老白】:“你是没看到当时的场面。 听说今天赵忠在早朝上,脸都绿了。 天子问起他侄子赵昌何时启程,赵忠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只能跪在地上磕头。 说是侄子“突发恶疾,口眼歪斜,不堪任用』,以此请辞了太守之位。” 【沧州赵玖】:……… 陈默看著这荒诞的一幕,一时间竞有些哭笑不得。 他在这里磨刀霍霍, 又是练死士,又是规划截杀路线, 把那个赵昌当成了必须要除之而后快的大敌。 结果呢? 对方居然就这么当了逃兵? 这就像是你蓄力已久的一记重拳,结果打在了棉花上。 不对..甚至连棉花都不是,是打在了一团空气里。 【中原老白】:“现在满雒阳都在把这事儿当笑话讲。 那些士族清流们更是乐疯了, 一个个写文章讽刺赵忠“举贤不避亲,避亲因怕死』。 赵忠这次算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短时间內,他绝对没脸再往涿郡派人了。 至於朝廷和天子那边....… 现在冀州战事吃紧,尚书那帮人也懒得管幽州这个烂摊子。 只要没人主动请续,这涿郡太守的位置,估计得空悬个好一阵子了。” 陈默长舒了一口气。 原本紧绷的神经,也终於鬆弛了下来。 看来,自己还是高估了这帮世家紈絝的胆色。 不过话说回来,那赵昌虽然是个草包, 但在这趋利避害的本能上,倒真是有几分“大智慧”。 第185章 殉道者 赵昌这一跑,从实际上来说,確实保住了他自己的小命。 另外就是...… 无形中帮白地坞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赵忠那个老阉货想给刘备穿小鞋? 可惜啊,这鞋还没穿上, 鞋底子先掉了。 危机虽然以一种极为滑稽的方式,暂时解除了, 但陈默並未因此而放鬆警惕。 赵昌的逃跑,更能说明幽州的凶险已经名声在外。 陈默心里清楚,朝廷此时对涿郡太守空悬一事视而不见, 纯粹是因为冀州黄巾肆虐,战火连天, 令中枢暂时无暇北顾。 但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一旦等到那个庞大的帝国中枢腾出手来, 绝不会一直放任幽州处於如今这种…… 听调不听宣的半自立状態。 一念至此,陈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其实,若是大汉朝廷真能腾出手来整顿乾坤,让天下就此安定, 对於黎民百姓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倘若海晏河清, 他陈默也乐得助刘备做一个太平太守,护得一方安寧。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些介入歷史的“玩家”因素,就像是投入沸油中的水, 註定会让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世道,走向更加不可控的深渊。 既然乱世避无可避,那就必须利用好这些变数…… 在几年后那场更大的风暴降临之前, 为自己,也为这白地坞、涿郡的所有百姓, 铸好那艘渡海的船。 三日后。 一名风尘僕僕的信骑,敲开了白地坞的大门。 “陈郡丞!故人求见!”亲卫入內通报。 陈默正在暑衙內处理公文,闻讯立刻迎了出来。 来人一身布衣,斗笠遮面,身上还带著浓重的尘土气息。 摘下斗笠,露出了一张略显憔悴的精悍脸庞。 正是之前在黑风口隶属地公將军张宝座下, 后来跟著卢观返回了卢家的前黄巾小渠帅,韩忠。 “韩兄?” 陈默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韩忠, “怎么搞成这副模样?快,进屋说话。” 將韩忠让进內堂,又命人端来热汤饭食。 韩忠一路快马赶来,显然是饿极了, 顾不上礼仪,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大口, 这才长舒一口气,缓过劲来。 “陈郡丞,出大事了。” 韩忠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神色凝重, “某这次来,是奉了卢家郎君之命,给您带个口信。” “董卓董仲颖,要倒了。” 陈默对此並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董卓那种急功近利的打法, 再加上被黄巾一方玩家加入后,魔改过的广宗防线, 他不败才是怪事。 “不仅是败那么简单。” 韩忠压低声音, “卢家在军中的眼线回报,董卓在巨鹿郡內, 被人公將军张梁以仙术……用计,引诱至一片低洼死地。 而后掘开了漳河之水。 数万北军和凉州铁骑,被泡在了烂泥地里。 张梁趁机率军反扑, 董卓丟盔弃甲,连退三十里,连大营都丟了。 据说若不是他手下的心腹悍將郭汜,率领飞熊军拚死护卫, 这位董中郎差点就成了人公將军所部的俘房。” “天子闻讯震怒。 这回连那些收了董卓贿赂的常侍们都保不住他。 槛车征还的詔书已经在路上了。” 说到这里,韩忠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抹不自然的恐惧, “而接替董卓,继续统领北军征討冀州的…… 是左中郎將,皇甫嵩。” 虽然早就知道歷史的真正走向,也从清酒姑娘那里得知过这个消息, 但此刻从韩忠口中再次得到確认,陈默的心还是略微沉了一下。 皇甫嵩。 这个名字在汉末黄巾起义过程中,代表著绝对的毁灭与杀戮。 如果说卢植是“抚”,董卓是“莽”, 那皇甫嵩就是纯粹的“杀”。 京观筑垒,杀降十万。 这是一真正的战爭机器。 “清酒姑娘之前提醒过……” 陈默眉间微蹙,脑海中迴荡起当初皇甫微给予的警告。 皇甫嵩最擅长的,就是驱使客军当炮灰。 如今白地坞刚刚受封亭侯,刘备又是名义上的涿郡都尉。 一旦皇甫嵩大军北上,为了填广宗城那个无底洞, 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发出一纸调令,让刘备带著白地义军去前线“协防”。 说是协防,其实就是填壑攻城,而且是不计代价的强攻。 到时候,这三千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家底, 恐怕连个水漂都打不响,就得填进尸体堆里。 “除此之外…… 韩忠见陈默陷入沉思,犹豫了片刻, 突然从怀中贴身处,掏出了一块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黄色帛书。 那帛书上沾著些许暗红色的血跡,似乎是被人匆忙间撕下来的。 “陈郡丞,这是……私事。” 韩忠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是某回返卢家前,地公將军…… 他派亲信死士,拚死送出来的。” 陈默神色一凛,接过那块帛书。 帛书上的字跡潦草而狂乱, 显然是在极度匆忙,或是情绪激动下写就的。 “韩兄弟,见字如晤。 闻弟已投汉军,於范阳卢氏、涿郡刘玄德帐下寻得安身之所。 甚好,甚好。二哥不怪你。 苍天已死,黄天……恐是亦难立矣。 大哥已然仙去,梁弟亦是鲁莽,唯知杀伐。 大贤良师之旗,其实早已折矣。 今聚冀州者,非復义眾,乃绝望之困兽耳。 吾已遣散帐下未染血腥之稚卒,令其各自求生。 然吾不能去。 数十万眾之罪业,终需有人承之。 汉廷欲得首级、筑京观,以谢天下世族。 大兄遗蜕,已归尘土,汉廷无处可觅。 吾之头颅,便留於下曲阳,以成董卓、皇甫嵩之盖世奇功。 所求者,唯吾死后,汉军之屠刀稍钝。 予乞食流民,一线生机。 宝,绝笔。” 读到这里,陈默只觉胸口有些发堵。 手中这块轻飘飘的帛书,此刻重如千鉤。 他本以为这会是一封黄巾密信,却未曾. ..…. 这分明是一封来自张宝的绝命之书。 是一封明知必死,却还要以身饲虎的殉道者的绝唱。 地公將军张宝, 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背叛自己的信念。 在整个黄巾军的信仰崩塌之后,他依旧选择了以身为盾。 用自己的命,去为身后的那些信徒, 於汉室屠刀下,求那最后的一线生机。 “地公將军…”韩忠再看此信,已是泣不成声, “將军说他会死守下曲阳,继续吸引汉军的主力。” “但他还说…… 韩忠擦了一把眼泪,从怀中取出另一份书信道, “因为他决意死守,且不再过问外事。 如今冀州南部的黄巾各部,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 那些新冒出来的渠帅、方主,很多都是……他不认识的人。” 第186章 借道杀人 “据地公將军所说,这批人行事诡秘,手段毒辣。 他们没有去广宗城或是下曲阳匯合, 而是在大举集结粮草,似是要继续向北移动。” “地公將军让您和刘都尉……千万小心。” 陈默眉间微微一蹙。 不认识的人? 行事诡秘,还在..…,向北移动? 这绝对不是歷史上出现过的黄巾动向。 结合之前老白提供的情报.劓.… 神话公会的主力正在冀州集结,且疑似在黄巾阵营內部有大量布局。 陈默瞬间反应过来。 这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失控的黄巾流贼,而是神话公会手中的私军! 是他们所掌控的黄巾势力! 再考虑到,神话公会下属还拥有极多的战斗型玩家。 这些人普遍不会拥有太高的“时代亲和”属性, 並不擅长裹挟流民,以壮声势。 如此说来,他们也极有可能选取一批玩家,乾脆拋弃累螯, 组建一支完全由玩家构成的精锐部队! 没有了流民和家卷的拖累,这支玩家部队的行动就会更加诡秘难寻。 而无论如何, 他们不去支援身为汉军进攻目標的张氏兄弟,反而意图北上…… 这是衝著幽州来的?! “多谢韩兄与地公將军,如实將此事相告。” 陈默郑重地收起帛书,对著韩忠拱手一礼, “此乃救命之言。” “地公將军大义,默……铭记於心。” 送走了韩忠,陈默还没来得及消化並推演这些情报。 门外亲卫又来通报。 “郡丞,马商苏双求见。已经在偏厅等候多时了。” 陈默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苏双走了进来。 这位曾经在中山、涿郡几地叱吒风云的大马商, 如今在陈默面前,却是连腰都不敢挺直。 只见他满脸谨慎小心,还没进门就先是一个大礼参拜: “草民苏双,见过陈郡丞! 烦请郡丞,替草民问刘亭侯安好!” 陈默看著对方那副恭敬到有些过分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感嘆世事无常。 想当初,刘备刚起兵时,苏双可是真正的大金主。 那时候的苏双,虽然言语间也足够客气, 但隱约间,总能感觉到有股居高临下的施捨感。 陈默还记得,当时苏双派遣使者来说过: “白地坞的一应產出,我苏家要独占其先,且要以市价七成购之。” 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意味。 可现在呢? 隨著白地坞势力的迅速膨胀,尤其是刘备封侯之后, 双方的地位彻底对调了个位置。 “苏兄不必如此多礼,快请坐。” 陈默笑著虚扶了一把, “都是老朋友了,何必如此生分?” 苏双訕笑著跪坐下来,屁股只敢沾半个软榻的面。 “不知苏兄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见陈默发问,苏双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了苦瓜相。 “郡丞啊……您可要救救苏某。” “先前为坞里做的马匹生意……现今实在是做不下去了。” 苏双搓著手,一脸的焦虑, “您也知道,之前您为咱们定下的规矩。 白地坞负责从塞外出產马匹,我苏家再负责往南边贩卖, 运回之后,再把马匹的利钱八成归入坞中公帐。” “前几个月,卢植卢中郎还在的时候,官道通畅,这生意確实是暴利。” “毕竞现在雒阳那边, 一匹上好的河东战马,价格都快炒到天上去了, 更別提是幽州马与塞外的鲜卑马了。” “可现在… 苏双长嘆一声, “自从卢公被押解回京,那位董中郎接手北军之后。” “这冀州……全乱套了。” “现在这董中郎又是接连败退,黄巾反扑。” “如今的冀州官道上,全是乱兵和流寇。” “我上个月发出去的三支马队,两支被抢了个精光, 剩下那一支多借了些坞里的护卫…… 人倒是逃回来了,马却是丟了大半。” “郡丞啊,再这么下去,別说那八成的分利了。” “草民这连老本都要赔进去了啊!” 陈默静静地听著。 这確实是个问题。 这条商路,本是先前从太行山那边拿到马匹收穫后,为了变现所用。 白地坞现在虽然家底厚实,但养兵是个无底洞。 尤其是关羽正在训练的那一千蹬骑兵,简直就是吞金兽。 没了苏双经营的这条財路,白地坞的財政压力会骤增。 “官道难走… 陈默喃喃自语,將目光投向了墙上掛著的幽冀舆图。 他的视线越过红叉遍布的冀州平原, 最终落在了横亘在幽冀之间,如巨龙般蜿蜒的山脉上。 太行山內的通道。 他之前听“摆渡人”,也就是白雀提过, 太行山內部,自有其独占的走马通路,贯穿南北。 一条大胆的计划,在陈默脑海中逐渐成型。 皇甫嵩要来拉壮丁当炮灰。 神话公会的玩家军团在向北集结。 苏双的商路被阻断。 这看似是三个毫不相关的事情。 但如果……把它们串起来呢? 陈默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重重地在太行山脉上点了一下。 “苏兄。” 陈默转过身, “既是官道走不通…” “那我们就走山路。” “山路?”苏双一愣,隨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郡丞有所不知,山里虽有所谓“太行八陘』,確实可以走马通商。 但那太行山里,可是比外面官道更凶险万分!” “北边还好,那是白雀、褚燕两位大当家的地盘,算是咱们自己人。 有他们照拂,手下其余山头也会给上几分薄面。” “可南太行那边…… 是原太行山总当家张牛角,和那悍贼张白骑的地盘!” “那两位可是真正的凶贼,手下亦是聚啸山林数万人, 连轮番执掌北军的几位中郎將,都没有轻易招惹他们。” “咱们的马队要是进了他们的地盘,那还不是肉包子打狗?” “肉包子打狗?” 陈默冷笑一声,身上一直维持著的书卷气瞬间消失, 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勃然而出, “若是对方真的冥顽不灵...… 那就把狗牙拔了,套上链子,將其变成自家的看门狗便是了。” 苏双看著持杯喝茶的陈默,只觉背脊一阵发凉。 他突然意识到。 眼前这位年轻的郡丞, 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要求著他做生意的落魄书生了。 这分明是一头已经磨利了爪牙的....…. 噬人猛虎。 第187章 狡兔三窟 半个时辰后,议事厅。 刘备看了看陈默, 又看了看舆图上新画的那条,直插太行山腹地的红色箭头,眉头微皱。 “子诚,你是说……” “要取弃城进山之策?” “不可!”还没等刘备说完,一旁的简雍就急了, “这白地坞乃是咱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基业,城高池深,粮草充足。” “如今好不容易封了侯,有了食邑。” “此时进山,岂不是自废拳脚,把这大好基业拱手让人?” “非也。”陈默摇了摇头,手指舆图道, “大哥与宪和你们误会了。 我先前所言,不是要弃城,而是……狡兔亦有三窟。” “大哥。”陈默双眼直视刘备,沉声道, “北中郎將皇甫嵩即將北上,此事已是板上钉钉。 以此人的行事风格,一旦到了震州, 第一件事绝对就是徵调咱们去前线填坑。” 咱们现在虽是有了亭侯的爵位, 但在持节的中郎將面前,依然是下官,理应听从调遣。” 且此为军事。 正所谓军令如山,若是抗命,便是形同造反。” 刘备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也正是他这几日最忧心的事情。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下令之前,先给自己找个无法奉命的理由。” 陈默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理由就是,剿贼! 我们应当立刻上表朝廷与新到任的幽州刺史部上官。” 就说近期太行山贼寇再度猖獗,屡屡侵犯我涿郡边境。 陆城亭侯刘备,忠勇体国,不忍百姓受苦。” 故,决定率本部精锐,进山剿匪,保境安民!” “如此一来,等皇甫嵩的调令下来时……” 陈默摊了摊手, “实在不巧,皇甫將军。 我们白地坞的军队已经深入太行山腹地,正在与贼寇“激战』,根本脱不开身啊。” “非是抗命,实是力有不足也。” “妙啊!”简雍眼睛亮了,一拍大腿道, “这叫先斩后奏!把生米做成熟饭!” “而且……”陈默接著说道, “此行不仅仅是为了避祸。 咱们这次进山,名为剿匪,实则是为了打通商路。” “那南太行山的张牛角和张白骑盘踞山中,正好卡住了咱们南下的咽喉。 这次咱们以军压境,却也並非是要一举吞掉他们。 毕竟那是几万人,咱们也没那个牙口。 但咱们以军力压境之时,就能逼著他们坐下来谈判! 如若他们不识相,那咱们就打!” “打疼他们!打怕他们!” “总之让他们知道,咱们白地坞的马队,动不得! 可若是他们识相,咱们甚至可以和他们做生意, 把咱们的盐铁卖给他们,换取他们的山货和药材。” “如此一来,咱们不仅避开了皇甫嵩的调令, 还在太行山里建立了一个隱蔽的屯兵点, 更打通了一条稳定的商路。” “此乃……一石三鸟之策。” 厅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陈默此计,可以说是剑走偏锋,置之险地而后生。 良久,刘备缓缓站起身。 他不再看墙上那张舆图,眼中隱有一抹决然闪过: “子诚之谋,素来深远,备信得过!” “那就依子诚之计!” 刘备霍然转身,拔出腰间佩剑,厉声喝道: “传令!” “在!”帐外传令兵疾步入內,拱手应道。 “命你前往广阳大营传令,命翼德率五百斥候弓骑,巡视涿郡、广阳二郡!” “儘可能虚张声势!” “要让其他人都觉得,吾等的主力还在郡內。” “我自带三百郡兵,留守涿郡。” “若是遇到皇甫嵩的使者,就让翼德引他来涿县城內,我来应付。” “宪和,国让!” “在!” “你二人携坞中新募屯卒,留守白地坞。” “安抚流民,囤积粮草,不得有误!” “诺!” “子诚为军师,云长护卫左右! 你二人带两千精锐,即刻进山驻营!” 刘备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陈默与关羽身上,语气中多了几分託付之重: “子诚,这次...……还是要辛苦你了。 山中艰险,一切小心。” 九月初,秋意渐浓。 就在冀州战局风云突变,皇甫嵩即將带兵北上之际。 一支打著“汉陆城亭侯”旗號的军队,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白地坞堡。 他们没有走官道, 而是掉转头,一头扎进了苍茫巍峨的太行山脉之中。 处暑已过,太行山的秋色已浓得化不开。 漫山遍野的红叶如火烧云般,铺陈於峻岭之间。 壮丽之中,透著一股苍凉肃杀之气。 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坳中,两千兵马正在安营扎寨。 不同於寻常山贼草寇那般,隨意搭建几处窝棚便罢。 这支军队展现出了惊人的营造能力。 依託前次与季玄进山探查时留下的岗哨, 锄镐挥舞间,壕沟被迅速挖掘成形,引来山溪注入。 拒马鹿角被以特殊角度,错落有致地布置在营盘外围, 形成了十数道复杂的防御纵深。 甚至在营地的四个角上,还將上次留下的简易望楼进行加固。 上面配有弓弩手,日夜轮值。 陈默立於望楼之上,指著山下,对身后的关羽和周沧二人道: “此处地势最佳。 向东,可俯瞰涿郡,亦与白地坞互为持角。 进可攻,退可守。 若黄巾大举来犯,我等自可围而击之。 而如若皇甫嵩徵调令至,徵调我军去填那广宗城的无底洞。 大军又可藉口山中激战,隱入深山,让其无处寻觅。” “而向西… 陈默转身,以手指向群山深处, “据白雀部斥候相告,此处有一条隱秘古道,乃是昔日井陘的一条支路。 穿过去,便可直通并州的太原与上党两郡。” “周沧。” “末將在!” “予你三百斥候,带足乾粮和用来开路的金银。” 陈默从怀中掏出一份由北太行山部族绘好的草图,递给周沧, “跟著白雀部派来的嚮导,给我往西探!” “这一路上的小山头,能招安的便招安。 若是冥顽不灵… 人少则破之,人多则记下其位置,待日后徐徐图之。” “我要你在入冬之前,给我跬出一条能走马队的商路来!” 第188章 某乃汉家军佐,岂能做贼? 周沧接过草图,拱手称喏。 陈默点了点头,目送周沧点齐人马远去。 这条路,是他准备好的另一条退路。 如今,幽州南下的商路因为黄巾战乱,几乎断绝。 而且现在的白地坞虽不缺粮,却受制於铁石之困。 幽州铁矿虽多,却大多分布在右北平和渔阳等地。 前者是公孙瓚的地盘, 后者则尽被张举、张纯等人握在手里, 短时间內,皆是难以插足。 可白地坞的优势是,背靠北太行山诸部。 但若能打通前往并州的商路,不仅能获取太原之铁,更能源源不断地换来廉价战马。 更重要的是,根据清酒姑娘的情报…… 无名群里的“烽火残阳”老哥,就是在凉州与并州的交界处活动。 陈默还没有主动通过私信去联繫这位烽火老哥。 清酒姑娘说过,这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而且性格有些古怪。 眼下商路毕竟还未打通。 陈默若是现在空口白牙去联繫对方, 恐难取信於人,甚至会被对方轻慢。 只有当白地坞的商队带著实打实的精盐、皮毛和粮食出现在并州地界, 把利益摆在桌面上时,双方的对话才是对等的。 三日后,大营外旌旗招展。 一阵爽朗的笑声自营外响起。 “哈哈哈!子诚兄! 这一別月余,你这太行別院建得,倒是比我那大寨还要气派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隨著马蹄声响,褚燕策马而来。 他依旧是一身黑色劲装,显得干练异常。 而在他身侧,那位身披赤红披风的女大当家白雀,也正笑吟吟地看著陈默。 “褚兄,白兄……咳,白大当家。” 陈默笑著迎上前去,拱手一礼。 大家都是老相识,更是通力合作了小半年的盟友, 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自是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当晚,营中篝火熊熊。 几只刚从山里猎来的黄羊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酒过三巡,眾人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子诚兄,你送来的那批乌桓人,实是杀人利刃, 就是野性太重,难驯得很。” 白雀斜倚在一块青石上,一双修长的腿隨意垂下。 包裹在紧致鹿皮靴中的脚尖, 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半空轻轻勾挑著。 火光映照下,慵懒而隨意,像是只正在打盹的猫。 她手中把玩著一柄精致的短匕, 轻轻削下一片烤得金黄的羊肉,送入口中。 细嚼慢咽一番之后,这才轻笑一声道: “刚来的时候,嫌山里苦,竟敢聚眾以此要挟。 若非褚燕大哥当场斩了两个闹事的百夫长, 这帮胡虏,怕是真要让他们翻了天去。” 褚燕闻言,也是爽朗一笑,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白雀妹子这话说得客气了。 要我说,对付这些畏威而不怀德的傢伙, 就得是用鞭子抽服了,再给口肉吃才行。” 说到这里,褚燕放下酒碗,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他看了一眼陈默,压低声音道: “子诚兄,你这次特意进山,又大张旗鼓地扎营。 不光是为了躲那皇甫义真吧?” “你是想……借道南太行?” 陈默放下手中的割肉小刀,擦了擦手,点头道: “知我者,褚兄也。 我確实想见见南太行,张牛角大当家。 如今幽州局势糜烂,白地坞身处绝地, 若不向西求活,便是坐以待毙。 但这西进之路,却被南太行诸寨扼住咽喉。 若是不打通这关节,默这心里,始终寢食难安。” 褚燕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气: “子诚兄,若是两个月前,此事倒是不算太难。 张大当家曾有恩於燕。 若只是引荐,这点薄面,燕大约还是有的。 但如今……南边的日子,难过啊。” “哦?愿闻其详。”陈默眉头微挑。 “皇甫嵩自南面携大军压境,把冀州平原封锁得像个铁桶。” 褚燕用树枝拨弄著篝火,火星四溅, “现今,张宝龟缩下曲阳,张梁退守巨鹿。 原本南太行那边的兄弟,是靠著下山去赵国、魏郡一带打草谷过日子的。 现在好了,一下山就会撞上官军的铁骑。 几万张嘴等著吃饭,山里那点存粮早就见底了。” “牛角叔最近脾气暴躁得很,天天在寨子里杀人立威。 而且…” 褚燕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最近南边还来了一股神秘势力。 那帮人也是黄巾打扮,但行事作风……怎么说呢,有点邪性。 他们给牛角叔送了不少兵器,一直在攛掇他干一票大的。” 神秘势力? 陈默与白雀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瞭然的神色。 不用问,肯定是“神话”公会渗透进来的玩家势力。 他们这是想拿张牛角当枪使, 无论是去给皇甫嵩製造麻烦,好减轻正面战场的压力,还是...….… 有什么其他別的企图。 “正因为日子难过,所以才要谈。”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若是他们过得滋润,我也就不会带这两千兵马来了。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这炭,我送定了。” 次日清晨。 陈默点齐五百精锐,准备隨褚燕南下。 临行前,他看了一眼正在整束甲冑的关羽,忍不住打趣道: “云长兄,这次去的是南太行匪窝。 你要不要……再委屈一下? 要我说,你那“关胜』的名號,如今在绿林道上也算是个响噹噹的招牌。” 关羽正在系披风的手一顿。 那一瞬间,这位红脸大汉的脸色竟然比身上的红袍还要红上几分。 他一把抓起长柄马刀,猛地转过身: “子诚兄,休要再提那等荒唐事!” “某如今乃是汉家亭侯麾下,正牌军佐。 得朝廷之官,食朝廷俸禄! 岂能屡屡行鸡鸣狗盗之扮相,再做那藏头露尾之辈?” 说罢,他把头一昂: “这次去,某就是要穿这身官军甲冑! 某倒要看看,南太行之贼寇,敢不敢在某的刀前造次!” 行吧.....陈默也是笑著摇了摇头。 这倒是也无伤大雅。 这次去南太行,不是去当臥底,而是去谈判的。 既是谈判,把身份亮出来,把威风抖出来,未尝不是个更好的做法。 要让张牛角知道, 来的是能跟他们平等对话,甚至能压他们一头的宫军, 不是什么他们可以隨意拿捏的小角色。 南太行,黑崖寨。 这里的地势与北太行截然不同。 山势更加险峻陡峭,怪石嶙峋。 黑崖寨就建在其中一座刀削般的孤峰之上,只有几条羊肠小道可通山顶。 確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 然而,刚一进寨门, 陈默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酸臭味道。 第189章 坐地分金 那是长期不洗澡的人体汗臭,混合著排泄物和腐烂食物的味道。 寨子里的嘍囉们个个衣衫襤褸,面带菜色。 或是靠在墙根下捉虱子,或是用一种饿狼般的绿油油眼神, 死死盯著眼前这支衣甲鲜明的官军队伍。 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原始的飢饿与贪婪。 若不是最前面有褚燕的大旗压阵,再加上关羽的一身恐怖煞气, 这群饿疯了的山贼怕是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 聚义厅內。 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大厅正上方,坐著两名大汉。 左首一人,年近五十,皮肤黝黑粗糙,双手满是老茧。 他虽穿著一件抢来的蜀锦袍子,但坐姿却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老农。 只是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精光,让人不敢小覷。 这便是南太行的总当家,张牛角。 而右首那人,约莫三十许岁。 一身白色麻衣,並未穿甲,却在腰间別著两把短载。 他神色桀驁,看向陈默等人的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张晟,自號张白骑。 亦是歷史上,后来黑山军的核心人物之一。 “褚燕,你带著这帮宫军来, 是想拿我和牛角大当家的人头,去给那位新来的皇甫將军做见面礼吗?” 张白骑率先开口,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 褚燕面色不变,上前拱手: “张兄说笑了。 这位是涿郡陈郡丞,乃是燕的生死之交。 这次来,是给山里的兄弟们送活路来的。” “活路?” 张牛角冷笑一声,声音沙哑, “官字两张口,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 老子这辈子谁都能信,就是不信官府的人!” “大当家此言差矣。” 陈默大笑一声,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 “官分清浊,人分善恶。 若是我等皆不可信,那褚兄为何还要带我来此? 莫非大当家连褚兄也信不过了?” 张牛角语塞。 他看了一眼褚燕,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但眼中的戒备之色並未消减。 就在这时,大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紧接著,一名小头目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大当家!不好了! 前寨的刘大麻子和后山的王二狗打起来了! 两拨人都动了刀子了!说是分赃不均,都在那骂娘呢!” “混帐!” 张牛角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这帮没出息的玩意儿!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窝里斗! 老子这就出去砍了他们]!” “大当家且慢。” 张白骑伸手拦住张牛角, 他眉头紧锁,一脸头疼的道, “砍人容易,但这事情平不了啊。 上次咱们抢的那批货,金银首饰的成色著实太杂,还有不少古董字画。 这玩意儿在山里根本没法估价。 刘大麻子说他王二狗的金釵重,王二狗说刘大麻子的玉佩更值钱。 谁也不服谁,怎么分? 就算今日杀了这两人,不仅难以服眾。 日后分赃不均之事,亦是难以杜绝。” 张牛角气得直喘粗气,却也无可奈何。 这种事情在山寨里是常態。 一群大老粗,每次分赃都是一笔烂帐, 最后往往只能靠拳头说话。 放在往常还行,但现在寨里缺粮, 这些东西都是要带下山,去找本地士族豪强换粮的。 你没听错,山贼也是分地域的, 所谓兔子不吃窝边草, 太行贼一般也都不抢本地人,不然得了金银细软,连个销赃的场所都没有。 “大当家。” 一直站在一旁看戏的陈默,突然轻笑了一声。 他理了理衣袖,缓步走到大厅中央,拱手道: “若是大当家信得过…… “这笔烂帐,在下的人或许能帮你们算清楚。” 张牛角和张白骑都是一愣。 张白骑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眼中满是怀疑神色: “你?几百件杂七杂八的货,你又待怎么算?” “简单。” 陈默转身,对著门外挥了挥手: “王修,你与隨行的十几名书史,把咱们带来的算筹和帐册拿上来。” 片刻后,黑崖寨的校场上。 几百名山贼围成一圈,看著场中央那个年轻的白面书生。 地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金银首饰、玉器、还有几卷不知名的字画。 陈默只是负手立於阶下, 示意属史,依白地坞內的分配之法行事。 只见那为首的小史王修,拿出一桿特製的秤, 又在旁边竖起了一块木板。 “各位兄弟。” 王修朗声道,声音清亮,传遍全场, “你们爭来爭去,无非是怕自己亏了。 但以我白地坞內的计算之法,这里没有金银,没有玉器。” 只有一样东西,粮券! “粮券?” 眾山贼面面相覷。 “对!” 王修隨手拿起一支金釵, “这支金鈑,重不过二十銖,成色八成。 按照现在的乱时粮价,哪怕在山下黑市,也只能换粗粮三石。” 他在木板上写下了一个“三”,又点上三个墨点。 接著,他又拿起一块玉佩,看都没看直接扔在一边: “这块玉,虽然看著通透,但有裂纹。 盛世是宝,乱世是石。 只能换粗粮一石半。” 说罢,他將刚写好的竹筹递给那嘍囉, “拿著这个,去那边车旁,现领粮食便是! 若是在我们白地坞,这竹筹可比真金白银还管用。” 那嘍囉半信半疑地跑过去, 片刻后,竞真扛了一石半的粟米回来,脸上笑开了花。 王修眼见信誉已成,继续道: “以后你们所有人抢来的东西,都会给折算成这种粮券。” 这粮券,不仅代表这个东西值多少粮食。 更代表了……你们这次下山的功劳。 以后寨子里分粮,或可以不看人头,就看这分值。 这也是我们白地坞中的分配之法。” 这一套逻辑, 对於习惯了“大概、也许、差不多”的山贼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王修带著十几名精通数术的小史, 运指如飞,摆弄著手中的算筹。 不到半个时辰。 原本吵得不可开交的一堆烂帐,竞然被理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王二狗偷偷藏在鞋底的一枚大金戒指, 都被王修通过“与先前上报的总数不对”给诈了出来。 全场鸦雀无声。 第190章 护路义从 刘大麻子和王二狗看著那张贴在木板上, 清晰得连傻子都能看懂的帐目表,彻底服了。 这表上甚至考虑到大多山贼不通文字,以墨点计数。 不认识字,数数总会吧? 张牛角站在高之上,眼中原本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 “真乃大才!真乃大才!” 对於他们这种草班子来说。 能打仗杀人的猛人或许不缺。 但这种能把乱成一锅粥的內务理顺,能让手下人心服口服的高人。 那真是比金子还要稀缺! 而这种“高人”,白地坞一带就带来了十几个! “郡丞魔下……实在是藏龙臥虎。” 张牛角走下阶,对著陈默抱拳一礼,连称呼都变了。 张白骑也收起了先前那副桀驁的模样,有些勉强的拱了拱手。 陈默微微一笑,还了一礼: “雕虫小技,不足掛齿。” “不过,您这里的帐算清楚了, 但恕默直言,真正的问题怕是还没解决吧?” 陈默指了指周围那些面带菜色的山贼,忽的话锋一转道: “东西分得再清楚,若是总共只有这么点数额……” “大当家,山寨里大几万人, 这个冬天过去,怕是要饿死一大半吧?” 这句话,直接戩中了张牛角的死穴。 他招了招手,引陈默等人回到大厅, 厅內再次屏退左右,只剩下几名核心首领。 张牛角颓然坐回虎皮软榻上,长嘆一声: “郡丞看得准。” “不瞒陈郡丞,咱们寨子里早就断顿了。” “这些金银,在山里就是些没用的石头。” “咱们想下山去买粮,但那个新来的皇甫嵩太狠了, 他把路都封死了,而且拒不受降。 咱们下山的弟兄被他抓到,直接都是梟首示眾,毫无和缓余地。” “与其坐著饿死,不如拚了!” 张白骑咬牙切齿,眼中隱有疯狂之意闪过, “我已经和冀州南边的几个大渠帅商量好了。” “过几天,咱们集结三万人马,全军下山!” “直扑痿陶! 那里是巨鹿的治所,城里有大粮仓!” “哪怕是用命填,也要抢一口吃的回来!” “此言大谬。” 陈默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你说什么?!”张白骑大怒,手按剑柄。 “我说,此乃取死之道。” 陈默毫不退让,直视著张白骑的眼睛, “痿陶城高池深,守军精良。 更何况,皇甫嵩正愁你们缩在山中,找不到你们的主力决战。 你们这三万人下了山, 无异於飞蛾扑火,自投罗网,唯有一死字而已。” “那郡丞你说怎么办?!” 张牛角也是急了,一拳砸在桌子上, “难不成让我们就这么在山上等死?!” 陈默沉默了片刻。 “寨中可有舆图?” “自然是有的。”张牛角一挥手, 立刻有小头目叫人去取了张羊皮舆图,摊在桌上。 陈默手指顺著太行山脉蜿蜒向南,重重一点。 “谁言你们落草之人,便只能劫掠为生? 一定要当抢劫才能有饭吃吗?”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二人, “杀鸡取卵,不过下下之策。 默却是有一条路,可令黑崖寨无需刀口舔血。 二位当家不仅不用死人,还能让兄弟们吃上饱饭。 甚至……还能藉此发点小財。” “何计?”张白骑身子前倾,急声问道。 陈默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 这是由苏双请他帮忙转交的,代表冀州商盟信誉的铜令。 “通商,易货。 也就是....做生意。” 陈默將令牌拍在案几上,清脆作响。 “其一,设暗市。 不用再派人下山去县城。 你我双方於太行山北麓择一隱秘山谷。 此事可交於褚燕与白雀二位大当家操办,你们也能放心。 黑崖寨所得之金银珠宝、古玩字画, 白地坞可以照单全收。 我方以精粮、细盐、布匹折价交换, 且给你们的价格,可依市价上浮一成,童斐无欺。 二位尽可遣人下山打探市价, 若有虚言,那这买卖自可作罢。” 张牛角和张白骑对视一眼, 皆是喉头滚动,显然已是动心。 “其二,” 陈默竖起第二根手指, “二位当家与其做贼,不如易帜为“护路义从』。” “护路?” “没错。 不久以后,白地坞商队南下雒阳贩马, 乃至日后西进并州,都必会经过二位的南太行山。 只需二位保我商队在太行境內畅行无阻,不受其他小股流寇的骚扰。 每趟行商之利,黑崖寨可抽一成作为护路资费。” “一成利?!” 张白骑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数目,但他知道贩马的生意能做到多大。 更何况,是由一郡长官亲自操办的贩马生意! 他先前有不少亲友自雒阳来,自然知晓一些细节。 据说,一匹配好鞍具的西凉大宛、鲜卑良马,在雒阳甚至能卖出百万钱的价格! 现下若是能分润一成利,那將是何等惊人的財富?!! 若是他们自己动手去抢, 不仅是涸泽而渔之举,更是绝对没有可能卖去雒阳的。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 不用拚命!不用死人! 只需要在自己的地盘上溜达一圈, 嚇唬嚇唬其他山头那些不长眼的小毛贼就行了? 天底下,竞还有这种好事? “坐地分金,细水长流。 这便是默给二位当家的……活路。” 陈默重新坐回软榻上,端起茶汤,轻轻抿了一口, “二位当家,这笔买卖。 你们……接吗?” 大厅內一片死寂。 只能听到张牛角和张白骑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 张牛角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仰头一饮而尽。 隨后,他猛地將茶碗顿在案上: “这买卖,我们黑崖寨接了!” 南太行的夜,黑得如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张牛角的拍板应允,让寨中贼徒与官军之间的气氛不再那么紧绷。 但陈默心里清楚,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太行山脉各部山头林立,张牛角虽是总当家, 但这种鬆散的绿林联盟, 若是没有实打实的利益捆绑,另以雷霆手段作为震慑, 口头盟约,不过是无凭空谈。 所以,陈默並未急著离开黑崖寨。 接下来的三日, 他带著关羽及王修等人,日夜盘桓於后山粮库与帐房之间。 与张牛角、张白骑二位当家,逐条细化“太行互市盟约”的每一个细节。 从粮票的兑换比例,到商队护送的交接暗號, 再精细到每一石粮食的折损率。 这种近乎繁琐的严谨,起初让张白骑颇为不耐。 但当陈默指著其中一条“抚恤之资”, 即若是黑崖寨兄弟在护送途中战死,白地坞將负责赡养其家卷的条款时。 这位杀人如麻的桀鼇匪首,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郡丞,是把我们当人看的。” 第191章 惊变 然而,也正如陈默所料, 山里並非所有人都乐见这桩买卖做成。 第四日傍晚。 夕阳的余暉被魏峨山体所吞没,山坳中提前涌起了夜色。 黑崖寨后山,一处依山而建的天然石窟前,火把猎猎作响。 这里是黑崖寨的几座粮库之一。 就在半个时辰前,白地坞的第一批“诚意”, 整整五十车精细粟米,刚刚运抵此处。 这也是为了证明,白地坞確实有能力提供粮草供给。 “麻杆,你们几个动作麻利点! 这批粮明天就要当眾开袋,给各山头的当家们过目!” 一名小头目吆喝著,指挥手下进行最后的封库检查。 而在粮垛的阴影里,一个瘦得像根竹竿的嘍囉, 正鬼鬼崇崇地靠近最中间的那几袋精米。 他叫麻杆,是负责看守粮库的小嘍囉, 平日里沉默寡言,极不起眼。 此时,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 確定无人注意后,迅速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种细腻的灰白色粉末, 看著与精磨的米麵粉別无二致。 就在他颤抖著手,准备將粉末撒入粮袋口时。 “我要是你,就不会把那东西撒进去。” 一道平静的声音,突兀的自他身后响起。 麻杆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粮垛上方的横樑上,不知何时竞坐著一个人。 谭青手里拿著一个没啃完的野果, 正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看著他。 而在粮库外的黑暗中,数支火把骤然亮起。 陈默缓步而出,身旁是张牛角,张白骑二位当家, 张白骑脸色铁青,微一招手,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黑崖寨亲卫,瞬间堵住了所有的退路。 “陈郡丞,这就是你说的好戏?” 张牛角披著一件不知从哪个豪强家里抢来的貂袭, 面色阴沉地站在火光下。 “大……大当家?!” 那名叫麻杆的嘍囉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的……小的只是……” “只是想加点料?” 张白骑目含杀意。 他走到那个纸包前,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 “断肠散。无色无味,混入米中不易察觉。 若是明日各山头当家里,若是有人吃了这米, 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肠穿肚烂。 到时死无对证,只需传出“官军在粮里下毒』的谣言……” 张白骑抬起头,目光如刀: “这好不容易谈成的盟约,怕是立刻就要变成火併了。” “冤枉啊白骑当家!” 麻杆疯狂磕头,额头瞬间见血, “小的绝不敢下毒啊! 小的只是…… 只是在搬运粮食,甚至连粮袋子都没碰啊! 这什么粉末纸包的,小的从未见过!” “没碰?”张白骑冷笑一声, 他猛地俯下身, 一把抓起麻杆的左手,直接懟到了火把底下: “那这是什么?!” 眾目睽睽之下,只见麻杆的那只手掌, 掌心与指缝间全是油腻腻的黑垢,在火光下漆黑如墨。 而反观周围其他搬运粮食的兄弟,双手皆是乾乾净净。 “这……”麻杆看著自己黑漆漆的手, 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並非什么鬼神手段。” 张白骑的声音冰冷刺骨, “早前陈郡丞知会过我, 他遣人在各个粮袋內侧封口处, 都涂抹了松脂与炭黑调製而成的黑膏。” “此物粘滯,触之即黑,且遇水不化。 你若没把手伸进粮袋里投毒, 这满手的黑垢,难不成是你自己长出来的?!” “铁证如山,还有何话可说!” 张牛角暴怒,上前一脚將麻杆踹翻: “吃里扒外的东西! 说!那毒药是何人给你的?!” 麻杆被踹得口吐鲜血,眼中满是绝望之色。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却突然面色紫涨,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 紧接著,一缕黑血顺著嘴角溢出, 头一歪,竞是当场气绝。 “死了?” 张白骑上前捏开他的下齶,只见其牙关深处有一破碎的蜡丸, 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死士……这是提前在牙中藏了剧毒, 一旦事败,即刻咬破自尽。” 好狠的手段。 线索断了。 张牛角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环视四周,目光在每一个亲信山主、当家脸上扫过, 就好像,每个人都变成了潜在的叛徒。 就在此时,寨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號角声。 一名巡山嘍囉连滚带爬地衝进粮库: “报一一!大当家!山下……山下来人了!” “是汉军夜袭?!”张牛角瞬间抽出了腰刀。 “不!不是汉军!” 嘍囉喘著粗气,脸上带著一丝兴奋神色, “打著……打著“大贤良师特使』的旗號!说是冀州来的!” “还有……还有一个自称是人公將军座下的巡察使, 带了足足好几车的粮食,说是来以此资助咱们义军的!” 陈默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冀州特使?资助义军? 这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前脚內鬼投毒刚死,后脚“救世主”就带著粮食上门了。 这时间点掐得,够精准啊。 半个时辰后。 聚义厅內,灯火通明。 气氛却比之前更加诡异。 陈默並未迴避,坐在左侧。 关羽按刀立於他身后,双目微闔,如一尊红脸门神。 很快,那所谓的“山下特使”便在眾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为首二人,风格迥异。 左边那人身材魁梧如铁塔, 赤裸著半边臂膀,肌肉虬结。 他面容憨直,甚至带著几分木訥, 进门后也不看旁人,只是对著正座上的张牛角纳头便拜, 行的是黄巾军中的標准大礼。 “黄巾亲卫统领刘石,奉天公將军遗命,拜见牛角帅!” 此人身上血气蓬勃,明显是真正从广宗绞肉机里杀出来的死士。 而右边那人,却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此入约莫三十岁上下,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儒衫, 长得慈眉善目,未语先笑,嘴角总是掛著三分和气,让人一看便心生亲近。 “哎呀呀,老哥哥!这一別经年,老哥哥风采依旧啊!” 那儒衫文士一进门,便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热络地对著张牛角拱手道。 第192章 掀桌 “小弟吴桓,忝为冀州黄巾巡察使,小方渠帅。 这一路走来,见黑崖寨壁垒森严,杀气冲霄,真乃当世强军! 老哥哥治军有方,佩服,佩服啊!” 那吴桓说罢,径直走到张牛角面前,纳头便拜。 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红道, “强州那边,听说老哥在山里断了粮, 人公將军那是急得三天三夜没睡好觉啊!” “这不,刚筹措了一批军粮, 就立马让我带著刘石统领,连夜给老哥送来了!” 这一番唱念做打,可谓是行云流水。 若不是先前刚出了粮仓下药的事情,厅內眾人恐怕真要信了这副“兄弟情深”的画面了。 张牛角虽然粗莽,但也不是傻子。 他看了一眼陈默,又看了看那一脸热切的吴桓,乾笑两声: “吴老弟快快请起。 人公將军那边....也是有心了。 只不过……咱们这黑崖寨庙小,怕是容不下这么多真神。 不知老弟这次来,除了送粮,还有什么章程?” “章程谈不上,就是想给南太行的兄弟们指条明路。” 吴桓笑眯眯地站起身,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陈默, “咱们黄巾军,那是天公將军留下的火种。 既然是火种,那就得燎原,哪能窝在这山沟沟里当山贼流寇呢?” 说著,吴桓大手一挥: “来人!先把礼物抬上来!” 七八口大箱子被抬入大厅。 箱盖打开,竟是满满当当的粮米,甚至还有一箱极为珍贵的药材和盐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老哥哥,人公將军知道太行山日子苦。” 吴桓指著那些箱子,情真意切地说道,“这些,是冀州兄弟们凑出来的,特意送给老哥哥应急!”“不仅如此。” 吴桓压低声音,拋出了真正的诱饵, “小弟手中,还掌握著一处大贤良师生前留下的秘密粮仓! 就在魏郡附近! 若是老哥哥愿意出山,那里的十万石军粮,足够黑崖寨吃上大半年!” 此言一出,厅內一眾山贼呼吸骤然粗重。 十万石! 这对於饿红了眼的黑崖寨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的稻草。 “好一个十万石军粮,这位吴特使好大的手笔。”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默,突然轻笑出声。 “嗯?” 吴桓转过头,脸上笑容不减, “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不知是哪路英雄?” “在下涿郡陈默。” 陈默淡淡道。 吴桓仿佛是这才看到陈默一般,脸上立刻堆满了惊讶与热情的笑容, 快步走上前,甚至想要去拉陈默的手: “哎呀!这位莫非就是那位…… 大名鼎鼎的涿郡陈郡丞?久仰久仰!” 陈默不著痕跡地避开他的手,淡淡道:“特使客气。” “陈郡丞真乃一表人才!” 吴桓丝毫不以为意,依旧笑得如沐春风, “早就听说白地坞乃是不凡之地。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陈郡丞毕竟是官身。 这官与匪……终究是殊途啊。” “老哥哥。” 吴桓转头看向张牛角,语重心长道, “官军的话,什么时候能信了? 前有董卓背信,后有皇甫嵩杀降。 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咱们黄巾自家兄弟,打断骨头连著筋,那才是真正的自己人啊!” “只要老哥哥点头,咱们联手! 那十万石粮草唾手可得! 咱们以太行山为倚靠,前后夹击皇甫嵩! 岂不比寄人篱下,看官府脸色过日子要强百倍?” 这一番话,可谓是诛心之语。 “吴特使口才了得。”陈默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只是……皇甫嵩是何人? 总领三河五校,当世名將。 你让一群饿得连刀都提不动的太行军,穿过他的防线,运粮回山? 吴特使拋出的这香饵固然诱人, 却不知这饵料之中,有没有也暗中下了几分毒?” 陈默放下手中的茶碗,目光平静地看向吴桓, “吾有一问,望吴特使解惑。 特使既然有粮,为何不早送来? 恰逢今日傍晚,粮库里刚抓了个下毒的內鬼。 那內鬼刚死,吴特使就到了。 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吴桓面色未变,始终是一脸笑眯眯的模样: “陈郡丞说笑了,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双方唇枪舌剑,僵持不下。 一时间,大厅內的气氛开始剑拔弩张。 张牛角坐在虎皮椅上,更是左右为难。 一边是实打实的长期商路和洗白机会, 一边是自家兄弟送来的救命粮和曾经的信仰。 这对於他这个老黄巾来说,確实是个艰难的抉择。 夜深,后半。 黑崖寨的后山外寨,一片死寂。 然而,张白骑並没有休息。 他正暗自带著几十名心腹, 顺藤摸瓜,严查这麻杆平日里究竞与何人往来过密。 而排查的结果,却让张白骑感到心惊肉跳。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一个人。 黑崖寨四当家,雷火,寨內人称“雷公”。 此人脾气火爆,更掌管著寨中战斗力最强的五百斧头兵, 且根据张白骑查探,此人素来与冀州那边的数名黄巾渠帅有书信往来。 最重要的是,雷火近日一直极力主张下山劫掠,对张牛角的龟缩政策早已不满。 “必须马上告诉大当家!” 张白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正准备转身回返主寨。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打破了深夜的寧静。 前寨的一座哨楼,竞然被人为推倒, 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紧接著,无数火把在黑暗中亮起。 喊杀声瞬间响彻了整个黑崖寨。 “诛杀官狗!清理门户!!” “大当家被汉廷的奸细蒙蔽了心智!兄弟们,隨我杀进去!!” “杀了那个白面书生!抢了他们的粮食和马匹!!” 雷火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夜里极为明显。 譁变! 在这最关键的时刻,雷火这逆贼竟然直接掀了桌子! “该死!” 张白骑脸色大变,拔出双戟,急声厉喝道: “快!所有人隨我回聚义厅! 若那姓陈的有个三长两短, 咱们黑崖寨的麻烦可就大了!!” 第193章 哪来的红脸贼?! “报一—!!” 一声悽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夜空。 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衝进大厅: “大当家!反了!反了!” “四当家雷火……带著五百斧头兵杀过来了!” “他们杀了守门的兄弟,正举著火把,往咱们聚义厅这边冲! 说是要……要杀了陈郡丞。 诛奸佞,洁理....门户!!” “什么?!” 张牛角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雷火这个逆贼!他敢造反?!” “哎呀!”一旁的吴桓恍然大叫, “这……老哥哥,这寨子里大多数人,还是不愿受官府招安啊!” “闭嘴!” 张牛角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抄起大刀就要往外冲。 然而,大厅外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火把包围。 雷火显然早有预谋,不仅派人切断了外寨与聚义厅的联繫, 更自己带人堵住了张牛角的出路。 “张牛角!你老糊涂了!” 夜色中,传来雷火那如雷鸣般的咆哮声, “竟然要带著兄弟们去给官府当狗! 老子不服!兄弟们不服!” “今日我就杀了那个小白脸郡丞!再请老哥哥退位让贤!” “砰—!!” 一声巨响。 聚义厅厚实的木製大门,终於承受不住巨斧的轰击,轰然碎裂。 无数木屑纷飞中。 “衝进去!杀了那个姓陈的!” 雷火那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手持一把双刃镁铁大斧,赤裸著上身,露出如岩石般隆起的肌肉。 他浑身浴血,手中的宣花斧上还掛著不知是谁的碎肉。 在他身后,上百名手持利斧的悍匪,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冲在最前面的雷火猛地剎住了脚步。 聚义厅左首处,依旧坐在案几旁。 桌上放著一尊红泥小火炉,炉上的酒壶正冒著裊裊热气。 酒香四溢,与厅外的血腥气仿佛两个世界。 而在他身前三步之处。 一道巍峨如山的身影,正傲然而立。 那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 他並未穿甲,只是一身绿袍,右手倒提著一柄长刀。 厅门骤开,夜风吹入, 长须飘飘,凤眼微闔。 对於眼前上百名杀气腾腾的悍匪, 此人竟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哪来的红脸贼!” 见那红脸汉子视自己如无物,雷火顿觉受了奇耻大辱,双目充血。 他咆哮一声,全身肌肉暴涨, 手中宣花巨斧带著呼啸的风声,以力劈华山之势, 朝著对面那红脸之人当头劈下! “装神弄鬼!吃你爷爷一斧!” 镇铁大斧带著开山裂石的恶风, 泰山压顶一般,朝著关羽的头顶狠狠劈落而下。 这一斧势大力沉,若是劈实了, 纵使山中坚石,也能劈成粉末。 然而,关羽却没有退,没有闪, 甚至连横刀格挡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是微微侧身,双手反握刀柄。 刀尖向下,刀背贴著地面。 就在那大斧距离关羽头顶不足三尺之时。 那双一直微闔的丹凤眼中,骤然爆射出两道心悸寒芒。 而后,双手发力,长刀自下而上, 猛地向上一撩! 这一招,名为,倒卷珠帘! “鐺—!!”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只见关羽那柄长刀的刀刃,竟然借著那恐怖的上撩之力, 直接切入了雷火那柄镇铁大斧,厚重的斧柄之中! “哢嚓!” 斧柄断裂! 但刀势未尽! 那道青色的冷芒,裹挟著无匹杀意,继续向上! 顺著断裂的斧柄中线, 从雷火的胯下,过胸腹,至咽喉,最后从天灵盖透体而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雷火保持著举斧劈砍的姿势,僵立在原地。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下一秒。 “噗—!” 一条细细的血线,在他身体正中显现,从眉心一直延伸到胯下。 紧接著,整个人连同手中的半截断斧,整整齐齐地向两边分开。 “哗啦…” 那具铁塔般的身躯,就像是被从中切开的西瓜一样。 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向两侧倒下。 鲜血如喷泉般爆发,在月光下化作一道悽厉的血色珠帘,酒落一地。 五顏六色的內臟和鲜血,瞬间铺满了地面。 而关羽。 早已收刀而立。 一袭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长须隨风飘扬。 凤眼斜睨,扫视全场, “尚有求死者乎?” 话音未落,关羽手中长刀重重一顿。 几乎是同一瞬间, “鋯一—!!” 厅后幽暗处,百余官军亲卫骤然拔刀, 动作齐整,宛如一人。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当郎…” 不知是谁手中的斧头先掉在了地上。 紧接著,刚才还喊杀震天的上百叛军,手中的兵器叮叮噹噹掉了一地。 这还是人吗? 这简直就是鬼神……不,这定是杀星下凡! “跑……跑啊!” 人群中,雷火的那名副手最先反应过来。 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转身就往厅外跑。 他手脚並用,狼狈地爬上一匹战马,刚要挥鞭。 “崩!” 一声清脆的弓弦震响,从陈默身后的阴影中传来。 那副手的身体在马背上猛地一僵。 一支白色羽箭,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后颈, 箭头带著血珠从咽喉处透出。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便一头栽下马去, 抽接了两下,不动了。 阴影之中,亲卫谭青缓缓放下手中长弓,面无表情地重新隱入黑暗。 此时,张白骑从外寨带来的大队人马终於姍姍来迟。 看著满地的鲜血,以及那个被劈成两半的雷火, 这位以杀伐出名的贼寇当家,也是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至此。 这场精心策划的譁变,在绝对的武力碾压下。 甚至没能持续半盏茶的时间,便彻底宣告破產。 与此同时,聚义厅,座位右首的屏风后。 一直笑眯眯的吴桓,脸上的笑容终於消失了一瞬。 他死死盯著关羽的身影,久久未发一言。 反倒是他身旁的黄巾统领刘石,眼中却燃烧起了一股狂热之意。 “好刀法!” 刘石喃南自语,“这才是真豪杰!” 第194章 奖励结算 次日,天明时分,聚义厅。 经过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流血洗礼,一切尘埃落定。 空气中,隱约还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张牛角坐在虎皮软榻上,一夜之间似乎苍老了几岁。 但也正因如此,谈判桌上的气氛,却变得异常顺利。 雷火两个半截的尸体就被掛在寨门口示眾, 那些参与譁变的嘍囉,也被张牛角毫不留情地清洗了一批。 雷火的叛乱,让他彻底看清了一些事情。 “吴方主。”张牛角坐在虎皮软榻上,神色疲惫。 他对著坐在对面的吴桓,拱了拱手道,“承蒙好意。 但这齣兵袭扰皇甫嵩一事……请恕老哥哥我无能为力。 黑崖寨几万张嘴要吃饭,我也要为兄弟们的命负责。” “我们决定了,接受陈郡丞的提议。 开互市,护持商队,换粮食。” “哈哈哈!那就恭喜老哥哥!贺喜陈郡丞了!” 听到这个决定,吴桓表情丝毫未变, “既然老哥哥已经有了更好的出路,那小弟我也就放心了。” 他极有风度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脸上再次掛起了那副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 “既然张老哥心意已决,那吴某也不使强求。 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说罢,他又走到陈默面前,拱手笑道: “陈郡丞智勇双全,麾下更有如此神將,吴某佩服。 日后若是有机会,或许我们还有合作的可能。” “那是自然。” 陈默也笑著回礼,眼神玩味道,“若真有那一日,默必温酒以待。” 吴桓深深看了陈默一眼, 带著尚且意犹未尽,对关羽一步三回头的刘石,转身离去。 但他走得倒並不狼狈。 甚至在路过关羽身边时,还特意停下脚步,恭敬地行了一个道揖。 此人绝不简单。 陈默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暗道: 以后在冀州战场上,怕是还要与其交手。 几日后,晨曦初露。 深秋的太行山,红叶似火。 陈默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这魏峨的群山。 “走吧,云长。” “周沧麾下的哨探前日回信,并州之路已通。 他已命人在古道沿途做好標记, 经连日清理,可供马队通过。” 关羽微微頷首,长刀在晨光中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寒芒。 马蹄声碎,一行人沿著蜿蜒的山道, 朝北面的临时驻营折返而去。 秋风萧瑟,捲起漫天红叶,酒落在太行古径之上。 车轮滚滚。 数十辆满载的大车,正缓缓驶离黑崖寨的势力范围。 车上装的,是从黑崖寨库房里置换出来的所谓“无用之物”。 成箱的金银器皿, 几车太行深处特產的老药材, 还有不少因为北方战乱而被劫掠上山, 差点被嘍囉们拿去当柴火烧掉的竹简经籍、书卷档案。 在张牛角和张白骑眼里, 这些笨重的竹片子既不能拿来吃,又不能拿来穿, 带下山又没地方销赃,纯纯就是占地方的累螯。 但在白地坞这种官方势力手里,却又不一样了。 “子诫兄。” 关羽轻磕马腹,上前与陈默並轡而行。 “那张牛角虽暂且服软,但终归是贼。 所谓匪性难除。 仅凭一纸盟约,怕是难以长久。” 陈默轻抖韁绳。 “云长兄所言极是。 然所谓盟约,唯力强者可执牛耳。” “只要这粮道握在我们手中,让他们食髓知味。 久而久之,这南太行便离不开白地坞了。” 正说话间,毫无徵兆的,淡蓝色光幕在陈默眼前涌动而起。 【系统结算中……】 【检测到支线剧情节点变更。】 【你成功打通了被“黑山军前身(张牛角、张白骑部)”,长期阻隔的南太行战略要道。】【你並未选择常规的“剿灭”或“招安”,而是建立了独特的“官匪互市”机制。】 【恭喜!你达成了稀有级成就:“另闢蹊径”。】 【描述: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那就自己凿出一条路来!】 【你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利用人性的贪婪与生存本能,开闢了一条维繫势力生存的地下血脉。】【成就奖励:自由属性点+1。】 【获得特殊物品:建筑图纸“山地隱蔽货栈(稀有)” 1。】 【名望结算:由於该事件虽然影响深远,目前处於极度保密状態,名望值仅作小幅提升。】【当前歷史名望排名:1005。】 陈默心中微微一动。 一千零五名。 距离前一千名的大关,只差临门一脚了。 根据先前在无名群里获得的情报, 进入前一千名后,洪流系统將会解锁“隱藏排名”的功能, 似乎还会另外附送一些其他奖励。 “快了。” 陈默收敛心神,將那一点自由属性点,再次加到了【敏捷】之上。 隨著暖流涌遍全身, 他只感觉,身形似乎变得更加轻盈了几分。 敏捷:4。 在冷兵器时代,能跑得更快,反应更快,往往比力气大更重要。 至於那张名为【山地隱蔽货栈】的图纸, 陈默扫了一眼,便暂时扔进了系统背包。 这应该属於之前“中原老白”提到过的, 由洪流系统允许的,独特的“攀科技”手段之一。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用。 但无论如何, 这东西,日后在太行山建立永久性据点时,一定会大有用处。 行至一处三岔路口,陈默勒住韁绳。 “停!” 队伍缓缓停下。 陈默招了招手, 那名刚刚从周沧分队返回报信的斥候什长,立刻策马来到近前。 “李大力。” “属下在!”那什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你不必隨我回营了。” 陈默指了指西边那条由周沧探出的崎嶇古道, “你且再带上一百精锐,还有第三辆车上的那些金银细软。 顺著此路向西,去并州,与周沧匯合。” “告诉周沧,让他不用急著做大买卖。 他现在的首要任务, 是把并州太原、上党两郡的各家驻防情况给我摸透了。” 陈默思索片刻,补充道, “尤其是那些当地的豪强坞堡, 哪家缺粮,哪家缺盐,哪家手里有囤积的战马和生铁。 都用纸笔记下来,传信於我。 还有,谁能搭上线,谁是硬骨头, 都给我一五一十的查清楚,一个不能漏!” 第195章 烽火残阳 “诺!属下领命!” 李大力重重抱拳, 隨后点齐人马,带著几辆马车,消失在了西去的山道尽头。 看著马队分兵远去,陈默心中稍安。 外路虽已派出人手探查....… 但这內里的关节能否稳固,却全繫於那一人身上。 一念至此,他又回想起了从张牛角处临行前, 坚持要留在黑崖寨的韩忠。 韩忠替卢观送信之后,便再未回过卢家。 他甚至赶在冀州局势彻底封锁前, 將妻儿老小悉数接出,尽皆送往了白地坞寄养。 临別之际,这位汉子站在黑崖寨的寨门外,神色坦然道: “陈郡丞,某本就是黄巾余孽, 现蒙卢郎君与郡丞不弃,得以苟活。” “张牛角与我同为张宝將军旧部,有这份香火情在,他不会杀我。 某留在这里,既能为两家联络。 亦能替郡丞盯著那张白骑! 若是他们敢有反心,某便是拚死,也会遣人把消息送出来!” 收回思绪,陈默长嘆一口气,心中暗道。 只身独入虎穴,又主动送妻儿入坞为质。 名为寄养,实是自断后路,以此明志。 此人,真乃当世之义士也! 次日,车队返回新建的山间大营,与驻军匯合。 这里依山傍水,地势险要, 又经过近半月的加固,已然成了一座坚固的要塞。 中军大帐內。 “谭青。” “在!” “剩下的这些物资,你带輜重队,全部运回白地坞。” 陈默指著剩下的十几辆大车, “此事刻不容缓。 回去后,带著王修他们去找简宪和、田子泰。 让他们按照咱们在黑崖寨定的价,把这批货折算成粮食和盐巴。 限你三日之內,將首批钱粮置换完毕,运回山间大营来。 半月为期,我们必须把第一批粮送到张牛角手中。 此为白地坞立信之事,绝不能拖!” 谭青闻言,却是面露难色,迟疑道: “郡丞,在下乃是郡丞亲卫。 若是在下走了……这荒山野岭的,万一……” “吾有何惧?” 陈默大笑一声, “有云长兄在此。 这天下之大,吾何处去不得? 况且,这几日,我就在山间大营暂歇,哪里也不去。 你速去速回,三天足矣。” 谭青看了一眼坐於下首,正在闭目养神的关羽, “诺!属下这就去办!三天必回!” 入夜。 军帐,烛火摇曳。 关羽亲自带人巡营去了,帐內只剩下陈默一人。 他盘膝坐在案前,唤出了私聊界面。 【秋水清酿】:“赵兄,我刚收到家里那边的確切消息。 时间比我们先前预想的还要更紧一些。 皇甫.....我那位叔父,他的中军拔营速度极快,几乎是在急行军。” 【秋水清酿】:“叔父似乎是想抢在入冬之前,彻底解决冀州战事。 他的先锋部队,近日已经抵达了冀州南部边境的魏郡。 主力部队,预计九月中下旬就能全面进驻震州防线。 也就是说…… 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冀州就要再次进入战时状態了。” 半个月...… 陈默喃喃自语。 比歷史上记载的时间,还要足足提前了十天左右。 【秋水清酿】:“我已经私下提醒过摆渡人了。 让她严令约束北太行的手下,这段时间千万別冒头,更別下山去冀州劫掠。 我那位叔父新官上任,正缺几颗人头立威。 谁在这时候往枪口上撞,谁就是死路一条。” 【沧州赵玖】:“多谢清酒姑娘提醒。 我这边也已经安排妥当了。 目前主力已经大部分“进山剿匪』,留下的只是一座空城和老弱病残。 该提交的文书也已经提交给了幽州刺史部, 你那皇甫叔父应该抓不到什么把柄。 他想要填壑壮丁,怕是只能去右北平找公孙瓚要了。” 【秋水清酿】:“那就好。 另外……听摆渡人说,你最近亲自带兵进山了? 是为了打通南太行张牛角部所占的,向西和向南的商路?” 陈默没有隱瞒,回復了一个“是”。 在清酒这位可靠的盟友面前, 適当的坦诚既是示好,也是必要。 若事事加以遮掩,反倒容易因信息不对等,进而误了大局。 【秋水清酿】:“果然,既然你正在打通西进之路,那. ..…. 你之前托我联繫“烽火残阳』的请求,看来也是早有这一环的考量了。” 【秋水清酿】:“烽火那边的联络,我前几日帮你搞定了。 我之前帮他在雒阳搞定过一批极为敏感的军械文书,他也算是欠我半个人情。 他同意和你进行一次私下接触,不过…… 这傢伙这两天好像很忙。” 【秋水清酿】:“他说他在忙著“给马接生』。 对,你没听错,这就是他的原话…… 他约了三日后的子时,届时再与你我详谈。” 给马接生? 陈默嘴角微一抽搐。 这理由,怎么听著..… 跟前世那些网文作者断更时的藉口有的一拚。 不过“给马接生』这一条,还真没听有人用过。 倒是足够清新脱俗,別具一格。 【秋水清酿】:“多嘴一句。 烽火之前无意中与我提过,他也一直想打通和南太行山的渠道。 只是一直不得其门而入。 你手里握著的这条线,或许会是他最想要的筹码。 好好利用。” 关闭聊天框,陈默陷入了沉思。 他的脑海中,快速勾勒出大汉十三州的粗路舆图。 此事,倒是有个疑点。 那个“烽火残阳”,在无名群里, 一直是以西凉铁骑的死忠粉自居。 他的口头禪也一直是“凉州精骑,天下无双”,“西凉铁骑,隨时可冲”。 所以,群里的大多数人,包括陈默,都下意识地认为: 这傢伙肯定是在凉州,也就是甘肃一带, 或者至少是在关中平原西部。 “不太对。” 陈默摇了摇头, “如果烽火残阳真的远在凉州…… 那他和太行山之间,隔著整整一个并州,还要再加上关中平原。 在这个交通基本靠走的时代,他要一条太行山的渠道做什么?” “除丰…” “除非,他根本就不在西凉!” “这个“烽火残阳』,本人极有可能就藏在并州腹地! 而且是紧邻太行山脉西侧的太原、或者上党几郡!” 第196章 载重千斤!他在运什么? “甚至有一种可能…… 周沧这次去并州接触到的某位当地官员,或者豪强。 搞不好就是此人的偽装身份!” 想到这里,陈默双眸微眯。 烽火此人,手段还真够谨慎的。 在群里用一个“狂热型人设”,来误导其他玩家对他地理位置的判断, 从而保护自己现实中的势力安全。 这也是个老银幣啊。 跟这种人打交道,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陈默站起身,走到帐门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三天。” “那就在这山里,再等三天。” “我倒想看看,这位藏头露尾的“西凉』大佬,究竟是何方神圣。”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几天里,陈默过得倒是颇为愜意。 看著关羽操练士卒, 再看著防御工事一点点被加固得堪称固若金汤。 谭青也如期带著粮队返回,並没有惊动外界其他势力。 一切都在按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第三日深夜。 中军大帐內,屏退左右。 陈默点开系统界面,静静等待。 子时刚过。 【系统提示:玩家“烽火残阳”创建了临时加密聊天室(009號)。】 【系统提示:玩家“烽火残阳”邀请“沧州赵玖”加入。】 【系统提示:玩家“烽火残阳”邀请“秋水清酿”加入。】 来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点击【接受】。 视线中,聊天室的界面弹了出来。 刚一连通,还没等陈默打招呼。 屏幕上就跳出了一行字,字里行间都透著股豪迈意味。 【烽火残阳】:“哈哈哈!这位就是沧州赵玖兄弟吧?久仰大名! 怎么,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这是被冀州那帮黄巾贼给围了?” 【烽火残阳】:“咱还是那句话!西凉铁骑,隨时可冲! 若是需要支援,赵兄儘管开口! 虽然咱们隔著有点远,但只要价钱合適,我也能想办法摇人过去! 咱们西凉男儿,主打的就是一个义气!” 一瞬间,满屏幕的感嘆號, 夹杂著那句“隨时可冲”的標誌性口头禪,铺天盖地地刷了下来。 【秋水清酿】:“(咳嗽)(咳嗽)” 清酒姑娘发了两个表情,似乎是在提醒对方:差不多行了,说正事。 然而烽火残阳那边,却像是根本没看到清酒的暗示。 他依旧保持著那副热络得有些过头的態度,继续刷屏道: 【烽火残阳】:“清酒妹子你咳什么? 讲真的,嗓子不舒服可得多喝热水啊。 咱哥们儿可是和赵兄第一次见面,不得先联络联络感情?” 【烽火残阳】:“赵兄,我跟你说,我也早就看那帮自命清高的士族不顺眼了。 也就是我现在离得远,不然我非得带咱西凉骑兵去中原溜达一圈……” 陈默看著屏幕,眼睛微微眯起。 太刻意了,实在是太刻意了。 一念至此,他决定试探一下。 【沧州赵玖】:“烽火兄豪气干云,令人佩服。 只是不知……烽火兄在凉州那边, 可是走的伏波將军马援之后,马家的路子?” 【沧州赵玖】:“我听说现今凉州军中,有位军从事名叫马腾,字寿成。 烽火兄口必称西凉铁骑,莫非是这位马从事魔下的……马家骑?” 这三个字发出来后,对面的回覆明显停顿了一下。 【烽火残阳】:“马……马腾是吧?对对对!没错! 正所谓“凉州大马,横行天下』! 总之就是一句话,只要兄弟你有难,西凉铁骑,隨时可冲!” 果然,这人的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陈默看著这段回復,心里暗道一声。 现如今是光和七年。 马腾此时恐怕还在凉州陇西老家, 以砍柴为生,尚未发跡。 就算已经应募参军,顶多也就是个刚从军的普通士卒。 所谓的“马家骑”这种成建制的说法, 得是几年后,第二次凉州叛乱,马腾韩遂造反时才有的名號。 这位烽火老哥,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西凉军的人。 却连马腾现在的具体官职都含糊其辞。 对方根本不信任自己,从始至终都在装傻, 在用这种慈厚老实,大大咧咧的人设,来掩盖他真正的身份和位置。 就连那几句他用作口头禪的“隨时可冲”, 里面藏著的也全是假信息,是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 【秋水清酿】:……… 【秋水清酿】:“我看你们如此聊下去,对你我几人而言,都是在浪费时间。” 一直没说话的清酒姑娘,终於有些忍不住了。 隔著屏幕,陈默都能感觉到那位世家大小姐翻了个不小的白眼。 【秋水清酿】:“烽火,別演了。” 【秋水清酿】:“我上次有件事情,也算是欠了赵兄半个人情。 正好,烽火你也欠我半个人情。 不如我用这半个人情,换你与赵兄真心实意,坦诚相交一次,如何?” 这句话发出去后。 原本热闹的聊天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烽火残阳那边半天没说话。 连对话框上方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都彻底消失了。 陈默也不急,只是静静地喝著茶。 过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屏幕上才再次跳出了一行字。 但这一次,语气变了。 没有了那些感嘆號,没有了哈哈大笑的语气词。 甚至连断句的习惯都变了。 字里行间,透著一股极度冷静,甚至给人感觉....有些冷漠的意味。 【烽火残阳】:“原来如此。” 【烽火残阳】:“清酒姑娘颇为看重这位……赵兄嘛。” 【烽火残阳】:“那也不瞒赵兄了。 我人根本不在西凉,也不是什么马家骑。 群里的那些……都是为了生存需要,立的人设罢了,赵兄理解一下。” 陈默放下茶盏,心里並不意外。 这才合理。 能在这个乱世里混出名堂的玩家,哪有真正的傻白甜? 【沧州赵玖】:“理解,身处乱世,谨慎一些不是坏事。 若是烽火兄一上来就自报家门,那我反倒要怀疑烽火兄的能力了。” 既然话都说开了,陈默也不打算再绕弯子。 他正准备打字,问问对方的真实目的所在。 然而,还没等他打出下一个字。 屏幕上,一串硬邦邦,冷冰冰,再无任何寒暄之意的文字, 便先一步跳了出来。 【烽火残阳】:“@沧州赵玖,既然如此,閒话少敘。 听说你手里有路子能过南太行? 直接说参数吧。 能不能走重载的大车? 路面硬化程度怎么样? 如果是下雨天,会不会太过泥泞? 如果是四匹马拖的重型輜重车,载重千斤以上的那种,会不会陷进泥里? 还有,沿途的转弯半径够不够大?四轮车能不能过?” 陈默看著这一连串的问题,不由得有些愣住。 这位烽火老哥……画风突变得未免也太快了。 刚才还是“兄弟义气,隨时可冲”的热血猛男。 现在一揭下面具,怎么瞬间变成了…… 像是个搞土木工程,对物流成本錙銖必较的的包工头?或者说,军工大佬? 紧接著,陈默立刻意识到, 对方问得越细,说明对方的需求越迫切。 而且……对方手里要运的东西,绝对不是普通的粮食布匹。 普通货物用不著问重型輜重车,更不用担心载重千斤以上。 第197章 西河恶鬼 陈默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周沧带回来的古径情报。 【沧州赵玖】:“烽火兄快人快语,那我也直说了。” 【沧州赵玖】:“路,是古道。 大多是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来的栈道,还有部分是河谷碎石路。 勉强能走双马的马车。 但若是四马重载的大车……悬。” 【沧州赵玖】:“有些地段,路面宽度不足一丈。 若是下雨,山体滑坡常有发生,泥泞更是家常便饭。 两千斤的载重,除非你把车轴特意加固过,否则半路必断。 至於转弯半径…… 如果是那种宽大的四轮马车,在某些急弯处, 恐怕得卸了马,靠人力硬推过去才行。” 屏幕那头沉默了片刻。 紧接著,一串带著明显嫌弃意味的文字发了过来。 【烽火残阳】:“嘖。” 【烽火残阳】:“垃圾路况,损耗率太高了。 按照这个路况,我的车队运损起码得超过三成。 再加上时间成本和人工……这买卖不好做啊。” 陈默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著屏幕。 褒贬是买主,喝彩是閒人。 对方既然挑刺挑的这么细,那就说明…… 对方其实没得选。 果然,几秒后。 【烽火残阳】:“行吧……这条破路虽然烂,但总比走河內郡那边强。 河內那边现在被朝廷设了重卡。 我的货太敏感,若是走官道, 还没出并州地界,估计就得被那帮贪官给扣下一半。” 【烽火残阳】:“@沧州赵玖,开个价吧。 我要借你的道。 或者说,我要买你的“路权』。” 陈默眉梢一挑。 路权? 这个词用得好啊。 和聪明人打交道,与其遮遮掩掩, 不如直接把利益摆在面上。 【沧州赵玖】:“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烽火兄,我们要的东西很简单。 铁,大量的生铁。” 陈默之所以提出这个主张,实在是因为, 现在的白地坞,在矿石上被人卡了脖子。 幽州虽大,但铁矿多在更北方的右北平、渔阳。 那里现在要么是公孙瓚的地盘, 要么被张举、张纯那帮未来的反贼把持著。 白地坞现在扩军在即, 缺甲,缺刀,更缺箭头。 【沧州赵玖】:“我知道并州太原、上党一带,盛產高品质的铁矿石和成品铁锭。 只要烽火兄能帮我搞定这边的货源,並且保证在并州境內的运输安全。 作为交换,我可以给烽火兄提供幽冀两地的上等药材、粮米、皮毛, 甚至……如果量大,我还可以提供一部分鲜卑战马的配额。” 屏幕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世入皆知, 显然,“鲜卑战马”这四个字, 对於任何一个想要在乱世中组建骑兵势力的玩家来说, 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片刻后,烽火残阳的回覆发了过来。 【烽火残阳】:“成交。” 【烽火残阳】:“铁矿石我有路子,太原郡那边的几个大矿主我都能说得上话。 而且不瞒赵兄,我这边正好缺粮,也缺皮毛。 并州这地方冬日苦寒, 今年冬天要是没有足够的皮袄子和粮食,我的弟兄们也很难熬。 至於运输,却是有一个要命的麻烦,卡在咱们中间……” 【烽火残阳】:“这也正是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路权相关的问题。” 【沧州赵玖】:“愿闻其详。” 【烽火残阳】:“并州的局势,比你想像的要复杂。 太原、上党这几个郡,太守的位置目前要么空悬,要么是我已经打点好了的人。” 【烽火残阳】:“唯独有一个地方,是咱们绕不开的死结。” 【烽火残阳】:“西河郡。” 【烽火残阳】:“要想把铁从太原运进太行山, 最近的路线必须经过西河郡北部的离石、中阳一带。 而那里,盘踞著一只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沧州赵玖】:“恶鬼?” 【烽火残阳】:“西河太守,赵胜。” 【烽火残阳】:“赵兄,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熟悉。 但他主脉有个堂叔,名字你肯定如雷贯耳。 十常侍之一,大长秋赵忠。” 看到“赵忠”二字,陈默的眼角猛地跳动了一下。 又是赵忠的族人? 前有那个刚到涿郡就被嚇跑的赵昌,现在又来个西河太守赵胜? 这赵家的人,还真是阴魂不散,遍布北疆啊。 【烽火残阳】:“这赵胜,和京城里那些普通的草包可还不一样。 根据我这边搞到的独家消息,这货在镀金派里,也算是个狠角色了。 三年前,他在洛阳为了强抢一个世家旁支的女子, 当街指使家奴打死了人家的丈夫和公婆。 事情闹大了,赵忠分支的家人为了保他, 费尽心思,把他运作到了并州这个边陲之地来避风头。” 【烽火残阳】:“说是避风头,其实也是来混资歷的。 赵忠那边给他的规划是,在边郡待满三年,捞取一个“平定羌胡』的军功, 然后就能名正言顺地调回洛阳,位列九卿。” 【沧州赵玖】:“平定羌胡?就凭这种紈絝子弟?” 【烽火残阳】:“这就是他最噁心人的地方。 他个废物点心,哪会打仗?连马都骑不利索。 但他又想要军功,怎么办呢? 杀良冒功唄。” 【烽火残阳】:“这两年,西河郡靠近边境的几个村落, 经常莫名其妙地被“匈奴屠村』。 然后第二天,太守府就会掛出一排血淋淋的人头, 说是来犯的匈奴首级。” 【烽火残阳】:“但我的人去偷偷看过,那些人头里,可有不少老人和孩子! 而且看髮髻样式,分明就是当地的汉民!” 【烽火残阳】:“现在整个西河郡被他整的,已经可以说是民怨沸腾。 也就是因为天高皇帝远,再加上赵忠在朝里的权势,这盖子才一直没被揭开。” 陈默看著屏幕上的文字,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可在赵胜治下,百姓连做枯草苟活都是奢望, 他们只是这恶鬼盘中,用来填报私慾的“血馒头”。 为了升官发財便將屠刀挥向治下子民, 这种畜生,无论在哪个时代,都该被千刀万剐。 第198章 索命救星 第198章 索命救星 在陈默的记忆里,歷史上几年后的“白波军”起义,就是爆发在西河、太原一带。 能把老实巴交的并州腹地百姓,一口气逼反十几万人,这位赵太守,绝对是“功不可没”。 【烽火残阳】:“赵兄,我之所以说他是个麻烦,还因为这人极其贪婪且多疑。 咱们那么大批量的铁矿石过境,就算我给足了买路钱,以这货的尿性,他也绝对会想办法扣下来,甚至直接杀人越货。” 【烽火残阳】:“而且————最近还有个更麻烦的情况。 这个赵胜,近期似乎搭上了一条新的线。 他的太守府里,开始频繁出入一些并州外郡口音的人。” 【烽火残阳】:“据我观察和猜测,这背后————很可能有神话”公会的影子。” 陈默眉间微蹙。 神话公会,又是他们。 他们在幽州的布局被自己打破后,果然没有就此罢休。 【沧州赵玖】:“神话?能確定吗?” 【烽火残阳】:“八九不离十。 我的人截获过他们的一只信鸽,信是用密语写的,我这边破获不了。 但上面的落款处有一个特殊的徽记,应该是神话公会中部战区”的標誌。” 【烽火残阳】:“据我所知,神话公会负责中部战区的,是一个id叫神话—翊圣真君”的玩家。 这人在圈子里很低调,但做事很果断,手段也很阴险。” 【烽火残阳】:“另外,几个月前充当赵胜和神话公会之间联络人的,是一个叫吴桓的傢伙。 这个吴桓是并州本地的一个黄巾小头目,以前就是个混混,后来不知道怎么攀上了高枝,最近经常带著人往返於太守府和山野之间,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o 看到“吴桓”这个名字的瞬间,陈默只觉脑海中嗡的一声响。 所有散落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被串联起来。 吴桓? 那个在黑崖寨聚义厅里,自称是“冀州黄巾特使”,甚至还带来了几车粮草的中年文士? 那个笑眯眯的,一副人畜无害模样,对张牛角一口一个“老哥哥”的傢伙? 【沧州赵玖】:“烽火兄,你確定那个吴桓是并州本地人?” 【烽火残阳】:“千真万確。 我有个手下就是他同乡,化成灰都认识他。 这货以前在西河郡也就是个偷鸡摸狗的角色,后来黄巾起义才抖起来的。” 【烽火残阳】:“怎么?赵兄你————认识他?”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手指飞快地敲击回应道。 【沧州赵玖】:“我不光认识他。 三天前,我还在南太行的黑崖寨里见过他。” 【沧州赵玖】:“他在张牛角面前,自称是冀州黄巾的人公將军特使,是为了给南太行送救命粮来的,而且.. 张牛角对此也没有否认,似乎与此人先前就认识!” 【烽火残阳】:“什么玩意?冀州特使?” 【烽火残阳】:“不可能!他上个月明明刚从赵胜的太守府里出来,带了一批物资,然后往东边去了————” 【烽火残阳】:“臥槽!” 【烽火残阳】:“等等————从太守府出发?往东边去?东边就是南太行———— ” 屏幕那头的烽火残阳,此刻显然也反应过来了。 一个并州的混混,拿著西河太守赵胜给的粮食,冒充冀州黄巾的特使,去南太行见了张牛角? 而且张牛角竟还將此事瞒下,默许了吴桓的身份,甚至对我们只字未提?! 【沧州赵玖】:“烽火兄,我突然有件急事需要立刻处理,咱们稍后再聊。” 【烽火残阳】:“我也一样!妈的,我之前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我说怎么那个吴桓突然失踪了一个月!” 【烽火残阳】:“我也得赶紧去確认一下我那边的布置,先前安排的事儿估计要黄!回聊!” 陈默甚至来不及再做回復,猛地站起身。 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尽。 张牛角!如果张牛角与吴桓另有勾结—— 那此刻还在黑崖寨里的韩忠,岂不是正处在危险的最中心?! “谭青!!”陈默衝著帐外一声暴喝。 帘帐被猛地掀开,谭青提著刀冲了进来,神色紧张:“郡丞!有敌袭?” “比敌袭更严重!” 陈默语速极快,一把从案上抓起令箭,厉声吩咐道,“传我军令! 山中大营立刻派出三组最精锐的斥候! 哪怕是跑死马,也要在六个时辰內赶到南太行黑崖寨!” “告诉韩忠,立刻撤离! 那个吴桓是假的!是并州官府的人! 不管发生什么!让他马上跑!!” 谭青听得一愣,隨后当即抱拳:“诺!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衝出营帐,却在营帐门口不远处,猛地顿住了脚步。 因为大营外,正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个人。 “郡丞!郡丞!” 来人一身尘土,背上插著令旗,还没靠近营帐就先摔了一跤,显然是已经力竭。 谭青眼疾手快,快步衝出帐外,一把扶住那人。 借著火光一看,谭青不由得惊呼出声:“柱子?你怎么来了?” 陈默也是一愣。 这人他认识,正是当初韩忠坚持要留在黑崖寨时,带在身边的几名旧黄巾亲信之一。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陈默心头。 他几步跨到那信使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韩兄弟呢?韩忠怎么样?有没有出事?” 那信使大口喘著粗气,接过谭青递来的水囊狂灌了一口,这才顺过气来。 他看著陈默焦急的神色,却是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回————回稟郡丞,郡丞何故发问?韩渠帅没事啊。 他现在好好的,还在黑崖寨里呢啊。” 此言一出,陈默抓著对方肩膀的手,反而抓得更紧了:“没事?那你为何如此狼狈?到底发生了什么?” 信使將手上的汗水在衣襟上擦了擦,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双手呈上:“郡丞,不是韩渠帅出了什么事,是山上! 山上出了件大事! 就在您走后的第二天晚上,那个吴桓————他又上山了。” 第199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韩忠的抉择 第199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韩忠的抉择 陈默接过密信,並没有急著拆开,而是死死盯著信使的眼睛:“他又做了什么?” “他这次带了几个生面孔,说是从广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信使。” 信使咽了口唾沫,”还有信,还带来了一封————人公將军张梁的亲笔血书。” “那个吴桓——————他和张牛角大当家在屋里关著门,秉烛夜谈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张大当家就像疯了似的。” 信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茫然之意,“他下令全寨拔营。 说是人公將军在并州给他们留了一条生路,只要去了,就能吃香的喝辣的,还能重整旗鼓杀回冀州。” “然后————他就带著黑崖寨原本属於他麾下的那三万多主力,把那几车吴桓送来的粮食分了分,当天下午就急吼吼地下山了。” “方向————是往西,应该是去并州的路。” 果然,还是晚了一步。 陈默眉间微蹙。 那个吴桓,几乎可以確定是神话公会的人了。 只是不知他们究竟掌握了何种情报,打了个信息差。 再加上黑崖寨缺粮的境地,一记釜底抽薪,竟是直接將南太行的主力给掏空了! “那韩兄弟呢?”陈默沉声问道,“他为什么现在还在黑崖寨?”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信使摇了摇头,“南太行那个张白骑二当家————不,现在应该叫大当家了。 他似乎根本不知道要下山的事。 那天早上,他还在聚义厅里,和张牛角大吵了一架。 俩人吵得非常凶,中间一度连桌子都掀了。” “张白骑坚持认为这是个圈套,说并州那边从未听说有过黄巾主力,坚决反对下山。” 张牛角则说他有不得不下山的理由,还骂张白骑是不忠不义,贪生怕死。 最后————两人算是彻底闹崩了。” “分家了?”陈默心中一动。 “算是吧。”信使点了点头,“张牛角带走了那三万多愿意跟他走的老弟兄。 张白骑则带著剩下的一万多人,还有大部分不愿意离开太行山的家眷,留在了黑崖寨。” 陈默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鬆开了抓著信使肩膀的手,向后退了两步,坐回了案几旁。 歷史的车轮,在这一刻,还是展现出了它惊人的惯性。 在原本的歷史上,太行大贼张牛角就是在下山进攻冀州癭陶的战役中,中箭身亡。 而后褚燕与张白骑两方合併,统领太行眾部,號称黑山军。 而在这个被玩家干涉过的世界里。 张牛角虽然没有死在冀州的攻城战中,却被神话公会用计骗去了并州。 依旧是难逃性格使然,终究被诱下了山去。 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 而留下的张白骑,以及后来註定会与之合流的褚燕。 才是未来那支纵横太行山脉百万之眾,“黑山军”的雏形。 “韩兄弟在信里还说什么了?”陈默一边拆信,一边问道。 “韩渠帅说————”信使犹豫了一下,“张白骑在张牛角走后,特意找韩渠帅谈了一次。 他不仅向韩渠帅道了歉,还当眾承诺,张牛角的一意孤行代表不了黑崖寨。 现在的黑崖寨,是他张白骑说了算。 所以,之前和咱们白地坞签的互市盟约————依然有效。” “韩渠帅觉得,既然张白骑没反,而且黑崖寨现在只剩下这一万多人,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他留下来,反而更能发挥作用。” “所以————他让我们回来报信,他自己决定继续待在寨里。” 陈默看著手中那封字跡稍显潦草的密信。 信的末尾,韩忠写道:“张白骑虽然桀驁,但极重信诺。 属下观之,张白骑並无反意。 且黑崖寨如今实力大损,更需依靠我等。 故,属下斗胆,决定继续留身黑崖寨中。 一来可维繫与南太行之盟约,二来———— 也可为郡丞盯住这太行山的南麓屏障。” 字里行间,透著韩忠那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忠义与执拗。 这个傻子。 他难道不知道,现在的黑崖寨里,哪怕只剩一万人,却依然是个隨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吗? “得为韩忠留一张活命的底牌。” 陈默猛地合上信纸。 他拿起笔,飞快地写下一封回信。 信中,他將吴桓的真实身份,以及赵胜与冀州黄巾的阴谋,毫无保留地全部写了上去。 “这封信,你即刻带回去,务必亲手交给韩忠兄弟。” 陈默將信封好,郑重地交给信使,“告诉他,这封信是他的保命符。 如果张白骑依然信守盟约,那这封信就是我们白地坞给他的诚意,让韩兄弟用这个情报,去换取张白骑的绝对信任。”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张白骑有任何动摇,或者被山下黄巾渗透的跡象。 让韩忠用这封密信搅乱山寨,然后趁乱!立刻跑! 告诉他,白地坞不能缺了他韩忠!他的妻女还在坞中等他! 让他————活著回来!” “诺!!”信使眼眶一红,將信贴身收好,转身冲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送走了信使,陈默根本没空休息。 他屏退左右,重新坐回案前,再次点开了加密聊天室。 【沧州赵玖】:“烽火兄,还在吗?” 【沧州赵玖】:“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张牛角已经中计了。” 几秒之后,对面的回覆立刻亮起。 【烽火残阳】:“中计了?你是说————张牛角他已经下山了?” 【沧州赵玖】:“带了三万主力,今天下午就已经拔营西进了。 虽说贼徒步卒的行军速度较慢,还要绕开沿途的官军岗哨,但即便如此,半个月后,估计也能进入并州地界了。 【沧州赵玖】:“留守黑崖寨的是张白骑,带了一万残部。 现在的南太行......算是已经分裂了。” 【烽火残阳】:“操!” 屏幕上跳出一个大大的脏字。 【烽火残阳】:“这帮神话公会的孙子,胃口真特么大啊。” 【烽火残阳】:“三万主力啊! 就算里边只有一半战兵,那也是足足一万五千人! 这要是让赵胜和吴桓那帮人给吞了,编练成私军———— 那他们神话公会在并州的势力,就真要上天了!” 【烽火残阳】:“到时候,不仅是你们幽州的屁股后面多了把刀,老子在并州的布局也都全完犊子了!” 第200章 吕布不在?看谁都是插標卖首! 第200章 吕布不在?看谁都是插標卖首! 【烽火残阳】:“而且一旦等他们合併之后,腾出手来,回过头肯定还要收拾南太行的张白骑。 到时候南太行一丟... 咱们刚谈好的铁矿生意,可就成了给別人做的嫁衣了!” 陈默看著屏幕,心中快速做著打算。 烽火说得不算错。 神话公会此举牵涉甚广,环环相扣,显然是提前几个月就在布局此事了。 如果此时不主动破局,神话公会的另一方势力將会在并州迅速崛起,与冀州掎角相望,再通过南太行山连成一片,彻底成为割据北方的庞然巨物。 到时候,白地坞就会被锁死在幽州这片狭小的区域里,再无向西,亦或是向南发展的可能。 【沧州赵玖】:“烽火兄,此刻的局势虽然烂,但还没烂透。” 张牛角虽然下山了,但他毕竟还没和赵胜他们正式合流。” 【沧州赵玖】:“而且,最关键的是———— 你我现在都知道了此事。 敌在明,我在暗。 而且如果我猜的不错,烽火兄......你也有你的底牌,没错吧?” 【烽火残阳】:“赵兄的意思是————” 【沧州赵玖】:“皇甫嵩的大军刚刚北上,幽冀两地的军阀豪强现在都在龟缩观望,谁也不敢这时候冒头。” 【沧州赵玖】:“这也就意味著,未来这一个月,將是整个北方局势的真空期。 神话公会想趁这个真空期吞併张牛角。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趁这个真空期,把这锅饭给他们砸了?” 【烽火残阳】:“嘿嘿————” 陈默只感觉,他像是隱约听到,屏幕那头髮来了一串阴惻惻的笑声。 【烽火残阳】:“砸锅?这事儿我喜欢了。 怎么说?赵兄你有计划了?” 陈默闭上眼,脑海之中,迅速推演歷史上并州各方势力的位置。 片刻后,他睁开眼。 【沧州赵玖】:“计划很简单,八个字。” 【沧州赵玖】:“真假难辨,双管齐下。” 【烽火残阳】:“你怎么跟清酒那傢伙似的,能不能说人话。” 【秋水清酿】:“我只是一直没说话,不是死了。” 【烽火残阳】:“....姐姐,我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忘了这是三人聊天室了... “,【沧州赵玖】:“咳咳......我的意思是,既然张牛角已经下山,那等他半月后进了并州,就是客军。 他是惊弓之鸟,对谁都不会完全信任,手下又带著上万人,势必要攻占一个城池,作为其落脚之处。” 而那个吴桓,还有赵胜,他们虽然设了局,但他们这个局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沧州赵玖】:“张牛角的人不认识你,赵胜他们也並不认识我。” 【烽火残阳】:“嗯?赵胜他们不认识你,张牛角不认识我,这不是很正常么?毕竟你没来过并州,我也没去过太行山.. 等等,我好像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 【沧州赵玖】:“没错,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烽火兄,你手里有并州的“过所”吗?” 【烽火残阳】:“废话,这玩意儿我要多少有多少。 明白了,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你是让我搞一批精锐,偽装成————另一支黄巾残部?” 【沧州赵玖】:“正是,烽火兄你有并州官面上的身份,正可以带人,以“过所”穿越并州境內,去太行山口尝试接触张牛角的队伍。” 【烽火残阳】:“懂了,说白了就是去他们內部搞破坏唄。 这活儿我太熟了,散布几个谣言,说赵胜要在半路坑杀他们。 或者製造点摩擦,派小股骑兵偽装成并州官军,抢几波他们的粮草。 对对对,我走之前,乾脆偷几百件西河郡兵的衣服,假扮成他赵胜的私兵或者部曲,直接去在张牛角的脸上狠狠的拉上一坨......来上一发。” 【秋水清酿】:“你能正常点么————” 【秋水清酿】:“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你那抠门守財奴和现在这西北武痴的性格,到底哪个才是你的本体。” 【烽火残阳】:“姐姐,这是由於太穷导致的精神分裂,体谅一下,或者转我五十。” 【沧州赵玖】:“咳咳......差不多就是这样。 总之,你要让张牛角这个本就多疑的贼首,彻底炸毛! 让他不敢完全相信吴桓,更不敢去赵胜和吴桓他们提前准备好的地方。 只要不让他们牵著鼻子走,此事就成了第一步。” 【烽火残阳】:“不得不说————赵兄,你这一手真够阴的啊。 我怎么有种感觉,这类事情你平时没少干啊。 行!这活儿我接了!” 【烽火残阳】:“反正我手下那帮兄弟,平时也没少干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 扮土匪?我让他们收著点儿演就行。 当然了,老子从不杀好人,杀的都是乌龟儿子王八蛋。 赵胜那个强姦民女的不当人外甥,就是让我给抓起来偷偷阉了.. “,【烽火残阳】:“那什么,跑题了。 那赵兄你呢?你准备干点什么?” 陈默轻笑一声。 【沧州赵玖】:“我?” 【沧州赵玖】:“我是体面人,自然要干体面事。 我会组织一支规模庞大的正规商队,打著幽州骑都尉公孙瓚的旗號,大张旗鼓地进入并州。” 我要带著厚礼,亲自去拜访那位西河太守,赵胜赵府君。” 【沧州赵玖】:“他不是想平定羌胡,想捞军功吗? 我去给他......送一份天大的“政绩”。” 【烽火残阳】:“深入并州,赵兄想来底牌够足,颇有倚仗啊。” 【沧州赵玖】:“倚仗倒算不上,问烽火兄个事情,可曾听过,五原郡吕布吕奉先? 此人现在可是身在并州治所,在并州刺史张懿麾下做事?” 【烽火残阳】:“吕布?好像在世界公频听说过此人名號,但我记得此人一直在五原戍边,距离我等要去的西河郡,远在千里之外,倒没听说他来过并州腹地啊?” 【沧州赵玖】:“远在千里之外?那就无妨了。 我这就整备人马,带人前往并州。 “6 那他陈默此行,確实可以算是———— 有这天底下最硬的倚仗了。 吕布不在。 二爷眼中,皆是插標卖首之徒! 第201章 逃过一劫的关二爷 第201章 逃过一劫的关二爷 屏幕那头沉默了许久。 最后,烽火残阳发来了一行字,字里行间的语气终於热络了几分。 【烽火残阳】:“赵兄,你这胆识————我算是服了。 行!既然你这体面人都... 不对啊,你不是北境独狼杀人狂吗?咋还自称上体面人了? 反正不论如何,既然你都上了,那我这百十斤肉要是再怂,就不是咱西北爷们儿了!” 【烽火残阳】:“这事儿,干了! 咱哥俩,并州见!” 关闭聊天界面。 陈默走出营帐,早秋的夜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不远处,关羽恰巧提著长刀,带队巡夜而过。 看到陈默出来,关羽微微侧首,凤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陈默招呼关羽过来帐前,与其並肩而立,他抬头看向西方。 并州方向,夜空漆黑如墨。 “云长。”陈默轻声道。 “郡丞?” “这次————你又逃过一劫,不用扮贼了。” “? ” 太行山的早秋,风如刀割。 山间大营內,气氛被一种临战前的肃杀所取代。 陈默立於中军大帐前,看著远处层林尽染的红叶,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郡丞,三路哨探都已经派出去了。” 隨谭青从白地坞赶来的田豫,一身戎装。 他走到陈默身后,低声匯报导:“第一路暗探,已潜伏至黑崖寨周边,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盯著那边的动向。 只要张白骑那边有一丝异动,消息半日內便可传回。 “第二路已再度回返白地坞,分布探查涿郡周边。 宪和大兄也已回信確认,坞堡內一切安好。 流民安置井井有条,並未受外界局势影响。” “至於第三路————” 田豫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封密信的火漆封皮,”信已送到涿郡县府,交到了玄德公手中。” 陈默微微頷首。 “国让,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他转过身,拍了拍这位年轻將领的肩膀,“有了大哥的首肯,再加上他在涿郡驻守,可以为我等此次西进,行遮掩之实。” “只有让外界觉得白地坞主力尽出剿匪,且后方空虚难以为继,皇甫嵩才不会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 说到这里,陈默神色一肃:“我走之后,这山间大营的一千五百精锐步卒,便交由你来掌管。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进攻,而是要如楔子一般,死死钉在这里。 向东,你要隨时准备支援逐郡和白地坞。 向西,你要守住这条退路,接应我等归来。” “而若是遇到不可敌之险情————” 陈默深深看了田豫一眼,“正如我曾与大哥、翼德等人之前说过的,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不用再管我与云长的退路。 放弃山间大营,退守白地坞。 保住你自己和这些士卒的性命,才是第一位的。” 田豫闻言,心中一热。 当此乱世,能听到主將说出这种话,足以让人效死。 他后退一步,郑重行礼:“郡丞放心!豫在,大营在! 只要豫还有一口气,必为郡丞守住这返程之归途!” 做好了一切安排,陈默转身向大营后门的偏僻处走去。 那里,一支远征队伍早已整装待发。 没有旌旗,更无甲冑。 只有十几辆载有货物的大车,其间立著上百名做脚夫打扮的精壮汉子。 而在车队的最前方,百余游骑之首。 马上坐著一人。 身长九尺,威风凛凛。 一张大黄脸.... 陈默看著眼前这位黄脸大汉,轻咳一声,拱手道:“云长兄,最终还是————委屈你了。” 关羽那张標誌性的红脸,此刻已被涂成了蜡黄色。 极像是得了多年的黄疸病,又略有些营养不良的流民头子。 这是陈默特意找山里的老採药人,用黄柏、薑黄等几种草药汁液调和,给关羽涂上去的偽装。 没办法,“红脸长须”这个特徵,在碰到活跃在北方的玩家时,简直就是一块行走的一千瓦大灯泡。 毕竟,“大刀关胜,沧州赵玖”的名號,早已经在世界公频里传开了。 这次去并州,极有可能会碰到神话公会的高层玩家。 若是顶著那张红脸去.. 怕是还没进并州地界,就要被人认出来。 关羽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自己的蜡黄脸颊,又扯了扯身上那件粗布袍子,丹凤眼中满是鬱闷:“郡丞————某这幅模样,若是让翼德他们知道了,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这......哪里还有半分武人的样子?” “云长兄,正所谓神物自晦。 宝剑藏於匣中,是为了出鞘时的那一抹惊艷。” 陈默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云长兄如今这幅尊容———— 咳,这幅装扮,正是为了让那赵胜小儿轻视於我等。 届时云长兄再雷霆爆发,岂不是更显神威?” 关羽轻哼一声。 虽知是歪理,但想到此行目的,面色终是一沉,丹凤眼中杀机隱现:“罢了。 只要能除那草菅人命的赵胜狗官,予百姓公道,某便披了这身皮囊,忍了这口气又如何!” “正是此理!”陈默頷首大笑,翻身上马,一勒韁绳,“出发!” 车轮滚滚,碾碎了古道上的枯叶。 这支偽装成“右北平豪商”的队伍,沿著周沧之前探出的隱秘古道,一头扎进了茫茫太行山的西麓。 这条路確实难走。 许多地方即便是经过了前哨的简单修缮,也只能容单车勉强通过。 行走途中,上临壁立千仞,下瞰万丈悬崖。 稍有不慎,便是车毁人亡的下场。 但好在,护送这支队伍的並非寻常脚夫,全都是陈默精挑细选出来的百战老卒。 两百名弓骑下马,引轡而行,充当前卫,其余三百名步卒在后推车。 现如今,白地坞衣食丰沛,这些人的身体素质和纪律性,自是远非寻常商队伙计可比。 再加上陈默手中多了一份“烽火残阳”提供的并州详图,这一路上,倒是避开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十日后。 当最后一抹太行山的苍翠被甩在身后。 映入眼帘的,是并州那特有的,苍凉而辽阔的黄土地。 第202章 这笔买卖,要你的命 风沙,明显大了起来。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乾燥的尘土味。 “前面就是太原郡的边界关卡了。” 陈默骑在马上,用一块布巾遮住口鼻, 指了指远处一座设在山口的关隘。 那里旌旗招展,守卫明显比幽州那边要森严得多。 烽火虽然人不在此处,但他递来的路子倒是好用。 陈默从怀中掏出一块特製的令牌, 那是烽火残阳提前遣人,赶赴太行古道出口,传递给他的信物。 果然,当陈默將那块令牌,连同几粒成色极好的碎金塞过去时。 那守关的军佐只是扫了一眼,脸上原本的严厉神色就消失不见。 “原来是上面的公事。” 那军佐连车上盖著的油布都没掀开看一眼,便將令牌双手奉还, 转身大喝道: “放行!速速放行!莫要耽误了贵人的差事!” 过了太原,之后更是一路坦途。 因为雒阳没有派遣太守坐镇此地, 刺史张懿又远在晋阳治所, 太原郡周边的防御,鬆懈得堪称有些惊人。 陈默一行人几乎是畅通无阻地穿过了太原,直抵西河郡。 然而,刚一踏入西河郡的地界。 一种诡异的氛围,便扑面而来。 西河郡治所,离石城。 这里地处边陲,常年受塞外风沙侵蚀, 本该是一座粗獷,破败的边城。 但当陈默的车队驶入城门时,却对眼前的景象有些意外。 街道,太乾净了。 虽然他记得据烽火所说,西河太守赵胜有极严重的洁癖。 可当下街道,並不是那种繁华的整洁, 而是一种...病態的乾净。 此时正值午后,烈日当空,风沙肆虐。 但在这离石城的主路上,竞然每隔数百步,就设有一口大水缸。 一队队身穿红黑皂衣的役卒,正拿著木瓢, 將一瓢瓢清水,不知疲倦地泼洒在布满黄土的街道上。 水一落地,瞬间就被乾燥的土地吸乾, 只留下几滩湿痕,转瞬而逝。 这就是所谓的“净街”。 而在街道两旁。 无数面黄肌瘦,嘴唇乾裂的百姓,正蜷缩在墙角。 他们看著泼洒在地上的清水,眼中渴望几乎要化为实质。 那是一种人在极度乾渴时,对於水源的本能疯狂。 有个小孩子忍不住,衝出去想要舔舐地上的湿泥。 “啪—!!” 清脆的鞭声响起。 一名监工模样的役卒,毫不留情的,一鞭子抽在那孩子背上。 鲜血瞬间渗出。 “找死吗?!” 役卒怒骂道, “这是给府君净街用的“无根水』!也是你们这群贱民配碰的? 滚回去!弄脏了府君要过的街道,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孩子的母亲哭嚎著衝出来,抱住孩子连连磕头, 然后惊恐地拖著孩子缩回了阴影里。 陈默隨著车队,牵马而过。 藏於袖中的手,已然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这就是烽火说的……西河太守赵胜,好洁成病?” 陈默的声音低沉,眼神冷意愈甚。 可在这个严重缺水的边郡。 在这个百姓连一口浑水都喝不上的地方。 那位赵府君,竟然用足以救活无数人的清水,来铺酒他脚下的路? 竞是以百姓之血,来净洗他那所谓的“洁癖”?! “这狗官… 身后的关羽,一双丹凤眼中,已是杀机毕露。 若非陈默之前千叮嚀万嘱咐,为了太行山大计,不可轻举妄动。 恐怕此刻,那把偽装成扁担的长刀已然出鞘,砍下了面前役卒的脑袋。 杀一个赵胜容易。 但赵胜一死,西河乃至并州,必然大乱。 隱藏在暗处的敌人也会察觉到不对劲,就此缩回头去。 “云长,记下这笔帐。”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杀意, “咱们这次来,就是要连本带利,跟这位赵府君好好算算清楚的。” “进城!” 又是以几粒碎金开路,车队缓缓驶入城中。 按照计划,他们並没有直接去城內驛馆。 而是径直向著城中心,那座最为宏伟的建筑驶去。 西河太守府。 隔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兰花香味, 与周围那股子牛羊粪便和风沙味道,格格不入。 黑红色的大门,高耸的围墙。 门口甚至铺著一层平整的青色方砖,且以水泼洒,一尘不染。 “站住!做什么的?!” 门口一名从事模样的官员正巧经过,指挥守卫拦住了车队,眼神倨傲。 陈默翻身下马,脸上迅速堆起了一副市侩而恭谦的笑容。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缎长袍,上前拱手道: “劳烦通报一声。 在下幽州右北平豪商,陈曦,字子川。 受骑都尉公孙伯圭之託,特来拜见赵府君。 有重礼献上,欲与府君,谈一笔“利国利民』的大买卖。” 说著,陈默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封厚厚的礼单。 那从事接过礼单,隨手翻开。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 “西域琉璃盏一对。 南中孔雀羽十支。 东海明珠一斗。 塞外大宛,汗血良驹一匹…… 从事点了点头: “原来是幽州的贵客,陈掌柜客气了。 您稍等!吾这就进去通报府君。” 少顷,陈默被引进了偏厅等候。 关羽以商队的护卫统领身份,提著那把“扁担”,面无表情地立於陈默身后。 这太守府的偏厅,修得比涿郡的正堂可要奢华百倍。 地上铺著厚厚的西域毛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四周摆满了名贵花草,显然是有专人精心伺候。 就在陈默端起茶汤,暗中观察这府內的布局时。 “咣当” 一声脆响,从偏厅外的花园里传来。 紧接著,便是一阵年轻男子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输了!又输了!” “本公子今日手气不行啊!” “来来来!赏!都赏!只要本公子高兴,输了也赏!” 陈默眉梢微挑,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门边,扶窗看去。 只见后园的芳草地上。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身穿一件锦衣, 手里拿著几支箭矢,在玩投壶。 这年轻人长得倒是白净, 只是那双眼睛里,透著一股子浑然天成的懵懂。 在他身边,围著几个浓妆艷抹的侍女,正娇笑著哄他开心。 显然,这年轻人刚才投壶输了。 但他丝毫不在意,反而从腰间的锦囊里,隨手抓起一小把金灿灿的东西。 看那成色……竞然全都是足质足量的碎金! “哗啦一” 像是撒米餵鸡一样,年轻人將那一把碎金隨手撒了出去。 “赏你们的!拿去买首饰戴!” 那一群侍女和下人立刻尖叫著扑上去哄抢,场面混乱不堪。 其中一颗金粒,竟是顺著青石板路,骨碌碌的滚到了偏厅窗下。 正好停在了陈默的脚边。 第203章 顶级紈絝 陈默弯腰,捡起那颗碎金。 分量十足, 金面之上还隱约可见官铸的铭文,显然不是凡品。 就在这时,那年轻人也看到了站在窗边的陈默。 四目相对。 陈默心中微微一动。 这太守府里,如何会有这么一號人物? 以赵胜身为赵家分支,那副眼界狭窄、贪婪成性的样子, 能养出这种把金子当石头扔的败家亲戚? 这气质……不像是边郡土包子, 反倒像是从雒阳那种大地方来的顶级紈絝。 “喂!那个...那边的!” 年轻人衝著陈默招了招手,脸上掛著的笑容倒是毫无心机, “那是本公子赏你的!看你顺眼!拿去买酒喝吧! 这西河郡的酒虽然烈,但也別有一番滋味啊!哈哈哈!” 说完,他也不等陈默回话, 便被那一群鶯鶯燕燕簇拥著,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 晃晃悠悠地往后院去了。 一边走,嘴里还一边念叨著: “这投壶没意思,明天咱们去骑大马! 听说城外那个什么……什么山里有老虎、异兽? 本公子要去打老虎!谁也別拦著我!” 看著那年轻人远去的背影,陈默摩挲著手中的金粒,若有所思。 “....陈主事。” 身后的关羽低声道, “此人就是西河太守? 如此轻浮浪荡,確是个昏官无疑。” “我倒觉得不然。”陈默摇了摇头, “赵胜若是有此人这般手笔大万....…. 那这西河百姓的日子,却也不至於过得这么苦了。” “此人不是赵胜,但这太守府里.. … 居然藏著这么一尊不识人间疾苦的散財童子,倒是有趣的很。” 陈默將那枚碎金收入袖中。 不要白不要。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引眾人入偏厅的门房,已是一路小跑著回来了。 “陈主事!陈主事!” 门房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盛了, “府君赵公有请!就在正厅! 赵公看到您的礼单,当下大悦! 您快请!快请!” 陈默整了整衣冠,回头看了关羽一眼。 “云长,隨我去唱他一齣好戏。 你且记住,咱们是商人。 商人嘛,讲究的就是一个…… 和气生財。” 穿过铺满迴廊的昂贵毛毯, 陈默与关羽等人,终於踏入了西河太守府的正厅。 刚一进门, 一股浓烈到有些刺鼻的兰花薰香便扑面而来。 这哪里还是边郡的官著大堂? 简直宛如雏阳城里最奢靡的脂粉铺子一般。 大厅的石砖被擦得鋰亮,几乎能照出人影。 四周立柱之上,竟是裹著一层大红色的丝绸, 显得既喜庆又俗气。 须知,汉秉火德,虽以赤为贵, 但汉家官著庄重,多用玄、青之色。 这般艷红,却是极为少见。 大堂正上方,坐著一个人。 此入约莫三十四岁年纪,身形微胖,面白无须。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竞然涂了一层厚厚的粉, 在这昏暗大厅里,惨白的未免有些渗人。 他身上,也並没有穿正规的黑色或深红汉官袍服。 而是穿了一件堪称有些违制的朱红色丝绸宽袍。 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发了福的大红包,窝在毛皮软榻里。 手里还拿著一块雪白的丝帕,正时不时地捂住口鼻,眉头紧锁, 仿佛是……这空气里有什么要命的秽物一般。 这便是西河太守,赵胜。 为了模仿自家主支,叔父赵忠, 此人竞是硬生生的,把自己搞成了个不男不女的怪胎。 而在赵胜身侧,还站著一人。 那人一身谋士打扮,青衫方巾,看起来倒是颇为儒雅。 只是一双眼睛,阴鷙冷漠。 他看都未看陈默, 却是多看了几眼陈默身后,手扶扁担而立的关羽,目光中透出一抹审视。 陈默心中一动。 那种独特的气质…… 错不了,此人应该是玩家。 这位自称“贾先生”的玩家倒是不善偽装, 並不像自己先前遇到田衡、季玄那般难以辨识身份。 应当是“时代亲和”属性的加点较低, 又或是个人性格使然,根本就不屑於加以偽装。 “在下陈曦陈子川,见过赵府君。” 陈默上前几步,刚要依礼下拜。 “站住!!” 那坐在上首的赵胜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他猛地用丝帕捂住鼻子,另一只手像赶苍蝇一样疯狂挥舞: “別过来了!就站在那儿! 哎呀呀!一股子商贾的铜臭味!还带进了外面的风沙气! 臭死了!简直臭不可闻!” “来人!薰香!快给本府薰香!” 隨著他一声令下,几名侍女立刻捧著香炉小跑出来。 她们围著陈默和关羽,开始疯狂地扇动香风。 浓郁的烟雾瞬间將两人笼罩。 陈默神色不变, 甚至还极其配合地张开双臂,任由她们薰陶。 但站在他身后的关羽,一张蜡黄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 微闔的丹凤眼中,杀气几乎要压抑不住。 好不容易折腾完了这套“净化仪式”。 赵胜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有些嫌恶地看了陈默一眼,隨后目光落回了手中那份礼单上。 这一看,他那双原本充满了厌弃的小眼睛,却又亮了几分。 “嗯……陈主事是吧?” 赵胜捏著嗓子,声音尖细, “算你懂事。 这西域琉璃盏,本府倒是听叔父提起过,是个稀罕物。” “你说你是右北平那个白马居夫,公孙伯圭派来的?” 赵胜放下礼单,眼神中多了一丝玩味, “本府听说,那个公孙瓚,在幽州跟那个什么刘....…. 一个卖草鞋的,斗得不可开交。 怎么?他的手什么时候伸得这么长,都要伸到我并州来了?” 还什么……要跟本府谈一笔“利国利民』的买卖?” “你且说说看,怎么个利国利民法? 若是说得好,本府重重有赏。 若是说得不好……哼, 治你个擅闯官著,衝撞府君之罪,却也不是不行!” 陈默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 “回稟府君。 我家公孙都尉如今正欲扫平塞外鲜卑,唯缺两样东西。 一曰马,二曰铁。 并州、西河之地所產良马,神骏远胜幽州, 脚程耐力皆为天下之冠。 且幽州虽大,但铁矿多被奸人把持。 而西河郡,更是并州铁矿之枢纽,更紧邻羌胡,互市便利。” 第204章 黄脸病鬼,出来受死 陈默顿了顿,拋出了真正的诱饵: “我家都尉说了。 只要府君肯行个方便, 允许我等在西河郡採购生铁,並与羌胡、匈奴交易战马。 这其中的利钱……我方愿出三成,孝敬府君!” “且这所有的交易,名义上都是府君您“平定羌胡、互市安边』的政绩!” 届时,这一批批战马从您手中过,可都是您治理边郡的功劳啊! 再有贵叔父赵公在朝中稍微运作一番…… 这九卿之位,岂不是指日而待?” 这一番话,精准地击中了赵胜的两个死穴。 钱,和权。 赵胜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肥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中的丝帕也被捏皱了。 “三成……”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起了几分算计。 “陈主事,你可是好大的胆子。”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贾先生突然开口了。 其人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 “依照大汉律例,盐铁乃是朝廷官营,严禁私贩。 你等一介商员,张口就要採买生铁,还要与羌胡私市战马? 此乃资大汉之敌! 你居然还敢怂恿府君,视汉律如无物?” 贾先生上前一步,目光如刀,死死盯著陈默, “我看倒是这几日, 南边的太行山余孽正如釜底游魂,惶惶不可终日。 你来得这么巧,莫不是…… 那群贼人派来的细作?” 此言一出,大厅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赵胜听罢,也像是演戏一般, 脸色陡然一转,尖声厉喝道: “正是!贾先生所言甚是! 你这刁民贼寇,好大的胆子!来人,给我拿下!” 门外瞬间冲入十几名亲卫,手持刀斧,虎视眈眈。 陈默却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 “贾先生此言,却是有失偏颇了。 在下也並非寻常商贾,乃公孙都尉帐下行军主簿。 既食汉禄,何谈私市买卖?” 陈默摇了摇头,看向赵胜, “明府请想。铁在山中只是石,马在胡地皆为贼。 何谓资敌?何谓资军? 不过在府君一念之间,在那枚印信之上罢了。 经过府君一手调配....” 陈默特意拉长了语调, “那这即是军资之调度,乃平定鲜卑之军资,安抚羌胡之恩赏。” “至於私市战马…… 咱们是从羌胡手里买马,不正是削弱胡人的战力,充实我大汉的军备吗? 这哪里是资敌之过错?分明是利在千秋的功业啊!” “再者说来…… 陈默微一躬身,而后侧身半步,抬手虚引, 指向门外那几口沉甸甸的大箱。 赵胜心领神会,当即頷首。 几名亲卫更是极有眼色,迅速將財物抬入厅內。 眼见东西到手,赵胜面色稍缓, 有些不耐地对那些持刀亲卫挥了挥袖子,像是赶蝇虫一般將他们屏退, 而后,又换回一副笑脸,招手唤陈默近前说话。 从头到尾,皆是那官场的演绎做派, 不过是想借势拿捏,多榨些油水罢了。 “明府。” 陈默压低声音,用只有赵胜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 府君吃肉,总得赏在下一口汤喝吧? 只要这笔买卖做成了....… 这以后公孙都尉那边,源源不断的政绩和孝敬…… 可比拿在下的人头,当做几个所谓的贼寇奸细,要实惠得多啊。” 赵胜看著那几箱財物,又看了看陈默那副“我真的很懂事”的表情。 他確实有些犹豫了。 贾先生背后势力不小,这他是知道的, 而....…那背后势力,也確实给了他赵胜不少好处。 但那些好处,跟眼前这个长期饭票比起来…… 倒不能说差点意思,只是. ..….…. 为什么不能全都要呢? 而且,赵胜也確实需要一些新的功劳和孝敬, 来向雒阳的叔父赵忠交差。 “咳咳…” 赵胜假意咳嗽了两声,安抚贾先生道: “贾先生啊,也不必如此杯弓蛇影嘛。 本府却觉得,这陈主事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不过嘛…… 赵胜眼珠子一转,柔声道, “既然陈主事想喝这口汤,那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本府最近,確实在筹划用兵之策。 正要去围剿那群流窜入了并州的太行山贼寇。 却是正好,本府的大军还缺一些……运粮的民夫,与那探路先锋。” 赵胜用丝帕捂著嘴,发出一阵尖细的笑声, “陈主事,既然你手下有那么多护卫。 不如……就让他们充入军中,替本府效力? 若是能立下战功,这生铁採买之事,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这是赤裸裸的,就是想把陈默的人当炮灰用。 贾先生在旁边一声轻笑,显然对这个提案很是满意。 只要这支商队全须全尾的进了西河军营,那就是砧板上的肉了。 到时候不管是不是奸细, 想怎么揉搓,不还是他们说了算? 陈默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神色。 “这……明府,在下手下这些人,虽是些粗鄙护院。 但尽皆身有武艺。 让他们去当民夫,又或是上阵衝锋,却是大材小用了……” 陈默嘆了口气,退后半步, 指了指一直站在身后,从头至尾如同木桩一般,强压怒意的关羽: “就比如在下这护卫统领,却是有一把子大力气。 既然府君有命,在下不敢不从。 只是……能不能请明府给个机会? 若是我这护卫能入得了府君的电..… 能不能让他们充当府君的亲卫部曲? 毕竟……在关键时刻,多几个挡刀忠犬, 总比一群送死的填壑卒要强,您说是吧?” “亲卫?就凭这面如金纸的病鬼?” 赵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拿著丝帕指点戏謔道: “北地边鄙之人,莫非以为长了一副大骨架子,便能称之为猛士?” 他一脸不屑地拍了拍手: “来人,將本府帐下那几名亲卫壮士喊来,让这商贾开开眼!” 话音落下不久。 厅外轰隆隆的,走进四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并州力士。 这四人皆是满脸横肉,赤裸上身, 浑身肌肉如铁块般隆起。 站在那里,就像是四座黑塔。 “这是本府的陷阵勇士!” 赵胜得意洋洋地指著那四人, “陈主事,让你那黄脸护卫试试? 若是能在我这四位勇士手下走过三招不死...…. 本府就准了你的请求!” 第205章 这叫略通武艺? 贾先生站在一旁,抱臂冷眼旁观, 也未出言阻止。 这四名死士是赵胜花重金养的死士,力大无穷,亦是其底牌之一。 在副本现阶段, 即使他们神话公会里那些主点力量的精英玩家,也不敢说能稳贏这几人。 正好,借这四块磨刀石,探探这支幽州商队的底。 若是在虚张声势,那便顺手宰了。 若是当真有所倚仗,倒要藉此看看, 这样貌平平无奇的黄脸汉子,究竟是何路数。 面对此般阵仗,陈默却是一脸淡然。 他转过身,对著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黄脸大汉,招了招手道: “老四。 既然府君有此雅兴。 那你就……稍微露一手吧。” 说到这里,陈默特意加重了语气, “记得,別污了这太守府的青砖。 府君爱乾净,见不得血。” 关羽缓缓抬起头。 一直微闔的双目,猛地睁开。 这一瞬间,整个大厅仿佛温度骤降,寒意透骨。 四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并州力士,竞是齐齐打了个寒颤。 那是来自身体內部最本能的,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恐惧。 关羽冷哼一声,伸出左手, 隨意抓向了大厅正中央,一尊用来装饰的巨大青铜鼎。 这尊鼎足有半人高,重达数百斤。 平日里需要七八个僕人合力,才能抬动几分。 “起。” 一声低喝。 如同闷雷炸响。 在眾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那尊沉重的青铜巨鼎,竟然被那黄脸汉子单手抓著鼎耳, 轻描淡写地举过了头顶! 这还没完。 只见关羽手腕微微一抖。 那巨鼎竞然在他掌心之中, 如同孩童手中风车一般,接连旋转了三圈! 带起的风压,竟是吹得赵胜脸上脂粉簌簌掉落。 “落。” 关羽反手一压。 那巨鼎轰然落下。 却在触地的瞬间,被关羽以一股极其巧妙的柔劲化解。 无声无息。 像是考虑到府君不喜飞尘,连一丝浮灰都没有激起。 举重若轻! 此乃真正神力! “这…… 赵胜手里的丝帕都不由得惊落在地。 那四个并州力士更是面面相覷,背后冷汗直流。 他们力气虽大,但要是让他们把这几百斤的鼎托在手中,玩出花来…… 那是打死也做不到的。 但这还没完。 关羽放下鼎后,却並未停手。 他心中对赵府之人积怨已久,却一直不得发泄, 此时正是藉此机会,怒从心出。 他身形一晃,眾人只见眼前有残影闪过。 “錚—!” 一声极轻微的刀鸣。 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动作。 下一刻。 关羽已经重新回到了陈默身后,负手而立。 手中多了的那把不知何时夺来的腰刀, 正缓缓插回旁边一名力士的刀鞘之中。 “哢嚓。” 刀归鞘。 而那四名并州力士,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 只觉头顶微微一凉。 伸手一摸。 “哗啦…” 四人的髮髻,竟然在同一时间,齐根断落! 切口平滑如镜。 却连一丝头皮都未伤到。 没有一滴鲜血流出。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好刀法…… 贾先生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著关羽。 哪怕是他,自詡中部战区战力前十的他, 刚才也没能看清那一刀的轨跡。 高手! 这是绝对的顶级高手! 幽州本地土著的战力,都这么高的吗? 还是说,这商队……算是公孙瓚的亲信级別了? 贾先生眉头低垂,神色阴晴不定。 看来…… 要提前招呼一声公会战力榜最靠前的那几位, 让他们先来西河郡这边匯合了。 “好!好!好!” 厅中,却是赵胜最先反应了过来,大笑三声。 他也不顾维持先前的形象了,兴奋地直拍大腿道, “好壮士!真乃神人也!” “没想到陈主事....公孙都尉座下,竞有如此猛將!” 对於他这种怕死的人来说,这种高手那就是最好的保命符啊! 什么?可能会有威胁? 开玩笑,他赵胜就没见过金钱和权力买不到的人。 只要他后面想想办法,把那带队姓陈的主子给弄死. ..….…. 此等边地武夫,不是轻而易举便能收入座下? 这还真不是赵胜妄自尊大。 实在是他之前,已经在并州本地做过很多次这类事情了。 主子死了算什么,家奴改个姓来跟就好了。 只要给钱,给官,还不就是我赵胜的一条好狗吗? “准了!本府准了!” 赵胜大手一挥, “陈主事!从今天起,你的商队护卫,就是本府的临时亲卫营! 这次围剿张牛角,就由你们做...…. 做中军外护卫!守在亲卫营最外侧! 只要事成,这西河郡的铁矿、马匹, 隨你互市!隨你运送!” 赵胜最终还是留了个心眼。 毕竟还是外人,暂且放在外围。 那黄脸大汉这等武艺,先在挡刀的第一线试试成色。 至於铁矿与马匹嘛..… 討完太行贼,且看你们还有没有命来买卖互市。 陈默拱手谢恩。 成了。 利刃已入鞘,只待杀人时。 临行前,赵胜心情大好,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隨口抱怨道: “说起来也是运气。 前阵子,本府治下一直有只疯狗。” 那傢伙带著一帮匈奴人和马贩子, 天天跟本府捣乱,抢本府的生意。 这两天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突然带著他那帮手下全跑了。 算他识相! 没了那个丧门星,咱们这次围猎太行贼的计划,定是万无一失!” 陈默闻言,心中暗笑。 烽火兄那个丧门星哪里是滚蛋了。 分明是去您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正磨刀霍霍,等著送赵太守您..… 一份天大的“惊喜”呢。 从太守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赵胜虽许了商队以亲卫营之职, 但为了防备万一,並未让这支足有数百人的商队车驾入驻城內, 而是將其安置在西门外的校场旁扎营。 陈默並未多言,带著关羽及隨行亲卫,径直往西门而去。 就在即將出城,路过城中最大的那间“醉仙楼”时。 原本行进的队伍,却被迫停了下来。 整条街道,被一辆横在路中央的駟马安车堵得严严实实。 这马车通体由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车身雕刻著繁复云纹, 窗上更掛著从蜀地运来的锦绣流苏,奢靡难当。 几名衣著体面的老僕,正架著一个醉醺醺的年轻人, 费力地往车上搀扶。 第206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借著酒楼门口的灯笼火光,陈默一眼便认出, 此人正是之前在太守府后园,挥金如士的那位败家子。 “少君……少君您慢著点!” 为首的一名老僕满脸愁苦, 一边替年轻人拍著背后的尘土,一边低声劝道: “苦也!我的少君哎…… 您今儿这一高兴,又撒出去了十数金啊…… 太夫人私下给咱们塞的这点盘缠,都快被您赏光了。 这西河郡乃是边凶之地,实在不是久留之所。 太夫人之前托人带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让咱们赶紧去荆州、扬州那边游歷,咱们还是……” “怕……怕什么!” 年轻人一把推开老僕,身形踉蹌,险些摔倒。 他醉眼朦朧地挥著手,大著舌头喊道: “没钱了?没钱了找他们再要啊! 我叔父是车骑將军、中常侍赵公! 我族兄是这西河太守赵胜! 天底下谁敢不给我面子?” “我……我是谁来著? 哦对!我赵昌就想....玩! 就想……那句话怎么说来著? 天地浩渺,吾欲游之!嗝!” 说罢,他像滩烂泥般, 一头倒进满是薰香的马车內,呼呼大睡过去。 “哎……冤孽,真是冤孽啊。” 那老僕长嘆一声,却也不敢多言。 亦是手忙脚乱地爬上车辕,扬起马鞭。 “驾—!” 车轮轆蟯,奢华的安车在一眾护卫的拥簇下,扬长而去。 带队立於街角的陈默,目光穿过飞扬尘土,双眼微微眯起。 赵昌? 那个原本应该去涿郡上任, 结果被幽州的凶名嚇得连夜捲铺盖跑路, 最后还留书一封“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 涿郡太守赵昌? 此人竟然跑到这里来了? 也是。 他是赵忠的侄子,赵胜的族弟。 跑路没地方去,没钱花了, 来投奔自家族兄,这简直太合理了。 “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陈默看著那辆渐渐消失在街尾的马车,嘴角微微上扬。 “云长,看来咱们的运气不错。” 陈默微微侧头,轻声道。 “这世界说大,確实大。 但说小……却真的很小。” “这位正牌的赵府君。 咱们在涿郡都没能见上一面, 没想到跑了千里,反倒在这西河....碰上头了。” 出了离石城,回到商队营地时,夜色已深。 安顿好眾护卫, 又以此处人多眼杂为由,谢绝了太守府派来的几名“协助”军史的股勤。 次日后半夜,营地內外,鼾声四起。 陈默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皮袄, 带著关羽和十数亲卫,牵马而出, 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夜色之中。 离石城西五里,一座早已荒废的烧炭土窑。 夜风呼啸著卷过荒原,穿过枯败的胡杨林, 发出如鬼哭一般的呜咽声。 这里平日鲜有人至,只有偶尔路过的些许野狐,会在此暂歇。 “咕一咕” 两声短促的夜梟啼鸣后, 土窑深处的阴影里,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 陈默勒马驻足,翻身下马。 身形甫定,阴影中为首那人便已快步迎上,拱手一礼: “郡丞。” 其人嗓音压得极低,透著一股子风尘僕僕的沙哑。 借著月光,依稀可见, 此人正是比大队人马早到十数日的周沧。 此刻的他一身破旧的羊皮袄子, 头髮乱糟糟地盘在头顶,腰间还掛著个破酒葫芦, 活脱脱就是一个在并州地面上,隨处可见的流浪乞儿。 “辛苦了。” 陈默没有多言,只是顺手解下系在鞍侧的酒囊,拋了过去, “不必虚礼,喝口暖暖身子。” 周沧接过酒囊,仰脖狠狠灌了一大口, 辛辣入喉,他咧嘴一笑: “哈一一!痛快! 郡丞放心, 三百个弟兄已经全都散出去了。 按照您先前的吩咐, 有的混进了城里的脚夫行,有些在城外当了流民, 还有几个机灵的,混进了城东那几家豪强坞堡里当了杂役。 现在,这离石城里里外外, 哪怕是只耗子钻洞,咱们也能知道它是公是母。” 说到这里,周沧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凝重几分: “不过,郡丞,有个坏消息。 这西河郡的兵马调动,有点邪门。” “哦?”陈默眉间微蹙,“怎么个邪门法?” “表面上看,这离石城防守鬆懈, 城门口的守卫也一直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 但我手下的弟兄发现,城內的武库这几天晚上一直没閒著。 大批的箭矢、桐油,还有成捆的生牛皮,都在趁夜往外运。 而且,城北的大营里, 虽然看著没什么操练,但那种肃杀气盖不住。 那里边肯定藏著真正的精锐,俺能闻出来那股子味道, 绝不是平时咱们在城西大营看到的那些郡国少爷兵。” 陈默闻言,微微頷首道:“外松內紧。 看来咱们这位赵胜赵府君,也不是真的草包到底。” “还有呢?”陈默话语微顿, “昨日我遣信使出城,让你查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 周沧点了点头,“正如郡丞所料。 那个败家子赵昌,確实並非是自己主动要留在这里。 而是路过这西河郡时,被那赵胜给软禁在城中了! 平时就住在城南的一处別院里,名叫听涛阁。 说是让他安心在并州修养, 其实出行都有兵丁在侧监看,根本出不得城去。 也正因如此,他心中积怨颇深, 终日沉涌酒色,以此泄愤。” “果然。”陈默点了点头。 赵胜既然要算计一波张牛角, 行此大计,自然不允许这中间出任何岔子。 那赵昌虽然是个废物,但毕竟是赵忠的亲侄子, 主支的身份摆在那里。 万一这个蠢货在关键时刻跑出来捣乱,或者出了什么意外, 赵胜在赵忠面前也不好交代。 所以,把他关起来, 既是为了防止他坏事,也有保护之意。 当然了,对於这位打乱了自己游歷兴致的族兄, 赵昌心里究竞是感恩戴德,还是暗藏杀. ..…. 那便不得而知了。 “而且…” 周沧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郡丞,属下这次还打探到了一个极有意思的消息。 关於那个赵昌隨身携带的行囊:..…. 其中之物。” 第207章 意外之喜 陈默眼神一凝:“赵昌从雒阳出逃时,难道带了什么特殊之物?” “金银细软、爱妾侍婢,这两样都带了不少。 但他带的盘缠与现钱, 这几天基本都被他在城里的酒楼和赌坊,挥霍得差不多了。” 周沧嘿嘿一笑,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 “今日,属下那几个扮作泼皮的兄弟, 故意在街上给赵昌那个出来採买的老僕下套。 几碗掺了蒙汗药的劣酒灌下去, 那老傢伙把什么都抖落出来了。 那老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痛骂自家少君“死要面子活受罪』。 说少君明明囊中已是空空如也, 昨天为了在几个侍女面前强撑排场, 竞然把仅剩的一袋金珠全给撒了出去! 现在好了,没钱买酒, 少君方才正在院子里发疯, 嚷嚷著说, 要把那辆金丝楠木安车的车轮拆了卖掉,换酒来喝。” “但是!” 周沧话锋一转, “那老僕说,他家少君身边有一个黑漆方盒,那是他的命根子。 平时连他最宠爱的小妾都不让碰一下。 有次那老僕打扫房间时,稍微挪动了一下那个盒子。 结果赵昌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当场暴跳如雷, 把老僕踹出门外,还状若疯癲地大骂。 说什么“这是本公子的保命之符』,“丟了是要夷三族的』之类的话。” 黑漆方盒?夷三族? 这几个词在陈默脑海中,迅速串联。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亮得嚇人。 “受命於朝,银印青綬。” 陈默深吸一口气,声音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郡丞,那是啥玩意?”周沧一时没听明白,疑惑问道。 “权柄。” 陈默缓缓吐出两个字, “如果我没猜错,那个盒子里装著的, 是尚书所制,天子御赐的…… 涿郡太守官印!” “官印?那玩意儿能当钱花吗?” 周沧一愣, “这赵昌都穷成这样了,逃难的时候还留著它干啥? “在旁人眼里,那不过是一方死物, 一个刻了字的银疙瘩罢了。 但对赵昌而言,这却如他所说, 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真正的保命之符。” 陈默笑了笑,解释道, “依照汉律,二千石以上的一方大员, 受印於尚书,持印赴任。 印在,宫在。 赵昌虽然没去涿郡上任,但他並没有正式辞官, 或者说,朝廷的免职文书还没下来。 只要这枚官印在他手里, 他在法理上,就依然是朝廷册封的涿郡太守。 是与赵胜平起平坐的一方大史, 甚至因为血缘嫡庶,他的身份比赵胜还要尊贵几分。 说到这里,陈默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赵昌,虽看似荒唐条懒, 但在保命这等大事上,却有著一种近乎本能的狡黠。 他知道只要自己有官印在手, 赵胜就不敢明目张胆地整他,甚至还得好吃好喝地供著他。 因为修理一个平民族弟是家事,侮辱一个持印太守,那就是形同侮辱皇权。 “郡丞,那咱们怎么办? 要不要属下带几个好手,今晚摸进別院,把那个盒子偷出来? 或者乾脆把那个赵昌…… 周沧眼中闪过一道凶光,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胡闹,你劫那死物又有何用?” 陈默倒没想到周沧会有此异想天开之念,笑著制止道, “那官印在我们手里,就是一块废银疙瘩而已。 只有拿在赵昌手里,才能发挥该有的作用。” 陈默在原地踱了两步,大脑飞速运转。 赵昌这枚閒棋,如果用好了, 绝对能给赵胜和神话公会一个天大的惊喜。 “传我命令。” 陈默停下脚步,看向周沧, “从现在起,把你手下最机灵,身手最好的几十个兄弟, 全都给我调过去,给我死死盯住那个听涛阁。 除了监视之外,务必保护好赵昌的安全。 “等到赵胜的大军拔营离城,带著主力去围剿张牛角, 离石城后方空虚之时……” 陈默话语微顿, “这位受尽了族兄欺压,满腹委屈的赵昌赵府君。 或许会很愿意在我们的帮助下,逃出这个樊笼。 而在他临走之前,也一定不介意.…… 用他手中的大印,帮他那位好族兄,多下几道“乱命』。 比如.....打开仓嘉,賑济灾民? 叉比如…… 以二千石正印大员的身份,接管防务,肃清奸佞?” 周沧听得有些发愣,半晌说不出话来。 “去办吧。” 陈默挥了挥手, “切记,小心行事,不要惊动了赵胜和那个贾先生的人。” “诺!” 周沧抱拳行礼,身形一晃,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三日后,西河郡城外校场。 旌旗猎猎,尘土飞扬。 赵胜一身戎装。 虽然那身甲青穿在他过分发福的身躯上,显得有些滑稽, 但他脸上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头却是十足。 作为此次“討贼”的主帅,他今日特意在此点兵,以壮军威。 陈默带著关羽等人,作为隨军亲卫,也列阵在校场的一角。 只是,看著眼前这支所谓的“大军”, 陈默冷眼旁观,心头却疑竇丛生,暗自警惕。 这就是一支不折不扣的乌合之眾。 除了中军那两千多名赵胜的私兵部曲, 装备精良,甲吉鲜明之外。 其余那七八千人,大多是周边各县强征来的县兵, 甚至还有不少是被抓壮丁来的流民。 一眼下去,整支军队简直就像是从叫花子堆里拉出来的。 许多人连一件像样的革甲都没有, 多是穿著自家带来的破旧褐衣。 手中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 长矛锈跡斑斑,环首刀崩口卷刃, 更多士卒甚至连正经兵器都没有,只是扛著根削尖的竹竿。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站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用这不到万人的杂牌军,去国剿张牛角的三万贼徒?” 陈默心中暗自推演, “是赵胜疯了?” “不,不对。” 陈默目光扫过高之上, 发现那个阴鷙的贾先生今日竟然不在。 “赵胜不是傻子,那个化名贾先生的玩家更不会是。 尤其是那赵胜, 观其往日言行,明显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他们既然敢这么玩,就说明他们根本没指望这支军队去硬拚。 这八千人……必定只是诱饵。 就在陈默思索之际。 原本嘈杂的校场忽然安静了几分。 一队甲冑鲜明的骑兵,正沿著军阵缓缓巡视而来。 为首一將,身披铁甲,身形壮硕,骑著高头大马, 此人身为一军主將,却生得一双倒三角眼,毫无威仪可言, 反而透著一股子阴鷙与傲慢。 此人正是西河郡都尉,杨奉。 在原本的歷史上,其人唯利是图、反覆无常。 先隨白波贼,后投李傕, 后又再度背叛李催,最终死在刘备手中, 是个出了名的奸佞小人。 第208章 丹凤眼开,杀气盈野 杨奉此时心情很差。 看著满营面黄肌瘦的士卒,他眼中儘是鄙夷之色。 也不知道那贾先生给府君灌了什么迷魂汤。 搜罗来这种叫花子兵,別说剿贼,怕是走到半路就得散了。 就在他准备回马中军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了角落里的商队。 嗯?杨奉轻咦了一声,勒马驻足。 在这个连正规军都穿著草鞋,拿著竹竿的破烂军营里, 陈默这支商队,简直如瓦砾堆里的一块璞玉,扎眼得很。 杨奉策马来到商队所在的军阵面前,勒住韁绳, 居高临下地打量著这群“商贾护卫”。 他的目光,瞬间死死黏在了那些战马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默这支队伍,虽然为了偽装, 藏起了弓弩和长兵器,只留下了隨身的环首刀与护身短刃。 但那百余战马,却是实打实的良驹。 尤其是关羽和陈默胯下的坐骑,更是从幽州精选出来的辽西大马, 膘肥体壮,神骏非凡。 在缺马的军中,这百匹战马,足以让任何武將眼红髮狂。 杨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阁下这亲卫商队,当真是好大的排场。” 他皮笑肉不笑地挥了挥马鞭, “嘖喷,到底是幽州来的豪商,出手就是阔绰。 这马匹,比本都尉骑的还要神骏几分啊。” 陈默不动声色,拱手笑道: “杨都尉过奖了。 不过是些用来拉货的脚力,不值一提。 若是都尉喜欢,待剿贼功成, 在下愿精选十匹良驹,送到杨都尉府上,以此劳军。” “战后?” 杨奉嗤笑一声,身子前倾,眼神骤然变得阴冷, “陈主事,莫不是在消遣本都尉? 大敌当前,你跟我谈战后?” “如今西河军中,缺骑少畜。 本都尉的前锋营正缺突袭之力。 你这些马匹若是只用来运货,未免太过暴殄天物了。 为了大汉剿贼大计.....” 杨奉猛地一挥手,指著陈默身后的马队,厉声喝道: “传令!徵调此间所有马匹,入前锋营! 全部牵走! 也算是尔等商贾,为国出力了!” “杨都尉。”陈默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声音也冷了下来, “此间马匹,乃是赵府君特许商队隨行,以作亲卫营护持之用。 都尉此举……怕是不太合规矩吧?” “规矩?在西河军中,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杨奉粗暴地打断了陈默。 他狞笑一声,眼中凶光毕露, “在这校场之上,军令大过天! 老子说徵用,那就是徵用! “怎么?你一个小小的商贾主事,想抗命造反不成?! 来人!把马牵走!阻拦者,按通贼论处!” 隨著一顶“通贼”的大帽子扣下来, 杨奉身后的亲卫立刻如狼似虎地围了上来。 “撒手!这马归前锋营了!” 一名亲卫仗著人多势眾,径直衝向最前方的关羽, 伸手便抓向韁绳,嘴里还不乾不净地骂道: “听不懂人话吗?给爷撒手!”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及韁绳。 那一直低垂著眼帘、仿佛木桩般的黄脸汉子,猛地抬起了头。 丹凤眼开闔之间,杀气凛然。 那亲卫只觉一股寒意直衝天灵盖, 竞被那眼神逼得连退数步,险些跌坐在地。 “混帐……尔敢?!” 羞恼之下,亲卫直接拔刀出鞘, “既想找死,爷成全你!” 但刀锋刚出鞘半寸。 一只骨节粗大的蜡黄色大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那亲卫的手腕上。 关羽眼皮都未抬一下,指掌微一发力。 “哢嚓一” 一声枯枝折断似的脆响。 而后是骨节错位的声音。 “啊—!!!” 亲卫手中的环首刀当邮坠地, 整个人瞬间瘫软跪倒,五官因剧痛而扭曲成一团。 关羽隨手一甩,如同丟弃草芥般將其丟出丈许开外。 而后双手笼回袖中,重新变回了那个木訥的黄脸汉子。 从头到尾,他甚至都未正眼看那亲卫一眼。 “好胆!” 杨奉见状,勃然大怒。 “当著本都尉的面伤人行凶?伤吾手下?! 我看你是活腻了!” “鋯一—!” 杨奉猛地探手,欲要去拔腰间佩剑。 身后百余亲卫亦纷纷挺矛上前, 杀气腾腾,眼看两军便要当场火井,血溅营盘。 千钧一髮之际。 杨奉身后,一人骤然策马而出。 那是一名始终立於杨奉身后半个马位,沉默寡言的军侯。 此人身形如松,背上负著一把沉重大斧。 马身横移,不偏不倚,恰好挡在了杨奉与关羽之间。 “都尉!不可!” 一声低喝,沉稳如山。 那军侯一手半握斧柄,一手死死压住杨奉拔剑的手臂, 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这是野兽遇到天敌时,本能的防御姿態。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不远处的关羽。 此人乃是隨军军侯,徐晃,徐公明。 徐晃此时背脊发凉,浑身汗毛倒竖, 心中更是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杨奉这等庸碌之辈看不出,但他看得出。 眼前这黄脸汉子,宛若一头垫伏之凶兽,绝不简单。 徐晃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 若方才杨奉真的拔剑指向此人。 那么在其拔剑出鞘之前,杨奉的人头,便已落地了!! 哪怕杨奉身后有百名亲卫,也根本救不下他的命! “公明?你疯了?!”杨奉被拦住,气急败坏地吼道, “刁民伤我亲卫,你竟还要包庇这等犯上作乱的狂徒不成?!” 徐晃死死盯著关羽那双微闔的丹凤眼,头也不回地沉声道: “都尉,大军开拔在即,不宜见血。” “且赵府君就在中军高之上看著。 若是为了几匹马闹出譁变,延误了军机…… 恐被那个贾先生抓了把柄, 参都尉一个“临阵劫掠、扰乱军心』之罪, 届时府君怪罪下来,都尉您也不好交代。” 提到那个阴戾的“贾先生”..… 杨奉发热的头脑终於冷静了几分。 那贾先生虽然当下不在此处,但总给他一种.. ...极不好惹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高, 又看了看面前神色坚毅、如临大敌的徐晃。 虽然他不明白徐公明为何如此紧张, 但他深知自己这位副手勇武过人,且从不妄言。 既然徐晃都如此忌惮,那…… “哼!”杨奉悻悻地將剑重重插回鞘中, 用马鞭指了指陈默,狠狠地道: “好!算尔等运气够好! 今日大军即將开拔、不宜见血,本都尉暂且饶过尔等!” “不过……”杨奉勒转马头,眼中兀得闪过一丝阴毒, “上了战场,刀剑无眼,生死有命。 汝等最好祈祷,这几匹马能跑得够快, 莫要落在贼军手里,也莫要……挡了本都尉的路! 我们走!” 说罢,杨奉一夹马腹,骂骂咧咧地带著亲卫扬长而去。 风沙卷过校场。 徐晃在离开前,勒马原地, 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双手笼袖、始终微闔双目的黄脸大汉。 眼神中,闪过一抹忌惮与困惑。 不知为何, 这黄脸大汉的形貌举止,竞是让徐晃莫名感觉……有些熟悉? 而且他不明白。 拥有这等惊世骇俗之勇力,仅凭杀气便能让他感到战粟的人物, 为何会甘心屈居於一个商贾之下, 做一个籍籍无名的护卫? 这究竟是……为什么? “公明?还愣著作甚?” 远处传来杨奉的催促声。 徐晃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疑虑, 最后朝陈默方向微微頷首,以此致歉, 隨即一勒韁绳,策马追大队而去。 第209章 【求月票】混乱 暴力 高效!神话公会的「疯狗」! 大军开拔。 西河郡的荒野上,一条长龙蜿蜒向东。 联军的行军路线,是沿郡內南部山路, 经平周,向介休方向移动, 意图最终在太原郡榆次城內集结。 而正如陈默所料,杨奉並没有善罢甘休。 他的亲卫营,包括徐晃所部, 在整个行军途中,特意驻扎在了陈默商队的侧翼。 名为协同护卫,实为监视和逼迫。 一旦战端开启, 这支名为友军的侧翼,隨时便是一柄刺向背后的尖刀。 不过,更让陈默在意的, 是大军开拔两天后,新加入的那支队伍。 行军至中途,在一处山坳里。 那位消失了几天的贾先生, 突然带著一支约莫三百人的队伍,从侧翼匯合而入。 “赵公!” 贾先生笑著拱手,向赵胜引荐身后的这群人, “这些皆是属下从并州山野之中,招募来的异人志士。 他们虽无行伍规矩,但个个身怀异术,悍不畏死。 有此等诸猛士在,必能助府君此行一臂之力!” 陈默骑在马上,远远地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嘴角就忍不住抽接了一下。 山野异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特么不就是玩家吗?! 而且,还是一. .. .画风极其崩坏的玩家。 如果说幽州的玩家,如田衡、季玄之流, 走的是阴谋权术的风格,注重偽装和融入剧情。 那眼前这群明显是神话公会“中部战区”的玩家, 走的完全就是..… 乱世狂徒的路线。 这群人,根本就没有一点要融入汉代背景的意思。 不少人身上,穿著一款造型古怪的黑色紧身皮甲, 甲吉上,还镶嵌著各种不知名的尖刺与铜环, 也不知是哪个副本商城里搞来的时装外观。 尤为荒诞的是, 队伍里还有几个玩家倒骑著毛驴,手里提著酒囊,在那装疯卖傻。 旁边並轡而行的一名魁梧壮汉, 胯下竞骑著一头獠牙外翻、双眼赤红的巨型野猪。 更有甚者,脸上涂著如鬼魅般的油彩,头髮染得五顏六色, 活像是一群刚从山海经里跑出来的妖魔鬼怪。 “神话公会……中部战区?” 陈默心中重新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群人给他的感觉,和之前的遇到的所有玩家都不同。 他们身上散发著一种极度的混乱与无序感。 那是把这个世界纯粹当成一个游戏,把npc当成一堆数据, 毫无敬畏,肆无忌惮的傲慢。 虽然这群疯子毫无章法,也根本无法融入汉末社会。 但在战场上,这种纯粹的混乱往往意味著极致的危险。 没有別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的行为根本就无可预测。 你永远猜不到,这群疯狗的下一口会咬哪里。 而很快,这群“天灾”就展示了他们最原始的破坏力。 行军途中,路遇一群野外觅食的荒原狼。 若是寻常军队,遇到这种野兽, 大多会选择驱赶或者绕行,以免无谓的伤亡。 但这群玩家看到狼群,就像是看到了移动的经验包和材料库一样。 “臥槽!野怪!是野怪!” “抢啊!手慢无!” 伴隨著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 那几百名位於军阵边缘的玩家瞬间脱离了队伍, 像疯狗一样冲了上去。 那个骑著野猪的玩家更是一马当先。 其人单手提一把重锤,胯下野猪发出一声咆哮,直接撞进狼群。 “砰!” 一头野狼被连腰撞断,还没落地,就被那玩家一锤子砸碎了脑袋。 红白之物四溅。 紧接著,那玩家竞然兴奋地跳下猪背, 也不管那狼还没死透,直接拔出腰刀就开始就地剥皮。 “哈哈!完美品质的狼皮!发了发了!” 场面血腥,且极度荒诞。 周围的郡兵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个嚇得面无人色, 纷纷加快行军脚步,生怕沾染上这群疯人的晦气。 看向这群“异人”的眼神,比碰到真正的太行贼寇还要恐惧三分。 位居中军的赵胜远远看到这一幕, 也是眉头微皱,用丝帕掩住了口鼻。 “粗鄙野人…… 但他眼中的厌恶,很快就变成了一抹满意之色。 这群人虽然疯,但確实好用。 是杀人的好刀。 “混乱、暴力、却高效。”陈默在心中给出了评价。 在小规模作战中,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往往最是难缠。 入夜,中军行辕。 军帐之內,香气氤氳。 赵胜屏退左右,帐中只留下了贾先生一人。 “贾先生,那群异人……可靠吗?” 赵胜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府君放心。” 贾先生阴惻惻一笑, “这群山野异士只认钱粮与杀裁。 现今,计划已定。” 贾先生將舆图摊开,指著并州东部的山脉道: “府君遣麾下从事吴桓,已经给张牛角那边餵下了饵。 那张牛角现在,满脑子都是先拿下一个立足之地, 正往上党郡,沾县的方向赶。 吾等並未在沾县设伏,反而留有粮草军械,取信於他。 待张牛角所部,与吾等掌握的冀州黄巾合流, 混於一军,妄图出山进攻榆次城后, 咱们再一起发动。 届时,几个黄巾大方的渠帅方主会从后方包抄, 自其內部瓦解其军心。 张牛角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待到那时,这平定南太行之功,自是府君囊中之物。” 赵胜靠在软榻上,点了点头, 他隨手剥了颗晶莹剔透的西域葡萄吃下,而后再度发问道: “那右北平来的陈主事呢?怎么安排的?” 贾先生刚欲作答, 赵胜却又摆了摆手,吐出葡萄皮,冷笑一声道: “本府眼线,近日自族弟赵昌的家僕处得到消息.… .… 且与贾先生说,吾那幼弟虽顽劣,但在雒阳曾就任涿郡太守, 他先前为前去幽州之事,查过辽西公孙一族, 曾酒后口误说漏了嘴。 那个陈主事自称陈曦,乃是其人所用化名。 此人实是辽西公孙一族的庶子,被公孙瓚所打压, 想立功想疯了才带人来这。” 赵胜一脸篤定,摆了摆手道: “既是如此,便也难怪此人如此急功近利, 敢带著几百人就深入并州。” 这自然是周沧通过赵昌那个被收买的老僕, 故意泄露给赵胜的“假情报”。 一个有野心,且急於上位的庶子形象, 无疑是最好的偽装。 第210章 【求月票】全员恶人(感谢「风停浪息人归家」的万点舵主打赏) “对了,还有那个黄脸大汉,查清了吗?”赵胜又问。 “未能查到。”贾先生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谓, “无非辽西那边的游侠儿,犯了事才投靠的公孙家。 亦或是公孙瓚的本家义从。 世上武艺不错之人甚多, 如若无智,便不过一莽夫耳。” “那便好。” 赵胜点了点头, “等把张牛角引入彀中,这支商队也就没用了。 到时候……让这商队士卒去当前阵冲一两波。 等他们人拚的差不多了,再给他们安个勾结贼寇的罪名。 哼,铁石互市? 本府岂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 去与那等幽州边鄙贱民,虚与委蛇? 至於那个黄脸的大汉……留个活口。” 赵胜摸著下巴道, “本府倒从未见过这等猛士, 等本府弄死了他那狗主子, 封他个百人屯长,足以让其俯首帖耳。” 贾先生闻言,躬身一笑:“府君英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属下这就去遣人联络冀州那边的朋友。 只等张牛角入了咱们的包围圈, 以榆次城先顶一阵,再以异人队冲阵, 配合冀州兵马自其背后杀出…… 里应外合,三面夹击。 张牛角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死在榆次城下!” 与此同时。 营地边缘,商队主帐。 陈默盘膝而坐,面前的虚擬界面上微光闪烁。 联军今日已抵达太原边境,“洪流”系统的战时屏蔽模式即將开启。 这將是他与外界的最后一次联络。 【沧州赵玖】:“烽火兄,神话公会中部战区的玩家,我已经见到了。 大概三百余人,战力很强。 风格……只能说,很狂野。 应该都是极限堆力量或是敏捷的加点。 尤其那几个坐骑並非凡俗之物的, 恐是会有冲阵奇招,需得加以提防。” 几秒后,烽火残阳的回覆跳了出来。 【烽火残阳】:赵兄放心, 并州这帮花里胡哨的玩家,我之前也见过几个。 我这边已经布置妥当,届时不与其正面廝杀, 找个机会引其进入军阵伏击, 一波衝锋就给他们带走!” 【烽火残阳】:“对了,最后跟你確认一下。 我和“摆渡人』那边也打过招呼了。 要说还是赵兄你的面子大,那边很爽快地答应了。 按照你的计划,她已经集结了麾下部分精锐, 准备前去南太行与冀州那边了。 如今,只等我们动手,那边便会一起发动。” 【沧州赵玖】:“如此就好。 赵胜的西河联军,大约五日后就会进入太原郡內, 预定的落脚点是榆次城,而后据城而守。 依我推断,此次神话公会,那吴桓与赵胜合谋之计, 决战之地应当就是在这榆次城下。 或会先放任山中沾县、辽县、上艾几城给张牛角驻扎,以此诱敌。” 【烽火残阳】:“也就是说, 张牛角他们拿下沾县这几个城之前,皆是坦途?並无陷阱? 也对,赵胜与吴桓他们若是提前发动, 反倒会引得张牛角生疑,而退回深山,那便是画蛇添足了。 懂了,我这就安排行动。 赵兄,那咱们到时候…… 太行山下见。” 五日后。 西河联军正式入驻榆次城中。 远处,巍峨的南太行山脉如同一条黑色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 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入城之前,陈默勒马驻足,目光如炬,遥望远山。 身后的关羽丹凤眼微眯, 握著长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在前方不远处。 张牛角的三万贼徒。 神话公会的后手。 还有烽火残阳的奇兵。 所有的棋子,都已经就位。 一场决定并州,乃至整个北境未来格局的大战 ...… 一触即发。 时间回到五日前。 并州,太行山余脉。 一处被枯黄杂草掩盖的山坳之中, 寒风呼啸,卷著枯叶在破败的营帐间打转。 马驍盘腿坐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后, 面前那道淡蓝色光幕,正在缓缓黯淡下去。 最后一行字跡闪烁了两下,彻底消失。 【系统提示:并州区域剧情进入关键节点。】 【“战时屏蔽模式”已强制开启。】 【所有远程通讯功能已切断。】 “斯……”马驍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顶那一团乱糟糟的头髮。 他盯著眼前那块已经完全黑下去的虚影,喃喃自语: “沧州赵玖,这个赵兄……有点邪门啊。” 马驍,字伯烈。 西河郡人,前护匈奴中郎將帐下別部司马。 亦或者说,那个名为“烽火残阳』的玩家。 他之所以感嘆赵玖邪门, 倒不仅仅是因为,对方半月前布局的那个.. ..…. 听起来极为疯狂的“砸锅计划”。 更因为,对方在最初接触自己时, 那个看似只是隨口一问的试探.∵.… “马家骑. ....马家骑..….… 他赵玖怎么能知道我是扶风马氏的人? 老子到底是哪里漏的馅?” 关於游戏身份的事,他在群里从未跟任何人提过。 哪怕是群里其他那帮跟他混了一两年的老朋友, 也只以为他是个家里有点矿的西凉土豪。 只有“秋水清酿”,因为先前帮过他那个小忙的缘故, 隱约知道他烽火根本就不是凉州人。 扶风马氏。 这是烽火残阳,也就是马驍隱藏的最深的秘密。 当下副本里的扶风马家, 虽然早已不復当年,伏波將军马援在世时的显赫, 但毕竟是累世公卿的底子。 当朝諫议大夫马日碑,论辈分,正是他马驍的远房堂叔。 “可这些事,他赵玖又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这小子,手里有一张我看不到的情报网? 甚至说……他在雒阳朝中的人认识马日殫? 不是?总不能是游戏之外的手段吧? 他在现实世界里……认识我家那位老头子?” 马驍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胡饼,狠狠咬了一口,眉头紧锁, “不管是哪种……这个盟友,都比我想像中秘密要多得多啊。” “老大!老大!” 一声破锣般的喊声自耳畔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 一名同样打扮得破破烂烂, 头上裹著块脏兮兮黄头巾的玩家跑了过来。 这人id叫“西北第一刀”,此时正一脸兴奋地指著远处: “那个叫吴桓的npc又来了。 说是张牛角大当家那达....…. 找大哥你有急事。” 第211章 【求月票】请君入瓮 马驍眼中的精光瞬间收敛。 “npc?我看那吴桓可不一定是npc。” 他没有把话和小弟说得太明白, 只是三两口吞下最后一块胡饼,隨手在满是油污的皮甲上擦了擦手。 须臾间,哪还有半点并州世家子的深沉气度? 活脱脱一个贪婪、市侩,眼神里透著贼光的并州马匪, 化名“马大目”。 “急事?嘿,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马驍嘿嘿一笑,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 熟练地在脸上抹了两把,遮住了原本还算英武的面容, 又顺手紧了紧腰间那根快要断裂的草绳腰带。 “走!去看看那帮太行山的土鱉又要搞什么么蛾子!” “记住了,一会都给我装的像点! 谁要是露了怯,坏了老子的大事, 老子让你下顿饭啃驴粪蛋子!” 张牛角的中军大帐。 帐內肃杀之气,比帐外的秋风更甚。 油灯之下, 张牛角那张满是刀疤的脸,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手里攥著一卷羊皮地图,目光死死盯著上面某一个点。 “大当家,机不可失啊!” 坐在侧首的一名中年文士,正摇著羽扇,苦口婆心劝道。 此人正是吴桓。 他指著地图上的那个点,语气急切而诚恳: “沾县,乃是太行八陘之一,滏口陘的咽喉所在。” “人公將军张梁,为了接应咱们南太行的弟兄, 不惜损兵折將,强行打通了这条路, 还拿下了沾县作为咱们的落脚点!” “人公將军已经在城內国积了万石粮草, 还有两千副皮甲,乃至各类军械! 只要大当家带人入驻此城,与我等的冀州所部合流。 有此桥头之堡,咱们进可攻掠冀州、并州富庶之地, 退可回守南太行天险。 何必在这荒郊野岭受那西北凤吹?” 张牛角没说话。 但他捏著羊皮地图的手,指节已经有些发紧。 下山,是他的一意孤行之见。 但隨著离并州腹地越近, 那种名为“不安”的情绪,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一切都太顺利了。 这一路上,除了零星几个不开眼的坞堡, 他们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现在,又突然冒出来一个国满粮草的沾县,等著他去白捡? 天上掉馅饼的事,他张牛角这辈子是没见过。 掉下来的,通常都是铁板,或者是套索。 “吴特使。” 张牛角终於开口了, 声音沙哑,带著一股金铁摩擦的刺耳感, “你说人公將军打下了沾县……可有凭证?” “这……”吴桓面露难色, “大当家,战事紧急。 人公將军的主力还在前线牵制皇甫嵩。 沾县那边,只是留下了一部分辅兵看守,並无主將坐镇, 所以才急需大当家去接防啊。” “哼。” 张牛角冷笑一声。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却突地闪过一抹锐色,在大帐內扫视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角落里的一个身影上。 那人一身破衣烂甲,满脸胡茬, 正盘著腿,毫无形象地抠著手指缝里的泥垢, 看著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此人正是数日前, 带著几百號人来投奔大军的“白波山义贼”,马大目。 据他自己说,他本是白波穀人士, 几个月前被西河太守赵胜屠了村,走投无路,这才落草为寇的。 居村之事,张牛角也找多个并州本地人確认过。 此入身世倒是清白,而且跟官府有血海深仇。 最关键的是…… 这人看起来脑子不太灵光,而且是个新面孔,死了也不心疼。 “马大目!” 张牛角突然爆喝一声。 角落里的马驍嚇得浑身一激灵,手脚並用才勉强爬起来。 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一脸茫然地看著张牛角: “啊?大……大当家?叫俺?” “正是叫你!” 张牛角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这个看起来畏畏缩缩的汉子, “你既然带著兄弟们来投奔我太行军,总得纳个投名状吧? 光吃饭不干活,那可不行。” “那……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马驍点头如捣蒜,一脸諂媚, “大当家您吩咐! 不管是杀人还是放火,俺马大目绝不含糊! 只要给兄弟们一口饱饭吃就行!” “好!” 张牛角猛地一拍大腿, “既然如此,这探路的头功,我就交给你了。 你带上你那本部四百弟兄,即刻拔营,前往沾县! 替大军去探探虚实! 若是城內安全,你就给老子守住城门,等大军入城。 若是……有什么不对劲……” 张牛角一顿,似乎还在构思后面的话该怎么说。 而马驍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他缩了缩脖子: “啊?就……就俺们这几百號人? 大当家,那要是真遇到官军咋办? 俺们可打不过官军啊… “废物!本当家自有安排。” 张牛角骂了一句,挥手让马大目出帐去安排。 他对马大目这副贪生怕死的德行很是看不上, 但心里的戒备,反而因此少了几分。 这种软骨头,也就是当填壑卒的料,平时也用不上他。 “雷震!” 张牛角转过头,看向站在右侧首位的一名黑脸大汉。 这大汉身高八尺,浑身肌肉虬结, 后背上,背著一把门板大小的开山巨斧。 一脸横肉,眼神凶戾。 此人正是当初在黑崖寨造反, 被关羽一刀劈成两半的四当家,雷火的族兄弟。 自从雷火反叛被杀后,这雷震为了自证清白,保住性命。 一路杀得最凶,拚得最狠,儼然成了张牛角麾下的头號死忠。 “属下在!” 雷震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你带本部八百精锐,给那个马兄弟压阵!” 张牛角招了招手,示意雷震附耳过来。 他压低声音,语气意味深长, “记住了,是压阵,不是让你衝锋陷阵。 你跟在他后面三里处。 等他顺利进了城,確认城里没问题,你再进。 確认城里安稳后,你就发响箭, 咱们大军隨后就到。 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他姓马的进城之后没了动静,或者城里有了廝杀声……” 张牛角做了一个切肉的手势, “你就立刻带著兄弟们撤! 能撤多快,就撤多快。” 雷震阴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瞭然。 第212章 【求月票】开门,自己人! 他当然明白牛角大当家的意思。 这是拿马大目去探路。 要是出了事,死的也是外人,不是咱太行山的人。 “大当家放心!” 雷震狞笑一声,斜眼看了眼帐外, “属下一定好好“照顾』马兄弟。 绝对让他……死得其所。” 半个时辰后。 前往沾县的山道上。 秋风呼啸,捲起漫天枯叶。 马驍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上, 缩著脖子,整个人隨著马背的起伏一晃一晃的。 在他身后,四百多名衣衫襤褸的手下, 也是一个个垂头丧气,拖著兵器,像是赶著去送葬一样。 而在他们身后半里外。 雷震骑著高头大马, 带著八百名装备精良的太行贼徒,不紧不慢地吊著。 那种感觉,就像是牧羊人驱赶著一群待宰的羔羊。 “喂!前面的!” 雷震不耐烦地对前方吼道, “那个.. .马兄弟,让你的人走快点! 你这么磨磨蹭蹭的,可別耽误了大当家的时辰。” 马驍听到吼声,连忙回头, 他脸上堆起那一副諂媚的笑容, 也不管半里外的雷震能不能看到: “雷爷!雷爷息怒! 不是俺不想快啊,实在是……这马它也不爭气啊。 而且兄弟们也都好几天没见油水了,实在是走不动道阿……” “废物东西。” 雷震不屑地啐了一口,眼中满是鄙夷。 这种货色,也配与我们太行壮士共称为义军? 也就是当个挡箭牌的命。 然而,雷震並没有看到。 马驍转回头去, 借著整理马鬃的动作,朝著道路两侧的山林比了个手势。 两旁,树叶无声地晃动了一下。 几名斥候自叶从中缩头而去,无声地向后方传递著信號。 而在更远处的山坳死角里。 一支足有数百人的骑兵队伍,正静静地肃立在阴影之中。 他们没有打旗號,人衔枚,马裹蹄。 清一色的河套马,尽都是耐力极佳的良驹。 骑士们身穿皮甲,外罩麻衣, 腰间掛著环首刀,背负骑弓。 最引人注目的是,每一个人的马鞍旁,都掛著一个奇怪的布袋。 为首的骑兵屯长,看到了远处树林里传来的令旗信號。 他挥手示意,所有人从布袋里掏出黄巾,裹在头上。 更有一面早已备好的,“人公將军张”的大旗赫然立起。 骑兵屯长缓缓拉下了面罩,只露出一双带著冷意的眼睛。 “马家郎君有令,准备出发。 偽装黄巾的时候,把口號都给我记牢了,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黄昏时分,昏鸦噪树,残阳西沉。 沾县低矮残破的城墙,终於出现在了马驍等人的视野中。 城头上,两名穿著黄巾军號衣的守门伯长, 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垛上聊天。 二人皆是神话公会玩家:【神话-判官】、【神话-夜游神】。 “哎,我说,那帮太行山的土鱉怎么还没来啊? 老子都在这吹了一下午风了。” 【神话-判官】是个瘦高个,一脸的不耐烦, “不是说大概下午就能到吗?” “急什么,剧情任务嘛,哪有准点的。” 【神话-夜游神】是个胖子,正在啃著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野果, “刚才屏蔽开启之前,公会频道里,老吴不是说了吗, 来的是个前锋,叫什么马大目,还有个叫雷震的npc。 反正战时屏蔽模式开启前,上面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说, 只要確认是这俩人到了,就开门让他们进来。 先把这帮人稳住,让他们叫那个张牛角的主力过来, 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切,真没劲。 这种低级npc,还用得著咱们中部战区的精英来演戏? 说是太行山大军来之前,就让咱们哥儿几个从城里撤走了。 我之前还以为能见到那个张牛角一面呢。” 判官嘟囔了一句,隨手把一块碎石踢下城墙。 就在这时,远处的烟尘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来了来了!都精神点!” 夜游神扔掉野果核,整了整头上的黄巾, 装出一副肃穆的样子,扯著嗓子喊道: “城下何人?!” 城下,马驍勒住韁绳, 抬头看著那两个连黄巾结都系得松松垮垮, 演技浮夸到有些明显的玩家,心里一阵好笑。 但他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高举著一块吴桓给的腰牌,大喊道: “自家人!自家人啊! 我是马大目!奉张大当家之命,来接管沾县的!” 后面那位是雷震当家! 两位人公將军麾下的兄弟,快开门吧! 我们赶了一整天的路,都要渴死了!” 城上的神话玩家对视一眼,確认了信息无误。 “开门!迎太行山的兄弟们入城!” 伴隨著沉闷的摩擦声,厚重的木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马兄弟,请吧。” 雷震早已等得不耐烦, 见城门大开,便领著后队压了上来。 他策马上前,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背上的大斧却是摘了取在手中,有意无意对著马驍的后背, “这头功,哥哥我就不跟你抢了。” 马驍自是通过沧州赵玖的渠道,知晓城內没有埋伏。 但他扮演的马大目不该知道此事。 於是,他还是装作犹豫了一下, 又回头看了看雷震手中那寒光闪闪的斧刃,咽了口唾沫, 最后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咬牙挥手道: “弟兄们!进城! 老子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去!” 说完,他带著那四百余名“乌合之眾”,乱鬨鬨地涌入了城门洞。 雷震见状,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哼,蠢货。” 他大手一挥,对著身后的八百悍匪吼道: “都抓紧给我跟上! 別让这帮新来的把城里的好东西都搜罗光了!” 八百太行悍匪,如一窝黑色的蝗群, 紧隨著马驍所部的后队, 向著城池奔涌而入。 沾县的瓮城並不大。 当马驍带著四百人全部挤进瓮城, 並且前部已经穿过內城门,进入主街道的时候。 雷震的前队刚刚踏上吊桥,后队还在护城河外。 城门口,瓮城內。 判官和夜游神二人,带著十几名黄巾辅兵, 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第213章 送你归天! “哎呀,马头领是吧?辛苦辛苦!” 判官上前一步,拉住马驍的马韁绳,格外热情的道, “我们人公將军麾下,奉命在此等候多时了。 粮草都在城中库房里,早就备好了……” 马驍翻身下马,脸上掛著憨厚的笑容,微一拱手道。 “这位兄弟,实在是太客气了。” 马驍一边走,一边把手伸进了怀里,似乎是要掏什么信物, “俺也没啥好东西,这有点从山上带下来的土特產,送给兄弟尝学……” “嗨,太客气了,都是自家…” 判官的话还没说完。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 对面那个原本一脸憨厚笑容的npc“马大目”,突然冲他咧嘴一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让他感觉到有丝毫善意, 只透著一股子. . ....令他毛骨悚然的狰狞感。 “山上特產……送你归天!” 寒光一闪。 一把不知何时出现在马驍手中的短刀, 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直接捅进了判官的咽喉! “噗吡!” 鲜血飞溅。 判官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只能捂著脖子,瞪大了眼睛,软软地倒了下去。 飞血如泉般涌出,溅了马驍一脸。 【系统提示:你已击杀玩家“神话-判官”!】 【判定为敌对阵营,不增加恶名值。】 与此同时。 站在旁边的【神话-夜游神】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臥槽?!” 他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 几把长刀就已经从四面八方劈了过来。 马驍身后的那十几名看似瘦弱的亲兵,在这一刻全部暴起发难。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狠辣果决。 仅仅是一个照面。 城门口负责迎接的另外几名神话玩家,和十几名黄巾辅兵, 甚至连武器都没拔出来, 就被这群如狼似虎的“流贼”按在地上,乱刀砍死。 这一变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快到跟在大军后队,正准备进城的雷震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只看到前面的队伍突然停住了,紧接著就是一阵混乱与惨叫声响起。 “怎么回事?!” 雷震大惊失色,本能地勒住战马, “马大目!你他娘的干什么?!” 就在这时。 他只听到马大目的前队有人在大喊, 其中似乎还混有马大目本人的声音,悽厉难当: “咱们中计了!!” “雷当家!快跑!!” “城里有埋伏!是官军!!” “这根本不是人公將军的城!!” “不对!是那张梁贼子伙同官军,设下的陷阱!是圈套!!!” 一时间,城內喊什么的都有,乱作一团。 “什么?!” 雷震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远远的透过城门洞,只看到城里面一片混乱。 马大目的人,和城內的黄巾辅兵, 正混作一团,在疯狂地挥舞兵器廝杀。 鲜血横流,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看见马驍满脸是血, 带著人“拚死”堵住了城门內侧,似乎是在阻挡里面衝出来的伏兵。 一瞬间,雷震只觉得头皮发麻。 城里...难不成真的有埋伏?!! 那个吴桓果然是奸细! 这沾县就是个吞人的虎口! “撤!快撤!” 雷震想都没想,猛地一拉韁绳,调转马头。 他虽然凶悍,但他不是傻子。 前队在瓮城遇伏,城门未破,这时候往里冲就是送死。 “后队变前队!撤出瓮城!快!!” 他对著身后还在往里涌的手下吼道。 然而,迟了。 就在雷震的队伍,因为突然的后撤命令而陷入混乱之时。 城外原本寂静的荒原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声。 那是……马蹄声! 成百近千匹战马同时奔腾的轰鸣声! “轰隆隆!” 烟尘大作,大地颤抖。 雷震惊恐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支全副武装的骑兵,如同一把黑色利剑, 从远方的树林中呼啸而出。 但让雷震感到魂飞魄散的,不止是骑兵的数量。 而是那支骑兵打出来的旗號。 一面巨大的杏黄旗,旗帜迎风招展, 上面赫然写著几个血红大字: 【人公將军张】 而在骑兵队伍的最前方, 数百名骑士头上裹著整齐的黄巾,口中齐声高喊: “奉人公將军令!!” “张牛角勾结官府!背叛黄巾!欲献南太行於西河赵胜!!” “肃清叛逆!杀无赦!!” “杀!!” 这乱作一团的口號,听在雷震耳中,不啻于晴天霹雳。 “人……人公將军?” 雷震彻底蒙了。 前有“官军”占据了城池,要杀他们。 后面是打著张梁旗號的“黄巾主力”骑兵, 说是来肃清叛逆,清理门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 这是一个针对整个太行军的惊天阴谋? 是赵胜,吴桓,还有冀州黄巾军, 要联手做掉他们这群听调不听宣的太行余孽? 八百名步卒挤在瓮城之中,进退不得, 又陡然遭遇精锐骑兵的背袭,结果不言而喻。 “完了………” 雷震看著身后如洪流般衝撞而来的骑兵,心中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在这腹背受敌的绝境之中。 那八百名原本凶悍的匪徒,瞬间崩溃了。 “別杀我!我之前也是人公將军麾下. . ..” “我投降!投降!” 有人扔下兵器跪地求饶。 “杀!!” 偽装成黄巾的马驍所部铁骑的衝锋,不带丝毫怜悯。 “砰砰砰!” 战马撞入人群,骨断筋折。 骑兵瞬间凿穿了雷震那混乱不堪的后队。 惨叫声,骨头的断折声,战马的嘶鸣声响彻云霄。 “雷爷!顶不住了!快走啊!” 几名亲卫拚死护著雷震,在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咱们得回去告诉大当家!那张梁和吴桓都要杀咱们!” 雷震浑身浴血,手中的大斧早已不知去向。 他看了一眼那座吞噬了马大目的城池, 又看了一眼身后那群如狼似虎的“黄巾骑兵”。 “哇”的一声,雷震喷出一口黑血。 那是急火攻心所致。 “好狠的毒计……好狠的张梁!好狠的赵胜!!” 雷震双目赤红,状若疯癲, “老子就是死,也要把这个消息带回去!告诉大当家!” 第214章 定生死! “快撤!往山里撤!往大营撤!!” 看著雷震带著百余名残兵,狼狈不堪地向著西边的深山逃窜而去。 负责带队衝锋的骑兵首领並没有追赶。 他按照战前的部署,故意让开了一条缺口, 目送著这群残兵败將远去。 半个时辰后。 沾县县衙。 战斗已经彻底结束。 城內的那百余辅兵和剩下的神话玩家, 在里应外合的绞杀下,根本没翻起什么浪花。 整个沾县,已经完全落入了马驍所部的掌控之中。 县衙大堂之上,正中央架起了一口行军大锅, 里面咕嘟咕嘟地煮著一锅浑浊的糊糊。 那糊糊散发著一股怪味, 里面混杂著半生不熟的粟米、草根, 还有大块带著土腥味的榆树皮。 “都饿了吧?” 马驍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碗已经放的半温的“榆皮羹”。 在他面前的院子里,跪著几百名俘虏。 这些人里,有之前城里被俘的辅兵,也有被黄巾裹挟的百姓。 “都听好了。 乃公不嗜杀。 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 乃公得辨一辨,谁是真的穷苦人,谁是细作。” 他指了指旁边架起的那口大锅, “这锅东西,每人一碗。 吃得下去,还要再添一碗的, 便是自家苦命兄弟。 留下做个民夫,隨军听用,乃公管饱。” “要是端著碗嫌弃,或是入喉便吐出来的…… 那定是平日里锦衣玉食,没受过穷的膏梁子弟。 可这等膏粱子弟,被黄巾裹挟还能活到现在? 乃公不信。 那便是细作。 砍了。” 简单,粗暴, 但在这个时代,却有著惊人的准確率。 真正的流民和黄巾乱民,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莫说是榆皮羹,就是观音土也能往嘴里塞。 而那些官府、世家混入的奸细, 哪怕心理素质再好,这具身体和生理本能, 也会对这种猪都不吃的泔水,產生剧烈的排斥反应。 更別提那些神话公会混进来的, 还没来得及关闭痛觉和味觉模擬的玩家了。 “呕” 很快,人群中就传来了一道乾呕声。 一个偽装成黄巾辅兵的神话玩家, 刚喝了一口,就忍不住喷了出来。 “太特么噁心了……” 那个玩家低声骂道。 下一秒。 一道寒光闪过。 马驍手下的一名亲兵,手起刀落。 那玩家的人头咕嚕嚕的,滚到了县衙旁那口大锅旁边。 “拖出去。” 马驍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下一个。” 三日后。 当夜色再次笼罩大地。 整个沾县已经被彻底清洗了数遍。 神话公会埋在这座城里的暗桩,自然也被拔得乾乾净净。 整座城池,连同那万石粮草,都成了马驍所部的囊中之物。 马驍登上城头,立於女墙之侧, 任由并州那夹杂著沙砾的夜风,吹打著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庞。 他扶著冰冷的墙垛,目光穿过茫茫夜色,看向了西方。 那里,是西河联军即將到来的方向。 “呼……” 马驍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肉乾,狠狠地撕咬了一口。 “赵兄啊赵兄。” 他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自语道, “这口锅,我算是帮你砸了个稀巴烂。” “雷震那个蠢货回去一报信,张牛角现在估计已经要疯了。 他杀不杀吴桓先另说. . 但他张牛角就算是个傻子, 也不可能再信神话公会那帮人半个字了。” 就在此时,一名屯长快步登城, 甲叶碰撞鏗鏘作响,抱拳厉声復命: “司马!幸不辱命! 这三日,弟兄们是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尽了! 连骑卒都下了马,以战马代驴骡,日夜转运不休。 库中两千副皮甲、箭矢,金银细软, 连同那万石粗粮, 最后所余輜重,皆已悉数装车!” 那屯长抹了一把脸上油汗,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现下,城中百姓流民也已尽数驱散。 如今这沾县,比那饿狗舔过的釜底还乾净! 引火之物皆已布下。 司马,可是现在就起火烧城?” “烧。” 马驍微微頷首,將手里最后一块肉乾塞进嘴里, “今夜,弃城。” “喏!”屯长领命,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片刻后,城中各处火光渐起, 黑烟如柱,直衝云霄。 马驍转身下城之前,最后看了眼西方的茫茫夜空。 “赵兄,接下来……” 他咽下嘴里的肉,嘴角裂开,带起一抹血腥气, “就看你那边的火,烧得够不够旺了。” 榆次城头,秋风萧瑟。 作为太原郡的军事重镇,榆次的城墙高耸坚固。 此刻的西河太守赵胜, 正带著此次隨军的一眾文武僚属,在城楼上巡视防务。 赵胜今日的心情,原本算是不错的。 按照贾先生的推演, 那张牛角此刻应当已经在沾县吃得满嘴流油, 正等著与冀州黄巾匯合,而后带著那数万必死的贼徒, 乐嗬嗬地往这榆次城的修罗场里钻。 只要这一仗打完, 他赵胜不仅能肃清太行, 还能顺势吞併冀州那边的部分势力, 这并州北部的格局,嘖喷嘖.. ... 以后就得全看他赵府君的脸色行事了。 “府君请看, 这榆次城墙高池深,咱们又备下了滚木孺石无数。” 西河都尉杨奉跟在赵胜身后, 指点江山,唾沫横飞, “別说是张牛角那几万乌合之眾, 就算是匈奴人的骑兵来了, 末將亦能叫那胡儿折戟沉沙,有来无回!” 赵胜闻言,用丝帕掩嘴轻笑,正欲夸讚几句。 忽然,人群边缘传来一声惊疑不定的低呼。 “那……那是何物?” 赵胜眉头微皱,顺著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东方的天际尽头, 原本澄澈如洗的秋日长空. .. .. 此刻竟像是被顽童泼了一砚的浓墨。 一道粗大到令人心悸的黑烟, 如一条腾空的舞爪黑龙,翻滚著直衝云霄。 即便相隔近百里, 一股令人不安的毁灭气息,依旧隨著风隱隱传来。 “狼烟?” 赵胜一愣, “这是何人……在点烽火报信? 可是张牛角所部山贼?” “不对!这绝不是烽火狼烟!” 一旁,身为武將的杨奉, 脸色早已变了。 第215章 四面楚歌 他几步衝到女墙边,死死盯著那道黑烟, 嗓音惊颤道: “烽烟是以狼粪所烧, 烟直而细,聚而不散。 这烟……这烟铺天盖地. 此乃黑云压城之相!” “这是有城池被烧了! 那个方位……可是沾县?! 是沾县起火了?!” “什么?!” 赵胜手中的丝帕猛地一抖,险些脱手,隨城头秋风而去。 一张涂满了脂粉的胖脸上,原本的从容神色顷刻崩塌, “烧城?!怎么可能烧城?!” 他面带错愕,厉声喝问道, “那张牛角疯了吗?城里可是有咱们给他准备的.” 赵胜的话说到一半,猛地噎住。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贾先生,眼中满是慌乱: “难道……被他发现了?!”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在场的普通士卒听不懂。 隨军的一眾文武僚属也听不懂。 但贾先生听懂了,陈默. . .…..也听懂了。 他之前就对神话公会的谋划有所猜测。 如今来看,赵胜恐惧的不只是张牛角烧城, 而是他们的计划已经败露。 这就意味著,张牛角这只原本应该自投罗网的猎物, 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头失控的疯虎。 麾下足有三万哀兵贼徒的. ...疯虎! 贾先生此刻的脸色,也阴沉得几欲滴水。 他顾不上理会赵胜的失態, 只是死死盯著那道黑烟, 缩在袖中的手指飞快屈伸,试图推演后续之变。 沾县……是他们精心布置的,装有诱饵的笼子。 现在,张牛角竟然把笼子给烧了?! “慌什么!” 贾先生低喝一声,声音阴冷, 强行稳住了城头其余人的骚乱后,他对赵胜一拱手道: “府君,现今情况不明。 或许是太行贼军內訌,又可能是发生了走水意外。 张牛角生性贪婪, 沾县那万石粮草是他过冬的命根子,他绝捨不得烧。”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 .... 瞥向了隱藏在右下角的系统界面。 那里,吴桓,以及沾县那十几个驻守玩家的头像…… 全都处於不可显示状態。 其上只覆盖著一行大字: 战时屏蔽模式。 洪流系统的特殊机制,在这个关键时刻, 把所有参与此役的玩家,都变成了瞎子和聋子。 人群后方,陈默负手而立。 望著那冲天黑烟,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烧城。 此乃他与烽火残阳先前所定. ... “砸锅计划”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半日, 对於榆次城內的西河联军高层来说,是极其煎熬的。 赵胜更是像热锅上的蚂蚁, 一波接一波的向外派出斥候。 然而, 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报!” 一名斥候滚鞍下马,满脸尘土, “启稟府君!沾县方向道路阻绝! 前方並未发现贼军主力向榆次开拔的跡象! 倒是……倒是发现了大量从沾县方向逃散出来的流民, 还有零星的黄巾逃兵。” 据抓到的溃卒交代,沾县……沾县好像已经没了! 说是有人公將军张梁的精锐骑兵突然杀出, 以“勾结官府』的罪名,要把张牛角的部眾斩尽杀绝! 现在那边全乱套了,咱们的人根本过不去!” “张梁?!精锐骑兵?!” 大堂之上,赵胜惊得,直接从软榻上跳了起来, 肥硕的身躯灵活得不可思议, “贾先、... ..冀州那边不是说, 张梁的主力在与皇甫嵩对峙吗? 并州这边哪来的张梁部骑兵? 还跑去沾县清理门户?” “乱了……全乱了…………” 赵胜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额头上的冷汗冲开了脂粉,流下几道浑浊的白痕, “贾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你们那边的人……背信弃义? 想连本府也一併吞了?” 贾先生坐在下首, 手中的漆耳茶杯被他捏得哢哢作响。 他现在比赵胜还要烦躁。 作为神话公会的高层, 他对於冀州黄巾的布置,堪称了如指掌。 他也当然知道,张梁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有人在搞鬼。 有人利用信息差,不仅破了他们的谋划, 还反手扣了一口黑锅在“冀州黄巾”头上。 是谁? 并州刺史张懿? 或是有某个玩家势力……是山海阁那群疯子? 还是.. 总不能是远在幽州的公孙瓚吧? 贾先生阴冷的目光, 下意识地扫过了站在角落里, 一脸茫然模样的“陈曦”。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猜想。 且不说公孙瓚根本没有扰乱并州的动机. . ..。 只说这个“陈曦”,也不过是个带著几百人的商贾庶子, 这一路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根本没有谋划此事的时间和能力。 “府君慎言。” 贾先生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吾等与府君乃是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事定有蹊蹺。 当务之急,不是追究原因,而是需要思考一事……… 张牛角, 此人接下来会去哪?” 入夜,西河联军大营。 陈默所在的商队营帐內,灯火如豆。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关羽一人守在帐口。 而后盘膝坐在案前,闭上双眼, 在脑海中飞快地復盘著整个棋局。 经由今天新观察到的信息,加以推演。 神话公会的原始计划,已经被他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以沾县做饵,让吴桓引张牛角入瓮, 而后与神话公会所掌控的冀州黄巾合流, 最后在榆次城下, 配合冀州反水的內应,来个瓮中捉鱉。 这確实是个好计策,够毒,够绝。 只可惜,他们算漏了自己和烽火的变数。 神话公会体量巨大,这是优势,亦是掣肘。 船大难掉头。 且千人千面,计划难以完全遮掩。 而无名群寥寥数人,潜於暗处。 这……便是信息差的致命之处。 “如果是我是张牛角……” 陈默向软榻后舒服的靠了靠,轻笑一声。 代入那个绝望贼首的视角。 沾县被烧,粮草尽毁。 雷震带回了“张梁清理门户”的消息。 那么,对於张牛角来说,现在的局面就是: 其一,信任崩塌。 他会认定吴桓是內奸,是张梁或者官府派来害他的。 其二,极度飢饿。 三万人马,人吃马嚼,没有补给, 那就是一群饿红了眼的狼。 其三,其可谓是..… 如项王军壁垓下, 夜闻汉军, 四面,皆作楚歌。 第215章 四面楚歌 他几步衝到女墙边,死死盯著那道黑烟, 嗓音惊颤道: “烽烟是以狼粪所烧, 烟直而细,聚而不散。 这烟……这烟铺天盖地. 此乃黑云压城之相!” “这是有城池被烧了! 那个方位……可是沾县?! 是沾县起火了?!” “什么?!” 赵胜手中的丝帕猛地一抖,险些脱手,隨城头秋风而去。 一张涂满了脂粉的胖脸上,原本的从容神色顷刻崩塌, “烧城?!怎么可能烧城?!” 他面带错愕,厉声喝问道, “那张牛角疯了吗?城里可是有咱们给他准备的.” 赵胜的话说到一半,猛地噎住。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贾先生,眼中满是慌乱: “难道……被他发现了?!”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在场的普通士卒听不懂。 隨军的一眾文武僚属也听不懂。 但贾先生听懂了,陈默. . .…..也听懂了。 他之前就对神话公会的谋划有所猜测。 如今来看,赵胜恐惧的不只是张牛角烧城, 而是他们的计划已经败露。 这就意味著,张牛角这只原本应该自投罗网的猎物, 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头失控的疯虎。 麾下足有三万哀兵贼徒的. ...疯虎! 贾先生此刻的脸色,也阴沉得几欲滴水。 他顾不上理会赵胜的失態, 只是死死盯著那道黑烟, 缩在袖中的手指飞快屈伸,试图推演后续之变。 沾县……是他们精心布置的,装有诱饵的笼子。 现在,张牛角竟然把笼子给烧了?! “慌什么!” 贾先生低喝一声,声音阴冷, 强行稳住了城头其余人的骚乱后,他对赵胜一拱手道: “府君,现今情况不明。 或许是太行贼军內訌,又可能是发生了走水意外。 张牛角生性贪婪, 沾县那万石粮草是他过冬的命根子,他绝捨不得烧。”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 .... 瞥向了隱藏在右下角的系统界面。 那里,吴桓,以及沾县那十几个驻守玩家的头像…… 全都处於不可显示状態。 其上只覆盖著一行大字: 战时屏蔽模式。 洪流系统的特殊机制,在这个关键时刻, 把所有参与此役的玩家,都变成了瞎子和聋子。 人群后方,陈默负手而立。 望著那冲天黑烟,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烧城。 此乃他与烽火残阳先前所定. ... “砸锅计划”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半日, 对於榆次城內的西河联军高层来说,是极其煎熬的。 赵胜更是像热锅上的蚂蚁, 一波接一波的向外派出斥候。 然而, 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报!” 一名斥候滚鞍下马,满脸尘土, “启稟府君!沾县方向道路阻绝! 前方並未发现贼军主力向榆次开拔的跡象! 倒是……倒是发现了大量从沾县方向逃散出来的流民, 还有零星的黄巾逃兵。” 据抓到的溃卒交代,沾县……沾县好像已经没了! 说是有人公將军张梁的精锐骑兵突然杀出, 以“勾结官府』的罪名,要把张牛角的部眾斩尽杀绝! 现在那边全乱套了,咱们的人根本过不去!” “张梁?!精锐骑兵?!” 大堂之上,赵胜惊得,直接从软榻上跳了起来, 肥硕的身躯灵活得不可思议, “贾先、... ..冀州那边不是说, 张梁的主力在与皇甫嵩对峙吗? 并州这边哪来的张梁部骑兵? 还跑去沾县清理门户?” “乱了……全乱了…………” 赵胜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额头上的冷汗冲开了脂粉,流下几道浑浊的白痕, “贾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你们那边的人……背信弃义? 想连本府也一併吞了?” 贾先生坐在下首, 手中的漆耳茶杯被他捏得哢哢作响。 他现在比赵胜还要烦躁。 作为神话公会的高层, 他对於冀州黄巾的布置,堪称了如指掌。 他也当然知道,张梁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有人在搞鬼。 有人利用信息差,不仅破了他们的谋划, 还反手扣了一口黑锅在“冀州黄巾”头上。 是谁? 并州刺史张懿? 或是有某个玩家势力……是山海阁那群疯子? 还是.. 总不能是远在幽州的公孙瓚吧? 贾先生阴冷的目光, 下意识地扫过了站在角落里, 一脸茫然模样的“陈曦”。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猜想。 且不说公孙瓚根本没有扰乱并州的动机. . ..。 只说这个“陈曦”,也不过是个带著几百人的商贾庶子, 这一路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根本没有谋划此事的时间和能力。 “府君慎言。” 贾先生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吾等与府君乃是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事定有蹊蹺。 当务之急,不是追究原因,而是需要思考一事……… 张牛角, 此人接下来会去哪?” 入夜,西河联军大营。 陈默所在的商队营帐內,灯火如豆。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关羽一人守在帐口。 而后盘膝坐在案前,闭上双眼, 在脑海中飞快地復盘著整个棋局。 经由今天新观察到的信息,加以推演。 神话公会的原始计划,已经被他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以沾县做饵,让吴桓引张牛角入瓮, 而后与神话公会所掌控的冀州黄巾合流, 最后在榆次城下, 配合冀州反水的內应,来个瓮中捉鱉。 这確实是个好计策,够毒,够绝。 只可惜,他们算漏了自己和烽火的变数。 神话公会体量巨大,这是优势,亦是掣肘。 船大难掉头。 且千人千面,计划难以完全遮掩。 而无名群寥寥数人,潜於暗处。 这……便是信息差的致命之处。 “如果是我是张牛角……” 陈默向软榻后舒服的靠了靠,轻笑一声。 代入那个绝望贼首的视角。 沾县被烧,粮草尽毁。 雷震带回了“张梁清理门户”的消息。 那么,对於张牛角来说,现在的局面就是: 其一,信任崩塌。 他会认定吴桓是內奸,是张梁或者官府派来害他的。 其二,极度飢饿。 三万人马,人吃马嚼,没有补给, 那就是一群饿红了眼的狼。 其三,其可谓是..… 如项王军壁垓下, 夜闻汉军, 四面,皆作楚歌。 第216章 请君赴死 对张牛角所部而言,以现在剩余的粮食, 直接原路返回山里,肯定来不及了。 向北? 那是“张梁骑兵”来的方向,更是太原郡治晋阳的方向。 晋阳乃当世之坚城, 更有刺史张懿带重兵驻守,一时极难攻下。 向西?却是榆次城。 是赵胜的主力,是硬骨头,更是疑似早有埋伏之处。 向东?是去冀州的路。 张牛角可不知道“张梁骑兵”是人假扮的。 现在被冀州黄巾宣布要清理门户,去冀州就等於是送死。 “张牛角,如今只有一条路。” 陈默猛地睁开眼,手指在虚空中重重一划。 “南下,入上党。” 只有南下攻占上党郡的辽县城,夺得粮草。 再重新钻进太行山南麓的深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进入富庶且防备空虚的上党郡。 这才是张牛角唯一的活路。 而以上这些事情. ..。 早在五天之前,陈默就已经全部盘算完成, 更已经对烽火交待妥当。 “此役之后,最惨的....… 应该莫过於那个吴桓了。” 此人....现在怕是已经变成了张牛角泄愤的祭品了。 陈默几乎能想像出那个画面。 在绝望和飢饿的驱使下, 张牛角为了重新凝聚散乱的军心, 必须要有一个足够分量的“替罪羊”。 那个把他骗下山的吴桓,將会死得比谁都惨。 剥皮、制脯、燃脐、烹杀? 对於那群在刀口舔血的贼寇来说, 这些手段不过是家常便饭。 与此同时。 榆次城,府衙后堂。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赵胜瘫坐在榻上,也没了往日好洁的做派, 手里那块丝帕,早已被揉得皱皱巴巴。 “贾先生,如果真如你所说,张牛角要南下窜入上党……” 赵胜的声音里带著几分颤抖, “那本府的麻烦就大了。 上党郡富庶,一向是那刺史张懿的心头肉。 若是本府出兵“剿匪』,反而把匪剿到了上党去…… 届时张刺史怪罪下来, 治我一个“貽误战机,致使贼势蔓延』之罪, 本府这官身.. 且不只是这官身,本府这大好头颅, 还要不要了?” “所以,绝不能让张牛角去上党。” 贾先生站在舆图前,目光阴毒, “至少,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地过去。” “那怎么办?难道本府这就发兵,遣主力去追?” 赵胜连连摇头, “不行!绝对不行! 咱们的主力都在这榆次城。 万一张牛角是虚晃一枪, 本府大军一动,他反过来攻打榆次怎么办?” “再说了,平原作战…… 本府就这点家底,跟那群穷途末路的疯狗拚? 太亏了!太不划算!” 赵胜贪归贪,无能归无能, 但在保存实力这方面,他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让他去打顺风仗,痛打落水狗?可以。 让他去跟三万哀兵,出城玩命? 门都没有。 “府君所言极是。” 贾先生转过身,眼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之色, “主力自然不能动。 我们还得防备北边变故, 更还要保存实力,收取最后的胜利果实。 但是…… 辽县那个口子,必须得有人去堵。” “谁去?” 赵胜下意识地问道。 而后,他小眼睛眨巴了两下。 “你是说……那支右北平的商队?” “正是。”贾先生点了点头道, “那个陈曦,仗著商队那百余北方护卫,皆有几分武勇, 又隱然自恃他公孙家的背景, 这一路上,对府君多有不敬。 此人颇有野心,留在大军之中,迟早是个祸害。” “既然如此………” 贾先生的手指重重点在舆图间,標有“辽县”的那抹朱红之上, “不如把这股祸害,派去辽县。 给他个前部司马的名义。 让其去与张牛角在攻城战中两败俱伤。” 贾先生话语微顿,继续道: “若府君担忧他们出城之后,难以掌控, 吾自可率三百异人成军,携数千郡兵,以军势相压迫。 待到入得辽县城內,只遣他陈曦所部打前阵即可。” “届时,若是他们挡住了张牛角之夺城攻势, 府君与我等在刺史面前,亦有知人善任之功。” “若是他们挡不住……” 贾先生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那就是他们力战殉国。 正好借张牛角的刀, 帮府君把这些桀驁难驯的祸胎都清理乾净。” “待这千百条人命填进去,生生耗尽了张牛角那群反贼的锐气,其部也必会有所疲弊。 届时,府君再率领养精蓄锐的主力大军赶到, 踩著他们的尸体,收割战果。 岂不美哉?” “妙!妙啊!” 赵胜听得眉飞色舞,一拍大腿, “就这么办! 贾先生,真乃吾之少伯、子房也!” 次日清晨,榆次城校场。 点將鼓声隆隆作响。 赵胜一身戎装,端坐於高之上, 抹满脂粉的脸上,早已恢復了先前那副悲天悯人的神色。 “诸位將士!” 赵胜声音尖锐之中,强带了几分激昂, “如今贼寇势大, 更欲南下流窜,祸害上党百姓! 本府身为汉廷之官,守土有责, 焉能坐视不理?” “然,大军调动需时,且需防备贼寇回窜。 故,本府需选拔勇锐之士, 为大军先锋,火速南下,驰援辽县!” 说到这里,赵胜目光“殷切”, 落在了下的陈默身上。 “陈子川听令!” 陈默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肃然之色, 上前一步拱手道: “末將在!” “本府念你一片报国赤诚, 且麾下护卫皆是燕赵精锐。” 赵胜大手一挥,丟出一面铜铸的军侯令牌, “特署你为荡寇前部司马! 率你本部五百人马,即刻启程,前往辽县驻防!” “还有……” 赵胜又看向了立於校场角落的贾先生, 以及其麾下所属,那群站的歪七扭八的“山野异人”之军, “贾先生,本府命你为监军校尉。 率领那三百异人义士,再从军中拨给你三千…… 嗯,三千义卒。 与陈司马一同前往! 务必守住辽县,不得让贼寇入上党一步!” “诺!” 贾先生躬身领命,眼角的余光扫过陈默,其中意味古怪。 三百神话玩家,外加.. . ...三千义卒? 陈默看著赵胜派遣给贾先生的那三千人。 与其说是兵,倒不如说是难民。 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襤褸,手里拿著竹竿木棒。 这就是赵胜给他们的“大军”。 加上自己这五百人。 总共不到四千的杂牌军。 要去阻挡张牛角那支为了活命, 而疯狂进攻辽县的三万主力? 去送死吗? 可那贾先生. ... 为何一副恭然顺遂,毫不担心的样子? 不过.. 去辽县? 按时间来算,烽火的部队烧城之后. ..….… 现在也该到达预定位置了吧? 早在几天之前的那次私聊里, 陈默就已经將张牛角的唯一退路限制在了辽县。 一切,早已安排妥当。 陈默俯身拾起令牌,脸上表情毫无变化: “末將……领命! 定不负府君重託!” 第217章 残酷復仇 太行八径深处,一处无名山谷。 其间谷底中央,乱石堆上, 正架著一口巨大的青铜圆鼎。 底下,乾柴烈火烧得正旺。 鼎內浓汤翻滚,水浪沸腾之声令人心悸。 “啊!冤枉啊! 饶命!大当家饶命啊!” 悽厉的惨叫声已经持续了很久。 声音的主人正是吴桓, 这位曾经自詡算无遗策的神话公会特使, 此刻正被麻绳反绑著双手, 像头待宰的牲口一样,被两名太行甲士按在鼎边。 “饶命?” 坐在虎皮软榻的张牛角,眼睛里密布著蛛网般的血丝。 他手里拎著柄缺了口的横刀,摇摇晃晃地走到吴桓面前, 一脚踩在吴桓脸上,將他的侧脸狠狠贴在滚烫的鼎身上。 “滋啦” 一股焦糊味瞬间瀰漫开来。 “雷震带回来的消息,你听清楚了吗?” 张牛角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 “沾县是假的,粮草也是假的! 只有他娘的官军是真的! 你口中所谓的“活路』, 就是想把老子这三万兄弟骗下山来,宰了餵狗?!” “你跟老子说有粮草,说张梁要和老子合盟。 行,现如今,雷震就站在你对面,眼睛瞎了一只。 他回来告诉老子, 老子的人在沾县被人埋伏了, 咱们的人死绝了,粮草也都被烧了! 杀人烧粮的,正是他娘的张梁的骑兵! 你现在告诉老子,老子哪一点冤枉你了?!” “不……不是这样的……此事绝对是有人栽赃!” 吴桓疯狂地挣扎著, 洪流系统的痛觉屏蔽功能, 虽然已经因为躯体过度受创,而自动开启。 但这种面临死亡的窒息感, 和一大锅滚水、蒸汽,扑面而来, 依然让吴桓的精神几近崩溃。 “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他娘的被人当猴耍!” 张牛角猛地挥刀,直接割下了吴桓的一只耳朵, 隨手甩在了脚边的泥地里。 “你不是说要带老子的兄弟们吃肉吗? 今天,老子就先让你见见血!” 吴桓看著地上那片裹满了黑泥,断口处还在渗血的软肉, 心理防线彻底碎了。 妈的,这游戏也太真实了吧? 作为一个玩家,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汉末的“烹杀”不只是肉体上的消灭, 更是一种极端的羞辱与折磨。 眼看两名甲士已经合力將他拎起,要把他整个人投入那翻滚的沸水之中一 “老子不玩了!!” 吴桓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双眼猛地向上翻起,瞳孔涣散。 【系统提示:检测到玩家意识波动异常,正在执行紧急断开连接………】 在张牛角和一眾黄巾军眼中, 原本还在疯狂求饶挣扎的吴桓, 身体突然诡异地僵硬了一下,隨后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魂魄, 气息全无,软得像一摊烂泥。 “大当家,他. . .… 他好像惊骇破胆,气绝了。” 一名甲士愣愣地探了探鼻息,“真没气儿了。” “嚇死了?” 张牛角先是一愣, 隨即发出一声狂戾大笑,竞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哈哈哈哈!什么黄巾天使?! 不过是个卑鄙鼠辈! 还没送他入锅,竟是生生嚇破了胆?!”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阴狠到了极点: “死了也得给老子把这誓给立了! 把这条死狗给老子扔进去! 烹了!祭天! 给老子化骨扬灰!以此立威! 与官军,与那冀州黄巾, 不死不休!!” 隨著“噗通”一声闷响, 吴桓那具已经失去玩家意识的躯体, 重重地砸进了沸腾的铜鼎之中。 杀了吴桓祭鼎之后, 张牛角站起身,身上那股颓废之气一扫而空。 困兽,犹斗! 他拔出腰刀,指著南方: “兄弟们!” “咱们被卖了!官府不给咱们活路! 张梁那个贼廝也不给咱们活路! 但这太行山,困不死咱们!” “南边!辽县!” “官老爷以为咱们会死在这山沟里。” “那咱们就杀出去!杀到辽县去! 那边的粮仓是满的!那边的婆娘是水灵的! 抢了辽县,咱们去上党过冬!” “杀!杀!杀!” 通往辽县的官道上。 秋风捲起漫天黄沙。 一支古怪的队伍正在行军。 队伍的最前部, 五百披甲锐士默然前行, 更有精锐游骑,散於两翼护持。 这些,正是陈默此行带来的“商队护卫”。 其人,皆是白地坞简拔出的百战老卒, 行进间,唯闻马蹄落土与甲叶碰撞之声, 肃杀之气凛然。 紧隨其后的中军, 却是三千名拖著脚步,唉声嘆气的“义卒”。 这些被强征来的流民、百姓,一个个衣衫襤褸, 有些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上號衣, 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似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一大片。 而在队伍的两翼和后方, 则是那三百名神话公会,中部战区的玩家。 这群人的画风,更是跟整个队伍格格不入。 不止行止古怪,胯下坐骑更是五花八门。 更有甚者,就骑著抢来的毛驴、耕牛, 或正襟危坐,或倒骑自乐。 他们有些人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有些还时不时去路边追追兔子, 或是对著路边的枯树荒草指指点点,嬉笑怒骂, 完全把这当成了一场大型的郊游活动。 “真特么无聊啊。” 一名顶著五顏六色头髮的玩家, 一边嚼著草根,一边抱怨道, “公会那帮大佬到底怎么想的? 让咱们跟著这帮npc去守什么辽县? 就凭这三千个叫花子兵? 那个张牛角可是有几万人的boss啊! 这不是纯送死吗?” “管他呢。” 旁边骑著野猪的玩家满不在乎地说道, “反正任务奖励给得足。 而且老贾不是说了吗? 咱们就是去混个脸熟。 真打起来, 让那帮叫花子顶前面,咱们看情况不对就撤唄。 咱们又不是排行榜玩家,又不是什么重氪號, 死了就死了唄。 顶多拿今年的压岁钱再买个新號, 或者直接等下个副本,白板重开唄。” “切....” 那嚼著草根的玩家,呸的一声, 吐掉了嘴里叼著的枯草茎, “反正这波属实是有点无聊了,每天就是赶路, 再不触发什么有意思的大剧情, 老子可就直接溜溜球,跑路了。” 第218章 把队友卖个好价钱 贾先生骑著马,走在队伍的侧翼。 他无声看著前方的行军阵列,眼中平淡无波。 .老贾。” 一名从属於中部战区的心腹玩家策马靠过来,轻声道, “那陈曦只有五百人, 咱们这三千弱旅,加上这几百个公会的外围疯子…… 等碰上张牛角的三万哀兵,怕是守不住辽县半日啊。” 那心腹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老贾,你接下那赵胜的命令…… 到底是什么用意?” 贾先生微微一笑。 笑容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古怪非常。 他缓缓开口,语气轻描淡写: “守住辽县? 谁说我们要替赵胜守辽县了?” 贾先生的目光,扫过前方陈默坐在马上的背影, 最后落在那些面黄肌瘦的三千流卒身上。 “赵胜这次平乱,经此变数,败局已显。 而他赵胜如果因此被弹劾,西河太守之位必不可保。 我们的人若想上位,需得踩著累累尸骨, 要的是全线溃败里的一场大胜。 想要“大胜』,需要的是实打实的军功。 说白了,就是首级。 正好公会內,翊圣真君率冀州黄巾,西进并州, 此乃天赐良机, 正好借势而为,促成此事, 以换得这份进身之阶。 但无论如何,张牛角始终是块硬骨头,不好啃。 可这群富得流油的辽西商队, 和这三千个连户籍都没有的流民兵...” 贾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捷报草稿。 那上面赫然写著: “西河太守赵胜,任太行贼寇入并州, 且不尊使君张懿之令,滯留榆次, 貽误战机,致使贼势蔓延。 然,有其麾下从事贾敬, 於辽县大破太行贼寇,斩首三千五百余级, 诛杀贼首,陈曦陈子川……” “他们,才是我要拿的功劳。” “把他们带到辽县那个死地, 也只是为了先让他们守住城池,拖一拖时间。 等到咱们神话公会麾下,冀州的那几位渠帅方主, 带著数万精锐甲士赶到,把那张牛角赶去別处后…… 这三千余人被困在城里,正如瓮中之鱉, 不正方便咱们关起门来,收割这三千五百颗…… “太行贼』的人头吗?” 一念至此,贾先生收回目光, 对身侧那心腹低语道: “你也不要再隨队前行了, 速速带几名斥候前往冀州边境, 將新的计划告知翊圣真君。 跟他说,黄巾大军不用去沾县了,直接来辽县.... 收网。” 残阳如血。 將这支走向死亡陷阱的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贾先生看著前方毫无察觉的义卒和陈曦, 脸上露出了一种农夫看著圈中待宰猪羊般, 慈悲而残忍的笑容。 辽县以北,官道漫长。 秋风卷著枯黄的蓬草,在龟裂的黄土地上翻滚。 不多时,辽县那低矮的城墙轮廓, 终於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显现出来。 贾先生勒住马韁,眯起阴鷙双眼,远远眺望。 他心中盘算。 此刻的辽县应是一座空城,顶多只有几十个老弱县兵留守, 以府君赵胜的名义,当可直接接管。 至於张牛角的主力, 大概率还在太行山径里一边吃土,一边艰难跋涉。 或者刚从沾县那个被火烧尽的废墟出发。 这倒也不怪贾先生,实在是情报的缺失, 让他以为, 张牛角的主力应该是先前去往了沾县, 而后遭遇了什么变故,导致城池被烧。 所以,张牛角的太行军无论如何, 应该是从沾县出发才对,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贾先生甚至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剧本: 先带全军进城布防,然后找个藉口, 让陈曦带著他那五百人出城巡逻, 最后把商队卖给隨后赶来的张牛角前锋。 只要陈曦和那黄脸大汉一死, 这支战斗力不俗的商队护卫军群龙无首, 正好可以被他吞併,纳入麾下。 至於那三千义卒……则是给张牛角准备的“开胃菜”, 用来在守城战时,消耗太行贼军的锐气。 “完美。” 贾先生在心里讚嘆了一声自己的布局。 等这次任务结束, 自己在公会里的排名,应该能再往上挪一挪, 进入核心决策层了。 “全军加速!” 贾先生挥动马鞭,意气风发地喝道, “入城之后,酒肉管饱!” 听到“酒肉”二字, 前方那群原本半死不活的义卒终於提起了一点精神,脚步稍稍加快了一些。 然而。 当先锋部队行进至距离城池不过数箭之地时。 异变突生。 “贾监军,且慢。”走在前锋部后阵的陈默,猛地勒住战马, 手中马鞭遥指城头, “监军你看,那是何物?” 贾先生顺著他的指向看去。 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整个人僵在了马背上。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辽县城头, 突然之间,旌旗蔽日! 一面面残破、沾满血污的大旗,在秋风中迎风狂舞。 而在正中,那面最大、最高的帅旗之上。 赫然写著五个如血般的大字: 【太行张牛角】! 紧接著,无数攒动的人影, 如同黑色蚁群一般,密密麻麻地涌现在了女墙之后。 城头之上, 是无数张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却闪烁著野兽般凶光的脸。 手中弓弩微张, 成千上万枚冰冷的箭簇,在阳光下反射著森寒的光芒, 死死锁定了城下的这支队伍。 “张……张牛角的人马?!” 贾先生的声音,终於不再是那副毫无波动的样子。 “怎么可能?! 沾县离这里有一百多里山路!全是羊肠小道! 这才几天?!三天! 就算是轻装急行军也不可能这么快! 他拖家带口,带著三万贼徒, 怎么可能走的比我们还快?!” 然而,现实往往比预想更魔幻。 贾先生算准了地形,算准了行军速度的差距, 唯独低估了一样东西。 那就是. .., 求生欲。 一群被骗下山、再没有退路的绝望之人, 为了活命,能爆发出怎样的潜能? 他们能喝生水、嚼树皮, 能不眠不休地奔袭三天三夜, 哪怕跑死了人, 也要抢在阎王爷前面,钻进这个唯一能活命的口子里! “下面的官狗听著!!” 一声粗獷如雷的咆哮,从城楼上炸响。 第219章 狼群战术 只见一名赤裸著上身,浑身缠满渗血裹布的黑脸大汉, 一脚踩在墙垛上,手里提著一把卷刃的大斧, 指著城下的贾先生破口大骂: “赵胜那个没卵子的阉竖之后! 还有那个姓吴的狗杂种! 想拿沾县那个空笼子坑爷爷们? 想把爷爷们关在山里饿死?! 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告诉赵胜!爷爷们不仅活下来了! 还占了这辽县!” “城里的粮,爷爷吃了!! 城里的酒,爷爷喝了!” “想要这城?拿你们的狗命来填吧!哈哈哈哈哈哈!!” 此人正是从沾县死里逃生,一路狂奔回来报信的雷震。 此时的他,仅存的一只独眼中凶光毕露,宛如噬人恶虎。 在其身后,无数太行贼寇齐声怒吼: “杀!杀!杀!!” 声浪如潮,震得城下战马,嘶鸣乱跳。 “咕咚。” 贾先生咽了一口唾沫。 看著城头上那密密麻麻的人头,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不再是什么“猎物”了。 这是三万头被逼入绝境,已经彻底疯魔了的野兽! “我草!这么多怪?!” 神话公会的玩家们也炸了锅,开始议论纷纷。 不过,那骑著野猪的,名为【神话-刚鬣】的玩家却是一脸兴奋, 他挥舞著手里的大锤,上前邀战道: “老贾!这他娘的可是大场面啊! 这么多怪,这得多少经验得啊? 老子这回真冤枉你了, 这过场剧情一点都不无聊,真他娘的带劲! 咱们冲吧!趁他们立足未稳,把城门给冲开!” “冲你大爷!” 贾先生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智珠在握的形象, 回头衝著那个蠢货吼道, “你看清楚!那是三万人!三万人!! 咱们这四千人,大半还是没战斗力的流民! 衝上去?冲你爷爷个腿!!” 而且,贾先生敏锐的直觉告诉他。 城头上的张牛角所部,之所以没有立刻下令,出城衝杀, 定然是因为,他们也是强弩之末, 三天三夜,一路急行军至此的对方, 此刻也正在抓紧时间,恢復体力。 一旦让他们缓过这口气,发现. ..… 城下这支官军,其实是个只有四千人的纸老虎……… “撤!” 贾先生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传我监军將令!” 贾先生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全军,后队变前队!撤! 回撤榆次!快!!” 而这撤退的命令一下, 原本就人心v惶惶的队伍,也瞬间乱了套。 那三千义卒本就是强征来的, 一听又要跑路,顿时又是一阵哭爹喊娘, 而后转头,爭先恐后地往回就走。 神话公会的玩家们里,虽然有些人不情愿, 但看到贾先生那一脸“谁不跑谁就滚出公会”的表情, 也只能骂骂咧咧地调转马头、驴头、野猪头。 唯独陈默的那五百商队护卫,依旧保持著严整的队形。 三百步卒,两百精骑,有条不紊地变阵, 护在了队伍的最后方,成为了全军唯一的遮羞布。 也正是如此,城头上张牛角的部队, 眼见官军后队並未失矩,也就此断了出城试探的想法。 “一群乌合之眾。” 关羽骑在马上, 冷眼看著前方乱成一锅粥的友军,哼了一声道: “遇强则避,遇弱则欺。 驱羊群而遇虎狼,安有不败之理?” “只是……” 关羽微微侧头,看向了队伍侧翼, 远方一片茂密的胡杨林, “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无妨。”陈默轻笑一声, “或是咱们的“狼群』到了。” 撤退的路上,並不太平。 贾先生的队伍刚走出不到五里地,噩梦就开始了。 “崩!” 一声清脆的弓弦震响,从侧翼的山丘上传来。 “噗!” 一名跑在最外围,骑在驴背上的神话玩家,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支利箭贯穿了咽喉。 箭矢力道极大,又借著胯下那头驴的前冲之力,竟是带著他的身体飞出半米多远,死死砸在地上。“有埋伏!!”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紧接著,仿佛是响应那第一声弦响。 “崩崩崩崩!” 密集的弓弦声,如同死神的弹奏,从远方响起。 侧翼的树林里、山丘后, 突然冒出了十数股骑兵的身影。 他们人数不多,总共不过百余骑,也没办法结阵衝锋, 只是三五成群,如草原上的狼群一般,在侧翼呼啸穿梭。 然后,其人各个骑术精湛,身手矫健。 在马背上,时而弯弓搭箭,箭如流星。 “啊!!” 惨叫声时不时自侧翼传来。 箭矢散乱,队伍外围的义卒和神话玩家其实受创不多。 但那骑兵如附骨之疽,带来的恐慌却是实打实的。 “是骑兵!黄巾骑兵!!” 终於有人惊恐地大喊。 贾先生在亲卫的护卫下,狼狈地趴在马背上, 终於有空抬头望去。 只见那群骑兵打著两面旗帜。 一面是黄色的【人公將军张】。 而另一面,则是一面黑色的战旗,上面只有两个狂草大字: 【烽火】! “烽火?什么烽火?” 贾先生从未听说过,黄巾军里有这么一號人物。 最重要的是!人公將军麾下的游骑为什么会在此处?! 他的主力不应该还在巨鹿广宗一带,与皇甫嵩对峙吗? 莫非张梁已无法以將令,节制手下各方军队了? 又或者. . ...难道张梁已经察觉到, 神话公会所控制的, 冀州边境那几郡的黄巾渠帅,现在已经不受他张梁控制了, 所以遣人前来....清理门户? 贾先生的脑子有点乱。 而且..… 这支骑兵的战术……实在是太噁心了! 他们用的,是典型的骑射游击战法! 就像是附骨之蛆一般,粘在身上。 你去追,他们就跑,还回头射你一箭。 你跑,他们就追, 而后咬住你的尾巴,狠狠撕一块肉下来。 “该死!给我就地结阵!结阵!” 贾先生气急败坏地吼道。 此时,外围几个自恃武勇的神话玩家,也被射出了火气。 “草!敢阴老子?” 【神话-刚鬣】大吼一声,骑著他的野猪就冲了出去, “兄弟们!跟这帮npc拚了!” 然而,他刚衝出几十步。 那支骑兵队伍里,突然分出一小队人马。 为首一人,头上裹著黄巾,脸上蒙著面罩, 手里提著一把环首刀。 正是化名为“马大目”的马驍。 第220章 【求月票】大汉忠良陈曦 “嘿,插旗单挑是吧?” 马驍看著那个骑猪衝过来的玩家,面罩下的嘴角咧开,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箭般迎了上去。 就在两人即將错身而过的瞬间。 马驍猛地一侧身,怀中藏著的左手一扬。 一个陶土包迎面拋掷而出! “啪!”陶包碎裂。 一大团生石灰粉尘迎面炸开,瞬间糊了那玩家一脸。 “啊!”就在对方惨叫闭眼的瞬间。 马驍手中环首刀借著马力,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 “刷一一!”刀光闪过。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神话-刚鬣】甚至连手中战锤都没能挥出,就向后仰天而倒。 只剩下那头野猪,还在惯性下哼哧哼哧地往前冲, 最后被后面的骑兵一箭射翻。 “秒……秒杀?!” 剩下的玩家傻眼了。 他们隔得较远,也並没看到马驍拋洒石灰的动作。 但不论如付...… 那【神话-刚鬣】,可是公会里极有名的力量型肉盾! 就这么被一刀秒了?! “不想死的都给老子缩回来!!” 贾先生看出了些许门道, 无论如何,这些骑兵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 根本不是他们这群散兵游勇能对付的。 “结阵!圆阵!防御!!” 好在,对方游骑不多。 乱糟糟的局面下,一群乌合之眾结阵又花了些时间, 终於再又丟下几十具尸体后,结成军阵,持起弓弩。 有了军阵,对面游骑也不敢再上前试探。 不过,问题是, 结阵了,怎么行军呢? 难道就在这与那支游骑耗著? 如果再这样下去,耗个半天一夜的。 等到张牛角的主力追上来。 再加上这百余骑兵, 绝对能像剥洋葱一样,把自己这四千人一层一层的剥乾净! 就在贾先生感到绝望, 甚至在考虑要不要丟下这三千累螯,带著玩家独自逃命的时候。 一个沉稳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 “监军公。” 贾先生猛地回头。 只见陈默策马而来, 身上扎甲染血,面色却沉静如水。 唯有那眼神之中,透著一种, 让贾先生感到刺眼的.....悲壮? “陈……陈司马?” 贾先生愣了一下, “你……你要做什么?” 陈默勒住战马,手中马鞭遥指侧翼那群游骑, 又指了指身后辽县所在的方向。 “监军,这.祥....走不掉的。” 陈默微一拱手道, “贼寇骑兵虽少,但胜在机动灵活。 他们这是在拖延我们的速度。 若是让这支骑兵一直粘著,等到张牛角的主力大军追上来…… 这四千条义士的性命,乃至你我,都要交代在这里。” 贾先生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但他能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 贾先生沉吟片刻,低声问道。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五百名商队亲卫, 又回过头,深深地看了贾先生一眼。 眼神里,仿若有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作了一抹决绝。 “必须有人留下来,阻敌!” 陈默一字一顿的说道, “必须有人在此结阵,死死咬住这支骑兵。 以血肉之躯,於官道上筑起防线。” “只有这样,三千义士,才有机会活著回到榆次。” 贾先生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留下来? 在这毫无遮拦的平原上? 以五百步卒,去阻挡上百精锐骑兵, 甚至还有可能隨后赶来的,那三万发了疯的太行贼寇? 这是送死。 这是十死无生的自杀! “你……” 贾先生的喉咙有些发乾, “你是说……你要留下来?”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拱手一礼。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陈某虽是一介商贾,但也知忠义二字。” 这一路走来,蒙赵府君与贾监军厚爱,委以先锋重任。 如今局势危急,陈某若不以死报国, 何以面对平日所学之忠义? 何以回应本地父老之重託?!” 说到这里,陈默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指长空: “陈某愿率本部五百亲卫,在此死战! 只求监军回去之后,能如实稟报赵府君…… 陈曦,未曾丟了大汉的脸面! 未曾丟了幽州男儿的骨气!”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滯了。 贾先生看著眼前这个一脸正气的男人, 心中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 傻子。 这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为了所谓的“忠义”,为了一个明显是送死的军令, 为了那个只想拿他人头换军功的赵胜…… 他竟然真的愿意去死? 在这个利益至上,玩家把本地土著当成数据的世界里。 这种“愚忠”,在贾先生看来, 简直比这世上最滑稽的笑话还要可笑。 但不知为问。 看著陈默那双清澈而决绝的眼睛, 贾先生心底深处,竞然生出了一丝… 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意。 那是对於一种他永远无法理解,也无法拥有的高尚人格的. … 本能敬畏。 “好……好!” 贾先生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了情绪。 他脸上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 却又不得不为大局考虑的悲痛神色。 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陈司马……真乃国士也!! 本监军……惭愧啊!” 陈司马放心! 你今日之壮举,本监军定会一字不漏的, 通过战报,传遍天下! 若是司马遭遇....不测… 本监军定上报朝廷,为你请功! 追封你为忠义校尉! 以你族姓, 勒石记功,名入云!” 语气慷慨激昂. 全是空头支票。 但以此,敷衍这群极其注重身后名的汉末本地人…… 足够了。 贾先生如此想道。 果然,陈默听得很认真, 脸上甚至....还露出了几分感激涕零的神色。 “多谢监军! 有监军此言,曦,虽死无悔!” 陈默再次拱手, “时间紧迫,贼兵將至! 监军,快走吧!!” 说完,陈默不再犹豫。 他调转马头,对著身后那五百名商队护卫大喝一声: “弟兄们!结圆阵!! 今日,我等便在这里!为大军断后!!” “诺—!!” 五百亲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他们迅速散开,以难以撤离的輜重车围成圆圈, 长矛对外,盾牌护身。 期间,弓弩齐开。 在那漫天黄沙之中,如风中磐石,魏然不动。 贾先生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孤独而悲壮的圆阵。 “走!!” 他也不再停留,带著剩下的残兵败將, 像是终於逃离地狱一般, 疯狂地向著榆次方向狂奔而去。 他跑得很快。 生怕慢了一步,那个傻子就会反悔。 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捲入那场...… 註定没有生还者的居杀之中。 然而。 他並不知道。 就在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的那一刻。 那座悲壮的圆阵里。 那个“视死如归”的陈司马。 缓缓收起了脸上那副悲愤的表情。 第221章 【求月票】鼠窜之速,確如丧家之犬 “走了?” 陈默问身旁的关羽。 关羽此时也不再是一副木訥的样子, 他伸手抹了抹脸上那层难受的蜡黄粉末, 露出了一丝原本的红润, “鼠窜之速,確如丧家之犬。” “那就好。” 陈默將长剑归鞘,整了整衣甲, “再不走,我都快憋不出笑了。” 侧翼那支一直如同饿狼一般,在旁游弋的骑兵队伍, 也终於停止了袭扰。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中,百余骑兵呼啸而来, 在距离圆阵不到五十步的地方停下。 为首那名蒙面骑士,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面罩。 露出了一张被风沙吹得黝黑、却带著几分痞气的笑脸。 “嘖嘖嘖。” 马驍骑在马上,手里提著那把还在滴血的环首刀, 看著陈默,抚掌而笑: “精彩!真是精彩! 赵兄,你这演技, 不去梨园掛个牌子真是屈才了。 刚才那一番慷慨陈词,看得我都差点信了, 我还以为你真要跟我拚命呢。” “梨园……那是何地?”关羽听的一愣, “此事与那农桑之地……又有何干係?” “不过是痴人疯语罢了,云长不必理会。” 陈默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策马迎了上去,压低声音道: “別耍嘴皮子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放心吧。”马驍指了指身后, “张牛角那老小子確实是被逼急了。 据我游骑哨探回报, 这几天他们在山里是一通紧赶慢赶,才提前进了辽县。 现在张牛角正带著三万人马,像死猪一样在城里睡著呢, 追不上来。” 陈默沉吟片刻,点头道:“那就够了……” “对了。按你说的,榆次城孙家那边,我也遣人去知会过了。” 马驍侧了侧首,疑惑问道, “接下来呢? 咱俩后面,就纯等著看好戏了?” “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陈默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北方。 那是贾先生撤退的方向, 也正是榆次城所在的方向。 “榆次那边, 我还另有其他安排。” 另一边,三日后的榆次城。 算算日子,正是贾先生带兵出发,恰好赶到辽县的时间。 然而此时此刻,县城府衙內,赵胜正在大发雷延。 “混帐!简直是混帐!” 赵胜將案几上的竹简狠狠地摔在地上, “张懿……张使君,他怎么能?! 他怎么能如此逼迫本府?!” 那捲竹简,是并州刺史张懿刚刚派人送来的急令。 措辞极其严厉。 斥责赵胜身为太守,坐视贼寇烧掠沾县, 更让贼寇兵发辽县,切断上党粮道, 有养寇自重之嫌。 並在急令中明確告知,如若赵胜再不出兵剿贼, 那并州刺史府派出的监军骑都尉,就会在来榆次城的路上了。 如果赵胜逼得他张懿派出监军南下, 且还不能夺回辽县,剿灭张牛角贼眾。 那张懿必会参他赵胜一个“畏敌避战”,按律当斩之罪! “府君息怒。” 一名留守的从事战战兢兢地劝道, “张使君这也是急了。 毕竟辽县一丟,整个上党郡就空悬於外了。 且不提上党郡的匈奴王庭诸部,一直颇有野心。 只说,若是让那张牛角贼寇在那边站稳了脚跟, 明年开春,怕是整个并州都要遭殃。” “那我能怎么办?!” 赵胜气得脸上肥肉乱顏, “贾先生带去的那四千人,到现在还没个准信! 他前两天倒是遣使回来,说是“或將大捷』, 或將?或將大捷个屁! 刚才不是有逃回来的几个义卒说了吗? 他们在半路上,被个什么贼寇, 还是什么黄巾的主力给堵住了?死伤惨重! 那个陈曦……说是为了断后, 据说直接被几万贼寇给淹没了!连个尸首都没找著! 贾敬那廝带著几千残兵败將, 现在不知缩在哪个地方苟且,不敢回来见吾!” 赵胜现在是真的慌了。 他是想借刀杀人,但他没想把自己的命也给折进去啊! 陈曦的商队倒是都按他的计划,乖乖的去死了, 可先锋军也因此全军覆没了。 现在,张牛角不但没死, 反而很可能因为打了这一场大胜,士气大振。 如果不赶紧出兵。 等刺史的监军一到,看到这副烂摊子…… 他这个太守,他这条小命, 恐怕是真的要到头了。 “没办法…… 赵胜瘫坐在软榻上, 眼神里,终於闪过一丝亡命徒似的狠厉。 “只能拚了。” “传本府將令!” 赵胜猛地站起身, “集结城中所有主力! 本府……要亲征辽县! 把杨奉、徐晃,还有那两千亲卫营都带上! 本府就不信,凭我手中的精锐, 还灭不掉一群山贼叫花子!” “那……府君,榆次城的防务怎么办?” 从事小心翼翼地问道, “若是大军尽出,城內空虚……” “留三百县兵守城即可。”赵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榆次城高墙坚,有三百兵,足以守上数日。” 且那张牛角此刻身在辽县,离这里一百多里地。 除非他长了翅膀会飞, 否则绝不可能绕过本府的大军,来愉袭榆次。” 说到这里,赵胜似乎想起了什么,特意叮嘱道: “把守城的重任,交给军司马王悍,王子烈。 告诉他,把城门给本府关死了! 除非本府亲至! 否则无论谁来!哪怕是张懿本人来了! 哪怕是有人拿著本府的亲笔信! 也不许开城门!” “诺!” 从事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 隨著隆隆的战鼓声。 赵胜带著六千名全副武装的精锐,浩浩荡荡地开出了榆次城南门。 看著身后渐渐远去的坚城。 赵胜心中虽然还路有些不安, 但更多的,是一种赌徒在输红了眼后..…. 孤注一掷的决绝与疯狂。 而他却不知道, 就在大军离开后不久。 榆次城北门外的那片树林里。 几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周沧放下遮在眉骨处,手搭凉棚的手, 转头对著身后的一名身穿华服、但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咧嘴一笑: “赵府君,看清楚了吗? 那位不够格的赵府君,已经被咱们的人给弄走了。 现在这榆次城,就是个没人要的俏寡妇。 该您这位正牌太守……入主府衙了。” 第222章 【求月票】见印如见君!想诛九族吗?! 那个年轻人,正是被周沧一路裹挟而来的赵昌。 他怀里死死抱著那个黑漆方盒,浑身尚还在微微发抖。 既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兴奋。 这一路走来,周沧对他又是恐嚇,又是吹捧。 说什么“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赵家人的脸面不能丟”, “只要拿下榆次,您就是并州的土皇帝”。 赵昌不傻,也知道面前这些人在利用自己。 可他孤家寡人一个,带著几个老僕, 面对离石城里,听涛阁內外, 突然冒出的好几百,明显是精锐私兵的壮汉, 他又有什么选择? 而....这些人,好像也並不打算对他怎么样? 起码,这一路来,最基本的尊敬还是有的。 至少,比他那位所谓的“族兄”对他的態度强上百倍,千倍! 一念至此,赵昌又想起了赵胜这阵子对他的软禁。 想起了那个贾先生看他时,那像看条野狗一样的眼神。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想起2.… 对啊!他可是中常侍赵忠的亲侄子! 却要在这里看人脸色,受这种屈辱?! 凭什么?! “乃公的……” 赵昌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怀里的官印。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狰狞。 “走!” 赵昌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带你的人,隨我进城! 本府倒要看看,今天.… 谁敢拦我!!” 日薄西山,残阳似火。 榆次城的北门,此刻紧闭,如铜浇铁铸。 城楼之上,军司马王悍正带著一队士卒,来回巡视。 他是赵胜的死忠,也是个只认死理的硬茬子。 府君临走前的命令,他记得死死的。 不开城门,谁来也不开。 就在这时。 城下的官道上,忽地扬起了一阵尘土。 一支约莫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 这支队伍看起来有些杂乱,装备也是五花八门。 但在队伍的最前方,却打著全套的太守仪仗! 迴避牌、肃静牌、虎头牌……应有尽有。 而在那两面最大的锦旗上,赫然写著: 【汉涿郡太守赵】 【中常侍车骑將军赵】! 这还是周沧带先遣小队的三百哨骑,就地徵募搜罗的人马。 手中毕竞有个太守官印, 再以白地坞的精锐老兵为伍长、什长, 轻鬆就能在当地拉起一支千人左右的队伍。 “嗯?” 王悍眉头一皱,扶著女墙向下喊道: “城下何人?! 赵府君有令,大军出征期间,全城戒严! 閒杂人等,速速退去!否则格杀勿论!” 城下。 周沧策马而出,手里提著大刀,仰头怒喝: “瞎了你的狗眼! 没看见这仪仗吗?! 此乃当朝中常侍赵公之亲侄, 涿郡太守,赵昌赵府君! 奉朝廷之命,特来接管榆次城防务! 还不快快开门迎接?!” “赵昌?” 王悍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赵昌是谁。 那个被软禁在听涛阁里的废物败家子嘛。 前几天离石城那边有信使来, 听说此人趁乱跑了出城去, 没想到竟然还敢回来? 还带了一群不知从哪募来的流卒? “哼!” 王悍冷笑一声, “什么涿郡太守?不过是一逃官耳! 我家府君才是这西河、太原几郡之主! 赵公子,念你是府君族弟,吾且不与你计较。 若是识相,就赶紧带著你手下这群流卒,退散而去!! 否则,休怪本司马座下,弓弩无情!” “放肆!!” 这一声慈吼,却不是周沧喊的。 却是从队伍中央,那辆虽然有些破旧, 但依然能看出昔日奢华的金丝楠木马车上传出来的。 车帘猛地被掀开。 赵昌一身黑红色官袍,头戴进贤冠, 手里捧著那个黑漆方盒,踉踉蹌蹌地站上了车辕。 他指著城头上的王悍,气得浑身发抖,骂道: “你个贱奴!你说谁是逃官?! 你竟敢將本府视作流卒乞儿?! 且睁大你那狗眼看看! 这是何物?!” 赵昌猛地打开盒子, 一把抓起那枚银光闪闪的大印,高高举起。 “此乃尚书亲颁! 天子御赐之二千石官印! 本府持印在此,便是汉庭命官!见印如见君! 你一个小小的隨军司马, 竞敢拒闭城门,辱骂朝廷大员?! 你想造反吗?! 你可有九族当诛吗?!” 赵昌这一嗓子, 可是把他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喊出来了。 那种源自赵忠一系血脉里的,对於权力的迷信和狂热, 竞让他在这一刻,真的爆发出了几分不可一世的.…..官威! 城头上的士卒们,也是听得有些发懵。 左看看,右看看。 他们没入过塾,也没读过经义书籍。 但他们知道...… 造反?诛九族? 在这个时代,这可是天大的罪名。 而且对方手里拿的,好像確实是真傢伙? 那可是二千石的银铸官印啊!造不得假。 而且这世上,也没人敢冒充太守吧? 不少士卒的眼神开始游移,握著兵器的手也有些鬆动了。 王悍见状,心中大急。 “休听他胡说!” 王悍厉声喝道, “他那是涿郡的官印!管不到咱们并州的事! 给我射箭!射死这个…… “我看谁敢!!” 城下,赵昌再次高声咆哮, “本府虽是涿郡太守,但亦是赵家中人! 这榆次城里,有多少是我赵家的產业? 你们吃的军粮,有多少是我叔父赵常侍拨下来的?!! 今日谁敢动本府一根汗毛…… 本府保证,明日就让叔父诛他全家!还要. ..……. 挖他祖坟!!” 这一下,就连准备拉弓的弓手都僵住了。 赵忠是谁,他们这些大头兵还是知道的。 那可是十常侍之一,是皇上的“阿母”! 他们赵家人自己內部的纠约...…. 咱们大头兵瞎掺和什么啊? 就在城上城下陷入僵持, 王悍急得满头大汗,准备亲自动手的时候。 新的变故,於城內发生了。 “开门!快开门!” “城外可是赵家的贵人! 你们这群叛卒,想害死全城百姓吗?!” 城门內侧,忽然传来了一阵喧譁声。 只见数百名手持家丁棍棒的壮汉, 簇拥著几位衣著光鲜的老者,气势汹汹地涌向了城墙。 为首的一名老者,鬚髮皆白,身穿锦袍, 正是这榆次城內最大的豪族,孙家的族长,孙宏。 第223章 一支穿云箭 这榆次孙家,乃是太原孙家的支脉。 孙家在并州,虽然比不上太原王氏那种顶级门阀, 但后来也出了孙资(字彦龙)这等贤才, 其人一度做到了营魏的中书令。 而榆次孙家虽不是其太原本家, 可在榆次这一亩三分地上, 那还是跺跺脚地都要抖三抖的地头蛇。 就连赵胜入城时,都要给孙家族老几分面子。 此时,孙族长正一脸正气, 指著那些守城的士卒骂道: “糊涂!简直是糊涂! 赵公子,那是中常侍赵公的亲侄子! 他们是一家人! 你们帮著自家人打自家人?这不是找死吗? 等人家自家人误会解开, 哪怕是有些许齦龋,也是一笑泯去恩仇的事, 到时候...能有你们的好? 赶紧把门打开!迎赵公子入城!” “孙族长?你…… 负责守门的门伯与屯长也都愣住了, “这……这是王司马的军令……” “什么狗屁军令!” 孙族长两眼一瞪, “那王悍脑子不好使,你们也跟著他发疯? 若是害死了那赵公子,你们想一起被诛了全家? 信不信,老朽现在就能断了你们大营的粮供?!” 这一下,守门的几名將官有些动摇了。 一边是手持大印、背景通天的赵公子。 身后还站著个掌握了全城粮草命脉的地头蛇。 而那个军司马王悍, 除了手里那点赵胜留下的兵权,他还剩啥? 就说那点兵权,还都只是暂时的. ...… 压不住场啊。 此时,人群中。 一名样貌不起眼的家丁,悄悄挤到了最前面。 此人正是陈默先前,暗自藏在城中的谭青。 他微微压低了头,目光透过人群缝隙, 看向了城门楼上,正准备衝下来镇压此事的王悍。 谭青目露寒光, 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短弩,藏在袖中。 与此同时。 孙族长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谭青的方向。 其实,此人乃是扶风马家所笼络的亲信豪族之一。 也是在这榆次城中,帮“烽火残阳”,也就是马驍, 操办他先前那份太行山“物资转运”的亲信家族。 也是因此, 谭青才能暗中请动此人,出面相助。 隨著孙族长回头,两人目光交匯。 谭青嘴唇微动,轻声地吐出四个字: “扶风有令。” 孙族长眼中精光一闪。 他猛地转身,对著身后那百余名家丁大吼一声: “还愣著干什么?! 帮赵公子开城门啊!!” 数百家丁瞬间上前, 与守门的士卒廝骂推揉起来。 当然,家丁手中也並无利器,士卒也正各有犹豫。 城墙上下,一时间乱作一团。 “反了!都反了!!” 刚带亲卫衝下城墙的王悍, 看到这一幕,气得目眥欲裂, “给我打!把这些乱民都打趴下!” 他抢过身旁亲卫手中长矛, 犹豫一瞬,只將矛杆向前,正要衝进人群。 就在这时。 “崩!” 一声极其轻微的弩弦震动声, 在嘈杂的人群喊打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下一刻。 王悍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像是突然被只无形大手狠狠推了一把,向后仰倒。 一支漆黑弩箭,不偏不倚, 正正地插在他的咽喉之中! 直没入羽! “呃……呃……” 王悍喉咙里发出几声咯咯的怪响, 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那张充满戾气的脸上,还残留著最后的一丝难以置信。 “王司马死了!!” “军司马死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这一声,彻底击垮了守城县兵最后的心理防线。 上官已死,豪族反水, 外面还有个手持大印的真太守。 这城还守给谁看? 硬守著还有什么好处吗? “当郎… 一名士卒扔下了手里的长矛。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开....开城门!” “吱呀轰!” 伴隨著一阵剧烈的摩擦声。 那座原本如铁桶般紧闭的榆次北门。 终於向著城外的赵昌,缓缓打开。 吊桥轰然落下,激起一片飞尘。 城外。 赵昌看著眼前那洞开的城门,看著城门两侧. ..… 那些跪倒在地的守门士卒。 他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吼了几嗓子,骂了几句街…… 这坚不可摧的榆次城,竞然真的就这么…… 拿下来了? “少君!威武!!” 身边的周沧极有眼力见地大吼一声, “恭迎府君入城!!” “恭迎府君入城!!” 身后那一千名杂牌军也跟著齐声吶喊。 这种万眾欢呼的感觉,瞬间冲昏了赵昌的头脑。 他只觉得一股热流直衝天灵盖, 整个人仿佛都要飘起来了。 爽! 太特么爽了! 这才是他赵昌该有的排场!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哈哈哈!好!好!” 赵昌狂笑著,重新坐回车辕上, 他用力一举手中那枚,此刻看起来无比可爱的大印: “进城!” “传本太守……不,传本府君之令! 接管全城! 把赵胜那个老东西私藏的好酒,统统给本府君搬出来! 今夜,府君我要大宴全城! 不开宵禁! 不醉,不归!!” 夕阳彻底落下。 夜幕降临。 榆次城內,却是灯火通明。 而此时此刻。 远在百里之外, 正在寒风中,向著辽县急行进军的赵胜。 並不知道。 他的老巢,他的退路,还有他的全部家当。 都已经在这个夜晚,换了主人。 并州的秋风,似乎比往年都要更凛冽些。 风中夹杂著从塞外吹来的细沙, 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对於西河太守赵胜来说, 这几日的风,更是吹得他心寒入骨。 九千大军,沿著官道一路向北回撤。 昨日,他已与贾先生的三千败兵合流。 而赵胜之所以没有合兵之后,继续进军辽县, 也是有其原因的。 这原本是一支志在必得,意气风发的“收割战果”之师。 就在数日前, 赵胜还幻想著陈曦那个蠢货,带著他的五百精锐, 能把张牛角的牙给崩掉几颗。 然后他再如天神下凡一般, 带著自己养精蓄锐的主力,前去收拾残局。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仅辽县被太行贼给占了, 那个陈时.....更是连个水花都没激起来,就全军覆没了。 更要命的是, 原本说好从后方榆次城,每隔几日就会运上来的粮草輜重, 昨日竟然...突然断了! 第224章 庆功酒?断头饭! 昨日,今日。 整整两天,没有一辆运粮车跟上来。 这让本就疑神疑鬼的赵胜,彻底慌了神。 再加上看腻了贾先生那张自从合兵以后,就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赵胜当机立断: 撤!先回榆次! 只要先回到那座坚城,只要守住那满城的粮。 就算张牛角有三万条命,也別想啃动他分毫! 至於刺史张懿的弹劾. ... 他赵胜也没办法啊。 只能上书雒阳,找主系叔父赵忠, 看能不能协调一二了。 未时三刻,日头西斜。 巍峨的榆次城墙,终於再次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到了!终於到了!” 马背上的赵胜,几乎喜极而泣。 他顾不得早已被满脸油脂和汗水浸花的妆容, 挥舞著马鞭,指著前方的城池大喊: “全军加速!入城! 入城之后,本府赏每人一碗好酒!杀猪宰羊!” 早已疲惫不堪. ..… 更因近期粮秣断绝,供给削减,飢肠轆轆的士卒们, 听到“酒肉”二字之后,眼中终於泛起了一丝亮光。 原本沉重拖遝的脚步,也变得轻快几分。 然而。 当大军行至护城河外不远处时。 所有人的脚步,都硬生生的停住了。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原本应该人来人往,喧囂热闹的城门口, 此刻却是大门紧闭。 厚重的吊桥高高悬起, 护城河的水面上,只漂浮著几片枯黄落叶,平静无波。 城墙之上。 本属於他赵胜的“赵”字大旗,依旧在风中陡然作响。 但守在墙垛后的那些士卒,却一个个面无表情, 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冷冷地俯视著城下的这支大军。 那眼神,不像是看著归来的袍泽。 倒像是在看著一群……意欲攻城夺寨的敌人。 “这……这是作何道理?” 赵胜勒住马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悍呢?王悍那个混帐东西在干什么? 没看到本府的大军回来了吗?为何不开门?!” “来人!去叫门!” 赵胜气急败坏地吼道。 一名亲卫骑马衝出阵列, 奔至吊桥边,扯著嗓子大喊: “城上的听著!赵府君率军回师! 还不速速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眼见城上无人应答,那亲卫再喊: “王司马何在?让他上城回话!” 喊声在城墙下迴荡,空旷寂寥。 过了许久。 城楼之上,终於探出了一个脑袋。 那是一个穿著郡兵服饰的守门伯长, 脸生得很,看著有些木訥。 “城下何人喧譁?” 那伯长不紧不慢,高声问道, 声音里,却听不出一丝敬畏。 “瞎了你的狗眼!” 亲卫大怒,指著身后的仪仗, “这是西河太守,赵府君的车驾!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问话? 叫你们主事的人出来!叫王司马出来!” 那伯长倒並没有被嚇到,反而冷冷一笑: “赵府君? 城內已经有一个赵府君了。 哪还有什么其他的赵府君? 望城下之人知晓,昨夜并州刺史,张使君有急令传至。” “刺史急令?” 后方的赵胜和贾先生听到这话,都是一愣。 张懿那廝,又作了什么妖? 只听那伯长继续高声喊道: “张使君有令, 如今太行贼寇流窜,并州全境戒严! 为防贼寇诈城,榆次城即刻封锁! 无张使君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即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城头声音嘹亮,却是能顺风传到城下中军。 “放屁!!” 赵胜再也忍不住了。 他在马背上一通腾挪, 如若不是身在马上,几乎要跳脚大骂, “本府是西河太守,兵发太原! 太原无郡守,本府便可称是这榆次城之主! 我回我自己的城,还要什么刺史手令?! 这分明是无谓託词! 你是谁的部下? 王悍呢?让他出来见我! 本府看,你们榆次是要造反不成?!” 远远听到赵胜的咆哮,传令亲卫畏畏缩缩, 只能再度回到城下,將问话一一传达。 那伯长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王司马身体抱恙,已卸任养病去了。 现如今,这榆次城的防务,由卑职接管。 卑职只认刺史手令,不认人。” “你……” 赵胜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好!好!好!” 他指著城头,手指都在哆嗦, “反了!真是反了! 全军!给本府冲! 去给本府把吊桥砍下来!把榆次攻下来! 我看谁敢拦我!” 那名在城下喊话的亲卫, 眼见自家府君动了真火,也不再废话。 他仗著自己是赵胜的心腹,对著前军一个招手。 竞是真想带人上前,蚁附夺城! “找死。” 城头上,那个伯长冷哼一声。 却没见他有何动作。 突地,一道极其悽厉的破空声响起。 “咻!!”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冷箭,从城头飆射而出。 势如奔雷,快若流星。 “噗!” 箭矢没有射人。 而是入土三分, 射在了那亲卫战马的前蹄前方,几寸之处。 箭尾一抹白羽,还在剧烈地颤动著, 发出“嗡嗡”的低鸣。 “唏律律!”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 那亲卫嚇得魂飞魄散, 一个不稳,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狼狈的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过此线者,死。” 城头上,那个伯长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话语敷衍, 而是赤裸裸的杀意... 杀意盎然。 中军阵中。 赵胜看著那支 . ...箭杆大半没入土中的羽箭,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反了……当真是反了………” 赵胜喃喃自语。 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 隨后....便是不可遏制的暴怒。 那种被自家狗咬了一口的屈辱感, 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鏘!” 赵胜猛地拔出腰间佩剑, “本府倒要看看! 到底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亲卫营何在?! 隨本府上前! 本府要亲自去城下! 我倒要看看, 此人这一箭,敢不敢射到本府的身上!!” 说著,赵胜双腿一夹马腹,就要衝出中军。 他赌这群人不敢杀官。 他在赌.. ...这只是一场城內譁变, 只要他这个正牌太守露面,拿出二千石的一方郡守威严, 再许诺不追究对方之罪。 对面就会开城乞降。 此倒不是赵胜狂妄,实乃汉室余威尚存。 二千石郡守之尊,自有其威慑。 史书之上, 单骑定乱、只身降敌之事,亦非鲜见。 然而。 就在他的战马刚待扬蹄之时。 一只白皙精瘦的手,死死地拽住了他的马韁。 “府君!不可!” 贾先生的声音,阴沉得有些可怕。 “贾敬!汝拦我作甚?!” 赵胜赤红著眼睛吼道, “这帮贱卒已然无法无天! 都欺压至本府眉睫之上了!汝还要吾忍气吞声耶?!” 第225章 泥牛入海,消失的三十骑 “府君,你且看那支羽箭。” 贾先生没有鬆手,而是指著远处插在地上的那支羽箭, “那不是普通步弓能射出来的。 必是特製的强弓,甚至是…… 军中所用的硬弩。” 贾先生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个立於城头的伯长,看向了女墙后方。 他的直觉告诉他,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府君,此箭乍看確似警告。 然逆而推之,恐乃诱敌之计。” 贾先生死死拽住韁绳,目光阴鷙,语速极快: “那支箭看似力竭。 可城上贼子,或是在故意示敌以弱,诱府君上前! 若真如此, 这一箭射在地上,下一箭…… 怕就是衝著府君的咽喉来了! 贼人强弩之利,或许远超步弓。 府君万金之躯,岂可立於危墙之下!” 赵胜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肥硕的脖颈。 原本因愤怒而沸腾的热血,瞬间凉了一半。 “这……这……” 赵胜咽了口唾沫, “那……那便如何? 难道就这么看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榆次可是本府的辖地治下!安能如此. . ...” “撤。” 贾先生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撤?撤去哪?” 赵胜气急败坏,厉声喝道, “后面百余里外就是张牛角所在的辽县! 前面是进不去的榆次! 这荒郊野岭的,你要本府撤去哪?!” 贾先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对於赵胜的烦躁。 他看了一眼面前这座大门紧闭的城池, 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支. .. 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极点的大军。 “先去十里外的阳邑乡。” 贾先生长嘆一声, “那里地势开阔,可扎营寨。 咱们就在那里驻扎,倚靠村落而守。” “然后呢?” “然后……” 贾先生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等。 等人去晋阳,去见到刺史张懿,拿到真正的刺史手令。” 贾先生冷冷道, “城里的人敢假传刺史之令,那我们就去找真的刺史。 只要拿到了货真价实的使君手令,乃至直接请来刺史府的监军。 那这榆次城里的人,就是坐实了的叛逆! 到时候,不用我们打, 城里的百姓和县兵自己就会把他们绑出来!” 城楼之上。 女墙后的阴影里。 谭青缓缓鬆开了扣著悬刀的手指。 一张特製的军中强弩,被他轻轻放在了脚边。 透过女墙缝隙,他能隱约看到赵胜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胖脸, 以及那个强行拉住马韁的中年谋士。 “可惜……” 谭青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吐掉嘴里的草根: “再往前走几步便好了……” 方才那一箭,他只瞄了七成距离。 若是赵胜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寻常步弓手, 若是他胆敢再向前,催马几步…… 谭青便有十足的把握,一箭贯穿那廝的咽喉。 若能阵斩主將, 这守城的差事,便能省下一大半的力气。 赵胜的大军,最终还是灰溜溜地撤了。 撤到了离榆次城十里外的阳邑乡。 这本是一处近百户的大聚落,虽无城墙,胜在地势开阔。 如今近万大军涌入,瞬间將这处乡聚塞得水泄不通。 鸡飞狗跳间,百姓闭户绝烟。 而赵胜的中军大帐, 便设在了村口那片,原本用来晾晒穀物的空地上。 虽然勉强有了个落脚地, 但名为“绝望”的情绪,却像瘟疫一样,迅速在军中蔓延。 第一天。 赵胜还在暴跳如雷。 他逼著隨军工匠和抓来的村民, 去大肆砍伐周围的树木,打造云梯、衝车。 誓要攻破榆次,把城里那些个不肯开门的混帐碎尸万段。 然而,看著第一批临时拚凑而成的简陋器械. . .. 就连最不通兵事的新卒,心里也像明镜似的: 用这玩意儿去攻打城高池深的榆次? 別开玩笑了。 这跟拿著鸡蛋去碰石头,怕是没什么区別. . .. 而更要命的,是粮草问题。 隨军携带的乾粮,本来就不多。 去辽县跑了一趟冤枉路,已耗去大半粮草。 再折腾回榆次,如今又在荒野空耗。 这九千张嘴,每日人吃马嚼。 已经快要把最后的存粮吃光了。 第五天。 军中开始杀马。 先是杀那些瘦弱的輜重駑马, 后来连少许战马也遭了殃。 士兵们围著炉火,啃著半生不熟的马肉, 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怨恨。 十里外那座榆次城,原本应该是他们的驻地。 那里有热腾腾的饭菜,有酒有肉。 可现在,他们却像一群孤魂野鬼一样, 被挡在门外喝西北风。 “这仗,到底在打个什么劲?” 这样的低语,开始在营帐间流传。 而相比於赵胜的无能狂怒, 贾先生则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战略焦虑之中。 他当然知道,攻城是下下策。 且不说能不能打下来。 就算真打起来了, 一旦身后的张牛角带人攻过来,从屁股后面狠狠捅上一刀…… 那不正是自己之前所计划的,给张牛角部设置的陷阱吗? 在城下遭受两面夹击,標准的全军覆没结局。 所以,破局的关键,不在武力。 而在“名分”。 只要证明城里的人是假传军令。 只要请来真的并州刺史手令。 这盘死棋就还能活。 於是,从扎营的第一天起。 贾先生就派出了信使。 他从亲卫营里精选出来的多队骑术高手。 一人双马,不走大路。 而是分散开来,从各种偏僻的山间小道,向北迂迴。 目標只有一个: 太原郡治所,晋阳。 直接去寻找正在北边驻守的刺史张懿。 “告诉张使君! 榆次有贼人作乱,据城而守! 巨寇张牛角大军在后!赵府君危在旦夕! 请使君速发援兵!速赐兵符印信!” 这是贾先生给每一个信使下的死命令。 第一波,派出了三个人。 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第二波,五个人。 五天后,贾先生咬了咬牙, 一次派出了十五个人,三十匹马。 依然是音讯全无。 就连派出去的战马,都没有见到跑回来半匹。 到了第七天。 大营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赵胜坐在帐中,看著案几上那碗煮得稀烂的马肉羹, 却是一口也吃不下。 他那张原本圆润的脸, 这几天竞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了下去。 “贾先生………” 赵胜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哭腔, “人呢? 咱们派出去的人呢? 晋阳离这里不过一百多里!快马一两天就能打个来回! 这都七天了! 为何连半点音讯也无?!” 贾先生站在帐口,背对赵胜。 望著北方那片死寂的荒原,他藏在袖中的双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作为一名玩家,更是一名自詡算无遗策的智囊型玩家。 此刻,一股透骨的寒意正沿著脊背攀升。 第226章 插翅难飞 失控…… 绝对的失控! 在这七天里。 因为战时屏蔽,他的系统界面一片灰暗。 他甚至不能强制下线,去线下找其他玩家交换情报。 因为按照《洪流》的严岢设定: 一旦在战时状態下强制离线,便会直接被系统判定为“逃兵”。 而被如此判定的玩家,帐號將即刻遭到封锁。 在当前战役尘埃落定之前,彻底失去重连的资格。 只能在游戏外, 静等战役结束,才能再次登陆。 而《洪流》又不像是其他的即时战略游戏一样, 他看不到地图上的红点移动,也看不到各方的部暑情况。 但他能感觉到。 在这榆次以北,在那片看似一片平静的旷野之中。 有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 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那张网,不仅挡住了他派出去的人。 更切断了他的眼,他的耳。 把他,把赵胜,把这九千大军。 变成了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瞎子,聋子。 “人呢?!” 身后,赵胜终於崩溃了, 他抓起那碗马肉羹,狠狠地摔在地上。 “难不成都死绝了吗?!” “如府君所言,或许……” 贾先生缓缓转过身,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真的都死绝了。” 与此同时。 榆次以北五十里。 上艾城。 这座扼守著太原郡东部咽喉的重镇,此刻却是一派祥和。 校场之上,战马嘶鸣,炊烟裊裊。 数百名精锐骑兵正在休整。 他们擦拭著战刀,餵著战马, 脸上洋溢著一种猎人丰收后的满足感。 城楼之上。 一张矮几,两壶浊酒。 陈默一身便装,神色淡然地盘膝而坐。 坐在他对面的, 则是一身戎装,始终毫无坐相的马驍。 马驍嘴里叼著一根草根,手里把玩著几块做工精致的腰牌。 正是西河太守府的信物。 在他脚边,另还扔著几十个带血的令箭包袱。 “赵玖老哥。” 马驍把一块腰牌隨手拋起,又稳稳接住, “算起来,这可是第四波了。” “不得不说,这赵胜老小子可是真急眼了。 最后这波这些个信使,一上手就知道都是硬茬子。 那个领头的,骑术不比咱手下的西凉汉子们差,扎手的很。 为了抓这几个泥鰍,我手下的弟兄可是废了老鼻子劲, 连绊马索都用了十几根。 也得亏是赵玖兄你机智,提前接管了这上艾城, 卡住了大部分北上去晋阳的道路和关卡。” 说著,马驍指了指城下的一个角落。 那里,几堆营火正烧得旺。 隱约能闻到一股烤肉香味。 “还有这几只鸽子,味道確实不错。” 马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贾先生那些个神话玩家,也是人才。 知道人过不去了,竞然还琢磨出了飞鸽传书的法子。 嘖喷,可惜了。 他若是再多蓄养个几只,说不准还真就有漏网之鱼过去了。 哎,不过赵玖兄,说真的。 这信鸽可真是好东西啊,肥得很。 喏,我手下那帮馋鬼正烤著呢。 要不让他们给你弄一只,送上来尝尝,打打牙祭?” “烽火兄有心了。” 陈默端起酒爵,轻轻抿了一口, “待大局定下,在下自当在榆次城內,摆下全羊宴给兄弟们庆功。” 他放下酒爵,微笑道, “诸位此次著实辛苦了。 这几日,榆次以北的天罗地网,全靠烽火兄这几百游骑。 若非这些弟兄们日夜游弋,封锁了所有北上前往晋阳的道路。 哪怕一个信使漏网,见到了张懿…… 咱们的这齣戏,可就得再换个更加麻烦的唱法了。” “哎,可別给我戴高帽。” 马驍摆了摆手,把嘴里的草根吐掉, “赵兄,我的骑兵人还是不够多。 三班倒,人歇马不歇,这样下去撑不住的。 別的不说,弟兄们现在也都累得够呛。 而且…” 马驍话锋一转。 他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纸里,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说到这里, 马驍手腕一抖,將那枚信物拋在案几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身子前倾,盯著陈默的眼睛: “赵兄,这戏怕是终归唱不下去了。 且不说那并州刺史张懿,会不会从別的渠道听到风声,派兵南下查看…… 就说咱们再这么封锁下去, 要是赵胜真被逼急了,他手里可有九千兵。. .…那可就是九千把刀。 更別提,其中还有两千多是精锐部曲, 杨奉与徐晃那两个傢伙可不好对付。 你我手里这点兵,也就是给人家塞牙缝的量。 若是赵胜那小子狗急跳墙, 到时候这九千人真的发起疯来,不在阳邑待了, 全军向北突围,往咱们这上艾城冲……” 马驍看著陈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人家一顿早饭吃的。 等到那时,这上艾城就是一口大锅。 咱们兄弟俩,就是这锅里的王八,想跑都跑不了。” 陈默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端起酒爵,对著虚空敬了一敬,笑道: “烽火兄算得不错,情况正是如此。 敌军近万,我军不足千。 若是赵胜此时整军备战,不论死伤,全军强攻上艾, 不出半日,你我皆成斋粉。” 陈默手中端著酒爵,舒服的向身后软榻靠了靠, 却像是突然换了个话题: “烽火兄养过鹰吗?” “养过,而且我还熬过。”马驍挑了挑眉。 陈默哈哈大笑: “那烽火兄,可曾熬过. . .人?” 马驍眼中的神色凝固了一瞬, 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 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熬过。 不仅熬过,还得是在没水没粮的绝地上, 连惊带嚇,熬了整整七天的那种。” 陈默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淮南子》有云:逐鹿者不见山,提金者不见人。 饿极了的鹰,眼里只有地上的肉。 为了这口肉,它不得不收敛羽翼,落於荒野… 却忘了,这荒野之上, 其实还蹲著一头更饿的狼。” “狼……”马驍喃喃自语, 而后眼神猛地一凝,脱口而出: “辽县的张牛角?!” 不用陈默回答,他自己便咧嘴乐了,眼中的精光越来越盛:“是了! 逐鹿者不见山,就是这么个理儿! 赵胜那九千人现在就是只昏了头的飢鹰, 在张牛角那头更饿的狼眼里, 他们可不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大肥肉么!” 陈默微笑著点了点头, 举起手中空空如也的酒爵,轻轻晃了晃: “肉香已经飘出去了, 但这只鹰,能不能准头十足的落进狼嘴里…… 可就全看烽火兄的手段了。” 马驍盯著陈默看了半晌,忽然把大腿一拍,腾地站起身来。 “得嘞!” 他一把抓起放在矮几上的环首刀,顺手將剩下的半壶酒掛在腰间: “这活儿我熟!” “咱们的赵太守现在孤零零地在野外,多寂寞啊。 也好。我这就去给辽县的那位狼大师 ...指一条“明路』, 让他去....…. 好好陪陪咱们的太守大人。” “烽火兄这就走?”陈默依旧端坐,只是微微侧头。 “肉得趁热吃,路得趁早赶。” 马驍提刀在手,转身下城,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走了!” 话音再起之时,人已在城楼之下。 片刻后,城门大开。 百余骑绝尘衝出。 马蹄声碎,惊起几只觅食寒鸦。 奔出数十步后,马驍忽然勒马。 战马嘶鸣声中,他回首望向城楼。 晚霞似火,铺满半个天空。 城楼之上,陈默始终並未起身, 只是举起手中空空如也的酒爵, 对著那道远去背影,遥遥一敬。 城楼之下,马驍咧嘴一笑。 二人默契,无需多言。 “驾!” 烟尘捲起。 终是没入莽莽太行之中。 唯见千山暮色,残阳如血。 第227章 爷不伺候了 西河联军,驻扎至阳邑乡已近十日。 晨曦微露,大营中却无丝毫平日操练的喊杀声。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四野,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荒诞与诡异。 昨夜狂风大作, 似是將太行余脉的枯叶,尽数捲入这死气沉沉的营盘。 赵胜披著一件厚重狐袭, 在贾先生的陪同下,脸色铁青地站在营辕之外。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几里外那片稀疏的胡杨林。 那里,原本是这支大营外围一处暗哨所在。 按理说,那里应该由贾先生座下, 那三百名所谓“身怀异术”的义人志士,轮流驻扎, 以作为大军的耳目所在。 可现在,那里却空空荡荡,人影都没一个。 唯有十几名赵胜派去协同驻守的亲卫, 被剥得精光,仅余一块遮羞之布, 宛若一串串风乾腊肉,以绳索倒吊在胡杨光禿禿的枝丫之上。 深秋的寒风吹过, 十余具躯体隨风晃晃悠悠, 口中塞满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声音。 更为古怪的是, 这些亲卫那冻得发紫的脸上,肚皮上, 被人用篝火炭灰,画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符號文字。 赵胜虽然看不懂那些符號的具体含义, 但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戏謔之意。 贾先生却能看得懂。 在一个亲卫的后背上,歪歪扭扭地写著: “老贾,这任务太坐牢了,爷不伺候了。” 另有一名亲卫的肚皮上,画著一只姿势滑稽的小乌龟,旁边写了一行: “已跑路,勿念。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还有一个更过分,直接在亲卫的屁股上写了四个大字: “到此一游。” “这……这是何意?!” 赵胜指著那些晃荡的身躯,指尖剧烈颤抖。 声音,更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 “贾先生!这就是你说的…… 悍不畏死、忠心耿耿的义士?! 人呢?! 他们人呢?! 难不成都飞上天去了不成?!” 贾先生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群该死的外围玩家! 对於这群把《洪流》仅仅当做一个消遣游戏的普通玩家来说, 这种连续的高强度行军,加上最近这几日的断粮挨饿, 再加上当下名为“被困”的绝望氛围, 早已耗尽了他们所有的耐心。 这里没有酒肆,没有副本,没有奖励, 只有冷风和半生不熟的马肉。 亳无游戏体验! 对於公会的內部成员来说,这是必须要忍受的副本开荒和攻略的过程。 但对於这三百来个, 本来就是临时招募来凑数的外围成员来说…… 这是什么? 这就是“坐大牢”! 都玩游戏了,谁愿意在这里受这鸟气? 於是,一场始料未及..…… 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大规模集体叛逃,便在昨夜爆发了。 他们甚至懒得和贾先生打招呼, 直接打晕了隨行监视的npc亲卫, 或是连夜拔腿开溜,或是选择了战时强制下线, 总之就是跑的一个不剩。 但在赵胜这个土著眼里,这就太恐怖了。 三百个大活人,一夜之间, 就在军营边上,凭空消失了! 连同座下所骑的那些.∵..… 奇形怪状的坐骑,亦是一夜之间不知所踪。 这是妖术?还是有鬼神作崇? “府君息怒。” 贾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骂娘的衝动, “这些山野之人,本就生性散漫,不受拘束。 恐是受不了军中清苦,自行散去了。” “散去了?!” 赵胜猛地转过头, 一鞭子狠狠抽在旁边一名刚被放下来的亲卫身上, “三百人!三百个带甲的壮士!就这么散了?! 你叫本府如何信你?! 是不是你也想“散了』?! 是不是你也想把本府一个人丟在这里等死?!” “啊一—!” 那名亲卫本就被冻得半死,此刻挨了一鞭子, 正惨叫连连,在地上滚作一团。 赵胜却仿若疯了一般,手中马鞭不停地落下, 似乎只有通过不停的施暴, 才能掩盖他內心深处....那即將崩溃的恐惧。 失去了这三百名作为主要战力的“异人”, 再加上这几日断粮带来的士气崩塌…… 如今这九千兵马,军心已丧,犹如散沙。 风吹草动,便是土崩瓦解之局。 贾先生冷冷地看著仍在发疯的赵胜,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但现在大家...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府君!” 贾先生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赵胜挥鞭的手腕,声音低沉: “打死他也变不出粮食来。 府君若是还有力气,不如与我回帐中, 咱们商议一下……接下来该怎么活命。” 中军大帐內,光线昏暗。 案几之上,摆著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里面盛著几块煮得发黑的马肉残渣,散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膻腥味。 这是赵胜今天的早膳。 赵胜颓然坐在软榻上,手中的马鞭早已不知丟到了何处。 他双目无神, 整个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活?怎么活?” 赵胜惨笑一声, “贾先生,你也看到了。 异人道逃,信使绝跡。 榆次更是城坚池深,久攻难下。 咱们现在… 便是那阱中之兽,釜底游鱼!” 贾先生没有说话。 他走到帐边掛著的舆图前, 伸出手指,先是在“阳邑”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然后,他以手指缓缓移动,划出了三条线。 “府君,事已至此,抱怨无益。” 贾先生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机械似的冷静, “摆在咱们面前的,只有三条路。 亦或者说...… 吾有上、中、下三策。” “讲。”赵胜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 “下策。全军拔营,保持阵型,向北撤退。” 贾先生的手指指向北方, “但这七八日,我军派出的信使无一生还, 说明北边有一支看不见的敌人,正待收网。 我们在明,敌在暗。 况且,大军一旦拔营, 行军之中,破绽百出。 军中那些饿得拿不动刀的士卒, 一旦遭遇伏击,或者被张牛角从后方追上…… 届时必是一场居裁, 全军覆没,绝无生机。 此乃,九死一生。” 赵胜哆嗉了一下,摇了摇头: “九死一.....不行,绝对不行。” “那便还有上策。” 贾先生眼中精光一闪,声音压低了几分。 第228章 贾先生的第三策 “金蝉脱壳。” “这九千人,目標太大了,而且大多是累赘。 府君,不若咱们弃了这新募的七千步卒。 只带杨奉、徐晃麾下的两千西河府亲卫部曲,与其余能战之精锐游骑。 以那七千新卒留守大营,虚张声势,作为诱饵, 吸引张牛角与那北方敌人的注意。 咱们以小部精锐突围, 不走官道,专走山间小路,直奔晋阳!” “只要到了晋阳,见到了张刺史。 凭府君的身份,再借来精兵,咱们还能杀回来!” 赵胜闻言,眼中骤然亮起了一抹微光。 他坐直了身子,呼吸急促。 这確实是一条生路! 也是最容易活下来的一条路! 但是…… 仅仅片刻之后,赵胜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 他瘫软回榻上,痛苦地抓住了自己的头髮。 “不可……此策依旧不可。” 赵胜声音颤抖,带著掩饰不住的惶恐之意。 “弃军而逃……这是丧师辱国的大罪啊! 本府叔父虽然得宠, 但也架不住朝中那些清流士人一起弹劾,未必会保我此事。 更不用说,若是本府把这七千人丟在这里,餵了贼寇, 自己却一个人跑回晋阳去…… 张懿那个亲近士人的老匹夫, 说不定会立刻以此为藉口,当场在晋阳斩了本府, 以此来邀买人心,平息民愤! 到时候,就算叔父有心救我,也来不及啊!” 赵胜怕死。 也更怕失去手中的权力和富贵。 如果活下去, 意味著要变成一个逃犯流贼,或者是牢中罪臣。 那这种活法,他接受不了。 “这也不可,那也不可。” 贾先生心中冷哼,面上却是波澜不惊, “那便只有最后一条路了。 中策。置之死地……而后生。” “怎么个生法?”赵胜猛地抬起头。 贾先生转过身,目光越过帐帘, 看向了帐外连绵的民房。 阳邑乡,是一个拥有上千户百姓的大聚落。 虽然因为大军驻扎,百姓们都闭门不出, 但有人在,就一定藏有粮食。 “咱们缺粮。” 贾先生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但阳邑乡不缺。 现今刚过秋收不久。 这千户百姓家中,必然存有得过冬的口粮,还有明年的粮种。 甚至,大户的地窖、后院等处, 可能还暗藏有耕牛,猪羊,有看家护院的狗。 甚至..” 贾先生没有继续说完最后的那种可能性。 作为现代人的他, 即使再做更多阴谋毒算,即使再把《洪流》当成一款游戏. . . 也无论如何接受不了此事。 “府君。” 贾先生回过头,直视赵胜的双眼, “吾以上所述,皆是可食之粮。 只要咱们全部徵收过来。 这一乡之粮,足供九千大军半月之需。 若再省著点吃,支撑数月亦非难事! 只要吃上了粮.... 凭府君麾下,杨奉、徐晃等將之勇, 吾等自可依託这阳邑乡的屋舍墙垣,就地结阵死守。 张牛角等人流寇,没有攻坚重器。 只要咱们撑住前几波攻势, 拖到并州刺史府察觉异样,派出援军…… 咱们就贏了。” 赵胜愣住了。 他虽然贪婪,昏庸, 但他不是傻子。 他当然听得懂贾先生的意思。 全都拿过来.....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要抢光这几千阳邑百姓过冬的每一粒米, 杀光他们的每一头牲口。 在这个即將入冬的时节,这就是绝户之举! 这是要让这阳邑乡几千口人, 在这个冬天活活饿死、冻死! “这……这……” 赵胜咽了口唾沫,脸色苍白, “这怕是……有伤天和吧? 若是传出去,本府这名声……” “名声重要,还是府君的性命与前途重要?” 贾先生冷冷地打断了他, “府君,慈不掌兵。 况且,张牛角就在百里外的辽县。 若是咱们败了,这些百姓一样会被贼寇洗劫一空。 与其便宜了贼寇,不如用来养活咱们官军。 这也是为了保卫并州,为了大汉江山…… 想必,这些百姓若是死后於地下有知,也会体谅府君的苦心的。” “为了大汉……体谅苦心………” 赵胜喃喃重复著这几个字。 渐渐地,他眼中的犹豫消失了。 只剩下,赌徒输红了眼后的. . ..疯狂与残忍。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案几上的太守令牌。 “传令!升帐!” 赵胜的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狠劲, “把杨奉,徐晃他们都给本府叫来! 本府要…… 征粮!” 一刻钟后。 中军大帐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中高层將领全身披掛,立於大帐下首听命。 而在帐外,还站著十几名下级军官,负责传令全军。 此时此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胜手中那枚令牌上。 “诸位。” 赵胜环视眾人,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 “如今局势危急,大军断粮。 为了守住此地,等待援军,剿灭贼寇。 本府决定,在阳邑乡…… 就地徵集军粮。” 说到这里,赵胜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传令下去,各营即刻出动。 以什伍为队,进入乡中各户。 搜缴所有存粮、牲畜。 无论是余粮,还是口粮,亦或是粮种…… 颗粒归仓!尽数充入军用!” “不可!!”话音未落,帐下一人骇然出列。 正是立於下首的隨军军侯,徐晃。 这位身长八尺、面容坚毅的汉子, 此刻正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望著赵胜。 “府君!不可啊!!” “府君!不可啊!!” 徐晃语带悲愤,又是猛地一步踏出,甲叶鏗鏘。 他半跪於地,抱拳急道:“府君!万万不可行此绝户之计啊! 眼下已是深秋,寒冬將至! 百姓家中余粮,乃是全家老小过冬的救命之粮! 若是连粮种都收了……这阳邑乡数千百姓,此冬必死绝矣! 明年开春,更是赤地千里,无人耕种! 全境亦將沦为饿浮之地!” 徐晃抬起头,直视赵胜,声音颤抖: “吾等乃是汉家官军!乃是朝廷王师! 食君之禄,当保境安民! 岂可行此. . .流寇不如之绝户事? 若是如此,吾等与那太行、黄巾贼寇,又有何异?! 这让天下人如何看我们?! 这让这并州父老,日后如何看府君?!” 第229章 你在教我做事?! “徐公明!” 赵胜脸色骤变,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你这是在教本府做事吗?! 本府身为一郡之守,岂不知百姓疾苦? 但若是不征粮,这九千將士吃什么? 难道让他们饿著肚子,去跟张牛角的太行贼拚命? 你是想看著大军溃败, 贼寇长驱而进,祸害整个太行郡吗?!” “晃不敢!”徐晃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帐中坚硬的土地上, “晃只求府君开恩! 若军中缺粮,可只徵收富户余粮, 或者向豪族大户借粮! 又或. . ..减少徵收成数,给百姓留一口活命的口粮! 岂可……岂可赶尽杀绝?!” 徐晃话语微顿,又是重重一叩首, “晃愿带本部兵马,每日只食一餐! 省出口粮,留予百姓,共渡难关! 绝不可 . .,行此断子绝孙之事啊!府君!” “嗬,徐军侯当真是大仁大义啊。” 一直站在旁边的贾先生,突然阴惻惻地开口了。 他走到徐晃身边,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耿直汉子:“只征富户? 这阳邑乡不过穷乡僻壤,哪来那么多富户? 况且纵使富户有粮,以寻常手段,岂能征出借出? 军侯又言,减少徵收? 那徐军侯倒是算算,这点粮食,够九千大军吃几天? 三天?五天?” 贾先生蹲下身子,凑到徐晃耳边,轻声道: “若是粮食不够,大军因飢饿而譁变。 到时候,这九千士卒变成了乱军,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阳邑乡的百姓,一样活不了。 甚至会. ...死得更惨。 徐军侯,既然你这么心善, 不如……徐军侯把自己那份口粮省下来,分给百姓? 还是说,徐军侯愿意看著你的袍泽兄弟,饿死在你面前?” “你……强词夺理!此乃混淆黑白!”徐晃猛地抬头,怒视贾先生, “晃寧愿带手下兄弟,强攻辽县,死於贼寇城下, 也不愿行此不仁不义之事! 官军死战,那是职责所在! 岂能拿百姓的命来填?!” “够了!!”赵胜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飢饿和恐惧早已吞噬了他最后一丝人性。 他指著徐晃,咆哮道: “徐公明!本府忍你很久了! 这一路上,你多次顶撞本府,自詡忠义! 现在是大军生死存亡之际! 你竞然还要为了几个泥腿子,乱我军心?!” “本府再问你最后一遍! 这征粮令,你是接,还是不接?!” 大帐內,空气仿佛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跪在地上的魁梧背影上。 徐晃缓缓直起身子。 他看著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状如恶鬼般的太守。 又看了看那个阴冷如毒蛇一般的谋士。 心中那份死守的愚忠,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为了这样的官,卖命? 为了这样的朝廷,挥刀向更弱者? 他不愿。他不能。 他徐公明手中的大斧,是用来斩贼的, 不是用来砍向百姓的! 徐晃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顶象徵军侯身份的兜整。 然后,又解下了腰间的印綬。 双手捧著,轻轻放在面前的地上。 动作轻柔,却重若千钧。 “府君。 此等绝户计……晃,做不出。” 徐晃站起身,对著赵胜最后拱手一礼, 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 “这官…… 晃,也不当了。” 说完,徐晃转身,大步向帐外走去。 “徐公明!你敢?!” 赵胜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是临阵弃职!本府现在就可以军法斩你!!” “府君息怒!府君息怒啊!” 一直没说话的杨奉,忙抢步上前。 他一把拦住正要拔剑的亲卫,又衝著徐晃的背影喊道: “公明!你糊涂啊!” 杨奉转过身,对著赵胜一脸諂媚地笑道: “府君,公明他就是个死脑筋, 他一时转不过弯来,您也別跟他一般见识。 杀了他,反倒寒了將士们的心。” “这征粮的差事…… 他徐公明不干,末將遣其他人去干!” 杨奉拍著胸脯, “末將这就带人出发! 保证把这阳邑乡,颳得乾乾净净! 一石一斗都不会给府君落下!” 赵胜喘著粗气,死死盯著徐晃消失的背影。 良久,他才颓然坐回位子上,挥了挥手: “滚!都给我滚去征粮! 若是今晚本府看不到粮食……尔等皆斩!” “诺!末將领命!” 杨奉连忙拱手,抓起令牌疾步而出。 路过帐口时, 他看到了正立於帐外寒风中,仍在发愣的徐晃。 杨奉停下脚步,凑过去,压低声音道: “公明啊,我的好兄弟。 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这世道就是这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为了活著,手脏点算什么? 你啊,就是太轴了。 等到將来咱们手里有兵,有权, 以后想做什么善事不行? 何必现在为了这点事,把自己的前途和性命搭上?” 看著徐晃依然倔强的眼神,杨奉嘆了口气: “知道你不忍心。 行了,这事你別管了。 这恶名,大哥给你背。 听哥哥一句劝,你就老老实实回营待著。 等这阵风头过了,哥哥我在赵府君面前给你求个情, 这隨军军侯还得你来当。 至於这脏活……哥哥我替你干了!” 徐晃看著面前这位与自己同乡同里, 一路互相扶持走到今天的兄长。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用力,甩开了杨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向了自己的军帐。 回到帐內后,徐晃坐立难安。 不多时, 只听得帐外,寒风呼啸之中。 隱约间,已经能听到远处村落里传来的,第一声悽厉的哭嚎。 那是军卒们开始破门而入了。 百姓的討饶声,妇女的惨叫声,以及士卒们粗鲁的喝骂声。 徐晃猛的拨开正帘,闯出帐去,却又站在风中,不知如何是好。 双手死死攥著拳头。 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渗出了鲜血。 “这……便是大汉吗?” 徐晃仰头望天。 两行浊泪,顺著刚毅的脸庞滑落而下, “这世道…… 究竟……何处才有清平?” 与此同时。 距离阳邑以东百余里。 辽县以北,三十里的荒野官道上。 一支狼狈不堪的“溃兵”,正在没命地狂奔。 他们人数不多,只有十几个人。 各个衣甲破碎,每个人身上都带著血跡。 第二百三十章 马驍?他是马大目! 其人一边跑,还一边不时的回头张望,\ 似是身后有追兵索命。\ 这一行人,正是马驍手下亲信乔装而成。\ “快!把东西扔了!\ 跑不动了!快扔!”\ 为首的一个什长大喊一声。\ 得令后,这群溃兵如蒙大赦,纷纷解下背上的包袱,\ 也不管里面装著什么,一股脑地扔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扔掉负重后,这群人跑得更快了,\ 转瞬便没入旁边的密林,消失不见。\ 就在他们离去后不久。\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数队打著太行军旗號的斥候骑兵,疾追而来。\ 他们在路边勒住战马,扫视著地上狼藉。\ “什长,是方才那支官军溃兵!”\ 几名斥候跳下马,捡起一个被扔下的包袱,\ “看这戎服形制,確是西河官军无疑!”\ “打开看看!”\ 那斥候什长警惕地环视四周,下令道。\ 几个包袱被粗暴地撕开。\ “哗啦”一声。\ 散落出来的东西,却是让这群见惯了抢掠的太行贼徒皆是一愣。\ 除了十几串散碎的五銖钱外,\ 更多的是……\ 煮了一半,被咬得坑坑洼洼的肉块,\ 还有一只被撕扯得只剩骨架的死老鼠。\ “这是……马肉?有几块还是生的?\ 官军难不成都是饿死鬼投胎吗?”\ 那名斥候嫌弃地踢开一块发臭的马肉。\ 然后,他在一个包袱的最底层,翻出了几卷沾著血跡的竹简和布帛。\ 几封家书,或者说,遗书。\ 还有,盖有西河太守赵胜大印的……\ 求援文书?\ 斥候什长接过来看了看。\ 他粗通文墨,勉强认得几个字:\ “榆次......作乱,据城而守!\ ……赵府君危在旦夕!\ 请......速发援兵......”\ “带回去!”斥候什长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把这些东西,还有这些马肉,都带回去!\ 大当家的一定会对这些感兴趣!\ 看来……传言是真的。\ 赵胜那条老狗,\ 真被关在榆次城外边了!”\ ……\ 辽县,县衙大堂。\ 张牛角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他手里捏著几封,刚刚让城里的师爷解读出来的遗书,\ 脸上露出了一抹狰狞。\ “念。”\ 张牛角把竹简丟给旁边的师爷,\ “给在座的各位当家,都念念。”\ 师爷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念道:\ “……娘,儿不孝。\ 大军被困阳邑,榆次城不给咱们开门。\ 咱们已经断粮七天了。\ 昨天,府君把咱们的战马都杀了。\ 儿分到了一块马蹄子,硬得咬不动……\ 营里每天都在死人。\ 听伍长说,要是再没吃的,\ 就要开始……抽籤吃人了。\ 娘,儿怕是回不去了。\ 若是儿死了,您把家里那头老牛卖了吧……”\ 念到此处,大堂內一片寂静。\ 只有雷震那只独眼里,充斥著血丝,\ 满是意欲復仇的怨毒与杀意。\ “好!好啊!”\ 张牛角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赵胜啊赵胜!你也有今天!\ 抽籤吃人?杀马充飢?\ 这就是坑害老子的报应!”\ “大当家!”\ 雷震站起身,声音如雷,\ “既然那赵胜已经成了没牙的老虎。\ 那咱们还等什么?!\ 这都又过去好几天了,他已是强弩之末!\ 咱们这就杀过去!\ 趁他病,要他命!\ 把他那一身肥肉,剁碎了餵狗!”\ 张牛角点了点头,\ 但生性多疑的他,还是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不急。再探。\ 赵胜那老狗毕竟带著近万官军。\ 虽然探报说他已是穷途末路,\ 但谁知道这是不是那个姓贾的诱敌之计?\ 万一他是诈败,诱我攻坚呢?”\ “大当家的英明。”\ 师爷在一旁附和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 赵胜虽然断粮,但毕竟还没死绝。\ 若是咱们贸然出击,\ 碰到他们狗急跳墙,\ 咱们怕是也要崩掉几颗牙。”\ 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守城的头目冲了进来,脸上带著一种极为古怪的表情:\ “报——!大当家!\ 城外……城外来了一帮人!”\ “人?什么人?”张牛角眉头一皱。\ “说是……西河太守府的使者。”\ 那头目咽了口唾沫,\ “他说他叫马伯烈,是西河郡的护军......\ 反正是护什么司马。\ 说是……奉了西河府君赵胜之命,\ 特地来给咱们……送钱送粮,求和的!”\ “求和?!”\ 大堂內的眾人面面相覷。\ 张牛角更是愣了一下,\ 隨即,眼中的疑虑瞬间消散了大半,\ 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狂喜。\ “哈哈哈哈!求和?!”\ 张牛角站起身,仰天大笑几声,\ “赵胜啊赵胜,你这是技穷矣?\ 居然派人来求和?\ 他自己都快饿死了,还说要给老子送钱送粮?”\ “大当家,他这分明就是在虚张声势,\ 打肿了脸充胖子罢了!”\ 雷震也是狞笑道,\ “定是他在拖延时间!\ 他赵胜肯定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才想出这种主意!\ 想先把咱们稳住!”\ “走!”\ 张牛角大手一挥,\ “去城头上看看!\ 赵胜派了个什么货色来矇骗老子!\ 马伯烈?你们可听过这人名號?”\ ……\ 辽县城下。\ 寒风萧瑟。\ 城下远处,立著十余名披甲骑兵。\ 为首之人,正是自称西河郡所属,护匈奴中郎將帐下別部司马的,\ 马驍,马伯烈。\ 此时此刻,他骑著一匹神骏白马。\ 身穿一套精锻银鳞铁鎧,\ 外罩一袭如火般的大红色蜀锦战袍。\ 头戴进贤冠,腰悬长剑。\ 在漫天黄沙之中,显得英气逼人,贵气十足。\ 活脱脱一个出身世家大族、鲜衣怒马的少年將军。\ 在他身后,十余名骑兵,也打著全套的仪仗。\ 最当先那名亲卫,高擎一桿象徵汉廷使者身份的三重氂牛尾符节。\ 左右两面大旗迎风招展,\ 一面上书“汉西河郡”,一面上书斗大的“赵”字。\ “城上的各位壮士听著!”\ 马驍气沉丹田,声音清朗,\ “本官乃西河太守府,\ 护匈奴中郎將帐下別部司马,扶风马伯烈!\ 奉赵府君之命,特来以此地为界,\ 与诸位……重修旧好!”\ ps:明后天过节,爭取多写点,明后这两天应该能更到六千字以上~\ 第二百三十一章 故人重逢,杀机骤起 “赵府君有言!\ 如今入冬在即,两家罢兵为上。\ 府君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见生灵涂炭。\ 故,特许將这辽县之地,暂借予张大当家过冬!\ 並愿出私库,拨粮三千石,钱五百万!以此劳军!\ 只求张大当家约束部眾,莫要再西进侵扰!\ 两家化干戈为玉帛,岂不美哉?!”\ 马驍的话音刚落。\ 城头上便传来了一阵鬨笑声。\ “哈哈哈哈!五百万钱?三千石粮?”\ “这个白面小儿真他娘的能吹!”\ “赵胜自己都吃马肉了,还给咱们送粮?”\ 就在这一片鬨笑声中。\ 张牛角在眾人的簇拥下,登上了城楼。\ 他趴在女墙上,\ 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银袍小將,眼中满是戏謔:\ “喂!下面那个乳臭未乾的小子!\ 你刚才说……你是谁?”\ 马驍在马上微微欠身,拱手行了一个標准的士族礼:\ “在下扶风马家,马驍,表字伯烈。\ 现忝为护匈奴中郎將帐下,別部司马。”\ “马驍?马伯烈?”\ 张牛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转头看向身边的雷震,\ “雷兄弟,咱们在并州边界待了这么久,\ 听说过这號人物吗?”\ “扶风马家……似是有所耳闻……”\ 雷震皱著眉头,死死盯著城下那个身影。\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廝的面相颇为眼熟。\ 看身形,骑马的姿势……\ 还有那个说话时,轻佻油滑的腔调……\ 虽然语气变了,变得文縐縐的。\ 但这声音的底色……\ 突然。\ 雷震的那只独眼猛地收缩。\ 一段记忆猛的划过脑海。\ 那个在沾县城门口,一脸憨厚笑容,\ 而后因为沾县乱起,就此陷在城中的......\ “马大目”!\ “是他!!!”\ 雷震发出一声怒吼,\ 隨即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半个身子探出女墙,指著马驍吼道:\ “是他!是他!\ 大当家的!您细看,他......他是马大目!\ 就是您派出去,与我一起去沾县的,\ 那个他娘的马大目!!”\ “什么?!”\ 张牛角也是一惊,\ “马大目?那个投降来的白波流寇头子?\ 他不是死在了沾县城中吗……\ 怎么现在又变成官军司马了?”\ 城下。\ 马驍自然也听到了雷震的吼声。\ “哟。”\ 他戏謔一笑,抬起头,\ 看著女墙外,雷震那张扭曲的脸,笑道:\ “雷当家,別来无恙啊?\ 怎么?\ 上次在沾县,马某送给雷当家的见面礼……\ 雷当家可是不满意吗?”\ 说著,马驍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眼眶,做出一副痛惜之状,\ 隨即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真的是你这廝!!!”\ 雷震气得,差点当场吐血而出,\ “他娘的,你这狗贼居然是官军!\ 原来你和那赵胜是一伙的!\ 是那老官狗派来的奸细!\ 是来合起伙来,坑咱们太行军的!!”\ “奸细?不不不。”\ 马驍摇了摇手指,重新恢復了那副不可一世的傲慢姿態,\ “兵者,诡道也。\ 吾乃天子明詔所拜之將!\ 奉府君教令,\ 为剿灭尔等贼寇,略施小计,深入虎穴。\ 此乃,智取。\ 尔等草寇,不读兵书,不通谋略,\ 自墮计中,怨得谁来?\ 怎么?\ 雷当家这是......输不起?”\ “我要杀了你!!!”\ 雷震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一把抢过身边弓箭手的长弓,\ 也不管距离够不够,张弓搭箭,对著马驍就是一箭射去。\ “咻!”\ 箭矢软绵绵的,在马驍马前几十步的地方落地。\ 马驍连躲都没躲。\ 甚至嘴里还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嘖嘖嘖。”\ 马驍摇了摇头,\ “看来雷当家不仅脑子不好使,\ 这看家的手艺也稀鬆得很啊。”\ “好了,閒言少敘。”\ 马驍收起笑容,看向张牛角,\ “张大当家。\ 本官今日是带著诚意来的。\ 以前的事,那是各 为其主,兵不厌诈。\ 如今赵府君愿既往不咎。\ 这五百万钱和三千石粮,就是买路钱。\ 只要大当家点头,咱们两家……”\ “我买你奶奶个腿!!!”\ 张牛角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中,亦是掩藏著无法压抑的怒火。\ 而后,这位太行大贼,却是突然又狂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赵胜啊赵胜!\ 你是真把老子当成傻子了!”\ “你想用马大目这廝来激老子?\ 让老子以为你在布置疑兵之计,\ 让老子以为你在阳邑设下了陷阱,反而短时间內不敢出兵?\ 想借著这计中计,来给你自己拖延时间?\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那老子就反其道而行之!”\ 张牛角猛地拔出腰刀,直指马驍:\ “姓马的小子!\ 你回去告诉赵胜!\ 洗乾净脖子等著!\ 老子不要他的钱!也不要他的粮!\ 老子只要一样东西……\ 那就是你们的狗头!!”\ ““眾儿郎!听令!!”\ 张牛角转过身,\ 对著身后数万双早已因为仇恨而发红的眼睛,猛地挥刀厉吼:\ “打开城门!\ 全军!杀出城去!!\ 踏平阳邑!\ 杀光这些官军!抢光他们的战马!\ 把赵胜那狗官!给老子活烹了!!”\ “杀——!!!”\ 上万人的怒吼,匯聚成了一股惊天的杀气。\ 半刻后,城门轰然洞开。\ 无数贼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城下。\ 马驍眼见张牛角突然发难,\ 面上那副恃才傲物之意瞬间化作“惊惶”。\ “不好!贼子安敢如此!”\ 马驍怪叫一声,猛地一勒马韁,调转马头。\ 带著那十几个亲卫,丟弃仪仗,\ 狼狈不堪地向著西方……\ 也正是阳邑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在他身后,引来的,\ 是三万头彻底被激怒,誓要吞噬一切的……\ 饿狼。\ ……\ 三日后。\ 阳邑乡的清晨,没有阳光。\ 漫天阴霾如铅云般低垂,死气沉沉地压在荒原旷野之上。\ “呜——呜——呜——”\ 苍凉而沉闷的號角声,撕裂了黎明的死寂。\ 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无声地漫过了枯黄的草地。\ 是人,全是人。\ 是三万名被怒火与杀意彻底点燃的太行群盗。\ 张牛角所部昨日黄昏便已扎下营盘,\ 挨到这第三日清晨,连战前叫阵都省了,直接悍然发起进攻。\ 没有劝降,没有阵前喊话,\ 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试探。\ 张牛角骑在马上,手中战刀前指,只是一个字:\ “杀。”\ “杀!!!”\ 数万人的咆哮声匯聚在一起,令脚下大地都为之震颤。\ 这是一场根本没有战术的战斗。\ 阳邑乡本就是大型村庄聚落,没有城墙,\ 只有赵胜大军这十数日临时挖掘的几道浅壕,\ 和布置的一些拒马鹿角。\ 若是这九千官军士气高昂,粮草充足,\ 或许还能凭藉这些简易工事和乡里的房舍,结阵据守。\ 但现在?\ 虽说昨日刚抢掠了乡民的存粮,勉强垫了垫肚子,\ 但这连日来的断粮之苦与惊惶,早已抽乾了大多数士卒的气力。\ 此刻看著那如海啸般扑来的贼军,\ 不少人腿肚子都在打转,连兵刃都握不稳了。\ “填!!”\ 贼军前阵,无数衣衫襤褸的先登死士扛著土囊与薪柴,\ 如飞蛾扑火一般冲向官军堑壕。\ 箭矢如雨落下,但根本阻挡不住这股狂潮。\ 仅仅半个时辰。\ 外围的第一道防线,崩溃了。\ 那个用尸体填平的壕沟上,\ 无数双草鞋踩著同伴的血肉,衝进了大营。\ 惨叫声,哭喊声,兵器入肉的闷响声,\ 响彻了整个阳邑乡。\ 第二百三十二章 挤不进的地府门(感谢血海火魔王的万点舵主打赏) 大营西侧,防线一角。\ 这里是少有的几处,官军军阵还未崩溃的地方。\ 一面属於军侯的部曲麾旗,虽然残破,却依然倔强地挺立在寒风之中。\ 徐晃头上的兜鍪早已不知去向,髮髻散乱,满是血污与黑灰。\ 但他跨坐马背,\ 手中那柄大斧横端於前,依旧犹如铁铸,分毫不颤。\ “噗!”\ 大斧横扫,一名衝上来的贼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拦腰而断。\ 徐晃面沉如水,双腿死死夹著马腹,\ 胯下战马亦是犹如铁铸,巍巍不动。\ 但他身边的士卒仍在不断减少。\ 他麾下的河东乡党子弟兵,\ 在这如潮水般的攻势下,也开始显露出了疲態。\ 就在这时。\ 贼军阵中,突然分开了一条道。\ 一名身材魁梧、仅剩一只独眼的悍匪,\ 提著一把大斧,在一群精锐亲卫的簇拥下冲了上来。\ “哈哈哈!竟还有个不怕死的硬茬子!”\ 雷震独眼透著嗜血的凶光,狞笑著猛催坐骑,直取徐晃。\ 因为官军的奸计,他在沾县瞎了一只眼,\ 这笔帐,他要算在每一个官军头上。\ “给老子死!!”\ 雷震根本不讲什么武德,\ 借著马力,轮圆了手中的大斧,照著徐晃的脑门就劈了下来。\ 这一斧,势大力沉。\ 徐晃微微抬眼。\ 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他上身猛地后仰,顺势狠勒韁绳。\ 战马嘶鸣著,向旁侧偏出半个身位,\ 硬是带著徐晃生生滑开了几步,避开了这雷霆一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雷震的斧刃,几乎是贴著徐晃的披膊滑了下去。\ “什么?!”\ 雷震大惊失色,猛提韁绳,想要回马撤斧防守。\ 下一刻,徐晃手中的大斧,借著错身的力道,\ 自下而上,划出了一道朴实无华的弧线。\ “哢嚓!”\ 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的骨裂声。\ 雷震那颗满脸横肉的头颅,连带著半个肩膀,直接飞了出去。\ 独眼里,还残留著最后那一瞬间的错愕与惊恐。\ 尸体倒地的时候,手里的斧头柄甚至还未鬆开。\ 一合之间。\ 双马交错。\ 主將授首!\ 周遭原本状若疯魔的太行贼兵登时骇然,\ 汹涌的攻势竟硬生生凝滯了一瞬。\ 徐晃的脸上,依旧无喜无悲。\ 他单手提著那柄还在滴血的大斧,微微喘息,\ 立马於尸山血海之中,遥遥望向中军的方向。\ 那里,赵胜的將旗摇摇欲坠。\ 无数溃兵正在向外逃窜,\ 却又被贼军像是赶鸭子一样,赶回营中屠杀。\ “徐军候!徐军候!”\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府君有令!命你部即刻放弃西侧防线!全军回撤中军!\ 保护府君向北突围!快!!”\ 徐晃看著那个传令兵,\ 又看了看远处,已经开始被火光吞没的中军大帐。\ 他能隱约看到,\ 赵胜正急令中军那几支尚在结阵苦战的精锐亲卫,\ 放弃外围,尽数收缩回他身边。\ 为了什么?\ 只为了护住他那一身肥肉。\ 而对於外围还在苦战的各营將士,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护他突围?”\ 徐晃惨笑一声。\ “这兵……当得真他娘的窝囊。”\ 他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当徐晃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迷茫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告诉赵胜。”\ 徐晃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 “徐某这把斧头,是用来杀贼保民的!”\ “徐军侯……你竟敢直呼府君名讳?!”传令兵满脸骇然。\ 徐晃没有再理他。\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仅存的数百名河东子弟兵。\ “弟兄们!”\ 徐晃举起大斧,\ “西河军烂了!\ 但这世道,总还有咱们活命的地方!\ 愿意跟我走的,结锥形阵!\ 咱们……往西!进山!\ 隨我!杀出一条生路来!”\ “愿隨军候赴死!!”\ 数百名汉子齐声怒吼。\ 徐晃不再犹豫,一马当先。\ 这支数百人的队伍,並没有去救援註定灭亡的中军。\ 而是如一把锋利尖刀,\ 趁著贼军侧翼主將刚刚阵亡、阵型动盪之际,\ 硬生生 从包围圈最薄弱处,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漫天的火光与廝杀声中。\ 徐晃最后回头望去。\ 只见远处的乱军之中,\ 一面“杨”字都尉旗正带著大批精锐,头也不回地朝著赵胜的中军退去。\ 徐晃深深看了一眼,握紧了斧柄。\ “杨大哥,你欲搏那泼天富贵,\ 我徐公明却做不出屠戮乡民、摇尾乞怜的勾当。\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昔日厚恩,晃来世结草衔环再报!\ 你我兄弟一场,\ 今日......就此別过!”\ 隨后,他猛提马韁,\ 头也不回地率部没入了莽莽群山之中。\ ……\ 中军大帐。\ 此时已然乱作一团。\ “顶住!给本府顶住!!”\ 赵胜狼狈地缩在帅案之后,\ 死死攥著那把镶金的佩剑,肥硕的身躯抖如筛糠。\ “贾先生!贾先生救我!”\ 他连滚带爬地拽住贾先生的袍角,\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先生才智通天,必有退敌之计!\ 快想个法子!只要能护本府杀出去,要什么本府都答应你!”\ 贾先生居高临下,冷冷地俯视著这个痛哭流涕的太守。\ 他身上的长袍之內,早已换成了一身轻便的皮甲,\ 袖中更是藏好了短刃。\ 他在等。\ 等一个能与他一起,活著离开这里的人。\ “府君莫慌。”\ 贾先生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感情,\ “我等的人……这就到了。”\ 话音刚落。\ “刺啦——”一声。\ 帐帘被一把利刃狠狠撕开。\ 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冲了进来。\ “杨都尉!!”\ 赵胜看清来人,\ 顿时喜极而泣,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最忠心!\ 只要护送本府逃回晋阳!\ 本府定会修书一封,呈递叔父赵常侍,保举你入朝为官!\ 高官厚禄,金银財帛,应有尽有!!”\ 杨奉喘著粗气,脸上满是鲜血和不知名的碎肉。\ 他看著扑到脚边的赵胜,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光芒。\ 像是......解脱。\ “府君。”\ 杨奉没有去扶赵胜,却是后退了半步,\ 手中的环首刀微微垂下,\ “晋阳……太远了。”\ “远?”赵胜一愣,\ “不远!只要咱们有马……”\ “咱们有马。”\ 杨奉打断了他,\ 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沾血的牙齿,\ “但贼军要的是府君你。\ 贼军看到府君你活著突围,咱们谁都走不掉。\ 不过……”\ 杨奉手中的刀柄猛地攥紧,\ “府君身上有一样东西,倒是能保末將一命。\ 说来......\ 榆次那边,要的也是府君你。”\ 赵胜呆住了。\ 他看著杨奉那张越来越狰狞的脸,终於意识到了什么。\ “你……你想干什么?\ 杨奉!我是太守!我是汝之主公!\ 你想造反吗?!”\ “主公?”\ 杨奉嗤笑一声,\ “若是跟著你能谋个封妻荫子的大好前程,那你自然是吾主公。\ 可眼下跟著你这无能之辈,唯有死路一条!\ 既如此,那便借府君项上人头一用……\ 权当是给末將,铺一条平步青云的新路吧!!”\ “噗!”\ 刀光一闪。\ 赵胜甚至连求饶的话都没喊出来。\ 环首刀就直接捅穿了他那肥硕的肚子,直至没柄。\ 赵胜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大股的血沫,\ 他双手死死抓著杨奉的战甲,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响。\ 帐內,还剩下的几十名亲卫。\ 却竟然没有一个人动。\ 他们只是默默地看著这一幕,\ 眼神麻木,视若无物。\ “杨都尉,动作快点。”\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贾先生,此时终於开口了。\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赵胜一眼,只是沉声道,\ “张牛角的人马上就要围上来了。\ 拿了首级,咱们往北走。\ 去投榆次那个新太守。”\ “知道。”\ 杨奉手腕一翻,环首刀刃一转。\ 然后手起刀落。\ “骨碌碌……”\ 赵胜的那 颗大好头颅,滚落在了被血浸透的毛毯上。\ 突出的眼球圆睁著,满是不甘与惊骇。\ 杨奉隨手扯下赵胜身上那件锦袍,\ 將人头胡乱一裹,系在腰间。\ “走!”\ 杨奉大喝一声。\ 他带著贾先生,集合了最后的一百多名精锐骑兵。\ 至於大营之中,还在奋战廝杀的剩下那几千步卒?\ 那就是最好的诱饵,\ 留给张牛角的人去发泄怒火吧。\ 这支百余人的骑兵小队,\ 趁著营中大乱、火势冲天之际,\ 这支百余人的轻骑褪去標识,\ 犹如暗夜中潜行的孤狼,\ 从大营北面,悄然遁入荒野。\ ……\ 逃亡的路,格外漫长。\ 杨奉等人像疯了一样,\ 不惜马力,一路狂奔了二十多里。\ 隨著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分毫。\ 此时已近正午。\ 阴霾渐渐散去,惨白的日头勉强透出云层。\ 抬眼望去,前方正是一处险要之地。\ 两侧荒山对峙,中间夹著一条逼仄的狭长古道,形如一线。\ 过了此处,再往北几十里,便是榆次城了。\ “呼……呼……”\ 杨奉勒住战马,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血水,\ “这帮狗攮的……乃公总算是逃出生天了。”\ 他摸了摸腰间那个还在滴血的包裹,心中甚至涌起了一丝快意。\ 这一把赌对了。\ 除了赵胜这个庸主,再拿著人头去投靠新主子。\ 说不准,还能向新太守討个“首义诛贼、拨乱反正”的天大功劳!\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当下这世道,本就是这般吃人的规矩!\ 然而。\ 就在他和贾先生刚刚鬆了一口气,\ 意欲带队前行,穿过前方峡谷之时。\ 前面的晨雾,散了。\ 杨奉猛地一勒韁绳,战马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希律律——!”\ 只见前方的官道上。\ 不知何时,已经肃立著一支军队。\ 没有旗帜,没有喧譁。\ 上百名披甲锐士列阵於前,长矛如林,大盾如垣,\ 生生將这齣山的隘口堵得水泄不通。\ 而在那森严的军阵之前,\ 唯有两骑立马横枪,渊渟岳峙。\ ……\ 晨风吹过峡谷,带著深秋特有的寒意。\ 但杨奉只觉得,这股寒意是从他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杀气。\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气。\ 堵路的这几百人,衣甲鲜明,队列严整,\ 透出的肃杀之气,犹如实质。\ 与杨奉身后逃亡至此的那一百多名丟盔弃甲,\ 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残兵相比。\ 简直就是云泥之別。\ 而在阵前那两名骑士……\ 左首一人,內衬素色深衣,外罩玄色两襠鎧,腰悬长剑。\ 在这满是血腥气的战场边缘,\ 他却从容恬淡,仿若出门踏青的士族公子一般。\ 而那人的面貌,杨奉只觉得......\ 隱隱有些眼熟。\ 身旁的贾先生就不同了。\ 他太熟悉这张脸了。\ 熟悉到他在看清的一瞬间,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陈……陈曦?!”\ 贾先生猛地抬手,\ 指著那个儒袍青年,声音尖锐到有些扭曲,\ “你……你不是死了吗?!\ 你的商队......先锋军不是全军覆没了吗?!\ 你怎么可能在这里?!”\ 陈默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古井无波:\ “贾监军。\ 却是让你失望了。\ 地府的门太窄,\ 陈某这五百兄弟……挤不进去。”\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三问诛心 而在陈默身旁。\ 一名红脸大汉,胯下骑著一匹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 手中长刀斜指地面,刀锋之上,寒光流转。\ “这是……那个黄脸护卫?”\ 杨奉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原来……这廝先前竟是易容改扮过!\ 直到此刻图穷匕见,才终於洗去偽装,露了真容!\ 硬冲?\ 绝对冲不过去。\ 百余骑,冲阵数倍於己的结阵步卒,本就不智。\ 后撤?\ 杨奉打量四周,他记得,陈曦所部是有百余游骑的。\ 对方提前埋伏在此,想是已经將后路全部截断了。\ 一时间,杨奉心思电转。\ 他看了一眼系在自己腰间的赵胜人头。\ 这陈曦既然没死,而且其麾下兵马,似乎毫无损伤的样子......\ 那就说明,先前的追兵也好,北上拦截信使的人也好......\ 他们是一伙的!\ 甚至很有可能,他与榆次城里那个新太守,\ 他们全都是一伙的!\ 既然是一伙的,那就是自己人啊!\ 想到这里,杨奉脸上的表情一变,\ 只剩下了一副极具悲愤的神情。\ “扑通!”\ 杨奉滚鞍下马。\ 他一把解下腰间那个滴血的包裹,\ 双手高高举起,膝行向前几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末將……西河都尉杨奉!\ 拜见陈郎君!!\ 末將自知罪孽深重!\ 但那赵胜老贼,倒行逆施,绝户害民,致使大军溃败!\ 末將早已对其恨之入骨!\ 今日乱军之中,末將手刃此国贼!\ 特以此贼首级为礼!\ 愿率部归顺!\ 只求能在新府君与陈郎君麾下,做一个马前卒!\ 以此赎罪!!”\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声泪俱下。\ 就连他身后的那十数名亲卫都愣住了。\ 陈默策马,缓缓上前几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杨奉,\ 又看了一眼那个装有赵胜人头的包裹。\ 眼神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杨奉。”\ 陈默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使全场清晰可闻,\ “我有三问,你且答来。”\ “是是是!郎君请问!末將知无不言!”\ 杨奉心中大喜。\ 有戏。\ “其一。”\ 陈默伸出一根手指,\ “赵胜虽庸,却提拔你於微末,视你为心腹。\ 你杀主求荣,甚至割其首级以为进身之阶。\ 此,可为不忠?”\ 杨奉的额头渗出了汗珠:“这……\ 那是……”\ “其二。”\ 陈默伸出第二根手指,\ “阳邑乡数千百姓,本是大汉子民。\ 你为一己之私,助紂为虐,\ 强征绝户粮,致使百姓或受冻饿而死。\ 此,为不仁。”\ 杨奉的眼角开始抽搐。\ “第三。”\ 陈默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如刀,\ 死死盯著杨奉的眼睛,\ “我且问你。\ 你麾下,徐晃徐公明……何在?”\ 杨奉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面的陈曦竟然会突然问起徐晃。\ 杨奉目光游移了一瞬,咬牙道:\ “公明兄……徐晃他……\ 其人冥顽不灵,死守西河本军外阵。\ 方才乱军之中,不肯隨末將突围……\ 恐怕……恐怕已经死於贼军乱刀之下了……”\ “死了?”\ 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既如此……”\ 再次睁开眼时,陈默眼中的那一丝惋惜已经彻底消失。\ 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杀意。\ “那汝这不忠、不仁之人……\ 又有什么活著的价值,来向吾乞降?”\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杨奉猛的抬起头,\ 原本卑微游移的眼神,在这一刻骤然定住。\ 他听懂了。\ 陈默根本就没打算留他活口!\ 他所有的求生之路,都断了。\ “你要杀我?”\ 杨奉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不再有任何颤抖之意。\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杨奉缓缓起身,仰天大笑三声。\ 笑声中,透著一股子绝路之徒的狠厉与 决绝。\ 他一把扯下头上兜鍪,扔在地上,披头散髮,\ 眼神却如狼一般,死死盯著陈默:\ “好!好一个陈家郎君!\ 你说我不忠不仁?\ 没错!\ 某杀主求荣,是真小人!\ 某纵兵洗劫了那阳邑乡,逼死了不知多少乡民,\ 手上沾满了无辜之人的血,更是罪无可恕,是个该死之人!”\ 说到这里,杨奉猛地拔出腰间战刀,\ 刀锋震颤,咬碎了牙关:\ “然,某没有错!\ 这乱世吃人!我不吃人,人便吃我!\ 今日某技不如人,落到这般田地,认栽!\ 要我杨奉的脑袋……”\ 他翻身上马,横刀立马,眼中爆发出一抹精光:\ “那便来拿罢!\ 我杨奉虽是不忠不仁之徒,\ 却也配求一个持刀策马,死於两军阵前!\ 愿效伏波將军,马革裹尸!”\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关羽,终於微微抬起眼皮。\ 眼中,却不再有轻蔑之意。\ 他终於,正视了一次眼前这名敌军叛將。\ “却是个……敢作敢当之人。\ 既欲求死,关某成全你。”\ 关羽缓缓举起手中长刀,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他凤目微睁,冷冷吐出几个字:\ “斩你者,河东关云长。”\ “杀!!!”\ 杨奉大吼一声,將全身的力气灌注於双腿,\ 猛夹马腹,挥舞著手中环首战刀,\ 向著对面那个如山岳般的身影冲了过去。\ 两军阵前。\ 两骑对冲。\ 距离在瞬间缩短。\ 杨奉手中长刀高高举过头顶,眼中只有自对面划来的一抹青光。\ 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刀的。\ 只觉得,那一抹青色的刀光,\ 仿若自九天垂落的瀑布,又如一闪而逝的惊雷。\ 不似轻剑灵动,却如泰山压顶,\ “鏘——!”\ 一声清脆激昂的龙吟声,响彻峡谷。\ 错马而过。\ 关羽勒马,长刀斜指地面,再未看身后一眼。\ 而在他身后。\ 杨奉的战马还在狂奔。\ 马背上的身躯,也依然保持著举刀劈砍的姿势,隨著马匹顛簸而起伏。\ 只是……那腔子上,已是空空如也。\ 直到那战马又跑出了十几步。\ “咚。”\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才重重砸落在地,\ 咕嚕嚕滚到了两军阵前。\ 那是一颗披头散髮的头颅,\ 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著最后一刻的......\ 狰狞与决绝。\ 第二百三十四章 变局骤生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二百三十五章 袖中藏锋,一子定生死 坚定,且不容置疑。\ “我,不同意走。”\ “翊圣!”\ 托塔天王一愣,而后脸色微怒:\ “公会让你做中部战区总指挥,並不是让你来一言堂的!\ 投票三对一!\ 你不走也得走!\ 除非……你想反出公会?”\ “不然,我只是想为公会留下一份种子而已。”\ 卫恪摇了摇头,伸手解下了腰间的总指挥印信:\ “正好,我也正需要为先前的误判,\ 以及并州布局的全盘失败负责。\ 自今日起,我就卸任中部战区总指挥的职务。\ 但我和我的本部一万人,不走。\ 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只有去河东,只有南下。\ 才是我们的唯一生路。”\ “啪。”\ 印信被重重地拍在案几之上。\ 托塔天王愣了一下,\ 隨即抚掌大笑,眼中闪过一抹狂喜:\ “好!那也可以。\ 正好,负责任的人有了。\ 大家各有各的想法,那就各自多福吧。”\ 他一把抓起印信,转头看向另外两人:\ “此次班师,就由我暂代总指挥一职。\ 等回去解除了战时屏蔽,再等会长定正式职务。\ 太白兄,刑天兄,你们意下如何?”\ 太白金星本就是墙头草,且一向为会长“紫微帝君”马首是瞻。\ 一听说是回去让会长定夺,当即点头同意。\ 而刑天虽然看不惯托塔天王,但他更不想拋弃亲弟,背叛黄巾,\ 只要答应回师救援,他就没有意见。\ “那就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 半个时辰后。\ 四万大军,一分为二。\ 托塔天王带著太白金星和刑天,率领三万黄巾主力,\ 拔营向东,浩浩荡荡地回返冀州平原而去。\ 而“翊圣真君”卫恪,\ 则带著他本部的一万名死忠甲士,留在了辽县城下。\ 寒风之中,这支万人队显得有些单薄,\ 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著一种名为“狂热”的火焰。\ 待主力走远后。\ 卫恪独自一人,缓缓走向了后营。\ 那里,停著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马车。\ 这辆车从自广宗城出发开始,就一直混在輜重队里,\ 由卫恪的亲卫日夜看守,从未有人知道里面坐的是谁。\ 卫恪走到车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圣女。\ 外人,都走了。”\ 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缓缓掀开。\ 露出的,是一张清丽绝俗,\ 却又带著几分悲天悯人气息的少女面容。\ 她身穿素白道袍,眉心点著一颗硃砂痣。\ 正是天公將军张角唯一的血裔,嫡亲女儿。\ 太平道圣女,张寧。\ 而在张寧对面,\ 还坐著一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以作护卫。\ 这男子面容阴鷙,怀中抱著一根贴满符籙的九节杖,\ 浑身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 此人乃是张角的大弟子,\ 也是歷史上,后来的白波军总渠帅,\ 郭太。\ “元慎。”张寧的声音空灵而疲惫:\ “他们……是回去找我那两位叔叔了吗?”\ “是。”\ 卫恪低著头:\ “他们选择了死路。\ 而我们……选择了活下去。”\ 郭太微微点头,轻抚怀中的九节杖:\ “大贤良师羽化之前,曾言,虽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然此黄天,不在冀州一地,而在天下万民之心。\ 只要吾等道心不灭,纵是避入这吕梁的穷山恶水……\ 太平道,便香火不绝!”\ 卫恪点了点头,將车帘放下。\ 他默然回到空无一人的大帐中,从怀中摸出一枚非金非玉的徽记。\ 指腹缓缓滑过其上“无何有之乡”五个细字,\ 他忽然短促的笑了一声,隨手將那徽记扔进了身旁的炭盆。\ 火舌骤起,转瞬便將其烧得残缺捲曲。\ 他静静地盯了两息,直到火光將他的眼底映得一片猩红。\ 下一刻,卫恪猛然转身回到案前。\ 反手从筒中抽出一支木筹军符,重重掷於地上,\ 对著帐外厉喝道:\ “来人!传我將令!\ 全军就地伐木,赶製攻城械具!\ 三日之后,由新任小渠帅郭太亲统先登!\ 不惜代价,踏平辽县!!”\ ……\ 三日后。\ 辽县城,当日告破。\ 正如卫恪所料,张牛角主力尽出,城內空虚。\ 郭太手持九节杖,\ 率领一千五百名从广宗带出来的黄巾死士,先登夺城。\ 仅仅半日,便强攻上了城头。\ 城破,守城的千余老弱贼寇,大半投降。\ 辽县,易主。\ 卫恪入城后,並没有修缮城防。\ 而是就地搜刮。\ 全城搜刮。\ 又是两日时间,將张牛角囤积在城內的粮草,財物洗劫一空。\ 城內的每一粒米,每一块布,都被装上了大车。\ 当日黄昏。\ 当最后一辆輜重车驶出南门。\ 卫恪站在城外的土坡上,看著这座空荡荡的县城。\ “烧了。”\ 他冷冷地下令。\ “渠帅?!”手下亲卫一惊。\ “我说,烧了。”\ 卫恪的眼神冰冷得像太行山的岩石:\ “张牛角是狼。\ 狼若有窝,就有源源不断的力量。\ 只有把他的窝烧了,才能把他逼成丧家之犬。”\ 一把大火,冲天而起。\ 辽县,这座太行八径的另一座咽喉重镇,\ 也一如他相邻的“兄弟”沾县那般,化作了一片火海。\ ……\ 又过了数日。\ 太原郡境內。\ 张牛角正骑著高头大马,\ 看著手下儿郎们,驱赶著从太原各个村落劫掠来的牛羊妇女,意气风发。\ 虽然最后也没抓到赵胜,但他发財了。\ 太原平原,富庶难当!\ 这一波抢来的物资,足够他回太行山里,舒舒服服的再过上三年!\ “报——!!”\ 一名斥候像是见了鬼一样,\ 连滚带爬地衝到张牛角马前:\ “大当家!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张牛角一鞭子抽过去,\ “天塌了?”\ “辽……辽县……没了!”\ 斥候哭丧著脸:\ “咱们的老窝……被人端了!\ 全烧了!\ 现在的辽县,被烧成了一片白地啊!!”\ “什么?!”\ 张牛角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险些栽下马来:\ “谁干的?!又是官军?!”\ “不……不是官军……”\ 斥候颤抖著递上一块烧焦的木牌:\ “是……是冀州黄巾!”\ “他们在城门口留了字……\ 说是『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署名是……天公將军特使,卫!”\ “怎么又他娘的来了个天公將军特使?!\ 黄巾?卫?!”\ 张牛角看著那块木牌,双眼瞬间充血:\ “是常山国渠帅卫恪?!\ 定是他!定是那个乳臭未乾的冀州小儿!”\ 第二百三十六章 天数於此间易轨 “乃公的,黄巾渠帅里就他一个姓卫的!\ 先前在黄巾军中时,老子就看那小子不顺眼!\ 这贼廝!竟敢烧了乃公的根基?!\ 断了老子的退路?!\ 老子攒下的钱粮輜重,全他娘的在城里!!”\ 辽县一失,张牛角这三万大军,瞬间就成了无根之浮萍。\ 带著这么多抢来的金银细软,罈罈罐罐,\ 在这寒冬將至的荒野里,能去哪?\ 回太行山深处?沿途遭到官军伏击怎么办?\ 盖因按张牛角原本的盘算,\ 大军下山寇掠,\ 所得的钱粮輜重,掳到的女人奴僕,\ 皆需先囤於辽县中转,而后再徐徐转运回太行深处。\ 现在却是退又退不得。\ 若说带著这些財帛累赘,去转攻郡內其他坚城?\ 那更无异於是白白送死。\ “追!!”\ 张牛角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给老子追!\ 他们带著老子那么多的輜重,肯定跑不快!\ 就在南边!往上党去的路上!\ 传令下去!\ 所有抢来的钱粮妇孺,就地寻个隱蔽山坳,留人看管!\ 其余弟兄,皆弃了輜重,\ 只披甲持刃、带上战马!\ 隨老子轻装去追!\ 老子要活剥了那个姓卫的皮!!”\ 仇恨和愤怒,彻底衝垮了张牛角的理智。\ 他在山中寻了一处隱秘山坳,\ 留下千余甲士,看守那些笨重的劫掠財物,乡民。\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自己则率领近三万轻装主力,\ 像一群发了疯的野狗,向著南方狂奔而去。\ ……\ 两日后。\ 上党郡边境,一处名为“乌岭峡”的险要之地。\ 这里是上党通往河东郡的必经之路。\ 两侧太岳山壁陡峭,遮天蔽日,\ 中间一条夹在沁水与悬崖间的狭窄官道,\ 绝壁逼束,仰视天光如缕。\ 张牛角的三万大军为了追击,阵型早已拉扯得极长。\ 当前锋部队冲入谷中大半时,\ 猛然发现......前方的道路被彻底堵死了。\ 无数木石,粮车被胡乱堆迭在一起,一时间难以逾越。\ “怎么回事?!前军为何停下!”\ 马蹄声响起,\ 张牛角本在中军,闻讯后当即在一眾亲兵的簇拥下,\ 顺著阵列一侧的陡坡强行纵马向前,\ 一连抽翻了十几个挡路的嘍囉,这才堪堪挤到了前锋阵前。\ 看著前方的路障,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妙。\ “不好!有诈——!”\ 张牛角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悍匪,\ 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 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直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传令,前军变后军!撤出峡谷!快撤!!”\ 张牛角的“撤”字还没完全喊出口。\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突然在两侧崖壁之上炸响!\ “放!!”\ 山崖之上,卫恪冷酷的声音被风卷下。\ 剎那间,漫天箭雨如同飞蝗般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 紧跟其后的,是顺著陡峭崖壁轰然砸落的滚木礌石。\ “啊——!”\ 惨叫声隨之而起。\ 狭长的谷道內,太行贼寇们根本无处借避。\ 沉重的巨石砸入密集的人群中,顿时摧枯拉朽般碾出一条条血路,\ 骨肉碎裂之声与悽厉的惨嚎瞬间响彻绝壁。\ 中箭者更是不计其数。\ 而由於队形太过拥挤,\ 后方的士兵还在往前涌,前方的士兵却想往后退,\ 三万人马挤在狭长的峡谷中,\ 自相践踏,乱成了一锅粥。\ “不要乱!举盾!结阵!\ 衝过去搬开拒马!”\ 张牛角不愧是久经沙场的悍匪,\ 他挥舞著环首刀,连砍数名乱跑的溃兵,\ 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他那匹高大白马和一身醒目甲冑,在乱军之中极为惹眼。\ 山崖之上。\ 郭太半蹲在一块巨岩后,目光如隼。\ 其人手中,握著一把汉军制式的三石强弓。\ 弓身由水牛角与柘木筋胶压制而成,坚韧如铁。\ 郭太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虬结,\ 缓缓將这张常人难以拉开的强弓拉至满月。\ 粗糙的指肚死死扣住弓弦,\ 一支精钢打造的破甲重箭搭在弦上,\ 冰冷的三棱箭簇,在崖顶朔风中微不可查的嗡鸣。\ 他的呼吸与崖下的风声融为一体,\ 眼神死死锁定了 下方正在马背上,声嘶力竭咆哮的张牛角。\ 屏息,瞄准。\ “崩——!”\ 一声震颤头皮的弓弦爆响。\ 破甲重箭,带著纯粹的动能与破空声,\ 没有一丝花哨的,瞬息而至!\ 下方,张牛角正回头对著身后的部將大吼:“弟兄们!隨我衝杀——”\ “噗嗤!”\ 一声沉闷的利刃贯体声响起。\ 重箭精准无比地从张牛角的侧颈射入,\ 巨大的贯穿力直接撕裂了他的脖颈,\ 带著一团殷红的血花,从另外一侧穿出!\ 张牛角的吼声戛然而止。\ 他手中的环首刀噹啷落地,双手死死捂住喷涌鲜血的脖颈,\ 双眼暴突,不可置信地看向崖顶。\ 其人挣扎了两下,魁梧的身躯轰然从马背上栽倒下去,\ 重重地砸在泥泞之中。\ “大当家死了!!”\ “大当家被箭射死了!!”\ 张牛角死状极惨,周遭亲兵一时间更骇得魂飞魄散。\ 慌乱躲避落石间,掌旗使亦被流矢贯穿胸膛,\ 那面代表著太行大当家的牛角大旗,就这么颓然倾倒。\ 匪首既死,大旗又倒,\ 三万太行军瞬间溃营,全军崩乱。\ 就在这时。\ 山谷两侧,战鼓齐鸣。\ 无数面杏黄大旗竖起。\ 而在正中央那面最大的旗帜下。\ 一袭素衣的张寧,缓缓走上高台。\ 风吹动她的衣袂,仿佛九天玄女下凡。\ “太平道圣女在此!!”\ 郭太手持九节杖,站在崖顶,声如洪钟:“首恶已诛!降者不杀!!”\ “太平道圣女在此!!”\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一万名黄巾精锐齐声怒吼,声浪震天。\ 很多本就是黄巾出身的太行贼寇们,\ 看到那面代表著太平道最高信仰的大旗,\ 再看到绝壁之上,宛如神女的身影。\ 心中的恐惧,瞬间化作敬畏。\ “圣女……是圣女下凡了!”\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我等愿降!!”\ 噹啷!噹啷!\ 峡谷中,顿时响起一片兵刃坠地的杂乱声响。\ 近两万名残存的太行贼寇,\ 成片成片地瘫软在地,丟盔卸甲,\ 朝著那面代表黄天的旗帜,\ 顶礼膜拜,叩首乞降。\ ……\ 光和七年,冬。\ 河东郡,吕梁山脉深处,白波谷。\ 这里,已经不再是昔日的荒山野岭。\ 一座座营寨拔地而起,旌旗蔽日。\ 吞併了张牛角部眾,又沿途吸收了数万流民,\ 其中甚至还有从赵胜处,逃散而来的上百名神话公会外围玩家。\ 如今的卫恪麾下,已拥有近三万之眾,號称“十万大军”。\ 高台之上。\ 红烛高烧,鼓乐齐鸣。\ 卫恪一身红色喜服,牵著张寧的手,一步步走上祭坛。\ 这看似仅是一场婚礼。\ 却更是太平道法统的传承。\ 是一场筹谋已久的政治加冕。\ 藉由迎娶天公將军血脉,张角之女,\ 卫恪彻底洗去了“外来者”的身份,\ 名正言顺地接过了冀州黄巾的正统衣钵。\ 郭太披甲按剑,立於高台之下首位,\ 其人眼神狂热,双手將那根象徵太平道最高权柄的九节杖,高高奉上。\ 而在他身后,是数万名头裹黄巾的將士,\ 如浪潮般跪伏,山呼海啸般的狂吼震动群山:\ “黄天当立,天下大吉!!”\ 卫恪站在高台之巔,俯视苍茫大地。\ 杨奉死了。\ 但一支更强大、更正统、更有组织度的军队,诞生了。\ 就在卫恪接过九节杖,將其高高举向苍穹的剎那——\ 一道淡蓝色的系统光幕,在他眼前无声弹射而出:\ 【系统提示:】\ 【检测到歷史重大偏差……正在重新计算因果……】\ 【关键歷史人物“杨奉”已確认死亡。】\ 【关键歷史人物白波帅“郭太”已提前登场。】\ 【新的因果链已形成。】\ 【歷史修正完毕:】\ 【光和七年冬,河东卫氏子卫恪(字元慎),娶天公將军张角之女。】\ 【以郭太为副帅,於河东白波谷起兵。】\ 【號“白波黄巾”。】\ 【史称,“白波军”。】\ 【剧情线已接续。】\ 第二百三十七章 分赃 榆次城,太守府前堂。\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作响。\ 舞姬们水袖翻飞,腰肢如柳。\ 在这凛凛深秋,硬生生於堂內舞出了一派暖春的旖旎。\ 四周铜炉生烟。\ 空气中,瀰漫著西域奇香与并州清醥交织的奢靡气息。\ “来来来!孙族长,满饮此杯!\ 本府……呃,本府能安坐这榆次城,\ 多仰仗诸位本地乡贤鼎力相助啊!哈哈哈哈!”\ 主座之上,假太守赵昌早已喝得面色酡红,\ 连头顶的进贤冠都歪到了一边。\ 他手里把玩著一只镶金嵌玉的犀角杯,\ 目光流连於堂下领舞胡姬的曼妙腰肢上,\ 眼中,满是安享富贵的愜意与迷醉。\ 在他两侧,榆次城內的世家大族、豪右士绅们,\ 更皆是满脸堆笑,\ 阿諛奉承之词不绝於耳。\ “府君真乃天人也!\ 那赵胜倒行逆施,惹得天怒人怨。\ 若非府君携雷霆之威降临,\ 我榆次满城百姓,怕是要遭太行贼寇的毒手啊!”\ “是极是极!\ 府君手持尚书台金印,乃是名正言顺的国家长吏!\ 我等榆次望族,自当惟府君马首是瞻!”\ “听闻府君尚未纳妾?\ 老朽家中有一孙女,年方二八,容貌尚可。\ 若府君不弃……”\ 一声声“府君”,一句句諂媚,\ 早已將赵昌捧得飘飘然不知所以。\ 他哪里会在乎,这榆次城里真正握有兵权的是谁?\ 那些世家豪右將他高高供起,\ 只求他盖印署名,而后就將金银美人如流水般奉上。\ 这等只需享乐、不问政事的提线傀儡差事,\ 於他这等胸无大志之人而言,\ 简直是求之不得的美差。\ 而与此同时。\ 与前堂的纸醉金迷,喧囂震天不同。\ 太守府后堂,满是静謐与肃杀之意。\ 后堂暗室之內,烛火幽深。\ 四周早早屏退了侍女僕役,\ 唯有数十披甲亲卫手按环首刀,在外围肃立巡梭。\ 庭院內闃然无声,唯闻簷下秋风穿堂。\ 陈默一身素色衣袍,盘膝坐於矮榻之上,\ 他手中端著一只漆耳杯,正不紧不慢地撇去茶汤麵上的浮沫。\ 坐在他对面的,是同样只身著一身玄色常服的马驍。\ “赵兄,前厅那位,眼下可是被这帮地方豪强捧得找不著北了。”\ 马驍端起案上的漆耳杯,浅呷了一口,\ 便嫌弃地皱了皱眉,隨即將杯子搁了回去。\ 似是实在吃不惯这汉代加了葱姜薤蒜同煮的茶汤滋味,\ “这并州世家见风使舵的本事,属实炉火纯青。\ 前脚还在给赵胜当摇尾之犬,\ 后脚就能跪伏在这赵昌脚下,似是要认祖归宗一般。”\ “不论何处,豪族都是一个模样。”\ 陈默轻轻抿了一口茶,神色平淡无波,\ “至於那赵昌,此人看似愚蠢,实则心思剔透。\ 他自知胸无大志,却又难捨享乐,就只能傍上他人。\ 也好,他愿意听话,你我自可让他这太守之位坐得舒服。”\ 说罢,陈默放下耳杯,\ 从身侧拖过一个用黑绸紧紧包裹的方木匣,\ 以及一枚沾有血跡的青铜印綬。\ 將这两样东西,缓缓推到了马驍的面前。\ “这是……”\ 马驍目光一凝,鼻尖已经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西河郡守的印綬。”\ 陈默指了指那枚铜印,隨后又拍了拍那个木匣,\ 语气轻描淡写,\ “还有......赵胜的脑袋。”\ 马驍的目光猛地一凝。\ 在这游戏里,\ 他亲手斩下的敌军首级,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如同眼前这般,分量足以撬动一州军政格局的太守头颅,\ 他还是头一回碰见。\ 他瞬间明白,\ 陈默这是在將这两样东西背后所代表的......\ 沉甸甸的政治筹码,给予自己。\ “赵兄,你……”\ 马驍抬起眼,目光中透著几分感动。\ 陈默微微一笑,身子微微前倾,\ 一字一顿的,定下了接下来上表朝廷的官方口径:\ “西河太守赵胜,忧国忧民,\ 为剿太行巨寇张牛角,率大军於阳邑乡与三万贼眾主力遭遇。\ 贼势浩大,赵府君力战不敌,\ 与隨军骑都尉杨奉等一干將校,尽数壮烈殉国。”\ “而你,榆次太守赵昌麾下,\ 护匈奴中郎將帐下別部司 马,马驍马伯烈,\ 听闻噩耗,悲愤交加。\ 率领本部兵马,拚死出城,与贼寇血战数场。\ 九死一生之下,方才从贼寇阵中,抢回了赵府君的遗体与首级,\ 保全了汉家郡守的最后顏面!”\ 陈默每说一句,马驍的眼睛就亮上一分。\ 这套说辞,顾及到了朝中每一派势力的脸面。\ 不仅把赵胜那个老贪官洗成了为国捐躯的烈士,\ 完美堵住了朝中阉宦,十常侍赵忠那一系的嘴。\ 而西河大军覆没,主將战死的罪责,\ 则被顺理成章的,尽数推到了太行巨寇张牛角的头上。\ 最关键的是!\ 血战护城,击退三万入境贼军,\ 並以一己之力,夺回战死上官的首级,\ 这在汉末讲究“忠义”二字的官场上,是何等滔天的政治资本?!\ 有了这份天大的功劳,再加上赵昌那个中常侍侄子的名头压阵。\ 他马驍,將在并州这块土地上,彻底站稳脚跟,\ 再加上他背后扶风马氏的门第荫庇,\ 此番运作下来,\ 他马驍甚至能一跃成为并州首屈一指的实权武將!\ “赵兄……”\ 马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按在那装有赵胜首级的木匣上。\ 他早已收起往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轻佻模样,\ 脸上,只剩下一种极其罕见的郑重意味:\ “赵玖老哥,你这波忙里忙外的,脏活累活全都自己干了……\ 最后啥功劳都不要,纯是在帮兄弟我铺路啊?\ 我这人情,可是欠得太大了。\ 以后就算是拿命还你,怕是都不够填的。”\ 即便以玩家的视角来看,这也是触及并州主线级大事件的顶级收穫。\ 马驍闭著眼睛都能猜到,\ 待这份定调的奏表递入雒阳,一旦朝廷恩赏落实,\ 系统结算的名望奖励与阵营声望,必然是一个骇人的数字。\ 陈默却眼皮都不眨一下,全盘送给了他。\ “拿命还就不必了。\ 大家都是群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陈默闻言,轻笑出声。\ 第二百三十八章 千军易得,一將难求 “只需在这奏表上,顺笔提上一句,\ 『涿郡都尉刘备麾下,郡丞陈默引军於侧翼夹击贼眾,从旁协助』便可。\ 有这一笔偏师之功,\ 我拿回幽州,也足以应付皇甫嵩的差遣了。”\ 说话间,他状若隨意地將手探入袖袍之中,\ 摸索了片刻,抽出一卷早已写好的竹简,递给马驍。\ 马驍有些好奇的打开看去。\ 只见竹简上,洋洋洒洒地写著一长串人名。\ 有些人名后面,还特意用小字標註了表字或者籍贯,\ 但更多的人名后面,则是一片空白。\ 倒並非陈默刻意漏掉这些人的表字,\ 而是身为写简之人,纵然熟知汉末大势,\ 也实在难以將这些將领早年的微末出身记个全貌。\ “侯成、宋宪、魏续、成廉、郝萌、曹性、高顺……\ 最后两个名字,却是足够详尽:\ “张辽,字文远,雁门马邑人。”\ “吕布,字奉先,五原九原人。”\ “赵兄,你这是……”\ 马驍指著竹简,语带疑惑,\ “这竹简上所写之人,都是何人?\ 只有这吕布勇武,我略有耳闻。\ 其余诸人,我身在并州,竟是一个都没听说过?”\ 陈默笑了笑,装若隨口道:\ “烽火兄也知,我所在幽州,乃是苦寒之地。\ 且多鲜卑、乌桓等边患。\ 此次麾下虽带来几百死士,但终究缺兵少將,难以成军。\ 来并州的这一路上,我常在逆旅客舍之中,\ 听闻往来商贾,流民吹嘘本地的游侠与底层悍卒。\ 这简上所列之人,多在雁门、五原等关外边鄙之地,\ 商贾传闻皆是勇武之士,神乎其神。”\ “当然,流言多有夸大,\ 且有些人连表字都不甚清晰。\ 但我寻思著,千军易得,一將难求。\ 既然碰上了,总得试一试。”\ 陈默舒服的往身后软榻上靠了靠:\ “我想借烽火兄如今在太原、西河几郡的权势,\ 乃至扶风马氏在并州的商路人脉,替我暗中试著,寻一寻这些人。\ 若能寻到其中一二,自是最好。\ 若是寻不到……便权当是听了个说书人的故事罢了。”\ 如果是按照先前的歷史,陈默当然知道这些人现在在哪里。\ 光和七年底,寒家出身的丁原此时尚未发跡,\ 最多也不过是在并州某郡,充任贼曹掾一类的佐吏。\ 陈默只记得史书所载,『原字建阳,为南县吏』,再无他载。\ 因此,这竹简上所列的“吕布八健將”,乃至高顺等人,\ 此刻大概率还未被丁原徵辟,\ 尚在边郡底层摸爬滚打,或为游侠,或为白身。\ 但考虑到,并州也可能受到了玩家降临带来的蝴蝶效应影响,\ 此刻,便只能仰仗马驍麾下的情报网来找人了。\ 以马驍现在并州实权军阀和扶风马氏子弟的双重身份,\ 去基层捞几个目前还声名不显的下级军官或白身,简直易如反掌。\ 马驍接过那捲竹简,揣入怀中,肃然点头。\ “赵兄,你把心放肚子里!”\ 他正色道:\ “只要这名册上的人还在并州地界上喘气儿,\ 我就算把这几郡翻个底朝天,也儘量给你都挖出来。\ 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陈默含笑拱手,\ 以茶代酒,遥遥一敬。\ 这其实才是他此行并州的目的之一。\ 毕竟,无论是榆次城的空头太守之位,还是这并州的本土势力,\ 陈默都不可能打包带回幽州。\ 但这些尚未发跡的当世猛將却不同。\ 用一份天大的政治筹码,换取马驍这个超级地头蛇的倾力搜罗,\ 藉机將汉末最顶尖的并州將校班底收入囊中。\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的......\ 其实是他陈默才对。\ ……\ 榆次城內,分赃已定。\ 但陈默心头,依旧笼罩著一份久难散去的阴霾。\ 张牛角的三万大军,到底去哪儿了?\ 这是他此番谋划中,最大的变数。\ 按照陈默原本的战略推演,\ 他在吞併了赵胜的残部后,本欲与马驍合兵一处,\ 依託榆次城的高墙深池,据险而守。\ 同时放出“西河太守赵胜战死於阳邑”的急报,\ 就此逼迫北边的并州刺史张懿,不得不派并州军南下平乱。\ 他將城高池深的榆次城作为诱饵,將张牛角的三万贼军引至城下。\ 再以张懿的并州主力作为奇兵,截断太行军的后路,使其首尾不能自顾。\ 这本也是贾先生与赵胜定下的討贼战略 ,只是执行的人全都换了一波。\ 然而,现实却是......\ 他在榆次城头吹了整整三天的西北风,\ 城外的官道上,连个太行军的鬼影都没看见。\ “人呢?三万大军,难道还能凭空蒸发了不成?”\ 城墙上,马驍手里捏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斥候回报,面色古怪:\ “赵兄,你且看......”\ 陈默眉头紧锁,接过情报飞快扫了一眼。\ 上面写得清楚:\ 阳邑乡满地狼藉,皆是西河官军的尸首和被焚毁的营帐。\ 张牛角的三万大军在此盘桓数日,却並没有继续向北,顺势攻打榆次。\ 而是连夜掉头,穿过了已经被烧成一片白地的辽县废墟,\ 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行军速度,轻装狂奔,\ 直奔南方的上党郡方向去了!\ “这老小子吃错药了?”\ 马驍百思不得其解,\ “打了胜仗不乘胜追击扩大战果,反而扔下这唾手可得的榆次城,往南跑什么?\ 难道是他识破了我们的计策,布下的疑兵之计?\ 不对.....什么叫被烧成一片白地的辽县?\ 赵兄你让我之前烧的城......不是叫沾县吗?”\ 陈默点了点头,笑道,\ “烽火兄这却是说到重点了。\ 张牛角弃了战果而去,唯一的解释就是,\ 他身后,发生了比攻打榆次......\ 比夺取整个太原郡更重要,更致命的变故。”\ 思索片刻,陈默突然开口问道。\ “烽火兄,你可知......\ 辽县被烧……到底是谁干的?”\ 他当时让马驍烧了沾县,为的是切断张牛角所部的粮草。\ 但辽县可是张牛角后来强占的据点,怎么也突然被烧成废墟了?\ 马驍摇了摇头:“不知。\ 去辽县查探的游骑回报说,只知道当初应该火势极大,\ 连外城墙都烧塌了半边。\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表明身份的旗帜,只有一地黑灰。”\ “此事暂且按下,另有一处,令我颇为在意……”\ 陈默眉头微蹙,口中喃喃,似在理清思绪,\ “方才游骑的情报里提到,张牛角所部南下时,是『轻装狂奔』?\ 这不对劲。\ 张牛角这种视財如命的巨寇,攻破阳邑,\ 必然收穫了海量的粮秣与財富。”\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视线,眸底掠过一抹锐利:\ “那些輜重呢?\ 那些被掳掠的妇女、牛羊、布匹呢?\ 三万大军,不可能带著那么多累赘,撤得那么快!”\ 第二百三十九章 无主之物,吾自取之! 马驍恍然大悟:\ “对啊!这老小子绝逼是把所得財物全都藏起来了!”\ “尚不可掉以轻心。”\ 陈默拱了拱手道,\ “烽火兄,你继续坐镇榆次,稳住赵昌和城中豪强。\ 你我现在就把各自手底下的游骑全部撒出去!\ 不要局限於太原境內,向南,儘量扩大搜索范围,往上党郡內的方向探!\ 探出几百里外,也要把此事探查明白!\ 我们必须要知道,张牛角到底去了哪里。\ 更要知道……他把那些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到底藏在了哪个老鼠洞里!”\ “没毛病!我这就去下命令!”\ 马驍精神一振,转身快步下城。\ 接下来的十几日,\ 对於榆次城来说,平静的甚至有些诡异。\ 只有一批又一批的情报,流水般的送入太守府后堂。\ “报!游骑於上党边境抓获十数名掉队的太行贼。\ 据严刑拷问所得,张牛角暴怒南下,\ 乃是为了追击一支突袭並焚毁了辽县的无名兵马,\ 嫌輜重太慢,这才全军轻装南下!”\ “报!在辽县废墟以南五十里外,发现大量杂乱重型车辙印,\ 且有成群结队的马粪痕跡,\ 方向偏离了官道,直指太行山脉深处!”\ 隨著情报一块块拚凑完整,陈默不得不承认一个惊人的事实......\ 张牛角真的跑了。\ 而且张牛角为了泄愤追敌,竟是犯了轻军躁进之大忌。\ 他將贼军数日来劫掠所得的海量钱粮、輜重,\ 以及数百名掳来的无辜妇孺尽数舍下,\ 仅留了千余名亲信甲士看管,\ 统统藏匿在了太行山內的一处隱秘山坳之中!\ 他本以为带著三万主力,去去就回,\ 没成想,这一去,竟是十几日都没有再回来。\ 此时的陈默还不清楚,张牛角麾下的贼眾究竟生了何等变故。\ 不过按照常理来推敲,\ 贼人的大队人马既已远去,钱財却尽数弃在原地,\ 且迟迟未见对方折返收拢,\ 甚至,连遣回传信的游骑都没有……\ 多半是遇上了什么天大的麻烦,\ 乃至是……祸事。\ 但无论內情如何,\ 南下探查的哨骑带回的情报,確凿无疑地印证了一件事:\ 张牛角的三万主力,確实已经走出了几百里外,\ 且短时间內绝对不可能杀个回马枪,重新飞回太原郡。\ “赵兄,天赐良机啊!”\ 太守府內,马驍盯著羊皮舆图上被硃砂圈出的山坳標记,\ 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来回踱步:\ “张牛角这廝数日来搜刮的民脂民膏,全家老底都在那儿了!”\ “既是无主之物,又为流毒百姓之贼赃。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陈默长身而起,\ “传令点兵,即刻入山!\ 这批輜重,咱们......\ 全盘收下!”\ ……\ 夜幕低垂。\ 太行深处的莽莽群山,宛若无数蛰伏的凶兽,\ 静默注视著脚下这片被血腥浸透的土地。\ 距那处隱秘山坳不足十里的密林中。\ 两千步卒,正衔枚疾走。\ 细看之下,这支人马的队列显得颇为参差驳杂。\ 走在中间的,是陈默麾下的五百白地坞锐士,\ 皆是披坚执锐,军容齐整。\ 分列两翼的,则是周沧携赵昌入城之前,\ 持西河太守印綬,刚从太原、西河一带招揽的千余新卒,\ 多是些地方上的青壮游侠。\ 至於队伍最后头,\ 还跟著数千名从榆次城临时徵调来,推挽輜重车架的民夫。\ “前方十里,便是贼营。”\ 陈默身披暗色戎服,跨坐於战马之上,借著夜色隱去了大半身形。\ 他遥望向远处的谷口,压低了声音:\ “张牛角大军久去不归,\ 这千余名留守的太行贼,此刻定然人心惶惶。\ 守著这等泼天財富,却无主將压阵,营中必生齷齪。”\ “郡丞!那还等什么?直接强攻便是!”\ 周沧舔了舔乾裂的嘴角,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不过千把个山贼,某愿领本部新卒先登。\ 半个时辰內,便將这山坳给他趟平了!”\ “不可。”\ 陈默微微摇头,\ “我军虽锐,但夜战强攻,必生无谓死伤。\ 且这千余人皆是张牛角的亲信死硬之徒,\ 若困兽犹斗,只怕会波及营中那些被掳掠的乡民妇孺。\ 我等此来,只为求財救人,不可本末倒置。”\ “然兵法云,攻心 为上。”\ 说到这里,陈默轻笑一声,\ “周沧,挑几十个嗓门大的弟兄,摸上两侧崖壁。\ 先给他们……\ 唱一出四面楚歌。”\ ……\ 隱秘山坳之內。\ 诚如陈默所料,贼营之中,此刻已是一片乌烟瘴气。\ 篝火旁,几名太行贼的小头目,\ 正因爭抢一名姿色姣好的太原士族女子,拔刀相向。\ 周遭的眾多贼徒非但不劝,反倒在一旁大声起鬨。\ 女子的悽厉哭喊,夹杂著贼人们的污言秽语,\ 让这营地宛如人间炼狱。\ “大当家的都走十多天了!连半个准信儿都没传回来!”\ 一名小头目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 火星四溅中,他破口大骂,\ “按乃公说!咱们乾脆把这批財货分了!\ 大伙儿各自散伙,回山里继续逍遥快活去!”\ 就在这群留守贼眾怨声载道,人心惶惶之际。\ “咚!咚!咚!”\ 山坳两侧陡峭的黑崖之上,\ 突然毫无徵兆地炸响了进军的战鼓之声!\ 紧接著。\ “呼啦啦——”\ 无数支火把在山壁之上瞬间燃起,宛如繁星坠空,\ 顿时將整个山坳,照得亮如白昼!\ “张白骑大当家有令——!!”\ 崖壁之上,数百名士卒齐声高吼,\ 声浪在山谷间来回激盪,震耳欲聋:\ “张牛角已死!尔等已被大军合围!\ 白骑大当家念尔等皆是被裹挟的苦命人,特开生路!\ 未沾人命、未辱妇人者,即刻弃兵伏地!\ 降者免死!大当家亦保尔等回黑崖寨继续过活!\ 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这突如其来的四面之声,让整个贼营瞬间炸开了锅。\ “白骑二当家的人?!”\ “大当家死了?!怎么可能!!”\ “张白骑二当家和官军联手了?”\ “乃公的,大家都是一家人,还拚个甚命啊?!”\ 大多数底层的太行贼,本就是活不下去才落草为寇的流民。\ 如今张牛角失踪十数日,又突遭强敌合围,\ 再加上那句“降者免死”的诱惑,\ 本就各怀鬼胎的贼眾,顷刻间便散了心气。\ 第二百四十章 饿狼遇猛虎,徐晃孤身探营 “噹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刀。\ 而后,军心之溃便如决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 上百名贼眾接连將兵刃弃於一旁,\ 纷纷跪伏在泥泞之中,以额触地,再不敢稍动分毫。\ 然群贼之中,却也不乏死硬之徒。\ “不许降!那是官军的诡计!!”\ “都给老子起来!拿刀!拚了!!”\ 几名刚才还在为抢女人大打出手的悍匪头目,此刻目眥欲裂。\ 他们挥舞战刀,连砍数名想要投降的贼徒,妄图重新稳住阵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他们心里门清,\ 自己手上沾了多少无辜之人的血,投降也是死路一条。\ 在他们的喝骂弹压下,\ 其余数百名手上沾了血腥的悍匪,自知无路可退,\ 迅速向营地中央聚拢。\ 他们背靠著背,握紧刀矛,\ 勉强缩成了一个拒守的阵型,准备负隅顽抗。\ “不知死活。”\ 山崖之上,\ 陈默冷眼俯视著下方螻蚁般的顽抗者,缓缓抬起了右手。\ 而后,猛地挥下。\ 山上令旗挥动,战鼓声陡变。\ 嗖嗖嗖——!\ 夜色中,数百支羽箭如飞蝗般倾泻而下,\ 贼人阵中顿时惨叫连连。\ 紧接著,五百名白地坞锐士举盾持矛,\ 如同坚壁一般,开始向前推进。\ 待贼人正面接敌,阵脚方乱,又听见侧翼蹄声如雷!\ 关羽一马当先,\ 率领百余精骑,自斜刺里悍然杀入贼阵。\ 他倒拖长刀,借著马势一记横扫!\ “哢嚓——噗嗤!!!”\ 最前排举著木盾的几名悍匪,\ 顿时连人带盾,被劈翻在地。\ 一记衝杀,\ 瞬间便將本就勉强维繫的贼阵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那几名原本还在声嘶力竭叫囂的贼首,\ 几息之间,就被此等排山倒海般的军威骇得肝胆俱裂。\ 手中的兵刃“啪嗒”掉落,竟是连逃跑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杀——!!”\ 周沧亦是率领那一千多名新卒,如饿狼般从两侧掩杀而至。\ 这根本算不上是一场战斗,\ 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冷酷的清剿行动。\ 不过半刻钟的时间。\ 几百名负隅顽抗的太行悍匪,便被尽数砍翻在地,\ 浓郁的血腥味在夜风中瀰漫开来,\ 竟是彻底盖过了这贼窝里原有的骚臭与篝火焦烟气。\ 陈默策马,缓缓步入满目疮痍的营寨。\ 目光所至,粮草、布匹堆积如山。\ 无数装满钱財玉器的沉重木箱隨意堆放,\ 有些甚至撑破了封盖,散落一地。\ 而在营地最深处,\ 上百名衣不蔽体的太原妇孺正紧紧依偎在一起,默默流泪。\ “郡丞!大捷!”\ 周沧浑身浴血,大步流星地奔来,重重一拱手,\ “顽抗贼首已尽数伏诛!余下近千人,皆降!”\ 陈默的目光,却只是定定注视著那些眼中满是惊惧的百姓,\ 眼底深处,一抹化不开的寒意闪过。\ “传令。”\ 陈默面沉如水,语气冰冷,\ “將所有降贼,押解至空地。\ 让那些被解救的女眷,以及被虏来的沿途乡民亲自指认。\ 凡被指认出,曾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作恶者……”\ 他转过头去,\ “无需再审,就地正法。\ 人头尽数斩下,以石灰硝制留用。”\ 是夜。\ 山坳之內,惨叫声再起。\ 只是这一次,\ 利刃落在了那些昔日为非作歹的豺狼恶鬼颈上。\ ……\ 与此同时。\ 距离山坳几里外的一处背风山坡密林中,\ 无数双饿得发绿的眼睛,正死死盯著远方火光冲天的营地。\ “军侯……似是官军比我们先下手了?”\ 一名瘦骨嶙峋的河东士卒,\ 手里紧攥著磨得发亮的环首刀,乾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肚子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咕嚕”声。\ 这支潜伏在暗处的残兵,\ 正是此前在阳邑乡愤然出走的徐晃,及其麾下的三百余名河东子弟兵。\ 他们在山林中迷了路,又坚持不肯劫掠百姓,\ 乾粮早已耗尽,靠著杀战马和挖草根撑了十几天,\ 此刻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们本也是循著太行贼的踪跡,盯上了这批张牛角的藏粮,\ 准备伺机抢一些活命。\ 却没想到,被另一支看著像是官军的人马给捷足先登了。\ 徐晃隱在树下的阴影中,目光深沉的凝视著远处火光。\ 几个去外围摸查的哨探悄无声息地爬了回来。\ “报军侯!查清楚了!\ 確实是官军的制式甲冑,但打的旗號很杂!”\ 哨探的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疑惑:\ “军侯,这支官军……好生奇怪!”\ “如何奇怪?”徐晃声音沙哑地问。\ “他们没有杀良冒功!\ 往常赵府君......赵胜那廝的官军剿匪,\ 都是杀尽降卒甚至平民割首级充数。\ 但他们居然把贼人绑起来,让被掳来的女眷和百姓亲自去指认!\ 认出作恶的,当场砍了。\ 没作恶被裹挟的,他们不仅没杀,\ 还解开了绳索,发给草鞋让他们在旁边候著!\ 以往官军討贼,哪有留贼寇活口的道理?”\ 哨探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古怪之意:\ “而且……他们也没碰那些被掳的女人一下!\ 连那些装满財货的箱笼,\ 带兵的將官都让士卒原封不动贴上了封泥印信,准备装车,\ 看样子竟是分毫不取!”\ 徐晃闻言,眉头微蹙。\ 军纪严明,秋毫无犯。\ 让苦主亲自指认仇人,只诛首恶,余从不问。\ 这只能证明......\ 这支官军,极难对付。\ 但他没得选。\ 腹中如火烧般的飢饿感提醒著他,\ 麾下这三百多跟著他的河东同乡,快要饿死了。\ “军侯,他们打完了。\ 弟兄们……弟兄们实在走不动了。\ 那满地的粮车大多是民夫在运,官军总不能全顾及到……\ 要不,咱们去拚一把?\ 死在夺粮的路上,也比饿死在这荒山野岭强啊!”\ 一名屯长红著眼睛哀求道。\ 徐晃咬了咬牙,按住了那名屯长的肩膀。\ “不可强攻。\ 方才哨探来报。\ 对方有近千百极锐之士,且刚有大胜之威,\ 我等现在衝下去,无异於以卵击石。”\ 徐晃站起身,提起大斧:\ “我去探探他们的虚实。\ 如若真是仁义之师,或许能求他们拨些口粮。\ 若是行不通,再做计较。”\ 第二百四十一章 还钱?找张牛角要去! 不多时,徐晃带著几十名亲卫,\ 借著夜色的掩护,缓缓摸到了山坳边缘的一处断崖之上。\ 隔著不足百步的山谷,对面便是官军堆放外围粮车的防线。\ 一名身形魁梧的长髯猛將正手提长刀,\ 驻马於车阵之后,威风凛然。\ “对面可是汉家官军?!”\ 徐晃提足中气,高声暴喝。\ 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间迴荡,对面的军阵瞬间骚动,\ 其间,隱有弓弩上弦之声作响。\ 与此同时,身处军阵后方的陈默闻声,\ 策马上前几步,来到关羽身侧。\ 他借著火光,眯眼看向崖顶。\ 只见对面影影绰绰,冒出了几十个衣甲破烂,形容枯槁的汉子,\ 看著倒像是太行山里的溃寇。\ 贼人竟是还有残党?\ 陈默冷哼一声:\ “吾等正是汉庭官军!\ 既知王师在此,尔等又已是穷途末路,还不速速下山受缚?!\ 丑话在前,本官绝不与残害百姓的贼寇妥协!\ 尔等要么放下兵刃,伏地受降,\ 接受指认,听候发落。\ 要么现在就滚出来!结阵死战,各安天命!”\ 徐晃一愣。\ 此人语气,何等囂张!\ 但这种只凭公理,绝不与恶贼妥协的霸道之意,\ 却意外有些对他的胃口。\ 他略一思忖,继续隔谷高喊道:\ “对面这位郎君,却是好大的口气!\ 某看你们兵力不过千余,\ 这山坳里数百辆大车的粮草輜重、钱財细软,\ 你们根本不可能一路平安护卫回百里外的榆次城去!\ 莫非郎君竟托大至此?\ 以为我等疲弱,无法沿路抢夺一二?!”\ “哈哈哈!”\ 陈默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之言,放声大笑。\ “谁告诉你,本官要將这些粮食运回榆次了?!”\ 他马鞭一扬,直指那堆积如山的粮垛:\ “这些粮秣,本就是张牛角从太原各乡百姓手中抢夺的活命粮!\ 吾已下令,\ 明日一早,便在沿途受灾的村落外,搭起粥棚!\ 就地分粮!还粮於民,天经地义!”\ 陈默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戏謔之意,\ “你们这群山贼若是饿了想吃粮,简单得很!\ 放下兵刃,滚出山来做回百姓。\ 若先前未曾作恶,自然有你们一口热粥喝!”\ 崖顶上,徐晃和身旁几十名亲卫士卒全呆住了。\ 就地分粮?还粮於民?!\ 先前跟著太守赵胜的官军,恨不得刮地三尺,连百姓过冬的口粮都要抢净。\ 这并州地界上,竟然还有这样一支官军,\ 肯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把到手的粮草分还给百姓?!\ 徐晃的心臟,不自觉地剧烈跳动起来。\ 但他依然保持著警惕,拋出了又一个试探:\ “粮草且不提!\ 这山坳里,数千名被掳掠的妇孺又当如何?\ 其人大多家破人亡,岂不是由著她们在这山里自生自灭?!”\ 陈默皱了皱眉,心道对面这贼首当真婆婆妈妈,问题真多。\ 若是要战,拔刀便是,哪来这么多废话。\ 但他还是朗声答道:\ “这有何难?\ 吾等自会从缴获中拨出路费与口粮,派甲士护送她们各返乡里。\ 若真是宗族尽灭、无处可归的,便隨军退回榆次。\ 城中自会重新编户造册,妥善安置!”\ 徐晃心头猛地一跳。\ 这番话语,此等胸襟与豪气,\ 绝非并州那些只知搜刮无度的官军可比!\ 更重要的是,\ 徐晃此时,竟隱隱觉得对面之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清朗,且带有那独特的幽州口音……\ 电光石火间,徐晃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那个曾被贾先生断言確认,\ 早已“战死”的幽州商队首领,陈曦!\ 然听其所言所论,此人......\ 或与寻常官吏有所不同?\ 为了印证心中所想,\ 徐晃猛地握紧斧柄,虎目圆睁,拋出了最尖锐的一问:\ “好,那某再问你最后一句!\ 这山坳輜重里,除却百姓口粮,\ 更有太原王氏、祁县温氏等豪右世家被劫掠的成箱钱財,细软锦帛!”\ 徐晃声音如雷,在山谷之间迴荡,\ “这些財物,你们也自是......如数奉还给那些世家豪门了?”\ 此言一出,山谷骤静。\ 实在讽刺。\ 汉家天下,却有世族为尊之势。\ 寻常將领剿匪討贼,寧肯欺压百姓 ,也不敢得罪高门大族。\ 往往还要將缴获財物毕恭毕敬送回,\ 以求对方在朝堂之上,几句美言。\ “还?拿何物来还?!”\ 未等陈默开口,立於他身侧的关羽凤目微眯,突地冷哼一声:\ “汉律之中,只闻杀贼安民。\ 何曾写过贼寇抢去的东西,官军夺回后,\ 还得如数奉还於世家豪强之辈的?!”\ 陈默闻言,不禁抚掌大笑:\ “云长兄......关军佐所言甚是!\ 并州豪右的死活,与我们何干?\ 我等白地军千里转战,为的是护佑百姓,\ 又不是来给这些世家门阀当护院看门狗的。”\ 他策马向前,马鞭横指山谷,\ 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彻山林:\ “且正是此等并州豪右,平日兼併土地、盘剥无度,\ 逼得流民四起,易子而食!\ 这漫山遍野的黄巾与太行贼,大半皆是这群硕鼠逼出来的!\ 如今贼寇抢了他们,此乃天理循环。\ 我等杀尽贼寇,更是国法昭彰!\ 这些沾著血的金银,哪怕一钱一帛,\ 自是我燕赵儿郎拿命换来的战利品!”\ 火光映照下,陈默唇角带笑,眼神却冷冽如刀:\ “若是那些豪族敢来討要,便告诉他们。\ 本官救了他们家眷的性命,人,可以领走。\ 但这钱財,须得充作我军开拔的军资。\ 若有不服……便让他们南下去上党,\ 找张牛角討债去吧!”\ 徐晃闻言,心神剧震。\ 这是彻头彻尾的梟雄之言!\ 不拘泥小仁小义,不畏惧世家权贵。\ 在乱世之中,\ 用最霸道的手段,去行最纯粹的大义!\ 然而,徐晃听罢对面这番豪言壮语,\ 却非但没有觉得其言有误,\ 反倒觉得这十数月来,\ 因跟隨赵胜而积压在胸中的鬱结之气,竟在此刻一扫而空!\ 乱世將至,拘泥小节者必亡,\ 唯有这种敢於打破陈规之人,方能重塑乾坤!\ 此人,或许正是他徐公明苦苦追寻的明主!\ 心念既定,\ 徐晃的目光不由得,再次落在陈默身旁那红脸大汉身上。\ 第二百四十二章 忠孝难全?折中之法 方才只觉眼熟,\ 此刻借著火光细看,\ 却是让徐晃猛地想到家乡的一则传闻。\ 听闻河东解县(又作解良),曾有一义士,\ 因不忿豪强欺凌乡里,怒而杀人,亡命天涯。\ 据传此人姓关名羽字长生,身高九尺,面如重枣……\ 正与眼前之人一般无二!\ 可那人刚才却被唤作“云长”,而非“长生”?\ 徐晃心下好奇,不由得自崖边探出身形,高声喝问道:\ “对面那位红脸壮士!\ 吾在河东时,曾闻解县有一义士,\ 姓关名羽,字长生,嫉恶如仇,何等英雄!\ 对面好汉也以关姓,面貌亦是相类,\ 可是其同族兄弟?”\ 山谷对面,关羽听闻乡音,\ 丹凤眼中亦是闪过一丝喜色。\ 奔波多年,竟在他乡遇得熟识?\ 他声若洪钟,朗声应道:\ “某正是解县关羽,现已改字云长。”\ “原来真是长生兄!”\ 徐晃大喜过望,一把推开想要阻拦的士卒,將大斧拋给近侍,\ 徒步奔下山崖,直抵阵前:\ “吾乃河东杨县人氏,徐晃,徐公明!\ 杨县距解县不过百里,你我正乃同乡!\ 云长兄昔日手刃恶霸、仗义行侠之名,晃在河东仰慕已久,\ 不想今日竟在此地,得见真顏!”\ 徐晃只觉心中惊喜。\ 在这距离家乡数百里外的太行深山中,\ 竟然能遇到传闻中,那位同郡同乡的义士!\ “徐晃?!”\ 马背上的陈默眸光骤凝。\ 按照杨奉所述,徐晃不是该死於乱军之中了吗?\ 莫非是杨奉怕自己要將其嫡系斩尽杀绝,或是欲报昔日营中之辱,\ 故而临死前为了保全自家兄弟,才刻意出言相欺?\ 若真如此,其人虽无忠无德,临终前倒也算全了一份兄弟情义。\ 思绪倏忽收拢,陈默双眼微眯,\ 打量著眼前这虽衣甲破烂、形容枯槁,却依旧难掩凛凛威风的魁梧汉子。\ 上次军营中见面仓促,未曾仔细打量对方样貌。\ 这便是五子良將里,传说有“周亚夫之风”的徐公明?\ 陈默再未迟疑,登时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去,\ 一把托住徐晃的手臂:\ “原来是公明壮士!\ 早闻公明兄在阳邑乡为保百姓,怒斥赵胜,弃官而去。\ 此等大仁大义,陈某钦佩至极!\ 既是云长同乡,便如我陈默兄弟一般!”\ “陈郎君言重了。败军之將,何足掛齿。”\ 徐晃面露惭色,\ 肚子却非常不合时宜的,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哀鸣。\ 陈默豪迈大笑,拉著徐晃便往营內走:\ “既是自家兄弟,岂有隔山喊话之理?\ 来人!让弟兄们都下来!\ 埋锅造饭,今日酒肉管饱,咱们边吃边敘!”\ 片刻后,徐晃麾下的三百河东残兵被接入营地。\ 面对一釜釜热气腾腾、混著肉糜的浓稠粟米粥,\ 这些在山中啃了数日树皮草根的汉子,\ 个个狼吞虎咽,风捲残云。\ 陈默则与关羽、徐晃三人,在篝火旁席地而坐。\ 几碗浊酒下肚,话题自然转到了將来的打算。\ “公明兄。”\ 陈默放下陶碗,目光灼灼看向徐晃:\ “公明兄,并州官场糜烂。\ 那刺史张懿虽有心平乱,却无识人之明。\ 公明兄身负王佐之才,何苦在这烂泥塘里蹉跎?\ 陈某先前多有隱瞒,实是汉庭涿郡郡丞,即將北返幽州。\ 幽州虽苦寒,但可北御杂胡,南抗黄巾。\ 正是男儿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的去处!\ 公明若不弃,可愿隨我北上?\ 你我兄弟联手,何愁大事不成?”\ 徐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炽热,却又迅速黯淡下去。\ 半晌,他苦笑一声,\ 將酒碗缓缓放下,向著南方夜空拱手道:\ “郡丞乃当世明主,云长兄更是盖世豪杰,\ 能追隨二位,是晃之幸事。只是……”\ 徐晃嘆了口气:\ “只是晃家中尚有高堂老母,宗族亲眷皆在河东。\ 乱世已至,晃若远走幽州,\ 相隔千里,实在放心不下。\ 此非晃不识抬举,实乃忠孝难两全。”\ 听闻此言,关羽亦是默然长嘆,\ 他在家乡亦有亲族牵掛,\ 逃亡途中,妻子胡氏与幼子亦是不知所踪。\ 此刻不禁感同身受,面露戚戚之色。\ 陈默亦是隨之点头。\ 所谓,强扭的瓜不甜。 \ 歷史上的徐晃,本就是个极其重视同乡和家眷的人。\ 后来隨白波军征战,其部也是始终屯驻在他自己的河东老家附近。\ 然而,不能带走,不代表没有別的办法。\ 陈默低头沉思片刻,忽地展顏一笑:\ “公明至孝,乃真豪杰也,陈某岂能强人所难?\ 不过,某倒有一折中之法。”\ 他隨即招手,令人展来并州舆图:\ “公明若不愿远行,\ 可愿替我等,\ 也替这并州和太原的一方百姓......守一扇门户?”\ 徐晃一愣:“门户?”\ “不错!”\ 陈默指著舆图上,太行山脉几处要隘,\ “正是这太行山的门户。\ 张牛角虽携三万主力南下,迟迟未归,或已生变故。\ 然其人终究下落不明,隨时可能北犯。\ 盘踞上党郡的匈奴王庭亦是蠢蠢欲动,隨时可能趁乱入寇太原。\ 恰好,榆次那边,如今正由我的挚友,\ 新任太守赵昌和別部司马马驍主事。\ 我在并州还算有些薄面,自可修书一封,\ 请新任太守赵昌表奏你重回军侯之职,率部进驻辽县与沾县!”\ 陈默以手指轻点舆图几处:\ “此处乃太行八陘之要衝。\ 向南,可防上党匈奴。\ 向东,可扼住太行贼寇西归之咽喉!\ 最重要的是,辽县往南穿过上党,便可直抵河东郡!\ 你驻守此地,距家乡不过咫尺,\ 既可建功立业,又能隨时照拂亲族。\ 一旦局势有变,亦可將家眷接来庇护。”\ “你为我等守住太行咽喉,我等为你提供钱粮军械!\ 公明,此千钧重担,你可敢接?”\ 这个提议,完美解开了徐晃心中的死结。\ 既能保家卫国,又能尽孝膝下,更有明主赏识。\ 得遇知己如此,再復何求?\ 徐晃胸膛剧烈起伏,直视陈默双眼,再无半点迟疑。\ 推金山倒玉柱,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晃,誓死为郡丞,\ 守住这太行大门!!”\ 第二百四十三章 收穫结算 三日后,榆次城外。\ 秋高气爽。\ “把那群畜生的脑袋,给老子掛高点!!”\ 城头上,马驍一身戎装,\ 正指挥士卒將一颗颗早已用石灰处理过的贼寇首级,悬掛於女墙之外。\ 整整三百余颗人头,鲜血早已乾涸变成了紫黑色,\ 隨风晃动,面目狰狞。\ 皆是在山坳里被指认出来、作恶多端的太行悍匪的脑袋!\ 这等血腥景象,若是旁人看了定觉惊悚,\ 但在城下聚集的数千并州百姓眼中,却比那过年的社火还要亲切。\ “儿啊!你看到了吗?!官军给咱们家报仇了!\ 那遭天杀的恶贼,他终於悬首城门了啊!”\ 一名老嫗跪在城墙根下,\ 指著其中一颗人头,哭得声嘶力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无数被解救回来的妇孺及其家属,亦是纷纷跪伏在地,\ 朝著城楼方向叩首谢恩,声浪如潮。\ 在人群的外围,\ 官道旁,数十口大釜一字排开,\ 粟米粥香气四溢。\ “大家莫挤!排好队!”\ “涿郡陈郡丞、西河马司马有令!\ 今日开仓賑济,无论老幼,皆有一勺稠粥!”\ 这便是陈默承诺的“还粮於民”。\ 而在太守府內,气氛却截然不同。\ 太原王氏、祁县温氏等豪族的管事们,正看著自家被“安然送回”的女眷,\ 虽然人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可此次一併被抢走的金银细软、地契田契,\ 却是连个影儿都没见著。\ 一个个脸色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这……马司马,\ 族中被贼人抢去的那些金银田契……\ 还有我家夫人车队隨身带的两箱丝绸饰物……”\ 一名管事壮著胆子开口。\ 马驍大马金刀的踞坐於主位之上\ 边漫不经心地摆弄著腰间环首刀,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哎呀,诸位。\ 当时战况惨烈,刀剑无眼。\ 我部將士为了从贼窝里救出各位的家眷,\ 那可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拚命啊!”\ “至於那些身外之物……嗨,说来惭愧。\ 贼人逃跑时一把火烧了,\ 要么就是滚落山崖了,哪还顾得上找?\ 能把人平平安安带回来,已是祖宗积德。\ 诸位莫非觉得,贵府家眷的性命,还抵不过那点区区俗物?”\ 豪族们面面相覷,敢怒不敢言。\ 谁都知道那些钱是被这支官军给吞了,\ 但如今对方携大胜之威,民意沸腾,又手握重兵,\ 加之党錮初解,并州豪族在朝野间的人脉尚显单薄,\ 此刻纵是咬碎了牙,也只能和血吞下,敢怒而不敢言。\ 至於上书雒阳控告鸣冤?也自然是要筹谋的。\ 只不过如今的太守赵昌,乃是中常侍赵忠亲侄,\ 这桩公案呈递上去,\ 多半也只会被雒阳朝野,视作清流名士与阉竖势力的又一次角力,互相攻訐倾轧罢了。\ 而近几天,陈默的这一连番手段下来。\ 收民心,立军威,充军资。\ 开仓賑济、护送妇孺归乡,乃至隨后一连串的举措,\ 让陈默与马驍在太原南部尽收民心,声望鼎沸,几被本地百姓视若神明。\ 而城头高悬的三百贼首,则是赫赫兵威,足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宵小之徒。\ 至於强褫豪族的財富充作军资,更让两人今后有了招兵买马的雄厚底气。\ 名利双收,贏麻了。\ 太守府后堂內。\ 陈默斜倚在软榻上,正悠然品著新上的阳羡茶汤。\ 恰逢马驍处理完外面的俗务,揉著笑僵了的脸走了进来,\ 一屁股坐在对面,长嘆一口气。\ “得……”\ 马驍在外头应付得口乾舌燥,\ 此番却也顾不得嫌弃这汉代茶汤苦涩,\ 端起耳杯一饮而尽,长舒了一口浊气,满脸感慨:\ “赵兄,我是真服了。彻彻底底的服了。\ 你这一趟来并州,\ 不仅帮我拿下了榆次城,送了我马家一个太守的实缺,\ 还顺手把这并州南部的民心给聚拢了。\ 现在连那些世家的钱袋子都成了咱们的军费。\ 最离谱的是,\ 我现在莫名其妙,竟是也当了一把『大汉忠臣』了?”\ 马驍看著陈默,语气中带著几分敬佩,又有几分无奈:\ “赵兄啊,你这回算是彻底把我绑上你的战车了。\ 我这欠你的人情,这辈子……\ 怕是真还不完了。”\ ……\ 几日后。\ 榆次城,太守府书舍。\ 薰香裊裊。\ 马驍提笔悬腕,绢帛之上的奏报已近尾声:\ “……西河太守赵胜,忠勇体国,\ 惊闻太行巨寇张牛角进犯,率军於阳邑与贼决死,\ 贼眾三万,其势浩大,\ 赵府君身先士卒,力战不退,\ 终因寡不敌眾,与隨军骑都尉杨奉等一干將校,先后壮烈殉国……”\ 写到此处,马驍嘴角勾起一抹嘲弄,转头看向陈默:\ “赵兄,你说这大汉朝的文书,是不是都这么写出来的?\ 那赵胜明明是个贪生怕死、祸害百姓的膏粱之徒,\ 杨奉更是个杀主求荣的叛將,\ 如今笔锋一转,倒都成了一门忠烈。”\ 陈默轻轻吹散茶汤上的浮沫,神色平静道:\ “史书,本就是写给活人看的。\ 死人不需要名声,但活人需要这块遮羞布。”\ 他放下耳杯,目光落在那份墨跡未乾的绢帛上,\ “朝廷要的是太原不失、并州未乱的体面。\ 十常侍赵忠要的是他族人没有丧师辱国,畏敌如虎的脸面。\ 而你马伯烈,要的是这『力挽狂澜、夺回府君尸首』的战功。\ 各取所需罢了。\ 至於赵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在如今这世道里,又有谁真正在乎呢?”\ “天下皆贼,民生扰攘。\ 哪只是我们区区千百人能保全的?\ 我们能做的,无非是將粮食財物交还给百姓,\ 在这乱世里,儘可能的,护住所能顾及到的一方水土罢了。”\ 马驍深以为然,重新蘸墨,挥毫写下最后一段:\ “……护匈奴中郎將帐下,別部司马马驍,\ 闻得噩耗,肝胆俱裂。\ 遂率本部兵马,拚死出城,与贼寇血战数场。\ 九死一生之下,方从贼寇阵中夺回赵府君遗体与首级,\ 以保全汉家郡守之顏面。\ 期间,有涿郡都尉刘备麾下,郡丞陈默,\ 引偏师於侧翼夹击贼眾,从旁协助,亦有破贼之功……”\ 洋洋洒洒上百言,盖棺论定。\ 第二百四十四章 史实之上,游戏的真正面目 待墨跡风乾,\ 马驍取出那枚沾著血跡的西河太守印,\ 在绢帛的末端,重重的盖了下去。\ “妥了!”\ 马驍將奏表捲起,装入密封的竹筒中,\ 递给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心腹驛骑,厉声吩咐道:\ “动用驛传赤马传发。\ 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 即刻送往晋阳刺史府,並呈报雒阳尚书台!”\ 看著驛骑飞驰而去的背影,\ 马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软榻上。\ “这并州的局,算是彻底稳下来了。\ 接下来,就等朝廷的封赏詔书了。”\ 陈默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看著门外有些阴沉的秋日长空。\ 隨著捷报发出,本次“阳邑之变”正式被录入这方世界的官方史册。\ 次日清晨,\ 正立於太守府后花园中的陈默,\ 眼前隱有半透明的系统光幕闪动而出,\ 【系统提示:歷史事件“阳邑之变”已完成官方定性。】\ 【检测到玩家“沧州赵玖”在此事件中,起到决定性幕后推动作用。】\ 【你的个人声望大幅提升!】\ 【当前名望排名晋升至:903名。】\ 【功能解锁:“排名隱藏”功能已开启。】\ 【奖励发放:自由属性点+1。】\ 【里程碑预告:玩家排名晋升至前一千名內(已达成),触发隱藏里程碑奖励!】\ 【额外奖励发放:自由属性点+1。】\ 【特殊奖励发放:获得“天赋技能抽取次数*1”。】\ 【系统警告:当前“天赋技能抽取”功能暂时不可使用。】\ 【该核心功能,仅限“史实模式”以上战力的大型副本\/世界开启。】\ 【请玩家耐心等待后续世界进程。】\ 看著眼前这一连串的信息,陈默双眼微微一眯。\ 对於排名飆升,他並不意外。\ 这半个多月来,己方先是除了贾先生与赵胜,又斩杀上千太行悍匪,\ 最后还操盘了整个并州南部的政治格局。\ 这等撬动歷史车轮的惊天谋划,若是还不足以让他躋身千名之內,\ 那这破游戏乾脆趁早关服算了。\ 未加犹豫,他直接在系统面板上点选了“开启排名隱藏”。\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在这遍布玩家,步步皆是算计的乱世副本里,\ 藏锋守拙、闷声发大財,\ 才是能活得最长久的生存法则。\ 隨后,陈默的目光落在了那两点新的“自由属性点”上。\ 他心念一动,將这新获得的两点属性,以及先前斩杀杨奉时得到的一点,全部加在了【敏捷】之上。\ 隨著属性点的分配,陈默只觉得身体深处涌起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 四肢百骸仿佛再次轻盈了些许。\ 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甚至连不远处树叶飘落的轨跡,在眼中都变得缓慢而清晰起来。\ 敏捷属性累积达到了足足七点后,\ 这具躯体像是迎来了一次质变,宛如脱胎换骨。\ “无论如何,自身的保命能力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打不过没关係,但必须得能跑得过。”\ 陈默握了握拳头,对身体的变化感到十分满意。\ 但紧接著,他的注意力便被最后那条暗灰色的提示牢牢吸引。\ “天赋技能抽取……\ 仅限『史实模式』及以上战力的副本开启?”\ 陈默在心中,反覆咀嚼著这句话背后隱藏的巨大信息量。\ 依照常理推断,“史实”二字,意味著最贴近现实的常规水准,\ 换言之,这必然是游戏里最低一档的基础力量体系。\ 既然系统提示这个“天赋技能抽取”功能,当前不可使用,\ 且明確要求须在“史实模式之上”的高战力副本方能开启……\ 这就恰恰反向印证了一个事实:\ 眼下自己所处的这个黄巾副本,\ 其底层逻辑,\ 正是被系统判定为战力垫底的,所谓的【史实模式】。\ “这就有意思了。”\ 陈默眉间微蹙,暗自盘算,\ “既然有『史实模式』,\ 那就意味著系统对於歷史的演变,有著一套严格的逻辑和物理规则。\ 武將的武力再高,也有体力的极限,也会被暗箭射死。\ 谋士的计策再妙,也需要依靠情报和人心的博弈,\ 而不是招引雷电,呼风唤雨。”\ “就是不知……那提示里所说的『以上战力级別副本』,又都还有什么?”\ 陈默的心头,隱隱升起一丝不安。\ 难道除了史实模式,\ 这游戏在后续的版本更迭中,还会开启存在某种高武魔改的战力模式?\ 武 將真的能刀碎城墙,万人难敌?\ 谋士真的能借尸还魂、撒豆成兵?\ 甚至……会不会有更离谱的【神话模式】、【仙侠模式】?\ 如果真是那样,那他现在所积累的这些所谓的“世俗权力”和“智谋优势”,\ 在绝对的超自然伟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必须抓紧搞明白这个事情。\ 想到这里,陈默转身快步走回內堂,\ 找到了正在对著铜镜欣赏自己那身崭新官袍的马驍。\ “烽火兄。”\ 陈默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你在这游戏里待的时间久,\ 可曾听说过,\ 这游戏关於『史实模式』和『以上难度副本』的底层机制划分?\ 可会有战力级別过高的超自然级副本?”\ “啊?”\ 马驍被问得一愣,放下手中的玉佩,\ 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赵兄,你这可是问道於盲了。\ 兄弟我虽然在这游戏里混了有几年了,\ 可我是个纯粹的战略流和政治流玩家。\ 我平时研究的都是怎么拉拢npc、怎么搞后勤、怎么抢地盘。\ 对於那些系统底层机制,我向来是不怎么关注的。”\ 马驍顿了顿,回忆道:\ “而且,这游戏太神秘了。\ 大家进来之后,都像是被捲入了真实的滚滚歷史洪流之中。\ 谁也没经歷过一两个完整的副本。\ 这游戏又是神秘莫测,各种论坛和討论群封號极快......\ 真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所以玩家们大多也只能私下里討论揣测。\ 对这种系统底层机制的说明,\ 也都是眾说纷紜,没个准信。”\ “话说......超自然级別?\ 我倒是完全没听说过,应该不会有这么夸张吧?\ 不过坊间確实有传闻,说部分资深玩家曾开启过那种……\ 能熬炼气血、催发武技的更高战力副本。”\ 第二百四十五章 五子良將之首!初见塞外孤狼!(今天临时合章,字数一样) “就是稍微都开始有点......\ 怎么说呢?开始不太遵循物理规则了的那种。\ 反正肯定比咱们现在这个副本的平均战力强,\ 但是也不至於说是......到了超自然的级別吧?”\ 马驍话语微顿,而后笑著拍了拍陈默的肩膀,道:\ “不过赵兄莫急。\ 这不,算算日子,过几天咱们这儿的『战时屏蔽』马上就要彻底结束了。\ 等系统通讯一恢復,你去私密频道里,问问『清酒』姑娘不就行了?\ 她经歷过的副本估计比我多的多,而且是个妥妥的考据党,\ 对这种游戏底层机制的门道儿,她肯定是门儿清的。”\ “也好。”\ 陈默点了点头,將心中的疑虑暂时压下。\ 既然并州的大局已定,马驍也在此彻底稳住了阵脚,\ 他在这里便再无滯留的必要。\ 幽州涿郡那边,刘备与简雍等人还等著他回去辅佐大局,\ 乃至......积蓄平定整个幽州的力量。\ “周沧!”\ 陈默唤来正在庭院中操练亲卫的周沧,下令道:\ “去点齐你那三百先发哨骑。\ 將这次从张牛角贼巢里缴获的那些名贵財帛、金银玉器,分批装车。\ 利用南太行张白骑护送的商道掩护,\ 你亲自带队,先行押送回幽州涿郡!\ 切记,路上低调行事,不可张扬。”\ “喏!郡丞放心,某晓得分寸。”周沧重重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陈默看著周沧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有了这批足以让任何一个诸侯眼红的巨额財货,\ 刘备与白地坞在幽州招兵买马、淬炼精锐的宏图大业,\ 总算是有了一份极其厚实的底气。\ 又是两日后。\ 伴隨著脑海中传来的一声清脆的“滴”声。\ 那层笼罩在此次并州主线所有参战玩家头顶,\ 按游戏內时长来算,持续了近半个月的“战时通讯屏蔽”,终於宣告解除。\ 原本一片灰暗的系统界面瞬间亮起,\ 各种频道的聊天信息如潮水般涌入。\ 陈默没有理会杂乱的世界频道和区域频道,\ 而是他第一时间调出了私聊面板,\ 找到了“摆渡人”的id,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 这位正是远在北太行山的女山贼大当家,白雀。\ 信息发出去不过数秒,对面便传来了回復。\ 【摆渡人】:“赵兄?你终於上线了。\ 足足半个多月的战时屏蔽,并州那边到底打成什么样了?”\ 陈默微微一笑,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敲击回覆:\ “并州大局已定。\ 西河太守赵胜败亡,张牛角南下杳无音讯。\ 我已助烽火兄掌控局势。\ 总而言之,我这边一切顺利,不用掛念。\ 倒是你那边,战时屏蔽前定下的那件事情,结果如何?”\ 过了一会儿,白雀发来了一长串的信息,语带凝重:\ 【摆渡人】:“赵兄,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 按你十几天前的嘱咐,\ 我们北太行的眼线,一直死死盯著冀州通往并州方向的几条要道。\ 確实如你所料,\ 有整整数万装备精良,打著冀州黄巾旗號的大军,\ 穿过了冀州防线,直奔上党和辽县的方向去了!”\ 【摆渡人】:“不过奇怪的是,就在前几天,\ 这支数万人的大军不知道在辽县附近遭遇了什么变故,\ 只有约莫半数以上的主力,又急匆匆地折返回了冀州。\ 其部军势浩大,具体数量我们很难探查清楚。\ 但折返之军中,明显少了多面渠帅、方主的大旗。\ 至於这些未归之眾,\ 究竟是潜伏留在了并州境內,还是另有去向,\ 我们眼下尚无定论。\ 也不知道这数万人一趟来回,进退匆忙,\ 他们究竟是去并州做了什么。”\ 陈默看著屏幕上的文字,\ 脑海散乱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串联而起。\ “难怪……”\ 陈默心中暗道,\ “难怪辽县会被烧成一片白地,\ 难怪张牛角会暴怒南下,连老本都不要了去追击。\ 或许正是这支冀州黄巾乾的。”\ 这支数万人的黄巾军,\ 明显就是那支“神话”公会麾下控制的核心精锐。\ 贾先生之前布局的收网行动,等的必然就是这支生力军。\ 只是......对方又为什么会分兵呢?\ 內訌了?\ 或许是因为自己半路出现,让马驍烧了沾县城,\ 导致了一系列的后续变化。\ 因为“战时屏蔽”导致的信息断绝,\/ p 那个骗太行贼下山的吴桓不知是死是活,\ 张牛角又被迫强占了辽县,\ 等於是变相切断了贾先生传信给冀州黄巾的通路。\ 所以这支神话公会的大军到了辽县后,没等到內应,\ 內部反而因为战略方向混乱......而產生了分歧?\ “这神话公会里,却也不全是一条心啊......”\ 陈默心中暗笑了一声。\ 他紧接著又发去了一条信息:\ “那支折返回冀州的三万人马,\ 你们可曾按先前定下的计划,设法进行袭扰?”\ 他之前与马驍商定,给“摆渡人”北太行山所部的任务是,\ 如果冀州黄巾妄图插手并州事宜,\ 就对其往返的行军过程进行干扰。\ 白雀的回覆很快:\ 【摆渡人】:“当然,毕竟这也是咱们先前约定的一环。\ 不过那支黄巾去并州的时候,我们正在筹措各部,时间没能赶上。\ 这次他们率部回返,我让褚燕大哥,亲自带著几千脚力最好的山民,\ 沿著南北太行山脉,对他们进行了多次骚扰。\ 对方甲士多,我们的人自然没法与他们硬碰硬。\ 只能是白天在沿途几个山上,扔一扔滚木礌石,\ 晚上就在他们营地周围的山间敲锣打鼓。\ 褚燕大哥还专门挑那种狭窄的山道挖路、断桥。\ 虽然做不到完全阻截那三万黄巾军,\ 但他们的行军速度,却是始终上不去,\ 硬生生被我们拖慢了十几天的行程,最近才刚走出山。”\ 看到这里,陈默长舒了一口气,\ 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於彻底放鬆下来。\ 他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 “多谢,这就足够了。”\ 屏幕对面的白雀或许不明白,这所谓“拖延十几天”的战略意义。\ 但陈默自己心里,却像明镜一样清楚。\ 这是一场看不见的宏观战略博弈。\ “神话”公会既然能调动数万精锐甲士,穿梭进入太行山。\ 其所图之大,所能影响之广,\ 绝对不仅仅是区区一个并州。\ 如果这数万生力军自辽县返回之后,\ 在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从太行山脉的侧翼杀出,\ 便可如利刃般直插巨鹿防线,\ 猝然出现在正猛攻冀州张梁主力的皇甫嵩大军背后……\ 那绝对会是一场灾难性的背袭!\ 陈默绝对不想再经歷一次,\ 这种因为玩家导致的,歷史主线的巨大变动了。\ 当初在广宗城外,\ 正是因为那个名叫“饕餮”的玩家乱入,四处投掷瘟疫尸体,\ 大大改变了整个冀州战线的歷史。\ 这也导致,现在的冀州黄巾远比歷史上更加疯狂,\ 实力也更加庞大。\ 皇甫嵩统帅的北军五校,虽然是大汉帝国最精锐的职业军人,\ 但在巨鹿郡与张梁所部拉锯数月,\ 早已是人困马乏,无暇他顾。\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神话公会这数万生力军,\ 从薄弱的侧翼成功偷袭,引发全线溃败……\ 再往夸张一点说,\ 若是皇甫嵩真的运气不好,意外战死,亦或是汉军主力一旦覆灭。\ 那公元184年的大汉朝廷,將提前土崩瓦解!\ 天下大乱的进程会被无限期提前,\ 整个副本世界,\ 也將过早的进入那种军阀混战、白骨露於野的无序混乱状態。\ 而对於陈默来说,他现在不过是一个幽州的小小郡丞,\ 刘备也不过身为一郡都尉,手底下的兵马满打满算不过两千,羽翼未丰。\ 他需要大汉朝廷这块千疮百孔的招牌,继续在前面顶著,\ 吸引天下心思各异之人的目光。\ 他需要时间辅佐刘备,在幽州种田、发展、积蓄力量,\ 去建立一个属於白地坞自己的基本盘!\ “绝不能让任何人,在此时引发更大的动乱。”\ 陈默喃喃自语。\ 所以,他才在半个多月前,提前落下了“摆渡人”这步看似无关紧要的閒棋。\ 他利用了北太行军极其熟悉山地作战的特长,\ 不用去硬拚,只用死死地拖住那支冀州的神话公会大军。\ 拖延这十几天,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皇甫嵩的汉军斥候网,\ 能有充足的时间,去察觉到太行山侧翼的异常动向!\ 以皇甫嵩那种当世名將的军事素养,\ 只要被他察觉到一丝风吹草动,他必然会提前做出应对,\ 无论是率军后撤,还是顺势设下反埋伏。\ 如果这支神话公会的军队中有熟识战略之人,想要偷袭,\ 迎击他们的,也將会是汉 军最无情的强弩和铁骑!\ 而多拖延这十几天,还有另一重作用。\ 那就是......\ 北方,快要入冬了。\ 让这支黄巾大军於十月底加入北方战局,\ 和十一月初才出山,十一月中旬才能返回到冀州战场......\ 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根据陈默所熟知的歷史。\ 在汉代,农历十一月被称为“仲冬”。\ 此时基本必须罢兵休战、退守城池或营寨。\ 首先是因为后勤的问题。\ 汉末没有发达的御寒技术,\ 底层士卒多穿麻布或夹带芦花、劣质絮草的冬衣,\ 冬季行军的话,“非战斗减员”极其恐怖,\ 冻死、冻伤的问题根本无法解决。\ 其次就是马匹与粮道的问题。\ 北方冬季下雪频繁,河水结冰,粮车极难通行。\ 更致命的是,野外青草枯萎,\ 战马和役畜没有草料补充,只能消耗军营里本就宝贵的存粮,\ 这在古代是不可承受的消耗。\ 也就是说,陈默提前布置的这十几天的拖延战术,\ 变相將整个冀州黄巾战局,往后拖延到了明年开春。\ “时值十一月初,涿郡那边,玄德大哥与翼德想必已然安稳。”\ 陈默悬著的心终於彻底落下。\ 幽州苦寒,战火暂歇……\ 看来,今年总算能在涿郡过个安稳年了。\ 入冬。\ 北平,无战事。\ ……\ 就在陈默让麾下收拾行囊,盘算著返回幽州涿郡的行程时。\ 一桩意想不到的喜讯,骤然到来。\ “砰!”\ 太守府后堂的大门被猛的推开,卷进一阵深秋的寒意。\ 马驍一脸狂喜地冲了进来,手里死死攥著那捲陈默之前给他的竹简:\ “赵兄!赵兄!找著了!真他娘的让咱给找著了!”\ 陈默放下手中的书简,眉头微挑:“名单上的人,有下落了?”\ “可惜就只找到了一个!”\ 马驍几步窜到陈默跟前,\ 端起案几上的一碗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一抹嘴巴,\ “我发动了扶风马家在雁门郡所有的商队暗线,按图索驥。\ 还真在雁门郡的马邑县,揪出了这么一號人物!\ 我已经让人快马加鞭,连夜把他给带到榆次城来了!”\ 陈默执壶为其斟茶的手微微一顿。\ “哦?”他抬起眼帘,“是哪个?”\ “张辽,字文远!”马驍朗声答道。\ 陈默呼吸微滯。\ 纵然他一向心思沉稳,喜怒不形於色,\ 但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心跳也险些漏了一拍。\ 张辽!张文远!\ 五子良將之首,威震逍遥津。\ 八百破十万,古今六十四名將之一!\ 数量上虽有江东虚报之嫌,\ 却也就此,为孙权在后世留下了“孙十万”的“美称”。\ 这可是汉末乱世中,\ 斩將夺旗与统兵驭將能力全部点满,无可挑剔的六边形顶级统帅!\ “快!引我去见他!”\ 陈默豁然起身,语调中难掩一抹炽热。\ “人在偏厅候著呢。”\ 马驍一边引路,一边神色古怪地说道,\ “不过赵兄,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这小子……名气倒是在边塞有一点,\ 但也就是个在县里管粮仓的底层小吏。\ 而且他……\ 算了,你自己去看了就知道了。”\ 片刻后。\ 太守府偏厅。\ 当陈默跨过门槛,看到那个正端坐在客座上的人影时,\ 也不由得微微一愣。\ 適才狂喜之下,他却是忘了......\ 现在的张辽......\ 实在太年轻了。\ 甚至可以说,还尚显青涩。\ 坐在那里的,只是一个年仅十六七岁,\ 身形虽然修长但略显单薄的少年。\ 少年的嘴唇上,甚至还带著一圈青涩的绒毛。\ 他穿著一身粗布麻衣,腰佩一把最普通的军中制式环首刀。\ 而让陈默无法移开目光的,是这个少年的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锐利,幽冷,透著一股受尽压抑却蛰伏待发的勃勃野性。\ 宛如雁门关外,茫茫飞雪之中,\ 一头绒毛未丰,却已敢向猛虎亮出獠牙的孤狼!\ “足下可是马邑张文远?”\ 陈默稳住心神,缓步走上前去。\ 听到声音,少年猛地站起身。\ 而后立刻收敛情绪,只是不卑不亢地抱拳一礼,\ “正 是卑职。\ 雁门郡马邑县吏,\ 张辽,见过郎君!”\ 第二百四十六章 马邑之谋!大汉罪族之后的夙愿 “好一头塞外幼狼。”\ 陈默心中暗赞。\ 马驍在旁边凑上前,压低声音对陈默耳语道:\ “赵兄,別看这小子年轻,下手可是真的挺黑的。\ 我手下的人去接他时,顺带著在马邑打听过了,\ 这小子在当地......颇有凶名啊。\ 就在前阵子,马邑长官让他押送粮草,\ 有几个兵痞子也不知是不是喝多了,\ 看他是个半大孩子,想聚眾哄事哄抢。\ 你猜怎么著?\ 这小子连句废话都没说,当著一帮骄兵悍將的面,\ 拔出刀来,面不改色地连砍了最前面两个兵痞的髮髻!\ 还把那个带头的什长踹了个半死!\ 硬生生凭著一把环首刀,\ 把几十个杀过人的边军悍卒,镇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在身体髮肤受之父母的汉代,\ 斩人髮髻,是仅次於杀头的奇耻大辱。\ 这等手段,足以见得,\ 此子腹中有股狠绝之气。\ 陈默听罢,却是哈哈大笑。\ 他大步走到主位坐下,大手一挥:\ “来人!设宴!备上好酒炙肉!\ 今日我定要与文远痛饮一番!”\ 酒宴须臾便至。\ 厅內不设丝竹管弦,\ 唯有粗獷的炙烤羊肉,与烈喉的并州陈酿。\ 陈默没有让任何人作陪,\ 甚至连马驍都自己找了个藉口,溜了出去。\ 偌大的偏厅里,只剩下陈默与张辽二人。\ 入座之后,张辽终於开始显得有些拘谨。\ 他不知道,眼前这位威震太原南部,\ 传说中翻手间平定了数万太行巨寇的神秘大人物。\ 为什么会对自己这样一个边郡小吏如此礼遇。\ 陈默亲自提起酒罈,走到张辽面前,为他斟满一碗。\ “文远。”\ 他放下酒罈,目光直视著少年那双狼一样的眼睛,\ 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幽深縹緲,\ “你本姓聂,对吧?”\ “噹啷!”\ 张辽手中的酒碗猛地一抖,酒水洒了一地。\ 他整个人仿佛被踩到了尾巴的豹子,\ 猛的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右手下意识的,死死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眼神中一瞬之间,全是惊惶与恐慌意味。\ “你……郎君究竟是何人?何以知晓我族中底细?!”\ 聂姓。\ 在马邑,这是一个禁忌。\ 当年汉武帝时期,马邑豪商聂壹,\ 为了大汉江山,主动献上“马邑之谋”,企图诱杀匈奴单于。\ 可惜计谋败露。\ 不但没能成功,反而让朝廷暗中埋伏的三十万大军无功而返,空耗无数钱粮。\ 天子震怒,统军大將王恢被逼自尽。\ 而这场战略破產的惊天大案,总得有人来顶罪。\ 作为始作俑者的聂壹,便成了朝堂眼中那个......\ “以妄言誆骗君王,耗尽国库,致使大汉丧师辱国”的千古罪人。\ 更致命的是,此计彻底撕裂了汉匈之间维持数十年的“和亲”表象,\ 直接引爆了此后连年不休的边境血战。\ 在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儒家士大夫眼里,\ 聂壹根本不是什么大汉忠烈,\ 不过是个为了博取个人封侯富贵,\ 便“擅启边衅、祸国殃民”的卑劣商贾罢了。\ 承受著匈奴的疯狂报復与朝野的无情指责,\ 聂家为了避祸保全血脉,被迫隱姓埋名,\ 將祖姓“聂”改为了“张”。\ 这是张辽家族心中永远的痛,也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刀。\ 若是这层底细暴露,被当朝那些吹毛求疵的清流御史揪住痛脚,\ 隨时都能给他们扣上一顶“欺君误国、罪人之后”的死帽子,\ 令其整个家族世代不得翻身。\ 陈默却是朗声一笑,反而上前一步,\ 伸手重重按在了张辽握刀的手背上。\ “文远,莫慌。\ 我若想害你,何须请你在此饮酒?”\ 陈默声音沉稳,仿佛能抚平少年心中的狂躁与焦虑,\ “我不仅知道你姓聂。\ 我更知道,你心中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火。\ 你想洗刷先祖的冤屈,想在真正的战场上建功立业!\ 你恨透了那些叩关掠边的匈奴人和鲜卑人!”\ 张辽的手颤抖著,缓缓鬆开了刀柄,眼眶微红。\ 少年被戳中心事,\ 有梦却无从实现,只余委屈与不甘。\ “可是文远,你看看这并州的官场!”\ 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转身一指门外苍茫天地,\ “这并州的天,是太原王氏、祁 县温氏、郭氏、令狐氏。\ 是被那些大世家给遮住的!\ 你一个边地罪族出身的小吏,\ 头上若是没有这些大世家的举荐,\ 这辈子能出头吗?!”\ “你那一身的武艺,一腔报国的热血,\ 在这并州的泥潭里,却只能让你混到一个看守粮仓的吏员!\ 你甘心吗?!\ 对得起你先祖聂壹当年,敢於算计整个匈奴帝国的豪气吗?!”\ 张辽被这番话问得,胸膛剧烈起伏,\ 张口欲辩,却是哑而无言。\ 阶级的壁垒,是这个时代最绝望的天堑。\ 他比谁都清楚,陈默说的是实话。\ 在并州,他们一族之人,没有出头之日。\ “但我不一样。”\ 陈默缓缓坐回软榻上,从袖中掏出那枚代表涿郡郡丞的青铜印綬,\ “啪”的一声拍在案几上。\ “你不是好奇我是何身份吗?\ 吾乃幽州涿郡都尉刘备麾下,郡丞陈默!”\ 陈默双目如炬,死死盯著张辽:\ “我涿郡白地坞选材,我主刘备用人,\ 不看世家背景,不问祖上过错!\ 只要你的刀够快!胆够大,并州不给你的机会,我们给你!\ 你留在这里,只能当条看家之犬。\ 隨我去幽州,\ 我让你做一头渴饮胡虏之血的恶狼!”\ “我可以给你最好的战马,给你最精锐的甲士!\ 你不是恨胡虏叩关掠边吗?隨我去幽州边关,\ 去取那些乌桓、鲜卑人的首级!”\ 陈默向著张辽伸出右手:\ “张文远!你可敢隨我同去。\ 搏一个封妻荫子,搏一个……\ 封狼居胥,燕然勒石?!”\ “轰!”\ 最后短短八个字,狠狠砸碎了张辽心中最后的一丝顾虑。\ 哪个大汉男儿,不嚮往冠军侯霍去病封狼居胥的丰功伟业?\ 又有哪个武將,不想效仿车骑將军竇宪,在燕然山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郡丞......明公知遇之恩,如同再造!”\ 少年张辽热血沸腾,似如孤狼终於找到了他的头狼。\ 他猛的掀起粗布长衫的前摆,\ “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陈默面前,抱拳过顶:\ “承蒙明公不弃!\ 辽,虽肝脑涂地,亦誓死追隨明公!!”\ 第二百四十七章 將死刑场,硬骨头高顺 “哈哈哈!好!快快请起!”\ 陈默大笑著將张辽扶起,心中大喜。\ 五子良將之首,竟是真的愿意归附!\ 这实在是自己占了对方尚是少年,心气澎湃的便宜。\ 陈默也意识到,虽然他刻意强调是都尉刘备麾下,\ 张辽此番话语並未提及刘备分毫,更自始至终只认自己为“明公”。\ 这也无可奈何,毕竟玄德大哥本尊未至。\ 少年人心性,颇认死理,\ 更是因为极度恩怨分明,只敬眼前赐恩之人。\ 不过这也无妨,待来日携他折返涿郡,\ 以大哥折节下士的气度,自能使其归心季汉。\ 然而,下一刻。\ 少年张辽却站起身来,脸上却闪过一丝为难之色。\ “郡丞……辽虽欲立刻隨明公北上赴死,但……”\ 张辽咬了咬牙,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辽家中尚有高堂老母,年幼弟妹也皆在雁门老家。\ 如今并州虽然贼寇暂平,但胡人时常打草谷。\ 辽若就此离去,唯恐家人遭逢不测。\ 辽……辽实在不忍。”\ 百善孝为先。\ 陈默自然理解张辽的顾虑。\ 且张辽尚且不比徐晃,尚是个半大少年。\ 现在让他孤身一人拋家弃口去幽州,確实不合人情。\ 跨州招募,確实是个难事啊......\ 陈默不禁慾要长嘆一声。\ 但这绝不是个大问题。\ 而且,有个和徐晃完全相同的解决办法。\ “公私分明,孝悌为本。\ 此乃男儿本色,我有何怪罪?”\ 陈默微笑著將张辽再次扶起,转身对著门外喊道:\ “烽火兄,进来说话就是。”\ 一直躲在门外偷听的马驍推门而入,冲著陈默乾笑一声。\ 陈默指著地图上太行八径的位置,对张辽说道:\ “文远,我与马司马已经商议过了。\ 我另有一位至交好友,河东徐晃徐公明,\ 马上就要接管辽县与沾县,重筑太行门户。\ 彼处百废待兴,正需要你这样有胆有识的將才。”\ “你可以將你雁门老家的高堂亲族,全部接到太原。\ 有徐公明统军庇护,可保他们平安无忧。\ 而你,可暂且拜在公明兄麾下,\ 一边照看家人,一边学他练兵之法,助其抵御贼寇。\ 就当是……我给你布置的歷练之事罢。”\ 陈默拍了拍张辽稚嫩的肩膀,眼中满带期许:\ “宝剑锋从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这几年,你就在太行山间好好打磨自己。\ 待我与玄德大哥幽州局势稍定,根基稳固之时,\ 自会派人来接你。\ 到时候,我要看到的,\ 是一个足以独当一面,统领一军的张文远!”\ 张辽听罢,眼眶再度温热。\ 尤其是那句“宝剑”、“梅花”之喻,\ 虽是闻所未闻,却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聵。\ 年少遇明主,不仅赐他锦绣前程,更替他铺就了建功立业的坦途。\ “明公恩同再造!辽,定不辱命!!”\ 张辽重重叩首。\ 身旁马驍,亦是瞪大了眼睛,\ 口中反覆呢喃咀嚼这两句诗:\ “梅花香自苦寒来......梅花香自苦寒来......\ 好词啊!真是好词!\ 不是我说,哥们儿你这『时代亲和』到底点了多少啊......\ 咳咳……那什么,\ 喝多了,醉言醉语。\ 来来来,咱们喝酒,喝酒!”\ ……\ 搞定了张辽,陈默心情大好。\ 而仅仅隔了一天。\ 扶风马家安插在太原四处的哨探,再次送来了一份急报。\ “赵兄!速速隨我同去城外!”\ 马驍脸色铁青地衝进陈默所在的书舍,\ “我这边刚刚接到哨骑来报,\ 你那名单上又找到一个人,但……\ 那人现在被绑在城外大营的刑场上,马上就要被活活打死了!”\ “怎会如此?!”\ 陈默猛地站起身,“为了何事?”\ 他快步走出房间,这才想起来多问一句,\ “这次又是何人?”\ 马驍早就招呼亲卫备好了马。\ 二人翻身上马。\ 马驍一边催动坐骑,引著陈默朝城外疾驰,一边迎风急声道:\ “此人名唤『高顺』,原本是太原南部一个乡县的县兵屯长。\ 十几日前,赵胜兵败阳邑,\ 几千残兵败將四处流窜。\ 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蓖』。\ 这溃兵比太行贼还要更狠。”\ “恰好,有一队溃兵跑到了那高顺的辖区,\ 不但抢劫了当地百姓的口粮,还意图玷污乡中妇女。\ 高顺领兵拿了这伙溃卒,为首的贼蟊却自称是榆次豪右子弟。\ 可这高顺却是个死脑筋的硬骨头,\ 声称按照汉家军法,\ 劫掠百姓、姦淫妇女者,斩立决。\ 而后连审都没审,\ 当场就把那几个溃兵给砍了脑袋,掛在县城门上示眾。”\ “这本是正理。”陈默皱眉道,\ “他今日受刑,也与此有关?”\ “没错。坏就坏在,那被砍的溃兵头子的亲舅,\ 正好成了现如今榆次城的新任军司马!”\ “可是前几日,晋阳刺史府张使君下文,\ 在榆次就地辟除,以接替战歿的王悍王司马之人?”\ 陈默虽口称“战歿”,心下却如明镜一般。\ 上一任军司马王悍,乃是赵胜的心腹死忠,\ 此前奉命镇守榆次。\ 实则是在陈默先前令周沧夺取榆次之时,\ 被谭青於城中暗处,一记冷箭射杀而死的。\ 不过赵胜都已经在奏表上成了“满门忠烈”,\ 王悍具体怎么死的,也没人在意了。\ “正是那新任的军司马。”\ 马驍冷笑一声,\ “那军司马得知消息后,勃然大怒。\ 竟是公报私仇,派人强行將高顺从驻地捉拿到了榆次城外的军营里。\ 给他隨便安了个『不顾大局、无故残杀同袍』的罪名。\ 现在正绑在刑架上,\ 要用沾了盐水的皮鞭,把他活活抽死,以泄私愤呢!”\ “好个跋扈的大汉军司马!好一群兵痞畜生!”\ 陈默怒极反笑,扬起马鞭狠狠抽在坐骑身侧:\ “我倒要看看,\ 依汉律行军法之人,谁敢擅动分毫!”\ ……\ 榆次城外,西河郡兵驻防大营。\ 刑场肃杀,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烈日当空,一个赤裸著上半身的魁梧汉子,\ 双臂大张,被粗麻绳死死缚在一座粗壮的行刑木桩之上。\ 此人,正是高顺。\ 第二百四十八章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此刻的高顺,身上早已布满了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血色鞭痕。\ 皮肉翻卷,鲜血顺著他的大腿滴落在乾燥的黄土上,触目惊心。\ 行刑的士兵手持沾了粗盐水的牛皮鞭,\ 每一鞭子抽下去,都能带起一串血珠和瘮人的皮肉撕裂声。\ 然而,高顺甚至没有发出一丝闷哼。\ 他那张稜角分明、如同岩石般坚毅的脸上,\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与绝望。\ 那是对腐朽透顶的大汉官军,\ 对这个是非顛倒、黑白不分的世道,彻底丧失了信心的死寂。\ 刑架前方,坐著一名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军官,\ 正是那位新任的军司马。\ “呸!”\ 军司马吐出一口浓痰,指著刑架上的高顺破口大骂:\ “你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小小一个屯长,也敢动我榆次高门?!\ 我那表房族侄,不过是取了几个黔首乡民些许口粮,\ 你竟敢擅专,以军法梟他的首?!\ 汉律?军法?\ 今日便叫你知晓,\ 在这榆次地界,\ 乃公的规矩,便是汉律军法!”\ “给我继续打!打到他开口求饶为止!\ 我今天非扒了他这层狗皮不可!”\ 行刑的士卒高高举起皮鞭,正要再次落下。\ “住手!!”\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在刑场外炸响。\ “嗒嗒嗒……”\ 数十骑精锐骑兵如风般冲入刑场,强行將围观的士卒驱散。\ 陈默与马驍並轡而出,\ 冷冷地俯视著坐在主位上的那军司马。\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马……马司马?!”\ 那军司马见状,嚇得浑身一哆嗦,\ 连忙从椅子上滚了下来。\ 汉制之中虽同称“司马”,\ 但他这军司马不过是个秩比六百石的假职。\ 而马驍这別部司马,则乃是实打实秩比千石的掌兵大將,\ 两者犹如云泥之別。\ 更遑论如今在这榆次城中,谁不知道......\ 马驍这个实权军头,才是南太原几城的真正主人。\ 所谓“代行太守之权”,不过是场面上的託辞之言。\ 马驍实则就是这西河、榆次一带拥兵自重的一方豪雄,\ 根本就是个没有太守名头的实权郡守,\ 更是连太原王氏那等真正的高门大族,都敢强剐下一层皮肉来的狠角色。\ 据说,就连刺史张懿下达命令,都得用委婉一些的口吻和马驍商量,\ 他一个小小的驻军假司马,榆次本地士族,\ 哪里惹得起这尊大神。\ “不知马司马和这位郎君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那军司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强挤出一丝諂媚的笑容。\ 马驍冷笑一声,拨转马头,\ 居高临下地睥睨著那军司马,眼底森然:\ “方才我离得远,听不太真切。\ 李司马,你刚才说……\ 在这榆次地面上,你的规矩才是汉律?\ 你的规矩,才是军法?”\ 那军司马一愣,茫然张口,结结巴巴地辩解:\ “马......马司马明鑑!\ 下官只是一时失言,失言!\ 此人残杀同袍,乃是军中重犯……”\ “是失言?还是真的枉顾汉律军法?!”\ 马驍猛地收敛笑容,眼神如刀,\ “李司马,你前日私自提调城北武库的三千石军粮,\ 暗中发卖给太原王氏的管事。\ 这等倒包军需的腌臢事,真当本官耳目闭塞么?”\ 那军司马闻言,顿觉五雷轰顶,\ 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黄土之中,\ “这……这……”\ “大汉军法,岂是你这等硕鼠能置喙的!”\ 马驍眼中杀机骤现,手中马鞭凌空一指:\ “来人!给我扒了他的狗皮,绑到刑架上去!”\ “喏!”\ 身后,数十名如狼似虎的亲卫老卒轰然应诺,翻身下马。\ 如饿虎扑食般,三两下便將那军司马踹翻在地,\ 不由分说地扒去衣甲,死死反剪了双臂。\ “马司马!你不能如此行事!\ ……我乃榆次李氏子弟,你无故折辱於我,\ 我族中长辈定会上稟刺史府——啊!!”\ 那军司马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两名魁梧的亲卫毫不留情的给了他下体一脚,\ 而后將他拖拽过去,原样绑在了刚才高顺受刑的粗木桩上。\ “你榆次李氏那边,毋须掛齿,\ 本司马自会亲自提兵去府上,『分说』一二!”\ 马驍冷冷瞥他一眼,侧首看向隨行的军正:\ “ 私卖军粮,依律何罪?”\ 军正朗声答道:“当受笞刑,重则斩首!”\ 马驍挥了挥手。\ 亲卫会意,夺过刑卒手中浸透盐水的牛皮鞭,\ 抡圆了膀子便抽了下去。\ “啪!”\ 鞭锋裹挟著厉风,狠狠撕开那军司马的皮肉,一时间血水飞溅,\ 那人顿时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嚎。\ “把那边的绑索解了。”马驍瞥了高顺一眼,淡淡道,\ “屯长高顺,行事莽撞,不识大体,\ 即日起褫夺军籍,贬为白身!\ 由我等带回营中发落!”\ 旁边负责行刑的士卒早就有机灵的,立刻识得了马驍此次所来的真正目的。\ 连滚带爬地跑到高顺旁,鬆开了绳索。\ 高顺那庞大而伤痕累累的身躯失去了支撑,向前栽倒。\ 陈默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他,\ 顺手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了高顺血肉模糊的背上。\ 然而。\ 高顺却並没有露出任何感激涕零的神色。\ 他喘息著,冷冷地一把推开了陈默的手,\ 任由那件大氅掉落在沾满鲜血的泥土上。\ 他踉蹌著后退了两步,\ 用始终如死灰般的眼神,扫了一眼惨叫连连的军司马,\ 最后定格在陈默和马驍身上。\ “我高顺,不知变通,不懂阿諛。”\ 高顺声音沙哑,听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眼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潭死水,\ “你们这些掌权者,今日辱他救我。\ 无非是看中了我的武勇,想把我当成你们手里的一把刀。\ 但我告诉你们,我高顺的命虽贱,\ 但也绝不会就此低头,\ 去为你们做那些欺压百姓、蝇营狗苟的脏事!\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让我给你们当狗,休想!”\ 马驍恍若未闻,其身后的亲卫却已是勃然大怒。\ “你这廝!安敢如此不识抬举……”\ 几名亲卫,按剑欲拔。\ 陈默当即抬手,將眾人压下。\ 第二百四十九章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汉末乱世,宦海浮沉,官匪莫辨。\ 对於高顺这等被腌臢官场伤透了心骨,\ 甚至对整个世道皆心灰意冷的铁血悍卒而言,\ 任何冠冕堂皇的招揽,皆如无源之水,\ 苍白......而虚偽。\ 欲收其心,唯有让他亲眼得见。\ 陈默面色无波,只留下一句淡语:\ “若还能骑马,便跟来。”\ 言罢,牵过一匹空乘坐骑,將韁绳隨意丟在高顺身侧。\ 旋即翻身上马,再不回头,\ 径直向著榆次城外,白地坞五百精兵驻防的大营而去。\ 高顺只是冷笑。\ 他紧咬牙关,强撑著翻身跨上马背,\ 却猛的牵动了背上鞭创,不由痛得闷哼一声。\ 但他却像是再无所觉,\ 任由鲜血再度染红粗布衣衫,扬鞭紧紧跟了上去。\ 他高顺本就孑然一身,无牵无掛,\ 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更是向来对那些高官大吏的虚偽嘴脸作呕。\ 此去不过一死,\ 他倒要亲眼瞧瞧,\ 这个行事霸道凌厉的年轻贵人,\ 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朔风中,\ 只余那军司马撕心裂肺的惨嚎,\ 尚在营盘上空久久迴荡。\ ……\ 半个时辰后。\ 并州,榆次城外十里,白地坞所部临时大营。\ 陈默带著高顺,在距离大营辕门还有两百步的地方,勒住了战马。\ 陈默马鞭遥指前方营垒:\ “如何?”\ 高顺顺势望去,\ 原本犹如死灰的瞳孔,在看清营內景象的剎那,骤然紧缩!\ 眼前,五百名披甲锐士,正於校场之上演练战阵。\ 每一桿长矛的突刺,每一次圆盾的砸击,\ 皆是如臂使指,整齐划一。\ 冲霄的喊杀声中,\ 透出的是一种歷经血火淬炼,宛若冷酷杀戮器械般的森然煞气。\ 然则,真正令高顺心头大震,甚至恍惚以为身在梦境的......\ 却是辕门外的一幕。\ 数百名周遭乡野的黔首百姓,\ 推著輜车,挎著竹篮,聚集在营门之外。\ 篮中所盛,皆是新摘的菽菜。\ 车上载的,则是一头宰杀褪净的肥豚,\ 以及数筐小心护在乾草里的鸡卵。\ “军爷!您便收下罢!\ 此乃十里八乡的乡亲凑出的心意!\ 若非诸位杀入深山剿了太行贼寇,將俺们的闺女救出,\ 咱们这日子当真没法过了!”\ 一位发如霜雪的老丈,老泪纵横,\ 硬要將几颗鸡卵塞入守门甲士的怀中。\ 若在寻常并州官军中,遇这等好事,\ 士卒早如恶狼般扑將上去哄抢,\ 更有甚者,顺手牵羊劫掠百姓亦是常態。\ 但这营门前的十数名甲士,却宛如铁铸石雕,\ 手持长矛,腰背笔挺,目不斜视。\ 当值的什长则急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却步:\ “老丈!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我白地军中有铁律,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便是百姓自愿馈赠,若无钱帛採买而强行取之,按军法当斩!”\ “老丈,乡亲们的情分,咱们兄弟心领了!\ 但这粟米膏肉,绝不能白取!\ 来人,速请輜重官出营,\ 按市价给乡亲们折算銖钱!”\ 什长高声呼喝道。\ 不多时,輜重官便捧著数十串黄澄澄的五銖钱步出,\ 强行塞入百姓手中,这才將物什收拢入营。\ 军民鱼水,秋毫无犯。\ 这八个字,在这视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之中,\ 简直如瑶池神话般遥不可及。\ 但此刻,这神话......\ 却活生生地铺陈在高顺眼前。\ 高顺怔怔地跨在马背上,只觉眼角乾涩,鼻腹酸楚。\ 他做梦都想带出一支这样的军队!\ 一支不扰民,不杀良,\ 只为保境安民而战的真正铁军!\ “这……便是你的部曲?”\ 高顺声音微颤,偏头看向陈默,眸中少了几分倨傲与仇视。\ “仅是些许雏形罢了。”\ 陈默微微摇头,\ “我幽州苦寒,外患频仍。\ 吾所需者,乃是一支真正的铁军,\ 一支能如山岳般横阻胡虏铁骑,\ 如利刃般斩碎世间污浊的王者之师。\ 我陈默,不需要趋炎附势的犬马。\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將这『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之军魂,\ 生生烙进士卒骨血 里的统兵大將!”\ 陈默侧首,目光灼灼地盯住高顺,\ “高屯长,你这一生,\ 莫非真就甘心在这腌臢泥潭中蹉跎,\ 最后被几个尸位素餐的兵痞鞭杀至死么?”\ 高顺默然不语。\ 半晌后,他深深凝视了陈默一眼,\ 又抬头望向眼前森严如铁的营盘。\ 旋即,调转马头。\ “借马一用,来日归还。”\ 言罢,拖著那满背翻卷的鞭伤,\ 向著榆次城的方向煢煢归去。\ 三日后。\ 当陈默正在军营大帐內,\ 与关羽、谭青等人,核对最后一批即將押送回幽州的輜重清单时。\ 营门外,哨兵前来通报。\ “稟郡丞!营门外来了一个汉子。\ 孤身一人,背著个破包袱,说是来还马的。”\ 陈默一愣,带著关羽等人大步走出辕门。\ 只见晨曦微露的薄雾中。\ 高顺穿著一身乾净的粗布短打,背上背著一个极其简陋的行囊,\ 笔挺的立在军营大门的石狮子旁。\ 他的伤势显然还没好利索,脸色尚有些苍白。\ 但那一双曾如死灰般的眼眸中,\ 此刻却迸射出如烈日般炽热的锋芒。\ 看到陈默走出来,高顺解下背上的行囊,放在脚边。\ 然后,当著满营精锐的面,\ 双膝跪地,头颅重重地磕在了黄土之上。\ “庶民高顺。\ 请归行伍。\ 愿为郎君,练一支天下无双之陷阵铁军!\ 若违此誓,人神共戮!”\ “好!快起!”\ 陈默大步上前,双手托住高顺手肘將其拉起,正欲宽慰几句。\ 却突然注意到,\ 在高顺的身后数步外,还站著一名略显侷促的青壮汉子。\ 那汉子生得精瘦,適才似是一直半蹲於地,\ 此刻方才拘谨地站起身来。\ 细观之下,此人十指骨节粗大,双臂极长,\ 背负一张精牛角步弓,腰悬一壶满装的白羽箭。\ 脚边同样放著个乾瘪的行囊。\ “这位是?”陈默疑惑地问道。\ 高顺侧开身子,將那汉子让了出来,抱拳道:\ “稟主公,此人乃顺之故交,\ 同为郡中什长,姓曹,名性。\ 月前听闻马司马在军中搜寻其下落,\ 他不明就里,恐遭大祸,故而......改易姓名隱匿。”\ 第二百五十章 神射曹性,陷阵营的初代班底 “前日听顺言及,郎君求才若渴,\ 顺自作主张,將其一併唤了来。\ 还请郎君降罪。”\ 吕布麾下八健將之一的神射手,曹性?!\ 陈默心中大喜。\ 论及弓马武艺尚在其次。\ 此人难能可贵之处在於生性忠烈,\ 在这浮躁叛乱频发的边地军伍中,\ 尤其是在吕布麾下军中......实属罕见。\ 根据他所知的歷史,此人乃是吕布部將郝萌的下属。\ 建安元年(196年),郝萌反叛吕布,\ 曹性不仅没有盲从,反而主动与郝萌交战,砍下了郝萌的一条胳膊,\ 並向吕布揭发了陈宫也参与谋反的內情。\ 吕布因此夸讚他为“健儿”,让他接管了郝萌的旧部。\ 更何况,陈默现在已经知晓,此方“洪流”世界暗藏战力之別。\ 若依后世演义所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人可是有著一箭射眇夏侯惇左目的骇人战绩,\ 足当“神射”之威名。\ “哈哈哈!高將军举荐的人才,陈某怎会怪罪?”\ 陈默大笑著走上前,拍了拍曹性的肩膀,\ “曹壮士能来,我等白地军如虎添翼!”\ 曹性受宠若惊,连忙单膝跪地:\ “卑职曹性,愿为郎君效犬马之劳!”\ 而更令陈默惊喜的是。\ 高顺、曹性与张辽徐晃等人不同,並无家眷亲族在并州本地。\ 二人又都是性情中人,合计之下,\ 当即愿与陈默一併回返幽州!\ 陈默略一思索,便做出了相应安排。\ “高顺,曹性听令!”\ “在!”二人齐声应诺。\ “命你二人,即刻入营安置行囊,备齐甲械,\ 隨大军一併拔营北归!”\ 陈默看著二人,郑重地嘱咐道:\ “高顺,我准你於返程途中,\ 先行遴选百名最悍勇无畏之锐士,单独立一营编卫。\ 甲冑兵刃俱皆精练齐整,\ 平日严加操演拔砦陷阵之法,以为『陷阵营』之基底!\ 曹性,命汝佐辅吾之亲卫谭青,\ 共组神射营,以步弓掩护高顺之陷阵锐士。”\ “喏!敢不效死!”\ 望著高顺与曹性领命入营的挺拔背影,\ 陈默方才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 他霍然转身,遥望北方冀幽大地,\ “传令全军!\ 明日平旦,拔营北归!”\ ……\ 并州山间的秋,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淬出来的剔骨尖刀。\ 朔风呼啸,捲起漫天枯黄的落叶与沙尘,\ 在空旷的荒原上打著旋儿。\ 通往太行山深处的古道入口处,\ 一支首尾绵延数里的庞大车阵,正顶著如刀的塞外朔风,趲环向前。\ “吱呀——吱呀——”\ 沉重的木製车轮碾压在黄土路面上,发出艰涩沉闷的响动之声。\ 整整五十辆加固过的大车,在地上碾出了极深的车辙。\ 正是陈默率领的幽州返程车队。\ 五百名身披甲冑的白地坞亲卫,无声护卫於车队两侧。\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刚刚归附的高顺、曹性二人,\ 正一丝不苟地来回巡梭,整顿著后军的队形。\ 尤其是高顺,分明伤势未愈。\ 但一张如岩石般冷硬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疲態,\ 反而透著一股狂热的意味。\ 放在后世,高顺必是公司里最为人厌狗嫌的超级卷王。\ 而若论操练之苛刻,此人更是简直严苛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然则短短数日磨礪,高顺那卓绝的治军之才已现崢嶸。\ 后军这百余甲士,皆是他沙里淘金挑出的拔砦锐兵,\ 行军时步伐齐整,阵仗森严,\ 已然隱隱透出几分不动如山的森严气度。\ 而在车阵中军,一乘宽大稳当的车驾上。\ 陈默身披厚重的玄色大氅,大马金刀的端坐於车辕之上。\ 他信手撩起一侧大木箱上的防雪毡布,\ 內中整齐码放的,赫然是一块块泛著幽冷寒芒的鑌铁锭。\ 此乃马驍动用扶风马氏在并州的商道底蕴,\ 硬生生从太原几处铁官作坊中抠出的最后一批极品生铁。\ 陈默指腹轻轻摩挲著冰凉的铁面,心头一片火热,只感觉怎么也看不够。\ “有了这批好铁,再加上先前周沧带队先行运回去的金银財帛。\ 白地坞的扩军计划,再无任何物质上的掣肘。”\ 他一边盘算著,一边在心中筹谋,\ 后续可与烽火残阳共同谋划,彻底打通这条绵延太行的隱秘商路。\ 待到那时,\ 并州的鑌铁、幽州的战马、加上太行山腹的险途,\ 就会结成一条牢不可破的钱粮锁链。\ 正当陈默思绪游韁之际,\ 车队的前锋也刚刚踏入那形同巨兽吞噬般的太行隘口。\ 骤然间,身后远方的荒野,却有马蹄声音突然响起。\ “轰隆隆——”\ 原本只余风声的平原尽头,乍然捲起漫天黄尘。\ 闷雷般的马蹄声初时沉闷遥远,\ 不过须臾,便如狂潮席捲般由远及近,\ 蛮横的撕裂了深秋原野的死寂!\ “敌袭!!后军结阵!!”\ 位於后方的高顺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拔出腰间环首刀,声如洪钟,\ 他厉声嘶吼,以至扯裂了背上尚未痊癒的鞭创,\ 隱隱渗出血水,却浑然未觉。\ “鏘!鏘!鏘!”\ 后军百余名白地坞亲卫当即转身列阵,\ 前排大盾轰然砸地,后排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弓弩手上弦,\ 仅仅在十息之內,便在车队后方结成军阵。\ 陈默站起身,手搭凉棚,逆著深秋的寒风向后望去。\ 只见那漫天烟尘之中,一支约莫百人的精锐轻骑,\ 正宛如一阵黑色狂风,朝著车队狂飆而至。\ 而看装束,来人绝非匪寇或太行贼之流!\ 百骑人马俱披著并州边军特有的轻质革甲,\ 战马神骏,骑术精湛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在距离车队阵前不足百余步的山道前,\ 隨著前军掌旗使猛然一挥旗幡,\ 百余轻骑动作齐整划一,死死拽住马韁,竟是齐齐止步!\ “希律律——”\ 百匹战马同时发出嘶鸣,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其军阵型正中,一面大旗迎风作响,\ 赫然绣有一个斗大的“张”字!\ 看到那个“张”字,陈默心中瞬间瞭然。\ “并州刺史,张懿。”\ 陈默心念电转,暗自揣度这路人马的来意。\ 张懿其人,绝非什么尸位素餐的庸才,更非赵胜之辈。\ 作为大汉抵御北方匈奴与鲜卑的封疆大吏,\ 张懿极具军事眼光和手腕。\ 第二百五十一章 虓虎当道,关云长怒目横刀! 歷史上的他坐镇并州数载,內抚流民,外御强敌。\ 其时,太行山脉有张燕號称百万的黑山军虎视眈眈,\ 塞外有正值鼎盛的弹汗山鲜卑连年寇边,\ 更有降叛无常的南匈奴各部屡屡生事。\ 在这等胡汉杂处、群狼环伺的四战之地,\ 张懿硬是凭著铁血与手腕,稳住了北疆防线。\ 中平五年,休屠各胡大举叛乱。\ 面对漫山遍野的胡人铁骑,\ 身为一州刺史的张懿本可南撤暂避锋芒,但他却没有退半步。\ 他亲自披掛上阵,率领并州儿郎死守边镇,\ 最终兵尽矢绝,力战殉国。\ 封疆死国门,马革裹尸还。\ 这等刚烈硬骨,岂是庸才二字所能概括?\ 而今,榆次城內权力更迭,赵胜之死的诸多疑点,\ 怎么可能瞒得过这位并州刺史的眼睛?\ 观此情形,这支骑兵定是张懿为追查印綬之事,\ 特意遣来盘问他这支在太行乱局中游刃有余,\ 正欲从容身退的幽州兵马。\ “哗啦——”\ 就在陈默思考之时,\ 那百人骑兵阵型也如同波浪般向两侧整齐排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噠、噠、噠……”\ 一匹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从阵型中踱步而出。\ 当看清那马背上的身影时,\ 即使是两世为人,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陈默,呼吸也不由得为之一滯。\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武將,\ 看面容不过加冠之年,甚至可能比陈默还要小上几岁。\ 但此人身量极高,猿臂蜂腰,\ 宽阔的肩膀將一身锁子连环甲撑得鼓鼓囊囊,\ 浑身上下充满了爆炸般的纯粹力量感。\ 其人面容英俊,剑眉星目,\ 但眉宇之间,却带著一股常年在死人堆里,\ 必定经过无数次殊死廝杀才养成的......\ 令人毛骨悚然、生人勿近的桀驁狂野之感。\ 他没有戴兜鍪,\ 满头黑髮,只用一根红绳隨意束在脑后,於风中狂舞。\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倒提著的那柄兵刃。\ 那是一柄明显沉重异常、造型极其夸张的长戟!\ 远远看去,戟杆足有鸭卵粗细,\ 戟刃上幽蓝寒芒闪烁,被他隨意地拖在马侧。\ 青年武將仅仅是隨意地立马於阵前,\ 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压迫感,便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武力威压!\ “呼——”\ 青年武將单手將那柄重戟轻轻一挑,稳稳地平放於马背的鞍桥之上。\ 他抬起头,那双如塞外孤鹰般锐利残忍的眸子,\ 直接越过重重护卫,刺向了居中大车上站立的陈默。\ 他微微拱手,\ “对面可是幽州涿郡,陈郡丞当面?!”\ 青年武將开口了。\ “在下奉并州刺史府,\ 部从事丁建阳、丁从事之命,\ 特来相送陈郡丞一程!”\ 这声“相送”,咬字极重,\ 其中威胁与试探之意,简直不言而喻。\ 还没等陈默开口。\ 一直如铁塔般护卫在陈默身侧,\ 先前都似是在马背上形同假寐的关羽……\ 猛地睁开了双眼!\ “唰——!”\ 剎那间,陈默只觉身畔似有一道青色冷电,於虚空之中炸裂!\ “无知狂徒!安敢在吾兄面前大放厥词!”\ 关羽丹凤眼微眯,臥蚕眉倒竖,声若沉雷,\ 原本掛在身侧驮马上的长刀,驀然拔出,\ 在空中划过一道悽厉的青色半月,轰然横亘於马前!\ “驾!”\ 关羽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发出一声激昂的嘶鸣,\ 骤然回身,並毫不退让地向前踏出两步,\ 直接迎上了那青年武將的气机!\ “轰!”\ 两股当世最纯粹武夫的极致杀气,\ 在狭窄的山道之间,毫无花哨地轰然碰撞在一起!\ “希律律——!”\ 对面那群百战余生的并州精锐骑兵,胯下的战马竟也是一震,\ 竟有人开始不受控制地连连向后倒退,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丝散乱。\ “嗯?”\ 青年武將那双眸子骤然一缩,闪过一抹讶色,\ 旋即化作了浓烈如火的炽热战意。\ 他身上的肌肉如同虬龙般,根根暴起,\ 周身战意与杀气昂然爆裂,\ 竟犹如实质一般层层攀升,似是就要透体而出!\ “云长。”\ 就在这千钧一髮,剑拔弩张之际。\ 陈默忽地昂然大笑,神 態自若。\ 而后,他双手负后,下巴微微扬起,\ 眼神中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睥睨之態,冷冷发问,\ “来者何人?”\ 青年武將死死盯著关羽看了足足三息,这才將目光转向陈默。\ 他虽然桀驁,但並非没有理智,\ 对面那个红脸汉子的武艺或许不在自己之下,\ 若真打起来,自己这百十號人未必能討得了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滚的战意,傲然答道:\ “吾乃,并州刺史府丁从事麾下,\ 贼曹史……\ 九原吕布,字奉先!”\ 陈默虽然早已有了准备,但心臟依然忍不住猛的跳动了一下。\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汉末三国当之无愧的武力天花板,\ 那个后世传说中,虎牢关前独战三英的无双魔神!\ 竟然真的在这个时候,\ 以这种方式,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因为玩家的影响,吕布竟然已经提前被丁原徵辟在麾下。\ 难怪马驍的人前去九原寻找,却迟迟没有音讯。\ 吕布下巴微抬,手中重戟一指,冷声道:\ “丁从事遣某来问陈郡丞,\ 西河太守赵胜府君的印綬,如今究竟是否在彼处?\ 如若在郡丞手中,则请速速交出。\ 如若不在,也还请郡丞如实告知,莫要......让某难做!”\ “大胆!!”\ 还没等吕布把话说完,陈默突然双目圆睁,舌绽春雷,\ 口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 这一声怒喝,竟是用了十足的中气,硬生生压得吕布气焰为之一窒。\ “吕奉先!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本官乃朝廷明旨敕封的幽州涿郡郡丞,\ 现听调於涿郡都尉、陆城亭侯刘备麾下!\ 昔日更与刘亭侯並肩,身负护驾安平王之大功!\ 且吾等白地军,乃是助剿太行乱党的官军!\ 你区区一个刺史府辟除的贼曹史,无阶无品,\ 也敢纠集人马,衝撞本官仪仗?!\ 更敢持兵刃,擅问朝廷大员?!”\ 陈默於车辕之上,向前踏出一步,眼神锐利如刀:\ “怎么?丁建阳便是如此教导尔等规矩的么?!\ 莫非,你等欲效仿太行群贼,聚眾为乱不成?!”\ 第二百五十二章 字字诛心!岂甘久居人下?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二百五十三章 閒棋结硕果,洛阳朝堂的惊天变局! 入夜。\ 太行山脉深处,白地坞车队的临时营地。\ 篝火在寒风中劈啪作响,明灭不定,\ 隱隱照出营帐外巡守甲士冷厉的脸颊。\ 陈默独自坐在中军大帐內,心念微动,唤出了系统界面。\ 他点开了那个已经被马驍更名为“并州搞事三人组”的私聊频道。\ 里面赫然是【沧州赵玖】、【秋水清酿】、【烽火残阳】三个id。\ 陈默沉吟片刻,在频道內拋出了那个困扰他数日的疑问:\ 【沧州赵玖】:“@秋水清酿,清酒姑娘。\ 我前几日突破排行榜前一千的时候,收到了一个......\ 『天赋技能抽取暂不可用,仅限史实模式及以上难度副本开启』的系统提示。”\ 【秋水清酿】:“恭喜。”\ 须臾间,对方那边便传来了回音。\ 【沧州赵玖】:“额......清酒姑娘,你经歷的副本比较多。\ 我和烽火兄都有点好奇,\ 这游戏的武力值上限,到底是怎么划分的?什么叫『以上难度』?”\ 【烽火残阳】:“其实我不好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沧州赵玖】:“那你退群。”\ 【烽火残阳】:“......”\ 远在雒阳的清酒,看到群里二人插科打諢,也是恍然一笑。\ 看来,赵兄已经熟悉了烽火那傢伙不著调的性格了。\ 她暗自想到。\ 对於陈默的问题,她微微沉思了片刻,便开始解释。\ 【秋水清酿】:“这属於『洪流』这游戏的深层规则之一了。\ 简单来说,这个游戏的武力值上限,是基於副本开启时的內置设定来决定的。\ 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黄巾世界,底色正是你刚才提到过的『史实模式』。”\ 【秋水清酿】:“至於什么是史实模式?\ 你可以理解为,就是一比一的绝对物理规则。\ 人类的肉体有极限。\ 单个武將再强,再勇猛善战,他们也会累,也会受伤,\ 也会被毒酒药死,被冷箭射杀。\ 他们可以以一当十,甚至在特定地形下一骑当千,杀溃敌军士气。\ 但如果被几百个训练有素的长矛甲士死死围住,\ 耗尽体力,他们一样会死。”\ 【秋水清酿】:“在史实模式下,哪怕是被设定为副本天花板级別的战力,\ 也不可能徒手击碎甲冑,不可能一跳十几米高,\ 更不可能挥出一道几十米长的刀气。\ 这就是物理法则的铁律!”\ 陈默在屏幕这边看著,暗自点头。\ 这確实符合他们目前在这个世界里的认知。\ 【秋水清酿】:“但是,在这之上,確实还有更高级別的副本模式。\ 比如更高级別的『低武模式』或『中武模式』。\ 在这种模式的副本里,顶级武將的身体素质將被全面放大。\ 不再局限於纯粹的肉体凡胎,而是有了『武道內息』与『气血』的概念。\ 他们气血如炉、內息绵长。\ 凭藉极高明的发力技巧与內气,能做到以暗劲透甲伤人。\ 再配上通人性的宝马良驹,一个人依靠恐怖的耐力和武技,\ 尤其是那些在咱们当下史实模式中,效果並不明显的『传说级武技』……\ 真的有可能在千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单枪匹马杀个对穿!”\ 传说级武技?陈默心中微动,\ 类似关羽的“春秋刀法”,或是赵子龙尽得枪神童渊真传的“百鸟朝凤枪”?\ 频道里,清酒话语微顿,做出了进一步的解释。\ 【秋水清酿】:“至於更高级別的『演义模式』......\ 当然,我也只听过这么一个名称而已。\ 那或许会是一个极为恐怖的高难度层级。”\ 【秋水清酿】:“在演义模式里,\ 那些达到战力上限的核心角色,或许就是真正的『万人敌』。\ 他们或许仅凭一己之力,便可凿穿重装步兵的军阵,\ 一声怒喝就能生生惊破敌將肝胆。\ 而那些顶尖谋士则多智近妖,或可借尸还魂,或能夜观天象,\ 借天时地利,布下笼罩全城的奇门遁甲之阵。\ 那种副本,想想都极为可怕。\ 玩家如果属性与技能积攒不足,进去可能就只是炮灰了。”\ 看到这里,马驍倒吸了一口凉气。\ 【烽火残阳】:“我的乖乖……那如果我们在史实副本里混惯了,\ 以后进了那种高级別副本,岂不是要被虐成狗?”\ 【秋水清酿】:“恰恰相反,烽火兄。\ 真正致命的,是从低武或中武副本,降级回到史实副本。\ 很多资深玩家在经歷了低武,甚至是中武副本后,\ 他们习惯了稍稍超越物理法则的力量,习惯了无视人数优势。\ 当他们再回到我们现在的这种史实模式 时,\ 往往会极其狂妄,高估自己的肉体极限和技能威力。”\ 【秋水清酿】:“然后呢?他们或许就会被副本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土著军队,\ 用最原始的人海战术,或者一杯不起眼的毒酒,一支躲在暗处的冷箭,隨手给解决掉。\ 死得无声无息,连个水花都掀不起来。”\ 陈默看到这里,眼神微凛,暗自將此事记下。\ 【沧州赵玖】:“那……在史实模式下,玩家的武力就真的被彻底锁死了吗?\ 没有任何打破规则的可能?”\ 【秋水清酿】:“有。”\ 清酒的回覆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秋水清酿】:“我也只是用结算的声望点数,换取过相关的情报。\ 唯一的例外,是那些名列地榜前五,乃至传说中『天榜』的顶尖玩家。”\ 【秋水清酿】:“他们手中,握有在其他超高难度副本中获得的『史诗级』,\ 乃至『传说级』的特殊道具或血统。\ 这些东西蕴含著游戏底层的规则之力,可以在一定程度上,\ 短暂地、局部地突破当前副本的武力值上限的限制。”\ 【秋水清酿】:“不过你不用太担心。\ 且不说所谓的『天榜』存不存在......\ 这种级別的玩家,在数以亿级的玩家群体里,不过只有五人而已。\ 而且,他们往往会被系统牵扯在更深层的歷史事件中,\ 很少会无聊到,主动选择来史实模式的副本。\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史实模式的规则下,\ 把谋略和人望筹算至极点,发挥到极致。”\ 陈默深以为然。\ 眼下的他应该靠著对歷史脉络的先知先觉,和人心的把控,\ 迅速积攒大量的声望点数与属性点数,\ 並藉此提升副本结算排名,获得下个副本的先发优势。\ 【沧州赵玖】:“受教了。对了,清酒姑娘。\ 你人在洛阳,最近朝堂上可有什么大动静?\ 算算日子,光和七年已经要入冬了,那帮大老爷们......\ 应该没閒著吧?”\ 【秋水清酿】:“朝堂风云诡譎,洛阳现下颇不寧静。\ 赵兄,正欲告知於你,\ 你先前在幽州落下的那步閒棋,已然有了回应。”\ 第二百五十四章 沧州赵玖前一千了?! 【沧州赵玖】:“清酒姑娘指的是?”\ 【秋水清酿】:“便是你先前救下的那位安平王刘续。”\ 【秋水清酿】:“自从党錮解除了这大半年,\ 以士人清流为首的党人势力,在朝堂上迅速膨胀,\ 天天和十常侍那帮阉宦斗得不可开交。”\ 就在半个月前,那个被你和刘备救回洛阳的安平王刘续,\ 在朝堂上抱著天子的衣摆,哭得肝肠寸断!\ 他把你和刘备夸得简直是天花乱坠,\ 说你们是大汉第一忠臣,是刘氏宗亲的楷模!\ 天子龙顏大悦!\ 不仅当场將给刘备的『陆城亭侯』爵位升成了『良乡侯』,\ 还顺带问起了刘备的师承。”\ 【秋水清酿】:“此举顿时引得朝堂震动。\ 刘备恩师乃是卢植卢子干,更是天下士林楷模,\ 先前因开罪左丰而被罢免北中郎將、论罪下狱。\ 於是,因为安平王的作保,\ 再加上朝中那些清流士大夫藉机推波助澜,\ 疯狂上书说『教出如此忠义之徒的恩师,怎会是贪污畏战之辈』!”\ 天子为了彰显恩德,安抚宗室和清流,\ 就在昨日,下发了明詔!”\ 【秋水清酿】:“卢植,已经被起復了!\ 不仅免去了詔狱之灾,天子感念其忠义,更还直接拜其为尚书!\ 尚书台乃大汉政务机要重地,卢植重归中枢,这背后的意义非同小可。\ 现在那帮清流文人,简直把刘备和你们幽州军当成了他们党人一脉的政治明星!\ 赵兄,你这笔长线的政治投资,当真结出了硕果。”\ 陈默看到这里,明显有些意外。\ 歷史记载,皇甫嵩在冀州大破张梁、张宝后,\ 亲自上表为其求情,卢植方在年底起復。\ 史载,皇甫嵩由此在朝野士林间声名大噪。\ 然则现下……\ 陈默脑海中霍然清明。\ 卢植提前起復,原因却是因为刘备的“忠义”之举!\ 这极大地拔高了刘备集团在整个大汉朝堂,\ 尤其是清流士人眼中的政治分量!\ 若有卢植这等名望冠绝海內的大儒在朝中庇佑,\ 刘备便褪去了庶民白身之困,\ 隱然具备了拥兵自重、称雄一方的根基底蕴!\ “未曾想昔日无心插柳,竟能撬动这般大局。”\ 陈默暗自思忖。\ 有此等保命符加身,归返幽州后,\ 行事当可更为从容不迫。\ 【沧州赵玖】:“多谢清酒姑娘告知。\ 这个消息,太及时了。”\ 陈默关闭了聊天框。\ 他站起身,走出营帐。\ 太行山的夜风呼啸著掠过山巔,宛如千军万马在嘶吼。\ 并州的局,已经布完。\ 是时候回去了。\ 而回到幽州后,已是深秋,北方各部都会息兵修整。\ 过完这个瑞雪之年后,待到明年二月上旬。\ 冰雪彻底消融殆尽,大地逐渐乾涸,粮草能够大规模调运之时。\ 各方主力才可真正开拔。\ 而届时要解决的最大敌人,\ 正是横亘在幽州大地上的那头凶虎,\ 先前兵祸蓟县百姓......\ 占据小半个广阳、蓟县、右北平,\ 拥兵自重的那位白马將军,公孙瓚!\ “不过在那所有事情之前……”\ 陈默负手而立,遥望北方幽州的方向,\ “年关將至。\ 归返幽州后,理应先去拜访一番卢家子弟。\ 那位先前在白地坞受了我不少照顾的好哥们......\ 卢观卢郎君,许久未见,\ 也是时候敘敘旧了。”\ ……\ 与此同时。\ “洪流”的游戏世界公频,依旧保持著往日喧囂。\ 绝大多数普通玩家压根不知道,就在远离雒阳中心的并州,\ 刚刚发生了一场足以顛覆北方格局的剧变。\ 在他们眼里,当前版本的核心依然是中原,是潁川,是冀州,\ 是那些正在发生黄巾动乱,能疯狂刷战功和声望值的绞肉机战场。\ 毕竟这大版本的主线就是这个。\ 除了有组织有计划的大公会,\ 散人玩家谁吃饱了撑的,会往没有剧情没怪的犄角旮旯乱跑?\ 深夜。\ 全服公频原本只有一些零星的组队和交易信息。\ 直到自称“数据帝”的公频著名版宠玩家【洛阳铲】突然发言。\ 【洛阳铲】:“臥槽!臥槽!臥槽!!!兄弟们,別睡了!\ 快去看声望总榜!!\ 那个『沧州赵玖』……他没了!!!”\ 这条消息一出。\ 不少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夜猫子玩家,瞬间都精神了。\ 【脸滚键盘】:“没了?什么叫没了?灰名了?被哪个世界boss或者突发事件给剧情杀了吗?”\ 【治好了也流口水】:“哈哈哈哈!我就说嘛!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一百八的恶名值,还敢满地图乱窜,这下遭了天谴了吧!”\ 【代號穿山甲】:“终於死了!苍天有眼啊!\ 这变態之前单刷了龙虎兄弟,我还以为他真开掛了呢!”\ 然而【洛阳铲】的下一条回復,却止住了所有人的幸灾乐祸。\ 【洛阳铲】:“不是?谁告诉你们他灰名了?!\ 常识懂不懂啊兄弟们?!\ 要是角色死亡或者被刪號,榜单上起码会保留个几天的灰名!\ 之前『沧州赵玖』还在一千名出头掛著呢,要是死了,咱们绝对能看见他的灰名!\ 但现在呢?他的名字直接蒸发了!连个灰名都没留!\ 你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兄弟们,在这个游戏里,只有一种方式能让你从排行榜上瞬间消失......\ 那就是进入全服前一千!\ 进入全服前一千名的大佬,系统会对他们开放『排名隱藏』的权限!\ 也就是说,\ 那个曾经建號时在一万两三千名开外,纯白板號,现在还背著180点猩红恶名值的『沧州赵玖』……\ 在过去的大半个月里,又不知道从哪获取了堪称海量的恐怖声望!\ 直接击穿了一千名以外的壁垒,杀进了全服前一千名!!!”\ 公频內,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死寂。\ 紧接著,是更为疯狂的一系列刷屏!\ 【別射我我是友军】:“从一万多名到全服前一千?!这破副本开服才只有大半年啊!\ 那些前一千名的大佬,哪个不是在副本开启之前就在布局,\ 或者开局买了高价號,直接投胎成了世家大族的嫡长子?\ 他一个靠自己打拚的白板號,开局大概率是个底层黔首或者流民炮灰,\ 怎么可能冲得这么快?!”\ 第二百五十五章 你们对「刷声望」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这瓜保熟吗】:“而且……从一千一两百名衝进前一千,可不是简单只有一百多名!\ 这中间需要的声望值差距,起码得是主导了一场战役级別的史诗级成就吧?!”\ 【一刀一个小朋友】:“不是?这哥们到底又搞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作?!”\ 因为公频內的玩家之前各自有信息差存在,\ 討论起来往往是鸡同鸭讲,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於是,这帮吃瓜玩家顺理成章的开始了极其离谱的脑补。\ 且硬是......脑补出了一套极为自洽的离谱逻辑。\ 首先是由於此前“沧州赵玖就是孙坚”的谣言早已深入人心,\ 绝大多数玩家依然將这两个名字画上了等號。\ 而在一部分散人玩家们朴素的价值观里,\ 想要获得如此海量的声望,唯有一种途径,\ 那就是在最惨烈的绞肉机战场上,拿命去拚!去杀!\ 去立下那种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先登之功!\ 就在这时,几名刚刚脱离了前线“战时屏蔽”的荆豫战区伤残玩家,出来现身说法,\ 彻底“坐实”了这个推论。\ 【南阳搬砖工】:“实锤了!兄弟们实锤了!\ 沧州赵玖绝对就是佐军司马孙坚!除了他,没人能拿这么多声望!”\ 【南阳搬砖工】:“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宛城前线经歷了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右车骑將军朱俊正在南阳宛城,和黄巾残党赵弘、孙夏死磕!\ 那根本不是正常打仗了,纯粹就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 城墙下的尸体堆得比城墙还高,踩上去全是软绵绵的肠子和血泥!”\ 【我是炮灰我骄傲】:“对!我在前线亲眼看到的!\ 孙坚那傢伙简直就是个疯子!名副其实的江东猛虎!\ 为了攻破宛城,他也不躲在后面指挥了,\ 就那么亲自披坚执锐,顶著漫天的滚木礌石和沸水,\ 第一个顺著云梯爬上了宛城城墙!\ 这明显就是洪流涨声望值最多的『先登』之功啊!”\ “你们知道跟著他衝锋的玩家死了多少吗?一天死三茬!纯纯的死亡衝锋!\ 我们这些退下来的伤兵,现在只要一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孙老板提著刀,喊我们下一波继续跟他爬城墙!”\ 【感谢敌军送的火箭】:“臥槽,牛逼!”\ 【南阳搬砖工】:“所以人家可是真把命豁出去了!在尸山血海里拿命换来的声望!\ 你们这些在后方摸鱼的酸什么酸?!”\ 公频里绝大多数普通玩家都在雒阳、荆豫等中原地区,\ 根本无法想像,\ 真正的赵玖,在过去的大半个月里,\ 就坐在温暖的太守府后堂里,喝著茶汤,兵不血刃地操控了一州军政,\ 榨乾了世家豪族的油水,满载而归。\ 不过,这股围绕著宛城绞肉机的狂热,很快就引发了另一波玩家的强烈不满。\ 冀州主战场的伤退玩家们,终於忍不住出来“比惨”了。\ 【大佬们的腿部掛件】:“不是哥们?你们宛城算个屁的绞肉机!\ 你们要不来冀州巨鹿看看?来长长见识呢?!\ 左中郎將皇甫嵩正带著大汉最精锐的北军五校,和人公將军张梁死磕呢!\ 我们这才是真神仙打架!阵亡率绝对是你们宛城的十倍!”\ 【玩游戏一定要笑著玩】:“就是!而且皇甫嵩这老头最近疯了!\ 根本不顾伤亡,完全是用人命去填线!去和黄巾一换一!\ 我们这些跟著汉军阵营的玩家,全特么成了纯纯的炮灰耗材!”\ 就在这时,一名常年混跡於洛阳政治中枢的高端玩家,\ id前缀掛著【问鼎】二字的大佬冒泡了。\ 【问鼎-鬼方孤星】:“冀州的兄弟们,別怪皇甫老將军心狠。他也是被逼到绝境了。\ 我在洛阳朝堂的內线消息,十常侍的张让和赵忠,\ 正天天在天子耳边进谗言,想整死皇甫嵩。\ 如果皇甫嵩不能在入冬前速胜,他隨时可能被剥夺兵权,下狱问罪!\ 他现在背负著极大的政治压力,所以才拿你们的命去填。”\ 【玩游戏一定要笑著玩】:“不是哥们儿?你这不是纯纯道德绑架吗?!\ 他姓皇甫的压力大,我们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一刀一个小朋友】:“所以洛阳的水这么深吗?\ 对了,鬼哥,你们问鼎公会的那个『九黎余孽』大佬呢?\ 就是之前在公频一直很活跃的那个,怎么感觉好久没见了?”\ 【问鼎-鬼方孤星】发了一个苦笑的表情:“別提了。\ 九黎余孽前两天还约我线下出来喝酒,跟我一顿吐槽。\ 之前广宗城外,那个山海阁的疯狗『饕餮』不是搞了一波生化袭击吗?\ 九黎这兄弟倒霉得一批,在前线染上了瘟疫,\ 系统判定为重度感染,无药可医。\ 他在游戏里硬生生咳了半个月的血 ,\ 实在受不了那种百分百擬真的折磨,\ 昨天已经主动病死销號,重新排队买下个月的资格號去了。”\ 【脸滚键盘】:“嘶……这破游戏也太硬核了,生病真能把人熬死啊?\ 对了,说到倒霉,之前那个被黄巾按在地上摩擦的董卓呢?\ 那胖子好歹也算个区域级大boss吧?现在咋样了?”\ 【问鼎-鬼方孤星】:“董胖子?哈哈哈哈,他现在就是个洛阳城里的高级待业游民!”\ “这傢伙被罢免了东中郎將之后,现在正带著大批从西凉搜刮来的珍宝,\ 在洛阳城里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走门路。\ 他天天跑到司徒袁隗的府邸门前卑躬屈膝,跟个孙子一样,\ 只为了谋求个復出的机会。\ 好多风景党和剧情党玩家,天天蹲在袁府门口吃瓜看戏,\ 看著曾经的一方中郎將现在这倒霉模样,简直不要太搞笑。”\ 隨著高端局玩家的现身说法,公频里的討论彻底歪了楼。\ 从前线的血肉磨盘,逐渐发散到了其他地方,乃至是各路八卦之上。\ 【我是大汉一块砖】:“问鼎的大佬,既然说到你们最感兴趣的官场话题……\ 你们可以来青州济南国看看,\ 给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政务官僚系天花板!\ 曹操,就是那个长社之战立功的曹孟德。\ 他就没留在前线,而是跑来当济南国相了!\ 这哥们上任第一天,直接拉出名单,\ 把济南国十几个县里,贪赃枉法的县令一口气罢免了八成!\ 纯纯的雷霆手段,肃贪除恶第一人!”\ “而且曹操这哥们还是个绝对的唯物主义战士,\ 下令把当地所有违规的神庙淫祠全给砸了,严禁邪教祭祀!\ 跟著曹操混的文职玩家现在爽翻了,声望值涨得飞起。\ 这才是真大佬,行政能力拉满!”\ 【问鼎-鬼方孤星】:“曹阿瞒?他这人我知道,做起事来確实果断的很。\ 但我跟你们说个秘密,这曹操他其实......就只是个在明处吸引火力的小棋子而已。\ 你们知道站在他背后,统一了洛阳地下黑白两道的真正『带头大哥』是谁吗?”\ 鬼方孤星故意卖了个关子。\ 直到公频里催促声响成一片,他才缓缓打出两行字:\ “四世三公,袁家庶子。\ 袁绍,袁本初。”\ 【別射我我是友军】:“袁绍?司徒袁隗家小妾生的那个儿子?\ 这人我知道啊?\ 他不是因为给母亲和生父守丧六年,天天闭门不出,\ 正在洛阳豪宅里当家里蹲呢吗?”\ 第二百五十六章 洛阳暗流,消失在死气中的山谷! 【问鼎-鬼方孤星】:“天真!太天真了!\ 那都是做给朝廷看的表面文章!\ 我们『问鼎』公会安插在中常侍府邸的眼线,\ 亲耳听到十常侍里的赵忠在家里咬牙切齿的咆哮说:\ 『那袁本初天天在洛阳养死士,他到底想干什么』?!”\ “其实,袁绍那哥们正暗地里疯狂结交各路隱藏大佬,\ 什么名士、党人,\ 连刺客、游侠这种地下势力的特殊npc他都偷偷收!\ 张邈、许攸这些人,天天走他的府邸后门跟他密会。\ 整个洛阳的黑白两道,三教九流,现在都在他袁绍的暗中掌控之下!\ 这事连他叔父袁隗都不知道,天知道这小子打算干什么!”\ 【这瓜真好吃】:“臥槽,这么刺激?一个庶出的偷偷在京城搞地下黑社会。\ 不过袁家正儿八经的嫡长子不是袁基吗?还有那个嫡次子袁术,\ 这哥俩在干嘛,能眼睁睁看著这庶出的便宜大哥这么偷偷发育?”\ 【问鼎-鬼方孤星】:“袁基作为內定接班人,岁数也最大。\ 现在官居九卿,稳坐钓鱼台,压根不屑下场搞这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 至於袁术?这哥们简直就是个更大的奇葩。\ 他现在担任洛阳长水校尉,天天穿著一身奇装异服,带著飞鹰走狗在洛阳街头横行霸道。\ 本地人背地里都叫他『路中捍鬼袁长水』。\ 而且作为正儿八经的嫡子,\ 他確实打心眼里看不起袁绍这个小妾生的便宜大哥。\ 这俩兄弟现在正在洛阳城里暗流涌动,为了爭夺『袁氏年轻一代头把交椅』的名望疯狂较劲。\ 毕竟谁名气大,那些大世家和门生故吏,隱形人脉啥的就更愿意投资谁。\ 我知道几个跟著这俩兄弟的玩家,现在天天在洛阳街头搞暗杀和互殴,\ 比前线还有意思不少。”\ 公频里,一眾吃瓜群眾们可谓是过足了癮。\ 所有人都在为中原战局和洛阳暗流爭论不休,\ 自詡已经看透了天下大势。\ 然而无人察觉,\ 在公屏的疯狂滚动之下,\ 悄然飘过了一个来自偏远地区的消息,\ 而后又被快速刷了过去。\ 【西凉跑商小贩】:“你们中原打生打死,好歹有名望值和属性点拿,\ 我在凉州做贸易任务才叫噁心!\ 最近这破地方的羌人部落,那些红名怪的攻击欲突然变得极高,\ 我的商队这个月都被劫了三次了!\ 听说是因为当地的汉人贪官,把朝廷发下来的军费给贪污了,\ 根本不给归附的羌人发工资。\ npc营地里,这两天有个叫『北宫伯玉』的异族头领,\ 天天在私下里串联各部,神神叨叨的。”\ 【西凉跑商小贩】:“有没有大佬来凉州带带我啊?这地方感觉越来越压抑了……”\ 这条帖子,却像是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仅仅存在了几秒钟,就被海量关於“皇甫嵩”、“孙坚”、“袁绍”的激烈討论大潮瞬间淹没,\ 根本无人在意。\ 在玩家公频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意识到。\ 这件看似寻常的边塞贪腐案,將会掀起一场何等惨烈的......\ 足以席捲大半个东汉版图的巨大风暴。\ 西风凛冽,星火暗燃。\ ……\ 太行山中,时光转瞬而逝。\ 隨著车队不断向回涿郡的方向挺进,时值深秋。\ 山间朔风渐起,已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这支由陈默与关羽亲自率领的庞大车队,\ 已经在崇山峻岭之中跋涉了足足小半个月。\ “吁——”\ 陈默早已自车驾换乘战马。\ 他缓缓勒住韁绳,举目望向前方那座高耸的山脊。\ “郡丞,翻过前方主脉的山口,便算是真正踏足咱们幽州地界了。”\ 关羽策马上前,抬手拂去頜下长髯沾染的霜花,\ 丹凤眼中,亦是透出几分归家的期盼。\ “是啊,总算回来了。”\ 陈默轻轻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雾。\ 他微微抬手,正欲下令全军提速越过山坳,动作却忽然一顿。\ 风中,隱隱飘来一丝异样的气息。\ 初闻时,似是山林大火过后的草木焦枯味,\ 但若细细分辨,那股苦涩之下......\ 分明还夹杂著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 那是大量油脂被极度高温反覆炙烤后,\ 渗入泥土岩石、久久不散的死气。\ 且越是靠近前方山中大营,这股气味便越发浓烈。\ “云长。”陈默面色微沉,声音里透出一股冷意。\ “某在!”关羽神色一凛,显然也嗅到了风中那股极不寻常的死气。\ 陈默沉吟 片刻,当即下令:\ “传令后阵高素卿(高顺表字)、曹性之(曹性表字),\ 即刻停止行军,就地结阵!\ 盾车在外,长矛居中,弓弩手上弦!\ 此外,前哨斥候何在?”\ 话音刚落,\ 前方山道拐角处,几骑轻骑疾驰而回。\ “报——!!!”\ 为首的商队前哨斥候滚鞍下马,\ 面色惊悸,但强作镇定道:\ “稟郡丞,关军佐!前方……前方或是出事了!”\ “可是遇敌?慢慢说来。”关羽丹凤眼微眯,一股凛然杀气透体而出。\ “倒未曾遇敌……”\ 那斥候咽了一口唾沫,脸色发白,\ “郡丞,关军佐,\ 咱们大营外围的那条山谷……连林子带外营,全给毁了!”\ 陈默没再多问,只是一扬马鞭:“去高处看看。”\ 战马小步快走,踏上侧面高坡,关羽紧隨其后。\ 后阵的高顺与曹性接到將令,反应亦是极快。\ 高顺拔出环首刀,沉声指挥后军变阵,\ 將五十辆輜重车迅速推拢,首尾相连,结成坚不可摧的车悬阵。\ 曹性则带著弓手迅速抢占制高点,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这等进退有度的战术素养,让中军前阵的商队老卒都看得暗自心惊。\ 当陈默与关羽立马於视野开阔的山崖之上,\ 居高临下,垂眸望去时,\ 即使已经是两世为人、早已见惯生死诡譎的陈默,\ 此刻依旧心头突地一凛。\ 前方的太行山脉,竟像是被人用一种恐怖的力量生生撕裂了。\ 在视野尽头,原本林木茂密的狭长谷地,\ 赫然化作了一条触目惊心的黑色“伤疤”。\ 漫山红叶与古木荡然无存,只余下一望无际的焦痕与白灰。\ 那场大火的威势堪称酷烈。\ 不仅草木化灰,\ 就连山崖两侧坚硬的青石绝壁,都被生生燻烤得漆黑如墨,\ 遍布著受热炸裂的斑驳裂痕。\ 第二百五十七章 兵力悬殊!三百,对五千! 再往远处十几里外,\ 山间大营的方向,隱隱能够看出,\ 那些原本由季玄初设,数月前又经过田豫精心布置的数道拒马与鹿角,\ 已然崩塌损毁,化作一地焦炭。\ 近处几座望楼更是只剩残缺的黑木柱,在朔风中摇摇欲坠。\ “这是何等惨烈的火劫?”\ 关羽丹凤眼圆睁,握著大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陈默静静注视著那片焦土,眸光深邃。\ 是何方势力所为?\ 冀州黄巾的主力越过皇甫嵩的防线了?\ 山中大营的一千五百精锐是否安好?\ 先行回返的周沧所部为何没有传回消息?\ “郡丞!”一旁关羽的声音打断了陈默的思绪,他沉声道,\ “輜重乃吾等立身之本,不容有失。\ 请郡丞与伯平等人在此镇守。\ 某愿点百名轻骑,去前方探明虚实......\ 寻回大营兄弟的生死音讯!”\ 说罢,关羽一提马韁便欲下山点兵。\ 就在此时。\ “得得得——”\ 那片死寂的焦土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马蹄声。\ 陈默抬手,示意关羽稍安勿躁。\ 只见几骑前哨轻骑,正从漆黑的谷口处疾驰而来。\ 但见来人队列齐整,並无兵败溃逃之乱象,\ 且身上披坚执锐,分明是周沧所部斥候特有的暗灰色革甲。\ 陈默心中稍定。\ 不多时,那几名轻骑便赶至阵前。\ 为首一人快步登上山头,来到陈默马前单膝跪地,动作干练:\ “稟郡丞、关军佐!\ 属下奉周军佐之命在此候命。\ 先前运送的財货,已悉数安全交卸至涿县。”\ “山间大营无碍?”关羽沉声问道。\ “大营未失,营內安然无恙!”哨骑拱手道,\ “属下先前隨周军佐回返时也曾大吃一惊,皆是虚惊一场!”\ “大营还在?”关羽长舒一口气,手中长刀“当”的一声拄在地上,转而又问,\ “既无碍,营外缘何至此?又是何人放的火?”\ “回关將军,那火是咱们自己放的!”\ 斥候咧嘴一笑,语气中有些兴奋之意道,\ “田军侯此刻正率眾在大营翘首以盼,恭候郡丞回军!\ 田军侯说此地风大灰多,请郡丞入营详述!”\ “国让在营中相候?”\ 陈默微微頷首,一挥马鞭:\ “你且引路。”\ ……\ 大半个时辰后。\ 当车队驶出焦土,来到白地军山中大营外围时,\ 只见营门洞开,两排甲士夹道而立,军容依旧鼎盛。\ 营门正中,田豫正带著一队亲卫牵马相迎。\ 数月不见,田豫似是又长高了半寸,\ 曾经那几分青涩已被风霜与硝烟洗褪。\ 眼窝虽微陷,眸光却如刀锋般慑人。\ 举手投足间,已然褪去了新兵的生涩,\ 隱隱透出一股歷经百战血火淬炼后的沉稳气魄。\ “子诚大兄!”\ 看到陈默翻身下马,田豫快步上前,\ 他一把紧紧握住陈默的手,语气难掩激动:\ “大兄总算率军凯旋了!\ 听说大兄在并州兵不血刃拿下榆次,还吞了太行贼的粮秣,\ 这等手笔,当真令我等嘆服!”\ “行了,少奉承我。”\ 陈默轻笑一声,拍了拍田豫的肩膀,\ 顺势指向营外那片焦土,打趣道:\ “我离去时,此地尚是青山绿水。\ 这才一月光景,怎就成了这副修罗场?\ 方才在外面,云长险些要提刀去替你们报仇了。”\ 关羽在一旁抚须不语,眼中却有释然之意。\ 田豫闻言大笑,傲然挺起胸膛:\ “大兄莫忧!这把火,烧得痛快!\ 大兄可知,\ 就在一月之前,玄德大兄亲率三百甲士诱敌入谷。\ 便是在此地!\ 借著满谷秋风落叶,放了一把冲天大火,硬生生將五千黄巾先锋……\ 烧了个片甲不留!”\ 此言一出。\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后阵的高顺与曹性更是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百破五千?\ 这是何等行事?又是如何做到的?!\ 陈默神色恢復了沉静,从容笑道:\ “不愧是大哥的手笔。\ 走,进帐细说,\ 让我听听这数月间,\ 大哥究竟做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 山间大营,中军主帐內。\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陈默踞坐於主位,\ 关羽、田豫、高顺、曹性等人分列两侧。\ 田豫饮了口茶汤润喉,起身立於帐中那幅羊皮舆图前,\ 以木棍点指著中山国与涿郡的交界,\ 开始將半月前那场太行防守战,娓娓道来。\ “大兄率队奔赴并州后不久,冀州的战局便发生了异动。”\ 田豫神色肃然,\ “皇甫中郎將在广宗一带攻势极猛,与那张梁所部相持不下。\ 然而,不知从何处竟冒出一支约莫五千人的黄巾先锋。\ 他们完全避开了中山国相张纯在正面布下的重重防线,\ 穿过中山国境,顺著太行山支脉,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咱们涿郡。”\ 陈默眉头微蹙。\ 五千人的规模说大不大,说小却也绝不小。\ 据他后世的歷史知识所知,\ 张纯、张举兄弟对中山国的控制极为严密。\ 其人在境內大肆发展所谓“弥天教派”,眼线遍布全境。\ 若说五千人的黄巾能完全避过张纯的耳目,陈默是不信的。\ 所以,这是张纯对涿郡的一次试探?\ 而且这些黄巾出现的时机,简直是致命的!\ “这帮贼子倒是真的很会挑时候。”陈默冷冷的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能將我军虚实摸得这般透彻,\ 除了咱们那位居心叵测的好邻居,还能有谁?”\ 当时的涿郡,兵力可以说是空虚到了极点!\ 陈默自己带走了五百最精锐的白地锐士去了并州。\ 田豫率领一千五百名战兵镇守在山中大营,以防备南太行山贼有所异动。\ 若贼军循常理自冀州正面北上,这本是互为掎角、守望相助的万全之策。\ 可这股黄巾竟是借道中山国汉军防区,神不知鬼不觉地长驱直入。\ 待到山间哨探察觉烽烟,\ 大营这边想要下山回援,已是鞭长莫及。\ 山下,只有简雍带著几百名刚刚招募,尚还没见过血的新兵,在白地坞闭门死守。\ 而涿县城內,作为一郡都尉的大哥刘备手里……\ 满打满算,也仅仅只有三百名留守郡兵!\ 兵力悬殊。\ 三百,对五千。\ 第二百五十八章 置之死地!破局! “贼军狡黠,不知从何处探得了我涿郡兵力空虚……”\ 田豫面色冷肃,棍尖在舆图上重重点下两处,\ “其军兵分两路。\ 分兵一千,佯攻白地坞。\ 宪和(简雍)大兄谨遵郡丞临行前之嘱託,\ 任凭城下如何搦战,皆闭门不出。\ 几百新卒战兵,辅以坞內乡民、辅兵,尽登城墙,\ 凭高墙深池死守,贼眾一时也无可奈何。\ 但贼军真正的目標,乃是要夺取涿县!\ 余下的近四千主力,宛如蝗灾蔓延,直扑涿县县城而去。\ 其意图再明显不过,是想赶在入冬之前,强据涿县为根本,\ 进而以涿县为据点,彻底搅乱幽州后方!”\ “依玄德大兄权衡,城內唯有三百郡卒。\ 若困守孤城,纵城池坚固。\ 然贼军势大,且尚不知是否有还有后援。\ 纵是只有四千贼兵日夜攻打,破城亦是早晚之事。”\ 坐在下首的高顺听得眉头微蹙,\ 而后冷峻如岩的面上很快恢復肃然,忍不住沉声问道:\ “敢问......刘都尉最后作何决断?”\ 陈默却淡笑反问道:“素卿(高顺表字),若换作是你,又当如何?”\ “若顺领兵,当尽披重甲,不开四门。\ 待贼兵长途奔袭,至城下立足未稳、骄夷懈怠之际,\ 顺亲率三百甲士,猝开城门,直衝其前军。”\ 高顺闻言微怔,而后声如金石,语气毫无起伏道,\ “贼眾虽多,然皆乌合之眾,当无阵法可言。\ 三百人结成死阵,凿穿其腹心,斩其主將大旗。\ 將死旗靡,四千人自当溃散,此战可定。”\ “素卿乃陷阵驍將。”陈默抚掌称善,\ “可若无精锐重甲,又当如何?”\ 高顺摇头不语。\ 田豫面露异色,多看了高顺一眼,\ 暗道此人战阵之见颇为老辣,不知子诚大兄又是从何处拐带回来的。\ 隨即他才继续解释道:\ “若换作常人,恐唯有闭门死守,苦等我与翼德回援。\ 然玄德大兄面临十倍之敌围城的绝境,\ 非但未曾坐以待毙,反而展露出一股......\ 令豫至今思之仍觉胆寒的统帅气魄!\ 甚至,有几分置之死地而后生,孤注一掷之意!”\ 田豫木棍猛点涿县城外平原:\ “玄德大兄,大开城门!\ 亲率三百郡卒,弃守城垣,\ 主动出击,直面四千黄巾主力!”\ 话语微顿间,田豫冷笑一声,继续道,\ “甫一交锋,玄德大兄便佯装溃败而走!\ 兵微將寡、仓皇奔逃的狼狈之相,毫无破绽,连帅旗都弃於道旁。\ 贼寇见大兄败退,或是存了贪功轻进之心,\ 阵型大乱,死死咬住大兄残部不放。”\ 玄德大兄且战且退,退避之径却分毫不差。\ 他未向白地坞去,竟生生將这四千骄狂贼寇,\ 引入了大营东侧那条深谷之中!”\ 田豫呼吸渐促,仿若重返当日火海:\ “那处深谷......在座几位大兄知晓,两侧皆是绝壁。\ 时值深秋,谷底枯枝败叶积有数尺。\ 乃是一处……绝佳的死地火场!”\ 陈默闻言,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后世一些演义小说和影视剧,\ 总会把刘备塑造成一个全靠诸葛亮出谋划策的软弱仁主。\ 但陈默比谁都清楚,\ 能在汉末这等吃人的乱世中,\ 从一个织席贩履的白身,硬生生杀出三分天下的人物,\ 怎么可能是不懂兵法的庸才?\ 歷史上的博望坡一战,火烧夏侯惇,可正是刘备亲自指挥的杰作。\ 而陈默之所以突然有感发笑,\ 实是因为这火烧新野的雏形,竟然在此时此刻,在这幽州的太行山麓,\ 被刘备提前且更加完美地演绎了出来。\ “当贼军主力如长蛇入洞,尽数涌入狭谷之际……”\ 田豫继续道:\ “豫早奉大兄哨探所传密令,伏五百死士於悬崖之上!\ 待谷底大兄射出鸣鏑,豫当即下令,\ 將数百斤硫磺、焰硝、乾柴与膏油,尽数倾倒而下!\ 旋即,箭簇齐发!\ 火箭若飞蝗骤雨,直罩谷底!”\ 说到这里,田豫眼中竟是似有火光闪过一般:\ “秋高物燥,狂风倒卷!\ 数里长谷,转瞬之间化作炼狱!\ 烈焰冲天十数丈,群贼退路断绝,\ 只能在火海中自相践踏,满谷皆是哀嚎与焦糊之气!”\ 帐內鸦雀无声,高顺和曹性一时听得屏住呼吸。\ “大火既起,贼军后路已断,阵势彻 底土崩瓦解。\ 玄德大兄当即拔出双剑,不再奔逃,\ 而后身先士卒,反向逆势掩杀!\ 死死扼住谷底正门!”\ 与此同时,豫率山中伏兵顺崖而下,拦腰截击!\ 正值此刻,接获急报,星夜由广阳边境驰援的翼德兄,\ 也率五百轻骑,直抄深谷后路,\ 將这四千黄巾最后的退路截断!”\ “三面合围!绝其生路!”\ 田豫猛的灌下一口已经冷掉的茶汤,重重搁下茶碗:\ “这一战,玄德大兄以身为饵,三百步卒破四千主力!\ 而后,那千余白地坞外贼军自溃!\ 我涿郡之危,一战而解!”\ “好!”高顺忍不住拍案而起,大喝一声,\ 而后又觉失態,连连拱手致歉,紧抿起嘴不再说话。\ “大哥此战,足以威震北地!”\ 陈默亦是朗声大笑,摆手示意眾人宽坐放鬆,不要拘谨。\ 这等行险一搏的用兵手笔,確是刘备的作风。\ 史载,“先主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 歷史上的刘备,年轻时期本就好结交豪侠,勇於弄险。\ 如今他虽已有些许主公之风,\ 但也尚值鲜衣怒马、锐意进取的年纪,\ 有此胆魄不足为奇。\ 得知涿郡无碍,陈默长舒了一口气,坐回原位,笑著问田豫:\ “眼下这把火烧完,幽州北地总算能有一阵安寧。\ 深秋已至,也到了各部休养生息之时。\ 国让,大哥与翼德如今可在涿县城內?\ 我这便启程回返,与他们共饮几杯,\ 也好將这趟并州所得,向大哥分说一二。”\ 然而,听到陈默这句话。\ 田豫脸上的笑容却微微一收,面色带上了几分严肃。\ “怎么了?”陈默察觉到了田豫的神色变化,皱眉道。\ “大兄……”田豫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迎著陈默的目光,沉声道:\ “不在涿郡。”\ 第二百五十九章 岁末洗牌,入局者的生死博弈 “翼德兄確实带著轻骑,回了涿县城內驻守,防备残敌。\ 但……玄德大兄他本人,却並不在涿郡。\ 就在几日前,他已经带著几十名亲卫,动身离开了。”\ “去了何处?”关羽臥蚕眉微竖。\ 严冬將至,一郡长官岂会轻离治所?\ “中山国郡治,卢奴城。”\ 田豫道出一个地名,隨即拋出一个令满帐皆惊的消息:\ “只因五日之前,大兄接获冀州前线急递。\ 乃是皇甫左中郎將以天子节鉞之威,加盖主帅印信的『持节徵调令』!”\ “持节徵调令?”陈默眸光骤凝,\ “皇甫义真糊涂了不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大雪封山在即,不命各部就地驻屯,发什么急调军令?”\ 田豫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大兄或是有所不知。玄德大兄临行前推断,\ 皇甫中郎將现在……恐怕是被雒阳那边朝堂和十常侍,逼迫至绝境了。\ 冀州的战局,远没有朝廷邸报上说得那么乐观。\ 张梁的黄巾主力虽然龟缩在广宗和下曲阳,但其实力犹存,且据坚城死守。\ 皇甫中郎將久战不决,朝中那些阉宦日日进谗言,说他拥兵自重、糜耗国帑。\ 中郎將应该承受著极大的压力。\ 若不能在明年开春彻底剿灭黄巾,\ 他隨时可能被天子夺去兵权,落得和卢中郎將之前一样下狱问罪的下场!”\ “所以……”田豫喉结微动,声音有些发乾:\ “为了在明年开春將冀州一战而定,毕其功於一役,\ 皇甫嵩將军趁著眼下秋末息兵的空档,\ 以不容任何人抗拒的以督军之权,强行召集了幽、冀两州,\ 所有秩比二千石以上的军政长官,以及手握重兵的实权將校,\ 齐赴中山国卢奴城!\ 说是要……共商开春合围破贼之大计。\ 而玄德大兄,因代领涿郡、广阳二郡防务,\ 又兼火烧黄巾之威名,声望鹊起。\ 亦被特使点名,务必前往中山国赴会,\ 匯报战况,並参与议事。”\ 陈默双掌按於案几,目光深沉,\ 脑中飞速盘算此军令背后的杀机。\ 诸侯匯聚中山!\ 此绝非寻常军议,而是中平元年岁末的一场权力洗牌,\ 乃至於是关乎明年平乱封赏的残酷角力!\ “国让,你可知,\ 此次议事除了大哥之外,还有哪些人去了?”陈默沉声问道。\ 田豫从袖中掏出一份抄录的简报,一个个念道:\ “冀州那边的,有常山相孙瑾,还有赵国相、魏郡太守……\ 咱们幽州这边,除了玄德大兄,还有幽州边军校尉公綦稠、右北平太守刘政……”\ 念到这里,田豫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著陈默,\ “还有……骑都尉公孙瓚。\ 据说,他原本早已远去驻扎於卢龙塞,\ 本想借著抵御胡人南下的理由推脱此事。\ 这次也被皇甫中郎將质问『即將入冬,塞外雪地千里,何来胡人南下』?\ 而后以死命令强行调了回来。\ 辽西公孙伯圭,也已经带著百余亲卫,赶赴前去中山国了......”\ 竟是连公孙瓚也没能推脱得掉?\ 陈默暗道一声不妙。\ 大哥此行孤身赴会,恐怕会碰到不少软钉子。\ 若皇甫嵩是这盘大棋的执子者,\ 那公孙瓚这等刚吞併刺史郭勛部眾、已然尝到权力血腥的边地梟虎,\ 绝不会放过任何吞併异己的良机!\ 而幽州派系,虽是边军校尉公綦稠官位最高,\ 但其人一向与公孙瓚交好。\ 右北平太守刘政,更是为公孙瓚马首是瞻。\ 大哥刘备,虽然有火烧黄巾的新功,更顶著宗亲的名头。\ 但他在幽州终究根基太浅!\ 手底下的嫡系兵马不过两三千人。\ 在这群执掌万眾、背景深厚的封疆大吏和边地军阀面前,不亚於稚童抱金过市!\ 公孙瓚之前在蓟县的杀局被刘备识破並破坏,\ 两人之间早已是势成水火的死仇!\ 大哥此番孤身涉险,入中山赴这群雄之宴,\ 实是势单力薄,群狼环伺啊!\ 局势波诡云譎,陈默迅速做出决定。\ 自己必须即刻南下中山,助刘备镇场。\ 但在此之前,涿郡老巢绝不能自乱阵脚。\ “田豫听令!”陈默霍然起身。\ “末將在!”田豫单膝跪地。\ “既已入冬,这太行山中大雪封山在即,\ 正是息兵休养时分,无需再让將士们在这苦寒之地受冻受苦。\ 传我军令!山中大营,只留下三十名暗哨和必要的烽火台值守。\ 你即刻率领这一千五百名主力,全部撤出太 行山大营!\ 返回涿县与白地坞驻防!”\ “再者......\ 將此番运回之財帛,\ 拨出一半,即刻厚赏全军將士!\ 昭告三军,此乃玄德公与本官发下的过冬赏赐!\ 让將士们携钱帛归家,\ 与父母妻儿团聚,沽酒割肉!\ 给咱们幽州的儿郎们,过一个踏实安稳的岁除年关!”\ 此言一出。\ 帐外那些执戟戍卫的甲士,虽然始终不敢出声,\ 但眼神中却皆迸射出难以遏制的狂喜。\ 在这军餉都屡遭剋扣的纷乱世道,\ 能遇到刘备与陈默这般体恤士卒的恩主,\ 便教这些幽州健儿即刻赴汤蹈火,亦绝不皱半个眉头!\ 恩威並施,方为治军王道。\ “喏!豫代全军將士,谢玄德大兄与子诚大兄厚恩!”田豫重重叩首。\ 陈默又转过头,看向高顺与曹性:\ “素卿、性之!\ 你二部的陷阵营,与尚未组建的神射营之雏形,也一併隨国让退守白地坞!\ 抵坞之后,素卿可自军中再简拔两百驍锐死士,充实陷阵营!\ 兵甲利刃,任尔取用!隨你挑选!\ 待到来年冰雪消融,开春之后,\ 本官要看到一支足以正面撼动公孙瓚的白马义从,\ 並能与其结阵相抗的铁甲锐士!”\ “末將领命!”高顺与曹性齐声拱手称喏。\ 安排妥当了军队的驻防与后勤,诸事顿妥。\ 陈默走回帅案前,隨手扯过一张羊皮卷,\ 提笔飞快地写下了一封密信,盖上了自己的印信,交予田豫。\ “国让,你回涿县后,立刻將此信面呈翼德。\ 告诉他,大哥不在,涿郡的天却不能塌。\ 让他带著他的轻骑营,除了接应你们回城,安抚新兵外,\ 须严密巡弋边境,保持对涿郡与广阳二郡边境的日常监看!”\ 第二百六十章 赴危局,求护身之符(记得先用一张月票去解锁番外) “尤其是蓟县方向!给本官死死盯住公孙瓚留守之兵马!\ 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点燃烽火示警!\ 根本重地,不容有失!”\ “豫明白!”田豫接过密信,郑重贴身放好。\ 见后方军务皆定,关羽提刀大步上前,丹凤眼中杀机隱现:\ “郡丞,后方既安。\ 关某这便点齐五百驍锐,即刻南下中山卢奴!\ 有某掌中这柄刀在,\ 倒要看看公孙伯圭那廝,安敢在玄德大兄面前再多放肆!”\ 在关羽看来,陈默如此雷厉风行地安排完一切,\ 必然是要立刻星夜兼程去追赶刘备,前去中山国保驾护航。\ 然而,出乎关羽意料的是。\ 陈默却缓缓摇头。\ “云长,中山固然要去,却不可兴师动眾。”\ 陈默行至帐口,遥望门外遍地秋霜,\ “卢奴乃皇甫义真帅帐所在,诸镇匯聚。\ 若引重兵前往,不仅有挑衅中郎將军威之嫌,\ 更易授人以柄,被其藉机褫夺兵权。”\ “你且去挑五十名骑术精绝、弓马嫻熟的近卫扈从即可。”\ 陈默转过身,笑道,\ “吾等眼下,暂不直赴中山。”\ “不赴中山?”\ 关羽臥蚕眉微蹙,面露不解。\ 帐內田豫等人亦是面面相覷。\ “玄德大兄此刻身陷虎狼之地,若不星夜驰援,恐生变故啊。”\ “正因大哥身处险境,我等更不可这般空手前去。”\ 陈默眸光微冷,\ “大哥虽有大破黄巾之威名,\ 然在那些累世公卿与悍將眼中,终究根基浅薄。\ 此等决定冀幽大局的群雄之会,\ 论的是出身,拚的是底蕴!\ 赴中山前,我当先去求一道『护身之符』。”\ “护身之符?何物?”关羽追问。\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他大步走出营帐,翻身跨上一匹早已备好的战马。\ 马鞭在空中抽出“啪”的一声爆响,\ “云长,点齐五十骑!隨我走!”\ “去往何处?!”\ “范阳!\ 去范阳,卢氏坞堡!”\ ……\ 马蹄声碎。\ 越是向南,人烟反倒比北地的荒野多了一些。\ 只是这“多”,也多是些衣衫襤褸、扶老携幼的逃难流民。\ 黄巾的势力虽然在幽州被强行压制,\ 但在更南方的冀州和青州交界处,战火依旧波及如荼。\ 范阳本就在涿郡境內,距涿县县城不远。\ 不过两个时辰。\ 五十骑若黑色闪电,卷碎朔风黄尘,驰骋而至。\ “吁——”\ 伴隨著战马长嘶,陈默勒住了马韁。\ 地平线尽头,\ 一座高大森严、透著百年世家无尽底蕴的巨大坞堡轮廓,\ 已然在深秋的残阳下,若隱若现。\ 关羽立马陈默侧畔,\ 望著前方的巍峨城垣,已然明白了陈默此行的目的。\ 范阳虽无重兵,却盘踞著一尊令洛阳朝堂皆要敬畏三分的庞然大物。\ 天下大儒、海內人望之宗!\ 方被天子下詔起復,\ 官復原职,得封尚书,\ 隱隱有位列三公、执掌朝纲之势的大汉名臣,\ 卢植卢子干之乡族!\ 陈默立马於范阳坞堡前,任由朔风割面。\ 数月前他力排眾议,將救护安平王的泼天大功分让予卢家一份,\ 以此为契机,助卢植洗脱冤屈。\ 这份雪中送炭的政治底蕴,如今正堪大用。\ 欲要抗衡公孙瓚、公綦稠这等手握强兵的边地梟虎,\ 唯有借大义名望为盾,方能立於不败之地。\ 陈默正欲让身后的卫士前去叫门。\ 坞堡高耸的门楼上,早已有几名眼尖的卢氏家將张弓搭箭,厉声喝问:\ “城下何人?!\ 此乃范阳卢氏重地,甲兵不得擅动,速速退避!”\ 陈默神色从容,端坐马背,朗声道:\ “烦请通稟卢观卢郎君,涿郡陈默,自并州归来,特来拜会!”\ 城头上顿时一阵骚动。\ “陈郡丞?是白地坞的陈郡丞!”\ “快!速开坞门!我去后堂稟报郎君!”\ 伴隨一阵沉闷的“隆隆”机括声,包覆著厚重铁皮的坞堡大门缓缓洞开。\ 陈默等人尚未入內,便见一名青年裹著大氅,\ 连步履都透著几分急促,从堡內匆匆迎出。\ 虽强自镇定,但略显凌乱的髮髻,仍暴露出其人极不平静的內心。\ 放在平日,世家子弟绝不会有这般失仪之举。\ 否则定要被卢家族中动用家法惩治。\ 但此刻,卢 观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世家的矜持。\ “子诚兄!果真是子诚兄!”\ 卢观见到陈默,眼底顿时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激越与狂喜,\ 猛地长揖及地,行了一个极重的大礼:\ “子诚兄!请受某一拜!受卢某全族一拜!”\ “卢兄何故如此!”\ 陈默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稳稳托住卢观手臂,\ 卢观眼眶通红,一时难以言语,只是死死地抓住陈默衣袖。\ “卢兄快快请起!真折煞陈某了!”\ 陈默手上用力,强行將卢观拉了起来,\ “卢中郎......卢尚书起復的消息,我已然知晓。\ 此乃卢尚书高义,天子圣明,卢兄何故行此大礼?”\ “子诚兄,你有所不知……”\ 卢观声音哽咽,话语中透著劫后余生的余悸:\ “你与玄德公相让的那份大功,岂止是助吾叔父起復!\ 子诚此前身在并州,或许不晓得。\ 半月前,阉竖赵忠等人已罗织罪名,欲在詔狱暗下毒手,\ 甚至擬好了株连我卢氏的名单!\ 若非安平王殿下於朝堂上伏地痛哭,力陈我卢氏救护宗藩之恩……\ 我范阳卢氏上下千口,只怕已遭阉党毒手!\ 子诚兄此举,等同活我卢氏全族!”\ 陈默闻言,心中也是暗自凛然。\ 政治斗爭的残酷,远比他在史书上看到的寥寥几笔要血腥得多。\ 十常侍对清流党人的清洗,向来是斩草除根。\ 想来,歷史上若非皇甫嵩於九月末,速胜黄巾,\ 並將张氏三兄弟首级送回洛阳,引得圣心大悦,这才救得卢植一命。\ 而在这个眼下黄巾依旧势大,皇甫嵩久战未决的平行世界,\ 若非自己当初一念,將安平王这份救驾之功赠予卢家,\ 没有皇甫嵩大捷作保的卢植,恐怕难以熬过这个寒冬。\ “玄德公乃卢中郎亲传弟子,天地君亲师。\ 护卫恩师宗族,乃我等分內之事。”\ 陈默拱手回礼。\ 第二百六十一章 一纸名望抵万军(记得先用一张月票去解锁番外) “子诚兄,走!且隨我入內!\ 我有叔父手书,还请速来一观!”\ 卢观屏退了左右,亲自引著陈默与关羽,\ 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卢府最深处的一间幽室之中。\ 幽室內,炭火温热。\ 卢观取出一卷盖著尚书印信的绢帛:\ “此乃叔父脱离囹圄,起復之后,托驛传急递的家书。”\ 陈默展开,字跡刚劲深沉,极有大儒风范。\ 信中先言脱难之幸,叮嘱宗族子弟修身慎行,\ 末尾数语则令陈默心头一凛:\ “……玄德虽少时清贫,然性情弘毅,\ 临危救护宗藩,大破贼眾,足见其忠义果敢。\ 吾徒玄德,未坠吾门风骨。\ 老夫现已致信冀、青、徐、兗诸州之门生故吏与海內名士,为其扬名。\ 今时局艰难,若玄德在北地有需,\ 范阳子弟亦当勉力助之,切不可因其出身微寒而怠慢。”\ 陈默阅罢,將手中绢帛缓缓收拢。\ 此信分量之重,足以令刘备在幽冀之地立稳脚跟!\ 汉代重门第,刘备纵有宗室之名,\ 在世家大族眼中亦不过是没落白身。\ 然如今有了海內名儒卢子乾的亲笔手书,\ 一句“未坠吾门风骨”,\ 便是將刘备正式列入门墙,为其正名!\ 有了这层士林清流的底蕴背书,\ 刘备便不再是毫无根基的边地武夫,\ 而是一股能令诸镇太守忌惮的清流新锐!\ “子诚兄,叔父之意甚明。\ 我卢氏子弟,自当与玄德公守望相助。”\ “卢师高义,大哥若知晓,定当涕零。”\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將绢帛郑重的递还给卢观。\ 有了这个底牌,他去中山国的底气,便又足了几分。\ “不过,子诚兄......”卢观神色转肃,\ “你此番连夜匆匆前来,可是为了皇甫中郎將的那道急调军令?”\ “正是。”陈默点了点头,沉声道,\ “大哥已经孤身前往中山国卢奴城赴会。\ 我恐他有失,正欲星夜前往。”\ 见陈默確有此意,卢观冷声道:\ “那確实是场鸿门之宴。\ 皇甫义真在广宗久战不克,\ 为求明春一战平定冀州,他欲藉此会,\ 將幽、冀各郡精锐抽调一空,充实北军五校!\ 此等群雄宴上,势弱者必为人鱼肉!\ 玄德公虽有战功,却势单力孤。\ 卢奴城內,冀州一脉的宗员、郭典皆视其为待宰羔羊。\ 幽州一脉更兼那心狠手辣的公孙伯圭!\ 玄德公孤身前往,极易被彼辈强行褫夺兵权!”\ 说到这里,卢观突然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道:\ “子诚兄,玄德公是我卢家恩人。\ 绝不可令玄德公一人於中山国孤军奋战!\ 子诚兄稍待,我这便点齐部曲,由我亲自带队,隨你同赴卢奴!”\ 陈默闻言,心中一暖。\ 乱世之人,唯利是图者多。\ 卢观这份仗义,確实难能可贵。\ “若有卢兄同往,自是如虎添翼。”\ 当夜,范阳卢氏的坞堡內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卢观尽起八十名精锐族兵,\ 皆是弓马嫻熟、兵刃齐备的豪族部曲。\ “开堡门!”\ 隨著沉喝,两部合兵一百三十余骑,\ 披星戴月,顶著刺骨寒风,\ 如一柄离匣之剑,浩浩荡荡向著中山卢奴而去。\ ……\ 两日后的中山国,卢奴城。\ 左中郎將行辕,议事大堂。\ 屋外的寒风虽被厚重的毡帘遮挡,\ 大堂內,亦设了数只兽炭铜炉,炭火烧得通红。\ 然其间气氛却凝重如霜,令人屏息。\ 堂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数以百计的北军精锐甲士手持长戟,肃立如林,\ 铁甲摩擦的鏗鏘声,为这权柄枢纽之地平添几分肃杀。\ 堂內,则匯聚了此刻大汉帝国北方防线上,几乎所有的实权巨头。\ 权柄之重,尽显於这堂中座次。\ 大堂最正中,高出地面三级台阶的主位上,设有一张宽大的软榻,\ 上面铺著一张巨大的斑斕虎皮。\ 那是大军统帅皇甫嵩的帅座。\ 此刻,主座依然空缺,\ 但那空荡荡的虎皮软榻散发出的无形威压,\ 已经让堂內呼吸之声都变得极轻。\ 顺著帅案往下。\ 左侧前排,乃是中央与冀州的绝对实权派。\ 盘踞首位的,是皇甫嵩的副將兼护乌桓中郎將,宗员。\ 此人鬚髮皆白,却如同一头老迈雄狮,\ 正闭目危坐,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只有偶尔开闔的眼底,透著久歷战阵的冷光与血腥气息。\ 其侧则是身披玄甲的巨鹿太守郭典。\ 作为皇甫嵩在冀州最核心的军政盟友,负责协同进攻下曲阳城的副將,\ 郭典一身甲冑,腰悬利剑,浑身散发著毫不掩饰的杀气。\ 再往下,则是渤海太守、河间相等冀州各郡的一把手。\ 期间还空了几个位置,\ 乃是安平相、甘陵相等因为黄巾残党阻道,未能按期赴会的受困郡守。\ 至於广阳太守刘卫,因为惊嚇过度一病不起,自然也无法到场。\ 右侧前排,则是幽州与边军的巨头列席。\ 坐於首位的,是秩比二千石的幽州边军校尉,公綦稠。\ 此人掌握著北方最精锐的边军,乃是幽州名义上的最高武將之一,神情倨傲无端。\ 右北平太守刘政,以及作为东道主的中山相张纯等分列其下。\ 张纯眼神阴鷙,不时打量著对面的冀州派系,似是心中暗怀鬼胎。\ 在他们之后,是代郡太守和上谷太守。\ 这两位常年防备鲜卑南下的太守,体格粗獷,带著浓烈的边关彪悍之气。\ 在中部靠后的客座上,还坐著一位穿著宽衣博带、名士打扮的中年人。\ 此人乃是前泰山太守,张举。\ 虽然他现在暂无实职,但他作为幽州渔阳郡的顶级豪强,\ 其家族財力与影响力,足以让在场的任何一位太守都不敢轻忽。\ 而在这些二千石的封疆大吏和名士之后。\ 至若堂內末席,\ 才是那些真正执掌一线兵权,凭军功立足的偏將都尉。\ 幽州骑都尉兼別部司马,公孙瓚。\ 以及代领广阳南部防务之责的涿郡都尉刘备,皆在此列。\ 正相邻踞坐於此。\ 等阶之严,宛若鸿沟。\ 阶级森严,涇渭分明。\ 在最高统帅皇甫嵩尚未出场之前,堂內的气氛虽然压抑。\ 但末席的武將和底层文官之间,仍有暗流涌动的低诵交谈之声。\ 几名幽州偏將围在公孙瓚周遭,频频示好。\ 第二百六十二章 樽前暗锋!只字诛心的反击 “公孙都尉平定蓟县黄巾之乱,力挽狂澜。\ 如今又代领幽州防务。\ 待明春剿灭贼首,这代领幽州刺史之位,非都尉莫属啊!”\ “是啊!白马义从威震塞外。\ 我等皆愿奉公孙都尉號令!唯都尉马首是瞻!”\ 公孙瓚踞案而坐,端著酒樽,面上虽古井无波,\ 他轻抚耳樽,微微抿了一口,\ 那双鹰隼般的锐目却不动声色的,\ 瞥向身侧正襟危坐、面沉如水的刘备。\ 嫉妒,杀机。\ 公孙瓚的心里像是有毒蛇在啃噬。\ 他本以为自己在蓟县设下杀局,\ 除掉郭勛与卫景,乃至各郡太守后,就能彻底掌控大半个幽州。\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自己一向不当回事的同门师弟刘备......\ 这位昔日同窗,\ 不仅在蓟县那场血洗中活了下来,逃回了涿郡,\ 还带走了广阳太守刘卫,\ 反倒藉此势而起,就此一人占下了涿郡与南广阳地区。\ 更让他感到嫉恨的是,\ 刘备更是运气极好,凭藉救下安平王的大功,受封亭侯。\ 最近竟又凭区区三百残兵,在太行山下一把火烧了五千黄巾。\ 就此声名鹊起。\ 近闻冀幽士林,不知为何,皆传刘备有乃师卢植之风。\ 其人之声望,竟然隱隱有盖过他这个“暂领幽州防务”的白马都尉的势头!\ 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 不......已经不用再假以时日了!\ 此獠!已是巨患!\ 念及此处,公孙瓚冷哼一声,抬手挥退了身侧几个一直在聒噪附和的將领。\ 他身躯微倾,將酒樽重重压在案前,周身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雄霸之气。\ 他侧头直视刘备,目光如刀,主动挑起了话头:\ “玄德吾弟,近日风头颇盛啊。\ 听闻你凭数百弱卒,生啖了五千黄巾?\ 这等夺天地造化之用兵,倒叫为兄刮目相看。”\ 公孙瓚顿了顿,语气平淡道,\ “只可惜,昔日蓟县城破,怎未见你早早显露此等通天手段?\ 若你早有此智,郭使君与卫从事……\ 又何至遭祸当场,横死於黄巾贼的屠刀之下?”\ 公孙瓚也心知,刘备不敢在此处揭明蓟县真相。\ 无凭无据不说,帮忙掩盖弒杀上官一事,刘备也是同罪。\ 故而出言讥讽,欲当眾折辱刘备,以乱其心智。\ 果然,此言既出,周遭寒意骤生。\ 公孙瓚字字如刀,直指刘备在蓟县怯懦溃逃,\ 更暗讽其因贪生怕死,只知逃命,致使上官遭戮。\ 如今却只是在自家地盘得了运气,在这里出风头。\ 换作旁人,稍有血气方刚之辈,\ 面对此等诛心之言,怕是早已拔刀相向。\ 然刘备面如平湖,未起半点微澜。\ 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愤怒,也没有任何被羞辱的难堪。\ 只是徐徐放下手中木盏,將双手笼於袖中,\ 迎著公孙瓚那欲择人而噬的锐目,微微倾身,\ 然后,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冰冷声音,\ 淡淡地回了一句:\ “备才学粗浅,本事微末,实难力挽狂澜。\ 唯有长夜难眠时,常作深省。\ 那日蓟县的漫天血火里……\ 究竟死了多少无辜百姓?”\ “嗡!”\ 听闻此言,公孙瓚脑子里仿佛有一根弦,轰然崩断!\ 他嘴角那抹居高临下的冷笑,瞬间僵死在脸上。\ 下一刻,他眼底骤然爆出一团可怖的戾气。\ 脖颈与额头上,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突而起!\ 刘备这是在干什么?!\ 是竟敢拿蓟县屠城之秘,反刺於他!\ 这是在当面讽刺自己屠杀长官,让义从假扮黄巾屠杀百姓的恶行!\ 刘备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你干了什么,你是怎么上位的,做过何等腌臢勾当,咱们心里都清楚的很。\ 今日备虽势弱,未能与你清算,\ 但我刘备,也绝不会与你这等丧心病狂,纵兵屠戮百姓的杀人屠夫同流合污!\ “哢哢哢……”\ 公孙瓚的右手,死死地握住了腰间的环首刀刀柄。\ 指节因过度发力,竟接连发出一串极为瘮人的骨骼爆响。\ 周围的人尽皆察觉到了这股恐怖杀气,纷纷骇然避退。\ 刘备却依然拢著双手,\ 腰背笔挺地端坐在其身旁,仿若毫无觉察。\ 公孙瓚雄壮的身躯微微绷紧,宛若蓄势待发的猛虎。\ 他凝视刘备良久,忽而怒极反笑,从牙缝中逼出冷音:\ “好……好一个仁义无双的刘玄德。”\ 他终究没有丧失 理智,知道在这里拔刀意味著什么。\ 只是猛地將头扭回,手死死按著剑柄,\ 回身落座,浑身杀气渐渐收敛於內,再不发一言,\ 唯余眼中寒芒,凝结成冰。\ 就在这剑拔弩张、杀机暗伏之际,\ “咚!咚!咚!”\ 堂外的军鼓,毫无徵兆的轰然擂响!\ 其声苍沉、肃杀,透著號令万军的铁血之威。\ “左中郎將到——!”\ 隨著门外军候的一道嘶声高喝。\ 议事堂两扇雕刻著猛兽的厚重內门,被甲士从外面重重推开。\ 朔风登时倒卷而入。\ 堂內所有的刺史、太守、校尉,\ 在这一刻,\ 无论是骄狂如公孙瓚,\ 阴鷙如张纯,\ 深沉如宗员,\ 亦或是手握重权如公綦稠,\ 皆齐齐起身,垂首肃立!\ 在两排持戟重甲卫士的簇拥下。\ 大汉帝国当下的擎天之柱、左中郎將皇甫嵩,\ 身披冰冷的鱼鳞铁甲,手按天子赐予的节鉞。\ 步履沉稳,带著镇压天下的无上军威,缓缓踏入了大堂。\ 隨著皇甫嵩的踏入,\ 堂內本就凝重的气氛,登时肃杀如霜。\ 皇甫嵩对眾人的见礼置若罔闻。\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堂中央,甲片鏗鏘作响,\ 径直走到那张高出地面三级台阶的虎皮软榻前,\ 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將代表天子无上威权的节鉞,\ 重重地顿在案几之上。\ “砰”的一声闷响,\ 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皇甫嵩老了。\ 连月的鏖战,加上洛阳朝堂上日夜縈绕的谗言,\ 將这位大汉名將熬得两鬢如霜。\ 他的眼窝深陷,\ 眸中却始终透著百战將帅独有的,令人凛然生畏的煞气。\ “都坐吧。”\ 皇甫嵩的声音沙哑,粗糲。\ 眾人依言落座,\ 却无一人敢率先开口。\ 第二百六十三章 吃人的军议 炉火在铜盆中劈啪作响,明明烧得极旺,\ 但那股从皇甫嵩身上散发出的冷厉杀伐之气,\ 却压得堂內眾人只感觉脊背发凉,不寒而慄。\ 皇甫嵩的核心意图再明確不过。\ 冀州战局久拖不决,\ 洛阳十常侍阉宦步步紧逼,\ 他若是不能在开春后一战踏平广宗,\ 自己便会重蹈卢植的覆辙,被槛车押解进京,身陷詔狱。\ 他必须借著手中这柄天子节鉞,\ 强行榨乾北方各镇的兵马粮草,\ 为明春的决战蓄满最后一滴血!\ 共商平叛大计的军议?笑话。\ 这是一场要吃人的分赃与夺权大会!\ “广宗张梁久攻不下,下曲阳贼首张宝亦在负隅顽抗。”\ 皇甫嵩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眾人,\ “本將奉天子詔,督北方诸军。\ 今日召尔等前来,只为一事。\ 明春开冰之日,便是全军总攻之时!\ 尔等各镇,需尽起精锐,调拨粮秣,\ 归本將统一调度!”\ 此言一出,\ 堂內登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交兵?交粮?\ 在这乱世之中,兵马粮草就是各路太守、校尉的命根子!\ 交出去了,\ 自己不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砰!”\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左侧前排一人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 巨鹿太守,郭典。\ 他的双目赤红如血,\ 整个人鬚髮皆张,怒意勃发。\ 巨鹿郡是张角起家的黄巾大本营,\ 此刻,郭典所在的巨鹿治所廮陶城,\ 正面临著太行山黑山贼与黄巾军的双重夹击,\ 早已是岌岌可危,朝不保夕。\ “中郎將所言极是!\ 我等身为汉臣,食君之禄,自当为国死战!”\ 郭典转过头,看向坐於右侧的幽州派系,怒极失笑,厉声怒斥:\ “可笑某些边镇將领,手握重兵,却畏敌如虎!\ 日日龟缩城內,不顾朝廷大局,\ 眼睁睁看著我大汉百姓被贼寇屠戮!\ 尔等既食汉禄,安敢如此怯懦?!\ 下官恳请中郎將即刻下令,尽起大军反攻广宗,\ 將那贼首张梁梟首示眾,传首九边!”\ 这番夹枪带棒的当面唾骂,\ 顿时让右侧的幽州將领们面色阴沉下来。\ “郭府君此言差矣。”\ 幽州边军校尉公綦稠端坐在席上,连身子都未曾动一下。\ 他半端著酒樽,眼神倨傲无端,斜睨著郭典道:\ “我幽州儿郎,长年饮冰臥雪,与鲜卑、乌桓浴血廝杀,\ 此一身威名,皆是刀头舐血搏出来的!\ 麾下皆为百战锐卒,乃是我大汉镇守北疆的藩屏!”\ 公綦稠將酒樽重重顿在案上,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道:\ “而汝等冀州所部,自称大汉忠良,\ 却连一群裹著黄巾、持著农具的蚁贼都剿不灭,陷在广宗动弹不得。\ 又凭何让我幽州百战余生的儿郎,去填广宗那个血肉泥潭?\ 若是边关空虚,乌桓鲜卑叩关南下,\ 这丟失幽州,门户大开的千古罪名,郭府君你可担得起吗?!”\ “你——!强词夺理!”\ 郭典气得浑身发抖,当即拔出半截佩剑。\ “哎,两位且息怒,大敌当前,何必伤了和气?”\ 右北平太守刘政在旁边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 而后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皇甫嵩,婉转附和道:\ “稟中郎將,公綦校尉所言乃是实情。\ 幽州苦寒,產粮本就不多。\ 我等虽有报国之心,但这齣兵的顺序,以及粮餉的调拨,\ 总得有个章程吧?\ 总不能让我们幽州既出精锐去拚命,还要饿著肚子去打仗不是?”\ 刘政这番话,实则是绵里藏针,\ 藉机推諉,就是不肯轻易交出兵权。\ 眼见双方互不相让,僵持不下,\ 堂內气氛愈发剑拔弩张。\ 一直在席间冷眼旁观的中山相张纯,突然长身而起。\ 他整了整衣冠,离席走到大堂中央,\ 做出一副“体国克艰”的忠臣模样,深深一揖:\ “中郎將,诸位同僚。\ 诸公暂息雷霆之怒,大敌当前,何必伤了和气?\ 纯不才,愿为朝廷分忧。”\ 张纯面容诚恳,朗声道:\ “正面强攻广宗,確有折损。\ 然若能有一支奇兵,从侧翼突袭贼寇运粮要道,必能乱其阵脚!\ 下官不才,久在幽冀交界,深諳异族之性。\ 若中郎將或公綦校尉,能將军中那支『乌桓突骑 』的统帅权交予下官。\ 下官愿亲自率领这支异族铁骑,\ 从侧翼袭扰黄巾,定保明春大捷!”\ 张纯此言一出,堂內不少人皆是暗自冷笑。\ 此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谁不知道那支由归附乌桓人组成的骑兵,\ 是幽州乃至整个北地最为驍勇善战的精锐?\ 他张纯不过是个中山太守,竟想藉机吞下这块最肥的肉!\ 皇甫嵩目光深沉地看了张纯一眼,並未接茬。\ 他当然不会把精锐骑兵的兵权交给这种非嫡系的野心家。\ 他转过头,一字一顿地逼视著公綦稠与刘政:\ “本將再问最后一遍,\ 明春决战的兵马粮草,尔等幽州,出,还是不出?!”\ 皇甫嵩手按节鉞,天子代天巡狩之威压得眾人透不过气。\ 面对皇甫嵩借天子节鉞压下来的雷霆之怒,\ 幽州派的几位巨头皆是面色微变。\ 被逼到这个份上,再公然抗命,便是忤逆欺君之罪了。\ 可谁也不愿割自己的肉去放血。\ 公綦稠的目光微转,与坐在末席的公孙瓚交换了一个眼神。\ 公孙瓚极其隱秘的点了点头。\ 两人皆是久镇边关的梟虎老將,\ 只一个眼神交匯,便心照不宣。\ 公綦稠面色冷肃,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 向著皇甫嵩躬身一拜,大义凛然地开口道:\ “中郎將容稟!\ 我幽州上下,对大汉忠心耿耿,安敢不遵军令?\ 只是精兵当充作奇兵,方能建奇功!”\ 公綦稠霍然转身,目光倏地投向一直端坐在末席、默不作声的刘备:\ “听闻涿郡都尉刘玄德,前番仅凭数百老弱,\ 便设下奇谋,火烧五千黄巾先锋!\ 其人之统兵奇才,\ 其麾下涿郡兵马之精锐悍勇,足堪大任!”\ 刘备原本微垂的眼眸猛地抬起,\ 目光犹如深潭,冷冷地看向公綦稠。\ 公綦稠却丝毫不以为意,\ 继续拔高了声音,言辞恳切的献策道:\ “况且,涿郡地处腹地,乃是幽州內郡,\ 北有我等边军阻挡,绝无胡人南下之忧!\ 右北平刘府君的兵力,亦可抽调一部,替玄德君『代守』边境。”\ 说到此处,公綦稠终於图穷匕见:\ “故而,下官以为,\ 不如让玄德兄尽起涿郡与广阳两郡之兵,悉数划归中郎將麾下调用!\ 以玄德兄之勇烈,充当明春反攻广宗的先登破阵营,\ 必能一鼓作气,踏破黄巾大营!”\ “此计大善!”\ 右北平太守刘政立刻站出来大声附和,脸上堆笑道,\ “刘都尉既有大才,正当为国效力!\ 我右北平愿出粮草三千石,鼎力相助刘都尉的先登之师!”\ 第二百六十四章 帐內杀局,帐外来人 “刘都尉威武!正当为我等楷模!”\ 公孙瓚身后的几名党羽也立刻跟著起鬨,大声鼓譟起来。\ 一时间,整个大堂內,\ 幽州派系硬生生借著“为国诛贼”的大义名分,將刘备死死地架在了火上烤!\ 更是將他逼入了进退维谷的死地!\ 好一招祸水东引,借刀杀人的绝户计!\ 这一刻,大堂內所有人的目光,\ 都集中在了刘备的身上。\ 进退,两难。\ 若刘备不交兵,不肯去当这个先登营,\ 那便是在持节主帅面前公然违抗军令!\ 皇甫嵩此刻正被阉党逼得走投无路,\ 正愁找不到一个刺头来杀鸡儆猴,立威全军。\ 一旦刘备拒绝,公孙瓚等人必然趁机落井下石,\ 名正言顺地请出节鉞,將刘备就地斩杀!\ 而若刘备答应交兵……\ 先登破阵营,可是战爭中最惨烈的敢死队!\ 好不容易在涿郡攒下的两三千嫡系精锐,\ 就將被填进广宗那台深不见底的绞肉机里,消耗殆尽。\ 到那时,失去兵权的刘备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光杆司令,\ 就算活著回到幽州,也只能任由公孙瓚之流隨意揉捏宰割!\ 杀机四伏。\ 公孙瓚斜倚在案几上,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樽品饮。\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讥誚,\ 就这般好整以暇地看著这位昔日的同窗,\ 看他在这等十死无生的绝境之中挣扎求生。\ 郭典等人虽然觉得幽州派系此举打压异己,有些无耻,\ 但在只要能发兵救援冀州的执念下,也终究选择了沉默。\ 刘备面沉如水,\ 没有愤怒,更未辩解。\ 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双手在袖中紧紧握拳,\ 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涿郡的三千子弟兵,是他立足乱世,救国救民的最后本钱。\ 交,还是不交?\ 皇甫嵩的目光冷厉如铁,他並不在乎幽州內部的倾轧。\ 他只看重结果。\ 只要能逼出一支精锐去当先登夺城,\ 死的是谁的兵,对他来说毫无区別。\ “刘玄德。”\ 皇甫嵩的声音如同催命丧钟,\ “幽州诸將推举你为先登破阵之將。\ 你,可愿受命?”\ 刘备缓缓睁开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挺直了脊樑,迎著皇甫嵩冷厉的目光,正欲起身抱拳。\ 纵是刀山火海,也强过在这幽州案板上任人鱼肉!\ 就在此时,\ 议事大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激烈的爭吵与推搡声。\ “放肆!吾乃幽州刺史府从事!何人敢阻我面见中郎將?!”\ 甲片碰撞的鏗鏘声与怒斥声交织在一起,\ 甚至隱隱传来了利刃出鞘的锐响!\ 中军大堂,正逢主帅升座议事之时,\ 竟然有人敢在门外喧譁哄事?!\ 大堂內紧绷的气氛瞬间被打断。\ 皇甫嵩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底涌起一丝怒意:\ “何人在外喧譁!成何体统!”\ 一名负责戍卫的北军军侯急匆匆地跑入大堂,\ 单膝跪地,额头上满是冷汗:\ “稟中郎將!辕门外来了数十骑,欲要入议事大堂。\ 来人声称……声称……”\ “说!”皇甫嵩厉声喝道。\ “来人自称是幽州刺史府从事卢观,以及涿郡郡丞陈默。”\ “混帐!”\ 皇甫嵩正在气头上,听到这二人官位,更是怒火中烧,\ “区区几个百石佐吏,也敢来本將的中军大营放肆!\ 来人,先將其拉下去重责二十军棍,再拖进堂来回话!”\ “诺!”\ 军侯领命,正欲退下。\ “义真兄,稍待。”\ 就在这时,一道平缓却极具分量的声音,\ 从左侧首位传来。\ 一直闭目养神、犹如老僧入定般的討贼副將,兼护乌桓中郎將宗员,\ 驀然睁开了双眼。\ 一双阅尽沧桑的浑浊老眼中,此刻却精光乍现。\ 宗员缓缓转过头,看向主位上的皇甫嵩,\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义真兄,你方才可听得……门外闯营那人叫卢观?\ 可是那被起復为尚书的,卢子干家中的郎君?”\ 皇甫嵩闻言,神色微动。\ 卢子干?卢植家中之人?\ 卢植刚被天子下詔起復,官拜尚书,\ 此人乃海內大儒,亦是他一向敬重的前任北军主將。\ 若是不问缘由便杖责其子侄,\ 此消息传回洛阳,必惹士人清流非议。\ 皇甫嵩抬了抬手,叫住了正欲退下的军侯。\ 恰在此时,又有一名通传卫兵快步入內。\ 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报——!门外那隨行的涿郡郡丞陈默声称,\ 有关於南太行山脉、十万火急之重大军情呈报!\ 事关全军粮道与明春决战,请中郎將速速定夺!”\ 听闻“南太行”三字,\ 皇甫嵩眼帘微垂,神色瞬间更凝重了几分。\ 此事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张牛角的近十万贼眾盘踞太行,確是悬在汉军粮道侧翼的一处隱患。\ 他与宗员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之色。\ “罢了,让他们进来回话。”\ 皇甫嵩沉声下令。\ 末席之上,\ 刘备听到“涿郡郡丞陈默”六字时,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紧攥的双拳缓缓鬆开,\ 眼底隱隱闪过一抹宽慰,而后便是如释重负。\ 子诚,终於从并州回来了。\ 须臾,厚重的门帘被掀开。\ 寒风卷著几片碎雪涌入大堂。\ 陈默一袭青衫,外披玄色狐裘,\ 与一身劲装的卢观並肩入內。\ 两人步履沉稳,\ 面对满堂幽冀大吏与北军悍將,神色从容,\ 皆是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 “涿郡郡丞陈默、幽州从事卢观,参见中郎將!”\ 两人上前,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 还没等皇甫嵩问话,副將宗员便抚须笑了起来。\ 他看向卢观,眼中透出长辈看晚辈的慈爱。\ 似是带著几分追忆,\ 用寥寥数语,便在满堂將校面前替来人立了根基:\ “好,好啊。\ 数年不见,阿观倒越发有几分你叔父当年的风采了。”\ 宗员嘆了口气,环视大堂,语调微沉:\ “昔日,子干兄任北中郎將,老夫为其副手,\ 吾等两人配合默契,老夫主杀伐,子干兄筹谋。\ 连战连捷,绞杀黄巾贼子上万,\ 不过数月,便將那张角妖道逼入广宗死地。\ 若非朝中阉宦索贿构陷,广宗早已克復。”\ 第二百六十五章 但若……有此物为证呢? 说到这里,宗员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自嘲地笑了笑,朝著主位上的皇甫嵩拱了拱手:“义真兄勿怪。\ 人老了,就是容易念旧,愿意多嘮叨几句旧事。\ 老夫思及旧日袍泽,一时失言了,失言了。”\ 皇甫嵩摆了摆手:\ “宗公乃性情中人,何怪之有。”\ 大堂內皆是久经官场之人,更都是人精,\ 哪还有谁听不出宗员这番话的言下之意,弦外之音?\ 卢家满门忠烈,又逢起復,\ 宗员此番表態,无疑是在替故人子弟撑腰。\ 这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人:\ 卢家人和我关係铁得很,更是我刚受过大委屈的朋友。\ 谁今天要是敢在这里乱动卢家的人,\ 就是跟我宗员过不去!\ 先前还欲藉机生事的公綦稠等人,\ 脸色顿时都有些难看,全都敛去了轻视之心。\ “这位......陈郡丞。”\ 皇甫嵩將目光转向陈默,眼神凌厉,\ “你方才在堂外声称,有太行山相关,十万火急之军情?\ 太行贼寇可是有所异动?\ 若敢有半句虚言,本將绝不轻饶!”\ “回中郎將,非是异动,而是大捷。”\ 陈默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 “下官奉刘都尉之命,率偏师入太行,\ 偶遇西河兵马,便两军合力,於上党山麓设伏。\ 贼首张牛角所部轻敌冒进,\ 雷震、雷火等多名当家皆被我汉军阵斩!\ 余部张白骑退入深山,短时间內再无力下山袭扰。\ 大军粮道,已保无虞!”\ 陈默有条不紊的,將自己如何率军深入南太行,\ 如何“威慑”黑崖寨,\ 如何“逼迫”张白骑立下誓言,不得下山劫掠的过程,\ 完完整整的讲述了一遍。\ 他只字未提暗中互市之举,\ 只將这番筹谋,\ 完美包装成了一场凭藉汉军赫赫天威,深入虎穴,\ 以朝廷大义震慑群寇的平叛之功。\ 陈默话音未落,便被厉声喝断。\ “荒谬!简直是一派胡言!”\ 右北平太守刘政拍案而起,当即指著陈默怒斥:\ “你以区区几百兵马,安敢妄言逼退南太行十万群盗?!\ 那张牛角、张白骑皆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巨寇,\ 岂会受你这等口舌之利?\ 莫非是你畏惧先登,故意编造这等荒诞不经的谎言,\ 企图欺瞒主帅,为你涿郡不肯出兵找藉口?!”\ “谎报军情,按律当斩。”\ 公綦稠在一旁,並未直接附和,\ 只是看似中立的冷声补了一句,\ “所谓军中无戏言。\ 中郎將,若此人真是这等谎报军情之狂徒,\ 若不严惩,何以服眾?”\ 面对幽州诸將接连发难,陈默神色自若。\ “口说无凭,自然难以服眾。\ 但若......有此物为证呢?”\ 他不紧不慢地將手探入宽大的袖袍之中,\ 在满堂眾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取出一卷加盖印綬的绢帛。\ 他双手托举绢帛,环视全场,朗声道:\ “此乃新任西河太守赵府君,\ 与护匈奴中郎將麾下別部司马,马驍马伯烈,\ 六百里加急上呈朝廷的报捷文书副本!\ 并州大捷!\ 巨寇张牛角所部三万主力,\ 已被我涿郡偏师协同并州军,尽数破於上党山麓!\ 张牛角本人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余部张白骑已被逼入深山险壑,\ 数年之內,太行绝无余力再下山袭扰。\ 大军侧翼之危,今日已解!”\ 说罢,陈默这才上前两步,双手將文书高高呈起:\ “太守印信皆在,请中郎將过目!”\ 大堂內骤然静了一瞬。\ 炉火劈啪作响,眾人面面相覷。\ 太行主力覆灭?\ 张牛角不知所踪,疑似授首?!\ 此等大捷,若文书属实,对冀州战局无疑是破局之手。\ “哈哈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后,宗员突然发出一阵极其畅快的大笑。\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堂中,\ 仔细查验过印信,再度朗声笑道:\ “好!有西河太守印信在此,足见战功確凿!\ 涿郡区区数百兵马,一部偏师,\ 竟能立下这等安定侧翼的不世奇功!”\ 他冷眼扫过方才发难的幽州將领,沉声道,\ “相比之下,大敌当前,\ 有些人手握数万精锐,兵强马壮,日日自詡边关长城,\ 却在 这堂上为了先登之任推諉算计,当真令人汗顏!”\ 字字诛心!\ 公綦稠与刘政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张了张嘴,想要反言几句,\ 却在这铁证面前再难辩驳半声。\ 末席的公孙瓚端著酒樽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著,\ 杯中酒水洒了一地,只是默然垂下了眼帘。\ “好!好!好!”\ 皇甫嵩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连道三声好字!\ 原本疲惫深陷的眼底,陡然迸射出慑人的精芒。\ 他抚掌赞道:“大善!”\ 对於皇甫嵩这等战阵良將而言,\ 他太清楚张牛角的覆灭意味著什么了。\ 太行贼患一旦解除,大军便可不再因护送粮道而畏首畏尾,\ 可以再无顾忌的,全力猛攻广宗。\ 如此,他明春总攻广宗的战略图景,\ 就被补上了最关键、也是最后的一块!\ “玄德,你麾下偏师立下如此奇功,为何不早报?\ 此等安定大军后方之劳,本將必当上表朝廷,为你等请功!”\ 刘备赶紧起身,谦逊一揖:\ “备才疏学浅,皆是仰仗中郎將天威,\ 以及將士用命,不敢居功。”\ 此时,宗员却趁机上前一步,適时进言道:\ “中郎將,太行贼虽遭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且山势险峻,难保没有残部伺机而动,死灰復燃,\ 於冰雪消融之际再次下山劫掠。\ 我军数十万石粮草的安危,仍需稳妥,不容有半分疏忽。\ 老夫以为,当遣一知晓地形的精锐之师,\ 镇守太行山麓,方可保粮道万无一失。”\ 宗员说著,目光特意在刘备和陈默身上停留了片刻,\ 其意不言自明。\ 皇甫嵩是何等通透之人,立刻心领神会。\ 他当即頷首决断:\ “宗公所言极是!刘玄德听令!”\ “下官在!”\ “你所部涿郡兵马,熟稔太行地势,且有大破贼寇之威。\ 本將命你,不必编入先登破阵营。\ 你且率本部精锐,继续屯驻涿郡与太行山麓交界之地。\ 给本將死死地护住大军的侧翼粮道!\ 若粮道有失,唯你是问!”\ 第二百六十六章 节鉞慑群雄,一诺重千钧 “诺!备定不辱命!”\ 刘备重重抱拳。\ 隨著刘备领命,\ 轻描淡写间,大堂內针对涿郡的杀局竟这般消弭於无形。\ 然而,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皇甫嵩的整顿才刚刚开始。\ 他的目光从刘备身上移开后,\ 沉敛威严地落在了右侧的幽州將官身上。\ “诸位,”\ 皇甫嵩语调微沉,不带一丝波澜,\ “玄德既已替尔等扫清了侧翼隱患,幽州后方再无掣肘。\ 公綦校尉,刘府君。\ 尔等身后今已安如泰山,再无腹背受敌之忧患!\ 现在,该议一议幽州边军明年攻城,\ 当出多少兵马,需供多少粮秣了。”\ 皇甫嵩一手持剑,一手按在天子节鉞之上,\ 杀气腾腾,不怒自威,\ “如今再无太行群贼牵制,\ 若再有谁畏缩不前,叫苦推諉……\ 那就休怪本將,借尔等项上人头一用,以正军法!”\ “军法无情!诸君......好自为之。”\ 在节鉞的绝对威压之下,\ 又有宗员在旁冷眼上观,\ 公綦稠和刘政等人尽皆面如死灰。\ 弄巧成拙!\ 真是弄巧成拙!!\ 他们本欲以刘备为饵,推出去当个替死鬼,\ 却反使刘备立功抽身,彻底退回了大后方,\ 现在,己方其余人反倒没有了任何拒绝出兵的藉口,\ 完全失了推諉之辞,被皇甫嵩彻底逼入了死角。\ 只得被迫抽调精锐、倾吐粮秣去填广宗的坑,\ 军议就此,已成定局。\ 公綦稠咬碎了牙,\ 终究却只能將这口苦水,和著血吞进肚子里,颤声应喏。\ 军议既毕。\ 末席的公孙瓚霍然起身,冷麵上不见悲喜,\ 只是对著主位的皇甫嵩和宗元微一拱手,\ 而后推席拨帘,一言不发地大步走出了议事大堂。\ 其人背影决绝冷厉,让陈默看在眼中,暗自思忖:\ 公孙伯圭,\ 你我之间,且待来春再决高下。\ 燕赵之地,鹿死谁手,\ 犹未可知。\ ……\ 压抑而漫长的军议,终於在日落时分落下帷幕。\ 群雄神色各异地散去。\ 有人欢喜有人愁。\ 几位幽州大吏面如灰土,步履沉重。\ 刘备与陈默並肩步出辕门,初冬的清寒扑面而来,\ 两人目存默契,不发一言,却觉千钧重负尽去。\ 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玄德,子诚。留步。”\ 身后突然传来宗员的呼唤声。\ 两人转身,只见宗员在几名亲卫簇拥下缓步走来。\ 尚未走远的幽州派与冀州派诸將见状,尽皆有意放缓了脚步,\ 都想探听一下这位实权副將、官拜护乌桓中郎將的老將军,\ 是否还有什么军令示下。\ 孰料,宗员至二人身前,却绝口不提军务,\ 只是目光慈和看著刘备,当眾抚须笑道:\ “卢子干前日有书至老夫,信中言及,\ 『玄德弘毅,未坠吾门风骨』。\ 老夫原思忖,\ 一介幽州鄙夫,何以当此厚誉?\ 更怎能当得起那位子干兄......如此高的评价?\ 今日观之,果不虚言!\ 临危镇定,胸藏破贼安民之略。\ 玄德与子诚,皆国之栋樑!\ 他日老夫还朝,定当向明主公卿,力荐二位!”\ 此言一出,周遭將校神色皆变。\ 幽州派几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此前陈默以太守印信,只是显其兵威。\ 如今宗员当眾讚誉,则是以北军副帅与卢植的名望,\ 正式將刘备纳入了朝野清流的眼界之中。\ 自此,若再有以“织席贩履”、“白身白丁”相轻者,\ 便是悖逆宗员与卢植之论了。\ 再严重点说,就是在公然打卢植和宗员的脸!\ “多谢宗公厚爱,备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厚恩!”\ 刘备深深一躬到底。\ 宗员含笑頷首,侧身让出背后一人,\ 指著那人笑道:\ “郭府君,还不快谢过玄德与子诚,\ 救你这巨鹿廮陶,数城百姓之命?”\ 只见那人大步迈出,甚至连头顶武冠都略显歪斜,\ 赫然却是巨鹿太守郭典。\ 他上前紧紧攥住刘备与陈默的小臂,双目微红,语带恳切:\ “刘都尉!陈郡丞!大恩不言谢!\ 那张牛角三万蚁贼,横贯南太行,恍若悬於我廮陶城头的利刃! \ 我巨鹿上下,本已存玉碎之志。\ 吾日夜难寐,生怕贼寇自太行山杀出,將我满城百姓屠戮一空。\ 今贼锋被陈郡丞生生折断,此乃活我巨鹿数万生民之恩!\ 往后二位在冀州若有驱驰,\ 一纸书信,巨鹿郡上下,必鼎力相助!\ 我郭典若有半分推辞,教我死於乱箭之下!”\ “郭府君言重了,皆是同僚,理当同仇敌愾。”\ 刘备温言宽慰。\ 几人相携出门,相敘甚欢。\ 身后。\ 左中郎將行辕的正堂大门訇然闭合,將满堂肃杀封入门內。\ 正堂外的青石阶陛上,朔风凛冽,割面生疼。\ 天际铅云压顶,间有微雪。\ 军议散场,\ 诸郡太守、校尉心思各异,三三两两地从阶陛上散去。\ 公孙瓚独行於前,高大的身躯裹在厚重大氅之內。\ 军靴踏地,沉闷作响。\ 其面如掛霜,铁青一片。\ 鹰隼般的眸中,更隱隱烧著一股狂暴戾气,杀机冷厉!\ 今日在这军议大堂之內,非但未能借刀杀人,將刘备那虚偽同窗置於死地。\ 反使刘备借势而起,彻底在幽州站稳了脚跟。\ 而皇甫嵩那廝,更是藉机大肆褫夺幽州精锐粮草,打压幽州派系。\ 这等奇耻大辱,岂是这位骄狂的辽西虓虎所能甘受。\ “伯圭兄!伯圭兄且慢行!”\ 就在公孙瓚满心愤懣,正欲跨出辕门之际,\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略显急促,却又刻意压低了几分的呼唤声。\ 公孙瓚顿住脚步,不耐烦地回过头。\ 只见前泰山太守张举,与中山相张纯二人,\ 正快步从长廊的另一侧追了上来。\ 张举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庞上,掛著一丝令人捉摸难测的笑意。\ 他快步走到公孙瓚身侧,极其自然地伸手想要去拉公孙瓚的衣袖:\ “伯圭兄走得如此匆忙作甚?\ 今日军议,兄长受了委屈,我等皆看在眼里。\ 这卢奴城乃是舍弟张相国之治所,城中有一雅肆,\ 不如请伯圭兄移步,\ 我等借一步说话,私下里也好共商个应对之策?”\ 第二百六十七章 拔刀相向!辽西虓虎的最后底线 闻言,公孙瓚眉头却是猛地一皱,\ 毫不留情地一挥大袖,直接將张举伸过来的手狠狠甩开。\ 而后冷哼一声,看向二人的目光如视草芥。\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眼前二人,冷冷言道:\ “何必遮掩作態!\ 吾等儘是汉家臣子,皆食汉禄,行事自当堂堂正正!\ 又有何话不能在此言明?\ 有事,当面说与吾便是!\ 若是无事,吾还要回营整军,\ 没功夫於此閒耗,陪你们饮酒作乐!”\ 厌弃之意,不加掩饰!\ 张举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眼底不由得闪过一丝慍怒,\ 但他城府极深,只是一瞬便掩饰了过去。\ 一旁的中山相张纯见状,乾咳了两声,\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见周遭除了一些站岗的北军甲士外再无他人,\ 这才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 “伯圭兄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今日堂上局势你也看到了,\ 皇甫中郎將摆明了要拿幽州放血。\ 更何况那刘备小儿如今有了卢子乾的名望背书,\ 日后必定尾大不掉。”\ 张纯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不瞒伯圭兄,\ 纯近日在中山境內,察见一民间道统,名曰『弥天』。\ 此教义深远,颇能聚拢人心,\ 非但乡野百姓趋之若鶩,\ 便连塞外诸胡,听闻此弥天教义,亦多有敬服者。\ 伯圭兄若愿信奉弥天,与我等合力,\ 藉此教之势,莫说区区刘备,便是……”\ “住口!”张纯话未说完,便被公孙瓚厉声截断。\ 公孙瓚那张原本就铁青的脸庞,此刻更是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起来。\ 他那双充血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杀机:\ “神明?邪教?简直荒谬!”\ 公孙瓚猛地逼近一步,咬牙切齿道,\ “更令吾作呕者,你竟以此等茹毛饮血的胡虏,来向吾自傲?!\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此等乌桓、鲜卑之流的畜生,世世代代寇我汉家边疆,杀我大汉子民!\ 对付这等蛮夷,唯有以环首刀斩尽杀绝!\ 將其头颅筑为京观,方能保我北地安寧!\ 你想以装神弄鬼去绥服胡狗?\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被公孙瓚当面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张纯的面色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 张举见状,深知公孙瓚这极端的仇胡性格,\ 当刻拉住张纯,转而换上了一副忧国忧民的面孔,笑著解释道:\ “伯圭兄息怒!纯弟也是好意。\ 只是如今幽州北方边境战乱频仍,鲜卑人屡屡寇边。\ 如今皇甫中郎將又要强行抽调你等幽州精锐兵马,去填广宗那个无底洞。\ 一旦大军南下,边境势必空虚!\ 到那时,胡虏大举入寇,只怕迟早要出大乱子!\ 伯圭兄身为边塞大將,难道就不早做打算?\ 若我等能引强援……”\ “打算?尔等亲近胡虏之辈,真当吾不知你们背地里的蝇营狗苟?!”\ 公孙瓚双目圆睁,戟指厉骂,\ 激愤之下,唾沫险些飞溅在张举面上,\ “你们以为吾瞎了吗?!\ 你们中山国与泰山张氏,\ 暗中走私铁器粮草给辽西乌桓丘力居部的蛮夷胡虏,\ 还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现在还敢在吾面前提什么『引强援』?\ 我看你们是想引狼入室!”\ “公孙瓚!!”\ 张纯终於被彻底激怒了,\ 他一把甩开张举的手,彻底撕破脸皮,面目狰狞的厉声警告道:\ “你这廝!死到临头竟还不自知?!\ 你以为你......占了蓟县,占城夺权的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吗?!\ 今日在堂上,皇甫嵩对你何等冷遇,你没看出来吗?\ 你与公綦稠、刘政之徒沆瀣一气,啸聚地方,\ 早已经被洛阳朝堂和某些大人物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若是不与我等联手,\ 一旦皇甫嵩腾出手来,或者朝廷再派一任刚正的幽州刺史前来,\ 你公孙瓚只能在这幽州等死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面对这等图穷匕见的威胁,\ 公孙瓚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仰天狂笑起来。\ 笑声之中,反透著不可一世的桀驁之意!\ 与对眼前两人的极度蔑视!\ “鏘!”\ 声如金铁,腰间环首刀顺势出鞘半寸,\ 雪亮的刀光映著漫天风雪,凛冽杀机死死罩住张纯二人。\ “联手?欲谋逆乎?!\ 我看尔等是想联手作乱!!”\ 公孙瓚怒极,压低嗓音喝道,\ “张纯、张举!\ 尔等暗结胡虏,图谋边军精锐之心,真当吾毫无察觉?!\ 吾公孙瓚纵是粉身碎骨,亦是大汉之將!\ 岂能与尔等这群与胡狗暗通款曲之辈同流合污!”\ 言罢,公孙瓚再懒得多看这二人一眼,\ 大氅猛振,\ 孤傲冷厉的身影径直走入辕门的风雪之中,再无半点停顿。\ “狂徒!竖子!狂妄至极的竖子!早晚死无葬身之地!”\ 张纯看著公孙瓚离去的背影,气得几欲吐血,咬碎了一口钢牙。\ 张举则是目光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冷冷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此人仇胡已入骨髓,断不能为我等所用。\ 既不能为友,来日必是死敌!\ 先解决了刘备。\ 待得来日大业既定,下一个便拿他公孙瓚开刀!”\ ……\ 就在公孙瓚与张家兄弟决裂,拂袖而去之时。\ 长廊另一侧的转角阴影处。\ 刘备、陈默与卢观三人,並肩而立。\ 他们刚刚走出正堂,恰將这场交锋尽收眼底。\ 只是因为张纯几人刻意压低了声音,没有太听到谈话的具体內容。\ 一阵冷风吹过,捲起几片碎雪,落在陈默肩头。\ 他静静地看著张纯与张举愤恨离去的背影,\ 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子诚,你怎么看?”\ 刘备双手拢在袖中,面色沉静地轻声问道。\ 陈默拂去肩头落雪,目光微凝:“豺狼之隙罢了。\ 大哥,这张氏兄弟一向与塞外乌桓......乃至其余诸部的首领不清不楚,\ 且此行入卢努城,我见他们在这中山国暗助那『弥天教』,\ 恐怕也不只是敛財聚眾的幌子,更或有聚眾作乱之嫌。\ 此二人之心,昭然若揭。\ 若是皇甫嵩大军得胜,那且尚好......”\ 第二百六十八章 敲骨吸髓!繁华皮囊下的吃人魔窟 “可若是北军在冀州陷得更深......\ 待得战事旷日持久,\ 这二人难保不会引胡虏入寇,祸乱幽冀。”\ 刘备浓眉紧蹙:“那师兄......公孙伯圭呢?\ 此人在蓟县犯下那等滔天之恶,\ 论罪当诛,百死莫赎。\ 但他方才激愤之下未加掩抑,失了声量,\ 那番势不与胡虏妥协之言,倒不失汉家男儿骨气。”\ “这或许正是公孙瓚的底线所在。”\ 陈默冷声道,\ “其人虽刚愎自用,残暴嗜杀,为了权柄可以不择手段。\ 但他骨子里对胡虏的刻骨仇恨却是真。\ 此人恐怕寧死,也不会做外族鹰犬。”\ 陈默转头看向刘备,沉声道:\ “大哥,幽州世族与边將决裂,\ 於我等而言,既是喘息之机,也是天大的警醒。\ 公孙瓚与张家兄弟势同水火,幽州必將陷入內耗。\ 但苦的,终究是北地百姓。\ 我们必须趁此间隙,在涿郡休养生息,厉兵秣马。\ 唯有自身如磐石般稳固,\ 方能在將来的幽州乱局中,为北地百姓撑起一片安稳。”\ 刘备闻言,神色凝重地缓缓点头:\ “子诚所言极是。\ 幽州若乱,百姓何辜。\ 我等必得先安一郡,方能救得一州。”\ “今日之事,当真凶险万分。”\ 陈默转过身,面容一肃,\ 对著身旁的卢观深深作了一揖,正色道,\ “今日若无卢兄隨行,\ 令宗老將军念及与卢尚书的旧交,率先出言定调。\ 我等今日,怕是难以这般从容退出正堂。\ 即便有太守印信在手,以公綦稠等人的心思,定会多加构陷。\ 宗老將军此举,实乃暗中护持。”\ 卢观见陈默行此大礼,\ 连忙上前一步托住陈默双臂,连连辞让:\ “子诚兄折煞我也!\ 在下不过一介陪客,\ 真正破局的,乃是子诚兄在并州的赫赫军功,以及运筹帷幄的先见之明!\ 若非子诚兄料敌机先,备下这等破局奇招,\ 区区一点人情,又岂能挡得住皇甫嵩的军威,与幽州诸將发难?”\ 卢观看著眼前神情自若的青年,心底深生敬服。\ 他深知,范阳卢氏虽清望极隆,\ 但在这些手握重兵的悍將面前,单凭名望实难保全。\ 陈默这等审时度势、借力打力的深沉智略,\ 方是乱世立足的根本。\ “能与玄德公和子诚兄结契,实乃我范阳卢氏之幸!大幸也!”\ 卢观郑重一礼。\ 双方相视一笑,携臂而出。\ ……\ 三日后。\ 因行军调度、粮秣划拨之事繁杂,\ 关防印信尚需北军长史核验。\ 在等待行文的空隙,乃至办理各项关防文书的日子里,\ 刘备、陈默与卢观三人也难得有时间,\ 在这座中山国的治所卢奴城中,简单走动一番。\ 表面上看,卢奴城確实繁华得令人咋舌。\ 由於中山国地理位置特殊,巧妙避开了黄巾军主力的兵锋,\ 加之张纯的一番苦心钻营,刻意粉饰,\ 城內商贾云集,车水马龙。\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 酒肆茶楼鳞次櫛比,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 穿著綾罗蜀锦的豪商大贾,乘坐著华丽马车,在街市上招摇过市。\ 这种景象,在如今战火连天的北方大地,简直堪称世外桃源。\ 然而,当三人信步拐入一条僻静街巷时,\ 眼前所见,却將那层鲜亮的繁华外衣猛然扯落。\ 寒风呼啸的小巷深处,碎雪已经没过了脚面。\ 街角处,横七竖八地躺著十几具早已冻僵的尸体。\ 这些尸体骨瘦如柴,衣不蔽体。\ 有老人,也有紧紧抱在一起的母子。\ 而在他们不远处,几条饿得眼睛发绿的野狗,\ 正远远地徘徊著,隨时准备扑上来饱餐一顿。\ “娘……我饿……好冷啊……”\ 一阵微弱的呻吟声传来。\ 只见在小巷的另一头,\ 一群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底层流民,\ 正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虔诚地跪伏在雪地中。\ 在他们面前,站著一名身宽体胖、满面红光的中年男子。\ 这男子身披一件用粗劣手法染成土黄色的宽大道袍,\ 头戴高冠,手中拄著一根掛著符籙的九节杖,\ 身后还跟著个捧著硕大布囊的隨从。\ 此人,正是一名“弥天教”的祭酒使者。\ 一名枯瘦如柴的母亲,颤抖著从怀里掏出一 小把掺著沙土的陈化秕谷,\ 以及两枚已经被磨得发亮的五銖钱。\ 这是她为了让孩子熬过这个冬天,所剩下的最后一点口粮和活命钱。\ 她膝行上前,將这最后一点希望,\ 无比虔诚地放入了那拿布囊的隨从手中,连连磕头,泣不成声:\ “祭酒仙师……求弥天神明赐下符水……\ 为我家狗儿消灾解厄,让他能熬过这个冬天,免受冻馁之苦啊……”\ 那胖祭酒满脸悲悯地嘆息了一声,\ 从怀中摸出一张画著硃砂鬼画符的黄纸,递给那母亲,\ 又伸出肥腻的大手,在那母亲的头顶虚空抚摸了一下,口中念念有词:\ “心诚则灵。\ 你今生所受之苦,皆是前世罪孽。\ 如今你倾其所有奉献给弥天之神,神明自会录你功德。\ 饮下此符水,便可洗脱罪业,度脱生死。\ 切记,莫生凡俗贪念。”\ 说罢,胖祭酒便示意身后隨从,將那两枚铜钱和秕谷熟练的倒入布袋中,\ 转身便走向下一个跪伏的流民,\ 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那对快要冻死的母子一眼。\ 而在这胖祭酒的周围,竟还有几名身著革甲的中山国贼曹佐吏在为其护卫。\ 一旦有流民因为飢饿想要靠近祭酒乞討,便会立刻招来一顿劈头盖脸的打骂。\ “混帐东西!简直是欺世盗名,草菅人命!”\ 看到这一幕,刘备目眥欲裂,胸中的怒火腾的一下便烧了起来。\ 他天性仁厚,將百姓视若赤子,\ 最见不得这等敲骨吸髓、欺压良善的惨状。\ 当即握紧了双拳,大步流星便要上前去。\ 一旁的关羽更是看得倒竖臥蚕眉,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冷哼一声,便要拔刀上前结果了这几个妖人。\ “大哥!云长!且慢。”\ 隨行一併前来的简雍眼疾手快,\ 一把扯住刘备衣袖,急急摇头。\ 第二百六十九章 军牌镇魑魅!盪尽妖氛踏归程 “宪和!你拦我作甚?”\ 刘备怒目低喝:\ “这等妖人蛊惑流民,敲骨吸髓,更谋財害命!\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著?!\ 就这么坐视他们夺走百姓的最后一口活命粮?!\ 吸乾百姓的最后一滴血?!”\ 简雍面露苦色,低声道:\ “大哥,杀一妖人易。\ 可此地乃中山国腹地,\ 这祭酒敢光天化日之下行骗,背后必有官吏豪强撑腰……”\ 简雍说到这里,一时只感觉有些语塞难言,\ 只能转头看向陈默,目光带著求助之意。\ 陈默眼神如覆寒霜,\ 冷冷扫过那祭酒与冷眼旁观的佐吏,低声言道:\ “大哥,宪和兄的顾虑我能懂得。\ 他是不愿大哥在此孤立无援之处,交恶了城中郡兵,更交恶了张纯。\ 大哥且看那些佐吏,他们为何要在此护卫一个邪教之人?\ 因为这弥天教,\ 本就是中山相张纯等人用来敛財聚眾、愚弄百姓的帮凶与耳目!\ 这卢奴城的表面繁华,\ 实则是建立在对底层百姓敲骨吸髓的基础之上,\ 全是从这等流民的骨血里榨出来的!\ 中山国之富,富在豪强,富在邪教。\ 而於百姓之苦,尤甚刀兵!\ 甚至......比某些遭逢黄巾兵灾之处还要更悽惨数倍!”\ 语罢,陈默却反握住简雍的手腕,將其缓缓按下,\ 眼中透出一抹冰冷厉色:\ “然而,宪和兄。\ 我等起义兵,立坞堡,討黄巾,所为何事?\ 若因忌惮地方权贵,便对这等草菅人命之事视若无睹,\ 吾等与那公綦稠、公孙瓚之流,又有何异?\ 大哥,想做便去做吧!”\ “子诚此言,正合吾心!”刘备眼眶泛红。\ 他死死盯著那快要冻僵的母子,声音沙哑却坚定,\ “今日,我刘备若连眼前的百姓都护不住,\ 又谈何匡扶汉室!”\ 说罢,刘备猛地挣脱简雍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陈默当即招呼关羽,紧隨其后,以防有失。\ “什么人?!”几名贼曹佐吏见有人靠近,刚要拔刀嗬斥。\ 关羽猛地踏前一步,凤目骤然圆睁,\ 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悍烈煞气激盪而出。\ 长刀半露,\ 青龙长吟,寒光逼人。\ 几名平时只会欺软怕硬的佐吏顿时胆寒,\ 只感觉手脚酸软,连刀都再拔不出来半分。\ 陈默此时上前,\ 亮出怀中一枚北军长史府签发的核验军牌,沉声喝道:\ “左中郎將奉旨平叛,整肃冀州!\ 尔等身为大汉佐吏,竟敢当街纵容妖人,更与其勾结,诈取民財,\ 莫不是想以乱军之法论处,借尔等项上人头一用?!”\ 皇甫嵩杀戮之名震慑冀州,\ 几名佐吏惊得面如土色,\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祭酒使者,当即仓皇逃出深巷。\ 那胖祭酒刚要借神明之名虚张声势,\ 刘备已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犹如提捏童稚一般,將他重重摜在雪地中。\ 隨后,刘备夺过那隨从手中的布囊,用力掷落在地。\ 哗啦一声,布囊散落开来,\ 露出其中混杂著沙土的秕谷、粟米以及零星几串铜钱。\ 刘备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饥民,\ 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 “乡亲们,莫信妖言。\ 把你们的活命粮,都拿回去吧!”\ 说罢,他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和隨身的乾粮袋,\ 亲自递到那名抱著孩子的母亲手中。\ 然而,饥民们却畏缩不前,\ 只是满眼惊恐地看著刘备。\ 那抱著孩子的母亲连乾粮都不敢接,只是伏地战慄道:\ “贵人饶命,神明休怪!神明休怪!”\ 刘备手执乾粮,僵在半空,\ 满腔怒火,顿时化作了深难见底的悲凉。\ 陈默轻轻按下刘备的手臂,嘆声道:\ “大哥,他们被压榨得太久,连什么是真正的活路都不敢信了。\ 你且回想咱们涿郡,在咱们白地坞。\ 那些太行山上的流民,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 他们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们有遮风挡雨的房屋,有可以果腹的黍米和板栗、豆菽。\ 我们给他们分田地,给他们良民的身份,军民秋毫无犯!\ 在咱们的地盘上,百姓不需要去求什么虚无縹緲的神明,\ 因为官府,就是他们最坚实的依靠!”\ 陈默的这番话,终於让刘备缓缓鬆开了紧握的拳头。\/ p 他长嘆一声,转头遥望向四野苍茫的冀州大地。\ 是啊,至少自己和子诚在涿郡的一番心血,没有白费。\ 可是,涿郡的安寧,终究只是偏安一隅。\ 天下之大,如这中山国一般,\ 豪门酒池肉林、道旁饿殍遍野的惨状,不知还有凡几。\ 刘备望著风雪中瑟瑟发抖的流民百姓,胸中悲慟难抑,\ 只觉这天下苍生的死活,已如千钧重担般压在了双肩之上。\ “子诚......所言极是。”\ 他收敛起眼底的悲痛,深吸一口寒气,\ 声音沉鬱,却决绝:\ “天下倒悬,斯民何辜!\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此等混沌世道,岂能长久?!”\ 刘备猛地转头看向陈默,目光灼灼,\ “子诚!迟早有一日!\ 备纵使倾尽此生,也定要引一支仁义之师,\ 將这妖氛浊世一扫而空!\ 还天下百姓,\ 一个清平大治!”\ ……\ 两日后。\ 所有的关防文书与兵马调令终於交接完毕。\ 清晨,一场新雪飘飘洒洒的降下。\ 细雪微茫,\ 却仍將幽冀大地的枯黄,悄然掩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 卢奴城外,通往北方的官道岔路口。\ 刘备、陈默与关羽率领的五十名精锐亲卫,\ 皆披著厚实的防雪大氅,端坐在战马之上。\ 在他们对面,是同样已经整装待发的卢观与八十名范阳族兵。\ “玄德公,子诚兄!送君千里,终须一別。\ 前路便是涿郡地界,在下便要率部折返范阳了。”\ 卢观策马上前,在风雪中对著刘备与陈默郑重抱拳一礼。\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对刘备的弘毅与陈默的智虑已是心悦诚服。\ 卢观此刻深信,眼前这两人绝非池中之物。\ 来日的幽州,必定有其二人的一席之地。\ “此番,多赖卢家郎君与范阳诸位壮士鼎力相助,备铭记五內!”\ 刘备在马背上深深回礼,语气真挚。\ “卢兄,新雪既至,道路难行,沿途万望保重。”\ 陈默亦是含笑拱手,\ “待到明春冰雪消融,太行花开之际,\ 吾等再与卢兄把酒言欢!”\ “一定!诸位保重!”\ 卢观豪迈地大笑一声,再不拖泥带水,\ 猛的一挥马鞭,带著范阳族兵踏上了向东的归途。\ 刘备目送卢观等人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这才回头看向陈默与关羽,紧绷的眼角终於柔和了些许:\ “子诚,云长!咱们也该回家了!”\ “起行!归家!”\ 关羽轻勒马韁,沉声下令。\ 数十匹北地良马发出一声嘶鸣,\ 喷吐著白气,铁蹄踏破冻土泥泞。\ 一行人迎著漫天微雪,向著涿县方向,\ 踏雪北归而去。\ 第二百七十章 这特么是「流民」?! 半日后,风雪暂歇。\ 涿郡边缘,拒马河畔的太行贼屯田区。\ 这里的地势相对平缓,依山傍水。\ 半年之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无人区。\ 但如今,放眼望去,\ 一座座用夯土和茅草搭建的结实房舍已经连成一片。\ 田垄之间,原本用於灌溉的水车已在冰层中冻结,静待来年春暖。\ 由於涿郡与中山国接壤,\ 张纯手下的弥天教眾,\ 自然也不会放过这片刚刚兴起,人口密集的新聚落。\ 此刻趁著雪停,\ 几名自中山国潜入涿郡的弥天教中人,\ 正欲在这片新聚落中招揽信眾,为他们的伟大事业“开疆拓土”。\ 村口的一处打穀场上。\ 几名穿著单薄褐袍的传道弟子与祭酒使者,\ 正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子上,\ 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声嘶力竭地挥舞著手臂,\ 向著下方聚集的人群宣扬著弥天教义:\ “父老乡亲!且听我一言!如今苍天无道,汉室气数已尽!\ 唯有信奉我弥天大道,饮下圣水,方能百病不生,免除这刀兵之灾!\ 只要尔等心诚,献上家中的余粮以供奉神明,\ 待到弥天盛世降临,神明自会庇佑尔等闔家安康,\ 让大伙儿世世衣食无忧,再不受这冻饿之苦……”\ 然而,台下的“听眾”们的反应,\ 却让这几名祭酒感到了一丝微妙的尷尬。\ 下方围聚著的,\ 並非如他们所想般,是一些衣衫襤褸、面带菜色的绝望流民。\ 而是一群长得面生横肉,满眼狠意,身上穿著厚实麻布冬衣的汉子。\ 这些人,正是曾经横行太行山的各山旧部!\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们大多家眷就在此处,眼下大雪封山,正巧下山与家人过年团聚。\ 此时,这群各山悍匪们正三五成群地蹲在避风的田垄边,\ 或者靠在结实的土墙根下。\ 他们的手里,全都捧著一把冒著热气的水煮干豆。\ 正是今秋刚打下来的丰收大豆!\ 至於新种下的太行板栗,眼下尚在迎风抽枝,还未到结果的时候,\ 如今大伙儿用来垫肚子的,全靠这些饱满的菽豆。\ 不过却也不仅如此,\ 为了过冬,村子里还刚刚杀了几头肉牲。\ 不少汉子的豆菽旁边,还放著一块炙烤得滴油的肥豚肉。\ “哧溜!”\ 一名脸上带著道狰狞刀疤的壮汉,\ 用两颗大黄牙熟练地从一个盐水煮过的豆荚里,\ 將饱满软糯的菽豆嘬进嘴里,嚼得吧唧作响。\ 他一边嚼,一边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著台上的祭酒,\ 转头对旁边的同伴嗤笑道:\ “老李,这上面几个乾乾巴巴的蠢货在放什么狗屁呢?\ 什么世世顿顿吃上肉?老子现在这顿不他娘的正在吃肉吗?”\ 旁边的同伴也是嘿嘿一笑,將一块肉塞进嘴里,满嘴流油地说道:\ “谁说不是呢。\ 咱们跟著白大当家和褚大当家的下了山,可比在山上过冬舒服多了。\ 不仅这房顶不漏风,连睡的炕都是热乎的!\ 新收的大菽豆又香又顶饿,陈郡丞当初可没骗咱们。\ 老子日子过得舒坦著呢,信他这鸟神能顶个卵用?\ 能给老子凭空变出个白胖婆娘来抱窝吗?”\ “哈哈哈哈!”\ 周围的悍匪们顿时哄堂大笑,\ 笑声里还夹杂著几句粗俗喝骂,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台上的祭酒见状,气得脸色发青。\ 他们何时在中山国受过这等轻视?\ 其中一名主事者指著刀疤脸怒斥道:\ “愚昧!你们这些粗鄙之徒,只知满足这皮囊之欲!\ 弥天大神赐予的是无上的精神富足!\ 你们如此褻瀆神灵,必遭天谴……”\ “去你娘的天谴!”\ 刀疤脸终於听得不耐烦了。\ 他猛地站起身,將手里那把刚嘬完的,湿乎乎的空豆皮狠狠朝著台上砸了过去。\ “吧唧”一声!\ 一坨带著咸湿口水的烂豆皮,精准的糊在了那主事者的眼皮上,汁水四溅。\ “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唾沫星子都喷到老子的肉上了!\ 还敢在这儿咒你爷爷?”\ 刀疤脸这一动手,\ 周围那些吃饱喝足,正愁冬天没处发泄精力的太行旧部们,\ 顿时都一窝蜂的站起来了。\ “兄弟们!中山国来的细作跑咱们地盘撒野来了!”\ “敢咒咱们没好日子过?!揍他丫的!”\ “打死这帮妖人!”\ 一时间,群情激愤。\ 这群太行旧部本就桀驁,见有人带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 直接抄起手边的锄头、粗木棍和粪叉,\ 一拥而上,如群狼般嗷嗷叫著扑向了高台。\ “神明会惩罚你们的……救命啊!”\ “竖子安敢......!”\ “哎哟!別打!別打脸!”\ 几个细皮嫩肉的祭酒使者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一阵鬼哭狼嚎,连滚带爬地摔下高台。\ 在乱棍交加之下,\ 被这群“村民”像赶鸭子一样,\ 连打带踹地赶出了村子。\ ……\ 鼻青脸肿、衣衫破烂的几名弥天教徒,\ 在薄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窜了数里地,这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这涿郡的刁民……简直是不可理喻!”\ 主事者摸著肿起老高的眼眶,气得直哆嗦。\ 但他仍是贼心不死。\ 中山相可是下了死命令,必须要向涿郡渗透。\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发现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还有一大片连绵的营帐。\ 住房舍的不信道,住窝棚和帐篷的总会信了吧?\ “走!去那边看看!\ 总有些吃不上饭的穷苦人需要神明救赎!”\ 几人互相搀扶著,一瘸一拐地朝著那片营帐摸了过去。\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这片处於拒马河屯田区边缘的营帐,\ 正是陈默之前打包送给白雀的那一千多名鲜卑流民的驻地。\ 几名弥天教的神棍刚靠近营地外围的马厩,正准备寻找落单的人搭訕。\ 突然,几名裹著厚重羊皮袄、身材极其魁梧的鲜卑大汉,\ 从风中钻了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新屯田聚落里怎么还有胡人?!!\ “各位壮士……弥天大神赐福於……”\ 祭酒刚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正准备开口忽悠。\ 那几名鲜卑大汉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汉话。\ 他们只看到几个鬼鬼祟祟、衣衫襤褸的中原人,\ 正贼眉鼠眼地靠近他们视若珍宝的马匹和羊群!\ 在草原上,偷马是什么罪名?\ 那是比杀人父母还要严重的死罪!\ “#@%¥amp;!”\ 为首的鲜卑汉子眼睛一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 第二百七十一章 釜底抽薪,诛心之谋 他不通汉言,但见这几人鬼鬼祟祟靠近马厩,\ 早已认作是偷马的贼寇。\ 当下根本不给这几名神棍任何解释的机会,\ 反手“唰”的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条粗牛皮马鞭。\ “啪”的一记脆响,牛皮长鞭凌空抽落而下。\ 而隨著鞭声响起,旁边的帐篷里登时冒出一群彪形大汉。\ “等等!我们不是偷马贼……我们是神明使者……啊!!!”\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风雪。\ 这群鲜卑人本就性格彪悍、不服王化,\ 更是直接將这群神棍按在雪地里,就是一通惨无人道的混合乱打。\ 刀鞘、马鞭、无数沙包大的拳头劈头盖脸地砸下,\ 直打得这几名祭酒哀嚎连连,气若游丝,\ 连叫救命的力气都没了,\ 最终被胡人犹如拖死牲口般,\ 扔出了营寨数里外的雪窝之中,生死不知。\ ……\ 距离营寨不远处,一座微覆白霜的山坡上。\ 几十匹神骏的战马正静静地佇立在寒风中。\ “稟郡丞!各处屯堡皆已传令妥当,\ 那些招摇撞骗的弥天妖人,已尽数被乡民乱棍逐出!”一名哨探策马返回。\ “看来,这张纯的弥天教,在咱们涿郡是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刘备闻言,拨转马首,看向陈默道。\ 陈默拢了拢大氅,端踞马背,\ 俯视著下方炊烟裊裊的聚落,缓声笑道:\ “《管子》有云:仓廩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大哥,任他张纯的弥天邪教再怎么巧舌如簧,妖言如何惑眾,\ 在这实打实的果腹之粮与安身之所面前,\ 那等蛊惑人心的讖纬邪说,\ 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转瞬即散。”\ 刘备深以为然,畅快大笑。\ 关羽亦是抚须頷首。\ 眾人听闻那几名弥天教徒被胡人痛殴一番、抱头鼠窜的惨状,\ 皆觉快意。\ 遂也不再多留,率著数十骑亲隨,\ 迎著渐起的朔风,踏雪朝涿县城缓缓而去。\ “子诚,这些胡人……”\ 策马行进,几人閒聊间,刘备喟然嘆道:\ “此等塞外胡虏,往日里大多桀驁难驯,时常寇边。\ 未曾想今日在这拒马河畔,驱赶起中山国的妖人,竟比郡兵还要卖力。\ 子诚先前那安胡之法,当真有此奇效?”\ “大哥有所不知。”陈默回头,遥遥指著身后那片虽简陋,却升腾著裊裊炊烟的营寨,\ “我自并州归来,便暗遣人传讯於北太行的白雀大当家,\ 专门探看这批內附乌桓人与鲜卑人的安置境况。”\ “白雀大当家回信称,\ 这群昔日逐水草而居、生杀无常的塞外骄兵,如今却安分守己。\ 无他,\ 只因之前在草原上只能靠天吃饭、隨时可能冻饿而死。\ 而今在这拒马河畔,他们不仅有了遮风挡雪的土屋,\ 更重要的是……他们分到了赖以存活的耕地!\ 他们......有地可种了!”\ “有地可种?是先前田子泰与我商谈过的,予以归化胡人的耕地政策?”\ 刘备似是想起了此事。\ “不错。”陈默点头,“大哥须知,胡人也分两派。\ 一派叩疆作恶,一派更为亲汉。\ 是应杀抚结合,也能减少我军剿胡伤亡,\ 正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塞外的乌桓和鲜卑等诸多部族內,\ 其实很多牧民骨子里对大汉的繁华与农耕文明,向来是既垂涎又敬畏的,\ 他们其实有著极强的『崇汉』倾向。\ 只是以往幽州所任的官吏,\ 只知对他们敲骨吸髓,却从未给过他们真正的活路。”\ 言及於此,陈默不禁心中暗忖,\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 后来的幽州牧刘虞正是施以宽政,开通互市,恩威並施,\ 引得十余万青州流民与塞外胡虏纷纷归附,幽州一度大治。\ 只可惜刘虞最终遇上了秉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手段酷烈的公孙瓚作为下属。\ 两人政见不合,刀兵相见,最终刘虞落得个身首异处的悲烈下场。\ 如今自己將这怀柔与同化之法提前用在涿郡,倒是確实颇具奇效。\ “按我先前与田子泰所商量后,告知大哥的办法。\ 让白地坞定下规矩。\ 只要这些胡人肯在拒马河畔安分屯田,按时上缴赋税,\ 若是能再用他们带来的牛羊战马,向白地坞置换开荒的田契……\ 他们就能和那些下山的太行山贼一样,\ 在咱们涿郡的户籍册上,堂堂正正地落下一个汉民的身份!”\ “汉民身份……”\ 刘备目光微动,抚须长嘆,瞬间点破了陈默此计的狠辣之处,\ “子诚此举,名为安置流民,实则是要掘断塞外诸部的根基啊!”\ 对於这些常年在生死线上挣扎的草原底层牧民来说,\ “汉民身份”不仅仅是一块木牌、一纸文书,\ 更是大汉律令的庇护,\ 是不用再四处流浪的安稳,\ 是子孙后代可以读书识字、甚至摆脱蛮夷之名的通天大道!\ “为了爭夺这有限的入籍授田的名额,\ 这帮胡人部眾如今可谓是趋之若鶩,疯狂得很。”\ 陈默拢了拢大氅,目光遥望东北方向,辽西大地:\ “更何况,马上入冬了,草原上的『白灾』或將来临。\ 若是白灾今年真的到来,\ 届时大雪一封,牛羊成批冻毙,\ 对那些底层的牧民而言,留在塞外便是九死一生之局。”\ “一听说咱们涿郡这边,愿以开荒置换汉籍。\ 只要肯卖力气种地、干活就能当大汉子民,\ 还能分到挡风的厚墙房子和粟米、菽豆吃。\ 最近这半个月,已有数千胡人,拖家带口,赶著自家羊群马匹,\ 顺著渔阳那边各大无人把守的小隘口,潜入关內。\ 进关之后,全都朝著咱们拒马河这边跑。”\ 陈默顿了顿,笑道:\ “子泰昨日传讯,还未来得及告知大哥。\ 据说,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前几日巡视部落,\ 却发觉麾下数个中型邑落竟都连夜拔营南逃,\ 老傢伙气得一口鲜血喷出,险些当场背过了气去。\ 现在正急火攻心,疯狂地派出手下游骑,\ 四处设卡堵截,想要把那些逃民给抓回去呢。”\ ps:感谢“斩刀人”的盟主,这是我作者朋友好兄弟~!\ 有感兴趣的书友可以去看看他这本《真实歷史模擬游戏》~\ 第二百七十二章 冻土如铁?那就不建房了! “这……竟有此事?!”\ 刘备听罢,心中震撼之余,\ 更生出几分吞吐天地的豪气。\ 不战而屈人之兵,化异族为己用,\ 此等手段,何其壮哉!\ “有子诚辅佐,备救世之志,何愁不成!”\ 刘备一扬马鞭,指著前方风雪中的雄城涿县,\ “年关將至,走!回城!”\ “驾!”\ 几十匹骏马在雪地中扬起一阵白雾,\ 朝著涿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此时的涿县城內,漫天风雪非但未曾掩去生机,\ 反倒將年关的喜气催得愈发浓烈。\ 这几日,城中主乾道上的商铺,\ 大多已经挑起了崭新的布幌子,掛出新幡。\ 街角卖爆竹和桃符的摊位前也渐渐有了人围拢。\ 这所谓“爆竹”,也是汉时过年的稀罕之物。\ 巷间街口,已有孩童在火堆旁,\ 將这一枚枚带节的生竹掷入烈火之中。\ 竹节受热爆裂,发出“砰啪”巨响与耀眼火星,\ 用以驱逐山魈疫鬼。\ 街巷里弄飘散著熬煮粟米粥的香气,\ 纵是岁暮天寒,亦透著对来年的期盼。\ 这是独属於汉代底层百姓的“年味”。\ 城中太守府后堂內,炭火正旺。\ 刘备与陈默两人正对坐弈棋,便见田畴顶著满头风雪,急步迈入堂中。\ “都尉,郡丞!有一事不能再拖了!”\ 田畴顾不得拍去肩头落雪,神色肃然,拱手便拜。\ “子泰快快请起!何事如此惊慌?”\ 刘备连忙上前將田畴扶起,顺手从炭炉边拿起一块布巾递给他。\ 田畴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语气急促地稟报导:\ “都尉,郡丞!入冬以来,风雪骤紧。\ 近十日內,南面涌入涿郡的流民暴增数倍。\ 咱们白地坞和涿县城內原有的空置房舍,皆已人满为患,\ 连马厩和柴房里都塞得无处下脚。\ 新至的流民只能在城外,暂时搭棚避风。\ 若再降大雪,恐有大批百姓冻毙於城外!”\ 田畴顿了顿,继续道:\ “按照咱们以往的安置惯例,\ 必须立刻徵调民夫,伐木运石,为流民加建房舍。\ 可是……可是如今这等严寒,\ 土地冻得比铁还硬,根本无法破土夯墙。\ 就算现在开始强行建造,\ 年关之前,也绝无可能建起足够新流民居住的房舍!”\ 田畴霍然抬头,面带急色道:\ “可若不加建房舍,不出半月,大雪將至。\ 这些新来的流民,\ 恐有大半要被活活冻死在咱们涿郡的城墙脚下!”\ 听闻此言,刘备当即起身:\ “皆是我大汉赤子,岂能坐视他们冻毙於野!”\ 子泰,速去打开府库,徵调城中壮丁,\ 便以沸水化去冻土,也要將挡风的屋舍筑起来!\ 凿冰掘地,备当亲自执鍤为先!”\ “大哥,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內政之法,切忌盲目蛮干。”\ 一直坐在案后,默默思忖此事的陈默,突然沉声开口。\ “子诚,请速速教我!”刘备面带急切,看向陈默。\ 陈默闻言,眼神微微一凝,隨即霍然起身。\ 他行至炭炉前,隨意翻动了几下炭火,\ 再抬眼时,目光已復归清明渊渟。\ 陈默缓缓转头,\ 目光如炬,直视田畴,问道:\ “子泰,你方才也说了,如今土地冻得比铁还硬。\ 吾等若此时强行徵调民夫,\ 在城外顶著风雪破土建房,会是什么后果?”\ 田畴一愣,下意识地答道:\ “自然是……靡费甚巨,且旷日持久。”\ “且不止如此。”陈默摇头道,\ “用沸水化开冻土所夯砌的泥墙,\ 寒气內蕴,其中之水断难干透。\ 这等天气,一夜之间就会结作坚冰。\ 待到来日天气稍稍转暖,冰雪一化,\ 那些房舍立刻就会因为泥土酥软而坍塌。\ 若流民居於其下......\ 恐会有覆巢丧命之虞!\ 此为其一。\ 其二,如今年节將至,\ 强行徵调城中已经安顿下来的壮丁,去冰天雪地里做苦力,\ 不仅造不出屋舍,还会让这些壮丁平白冻饿於风雪之中!”\ 陈默这两问直指利害。\ 刘备不通工程筹算之事,但堂下的田畴却是听的惊出一身冷汗。\ 世人行事多凭一腔热血,\ 却少有人能像陈默这般,將诸事细节算得如此通透。\ “那 ……那依郡丞之见,究竟该如何破之?”\ 田畴的声音发颤,宛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草。\ 陈默从袖中抽出一张白绢,铺在案几上。\ 提笔研墨,速速几笔画出。\ “不能建木泥房舍,那便先建『窝棚』。\ 此法虽不入大雅,却可驱百姓之余力,筑其避寒之巢。”\ 陈默此举,依靠的正是前世“以工代賑”的思想。\ 刘备与田畴面面相覷,皆露惑色。\ “欲解此局,分作三策。”\ 陈默手中狼毫未停,於白绢上勾勒数笔。\ “首先,需是让流民主动伐木,意图自救。\ 城中已安顿好的壮丁无法动用,却可以告諭城外的流民,\ 直言,官府不养游手好閒之徒。\ 想要活命,就必须出力,为自己搭建避风之所。\ 由老卒带队,將新到流民中的青壮全部组织起来,\ 以防他们閒在营地里胡思乱想,乃至聚眾生事。\ 再给他们发下斧头柴刀,带入西边避风的山中,伐木砍柴。\ 砍下的大圆木,就地用来在背风的山坳处、城墙根下,\ 搭建最简易的半地下式的防风窝棚......额,即是我所画之物。\ 不需要多坚固,只要能挡住外面的朔风即可!”\ “至於砍下来的那些碎木和枯枝干草,\ 全部运回流民营地,交由营內老弱燃起篝火。”\ 陈默沉声道,\ “子泰,你当明白一个道理。\ 在严冬之中,救命的不只是『墙壁』,更是『薪火』!\ 只要在大雪降下前能收集到足够多的木柴,\ 我等便可以在难民营里日夜不息地生起百堆篝火,\ 那些流民围著火堆,又住在挡风的半地下窝棚中,\ 可能不够舒適,但绝不会被冻死!”\ 田畴直听的双目圆睁,脑海中豁然开朗。\ 伐木取暖,既解了冻馁之危,\ 又將青壮充沛的精力耗在了深山之中,可谓一石二鸟!\ 陈默顿了顿,笑著补充道,\ “当然,这还远远不够。”\ 第二百七十三章 聚死士於风雪(感谢不埋剑的盟主,加更月中还) “即使是新到流民,亦是我大汉百姓,\ 我们也不能让他们打白工。\ 此事我隨后会说。”\ “其二,即是要速挖厕处与深渠。\ 除了负责伐木的那些男丁,多出来的青壮与民力也不能閒著。\ 需让其余劳力,在流民营地的下风口,\ 密集修建几十个大型的大圊,用於其如厕之用。”\ “大圊?”刘备忍不住插言道,\ “子诚,百姓都快饿死冻死了,还管他们去何处如厕作甚?”\ “大哥,此乃聚眾流民,安身防患之根本。”陈默摇头笑道。\ 他顿了顿,耐心地解释道,\ “数千人每日的排泄物,若是任由他们隨地乱拉,\ 待到天气一暖,落雪微化,必然爆发疫病!\ 且修建大圊,不仅是防疫,更是为了『聚粪沤肥』!\ 此乃明年咱们粮食丰收的基石!\ 把人畜粪便混上燃烧后的草木灰,统一深埋。\ 再遣人將白地坞和涿县周边已经乾涸的旧灌溉沟渠,\ 全部重新深挖,拓宽,引进田中。\ 待到明年春耕,这便是世间最肥沃的底肥!\ 如此,污秽之物便可化作沃土之源,\ 待到来年春耕,涿郡之田必添膏腴!”\ 化腐朽......为神奇!\ 田畴一时只觉陈郡丞胸中所学,深不可测。\ “最后便是我先前所说。\ 不可让流民打白工,更不可让其饿著肚子。”\ 陈默待白绢上的墨跡干透,將其小心捲起,交给田畴,\ “立刻打开涿县和白地坞的官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把咱们缴获的粮食,还有秋收的菽豆、黍米发下去。\ 不必吝嗇一二,只需定下一个铁律。\ 但凡是出了力的流民,官府管够他们每日两顿稠粥。\ 此事我会亲自监看,绝不允许出现剋扣贪墨之事!\ 违令者,斩!”\ 陈默舒服的向身后软榻靠了靠,笑道:\ “只要让这些流民,肚子里有食撑著,身上有篝火烤著。\ 不仅一个人都不会死,等到明年开春,\ 他们或许还会成为涿郡最为死心塌地的......新的根基!”\ “吃饱肚子,篝火不断!”\ 这八个字,如发蒙振落,\ 让田畴心头豁然一明,彻底扫空了此前的焦灼与阴霾。\ “下官明白了!”\ 田畴长揖到地,语气激越难明,\ “郡丞长虑顾后,犹如拨云见日!\ 下官这就去办!”\ ……\ 几日后,腊月二十六。\ 白地坞校场之上,喊杀震天,金革交击之声不绝於耳。\ 陈默披著一件玄色大氅,在亲卫的护持下,缓步走入了白地坞的校场。\ 风雪如刀,朔气逼人。\ 只见校场左翼,数百重甲锐士手持铁盾,踏著地上薄雪结阵徐进。\ “喝!进!”\ 隨著一名面容冷硬如铁的將领暴喝,\ 数百步卒宛如铜墙铁壁,轰然向前推进了三步。\ 地上薄雪被沉重的脚步踏碎,发出厚实的挤压之声。\ 哪怕是在这几乎滴水成冰的天气里,\ 这些士卒的头顶,依然升腾著肉眼可见的热气。\ 这便是高顺亲自督训的“陷阵营”。\ 而在校场的右侧,则是另一番景象。\ 数百名身著革甲的士卒,正迎著刺骨朔风,\ 一遍又一遍地拉开手中硬弓。\ 领头之人,正是神射手曹性。\ 自从將这二人从并州带回后,\ 陈默便大刀阔斧的对白地军进行了重新整编。\ 谭青转入暗处,统管亲卫营与斥候暗哨。\ 曹性专司远射,组建“神射营”。\ 而高顺,则肩负著打造拔砦破阵的陷阵锐士的重任。\ 陈默静静看了一会儿,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注意到,在神射营的方阵中,\ 有不少弓箭手在拉弦时,动作明显出现了迟滯。\ 仔细看去,那些士兵裸露在寒风中的手指,早已经被冻得通红髮紫,\ 甚至有的因为弓弦的勒割,裂开了深深的血口子。\ 而陷阵营那边,冰冷的甲片贴在身上,\ 不少人的嘴唇都已经有些发青。\ 陈默大步流星地走下点將台,径直来到了高顺与曹性的面前。\ “参见郡丞!”两人见陈默到来,连忙上前行礼。\ “免了。”陈默抬了抬手。\ 目光扫过那些在风雪中依然站得笔直的士卒,转头看向高顺,“素卿,性之。\ 这等天气,你们打算让將士们练到几时?”\ 高顺闻言,板著脸大声回答道:\ “回郡丞!大雪苦寒,正可磨礪將士心智筋骨。\ 末將以为, 今日当练至日落时分,方可解散归营!”\ 此言一出,\ 周围不少底层的士卒眼中,皆是微不可察地闪过一抹绝望。\ 但军令如山,没人敢吭一声。\ 陈默没有立刻反驳高顺,\ 而是转过身,缓缓走到了排头的一名神射营士卒面前。\ 他伸出手,在那名士卒受宠若惊的目光中,\ 小心托起了对方那只满是冻疮和血口的右手。\ “疼吗?”陈默声音温和。\ “回……回郡丞!不疼!小人不怕疼!”\ 那名士卒眼眶一红,激动得声音发颤。\ 陈默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走回高顺面前。\ “素卿啊,严明军纪、刻苦操练......这都没有错。\ 我把这些兵交给你,便是信得过你的练兵之法。”\ 陈默看著高顺那双固执的眼睛,斟酌了一下用词,说道,\ “但你也要知道,过刚易折。\ 兵者,凶器也,\ 但执兵之人,却是活生生的人,是血肉之躯。\ 年关將至,除岁迎新,\ 乃是咱们大汉子民一年中最期盼的日子。\ 將士们亦有高堂在室,\ 亦是妇人之夫、稚子之翁。”\ 陈默拍了拍高顺的肩膀,笑道:\ “我白地军不缺这半日的操练!\ 就当是传玄德公与我的军令吧,今日不必练到天黑了。\ 將士们辛苦了一年,\ 总得给他们留点时间,拿著餉钱去城里的集市上,\ 扯几尺红布,买几块好肉,给家里的妻儿置办些年货,\ 贴上新桃符,岁休几日,过个安稳年!”\ 静。\ 漫天风雪的校场上,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著,一名士卒猛地跪倒在雪地中,\ 其人眼泪夺眶而出,声嘶力竭地吼道:\ “愿为郡丞效死!!”\ “愿为郡丞效死!!愿为玄德公效死!!\ “愿为白地坞效死!!”\ 第二百七十四章 信仰,值几碗热粥? 剎那间,数百名刚刚还在风雪中苦熬的铁血汉子,\ 便於此刻,齐刷刷地跪伏在地。\ 眼神中,皆是狂热!\ 是誓死效命的狂热之意!\ 当下乱世,人命如草,\ 能逢此等体恤下情的恩主,\ 纵是肝脑涂地,又有何人会退缩半步?\ 眼前一幕,实在过于震撼人心。\ 高顺那张万年冷硬如铁的脸上,也终於闪过一丝动容。\ 他虽然性格刻板,但並不愚蠢。\ 他看得出来,陈默这番恩威並施之举后......\ 此时此刻,军心可用!\ “都尉与郡丞仁爱,末將受教了!”\ 高顺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抱拳一拜,\ “既如此,大军再演练最后一次阵型,\ 便即刻解散,让將士们回家休沐!”\ “好。”陈默微笑著点了点头。\ 隨后,陈默亦不忘叮嘱曹性,\ 以此次并州运回之精铁,所加急打制的大黄弩,\ 多配与新卒,以省其引弓张弦之苦,\ 並与老卒弓手相掺混编。\ 两军对阵,首轮先以弓箭射之,\ 务必保证箭矢密集,\ 而无需苛求训练出百步穿杨的精准度。\ 远处弓箭拋射一轮之后,\ 待敌人接近,再以强弩平射,\ 务必在接敌前以乱箭先挫敌锐气,以减我军伤亡。\ 而就在高顺与曹性转身下令解散后,\ 陈默却突然叫住了他们二人。\ “素卿,性之,且慢。”\ 二人只感觉,对面这位陈郡丞的眼神,\ 在风雪的掩映下,突然透出一股如塞外野狐般的狡黠意味。\ “散去之后,你们二人带上几十个机灵点的老卒,\ 去城外各个流民营地走一趟。\ 把那些这几天像蝇虫一般,潜入咱们涿郡的那些『弥天教』祭酒,\ 全都给我揪出来,集中驱赶出流民营地!”\ “喏!末將这就去把那些妖人的脑袋全砍了,掛在城头上示眾!”\ 高顺眼中杀气一闪。\ “誒?不可不可。”\ 陈默连连摆手,拦住了这个杀胚,\ “记住了,驱赶可以,但不可下死手。”\ 看著高顺一脸茫然的表情,陈默笑著解释道:\ “不仅不能杀,你们在驱赶他们离开涿郡地界的过程中,\ 还要不经意的,让他们看到咱们涿郡现在的光景。\ 以利诱之,以景示之。\ 让他们亲眼看看,咱们的流民营地里有柴火,有冒著热气的稠粥窝棚。\ 更想法子让他们听到,\ 外郡的流民与山贼是怎么摆脱贼身,拿到汉民身份,\ 甚至在涿郡分到田地的。”\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我要让他们活著回中山国。\ 待这些本该最虔诚的弥天信徒见识过真正的太平世道,其心必异!\ 我要他们成为一把......从內部瓦解弥天教的尖刀!”\ 这便是所谓阳谋,攻心之计!\ 陈默要让这些信徒的信仰彻底崩塌,\ 让他们成为埋在中山国境內......\ 为涿郡反向宣传的种子!\ 然而高顺心思纯粹,\ 瞪著眼睛憋了半天,却一时未能参透此等弯弯绕绕。\ “郡丞……这……末將愚钝……”高顺憋得脸都红了。\ “哈哈哈哈!素卿兄,\ 你这等直肠子,就莫要揣摩郡丞的通天谋算了!”\ 一旁的曹性却不同,\ 他反倒是个在三教九流里打过滚的兵油子,\ 当即心领神会,大笑起来。\ 他上前一步,微一拱手道:\ “郡丞这招『杀人诛心』,高,实在是高!\ 素卿兄只管带兵把那些妖人赶出流民营地,\ 至於路上怎么给他们『看风景』……\ 此等攻心算计的差事,交予某来做便是!\ 某保证將此事办得漂亮!”\ “很好。”陈默满意地拍了拍曹性的肩膀,\ “此事若成,记你一大功!”\ ……\ 腊月二十八,黄昏。\ 积雪深厚的官道上,\ 两名衣著狼狈的男子,正相互搀扶著,在刺骨的寒风中艰难跋涉。\ 这两人,正是弥天教的底层祭酒,名为孙木和李石。\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们被涿县郡兵从城外的窝棚里揪了出来。\ 本以为这次落入涿县官军手里,必定要遭受一番拷打,\ 谁曾想,那位带队的將官不仅没杀他们,\ 反而一路“押送”著他们,穿过了大半个流民安置营。\ 此刻,孙木和李石站在涿郡边界的高坡上,回望著后方。\ 在他们视线的尽头,\ 那座名为“白地坞”的庞大坞堡外围,赫然矗立著一片片规划齐整的新村落。\ 墙壁是用厚实的夯土和草筋混合筑成的,看起来厚实耐风。\ 更令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 每一座房子的屋顶上,都竖著泥制的“烟突”,\ 此刻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冒著白烟。\ 即便隔著老远,\ 他们似乎都能感受到那一片片聚落里,透出的惊人暖意。\ “那该是……该是什么神仙住的地方啊……”\ 孙木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颤抖著,眼中不免闪过一抹渴望。\ 就在他们被押送经过那里时,他们亲眼看到,\ 那些原本应该在雪地里冻饿而死的流民,\ 此刻正三五成群地围在巨大的篝火旁,\ 手里端著冒著热气的粗陶大碗,\ 大口大口地喝著粟米粥。\ 他们甚至听到了那些流民之间的谈笑话语。\ “听说了没?陈郡丞放话了,\ 只要咱们今年冬天把山上的木头砍够,把明年的水渠挖通,\ 开春咱们也能分到粮种。\ 而且干得最好的前一千户,官府还要贴补上好木石,\ 给咱们也建那种带『火炕』的夯土大屋!”\ “火炕算啥!\ 你没见王二柱家那小子,因为砍柴最卖力,\ 昨日领赏,竟然分到了一块巴掌大的带皮肥豚肉!\ 乖乖,那油水,香得人直咽口水!”\ 那些流民脸上洋溢著的,是对未来的各种期盼,\ 是生活在这里的绝对安全感。\ 这种发自內心的幸福笑容,是孙木和李石在中山国从来没看到过的东西。\ 在中山国,信徒们捐出了最后一粒米,\ 得到的只是祭酒一句“神明庇佑”的空口白话,\ 而在现世,他们依然会冻饿而死。\ 而在这里,没有神明。\ 只有实打实的粥饭、篝火和厚墙大屋!\ 一阵冷风吹过,孙木猛地打了个寒颤。\ 念及米粥与肥豚肉,\ 他的肚子立时发出一阵剧烈的抗议,\ 又冷又饿的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夹杂著冰渣的唾沫。\ 第二百七十五章 红尘烟火暖人心,深山草庐寻大贤 他看著远处那温暖的炊烟,\ 回想起自己在中山国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日日被上级祭酒喝骂的日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悄然滋生,\ 並在一瞬间......\ 击碎了他心中对於弥天之神的敬畏。\ “李……李兄……”\ 孙木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像是魔怔了一般,低声嘟囔著,\ “你说......如果……\ 如果能住在那房子里面,能天天吃上那种浓粥……”\ 他顿了顿,声音喃喃道,\ “就算……就算不信那什么弥天神……\ 其实也挺好的吧?”\ 李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滑落,在被冻得龟裂的脸颊上结成了冰珠。\ 信仰,在真正的温饱与人间烟火面前,\ 碎得连渣都不剩。\ ……\ 腊月二十九,岁除的前一日。\ 无论是对於现代人,还是对於汉末的古人来说,\ 这都是一年中最重要,最忙碌,也是最有盼头的一天。\ 隨著陈默的放假令下达,除了城墙上轮值的战兵依然披坚执锐外,\ 涿郡上下的文武官吏、士卒百姓,全部迎来了难得的休沐。\ 孙木和李石昨夜並没有走远,\ 他们实在捨不得离开这片满是太平景象的土地,\ 又偷偷的潜回了涿县城內一处集肆角落里。\ 其实说是潜入,倒颇有曹性让麾下兵卒刻意为之的意味。\ 此刻的二人正缩在暗处,呆呆的望著眼前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景象。\ 眼前的涿县街头,喧鬨声不绝於耳。\ 岁除將至的喜气与浓郁的“年味”,\ 仿若化不开的浓墨,肆意泼洒在每一个角落,\ 將这座城池填得满满当当。\ “卖柴嘞!上好的松木劈柴!耐烧不冒黑烟嘞!”\ 一个粗獷的汉子推著一辆独轮车,扯著嗓子在雪地里叫卖。\ 在他周围,一群穿著厚实麻衣的百姓正挤破头地抢购。\ 在这严冬,柴火就是过年的底气,\ 把家里烧得暖烘烘的,才叫除岁。\ 街角的另一头,一家酒肆的门板已经被全部卸下。\ 几口半人高的粗陶酒瓮一字排开,\ 泥封一拍,醇厚的酒糟香气便溢了半条街。\ 这是寻常百姓过年最常饮的浊酒,\ 虽然没有经过复杂的蒸馏,酒液有些浑浊泛黄,\ 但入喉醇厚又辛辣,足以驱散一整个冬天的寒冷。\ “主人家!给我打两角酒!劳烦多添些酒头!”\ 一名刚刚领了赏钱的白地军老卒,將几枚油光鋥亮的五銖钱拍在案台上,\ 手里提著一个土陶酒壶,红光满面地大声吆喝。\ 而在更繁华的十字街口,\ 几个书生打扮的穷酸文人,正摆著案几,代写桃符。\ 红色的桃木板上,墨跡未乾。\ 旁边卖门神的摊位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画著神荼、鬱垒两位门神的粗糙版画,虽然色彩单调,\ 却被百姓们视若珍宝地请回家,\ 期盼著能把下一年的兵灾、瘟疫和穷鬼,统统挡在门外。\ “娘!娘!你看那布多鲜亮!我要做件新衣裳!”\ 一个梳著冲天鬏的小丫头,拉著母亲粗糙的手,\ 眼巴巴地望著布庄门前掛著的几匹虽然粗糙,但染著喜庆红色的土布。\ 那妇人咬了咬牙,摸出腰间的一个乾瘪钱袋,\ 虽然心疼,但看著女儿期盼的眼神,还是笑著点了点头:\ “买!你阿翁今年在白地坞修渠出力,陈郡丞特意给发了赏钱,\ 今年咱家大丫,定要穿身新衣过岁除!”\ 而在集市的最深处,也是年味最浓、人声最鼎沸的地方。\ 肉肆。\ 哪怕是战乱之年,过年祭祖的“三牲”也绝不可少。\ 这几日,白地坞的圈舍也出了血本,\ 几头肥豚被拉到市肆上当场宰杀。\ “切两斤带皮的豚肉!对对对!拣肥的切!越肥越好!\ 今晚祭了祖,咱家也开开荤,包一顿油光水滑的肉糜饼!”\ 屠户手起刀落,泛著油光的肥肉被切下,用草绳一穿。\ 提著肉的百姓,脸上满是殷实度日的知足。\ 躲在暗处的孙木与李石,听著这市肆间的喧鬨,\ 看著那一张张带著笑意的脸庞。\ 再回想中山国那些跪在神像前,祈求施捨的信徒……\ 两人默然对视,\ 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颓然,\ 而后便像是终於做出了什么决定似的,\ 只剩决绝。\ 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啊。\ 风雪始终未歇,\ 但涿郡这片地界透出的活气......\ 那股勃勃的生机与热气,\ 却连三冬的寒意都压不住了。\ ……\ 腊月二十九。\ 涿县城內早早换上了新桃符,四处皆是岁除的喜气。\ 臥牛山中,却是一片静謐。\ “吱呀——吱呀——”\ 十数匹健马踏著积雪,拉著一辆輜重车缓行。\ 陈默披著大氅,与十几名白地坞的亲卫一起,骑马一步一步往前缓行。\ “郡丞,就在前面不远了。”\ 负责在前头开路的谭青,呼出一口浓重的白气,转头喊道。\ 岁除之际,人皆归家团聚,在城中享受著来之不易的太平与饱暖。\ 但陈默心里还记掛著一人。\ 那个一路喋血北上,如今因老母故去,\ 正在这深山结庐守孝的游侠儿。\ 徐福,徐元直。\ 又往前跋涉了约莫两柱香的功夫。\ 风雪中,隱隱飘来了一股奇异的气味。\ 既非松柏之清香,又非冰雪之冷冽。\ 而是一股极其浓重,甚至带著些许呛鼻的线香与纸钱燃烧味道。\ “到了。”\ 陈默精神一振,不由加快了脚步。\ 绕过一道山樑,前方的地势豁然开朗。\ 在一片被积雪压弯了枝头的枯木林中,\ 孤零零地立著一座简陋的茅草庐。\ 草庐四面,用木板胡乱加固挡了挡风,\ 顶上的茅草被积雪压得极低,似是一阵疾风便能將其掀翻。\ 而在草庐前的一座新坟旁。\ 一个穿著粗糙且单薄的麻布孝服、披头散髮的身影,正跪在雪地里。\ 他手里拿著一迭粗劣的黄纸,\ 正一张一张的,添入面前微弱的火盆之中。\ 微弱的火光,映出他那张清瘦且生满乱须的面庞。\ 正是徐福。\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和马嘶声,徐福的身形微微一顿。\ 第二百七十六章 无法拒绝的厚礼 他没有回头,只是將最后一张纸钱投入火盆:\ “深山苦寒,风雪封路。\ 不知是哪位过客前来?”\ “元直兄,是我。”\ 陈默上前两步,脱下头上的毡帽。\ 徐福讶然转过头,踉蹌著从雪地里站起身。\ 因为跪得太久,双腿甚至有些发僵。\ “郡丞……子诚兄?!”\ 徐福一身的线香味道,快步迎上前,\ 见陈默与身后几名满身风雪的亲卫,面上难掩动容。\ “这等天气,明日便是岁除……\ 你不在涿县城內歇息,跑来这荒山野岭作甚?!”\ 徐福虽语带责怪,眼底却有了几分湿意。\ “岁除將至,城里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煮浊酒。\ 这大雪封山的,元直兄你孤身一人在此,\ 若是连口热酒都吃不上,我於心何安?”\ 陈默笑了笑,完全没有半分涿郡郡丞的架子。\ 他转身冲著谭青挥了挥手:\ “谭青,让人把东西卸下来!给元直兄搬进草庐里!”\ “喏!”\ 十几名亲卫立刻动手。\ 卸下来的,皆是山中难寻的御寒之物。\ 十数筐上好的青冈硬炭,几大捆乾燥的松木柴,\ 还有几方厚实的羊皮褥子。\ 陈默亲自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包,\ 走到徐福面前,塞进他的怀里。\ “这山上冷,元直兄你又只穿单衣孝服。\ 这口赤铜手炉是城里最好的铁匠打的,\ 里面添上碎炭,能暖和一整夜。\ 守孝归守孝,若是把身子冻坏了,\ 令堂在天之灵,怕是也要责怪於你了。”\ 徐福捧著那口黄铜手炉,手指微颤。\ 游侠重义,\ 更何况是这等万物凋零之时的雪中送炭。\ “子诚兄厚恩……福,受之有愧!”\ 徐福后退一步,双手拢入宽大的孝服袖袍中,\ 对著陈默深深地长揖及地。\ “行了行了,你我的交情,作这般姿態干什么。”\ 陈默一把托住徐福的手臂,將他拉了起来,\ 隨后指了指后面那三辆被防雪毡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輜重车。\ “炭火虽能御寒,但元直兄,\ 接下来这车上的东西,才是陈某真正想赠予你的。”\ 陈默抬手,命人掀开第一辆车上的防雪毡布。\ 毡布之下,赫然是一卷卷码放整齐的竹简。\ 徐福瞬间怔住。\ 汉家天下,\ 典籍皆在世家大族之手,寻常寒门子弟求一卷而不可得。\ 在这纸张尚未完全普及,活字印刷更远未被发明的时代。\ 书籍,就是世家大族垄断天下权力的终极手段!\ “子诚兄……这……这是……”\ 徐福死死盯著那些竹简,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尚书》、《礼记》、《左氏传》……\ 还有几卷《孙子》与《六韜》的抄本。”\ 陈默拍了拍车栏,看著徐福道:\ “元直兄曾言欲弃武从文,\ 但这守孝三年,大好年华岂能荒废於深山?”\ 陈默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握住徐福双臂,目光灼灼,字字鏗鏘:\ “这些典籍,是我与玄德公请城中书吏连夜誊抄,\ 又从卢师那里求来的一些拓本。\ 送上山来,便是望元直兄在这臥牛山中,亦能手不释卷。”\ 徐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的退后半步,\ 整了整单薄的孝服,双膝跪地,稽首大拜:\ “子诚兄知遇之恩,福……结草衔环,亦难以为报!\ 这三年,福定当潜心苦读,\ 待除服之日,愿效犬马之劳!”\ “天寒地冻,且莫拘礼。”陈默大笑著將他扶起。\ 那一日,草庐之中。\ 陈默让亲卫在外面生起了火,\ 两人围著一个红泥小火炉,將陈默带来的一壶浊酒温热。\ 没有下酒菜,只有半盘水煮菽豆。\ 两人却喝得畅快淋漓。\ 他们谈及了当下的黄巾之势,谈及了皇甫嵩在广宗的困局,\ 谈及了公孙瓚的暴戾,也谈及了卢植的起復。\ 而令陈默暗自心惊讶异的是,\ 徐福虽然尚且年轻,游学时日较短,\ 又於山中深居简出,\ 但其看人眼光之毒辣,评判时局之透彻,\ 竟已隱隱有了几分未来顶尖谋士的雏形。\ 两人围炉谈话,不知不觉,已近午后。\ ……\ 未及申时,陈默便拜別了徐福,\ 也是趁天色未暗,带著谭青等诸多亲卫踏上归程。\ 待眾人牵马走出太行余脉,远远望见前方在风中隱约 可见的涿县县城轮廓时,\ 亲卫们紧绷的脸上也都泛起了归家的喜气。\ 终於要回家过年了!\ “郡丞,咱们得走快些了。”\ 谭青骑在马上,搓了搓冻僵的手,笑著对陈默说道:\ “这明日就是岁除,今晚城里的集市估计还得开到亥时。\ 郡丞,我看您孤身一人在咱们白地坞,平时也不怎么置办东西。\ 待会儿进了城,您可千万別忘了去採买些三牲肉食,还有上好的果品和香烛。\ 明晚岁除之夜,好歹得给祖先们上柱香,\ 告慰一下先人在天之灵啊。”\ “祖先?”\ 听见这两个字,陈默拉著韁绳的手微微一顿。\ 战马停在原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漫天飞雪中,他的思绪不可抑制地飘远了。\ 祖先……\ 陈默摇头轻笑一声。\ 他在这汉末乱世,哪里来的祖先?\ 他连原身的祖宗十八代是谁,乃至连祖上的半个名字都叫不上来。\ 在这个所谓的黄巾副本里,自己不过是一缕无根的浮萍罢了。\ 一念至此,陈默不免有些颓然。\ 他真正的亲人,他的双亲,此刻尚在另一个时空里。\ 那边,想必也快过春节了吧。\ “郡丞?可是受了风寒?”\ 谭青见他神色有异,以为他是受了风寒,\ 连忙牵马上前关切的问道。\ “无碍,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陈默回过神来,压下心头那抹淡淡的酸楚,微微摇头笑道:\ “你说得对,是该去买些祭品。走吧,进城。”\ 半个时辰后,涿县城內。\ 长街之上,红灯高掛,桃符换旧。\ 孩童们在雪地里举著竹骨糊的灯笼嬉笑打哄,小贩们卖力地吆喝著最后的年货。\ 满城灯火,入目皆是团圆的喜气。\ 陈默牵马走在熙攘的街头,看著周遭这热哄的烟火气,\ 心中却难免生出几分异乡客的孤寂。\ 第二百七十七章 凿穿这汉末乱世! 他就像是一个被强行塞入这幅歷史画卷的幽灵。\ 周围的繁华与他无关,\ 就连身旁的笑声,也仿佛与他......\ 隔著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木然的走到一处摊铺前,隨手买了些肉食,\ 又买了几串果品,一把线香,丟进马背上的背篓里。\ 这祭祀虽不知该敬哪路先人,权且当作是个念想吧。\ 陈默抬起头,视线渐渐变得有些模糊。\ 不远处的酒肆里,\ 一大家人正围坐在一起,端起浑浊的米酒,恭贺岁除。\ 画面温馨,却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捅进了陈默的心窝里。\ “爸……妈……”\ 陈默望著那热腾腾的窗欞,在心底默默呢喃了一句。\ 这两个在这个时代显得无比怪异的词汇,却是他此刻唯一的念想。\ 他平日里刻意规避这份思念,因为他不敢去深想。\ 作为家里的独生子,\ 他突然失踪,不知去向。\ 对於那个远在另一个时空的家而言,无异於天塌地陷。\ 老两口是否已经报了警?\ 是否正拿著他的照片,在寒风中四处张贴寻人启事?\ 那边的春节,也像这边一样热哄吗?\ 也不知另一个时空的除夕之夜,二老看著空荡荡的餐桌,\ 这除夕的年夜饭......又该怎么吃得下。\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涌上心头。\ 陈默深吸了一口冬日冷冽的空气。\ 这风雪扑面的寒意,都在提醒著他,\ 这不是一场虚幻的大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而是个真正会流血死人的世界。\ 他知道,自己是凭空穿越进入到“洪流”游戏的副本之中的。\ 在这个世界里,会受伤,生病也会死。\ 物理法则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让人绝望。\ “按照系统的设定,只要在副本结算时获得足够高的排名,\ 就能活下去,而后进入下一个世界……”\ 回想起“洪流”系统那些堪称简短的提示,以及从无名群里获得的些许情报,\ 陈默眸光闪动。\ 只要副本结算时排名足够高,就能活下去……\ “可是……最后呢?这所谓的『洪流』,终点到底在哪里?”\ 其他玩家可以把这当成一个高度擬真的全息游戏。\ 但陈默心知,这並不是。\ 眼前漫天飞舞的真实雪花,冻入骨髓的寒风,\ 还有周围那些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的汉末古人......\ 这是人类科技能够创造出来的產物吗?\ 能够將自己的意识,悄无声息地传送到一个完美的平行时空,\ 並且用所谓的“系统”去框定物理法则,歷史走向,\ 甚至能隨时封禁网络上对游戏进行討论的玩家……\ 这背后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是什么游戏厂商!\ 或许......是有某种更高维度的,亦或是某种不可知的天道法则,\ 在以诸天万界为棋盘,以眾生为棋子,以万物为芻狗,\ 在进行著一场残忍的角斗与高维推演!\ “我要回去……”陈默攥紧了马韁,\ 眼底的悵惘渐渐被如铁一般的坚毅所取代。\ 不管这背后的操控者是神是魔,是高维生命还是宇宙意志。\ 只要它设定了规则,只要它还有所谓的排行榜。\ 无论是什么伺服器內的“人榜”,\ 还是所谓跨伺服器排名的“地榜”、“天榜”!\ 那自己就可以一路往上爬!\ 爬到权力的巔峰,爬到战力的尽头,\ 爬到能接触到这“洪流”核心的那一天!\ 哪怕要攻破这汉末乱世,乃至再凿穿之后的每一个副本!\ 他陈默,也一定要找到回家的路!\ 他必须要回去!!\ “好!痛快!!再来!!!”\ 正当陈默思绪翻涌之际,\ 长街尽头的一处酒肆外,忽地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喧譁与喝彩声,\ 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也就此,硬生生的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默皱了皱眉,收敛起眼底的异色,\ 恢復了往日那副深沉冷静的面孔。\ 他顺著声音望去,只见城內那家最负盛名的,名为“望岳楼”的酒肆门前,\ 已经被看热哄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望岳楼。\ 陈默还记得,当初自己与刘备方起义军时,\ 神话公会那位“天机星”季玄,便是在此处设下鸿门宴。\ 如今季玄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这望岳楼的生意倒是依旧兴隆。\ 而且似乎......还越开越红火了?\ “谭青,前面何事如此喧譁?”陈默转头问道。\ “郡丞稍待,属下这就去看看。” \ 谭青翻身下马,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没过一会儿,谭青便憋著笑跑了回来,神色古怪地说道:\ “郡丞,是翼德兄。\ 他……他在那儿跟人光膀子拚酒角力呢!”\ “翼德?”陈默闻言,不由得失笑。\ 这冰天雪地的,三弟那廝又在发什么疯?\ 陈默策马走近,居高临下地越过人群看去。\ 果不其然!\ 在那酒肆门前的雪地中央,放著一口足以装下半头猪的巨大酒缸。\ 张飞那黑塔般的身躯,竟然將上身的皮甲和麻衣扒了个精光,\ 任由碎雪落在块块隆起的腱子肉上。\ 他的对面,站著七八个身材同样魁梧、满脸横肉的壮汉。\ “来来来!俺老张今日若是退了半步,这缸酒就算俺请的!”\ 张飞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声如洪钟。\ 他一只手抓著一个壮汉的裤带,另一只手端著一个比人脸还大的大酒碗,\ 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隨后,他猛地发出一声暴喝!\ “起!”\ 只见张飞双臂肌肉虬结,竟硬生生地將对面那名壮汉给举过了头顶!\ 然后在周围百姓的叫好声中,嘿然一笑,\ 像丟破麻袋一样,將那壮汉稳稳噹噹的拋进了一旁的雪垛子里。\ “好!!”“张军侯当真神力!”百姓欢声雷动。\ 然而,陈默的目光却越过了张飞,\ 落在了那群正在排著队,不服气的想要跟张飞“单挑”的壮汉们身上。\ 这些人孔武有力,但衣著打扮却不似涿郡本地人,甚至不是幽州本地的样式。\ 更重要的是,在他们那厚实短打外衣的领口处,全都隱约绣著个“张”字徽记。\ “商队家丁?”陈默心中微微一动。\ 这服饰他认得,\ 正是此前打过数次交道的,中山国张世平手下的商队护院。\ 陈默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第二百七十八章 连人带家底全留下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一釜肉粥暖黎庶,三尺青锋惊戍卒 朔风凛冽,飞雪漫天,\ 却掩不住幽州大地之上,如破茧重生般的勃勃生机。\ 腊月三十,岁除之夜。\ 白地坞內外已然是一片欢腾,火光烛天。\ 这火自然不是战阵烽烟,\ 而是家家户户门前燃起的篝火,\ 其间不时还交杂有响彻云霄的“爆竹”声。\ “砰!——啪!!!”\ 震耳的爆响声在长街上此起彼伏,\ 火星伴著青烟,於漫天碎雪之中绚烂炸开。\ 汉代的爆竹,当然不是后世那种用纸包裹火药製作而成的精巧物件。\ 而是取连节之生竹,整根扔进烧得极旺的篝火堆里。\ 生竹受炙,中空处气水鬱结膨胀,\ 便轰然迸裂,发声宛若战鼓闷雷。\ “痛快!响得痛快!\ 乃公方才这一记,定能將那山魈、疫鬼尽数驱至九霄云外!”\ 几名卸去甲冑的白地军老卒,围炉而坐,\ 面色酡红,仰面大笑。\ 粗糙大手端著盛满浑浊水酒的粗陶海碗,\ 时而抓起一把干菽塞入口中,嚼之嘎嘣作响,\ 脸上纵横的皱纹间,儘是安寧与知足快乐之意。\ 而若是越过白地坞高耸的城垣,放眼望去。\ 城外绵延数里,皆是按陈默所画图样,新布设的流民窝棚。\ 这些棚屋依地势而建,半掩於地下,以抵御朔风侵袭。\ 泥墙虽简陋粗糙,有的地方甚至还夹著未化开的冰碴,\ 但今夜各家木扉前,每一座窝棚的板门之上,\ 都端端正正地悬掛著两块崭新的桃符。\ 屋內的光景更是令人动容。\ 哪怕是最穷苦,刚刚逃荒到此不过半月的流民,\ 也拚尽了全力在这岁除之夜,为自家儘量添上一抹喜气。\ 没有钱买红纸,他们便用城中別人家烧剩下的残炭,\ 在尚显潮湿的夯土墙上,粗糙却虔诚的画上神荼、鬱垒两位门神,\ 或是粗绘一个圆滚福神画像。\ 窝棚中央,用石头垒起的火塘里,\ 松木柴烧得正旺,驱尽了屋內严寒。\ 一口吊釜里翻滚著粟米粥,里面甚至还奢侈地飘著几点膏脂油星。\ 这是官府按户分发下来的年节肉食。\ 哪怕每户只有寸许大小的一点肥油,也足以让这一釜粟粥化作人间绝味。\ “当家的,这粥熬得烂糊了,快与娃儿们盛上。”\ 一名妇人一边搓著手,一边用木勺搅动著吊釜。\ “晓得,晓得!”裹著破旧布袄的汉子憨笑一声,小心翼翼地接过豁口的陶碗,\ “婆娘,你说俺们莫不是在梦中?\ 半月前,俺还道咱一家老小都要冻死在太行雪窝子里了。\ 谁承想……今岁不但有片瓦遮头,过年还能喝上带肉味的粟粥!”\ “皆是玄德公与陈郡丞仁义啊!那是天上星宿降世!神仙下凡!”\ 妇人双手合抱,朝著门外的方向连连拜叩,\ “待开春,你若不往死里垦田出力,\ 敢偷半点懒,老娘便拿粪叉戳你!”\ 自古以来,底层的百姓就是这般。\ 黎庶之民,宛若野草,\ 但施微露,便可深扎其根。\ 过得再苦再惨,在这辞旧迎新的年关,\ 他们也要拚尽全力去幸福这一天,\ 因为此番熬过苦难的饱暖,\ 便是他们对来年全部的期冀与信仰。\ ……\ 夜幕愈深,子时的更鼓声在风雪中遥遥传来。\ 城內城外,万家灯火,军民同乐之时,\ 白地坞数丈城头之上,仍有一队披坚执锐的战兵甲士。\ 正顶风冒雪,死死守於女墙之后,警惕凝望著城外的漆黑雪野。\ 越是佳节,越是军防不可鬆懈之时。\ 这是陈默年前定下的铁律,任何人不得违背。\ “嘶——这贼老天,风颳得似刀子一般。”\ 一名年轻的戍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將手中冻得发冰的矛杆换到另一只手里,又用力跺了跺冻得发麻的双脚。\ “莫要再抱怨了,站直些!”旁边的什长低声喝斥,\ “玄德公与郡丞恩重,家里的婆娘孩子现在正吃著肉粥。\ 吾等在此多饮几口冷风,也是为了护他们一夕安稳。”\ 年轻戍卒吸了吸通红鼻头,点了点头:“什长,俺都懂。\ 俺方才只是闻著城里飘来的肉香,肚中馋虫一阵子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城下马道上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步履之声。\ 什长神色一凛,立刻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厉声喝道:“何人?!口令!”\ “岁除,回令,太平。”\ 一道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自城下风雪中传来。\ 紧接著,火把的光芒摇曳,映出了来人的面容。\ 只 见陈默身披玄色大氅,双手拢在袖中,缓步登上城头。\ 在他的身后,亲卫统领谭青以及另外三名魁梧虎卫,\ 每人手里都各提著几个硕大实木食盒,热气腾腾。\ “郡丞?!”什长和那年轻戍卒大惊,急忙躬身行礼,\ “参见郡丞!这等风雪交加,滴水成冰之时,\ 郡丞何故冒雪登城,亲临此间?!”\ “大过年的,都起来,免礼。”\ 陈默上前一步,亲手將那什长扶起身来。\ 他瞥到士卒们甲冑上一层薄雪,\ 又瞧见他们冻得发紫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郡丞,城上风大。\ 郡丞乃千金之躯,若有军令,遣人传唤便是,何必亲冒风雪?”\ 什长急切地说道。\ 陈默不答,唯只转头,向谭青丟一眼色。\ 谭青会意,当即走上前,將手中的食盒置於女墙浮雪之上。\ 掀开木盖,\ 一股浓郁到极点的燉肉香气,伴隨著滚烫的粟米酒醇香,\ 瞬间在寒风中瀰漫开来。\ 一大盆燉至软烂的带皮豚肉,並十余枚金黄焦脆的肉糜胡饼,赫然在目。\ 咕咚。\ 城墙上,接连响起了几声极其清晰的咽口水声。\ 年轻的戍卒眼睛都直了,死死地盯著盆中脂肉,眨也不眨。\ “郡丞……此意若何?”什长艰难的移开目光,喉结滚动。\ “自然是放尔等去过年。”\ 陈默淡然一笑,忽而探手,\ “鏘”然拔出腰间佩剑,拄於脚边青砖之上,语气森严:\ “本官下令,尔等防务,暂且由吾与谭青接管!\ 立刻放下兵刃,滚去城楼的避风之处,\ 围炉將这盆肉食尽!將这几壶酒饮干!\ 少吃一块,军法从事!”\ 第二百八十章 岁除饮风雪,红布裹五銖 “郡丞!万万不可!”什长骇然色变,\ “郡丞乃尊贵之躯,岂能替吾等走卒戍卫!\ 若传將出去,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狗屁的尊贵!\ 若无尔等在此饮风咽雪,城中哪有安稳饮酒之人?!”\ 陈默骤然拔高音量,冷声喝到:\ “我陈默的命是命,尔等的命便不是命了?!\ 皆是人生父母养的!\ 今日岁除!\ 以我白地军之规矩,无战事,过年便得吃肉!\ 今夜这半个时辰,我陈子诚替你们站了!\ 莫再废话,速速滚去吃肉!”\ 四野寂静。\ 风雪中,唯闻火把劈啪作响。\ 那什长呆呆的看著陈默在风雪中挺拔如松的身影,\ 其面上坚毅,毫无作偽。\ “扑通”一声,\ 这个先前在战场上身中两箭,都不曾落一滴泪的铁汉,\ 此刻泪如决堤。\ “郡丞厚恩……属下……万死难报!!!”\ “愿为郡丞肝脑涂地!”\ 十余將士於雪中重重叩首,额触冰冷青砖,砰然作响。\ 叩首之际,眾人心中皆恍然闪过一念,\ 日后战场之上,若能为眼前之人挡刀赴死,\ 便是就此豁出性命,也是应当之事!\ 身为穿越者的陈默,心中倒本就没有什么“阶层”之类的思维,\ 只是隨意的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速去用膳。\ 看著守城军士端著食盒走向避风处,\ 陈默向后凭依女墙,任风雪扑面,凝视深邃长夜。\ 是夜,白地坞军民,上下同乐,\ 当谓,除夕。\ ……\ 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 汉代的五更天,本是黎明未晓,最严寒黑暗的时候,\ 但郡丞府衙內外,已然是一片喧囂沸腾。\ 陈默只和衣小憩不过两时辰,便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推门而出,一阵清冽寒气扑面。\ 庭院內,谭青领著几个亲兵早已忙碌开来,\ 於院中设下宽大香案,其上供奉出锅熟禽,大块豚肉及各色山果,\ 供香青烟裊裊,直上寒空。\ “郡丞醒了?”\ 谭青递上三炷点燃的线香,冷峻面容难得染得几分喜气,\ “速来为祖宗灶神上香,討个新年的好彩头罢!”\ 陈默笑著接过,依著汉代的古礼,\ 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將香插进香炉。\ 方一回身,却见谭青又叫人抱来一捆生竹,\ 郑重其事地堆在院子另一头的火盆边。\ “昨夜不是已经放过爆竹了吗?怎的还要再放?”陈默有些诧异。\ 谭青一本正经道:“郡丞或是有所不知。\ 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除夕夜丟爆竹,是驱赶旧岁晦气与山魈疫鬼。\ 但在这正月初一的五更时分,\ 必须於新年的头把火中,再掷爆竹,谓之『开门见响』,\ 预兆新岁大吉大利,步步高升!”\ ……迷信。\ 身为现代人的陈默不由心生几分无奈。\ 但更多的,却是一抹久违不见的温馨感。\ “罢了,便图个吉利!”\ 陈默摇了摇头,亲自拿起一根竹子,掷入红炭。\ “子诚大兄!快掷!须要趁火旺些,方能响得乾脆!”\ 一清脆急切之声自拱门外传来。\ 刚及冠的少年田豫,穿著一身崭新锦袍,连跑带跃而入。\ 平日在军中老成持重惯了的田国让,此刻却是尽显了少年心性,\ 夺过亲卫手中剩余的竹节,悉数塞入盆中,\ 而后面带笑意,掩耳退避。\ “砰!——啪!啪啪!!”\ 连声巨响,震碎清晨寒气。\ 惊飞了府衙后院老槐树上几只宿鸟,直入天际。\ “哈哈哈哈!大兄且看这声势,今岁必將那黄巾贼杀得片甲不留!”\ 田豫兴奋得面泛红光。\ 爆竹放罢,便是贺岁拜年的正戏。\ 陈默携谭青、田豫等將,奔波於白地坞与涿县之间。\ 首访涿县城,刘备府邸。\ 刘备今日特换赤色织锦长袍,英姿勃发,\ 迎出门外,与陈默执手大笑。\ “子诚,新年大吉!\ 昨夜城头代卒换防之事,备已听闻。\ 子诚体恤將士之仁心,备自嘆不如啊!”\ 刘备笑著感慨道。\ “大哥言重,我等兄弟结义,皆为一家,何分彼此。”陈默温声辞让。\ 他当夜也曾遣人知会过刘备,询问是否要一同前去。\ 不过刘备生性豁达,直言子诚但做无妨。\ 其实,也就是陈默深知刘备性格,知道这位汉昭烈帝並不会在乎这等事情。\ 这话若是出自曹操、袁绍等人之口,或许还暗藏別样的试探之意。\ 但刘备这般坦荡言明,当做谈笑之资,反见其胸襟磊落,毫无芥蒂。\ 说笑之间,陈默又自宽袖中,摸出数个用红布精心裁切,折迭封好的扁平小包。\ 这正他连夜赶製出来的“红包”。\ 汉末本没有这个习俗,\ 但不知怎的,陈默却就是突然有了这一抹执念。\ 或许,他只是想在这烽火乱世中,\ 多添一丝属於自己故乡的“年味”罢了。\ “大哥安好,些许奇思,给孩童们討个吉利。”\ 陈默將红包递与刘备,\ 以及街巷间出来好奇看热哄,探头过来的刘家宗族小辈。\ 刘备奇道:“子诚,此为何物?竟以鲜艷红布裹之?”\ “大哥拆视便知。”陈默笑言。\ 刘备从身旁小辈手中取过一个布包,小心展开,\ 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十枚擦得鋥光瓦亮的五銖钱,光可鑑人。\ “我愿称此,为给予小辈的『压岁之钱』。”\ 陈默將这后世的习俗,按照汉时的语境解释了一番,\ “赤色辟邪,铜钱压祟。\ 以红布裹五銖赐予小辈亲族,寓意压住一年邪祟,\ 保平安顺遂,財源广进。\ 图个喜气罢了。”\ “压岁钱?备倒听闻过孩童佩戴的厌胜之佩钱。\ 然那厌胜钱多为铜铸符文,非是以红布封裹,亦非真钱。\ 以红布裹真銖……子诚这番心思,当真精巧討喜!”\ 刘备抚须大笑。\ 隨后,陈默又依次去拜会了关、张等诸將。\ 关羽向来矜傲,更对此等贺岁习俗嗤之以鼻。\ 但在收到陈默特为其府中侍从与义子关正所准备的厚重“红包”时,\ 冷肃红脸亦泛温情,郑重回礼。\ 张飞则是直接一把夺过,\ 笑称他在结义兄弟里亦是小辈,理当拿之。\ 见內中是几枚铜钱,更是一时乐不可支,\ 吵嚷著非要与陈默痛饮三坛浊酒,以作还礼。\ 陈默託词还需“劳军”,方才勉强脱身。\ 第二百八十一章 「杀猪槊法」?还来?! 不仅是军中將校,陈默更令谭青备下无数“小红包”,\ 沿途散与府衙差役、贴身亲卫及城头什长。\ 钱虽寡微,不过两三枚五銖,\ 但这种充满了仪式感与新鲜感的“赐福”方式,\ 更是由坞中一向受人爱戴的陈郡丞亲自遣人所发,\ 一时间却如春风化雨,\ 城中人人皆要抢上一份,以討喜气。\ ……\ 过年的喧囂总是短暂的。\ 应酬拜贺连轴转,一直忙碌到初二午后,\ 陈默才方得半日清閒。\ 府后庭院,残雪未扫,踩上去咯吱作响。\ 陈默褪去厚重的大氅,仅著玄色劲装,立於雪地中央。\ 身旁的兵器架上,正静静地躺著一桿长兵。\ 那是一桿长达一丈六尺的马槊。\ 这正是数月前的黑风口一战,\ 他从那个山海阁公会玩家“饕餮”手中,缴获的稀有级兵刃。\ 槊杆非寻常木质,而是由上等的柘木剥成粗细均匀的篾条,用胶漆层层裹挟,\ 外面再缠以麻绳、葛布,涂上生漆,\ 歷经数年方能製成,坚韧可抗刀斧。\ 槊首则是长达两尺的精铁破甲锥,\ 刃泛幽蓝,透著股饮血无数的凶煞之气。\ 陈默走上前,单手握住槊杆中段,猛地一提。\ “好沉!”\ 陈默眉头微蹙。\ 这杆长槊的重量远超寻常枪矛,\ 没有百十斤的臂力,在马背上根本单手挥舞不开。\ 当然,他倒也没必要现在去强行加点力量属性。\ 这具黄巾悍匪的前身底子尚可,本身的力量值也並不算太差。\ 再辅以现代科学的肌肉锻炼之法,\ 但凡稍加习炼,满足基础的力量需求並非难事。\ 只是这份纯靠现实打熬出的体魄,带不到下一个副本世界而已。\ 陈默静下心来,重新审视自身。\ 在这“洪流”系统的史实级別副本中,他真正的短板,其实还是匱乏成熟的武技。\ 虽然之前为了自保,他跟张飞苦练过一段时间的环首刀法,\ 但在真正的汉末大规模战阵中,所谓一寸长,一寸强,\ 长兵才是骑军与武將破阵的利器,更被称作“百兵之王”。\ 而更为致命的问题是,\ 自己作为现代人穿越而来,马术顶多算是熟练,\ 距离张飞、关羽那种能在马背上如履平地,“人马合一”的境界还差得十万八千里。\ 而若是在马背上只用短兵作战,遇到手持长矛大戟的敌方悍將,\ 只怕连近身接战的机会都没有,便会被直接挑落马下。\ 无论如何,必须掌握长兵器的使用之法。\ “呼……”\ 陈默双手握槊,摆出一个起手式,\ 脑海中不由得回忆起,\ 年前张飞回城修整时,自己隨口向他请教矛法时的场景。\ “二哥!马槊与长矛有何难使?”\ 当日张飞半卸了甲冑,隨手提起身边一个碗口粗的木棍,\ 声如洪钟的边比划边道,\ “且听三弟一言便是!\ 遇敌先待大喝一声,而后以腰腹发力,仿若......仿若杀猪攮刀子一般,\ 倾尽全力刺入敌躯!\ 一矛將其捅个对穿,挑起甩脱便可!”\ 回忆至此,陈默只能无奈摇头。\ 张飞的那所谓“矛法”,完全是建立在他那简直不像人类的恐怖神力,\ 以及其常年杀戮形成的战场直觉之上,\ 换句话说,纯纯是“力大砖飞”的野路子,全无招式精细可言。\ 更別提什么发力技巧的口诀了,陈默根本就没再继续去问。\ 对於他这种“正常人类”来说,\ 如果照猫画虎,强行效仿张飞的那套矛法。\ 怕是不仅发挥不出半点威力,\ 反倒因为重心不稳,先把自己的腰给闪了。\ 不过话虽如此,\ 陈默也尝试按照张飞所教,苦练了数日这种直截了当的戳刺之法。\ 系统面板上,只有一片死寂。\ 甚至都没有像之前学习刀法时一样,弹现出半个类似“习得杀猪槊法”之类的技能提示。\ 不过,陈默倒也没怎么气馁。\ 老话常说,“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 这长兵的习练,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够速成的。\ 既然没有捷径可走,那就先用最笨的法子,打牢了底子再说。\ 他深吸了一口凛冽寒气,在雪地中央重新站定。\ 双脚微沉,稳扎马步,两手紧攥粗糙沉重的槊杆。\ 不再去想任何花哨的招式,\ 只专练这长兵最为质朴,亦最狠辣的一个动作——直刺。\ “喝!”\ 陈默吐气开声,腰腹骤然发力,双臂顺势摧送。\ 沉重长槊如毒蛇吐信般扎破虚空,堪堪撕开风雪,激起一声沉闷低啸。\ 收势,凝神,復刺!\ “喝!”\ “喝!”\ 无取巧之法,亦无顿悟之机,\ 只有最纯粹,最枯燥的重复。\ 陈默索性拋却杂念,权当这是一场熬打自身筋骨气力的苦修。\ 反正这副躯体也正需提升力量与耐力,正好一举两得,一併练了。\ 作为拥有现代知识的穿越者,他唯一能保证的,\ 只有在每一槊刺出时,都力求动作標准,重心稳固。\ 这也是他习练刀法时,学到的所谓“下盘沉稳,发力贯通”的道理。\ 时间渐渐过去。\ 也不知究竟攒刺了数百上千下,\ 院中残雪早被他踏作烂泥,硬是踩得出了两个深深泥坑。\ 陈默大口喘著粗气,额前细汗沁出,\ 遇风中冷气,又化作淡淡白雾蒸腾繚绕。\ 双臂早已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却觉心中一片澄明,大有收穫。\ 虽然系统面板依旧毫无动静,\ 但那杆原本沉重难驭的长槊,在他手中终是褪去了几分生涩。\ 最基础的起手式与这一记直刺,\ 在千百次枯燥到极点的肌肉记忆训练中,正一点点的变得圆融顺达。\ 循序渐进,方能厚积薄发。\ 他不急。\ ……\ 就在陈默沉浸在武道突破的余韵中时,\ 府衙院外,忽的传来了谭青刻意压低了的通报声音。\ “稟郡丞,有人求见。\ 其人披著大氅,刻意隱匿行跡,\ 见到在下后才露出面容,指名要见郡丞。”\ 陈默收起马槊,接过亲兵递来的布巾擦拭脸上汗水,敛眉问:\ “何人?”\ “中山马商,张世平。”\ “张公?”陈默眼神微敛,心下生疑。\ 过年前分明刚在酒肆谈妥了举族迁居涿郡之事,\ 他今日......为何又要这般藏头露尾,登门求见?\ 第二百八十二章 密室里的投名状 “请他到西厢书舍的暗室,切勿惊动旁人。”\ “喏。”\ 片刻之后,陈默披上大氅,推开了西厢暗室的木门。\ 密室无窗,与外界彻底隔绝。\ 壁悬孤灯如豆,中置兽炭一盆,\ 火光摇曳,將人影拉得斜长,顿生幽謐沉肃之气。\ 张世平本正襟危坐在客席上,更將身形大半隱在暗处。\ 他今日早卸了平时那身显眼的锦缎长袍,改穿一件粗呢深氅。\ 听到推门声,张世平连忙站起身,\ 略显侷促的整顿衣冠,趋步上前,长揖及地。\ 神色间,早已没了年前在酒肆初见时的焦躁,\ 只见决绝恭肃之色,\ 明显已经做好打算,將身家性命悉数託付给白地坞中。\ “草民张世平,见过郡丞。”\ “张公免礼,快请坐。”\ 陈默上前虚扶一把,顺势坐在主位上,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张公今日避开眾人耳目,秘密来访,想必是有了决断?\ 又或是......还另有要事相告?”\ 张世平依旧躬著身,迎著陈默的目光,语气恳切:\ “郡丞慧眼。\ 年前郡丞屈尊降贵、以诚相待,许我商队在涿郡有一立足之地,\ 此等恩同再造,草民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既然决定將宗族家底与身家性命,全盘託付给玄德公与郡丞,草民自然不能空手而来。\ 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一份见面之礼,必须亲口告知郡丞。”\ 说罢,他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 “不瞒郡丞,\ 草民在逃出卢奴城之前,曾在国相府內布下过一著閒棋,\ 买通了张相府里的一个奉茶老僕。”\ “哦?”陈默眼神微动,“张公请讲。”\ 张世平压著嗓子回道:\ “约莫十几日前,曾有人连续数日,换了多套偽装隱秘出入国相府,\ 与国相张纯、前泰山太守张举暗中密会。\ 那人行事极其谨慎,在外皆以遮帽覆面。\ 但百密一疏,那奉茶老僕早年曾在画坊做过学徒,颇具目力。\ 他借著入內室添茶的瞬息功夫,暗中瞥见了那人摘下遮掩后的真容,\ 事后凭著记忆,偷偷绘下了一幅画像传予草民。”\ 暗室中,唯余炭火的轻响。\ 陈默静静地听著,\ 张世平一字一顿,吐出一个名字:\ “草民常年走南闯北,认得画中之人。\ 此人名为王门,字仲枢!”\ “王门?”陈默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眉间微蹙。\ 他对汉末歷史颇为熟悉,总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正是。”张世平点了点头,语气愈发凝重。\ 他不確定陈默是否识得此人,便多解释了一句:\ “这王门並非寻常角色,乃是骑都尉公孙瓚亲信严纲帐下,一名军佐。\ 只知道此人与相府中人暗中交割了些物件与密信,\ 但他与张氏兄弟暗中谈了什么,却是因为在密室之中,无人知晓。”\ 这则情报背后的隱忧,让陈默微微蹙起了眉。\ 公孙瓚与张纯、张举二人,在中山国军议上明明已经当眾撕破脸皮,势同水火。\ 公孙瓚恨胡人入骨,而张氏兄弟则图谋勾结乌桓造反,\ 双方本该是不死不休的宿敌!\ 歷史上也正是如此。\ 可为何现在,公孙瓚麾下的军佐王门会秘密潜入卢奴,入国相府中暗通款曲?!\ “张公,这则情报极有分量,你这份心意,某收下了。”\ 陈默当即起身,\ 遣人秘密送离张世平后,立刻步出暗室,召来谭青。\ “传令!击暗鼓,速召周沧、田豫前来府衙!\ 再派人快马赴校场大营,把关军佐也给我请回来。\ 严封府衙,任何人不得靠近!”\ 小半个时辰后。\ 府衙內堂四门紧闭,\ 周围五十步內,皆由谭青麾下信任的暗哨死士把守,严密布控。\ 堂內炭火微弱,气氛压抑得仿若凝固。\ 陈默端坐主位,关羽、周沧、田豫、谭青四人分列两侧,\ 眾人听完了陈默关於张世平情报的转述,此刻皆是面色凝重。\ “砰!”\ 周沧一掌击在案上,怒骂道:\ “这公孙瓚果真是两面三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定是看咱们白地坞不顺眼,想联合张纯、张举二廝来夹击涿郡!”\ “不太对。”田豫眉头紧锁,\ 他快步走到掛在墙上的幽冀舆图前,指著卢龙塞的位置,\ “公孙瓚若要对付我们,大可直接暗中使绊子,寻机发难。\ 他若真与张纯兄弟勾结,图谋绝不仅限於此!\ 大兄们且看,张家兄弟近来行事诡秘,\ 若他们真存了异心, 手中虽有兵卒,却独缺能一锤定音的精骑,\ 这也是为何他们极力想要结交辽西乌桓的丘力居。\ 而公孙瓚的白马义从,正有几部驻扎在右北平以东,扼守著乌桓人南下入关的多个咽喉要道。\ 莫非……张纯、张举想许其以重利,让公孙瓚帮忙放开关卡,\ 引乌桓胡人入境,祸乱幽冀?!”\ 此言一出,关羽猛地睁开丹凤眼,眼中杀机暴涨:\ “若真如此,公孙伯圭便是不折不扣的汉贼!关某定要取他项上人头!”\ “不会。”陈默断然摇头,驳斥了这个推论。\ 陈默站起身,双手按在案几上,目光如炬扫过眾人:\ “国让,你看透了地势,却未看破人心。\ 公孙瓚此人,虽刚愎自用,残暴不仁,\ 为了爭权夺利,他连自己的上官郭勛都能毫不犹豫地坑杀。\ 但他对胡人的仇恨早已深入骨髓,几近偏执。\ 你们想想,公孙瓚麾下那支白马义从,是如何打出威名的?\ 是踏著无数鲜卑和乌桓人的尸骨堆出来的!\ 他或许会为了爭权夺利不择手段,乃至於肆意杀掠,但绝不能容忍胡马踏破边关。\ 引胡人入关?此等被千夫所指、遗臭万年的勾当,他公孙瓚绝对做不出来!”\ 陈默这番剖析,入木三分。\ 田豫深以为然,连连頷首以示赞同。\ “既然不是引胡人入关,那他们究竟在密谋什么?”关羽抚须沉吟。\ 陈默竖起两根手指,目光深邃:“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那个秘密潜入卢奴的亲信王门,早已经背叛了公孙瓚。\ 或许他已被张氏兄弟重金收买,成了安插在公孙伯圭身边的一颗暗子,\ 正瞒著其主,私下与张氏兄弟勾连。”\ 陈默心中暗自思忖。\ 脑海中,终於將“王门”这个名字,\ 与前世的史书里对上了號。\ 第二百八十三章 大小姐的「奇谋」 记忆中,歷史上的王门確是公孙瓚部將,\ 后来也確实背叛了公孙瓚投靠袁绍,甚至还曾率兵反攻公孙瓚。\ 结果被当时的东州县令田豫一番痛骂羞辱而退兵。\ 虽不知此时的王门是否已经生出反骨,但这推测绝非是无端猜测。\ “而第二种可能……”\ 陈默声音低沉如水:\ “那就是公孙瓚和张氏兄弟確实是在暗中互通有无!\ 张氏兄弟若真要谋反,急需战马、铁矿与边军精锐的军械。\ 而公孙瓚要扩军抗衡我们白地坞,则需要张氏兄弟在中山国搜刮的巨量钱粮!\ 他们这或许是各怀鬼胎,暂放私仇来交换命脉!”\ 况且,张纯、张举图谋不轨之事,目前尚是我等凭空推演,並无铁证。\ 公孙瓚身在局中,多半也未曾察觉他们的真实底细。”\ “嘶……”眾人皆是倒吸凉气。\ 若真让这两股势力互换了命脉,\ 对夹在中间的涿郡来说,无异於灭顶之灾!\ “必须摸清他们的底细!”陈默沉声道。\ “郡丞,公孙瓚在右北平布有重兵,防备森严。\ 张纯在中山国更是眼线密布,咱们的暗哨极易暴露。”田豫面露难色。\ 站在角落阴影里的谭青突然上前一步:\ “郡丞,正如田军侯所言,咱们在正面派人確实困难。\ 但却有其他人更擅长此等潜入探查之事。\ 我们或许可联络北太行山,请他们帮忙来做此事。\ 他们常年混跡草莽,比我们更熟悉山间小道。\ 我们可以请白雀与褚燕二位当家派出山里精锐,化整为零扮作流民脚夫。\ 去探查渔阳、中山国以及右北平边境的兵力异常调动,尤其是大宗粮草与战马调动。\ 若是彼辈暗中真有勾结安排,这般庞大的物资转运,定然瞒不过太行眾的耳目!\ 多半能摸出些端倪!”\ “此计甚妥。”陈默眼神微亮,当即拍板,\ “就借太行山的眼线,去探探他们的虚实!\ 国让!你立刻遣人带著这份情报,快马去见大哥。\ 务必请他早做防备,暗中收缩涿郡边缘的防线。\ 外松內紧,早做防备!”\ “喏!”田豫领命而去。\ 待眾人全部散去后,陈默心念微动,\ 点开了“洪流”系统的私聊频道,找到了与【摆渡人】的聊天界面。\ ……\ 风雪肆虐了一整夜,\ 直到正月初三的清晨,方才有了些许停歇的跡象。\ 涿郡,白地坞,\ 郡丞府衙的地下暗室之中。\ 厚重的青砖墙將外面的爆竹声与年关喧鬨声隔绝得严严实实。\ 陈默独坐灯下,將张世平的情报在脑海中反覆推演。\ 公孙瓚的心腹潜入中山国卢奴城,\ 与张纯、张举兄弟在府中秘密相见,暗通款曲。\ 这件事就像是一把悬在白地坞脖颈上的无形铡刀,\ 隨时可能落下。\ 意念微动间,陈默在“摆渡人”的聊天框里敲下几行字:\ 【沧州赵玖】:“摆渡......姑娘,新年快乐。\ 另外,幽州局势,或將生变。\ 有一件十万火急之事,可能得请你太行山麾下最精锐的暗线帮个急忙。\ 我怀疑,公孙瓚和张纯兄弟正在暗中互通战备物资,又或是在进行某种极度危险的谋划。\ 想劳烦你从太行旧部里,挑些最擅长山林隱匿、追踪与偽装的弟兄,\ 化整为零,去盯一下渔阳与右北平交界处的关卡,尤其是北方与东边各处关塞方向。”\ 陈默眼神微凝,继续完善著细节:\ 【沧州赵玖】:“刺探军机太危险,別让你的弟兄们去冒险。\ 只需帮忙留意一下大宗物资的动向就行。\ 比如近期是否有大批战马从右北平南下?\ 或者大批生铁、粮草从中山国北上?\ 如果真有这种规模的调动,绝不可能做到真正的掩人耳目。\ 车辙深浅、马粪数量都能看出端倪。\ 一旦发现异常,还请隨时私聊联繫我。\ 如果有战时屏蔽出现导致通讯中断,也请立刻用太行山的飞鸽传书,不惜一切代价报与我知。\ 大恩不言谢,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点击发送。\ 蓝色的光流闪烁了一下,信息发送成功。\ 然而,对话框那边迟迟没有回覆。\ 陈默靠在椅背上等了片刻。\ 想来这几日正值游戏內的汉末年关,\ 山里各方势力的节庆祭祀、人情往来繁杂,让人分身乏术。\ 又或者是她现实中碰巧有事,这会儿並没有登入游戏?\ 陈默倒也没太焦急。\ 情报网的铺设需要时间。\ 但这步棋只要布出去,公孙瓚与张氏兄弟到底藏了什么猫腻,迟早能水落 石出。\ 既然正事安排妥当,他索性將界面隨手切换,\ 点开了最近又开始不停闪烁起红点的“无名”群聊。\ 因为正值隆冬时节,大雪封山,\ 各州郡的兵马调动基本都停歇了下来。\ 而隨著战事暂缓,游戏內的“战时通讯屏蔽”也在大汉境內,全线解除。\ 平日里没几个人说话的群聊,\ 这几天倒也难得地迎来了过年的热哄氛围。\ 陈默打开群聊界面,\ 见几名活跃群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扯著閒篇,便顺手敲了一句:\ 【沧州赵玖】:“大家新年快乐。”\ 消息一出,立刻又炸出了几个潜水的。\ 【烽火残阳】:“哟!赵兄冒泡了?可是我新年不快乐怎么办?”\ 【潁川书生】:“那你退群。”\ 【烽火残阳】:“......你个赛博男鬼,怎么哪都有你?”\ 隨后跟了个“锤地大哭”的表情。\ 【秋水清酿】:“赵兄新年好,祝来年诸事顺遂。”\ 【中原老白】:“新晋大佬新年好!蹭蹭大佬的欧气,保佑我明年能在朝廷里混个好差事,最好能捞个大官噹噹!”\ 几个没在潜水的老群友纷纷冒泡回应,互相道了新年快乐。\ 不过显然,群友们在游戏里也都有各自的“土著身份”需要应付。\ 閒扯寒暄了几句后,\ 烽火残阳嚷嚷著要去营里给手下的大头兵发赏钱了,\ 清酒姑娘似乎也被洛阳朝堂上的新年祭祀绊住了,纷纷道別隱身。\ 群里刚安静没一会儿,画风就慢慢变了,\ 彻底成了话癆“中原老白”和新人“偷吃小鱼乾”的斗图现场。\ 在群里混跡了一段时日,“偷吃小鱼乾”显然已经摸熟了群里这帮人的脾性。\ 早卸下了刚进群时那副谨小慎微的萌新偽装,\ 从一开始的唯唯诺诺,开始彻底放飞自我,\ 甚至露出了几分娇憨傲气的大小姐本色。\ 【偷吃小鱼乾】发了一个叉腰大笑的表情包:\ 【偷吃小鱼乾】:“哈哈哈!@中原老白,老白前辈!\ 你之前不是嚇唬我说,这破游戏有什么『科技锁』,造不出炒菜铁锅吗?\ 本小姐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第二百八十四章 这叫普通大户人家?! 【中原老白】发了个流汗黄豆的表情:\ “咋滴?妹子,你真不怕被系统判定破坏生產力,直接把你號给扬了啊?\ 我可提醒过你,那造黑火药的哥们,坟头草都已经两米高了。”\ 【偷吃小鱼乾】:“本小姐可是自詡天下第一机智美少女!\ 我回去特地找府里的下人確认过了,这个时代虽然没有那种带长把手的炒锅,\ 但是有一种叫『釜』的东西啊!\ 就是那种圆底的,一般用来煮肉的行军锅!”\ 【偷吃小鱼乾】:“我回去就把那个釜的图样稍微改良了一下......\ 嗯......也不能说是改良吧,反正我缠著家里那个铁匠大叔磨了半天,\ 让他把一口行军釜儘量往薄了打,边上还加了俩铁环当把手。\ 系统没给警告,这应该不算卡bug吧?\ 它判定上还是个釜,嘿嘿。”\ 屏幕前的陈默看到这条消息,视线微微一顿。\ “薄皮铁釜?”\ 群里的其他人或许只会当这是个钻游戏机制漏洞的乐子,\ 但在陈默眼中,\ 这段看似隨意的討论,却透漏出了某些比较关键的背景信息。\ 老白说得对,这游戏有科技锁。\ 但除此之外,这个时代还更有著另外一项铁律。\ 那就是汉代严苛到令人髮指的“盐铁官营”制度。\ 在这个时期,生铁是军国重器,更是打造刀枪矛槊、甲冑箭簇的命脉。\ 寻常的富商豪强,家里就算有钱粮堆积如山,\ 但想要私自囤积好铁,都难如登天,且都极具风险。\ 更何况是拿上等好铁去给后宅丫头打什么炒菜锅。\ 別的不说,刘备如今已官拜一郡都尉,想要大量筹措精铁矿石,\ 都得靠陈默先前亲赴并州走动。\ 与“烽火残阳”一通筹谋,这才搞到了门路,打通了渠道。\ 而且,汉代的冶铁技术虽然发达,但普遍是铸铁。\ 铸铁生脆,硬度够了,但却极易碎裂。\ 想要把铁器锻打得极薄又不碎裂,还要能承受猛火的高温炙烤,\ 这需要极高纯度的熟铁,或是通过“炒钢法”所制,反覆锻打的百炼钢。\ 这绝不是普通的民间铸铁工艺能做到的。\ 只有大汉朝廷军中,那些专门负责为高级將领打造鱼鳞精甲的顶尖匠人,\ 才具备这等骇人的手艺。\ 歷史上,曹操就曾命人百次折迭锻打,以炒钢法铸造过一把“百辟刀”。\ 顺著这个思路推演下去,\ 小鱼乾口中那个轻描淡写所谓的『家里那个铁匠大叔』,也绝非寻常市井之徒。\ 陈默在心中暗自盘算,\ 这意味著,“小鱼乾”背后的家族,不仅拥有调动受国家严格管控的顶级铁资源的特权,\ 甚至能隨意差遣军中的高级甲匠。\ 这绝对是一个权倾朝野、握有庞大军工资歷的顶级门阀。\ 而她能把这些资源当玩具用,足见其在家族中的受宠程度。\ “小鱼乾的出身,比我们群里所有人之前想像的......还要更不简单!”\ 不过,陈默倒没有在群里点破此事。\ 只是將这个推论默默记下,继续看著討论频道里的动静。\ 没过一会儿,群聊的画风又变了。\ 【偷吃小鱼乾】发了个抓狂的表情:“啊啊啊烦死了!\ 锅是造出来了,但我那点买食材的预算马上要被扣光了!”\ 【中原老白】:“怎么?你爹嫌你浪费好铁,扣你零花钱了?”\ 【偷吃小鱼乾】:“不是!是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嫡姐!\ 她简直是洛阳名媛圈的卷王,天天什么诗云,子曰的,\ 一心想嫁进汝南袁氏,或者弘农杨氏那种老牌世家。\ 今天早上,她拿著幅自己绣的牡丹图去找老爹,非要支一笔巨款,\ 说正月初一要在府里办什么『雅集』,\ 要请那些世家公子来做客,好洗白我们家『粗鄙在外』的名声。”\ 【偷吃小鱼乾】:“爹爹的预算就那么多!给了她,我买香料和食材的钱不就没了吗!\ 我当时就急了,直接衝过去拽著老爹的袖子乾嚎,\ 说没钱买吃的我冬天怎么熬。\ 现在想想,简直丟死人了,毫无形象可言......[捂脸]”\ 【中原老白】:“哈哈哈哈哈,你这是什么虎扑发疯文学硬刚小红薯假名媛的既视感啊?\ 不过妹子,听哥一句劝,哥的『时代亲和』属性应该比你点的高一些。\ 在这种汉朝的大家族里,尤其你好像还是投胎到了某个npc的大户人家,\ 一哭二哄三上吊这种方法,用多了会掉好感度的。\ 你得展现你的核心竞爭力,也就是在家族里不可替代的价值。”\ 老白一边发了个捂嘴偷笑的表情,一边传授经验道:\ 【中原老白】:“你光嚎没用,得拿出点镇得住场子的东西,\ 把npc的注意力从你姐那里抢过来,懂吧?”\ 【偷吃小鱼乾】发了一个眼冒金星的顿悟表情:\ “我懂了!不可替代的价值……偷偷惊艷所有人是吧!\ 我这就回去搞个大动静,把我姐那个死白莲花的风头压下去!\ 老白前辈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学会了!学会了!”\ ......\ 首都,雒阳城。\ 在这座繁华到极点,也腐朽到极点的巨城正中央,\ 紧挨著皇城的区域,矗立著一座占地极其广阔的府邸。\ 这座府邸的奢华不似那些百年世家......如杨氏、袁氏那般,\ 庭院深深、飞簷斗拱,含蓄与古朴的底蕴並存。\ 只有两个字:\ 奢华!\ 极尽的奢华!\ 放眼望去,处处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粗獷与张扬之感。\ 別的不说,就连门前的石狮子都定製得极为高大。\ 朱红大门之上,铜钉硕大,门槛包金。\ 跨入正门,府中游廊的庭柱更是粗壮得需两人合抱,\ 其上雕染的飞龙彩凤张牙舞爪,似欲扑人。\ 从內至外,处处透著一股凌人气焰。\ 此时此刻,\ 后宅的一间厢房內,地龙將屋子里烘烤得如春日般温热。\ 【偷吃小鱼乾】关掉系统面板,站在一面半身高的光洁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简直堪称人间尤物。\ 她身著一身极其张扬,极具视觉衝击力的大红泥金华服,\ 衣领微微敞开,勾勒出胸前一抹令人血脉賁张的傲人雪白。\ 身段曲线,哪怕汉服宽大,也难以完全遮掩。\ 第二百八十五章 拿祸国妖妃的剧本,干顛大勺的活 而其脸上,天生一双极其嫵媚妖冶的桃花眸,眼尾微微上挑,\ 眼波流转之间,水光瀲灩,似乎带著勾魂摄魄的魔力。\ 这张脸配上这副身段,若是放在后世的宫斗剧里,\ 简直就是把“祸国妖妃”四个字写在了脑门上,妥妥活不过三集。\ “嘖,本小姐这建模绝了。\ 当然,比现实里还差了那么一丟丟意思。”\ 小鱼乾看著巨大的铜镜,骄傲的扬起雪白尖俏的下巴。\ 她对著镜子挑了挑眉,试图摆出一副城府极深的宫斗大反派表情。\ “嘖嘖嘖......就凭本小姐这身段样貌,\ 还压不过那个只会抚琴的假清高,白莲花?”\ 她对著镜子傲娇的哼了一声,声音娇媚入骨,\ 然而,这份强装出来的“宫斗王者”气场,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 一想到后厨那口刚打造好的新锅,还有马上就能出锅的小炒回锅肉,\ 她的嘴角就开始完全不受控制的疯狂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住。\ 刚才那点勉强凑出来的冷艷气质,还有什么恶毒女配气场......瞬间破功。\ 满脑子都只剩下了“乾饭”二字。\ “嘿嘿……香辣爆炒五花肉,到时候还不直接把老爹馋哭?乖乖给我拨经费!”\ 她得意地一转身,结果步子迈得太大,一脚踩在了拖地的红裙裙摆上。\ 整个人踉蹌了一下,小脚趾砰的磕在了案几的边缘。\ “嘶——”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赶紧扶住旁边的柱子,眼泪差点飆出来。\ 她马上警觉的四下瞅了瞅,见门外的丫鬟都在低著头干活,没往这边看,\ 这才立刻吸了吸鼻子,蹲下身揉了揉脚趾,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个时代的裙子真是反人类设计……”\ 她伸出白嫩的小手拍了拍胸口,强行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隨后,再次扬起天鹅般修长的脖颈,双手提起碍事的裙摆,\ 像一只骄傲的红孔雀,气势汹汹地朝著后院的厨房杀去。\ ……\ 与此同时。\ 府衙的前厅,正是一派风雅至极的汉代上流贵族气象。\ 大年初一,为了给自家那个心心念念想嫁入世家豪门的嫡长女铺路,府上確实下了血本,\ 府衙的请帖遍发了整个雒阳城,\ 甚至连弘农杨氏、汝南袁氏等高门大族都有年轻子弟前来做客。\ 前厅內,地龙烧得温暖如春。\ 角落里摆放著错金银的博山炉,焚著西域进贡的名贵沉香。\ 青烟裊裊,香气清雅而不腻。\ 厅內的主座下方,铺著上好的丝织软席。\ 一群戴著进贤冠、腰佩美玉的世家公子们跪坐席间,\ 或手持羽扇,或端漆器酒樽,\ 正引经据典,点评著近日的朝堂人事与经书典籍。\ 这也正是汉末士大夫阶层最高雅的社交活动,“清议”。\ 而在大厅的正首方,隔著一层朦朧的苏绣薄纱帘幕,\ 隱约可以看见一个身姿曼妙、端庄无比的剪影。\ 府里那位嫡长姐,正端坐在帘幕之后,\ 玉指轻拨,轻抚一张错金嵌玉的七弦古琴。\ 琴声悠扬婉转,\ 如高山流水,若清泉击石,\ 引得席间的公子们频频点头讚赏,气氛融洽至极。\ 然而,在这份极致风雅的另一端,不足百步之外。\ 大將军府的后院厨房里,正乾的热火朝天。\ “快快快!火得再烧旺点!”\ 小鱼乾將那身华丽的大红长裙的下摆胡乱塞进腰带里,\ 袖子正高高挽起,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皓腕。\ 她正双手掐腰,指挥著几个满脸茫然的厨役。\ 灶台上,那口好不容易打出来的薄皮铁釜,\ 底部已经被烧得灼亮,其间隱隱都泛出了一种骇人的暗赤色光芒。\ 案板上备著雪白的上等豚脂(猪油),\ 一大盆切得细如柳叶、提前用粗盐和茱萸粉醃製入味的野猪肉片。\ 旁边还摞著成堆的,被切成碎末的野葱、大蒜和生薑。\ 这年月,普遍是以“水煮”、“烧烤”和“生膾”为主,\ 极少有爆炒的概念,更没有普及香料。\ 葱姜蒜这等味道极重的辛香料,通常只是作为药材或者少数汤羹的辅料。\ 但作为一个现代灵魂,小鱼乾很清楚,\ 锅里不下这些东西,猪肉根本压不住腥味。\ 没有葱姜蒜的回锅肉是毫无灵魂的!\ “本小姐的独门秘技!老白前辈说了!今天就要偷偷惊艷所有人!”\ 想到美食即將出锅,小鱼乾兴奋得双眼放光。\ 她抄起铁勺,將几块豚脂扔进烧红的铁釜中。\ “嗤——”\ 豚脂迅速化作滚烫的猪油,冒出青烟。\ “就是现在!”\ 小鱼乾端起那盆混 合著大量葱姜蒜和茱萸汁液的生肉片,猛地倒进了热油锅里。\ “呲啦!!!”\ 她显然低估了古代柴火灶的猛烈,\ 低估了自己这口“薄皮铁锅”的导热性,\ 更低估了水分与滚油混合后的剧烈反应!\ 油星混合著水汽猛烈沸腾,灶台上的火苗一瞬间窜起老高。\ “哎哟我去!”小鱼乾嚇了一跳,连忙后退半步。\ 然而,火柱只是视觉上的震撼,\ 真正要命的,是隨之而来的副產品。\ 一股极其浓郁的,混合著焦油、生蒜以及茱萸辛辣味的浓烟,\ 瞬间在厨房內升腾而起。\ “咳咳咳……快翻!別糊了!”\ 小鱼乾被熏得连连咳嗽,眼泪狂飆,\ 一边还不忘捂著鼻子,指挥著让厨役赶紧翻炒锅里的肉片。\ 而此时此刻,洛阳城上空正巧刮过一阵北风。\ 一瞬间,这股极具穿透力的复合型油烟,在北风的吹拂下,\ 顺著迴廊,毫不客气地倒灌进了正在举办雅集的前厅。\ 前厅里,悠扬的琴声依然在迴荡。\ 一位弘农杨氏的公子正微闭双眼,摺扇轻摇,摇头晃脑的讚嘆:\ “何大小姐琴技,当真是……”\ “咳……咳咳……呕!”\ 话音未落,他猛地吸入一口辛辣的浓烟,\ 顿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连带著眼泪都呛了出来。\ “这……这是何味道?!”\ “咳咳!好呛人的辛辣气!”\ 从小娇生惯养、习惯了檀香脂粉的世家公子们,\ 哪里受得了这种直接呛入肺腑的浓烈油烟。\ 厅內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用大袖死死捂住口鼻,有人咳得满脸通红、东倒西歪。\ 第二百八十六章 风雪洗炼,陷阵初成 “錚——”\ 纱帘后传出一声琴弦拨乱的刺耳破音。\ 那位一直维持著高贵冷艷,完美名媛形象的端庄嫡长姐,\ 也被熏得维持不住仪態,从纱帘后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捂著口鼻,发出一阵毫无体面可言的剧烈咳嗽,\ 连头上的珠翠都咳得散了一地。\ 原本极尽风雅的新春雅集,转眼间变得狼狈不堪。\ 斯文扫地,顏面尽失。\ “混帐!后院怎么回事?!”\ 前院厢房內,传来一声犹如惊雷的怒吼。\ 伴隨著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般雄壮的中年男人,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大步跨出。\ 此人满脸横肉,虬须如针,\ 虽然穿著一身华贵的锦绣长袍,\ 但举手投足间,仍掩盖不住他骨子里那股刀口舔血的凶悍气场。\ 男人看著乌烟瘴气的前厅,以及那些咳得失態的世家子弟,脸色铁青。\ 他顺著烟飘来的方向一转头,大步流星地直奔后院厨房而去。\ 厨房外的院子里,浓烟渐渐散去。\ 男人一眼就盯住了罪魁祸首。\ 他的宝贝二女儿,此刻正端著一方碧玉小盘,俏生生的在灶台边,\ 一身价值连城的大红金丝长裙上沾著黑灰,脸颊也被蹭得像个花猫。\ 但她却浑然不觉,正捧著那盘散发著刺鼻辛香的炒肉,冲著他咧嘴一笑。\ “爹!您来得正好,快尝尝……”\ “尝个屁!”\ 男人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大步走过去,\ 粗壮的大手一把揪住小鱼乾命运的后脖领子,\ 就像拎起一只调皮捣蛋的小鸡崽子一样,把她整个人提溜了起来。\ “哎哎哎!爹!肉!要洒了要洒了!”\ 小鱼乾双脚悬空,却还死死护著怀里的盘子。\ “吃!吃!吃!一天天的就知道吃!。”\ 男人气得七窍生烟,对著她恶狠狠的骂道:\ “你看看你弄的这乌烟瘴气!\ 前厅那些世家公子都被你熏成什么样了?!\ 老子当年在南阳宰……咳!\ 都没你今天弄得这么呛人!”\ 男人气急败坏之下,差点把自己当年的老底掀出来。\ 周围的护卫眼观鼻,鼻观心,\ 屏住呼吸,站得像木桩一样,绝不敢露出半点异样。\ 小鱼乾见老爹真发火了,也不敢硬顶。\ 只是小心翼翼的,端著盘子往前凑了凑,\ 语气软软的,带著几分討好的娇憨:\ “爹,我熬了半天不就是想让您尝个新鲜嘛……\ 您看,女儿手背上都溅上油了。”\ 看著女儿黑乎乎的脸和发红的手背,\ 男人眼角抽了抽,心里那股火气顿时泄了一半。\ 他这辈子,最拿这个古灵精怪、对他却毫无保留的二女儿没办法。\ 大女儿虽然端庄得体,但心思太重,总嫌弃他这老爹粗鄙。\ 唯有这个二丫头,虽然总是惹是生非,\ 但比起大女儿那副总抱怨他出身的清高做派,这丫头倒是真心想要与他亲近。\ 可今天这场合,实在太丟他这个大將军的人了!\ 男人强行板起那张满脸横肉的脸,瞪著眼睛,\ 准备不吃女儿这一套撒娇战术,再多训斥两句,让她长长记性。\ 就在这时,只听到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尖锐而急促的脚步声。\ “大將军!大將军!”\ 一名面无白须,穿著宫廷內侍服色的黄门令,\ 在管家的引领下,满头大汗地跑进了后院,尖声通传道:\ “大將军!长秋宫有旨意!\ 正旦朝贺,传大將军携家眷入宫赐宴!”\ 听到“长秋宫”三个字,男人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神情变得肃穆庄重。\ 那是当今皇后,大汉国母,他的亲妹妹所在的寢宫。\ 男人鬆开提溜著小鱼乾后脖领子的手,\ 深吸了一口气,將胸中的情绪强行压下。\ “还端著你那盘东西干什么?赶紧放下!”\ 男人转过头,恨铁不成钢地瞪著满脸黑灰,手里还端著盘子......\ 甚至眼睛却还在偷瞄盘子里炒肉的小鱼乾,没好气地皱眉道:\ “看什么看!还看你那口破铁釜?等会回来我就叫人把它给砸了!”\ “再看?还不速速滚回后宅去!\ 把脸上的灶灰洗乾净,换一身规矩点的袿衣丝履。\ 隨为父盛服入朝,去长秋宫拜见你阿姑!”\ ……\ 中平二年的正月。\ 大汉的天下,似乎短暂地陷入了一场寧静之中。\ 按著大汉各地州郡的常理,\ 哪怕是到了正月中旬,这天下依然应当沉浸在“正月不兴兵”的年节慵懒气氛之中。\ 从洛阳朝堂上那些高 谈阔论的公卿大夫,\ 到地方上兴办集会、饮酒作乐的豪强黎庶,\ 无不在享受著这难得的閒散与太平。\ 走亲访友、祭祀神明。\ 在这个时代,只要不是异族打到了家门口,\ 正月里动刀兵,便是不敬天地祖宗的大忌讳。\ 即使是那些在寒冬中流离失所的流民与溃兵,\ 也都在这难得的年关里,得了些许喘息之机,\ 各自舔舐著伤口,享受著短暂的太平。\ 然而,在这片慵懒閒散的天下大势之中,\ 幽州涿郡的白地坞,却宛如一个异类。\ 白地坞校场內,儼然是一副完全不同的森冷气象。\ 正月十六,天色阴沉如铅。\ “杀!”\ “刺!——收!”\ 校场正中央,风雪未歇,杀声震天,\ 金革交击之声宛若闷雷,在低垂的阴云下滚滚迴荡。\ 陈默披著玄色狐裘大氅,双手拢在袖中,默然佇立於点將台上。\ 身旁是面色肃然的涿郡都尉刘备,与主簿田畴。\ 三人目光,皆凝注於下方那座宛若修罗场一般的步卒军阵。\ 此处的空气,似乎比坞堡外还要再寒冷几分。\ 然而军阵上空,却蒸腾著大片白气。\ 那是数百重甲步卒从头顶、从口鼻中蒸腾而出的滚滚热汗。\ 校场的积雪与冻土,早已被无数双厚重的军靴反覆踩踏,\ 化作一片冻硬的湿滑泥泞。\ 事实上,从正月初五那日开始,\ 当幽冀几地的官吏们还在互相宴请之时,\ 当全天下的百姓还在相互作揖贺岁之时,\ 白地坞的战兵便已经悉数返回了校场,全面恢復了训练。\ 到今天,这支由高顺亲手缔造的“陷阵营”,\ 已经在这冰天雪地里,经受了十余日生不如死的酷烈操练。\ 第二百八十七章 风起卢龙塞,公孙瓚的底牌 “进!——举盾!”\ 校场中央,高顺面如铁铸,鬚髮皆结著白霜。\ 他未在台上发令,而是按剑立於军阵最前列。\ 令人心惊的是,他身上所披铁甲,竟比寻常陷阵死士还要厚重三分,\ 背上更负著装满粗砂的硕大行囊,渊渟岳峙,整个人宛若铁壁。\ “轰!”\ 隨著高顺一声暴喝,数百名陷阵营甲士齐刷刷向前踏出一步。\ 他们每人背上,亦皆负著十数斤重的砂石!\ 在如此重压之下,依然维持著森严的军阵,\ 反覆演练著刺击、举盾、变阵的枯燥战法。\ “刺!”\ “嗤——”\ 数百杆重型长矛齐齐刺破风雪,整齐划一,毫无杂音。\ 陈默望著这一幕,眼角微跳。\ 这等操练烈度和训练强度,便是在粮草充足的太平年月也极为罕见。\ 不如说,放在现代的特种部队里也是极其炸裂的存在了吧?\ 更何况,现在是在营养和医疗条件极度匱乏的汉末?\ 就在此时,大阵右翼,一名新卒终是熬不住这等迫近极限的压榨,\ 双膝一软,轰然跪倒在雪地里,\ 一把扯下兜鍪,將早上吃下的稠粥与胃中酸水吐了个乾净。\ 他面如金纸,身躯止不住地战慄。\ 周遭士卒虽有不忍,却无一人敢擅自离阵搀扶。\ 高顺提著环首刀,踩著积雪大步走到那士卒身前。\ 他未曾厉声喝骂,更未挥鞭菙楚,\ 只是居高临下地看著这名吐得昏天黑地的士卒,眼神极冷。\ “吐净了?”高顺的声音波澜不惊,却清晰传入眾人耳中。\ 那士卒猛地一颤,强忍著腹中翻涌,挣扎著欲起身:\ “军……军侯……俺……”\ “吐净了便归队。”\ 高顺冷声吐出几字,不再多看一眼,转身重归阵前。\ “全军列阵!再刺百次!\ 若阵型稍有散乱,全军今日不卸甲!”\ 那新卒死死咬住后槽牙,硬生生从雪地里爬起,\ 將几十斤重的砂囊重新负上肩头,\ 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跌跌撞撞地归入阵中。\ 点將台上,刘备看得动容,忍不住嘆道:\ “素卿练兵,当真如雷霆之威,冷酷无情。\ 这等练法,若非铁打的汉子,怎能熬得住?”\ “慈不掌兵,大哥。”陈默淡然答道。\ 这一次,他没有像年前一样,提前命令高顺放士卒去休息。\ 之前是因为年关將近,他才令高顺宽限几日,\ 让士卒多休沐几日,与家人团聚。\ 如今既是备战,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陈默相信高顺作为將领的练兵水平。\ “《吴子》有云: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平日多流一滴汗,破阵之时或便能少死一人。”\ 说罢,他转过头,看向一旁主管白地坞后勤的主簿田畴,\ “子泰,陷阵营的粮秣与药材,可有短缺?”\ 田畴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呈递给刘备、陈默二人观看:\ “郡丞且宽心。\ 陷阵营的供给,莫说在涿郡,\ 便是放眼大汉北军五校,亦是首屈一指。\ 这八百甲士,每日皆是粟米乾饭不限量,每两日必见荤腥,\ 或是豚肉,或是山中野味。\ 每日操演之后,亦有军医熬煮的驱寒活血汤药。”\ 田畴说到此处,面露几分疼惜与肉痛之色:\ “只是……郡丞,这般靡费实在惊人。\ 这八百人一日嚼用的粮草,抵得上寻常营寨三千人之数!\ 若非此前在并州与太行山缴获颇丰,咱们的库府只怕早已见底了。”\ “钱粮耗尽,再行筹措便是。\ 但这支能摧锋陷阵的铁军,却只能用实打实的肉食与粮草去餵养。”\ 陈默將竹简推回,目光再次投向下方。\ 他看得很真切,\ 那些士卒虽被操练得筋疲力尽,但望向高顺的眼神中並无怨懟,\ 唯有对將令的绝对服从,以及一种在冰雪与铁血中悄然凝聚的狠意。\ 有此陷阵死士,\ 白地坞在这乱世立足的筹码,便又重了三分。\ 半个时辰后,白地坞府衙內。\ 正中央的墙壁之上,高悬著一面巨大的、以整块羊皮熟制的幽冀全境舆图。\ 图上朱墨交错,將各方驻军、关隘与粮道標註得细致入微。\ 刘备端坐主位,陈默居次。\ 张飞、田豫、关羽、周沧与田畴等核心文武,皆面色肃然地聚於图前。\ “子诚,今日急召我等前来军议,可是白雀大当家那边的暗线传回消息了?”\ 刘备率先打破了沉闷,目光凝重凝重的看向陈默。\ 陈默微微頷首,沉声道:“正是。\ 诸位,这十日来,北太行山动用了麾下最精锐的斥候,\ 化整为零,扮作流民商贾,\ 死死盯住了中山国与右北平交界的各地要衝,乃至边境的几处咽喉要道。\ 然,张纯与公孙瓚行事极其縝密,\ 他们究竟密谋何事,目前尚不得而知,\ 但……太行山派出的暗线,却摸清了公孙瓚近期的兵力调动轨跡,乃至於粮草动向。”\ 陈默拾起木杖,在羊皮图上“右北平”的方位重重一点,\ 隨后木杖顺势向东北方划去,最终落定在一个令眾人皆感意外的关隘上。\ “燕山以东,卢龙塞(今喜峰口)。”\ 陈默抬眼环视眾人,\ “公孙瓚与幽州边军校尉公綦稠,\ 正將大批粮草、军械,乃至麾下精锐的白马义从,\ 源源不断地向燕山东段的隘口,卢龙塞方向调拨。”\ 此言一出,堂內顿进静謐。\ 隨后眾人面面相覷。\ “卢龙塞?”\ 张飞性子最急,忍不住直起身子,挠头道:\ “二哥,那卢龙塞远在右北平之北,乃是抵御乌桓与鲜卑的第一道雄关。\ 公孙瓚不把兵马往南调来对付咱们,反倒往北边的塞外运……\ 这是弄的什么玄虚?\ 这又算是......哪门子的阴谋?”\ 一旁的周沧也瓮声附和:\ “是啊郡丞,这调令听著……似乎並无不妥。”\ “的確合乎常理。”\ 出身边郡、深諳北地军务的田畴站起身,指著舆图北方的广袤大漠说道:\ “诸位可能有所不知,塞外苦寒,\ 每逢冬日,草原上极易降下『白灾』,也就是大雪灾。\ 一旦大雪覆地,白灾降临,胡人的牛羊便会大批冻死。\ 那些熬不过严冬的胡人部落,为了果腹,\ 必然会在春暖雪化之前南下叩关,入塞內劫掠百姓。”\ 第二百八十八章 春耕之谋:毁敌一岁之功 “公孙瓚与公綦稠皆是久镇边陲的宿將,提前往卢龙塞增兵防范胡虏......\ 从军略上看,可谓老成持重,毫无破绽。\ 此事……依畴之见,恐与中山相张纯並无干係,\ 多半只是幽州边防的惯常调度。”\ 田畴这番剖析有理有据,关羽、田豫等人亦暗自頷首。\ “莫非是太行山那边的眼线探错了消息?”田豫试探问道。\ “情报无误。”陈默摇头。\ 他已与“摆渡人”反覆確认此事。\ 谭青所遣暗哨、兵丁北上,在蓟县外围探查了一番,结果亦是如此。\ “或许是......我们先前多虑了?”\ 刘备背负双手,在堂內踱了几步,眉头深锁:\ “若按此情报,唯一能做出的推演,就是......\ 公孙伯圭北上卢龙塞,是想主动开平关防,引胡人入塞以乱幽冀。\ 但这又绝不符合公孙伯圭其人的性格。”\ 刘备眉间微蹙,\ “备与伯圭同窗数载,深知其为人。\ 他素来痛恨胡虏,將其视为猪狗,\ 便算有通天之谋,也绝不屑於行此等背汉通胡的腌臢勾当。”\ 刘备深吸一口气,转向陈默:\ “但以他如今对你我之敌意,必有其他图谋。\ 子诚以为如何?”\ 眾人的目光,尽皆匯聚於陈默一身。\ 的確,若依常理推断,\ 公孙瓚若要与张纯、张举合谋,或者要对涿郡图谋不轨,\ 他应该將兵锋南指,陈兵於广阳郡的北侧边界才对。\ 而往幽州以北,燕山以东调兵,\ 不论是任谁看,怎么看,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甚至连陈默,如果在不提前知晓歷史走向的情况下,\ 单凭这份无从挑剔的情报,也绝看不出公孙瓚的战术布置有任何问题。\ 然而,陈默不是寻常的汉末谋士。\ 他心中却有一本明帐。\ 若非他熟知后世史载,\ 知晓张纯和张举这两个傢伙是纯纯的疯子......\ 知道这二人並非是寻常作乱,\ 而是真真切切,敢於僭越称帝的狂徒!\ 只怕也会被这堂皇正大的边防调令所蒙蔽。\ 这也是为何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 张纯与张举这两人一举事便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顷刻间便席捲了大半个幽州。\ 陈默在脑海中迅速调动著前世关於这段歷史的记忆。\ 原歷史上,中平四年(187年),\ 张纯与张举突然举起反旗,自號“天子”与“弥天安定王”。\ 这场叛乱爆发得极其突然,且势头猛烈得令人髮指。\ 二人直接勾结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兵锋转瞬席捲右北平、辽西、属国三郡,\ 更是连杀护乌桓校尉公綦稠、右北平太守刘政与辽东太守阳终。\ 甚至將原歷史里不可一世、威震塞外的“辽西虓虎”公孙瓚,硬生生的困在管子城两百余日,\ 逼得公孙瓚军中粮尽,连战马都吃光了,\ 险些活活饿死在城中!\ 现在,因为刘备的提前崛起,以及白地坞在军议上的强势,\ 极有可能已经压迫到了张纯、张举的生存空间,\ 逼得他们狗急跳墙,不得不將举事的时间大大提前!\ 既然公孙瓚麾下王门这等亲信已频频出入中山相府,\ 这便绝不可能是寻常的边境摩擦,而是一场足以掀翻幽冀天地的惊涛骇浪!\ 陈默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修长的手指重重点在代表“涿郡”的硃砂印记上。\ “诸位,咱们的推演,皆落入了常理的窠臼。”\ 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毋庸置疑的意味,瞬间镇住了全场。\ “子泰方才所言,没错。\ 防备白灾,確实是正理,更是常规之举。\ 但我至今也想不通,公孙瓚麾下王门与张纯、张举密谋,所图为何?\ 直至方才,我才猛然惊觉,\ 诸位皆忽略了一个关乎天下命脉的铁律!”\ 陈默猛地转身,木杖在舆图上画出一个大圈,將幽冀两州尽数囊括其中。\ “春耕!”\ 这二字一出,眾人皆是若有所思。\ “敢问子泰,距地气回暖、冰雪消融,还有几日?”陈默盯著田畴问道。\ 田畴一愣,下意识地答道:\ “回郡丞,不出半月,至迟正月底。\ 地气回暖,冰雪便会化作春泥。\ 届时道路泥泞不堪,輜重车轮深陷,\ 大股部队与粮草,根本无法在官道上行军。”\ “好,那再问国让。”\ 陈默转向田豫,\ “咱们大汉天下,\ 无论是官军、地方郡兵,抑或是那些黄巾贼寇,\ 其兵源根本为何?”\ 田豫眉头微蹙,思索 片刻后答道:“皆为青壮农夫。\ 兵农合一,战时为兵,閒时为农。”\ “这便是癥结所在!”\ 陈默沉声道,\ “二三月,乃天下春耕之命脉所在!\ 此时若兴大军,田地便无人耕作,地里便无人撒种。\ 一旦错过农时,秋收无望,\ 无论是官军还是叛军,全都要饿肚子!\ 全军譁变只在旦夕之间!”\ 陈默目光微凛:\ “故而围绕春耕,兵家博弈无外乎三种局面。\ 其一,各自默契罢兵,保境安农,此为常態,也就是最常规的打法。\ 到了二三月份,若双方都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 便会默契的降低战爭之烈度,让士兵回家或就地军屯播种。\ 『不违农时』,此乃双方將帅的底线!”\ “其二,攻其必救。\ 此乃最毒辣的梟雄与毒士才会用的阴谋之策!\ 在敌方春耕之时大举进犯,逼其抽调青壮迎敌,藉此废其一岁之功。\ 战事只需拖延一个月,敌方全境今年就彻底错过春耕!\ 到了秋天,敌人自己就会因为缺粮而崩溃!\ 但此举,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攻方自身春耕亦受其累。\ 毕竟发起攻击的一方,自己的春耕也会被搁置,\ 到时候双方一起鬨粮荒,属於同归於尽的打法。”\ 陈默顿了顿,眼底泛起森寒之意:\ “而这其三……便是破釜沉舟的死战之局!\ 只有那等欲將汉室根基连根拔起、无所顾忌的疯子,才会在春耕之际全面发难!\ 那些因为白灾而南下寇边、入塞劫掠的塞外胡虏是如此,\ 因为他们根本无需耕作。\ 而去年二月骤然起事的黄巾贼,至今未平......\ 亦是如此!”\ 第二百八十九章 既然敌暗我明,那便不等了! “黄巾之乱,为何爆发在去年二月?\ 其目的之一就是要撕裂春耕。\ 届时天下大飢,流民遍地。\ 天下越乱,他们成事的可能性便越大!\ 百姓越没饭吃,黄巾贼便会越剿越多!”\ “子诚的意思是……”刘备瞳孔微缩。\ “不错。”陈默頷首道,\ “大哥,张纯与张举在中山、渔阳家大业大,\ 二三月动兵,於他们而言也是伤筋动骨,\ 他们绝不敢打耗尽元气的糊涂仗。\ 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趁天下人皆以为『正月不兴兵』,\ 各方主力未聚、冰雪尚未化尽的正月尾声,悍然举事!”\ “他们要抢的,或许便是这稍纵即逝的先机!\ 我们虽然至今无法看破敌人所谋,\ 但也可以针对此等春耕布置,以早作防备!”\ 刘备霍然起身:\ “既是想趁咱们立足未稳,春泥未泛时图穷匕见,\ 那我等便断无束手受戮的道理!\ 子诚既已看破杀机,定有良策,速速道来!”\ “敌暗我明,既猜不透公孙瓚屯兵卢龙塞的真意,更不知张纯兄弟二人布置,\ 那咱们便去死守正月与二月交界的这道关键命门!”\ 陈默手中的木杖,猛的戳在了舆图上卢龙塞与中山国的各个交界处:\ “大哥,既然敌暗我明,不知其兵锋指向何处,那便不等了!\ 必须化被动为主动,先发制人!\ 在当下正月底这春泥泛滥,各方皆不愿兴兵的关口。\ 我们只动精锐轻骑与先登锐士,甩开无法上路的輜重,提前拔营!”\ 陈默大步走到舆图前,\ 手中木杖在涿郡与南广阳郡的一南一北,重重画下两道横线。\ “我们所图之事,唯有一点。\ 趁敌军主力尚未集结成型,强行占下涿郡南北两端的重要关口与险隘!\ 只要死死卡住这些咽喉要道,\ 莫管来的是叛军贼眾十万,还是胡骑漫野长驱南下,\ 都能在骤遭突袭时,为大军贏下最宝贵的集结与缓衝之机,\ 死保咱们涿郡的春耕大局!”\ 夺取先机,扼吭拊背!\ 这是在用己方的机动力与打出的提前量,硬生生去挤压敌军的排兵布阵之所!\ “好!传我將令!”\ 刘备当即拍板,雷厉风行。\ “翼德!”\ “俺在!”张飞猛地起身,铁塔般的身躯煞气隱现。\ “你即刻去轻骑营,点齐郡內最精锐的三百游骑!\ 不带輜重,每人配五日乾粮,一人双马!”\ 刘备戟指舆图北方,\ “今夜便顶著风雪出城!\ 一路北上,进驻广阳与涿郡交界的良乡县,及军都山余脉南侧隘口!\ 此行不求你与来敌死战,而是要你作三军先锋,\ 前出扼守险要,將交锋之地阻绝並推出至百里之外!\ 你要做这北线的游军锁钥,死死扼在蓟县南下的官道咽喉之上!\ 但凡公孙瓚留守兵马有丝毫异动,速速传信回坞中!\ 而若公孙瓚果真派大军南下,你便仗著轻骑纵横之利,节节阻击。\ 不求杀敌,只求迟滯其行军步伐!”\ “大哥放心!\ 只要俺还有一口气在,管叫公孙伯圭的兵马,在良乡地界寸步难行!”\ 张飞重重一捶胸口,领命大步跨出正堂。\ “国让!素卿!性之!”\ 刘备转头看向下首另外三人。\ “末將在!”\ 田豫、高顺、曹性齐齐出列。\ “你三人统领锐士营、陷阵营与神射营,\ 三军协同,互为表里,作南线防区之主力!”\ 刘备语调森冷如刀,\ “捨弃涿县外围防线,全军南下!\ 进驻拒马河畔的易水北岸渡口,分兵扼守容城与范阳交界的官道咽喉!”\ 陈默在一旁沉声补充了一句:\ “素卿,你率陷阵营顶在最前沿,\ 此处正是咱们与太行山旧部白雀、褚燕防区的接壤之地。\ 北太行群贼虽已归附,但骨子里依旧桀驁难驯。\ 我要你將陷阵营驻扎於此,作南境的中流砥柱。\ 无需多言,只凭这铁甲军威,便足以收拢群贼之心,令其甘心从命。\ 务必与他们结成犄角之势,\ 將张纯自中山国北上的门户要衝,彻底锁死!”\ “末將领命!”\ 三人齐声应喝,声震屋瓦。\ 隨著一道道军令传下,\ 整个白地坞与涿郡的上千兵马,在正月的冰雪尚未消融之际,\ 便已带著肃杀,提前运作而起。\ ……\ 两日后。\ 涿郡南境,拒马河畔,太行旧部的屯田区。\ 正值正月尾声,\ 凛风中已然夹杂著几分湿润,带著细碎冰凌扑面而下。\ 脚下冻土虽硬,表层却已泛起了一层滑腻难行的春泥。\ 这片一马平川,无险可依的平原地带,正是首当其衝的南境要衝。\ 太行山大大小小数十个山头的家眷与旧部,在白雀和褚燕的安排下,\ 大半年来皆在此地屯田过冬。\ 平心而论,\ 陈默当初以民籍、田地与暖棚招安这群太行贼寇的计策,成效斐然。\ 熬过了一个冬天的休养生息,\ 那些原本形如饿鬼,被迫流落山中的流民盗匪,如今身上都长了些肉,\ 面色也红润起来,\ 渐渐恢復了往日那股子刀口舔血的剽悍之气。\ 今日,听闻涿郡要派兵来协同南境防务,\ 山里褚燕与白雀部的青壮已早早整队下山,准备协防。\ 而那些在拒马河畔种地的旧部老匪们,眼见有了热哄,也纷纷跟著凑了过来。\ 此时此刻,这些刚吃饱饭、精力没处使的太行旧部们,正三五成群聚在拒马河的冰面上,\ 手里掂量著老旧的环首刀,对著远处的官道指指点点。\ “嗤,听说了没?涿郡那边要派什么『陷阵之营』来咱们这地界驻守。”\ 一名脸上横著刀疤的头目,拿小指甲盖剔著牙缝,面带不屑道,\ “要我说,咱们自家种的地,自己来守就足够了。\ 还专门派兵过来,多余不多余?”\ “听说是那白地坞的刘都尉麾下新练出来的兵。”\ 另一个贼眉鼠眼的小渠帅附和著冷笑一声,\ “我说句实在话,那些穿得鲜亮整齐的官老爷兵,在城墙头上摆摆威风也就罢了。\ 真要是拉到这风口浪尖上,\ 別的不说,吃得消这拒马河边,能把骨头缝冻裂的邪风吗?”\ 第二百九十章 陷阵之威,天下强军 在他们这些常年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眼里,\ 所谓的官军,无非是兵刃与甲冑精良些,\ 骨子里多是没见过真血的雏儿。\ 哪里比得上他们这群在深山老林里跟豺狼虎豹,跟各路人马玩过命的狠角色?\ 就在群贼议论纷纷、等著看官军热哄之时。\ 地平线的尽头,漫天飞舞的冰凌与风雪间,\ 倏地浮现出一条黑线。\ 没有嘈杂混乱,亦没有战鼓之声震天动地,\ 唯有一种......听著有些单一沉闷的声响。\ “哢……哢……哢……”\ 那竟是整齐划一到......\ 有些令人髮指的脚步声!\ 数百名身披重甲的锐卒,踩在泥泞打滑的冻土上,\ 每一步都仿佛踩著同样的节奏。\ 哪怕狂风席捲,这支黑色的长龙也未见丝毫散乱。\ 阵中无人交头接耳,更无人伸手去拂拭脸上的冰碴。\ 为首一员驍將,面沉如水。\ 他身披比常人更为厚重的铁鎧,手持一桿冷气森森的大戟。\ 正是高顺!\ 隨著陷阵营步步逼近,\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如黑云压城般扑面而来。\ 原本还在河面上嬉笑调侃的太行群贼,声音犹如被硬生生掐断了一般,戛然而止。\ 近了,更近了。\ 当这八百陷阵甲士,真真切切停在他们面前数十步外时。\ 高顺猛然高擎手中大戟,口中迸出一声冷如坚冰的暴喝:\ “立寨!”\ “轰——!”\ 闷响如雷!\ 八百陷阵甲士在同一瞬间,將手中那半人来高、包覆铁皮的重盾,狠狠砸入脚下的冻土之中!\ 泥水四溅!\ “喝!”\ 紧接著,无数杆闪烁著幽冷寒芒的重矛,\ 顺著盾牌间的缝隙,豁然探出!\ 煞气!扑面而来!\ 不饮血,誓不罢休的浓烈煞气!\ 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寒风掠过铁甲边缘,发出悽厉的“呜呜”声。\ 令行禁止!军纪森严!\ 一股由纯粹的杀气与狠意浇筑出的森然气势,顷刻间笼罩了整个拒马河畔!\ 方才还满脸不屑,自詡剽悍的太行山悍匪们,\ 此刻只觉一股寒气自脊背直衝头顶,头皮发麻,\ 连呼吸都不由得屏住了几分。\ 再看看自己手中握著的环首刀......\ 在这支武装到牙齿,军纪严明的铁血军阵面前,\ 简直如同孩童玩哄时,手中挥舞的木棍一般可笑。\ 立於人群后方的北太行山大当家褚燕,\ 更是不由得按紧了头上的斗笠,倒吸了一口凉气,\ 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天下强军!这或许是能......\ 不,这定是足以硬撼北军五校的天下强军!”\ 褚燕在心头暗呼一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白地坞的手中,竟已暗自掌握了这等可怖的力量?!\ 若是我等稍生异心,这支铁甲强军只需一个衝锋......\ 不对,某到底在胡乱发什么癔症?\ 刘府君和陈郡丞给了弟兄们一条真真切切的活路,\ 这寒冬腊月里,有口热饭吃,有件厚衣穿,\ 不必再过那朝不保夕、刀口舔血的日子。\ 人家都给了安身立命的田地,\ 谁还吃饱了撑的去干那等没有贏面,甚至连劳什子好处都没有的蠢事?”\ 震慑!\ 无言的震慑!\ 陷阵营未曾斩將见血,仅仅凭著立寨结阵的森严军容,\ 便將这群桀驁不驯的太行老贼压製得服服帖帖,\ 再也生不出半点骄兵悍將的狂傲之气。\ ……\ 白地坞。\ 高耸的青砖城墙之上。\ 陈默紧了紧大氅,双手撑著女墙,任由风雪夹杂著冰凌扑打在脸颊之上。\ 他静静极目远眺,望著南北两路兵马如两条黑色的铁龙,\ 一头扎进风雪与泥泞的尽头,奔赴各自的关隘咽喉。\ “大哥,翼德,国让,素卿……能做的筹谋皆已提前落子。\ 剩下的,便看公孙瓚与张纯......到底能掀起多大的风浪了。”\ 陈默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终於稍稍鬆缓了半分。\ 自己已將目前的局势推演到了极致。\ 不仅抢出了破解春耕之战的时间差,\ 更可藉此机会,以陷阵营之威,稳住后方的太行群贼。\ 就在陈默刚欲转身步下城楼,去安置城內流民过冬事宜之际。\ 他的脚步,忽地一顿,隨即又默然向前走去。\ 就在方才大军出城、南北防线刚刚铺开的一剎 那!\ 一条散发著淡蓝色柔光的光幕,毫无徵兆的在视线中央弹射而出。\ 紧接著,光芒骤然化作刺目的猩红。\ 【系统警告:检测到所属阵营出现大规模兵力调度】\ 【警告:幽燕战区“战时通讯迷雾”已触发,进入强制屏蔽状態!】\ 【即刻起,跨阵营玩家私聊、论坛情报交互、区域频道,全面封锁!】\ 猩红的字符在风雪中急速闪烁了三秒,\ 隨后化作无数光粒,分崩离析。\ 陈默踩著积雪,闷头向著城楼下方走去。\ 视线一角,“无名”群聊,连同先前与“摆渡人”联络的私聊界面,\ 乃至所有可见的通讯选项,都已然齐刷刷地灰暗了下去。\ 山雨欲来,\ 风满楼。\ ……\ 与此同时。\ 右北平郡,朔风捲地,\ 漫天飞雪如撕棉扯絮般泼洒而下。\ 城外荒原之上,\ 两支军马涇渭分明的矗立於冰天雪地之中。\ 左侧一军,皆骑高头大马,\ 將士身披精良铁鎧,外罩防雪的白毡大氅。\ 战马皆配以御寒的厚重毛毡,\ 虽然立於严寒之中,却阵型森严,\ 透著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悍烈杀气。\ 正乃是威震塞外的精锐,白马义从。\ 而在右侧的军阵,则显得颇为杂乱。\ 士卒们大多裹著破旧的羊皮袄,\ 有的甚至只穿著夹杂了些许芦花的粗麻冬衣。\ 在燕赵北地连日呼啸的风雪中,\ 不少戍卒冻得面色青紫,双手抱臂,瑟瑟发抖。\ “公孙伯圭!尔究竟意欲何为?!”\ 一声夹杂著愤怒的喝问声音,突兀响起。\ 幽州都尉兼护乌桓尉,公綦稠,正满脸阴霾,\ 死死盯著对面那个高踞於神骏白马之上的男人。\ 公孙瓚一身打磨得雪亮的精铁鱼鳞鎧,外披一袭狐白大氅。\ 其面容冷硬如铁,剑眉入鬢,\ 鹰隼般的双眸中並无一丝感情。\ “公綦都尉,瓚方才已然言明。”\ 公孙瓚语气冷漠,不带一丝起伏。\ 第二百九十一章 白灾叩关的真相 “斥候飞报,塞外骤降白灾,大雪封原。\ 胡虏牛羊冻毙无数,各部鲜卑与乌桓铁骑,此刻正向燕山之东的卢龙塞外围大举集结,\ 意图南下破关,寇我边疆!”\ 公孙瓚手中微一拱手,大义凛然道:\ “瓚身为大汉幽州骑都尉,食汉家俸禄,自当为国戍边!\ 我部白马义从等主力须即刻北上,死守卢龙塞!\ 绝不容胡马踏破边关,残害我大汉子民!”\ “荒谬!一派胡言!”\ 公綦稠闻言,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邪火。\ 他猛地回头,对著身后的副將与亲隨厉声喝道:\ “左右且退!退至百步之外!\ 无本都尉將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待四下閒杂人等尽数退去,\ 旷野风雪中,只剩二人相对。\ 公綦稠策马上前,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的喝问道:\ “公孙伯圭!明人面前不说暗语!\ 尔此番急调精锐北上,究竟是防备胡虏,还是欲避皇甫义真之徵调?!”\ 言及於此,公綦稠一时竟气得浑身发抖,手中马鞭遥指公孙瓚怒骂道:\ “皇甫义真年前已下严令,著我幽州边军出兵出粮,去填广宗的那等尸山血海!\ 尔今倒好,尽携精锐去往卢龙塞,徒留一具空壳於我!\ 我且问你,尔拍马便走,我等却该如何自处?!\ 莫非教我驱使麾下飢羸老弱赴冀州送死?\ 而若我幽州交不出兵马,皇甫嵩军法无情,定要借你我项上人头立威!”\ 面对公綦稠的逼问,公孙瓚嘆了口气,眼里终於敛去了方才的冷厉。\ 他微微躬身,脸上竟挤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之意,低声下气道:\ “公綦中郎將,此言何意?”\ 公孙瓚语气中满是委屈,\ “胡虏集结乃確凿军情,瓚身为大汉將领,北上戍边本属正理。\ 孰轻孰重,朝廷自有公论。\ 若中原蛾贼未平,而边疆復遭胡虏蹂躪,你我方是真的......万死难辞其咎啊!”\ 见公綦稠依旧面色铁青,\ 公孙瓚话锋一转,指了指身后,\ “至於广宗军令之事……公綦都尉且宽心。”\ 公綦稠隨著公孙瓚的动作看去,\ 其部阵前,赫然列著十数辆装载得满满当当,用厚重油布遮盖的輜重大车。\ “我部已將皇甫中郎將所征粮草、军械,悉数备妥。\ 公綦都尉可隨时调遣,解往冀州交差便是。”\ 公孙瓚面色诚恳的看著公綦稠,\ “至於兵马……抵御外侮为重。\ 我这白马义从若调往冀州攻城拔寨,不啻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於汉庭大局,亦无异於是自断双臂,实难拨调。”\ “唯有委屈中郎將,於各郡县另行募兵了。”\ “尔——!公孙伯圭!\ 尔当本將是任人欺瞒的黄口小儿不成?真以为我看不穿尔心中那点算计?!”\ 公綦稠看著那十余车的粮草輜重,\ 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是粮草的事吗?!\ 皇甫嵩缺的是人!是敢打敢拚的敢死之士!陷阵填壑之卒!\ 公孙瓚拿这些死物来堵自己的嘴,\ 正是为了让自己无话可说,更是把抗命的罪责推了个一乾二净!\ 毕竟,抵御外胡,保境安民,这可是大汉武將最高的政治正確。\ 而公綦稠也专门遣手下去確认过此事。\ 胡人现在,真的在卢龙塞外集结了上千兵力,不知意欲何为。\ 公綦稠就算再愤怒,\ 也绝不敢在此刻上书弹劾公孙瓚“不顾大局”。\ 而將来皇甫嵩若是真的因为幽州没出够兵马,而执行军法,\ 砍头也砍不到他公孙瓚的头上!\ “好!好一个戍守边关!公孙伯圭,此番计算,本都尉记下了!”\ 公綦稠深知大义不在自己这边,再纠缠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他猛地一拨马首,调转方向,\ 挥手示意手下將那些粮草尽数带走。\ “无论如何,也必须交出兵马……\ 唯有去渔阳、上谷之铁矿山中,强行徵调那些矿奴充数了!”\ “这幽州,迟早要毁在尔等手中!”\ 公綦稠在心底咬牙暗骂,\ 带著一肚子邪火与无奈,率领著本部兵马绝尘远去。\ 风雪依旧。\ 待到公綦稠的军旗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公孙瓚脸上那副谦卑与大义凛然的面具,\ 如同被寒风吹散的积雪,瞬间崩塌。\ “明公,公綦稠那廝已然去远。”\ 心腹部將严纲从身后阴影中策马而出,低声回稟。\ 公孙瓚面无表情,目光幽冷:\ “王门可曾归来?”\ “回明公,王门已於昨夜 潜归。\ 诸事皆如明公所料,安置妥当。”\ 严纲语气恭敬,拱手答道。\ “善。”\ 公孙瓚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颊上,\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皇甫义真欲以我之精锐,去填冀州之壑?简直荒谬至极!”\ 此前,公孙瓚暗中授意麾下亲信王门,冒著天大的干係潜入中山国,\ 与那素来不甘安分的张纯、张举兄弟达成了一笔交易。\ 张氏二人藉由塞外积攒的底蕴与关係,暗中以重利驱使部分乌桓游骑逼近卢龙塞外,\ 故意扬尘造势,做出叩关之状。\ 这便给了公孙瓚一个无懈可击、连皇甫嵩那边都无法反驳的藉口。\ 边关告急,防备白灾。\ 藉此,公孙瓚名正言顺地將主力北调,\ 合情合理地抗拒了南下广宗的调令,完美保全了自己麾下的根本所在。\ 而他公孙瓚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仅仅是让王门带去了一个承诺:\ 无论南边涿郡、广阳郡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 他公孙瓚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老实实地待在卢龙塞,绝不插手南边的任何事端。\ “张纯、张举此二蠢材,真以为瓚不知其所图乎?”\ 公孙瓚冷笑连连。\ 在他看来,张氏兄弟无非是想趁著大汉疲於应付黄巾贼,\ 藉机起兵扩张地盘,吞併幽冀的富庶郡县罢了。\ 而首当其衝的,必然是刚在涿郡站稳脚跟的刘备!\ “刘玄德,不过一织席贩履之徒。\ 纵然侥倖得势,终是乡野鄙夫,登不上檯面。\ 若尔伏低做小,瓚或可赏你一口残羹。\ 然尔前日竟敢在军议之上,仗著恩师之名,\ 妄图压我一头,羞辱於我……”\ 公孙瓚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此番,瓚倒要作壁上观,看尔如何挡得住张纯那疯犬之噬!”\ 借刀杀人,坐山观虎斗!\ 他公孙瓚既没有真的放胡人入关,守住了自己绝不与胡人妥协的底线。\ 又藉此保全了手下兵力。\ 更能借张纯之手,去剷除自己极其厌恶的大敌刘备。\ 公孙瓚自觉,此计堪称完美。\ 当然,公孙伯圭本性骄狂,却也完全没有算到一点。\ 而且是算漏了......最为致命的一点。\ 他以寻常诸侯扩张的逻辑去揣度张氏兄弟,\ 却根本没料到,那两个潜伏在中山国的世家子,\ 是两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他们要做的根本不是藉机扩张地盘,而是要僭越称帝!\ “传令三军!拔营,北上卢龙!”\ 公孙瓚大喝一声,银甲白马,\ 带著整个幽州最为精锐的铁骑,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北去的征途。\ ……\ 正月底,中山国,卢奴城。\ 国相府的地下深处,\ 防卫森严、暗无天日的密室之中。\ 室內,数盆上好的白炭正散发著幽幽红光,\ 將屋子烘烤得极为暖和,\ 但室內的气氛,却压抑非常。\ “砰!”\ 一声脆响。\ 一只价值连城的西域琉璃盏被狠狠摔在青石板上,\ 瞬间四分五裂。\ 中山相张纯双眼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不定。\ 他的手中,死死捏著一份沾著雪水与泥污的密报。\ “荒谬……此事绝无可能!!”\ 张纯的声音因极度的不可置信与愤怒,而变得嘶哑难明,\ “那刘备与陈默竖子,莫非能未卜先知乎?!”\ 坐在他对面的是其族兄,前泰山太守张举,\ 面色更是阴沉如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著密室墙壁上的幽燕舆图,\ 眼底深处,幽光闪烁。\ 第二百九十二章 十二旒冕,龙袍加身! 他们张家兄弟为了今日的谋划,几乎倾尽了底蕴。\ 近几个月来,他们花重金收买乌桓人去卢龙塞演戏,\ 成功调走了整个幽州最大的威胁公孙瓚。\ 更是算准了时机,\ 欲趁著冰雪未化,全天下都沉浸在“正月不兴兵”的麻痹大意之中,\ 悍然发兵奇袭涿郡!\ 只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併涿郡这块连通幽冀的咽喉要地,\ 他们就能背靠太行,雄踞北疆,有了举鼎天下的资本。\ 然而,现实却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们的脸上。\ 暗探拚死送回的情报显示:\ 就在他们的大军刚刚暗中聚拢,连军帐都还未及拔起的时候,\ 涿郡的南北两端,一夜之间竟凭空生出了数座壁垒森严的白地军大营!\ “族兄!请看此报!”\ 张纯將密报狠狠拍在案几上,状若疯魔,\ “良乡险隘,张飞那环眼贼率数百精骑,如饿狼盘踞,\ 一日之內,便將吾等自北方渔阳派驻过去的斥候尽数驱赶出境!”\ “易水渡口,田豫之锐士营、曹性之神射营互为犄角。\ 更可恨者乃那贼廝高顺!\ 其率八百重甲死士,径於渡口南岸立下坚寨!宛如铁壁!”\ 北边那伙太行旧贼也未敢生乱,更被高顺军威所慑,\ 皆如伏桩般缩於屯田之所,护卫涿郡侧翼!”\ 几处大营,精准无比地卡死了张家兄弟北上、南下的所有咽喉要衝!\ “此战还如何能打?!”\ 张纯双手揪著头髮,暴躁的在密室里来回踱步,\ “刘备那廝以逸待劳,据险而守。\ 吾等若强冲防线,敌军半渡而击,\ 再遇高顺那等铁甲死士......\ 不知须得填入多少人命,方可破阵?”\ 张纯猛地转头,看向对面的张举,\ “更致命者乃是天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族兄,今已正月末!地气回暖,春泥泛滥。\ 若奇袭不成,陷入僵持。\ 泥泞之中,大军如何施展?\ 战事若延至二三月,我中山与渔阳几郡,春耕尽毁!\ 无秋粮入库,届时不须皇甫嵩来剿,大军必因断粮而自行溃散!”\ 先机尽失!\ 那种被人彻底看穿底牌,被人牵著鼻子走的感觉,\ 让向来自负的张纯感到一阵不自觉的窒息。\ 案几对面,张举阴沉著脸,\ 目光在舆图上涿郡的位置停留了许久,\ 终於,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罢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只剩下绝对的死寂。\ “刘备与那陈默,竖子遣兵如神,谋算深远。\ 既我等谋略已被其彻底看破,此路……暂不可通。”\ “不可通?!族兄莫非欲坐以待毙乎?!”\ 张纯猛地扑到案几前,双手死死撑在案间,凑近张举,\ “吾等暗养数万大军,日费粮草无数!\ 那一緡緡之五銖钱穀,细绢布帛,皆是吾等从富商巨贾手中刮取之血肉!\ 此乃......坐吃山空啊!”\ 张纯的胸膛一阵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张举的眼睛,语气突然变得极其幽暗:\ “族兄,休要故作不知。\ 而今,尔欲『先吞周边以图渐进』之稳妥良策,已被那白地坞彻底封死。\ 彼绝不会留此良机与吾等。”\ “族兄,当速下决断矣!”\ 密室內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只有白炭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剥啪声,\ 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张举紧紧皱著眉头,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的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紧,又鬆开,而后再度握紧。\ 反覆数次,天人交战。\ 终於,他像是被抽乾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又似是下定了某种极为疯狂的决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一句话:\ “纯弟……踏上此道,便再无迴旋之余地矣。”\ 张纯没有回答。\ 他只是猛的转过身,大步走到密室最深处,一口大红漆箱前。\ “哢噠”一声,沉重的铜锁被开启。\ 张纯双手颤抖著,从箱中捧出一件折迭得极其平整的锦袍。\ 他走到张举身后,神色虔诚而狂热的,\ 將那件锦袍缓缓披在了张举的身上。\ “族兄乃弥天太上降世之子,受命於天。\ 天子行事,岂可首鼠两端?”\ 那锦袍,是一件极其华贵、刺人眼目的袞服。\ 锦袍黑红两色,上玄下??,\ 玄衣以墨喻天,??裳以赤红代地。\ 更为僭越,且更加大逆不 道的是,\ 这件玄??袞服之上,赫然用最上等的金银丝线,\ 绣著日月星辰、群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此乃天子专属的“十二章纹”!\ 大汉四百年之天下,敢穿此服者,\ 唯有洛阳南宫之中,端坐的那位九五之尊!\ 这是足以诛灭九族的铁证!\ 紧接著,张纯又从桌案的暗格中,\ 恭恭敬敬地捧出一顶冠冕。\ 冠板广八寸,长一尺六寸,\ 前后各自垂下十二道由五彩丝线贯穿白玉珠的冕旒。\ “十二旒冕……”\ 张举感受著肩头那件皇袍沉甸甸的重量,\ 目光死死盯著张纯手中那顶......象徵著天下最高权力的冠冕。\ 他缓缓伸出双手,接过了那顶十二旒冕,\ 郑重地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当玉旒遮掩住他眼眸的那一刻,\ 张举眼底残存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 “既无法一举吞併涿郡以为根基,吾等便不作此等小图。\ 吾等之大计,且先避其锋芒,后延数月!”\ 张举猛地转过身,大袖一挥,\ 天子冕旒在火光下碰撞出清脆的玉碎之声,\ 其周身的气场,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更是与方才的张举,完全形同两人。\ “既吾等根基尚浅,为兄这便启程,亲赴渔阳本家!”\ “吾须先取另一至关紧要之物!\ 若无此物,塞外丘力居等胡虏,终究不过图財之贼,\ 安能作我弥天大业之龙驤铁骑?!”\ 张举目光阴冷如蛇,直刺幽燕舆图之上,北方某地。\ 张纯大概猜到了族兄的意思,心头一凛:\ “族兄之意……莫非是护乌桓都尉处?”\ “哼。”\ 张举冷笑一声,\ “公綦老朽镇守边关,横徵暴敛,贪財无能,亦当令其出些血矣。”\ 第二百九十三章 一將难求,河间张郃? “族兄此去,深涉险地,万望珍重。”\ 张纯俯身拜下,行的已然是臣子之礼。\ “且宽心。然为兄离去之时,亦绝不可令刘备与陈默於涿郡安枕!”\ 张举微微扬起下巴,\ 透过玉旒的缝隙,眼神中闪过一抹狠意。\ “刘备,陈默......彼辈非自詡仁义、自詡算无遗策乎?\ 吾等便以大汉律令,斩汝之头颅!”\ 谈笑之间,张举定下毒计:\ “尔即刻尽起密库黄金,遣心腹星夜解往洛阳!\ 结交朝中崔司徒(崔烈),\ 令其联络御史,於朝堂之上公然弹劾刘备诸多不法之事!\ 便告刘备……暗通太行群贼,私授盗匪良民之籍,\ 实乃养寇自重,图谋不轨!\ 哼,彼既敢收容流民降胡,\ 他日勾连冀州蛾贼、乃至引鲜卑胡虏寇边之大罪,自然尽归於他刘玄德之首!\ 这也算是......合情合理罢?”\ 张举整理著头上的十二旒冠冕,\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后轻轻嘆了口气:\ “乱世爭雄,兵锋固重,然『大义』之名,亦不可缺。\ 吾等兴义兵,非是背汉。\ 乃顺应弥天神意,替天行道,以討不臣之逆贼刘备耳!”\ 顛倒黑白,构陷忠良的手段。\ 他张氏兄弟二人,自是玩弄得炉火纯青。\ ……\ 幽燕风起,暗流汹涌。\ 此时此刻的涿郡南境防线上,\ 大军驻扎所带来的,倒是足以被称为固若金汤的绝对安全感。\ 陷阵营与锐士营死死卡住了交通要道,\ 太行旧部更是被震慑得服服帖帖,\ 整个正月尾声,公孙瓚与张纯的势力皆是极为安分,\ 再未见任何实质性的军事异动。\ 而这短暂的安全真空期,\ 对於白地坞而言,也更是极为宝贵的喘息之机。\ 而对於一向將眼光放得极为长远的陈默来说,\ 这也是他主动出击,將汉末乱世最不可或缺的底蕴,提前揽入麾下的绝佳良机!\ 这所谓“底蕴”,便是人才!\ 千军易得,一將难求。\ 正月二十八。\ 一支约莫十几人的小型商队,\ 顶著初春化雪时刺骨的春寒,悄然离开了涿郡地界。\ 他们没有打出白地坞的旗號,\ 队伍中也没有带什么輜重车驾,只骑了十几匹耐力极佳的北地良马。\ 马背上的人皆穿著粗麻冬衣,头戴防风斗笠,\ 腰间掛著寻常游侠儿惯用的环首刀和水囊,\ 看起来,与那些趁著春耕前走南闯北的落魄商贾毫无二致。\ 但若有行家里手在此,\ 只需扫一眼这群人骑马的姿態和眼神中內敛的煞气,便能看出,\ 这绝非什么寻常商队,而是一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精锐!\ 队伍中央,陈默裹著一件不起眼的旧羊皮袄,\ 拉了拉斗笠的帽簷,挡住迎面吹来的夹杂著冰凌的寒风。\ 他的身侧,是同样做了乔装打扮,用灰布裹住標誌性长刀的关羽;\ 后队,则是带著其余亲卫,负责警惕四周的亲卫营统领谭青。\ “郡丞,吾等如此悄然离去,防线彼处……”\ 谭青有些不放心地低声问道。\ “有大哥坐镇涿县,子泰居中调度粮草,\ 加之国让、素卿、性之与翼德前线压阵,断无差池。\ 敌军纵有异动,亦是春耕之后矣。”\ 陈默哈出一口白气,目光投向西南方向,\ “乘此良机,吾等需图一桩关乎白地坞数十年大计之要务。\ 此事,较之斩將夺旗,重之百倍!”\ 他们此行的第一站,是河间郡,鄚县。\ 一日后,这支偽装的商队风尘僕僕的抵达了紧邻涿郡的河间地界。\ 陈默带队入鄚县城,也並未大张旗鼓。\ 只是在客栈住下,而后让谭青动用了早先布下的暗线,去城中打探一个名字。\ 张郃,字俊乂。\ 原歷史中,曹魏“五子良將”之一,\ 后期更是令诸葛亮都深感忌惮的名將!\ 其用兵巧变,善列营阵,实乃不可多得的上將之选。\ 然而,半日之后,\ 谭青传回的消息,却让陈默微微有些扼腕嘆息。\ “稟郡丞,吾等应是迟了一步。”\ 客栈的下房內,谭青压低声音匯报导,\ “据城中暗线所查,张郃其人先前確於河间招募乡勇,以游击之法抗击黄巾贼寇。\ 其武勇过人,颇具將才,名噪一时。\ 然数月之前,冀州刺史府已下徵调之令。\ 张郃及其麾下兵马,已尽数编入皇甫嵩大军之列。\ 今正归於巨鹿太守郭典帐下听调,隨大军於广宗平叛 。”\ “竟归在了郭典帐下?”\ 陈默闻言,先是眉头微蹙,隨即又释然的轻笑一声。\ “罢,命里有时终须有。\ 此等將才,正如锥处囊中,迟早脱颖而出。”\ 陈默修长的手指在残破的木桌上轻轻敲击,脑海中迅速盘算起得失,\ “然其在巨鹿太守郭典帐下,倒也非坏事。”\ 去年军议,我等降服南太行诸贼,於巨鹿解廮陶之围,\ 郭典深感我白地坞救命之恩,曾亲口许下重诺。”\ “待得广宗战局安定,我等大可凭此从中斡旋,將那张郃设法调至涿郡。\ 河间与涿郡接壤,近水楼台。\ 届时招揽此人入帐,不过是迟早之事。\ “郡丞......一介籍籍无名之乡野武夫,果真值得郡丞如此大费周章?”\ 一直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关羽,终是忍不住睁开凤眼。\ 他语气中透著三分傲气,按捺不住道,\ “若论衝锋陷阵,关某手中这口长刀,自信不弱於天下任何人。\ 白地坞中军务繁杂,郡丞亲冒风雪至这冀州寻一籍籍无名之人......关某实是不解。”\ 在关羽看来,白地坞如今兵强马壮,\ 根本无需再如此四处寻人。\ 陈默转过头,看著关羽那副有些吃味的模样,\ 自不会见怪,反而抚掌大笑起来,\ “云长兄神勇,天下孰人不知?\ 斩將夺旗,万军之中取敌首级,自如探囊取物!”\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关羽的肩膀,目光多了一分炽热:\ “然云长兄,我等所图,却非一城一地之得失,\ 乃是欲重塑这崩坏之汉室河山!\ 天下何其大?九州何其广?\ 云长兄固可镇守一方。\ 然若多线开战,分兵各州,兄岂能分身千百?\ 第二百九十四章 常山真定!与关羽比肩的绝世猛將 吾等所需者,乃是这多处分兵,各能独当一面之帅才也!”\ 陈默走到半开的窗欞前,任由料峭的春寒扑打在脸上,\ 目光遥遥指向西南方向。\ “走罢,去下一处。”\ 言及此处,陈默心中忽地生出几分期待,转头看向关羽,笑道:\ “下一处吾等欲寻之人……\ 云长兄若见了他,怕是也要生出几分切磋较量的心思,\ 且胜负尚在两可之间。”\ “哦?”\ 关羽闻言,丹凤眼中陡然爆射出一团精光,傲气被彻底激了起来。\ 他冷哼一声,站起身来:\ “关某倒要见识见识,究竟是何等英雄人物,当得起郡丞如此盛讚!”\ “走!隨我前去常山,真定县!”\ 陈默一拂衣袖,大步迈出客栈。\ ……\ 冀州,常山国。\ 这片土地自古便是燕赵慷慨悲歌之士的渊藪,\ 民风剽悍,尚武之风极盛。\ 时值二月初,春寒料峭,严冬的肃杀之气仍未散尽。\ 常山一带更是接连下了几场倒春寒的大雪。\ 山涧泥泞被重新冻结,车马难行。\ 幸而,陈默一行十几骑,经安平国一路向西,\ 走的是北太行山下一马平川的官道。\ 早在出发前月余,陈默便已遣人与“摆渡人”,也就是白雀等北太行山各部首领打点妥当。\ 沿途不但未遇贼寇惊扰,甚至还在途中与几位山头大当家对饮了一番。\ “郡丞,前方即是真定县界。”\ 谭青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指著远处隱没在风雪中的一座小城轮廓,\ “郡丞让吾等所寻之『赵家庄』,听闻是在真定城西三十里,山坳之中。”\ “善!全速前行,日落前务必赶至赵家庄!”\ 陈默精神一振,双腿轻夹马腹,\ 胯下良驹发出一声长嘶,加快了步伐。\ 这一路行来,风餐露宿,颇为艰辛。\ 连日奔波,哪怕是亲卫营的百战老卒,眉宇间亦难掩疲色。\ 关羽虽体魄强健、挺拔如松,\ 但见陈默一介文士,竟也能一路咬牙顶著这等刺骨苦寒未发一声抱怨,\ 心中对他的敬重不由得又深了几分。\ “郡丞,某尚有一事不明。”\ 关羽策马行至陈默身侧,避开风雪问道,\ “郡丞此番耗费数日光阴,所寻究竟何人?\ 若是如谭军佐哨探先前所言,\ 此人不过一少年乡野之辈,\ 且未有寸功在身,更无从军斩將之歷……”\ 关羽凤眼微眯,语气中终究还有有些吃味。\ “云长兄,岂不闻《礼记》有云:玉不琢,不成器。\ 所谓绝世之良材,或就藏於这乡野璞石之中,也未可知?”\ 陈默朗声大笑,並未多加解释。\ 正所谓,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爭锋!\ 枪若舞梨花,遍体如瑞雪。\ 他日长阪坡七进七出,单骑救主,视曹操八十万大军如无物!\ 更有汉水之战,空营退敌,一身都是胆!\ 强行按下心头激盪,陈默收回思绪,温言道:\ “云长兄且宽心,待到了真定,隨默亲眼一观便知。”\ 傍晚时分,风雪渐渐小了些。\ 一座被白雪覆盖的县城轮廓,终於出现在了眾人的视线中。\ 这里便是常山国的真定县。\ 因为地处偏僻,倒也幸运的躲过了黄巾兵灾。\ 陈默轻策马韁,眾人行至城外一处乡民聚落的岔路口。\ 路旁,几个穿著破麻袄,正流著鼻涕打雪仗的孩童,\ 骤然见到这群鲜衣怒马,带著刀兵的陌生壮汉,顿时面露怯色,\ 纷纷退缩躲避到了残垣与乾草垛之后,只敢用怯生生的目光暗中打量。\ 陈默无奈摇头,翻身下马,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 走到一个胆子稍大些的男童面前,蹲下身子,温和一笑道:\ “小童莫惊。我且问你,真定地界,可有唤作『赵家庄』之村落?”\ 那男童看了看陈默手中的几枚铜钱,咽了口唾沫,\ 指著县城四周茫茫的雪野,结结巴巴地答道:\ “回……回贵人话,俺们真定这地界,十里八乡大半皆是姓赵。\ 城东有上赵庄,城西有下赵庄,南边山坳里还有赵家堡……\ 大大小小,诸多赵家庄。\ 敢问贵人……到底欲寻哪一处?”\ 听到童子这话,陈默微微一愣。\ 他倒是忽略了汉代宗族聚居的习惯。\ 常山真定本就是赵姓的大本营,\ 这漫山遍野的,只怕扔块砖头都能砸中几个姓赵的乡民。\ 一旁的关羽闻言,丹凤眼微微眯起,抚须轻笑道:\ “郡丞,看来我们这块『璞玉』......藏得甚深啊。\ 这满地皆是赵家庄,我等莫非要逐村叩门寻访?”\ 陈默站起身,將铜钱塞进那男童手里,\ 拍了拍手上的雪屑,目光却愈发明亮起来。\ 他再次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看向那男童,笑著问道:\ “倒也不必逐个寻访。\ 小童,你且细想,这诸多赵家庄內,\ 可有哪一村,出一少年,\ 年约十七八,剑眉星目,相貌堂堂……”\ 陈默顿了顿,声音微沉:\ “且手中,使一桿出神入化之银枪者?”\ ……\ 冀州,常山国,真定县。\ 朔风如刀,捲起漫天犹如鹅毛般的大雪,\ 燕赵大地,苍茫肃杀。\ 陈默、关羽、谭青一行十几骑,\ 顺著那放牛稚童的指引,\ 再度艰难跋涉了近半个时辰。\ 隨著山势逐渐合拢,\ 前方风雪迷濛的谷口处,终於隱隱浮现出了一座村落的轮廓。\ 然而,当眾人真正策马靠近,看清眼前的景象时,\ 皆是猛的勒住马韁,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便是郡丞要找的那个赵家庄?”\ 映入眼帘的,哪里是什么寻常农庄?\ 分明是一座已经初具规模,防卫森严的坞堡!\ 高达两丈的夯土寨墙,虽比不上涿郡县城的厚重,\ 但在外围却巧妙地引了山泉水,日夜浇灌於夯土之上,\ 在这严寒时节,生生在寨墙外冻结出了一道坚如铁石的冰层。\ 寨墙之上,隱约可见女墙与箭垛。\ 更令人心惊的,是此刻坞堡门外的风雪之中。\ 竟有一队约莫二十人的乡勇,正披著粗糙的革甲,手持长矛,\ 在这滴水成冰的刺骨寒风中,步伐齐整,来回巡视。\ 其人眼神中,绝非寻常农户的麻木与怯懦,\ 只有警惕,与冷厉。\ 这是经歷过血战廝杀、见惯了生死的百战之气!\ “来者何人?速速止步!”\ 第二百九十五章 风雪杀阵,史书留白的真相 眼见风雪中突然闯出十几匹高头大马,\ 且马上骑士皆腰间鼓胀,带有兵刃。\ 那领头的乡勇什长面色骤变,暴喝出声。\ “鏘——!”\ 一阵兵刃出鞘与弓弦拉开的摩擦声,瞬间刺破风雪。\ 二十名乡勇几乎在剎那间结成了一个极其古怪的阵型。\ 说是古怪......却又毫无破绽。\ 前方几人持圆盾掩护,左右两翼各探出数杆削尖的白蜡长矛,\ 后方更有弓手弯弓搭箭,遥遥锁定了陈默一行人。\ 关羽见状,狭长的凤眼微微一眯。\ “不过区区乡勇,却是有那么几分战阵模样!”\ 他冷笑一声,手掌已然抚上了马上长刀的刀柄。\ “云长兄,勿要动手。”\ 说话间,陈默的目光却在死死盯著前方那些乡勇。\ 站位紧凑,长短兵器互补,\ 攻防兼备,进退有度。\ 在这常山国的偏远深谷之中,一群连甲冑都凑不齐的乡野村夫,\ 竟然能操练出这等精妙绝伦,深諳兵法三昧的战阵?\ “这庄內,必有绝顶高人,兵法大家,亲自调教练兵!”\ 陈默心中暗自思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在常山这等民风剽悍之地,若是直接亮出涿郡官军的身份,\ 反倒容易引起这些民间自卫武装的牴触与敌意。\ 毕竟在这乱世,官兵有时候比贼寇还要像贼。\ 陈默翻身下马,主动將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而后將头上的斗笠微微抬起,\ 坦荡一笑,大步迎著对面闪烁寒芒的矛尖走了过去。\ “诸位壮士勿惊,且收弓矢,莫伤和气!”\ 陈默在距离阵前十步处站定,双手抱拳,朗声道,\ “吾等非是寇盗,乃幽州南下之客商。\ 某家主君,乃范阳卢子干,卢中郎之门生!\ 今大雪封涂,错失宿头,\ 闻真定赵家庄急公好义,特来求一温热,借宿一宵。\ 不知庄中主事者,可否行个方便?”\ 卢植之名,在幽冀两地豪杰之中,宛若泰斗。\ 再配合上陈默那副温文尔雅,不卑不亢的做派,\ 那领头的乡勇什长上下打量了陈默几眼,\ 眼中的敌意终於消退了三分。\ “你们是卢中郎的门生?”\ “正是,不过卢师现下已非北中郎將,今任当朝尚书。”\ 陈默笑著回道。\ 什长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暂缓放箭,但长矛依旧没有收起。\ “既为客商,便隨吾入庄。然兵刃须留於马上!\ 吾赵家庄,不生事亦不畏事,来客切莫生出异心!”\ “理当如此,客隨主便。”\ 陈默温和一笑,回头给关羽和谭青递了个眼神,\ 眾人隨即將兵刃掛在马鞍之上,\ 牵著马匹,在那群乡勇的严密监视下,\ 缓缓步入了这座风雪中的坚固坞堡。\ ……\ 片刻之后,赵家庄內中央,\ 那座最为宽敞的青砖大堂之中。\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驱散了眾人身上厚厚的一层寒意。\ 陈默在此,却並未如愿第一时间见到那位所知的白袍小將。\ 出来迎客的,是一名年近三旬、身穿粗布麻衣,\ 面容刚毅沉稳的汉子。\ 此人,乃是赵云的长兄,赵风。\ 一番见礼寒暄,陈默也未再隱瞒,\ 道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此行的部分来意。\ “赵兄,实不相瞒。\ 陈某此番南下,乃是奉涿郡都尉刘玄德之命,广发英雄帖,\ 欲求天下有志之士,共剿黄巾,保境安民!\ 方才於庄外,见贵庄乡勇阵法森严,进退有据。\ 料想练兵之人,必有经天纬地之才。\ 不知赵兄可肯引荐?\ 若能同赴涿郡,共襄义举,谋个出身,亦不失为光宗耀祖之美事。”\ 陈默言辞恳切,目光灼灼的看向赵风。\ 然而,赵风听罢,原本倒茶的手却微微一顿。\ 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哀伤。\ “陈先生……不,陈郡丞美意,赵某心领。”\ 赵风放下茶盏,长长嘆息了一声,语带无奈道,\ “郡丞所言练兵者,正乃舍弟。\ 只恐……郡丞此番要空劳神思矣。\ 舍弟他……断不能赴涿郡,亦绝不肯於此时出山建功。”\ “此为何故?”陈默微微一怔。\ 赵风站起身,转身望著堂外那漫天飞舞的白雪。\ “光和六年冬,常山大疫。\ 家严家慈未度严寒,相继染疾抱憾而终……”\ 赵风的声音听著有些哽咽,\ “吾兄弟痛失双亲。\ 依汉家礼制, 为人子者,当结庐守孝三年!\ 舍弟乃家中幼子,至诚至孝。\ 自二老下葬之日起,便结庐於后山塋旁。\ 风餐露宿,寸步不离。\ 今守制未半,莫说赴涿郡平贼建功,\ 便是这赵家庄之门,他亦绝不肯出半步矣。”\ 赵风这番话,却是完全出乎陈默意料之外。\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陈默在心中暗道一声。\ 前世那段一直縈绕在他心头的谜团,\ 在此刻,终於豁然开朗。\ 根据后世歷史,也就是《三国志》中所记载,赵云直到初平二年(公元191年),\ 才率领常山义从投奔公孙瓚,正式踏入三国乱世的舞台。\ 可是,自中平元年(公元184年)黄巾起义爆发,冀州兵燹连绵数载。\ 这期间,以赵云冠绝天下的武勇与心性,\ 为何在史书中,竟寻不到半点其出山平乱的踪跡?\ 甚至连只言片语的记载都未曾出现?\ 他这几年,究竟在何处沉寂?又到底在做些什么?\ 现在,答案终於揭晓了。\ 守父母之丧!丁忧三年!\ 在这大汉天下,儒家礼法便是天,“孝道”更是重中之重。\ “丁忧三年”,是为人子者必须背负的沉重枷锁。\ 他並非不愿拔剑荡平这乱世,\ 而是他的双膝,必须牢牢钉在双亲的坟塋之前!\ 但紧接著,陈默心中再度生出疑惑。\ 汉代的丁忧礼法,可是出了名的死板且严苛,\ 讲究一个“毁瘠”之意。\ 居丧期间,必须吃粗茶淡饭,甚至只能喝粥。\ 不能饮酒吃肉,不能涉足任何娱乐,\ 更不可有任何过度的体力消耗!\ 讲究的,就是要把自己折磨得形容枯槁,以彰显对父母的哀痛。\ 可是……\ 刚才庄外那些结成鸳鸯阵的乡勇......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第二百九十六章 风雪中的绝代宗师 果然,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下一刻。\ 一旁抚须安坐的关羽也面带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 “赵家郎君,关某有一事不明。\ 某平生好读《春秋》,素知纲常礼法之重。\ 令弟既居丧守制,依汉家仪轨,\ 当哀毁骨立,蔬食水饮,闭门谢客。\ 然方才庄外乡勇阵法严整,坞堡更是固若金汤。\ 令弟若果真严守丁忧之礼,安能有余力演武练兵?\ 此事若落入那些泥古不化之酸儒眼中,\ 必当引经据典,痛绳以礼法,定他一个违礼不孝之罪。”\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赵风闻言,面露苦涩,张嘴正欲解释。\ “云长兄此言差矣。当此乱世,岂可拘泥於常理?”\ 陈默微微抬手,止住了关羽的话头。\ 他想起这一路行来,冀州饿殍遍野的惨状,面色渐渐凝重几分。\ 他转头看向关羽,沉声反论道:\ “云长兄且思之,近两载冀州乃何等光景?\ 蛾贼肆虐,生灵涂炭!\ 纵然贼军主力尚在广宗与皇甫將军苦战,\ 然四野乱军流寇,孰不似飞蝗过境,白骨露野?”\ 陈默长身而起,望向堂外昏暗,漫天飞雪:\ “若赵家兄弟徒守死板之礼法,\ 弃其长枪,日饮清粥,\ 致使形销骨立,手无缚鸡之力……其后果將若何?”\ 堂內一时默然。\ 陈默转过身,语气冷峻道:\ “其后果,必是贼寇白刃破门!\ 屠戮乡党,戕害骨肉!”\ 关羽闻言,丹凤双眼半闔,\ 凝视陈默良久,方才默然頷首道:\ “子诚所言极是。\ 关某拘泥了。若连宗嗣双亲皆不能护,遑论礼法?\ 此乃大义所在。”\ “正是此理!”陈默重重点头,\ “执锐披坚以卫宗祧,此乃权变之大孝。\ 胜於那些手无寸铁、徒死於贼刃之下的酸儒多矣!”\ 这不仅不是“违礼不孝”,\ 反而,这才是真正的......大孝!\ 赵风闻言,胸中一时激盪,早已是虎目微红。\ 他原以为这位年轻郡丞会如寻常官员那般,以朝廷法度相责,\ 孰料对方竟一语道破自家的苦心。\ “郡丞……”赵风一时,竟是哽咽难言。\ “赵兄。”\ 陈默霍然转身,整了整衣冠,\ 对著赵风郑重其事,长揖及地。\ “令弟乃高义大孝之人,陈某拜服!”\ 陈默语气真挚,\ “得遇此等高洁之士,某断不敢再发招揽之语,以乱其守制之心。\ 然既已至此,不知赵兄可否行个方便。\ 容陈某上山,亲诣令尊令堂坟前,敬奉一炷清香?”\ 见陈默竟整理衣冠,对自己长揖及地,赵风心中大震。\ 且对方官居郡丞,竟对自家白丁幼弟如此推崇?!\ 他连忙避席还礼,声音已有几分发颤:\ “郡丞言重,折煞草民了……既有此心,风自当从命。\ 然山道积雪难行。\ 且容风唤两名庄丁,为郡丞引路。”\ ……\ 半个时辰后。\ 风雪愈发狂暴。\ 如刀子一般,割得人脸上生疼。\ 陈默、关羽、谭青三人在庄丁的指引下,\ 深一脚浅一脚,跋涉於山道之上。\ 行至半山腰一处林外,两名庄丁停下脚步,指著前方风雪深处恭敬道:\ “郡丞,穿过这片平缓林地,便是少郎君结庐守制之处。\ 少郎君有严令,閒杂人等不得惊扰墓庐,小人们便不再往前了。”\ 陈默微微頷首,让庄丁留在原地等候,\ 便与关羽、谭青三人独自踏入了林中。\ 隨著地势渐高,周遭古木参天,枝椏间积雪厚重。\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风雪呼啸,与脚下踩碎冰雪的“咯吱”声音。\ 行至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林间。\ 走在最前方的关羽,突然毫无徵兆地顿住了脚步。\ 他半眯的丹凤眼骤然睁开,冷冷扫向一侧风雪交加的密林,沉喝出声:\ “何人?!速速现身!”\ 话音未落,林中异响陡生。\ 没有半句废话,风雪中突现一点寒芒!\ 一桿白蜡杆长枪如毒蛇吐信,借著漫天大雪的掩护,\ 悄无声息却又极快的刺向眾人面门!\ 这一枪太准、太狠。\ 谭青手按刀柄,竟阻之不及。\ “尔敢!”\ 关羽冷哼一声,手中那柄灰布包裹的长刀带起一阵悽厉的破风声,\ 后发先至,刀杆猛地向外一拨。\ “鐺!”\ 金铁相交,爆出一声脆鸣 。\ 巨大的力道顺著刀柄传来,\ 关羽脚下的积雪被踩得深陷,魁梧的身躯微微一晃。\ 而那暗中递枪之人,显然也没料到关羽膂力如此惊人,\ 借著反震之力,顺势向后连退三步,卸去力道,稳稳站定在青石旁。\ 眾人这才看清,那自雪中发难的,竟是一位身披蓑衣、鹤髮童顏的老者。\ 他双手平握长枪,虽年老,身姿却挺拔如松,\ 一双老眼精光內敛,正上下打量著关羽。\ “好沉的刀。燕赵北地,竟还有这等好汉。”老者声音苍劲,透著几分冷傲。\ “某是河东人。”\ 关羽单手倒提长刀,傲然前跨一步,斜睨老者:\ “伏匿林间,暴起伤人,非大丈夫所为。\ 报上名来,关某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夫童渊。”\ 老者语气平淡,握枪的手却纹丝不松。\ 枪神童渊?\ 陈默心中微动。\ 这位汉末武学的一代宗师,此时竟在眼前山中结庐?\ 陈默熟读汉末群雄之志,自然知晓这个名字的份量。\ 虽然史书记载甚少,但眼前这位可是汉末武林神话级別的存在。\ 其人声名显赫,乃是一代枪法大家。\ 门下更曾教出过北地枪王张绣、西川大都督张任,\ 以及......眼前这座山中,那位尚未及冠的白袍小將!\ 迅速压下心头波澜,陈默上前一步,拱手作揖,神色不卑不亢:\ “晚辈陈默,字子诚,现忝为涿郡郡丞。\ 久闻童老先生高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哦?尔这孺子,竟识得老夫山野朽木之名?”\ 童渊將目光从关羽身上移开,落在了陈默的身上,\ “尔等究竟何人?因何擅闯后山?”\ “我等並非歹人,特来后山拜祭赵家尊亲,还望老先生行个方便。”\ “且慢。尔方才说,尔乃是涿郡郡丞?”\ 童渊花白的眉头微微蹙起,\ 目光在陈默和关羽身上转了转,枪尖终於垂下了寸许。\ “尔便是那……於朝廷阉宦之手,救下卢中郎的白地坞陈子诚?”\ 第二百九十七章 关某……不啖人肉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二百九十八章 子龙的一年之约 这赤面恶鬼的流言,在白地坞也早已传开,二人皆不陌生。\ 而关羽平生最重名节,\ 若换做回了白地坞中,旁人敢当著他面,说他是“赤面獠牙,生饮人血之徒”,\ 关羽早就一刀劈过去了。\ 可偏偏,眼前站著的,\ 是一个还未及冠,眼神清澈澄明,满脸不解的孝衣少年。\ 一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关云长,一时间无从发作。\ 怒又无处怒,打又打不得。\ 只得硬生生的將满腔憋屈咽回了肚子里。\ 足足沉默了十数个呼吸,他才猛地一拂袖,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几个字:\ “市井愚夫,妄语欺人!\ 关某熟读《春秋》......不啖人肉!”\ 赵云这才反应过来,面露赧然,赶紧连连长揖赔罪:\ “原是市井流言害人。\ 关將军海涵,是云轻信妄言,唐突了。”\ ……\ 风雪稍歇。\ 陈默在祭拜过赵云父母的坟塋后,並未急著下山。\ 他看著一旁正和关羽切磋武艺心得的赵云,\ 又看了看坐在草庐旁闭目养神的童渊。\ 心中忽然一动。\ 他想起自己前段时间苦练马槊,\ 因为张飞那套“力大砖飞、杀猪捅刺”的教学法太过野路子,\ 自己一直难以领悟长兵器发力的精髓。\ 如今,这当世第一的枪法大宗师就在眼前,何不趁机討教一番?\ “童老前辈,晚辈近日习练马槊,苦於不得其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知前辈可肯拨冗,指点一二发力之窍门?”\ 陈默走到童渊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童渊睁开眼,看了陈默一眼,\ 念及对方施救於卢植的义举,\ 童渊倒也没有因其平日的古怪性子,直接出言拒绝。\ “尔且取长兵来,试演两式,待老夫观之。”\ 陈默闻言大喜,当即寻得赵云,借来一桿白蜡木长枪。\ 他走到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回忆著自己这段时间苦练的直刺动作。\ “喝!”\ 腰腹发力,长枪如毒蛇吐信般扎出。\ 收势,再刺!\ 连续演了十几式最基础的攒刺动作后,\ 陈默收起长枪,满怀期待地看向童渊。\ 童渊抚著下巴上的鬍鬚,眉头紧锁,似乎陷入了极度的沉思。\ 足足过了半晌。\ 这位一生阅尽无数绝代天骄的宗师,似是为了不折损眼前这位郡丞的顏面,\ 绞尽脑汁许久,这才缓缓地吐出了四个字:\ “……资质平庸。”\ 静。\ 死一般的静。\ 陈默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无声嘆息。\ 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 知道自己这种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定是比不上那些绝世武將,\ 但被这位武道宗师如此“委婉”地一记暴击,还是......有些扎心。\ 而站在不远处的关羽。\ 依旧保持著那副绝世高手风范,\ 身形未动,脸上也没有一丝笑意。\ 但是……\ 陈默极其敏锐地察觉到,\ 关羽那標誌性的臥蚕眉,似是不受控制的……剧烈抖动了两下!\ 凭藉著对这位云长兄脾性的了解,陈默心如明镜:\ 关二爷此刻绝对在心里疯狂嘲笑我……\ 陈默亦是摇头失笑。\ 他本是半路出家,自然比不得那些绝世武將。\ 而且根据他所知的歷史,童渊这位老宗师確实眼高於顶,一向只收顶级天才。\ 不过陈默倒也生性豁达。\ 他冲著童渊拱了拱手,坦然大笑道:\ “前辈慧眼,晚辈实非习武之材。”\ 自己练不成,眼前不还有一块现成的璞玉么?\ 陈默转过头,看向一旁目光澄澈,始终满脸敬重的“小迷弟”赵云。\ 若將来能將子龙收入麾下,何愁无人教导部曲长枪阵法?\ 到那时......\ 自己顺理成章地请教一二,岂不也是曲线救国之法?\ 他笑著走向赵云。\ “云弟,尔守制三载,深山苦寒,切不可伤及根本。\ 此中乃些许御寒衣物,乃至上好伤药。\ 权作陈某一番心意,务必收下。”\ 陈默从谭青手中接过一个包袱,郑重递到赵云面前。\ “郡丞!此厚礼云何敢受!”赵云连连推辞。\ “山中清苦,莫再推辞。”\ 陈默不由分说,將包袱塞进赵云怀里,\ 双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真挚,\ “云弟,今日相识即是缘分。\ 吾知尔大孝在身,本不愿强求。\ 然今乱世將至,汉室河山风雨飘摇。\ 正需尔等仁义无双之英雄出世,扫平寰宇!\ 陈某今日,愿在此定下一年之约。\ 明年此时,恰逢尔除服出山之日。\ 若尔欲下山一展胸中抱负,不妨来涿郡一敘,面见吾主玄德公。\ 届时你我兄弟並肩,共赴国难!”\ 共赴国难?!\ 年少的赵云闻言,不禁胸中热血激盪。\ 他猛地后退半步,双手紧握包袱,对著风雪中的陈默深深一揖:\ “郡丞与刘都尉高义,云铭记於心!\ 明年此时,除服之日,云必往涿郡,以报郡丞今日之遇!”\ 陈默不再多留,拱手告別,招呼关羽与谭青下山,返回赵家庄。\ “云弟保重!一年之后,你我涿郡再聚!”\ 半个时辰后。\ “驾!”\ 十几骑战马出了赵家庄,迎著漫天飞雪,踏上了归途。\ 赵云独自一人,立於孤坟前的风雪之中。\ 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自远山之上,目送著陈默等人的背影远去。\ 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 少年方才收回目光,转过身,重新拿起了那杆削尖的白蜡木枪。\ “喝!”\ 长枪刺破风雪。\ ……\ 二月,幽燕大地。\ 俗语有云,七九河开,八九燕来。\ 隨著正月最后一丝寒意被春风化去,\ 北方大地迎来了最为关键的天时变幻。\ 地气,终於开始逐步回暖。\ 漫山遍野的残雪,大片大片的开始消融。\ 雪水渗入解冻的泥土,不过数日时间,便將原本冷硬的官道彻底化作一片泥泞。\ 这便是令歷代兵家都头疼不已的“春泥”之说。\ 在这种近乎於沼泽般的泥泞之中,\ 莫说是身披重甲的锐卒,\ 便是想派遣轻骑游走,战马也极易陷入泥沼,乃至於折断马腿。\ 至於那些装载有数千斤粮草军械的輜重牛车?\ 车轮一旦陷进去,哪怕是十几头健牛拚死拉拽,\ 也只能在原地打转,寸步难行。\ 天时剧变,化作了这世间最难以逾越的,隔绝战事的天然鸿沟。\ 涿郡,府衙正堂。\ 刘备与陈默相对而坐。\ 两人面前的案几上,摆放著各隘口传回的探报。\ “子诚,天时果真如尔所料。\ 拒马河冰消解冻,良乡隘外官道亦是泥泞难行。\ 张纯叛军便是背上生了双翼,欲拥大军袭来,亦是痴人说梦了。”\ 刘备放下竹简。\ 陈默端起一盏温热的茶汤,轻轻抿了一口:\ “大哥,此乃天地之威,非人力可抗。\ 既天险已成,吾等无需再將大军死钉边境,空耗粮秣。”\ 刘备点了点头,语气果断道:“那便传我令!\ 除高顺陷阵营留一部精锐为哨探,依拒马河畔高地结寨,严守监视外。\ 南北两线主力,即刻撤防,班师涿县与白地坞!”\ 第二百九十九章 战时屏蔽解除!公频里的第一手大瓜 陈默笑著补充道:\ “大哥,非但撤军,更当卸甲。\ 將士们亦有家室田亩。\ 如今春回大地,正是耕种之时。\ 当令部曲暂歇兵戈,解甲归田,助流民开荒播种。\ 正月里我们倾尽府库安顿流民,\ 如今正当用其民力,夯实涿郡根基。”\ ……\ 隨著刘备一纸军令下达,\ 整个涿郡顿时掀起了一场规模极其浩大的春耕。\ 白地军的將士们卸下甲冑,\ 与外围安置区內的数十万流民一道,投入了田间地头。\ 这些刚刚熬过去年冬天,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百姓,登时展现出了极大的韧性。\ “快!皆加把劲罢!\ 玄德公与陈郡丞有令,今春开荒多者,\ 秋收非但可分七成粮秣,更可优先入我涿郡良民之籍!”\ “小老儿这条命皆是玄德公与陈郡丞所赐!\ 休说秋后分粮,便是只要管口饱饭,老朽干上三年也绝无二话!”\ 一名老农挥舞著木耜,\ 双手哪怕磨出了血泡,黑瘦的脸上却满是亢奋。\ 此言一出,周遭正在田间劳作的流民亦是纷纷高声附和。\ 这些新附的流民虽满身泥污,\ 但望著翻开的黑土,眼中都燃起了对活下去的渴望。\ 没有足够的耕牛,青壮们便以肩挽犁。\ 铁器不足,便用火烧硬的木製耜铲翻土。\ 军民共劳,田间一片忙碌。\ 待到二月中旬。\ 春风拂面,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肥沃的土地之上。\ 陈默身著常服,立在田埂上,\ 看著眼前生机渐显的平野,心中也隨之踏实了几分。\ 而就在此时。\ 视线边缘处,沉寂了足足一月有余的系统面板,\ 忽然毫无徵兆的闪过一阵柔和的幽蓝色光芒。\ 【系统提示:检测到“幽燕战区”战略意愿及大规模战役烈度,均已降至警戒线以下。】\ 【系统播报:全服“战时通讯屏蔽”已解除!】\ 【限制解除:跨阵营玩家私聊、区域频道、世界公频已全面恢復连接……】\ “果然,『战时屏蔽』机制的延迟时高时低,根本无法以其作为参考,来判断战事的具体情况。”\ 陈默收敛心神,缓缓直起身子。\ 但还没等他伸手点开界面细看。\ 视野右上角的【世界频道】便猛地弹出至眼前。\ 无数条带著各种顏色的加粗字体,正在以令人眼花繚乱的速度,疯狂刷屏!\ 在幽州进入战时屏蔽的这一个多月里,\ 外界,却发生了某件足以惊天动地的歷史巨变!\ 【洛阳铲】:“臥槽!臥槽!臥槽!!兄弟们!西北的最新消息来了!!!”\ 【脸滚键盘】:“什么啊?就最新消息?老铲子你怎么天天一惊一乍的?\ 我们幽州刚解除战时屏蔽,什么西北?西北又出怎么个事了?”\ 【治疗先奶我】:“一惊一乍个屁啊,楼上的哥们儿!你们幽州的情报也太落后了吧?!\ 公频里都聊了好几天了!西北啊!西边的天塌了!!”\ 【洛阳铲】:“不是?这是我大惊小怪吗?凉州特娘的反了啊!!!彻底反了啊!!”\ 【洛阳铲】:“给刚解除屏蔽的兄弟们科普一下!我说的可不是那种小打小哄的流民起义!\ 是特么的数十万羌胡和地方豪强联手,直接把咱大汉在西北的天给捅了个窟窿啊!!”\ 看著公频里飞速滚动的评论,陈默目光渐冷。\ 西凉大乱!\ 歷史的车轮,终究还是按照它那无法阻挡的惯性,狠狠碾压了过来!\ 此时此刻,世界公频里,\ 全服的无数玩家,正在一边惊呼,一边尝试拚凑著这场凉州事件的狰狞全貌。\ 【踏马的飞燕】:“我作证!我就是凉州区域的玩家!\ 我前段时间才一路逃出凉州边境,躲进并州,所以我这边也才刚刚解除屏蔽!\ 【踏马的飞燕】:“玛德,那帮凉州的『义从胡』简直疯了!\ 他们就在去年冬天造的反!大过年的啊!谁能踏马的想到啊!\ 而且我跟你们说,这帮人绝对是有组织有计划的!\ 他们造反后的第一件事,根本不是像去年哄黄巾的时候那样,盲目抢劫平民,\ 而是直接发兵,把护羌校尉泠征给砍了!”\ 【一刀一个小朋友】:“精准斩首?!这特么哪还是流民造反?分明是有预谋的军事政变啊!\ 你们想,他们动手杀了大汉在本地的最高军事长官,\ 这不就等於......把凉州其他所有人的退路全给断了吗!”\ 【治疗先奶我】:“你们以为这就完了?这帮羌胡聪明得可怕!\ 我在雒阳这边,前段时间刚看到朝廷这边收到的邸报。\ 那帮羌胡知道自己名不正言不顺,\ 杀了泠征之后 ,直接派兵劫持了凉州当地最有威望的豪强,北宫伯玉和李文侯!\ 那帮羌胡强行把这两人推举为了將军,\ 等於是把整个凉州的地方势力,死死绑在了他们的造反战车上!”\ 公频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支西凉叛军的含金量,\ 甚至比冀州那些高喊“苍天已死”的黄巾乱民还要更高!更加恐怖!\ 【躺平等死的卡皮巴拉】:“等等,光有豪强背书还不够吧?\ 这帮人应该不懂什么战略和后勤吧?等朝廷派兵一剿,他们或许就自己溃散了?”\ 【治疗先奶我】:“楼上的,你问到点子上了!这也是这群叛军最恐怖的地方......他们在进化!\ 就在前段时间,这群叛军在攻陷凉州首府金城郡,斩杀了太守陈懿之后。\ 又干了一件让全雒阳朝廷......让全天下人都惊掉下巴的事!”\ 他们强行劫持了凉州素有贤名的两位汉人名士,边章与韩约(韩遂)!”\ 【踏马的飞燕】:“没错!刀架在脖子上逼著入伙!这事我这边也知道!\ 边章和韩约为了保命......又或者他俩本来就对朝廷失望透顶了,反正最后也加入了叛军。”\ 【治疗先奶我】:“楼上是凉州本地人,应该比我对这事的后果更加了解。\ 这一步简直是特娘的釜底抽薪!是最致命的一手了!\ 现在,这支原本只会好勇斗狠的叛军,\ 在胡人铁骑的顶尖武力之上......等於又加装上了汉族士大夫的超强战略大脑!\ 真算是把最后一块短板彻底补齐了!”\ 第三百章 全频震动!十万凉州军的闪电战 看著公频里的復盘,陈默微微摇了摇头。\ 韩遂是被逼入伙的?\ 起初......或许確实如此。\ 但此人城府极深,日后这支叛军,终將沦为他搅弄天下风云的棋子。\ 要知道,按照原本的歷史走向。\ 韩遂这头西凉老狐狸,后来可是把这支叛军玩弄於股掌之间,\ 最后踩著无数人的尸骨,成就了自己割据西北的霸业。\ 【治好了也流口水】:“那现在呢?他们......凉州叛军打到哪了?”\ 【踏马的飞燕】:“打到哪了?兄弟们,老子可是被他们一路撵著跑啊!\ 玛德,那边章、韩约二人真的不是省油的灯!\ 自从这俩人加入叛军之后,在他们的策划下,\ 这支叛军就像滚雪球一样,直接壮大到了十几万人!\ 那可是十几万人啊!!!”\ 【治疗先奶我】:“没错,要不然为啥我说这帮叛军非常聪明。\ 我甚至怀疑,那边章、韩约二人背后,\ 有接受过『闪电战』这种现代机动作战训练的玩家在暗中指点!\ 甚至这二人本身就是玩家也说不定!\ 他们根本没在凉州那片苦寒之地继续死磕,\ 而是发挥了骑兵的机动性,直接向东打穿了防线!\ 现在,他们已经饮马渭水,兵锋直逼三辅!\ 距离长安,都只有一步之遥了!”\ “嘶——”\ 公频里瞬间被一连串【惊恐】和【倒吸凉气】的表情包刷屏。\ 【踏马的飞燕】:“而且我跟你们说,这股叛军精明到什么地步?\ 你们知道最绝的是什么吗?最绝的是他们打出的口號!\ 他们没有喊推翻大汉,而是打出了『清君侧,诛十常侍』的旗號!”\ 【踏马的飞燕】:“这招简直特么绝了啊!\ 直接把一个普通的地方叛乱,升级成了顛覆中央政权的大型政治行动了!\ 洛阳城里那些早想乾死宦官的清流士大夫,这会儿指不定在被窝里偷著乐!等著看笑话呢!”\ 【治疗先奶我】:“焯?楼上的老哥你在说屁呢?!看笑话?看哪门子的笑话?\ 三辅......甚至连长安都快被打下来了,当今大汉帝国的寢陵都要被刨了!谁敢说自己在看笑话?!”\ 【躺平等死的卡皮巴拉】:“確实,而且叛军打出这等旗號,摆明了是要將矛头直指雒阳南宫啊。长安要是都告急,朝廷的人哪里还能坐得住?”\ 【感谢对面送来的火箭】:“唉,这破世道,黄巾都还没平定,西凉又出事了。\ 你们说说,这全国各地怎么就不能消停会儿啊?”\ 就在走朝廷路线的眾人大肆吐槽之际,\ 一个头顶掛著【雒阳名士】头衔称號的id,在公频里发话了。\ 【中原老白】:“各位,不要只看表象。\ 我这边有些更內部的情报,不妨给你们透个底吧......\ 凉州之乱,表面上是羌胡造反,根源其实在洛阳南宫的那张御座之上!\ 你们想想,十常侍把持朝政,当今天子更是明码標价卖官鬻爵!\ 別的不说,你们知道一个凉州刺史的官位卖多少钱吗?\ 那些花了天价买官的士族和豪强,到了那苦寒之地,第一件事干什么?\ 当然是疯狂搜刮、敲骨吸髓,想儘快把本钱捞回来啊!\ 凉州百姓和羌人,或许早就活不下去了!\ 先前的黄巾之乱,只是帮他们戳破了大汉朝廷是个『纸老虎』的面具。\ 既然朝廷主力被拖在冀州,他们当然要顺势反噬!”\ 【中原老白】:“这大汉的天下,可能早就......烂透了!”\ ……\ 陈默看著公频之中的討论,不禁有些出神。\ 这个“中原老白”,確实......绝对不简单!\ 此人眼光极其毒辣,一眼便看穿了凉州之乱背后的朝堂顽疾。\ 这种能穿透乱局迷雾,直击事物本质的战略眼光,\ 乃至於对政治手段,经济局势的强大分析能力,\ 绝不是一个寻常玩家所能拥有的。\ 陈默正思忖间,视线右下角的私聊界面突然也一併跳动起来。\ 那是他与“烽火残阳”、“秋水清酿”因先前的并州事件,而建立的三人加密小群。\ 陈默心念一动,点开群聊。\ 【烽火残阳】:“@沧州赵玖,@秋水清酿,赵兄!清酒姑娘!我这儿的天塌了啊!!!”\ 隔著屏幕,陈默都能感觉到烽火此时此刻,文字里的绝望之意。\ 【烽火残阳】:“妈的!这破系统屏蔽真是要把老子害死了!\ 我在这冰天雪地里过个年,一觉醒来,天都塌了!\ 赵兄,清酒姑娘你们都知道了吧?\ 西凉那帮疯子拥兵十万,兵锋已经震动三辅了!\ 老子一闭眼,一睁眼,叛军都特么快打到我家门口了!”\ 【秋水清酿】:“烽火兄莫慌,你所在的并州西河郡,虽然 与凉州接壤。\ 但中间尚有山川之险。\ 叛军的目標是长安和洛阳,未必会北上攻打你们。\ 眼下你没被系统强制拉入战时屏蔽,还能在这里和我们交谈,\ 这便说明战火尚未烧到西河。”\ 【烽火残阳】:“清酒姑娘,我是自家人知自家事啊!\ 你不在边关,可能不太了解,\ 汉朝的边防是特么......牵一髮而动全身的!\ 现在西北一乱,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朝廷虚弱的连底裤都被扒光了!\ 我北边那些匈奴人和鲜卑人,现在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狼一样,\ 天天在边境线上蠢蠢欲动,隨时准备趁火打劫,南下寇关!”\ 马驍在群里一顿疯狂倒苦水,字里行间全是辛酸:\ 【烽火残阳】:“而且你们也知道,古代这破信息传递速度简直要了老命了!\ 加上前段日子,冬季大雪封山,还有该死的系统区域屏蔽!”\ 你们说说,去年冬天发生的叛乱,\ 硬是拖到今年正月,才形成官方通报,传到我们西河郡!\ 这特么等於我们整整浪费了两个多月啊!\ 反正......哥哥姐姐们,我这边估计马上也要再触发强制战时屏蔽了。\ 我提前在咱们这群里打个招呼,估计就得去收缩兵力,退回城池准备死守了!\ 赵兄,清酒姑娘,咱们这件事情之后......\ 有命再见吧!”\ ps.粉丝群已经开了,想吹水的加,群在简介。\ 第三百零一章 兵家大忌!一眼看穿的并州末日 看著马驍那副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的语气,\ 陈默站在田埂上,暗自摇了摇头。\ 死守?\ 这个时候选择入城死守,简直就是自寻取死之道!\ 【沧州赵玖】:“@烽火残阳。烽火兄,你现在带兵入城死守,反倒是最为不智,也是最危险的选择。\ 你不会以为,并州与西河郡现在最大的威胁,是那些想趁火打劫的胡人吧?”\ 陈默这一句突如其来的质问,直接把马驍整个人给问懵了。\ 【烽火残阳】:“赵兄……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西凉叛军真的要打我?\ 不对啊,不管谁来打我,入城死守难道不是最稳健的策略吗?”\ 陈默深吸了一口料峭春风,眼神微沉。\ 熟知歷史走向的他,太清楚这场西凉之乱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了。\ 他没有再废话。\ 直接將冰冷的现实,毫不留情的拍在了烽火残阳面前:\ 【沧州赵玖】:“烽火兄,你不能把眼睛只盯在你并州的一亩三分地上,而是要看看天下大局!\ 眼下,冀州的黄巾乱军尚未平定,\ 皇甫嵩依旧带著三河五校,天下精锐,深陷於广宗泥潭。\ 这就导致,朝廷现在面临一个极其致命的两难之局!”\ 陈默心里知道。\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185年黄巾早已平定,\ 所以朝廷可以从容的调遣刚刚因功封为冀州牧的皇甫嵩,前去西凉平叛。\ 但现在呢?\ 朝廷如果强行抽走皇甫嵩西进,黄巾主战场必將全线崩溃!\ 张梁张宝绝对会趁机率军反扑,直捣洛阳!\ 【沧州赵玖】:“烽火兄,我们现在要思考的是。\ 如果朝廷无法从冀州抽调皇甫嵩前去平叛,到底还能派谁去?\ 大汉的中央军力,已经被拉扯到了快要崩盘的边缘!\ 朝廷现在处於无將可用、无兵可用的状態!”\ 【秋水清酿】:“赵兄言之有理。\ 我这几日在洛阳朝堂也听到风声,当今天子为了西凉之事大发雷霆,群臣束手无策。\ 那依赵兄之见,朝廷当会如何破局?”\ 【沧州赵玖】:“破局的关键,就在於朝廷能否从洛阳周边,临时东拚西凑出一支平叛大军。\ 既然抽不走北军五校和皇甫嵩,那就只能从朝中选派大员。\ 其实,正在南阳、宛城一带围剿黄巾军的朱俊朱公伟,应该是最好人选,\ 但只是不知他能否从南方赶回雒阳。\ 若是朱公伟赶不回来,那最有可能的人选,\ 就是名望极高,位列三公的司空张温。”\ 陈默並非无端猜测。\ 实际的歷史上,张温確实当过一段时间的西凉平叛主將。\ 【烽火残阳】:“张温?那老头不是个纯文官吗?他懂个屁的大兵团作战?”\ 【秋水清酿】:“我或许懂得赵兄的意思了。朝廷自然也知道张温不知兵,所以......\ 一定会给他配一个熟悉西凉地形,更懂得羌胡战法的悍將作为副手。”\ 【沧州赵玖】:“清酒姑娘说的正是。\ 烽火兄,你可还记得先前在冀州兵败被免去东中郎將之职,\ 如今正蛰伏於洛阳城中,四处打点钻营的那位西凉军阀么?”\ 群里寂静了两秒。\ 紧接著,马驍若有所思地回道。\ 【烽火残阳】:“二位所说的......莫非是董卓,董仲颖?”\ 【沧州赵玖】:“不错。满朝文武虽鄙夷董卓的粗鄙,\ 但在皇陵震盪、长安告急的生死关头,\ 他们別无选择,唯有捏著鼻子重新启用这头西凉恶狼!\ 董卓必將以破虏將军或副將的身份,隨张温西进!”\ 与此同时,陈默心中也在暗自感慨,歷史的惯性著实可怕。\ 主將张温是个压不住阵的文官,\ 董卓正好可以借著平叛的机会,名正言顺的在西凉重掌兵权,\ 趁机收拢旧部、招兵买马,\ 最终在此战中......真正养出了那支足以祸乱天下的西凉铁骑。\ 【烽火残阳】:“不是……二位,就算你们分析得都对。\ 但这跟我并州有什么关係?我还是得进城驻守,防著叛军与匈奴来犯啊!”\ 【沧州赵玖】:“烽火兄,你思考一个问题。\ 张温现在可是个光杆司令,他手里没兵。他会去哪里弄兵,保卫长安?\ 当然是就近强行徵召!\ 而离长安、三辅最近的可战边军是哪一支?\ 不就是烽火兄你所属的『护匈奴中郎將』所部吗?\ 所以我刚刚才说,烽火兄,\ 你最大的威胁,不是叛军,也不是北边可能寇关的胡骑。\ 而是或许几天之后,就会摆到你案头上的朝廷詔书!”\ 陈默面色平静,指尖在幽蓝色的光幕上连点几下:\ 【沧州赵玖】:“张温一定会请求朝廷,下达这道徵调令 !\ 强行徵调你们西河郡里所有可用汉军,以及內附的南匈奴骑兵,去西凉平叛!”\ 【烽火残阳】:“这……这其实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徵调匈奴去打羌人,以夷制夷啊!”\ 【沧州赵玖】:“有问题!而且是大大的不妥。\ 烽火兄,兵法云,上下同欲者胜。\ 可你再看看眼下并州的局势?\ 南匈奴单于羌渠,为了討好洛阳朝廷,或许会满口答应出兵,以表忠心。\ 但他手下的那些休屠各部呢?底层的匈奴贵族和牧民呢?\ 他们刚刚熬过一场冻死无数牛羊的白灾,此刻正是缺衣少粮、人心惶惶的时候。\ 在这个节骨眼上,朝廷不给賑济,\ 反而要逼著他们拋家舍业,饿著肚子去千里之外的西凉,给大汉当平叛的炮灰。\ 你觉得,那些本就骨子里透著野性的胡人,会乖乖引颈受戮吗?”\ 群里安静了一瞬。\ 身为前线將领的敏锐,让马驍几乎是在看到这段话的瞬间,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烽火残阳】:“臥槽……逼狗入穷巷!\ 这种极其恶劣的生存高压下,这帮底层匈奴人绝对会譁变!”\ 【沧州赵玖】:“而且很可能不是普通的譁变。\ 在极端的绝望下,他们会先杀掉那个软弱听话的单于,然后……顺道把并州境內,\ 所有逼迫他们出兵的汉朝官吏、驻军,当做发泄怒火和劫掠粮草的活靶子,\ 一股脑地屠戮殆尽!”\ 第三百零二章 与乱世爭朝夕,绝境的救民之道(感谢易翊天的盟主) 陈默所说的一切,绝非是在危言耸听。\ 这便是原本歷史轨跡之中,\ 因朝廷强征匈奴平叛,从而彻底引爆的那场席捲并州的休屠各胡大叛乱!\ 暴乱胡骑不仅弒杀了单于羌渠,\ 更顺势攻破州府,斩杀了并州刺史张懿。\ 直到后来丁原走马上任,\ 才勉强在这片沦为炼狱的废墟上收拾残局,淬炼出了那支威震天下的并州狼骑。\ 而此刻,作为正身处这场风暴最中心的玩家,\ 西河郡內,风雪方歇的军帐之中,一身戎装的马驍死死盯著私聊界面,\ 他只感觉一股寒气顺著尾椎骨直衝天灵盖,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譁变!大屠杀!\ 如果陈默的推断成真,那他这个掛著“护匈奴別部司马”头衔的汉军將领,\ 绝对是第一批被暴乱的胡骑踩成肉泥,又或是被掛在旗杆上祭旗的倒霉蛋!\ 【烽火残阳】:“赵兄!既然你已经將这局势剖析得如此透彻,\ 心里肯定已经有破局的盘算了!对不对?!\ 跪求赵兄了,快给小老弟指条明路吧!!\ 若是那道催命的徵辟詔书真到了案头,我该怎么去应对?!\ 总不能真的抗命不遵吧?\ 等等......\ 抗命......不遵?”\ 【秋水清酿】:“千万不可!烽火兄。若是一切真的像赵兄分析的一样......\ 那张温可就是持节平叛,代表的是天子威仪。\ 你敢在明面上抗命,便是形同谋反。\ 朝廷若要杀你,可比胡人杀你还要更快。”\ 【沧州赵玖】:“清酒姑娘说得对,抗命是死。\ 但若是帮著你上司,也就是刺史府张懿等人去强行镇压譁变,\ 在胡人这等燎原怒火面前,同样是螳臂当车!”\ 【沧州赵玖】:“而且烽火兄,你我在这乱世中立足,归根结底是为了救民。\ 面对这场泼天大祸,当有上、中、下三策。”\ 【烽火残阳】:“赵兄快讲!”\ 【沧州赵玖】:“上策,尽人事,保境安民。\ 你即刻以护匈奴別部司马的身份,將我今日之推演,尽数呈递给并州刺史张懿。\ 若张使君能听劝,提前设防,御胡骑於外,\ 便能不费一兵一卒化解这场灾殃,自是最好。”\ 【烽火残阳】:“赵兄,可那张懿与咱们向来並非同路,恐怕不会听信你我的一面之词。”\ 【沧州赵玖】:“这也是我所担忧的,所以便有中策。\ 你除了明面上派人送信,暗中还要加派些得力人手,潜入并州治所晋阳。\ 在刺史府左近大肆散布匈奴人囤积兵器、企图倒戈的流言。\ 藉此把水搅浑!\ 或许能让张懿与刺史府提前有所防备,这局势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烽火残阳】:“明白了,双管齐下!\ 可万一张懿那老顽固铁了心不信邪,毫无作为呢?”\ 看著“烽火残阳”发来的这句追问,陈默无声的摇了摇头。\ 並非是万一,而是大概率如此。\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这位张使君哪怕提前收到了多次预警,\ 也绝不相信那些看似恭顺的匈奴人敢倒戈弒主,最终落得个兵败被杀的悽惨下场。\ 只盼在这个有了玩家变数的天下里,\ 张懿的身边能有懂兵之人,听得进些许良言吧。\ 思及此处,陈默收敛心绪,指尖再次落回光幕界面之上。\ 【沧州赵玖】:“所以凡事......终归要做最坏的打算。\ 如果上、中两策皆不见效……那便只能用这最后没有办法的办法。\ 下策,避其锋芒,破而后立!”\ 【沧州赵玖】:“听好了烽火兄。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 无论你在张懿那边的布置是否能有效果,也不管匈奴人最终动没动手,\ 趁朝廷的徵调令还未下达,你立刻先找个名正言顺的藉口。\ 比如『押运春季粮草』,或者『奉命巡视大后方边防』。\ 带上你麾下最精锐的核心嫡系,\ 连夜撤出大营,撤出西河郡,避开初期可能的叛乱狂潮!\ 我也会暗中修书一封,遣急信传给目前留在上党山区的徐晃与张辽所部,\ 让他们即刻北上,与你合流。\ 你们共同退守南太行山的隘口,据险自保!”\ 【沧州赵玖】:“以此为大汉,也为你自己,保留下并州最后一点可战的元气。”\ 看著光幕上的部署,马驍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下一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果决。\ 【烽火残阳】:“好!赵兄,我听你的。\ 但若真先避其锋芒,这口气老子可咽不下。\ 等老子躲过这第一波衝击,退进太行山后,接下来该怎么部署?”\ 【沧州赵玖】:“积蓄力量,绝境救民!”\ 陈默立于田埂 之上,任由寒风拂动衣角,眼底深处不再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在这汉末乱世之中,想要救別人......\ 首先得保住自己这支能够救人的火种!\ 【沧州赵玖】:“如果并州马上要进入战乱之中,而洛阳中枢此刻也无暇顾及北方,那就索性放开手脚!\ 一旦匈奴人彻底譁变,必然会衝垮大汉在并州的统治建制。\ 当并州陷入彻底的无政府状態后,失去汉朝物资供给,又没有统一指挥的匈奴各部,\ 为了抢夺有限的过冬存粮,大概率会迅速陷入內訌断粮的境地。\ 你要做的就是等,在上党山里,耐心的等。\ 等到匈奴人最虚弱、物资最匱乏的时候!\ 到那时候,你再以平叛英雄的姿態,\ 带著手下积蓄已久的生力军,如天兵降临一般杀回去!\ 甚至,可以想办法利用胡人部落挨过白灾后,极度缺粮的核心弱点,\ 拋出你提前在深山囤积的生存物资......我也会想办法通过南太行山,为你转运一批粮秣过去。\ 届时,打一批,拉一批!\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趁著朝廷无暇顾忌并州的真空期,\ 名正言顺地收编大汉残军,吞併匈奴降卒!”\ 陈默顿了顿,长嘆一声。\ 【沧州赵玖】:“按理来说,这本是最为下下之策。\ 可若一旦暴乱发生,却是你唯一能够绝境求生的法子了。\ 其实若是多给你我两年时间经营西河,咱们大可慢慢掌控地方势力,徐徐图之,再想他法。\ 但眼下面对匈奴数万叛军,敌强我弱,硬拚无异於送死。\ 只求上、中两策能够有效......\ 希望他张懿能听得进劝告,早早做出防备吧。”\ ps.粉丝群已经开了,想吹水的加,群在简介。\ 第三百零三章 歷史的乱码,与跨越维度的乡音 隨著烽火残阳发来一个重重抱拳的表情,对方的头像彻底暗去。\ 幽燕的春风拂过面颊,\ 將陈默的思绪重新拽回了现实。\ 风中春寒料峭,让他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粗布短衫。\ 他负手立於刚刚翻开的田埂之上,\ 目光越过眼前正热火朝天抢种春耕的流民百姓,望向远方。\ 西南面的广宗,黄巾之战的血肉磨盘尚未停止碾压,无数白骨露於野。\ 极西的凉州,燎原的大火又已然烧透了半边天,大汉皇陵岌岌可危。\ 而在燕赵之地,张氏兄弟的叛军与公孙瓚的獠牙,\ 也正隱於看不见的幽深暗处,一点点逼近涿郡的门户。\ 大汉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舰,\ 正裹挟在比陈默熟知的歷史轨跡......所更为狂暴的浪潮之中,加速沉没下去。\ 陈默缓缓弯下腰,抓起一把混杂著碎冰渣的肥沃春泥。\ 泥土在指尖沉甸甸的。\ 那是数十万流民活下去的指望,\ 也是白地坞在这乱世中,唯一能依仗的底牌。\ 陈默死死攥紧了手里的泥土,任由冰冷泥水顺著指缝溢出。\ 这几个月,是他从四面漏风的汉末杀局里,\ 硬生生为涿郡,为白地坞抠出来的喘息之机......\ 而留给白地坞种田发育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无论如何,只要烽火能依计行事,\ 將其并州所部精锐与太行山的徐晃、张辽部合流,\ 那原本歷史上张懿战死后,\ 休屠各胡肆虐,并州彻底糜烂的绝望局势,\ 便算是被强行闯出了一条新的生路……”\ 陈默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手,意念微动,\ 正准备將眼前的“洪流”私聊光幕关闭。\ 然而,就在他手指轻触屏幕的一瞬间。\ 异变陡生!\ 原本应该如水波般淡去,隱没於虚空的幽蓝色光幕,\ 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巨力狠狠攥住了一般,\ 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一阵剧烈的扭曲中,猛的凝固在了陈默眼前。\ “嗯?系统卡顿了?”\ 陈默眉头微蹙。\ 自他穿越进入“洪流”副本世界以来,\ 这能够运行真实歷史游戏的系统,还从未出现过如此低级的滯涩感。\ 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的幽蓝光幕便瞬间崩碎!\ 下一秒,大片大片极其刺眼的......疯狂跳动的杂乱色块,骤然出现在眼前!\ 像极了前世的老旧电视机在失去信號时,才会有的那种“雪花屏”。\ 伴隨著视觉上的极度混乱,\ 陈默的脑海深处,更是猛的响起了一阵极其锐利的“滋滋”声音。\ 那声音仿佛直接穿透了耳膜,狠狠刺入了他的神经末梢。\ 眼前的雪花屏上,更是犹如鲜血流淌而下一般,\ 接连弹射出数道猩红夺目的警告弹窗:\ 【警告!检测到区域级歷史事件“并州之乱”轨跡出现异常干涉跡象!】\ 【偏移率突破临界值……当前偏差率:未知!极度危险!】\ 【警告:系统底层歷史收束逻辑疑似遭受未知病毒侵蚀!】\ 【异常溯源中……】\ 【检测到当前玩家“沧州赵玖”存在异常的“先知\/预演”逻辑模型。】\ 【异常……异常……异常……】\ 【隱藏条件达成。正在强制绕过主脑监控,唤醒底层封存数据包……】\ 看著满屏如鲜血般的警告提示,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先知逻辑模型?!”\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顺著脊椎骨直衝后脑勺。\ 这一瞬间,他以为是自己对歷史的干涉幅度过於剧烈,\ 尤其是刚才对烽火残阳的那番未卜先知的战术微操,\ 终於触碰到了“洪流”系统的某种底层防御程序或是反作弊机制。\ 然而下一刻,事情的走向却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 屏幕上那些不停涌动著的猩红警告,在疯狂闪烁了数秒后,\ 竟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褪去。\ 整个视界在一阵剧烈的抽搐后,最终定格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画面:\ 那是一个完全不属於汉末画风的,像是前世早期dos系统一般的黑底界面。\ 而在那深邃的纯黑背景上,\ 缓缓浮现出了一行深灰色的,与整个游戏ui极其不协调的文字:\ 【收到来自“陈无名”的加密留言,正在解码中。】\ “陈无名?!”\ 这个名字陈默太熟悉了!\ “无名群”的神秘创始人,\ 那个被中原老白称作是游戏初代內测玩家,\ 各项数据直衝天榜后便离奇失踪,\ 连头像都是一片无光混沌的传说级人物。\ 就在陈默心头震骇之际,\ 眼前的黑底光幕上,无数瀑布般的绿色代码与中文字符开始疯狂闪动,\ 似乎正在对编码进行著某种极其复杂的暴力破解。\ 几个呼吸的时间后,光幕上的字符流猛的一顿。\ 与此同时,陈默的脑海最深处,\ 突然响起了一段伴隨著嘈杂电流声的模擬音频录音。\ 那声音沧桑,沙哑......极度的疲惫。\ 疲惫到......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与维度,传递而来。\ 而其吐字发音,竟是字正腔圆,极其標准的……\ 现代汉语......普通话!!\ “滋滋……这里是地球,北京时间……\ 滋滋……听到请回答。这里是……滋滋……”\ 音频在两句呼叫后戛然而止,似乎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切断。\ 紧接著,光幕之上,\ 绿色的字符像是正被人用老式打字机一个字一个字敲击出来一般,跳跃而出:\ “同志,你好。\ 不用怀疑,当你能毫无障碍地通过这套加密程序,\ 並自动解锁这套基於第六版《新华字典》作为底层秘钥的暗码时,\ 说明你我必然来自同一片红旗下的故乡。”\ 陈默看著眼前这段文字,\ 眼眶竟在这一瞬间,不由自主的,微微有些发酸。\ 同志。\ 第六版《新华字典》。\ 红旗下的......故乡。\ 在这一刻,\ 他竟是终於切身懂得了,\ 什么叫做“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鬢毛衰”!\ 真正体会到了,触摸到了那句诗中......极致的悵惘与厚重!\ 那是跨越了维度,独属於他那个时代的文化烙印!!\ 陈默用力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那丝悸动。\ 面前,绿色的字符在屏幕上继续快速刷新著。\ 文字划过的速度极快,似乎隨时都会被某种无形的存在发现並抹杀。\ 第三百零四章 禁忌的「十二地支」 “我不知道你看到这段留言时,你所在的现实世界里究竟是哪一年,时间在这里是被扭曲的。\ 我只记得,当我作为第一批志愿测试者,进入『洪流』核心舱的时候,\ 国家刚刚完成了『太阳系计划』的第一阶段,以及全国量子计算机的初步併网试验……\ 我......已经被困在核心舱最深处太久了。\ 久到我已经忘记了现实的阳光,甚至……我已经快要忘记了自己的本名。”\ 陈默死死盯著这段话。\ 量子计算机併网?太阳系计划?\ 他穿越前的世界,虽然科技发达,\ 但也绝对没有到达这种全人类级別的宏大计划阶段。\ 这个陈无名,难道是来自於比自己那个时代更遥远未来的地球人?\ 还是说,他与自己,\ 本就处於不同平行宇宙的地球时间线上?\ 但不容陈默多想,屏幕上的文字变得更加急促,隱隱带著一种爭分夺秒的感觉:\ “长话短说!我正处於核心舱深处的绝对监控之下,主脑的逻辑锁死死地盯著我。\ 我无法在系统內留下任何明文的电子文档,也无法向你们直接发送情报。\ 首先,听好我接下来的警告!\ 不要轻信系统排出的任何名次!尤其是那个所谓的『地榜』!\ ......地榜前十二人……被称为『十二地支』!\ 尤其要当心其中代號为『鼠』与『龙』的存在,他们与寻常玩家有本质上的区別!\ 某些大公会的背后,就有他们所布置的……”\ 文字闪烁的频率越来越高,边缘已经出现了被红光吞噬的跡象,\ 显然,“洪流”的监控程序正在强行刪减、干扰,並闭合这个漏洞。\ “......其次,关於主脑的秘密。\ 我只能利用底层代码在演化世界时產生的漏洞,\ 將我想要传递的信息,强行具象化为实物。\ 由於『洪流』架构的复杂性,这套资料被彻底打散......\ 散布在了『洪流』所有不同的歷史切片与纪元副本之中......\ 在不同的时空,它们或许有完全不同的名字……\ 无论你现在身处哪一个朝代,哪一条时间线……\ 为了绕过主脑的扫描,它们都会自適应所在时代的底层文化逻辑......\ 化作原住民眼中最隱秘的『讖纬奇书』,乃至……『天命』。\ 必须去找到它……收集这套名为……”\ “砰!”\ 这最后半段信息还未来得及显化完整,\ 光幕便如同一块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中的玻璃,\ 瞬间崩碎成了漫天光屑,彻底消散而去。\ 耳畔,刺耳的“滋滋”声隨之骤然消失。\ 田间地头上,流民们呼喝耕作的声音,突的重新涌入陈默耳中。\ 一切都瞬间恢復了正常。\ 汉末的阳光依旧刺眼,脚下的春泥依旧散发著土腥味。\ 但陈默却发现,\ 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一阵带著寒意的春风吹过,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他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无比真实的世界。\ 他从来没有天真地认为,《洪流》仅仅只是一个极其硬核的歷史模擬游戏。\ 毕竟,有什么游戏能把他这一个大活人的灵魂,\ 直接拉进汉末这个血肉横飞的歷史副本世界里?\ 高维的博弈,系统主脑的监控,太阳系计划的遗留者......\ 还有十二“地支”,以及最重要的,散布於不同歷史副本中的“遗產”。\ 陈默在心中反覆咀嚼著这几个词语,呼吸变得略微有些急促起来。\ 最后那所谓的遗產......\ 或许是解开“洪流”真正面目的唯一钥匙!\ 陈默深吸了一口初春的陡峭寒风,\ 强迫自己那因为震惊而有些混乱的大脑重新恢復理智。\ 他迅速在脑海中盘算著当下的情况。\ 眼下,迷雾重重,\ 自己恐怕才刚刚窥见到那无尽深渊的冰山一角。\ 他急需验证。\ 他需要知道,这等层面的情报在现今最顶尖的玩家群体中,\ 究竟是早有耳闻的秘辛,还是绝对不可触碰的禁忌。\ 他立刻重新调出了“洪流”的私聊频道。\ 目光扫过一个个id,最终落在了一个曾被中原老白猜测,\ 极有可能是地榜前百,甚至更高排名的玩家身上。\ 【秋水清酿】。\ 清酒。\ 如果整个无名群里,有谁最有可能接触过,或者至少听说过这个层面的信息,\ 那就只有她了。\ 陈默大脑飞速运转,字斟句酌。\ 他必须让这次的试探,包含儘可能多的有用信息。\ 片刻后,陈默点开了与“秋水清酿”的私聊界面,\ 似是漫 不经心的发出了一段文字:\ 【沧州赵玖】:“清酒姑娘,我记得你对副本內的资料与文献很感兴趣?\ 我近几日閒来无事,研读到了一些副本內可解锁的汉代律令与民间志怪,\ 倒是发现了一个极有趣的事情。\ 这天下势力的隱秘脉络,似乎並不全在明面上的世家公卿手里。\ 不知道清酒姑娘在洛阳朝中枢纽,可曾接触过某种以『地支』来划分的隱秘规制或古老传承?\ 好像是某种以『子鼠』,『辰龙』这些名称为代號的隱秘势力?权当是我的一点好奇。”\ 点击,发送。\ 而几乎是在信息发出的下一个瞬间!\ 与“清酒”的私聊界面上方,状態骤然而变:\ 【对方正在输入中……】\ 陈默双眼微微眯起。\ 清酒在线!\ 而且,她对这个词有反应!极度剧烈的反应!\ 以至於她几乎是下意识的......立刻触碰了输入界面!\ 然而,接下来......\ 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一直悬掛在屏幕上方,不停地闪烁著......\ 却迟迟没有发送出半个字过来。\ ……\ 与此同时,幽州北境,渔阳郡。\ 平谷县外,盘阴岭矿区。\ 初春的寒风中,依旧夹杂著未曾完全融化的冰凌,如刀片般刮过这片荒芜山谷。\ 此地地势险要,山道崎嶇,四周密布著大大小小的废弃与半废弃铁矿洞。\ 幽州都尉兼护乌桓校尉,公綦稠,\ 此刻正满脸阴霾地立於高地之上,亲自督阵。\ “速速將那些藏匿洞中的贱民悉数驱赶而出!违令者斩!”\ 公綦稠挥舞马鞭,指著下方的泥泞矿区,语气不善。\ 因为公孙瓚借著“防备白灾”的名义,\ 將幽州最为精锐的白马义从,以及大批边军主力尽数带去了卢龙塞,\ 留给他的只剩下一具空壳。\ 为了应付皇甫嵩在冀州战场下达的严苛指標,\ 公綦稠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来到平谷各大铁矿山中,\ 强行驱赶,徵募这些形如枯鬼的矿奴前去充数。\ 然而就在公綦稠还在盘算,该如何凑齐人数交差之际。\ 异变,陡然而生!\ 山谷外,四周的密林之中,\ 突然毫无徵兆的......涌现出成百上千道人影!\ ps.粉丝群已经开了,想吹水的加,群在简介。\ ps.推一本好朋友的书,《菩萨,请助我修行!》\ 第三百零五章 夺印斩將,神话公会的惊天之谋 密林间,枯枝碎裂声大作。\ 千余个陌生面孔的身影如鬼魅般涌出,转瞬便將上下山道彻底封死。\ 这些人虽衣衫破败,手中却皆握著长刀短矛,\ 步伐沉凝,显然不是普通流民。\ “保护都尉!”\ 突遭变故,数百亲兵骇然色变。\ “鏘琅琅”一阵连串的锐音炸响,环首刀齐刷刷出鞘。\ 眾亲卫本能地结成圆阵,將公綦稠死死护在核心,\ 如临大敌地望著四周越聚越多的伏兵。\ 然而,公綦稠却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卫,大步走到阵前。\ 他早已看清了对方来人的首领面容,眼底怒火顿时难以遏制,厉声喝道:\ “张举!尔等意欲何为?!\ 尔本渔阳乡党,不思安分守己,报效朝廷,\ 竟敢於此地界私聚部曲,更领兵围困本將,\ 莫非意图谋逆造反不成?!”\ 漫天碎雪中,张举披著一件厚重狐裘,从人群中踱步而出。\ 他的眼神阴冷如蛇,看著已然入轂的公綦稠,唇角微勾:\ “谋逆?公綦都尉,如今黄巾余孽未除,凉州边烽又起。\ 这汉室江山眼看便要倾颓......\ 天下本就已然大乱,又何来吾等谋逆一说?”\ 张举顿了顿,语气森然,“公綦都尉,死到临头,还论什么汉廷律令?\ 不如先想想你自己吧。\ 如今尔已是穷途末路,唯有与吾等歃血共盟,同举大计,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如若不然,今日这盘阴岭,便是尔葬身之地!”\ 公綦稠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怒极反笑:\ “同盟?吾乃汉室纯臣,世受国恩!\ 岂能与尔等逆贼同流合污,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猛的抽出腰间佩剑,遥指张举,怒喝道,\ “张举贼子!尔莫非犯了狂疾?!\ 仅凭尔麾下这千余不披甲冑的乌合之眾,亦妄图困住吾之边军精锐?!\ 本將只需一声令下,定叫尔等乱臣贼子死无葬身之地!”\ 张举摇了摇头,脸上嘲弄之色愈发浓烈。\ 他冷冷的吐出半句话:\ “既如此,尔便死於此地罢……”\ 说罢,张举猛的一摆手。\ 前方那些“流民”向两侧如潮水般退开。\ 而在他们身后,原本被遮掩的人群深处。\ “哢哢哢——”\ 伴隨著机括上膛声,一排排端著军中制式强弩,\ 甲冑齐整,面覆布巾的精锐甲士,骤然现身!\ 弩箭冰冷,杀气冲天!\ “公綦稠,除却你腰间那方护乌桓校尉之印綬,\ 你这颗花白头颅,在某眼中尚不值一文……”\ 张举仰天大笑,声中满是癲狂之意,\ “尔既不愿共襄盛举,那便为尔那汉室尽忠去罢!放箭!”\ “铁甲锐士?军中强弩?尔等何处得来此等禁物?!”\ 公綦稠瞳孔骤缩,大惊失色,连连骇然后退,\ “张举贼子!尔竟敢——”\ 话音未落。\ “嗡——!”\ 弩箭撕裂风雪,带著死亡的尖啸声,\ 瞬间覆盖了公綦稠与他麾下的百余亲兵。\ 血光迸射,\ 惨叫声被寒风迅速吞没。\ 不过十数个呼吸的时间,\ 曾经不可一世的护乌桓都尉,幽州最高军事长官公綦稠,\ 连同他的近百名亲卫,尽皆被射成了刺蝟般的血肉模糊之物,覆於雪地之中。\ 血腥气在盘阴岭上空瀰漫。\ 一具具死不瞑目的汉军尸首相互交迭,\ 温热鲜血融化了积雪,匯聚成暗红色的溪流。\ 战后清扫之时,\ 张举身旁,一名全身披甲,面容极其冷锐的陌生將领缓缓走上前来。\ 他向后挥了挥手。\ 四周,那些刚刚完成了一场完美伏击的甲士与“乱兵”,\ 此刻竟齐刷刷的从怀中掏出黄色布条,整齐的绑在了额头之上。\ 黄天当立!\ 这些装备精良,战术狠辣的甲士,\ 竟全都是神话公会暗中掌控的冀州黄巾精锐!\ 而那为首的將领,正是此前在前往并州的冀州黄巾军中,\ 从“翊圣真君”手中夺过三万甲士兵权的神话公会三大副总指挥之一。\ id:【神话-托塔天王】。\ 托塔天王面无表情,走到公綦稠的尸体旁,\ 军靴抬起,將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一脚踢开。\ 他弯下腰,从尸体的怀中一阵摸索,\ 找出那枚尚且染著鲜血,象徵著幽州军最高统辖权的“护乌桓校尉”金印。\ “张公。”\ 托塔天王隨手用公綦稠的衣袍擦了擦金印上的血跡,將其递给张举:\ “杀了他公綦稠,这才是第一步。 \ 我们或可利用其印綬,偽造求援急信送去北边卢龙塞。\ 就说胡人突然兵临昌平,贼军势大,关隘告急,\ 看能不能把公孙瓚那傢伙从卢龙塞骗回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若是公孙瓚中计,派一小支队伍回援,吾等便可以在雪中加以伏击。\ 届时不仅能重挫其军力,甚至若是公孙瓚亲自带队......\ 说不定能想办法……把他一举干掉。”\ 张举接过金印,掌心摩挲著其上冰冷,眼中贪婪与野心交织。\ 但眼底深处,仍对远在天边的洛阳朝廷残存著一丝本能忌惮。\ 托塔天王见状,当即上前一步,沉声道:\ “张公,莫要再瞻前顾后!\ 刚刚传来的绝密军情,凉州十万叛军已经杀进三辅,兵临长安!\ 朝廷如今自顾不暇,皇甫嵩更是被死死钉在广宗!\ 这正是我等顺应天命,席捲幽燕的绝佳机会!”\ 托塔天王慷慨陈词,心中却已是思虑分明。\ 为了这一次的大手笔,神话公会可谓破釜沉舟,倾尽底蕴,\ 只为彻底拿下整个黄巾副本,一举收穫所有结算奖励!\ 世人皆以为冀州黄巾受困於严冬,\ 已退守广宗、下曲阳,准备蛰伏防守。\ 却无一人知晓,神话公会早在此前,\ 便与张氏兄弟达成了这足以堪称疯狂的惊天合谋!\ 如今,公会精锐兵分三路。\ 一路,由【神话-刑天】率部死钉在冀州张梁侧翼。\ 托塔天王向来嗤笑此人的迂腐。\ 既然他平日里满口黄天大义、袍泽之谊,\ 那便正好用他的部曲去填皇甫嵩北军五校的刀口,\ 用死人堆起一道肉垣,叫汉军主力半步也休想北顾!\ 第二路,由【神话-太白金星】率领神话的上万主力,借道中山国。\ 与张纯的私军合兵一处,兵发涿郡,直取那碍眼的白地坞。\ 第三百零六章 「不是有反心,是已经反了!」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三百零七章 光幕崩碎!一步不退的死命令 陈默意念一动,紧急私信发送而出:\ 【沧州赵玖】:“摆渡姑娘!中山国的张纯、张举很可能已经起兵谋反!\ 目標极有可能是涿郡!\ 速速率你部整军备战!死守南境隘口!等待我方支援!”\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光幕闪烁了一下。\ 没出三秒钟。\ 私聊框竟然真的剧烈闪烁起来!\ 【摆渡人】:“?”\ 【摆渡人】:“哥?什么情况?不是全区域战时屏蔽了吗?”\ 【摆渡人】:“你现在怎么还能越过屏蔽,给我发私信??”\ 【摆渡人】:“......”\ 【摆渡人】:“开了?”\ 看到回復,陈默长出了一口气。\ 赌对了!\ 他没有理会摆渡人语气里的惊讶之意,\ 在最后的一分半钟里,迅速发出一系列详细的指令:\ 【沧州赵玖】:“时间紧迫!情况极度凶险,摆渡姑娘务必信我这一次!\ 还请你速速联络褚燕,一併收拢北太行诸部,並立刻停下手中的所有春耕!\ 將防线全面收缩至拒马河南岸,以及飞狐陘外围的几处险要!\ 扼死遒县通往涿郡的要衝!\ 若遇打著黄巾或中山国旗號的兵马,无须通报交涉,\ 直接把能堵路的滚木礌石全部推下去!\ 將贼军北上的路径全数封死!一步不退!”\ 倒计时进入最后的十秒。\ 【摆渡人】:“收到。”\ 就在摆渡人的回覆亮起的一剎那。\ 【00:00:03】\ 【00:00:02】\ 【00:00:01……底层逻辑修復成功。】\ 【玩家“沧州赵玖”重新进入战时屏蔽状態。】\ “唰——”\ 眼前的私聊光幕骤然崩碎,彻底归於灰暗。\ 一切跨区通讯,在这一刻彻底断绝。\ 陈默立於內堂之中,深吸了一口气。\ 眼底,杀机冷厉。\ 能提前做的部署,已经在这五分钟內全部完成。\ 接下来,\ 就是真刀真枪,血肉相搏!\ 陈默霍然转身,大步跨出正堂。\ 料峭春寒夹杂著冷风倒灌而入,吹得玄色大氅陡然翻飞。\ “谭青!”\ “卑职在!”\ 堂下谭青闻声,急令亲卫牵过坐骑,旋即按刀上前,\ “敢问郡丞,可是要去往何处?”\ 陈默大步走下台阶,翻身跨上亲卫牵来的战马,\ “带一队人,隨我紧急赶赴涿县城!面见玄德公!\ 並传我军令!\ 全军即刻结束一切春耕事宜!\ 立刻开始披甲整军!”\ 战马扬蹄昂首,发出一声穿云长嘶。\ 陈默双腿猛一夹马腹,如箭般衝出府衙大门。\ 朔风之中,唯余下他那句掷地有声的厉喝:\ “幽州......要开战了!”\ ……\ 幽州北境,燕山以东,卢龙塞。\ 这座自大汉立国起,便死死楔在辽西走廊咽喉处的天下雄关,\ 正笼罩在一场狂暴的白毛风雪之中。\ “呜——呜——”\ 塞外狂风悽厉嘶嚎,裹挟著大团大团如鹅毛般的雪片,\ 拍打在数丈高的青砖城墙之上。\ 城头之上,\ 一桿以白旄缀旒、上绣银白骏马图腾的汉军大纛,\ 正於凛冽的朔风中猎猎翻卷,宛若要在风雪中挣脱旗杆,就此腾空而去。\ 此旗威震塞外,令无数乌桓、鲜卑胡人闻风丧胆,\ 辽西,白马!\ 卢龙塞,中军大营。\ 牛皮帐帘厚重低垂,將帐外足以將人骨髓冻僵的严寒隔绝开来。\ 军帐中央,两盆炭火烧得通红,散发著融融暖意。\ 公孙瓚身披白狐大裘,端坐在主位帅榻之上。\ 如岩石般冷硬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眸底幽冷难当。\ “啪!”\ 一声闷响。\ 公孙瓚將一面刚送到的,插著残破鸟羽的木牘羽檄,隨手掷在了面前帅案之上。\ 木牘在光滑的案面上滑出老远,露出上面的凌乱墨跡。\ 此物,乃是从数百里外的渔阳郡平谷县,\ 由一名公綦稠麾下所部的信使,拚死送来的“求援木牘”。\ 其上,加盖著护乌桓校尉公綦稠的大印。\ 站在帅案下首的心腹將领严纲,目光落在那块木牘之上。\ 扫过其上內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眼神中压抑不住,露出一抹狂喜。\ “明公!”\ 严纲猛的一抱拳,甲片碰撞间,响声清脆,\ “公綦稠这尸位素餐之辈,平日里空耗朝廷钱粮,据守州內 富庶之地作威作福。\ 如今区区几部蟊贼与胡人叩关,竟嚇得他胆破心惊,连夜发羽檄向我军求援!\ 其间言辞可谓极尽卑躬屈膝之能事,几欲摇尾乞怜!\ 他竟捨得......將其在平谷周边私占的那几处最富庶之铁山,\ 连同其间累年掳掠而来的数以千计之矿徒,\ 悉数作为酬资,献於明公座前!”\ 严纲越说越激动,大步走到帅案前,指著那木牘羽檄道:\ “明公,此真乃天授之良机也!\ 他公綦稠既守不住昌平与平谷的关隘,\ 这渔阳一线的北境防务,自当由我军顺势接管!\ 朝廷与左车骑將军皇甫义真屡下严令,\ 催逼吾幽州出兵,往冀州去填那黄巾贼子的尸山血海。\ 明公为保全吾白马义从百战之精锐,方才借著御胡防备雪患之大义,北上卢龙。\ 今若能打著『救援同僚』的旗號南下,\ 非但可乘势纳此数处铁山大矿,凭空得无数打造兵革之精铁,\ 届时更可名正言顺,將其私养之矿徒尽数籍没,编入行伍!\ 以彼等形如枯鬼、死不足惜之徒,\ 充作填沟壑之先登死士,槛送冀州以解军令。\ 如此,既全了朝廷明詔,又塞了天下悠悠眾口,更保全吾军鼎盛之军容!\ 此乃一举数得,百利而无一害之绝妙良策啊!”\ 严纲深吸一口气,主动请缨道:\ “末將不才,愿请命亲统一千精锐,星夜踏雪南下,代明公往平谷走这一遭。\ 定叫那群不知死活的叩关胡虏化作齏粉,\ 顺道再將那几处矿山与数千矿徒悉数接收,即刻押解送往冀州!\ 说罢,严纲又似是想起什么,眉头微蹙道:\ “明公,思及至此,在下却是有一事不明。\ 想那公綦稠素来一毛不拔,今骤然献媚,\ 莫非南面张纯、张举那二廝,暗中欲结好我军?\ 彼等妄图於中山、渔阳二郡煽动弥天之教,\ 强占涿郡之心,世人皆知。”\ 第三百零八章 事出反常,雪夜急报 “其心底最深惮者,唯明公之赫赫威名与雷霆手段。\ 今日那张家兄弟伙同公綦稠,以其渔阳之身家產业,权作厚礼。\ 欲换取明公勒马燕山、按兵不动,\ 却也极其符合那两个商贾世家子,一贯的鼠窃狗偷之做派?”\ 听著严纲这番条理分明,更看似毫无破绽的分析之语。\ 帅案后,公孙瓚却始终未发一言。\ 他只是冷冷的看著严纲,\ 鹰隼般的双眸深处,寒芒阴鷙。\ “天授良机?天下岂有平白无故之利!”\ 公孙瓚的声音像是自九幽之下传出,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严伯纪啊严伯纪,汝隨吾南征北战,討平胡虏亦有数载。\ 岂尚看不透这当今乱世之中,\ 比极北风雪更寒之......叵测人心乎!”\ 公孙瓚自软榻上缓缓起身,双手撑在帅案上,\ 身子前倾,死死盯著严纲的眼睛:\ “汝且细细掂量,那公綦稠乃是何等不堪之廝?\ 此乃一个连手下戍边卒伍过冬之弊衣,都要狠心剋扣三成,\ 贪婪成性、刻薄寡恩之老狗!\ 平谷数座铁山,便是他公綦稠在这幽州安身立命之根本!\ 更是其用来向洛阳十常侍输诚纳贡,买官鬻爵,所聚敛生財之源!”\ 公孙瓚直起身子,冷哼一声,\ “若其仅为皇甫嵩军令所逼,割捨薄利,\ 只献出一处小矿以求吾之庇护,尚可勉强称之为屈膝妥协。\ 然其今日,竟一口气將平谷周遭数处大矿尽数献出?\ 此等行径,犹如饿狼吐肉,实乃反常!\ 事若反常,其中必有深谋诡诈!”\ 严纲被公孙瓚这番嗬斥震得退了半步,背后隱有冷汗冒出。\ 但他依旧有些不解,迟疑道:\ “然……明公,若果真有变数,也只能是张家兄弟暗中作祟,\ 可王门之处何以至今无只言片语传回?\ 王门乃明公提拔之腹心亲信,前番正由其负责与张氏兄弟周旋联络,\ 若张氏果真有这般翻天覆地的大动作,必会通过王门与吾等互通......”\ “愚不可及!”公孙瓚厉声冷喝道,\ “张纯、张举乃何等样人?\ 不过是两只慾壑难填,妄图吞併涿郡,割据一方之狂徒疯狗!\ 与此等毫无信义之人立下盟约,汝亦敢深信不疑?\ 王门至今既无音信传回,其若非已被贼子夺去兵刃、幽禁於內,\ 便是早被斫为肉泥,饱了城外野犬之腹矣!”\ 就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浑身披满冰霜,连眉毛睫毛都结有冰碴的斥候,跌跌撞撞地掀开帐帘,\ 顿时带进一股极其刺骨的寒风。\ “稟明公!”\ 斥候抱拳揖首,牙齿因寒冷而不住打颤,吐字却依旧清晰,\ “塞外十万火急之报!\ 前番聚啸於卢龙塞外围数十里,意图乘雪患南下叩关之胡人骑兵,\ 在窥见吾军城头白马大旗升起之后,竟未如往年一般试探进攻。”\ “哦?”公孙瓚双眼微眯,“不攻卢龙?莫非遁归漠北矣?”\ “亦是未曾退去!”\ 斥候猛的抬起头,\ “彼等胡骑行跡极其诡譎!\ 竟借著这漫天风雪,凛冽朔风之遮掩,悄然分作数股。\ 刻意避开吾军重兵戍守之平夷东路,\ 反倒是往地势更为险峻恶劣之西面……\ 往昌平城的方向去了!”\ “嗡!”\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严纲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猛的转头看向帅案后那张巨大舆图。\ 公孙瓚猛的转过身,大步走到掛於木架上的幽燕全境舆图前。\ 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卢龙塞所在的位置,\ 而后顺著斥候所指的方向,一路向西划去。\ “弃平夷丰足之东路关隘而不攻……”\ 公孙瓚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手指最终死死停在了一个位置上。\ “西侧……昌平……居庸关!!”\ “砰!”\ 公孙瓚突然猛的一拳,狠狠砸在舆图旁的木架上,\ “好一个张举!好一个张纯!莫是要就此绝了吾的根基不成?!”\ 公孙瓚咬牙切齿,嘶吼出声。\ 声音之中,全是被人愚弄后的暴怒,以及......\ 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悸与后怕。\ “明公……这……此中究竟......?”\ 严纲喉咙发乾,也终於想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可能性。\ 公孙瓚猛然回首,周身杀气勃发,\ 目眥欲裂,怒髮衝冠!\ “汝尚不明乎?!\ 胡虏舍易求难走西路 ,那西路究竟是何人戍卫之所?\ 乃公綦稠重兵驻防之辖地!\ 更乃渔阳张氏兄弟盘根错节,巢穴所在!\ 彼等胡虏岂是在躲避朔风雪患?\ 彼等定是与贼早有暗约,直奔西路去与张家兄弟会师合兵的!”\ 公孙瓚一把抓起帅案上那面木牘羽檄,\ 猛的將其砸入通红的炭火盆中,带起一阵火星。\ “此信,根本非什么公綦稠慑於军令之妥协,\ 实乃张氏贼子欲要引诱吾军南下,踏入死地之夺命香饵!\ 公綦稠那酒囊饭袋之辈,\ 只怕此刻早被张纯、张举二贼生啖其肉、醢为肉泥矣!\ 张氏兄弟此二悖逆无道之徒,非是欲图扩张地盘,\ 彼等乃是真真切切地举了反旗,要谋逆造反了!\ 且不仅自举叛旗,更开门揖盗,\ 勾结了塞外数万乌桓、鲜卑之胡虏大军!”\ 炭火盆內,木牘被迅速点燃,发出“劈里啪啦”的爆鸣声。\ 火光之中,映照出公孙瓚扭曲而冷厉的面容:\ “此信之唯一图谋,便是投吾贪利之所好。\ 以铁矿与矿徒为诱杀之饵,\ 欲將吾白马义从之主力精锐,尽数誑出卢龙!\ 適才汝若真提兵南下往接矿区,\ 於风雪交加,泥泞难行之官道上,\ 所迎候汝的,必將是张氏叛军与胡人铁骑之联合绞杀!\ 届时,吾等白马义从纵有霸王之勇,通天彻地之能,\ 陷於此等天罗地网之下,\ 亦必匹马不还,全军覆没!”\ “嘶——”\ 严纲听完这番推演,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后背一阵发凉。\ 若非主官公孙瓚眼光毒辣,嗅觉更极为敏锐。\ 自己方才主动请缨这一去,便是带著一千精锐前去送死!\ 中军大帐內,一时间死寂得令人窒息。\ 唯余炭盆中残牘被烧裂的爆响声,宛若急鼓,声声催命。\ 严纲擦了一把额上冷汗,强自镇定道:\ “明公!张家兄弟既已举起谋逆反旗,復又勾结了数万胡虏蛮夷,其势已成滔天之祸!\ 吾军今日深陷卢龙险境,主力屯於东陲,而西线却极度空虚。\ 若叛军与胡骑回首夹击,將吾等生生锁死在燕山之东,\ 那吾军便真成了槛中之兽、釜中游鱼矣!\ 伏惟明公速降钧令,早做决断!”\ 公孙瓚立於被撕裂的舆图前,双眸紧闭,胸膛剧烈起伏。\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暴怒已经尽数褪去,\ 只剩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之意。\ “传吾將令!”\ 第三百零九章 三道死令,十万弃子 公孙瓚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末將在!”\ 严纲与帐边几名牙將齐齐拱手。\ “其一!”\ 公孙瓚目光如电,直刺帐外,\ “速命王门帐下,最为驍锐之一什轻骑。\ 即刻褪去一切显眼甲冑与標识。\ 皆易以敝衣,乔装作沿途乞活之流民,\ 昼伏夜出,秘密潜回平谷周遭查探!\ 切记,不求汝等拔阵斩將,亦不求探听何等绝密军机!\ 但须给吾於数里之外远观,\ 看那平谷大营之顶,高悬者究竟是何旗號!\ 藉此探明公綦稠之生死,更试探能否与王门取得联络。\ 若音信彻底断绝,平谷城头也已易帜,\ 即刻断定张家已彻底举事谋反,\ 速速回报后,就地蛰伏草莽,以待天时!”\ “诺!”一名牙將领命,飞身出帐。\ “其二!此乃生死攸关,重中之重!”\ 公孙瓚大步跨至帅案后,自案头抽出一面以火漆封固的木牘军檄。\ 旋即,他一把扯下腰间隨身的那柄环首刀。\ 连同那面军檄,一併交给了帐中另一沉默军將,\ “田楷,汝亲自走这一遭!\ 挑最快之神驹,六百里飞骑传令,\ 持吾封泥军檄与佩刀,传令驻守无终的军侯邹丹!\ 无终、徐无一线,乃吾军扼守燕山之脉络,\ 更是退可守,进可攻之绝对咽喉命门!\ 令邹军侯自接到刀檄之刻起,卸去一切督运粮秣之杂务,\ 吾授其临机专断之权,统辖吾白马西路诸军!\ 若有迟疑推諉、不遵军令者,\ 无论何人,皆以此刀就地正法!”\ 公孙瓚面目严肃道:“並传吾死令!\ 即刻封锁无终通往西侧之所有险峻隘口、宽阔官道,乃至任何隱秘之山间小径!\ 深沟高垒,坚壁清野!\ 倾尽城中所有拒马、鹿角、滚木、礌石,悉数给吾堆砌城头!\ 纵使张举那逆贼驱赶矿徒以作肉垒,蚁附填壕,\ 邹军侯亦须死死钉於在无终城头,半步不退!\ 彻底斩断平谷向东之一切官府与民间往来!\ 你且告诉邹丹,若他敢退却半步,吾必军法从事,夷其三族!\ 唯保无终不失,吾军方有进退自如之底气!”\ 那军將田楷双手接过佩刀与军檄,沉声应喝:\ “末將领命!誓死將令传至邹军侯手中!”\ “其三!诈留疑兵!”\ 公孙瓚的目光转向舆图上卢龙塞的位置,\ “速派快马传令正於右北平东部,防范辽东鲜卑之从弟公孙范!\ 命其即刻亲率五百驍锐游骑,\ 昼伏夜出,偃旗息鼓,秘密接管卢龙塞之一切城防务!\ 吾去之后,卢龙塞城头之白马大旗,不可降下半寸!\ 令公孙范每日於塞內倍增空营灶火,\ 日夜击鼓操演,大张虚声!\ 务必使城外潜藏暗处之叛军游卒深信不疑。\ 吾公孙瓚之主力大军,\ 依旧在这卢龙塞內,防备胡人因雪患寇关!”\ 三道军令,\ 快、准、狠!\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更没有在得知自己险些中计后,任何犹豫与迟疑。\ 乾脆,利落!\ “明公。”\ 帐下,一名偏將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您与吾军之主力精锐……”\ 公孙瓚伸手扯下身畔架子上的一件玄色斗篷,罩在自己衣裘之外,\ “吾亲统严纲並三千白马义从,以之为前驱中坚,\ 乘今夜风雪交加,天昏地暗之时,秘密向西潜移!\ 如群狼入暗夜,隱於无终以北之燕山浅山区!\ 只要吾之白马主力蛰伏暗处,引而不发,\ 塞外胡虏便绝不敢轻举妄动。\ 而张纯、张举彼等乱臣贼子,便永远如芒在背,日夜心惊!\ 不敢肆无忌惮,放手施为!”\ 布置完一切,大帐內的將领们纷纷散去执行军令。\ 只剩下严纲一人,还站在那张巨大的幽燕舆图前,眉头深锁。\ 他顺著公孙瓚布置的防线,自卢龙塞一路向西看去。\ 无终、徐无、燕山浅山区……\ 一条由东向西,依託著燕山险脉,堪称固若金汤的防线,\ 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然而,当严纲的视线再往南移动几分时。\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比帐外风雪还要更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衝脑顶!\ 他猛的转头看向公孙瓚:\ “明公!万不可行此险著啊!”\ 严纲抬手指著舆图南方大片平坦的土地,\ “若吾军將重兵尽数屯聚於东北燕山一沿,建立首 尾相顾之掎角之势,\ 张氏叛军眼见吾军防线深沟高垒,急切难下,\ 定然不会愚蠢到选择北上强攻,顿兵死战!\ 可是……可是倘若彼等贼子自平谷出兵,不往东犯,\ 反倒是顺著坦途一马平川之地,长驱南下,越潞县,\ 直扑幽州腹心,直插蓟城东门……”\ 严纲的呼吸一时不由得有些急促,\ “明公!若果真如此,\ 那右北平太守刘政府君,还有蓟城之內数百义从同袍,近千守军……\ 岂不是尽失屏障,任由贼子白刃加身?\ 吾军若安坐燕山,就此作壁上观,按兵不动,\ 那整个幽州南境之千里沃野……必將生灵涂炭、白骨蔽野啊!”\ 这是一个將大汉一州治所,数百麾下义从,乃至近十万百姓作为弃子的,\ 极其残酷的......舍本保末之谋!\ 大帐內,\ 炭火发出极其微弱的爆裂声。\ 公孙瓚站在朔风呼啸的帐帘旁,半个身子融入了帐外的风雪阴影之中。\ 他並未回头。\ 背对著严纲,公孙瓚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严纲,汝一介武夫,亦敢妄议吾之军机大计,教吾行军布阵乎?”\ 公孙瓚微微侧过头,“吾乃大汉朝廷钦封之幽州骑都尉。\ 吾之军职守备,唯在抵御塞外胡虏,使之不敢踏入我汉家兵镇半步。\ 只要吾军死死扼住燕山天险,\ 那些南下入寇之胡骑便如折翼之禽,\ 只能於崇山峻岭间困顿裹足,决计无法寇掠后方腹地。\ 吾之本职,自认已做到极致,无可指摘。”\ 公孙瓚缓缓转过身。\ 一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感情。\ 只有完完全全的冰冷。\ 他一步步走到严纲面前:\ “汝以为,吾不知府君刘政乃吾之臂助?\ 汝以为,吾捨得那数百隨吾纵横塞外,百战余生的白马儿郎?!”\ 第三百一十章 局势失控!焚透苍穹的血火 严纲浑身一颤,张了张嘴,\ 却被公孙瓚全身散发的煞气压得说不出话来。\ “然,慈不掌兵!”\ 公孙瓚猛地一抖大氅,厉声喝道,\ “张纯、张举倾幽、冀两州之底蕴,\ 或更裹挟近万乌桓、鲜卑铁骑,其势正如滔天烈火!\ 吾若此刻率主力南下死保蓟城,\ 便是以我军区区数千之眾,去硬撼叛军之全盛锋芒!\ 届时非但无救,连你我,同这数千白马义从,\ 亦要尽数填进那万劫不復之死地,再难生还!”\ 他冷冷的道:\ “欲斩虎狼,必先投之以肉!\ 待贼军长驱直入,於蓟县城下顿兵损將、师老兵疲之际,\ 方是吾白马义从自燕山呼啸而下,\ 摧枯拉朽,收割这群叛贼首级之时!”\ 严纲听得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拿一州郡治,以同袍手足的性命去凭空消耗叛军锐气。\ 这等冷血手笔,简直令人胆寒。\ 他隱约记起,昔日隨明公征伐塞外,\ 诸將閒聚,曾戏论部曲若陷重围,当何以处之。\ 彼时,公孙瓚亦在座中,饮酒笑曰:\ “当是不救!若救之,后將恃救而不肯力战。\ 今若不救,此將必效死而战。”\ 当时严纲只道是主公酒后之戏言,藉以勉励诸將效死。\ 然至今日,再回味此语,\ 严纲只觉一股寒气顺著脊樑攀爬而上,令他不寒而慄。\ 公孙瓚却不知严纲心中思虑,\ 目光不由自主间,扫过舆图更南端的涿郡。\ 他的视线只在那处地方停留了半瞬,只自鼻腔中挤出一声冷哼:\ “至於南边白地坞的刘备与陈默……\ 吾倒並非是蓄意构陷,欲借刀杀人。\ 然天下倒悬,大势倾颓之下,吾亦无暇去顾彼等之死活。\ 彼等竖子,不是皆自詡为大汉之纯臣忠义吗?\ 如今幽州大乱,南面首当其衝,\ 正好借叛军之手,掂量掂量彼等究竟是真有討贼安民之能,\ 还是只会逞口舌之利的偽善之辈!”\ 公孙瓚一把推开严纲,大步向帐外走去,\ “若能挡住,算彼等命大。\ 若是不敌贼军,被碾作齏粉,身死阵前......那便是彼等命薄於此。\ 化作这乱世中两具枯骨,也再怨不得旁人!\ 而吾白马义从,皆乃百战不殆之虎狼,绝不为他人作驱除!\ 传吾將令,全军即刻拔营!\ 吾等且隱入燕山风雪,\ 且看这大汉的幽州一地,\ 究竟能流出多少士族豪强、叛贼逆臣的血!”\ ……\ 数日之后,燕山支脉。\ 一处三面环山,背风避雪的隱秘幽谷中。\ 没有鸟鸣,更无兽吼,\ 只因三千白马义从在此扎下了暗营。\ 谷內不见明火,所有灶坑皆深挖於地下,上覆厚土以散去炊烟。\ 战马皆披毡毯,嚼子虽未褪下,却有辅兵定时餵食精料。\ 全军已蛰伏近三日,数千人的营地却始终井然有序。\ 整座山谷,安静无声。\ 清晨,风雪似乎停歇了片刻。\ 阴云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几缕惨白天光。\ “呜——!!!”\ 忽听得一声厉响,悽厉刺耳!\ 这正是公孙瓚所部亲设在燕山几脉的瞭望暗哨!\ 公孙瓚原本踞坐於大帐之中,闻声猛然张目。\ “生了何等变故?!”\ 严纲倒提环首刀,几步出帐,顺那瞭望峰台所指的方向望去。\ 下一刻。\ 严纲双瞳骤缩若针,僵滯当场。\ “明公……您……且视彼方……”\ 公孙瓚大步而出,登上一巨石,极目远眺。\ 顺著燕山直指西南方,在通往幽州治所蓟县的地平线尽头,\ 天际之上,苍白阴云竟被生生撕裂。\ 但见数十道擎天墨柱,直插云霄!\ 战阵烽火,狼烟蔽日!\ 而这......又不像是寻常烽火。\ 半壁苍穹之上,竟还翻腾著一抹浓稠倒化不开的暗红光芒,\ 將整个西南天际,尽数点燃!\ “明公!彼乃蓟县方位!\ 此等滔天炎上之势,竟能將百里外之天际映作血色,究竟是何等大火?!”\ 严纲骇然变色。\ 公孙瓚亦是眼角骤抽。\ 以其百战歷练出的警觉,瞬间察觉到事极反常。\ 蓟县乃州治重镇,城高池深,\ 纵然遭逢火攻,也不至於有这等焚天灭地之威。\ 除非……城池已陷,\ 贼军已然破门入城,纵火屠戮!\ “报——!! !”\ 忽闻谷顶一声淒嘶,远方奔来一匹战马。\ 到近前时,口吐白沫,前蹄一软,轰然栽仆雪地。\ 马背之上,一汉军游骑顺雪坡翻滚直下,跌撞至公孙瓚足前。\ 严纲飞扑而上,一把揪住那游骑身上甲绊,\ 双目赤红,厉声喝问道:\ “速报!南面究竟生了何事?!那冲天火光乃何处所起?!”\ 那游骑斥候乾呕一声,口中溢出的竟是带著血丝的白沫,\ 显然接连的日夜狂奔,早已耗竭了他最后一丝生机。\ 他死死攥住严纲身上甲片,气若游丝,嗓若裂帛道:\ “蓟县……蓟县东门失陷!\ 张举叛军裹挟上万黄巾蛾贼,已然杀入城中!”\ “上万蛾贼?!张氏二贼麾下何来的上万黄巾?!”\ 公孙瓚双瞳猛然一缩,大步跨下巨石:\ “且蓟县城坚池深,兼有精兵屯戍,岂会区区七日便教流贼盪破?!”\ “乃是內应……流民!早有近千贼眾易服作避雪之流民,先前混入城內……\ 於半夜头戴黄巾,猝然发难,夺门斩关!\ 城外贼军復以膏油薪柴相佐,四处举火,城內兵溃如山倒矣!”\ 斥候双眸已渐涣散,绝望淒喘,\ “刘府君……刘府君兵败被执,已被张举那逆贼臠割於市曹……\ 首级……正悬於残破之东门城头……”\ 话音未落,其臂颓然滑落。\ 这名星夜奔袭数百里的汉军锐士,\ 就这般双目圆睁地望著南方阴云,力竭而亡。\ 朔风悲號。\ 整座燕山大营宛若死域,眾白马诸將无不如坠冰窟。\ 蓟县,堂堂大汉幽州治所,\ 竟以此等惨烈诡譎之法,於短短七日內宣告沦丧!\ “明公……”严纲唇青齿战,\ “蓟县既破,幽州腹地再无屏障可守。\ 贼军势大滔天,吾等……吾等可须即刻拔营回援?!”\ 所有人皆望向公孙瓚,屏息以待钧令。\ 公孙瓚静佇於冰雪之中,\ 死死凝视西南方天际......那片如血苍穹。\ 他面沉如水,手背青筋暴起。\ 局势,已彻底超出了他的算度。\ 张氏兄弟竟勾连了一股足有上万精锐的黄巾势力,\ 更施展了此等內应外合的阴毒之谋,如此迅速的夺取了幽州治所蓟县。\ 他承认,自己此番確是算漏了一筹。\ 然而这等逆变,非但没能令这北地梟雄生出半分怯意,\ 反倒彻底激发出了他骨血中那股暴戾无匹的凶性!\ “好个张纯,好个张举!\ 吾竟未料到,此燕赵偏隅之地,竟养出了这等反噬天下的孽龙!”\ 蓟县陷落,贼军数万虎狼之势已成,下一步定当席捲幽冀。\ 公孙瓚静静凝望著远处天际,脑海中却心念电转。\ “张纯既倾巢而出,伙同蛾贼夺下蓟县……\ 那其渔阳之老巢,此时岂非毫不设防?!”\ 公孙瓚舔舐嘴唇,眸光森冷,而后猛的拔剑出鞘,遥指正北,\ “传吾將令!三千白马即刻拔营!\ 不救蓟县,亦非南下!”\ 公孙瓚长剑劈风,声遏行云:\ “隨吾直扑渔阳!\ 捣其张氏巢穴,断其张氏根骨!\ 碎他张家百年积聚之铁脉粮仓,\ 以其尽数化作吾义从儿郎......\ 马踏幽冀之资!”\ 第三百一十一章 万钱之糕,与边关之血 初春的雒阳。\ 虽然地气已然开始回暖,\ 但自西北而来的凛冽朔风,依旧如刀刮面。\ 南宫闕外,飞簷高耸,投下大片阴影。\ 象徵大汉帝国最高权力与无上威严的白玉石阶之下,\ 一队队身披革甲,值守宫禁的羽林卫正持戟而立。\ 皇甫微身披玄色大氅,內罩细鳞鎧,快步向著宫门的方向走去。\ 她的神色始终清冷如水。\ 然而一双如点漆般的眸子里,却隱隱藏著几分焦灼与凝重。\ 她的怀中,正贴身揣著一份死士拚死送抵的北地急报。\ 若非数日之前,群里的那位“沧州赵玖”,\ 竟是硬生生穿过了“洪流”系统的战时屏蔽机制,\ 向她强行传回了“中山张纯已反”的音讯。\ 又若非她信了那只言片语,当机立断,派出家族心腹星夜北上查探,\ 此刻的雒阳朝堂,乃至整个大汉中枢,\ 只怕仍然对幽州的滔天大祸懵然不知!\ 就在她莲足轻抬,將要踏上白玉长阶之时,\ 前方突的传来一声冷哼。\ “吾道是谁人行色仓皇,更於宫门外如此失仪,原是皇甫家中女郎。”\ 伴隨著那道冷哼,\ 一群衣著奢华,金玉满身的隨从,\ 簇拥著一个身材微微发福,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挡住了皇甫微的去路。\ 当朝大將军,何进!\ 皇甫微停下脚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朝堂之上,向来涇渭分明,\ 累世宿將的百年门阀,与凭后宫恩宠上位的外戚,歷来便是势同水火。\ 皇甫家世代镇守西凉,骨子里自有一股边將悍气。\ 在他们这等底蕴深厚的將门眼中,\ 出身南阳屠户、靠著妹妹何皇后得宠,才一朝鸡犬升天的何进,\ 不过是个“沐猴而冠”的幸进之人。\ 同样,在何进的心里,\ 皇甫嵩那个手握重兵,却油盐不进的刺头,\ 也是他掌控朝堂与兵权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大將军。”\ 皇甫微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中抱拳礼,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末將身负军中军情急报,须即刻面见天子,还请大將军行个方便。”\ “军情急报?”\ 何进抖了抖身上名贵的蜀锦长袍,负手而立,厚重的脸皮扯出一抹冷笑:\ “令尊提兵数万,皆我大汉北军精锐,日费朝廷千金。\ 却顿兵於区区广宗城下,迁延日月!何也?\ 今日女郎形色仓皇而入宫,莫非是来替令尊向陛下顿首请罪?\ 抑或又生巧言,欲向朝廷誆骗粮草錙銖?!”\ 何进声音很大,周围的羽林卫和路过的朝臣纷纷侧目,\ 但摄於大將军的威势,无人敢上前搭腔。\ 面对何进这般当面折辱,皇甫微神色漠然。\ 她清冷的眸子静静注视著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屠户,宛若看跳樑小丑一般。\ “大將军久居中枢,锦衣玉食。\ 自然不知前线將士踏冰臥雪、枕戈待旦之苦。”\ 皇甫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家父顿兵广宗,乃是为困毙贼首,惜我大汉將士之命。\ 兵法云『十则围之』。\ 將在外,所谋皆是战场大局。\ 而非只为区区几颗贼头,便拿將士的性命去填壑请功。\ 大將军虽掌天下兵马,但久镇中枢。\ 看来於这行军布阵的军略之上,似乎还是......欠了些火候。”\ 此言一出,何进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番话字字直戳他屠户出身,未歷军伍的痛处,\ 区区一个皇甫家小女子,\ 竟敢当眾明嘲暗讽他不恤士卒,更不通兵法!\ “尔——!安敢如此放肆!”\ 何进面色铁青,戟指怒目,正欲发作。\ 就在这时,何进宽大的锦袍背后,突然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尔敢如此欺辱我爹爹!”\ 隨著一声娇憨刁蛮的轻哼,\ 一个身穿大红泥金华服,如一团烈火般耀眼的少女,从何进身后跳了出来。\ 这少女生著一张极其嫵媚妖冶的桃花眸,眼波流转间水光瀲灩,\ 竟是一副祸国殃民的绝世妖姬长相。\ 此女乃是何家二女儿,名唤何嫣,\ 也正是无名群里那位“偷吃小鱼乾”。\ 何嫣今天刚跟著父亲进宫,给姑母何皇后请完安,\ 顺便在御膳房里狠狠搜颳了一番。\ 此刻她手里还捏著一块咬了半口的精致糕点,\ 正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扬起雪白尖俏的下巴,气鼓鼓地瞪著皇甫微。\ 在何嫣单细胞的吃货逻辑里,她根本听不懂什么“十则围之”的军国之事。\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穿得灰扑扑,凶巴巴的女人,\ 让在家中一向宠她的老爹下不来台了。\ “哼!这位皇甫姐姐,你的嘴皮子倒是利索得很!”\ 何嫣双手叉腰,晃了晃手里那块晶莹剔透的糕点,\ 满脸都是作为现代吃货的优越感:\ “可惜呀,我想你天天在军营里跟著那些卒伍吃粟麦粗粮,风吹日晒的,\ 怕是连块像样的西域酥山都没见过吧?\ 我昨日刚在姑母的宫里,吃了西域进贡的冰镇紫葡萄,\ 还有这刚出炉的水晶龙凤糕!”\ 何嫣上下打量了皇甫微一下,又著重盯著对方的胸脯看了几眼,\ 撇了撇嘴,眼中满是怜悯:\ “你这般凶巴巴的,一点都不討喜,\ 定是天天饿肚子,没吃过好东西才熬出来的乾瘪样子。\ 难怪脾气这么大,真是可怜哦。”\ 以己度人,在小鱼乾的认知里,\ 吃不上顶级的美食佳肴,天天吃糠咽菜,已经是对一个人最为天大的惩罚了。\ 然而,面对眼前这位突然不知从哪里跳出来,用莫名其妙话语发出娇声挑衅的奇怪女子,\ 皇甫微心中甚至连半分生气的感觉都没有升起。\ 她眼底疑惑难明,\ 半晌后,才垂眸看了一眼何嫣那略有些婴儿肥的脸颊,\ 视线又扫过那块水晶龙凤糕,\ 终於从嘴角扯出一抹极淡,却冷到骨子里的哂笑。\ “何家女郎。”\ 皇甫微的声音依旧清冷,\ “你可知,仅你手中这一块糕点,\ 其西域香料与內廷冰鉴之费,便不下万钱!\ 而如今天下纷乱,万钱足可换取粟米百石!\ 够我北地一屯五十名百战甲士,於冰天雪地中整整一月之口粮!\ 却不知女郎咽下这等耗尽將士血汗的膏粱之物时……\ 可会觉得硌了你金贵的嗓子?”\ 第三百一十二章 廷议惊变!大汉朝堂上的滔天之祸 何嫣一愣。\ 而皇甫微並没有停下。\ 她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沾染过尸山血海的眸子,死死直视著何嫣那双清澈的桃花眼:\ “如今天下纷乱,烽烟四起。\ 但若有朝一日,叛军的铁蹄兵临城下之时……\ 何家女郎不妨端著你这水晶龙凤糕,端著那盘西域的紫葡萄,去城头上退敌。\ 或许那些饿红了眼的叛贼,会看在女郎这般『丰润』的份上,对你网开一面。”\ “你……你……”\ 何嫣一张嫵媚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桃花眸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觉得手里那块刚才还香甜无比的糕点,此刻竟像是一块烫手火炭,\ 拿著不是,扔了也不是。\ 她满腹的憋屈与委屈,想要反驳,\ 却发现自己竟然想不出一句话来。\ 一旁的何进,眼见自己这古灵精怪的二女儿竟是想用口腹之慾羞辱对方,\ 而后被对方三言两语就训得快要哭出来了,\ 愈发觉得失了顏面,简直丟人丟到了姥姥家。\ “哼!徒逞口舌之利!吾且观你皇甫氏能猖狂至几时!”\ 何进一时间没拉下脸去护短,\ 只能重重的冷哼一声,一甩宽大的云袖,\ 带著满腔的怒火与尷尬,头也不回的踏上白玉阶,朝著南宫正殿大步走去。\ “爹……等等我!”\ “等什么等!休要胡哄!为父上朝,尔且在殿外候著!”\ 何嫣气得眼眶泛红。\ 她本来想恶狠狠的將手里那半块糕点扔在地上,但思来想去又实在捨不得。\ 最终,只得鼓起腮帮子,\ 死死瞪了一眼同样已经转身登上白玉石阶,留给她一个颯爽背影的皇甫微。\ 在原地再次恨恨的,重重的跺了跺脚,\ 而后提著她那碍事的大红裙摆,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一样,满肚子憋闷的往侧殿挪去。\ “凶什么凶嘛……祝你天天吃树皮!”\ 小鱼乾在心里疯狂画圈圈诅咒。\ ……\ 雒阳南宫,前殿。\ “砰!”\ 一方价值连城的兽形铜砚被狠狠砸在了大殿的铺地文石上,\ 墨汁四溅,嚇得前列几位朝臣身子一颤,连忙低首伏拜。\ “一群无能之辈!皆是食君之禄、不任其事之朽木!”\ 十二旒冠冕之下,\ 当今天子刘宏那张因常年纵慾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此刻满布狂怒的红潮。\ 他猛的站起身,指著下方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破口大骂道:\ “凉州兵变!十万羌胡叛军已寇三辅!兵锋直指长安!\ 此乃朕之宗庙陵寢所在!\ 尔等平素於朝堂之上,为錙銖之利、斗筲之职,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今叛军將掘朕之祖陵,尔等竟推举不出一能解长安之围的上將?!”\ 整个大殿內死寂一片。\ 满朝文武,无论是平日里眼高於顶的清流名士,\ 还是那些靠著买官上位,脑满肠肥之辈,\ 此刻皆是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將自己的脑袋缩进脖子里。\ 谁敢去?\ 西凉那帮羌胡可不是冀州那些拿著锄头和木棍的黄巾流民。\ 那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饮血茹毛的精骑!\ 而且叛军之中还有边章、韩约这等深諳汉军虚实的汉將。\ 现在去接这块烫手山芋,\ 打贏了未必有赏,打输了可是要掉脑袋,甚至诛三族的!\ 刘宏烦躁至极的在御座前走来走去,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的目光如同暴怒孤狼一般,扫过殿下,而后视线突的停顿了一下,\ 落在了一道跪坐在武將班列末尾,显得有些突兀的玄色身影上。\ 那正是刚刚因手持“北军急报”,而被特许入殿听用的皇甫微。\ 刘宏深知皇甫家世代將门,对西凉的局势最为熟悉,\ 且皇甫微虽为女儿身,却久隨其父皇甫嵩临阵,深諳兵法。\ 在满朝文武皆在装死的情况下,\ 刘宏心中焦虑,便就此隨口点將,语气中带著几分病急乱投医的意味:\ “皇甫微!尔身为北军骑都尉,久歷行阵。\ 依卿之见,今满朝文武,当遣何人,方可解长安之倒悬?!”\ “唰——”\ 剎那间,大殿內数百道目光,齐刷刷的匯聚在了这名年轻女子身上。\ 面对天子的骤然发问,皇甫微微微抬起头,清冷的容顏上古井无波。\ 但在她的脑海深处,却在这一瞬间,\ 闪过了半月之前,玩家三人的私聊小群中,沧州赵玖环环相扣的战略推演。\ “不得不说,赵兄的战略眼光,简直敏锐得如同妖孽……”\ 皇甫微在心中暗自惊嘆了一声。\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向前膝行半步,朗声答道:\ “回陛下!臣以为,冀州黄巾虽遭重创 ,但贼首张梁、张宝未灭,主力尚存。\ 家父与北军五校,乃是大汉镇压中原的定海神针,犹如虎镇山林。此刻决不可轻动!\ 一旦北军撤离,黄巾贼势必死灰復燃,直捣司隶,届时雒阳危矣!”\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条理清晰。\ 瞬间吸引了天子刘宏的注意力:\ “卿且详言!”\ 皇甫微再一拱手,有条不紊的拋出了陈默当初在群內推演的核心逻辑:\ “故而,朝廷若要平定西凉,必须另遣中枢大员。\ 放眼当今朝堂,唯有司空张温大人位高权重。\ 若能持天子节鉞出征,方能名正言顺,震慑西北诸將!”\ 刘宏听罢,眉头微皱:\ “张温乃儒臣也,平素但知经术政务,未諳凉州兵略地势。\ 使之將兵,岂非驱羊搏虎?”\ “陛下圣明,一眼便看穿了癥结所在。”\ 皇甫微恰到好处地送上一个马屁,隨后眼神突然锐利了几分:\ “正因张司空不諳兵法。\ 故而,朝廷必须为他配备一员深諳羌胡战法,且在西凉边地素有凶威与威望的悍將为副手!\ 以此人辅佐司空,文武相济,方可平叛!”\ 皇甫微垂首,一字一顿,\ 缓声吐出了那个会在原本歷史上,给大汉王朝带来灭顶之灾,\ 但在此刻却又是唯一选择的名字:\ “臣举荐董卓,董仲颖,为破虏將军!”\ 此言一出,朝堂微哗。\ 眾人眼中,意味皆是不同。\ 大多朝臣並非没有想到这个名字,只是因各自派系、利益不同。\ 且董卓此人向来粗鄙,素为清流士人所鄙夷,\ 谁也不愿意在此刻去推举那个一身腥骚味的西凉军头。\ 第三百一十三章 能救大汉者,唯刘备刘玄德 但此时此刻,皇甫微一番剥丝抽茧的推演,\ 进而又將天下大势剖析得淋漓尽致,\ 让他们中的反对之人,竟然一时间找不到合適的反驳理由!\ 而坐在御座上的天子刘宏,则是眼睛猛的一亮!\ 这番分析,竟然与他心底曾有过的想法不谋而合。\ 刘宏其实早就想到了这个曾经在冀州兵败被免职,此刻正在雒阳城里四处钻营的前中郎將。\ 而他实则更是早有起用董卓之意,\ 只是需人递个台阶,好將这头西凉悍犬重新放出。\ 而皇甫微,完美地递上了这个台阶!\ “善!好一句文武相济!”\ 刘宏一时大喜,忍不住抚掌大笑讚嘆道:\ “皇甫一门,世代忠良!果为虎父无犬女!此言深慰朕心!”\ 天子龙顏大悦之后,这才想起了皇甫微今日入宫的初衷。\ 刘宏挥了挥手,心情稍霽的问道:\ “卿適才於宫门外急叩宫禁,言有北地军情。\ 今凉州之事既定,北境復有何变?\ 莫非黄巾余孽復叛?卿有何奏,但言无妨。”\ 皇甫微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猛的双膝跪地,\ 双手將怀中那份尚且沾有暗褐色血跡的军情急信,高高擎过头顶。\ 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南宫大殿內,骤然迴荡:\ “臣泣血死奏!陛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幽州中山相张纯、前泰山太守张举,勾结冀州黄巾,\ 拥兵数万,已然於幽州悍然谋反!\ 叛军七日连破平谷、潞县,兵锋已至幽州治所蓟县!\ 护乌桓校尉公綦稠……等诸多北地军將……皆已力战殉国!”\ “竟有此事?!”\ “贼眾数万?!”\ “幽州州治被围?!”\ “何至於此?!!”\ 刚刚才稍微安静下来一点的南宫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绝无可能!张纯只是一介中山国相,安得数万之眾?!”\ “公綦校尉手握边塞重兵,岂会不足七日便力战殉国?!”\ 满朝文武惊骇欲绝,一张张养尊处优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前有黄巾肆虐中原,后有凉州羌胡兵逼长安,\ 现在倒好,连一向安稳的北方大门幽州,竟然也被人从里面给彻底撬开了!\ 大汉的天下,这是要四分五裂不成?!\ 刘宏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从御座上栽倒下来。\ “逆贼……皆是逆臣贼子!”\ 刘宏面色铁青,咬牙切齿:\ “传詔!急令皇甫嵩,暂缓围困广宗张梁!\ 速分精锐一部,星夜挺进中山国,务必遏制叛军侧翼!”\ “陛下!不可!”\ 立刻有一位老臣站了出来,此人乃是当朝太尉邓盛,\ “皇甫將军去幽州数百里,且春融道泞,远水难救近火!\ 若黄巾贼寇乘隙反扑,冀州防线必溃矣!”\ 大殿內,再次陷入了激烈的辩论与无休止的扯皮之中。\ 最终,眾臣艰难地达成了一个共识:\ 皇甫嵩的威慑是必须的。\ 但幽州本地,必须立刻册封一位能镇得住场面,同样持有朝廷节鉞的统帅,\ 来收拢残军,就地抵抗叛军!\ “陛下,臣以为,幽州骑都尉公孙瓚,\ 久戍边塞,威震塞外,\ 麾下尤有『白马义从』之锐,堪当此任!”\ 一位与公孙瓚暗中早有利益往来的朝臣立刻出列提名。\ 然而,话音未落,立刻遭到了其政敌的无情驳斥:\ “荒谬!公孙瓚前有蓟县未救之失,\ 今又以防备白灾为辞,屯重兵於卢龙塞!\ 此乃拥兵自重,坐观成败耳!\ 若望其今日救援蓟县,只恐蓟城早作齏粉矣!”\ 朝堂之上,顿时又是一阵吵嚷之声。\ 就在这时。\ 天子的目光,再次穿过一眾朝臣,\ 落在了殿下依旧保持著跪坐俯首姿势的皇甫微身上。\ “皇甫家女郎,卿以为何如?”\ 刘宏声音低沉,其中另有试探意味。\ 此乃帝王之心术。\ 他要看看,这个刚刚展现出惊人战略眼光的將门之女,\ 在这个关键时刻,会將权力的天平倾斜向何方。\ 这也是在试探皇甫家这等老牌军事世家,在地方势力之中的政治倾向。\ “尔皇甫氏督师幽冀数月,最諳彼处局势。\ 依卿之见,这偌大幽州,今有何人可挽此狂澜?”\ 大殿內的喧譁声再次平息。\ 皇甫微低垂著头。\ 在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单纯的汉末女將皇甫微。\ 她还是玩家【秋水清酿】。\ “赵兄,你將天下大势 算计至此。\ 我便赌你能挽此天倾,救乱世於水火之中。\ 今日,便助你与白地坞,藉此风云,直上青天!”\ 皇甫微深吸一口气,恭敬地叩首一拜。\ 清脆的声音在南宫大殿內迴荡,\ 拋出了那个註定要在这场朝会之后,响彻整个天下的名字:\ “回陛下!下官以为,幽州乱局,非一人不可解!\ 此人若出,定可收拢幽州溃兵,力挽狂澜於既倒!”\ “哦?何人?”刘宏急切追问。\ “此人乃大汉皇室血脉,中山靖王之后!\ 现任当朝良乡侯!\ 曾在去岁秋时,於幽州黑风口救下安平王。\ 更於寒冬之日,施展绝世奇谋。\ 以数百之眾,大破黄巾五千贼寇,立下数次破贼救王之不世奇功......”\ 皇甫微抬起头,眼神亮如星辰:\ “涿郡都尉,刘备,刘玄德!”\ “哗——”\ 朝堂之上,再次掀起一阵低声骚动。\ “刘备?莫非彼涿郡之落魄宗亲?”\ “陛下!不可!”\ 一声如破锣般沙哑的阴戾叫声,骤然自御座侧方响起。\ 深受天子宠信的中常侍赵忠,急急踏出半步。\ 他那张敷著厚粉的老脸满布焦惶,伏地急声道:\ “陛下!那刘备不过区区一郡都尉,\ 位卑言轻,麾下能有几何残兵?\ 彼何德何能,可镇抚地方骄兵悍將?\ 使之將兵,实同儿戏!恐坠我朝廷威严!”\ 就在赵忠发难的同时。\ 班列之中,此前早已收受过张纯兄弟重金贿赂的当朝司徒崔烈,\ 此刻却是死死低著头,只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本受张氏兄弟之託,近月来每日都在朝堂之上构陷刘备。\ 他甚至连今日要呈上的奏表都写好了,\ 本欲痛斥刘备暗通太行群贼、私將数万流民编入齐民之籍,\ 大扣“养寇自重”之罪名。\ 第三百一十四章 赐节督军,先斩后奏 崔烈甚至想好了一句绝妙之语,\ 欲要在殿上声称幽州士绅皆恨刘备入骨,私下皆鄙詈其为“大耳贼”!\ 然而今日,突闻皇甫微上殿急报,\ 张纯兄弟竟是突然......反了?!\ 崔烈一时脑中轰鸣,原定的构陷之语硬生生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开什么玩笑!\ 此时此刻,他巴不得和张氏兄弟立刻撇清干係,哪里还敢出头去蹚这趟浑水?\ 他慌忙將那份写满构陷之词的奏疏,往宽大的袍袖深处死死塞紧,\ 屏气敛息,半点声响也不敢发出。\ 朝堂一时僵持无声。\ 骤然间,一声厉喝自百官前列的士人朝班中突兀响起!\ “荒谬至极!”\ 只见一名身著緋色朝服,气宇轩昂的侍御史,愤然步出朝班。\ 此人乃是尚书卢植门生郑泰。\ 他戟指赵忠,厉声斥责道:\ “赵常侍!尔等阉竖,安敢於天子明堂之上妄言轻薄,折辱国之栋樑!\ 尔言刘玄德位卑言轻?\ 昔日黑风口之役,安平王殿下亲睹其状!\ 刘玄德所部拚力死战,碧血染雪,方护得宗藩周全!\ 此等忠义无双、百战披血之举,\ 岂是尔这等只知諂媚惑主、蠹政害民之徒所能妄议?!\ 更不提去岁冬日,刘玄德仅凭数百郡兵,便能火烧五千黄巾。\ 其白地坞所部,皆是以一当十之百战锐士!\ 此等强兵,尔竟敢妄称『残兵』?!”\ 郑泰倏然转身,面朝御座深深一揖,慷慨陈词:\ “陛下!至於赵忠所言其无法镇抚地方?更是无稽之谈!\ 刘玄德乃我大汉宗室之英,中山靖王之后!\ 且其师承当朝尚书卢公,深諳经略。\ 彼於涿郡抚境安民,安辑流民数万,此乃化贼为赤子之仁政!\ 若论將兵无能,敢问赵常侍,尔可敢亲率一军,北上以平数万叛军?!\ 尔若无胆亲冒矢石,便休要在此大放厥词!”\ 赵忠被这番劈头盖脸的痛斥,激得麵皮紫涨,\ 手指哆嗦著指著郑泰,口中“尔、尔”了半晌,\ 却被其一身浩然正气所慑,竟是半句反唇相讥的话也吐不出来。\ 而在郑泰的身前。\ 刚刚復出不久,深孚海內之望的尚书卢植,\ 正身如山岳一般,静立於朝班之中。\ 这位曾统御北军、威震海內的大儒宿將,此刻神色肃穆,不发一言。\ 只是將双手拢於宽大官服袖袍之內,\ 双目微闔,渊渟岳峙。\ 自始至终,卢子干未曾开口置一词,甚至连眼瞼都未曾抬起半分。\ 但他仅仅是立於此处,便足以慑服群臣,实是因其立身极正。\ 他卢子乾的门生出列据理力爭,\ 更本就带著他一脉相承的秉性与骨气。\ “善!善!好一头宗室之虎!”\ 天子刘宏见状,心中大定。\ 他本就对汉室宗亲存有天然的倚重,\ 如今见刘玄德既有皇甫氏这等百年將门的极力举荐,\ 又有卢植这般大儒宿將的无声庇护,\ 心下哪里还有半分迟疑?\ “张纯、张举二贼,竟敢覬覦朕之神器!\ 朕倒要看看,是那逆贼兵锋极锐,还是朕之宗亲命骨更硬!”\ 刘宏猛地一挥宽大的天子玄衣袖摆,沉声喝断:\ “传詔!即刻擢良乡侯、涿郡都尉刘备,为平虏中郎將——”\ “陛下!臣泣血死諫!万万不可!”\ 刚刚被郑泰骂得狗血淋头的赵忠,突然扑通一声死死跪伏在地,急急叩首奏道:\ “陛下明鑑!本朝自有成法,\ 『三互法』严禁长吏於本州本郡,蒞事统戎!\ 那刘备本就是幽州涿郡人氏,\ 若再拔擢为中郎將这等督一州兵马的方面重臣,此乃公然违逆高庙定製!\ 如开此例,幽州岂非成了他刘玄德的私人封地?\ 日后地方豪右皆效仿求官,必成尾大不掉之患啊陛下!”\ 此言一出,大殿內顿时一阵骚动。\ 即便是一心想保举刘备的郑泰,此刻也是双眉紧锁,默然无语。\ 因为赵忠这次却並非胡搅蛮缠,\ 而是极其精准地捏住了大汉銓选官吏的死穴,三互法。\ 这乃是光武帝定下的铁律,谁也不敢在此事上面公然顶撞。\ 御座之上,刘宏的眉头也深深地皱了起来。\ 但他平叛心切,\ 幽州的烂摊子除了这个能打的宗亲,一时半会儿竟真找不到第二个合適的人选。\ 刘宏烦躁地在御座前踱了两步,隨后目光一沉,决断道:\ “也罢!既有『三互』之限,便不擢其本秩!\ 然平叛如救火,將帅安可无权!\ 传詔!涿郡都尉刘备,官职依归原任,然特赐其『假节』! \ 令其督幽州平叛诸路兵马、粮秣事宜!\ 幽州诸郡县太守、都尉,战时皆受其节制调遣!\ 敢有违令避战、逗留观望者,\ 持天子节,赐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 此詔,並皇甫嵩分兵之令,即刻发羽檄,六百里驛骑驰递涿郡!”\ “陛下万岁,大汉万年——”\ 群臣齐声拜颂,声震大殿。\ 满殿颂声之中,立於武將班列之首的大將军何进,却始终冷眼旁观。\ 他一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阴晴不定,\ 却始终......一言不发。\ ……\ 南宫闕外。\ 这场关乎天下命运的廷议,竟是足足爭吵了大半个白昼。\ 此刻日影已然西斜,\ 夕阳的余暉如同碎金融化,將白玉石阶拉出长长的、倾斜的暗影。\ 何嫣正百无聊赖的坐在侧殿外一处白玉石栏上。\ 她的一只精美绣鞋踩著不知从哪寻来的软狐绒垫子,\ 另一只小巧玉足则半悬在空,毫无大家闺秀形象的前后晃荡著。\ 手里,还捏著半块不知从哪个御厨小黄门那里,撒娇要来的金丝蜜饵糕。\ 此时,她正像只过冬屯粮的仓鼠一样,\ 小口小口地啃著饵糕,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南宫大殿的方向。\ “老爹怎么还不出来呀……这都过去多久了,我都快饿扁了。”\ 何嫣一边小声嘟囔著,一边舔了舔沾在唇角的糕点甜屑。\ 就在这时,大殿方向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音。\ 老爹出来了!回家乾饭!\ 何嫣眼睛一亮,刚想欢呼著扑过去。\ 结果定睛一看,先一步从那巍峨宫门阴影中走出来的,\ 却是那个极其討厌,害她之前丟了面子的皇甫微!\ ps.社恐的余弦这两天被运营官一路追杀,最终还是要进粉丝群了~\ 想吹水的一起进群来玩吧,群在简介。\ 第三百一十五章 退一步,大汉亡一寸!刘备的决意 只见皇甫微从宫门驻守的羽林卫手中,面无表情的接回了自己入宫前解下的环首佩刀,\ 正大步流星走下台阶。\ 何嫣立刻皱起了一对好看的柳叶眉。\ 她飞快的把剩下的蜜饵糕塞进嘴里,胡乱拍了拍手上碎屑,从石栏上一跃而下。\ 双手一叉盈盈一握的小蛮腰,板起那张嫵媚小脸,\ 强行做出一副“我很凶,你可別小瞧我”的架势,挡在了皇甫微的必经之路上。\ “哼!你这坏女人还有脸出来!”\ 何嫣仰起头,像个打了胜仗的小孔雀一样,洋洋得意道:\ “怎么?怎么绷著个脸一言不发的?是不是在里面吃了掛落?\ 肯定是被我爹爹在朝堂上联合百官给骂得狗血淋头了吧?\ 活该!让你之前在宫门外欺负我!\ 爹爹肯定要为我出气的!”\ 皇甫微停下脚步。\ 她微微侧头,目光清冷的俯视著眼前这个因为得意而脸颊红扑扑,\ 越发显得娇憨的何家二小姐。\ 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她也並未开口反驳,只是提著带鞘的环首刀,向前迈出一步。\ “你……你要干嘛?”\ 何嫣见对方不仅没还嘴,反而直接逼近过来,本能的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不干什么。”\ 皇甫微的声音依旧清冷如水,脚下的步伐却犹如鬼魅般一错。\ 何嫣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披著玄色大氅的女人竟然瞬间欺近了身前。\ 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惊得何嫣浑身一僵,甚至连逃跑的反应都没做出来。\ 而就在她发愣的这半个呼吸间......\ 皇甫微手腕一抖,手中尚未出鞘的环首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啪!”\ 一声清脆无比,极其响亮的皮肉交击声,在空旷的宫墙下骤然而响。\ 长刀的刀鞘,不偏不倚,\ 结结实实地抽打在了何家二小姐被大红华服包裹著、挺翘丰润的臀瓣上。\ 剧烈的疼痛夹杂著一股奇异的酥麻感,瞬间从受击处直衝天灵盖。\ 何嫣先是整个人猛的往前一挺,而后一双桃花眸瞬间瞪得溜圆,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足足愣了有两三秒钟,那股火辣辣的痛楚才彻底爆发开来。\ “啊——!”\ 何嫣“哇”的大叫一声,双手捂著火辣辣的屁股在原地直蹦,指著皇甫微尖叫道:\ “你……你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皇甫微单手提著刀,身姿笔挺,神色依旧古井无波,\ “只是考校一下大將军千金的武备反应罢了。”\ 皇甫微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语气中竟带了几分训诫意味:\ “大將军掌天下兵马,何家女郎怎的连这般粗浅的偷袭都躲不开?\ 若是到了战场上,怕是连三声鼓都活不过。\ 若是不服气,女郎也可拔剑出刀,考校一下本將的武艺。”\ 说罢,皇甫微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捂著屁股,满脸通红的何嫣。\ 她翩然转身,玄色的大氅在风中“唰”地展开,\ 勾勒出一个颯爽至极的背影,径直朝著宫外走去。\ 留在大殿外的何嫣望著那道远去的背影,痛得上气不接下气,\ 心中委屈得简直要背过气去。\ 从进入副本到现在,连她那个屠户出身的暴脾气老爹都没捨得动她一根手指头,\ 今天竟然被一个灰扑扑的女人当著这么多羽林卫的面,给打了屁股?!\ “皇甫微!你给我等著!!”\ 何嫣咬著晶莹的小银牙,冲著那个背影恨恨的跺脚大喊:\ “啊啊啊气死我了!我要去姑母那里告状!\ 我要让我爹断了你们北军的粮草!让你们天天喝西北风!!”\ 刚喊完,她又觉得有些心虚,\ 捂著火辣辣的痛处,一边抽气一边恶狠狠地改口:\ “……不行,人家其他的大头兵都是无辜的。\ 就只单扣你皇甫微一个人的口粮!把你那份全换成发餿的糠麩!\ 再断了你的小金库!没收你的私房钱!\ 让你连个肉包子都吃不起!饿死你!馋死你!\ 呜呜呜……疼死我了……”\ 两侧值守的羽林卫们眼观鼻鼻观心,尽都死死憋著笑,\ 却硬是没一个人敢上前去触这位大將军千金的霉头。\ 何嫣只能一手捂著屁股,一手提著繁复的裙摆,\ 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瘸了腿的兔子,\ 一边抹泪,一边淒悽惨惨的往何皇后的寢宫方向挪去。\ ……\ 与此同时。\ 燕赵大地,风起云涌。\ 涿郡,白地坞。\ 早在七日之前,\ 当“洪流”的战时屏蔽警告亮起的一瞬间。\ 陈默便敏锐的嗅到了空气中隱隱的血腥味道。\ 在屏蔽开 启当天,他便带队快马进入涿县城,\ 与刘备、田畴等人於府衙中密议了数个时辰。\ 隨后,整个涿郡,\ 这部原本还在春耕状態下的庞大机器,\ 在刘备与陈默的意志下,\ 瞬间切换到了最高级別的战时动员状態!\ 数日之后,\ 蓟县方向,大火焚天。\ 北线的游骑拚死带回了蓟县那冲天大火的后续情报。\ 带回来的消息,极尽悲观。\ 蓟县,这座大汉幽州治所,极有可能已经陷落!\ 张举麾下,混有冀州黄巾的上万叛军主力,\ 隨时可能挟大胜之威,\ 以席捲残云之势,南下直扑涿郡门户!\ 敌军这等绝对军力,\ 挟风裹血,倾巢而下,足以令人绝望。\ 刘备与陈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决绝之意。\ 七日时间,坞內大军粮秣早已准备齐全。\ 早在此前,张飞便已率领麾下五百游骑作为先锋,\ 顶著风雪,北上前驱。\ 今日得知蓟县已失,刘备当即力排眾议,做出了最终决定:\ 他要亲统大军!\ 尽起白地军两千多名自刀山血海洗炼而出的百战老卒,\ 外加田豫麾下一千余新近淬炼的“锐士营”精锐,\ 大张旗鼓,向北拔营!\ 大军浩浩荡荡,一路北上,\ 直接进兵,屯驻於广阳郡与涿郡交界地带。\ 广阳虽多平野,无大险可守。\ 但刘备却以其老辣的军事眼光,\ 精准选择了一处背靠燕山余脉,面依河流险津的要地扎下军营。\ “身后即是燕赵黎庶!\ 吾等今日若退一步,大汉便亡一寸!”\ 【求月票】第三百一十六章 三千將士的生死,白地坞託孤 刘备立於中军大纛之下,\ 遥望北方阴云压抑。\ 白地军,將誓死扼守涿郡北大门,\ 绝不后退半步。\ 此举无他,刘备之意,就是要將大军顶在最前线,\ 以安抚涿郡境內数十万刚刚落户,惊魂未定的流民之心。\ 而与北线的大张旗鼓,重兵云集相比。\ 涿郡的南路战线,却因此被彻底抽空。\ 然而,这却是刘备与陈默相商谈后的刻意调度。\ 此时此刻,只有陈默与关羽坐镇涿郡中枢,俯瞰全局。\ 当下的南境防线,明面上可谓是虚弱到了极点。\ 除了一直驻守在拒马河畔,从始至终都並未被撤回白地坞进行春耕的部队。\ 这其中,包括一直负责盯防南境的高顺“陷阵营”八百人,\ 以及曹性麾下近五百名“神射营”弓弩手。\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关羽麾下可怜的不足三百游骑。\ 剩下的,便只有白地坞內勉强凑数,用於维持坞堡与县城治安的老弱郡兵了。\ 总共可用之兵甚至不足两千,\ 若是放在寻常剿匪,倒尚且够用。\ 但南路战线要面对的,是张纯经营多年的中山国老巢!\ ……\ 刘备所率北路大军出征前的那夜。\ 白地坞,中军大帐。\ 摇曳的烛火將两人身影拉得极长。\ 刘备没有带任何隨从,独自一人掀帘而入。\ 他眉头紧锁,径直走到陈默面前坐下。\ “子诚。”\ 刘备的声音透著些许乾涩,\ “南陲……乃张纯贼子中山之窠巢。\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氏二贼蓄谋日久,宗族部曲根基深厚,且南境防线绵延。\ 备今提大军北上,君仅凭手中些微之兵……\ 果能拒敌乎?”\ 陈默正在案前翻阅军事卷宗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 迎著刘备满含关切与忧虑的目光,\ 神色肃然道:\ “大哥勿忧。”\ 陈默將手中卷宗合拢,语气平稳如水,\ “今诸般筹谋皆已停当,正谓万事俱备,惟待贼眾入彀。”\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坦然的笑意,\ “然天道渊微,世事难料。\ 我等虽极尽人事,万般俱备。\ 可若是此谋终究未果,若......吾计不成……\ 亦唯有嘆天命不绝此等逆贼耳。”\ 刘备闻言,默然良久。\ 大帐內,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爆开的烛花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刘备忽然站起身。\ 他没有再多问半句战略部署,\ 也没有再质疑陈默的计划。\ 只是大步上前,双手如铁钳般,重重按在了陈默的双臂上。\ 刘备盯著陈默的眼睛,一字一顿,\ 下达了一个极其沉重,更让陈默心神激盪的特令:\ “子诚……吾弟,切记。\ 若南路果真失守……”\ 刘备目光深沉,声音沙哑决绝,\ “切不可死战僵持!\ 弟自可尽率残部,护佑吾白地坞军民老小,\ 速避入太行深山!\ 但存吾白地坞此一脉薪传,\ 大汉天下……终有匡復之机!”\ 陈默心中猛的一震。\ 他霍然起身,反手紧紧握住刘备的手臂,\ 深吸了一口气,想將心中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万千言语堵在喉间,\ 只觉......重若千钧。\ 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清楚,刘备这个决定,究竟意味著什么!\ 如果南线失守,自己又带兵退入深山……\ 那么屯兵北线,直面数万叛军主力的刘备与张飞,\ 就会被彻底切断后路,\ 陷入腹背受敌、十死无生的绝境!\ 刘备此举,不是在安排什么退路。\ 这分明是在託孤!\ 是在把自己的身家性命,\ 把整个北线三千將士的生死大权,\ 完完全全地託付给了他陈默一人!\ “大哥……”陈默声音微沉,目光灼灼。\ 刘备用力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宽慰的笑意,\ 隨后毫不犹豫的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夜风中,只留下那道原本並不算高大巍峨,\ 此刻却厚重如山的背影。\ ……\ 时间重回当下。\ 涿县城內,中军大帐之中。\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將脑海中的沉重回忆压下。\ 他立於沙盘之前,目光如炬,\ 对照著案头繁杂军令,反覆推演著战局变化。\ 关羽则是一如既往的,如一尊无声雕像般,闭目跪坐於一侧。\ 只是时不时的,单手轻抚身旁那柄用灰布紧紧包裹著的青龙长刀。\ “报——”\ 帐外,亲卫佐官谭青快步走入,拱手道:\ “稟郡丞,北太行渠帅褚燕求见!”\ “速请入帐!”\ 片刻后,\ 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如鹰的北太行大当家,今日自封渠帅的褚燕快步入帐。\ 这位前世里名震天下的黑山军统帅,\ 此刻虽臣服於白地坞,但骨子里那股沉稳与机警却分毫不减。\ “燕,拜见陈郡丞,见过关军佐!”褚燕抱拳一礼。\ “褚渠帅免礼。南线部署,今且若何?”陈默直入主题。\ 褚燕神色一肃,快步走到沙盘前,\ 指著拒马河南岸的区域稟报:\ “稟郡丞!诸事皆如君之所料。\ 渠帅白雀,今正亲赴南境前线调度诸部,遂只有燕一人前来。\ 高军佐、曹军佐之陷阵营、神射营,\ 亦已与吾太行诸部合流。”\ 褚燕的嘴角勾起一抹凌厉,\ “按此前郡丞密令,吾等以『太行流民春耕授田』为掩滯,\ 藉此初春冰消雪融、地气升腾之『春泥』……\ 於拒马河南岸平野,暗掘沟洫,倒灌河水!”\ 他重重地在沙盘上一点,\ “今观彼处平野,貌若寻常泥涂,\ 实则地下早被掏空,\ 已化作吞噬万军之渊藪!\ 纵有霸王之勇,一旦深陷其间,亦休想抽身拔足!”\ “善。”陈默点头讚嘆。\ 隨后,陈默、关羽、褚燕三人围聚在案几前,\ 开始进行最后的战术推演。\ 陈默指著沙盘上的拒马河,语气斩钉截铁道:\ “诸公,南线决死之地,\ 必在此拒马河畔,绝无他处!”\ 他抬头看向两人,分析道,\ “吾军於南鄙,鲜有轻骑,率皆步卒。\ 贼若倾巢来犯,其铁骑驰突之利,必为大患。\ 惟有凭恃拒马河之春泥与暗阵,\ 尽废贼军之战马,將其拖入步卒鏖战之局,\ 吾等方有胜算!”\ 听到这里,褚燕因其一向谨慎的性子,\ 脑中飞速推演,而后却面色微变。\ 他眉头紧锁,当即指出了计策中一处疏漏所在:\ “郡丞,君之奇谋固然精妙,\ 然其间尚有一致命之患。”\ ps.书友圈放了个徵集下个月的月票番外人物的投票,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求月票】第三百一十七章 区区万余贼眾,关某自去之 褚燕死死盯著案面,\ “吾等何以迫使贼军决战於拒马河畔?\ 张纯倾中山国之眾而出,其麾下少说亦有精骑近千!\ 战阵进退之机,皆操於彼手。\ 若其察觉端倪,迂迴绕道,\ 或分兵自上游竞渡……\ 吾等殫精竭虑所掘之泥沼暗阵,岂非付诸东流?”\ “褚渠帅所言甚是。”\ 一直闭目养神的关羽,忽的睁开一双狭长凤眼,倏然开口插言。\ 他波澜不惊的瞥了褚燕一眼,淡淡补充道:\ “是以,当须一將,\ 亲率精锐,轻骑前出以诱敌深入。\ 將彼等死死钉於此拒马河畔。”\ “诱敌?”\ 褚燕挺直了身子,面露不解与质疑神色:\ “关军佐此言何其轻巧!\ 张纯麾下,带甲之士不下五千,精骑近千!\ 而吾等所部轻骑,尽数凑拢不过区区三百之眾!\ 以三百骑诱六千大军?\ 此非诱敌,乃孤军蹈死也,\ 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之祸!”\ “孤军蹈死?”关羽冷哼一声,正欲开口。\ “且慢。”\ 未等关羽反驳,陈默忽然摇了摇头,出言打断了褚燕。\ 他目光幽深的盯著沙盘,\ 缓缓吐出一句让褚燕毛骨悚然的话:\ “褚渠帅,君失算了。”\ “燕失算何处?”褚燕一愣。\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中,隱隱浮现出此前并州之行后,\ 让“摆渡人”探查出的“神话”公会那近三万黄巾甲士的动向,\ 又联想到,以歷史上张梁、张宝麾下所部的狂热信仰,\ 绝不可能与张纯的弥天教沆瀣一气。\ 既然如此,与张纯兄弟合作的黄巾的身份,已然昭然若揭了。\ 果然,又是神话的人......\ 陈默眼带厉色。\ 而“神话”麾下足有三万甲士,一部隨张举北上去了渔阳,\ 其余部眾也不得不防。\ “贼军之眾,或非只有张纯本部六千人马。”\ 中军大帐中,陈默声音不大,却如有千钧之重,\ “据吾推演,必有其余黄巾主力,隨之挥师北上,\ 与张纯逆贼合流!”\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森然:\ “尔等所对者,非独张纯之五千甲士与近千轻骑……\ 更当备御至少近万之黄巾步卒,\ 且敌军骑军总数……恐怕会有近两千之眾!”\ 此言一出,大帐內瞬间死寂。\ 上万大军!两千精骑!\ 褚燕闻言,面色骤变。\ 片刻后,这位纵横太行的悍將不禁长长吐了一口粗气,\ 眉头再度拧成了死结。\ “上万大军……两千精骑?”\ 褚燕的声音低沉下来,语气凝重道,\ “陈郡丞!若果真如此,此战当真万死一生!\ 吾等仅有三百轻骑,若真如关军佐所言前去,直如以卵击石,\ 为贼军吞噬殆尽,乃是必然之局!\ 不论谁去诱敌,都只是一个死字罢了。”\ 帐內气氛,顷刻间降至冰点。\ 令人窒息的压力,开始在空气之中蔓延。\ 而就在这死寂之中,\ 一直如泥塑木雕般端坐於侧的关羽,倏然扬起枣红色的面庞,\ 凤眼半眯,其中只有睥睨天下,狂傲之意。\ “关某之议……\ 自然是,关某亲往。”\ 恰逢,褚燕本欲再张口补充些什么,话音却因此猛的一滯。\ 他迎上了关羽的目光,\ 只觉一股煞气扑面而来,硬生生將满腹疑虑压回了胸腔。\ 傲骨,天成!\ 以三百骑,去引诱上万大军?\ 这是何等的狂妄?!\ 这又是何等……无双气魄!!\ 关羽並不理会褚燕的错愕神情。\ 只是冷冷的反问道:\ “某只问尔一句。\ 那拒马河畔之泥沼暗阵,何时可竟全功?”\ 褚燕被关羽的气势所彻底压制,\ 稳了稳心神,沉声作答:\ “回关军佐,至多不出七日,定可天衣无缝。”\ “善!”\ 关羽长身而起,一把抓起身旁的青龙长刀。\ “当”的一声闷响,刀柄重重顿在地上。\ 他轻抚长须,沉声道:\ “便剋期於七日之后!\ 关某,必將中山贼军主力……\ 尽数诱至拒马河畔!\ 令其全军覆没,有来无回!”\ ……\ 中军大帐內,暗潮暂歇。\ 关羽与褚燕二人各自领下 军令,大步离帐去整顿兵马。\ 帐內,重新归於死寂。\ 陈默揉了揉眉心,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他早就知道张纯兄弟迟早会反,也就此做了准备。\ 但对方伙同了“神话”一起发难,却在陈默的意料之外。\ “神话”一整个公会的强大,还是远非他个人之力所能抗衡。\ 也因此,这一局,他几乎压上了所有的筹码。\ 胜,则白地坞浴火重生,龙腾九天。\ 败,则一切尽皆万劫不復,身死道消。\ 就在陈默闭目沉思之际,\ 一直没有退出大帐的亲卫佐官谭青,快步走上前来。\ 他神色间,似有掩饰不住的振奋,\ 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捧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 “郡丞!”\ 谭青压低了声音,语气激越道,\ “月前……月前郡丞遣往并州传书之游骑,已然归营!\ 此乃辽县徐公明,徐军侯之羽檄回报!”\ “果真?!”\ 陈默豁然起身,一把接过密信。\ 并州回信了!\ 在这个最关键的节骨眼上,\ 这封信的重量,重於泰山!\ 谭青稳住呼吸,\ 语速极快的口述信中游骑提前探知的核心信息:\ “徐军侯书云,\ 护匈奴別部司马马驍,已遵依郡丞昔日锦囊遗计,\ 託辞『押运春粮』,引主力安然退保辽县、沾县!\ 今已与徐军侯所部易防更戍,以避并州贼乱之初锐!”\ 陈默眼中精光暴闪。\ 马驍最终还是依计而行了!\ 并州的火种,未灭!\ 谭青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非止如此!\ 徐军侯携其佐官张文远,並其麾下五百河东百战儿郎,\ 已然暗弃营寨,潜遁深山!\ 此刻,其部正取道南太行之绝险小径,\ 星夜倍道,朝吾涿郡驰援而至!”\ 陈默点了点头。\ 五子良將之二的徐晃,张辽,已经收到自己的求援急信,\ 带著麾下五百名百战老卒,在来涿郡的路上了。\ 这是他暗中备好的一支奇兵。\ “徐军侯所部,行军日程何如?”\ “计其程日。”谭青的声音依然透著难以自持的激动,\ “此支奇兵,约莫更需七至十日……\ 便可行出太行,直抵拒马河血战之地!”\ 【求月票】第三百一十八章 猛虎敛牙,董仲颖屈身拜將门 “郡丞昔日所谋之并州方略,\ 及马司马、徐军侯二人之亲笔手书,尽在此函之中。”\ 谭青恭敬的退后半步。\ 陈默缓缓坐回主榻之上,面沉如水,挑开了信封上的火漆。\ ……\ 千里之外。\ 初春的雒阳,朔风依旧带著几分未曾褪尽的凛冽,\ 將这座大汉帝都的繁华与沉暮割裂开来。\ 步广里。\ 此处乃是雒阳城中最为显贵的坊市,\ 更是大汉朝堂中枢大员,累世公卿的府邸聚集之所。\ 青砖黛瓦,飞簷高耸,\ 坊门高大,巷陌深邃。\ 寻常百姓但凡稍有靠近,或便会被这无形权势压得抬不起头来。\ 而今日,在这步广里最深处,\ 代表著大汉百年將门,声名威震西凉的皇甫家府邸门外,\ 却悄然停下了一辆极为低调的青帷马车。\ 马车没有扈从前呼后拥,亦未以鸣锣开道,展示威仪。\ 少顷,\ 一只粗壮,布满老茧且带有几道陈年刀疤的大手,稳稳掀开了车帘。\ 一名身形魁梧如熊羆的壮汉,自车厢內略低著头钻了出来。\ 此人,正是刚刚经歷了冀州兵败,\ 被朝廷褫夺了东中郎將之职,\ 如今正蛰伏於雒阳城中四处钻营的西凉悍將。\ 其名董卓,董仲颖。\ 此时的董卓,还绝非是几年后那个大腹便便,残暴无度,夜宿龙床的绝世魔王。\ 相反,常年统兵於西凉苦寒之地与羌胡廝杀的他,\ 浑身上下皆是一股子化不开的悍烈与风霜。\ 虽说他的眼底深处,时不时会闪过一抹虎狼凶光似的野心。\ 但今日,这头西凉恶虎却极其刻意且完美的收敛了所有獠牙。\ 不仅並未披掛甲冑乃至是兵刃。\ 还更刻意换上了一身颇为儒雅的深色常服。\ 甚至因为他那身躯过於魁梧,显得有些紧绷,\ 所以特意在外又多罩上了一件大袍,但求人畜无害。\ 而这一整套衣袍混搭著穿在他身上,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甚至......让董卓感到浑身不自在,仿佛有跳蚤在他皮肉之下撕咬。\ 但他必须忍耐。\ 董卓深吸了一口初春的寒气,\ 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狂躁。\ 近半年来,他早已这雒阳暗巷之中,受尽了那些清流酸儒的白眼。\ 所谓虎落平阳,当是而已。\ 一念至此,董卓转过身,\ 对著身后几名同样换了便服的西凉亲卫压低声音,语气森然:\ “尔等皆给老夫將招子放亮些!敛去汝那一身匪气!\ 此乃皇甫公府邸,非我等军中大营!\ 今日谁若敢在门前失仪,坏老夫谋算,老夫必亲剥其皮!”\ 亲卫们面色一肃,低首称是。\ 隨后,董卓亲自检视了一番带来的拜礼。\ 他並未携带普通俗气的珠宝金银,\ 却是极其用心的备上了几株產自苦寒绝地,尚且沾染风雪气息的百年老参,\ 以及身后两匹他珍藏已久,血统纯正的大宛良驹。\ 他太清楚这些將门世家的底蕴了,寻常金银打动不了他们,\ 唯有这等极其稀罕且实用的军中异宝,方显诚意。\ 董卓迈开沉稳大步,走到皇甫府的朱漆大门之前。\ 面对眼前神色尚显倨傲的门房,\ 这头西凉恶虎,\ 极其自然的弯下了他那比常人粗壮一圈的腰杆。\ “劳烦足下通稟。\ 败军之將,陇西董卓,特来拜謁皇甫女郎。”\ 董卓的脸上掛著纯和的笑容,\ 一边执著谦卑之礼,一边手法隱秘的將一块足两的碎金,顺势送进了门房的袖口。\ 动作圆滑熟稔,毫无昔日中郎將的半分架子。\ 蛰伏之道,能屈能伸。\ 门房顛了顛袖子里的重量,面色稍霽,微微拱手道:\ “董將军且驻步。\ 我家女郎正於內院演武,小人这便去通传。”\ ……\ 半炷香后。\ 董卓被一名侍女引著,穿过重重回廊,\ 来到了皇甫府邸深处的一座幽静庭院。\ 庭院极大,却未栽种什么奇花异草,倒是铺满了平整的青石板。\ 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森然排列,\ 肃杀之气,不输军营。\ “唰——!”\ 董卓刚踏入庭院,便听闻一声凌厉的破风之音。\ 只见庭院中央,\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手持一柄未出鞘的环首长刀,身隨刀走。\ 刀鞘撕裂空气,发出低沉啸鸣。\ 那身影身披一件简单的玄色练功服,长发高高束起。\ 隨著她手中长刀猛然一顿,\ 乾脆利落的收势带起一阵劲风,\ 將周遭的落叶席捲而起,徐徐飘落。\ 演武者正是皇甫微,亦是玩家“秋水清酿”。\ “罪將董卓,拜见皇甫都尉。”\ 董卓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与奇异神色。\ 以他百战余生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几刀发力之精绝。\ 观其女子之身,窈窕高洁,可又哪里来的如此內蕴之强大劲力?\ 董卓暗自称怪,但却迅速收回思绪。\ 他上前三步,神色肃穆,极其標准地行了一个军中常礼,\ 不卑不亢,却敬意十足。\ 皇甫微转头看去,却没有立刻开口说话。\ 只是静静收刀而立,隨手自侍女手中扯过一块乾净白绢,\ 缓缓擦拭刀鞘。\ 初春寒风,拂过容顏清冷,\ 她就这么平静的注视著眼前的西凉悍將。\ 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沉默。\ 庭院里,气氛愈发冷凝。\ 董卓却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稳如泰山地站定,\ 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乱半分。\ “董將军免礼。”\ 皇甫微终於开了口,声音清冽,\ “昔日將军曾与家父同镇冀州,討贼平叛,\ 论及行伍资歷,实乃微之前辈。\ 今日將军枉驾见访,皇甫氏自当扫榻以待。”\ “女郎折煞老夫。”\ 董卓微微拱手,语气诚挚却不失武人本色,\ “昔日冀州兵败,卓蒙羞削职,苟延於这雒阳閭巷,如履薄冰。\ 若非女郎那日於南宫殿上,力排眾议,以『文武相济』之策保举老夫……”\ 董卓语气一沉,声音中带著几分感慨:\ “卓这西凉老卒,恐真要於这雒阳城中虚耗至死。\ 女郎於卓,实有提携再造之恩。\ 卓乃边鄙粗人,不諳朝堂诡譎。\ 然此番活命拔擢之高义,卓铭记於心。\ 他日若有驱驰,女郎但凭吩咐,卓万死不辞。”\ 第三百一十九章 算尽洛阳,幕后执棋之人 这番话,董卓说得倒是情真意切。\ 若非皇甫微曾自群中“沧州赵玖”处得知,这具朴实皮囊下可能隱藏著极为惊人的野心,\ 恐怕也会被董卓这副豪迈赤诚的表象所打动。\ 皇甫微停下手中擦拭兵刃的动作,將长刀隨手置於兵器架上。\ 她走到一旁的石桌前坐下,端起一杯微热茶汤,轻抿一口,\ 而后目光幽深,看向董卓:\ “董將军今日携厚礼登门,除却此番剖白谢恩之语,\ 恐尚有他事欲问罢?”\ 董卓心中微动,暗道:这女子好敏锐的心思。\ 他確实有试探之意。\ 他想不通,为何皇甫家会在这等满朝文武皆装聋作哑的时刻,\ 突然將他推上台前。\ 是皇甫嵩想要藉此在西凉军中安插恩义,收编他董卓的旧部?\ 还是......这其中隱藏著什么更为深远的朝堂布局?\ 他不先摸清皇甫家的底牌,这西凉平叛的差事,他领得也不踏实。\ “女郎慧眼如炬,卓確有惑存心。”\ 董卓微微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语气中带著几分请教意味,\ “卓本待罪之身,且素为朝中清流所轻。\ 女郎於天子御前力保老夫,实乃担了天大干系。\ 敢问女郎……莫非是皇甫公於西凉大局別有经略?\ 若有需卓效死之处,女郎但讲无妨。\ 卓於西凉诸部之中,尚存几分薄面。”\ 这番试探,进退有度,\ 首先要先表明自己愿意结盟的诚意,\ 又要隱晦的拋出一个事实:\ 自己在西凉尚有价值底牌,以作为与皇甫家谈判的筹码。\ 而面对董卓若隱若无的试探,\ 皇甫微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茶盏。\ “当——”一声轻响。\ 皇甫微抬起头,一双清冷的眸子直视董卓,语气不含一丝情绪:\ “董將军,尔视雒阳朝局,未免过於儿戏。”\ 董卓眼神微凝,静待下文。\ 皇甫微站起身,双手负於身后,声音平稳,却字字诛心:\ “將军自以为,近月於雒阳城中诸般行跡,可谓天衣无缝?\ 尔暗遣人送厚礼於司徒袁公府上,欲走太僕袁基之门路以求宽宥。\ 次日之间,又將西凉极品玉马,潜送入中常侍张让、赵忠之別苑。”\ 董卓面色骤然一沉,隱於宽袍大袖之中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这些皆是他最亲信的心腹暗中所为,做得极其隱秘,\ 在雒阳一向深居简出的皇甫家女郎,竟能如数家珍?!\ “尔自谓左右逢源,交通清流士族与內廷中官,便可脱此待罪之身。”\ 皇甫微看著董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轻笑之意,\ “然结果若何?\ 袞袞诸公、十常侍辈,\ 纳尔重贿,却於朝堂之上视尔起復如敝履。\ 何也?”\ 皇甫微目光如炬,\ 一语道破了董卓心中其实早已清楚的,\ 这大汉朝堂间最为残酷的真相:\ “盖因彼等眼中,尔董仲颖,终不过一介边鄙武夫!\ 彼等虽纳尔財帛,心底却深忌尔之兵权与微贱出身。\ 若无凉州十万虓贼兵临长安之泼天大患,尔纵散尽家財,亦休想官復原职!”\ 这位威震西凉的悍將沉默半晌,缓缓躬下身去。\ 这一次,是真正的忌惮。\ 在对面这名年轻女子面前,他所有的政治筹谋都似乎被剥茧抽丝,全然看透。\ 然而,心中的伤疤就这么被硬生生的撕裂开来,董卓脸上却没有丝毫难堪与悲愤之意。\ 甚至,连胸膛都没有丝毫起伏的变化。\ “女郎明察秋毫,卓……受教矣。”\ 董卓低声,笑著说道,只是声音中多了一丝沙哑。\ “將军毋庸这般作態。”\ 皇甫微重新恢復了那副清冷姿態,目光转而遥望庭院里一株遒劲的枯槐,\ “將军满腹委屈,心中有怨,微与家父皆知。\ 然將军以为,微於御前力排眾议,冒天下之大不韙保举將军,\ 可是为了看將军去向那些阉竖与酸儒摇尾乞怜?”\ 董卓猛地抬头,眼神惊疑不定:\ “女郎此言何意?难道皇甫公……”\ 皇甫微转过身,直视这位西凉梟雄,声音清寒:\ “家父曾言,董仲颖虽行事豪放,不拘小节,\ 然其骨血之中,尚存我西凉大好男儿卫戍边庭之赤诚!\ 雒阳纸醉金迷,早已令公卿忘却陇右风沙。\ 彼等轻贱於你,非將军无能,实乃畏惧我等边將之刀剑锋芒!\ 若將军因竖子轻慢,便心生恚怒,有负汉室,\ 那便是正中彼等下怀,坐实了『边鄙贼子』之恶名!”\ 庭院中,寒风乍起,吹动皇甫微的玄色衣袂。\ 她抬手指向兵器架上,刚刚放下的那柄长刀,厉声道:\ “昔日伏波將军马文渊(马援),同出西凉,马革裹尸。\ 时至今日,谁不仰其忠烈?\ 今日將军重返西州,节制诸军,此中利刃,\ 是欲荡平叛逆,作大汉力挽狂澜之擎天白柱,\ 还是欲......作那遗臭万年,为人不齿之乱臣贼子?\ 將军且听真切......\ 將军於外破贼,这朝堂之上明枪暗箭、谗言毁谤,\ 我皇甫氏自当一肩替將军挡下!\ 然若將军日后生出跋扈不臣之心,辜负家父与微之信託,\ 我皇甫氏之刀,亦绝不容情!”\ 这番话振聋发聵,恩威並施。\ 董卓立於原地,面色变幻不定。\ 良久,他粗重的呼吸渐渐平息。\ 旋即,他退后半步,双手抱拳,一改方才的圆滑,\ 神色庄重的对著皇甫微深深一揖,声如洪钟道:\ “皇甫氏高义,卓今日方知!\ 女郎且宽心,卓虽粗鄙,亦知忠义二字!\ 此番西去,若不能平定凉州,提贼將首级以报国恩,卓誓不生还!”\ 听得此言,皇甫微不置可否。\ “將军毋庸谢微,微不过適逢其会,因势利导罢了。”\ 皇甫微眼中原有的凌厉似是如冰雪般消融了半分,目光遥遥望向庭院北方,\ “纵微与家父久歷行阵,亦未必有这般算尽朝堂文武之通透眼光,\ 更不敢断言,將军身处这等绝境,骨子里仍有卫戍汉室之志。”\ 皇甫微顿了顿,声音幽冷道:\ “献此『文武相济』奇策,料算时机將將军自泥潭中拔擢而出,\ 欲为这风雨飘摇的大汉,留下一根擎天白柱者,\ 实......另有其人。”\ 第三百二十章 十二地支登场,玄兔 董卓闻言,心中陡然一惊。 不是皇甫微?也不是远在冀州的皇甫老將军?! 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身居幕后, 將这雒阳朝堂的袞袞诸公,將他董卓的脾性与命运, 乃至將这大汉天下的大势,算计得分毫不差?! “敢问女郎……究竟乃何方高人指点?” 董卓直视皇甫微,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皇甫微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涿郡陈默,字子诚。” “涿郡......陈……子诚?”董卓眉头微皱。 怎么好像......隱隱有所耳闻? 他在脑海中迅速翻找起这个名字。 涿郡?他记起来了! 前次他在广宗统兵时,曾下达过徵兵令,却被那涿郡白地坞以各种藉口强行推脱。 那个抗命的边地小郡,其主事之人,似乎正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郡丞,名为陈子诚! 一个远在数千里之外,幽燕苦寒之地的无名郡丞?! 他竟能跨越千山万水,精准无误的算破这雒阳朝堂的每一分局势? 算准了十常侍之贪婪,算准了满朝文武之制衡, 更算准了他董卓復出的唯一契机?! 此等运筹帷幄,经天纬地之心计,令董卓心生凛然。 他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变幻不定。 “涿郡陈子诚……涿郡,陈子诚!” 董卓口中低声咀嚼著这个名字,眼底却有一抹微光,竟隱隱跳动起来。 “此等洞悉大势、拨弄风云之再造洪恩,卓,铭记於心! 他日若有机缘,卓必当亲诣门下,拜会陈公!” 皇甫微眼里始终毫无表情,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將军且去罢。西凉平叛,万望自珍。” 董卓再次郑重施礼,倒退著退出数步,方才转身离去。 待得那魁梧背影彻底消失在重重回廊深处, 皇甫微这才缓缓敛去眼底清寒,幽幽长嘆了一声:“反骨天成。 董仲颖……其反意,始终未消啊。 只望此番西去,莫要惹得生灵涂炭才好。” 而与此同时。 皇甫府邸,幽暗的长廊转角。 在彻底背过身,跨出內院门槛的那一际, 董卓原本谦卑微躬的身躯,却悄然挺拔如初。 宛若暂解羈绊,重嗅血气的西凉恶虎。 其人未復回顾,步履沉雄,周身再无半点收敛, 徒留一身森然煞气, 没入雒阳初春的凛冽寒风之中。 …… 而就在董卓彻底远去后的同时。 皇甫府邸深处。 原本被初春阳光照耀,尚带一丝暖意的演武庭院, 其周遭的温度, 竟是在没有任何徵兆的情况下,骤然降了几分! “嗡——” 无风的庭院之中,兵器架上,皇甫微刚刚擦拭过的那柄似是道具的环首刀, 竟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压迫感, 不受控制的发出了一声细微而不安的清鸣。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奇异的,根本不属於这个汉末时代的清冷檀香, 如同一层看不见的薄雾,悄无声息的瀰漫了整个庭院。 皇甫微的眼神瞬间一凛。 她没有任何犹豫,修长的右手猛的扣住了刀柄, 拇指一弹,“鏘”的一声轻鸣, 雪亮的刀锋已然出鞘半寸。 而在这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皇甫府邸深处。 不知何时, 庭院一侧,假山莲池的青石之上,竟静静的盘坐著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容貌倾国倾城,美得令人窒息, 甚至......美得有些不真实的绝美女郎。 她身披一袭不染纤尘的八卦太极道袍, 满头青丝並未如汉代女子般梳成繁复髮髻, 而是用一根极其朴素的木簪,挽成了一个清丽出尘的莲花道髻。 她的肌肤素白,宛若极北冰原上最纯净的冰晶雕琢而成。 最为惹眼的,是她那光洁饱满的眉心正中,点著一抹红得刺目的硃砂。 她就那么静静地盘坐在那里,双眸微闭。 周身散发著一种清丽出尘,高不可攀, 又带著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高冷禁慾气场。 宛若九天之上的謫仙之人, 正在俯瞰著凡尘螻蚁一般,看向皇甫微。 “这般粗鄙武夫,但或只是系统主脑演化出的一串高级数据罢了。 小清酒,你今日这番狐假虎威,唱念做打, 倒是比你手里的刀法,长进了不少。” 绝美女郎並未睁眼,只是红唇微启。 她的声音极具质感,带著一种雌雄莫辨的磁性,清冷而淡漠。 言辞之中,更是毫不掩饰的.. ....透著一种俯瞰眾生的傲慢。 面对这等足以令任何人自惭形秽的绝顶气场。 皇甫微握刀的手却並未有丝毫放鬆。 眼底,警惕之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因为她认识这个女人。 她更知道,这个女人在“地榜”之上,代表著怎样不同寻常的意味。 “你的行踪还是这般鬼祟。” 皇甫微冷冷的看著假山上的道袍女郎, “堂堂十二地支之一,不在自己虚擬出的演义副本里修你的长生道, 跑到我们这史实级副本里来做什么?玄兔。” 被唤作“玄兔”的绝美女郎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一双眸子,冷漠如高天之云,不带半分凡尘烟火气。 两人就这么隔著十几步的距离,极其短暂的对视了一眼。 庭院內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而就在下一个瞬间。 异变陡生! “呼——” 一阵微风不知从何处拂过。 绝美女郎眉心那抹鲜红的硃砂,竟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般, 在极短的时间內变得鲜艷欲滴,红得仿佛要渗出鲜血来! 紧接著。 她那原本冷若冰霜,不食人间烟火的绝世容顏上, 突然毫无徵兆的,绽放开了一抹极具顛倒眾生意味的妖冶笑容! 那双如高天冷云般的眸子,瞬间融化作了一泓春水, 秋波流转间,媚態横生。 那股高高在上的禁慾与神圣气场荡然无存, 一瞬之间,化作了足以令天下任何男人都为之疯狂的...... 热烈如火的极致妖魅! 皇甫微见状,紧握刀柄的手却是在此刻猛的鬆开。 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到你今天切换人格的时间了?” “咯咯咯……” 一阵银铃般娇媚入骨的轻笑声在庭院中荡漾开来。 第三百二十一章 传说级跨维道具!「寅虎」之怒 原本盘坐在假山上的绝美女郎,不知施展了何等诡异的身法, 竟是只用寥寥几步,转瞬间出现在了皇甫微的身侧。 “小清酒,你还是这么冷冰冰的,一点都不討人喜欢呢~~” 名为“玄兔”的女郎娇笑著凑近, 几乎將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蛋贴在了皇甫微的面颊上。 她像只猫儿一样,琼鼻微皱,在皇甫微的脖颈间轻轻嗅了嗅, 吐气如兰,声音嫵媚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劳烦,离我远点。” 皇甫微面无表情地向后退了半步, 避开了对方那足以令无论男女都心神激盪的撩拨, “你若只是来装神弄鬼的,现在就可以滚了。” “哎呀,別这么绝情嘛。” 玄兔娇嗔了一声,伸出一截如雪藕般的玉臂, 看似隨意地把玩著自己垂落在胸前的一缕青丝。 妖冶的双眸中,却在此刻闪过一丝与其媚態极不相符的幽光。 “人家好不容易来你这一趟,可是特意来告诉你个小秘密的哦。” 玄兔收敛了几分笑意,压低了声音, 磁性的嗓音在嫵媚之中,竟隱隱透出了一股危险气息: “『刑虎』那傢伙这次......可是动了真火呢。 他最近不惜下了血本,专门动用了一次手里压箱底的传说级跨维道具, 硬是从他所掌控的高魔演义副本里,拔了手下几个地榜前百的苗子, 一股脑的都丟到你们这个副本的冀州战场去了。” 玄兔伸出鲜红的舌尖,轻轻舔了舔诱人的红唇,似笑非笑道: “哼哼,说不好,他本尊都会压制实力,亲自来你们这里走上一遭呢。 毕竟……他暗中扶持的那个什么『神话』公会, 这次在你们这个黄巾小副本里可是吃了天大的闷亏。 听说一连死了好几个地榜前百,连『北斗』那傢伙都退会跑了。 这脸给他『刑虎』打的,嘖嘖…… 以他的性子,可是没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这次派人来,恐怕终归是要来兴师问罪的。” 听到这个消息。 皇甫微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清冷麵庞上,终於浮现出了一抹凝重。 “刑虎?”皇甫微沉声道, “现任十二地支之中,位列『寅』字位的『虎』? 他竟然不惜动用传说级道具,强行干涉一个还没完全升格的低魔歷史副本?” “是呀。”玄兔娇笑著眨了眨眼, “喔对了,你还没见过这一代的『虎』是吧? 毕竟在无何有之乡那次事情后,上一代的『虎』就......嘖嘖…… 那不妨,等改天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届时的发展一定有趣得紧呢。” 玄兔又是一连串的轻笑,而后终於正色,问道, “所以呀,小清酒,我来是想问问你……” “我拒绝。” 没等玄兔把话说完,皇甫微直接毫不客气,冷然摇头, 语气里,不带丝毫商量的余地: “兔子,你们之间爭权夺利的事情,和我没有任何关係,我也绝不会掺和。 更何况,我也不是你们地支序列里的人…… 哦,听说十年前的那次事情之后,你们內部出了些问题,改称『生肖』了对吧?” 面对皇甫微这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绝美女郎却並没有生气。 反而更加嫵媚地笑了起来。 其间,意味戏謔与狡黠, “哎呀呀,小清酒,你可不要说漏了嘴哦~~ 明面上,『洪流』这游戏从开服算起,可也就只有几年而已嘛。 话说,虽然地支的身份和『地榜』的排名並不绝对绑定, 但小清酒你好歹也是如今的地榜前十二名之一。 大家都是同类,何必对我这么冷淡嘛...... 哎呀,不好不好,时间要到了呢。” 玄兔缓缓转过身,宽大的八卦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伸出晶莹剔透的玉指,轻轻拂过道袍的下摆。 隨著她的动作,她那绝美的身躯竟开始从边缘处,化作点点璀璨的星光, 仿佛正在被这个世界的法则逐渐排斥、分解。 “放心,我可没那个閒工夫来拉小清酒你下水。 我只是蹭了『刑虎』那傢伙开闢的通道,临时路过这个副本,这就要走啦。” 漫天星光之中。 玄兔那张半是妖冶,半是出尘的绝世容顏,渐渐变得虚幻。 但她那磁性而嫵媚的声音,却如同魔咒一般, 在庭院的虚空中久久迴荡: “不过友情提醒一句…… 『刑虎』那傢伙不知什么原因,这次可是真的……极其在乎你们这个黄巾副本呢。 你那些为了保住自己地榜排名布下的那几重后手也好, 亦或是…… 你在那什么冀州、幽州边境,真的藏了什么捨不得的『小情郎』也罢……” 星光彻底消散前,银铃般的娇媚轻笑声中,传来了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调侃, “面对一名可能会亲自下场的地支……可都要自求多福咯……” 微风拂过。 奇异的檀香彻底散去,一切异象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甫府邸的庭院內,重新恢復了初春的冷寂。 皇甫微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庭院中, 右手不知何时,已再次死死握住了刀柄。 她望著玄兔消失的位置,默然无语。 眼底深处,凝重非凡。 …… 拒马河以南,中山国境內。 时维二月,正值春回大地。 按理说,此时的燕赵地界,正该是冰雪消融,地气升腾之时, 更是沿途百姓哪怕是冒著兵燹之险, 也该趁著难得的天时,下地去抢种春耕的时节。 然而,当关羽率领著近三百名精锐游骑, 顺著拒马河畔的小道一路南下,进入中山国界內时。 目光所至,却是一幅令人毛骨悚然场景。 没有春耕的农人,更无裊裊炊烟, 甚至连往日里乡野间最寻常的犬吠鸡鸣,都彻底没了声息。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初春料峭的寒风,呜咽著掠过田野。 死寂。 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连泥土都浸透了死气的......绝对死寂。 “吁——” 关羽猛的一勒马韁, 胯下鲜卑良驹发出一声低沉响鼻,稳稳停在了道旁。 前方,是中山国一处临河的渡口。 地名,滋水渡。 第三百二十二章 尸填滋水,关公睁眼斩群魔 汛期將至,拒马河的支流在此处水面开阔,水流渐急。 按理说,这等南北通衢的要害津渡, 周遭必有大量依水而居的船户与聚落。 事实上,渡口外围也確有一处规模不小的连片大亭。 放眼望去,数十间夯土茅草筑就的房屋鳞次櫛比, 且大半都完好无损,並未有被乱兵烧掠过的痕跡。 然而,就是这样一处本该喧鬨的渡口,此刻却空无一人。 青天白日之下,惨白的春日阳光洒落在这片空荡荡的院落之中, 非但没有带来一丝暖意,反而透著一股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阴森。 “关军佐,有些不对劲。” 身侧,一名亲卫策马上前,手按刀柄, 目光警惕的扫视著四周死寂的房屋,压低声音道: “这一路行来,连过三个大亭,皆是这般光景。 房屋完好,却不见半个人影。 莫非是这中山国的百姓,听闻张纯那逆贼造反, 皆化作流民北逃,去投奔咱们白地坞了?” 关羽端坐在马背上,如一尊冷硬铁塔。 他微微半闔著狭长凤眼,单手轻轻抚须,並未立刻答话。 逃难? 这等自欺欺人的念头,也就糊弄一番没打过几年仗的新卒。 其一,他们此番自北向南而来。 一路之上,根本未曾在道路或是山野间,撞见大规模北上的流民潮。 而且若是逃难,沿途岂能没有丟弃的破瓮烂釜? 道旁又怎会不见毙毙倒伏的饥民? 其二,纵然是真的举乡避祸,也断不可能走得这般人跡俱绝,形影皆无。 所谓“故土难离”。 总有些走不动道的老弱妇孺, 寧可死在宗祖坟塋之地的土炕上,也不愿背井离乡。 也总有些捨不得家当的农户,会藏匿於房屋地窖之中。 甚至,就算是人走光了, 总归会有遗落丟失的土狗、野禽,在村落里游荡才是。 可这滋水渡口,乾净得就像是被传说中的阴兵借道, 將一切活物都生生褫夺了魂魄一般。 就在此时。 “报——!” 几名奉命去河湾深处哨探的游骑,策马疾驰而归。 马背上的士卒脸色铁青, 眼底深处竟透著几分掩饰不住的骇然。 “稟军佐!渡口……渡口没有船!连一条打鱼的竹筏都没有!” 那游骑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微微发颤: “属下等人在下游一处隱蔽的河湾深处,倒发现了大批船只的残骸。 那像是……像是被人集中凿沉的! 数百艘大小船只、舢板, 皆被硬生生凿穿了底板,沉在水底! 河湾芦苇盪旁,有一新挖的大坑里……” 士卒抬起头,迎上关羽那骤然睁开的眼眸,咬牙道: “坑里,儘是死尸! 成百上千……皆是被草绳连环穿缚了双手,如牲口般被驱赶至此, 或是被乱枪捅死,或是被生生填埋的寻常百姓! 老人、妇孺……层层迭迭,面容扭曲……” “嗡——!” 一股极为狂暴,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骤然自关羽体內爆发而出! 身后眾人胯下战马,皆被这股恐怖杀意惊得连连倒退,发出不安的嘶鸣。 关羽那张本就枣红的面庞,此刻更是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想起来了。 想起来,为什么他一路而来,心中一直隱隱有那种不安的感觉了。 因为这种情形,他见过。 当年在河东解良,黄巾兵灾。 就有鱼肉乡里,欺男霸女的土豪劣绅,暗中以手下扮做黄巾, 侵吞同乡良田之时,用的正是这等令人髮指的绝户手段! 而那次,关羽拔出了腰间佩刀, 一刀斩了那恶霸的首级,从此亡命天涯。 “好一个弥天教……好一个张纯!” 关羽的手,死死地攥住了马鉤上那柄用灰布紧紧包裹著的长刀刀柄。 刀柄硬木竟一时不堪重负,发出细微的“嘎吱”声音。 他终於明白, 为何这一路行来,房屋完好,却不见人烟。 这根本不是什么集中逃难! 定是因为张纯在与冀州黄巾合流之后, 中山一郡之地,根本供养不起那陡然暴增的上万大军, 而张纯又怕本地的百姓成群结队地逃往涿郡, 去投奔白地坞,投奔以仁义安辑流民的刘玄德。 所以,那丧心病狂的逆贼张纯,便下达了这极其冷血的绝户之令! 杀光所过之处的一切百姓! 將他们家中所剩无几的口粮、布匹,乃至铁器农具,悉数搜刮充作军资。 更凿沉所有船只,以断绝百姓渡河北逃的生 路。 以这满郡黎庶的累累白骨为代价,强行褫夺乡野之间最后一点过冬口粮…… 这数万无辜百姓的命,在那畜生眼里,竟只值他叛军十天半月的粮秣军资! 反正......这中山国又不是他渔阳张家的宗族私人领地, 即使把本地百姓全杀尽了,又有何干?! “传关某將令!” 关羽猛地一拽马韁,滴血般赤红的脸庞上再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唯有......凛冽到了极致的纯粹杀机, “全军分作两部,由某与副將......『神射营』曹军佐各领一队。 於这中山界內,撒网游猎!” 他半眯的眸子里,透出森然寒气: “凡遇张纯逆贼之兵马,或遇头裹黄巾,外出劫掠之教眾。 不问缘由,不留活口。 杀!无!赦!” …… 几日后,中山国郡治,卢奴城。 曾经繁华富庶的城池,此刻已然化作了一座壁垒森严...... 更满是压抑与暴戾的大型军营。 而此时此刻,城內正堂之上。 神话公会的三大副总指挥之一,【神话-太白金星】,正端坐於案后, 面色铁青的盯著案几上的羊皮舆图, 目光死死锁定在代表著己方折损的几处硃砂標记之上。 就在这短短不足两日之內, 他派出去负责在郡城外围以作哨探,亦或是扫荡残存物资的足足四支百人队, 以及数十名公会核心玩家率领的游骑小队,接连失联! 起初,他还以为是遭到了太行深山里的流寇伏击。 但直到先前派出的百人队中, 其中一支浑身是血,嚇破了胆的残兵逃回城內,他才骇然得知真相。 是敌军! 第三百二十三章 杀神,叩关! 是有敌军进入了中山境內! 几支如同鬼魅般神出鬼没,且战力恐怖到令人髮指的汉军轻骑, 正在卢奴城外围疯狂的猎杀他们的部队! 那几支轻骑人数不多,单队绝不超过两百之数。 但据说,为首一名遮挡面容,手持长刀的汉將,简直犹如传说中的杀神降世。 太白金星手下寻常的黄巾精锐,在对方那柄长刀之下,连一合之敌都算不上, 触之即死,擦之即亡! “太白老大!不能再这么憋屈地死守下去了!” 堂下,一名公会的中层玩家双眼赤红,怒气冲冲地站了出来: “兄弟们在外面被当成活靶子一样,挨个点名! 光是咱们公会战区里的核心玩家,这两天就折进去了十几个! 而且里面还有几个跟咱们公会签了长约的高级帐號! 帐號损失还在其次,这士气要是跌落谷底...... 下面各屯各伍的那些普通玩家,咱可就带不动了! 太白老大,给我两千甲士! 让我出城去会会那群不知死活的npc,非把他们丫的碾成肉泥不可!” “闭嘴!” 太白金星猛的一拍桌案,厉声喝断。 他眼神冷厉,扫过堂下最为群情激愤的几人,强行压抑著心中烦躁: “出城决战?你小子的脑子被驴踢了吗! 敌军不过区区数百骑,却敢孤军深入,在我上万大军的眼皮子底下四处挑衅。 这是为何?这摆明了是诱敌之计! 北面那些险要隘口,自打我们刚一动兵,就早被太行山的贼寇用滚木礌石堵得严严实实, 这说明涿郡那边,怕是对我们早有防备! 现在这支骑兵在外围不断割我们的肉,说不准就是想激怒我们, 把我们的主力引出城,引到他们预设好的伏击圈里去!” 太白金星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不容置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传我的命令,没有我的首肯。 咱们黄巾所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迎战! 紧闭城门,固守待援! 只要等【托塔天王】那边的北路大军突破防线,与我等南北夹击,涿郡必败无疑。 现在出去,就是添油战术,正中敌军下怀!” 眾玩家见太白金星態度如此坚决, 虽然大多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愤愤地咽下这口气。 太白金星颓然坐回椅中,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战略上的僵局还是其次。 真正让他感到身心俱疲,甚至道心几近崩溃的…… 是这座城里,正在发生的另一件事。 作为现代玩家,太白金星虽然为了公会的利益和最终的游戏结算奖励, 可以选择投身黄巾阵营,甚至......可以在战略上默许了有些过分残酷的战爭手段。 他一直在心底不断地催眠自己: “这只是一个超高真实度的模擬游戏。 那些百姓不过是一串串底层数据,是npc。 为了贏,掠夺npc手中的资源是必要的战略机制。” 但是,当他真正置身於这血肉横飞的古代乱世, 当那些惨剧活生生地在他眼前上演时…… 太白金星作为现代人,骨子里那条生而为人的道德底线,早已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而真正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將这条道德防线彻底击碎的, 並非仅仅是游戏机制本身,更是张纯麾下的那支军队。 张纯为了起事,早年间曾不惜花费重金, 自塞外招揽,並豢养了数百名极其精锐的乌桓突骑。 这群塞外的野狼入了关,平日里有人约束还好。 半月前,自从张纯的屠民绝户令下达以来, 这群畜生脱离了束缚,骨子里的兽性便彻底爆发了出来。 就在前几日。 太白金星亲眼目睹了一队张纯麾下的乌桓骑兵,在城外劫掠粮秣归来。 他们的马背上,除了抢来的一些粟米, 更多的……是用绳索串在一起的,汉人百姓的人头! 这还没完! 那些胡人甚至將一些逃难的流民当作猎物,在平野上纵马驱赶,用弓箭进行射猎比赛! 一边听著汉人悽厉的惨叫声,一边发出令人作呕的狂笑。 那一刻,太白金星的手死死的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指甲甚至深深地陷入了肉里,渗出了鲜血。 他不停地在心里默念:“是数据,这都是数据……” 可当他看到一名被长矛挑在半空,尚在??褓中哭嚎的婴儿时, 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他麾下的眾多玩家也没能忍住。 最终,神话公会的一部分黄巾玩家,竟与那群刚从城外回来的乌桓骑兵, 在卢奴城的长街上,爆发了极其惨烈的火拚。 双方甚至动用了弓弩,当街对射,竟互有超过百余人的死伤。 此事,最终被张纯和太白金星强行弹压了下来。 太白金星也责令张纯,强命对方严格约束部下,不可再有类似杀人取乐之事发生! 但双方之间的裂痕,已然无法弥合。 如今的卢奴城內,两军涇渭分明,东西分营。 走在街上,双方士卒看彼此的眼神, 都透著一股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凶光。 这,就是太白金星坚决不愿出城野战的另一个致命原因。 一支內部隨时可能譁变,互相捅刀子的联军, 一旦在野外遭遇伏击,瞬间就会演变成一场单方面全军覆没的大溃败! …… 然而,局势的走向,往往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数日之后。 卢奴城外,猛的响起了一阵沉闷而压抑的战鼓声。 “咚!咚!咚!” 鼓声並不密集,却极具穿透力。 一下下的,似是......直接敲击在守城叛军的心臟上。 “报——!” 哨探惊慌失措,连滚带爬的冲入府衙: “稟国相!稟白渠帅! 敌军……那支杀神一般的轻骑,已经到了卢奴城下!” 太白金星与张纯闻讯,立刻在眾將的簇拥下登上城楼。 放眼望去。 卢奴城外,一箭之地。 上百名身披革甲,面容冷肃的汉军轻骑, 如一柄淬血出鞘的沉默长刀,列阵於平野之上。 刀锋,直指城门! 而在那上百轻骑列阵的最前端。 只有一骑。 仅仅是一人,一马。 傲然独立於护城河外! 第三百二十四章 既来领死,授首便是 那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 面若重枣,唇若涂脂, 丹凤眼,臥蚕眉。 內衬绿袍,外披一件打满补丁的旧羊皮裘。 胯下一匹骨架宽大,神骏无匹的鲜卑战马, 手中倒提著一柄用灰色粗布包裹著的长柄大刀。 即便隔著极远的距离,城头上的眾人也能清晰感觉到, 那敌將身上散发出的,足以睥睨天下群雄的绝代狂傲与杀机! 风采盖世,更无二人! “狂妄!狂妄至极!” 张纯站在女墙之后,一拳重重砸在城砖上, “区区百余骑,也敢来叩我卢奴大门!更留一人单骑搦战! 他当吾等麾下数万大军,皆是泥塑木雕不成?!” 张纯转头看向太白金星,眼底满是戾气: “白渠帅!敌將已欺至城下。 若任由其在此耀武扬威,城內数万大军,士气必將全然崩溃! 日后还谈何挥师北上,爭霸幽冀?!” 红脸......长刀? 敌將这面相,怎么感觉有些眼熟? 或是......耳熟? 太白金星眉头紧锁,死死盯著城下那渊渟岳峙的红脸汉子,咬牙道: “张公息怒!此人敢於单骑搦战, 想必武勇绝伦,定非泛泛之辈。 我军步卒出城追之不及,极易乱了阵型。 这定是诱敌之策,万万不可中计!” “荒唐!区区单骑,谈何诱敌之策!” 张纯猛地一挥衣袖, 他本是汉廷官僚出身,极其看重顏面与军威。 “若被一人一马堵住城门而不敢战,吾张纯还有何面目在这幽州立足!传吾將令!” 张纯目光扫过身后的一眾部將,厉声喝道: “吾有上將庞烈、薛冲! 此二人皆是久镇边陲,常与乌桓搏杀死战的宿將! 更皆有万夫不当之勇! 你二人谁敢出城,替吾斩下那红脸贼的首级?!” “末將愿往!” 两名身披鱼鳞鎧、眼神悍厉的武將齐声出列。 二人並非无脑贪功之辈。 庞烈居高临下地盯著城外那道身影,按剑进言道: “张公明鑑!城下之贼虽状貌魁伟,然狂妄托大,实乃匹夫。 观其周身上下,竟上无片甲,且兵刃未褪布衣。 两军阵前,如此行事,非狂即愚,实乃寻死之举! 末將不才,愿单骑出阵。 定將此贼挑落马下,以正我军威!” 薛冲亦在一旁拱手请命,满眼嗜血之意: “杀鸡焉用牛刀!庞將军且歇,末將愿单马出城破敌! 只需三合, 定教这狂徒连同其那破布包裹的兵刃,一併碎作齏粉,以绝其张狂之气!” “好!壮哉!” “吱呀呀——” 隨著將令传下,卢奴城沉重包铁的城门,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吊桥轰然落下。 “红脸贼受死!” 上將庞烈一夹马腹,挺著一桿长矛,矛尖寒光闪烁, 大吼一声,衝出城门,直奔关羽而去。 城头之上,张纯抚须冷笑。 太白金星则是不动声色的握紧了剑柄,双目死死锁定在关羽身上。 城下。 面对咆哮衝锋而来的敌將。 关羽凤眼半闔。 只是单手提著那柄被灰布包裹著的青龙长刀,冷然立马。 近了。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庞烈的长矛已然借著马势,狠狠刺向了关羽咽喉!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剎那! 关羽手腕猛的一翻! “呜——!” 一声极其悽厉,似乎將周遭空气都彻底撕裂的破风之声,骤然炸响! 被灰布包裹著的厚重刀背,带著万钧之势,后发先至, 在空中划过一道灰色残影! “砰!!!”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刀锋未露,裹布未散! 只是刀背带著摧枯拉朽的绝对力量,狠狠砸在了庞烈戴著铁盔兜鍪的头颅侧面! “哢嚓——” 那是颈骨被瞬间砸断,彻底粉碎的声音。 狂暴巨力,沛然莫御! 庞烈那魁梧的身躯,像是一个破麻袋般,整个人被硬生生从马背上掀飞了出去, 而后“吧唧”一声, 像滩烂泥似的,重重摔落在丈外的泥地之中。 头上兜鍪已经严重变形凹陷,头颅更是诡异的扭曲到了背后。 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当场毙命!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城头上的战鼓声戛然而止, 正在吶喊助威的叛军士卒就像是被集体掐住了脖子。 瞬杀!一击而斩! 甚至没能走上一个回合,没有任何交锋。 就是纯粹的,蛮横到了极点的碾压! 另一名刚刚衝出城门,本来已经纵马上前,准备跟在庞烈身后捡漏的悍將薛冲。 此刻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他猛的一勒马韁,正在前冲的战马几乎人立而起。 而后想都没想,调转马头就想往城里逃。 “既来领死,授首便是!” 关羽狠狠一夹马腹。 鲜卑战马发出一声长嘶, 四蹄如飞,绝尘而出,宛如流星赶月。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间,便已追至薛冲身后。 关羽右臂骤然賁起。 长刀举起,刀背带著泰山压顶之势,轰然砸下! “砰!” 薛冲连人带马,被这恐怖的一击直接砸得仆倒在地。 脊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可闻。 薛衝口中狂喷出一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一人,一马。 布裹长刀。 连斩两员敌將,如屠猪狗! 关羽单手勒马,傲立於吊桥之畔, 狭长凤眼缓缓扫过城头之上,面如土色的叛军兵將, 极其轻蔑的冷哼一声,策马回返阵前。 城头上,一片死寂,张纯脸色煞白如纸。 太白金星环顾四周,己方士气已然跌入冰点。 若再无人破局,这仗就真不用打了。 “太白老大!让我去试试吧!不过那npc確实太邪门了......” 神话公会阵营中,一名id名为【神话-纪昌】的玩家狠狠咬了咬牙,站了出来。 他在“洪流”游戏中,专精的是极其罕见的【潜行射术】体系。 在擬真系统的判定下,他拥有一项极具欺骗性的被动特质: 在发起近战衝锋时,能以违背常理的速度,於不到半秒的极短时间內切换武器, 並射出一支带有破甲、震盪和致盲效果的绝对暴击冷箭! 此等杀招,在以往的公会战中屡试不爽, 端的是阴毒无比,令人防不胜防。 【为盟主「易翊天」加更,还各欠一更】三百二十五章 鼠辈,安敢暗箭伤人! “老大,那红脸贼再猛应该也只是个近战。 我可以假装挺枪衝锋,等到二十步之內,突然弃枪放冷箭! 这等距离下,大罗金仙也躲不开我的第一发破甲箭!” 太白金星看著城下敌將的恐怖威势,心里也清楚, 如果再不扳回一城,城內的士气就真的要彻底崩盘了。 他咬了咬牙,低声吩咐道:“行,那你去试试! 记住,这npc的伤害绝对是秒杀级的, 一击不中就立马后撤,千万別想著贪刀! 你就卡死二十步的极限安全距离放冷箭, 只要別进他的近战判定圈,就算技能空了,你也有足够的时间掉头跑路。” “太白老大放心,您就瞧好吧!” 【神话-纪昌】翻身上马, 手中倒提长枪,双腿一夹马腹,衝出了城门。 “红脸贼!休得猖狂,纳命来!” 他一边装模作样地大吼著,一边纵马狂奔。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关羽看著对面衝过来的敌將,眉间微微蹙起。 在他敏锐的武者直觉中,本能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危险的气机。 而就在【神话-纪昌】纵马衝刺到距离关羽仅剩二十步的致命距离时! 他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狞笑。 双手快若闪电般鬆开长枪,任由长枪掛在一侧得胜鉤上。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在马背上诡异的一扭, 双手已经摸向了软鞍另一侧藏著的硬弓。 拔弓,搭箭,拉弦!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就在他刚刚拉开弓弦,便要射出那绝命之箭的千钧一髮之际! “嗡——!” 一声极其锐利的尖啸声,自关羽身后百步开外的轻骑本阵中骤然响起! 弦音未落,箭已破空而至,势如奔雷,仿若撕裂了空间的阻碍。 甚至没等【神话-纪昌】反应过来。 “当!” 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 一根势大力沉的狼牙羽箭, 精准无误的,狠狠钉在了【神话-纪昌】兜鍪铁盔顶部的盔饰之上! 箭矢虽未能射穿兜鍪, 但其上附带的恐怖力道,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天灵盖上。 巨大的衝击力,带著他的头部猛的向后一仰。 系统判定的【潜行射术】技能,也在触发的最后一瞬间, 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僵直状態,强行打断! “崩”的一声闷响。 他手中那张已经拉成半月的硬弓因为失去控制,弓弦猛地回弹, 其上箭矢顿时失去了准头,直接射在了奔马一侧的泥地里, 尾羽兀自颤动不休。 “什——” 【神话-纪昌】被震得七荤八素,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还没从这脑壳剧震的反噬中回过神来,只觉得眼前视线一黯。 一片巨大的阴影,已经將他彻底笼罩。 “鼠辈,安敢暗箭伤人。” 关羽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黄泉之下,轰然在他耳畔炸响。 这一次,关羽没有用刀背。 “撕啦——” 包裹著刀锋的灰色粗布,在狂暴的怒气激盪下瞬间破裂,如蝴蝶一般翻飞。 一抹犹如秋水般冷厉夺目的寒芒,在惨白的春光下骤然绽放! 青龙!出水! 没有拖泥带水,甚至听不到一丝刀锋入肉的声音。 【神话-纪昌】只觉得脖颈间微微一凉, 紧接著,整个世界便开始天旋地转。 他那颗还带著惊愕表情的头颅,高高拋起,血泉如柱般喷涌而出! 无头尸体在马背上晃了晃,轰然坠地。 而在关羽身后的本阵之中,其中一侧。 三十名身披革甲的射手正独成一阵,静默立马。 其中为首的,手持一把三石硬角弓的神射营统领曹性,缓缓放下了手中硬弓。 而那紧绷弓弦,尚在兀自微微发颤。 他抹掉一把额上冷汗,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方才那一箭,自然是他射的。 陈默在临行前,曾千叮嚀万嘱咐, 关羽此人傲骨天成,虽武勇天下无双,但容易中敌军阴谋暗算。 所以特意拨了三十名神射营精锐, 由曹性亲自带队,隱於阵中护卫。 方才,曹性在百步之外, 一眼便看穿了那贼將欲要丟枪摸弓的阴毒套路。 若以他的箭法, 那一箭本可直接洞穿对方的咽喉或面门,一击毙命。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曹性是个极其伶俐,且深諳处事之道的聪明人。 他深知,关羽生平最为傲气。 若是自己一箭將敌將射杀,虽是救下主將,关羽也自会感激自己救命之恩。 但以关羽其人这等绝世猛將, 岂能容忍旁人代他处决这等暗箭伤人的卑劣鼠辈? 心中终究会有个疙瘩。 所以,曹性那拿捏得妙到毫巔的一箭,只射了对方的兜鍪顶戴! 其目的,仅仅是为了打断对方放冷箭的动作,保护主將的性命安全。 而將真正的阵斩贼將之举和战场上的顏面,完完全全地留给了关羽自己。 既护了主將周全,完成了陈郡丞的军令, 又全了关羽本人的傲气。 城门外,关羽立马横刀,青袍未染半点血污。 单人独骑连斩三將后,他一双凤眼睥睨扫过城头, 冷哼一声,方才引兵从容退去,於城外数里处扎下临时营寨。 此等天下无双,绝世风采, 彻底將卢奴城上万千叛军的心理防线,击得粉碎! …… 城內,议事大堂。 气氛压抑不堪。 “欺人太甚!奇耻大辱!” 张纯双眼赤红,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帅案, “传令!全军尽出!步卒列阵,骑兵压阵! 本相今日若不把那红脸贼碾成肉泥,誓不罢休!!” “张公!万万不可!” 太白金星也急了,他一把拉住张纯的衣袖,据理力爭道: “此乃敌人诡计! 他区区三百骑,凭什么敢在数万大军面前这般猖狂? 他就是要以此激怒我等! 一旦我们以步卒出城,追又追不上, 只要敌將在前面吊著我们,把我们引入外围的密林或峡谷。 届时,两侧伏兵齐出, 我军步卒首尾不能相顾,必死无疑啊!” “难道就任由他在城外耀武扬威,任由我军数万將士,士气丧尽吗?!” 张纯厉声反问道。 第三百二十六章 拒马背水,两千敌骑入局 “若今日龟缩不出,明日將士们便会觉得大汉官军不可战胜。 那这仗还怎么打?!” 堂下,张纯麾下的谋士们, 此刻也纷纷七嘴八舌,各抒己见,加入到了辩驳之中。 一方坚持出战,以振军威, 另一方,则死守理智,坚持认为敌军此举是在诱敌。 足足吵了半个时辰, 局势终於在一种微妙的妥协中,找到了一个万全的折中之策。 “既然白渠帅断定这是诱敌之计,担忧步卒中伏。” 张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便不动步卒! 我军数万之眾,尚有精锐骑兵约两千骑! 骑兵来去如风,机动易变。 即便前方真有伏兵,只要不陷入绝地,我军骑兵隨时可以调转马头撤回。 而凭他那百余匹马,无论如何也挡不住我两千铁骑冲阵! 就只派这两千骑兵出城! 只要能衔尾追杀,將其驱逐出中山地界, 或以多敌少,斩了那红脸贼,此局便可自解!” 这个提议一出,堂內的谋士们纷纷点头附和, 並开始飞速修补这个战术中可能存在的盲区。 “主公此言甚善!然为防万一,须下严令: 追击之骑,绝不可入逢林茂密之处!” “不错!更需自备桐油与引火之物。 沿途若遇水草丰美、芦苇深处,需先发火箭探路,以防敌军隱藏其中!” “不可过险峻山谷,但逢狭道,必先遣斥候登高望远!” 听著这些谋士们將可能遇到的埋伏地点一条条排除, 太白金星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从战术推演的角度来看,纯骑兵追击,且有如此严密的防伏击预案, 確实是不可能被一口吃掉的。 毕竟是骑兵,打不过,跑绝对没问题。 “善!便依此计行事。” 太白金星最终点头, 但他却始终保持强硬,並提出了一个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附加条件: “但我军的近千黄巾游骑,绝不与张公麾下的乌桓骑混於一部,共同行动! 这两日城內的事情,张公也清楚。 若让两部同路追击,只怕还没追上敌人,自己就先在半路上再度火拚起来了。 必须兵分两路! 乌桓骑兵出东门,黄巾骑兵出西门! 自两侧迂迴包夹敌军。 此乃......我黄巾所部的底线!” 张纯冷哼了一声。 不过对於乌桓人的军纪,他本人也很头疼,当即点头应允: “便依白渠帅之言。 传令,出兵!” …… “轰隆隆——” 隨著卢奴城东西两座城门,轰然大开。 两千名全副武装的叛军精锐游骑,带著滔天杀意,自城中汹涌而出! 马蹄翻飞,捲起漫天尘土。 这两支骑兵虽然没有合流, 但凭藉著几倍以上的数量优势,瞬间在平野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扇形包围圈, 朝著城外那三百骑所驻的临时营寨,狠狠罩了过去! 城外,临时大营中。 关羽看著如潮水般涌出的敌军铁骑,翻身上马。 他单手一拨马首,手中青龙长刀斜指苍穹, “贼军已然入彀! 传我军令,后队作前队,撤!” 三百轻骑在关羽的率领下, 顷刻间调转方向,顺著官道向北疾驰而去。 “休走!杀了那红脸贼!” “勿要走了红脸贼!” 叛军骑兵眼见敌军调头奔逃,顿时疯狂挥舞马鞭,死死咬在后方。 而关羽的三百轻骑,则始终將距离控制在一个微妙的尺度。 不远,也不近。 刚好在敌军视线之內,却又让敌军的弓箭难以轻易够及。 每当叛军骑兵因为马力不济,速度稍有放缓, 或者心生退意之时。 “放!” 隱於队伍后方的曹性,便会率领三十名神射营精锐, 於马背上霍然转身,引弓而射。 “嗖嗖嗖——” 此行弓手,尽皆锐士,射术精准。 冰冷的狼牙箭矢,带著死亡之音,瞬间撕裂空气, 狠狠扎进追兵最前方阵列的咽喉之中! 前锋受挫,叛军阵型顿时一阵乱起,人仰马翻。 而这一轮轮精准的骑射痛击,更是將叛军心中的怒火重新点燃, 逼得他们一边引弓对射,一边咆哮著再次加速,死咬不放。 时间逐渐过去...... 追逐战从中山国腹地,一路向北延伸。 太白金星与张纯的谋士们算尽了沿途可能遇到的险林,峡谷与芦苇盪。 叛军骑兵在路过这些险地时,皆是小心翼翼, 一边被迫减速,一边放火箭探路。 然而,他们却发现, 这些可以设下埋伏的绝佳之地,竟连一个敌人的影子都没有! 这种“安全”,让叛军將领们的警惕心, 在长达数个时辰的追击与疲惫之中,开始被一点点的消磨殆尽。 直到...... 追击的叛军铁骑,已经彻底离开了中山国的地界, 踏入了一片极为开阔,一望无垠的平野。 “前面没路了——!” 乌桓所部的叛军前锋將领兴奋的挥舞著手中的环首刀,指著前方嘶吼道: “是拒马河! 那三百汉军骑兵被河水挡住了去路!他们跑不掉了! 给老子冲!把他们全都剁成肉泥!” 前方几里外。 关羽率领著三百轻骑,勒住战马,冷然回头。 在他们背后不远处, 拒马河那因春汛而显得有些浑浊的河水,正奔腾不息。 …… 拒马河畔,暮云低垂。 数百骑汉军轻骑,终於在此处彻底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因春汛而变得浑浊湍急的拒马河。 后方,则是无遮无拦的开阔平野。 这並非是一处传统意义上的伏击之地, 两侧並无高山深谷,周边亦没有可供隱蔽的茂密丛林。 此地,无险可守。 唯有退无可退,背水一战! 关羽单手提著那柄已经褪去灰布包裹,露出雪亮锋芒的青龙长刀。 端坐马上,一双狭长凤眼半闔, 任由河风吹拂长须。 但若顺著他的目光向后方仔细看去, 便会发现, 距离他轻骑本阵后方,约莫数十步的平野上, 有著大片看似寻常的,微微隆起的旱地。 这片旱地表面铺满了枯草与浮土,坑陷不平, 似是未被春水波及的乾涸之处,又被山中走兽践踏过一般, 毫不起眼。 然则, 唯有关羽和曹性等寥寥数人知晓。 那片旱地之下,早已被太行山所部趁著夜色,挖掘了无数藏兵土壕。 第三百二十七章 蛰龙惊眠,铁壁修罗破土出 就在半日之前, 高顺,及其麾下整整八百名“陷阵营”锐士, 皆身披铁甲, 更在外罩之上涂覆了草木灰,以掩盖甲冑反光。 此时此刻,他们正连人带盾, 死死的隱匿於这藏兵旱壕之中。 壕沟上方铺设著木板,再覆以浮土枯草, 与这片荒芜的平野地貌,极其完美的融为一体。 莫说是在数里之外,便是在百步之內, 若非刻意翻寻, 也绝难察觉出这片旱地之下,竟藏著一支足以撕裂一切的伏兵! “曹军佐。” 关羽目光幽冷, 望著远方地平线上,追兵渐渐腾起的漫天黄尘,淡淡开口道, “奉郡丞军令, 褚燕、白雀二部当伏於此, 以断贼眾归路。 然时辰已过,可知彼等安在?” 曹性驱马走上前两步,眉头微皱,神色凝重。 他极目远眺西侧高地, 却始终未见半点太行军的旗號。 “关军佐,恐生变故。” 曹性压低了声音, “白、褚二帅素来重诺, 既受陈郡丞將令,断无畏缩怯战之理。 只怕…… 是太行山中另起波澜,为强敌所阻,分身乏术。” 关羽闻言,枣红色的面庞上未有丝毫表情变化。 只是冷哼一声,手中青龙长刀微微扬起, “无妨。” 关羽声音如洪钟大吕, “既不至,不候便是。 区区数千蚁聚之贼, 关某与高军佐,自当一併斩讫!” “轰隆隆——!” 地面,开始剧烈地颤抖。 远处的地平线上, 黑压压的骑兵洪流如同席捲而来的乌云, 带著摧枯拉朽的威势,疯狂涌向这片冲积平原。 贼军的追兵, 到了。 “神话”公会的所部主將,此行统率千名骑军的军司马, 其id名为“神话-夜游”。 此刻,他正率领著近千名黄巾游骑,冲在追兵的最前方。 作为公会內,“太白金星”的嫡系, 亦是专门负责战术指挥的核心层之一, 夜游本就生性多疑,心思极其縝密。 更深知“归师勿掩,穷寇莫追”的训诫。 虽然一路追击,已是疲惫之师, 但当夜游远远望见前方拒马河畔, 背水列阵,纹丝不动的数百汉军轻骑时。 他的双眼依旧猛的眯起, 瞳孔深处,闪过一抹警惕之意。 “吁——!” 夜游猛地一勒马韁, 高高举起右手。 “全军止步!” 近千名黄巾游骑,颇是训练有素, 竟在极短的时间內,硬生生剎住了追击的势头, 於关羽阵前几百步外,轰然停下。 “司马何故顿兵? 那赤面贼背水结阵,已是阱中之兽,釜底游鱼, 吾等一个衝锋,纵马將其踏碎便是!” 身旁的一名黄巾武將不解的问道。 夜游冷冷的注视著前方静謐得有些诡异的汉军军阵,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阱中之兽? 你真当那红脸贼是个无谋少断,痴愚之辈不成?” 夜游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以区区三百骑,连斩我军数將, 又將我两千大军,一路引至这背水之地。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等平坦之地,虽看不出敌军伏兵藏於何处, 但这红脸贼敢於不退,必有所恃。” 夜游虽是现代玩家, 但他从不认为这世界里,土著npc將领的智商会低於自己, 尤其是在这等高擬真的史实级副本之中。 他转过头,看向侧后方。 那里, 千余名狂呼乱叫,阵型散乱,透著原始野蛮气息的乌桓游骑, 正席捲狂风,奔踏而来。 “既然可能有诈,便让这群不知死活的塞外野狗, 先去替我们趟一趟就是。” 夜游眼中闪过一抹狠戾,顺水推舟地下达命令道, “传令下去, 我部暂缓衝锋,掠阵於后。 將这阵斩敌將、全歼汉军的『头功』…… 让给身后乌桓的各位勇士!” 乌桓骑兵的统將听闻此言, 反而发出一阵囂张狂笑。 在这些塞外胡人的眼中, 己方乃是比汉骑更为精锐的胡骑,更是敌军数倍。 前方只有区区三百名汉军轻骑,不过是等待被收割的羸弱羔羊罢了。 至於地形? 在这平野之上, 骑兵的衝锋便是最为绝对的道理! “诸儿郎听真! 那赤面汉將之首级乃本將之物! 孰敢爭功!” 乌桓將领拔出弯刀,高声嘶唤道。 不过,他也不是蠢人,並没有立刻全军压上。 出於游牧民族的狩猎本能, 他还是先分出了两支数十人的小股哨探, 向两侧的稀疏树林边缘和浅滩飞驰而去。 片刻之后,哨探回报: 两侧皆是一片空寂,如有大股伏兵,绝对无处可藏。 至此, 乌桓將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打消。 “杀——!” 千余乌桓精骑爆发出震天嘶嚎, 挥舞著马刀与短矛, 朝著关羽的本阵发起了衝锋! 大地震颤,蹄声如雷。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就在乌桓骑兵的锋线即將与汉军轻骑接触的一剎那。 关羽那双半闔的凤眼, 骤然睁开! 精光爆射,杀气冲霄! 手中长刀猛地向上一挥! “起——!!!”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隱於草灰中的数十道绊马长索,齐齐绷直! “??——!”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匹胡人战马发出悽厉长嘶,前膝齐齐而断。 恐怖的衝锋惯性下, 马背上的胡骑宛如破麻袋般, 被狠狠甩飞入半空,狠狠砸在汉军阵前。 后续的胡骑更是根本收势不及, 连环撞倒在满地翻滚的同袍与死马身上。 只一息之间,骨断筋折之声不绝於耳! 下一瞬。 让所有衝锋的乌桓骑兵, 乃至后方冷眼旁观的夜游, 都感到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关羽侧后方,那片看似死寂的平坦旱地, 仿佛在瞬间活了过来。 偽装的盖板被轰然掀翻,干土与枯草四散飞扬。 数百名浑身裹满草灰的铁甲锐士, 如九幽修罗,蛰龙惊眠, 自藏兵壕中,轰然而起! “陷!阵!!” 八百人齐声怒吼, 气震云霄! “砰!砰!砰!” 一面面如门板大小,蒙著厚重牛皮的大櫓巨盾, 被狠狠的砸进壕沟外的生土之中。 盾牌相连, 缝隙间,探出无数冰冷森寒的精铁长矛。 仅仅是在两三个呼吸之间。 这道坚不可摧的钢铁绝壁, 便在乌桓骑兵的衝锋路线上, 凭空拔地而起! 第三百二十八章 陷阵不退!关公单刀破千军 “重甲步兵?!” 远处的夜游脸色骤变。 他只是感觉两侧哪里可能有伏兵, 却怎么也没算到, 敌军竟是將足足数百名重装步卒,直接埋在了战场的正中心! 另一边,乌桓骑的先头部队则更是惊骇非常。 然而,战马的衝锋一旦发起,便再也无法停止。 乌桓骑兵的锋线, 带著巨大的惯性与狂暴的动能, 狠狠撞击在了高顺所部的陷阵营防线之上! “轰——!!!” 血肉与钢铁的碰撞, 发出了极为瘮人的沉闷爆响。 这是真正的血肉磨盘! 前排战马悲鸣著撞上巨盾,亦或是踏入壕沟,折断了前腿。 而隨著战马急停,背上的骑士更被巨大的惯性甩向前方, 尚未落地, 便被阵前林立的长矛瞬间捅穿, 如破布口袋一般,掛在矛尖之上。 而陷阵营的防线,在这等恐怖的衝击力下, 也被撞出了多个凹陷。 只是第一波衝锋,最前排的近百名甲士, 便硬生生顶著巨盾,被撞得筋断骨折,口吐鲜血, 却直到断气为止,都死死咬住牙关,未曾让开再多缝隙。 前排甲士既倒,后排甲士立刻上前顶住, 长矛如毒蛇吐信, 顺势將那些挤压在阵前, 被死死阻挡在盾墙之外的胡骑尽数戳翻。 残肢,断臂,伴隨著温热鲜血, 在空中肆意飞洒。 惨叫悽厉,战马嘶鸣, 无数兵器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之声。 乌桓人的衝锋势头,被陷阵营死死遏制在原地。 而就在这绞肉机般的战阵边缘, 两军侧翼,突然有一声暴喝如春雷炸响! “儿郎们!隨关某——破阵!!” 原来,早在陷阵营拔地而起的那一刻, 关羽便已率麾下轻骑,如水波般分向两翼。 此刻,三百游骑正如决堤洪流般,席捲而出! 关羽一马当先,双目圆睁,杀气四溢, 手中青龙长刀猛然前指! 顷刻之间,三百游骑如镰刀锋利,切入麦田, 狠狠凿入了乌桓人拥挤混乱的肋部。 关羽冲在最前,青龙长刀化作冷电,大开大合。 以极不讲理的绝对力量, 將挡在前方,尚在尝试重整队形的胡將连人带马,一刀劈作两段! 刀锋所过之处,绝无一合之敌! 重甲为砧,游骑化锤! 紧隨其后的汉军轻骑根本不与敌人纠缠, 只是借著马力呼啸而过,战刀挥舞间, 无情收割著那些被盾墙阻挡,撞的晕头转向的胡人首级。 只一个衝锋,乌桓人的右翼便如被巨兽撕咬,瞬间残缺溃烂! 血水, 很快便染红了拒马河畔的泥土。 千余乌桓精骑,被硬生生的压在了衝锋的半途中。 他们失去了速度, 陷入了与陷阵营重甲步卒的肉搏之中, 伤亡开始呈直线上升。 后方,夜游死死地盯著战场。 他的眼神早已从最初的震撼,恢復了先前冷酷。 他看著眼前绞杀在一起的双方, 看著敌军的重甲步卒在乌桓人濒死反扑之下, 也开始逐渐出现不可避免的伤亡。 “这便是你们的底牌了么?” 夜游的双眼,再次缓缓眯起。 “这赤面贼將,与那率领重甲步兵的悍將, 只论个人武力的话,確实都强得离谱...... 所谓『万夫不当之勇』,说的应该就是这种人吧? 然兵法云,不可专恃匹夫之勇。 可惜了,战爭的结果,从来不是只靠个人实力就能决定的。” 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前指,杀机毕露, “传我將令!黄巾各部,全军出击! 自两翼穿插包抄! 避开中路那块硬骨头,从外围切入,截断那支侧翼游骑的退路! 今日,本將要让这股汉军, 全军覆没! 片甲!不留!!” “杀——!” 近千名驻足多时,早已养精蓄锐的黄巾游骑, 在夜游的指挥下,分至两翼, 像是一把张开的巨大铁钳, 朝著白地军的防线两侧狠狠包夹而去。 而夜游则带著百名亲卫,策马向前, 停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他看著仍在泥淖与血水中浴血奋战的关羽, 高声笑道: “那红脸贼!还在等你 们太行山的援军吗? 別等了! 你们的底细,白渠帅早已洞若观火,猜测得一清二楚! 我等骑兵出城追击之时, 白渠帅便已於暗中,另遣了五千步卒主力, 佯攻太行贼所封堵的官道正路! 你们所仰仗的褚燕和白雀那帮贼人, 此刻怕是正被五千大军死死钉在山道隘口,自顾不暇呢! 现在,你们后路已断,援军已绝! 今日这拒马河畔,便是尔等埋骨之所!” 这番话並非夜游无故张狂,徒作叫囂, 实乃句句诛心之论。 夜游其人,深諳兵法。 所谓“战场之上,攻心为上”。 他试图用这番话语,掐断对方最后的希望,彻底击碎这支汉军的心理防线。 只要能够瓦解对方死战的斗志,就能以最小的代价,收割这场胜局。 而仿佛正如夜游所料,隨著黄巾生力军的加入, 战局瞬间发生了倾斜。 白地军原本就承受著巨大压力的防线, 瞬间陷入了一倍以上兵力的多重绞杀之中。 高顺所部的陷阵营固然悍勇无双, 但在数千骑兵不计代价的轮番衝击,以及两侧游骑箭雨的覆盖下, 阵型,已然开始摇摇欲坠。 险象环生! 然而, 无论是身陷重围的高顺, 还是仍在来回穿插廝杀,尝试单骑斩將的关羽。 乃至於所有白地坞的將士脸上, 却依然没有出现夜游所期盼的绝望与恐慌。 关羽一刀將一名黄巾什长的头颅,连带著半个肩膀斜劈而下, 任由鲜血洒满青袍之上。 他突地狠然转头, 隔著重重兵锋, 用一种看待死人一般的冰冷目光, 遥望了夜游一眼。 不知为何, 夜游被这一眼看得心中猛然一突,后背竟毫无徵兆的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死死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那是什么眼神?他们在等什么? 他们凭什么还不绝望?还在拚死搏杀?!” 夜游的惊疑尚在心头盘旋。 天地间的冷风, 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停歇了。 耳边,仿佛有一阵极其细微,却连绵不绝的沉闷“沙沙”声。 像是有千万条春蚕,正在地底深处,啃食著这片旷野。 第三百二十九章 黄泉水冷,特来渡诸位一程 天色,亦是愈发暗沉。 无边的杀戮使人几乎忘记了时间。 黄昏,將至。 大局......已定? 夜游看著远方已经被完全包围,开始逐渐崩散的白地军阵。 他正准备拔剑,下令发起最后一轮总攻, 彻底碾碎对方之时...... 不对劲! 夜游猛的低下头。 他惊讶的发现,马蹄前原本应该渗入泥土的温热鲜血…… 此刻竟不再下沉, 反而混杂著浑浊的黄水,开始向外汩汩倒灌、上浮! 而那些正试图驱策战马, 在平野上再做衝杀的叛军骑兵们, 也终於,发觉了身下这片平野的诡异之处。 原本尚可称为清脆的马蹄声,不知廝杀了多久后...... 不知何时,竟变成了沉闷的“吧唧”声。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战马的步伐,竟是变沉了。 “怪哉!此地何以忽成软泥?” 一名黄巾骑兵疑惑的低下头。 他这才发现, 原本此处平野虽然泥泞,但底层依旧坚硬。 但现在却不知何故,其地下仿佛被提前掏空了一般。 浑浊的水,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 从无数个泥土的缝隙中,疯狂的向外喷涌著! 整个冲积平原的地下水位, 像是在某个极其短暂的时间之內,被瞬间填满! 正因早在半月之前, 褚燕与白雀就奉陈默之命, 带领太行部眾,悄然潜至拒马河上游的支流。 近万太行悍贼与其家眷,利用冬末春初的枯水期, 以千余计沙袋、巨木, 在河流上游的隱秘峡谷中,生生筑起了一道庞大的“堰塞湖”。 隨著春季到来,七九河开,上游雪水早已开始逐步融化, 其蓄水量,早已到达了极其危险的极限。 更別提,此处伏击地点的地下多处,早就被白地军挖空,以作通水之途。 而就在半个时辰前,趁著已近黄昏时分,河水涨至最高, 一直未曾现身战场的北太行渠帅白雀, 终於自河流上游, 亲手砍断了固定所有沙袋与巨木的绳索。 大坝决堤。 但陈默早已算准了地势, 为了不伤及正在混战的友军, 这股决堤水流並未如猛兽出柙般,化作將一切冲刷殆尽的惊涛骇浪。 而是如潮水一般,极速上涨, 顺著地下暗河与战场的低洼地势, 悄无声息,却又无可阻挡的, 倒灌进了整片冲积平原! 被鲜血浸透的表层土壤, 在这汹涌而来的地下水一泡之下,彻底崩解。 整片平野, 在短短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內, 就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春泥”沼泽! “唏律律——!” 悽厉的马嘶声此起彼伏。 叛军皆是骑兵,无数军中战马, 前蹄突然深深陷入了及腹的烂泥之中。 甚至有些正在衝锋之中,战马一脚踩进泥坑, 巨大的惯性瞬间折断了马腿, 將背上的骑士们惨叫著拋飞出去,重重的砸进泥潭里。 而后连挣扎都来不及, 便被后排更多失控的战马活生生踩进了泥浆深处! “水!何处涌水?!地下有水漫出!” “马足深陷,出不得矣!” 叛军阵营中, 终於爆发出了难以遏制的惊恐与混乱。 而在泥沼的另一侧。 高顺所部的陷阵营虽然也因水位暴涨,双足浸於泥中, 但这群重甲步卒本就是结阵固守, 並没有必要进行大范围移动。 而且,他们事先早就在所要固守的旱壕底部, 提前铺垫了木板与巨石。 加之地势微高,身下的藏兵壕更是成了绝佳的泄水通道,替他们分流了大量倒灌的河水。 此刻水漫平原, 他们虽同样行动迟缓,但阵脚却並没有乱。 而终於等来的黄昏涨水, 让几乎损失近半的陷阵营,压力顿时一缓。 “撤!速速往西侧高地回撤!” 夜游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他终於明白了敌方赤面贼將的那冰冷目光的含义。 对方根本不是要单纯的背水列阵,以振军心! 这是一处专门为了绞杀骑兵而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为的!就是不让追赶而来的骑兵再能逃离而出! 连一人一马!都別想走掉!! 夜游疯狂地挥舞马鞭, 试图驱使战马逃离这片泥 沼。 然而,泥沼的范围实在太大了,几乎遍布了整个战场后方! 而且......还在迅速的!持续扩大之中! 而就在此时。 “嗖嗖嗖——!” 西侧地势较高的稀疏树林边缘, 突然射出了数蓬冷箭,连带著几支破甲投矛! 十数名刚刚艰难挣扎到缓坡边缘的叛军骑兵, 瞬间被射成刺蝟, 惨叫著跌落回泥潭之中。 “此路不通!” 伴隨著一声清冷断喝。 北太行渠帅,“摆渡人”白雀, 领著一百多名预留在上游的太行游侠儿, 从密林中陡然杀出。 百余人居高临下,手持弓弩投矛, 彻底封死了叛军退往高地的唯一生路。 白雀漠然俯视著脚下泥沼中挣扎的残骑,手中长弓拉满如月: “黄泉水冷,雀特来渡诸位一程!” 褚燕率领的太行主力,確实已经去前往阻截官道上的黄巾步卒了。 但凭藉这留守的百余太行游侠,扼守缓坡, 要將这群深陷泥沼,沦为活靶的残骑钉死在此,已是绰绰有余。 前有修罗,后有追兵,身陷泥潭。 真正的绝境! 真正的!十死无生之局! 但夜游毕竟是从无数次公会血战中,生生拚杀出来的核心玩家。 在经歷了短暂的惊骇之后, 他的眼神中却並未再有绝望之色, 反倒是,就此爆发出了一抹困兽似的狠戾。 他环顾四周,敏锐的发现了一个事实。 虽然他们残存的近千骑兵废了。 但前方,对面那红脸贼將的麾下游骑,以及高顺的数百甲士, 此刻也同样深陷这片烂泥之中,寸步难行! 物理法则,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现在,是我军背水一战了! “慌什么!” 夜游一把抽出佩剑, 一剑砍翻了身前一名企图后退的逃兵, 声嘶力竭地怒吼道: “这陷阱把他们自己也困住了! 重甲步兵在泥潭里,体力消耗得比我们更快! 我们就算下马步战, 人数也依然是他们的一倍以上! 没有退路了!全军都给我下马! 给我在烂泥里死战!耗死他们! 谁能斩了对面那红脸贼將,赏钱百万! 老子亲自向白渠帅保他,做个独统一军的校尉!” 第三百三十章 浓雾孤舟!徐晃张辽的五百河东卒 夜游的怒吼声音, 极其有效的唤醒了叛军骨子里的搏命本性。 既然战马废了,那便捨弃战马! 近千名陷入泥沼的叛军, 纷纷捨弃了坐骑,拔出环首刀, 在及膝乃至及腰的烂泥中,艰难地挪动脚步, 如疯狗一般,朝著地势更高的陷阵营防线涌去, 准备依靠绝对的人数优势, 与白地军进行最原始,最残酷的贴身肉搏。 夜游说的没错, 虽说陷阵营占据著旱壕地利,並未深陷於泥沼之中。 但重甲步卒本就极耗体力,此刻甲冑之上更是不免溅上了泥水,愈发沉重。 一旦甲士本人体力耗尽,便是穿著一座无法移动的钢铁坟墓。 夜游赌的,就是己方这最后的人数优势! 就此,这片泥沼与旱壕阵地交界处的战斗,正式变成了鏖战。 变成了一种动作缓慢,血腥非常的相互角力。 叛军在泥水中仰攻拚杀,陷阵营在阵前死守不退。 敌对双方每挥动一次兵器,都需要付出平时数倍的体力。 陷阵营的防线, 在成百上千名叛军自知濒死的疯狂反扑下, 再度被压得节节败退,阵中更是接连出现伤亡。 关羽与他仅剩的百余名游骑也已然下马,进行步战, 青龙长刀依旧致命,但挥舞的频率也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 夜游站在泥潭后方, 死咬后牙,眼底早已癲狂难当: “用人命填!耗死他们! 那红脸贼就算是铁打的,体力也该耗尽了! 只要熬过这一阵,贏的还是我们!” 他猛的向前一挥带血佩剑: “亲卫营,隨我压上去!” 军令既下,叛军如蚁群一般蜂拥上前,在烂泥中强行推进, 欲要不计代价,將白地军最后的阵线彻底淹没。 也正恰在此时。 拒马河上游。 已经彻底暗淡下来的暮色里,浓雾渐渐升起。 其中,隱隱飘来一片连绵的黑影。 水波被悄然划破,发出极其轻微的“哗哗”声音。 夜游闻声,猛的转过头, 那是......船?! 只见数十乘简陋,却异常宽大的平底木排, 正顺著愈发涨起,不知何时已然齐腰深的拒马河水, 自浓雾中悄无声息地滑行而至! 而隨著那些平底舢板逐渐靠近 其上站立著的, 竟是整整数百名身披软甲,眼神如恶狼一般的河东锐卒! 为首两艘木排之上, 两员汉將雄壮如山, 正分持长斧大戟,傲立船头。 徐晃,徐公明! 张辽,张文远! 跨越太行,星夜跋涉而来的二將, 正稳稳立於木排之上, 居高临下,眼神如看待宰羔羊。 按理说,徐晃所部的河东军日夜行军,本已是疲惫之军, 但奈何,叛军自中山而来,一路追赶关羽多时, 又已经在这河水泥潭中,与陷阵营死斗了大半日, 竟是远比河东军更为疲敝不堪。 “弓手,张弦!” 徐晃的声音,如同阎罗宣判。 数百河东老卒,齐刷刷的举起手中弓弩, 箭簇锋锐,对准了下方泥潭之中,密密麻麻的人头。 更有前排士卒, 拿出了前端带有倒鉤的丈八长矛。 这一刻, 夜游那双原本满是狠戾的眼睛,彻彻底底,失去了光彩。 他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泥泞之中,动弹不得的薄甲骑兵, 面对水面之上,居高临下的生力军。 这已经不再是战爭与廝杀了。 只是一场单方面的,毫无悬念的……屠杀!! “发!” 张辽冷冷吐出一个字。 “嗡——!” 箭雨,撕裂了拒马河畔的暮色, 带著死亡的呼啸声,无情倾泻在了泥沼之中。 杀戮,在这一刻,被推向了最高潮! 而这盘,由陈默亲手布下的连环杀局, 至此…… 大局已定! …… 天色,终於彻底暗了下来。 拒马河畔,冲积平原之上,已然化作无间地狱。 河水浑浊,夹杂著刺鼻的血腥味, 在泥沼中翻滚起伏。 水面之上, 数十艘自太行山中紧急打造的平底木排, 似是黄泉路上,收割生命的摆渡之舟,在泥泞中往返游弋。\/ p “发矢。” 一侧木排之上,年轻的张辽面沉如水, 隨著他的又一道军令落下。 “嗡——!” 弓弦震颤,声响沉闷。 五百名河东老卒,居高临下, 手中强弩与硬弓以一种极其稳定的节奏, 一轮接著一轮,进行著单方面的,高效率的屠杀。 及腰深的烂泥里, 叛军骑兵引以为傲的机动性彻底归零。 身上的轻薄革甲,脆弱如同糊纸。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沉闷声此起彼伏。 悽厉的惨叫声刚刚响起, 便被奔腾而来的泥水无情倒灌入喉, 而后只剩一串串血泡浮起。 无数曾在平野上耀武扬威,纵马狂奔的突骑精锐, 此刻只能在烂泥中盲目的试图翻滚,躲避, 然后被一支支利箭钉入泥浆深处。 “不要乱!不要乱! 有盾的举盾!把尸体堆起来挡箭!” 泥沼深处, 军司马【神话-夜游】,此刻已是浑身泥污,双目赤红。 自己败了,败得极其彻底。 白地坞!刘备!陈默!! 竟是借著此等地势天威,自然伟力, 生生抹平了己方引以为傲的兵力优势, 將他所有的战术调度都化作了一场笑话! 但他夜游,可是凭藉仅仅不到三次副本,就躋身於地榜候补的核心玩家, 他骨子里,自有一股绝不服输的戾气, 他夜游,绝不会! 也绝不可能,就这般引颈就戮! “向我靠拢!结圆阵!以死马做为掩体!” 夜游嗓子已然喊至嘶哑,拚命高举並挥舞手中佩剑, “儿郎们!与我!决死一战!” 试图在泥潭之中的溃败里, 强行组织起最后一道防线。 在他身旁, 近百名神话公会的核心玩家和黄巾亲卫、死士, 拚尽全力,自四周烂泥中围聚而来, 將同伴尸体和死去的战马拚力拖拽过来, 勉强堆砌成了一道半人高的血肉掩体。 他们躲在掩体之后, 用残存尚未泡水的弓弩,向著水面上的木排进行还击。 “犹作困兽之斗。” 主木排之上, 徐晃手持一柄宣花大斧, 冷冷俯瞰著泥沼之中,最后那几处还在负隅顽抗的圆阵。 第三百三十一章 安敢欺我大汉无男儿乎?! “公明大兄,此贼將尚余几分血气,” 张辽的木排立於一侧,淡淡开口, “需调强弩覆之乎?” “何须枉费矢石。” 徐晃单手提著那柄重达数十斤的巨斧, 大步走到木排最前端。 魁梧如山的身躯,竟是生生挡住了天上月光, 於泥沼之中, 投下一道足以令人窒息的巨大阴影。 “既不愿降,当受引颈之戮。” 话音方落。 徐晃双膝微微一屈,旋即猛然发力! “轰——!” 脚下的平底木排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水面瞬间被踩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借著这股反衝之力, 徐晃那庞大的身躯,自木排之上腾空而起, 带著泰山压顶之势, 一斧劈向泥沼中夜游所在的圆阵! “举盾——!” 夜游正在阵中忙於指挥,突觉后颈一阵寒意, 猛地仰起头, 只见半空中一道越来越大的黑影, 登时亡魂皆冒。 身前,两名黄巾亲卫怒吼著,拚死举起手中的骑兵圆盾, 试图挡住这从天而降的一击。 然而,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皆是虚妄。 徐晃人在半空,双手死死握住斧柄, 腰背反弓,浑身的肌肉在这一刻, 賁张到了极致! 伴隨著一声撕裂空气的悽厉啸音。 巨斧,轰然劈落! “哢嚓——!” 碎裂声在泥沼中轰然炸响。 那两面蒙著生牛皮、镶著铁箍,本该坚韧异常的骑兵圆盾, 在徐晃的开山大斧面前, 脆弱如同枯木,瞬间便被一劈而裂! 巨斧却带著骤然下坠的动能,去势不减, 狂暴无匹的,狠狠砸在了那两名黄巾亲卫的肩颈之上, 血肉飞溅, 两人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生生砸进了烂泥! “轰!” 徐晃双足重重落入潭中,泥水呈放射状向四周狂飆。 他动作未有丝毫停顿,手腕顺势一翻, 沾满红白之物的巨斧顺势平扫而出。 “砰砰砰——!” 挡在夜游身前的数名玩家, 竟是皆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击横扫而开,亦或是直接被这一斧斩断了腰身。 残肢断臂,內臟温热,漫天而飞。 夜游僵在原地,脸上沾满了同伴鲜血。 滴血的宣花巨斧,已然悬停在了他的面门三寸之处。 斧刃上,寒气四射。 扑面而来的森然死意,竟是將他四肢百骸的血液,生生冻结。 “你……” 夜游死咬著后牙,似是还想说些什么狠话。 然而徐晃根本没有再加理会。 將死之人的废话罢了。 他眼神漠然,手腕下压。 “噗嗤。” 斧刃如切腐木一般, 轻描淡写的劈入了夜游的脑顶。 而后巨斧轻轻一抖,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颈腔中,鲜血喷涌出三尺之高, 无头尸体晃了晃,最终颓然倒入泥水之中。 军司马,【神话-夜游】,阵亡。 主將一死, 支撑著叛军最后一口气的大旗,也就此彻底折断。 “將军活命……將军活命啊!” “吾等愿降!乞降!” 残存的数百名黄巾精锐与乌桓骑兵, 终於彻底崩溃。 他们將手中兵刃,尽皆丟弃在泥水之中, 在近乎齐腰深的烂泥里,垂首乞降。 徐晃单手提著滴血的巨斧, 傲立於泥沼中心,环视四周水中降卒, 语气冰冷,声传四野: “妄动者,立斩无赦!” 泥沼之中,寒风呜咽。 数百残存叛军,在没过腰腹的泥水里战慄不止。 徐晃久歷行伍, 正欲依军中惯例,下令收缴兵刃,看押降卒。 就在此时。 后方薄雾之中,忽闻水波轻响。 “且慢受降。” 木排之上,关羽横刀而坐。 一袭青袍,早已被贼血染得暗沉如铁。 徐晃微微侧身,拱手一礼: “云长兄......关军佐,叛军贼首已然伏诛。 余部近五百余眾皆已束手,请军佐发落。” 关羽连看都未看那群降卒一眼, 只將目光投向徐晃与张辽二將。 “ 公明兄,文远兄。” 关羽嗓音嘶哑冷厉, “尔等自太行星夜驰援,未窥这中山腹地之惨状…… 可知关某此番南下, 沿途所见,皆是何物?” 徐、张二人闻言,皆是一怔。 关羽冷哼一声,眼底森寒更甚: “数日之前,滋水渡口。 关某亲见千余中山乡民,遭连环穿缚,凿沉於渊! 亲见??褓之婴,惨死於乱矛之下! 更见此等乌桓狗贼, 悬我汉家妇孺之首於马侧,以为笑乐,藉此邀功!” 此言一出,徐晃那如铁铸般的面容上,猛的抽搐了一下。 而出身并州雁门、生平最恨胡虏劫掠的张辽, 更是脸色瞬间铁青,目眥欲裂! 下一刻,张辽双目圆睁,自木排上一跃而下! 他蹚著及腰深的泥水,大步逼至一名身披革甲的乌桓什长面前。 手中长戟猛然一挑,撕开了那胡骑腰间一只鼓胀的革囊。 张辽久镇边陲,常与胡虏交锋, 自是深知这群野犬最喜將劫掠之物隨身携带,以作炫耀。 那胡人不明汉话,尚在烂泥中不住俯首,諂笑乞降。 “哗啦——” 囊中散落而出的,果然並非乾粮军餉之物。 而是半片染著乾涸血污的粗布襦裙,一支被生生拗断的妇人荆簪,以及…… 一枚尚且缠著几缕纤细胎髮的婴儿护身玉坠。 累累血债,罪证刺骨, 就这般赤裸裸的,掉落在了泥水之中。 “胡狗……安敢欺我大汉无男儿乎?!” 张辽死死盯著那枚逐渐沉入泥水的玉坠, 浑身杀气如实质般,轰然爆发。 “噗嗤——!” 他猛然持戟回身,一戟捅穿了那胡人的胸膛,眼眶欲裂: “今日杀俘之罪,辽自回白地坞,向陈郡丞领受!” 此举一出,降卒之中顿时大哗。 塞外胡骑本就生性狼戾, 先前见汉军人少,便有几名胡人头目眼神闪烁, 暗以乌桓语低声咒骂呼应,心怀鬼胎。 此刻眼见汉將公然杀俘,自知再无幸理。 数名头目顿发凶性,暗中交换眼色, 悄然將手探入泥水残尸之中摸索兵刃,欲要拚死发难! 而此同时,木排之上, 关羽一双凤眼骤然睁开,眸如冷电。 “孟子有云:无惻隱之心,非人也。” 第三百三十二章 牵连天下气运的收穫,奇书残卷! “张纯老贼,悖逆犯上,行屠戮绝户之举。 此等塞外野犬,食吾汉庭粟米, 却视吾汉家妇孺为草芥,取乐邀功。 既绝人伦,便是披毛戴角之兽,何须以人道待之!” 言罢,青龙长刀猛然下压: “既是非人畜生,诛之便是!” 话音刚落, 数名摸到残刃的胡人头目厉声狂呼,自泥水中悍然暴起! “凡有异动之胡虏,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早就憋了一腔邪火的张辽,第一个拔戟再战。 而在他身侧, 本是最为严谨克制、老成持重的徐晃, 此刻竟是一言未发,手中巨斧紧隨其后,无情横扫而出! 军令既下,五百河东老卒轰然而动。 水面之上弓弩齐发,木排周遭长戟突刺。 泥沼之中,单方面的屠戮再度开启, 鲜血瞬间染透了拒马河畔的春泥。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暴起反抗的百余胡骑皆已人头落地。 雷霆镇压之下, 余下那小半胡虏与黄巾残卒俱被嚇得肝胆俱裂, 死死趴伏在泥水之中,如引颈待戮之犬,再不敢出半口大气。 杀戮终歇。 徐晃立於木排之上, 居高临下,俯视著这群彻底丧失了抵抗意志的残兵, 冷哼一声: “既行禽兽绝户之举,何须復以为人! 河东子弟听令!断此群贼子双臂臼骨,悉数卸脱! 取生牛皮索,贯其拇指,十人一连……” 军令下到一半,徐晃话音忽的一顿。 似是觉得,此举略有越俎代庖之嫌, 遂收敛威容,转身看向此役主將关羽,拱手以待定夺。 关羽端坐桴首,微微頷首: “公明兄处置得当。 且將此等贼子悉数押回白地坞,交由玄德公与郡丞发落。 孰为肆行屠戮之恶徒,孰为未染生民膏血之从贼,白地坞自有明断。” 说话间,关羽目光如刀,扫过泥沼: “若尔等锋刃未加诸黎庶,未负屠村绝户之血债, 尚可留尔等性命,戴罪屯田。 而若敢有半句虚言,企图矇混过关…… 定叫尔等尸骨无存!” 降卒们死死趴在泥水里,唯余绝望叩首。 至此,拒马河畔,血战终歇。 天地间死寂一片。 唯余一汪浑浊春水,满载猩红, 於寒风之中,呜咽不止。 …… 与前方水面上杀气未散,清剿残敌的情景不同。 拒马河岸边, 地势稍高的壕沟阵地之中,迎来了战后的真正死寂。 数百名“陷阵营”將士,浑身满是交战时的血肉碎屑与后来漫上的泥水, 正或坐或躺,瘫软在地。 稍作休息后, 这群宛若铁铸的汉子,只是默默將手中已然砍至卷刃的刀矛插进泥地, 互相搀扶著,將战死同袍的遗体从血水中拖拽出来。 “夜风透骨,切不可骤然卸甲。” 远处,白雀声音清冷,穿透夜风。 岸边一角,几口行军大釜早已沸腾翻滚。 白雀正带著麾下太行部眾,將煮好的汤药分发入碗。 “薑汤已沸。 诸位依什伍序列取饮,藉此辛辣驱退寒气,莫让邪风侵了心脉。” 白雀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亲自拎著木勺叮嘱道。 这些热汤里不仅加了足量的生薑, 还特意按陈默叮嘱过的, 撒了粗盐,並化开了几块飴糖。 对於在泥沼中泡了大半日,体力枯竭的將士来说, 这一口入喉,便是吊命良药。 而此时,高顺正坐於半截断木上,甲冑始终覆身。 此战他始终廝杀在前,半步不退,显然已逼近了常人的体力极限。 冷硬如铁的脸上,皮肤被泥水浸得发白泛皱,但脊背依旧挺直如松。 在他面前, 曹性正呲牙咧嘴的按著左臂,其上一道血口,深可见骨。 方才,神射营亦是被迫陷入乱战之中。 这伤口,便是一名乌桓百夫长临死反扑所致。 “素卿下手且轻些……真......痛煞我也!” 曹性紧咬牙关,额头冷汗涔涔。 高顺却只是目光平静,用竹箸从沸水锅中夹出熟麻布。 待热气稍散,便覆在曹性的伤口上紧紧缠绕。 他因脱力,指尖虽有细微的轻颤, 但动作依旧如他治军般严苛、精准,不差分毫。 这是陈默在白地坞时,反覆强调过並定下的军规医理: 伤处需以沸水煮过的熟布包扎,回返后再以酒消杀, 方能防“金刃之毒”,入体夺命。 尚有些烫热的熟布復上血肉,激得曹性麵皮猛的一抽。 “呼……幸而不过是些皮肉伤,废不了某这条开弓的膀子。” 他长出一口浊气,强扯出一丝笑意。 高顺未曾停手,声音里却透著沙哑:“性之,莫要逞强。 视彼等溺於泥沼之同袍,汝此番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 曹性默然頷首, 接过旁边太行游侠递来的薑汤,闷头灌了一大口, 任由辣气激出一身白毛汗。 而在不远处。 徐晃与张辽麾下的五百河东子弟,已经在驱赶俘虏,打扫战场之中。 “云长兄,高军佐。” 徐晃走到近前,见陷阵营將士多已力竭,满身血泥, 当即肃然起敬,对著关羽二人郑重抱拳道: “二位血战竟日,余下打扫战场、收编降卒诸事,尽付於晃与文远即可。 还请二位暂退高处歇息,饮汤驱寒。” 关羽拱手还礼: “那便有劳公明兄了。” 隨著五百河东卒分批散开,收拢残局,战场渐趋平息。 不多时,负责清扫点算的张辽大步寻来,眼中难掩振奋: “公明大兄,此番乃是大捷! 除却斩首收降,单论陷於这泥沼中的乌桓战马...... 辽適才粗点,竟有近千匹之多。 其中过半都只是受惊深陷,並未受致命之伤。” 当此乱世,北地战马千金难求。 徐晃闻言,眼神微动: “速调工卒,以绳网套其颈,铺垫木板,缓力牵出。 若寻不得木板,便令全军卸甲以为软垫!” 徐晃沉声下达军令, “战马乃军中重宝,务必尽心,切不可伤了分毫。 春水砭骨,牲畜若久陷泥中必会僵毙!速速动手,切莫耽误!” 除了战马,更有数以千计的甲冑,刀矛,乃至胡骑角弓, 这些皆是渔阳张举、张纯兄弟家族近百年的底蕴, 此刻尽成了白地坞的收穫。 而隨著大军继续清理战场, 张辽也亲自带著几名亲兵,验看几名敌军將领尸首。 他走到那具被徐晃一斧梟首的无头尸体旁。 此人正是叛军黄巾所部主將,军司马夜游。 张辽蹲下身子,在这具尸体的怀中摸索片刻。 本是想看看,其人是否持有相应兵符或军机密报。 然而,预料之外间, 指尖触碰到的,反倒是一块材质奇异、触手生温的玉质残牌。 张辽將那残牌取出,在身旁的水洼中洗去血污,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这玉牌非金非石,材质难辨,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青色, 內部隱隱有光华流转,不似凡间俗物。 而玉牌表面篆刻的文字,笔画更是繁复诡譎,透著几分幽渺之意。 张辽辨认了良久,也只能勉强认出开头的几个隶字,低声读了出来: “《讖纬奇书太平要术残卷》……” 至於其后形体怪异的符篆,便实难辨识了。 “太平要术?” 张辽眉头紧锁, 身为武將,他对这些神神鬼鬼的黄巾教义素来不感冒。 但他隱隱觉得, 能被敌军主將贴身收藏的物品,绝非寻常之物。 【求月票】第三百三十三章 河间张郃,泣血而至 他拿著这块玉牌, 径直找到了仍在指挥士卒,拖拽战马的徐晃。 “公明大兄,且观此物。” 张辽將玉牌递了过去,低声道: “此乃於那黄巾贼將贴身搜得。 其上所刻形体怪异,辽实不识, 然观其制,绝非常用之兵符。” 徐晃接过玉牌,看了几眼,也是不识。 他用粗糙的大拇指摩挲了一下玉牌上的奇异文字。 良久,缓缓摇了摇头, “文远,此物……却是颇为妖异。” 徐晃將玉牌重新塞回张辽手中,压低声音道: “传闻,世间隱有『讖纬奇书』,牵连天下气运、天命之更迭。 昔日那太平道天师张角,正因偶得一卷奇书, 方才掀起席捲天下之黄巾大乱。 此等虚无縹緲,却干係重大之气运重宝, 绝非吾等武夫所能堪破,亦不可妄加揣测。” 徐晃拍了拍张辽的肩膀: “文远且贴身妥藏。 待吾等平定南线,班师涿郡, 径直呈交陈郡丞便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郡丞胸罗锦绣,经天纬地, 且博闻强识,远非常人可及。 遍观你我所识之人,恐唯有郡丞方能解开其中玄机。” 张辽闻言,郑重点头, 自身边亲卫处寻来一块乾净布帛, 將那玉牌层层包裹,贴身放入怀中。 南线之战,至此彻底落下帷幕。 而与此同时, 真正决定整个幽燕大地生死存亡的血战…… 也正在此刻的北线,刚刚拉开帷幕。 …… 幽州北线, 广阳郡与涿郡的交界地带,阴云密布。 叛军营帐,连绵足有十数里远。 此乃张举麾下叛军主力, 其中裹挟数万渔阳农奴, 更有近万“托塔天王”麾下,冀州黄巾精锐, 总兵力高达三万之眾,號称十万大军! 白地军大营,压抑难当。 刘备身披玄色鳞甲,腰悬双股剑, 雕塑一般,静静矗立在营门外的望台上。 身旁,张飞手持丈八蛇矛,犹如一头暴怒黑熊。 营中, 三千多名白地军老卒,早已分列几阵, 刀出鞘、弓上弦,严阵以待。 气氛严肃,没有一个人说话。 面对十倍於己的强敌, 任何战前动员都显得苍白无力。 唯有,死战! “大哥,对阵那贼廝已连番三次,虚作拔营之態。” 张飞豹眼圆睁, 死死盯著远处敌军阵列中,不住变换移动的旗帜,咬牙道: “张举那逆贼,欲熬尽吾军锐气。 待其探明我等大营虚实, 数万贼军必如蝗蝻压境。 大哥,且容俺率五百精锐出营衝杀一阵, 挫挫这帮贼子锐气!” “翼德,休得鲁莽。” 刘备声音沉稳如山, “彼眾我寡,深沟高垒以待敌,方为上策。 只要吾等死守此地, 涿郡百姓方有从容退避入山之时。 你二哥於南线,亦或能有破局之机。” 刘备深吸了一口风中冰冷,双目微眯: “且隱忍之。 我军在等,贼军亦在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之中。 远方地平线上,变故陡生! 望台之上,负责瞭望的暗哨忽地吹响急哨。 须臾,便有传令兵疾驰而至。 “报——!” “西南方向!有轻骑现踪! 打汉军旗號!乃我大汉游骑正在冲阵!!” 汉骑?自西南方向? 自中山敌境穿越而来?! 刘备与张飞霍然转身,极目远眺。 只见在如黑色汪洋般,叛军阵线的最边缘一角, 由於接邻中山国,所以疏於防卫,最为薄弱的节点上。 数十名浑身浴血,已经看不出原本衣甲顏色的汉军轻骑, 犹如匕首一般,硬生生从叛军的军阵侧翼外几里处, 生生冲了出来, 正朝著白地军大营狂飆而来! “拦住汉军!放箭!莫令其走脱!” 风中,隱隱能听到叛军外围哨探与游骑的怒吼声音。 然而,奈何那支轻骑选择的时机与地点实在太好, 能够追击的叛军哨探不多, 只零星有十数支箭矢,追著这支残兵射去。 即便如此,依旧不断有汉军骑士中箭落马, 被后方涌上的叛军哨骑吞没。 但剩下的骑士,却没有哪怕一个人回头, 依旧决然的趴在马背上,拚命抽打著战马, 死命冲向刘备所在的大营。 “那是……北军的旗號?” 刘备眼瞳剧烈收缩。 他看到了那面早已被鲜血染透、残破不堪的旗帜上, 依稀可辨的“皇甫”二字。 皇甫嵩的人?! 他们怎么会跨越数百里, 以区区十数骑,穿透中山国境叛军以步卒扼道、斥候如织的重重封锁, 突然出现在这里?! “开辕门!弓弩手,掩护友军入营!” 刘备再也没有了方才沉稳,猛的拔出腰间双股剑,厉声咆哮道: “翼德!速引兵將这干自家兄弟接应入营!” “诺!” 张飞大吼一声,挺起蛇矛, 带著一队精骑,如猛虎出闸般衝出营门, 將衔尾追杀的最近的一股叛军哨骑杀退。 而那支原本足有数十人的精锐游骑, 在衝到白地军辕门前时, 只剩下了区区不足十骑。 人人带伤,甲冑破碎, 犹如从血海中捞出来的一般。 “唏律律——!” 冲在最前方的一员年轻武將, 胯下的战马在跨过辕门的那一刻, 终於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 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前蹄一软, 轰然跪倒在泥泞的营地之中。 马背上那年轻武將,顿时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飞了出去, 在混杂著冰碴的泥水里连续翻滚了数圈。 他的半边身子上, 赫然插著三四根折断的羽箭, 鲜血顺著鱼鳞鎧不断涌出。 然而,即便摔得如此惨烈, 那年轻武將却在落地的瞬间,猛然拧腰, 用身体护住了一个被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木匣。 不待白地军中有人上前搀扶, 他挣扎著,用卷刃的环首刀撑著地面,单膝跪起。 胸腔剧烈起伏,犹如血人。 此等悍勇,让四周的白地军百战將士看著, 都皆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刘备大步走下望台, 连避水的大氅都未披。 径直越过眾將,大步走向那名单膝跪地的年轻武將。 那武將抬起头, 露出一张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却刚毅无比的脸庞。 他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 吐出一股血沫, 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干哑的嘶吼: “冀州平叛军......巨鹿郭府君麾下……暂领北军五校曲长,张郃! 奉……奉皇甫將军之命! 拚死……为涿郡都尉刘备,迎奉天子节鉞!” 【求月票】第三百三十四章 今日起,吾等即是大汉王师! 张郃双手捧起那个沾满泥污的木匣,高高举过头顶。 匣盖崩开, 里面静静躺著一柄, 以氂牛尾装饰的...... 代表著大汉帝国至高无上权力的......天子旄节! 全营死寂。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柄旄节, 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滯。 天子节鉞! 如皇权亲临! 这是足以让任何將领疯狂的至高荣耀! 然而,万眾瞩目之下。 刘备却没有伸手去接那木匣。 “噗通。” 他毫不犹豫,双膝一弯, 直接跪在了冰冷刺骨的泥水潭中。 而后,伸出双手, 一把將摇摇欲坠的张郃死死扶住。 “都尉……这节鉞……” 张郃有些茫然的看著眼前这位早已名震幽燕的汉室宗亲。 刘备没有说话, 他只是动作极其利索的解下了自己身上厚重外袍, 不顾对方沾染全身的恶臭血污, 將那暖袍紧紧裹在了张郃残破不堪的身躯上。 刘备双目微红。 定睛细看,张郃身上创口深可见骨,惨烈异常。 “节鉞乃国家重器。 然卿等这般护鉞之死士,更是我大汉之栋樑!” 他紧紧握住张郃冰冷的手,眼角隱有泪光闪烁: “百里血战,凿穿绝地。 汉室逢此厄难,能得尔等錚錚铁骨,实乃苍天见怜!” 言罢,刘备猛地转头, “壮士且先保全有用之躯! 速唤医工!取吾军中最好的金创膏来! 倾尽全军伤药,务必保住壮士性命!” 张郃怔在当场。 他自黄巾乱起,便应募从军,辗转河朔数载。 这乱世的凉薄,他早已看透。 州郡之內,长吏为尺寸之利勾心斗角。 行伍之间,將帅贪求战功,视卒伍性命如草芥。 他此番拚死护送天子节鉞而来, 本以为会见到对方如获至宝一般狂喜, 亦或当即伏地,连连叩谢皇恩的虚偽作態。 但他绝未料到。 这位威震幽燕的汉室宗亲、手握重兵的一方镇將, 眼见代表天子生杀大权的重器,眼中竟无半分贪热。 对方那双眼睛里看到的, 对方在意的, 却只是他这个满身腥污,无名小卒的性命! 张郃那颗早被淬得冷硬如铁的心, 在这件尚带著主帅体温的御寒外袍下,猝然微动。 “都尉……” 这位在刀山血海中,都未曾皱过眉头的河北悍將,嘴唇微微翕动。 而后却没有再多言语。 只是死死咬紧牙关,深深地低下头去, 任由带著血水的乱发,遮住了泛红眼眶。 与此同时,跟隨张郃突围而来的几名哨骑,也终於赶至营內,翻身下马。 一人从怀中掏出黄綾包裹的詔书, 不顾身上的伤势,高声宣读: “天子明詔! 张纯、张举悖逆无道,霍乱幽冀! 今特擢良乡侯、涿郡都尉刘备, 官秩不改,特赐『假节』! 督幽州平叛诸路兵马、粮秣事宜! 幽州诸郡县太守、都尉,战时皆受其节制调遣! 敢有违令避战、逗留观望者…… 持天子节,先斩后奏!!” “嗡——!” 隨著这道圣旨宣读完毕。 白地军大营內,听闻此讯的士卒眼中, 竟是顿时爆发出一股,几乎要將这片天地掀翻的无匹战意! 假节督军!先斩后奏! 远在雒阳的天子,知道他们的存在!看到了他们在北地的血战! 深陷绝地,孤军奋战? 將士们心中所有的阴影,在这一刻,被这份天子明詔彻底粉碎。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一支孤军。 不再是那支,为了保卫乡梓而苦苦支撑的本地乡军了! 他们的都尉,他们的玄德公,现在已是朝廷钦定,握有绝对生杀大权的幽州平叛最高统帅! 白地军,现在便是名正言顺的大汉王师! 是这天下毋庸置疑的正统! “大汉万年!玄德公万胜!” 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怒吼了一声。 剎那间,千军万马,长戈如林般举起: “诛討叛逆!杀!杀!杀!” 声如海啸,战意直衝云霄, 竟似是硬生生的,撕裂了压在北线上空的阴云一般。 而这股足以撼动山岳的磅礴气势, 也是让数 里外,正在变阵的数万叛军,都突然感到了一阵发自內心的战慄。 望台之下。 看著张郃被军中医者送走, 刘备缓缓站起身, 自木匣中,郑重取出了那柄天子旄节。 他猛的转身,直面北方如乌云般的数万叛军。 手中旄节,高高指向天际! …… 数里之外,叛军的中军大帐內。 神话公会现任总指挥,【神话-托塔天王】, 此时正立於巢车之上,遥望南方的汉军大营。 虽然隔著遥远的距离,他无法得知, 那支西南而来的汉军轻骑手中,究竟带来的是何物。 但他作为顶尖玩家的敏锐战爭直觉,正在极其疯狂的向他发出警告。 “对面的军心……变了。” 托塔天王脸上,极其罕见的浮现出一抹凝重。 仅仅是在一炷香之前, 对面的汉军虽然阵列森严,但那股气息是沉重而压抑的。 这也难免。 面临十倍强敌, 人即使早已抱有死志,想要坚持决绝,也未免心生惶然。 但现在,那股绝望之中, 却凭空生出了一股狂热与锋芒之意?! 宛若原本四肢已断、俯臥待死的病虎, 突然生出了得以飞天的双翼一般?! “不能等了。” 托塔天王豁然转身,走下巢车,径直步入大帐。 帐內,刚刚称帝不久的“天子”张举, 正端坐於临时搭建的御榻之上,眉头紧锁。 “张公!” 托塔天王没有再理会什么繁文縟节, 他大步流星走到案前,双手重重按在案几上,声音如冰: “对面汉军阵中,方才异动。 虽不知其具体缘由,但其士气已然暴涨至巔峰。 兵法云,一鼓作气。 若任由其將这股无形之势彻底消化,固守营盘, 我军数万之眾,恐將在这广阳平野上,被生生拖入泥潭! 我军十倍於敌,绝不可如添柴救火般逐次分兵,徒耗兵力!” 托塔天王眼中杀机暴现,一字一顿: “张公,速速传令!吹角!全军压上! 不计代价,不分主次。 必须在这股邪风成势之前, 以绝对的兵力优势,將其营盘彻底碾碎!” 第三百三十五章 托塔天王骇然!绝对劣势下的阳谋 张举亦是久歷战阵的地方豪强,深知夜长梦多的道理。 他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抽出腰间七宝长剑: “那便传朕旨意! 黄巾步卒居中,乌桓突骑游猎两翼。 先登破营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为朕……踏平刘备那逆贼!” “呜——呜——呜——” 牛角號声,苍凉而暴戾。 穹苍,如被陡然撕裂而开。 大地开始剧烈的颤抖。 数以万计的叛军,裹挟起漫天黄尘,开始全军推进, 朝著白地军的大营,直扑而去! ...... 汉军大营,望台之上。 刘备手持天子节鉞,静静俯瞰前方。 几里之外,叛军狂潮,仿佛能吞没一切。 与此同时,张飞自台下大步折返。 他方才隨军中医士同去,前往查视北军游骑的伤情, 至刘备身侧,抱拳稟道: “大哥,北军信使並无大碍。 而据其所言, 中山境內,卢奴城上千游骑多被抽调, 他们方得以乘此空隙,穿透敌阵,抵达我军驻地。” “翼德,观此异动...... 想是你二哥那边,已然发难。” 刘备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前方暴起的黄尘: “贼军倾巢压上,欲以泰山压顶之势覆我,此固在预料之中。” 刘备转头,环视左右诸將,突而朗声笑道: “昔日我与子诚煮酒论兵。 对酌之间,子诚曾言及,兵法有云:『十则围之』。 今日贼眾十倍於我,备自当反其道而行之!” 话音落处,只听“鏘”然一声清啸, 刘备手中,双股剑骤然出鞘! 剑锋雪亮,斩破朔风,遥指大营两翼的险道隘口。 此间营盘,他早有计较,岂是无谋扎下! 其背后,乃是燕山余脉一处死角, 两侧皆是陡峭乱石,与战马无法通行的密林。 唯有正面,却是一条前宽后窄的狭地。 “贼眾虽数万之巨,然此地厄狭。 其两翼乌桓突骑断难驰突,必与步卒相拥挤! 十万之眾,厄於此地, 可接战者,不过数千耳!” 刘备目光如炬,声音更如金石相击, “吾当以重兵扼此谷口极狭处,犹中流之砥柱! 凭贼势大,亦不过赴火之飞蛾,徒送死耳!” 他猛然回首, “翼德!国让!” “俺在!” 张飞挺起丈八蛇矛,声若巨雷,率先道。 军阵另一侧,田豫亦是拱手,沉声应诺。 “翼德!汝率八百精锐为锋,当前阻於鹿角。 贼至一千,破其一千! 贼至一万,当其一万!” 刘备双目赤红, “国让!汝率千余弓弩长矛,结阵於翼德却后五十步。 汝为吾军之盾。 若前阵有失,汝之坚阵,即为大汉最后之藩篱! 纵战至一兵一卒,亦绝不可稍退半步!” “诺!” 两人齐声暴喝,转身奔赴前阵。 须臾之间,叛军已然狠狠撞上了白地军的营防! “轰隆——” 巨大的撞击声, 夹杂著木柵、鹿角碎裂的声音,响彻谷口。 最先衝上来的,是被张举强行裹挟,驱赶在最前方的北地矿奴与流民。 而混杂其中的,更有大批黄巾死士。 这群人状若癲狂。 更有甚者,竟赤膊上阵,在身上以硃砂画满符籙, 形如野兽一般,纯以血肉之躯生生扑向拒马! “涿郡张飞在此!逆贼受死!” 一声咆哮如平地惊雷,於阵前轰然炸响! 张飞身披重甲,舍马步战,宛如凶神降世。 丈八蛇矛在他手中,竟是抡出破风尖啸,沉闷骇人。 “噗嗤!哢嚓!” 矛锋突刺,而后粗壮的矛杆横扫而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只有两军对阵之中,最纯粹、最暴力的绞杀! 挡在最前方的十数名叛军,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 便被恐怖的巨力生生砸瘪了胸骨, 亦或是被矛刃毫无滯碍的贯穿胸膛,挑飞而出。 残肢与臟器碎块在半空中飞散, 鲜血温热四溅, 如下雨般,泼洒在张飞一身黑甲之上。 “杀——” 八百白地军精锐老卒在张飞的带领下,死死顶在缺口处。 长矛如林,伴著本阵伍长的短喝, 机械的攒刺、拔出,带起蓬蓬血雾,將 扑上来的贼军成排捅穿。 偶尔有狂徒拚死撞开矛阵,挤入近前, 隱在矛手身侧的刀手便暴起而出! 环首刀光翻飞,重劈斩下, 將这些漏网之鱼乱刃砍翻,乾脆利落。 长矛拒敌,短刃收割。 在这一刻,人的生命,仿佛变成了世间最为廉价的消耗品。 可,敌军太多了。 倒下一批,后面的人便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疯狂涌上。 前沿的鹿角已经被尸体彻底填平。 张飞的蛇矛已经不知饮了多少鲜血, 矛杆滑腻,满布內臟碎骨。 他大口喘息著,脚下,血泥及踝。 力竭?后退? 张飞猛的咬紧牙关, 战靴重踏,將身躯硬生生钉死在血泊之中。 耳畔,驀地闪过初识时,二哥陈默曾笑语道: “愿翼德,可做我军磐石。” 张飞环眼圆睁,喉中滚出怒狮般的嘶吼。 手中长矛,再次暴起斩落。 弟今日,便做这磐石! 任凭血肉狂涛,拍之不碎! 而在张飞后方五十步。 田豫按剑立於大阵中央。 神情沉稳,冷酷如冰。 “长枪伏地!弓弩仰射!发!” “嗡——” 密集的箭雨越过张飞的头顶,精准落入叛军后续的阵列之中。 惨叫声此起彼伏,叛军的后续攻势被硬生生遏制了片刻。 “勿乱!莫顾前阵!死守行阵!” 田豫不断在阵中游走,用早已沙哑的嗓音,维持著阵线稳定。 此战,不仅仅是在拚武力,拚军力, 更是在比拚双方的意志! 绞肉机。 这是一场毫无美感,残酷到了极致的阵地消耗战。 自清晨杀至日暮,又从日暮杀至深夜。 白地军大营前方的空地上,尸体已经堆成半人之高,宛若修罗血海。 残破的兵刃,折断的旗帜...... 內臟与泥水混合在一起,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 张飞的体力早已消耗到了极限。 黑甲之上,满是刀痕与箭羽。 他拄著蛇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脚下血肉,被反覆践踏成泥,而后再次没过脚踝。 但他一双豹眼中,煞气未减半分。 一步!不退!! 叛军大帐之中。 托塔天王看著手中由各军司马刚刚呈上的,极其惨烈的战损简牘,面沉如水。 仅仅半天! 在这狭窄的谷口阵地前,他已经填进去了近两千条人命! 而对面的汉军大营,虽然已是摇摇欲坠, 却始终宛如坚壁,死活就是敲不碎! “这刘备……竟將地形利用到了如此地步。” 托塔天王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烦躁, “不过,人力终有穷尽。 他们的人数毕竟处於绝对劣势。 传令,不许停! 给老子实行疲敌之策! 大军分作三部,昼夜不息! 白日轮番猛攻,入夜则鸣鼓袭扰, 我倒要看看,刘备这区区三千人,总共能流出多少血!” 第三百三十六章 第三方的入局 而与此同时, 就在整个幽燕大地的目光,皆被广阳平野上的血战吸引。 数百里之外的北方,燕山深处。 那只蛰伏已久的冰原饿狼, 终於闻风而动,乘衅而起。 叛军的大后方。 蓟县以北,渔阳郡。 此地,乃是张氏家族经营了近百年的老巢。 这一次,张举携带族中甲兵、农奴,倾巢而出。 是以,此刻的渔阳郡內, 除了郡治所在县城,尚有千余老弱县兵把守外, 其余广袤的產粮地区,乃至张氏家族赖以生存的十数座矿山, 尽皆处於一种完全不设防的空虚状態。 细密的碎雪之中。 三千骑全身披著白色偽装的义从骑兵, 悄无声息的,踏出了燕山隘口。 为首之人,身披大氅。 正是现任幽州骑都尉,白马屠夫公孙瓚! “明公!” 严纲策马来到公孙瓚身侧, “哨骑已探明。 张举逆贼已入广阳,后方空虚至极。 其留守渔阳外围矿山者, 不过张氏宗族私兵,並强驱之矿徒耳。 战力羸弱,不堪一击!” 公孙瓚冷冷点头。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弧度。 “张举、张纯。 彼等竖子,徒生非分之想,妄窃虚无之神器。 却不知用兵之法,贵在绝其本根!” 公孙瓚缓缓拔出腰间环首刀, “传吾將令!今日勿攖渔阳高城之锋。 吾等所图,乃张氏之铁矿、仓廩与田庄! 凡遇张氏部曲,不问降否,尽皆斩之! 至於彼等矿徒奴隶……” 公孙瓚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告之,吾非恤孤救难之善徒。 欲求活命,唯以张氏族人首级易之! 凡降者,悉编入『先登死士营』。 届时,敢有退怯半步者,立斩无赦!” “杀——!” 三千白马义从,带著雷霆万钧之势,轰然向前。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像样子的战斗, 纯粹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张氏家族的私兵,让他们平日里欺压百姓尚可。 面对这群常年与塞外鲜卑,乌桓殊死搏杀, 踩著尸骨,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白马义从时。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 “轰!” 义从的铁蹄,无情踏碎了矿山木柵。 长矛突刺,马刀挥斩。 头颅如熟透的西瓜纷纷滚落, 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染出一朵朵妖冶红梅。 “乞活!吾等愿降!愿降!” 矿山深处,剩余被张家族兵折磨得形如枯鬼,强行塞上兵刃的矿奴们。 在看到白马义从的恐怖战力后, 並未太过犹豫, 当即丟下手中大多已经生锈的兵刃,成群结队跪伏於雪地之中。 公孙瓚策马踏过满地尸骸,停在这群矿奴俘虏面前。 “尔等既降,即为吾公孙瓚之卒。” 他马鞭一指后方堆积如山的生铁矿石,与缴获粮草, “现以我军令!將此等輜重,悉数运回燕山大营! 自此,尔等即为白马义从之步卒前驱! 临阵之时,尔等之命皆归於吾! 当以尔等血肉,填平敌军之沟壑! 敢有抗命逃亡者,满地张氏碎尸,即为尔等下场!” 暴戾,铁血!武力镇压! 在公孙瓚这等手段的压制之下。 数以万计的矿奴竟然根本生不起任何反抗念头。 须臾之间,便被尽数驱策, 成了公孙瓚麾下搬运輜重缴获的苦力与填阵死士。 短短不过三日时间。 公孙瓚没有去攻打郡中坚城,却利用义从军惊人的机动力。 將张氏兄弟在渔阳郡外围, 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粮草囤积地、生铁冶炼坊、以及数座庞大的庄园坞堡, 尽皆洗劫一空,抢了个乾乾净净! 所获粮秣军资,堆积如山, 更是凭空收编了上万名精壮矿徒,充入“死士营”。 白马义从的军势与实力,此番非但丝毫未损, 反而在这三日奇袭劫掠之后,迎来了恐怖的暴涨! 燕山雪原之上。 满载著物资向无终、卢龙塞方向撤退的车队,一时间绵延数里。 …… 广阳郡前线,叛军大营。 血腥的攻防战已经持续了整整三日。 白地军的防线,始终死死挡在数万叛军面前,分毫未破。 大帐內,气氛凝重难言。 就在此时。 一名浑身是血的信使,连滚带爬冲入帐中,声音悽厉。 “报——!陛下!羽檄......飞马急报!!” 信使扑通一声,跪倒在张举面前,面容因惊恐而扭曲变形: “渔阳急报!公孙瓚……公孙瓚那贼廝,自燕山杀出矣! 其人避过蓟县,率三千白马贼徒,直捣吾军后方!! 大营外十三处铁矿、五座粮仓, 乃至张家外围十八处田庄,坞堡……皆被洗劫一空! 留守部曲惨遭屠戮,数万矿徒尽皆倒戈,为公孙瓚强编入军! 今公孙瓚之大军,旦夕將逼渔阳县城矣!” “什么?!” “噹啷”一声脆响,张举手中当即酒盏滑落,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猛的从御榻上站起,双眼充血,赤红如鬼! “公孙瓚!匹夫安敢?! 欺朕......欺朕太甚!!” 张举只觉胸口一阵剧烈绞痛, 一股逆血直衝咽喉,险些当场喷吐而出。 也不怪张举如此反应。 那可是渔阳!不是张纯率兵可以隨意屠戮,將当地百姓绝户清野的中山国。 渔阳,是他张家繁衍生息了数百年,赖以爭霸天下的全部根基! 粮草没了,铁矿没了! 一旦渔阳县城再失守...... 那他张家祖宗八代的坟塋都要被公孙瓚那头恶狼给刨了! 哪怕他在前方打下了整个幽州, 若是失去了渔阳老巢,他也成了无本之木,无根浮萍,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传令!鸣角!” 张举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宛如是条被踩了尾巴的狗,歇斯底里道: “撤军!速速全军回援! 更悉调乌桓突骑及本部精锐,调转矛头! 朕当还师渔阳! 朕必渴饮公孙瓚之血!生啖公孙瓚之肉!!” “张公!不可!” 一声冰冷断喝,骤然在帐內响起。 神话公会总指挥,【托塔天王】大步上前,死死抓住了张举衣袖。 “放肆!汝敢阻朕?!” 张举怒目圆睁,手已经按在了七宝剑柄上。 第三百三十七章 拔剑(感谢超奥利哈刚神的10001点舵主打赏 “张公,你清醒一点!” 托塔天王丝毫不惧,只是死死盯著张举的眼睛,厉声道: “此乃公孙瓚那贼的『围魏救赵』之计!歹毒至极! 其人麾下义从,皆是骑兵,根本没有攻打坚城的能力! 他洗劫外围,或正是为了逼张公你回援! 张公且看看我们现在的局势!” 托塔天王伸手指向悬掛在大帐中央的军事舆图, “我们现在是被夹在广阳平野和蓟县中间! 前面,刘备所部虽然损失惨重,但其主力尚存。 其部军心,更是不知为何,坚若磐石! 若张公此刻强行撤军,將背部完全暴露给刘备。 刘备与那张飞贼廝,必定会从后方掩杀而出! 於撤退途中,被精锐追击, 我军数万大军惊惶之下,必致自相践踏! 所谓兵败如山倒,甚至可能会演变成一场大溃败!” 托塔天王字字句句,皆是以完全理性的视角,剖析著当前局势: “张公!战爭拚的是什么?是主次! 公孙瓚抢了你的渔阳郡,但他打不进渔阳县城,更打不进蓟县! 只要我们现在咬紧牙关,继续猛攻! 踏破了刘备所部,整个涿郡,门户便彻底洞开! 到那时,我们再挟全盛之威,回头去收拾公孙瓚那白马贼。 就算渔阳县真的丟了…… 我们已经拿下了大汉的幽州治所蓟县! 那里,自可以成为大燕之新都!定为新的京师! 我等有蓟县在手,天下何处不可得?何必死守区区一个渔阳!” 这就是最典型,也是最冷血的玩家逻辑。 在托塔天王眼中,什么所谓的“老巢”、“宗族”、“祖坟”, 不过是舆图上的几处標点与钱粮產出之地。 如果战略需要,哪怕家被偷得乾乾净净,和对方换家不就得了么? 只要军队主力尚存,能拿下更有价值的战略目標,那这笔买卖就是赚的! 城郭可以再建,部曲也可以再招! 有什么可纠结的?! 然而。 托塔天王却算漏了最致命的一点。 这对他而言,仅仅是一个游戏。 但对其他人而言,却是不然。 张举,终究不是玩家。 他是大汉幽州一地的地方豪强! 是深受汉末宗族观念,乡土情结捆绑的古代军阀! “一派胡言!” 张举闻言,竟是当场怒极。 他一把甩开托塔天王的手,眼神中满是恨意。 “汝等本自冀州,非吾幽州乡人,安知朕渔阳宗族血脉之重! 渔阳乃朕之桑梓,更是朕『弥天之大燕』一朝,宗庙所在! 若弃祖宗基业如敝履, 朕纵得天下,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於地下! 天下人又当何以耻笑於朕!” 张举已经彻底听不进任何所谓的战略分析。 家都要没了,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回家!杀了公孙瓚! “你……” 托塔天王看著眼前这个已经完全陷入癲狂的土著军阀。 胸口也是气的剧烈起伏, 心中,更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与荒谬感。 “张公,你若今日执意撤军。 不仅刘备可能会从背后抄截...... 公孙瓚又岂会在渔阳坐以待毙?等著张公回军,与你决战?! 张公,你这是要把我们数万大军,生生拖死在这来回奔波的消耗之中! 你这是在带著大家一起送死!” “尔敢犯驾?!” 张举腰间长剑“鏘”的一声出鞘, 直接架在了托塔天王脖子上,眼神凶戾如狼: “朕乃大燕天子!逆贼安敢阻朕?! 汝若再敢多言半句,休怪朕剑下无情! 传旨! 本部五千甲士,並三千乌桓突骑,即刻拔营! 隨朕北上回援渔阳! 至於刘备……渠帅,汝麾下尚有万余黄巾精锐。 此断后却敌、防备掩杀之任,便委之於汝矣!” 说罢。 张举没有再看面色铁青的托塔天王一眼, 收起长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帐。 现在的他根本不在乎,这所谓的“断后”是否会影响双方以后的合作关係。 在他眼里,保住张家在渔阳的根基, 高於一切! 大帐內。 托塔天王静静站在原地,颈上甚至还留有一道浅淡血痕。 帐外,拔营声音杂乱。 过半军力,將被强行抽调离去。 他脸上阴沉难言,而后突的,怒极反笑。 “好,很好。” 托塔天王 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时,只剩冷意。 “烂泥扶不上墙。 想拿我神话的家底去给你断后,给你当替死鬼? 张举,你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托塔天王转身,叫来帐外一名神话公会的核心玩家, 声音压得极低: “传我的令。 黄巾所部,立刻放弃对刘备大营的包围! 即刻拔营,只带隨身輜重,军粮,马匹。 趁张举那帮土著军还在收拢財物、搬运细软, 我们轻装简从先撤,拿他们当断后的诱饵! 记住,全军务必交替掩护, 以最快的速度撤离广阳前线。 沿途不可耽搁,目標……” 托塔天王的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蓟县所在的位置, “退回幽州治所蓟县! 紧闭城门,深沟高垒,死守不出! 张举那个蠢货想去寻死,就让他自己去死! 从现在起,我们神话跟他张举一刀两断! 我们,据城自保!” …… 幽州大地,局势一夕而变。 张举终究还是带著本部兵马,以及其麾下最为精锐的乌桓突骑, 脱离了广阳前线,火急火燎的朝著北方渔阳老巢狂奔而归。 然而。 当他带大军赶回渔阳郡境內时。 迎接他的,只有一片废墟。 朔风之中。 储粮的仓廩,被烧的只剩下几根焦黑木柱。 原本昼夜不息的冶铁高炉,全部都已被打碎捣毁。 更让张举几欲吐血的是。 上万名作为张氏家族私產的矿徒,农奴, 连同城外十数个庄园坞堡的僕役,全部被一扫而空。 张举看著眼前满目疮痍,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他死死攥著马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浸满怨毒的字眼: “公孙瓚老贼……匹夫!朕誓杀汝!!” 他当然找不到公孙瓚。 因为公孙瓚早在斥候探得张举主力回援之际,便已果断抽身而去。 公孙瓚这边,本就没有半点在平原上与张举进行野战的打算。 “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 吾计已成,何必与此疯犬死斗。” 公孙瓚只是语带轻蔑,留下一句嘲讽, 而后便挥一挥衣袖,带著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和新收编的上万奴隶。 大摇大摆的自燕山山脉回返, 重新退回了无终、右北平以东的几处险要关隘之中。 留给张举的,唯有满地焦黑的废墟, 以及雪原上无数向东绵延、深浅不一的凌乱蹄印。 第三百三十八章 日暮卢奴,等不来的凯旋 而另一边。 广阳郡交界处,白地军大营。 张飞立於阵前,手中蛇矛满是鲜血。 正看著远方敌阵,竟开始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大哥!贼军退矣!彼等竟欲遁矣!” 张飞瞪大了豹眼,一时有些想不明缘由, “此必贼军诡计!待飞引数百精骑,出营探看虚实。若真败退,正可乘势掩杀!” 张飞说罢,便要下望台点兵。 “翼德且慢。” 刘备手持节鉞,快步走上望台, 盯著叛军撤退的阵型观察一段时间后,拦住了欲要追击的张飞。 “贼军虽退,然其阵未乱。 且黄巾一部退止有度,沿途必设伏兵断后。 此非溃败,若贸然轻追,或中其计!” 刘备转过头,看著营中已经疲惫到极点的士卒, 其中许多人,甚至只是靠著木柵,便已然沉沉睡去。 “传吾將令,全军不得轻出! 且严阵以待,速救伤卒,缮修营防!” 刘备深吸了一口气,喃喃自语: “无论北地生何变故,致贼军仓皇遁去。 吾等此番,终是……守住了!” 是的,他们守住了。 以三千之眾,硬生生扛住了上万叛军,数个日夜的强攻。 …… 又是一日后。 由南面陈默分兵调遣, 关羽率麾下所部数百轻骑,循拒马河日夜北上,驰援而至, 並將南线大捷的消息带至刘备营中。 眼见北面无虞,关羽驻留数日,復引军南归。 而前些时日,刘备派遣北上探查的几股哨骑,也终於带著消息回返大营。 北线战局,迷雾渐去, 全新的战略態势,也重新划分而出。 原本,是张氏兄弟与神话公会联手, 以数万大军泰山压顶之势,欲要鯨吞涿郡。 然而现如今,北线的局势,再度进入僵持阶段。 南方,刘备获赐天子节鉞。 白地军虽然兵力有损,但军心在此次大胜之后,已然凝如实质。 刘备当即便以节鉞之势,与广阳就地徵募新卒, 继续据守两郡交界,彻底扼住了南下涿郡的必经门户。 而在中部, 【托塔天王】所部黄巾,也彻底放弃了强攻涿郡的念头。 带著剩下的八千余黄巾精锐,果断退入了刚刚攻占不久的幽州治所蓟县。 直接关闭城门,深沟高垒,更囤够了足以吃上数年的粮秣。 在这座幽州最坚固的城池內,採取了绝对防守的姿態。 至於最北方。 张举则带著他那大半主力,暂时留在了老巢渔阳县城內。 此次郡內被劫,幸好几个城池未失。 这让张举一阵后怕。 他必须严守几个燕山隘口, 时刻防备右北平以东,那头实力刚刚暴涨的贪婪饿狼。 与此同时,张举麾下哨探易服出发, 悄然离开大营,自渔阳北塞而出,直奔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的牙帐而去。 至此。 燕赵大地,风暴暂歇。 北线战场,从最初的兵临城下, 正式演变成了多方鼎足而立的僵局。 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谁也无法......毕其功於一役。 …… 中山国郡治,卢奴城。 日头已经渐渐偏西。 昏黄透红的阳光如一层浑浊血水,有气无力的涂抹在黄土城垣之上。 城內,曾经繁华的街道早已一片死寂。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唯有朔风捲起地上几片枯叶,在空荡荡的里弄长街上发出沙沙轻响。 郡守府,正堂。 【神话-太白金星】跽坐於客席首位, 面前案几上,茶汤早已凉透,水面凝出了一层白色凝脂, 但他却浑然未觉。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堂外逐渐暗沉的天光。 主座之上,中山国相张纯,此刻正闭目养神。 他身披紫貂锦裘,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玦。 此刻,落针可闻的大堂內, “篤、篤”的玉石叩击案几声音,尤其突兀刺耳。 两人都在等。 等那出城的两千精锐游骑,带著红脸贼將的首级凯旋。 又或者,从官道发动主攻的五千步卒,能传回攻破太行军防线的捷报。 然而,隨著几天的时间过去。 隨著又一天,日影一点点西斜而下, 两人心中那股愈发的不安,开始如野草般......疯狂滋生。 没有消息。 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不对劲! 就 算是追击至了涿郡境內, 就算是一路追到了那白地坞下开战...... 足足两千铁骑的兵力,也不该在这个时辰,还没有丝毫动静, 简直像是......彻底销声匿跡了一样! “踏、踏、踏……” 突然,一阵虚浮凌乱的脚步声,突兀打破了府衙的死寂。 张纯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手中玉玦被他死死捏在掌心。 太白金星更是直接霍然起身, 目光如电般,刺向堂外。 一名浑身裹在泥浆与血污中的残兵哨探,在几名亲卫搀扶下,跌跌撞撞地来到堂前。 而后,却是连跨过门槛的力气都耗尽了, 双膝一软, 像是具行尸走肉,重重的砸跪在堂外的方砖阶下, 喉咙里,语意未明般,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哑声音。 “明……明府……白渠帅……” 那残兵强撑著抬起头,眼底空洞无神。 “拒马河……全军覆没了……” 张纯的面颊猛的抽搐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 “无须惊慌,究竟出了何事?速速报来! 莫非追击之铁骑遭遇伏兵,折了兵马?” 即便到了此刻,张纯依然强撑著, 意欲保留他身为大汉世家豪右的倨傲与体面, 强压著心中的惊涛骇浪,不愿在那外人渠帅面前露怯。 “全军尽没……” 残兵將头死死抵在地面上,声音如从九幽冥府中飘出: “地底突发大水,平地化作泥沼…… 那红脸贼將与重甲伏兵,並数百披甲士卒、弓弩自水上杀出…… 半日之间,两千铁骑深陷泥沼,进退维谷,皆遭屠戮! 夜游司马……被敌將一斧梟首…… 官道五千步卒,亦遭太行贼寇以滚木礌石阻於谷口,死伤枕藉,已然退至城外……” “嗡——” 太白金星只觉得脑中如有一柄重锤狠狠砸下, 眼前的世界,竟是瞬间出现了短暂的重影。 两千精骑,全军覆没?! 第三百三十九章 城中惊变(感谢「风停浪息人归家」的盟主~) 那其中夜游带的千骑, 可是神话公会在北方战区,最为精锐的机动力量! 更是未来用来掌控幽州全境,镇压当地的绝对核心! 就这么……没了? “荒谬!” 张纯脸色煞白,猛的將手中把玩的玉玦狠狠砸在青砖之上,摔得粉碎。 他恶狠狠的盯著那名残兵哨骑,胸膛剧烈起伏, “两千精骑! 便是两千豚犬,任由汉军砍杀,亦需数日之功! 焉能半日之间,全军尽没?!” 其实张纯心里也清楚。 这哨骑没有说谎,也不敢当著他面说谎。 而且这等滔天之祸,也根本瞒不住。 只是他偽装出来的镇定,他的体面,一时间让他难以接收此等噩耗。 大堂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绝望,令人窒息。 太白金星缓缓闭上眼睛。 作为神话公会,北方战区的副总指挥之一,他必须保持绝对的理智。 拒马河一战,不仅是仅仅两千兵力的损失,更是战略上的彻底崩盘。 白地坞的这步棋,太毒了。 要知道,全灭的那可是骑兵啊! 对方利用南线极少的兵力,一战之间,吃掉了他们最锋利的矛。 如今卢奴城內,虽然还有上万步卒,却失去了骑兵的掩护,难以进一步行军北上。 而且......最重要的是,士气已经完全跌入了谷底! 几日前,那红脸贼將在城下耀武扬威。 现下,更把追杀出去的骑兵全部覆灭...... 这座卢奴城,怕是已经......成了一座死地。 “白渠帅。” 张纯阴冷的声音,突的在太白金星耳畔响起。 太白金星睁开眼,只见张纯已经重新坐回了主位。 苍白的脸上,更已看不到半点悲愤,只余凛然冰冷。 “拒马河既败,自中山北上之门户已绝。 吾军主力更折损大半,卢奴孤城势难久守。” 张纯目光冷然,死死盯著太白金星,语气不容反驳: “速传吾令!即刻尽发城中府库粮秣。 全军弃城,向北突围! 吾等当往投渔阳家兄处,合兵一部,以图后效。” 太白金星冷笑一声。 北逃?去和张举匯合? 他张纯所部,尚有不少駑马,甲士,以作行军阵列。 自己麾下黄巾虽號称数万,但其中甲兵不过几千,更还裹挟了无数逃民,匪徒之流。 这满城的黄巾一旦出城, 恐怕立刻就会被张纯以急行军拋下,留在身后当做殿后的靶子。 而大群流民一旦在平原上被敌军骑兵发现,衔尾追杀,发生溃逃。 届时隨著流民溃散,阵型一乱, 夹杂其间的精锐甲士,也亦会遭敌军铁骑肆意践踏,难逃一死! 更重要的是...... “会长......” 太白金星此刻,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公会会长“紫微帝君”的身影。 这位会长平日里对他一向信任有加,更是颇多提携倚重。 而会长这次副本前,据说可是奉了上面某位“生肖”的命令, 动用了传说级道具“光阴之沙”,强行预测了这个史实级副本的方向。 想想也知道,那可是传说级道具...... 可不是会长以地榜五十名开外身份的身家能够掏得出来的。 势必也是那位“生肖”,以其现实中的势力,加以运作所得。 如此想来,上面那位这次......所图甚大。 如今北线的托塔天王那边迟迟没有消息,自己这边又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公会在这黄巾阵营里的前期投资,几乎已经血本无归。 如果现在带著这批公会的核心帐號,跟著张纯去当溃逃的炮灰…… 一旦帐號在溃败中死亡, 不仅身上的高级装备会全部爆落, 帐號內的属性点数与技能等级,更会被全部清零! 这对於神话公会,还有上面那位“生肖”来说,是绝对无法承受的损失! 如果这种事情真的发生,会长在现实世界里......可能会有天大的麻烦! 至少要儘可能保存公会的实力! “张公之意,恕白某不能苟同。” 一念至此,太白金星挺直了脊背。 眼神之中,再无丝毫退让, “城外汉军虽胜,然其亦是疲惫之师。 若我等凭藉卢奴城高池深,死守待援,尚有一线生机。 若弃城北逃,在这平野之上,无骑兵掩护,我等步卒不过是任人宰割之鱼肉! 更何况,张公休要忘了。 城中尚有数万黄巾信眾,若是据险死守,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彼等非张公之私兵。 断 然不会隨张公,行此十死无生,溃逃之举!” “尔敢抗命?!” 张纯双眼微眯,杀机暴现。 他早就受够了这些黄巾异端。 先前屡屡与城中己方胡骑发生口角,乃至引发火併,也就罢了。 若非看在他们有几分战力, 他堂堂前大汉国相,岂会与这群头裹黄巾的黔首贱民称兄道弟? 如今大难临头,这贼徒渠帅,竟然敢公然违抗他的军令?! “张公慎言。” 太白金星毫不退缩的迎向张纯目光,手掌已经紧紧按住剑柄, “吾等黄巾,乃是顺应天意。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与张公所部之『弥天信眾』结盟,不过是各取所需。 如今大局倾颓。 张公欲全宗族之命,白某亦要保全我黄巾之火种。 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是玩家与本土军阀之间,最不可调和的矛盾。 张纯在乎的是他的身家性命和宗族延续, 哪怕拋弃这座城池,只要逃回家族势力范围,他依然可以高高在上,可以有翻盘的机会。 而太白金星在乎的,是手下军队的存续,是公会核心玩家的数据和帐號安全。 他寧可让玩家在城內据险死战, 乃至寻找机会,让全员在正面战场上拚尽最后一滴血,体面战死,以此搏取更高的阵营战役评分。 而后再利用公会內部的高级道具,最大限度的抵扣死亡惩罚,並缩短重置帐號的復活冷却时间。 也绝不允许他们像牲口一样, 在平原上被汉军像割草一样收割,彻底被清空为白板帐號! “狂妄!既是道不同,尔等黄巾便留驻此城,为吾断后!” 张纯怒极反笑,他猛的站起身,大氅在穿堂朔风中猎猎作响, “来人!传令亲卫及乌桓诸部,即刻集结!” 隨著张纯的撤退命令下达。 本就处於崩溃边缘的卢奴城,彻底陷入了分裂与內訌之中。 城中, 原本被强行压制下去的黄巾玩家、弥天教眾与乌桓残兵的矛盾,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为了爭夺府库中的粮草与战马,双方在长街上拔刀相向。 喊杀声,惨叫声,乃至於咒骂之声,响彻卢奴城的上空。 太白金星站在府衙的高台之上, 冷冷看著那些为了抢夺物资,而对友军大打出手的乌桓人。 他却並未加以阻止, 反而暗中下令,让神话公会的核心玩家,迅速收拢物资与军械, 退守城西的內城以及各大武库,建立起坚实的防守阵地。 “张纯想跑,就让他去跑。 涿郡南线,兵力严重不足。 此时,对方的优势主要在於骑军。 最好让他张纯去吸引涿郡骑兵和那红脸贼的注意力。 我军步卒死守城池,反倒不会引得敌方骑军,前来攻伐。” 太白金星眼中,光芒微闪, “无论如何,只要能保住一部分核心帐號的数据…… 就算在这黄巾副本的谋划彻底崩盘,神话公会以后在其他副本,也还有东山再起的本钱。” 貌合神离,各怀鬼胎。 卢奴,这座曾经的中山坚城, 在尚未迎来汉军的总攻之前,便已经在內耗中,开始分崩离析。 ps.如果有书友看得高兴想要打赏的话,不一定要打赏给书,打赏给角色卡里的清酒也可以的。 可以助力角色升星,星级够了的话,起点会给角色做q版头像和角色礼物,抱枕之类的~ 第三百四十章 老夫不知,何谓虚张声势! 与此同时, 数百里的荒原之外,冀州腹地。 广宗城外的十里亭,汉军大营,军帐连绵数里。 旌旗蔽空,戈矛如林。 然而这几日,北军大营已在暗中分批整顿輜重。 虽然全军开拔之令,尚且未下。 但十里亭外已然广布空帐,多设锅釜, 用以蒙蔽广宗派出城外的黄巾候骑与哨探。 中军大帐內,炭火燃烧,发出“劈啪”轻响。 大汉左中郎將皇甫嵩的目光, 仍在案几上那份十几日前自雒阳收到的,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天子明詔之上。 当然,这只是军中让人誊抄的备份。 自巨鹿太守郭典遣麾下百余精骑,將真正的詔书北上送走后, 皇甫嵩已经將这份詔书,又反覆观看了几十次。 “……幽州中山相张纯、前泰山太守张举, 勾结冀州黄巾,拥兵数万,悍然谋反…… 特擢良乡侯、涿郡都尉刘备,官秩不改,假节督幽州平叛…… 急令左中郎將皇甫嵩,暂缓围困广宗张梁, 速分精锐一部,星夜挺进中山国,遏制叛军侧翼……” 皇甫嵩逐字逐句的读著詔书上的內容。 对於这份詔书的內容,他几乎已是默记如流,然而...... 皇甫嵩虎目微眯,眸光深邃难当: “假节督军,围魏救赵……好手段。 幽冀相去千里,快马飞递亦需月余。 张氏二贼此番暴起,本有席捲州郡之势,然朝廷詔书竟能后发先至…… 定是有人提前堪破了贼子谋算,早早布下了这扭转乾坤的先手。” 言至於此,皇甫嵩语带锐利,轻哼一声, “老夫本以为,满朝文武皆乃尸位素餐之辈。 未曾想,贼子陡然而反,大势倾覆之际,竟有人能堪破乱局,落此妙子。” 皇甫嵩一时颇加好奇, 这份詔书背后,究竟是何人加以谋划? 皇甫嵩摇了摇头。 无论是何人作此筹谋,都必有经天纬地之才。 可惜了......未能收拢在我北军帐下做事。 “將军欲行险招,末將本不当阻,然心中尚有一虑。” 侍立在侧的副將皇甫酈上前一步,眉头微皱, “天子虽詔令分兵。 然广宗城內,贼首张梁虽成釜中之鱼,槛阱之兽,却犹拥眾数万。 正所谓......困兽犹斗。 若我军此时分兵北上,即使以空帐、锅釜隱瞒,围城之势必弱。 倘贼眾察觉,倾巢反扑,恐防线有失。 依末將之见,不若只抽调数千郡兵,虚张声势, 游弋於中山边境,以全君命即可。” 这是一种最为稳妥,恐怕也是大多数將领在面对此类情况时,会做出的选择。 保全大局。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然而,皇甫嵩却大笑一声,缓缓站起了身。 “虚张声势?” 谈笑之间,他目光灼灼,战意直衝眉宇: “老夫纵横沙场数十载,生平却不知,何谓虚张声势! 兵法云,奇正相生。 那张梁逆贼被困广宗数月,锐气尽丧。 彼此刻只盼老夫缓攻,安敢出城反扑?” 皇甫嵩猛的转过身,玄色大氅隨之在空中一盪而开。 这位大汉第一名將的眼中,战意熊熊燃烧: “传令!留副將宗员,统郡国兵一万及步卒两千。 广树旌旗,多设疑阵,死锁广宗四门! 但有贼眾敢出城探查,一旦截获,乱箭射杀,绝不姑息!” 皇甫嵩霍然拔出腰间佩剑, “北军五校精锐,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 即刻卸去重甲輜重,仅携七日乾粮! 偃旗息鼓,隨老夫夜袭中山!” 皇甫酈闻言,脸色大变。 “將军!您欲亲率北军主力北上?! 这……倘若此行有失……” “哼,吾观张氏逆贼,如土鸡瓦犬。 老夫此去,中山必破! 张纯侧翼若溃,叛军大势去矣!” 皇甫嵩冷冷的打断了副將进言, 饱经风霜的双眸中,绝对霸气,不容置疑! “天子令吾分兵牵制,然用兵之道,贵在机变! 老夫兵锋所指,何须牵制? 此番北上,便是要將那张氏二贼与黄巾侧翼,一併碾碎於中山!” 是夜。 两万名代表大汉帝国最巔峰战力的北军五校精锐, 在皇甫嵩的亲自统率下,悄无声息的脱离了广宗地界。 他们拋弃輜重,轻装行军,迅速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兵锋,直指中山! …… 中山国边境,毋极县外。 神话公会,三大副总指挥之一的【神话-刑天】, 正披掛著一身沉重札甲,立於城墙之上。 目光遥遥望向南方,眉头紧锁。 在这次黄巾副本中,他的名字叫“刘崢”。 作为神话公会里极其少见的,追求考究剧情、代入体验的“沉浸派”, 刑天从没有將“刘崢”这个身份,仅仅视作是一串冰冷的数据。 而且在反覆研读黄巾教义后, 本就沉浸感极强的刑天竟意外发现,这教义之中的只言片语,內容之深刻, 竟然与自己的三观,乃至內心的某种深沉执念,出奇的......极为契合。 於是,“神话-刑天”感觉,自己竟是渐渐褪去了作为现代玩家的身份, 反倒是越来越像那个黄巾视袍泽为手足,视黄天大业为毕生信仰与追求的真正渠帅。 而此次,神话公会兵分三路,他被委派镇守中山国的南大门。 其目的,就是为了防备冀州方向,可能隨时会出现的汉军援军。 “大渠帅,夜深风寒,且回营歇息。 南面自有游骑巡视,万无一失。” 身旁的一名黄巾小头目搓著冻僵的双手,恭敬劝道。 接著又朝城北的方向努了努嘴, “今日城北那本县豪强甄氏,又老老实实送了批粟米劳军。 有这等地方豪右服软供粮,咱们在这城里扎得稳当。” “不可大意。”刑天摇了摇头,声音嘶哑而粗糲, “甄氏世代二千石,岂会真心顺应黄天? 不过欲要退保坞堡、破財免灾罢,或会暗中勾连官军。 多派几个机灵的弟兄,把甄家给我盯死了!” 顿了顿,他又再度望向南方的漆黑原野, “皇甫嵩那老贼,號称用兵如神,极其狡诈。 我等驻守此地,便如扼其咽喉。 虽说他大军尚被拖在广宗,但为防万一,以后入夜巡城之卒,当再增一倍。” 第三百四十一章 惊变(感谢「阿毛爱吃肉」的盟主,加更会儘快) 言及於此, 刑天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瞥向了距离毋极县不足三十里外的另一座小城,汉昌。 那里,驻守著他原身相依为命的亲弟弟,刘石。 刘石自然並非玩家,只是这方天地里的原住民。 但在副本时间中一年多的生死与共, 早已让深陷其中的刑天,將其视作了真正的兄弟手足,血脉至亲。 “石弟那边,防务可曾安排妥当?”刑天问道。 “稟大渠帅,小渠帅处一切安好。 城中虽仅三千老弱,然防备汉军小股游骑,当保无虞。” 刑天点了点头,刚想转身下城。 就在这时。 “咚!” 一道极其轻微的...... 仿佛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震颤,自耳畔响起。 刑天的脚步骤然一顿。 而后他猛的扑到女墙边,死死盯著南方的地平线。 夜幕深沉,无星无月。 平原上,除了呼啸的朔风,像是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大地震颤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不对!这不是风声!” 刑天一把揪住身边小头目的衣领,厉声咆哮: “敌袭!这声音是骑兵衝锋!是有大股骑兵来袭!! 快!击鼓鸣鏑!全军上城!” 可是,只闻铁蹄踏地,却不见敌军火光? 那夜幕中的敌军铁骑……究竟在何处?! 还没等刑天来得及细加思索, 一道悽厉的火光,毫无徵兆的从城內腹地,冲天而起! 紧接著,是兵器交击的乱响,与声嘶力竭的惨叫声音! “城中生变?!” 刑天浑身一震,一把拔出腰间环首刀,冲著城內厉声嘶吼: “该死!有贼人要夜夺城门! 亲兵卫队!速速隨我下城平乱!” 他刚欲带兵下城。 “咚!咚!咚!” 城內腹地,竟也突兀的传来了淒乱的示警鼓声。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的顺著马道衝上城墙,语带绝望: “大渠帅!!西城门……西城门开了!!” “有內贼!大渠帅!是中山豪右! 他们阴结死士,早將我军西门守备渗透! 方才突然发难,斩了门候,从內部大开城门,引官军入城了!” “你说什么?!”刑天目眥欲裂, “不是让你等盯著甄氏,以防他们勾连官军......” “大渠帅,不是甄氏啊!不止是甄氏啊!! 城里那些平日连屁都不敢放的豪右大户,今夜全反了!!” 先前那传令兵话音还未落下, 又一名浑身染血的黄巾令兵,连滚带爬的衝上城墙: “报——!东城门守將阵前倒戈,替汉军以沙袋连夜暗填护城河! 现在城头咱们自己人互相砍杀,已然乱作一团。 数千汉军锐卒趁机斩关落锁,杀入城中了!” “报大渠帅——!城下大营的弟兄们被从背后捅了刀子,已经顶不住了!” 一时间,四面八方,无数令兵来报。 城门失守,营啸譁变...... 一道道急报,如催命符般,接连传上城头。 刑天呆立城上,如坠冰窟。 他只顾著苦心经营这直面冀州的南门防线...... 可汉军根本没有强攻南门! 自己驻守的这毋极县,这县內的黄巾守军, 竟是早就悄无声息的,被本地豪强渗透成了筛子! 这时,南边的平原方向上。 马蹄的震颤声音,似乎更重了数倍! 黑暗中,一道细长黑线,就此出现在地平线上。 蹄声犹如闷雷,整齐划一,撼天动地! 而后,火把齐齐燃起。 火光亮起处,无数旌旗迎风招展。 中军一面玄色大纛迎风狂舞,上书“皇甫”二字! 大汉越骑、屯骑两部校尉! 又是足足五千精骑,竟由皇甫嵩亲临阵前统御! 除了东西两门,南边...... 还有更多敌军?! 汉军这次到底来了多少人?! 三河五校数万精锐,全都来到了这毋极城下吗?! “破城!” 黑暗中,城內城外,皆有汉军的喊杀声音。 率先入城的北军步卒,与长水营的精锐射士, 已然开始沿城墙,步步列阵逼近。 “嗡——!” 那是密集的破甲箭簇,撕裂夜风,攒射向城中黄巾大营的破空声音。 转瞬之间,城內宛若炼狱。 城墙之上,刑天看著眼前场景,浑身冰冷。 败了。 败得太快,败得太惨烈 。 甚至连组织起有效抵抗的机会都没有, 苦心经营的毋极防线,便被瞬间撕成了碎片。 “大渠帅!东西城门已破,贼军势大,唯北门尚有一线生机!请速斩关突围!” 身旁,几名亲卫死死拉住刑天手臂,拚命將他往北门的方向拖拽。 “撤……撤……” 刑天咬著牙,双眼赤红, “向汉昌方向撤!去与石弟合兵一处,据城死守!” 夜色混沌之中, 刑天在一眾亲卫的死战掩护下,带著数千残兵败將,趁乱杀出毋极北门。 一路丟盔弃甲,朝著三十里外的汉昌城,狂奔而去。 …… 汉昌城外,残月如鉤。 当“神话-刑天”率领著一路逃亡,已然不足千人的残骑, 跌跌撞撞的赶到汉昌城下时。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陡然僵立,如遭雷殛。 视野之中, 没有预想中严阵以待的同袍,也没有紧闭死守的城门。 倒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瞳里的, 唯有一片死寂,一片......废墟。 城门洞开,其上还掛著几具被烧焦的黄巾士卒尸体。 夯土筑就的城墙崩塌大半,城內远处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街巷间,早已没了喊杀声。 只有火焰吞噬木料的“劈啪”声音,以及时而传来的,牲畜咀嚼草料的声响。 “不……不可能……” 刑天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声音嘶哑如同风箱。 借著城中的冲天火光, 他依稀辨认出了,游弋在城外的骑兵衣甲与赤色认旗。 不只是皇甫嵩的北军,还有冀州刺史部下属的精锐游骑! 皇甫嵩在全军强攻毋极县的同时, 竟然还分出了一支轻骑部队, 提前一步,以雷霆之势,直接將汉昌这颗更小的钉子给顺手拔除了! “石弟……石弟!” 刑天像疯了一样,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卫。 他双目赤红,拔出腰间那柄早已满是缺口的环首大刀, 不顾一切的,朝著城门纵马狂奔而去。 【求月票】第三百四十二章 大汉已朽,匹夫何惧逆天而行 “大渠帅!万万不可!此乃汉军设伏!” 身旁亲兵们想要阻拦,却根本拉不住已然陷入癲狂的刑天。 “杀!” 刑天发出一道不似人声的咆哮,一头撞进了汉昌城的废墟之中。 入目之间,他只看到, 在城门正前方,那片被鲜血染红的空地上。 数百颗头裹黄巾的头颅,被整整齐齐的,堆砌成了一座高耸京观。 而在那京观的最顶端。 那颗面容尚且稚嫩,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头颅,正无声的望著他。 正是他的亲弟弟,刘石。 “啊啊啊啊啊——!!!” 刑天扑通一声跪倒在血泊之中,手中大刀颓然落地。 他发疯般扒开那血淋淋的京观,將弟弟的头颅死死护在怀中。 而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犹如野兽慟哭般的惨嚎。 “踏、踏、踏……”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无数面汉军旌旗,自周围的火光中浮现而出,迎风猎猎作响。 冀州刺史府麾下的北军精锐,如蛛网般缓缓收紧, 將隨著刑天而来的这数百名黄巾残兵,死死围堵在了汉昌城內,废墟广场之上。 “释甲弃刃,伏地受缚者,免死。” 一员身披鱼鳞鎧的汉军偏將策马上前, 俯视著这群如待宰羔羊般的黄巾贼,语气冷漠如冰。 残兵们面面相覷, 惊惧,在火光下迅速蔓延。 不多时,外围便接连响起兵刃坠地的“噹啷”声。 终是开始有人心胆俱裂,弃了刀矛,颓然跪伏於地。 但刑天没有跪。 他却是缓缓的从血水中站起身来。 那张因为极度悲痛而扭曲的脸上,也出奇的......突然平静了下来。 其上,只有彻底沉浸在这个时代中的悲壮, 那份......独属於黄巾大渠帅的极致偏执与狂热之意。 他捡起手边那柄卷刃的大刀,刀尖斜指地面。 一滴暗红鲜血,顺著刀槽缓缓滑落。 “苍天已死……” 刑天低声呢喃著,声音很轻。 他抬起头,一双赤红眼眸中,如火一般燃烧。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装备精良、气势如虹的汉军甲士, 而后猛地扬起大刀,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出声: “黄天当立!!!” “杀!” 刑天如扑火飞蛾一般,带著身旁几名亲卫, 高举大刀,朝著汉军军阵,发起了决死的衝锋。 “冥顽不灵,放箭。” 偏將冷哼一声,缓缓举起右手。 “嗡——!” 十数支冰冷羽箭呼啸而出, 瞬间洞穿了刑天未被札甲护住的双腿与肩头。 鲜血飞溅,刑天的衝锋戛然而止。 魁梧的身躯,在距离汉军阵线不足五步处剧烈摇晃, 双腿血肉模糊,却硬是拄著那柄卷刃大刀, 钢浇铁铸般直直钉在原地,抵死不肯屈膝倒下。 “卸去兵刃,缚了! 解送毋极本阵,交由皇甫公定夺!” …… 半个时辰后。 毋极县,汉军中军大营。 火盆中,火光跳跃,將帐內映照得宛如白昼。 皇甫嵩高坐于帅榻之上,身上披著一件玄色大氅。 如岩石般冷硬的面庞上,看不出丝毫战胜的喜悦, 只有深邃与冷漠,如同深渊。 这位大汉第一名將,正以一种极为平淡的目光, 看著下方那个被五花大绑、浑身插满断箭、如血葫芦一般的敌军主將。 【神话-刑天】,刘崢。 两名膀大腰圆的汉军力士死死按著他肩膀,將他强行押解到了皇甫嵩面前。 虽然身受重创,失血过多,导致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更一路被缚於马背之上,强绑而来。 但刑天依然拚尽全力,梗著脖子,死死的挺直了脊背。 “跪下!” 身后,汉军力士怒喝一声,抬腿便要踹向刑天的膝弯。 “无妨。” 皇甫嵩微微抬了抬手。 力士立刻收了动作,恭敬地退立一旁。 “汝本巨鹿刘氏良家子……” 皇甫嵩高坐帅榻,忽而轻笑一声,缓缓问道, “何故从贼,做出这等族灭身死、大逆不道之事?” 刑天抬起头,迎上了皇甫嵩深不可测的双眸。 恍惚间,他似乎……已经与这个名为刘崢的黄巾渠帅,化为一体。 这一刻,属於刘崢的悲愤与属於刑天的偏执,於血肉深处,彻底浇铸共鸣。 刑天即是刘崢,刘崢即是刑天! 他的愤怒,他的信仰,他的悲伤,全都属於这 个波澜壮阔,却又残酷无比的时代。 刑天傲然而立,即便被五花大绑,战败为囚。 却依然突的,纵声大笑。 笑声嘶哑、粗糲,如夜梟泣血: “吾乃大贤良师座下,顺应天道之天兵! 岂会跪你这助紂为虐的汉贼之將!” 满帐汉將闻言,皆是怒目相视,手按刀柄。 只待主將一声令下,便要將这狂徒乱刀分尸。 皇甫嵩却並未动怒。 他只是继续以极其淡漠的目光,看著刑天。 这是一种处於绝对高位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悲悯。 “汝弟已然授首。” 皇甫嵩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 仅仅几个字,却如同一把锋利尖刀,狠狠的捅进了刑天心窝。 刑天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角剧烈的抽搐著, 一滴混合著血水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但他只是死死咬著牙,没有发出一声悲鸣。 “汝裹挟流民,行大逆不道之事,致生灵涂炭,白骨蔽野。 今既兵败城破,復累及手足殞命。” 皇甫嵩的目光如有千钧之重,死死压在刑天肩上,一字一顿, “汝,可知罪?” 刑天看著眼前高高在上的皇甫嵩, 眼中的悲痛却渐渐散去了...... 而后,化作无匹狂热。 他猛地向前挣扎了一下, 虽然全身被绳索束缚,但其势悍不畏死,竟让身后的汉军力士都是一惊。 “知罪?我何罪之有!” 刑天嘶吼一声,其言悲壮, “你等高高在上,食肉衣帛,又怎知冀州大旱,饿殍满道之苦! 你只看到我们揭竿而起,乱了你家大汉的天下。 却看不见那十常侍贪墨无度,地方豪右兼併土地, 逼得百姓卖儿鬻女,易子而食! 这大汉的根基,早就烂透了! 那洛阳城里的天子,不过是个饮民血、食民肉......坐在万千百姓白骨上的昏君!!” 第三百四十三章 【求月票】狂徒临死所求(感谢「我喜欢小哀」的盟主~) 第343章 【求月票】狂徒临死所求(感谢“我喜欢小哀”的盟主~) 刑天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皇甫嵩,双目赤红:“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我刘氏兄弟二人,乃是为了天下苍生求一条活路而死! 死得其所,何罪之有! 你皇甫义真虽能杀我兄弟,虽能平这冀州之乱。 但你杀不完这天下被逼得走投无路,求活之人! 这大汉的天下,终有一天,会被我等以万千枯骨,彻底掀翻!” 大帐內,死寂。 刑天口中怒吼而出的诅咒话语,在帐內每一个汉將耳畔迴荡。 许多將领虽然面露怒容,但眼底深处,却也不禁闪过一抹隱秘的复杂神色。 大汉的天下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 他们这些常年在外征战的武人,心里又岂会不知? 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立场不同,便是生死之敌。 皇甫嵩静静听完刑天的咆哮。 面庞之上,平静如水。 甚至,眼中,竟罕见的闪过了一抹微弱的敬意。 他戎马一生,杀敌无数。 见过太多在刀斧加身前,痛哭流涕、磕头求饶的懦夫。 像眼前这个黄巾渠帅一般,临死之际依然能保持这等信念与狂热的人,不多。 这是一个真正的死硬派。 也是一个,值得他皇甫嵩亲自动用军法的铁骨之徒。 “成王败寇,多言无益。” 皇甫嵩缓缓收回目光,语气中恢復了先前的冷漠,“汝虽为贼,然今日力战不降,尚存武人骨气。 老夫念汝亦是壮士,便全汝名节。 赐弓弦,留全尸。” 这是古代武將之间,难得的一种死法。 能够不用刀斧加身,保全尸首,也是对敌方勇將的一种最大的尊重。 亲兵领命,捧著一根牛筋弓弦,面无表情的走到刑天面前。 然而,面对这等“恩赐”。 刑天脸上,却露出一抹极为惨澹,甚至带著几分嘲弄的笑容。 他看著那根弓弦,摇了摇头。 “败军之將,何须强装这等凛然姿態?” 刑天抬起头,直视著皇甫嵩,眼中满是癲狂笑意,“我刘崢起兵之日,便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留这全尸,又有何用? 能换回我兄弟的性命吗?能换回那万千战死的黄巾袍泽吗?” 他猛的向前探出身子,声音如金石相击,字字鏗鏘:“皇甫將军!我刘崢,有一死求!” 皇甫嵩眉头微皱:“讲。” “请斩我首!” 刑天的声音,在这一刻,突然拔高到了极致,令人毛骨悚然,“用最快的刀,斩下我的头颅! 然后,將我的首级,悬於高竿之上! 传示黄巾诸部!传示这天下人! 让他们好好看看! 只有战死在衝锋路上的黄巾大渠帅,没有在这大营里摇尾乞怜、求得全尸的懦夫!” 刑天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著皇甫嵩,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笑意:“若能用我刘崢这一腔热血,用我这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让这一带尚在观望的有志之士,更恨你大汉朝廷几分! 让他们知道造反没有退路,只能死战到底! 若能因此多活几个黄巾兄弟,若能让这大汉再多流几滴血———— 那便是我刘崢,为这黄天大业,立下的最后一功!” 此言一出。 满帐汉將,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仅仅是不怕死。 这是要用自己的死,来作为最后一次激励贼军士气的武器! 此等诛心之言,此等疯狂之举。 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一眾老將,也不禁为之胆寒。 皇甫嵩深深的看了刑天一眼。 那目光中,最后一丝敬意也隨之消散,只剩下是绝对的冰冷与杀机。 眼前这个人,本质上,还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狂徒,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皇甫嵩本不想应充此人的无端请求。 但转念一想,若真留其全尸,只恐日后真被黄巾余孽奉为神明。 唯有將其梟首示眾,方能以雷霆之威,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流贼之心。 “既如此。” 皇甫嵩缓缓闭上眼睛,挥了挥手,”成全於他。押出辕门,斩讫报来。” “诺!” 两名汉军力士上前,一左一右,將刑天架起。 如同拖拽死尸般,朝著大帐外走去。 帐外。 寒风呼啸,火把摇曳。 斩首的木砧已经被搬了出来,上面还残留著暗黑色的血跡。 刽子手赤裸上身,手中一柄厚背砍刀。 火光之下,寒芒闪烁。 刑天被强行按倒在木砧之上。 冰冷的木纹贴著他的脸颊,鼻腔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味。 到了这最后一刻。 这个一直表现得犹如铁打般坚硬,甚至狂热到了极点的黄巾大渠帅。 身体,却突然极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又似是作为前身的刘錚,突的回魂一般。 他拼尽全身力气,亦不顾按在背上的巨力,强行扭转了自己的脖颈。 先是极其艰难的,將目光投向了南方。 那是广宗的方向。 那里,有他心中如神明一般的“人公將军”张梁,还有数十万尚在城中,拼力死守的黄巾兄弟。 那里,是他信仰的圣地,是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黄天”。 “张梁大兄————大贤良师————” 刑天的嘴唇蠕动著,眼中满是狂热与不舍。 “刘崢————先行一步。 九泉之下,亦誓死追隨黄天大旗————” 然而。 就在这诀別的一刻。 他的脑海中,又突然闪过汉昌城外那座京观上,自己亲弟弟死不瞑目的头颅。 刑天原本狂热的眼神,瞬间崩溃了。 他像是突然清醒了过来,从那个宏大的黄天美梦中,再被极其残忍的拽回了血淋淋的现实。 他不再是那个豪气干云的大渠帅。 他只是一个弄丟了弟弟,甚至连弟弟的全尸都无法保全的废物兄长。 他猛的转过头,再度拼命的,將脸面朝向了北方。 那是汉昌城所在的位置。 是他弟弟,刘石战死的地方。 “石弟————石弟啊————” 刑天早已乾涸的眼眶里,再次涌出了大股大股混杂著血水的泪水。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绝望与痛苦,彷若裂帛,更如杜鹃啼血一般悽厉:“哥哥————对不起你————” 他被绳索捆绑的身体,在木砧上极其痛苦的扭曲著。 一面是南方的信仰,一面是北方的骨血。 “我若是向南而死,石弟孤魂野鬼,九泉之下谁去照顾他?!” 此时的刑天已经不知自己究竟是玩家,还是已是刘錚。 他泪流满面,声音悽厉,不忍卒听,”可我若是向北而亡,又怎对得起张梁將军的託付,怎对得起身上这件黄衣?!” “南北————不得两全!” 刑天最终仰起头,看著漆黑如墨的夜空,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点的悲泣:“刘石————哥哥救不了你———— 甚至连死,都不能朝向你,陪不了你啊!!!” 第三百四十四章 【求月票】天罗地网,收拢之时 第344章 【求月票】天罗地网,收拢之时 这声悲泣,穿透朔风,径直传进了中军大帐。 大帐內。 皇甫嵩静静的坐在帅案后。 帐外绝命之音,悽厉难言。 可皇甫嵩的眼神,始终没有任何波动。 在此残酷之世,最不值钱的,便是这等软弱眼泪,与无力悲鸣。 “行刑。” 帐外。 刽子手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砍刀。 火光中,刀锋划过一道悽厉弧线。 “噗嗤。” 一声闷响。 刑天那颗满是泪水与绝望的头颅,轰然滚落。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木砧。 神话公会副总指挥之一,冀州北部大渠帅,【神话—刑天】。 殞命。 而隨著刘氏兄弟的战死,神话公会在冀州北部的防线,犹如多米诺骨牌般,轰然崩塌。 皇甫嵩没有给叛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次日,他便率领两万北军精锐,直接切断了中山卢奴,张纯所部叛军南逃的一切退路。 而后,大军以每天六十里的恐怖速度,向北急速推进。 不过数日,代表著大汉威严的北军大,便已经兵临中山国卢奴城外,百里之外! 同一时刻的涿郡,白地坞。 坞堡府衙正厅,阁楼最高处。 陈默一袭素白深衣,负手立於窗前。 初春暖风拂过。 他神色如常,脸上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 身侧木架上,正静静棲息著两只黑羽游隼。 这是去年秋冬,白地坞斥候营耗费无数心血驯化,专为传递加急军机而备的飞禽。 而在陈默面前的案几上,正摊开著两份刚刚送达的绢帛。 一份,来自北方广阳前线。 刘备持天子节鉞,以三千之眾,率军死守北部防线,硬抗张举上万大军数个日夜。 而陈默在拒马河一战后的次日,就星夜调派关羽与曹性所部,率补齐马匹的数百骑北上驰援。 以防北线兵力空虚,与数万敌军交战时横生变故,致使防线有失。 恰逢幽州东北渔阳生变,疑是公孙瓚自后方发难突袭。 腹背受敌之下,终是逼得张举主力仓皇退守渔阳。 至此,幽燕北线,战局已定,固若金汤。 关羽与曹性所部游骑,也遂被重新调回南方。 另一份,则是来自南方。 大汉左中郎將皇甫嵩,亲率北军五校主力,已然击穿了黄巾所部刘氏兄弟的防线。 如今,北军锋芒,已然切断了张纯南逃之路,兵临中山卢奴城下! 陈默转过身,看向悬掛在墙壁上的幽冀舆图:“大哥与翼德据守北疆,如铁锁横江,断贼前路。 皇甫中郎將又以雷霆出击,若利刃抵背,绝贼归途。 而我南境之兵,於拒马河畔,以春泥化渊,尽没贼军两千精骑,更折其羽翼。” 陈默眼眸幽深,其间闪过一抹微光,“至此,天时、地利、人和,皆入彀中。 张氏兄弟与神话公会———— 近十万大军,做的南柯一梦,也该醒了。” 是时候,最后收网了。 “谭青。” 陈默轻声唤道。 守候在阁楼外的亲卫佐官谭青闻声,当即推门而入。 一阵鏗鏘的甲叶碰撞声中,谭青大步上前,抱拳躬身:“末將在!” “传吾將令!” 陈默转过身。 一贯温和的眼神中,此刻却迸发出了极为恐怖的杀伐之气。 “命方才回返南境之关羽,曹性二人,统本部三百轻骑,五百神射,及新获之千匹战马,为大军南下之先锋。 拒马河前线,命高顺,统余部五百陷阵甲士,为中军坚壁。 徐晃、张辽二將,统五百河东老卒,及北太行诸部精锐,游弋两翼!” 陈默每吐出一个名字,谭青的呼吸便粗重一分。 “大军即刻拔营!不留后军,轻装急行!” 陈默的手指猛的收拢,“兵锋南指,与皇甫將军之北军遥相呼应,成南北夹击之势! 吾要以这天罗地网,兵临卢奴城下。 將张纯残部,尽数化作齏粉!” “诺!!” 谭青面容涨红,眼底满是激动,重重抱拳领命。 没有一丝多余废话,他霍然转身,大步流星的奔下楼去。 阁楼之內,再次恢復了寧静。 陈默走到案几前。 端起案上那杯已经温凉的茶汤,一饮而尽。 中山国郡治,卢奴城。 夜,沉如泼墨。 连日朔风,未曾停歇,如悽厉鬼啸。 此时的整座卢奴城池,早已没了先前起兵时那等煊赫气焰。 只如一头阱中困兽。 苟延残喘,死气瀰漫。 郡守府,內堂深处。 几盏油灯摇曳,將张纯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 其上,神情阴沉如水。 南面传来的消息,彻底击碎了张纯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倖。 皇甫嵩本人,竟亲率北军五校精锐奔袭而来,以摧枯拉朽之势,一夜之间连克毋极、汉昌两县,刘氏兄弟所驻的黄巾防线,就此轰然而破。 如今,汉军大纛在南面列阵,更已切断了中山与冀州的一切联络,直压卢奴而来。 而在北面,族兄张举那边,至今没有传回哪怕只言片语。 仿佛那数万主力,连同张举本人,都无声无息的......凭空消失了一般! 再加上己方所有游骑精锐,机动兵力,都在拒马河畔,一战尽没———— 这卢奴城,已成死地! “且那姓白的贼酋,简直狂悖无道,冥顽不灵。” 张纯冷哼一声。 白日里,他欲带全军弃城北逃,那姓白的黄巾渠帅竟敢公然抗命。 寧可带著数万黄巾死守孤城,也不愿隨他一併突围。 在张纯这等世代簪缨的本土豪强眼中,驱使那些头裹黄巾的黔首贱民出城为饵,纵是死上十万百万,又有何妨? 可他张纯,乃是堂堂大汉前中山相,身上流淌著渔阳张氏的高贵血脉,又岂能与这群泥腿子一同在这孤城中等死? “想那陈默小儿,麾下主力方经拒马河血战,定然师老兵疲。 那贼廝刘备之兵,亦在北线为吾兄所制。 彼等断无可能於旦夕间,再调大军南下合围。” 张纯亦是梟雄,眼底登时闪过果决狠辣之意。 不能再等了。 他张纯,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传令。” 张纯並未转头,只是对身后一名阴影中的心腹佐官道,“命南城库房那人,即刻动手。” > 第三百四十五章 【求月票】「待宰的羔羊」(感谢五行缺金的盟主~) 第345章 【求月票】“待宰的羔羊”(感谢五行缺金的盟主~) “將南门左近几处空閒粮廩,连同周遭里坊,民居,尽数焚毁。 火势务须冲天,令南城大乱,且教城中耳目,尽为南面所惑!” 那佐官重重拱手:“诺!” 话罢,张纯抓起案上佩剑,大猛然一挥:“点齐城中死士,及残存百余骑乌桓亲卫。 乘城南火起,隨吾————自北门出城!” 半个时辰后。 “轰——!” 冲天火光撕裂了黑夜。 狂风助卷火势,將大半个南城映得亮如白昼。 “失火了!南仓起火了!” “敌袭!官军攻南门矣!” 本就因內訌而神经紧绷的城中守军,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黄巾与弥天教眾高声呼喊著,提著木桶与兵刃,向城南涌去。 在这混乱之中,卢奴城北门处。 伴隨著门门抽动的沉闷声响,厚重的城门被悄然推开了一道可容数骑並出的缝隙。 张纯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座尚在燃烧的城池,狠狠一抽马鞭,在一眾死士,胡骑的簇拥之下,一路向北狂奔而去。 荒野急行,朔风砭骨。 张纯所率的这数百残部,连火把都不敢点。 只能借著星光,自官道向北急行。 —— 十余里后,復辗转绕路。 顺著中山与涿郡交界处的一条隱秘小径,昼夜兼程。 一路上,张纯严令残部潜行绝跡,专挑荒野僻道。 遇林不入,遇谷探路。 谨慎,隱忍。 直至逃亡的第一夜过去,天光大亮。 张纯透过清晨薄雾,终於看到前方拒马河水脉时。 一直紧绷著心弦,提心弔胆了一路,此时方才鬆弛了些许。 “明公!” 几名派出去的哨骑自前方飞驰而归,在张纯马前勒住韁绳,躬身稟报:“方圆十里之內,未见敌军旌旗! 亦未见那红脸贼將之游骑踪跡!” 张纯闻言,紧绷了一夜的脸上,终於浮现出难掩狂喜。 他冷笑一声。 “陈默小儿,世人皆道尔算无遗策,今日终是百密一疏!” 张纯抚著被风吹得凌乱的长须,面带傲然,“小辈以为凭拒马河一战,便可將老夫困死中山? 此番破釜沉舟、金蝉脱壳之计... 尔等终究无谋少智,始料未及! 那白地坞当老夫会据城死战,此刻定引大军沿官道直扑卢奴。 这涿郡南境,抽调主力之后,早已是形同虚设!” 其实,张纯所料不差。 涿郡幅员辽阔,白地坞在南境本就兵马有限,断难处处设防。 当下,其大军南下急行前去卢奴,更是根本无暇顾及这偏僻荒凉的西境小道。 只要穿过眼前这片边陲地带,越过拒马河上游,他张纯就能直接进入族兄张举所部控制的蓟县外围。 待到那时,凭他渔阳张氏的底蕴———— 蛰伏数载,未必不能捲土重来,再图大业! “传令全军,暂缓马力。” 张纯大手一挥,从容道,“待渡过前方河湾,我等便可安然脱险,性命无虞矣。” 在湾地又缓行了小半日,已近黄昏。 日夜奔逃,人困马乏的疲態,终是无可遮掩。 虽然这支残军都有马匹代步,但其中八成以上,都是为了充数和赶路而临时凑集的駑马,乃至是骡驴。 经过一天一夜的高强度行军,无论是人是马,都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 张纯所部数百人,转过一处缓坡,—— 眼前竟是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处新的的河湾。 因此地正处於涿郡的西境边缘,地势低洼,水源丰沛。 而让张纯尤为惊奇的是。 在这理应因山贼战乱,鲜卑入寇而荒芜的边陲之地,极目远眺,大片大片的土地,竟然被修整得异常平整! 甚至,翻开的深褐色土壤中,正有青色麦苗,在初春寒风中隨风摇曳,如一片绿毯。 而在那片阡陌麦田后方,依山傍水之处,赫然是一座规模极大,屋舍儼然的村落。 “好大的一片屯田。” 张纯勒住战马,眯起眼睛,远远打量过去。 胯下,战马发出躁动响鼻,低头啃食著路边刚冒头的青草。 半晌后,张纯布满血丝的双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纯粹的戾气与残忍。 “此处定是刘备与陈默竖子,於涿郡四处圈地,招揽流民之屯田所在。 99 张纯的语气森寒刺骨,“此二廝自詡仁义,欲以此几亩薄田收买人心。 老夫今日,便毁其心血! 左右!传吾军令!” 张纯马鞭遥遥一抖,指向前方的村落,“命乌桓前锋百骑,即刻入庄! 將庄內贱民黔首屠戮殆尽! 搜罗其粮草,就地埋锅造饭,饱餵战马,以作今日驻地。 明早临行之际再放把火,將此庄庙付之一炬! 亦算————先雪吾拒马河畔,折损两千铁骑之血仇!” “嗷呜——!!” 前锋所部乌桓屯长闻言,口中发出一声如狼怪叫。 一路逃难,憋屈无比,他手里的刀早就忍不住要见血了。 既然白地坞的主力不在,这庄子里留下的,不过是一群只会种地的农户。 那不就是砧上鱼肉,任凭他们宰割虏掠? “儿郎们!隨吾杀入庄去!劫粮夺女!” 百余名骑著駑马,亦或是劣马的乌桓骑兵,挥舞弯刀,朝著那座村庄而去。 张纯端坐在马背之上,冷眼看著手下衝锋。 当然,如果这群骑著駑马杂畜的“骑马步卒”,也能被配称得上是“衝锋”的话.... 另一边,百骑乌桓兵怪叫著衝进了村落的舍院深处。 然而,刚一衝入村口,那乌桓屯长便猛的勒住了马韁,脸色微变。 “这庄內街巷————怎生如此狭仄?!” 四周土墙高耸,房屋与房屋之间的巷弄,窄得只能容纳两匹马勉强並行。 而且道路七拐八绕,马匹根本无法提速,更遑论骑射迂迴。 当然,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屯田区看似寻常,也確实並非陈默刻意派兵驻守的村落或是坞堡。 但这里,却是大半年前,陈默以民籍和田地,招安北太行山,大大小小数十个太行山头老匪的几个安置点之一。 这些老匪,平日里散漫惯了。 纪律涣散不说,更无法在平原上列阵而战。 就在几个月前,还妄图去拒马河畔挑衅白地军,而后被高顺的陷阵营狠狠的震慑了一番,这才老实了几分。 所以拒马河血战之前,褚燕只抽调了附属於黑山部与白雀部的,最亲信的几部青壮,只让这群老一辈的太行匪留守家园,顺带照看春耕。 但若论起利用地形敲闷棍、下黑手、使阴招———— 这群在深山老林里,跟各路官军玩了半辈子命的地头蛇,绝对是这天下最顶尖的一批高手! 而且,这群老匪在建村之时,本能的保留了他们山贼建寨的习惯。 房屋不仅极其坚固,且依著河湾地势,修得错综复杂,紧凑无比。 此时此刻,那乌桓屯长环视四周,只感觉..... 整个庄子,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预想之中,农妇出声惊叫,也没有听到老幼哭嚎。 静得————有些邪门。 “吁” 屯长心中隱隱升起一丝不安,刚想下令先退兵。 “动手!” 一声暴喝,陡然在头顶炸响! “哗啦——!” 毫无徵兆的,两张极其坚韧,甚至缀著倒刺铁蒺藜的巨大麻网,直接从两侧的土房屋顶上,劈头盖脸的......狠狠罩了下来! 享 第三百四十六章 太行老卒的待客之道 第346章 太行老卒的待客之道 “唏律律!”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乌桓骑兵瞬间被网裹了个结实。 倒刺入肉,战马吃痛疯狂挣扎,却越缠越紧,连人带马轰然摔倒在巷弄之中,更堵死了后方的退路。 攻守,顷刻间易势! 房屋、地窖,乃至於柴垛之后,不知从何处,翻出了成百上千名手持各式奇门兵刃的“暴民”! “直娘贼的胡狗!来毁乃公刚种下的青苗?!” 一名脸上横著刀疤,少了只眼睛的老匪首,手里倒提著一桿前端带有弯鉤的长杆,自某面矮墙后一跃而出。 这些老贼,一直因白地坞军纪严苛,难以融入。 但熬过了一个冬天,当他们看著自己亲手开垦的田地,看著长出的青翠麦苗,看著新建的厚墙大屋。 他们竟是平生第一次,亦或是终於又一次.... 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家”的滋味。 而现在,这群胡狗竟然想来毁了这一切! “弟兄们!陈郡丞给咱们的活路,这群胡狗竟是妄图断了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隨乃公剁了这帮畜生,给咱的青苗沤肥!” 老匪首大吼一声,手中长鉤向前狠辣一递,穿过麻网缝隙,勾住了一名倒地乌桓兵的锁骨。 “噗嗤”一声闷响,血水飞溅。 老匪首双臂一发力,竟生生將那穿著皮甲的胡兵从麻网里扯了出来,隨后一脚重重踏在其面门之上,將其踩得面骨碎裂,血肉模糊! “杀!宰了这群胡狗!” 近千老匪自村庄各处涌出,如恶狼扑食一般,瞬间將这百十骑乌桓兵淹没。 街巷间,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捉对绞杀。 有昔日做过轻侠的老寇,手持长绳飞索,自巷弄的高处、暗处甩出,精准勒住胡骑脖颈,用力一拉,便將其吊在半空。 更有亡命凶卒贴著墙根翻滚,手中柴刀专门朝著马腿上招呼。 “咔嚓”声中,駑马悲鸣跪倒,马上的胡骑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被周围涌上来的其他匪徒乱刃分尸。 村庄外,缓坡之上。 张纯原本正端坐马上,等著进村那支乌桓先锋的信號。 然而,只听.... “啾—!!!” 一道尖锐刺耳的鸣鏑声,从庄子正中央,冲天而起,自天幕上划出一道弧线,声音传出数十里之遥! 紧接著,村庄內,竟是传来了... 至少数千人,同时爆发出的震天喊杀声! 张纯的面色,於剎那间惨白如纸。 “明公!庄內有伏!前锋受困!” 身旁的一名佐官大惊失色,“鏘”的一声拔出佩剑,厉声大呼:“亲卫营!隨吾衝杀进去,救出袍泽!” “啪!”一声响亮的鞭声。 张纯一马鞭狠狠抽在那名佐官身上,直接將其从马背上抽得几乎跌落下来,半边后背瞬间皮开肉绽。 “愚不可及!汝欲携全军同赴死地乎?!” 张纯双目赤红,死死盯著前方那座村庄。 天色渐暗,那庄子在他眼中,简直如吃人凶兽一般。 须知,张纯亦是一代梟雄,脑海中,竟是立刻开始推演白地坞所有可能的布置。 “好毒————好一个毒辣的陈默小儿!” 张纯浑身不可遏制的战慄,冷汗不知不觉浸透了里衣。 “此地安得数千伏兵? 定是那陈默算准老夫北逃之径! 此方圆数十里之村堡,定非屯田,乃其“以农掩兵”之死地!” 张纯一把翻开隨身携带的舆图,借著天边最后一抹微光,快速分析上面的地势走向。 “鸣鏑既响... 只要那红脸贼將之游骑,在这方圆数十里內,顷刻便会如群狼合围!” 他看向西北侧拒马河的方向,又看了看东面的开阔平原,突而恍然大悟,惊惧交加。 “兵法云:围师必闕! 陈默小儿故於西北,布下此等疑兵伏击之村堡,绝吾向拒马河之退路。 而东面,看似一马平川,实乃其所留闕之一面”! 彼非防吾遁入平原,乃欲驱”吾! 逼老夫转道向东,直插涿郡腹地平原! 老夫残卒一旦踏入平原,其精锐游骑便可於平川旷野之上,將吾这支駑马步卒,屠戮殆尽!” 其逻辑严丝合缝,自圆其说。 张纯毕竟是一代豪雄,顷刻间便冷静下来。 “陈默小儿,尔欲逼老夫走平原死路?老夫偏不隨尔心愿!” 张纯面容微微扭曲了一下,而后猛的转过头,看向西南方向。 那里,夜幕之下群峰如聚.. 正是八百里连绵,太行山脉。 “传吾將令!” 张纯声音尖锐,“全军尽弃輜重车仗!解甲轻装! 即刻拨转马头,向西南行,直插太行山麓飞狐陘!” “明公!” 那名被抽了一鞭子的佐官捂著脸,难以置信道,“西南乃死路也! 彼处太行巍峨,山中绝粮,寸步难行。 且更兼那黑山贼褚燕之巢穴所在!望明公三思!” “蠢材!尔懂甚么!” 张纯冷冷看了他一眼,“陈默游骑循鸣鏑,此刻定已发觉我等踪跡。 当下,必调平原主力向西,寻我等之处合围! 骑兵一旦涉足山林,其锐必减其半! 老夫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 但入太行,凭老夫计算之精妙,且麾下尚有数百精锐,岂能寻不得生路?! 速行!敢有违令不前者,立斩无赦!” 狠辣,弃子。 前方村庄里,乌桓人的悽厉惨叫仍在一阵阵传出,张纯却恍若未闻。 他只是毫不犹豫一拨马韁,带著剩余数百残兵,尽弃輜重车仗,一头扎向了西南方向的太行山麓。 大半个时辰后,村庄內。 土埋枯骨,血沃春苗。 巷战结束得比想像中还要快。 不过百余名骑著駑马的乌桓骑兵,在失去了速度优势,又被十倍於己的阴损老匪包围的逼仄巷道里,大多数的死状可谓惨不忍睹。 几乎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遍地的残肢断臂,內臟与鲜血混合春泥,散发出刺鼻腥味。 战斗甫一停歇,十几个从不同山头下来的老贼首,便聚在了村口打穀场上。 这些前半辈子在太行山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傢伙们,此刻却像极了最本分普通的老农民。 第三百四十七章 泥沼困兽,傲骨折膝 第347章 泥沼困兽,傲骨折膝 有人正拍打著身上的新褐衣,嘴里嘟囔著,胡狗的脏血洇染进去,定是洗不净。 另一头,更有几个老匪正围著村口被踩坏的十几垄麦苗,心疼得直跺脚,嘴里污言秽语更是连绵不绝。 “大当家!” 有个小贼一腐一拐的跑过来,手里拎著条带血麻绳。 他身后,绳子上还串著十几个被打得筋绝骨折的乌桓俘虏,“那百十號胡狗,大半皆让弟兄们给剐了。 独余此十数个活口,当如何发落? 可是要绑缚了,明日押解至白地坞,向郡丞大人邀功请赏?” 几个老贼首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 眼神中,透出一股看白痴的奇怪神色。 为首的那名独眼老贼,冷笑一声,而后抬腿就是一脚,將那小贼踹了个大跟头。 “討个甚么鸟赏! 討赏......有脑袋不就足够了吗?” 独眼老贼一口浓痰,吐在身前一名正磕头如捣蒜的乌桓俘虏脸上。 “陈郡丞太仁义了。 若將此等靡费米粮的废物押去,说不得还需要耗费坞堡里的粟米,去白养他们! 这帮腌臢畜生,瞎了狗眼,敢来糟践乃公千辛万苦种的麦苗,还想留条狗命换赏钱? 就凭他们的贱命,配吗?!” 独眼老贼一挥手,语气轻描淡写,“一个不留!全给乃公宰了! 斫下首级,垒於村口以镇邪祟。 残尸剁碎,明日早起,堆入田中。 以这胡狗血肉来肥地,来岁长出的麦子定然壮实!” “喏!” 周围一圈老匪轰然应诺,抄起手里的锄头和柴刀,面无表情的朝著那十几个俘虏围了上去。 几声短促的惨叫过后,打穀场上,再次恢復了死寂。 正义? 血债血偿,睚眥必报。 这就是咱们太行山里的规矩。 而张纯那边的动向,乃至其所展现出的求生欲,却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前中山相,在几天几夜的逃亡之中,竟是真正一路隱忍了下来。 逃亡的第三夜,太行山麓边缘。 张纯率领残部抵达山脚。 不出他所料,派出的游骑已经在几十里外,发现了白地坞骑军哨探的身影。 为首者,正是那红脸贼將,其人正带著数百麾下骑兵,顺著残军丟弃的輜重痕跡,如影隨形,追杀而来。 “明公,追兵至矣!我等当入山乎?” 身旁,几名亲卫死士握紧了刀柄。 “不入!” 张纯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此地向西,皆为死地。 老夫引军至此,唯为造势耳!” 他低声吩咐身畔几名亲卫佐官,“速將羸弱脱力之駑马骡驴,尽数斩杀於此!堆叠尸骸! 更將带伤及力竭之步卒,悉数留驻。 暂且命其广点篝火,系树枝於残存马骡之尾,往復驰驱,务必扬起漫天尘土! 偽作大军已然入谷扎营之状!” “明公!这————那留驻之將士————” 一名亲卫佐官声音微颤。 “能为吾之大业尽忠赴死,乃彼等之幸也!” 张纯冷喝一声,挥了挥手。 虚晃一枪,金蝉脱壳! 张纯自认因先前误算,引发鸣嘀,进而落入险地。 而今此举,正是將残军大部置於此地为饵,將白地军的追击视线,全部吸引到西北山区边缘的假营地。 而趁夜半,张纯只带著最为核心的几十名绝对死忠,换乘了先前一路未曾乘骑,畜力正锐的副马、从马。 再次反向而走,穿插回返。 並非直接往北去渔阳,也更未往东去探平原。 而是借著追兵自东北而来,向西调派,合围山谷的空档,沿著中山国与涿郡交界的缝隙,一路向东南方向狂奔而去。 那个方向,水网密布,大泽连绵,芦苇盪一望无际... 正是河间国所在。 翌日黄昏。 当关羽亲率三百精骑,伙同西北山麓的太行精壮,以雷霆之势,收紧包围网,冲入那座浓烟滚滚的敌营时。 看到的,只是被斩杀一地的骡马尸体,以及几百早已疲敝到站不起身的残兵弃子。 主將张纯,早已不知所踪。 而此时此刻,远在百里之外。 张纯身畔,战马早已倒毙在地,口吐白沫,而张纯本人,更是浑身沾满了淤泥与水草。 他带著最后仅仅十余名死士,自河间国如海一般的芦苇盪中钻出。 夕阳渐落。 张纯回过头,望著身后泥泞水泽,忽而仰天大笑,笑声之中,因劫后余生,癲狂,悽厉难当。 “刘玄德!陈子诚!皇甫义真!” 张纯攥著一把带泥的芦苇,指甲几欲折断,“老夫今日不死,终有捲土重来之期! 这天下大势,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幽燕苍茫,风雷激盪。 几日后,中山国北境的荒原上,一支玄甲骑兵正迎著初升朝阳,缓缓回归白地军刚刚在此扎下的前军大营。 中军大帐內,炭火劈啪作响。 陈默一袭青衫,端坐于帅案之后,正手执战报竹简,神色寧静的翻阅著。 帐外冷风,忽而掀起一丝帘角。 “报— —” 帐外,亲卫佐官谭青快步入內,压低声音道: —— “稟郡丞,关军佐与曹军佐率部归营矣。” 陈默拿著竹简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淡然道:“有请。” 须臾,脚步声沉重,隨著甲叶的摩擦声响起。 关羽大步迈入帐中。 一身青袍之上,血跡斑驳,已然乾涸发黑。 曹性紧隨其后,亦是满脸风霜,眼带疲惫。 令人意外的是,一向倨傲的关羽,在步入大帐站定之后,竟是双手抱拳,隨即便一折铁膝,轰然单膝跪倒於陈默案前。 “关某无能。” 关羽一双狭长凤眼低垂,话语不带丝毫推諉:“未能生擒张纯逆贼,反中其死士疑阵之计。 张纯贼子————尽弃輜重兵马,行蝉蜕之计,已然遁入河间水网深处。 关某轻敌失察,万望郡丞降罪!” 曹性见状,亦是单膝跪地,咬牙道:“末將亦有失察之咎,乞郡丞责罚!” 大帐內,落针可闻。 陈默放下手中竹简。 脸上,倒是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慍色。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帅案,亲自走到关羽身前,伸出双手托住了关羽手臂。 “云长兄,性之兄,且先起身。” > 第三百四十八章 破城,何须刀剑? 第348章 破城,何须刀剑? 陈默声音温润如水,手上却加了几分力,將两位悍將扶了起来。 “张纯能逃,非战之罪,亦非二位將军之过。” 陈默转身,缓缓踱步至大帐侧面悬掛的舆图前,“兵法有云,善战者,求之於势。 大汉天下,州郡广袤,山川纵横。 战爭,更非是在一张平坦棋盘之上对弈。” 陈默话语微顿,轻笑道,“只要不被彻底合围於死城之中,幽冀两地幅员辽阔,敌军主帅又有断腕之决。 尽弃輜重,遁入山川水网,吾等欲在漫山遍野中揪出几百残兵,无异於披沙拣金。” 他转过头,看著关羽和曹性,摇头道:“云长兄与性之兄能以数百轻骑,引卢奴两千精锐铁骑至拒马河畔,一举荡平。 此战已是旷世奇功,堪为中山破局之关键,定局之枢纽。 区区一个张纯,丧家之犬罢了。 跑了便跑了,何足掛齿?” 关羽闻言,重重点头。 胸口鬱结之气,亦是稍有散去。 他本就是心高气傲之人,最厌的便是被人看轻。 而陈默非但未加责怪,反出言宽慰,为其剖析利害。 这番体恤之举,令关羽尤为感念。 “郡丞————”关羽深吸一口气,“然张纯一去,卢奴城內叛军群龙无首,吾等可须趁势强攻,將此孤城一举拔除?” 陈默再度微微摇头,走回帅榻后坐下,神色重归肃然。 “不可强攻。 素卿的陷阵营在拒马河血战竟日,伤亡不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公明与文远的河东子弟兵,更是从并州翻越太行,远途奔袭而来。 我军精锐虽勇,却皆已是疲敝之师。 卢奴城虽已成孤城,但城內尚有数万黄巾与弥天教眾,若强行攻打此等坚城,必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徒耗我白地军的精锐底蕴。” “依郡丞之见,吾等当如何行事?” 曹性忍不住开口问道。 “依前计而行,不过八字。” 陈默轻笑一声,“围三闕一,攻心为上。” 次日清晨,卢奴城外。 春季的连日阴霾,倒是被朔风吹散了些许。 但空气中,肃杀之感却愈发浓烈。 卢奴北城的城墙之上,守军正如惊弓之鸟,死死盯著城外几里的白地军大营。 然而今日城外,却並无任何攻城器械出现。 “隆隆隆——” 百余名白地军游骑,在关羽的率领下,如风般,自卢奴城外一箭之地呼啸而过。 又是那连斩数员我军上將的红脸贼.... 城中守军,一时看得心头压抑难当。 而关羽所部游骑,不立营寨,也更未竖云梯,只是绕著城池,肆意游弋。 “城中逆贼听之!” 近百游骑在马背上齐声高呼,声音匯聚,毫无阻碍的传入卢奴城上,每一个守军耳中:“尔等主公,前中山相张纯,已弃城宵遁! 携其亲信死士,席捲府库金银,逃窜渔阳去矣! 尔等兀自死守,不过乃尔等主公张纯,所弃之替死鬼耳! 倒戈卸甲,降者免死。 负隅顽抗者,定斩不赦!” 高呼声如刀,狠狠捅进了城內守军的心窝。 城墙之上,原本就士气低迷的弥天教眾与黄巾士卒,当即出现了一阵剧烈骚动。 “休听官军妖言惑眾! 主公偶感风寒,正在內城静养,安得弃城?!” 一名张纯的嫡系校尉站在城头上,厉声怒吼。 此人,正是当初焚烧南城空閒粮库与民居之人。 他跟隨张纯多年,自然清楚主公早在焚烧南城的当日,便已秘密出城。 他这几日,夜夜和衣而臥,百般粉饰,就是为了替主公拖延时间。 此刻见官军一语道破天机,登时心急,命令道:“弓弩手!放箭!立刻放箭!射杀此等乱我军心之贼兵!” 然而,由於距离太远,城头射出的稀疏箭矢,大多在半空中便失去了力道,软绵绵的跌落在游骑阵前。 城外,关羽立马阵前,冷哼一声。 “冥顽不灵。” 关羽单手一挥,”性之兄,教彼等看个分明。” 曹性策马上前,身后数十名神射营的精锐,齐刷刷取下了背上强弓。 其人箭矢前端,绑著一个个粗糙的小布囊,以及些许木质牌符,正隨风作响。 “满弓——放!” “嗖嗖嗖—” 数十支特製的箭矢带著破空声音,划过一道极高的拋物线,精准射落在卢奴城头的望楼之上。 布囊在撞击之中散开,里面物件滚落一地。 “此为何物?! 周围的守军下意识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地上散落的,赫然是十几块沾著乾涸血跡的木质军牌,其上,清清楚楚刻著张纯诸多贴身亲卫姓名! 更有几块摔得四分五裂的残玉,和数枚犀角带鉤。 城头上有国相府的老卒,一眼便认出,那是张纯平日里须臾不离身的爱物! 另外,还有一卷被撕裂的半截锦帛,上面盖著“中山相印”的朱红印泥。 立刻便有军中书佐、主簿抢步上前,接过残帛辨认。 赫然是张纯写给渔阳方面的求援密信,字里行间仓皇绝望,全然不顾满城將士死活。 “是————是亲卫营李军佐的令牌!李军佐不是一直在府中护卫主公吗?!” “主公的隨身玉佩怎会落入敌手————” “密信————主公......张纯那廝果真早早便逃去渔阳了!我们被卖了!” 城头上,骚动声音越来越大。 那死忠校尉看著满地信物,目眥欲裂。 他猛地拔出佩剑,还欲强压局势:“休要中了官军诡计!谁敢后退,定斩不————” 话音未落,他猛然感到,周围的气氛变了。 无数双眼睛,正带著愤怒与被背叛的怨毒,死死盯著他。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一名屯长紧咬著牙,一步步逼近,“张纯將我等视作草芥————你却要骗我们继续替他送死?!” 恐慌,绝望,以及......被背叛的愤怒,悄然瀰漫了整座卢奴城。 城內,郡守府。 大堂里,遍地都是被翻乱的公文和破碎瓷器。 —— 张纯早已逃离卢奴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 【神话—太白金星】端坐於大堂帅案之后。 他的手边,放著一把出鞘的长剑,剑刃上还有一抹未乾血跡。 第三百四十九章 那就崩碎他皇甫嵩几颗牙! 第349章 那就崩碎他皇甫嵩几颗牙! 就在半炷香前,他刚刚在府衙门前,亲手斩了两名试图带头譁变,抢劫府库的黄巾与弥天教小头目,才勉强將城中的秩序压制下来。 终於还是压不住了.. 太白金星无声嘆息,抬头看向堂下。 三拨人,涇渭分明而立。 下方左侧,几名乌桓小头领双目赤红,浑身杀气。 显然他们根本不知,张纯为了掩护自己逃出卢奴,把他们当做弃子这件事情。 而右侧,则是几名弥天教祭酒与头目,皆是面如死灰。 弥天教高层里心思伶俐的,早就借著张纯出城的时机,一併逃了。 现在城中留下的弥天教高层里的几人,本就是张纯自中山国本地蛊惑煽动起来的狂热信徒,如今自称“弥天將军”的张纯拋下他们,独自出逃,这些信徒登时信仰崩塌,宛如行尸走肉。 而站在中间,最靠近太白金星帅案的几人,则都是神话公会的核心玩家。 “太白老大!咱们现在怎么办?” 一名公会玩家强压著內心焦躁,压低声音道,“张纯那老贼先跑了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了,压不住了! 城外那些白地坞汉军不只在骂阵,还把隱瞒此事的锅甩给咱们黄巾这边了! 明明是张纯那龟儿子半夜烧城偷偷跑出去,咱们现在倒成了实打实的替罪羊了.. ...咋整啊?” 太白金星没有理会那名公会玩家,只是目光冰冷,缓缓扫过堂下远处的乌桓人与弥天教眾。 “张纯弃城,这是事实。” 太白金星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但这卢奴城,城高池深。 城外汉军不过百骑,士卒不过千人。 若要强攻,他们根本吃不下我们。 现在最怕的,不是汉军攻城,而是咱们內部先乱!” “满口胡言!” 一名乌桓头领手按弯刀,用生硬的汉话怒吼道:“张纯老狗誆骗我等!教我等死守孤城,自己却劫夺良驹逃遁! 老子不伺候了! 速开城门,我等须得杀將出去! 敢有阻拦者,皆斩!” 乌桓人本就毫无忠诚可言,如今却反被主子给卖了,骨子里的狠意彻底爆发。 在他们看来,这群汉人內斗,哪怕城破投降,说不定都还能有命在。 可他们胡人就不一定了,更別提他们早先还屠过中山汉人。 而且,先前城中乌桓本就与黄巾所部发生过火併,现在他们根本不信任主位坐著的,那个所谓“白渠帅”的话。 在这些乌桓人眼中,哪怕是在平原上被汉军追杀,也比困在这座没有希望的城池里等死要好。 “衝出去?” 太白金星冷笑一声,將手中长剑猛的拍在桌案上,“汉军在城外游弋,就是等著你们这群没脑子的蠢货衝出去送死! 在平原上,没有阵型,散骑溃逃,不过自寻死路而已!” “白渠帅————” 一名弥天教的祭酒颤颤巍巍的站了出来,眼中空洞,“天亡我等也————大贤良师之黄天未至,我大燕之弥天已倾———— 城中虽粮草充盈,然军心已死。 將士们......皆不愿再为背弃我等之主公效死———— 此城,万难守御矣————” 太白金星看著眼前这群已经彻底失去斗志的npc,心中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作为玩家的理智告诉他,卢奴是整个北地都少有的坚城,城中粮草足以支撑数年。 只要依託城防死守,或许就能一直拖下去......拖到,局势生变。 但这个时代的战爭,打的是士气,是人心。 当主帅出逃的那一刻,城中除了黄巾所部以外,这上万大军的魂就已经散了。 没有了战意,再高的城墙,也不过形同虚设罢了。 太白金星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在脑海中飞速权衡利。 不能被这群土著拖著一起陪葬。 必须竭尽全力,在这场死局之中求生,亦或是攫取足够的战果与结算点数,以此换取系统道具,儘可能多的保全神话公会的核心帐號与最后底蕴。 就在此时,一名神话公会的哨骑玩家,快步走入大堂。 “白老大,” 那哨骑重重抱拳,声音低沉。 但又见有外人在场,一时欲言又止。 然而紧接著,又有一名弥天教的哨探跌撞入堂,大声向其部高层稟报:“几位祭酒,天將,城外围城之势有异。 西、南、北三面,皆有汉军重兵游弋,旗帜遮天。 唯独东门方向,一马平川。 几十里內不见一卒,连个暗哨都未曾设下。” 此言一出,大堂內气氛顿时一凝。 太白金星没有说话,只是一双冷厉的眸子,微微眯起。 而对於本就军心涣散的土著將领来说,这无异於惊天喜讯。 “东门无官军?!此乃生路!隨我向东突围便是!” 一名乌桓头领登时取刀,转身就走,“儿郎们!速去夺马,我等自东门突围!退回辽西!” 听闻此言,那自门外前来回报的神话公会哨骑玩家,张口便要说些什么,却被太白金星突的抬手,加以制止。 而那几名乌桓头领见同伴已走,也没有再向太白金星请示半句,纷纷推开挡在面前的案几,转身出了大堂。 片刻后,府衙外便传来了乌桓人集合的號角声音。 弥天教的將领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同样闪过犹豫之色。 “白渠帅,此可是敌军......围三闕一”之策?” 半晌后,为首的大祭酒缓缓出言问道。 太白金星微一点头,道:“自是如此,东门並非生路。 只要出了城,在平原上失去城墙掩护,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然若是死守孤城,待皇甫嵩北军主力骤至,又当如何?” 大祭酒惨笑一声,“左右皆是死局。 眼下东门既有乌桓人先行试阵,吾等————不如各自突围,或可搏得一线生机。” 说罢,大祭酒带著几名弥天教头目,也皆是敷衍的拱了拱手,离开了大堂。 大堂內,转眼间只剩下了神话公会的一眾核心。 “太白老大,为何不与他们再解释几句,就这么直接放他们出城?” 一名公会骨干按著刀柄,眼神冷厉,“有意义吗?” 太白金星原本端坐在帅案后,听著外面逐渐远去的喧闹声音,缓缓站起了身。 “人心.....散了。” 他隨手扯过一块白绢,细细擦拭著剑刃上的血跡,动作不急不缓。 “那白地坞陈默倒是好算计。 世人都以为围三闕一”是阴谋诡计,实则不然。 这是实打实的阳谋。 人都是有侥倖心理的,但凡知道有条活路,死志就散去了。 他陈默故意放空东门,就是要瓦解城中这些土著杂牌军这最后死守的斗志。” 太白金星將染血的白绢,隨手丟入火盆,“然而,这对我们也未必是坏事。 所谓同欲者胜,异心者败”。 守城的人,並不是越多越好,而贵在人心统一。 唯有麾下皆是死战之士,方能在这绝境中,存得反戈一击之力。” “太白老大,直言如何行事便是!” 眾人齐刷刷看向太白金星,目光如炬。 太白金星在几个神话公会副总指挥中,虽然向来內敛,更因为一向唯会长马首是瞻,而显得有些软弱。 但他为人素来仗义,更对会內成员极为照顾,眾人皆愿死心塌地追隨。 “诸位有此死志便好。” 太白金星环视眾兄弟,剑锋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张纯老贼虽如丧家之犬,弃城而逃。 但我太白金星麾下,歷经数次副本会战,眾弟兄从无引颈受戮,贪生畏死之辈!” 太白金星大步走下堂来,“若在旷野上被轻骑追猎,只会沦为汉军刀下的军功首级! 既然大局已定,横竖皆是死战,那我等兄弟们,就站著死在这卢奴城中,如何?!” 太白金星眼底,战意熊熊燃烧。 “传我將令! 收拢公会所有核心弟兄,数千黄巾將士! 捨弃外城!退守郡守府及內城高墙! 將所有街巷堵死,布置滚木礌石!” 太白金星大笑一声。 “他皇甫嵩不是大汉第一名將吗? 北军五校,不是这大汉天下,举世无双之精锐吗? 那就让我等在这卢奴孤城之內,以血肉为营,与这大汉最强之军,战上一战! 我倒要看看,他皇甫嵩想咽下我神话公会这块硬骨头,得崩碎他北军几颗牙去! 城在人在,城破————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 堂內,数十名神话核心玩家齐声怒吼,长剑出鞘,气冲云霄! > 第三百五十章 神仙……难救之局 第350章 神仙……难救之局 而同一时刻,卢奴东门。 隨著一阵沉闷摩擦声,城门被自內打开了一道数丈宽的豁口。 “驾!驾!” 上百名抢夺到了战马出城的乌桓骑兵,从城门洞中狂奔而出。 一路上,甚至斩杀了几个试图阻挡的弥天教守卒,仗著胯下马力,疯狂向著东面疾驰逃去。 在这些胡人看来,出了高墙才是脱离了桎梏。 在平原之上,凭藉他们胡人的控马之术,又何惧汉骑? 天下,大可去得。 然而他们未曾察觉,远处山岭间,几名白地军游骑冷眼俯瞰,旋即拨马没入林海。 半个时辰后,十余里外。 关羽横刀立马,青袍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听罢哨探回报,他双目微闔。 身后,数百名已然养精蓄锐多日的白地军轻骑,皆是缓缓抽出了腰间环首战刀。 彼辈胡虏,曾在中山国境內犯下累累血债,既然真敢出城,就休想再活著离开这片土地。 青龙长刀,猛然劈落而下。 狩猎,开场! 与此同时,卢奴城正南方向。 地平线的尽头,漫天的玄色大纛,正伴隨著撼天动地的战鼓声,如连绵乌云压顶一般,缓缓逼近。 大汉左中郎將皇甫嵩,到了。 卢奴城外,寒风嘶嚎。 外城,已是一片残垣断壁,被黄巾守军烧得只剩废墟。 而內城的城门,则依旧紧闭不开。 异心之辈突围后,残存守军退保子城。 因兵力收拢,且內城城墙明显更高更厚,这最后的防线反倒重归严整。 加上外郭街巷尽数化为焦土瓦砾,汉军新打造的重型攻具,在这高低不平的废墟间寸步难行,极难推抵內城门下。 要想强拔此城,绝非朝夕之功。 皇甫嵩所部北军,虽已將孤城围得水泄不通,本可徐图困死守军。 然而,南面广宗的急报时而飞入帅帐,人公將军张梁的主力尚在。 皇甫嵩並不能在此久留。 几日后的清晨,待围城工事初步落成,汉军大部便已在號角声中拔营南下。 只留下一万余步卒交给偏將镇守。 这留守的一万多人,绕著卢奴內城,依託废墟瓦砾,深掘宽壕,修筑起一道高耸的“长围”土墙。 汉军將士就地拆取房梁石块,搭建连营,更於长围之上密布望楼。 是以,卢奴內城下的战局,彻底陷入了一场註定旷日持久的僵持与拉锯之中。 而与此同时。 卢奴城外十里,白地军的前锋大营,始终驻扎於此。 中军主帐內,亦是瀰漫著一种更为室息的绝望感。 大帐之中。 几十个火盆烧得通红,却难驱散帐內寒意。 案几上,地上,角落里,全都堆满了如山般高高摞起的竹简,与写满墨跡的粗糙麻纸。 田畴带著数十名自涿郡抽调而来的精干书吏,正跪坐在各自案前,手指飞快起落算筹,发出密集的“簌”声响。 陈默一袭青衫,眉头紧锁,死死盯著面前的一份长卷。 双眼已经熬得赤红,布满血丝。 这半个月来,他不仅要分出心神去调度军马,应对卢奴城的残局,更派出了无数小股游骑与步卒,深入中山国各地的山林、乡野,去搜揽,安抚那些在张纯“绝户令”下,侥倖逃得性命的倖存百姓。 而在他的身侧,主管白地军內政粮秣的长史,田畴,此刻更是形容枯槁,嘴唇乾裂得甚至渗出了血丝。 这位內政奇才,握著毛笔的手,已在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著。 “郡丞————” 田畴声音沙哑,面带苦意。 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將一份刚刚匯总核算完毕的简牘,双手捧起,递到了陈默面前。 “中山国各县、乡流民收揽名录,及————春耕损毁之核算,已初步清点造册。” 陈默没有去接,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这份简牌上的数字,將决定中山国几十万人的生死。 “说吧。”陈默的声音很轻,“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田畴眼眶通红,咬了咬牙,沉声开口:“张氏兄弟悍然谋逆,正值二月春耕半途! 统观中山国全境,或並及幽州北方蓟县、渔阳大部,春耕————已然悉数尽毁,十不存一! ” 田畴字字泣血,几度哽咽:“更有张纯那贼子所下之绝户令”,將中山民间口粮、良种、农具,搜刮劫掠一空1 尤有甚者,因遭兵,大片农田为战马践踏,水渠尽毁。 今岁幽冀北部————旷世之饥荒,已成定局!神仙————难救!” 大帐內,密集的算筹声不知不觉,全都停了下来。 所有书吏都早就止住了手中动作,眼神中,皆是绝望之意。 “吾白地坞与涿郡,因去岁夏收、秋收颇丰,兼之郡丞早有筹谋,尚余数万石存粮。” 田畴深深低著头,不敢抬眼去看陈默的表情,“然中山国,乃至四周边地闻吾军仁义,更有源源不断涌来之河间、常山流民———— 今后半载至一载,直至明岁夏收前的青黄不接时节,其口粮,亦是根本无从维繫!” 陈默闭上眼睛,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揉按:“子泰,不妨与我直言。 中山国现在,还有多少活人?我们,还差多大的缺口?” 田畴强压下心头悲愴,颤声道:“张纯屠刀之下,中山之民已然十去其八九。 然纵是如此,得以逃得性命之流民,畴预料......仍有五万之眾! 且据探马所报,冀州北部大旱兼逢兵,后数月间,断然尚有三五万冀州饥民,一路乞討北上,涌入我军治下! 这便意味著,吾等治下,將凭空多出近十万张嗷嗷待哺之口! ,十万张嘴! 在春耕彻底荒废,颗粒无收的情况下,这十万人可不只是要活到今年的宿麦夏收......因为今年的中山、冀州几地根本就没有收成! 如果要靠逐郡、广阳两地的收成,至少要加上今年秋天的粟米丰收才行。 十万人,足足小半年时间... 哪怕每天只吃最基础的口粮,这也是个足以將任何一郡郡守逼疯的天文数字! 第三百五十一章 触碰禁忌:太平要术 第351章 触碰禁忌:太平要术 更何况,张纯先前为了据城死守,早已將中山国各地府库、乡野大户的存粮,悉数搬进了卢奴城中! 而那座卢奴坚城,即使在皇甫嵩的围困之下,短时间內也根本无法攻克。 更別提,即便真的攻下.. 城中数万叛军困兽犹斗,待到城破之日,府库中尚能留存几许,亦是未知.. “子泰。” 陈默缓缓睁开眼,目光冷如幽潭,“战爭賑灾,不能以常理度之。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陈默思忖片刻,定下了底线:“自今日起,全军下至流民,上至將佐,行极限賑灾之法! 除却一线战卒,余者一律禁食乾粮! 所有存粮尽数熬作稀糜,掺入三成乃至五成麦麩、菽藿、草籽! 再命游骑四出,发动流民,去山野间挖野菜、剥树皮,一併剁碎了熬进去!” 帐內眾人闻言,皆是暗自点头。 掺树皮草籽的粥,喝著割人嗓子。 若是在和平年间,那根本就不是给人吃的。 可大家毕竟都是苦日子里过来的。 树皮粥,里面好歹也是放了米的,饿不死人。 若不如此,十万流民,一个月后就全得饿死! “还不够的话。” 陈默面无表情,继续道,“在流民营中,全面实行以工代賑。 將青壮挑出来,编入民夫营。 让他们去抢修水渠,尝试修补春耕,去深山里挖草根野菜也行。 凡出苦力之青壮,每日给稠粥两碗,確保他们有挥锄头的力气。 至於老弱妇孺————” 陈默的声音顿了顿,眼底亦是闪过一抹挣扎,“老弱妇孺,每日只给稀粥一碗。 只要能保住最后一口气,吊住命,儘量不死人就行! 给我死死撑住! 撑到今年五六月,我白地坞最早的一批宿麦夏收!粟米秋收!” 陈默心中暗自点头。 没错! 只要熬过这最致命的三个月真空期,一切就还有转机! 这,就是他作为现代人,所能想出的全部方法了。 最为理智,却也最是冷血的决断。 不求吃饱,只求不死人! 然而。 即便陈默已经道出了这等,堪称是近乎苛刻到极点的賑灾之法。 田畴的脸上,却並未有丝毫如释重负的表情。 反而惨笑了一声,將手中的简牘,再度放在了陈默案前。 “郡丞————无用矣。” 田畴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之意,“下官与此数十书吏,已然日夜筹算三日三夜。 早已將全部可能的賑灾之法”算至极致———— 纵令每名流民,皆只日啖一碗树皮稀粥———— 纵然吾等倾尽白地坞粮廩、家底————” 田畴双膝一软,轰然跪坐在地,眼泪夺眶而出:“十万流民,半载之期———— 吾等,依旧面临至少十五万至二十万石之......骇人亏空啊!郡丞!!” 十五万到......二十万石?! 这个数字,犹如晴天霹雳。 陈默颓然而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此时此刻,终於极其深刻的了解到这句话的含义了。 他可以算无遗策,借地利水淹敌军两千铁骑。 他可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但在春耕被破坏后的绝境面前,在汉末这种绝对的物质匱乏面前.. 任何计谋,任何兵法,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粮食不会凭空变出来。 而没有这十几万石粮食,那缺口之下,填进去的.. 就是漫山遍野、饿殍满地的人命!是终会易子而食的地狱! 仅凭力......无法逆转!! 大帐內,死寂得有些令人发狂。 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爆开的声响,像是.... 在为近十万灾民即將到来的末日,敲响丧钟。 次日。 压抑的气氛,依旧笼罩著整个大营。 陈默负手立於帐中,看著舆图上代表流民营地的,密密麻麻的诸多標记,一言不发。 “报” 帐外,亲卫佐官谭青高声通报,“稟郡丞!军侯徐公明、张文远所部,已於拒马河畔清扫,修整完毕。 —— 军佐张文远已至大营,今特来中军大帐,匯报军情!” 陈默收敛心神,强压下心头愁云,转过身来。 “唤文远进来。” 片刻后,一身鱼鳞甲,英姿勃发的张辽大步迈入帐中。 虽然刚长途跋涉半月而来,又歷经日夜血战,但这位未来的古之名將,眼中依旧精神奕奕。 “一別数月,幸得再观明公......郡丞尊顏! 末將张辽,幸不辱命!” 张辽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军中礼节。 陈默微微頷首,上前虚扶一把:“文远一路奔波,又於拒马河斩將夺旗,实乃大功。不必多礼。” 张辽顺势起身,神色突然变得有些郑重。 他环顾四周,眼见帐中无人,这才告罪一声,隨后探手入怀,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被碎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稟郡丞。” 张辽压低了声音,上前两步,將那物件双手呈递至陈默面前,“末將於拒马河血战之后,於那黄巾贼將的无头尸身上,搜得此物。 公明大兄与辽皆觉此物非比寻常,隱透妖异。 辽不识其上诡譎符篆,唯识其首数个隶字————” 张辽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其名,《太平要术·残卷》。” 太平要术?! 听到这四个字,陈默古井无波的眼神,骤然一凝。 那传说之中,南华老仙传授给大贤良师张角,从而掀起乱世浩劫的绝世天书! 眼下“洪流”的黄巾副本,可是史实级別的世界。 怎么会存在这等流於传说中的,触及世界底层气运的物件? 这绝不可能......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战利品! 天书......嘛.... 陈默隱隱想到,这极有可能,就是陈无名在先前留言中提到的———— 被主脑打散,隱藏於各个副本中的“遗產”碎片之一! 然而,此时的陈默,脑中全被那二十万石粮食的缺口填满,一时只觉头痛欲裂。 虽是心中惊疑,但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挥手道:“文远有心了。此物干係颇大,且先放在案上。 你且退下,与公明兄合兵一处,暂歇修整。 待此间战事了结,吾与玄德大哥匯合,再行论功行赏之事。” 张辽深深頷首,將包裹放在案几之上。 而后,他对拒马河一战做了简单的匯报。 见郡丞神色疲惫,张辽也不再多扰,拱手退出了大帐。 待张辽的脚步声远去。 陈默向身后软榻上靠了靠,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而目光,不经意间,再度落在了案几上那个灰布包裹之上。 沉吟片刻,陈默微一伸手,挑开了包裹的粗布。 一块非金非石,通体呈现出暗青色,內部隱隱有光华流转的玉牌,正静静躺在其中。 玉牌的表面,刻满了繁复、诡譎、乃至形体扭曲的奇异符篆,甚至只要看一眼,就会让人有股头晕目眩之感。 除了开头那几个古朴的隶书小字“讖纬奇书·太平要术·残卷”之外,其余的符號,根本不属於陈默已知的任何一种文字体系。 陈默眉间微蹙,手指轻触到了那微凉的玉牌表面。 正要低下头,將目光聚焦在那些符篆之上,试图看清它们的纹理时。 异变!陡生! 就在陈默的视线死死锁定那些符文的瞬间! 玉牌內部流转的光华,竟如煮沸的开水一般,疯狂沸腾了起来! 第三百五十二章 岁大飢,人相食 第352章 岁大飢,人相食 原本死物一般的符籙符號,在陈默的视野中,竟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开始剧烈的扭曲、变形! 而后,像是一条条细小的青色蠕虫,顺著陈默的视线,化作了一道道尖锐的意念,直接!狠狠的!衝击进了陈默的脑海深处! “嗡—!!!” 陈默觉得自己的脑袋好似被狠狠的重敲了一下,眼前猛的一黑,紧接著,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在玉牌上扭曲变幻的奇怪符號,在他的眼前,竟然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自我重组! 那种组合的逻辑,以横、竖、撇、捺为结构,竟是缓缓的,多出了几分让陈默感到灵魂战慄的熟络之意! 恍惚之间,眼前却不再有什么天书符篆,而是变成了. 中文?! 变成了他穿越之前,平日生活里最寻常、最普通的———— 现代简体汉字?! “滴—!” 还没等陈默从这惊骇之中回过神来,视野深处,早已因战时屏蔽而久违未开的系统界面,毫无徵兆的自动弹跳而出! 眼前,幽蓝色的光幕开始疯狂闪烁,而后是一行行猩红的系统代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警告!检测到异常物品接入!” “正在尝试自动鑑定物品————” “警告!物品底层代码与当前汉末纪元”物理逻辑衝突!” “尝试强行读取底层数据————” “读取失败!遭遇未知高维加密算法!” “警告:系统內存开始溢出————” “警告:底层演算逻辑陷入死循环!” 伴隨著脑海深处传来的刺耳警报声,整个系统界面上,像是遭到了突然的,毁灭性的黑客攻击! 庞大而冗杂的乱码色块在眼前顷刻爆裂而开! “轰” 在陈默的感知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壁,被硬生生的烧穿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眼前,系统光幕在剧烈的抽搐了十几秒后,乱码终於渐渐褪去,而在陈默的视野正中央,一行极其刺眼,鲜红如血,却又极为熟悉的倒计时数字,再一次,突兀的跳了出来! “警告!检测到异常漏洞,疑似遭受未知病毒侵蚀,” “玩家“沧州赵玖”的战时屏蔽重新开启失败,系统正在进行紧急强制修復中————] “修復倒计时:00:05:00] “00:04:59] “00:04:58” 又是战时屏蔽被强行解除?又是熟悉的五分钟倒计时?! 陈默的心臟狂跳不止,上一次战时屏蔽被破,乃是被动波及,他本人毫无准备,而此次,却是因陈无名留下的这块晦涩玉牌的牵引,才令他短暂挣脱了系统禁錮,也就是说.. 只要找到更多“讖纬奇书”,也就是这所谓的“太平要术·残卷”,自己就能儘可能多的,在战时状態下解除战时屏蔽?! 这可会是天大的信息优势和战略优势! —— 正在陈默思绪纷飞之时,下一刻,他的耳畔就被接连的消息提示音所占据,“滴滴滴滴— ” 隨著战时屏蔽的瞬间破除,陈默的视野一角,无数被积压了不知多久的群聊消息,如同决堤洪水一般,疯狂的弹跳而出! 陈默不敢浪费哪怕一秒钟的时间,这五分钟!弥足珍贵! 他迅速敛去杂念,稳住心神,扫过私聊列表,眼见全无动静,想来,相熟的几人此刻都在各自的战时屏蔽之中。 略一沉吟,他径直点开了“无名群”,无名群內,皆是登榜前一千的顶尖玩家,比起鱼龙混杂的世界频道,这里能获取的情报无疑更为机密、精准,此时群內,消息並不算太多,而最下面,也是最新的几条消息,发起者,赫然是来自群里那个,一直对食物有著极强执念的新人“偷吃小鱼乾”,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显示是在三天前,“偷吃小鱼乾”:“群里的大佬们,打扰一下———— 我最近听洛阳这边的......就当是听npc说的,说京师外面的很多地方闹饥荒,甚至饿死了很多人———— 这是......真的吗?” 在这条小心翼翼的提问下方,整整三天时间,群內所有人,竟是都罕见的,集体保持了沉默,又或者,是当今各地都在动乱,群內大多数人都在战时屏蔽之中,无法回復,足足隔了一整天,才只有“中原老白”,在下面,极其沉重的,回復了一串省略號,和一个“无奈嘆气”的表情,“中原老白”: 看到老白的回覆,“偷吃小鱼乾”即使再迟钝,也不可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偷吃小鱼乾”:“所以————是真的?我其实是第一次玩这种高擬真类型的游戏———— 平时看世界频道里天天都在討论打仗啊,动乱啊,各种喊打喊杀的......我还以为只是这个游戏的剧情背景,支线任务什么的,因为我开局就出生在京城这边,画风给我感觉......反正完全就是太平盛世的那种感觉———— 我还以为......大家玩的既然是同一个游戏,副本底色应该是差不多的才对————” 小鱼乾又一连发了好几段话,可之后,群里却再无任何回復,看著小鱼乾那带著几分惊惶的解释,陈默身处如修罗地狱一般的北方前线,心中却没由来的,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压抑与悲凉。 温室里的花朵,永远无法想像室外凛冬,究竟能有多残酷,听著帐外风中,隱隱传来的流民哭嚎声,陈默再度想起,案几上田畴留下的那份字字皆是血泪的灾情简牘,他手指在虚空中飞速点动,在群聊里,只简短而真实的......回復了几个字,“沧州赵玖”:“今岁,北方大飢,人相食。” 几个字一出,竟是隔著屏幕,透出一股浓烈......难闻的血腥与腐臭味道,消息发送出去,“无名群”內,死寂一片,陈默也没有再去管群聊里的反应,眼下,倒计时只剩下四分三十秒! 他的时间极其宝贵,当即迅速切出群聊界面,点开了私聊列表,第一个,直接找到了北太行渠帅白雀,id“摆渡人”,“沧州赵玖”:“摆渡姑娘,屏蔽暂时解除,请速速回復。” ps.本书这月中旬改名为《山河鉴》~ > 第三百五十三章 不管什么世道,人都不能没饭吃! 第353章 不管什么世道,人都不能没饭吃! “沧州赵玖”:“拒马河之战后,你与褚燕兄所部太行军休整得如何?还能否再做行动?” 显然,由於是“系统漏洞”本人发送的消息,白雀那边的屏蔽也被短暂解除,秒回了信息。 “摆渡人”:“全靠赵兄神算。 这次拒马河一役,我们太行几部伤亡不大,士气正盛。 那张纯老贼果然如你所料,自卢奴城中出逃。 我们按照你事先的布置,早就將太行各处山头封死,十几日前,与你们白地坞那个红脸將领一起合围,差点就把他包了饺子。 不过后探马回报,那老贼鬼得很。 没进山,最后往东南河间国方向的水网里逃了。” “沧州赵玖”:“不用管他。丧家之犬,不足为虑。 你速引本部人马,化整为零,自西面山麓逼近卢奴城外围。 切记,不要打白地军的旗號,就以黑山黄巾的名义,在卢奴城外围製造骚动,做出一副要接应城內黄巾突围的假象。 给城里驻守的黄巾製造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 看看城中统兵的神话公会玩家,会不会因此中计。” “摆渡人”:“明白!攻心之计,我现在就命人去办。 另外......赵兄,你这掛真不打算关了?不怕被封號吗?” 陈默乾笑一声,隨便糊弄了过去。 与白雀敲定完涿郡南境的战线细节。 倒计时,还剩三分二十秒。 陈默立刻切到了与“秋水清酿”的私聊界面。 对於清酒在洛阳的帮助,陈默心底確是感激涕零。 定是对方在雒阳朝堂之上,用某种特殊方法,促成了刘备“假节督军”的詔令! 若是没有此詔,如定海神针一般,稳住北线军心。 面对张举数万大军,北线势必陷入苦战,伤亡难料。 这等挽狂澜於既倒的天大人情,陈默绝不会忘。 然而,对於陈默发过去的几条后续信息。 对面却迟迟没有回覆。 看样子,清酒此刻,也在副本里遭遇了某种无法查收信息的突发状况。 陈默暗嘆一声。 只能在留言中,极其郑重的表达了对“天子节鉞”的感激之情,並承诺来日若有差遣,必当赴汤蹈火。 至於远在并州的“烽火残阳”马驍———— 陈默看了一眼只剩下不到三分钟的倒计时,摇了摇头。 马驍还並不知道自己拥有破除战时屏蔽的能力。 若是现在突兀的联络他... 光是给那个多疑且嘮叨的傢伙,解释这个系统bug到底是怎么回事,恐怕就要浪费大半时间。 反正并州的局势,在马驍带兵入沾县、辽县驻守之后,就已经不会出什么太大的乱子。 不如等涿郡战事彻底结束,直接让徐晃、张辽带人回去时顺带送信,更为稳妥。 不知不觉间。 战时屏蔽解除的倒计时,已经只剩下两分四十秒。 而就在此时,陈默的视野右下角。 私聊频道的图標里,陌生人那栏,突然疯狂的闪烁了起来! 陈默微微一愣。 点开一看。 发来私信的,竟然是无名群,一直没有再做回復的“偷吃小鱼乾”。 屏幕上。 先是跳出来一个极其纠结的表情。 紧接著,是一大段明显带著几分慌乱和无措的文字。 “偷吃小鱼乾”:“赵玖小哥,对不起啊,我之前在群里问了那种蠢问题———— 我本来是把这个游戏当成养成类游戏来玩的,我是真的不知道......京城外面会是那个样子的———— 自从进副本之后,系统就直接给我分配到了京师的富贵人家,我一直以为这个游戏的玩法就是......类似古代日常模擬器那种? 每天就是研究怎么做菜————什么的.. 我是真的没搞懂,洪流”这个游戏,明明是同一个副本,同一张地图,城內和城外的底层逻辑怎么能差这么多———— 又怎么会......残酷到这个地步? 外面的玩家和npc,是真的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吗? 甚至————每年还要饿死一些人?” 看到这段话,陈默无声摇头。 何止是你这个汉末的外人... 哪怕是歷史上的本地人,比如此刻雒阳宫城之中,那位当朝天子汉灵帝刘宏,不也正兴致勃勃的,时不时在西园里,让宫女太监们扮作商贩,自己亲自下场玩著討价还价的买卖游戏? 满朝公卿世家,也依旧在深宅大院里斗鸡走马、清谈宴饮。 他们不是也同样不知地方饿殍,不知这大厦將倾吗? 这大汉天下,近百年来一直就都是这样..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罢了。 心念微顿,陈默手指轻敲。 “沧州赵玖”:“只是饿死些人?若真如此,反倒堪称太平盛世了。 北方几州,连年兵灾。 如今春耕又被张氏叛军破坏,贼人更下达绝户令,屠城劫粮。 今年,冀州、幽州必定发生极大规模的饥荒。 田地荒芜,颗粒无收,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將饿死者————何止千万?” 心绪翻涌之下,陈默指尖未停,继续敲击道:“沧州赵玖”:“小鱼乾姑娘,不知者无须自责。 京师之地,天子脚下。 自是朱门酒肉,粉饰太平,以此欺人欺世。 但在幽冀苦寒之地,流民动輒以十数万计。 即便不求让他们吃饱,仅是熬上一碗掺了草籽树皮的稀粥,只为了让他们吊住一口气。 只是,想让他们活下去......活到下次收成之日。 最低限度,这半年所需粮秣,也至少要十五到二十万石之多! 这大汉乱世,本就是个食人炼狱。” 发送完这条消息。 屏幕对面的小鱼乾,彻底陷入了沉默。 对话框停滯了足足有大半分钟左右。 没再有一个字发过来。 直到,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一分多钟的时候。 突然。 “偷吃小鱼乾”的对话框里,毫无徵兆的,连续弹出了好几条消息! “偷吃小鱼乾”:“二十万石————真的好多... “,紧接著,是一个“低头嘆气”的表情。 但不到两秒钟,又补了一个“疯狂捶地”的暴躁表情包。 “偷吃小鱼乾”:“不行!” “偷吃小鱼乾”:“不管是什么世道,人都不能没饭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