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蛟》 第1章 黑蛇 炎日当空,蝉鸣噪耳,夏日午后的山林闷热无风。 山脊上,古松在高温炙烤下渗出粘稠松脂,地面积著厚厚乾枯松针,谷底溪水潺潺流淌。 起初,远山之巔浮现不自然的灰线。 灰色烟云无声翻滚膨胀迅猛接近,突然,多处山火毫无徵兆翻过山岭,猩红烈焰沿著山林脉络肆意流淌铺展,树冠燃烧形成摇曳的火海。 粗壮树木发出悲鸣声轰然倒塌,顺著陡坡碾轧碰撞滑行,激起冲天烈焰和翻涌的灰烬。 热浪裹挟燃烧碎屑腾空,如纸钱纷纷扬扬拋向更远处,为万物送葬。 岩石表层受不住高温炙烤,骤然炸裂碎屑四溅。 半山,某处浅窄岩缝,一条两尺长黑蛇本能的往深处蜷缩,依靠岩石渗出的清凉泉水降温活命。 黑蛇茫然吐著蛇信,有限的意识无法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 岩缝太浅了,它徒劳无意义的蜷缩缓慢蠕动,希望能获得更多凉意。 隙外烟尘浑浊如垂死的黄昏,模糊的阴暗中一簇簇烈焰明灭,风挟著星火呜咽低啸,燃烧的老松轰然倒塌,溅起炭火落到身上,疼的黑蛇翻转扭曲,意识被剧痛撕扯,在这焚风炼狱之中,黑蛇浑噩意识深处悄然滋生了情绪,恐惧,並记住了热感应看到的漫天赤红…… 一条生於尘土长於草莽,本应在原始本能中平凡而终的野蛇,竟在这场山火中突破极限,被绝望催生出不应该有的灵智。 绝境中完成残酷启蒙,明白了何为恐惧。 它是这炽热炼狱中的囚徒,不识灾厄,不知始终,艰难依靠滴水岩缝庇护活著。 不知过去多久,山火远去,残留余温仍旧很热。 倖存的黑蛇感受到了从未经歷过的寂静,有限的视野看到灰烬簌簌落定,以及冒著青烟的焦黑树桩。 茫然吞吐蛇信试图找到熟悉的山林气息,然而只有难闻的焦糊味。 忽然,黑蛇感受到轻微震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起初稀疏的钝响越来越急,最终匯成一片喧囂鼎沸,绵密噼啪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种节奏如此熟悉。 冷雨穿过浓烟砸进余烬,带来凉意驱散燥热。 凭藉著刚刚萌发的有限灵性,黑蛇重新认识了习以为常的雨,诞生了新的情感认知,喜爱。 它缓缓游出浅窄狭缝,谨慎的昂首,用热感应观看世界。 耐心读取世界的冷却进程,通过外界细微温度变化,在脑海中构成一幅流动变幻画面。 享受雨滴敲击鳞片时的细微震动和清凉。 分叉蛇信品尝雨水味道,鼻孔贪婪呼吸雨水的清冽气息,尽情表达对雨的喜爱。 山里白茫茫。 黑蛇呼吸清凉雨气…… 天光渐黯,雨势没有丝毫停歇跡象,陡坡失去草木无法存水,混合灰烬和泥土的水流冲刷出一条条沟壑,越往山下越狂暴,最终形成浑浊泥石流,裹挟石块和未燃尽的树木,以及被山洪淘挖出来的树根,轰隆隆奔腾。 杂物在狭窄处堆积阻塞,山洪蓄势,而后以更大的力量造成溃决,如此一次次循环。 黑蛇早已退回狭窄岩缝藏身。 察觉地面异常剧烈震动,它不知道也不会去思考发生了什么。 蜷缩在熟悉的黑暗角落安静等待。 黑蛇视力较差,勉强能看清眼前狭小区域,不知道外面山谷被闪电一遍遍瞬间照亮。 与记忆中赤红炼狱截然相反,热感应未发现任何热源,仅剩低温黑暗。 一场山火,一场雷雨,改变了平凡黑蛇。 时间悄然流逝。 当刺眼阳光再次洒向大地,昔日苍山已满目疮痍,大片绿色消失,露出嶙峋乱石和凌乱树根焦木。 黑蛇离开岩缝,静伏岩石上,依循本能习性晒太阳调节体温。 从不曾有过记忆的脑海里多了两幅画面。 无处不在的炽热扭曲的红色,以及美好清凉的雨。 隨后谨慎朝山下缓速移动,不停吞吐蛇信捕捉气味,在陌生乱石中寻找猎物。 山火会熄灭,暴风雨也会停歇,而生存还得继续。 灾后觅食需耗费更多时间和体力。 暂时搁置对火的恐惧和对雨水的喜爱,专注於搜索捕猎。 分叉蛇信很快捕捉到猎物气息,循著气味追踪,热感应发现石堆里有一小团热源,分辨细节確认在食谱里,慢慢接近到足够距离迅速出击,成功咬住目標,猎物短暂挣扎后瘫软死亡,被黑蛇缓缓吞入腹中。 隨后,它在乱石堆中盘伏下来,沉入安静的消化状態,黑蛇似乎又復归於蒙昧。 或许它脑颅容量太低,无法承载太多思考,仅余最基础生存本能。 浑浑噩噩度过了数日光阴。 黑蛇腹中食物消化殆尽,继续狩猎生存,依靠敏锐的嗅觉与热感应寻找猎物。 对时间毫无概念,飢饿就捕猎,饱腹就躲起来休息,不在意白昼或夜晚。 不在乎乱石间的泥土冒出绿芽,亦不知谷底,山洪冲刷堆积的断枝残根间,乱石夹缝里,隨处可见死於山火的动物腐尸,引来成群乌鸦盘旋起落,嘶哑的呱噪啼叫在山谷迴荡。 如果没有来自外部环境的刺激,黑蛇那点微弱灵智大概率悄然消散。 某个黑夜,浓墨乌云覆压群山。 藏在巨石下的黑蛇察觉空气发生变化。 下雨了。 雨点敲打泥土与绿叶,当再次听到熟悉的节奏,唤醒了心底模糊的喜爱与美好。 它游到外面,但地面土腥味太重,疑惑探查之后,凭嗅觉发现越往高处的雨气越发清冽,越接近记忆中的味道,於是蜿蜒攀上巨石高处。 与其它蛇类本能的避雨不同,黑蛇反常的喜爱下雨,昂起蛇头贪婪的呼吸。 沉闷雷声震彻山谷。 每次闪电瞬间照亮滂沱雨帘,都能映出一个诡譎剪影,一条黑蛇,无声高踞巨石之巔,向著翻涌的雨云和雷霆努力昂起头颅。 呼吸每一缕清凉雨气,周而復始…… 黑蛇从此成为反常异数。 平时依靠本能生存,每逢降雨都会攀往高处,没有任何实际目的,只为纯粹的喜爱。 第2章 五十年后 时光如溪水淌过青岩,留下岁月的痕跡。 曾经山火的痕跡被时间抹去,唯有几株焦木仍倔强矗立,黝黑躯干如沉默的墓碑,纪念埋葬在时间里的炼狱往事,腐植枯叶填满了乱石缝隙,將炭色层层掩埋。 雨后,山涧薄雾浮动似缕若絮,贴著树梢慢慢攀升。 半山。 表面光滑如镜的青黑巨石上,盘踞足有两丈长的黑蛇,幽冷鳞片凝结晨露,昂首向天,將那湿润清冽的雨气缓缓纳入肺腑,仿佛与山林共呼吸。 黑蛇不曾去记住渡过多少春夏秋冬,从未思索自己与同类有何不同。 数十载光阴寿命,超出正常范畴的身躯,黑蛇只是活著,对自身异常浑然无觉。 雾气悄然消散,阳光洒满山谷,一片清和静好。 黑蛇重新盘伏石上。 安静藉助阳光调整体温,对外界所有事物都不在意,例如远超同类的热感应瞥见天空有热源盘旋,直接將其忽略。 鹰隼搜寻狩猎目標,看到了黑蛇,目光却並未在异常庞大的身躯上停留,因为体型过大不在狩猎范围內,与生存无关,如同忽略一块沉默的石头,专心搜索山鼠或野兔。 等体温上升达到预期,黑蛇离开巨石蜿蜒游走,偶尔会停顿,吞吐蛇信寻找目標。 避开背阴密林,去往猎物较多的向阳山坡。 经歷数次捕猎失败后游向谷底,去溪流附近寻找机会。 吞几只林蛙,聊胜於无。 忽然,察觉异常振动,很陌生。 游走的黑蛇停住。 头颅微抬仔细感应,通过岩石与土壤传来的震动分析方位和体型,並非適宜的狩猎目標,本不欲纠缠,但对方朝自己靠近。 伸出蛇信又快速收回,捕捉周围环境气味颗粒,气味陌生从未遇见过。 认为有威胁,於是盘起身躯蛰伏等待。 热感应很快发现三个热源,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对方速度缓慢,各类震动沉重凌乱,不符合山林猛兽特徵。 三个生物越来越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行进过程费力挪动石块,在溪谷开闢出一条崎嶇路径。 黑蛇弓身紧绷,摆出攻击姿態警告对方保持距离! 然而对方並未发现近在咫尺的危险,从附近经过时,黑蛇的近视眼看清对方外貌,与常见的飞鸟走兽不同,很特別,行为古怪,不適宜猎杀,既然对方没有发起攻击便选择无视,没必要耗费体力缠斗。 视线里三个背影远去渐渐模糊,黑蛇转身继续寻找猎物。 第二天。 黑蛇再次见到那些异常生物,这次数量更多,顺著先前开闢的溪边小径缓慢行走。 再次確认无威胁並无视,钻入密林游走至半山寻个乾燥处静伏,渐渐的通体黯淡如蒙尘,表皮乾涸…… 那个队伍行至深潭停下,然后在阳光充沛的南坡施工。 砍树,挖土,搬运石块。 几天后,山谷里多个篱笆院低矮茅草屋。 屋顶茅草层叠厚实,檐低而垂,黄泥混草茎砌墙,窗略小,糊粗糙素纸,房门无漆无饰,唯见木理深长。 工匠们收拾斧凿,负筐沿溪而下,脚步声渐远,新屋默立溪畔。 昼夜数次交替,山风阴乾墙上新土。 晌午的阳光闷热,又许多人肩扛手提进山,为首者乃一中年男子,面容清瘦,三缕长须,青衫湿透贴於脊背,两手空空却气喘吁吁不堪暑气之重,频频以宽袖擦拭脸上汗水。 沿溪流蜿蜒缓行许久,终於抵达深谷茅屋。 看山林美景,疲惫一扫而空。 风过时,整座山轻轻摇动,潭水清冽,无尘囂之扰,一方世外山水之境。 男子纵声长笑。 “世人只道清修苦寒,岂知其中真味!” “尔等红尘浊世中碌碌腐灭,追逐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终究不过冢中枯骨!” “唯有炼炁成仙!” “方能与天地同寿,共日月长存!” “哈哈哈咳咳……” 笑著笑著竟呛咳起来,一口气险些接不上,书童慌忙上前为他捶背,周遭忙碌布置茅屋的家僕们见老爷没事,纷纷別开视线装作不曾看见。 山坡上,黑蛇蜕去旧皮,藏在林中盘身休息,静待新鳞片適应。 傍晚,茅草屋升起炊烟並伴隨咳嗽声,青烟徐缓升至半山腰时停滯,悠然弥散开,化作一带轻云。 自此,幽谷里多了人烟。 青衫男子,书童,猎户以及一条黄狗。 远山轮廓渐渐与天色融合,烛光將窗纸照亮染成暖色。 夜色如常,偶尔几声犬吠划破寂静。 密林里,黑蛇的鳞片愈来愈硬,以远超同类的速度完成蜕皮过程,然而它察觉此番蜕皮后身躯增长明显减少,似有某种神秘而晦涩的桎梏,无形中限制了自身。 黑蛇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动,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躁动起来,要挣脱紧紧缚住自身的枷锁。 紧接著又疑惑迷茫。 稀里糊涂发呆到天明,察觉空气悄然变化,结束持续了整夜的迷茫,变得愉快喜悦。 晨光初透林梢,看似晴空,飞禽走兽已知山雨欲来。 就在黑蛇准备前往巨石的时候,感知到异常震颤,看向山下发现有热源缓慢靠近…… 清晨时男子望见半山处的巨大岩石,心下好奇,遂起了登临一探的念头。 不料山势陡峭碎石鬆动,累得汗透衣背。 猎户走在前面探路。 即將抵达巨石的时候,黄狗突然止步定在原地,双耳竖立,紧张盯著前方频频回头看主人。 猎户怀疑有野兽,压低声音说道。 “大人请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 说完手握铁叉躬身钻进密林,黄狗在前循著气味带路。 青衫男子对猎户的话不以为意,眼瞅著巨石近在眼前,心中好奇愈盛,索性整了整衣袍,领著书童继续登山。 他们刚好处於上风位置,气息早已隨风远播。 並不知晓自身如同黑暗中的火把一样显眼。 黄狗疾窜而出,率先没入那片嶙峋乱石之中,猎户看见狗埋头低吼,奋力从石缝中往外拖拽什么东西。 待看清是何物后鬆了口气。 原是一张蛇蜕,被狗咬住尾端,从石缝中一寸寸拽扯出来。 猎户突然发觉不对劲,旧蛇蜕好像有点儿长。 还在往外拽…… 凭多年山林生活的经验,猜测能蜕下此皮的蛇很大,体长恐有两丈! 心神骤然绷紧。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赶紧转身往回跑。 第3章 雨气 青衫男子终於攀上巨岩。 足下岩石表面竟然异常光滑,俯身以手相触,只觉沁凉如玉,心中正自诧异,一股淡淡的腥气隨风钻入鼻腔,不由蹙紧眉头,心里隱隱不安。 “快回来!” 先前离去的猎户去而復返,脸色惊慌拉满硬弓! 隨行的黄狗夹紧尾巴悽惶哀鸣,转身撞进密林不见了踪影。 书童瞪大眼睛踉蹌倒退,手里青皮葫芦没抓稳,咚的一声落地,清水汩汩涌出,在光滑岩石上漫开。 青衫男子僵硬艰涩回头。 巨岩的另一端,无声无息出现一条大黑蛇,乌黑色暗藏云状斑纹,高昂的蛇首微微低侧,人与蛇默然相对,四周空气仿佛凝固…… 忽然间天色转暗,昏沉浓云遮蔽阳光。 黑蛇的分叉信子在空气中颤动,如探针无声读取风中流动气味。 发现对方没有威胁,且不適合猎食,无可乘之机,亦无爭斗必要,既然如此便选择相安无事。 遵循与其它大型走兽之间的默契共存模式,至於小型动物则无需考虑。 青衫男子脑袋一片空白,直到黑蛇从身旁经过才清醒。 太大了! 近两丈长的黑蛇蠕行至老位置盘踞。 猎户几次將弓拉满,呼吸急促,粗糙的手指因用力微微颤抖,箭矢终究未能离弦,他不认为自家削制的箭簇能射杀大蛇。 如果没能一箭重创,蛇若暴起,结局难以预料。 好在大黑蛇並未发起攻击。 就在三人紧张屏息之际,忽然听到雨滴击打树叶啪嗒声,接著巨石表面陆续出现深色点痕。 上午的天色恍若黄昏,急雨吞没山野,激起的白雾逐渐模糊了天地界限。 白炽闪电蜿蜒落在山峰上,一个呼吸后,隆隆声滚滚而来。 轰鸣灌满了深谷。 三人早已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瞠目望著眼前异象。 云纹黑蛇高高昂起头颅,朝向天空深长吞吐。 鳞片因湿润泛著诡秘幽光,黑蛇沉浸雨气的清凉,然而,在愜意喜悦之际,一缕熟悉的迷茫再度袭来,那道模模糊糊的束缚如影隨形。 它不明白困扰来自何处,完全一无所知,难以穿透笼罩真相的迷雾。 思考,对黑蛇而言是极其艰难的事。 时常涣散,忘记,迷失方向,对捕猎以外的事无法专注,难以在它脑海中长久停留,似风中残烛飘摇难继。 三人已经悄然冒雨下山。 直至走出很远,忍不住回头,仍能隱约望见巨岩上高昂头颅的大蛇。 草丛窸窣,先前逃遁的黄狗浑身湿漉漉,摇著狗尾巴加入队伍。 满身泥泞烂叶回到潭边茅草屋,生起篝火,终於感到一丝暖意,三人一狗沉默围坐篝火周围,只有木柴噼啪响,脸色被火焰映照些许明暗不定的红光。 外面一道接一道闪电照亮山林,雷鸣层层叠叠。 猎户沉声说道。 “大人,山中凶险,不如早早出山,容我回去找些帮手,带上强弓利叉,將那大蛇或杀或逐,除了祸患再进山。” 说完看向青衫男子。 而男子正凝神思忖著什么,目光低垂,抬手接过书童奉上的热茶。 “不可。” 闻言,猎户和书童表示不解。 轻啜一口温热茶汤。 他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沉滯的眼眸重新泛起明澈神采,呼吸不自觉变得粗重了几分,仿佛胸中淤积多年的块垒骤散。 “妖!懂得吐纳天地灵炁的蛇妖!” “此妖既未显露恶意,何苦伤其性命,与其结怨,不如相安为邻,深山险峻,有蛇妖守望,可保安全无忧!” 说完难以抑制的狂喜。 “我就知道!炼炁之道绝非虚妄!修炼长生是真的!” “哈哈哈……!” 看著发癲的僱主,猎户感觉脑子有点乱。 进山之前说的天花乱坠,可瞧这模样,分明是个不懂什么修炼的门外汉,话说回来,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谁又会相信世间真有妖怪呢。 青衫男子从猎户口中得知黑蛇属常见种类,雄性,毒性不算剧烈,体型之巨远超常理,经验丰富的猎户也说不准该如何应对。 活了半生才得见妖异,岂可轻易错过,年少时心高气傲,曾鄙夷披鳞带角之辈,人到中年涉世渐深方才醒悟,善恶之界本就混沌,並非人善妖恶。 能接触另一个世界的机会,必须牢牢抓住! 於是,淋了凉雨的男子决定常住,定要炼炁成仙给家人和好友看看。 山腰巨石。 黑蛇吐纳雨气,昂首目送那片灰濛濛雨云远去,山雨总是这样,来得急,去得也匆。 习惯性仰望天空发呆。 目光空茫,其实也辨不分明,不过是模糊的天光云影。 偶尔吐一下信子,探查四周有无危险潜藏。 並不知晓新邻居打算在山谷长久隱居,倒是对之前瞥见的黄狗感兴趣,大小正合適,可猎食。 然后,大脑构造简单的黑蛇忘记了黄狗,仅记得三个怪异人类。 如果几日未见,记忆里对三人的印象也终会淡去。 第二天。 雨后的晨间山谷会有白雾生成,黑蛇准时盘踞巨岩上,將雾气当做喜爱的雨气吐纳。 没想到三人再次出现。 书童与猎户小心翼翼守在树下,青衫男子攀上岩石,屏住呼吸慢慢坐在黑蛇身旁。 “……” 黑蛇垂下头颅,伸出分叉的信子探向对方。 男子身形未动,冷汗已浸透后背,蛇信几乎在眼前摇晃,腥气扑面,而猎户和书童屏息凝神双目圆睁,担忧大蛇暴起伤人。 黑蛇静静审视片刻,抬起头,朝向山谷升起的白雾悠然吐纳。 青衫男子长长舒出一口气,嘴角泛起笑意,然后闭上双眼,开始吐纳呼吸。 其实黑蛇对外物识別很简单。 分为三类,能吃的,不能吃的,以及构成威胁的。 至於身旁这位,当做能散发热源的树木,或沉稳的大型走兽,彼此之间无相扰之意。 没多久,晨雾散尽。 深绿色松针悬著水珠,阳光虽烈,风中却掺进了几分秋意。 黑蛇游进山林开始狩猎,风带来了猎物的气味,那气味细微而鲜明,像一道无形的丝线,牵引著它潜行接近…… 三人在青岩上低语商討,虽疑虑重重,言辞间充满对灵异之事的紧张与好奇。 也弄清了岩石表面为何光滑如玉,原来是黑蛇常年缠绕盘磨所致。 能够共处,是个极好的开始。 第4章 迟客 溪边草丛里,狩猎成功的黑蛇正在进食。 下頜骨脱开扩张,先包裹住小鹿的头部,頜骨交替肌肉蠕动,缓慢將猎物吞食。 黑蛇很有耐心。 完成进食后懒得换地方,身躯舒展於阳光之下,近乎凝滯不动。 而体內新陈代谢暴升数十倍,臟腑在寂静中超负荷运转,抓紧时间对食物分解消化。 其它蛇可能需要数天完成消化过程,黑蛇则快很多。 入夜。 山猫叼著野鼠经过草丛时停住。 双方目光短暂接触旋即分开,默契保持安全距离,山猫悄步重入夜色。 圆月搭在岭上,月光泻满山坡,深夜竟似白昼般清晰,甚至能看清树叶摇晃,而月光照不到的山坡则漆黑如深渊,林中虫鸣细碎,鴞唳瘮人。 黑蛇热感应看到个小热源,忽快忽慢移动,停在月光下泛白的石头上,站起来遥拜月亮。 没吃过,因为会释放刺鼻窒息的气味,毫无猎食慾望。 觉著消化的差不多了,缓慢蠕行离开草丛。 石头上拜月的黄鼠狼嚇一跳,但没有奔逃,一双小眼睛泛著幽光好奇观察,目送大蛇蜿蜒穿过溪流,没入对岸山影之中。 黑蛇要在破晓前回到巨石。 等回到老巢。 看见青衫男子正襟端坐,还铺了方素麻垫子,书童歪靠松桩打瞌睡,猎户在下边山坡吭哧吭哧修路。 男子见黑蛇归来,隨意抱了抱拳。 “蛇兄,早。” 黑蛇停顿,习惯性吐了吐信子,游到自己的位置安静盘踞。 它听不懂对方发出的叫声,很复杂,分不清表达什么。 “在下迟客,厌倦尘世入此山结庐隱居,今后辟畦种药汲泉煮茗,多有叨扰万望海涵。” 依旧听不懂,吐纳雾气更重要,隨他叫去吧。 雾来了,高高昂起蛇首呼吸。 名为迟客的青衫男子也似模似样的吐纳,这一幕若是被人撞见,山里便又要添一桩怪谈,好在山雾將一切捂得严严实实,山下抬头只见一片空茫。 鸟雀鸣叫,书童断续鼾声,猎户修路滚落的山石噼啪碎响,以及风声。 一蛇一人其实未通吐纳之法,反正长长深呼吸就对了。 雾气逐渐散去。 迟客睁开眼,慢慢適应阳光,金辉洒在身上暖暖的,灵台清明如洗,那一瞬恍惚难辨,分不清是否真的找到了修炼之法。 忽然想起一桩旧闻。 昔年有隱士论及如何寻觅修炼福地,提到最简单的办法,凡有精怪妖兽盘踞修炼之处,必是灵窍所在。 此处不凡,黑蛇也不计较,方得窥见长生门径一线微光。 既然借用黑蛇的宝地,自然应该有所回报。 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旧书册,纸页泛黄如秋叶,边缘被磨出毛边。 “数年前偶然得到这本古籍,书中记载炼炁吐纳之术,我愿与蛇兄共同参悟,以表谢意。” 也不管黑蛇能否听懂,翻开书就读。 黑蛇昂首,竖瞳里浮起一丝茫然,不解他为何持续鸣叫,且叫声复杂凌乱。 听不懂想表达什么意思。 迟客也不懂书籍內容,无人解惑,无脉可依,对著满纸天书般的异符古篆硬猜,甚至分不清是修炼秘诀还是前人妄语,全凭一腔痴念在字缝间摸索。 晦涩难懂语句不通,连蒙带猜,整理出一套所谓的吐纳之术。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閒著也是閒著,姑且炼著罢。 其实他心里清楚黑蛇听不懂,他需要一个能容他自言自语的听眾,一个倾述机会,可以尽情说出淤积的心事。 內心深处的迷惘与执念,总需有个落处。 青岩之上,一人一蛇面对面。 一个对著旧书皱眉读的断断续续,一个悠然吐信子,两个不通修行之道的边角料,在这云深之处煞有介事地参玄悟道,成了深山里一段荒唐的风景。 黑蛇低头观察。 並未心生嚮往或沉迷,蛇信子凑近书籍,嗅到一股淡淡的草木味。 没多久,迟客结束自言自语,拂衣起身,笑容满面沿著来路缓步下山,书童跟在其后,顺手拾掇些乾枯松针装入背篓,带回去可以做生火的引子。 猎户还在挥汗挖土搬石头。 黑蛇不著急狩猎,独自待在巨石上吹风发呆。 天空盘旋的鹰隼搜索山林,照例忽略了体型过大的黑蛇,只是今天运气不太好,被乌鸦群发现。 短暂的混战很快结束,鹰隼败退,被成群乌鸦追咬驱逐往远方,直至再也看不见。 吹了会儿风,明显感觉空气有点凉。 忽然想起莫名限制,构造简单的脑仁面对这种难题毫无头绪。 茫然,困惑…… 许是方才吸过晨间雾气的缘故,能够多思索片刻。 黑蛇並不知隱隱约约的束缚影响了什么,所知甚少,本能的认为发生了某种不好的事情,认为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却不知该向何处发力。 第一次,黑蛇学会了忧愁。 为此居然没有去捕猎,任由日头晒得浑身发热,偶尔蠕动几下,腹鳞磨过岩面发出沙沙碎响。 晌午,猎户领著黄狗下山休息,黑蛇继续迷茫困惑。 昨夜刚吃过猎物,今天不怎么饿。 从烈日高悬直至斜阳晚霞,被晒热的脑袋逐渐降温,仍旧一无所获。 入夜后。 谷底茅草屋窗户亮起昏黄烛光,成了山里唯一人间灯火,黄狗认真守门,遇到风吹草动便会吠叫几声,守卫猎户的鼾声。 而盘踞岩上发愁的黑蛇敏锐察觉异样,蜕皮后无任何变化的身躯,竟开始涌起力量! “……” 很意外,虽然变化微乎其微,却如暗夜中亮起的星火。 紧接著黑蛇更加困惑。 为什么停止生长的身躯会再度增强? 它无法从外界得到答案,也根本不曾生出询问念头,脑袋里压根不了解什么叫做求助。 既然参不透玄机,索性用笨办法,重复之前的行为。 继续保持那莫名忧愁状態,应该会有效。 於是,黑蛇忧虑到破晓,直至迟客领著书童气喘吁吁登上山。 今早一蛇一人没吐纳,因为没晨雾,在巨岩上发了会儿呆,迟客拿出珍藏的古籍,对著空山朗声诵读,黑蛇专心发愁,二者各修各的…… 第5章 丹炉 几个月一晃而过。 秋气悄至,山野草木萧疏,落叶几乎埋没细细流淌的一线溪水。 每当清晨雾气被风吹散,都能看见高处山峰结霜白了头。 某处向阳山坳,黑蛇藉助温暖阳光消化猎物。 老树光禿禿枝椏上几只老鴰嘶哑聒噪,似在点评黑蛇每次乾净利落的杀戮,从未留下残羹剩渣供它们啄食。 其它蛇类已经藏匿,而黑蛇並不急。 甚至近些年能硬撑著在雪中游走,它对自身的强健浑然不觉,当白色的寂静覆盖山林,猎物匿跡,无事可做只能找个地方休眠。 信子捕捉到生物气味,確认来源后无视,专注晒太阳懒得关注。 不远处,一个胖乎乎黄鼠狼直起身子,小眼睛盯著黑蛇看了会儿。 对黑蛇叫了两声。 仍旧没能得到黑蛇的回应,抬头望了眼枝头老鴰们,黄鼠狼在乱石和枯木间轻快跳跃离开。 日光推移,老树的影子漫过黑蛇,覆上青石…… 待猎物消化的差不多了,黑蛇忧愁片刻,决定返回老巢。 此次狩猎耗时数日,翻越两座山岭。 秋季雨少风燥,寒气渐深,是时候钻进洞穴休眠,已积蓄了足够多的能量,可安稳沉睡至大地再次重现嫩绿。 两丈长身躯蜿蜒游走,碾压枯叶时哗啦响,分叉信子不停探出,解读空气中细微气味。 黑蛇並不知晓自己速度何等迅疾,只当是身躯与生俱来最自然的本能。 就见一道长长黑影从容贴地滑行掠过。 沿途零星散落几个小土坑。 是猎户挖草药所留,在黑蛇眼中,三人与山林间飞禽走兽並无二致,需四处搜罗食物,不仅翻刨土里根茎,也攀爬高树和崖壁。 忽然,信子捕捉到走兽气味,热感应发现热源靠近。 身形骤停,迅速盘绕警戒,如蓄势待发的黑色漩涡。 对方处於上风向,且没有隱藏,故意踩踏枯叶发出声响。 模糊的轮廓小心翼翼靠近。 黑蛇的近视眼努力聚焦,晃动的模糊身影逐渐稳定,显现出对方样貌。 山林中常见的狐狸。 背部皮毛棕红色,过渡至腹部的黄白,黑色的耳背与鼻头,细长四肢呈黑褐色。 双方紧张警惕互相观察,片刻后,狐狸翕动鼻翼嗅探气味,慢慢坐下,表示没有攻击性。 黑蛇能確认对方不构成威胁。 却感到不解。 狐狸叫了几声,双眼紧盯著大黑蛇,得到的只有沉默,不甘心再叫几声再观察。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短暂对视后,狐狸倒退几步拉开距离,转身,小跑著没入山林。 热感应看见红色热源远去,黑蛇继续专心赶路,蠕动游走翻山越岭。 未將狐狸的怪异举动放心里,实际上许多飞禽走兽会做些莫名其妙之事,大抵是吃饱后閒著无聊。 穿过山谷时想了想,转个弯,打算去看看邻居的茅草屋巢穴。 滑过覆满青苔的腐朽枯木时猛地停下。 风吹过时,信子捕捉到许多陌生气味,抬起头,远远看见一群红色热源聚集。 毫不犹豫转身钻进密林。 黑蛇认为成群的走兽意味著不可预测的危险,须儘快远离。 潭边茅草屋。 猎户招呼村民们卸下物资,乡亲们七嘴八舌传递著猎户家人的口信,黄狗和跟隨村民进山的猎犬们互相追逐,平日孤寂的茅草屋热闹起来。 关於大黑蛇的故事已经传遍全村,並没有掀起波澜,在这个年代,各地区骇人听闻的诡异传说层出不穷,一条大黑蛇很难让人们关注。 山外送来成箱书籍和粮食被褥等日常所需,以及较为特殊的重物。 一座约五尺高丹炉。 丹炉通体金属青黑色,无繁复花纹装饰,三足,炉腹圆润饱满,炉盖蹲坐一尊异兽。 算不上多么精美,却也不是普通人能够拥有。 选定院落旁的平坦山岩,砍树立梁,铺草为顶,搭起简易草亭。 再將丹炉稳稳摆放。 迟客手捋长须微微頷首连连称好。 前些日子得了本残缺旧书,书中记载与炼丹有关的秘术,心中大为震动,於是赶紧寻工匠定製,觉得越大越妙,便打造出眼前五尺高器物。 採药炼丹养身,吐纳灵气养神,大道可期,仙门可入! 村民们沿溪流下山。 山谷小院重归於朴素寧静,猎户挥汗劈柴火,黄狗守门,书童去深潭打水,忙碌煮一锅粥,一切又恢復了往日节奏。 迟客紧缩眉头钻研医学,窗外夕阳火烧云,余暉將他眉间沟壑映照得愈发深邃。 他沉迷於桌上摊开的旧书。 反覆比对草药根茎外形和气味,努力与书上的图谱文字两相印证。 半山坡。 昔日山峰垮塌,整块数十丈巨岩斜倚崖壁,边沿被经年尘土落叶悄然缝合,下方构筑隱秘空间,上方高处有不足两尺宽缺口,好似天窗,洒下的月光中可见微尘浮动。 这里就是黑蛇冬眠所在,与外界隔绝,地面岩石被尘埃覆盖,极致的安静,甚至听不到风声。 天窗投下的一束月光笼罩黑蛇,蛇鳞泛著淡淡光泽。 五十年前两三尺长,冬天可隨便选个土洞將就。 如今已然两丈,附近山区仅有此处能棲身,且洞窟入口高於地面,不容易被打扰。 黑蛇正在进入冬眠状態。 心跳与呼吸越来越慢,很长时间才会出现一次搏动,体温下降,不饮不食,依靠辛苦积攒的脂肪,如同火苗微弱的残灯,维持著最基础的燃烧。 保留一丝本能警觉,意识沉寂,模糊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冬眠並非休息,而是尽力降低自身消耗,对飢饿和寒冷的沉默抗爭。 尚未深度冬眠的黑蛇觉得哪里不对…… 倏然惊觉自己置身林间! 夜幕下四周景物轮廓模糊,视线范围內万物色彩昏暗,风吹过时感觉很冷,黑蛇觉得这里既熟悉又陌生。 习惯性盘起身躯,吐信子搜索气味並寻找热源。 然后,黑蛇感到困惑,自己赖以生存的嗅觉和热感应几乎失效。 短暂茫然过后是强烈的慌乱,失去了探索环境能力,意味著丧失了预警与判断,完全暴露在未知危险之下! 好在嗅觉和热感应没有完全消失,但衰弱至极,无法勾勒出环境画面。 情急之下加快吞吐信子频率,並一次次调整热感应。 经过多次专注尝试,黑蛇发现可分辨的气味缓慢增多,也感应到了少许特殊的温差。 就在黑蛇忙於拼凑所处环境时,热感应忽然察觉远处有异常热源在靠近。 热感应衰弱严重,仅看到一团缓慢移动的模糊色块…… 第6章 困惑 黑蛇保持静止蛰伏。 在恢復感知能力之前,它不打算与任何事物接触。 奈何事与愿违,那团温差色块停了一下,竟不偏不倚直衝过来,隨著距离拉近,外形轮廓逐渐变得清晰,当停住后,黑蛇双眼看见个狐狸。 通过独特外形细节,认出来者正是白天见过的那只狐狸。 可此刻对方状態有违常理,跳跃动作异常轻盈,亦是附近唯一热源。 狐狸谨慎维持安全距离,带著喜悦情绪跳来跳去。 黑蛇满心戒备,根本无意与狐狸接触。 当对方过於靠近,立刻发出沙哑的嘶鸣警告。 “嘶~!” 狐狸连忙向后飘退。 站定后朝黑蛇叫了几声,然而双方根本无法有效交流。 黑蛇觉得狐狸周身散发微弱热量,暖暖的,而狐狸却觉得黑蛇长长身躯渗著清凉,像极了雨和雾。 正当黑蛇深陷感知能力衰弱焦虑,並警惕狐狸异常举动时,周遭灰暗环境万物忽然溶解流淌,疯狂旋转扭曲! 下一刻,视线不受控制飞速倒退,狐狸的身影急速拉远缩小再也看不见…… 下意识昂首抬起头。 看见高处缺口洒下的月光斜照崖壁,岩下空间很静。 “……” 茫然,困惑。 自己仍盘踞在冬眠之地,未曾移动分毫,嗅觉和热感应亦如常。 瞬间往返太诡异,灰暗褪色的山林,带著温度的狐狸,同一片世界却有两种色彩,难以理解的画面在意识中重叠、衝突。 本应沉入冬眠的黑蛇失眠了。 它发现活得越久困惑越多,上个疑问尚未理清,新的难题又压在心头。 岁月並未带来答案,只会积累更多的困惑。 眼见天窗投下的光愈发清亮,索性不睡了,悄然滑出洞窟,沉重身躯碾压枯叶游走,从高处俯视,如浓墨画出的弯弯黑线接近巨岩。 山里树叶已落尽,少了遮掩,远处巨岩上的红色热源突兀显眼。 黑蛇那颗简单的大脑,此刻艰难的泛起涟漪,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模糊念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询问。 这种想法驱使它主动接近迟客,欲从对方那里获得答案。 半山腰巨岩如台。 迟客隨意坐在垫子上,山风徐来,吹动鬚髮轻晃,望著秋山空旷萧瑟,忆起夏日生机繁茂景象,两番景致在心头交匯,难免生出淡淡悵惘。 猎户已將小路修至巨石,捡来扁石块调整角度,垒砌台阶方便登上巨石。 书童背著筐仰脖看松鼠。 黄狗在巨石上欢跑,趁大蛇冬眠上来看看风景,站边缘翘尾巴巡视山谷,觉得自己威风凛凛。 突然。 山风转向,带来了黑蛇气息,黄狗呜咽一声弹射出去,头也不回仓惶逃下山。 迟客愣了下,转头,看见大黑蛇无声出现。 “蛇兄?” 记得昨天猎户言之凿凿,说这个时节蛇都该钻洞冬眠了。 可活生生杵在眼前的大黑蛇什么情况? 黑蛇停住,昂起蛇头,幽冷竖瞳与男子视线持平,敢凑得这般近,是认为迟客无法对自己造成威胁。 数个月相处,早已看出迟客身形孱弱动作迟缓笨拙,且无利爪尖牙。 凑到跟前对视,吞吐分叉信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蛇类天生没有语言能力,面部结构好似凝固定格的模具,无法做出表情,或者说简单的大脑根本不存在情绪,仅能依靠姿態动作表达警告。 黑蛇想询问,却因与生俱来的枷锁禁錮不知该怎么做。 抖抖尾尖,脑海里诞生出焦急情绪,很难受。 迟客则急於分享初得丹炉的欣喜。 “莫非蛇兄竟有未卜先知之能,特来参详这丹术之妙?哈哈~待我炼出长生不老丹,定不忘与蛇兄共享,丹炉已备好,奈何药材难得,怕是要等到明年方能开炉炼丹了。” “……” 黑蛇这次有认真观察倾听,虽不解其意,尽力捕捉著声音每一次的震颤,试图將每个音节记在心里。 也许转头就会全部忘却,至少肯努力去做。 炼丹的话题说尽了,又掏出那捲古籍,对著黑蛇认真讲课,趁现在多讲些,此番別过,下次再见可能来年春暖,溪水重响之时。 朝阳斜斜掠过凋敝的山野,枯黄草叶上的白霜融化,短暂闪烁,轻轻隱入泥土…… 讲课声歇,黑蛇滑下巨石离去。 山风有点冷,但孤独是最刺骨的寒风,迟客沉默,一种无著无落的空虚袭来,山外无人相信自己甚至嘲讽,唯一的听眾也冬眠了。 指间捏著一粒松子,许久没有送入口中。 孤独並非来自身体的出世隱居,而是源於这天地茫茫,大道渺渺。 “快下雪了。” 进山时酷暑蝉鸣犹在,转眼却將迎来降雪,感岁时之变,光阴催人,修炼之心愈切。 结束吐纳后踏著小路匆匆下山。 过冬有许多事要做。 猎户和书童加固茅草屋顶,用掺了草杆的黄泥填补墙壁缝隙,每天忙著去山坡捡些枯树,绑上绳子拖回小院,劈成合用长短,在草棚和檐下垒的整整齐齐。 看著堆满院子的柴禾,猎户常常感嘆深山砍柴真容易。 山里格外冷。 潭边浅水开始结冰,给墨色潭水镶了透明边,小溪流水声渐渐喑哑。 清晨时,溪流水汽为溪边树枝枯草掛满白霜,还能看到山坡几处地方结霜异常浓厚,有乱石堆也有草丛,猎户知道那里暗藏地气外溢的地洞或裂缝。 某个静謐黄昏,天色提前昏暗,铅灰色云层触及山峰,风停了,很静,甚至有点暖和。 起初是细碎雪屑,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入夜。 漫天绵绵密密雪絮簌簌落下,认真听能听见触及枯叶的微声,白色逐渐抹平地面。 黄狗趴在树皮搭的狗窝里,与山里其它动物一样安静等待。 崖壁上,松枝被白雪缓缓压弯,当积雪坠落晃动几下便復归坚韧姿態。 乱雪沉闷落地。 几片晶莹从缺口飘进洞窟,却在半空化作细微雨珠。 黑蛇迷迷糊糊沉睡,意识突然清醒,不知不觉再次出现在洞窟外,这次身处熟悉的巨石之上,模糊视线里熟悉的山谷覆盖了白色。 既然没危险就待会儿吧,也好弄明白情况。 第7章 望月 灰暗天空和褪色的林木,白色铺满土地,感知探索能力衰弱,但黑蛇无意间发现自身变得异常轻灵迅捷。 总之各种变化很陌生,黑蛇深感不適。 忧愁片刻,忽然深沉疲惫感袭来。 习惯性滑下巨岩,以难以控制的速度姿態往洞窟方向游去。 在林木岩石间跌跌撞撞飞掠,绕过薄而长的刀脊峰,精准寻到岩坡高处缺口,身影熟练的没入其中。 突然,滑行的黑蛇猛地剎住,错愕望著洞窟里的自己。 它很確定盘绕沉睡的蛇就是自己。 疑惑偏了偏头,努力尝试去理解,奈何越看越糊涂,诡异的荒唐让它陷入茫然,构造简单的大脑遭受了前所未有衝击,激烈地撕扯著它初生的灵智。 就在愣怔无措发呆时,忽然眩晕摇曳,当轻灵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疲倦。 艰难抬起眼皮,收起瞬膜,发现仍盘踞原地,洞窟里只有一个自己。 孤身仰望天窗沉默许久。 最终决定不去纠结,伏下脑袋继续睡。 太阳升起,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雪后空气格外冷,连绵白色山峦起伏无尽,天特別蓝。 大雪刚结束,林中暂时没有野兽踪跡。 凛冽寒风掠过高高山脊时,捲起一缕雪尘如白雾。 猎户身穿厚厚棉衣,弓著身,用木杴不紧不慢推雪,在木板与地面刮擦声中,小院慢慢露出黑色湿泥土,黄狗在他前后欢乐蹦蹦跳跳。 清理完院子里的雪,猎户出门,木杴在及膝雪中起落,凭著记忆,缓慢挖出原来通往深潭的小径。 深潭边缘薄冰被圆润积雪覆盖,中间没结冰,仍是幽深近乎墨色的水。 用硬木敲碎岸边薄冰,恰好容得下水桶即可。 迟客披著厚衣负手立於院中,刻意挺直了腰背,故作孤高之態。 仰首眺望,但见远山负雪,嶙峋险峰显露崢嶸骨相,望著一片澄澈的天地,不知不觉间俗虑尽消。 看见深色树枝落了厚厚白雪,山峰陡峭岩壁仍是青黑,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顏色,承载万物的黑,与覆盖一切的白。 黑……白…… 心头被某种灵光轻轻叩击,脑海闪过朦朧的领悟,虽感受到了沉甸甸的深意,可当试图打捞时那光便散了,如捧水捞月,只留下唏嘘悵然。 摇摇头放下遗憾继续赏雪,眯了眯眼睛,对这雪后美景十分受用。 只是在外面待久了眼睛难受。 一阵寒风扑来,冷的赶忙裹紧棉袄,方才好不容易攒起的风雅被风吹了个乾净。 转身欲回茅草屋。 眼角余光看见山坡好像有只赤狐,侧目望去,那狐已没了踪跡。 林中常见兽踪,迟客並未掛心,跺去鞋子沾的雪再进屋,专心沉入书卷与修炼之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幽谷与世隔绝,生活节奏陡然放缓,进入漫长的“守”势。 而洞窟里的黑蛇开始了断断续续失眠生活。 大概月圆之夜会清醒,淡定看著眼前沉睡的自己,然后去外面无声巡游。 短暂的清醒终在疲惫中结束,重回沉睡,待某个夜晚,糊里糊涂迎来下一次清醒。 记不清第几次置身於灰暗山林。 意识到时间短促,索性放弃了毫无意义的游荡,黑蛇终於注意到灰暗天幕那轮圆月,它的近视眼发现月亮似乎比以往更大也更亮。 当专注望月,一股极淡薄的清润漫上心头,类似雨气的奇妙舒適。 於是攀上崖顶,昂首朝月亮呼吸那微不可查的清润。 黑蛇沉醉於呼吸。 未曾留意这次疲惫来的比以往晚了一丝丝…… 单调生活做了些调整。 冬眠在沉睡与短暂清醒间切换,每逢月圆,抓紧时间对月悠长呼吸,没有目的,自然而已。 又是深夜,再度离开洞窟,恰逢洞外落著大雪,厚重雪幕隔绝了天穹。 月亮完全隱没,呼吸不到清润。 黑蛇注视寂静的林野,不知该做什么。 只是静静存在著,如同白色世界中一个孤独的墨点。 发呆,麻木…… 百无聊赖终於想起了邻居,左右无事,决定去迟客巢穴看看,隨即游向谷底。 枯枝上,猫头鹰歪头。 总觉得有一抹暗影紧贴雪地无声快速流过。 找一段雪覆盖的地方滑过小溪。 潭边小院。 树皮狗窝里的黄狗猛地打个哆嗦,一阵无形寒意袭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想出去看个究竟,却贪恋好不容易焐热的小窝。 另一片灰暗视角,黑蛇已然游进篱笆院,正研究狗窝里的小傢伙。 此刻视角与往日所见有区別,熟悉的细节变得朦朧,而往昔被忽略的细微却清晰可见。 確定了飞禽走兽果然看不见现在的自己。 灰暗世界里黄狗和三人轮廓较明显,不知白天会是什么模样。 再看看黄狗,倒是比秋时更肥了。 可惜自己碰不到黄狗,每次突袭犹如撞进水里,只会让黄狗打个哆嗦,自己也有点难受,尝试几下只能放弃。 转身游向茅草屋,贴墙根绕一圈没进去,便昂首立起,凑近糊著窗纸的格子向屋內窥视。 暖融融里屋。 睡觉的迟客忽然有点冷,下意识拽了拽被角,梦境无声蔓延,竟看见相识数月的黑蛇在窗外,他不觉有异,感嘆好友难得登门,遂热情与黑蛇问候打招呼。 “蛇兄,许久未见。” 另一间屋,听见老爷那屋传来含糊嘟囔,书童迷迷瞪瞪翻身。 没將老爷的梦话当回事,裹紧被子听著猎户磨牙声入睡。 迟客欲与黑蛇閒谈几句修炼之事,可方才还在窗外的黑蛇突然消失无踪,迟客著急想去追,却感觉双腿很沉跑不动,再一使劲,睁开眼才知是梦。 屋里漆黑,窗影模糊看不到外面,唯有持续落雪微弱簌簌声,仿佛天地悄悄耳语。 睡意全无,强烈失落漫上心头。 迟客静坐於黑暗中,感觉心里空落落的,隱居以来求道无门的困境愈发深重…… 受时间限制,黑蛇淡定回归洞窟。 身躯微微动了动便进入深眠,等待下一个月圆夜。 外面好像有大树不堪重负,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山谷来回碰撞荡漾,倒下过程砸断密集枝干噼啪响,最后重重砸地结束。 巨大动静把黄狗嚇一跳,躥出树皮小窝对著飘雪夜空敷衍吠了几声,趁著窝里热气未散,赶紧跑回去缩成一团。 第8章 蜕皮 山谷地处不算严寒,每逢雪后,向阳南坡积雪存不住几天便消融,仅背阴北坡保留一片白。 清晨,雾气淹没了冬日山谷,当雾离开,留下了满树霜华。 日光漫过山脊,霜华明亮白茫茫,风起时撒下万千星屑,可惜没多久,隨著阳光缓缓移动,盛景被一点点抹除。 残雪之间冰凌花盛开。 晌午时天色沉鬱,先是小雪,然后变成雨丝。 山谷低处细雨阴冷,高处鹅毛大雪,半山腰可见雪线笔直分割雨雪。 黝黑洞口。 黑蛇受雨气吸引慢悠悠爬出来。 洞窟正是雪线所在,雨夹雪在山石表面凝结薄冰,又湿又冷,於是扭头钻回洞里继续睡。 入夜气温骤降,地面的雪结了层脆壳。 今晚月圆却望不到月,黑蛇在灰暗山野无所事事游走。 多次依循本能尝试捕猎其它猎物,尝试后確认如今状態无法捕猎,仅能让猎物受惊厥,自己也不好受,会感到疲惫,需提前返回洞窟沉睡休息,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望月。 顺著山坡来到谷底。 溪谷冰非常厚,淹没岸边草丛,甚至覆盖了大石头和枯树桩,因为当冰下被冻住,水会漫上冰面流淌,入夜结冰,新的冰面成为新的河床,等待下一次水流漫溢冻结,如此循环叠加越来越厚。 黑蛇偏爱沿著宽敞的冰面游弋,练习驾驭这极快的速度,免得跌跌撞撞。 路过深潭时绕开井口,没去探视茅草屋。 不知不觉远离洞窟。 漫无目的游荡,全然没察觉已离开很远,转几个弯,根本看不见后方山峰下棲身洞窟。 毫无徵兆的,一阵剧烈心悸惊醒了黑蛇,仿佛將失去最重要的东西,即將彻底迷失,回头望了眼洞窟急速折返,没谁告诉黑蛇该怎么做,求生本能告诉它应该往回走! 毫不犹豫朝著来路疯狂游动。 当回到某个无形范围內,蚀骨恐慌终於消退。 回头望了眼身后,不明白心悸源自何处,只记住以后绝不能离开太远。 这次,黑蛇主动回到洞窟。 与沉睡的自己重合瞬间,难以言喻的完整感抚平所有恐慌,黑蛇才知道除了猛兽尖牙利爪,还存在看不见的危险。 旧困惑尚未解开,又添新烦恼,面对问题无人可问,无典可依,唯有將苦涩独自咽下。 带著忧愁迷迷糊糊睡著…… 料峭初春已至。 带著暖意的阳光照下,各处积雪软了形骸,剩余残雪蜷缩背阴峡谷里,冰下传出咕嘟嘟流水声。 崖边滴水,洗去小坑里的泥土留下细碎石子。 黑蛇已经醒了,一串串水珠贴著洞顶斜岩快速滑下,半途遇石棱滴滴答答落地。 不得不蠕动挪到乾燥角落。 没到出去的时候,洞外春寒仍重,暖意尚浅,得再等等。 专注瞅著石头凹窝,许久才滴满一汪水。 现在应该多喝水。 黑蛇蠕行至凹窝跟前,低头,吐信子数次触及水面试探,確认可以喝,然后蛇头前端轻轻浸入水中,慢慢啜饮,整个过程安静且耐心,唯有喉部两侧轻微鼓动。 该喝水时就喝水,曾因喝水少吃过一场苦头,所以养成勤喝水习性。 脑袋不好,记不清哪年哪月具体缘由。 石头凹窝里水很快见底,安静等水滴满继续喝。 黑蛇大量饮水,缓解冬眠对內臟和身躯各处造成的不適,恢復了几分力气,然后又想起种种困惑。 黑蛇迟钝的大脑意识到,以前並不存在烦恼,大概从记事起,纷乱思绪开始时刻纠缠自己。 默默感嘆烦恼来自於记忆。 但记忆和思考是生长的基础,身躯增长能够带来安全。 天窗外光线越来越暗,太阳落山后立刻降温结冰,洞顶停止滴水,只余冰凌悬垂。 次日午后又开始噼里啪啦滴水,入夜即停,反覆大概三四天才终了。 黑蛇维持半睡半醒状態,保持最低消耗。 某天,被一阵沉闷隆隆声震醒。 抬起头望向天窗,黑蛇记得雷的声音,忆起雨水的美好。 惊蛰雷声唤醒万物。 黑蛇游出洞窟,昂首向天,分叉信子轻探,品尝零星雨滴味道,可惜雨有点小,连岩石表面都没能完全打湿,只留下点点深色痕跡。 空气温暖,无须再回洞窟蛰伏,冬眠结束了。 但目前仍未到捕猎时机,旧皮將蜕未蜕,视野模糊如蒙薄雾,只能忍受飢饿静待新生。 雨停云散,阳光明亮刺眼。 无所谓巢穴,隨意寻个向阳避风乾燥处,淡然舒展身躯慵懒晒太阳。 树干阴影如日晷缓慢移动,消失后夜幕漆黑,气温隨之降低。 黑蛇仍盘踞原地,看不见谷底茅屋橘黄灯火,也看不见奔流的璀璨星河,安静等待,相信阳光会再次降临。 昼夜不断交替,气温一点点回升。 黑蛇如同一根枯木,体表蛇鳞黯淡失去光泽,细看之下,那身歷经多次战斗与风霜的旧蜕早已伤痕累累,在阳光照射下与新生鳞片微微分离,窒息束缚感与日俱增。 儘管双眼看不清,却能通过震动勾勒出动態环境地图。 小虫拱开泥土,飞鸟唧唧喳喳,各类走兽无意间接近又落荒而逃。 很久以前,蜕皮意味著险境环伺,每一次都是生死考验,甚至自身躯体状况虚弱会导致死亡,而今生命力旺盛,长得足够庞大,无需担心遇到天敌。 懒洋洋晒几天阳光碟机散所有寒气。 终於动弹起来,慢悠悠隨意游走。 经过某处乱石堆时,將整个身躯从紧密旧鞘中抽离,终於,最后一段尾梢从旧皮中滑脱,很幸运没有发生粘连或感染。 视野清澈,躯体变得更长,新生鳞片紧密而坚韧,闪耀幽暗光泽。 乱石堆留下个空洞半透明蛇蜕。 黑蛇继续重复不变的生活。 月亮再次变得浑圆,清辉洒落,黑蛇没想到这一晚平静度过,並没有任何异常,山风与虫鸣相伴直至黎明。 蜿蜒至溪边,被浅坑里几只林蛙鼓譟鸣叫吸引,將吵闹的林蛙吞入腹,隨后俯首用信子轻点水面查探,蛇头前端浸入溪水慢慢啜饮。 休息时,黑蛇认真思考,怀疑必须睡眠方能再现灰暗视角。 第9章 掏鸟窝 最近几天黑蛇忙著吞林蛙。 常在山谷溪边水坑徘徊,尤其夜里很吵,可以通过蛙鸣定位,也可以靠近了用眼睛寻找,在猎物匱乏的初春算是美味,易於捕捉且营养丰富,缺点是有点小。 须抓紧时间,林蛙在水坑留下一团蛙卵后就会上山。 趁这几天多吃些,选择目標时得注意那些和林蛙类似,但移动速度迟缓的东西,因为速度慢往往意味著具备自保能力,例如有刺或者有毒。 一个比林蛙大的玩意慢吞吞靠近,几乎无视了庞大黑蛇。 黑蛇吐信子轻颤几下捕捉气味,將其无视。 疙疙瘩瘩,不能吃,这玩意会在水坑里留下一条条线,与一团团的林蛙卵不同。 冷眼瞧著那傢伙从旁边笨重爬过。 今年春天气候稳定,没有倒春寒侵扰,捕猎林蛙的时间比往年短。 期间不免遇到其它蛇类,同样被黑蛇从容无视。 接连数日一直沿著小溪活动,在平静小水坑里搜索,途径狭窄背阴峡谷时,看到落叶下掩藏厚厚寒冰,应该是被大山精心封存的冬日残骸。 当水坑里堆满一团团蛙卵,喧囂归於沉寂时,黑蛇知道该换食物了。 现在山里野鼠活动频繁,与捕捉林蛙不同,须耐心伏击。 可惜躯体太大,再也无法钻鼠洞。 春天鸟巢里有美味,轻鬆攀爬即可吃到鸟蛋或幼鸟。 灌木丛里的小鸟窝无法缓解飢饿,黑蛇目光被迫盯上了那些大型鸟巢,经常使用热感应搜索大树寻找目標。 黑蛇不在乎什么鸟,能吃就行。 很快,在一棵巨树顶部枝杈间发现热源。 通过热源轮廓可以看出鸟体型很大,另有几颗鸟蛋。 如今的黑蛇懂得思考。 锁定目標后並未急於爬树,强行压下衝动,盘在阴影里安静蛰伏,等待夜幕降临。 等待过程中,听到第二只大鸟翅膀扇动声落巢,一阵窸窣后飞走。 分叉信子在空气中捕捉到一股血腥味…… 最后一抹残阳收拢於群峰之后,月亮尚未升起,山野沉入粘稠的黑暗,远处溪流声变得格外清晰。 黑蛇在粗糙树干上缓慢蠕动攀爬,分叉信子高频颤动。 鳞片与树皮摩擦发出一丝轻微咔嚓声响。 树顶鹰巢里的鹰处於夜棲状態,为白昼而生的锐利双眼黑暗中几乎形同虚设,风声虫鸣枝叶摩挲,交织成一片杂乱声浪,掩盖了细微摩擦声。 普通飞禽走兽依本能生存,没有什么特殊。 鹰不是夜梟,在夜间遭到非普通生物偷袭,註定付出沉重代价。 黑蛇已经攀上鹰巢边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细枝被压断髮出声响,巢中雌鹰终於惊觉入侵,急忙展开翅膀胡乱拍打反击,混乱中侥倖格开了黑蛇偷袭,但也被庞大身躯硬生生推离鹰巢! 突然爆发的爭斗凌乱且狼狈,黑蛇也不恋战,张嘴衔住散发热量的温热鹰蛋,喉部肌肉蠕动,整颗蛋滑入腹中,吃完一个接著吞下一个,快速將巢里三颗蛋全吞掉。 附近另一只鹰惊嚇应激陷入慌乱,而黑蛇借著树冠交错纵横树枝掩护,扭动身躯头朝下迅速向地面滑降脱离战场,下滑过程顺便挤碎了蛋壳。 鹰无法在黑夜穿过密集树枝,甚至不知道被什么偷袭。 此次偷蛋很成功。 真正的倚仗是远超同类的热感应能力,可轻易洞察更大范围生命跡象,隨之以庞大身躯发起猎杀。 夜幕下,黑蛇走走停停搜索猎物,没在树上找到第二个大型鸟巢,但幸运的在草丛里发现猎物。 一只孵蛋的野鸡保持静止,凭藉羽毛保护色完美融入周围枯草。 然而散发的热量远远吸引了黑蛇。 化作流动阴影缓慢接近,身体如压紧的弹簧猛然弹射,精准咬住目標。 冷漠缠绕,感受爪翅的挣扎从剧烈逐渐绵软。 隨后將温热猎物整个吞下,再逐一吞掉所有蛋,真是一顿丰盛大餐,可惜方才野鸡的拼死挣扎弄碎了几颗蛋, 接下来再无收穫。 昂首,朦朧视野望见月亮已升上中天,决定先去巨岩晒会儿月亮。 其实哪座山头都可以晒月亮。 想著早上兴许起雾,可在巨岩吸点雾气,省得来回跑。 如一道有生命的暗影,黑蛇在林间急速蜿蜒,丝滑翻越横陈的枯木与乱石,周遭地形与去冬並无二致,变化很少,例如风在坳处新堆的枯叶,亦或开春化冻脱落些石块。 猫头鹰在夜空划著名寂静的圈子,对大黑蛇视而不见,没必要关注与狩猎无关之事。 黑蛇抵达巨岩,高高昂首对月深沉呼吸。 能感到一丝舒適,不如灰暗世界望月,其间差异微妙难言。 好在黑蛇深諳生存本质,天性务实,不做无谓挑剔。 起伏的山脊峰峦勾勒出天幕边缘,浩瀚星图运动背景下,黑蛇高昂的身躯不过是一道细微墨痕。 另一座山头,狐狸仰头拜月。 某处月光朗照的乱石堆,体態浑圆的黄鼠狼带著几只同类,齐齐人立而起。 潭边茅草屋里,迟客辗转反侧毫无睡意,索性起身著装提剑而出,月下舞剑,试图以凌厉剑招斩去满腹凌乱心事。 天际一点点泛白,淡金色的光覆上山巔青石。 没能等来清晨美味雾气。 倒是等来了迟客,看著他汗水浸湿额发,喘息粗重爬上半山。 迟客倚石头拱手作揖。 “蛇兄!咳咳……冬日一別,春风终又得见。” 黑蛇自然半个字也听不懂,抖抖尾梢作为回应,从有限记忆里翻出与迟客有关的零星碎片。 另外,信子嗅到对方身上散发许多草的气味。 迟客熟练拿出垫子坐下,没著急讲课,隨意说了些冬日琐事。 黑蛇茫然听著並思考,能持续发出这般复杂的声音,迟客应该比黄鼠狼和狐狸聪明些,狐狸和黄鼠狼做不到持续叫唤这么长时间。 说著说著,迟客抚掌而笑。 分享备齐药材的喜悦,说择一吉日良辰就开炉炼丹,从最基础丹方试手。 又抬手遥指茅草屋后山,坡上新土如浪垄壑初成,说那里是新辟的药畦,播些药根参籽,將来便可自给自足了。 当然,黑蛇听不懂也看不见,甚至做不出迷茫表情。 第10章 撞邪 春天阳光晒暖了石头,听迟客叫唤许久,日头老高了他才下山。 黑蛇本打算记住那些声音,奈何记性太差。 迟客下山的时候边走边和猎户说话,討论苍鹰为何焦躁乱叫,在山谷绕来绕去惶惶盘旋。 没多久,鹰唳消失。 两只鹰的躁动引来了附近乌鸦群,衝突很快结束,乌鸦群將鹰驱逐,飞出很远很远。 始作俑者安然晒太阳化食。 昨夜捕猎忙活半宿,今日便悠閒沐於暖阳之下,藉助阳光,將最近吃的猎物彻底消化吸收,感慨今年蜕皮后身躯有所增长,经常忧愁果然没错。 春风挟著百花香抚过山谷。 黑蛇其实不喜欢这味道,花粉会扰乱赖以感知世界的嗅觉。 当日头掛在头顶时,浓浓青烟自谷底扶摇而上,缓缓縈绕於半山腰。 黑蛇亦不喜欢烟火气息,火会触发脑海深处的恐惧,忆起漫天赤红色,浓烈焦糊味,以及灼烧造成的疼痛。 茅屋往日虽也偶有炊烟,升起的烟总是清浅的,遇风便散。 今日烟味过於浓郁,不由得升起几分疑虑。 从半山腰俯视,能看见茅草屋附近有明亮赤红,温度极高,突然,热感应看见热源诡异翻滚膨胀,像个巨大蘑菇…… 美鬢短了一截的迟客唉声嘆气,书童满脸漆黑,黄狗夹尾巴逃窜。 潭边拎水归来的猎户无语,硕大铁丹炉呲呲呼呼嘶鸣,狂乱喷涌黑烟,崩出冒烟的药材落到脚边。 幸亏没在院子里折腾,不然今晚要住山洞了。 意料之中,初次开炉炼丹失败告终。 巨岩上,黑蛇看著谷底那处高温渐渐冷却,转眼將方才之事忘个乾净。 简单的大脑留不住太多事,甚至记不得昨夜偷袭鹰巢。 风吹走了刺鼻烟味,捎来远山气息,淡然伸出信子轻颤採集气味,了解著远方世界。 下午。 黑蛇发现几个热源沿溪流进山。 看外形轮廓与邻居们相同,跌跌撞撞显得笨拙,不在威胁安全范围內,与己无关,照例忽略无视。 第二个发现有人进山的是黄狗,竖著尾巴朝山路方向嗅气味,然后欢快叫两声来回跑,尾巴摇成风车,频频回头看猎户。 “有人来?前些日子不是刚来过么?” 猎户放下手中活计,与书童说一声,拎著柴刀前去迎接,高大身影很快没入林间小道。 没多久,猎户带一对夫妇匆匆而归,两人风尘僕僕,汗水在沾满灰尘的脸上衝出几条泥痕,男子怀里抱著个约莫六七岁男孩,孩子脑袋无力枕在父亲肩头,软绵绵像被晒蔫的禾苗。 迟客在屋里凝神钻研丹方,毛笔悬停半空,眉头皱成川字形。 听见动静抬头,看到来人愣了一下。 “林深路险,怎带孩子进山?” 男子和猎户同是山外村民,有著一把好力气,性子憨厚,常隨驮队往来山中运送物资。 猎户快步进屋。 “大人,吴家二娃撞了邪,镇里郎中也没法子,都知道您是修仙高人,这才冒险进山,求您慈悲救孩子一命!” 迟客本想婉拒,治不了就赶紧换郎中,自己哪懂得什么撞邪,怎敢误人性命。 奈何那句修仙高人正正戳中心底最隱秘期盼,说得他心头一阵熨帖,到嘴边的推脱之言便滯住了。 冬日里无事胡乱翻过几本奇谈杂书,也算略懂皮毛。 大老远来都来了,先瞅一眼吧。 抬手示意把孩子抱到跟前。 书童取来湿手巾,轻柔拂去孩子脸上尘泥。 孩子软软蜷在父亲怀里,整张脸泛青灰色,病懨懨的,睫毛无力垂著,偶尔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囈语。 迟客摸了摸孩子脉象,再轻捏住手指感受一番,然后翻开眼皮查看。 女子呜咽断断续续说道。 “前些天二娃总说梦见有人影说话……看不清长啥样,五天前犯迷糊,到了昨天连水都餵不进去了……” 迟客皱眉沉吟,种种跡象来看確是外邪侵体之相。 因为炼丹,囤积有硃砂等辟邪之物,但不敢隨意使用,毕竟关乎人命。 窗外夕阳向西山沉坠。 大山阴影压迫而来,室內光线隨之暗了下去。 正琢磨该用什么方法祛邪,突然,一股莫名寒意毫无徵兆窜上脊背,忍不住打个寒颤,下意识搓搓手,双手凉的像刚从深潭里捞起来,牙齿咯咯叩击,这寒意来得太蹊蹺! 略一琢磨,好傢伙,居然被邪上身了! 心底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大半年辛苦修炼竟如此不堪一击。 可接著兴奋压过了恼怒,细细品味著阴冷,方知医书上语焉不详的外邪侵体竟是这般。 只见孩子脸上青灰之气渐渐褪去,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了眼茫然望向四周。 夫妇见状激动不已,搂著怀里的孩子眼眶通红,深深弯腰躬身行礼。 喉咙哽咽著说道。 “先生大恩……我们夫妻这辈子都记在心里。” “听李大哥说您在找药材,往后家里进山採到药材,定要先给您送来……” 迟客倒也没怨孩子,微笑伸手扶了一下。 “山里夜路难行,且將就一宿,待天明再下山吧。” 说完不等夫妇再谢赶紧起身出门。 快步走到院角茅棚,在药篓深处摸到硃砂,顿感身上寒意减轻许多,掌心硃砂映著残阳,迟客无语喘息,只记得书中记载硃砂镇邪,却没注意该外敷还是合水吞服。 说不慌乱是假的,强装镇定罢了,野路子的把式哪懂什么祛邪。 攥著硃砂立在暮色里,山风穿过茅棚缝隙掀起后襟,阴冷寒意顺著脊樑缓缓爬升。 愁,不知该如何是好。 目光无意间扫过半山腰,残阳染红的巨岩上,黑色身影静默盘踞。 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管它谁家新丧游魂还是孤魂野鬼,任它再凶难道还能凶得过这山中霸主?书中说阴邪之物最惧气血炽烈煞气冲霄的凶物。 不再迟疑,当即转身快步出了篱笆院,踩石头跨过小溪,衣袂带风沿著小路上山 迟客脚下生风,心头鬱气化为狠厉。 好个不长眼的野鬼!你且等著,看我的蛇兄如何炮製你! 第11章 虚影 黑蛇昂首,面向西山正被余暉浸染的天空,不知熔金流云染红峰峦,亦无多愁善感。 热感应视野里看到山石热量丝丝缕缕散去,感知小虫窸窣活动。 天穹澄澈,短期內无降雨徵兆。 简单思索后决定向更远的山岭游去,翻越数道山脊去巡猎,唯有充足的食物才能让身躯生长,蜕变得更长更庞大。 黑蛇脑海里没有离开二字。 生来居无定所,除却冬日蛰伏与吞吐云雾之气,睏倦时隨便择一处蜷作一团,渴了饮山泉,任日月升落,未来,或许会无声无息死於山林某处吧。 鳞片摩挲光滑的巨岩,准备开启狩猎之旅。 “蛇兄~!” 突然听到熟悉的叫声。 黑蛇看见迟客接近且越来越慢,发冠鬆散,宽袍沾满草屑泥灰,改成四条腿走路,这模样,倒是比平日两条腿走路顺眼,更像这山中生灵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迟客胸膛剧烈起伏,將带著食物酸味的喘息散进风里。 “迟某被邪祟附身,还请蛇兄助我……” 迟客攀上平整岩面便瘫软下来,整个人仰面躺倒。 “邪……邪祟!鬼魂……” 他话音未落,视线被硕大阴影笼罩,布满鳞片的蛇头已近在咫尺,分叉信子在眼前快速伸缩颤动,仿佛进行某种无情审视! 黑蛇看见迟客身形轮廓边缘异样,重叠著个扭曲晃动模糊虚影,两者並非一体,倒像將两个截然不同存在强行糅杂在一起,散发出极不协调的彆扭,以及阴冷难闻的腐烂气息。 本能有种强烈排斥厌恶感。 蛇遇到异常情况时要么逃跑要么警告或发动攻击,黑蛇弓身蓄力,张嘴露出尖牙嘶鸣警告。 “嘶——!” 嘶声入耳,迟客顿感头皮发麻。那是深植於灵长类血脉最原始的警告,嚇得四肢发软冒冷汗。 同样恐惧的不止他一个,附身阴魂意识也不例外。 迟客忽的浑身一轻阴冷消退,昏沉感消失,脑袋清醒许多。 没来得及道谢,黑蛇已猛地弹射出去! 儘管看不见无形鬼物,但迟客知道大黑蛇在追击阴邪,枯叶被碾过的沙沙声极速转几道弯,直至看不见。 其实阴邪不逃的话还不至於被追,可它这一逃,便如野鼠在蛇瞳前窜动,瞬间触动了猎手最原始猎杀本能。 换做寻常蛇类警告恐嚇追击一段便作罢,显然现在的黑蛇本质不正常。 因为刚刚见到阴邪时,黑蛇没在意自己为何能看见,更多好奇这玩意与灰暗视角见过的活物有些许相似,但活物散发热量,这模糊影子阴冷,且夹杂刺鼻难闻腐烂味道。 黑蛇从容游弋在阴邪身后,信子轻颤,將独特气息牢牢锁定。 影子每一次加速逃窜,都被不紧不慢拉近距离。 模糊影子移动时无震动可供聆听,热感应视野中也一片空寂,眼睛能看见但远了就看不清,唯剩信子能捕捉腐朽气息。 热感应数次尝试无果,忽然,在灰暗视角调试感知的记忆碎片闪现,於是黑蛇立刻切换感知模式,將热感应聚焦另一特徵,非单纯专注普通热量。 果然!那玩意的轮廓在特殊感应下无比清晰! 霎时间,世界在眼中重构。 原本模糊扭曲的阴邪在视野中轮廓毕现,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每一个扭曲细节都清晰暴露。 一逃一追,时间流逝。 密林陷入黑暗,偶尔有夜行动物的瞳孔闪著微光。 阴邪速度逐渐迟缓,在黑蛇视野中,它的轮廓隨著逃窜出现衰弱,仿佛快速逃窜过程中被不断消耗稀释。 原来影子和飞鸟走兽有相似之处,持续奔跑会消耗会疲惫。 然后,黑蛇纠结是否咬它。 对蛇类而言,若目標既无法果腹,又算不上威胁,那么每一分体力消耗便成了徒劳。 与生存无关,追逐下去毫无意义。 就当黑蛇肌肉即將鬆懈时,前方岩隙间冒出熟悉的热源,截断了阴影逃跑路线。 追逐戛然而止。 没有风,没有月光,漆黑夜色浓稠如墨。 大黑蛇气息清冷沉稳,竖瞳里没有任何波澜,前方狐狸迈著步子似笑非笑。 阴邪被二兽围困无路可逃。 狐狸並未对黑蛇展现敌意,目光锁定被追杀的阴邪,黑蛇见狐狸紧盯猎物的姿態,以为狐狸欲吃这玩意,便想看看它如何处理,等学会了,以后再遇模糊影子知道该怎么办。 用特殊模式看狐狸时,不同於模糊影子的阴冷,狐狸仍与灰暗视角初见一样浑身笼罩特殊热量。 二兽皆在静观分析。 黑蛇大多时候凭本能行事,而狐狸灵动眼睛却已闪过千迴百转的思量。 阴邪忽然移动想跑,结果被更灵巧的狐狸一爪子拍回来。 嗯? 黑蛇歪歪脑袋,如何打到影子的? 之前追击发现无法触碰到阴冷腐臭味影子,居然被狐狸给打了,仔细回忆,好像狐狸动爪时爪子聚集更多热量,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思考自己该怎么匯聚热量,可自己没有那种热的气息,而是雨气山雾一样的清凉。 聚集清凉是否可行? 没有爪子,往哪里匯聚呢? 又开始忧愁…… 狐狸看了看黑蛇,眼睛里掠过一丝人性化的不解。 既为追猎而来,为何像个石头般静默? 模糊影子又想遁逃,狐狸早已预判其动向,在嶙峋青石与树木间轻盈腾挪起落。 前爪带著残影再次將阴邪拍回原地。 浓重夜色並不能影响黑蛇观摩,竖瞳清晰捕捉拦截时机与角度。 当阴邪慌不择路闯入黑蛇攻击范围时,回应它的是突袭,没有利爪,习惯性亮出尖牙袭击,嚇得阴邪慌乱后退。 黑蛇尝试往尖牙匯聚清凉气息,遗憾没能做到,很难。 失败没关係,已经习惯了,就像伏击狩猎不会每一次都成功,要有耐心,不放弃,总会有机会成功。 於是,在夜幕山林中,一场诡异游戏悄然上演,两兽追逐那道被连续拍飞的阴影,仿佛玩有趣的皮球,狐狸显然是游戏高手,灵巧跳跃玩得十分尽兴。 可惜玩具不够结实。 隨著一次次拍打衝撞,阴邪变得愈发稀薄透明。 没多久,模糊阴影停止挣扎。 待在原地不动了,任拍打撞击再无反应,萎靡的样子像个淋雨后失温的小雏鸟。 黑蛇没想到狐狸耗费力气拍半天竟不吃。 原来不能吃,眸中的兴趣瞬间褪去。 经此一事,黑蛇脑海里多了些对狐狸的记忆,不再如往日漠然。 甩了甩尾梢,庞大身躯沉稳调转方向,將感知重新聚焦於山野和树上,寻找散发热源的猎物。 狐狸对黑蛇背影叫了两声,也去寻找山鼠和鸟窝。 被遗弃的虚影原地无意识漂浮。 当清晨阳光透过树枝照下,虚影勉强棲身树后,也只是晚一点无声无息彻底消失。 第12章 草甸 翻过两座山岭,实则没走多远,甚至可能翻越一座山的两条支脉。 在这片有冬季会落雪的苍茫山野,资源有限,可供捕食的猎物,远不足以支撑一条两丈长大蛇生存,黑蛇必须以数量换来饱腹,偶尔挨饿在所难免。 黑蛇不曾知晓,即便在最难熬的饥荒岁月,自己总比其它走兽更扛饿。 稀薄莫名生机始终在血脉里暗自涌动。 维繫它反常穿梭於风雪间的能量,早已超越血肉的供给。 黑蛇深信,唯有庞大身躯才能抵御一切,身躯每一次蜕皮增长,都意味著多了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天气暖洋洋的。 矮小植物抢在树冠合拢遮蔽阳光之前,奋力开出各色花朵。 嫩叶从最初鹅黄转为翠绿,叶片舒展开。 黑蛇奔波狩猎,每天都在重复,不知道什么是辛苦,因为生存不是负担。 从山岭一路滑至山下。 发现一条並不算宽的河,河边的风带著独特腥味。 河畔大片沉积泥细腻如粉,没有石头,杂草恣意丛生,自己可以在这片草丛里完全隱匿,能嗅到很多肥美青蛙和野鼠气味,鸟类亦在此棲息,丰饶之地吸引了许多蛇类聚集於此。 好地方,可惜草味太重。 黑蛇决定在河畔草甸停留,直至雨季来临再返回山谷巨岩。 那浸润天地的雨气,是它绝不愿错过的美好。 其它蛇类须慢慢靠近伏击青蛙,黑蛇则凭藉速度突袭,捕猎速度快,消化的也快。 捕捉野鼠效率不如普通蛇类,因为如今的黑蛇太大,无法钻洞。 在这里,开始了每天重复的捕猎生活。 某天。 慢悠悠从草丛里惨白枯骨旁滑过,离开草地,碾过涨水时被河水冲刷堆积,泡得发白的乾枯树枝,穿过被午日晒温热的卵石滩,来到河边饮水。 岸边水里有点气泡,味道不如山泉。 照例用信子试探然后啜饮。 不远处成群乌鸦聚堆,空气中有股腐烂味。 黑蛇淡漠无视。 饮水之后开始琢磨河流,此处所在是水流平缓的河湾,河蚌在浅水细沙上缓缓犁出一道道痕跡,岸边成群小鱼嘬石头上的泥,稍深一点,有条大鱼停留。 受饱腹欲望驱使,庞大身躯无声滑入河中,扭动身躯向目標缓缓靠近。 毫无意外的失败了,就在进入致命攻击距离前一刻,大雨猛地摆动尾鰭,搅起一团浑浊泥沙快速游走。 黑蛇也不失望,捕猎失败很正常,只是心疼消耗的体力。 好在如今黑蛇懂得思考,怀疑自身体型太大,习以为常的捕猎方式逐渐被淘汰。 潜伏靠近无用,觉得突袭仍有效,得从更远距离发起突袭,改变策略继续尝试。 经歷数次失败。 终於,黑蛇咬住一条鱼,殷红血雾在水中瀰漫开。 耐心等待挣扎从剧烈归於安静,再调整角度从鱼头开始有节奏的吞咽,吃完耗费大量体力获得的食物后,黑蛇暂时放弃水下狩猎,上岸继续捕捉青蛙。 黑蛇懂得权衡,当意识到消耗大於收穫时,会果断放弃低效猎食。 且敏锐察觉到河水表面温度看似適宜,实际稍微深点就很凉,肌肉僵硬反应迟钝,严重影响速度。 上岸处距离乌鸦扎堆啄食的腐肉很近。 好像看见布料和黑色长髮。 乌鸦们粗糲嘶哑呱呱叫,警惕注视黑蛇游走。 长腿白鸟站草甸水洼边静立等鱼,见到黑蛇便展翅飞远一点,换个壕沟继续等鱼。 唯有疙疙瘩瘩的玩意,浑不在意黑蛇靠近,悠然慢吞吞挪动。 游到乾燥蒿柳丛晒太阳,趁著空閒专心忧愁。 因为黑蛇记得忧愁能让自己生长,所以刻意沉浸在这份不怎么好的情绪里。 阳光温暖,不知不觉睡著。 入夜,大山变得漆黑,星空天幕蔚蓝,月亮还藏在山后,黑蛇离开沉睡的身躯,游荡於草甸河畔,在河滩选择一块光滑大石头盘踞,听著虫鸣,耐心等待望月呼吸。 调转视线,望向白日里乌鸦爭抢的腐尸,看见个模糊影子徘徊,隱隱有断断续续呜咽声。 黑蛇认真考虑是否过去拍打,思索后觉得浪费体力,於是选择无视。 其实哭声和虫鸣差不多,不影响望月呼吸就行。 荒野河畔出现了诡异一幕,大黑蛇高高昂首对月呼吸,河滩守著腐尸的模糊影子呜呜咽咽…… 黑蛇觉得山下河畔的月亮味道不如山上。 在河边待得时间久了感觉难以適应,风总挟著腥气,信子捕捉到的儘是淤泥蒿草味。 记不清多少次有回山里的衝动。 快到连雨天了吧? 时间总会不知不觉溜走…… 望月时间即將结束,无聊环顾四周时,忽然看见漆黑大山方向一点微光。 並非寻常普通灯火之光,而是灰暗视角才能窥见的光泽。 很奇怪,几乎定在一个位置不动。 月轮悬於天穹,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青白,黑蛇也回到坚实身躯里,踏上归途之前,先去那座山一探究竟,到底何物能像狐狸一样凝出异光。 庞大身躯蜿蜒游走,碾压朝露浸染的青草。 黑蛇速度极快,那位置在脑海中的印象如水渍般蒸发,黑蛇必须趁记忆尚存时赶到异光所在。 自云端俯视,绿色草甸上,一道深色痕跡被飞速犁出,弯弯绕绕地刺向山峦。 此时此刻,黑蛇不停一遍遍回忆异光位置。 就在半山腰之下,两座小山脊之间。 沿途惊起成群鸟雀乱飞,狍子原地发呆,野猪专注拱土翻寻块茎。 离开草甸后,出现石头和灌木丛,得小心规划路线。 抵达山脚继续向山坡前进,每前行一段距离,需高高昂起头颅校准方向,然而,从远处眺望与置身其中寻找完全是两回事,能抵达这片大致区域已属不易。 那点异光本就微弱如星,林木错综复杂难以寻觅。 终於抵达大概区域。 黑蛇出现类似惋惜的情绪,一路消耗的体力,不知要吃多少只青蛙才能够补得回来。 稠密绿叶已经封山,阳光穿过层层叶隙,在林间斜投下几道寧静光线。 大石头覆满苔蘚,树藤从高处垂落。 蛇信子並未从空气中发现异常,没有任何大型活物。 第13章 雷电 信子反覆探寻气味,没发现大型走兽气息。 很静,能听到乱石下面细细流水声。 黑蛇恍然想起切换热感应模式,周遭色彩瞬间褪去,使用感知灵体和阴魂的视角,冷漠扫视树木与石隙。 很快注意到某个物体正散发异光,看起来异光与狐狸类似,但色泽气息不同。 绕过大树来到近前。 凝望著散发异光之物,黑蛇沉默,尝试將未知之物纳入认知范畴。 面前是布满蚀痕的粗糙岩石,天然造就像个石人,佇立半山腰。 黑蛇看见岩石光泽轻晃,似在表达什么,但没当回事,先判断没有威胁,然后凑近了用信子试探。 围绕石头转几圈,確认是块石头。 又多了个困惑。 黑蛇待了会儿便离开,光照少,猎物少,总不能在这里久居。 如流动的黑影翻山越岭,遇见山涧或石缝中渗出的泉眼就饮水,每隔一段距离就高高昂首观察,当遇到清澈溪流,並从中尝到熟悉味道,黑蛇知道沿溪而上就是熟悉的山谷。 果然,还是山里气息舒適。 开春后一直没下雨,溪流迟缓慵懒流淌,谷底小路愈加明显。 一只小鸟落到水边石头上,先轻啄几下水面,小脑袋快速蘸水,左右摆动欢快扑棱翅膀。 长长黑色无声滑过泛白石块,嚇得小鸟嘰喳急促飞走。 回到山谷,隨便在小路边选个地方晒太阳。 有几人从小路经过,传来清晰脚步震动,未察觉路边草丛后面有黑蛇盘踞,黑蛇微吐信子,头颅都不曾抬起半寸。 虽同在春光里,却无交织机会,咫尺之距,亦各在天涯。 茅草屋终於迎来了访客。 迟客热情接待好友,院中树荫下落座,取山泉煮水沏茶,言谈间皆是山中气象、药草辨识之道。 二人起初尚言笑晏晏,谈及山外时局与各自门庭景况,语速不由得缓慢。 眉宇间神采也黯了下去。 炉上茶汤沸声细细,诸事沉甸甸压在心头,杯中清茶亦苦涩。 迟客斟酌片刻缓声问道。 “吕兄,莫非你……也落得我这般境地?” 吕姓男子苦笑点点头。 杯中茶叶沉浮。 “棋差一著,便再追不上,族谱里我这一脉,註定是笔墨淡去的旁支了,早低头也好,免得难堪。” 迟客摸著短了一截的美鬢。 “唉,真的爭不动了,有希望贏的事轮不到我们,给我们的基本做不成。” 顿了顿继续说道。 “除非把没希望之事做成,可这种事……难。” 吕姓男子无奈。 “不难之事,根本不会给我们。” 热气裊裊盘旋散於无形,二人对坐沉默。 面前茶盏中最后一缕热气散尽,迟客开口。 “纷乱何时能止?” 这次吕姓男子倒没犹豫。 “据说那几家谈的差不多了,世事將定,迟兄可想出山?” 闻言,迟客嘆气。 “以后不出去了,摸不到仙门,就葬在这山里吧。” 冬日无事,早已看好了一块地方。 忽然想起更关心的事。 “天下动盪,吕兄可曾听闻异人出手?” 吕姓好友摇头。 “未曾听闻。” 迟客深感仙途杳渺,苦苦探寻而不得,若能得半分真传,何至於被阴邪之物欺身。 心底再次嘆息。 忽闻山道传来猎户歌声,看样子猎户收穫不小,晚饭有像样酒菜招待故人了。 书童往锅里添水,熟练吹燃灶膛里的乾枯松针,待青烟转成橙红火苗,山石与黄泥胡乱垒就的烟囱升起炊烟。 傍晚时,天色不知不觉阴沉,铅灰阴云自远山后堆叠而起。 群山轮廓在潮湿空气里模糊难辨。 今晚好像提前入夜,刚刚点亮灯烛,大雨就猝然坠下,雨点砸树叶噼啪响,山林於黑暗中喧譁。 大雨持续至深夜,溪水暴涨,轰隆隆翻腾奔流。 第一次在山谷过夜的吕姓男子被吵醒。 山水奔腾巨响伴隨雷声,闪电一次次撕开漆黑夜幕,將山谷反覆瞬间照亮。 反正睡不著,乾脆起身凭窗而立,借闪电光芒看万千雨线穿林打叶。 想著能否憋出几句词。 漫不经心的目光忽然凝滯,眼角余光似瞥见异样,后背绷紧发麻。 猛地抬头望向高处,视线穿过雨幕,藉助雷光望见巨岩上有道墨色身影昂首向天! 闪电一次次划过,他很確定那就是一条大蛇! 然后,睡得正香的迟客被晃醒…… 黑蛇全然不知自己无意间骇著了旁人,好不容易等来渴盼已久的暴雨,当然要在巨岩上尽情呼吸,贪婪吞吐雨气,享受著世间美好。 每一道闪电劈开夜幕时,都能照见黑蛇喉咙位置反覆微微起伏。 雨水冲净身躯沾染的尘垢,鳞片在雷电下泛出冷硬质感。 隱隱的,黑蛇有种飢饿得到缓解的感觉,好像没那么饿了,低温带来阵阵睏倦,意识却格外清明。 既然这雨气能够饱腹,那就更要认真呼吸。 一道电光如矛贯入邻近山峰。 闪电与雷声几乎没有间隙,轰鸣震耳欲聋,长长身躯隨之共振,沁凉雨气渗入全身…… 令黑蛇没想到的是身躯有几处瘙痒,隨著雷声逐渐加剧。 无法再保持昂首姿態呼吸,修长身躯在巨岩上剧烈翻滚扭动。 闪电一道接著一道。 黑蛇从高处滚落重重摔下,顺著山坡翻滚,本能地寻了处锋利石棱,如蜕皮般狠狠抵上去反覆刮擦,鳞片破碎渗出血,血混著雨水淌入泥土,黑蛇看见伤口处竟然钻出细细寄生虫。 扭转,翻滚,使劲摩…… 好不容易挨到身上瘙痒祛除,难受仍未结束。 信子吞吐频率加快,抬起蛇头,腹部节律性收缩,一次次往前推进,张开蛇口用力呕吐! 吐出大滩混杂寄生虫的黏液。 当呕吐结束,翻滚许久的黑蛇浑身疲惫原地休息,任凭冰冷雨水洗刷满身狼藉。 过了许久,才缓缓重新爬回巨岩,在雨中慢慢盘绕成团。 它难以理解,只知道难受过后浑身清爽许多。 后半夜雨势收拢,雨点化作稀疏细丝,云裂开缝隙漏出几颗星辰又遮住。 湿漉漉山林起雾了。 虚弱感退去,黑蛇高高昂起头颅,贪婪吞咽著雨后瀰漫的雾气,身躯慢慢恢復力量。 第14章 金辉 天亮了,雾气流淌,山谷浸於青瓷色的静謐里。 谷底流水隆隆响。 树冠悬在白色浓雾中时隱时现,似洇开的墨痕,夜雨浸透的崖壁顏色深沉。 黑蛇带伤也要坚持昂首呼吸。 山坡小径传来拖沓脚步声,夹杂著连声呵欠,步子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带著倦意。 迟客眉梢掛满细密水珠,费力攀上巨岩,气喘吁吁打招呼。 “蛇兄早,之前的事辛苦您了,昨天故友来访,谁知夜半被你惊著了,今早连饭都没吃就匆匆下山。” 臂弯里抱著的垫子尚未搁下,一眼看见黑蛇身躯几处绽开的伤口。 “这……这是……什么猛兽竟能伤到蛇兄?” 忽然忆起前些日子阴邪之事,顿感愧疚,以为自己牵连了黑蛇,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邪祟好像伤不到身躯,而且伤口很新,不像旧伤。 见黑蛇状態还不错,心下稍宽,將疑虑暂时搁置。 即使负伤仍勤修不輟,自己这万物之灵反落了懈怠,当改正。 於是,赶紧在形似石凳的石头上端坐,趁雨后山气最是清灵之机,徐徐吐纳起来。 不知何时,头顶小片范围浓雾悄然变淡。 阳光照射云障,將悬浮水汽染成流转的金粉,光柱中可见浮尘飞舞。 黑蛇將金辉雾气细细吞入腹中。 一旁的迟客看得怔住,半晌才从这玄妙景象中回过神,忙专注沉入吐纳。 涌来的浓雾遮住了阳光,景色虽美,未及细品便归於平凡,教人徒生惋惜。 半晌,水汽乘风化云。 一蛇一人待在岩上看风景。 经歷方才那番吞吐金雾的奇景,迟客胸中因炼丹受挫积鬱的块垒散去大半,自袖中取出翻毛了边的书籍,继续给大蛇讲课。 黑蛇儘量记住迟客那复杂的叫唤,奈何听不懂记不住。 中午,絮絮叨叨说完课。 合上书籍,迟客犹豫一番,决定將一些话讲出来。 “蛇兄,你我结识於苍野,相伴修炼,某早已將你当做好友。” “数日前偶得丹书一册,翻阅后发现是邪书,但在山外仍被许多人奉为秘典,其中竟记载以活物炼丹之术,尤为推崇炼化山精水怪,烹食妖兽血肉强身,字里行间浸透开了灵智的生灵血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呵,若此术真的有效用,那些满口仁慈的偽善肯定也会暗中修习,本就不是什么勤快人,能取巧何必费力苦熬呢。” 然后注视黑蛇双眼说道。 “原盼著蛇兄能与世人友善往来……” “怎奈人心险恶,往后见著似我这般两足行走的,定要警觉,不可轻信任何人,包括在下!” 话说出来后心里舒坦多了,有种难言的通透。 其实初窥书中內容时有过动心,长生难,捷径当前,无须苦熬时光就能满足欲望,迟客心里確实有过想法,终究选择放弃。 將书扔进炉火焚烧了。 若登天路上铺满白骨浸透血腥,这腌臢的长生不要也罢。 黑蛇仍旧听不懂,唯一能做的就是甩甩尾巴。 迟客回去继续炼丹,谷底青烟裊裊。 黑蛇盘踞石上,在白云流散的间隙承接断断续续日光,伤口已经不碍事,只有几片残鳞翘边角,估计要等下次蜕皮时,方能將伤痕修復如初。 经歷昨晚雷雨对躯体的影响,黑蛇隱约触碰到某种玄机。 简单的意识中,生出一种模糊的意图。 既然雷霆能改变躯体旧疾,雨雾之气能缓解飢饿,或许这天地间流转某种看不见摸不到的食物,那么,该如何更有效的吞食无形食物,以维繫越来越庞大身躯需求呢? 最近数年狩猎越来越频繁,几乎日日被蚀骨飢饿驱策著奔波,食物匱乏严重限制了身躯增长。 得寻求改变,否则以后无法继续成长。 下雨或起雾时,应该更大口呼吸?还是去往更高处? 就很忧愁…… 脑袋里想著事情时间过得快。 当太阳落山才结束思考。 兴许一场雷雨让大脑得到些许进步,忧愁的黑蛇想起石人,以及狐狸和胖黄鼠狼,有个朦朧的念头浮现,怀疑它们和自己一样,是与眾不同的异类。 迟客被忽略了,因为他无法切换视线,身上也不能发光。 黑蛇决定去找狐狸,看看它吃多少食物。 最快捷的方法当然是离开身躯。 盘绕成墨色圆圈,片刻后沉寂停止吐信子,黑蛇的意识如黑色流光在山野穿梭,游走的同时默默估算距离。 在能抵达的极限范围內並未发现狐狸,於是回到身躯。 甦醒后滑下巨岩,游向狐狸大致活动范围。 隨便寻个背风处盘绕安静睡眠,再次切入灰暗视角,快速搜索山坡密林幽深沟谷。 没多久,在某处山坳大石头下,找到一团与眾不同的发热光华。 迅速靠近。 狐狸刚吃完猎物,正低头舔舐嘴角的血跡。 忽然心有所感看向黑蛇方向。 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黑蛇,欢快蹦跳鸣叫,接著原地蜷成一团,片刻后,散发温暖热量的狐狸离开身躯,轻盈跳跃来到黑蛇面前。 黑蛇尝试描述自己经歷过的事,却不知如何表达,只会甩甩尾巴点点头。 狐狸以为黑蛇来找自己玩,高兴的转圈蹦跳,跟著甩尾巴点头。 “……” 第一次,黑蛇真希望自己会叫唤。 忧愁更多了。 两个能够暂时离开肉身的特殊存在,一个雀跃蹦跳划出一道道轨跡,一个点头甩尾巴,用最原始的方式,进行著一场超越言语的无效交流。 闹腾了片刻,黑蛇转头离开,狐狸站在大石头上,目光追隨黑蛇,直至再也看不见。 重新回到自己身躯,努力认真思索,该如何与迟客或狐狸建立交流。 很显然,能力有限的蛇脑基本无法想出答案。 將那无解的愁绪暂且搁下。 回到巨岩盘踞,离开身躯专注於昂首望月。 月辉清冷,某种能量隨著呼吸纳入体內,很少,却能够缓解飢饿,所以月光也算是一种食物。 时间过得很快,天色渐亮,淡白圆月仍静静悬在天空未曾隱去。 返回身躯,昂起硕大的头颅,贪婪的將初生朝霞与山雾一併吞入肺腑。 第15章 示警 待山间最后一缕薄雾散尽,迟客如常铺开书卷讲学。 这一次,黑蛇听得异常专注,努力將复杂的音节震动记住,其实很艰难,那光滑贫瘠的脑仁,正承受著前所未有的负担。 毫无意外,等迟客下山,黑蛇仍脑袋空空。 刚刚发生了什么? 唉…… 既然今早没能学会,那便明天再学,明天若仍不成还有后天,只要不饿,这学习,便一日也不能停。 没有一丝懊恼情绪,也没有怨天怨地。 大脑构造简单,想法也同样简单,既然此事该做,那便去做就是。 舒展身躯,晒暖融融的日光提升体温,这与月光截然不同的能量有些炽热,不適合呼吸太多。 外出捕猎果腹,天亮之前返回巨岩吞吐雾气,努力听讲。 日升月落。 这简单而规律的日常,便日復一日重复著。 黑蛇觉得短期记不住也无妨,只要经常感知声音的震动总会记住,现在狩猎次数减少,时间足够用。 太阳一日热过一日,林间知了声嘶力竭叫声很吵,巨岩被晒得热烫,卷柏蜷缩成团,老松树伤口处滴下黏稠松脂。 盛夏最闷热的午后,黑蛇在乱石灌木丛静静蜕去旧鳞。 看著又添寸许的身长十分满意。 忧愁果然能让蛇生长。 春日到盛夏时常听迟客读书,果不其然,那些声音如溪水淌过青石,在它脑中留下的痕跡少得可怜。 估计迟客也未曾料到,仍兀自沉浸在教导山野妖兽的欣慰里。 许是那点微末的灵智终究起了些作用,黑蛇终於將『蛇兄』二字的音节记下了。 但固执地认定,蛇兄这两个字指的是迟客。 最大的转变在於,彻底打消了吞掉迟客和书童猎户三人的念头。 山中的岁月其实没太大波澜。 人类进山,需提防那些实实在在的猛兽毒虫,或毒草瘴气,而不是各种传闻里的诡异精怪。 迟客炼丹终於有了点成果,歷时数月,在经歷无数次丹炉焦糊,药渣板结的失败后,迟客从炉中刮出一滩浓稠黑色浆糊。 其实最累的是书童和猎户二人,书童得钻进炉子擦洗,猎户负责砍柴。 未成丹形,索性手搓成丸。 看著碗里一堆大大小小黑丸,书童和猎户屏息垂目,儘量不说话不出声,生怕被邀请品尝仙丹。 迟客心里也没底。 目光在书童和猎户身上停留了一下,最后盯上啃骨头的黄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片刻后。 正在捕猎的黑蛇看见黄狗在林中快速奔跑。 黄狗散发不正常热量,仿佛腹內有火在烧,驱使它不知疲倦的疯狂奔跑,更离谱的是,热感应看到它边跑边从尾下释放阵阵高温浊气…… 黑蛇不是很理解,也不会过多关注。 迟客只得將一炉黑丸尽数埋入药田充作肥料,连著数日都鬱鬱寡欢。 许是心绪低落以致元气虚浮,某天进山採药归来,晚上发现腰间竟长出一片疹子,奇痒难受,猎户瞧了,说是中了山里的草毒,静养十天半月便能自愈。 早上,黑蛇看著迟客边走边挠痒,还以为他也有寄生虫。 別彆扭扭坐下,心浮气躁,根本无法静心吐纳,看著黑蛇昂首吞云吐雾,心里一阵羡慕。 羡慕它已踏入修炼之路,不必受疹痒之苦。 却不知,黑蛇为祛除寄生虫困扰耗时五十余年。 等大雾散尽。 迟客却並未如常展开书卷。 静静眺望著远方起伏的青色山峦,目光空茫,神情困顿,那是一种比炼丹失败修炼无门更深沉的痛苦,透著浓浓的无力。 “山外面,世人……” 说了半句便不说了,摇了摇头,终是沉默下来。 发现迟客沉默不叫唤,黑蛇淡定等待,並没有焦急或者催促。 迟客心里鬱结,索性仰面躺在巨岩上望天空发呆,山里没有外人,不用在乎规矩,隨便怎么躺都行。 虽幽居山谷,枕石漱流,可每当看见来信,总不免遥想山外世事,此心如孤云,终被天外风烟所牵,唉。 猎户把山路杂草清理一遍,看僱主不著急下山,便顺手在松树下搭个棚子。 棚里放块石头当凳子,往后再遇急雨,不必狼狈的往山崖下钻。 仰头忙活綑扎棚顶枝条时,忽然看见坡上树后有红色。 “大人,那只狐狸又来了。” 迟客闻声坐起身,目光循著猎户所指方向看过去。 “真是那只狐狸,莫非它也想听我读书?” 狐狸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灵动的眼睛小心翼翼观望,隨后对著黑蛇短促急切叫了两声。 迟客和猎户十分好奇,低声討论这只狐狸究竟在表达什么。 黑蛇从狐狸那急促的叫声里,捕捉到一丝不寻常意味。 这叫声的节奏与力度,像极了自己潜伏狩猎时,枝头鸟雀向林中百兽发出的那种尖锐警告,意在提醒周围生灵有危险。 那么,狐狸发现的危险来自哪里? 黑蛇看了眼正低声討论的人类,认为威胁並不是他们,再仔细观察狐狸,只见它焦躁不安频频望向某个方向。 狐狸发出警告后,头也不回向著山峰敏捷纵跃而去。 猎户觉得狐狸举动很反常。 狐狸为何会放弃猎物丰饶的山坡与水源,反去攀登既无猎物也没有水的险峻山峰? 心里怀疑有猛兽出没。 不由得握紧柴刀。 “大人,山里很可能来了猛兽,咱们必须儘快下山回村。” 闻言,迟客想了想,目光扫视危机四伏的山林。 “现在走,还来得及么……” 猎户沉默,如果猛兽已经在附近,那么去往山外的路上会很危险,想起运送物资的队伍还有几天就会进山,等到他们进山就会安全,可茅草屋小院太脆弱,根本防不住猛兽。 该怎么熬过这几天? 就在猎户苦思如何应对时,忽然听到急促扑翼声,远处林间鸟雀惊飞! 赶紧招呼捡拾松针的书童快回来。 平日里见蛇就躲的黄狗,此刻嗖地窜上巨岩缩在猎户腿边。 整个场面中,唯有黑蛇淡定沉稳,因为蛇类做不出表情,只是吞吐信子频率明显加快,蛇身陡然拔起至一人高,无视树叶杂草遮挡,一个由温度勾勒的世界在眼前展开。 很快,在谷底小溪边锁定一个陌生大型热源,它走走停停,跃过溪流,数次迂迴调整路线,不疾不徐朝巨岩靠近…… 第16章 权衡 猎户见大黑蛇高度戒备姿態,猜测那东西正朝这边来。 仰望狐狸攀爬的山峰,山崖陡峭,难以攀援,確是绝佳避险之处,只怕没时间往上爬了…… 山里天气说变就变。 方才还是朗朗晴空,转眼狂风卷著清凉气息扑面而来,黑云翻涌,將蓝天迅速吞没,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连成一片茫茫雨幕,苍翠林木尽数模糊在雨雾中。 刚刚搭的草棚派上用场,三人一狗挤在一起。 猎户拔出腰间短刀,选中一根硬木奋力削砍,刮削声沉闷而急促,快速削出一根笔直长杆,將短刀牢牢固定在桿头,製成一桿长矛。 再削两根尖木给老爷和书童防身。 弓箭和铁叉放在潭边茅屋,眼下只能手里有什么用什么。 纷乱之中,唯有黑蛇岿然不动,雨水打湿鳞片泛著幽暗釉光,既不退避,亦无战意。 冰冷竖瞳静静审视评估。 黑蛇很不满意。 下雨了,却无法安静享受雨气的美好,有点烦。 树叶与杂草在黑蛇注视下形同虚设,对猎户三人而言,大蛇凝望的方向就是猛兽位置。 他们之所以留在巨岩,除了手中利刃,超出常理的黑蛇亦是最大倚仗。 没过多久,雨中踩踏湿烂枯叶的声响愈发清晰,踩踏声中,混杂著陡坡泥浆碎石滑塌声。 透过摇晃枝叶偶尔露出的缝隙,猎户经看到一头斑斕猛虎! 简直难以置信! 听村里老人说上次看见老虎还是几十年前。 这片荒野山势险峻遍布沟壑,仅有猞猁山猫出没,老虎习惯在地势平缓山林狩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双手握紧长矛,心臟怦怦狂跳,呼吸越发粗重。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 当老虎出现在视线里,第一次见到老虎的三人才明白,所有关於老虎的传说都低估了它的可怕。 黑蛇仔细审视陌生猛兽,確认不適合狩猎,体型太大无法吞咽。 老虎隔著一段距离扫视巨岩。 首先被那异常庞大的黑蛇所慑,本能的忌惮,然后视线转向三人,惊讶人类与大蛇聚堆,而且成群人类且携带利器,同样不值得冒险。 唯有黄狗適合果腹。 周遭静得可怕,唯有雨打林叶哗哗响。 老虎一直盯著威胁最大的黑蛇。 在野外,老虎与蛇之间大多时候互相谨慎迴避,只有当双方意外接近,且一方感到受威胁时衝突才会突然发生,且属於高风险低回报的搏命。 蛇类毒牙最危险,毒液完全可能导致重伤甚至死亡。 然而,深入这片贫瘠山区以来持续飢饿,胃仿佛被烈火灼烧,老虎忍不住向前几步试探。 猎户没有退,任何示弱的举动都可能招致扑杀。 反应最激烈的是黑蛇。 原本黑蛇只是警惕,视此次相遇为寻常,突然发现老虎进入了自己的安全范围,庞大蛇躯瞬间绷紧如蓄势待发的弓,陡然发出尖锐嘶鸣! “嘶——!” 故意把嘴张得很大,露出弯鉤状毒牙,尖牙远比想像中更长更锐,黏液在齿尖拉出细长银丝! 庞大黑蛇发出的沙哑嘶鸣比普通蛇类更有穿透力,不同於任何生灵叫声,嘶声带著无情的恶意,唤起眾生血脉深处对毒蛇的古老恐惧。 老虎受惊嚇条件反射向后一跃。 迟客三人脊背发凉,如果没有老虎在前,肯定头也不回的逃命。 杀死毒蛇方法有很多种,但若被毒牙咬中,生死便悬於一线,即便侥倖当时没死,也逃不过蛇毒对身体造成的破坏,身体变得虚弱,意味著最终难逃慢慢死亡。 又回到最初的安静对峙,谨慎权衡是否值得。 黑蛇高度紧张警戒,进入极致的静態蓄力,无形中带动雨气,在身周凝聚出稀薄雾气。 雾气其实是无心之举,实际毫无用处,但不知情者可不会这么想。 老虎被唬住了,它没见过这种异常现象,果断放弃冒险,转身向山下退去,身影在灰濛濛雨幕中模糊。 黑蛇仍紧紧盯著,確认热源远离才缓缓鬆懈。 雨还在下。 三人紧绷的肩背终於放鬆下来,长长鬆口气。 预想中血肉横飞搏杀並未上演,危机在双方微妙权衡之后悄然消弭。 亲身经歷了方才那生死一线对峙后,三人对荒野自然有了些许新的认知。 確认威胁消失。 黑蛇从容昂首立起,向著天空,认真呼吸美好的雨气。 至於刚刚发生的事情,大概是记不住的。 山雨来得猛,去得也急,方才还乌云压顶,转眼风住雨歇,唯有黑蛇意犹未尽。 迟客髮丝滴水目光空洞。 鬆懈下来指尖仍微颤,堂堂大丈夫,避世隱居者,竟然被大虫逼迫的如此狼狈…… 猎户目测老虎走远,立刻带著失魂落魄的僱主和书童匆匆返回茅屋。 扯块布,让书童在布上画个老虎,利落將布条系在黄狗项圈上,又餵了两块肉,然后指著通往山外的路大喊几句,黄狗立刻头也不回往山外跑。 再用粗木挡住窗户和门,铁叉磨的锋利。 迟客坐於窗前,本应透入天光的窗户被木头封挡,只余几缕微光从缝隙洒进来,小屋晦暗,他一言不发沉默坐著,仿佛心绪与这满屋阴暗融为一体。 直到外面天色完全暗下来,书童点亮烛火,端上一碗热粥,跳动的烛光將沉闷的影子投在墙上。 烛火摇曳,迟客嗓音沙哑说道。 “我不会就此放弃。” 手攥紧陶碗筷子,指节发白。 “今生走不完,若有来世便接著走!” 说罢,端起碗大口用力吞咽,將所有不甘就著粗茶淡饭一同嚼碎咽下去。 这个晚上看不清谷底烛光,但那份热源比任何时候都更灼热。 第二天。 半夜,二十余人携弓带叉进山,黄狗在前面领著村里十几条猎犬,跑得舌头都甩到了一边,肋骨剧烈起伏哈哧哈哧喘息。 见到来人,猎户终於笑了。 狗子衝进院,热烘烘的呼气喷在猎户手上,尾巴在疲惫与兴奋间艰难摇动。 望月呼吸的黑蛇看见了密集热源,听到犬吠此起彼伏。 天亮后,看著长长队伍沿溪边小路下山,看见猎户背著黄狗。 第17章 访客 狐狸最近住山峰上不走了。 黑蛇生活轨跡依旧,午后捕猎隨便吃点,晚上望月,破晓吞吐雾气,只是没了讲课声有点不適应,偶尔会想起擅长叫唤发声的『蛇兄』。 林间被老虎浓烈气味標记,庞大身影时常在溪流附近徘徊。 月圆之夜时,黑蛇曾离开躯体用灰暗视角观察老虎,虽然能避开老虎感知,却无法像窥视其他生灵那般隨意靠近。 与狐狸有过几次碰面,仍无法有效沟通。 狐狸不希望老虎在这片山区停留,而大脑简单的黑蛇则完全无所谓。 半个月后。 经验丰富的猎人们带著成群猎犬进山,很快便寻得了老虎的踪跡,锣鼓喧天,犬吠人吼,声势响彻山林,最终老虎驱逐至数座山岭之外。 而黑蛇生活很单调,其他事与己无关过目即忘。 迟客回来了,带来许多工匠。 选址半山腰巨岩附近侧峰,一处较为凸出的山岩,自此,白日里便响起了叮叮噹噹凿石声,从盛夏响到秋天,硬是在山岩上开凿出一条尺宽小路,又以厚重的条石,依著地势在侧峰岩上垒砌房屋与高耸院墙,房舍院落虽不算宽敞,却异常坚固。 刻意保留了岩上虬根古松,成为建筑最好的装饰。 岩上窄院高於林木,视野极佳,可眺望山谷每一处。 从山外运来的青瓦铺上屋顶,每当云雾繚绕时,並不算大的建筑若隱若现,好似仙家洞府。 附近山沟有处滴水岩,清泉终年不绝,无鬚髮愁生活用水。 丹炉被安置在新居一角,茅草屋与药田留在原地。 迟客没有给新住处题写名號,或许看透了吧。 带几只活鸡,送给黑蛇和狐狸当礼物,简简单单搬进新房屋,仍由书童和猎户陪伴,门墙边砌了新狗窝,不再是往日隨风作响的简陋树皮。 炊烟再次升起,山居的日子如往日继续。 巨岩光滑,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迟客端坐老位置,诵读声清朗如初,偶尔也会因书中晦涩而蹙眉沉思。 黑蛇努力记住声音。 高处松树后,狐狸竖耳倾听。 如今迟客沉稳许多,相比那些形影相弔的隱居避世者,自己何其有幸,能与通灵黑蛇相伴,一同摸索那玄之又玄的长生,巧合下又与灵狐结识为友。 至少,自己接触到了真正修炼的一角。 即使角落全是妖。 山谷有黑蛇与狐狸,无须担忧被猛兽接近偷袭。 如果二兽能言语就更好了。 狐狸眼神最是灵动,时常静臥於松树后思考,比黑蛇聪明,火红皮毛里,仿佛天生便藏著三分灵智。 手中书卷翻一页,迟客皱眉。 “许多古籍都提到炼炁化神……可离肉身,但属阴,未纯阳,故称为阴神,乃思虑之神,可离肉身,只能夜游,而不能昼见,只自知,他人莫见……” 捧著书卷,反覆研读,最终也只理解了七八分,书中大意,人的意识有可能脱离肉身束缚,自由外出,这种状態便被称作阴神。 当然,算不上真神,属於一种称呼,玄妙的超凡灵识状態。 儘管只是漫长道途中的一环,却是横亘在无数求道者面前的天堑,终其一生也难以触及。 “唉,修炼难啊……” 看了眼两位山中好友。 “二位也当勤勉修行,愿我们早日炼就阴神,將来一同夜游天地,遍览这月下山河。” 黑蛇听不懂,保持沉默就行。 狐狸似懂非懂,毕竟尚处於努力学习人语阶段。 清晨雾后的山林景色很美,降温带来了属於秋天的彩色。 谷底枫叶红得如此热烈,又如此短暂,潭水倒影两个世界交织在一起,虚实难辨,凋零的落叶隨清流寄往山外。 黑蛇並未因没能学会只言片语而灰心,反正保持忧愁就能继续生长。 听完课顺著山坡滑向谷底。 天凉了,预感今晚会下雨,下雨的时候林蛙会蹦跳下山入水,秋天的林蛙很肥,趁机多吃些,虽然小了点,好在漫山遍野。 狐狸溜溜达达不知去何处补贴油水,眼下野鼠较多,偶尔也捡些行动迟缓的虫子吃。 秋天是忙碌的季节,万物都在为漫长冬季做准备。 半山,依託孤岩而建的小院,下午迎来了一位意外的访客。 迟客无语坐著,书童倒茶。 门扉半掩处,探出半个毛茸茸狗头。 那年轻的访客言辞恳切,偶然得知慕名而来,看著他风尘僕僕模样,心下怀疑此子真的身负几分仙缘,居然独自一人也敢翻山越岭,在连个人家都没有的山里活著找到小院。 可惜,自己都没琢磨明白,拿什么教別人,甚至现在炼的丹药连狗都不吃。 年轻访客气度从容自带书卷清气,是读过书的。 明早就让猎户送他下山罢,若真在这山里丟了性命,终究是一桩麻烦,何不老老实实娶妻生子继承家业,真以为山里日子清閒么? 喝了茶,粗粮饼下肚,年轻人脸上总算有了血色,精神也振作不少。 他按捺不住好奇恭敬问道。 “前辈,若是不慎撞煞,该如何化解?” 闻言,迟客差点一口茶水喷出去。 想起上次无辜受牵连,中邪的滋味著实难受,是万万不愿再遭那份罪了。 为此特意研究过,自己生辰太弱易招阴,命中注定,没办法。 “你……你撞煞了?丧事?” 若年轻人此刻点头,迟客绝对会立刻衝下山去寻黑蛇,哪怕要在雨夜里陪黑蛇捡一宿林蛙,他也认了。 访客摇摇头,迟客见状狠狠鬆口气,决定今晚就著烛火干活,换桃木门框窗户,再用硃砂密密封堵墙缝。 “是晚辈一位友人,他自亲戚家丧事归来后,便总说肩膀沉重,头痛噁心,面色也极为难看。” 迟客听这症状,明白定是撞了煞,这种情况不算稀奇。 说来也简单,有些人不適合接触丧事。 “无需担心,多晒太阳,多喝薑汤雄黄酒,烧艾草,难受一阵就好了。” 都是民间方子,经久不衰肯定有点道理,至於其它方法不可妄加评断,若因胡言乱语而致人遭殃,要担责的。 年轻人本以为能听到高深莫测手段,没料到竟如此平易简单。 迟客朝书童微微頷首,示意多备一人的晚饭,目光回到年轻人身上,带著几分探究。 “小友,你为何进山?” 猜测为求长生或神仙法术,友人撞煞算不上求仙理由,倒像是试探。 年轻人神色一黯。 “家母病体沉疴,俗世药石无用,但求觅得灵药,延至亲之寿,以尽人子之孝。” 孝道为重,迟客当即肃然起身,对其孝心表示敬意。 但也正因如此,更不敢耽搁对方分毫,明早定要送他下山,且完完整整毫髮无伤的送出去。 第18章 梦 下雨时天黑早,小雨凉颼颼的,黑蛇守在小溪边不停地吞食。 哪里食物多就在哪停留。 例如眼前的小山沟,沟里宽阔森林茂密,唯一下山路径被两侧崖壁夹著,山沟里的林蛙都得经过这里去往溪涧,可以轻鬆获得源源不断的食物。 別的蛇都很小,抓一只林蛙需要很长时间吞咽。 黑蛇则像是捡跳豆子吃。 如果有可能也想换换口味,寻些稍大的走兽,奈何周遭活物早已被祸害得七七八八。 走兽也会趋吉避凶,而黑蛇就是那个凶。 除非走远些,但习惯了巨岩捨不得换地方,担心別的地方雨气不好吃。 侧峰孤岩上的小院亮起烛火,那一点暖光如遗落山间的孤星,静静缀在雨夜里。 饭毕,书童利落將杯盘碗箸收拾乾净,见山风转凉,上前把窗户掩小了些。 简单敘谈几句,吩咐书童提灯引著年轻访客往住处去。 二人刚转过墙角。 年轻人猛地收住脚步,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只见一旁屋內,赫然摆放一尊硕大炼丹炉,以及连雨水也洗不尽那浓郁的丹药气息! 猛地转身就往回跑。 书童愣了一瞬,赶忙提灯急追。 迟客欲掩门歇息,却见年轻访客去而復返,如一阵风衝进屋,不由分说直接跪在面前。 “哎?这是何意啊?快快起来!” 年轻人双手紧紧攥住迟客的衣袖。 仰起头,眼眶含泪,言辞竭力维持著士人仪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前辈……仙师……求您赐药救救家母!若蒙恩泽,此生愿竭尽所能以报救命之恩!” 迟客看了眼书童眼神顿时瞭然,心下虽感无奈,却对年轻人这赤诚孝心深深敬佩。 猎户探头看了眼情况,然后回去继续修工具,顺便拉走黄狗。 迟客费了好大力气才將年轻人情绪安抚下来,又苦口婆心解释半天,自己並非见死不救,实在是没那般神通,外人不明就里,以讹传讹,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得道仙人。 丹炉是新近铸造,还在钻研医书,不会炼丹只会炼药膏,甚至狗都不吃。 待弄清是一场误会后,年轻人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 迟客见状不忍,好奇问道。 “小友,为何不去求名川大山呢?” 年轻人摇头苦笑。 “不瞒前辈,恢弘庄严宝地去过多次,您说救不了,是真的救不了,他们从不言救不了,反覆斥我心不诚,须舍更多资財方显诚意。” 迟客喉头动了动,终是將嘴边的话咽回去。 凡牵扯到权与財之事,背后必藏著见不得光的血腥,当谨言慎行避免因言结仇。 只能说些安慰话。 “回去吧,別再奔波了,多陪在家人身边,说说话,比求什么都强。” 年轻人没再执意恳求。 他整肃衣冠,而后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承蒙前辈点拨,晚辈谨记於心。” 说罢,默然跟隨书童步入稀疏夜雨中,一盏灯笼在前面晕开暖光,引著他朝客房走去。 迟客轻嘆一声掩上房门,若真能炼出仙丹该有多好。 吹灭灯盏,没有星月的夜晚屋里格外黑,熟练摸索著慢慢躺下。 谷底,习性与其它蛇类不同的黑蛇还在为食物忙碌。 时至午夜,觉得差不多饱了,游到山崖下乾燥处,身躯盘作圆圈休息。 山下雨气夹杂腐叶泥土味,无法吐纳。 盘算著稍事歇息便去半山呼吸雨气,这里乾燥舒適昏昏欲睡,但秋日降雨本就稀少,万万不能错过清冽的美好。 旁边枯叶堆一阵窸窣响动,黑蛇朝一旁挪了挪。 来时便瞧见了,一团浑身是刺的小东西,体温只比周遭环境略高,瞧著不像能下咽的货色。 黑蛇短暂休息片刻,便舒展身躯滑入雨中,捨弃崖下乾燥安逸,向著半山巨岩蜿蜒游去。 林间湿滑,身躯不时沾上枯叶与泥渣,又被细细雨丝冲刷乾净。 没想到,爬到巨岩的时候雨停了。 云散风止,明月高悬。 洗过的湛蓝山野空明寂寥,丝丝缕缕乳白雾带缠绵山腰。 黑蛇脑海毫无波澜,吸不到雨气吸雾气也成。 忽然有所感应。 扭头望向不远处的岩上小院,月色下,院中似有模糊影子,立刻切换热感应模式,看到个清晰的人形虚影静静佇立,与现世重叠却又涇渭分明。 黑蛇完全想不明白虚影是怎么来的,就很突然。 隱约记起狐狸上次扑打虚影,自己是不是也要过去打几下?是否值得浪费体力? 看看白雾,再看看小院,决定去看看。 它顺著迟客常走的崎嶇小径疾速游走,继而紧贴粗糙岩壁攀爬,挨著松树往下俯瞰,观察镶嵌在山岩上的小院落。 狗子瞪大眼睛哆哆嗦嗦。 黑蛇分辨出迟客和猎户书童三人,此外令有个陌生热源,而虚影正接近那个人。 既然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那么是死是活就无所谓了。 就在黑蛇准备回去呼吸雾气的时候,一个异象却拽住了它的目光。 使用特殊视角注视陌生沉睡者,发现熟睡的他散发柔和波动,对虚影仿佛有某种无法捨弃的牵绊,黑蛇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让虚影突然出现在这里,於是好奇观望。 凝神注视,看见断断续续的模糊画面,那个人跪在虚影面前,身体因呜咽而颤抖,黑蛇听不清那些破碎的音节,不明白何为彻骨哀慟。 在黑蛇看来,这只是一幕充斥著难以理解的动作与情绪的、毫无意义的事。 梦里,不知慈母已然离世的游子,因思念至极竟真与母亲相见。 在那一瞬,心头仿佛被刺了一下,模糊地感知到不敢置信的真相,忍不住嚎啕大哭。 淡淡蔚蓝月光透过窗纸,映亮了年轻人眼角悄然滑落的泪痕。 断断续续的画面没多久便结束。 虚影莫名消失。 黑蛇匆匆游回光滑巨岩抓紧呼吸雾气。 方才那幕景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又添了新的困惑,因为想不通虚影从哪里来以及怎么离开。 因为若是有什么东西能够突然凭空出现,对黑蛇而言意味著巨大威胁。 於是,黑蛇变得更加警惕。 第19章 遗忘 天蒙蒙亮,滴水岩。 连串水珠从石缝渗出,坠入水桶叮咚响,猎户俯身提桶,溢出来的水打湿草鞋,熟练將另一只空桶稳稳置於岩下,任水珠继续敲出清响。 拎桶沿小路转过一道弯,空中飘来阵阵粥香味。 吃早饭时,迟客见年轻人有些魂不守舍,以为昨晚没睡好,可细看之下瞧出几分不寻常端倪。 迟客於相术一道,虽未登堂入室,倒也略通一点皮毛。 何止脸色差,分明是一副重孝模样! 有些事,知道了也不能说破,倘若他悲痛过度,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山路上病倒,该去哪里寻医问药? 好歹也是別家有头有脸的子弟,如果在自己这荒山野岭出了差池,凭白惹上麻烦。 想法子让他多吃些饭,再多带点乾粮饼。 临行前,將猎户拉到门后再三叮嘱。 “务必將他平安送出山,最好送到镇里,在公人面前露个面。” 猎户郑重点头。 “大人放心,我省得,可您的安全怎么办?” 迟客不以为意摆了摆手。 “不妨事,有蛇兄和狐狸在,若真有贼人,我搬到巨岩窝棚暂住几日便是。” 猎户略一思忖觉得此法可行,背起猎弓行囊手握铁叉,率先大步踏出院门。 黄狗仰头看看主人脸色,乖乖留下来,坐檯阶上看家护院。 抱拳互相道別,迟客立於院门前,目送年轻人背影在蜿蜒的山道上渐行渐远,秋日少了树叶遮蔽,二人背影虽在转角处一时消失,片刻后却又在更远的山道上浮现,如此再三,方才彻底隱没於群山之间。 秋风拂过衣襟,忽然触景生情,母亲逝去时无言的钝痛,仿佛穿越岁月再度漫上心头。 这苍茫人世,生离死別,谁人能躲的过呢。 “唉……” 一声嘆息,萧瑟如秋风。 带上书本和垫子,去寻两位山野好友参玄炼炁。 巨岩上。 黑蛇昂首正对朝霞呼吸山雾,狐狸打呵欠朝小路眺望,看见迟客出现后尾巴上扬。 狐狸坐在高处树旁盯著迟客走近,然后立起,抬前爪学著抱拳。 迟客微笑抱拳,攀上巨岩端坐吐纳。 而黑蛇仍深陷如何应对潜在威胁的思虑中,旁的事无所谓,唯独威胁必须重视,能无视距离突然出现,今后还怎能安心睡眠?如果能够多观察几次就好了,兴许能从中发现更多细节。 瞥了眼身旁正襟端坐的迟客,感嘆此类走兽个个不简单,除了擅长叫唤,还有招引虚影的本事。 等晨雾散尽,阳光为山野带来暖意。 迟客展开书本开始讲课。 狐狸竖起双耳听得最是认真,眼睛里偶尔因领悟而闪过一抹灵动的喜色,相较之下,一旁的黑蛇虽也在听,却静默如磐石。 迟客觉得狐狸聪慧,学人举止,静聆典籍,暗赞此兽灵性非凡,怕是已修得几分道行了。 入荒僻山野隱居,竟得遇两个灵兽,不知名山大川,又是何等非凡光景。 閒坐岩上剥著松子,渴了饮一口葫芦里的山泉水。 日头渐至中天,狐狸倏然转身窜入林间。 不过片刻又疾奔而回,將松塔轻轻放在迟客膝前,接著回到高处松树旁老位置。 “哈哈哈~好~” 迟客拿起松塔开怀大笑。 黑蛇依旧静默盘踞,竖瞳里映著一人一狐的怪异行为,信子轻吐,始终没能参透有何意义。 今日授课比往常多讲了两页。 临返小院前,迟客向黑蛇和狐狸拱手抱拳。 “近几日我家猎户有事下山,还望二位多多照应迟某,若有贼人猛兽窥伺,烦请知会一声。” 黑蛇淡漠。 狐狸大概听懂了三四分,浅叫两声算是应下了。 有二兽照应,迟客心下大安,回去的路上难得哼唱起儿时歌谣。 狐狸对黑蛇叫一声,起身去狩猎。 巨岩復归寂静。 黑蛇无奈待在原地,方才发觉对严重威胁的记忆正迅速褪色,担忧隨著时间流逝渐渐忘却,这种无法停止的遗忘,比威胁本身更令黑蛇感到难过…… 內心对於记忆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 隨之而来的是警醒,记忆愈清晰,与之缠绕的烦恼与困惑也会增多。 黑蛇略作权衡做出决定。 寧愿承受记忆带来的困惑,也不愿在遗忘中模糊自己。 稀里糊涂地,心间漫过一阵苦楚,黑蛇能猜到,也许过两天就会忘记苦的感觉,黑蛇不知该怎么办,因为忘记苦本身就是更苦的事…… 可黑蛇连记忆寄存於何处都无从知晓。 除了与生俱来的生存本能,对整个山林,乃至对自身,都是一片无声的空白。 黑蛇努力了很久,收效甚微,但从未想过放弃。 寻找一切能够提升的办法,拒绝放弃,只管去做,深信记忆將会越来越多,听不懂『蛇兄』的叫声就继续听,数个月下来才听懂几个零散音节,没关係,接著倾听便是。 晒著太阳没去狩猎进食,秋膘已足够,接下来日子耐心等待气温降低。 果然如之前猜测那般。 残酷的验证了真相,刚刚对苦的感受如薄雾消散,记不清了。 吐了吐信子。 盘在习惯了的光滑巨岩上,脑袋逐渐空空。 日沉月升,近视眼看不见星河。 对模糊的月亮呼吸,认真將早已习惯的行为记住,生怕有朝一日全都忘了,又觉得应该不会忘,因为对月呼吸能饱腹,生存与吃高於一切。 黑蛇儘量降低活动减少消耗,淡然漠视昼夜交替,欢迎偶尔的一场秋雨。 天气渐冷,当又一场冷雨后雾气消散,显露出半山峰雪。 雪线的出现意味著冬天就要来了。 岩上小院除了黄狗以外,三人包裹的鼓鼓囊囊,每天都很忙,时不时飘出浓浓药味,至少没喷出黑烟蘑菇。 石头凉,黑蛇挪到附近厚厚枯叶堆盘著。 某天,从沉睡中醒来,发现自己被白色的雪掩埋,环顾四周,热感应几乎看不到热源。 短暂茫然后记起洞窟位置。 黑蛇慢慢蠕动,在陡坡雪地游走,留下的蜿蜒痕跡被漫天飞雪掩盖。 钻进洞窟,盘成一盘安然入睡,静待月圆之夜。 第20章 异人 某个寒冷而澄澈的冬夜。 满月高悬蓝色星海,洒下月光,连绵旷远林野如同白昼,树木枝椏在雪地清晰投下交错的影子。 崖顶。 肉眼不可见的黑蛇昂首望月呼吸,不仪仗精妙秘术,纯粹认真深长呼吸。 没有云的夜晚最適合修炼,虽然黑蛇不懂什么是修炼。 忽闻山下传来两声幽緲狐鸣,扯著嗓子招呼黑蛇下山一趟。 黑蛇想了想。 暂停呼吸月光,如黑水贴著雪地快速蜿蜒流淌。 抵达山下时还看见了胖黄鼠狼,互相之间保持安全距离,三个身负非凡灵光的异类於深夜齐聚,狐狸低呼一声窜出,步履不停频频回望,示意黑蛇与黄鼠狼赶紧跟上。 黄鼠狼略微犹豫便纵身追赶,但它谨慎地保持在狐狸右后侧,一个进可同行退可自保的距离。 黑蛇也想探明究竟,无声游弋缀在狐狸左侧后方。 三道暂离躯体的兽灵,在灰暗世界无声穿行。 就在黑蛇忧虑活动范围时,狐狸终於收住脚步,轻盈一跃,稳坐覆雪的青石之上。 黄鼠狼也选了块中意的石头。 此地处於谷底溪畔。 两块大小合適的好石头被占,黑蛇毫不在意,从容將身躯缠绕於近旁老树,悬身半空俯视下方。 黑蛇耐心等待。 白昼里漫上冰面的溪水,在寒冷夜晚加厚为坚实冰层,层层叠加扩张,溪流如一条平坦天然山路。 这里能望见半山腰孤岩上的院落。 没等太久,黑蛇察觉到有活物沿冰路而来,移动速度很慢。 行走冰面的声音很轻。 黑蛇冷眼旁观,认为活物看不到自己,只是好奇狐狸究竟意欲何为。 步履声越来越近,在远处,仅能通过环境温度细微变化发现空缺,勉强勾勒出轮廓,当距离很近时,才发现活物温度並使其显影。 从环境温度缺失发现目標,是一种以前从未用过的方式,能发现特殊的隱藏者。 確认与小院三人是同类,细看果然察觉到异常。 黑蛇不在意他为什么在寒冷冬夜独自赶路,也不会关注对方仅穿著薄衣裳,无意探究服饰为何与现在格格不入,而是从散发的热量发现端倪。 即便置身风中,他的体温异常恆定。 浑身热量仿佛被纳入某种吝嗇的循环,没有正常生灵那种蓬勃而自然的溢散。 那人步履从容。 月光在冰面与雪地投下他的影子,走近了才看清外貌。 大概和迟客差不多的年纪。 头髮用一根木簪潦草挽起,衣裳虽旧,却洗得发白,裹著清瘦身躯。双手粗糙有厚茧,面孔沧桑沉静。 男子在两丈外冰上站定,拱手抱拳。 语气清朗平和。 “某夜行经此宝地,见过三位清修,幸会。” 闻言,狐狸立起並抬爪做抱拳状,黄鼠狼也跟著学。 唯有黑蛇习惯性吐了吐信子。 实在没法抱拳。 只是惊讶活物如何看见自己和狐狸还有黄鼠狼?除非对方亦非寻常生灵。 言毕,男子的目光落向最近的狐狸,似是忆起了什么,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原来是狐族小友,三百多年前,曾与你家长辈夏夜谈玄,某获益良多,今夜既见故人之后,也该与你说几句修炼关窍。” 未纠结狐狸如何知晓他的过路,眾生有灵各有神通,既无恶意何必深究。 选了一方石头,坐凳子一样正襟端坐,没有刻意盘腿。 先从呼吸讲起並示范,將真息喻为修炼之基。 接著指向天上明月阐释月华本质,道出一则玄机,月不自明,乃周天星辰之精,借其形质,施恩万物…… 这番话对狐狸与黄鼠狼而言有些艰深,先儘量將字句囫圇吞下,留待往后岁月慢慢琢磨。 黑蛇在发呆。 没办法,迟客讲了那么久都听不懂,这三言两语,更是如同往石头上泼水。 男子讲完后拱手告辞,沿著溪流冰面不快不慢远去。 黄鼠狼学著人样对狐狸抱拳,表示承了恩情,转身蹦跳窜进山林。 狐狸对黑蛇叫两声,而黑蛇缠在树上一动不动,狐狸也不恼,轻盈跳跃两圈便往回走。 黑蛇吐信子,冒出两个空荡的疑问。 这是哪?来这里做了什么? 外出时限將至,依循本能回到洞窟与躯体重合,慵懒动了下继续睡。 没多久,晨光漫过山脊,小院升起淡淡炊烟。 迟客立於滴水砬子下,仰首观赏冰瀑。 这里是半山腰附近唯一水源,入冬后,岩壁渗水处先是上下长出冰笋,日復一日,合拢为冰柱,其后白天漫水夜里封冻不断扩张,终成大片白色冰瀑,附著苍黑山岩上,更在地面铺开一层厚实坚冰。 书童將铲来的碎石撒在冰面上。 费力铺出一条小径,可以避免滑倒摔伤,这是周而復始的劳动,先前撒下的石子,每天都会被加厚的冰层一次次覆盖,在冰下透出浑浊的黑色。 挥动斧头砍冰,把沉甸甸冰块装进筐里,背回小院当做生活用水。 迟客仰望冰瀑,一声遗憾嘆息,吐出的白气转眼消散,遗憾无法將冰瀑永久留存,不能在来日为友人原原本本的重现。 猎户匆匆赶来。 “大人,山下发现陌生脚印,大概昨夜所留,沿冰道一直往上游去,未见折返痕跡。” 迟客眉头紧锁,书童也停下活计看过来。 荒无人跡的深山,山民都难以抵达的区域,天寒地冻,怎会凭空出现陌生脚印? 只能提高警惕小心防范。 好在当初从谷底搬到山上,屋舍坐落於侧峰孤岩,凭险而建,自成壁垒。 “近日多加谨慎,入夜切记锁紧门户,我会与山中好友说一声。” 说罢,略一沉吟补充道。。 “给黄狗添点荤腥,窝中多塞乾草,莫要亏待了它。” 猎户点头应下。 心里肃然,感嘆僱主不仅心善,且有真本事在身,既能祛除邪祟,又能与山中精怪相交,这等人物,不愧是传说中的炼炁士。 整个孤岩小院笼罩在谨慎的氛围里,三人一狗都格外警觉,猎户夜里几乎不敢睡实,有个风吹草动就起身查看。 始终不见陌生脚印折返,直至二十多天后才敢鬆口气。 陌生脚印也成了一件悬案。 第21章 乾渴 记不清冬眠后第几次离体外出。 当结束望月滑回洞窟,疲惫睁开眼想蠕动几下,赫然发现洞窟內瀰漫浓浓雾气。 “……” 发生了什么? 甚至下意识地確认自己是否真的回到了躯体,吐了吐信子捕捉气味,茫然环顾四周,好端端的怎会凭空冒出这么多雾? 很好,又有事情可供忧虑,忧虑越多越有利於生长。 有雾就有雾吧,反正没危险。 忽然感到喉间乾渴,此刻理应因无法抵御严寒而深陷冬眠,然而,黑蛇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异数。 决定出去找水喝。 吞吐蛇信子,身躯缓慢蠕动起来,头部先穿过狭窄通道往外滑。 崖下雪地,结满白霜的洞口出现硕大蛇头。 低温让黑蛇的思绪与血液一同变得粘稠,做什么都有点慢,近视眼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顏色。 倚赖热感应,在昏暗酷寒中依据万物的温差,將世界还原为由明暗色块构成的、不断修正的画面。 吞吐几下信子,感觉信子都变凉了。 附近好像没有水源。 只能去谷底看看,这口渴的滋味实在难以忍受。 慢悠悠的,两丈多长的沉重身躯彻底脱离洞窟,如巨犁在雪地破开深痕,身躯左右摆动,偶尔碾过积雪引起坍塌,被埋在白雪里往山下滑。 今天不算冷,山阴的雪酥鬆,阳坡的雪有点湿软,须以不同方式移动。 乌鸦呱噪点破寂静,冬季回音格外明显。 黑蛇留下长长弯曲痕跡抵达谷底。 吐信子搜索,缓缓滑行至冰面,紧贴冰层,感应捕捉著冰带来的微弱震动与迴响。 分叉信子高频吞吐,於空气中剥离出湿润的水汽。 在白色世界寻找流水的蛛丝马跡,然后调转方向,沉默而执著的向著流水接近。 又过了一会儿。 黑蛇停在溪流边一个新掘的土坑旁。 冻土之下的新鲜黑泥仍在散发缕缕水汽,与之混杂的,还有一股陌生野兽气息。 某些野兽能透过积雪和泥土找到水源,然后掘土获取泉水。 黑蛇扫视附近並未发现大型热源,这才將头探入坑底,信子如探针轻点泉水,分析判断確认无恙后,便安心低头啜饮。 此地危机四伏,不宜久留,饮水后准备返回洞窟。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猛地察觉到地面传来异常震动,土坡后一个庞大热源悍然现身! 同时寒风变向,隨之而来的是一股浑浊气浪,带来野兽怪异味道,松脂味,泥土味,以及其它难以名状的气息,各种浓烈气味混合交织在一起。 对方是一头中等体型野猪,不知从哪里流窜而来,黑蛇注意到野猪粗壮脖颈有几道皮开肉绽的抓痕。 对方体型太大无法吞咽,应当避免无意义的消耗与衝突。 然而野猪却不这么想…… 深冬冰雪覆盖大地,食物短缺,野猪处於飢饿状態时会变得更具攻击性。 老虎等走兽会谨慎评估蛇毒的致命风险,而野猪脑袋一根筋,前者权衡生死,后者饿极了全然不顾后果。 於是,黑蛇看著野猪喷著热气发起衝撞。 出乎意料,当霸主久了,没想到居然有走兽不懂权衡。 低温导致感知与行动间產生了延迟,身躯一阵剧痛后被野猪撞得倒退! 积雪使黑蛇无法著力,被野猪嘴巴獠牙顶著,在雪地中犁开一道宽阔沟壑,碎雪飞溅中失控滑行。 既然已经交战,便不再无意义嘶鸣,黑蛇需要立刻做出反击。 野猪两颗獠牙平常用於翻土,冬季甚至能挖掘坚硬冻土层,布满深刻划痕以及与浸染的褐斑。 正常情况下衝撞之后是连贯杀招,挑击,左右摆头,持续攻击不会停下。 没想到方才撞击带著巨大惯性,战场从雪地转换至光滑冰面。 野猪四蹄猛地发力! 预想中的衝锋並未出现,蹄子在冰面原地打滑沙沙响,刨出一条条杂乱白色划痕。 黑蛇也发觉蠕动时连连打滑。 方才衝撞扬起的碎雪铺在冰面上,所以特別滑,两兽都控制不住身形,顺著冰面狼狈的一同向下游滑去。 野猪四蹄乱蹬不停摔倒。 而黑蛇全身附著冰面,努力提升心跳增加力量,並注意到前边有块露出冰面的石头。 此时便凸显出动物开启灵智的非凡之处。 扭转身躯抵住石头,强行控制肌肉弓身蓄力,脑海中闪过狐狸將热流匯於前爪的景象,將自身清凉能量向毒牙匯聚! 见野猪失控旋转滑过来,竖瞳目光对准野猪腹下,冷静等待时机。 半山腰。 孤岩小院静静佇立,围墙忽然冒出个狗头,朝山下急促吠叫。 猎户闻声几步衝到墙边,顺著黄狗吠叫方向望去。 冬季没有树叶遮挡,能清晰看见谷底冰道上的野猪还有大黑蛇,双方似乎爆发了衝突。 “大人!黑蛇与野猪打起来了!” 说完转身抄起铁叉与猎弓,招呼黄狗匆匆夺门而出。 迟客闻言微微一怔,隨即反应过来,抓过厚衣披上快步跟了出去,书童手忙脚乱地跑在最后。 时机已至!黑蛇头颅弹射而出! 张嘴的瞬间上顎前推,收拢在口腔顶部的尖锐毒牙竖起! 野猪坚韧的肚皮被穿透,毒牙直抵內臟所在。 肌肉骤然收缩,毒液注入野猪內臟深处,反覆发力確保將足量甚至过量的毒液注入。 一声悽厉至极的高亢惨嚎猛地炸响。 声音像一把粗糙銼刀,夹杂著惊惧与暴怒,在山壁间疯狂碰撞迴荡。 迟客还在两步一滑往下跑,听见猪嚎更焦急。 “快……快去帮蛇兄!” 猎户打小在山里討生活,懂得哪里能落脚,忽左忽右移动,抄近路连跳带滑蹬著雪下山。 当匆匆抵达谷底冰道,见黑蛇与野猪仍未分开,乱蹬乱滚失控滑行。 从上游往茅草屋深潭这里靠近。 黄狗冲的最快,但衝到一半终於想起什么,转头往回跑。 野猪垂死疯狂四肢胡乱蹬踢,黑蛇被其一脚踹中,顺势收回毒牙借力滑向岸边雪地,失控的野猪则撞在转弯处石砬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猎户从冰道旁边雪地快步衝过来,发现大黑蛇身上几处凌乱刮擦白痕,未见流血。 至於是否有內伤就无从知晓了。 见野猪不辨方向猛撞岩石,猎户估计野猪可能中了蛇毒,导致眼睛瞎了。 第22章 切割 山坡上,狐狸望向谷底。 胖黄鼠狼跳跃奔跑攀上高处,隔远注视冰道发生的廝杀。 迟客与书童总算深一脚浅一脚的赶到,两人额上皆冒著热气,汗水打湿的髮丝凌乱贴在脸上。 黑蛇昂首静静盘踞,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野猪仍在扭动胡乱蹬踢,消化道和呼吸道黏膜渗血,粗重喘息喷出血沫,夹杂著黑色血块。 眼白被爆裂的毛细血管染成红色,血泪混杂黏液从眼角流出。 皮肤出现青色和血点,脖颈上不知来歷的旧伤再度迸裂,隨著头颅甩动,在冰面上涂抹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不正常的红…… 猎户对迟客低声说道。 “大人,野猪中了蛇毒,估计活不成了。” 迟客倒吸一口凉气,皮糙肉厚的野猪尚且如此,若是人挨上一口,岂有活路? 更好奇黑蛇为何无视常理於寒冬现身,此时应该在洞內冬眠才对。 拱手对黑蛇打招呼。 “蛇兄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 黑蛇甩甩尾尖,开始减缓心跳感知自身状態,目光始终锁定垂死挣扎的野猪,防止对方忽然发起反扑。 此次搏斗耗费大量体力,动用了宝贵的毒液储备,代价很高,却无法吞食猎物。 竭尽全力生死搏杀,结果毫无收穫,彻头彻尾的浪费。 猎户察觉到了黑蛇的纠结,野猪太大吞不下。 蛇毒猛烈,人若吃了肉保不齐也得遭殃,可这么大一头猎物就此废弃,著实可惜。 在三人一蛇注视下野猪的挣扎越来越弱。 猎户看了看黑蛇,瞥了眼庞大的野猪,心里冒出个属於人类的法子,既然吞不下整的,那就切成块唄! 虽然听老一辈说过,蛇这东西,正常情况下只认完整猎物。 但大黑蛇根本不正常。 眼看野猪快咽气,猎户放下铁叉和弓箭,拔出腰间短刀上前,刀尖自野猪喉下斜著猛地一送,直贯心臟。 拔出刀,涌出的血液顏色偏沉黯。 从空中向下俯视,大片不祥的暗红在冰面扩散,缓慢侵蚀著周围的白。 黑蛇对此感到困惑不解。 眼看血放得差不多了,猎户回头对迟客和书童解释道。 “这么大一头野猪扔掉怪可惜,依我看,切成块或许大蛇能吃下去。” 迟客哪里懂这些,仔细一想觉得有点道理。 猎户用力划开野猪皮,露出顏色泛黑的內臟,皱著眉头迅速清理出来丟弃一旁,还用雪搓搓手,刀锋翻转,熟练卸下大块后腿肉,置於黑蛇面前冰上。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黑蛇,黑蛇吐了吐信子,保持了一贯的迷茫。 黑蛇对移动的、有体温的物体感兴趣,静止不动的肉,和石头树枝没什么区別。 且对猎物各种气味的混合气息非常敏感。 一块切割的纯肉味道並不完整,可能无法识別。 “……” 其实黑蛇被分割猎物新奇方法吸引,並十分羡慕,自己也想拥有將庞大猎物撕碎的能力。 猎户把肉往前推了推,用手对著自己的嘴连连比划。 再不赶紧吃的话,肉就冻冰上了。 好在黑蛇大脑得到过进化,脑仁虽然仍旧光滑,至少有了记忆能思考。 確认这块肉来自於野猪,评估大小在可吞咽范围內,耗费体力搏杀后急需食物补充,促使黑蛇决定尝试进食。 低头,习惯性快速爆发咬住肉块,吞咽的本能被激活,肌肉协同运作蠕动吞咽。 很快將肉块吃掉。 忽略口感,能被吞咽转化为生存所需的能量,就是好东西。 猎户见状赶紧继续切肉,一块接一块推到黑蛇面前。 边忙活边研究野猪脖颈几道伤口。 “这力道和大小,像是老虎弄的,会不会就是之前咱们撞见的那只?” 迟客闻言赶紧环顾四周,尤其看不见的角落,唯恐斑斕身影突然扑过来。 避世隱居何其艰难…… 强烈的飢饿感逼迫黑蛇吞得迅猛无比,当飢饿逐渐缓解,焦躁隨之褪去,进食恢復了平日的节奏。 没多久,野猪仅剩没多少肉的部分,猎户气喘吁吁,黑蛇也停止了吞咽。 吐了吐信子,没有感谢也不懂什么是感激。 转身朝洞窟方向游去,低温天气驱使黑蛇回去继续冬眠。 但猎户用短刀分割野猪的场景,仍在脑中循环縈绕,儘管画面越来越模糊,却因此萌生一个念头,渴望自己能轻易撕裂对手。 撕咬猎物需要强大的力量,现在的自己做不到,於是,一个朴素的念头在光滑脑仁里渐渐成形,渴望调整头颅適应撕咬动作。 一个关於自我改造的、粗糙至极的构想,以笨拙的姿態诞生在脑海里。 待冬眠结束,这段记忆或许会被遗忘。 没关係。 至少曾经存在过。 第一次没记住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在未来某天,必將铭记。 返程爬山极为费劲,鬆软的积雪会塌甚至小范围滑坡,数次尝试后改变方式,如爬树般左右盘绕而上,当找对了方法,上山变得轻而易举。 蠕行游进洞窟,雾气很淡了,回到老位置沉睡。 日暮时分。 谷底冰下溪流受阻,溪水通过裂隙无声漫上冰面,清澈的水在冰上流淌,途径转弯处,带著丝丝暗红铺向下游,越远越稀薄。 深夜,流水定格,蔚蓝月光下野猪残骸仿佛下沉寸许,实际是漫流水结冰吞没,暗红残骸表面长出冰霜,低温暂停了时间,將死亡与新鲜一同封存。 血腥味引来些野兽,大多凑近谨慎嗅探一番便警觉的离开,少数自认顶得住毒素的亡命徒会啃几口。 日月交替,光阴明暗不停流转。 野猪庞大残骸上的肉一点点减少,血肉被飞鸟小兽耐心的抹去 某天被一场大雪覆盖。 厚雪挡不住飢饿拾荒者,它们会用灵敏的鼻子探寻,再用爪子固执地扒开冰雪。 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执著,在干硬的皮和骨头上仔细刮擦,寻找任何一丝可能残存的肉屑,亦或只是磨磨牙,將残骸的利用推向极致。 两颗布满划痕与褐色斑驳的獠牙,被猎户掛在小院石墙上。 猎户觉得邻村神婆或许识货,这等沾染了血腥煞气的玩意,在她手里说不定能值几个钱。 皮可惜了,当时野猪中毒死的挺惨,实在不敢用。 第23章 倒春寒 不知过了多久,黑蛇又一次在焦渴中甦醒。 瞬膜滑开之后愣住,茫然看著白茫茫雾气,积雪未融,洞內乾燥,瀰漫的白雾从何而来? 好极了,出现新的忧愁,有利於成长。 犹豫是否外出找水喝。 然而浑身的滯涩正在加剧,催促立刻饮水,煎熬难耐根本无从安睡。 记不清以前有没有遇到这种困扰,总之非常不適应。 无奈,只能选择再次外出,想起上次与莽撞野猪的遭遇,希望此番出行能安安静静饮水。 熟练游出洞口,外面气温不算太冷,雪留不住,只余背阴坡还覆著些残白。 选择乾燥的阳坡下山,在冰面搜寻片刻,发现石头与冰的交界处,因些许暖意而融出了涓流,便安然俯首细细啜饮。 此番饮水波澜不惊,未有任何意外遭遇。 循原路返回时洞中浓雾已然稀薄,未作多想,盘起身躯再度沉入冬眠。 月圆夜照例攀上崖顶,昂首望月呼吸,想著让自己的头颅更有力量。 若干时日后,再次从乾渴中醒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洞窟內瀰漫著潮湿雾气,即便脑子再混沌也明白不正常,但找不到缘由,没办法,只能被乾渴驱使下山饮水。 匆匆下山,上次饮水处没有流水,只得换个新地方,並贪婪多喝一些。 匆匆返回洞窟冬眠。 再次因乾渴甦醒,望著浓雾,內心忧虑茫然。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加快速度下山喝水,再一阵风似的疾速卷回洞窟,与往常相同,每次外出回来都能发现雾气变淡,而且睡一觉又復归白茫茫。 睡觉,口渴,下山,上山…… 零散冬眠直至初春化冻,脑袋供血增多,终於將洞窟里瀰漫的浓雾,与自身频繁乾渴联繫起来。 黑蛇怀疑洞內不散的雾气源头是自己,失去的水分生成了白雾。 然而对过程一无所知,就很无奈。 索性不睡了,一旦过度缺水就无法平安蜕皮,难逃被困死在旧蜕中。 离开洞窟,来到谷底。 往日熟悉的小溪仍封於冰下,融水在冰上流淌。 饮下足够多的水,以热感应描摹著阳坡,观察山石与气流的温度变化,在脑中构成一幅无声的流动画面,轻易发现温暖无风处位置。 快速游弋而至,將这处宝地霸占。 盘起身躯蛰伏於此,只待春风催绿,山野草木萌发。 春寒料峭,尚未到狩猎的时候,黑蛇压下其余杂念,专注思索睡眠时白雾与焦渴问题,必须解开这个谜团,避免不明不白的风乾成蛇干。 另外,还要……什么来著?对,要让脑袋长大些,更有力气才行。 其它忧虑好像记不住了。 黑蛇猜想白雾就是自己失去的水,所以需再经歷一次水分流失,弄清水分流失的过程。 暖阳和煦,黑蛇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意识,徘徊在睡与醒的边缘,在半睡半醒间捕捉水分流失的过程。 念头虽轻巧,实践却沉重,意识在临界点根本站不稳。 稍一绷紧,便彻底惊醒,略一鬆弛,便坠入沉眠。 恍恍惚惚滑开瞬膜,视野朦朧,看见周遭瀰漫著苍白的雾气,同时躯体乾渴需要饮水。 得,白忙活了,下山去喝水…… 孤岩小院。 迟客眯眼望向山坳。 只见一团白雾莫名凝聚,山中別处却晴朗依旧,那团雾极为扎眼。 回头招呼磨柴刀的猎户快过来看看。 “这雾,生得古怪。” 猎户挠头沙沙响,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话。 “老辈说晌午山头起雾的地方是风水宝地,適合做阴宅,能保佑后代升官发財。” 迟客闻言一笑,目光再度投向那团雾,地势稍缓两侧环绕,积雪早融,林木比別处高大,更有几棵松树姿態不凡,確实有几分气象。 “改日採药顺路去看看,若能开垦成药田,倒是桩美事。” 此时,黑蛇已经再次抵达谷底。 儘管饮足了水,一种更隱晦的乾渴却並未消退,甚至隱约感觉这诡异的乾渴会影响后续蜕皮。 必须强行驱散睡意,待蜕皮之后再寻找答案。 此刻,黑蛇灵魂深处渴望一场大雨,似乎只有自然的雨露,才能浇灭那源自生命本源的乾渴。 眼下春寒未退,天时未至。 急也无用,还需静待一段时日,这等待,如同土壤里蛰伏的草芽,沉静而漫长。 在阳坡糊里糊涂发呆,耐心感知天气逐渐回暖。 等了一天又一天,记不清过了多久。 某天,蓝天被铅灰色的阴云覆盖,黑蛇昂首期盼,没等来甘霖,迎头落下的竟是一场寒雪。 一场倒春寒,像一记无声重击,让那几近光滑的脑仁僵住,冻雪簌簌而下,千树万树一夜白了头,寒雪湿冷,沉甸甸地压在新绿上。 厚厚白雪轻轻覆盖了盘踞的身躯,昂起的蛇头顶著一小撮雪冠。 热感应描绘的世界重归混沌与黯淡,凑不出外界轮廓。 罢了,索性再等几日。 脑袋一趴懒得动,任凭大雪將自己掩埋,埋在这个气温错乱令蛇困惑的春天里。 半山腰孤岩。 屋舍里三人围著饭桌,黄狗趴在桌下啃骨头。 迟客食不知味,皱眉头望窗外漫天大雪,担忧倒春寒冻坏草药苗。 轰隆——! 突然的巨响將三人一狗嚇一跳。 迟客惊得筷子脱了手。 “打雷了?” 猎户眺望平日打水方向看了会儿,摇摇头。 “不是打雷,滴水砬子冰瀑倒了。” 若竖起耳朵仔细听,仍能听见冰块隨著翻滚碎裂,重重撞树,声响在空旷山谷迴荡,很快就消停了。 那没事了,趁热乎继续吃饭。 雪落时万籟俱寂,让人模糊了晨昏的界限,窗外天光一寸寸暗去。 忙完手里的事,帘外已是沉沉的夜色了。 早上,迟客醒来听见屋檐滴水声密集如雨,支起木窗,只觉润泽的春风扑面而来,一夜之间温暖復归。 目光无意间掠过墙角,纤弱的小草已顶开碎屑展开绿芽。 山间湿漉漉痕跡印证著昨日倒春寒的突兀。 迟客贪恋这晨间的清气,匆匆用完饭,拎起垫子与书籍赶往巨岩修炼,背脊笔挺如松,肩平下沉,手覆双膝,脚踏实地。 平缓深长呼吸。 不多时,林中响起沉重的簌簌声,黑蛇缓缓蠕动而出,浑身沾满湿腐碎叶,滑至岩上老位置熟练盘绕。 第24章 洪水 黑蛇安静盘著,等待春天第一场雨。 默默见证昼夜狂奔,黑白以惊人速度在周身明灭交替,白昼鸟鸣与夜晚虫声,如同两股喧囂的潮汐来了又去。 迟客与狐狸见黑蛇久久盘踞不动,还以为黑蛇受伤生病了。 终於,嗅到山雨欲来的气息。 远山处漫起一道白茫茫的纱幕,伴隨隱隱的呼啸席捲而来,很快,天地间只剩一片喧譁。 黑蛇高高昂首。 雨的味道,真好…… 清凉雨水治癒了难熬的焦渴,躯体重新获得澎湃生机,黑蛇用力吐纳,贪婪获取更多雨气。 几道凌厉闪电照亮了雨幕,隨后,沉闷雷声从远处翻滚而至! 黑蛇喜欢下雨,也喜欢响彻山谷的雷声。 水珠顺著紧密的鳞片缝隙流下,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珠串,渐渐连成一道道晶莹水线,洗去这些日子落在身上的尘,露出已经晦暗的鳞。 暴雨赐予了黑蛇足以完成蜕皮的力量,有足够信心完成蜕皮。 雨收云散,大雨驱散乾燥带来清润,白雾如絮缠绕於林梢崖壁,春天日光暖暖的。 黑蛇几乎怀疑自己眼睛有问题,经歷一场大雨后的山林骤然变绿了,层层叠叠的叶片封住了天空。 狐狸翻越崎嶇山路,来到巨岩对黑蛇叫两声。 黑蛇依旧沉默。 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狐狸轻轻摇晃蓬鬆的尾巴转身没入林间。 狐狸大老远辛苦跑来,仿佛就为了进行一个固执的仪式。 而黑蛇则发现狐狸好像变了。 其身上的特殊热量变得愈发浓郁,较之去冬已不可同日而语,一冬之隔,变化却如同跨越了数个春秋。 很羡慕,自己也想获得快速提升的方法,不知道是多吃还是多呼吸雨气。 对於陌生人的讲课內容,记忆里一片空白,寒冬冰道上的见面亦被当作无关杂事彻底滤去。 想著狐狸的变化,想著想著渐渐迷糊,开始琢磨自己的事。 仔细想了想。 对,需要力气,脑袋应该增大些。 在心里反覆掂量许久,此刻旧蜕在阳光下的束缚感已无法再忍耐,是时候去蜕皮了,嫻熟滑下巨岩,如一道墨痕渗入山林,专拣乱石和灌木丛游走。 不断摩擦障碍物,吻端角质旧皮率先与新生表皮分离,躯体前移並肌肉收缩运动,自头部向尾部逐步挣脱束缚,褪下近乎完整的蛇蜕。 隨便找个地方盘起休息。 没抵过倦意沉沉睡去。 不知过去多久,醒来时,身周瀰漫稀薄的雾气,躯体出现了乾渴症状,幸好缺水感尚不强烈,在可以忍耐的范畴。 隱约猜出雾气从体表浮现溢散,唯有清醒时能將雾气存於躯体。 就很愁…… 预测一段时间內不会下雨,乾脆外出远方河畔狩猎。 说走就走,化作黑色流影往大致方向游去,用狩猎进食慾望抵挡睏倦,最好能寻得锁住全身雨气,不再任其溢散的办法。 赶路途中顺便捕捉遇见的猎物,无论山鼠或是野鸡,能吃就行。 昼夜不息翻越山岭。 从某座陡峭山脊下行时,风送来浓郁水汽,夹杂著江水特有的土腥味。 不太习惯这味道,清冽的雨气和雾气更適合自己。 只模糊记得一片广阔草地,草很高,在风中晃动,到处都是蛙鸣和野鼠穿梭窸窣声。 好像还有个奇奇怪怪的岩柱。 可越来越浓的水汽让黑蛇怀疑记忆是否出错,当眼前豁然开朗,所有的草和灌木丛在同一高度消失,面前是堆积的厚厚碎枝浮柴,散发枯朽与潮湿味,再往下是覆盖了泥尘的乱石滩。 不远处宽阔江水一次次冲刷岸边哗哗响。 黑蛇知道这个方向有条江,可眼前所见,原本清澈江水浑浊不堪,江面宽阔得超出记忆,扑来的水汽带著一股凉意。 大概是自己的记忆出错了吧…… 只有飞过天空的乌鸦知晓,浑浊宽阔水面之下,正是那片丰茂的草甸。 上游暴雨引发洪水,两天时间就淹没了草甸,淹没这片被山峦环绕的小盆地,使其沦为浑黄湖泊。 浊水倒灌进溪涧与山沟沟,溪水与江水交匯处保持了清澈水质。 岸边堆积的碎枝浮柴里夹杂许多死鱼,和溺毙膨胀的各种走兽尸体。 一时间有些茫然无措。 不知该执著寻找记忆中的草甸,还是就近找个地方觅食。 黑蛇高高昂起脑袋,近视眼看不清对岸山脉,只能看见朦朧模糊的青色虚影,附近成群的野鸭子嘎嘎叫,一个个不断从热感应画面消失,隨即热源在另一处出现,偶尔有白色大鸟掠过水麵,投入山坡松林里。 就在黑蛇纠结如何获取猎物时,忽然察觉浑浊的江水在后退,露出去年秋的密密麻麻光禿草杆,凌乱折断或倒伏,所有一切都被淤泥包裹。 水怎么走了? 光滑平坦的脑仁对此感到难以理解。 野鸭子们展翅飞走,乌鸦家族盘旋落下开始享用盛宴,但警惕的与黑蛇保持距离。 黑蛇没关注死鱼,也没注意那些走兽尸体,气味不对,没有热量,也不会动,当成石头木材忽略掉。 忽然,信子捕捉到异常气味。 很陌生,带著一种难以形容的独特怪异。 吞吐信子一遍遍分析確认气味来源,身躯缓缓无声移动,沿著由浮柴標记的最高水位线走走停停。 游至某处平缓土坡,停在一个格外古怪的东西附近。 用信子一遍遍分析解读,先確认是否有威胁。 谨慎绕行半圈。 这东西没有热源,静止不动,但又不是死物,热感应切换模式,能看见微弱怪异生机,確认是活的。 大概普通野猪体型粗细,两端看起来像是被截断,断裂处露出的组织看似肉质,泛白色,却嗅不到丝毫肉味,混在碎枝与浮柴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与走兽血肉无关,亦非草木芬芳,而是一种带著泥土气息的陌生气味。 黑蛇盯著怪东西观察,维持攻击姿態小心翼翼缠绕上去。 肌肉发力勒紧! 没有反抗,浑厚且充满韧性的反弹,质地近似於活生生的肥肉…… 鬆开后恢復原样,这东西让黑蛇发愁。 第25章 怪肉 黑蛇觉得这东西应该可以食用。 忆起猎户用短刀分割野猪肉的过程,將庞大猎物分成便於吞咽的小块肉,非常值得模仿学习。 既然此物没有威胁,或许可以尝试如何切割。 目光锁定泛白类似肉的组织,吐了吐信子。 猛地突袭张嘴咬上去,没办法,改不了快速突袭的本能。 怪异肥肉没有反应。 咬住是咬住了,黑蛇能確保猎物无法挣脱,隨之而来的却是前所未有的困惑,该如何撕下能吞咽的肉块?哪里的肌肉该发力? 呆愣片刻,试著左右晃动,有点效果,似乎鬆动了些,但远未到能撕开的程度。 略一思索改为往后拽,这次好像感觉口中肉块鬆动,既然此法有效便持续发力,並仔细感知哪个部位肌肉发力,调集自身清凉气息往发力处匯聚。 此法果然好使,涌现远超平常的力道。 怪东西质地没有肉那么坚韧,黑蛇拽下来一块白花花肥肉组织,肌肉熟练的蠕动顺畅吞咽。 稍微停顿仔细品味。 没有寻常血肉的腥气,味道出乎意料的平和,能够获得饱腹感,且並无任何异样。 能吃。 再次以雷霆之势死死咬住怪东西,躯体用力往后撕扯。 硬生生扯下大块颤巍巍的组织,技巧越来越熟练,喉部肌肉蠕动顺畅吞咽。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没有其它走兽飞禽覬覦,黑蛇独自享用。 两丈有余修长蛇躯刚刚完成蜕皮,正处在对能量最渴求的关头,这块怪肉出现的恰到好处,看似庞大,但盘踞缠绕的黑蛇亦不小,且拥有远超同类近乎贪婪的消化能力。 黑蛇从容不迫,每一次撕咬和吞咽都缓慢稳定,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 无所谓白昼与黑夜变幻。 深夜,月光照亮山间小盆地,风吹不尽淤泥腐朽气息。 黑蛇停下吞咽缓缓抬头,折射月光的竖瞳沉默迎向山林,锁定森林阴影走出来的一对光点。 山猫远远止步,观察怪异肉块与漆黑大蛇。 它小心翼翼,谨慎审视远超认知的庞大黑蛇,內心权衡是否有必要招惹。 生存本能警告它应该远离异常黑蛇。 山猫转身离开,並將风带来的大黑蛇气味深深烙在记忆里。 黑蛇確认代表山猫的热源远去,冰冷竖瞳缓缓扫视四周,確认再无威胁,这才重新俯首继续撕咬肉块吞咽。 清凉气息被精准调动,流转匯入头颅,在这股特殊能量加持下,撕扯与吞咽变得愈发高效。 不停地吃…… 月亮从这边山峦悄然滑至另一座山。 几头早起的野猪吭哧吭哧,从林中毫无顾忌躥出。 黑蛇看见野猪就很无语,野猪是为数不多能留下点印象的走兽,只因这些莽货全然不懂权衡与谨慎,只会一根筋横衝直撞,近视眼已经能看见灰褐色身影,就很愁。 怪肉所剩无几,黑蛇冷漠注视对方动向,弓身摆出警告姿態。 这江河附近与丰茂的草甸小盆地,真是什么都能撞见。 大大小小野猪们发现了怪肉,以及在旁边盘踞的大黑蛇,吭哧吭哧聚过来,粗糙鼻子耸动,不停往前接近试探,像是在爭论对方能不能吃。 距离越来越近,混合松脂的泥土味扑面而来! 黑蛇嘶鸣发出警告。 “嘶——!” 野猪们嚇一跳往后退,但很快又靠近。 警告无效,不得不考虑及时止损。 与成群野猪冒险爭斗毫无意义,任何伤势都可能招致死亡,不如就此全身而退,生存最重要。 就在黑蛇准备后撤的时候,一头莽撞的野猪忽然闯入威胁范围。 形势突变,黑蛇的理性瞬间被廝杀本能取代。 绷紧的蛇躯猛地弹射发起突袭! 那头野猪小眼睛瞥见了袭来的黑影,条件反射匆忙往后缩,然而速度不够快,鼻子传来短暂的刺痛…… 野猪悽厉的嚎叫打破了清晨寧静,野猪群瞬间炸锅,恐慌蔓延,一个个不顾方向胡乱奔逃。 混乱局面让黑蛇心跳澎湃,大型热源乱糟糟,震动也极其凌乱。 其中一头小野猪竟然奔著黑蛇猛衝。 迅速咬中目標註射毒液,然后立刻鬆开猎物,向其它野猪发出嘶鸣警告。 一时间碎枝浮柴堆被撞散,莽货们只管撅起蹄子狂奔。 意外的事发生了,黑蛇周身忽然溢散出浓雾,白色雾气翻卷瀰漫,很快形成贴地团雾將数丈方圆覆盖,大概一丈多高。 白雾遮挡视线,野猪们在团雾外焦躁胡乱奔跑,而黑蛇通过热感应能清晰感知环境,占据了主动。 杂乱蹄声与嚎叫迅速远去,连鼻尖被毒牙划破的野猪也踉蹌著逃窜。 仅剩小野猪倒在浮柴堆里乱蹬腿。 山风拂过。 团雾被推著缓缓横移,而黑蛇体表仍有丝缕雾气向外溢散,与团雾保持著微弱联繫。 黑蛇从亢奋廝杀中缓过神,熟悉的乾渴再次袭来。 看著自己仍在溢散雾气的躯体,確认是自己吃掉的雨气和雾,可惜存不住美好,会在沉睡或力量激盪时失控散逸,有种失去美好的失落感。 白雾散发很快停止,黑蛇的忧愁愈发浓重。 这失控的流失,让黑蛇怀疑自己辛苦积累的美好在白白丟失。 怔怔出神片刻,最终低下头机械的撕扯吞咽起来,不多时,庞大怪肉便被掏食殆尽,只留一圈乾瘪空皮及少许残渣。 清晨温暖阳光洒落小盆地,潮湿淤泥与碎枝浮柴堆蒸腾起缕缕白气。 眼前那头小野猪渐渐没了声息。 黑蛇盘踞原地,腹中食物尚未全部消化,想著暂缓进食。 忽然,捕捉到一丝微不可察的震动。 庞大蛇躯扭转。 竖瞳与热感应扫视震动传来的方向,近视眼望去一片模糊,热感应亦空空如也,但细微震动仍断断续续。 收敛心神,专注於热感应视野,凭藉之前学会的技巧,不再追逐醒目热源,而是勾勒起周围环境温度背景,快速拼凑色块,死死锁定空缺部分。 那片区域温度背景呈现出一个清晰的缺失,轮廓赫然是一个人形! 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重新浮现。 黑蛇记起了他。 曾在寒夜谷底冰道上出现的人,他能够掌控身躯热量不外散,是个很强的神秘人! 第26章 漏 黑蛇无法判定对方是否有威胁,身躯绷紧维持警惕姿態。 神秘人步履从容,不疾不徐一步步走近。 隨著距离拉近,热感应终於能发现他躯体敛藏的稳定热源,而近视的蛇眼也看清了来者容貌,从记忆里翻出些片段,具体模样记不清了,反正觉得岁月应该没留下痕跡。 依旧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只袖口与肩头多了两处深色补丁。 腰间隨意束著草绳,晃晃悠悠坠著一串粗製风乾肉条。 信手摘下头顶隨意编的草帽。 脚步恰到好处踩在安全距离外,对黑蛇笑笑。 “小友安心,我並无恶意。” 然后,目光转向地上乾瘪之物,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继而化为讶异与淡淡惋惜。 “太岁。” 淡然抬起手。 黑蛇只觉眼前一花,再度聚焦时,神秘人手中凭空多了块怪肉。 凑到眼前看了看,嗅嗅气味。 “非静非动,似死犹生,无形无相,生长於地脉灵枢,活著,又近乎静止。” “此物被大水从地脉深处翻掘而出,可惜,寻不见其余部分了。” “世人皆传食之可得长生,实属谣言,其性依水土而定,有如甘露,亦如鳩毒,岂能一概而论。” 说著掰一小块送入口中,认真细细品味。 “尚可。” 男子放下手中太岁肉,平静目光投向黑蛇,观察雾气散发,那双眼眸仿佛已洞穿了岁月,无悲无喜,只余阅尽沧桑后的淡然。 “修炼者汲天地灵机壮己身以养神,然凡胎躯壳羸弱,难免有漏。” “此漏为根本之害,轻则事倍功半,修为停滯,如容器破隙,终难蓄水,重则根基动摇,精血暗耗,神思涣散,甚至折损寿数,断送道途。” “乃修行路上隱忧之一,若不能及早修补,纵使千般勤修,终是镜花水月。” “某不懂妖兽精怪修炼,帮不了你。” “这太岁用处有限,求真大道终究要靠你自己。” 话语对黑蛇而言过於艰深,只隱约记住了几个音节的起伏,稍作停留便如流水逝去。 双方素昧平生,神秘男子愿驻足点拨已是难得。 可惜,天雨沛然,润泽只予有根之木,黑蛇不识药石良言,这蒙昧,或许才是最大悲哀。 言尽於此,神秘男子不会再多说。 简单拱手作別。 草帽阴影遮住额角,转身步入尘烟。 黑蛇静默竖瞳漠然,凝视萍踪背影渐行渐远,由清晰至模糊。 低头,衔住尚有余温的小野猪头颅,下頜脱开,肌肉规律蠕动,將食物一点点吞掉。 风险是大了点,但收穫也很高,至少可以休息几天。 吐了吐信子。 分辨风带来的讯息,还是山巔清冷空气合心,真的难以適应江河气味。 黑蛇慵懒游向山坡,寻了处乾燥所在,安然盘踞消化食物。 忽略时间,任由明暗一次次交替…… 迷迷糊糊不慎沉入浅眠,醒来时悚然一惊,慌忙检视自身,见身躯仅繚绕著几丝白雾,乾渴症状轻微,这才鬆口气,不由想起那块怪肉,一个隱约的念头自心底涌起,觉得那东西或许能遏制雾气流逝。 立刻动身,沿著洪水带来的狼藉一路搜寻,在岸边每一片浮柴堆里寻找。 猎杀途中遇见的猎物,偶尔也潜入水中捕鱼。 大概经歷了三次太阳升起。 记不清走出多远,黑蛇停止了搜索,权衡是否值得继续空耗时间。 野草疯长,几乎掩盖了洪水肆虐留下的痕跡,盛开小小的花。 关於怪肉的记忆正被时间蚕食,黑蛇甚至怀疑,即便再见是否还能辨认,去路漫漫,担心连这趟追寻的目的也会忘却,最终沦为一道模糊的执念。 算了,到此为止吧。 若再执著向前,只怕连归途都將迷失,无所谓失败,狩猎本就成败参半,习以为常了。 转身循著来路踏上归途,庞大身躯碾压野草。 快下雨了,只盼能早一刻回到山上,呼吸清冷的空气。 很显然,黑蛇对距离没有多少概念。 山雨欲来,河边的风带著江水味,黑蛇如一道黑色墨痕贴著野草急速游弋,直到傍晚有雨点砸落,这才就近躥上一座小山头,在雨幕中昂首,深深吞吐著清凉雨气。 山头的雨气混杂著一丝江河的腥意,黑蛇不挑食,有的吸就很好。 雨声织成喧囂屏障。 四野漆黑,山河尽隱,黑蛇只维持著必要的安全距离警戒,尽情畅快呼吸美好。 雨越下越大。 倏然间,一道极致白光划破黑暗,照亮白茫茫世界,几乎同一时间雷鸣轰然炸响! 黑蛇只觉筋骨震颤內臟顛簸,近视眼晃得失明,与大地共鸣的震动感知戛然而止,浑身麻木,体验到了什么是眩晕。 然后,黑蛇肌肉逆序蠕动用力呕吐,吐出一团未消化完的残渣以及寄生虫。 来不及缓口气。 第二道闪电重重贯入小山头,带来同样的的麻痹以及震颤。 硕大蛇头如遭重击砸在地上,忍不住扭曲翻转挣扎。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远超黑蛇的理解,在一片茫然中,將事情归结为遭受了偷袭。 滋生出原始的暴怒,强忍不適,试图找出威胁予以致命反击。 更糟的是,躯体蕴藏的清凉能量竟与雷鸣共振,激起阵阵刺痛酥麻,没等黑蛇理清状况,第三道和第四道闪电撕裂雨幕悍然贯下! 眩光中,只见近处一棵树剧烈颤动。 从高处枝椏经树干到树根,一条细长树皮被瞬间剥离,露出惨白木质。 世界在眩晕中摇晃旋转,几乎失去对周围环境感知。 记不清刺目光芒闪烁了多少次,雷声很闷,唯有雨点敲打鳞片的触感很清晰,雨声渐渐变得稀疏,而黑蛇仍昏昏沉沉。 当风雨停歇,天色已然破晓。 江畔小山头峰顶一片狼藉,断枝碎木渣铺满地,湿漉漉绿叶断枝下覆盖著大黑蛇。 温热的阳光碟机散湿气,晒透了覆在身上原本鲜嫩湿润的绿叶,光热蒸腾掉水分使叶子萎靡,暖意缓缓渗入黑蛇躯体,提升体温恢復机能。 蛇头动了动,瞬膜收起,竖瞳倒映雨后山河。 第27章 捕鱼 抬头观察四周,吐了吐信子。 昨夜的记忆清晰难忘。 隱约觉得莫名攻击与自天穹坠落的刺目光芒有关,至於更深原因就不清楚了,此刻无比怀念半山腰老巢巨岩,在那里可以安心呼吸雨气,不必担心莫名降临袭击。 已记不清当初为何下山,许是为了狩猎果腹。 滑下小山头,挨著江畔继续往回走,先回到小盆地再做打算。 途经一处山谷时远远看见两头鹿。 除非埋伏偷袭,黑蛇自知绝无可能追上,便视若无睹,继续搜寻力所能及的猎物。 偶尔会想起能掌控身躯热量的神秘人,他很强,与迟客一样擅长叫唤出复杂声音。 蛇首高抬,破开层层草浪疾速前行,每游一段便停顿下,信子频频探出,搜索附近是否有威胁。 正午的日头很晒。 黑蛇连续赶路消耗大,隨便逮几个青蛙果腹歇息。 傍晚继续赶路,草地晒了一天蒸腾潮湿热气,蚊蚋在低空盘旋聚成团,像一团团灰色的雾。 黑蛇必须保持极快的速度,稍作停留就有蝇虫落到身上。 还是山上舒適,自有清爽的山风流转拂过,蚊虫没法停留,不像这江畔一股湿闷蒿草味。 记不清跋涉了多久,黑蛇在月色下回到昔日小盆地。 这里生机丰饶,正因如此也引来了诸多猛兽徘徊,包括大黑蛇。 短暂的漫淹反倒让野草葱鬱茂密,环顾四周,纷乱的记忆碎片在此刻无声拼接,与眼前景象轰然重合,这片熟悉的草甸,正是曾来过的地方。 好像…… 目光投向远方轮廓模糊的大山,山中有个特殊岩柱,黑蛇怀疑它是活的。 並未因石头是活的而產生任何情绪,仿佛世间万物本该如此。 吐了吐信子,决定在此盘桓几天。 要在雨季来临前积攒足够多的脂肪,因为整个雨季都得待在巨岩呼吸美好雨气。 忽略疙疙瘩瘩的玩意,草草衔起几只青蛙聊以充飢。 黑蛇心里清楚青蛙难以果腹,瞧见壕沟入江沟门处鱼影绰绰,庞大身躯隨即悄无声息滑入水中。 江水不算丰沛,平时两侧都是鹅卵石河床,许多地方野猪无须游水就能跑过河,也有些水湾墨绿幽深望不见底。 歷经数次狩猎失败,黑蛇渐渐掌握了技巧。 视觉几乎无用,热感应也失效,好在还有敏锐的震动感知,鱼鳃开合以及尾鰭摆动时会造成细微波动,以此过滤分析並锁定目標,再突然袭击。 黑蛇无意分辨鱼的种类,只要够大便值得猎杀。 透过江水望去,水草间泥沙翻滚,渗开少许浑浊的色,偶尔闪过鱼腹银白。 鱼又大又肥,且更容易消化。 十几斤鲤鱼在这江里基本没了天敌,没料到会冒出两丈多长大黑蛇,非常不合理…… 黑蛇开始了疯狂狩猎。 祸害完水里接著祸害岸上,夜深时泅至对岸探寻鸟巢。 那些还不会飞的雏鸟鲜嫩柔软,只是有时候爬树会把树枝压断,美中不足的是消耗远大於收穫。 月圆之夜。 休憩时黑蛇陷入忧愁,怀疑若失了雨气的滋养,是否还有能力维繫这日渐庞大的身躯。 该如何守住雨气完全没有头绪,浑然不知何为漏。 望著朦朧圆月,困意难以抵挡。 黑蛇勉强坚持了片刻,便无奈盘起身躯,在蛐蛐窸窣与远方夜鸟啼鸣中入睡。 意识照常脱离躯壳,进入熟悉的灰暗视角,黑蛇仔细审视自身。 但见清凉气息正从躯体中缓缓溢散,然而流失的速度与浓度,似乎比往日减轻了许多,丝缕薄雾低低贴著草地縈迴,无心的逸散,竟为自己营造出一片雾气领域。 还好,溢散减轻了,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至少从今往后,不必担忧某日醒来化作一具蛇干。 前两日见过蛇干。 一条不知因何而亡的蛇,肉被虫蚁苍蝇蛀食殆尽,只余一张乾瘪的皮,松松的套著骨架,烈日暴晒后变得异常轻飘。 黑蛇试图寻得自身好转的缘由,近来经歷的事不过两桩。 吞食来歷不明的怪肉,遭受了刺眼强光与巨响袭击。 无法断定哪个促成了变化,怪肉踪跡难觅,承受那电光与雷鸣似乎更容易些。 决定等雨季来临试一试。 既然身躯无事,就开始望月呼吸清润之气。 切换热感应模式眺望漆黑大山,於某处找到微光黯然的岩柱,它与自己以及狐狸和黄鼠狼不同。 它好像无法移动。 懒得多关注,漠然扫视两眼便收回目光,专心呼吸圆月散发的清润之气。 日夜在狩猎与休憩中静静流逝…… 蛇鳞经过一次次入水又日光晾晒,泛著乌亮光泽。 风捎来一丝湿润气息,黑蛇昂首,收到雨季將至的讯號,该回山上了,回去呼吸美好的雨气,借闪电与雷鸣调理雾气溢散问题。 说走就走,蜿蜒碾压野草横穿草甸。 下意识地遵循旧日轨跡,先行转向大山去看看静默的岩柱,否则总觉得归途缺了点什么。 野草疯长记不清具体路线,反正大致方向没错就行了。 修正几次方向,黑蛇来到神秘岩柱跟前。 什么也没做。 默默看了一会儿,调转方向往老巢游去,天气闷热最適宜赶路,横衝直撞进山,遇到同类也懒得在意,庞大身躯径直碾压而过。 在山沟沟里找到清澈小溪,信子轻探,品出了记忆中的味道,沿溪流进山就能回到熟悉的巨岩。 山里溪水比江水凉,黑蛇儘量不涉水,等找到小路就轻鬆了。 毫无意外,在小路嗅到了陌生人的气味,大概是外地两脚兽去寻『蛇兄』互相叫唤。 想到叫唤,黑蛇觉得自己应该继续跟『蛇兄』学习,不可轻易放弃,坚持下去总有学会的一天。 例如现在自己就记住了『蛇兄』是他的名字。 转过弯,幸运的发现个受伤幼鹿,大概从高处摔下来,猎杀吞掉后休憩。 晨光熹微,仍被大山阴影笼罩。 在林中盘踞的黑蛇抬首,分叉信子捕捉到异样,热感应看见四个鲜活热源正在靠近。 其中三个大的热源是成年个体,小的热源是幼年孩童。 最喜欢猎食幼崽,易於吞咽消化,奈何昨日吃饱了现在不饿,只得作罢。 进山的几人浑然不知方才与劫难擦肩而过。 第28章 来信 黑蛇如一道暗影,在林间兽径疾速穿行,抄近路回到熟悉的巨岩,慵懒盘踞望天际流云发呆。 孤岩小院。 猎户背著孩子,领乡亲们气喘吁吁爬上来。 石板铺就的门前空地颇为宽敞,累得直接坐在地上,小心翼翼放下背上的孩子,將几人进山捎来的信交给书童,然后取水来解渴。 三位村民气还未喘匀。 目光骇然定格在门旁院墙,一副巨大蛇蜕自墙头垂下直至地面,传说这山谷有大蛇是真的! 猎户用瓢舀水,递给年纪最长的乡亲。 语气自带几分炫耀。 “这东西灵验得很,自从掛在这儿,野鼠都不敢来偷粮,墙角还收了些零碎小块,等你们下山时带些回家用。” 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郑重补充一句。 “这东西还能镇宅辟邪。” 三个大男人闻言连连摆手,可不敢乱用,万一招点什么进家怎么办。 猎户也不以为意,爽朗一笑,牵起孩子的小手跨过门槛。 “大人在炼丹,等会儿忙完了再说,今晚便在山上留宿吧,办完事明天赶早下山。” 乡亲们赶忙连声应和,有点紧张拘谨,孩子抿嘴躲在大人背后。 搬来几个凳子坐著等。 书童看孩子赶路弄得满脸灰尘,拿湿毛巾给孩子轻轻擦拭,见髮丝有些鬆散,顺手重新梳理利落地扎好。 丹房升腾的青烟渐渐转淡,药味愈发浓郁。 三个乡亲闻著药味遐想万千。 猎户猛灌几口水,忍不住好奇问道。 “你们进山为什么不带狗?草窠子里说不定就藏著大虫猛兽,万一踩到毒蛇怎么办?我记得路上有几处毒蜂窝,蜇人很疼的。” 年长老汉苦笑。 “家里猎狗下崽了,离不得窝,別人家的不愿跟来,事情又急,只能硬著头皮上山了。” 闻言,猎户只好嘱咐道。 “路上三个地方有毒蜂,一处在村后山沟光板汀旁边,一处在松树沟大石头,还有个在二股流瀑布那。” 毒蜂很危险,轻则叫人肿痛难忍,严重的话全村都得忙活。 三人连连点头,將几处蜂窝牢牢记在心里。 片刻后,迟客推门而出,手托方形木盘,盘中盛著一团乌润之物,其间隱隱有金粉闪烁。 將木盘交予书童。 接下来由书童给搓成丸子再阴乾,丹药嘛,需有丹丸之形,若仍是黏软一摊,便只能唤作膏药了。 猎户赶忙上前,躬身抱拳语气恳切。 “大人,村里赵家孩子有点小毛病,去乡里和马寡妇那瞧过了,他们都治不了,只有您能救救这孩子。” 迟客闻言心头猛地一沉,真不愿沾染这种阴煞衝撞的邪事。 所幸猎户又解释道。 “这孩子打小能看见不乾净的东西,吃不下睡不安,您看这身子骨都熬瘦了,赵家只盼能治好这病,让他往后像別的孩子一样,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三个赵姓男子连连点头。 迟客鬆口气,没那些阴祟就行。 听描述像是天生阴阳眼,山外的神婆肯定知道咋回事,估计常用的安抚驱邪法子皆无效,看来这孩子的癥结挺棘手。 “过来让我看看。” 老汉赶紧一只手把孩子推过来,另一手提起装有鸡蛋的草篓恭敬递上。 迟客微微頷首,示意书童收下鸡蛋。 俯身仔细查看孩子面色与双眸。 “生辰是哪天。” 听老汉说完生辰,迟客心下已然明了,这命格確实偏阴。 “说说平时都看见什么了,几岁开始的。” 三个赵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把孩子一些行为说了个大概,白天基本没事,晚上经常说外面有东西,噩梦缠身,时间久了身子愈发瘦弱,言谈间忧心忡忡,再这么下去说不定哪天一场病就没了。 孩子的梦境很清晰,內容诡譎异常,所见儘是枯死树木与衰黄荒草,天地间一片阴暗昏沉,毫无生机,断壁残垣破房子,地形与村落相似,细看却有几处相异,尤其溪流河道多有错位,水是浑浊的黄和漆黑两种顏色。 神婆说是走阴了,但如今山外新近盛行一种阴间之说,这孩儿梦中所见与流传的阴间景象不同。 所以赵家都觉得是噩梦,迟客却觉得未必。 现在的迟客饱读各类书籍,洞悉许多民间神婆无从得知的隱秘,出身世家大族,眼界与学识皆属当世顶尖,很清楚新近盛行的对死亡的描述是啥玩意。 迟客手捋长须沉吟片刻,转身步入丹房,不多时手持一个巴掌大葫芦走出来。 葫芦很普通,但传说中的修仙者拿出来的葫芦就不一样了,而且上面还写有许多字。 三个赵姓汉子有点紧张。 猎户则不见声色往后退了半步…… 拔掉塞子。 倒出一粒黢黑小药丸,转手將药丸递给猎户,吩咐取一瓢清水让孩子服下。 小男孩往后缩不想吃,被老汉一巴掌打的赶紧张嘴。 几人瞪大眼睛看著孩子,看他將丹药含在嘴里,就著猎户递来的水瓢饮下一口,喉头微动缓缓咽下,三个赵家汉子十分羡慕孩子能吃到仙丹。 迟客吩咐猎户搬来一张木椅,安置在庭院当中,让孩子坐著晒太阳。 然后閒谈问了些村里收成如何,新添几头牛犊,河水可曾冲毁田埂。 言谈间,孩子服下丹药后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面色转为红润,许是进山赶路疲乏,加之药力温润,晒著暖阳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迟客凑近俯身细观孩子面色变化,再轻轻摸了摸脉。 將手中小葫芦递与老汉。 “此中还有丹药四十八粒,每日服食一颗。待吃完药时自当痊癒。” 想起贫苦人家常有节省的习惯,神色肃然叮嘱道。 “切记一定要按日服食吃完所有丹药,不可藏药备用,千万不要节省留著以后吃!” 三人连连点头称是,弯腰拜谢,口中不住称讚仙人法术高明等等好听的话。 迟客听了讚颂心里颇为受用,面上淡然頷首,转身步入內室,取来纸笔將今日见闻及药效录下,以作日后查考。 猎户没想到竟然真的有效,暗自思忖以后要勤勉办事,想办法让大人赏赐几颗丹药,万一以后哪天有用呢。 赵家三人很高兴,不好意思干站著观望,主动帮忙挑水劈柴,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屋里,迟客握笔书写。 將旧籍所载与孩子梦中所见两相印证,怀疑阴间可能真的存在。 然而,绝非如今流传的那般模样,真正的阴间可能与阳世一样广袤且无序,非遥远的异域,而是与现实同在,或许处於不同视角所见…… 身为权贵阶层,其所见所思自与市井黎庶不同,面对世间那些庞大组织时,亦懂得逢场作戏,自然不会大声宣扬作对。 唉,如果能修炼出阴神就好了,超脱凡躯束缚,可窥见真实世界本来面目。 取来信笺,仔细展开阅读。 其中有封信告知县东大庙倒塌,迟客简单看一眼便略过。 一番忙碌过后。 窗外夕阳已落入远山,天际只余一抹残红。 孤岩小院因人多难得热闹起来,迟客独自在屋里用餐,而猎户书童与赵家几人在院中围坐一同吃饭。 孩子一觉醒来精神焕发,性子活泼了许多,比平日多添了一碗粥,眉眼间的怯懦也一扫而空。 经此一事,迟客的修仙者身份在眾人心中確凿无疑。 迟客面色如常,心里十分喜欢。 饭后纳凉时。 孩子偶然瞧见高处岩上有只狐狸,好奇地抬手指向那边,脆生生说道。 “看,狐狸。” 眾人闻声抬头望去,岩上空无一物。 唯有孩子看见狐狸依旧静坐原地,目光淡然盯著自己,比往日所见的那些怪影和善得多。 猎户只当狐狸路过瞧一眼便离开,担心几人害怕连忙出言安抚。 “没事没事,附近是有一只狐狸常来走动,夜里黑,可能已经走了。” 赵家三人再次连连称讚,说那应该是通了人性的灵狐,为追隨仙人而来。 在屋里吃饭的迟客再次得到极大满足…… 第29章 鬼影 夜里,狐狸嗅到空气中熟悉的气味,欢快跑去巨岩,对盘踞的黑蛇甩甩脑袋叫两声,像是招呼黑蛇出去玩。 黑蛇慵懒抬头瞥一眼又伏下发呆,狐狸也不纠缠,欢快转身轻盈消失在夜色里。 仿佛大老远跑来就为了问一声。 黑蛇不想动,雨季將至,等待用那撕裂长空的闪电治癒隱疾。 今晚月色很亮,奈何目力不济,远处景物朦朧如雾,使用热感应,看见孤岩小院的热源多了些,琢磨啥时候有时间接著听『蛇兄』叫唤。 忽然,热感应隱约拼凑勾勒出些许异样。 什么东西? 迅速切换模式。 只见小院某处一团色块频频闪烁,即將浮现时,却总在关键时刻生生掐断。 又要引出那种模糊虚影了?似乎之前见过一次,但早已淡忘记不清了。 那处异常闪了一会儿便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同样位置竟再度闪烁,仿佛有某个模糊玩意竭力要浮现,却终告失败,片刻后停止,等一段时间又开始,如此循环往復…… 异象断断续续闹腾许久,让黑蛇再次感嘆人类的奇特。 仔细观察后发觉此次与先前大不相同。 以前那人引出的是模糊人影,而这次很奇怪,距离太远难以辨清,黑蛇略作思忖决定过去看个真切。 滑下巨岩径直奔小院游去。 同往常一般攀上岩石,目光扫过墙边蛇蜕时略作停顿,瞧著有几分像是自己的旧物。 狗窝里,黄狗蜷缩瑟瑟发抖,牙齿磕碰咔咔响。 从高处探出脑袋,吐了吐信子,头颅对准某间屋子,耐心等待异象出现。 没等太久,透过特殊的感知视野,黑蛇终於看清发生了什么。 幼小热源自身虚影与躯体的贴合貌似不稳,每当稍有鬆动时,周遭便泛起诡譎的涟漪,某种阴冷死寂,与现实重叠却又截然不同的景象试图渗透接触,又受某种原因限制难以浮现,当灵魂虚影与身体稳固重合,所有闪烁的诡异画面瞬间消失。 人类,还真是麻烦。 黑蛇直觉认为阴冷画面很危险,散发著死亡气息,应该远离不沾分毫。 就在打算离开的时候,忽然锁定下方山坡。 不知何时林中多了个模糊而扭曲的人影,在那无声徘徊。 黑蛇考虑是否过去拍打。 接下来变得诡异。 每当屋內幼小热源的灵魂虚影摇曳不稳,山坡阴冷模糊人影便会无声飘向小院,待孩童的灵魂与身躯暂时稳固,那个阴冷虚影就原地打转,等过一段时间屋內的灵魂再次出现鬆动,它便会找到方向拉近距离,待稳定后再度徘徊。 它就这么一次次的,悄无声息的,將与小院的距离一寸寸蚕食。 黑蛇没在意此情此景多么的阴森,而是对它的出现感到好奇,以及它来自於哪里。 天色將明未明之际,阴冷虚影在距离院落一段距离处停滯不前。 墙头悬掛的蛇蜕与高踞岩顶的黑蛇,皆散发著狠戾气息,对它而言是难以承受的威胁。 黑蛇滑下来,以极快速度拦住虚影去路。 竖瞳审视著眼前扭曲的阴冷能量,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已记不清上次接触的虚影是何模样。 隱约觉得与眼前这只不同,二者气息迥异,例如同为飞鸟,却有乌鸦与雀鸟之別。 就在黑蛇努力回忆的时候,狐狸不知从何处倏然窜出。 看见虚影顿时喜形於色,跃上前去抬爪便拍。 谁知一爪子下去,虚影竟如青烟般溃散,感觉无法拼凑出原型的那种。 “……” 狐狸低头瞅瞅自己的爪子,又找找已然消散的虚影,一双圆溜溜眼睛无辜的望向黑蛇,方才好像把黑蛇的玩具给拍没了,依照山野规矩这属於抢食。 而黑蛇再次思考,注视狐狸周身愈发浓郁的温热能量,大概理解了为什么阴冷虚影受不住它一爪。 抖抖尾巴尖,並未在意虚影死活。 夏季天亮的早。 隨著人类幼崽从睡梦中醒来,那种断断续续的阴冷异象消失。 黑蛇透过枝叶的缝隙瞧见幼童服下某物,虚影不稳的跡象显著减轻,且更长时间才会出现一次晃动。 狐狸坐旁边扒拉虫子玩。 黑蛇从记忆里捞起险些被遗忘的疑问,那虚影为何会出现在山谷?莫非附近藏著能召来那东西的人? 就很愁。 孤岩小院飘出烟火味,没多久,三个成年个体带著幼崽踏上归途。 黑蛇暂时搁置思考,瞥了自娱自乐的狐狸一眼,转身朝巨岩方向游去。 乱七八糟的忧愁不重要。 当务之急,乃是赶紧修復自身雾气溢散。 盘绕在岩上,目送四团生命热源渐行渐远,最终隱没於苍茫山色。。 內心多少有点好奇,为什么別的飞鸟走兽不会引来阴冷虚影,只有这种两脚兽事最多,净弄些不能吃的玩意,拍散了挺好,省得晚上狩猎分心。 此外,狐狸的能量愈发精纯,是不是它变强了? 它究竟如何做到的? 心中升起一丝羡慕,若自己也能学会这种提升该多好。 往阴影里挪一挪,静静等待…… 於巨岩苦候多日,风终於捎来久违的清凉,虽晴空万里无云,黑蛇已感知到雨季正悄然临近。 没有雨的日子著实煎熬,江畔雨气夹杂著腥气,终究差了些味道。 唯有山上的雨清凉,最为美好。 忆起刺目的电光与撼天雷鸣,能有助於稳固自身雾气溢散,但巨岩这里好像没有,印象里,常见霹雳落於高山之巔,莫非,需得攀上峰顶? 可是很捨不得熟悉的巨岩。 权衡一番,认为改善己身止住溢散更重要。 当即动身向山巔进发。 险峻山峰虽然陡峭但並非绝壁,坡上遍布各类小草与灌木,断断续续露出的岩面长满青苔,攀爬起来不算费力,当然,若失足滑落后果不堪设想。 峰顶佇立些苍松,四季常青,罕有兽跡。 黑蛇绕来绕去蜿蜒而上,待攀的足够高,只觉山风呼啸,吹得松针簌簌响。 在这片山谷活了五十余载,黑蛇第一次攀爬高峰。 只因高处没猎物,水源附近才是好地方。 越往上行植物越少。 唯有些倔强的松树,斑驳的青苔,以及蜂巢那么大的卷团。 峰顶是光滑岩石,垂首可见岩坡上几道长长的深色的凹痕,信子捕捉到风从远方带来的气息,这里没有那么多复杂气味。 峰顶松树虬曲斜生,还矗立些乾枯却坚硬光滑的树桩,表面残留焚烧后的焦黑。 触目的痕跡,勾起了黑蛇某些沉痛的回忆。 第30章 石庙倒塌 云层开始积聚,由絮白转为铅灰,风愈发潮湿。 在峰顶蛰伏许久的黑蛇睁开眼。 吐了吐信子,充沛的雨气不仅能填饱肚腹,还能淬炼身躯,令头颅愈发硕大,力量倍增,强大了才能拥有漠视天敌的资格。 目前黑蛇所能想到的威胁,唯有曾於山谷短暂停留的斑斕猛虎。 並未將阴冷虚影当回事,远不如老虎危险。 天色沉黯,下雨了。 峰顶与山下不同,风势裹挟著雨水横飞,黑蛇昂首直面风来的方向,尽情呼吸清凉雨气。 万千雨丝斜织而下,群山在沙沙声中模糊了轮廓。 黑蛇耐心等待,今日若无惊雷,便静候明日,明日不至,亦可期来年。 翻涌的铅云越来越厚,终於,黑云里闷吼半晌,云缝瞬间明亮,闪电延伸像倒生的银树,將天地映照一瞬煞白! 刺目电光精准击中焦黑树桩。 毫无意外,黑蛇在光芒耀眼的瞬间便失去知觉…… 待悠悠转醒,只觉浑身疼痛,能量如沸水般紊乱翻腾。 清凉气息一遍遍涤盪血肉。 黑蛇怀疑是否太近了,於是往下退了退,与峰顶之间留点距离,身形隱入几株苍劲古松之下。 又一道电光劈落,依旧精准击中崖顶焦黑树桩。 这次黑蛇没被重击失去意识,轰鸣让震动感应暂时失效,这股酥麻震颤的力道竟恰到好处,以前吸入的雨气在电光与雷鸣淬炼下,竟开始与身躯加速融合,明显能感受到肌肉力量显著增强…… 孤岩小院。 猎户將溪边割来的茅草仔细覆在柴堆上,逐一查验是否有漏雨之处。 漫长的雨季会返潮,若不备足乾柴,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熬,他记得老人说过,曾有一年大雪封门,积雪深厚,有些人家的死並非因为缺粮,而是断了烧火的柴禾,才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丹炉的炉火已熄,只因炼丹极耗木柴,迟客打算藉此机会好生休憩一段时日。 石砖青瓦砌就的屋舍在雨中岿然不动,院中石板无半分泥泞。 窗外雷声滚滚雨幕如织,坐窗前手捧一盏热茶,只觉这风雨声中別有一番愜意与安寧。 取出一封信笺,展读之后皱紧眉头。 “唉,战端又启,今岁不知要添多少亡魂……” 山外的事他不想管,也管不了,忧心的是,即便有苍茫群山作为屏障,也难以完全阻挡山外的癲狂蔓延。 瞧见猎户冒雨忙碌的身影自窗外经过,迟客抬手示意他近前。 猎户快步来到窗边,抹了把脸上雨水恭敬问道。 “大人有何吩咐。” 迟客略作沉吟。 “下次村里进山送物资,你告知他们,务必避免与外边接触,最好设法將道路封堵,或是举村迁入深山暂避些时日。” 猎户闻言一怔,脸上满是错愕: “这……发生什么事了?” 无论毁路还是举村搬迁,皆是劳民伤財艰辛之举。 迟客长嘆一声。 “打仗了。” 无需说太多,打仗两个字比任何字都有说服力,意味著无休止的动盪与混乱,村里青壮隨时可能被强征掳走,爹娘含辛茹苦养育成人,最终不知曝尸何方,化作荒草间无人问津的枯骨。 猎户默然頷首,转身没入雨幕中继续忙碌。 许是受了山外消息的影响,整个雨季都显得格外漫长沉闷。 山野到处是流水。 滴水砬子垂下密集水线,溪流暴涨,湍急的水冰凉刺骨。 进山运送物资的村民迟了三日,並非山洪阻路,而是山外的商队未能如期而至,来人提及如今商路飘摇隨时可能中断,商人再三恳请,若日后失了约定,万望山中隱居的大人莫要怪罪。 村民们记著嘱託踏上归途,边走边商议该迁往哪处山沟,首要得有活水,其次能开出几亩薄田养活一家老小,鸡鸭鹅狗也得一併带上。 猎户也跟著下山,家里妻儿老幼搬迁,正需要他这个壮劳力张罗事。 猎户下山,黄狗留在孤岩小院,迟客与书童少了安全感,自此,除却每日必要的挑水,小院大门终日紧锁,平添几分戒备。 所幸与狐狸相熟,有它帮忙警戒,也能心下稍安。 只是这些时日未见黑蛇踪影。 记得每次下雨它都会守著巨岩昂首吐纳。 许是修炼日久,渐生了些许灵觉,迟客最近几日心头总縈绕著一丝不安,自猎户下山后,这感觉便愈发清晰,如阴云盘桓不散。 没心思修炼,便將注意力转向了新近送来的那堆信笺,备好纸笔,打算一一回復。 窗外还在下雨,到处都是潮乎乎的,连纸张摸起来也有些软。 快速掠过那些无关紧要的问候,偶尔提笔,回些不痛不痒閒话。 直至翻到吕姓好友的来信,迟客才收起散漫神情认真起来。 信中提到,近来县內屡发诡事闹出了人命,搅得人心不安,传闻说有异人现身,其中详情却无从知晓,毕竟好友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 蹙眉略作思索,起身,在粗製木书架间翻寻,抽出一张陈旧舆图。 弯腰,指尖在图上来回巡梭。 很快在图上找到县城所在,並標出了几处诡事命案发生地。 看这诡事的蔓延趋势,竟是朝著自己所在这片山野而来,略一推算时日,若那东西当真进山,此刻恐怕已近在咫尺…… 自见识过黑蛇之威与狐狸之灵,迟客深知,这世间远非肉眼所见那般简单,既有灵妖存世,则必然有诡邪暗伏。 凝神思索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上成摞的信笺。 忽然间,一件事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 急忙捧起最近两次送来的书信,信纸飞快翻动哗哗响,迟客觉得一定有什么关键被忽略了。 指尖一顿,找到了! 再次將信纸展开,逐字逐句细读,目光猛地锁定在一行小字上。 县东,庙宇因未知原因倒塌…… 当初离家来此途经县城时曾见过那座庙,且印象极深。 一间孤零零石屋,不知建於何年何月,样式古朴,墙体用条石垒砌,屋顶以石板为瓦,连那扇门也是整块巨石雕成,大门紧闭根本推不开。 迟客自认多少懂点建筑。 清楚地记得那座庙宇工工整整,严丝合缝,毫无歪斜,地基更是稳固如山,即便再歷百年风雨也绝无自毁之理。 可它偏偏就塌了。 此事不正常。 將近日死了人的诡事,修炼者现身的传闻,与庙宇蹊蹺倒塌一一对照,觉得可能有某种关联。 必须早做防备! 当即和书童冒雨忙碌起来,用硃砂仔细在檐瓦下和四周院墙布下防护,还需小心避免被雨水打湿,將整个小院守得严严实实。 又搬出大缸承接雨水,打定这些时日绝不踏出院门半步。 第31章 死寂 困守小院的日子难免有些寂寥。 雨季將尽,只剩下绵绵细雨,出不出门其实並无两样,所以尚可忍受,只是总也瞧不见黑蛇的影子,心头像缺了一角,怀念起从前一起在巨岩吞吐山雾读书的悠閒时光。 屋檐垂落水珠断断续续滴入缸中,敲出清冷叮咚声,整座山谷浸在蒙蒙薄雾里,偶尔有乌鸦掠过,留下几声呱呱叫,在山间空空荡荡迴响。 猎户下山已经三天了。 迟客放下手中书卷,取出一枚自己炼製的丹药服下。 不多时,一股暖意自腹中升起,缓缓流遍四肢,通体温热舒畅,可惜无法判定是否灵丹。 正倚著椅背假寐,忽被一阵杂乱急促乌鸦呱噪惊醒。 心下一沉觉得不妙,快步出门奔至院墙边,居高临下向进山方向望去。 书童闻声赶忙取了斗笠蓑衣送过来。 成群乌鸦冒雨在薄雾中盘旋,叫声急促悽厉,与往日迥然不同。 山坡某处,狐狸纵身跃上一方青石,警惕望向远方。 大树下,一只胖乎乎黄鼠狼任由野鼠跑掉,仔细分辨著风中的声响。 迟客很想破口大骂。 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石头庙里是否真的压著凶邪之物?莫非真有修炼者在世间行走,行那诛邪之事?为何偏要往这山野里窜?须知这莽莽深山岂是好相与的。 再往大山深处去,可能会惊动比黑蛇与狐狸更强的存在。 唉,但愿只是过路。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多修些法术神通。 只可惜自身炼炁未成,纵然懂得神通法术,也使不出半分威力,唯有依靠硃砂和墙头的蛇蜕抵御邪祟。 念及此处,修炼的紧迫感从未如此强烈。 沉默转身回屋。 在书中埋头寻找应对之法,隨后又取出手弩,往箭矢仔细涂抹硃砂…… 山里的雨渐渐停了,云层很低,沉甸甸仿佛压在心头。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森林升起一缕缕白色水汽,无风,几乎凝滯不动。 迟客盼望那群乌鸦能再次发出刺耳的聒噪,或者刮一阵风也好,任何动静都好过眼下无声寂静。 天色暗的格外早。 黄狗死活不肯留在窝里,硬是挤进屋中,迟客並未驱赶,有它在身旁总能带来些许踏实,若是黑蛇与狐狸此刻也在就好了,蹊蹺的是连狐狸也不见踪影。 草草用过晚饭,天色已全然黑透。 今天山谷静得出奇,连往常清晰的溪流声也仿佛被浓雾吞没。 院墙外,一切都被黑暗与未知淹没。 这种与外界隔绝陷入幽闭的恐惧令人心悸,此刻,迟客无比渴望能拥有狐狸与黑蛇那样灵敏的嗅觉,亦或能洞彻幽暗的眼睛。 突然,漆黑山林传来一阵短促吱吱尖叫,像是某种动物激烈廝打。 很快又归於死寂。 书童与黄狗挨在一起直哆嗦。 迟客则沉默不语,埋头专心翻阅典籍竭力寻找应对之策。。 两人一狗对院墙外一无所知。 黑暗中,某种视角下,密密麻麻虚影围绕孤岩小院凌乱徘徊,仿佛被一道无形屏障所阻,始终无法再靠近半分…… 忙碌许久,困意袭来几乎睁不开眼,只好放下笔。 “去睡吧,记著莫要出门。” 书童打著呵欠回屋,黄狗亦步亦趋跟过去。 迟客吹熄油灯。 熟练在黑暗中摸回床上,想了会儿事情,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亮了。 迟客感觉身心异样的睏倦与乏力,想来是昨晚熬夜的缘故,终究不比年轻那会儿,与好友们通宵达旦饮酒作乐也无妨,现在稍稍熬夜便觉得腰酸背痛,头也昏沉得厉害。 穿上衣裳,走到外屋寻来木盆,用木瓢从缸中舀起清水,俯身捧水洗脸。 待忙完推开门,外面天气昏沉沉,太阳已掛在天上。 或许是连绵雨季积攒了太多水汽,透过朦朧看见太阳泛著奇怪的白光。 连日降雨让空气透著凉意,估计下午就热了,眼下已经立夏,酷暑將至,好在山谷没山外面那么热。 书童未起床,许是昨晚睡得太迟,黄狗窝在屋里,想不到连畜牲也贪恋回笼觉。 罢了罢了,不必太过严苛,既是隱居修行,就別端著威风不放。 话说今早居然不饿,想来是丹药效力尚未散去。 在院中溜达几圈活动开手脚,隨后信步走到墙边,居高临下將整座山谷尽收眼底。 雨后雾气瀰漫一片模糊,巨岩那边树影绰绰,辨不清黑蛇是否在。 山下似乎有人在呼喊自己? 循声望去,趁著薄雾散开的间隙,看见下山搬家的猎户回来了,正在茅草屋前用力挥手,隔得太远,实在听不清喊些什么,这傢伙,回趟家累得连喊话的力气都没了,白日搬迁,夜间还得辛劳,往后每月准他回家一趟吧,夫妻分別久了终归不妥。 猎户又朝山上嚷了几声,然后指了指茅草屋后药田。 迟客努力侧耳倾听,仅能听到模糊音节。 急的朝山下大喊。 “你说什么——!大点声——!” 许是喊声太大,吵得屋里贪睡的书童嘟嘟囔囔抱怨,白晃晃日头都已照进屋里了,竟还赖著不起。 “大……药……灵药……” 凝神细听,风中隱约飘来灵药两个字。 嗯? 灵药? 难道自己辛苦操持的药田里长出了灵药?太好了!修仙大道终於有望! 不行,得亲自去瞧瞧。 可別让糙汉子把灵药给毁了,关乎道途修行,容不得半点差池,即便是接管家族財富权柄也没灵药重要,能延寿助修炼的灵药才是真正宝物。 兴匆匆拎起药锄就往外跑,来到门前时看著蛇蜕愣了一下。 旋即对灵药的渴望压倒一切,拿掉门閂推开门便往山下奔去,恨不得肋生双翼如飞鸟滑翔到谷底。 上山费力,下山也挺难,每走一步都杵得膝盖生疼,两边太阳穴跟著突突直跳。 溪流因降雨涨水而湍急冰凉,所幸有两块大青石紧挨著,將水流挤成一道狭窄瀑布,轻轻一跃就能踩著石头去对岸。 谷底雾气浓得化不开,將阳光滤得只剩一个惨白圆盘高悬天空,安安静静与深夜无异。 赶路的迟客脚步一顿,奇怪为何连鸟鸣虫叫都听不见。 猎户在前方雾里焦急招手。 还是灵药要紧,只要得了灵药,又何须再惧怕区区邪祟侵身,从此成为真正炼炁士。 气喘吁吁从茅草屋小院外跑过。 “大人,我回山后想著来药田看看,没成想发现一株您说过的灵药。” 猎户在前面带著路,头也不回的说道。 迟客见平日憨厚的猎户此刻脸色有些发僵,心想定是忙完家事又连夜赶路太过疲倦,等回去拿几颗丹药给他补补便是。 第32章 火 经过小菜园,前边山坡就是药田。 走著走著,迟客皱起眉头。 走在前头的猎户没走地垄沟,而是踩著垄台…… 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然后直衝头顶,四肢发软站不稳。 取出手弩,咬牙硬撑著抬起胳膊,对准猎户后心扣动机括! 被弩箭射中的猎户忽然消失,並伴隨著类似炭火落进水里的滋滋声,而弩箭径直向前扎进草丛。 转眼间四周变得漆黑,之前天光大亮的景象荡然无存,仍是深夜,根本没到天亮。 迟客暗道苦也,真的撞鬼了。 脚下踩著鬆软的菜地,勉强能辨出近处树木和茅草屋轮廓,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陷在梦里,还是真的站在谷底,强迫自己镇定,慌忙取出备用弩箭,手抖得厉害怎么也卡不进弩槽,心一横,乾脆攥在手里当短矛。 忽然,莫名阴冷靠近,就像吹来一阵冷风。 本能的反手朝空处用力一挥。 阴冷感骤然退去,黑漆漆看不见方才是什么东西。 手指传来刺痛,刚刚太过慌乱,不小心被箭头划破个口子,既然疼痛说明不是在梦里。 那么,就更糟了…… 来不及细想为何会跑到山下,当务之急需要亮光,想起茅草屋杂物一应俱全,常年备有乾燥的柴禾和取火燧石。 转身就跑,冷不防被地里菜架子绊倒。 此刻哪还顾得上体面,连滚带爬往茅草屋跑,好在经常玩耕种陶冶情操,对菜园子十分熟悉。 磕磕绊绊总算摸到篱笆墙。 顺著篱笆摸到院门,那股阴冷再次袭来,急忙挥动弩箭防身。 纷乱声音往耳朵里钻,窸窸窣窣说著灵药难得,还有严厉的家族长辈训斥,甚至已故娘亲温柔的呼唤。 迟客知道全都是假的,但真想回头看看,再听一声娘亲的叮嘱…… 压住回头衝动用力撞开院门,默默数著步数快走。 “八、九、十……” 停下时抬手刚好触到门,拽掉充当门锁的木棍进屋,重重关门插好门閂,强忍急促呼吸带来的呕吐感,在更黑的屋里凭著记忆摸到艾绒,再找到燧石。 外面起风了。 风挤过狭窄门缝,发出仿佛濒死之人喉间漏气般的喘息声。。 手一哆嗦,好不容易摸到的艾绒掉落,黑乎乎什么也看不见,跪在地上双手颤抖拼命摸索,总算再次將乾燥艾绒抓回手里。 握紧火镰燧石用力击打。 尝试多次,总算崩出几个转瞬即逝小火星,在黑暗里极其短暂的亮了一下。 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光点,给几近绝望的迟客带来一丝希望,感觉脑袋有点发晕,迟客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想得越多越容易中邪,这些诡异东西真正目標是人心。 嚓……咔嚓…… 一下下敲打,终於有更多火星溅落洒在艾绒上。 要稳,一定要稳! 强压住急促呼吸凑近艾绒,小心翼翼吹口气,小小火星蔓延开,艾绒被成功引燃。 抓一把乾燥茅草轻轻放上去,越来越亮。 当温暖的火苗升起,迟客从胸腔深处长呼一口气。 颤抖著將燃烧的茅草放进火盆,口中低声默念往日熟读的圣贤文章,搬来木凳,努力控制著依旧急促的呼吸,在火盆前缓缓坐下。 火光跃动,將他与前面呜咽漏风的房门一同照亮。 恐惧到极点的时候突然就不怕了,甚至隱隱有种愤怒。 当平静下来,之前的细语亲昵呼唤与诱惑瞬间变了,尖利怨毒声音从门外涌进来,毫不掩饰的诅咒,嘶吼,谩骂,充满恶意。 外面树叶被狂风撕扯哗哗响,檐下晾晒的乾菜被卷落在地,房门嘎吱嘎吱晃荡不堪重负。 木门框架怕是早已被虫蚁蛀空。 嘭~! 房门不堪重负倒地,阴冷的风灌进来,吹得火苗摇晃压低。 抬起手弩,朝门外黑暗扣动机括,弩箭飞出去时接连响起炭火落水声。 外头凌乱怒骂与诅咒声陡然拔高,变得狂躁。 迟客取出弩箭,尝试两次才拉紧弓弦。 感觉精神快崩溃了,距离天亮日出漫长得令人绝望,想不明白这些诡物为何偏偏就盯上自己。 蛇兄,狐狸,你们在哪里…… 往火盆里添加树枝,再压几块耐烧的干木材,顺手抓了些防虫的雄黄粉扔进去。 屋外黑暗里开始浮现一个个扭曲身影,形態各异无一相同。 好似受过酷刑折磨,皆是愤怒到扭曲的表情,死死盯著屋內,仿佛有不共戴天之仇,它们在火焰另一边拥挤推搡。 火盆里的火苗迅速萎靡缩小,迟客添进大把茅草,乾燥草叶诡异的蜷缩发黑,就是不肯燃烧,仿佛有某种力量在压制所有光和热,无法分別是否潮湿所致。 迟客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可怜我迟某仙道未成,即將毙命於厉鬼之手。 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念头碾过心间,若自己能有一份真正仙道传承,也不至於落到这等悽惨地步。 绝望之际,迟客忽然感到一股熟悉的,带著山野气息的温热暖风。 好似看见黑暗深处温暖而稳定的橘红色火焰,那火焰灵巧跳跃著,驱散了阴冷。 待细看时火焰却没了。 一双明亮的眼睛以惊人速度朝茅草屋衝来! 温热的风吹进茅草屋,狐狸如闪电窜入屋內,而火盆里奄奄一息的火呼的一声恢復正常燃烧,照亮了屋子。 这一刻,迟客鼻腔一酸,滚烫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狐狸对迟客轻叫两声,转身直面门外黑暗,背部和尾巴还有脖颈炸毛,上唇抬起露出尖牙,重心后移前肢压低,喉咙发出毫不妥协的警告! 虚影们被迫往后退,但仍不肯放弃。 迟客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就在刚刚,分明看见狐狸身后有两根尾巴,定睛再看时只有一根,分不清是眼花还是错觉。 狐狸猛地衝到门外挥舞利爪,空中留下数道残影,几声短促滋啦响,被击中的虚影溃散,狐狸毫不恋战灵巧退回门槛之內,重新摆出戒备姿態。 迟客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又无力的鬆开。 那个有著娘亲模样的虚影无声消散了,心里清楚是假的,是邪祟最恶毒的伎俩,可真的太像了…… 诡物不肯退去,光与暗紧绷对峙还在继续。 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中,狐狸抽空朝外面大叫一声。 峰顶。 黑蛇听到了谷底传来的狐狸叫声,並从声音中分析出些许不正常,但是不打算下山,雨虽然停了,雾气仍浓郁精纯,不愿放弃眼前的美好滋养。 简单的灵智分析不了复杂的事,复杂求救叫声超出了解读范畴。 狐狸叫了几声没能招来黑蛇,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换了个法子。 之前有时尾隨黑蛇去狩猎,当发现合適的猎物时会用叫声提示,几次下来,黑蛇记住了这种声音与猎物出现的关联,可以尝试用这个办法把黑蛇招来。 於是切换成特定的鸣叫。 这一次,当黑蛇捕捉到狐狸特定叫声时,反应与刚才截然不同。 脑仁里浮现出“猎物”这个简单明確的念头,本能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下山…… 峰顶盘踞了整整一个雨季的黑蛇,沿著湿漉漉山岩往下滑。 下山速度极快,是真的滑行。 行至半山腰时察觉不对,吹来的风带著股腐朽血腥味,鸟雀走兽皆不见踪影,热感应切换模式,看见谷底茅草屋密密麻麻虚影,屋里有两团热源。 能量活跃而温热的是狐狸,另一个看轮廓是『蛇兄』。 黑蛇停下身形,努力理解发生了什么。 不远处几个虚影扭打成一团,它们疯狂抓挠撕咬无声激烈衝突,旁边枯树桩上,胖黄鼠狼在挥舞小爪子。 谷底再次传来狐狸短促急切叫声。 黑蛇骤然加速前去狩猎,如黑色洪流碾压灌木丛直奔茅草屋,在林中弄出很大动静。 第33章 齐聚 黑蛇下山,所过之处灌木折断碎石滚动,噼里啪啦乱响。 若此刻谷底是一群野猪,那么黑蛇绝对会选择远远避开,这些模糊扭曲的虚影,不在它认知的致命威胁范畴之內,即便它们形態奇诡,面容扭曲夸张,黑蛇无法分辨什么是愤怒和怨毒,不会因此產生恐惧情绪。 黑蛇游到近前,並未发现预想中的猎物。 只有遍地扭曲挣扎的怪异虚影。 有疯狂虚影衝过来,突破安全警戒范围狠狠撞到自己,虽然虚影消散,但黑蛇確认自己受到攻击,有威胁! 清晰的信號瞬间点燃了搏杀本能,骤然加速发起攻击! 黝黑蛇躯衝进溪流撞起水花,高昂头颅压过茂密草丛。 没有嘶吼,迅速调动清凉能量,冷漠撞进密密麻麻虚影堆,本打算用毒牙攻击目標,没想到虚影被自己撞到就消散,索性只管蛮横衝撞碾压! 黑蛇发现催动积蓄的能量时,会对触碰到的诡物造成严重伤害。 整个雨季都盘踞在山巔引雷淬体,不仅完成初步补漏,更沉淀下少许至阳至刚雷电气息。 虽然不算多,对付诡物足够了。 狐狸见状按捺不住兴奋窜出去,利爪疾挥,尖牙猛咬,本就被黑蛇衝散的鬼影更加混乱。 战局正酣,部分诡物莫名彼此撕扯扭打起来。 胖黄鼠狼站在茅草屋顶挥爪,那模样像是认真拨弄著什么,与狐狸一样,它的力量也比从前强了一大截。 迟客畅快大喊。 “多谢二位山友救命之恩!” 屋里看不到房顶,只当是两位山间精灵出手相助。 这话刚落,胖黄鼠狼便不乐意了,三两下从屋顶窜跳到门口,爪子连挥,又有几道虚影被它引动互相扭打。 迟客见状连忙改口。 “是在下疏忽了,多谢三位救迟某一命,此恩必定铭记於心!” 今夜虽说惊险,却也当真精彩,人这一生,能有几回亲眼见识这般场面,虽只掀开灵异世界一角,也足够留书於后人了。 黑蛇剿杀虚影速度最快,擦著即灭,诡物狂躁猛扑,越是狂躁越激起黑蛇凶性。 狐狸像一团跃动的火,所过之处鬼影纷纷被引燃,它的攻击狡黠灵动,带著谋划的痕跡,虽凶性不及黑蛇冷酷,胜在机敏灵巧。 诡物速度不如狐狸与黑蛇,被快速清除。 许是察觉到大势已去,残余诡物朝四面八方溃散奔逃。 狐狸瞥了眼逃窜的虚影,转身跑进茅草屋,伏下身子便不再动弹,黑蛇特殊视角画面中暖热狐影离开躯体,轻盈跳跃追赶虚影,逐个拍散击灭。 不用犯困睡觉也能外出? 黑蛇压著残破篱笆游到茅草屋墙根,蛇躯盘绕,瞬膜盖住眼睛。 狐狸究竟怎么做的?安静,然后就外出了? 对了,先前它的躯体似乎流失了一部分暖热气息,黑蛇尝试调动自身清凉气息,意识模擬外出念想。 当看见盘在墙根下的自己时,黑蛇知道自己学会了。 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在色彩尽褪的灰暗山谷疾速游弋,精准锁定四散乱逃的虚影挨个扑灭! 反正自己速度比虚影快,追上咬一口就转向下一个目標。 茅草屋。 胖黄鼠狼欣赏两个邻居在林间穿梭。 迟客看著地上一动不动的狐狸,担心是否被厉鬼所害,呼吸平稳不太像有危险,先前还能借火光目睹黑蛇在外面逞凶,蛮横撞倒篱笆搅的枯叶沙沙响,此刻也声息全无。 用力搓了搓脸,记得方才恍惚间有一抹赤色狐影冲了出去,怎么眼花了一次又一次…… 不敢妄动,只好坐火盆旁边守著。 约莫添了两块乾柴的功夫。 狐狸耳朵动了动,抬起脑袋打个呵欠。 墙根下,黑蛇也缓缓昂起头,刚刚的追逐追逐稍耗精神,估计多吸点山雾就能恢復体力。 见胖黄鼠狼进屋,黑蛇好奇游到门口,脑袋探入门內张望。 狐狸踱到火盆边重新趴下,黄鼠狼凑近火源烘烤身上的湿气。 於是,茅屋里出现了神奇一幕。 迟客靠坐最里侧,中间是火盆,狐狸与黄鼠狼一左一右烤火,体型最大的黑蛇盘在门外,头颅探入屋內,目光死死紧盯火焰,偶尔轻吐信子捕捉气味。 莫名的诡物之祸,让平日里各过各的山野精怪结盟。 山谷里四位半吊子野修凑齐了,迟客也算野修,没有师承不明功法,自然属於野修。 迟客用布条包扎手指,坐在精怪环伺之中,心头被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围。 狐狸吱了一声。 黄鼠狼站直身子,仿佛回应似的吱吱两下,黑蛇隨意抖抖尾尖。 迟客眨眨眼,装模作样点点头。 接下来进入狐狸和胖黄鼠狼的討论时间,它俩你一声我一声,有时狐狸叫声带著似笑非笑的调子。 见黑蛇沉默,迟客心里好受了些,至少还有这位与自己一样插不上话。 討论仍在继续,火光映红了四张迥异的面孔,迟客半宿惊魂紧张,此刻被暖火烘著,困意上涌昏昏欲睡。 若此时有人误入茅草屋,怕是会被这古怪一幕当场骇晕。 浓雾遮挡的天空隱隱透出一抹鱼肚白。 狐狸对黑蛇叫了一声,黑蛇这次听懂了,狐狸说威胁並未彻底根除,仍有东西暗藏某处,只是遍寻不著,必须继续搜寻,绝不能在山谷里留下隱患。 黑蛇吐了吐信子,抖抖尾尖表示赞同。 它厌恶任何潜在的威胁,冬眠时反应会变得迟缓,若枕畔伏著隱患,將毫无安全感可言。 所以,必须將威胁彻底剷除! 天色在四位半吊子野修的商议中渐渐放亮。 迟客又饿又乏正迷糊著,忽听外面传来书童声音,好像在溪边,顿时暗道不好! 自己全靠三位好友护著才侥倖存活,书童独自离开小院岂非羊入虎口! 急忙起身,快步出门走到凌乱的院子里,果然听见书童声音从溪边传来。 “大人——!你在哪——!” 赶忙高声回应。 “我在茅草屋!你快过来!快!” 迟客心头一热,定是书童醒来不见自己,於是冒险出来寻找,这份忠心他领了,可是外面很危险,说不定哪里就藏著厉鬼,出事可怎么办! 雾气依然浓重,天色尚未全亮,四周一片迷濛。 脚步声由远及近,雾里渐渐显出个晃动的影子,迟客屏住呼吸,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待书童领著黄狗气喘吁吁跑到跟前,迟客却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书童並不是毫无准备就离开小院。 身上像披蓑衣似的披著蛇蜕…… 第34章 深水 山外,村后田间小路,猎户背著鼓鼓的包裹进山,专挑有车前草的地方落脚,步子又轻又快。 没走出三里地,瞧见前方有个老头。 猎户顿时心生警惕,脚步未停,一只手不著痕跡摸向腰间短刀。 老人约莫六十上下,脊背佝僂如熟透的稻穗,花白髮须掺著几缕灰黑,身穿粗布衣裳,肩头打著深色补丁,裤脚沾著泥点,赤脚套了双草鞋。 斜挎布兜,站在低矮土丘上朝山里张望。 並未因对方年老便放鬆警惕,附近十里八乡没见过这號人,偏僻乡下突然冒出个陌生人,鬼知道是做什么的。 也就是对方年纪大了些,换成个陌生青壮男人,早就吆喝村民先上去打个半死,再捆了扔给乡里大户,如果不小心失手打死,打死便打死吧,这野地里多的是说不清的生死。 若是撞见陌生外地年轻女子,便打一顿拖回去捆作婆娘,倘是落单的外地孩童,打一顿再带回家当亲生孩子养。 山野风格就这样,比较糙。 走得近了,猎户先盯著对方老脸细瞧,看看有没有刺字。 这荒山野岭的,陌生老头要么是个拐子,要么是匪帮放出来探路的眼线。 老头咧嘴微笑。 猎户顿时心头一跳,那口牙很白,和村里老人黄黑烂豁的老牙不一样,可脸上皱纹確实是真的,太怪了,拇指顶开刀鞘准备递出去,打算先捅他半刀再慢慢问话。 没等动手,老头慢悠悠坐下笑著问道。 “年轻人,你最近夜里有没有做噩梦?或者听见什么不该有的动静?” 居然是个老不正经的,一张嘴就探听夜里那点事。 好在这老头口音是地道本地土话,估计是哪个沟岔里极少出门的,山里人亲套亲,一沟筒子攀上去都是亲戚,不好乱捅。 手从刀柄移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你谁家的?山里有大虫,没事少乱窜。” 猎户没接他话茬,冷眼反呛了一句。 老头也不在乎猎户没回答他的问题,用被草汁沾染有点发黑的手捋捋鬍鬚。 “这条路往哪里去?” 猎户眉头拧紧,觉得这老头有癔症,废话真多。 “还能去哪?打猎的路唄。” 硬邦邦甩下一句,加快脚步头也不回的进山,不给对方搭话机会。 走出一段路,回头瞥见那老头竟慢悠悠跟在后头,看这架势是打算一路尾隨进山。 猎户觉得八成又是个怕死怕昏了头的,想进深山求什么长生灵药的老糊涂,这种人挺多,懒得阻拦,也得让这老不正经吃点苦头才行。 翘起嘴角坏笑,路过光板汀时特意放轻脚步靠树丛走,接下来还要过松树沟,心里仔细盘算,到时再往某个位置偏上几步…… 一路哼唱俚俗小调,很快將老傢伙远远甩在了后头。 深山。 黑蛇与狐狸、胖黄鼠狼辛苦搜索许久,仍一无所获。 但总有微弱死气,始终如游丝般縈绕不散。 迟客已经回了孤岩小院,三个邻居在谷底反覆搜索,死气源头如同融化在雾里,即便进入灰暗视角也捕捉不到確切痕跡。 胖黄鼠狼甚至唤来了几窝崽子帮忙翻找,依旧没有线索。 顶多再找一天,因为兽性原因不可能有足够耐心,飢饿的肚腹与躁动的气血,逼迫它们回归狩猎本能。 白天四处游走,细嗅每一处地洞枯叶堆,入夜后,则离体疾行游弋。 往復之间,连黑蛇自己都快要忘却为何执著,唯有那一丝微弱死气刺激感知,保持警惕不敢鬆懈。 晴朗上午,终於出现转机。 狐狸口渴来溪边饮水,双眼和耳朵保持警惕,下頜轻贴水面,舌尖快速舔舐,卷水送入口中。 忽然发觉味道异样,一股极淡的、近乎被流水衝散的腐臭味,混在清冽溪水里。 先是以为上游泡了死去的动物,可仔细一辨,又觉得不太对味。 机敏的脑袋倏然一凛,认为很可能与隱匿死气有关。 两声短促鸣叫在山谷盪开。 不多时,黑蛇与胖黄鼠狼从林子里钻出,齐齐来到狐狸旁边。 狐狸叫几声示意水有问题,然后领著两个不明所以的邻居往上游跑,边跑边留意溪流两侧,在巨石下阴影和树洞空隙扫视,临近茅草屋附近放缓脚步。 確认最可疑之处是深潭。 微微晃动的潭水倒影里走出个狐狸,跃上潭边歪斜老树,居高临下审视幽暗深潭。 紧接著,倒影里又走出胖黄鼠狼,以及缓缓探出的蛇脑袋。 三双眼睛锁定潭水。 黑蛇吐了吐信子,的確捕捉到一丝极淡异味,这股味道在上游溪水中並未出现,光滑脑仁思索一番后觉得深潭有问题,话说在山谷活了这么多年,竟是第一次关注这潭水。 但是么,无所谓了,大不了喝上游的水。 胖黄鼠狼也没好办法,它不擅水性,此刻也只能干瞪眼。 狐狸坐著,歪头看了看大黑蛇,试探性叫两声,指明水里有猎物。 噗通一声闷响。 黑蛇滑入水,潭水刺骨,还好在能承受范围內,摆动身躯,朝著深不见底的幽暗下潜…… 胖黄鼠狼瞪著小圆眼睛盯著狐狸,吱了声,意思是你这么作死不怕被大黑蛇给吞了么。 狐狸似笑非笑叫两声,多少带点心虚。 从潭底向上仰望,阳光穿过林隙刺入水面,化作几束缓慢晃动的光柱,在嶙峋石壁留下颤抖的影,光缕中碎叶与微尘浮沉,像无尽星屑,气泡穿过光柱向上方明亮浮升。 深处没有暗流,但阴冷刺骨。 竖瞳在幽暗中缓缓移动,一寸寸扫过嶙峋暗影。 没发现猎物,倒是在石壁凹陷处发现虚影。 一团扭曲蠕动虚影蜷缩其中,同时,心底涌出一股不亚於直面斑斕猛虎的强烈危机感! 眼前出现一张惨白狰狞面孔,它尖锐嘶吼,听不懂怒骂些什么。 意识阵阵眩晕,冰冷昏沉如潮水般涌来。 黑蛇觉得自己疏忽大意了…… 但已经没了逃跑机会,唯有爆发最强攻击力,在受创之前使对方死亡! 张嘴向虚影攻击! 外面,狐狸和黄鼠狼正专注俯视幽暗潭水。 骤然间,潭底猛地爆闪刺目强光! 光芒刺得它俩急急偏头躲避,就在刚刚,借著炽光瞥见了潭底砂石,以及黑蛇那庞大身躯。 过了约莫两个呼吸时间,山溪特有的冷水小鱼翻白肚子浮上水面,密密麻麻一大片,顺水朝下游飘去。 “……” 狐狸和胖黄鼠狼不明白水下发生了什么,这等景象它们从未见过。 黑色蛇首缓缓破开水面,拖著疲惫身躯游向岸边,又顺著石缝蜿蜒爬回原先盘踞处。 看起来精神萎靡、倦极,好在体表没有伤痕。 狐狸叫了声。 黑蛇轻晃尾尖,吐了吐信子。 深潭恢復了之前的清冽,再无死气与腐味,少数翻了肚的小鱼挣扎著缓过劲来,大部分隨溪流漂远,水面微澜轻晃,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既然威胁清除,狐狸蹦跳转了几圈,轻鸣两声纵身离去。 胖黄鼠狼立起身,两只前爪朝黑蛇拜了拜,领著崽子们返回山林深处。 黑蛇也调转身躯,朝被阳光烘暖的巨岩游去。 第35章 老者 半山,巨岩。 黑蛇鳞片將岩面摩挲得光润如玉,日头正烈,却驱不散深入骨髓的虚弱,模糊意识到整个雨季苦苦积攒的力量,已在潭底廝杀耗竭殆尽,迫切渴望一场倾盆暴雨和耀眼雷霆。 小院方向嘈杂吵闹。 犬吠,怒喝,迟客惊惶喊叫声打破山谷寧静。 扭头瞄了一眼。 都是熟悉的热源在闹腾,懒得过去凑热闹,两脚兽总是这般不肯安生。 孤岩小院大门紧闭。 迟客从墙上探出脑袋,朝门外平台上的猎户喝问。 “快说!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猎户彻底懵了,怎地下山一趟回来就成了这般光景,青天白日哪来的鬼,大人莫不是失心疯了? “大人!是我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怎么证明你是人?往后退!不许靠近大门!待我唤来山友降……降服你!” 瞧著墙头露出的手弩,猎户赶紧后退,连忙將包裹挡在身前,他可不想被这失心疯的僱主一箭射个对穿,箭头血呼刺啦的像是抹了硃砂,受伤可不好治。 黄狗在院里狂吠乱跳,拼命想躥上墙头翻去外面。 迟客看猎户脚下有影子,心下稍安,觉得应该是人,但又无法完全確定,万一被邪物附身了呢? 咬咬牙,示意书童將门开一道缝隙。 门刚推开,黄狗便挤了出去,衝到猎户脚边猛摇尾巴,热切舔他的手。 迟客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让书童拿蛇蜕出去给猎户披上,潜意识里更信任黑蛇的威能。 猎户无奈,眼见书童小心翼翼凑近,然后用蛇蜕盖披上来,蛇的味道直衝鼻腔。 “呼~没事了,你是人。” 迟客长舒一口气。 活著就好,之前很担心猎户遭遇不测,没事就放心了。 小院升起炊烟恢復往日烟火气,三人开始满山遍谷收集蛇蜕,而且必须是黑蛇蜕下的。 山谷泉水依旧清澈,鸟雀虫鸣声声交织,一片生机盘然。 狐狸叼了只肥野鼠,跃到溪边光滑乾净的大石头上,低著头,不紧不慢撕扯享用。 忽然耳朵机警转了转。 瞧见远处出现个戴草帽身影,帽檐压得很低,瞧不清面目,只从佝僂体態分辨出年岁不小。 鼻子嗅了嗅,是个人类,还是个炼炁士。 只是那人步態有点彆扭,狐狸赶忙三两口吞尽剩余食物,轻巧跃上更高处岩石,隔著一段距离默默观察。 老头走到岩石跟前停住,仰头往上看。 “想不到这荒山有狐修,嘶……疼!” 说完歪嘴吸了口凉气。 狐狸眯起眼细瞧,草帽阴影下是张浮肿变形的脸,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栗子,露出的手腕脚踝肿得发亮,有股黄色毒蜂味道,怪不得步履蹣跚,竟是被毒蜂蜇成这般模样,原来人类炼炁士,也会被山野小虫折腾得如此狼狈。 老头说话含混不清,全身上下又痛又痒,又气又好笑。 “老夫被一个混帐娃儿坑了,那小子表面看著憨厚实则满肚子坏水,哎哟~疼煞我也……” 將手里攥著的草药搓烂,挤出青绿汁液,齜牙咧嘴往肿处涂抹,边抹边哼哼唧唧嘟囔,要逮著坏小子让他也尝尝毒蜂滋味。 缓了会儿,仰头继续与狐狸搭话。 “你可曾见到邪祟厉鬼?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唯有一个很是危险。” 狐狸点点头。 “哦?你见过?它往哪个方向逃了?” 老者眼睛一亮,原本已对追到那邪祟不抱希望,没想到山里有精怪,还看见了邪祟。 狐狸轻盈跃下岩石,走几步回头,尾巴轻轻一摆示意老头跟上。 老头赶紧跟著狐狸,心里却犯起嘀咕,这狐修怎不指路,反而亲自带路。 走了一段路,看见个茅草屋,篱笆墙破碎不堪,屋子倒还完整,只是门板斜倚著,用两根木头顶住才没倒下。 显然久无人居,山谷里的人气,全聚在半山腰那座孤岩小院。 老者眉头紧紧蹙起,他嗅到了混杂著腐臭与血腥的气味,通过周围花草萎靡异状,猜测这里曾有诡物肆虐。 狐狸低鸣一声继续带路,將老头领到深潭边。 老者蹲下掬起一捧清水仔细嗅了嗅,並无异味,又抿了一口,水质清冽寻常。 见狐狸蹲在歪脖老树上一动不动,便再次探查环境,潭水,石缝,泥土,仍旧寻不到半分死气残留。 可这狐修既然专程引路至此,总不该是戏弄自己。 定了定神,目光重新投向幽深潭水。 嗯? 这水……好浓的雷法气息。 闭上眼睛。 狐狸歪头观察老头,只见他闭目一动不动,难以言喻的能量缓缓延伸,如触鬚探入深潭。 耐心坐著等待,然后看见神奇一幕,潭底晃晃悠悠浮起样东西! 瞅著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骨头茬,薄薄一片,应该不能吃。 老头伸手一捞,便將那物件拈在了指间。 眨眨眼,有点不敢置信,骨片几乎看不出死气。 “被灭了?谁做的?” 看看蹲坐好奇围观的狐狸,老头自认为猜到真相。 “可是你家长辈?辛苦久居深山的朋友出手,想不到深山有精通雷法者。” 狐狸歪脑袋,听得懂些许人话不假,但这句完全云里雾里。 老头取出块红布,仔细將骨片包好收进布兜,对茫然的狐狸点点头。 “告辞。” 说罢转身原路返回,边走边忍不住伸手挠红肿的脸。 没在意半山腰孤岩小院,可能也忘了找混帐娃儿算帐,蜇便蜇了,当做治疗陈年旧疾了。 半山腰,黑蛇通过热感应目送陌生热源离开,重新伏低身躯,专注的晒太阳,虚影作乱的记忆已渐渐模糊,唯有一个念头仍清晰,脑袋要变大些才好,变大能唬住更多走兽,拥有更强撕咬能力。 迷迷糊糊睡一觉,醒来时仔细观察,仅有极淡的一缕雾气缓缓溢散。 雷电真好。 忽略时间流逝,夜色已悄然退去。 狐狸蹦上巨岩寻个角落蹲坐,懒懒打了个呵欠。 胖黄鼠狼也爬上来。 三个沉重脚步声接近,迟客领著猎户和书童来了,猎户和书童与三位精怪打个招呼,坐在旁边草棚里打盹,迟客熟练在老位置铺好垫子,懒得端坐,索性侧身斜躺,静待山雾与朝阳。 天色渐亮,清凉晨雾如潮漫过山谷,四个野修大口深深呼吸。 迟客懒得摆出严苛姿势,觉得这般臥著吐纳反倒更顺畅些。 待到白雾散尽,取出书籍开始讲课,狐狸与胖黄鼠狼认真听,唯黑蛇吐信子,茫然望云头髮呆。 临近中午,野修们各自散去,只剩黑蛇晒太阳等雨。 迟客让猎户提来两只野鸡,答谢救命之恩。 第36章 十七年后 山里日子其实很静。 当然,平静是黑蛇和狐狸还有胖黄鼠狼的感受,对蛙类野鼠还有野鸡什么的而言,每天危机四伏。 落雨时呼吸雨气挨雷劈,其余时间狩猎。 清晨竭力向迟客学习人类语言。 一年若学不成,便付十年光阴,十年若仍不足,再予二十载春秋,总有一日能听懂人间言语,至少让简单的生活因这份执念,多了些不一样的微光。 不知不觉天气转凉,高处山脊的树梢最先失去绿色,而后顺著坡谷一路浸染,溪边有些叶子会变红,景色虽美,黑蛇的眼睛却辨不清多少顏色。 草籽熟了,野果坠满枝头。 飞禽走兽穿梭林间积攒秋膘,或將果实藏进岩缝地洞。 偶有鸟群忽然聚集,啁啾整日,翌日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空枝在风里轻轻摇颤。 黑蛇对食物依赖淡了许多,入江捕几尾肥鱼,足够很长时间慢慢消受,吃鱼挺省事,没那么多羽毛和硬骨头。 又是个五顏六色的清晨,迟客喜欢对著空山大声叫唤,发出连狐狸也辨不清涵义的叫声。 伤春悲秋这方面恰是迟客短处。 憋了半天挤出几个字,嘆自己不是吟风弄月那块料。 喊得倦了,仰面往垫子上一躺。 “唉,苦修多年仍一无所成,做文章不行,修炼也不行,我真是……唉。” 黑蛇照例漠然。 狐狸对迟客轻唤两声,然后眨眨眼,似乎想要表达什么內容。 迟客手捻长须若有所思看著狐狸,眼睛一亮。 “狐兄,你是说……我的眼睛?” 话音未落,狐狸连连点头,目光投向谷底茅草屋,点出一直被迟客忽略的某件事。 后知后觉的迟客恍然反应过来,回想起夏日见鬼那天的经歷。 当时觉得是梦,后来才知早已醒了,只不过被蒙蔽,最蹊蹺的是,自己究竟如何从孤岩小院到了谷底茅草屋?细细回想才觉得不正常,记得天色惨白以为白昼,便兴匆匆跑下去。 直到发现端倪,点破鬼祟伎俩,瞬间还原漆黑夜色,整个下山路途,便在明暗交错间成了悬在心头的疑惑。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假如,下山路是自己走完的呢? 诡物没必要护持自己周全,它们目的是蛊惑自己离开小院,在漆黑夜色里失足栽下陡坡摔死,而自己竟然全胳膊全腿抵达茅草屋。 也就是说——自己这双眼睛不寻常! “哈哈哈~终於炼成了!哈哈成了哈哈哈……!” 胖黄鼠狼看看跌跌撞撞跑远的迟客,再看看狐狸,怀疑狐狸给他使了迷魂幻术。 狐狸眼神茫然。 黑蛇觉得迟客这般叫嚷不是为了狩猎,声响太大会把猎物惊跑,倒是有点像春天寻找下蛋產崽搭子的动物,在野地里一声声叫喊。 今日早课提前散伙,狐狸与黄鼠狼各自钻入林间寻觅猎物。 黑蛇懒洋洋晒著温暖阳光。 浑浑噩噩的忽略了时间,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满地枯草叶掛满薄薄白霜。 又要踏入漫山皆白的时节了么?光阴真是匆忙。 模糊记得冬天是寂静的,没有虫鸣,少见活物踪跡,风声呜咽,仅有老树摇晃时,发出悠长又孤零零的嘎吱声迴响。 该准备冬眠了,脑仁光滑的黑蛇甚至忘记了之前冬眠乾渴,忘记了反覆下山饮水。 再等等吧,等下雪了就回洞窟。 打盹会让时间过得很快,风吹落叶纷纷扬扬。 一场冰冷秋雨后突然降温,到了后半夜,山脚淅沥冷雨,往山上一段距离,雨丝成了霰,沙沙的打著落叶,再往高处,一条明显雪线横亘山腰。 雪线下是深秋最后的残影,雪线以上是霜雪白色山峰。 雨雪冰渣覆盖的巨岩空荡荡…… 洞窟深处,黑蛇盘踞在乾燥处,体温很低,心跳与呼吸缓慢,静静蛰伏在漫长黑暗里。 大雪纷纷,孤岩小院青烟裊裊,三人合力扳动撬棍移开炉盖,又炼成一炉稠润药膏,药香气乘著风,漫过积雪山岭飘向远方。 每逢月圆之夜,黑蛇都会离开身躯攀往峰顶望月。 深山岁月本就平淡,日子像溪水静静淌过,没有太多波澜,循著相似的轨跡静静流转…… 十七年后。 迟客鬢边添了些许霜色,许是丹药服得多了,又或是那些胡乱炼製的玩意儿大补,反倒衬得他面色红润,有了鹤髮童顏的卖相,这般模样落在进山求仙者眼中,便传成了隱居深山的仙修。 经过十余载叫声薰陶,黑蛇终於能从起伏的语调里,辨出几句简单的人话。 山野依旧,四时如常,唯有迟客变老了, 黑蛇歷经一次次蜕皮悄然生长,身长又添了两尺有余。 某个春日清晨。 猎户背负行囊挥手向迟客辞別,一步一回头下山。 老黄狗步子拖沓跟在身旁,毛色黯淡如秋草,眼角掛著浊白的分泌物,摇著尾巴,跟在伙伴身边总是很开心。 迟客有些不舍,猎户在山中辛苦这么多年,是该回去歇息了。 身旁站著个野豹似的壮小伙,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肩宽背厚,粗布短褂被结实的筋肉撑得鼓胀,眼睛黑得发亮,有股山野猎人独有的冷静气质。 猎户儿子接过保护迟客的担子,带著他亲手养大的黑猎犬,接替守护孤岩小院。 老友的孩子值得信任,不可能將安危隨意託付给不相干陌生人。 当年猎户跟隨迟客以后日子渐渐宽裕起来,不再为吃穿用度发愁,孩子们得以饱食暖衣,若没有殷实家底,又怎能养出这结实如山岩的儿子。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隱入林间,迟客才收回目光,轻嘆光阴如梭。 壮小伙手脚勤快,猎户已將该做的活一一教会,担水劈柴乾脆利落,带回的猎物也比老猎户多。 迟客领猎户儿子去巨岩。 小伙见到狐狸和胖黄鼠狼没什么表情,老猎户早先叮嘱过,况且这两位瞧著也確实平平无奇。 当大黑蛇无声攀上巨岩,小伙本能的后退两步,呼吸急促紧张抱拳行礼。 迟客颤巍巍坐下,揉了揉膝盖。 “蛇兄,这是老伙计家的小崽子,以后跟我住在山里,认识一下,往后您多多照应。” 黑蛇听懂了几个字,剩下的连蒙带猜,倒也把意思猜的差不多。 左右摆动往前游。 小伙又往后退几步,任谁初见这场面都难免心慌。 但黑蛇速度更快,停在小伙面前,昂起的蛇头与他齐平,凑近吐了吐信子,分叉的信子几乎触到面颊。 记住气息,归类於不能吃,然后便游回老位置盘著保持沉默。 迟客满意笑笑。 很快换了副愁容,眉眼间满是心灰意冷的疲態。 “外面打了十几年还没消停,村落一迁再迁,离这山谷也越发近了,还望三位多担待些。” “世道不太平,流寇滋生,若是遇见陌生凶人,直接打杀便是。” 出身世家的迟客不是滥好人,知道该狠时绝不能手软,深知某些流寇杀人劫掠作恶成性,恶事做多了会上癮的,让其过安生日子难如登天。 第37章 江畔 黑蛇对迟客的话听一半丟一半。 大概理解为遇见陌生威胁就毒死,清除所有隱患,即便是与迟客一样的直立行走动物。 没错,现在黑蛇终於知晓了迟客的名字,也终於明白『蛇兄』俩字是自己。 得益於常年享受雷电刺激,光滑的脑仁兴许被电出了点皱褶。 等听完课,决定翻过山岭去小盆地草甸,这些年习惯了每年入江捕鱼,捡青蛙费时费力,吃大鱼省事,至多失败三五次就能饱腹,余下的光阴正好晒晒太阳,或静静发呆。 如今心头惦记的是脑袋能再长大些,觉得脑袋越大越有力量。 蜿蜒下山,身躯碾过枯叶草丛哗啦啦响。 十多年往返对路线特別熟悉,即便稍有偏差也无妨,如今游得愈发快了,沿溪流走一段再从某个山沟翻过去,下坡就是熟悉的江水,近两年没有洪水,野草灌木又蔓延回水边,除非再次涨水才会退回去。 穿过去年枯草和春天新绿混杂的土坡,抵达开阔的鹅卵石河滩。 此处是段急水,江流不深,江水清澈,能瞧见水里卵石与小鱼,现在的江水还带著未褪的凉意。 直到前些年,黑蛇才知晓春天该早些来,哪怕江水尚寒。 因为在气温回暖到某个阶段时,会有许多格外肥硕的大鱼出现,记得有一回自己最多连吞了两条就饱了,尤其夜里特別多,可过些日子又会消失无踪。 於是,每年春天早早来江边等著。 目光掠过白色水鸟,观察远处那群野鸭,白日里想捕飞鸟终究难了些。 照例先去深水河湾捉鱼果腹。 年年都是相似的流程。 入水,借著湍急水流往河湾滑去,这样省力也快得多。 上岸时,发现一堆燃烧后残留的木炭。 换做別的走兽或许不在意,但黑蛇对火焰留下的痕跡格外警惕,因为记忆中最清晰事件的就是那场山火,灼痛、刺鼻的焦烟,以及无边无际的红。 吐信子搜寻周围气息,看样子已有些时日,並无可疑味道。 昂首,热感应扫过草甸和周围山坡,除了些小兽没见著异样,於是停止无谓搜索入水捕鱼。 吃饱再上岸晒太阳消化,消化完下水继续,重复著相似的日子。 懒得数过了几天,某日黄昏,一队人牵著马匹从上游沿江边走来,天色將暗,选择在草甸宿营。 黑蛇傍晚出水,热感应里映出了人与牲畜的轮廓。 有成年人也有人类幼崽。 成群的直立两脚兽不適宜当作猎物,黑蛇选择无视,静静游向岸边爬上岸,钻入草丛寻处地方消化食物。 那些人挖了野菜到江边清洗。 其中一个老者注意到河滩湿漉漉拖痕,很宽,蜿蜒消失在草地里,从痕跡来看,好像某种特別大的东西从水里爬上岸,偏又没有爪痕,著实古怪。 “有情况!快来人!” 五六个青壮闻声赶到水边,盯著湿漉漉痕跡心底发毛。 暮色里的草丛仿佛潜伏著什么骇人物事,外面传闻深山无人区有妖怪,看样子绝非空穴来风! 可天色已黑透不能再赶路,只得加强戒备小心防范。 夜色渐浓,江畔点起几堆篝火。 他们儘量待在乾燥的鹅卵石河滩,不靠近江水,也不挨著草丛,分派人手轮换守夜。 月亮升起之前天地暗得最沉。 这些人没注意到不远处草丛晃动,一道庞大黑影无声滑入江水。 黑蛇不在意白昼亦或夜晚,只想抓紧时间多积攒脂肪。 如果没有那么多人的话,黑蛇会优先选择猎杀那几头牲畜,这些人惧怕黑暗中的未知庞大生物,黑蛇同样不想招惹人群导致自己受伤,分析权衡之后做出最佳选择。 吃完晚饭,月光从对岸山脊缓缓移下,临睡前,清清冷冷照亮了整片河滩。 今晚月光很亮,连影子都能瞧得真切。 月光带来了些许安心,方才那种浓墨般的漆黑实在太过压抑,仿佛四下里隨时会扑出什么猛兽怪物。 夜里能听见极远处传来的动静。 两个守夜人低声说著閒话,草甸蛙鸣一片,上游急水流哗哗声在静夜十分清晰。 其实守夜人站在岸边平视江面什么也瞧不见,若从高处俯视,能望见一道长长的黑影,正摆动身躯悄然游水…… 他们早已踏入了猛兽的猎场,只因为人多势眾,才未被划为可猎杀目標。 下游那些肥硕的大鱼还未出现。 黑蛇不急,凭藉对气温变化的感知,猜测也就这几日了。 饱食后从大壕沟上岸,压得几个疙疙瘩瘩的玩意直蹬腿。 壕沟两侧土丘颇高,黑蛇盘踞高处望见远方出现一群热源,正以极缓慢速度一点点挪近。 有威胁! 第一时间將这些潜伏接近的热源视为敌对方,无论他们目標是谁,这般潜行都属於威胁,因尚未进入安全警戒范围,所以仍盘踞原地冷冷注视。 黑蛇会等对方踏入危险距离再作权衡,认为对方亦然,山林里的规则向来如此,掂量清楚便各自退去,不做没有把握之事。 后来出现的第二拨人,悄悄摸向先前那伙。 悄无声息越来越近,在还剩一段距离时趴著不动了,像是在等待时机。 夜晚漫长,月亮移到了盆地另一边天空,明亮银河缓缓偏转。 两拨不速之客严重干扰了黑蛇狩猎,於是,想起了迟客说过的话,將这些碍事者视作流寇恶人。 人类自有定义流寇的道理,黑蛇也有自己的標准。 东方天际透出灰白。 此时睡得最沉,警惕性鬆懈,在草丛里伏了半夜的身影动了,推醒睡著的同伙,一行人猫著腰朝江畔宿营地摸去。 没有大喊大叫,最先出现的是箭矢。 两个守夜人身上接连身中数箭,闷哼两声倒地,栽进了尚未熄灭的炭火堆…… 潜伏者刚爬起来还来得及未衝锋,宿营地马匹抢先嘶叫起来,那標誌性的叫声穿透力极强。 被惊醒的一方慌乱爬起,偷袭者们骂骂咧咧猛衝。 宿营地男女老少们遭遇突袭落入下风,而在草地趴了半宿的偷袭者们也不好受,湿气侵体关节痛,昏暗中看不清脚下,踩到滚动的鹅卵石摔倒半晌挣扎不起。 黑蛇用热感应看两方热源交织,在风里嗅到新鲜血腥气。 第38章 箭 黑蛇未曾料到,人类竟会如此高效的互相猎杀。 隨著不断廝杀搏命,热感应视野看见那些倒地的身影正迅速降低温度,人类手中东西切割效率远超猛兽利齿,轻易便能带走生命的温度。 默默记住人类廝杀细节,以后要戒备。 打著打著,打斗战场从河滩往草地移动,混乱拼命无人顾得上周遭环境。 黑蛇仍盘著没动。 即便他们靠近也无妨,自己与那些人都没有压倒性优势,所以不会发生衝突,相安无事即可。 如远处那只单腿独立大白鸟一般,慵懒蜷著身躯,静静看这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混乱打斗已近尾声,有人死了,也有人跳江逃命,或者借著野草掩护藏进大壕沟,双方剩余的人都不多,可能刚开战时耗费太多力气,此刻很长时间才会倒下一个人,比拼的是体力以及哪一方精神先承受不住。 坏就坏在打得太过专注,没发现有野草被压倒往两侧分开,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悄然犁出了一条路…… 某个鬍子拉碴男人奋力拉开弓弦,一箭射出! 这世上本没多少神箭手,箭矢不出意外的偏了方向,深深扎进草丛。 黑蛇正昂首查探情况。 咻的一声,只觉侧身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並伴隨刺痛感。 没有嘶吼,也没有警告,受伤的瞬间便猛地暴起,果断朝箭矢来的方向发起反击! 庞大黑影闯入衝突双方之间,鬍子拉碴男子呼吸急促忙著从箭囊拿箭,眼角余光看见有什么快速接近,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脖颈一紧,整个人被巨力摜倒在地…… 快速注射毒液,顺势狠狠扯下一块皮肉,完成攻击便甩开猎物! 眾人惊愕瞪大眼睛僵在原地,而黑蛇的攻击仍在继续。 必须彻底清除威胁! 心臟澎湃跳动,將狂暴力量泵向全身,猛地回头咬住另一个人,注射毒液鬆开,接著扑向距离最近的威胁,无差別挨个猎杀,手持兵器者皆是目標,在黑蛇看来,人类手里的刀与猛兽口中的獠牙无异。 “妖……!妖怪啊……!” 被咬住的傢伙胡乱挥刀劈砍,黑蛇挨了几下,留下几道白色痕跡。 如果换成长矛或者用刀尖,大概是防不住的。 遭遇异常生物袭击,没被咬的人四散奔逃,黑蛇忽略没携带兵器的,盯住另一个弓箭手,碾压野草疾速追赶。 那人没跑多远突然感到脖颈一紧,被巨力撞击向前推,重重栽进草丛压在烂泥里。 他胡乱抓蹬试图挣脱,可实在太重了。 毒液入脑,意识迅速模糊涣散。 威胁已清除,黑蛇昂首冷漠扫视周围环境,不在乎多少人逃掉,清除眼前威胁便足够。 那些被毒牙咬过的人七孔流血,四肢不受控制胡乱抽搐。 竖瞳注意到两个人类幼崽。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昂起头,庞大身躯碾过草丛快速逼近,停在瑟瑟发抖的几人面前,蛇信轻吐,检查猎物是否可食用。 黑蛇身上掛著一支箭,倒刺鉤住皮肉,血正顺著箭杆缓缓渗出。 俩孩子大眼睛好奇看著黑蛇。 就在低头准备进食之际,江畔忽然传来几声嘶鸣。 黑蛇立刻被吸引,嗅到比人类更充足的血气,这种大型动物肉质紧实,能提供更为丰沛的能量。 立刻调转方向,身躯左右摆动朝几匹马游去。 无视地上冷却或嚎叫的人,以极快速度咬住目標颈部,注射毒液,身躯缠绕用力勒紧! 其余几匹马慌乱嘶鸣蹬踏跳跃,试图挣断韁绳。 嘎嘣—— 被紧紧缠绕的马发出沉闷骨裂声。 骨头断裂,毒液扩散,马匹挣扎越来越弱,最终瘫软不再动弹。 黑蛇专注狩猎,没注意到身上的箭在缠绕马匹时脱落了。 鬆开被勒变形的马,吐著信子端详,已有很多年没捕到大型猎物,可惜无法吞食太多,余下几个只能放弃。 江畔的风携著特有江水气息,吹散了血腥,也吹乾了倖存者身上汗水。 倖存的男女老少趁机后退拉开距离,並未逃走,因为放弃马匹与物资很难走出荒野,只能站远处小心翼翼观望。 至少面对大黑蛇比面对追兵安全。 损失一匹马也算不得什么。 甚至浮想联翩,认为大黑蛇的出现是命运的安排。 远了还能联想到神秘方面,是否有某种特殊寓意,必死局面绝处逢生,比那些没有奇遇硬编故事的更真实,族谱上多添几笔,將成世代传颂的传说。 接下来他们看见难以置信一幕,大黑蛇没有整个吞掉马匹,而是撕扯马肉。 咬住,用力撕扯。 皮很结实,牙齿强度似乎不够,看来以后还得让脑袋继续变大。 连续往后拽了五六次,终於撕开皮,胡乱撕扯囫圇吞咽,非常不专业。 太阳越来越高,瞎折腾浪费了挺多肉,反正大部分吃掉就行。 这里已经没法休息消化食,黑蛇左右摆动深入草甸。 没关注满地尸体,后续事宜归乌鸦接手。 倖存者不敢久留,见大黑蛇离开,迅速將能用的物资装上马背,草草挖坑掩埋同伴尸体,气氛沉闷压抑,队伍启程沿江向下游行进。 其中小男孩频频回头望向草地,並不知自己刚刚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 黑蛇慵懒晒太阳,藉助阳光消化食物,偶尔低头看看伤处。 伤口不再渗血,只是总有苍蝇逗留。 热感应看见一群小热源落地,乌鸦们欢快享用盛宴,这么多尸体,足够乌鸦家族饱餐数日。 黑蛇並未因人类的出现而產生情绪波动。 也没有觉得人类变多,这点数量还没有野猪多,懒得关注。 大约休憩了两日光景。 午后细雨如丝,黑蛇入水狩猎,发现许多肥硕大鱼成群结队逆流而上。 一年一度最丰盛的收穫期,终於在如烟细雨中悄然而至。 通过流水震动锁定最大一条。 突袭,死死咬住等大鱼停止挣扎,大口吞咽,再捉一条吞下,然后回到岸上消化,等消化结束赶紧入水捕鱼,必须趁这几天儘可能多的获取食物,为迎接雨季做好准备。 岸边凌乱散落被啄食过半的腐尸,昆虫鸟兽各取所需,齐心协力让尸体发挥出最大价值。 黑蛇將消化能力催动到极致,抓紧时间使猎物转化为积蓄。 日復一日重复捕食与消化。 在这片浩瀚林海山区,黑蛇努力让自己吃饱。 第39章 威胁 当逆流而上的鱼群从感知里消失,黑蛇知道该回山了。 横穿过雾气蒸腾的草甸,直奔小盆地附近高山。 每年这时,都会习惯性绕到岩柱下看上两眼,也说不上有什么目的,只是个纯粹的习惯,確认旧物是否还在原处。 岩柱是活的。 黑蛇不知道也不在乎岩柱里的是什么,属於互不相干的漠然。 好像从没见过里边那位出来过。 研究一会儿便启程,路上,閒著梳理自己那实在不算丰饶的记忆,內容寡淡得可怜,忘记了雾气溢散而生的苦恼,也忘记了被自己吃掉的大块怪肉。 过往残酷的遗落在时间里。 寻到熟悉的溪流,逆著水声向上游去。 之前去江畔草甸是另一条路,如今返回依著旧跡绕个大圈,从没想过要重新规划路线另闢蹊径。 发现树荫里散落著破碎布料和骨头,以及人类用的兵器。 吐信子分析气味,猜测与不久前江畔爭斗有关。 那么问题来了,江畔打斗是什么?记忆一片模糊,只余下乱七八糟晃动影子,似乎很多人互相猎杀? 尸骸早被鸟兽与成群绿豆蝇啄食乾净,草木迫不及待蔓延上来,要將所有痕跡抹去。 黑蛇用信子嗅了嗅人类使用的兵器。 確是好东西,可自己用不了。 不再停留继续赶路,修长身躯从散乱的白骨上平静滑压而过。 回到熟悉的山谷,往半山腰巨岩攀爬时信子捕捉到陌生气味,看向孤岩小院,果然多了几个陌生热源。 又有陌生人去迟客那里获取食物了。 没错,在黑蛇眼里无论来者抱著什么目的,都是为了蹭饭。 准备去巨岩歇息时,忽然听到有人提起黑蛇二字,黑蛇对人类语言理解不多,但蛇字发音记得很清楚,觉得应该去听一听。 调转方向接近,习惯性保持在一段安全距离外,凭藉震动感应倾听。 孤岩小院。 迟客罕见收起了那副仙风道骨的从容,面沉如水,目光冷冷看著来客,对方的狂妄与恶意让他不舒服。 对面坐著个胖男子,表情倨傲。 “此事与迟家无关,先生只需將那妖物习性和藏身地说出即可。” “外头几个村落都晓得有条大黑蛇,且与先生甚是相熟。” 他话语微顿,意味深长。 “敢伤人性命,便是妖邪,当以雷霆手段诛杀,降妖除魔可是大功德,若先生能全力配合,事成之后,自有福报相酬,於迟家亦是善事一桩。” 说罢,目光定定投向迟客,手边那杯粗茶自始至终也未碰一下。 迟客从他眼底看到了鄙夷,通过他颈间垂掛的饰物,知晓其与外面某个显赫大教门关係匪浅。 看不起自己这种隱居避世的野修。 事情的大致轮廓,从模稜两可的描述能猜到些许內幕。 所谓追捕逃犯,说穿了不过是两方家族仇杀,只不过其中一方行灭门之举时被黑蛇撞见,因某种未知原因惹恼了它,不但折损人手还让仇家趁乱逃走。 来此绝非为了什么降妖除魔,也断不会为那几个死去的家奴復仇,更可能是他们想把罕见的大黑蛇当做献礼,奉给某些大人物。 迟客深知黑蛇的性子,就算两拨人在它面前死绝了,它也只会漠然旁观,思索该吃哪个,定是有人不知死活触怒才招致反杀。 自己绝不会出卖黑蛇,至於所谓功德福报,呵。 屋外,野豹似的小伙斜坐在墙头上,漫不经心削木棍,嘴里叼著根草茎,目光淡漠地扫过院里几个懒散家丁,並未因对方人多而有半分怯意。 几十年战乱,村民联手打死外乡人不算稀罕事。 这偏僻山野里,大半青壮的掌纹都沁著洗不净的血锈。 不著痕跡扫了眼树林。 屋里。 迟客偷偷端详对方面相,眉头几不可察跳了跳,此人眉宇气色间,隱隱浮现灰败死相,看这光景怕是活不长了。 慢慢端起粗陶茶杯。 “迟某只会採药炼丹,其它事,爱莫能助。” 胖男子闻言也不恼,轻易动怒翻脸也坐不到现在这个地位。 微笑起身掸了掸衣袍。 “那好,就不打扰先生清修了,告辞。” 两人互相客套几句,脸上俱是笑容,像多年至交般热络,迟客一路將对方送至大门口,不管对方双手做教门礼,只管拱手抱拳送客。 目送几人身影被林荫彻底遮掩,迟客转身回屋,猎户小子隱秘跟了上去,他得亲眼確认这些人真的下山。 与此同时,另一道幽邃修长影子也动身…… 从有限的音节里听出了清晰的敌意,认为陌生人有威胁,必须杀死。 透过茂密树叶间隙与猎户小子对视一眼,隨即隱入山林。 没有立即发动袭击,对方人多且携带利刃,捕猎需要等待最佳时机,要有耐心,等待夜幕缓缓浸透整片山林再偷袭。 迟客未挽留对方住宿用饭,山谷距外面人家实在太远,这些人今夜註定在这莽莽群山中过夜。 山里天黑早,看似平凡普通的傍晚沉了下来。 砬子下,篝火噼啪燃烧。 偶尔夹杂几声疲惫又烦躁的骂骂咧咧。 黑蛇確认这些人都很『普通』。 人与人,是不同的。 模糊记得世间存在一种特別的人,具有严重威胁,显然这些人当中没有。 宿营的几人並不知晓,自己正被勾勒出红热图像,在黑暗中被清晰识別,尤其眾人簇拥下那团肥硕热源被死死锁定,如果不是有隨从围住,毒牙会立刻刺破他的皮肤。 不急,慢慢等。 没过多久,几人或坐或躺各自歇下,那胖男子独占一张厚实皮毛毯子。 他们留了一人守夜,不时往篝火里添上一根乾柴,偶尔有人起身去一旁草丛放水。 守夜人拎口袋在外围撒了些粉末。 一股极其难闻带著强烈刺激性的气味瀰漫开,几乎让黑蛇信子失灵,难以忍受刺激气味发动偷袭,这让黑蛇很茫然,不能接近的话还怎么清除威胁? 望著燃烧的篝火,黑蛇构造简单的大脑凌乱了…… 孤零零鸟叫在山谷迴荡。 夜深了。 黑蛇感觉到清润气息,抬起头,看见明亮圆月高掛中天。 光滑脑仁忽然冒出个想法。 盘绕后不再吐信子,静止不动。 黑蛇离开自己的身躯,进入灰暗视角,能清晰看见灼热的火焰,以及火焰周围几团带著生命热量的人形,本能直觉警示黑蛇不能进入火焰,会有危险。 对方几人看不到自己。 忍著对火焰的不適慢慢接近,果然可以无视刺激性气味,毫无阻碍来到篝火旁,目光挨个审视。 凑到酣睡的胖男子跟前,吐了吐信子记住对方灵魂味道。 能感觉到现在的自己与生命热量有某种排斥,弓身蓄力,张嘴露出尖牙猛地咬上去! 第40章 老 守夜的人忽感颈后一阵凉意,以为是风捲来了山溪水汽。 胖汉正打呼嚕,鼾声毫无徵兆停顿。 浑身狠狠一哆嗦,只觉得寒气侵入浑身骨头缝里,头晕的像陷进漩涡,含糊哼哼两声没能醒转,紧接著又是两次寒凉,红润脸色褪成灰黑,拼命想睁开眼,可身体却纹丝不动…… 灰暗视角,黑蛇疲倦后退。 本欲一口咬住撕扯,未料用力过猛径直撞入並穿过,像扑进一团带著热量的雾,从对方虚影上撞掉些热意,自己也感到不適。 累也要继续。 强压下翻涌的疲惫,再度逼近。放慢速度,动作格外谨慎,毒牙两次咬住虚影撕扯。 明显看到他的生命气息迅速衰弱。 像是中了蛇毒的走兽,特殊视角下代表生命的热量丝丝缕缕逸散,等衰弱到某个界限就会步入死亡。 可以了,至於其他几个生命稳固的人已无力撕咬。 迅速返回自己的躯体,果然,疲惫也被一併带了回来。 不是身体上的乏,具体哪里疲倦自己也分不清楚,觉得需要歇息几天,或是呼吸一场雨就能恢復。 瞥了眼篝火,转身没入漆黑阴影。 连夜攀上峰顶,略微思索后往下退了退,安静等待雨季到来。 等待本就是生存的一部分。 许多事急也无用,该来的自会来,要做的是抓住机会。 进山寻事的人回去后再没了动静,可能是想开了,也可能是放下了,只有迟客担忧,猎户小子多少知道一些,却始终闭口不提,只在独自打猎时对黑狗说些心里话。 狐狸还是老样子,嗅到黑蛇气味很高兴。 费力攀爬登上峰顶,对盘踞的黑蛇叫两声,然后焦急转圈,只有看到黑蛇抖了抖尾尖,这才咧嘴笑著轻快离开。 村民再次进山送物资,老猎户也跟来看看,不厌其烦的叮嘱儿子好好做事。 下山时带走了迟客写的几封信。 队伍离开的时机掐得刚好,第二天开始下雨,今年雨季来的有点晚。 闪电瞬间將翻涌的墨云照亮,雷声震得山顶石子发颤。 峰顶,原先那截焦黑老树桩不见了踪影,苦候多时的刺目闪电终於劈落,落的有点偏,导致黑蛇短暂眩晕…… 颅腔內仍嗡鸣不止,连信子都麻得吐不利索。 周身失控溢散出缕缕白雾,不敢再贪高,赶忙往下退两丈。 这里的连雨天並非一味的倾泻,总是忽大忽小,中间还掺著些阴晴不定的间歇,雷电也吝嗇,要么分润给远山,要么乾脆隱在云后闷响,能享受到的雷电极少。 好在黑蛇从不会抱怨。 昂首吞吐雨气,静候零星落下的雷电。 迟客这些天很上火,炼炁的心思淡了,丹炉也冷在一旁,每天望著通往山外的小路在等著什么,仙风道骨的卖相有点垮了,嘴角多个水泡,嗓音嘶哑。 怕外头真就纠集起一队人马,高举降妖除祟的旗號进山,蛇兄即便再能耐又怎能招架得住。 自己也只能眼睁睁看著,连句像样的话都不能说。 无论揣著何种目的,打杀山野妖兽都能算作『为民除害』的义举,虽然这个『民』到底是谁有待商榷,总之大义的旗號一旦竖起,自己若是敢站出来,弄不好被烙上个妖人称號。 雨季尚未收梢,村里几个年轻人顶著急雨进山送信。 迟客迫不及待將层层防水蜡纸油布剥开,露出里头的木匣,又反覆查验了封口火漆確认无人动过,这才抽出信纸,就著烛光一字一字详读。 目光扫过开头几行,紧锁的眉头骤然一松眉开眼笑。 信上说先前那胖子过桥不小心失足落水,染病没能熬过去,死了。 死了好。 死了,便再不会开口,最是安静。。 只盼自己豁出老脸做的安排能起些效用,年纪大了,久未踏出山谷,外头那些人情与脸面,用一分,便实实在在的薄一分。 不过,都无所谓了。 这辈子大抵仙路无望,余下的寿数掰著指头也数得过来,若能替老友换来二十年清静也挺好,唉,若是再长些该多好,往后的路,终究要黑蛇自己去蹚。 迟客並未想太远,人死如灯灭,再多绸繆也抵不过世事翻覆。 妖兽精怪自有其存续之道,若强以人心谋算去铺路,终会被同样精於算计的人心所勘破,倒不如让黑蛇依著趋吉避凶的本能去腾挪,或许能走出条意想不到的生路。 况且,世上基本见不到妖,所有关於妖的描绘,大多是尘世口耳相传的故事,真正的灵异少之又少。 即便那些號称无所不能,实则专注权柄財富的大势力也未必懂。 红尘人世与灵之间,冥冥中似有一道无形隔阂。 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只能听些似是而非的传说,这,大抵就是天道的安排罢。 一只湿漉漉山雀扑棱著落在墙头,用力抖了抖羽毛,甩掉细碎的水珠,旋即又振翅飞进迷濛的雨幕里。 唉。 可嘆半生蹉跎,到头来,也只修得一双通灵眼。 “难,难吶,此生无望矣。” 对著空寂的雨窗,吐出长长一口浊气。 窗外的阴沉被闪电瞬间照亮,很短暂,等了一个呼吸的间隙,那闷雷声才隆隆滚过天际。 人生……太短了,短得像这电光,太多事还来不及做。 把信折两下凑到烛火上引燃,信手將卷燃了边角的信纸扔进陶盆,凡是提及黑蛇风波的信函尽数付之一炬,又將其余几封信在手里揉了揉也掷入火中。 纸张蜷曲、焦黑,终化为渐渐冷却的灰烬。 被烟呛的咳嗽两声,起身推开房门,山风穿堂而过,將满屋青烟与秘密全部带走。 趁自己还活著,尽力多教黑蛇几句人言,学得慢无妨,忘得快也无妨,哪怕多记住一个字也值了。 倚在门边遥望雨雾遮掩的高山,恰一阵风来,浓雾走得快,短暂露出苍松峰顶,只来得及看两眼,湿重云帷又沉沉落下,將一切重新掩得严严实实。 峰顶,黑蛇尽情享受纯粹的、属於生命本身的酣畅。 並未刻意去记住猎杀了人。 解决威胁是生存本能,就像从不会去数前些日子吞下过多少条鱼,又或几头野猪幼崽。 美好的辰光总是短暂,当再也呼吸不到沁凉雨气,温暖阳光照在身上,黑蛇知道连雨天结束了,下一场雨不知是何时,灼热的天气会將山林带入一年中最躁动喧囂的时节。 滑下陡坡,停在半山腰巨岩,静静等待夜晚与清晨的白雾。 清晨。 迟客如往常般来岩上吐纳,狐狸与胖黄鼠狼也悄然而至,结束吐纳后翻开书卷平缓讲书。 黑蛇吐信子,觉著今日迟客的话似乎比往日多些。 习惯性將热感应模式切换,看见代表迟客生命的热量出现变化,信子停顿了一瞬,觉得迟客的生命在衰弱。 迟客就像是秋天的树叶,度过了春芽夏绿,如今正不可逆转的缓缓枯黄。 虽然暂时还掛在枝头,但也不会太久。 对此倒也没什么特別感受,每天草丛里山洞里或者树上都有死亡与新生,很普通平常。 第41章 山杏花 九年光阴,在山林荣枯寒暑里平淡而过。 迟客更老了,讲课时常会忽然顿住,遥望远山安静下来,隔上好一会儿才又缓缓醒转,仿佛从某个遥远的梦里费力跋涉回来。 狐狸和胖黄鼠狼衔来松果。 迟客剥著松子吃得开心,讲完课,会给山友们再讲些山外故事,狐狸与黄鼠狼认真倾听,听到有趣处高兴蹦跳,喉咙里发出怪叫声。 迟客猜得到,它们俩在模仿学习人语。 最早相识的黑蛇,却始终带著本能的冷漠。 若有可能,迟客何尝不希望黑蛇能学得快些,奈何万物天赋各异,狐狸灵慧颇高,而蛇类多赖本能行事,开启灵智本就千难万难,狐狸十次就能领会的,黑蛇需要一千次、一万次的重复。 不知黑蛇如何修炼,但从平日行径也能猜出个大概。 狐狸与胖黄鼠狼好歹能摸索些祖辈传承,慢虽慢,终归有路可循。 而黑蛇修炼方式极粗糙,各种莽撞的尝试与冒险,错了便立刻修改,硬生生走出一条它自己的路。 也不能说黑蛇做的不好。 至少黑蛇真真切切走在修炼路上,反观自己这个万物之灵,却白白蹉跎了此生。 唉,这修行之路……难吶。 黑蛇看著迟客,这些年目睹了他生命热量衰减,很慢,没有缓和跡象,隨著时间推移流失速度愈来愈快,即將达到某个界限。 独自盘著的时候,开始浮起一丝关於死亡的疑惑。 见过別的狐狸衰老死亡,也见过胖黄鼠狼的同类死掉,甚至见过人类腐烂,活了这么久,附近山野只有三个存在一直没有临近死亡,就是自己以及狐狸还有胖黄鼠狼。 那么,也只有特殊存在才能持续活著,人类当中的特別存在应该也能做到。 自己又能活多久呢? 死亡是什么感觉?类似飢饿乾渴吗?又或者某种从未体验过的疼痛? 为了找到答案,特意去咬了一只野鼠。 观察野鼠在挣扎与扭动中渐渐静止,黑蛇认为死亡大抵是痛苦的,自己不喜欢疼痛,所以要活著,让身躯更长、脑袋更大,呼吸更多雨气就会活下去。 话说…… 自从记忆一点点堆积起来,忧愁也多了,可真是个好事呢。 黑蛇冷眼旁观,看迟客生命衰弱。 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会的也只有嗅与看,嗅到不好的味道,看见他的虚影摇摇晃晃与身躯贴合不稳,每当晃动时,迟客都会走神或陷入昏睡。 入秋。 孤岩小院那尊丹炉很久没冒烟了。 迟客垂垂老矣,在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里,忙著將积攒的丹药细细分门別类,再小心装进不同木匣,一些要寄给故交好友,另一些留给山外相熟村民。 曾经年轻的书童成了沉默老僕,猎户小子如今是能独当一面的壮汉,也有了自己的娃。 追隨多年都分到了丹药,在这缺医少药年代,都是能救命的好东西。 最后,是半生积攒的书籍,大概是送不出去了,即便送出也没人当回事,便不送了。 弯下腰,用厚纸將书册认真包起来。 再由猎户汉子和老僕帮忙,抬到崖壁一处乾燥岩缝前。 从幽暗裂缝內朝外望去,能看见迟客將厚重纸包逐一放进来,慢慢垒起,一点点堵住了外头的光亮,最后剩下漆黑…… 天很冷,便整日裹著旧毯子,悠閒听老鸦聒噪。 窗外漫天大雪,屋里烧得暖烘烘。 回想这一生其实挺不错,没遭过大病折磨,耳不聋,眼不瞎,能得享善终,在这人命如草的乱世算得上有福之人,除了炼炁成仙念想落了空,似乎也没什么遗憾了。 想著想著,迷迷糊糊睡著。 开春。 暖阳一照,山阴残雪塌软减少,滴水砬子冰瀑消融,谷底传来闷了一冬的流水声。 窗內,迟客拢著袖,看屋檐冰溜子断了根,从窗前掠过摔得粉碎发出脆响,万物都在甦醒,唯有自己像最后一块赖在背阴处的冰,悄无声息融化。 山里杏花急急地开了,一树树淡粉,洇在青灰嶙峋崖壁前,漫在枯黄色山脊间。 风卷著花瓣悠悠落入孤岩小院。 迟客费力抬起沉重眼皮,呼吸拉得极长,胸腔深处带著破风箱似的长长嘶声,伸出皱纹老手,颤巍巍从桌上拾起一片花瓣。 长嘆一声,手扶桌沿一点一点撑起身。 带上垫子,由老僕搀扶著出门,阳光明媚,暖融融晒在脸上。 缓缓挺直腰脊,然后,沿被踩得发亮的小径朝巨岩走去,一个冬天未见,蛇兄应该已经醒了吧。 半山腰巨岩。 晒太阳的黑蛇看见迟客缓慢走来,吐了吐信子,热感应中对方散发的热量与往常无异,可当切换至灰暗视野,清晰看到躯壳里的虚影热量快速流逝,脑仁里浮现个念头,以后,大概没人在晨光里絮絮叨叨讲课了。 远处山坡一声狐鸣,狐狸轻快跑过来。 片刻功夫,胖黄鼠狼也窸窸窣窣爬上岩石,四位野修一同沐浴晨光呼吸吐纳。 临近晌午,迟客笑著起身。 正了正衣襟,对三位山友郑重抱拳拱手。 “诸位,告辞了。” 狐狸和胖黄鼠狼人立而起,俩前爪笨拙抱拳,似模似样作了个揖。 黑蛇抖了抖尾尖,竖瞳里映著迟客拱手告別。 没有再多言语,打过招呼,转身沿来路一步一步往回走,与过去没什么区別。 狐狸与胖黄鼠狼破天荒的没去狩猎,留在巨岩上静静等待,太阳热了便挪到阴影里。 山坡一棵棵杏树撒下花雪,隨著风穿林过涧飞满山谷。 迟客回到孤岩小院。 猎户汉子和老僕拿出去年晒乾的蘑菇,燉一锅鸡肉,又配了碟咸菜,熬了稠稠的粥。 这一顿吃得很舒坦,然后靠墙而坐,一寸一寸打量这座经营了半生的小院,从狗窝再到檐角枯了又生的瓦松,看的极慢极仔细,生怕以后忘记。 傍晚时,迟客高举酒杯,三敬收留自己半生的苍莽山谷。 最后回到睡了无数日夜的旧床上,拉过被子,安然闭上眼睛。 第42章 幻化 滴水砬子附近山坡。 天刚蒙蒙亮,两人沉默掘土堆起一座新坟,土堆普普通通,没有精美石刻甚至没有墓碑,鸟雀落上枝头唧唧喳喳,歪头好奇观察,想看看新土里有没有虫子。 最后三拜,起身。 回小院带上简单行囊和几封书信,关门掛锁转身下山。 两人一狗踏著蜿蜒小径,身影在晨雾里越走越小,融进莽莽青灰色群山。 金色朝阳照耀山巔,这个春日早晨暖暖的,而迟客独自坐在坟旁石头上,像是在等什么。 很快,相知多年的山友陆续来到滴水砬子。 速度奇快,一条长长黑影贴地无声滑行,狐狸像一团跃动的赤色火焰,胖黄鼠狼蹦跳飞躥。 迟客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阴神离体……尔等瞒得我好苦,哈哈哈~此生能结交三位,迟某,当真无憾矣!” 黑蛇三个离迟客保持一段距离。 盘踞的、蹲坐的、直立的,都默契不再向前。 狐狸发出几声似悲似喜的短促低鸣,黑蛇依旧沉默,知晓是迟客的虚影,才没有像对待其他阴灵那样上前拍散,並知晓了人形虚影来自於死掉的人类。 它们不会挽留,也没有复杂情绪表达,只是默然的看著。 迟客似有千言万语想说,但阳光从山巔一寸寸漫下来,越来越近,是时候走了。 抱拳深深一揖。 “若能重逢,再与诸君论道,珍重。” 辞別后,身影越来越淡。 在三位山友注视下,终是化作风里一缕再无牵掛的微尘散去,杏花纷纷洒洒,不知情的山雀欢快落地翻找草籽,啾啾鸣叫声清脆又空灵。 黑蛇盯著新坟看了会儿便回返,晒阳光提升体温,继续去狩猎进食。 孤岩小院空了。 没有热源也没有犬吠,小路被风铺满落叶,门前石砖缝钻出小草,有鸟儿在墙缝里筑巢。 狐狸和胖黄鼠狼偶尔来巨岩小聚,但生活好像缺了块什么。 不过,这种感觉是留不久的,山野日子时刻忙於生存,要狩猎,要搏杀,或追捕蝴蝶嬉戏,一切都被真实的飢饿、睏倦与新奇的声响冲淡。 黑蛇照常去江里捕鱼,依照日升月落节律活著。 呼吸雨气,承接雷电,望月吐纳…… 隨著时间流逝,黑蛇发现自己在忘记孤岩小院的人和事,忘记那些絮叨的话语,甚至忘记曾勉强记住的少量音节,努力尝试记住,奈何没什么用,常常一觉醒来,昨日种种像被水洗过,淡去缺损了一大片。 迟客的面容,乃至他的声音,难以保存在光滑的脑仁里,被一年年的山风与落叶无声覆盖。 不在乎时间,也不怀念逝者,生存是进食、蛰伏、昂首等待下一场雨…… 光阴如梭。 连黑蛇也未曾察觉,已悄然累积了百年寿数。 巨岩上盘踞两丈六尺黑色身躯,安静享受午后阳光,偶尔竖瞳会转向不远处孤岩小院,淡漠看上一眼。 记忆力只剩下模糊的人影轮廓,和含糊不清的朦朧声音。 收回思绪,认真思考最近发现的问题,近些年蜕皮后,身躯並没有如预期般明显增长。 耗费巨大体力和能量辛苦蜕变,结果变化却微乎其微。 於是,考虑是否停止没必要的蜕皮,而且自身防御力也不够用,不如停止耗费体力徒劳蜕皮,转而加强鳞片,让鳞片更厚更坚硬。 瞥了眼盘旋的陌生鹰隼,继续思考。 目前努力忙著让脑袋变大,还得让鳞片更坚硬,事情蛮多的。 盘久了缓缓蠕动身躯,鳞片摩挲岩石沙沙响。 吐出信子,短暂地停顿探查又无声缩回。 懒得在意树上跑过去的花栗鼠,小东西太小了,捕捉这玩意纯属浪费体力得不偿失。 如今,唯有江里大鱼能满足日渐庞大的胃口,成了主要食物来源。 稀里糊涂混到入夜,除了月亮,近视眼看不见繁星,也寻不著横贯天际的银河。 倒是看见些后尾发光的小虫,忽高忽低没头没脑乱飞。 黑蛇忽然昂起头颅看向漆黑密林。 吐了吐信子。 身躯隨之蠕动,盘成更利於发力或撤离的姿態。 灰暗视野里,林中走出了一个『人』。 但又不是人,虽然套了一身衣裳,却顶著个狐狸脑袋,姿態极彆扭,双腿像是不听使唤,摇摇晃晃的,用一种蹣跚的笨拙姿態走路。 这般景象若教人撞见,怕是能骇得大病一场,黑蛇不是人所以不怕。 从对方那股熟悉的气息,以及狡黠与野性能量特徵里,黑蛇確认是狐狸没错。 但不明白狐狸怎会变成这般怪诞模样,以前似乎听谁说过离体而出的是阴神,可阴神难道不该与躯体一个模样吗? 瞅著眼前狐首人身怪相。 难道…… 阴神还能改变? 立刻伏低脑袋凝神屏息,使意识离开躯壳。 看看自己再看看人模狐样的狐狸,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变化。 待狐狸走近,发现脚仍是毛茸茸狐狸爪子,手也是狐爪,顶多指节更灵活,勉强有了五指雏形,远看是个人影,近了才瞧出这一身东拼西凑的怪异。 胖黄鼠狼蹦跳著窜过来,一看这场面立时呆住,人立而起,小眼睛瞪得溜圆。 半人半狐的狐狸耍宝似的转圈。 当俯身俩前爪往地上一撑,身形如水波轻晃,变回原本赤狐模样,再次人立而起,周身光影一阵模糊,粗布衣裳幻象又笼了上来。 只是个子有点矮。 身后两根毛茸茸狐狸尾巴,在月光下格外活泼的晃动。 玩耍了片刻,到外出时限便各自返回。 再次剩下黑蛇自己。 其实黑蛇对阴神化形没迫切需求,既不能果腹,也不能御敌,实在是可有可无近乎多余的事。 还不如专心让躯体长得更庞大,头颅更开阔,鳞片更坚实。 心里感嘆狐狸修炼进境真快,它的能量比从前浓郁凝实,如果自己也能这么快该多好,因为每一次增强都意味著远离死亡。 点点萤火,自静伏的玄黑身躯上悠悠飞过,许许多多,构织成一条属於山林的流淌星河。 鳞片在月色下泛著清冷幽光,风吹过林梢沙沙响。 夜风夹杂一丝丝人类气味。 隨著时间无声流淌,变化也隨之而来,山谷里人类活动痕跡在增多,三三两两人影,多是进山挖草药,或採集各类山货。 黑蛇懒得接触,进山的人也自觉避开半山腰巨岩,绕开孤岩小院。 第43章 虎啸 谷底附近山坡。 三人背著包裹彼此拉开距离行进,每走一段就用拄棍敲打身旁树干,发出邦邦响声,另外两人也会跟著敲响身旁树木,敲击声在林子里盪开。 他们凭著断续声响互相確认位置,默契调整著距离和步伐。 临近晌午,年长者停下脚步,朝著身旁一棵老树连敲数下,不多时,壮汉和小伙拨开灌木来匯合。 老者仰头灌几口水,抹了把嘴。 “下边深潭旁有个老房身,还有块药田,地势敞亮,就去那儿吃点饭把水补上。” 小伙闻言眼睛一亮。 “以前就听说这山里藏著老药田!早年有人採到过好药,荒了这么久,保不齐又憋出什么值钱宝贝。” 边说边张望,透过枝叶间隙,盯著那片阳光晃眼的草地,仿佛看见了参苗摇曳的影子。 壮汉咧嘴,露出旱菸熏黄的牙。 “不知被人篦过多少遍了,还能剩下啥值钱货。” 弯腰从鞋底抠出硌脚的石子,隨手弹飞,接过水壶猛灌两大口。 老者当先拨开拦路的藤蔓和枝杈,往坡下空地走去。 当他们终於从厚重的林荫里钻出来,眼前豁然开朗,没了高树遮挡能看见大片蓝天,老房身仅剩半截墙,午后阳光晒在身上很热。 老者眯眼查探房身废墟,用拄棍指了指,声音不高,却带著山野传闻特有的神秘。 “老辈儿说这里早年……住过修仙的,后来么,说是飞升天界了,留下的茅草屋早塌了,药田也撂荒了。” 顿了顿,目光转向高处山腰。 “倒是上边孤头砬子小院,几堵石墙挺稳固,都说院里有一尊炼丹炉,打旁边过,还能闻著一股散不尽的药香味。” 小伙仰头张望。 果然在山坡密林看见块凸出的孤岩,藤蔓覆盖的残破石墙依稀可辨。 “会不会……有仙丹留给有缘人?” 声音里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未经打磨的嚮往。 老者和壮汉没接话,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天真念想。 他们更在意眼前,老房身只剩一圈半人高残墙,角落里有篝火焦黑痕跡,还用木棍杂草搭了个歇脚遮雨的简陋棚子。 篝火周围几块平整石头当凳子,背靠太阳晒暖的残墙很舒服。 小伙还不死心。 “万一……万一找到半卷修炼天书呢?” 声音不高却执拗。 “再不济,捡几个仙人用过的旧物件也好,乾脆把丹炉想法子弄出山去,总能值不少钱吧?” 他的眼睛像被吸住了似的,死死盯著半山腰孤岩。 老者摇摇头,往石头上磕了磕菸袋锅子。 “那里有禁忌,不可擅闯,有条大黑蛇盘在那儿,听人说有水桶那么粗,再说了,和人一般高的铁丹炉你扛得动?老老实实放山,少想些没用的。” 说完不再理会,自顾自啃干硬粗粮饼,啃一口喝一口水,再嚼几颗刚摘的野浆果。。 年轻嘛,难免会对很多事好奇,很正常,等过几年经歷的多了,心气自然会慢慢沉下来,明白无病无灾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忽然。 残墙外闪过一只狐狸! 皮毛在阳光下油亮的像红缎子,留下一道残影,直朝著半山腰那座孤岩方向飞奔。 三人嘴里塞著食物齐齐愣住,狐狸见得多了,但毛色如此鲜亮当真是头一回瞧见。 突然,溪流上游传来一声虎啸! 低沉浑厚,像闷雷碾过山谷,三人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僵硬慢冷汗。 老者脸色极为难看,一把扯住下意识就想撒腿跑的年轻人。 “別跑!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大虫!” 目光快速扫视四周,定格在不远处陡峭崖壁。 “跟我来!” 说完拔腿朝崖壁衝去。 边跑边从背囊里抽拔出短刀,利落的套在拄棍一端,眨眼间,一根简陋却致命的长矛握在手中。 身后两人心嘭嘭跳努力压住呼吸,有样学样组装出山民常用兵器。 跑到崖下立刻从周围收集树枝和干木材,掏出燧石忙著生火。 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刚敲几下,便听见林子里枯叶哗哗响,沉甸甸声音越来越近,很快,透过枝叶缝隙看到巨大斑斕身影…… 老虎昂起硕大头颅,鼻翼翕动,发现了崖下三人。 但它的目標是狐狸,那股独特灵动,仿佛淬著山野精华的气息,像无形鉤子深深牵引著它。 迫切渴望吞下那狐狸,直觉认为对自己有大好处。 可狐狸溜得太快,只留下一缕勾魂摄魄的余味,本来不打算伤人,但辛苦赶路早已飢火灼烧,实在饿得紧了。 三人脸色变得难看。 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猛虎庞大身躯不紧不慢压了过来。 还没等將火绒完全点燃,却见逼近的老虎莫名停住,硕大头颅望向对面山坡。 猛虎浑身肌肉紧绷,伏低前身发出低吼,四足不安的挪动著,摆出全力迎战姿態。 然而山坡密林静悄悄,除了溪流声再无半点异响。 这寂静反而比任何咆哮都更可怖。 老虎嗅了嗅气味,盯著寂静密林做出某种权衡,庞大身躯调转方向,几个纵跃窜入密林。 令人胆寒的斑斕身影很快隱没消失不见。 死里逃生的茫然还未散去,就听见灌木丛咔嚓咔嚓响,枝条被蛮横碾压向两侧倒伏。 然后,他们看到了此生见过最大的蛇。 黑蛇不紧不慢来到茅草屋房身前,昂首,信子无声吞吐,注视老虎离去方向,片刻后,目光转向崖壁下三个放山人。 忽略无视,游到潭边低下头不急不缓饮水,喝了好一会儿。 喝水若是少了,腹部会生出一种难以忍受的疼痛,不明白原因,只知必须喝够分量才能避免痛苦。 没搭理吱吱叫的狐狸,喝足了水便返回半山腰,一如既往安静等雨。 黑蛇知道谷底三人没有离开,他们忙活了许久,做些古怪毫无意义的事,看样子打算在老房身宿营过夜。 三人用整整一下午时间,在老房身残墙旁边,小榆树跟前,吭哧吭哧搬来石块垒起个齐腰高石台。 又费力寻来平整石板,在石台上勉强搭出个石头小庙。 第44章 小庙 庙虽简陋,但每一块石头都透著诚心诚意。 他们认为黑蛇出现是为了救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山里人最朴素的回敬,便是为黑蛇建起一座小庙。 木板上歪歪扭扭刻有『蛇仙』俩字,当做神牌供在小庙正中。 再摆上乾粮饼和野果。 除了感谢黑蛇救命之恩,也是为了祈求得到庇佑,常年在凶险深山里討生活,除了祖辈传下的经验,剩下的只能靠神仙保佑了,拜山神,拜土地,所求无非能够平安回家。 说来也怪,在小庙旁过夜心里觉得格外踏实。 晚上,又是月圆之夜。 黑蛇阴神离体,准备如往常般望月呼吸清润之气。 忽然,一种极其微弱从未有过的感觉,像一根无形蛛丝牵动感知,不由的停下,將目光投向谷底深潭附近区域。 奇怪的感觉太微弱了,淡得难以捉摸,却又真切存在。 决定下去看看,速度快,望月也不差这一会儿。 立刻化作黑色流光蜿蜒疾驰,很快抵达谷底茅草屋,扫视三个热源一眼,然后循著感觉来到石台跟前,昂起脑袋,盯著石板搭建的小小石头房子,发现奇怪感觉来自里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脑仁一阵茫然。 在灰暗的视角下,里面发出细微光亮,几乎看不清。 无法理解其中的联繫,感嘆人类总能弄出奇奇怪怪的东西。 吐了吐信子,转身游回山上昂首望月呼吸。 转眼將石头堆忘到脑后…… 原本潭边茅草屋所在就是山民常走的路径,当看见供奉蛇仙的小庙,都会停下脚步,留下野果或干饼,恭敬三拜,祈求一路平安不遇毒虫猛兽。 渐渐的,小庙便成了山里一处地標。 关於大黑蛇的传闻越传越多,越传越玄,甚至流传黑蛇头上长出了鸡冠。 小庙前的泥地被踩得板结硬实,旁边老房身常有人过夜歇脚。 山谷之外会有猛兽伤人,但在这山谷里不需担心,没有老虎野豹或狼,可安心宿营。 不知怎的,蛇仙庙灵验的名声传了出去,从此过路客渐渐多了起来。 黑蛇发现石头堆的细微亮光在增多。 但並没当回事,不能吃也不能解渴,於生存毫无用处,忽略。 某天夜里。 狐狸又显摆它那副诡异模样,背起手学人仰头望月做沉思状,抬起前爪捋嘴上那几根稀疏鬍鬚,还弯腰装模作样咳嗽两声。 谁知旁黄鼠狼阴神站起,周身光影抖动几下幻化出人形,同样顶著个黄鼠狼脑袋,走路比狐狸利索,嗖嗖的。 两个有鬍子的傢伙互相攀比,嘰嘰喳喳咿咿呀呀,模仿人类语言动作。 黑蛇觉得它俩真是閒得慌。 今晚月正圆,清气最盛,还不赶紧凝神望月呼吸吐纳,下一个满月得等好几天,白白浪费时光。 这俩货最近比较好动,听见谷底有人说话,按捺不住好奇,变回原形一溜烟躥下山去,仗著阴神无法被寻常生物察觉的本事,坐到跟前观察偷听。 黑蛇认为很无聊,独自昂首望月呼吸,专注勤恳苦修。 也许狐狸和胖黄鼠狼觉得有趣,自那以后,只要有人在小庙附近过夜歇脚,它俩便阴神离体下山凑近偷听。 坐在人类身旁,趁机学习人语模仿行为举止。 山谷不经意间出现了些许变化,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石垒小庙寂寂立著。 某天,檐角垂下一綹红绳,不知是哪位山民悄悄系上的念想,经歷烈日雨洗渐渐褪色,又有新的红绳缠绕,后边的榆树也掛上红绳,在风里悠悠的盪。 秋雨后,金黄或赭红叶片积满石台。 冬日,石庙覆上匀净的一层白,雪覆红绳,掩埋往昔所有祈愿与痕跡,唯剩一座小小的、安静的轮廓,嵌在冬日山谷里。 四时过隙,它只是待在光阴里。 看著狐狸和胖黄鼠狼频频接触人类,混跡於人声火光之间,黑蛇隱隱有种预感。 它们俩想下山了。 又歷经数年光景与修炼,它俩的阴神更进一步,能幻化出人类脑袋。 虽然还是毛手毛脚举止生硬,放下宽大长袍袖子遮掩一番,倒也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人语也学会了些,能张嘴说出狐某如何如何,或拱手来一句幸会之类的客套话。 黑蛇怀疑它俩有过某种奇遇,学会了更好的修炼方法,可惜自己没机会学。 某蛇根本记不住当年,冰道上与炼炁士相遇的旧事。 也曾有过雨露,奈何脑仁光滑留不住,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命吧。 连雨天来临。 黑蛇待在峰顶呼吸雨气挨雷劈,隆隆轰鸣,电光刺目。 山下望峰顶频频爆发刺目光芒,俩兽心里非常佩服黑蛇玩的这么野。 终於,连雨天收了势,厚重云层裂开缝隙,久违的天光泄下来,光是被雨水反覆洗刷过的、苍白的亮,不暖,却清透,满山草木无声蒸腾著水汽。 黑蛇从峰顶滑下。 浑身溢散白色水气,这是被雷劈后的寻常现象,偶尔噼里啪啦闪烁细小电弧。 等来到巨岩已收敛雾气,巨大身躯仍会冷不丁啪一声轻响,崩出点电火花,泄掉存不住的能量。 狐狸和胖黄鼠狼对黑蛇叫两声。 在躯体里的时候说不出人话,想说人话须得阴神离体,估计也快了,狐狸能生硬模仿出几个音节,只要多加练习,以后能说得更多更流利。 天际阴云缝隙间透出的光柱斜斜洒落,將半山腰巨岩笼罩其中。 黑蛇鳞片泛著湿润清冷金属光泽。 狐狸抬爪指了指山谷远方,再指指自己和黄鼠狼。 黑蛇沉默看著,大致猜到了它的意思,轻轻抖了抖尾尖表示知道了,走不走都没什么区別。 做了几十年邻居,谈不上如何亲近,也过了將其视为猎物一口吞掉的阶段。 没有囉嗦废话,俩货蹦跳几下,转身轻盈跃下巨岩。 一赤一黄两道身影,结伴朝山外方向跑去。 巨岩上,黑蛇默默看著。 心里模糊觉得,它们外出是为了让道行能够更进一步。 山谷太小了,外面可能有更多的机会。 离別这件事,对黑蛇而言就像雨的来去和云的聚散,没什么感觉。 脑仁无法完成『思念』这般复杂的情绪编织。 只觉著周遭静了些,空了些。 第45章 新邻 最近发现了件算得上有趣的事。 在无聊时,阴神偶尔会游荡到谷底小石庙,观察里面微弱的光一丝丝成长,当凝神倾听,能捕捉到许多凌乱模糊的呢喃声,像无数细小声音同时低语。 与小庙之间感应依旧模糊,隔得近了有微弱感应,一旦翻越山岭,那丝联繫便会断掉。 搞不懂,就很忧愁。 最早缠绕的红绳变得苍白,总有新的红绳缠上去。 石台上,多了个用青石凿成的小香炉,只是个简陋的长方形石槽,里面积了层薄薄的、被雨打湿又晒乾的香灰。 黑蛇见过人类烧香,烟气裊裊,它不懂这行为的意义,觉得浪费时间。 老房身被谁搭建了低矮草棚,里面收拾的很乾净。 观察片刻,阴神如一道墨线疾速攀山,去高处望月呼吸。 少了狐狸和胖黄鼠狼,日子其实没啥区別,黑蛇清楚知道自己正在遗忘,过些时日,怕是连它俩相貌都记不清了。 唯一能做的,便是儘量不吃其它狐狸和黄鼠狼,儘管本就极难抓到。 当需要在意的事少了之后,时间好像变得有点快。 某个炎热连蝉鸣都有气无力的夏日。 黑蛇看见有人跨过溪流。 来回走了数次,才找到被树丛枝叶掩盖,长满青苔的台阶小路,然后一步一步登山。 並未在意有人登山,因为一直以来从没阻挡过人类接近,是別人惧怕才不敢来,只要不进入安全范围之內,隨便在山上走动都无关紧要,山又不是自己的。 旁边传来一声噼啪轻响,花栗鼠不小心掉了坚果。 茂密枝叶挡不住观察,热感应清晰映出费力登山的身影,喘气声隔老远都能听到,看来是个没力气的。 评估后认为不构成威胁。 可以適当缩小对他的警戒范围,或者忽略无视,哪天实在饿极了,也可以直接吞掉。 那人背著鼓囊囊包裹,走走停停,总算爬到院落门口。 约莫三十来岁,身形有点单薄。 嘭的一声放下包裹,累得嘴唇发紫,胸膛剧烈起伏却喘不上气,忍不住扶著岩石歪头呕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山里树木长得快,又无人清理,之前孤头砬子还能看到巨岩,现在被茂密枝叶遮挡看不到黑蛇。 连续用水漱口好几次,总算把喉咙里翻涌的酸臭味儿给压下去。 终於喘匀了气,开始查看建筑情况,大部分木材都得更换,但当初建造用了大量石材,工匠极为用心,垒砌的石墙笔直坚固没有歪斜,整体结构完好。 一番打量下来,修復难度比原先预想容易。 再次漱口,用木棍拨开杂草往里走,顺手把大门上耷拉的烂木头扯掉。 走到临谷石墙跟前,站这里能俯视整个山谷景致。 对眼前景色感到满意,可望著谷底溪水发了愁,想到往后每天都要从谷底挑水上山,心里便涌起深深无力感。 希望附近山沟能寻到泉水,不然迟早得累死在登山路上。 天色不早了。 把水源忧虑暂时放下,眼下先赶紧收拾出住的地方,修葺房屋整理院落都可以慢慢来。 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拨开草丛往里走。 绕过一间没了屋顶只剩四壁的房身,走向靠近山岩被藤蔓爬满的废墟,用手使劲拽,藤蔓倒刺把手划出细小口子,沾上汗水就火辣辣的疼。 情绪激动顾不得清理伤口,眼前一尊泛著黑色的巨大丹炉,沉默矗立在废墟中。 果真是个宝物! 远处,黑蛇淡漠看著瘦男子忙活,寻到什么好东西开心哈哈大笑。 记得以前那里住过人,却想不起细节。 忽然嗅到空气中飘来野猪气味,想了想,左右摆动身躯游向气味传来的方向,去看看有没有小野猪,有的话就捕猎,没必要的情况下儘量不吃人。 记不清为什么儘量不吃人,好像很久以前谁叮嘱过。 快速蜿蜒消失在密林里。 新来的隱居者就这么住下了,並未在意关於大黑蛇的种种骇人传说,只想在远离尘囂的地方安静修行。 没过几天,找到一条被野草埋住的小径,一路割草寻去,见到了滴水砬子。 从岩缝渗出的清冽水珠下雨似的掉落。 水源问题得到解决,更坚定在此长久隱居的决心。 托进山的猎人顺道带来些粮食和菜种子,挥舞锄头斧子干活,在谷底老房身附近开垦出一小片耕田,开开心心撒下种子,眼巴巴盼著苗出。 谁知刚长出点嫩苗,一夜之间被野兔野鼠啃乾净。 又碰上一场瓢泼大雨,简陋棚子到处漏水,將进山隱居的热情浇凉。 黑蛇將一切都看在眼里。 认为这个人无法养活他自己,整日到处挖草吃,隔老远就嗅到他身上那股子野菜味。 有个野兔无意间躥进小院里出不去,可他居然把兔子给放了。 这人为什么要放掉嘴边的猎物? 他经常坐在孤岩高处,盘腿一动不动,明明身体已经很疲倦,为什么不躺下休息? 黑蛇发觉自己似乎变了,像狐狸一样对没用的事好奇,想一些无关生存的念头。 小院新的隱居者折腾许久,心头的迷茫却日渐深重。 本以为遁入深山,便可日日对朝阳吐纳,或观察草木荣枯四季轮转一朝顿悟,结果每天睁眼便是干不完的活,飢饿挥之不去,常常三天挨上三顿飢。 砍柴,挖野菜,挑水,做饭,修房子,拔草…… 像野鼠一样找吃的,像老牛一样住在漏雨草棚里,与毒蛇虫蚁作伴。 山野隱居的日子疲惫不堪,將最初热情一点点磨蚀殆尽。 黑蛇觉得瘦男子很快就会饿死。 无所谓,直接忽略。 最近不会下雨,决定外出狩猎,在落叶之前攒够过冬油水。 翻山越岭寻找猎物,不管进入谁的领地,哪里有猎物就去哪里进食,实在不行就吃点下山的林蛙。 两个月后,黑蛇返回巨岩,扫视小院发现他居然还活著。 身躯热量比刚进山时凉了些,瘦的像个蚂蚱。 明明可以趁著晚上下雨捡林蛙吃,谁知这人视而不见,还把被石墙挡住的林蛙放出去。 现在,黑蛇已经不把他当做备用食物。 吞下这个没油水的瘦骨头不但捞不到好处,反倒额外耗费力气去消化,非常不划算。 就这样,黑蛇失去对新邻居的兴趣,虽然很近但视而不见。 第46章 匆匆过客 黑蛇渐渐忘了新邻居的存在,当没这个人。 日子重复一成不变轨跡,每日重复著已重复了无数次的事,狩猎,晒太阳,呼吸晨雾,享受美好清凉雨气,挨雷劈。 瘦男子有点孤僻,每天生活同样固定不变。 遇到进山的猎人或採药客也不说话,整日拉著张脸,眼神望著別处不肯多看一眼。 求人捎带盐粮也乾巴巴几句话。 甚至从未发觉不远处盘著条骇人的大黑蛇,路过谷底小庙从不停留,甚至隱隱排斥供奉蛇仙的小庙,打心里不认同乡民的想法。 某个夏夜。 一声嚎叫打破寧静。 黑蛇恍惚了一瞬,想起小院好像住了个人,转头望去,就见瘦男子连滚带爬从院里跑出来,手里攥著锄头直哆嗦。 紧接著,从他屋里躥出只山猫,嘴里叼著东西,身影一闪没入黑暗。 连狗都没有,被山猫摸进屋里都不知道,其实没必要这么大反应,山猫大多懂得迴避人类,估计是瞧上什么好东西了,趁人熟睡进屋拿走。 他的巢穴可真不安全。 这次运气不错,被谨慎的山猫摸进了屋,若是换作一头野猪闯进门,那场面可就有趣了,相信野猪会对瘦蚂蚱感兴趣。 本以为没啥事,瘦男子突然在院里撕心裂肺嚎叫,一声接著一声。 哐当乱响用力砸东西,边砸边喊。 黑蛇並不在意,白天被无穷无尽的蝉鸣吵闹整日,这点断续小动静算不得什么。 信子捕捉到风中飘来的一丝猎物气味,庞大身躯无声游弋而去。 幸运的发现个獾子,骤然急加速如黑色闪电咬住目標,毒牙深深刺入注射毒液,獾子临死也没想到会被蛇杀死,本该是獾子吃蛇才对…… 清晨,返回巨岩准备呼吸山雾。 听见小院那边有动静,透过薄雾看见瘦男子扛起包裹,垂头丧气摔门下山,又少了个邻居。 为什么是『又』呢? 记不清了,总之小院再次空空荡荡。 孤僻瘦男子的离开,就像他当初来时一样毫无波澜,对山里没有任何影响与改变。 每天都很平凡,春天甦醒喝水,然后去江里捕鱼,享受连雨天。 夏季食物丰沛生存变得轻鬆,只有天气转凉猎物稀少时才会忙碌起来,然后回到洞窟渡过冬天,偶尔在晴夜阴神外出望月呼吸。 记不清哪天,小庙被村民换个新的,整块青石雕凿一座小小的房屋模样,约莫两尺来高,手艺粗糙了点,好歹看著挺正规。 山外没完没了的打仗,为了活命,人们逐渐往深山里搬。 有村民在黑蛇常去的草甸安家,靠山而居,房屋建在往年最高洪水线以上,肥沃的草甸出现农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缓慢而绵长的变化未对黑蛇造成影响。 村民捕鱼技能不高收穫有限,只是黑蛇每次去江里捕鱼时,需绕弯避开日渐稠密的房子。 偶尔也会与人类偶遇。 村民很害怕大黑蛇,在惊慌过后,石头小庙的香火突然旺了起来,逢年过节都上香。 黑蛇不知道呛鼻烟气有什么用,倒是能够熏走蚊蝇。 隨著人口增多,小庙也被赋予了更多意义。 例如成亲队伍从山谷经过,会特意停下脚步,在小庙上香摆贡品,东西虽薄但心意足,並用红线缠绕石头小庙,留下对未来生活美好期许。 慢慢的,成了这片山区的习俗。 黑蛇对时间没有认知,也不记得从前光景,觉得现在啥样以前也会是啥样,不会因人类过多而產生情绪。 不知不觉间过去了很多、很多年…… 在满山树叶染成五彩的深秋,山谷里来了几个人。 他们身上带著洗不掉的血腥味,腰间或手中携带兵器,路过石头庙时沉默上香。 青烟在斑斕山色里笔直升起。 几人住进了孤岩小院,惊讶石墙歷经风雨依然完好,觉得此地易守难攻视野绝佳,决定在这里住下。 黑蛇最近在峰顶挨雷劈,知晓有人入住孤岩小院,对此没有任何情绪。 等回到巨岩才有功夫仔细观察他们。 这些人与別的人不太一样,例如总是入夜以后悄声外出,白天静悄悄的也不生火。 於是,黑蛇认为他们大概是一群夜行性人类。 照例忽视。 入冬了,却一直拖著迟迟不肯下雪,乾冷乾冷的。 无事可做便早早冬眠,阴神比往年出来次数增多,在夜里望月呼吸或四处閒逛,更多的时候,会到谷底小庙附近,研究里面那点无法理解的微弱亮光。 溪流结冰了,山野则乾燥得过分。 黑蛇依旧无所谓,天冷天干,水冰水枯,认为世界本就该是这样。 直到谷底石头小庙来了很多人,他们用果乾和肥硕鲜鱼摆满了石台,小石头香炉密密麻麻插满香。 他们说了很多话,声音嗡嗡响混在一起,黑蛇听到了凌乱细小的声音,表示完全听不懂。 过了一天。 可能真有点作用,看这架势要下雪了。 天气有点暖,白昼的天空浑浊像蒙了层旧纸,无风,山林静的发闷,云脚沉沉的压到山脊,远方轮廓模糊柔和。 洞窟里,黑蛇庞大身躯盘绕如山,阴神离体外出。 傍晚,天色不明大概是傍晚。 从洞口出来的黑蛇仰头,近视眼没看到湛蓝,知晓今晚大概没法望月了,习惯性瞅了眼小院,几个热源不在。 没事做,便游下山坡来到石头小庙跟前。 一丝风也没有,榆树上无数红绳静静垂掛著,红红的,像是在等待一个庄严仪式。 天色尚未入夜,不过也快了,沉沉的黑云准备將第一场雪洒下来。 身躯缠绕石头庙,脑袋贴近,仔细倾听里面传无数混乱叠加的声音,基本听不懂,部分声音腔调相似,绝大部分超出理解范畴,很有趣,一块石头经过摆弄之后竟能留下声音。 忽然想起小盆地附近山上,有个孤零零岩柱和石头庙很像。 因为每年都循著旧跡路过,所以能勉强记得住它,下次再路过时不妨凑上去听听,万一会说话呢。 正缠绕石头小庙胡思乱想,忽然感知到震动,有两个活物在靠近。 昂首,头颅朝声音来的方向张望。 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气喘吁吁跑的很慢,从热源特徵来看,应该是住在小院里的其中两个。 同时嗅到浓烈血腥味。 淡漠看著两人呼哧呼哧从庙前跑过,顺著陡峭小路手脚並用往山上爬。 记得好几团热源住进小院,眼下只有这两个。 没等多久,两人扛著包裹从山上下来,摸黑也要离开,黑蛇觉得他俩大概有很急的事情吧。 好像又没有邻居了,人总是很短暂,来去匆匆。 自己……是不是该做点改变? 这个念头像雪花一样,毫无徵兆飘进了光滑的脑仁。 就在这时,不知不觉有棉絮似的雪花落下,黑蛇抬起头,望不见尽头的穹顶深处,点点雪花无穷无尽飘坠,覆上枯草和静默的溪石。 天地岑寂,唯闻雪落。 第47章 幻化 漫长冬季冷暖反覆,雪存不了多久又化掉。 黑蛇想找点事做,独自琢磨许久,觉得可以尝试阴神幻化人形,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生出这种想法,大概以前曾接触过吧。 想做就做,在幽暗洞窟里开始毫无头绪摸索。 自己的阴神太庞大了,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就一个劲地想变小,用力想像自己的在缩短、凝实。 纯粹而蛮横的努力到下半夜,终於,感觉到阴神庞大轮廓好像真的向內收束,变小了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 泛起一丝高兴的波动,瞬间反弹回两丈六尺长本来模样。 未因此灰心,相反,这次短暂的收缩与失控,让黑蛇確信好像真的可行。 幻化,其实就是意念对阴神的塑形。 其中具体关窍一概不清楚,反正凭著那股模糊的直觉,使劲莽上去就是了。 容不得丝毫心神涣散,稍一鬆懈,勉强聚拢的形態便无法维持,一切全靠近乎蛮横的坚持硬撑。 现在远远做不到幻化人形。 不能急。 这事,得一点点的、慢慢的来。 已经知道了改变阴神形態大概方法,剩下的,无非是投入漫长时间,重复练习,直到变化如呼吸般自然熟练为止。 洞窟里,黑蛇一遍又一遍笨拙的缩短庞大体型…… 不在乎时间,专注做事。 练习缩短许久,灵机一动开始尝试拉伸,让自己延展变长。 万事开头难,待懂得了那点基於意念引导的粗浅方法,后续变化如顺水推舟,凭著『要改变』的模糊念头去引导,雕琢一团无形的雾。 大约过了四次月圆,黑蛇能够粗浅的改变阴神外形,现在需要一个更明確的目標。 意识到自己必须详细了解人类身躯具体模样。 自己好像只记得儘量少吃人,记得人用两条腿走路,以及人类擅长发出复杂叫声。 脑仁里出现了新的困惑,自己这阴神该变成个什么样外形呢? 乾脆下山亲眼看看吧。 阴神返回本体。 庞大身躯缓缓蠕动,碾过厚厚积雪,朝有人聚居的小盆地村落沉默游去。 大概是前天才落的大雪,厚厚的积著没来得及融化。 深夜,晴朗夜空只有个细细月牙,树木光禿禿没叶子,雪地有一道长长黑色影子,不紧不慢左右摆动著向前游走,身后留下弯曲蛇行痕跡。 树杈上猫头鹰正巧瞧见这一幕。 歪了歪毛茸茸脑袋,圆溜溜大眼睛好奇盯著大黑蛇。 很快来到村落附近。 在村外山头,找到个向外斜的砬子,下面积满落叶十分乾燥,庞大身躯钻进厚厚枯叶堆便静止不动。 阴神从躯壳离开,无声直奔那些透出热源的人家而去。 有狗察觉到某种异常嗷嗷叫,其它狗听见也跟著叫,很快,村里狗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被吵醒,推门探头看看情况,发现狗在跟风乱叫便没当回事,关门回屋继续睡觉,狗就这样,见到个野鼠都会叫,多叫几声也好,兴许能够嚇跑野兽。 当庞大清冷阴影游近狗窝,最先叫唤的狗立刻闭上嘴,筛糠似的剧烈发抖,夹著尾巴使劲往后蜷缩。 路过狗窝习惯性往里看一眼。 莫名其妙的习惯性。 狗子大小刚刚好,不多不少,適合一口吞下果腹,可惜阴神吃不了食物。 游到窗户跟前,抬起脑袋凑到窗户跟前往里看。 这家没法观察,屋里的人都睡了,呼嚕声很大,偶尔翻身吧唧嘴。 换一户人家继续趴窗户。 连续走了五家,所有人都在睡觉,其中一户幼崽饿醒发出叫声,餵饱后继续睡,黑蛇后知后觉明白不该晚上来,这些人不是夜行性人类,天黑要睡觉。 想著等白天再观察,实在不行叼个人类回山洞慢慢看。 忽然发现好玩的事,有人营造出模糊的黑白画面。 蠕动靠近了看。 画面来自於一个小男孩。 小不点正忙著挖土坑,两只小手紧握硬木棍当铲子,嘴里念念有词玩的专注又开心。 挖了好一会儿,小男孩心满意足站起身,小跑到一旁草丛跟前,站定,挺著肚子,瞄准草丛里的小虫儿放水,脸上露出认真又得意的笑容。 黑蛇热感应看向屋內,被窝里有一股温热暖流悄然扩散开。 人类真厉害,画面里放水,现实中也能做同样的事,就是窗缝飘出来的味有点浓郁。 黑白画面消失,小男孩迷迷糊糊动两下,避开身下的湿漉漉。 方才那一幕印象很深,黑蛇记住了大概外形和身高。 先凑合照这个外形模仿,等鼓捣出基本外形轮廓了,再去研究手脚动作之类的。 返回躯体,睁开眼,左右摆动游回山谷。 熟练滑进洞窟,盘绕,准备开始练习时发现个问题,自己好像把看到的人类外形特点给忘了…… 沉默待了会儿,勉强忆起大致外形。 不敢歇息,赶紧开始重塑阴神,全凭蛮横的专注直面困难,与本能进行无声的抗拒。 待在洞窟里其实无所谓昼夜。 反正阳光也照不进来。 对黑蛇而言,意味著有更多不受打扰的练习时间。 如果有阴阳眼的人在洞內,会看到极其惊悚的一幕。 庞大阴神无声扭曲变形,拉扯凝聚出两条类似胳膊的部分,一条长得过分,软塌塌垂著,另一条却短得可怜,怪诞诡异。 对蛇类而言实在太难,因为很难凭空想像自己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完全超出了认知,对四肢没有哪怕一丝概念。 脑仁光滑也有优点,忘记的不仅仅是过去,连遭遇的困难与挫败也会很快模糊。 反正一直去做准没错。 今天做不到,明天继续练习,以后有很多个明天。 整个冬天,除了月圆之夜望月呼吸,剩下时间都在洞窟里,一遍遍练习阴神外形的幻化。 等到冬雪开化坚冰消融,才去喝几口活水。 可能是之前一直念叨减少无意义蜕皮,这个春天真的没有蜕皮跡象,成功减少了消耗和风险。 冰凌花开了。 在残雪与枯叶边缘小小的开放,一点也不起眼,却带著一股破雪而出的倔强。 就在忙著搓阴神外形的时候,又有人出现,踩著落叶掩埋时隱时现的石阶登山,住进空寂许久的孤岩小院,看架势存了长久隱居打算。 黑蛇最近比较忙,没閒工夫观察新邻居,反正都是过客。 觉得气温差不多了,便动身翻越山岭去江里捕鱼。 饿了一个冬天急需补充油水,没去打新邻居的主意,因为大鱼更容易消化,比吃人划算多了。 江畔多了些变化,两岸漂浮几个被掏空了的木头壳子,浪花撞击它们翘起的两端时,空壳摇晃並发出沉闷嘭嘭声。 第48章 渔网 清晨,江上大雾瀰漫。 汉子来到江边,把渔网往船头一扔,跨上船,弯腰拿瓢往外舀积水。 忙活完后解开麻绳,卷了几圈搭在船头,俯身划动船桨,船便缓缓离了岸。 船桨与木桩摩擦咯吱响,两支木板船桨同时抬起离水,挪到前边再入水,规律的盪开一圈圈水波,四周没有旁人,江面雾蒙蒙静极了,只有一下又一下的哗啦声。 汉子专注划桨,听著单调哗啦声。 全然没留意到船下深水里,庞大黑影无声晃动,一摆尾便掠过,没有惊起半缕波纹…… 为织这张新网费了不少功夫,汉子希望能多捕些鱼上来。 眯眼观察水流缓急,估了估深浅。 用力將渔网拋出。 屏息等待渔网沉落,手上很快传来一阵抖动,鱼撞网了! 不敢心急,两手交替,仔细又沉稳的往回拽网绳,绳子绷紧,挣扎力道越来越猛。 网还没完全出水,就见里头裹著条尺多长的鱼,在网中乱撞搅得水花四溅。 今天运气实在不赖,头一网就有鱼。 拎起鱼啪的一声扔进船里,鱼在船板上用力弹了几下,溅开些水珠,汉子笑著抖掉网上水草继续拋网。 连著三网都落了空,到第四网捞上条不足一尺的鱼。 想起村里老徐前几日网到两尺的鱼,心里便较上了劲,最好能网到三尺五尺的,要是能撞上大运,捞起两丈多长的巨物,回村的路都得绕两圈。 记不清第几网,手中传来的抖动格外沉实,这回少说也有两尺。 好不容易將一条大鱼拖上船,尾巴甩得噼啪作响。 抹了把脸上水珠,看著活蹦乱跳的收穫,早春清晨的寒意与劳碌都值了。 精神一振接著拋网。 今天回去必须绕村一圈! 袖子浸透了也浑不在意,麻利地將渔网拋出去,只听唰啦一声入水,汉子攥紧绳索默数下沉时间。 够深了,手臂发力往回拽绳子。 嗯?绳子传来的抖动很有力,汉子心中一喜,今天真是好日子,明天就去山里蛇仙庙感谢保佑。 用力往回拽,竟然意外的沉重,汉子怀疑掛到了江底石头。 又拽了几下才惊觉不对。 先前雾大未曾留意,刚刚发现船竟在逆著水流移动,甚至还会转弯! 汉子这下慌了,好大的力道!到底网住了个什么东西? 水下,黑蛇顶著渔网往前游,烦躁扭动身躯试图把这玩意甩掉,本来专注捕鱼,没留神从上边落下来个这玩意。 猛地摇摆左右甩头,束缚一轻,再扭动两下彻底甩掉渔网。 回头看了一眼,只当是顺水飘下来的藤蔓,懒得在意,穿过水草继续寻觅大鱼。 船上,汉子趴在船头疼的直抽气,额头磕破了皮。 水下那股拖船的巨力非常可怕! “龙王爷莫怪……龙王爷莫怪……我真不是故意的……” 嘴里不住的念叨,手里却一点不敢停,拼了命往岸边划船。 水底,黑蛇通过震动知道木头壳子离开,走了挺好,那玩意动静太大老是把鱼惊跑,实在影响捕食。 轻鬆吞下一条两尺来长的鱼,望著空荡了许多的江水。 今年的盛宴似乎结束了,那就回山里吧。 头颅探出水面,左右晃动著推开人字形水纹游向岸边,好浓的雾,可惜味不对,不好吸。 身躯很快触碰到河卵石,有点滑,但无碍上岸,碾过浮柴和杂草爬上壕沟旁土丘,正巧看见几头黄牛,牛群听到碾压枯草动静一回头,登时惊得四散奔逃。 循著模糊记忆,朝位於小盆地日出方向大山静静游去。 村里吵吵闹闹的。 人类总是这样,喜欢毫无必要的叫唤。 走形式似的围绕岩柱转两圈,草草看了两眼,心满意足了,转身就走。 听著远处隱约人声,决定顺路去看看尿炕小男孩,別的幼崽也行,多瞧瞧模样,以后幻化起来也方便些。 避开热源密集区,得寻找落单的,落单的好欺负,热感应不断搜索,很快在小溪发现个翻石头的幼崽。 幼崽较弱没有任何威胁,可以靠近了看。 村民七嘴八舌议论马老二撞见龙王,没注意溪边有大黑蛇…… 谁家小男孩弯腰翻石头抓喇蛄,手里拿著根小木棍,前端用麻线把小鱼缠成小团,轻轻伸到可能有蝲蛄的石头旁边,稍等片刻,等蝲蛄的钳子被掛住就往回拽。 提起小东西得意扔进腰间篓子里。 忽然感觉旁边有片阴影,起身回头,好奇看著大黑蛇。 画面仿佛定格。 男孩手中小棍线团还在滴水。 黑蛇昂著脑袋,居高临下吐了吐信子,仔细观察男孩外形,头髮乱蓬蓬的,衣裳宽鬆有点大,以及浓郁的蝲蛄味。 吸溜~ 水边寒气重,男孩鼻子下边掛两道鼻涕,刚到嘴唇边就被吸了回去。 那股凉意钻回鼻腔深处,倒让他懵懂的小脑袋恢復清醒。 “你是蛇仙吗?我娘说过,山里有一条大黑蛇,就住在蛇仙庙。” 黑蛇听不懂,意外这幼崽竟不怕自己,挺好的,以前也曾与別的人类这么近,只是记忆早已模糊,剩下一团絮絮叨叨的影子。 看的差不多了,转身往回走。 小男孩好奇望著黑蛇背影,左右摆动身子像流水运去,原来真的有大黑蛇。 看得出了神,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弯腰继续捉蝲蛄。 黑蛇回到山谷。 盘在巨岩上慵懒晒太阳,顺便打量了一下新来的邻居。 是个瘦老头,在院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既不拔草也不干活,漫山遍野数他最懒,像个开春了还赖在树上的皱巴野果。 热量太低,血气弱,几乎没有油水亦无威胁,得出结论便不再理会。 慢悠悠蠕动,打磨著自己喜欢的巨岩。 或许春日新叶未发视野开阔,又或许他那双老眼还没昏花,瘦老头不经意抬头,瞥见了不远处巨岩上的大黑蛇。 顿时嚇得差点背过气去,慌慌张张跑回屋,过了好久才从墙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观察许久,直到確认黑蛇並无过来的意思,才捂著胸口颤巍巍吐出一口气。 可能恐惧所致,老头嘴里不停嘟嘟囔囔,仿佛能给他带来安全感。 不敢开门,不敢下山,更不敢大声呼救,生怕引来大蛇注意。 在这诡异紧绷的气氛里,胆战心惊挨了十来天。 第49章 感化 黑蛇每天都能听到嘟囔声。 完全听不懂。 能听懂村里小孩子话语中的几个音,而老头的念叨像是夏天江边成团的蚊子,如此一来更不在意了,隨他去吧。 慢慢的,老头开始探头探脑观望,再后来,竟对著巨岩这边大声诵读。 黑蛇依旧无所谓,当做春天谷底林蛙呱噪。 时间过得很快,在一阵阵听不懂的嘟囔声中,山坡上树叶逐渐舒展,几乎一天一个模样,將双方隔在了彼此视线之外。 其实黑蛇通过热感应依旧看得很清晰,只是懒得关注罢了。 某个没有雾的早上。 也不知老头晚上琢磨了些什么,揣著一本书,犹犹豫豫的出了门。 盘在岩上的黑蛇感知到震动靠近,嗅到了老头气味,热感应也看到缓慢移动的热源。 习惯性切换热感应模式观察。 確认是普通人类。 收集完信息后便不再关注,懒散晒太阳,任由老头战战兢兢接近。 热感应看见他热量略微升高,心臟嘭嘭作响。 山间春日小风吹得正舒服,能嗅到花栗鼠气味,当然,也吹来了老头身上那股捂了很多天的怪味,晒了那么多天太阳都白晒了。 老头一步一步挪动,眼睛盯著黑蛇,隨时准备转身逃命,嘴里念念有词越念越亢奋。 硬是扛住恐惧蹭了过来,中途被石头绊了个趔趄,但很快稳住了身子。 等颤巍巍的手终於摸到巨岩,老头已经累得口乾舌燥。 举起袖子擦拭脸上汗水。 內心有恐惧,有喜悦,仿佛完成了某种关乎自我的升华。 壮起胆子爬上岩石,努力想维持形象体面,实则心里怕得要死,手止不住的发抖。 看著眼前盘踞不动的庞然大物,没忍住喊了一声 “好!好啊!” 动静引得黑蛇微微转头,瞥了他一眼。 威胁等级很低,只当他是块会出声的木头,懒洋洋转回了脑袋。 老头努力平復呼吸,认真端详庞大黑蛇,然后盘腿坐下,翻开书,用一种极力维持的平淡语气诵读,起初还会忐忑的用眼角观察,到后来乾脆低头专心诵读经书。 黑蛇觉得老头多少有点冒犯,不在他自己巢穴里叫唤也就算了,居然跑到眼前来聒噪。 罢了,隨他去吧。 望著模糊的远山轮廓发呆。 谷底忽然传来嘈杂人声,低头望去,村里男女老少们携带香烛祭品,聚集到谷底小石庙前,几只猎狗在人群中躥来躥去,吠叫声惊起了林间飞鸟。 掛红绳,摆开鲜鱼和粗粮饼,恭敬上香。 过程和以前看到过的差不多,山里没太多严苛规矩,氛围更像一次难得的聚会。 妇人们笑声调侃血气方刚的小伙,老汉们坐石头上吧嗒旱菸,眯眼望著茂盛山林,孩童们四处乱跑,狗子们窜进草丛追赶野鼠,山谷里充满了欢闹人声与香火气。 青烟裊裊飘上山。 黑蛇好奇观察,旁边老头也停下嘟囔,冷眼瞧谷底热闹,嘴角撇出一抹轻视。 “哼!山野愚民,淫祀邪祭。” 喉咙冷哼,將手中经卷翻过一页继续读诵,没考虑蛇仙庙和这山上的大黑蛇有没有关联。 黑蛇看了老头一眼,不知道刚刚他口中的淫祀邪祭正是自己。 祭拜之后,村民们陆续离开山谷。 山谷恢復了往日寂静,仅剩淡淡香火气徘徊。 旁边嘟囔许久的老头忽然停下,此刻似乎没之前那么惧怕,手捋鬍鬚微笑说道。 “呵呵,连日以经文涤盪,终是洗去这野畜的凶性了。” 语气中带著一丝教化有功的自矜。 心下篤定,是自己连日持诵使大蛇安分。 黑蛇安静享受阳光。 站起身,挥手指挥黑蛇做动作。 “抬头,看我的手。” “转一圈,怎么不动呢?看我,看这里,抬头。” 黑蛇吐了吐信子,不理解他在做什么。 不知怎的,老头又往前挪了几步,抬起手,想去摸黑蛇头颅。 还差两步远时不得不僵住脚步,黑蛇昂首,居高临下姿態透著警告,若他再靠近,不介意浪费一点毒液,虽不在乎身边存在无威胁的走兽昆虫,但不代表对方可以做出危险举动。 老头见状尷尬缩回手,眼里的兴奋却没熄灭,自顾自低声念叨几句,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黑蛇不在意老头,反正这石头够大,喜欢待就待著吧,只要別做出危险举动就行。 片刻后,动身朝更高处山峰游去。 已经能感知到雨水將至的微妙,得赶在雷雨之前抵达山顶,可不能错过一年到头也遇不上几次的雷电。 老头却有种意犹未尽的失落,迫不及待想证明自己的教化,望著黑影消失在高处,悻悻然回到小院,怀揣满腹心思一遍遍诵读。 突然打雷。 耀眼闪电与雷响几乎同时炸开,震得老头耳朵嗡嗡作响,手里经卷险些拿不稳。 小院里只有半间屋子勉强能住人,老头就蜗居於此,其余屋舍依旧爬满藤蔓,高大炼丹炉埋没在野草里,墙上昔日烟燻痕跡,早被风雨磨蚀乾净。 屋里堆满杂物,木床上铺著发硬的旧被褥。 外面雨打林叶哗哗响。 屋顶漏水,便用破木桶接著,唯一不漏雨的乾燥处堆满经书。 窗外白茫茫,自认拥有教化之能的老头盼著雨早点停。 满脑子都是如何感化飞禽走兽,准备降服猛兽作为护法,届时在外行走该是何等威风,到哪都是座上宾。 等了一天又一天。 雨停了,云间漏下阳光,还没等老头高兴,迅速收起阳光接著降雨,这乍晴还雨的反覆,晃得老头难受。 终於,某天早上,外面鸟鸣悦耳蓝天澄澈。 黑蛇带著细微电弧回到半山腰。 发现老头站在不远的石堆旁,对著地上说话,细细一看,枯叶里有条蝮蛇,黑蛇对此感到难以理解,不明白为何要对蝮蛇叫唤。 竖瞳好奇观察,这种蛇毒性很强,老头的胆子显然也不差事。 就见他嘟囔了一会儿,微笑弯腰伸手去摸蝮蛇脑袋…… 这人確实很勇。 只见老头突然向后缩,並用另一只手紧紧捂住手腕,连滚带爬后退,嘴里语无伦次大喊,慌慌张张往小院方向跑,没跑几步又转头朝山下奔去。 还没跑到谷底,脚下一绊向前栽倒,顺著山坡滚了好几圈。 躺在山坡上拼命喊。 挣扎著爬起来,可没走多远忽然呕吐,脚步虚浮晃晃悠悠站不稳。 黑蛇知道新邻居要死了,对这种自我灭亡的行为感到难以理解。 第50章 傻子 蝮蛇毒液击垮了他,呼喊声越来越弱,最终消散在空旷山谷里。 起初是乌鸦盘旋落下,漆黑翅翼切过阳光,呱噪聚堆啄食,气味也引来了走兽,山坡变得热闹。 野兽拖拽与乌鸦啄食,让那身旧衣与骸骨逐渐散开。 过了些日子,蓬勃野草从他肋骨间钻出,掩盖所有痕跡,使其悄然融入莽莽苍山。 黑蛇观察两天,没看到虚影出现,感到十分困惑。 很快便拋之脑后。 一直耗费时日磨炼阴神化形,进展却缓如抽丝。 虽然幻化艰难,却有意外收穫,无意中发现记忆变得比以往明澈,记住的事越来越多,方知专注可让脑仁变聪明。 恍恍惚惚不知光阴几许。 夜晚,月满山谷,黑蛇盘在岩石上静止不动。 灰暗视角下,黑蛇阴神在旁边摇曳幻化。 歷经无数昼夜熬炼,勉强能够囫圇弄出个粗糙人形,四肢初具,指趾未分,颈上顶著颗蛇脑袋。 幸亏是阴神之体,若换作肉身这般模样,怕是连站立都难。 摇摇晃晃,迈步的时候像个纸片人,行为举止不能说不像人,只能说被人看见会嚇死人。 与其说是行走,不如称作飘荡。 体型与尿炕小男孩相仿,能把蛇躯幻化成这样,已是黑蛇目前极限了。 阴神返回身躯,然后望著朦朧夜空想事情。 忽然觉得,执著化形或许本非必须,不过是无尽岁月里,给自己寻的一桩事做,未曾想到,在这枯燥熬炼中得了莫大好处。 自己的脑仁日益清明,躯体隨之强韧,力量,速度,乃至停滯多年的身长亦悄然增长。 模糊的明白了些事情,阴神辛苦塑形过程能改善灵智,继而化为修炼之力。 而灵智,才是在这世间存续之根。 於是暗下决心,定要刻苦幻化阴神外形,幻化出手指,模仿肢体动作。 今天不刻苦,明天成尸骨。 绝不能混吃等死! 每当日落西山,黑蛇便会阴神离体,反覆揉炼阴神外形。 光阴暗度,阴神离体时间悄然漫长。 如此便得了更多时间搓外形,以怪异姿態摇晃行走,即便顺拐也是长进,至少知道摆臂,有时候看著往前迈步,实则往后倒退,反不及初学走路的幼儿。 不知又熬过几度春秋,终是化出手指,但十指软垂,似无骨的麵条。 幸在无人得见,否则更嚇人了。 学不会,那就去观人行止,阴神归於躯体,滑下巨岩蜿蜒游走,动身去往熟悉的小盆地村落。 庞然蛇躯不影响速度,穿过密林蹚过溪流匆匆赶路。 走了大半路途才想起现在是晚上,可来都来了,去试试吧。 在偏僻崖壁下盘好,阴神朝著村落急掠而去。 灰暗视角下小盆地很冷清,唯见大山某处,孤零零的岩柱散发著微光…… 阴神沿村外小路游曳,游著游著忽然停下,前方立著一道人影,深更半夜不睡觉,独自站在村口。 抬起蛇头观察,这人……好奇怪。 黑蛇察觉那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对方身上並没有能量存在,很普通。 往旁边移动一下,对方眼睛跟隨移动,再移动,又跟隨。 黑蛇困惑了。 若是有修为在身者,能见阴神倒不稀奇,可此人分明普普通通,只是头髮散乱穿破旧衣,气味浑浊难闻。 就在黑蛇犹豫警惕的时候,那人动了。 他到底在做什么? 只见他歪著脖颈,拖著一条瘸腿踉蹌向前,双臂胡乱挥舞做驱赶动作,口中嗬嗬作声含混不清,甚至还俯身捡石头往这边扔…… 黑蛇后退,並避开飞过来的石头,確认他在发起攻击,但实在弱得可怜。 就在这时候,旁边茅屋里的村民被声响惊动,壮汉揉眼推门而出。 月色很亮,能看清路上的那个奇怪的人。 汉子粗声喝道。 “傻子!大晚上瞎嚷甚么?快回家睡觉,再吵明日不与你抓鱼吃了!” 那被唤作傻子的人抬手指向黑蛇,对著壮汉认真大喊。 “嗬……阿叭……呃咕……!” 壮汉扶著篱笆探头望去,洁白月光很亮,地上甚至能看见影子,但傻子所指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好了好了,快回去睡觉,听话。” 说罢转身关门回屋,晚上不睡觉,白日哪有力气做活。 傻子也不在乎,继续弯腰捡石头扔黑蛇。 黑蛇向后游移轻鬆避开石头,思忖自己多久没来村里看小孩尿炕了,竟不知晓何时出了这般怪人。 傻子距离黑蛇越来越近,却忽然愣住,放下石头直直盯著黑蛇看。 “阿巴阿巴~~” 莫名的放下敌意,並模仿上香祭拜动作,开心拍手嘿嘿傻笑。 黑蛇一时怔住,有限的灵智难以理解这突兀转变。 既然对方放下敌意,那就继续原先打算,悄然游向那些有幼崽的人家,挨家挨户趴窗户看幼崽。 左右游移前行,傻子格外欢喜,拍著手紧隨在侧,念叨著含糊怪语。 “庙……庙……” 算了,他愿意跟著就跟著吧。 很快通过热源找到个幼崽,游过去看了看,只见那小小身影蜷臥酣睡,也没有勾勒出特殊画面,连换三家皆如此,看来今晚是不成了。 没办法,只能等白天再想办法,阴神无法在白昼外出,得亲自过来。 瞥了眼旁边好奇跟隨偷看的傻子,转身就往回走。 直至出了村口,傻子才停下脚步,朝著空无一物的岔路用力挥手相送,笑容纯真。 月光洗过他的脸,显出几分难得的乾净。 黑蛇没在意,回到身躯,待在崖下安静等待。 晨光未露,村落已醒。 白雾还缠著山腰,村里人家浮起炊烟,井軲轆吱呀响,鸡鸣犬吠,又是一日烟火寻常。 傻子逢人便念叨庙,村里人也没当回事,各家都掰点粗粮饼给傻子吃。 黑蛇看见三个大人带著两个幼崽外出,便悄然动身无声尾隨。 俩幼崽欢闹著跑前跑后,三个汉子谈论风调雨顺,得亏有龙王保佑,今年应该会有好收成。 谁也没瞧见不远处草丛,被一道修长黑影无声分开…… 第51章 骨 黑蛇在村里看了许久,始终弄不清问题在哪。 苦苦思索良久仍一团乱麻。 饿了就入江捕鱼,凑合吃几条一尺来长的鱼,心里想著事没食慾。 傍晚,落日缓缓压上山脊,江面不时有鱼跃出,溅起碎金般的粼光。 唉,想不通就放著,先回山吧,阴神化形这种事急不得。 沿江畔奔向上游。 鹅卵石河滩开阔没有遮挡,赶起路来倒也爽利,入夜后,只闻急流处江水哗哗作响。 途中望见前方横著一具尸骨,是人的。 本来没在意,骨头这东西荒野到处都是,风吹日晒雨淋,早晚会化作碎末重归尘土。 突然,黑蛇停住。 转过头,竖瞳盯著尸骨,好像知道幻化缺少了什么。 阴神化形为人,最难的不是摹画皮囊,而是撑起身形的骨。 难怪总觉得模仿动作时滯涩难成,原来是缺了骨骼,阴神看似縹緲,实则也需锻出能承重的骨,有了骨,方能为虚渺阴神锚定一份存在的重量。 忽然想起件事,自己的阴神是否有蛇骨? 仔细检查確认没有,平日游走全凭本能,难道自己的修炼走错了路? 无妨,与其空耗时日懊恼,不如早早修正。 静下心来,先为阴神仔细构筑蛇骨,至於人骨等以后再说。 调集清凉能量,凭藉塑形经验,意识想像骨骼外形以及位置,清凉能量匯聚,一点点在阴神內部逐渐构架出骨骼,先从头骨开始,一点点向后组合…… 过程比预想更为顺畅。 黑蛇不懂得向外寻找答案,也没有懂修炼的人愿意教导,反正觉得好就去做,做了,总比不做强。 修炼圈的奇葩就这么诞生了。 给阴神塑造骨骼,也不知道別的炼炁士如何评价。 天亮前,顺利完成了蛇骨铸造。 忙活整晚感觉疲乏不堪,阵阵恍惚眩晕,赶在日出前返回躯体休息。 看了眼旁边的尸骨,觉得真是个好东西,先在这里待几天,待蛇骨稳固便立刻铸造人骨。 盘在江畔一棵老柳树下,不知不觉数日光阴流过。 某夜,阴神离体,仔细端详那具尸骨。 幻化出软软的人类幼崽外形,调用清凉能量,依样在头骨处缓缓铸造骨骼…… 塑造过程中有许多困惑,乾脆融合了部分人骨与蛇骨特徵。 就这样,黑蛇住在江畔河滩,住了大概三个月圆。 当认为细节已铭记於心,便径直转身离去。 剩下的需要时常练习,例如阴神转变形態时,蛇骨与人骨也要能够切换无碍,黑蛇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但总算有了方向,不必再茫然摸索。 翻山越岭回到山谷,先来石头小庙看看,没有原因,只是习惯了。 石台上的水果腐烂成褐色,小小石头槽香炉里没多少香灰,想是被山风吹散了。 专心看石头庙,听凌乱声音,依旧听不懂。 也不知哪个过路人很閒,用红绳绑了两片薄木掛树上,上面的字跡快被太阳晒没了,风一过,木片摇晃相碰发出啪嗒轻响。 破败老房身已被修葺,铺上新茅草,成了能遮风避雨的落脚处。 看了几眼,默默转身上山。 黑蛇不知枯燥为何物,夜夜重复修炼。 春夏秋在巨岩,冬眠了便在洞窟里刻苦。 除了狩猎进食和呼吸雨气挨雷劈,余下的光阴都在做重复的事,人形越来越完整,最渴望的灵智也悄然漫涨,可总觉得与人之间仍遥不可及。 於是將滯涩归咎於自己不够努力。 黑蛇根本不知道,修炼一途,若修为未至,所有竭尽全力的奔赴终是一场空。 好不容易稳固习惯了阴神骨骼,知道生灵身上还有血管这种东西,便为阴神塑造出血管,简单且单调,胡乱莽撞堆砌出基本构造 可能运气好,误打误撞在阴神整出简易能量流转。 抬头望月,竟发现吸纳的清润之气变多了。 依样在肉身模仿流转。 再呼吸雨气和山雾,没想到能呼吸到更多,美好瞬间填满了脑仁。 感觉阴神的骨骼与血脉稳固流畅,蛇脑袋也比以往大了许多,牙齿更坚固,蜕皮间隔一次比一次长,眼睛也出现进化,一切都在无声改变。 如果累了也会来谷底卖呆。 路人饭后坐在茅草屋外閒话家常,却看不到他们当中多了个彆扭的人,摇晃身子坐了几次才彆扭的坐下,静静倾听外面的事…… 数年后。 某个秋日下午。 黑蛇在溪边饮水时察觉有震动靠近,然后看见五个骑马的人从山谷经过,隱约记得马有很多肉,如果有落单的话值得狩猎,可惜数量多,且鞍上之人带了兵器,猎杀有风险,忽略放弃。 五骑从小庙旁边经过,径直朝村落方向去。 目送跃动的血肉被山林遮挡,回到半山腰慵懒晒太阳,享受暖意酥麻。 一觉睡醒,残阳落在峰峦缺口,夜色从谷底漫上来。 肉眼不可见的灰暗视野,一个小男孩跃起,踩踏林梢枝叶轻盈飞纵,从高处坠落滑翔至孤岩小院废墟,站在坚固石墙上努力回忆,记得有个身影絮絮叨叨。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看著山谷对面高山跃跃欲试,最后没敢胡来,因为自己无法飞行,多次尝试不过勉强离地漂浮,反不如纵跃来得利落。 如果能飞,就可以追逐闪电了,或者去高处寻找雷电。 扫视一眼院落废墟,踩著树梢纵跃至谷底,沉默坐在石台上,坐在这里是因为石台是石头。 后边老榆树缠满红绳,垂掛的木片在晚风里磕碰轻轻响。 曾经的小树已长成老树,风一吹就落叶。 黑蛇现在阴神外形是个小男孩,勉强弄了些短头髮做装饰,模仿村里常见的粗布旧衫,以及一双草鞋。 脸上留有许多蛇类特徵,例如眉骨和脸颊覆著鳞片,瞳孔亦非人。 嘴里时不时吐分叉信子。 今晚没人在山谷过夜,独自听著虫鸣看蝙蝠飞掠。 不是星空不够美,而是因为蝙蝠在飞行时有明显热量,所以只能看见蝙蝠。 何况糟糕的视力至今未曾看见过繁星银河。 坐到东边渐渐天亮,鸟雀鸣叫。 起身准备回躯体,想著今天去哪里寻些裹腹的猎物。 忽然,望见远处出现许多热源,不及细想,阴神直接回到半山腰躯体。 日头將將爬上远山脊线。 五骑马,三前两后,押著一群村里壮年男子前行。 他们扛著破旧行囊,背一点乾粮,走几步便回头望望家的方向。 依稀能望见山脊上送別的亲人身影,山风捎来零碎嘱咐和呜咽,转过山弯,就再也看不见了…… 穿过林荫,前方现出一片草地,与那棵老榆树下的石庙。 头髮灰白参半的汉子上前说几句,为首管事点点头,允了短暂停留。 汉子们熟练从茅草屋里取出香,每人三支,就火点燃。 默默聚拢到石头蛇仙庙前。 辈分高的汉子闷声说道。 “蛇仙老爷,我们走了,不知这副骨头还能不能埋回后山……” “求您往后照看著点村里,別让小的饿著,別让老的病著,別让灶头冷透,地別旱,冬莫寒……” “保佑我们好歹有几个能囫圇个儿回来……” 男人们哽咽著把香插进石槽里。 风吹过,香头的红点明明灭灭,像应了,又像没应。 在催促声中上路,青灰色的烟雾缠著每个人的脚步,像一条挣不断的灰绳子,把心拴在这山里。 身后,老榆树垂掛的木片哗啦啦响成一片,黄叶纷纷。 第52章 山火 黑蛇淡漠看著人群渐行渐远,庙前的低语都听见了。 知道他们要去很远的地方。 但不明白为什么要去,种种困惑得不到解答,人类的事总是太复杂。 自那日后,黑蛇留意到变化,进山打猎採药的是些老人、妇人,还有半大孩子,许久没听到孩童们欢笑。 转眼便是深秋。 枯叶几乎將溪水埋住,偶有两声老鴰啼叫,格外萧索。 黑蛇感知到水汽在积聚,快下雨了,秋雨也是雨,凉是凉了些,再不吸的话就得等来年了,不要太挑剔。 提前攀爬高山,早点上山准备好,別等雨来了才动。 爬到峰顶,望著焦黑老树桩很是欢喜,盼著能有更多雷电落到这山巔。 其实一年到头也落不下多少雷。 即便有,多半也劈去了別处,能享用的少之又少,这等事强求不得,除非有什么法子把周围雷电全引过来。 信子捕捉到风带来的水汽,直觉认为会是一场大暴雨。 耐心静伏等待…… 小盆地村落。 村民发现一支二十多人的队伍,牵著十来匹驮马,沿著江从上游而来,隔老远大声喊行话,自称是商队,来收山货贩些日常杂物。 村里很警惕,以往都是自家连夜翻岭將山货扛去镇上卖,虽辛苦,终究是熟面孔,信得过。如今汉子们都不在,忽然来了这许多生人,谁敢轻易相信。 女人抱著孩子往山沟里躲。 几位老人带上铁叉和弓箭在田间小路阻拦。 双方接触片刻忽然动手,刀光猝然亮起,老人们寡不敌眾,但临死前也拖了几个垫背的。 立刻有村民升起浓烟示警,提醒外出劳作的村民不要回来。 贼人衝进村落,在茅草屋里翻找,砍杀猎犬,抢走耕牛,找不到东西就一把火点著房子,威胁其余村民把山货交出来! 嘶吼和哭声打破村落寧静…… 黑蛇没等来大雨,分叉信子捕捉到浓浓的刺鼻烟味,模糊看见了远处浓烟腾起,以及沿著起伏山脊散发毁灭的红色炽热! 瞬间,记忆最深处的恐惧驀然浮现。 黑蛇不在乎烛火也不惧篝火,唯独对山火怀著刻骨的畏惧。 本能催促赶紧逃命,却不知该逃往何方。 仿佛被如网的死亡阴影罩下,慌乱不安焦躁扭动,无比渴望大雨快快落下,唯有大雨才能熄灭恐怖的山火。 好在冷静逐渐压下躁动,略一思索,决定去江里躲避。 不敢耽搁,用尽全力在林木与岩隙间急速移动。 就在游至谷底时,瞥见小庙前聚了许多人。 妇人和孩子们陆续来到石头小庙,个个面色惶然惊魂未定,孩子抽泣,妇人咬牙咒骂,还有人跪在庙前连连磕头。 黑蛇倏然停住,因为听见了山火二字,凝神细听,仿佛坐在石台上听妇人颤抖的敘述。 话语含糊且快,听得不甚分明,只模糊捕捉到几个词。 村子,外人,贼,杀人,放火…… 放火? 蛇躯骤然绷紧,这山火是人放的?他们想做什么? 他们在威胁自己!有人想杀蛇!该死!全都该被毒死! 愤怒情绪瞬间填满黑蛇灵智,不逃了,身躯猛然调转奔著小盆地衝去,第一次,黑蛇没有因为飢饿发起猎杀,而是纯粹想要杀死某个目標。 全速移动,像流淌的蜿蜒黑线,挟著冰冷的愤怒去猎杀,无论对方是谁,必须毒死! 天色渐暗,傍晚的山脊线上,那一片刺目猩红格外明显,附近村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村里。 焚烧后的茅草屋仅剩半截焦黑土墙,房梁残骸还在冒烟。 贼人头领脸色铁青怒骂手下蠢笨,放火烧房子居然把山给点著了,这下周围村子都知道出事了,此地不宜久留须得连夜远遁,眼看山雨欲来,今晚连个住处都没有。 看了眼愈来愈暗的天色,忍不住又咒骂几句,低头扫视地上躺著的六个弟兄,四个咽了气,剩下两个伤势太重,怕是熬不过今晚。 受伤贼人疼的呼吸急促,眼睛一直盯著老大,他还不想死。 头领脚步微顿,却终究转过身,招呼其余人收拾行装准备撤离。 受伤贼人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任由同伴拿走自己的刀,又俯身扒走了自己脚上靴子。 马蹄声离开,焚毁的村落陷入一片死寂。 隱约传来猫叫,一声一声用力叫,走来走去像是在找消失的家,几只白日外出觅食的鸡回来找不到窝,习惯性棲在焦黑柵栏上。 不远处,穿著破衣裳的尸体歪倒著,眼睛一直盯著自己,那是个瘸腿傻子,挨了三刀才倒下。 可自己现在好像和傻子没什么区別…… 周围莫名更安静。 骤然间,一道闪电在云层之间延伸照亮大地。 受伤贼人倏地瞪大眼睛瞳孔紧缩! 黑蛇凑到他眼前信子吞吐,捕捉到许多气味,看了眼虚影摇晃不稳濒死的陌生人,径直从其身上压过去,穿过废墟,循著气味疾速追踪。 天色將暗未暗,高山之巔最先出现白色,像雾,快速扩散逼近。 江畔。 贼人用树枝狠狠抽打老黄牛,老牛瞪眼死死抵住地面往后挣,牛也通人性,不愿跟陌生人走,越是抽打牛脾气越犟。 远处江水哗哗响,声音越来越近。 “大雨来了!” 贼人们怨气正盛,互相呵斥著,都怪放火烧山的蠢货害大家受这罪。 头领无奈四顾,只能选择在江边高地宿营。 “把马和牛都拴牢,先对付一晚。” 有贼人盯著黄牛流口水。 “老大,宰了这老牛吃肉吧!” 立刻有人应和,也有人骂他没脑子。 头领哭笑不得。 “马上来大暴雨,升不了火,这乌漆嘛黑怎么杀牛?別做梦了,等雨停了再说。” 贼人们动作熟练,將马匹和牛拴在蒿柳丛上,三三两两聚拢披上油布。 雨来了。 起初是零星的豆大雨点,很快变得密集,哗哗声响吞没一切,天地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暴雨浇熄了山火,最后一点猩红的光彻底消失。 头领啃著干饼琢磨事情,听见外面马匹嘶鸣也没当回事,陌生牛马拴在一处就这样,待雨下大了自会消停。 雨夜的黑暗格外浓稠,没有火,当真伸手不见五指。 马怎么还在闹腾? 雨点打的油布噼啪响,仔细听了听,有几匹马蹦跳嘶鸣,旁边一个弟兄骂骂咧咧顶雨去查看。 毫无徵兆响起一声惨嚎…… 头领一愣,霍然起身朝惨叫方向望去,太黑了,雨水糊了满脸什么也看不清。 “有情况!都起来!”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惨叫,而且声音在快速远离! 暴雨,暗夜,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清。 这种情况连逃都不知该往何处逃,头领嘶声喊出江湖行话,既是壮胆,也是试探。 他急切的想探明对方人数,顺便摸清对方具体位置。 很快,贼人们的愿望得到了满足。 一道闪电横贯天空,惨白电光撕裂雨幕。 周围没有成群结队的敌人,地上倒了几匹马,以及……一条前所未见的庞大黑蛇,此刻正咬住一个同伴! 贼人们顿时惊恐大叫,有人瘫坐地上,有人踉蹌后退想逃跑。 闪电熄灭,天地重归黑暗,紧隨而至的雷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別跑!都站一起!” 头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嘶吼,弟兄们互相吆喝靠拢,却因恐惧互相推挤,人群在泥泞中乱糟糟地挪动,地上太滑有人跌倒,被慌乱大脚丫子踩得发出痛呼。 此刻,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天亮,可夜色才刚刚开始。 贼人头领冷不防被旁边弟兄拽了一个趔趄,紧接著惨叫快速远去,身边的弟兄被妖怪拖走了! 混乱中不知谁胡挥刀,胳膊疼了一下,然后感觉热乎乎的…… 头领不明白,行走江湖从来没招惹过妖怪,无冤无仇,到底为什么? 黑蛇將猎物一个个拖走,按照捕猎獾子的剂量注入毒液,冷漠高效猎杀,偶尔被刀砍中,除了痛点並未受伤。 还是老样子,不怕砍,忌惮的是尖锐利刺。 黑夜对黑蛇毫无妨碍,眼中这群人就像一个个火把,要做的,不过是让这些火把逐一熄灭。 最后剩下贼人头领,先是大喊大叫威胁,然后颤抖跪地求饶。 淡淡看著他將短刀藏在背后,缓缓围绕游走寻找时机,又一道闪电劈落,照亮雨幕下遍地冷却的尸体。 光亮转瞬即逝。 当贼人头领发觉握刀的手腕被毒牙刺穿,便知道死定了。 片刻后,惨白电光再度照亮江畔。 贼人头领仰躺在地,双眼空洞望著夜空,脸色透出青黑,雨点打进他睁著的眼睛里也无丝毫反应。 第53章 老道 清晨,雨后。 小盆地草甸来了很多人。 附近几个村子的老人与妇人提著铁叉柴刀,脸色沉鬱,齿间压著恨,在这片山里,村落间本就姻亲相连,日常耕作渔猎彼此帮衬,更何况出了这等大事。 昨夜暴雨洗去了所有痕跡,但江边那片黑压压盘旋不去的乌鸦,为村民指明了方向。 村民们来到江畔。 在大壕沟土丘上默默站定,头顶乌鸦盘旋,脚下泥泞未乾,在场百十人无一人言语。 望著快三丈长的大黑蛇撕扯进食。 咬住马肉往后拽,偶尔往左右两侧猛甩,扯下肉块快速吞咽。 对土丘上的人群视若无睹,他们停在安全距离外,若敢靠近再警告不迟。 贼人尸首零落四处,黑蛇却只取马肉,马躯丰硕,远比人肉能带来更多气力,这么多马足够吃得很饱,吃不完可以消化一阵继续吃。 江边秋风带著湿冷江水气,吹动村民们蓬乱的头髮。 许久,头髮枯黄眼睛红肿的妇人身子一软跪地。 呜咽声起,隨即化作慟哭,在江面与崖壁间空洞迴响。 陆续有人跪下,嘶声呼唤遇害亲人都来看看,贼都死了,一个也没逃脱。 压抑了整晚的眼泪重重砸进泥里,有些泪,是为大仇得报而流,更多的,是为了看不清的未来。 黑蛇叼著肉,头颅转向土丘瞥了一眼,然后继续撕扯,头颅大了就是好。 从前囫圇难咽的猎物,现在可以撕碎了吃。 按理说不该食用搁置整晚的尸体,但现在的黑蛇已不在常理之中,懂得珍惜食物资源。 晌午晒了会儿秋天的阳光,消化完继续撕扯吞食。 歇了两天,某个清晨悠悠回山。 冬眠將近,却见石头小庙前来了很多人,邻近村子的人也来了,石台上摆满鲜鱼整鸡,新缠的红线层层叠叠,將小庙裹得一片通红,香火青烟在山谷里凝成一团不散的云。 若不是前两日吃得过饱,可以等他们走了再去吃掉。 人群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的话,听不甚懂,也懒得去懂,回洞窟修炼更重要。 看了眼孤岩小院,走走停停朝洞窟游去。 在洞窟內盘绕,片刻后阴神离体,继续塑造外形儘量更像人,或笨拙的反覆练习动作,月圆之夜攀上最高处的山巔对月吞吐,外面漫天大雪,黑蛇在洞窟里重复枯燥寂静的修炼…… 残雪消融,沉寂一冬的山涧重新响起了流水声。 昨夜一场暖风过,山崖间的杏花开了。 风吹落时像一场迟来的春雪。 黑蛇吐著信子游出洞窟,先適应阳光,再熟练的往巨岩游去。 途中,察觉崖下有走兽气息,无声绕至猎物最佳逃窜路径前方,锁定了其中最小的,躯体猛地爆发衝刺,獠牙精准刺入猎物脖颈! 注入毒液,无视其余惊窜奔逃的走兽,耐心等待猎物不再挣扎,隨后从头部开始,將整只猎物缓缓吞入,今年春天很好,醒来就有猎物,弥补了冬眠的消耗。 绕过几处砬子,游至被日光晒得微暖的巨岩。 正欲盘绕歇息,头颅忽地转向一侧!信子疾吐,躯体紧绷迅速进入防御姿態! 旁边有个人! 颈项一缩一伸,当即將方才囫圇吞下的猎物完整吐出来。 湿漉漉猎物从岩石上滑下去…… 黑蛇不怕人,问题是此人身躯热量极其稳定,几乎没有热量外泄。 觉得他静如一块山岩,又似一棵老松,分明在眼前又仿佛並不存在,黑蛇不明白,方才为什么没注意到他。 热感应切换视界,不由得往后退了退,他身上蕴藏的能量,浑厚如冬日云层后的太阳,不可隨意窥视,亦不可测度。 老者长须垂胸,髮髻用寻常木簪松松束著,穿深色长袍。 身后负一柄长剑。 闭目盘坐,自然平静,似与寻常山野老叟无异。 唯有细看时,才能察觉他呼吸韵律悠长,风带来的花瓣无声绕身而落,沾不得半点衣襟。 正当黑蛇犹疑不定时,老者缓缓睁开双眼。 “去岁第一场雪至今,我等你一个冬天了。” 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 黑蛇听懂了。 吐了吐信子,如此近的距离有点不知所措,记忆里从未有过应对这般境况的经验。 老者看著谷底小庙,语气平缓淡然。 “秋天的事传得太远,终是惊动了尘外,官府密信,玄门詰问。” “老道恰在近处,所以来了。” “我知道,你有你的习性,贼人亦有取死之由,但,人可以杀人,你不可以杀人,因为你是山野精怪,是妖,自你吐纳天地灵机那刻起,便不该在这红尘现身。” 言罢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嘲笑。 “听起来是不是有些冠冕堂皇?连我自己亦觉著可笑。” “其实,他们哪里真在乎你有没有杀人,又或杀了多少人。” “他们要的是你的皮,你的血肉。” 老者目光沉静看著黑蛇。 “世间修士视你为资粮,精怪间亦多弱肉强食,灵智未固,空有百年修为,却无自保之慧,寸步难行。” “老夫之所以对你说这么多,是因为愧对曾经的好友。” “他亦是蛇修,那时我们意气风发,唉……他最终落得个魂飞魄散。” “生而在世,若自身弱小,狂傲孤高乃取死之道,当如履薄冰,时时谨慎。” “离开吧,外面天地宽广,总要出去看看。” 语气多了几分沧桑。 “唉,长生,到最后不过一堆行走的孤坟罢了。” 说完起身,手捋长须欣赏春天杏花,尤其孤岩上的杏树,正倾尽所有开得不管不顾。 黑蛇听懂了其中大半意思,也不知怎么就能明了这许多,知晓老者修为深不可测,他让自己离开山谷,山外有强敌欲猎取自己的命。 略作迟疑,决定下山。 或许因为他太强大,或是他周身与山林同源的自然气韵,又或者愿意和自己说许多话。 也可能不是被说服的,亦非信任,而是在权衡之后做出的选择。 老道走了,完全不知他什么时候离开。 自己也该走了。 看了眼巨岩,沉默下山。 路过石头小庙停了一下,最后看两眼,转头向山外游去,身后老榆树上的木片哗哗响渐渐淡去,直至再也听不见… 第54章 远逃 黑蛇在近三丈长的身躯游过湿润泥土,左右流畅移动,鳞片与碎石摩擦出细微沙沙声。 为了活下去,在甦醒的春山里逃命。 不知道去哪里,反正一直走,翻越山岭,蹚过溪流。 行至一处人烟稠密热源纷杂的镇子,便选择从山坡绕道。 没机会狩猎,只能喝水混个水饱,若在以前,本该去江边等著捕鱼的。 除了偶尔休息狩猎,其余时间包括晚上都在赶路,昼夜交替,数不清翻过多少重山岭,涉过多少道溪流。 来时的路与山谷,在日復一日跋涉中,逐渐变得模糊遥远。 某天,路过两山之间大片农田。 黑蛇忽然停住,竖瞳盯著田埂边一座低矮小庙,仅由几块石板简陋搭成,缠著些褪色红线,庙前摆个旧碗,旁边有一位身穿粗布衣裳的老婆婆,弯腰细心摆弄田里的嫩苗。 她是虚影,可为何能出现在阳光下? 很好,困惑又多了。 继续逃命,走过一天又一天。 自初春启程走到嫩芽舒展开,细算时光,其实不过一场春雨的功夫。 细雨濛濛,落地並无声响,倒像一场清透的雾。 黑蛇攀上树,竭力把头颅抬高享受美好雨气,冷是冷了点,有的吸就不错了,路途中对付著伸脖匆匆吸两口。 行路半月有余。 转过一座苍鬱山头,近视眼很模糊,只能勉强看到前方有高山,轮廓很高很高。 带著开春以来的飢饿,黑蛇决定在这座高山住下,应该已经远离危险了吧? 顺著山沟一直往山上攀爬。 终於攀到高处峰顶,昂起头颅,热感应视野缓缓铺开,勾勒出地形和温度气流变化,发现山上巨岩挺多的,大大小小分散於林海之间,真是个好地方。 滑下陡坡,寻见一处宽敞山洞,洞內乾燥,岩壁坚实,可以当做冬眠之所。 黑蛇对此处颇为满意。 出了洞,望著陌生山林发呆。 不知附近有没有江,远不远,往返需要多久,鱼获是否能抵得上路途奔波耗费…… 换个地方需要考虑的事真多…… 静静吞吐信子,记住这座山的气息。 虽然来到陌生地方,只要寻一个僻静安稳角落,蜷起来晒会儿阳光,很快就会有归宿感。 从这一天开始,黑蛇便极少下山,一直待在山高处,高低不下去了。 隨意捕捉点猎物维持身体所需,余下的光阴,都用来吞吐美味雨雾,或盘踞在峰顶挨雷劈。 山上的日子极简单,日升月落的重复,静默又漫长,四季在身畔流转,年月在浑然不觉中悄悄流过。 黑蛇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活了两百年,没有庆贺,亦无须在意,只觉身躯又沉长了些,颅顶的鳞骨更显嶙峋,因为放弃了蜕皮,终是学会了闔拢眼瞼。 某日,照例去溪边饮水,却见山涧多了些陌生人影。 默不作声隱入树荫,无声避开。 本以为人跡散去,山林会重归岑寂。 不想数日后,更多的人涌了进来,他们挖土开山,搬运石块,修出一条路通往半山腰。 牛马喘著粗气拖拽巨木,工匠的凿子叮噹啄响青石。 人影如蚁穿梭不息,石基越垒越高,樑柱次第竖起,依著山势,一座座黛瓦屋檐层层叠叠生长出来。 黑蛇待在高处沉默俯视错落的屋檐。 考虑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犹豫还未落定,那崭新建筑群已嵌入苍翠山腰。 即便离去,天地莽莽,又能去往何处呢? 再观望些时日,如果新邻居有恶意就换一处棲息,若彼此相安无事,便学著適应这檐角相望的生活。 活在这世上,总要学会与人类打交道。 许多热源住进山腰屋舍,直到某个上午,密密麻麻来了很多人,喧声盈谷,缕缕青烟升腾縈绕,聚成不散的云盖,其间似乎还有清朗读诵声。 午时一过,人群便一点点下山去,建筑群重归寂静。 没有人来山上,黑蛇鬆口气。 只是山里的水源距那片房舍很近,黑蛇决定以后夜深人静时饮水。 认真观察了数日。 那些人总在晨光初透与日暮西山时,匯聚到最大的殿宇中,隨之响起的诵读声清越悠长,声韵在青烟里浮沉,有种空寂的远意,黑蛇觉得挺好听。 渐渐的放下心继续原本生活,修炼之余常待在山顶倾听,於是,生活多了些清越声韵相伴。 大雪纷飞时蜷於洞中冬眠,早晨和傍晚也能听到诵读声。 建筑里住的皆是女子,穿青色衣裳,木簪綰髮,她们在缓坡开垦菜园,偶尔有野兔被困篱笆菜园,便会打开柵门將野兔放归山野。 黑蛇远远瞧著,觉著她们应该不食蛇。 傍晚,等诵读声停歇后黑蛇去溪边饮水。 身躯越长所需的水也越多。 饮水是桩顶好的事,喝水少了有时候会很痛苦,因此,没什么事耽搁的话必须时常饮水。 饱饮后,带著一身清润的满足感离开溪流。 爬上小坡就是通往建筑群的石板路。 返回山顶需经过大门,那门巍然如殿,静静矗立。 游至门前忽然想去瞧瞧,看看那些人和村民有什么不同,细想起来,自己已许久未曾接近人类了。 找个隱蔽树丛盘绕静止,阴神离体,摇身一变幻化小男孩外形,头髮乱糟糟显得脑袋大,依著当年所见孩童做的脸,脸上有些深深浅浅小雀斑。 现在能够流畅走路,手指灵活自如。 走到台阶前仰望高处,觉著还是石头路好,下雨天不见泥泞,当真方便,踩著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惊讶人类能把石头挠成这样。 当石坪已在眼前,只差最后几步台阶时,黑蛇忽然停住不敢再上前。 恍惚看见大门內有伟岸身影凝视自己…… 那身影並未踏出门来,也无攻击之意,仿佛无声告诫,黑蛇本无意招惹,便收了好奇准备离开。 忽然,大门吱呀一声开启。 门內走出个十六七岁女孩,右手扶著门,左手抓著一只装满衣物的木盆,盆边抵在腰间。 “咦?谁家孩子?这么晚了怎的还在山里?” 回头朝院里唤道。 “王师兄快来,门外有个孩子!” 很快,另一年纪稍长女子来到大门前,朝外面看了看。 “哪里有孩子?” 女孩朝台阶一指。 “不就站在那台阶上么。” 王姓师兄望去,只见石阶空荡,月色如水,哪里有什么人影。 “师弟可是看花了眼?” “怎么可能,看得真真的,脚上套著草鞋,个子小小的……” 话音未落,两人对视一眼,驀地醒悟过来,这深山哪来的幼童?一股寒意窜上脊背赶紧关门! 黑蛇听见里面的喊声,吐了吐信子,转身几个腾跃钻回密林隱入本体,无声往山上游去。 身后,那扇大门再度开启,透出些晃动的灯笼光晕,嘰嘰喳喳议论。 第55章 青云观 雨后,晨雾自谷底漫上来,在松针上凝成水珠。 黑蛇昂首呼吸,倾听早课诵读声。 浓雾上涌漫过峰顶,如潮水起伏流淌翻越山脊,黑蛇很享受这种云雾冲刷的感觉,全身鳞片清凉舒適。 好景不长,白雾在阳光下变薄变淡,最后几缕像烟消散。 俯视山下,能看见石径上总有如蚁的热源上山下山。 模糊记得以前有个石头小庙…… 不想了,肚子饿,去找点吃的果腹。 信子捕捉到风带来的猎物气味,大概是食肉动物,黑蛇决定去看看,能不能吃等看完再说。 游走在林中时,越来越觉得移动多有不便,平地还好,一遇乱石嶙峋便迟滯速度。 自己得贴著地面移动,无法跳跃,严重限制了自己的狩猎。 琢磨著等脑袋够大了之后,立即开始研究四肢。 腹鳞碾过枯叶走走停停,信子捕捉气味一次次修正方向。 很快,三个暖红轮廓在热觉中浮现。 从外形轮廓来看,应该是人类口中常说的狼,数量不多,体型较为合適,决定发起狩猎。 先观察地形,无声移动至狼上方的砬子,居高临下仔细挑选合適目標。 狼的鼻翼翕动,嗅到了蛇腥味,但並未太过在意。 只是警惕扫视身边,没有注意周围,也不认为会有蛇类埋伏偷袭。 弓身,猛地爆发弹射! 张嘴狠狠咬住目標后脖颈,注入毒液,闔上眼睛,不符合常理的蛮横甩头撕扯! 悽厉嚎叫断断续续,惊飞周围鸟雀。 青云观。 香客和观中道人们看见远处山坡鸟雀腾空,香客们没当回事,唯有一年轻坤道凝眉驻足,转身,快步绕过香火繚绕偏殿,走向立於门前凝望群峰的道人。 “师父,是否请高人降妖除魔?” 门前坤道年约四旬,面色平静如常,手指於袖中飞速掐算,片刻后摇摇头。 “不必,此山格局清正,气韵祥和,非滋生邪祟之地。” 顿了顿。 “若有邪魔,自当驱除。” “然妖乃天地生灵所化,有善有恶,有情有性,先观其行,察其心,若为善类,容它在此修行也无妨。” 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况且,好像是我们扰了山中清静。” 年轻坤道拱手告退,迴廊深深,想起前些日子晚上的事,仅见过一面,不知其跟脚,確实善恶难辨,也罢,且静观其变。 轻嘆一声,若双眸看不见灰暗世相该多好,像个普通人一样平静生活。 山林里。 其余两只狼早已遁逃无踪,口中猎物软踏踏没了声息。 黑蛇从狼头开始,慢悠悠整个囫圇吞咽,直至狼的最后部分滑入腹中。 慵懒盘在原地晒太阳,又可以休息好多天了。 强的过分的消化能力很快解决食物,黑蛇有时候会怀疑,可能当初自己最先提升的是消化能力。 迷迷糊糊之间,听闻晚课诵读声遥遥传来,不知不觉已入夜。 喉间乾渴,却没有立即下山饮水,最近打算更改生活习惯,將饮水时间挪至深夜。 仍记得那天晚上。 房屋似的大门內如岳伟岸身影,很强,很危险,且难窥全貌。 自那以后,心里將那片建筑群打上了危险標籤。 但那处半山腰水源確实好,饮习惯了不想换地方,说不上哪里特別,反正就是喜欢。 互不相扰的日子悠悠过了数月。 待山风转凉,树叶变得五顏六色,黑蛇知道藏身变难了。 树叶哗哗飘落。 林中各种野果熟透,青云观道人们拎筐去找一种藤蔓,霜打过的青色软果,入手凉凉的,滋味格外清甜,只是摘的时候要小心,果皮极薄,落到石头上会摔烂,大多生长在背阴处。 秋季雨少,山沟里水流乾涸堆满落叶,道人们抓著树根彼此搀扶,攀过狭窄山涧。 两侧石壁相距不过丈余,光照少,草木稀疏,仅有些湿滑青苔。 有种探险的快乐。 通过狭窄山涧,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高悬於半山之上的隱秘坳地,古树参天,阳光明媚,一处处藤蔓结满果实,坤道们开兴採摘。 累了就在一片平坦山岩歇息,分食果实说些日常琐事,凉凉的山风吹去额间汗水与疲乏。 “那是什么?” 不远处枯叶半掩一团深褐物事,走近了才看清是头大野猪,特別大,估摸著少说也有五百斤上下。 像是被吃了,噬去大半血肉,周遭泥土翻搅断木狼藉。 年轻坤道俯身仔细观察。 肉没有腐坏,应是不久前的事,且有中毒跡象。 突然出现的遗骸浇灭了方才的閒適,气氛有点压抑,周围林子静得反常,仿佛猎杀野猪的凶物藏在暗处窥伺,愈想愈是脊背生寒,忍不住频频四顾。 突然,侧旁陡坡灌木丛哗啦响! 所有人目光看过去。 却见一只小鹿停下蹄子,朝人群这边看了看,转身轻盈跑去坡地另一边。 “呼~” 长长鬆口气,方才紧张得差点忘了呼吸。 道人们不敢耽搁,沿来路快步下山。 她们未曾察觉,某处乱石后有黑色鳞片缓缓滑过…… 道人们平日儘量不远离青云观,出门也在菜地和溪流附近,好在秋天没有树叶遮挡视野开阔,纵使山中有猛兽潜行,似乎也默契的避免出现在人类视线里。 天气转寒,黑蛇即將进入漫长蛰伏,所谓的冬眠,其实是另一种枯燥修行,厌极了被威胁的滋味,所以要抓紧时间变强。 不想再被任何存在逼得仓皇逃命。 钻进岩缝深入洞穴,盘绕成团,身躯渐渐沉入沉眠。 阴神离体,在洞穴里搓了会儿外形,察觉外面入夜便游出洞穴,自从用了自创的脉络修炼,感觉整条蛇都精神了,非常的好。 幻化人形,用力一跃窜上高枝,习惯性扫视周围环境,確认安全,才放心坐在树上听晚课诵读声。 灰暗视野里,建筑群当中巍峨大殿的光很亮,依稀记得很久以前有个石头小庙,那点微光在大殿面前就像是个萤火虫。 虽然心中好奇,却绝不敢近前窥探。 毕竟连大门都进不去。 第56章 剑 黑蛇蹲踞高枝,学老农把手揣进袖筒里。 待到诵经声歇,三三两两人形热源鱼贯而出,散入各自屋舍。 黑蛇觉得每天多了件事挺好的。 听不懂,只觉著韵律与声音安寧受用,成了吞吐雨雾外为数不多的喜好,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也曾想跟著念诵,奈何掌握不了复杂发音,只能在心里想想。 月光照亮层层叠叠屋檐,道观渐渐安静,晚上很冷,偶尔有夜梟啼声划过,烛光透过窗欞,在外面石砖地面投出暖黄光格。 待了会儿,准备回洞穴继续搓外形细节时,看见有人推门走到屋外。 那人於月下静立,手持一柄长物。 黑蛇忆起棲居许久的山谷,那个让自己逃命的老者,背上也负著相似的物事,江湖过路客称之为剑。 坤道立於高台,起手极缓,仿佛剑尖凝著山的寒气,袍袖鼓盪,身形渐疾,身形与枯枝投影交错,拧转时,青衣下摆陡然绽开。 某一瞬,剑锋破空划过,发出类似震颤的沉闷嗡鸣。 这是什么? 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想学! 人类真神奇,什么都会。 急忙起身,在枝杈间笨拙模仿道人动作,却支离破碎难以连贯,一个失衡从高枝坠下。 这个位置视野大半被飞檐遮挡,索性贴地疾行换位置。 悄然跃上道观附近视野开阔山岩,继续生涩模仿,往往一个架势还未摆稳,道人剑招已如行云流水变幻,完全跟不上。 说得直白些,黑蛇连步法都学不会。 学不会也无妨,只管一遍遍重复模仿便是。 灰暗视界,石头上有个小男孩,执拗的在冷硬山岩上胡乱比划…… 就在黑蛇满怀热情模仿之际。 寒光骤然一收,由疾而静,剑脊一线月光垂於身侧,剑意敛如古井。 动作怎么停了?我还没学会呢? 坤道如青松立定,三吸三吐,转身时衣袂不惊,推门隱入暖黄烛光里。 黑蛇傻眼了,一时无措,竟生出上前催促道人继续练剑的荒唐念头。 说不上来为什么会喜欢,许是方才月下舞剑的一幕,暗合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又或者受当初那位神秘老道影响,他那么强,剑,肯定是极为厉害的。 时隔多年,黑蛇再度萌生了接近人类的念头。 可是该怎么接近? 又该如何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想法? 这看似简单的一步,却成了横亘眼前最大阻碍。 望著一扇扇窗內烛光熄灭,脑仁那点灵光拼命运转,就很愁。 这一晚过得格外煎熬。 天光微亮,阴神归於本体,在洞中静听渺远早课声。 而后开始期盼暮色早降,晚课声快些响起。 黑蛇失眠了,本该纹丝不动蛰伏,今日却总不由自主微微蠕动,脑仁里全是流转自如的寒光。 好不容易捱到晚课声起,便急急离体窜出洞穴,踩著枝椏在林梢纵跃。 轻飘飘滑翔落到昨晚待的石头上,心中急切,忘了倾听诵读。 手臂时不时照著记忆比划一下,虽然错漏百出,却耍的十分来劲,仿佛自己正在施展剑招。 终於,晚课声歇,道人们散归各自屋舍,整片建筑群安静下来。 急得不停吐信子,脸颊鳞片微微开合。 当看见那道身影再度持剑步出,迫不及待开始模仿。 出剑,不疾不徐,腕转半圈,剑锋引动落叶…… 黑蛇跌跌撞撞僵硬模仿,招式散乱不堪,莫说剑意,连形似都难,还不如村童嬉闹打架来得利落,总会自己绊自己。 等坤道收剑回屋,黑蛇还在石上生涩比划。 笨点不打紧,多练习就行。 平静重复的生活就此被凿开一隙天光,每夜偷师学剑成了习惯,从未想过放弃。 有时候那位道人未现身,自己也要在石头上比划一阵。 某个夜晚。 看著空空的手,后知后觉想起阴神拿不起剑,经过这么多年,对阴神能力基本琢磨透了,正常情况下,碰不到也拿不起任何尘世之物。 自己本体连四肢也无,总不能用嘴叼剑柄。 莫名羡慕狐狸和黄鼠狼,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想起它们,记不清了,大概它们都有灵巧的爪子吧。 纵身跃上山巔,望著满月呼吸,心里塞满了难解的遗憾。 穷尽整晚也没找到持物方法。 白昼缩回洞穴的身躯里,意识仍在困局中辗转,很愁,虽然忧愁能让自己变聪明,箇中滋味却著实煎熬。 沉睡中不时无意识蠕动两下,冬眠质量极其糟糕,连洞外天色阴沉都未曾察觉。 终於等到晚课诵读声传来。 赶紧阴神离体,躥出洞穴,准备跃起时身形骤然一顿,目光盯著脚上的草鞋。 既然可以模擬出鞋子和衣服,应该也能擬出一柄剑! 瞬间觉得自己变聪明了,为数不多的灵智被调动起来,投入新的研究。 听著晚课诵读声,掌中一把剑的虚影缓缓凝结。 初时縹緲,稍一用力便会重新涣散成气,便重复自身塑造骨骼的法子,將能量一遍遍压缩、夯实,铸造出一柄泛著淡淡天青色的宝剑。 仅有大略轮廓,因为不知细节无从模仿。 剑不能离手,否则便会溃散,即便如此也十分欣喜。 耍两下,立刻找到了感觉。 黑蛇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兴奋,只觉无比畅快欢喜,抬头才惊觉晚课早已结束,东方已透出些许蟹壳青。 持续凝剑带来的疲惫感隨之袭来,立刻明了此物不可久持,只能收回能量。 好不容易等到夜幕垂落。 迫不及待凝练出宝剑,提剑跃上岩石等待。 可能是之前给自己的阴神搓出了骨头,现在使剑非常顺畅,不必担心虚浮无力四肢发软。 不知不觉对晚课的关注少了,浑然未觉忽略了好事…… 忽有雪絮落下。 起先只是零星几点,很快成片沉沉坠下,能听见落在枯叶上的细细声音,密密层层,无止无休。 当晚课结束,屋脊与院落已覆上一层白色,积雪压弯了树枝。 道人们步出大殿,议论这场不期而至的雪,踩著白雪回屋舍,在寧静的夜里留下一串串足印,雪仍在下,將痕跡慢慢掩去。 黑蛇终於等到熟悉的身影推开房门。 第57章 鹿 道人步入庭中,布靴轻声踩踏新雪。 剑起时,稀碎雪沫被气流捲成漩涡,隨三尺青锋流转,招式更慢也更沉,转身,青袍曳过处雪尘扬起,周身数尺之地显出一个浑圆,露出地上石砖。 黑蛇面无表情。 实际內心惊讶无法表达出来。 挥舞手中天青色宝剑,想像自己扫开石上积雪,结果险些掉下去。 一定要学会!必须学会! 道人收剑回屋,而黑蛇仍在专心练剑,耍的乱七八糟。 整个冬天,岩石上的积雪厚了又薄。 黑蛇手持天青色宝剑,在寒风中剽窃剑法,从起初的僵滯如木偶,到现在胡乱挥舞,具备了不顾章法的风范,且自我感觉良好。 惊雷从云深处滚过,冻土酥软。 洞穴里,不知是否还能算作蛇的黑蛇抬起眼皮,瞬膜往前滑露出竖瞳,抬了抬硕大头颅。 隨后低下头继续沉睡。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吐著信子慢慢游出洞穴。 外面的雪融化了。 落叶下面水汽潮湿,小小冰凌花在风里摇晃花朵,昂首,竖瞳茫然望向山坡,一树杏花开的正盛,记得以前山谷里也有杏花。 好渴…… 乾渴容易导致莫名疼痛,那滋味非常难受。 好像只有道观附近的水源最近。 且忍一忍,等夜深人静再去饮水,眼下,先寻个背风暖和地方,盘起身子晒晒太阳。 慢悠悠游出洞穴,蛇信吞吐,腹鳞碾过枯叶前行沙沙响。 眼下最大的困扰,仍是该如何与那些人接触,总不能直接游到人家面前,根据以往经验来看,这么做的话大概会把人嚇跑,或直接翻白眼躺下睡觉。 脑仁就很愁。 盘在避风岩窝里苦思,想的脑袋走神了也没理出个头绪。 听到熟悉的晚课声,索性將难题暂且搁下,待饮水解了焦渴再慢慢琢磨…… 夜深了。 黑蛇吐信子无声游走,看了眼道观里的长明灯,熟门熟路寻到泉水,看著用石块砌成的方形矮石壁愣了一瞬,確认是经常喝水的地方,只是模样变了。 挺好的,避免树上掉下来的刺球滚进去。 低头用信子尝尝,仍是熟悉的味道。 触碰水面细细啜饮,舒服,就是这个味,还是这里的泉水好喝。 抬起头,通体舒爽,感觉身躯重新充满了力量。 转头望向屋宇似的厚重山门,视线越过院墙,望见观中建筑依山势层层垒高,最高处大殿亮著长明灯。 就在黑蛇安静观望时,信子忽然於夜风中捕捉到异常气息。 高频吞吐蛇信,確认是鹿的味道,但混杂一丝灵气。 懂修炼的鹿? 若是寻常山鹿,黑蛇只会將其当做猎物,哪怕体型再大也是食物,但如果懂得获取灵气就不一样了,属於潜在威胁,分叉信子捕捉到越来越多的信息,锁定了鹿所在方向。 离开泉水游上石径,热感应快速搜索周围环境,一个个热源被排除,搜索范围不断扩大。 居然毫无所获。 怀疑是否藏在山沟或土坡后面,如果搜索这类地形需耗费更多时间。 略一思忖,热感应切换模式。 转为灰暗视界。 果然,山下有鹿沿著石径上山,白色皮毛,体型如骏马,巨大枝杈鹿角。 身躯盘绕保持警戒,淡漠注视对方接近。 黑蛇需要权衡,首要判断对方是否构成威胁,以及彼此实力强弱,再决定避让还是无视或者直接猎杀。 对方阴神出游,以阴神的速度,即便发生衝突也难以追杀,今夜多半会相安无事。 白鹿步履从容。 行至距离山门不足一里地时忽然停住,它发现了黑蛇。 在黑蛇认知里,双方实力相近的话本该谨慎,至少会小心权衡,没想到白鹿停了一下继续上山,这下让黑蛇不会了,甚至怀疑对方实力远超自己。 可对方的能量好像没那么强,就很难受。 在黑蛇纠结中,白鹿走到青云观山门台阶下,高高的头颅瞥了黑蛇一眼。 “原来是个蛇精,你搬走吧。” 声音深沉悦耳。 说完不再搭理黑蛇,仰望台阶上的青云观,看得很认真。 黑蛇没料到它能口吐人言,惊讶之余涌起强烈不满。 说自己是蛇精这没问题,让自己搬走是什么意思?在山里生活好好的,为什么因为一句话就要搬走? 蛇信子高频吞吐,加速获取对方信息。 並不是在发出威胁,而是在確认。 白鹿忽然抬蹄登台阶,即將开莽的黑蛇压下攻击欲望,想看看它能不能走近大门。 不出意料,它也在山门外被阻挡了,甚至还没有自己当初靠的近。 另外,它来这里究竟所为何事?就为了体验伟岸身影的注视? 白鹿似乎对青云观很满意,仔细端详了又端详。 忽然,白鹿身形倏地一晃,化作一股烟快速下山,很匆忙,这场面黑蛇见识过,阴神外出达到时限被强行拽回本体。 所以,方才它脑袋为什么抬那么高? 阴神在外这么点时间也敢狂?老道当年怎么说来著? 忽然觉得当年老道那些话其实很重要,是知识,否则自己需耗费很长时间才能懂得。 能白捡几句重要的话,比吃一群鹿更珍贵。 想到吃的,才想起冬眠后还没进食。 立刻转头去寻找猎物,將莫名其妙的白鹿忘到脑后,並不打算挪窝换地方。 这几日,青云观內颇为忙碌,搬移物件,洒扫,各类器具整齐摆放。 春日里上山的人也多了,成群结队,肩扛手抬箱笼物件。 黑蛇本能的远远避开人群,实在不愿生出纠纷然后被迫逃命。 当然,若真受到威胁,也不介意再逃一次。 待在山高处刚抽出嫩芽的树林里,默默俯瞰人群。 山下停了许多马车。 然后看到车里下来的人也不走路,让人抬著走,那东西看起来像两根木桿加个椅子,颤悠悠登山,到了山门石坪落地才自己走路。 大多数人面带倦容席地歇息。 只有少数人神態自若彼此谈笑,从容步入山门。 人类还是那么复杂。 建筑群各处香火比往日浓盛许多,烟气升腾,在半空匯成云盖。 第58章 祥瑞 正卖呆的黑蛇回头,那头白鹿从密林缓步走来。 这次是本体现身,但与自己保持了一段距离,並未靠近,似乎它有什么事要做。 黑蛇好奇观察。 就见白鹿左右顾盼,寻了一处树木稀疏空地。 这处位置在青云观对面,就见它抬起脑袋,阳光下浑身皮毛更显白。 黑蛇对这种故意暴露的行为感到不解。 然后,听见青云观那边有人大喊,立刻有许多人转头望向小山樑这边,发现了长著巨大鹿角的白鹿,这么大的白鹿许多人还是头一次见,顿时响起惊呼议论声。 观內广场上,香客和道人们都在看白鹿。 “祥瑞!此乃祥瑞啊!” “好神俊的白鹿,鹿角真大,定是异兽!” “通体雪白,半星杂色也没有,怕是仙宫灵兽偷偷下凡,青云观果然是洞天福地。” “白鹿出则山岳寧,福兆啊。” 见气氛已烘托起来,白鹿慢悠悠走下山坡,途中不时低头啃几口青草嫩芽,蹄子踏过溪流,沿著登山石径走到山门外。 几乎所有人都来围观,许多道人也按捺不住好奇出门瞧热闹。 高处大殿內。 年轻坤道快步找到安静写字的道人,语气带著兴奋。 “师父,观外来了一头白鹿,看著神异,大家都说是祥瑞登门!” 道人笔势未停,只轻轻应了一声。 “嗯,为师知晓了。” “……” 这反应是否太过平淡了些?那可是罕见的祥瑞白鹿,而且在这么重要的日子登门,换做旁人,恨不得敞开大门请进院,好吃好喝养著吧。 观主继续垂首写字,头也不抬吩咐道。 “都出去看热闹,殿內事情谁来做,祖师在看著呢。” “是,师父,弟子明白了。” 一句话点醒了兴奋的女孩,赶紧收敛心神在殿內忙碌,再也不提山门外的白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山门外石坪。 白鹿泰然自若立於人群之中,偶尔还会向山门方向三点头。 这时,不知谁在人群里说话。 “看来这祥瑞也知晓青云观不凡,观中若能收留这白鹿,从此以后也是一桩美谈。” 此言一出,人们觉得有道理纷纷应和,亦有许多道人心动。 然而眾人並未等来观中消息,观主一直在殿內忙碌,似乎没看见门外喧闹。 不多时,白鹿恋恋不捨转身往山上走,一步三回头。 凡事適可而止,待久了,新鲜感就没了。 眾人目送白鹿隱入山林,恨不得自己骑上神俊白鹿,就此做个逍遥仙人。 不知何时,人群里小声谈论,说是山上藏著一条黑蛇妖,白鹿此番现身其实想帮助青云观,那黑蛇三丈长,食肉饮血,已经成了气候,迟早为祸一方。 消息自然传到了坤道们耳中,回想山上被猎杀的野猪,一时间人心惶惶。 年轻坤道心中有些不安,与另外两个同门师兄找到观主。 “师父,外面都说山上有黑蛇妖……” 观主抬眼,望向苍山语气平静。 “我们来山上这么久,可曾有谁被蛇妖所伤,又有谁见过那黑蛇妖模样。” 三人闻言摇摇头,除了那晚恍惚见过孩童身影,確无其它异常。 观主目光扫视广场上的人群。 “再说白鹿,刻意於人前显圣炫耀,此乃修行大忌,有人暗中造势,无非想借祥瑞之名踏入青云观山门,卖相再好,若无清净本心,终究是祸非福。” 一番话惊醒三人,皆面露愧色低头不语。 所谓白鹿祥瑞的事就这么被搁置了,只余下真假莫辨的谈资流传开。 目睹全程的黑蛇並未当回事。 可能鹿和牛马差不多,因能给人类干活所以走得近。 午后,上山的香客陆陆续续下山。 黑蛇热感应一直锁定白鹿,白鹿还在山路附近徘徊,並不知晓被观察,因为热感应属於被动接收。 山上下来一个人,没有隨人群离去,而是找藉口在路边草丛停留。 傍晚,一人一鹿在林子里匯合。 白鹿负责盯梢,男子趁四下无人,在路边草丛迅速挖掘,埋下几样东西。 忽然,白鹿仰头用力吸气,在风向变化的时候发现了黑蛇。 双方隔著个山沟对视,但黑蛇没在意。 转身继续寻找猎物。 当天色越来越黑,黑蛇打算回去听晚课顺便偷学剑法,穿过密林,途径一处平缓山坳,已能望见前方青云观建筑群,正亮起点点温暖烛光。 忽然停下,信子快速吞吐。 感知锁定前方砬子下,热感应发现那里有两个热源,一个人和一头鹿。 切换感知模式,视野转为灰暗。 是那头曾见过的白鹿,重点关注那个人类,中年男子相貌,他具有修行人特徵但又不像,很彆扭,身上阴冷气息很浓,还有腐肉味。 如果不是他身上有明显热源,黑蛇会將他標记为鬼物。 白鹿没动,男子迈步走来,停在安全距离外。 脸上堆起笑容拱手抱拳。 “小兄弟,我见你灵性不凡,何苦蛰居荒野,以后跟著我如何?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黑蛇吐了吐信子,竖瞳动两下。 敏锐察觉到眼前男子的魂摇摇晃晃,好像不太稳固…… 见黑蛇毫无回应,男子脸上笑容迅速褪去,他不再客套,因为与野兽打交道和与人打交道不同。 鼻孔一声冷哼。 “不识抬举,天亮之前最好自行离去,否则莫怪我不留情面。” 说完转身就走,带著白鹿下了山。 黑蛇知道,不仅仅自己在分析对方,男子和白鹿也在评估自己。 被雷劈多了,脑仁总会变聪明些。 他们实力一般,只是凭藉数量占优势,按照常理应该互不干涉,可是往日的山野规矩好像失效了。 简直莫名其妙,跟著他能做什么?魂都不稳也敢威胁蛇? 听到晚课声响起,赶紧快速往回游。 至於今晚不走会怎样,如果自己没忘的话再说吧。 匆匆绕弯回到青云观后山,盘在隱秘处焦急听晚课诵读,接著阴神离体去学剑。 晚上天色阴沉,黑蛇在林子里狩猎。 快天亮时,道观早课尚未开始,白鹿骤然现身,低著头,以巨角为锋,朝黑蛇发起了迅猛衝击! 黑蛇反应极快,没有嘶鸣直接弹射猛扑,谁知白鹿突然转身就逃。 热感应无视枝叶遮挡,牢牢锁定前方奔逃的白鹿,快速在林间穿行追赶,白鹿纵跃腾挪速度非常快,黑蛇再次感慨身躯弱点,每次穿越障碍都会迟滯速度。 一追一逃,没多久来到山下,前方有个水潭,男子坐在对岸。 黑蛇停住身形。 如果目標落单的话值得猎杀,数量多了须谨慎。 第59章 疯狗 水潭不大,没有活水注入,也不见溢流,很平静。 潭对面,白鹿在男子身侧臥下。 男子坐在水边,抬手抹了抹鼻子,望著指尖那抹刺眼红色,皱眉说了声果然不行,从怀里拿出个惨白骨哨吹响。 声音不高,嘶哑走调,像钝刀刮过骨头。 黑蛇发觉刚刚恍惚了一下,察觉异常,压下攻击欲望准备逃走,没必要冒险爭斗受伤。 突然,数道震动自不同方向急速逼近,伴有浓郁腐臭味。 一时间没能分辨出是什么玩意。 瞬间锁定距离最近的震动,扭头猛地弹射张嘴咬过去! 咬住了。 黑蛇认出咬住的是狗。 但感觉更像咬住了一具腐尸,触感黏腻,偏偏皮肉下传来活物的热量与搏动,皮肤溃烂部分皮毛缺失,被咬后没有受伤的反应,仍四爪乱蹬挣扎。 与此同时,察觉身躯各处被啃咬,大大小小皮毛溃烂的疯狗扑上来! 头颅用力猛甩,把咬住的腐臭疯狗拋出去。 疯狂扭动身躯挣脱狗嘴,转头咬住另一个,眼角瞥见刚刚甩开的疯狗,摇摇晃晃又站了起来…… 撕下大块连皮带肉的组织,这条缺少皮肉的疯狗踉蹌倒地。 毒液效果差,反倒是简单的撕咬破坏立竿见影。 黑蛇想逃,可疯狂的腐烂狗群挡住退路,缺口在水潭方向,但男子和白鹿静静守在对岸。 天亮前的森林里。 一群皮毛溃烂的疯狗聚成堆,纠缠黑蛇疯狂撕咬。 鳞片被啃咬沙沙响,黑蛇凶性被激起,身躯用力翻滚扭转,將数条疯狗压在身下骨头嘎嘣响。 甩头猛撞,一条疯狗凌空飞起栽进水潭。 对岸哨声变得尖利急促。 一张猩红狗嘴突然咬向蛇头,直取眼睛,结果被鳞片滑开。 黑蛇闭紧眼瞼,凭感知翻滚撕咬衝撞,视线受阻有点麻烦,但问题不大。 这一幕看的男子目瞪口呆,什么时候蛇眼睛能闭闔了?还像个猛兽似的撕咬,这不合理! 转头看向身旁白衣高个男子。 白衣男子不为所动。 “这黑蛇不正常,我不会冒险。” 男子和白鹿没想到处理条蛇这么费劲,早知道就不招惹了。 黑蛇很快察觉疯狗弱点,皮肉腐烂不惧疼痛,但骨头还是狗骨头,骨头断了就废掉,中毒的那几个速度明显变慢,说明蛇毒並非完全无效。 用力翻滚胡乱扭转,凭藉躯体重量压断狗骨头。 猛地扭头,叼住咬著自己尾巴的疯狗,狠狠左右猛甩,直至听见骨裂声再扔出去。 转身咬住另一条疯狗后脊,高高举起重重摜向地面! 待疯狗全被解决,顾不得嘴里腐肉,准备去解决白鹿和男子,却听见蹄声急促远去。 黑蛇盘绕起身躯,凝神静气。 下一刻,常人不可见的虚影自蛇躯躥出,以极快速度追踪蹄声,疾驰的同时手里缓缓凝聚宝剑。 趴在白鹿后背上的男子回头看向后面。 “它追来了!快!” 白鹿竭力加速,但速度提起来之前还是被小男孩追上。 “啊——” 白鹿后臀吃痛的同时听见同伙一声痛呼,以为他將自己当成马,故意锥刺提速,没时间计较,先摆脱黑蛇再说。 黑蛇停下追杀,收回剑,看著白鹿绝尘而去。 感慨四条腿跑的確实快。 转身快速返回躯体,吐了吐信子,满嘴腐尸恶臭,这些疯狗根本不能吃。 运转能量时,嘴里还会冒出黑烟…… 这场衝突来的莫名其妙,黑蛇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爭夺这座山。 问题是自己从未阻止他们在山上居住,只要不抢熟悉的山峰和洞穴,或霸占水源,隨便住哪里都行,为什么要发生衝突? 甩甩头颅,使劲抖掉嘴里腐臭黏液残渣,每次吐信子都像翻搅尸体。 身上鳞甲缝隙残留许多污血,遍布凌乱白色划痕。 看了眼潭水,调头游向活水溪流。 黑蛇心中憋闷戾气翻涌,劈了一剑仍不解气,甚至没回山上偷师练剑,守在山下转悠了一天,迫不及待想杀死白鹿和那个半死不活的男子。 在山下守到入夜,目標没现身,那就继续守著。 翌日,早上天没亮,挑夫们陆续上山运东西,不知怎的在路上受了点惊嚇,好一阵闹腾,最后不了了之。 又待到太阳落山,有做活的工匠下山,在路上原地转了好几圈。 第三天没见著俩货。 一直等到第四天,天阴沉沉的,依旧没等到两个作死纵狗犯,黑蛇不甘心,盘在隱秘处继续等。 傍晚,几位外出的道人自山下归来。 她们走著走著,其中一个年轻坤道忽然跌倒昏迷不醒。 同门慌忙呼唤施救也不见甦醒,只得匆匆將她背起,加快脚步赶回青云观。 黑蛇藏身一棵老树高处,远远望著几人背影。 脑仁想起件事,那里好像是前几日俩纵狗犯埋东西位置,念头闪过之后便忽略,因为黑蛇无法將两件事联繫起来,能记住埋东西已经是很大进步了。 阴天的时候天黑早,黑蛇阴神离体,继续搜寻两个疯狗头领踪跡。 轻盈在树冠上跳跃躥行。 忽然停住,转头看向树下。 树根处蹲著个身影,双臂抱膝低著头,身体因抽泣而微微颤抖,很奇怪,明明是个虚影却散发活物气息,遇到这种复杂情况就很愁。 黑蛇灵巧落地,站在安全距离外,觉得身影有些眼熟。 哭泣的女孩抬头,看见眼前站著个小男孩,本来很高兴见到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哭的更伤心了。 记得有天晚上在山门外,似乎见过小男孩。 “你是人是鬼……” 黑蛇不知该怎么回答,反正不是鬼也不是人。 盯著女孩看了片刻,总算想起她是谁,记得她是青云观里的道人。 她为什么在这里?她的身躯呢?人类真的是匪夷所思,最近有个人能当疯狗头领,这还有个魂魄离体躲在树下哭。 扫视四周,依旧没有白鹿和狗头领的气息,左右无事,於是决定跟著女孩,看看她想做什么。 老老实实站女孩旁边卖呆。 女孩哭的更大声了,仿佛想要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黑蛇再次感慨人类最擅长叫唤,可是这么哭好像没啥意义,浪费体力做最没用的事。 看了会儿,忽然警觉周围传来诡异窸窣声,像是谁贴在耳边说悄悄话。 为什么会有诡物出现? 诡物和阴魂有区別,阴魂属於正常范畴,诡物纯粹就是些失去理智性情扭曲的怪物,而且周围诡物不止一个。 对走丟的魂魄威胁很大。 女孩也察觉有不详的东西,捂住嘴努力压抑哭声。 然而窃窃私语越来越近,夹杂凌乱拖沓脚步声…… 第60章 护送 女孩蜷缩在树下瑟瑟发抖。 四周窃窃私语声又细又密,捂住耳朵也挡不住,她低头不敢抬眼,怕看见可怕的东西。 相比之下,身边沉默不语的小男孩,反倒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抽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开始低声念咒。 咒文似乎起了效,诡物停止了靠近,却仍在四周徘徊低语,似乎想用持续的侵扰逼人崩溃。 黑蛇看了眼渐渐抬起头的女孩,咒语很厉害,奈何她几乎没啥修为。 若换成当年那个老道来念,估计自己立刻逃命换山头。 思考了一下,猜测她可能是无意间出现在这里,那就没啥可看的了。 那么…… 这算不算与人类接触?应该算吧? 右手虚握,一柄剑的轮廓缓缓凝聚。 当剑身彻底凝实,黑蛇疾速横移,伸手抓住个最囉嗦的诡物,被手捏住的脖子滋滋冒烟,一剑刺穿,再向上狠厉一划! 诡物烟消云散。 女孩忘了念咒,瞪大眼睛看小男孩將可怕的怪物斩灭。 瞬间折返,抓住树后探出的手扯出来,同样刺穿再用力划开,直至消散殆尽,诡物根本无法挣脱钳制。 最后唯有一个念头,搞不懂这是谁家阴神,太硬了…… 远处其余诡物发出怨毒咒骂,结果吸引了黑蛇注意,疾速游走挨个斩灭。 快速绕一圈返回原地,收回右手天青色长剑。 习惯性吐了吐分叉信子。 本来女孩眼里的恐惧已经消失,当看见蛇信子,又难以保持淡定了。 黑蛇把两只手往袖筒里一揣,脑仁开始思考,觉得应该把女孩送回青云观,普通人的魂魄不宜长时间在外,何况这荒野隨时可能冒出个邪祟。 转身,朝山路方向走,走几步回头看看女孩。 女孩原本非常恐惧,任谁见了那蛇信都会害怕,可看著男孩像老农一样把手揣在袖筒里,那份恐惧又莫名的消退了。 见男孩频频回头,赶紧起身跟上,周围黑漆漆的,眼下只有跟著小男孩才会安全。 而在黑蛇眼里周围环境与白天没区別。 一前一后,走得很慢。 经歷多年雷劈的黑蛇,现在有那么点灵智,猜测女孩像鸟巢里的鸟儿一样,晚上看不清环境,当然,会拧脖子的猫头鹰除外。 望向半山,看见青云观灯火依旧亮著。 想来是为这女孩的事在忙碌,真好,遇到麻烦会有同类伸出援手。 走到一半路程时,女孩望向黑暗,隱约感受到青云观方向。 听到熟悉的声音与经文声,神智不知不觉清醒许多,知道该循著声音回去,现在终於明白小男孩在帮自己。 会吐信子,好像是妖,似乎是个良善的。 四周仍是漆黑,走了一段,远远看见山上那盏长明灯,烛光暖暖的。 全程无话,默默前行,直至走到山门石阶下。 嗅到特有的香火味道很安心。 女孩看到了山门,门內熟悉的呼唤愈发清晰。 “谢谢你。” 认认真真拱手、抱拳,深施一礼,感谢这一路的护送。 黑蛇吐了吐信子。 想起人类喜欢用笑容表达友善,可自己不会笑,便用两只小手推起嘴角,摆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 女孩张了张嘴,却没感到害怕,也回了个笑容。 黑蛇笨拙拱了拱手,身形轻盈一跃没入黑暗之中,还得继续寻找那俩刁徒报仇。 糊了自己满嘴腐肉烂血,真难闻,愣是不敢隨意吐信子。 不让蛇吐信子,是对蛇最残酷的折磨。 匆匆回到本体,缠在大树上扫视山野,別的事可能转头就忘,但满嘴满身烂肉的腐臭味想忘都忘不掉。 没蹲到两个腌臢货,倒是看见青云观数人提著灯笼脚步匆匆,找到出事的地方。 她们在周围搜寻,好像在草丛里找到些东西。 紧接著,她们就回道观去了。 黑蛇淡漠看著,吐信子,仍带出一股淡淡腐尸味道。 抬头望天,乌云密布空气沉闷,要下雨了,而且多半有雷。 算了,回山顶呼吸雨气挨雷劈,等雨停了再搜索两个纵狗之辈。 往回走时才发现在山下耽搁了好几天,最近都没有认真呼吸晨雾,非常影响自己修炼,雨就要落下来了,而自己还没回到峰顶,必须再快些! 黑蛇全速移动,先爬山坡抵达小山樑,因为山樑落叶少,只有大树没有杂草和灌木丛,顺著山樑往峰顶爬更容易。 走了一多半路程,暴雨哗哗响。 情急之下再次加速。 黑蛇没注意到自己现在有点反常,雨势越大速度越快,且腹鳞几乎悬空,没有触碰地面…… 终於窜上峰顶,又赶紧往后退了退。 黑蛇现在很激动,因为有种风吹拂鳞片的痒意,且忽强忽弱。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看似只亮了一次,其实连续闪击数次。 黑蛇没把握好距离,强光过后眼前白茫茫晕乎乎的,脑袋搭在岩石上,当时正在吐信子,雷击导致肌肉出问题,信子吐在外面一时收不回来。 甩甩头,发现自身正在溢散缕缕雾气,无妨,正常现象。 嘴里和身上的腐尸臭味没了。 经常挨雷劈的都知道,闪电既无法预测也无法控制。 多了还是少了全凭运气,野修根本不知道怎么安全的修炼,又不能因为恐惧而放弃,所以就这样了。 还是再往后缩一缩吧,好不容易攒点雨气,溢散出去实在可惜。 大雨持续许久,天快亮才减弱,晨光初透,阳光明媚的洒落细密小雨。 黑蛇盘在峰顶,偶尔身上细微电弧跳跃,某处肌肉控制不住的轻颤,一边晒太阳一边呼吸清凉雨气。 眼睛瞬膜覆盖又快速收起,看著彻底展开的卷柏。 几只大白鸟舒展双翼,从峰顶附近悠然飞过。 黑蛇羡慕的望著,飞在天上的滋味一定很好吧?自己阴神跳跃滑翔时就很畅快。 青云观。 年轻坤道喝完师兄们熬的药汤,感觉暖融融的。 轻声道谢,走出门,缓步穿过长廊来到书楼,看见师父在窗边翻阅典籍。 “师父,徒儿没事了。” 观主抬头,仔细看了她两眼確认无恙。 “坐吧。” 女孩依言安静坐下。 只见师父將几样东西摆在桌上,有生米还有黑线。 “下山路有人布设了鬼打墙,不过是嚇唬人的把戏,至多令人受些惊嚇。” 说完看了眼有点虚弱的徒弟。 “你身弱,比旁人更容易受影响,加之今年运势低走,布阵之人手艺粗糙,阴差阳错让你吃了番苦头,好在平安无事,放心,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女孩心中泛起一丝委屈与无奈,有些事生来已註定,並非想改就能改变。 第61章 追踪 看著眼圈泛红的徒弟,观主温声引开话题。 “昨晚你说迷路的时候,有个小童护送你回来。” 女孩点了点头。 “正是之前在门口见到的那个,忽然出现在弟子面前,几下就斩灭那些可怕诡物,然后引著弟子回来,穿粗布衣裳和草鞋,会把手揣袖里。” 说著缩起肩膀,比划了一下怎么揣手。 接著说道。 “嘴里能吐蛇信子,很可能是蛇妖,感觉它还不会说话。” 闻言,观主將手中的书册轻轻合拢,嘴角微翘。 “看来以前经常接触山民,学了人的举止,擅打斗,有点道行呢。” 见徒弟投来担忧的目光。 “放心,师父又不是迂腐之人,我等修行人上山也是图个清静,那小蛇既未伤人,何必为难它。” 笑著好奇问了一句。 “说说那小蛇如何斩灭诡物。” 说话的同时眼里透出几分期待。 女孩鬆了口气,仔细回想认真的描述。 “用剑,很快,动作乾净利落。” 没注意到师父下巴微微抬高了些,神情似乎很享受。 顿了顿补充道。 “看起来毫无章法,乱糟糟的,全凭速度和蛮力,想来是没正经学过剑法的。” “……” 观主脸颊抖了抖,再也笑不出来,不动声色將剑法一事轻轻揭过。 “它一路护送,便是种下了善因,我道门修士不可昧恩,该怎么还这份情呢?容为师想想。” 望著窗外屋檐滴水陷入沉思,此事看似简单实则需谨慎对待,否则未来很麻烦。 助长妖力之物是断不能给的,万一日后惹祸,青云观难免受其牵连。 倒是可以引导其心性。 “若有缘再见,不妨教它一些道理,使其多一份灵性之善,少一份暴戾之灾。” 女孩似有所悟,起身郑重行礼。 “徒儿明白了。” 观主微微頷首。 “去忙吧,不必刻意去做什么,顺其自然。” 看著女孩再次行礼,后退两步转身出门。 作为师父,有些话不便全说出来,不是谁都能在危难时有妖灵相助,一个刚刚踏上修道之路,一个还未完全启蒙,此番交集,意味著冥冥中註定的缘分。 自己只需不经意提点几句,避免直接介入,顺其自然最好。 弟子身弱,有灵性,难免引来阴邪接近,各类阴邪为求变强、为脱苦厄,总想依附於有灵性的修行人身旁,然心性不正,祸患暗藏,稍有不慎便会坏人道基。 想以后走得更远,她需要足够坚定清正的护持。 承蒙祖师护佑,她的机缘出现了。 这缘分,於弟子是歷练与护持,於那蛇妖,亦是开启灵智拥有未来的契机。 窗外,晴日细雨渐渐收住,洗去了往日尘土。 女孩在观內信步走著,感觉身上没那么累了,心情也挺好,想起今天是自己值殿的日子,先去向替自己值殿的师兄道声谢。 青云观附近山坡。 黑蛇匆匆下山,继续去山下守著,等那两个疯狗头领出现,然后狠狠报仇。 气势汹汹在山下游弋一圈,没发现目標。 前前后后等了好多天,而两个仇敌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黑蛇仍然不肯放弃,吐著信子蹲守。 某天,无意间听到上山的香客閒聊。 “听说没,定山那边出了祥瑞,是头神俊的白鹿,看来今年风调雨顺呢。” “白鹿?前些日子青云观也传闻有白鹿现世,我当时有事没来,也不知道传闻是真是假。” “怎么到处都有白鹿祥瑞?难道是同一个?” “谁晓得,这等神异之事,不亲眼瞧见谁敢当真,前年刘家镇还说看见凤凰了呢。” 几人很快换了话题聊別的,而黑蛇清晰听到白鹿俩字。 报仇!去定山报仇! 然后冒出个新的困惑,定山是哪座山?在哪里?黑蛇对外面一无所知,就算逮住个人也没法问,自己根本不会说话,无法交流。 於是想到个笨办法,下山去人多的路口守著,听別人说话,从过往行人閒谈里找到去定山的路。 想做就做,从老树上滑下来贴著路边移动。 有树林草丛的地方就隱秘潜行,渐渐的,林子越来越稀疏,人多的地方看不到几棵树木,仅有草丛勉强藏身。 走了许久遇到个人多的路口,许多人在路边草棚里坐著喝水。 黑蛇藏在蒿草丛里,仔细窃听往来人声。 將没用的閒谈过滤掉,耐心等別人提起定山俩字。 说来也是神奇,报仇的心越深重,记忆就越难忘,白鹿和男子的气息还有定山这个地名,竟然能稳稳的保存。 天黑了又亮,稀疏的行人和大车在路口往来。 耐心等待蛰伏,某个午后终於听到有人提起定山俩字。 確认那几个人去定山方向,记住他们的气味,不远不近在后面尾隨。 行人在路上走,黑蛇在路旁农田或野草里潜行,还好草木茂盛,如果没有遮掩的话只能趁夜色赶路。 越往定山方向林木越是茂密,黑蛇感到自在许多,不必谨慎的趴在草丛里。 天色渐渐阴沉,要下雨了。 前方许多山,路人朝定山方向看了一会儿风景,歇息后继续赶路,没注意到后面少了个顺路的。 黑蛇在草丛和农田之间穿行,偶尔抬头確认方向。 路过小溪嚇得鸭群嘎嘎乱叫。 又一次昂首,终於模模糊糊望见山里有几座建筑。 到了山下,耐心吐信子搜索气味,山里的风总是经常变换,每次变换风向都会带来不同地方的气息,只要两个疯狗头领在附近,黑蛇就有把握找到他俩。 信子一次次吞吐,热感应细细搜索附近。 动作一顿,猛地高频抖动信子! 果然藏在这里! 辨明风来的方向,分开草丛身形左右摆动快速游弋而去,边走边修正方向。 很快锁定远处村落一座大院落,发现浑身阴气的男子在其中一间屋里,白鹿不在,没关係,先把他杀了再说。 天色越来越暗,又下起小雨,非常適合偷袭猎杀,见大院围墙紧邻溪水,黑蛇计划从水里接近。 村里炊烟在雨中升不起来,像雾一样瀰漫,遮掩了黑蛇的气味。 第62章 报仇 雨夜。 村里其他人家没亮灯,唯有大户人家窗户透著烛光。 黑蛇沿墙外小溪缓慢移动,儘量藏在水里。 游到院墙外时赶上雨势变小,耐心等了会儿,等雨大了才慢慢爬上墙头,热感应在院里只发现一个热源,是仇人没错,从后面接近亮著烛光的屋子,刚翻过墙雨又停了,雨水一阵一阵的。 忽然听见蹄声由远及近,黑蛇减缓心跳,贴著墙保持静止。 有点好奇,想听听他们俩会讲些什么。 白鹿跃起翻过围墙,四蹄落在泥泞里几乎没响声,行至屋前窗下站定,等窗户推开,以阴神与屋內男子对话。 “定山上那几位答应了,允我们进去,只是条件有点多。” 沉默片刻。 男子无奈说道。 “没法子,如今只能去定山棲身了,我这身子撑不了太久,可恶的黑蛇!它怎么会使剑?” 一时间有点怀疑黑蛇是否有传承,寻常妖精怎么会用剑。 白鹿深沉的声音响起,似在开导男子。 “別抱怨了,我不也挨了一下么,本想借黑蛇的命赚取降妖除魔名声,谁料它看著笨实际强横,败了也是我们本事不济,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男子仍耿耿於怀。 “那条蛇有古怪,对阴气克制极强,我怀疑它可能修了两种性属。” 停了一下,咳嗽两声继续说道。 “原本青云观是最佳去处,待你我阳寿尽了去谋个护法之位,香火供奉足够享用。” 闻言,白鹿看法和男子不同。 “难,那观主自始至终未曾露面,估计是不成的。” 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男子心有不甘。 “定山养的护法太多,你我去了也只能混几块瓦片遮雨,还得处处小心討好,唉,青云观新建,又清静,可惜了,都怨那条臭蛇!” 站在前窗外的白鹿眼睛转向后窗。 来不及提醒,屋后窗猛地炸开!一道黑影如劲弩钻进屋,尖牙血盆大口精准钳住男子腰腹! 白鹿后退,只见黑蛇用力抬头撞向屋顶! 男子只觉得天旋地转。 浑身骨头断了很多,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耳朵嗡鸣头髮昏,胸口以下完全失去知觉,痛呼声被死死憋在喉咙里,根本没机会喊出来…… 这具身躯遭受重创又中了蛇毒,眼看生机將绝。 白鹿一声鹿鸣翻过院墙。 屋顶梁木断裂坍塌,被埋在瓦砾中的男子艰难伸手,满是血的嘴叼住骨哨,用尽最后力气吹响。 然后直接放弃躯壳,阴神往外冲,爬上白鹿后背回头看了一眼。 血哨释放密密麻麻厉鬼,接下来黑蛇应该会被厉鬼杀死。 还没等跑远,就见院墙內骤然爆出一片刺目闪光! 伴隨一阵从未听过的滋啦嗡鸣,尖啸的厉鬼瞬间消失,就见黑蛇翻过围墙追来,刚刚院里发生了什么? 白鹿没料到过了这么久会再次被黑蛇追,四蹄奋力朝定山亡命狂奔,必须立刻上山! 黑蛇属狗的吗? 隔著这么老远怎么追过来的?它明明连话都不会说…… 跑著跑著忽然下起雨。 坏了…… 回头看了眼后背,伙伴的阴神被雨打的痛苦不堪,愣是硬挺没吭声。 “別管我……快……它追上来了!” 白鹿一言不发將速度催到极致,隱约感觉到黑蛇速度在持续提升,根本甩不开。 雨天黑漆漆农田里,硕大白鹿狂奔,四蹄踏起泥土与碎叶。 前边白鹿噼里啪啦穿过庄稼地,紧接著,后方的庄稼如同被犁头劈开。 男子阴神越来越衰弱,几乎无法承受雨打之痛时雨停了,同时,白鹿敏锐察觉到黑蛇速度似乎减缓一些。 跑过小河水花四溅,沿著山路向上狂奔。 后边没有黑蛇游动的声音。 不好! 压榨浑身肌肉潜力拼死提速,后臀突然剧痛,並非来自皮肉的疼痛…… 没听到伙伴喊叫,此时无暇查看情况。 之后没感应到黑蛇的追踪,白鹿仍用力奔跑,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转过几道弯,前方终於出现建筑大门与灯笼,路旁大树滴下水珠打在滚烫身躯上,呼吸急促鼻孔喷热气,心跳如鼓,全身肌肉酸胀欲裂。 终於踏上青石砖路,停在紧闭的大门外。 回头望去,伙伴的阴神已萎靡不堪,轮廓模糊快看不清了。 男子苦笑。 “当年,师父告诫我许多话,我没当回事,现在明白好像有点晚了。” 说完看了眼白鹿,声音越来越轻 “好好活下去,我作恶太多咎由自取,记住,不要为我报仇……” 模糊的影子无声消散,再也感受不到。 山脚密林边缘,黑蛇吐了吐信子转身快速离开,山上气息非凡没敢追上山,像之前那样给了俩货一剑,模糊觉著男子消失了,啃满嘴腐肉的恶气也消了大半,舒服了。 不敢久留,借雨夜掩护快速原路返回,瞧见村民聚在倒塌的房屋周围议论,悄然绕个弯避开人群。 凭著记住的气味往回走。 休息的时候想了想,自己居然能够追这么远报仇。 有点不可思议,难道自己的灵智提高了? 游出几里地,不出意料的,將方才关於灵智提高的念头忘了个乾净。 昼夜赶路,回到曾蹲守数日的路口铺子,找准方向游往高山。 不必再守在山下,穿过密林途经小山樑爬回山峰,盘在熟悉的岩石上,生活恢復了往日的枯燥与重复。 听早课晚课,偷学剑法。 只是觉得练剑的道人与往日不同,挥剑时似乎带著莫名的火气。 待晚课结束,等了一会儿,照例去井泉饮水。 喝完水,顺著新修的台阶游上石径,再往前,经过道观山门就能回到后山。 无论有没有月亮,枝叶茂密的大树阴影里都很黑。 游走在黑暗里,从山门外石坪经过时看见门口有个人,坐著小板凳,倚靠厚重大门手撑脸颊睡著了。 看外貌好像有点认识,是那个魂魄乱跑的女孩。 晚上为什么不回巢穴睡觉? 大门里出来个人,俯身轻轻拍了拍女孩肩膀。 “禾寧醒醒,要关门了,快回屋睡觉吧。” 女孩迷迷糊糊点头,揉了揉发酸脖子。 “哦,马上就回去。” 拎著小板凳起身,目光往外面空地望了望,除了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地面,树荫下黑漆漆一片,眼里有一丝小失望。 揉著脖子进门,厚重大门缓缓合拢,挡住了烛光,將凡尘纷扰隔在门外,护住门內清静。 第63章 山门外 白日听课时,目光总会飘向窗外,蓝天飘过的白云,都能让禾寧托腮出神许久。 师父讲万物有灵,幽暗林荫里,山后面,究竟藏著怎样的世界呢? 最近常去山门外等著。 清晨也去,黄昏也去,夜里抱膝在石阶上坐一会儿,风来风往,树影摇动,却始终什么也没有。 有些事,越是刻意去寻找越寻不到,当累了,心绪平了,回归安然时,却会莫名出现在身旁。 午后,菜园子。 夏天避不开拔草,三四天时间好不容易从这边拔到那头,回头一看,又得重新拔。 禾寧换了身旧衣裳,草帽檐压低,顺著垄沟一点点挪动,有的草轻轻一拽就能拔掉,有的根深又硬得使些力气,偶尔拔错了菜苗,便悄悄往土里一埋装作没事。 好在山里雨水足,菜地湿润,省了挑水浇菜的辛苦活。 起身捶腰时,目光无意间掠过不远处小山崖。 崖边石头上,似乎多了个东西。 仔细一看,竟是一截蛇尾,黑黑的,看起来很大的样子。 起初心里多少有点害怕,不知道那是不是小男孩。 转念一想,反正隔著道深涧,不妨问一声,若不是,总也过不来伤人,大不了扭头就跑,边跑边喊师父救命。 在衣襟隨意蹭掉手上的泥。 將双手拢在嘴边,朝山涧对面用力喊道。 “餵——是你吗——”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砬头上。 黑蛇正慵懒晒太阳,听见喊声扭过头。 近视眼看不清,只能靠热感应辨出对岸有人,瞧轮廓外形,似乎自己认得她。 可眼下是白天,阴神出不来,只能吐了吐信子,轻轻甩了甩尾巴尖。 其实黑蛇扭头看过来的时候还是很嚇人的,只不过禾寧有了心理准备,惊讶了一下很快缓过来,果然是大黑蛇,就是这脑袋有点不怎么像蛇。 “我是禾寧——” “谢谢你救了我——” “晚课后来大门外给你讲课——” “我等你——” 清亮的嗓音撞上山壁一次次迴响。 放下手,不知道脸上沾了点泥印,眼睛弯成月牙,望著对面笑得很开心。 接著俯身拔草,渴了就举起葫芦喝水,只觉浑身是劲,手里的活儿也没那么累了。 每次直起腰时都忍不住望向崖顶,原来它一直都在山里,从未离开过。 黑蛇好奇观察,对拔草这种行为不太理解。 日影渐斜,禾寧听见师兄唤她回去,便朝山涧那头挥了挥手,抱起一堆拔掉的杂草,摇摇晃晃走出菜园,往路边一丟,接著去井泉下边洗手。 晚饭时,比平时多吃了一碗粥。 晚课也很认真,没有因为见到黑蛇而分神,做到了顺其自然。 等师父和师叔们先走,再隨师兄们一起出门。 简单打声招呼快步下台阶,拿上小板凳,推开大门。 先探出脑袋望了望外面,然后跨过门槛。 今晚月色明澈,石坪地面一片素白。 放好凳子还没等坐下,眼角发现山坡高处有道身影,就见小男孩踩著树梢下山,在树冠间轻盈跳跃,跃进月亮里又出来,没有半点声响。 在石坪外大树上落脚,轻飘飘滑落,无声站在面前。 禾寧笑著拱手抱拳。 黑蛇仰头,也学她的样子抱拳,然后,又用两只手推起嘴角摆个笑容。 人类应当喜欢这样笑,禾寧就笑的非常开心。 “我叫禾寧,禾苗的禾,安寧的寧。” 黑蛇不明白何谓禾苗安寧,只记住了这两个字的发音,知道这俩发音是眼前道人的名字,吐了吐信子將她气息一併记住。 本来今夜该去学剑,可总觉得练了许久也不见长进,不如先来看看她怎么讲课。 “你有名字么?” 黑蛇眨眨眼。 禾寧没感到意外,山野妖兽大多没名字。 “那等你以后自己取名吧,咱们先从基础讲起。” 开心坐下,发现自己只带了一个小板凳。 黑蛇左右看看,瞧见旁边有块石头,指了指石头然后飘上去落座,还是石头坐著得劲。 禾寧一笑,把自己的小板凳挪到石头旁边。 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也没说高深的东西。 “我翻了许多书,觉得眼下你该先学会说话,很容易的,你阴神稳固,用阴神发声本就不是难事,只不过天生习惯了而已,无须口舌发力,只需用你的念头……” 黑蛇听得很认真,並默默跟著尝试,毕竟禾寧不是妖,许多地方还得自己修改。 讲课时间不长,约好晚上天气晴朗就来讲课,黑蛇目送禾寧走进大门。 搓了搓嘴,使劲半天也没憋出个声。 不著急,慢慢学。 用力跃起,踩著树冠一次次纵跃返回山顶,变回蛇形仰头望月。 心里默默回忆禾寧的话,一遍遍尝试摸索。 短短几句话,对黑蛇而言却很重要,若只靠自己摸索,不知要在尝试与失败中度过多少冬夏,她的出现,为自己节省了宝贵时光。 记得以前好像也有人絮絮叨叨和自己说,但是记不清了…… 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忘记禾寧…… 儘量记住吧,没事多想想,或者把字刻在石头上,这样可以保存很久很久。 下半夜,月亮被云朵遮挡。 黑蛇张开嘴试著想像发声,先从嘶鸣练起,毕竟这个发声最熟悉。 就这样在山顶独自练习,一遍又一遍,直到黎明。 青云观。 今天逢戊日。 没有早课,吃完饭,师徒二人一同拾级而上。 “不可对外泄露黑蛇修炼方法,同门不行,家人也不可说。” 禾寧认真听著,这些都是第一次听闻。 观主边走边说。 “世间修炼之法万千,各家流派都有不同的细分,究其根本大抵相通,不必拘泥名相。” “法无高下,亦无强弱之分。” “例如五行木火土金水看似分明,实则內含阴阳,彼此相生相剋。” “妖兽修行贵在隱秘,若修行底细为人所知,易遭针对克制,恐有性命之忧。” “切记,永远不要说出口。” 显然禾寧不曾想到其中竟有这般凶险,一时间有点慌。 观主看了她一眼,缓声认真说道。 “修炼,最重要的是隱藏自己。” 第64章 入梦 今晚没有晚课,黑蛇早早来井泉饮水。 隨后蜿蜒游至山门外。 习惯性地盘踞在昨夜位置,儘管本体颇长,但隱在阴影之中几乎看不分明。 大门从內拉开,禾寧跨过门槛,往外扫视一圈没看到黑蛇阴神,眨眨眼,以为黑蛇没来,心中那点茫然渐渐化作无措。 就在这时,阴影里的黑蛇动了动,双眼在暗中泛起幽光,两个光点静静浮在黑暗里。 禾寧愣了下,定睛细看才发觉阴影中的黑蛇,心头不由一紧。 先前隔著道山涧不觉得什么,昨夜面对的也只是小童,如今离得这么近,大蛇身形格外真切,到底是不一样的。 黑蛇伏下头颅,阴神离体化作小男孩模样。 坐在昨晚的石头上,安静等著禾寧过来讲课,周身散著淡淡清凉气息,將夏夜的蚊虫驱散。 禾寧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回门內取来小板凳,走到黑蛇跟前轻轻坐下。 儘管藏在月下阴影里,细细端详仍能辨出几分细节,很惊讶,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蛇,尤其模样与其它蛇类有很多不同。 头颅硕大且分布些凸起,鳞片稜角锐利紧密嵌合。 身躯紧实,看起来没什么油水,所有特徵都向著防御和攻击生长。 只有常年生活在危险之中,才会长成这个样子。 黑蛇坐在石头上,鼻子用力吸两下,模仿鼻涕孩吸鼻涕。 禾寧见了不由莞尔。 “今晚可以多说一些,继续学习如何说话,我不懂修炼,但可以把书里的事总结说给你听。” 禾寧一句一句慢慢的说,用最简单的词,绕开所有艰深的话。 月亮在深蓝夜空缓缓移动,大树的影子也在移动。 虫鸣很吵,萤火虫胡乱的飞。 黑蛇起初还能记住些,后来觉得到处都是蛐蛐,恍恍惚惚满脑袋杂乱声音,稀里糊涂目送禾寧走进大门,努力理解捡来的知识。 夜已深,大殿还亮著灯,很静,月光下台阶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禾寧独自往回走。 想起自己从小到大从未真正有过朋友,也曾努力挤进人群里笑过、附和过,可不知怎么,最后还是被轻轻推到边缘。 当知晓与黑蛇有缘时心底泛起一丝欣喜,哪怕它是妖。 可知晓修炼的凶险后,一股寒意爬上心头。 怕自己有一天守不住秘密,曾考虑不再与黑蛇接触,自己的命苦便苦些,总归还能咬牙走下去,大不了辛苦些,可它若因自己折了道行丟了性命…… 不敢再往下想。 看到黑蛇安静等在门外时,还是忍不住教它一些明明很简单的事。 因为从黑蛇身上,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孤独…… 或许,只有真正孤独的人,才能与妖做朋友吧。 轻轻推开门,侧身进屋,儘量放轻动作躺回床上,想了会儿心事,听著蛐蛐声入眠。 夜幕下的山门外石坪成了黑蛇的小课堂,黑蛇在这里可以学到从未接触过的知识,除了下雨天或有事耽搁,每个夜晚都会与禾寧在这里。 禾寧常常对黑蛇说些心里话,给黑蛇指天上的星星,得知黑蛇看不到星空才作罢。 一段日子过去,禾寧发觉晚上很少做梦,能一觉睡到天亮。 而且,已经很久没见到那些东西了。 黑蛇则遇到了新的困惑。 就是当自己想起禾寧的时候,偶尔能够感知到她的位置,至少在山上是这样。 依照老规矩,想不明白的事直接忽略。 晚课后,黑蛇先去井泉饮了水,再到石坪等候禾寧,顺便练习剑法。 变招什么的一律不会,反正快就对了,越快越好。 今晚有点暗,禾寧在山门外台阶栏杆掛盏灯笼,这边勉强能借光,刚坐下,看到跟前摆了几颗坚果,知道是黑蛇送的,拿起石头砸碎外壳捡果仁吃,边吃边说话。 “师父说现在修炼比以前更难,我试了好久也不行,怕是炼不成了。” 捡起果仁吹吹灰。 黑蛇收剑,坐石头上看著朋友。 有限的灵智正在想办法帮忙,想来想去也只有呼吸雨气挨雷劈。 禾寧倒没有太沮丧,兴许修道之人本就看得淡些。 “对了,今天听说了个事。” 把果仁放进嘴里细细嚼著,觉得味道还不错,黑蛇带来的坚果都有果实,从没有空壳或瘪的。 咂咂嘴继续往下说。 “有个二十岁出头男子,来观里说被那东西缠上了,就是晚上不能提的那个字,有时候会梦见,瞧著確实憔悴,黑眼圈,脸色发青,白天控制不住做些不好的事。” “说是个穿红裙的女子,可他咬定从未见过,瞅著不像说谎。” “师兄们说可能是他亲近之人,或家里人做了什么事惹上的,怨气挺重,全家只有他今年运势低就缠上了,苦苦央求师兄们帮忙化解呢。” 黑蛇认真听著,努力將乱七八糟的词组合在一起理解。 吃完坚果,禾寧开始讲课。 发音讲话教的差不多了,开始讲些为人处世,或者说是为蛇处世的道理。 讲完课就回去睡觉,平常普通的一天。 黑蛇在林子里隨意找个地方休息。 屋舍里,禾寧盖著被子不知不觉睡著,只是觉得今晚有点冷…… 与此同时,黑蛇看向青云观。 院子里凉颼颼的,禾寧想回屋睡觉,却见风吹得小树乱晃,拢了拢衣襟,抬头时愣住,前方立著个红裙女子背影,面朝墙壁静立不动,单看身形应该是个佳人。 正疑惑谁家女子夜半未归,今晚观中也没有外人留宿。 面向墙壁的红裙女子幽幽开口。 “与你们无关,莫要多管閒事,也不要想著与我说理,记住了?” 禾寧有点茫然,只觉得浑身打寒颤。 忽然眼前一花。 顶著乱糟短髮的小男孩凭空出现在身前,黑蛇怎么进观里来了?师父明明说不可以隨意进来,若被师父发现怎么办? 就见黑蛇右手缓慢凝聚一把天青色长剑。 寒意褪去。 多了几分山雨后的微凉与清新。 黑蛇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哪里,只知道好朋友被威胁,既然有威胁那就杀掉。 面墙而立的红裙女子似乎颇感意外,未料到莫名出现的孩童气息如此凌厉,身形一晃变得飘忽不定,如烟似雾般向后盪开…… 动手之前,黑蛇想起禾寧讲过的话,若无必要儘量少杀戮。 虽然不能斩灭,警告不可少。 “嘶——!” 嘶鸣哈气声很可怕。 禾寧猛地从床上坐起,只觉得心跳的厉害,方才是……梦? 林子里。 黑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刚刚察觉禾寧睡觉时浮现凶险画面,一著急闯了进去,似乎发出了警告声。 阴神终於能发声了? 第65章 劝说 早课尚未开始,禾寧把师父拉到旁边。 “师……师父,昨晚梦到那东西了,红衣服,威胁我不要多管閒事,王师兄和李师兄也梦到了,该怎么办……” 观主熟练整理髮髻,看了眼不远处两个神色不安的晚辈。 “梦到厉鬼了?” 见徒弟连鬼字都不敢说,给了个没出息的眼神。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就算为师帮忙化解也会梦到,有些特殊的人,被人害死后怨气重,会徘徊世间等待报仇,怕它作甚,又不能把你们怎么样,顶多说几句狠话,习惯了就好。” 整理好髮髻准备进殿,袖口又被轻轻拉住。 “梦见厉鬼的时候,小黑忽然出现把鬼惊走了。” 观主侧过脸眼睫微动。 “小黑?” 隨后才明白说得是黑蛇。 “很正常,她的怨气对付不了黑蛇,自然会退避,以后不用担心做噩梦了,记著別离黑蛇太远就行,好了好了,赶紧进去早课。” 早课过后,三人聚在殿角,低声討论昨夜的梦。 两位师兄低声描述,红裙女子在她俩梦里说了许多话,纠缠许久才自行退去,唯独禾寧的梦最短。 三人商量了一会儿,等看看那人是否真心解决,若说话不诚实就不管了。 然后各自去忙手里的活,禾寧去值殿,两位师兄去整理药材。 道观的上午平淡渡过。 昨日被厉鬼纠缠的苦主也没有再露面。 下午。 黑蛇盘在岩石上,看见禾寧与眾道人在忙碌,去菜地將新收的菜背到井泉下边,一棵棵洗净泥土。 洗乾净后挑回道观,回去的石板路上沥著水痕。 有的菜要切开晾晒,或是直接整个醃製,即便是些带烂叶的,也只掐去朽坏的一角,余下好的菜帮菜叶做菜。 劳作间隙,不知谁提议等过几天上山捡蘑菇,晒乾可以留到冬天吃。 提起蘑菇井台边瞬间热闹起来,热情討论哪种蘑菇好吃。 又说山梨也熟透了,捡回来捂几天很香。 黑蛇默默看著道人们忙碌,入夜后听晚课诵读声。 晚课后,安静等待讲课。 禾寧拎著小板凳来到石坪,板凳找平后坐好,才瞧见除了惯常的几颗坚果,蛇尾巴下还压住了一只林蛙…… 在黑蛇疑惑不解的注视下,她拎著湿凉的小东西扔进水沟里。 黑蛇阴神確实能发出声音了,却只会嘶鸣,挺好的,至少有进步,相信很快就能够说话。 问黑蛇怎么入梦的,自然得不到任何回答。 黑蛇淡定看禾寧挨著自己坐,她还会好奇摸摸稜角分明的鳞片。 说什么瞧著不像能蜕皮的样子,每一片都像铁打的。 “明早同我下山一趟吧。” 黑蛇听懂了这句话,想了想,並非思量去或不去,而是在想如何回绝。 缓慢摇摇头。 除了报仇以外,对山下实在没什么兴致,不懂权衡的人太多,杀了就会惹出背负长剑的神秘老道,实在不愿下山折腾。 然后听见禾寧在认真的劝说。 “这是我师父叮嘱的,她是我们青云观的观主。” “师父说別总窝在山里,人家避世隱居是因为经歷多了,见识多了,看透了,你不会说话不识字,心性像孩童,以后难以成仙,有机会多下山走走。” 闻言,黑蛇认真思考这句话,不太懂,却隱约觉出话里的分量。 “以后修炼会很难,师父让我和你多做些准备,尤其你缺了太多东西。” 黑蛇大概理出些內容。 以后增加身躯长度会很难,要找些事做,提高灵智。 为了往后能长久安稳的活著,就去一趟吧。 点点头。 禾寧很高兴。 “山下二里河村出了些怪事,因为离我们青云观太近,別的玄门不方便,其它的细节没有多说,让我们看著办,想来应该不难。” “將近两个时辰路程,得备足乾粮清水,剑也得带上。” 虽然有黑蛇跟著比较安全,带些特殊的东西也可以避免许多麻烦。 黑蛇觉得剑好,对白鹿后臀伤害很大。 定下了明天的行程,禾寧很开心,讲课的语调也轻扬起来,讲完知识,又说了好些藏在心里的话,起身时,望见月亮周围显出一圈巨大的毛茸光晕。 静静看了片刻,才提灯踏著石阶回去。 禾寧躺在床上不知何时睡著,心底一片安寧,再无半分对厉鬼入梦的忧惧,因为现在有黑蛇。 黑蛇今晚没有去山顶,明早下山,在道观附近等著就行。 夜深人静时,会望向依山而建的殿阁最高处。 那里有长明灯,没有月亮的夜里就是整座山唯一的光,黑蛇真羡慕观中诸位道人,而自己连大门都进不去。 吐了吐信子,捕捉著风中飘来的香火气。 片刻后,扭头注视山下,有物体在山脚徘徊,看著不像上香的。 黑蛇待在阴影里默默观察,根据温度缺失勾勒出人形轮廓,但黑蛇不认为它是人,因为它的温度和人不一样,很凉。 当即朝异样之物游去。 其实夜里经常见到乱七八糟东西,阴魂或鬼物,以及別的东西,换作常人早该嚇出一身病,黑蛇已经习惯了。 此类东西不上山或者不招惹自己的话,可以做到视而不见,否则直接全部灭掉。 一个老头边走边到处观望,看见了突然出现的黑蛇,谨慎停下脚步。 信子吞吐,切换视野。 嗅到了尸味、阴气与陈腐的土腥气混在一起,是个死物,黑蛇不在乎它在別处做什么,但决不许这种尸体或阴邪进入这片山区,它们身上的败坏之气会破坏掉山林草木。 老头可能有某种倚仗,也可能故意使诈,竟然朝黑蛇走来。 用不著嘶鸣警告,直接衝上去扑杀。 那股浓烈的尸臭实在难忍,黑蛇不愿张口撕咬,身躯绷作一道硬弓狠狠撞去! 没想到老头转身就跑…… 浑身僵硬连蹦带跳,没了先前诡诈气势。 黑蛇追了一程便止住,无法进食的猎杀都属於浪费。 既然不再上山便由它去吧,隨便去哪片野地腐朽,无所谓了。 不老老实实腐烂,到处瞎跑什么。 第66章 柳树 天微亮,薄雾未散,禾寧戴著草帽,背负行囊与长剑走在山道上,剑穗轻晃,黑蛇在路边草丛树林里跟隨。 觉得禾寧走得太慢,自己得走走停停等她。 坤道女孩走过山下小青石拱桥。 石缝长满杂草与青苔,朝阳把桥与禾寧的影子投在水里。 黑蛇游过小溪,吐信子搜索附近气味。 溪边,放牛的老婆婆挽著裤脚,黢黑皮肤裹著嶙峋的骨,见女孩行来,笑著朝禾寧挥了挥枯瘦的手。 黄牛在旁低头吃草,慢悠悠甩著尾巴。 老婆婆嘴里含糊的说了些什么,许是牙漏了风,也可能是耳背,听不真切,需多老人都这样,腰也直不起来,还是帮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禾寧只笑著向老婆婆拱了拱手。 牛犊撒开蹄子乱蹦,脖子还绑了根红绳,忽地闯到黑蛇跟前,它也不惧,湿漉漉的鼻头凑近看了看,低下头,想用才冒尖的嫩角和黑蛇较量一下…… 禾寧赶紧抓住牛犊耳朵拽回来,对老婆婆笑笑,用力把牛犊推回去。 然后招呼黑蛇快点走。 黑蛇回头瞥了一眼,觉得牛犊鲜嫩可口,该是易於吞咽的。 但记得禾寧以前说过的话,忍住了。 “可別乱吃牛,牛是许多人家的命根子。” 黑蛇不理解牛和人命有何关係,既然不能吃就不吃吧,水边捡点青蛙也是可以的。 转过一个小山头,眼前是条宽道。 禾寧拿著信仔细看,望了望前方村落,皱眉分析该往哪边走,发生怪事的地方不在村里,而是在村子附近的山路。 挑著编筐还有草鞋盖帘的村民匆匆赶路,见到身穿道袍的禾寧都礼貌点头打招呼。 黑蛇在路边草丛看禾寧问路,才明白不知道路是可以问的。 学人话果然很有用,能省不少工夫。 许久没下山了,走在山谷间的路上看哪都好奇,路旁大树枝叶筛下天光,在素净道袍上留下一闪而过的光斑。 女孩不时停下脚步,拿著书信研究模稜两可的描述。 遇上山沟浅溪横在路上,便褪去鞋袜,赤脚踏进沁凉的流水,踩著不那么硌脚的石头小心蹚过去。 而后坐水边石头洗去脚上泥沙,等风吹乾了水重新穿上鞋袜。 黑蛇探信子尝了尝溪水,觉得清冽,便低头饮了几口。 “信里说出事的地方有棵大柳树,可这山里好像到处都是柳树。” 黑蛇想了想,不知何为柳树。 禾寧觉得背著剑有点勒,索性解下来拎在手里,让肩膀歇会儿。 將近午时,来到开阔山谷,两山之间夹著一里来宽的谷地,大路从中穿过,路旁立著一棵老柳树,不算高,但特別粗。 一人一蛇来到树下。 “此地数年来怪事频出,时间多在晨昏,入夜偶有发生,牲畜途经此地常无故受惊嚇失控,路人瞥见诡影徘徊,有孩童过路时莫名大哭。” “是不是这棵老树做的祟?” 黑蛇盯著老柳树,吐了吐信子,切换视野模式。 能感觉到树蕴含灵气,是个成精了的。 附近有股子怪味,真难闻。 接著细看,树干上有被火焰焚烧过的焦痕,高高昂首,看到这棵特別粗的柳树其实是空心,只剩外围一层厚皮,內里焦黑,能容下三四人。 焦痕残留淡淡的雷电气息。 黑蛇有点好奇,雷电为什么没落到两边高山,偏落到谷底树上。 轻风吹得柳树轻轻摇树枝。 禾寧在树干发现一道裂开的口子,好奇探头往里瞧,原来是空的,难怪树冠长得不大。 在树心里隱约看见个模糊虚影,对面黑蛇头颅也朝那里注视。 它为什么要折腾人呢? 这火烧痕跡看样子时间很久了,就算有人纵火也只会针对那一人,没必要折腾路人。 恰在此时,风忽然改变风向,捲来一股刺鼻气味。 “呸……好臭!” 禾寧忙用袖子掩住口鼻。 绕到树后一看,怪不得恶臭难闻。 常有路人在树后方便,大片地面寸草不生,石头上还有些灰白色,味道呛鼻睁不开眼。 很容易就能猜出前因后果,有了灵性的老柳树觉得路人不礼貌,生出怨气折腾路人。 禾寧跑远点,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解决问题。 事情其实没有多么诡异复杂,外行人很害怕,內行一看便知癥结所在。 黑蛇盘在路边,见有人路过便躲进草丛里,等路人走远再出来。 禾寧去附近小溪將葫芦灌满清水。 回到树后,她手捧葫芦低声念诵几句,再把水浇在污秽处。 如此往返数次,每一次都认真诵咒,清水一遍遍冲刷,呛人的气味渐渐淡了下去。 从包裹里取出红线,绕树干缠了三圈。 缠红线並非法术,只是做给路人看,瞧见树身繫著红线便知此处有异,自然不敢再隨意便溺。 黑蛇什么也没做,只管卖呆和赶走別的蛇。 看禾寧对老柳树说了几句话。 戴上草帽。 “走吧,我记得路边有块平整大石头,去石头上吃点东西。” 黑蛇跟著禾寧往回走,边游边思考。 说好了下山能够提升灵智,可为什么没啥感觉,只见到棵成了精的老柳树,没啥稀奇,还见过石头成精呢。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是哪块石头成精,怎么有点记不清了呢…… 找到路边光滑大青石。 雨水把石头洗的很乾净,旁侧还有棵大榆树,禾寧坐石头上就著咸菜啃硬饼,偶有碎渣落下,便被蚂蚁匆匆搬走。 黑蛇待在大榆树上,藏身树冠里,努力总结今日所学。 热感应察觉有人靠近,並未放在心上。 来者一行五人,肩背包裹挎单刀,风尘僕僕,眉眼间带著赶路的疲惫与市井油滑,瞧见石上孤身的女孩,便停下脚步嬉笑出言调侃。 “小姑娘独自吃乾粮呢,哥哥们陪你一起吃好不好~” 禾寧咽下乾粮,抬起帽檐看向五人。 “不想死就赶紧滚。” 结果惹来几人鬨笑,言语愈发不堪,他们行走江湖多年,一眼就能瞧出女孩不擅用剑。 “小丫头真嚇人,要不耍两个法术给咱们开开眼哈哈。” 禾寧不再言语,只静静坐著。 树冠忽然沙沙作响,一颗硕大黑蛇头颅探出,吐出信子抖动几下,竖瞳冷漠扫视五人。 笑声戛然而止,江湖客们面色煞白。 “仙……仙师饶命……我们错了……” 话未说完慌张后退撒腿就跑,连兵器掉了都不敢回头捡。 黑蛇缓缓滑下,禾寧起身。 一人一蛇,沿著来时的山路往回走。 第67章 歌谣 晨起下山时步履轻快,看山看水皆有滋味,待到傍晚拖著步子往回走,浑身疲惫迈不动腿,满目山色也黯淡许多,只想快些回到山门。 昨日盘算一来一回时辰该是正好。 却没料到归程比去路漫长,眼见日头西沉,人还在半路。 禾寧从水坑旁走过,没留意深水里有东西注视。 邪祟惨白的脸跟隨身影缓缓转动,突然,一颗硕大黑蛇头颅穿过草丛看过来,邪祟僵住,无声沉入深水。 黑蛇不再理会水里的东西,快速跟上禾寧。 心底感慨还是人类最会折腾,死后不但阴魂不散还能让尸体到处游荡。 人跡罕至的地方清静,人多了事也多。 禾寧身上累,心情其实还不错,时不时回头招呼一声。 记得从懂事起,每当入夜都能看见或梦见那些东西,直到跟隨师父后好很多,而真正让自己心安的,是在黑蛇陪伴自己之后,纠缠多年的阴寒注视便彻底消散了。 日头刚落,离天黑尚有一阵,好在已经能看到青云观。 “小黑快点~” 黑蛇思考自己是不是当真爬的慢了。 天黑之后也不耽误赶路。 月光下,地上白色的是石头,反光的是水,黑色的是泥土。 虫鸣窸窣中,黑蛇目送禾寧拖著脚步进了山门,听见王师兄招呼她还有饭留著。 晚课好像结束了,想起应该去学剑。 飞快绕至青云观后山,阴神几个纵跃来到熟悉的岩石,恰好看见道人持剑推开门。 觉得今晚道人的动作有点慢,大概是辛苦劳作疲乏了。 跟著提剑,戳,画个圆,再戳,脚下步伐亦隨之腾挪,先这样再这样,认真的模仿。 转身的时候双腿不慎別住。 手臂徒劳挥舞两下,便从岩石上掉下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道人剑势微微微一顿,隨即转身,若无其事继续练剑。 黑蛇爬上来继续。 等道人回屋,黑蛇也收剑,踩著树梢纵跃躥向山巔,变回巨大原形望月呼吸,同时思考下山学了什么,琢磨良久,大概是无需杀戮也能解决问题吧。 那么,再见到诡物呢,是该先静观其变还是该直接清理乾净? 就很忧愁。 待流云掩住月亮,大地復归黑暗,黑蛇无事可做在山顶发呆。 想起禾寧说过不能总待在山上,长夜漫漫,不如下山找点事做。 顺便试试自己的阴神究竟能离开躯体多远。 幻化人形,用力一跃,张开双臂模仿鸟儿向山下滑翔,偶尔踩一下树梢,再次轻盈跃起,將自己重新托进夜风中。 穿破山间重重湿冷白雾,望向前方,山下村落屋舍轮廓在雾里忽隱忽现。 轻飘飘的,从山巔绝壁滑向人间灯火。 山下二十多户人家,守著大片农田,只有三间屋子透著昏黄烛光。 黑蛇记得这些农田是青云观產业,收成的粮米供应山上。 飘到山脚,踩著庄稼轻轻纵跃,最后一跃落在村口石碾上。 回望身后大山。 还行,没感觉到那种惶恐,看来阴神离体范围增加了许多。 村里的狗本来在吠叫,忽然全都安静,连到处游荡的猫也钻进角落躲藏,四下寂静,只剩水沟里的青蛙还在咕咕呱。 今晚黑蛇打算研究一下入梦。 在山上只能进入禾寧的梦,无法涉足其余道人的梦境,黑蛇也不知道为什么。 搜索后选择目標,轻轻一跃腾空而起,无声来到一栋茅草屋顶。 抓著茅草翻身落到窗前。 屋里有人营造出模糊的黑白灰色画面,有点乱,断断续续无规律。 穿过窗户直接朝画面撞进去。 来到灰色世界还没等看清,梦境迅速消失,黑蛇飘在屋里,做梦的汉子嘟囔几句翻身磨牙。 只能离开继续寻找目標。 钻进另一个茅草屋,这里有个十五六岁大男孩正在做梦。 这次黑蛇轻轻融入梦中,梦境果然没碎,原来是人类的梦太脆,能量稍有扰动就很容易消散。 黑蛇美滋滋站在灰色树林里偷窥,看见大男孩正与一位年长他许多的女子相会。 接下来的景象令黑蛇很无语,入秋的时节了,梦里怎么还能这般闹腾。 离开屋子继续寻找,黑蛇打算试试做梦的人能否看到自己,须得寻个足够稳定的梦境。 又融入一个孩童的梦里。 周围是秋日荒地,孩子正欢天喜地弯腰在路边捡拾铜钱。 手里已攥了满满一把,仍旧低头不停的捡钱。 环顾周围模糊的大山轮廓,再看看庄稼地,怎么觉得这画面像是真的,但附近並没有这个地形。 想了想,走到路中间站定。 小孩抬起头,瞧见了陌生小男孩,目光只在蓬鬆的短髮上停了停。 傻乎乎看了看,绕过黑蛇继续低头捡钱。 很快,捡钱梦也散了。 黑蛇在屋里想了想,穿过窗户离开这户人家,好像自己真的会入梦了,只是眼下並无大用,因为梦里的东西都不能吃,学会了总归是好的,兴许以后派上用场呢。 旁边谁家传出连续的咳嗽声,黑蛇看见他的魂魄不稳,隨著每次咳嗽都会出现晃动。 看这情形,怕是命不久矣。 觉得无甚意思,准备回山上去,忽然听到一户屋內传来人类幼崽哼哼声。 女人抱著孩子轻轻摇,哼著听不清词儿的歌谣,声音柔柔的,一点点抚平啜泣声。 黑蛇来到窗外,两只手抓住窗沿,踮起脚,脑袋看著屋里,静静倾听温柔小调。 观主说自己见识少,可究竟缺了什么呢? 若是真缺,又该如何去弥补…… 屋里呼吸渐渐平稳,温柔的歌谣也已停歇,窗外偷看的大脑袋,不知何时悄悄离开。 用力一窜轻飘飘数丈远,一跳一跳踩著树梢爬山。 本来下山是为了研究入梦,可目睹幼崽依偎在温暖怀里,黑蛇內心泛起一丝陌生的暖意,以及一缕莫名的酸涩…… 山巔,只有黑蛇自己,安静坐在岩石边缘,腿悬在外面偶尔晃两下,身子往后仰,双手撑著粗糙岩石,望深蓝的远方轮廓发呆。 自己到底缺了什么呢? 难道变得像人一样,才能填补那份缺失? 那首歌谣…… 真好听。 第68章 山顶 独自坐到东方泛白,黑蛇起身返回躯体。 今日心事太多,也不饿,便爬上山坡一棵大树眺望道观,听著早课声,看道人们洒扫。 山门开启没多久,一行人匆匆来到石坪。 黑蛇注意到其中一人热源衰弱,阴气沉沉而阳气稀薄。 其中几人哭喊著跑进青云观。 穿著体面的老两口哭的最大声,抓著道人双手语无伦次哀求救命,眾人一路小跑,將气若游丝的年轻人抬进偏殿。 陆陆续续有道人赶往偏殿,很快有诵读声传出,禾寧也在忙前忙后。 在大树上恰好能透过门看见殿內,热感应看到年龄大的老两口跪著,他俩应该是年轻人的父母吧,一声接一声的用力磕头,闷响传出很远。 看不懂,很愁。 待在树上默默发呆,费力的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和诵读声渐歇,道人们陆陆续续出门,禾寧好像还在殿內搬东西,上了年纪的父母扶著年轻人走出来,口中不停感谢道人们救命之恩。 隔得远看不清,黑蛇只知道年轻人身上多了一种神秘能量,將阴气压了下去。 待到下午他们就下山了,中午还在观里吃了顿饭。 下午极少有香客上山。 道人们依旧忙碌菜园子和各种活,砍柴这种体力活可以雇山下村民来做,但每天还是有各种忙不完的劳动,诸多琐事层出不穷,空閒时间极少。 与许多人想像的修道生活不一样。 晚上照常上课,禾寧说今早来的是被红裙厉鬼缠上的少爷,一副病懨懨的样子,言行也越发怪异。 师叔们本打算以雷霆手段驱邪,却发现那红裙厉鬼生前际遇著实悽惨,而事主一家又言辞闪烁,不肯吐露实情。 此类纠缠不宜掺和过深。 便设法压制住病情,等他们何时愿意坦诚再做计较。 或者等上两年,自身运势高了说不定就过去了。 目送禾寧回去睡觉,黑蛇还在思考这件事。 发现了一丝隱秘。 死人这种事很常见,病死的,意外受伤死的,还有数不清遇害惨死,但能够形成厉鬼的並不多,甚至可以说少之又少。 黑蛇不禁怀疑,需满足某种苛刻条件才能成为厉鬼。 很好,又多了忧愁之事,有助於提升脑仁,只是好累…… 晚上下起细雨,在山巔吸了整晚清凉雨气。 天亮后,黑蛇看见少爷家管事带人再次上山,雇了好些村民送东西。 瞥两眼便忽略,整天盘踞山巔晒太阳,吸了许多雾气,枯燥重复生活其实挺好的,可脑仁里总是想起自己缺了许多东西,焦虑无法成仙怎么办。 想起神仙,禾寧说仙生活在天上,黑蛇怀疑就在高高的云团里。 努力修炼,將来有机会去云里看看。 稀里糊涂混到入夜。 讲课结束后,禾寧说明天上山捡蘑菇,帮忙看看別有猛兽。 黑蛇不明白什么是蘑菇,但还是去山顶扫视搜索。 天亮前雾气很浓,像浪潮翻过山顶,无声流泄,黑蛇尽情享受清晨雾气,真是浑身舒爽。 忽然,雾海沉降,山巔浮出,瞬间看见浩瀚雾海也见太阳,晃的睁不开眼,来不及细看,浓雾又將山巔重新淹没。 方才…… 神仙在天上就是这般景色么? 近处景色勉强能辨清,远方只剩一片模糊虚影。 唉,找机会改善眼睛吧。 禾寧与师兄们拎著筐出门,先去井泉把葫芦灌满水,然后顺著小山樑捡蘑菇,山樑蘑菇多,运气好的话,还能在山樑树上找到猴头,白白的一团绒球,柔软微弹有股清香。 黑蛇无声靠近,观察她们在地上捡东西,不太懂,但表示很神奇。 很快,她们在树上发现了什么,禾寧费力使劲爬树,用棍子在树上戳来捣去。 接著,黑蛇的眼睛敏锐捕捉到有东西掉下来,快速移动蹦蹦跳跳下山。 禾寧和师兄们大喊,一副很伤心的样子。 食物跑掉確实很懊恼,其实黑蛇可以捕猎走兽送给她们,但禾寧从未吃过送给她的活物,林蛙不吃,兔子和野鼠也不吃,就很奇怪。 觉得无趣,便回到山巔晒太阳。 约莫快到午时,禾寧与师兄们顺著山樑来到黑蛇所在山峰,筐里已经装满了各种蘑菇,找个平坦处放下筐坐著歇息。 听到她们想爬到山顶看风景,黑蛇便滑到山顶岩石下方凹处藏身。 禾寧手脚並用攀爬,髮髻有点鬆散,衣服沾了些碎叶和尘土,还不忘回头招呼身后的师兄们快些跟上。 山巔长风浩荡吹来,鼓满她的衣袖,仿佛抬手就能触到流云。 站在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远方县城,大地散落一个又一个村落,河流弯弯的。 只是脚下岩石有点光滑。 黑蛇知道她们在石头上盘膝打坐,说是吐纳天地灵气。 没多久,道人们说著话下山。 好不容易回到石坪,在井泉边认真挑拣蘑菇,刮掉根上泥土,围坐一起边拾掇边閒聊。 有的可以直接掰开晾晒,有的需烧水过一遍,很快,院子里摆了许多晾晒的蘑菇,有种丰收的喜悦。 晚饭吃了新鲜蘑菇,入口滑嫩,鲜味十足。 饭后,道人们商量明后天继续捡蘑菇,还有几处山樑未曾去过,得多捡些晾晒起来,留著冬日做菜。 晚课后见面。 “小黑,师父让我们明天下山一趟,林家渡出事了,要我们帮忙。” 黑蛇以为又要去提水浇树。 禾寧打个呵欠接著说道。 “大牛河有一艘船倾覆,不知道有没有邪祟精怪作恶,重要的是寻找失踪的人,出事两天了还有好多没找到,附近也没有捞尸人,实在没办法只能来山上求助。” “明早会有马车来接我,你辛苦些偷偷跟在后边。” “到地方我先问问情况,如果有危险的话咱就不管了,我多带些咸菜乾粮,大不了咱俩一路走回来。” 黑蛇觉得禾寧很聪明,知道遇见危险就远避。 今晚没讲课,禾寧早早回去歇息。 黑蛇独自待在石坪大树阴影里,望著高处大殿的烛光发呆。 第69章 林家渡 马车軲轆声单调的响著,禾寧抱著包袱顛簸的难受,根本没心情看两侧农田村落景色。 没有车厢,只是乡里常见的马车。 车夫坐一边,禾寧坐在另一边,双腿悬在车外。 车身老旧,行驶起来到处都在吱呀响。 遇到小石头还会顛起来。 如果不是著急赶时辰,禾寧真想一步步走著去,眼下只能抓紧车板忍受顛簸旅程。 晌午。 黑蛇看见破旧板车停在一户高墙大院门外,禾寧下车,原地缓了好一会。 她今天没穿道袍,只一身寻常素色布衣,头髮用木簪简单綰起。 一位乡老接待禾寧。 乡老姓林,五十来岁,穿一件半旧书生长袍,挺瘦的,林家渡也是因为他家而得名。 自己地头上出了这么大事,忙得嘴角都急出了好几个水泡,翻船死人了,都讲究个入土为安,只要把尸体捞上来,无论对亲属还是官府也好交代。 昨夜还安排马车去定山请人帮忙。 林老头只想早点解决问题,又担心同行是冤家,所以把话摆在前面,提前讲个明白。 禾寧对此无所谓,比较淡然。 黑蛇看见禾寧骑上毛驴,穿过零落屋捨去渡口。 竖瞳缓缓扫过附近的牛羊牲口,只静静跟隨並未狩猎。 拐过一个弯,绕过小山头来到江边。 林老头压低声音描述经过,本来渡船正常过江,忽然来了急浪,把船推的摇摇晃晃,不知怎么就沉了,船上十三个人,只救回三个,又找到一具尸体,眼下还有九人死不见尸。 禾寧看了一圈。 渡口连接两岸山谷,水流平缓適合摆渡。 出事的地方往下游不远,南向挨著一座高山,陡峭山壁紧贴江水,水很深,且遍布乱石,常年不见阳光,稍微深点就很暗,尤其现在这个季节水凉得很。 就算年轻小伙也不敢潜太深,只能用麻绳绑了铁鉤来回拖拽,还时常被乱石卡住。 望著江面搜寻的小木舟,禾寧思忖片刻。 找个藉口离开一下,没多久返回,找到林老头商量。 “让所有船靠岸吧,我要用我的方法找人。” 林老头总觉得禾寧太年轻,怕误了搜寻的工夫,却又不好直说,於是客气问道。 “冒昧问一句,道长打算如何寻找?” 禾寧从包袱里拿出三支香。 想了想说道。 “我会请蛟龙帮忙。” “……” 林老头和周围村民愣了下,面面相覷,觉得这位来自青云观的年轻道人不太靠谱,思索后决定让她试试,江上搜索的村民也乏了,正好上岸休息。 有人吆喝几声,江面上几艘小船便调头朝岸边划回来。 禾寧借来火摺子点香,走到江边低声复习功课,至於手里的香,不过是做给岸上眾人看的摆设。 黑蛇从隱蔽处无声滑入水,瞬膜覆盖竖瞳,摆动长长身躯快速游动。 越往深处光线越暗,水底散落些覆盖厚厚淤泥的朽木,黑蛇贴著山岩一侧往前搜索。 搜索范围有点小。 尸体不会动,所以没法用震动感应追踪,水底昏暗看不远。 黑蛇发觉自己適合狩猎活物,不擅长寻找静止的死物。 既然观主说多做善事有利修炼,那就慢慢找吧。 游著游著,黑蛇看到许多巨大山石,大的足有房屋般大小,想来应该是从山上滚落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江面毫无反应,等待的村民与亲属越来越焦躁。 禾寧淡然复习功课。 倘若连黑蛇也寻不到,那就说明尸体確实已不在此处水域了。 水底,黑蛇很快有了发现。 在两块巨石之间夹缝发现两具尸体,奇怪的是两具尸体死死抱在一起,被石缝卡住,衣物与长发在微弱暗流中如黑藻般缓缓摇晃。 身上还掛个绑了麻绳的铁鉤,只是麻绳断了。 游过去轻轻一撞,死死抱在一起的两具尸体脱离石缝,开始慢慢往上浮。 继续游走搜寻其余尸体。 岸边村民和亲属们等的太久有点不耐烦,就在林老头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个小伙子大喊一声,顺著他手指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江面有东西漂浮。 见禾寧点了点头,赶紧招呼青壮去打捞。 一艘小船快速划过去,汉子弯腰用麻绳绑住尸体,然后调转船头拖向岸边。 船刚靠岸,许多人围了上去,有亲属通过衣物认出亡者,跪在泥水里抓著尸体衣服沙哑哭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哭了一会儿,几位亲属跌跌撞撞来到禾寧面前跪下,用力磕头感谢。 禾寧侧身避开这一跪。 “快快起来,你们该谢的是蛟龙。” 伸手去扶却扶不起来,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觉得哭声和磕头声沉甸甸压在心口。 几位亲属转身跪谢龙王,感谢龙王显灵。 他们不懂蛟龙与龙王有何区別,但外边时兴这么称呼,就顺口跟著学了。 禾寧也没法解释。 村民上前帮忙,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將两具抱在一起的尸体分开,这情形瞧著实在有些诡异。 两位遇难者互不相识,如今既已寻回,总得让他们各自归乡,落叶归根。 上了年纪的老人倒是不怕,说起以前流传的老话。 有些溺水的人会胡乱抓住东西死死抱住,抱石头或抱木头都有。 据说在半死不死的时候会做些诡异的事,早年间有次翻船,里头有个水性不错的,使劲扑腾往岸边游,眼瞅著就要到浅水了,谁知另一个溺水的人从水底直直追过来,一把將他死死抱住,两人就这么一道沉了下去。 老人们几句话出口,嚇得青壮们心里发毛,哪还敢划船去江里搜寻。 这时候,远处江面又浮起一具尸体。 林老头好说歹说,劝动几个青壮划船去捞尸体,又转身忙不迭的嘱咐几位老人別再说了。 已打捞上来三具尸体,水里还有六具没找到。 黑蛇在水里游走搜索,总感觉哪里奇怪,好像听见岸上有谁在念叨。 心里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尸体。 但转念又想,既然聪慧的人类这么做,想必有点道理吧。 第70章 大树 幽暗深水,一棵被洪水衝下的巨树斜插水底,枝椏伸展,七具苍白尸体被树枝掛住,隨暗流上下浮动。 黑蛇锁定其中一具,特殊视野下好像有点问题。 甩尾接连撞断几根掛著尸体的树枝,那些尸体陆陆续续脱开束缚,摇晃著向上浮去,最后猛地奔向第七具。 还没等撞到,尸体居然飘荡挪开了。 並未上浮,而是贴著江底往下游飘去,黑蛇立刻不干了,说好了把尸体捞上去有利於修炼,你跑了,我的修炼该怎么办? 怀疑这东西不是此次搜寻目標,无所谓了,打死再说。 骤然加速,第七具尸体见状也加速,但没有黑蛇快,被撞了个结实。 全身绷紧蓄力又是一记猛撞! 很滑溜,像鲶鱼一样体表滑溜,没头髮,没穿衣物。 居然还敢反抗,阴冷双手不停在鳞片上抓挠。 一次次连续撞击,按到岩石上狠狠的砸,打散它的邪气,反正坚决不能让尸体跑了。 江面,青壮们划船绑住尸体往岸上拖。 正忙活著,忽然发现有一处水面翻涌浑水,想起老人们说的诡异旧事,心里怕得要命,拼了命地朝岸边猛划。 负责捞尸体的汉子也趴在船头,用手帮忙刨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边还有一个!” 一个壮汉指著浑浊翻涌水面喊了一声。 距离最近的船无奈,只得硬著头皮划过去,利落绑上麻绳往回拖,谁也没心思去管尸体穿没穿衣服,实在不想多看一眼。 傍晚,遗体终於全数寻回,江边哀声不绝,哭喊声听得人心里难受。 定山那边的人到了。 是个中年男子,听了事情经过后客客气气与禾寧打招呼。 禾寧只礼貌性的回了几句,然后什么也没多说,师父曾私下里叮嘱过,儘量少与定山那些人接触,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这么说,也不想去了解。 嘆口气,事情做完了,也该回去了。 几个帮忙的青壮有点愣。 “这个谁家的?亲人没来吗?” 禾寧目光猛地投向那具异样尸体,不对劲! 林老头也凑过来细瞧,疑惑数量怎么多了一个? 尸体浑身惨白,软塌塌像是没了骨头。 禾寧一把扯住林老头袖子。 “赶紧烧掉!要快!” 林老头心里一咯噔,隱约猜到了什么,没有乱说话,赶紧招呼村民抱来乾草搬来柴禾。 定山来的中年男子忽然开口。 “还是先调查一番吧,兴许能找到线索,总得弄清真相才好。” 禾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林老头此刻更相信禾寧,催促青壮们快些。 很快,村民们用木叉將异样尸体抬上柴堆,点燃了乾草。 江边柴堆燃起烈火,火焰噼啪响,腾起的黑烟混著古怪臭味,火光將围观者们惊疑不定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黑蛇在远处草丛静静观察,那具尸体怪是怪了点,套上衣物其实也还行。 火焰將怪尸烧成了一堆灰烬,等大火熄灭,人群也快步离开。 黑蛇钻进江里捕鱼,来都来了,总不能饿肚子。 天黑挺好,晚上適合捕鱼,得攒些油水为即將到来的寒冬做准备,记得以前每次开春都去江里捕食大鱼。 村民夜里不敢来江边,黑蛇完全不在乎。 无视各种禁忌,趁著夜色捕鱼果腹,就算之前发现尸体的深水,也来来回回搜寻了几趟。 可惜没捕到以前那种大鱼,只逮到些大概三五斤的鱼。 吃得差不多了爬上岸。 上岸处是个斜坡,经常有村民放牛放羊,剩下些牛羊不吃的草,被蹄子踩得很矮。 此时约莫到了后半夜,江边挺安静,只有几声零落的虫鸣。 就在黑蛇盘踞休息的时候,忽然转头看向不远处狭窄山豁口,豁口里面是个小山沟,有条很细的溪水入江,黑蛇看见三头黑色野兽走出豁口,沿斜坡缓缓靠近。 昂首,热感应却捕捉不到丝毫生命热量,切换视野,才看清三头黑熊。 这三头黑熊都是阴神状態。 感觉它们缺少生命热量,应该没了身躯,想起禾寧说过,有些修士或兽类在寿尽后,若阴神不散便可继续修行,眼前三位大概就是这种。 安静注视,观察它们是否会对自己构成威胁。 三头黑熊接近一段距离后停住,原地坐下,笨拙的挥动爪子,还滚来滚去。 黑蛇有些茫然,完全不懂它们在做什么。 还是第一次见到能以阴神状態存在的走兽。 待了片刻,三头黑熊转身慢吞吞往下游走去,总之是一场短暂且莫名其妙的相遇。 其实如果没威胁的话,黑蛇很愿意与它们交流一下。 目送三道略显笨拙的黑色身影消失。 慢慢的起风了。 黑蛇看见个人形热源来到江边。 通过轮廓和温度特徵,分析是下午抵达的陌生中年男子,大半夜不睡觉,独自来凉颼颼江边干什么? 本想靠近些观察,敏锐察觉风向忽变,立刻无声滑入江里隱藏气息。 男子似乎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隨后沿江边走动,最终在江底大树对应的岸边位置停下。 与此同时,黑蛇注意到男子的身躯微微摇晃,分出个阴魂。 算不上阴神,阴魂和阴神区別还是很大的。 阴魂落地时极为虚弱。 摸索著一步步往江水方向走,等摸到江水后速度陡然加快,灵活的如同一条游鱼。 男子在岸边看了几眼转身离开。 感知热源回到村落,黑蛇这才无声接近潜入深水搜索。 围绕横倒水底的大树转几圈。 在粗壮树干上的树洞里发现阴魂,是个壮汉模样,满脸络腮鬍,却穿一身长袍,蜷缩在树洞里脸色恐惧拼命拱手,大概是祈求饶命。 黑蛇只是好奇看了看,习惯性捕捉对方气息,確认没有任何威胁。 它好像很喜欢这棵水底大树。 忽高忽低游动检查周围,发现水底巨石天然摆出个半圆形,洪水衝来的大树不偏不倚,刚好在半圆中心。 也没太多想法,只觉得这里格外阴冷。 在水里隨便转了一会儿。 抬头望向上方水面,夜色正一点点退去,天就要亮了。 看了眼树洞里的阴魂,摆动身躯游向上方光亮。 脑袋出水后鼻孔开启,深深呼吸带著江水味的空气,想起禾寧说办完事早点回去。 找个地方上岸,无声游进染上秋意的密林。 第71章 下雪 上午落雨了,到处都湿漉漉的。 冷风一吹,刚黄的槐叶便旋转飘落,空气里有松针和湿土混著的气味,路旁不知名小红果探出来,被嘎吱驶过的马车撞迴路边草丛。 軲轆压过水坑溅起泥水。 回程能舒服些,因为禾寧要了捆乾草垫在马车上。 撑著伞,小心护住自己和身下乾草不被雨淋湿,这才得了閒,静静欣赏雨中山色。 偶尔能看见林中一闪而过的黑影。 赶路的时候黑蛇狩猎两只野鸡,入秋后野鸡常在山脚灌木丛出没,羽毛和枯草几乎一个色,难以分辨,幸好黑蛇的热感应能无视偽装。 一路嘎吱回青云观山脚下。 禾寧谢过车夫,拎起包袱快步上山,而黑蛇已经抵达山巔,盘踞湿冷岩石凑合吸点雨气。 等雾气散尽,开始回想这趟外出的见闻,好像学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眼下最大问题是弄不清善恶,也分不清自己是善还是恶。 对外接触越多,越有种无形的吃力,不是力量方面,而是太多事看不明白,却又无法忽略。 例如新学会的入梦,看似掌握了,其实堆积了一连串解不开的疑问。 自己明明无法踏入道观半步,但禾寧做噩梦时却能快速进入她的梦境,那个厉鬼能入梦,同样无视了道观的阻隔。 但自己进入他人梦境时必须靠得足够近才行。 有了点头绪,但依旧朦朧。 首先,禾寧亲口提到了红裙女子,此后那抹红色才得以侵入她的梦境。 而自己时常与禾寧面对面,彼此样貌会在心底反覆念起。 类似某种感应,脑海中去想或念叨对方时,会建立某种联繫,唯有如此才能无视阻隔与距离。 另外,自昨日以来,总是能听到些若有若无的念叨声,也辨不清来源,听不真切,並无什么不適。 种种困惑像乱麻。 也许,破解困惑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修炼。 纵使再累再难也绝不能放弃。 必须去学习,去经歷这世间的种种。 观主说的话细想起来確实有道理。 什么都不懂,只一味窝在山上不下山,修炼一途恐怕寸步难行。 就很忧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还是再跟著青云观学几年吧。 听说世上有很多人类聚居的大城,日后有机会定要去亲眼见识一番。 唉…… 总觉得自己缺了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却不知是什么,亦不知如何补全。 记忆积攒越多反而越迷茫,甚至看不清前路该怎么走。 胡思乱想並没持续多久,忧愁像山间薄雾自行消散,竟把方才困扰自己的事给忘了,开始盘算冬日油水是否足够,天边会不会再来一场裹挟雷电的秋雨。 山巔有点冷,换一处温暖避风石窝盘踞。 今天可能是某个特別的节日,青云观挤满了香客,青烟化云聚而不散。 能听到诵读声与香客哭声。 风一吹,山林就落叶。 思考太多会疲累,睡一觉吧…… 醒来时已入夜,听到观內熟悉的晚课声,等晚课结束,阴神纵跃来到山门外石坪,坐石头上静静等禾寧讲课。 等到大门开启,禾寧揉著眼睛说今天好累,想早点睡。 黑蛇抬手推起嘴角摆个笑容,目送禾寧拖著步子回去睡觉。 大门合拢,建筑群灯火一盏接一盏的熄灭。 最后,只剩下最高大殿里那盏长明灯,烛光摇曳明暗。 今晚道人也没练剑。 黑蛇觉得自己应该刻苦些,於是右手凝聚长剑,在空旷石坪认真比划,更专注於速度,快速猛戳准没错。 接下来一段时间,生活又恢復了往日的枯燥与重复。 天气一天寒过一天。 山上冷的早,道人们穿上厚厚衣物。 井泉水冰的很,喝完一口,身子便懒懒地不想动弹。 再没有需要下山处理的灵异事件,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每天忙著儘量多晒太阳。 当某天清晨井泉边树枝结满了白霜,黑蛇知道是时候冬眠了。 往岩缝深处游去,在漆黑洞穴里盘绕,心跳减缓,不再吐信子,阴神离体后待在寂静山洞里潜心修炼。 完善幻化细节,並开始研究点新东西,比如让自己拥有灵活的四肢。 老话说得好,今天修炼不刻苦,明天变尸骨。 头颅都能变大,何况四肢。 可这第一步,就被四肢该长成什么样给难住了,肯定不能长出鹿腿或人腿,光想想就觉得诡异又彆扭,所以长了的话不合適。 到底多长合適呢…… 想到天黑也没想明白,听见晚课声,决定先去听课回来再研究。 今晚阴天。 匆匆滑翔至石坪,等晚课结束,看见禾寧换了身厚衣服。 低头看看自己,依旧粗布旧衣裳和草鞋,最近为了追求真实,特意在袖口膝头幻化了几处补丁与磨损,没想到外边都换衣服了,自己这身形头要不要换? 算了,幻化太费事,就这样凑合吧。 熟练坐石头上,禾寧借著掛在石阶栏杆上的灯笼光讲课,没敢掛旁边树上,怕別人看到自己对空气自言自语,容易嚇到人。 黑蛇开始时认真听讲,很快,目光被禾寧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吸引,怔怔看著白雾在空气里出现又消散。 禾寧看见黑蛇注意呼出的热气,不由得开心地笑了笑。 “天气冷的时候就会这样,你仔细看。” 仰起头哈气,一小团白雾像胖乎乎翻涌的云,可转眼间消失了无痕跡。 黑蛇坐在外侧,看见道观灯笼暖黄的光斜斜照来,恰好为禾寧的侧影描了道金边。 连她绒绒的髮丝和翘起的睫毛都镶上了金芒。 藉助这光,哈出的白色雾气格外真切,她仰头开心的笑,將呼气当成游戏玩耍。 忽然,一点冰凉晶莹飘落。 “咦?下雪了?” 眨眨眼,回头看向蹲石头上揣手的黑蛇。 “师父说阴神要避开雨雪天气,你还是赶快回去吧!” 黑蛇抬头。 没了树叶的大树挡不住雪,小小晶莹穿过光禿树枝缓缓飘下来,伸手,看雪花从掌心穿过,自己和別的阴神不太一样,无需躲避雨雪。 摇摇头,再次推出个笑脸。 禾寧见状便放下心来,高兴的接雪花玩,她先仰著小脸在纷飞的雪片中瞅准一片,然后伸出手,左右移动著去接,若接住了就会笑得很开心。 黑蛇不懂有什么好玩的,安静好奇卖呆。 禾寧玩了好一会儿,直到小手冻得通红,才拿起小板凳蹦跳著往观里跑去,厚重大门缓缓合拢。 雪越下越大。 黑蛇依旧蹲在石头上,看漫天雪花穿过自己。 除了落下时那一丝微凉,觉著雪和雨的性质似乎差不多。 第72章 小手 洞穴外积雪簌簌一动,钻出个硕大黑蛇头颅,瞅了眼外面,冬天白茫茫,积雪在阳光下反射刺眼的光。 赶紧缩回深处继续冬眠。 最近,黑蛇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了,时不时闪过一些断续的画面。 画面模糊不清,隱约感觉自己视角有些高,下边人影晃动。 上午时常有各种凌乱声音在脑仁里浮现,这情形隱约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本在潜心研究如何长出四肢,思绪却总被杂音突兀打断,就很愁。 莫名症状隨时间推移愈发严重,大多都集中在上午。 乾脆试著无视声音和画面,专注做事,没想到的是嗅觉渐渐出了问题。 时常毫无来由的嗅到一股潮湿的、带著泥沙气息的江水味道。 问题是黑蛇只喜欢江里的食物,对江水没兴趣,每次下大雨都会有乱七八糟东西被衝进江里,自己生长於山林,习惯了雨水山雾,很难习惯江水味道。 好在到了晚上能清静不少。 冬天晚上实在太冷,禾寧说暂停讲课。 黑蛇每天都在思考腿究竟该多长。 大概用了两个月圆时间,终於琢磨出个大概,四肢应该短些才好,这样既能快速奔跑又不耽误爬行,最好能够灵活抓握,且足够锋利。 確定了目標,接著研究该长在身躯哪个位置,反正不应该长在后背。 看著自己长长的身躯,来回比划好一阵也没能做出决定。 太愁了。 然后,被絮絮叨叨声音搅得没了头绪,黑蛇真想从画面里找到一丝线索,然后顺藤摸瓜找过去,彻底中止这种影响,否则整个上午很难专注做事。 今天除了惯常的声音和模糊画面以外,又嗅到肉味和鱼腥味,以及每次都有的香火味。 算了,忍忍吧,等下午就能消停。 和以往一样,整个上午忙乱叨扰,午后声音逐渐稀少,待到入夜终於恢復寂静。 这些天思考四肢的问题弄得头脑发胀,便离开洞穴去散散心。 从山巔一跃而下,张开双臂踩著树枝滑翔,直奔山下小村落,这次从另一头进村,看见了村口小小的石头房子,知道那是土地庙,里面冷清没有身影。 在熟悉的村里溜达到处看,打量鸡窝牛棚什么的。 走到一户人家窗外,手扒窗沿往屋里看。 天色刚入夜,屋里人还没睡,小不点幼崽已经能在炕上爬了,咿咿呀呀到处好奇探索。 紧接著,黑蛇发现小小幼崽朝自己这边看过来,伸出小手要摸摸。 这是什么情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黑蛇有那么点茫然,大人对自己毫无察觉,只有最小的看到了。 灶台里的木柴噼啪燃烧,屋里光线昏暗。 那只小小的手仍在努力伸著。 黑蛇犹豫了一下,穿过窗户进了屋,小幼崽咯咯笑,漂亮的眼睛一直盯著黑蛇,伸小手执意要摸。 於是,黑蛇也抬起自己的手,慢慢朝小手靠近。 就在指尖即將触碰时,炕边的女人终於发觉异样,孩子居然朝空无一物的地方伸手咯咯笑。 嚇得赶紧抓住小手搂在怀里。 女人焦急朝外屋喊人,嘴里不停嘟囔各种各样的所谓咒语和名號。 黑蛇默默收回手,转身退回了窗外。 那些咒语和名號没什么用,只是心里头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想想其实也挺奇怪的,按理说自己应该有捕猎欲望才对,可方才偏偏只是想和小幼崽接触,哪怕轻轻摸摸小手。 也许漫长时光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自己,有了更复杂的思绪与念头。 可能这就是修炼带来的结果吧。 跃上茅草屋顶揣手蹲著,看几个村民检查驴蹄子涂抹药水。 待到夜深人静。 下半夜最容易做梦的时候,隨意挑了一个钻进去瞧瞧。 其中一个梦境引起黑蛇注意。 灰濛濛的梦境里,汉子和往常一样收拾桌子吃饭,还与老人说些家常閒话,似乎和平日生活没什么不同。 但黑蛇记得夏天时老人咳嗽的厉害,前几次来没看见老人,应该已经过世了。 梦境时间並不长,很快画面消散,黑蛇好奇盯著老人。 几乎就在梦境消失的瞬间。 黑蛇察觉到极其短暂容易被忽略的异常。 老人直接从梦境穿入某个特殊所在,与现实完全不同的地方。 由梦境牵引而来,梦结束了瞬间返回,非常有意思。 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否有足够丰富的猎物。 汉子嘟囔几声翻身接著睡。 人类还真是神奇…… 正想回山上时,忽然发现狗也在做梦,而且是只毛色土黄的狗,黑蛇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对黄狗感兴趣,既然它正在做梦就进去看看。 小心融入画面,看见黄狗在路边卖力刨土,或许土里埋著什么好吃的。 蹲在挖坑的黄狗跟前,迷糊的黄狗停了动作,抬头打量陌生人。 黑蛇觉得挺好玩,就吐信子逗狗。 “嗷呜呜……啊呜……!” 现实中,躺在屋檐下酣睡的黄狗四爪乱蹬,突然起身没头没脑加速猛衝,撞上门框又带翻了旁边水桶,叮噹哐当一阵乱响,惊得村里犬吠四起。 而黄狗还在摇摇晃晃到处张望。 这动静毫无意外引来狗主人一顿训斥,任谁遭遇半夜撞门都会嚇一跳。 而捣乱的黑蛇已经纵跃爬山,快天亮了,还得回去听早课。 回到洞穴阴神归位,凝神等待早课。 今天好像又是个节日,道人们早早起来忙碌,铲雪、搬东西,从菜窖里拿出秋天存放的水果,菜窖原本是厨房后边一个不深的小山洞,装了木门,便改造成了储存食物的地方。 有些菜放进去能保存很长时间。 天亮没多久,山道上便有了许多上山的香客,拎著盖了布的篮子,说说笑笑,边走边欣赏雪后风景。 洞穴里的黑蛇此刻很烦恼,因为模糊画面和嘈杂声音忽然增多。 一股股江水腥气扑面而来,这次能勉强听清几个字。 什么龙王,还有平安,混著江水腥味直往脑仁里钻。 乾脆起身出洞。 远远望著青云观熙熙攘攘人群,观察香客的衣裳,觉得比山下村民穿的要光鲜些。 敲敲打打的声音持续很久。 好不容易熬到晌午,香客们下山,那些混著江水味的念叨声也渐渐停歇,这才慢慢缩回洞穴深处。 第73章 飢饿 铅灰色天空太阳朦朧,寂静无风,今天山野是黛青的,雪並非纯白,而是透著点微蓝,林木不沾一点雪沫,散布一蓬蓬深绿苍松。 可惜黑蛇看不到,只能窝在洞穴深处修炼。 耗时大半个冬天,总算在身躯確定了生长前肢的准確位置。 连续数个夜晚出去摸骨头。 无论山坡上的兽骨还是荒野间的人骨,都要凑近了仔细看,反正山野里从不缺这些残骸。 可能黑蛇最大的优点是不懂就学。 哪怕生硬笨拙的模仿,大不了以后再慢慢磨合。 也只有黑蛇才会大半夜不眠不休,在荒郊野岭游荡寻找骨头,竟真的发现些关键。 自己若想长出真正的四肢。 首先得有能稳固四肢的基础,绝非仅仅长出个外形那么简单。 研究这种事极为耗费心神,导致连日来总是晕晕乎乎的。 乾脆爬出洞去饮水,蓬鬆雪地上游走颇为费劲,偶尔会往下滑,路过几串新鲜的野兔踪跡也没捕猎兴趣。 绕个弯去道观下山路中段,那里是井泉下游。 在深沟乱石堆里找到未结冰的流水,低头,颈部缓缓起伏。 喝完水。 感知附近有几个人正在上山,他们走得缓慢,边走边唉声嘆气抱怨。 话语声大多听不真切,只捕捉到闹匪还有自保几个词,黑蛇对匪和贼向来没什么好印象,依稀记得这类人喜欢放火烧山。 杀了他们不难,却可能惹来更大麻烦。 会出现厉害的背剑老道。 算了算了,自己还是躲远点吧。 往回走更费劲,得左右移动爬山,不然容易滑到山下去,再次期待能早点长出爪子,爪子可以牢牢抠住雪下的泥土与岩石。 往洞穴里一钻,任外面怎么闹腾都无所谓。 下午,村民在山脚砍伐木柴,绑上绳索,老黄牛喷著白雾,身后爬犁拖著木柴,在雪地犁出一道道痕跡,缓慢拖回炊烟升起的村庄。 到了晚上,黑蛇忍不住溜出来卖呆。 看见山下村子许多人连夜干活。 於是踩著树梢飞快滑翔下山,凑近了看个仔细。 火把光亮跳动,男人们沉默传递石块,女人们合力扶稳粗壮木头,石块碰撞声,木槌敲击声,锯木声,在寒气中密密交织。 原本村子周围就有石墙,只是太平多年早已荒颓,现在村民们连夜忙碌加固增高。 听村民说是些几个人的小股匪患,晚上防著点,等草绿就散了。 看了会儿感觉没啥意思。 去山脚隨便溜达,路过大路时看见虚影飘过。 都是阴魂,懒得去拍散,只好奇远远看虚影赶路,禾寧说这种是因执念徘徊世间的阴魂,有的执念化解后离开,有的解不开,就会隨著时间慢慢消散。 怪不得听有些人说不能在老路上建房,哪怕废弃的路也不行。 继续閒逛,在林中偏僻雪地小径看见狼,五条狼默默赶路,有点瘦,看得出冬天的日子没那么容易。 快天亮才回到洞穴,继续思索生长四肢的艰巨难题。 天气变暖,满山残雪寸寸退去。 房檐瓦片滴水敲著石阶,地上到处都是水。 黑蛇发现青云观这些天极少开门,厚重山门紧闭,只在白天有道人谨慎开门出来挑水,到晚上观內会安排人彻夜值守,高高围墙將道观与外面隔绝开。 山下行人寥寥,只有人多势眾的商队才敢往来。 回暖的初春空气里瀰漫著紧张。 某天,一伙七八个乾瘦汉子来到石坪。 他们衣衫襤褸面有飢色,腰间鼓囊,分不清是饥民还是匪。 汉子们跪地苦苦哀求给口吃的,饿极的哭声嘶哑乾裂,道人不忍,便往外拋些乾粮。 谁料汉子们接了乾粮狼吞虎咽后,非但不走,反而得寸进尺要进观里住下。 见里边不肯开门,立刻撕破脸,踹门捶墙,污言秽语咒骂个不停。 甚至亮出利刃恶狠狠嚷嚷要杀人。 道人们手持利剑站在门內防备,个个脸色苍白,手止不住的轻颤。 禾寧快步登上石阶,在高处栏杆前找到观主。 “师父!让小黑过来帮忙吧!” 观主俯视下方石坪上挥舞利刃的枯瘦身影,眼中无惧无怒,只有一片深沉悲哀。 “不必。” 看了眼因紧张害怕而呼吸急促的徒弟。 “就算递上铁镐,他们也掘不动墙砖一分,天色一暗自会下山。” 禾寧似懂非懂点点头,猜测是因为他们太饿了,根本没力气做什么。 对师父拱手,后退转身,快步跑去山门帮忙。 观主望著那些癲狂身影,心底漫起无力的悲哀,这山门,挡得住刀斧,却挡不住世人的飢饿。 也不知等到何年何月,这天下人才能都吃上饱饭…… 果然不出所料,太阳落到山脊时,那些汉子们只能下山,连骂人的劲头都没了。 入夜后,小男孩身影踩著树梢轻盈跳跃,来到道观外石头上听晚课。 茫然望著大殿里的烛火。 怎么今晚的诵读声透著沉重,这满殿的神仙,也有说不出的烦心事么? 禾寧没来上课,黑蛇便下山到处閒逛,坐路边卖呆。 没看到几个游魂,也不见路人经过,只有些眼睛反光的狼,借著月亮微光沉默逡巡。 黑蛇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默默的看。 山下太压抑了,还是回山上吧。 回到洞穴里继续琢磨四肢,经过不停的调动清凉灵气催发,修长身躯前部,某块选定的骨骼终於出现细微变化,出现一点点的增大。 虽然变化极其微小,但只要努力下去肯定能做到。 不管耗上多少年,都要坚持下去。 昼夜忙碌,总算在身躯后段,也选定了另一处需要增强的骨骼,照旧催动灵气使其生长。 这些骨骼必须变大且足够坚硬,才能够生长出有力的四肢。 彻底结束冬眠时,黑蛇发觉自己身躯好像变长了一些,就很突然,按照常理本不该这么快。 所以,多多思考增长见识真的能加快生长,观主说的有道理! 去年一年得到了很多。 想著有机会就给观主送点东西,不知观主喜欢吃小鹿还是獾子,实在不行送个大野猪也成。 第74章 跛脚高人 待山野终於透出点点绿意,那些游荡的枯瘦身影便不见了,因为地里有野菜,树头有嫩芽,虽不顶饱,却能让人活下去。 杏花落后,砬子上的花抓紧时间冒出花骨朵,要趁著树叶展开前绽放。 禾寧爬山折了几根花枝,放进装满水的陶罐里。 摆在窗台上。 窗外的道观建筑闪烁白亮电光,雷声隨之而来,疏疏的雨转眼就密了。 小花苞悄无声息一点点盛开。 听著雨声睡觉很舒服。 沉沉睡一觉再看向窗外,漫山枯黄露出鲜嫩绿意。 可能一场雨驱散了初春的沉闷压抑,道观里再次有了笑声。 晚课后,黑蛇先到井泉猛喝水,蜿蜒来到山门外石坪。 禾寧来的早,已经等了一小会儿。 她弯腰在地上找东西,黑蛇游到跟前仔细观察,看见禾寧摘几根嫩绿小草,吹去並不存在的灰尘,放到嘴里慢慢嚼著。 眯眼咂咂嘴很享受的样子,接著又摘了几根。 “这个好吃,酸溜溜的。” 黑蛇沉默。 无聊时也曾试过啃食各种绿草和叶子,最后无一例外都吐出来。 禾寧又扒拉一会儿,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尘。 “明天我们去挖野菜,有好多野菜能治病呢。” 黑蛇认为大概和捡蘑菇差不多。 其实更想开口问问困扰许久的困惑,每天上午絮絮叨叨的声音该怎么停掉,症状越来越严重了,每天都能嗅到江水味,昨晚用雷电洗了一遍也没用。 快了,自己就快能说话了。 再等等。 禾寧拿出尺子,认真讲课给黑蛇听。 “这是尺子,用来量长短,你看,从这到这就是一尺。” 黑蛇大脑袋凑近了看,眼睛几乎贴到光滑木尺子上。 禾寧总觉得黑蛇比去年长了些。 “你別动,我给你量一下有多长,別动就行,动了就量不准了。” 黑蛇不动,禾寧手拿短短小木条从鼻尖开始量,木尺小,量身长太费劲,数著数著就给忘了,只能从头再来。 量了四五次才到蛇尾,挠头想了想,真比去年变长了些。 “四丈,一个冬天怎么长得这么快?吃仙丹了么?” 黑蛇盘绕,阴神离体幻化小男孩。 接下来禾寧详细讲怎么用尺子,黑蛇大概明白一尺有多长,当讲解寸和丈就只能干瞪眼,时不时跟著点头假装自己听懂了,脸颊鳞片无精打采,脑仁越来越迷糊…… 时间过得很快。 禾寧提著灯笼挥挥手走进山门。 黑蛇仍在石坪发呆,一遍遍去琢磨寸和尺以及丈的关係,思考自己四丈长到底有多长。 没关係,慢慢学总能学会。 终於等到月亮升起,是个清亮满月,真好。 如一道流水蜿蜒爬上最高山巔,昂首,遥望满月深深吞吐。 下半夜。 黑蛇忽然察觉远方有剧烈灵气波动,应该是县城方向,反正自己看不见远处,只听別人说那边是县城。 普通生灵没有任何感应,若通了玄入了道,就会知道有多明显。 波动很激烈,纠缠碰撞的两种力量都是阴气。 黑蛇心里有种预感,以后生灵大多会选择修炼阴气。 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在特殊视野里就像黑暗中的两支火把,激烈的互相追逐、碰撞,位置不停变换,一闪一闪的。 看著身份未知的修炼者斗法,黑蛇认为自己的搏杀方式过於简单。 过了一会儿。 激烈的波动渐渐平息,也不知斗法结果如何。 继续望月修炼,对这场爭斗完全不感兴趣,若斗法者实力较弱可以去看看,与自己相仿或者更强的话,就应当儘量避免发生接触。 目睹东方天际越来越白。 晨雾渐起。 听著早课声独自享受清凉雾气,顺便呼吸一丝丝初生的朝阳之气。 上午,陆续有香客上山,人群中有个三十多岁跛脚壮汉,跟隨香客来到青云观。 与道人低声谈了几句,隨后由道人引著来到僻静小院,见到了观主。 互相寒暄后。 壮汉神色一肃,指向观后山峰。 “道长,贵观后山隱有妖气盘踞,可需在下助您除妖?” 观主笑著摇摇头。 “后山那位从未惹是生非,何必徒增杀孽呢。” 壮汉脸上露出急切之色。 “道长慈悲,但妖物最善偽装蛰伏,今日不害人,岂能保日后不生祸端?”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说这种话容易得罪人。 果然,观主语气平静而坚定。 “既然善恶正邪未定,怎可轻易滥杀,既生於天地间,未曾作恶,便该有生存修行的机会。” 没等壮汉开口找补,她又继续说道。 “天道尚容万物,我辈岂可轻言剥夺其存续之机?” 壮汉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 心知没法继续待下去,便起身拱手告辞,礼貌客套后转身离开小院。 观主看著背影转过墙角,心里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著,如山中磐石风吹不动,言语拂过表面,不会因旁人几句劝告便动摇根本。 想了想,让人招呼禾寧来一趟。 山顶。 黑蛇知道有修炼者出现,气息阴冷,看著不太好惹的样子,极可能是昨夜县城方向斗法的其中一位,索性待在山顶根本不下去。 如果那个修炼者上山便立刻逃之夭夭。 好在不久后那人独自下山离开,暗暗鬆了口气,至少不用被迫换地方,不然找个冬眠的洞穴都困难。 晚上,照例去石坪上课。 远远看见禾寧抱著小板凳站在树下。 先绕到井泉喝口水,不紧不慢游到禾寧跟前。 刚见面就发现她很紧张。 “小黑,最近千万別下山!有个厉害的高人到处降妖除魔,他本来想杀你,师父不准他找你麻烦,可是在山下就没办法了。” 黑蛇抬起头颅,完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猎杀自己。 他饿了吗? 厉鬼入梦害人都知道找个藉口,素不相识为什么要搏命呢? 心里先默默感谢观主的庇护。 然后仔细回想分析那个修炼者,他的灵气和热量在感知中很醒目,很强,但完全无法与融入自然的背剑老道相比。 昨夜斗法波动挺猛烈,是个高人,得小心远离。 心里更加渴望变强,要让身躯更长更大,能够自保。 禾寧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观里师兄外出办事路过林家渡,看见渡口附近建了个小庙,供的是龙王,我怀疑供的是你。” 瞬间,黑蛇锚定了縹緲模糊的香火来源,视角跨越距离出现在小庙里。 原来纠缠不休的江水味来自这里! 自己不反对有谁建庙,但一点也不想待在江里! 不行!必须得拆了! 上架感言 抱歉,元旦外出看热闹忘了上架感言。 这个故事始於山里一场火一场雨,渺小存在稀里糊涂走下去的过程,可能连个目標也没有,努力让自己活下去,胆子没那么大,该退后就退后,该忍让就仍让,没有太多精彩,孤独会是常態,这世间就这样,雨要下,路要走。 感谢诸位赏口饭吃,我话不多,平时也沉默寡言,在人群里都会被忽略那种,能做的也只有说声感谢。 还是那句话,修炼者最重要的是隱藏自己。 第76章 说话 第76章 说话 黑蛇恨不得立刻衝下山,把那座江边小庙给拆成废墟。 受人供奉確实能获得很多好处。 但黑蛇总觉得不妥,只有辛苦潜伏廝杀才能饱腹,不习惯猎物来的太容易,更喜欢吞吐山间的雨雾,虽然慢却踏实。 本可直接下山去小庙,没成想来了个跛脚壮汉。 硕大头颅看似面无表情,信子却急速吞吐,透出心底无处宣泄的焦虑烦躁。 香火如无形丝线日夜缠缚,凌乱嘈杂的念叨混著江水腥气,像沉甸甸枷锁压在心里。 黑蛇待在山顶看浮云聚了又散,努力思考该怎么办。 甚至最近几天没去上课。 忽然想起厉鬼入梦,既然无法亲至,何不效仿此法入梦让人拆庙。 定下心神仔细倾听絮絮叨叨凌乱声音,听著求平安求子求姻缘,认真感应谁在念叨自己。 语言模糊意念涣散的不行,得找声音清晰的,最好是小庙附近人家。 没多久,锁定个语音清晰且与小庙关係密切的人。 这人很聪明。 別人许愿都是念叨我要发財或我要媳妇,听了一头雾水,不知来者何人亦不知家在何方。 而他会说林家渡林家,名姓住址一清二楚,一听便是个有见识懂规矩的。 就他了,快睡觉吧。 焦急等待入夜,抖抖尾巴尖,吞吐信子。 林家渡大宅,林老头放下碗筷。 吃完饭並未进屋睡觉,而是披上半旧外套出门散步。 仍记得家中一位长辈说过的话,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虽然那位长辈没活到九十九,但也硬朗的活到了八十九。 八十九,在十里八村都是老寿星,所以这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背手慢悠悠走到牛棚边,瞧瞧大牛和小牛犊,又去鸭舍转了转,检查柵栏牢不牢,別让野兽半夜叼走肥鸭。 听著家人欢声笑语,感嘆安稳日子才是最大的福气。 不由得想起沉船后那段糟心日子,尤其那个没有头髮浑身滑腻的死倒,虽说当时一把火烧了个乾净,可仍时常做噩梦。 得亏自己脑子活络,出资在江边修建龙王庙,供上香火镇压住邪气。 从那之后噩梦便没了,吃得饱睡得香,田里粮食也丰收。 溜达一圈回家。 锁好门,坐椅子上洗脚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拿起扫把在龙王庙里慢慢清扫。 一回头,见庙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男孩。 头髮像鸡窝似的乱糟糟,进庙也不懂行礼,算了,等见到他家大人再说吧,总不好训斥別人家孩子。 小庙还没一间屋子大,空荡荡的,台子上摆个村民自个儿捏的神像。 神像上缠满红线。 忙了一会儿,林老头发现那孩子还杵在那儿,一声不吭,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看。 真奇怪。 忽然,小男孩身形一晃,竟化作一条巨大黑蛇———— 林老头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坐椅子睡著了,缓几口气,梦里那条大黑蛇的影子却挥之不去。 不对! 赶紧坐直身子。 那位一定是龙王!龙王显灵了! 林老头既害怕又高兴,想著明早去江边龙王庙拜拜,也別等初一,明天就供鸡和鱼,求龙王保佑林家往后平平安安。 心里踏实睡觉格外香,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黑蛇发现远距离入梦有限制。 现在一晚上只能入梦一次,且时间长短受各种因素影响。 虽说成功入梦,找的还是林家渡乡老,可问题是自己根本不会说人话。 一次不成功那就继续尝试,或许可以试著比划手势。 天亮后不出意外结结实实挨了一炷香,供品混著江水腥味直往脑仁里钻。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再次尝试入梦。 这次直接以本体形象见面,先让林老头確认龙王身份,然后幻化人形,双手著急的挥舞,不停指向神像。 林老头愣愣看著,半天没明白啥意思。 等了一天再次入梦,这次站在小庙外面使劲比划。 如此反覆折腾了两三天。 林老头恍然大悟。 “还请龙王不要急,老朽家资有限,修建大庙得筹措许多银钱,再等等。” 黑蛇气得维持不住嘭一声退出,硕大头颅抵著岩壁不想看世界。 不出意料,早晨再次挨了一炷香,捎带一股江水味。 黑蛇静静等待,看大树影子从这边转到另一边,好不容易等来日落西山,根本没听晚课声,感知林老头睡著后第一时间气冲冲入梦。 跳上供桌,一把扯住林老头衣领。 “拆!” 两百多年了,终於能说话了。 甚至没意识到在说话。 双手死死抓住老头衣领,用沙哑嗓音再次吼出两个字。 “拆掉!” 心神太激动没稳住,直接退出林老头梦境。 抬起头有点发愣,吐了吐信子。 重新趴下,阴神离体幻化小男孩,摸了摸嘴,刚才————自己说话了? “嘶————拆!” 果然,进步是被逼出来的,只要被气够呛,就没有困难事。 想入梦告诉禾寧一声,可是好像不能隨意託梦,她也算是半个修行人,和林老头不一样,算了,等明晚见面再说吧。 先多练习几遍,可別忘了这说话感觉。 “拆!拆!拆————” 苦练许久,感到累了才停下。 天亮后听早课。 忽然,远处麻烦的縹緲感应消失了。 没了说话声,也闻不到香火与江水味,黑蛇浑身舒坦,感慨林老头是个办事利落的好人。 同时发现躯体里的香火气快速外溢,就像竹篮兜不住水。 如果自己选择依赖香火存续,当小庙被毁,也是自己力量消散之时。 自己走不通这条路。 多被天雷劈几次,淬炼己身,方是修行正途。 晚上,禾寧听见黑蛇说话开心的跳了起来,一点点耐心引导,让黑蛇不要总说拆字。 等她抱著板凳走进山门时,黑蛇已经能够说出几个词。 例如下雨或者饿了。 为了练习说话又跑到村子里。 谁做梦就钻谁的梦里,东拉西扯胡说八道,回山前不忘去看看小幼崽。 练了一晚上心满意足,第二天兴致勃勃继续去找村民聊天。 某天上午。 值殿道人看到来上香的村民神色不太好,好奇问了句,原来最近许多村民晚上都会梦见同一个小孩,记不清说了些什么,反正觉得有点害怕。 当夜幕再次降临,黑蛇活动下顎摩拳擦掌走进村里,发现家家户户门上贴了符纸———— 第77章 新庙 第77章 新庙 黑蛇耐心等待连雨天。 欣喜过后,日子总会落回原处,重复普通平凡的生活,每天在山巔期待雨水和雷电。 四肢进展极慢,骨骼强化需要漫长时间才能完成。 很多事急也没用,该怎样还是怎样。 附近也没有灵异事件,可能这才是人间应有的正常模样,由於不知跛脚高人在何处,观主让禾寧嘱咐黑蛇暂时不得下山。 林家渡龙王显灵一事传到了观里,因为林老头到处跟人说梦见了龙王。 庙是他张罗建的,也是他亲手拆的。 建庙是好事,但拆庙就不一样了,为了不让乡亲背后说三道四,只能逢人便说是龙王託梦要求拆庙,努力证明自己实属无奈是无辜的。 於是这事越传越远,越传越邪乎,被添油加醋编得有鼻子有眼。 黑蛇不在乎,每天都过得很平淡,只在意自己想做的事情。 晚上,禾寧坐板凳吃山樱桃。 手里拿著根结满樱桃的细长枝,边摘边吃。 “你为啥把供你的庙给拆了?” 蹲石头上的黑蛇认真想了想,组织一下自己还不熟练的语言。 “不好。” 禾寧挺满意,俩字也是进步,至少能够交流了,不像以前总是自己在自言自语。 “哪里不好呢?” 又短暂沉默片刻。 “欠债,得还。” 吐樱桃核玩耍的禾寧愣住,眨眨眼。 “你怎么懂这么多?是不是偷吃什么好东西了?快拿出来给我看看!” 禾寧嘻嘻哈哈开玩笑,吃完了山樱桃,隨手把细枝丟进沟里。 双手捧小脸,一下一下往后晃板凳,望山脊上大树的黑色剪影,想著什么时候萤火虫会出来,又念叨家里来信了,但信里说的和前几封差不多。 黑蛇想了想。 觉得家该是山脚村里那般,一窝人守著几间屋,有炊烟和人声。 她的家好像很远。 可能她已经把青云观当成了家。 黑蛇想提几个问题,还没说出口,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烦躁,隱约听到些断断续续的咒骂,浮现少许香火和阴冷江水腥气。 仔细感应,发现感应极为模糊,充斥著怨恨———— 禾寧发现黑蛇有些不对劲。 “你怎么了?” 黑蛇起身,仔细感应诡异波动,觉得源头很可能在龙王庙方向,看情形像是在举行祭拜仪式,很奇怪,为什么不在上午祭拜而选择晚上? “庙,有问题。” 禾寧想了下才弄清黑蛇说什么,但她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你先別急,按理说庙拆了应该没事才对,等我回去问问师父。” “好。” 黑蛇应了一声,目送禾寧急匆匆登上高高的台阶。 这股恶意来的莫名其妙,其中怨气最重的是林老头,决定等他睡了再去梦里问个清楚。 待在石坪大树阴影里默默等待。 当察觉林老头睡著,黑蛇立刻熟练入梦。 这次场景不在龙王庙,而是在他家里,墙上掛著一幅字,书桌外侧被日常使用摩擦的没了稜角。 黑蛇在房间里看了会儿。 林老头唉声嘆气走进屋,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屋里的小男孩。 先是一愣,隨即毫无徵兆突然大哭。 “龙王啊————我已经给您重新把庙建起来了,您还想要什么呀————” 老傢伙涕泪横流直跺脚。 黑蛇避开,对情绪崩溃的老头认真说道。 “不要庙。” 结果这句话让老头哭的更大声。 “您之前託梦说要拆庙,我就拆了,可您转头又託梦,说要建造更大更气派的新庙,老朽花了那么多钱,这下总该满意了吧?求求您別和村里要牲口了—— “我没要。” “前几天不就是您託梦么?眼睛瞪的那么大,嚇得老朽病了好几天!” 黑蛇没有继续爭辩,梦里的人往往犯迷糊,只会记住认定的事。 窗外江水方向黑乎乎,看不到庙。 “走,去江边。” 林老头嘟嘟囔囔出门前面带路,黑蛇沉默跟在他身后。 一前一后往江边走去,四周雾蒙蒙的,当走远了再回头,已经完全看不到大宅院。 从大宅到江边的路本来很长的,但在梦里並不会真的走很久。 没走多远,前方灰色雾气里出现建筑轮廓,隨著脚步接近渐渐变得清晰。 当走到龙王庙跟前,黑蛇感到十分无语。 新建的庙比之前小庙大很多。 甚至筑起了围墙和像样的大门,木料瓦片一看就是崭新的,村里大多数人都住不上这样的房子。 供桌上拜满密密麻麻贡品,牲畜肉类居多。 台子上新塑的神像很大,造型威武。 缠著厚厚红布,即便如此也掩不住透出的阴森邪气。 走近了,似乎能听到村民充满怨恨咒骂声。 以前上供,大家都是拿几样东西意思一下,完事拿回家自己吃。 也就林老头家底稍厚,偶尔会供只鸡鸭,村民们简单摆块乾粮,隨便缠根红线討个吉利。 新神像从头到脚透著股毫不掩饰的贪婪。 这不是要贡品,分明在吸百姓的血———— 画面消失,黑蛇沉默。 显然,有谁套用自己的名声掠夺人间香火。 若是与己无关,任那混帐去掠夺香火、索要贡品甚至吃人害命,只会当是山外故事。 可这混帐实在过分,居然让自己背上骂名与怨气! 必须毒死! 黑蛇恨不得立刻下山去拆了邪庙,再把混帐揪出来狠狠咬死! 但是———— 山外暗藏危险,不得不忍耐。 忽然,信子在空气中捕捉到水汽,抬起头,好像要下雨了,期待已久的连雨天。 蔚蓝星空被云遮住。 天地间一片漆黑,忽然颳起凉风,林中树上的雨蛙呱呱叫。 夜幕中的树叶啪响,清凉雨点越来越急。 如果没下雨的话或许会等一等,等观主教导该如何行使,但是下雨了,想起自己最擅长在雨中潜伏偷袭。 这是无数次雨夜狩猎带来的自信。 吐信子品尝雨水味道。 先去看看究竟是谁在作祟。 对方实力太强的话砸了庙就跑,实力相近或比自己弱,那就直接打死。 大雨哗哗响,在坚硬石坪溅起一片水汽。 黑蛇转身,蜿蜒游动钻进密林朝林家渡方向疾行,发现当自己专注於速度时,身躯会微微漂浮脱离地面,速度骤增。 但这种奇特状態受雨水影响,雨势越大速度越快。 耀眼白光撕裂天幕,藉助那一瞬电光,能瞥见一个巨大黑影,在湿漉漉绿叶缝隙间一闪而过。 > 第78章 坍塌 第78章 坍塌 闪电在黑云里蔓延,耀眼枝椏瞬息间生灭,天地亮如白昼,泥泞的路,狂舞的树,以及孤零零的龙王庙。 新龙王庙在一次次明灭中忽隱忽现。 雷声沉闷雨声喧囂。 闪电又一次照亮夜幕,黑蛇已无声盘踞在龙王庙外,昂起头颅冷漠扫视。 急速吐信子。 洞开的门內黑漆漆,瀰漫阴冷滑腻鬼气。 很快,闪电短暂强行驱散黑暗,黑蛇看见新塑的龙王高高在上,瞪著怒目圆睛,鬚髮戟张。 做工很真实,却觉得不如以前村民捏的那个简易塑像。 往前游动,围墙与大门被鳞甲碾压开裂变形,在雨中轰然坍塌。 “大胆!” 黑漆漆门內一声怒吼。 庙里,一道高大威武的虚影自黑暗中浮现。 外凸的大眼睛恶狠狠盯著黑蛇咆哮。 “何方妖孽!见了龙王为何不跪!”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黑蛇头颅比虚影还高,淡漠凝视虚张声势的虚影,確认是个得了香火的阴魂鬼物。 这阴魂气息好像曾经见过———— 狂暴雨水冲刷坚硬鳞甲,庞大身躯朦朧水汽环绕。 黑暗中,一蛇一鬼在雨中对峙,黑蛇发现它一直待在庙里不出来,怀疑它惧怕雨水。 没有怒吼,也没有任何多余交流。 当又一道闪电撕裂浓稠的黑暗,借这刺目的瞬间,庞大身躯猛地弹射而出! 张嘴露出尖牙,朝庙里鬼物虚影狠狠咬去! 白光熄灭重归黑暗,紧接著又是一道更亮的电光炸开。 明灭之间,黑蛇已撞碎了威严怒目神像,而后力道丝毫不减,狂暴撞穿了庙宇后墙! 雷声吞没了墙壁倒塌的响声。 庙宇被撞了个对穿,暴雨衝掉黑蛇头颅上的尘土与油彩,回头又重重压上屋顶,瓦片哗啦响坠落,木材变形断裂。 新建没多久的庙宇,在连串断裂声中轰然坍塌,化作暴雨里一堆狼藉的废墟。 雨打江面一片沸响。 瞬膜覆盖眼睛,深深吸气鼻孔闭合,黑蛇猛地钻入江水。 见到虚影的时候就知道它是个鬼,黑蛇不知道龙王长啥样,阴魂鬼物还是能认得出来的。 之前曾见过,那个躲在树洞里瑟瑟发抖的小玩意。 吸了点香火就变成这幅模样,换个造型虚张声势,撞碎神像时那点阻力和撕破蛛网没区別。 摆动身躯急速游动,能听见模糊的雨打水面哗哗声。 雨太大,原本青黑江水逐渐浑浊。 潜行时有阵阵撞浪阻滯感,以及莫名暗流旋涡影响,但力道微弱干扰有限。 黑蛇准確找到斜插江底的大树,朝树干猛衝过去,同时酝酿雷电准备隨时释放。 谁知那个阴魂居然逃了,放弃沉木在水中疯狂蹬窜。 黑蛇转向急追,没想到水鬼速度超出预料。 眼瞅著距离一点点拉开,黑蛇猛地仰头向上! 用力过猛,半个身躯躥出水面。 重重落水溅起水花,摆动身躯提速,贴著江面悬浮爆发极限速度,感知死死锁定阴魂,开始拉近距离。 没想到这玩意吃香火后真添了几分能耐,逃得快不说,还能在水中搅起乱流与暗浪。 两岸高山一次次被雷电照亮,转眼间沿著江水奔出数里之遥。 可能雨云飘走了,也可能跑出了大雨范围,雨势忽然变小,导致黑蛇速度一点点减慢。 而黑蛇仍死死盯著阴魂不放。 雨势骤然转急,黑蛇趁机提升速度,再次拉近距离。 一追一逃跑出二十多里地,前方江水猛地折出一个急弯。 黑蛇感应前方又出现一股香火,特殊视野中很显眼,从深水上浮到水面拦在前方。 从发现到接近的时间很短,只瞥见它裹一身华丽衣袍,以及怒目大眼睛。 “哪里来的长虫!本王驾前也敢造次!” 逃窜的阴魂停下,转身配合邻居同行准备反攻。 又来一个龙王? 毫不减速径直撞上去,周身鳞片缝隙间电光闪烁。 就见大黑蛇猛地爆发出白光,伴隨滋啦嗡鸣声,威风凛凛的龙王当场就没了。 光芒虽不及天穹闪电能照彻两岸,却也瞬间映亮了一小片水域。 阴魂惊骇再次溜走逃跑———— 黑蛇也弄不清状况。 无法理解鬼物为何不躲避。 游弋间,眼角余光瞥见岸边草丛后,半掩著一座小小庙宇,特殊视野中能看到香火消散。 原来都是些窃取香火念力的假龙王。 雨势依旧滂沱。 黑蛇再次提速猛追,今天必须咬死它,不计消耗追杀到底。 东方天色透出朦朧灰白,就快要天亮了,这阴魂必定会寻阴暗处躲藏。 不知游出多远,雨势虽然没停但明显缓了下来。 绕过一道探入江水的碰子时。 阴魂忽然急转,一头扎进岩壁下阴影里。 几乎同时,有个稍弱的鬼影从阴影另一侧仓皇躥出。 黑蛇看了眼跑掉的鬼影。 停在江面,仔细打量深水地形。 入江心取水的碰子形態奇特,被激流冲刷如兽骨,水底有个內凹浅坑,阴魂就蜷缩在那不逃了。 可能是亡命奔逃消耗过甚。 也可能畏惧的是雨势渐疏后,自云隙间漏下的刺眼天光。 吐著信子爬到探入水的兽骨碰子尖,先缓口气,等天光亮些再解决掉阴魂。 昂首环顾两岸,只见山势陡峭,不见灯火人跡。 盘踞碰尖歇息时,黑蛇回想两个所谓的龙王,不过是窃了些香火的阴魂罢了,看似有了形貌神通,內里依旧浑浑噩噩,一举一动凭著那点残存本能行事。 这世间好乱———— 连雨天的雨总是下下停停,偶尔云开,还会漏下晃眼的日头。 忽然,黑云缝隙斜斜照下一道光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黑蛇身上。 想了想,身躯一滑无声没入水中。 □中匯聚雷电灵气,探首咬住阴影里那团阴魂。 无视它的哀嚎,调转身躯,衔著阴冷能量,游向头顶那片破碎而温暖的光。 硕大黑色头颅破开水面,光柱驱散阴冷。 报仇的滋味真好。 那束阳光来得突元去得也快,云层重新合拢,天地恢復一片湿漉漉的灰濛。 等黑蛇爬上砬子的时候又下起大雨。 周围是陌生的山林,记不清这一路追杀究竟跑出了多远。 吐了吐信子,该往回去了。 a 第79章 洪水 第79章 洪水 雨幕如纱,江面白茫,黝黑脊背左右摆动时隱时现,黑蛇昂首在江天一色的水中游弋0 回程不必太急,保持舒適的巡游速度即可。 望见木舟或岸边屋舍炊烟时,便下潜约三尺深贴江面疾行。 途中饿了,隨意捉几条肥鱼充飢。 站在岸边或船头的人,都瞧不见水下三尺潜行的黑影,只有飞在天上的白鷺发现了黑色庞然大物。 往回游时明显感觉涨水了。 整条江泛著浑浊土黄色,裹挟树枝碎草,还能瞥见动物尸体,浩浩荡荡向下游压去。 熟地横移,避开一棵顺流而下枝叶青翠大树。 黑蛇忽然想起了江底那棵沉木。 死倒和阴魂都在那里棲身,估计是个聚阴养魂凶地,回去后顺路把大树给拽出来,省得以后闹出烦心事。 前方江面飘来大片浮柴碎木,密密麻麻隨浊浪起伏。 往下一沉,从杂乱浮物下方穿过去。 瞧见一艘小木船从上方飘过,不知是谁家船没系牢,被洪水卷跑了。 待浮柴渐渐稀疏才抬头。 却见前方江道转弯处,原本高耸的大山矮了一截。 不对,是白雾太浓,遮住了半山腰以上。 拐弯处一边是险峻高山,另一侧是大片平缓的坡地,聚居好些人家,先前被雷电抹去的假龙王便在此处。 浮出水面观望小庙。 庙空了,估计很快就会有孤魂野鬼住进去,继续冒充龙王名號吃香火。 收回目光转头往后看,注意到水面稀碎浮柴会贴在身躯两侧,微微一个摆身弄出小漩涡,便將浮柴无声地推开。 继续往回走。 两岸景色倒退,深沉黑色在浑黄的江水中,沉默而坚定向前游。 雨线细密扎入江面,很好的掩盖了身后留下的水纹痕跡。 天色阴沉分不清时辰。 黑蛇回到了林家渡,江水已经涨得很高。 村民们忙著挪船,对塌掉的龙王庙指指点点。 只有林老头撑伞站在废墟跟前,茫然盯著满地瓦片与断裂的梁木,他想不明白,砌得如此坚固的庙宇,怎么说塌就塌了呢? 而且塌的非常蹊蹺,像是被庞然大物给硬生生撞碎压塌。 两次修庙,一次被拆,一次坍塌。 不出意外的话,往后许多年里,林家渡这档子事会成灵异奇谈,甚至被写进县誌———— 江底。 黑蛇在巨石间找到大树,一口咬住最粗壮枝权,身躯发力狠拽。 试了几次力道与角度,终於借著一股汹涌而来的洪水暗流,將整棵沉木提起,从天然巨石环抱的半月形里拖了出来。 沉木离位的瞬间,明显能感觉到阴气外泄。 黑蛇叼著大树在江里移动,大树隨洪水翻滚磕碰。 许多枝权撞击江底接连折断,发出沉闷碎裂声。 岸边。 林老头望著茫茫江水垂头丧气,不明白为什么会经歷这些,苦笑自己小小凡人就像江上的浮柴,隨波逐流,半点由不得自己。 突然看到个东西。 那是什么? 浑浊江心居然竖起一截黑乎乎大树,上头残存些枝权,活像狰狞枯爪探出水面,晃了晃,带起一片哗响再次沉入波涛。 紧接著。 一道庞大黑色身影出水又下潜。 能看见拱起的脊背漆黑鳞片整齐排列。 —” 林老头浑身一颤,竟然和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难道这位才是真正的龙王? 黑蛇本来想把大树拖上岸,奈何洪水湍急汹涌拖不动,试了几次后鬆开嘴,任由洪水將阴沉大树带走,在江底碰撞翻滚远去。 瞄了眼岸边,转身潜入深水,该回山了。 雨夜,黑蛇回到云雾繚绕的山巔。 高高昂起头颅,將清凉的雨气吸入肺腑,耐心等待挨雷劈。 对落在別处的闪电感到惋惜,如果雷霆全都奔自己来该多好,那一定是人类常掛在嘴边的幸福。 雨天不用听课,便昼夜待在山顶。 几天后。 黑蛇觉得今年的雨有点大,山上到处都是泉眼。 青云观大殿后边岩壁往外渗水,外凸的岩石掛了些清亮水线,泉水沿台阶逐级淌落,准確找到平时看不到的凹痕,匯聚成短暂的细流。 山下受到的影响最大,溪流暴涨,多处山路被冲断。 山顶没太多变化。 顶多岩缝里好不容易积攒的土被冲乾净。 黑蛇待在峰顶岩壁下乾燥处,吞食的雨气需要时间慢慢炼化,除非鳞片有被风拂过的感觉才会立刻爬上山顶,因为这种情况意味著附近要落雷。 待在岩下安静看雨,吐著信子,试图从万千雨丝里找到远方的味道。 四肢生长微乎其微,黑蛇觉得几百年內怕是指望不上。 閒著无所事事开始研究阴神。 心头偶尔会闪过一丝莫名的预感,未来世间修炼阴神会很普遍,倒不是別的路子不好,而是各种因素影响,不得不专注此道。 禾寧从不会细说具体修炼方法,只会点出个大概方向,黑蛇明白她的难处,因此也从不多问。 有些事彼此心照就好,一旦说破,便都不得自在。 经过长久的研究与摸索,终於找到个大致方向。 接下来须采炼太阳之气补全阴神,使形体渐趋凝实,直至无惧日光灼照。 黑蛇明白,这一步或许是最难的。 懒得再深想,想再多也无用,唯有埋头去做,因为路是走出来的。 想事情好累———— 盘在岩下迷迷糊糊睡著。 在绵长的雨声中,时光流逝也变得模糊。 昼夜交替过了数日。 当黑蛇抬起头,睁开眼,收起瞬膜,察觉雨势小了些,天空没之前那么昏暗,漫长连雨天即將结束。 缓缓蠕动爬向山顶,打算趁著连雨天结束前多吸纳雨气。 近视眼看向远方,总觉得顏色不太对。 连续用瞬膜刮眼睛。 眺望山下,惊得忘了收回吐出去的信子。 往日都是深浅不一的模糊绿色,现在大地纵横交错多了些弯曲的黄色,空气中瀰漫著浓浓的水汽。 一觉醒来,天地被雨水重新画过了。 然后,就没然后了,专心呼吸雨气,没在意多了几条江河。 连雨天结束。 黑蛇摊在山顶慵懒晒太阳。 晚上照例去听课,习惯性来到井泉准备饮水,发现那么大个井不见了,山沟被洪水冲刷得面目全非,许多泥土消失,露出藏在里面的土黄色石头。 对付喝两口,蜿蜒游上石坪,看见角落放著木锹扫把,石坪遍布碎石烂叶树枝,道观山门两侧小洞哗哗流水。 看样子今晚没法上课,就很愁。 第80章 路口 第80章 路口 山下江河横溢一片浑黄,而黑蛇只识得身前光景,对远方所知寥寥。 自己似乎活了太久。 久到记不清是第几回遭遇这般大水,浑水总是浩浩荡荡淹没一切,人和走兽都少了,隔些年,又在原处生发出新的热闹,大概经过就这样。 成群乌鸦从山顶飞过,呱呱叫著远去。 黑蛇静静等待日落时刻。 只望见天边朦朧橘红暖光沉入大地,辨不清传说中铺满天际的火烧云。 待晚课钟磬声歇,阴神离体幻化外形,张开双臂轻盈踩过连绵树梢。 悄然落到石坪。 石坪被扫的很乾净,老树依旧立在原处,无聊乱瞅时发现个大肚黑花蜘蛛,在低垂枝叶间忙碌织网。 是时候检查这阵子阴神修炼成效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右手虚握,一柄长剑缓慢凝聚成形,摆好造型,对准仍在风中颤动的蛛网狠狠一戳! 剑穿了过去,神奇的是蜘蛛网竟然断了几根蛛丝。 蜘蛛似乎一顿,本能的爬过去修补。 黑蛇耍两圈收剑,对自己的进步很满意。 听见山门动静,回头看见禾寧抱小板凳出门,能学习真好,只要別学什么尺寸斤两就行。 在老位置放好板凳,禾寧一坐下便甩了甩髮酸的胳膊。 “好累————今天扫乾净观中泥沙,明天还得去收拾菜园子。” 黑蛇只管认真听著。 “师父说每次洪水过后都会出现诡异,洪水把地下的东西衝出来,也会掩埋很多事。 “” “可能会有些东西想上山,师父让你自己看著办就行。” 闻言,黑蛇陷入沉思,努力弄清什么是看著办。 肯定是要看著办的,若是背过身去,便什么都看不到了,又如何去办呢? 禾寧脸上笼著一层愁绪。 “唉,这场大水捲走了很多人命,农田被毁,等到秋粮绝收,怕又是盗匪蜂起的年景了。” 听到盗匪,黑蛇只知道他们喜欢放火烧山,很烦,少杀几个应该无妨吧? 或者想法子嚇跑他们。 普通人大多胆小,受些惊嚇便会离开,最好去別处闹腾。 “前些日子,定山那些人好像和谁打起来了,听说对方孤身一人,最后两边谁也奈何不了谁。” 黑蛇吸了下不存在的鼻涕,想起定山在哪,还有后臀很硬的白鹿。 接著,禾寧说起林家渡一事。 “林家渡龙王庙闹得沸沸扬扬,县城也去人了,还没来得及查出什么,所有痕跡连龙王庙碎瓦都被洪水冲没了,师父说是你做的。” 黑蛇点点头。 “想害我,得杀。” 禾寧对发生了什么事很好奇。 “到底怎么回事,快说给我听听。” 在小板凳坐好,双手放在膝上,表情认真等著听故事。 黑蛇组织一下语言。 “鬼,冒充我,假装龙王,骗香火,欺压村民,害人。” 禾寧听著断断续续的话语,很快理清了事情经过。 没想到一座庙能牵扯出这么多是非。 “以前会有人定期巡视四方山水,约束精怪鬼物,不知如今还有没有。” “千万记住,除非真惹到咱们头上,儘量不要掺和这些事,咱们都是小人物,那些鬼啊怪的,背后说不定站著人呢。” 黑蛇对禾寧这句话深以为然。 无论邪祟背后有没有人,与己无关都不想管,也管不了。 又聊了一会儿。 禾寧提著灯笼走进山门,光晕摇曳往上走,回到她的小屋。 黑蛇想起禾寧说会有东西想上山,於是纵跃去山脚路口,边赶路边思索洪水后为什么会滋生诡异,以及看著办到底什么意思。 轻盈跃起,寻找飞行的感觉。 使劲挥舞手臂模仿飞鸟扑棱翅膀,可总觉得双腿很沉,仿佛总有莫名力量將自己拉回地面。 主要在大山南坡林间来回巡弋,北坡陡,白天扫视一眼便足够。 转一圈,从树梢飘落至上山路口。 之前村里砍树留下个树桩,正好当凳子坐。 无所事事开始研究头髮换个样子。 把头髮扎头顶,头髮太短勉强能束住,然后琢磨塑造高人形象,立刻想起了背剑老道。 尝试把剑背在身后,觉得这样是成为真正强者的第一步。 正忙著,忽然察觉有异样气息在接近,抬头看了眼,继续专心摆弄剑。 路上有几团黑烟球拖著烟痕翻飞,乱糟糟拐进上山路。 当看到坐在路边的小男孩,几团黑烟球非常自然的拐了个急弯,翻滚著飘走了,灵智高的都聪明,不会浪费时间。 大抵是被洪水冲了修炼洞府的精怪,四处游荡想换个安稳好地方。 旁边石头下蛐蛐叫个没完。 黑蛇觉得长时间保持长剑很费力。 但也是一种锻炼,如同维繫阴神形体的骨骼一般,习惯了之后会成为修炼手段。 以前意识有限,难以做太多事,如今或许可以试试。 话说这剑外形太粗糙。 等有机会去找把剑,仔细雕琢长剑细节。 手臂向后,將长剑贴在后背,慢慢尝试鬆开右手,动作很轻。 没什么意外,瞬间收回了长剑。 无妨,接著练习,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枯燥动作。 黑蛇不知道怎样才能成为强者,既然自己看不清路,那就跟隨真正强者留下的影子走,总不会错的太远。 深夜,有影子窸窸窣窣过来。 这次是个小男娃,穿褪色旧绿肚兜,脸上掛著极不协调的僵硬笑容。 有点邪性,拦住不让它上山。 肚兜男娃见状小嘴一扁,哇的一声当场嚎哭,哭声尖利刺耳。 黑蛇一言不发举起长剑对准它,朝大路方向偏一下头。 肚兜男娃哭声戛然而止,乾脆利落转身,迈开小短腿跑的飞快。 时间过得很快,等天边泛白就返回身躯,听完早课来到山脚,盘在山路附近枝叶繁茂古树上。 完美地隱入浓荫里。 这几日上山的香客越发稀少了。 听说通往县城的路多处损毁,江水暴涨灌进乾涸多年旧河道,从淤泥里衝出一只磨盘大龟壳。 等到晚上听禾寧细细讲解,黑蛇才明白修行界的规矩。 因为山上有青云观,算是有主的清修之地。 这些特殊存在若想上山久居或借地修行,须得按规矩光明正大前来。 若从后山或別的偏僻处悄悄上来,那是不懂礼数,不会被接纳,所以必须走这条上山路。 > 第81章 风水师 第81章 风水师 黑蛇觉得洪水结束后很热闹,以往好几年也见不到这么多灵异。 其实並不会全部阻拦。 这两日放了一只眼神清亮的狐狸上山,又放行了几个用嘴叼著小包裹的黄鼠狼。 至於它们能不能进道观山门是它们的事,在山上寻个角落住下也行。 黑蛇对狐狸与黄鼠狼向来有些好感。 尤其几个黄鼠狼直立作揖的模样颇为有趣。 另外,还放行了两位阴神状態的修行者,没有肉身没关係,只要不带邪气与血腥煞气就不阻拦,同样不在乎他们的想法和最终去留。 入夜后,照例坐树桩研究自己的野路子修行方法。 忽地,在特殊感知视界里,远远瞧见一团白色朝山路飘来。 是个没有躯体的妖修阴神,嗅著没有邪气和煞气。 等了一会儿,抬头望去。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这傢伙走得好慢。 等白光敛去显出真形,原来是只白鹤。 白鹤落地幻化男子,几步到黑蛇跟前斯文拱手。 “在下鹤白,见过道友。” 声音清润悦耳,比自己的沙哑声更好听。 黑蛇这才看清这位阴神啥样,像是香客们时常提及的翩翩公子,身形頎长相貌俊美,没有一点灰尘的雪白长衫,衣摆处如有浓墨渗染。 起身拱手还礼,觉得这位鹤白起名真够简单,就把俩字顛倒一下。 话说,好像自己还没个正经名字呢———— 见鹤白不上山,便开口提醒道。 “我不拦你。” 鹤白闻言温润一笑。 “若是有缘,自有清风引路,若是无缘,就算跪在门外三载也无用,不如陪道友说几句閒话,不辜负这相遇。” 说完不知从哪掏出一柄羽毛扇,优雅轻轻晃动。 黑蛇觉得应该是鹤白尾羽。 这傢伙是个聪明的,生得一副好卖相,想必很得人喜欢,听说很多人盼著死后能见白鹤。 “洪水,很严重?” 黑蛇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多灵异出没,就算洞穴被洪水淹了,为什么不换个地方挖洞。 鹤白风度翩翩摇著羽扇,闻言轻嘆一声。 “唉,道友有所不知,洞府损毁尚可重建,可这江河一旦改道,尤其三十里外地势平缓,大江移位,地脉风水便全乱了,昔日宝地转眼变成凶位,原本凶地变福地,不得不弃。” 说完瞧瞧左右,將羽扇稍稍抬起半掩,声音压低了些。 “旁的多是寻个地方落脚,等江河稳固地脉重定再去开闢洞府,至於在下么,其实是藉由头寻一座真正靠山。” “靠山?” “没错,咱们妖修不容易,未成气候之前小心翼翼,难吶。” 黑蛇忽然觉得多接触妖修挺好,起码能够知道些事。 又听鹤白提起什么诗词和九楼夜燕,禾寧倒是经常念叨诗词,是一些字的组合,这个九楼夜燕是什么鸟? 话说他可真厉害,居然混进全是人的大城里去。 城里是啥模样? 聊了一会儿,鹤白忽然静下来,像是在仔细倾听什么声音。 片刻后眉眼舒展唇角微扬。 收敛笑意整理衣襟,朝青云观郑重长揖一礼。 待直起身,他长长鬆了一口气。 “在下运气不错,有位高人愿意收留,只不过在別处,需即刻动身前往。” 鹤白拱手。 宽大雪白衣袖晃动。 “山高水长自有重逢日,告辞~” 黑蛇还没来得及抬手回礼,就见鹤白化作一道白光急匆匆飞远。 是怕去晚了高人后悔么?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成气候,估计要很久吧,到底什么叫做成气候呢? 就很愁———— 最近几晚路上游荡的诡异逐渐稀少。 想来洪水造成的混乱即將过去,再熬过下半夜到天明,便可以去吞吐晨雾,吸纳第一缕朝阳。 经过这些时日辛苦维持与反覆练习,终於能將长剑贴在后背,是个实实在在的进步。 待在山下时,偶尔会感知到修为深厚的存在,黑蛇会立刻退回山上。 静静盘在山门外阴影里。 好在基本都是路过。 如果有难题就丟给青云观,让神仙去谈吧。 几天过去,再没看见诡异出没。 某天晚上。 禾寧说有事请黑蛇帮忙,依旧是观主交代的事情。 附近玄门很忙,在追踪趁洪水泛滥逃出来的诡异,人手紧缺,官府只能来青云观请人。 事情听起来不难,护一位风水师周全即可,黑蛇还是第一次听说风水师。 禾寧一通细细讲解,黑蛇才大致明白风水师是做什么的。 反正很厉害。 黑蛇想起那晚鹤白所说,觉得可以去看看。 一场洪水,竟能引得地脉风水突变,导致这般大的混乱,连平日深藏的妖魔鬼怪都给逼了出来,很神奇,可趁机多了解点,省得以后遇事就知道莽。 清晨,禾寧背著包裹走出山门,身穿道袍,包裹里塞了衣服还有些乾粮和咸菜,手里拎著用旧布仔细缠好的剑。 黑蛇蜿蜒跟上,一同去十里外路口等人。 赶路时专注观察宝剑外形,怀疑缠布条是为了掩饰什么。 路上野草躥得极高,几乎要淹没古道。 原本黄土路面遭洪水冲刷,只剩下乾净的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小青石拱桥居然还在。 只是桥樑这一侧的路面被洪水掏空,剩下桥头悬在河岸上方,只能爬上拱桥过河。 这一路走的颇为艰难,走著走著,看见路上长出一棵枝叶繁茂大树,並非鬼打墙或障眼法。 树是被泥石流裹挟生生砸在了路上。 路没了,只能从鬆软湿滑的泥土与乱石上过去,还得时刻留神,提防泥中尖锐带刺断枝。 禾寧一声没吭,即使再难也要往前走,修道就这样,不能遇见困难就放弃。 沿坑洼不平的土路向西,来到个被农田静静围著的小镇。 镇外。 禾寧摘下草帽背靠大树休息,拿出乾粮和咸菜。 小口小口边吃边等。 无聊的黑蛇在水洼捡几只青蛙吃。 晌午正热,蝉鸣吵得昏昏欲睡,奈何根本睡不著,谁家茅厕被洪水冲了,那股子酸臭味经久不散。 黑蛇被晒的鳞片发烫,乾脆滑进水渠里降温。 就在禾寧啃完一块乾粮时,趴在渠中的黑蛇昂起头颅,看见前方岔路有热源接近。 三头毛驴,两个人。 年轻人走在前面牵驴,两头驴背上驮著些箱笼物件,还有个老头骑驴,隨著驴步微微摇晃。 黑蛇注意力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他的气血比寻常人更为澎湃有力,没有灵气,大概是常被人提起的武林高手。 禾寧对了下外貌细节,確认无误,起身拍拍尘土迎上前。 黑蛇待在原地观望,土路两侧,夏风吹得碧绿禾苗波浪摇晃,牵驴的年轻人停下,扶老者从驴背下来,一袭青袍的禾寧上前与老者互相见礼。 这就是风水师么? 原本以为风水师定是修为高深之辈,为什么看起来是个普通人呢? 第82章 河道 第82章 河道 渠水缓缓流淌,一只肥大青蛙爬上露出水面的宽阔背脊。 黑蛇看禾寧与老者交谈,那个年轻人从包里取出一套公人皂衣换上,独自快步去往镇里。 没多久,他领著两人匆匆赶回。 看样是镇里的乡老与其子,半旧衣裳浆洗得乾净,没有补丁,头髮整整齐齐,带著点书卷气。 二人神態恭敬向老者与禾寧拱手行礼。 老者抚须頷首,禾寧稽首还礼。 简短寒暄后,一行人便由乡老引路去镇里。 黑蛇待在水渠里懒得动。 白日里有那位身手不凡的公人护卫周全。 自己大抵是要负责入夜以后。 昂首环顾四周。 小镇周围附近没有树,更远的地方才有林子,除了农田就是荒芜的杂草,仅有几处孤零零的大树,大概是人类藏尸体的地方。 乡老为三人安排了一顿饭,煮鸡蛋,咸菜豆腐,外加两碗咸菜。 禾寧心里有点后悔,早知道管饭就不啃乾粮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午后。 將部分物件存在镇里,轻装简行,禾寧也分得一头温顺毛驴骑乘,沉默的年轻人在前头牵驴。 三人离开农田环抱的小镇,向著苍翠起伏山岭行去。 年轻人手持硬木棍,边走边敲打前面草丛与灌木,防止有毒蛇藏匿。 黑蛇在后边跟隨。 一行人走了许久才到岭上,然后老头寻了处视野开阔处眺望,从行囊里取出个方形木板摆弄,在纸上专注写写画画。 站在岭上望去,另一边是大片平地,有江水经过,但之前那场洪水导致江水改道,像甩鞭子一样横扫,在別处平硬生生撕扯出一条新河道。 据说有一个村落彻底消失。 此处虽不比三十里外大江改道那般惨烈,但也著实是个麻烦。 满是浑圆河卵石的旧河道依然裸露著,河床残存大大小小浑浊水洼。 远处有几个身影在旧河道里转悠,老者眯眼瞧了瞧,说是碰运气的江湖寻宝人。 老者在高处反覆观望,直到山风转凉,这才骑乘毛驴下岭返回小镇。 奔波整日的禾寧浑身疲惫,吃完饭,头刚沾枕头就沉沉睡去。 小镇沉入浓稠夜色。 水渠里蛙鸣四起,几缕炊烟散的极慢,偶尔几声犬吠,只有老者屋里亮著油灯。 黑蛇阴神离体幻化成小男孩,轻盈纵跃翻过低矮石头院墙。 坐到开的旧木窗台上,好奇观察老者举动。 屋里,老头在方桌上匀匀铺了层乾燥细沙,眉头微锁,手指在沙上轻拂慢拢,专心摆弄出形状,有几处似乎总不合心意,反覆修改多次。 黑蛇觉得那些高高的像山形。 旁边摆放那块方形木板,上面刻了很多字和符號,看著就眼花。 老者一动不动盯著桌上的沙子沉思。 黑蛇看了半晌,觉得这般瞧下去怕是很难学到真东西。 所有知识都在老头的心里,若他不说出来,根本弄不懂分毫。 忽然,敏锐的察觉到外面有异。 立刻从窗台无声跃下,抓住屋檐窜上屋顶。 在特殊视界中,看到周围有影影绰绰邪祟诡物徘徊游荡。 这些因地脉紊乱而滋生的诡物有所感应,知晓风水即將被扭转,它们赖以存身的聚煞凶地即將不保,这才躁动不安,想要前来阻止。 不远处屋子里,禾寧被难听的哭嚎声吵醒,揉著眼睛坐起来,想了想,在蚊帐贴几张符躺下继续睡。 黑蛇右手凝聚天青色长剑。 没有主动出击。 持剑而立,冷漠扫视黑暗中影影绰绰哀哭嚎叫的诡物。 黑蛇认为它们理应归於该去的特殊地方,而非滯留世间,就像鱼应该待在水里。 屋里老者浑然不觉,在油灯下写写画画,用细枝在沙子各处標出记號。 诡物们没有硬闯。 在周围徘徊,哭喊,哀求,咒骂。 或许它们习惯了用这种方法对付人类,却不知恶毒咒骂对黑蛇没意义。 黑蛇终於確定风水师绝对是高人,属於那种特殊的存在,否则不会惊动这么多诡物发疯。 真是神奇的本事。 没有修为,只需写写画画算一算,如此就能引起轰动。 夜深了,老者吹灭油灯安歇。 黑蛇坐在房顶默默守著,偶尔会冷冷扫视某个邪气较重的诡物。 更多时候仰著头看蝙蝠飞来飞去。 蔚蓝星幕下,黑蛇默默等待天亮,觉得这次下山谈不上辛苦,甚至有些无聊。 想著若是能下一场雨就好了。 听著呼嚕声和磨牙声,时间一点点流逝。 当周围哭嚎咒骂的鬼物如潮水般退去,黑蛇知道天快亮了。 轻盈一跃返回躯体。 几声嘹亮鸡鸣刺破晨雾,屋顶上一缕缕炊烟次第升起,在半空漫成一片淡蓝的烟云。 黑蛇觉得夏日的夜晚非常短。 匆匆吃过早饭,三人再次外出,这次带上了挖土工具。 年轻人牵驴按照老者指示来到一处山头,將毛驴拴在树荫下,扛起工具开始登山。 山头不高,很快抵达山脊。 老者再次拿出刻满字的方木板,对四周山势比照了好一会儿,仔细的圈定了一个位置。 “在这里挖坑,两尺多就行。” 年轻人闻言立刻开始挖掘,虽然是山脊,刨下去才发现都是鬆散黄土,挖起来並不费力。 忙完之后下山,骑上驴子往下一处地点行去,禾寧好像懂点什么,心里默算方位。 下岭走进旧河道。 脚下淤泥与浑圆的河卵石混杂,深一脚浅一脚,隨处可见没了肉的河蚌壳,仍能嗅到江水留下的腥气。 途径旧河道江底一块大石头,禾寧发现石头被凿了个洞。 痕跡崭新,石粉尚存,看样子是最近几天的事,里面空腔还有积水。 老者见状嘆了口气,摇摇头。 从一截半埋於淤泥的腐朽沉木旁走过。 一行人继续走了一会儿,在残留的较大水洼边停下,有一块像是从山体延伸出来的嶙峋岩石。 在附近选了个岩石凹窝,挖出里面积淤的泥沙,从怀中取出个红布严密包裹的物件,放入凹窝再用泥沙仔细掩埋还原。 三人全程基本没什么对话。 黑蛇在远处尾隨。 三人来到曾经的村落,村落废墟大半已浸在江水中。 剩下岸边残垣断壁附近有一口老井,整块岩石掏个圆做井口,边缘还有常年打水摩擦留下的光滑凹痕,井里的水浑浊发黑,散出怪异的腥腐气味。 老者让年轻人用石头填井,禾寧也跟著搬小石块往里仍,看著不大,没想到需要的石块可不少。 中午,三人就在废墟边啃些乾粮咸菜对付,毛驴隨便吃点草。 下午又去附近土丘挖坑。 回到小镇已是傍晚,三人累得草草吃了晚饭就歇下。 黑蛇晚上在屋顶练剑,发现今晚诡物变少了。 > 第83章 井 第83章 井 深夜,虫鸣如织。 老者发出均匀的鼾声熟睡,黑蛇悄悄从窗台滑下,来到方桌前踮起脚,双手把著桌子边缘,好奇观察桌上那盘细沙。 想了想。 学习老者的样子微微皱眉,试图从静止的沙子上看出什么玄机。 现在已明白沙砾就是缩小的地形,做標记的地方极其重要。 看许久也没琢磨出个四五六,想偷学都偷不了,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再学习,轻巧从窗户翻出去,无声跃上屋顶。 怕耽误正事不敢入梦找人胡说八道,只能坐在房顶胡思乱想。 此刻有些理解了。 怪不得鹤白要寻个高人做靠山,人类確实厉害。 黑蛇觉得妖修缺了太多东西。 尤其缺少知识和指引,有长辈的还好,没长辈领路就是蒙眼乱撞。 运气好慢慢长见识变聪明,运气不好被人或其它妖打死。 暗下决心,以后定要抓住一切机会学习。 无奈的是看见书本在眼前也没用,阴神拿不起实物,更翻不动书页。 看看手掌,阴神触碰不到实物就很愁。 自从增加太阳之气吸纳,顶多能斩断蛛丝,距离真正拿得起实物还差很远,多努力吧,勤修不輟总会成功。 自己好像变聪明了。 隨之而来的,是更多以往意识不到的困难与不足。 黑蛇整晚发愁———— 等到天亮,吃过早饭再次出发,一行三人连续忙活三天,各种挖坑甚至砍树,但这番布置远远没有结束。 上午,官府派来六个男子,竟然全都是聋哑人。 他们扛著绳索默默跟在后边,眼神沉静赶路。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今天去被洪水冲刷过的一小片黄土地带。 没有草,仅剩下板结的黄土。 洪水从这里经过,捲走了所有荒草庄稼苗,將地表肥沃的黑土层彻底颳走,露出底下不足一里宽的黄土,以及一座座巨大条石砌成的古墓。 这些古墓年代甚早,规制不大,墓室还比不上一间寻常屋子宽敞,早已被寻宝者们掘开,墓土翻出,里里外外被搜颳了不知多少遍。 洪水衝出古墓很常见,各地都有此类传说,甚至各种禁忌怪谈。 但老者的目的不是墓,而是墓群附近一口古井。 方形水井宽不足一丈,井口用条石覆盖,有一块条石被谁挪开,能看见里面异常乾燥,井壁积著灰尘,这极不合理。 那般大的洪水肆虐冲刷,井口条石之间有明显缝隙,居然没有半点浑水灌入。 老者不想探索,也不想知道井下究竟藏著什么。 只知道此地大凶,绝非善地。 有时候,少些无谓的好奇心才能活得长久。 因此,先用了数日功夫將周围地气理顺,全力削弱这片凶地的危险,直到今日才来到这井边。 站在不远处耐心等候。 看影子算时辰,待天空没有云遮挡太阳的时候,示意开始动手。 六位聋哑人立刻上前,用粗麻绳捆住被挪开的条石。 用力拉动绳索,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也一起拽,没想到这条石异常沉重,眾人拼尽全力,也仅仅挪动了一点点位置。 终於,在眾人合力下,那块条石被拖动,底部发出刺耳摩擦声。 条石艰难回到了原本位置,將下方枯井重新盖住。 老者鬆口气。 如果不是其他高人都很忙,自己是真不愿意来处理这地方,好在一切顺利没出什么意外,成功盖住了这口井,只需再用土埋住即可。 几人歇了一会儿拿起工具开始埋土。 黑蛇远远望著,总觉得人群所在的地方气息很奇特,那种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记不起来。 儘量记住这地方,在心里划为需要远离的危险区域。 一行人回到小镇休息。 老者顾不得疲惫立刻写了几页信。 信中详述了后续要完成的诸多事宜,例如开凿疏导水渠,安置镇压煞气的石兽等等。 这些须得由官府调集民力物力解决。 当晚异常安静,再无异状。 应该是那片地恢復了往日平静。 次日。 晨雾初散,当初见面的田间土路上,禾寧与老者长揖作別,自送著老者骑著毛驴远去。 此番护持之事,便算是圆满完结了。 禾寧回想这几日,自己好像除了跟著到处走,並未真正做什么。 也对,本来师父就是安排黑蛇做事,自己负责做个样子,不知参与这等关乎地脉风水的大事,对黑蛇有没有什么好处。 水渠里,黑蛇有点儿恍惚,在禾寧与老者道別时,自己冥冥中好像得到了什么———— 极细微,难以言喻,模模糊糊的。 好像觉得修炼变容易了一点点,具体是何处变了又说不上来。 算了,问题先攒著吧,留待以后慢慢研究。 蜿蜒移动与禾寧往回走。 午后回到青云观。 黑蛇回到熟悉的山顶,盘踞在老位置静静吹著山风。 这次短暂外出带来的触动很大,怎么也想不到,看似普普通通的凡人,仅凭知识与推演,竟能化解连精怪都要退避的聚煞凶地。 其中的道理与力量真是神奇莫测。 自己运气不错,有禾寧愿意讲课,可惜禾寧无法真正修炼。 必须抓紧一切时间修炼,不能有丝毫鬆懈,未来有好多事要做。 山顶的日子,又恢復了枯燥重复与积累。 这个夏天表面平静无波,实则山雨欲来气氛日渐紧张。 道观开始加高围墙,后山也做了修整。 山下村落忙著再次加固寨墙。 黑蛇每天认真听课,从各种最简单的事情学起,偶尔也会去学剑。 当漫山遍野的浓绿渐渐褪成苍黄,连空气中都开始瀰漫著压抑。 道人们抓紧时间把菜收回观里,等山下村落送来约定好的粮食后,平时白天极少打开山门。 晚上紧闭不敢开启,黑蛇只能隔著墙听禾寧讲课。 禾寧搬了架木梯子靠墙。 站在梯子上,一边捡拾墙头的落叶扔掉,一边对著墙外说话。 “师父让我叮嘱你,凡人的事不要隨意插手,涉及灵异精怪之事你可以看著办,耐心等到下雪。” 墙外,黑蛇阴神立於小树枝头。 心里明白等下雪意味著什么,因为下雪时很冷,没有食物的人大部分都会冻死。 就像山里的小动物没能攒够过冬食物,或者冬眠前油水太少。 寒冷会杀死所有准备不足的生灵,生存就这么残酷。 “好,不管。” > 第84章 十年 第84章 十年 秋天落叶了,山林一览无余。 山脚墨绿松林深处,长长的黑色缓慢移动,摘几个山民遗漏的松塔,没去掏松鼠存在树洞里的的冬粮。 看见路上有些汉子赶路,没人说话,拎著柴刀默默跟前头的人走。 黑蛇知道他们是去別的地方借粮,人多了才有可能借到。 叼著几个松塔上山,嘴里全是呛烈的松脂味,感嘆这玩意味道真浓,等到了晚上再猛喝水洗嘴。 知识宝贵,总没有让人白讲的道理,多少该送点吃食。 以前自己啥都不懂。 其实用不著送什么珍贵宝物,隨便送点坚果,让人知道自己记著这份情。 回到自己冬眠的洞穴裂缝,把今日采的松子轻轻放在角落。 那里攒了一堆野生坚果。 黑蛇留下的气味很浓,没有小动物敢来偷坚果,当然,就算真被叼走几颗也未必能察觉,只能分辨出有没有动物来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游出洞穴,找个避风处盘起身晒太阳,现在得抓紧多晒一晒,过些天就要冬眠了。 昏昏欲睡间嗅到黄鼠狼味。 懒懒睁开眼,热感应里瞧见只黄鼠狼上躥下跳追捕野鼠,几个扑腾都落了空,大约是经验尚浅,最后让猎物逃走了。 这是山野常態,狩猎失败是常事。 山下村落传来吵闹声,可能借粮的事没谈拢吧,那寨墙修得坚固里头又有水井,估计不会僵持太久,多半会去別处借粮,或者去县城碰碰运气。 身下厚厚的落叶很暖和,晒著太阳不知不觉睡沉了———— 直到传来熟悉的晚课声才醒。 认真倾听,觉得差不多快结束才叼起松塔,蜿蜒游至围墙外。 高高昂起头颈,將松塔搁在了墙头。 待松塔在墙头晃了两下停稳,转身游回暗处盘踞,阴神自躯体中化形而出,纵跃来到老位置坐好。 这几日的课须认真听,下雪后晚上很冷就暂停讲课了。 晚课刚散,禾寧拎个小布兜走到院墙边,熟门熟路爬梯子,露出脑袋笑笑。 “这松塔可真大。” 拾起来嗅了嗅松香味,小心將松塔收进布兜。 然后学黑蛇俩手揣袖里,胳膊搭在墙头,这样趴著能够轻鬆些。 “前次下山调理风水的官府赏钱送到了,我先替你存著,等年景好了给你买鸡蛋吃。” 黑蛇想了想官府为什么给钱。 “好,鸡蛋好吃。” 人类养鸡下的蛋滋味最足,鸭蛋鹅蛋也香,山里那些野鸟的蛋太小。 原来鸡蛋要用钱买,那么钱从哪里来呢?官府会一直给钱吗? 一无所有的黑蛇开始琢磨赚钱,越想越愁。 或者直接去抢?应该没人拦得住,可抢一回两回或许无妨,次数多了难免闹大动静招来麻烦。 自己这体型也没法去偷,稍稍游动便能撞塌土墙,与明抢没甚么分別。 禾寧不知黑蛇正为钱发愁,只当如常听讲,於是温习昨日课业。 “昨天讲了东南西北四方之位,可还记得?指一指东方在何处。” 这题不难,黑蛇记得很清楚。 太阳升起那边为东,落下那边为西,两个方向正相反,简直是最容易记住的內容。 下意识望向天空然后愣住。 夜里哪有太阳?这下该往哪儿指? 禾寧见状並不意外,耐心的又讲了一遍,告诉黑蛇记住白天太阳升起的方向就行。 本来想讲观星辨位,想起黑蛇那双眼睛瞧不见星空。 在墙头轻声说了会儿话,禾寧下了梯子回屋睡觉。 黑蛇本来打算望月呼吸,发现山下有许多人赶路,於是纵跃下山,蹲在路边揣手卖呆。 夜色已经深了,白日里那些汉子正往回走,背著鼓鼓囊囊的包袱。 他们气息与去时不一样。 好像多了种煞气。 连路旁游荡的阴邪诡物也不敢近前,慌不迭的避让开。 黑蛇感到困惑,为什么一个普通人能变成这样。 世间之事太复杂了,看不懂。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枯草尖儿都掛上了霜。 山下渐渐没了声息,待白雪彻底盖住山野,那种无形的压抑也仿佛被一併掩埋。 黑蛇待在洞穴深处修炼,觉得今年冬天真安静———— 流光一瞬,浮生十年。 洞外山风依旧,又是杏花开时。 月光將飘落的花瓣浸出淡淡青蓝,黑蛇阴神负剑立於树下,剑鞘纹路在月色里清晰可辨。 仰头看杏花许久,而后转身一跃,身影融入夜风向石坪滑翔而去。 晚课后,石坪老树下。 黑蛇坐石头上,安静听禾寧说些琐碎心事,月光里看她侧脸,似乎比初见时圆润了些。 她说老家又有亲人去世了,照理该伤心,可心底茫然不知该如何难过。 看著禾寧身影走入山门,自送灯笼光晕回到小屋。 黑蛇纵身朝山下掠去。。 落到村口,那个小小石头砌的土地庙里有了灵光,记得是村里一位老人住了进去,老人生前勤恳,话不多,开口总是简单明了,语气也平平静静的。 老头笑著拱手,黑蛇拱手还礼。 然后熟门熟路找到一户人家,当年那个幼崽已经能干活了。 全家忙活连夜修屋顶,许是前几天大风吹掉些茅草,得赶紧修补好,省得下雨漏水。 半大小子在屋顶上干得认真。 夜晚看不清,他又有些毛躁,下来时脚没踩到梯子就接著往下。 黑蛇用没出鞘的剑拍了下他的腿肚。 半大小子吃痛,本能的一缩腿,脚掌恰好蹬到梯子横木。 低头看了看。 只当是腿忽然抽筋,挠挠头继续往下。 黑蛇隨意找了个画面入梦閒话,其实村民梦的內容翻来覆去就那些,与日復一日的生活一般单调,实在没什么新意。 玩耍片刻,离开村落纵跃上山,与往日有些不同,每次足尖点过树梢,都会让细枝轻微颤动。 回归身躯,蜿蜒游动爬到山巔,安静望著远山模糊轮廓。 崖顶岩缝间,老松盘折著探向崖外。 躯干在经年风霜里拧出弧度,枝梢擎起弯月。 黑蛇依旧很愁。 四肢进展十分的慢,选中的两处骨节比先前粗壮了些,却远未达到要求。 想来想去,仅阴神修行有了些许寸进。 山顶的自己没什么变化,而山下却处处都在变。 村里添了几个孩童,几位老人去世。 半山腰青云观和以前一样。 > 第85章 驴 第85章 驴 天刚蒙蒙亮,黑蛇听见禾寧的声音。 循声来到山门外石坪。 禾寧背著包袱,双手捧冒热气的卷饼,小口小口吃得正香。 “师父让我们下山办事。” 嘴里吃著东西,简单一句话说明情况,隨后和黑蛇一同下山,刚开春的清晨还有些凉意,等吃完热饼,走著走著就暖和了。 这些年偶尔会下山解决些事情,都不难,也有好处。 有时候会得到些赏钱,禾寧用钱去换鸡蛋,有时候没有得到钱,但是会冥冥中有些变化。 说不清怎么回事,可能只有观主知道。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黑蛇更偏爱那种特別的奖励,因为觉得会让脑仁清明几分。 布穀鸟的叫声从林子深处传来,禾寧笑著说这种鸟叫真好听。 黑蛇扭头望了望密林,打算有时间给禾寧捉一只。 下山先来到村子里,禾寧牵出一头驴,特別倔的驴子,听说经常咬村里的狗,见到黑蛇也敢撅蹄子,也只有这头驴可以跟隨出行,別的牛马会被黑蛇嚇跑。 毛驴驮著禾寧,嘚嘚走过小石拱桥。 桥下的溪水声藏在晨雾里,四周白茫茫的。 黑蛇在毛驴旁游走,饶有兴味观察这头无所畏惧的毛驴。 禾寧侧身坐在驴背上。 “有位师伯来信,托我们帮忙护送一个人。” 黑蛇昂首游动,倒是头一回送人,明明那些走江湖的商队更在行。 无视浓雾用热感应扫视前方,勾勒出万物轮廓。 “师父给我透了点消息,你听著就行,可千万別与外人说。” 避开突然袭来的驴蹄子,黑蛇吐了吐信子。 禾寧朝周围望了望。 “师父说那人很可能来自上边————” 说完指尖悄悄向上指了指天。 黑蛇下意识昂首,热感应扫过云雾,自然一无所获,觉得应该是凡人不可见的天穹吧,譬如神仙居处。 “让咱们结个善缘,这种机会非常难得。” “但这种人比较特殊,容易引来些阴邪诡物,那些东西多半是想寻个靠山、蹭些气运脱离苦厄,可它们大多冤孽深重,若真缠上来,后患无穷。” 这次听懂了,无非是赶走那些邪祟诡物,不肯走的直接释放雷电清空。 想来事成之后,又能得著那种冥冥中的好处,很划算,若真遇上应付不来的危险再逃也不迟。 然后禾寧接著叮嘱。 “这些话咱们知道就行,切记不能说给別人听。” 黑蛇吐了吐信子表示晓得。 雾里赶路,静得只剩下驴蹄声,走著走著,浓雾忽然就淡了,原来雾外早已阳光明媚。 前边有人赶路,黑蛇无声滑进路旁枯草丛里。 一家男女老少扛著农具去干活,见到禾寧笑著问候一声,禾寧微笑回礼。 初春的山野没什么茂密遮挡,好在山谷里地形复杂。 途经山沟溪流时停下歇脚,黑蛇游进溪边捡些林蛙吃。 禾寧在路边找一种树,春天新折断的树枝会流汁,风吹日晒泛起甜味,但只能舔一舔尝尝。 黑蛇在水里腐叶下找到林蛙,精准叼起。 嘴边露出的林蛙后腿还在乱蹬。 仰头,顎部开合几下,將小小林蛙整个囫圇吞掉,感觉实在太小了。 觉得没啥意思。 短暂休息后继续赶路,这次路程有点远,得避开人烟稠密的县城,儘量走冷清乡镇小路。 出发时觉得有意思,走得时间长了就会淡然。 晚上在镇里投宿,儘量不在野外过夜,包袱里常备於粮咸菜。 在野外难免遇到些麻烦。 有些人平日里瞧著再正常不过,一旦没了约束,就会滋生出平日里不敢有的念头。 然后就需要黑蛇出面解决,无论悍匪还是看起来老实的百姓,都会非常诚恳痛哭流涕赔罪道歉,並拿出身上全部財物赔偿,一个铜钱也別想瞒得过黑蛇的嗅觉。 出门在外其实很疲惫———— 在外第四天。 禾寧与黑蛇抵达一座山谷间小镇,沿途打听,有热心村民带路,来到一户高墙大宅院门外,从房子来看算是小镇殷实人家。 妇人坐院里缝补衣服,一抬头瞧见门外穿道袍的禾寧。 怔了怔,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嘴唇颤了两下,眼眶一红,眼泪落在膝头未缝完的衣服上。 禾寧站门前端端正正拱手作揖。 “请问可是陈家。” 妇人回过神,慌忙用袖子抹去泪痕。 “是陈家,让道长见笑了,请进屋里坐。” 说完让邻居去田里寻自家主事的回来,然后请禾寧进门,招呼人帮忙看顾毛驴。 禾寧刚走进院里,便看见葡萄架下两个孩子,一个十二三岁男孩,还有个攥著男孩衣角的小女娃。 目光落在男孩身上。 他身子有些单薄,脸色苍白,像是大病一场,也確实嗅到院里有股浓浓的汤药味。 只一眼,禾寧就知道这男孩是此行要找的人,说不出什么缘由,反正一眼就知道。 妇人又忍不住流眼泪。 虽然早就答应要送孩子上山治病,可这一走也不知啥时候回来,心里实在捨不得。 请禾寧进屋落座,自己转身去后屋端出一碗温热茶水。 男孩咳嗽两声,牵著妹妹的手进屋,坐在一旁好奇看禾寧。 禾寧对男孩温和点点头。 又朝躲在哥哥身后,只露出半边脸的小女娃笑笑。 妇人哽咽著介绍。 “道长,这是我家二小子,小时候好好的,九岁那年不知怎的就病了,治了三年多也没见好————” 禾寧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这种事还是不说的好,可能这就是命吧。 坐在屋里无话可说,只能问问去年收成,或今春雨水怎么样。 镇子外,黑蛇望见一个汉子从水渠那边匆匆跑进镇里,身后还跟个半大小子,等到他们进院,又听到妇人哭声。 应该是成年人类不愿幼崽离开身边。 话说上边来的究竟啥模样? 会不会像路人香客说的浑身冒金光? 倒也不急,明天就能见到了,到时候可得仔细嗅味道。 好奇打量起四周山峦,人们总说好山好水才能养出大人物,为什么这地方瞧著一般。 看起来普普通通,怎么看都是平凡乡野。 > 第86章 茶棚 第86章 茶棚 天亮了,牵牛扛犁的农人络经走向田野。 陈家叔伯堂兄妹十几人来相送,跟著送出镇外很远,过了木桥,直送到黄土路折向山脚的坡前,还不住往前挪步。 此次一別,再见不知是何年。 前面那头驴走得急躁,驮著禾寧和简单的行囊,后边是陈家为男孩准备的驴,背上垫著半旧的被褥,能让孩子轻鬆些。 男孩回头看向身后,听见了娘亲的呜咽,妹妹也哭,大哥嘱託要时常写信回来。 父亲像沉默的大树,就那样笔直站著,话很少。 转过山头再也看不见熟悉的身影。 黄土路上,两头驴一前一后不紧不慢赶路。 禾寧带著陈家少年默默赶路,知道他此刻心里满是离家的酸楚,这滋味初时最磨人,等走得久了,与亲人分別的悲伤才会淡下来。 少年体弱,走不了多远便要停下歇息。 说来也奇怪,自离了家门,他身上那些病痛减轻了不少。 日头渐渐爬高。 空气里添了几分燥热。 草木已经冒嫩芽,禾寧边走边挖些野菜,路过小溪时洗乾净泥土,留著晌午吃。 少年也会跟在旁边挖野菜。 黑蛇在远处注视男孩一举一动,听见他压抑的咳嗽声,或者捂著肚子疼一会儿。 这孩子挺遭罪,一路走来时不时露出痛苦模样。 脑仁里搅成一团乱麻,努力尝试弄明白,既然是上边来的,为何还会拖著病懨懨的身子,在人间挨这份苦楚呢? 实在复杂得很,怎么也想不通透。 一路好奇观察研究。 日头明晃晃悬在当空,没有一丝云遮挡,晒得后背发热。 煌煌天光底下哪还有邪祟诡物敢露头。 临近晌午,在路口遇到茶棚。 简单的黄土茅草屋,门前支起个宽大凉棚,棚下简单摆了四张旧木桌,长凳被无数过客摩得油亮。 禾寧將两头驴拴在树上,领著陈家男孩走进茶棚阴凉里。 老两口端来茶水,笑著念叨些天南地北的閒话,还有过路客商捎来的稀罕见闻。 正午的茶棚里只有禾寧和陈家少年,温热茶水下肚,身上乏气仿佛也跟著散了些。 黑蛇觉得一切都很普通平静,太阳晒得很暖和。 没多久,老两口的儿子和儿媳从田里回来,带著一身泥土气息。 一家人坐在屋外说些田里的活。 黑蛇吞吐信子。 仔细分析周围环境气息,莫名觉得平静里似乎藏著一丝说不出的异样。 扫视周围一圈,感知对准茅草屋外一家四口,挨个注视一番,而后將全部感知缓缓聚拢,落在低头拍打裤腿泥土的男子身上。 但他就是个寻常农人,不见半分邪气,也无阴魂附身痕跡。 真是奇怪。 今天中午路上没人,男子打量一眼茶棚里的道人和少年,又转头瞥了瞥拴在路边的两头驴。 老两口和女子商量今年孵多少鸡崽,盘算要不要换些鸭蛋回来。 男子盯著两头驴,心里莫名冒出个念头,今日路上这般冷清,俩外乡人瞧著又没什么防备———— 包袱里应该有值钱物件。 那两头驴拉到市集能换不少钱,也可以留著自己养。 少年抬头,眼角余光见男子眼神总往这边瞅,心里一凛,抬手轻轻推了推禾寧胳膊。 禾寧只是笑笑,递给孩子小块豆饼。 男子佯装隨意踱到棚边,慢慢绕至两人身后。 俯身捡起块巴掌大石头。 放轻脚步,一步一步,朝毫无防备的背影挪去。 只需对准后脑用力砸下去,包袱里的钱財,还有这两头驴便都是自己的了。 突然,脑袋里炸开一声骇人声音! “嘶——! ” 浑身剧颤,石块脱手掉落,转身环顾四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胸口砰砰狂跳,用力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方才那股暴戾衝动退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身冷汗和后怕。 自己刚刚怎么了?竟为了两头驴生出害人性命的想法———— 禾寧手掌离开剑柄。 吃完东西后留下茶钱,骑上驴继续赶路。 黑蛇心中浮起一丝疑虑,好像察觉到异常却找不出哪有问题,虽然一声警告惊退了男子,可这份没来由的不安仍缠绕心头。 带著困惑继续赶路。 天黑前未能赶到小镇,便在村里寻了户人家,好言借宿一晚。 晚上,禾寧借来陶罐在院子里生火煎药,陈家夫妇担心儿子,临行前备足了药材,生怕不够用。 禾寧守著跳跃的火苗,小心往里添细枝,还得默默掐算时辰別烧乾了。 黑蛇坐在旁边观察火苗,说起白天的事。 “今天,茶棚,男的很奇怪。” 禾寧闻言点头。 “也不像黑店,看著老实本分的人,怎么就突然起了杀心,奇怪。” 一人一蛇沉默片刻。 陶罐冒热气,黑蛇伸手拨弄热气玩,操控一缕水汽转圈,但那缕水汽很快消失,接著又勾来一团继续玩,热气和烟是最容易控制的玩意。 火光映红了禾寧脸颊,小陶罐咕嘟嘟响,药味瀰漫开。 黑蛇环顾四周,没见著邪祟诡物。 “生病,可能肚子里有虫。” 吃东西不乾净会有虫子,挨雷劈吐出来就好了,这都是黑蛇的经验。 禾寧坐在木墩上,轻轻摇摇头。 “不是有虫,这病怕是治不好,就算医好了也会出別的事。” “为什么?” 黑蛇不懂,体格还不如那些平凡普通人。 禾寧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家少年推门走出来,对忙著煎药的禾寧笑笑,隨后目光转向一旁的黑蛇。 黑蛇微微一怔,起身往边上走了三步,反覆前后挪两次,发现他的视线仍跟隨自己。 转头对禾寧说道。 “他能看见我,和你一样,也有通灵眼。” 禾寧看著陈家男孩眼睛,神情若有所思。 男孩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很清晰。 “你和它们不一样,你不坏,是你把它们赶走的吗?” 短暂的安静里,陶罐下火苗发出细微啪声。 黑蛇吸了吸並不存在的鼻涕,原来自己不坏。 “是我做的。” “谢谢你,我叫陈安。” 黑蛇脑仁快速转了几圈。 “我叫黑蛇。” 第87章 露宿山野 第87章 露宿山野 深夜,黑蛇庞大身躯盘踞屋后黑暗里,阴神坐在房顶晒月亮。 凡有被少年气息引来的虚影,只需目光一扫便惊惶退散。 但总有种难以形容的不安縈绕,即便快速將周围数里地界都逡巡一遍,仍旧毫无发现。 仿佛总有一道目光在暗处窥伺。 禾寧今夜睡得不安稳。 黑蛇低头静静感知,发觉只是些纷乱的碎梦残片,並没有邪祟入梦作乱,自己帮不上忙。 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守坐到天亮。 禾寧整晚睡的极浅,连日赶路积累的疲惫涌了上来,她眉间蹙著一抹烦躁。 早上喝粥,就著些嫩绿的山野菜。 给农家留了几枚铜钱。 两人骑驴继续赶路,好在陈安病症又减轻许多,不必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停下歇息,禾寧也找不到合理解释,只能將这一切归於天意难测。 而黑蛇觉得禾寧发生了些说不清的变化。 很少见她长时间蹙著眉。 或许连日奔波太疲惫,等办完事回山,歇息几天就能缓过来。 今天可能有雨,阴云压得人胸口发闷。 走著走著,突然看到远方山巔白茫茫,恰好前方有一处向外倾斜的山岩,禾寧连忙带陈安赶过去。 两人刚在岩下站定,便听见枯叶发出啪碎响,豆大雨点砸了下来,顷刻间连成了密密的雨幕。 禾寧望著滂沱山雨,眉头皱的更紧。 “这雨真膈应人。” 低声抱怨一句,转身从驴背拿下葫芦和旧布垫。 自己先喝了口水,又將垫子铺在较平整的石头上,让陈安坐下歇息。 头顶巨岩上方。 黑蛇停下呼吸雨气,硕大头颅探出,望向岩下乾燥处。 相识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禾寧抱怨下雨。 雨水落到鳞片上又滑下,黑蛇努力思索这细微的变化,怀疑这趟旅程拖得太久,让禾寧心生焦躁才说出这奇怪的话,隱约记得修道之人不会呵风骂雨。 不太对劲———— 也许是自己的错觉,之后禾寧再没有乱说。 雨势连绵,一时半会几停不下来。 可不敢冒雨赶路,不说陈安那副屏弱身子,即便禾寧被春雨淋透了也容易染病,这世上,生病是件很危险的事。 好在有山岩帮忙挡雨。 周围堆积厚厚的乾燥落叶,还横著几根从山上滚落的枯木。 若雨不停,也能生起一堆篝火。 禾寧给陈安添件衣服,低头翻了翻包袱,幸好习惯隨身备些乾粮咸菜,不用担心吃食。 雨水清凉气息扑面而来,心里莫名的焦躁暂时平復了些。 眼见天色越来越暗。 只需再转过几道山弯就有个村落,可是雨不停,根本不敢冒雨赶路。 无奈,只能收集枯叶树枝引火,再架上粗实的木头。 火焰升腾啪响。 橙红的光照亮了岩下的凹陷,把两人影子投在岩壁上,隨著火焰跳动忽长忽短摇晃。 火光之外,是漆黑的夜和连绵雨声。 黑蛇坐在外面背靠雨幕。 禾寧收集厚厚乾燥落叶再铺上旧被褥,鬆软的陷下去一个小窝,陈安裹著毛毯蜷在里面,只露出小半张脸,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黑蛇本想与禾寧说话,但禾寧简单应了几句就睡下了。 火苗越来越小———— 黑蛇看见禾寧在睡梦中仍不时翻身,眉头在不自觉微微蹙起。 回想她近日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注意甚至察觉不到,黑蛇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完全束手无策,没有前例可循。 这一趟路程看似平静实则危险深藏,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干著急。 下半夜,雨声渐渐停歇。 正苦苦思索,忽然察觉附近有阴冷气息。 瞬间回归躯体,庞大身躯环绕岩下护住禾寧与陈安,昂起头颅,冷漠扫视黑暗中的异动。 山路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那感觉飘忽又粘腻,是阴神,却辨不明是人魂还是兽灵。 略一思索,决定同样以阴神应对,阴神离体幻化人形。 后背缓缓凝聚长剑,静静站著,先要弄清对方是恰巧路过,还是別有企图。 模糊波动传来,对方想入梦! 黑蛇一挥手,盪起涟漪强行破掉入梦术。 雨后深山死寂无声。 诡异气势霸道蔓延开,黑蛇看见个灰色虚影,穿过湿漉漉林间朝这边步步走近。 立刻调动全部感知,快速完成权衡分析,確认对方是个阴邪诡物。 论阴气浓度,確实比自己的灵力要浓厚些,但没强多少。 有点挑战性。 不在乎它是尾隨而来还是偶然遇见,又或者故意在此等候,这些都不重要,做好迎战准备就行日自己送人能得好处,它捣乱,那便是存心为敌。 两头驴使劲乱蹦,一头想挣脱绳索逃跑,另一头想衝上去撂撅子。 禾寧惊醒,一眼瞥见那道诡异灰影,不及多想,迅速从包袱下抽出隨身长剑。 待灰影再走近些,黑蛇才看清它样貌。 是个鬚髮花白老头。 身上胡乱叠穿各式新旧不一的衣物,层层叠叠,显得臃肿而怪异。 即便如此,黑蛇仍不认为它是人,也不认为是走兽,那气息混杂不堪,像是將许多不同的东西强行糅在一起,好奇它究竟如何变成这非人非妖的模样。 老头见入梦不成,便朝岩石方向说话。 声音低沉而缓慢,带著非人的空洞迴响。 “小公子————” “吾漂泊已久,见你身弱魂清易招阴邪,愿结一缘,隨护左右,可好————” 黑蛇回头望了一眼岩下,若陈安开口应充,今日这场架或许便不用打了,否则就得拦住这怪物口等了一会儿,陈安依旧熟睡,对呼唤毫无反应,这应该算是拒绝了。 穿凌乱各式衣服的老头仍不死心。 身形又向前飘了几步,想凑得更近些劝说。 黑蛇猛地发出警告。 “嘶——!” 这一声警告已足够明显。 黑蛇想儘量避免一场无谓的廝杀。 谁知老头张开嘴,突然做出深吸气动作! 有风吹的感觉,凉颼颼的,它这算不算是动手了? 张大嘴巴的老头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这阴神好像不太一样———— 禾寧见状急忙提醒。 “小心!它是吞食阴神的怪物!” 黑蛇暴起躥出,拔剑朝老怪物猛刺! > 第88章 篝火 第88章 篝火 黑蛇快的只剩一抹残影,瞬息间突至老头面前。 剑尖带出缕灰气,无暇思考这一剑击中了何处,而是根据地形预定接下来两次挪移位置。 平日里或许情懂。 可一旦陷入廝杀,攻势如呼吸般自然倾泻。 裹著凌乱衣服的老头速度不慢,横向飘开数尺並再次张嘴。 仅剩几颗焦黄烂牙的嘴爆发吸力。 黑蛇察觉一股吸力如漩涡捲来,当即借著树干与山石腾挪,环绕老头疾速变换方位,儘量避开阴森大嘴正前方。 两道模糊虚影在林间乱窜,瞬间接触再分开。 黑蛇使诈。 身形虚晃猛地折返骤然欺近。 剑光一绞,將层层叠叠的烂衣袍划开道口子,斩落部分化作黑气消散。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头霍然转身吸气! 黑蛇偏身,惊觉自己身上溢出几缕灵丝,被老头吸入口中。 挥剑,料定对方会躲闪,抬腿猛踹。 老头倒飞出去,灰影一阵剧烈晃动,眼窝里腾起怒意,张开大嘴发出一连串呜咽怪叫,无数杂乱絮语袭来,试图搅乱心神。 鬼叫声在被撞击后戛然而止,它避开了剑锋,却没避开撞上来的黑蛇。 灰影倒飞出去老远,周身阴气凌乱溢散。 它感觉蛇妖阴神硬的匪夷所思,这很不正常———— 黑蛇的战斗方式原始而简单,只以极致的速度与力量近身搏杀,尽力从对手身上撕扯剥掉阴气口一时间,两道虚影在林中翻腾追逐,进行凶险的无声缠斗。 躥来躥去,打得难解难分。 禾寧目光追隨林中两道快速移动的虚影,努力思索破局相助之法。 每次黑蛇蹬地游走时,都会带起地上枯叶哗啦响,仿佛被风扫过。 若有普通人借著微弱月光看去,会见地上枯叶这里突然哗啦一响,那里又莫名翻动几下,凌乱而无规律。 只有黑蛇用力蹬踏时才会激起动静,诡物老头连一片枯叶也惊不动。 黑蛇打斗时看了眼山路。 抓住破绽,长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圆弧。 又一件叠覆在老头身上的衣裳被划开。 几乎同时,草鞋结结实实印在老头脸上,黑蛇借力向后疾退落地站稳。 对面,原本臃肿的怪物已瘦了下去,太多破烂衣裳被剑锋削落,化作黑烟飘散。 黑蛇认为对方阴气损失颇多,此时应该选择退走,如此,双方都可避免一场无谓的拼命搏杀,更何况山路有活人气息正在靠近,而且是个修行者。 老头確实转身欲逃,可不知怎的突然一顿,肢体失控癲狂扭动。 只见其身上衣物如活物般蠕动起来,浑身黑气翻涌,传出无数嘈杂哀嚎与吃语。 它怎么了? 禾寧很快想到了缘由。 “它吞食太多阴神!受创引发反噬!杀了它!” 机会难得。 黑蛇眼角余光看了眼禾寧。 必须在第三方修行者赶到之前,全力出手彻底消除威胁。 一定要快! 瞬息回归盘踞的躯体。 盘踞不动的庞大黑蛇骤然弹射,带著破空声,张嘴露出尖牙扑向老头,喉间隱有电弧翻涌! 山野漆黑。 某个角落突然爆发闪光並伴隨嗡鸣声。 禾寧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强光仍从指缝透入,心中已然明了,黑蛇抓住怪物失控的机会,施展出了真正杀招。 也不知道黑蛇从何习得这雷法,即便在修炼界也极为罕见。 威力確实强横,但平时不能轻易动用。 黑蛇也无法完全掌控,每次施展难以精確控制,一旦释放多了,短期內再次施展便会威力大减,需慢慢恢復,或者借用雷雨天快速恢復。 雷光直接在诡物胸口炸开,耀眼光芒来得猛烈去得也快。 林子里空空如也,邪气与阴气被驱散。 黑蛇回到岩下,陈安被电光晃醒了,但篝火熄灭黑乎乎什么也看不清。 旁边响起石头敲打声。 禾寧用燧石点燃细绒,轻吹几口气,橘红火苗颤巍巍亮了起来。 暖黄火光重新照亮了岩下,恰好將旁边硕大头颅照的半明半暗,鳞片映著火焰光泽。 66 陈安有点害怕,好在见多了诡物,大蛇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黑蛇竖瞳转动看了眼陈安,隨后庞大身躯隱入黑暗,游到岩石上方,目光锁定山路那个正在接近的热源。 心里回忆刚刚怪老头为什么会失控。 禾寧说它吞了太多阴神遭到反噬,原来乱吃东西真的会要命,只是反噬时机太巧了些。 山路上的热源快步赶路,能清晰感知到脚步落地的震动。 只是这声音轻一脚重一脚,似乎腿脚不便,黑蛇觉得有点熟悉。 不多时,一个跛脚汉子停在火光边缘。 他皱了皱眉,抬眼扫过岩顶盘踞的巨蛇,又看向岩下篝火边道人和孩子。 追踪数日的诡物气息到此便彻底断了,周遭空中尚存雷法余韵,默认是岩下道人所为。 黑蛇默默观察,看跛脚汉子恭敬的与禾寧打招呼。 询问是否曾看见诡物经过。 禾寧回说確实见过,幸好天降雷罚,將诡物打的烟消云散。 黑蛇不懂禾寧为何这么说,既然这么说肯定有点道理,还是人类擅长与人类打交道。 听了几句,黑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跛脚汉子语气压抑像是闹情绪。 禾寧语气也比平日冷淡了几分。 陈安和两头驴默默看著,原以为在外过夜只是寻个地方歇脚,未想到会生出这许多是非。 “咳咳————” 没忍住咳嗽两声。 跛脚汉子恍惚了一下,心底莫名的急切忽然一松。 这些年早已磨平了当初的固执,不知怎的今晚竟有些沉不住气,可能是追踪多日疲惫所致。 沉默拱了拱手。 不再多言,转身一深一浅的继续赶路。 禾寧重新躺下,嘱咐陈安再睡一会儿,天亮就启程,赶到前方小镇好好歇一天。 山野重归寂静,只有岩下火光跳动。 黑蛇盘在岩上默默思索。 反覆探查四周,依旧寻不到半点阴邪诡物痕跡,但黑蛇清楚,那东西一直都在———— 林间响起清越鸟鸣。 终於天亮了。 昨夜的春雨还留著痕跡,能嗅到些嫩芽清涩香气。 禾寧用剩下的炭火烤热乾粮,和陈安凑合吃点。 吃完便收拾行装继续前行。 第89章 情绪 第89章 情绪 黑蛇开始关注陈安。 因为异常都是在接触他之后才陆续浮现的。 信子捕捉气味,观察温度细微变化,震动感知,即便在灰暗视界也都很正常。 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区別是习惯沉默寡言,经常独自想事情,很少提要求。 黑蛇犯起了愁,连斩灭诡物后冥冥中的奖励也顾不上。 此刻只想知道怎么化解异常。 不知道还要走多少天,眼瞅著好友一天比一天焦躁,常为些无所谓的小事沉下脸色。 也曾在晚上与禾寧提及她的变化,但她认为一切都很正常。 头一回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做无能为力。 这队伍里,好像只有自己和两头驴算得上正常。 春风卷著不知名的野花香。 草木绿的蓬勃,树叶正在一点点封山。 行至某处坪口时,一直皱著眉头的禾寧再次发火。 几个背货的汉子在树下歇脚,瞧见一行人从山道上经过,背孩子的夫妇,以及骑驴的道人和孩子。 不知怎的心头莫名窜起一股邪火,包袱看著不轻,驴也健壮———— 粗糙大手下意识握住身旁柴刀。 树下几人对视一眼迅速分成两拨,一拨堵住前方,一拨截住来路,將一行路人牢牢困在中间。 林子里,黑蛇目光缓缓扫过,確认是些普通人。 又得做事了。 他们劫道的手法颇为粗糙,显然经验不足。 双方爭吵几句,其中有个疤脸汉子格外暴躁,狠狠推搡背著孩子的妇人,妇人猝不及防摔倒,手掌擦破出血。 孩子受惊嚇大哭,禾寧胸口那股无名火终於爆发。 黑蛇裹挟劲风撞开灌木丛,发出致命警告。 “嘶—— —!" 热血上头劫道汉子们瞪大眼睛,被这骇人大蛇嚇破了胆,连滚带爬大喊大叫四散逃命。 唯独脸上带疤的汉子腿抖得像筛糠,瘫在原地死活挪不动步。 黑蛇心中明白,不过是些临时起歹念的普通人。 犯不著真就杀了,世上绝大多数人其实都在好人与坏人之间,被境遇推搡著摇摆不定。 禾寧看见妇人手上的血,忍不住厉声怒斥。 “杀了他!唯有杀尽恶人!人间方能太平!” 声音不高,却像冬天的铁钉,一个字一个字钉进疤脸男子耳中。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啊————” 黑蛇並未动作,因为没必要,即便观主在场也不会杀这几个土贼。 愤怒的禾寧猛地扭头,眼睛怒视黑蛇,声音尖利大喊。 “杀了他!你没听到吗?立刻杀了他!” 黑蛇转动竖瞳看著情绪失控的禾寧。 她真的不对劲。 陈安跟在禾寧身后,心里有些害怕,不知所措的攥紧衣角。 夫妇被黑蛇庞大的身躯所慑,紧张抱著孩子往后退。 听著褓里婴儿的哭声,看著黑蛇的眼睛,禾寧怒火退去,只剩一片茫然与深深懊悔。 “我————我这是怎么了?” 踉蹌走到路边,背靠老树颓然坐下,深深低著头,將脸埋进颤抖的掌心,肩背控制不住的起伏。 然后,陈安也坐到路边,两手乱搓去年的狗尾巴草。 黑蛇看看失魂落魄的好友,再看看陈安和毛驴。 这下黑蛇彻底不会了。 过了许久,禾寧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不该那样说,是我错了————” 背靠粗糙树干,回想这一路的种种异状,无数片在她脑中拼凑,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黑蛇从禾寧眼睛里看到了惊恐。 禾寧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魔————” “无形无质,如影隨形,最擅撬动人心缝隙,引动暗藏的劫————” 黑蛇不太懂,只知道这个被称为魔的东西很厉害,会营造不好的情绪,悄无声息改变一个人。 转头看向陈安,觉得这个魔到了他身上,因为他的情绪很不好。 现在黑蛇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没法去攻击无形无质的东西。 好在禾寧已经恢復原来的那个她,至於陈安,那就没办法了,这种事得他自己扛,或者他师父帮忙。 加快步伐匆匆赶路。 將陈安送到一座松林深处的清寂道观,简单说明情况,喝了几口茶便转身踏上归途。 黑蛇看得出禾寧心里有点恐慌。 不明白魔为什么能够出现在心里,又是如何引动情绪。 倘若没能清醒过来,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倔驴蹄声嘚嘚,不紧不慢驮著禾寧往回走,来时尚是初春,此刻放眼望去,深深浅浅的绿色铺满了每一道山褶。 倔驴还回山下村落,禾寧回到青云观。 黑蛇再次盘踞在云雾繚绕的山巔。 风吹过松针簌簌响,昂首吐信子,预感连雨天快到了,感慨还是山上清静,山下事情实在太复杂。 松影漫过石阶,殿门半掩,偏殿廊下道人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沙沙响。 禾寧坐在师父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道袍袖口的毛边。 观主搁下笔。 “內魔本是道中应有之劫,不必往心里去,不隨不拒,心神自清。” 能觉察內魔侵扰,其实已迈过了最凶险关隘。 禾寧沉默片刻,忽而想到什么。 “师父,小黑为什么没被影响?” 观主轻轻嘆了口气。 “灵智欠缺,慾念无从生根,妄心自然难成,待它修炼有成之日,也避不开该歷的灾厄迷惑。” 黑蛇待在山顶,终究没能明白什么是魔,索性去想別的事。 总之必须保持忧愁,忧愁有利於提升灵智。 时间在平淡与慵懒中静静淌过。 照例是个看不见夕阳的傍晚。 听见山下传来晚课声,缓缓游回洞穴,在角落坚果堆里扒拉一阵,张嘴叼起个松塔。 將松塔放在惯常的位置,然后去井泉饮水,再盘绕休息。 阴神背著剑蹦跳来到树下,仰头寻找蜘蛛网。 没找到蜘蛛网,於是寻了一片枯树叶,两只小手颇为艰难地抓起,用力往上一拋。 而后每当枯叶打著旋儿落下,便用手打回天上,如此往復玩得不亦乐乎。 若有人经过怕是会嚇一跳,没有风,枯叶就那么一下一下弹跳。 山门吱呀一声推开,禾寧抱著板凳出门。 看见黑蛇在树下玩耍,笑了笑,抬起袖子装作不经意拭去眼角泪水,和往常一样走到树下。 > 第90章 小羽 第90章 小羽 山顶岩石愈发光滑,黑蛇盘绕在山巔,悠长而缓慢的呼吸晨雾。 晨雾渐渐散了,先是有大蛇盘踞的山尖露了出来,而后道观青瓦飞檐从薄纱中浮现,阳光洒下。 黑蛇俯视蜿蜒的山道。 许多香客缓慢移动登山,时聚时散,匯聚到山门外石坪。 人声喧闹,香炉升起的青烟裊裊匯成一片。 禾寧好像今天值殿,前些日子让她上山,趁著连雨天雷多,试试能否引天雷化去魔障。 她拒绝的很乾脆,真是可惜了。 看了眼屋脊与青色烟云,黑蛇滑下嶙峋山岩径直去往东方。 记得西边遍布农田人烟密集,往北边和东边山高林密人烟稀少,南方还没去摸过,等有閒暇再去探索。 东边有江,江里有鱼。 虽说吞吐云雾就能吃饱,可时间久了还是有点不適应,山上被自己祸害了几年,早就没了大型走兽,剩些野鼠野兔留给狐狸黄鼠狼吃。 沿起伏的山脊走一段,再下山顺著山谷前行,去往记忆中的林家渡。 林家渡还是多年前旧模样,没啥可看的。 强行分开庄稼穿过农田,信子捕捉到江水气息。 循著气味来到江边,悄然滑入江中。 果然还是江里食物丰足,黑蛇急加速精准叼住一条五斤鱼,虽然有点小,至少比青蛙强,浮上水面,懒得调整鱼头朝向,仰头直接囫圇吞掉。 低头下潜,黑色脊背快速划过水面,留下几圈涟漪被浪花掩盖。 在水中快速游动,猎食过程迅捷无比。 吃饱了就去岸上晒太阳消化食物,然后接著捕猎,枯燥又单调的重复著。 某次下潜时决定换口味,在昏暗江底捉鱼吃,有种鱼没鳞片,滑溜溜的,便挑些大的吃。 忙活了几天,黑蛇发现个问题。 自己的身躯不適合水中游动,全凭蛮力爆发加速,消耗颇高。 突发奇想决定研究一下,捉到鱼並不急於吞咽,叼到岸上,盯著活蹦乱跳的鱼研究,琢磨鱼为什么游得快。 连续捉了两种不同的鱼,放在一起认真对比观察。 注意力集中在那条没鳞片的滑溜鱼身上。 江边某个不起眼特角旮旯。 庞大黑蛇头颅低垂,竖瞳紧紧盯著地上不老实的鱼。 这条鱼並不小,三尺来长,是黑蛇特意选中用来研究的,鱼不停扭动,身上沾满乾燥尘土和草叶,有股浓烈腥味。 像四肢的玩意忽略掉,几根没用的长须忽略掉。 专注盯著鱼尾部。 似乎———— 可以模仿一下,若尾巴改成適合水中游动的外形,以后捕鱼更省力,也能收穫更多。 野修最大的特点是有路就走,既然觉得不错就莽了再说。 四肢化形进展太慢,閒著没事正好將尾部改一下,朝著適应生存的方向完善自身,到时候跑得快游得也快,將来狩猎更容易。 等到入夜,黑蛇盘在江边鹅卵石滩,阴神离体,观察盘算该从哪一部分进行改动。 聚精会神不知不觉到了半夜。 一番观察与思量后,发现或许不需要浪费时间改骨骼。 觉得可以学鱼类,在尾部末端长出强韧的刺。 要很细,多长一些,得益於之前改变骨骼的经验,这次很快便有了方法,调动气血至尾部指定位置,耐心而缓慢的催发,避开尾部两侧,这样才能长出游得快的尾巴。 过程很慢很枯燥,需一遍遍確认生长位置,反覆调整气血。 天亮后照常下水捕鱼,入夜继续引导。 沿江一路往下游移动捕猎,实则大部分时间都用於改变自身。 路过有点眼熟的小庙,感知里面有阴魂,直接忽略。 沿途也远远瞥见岸上有妖修身影出没。 不过它们都比较谨慎,远远望一眼就迅速钻进密林,黑蛇表示理解,谨慎保持距离才会安全。 直到在江边不起眼山头发现个大鸟,大鸟並未飞走,而是待在山上好奇张望,黑蛇决定去接触一下。 入夜后,黑蛇游上岸,找了块乾燥处盘绕。 阴神离体,幻化人形快速纵跃,踩著连绵树冠攀爬山头。 小山顶部有块不大的空地。 空地不远处,那只大鸟立在粗壮老松树上,身长约有五尺,黑蛇觉得挺好看,羽毛交织著大片红色黄色以及翠绿与靛蓝。 一个少女站在空地中间,穿了件艷丽羽毛衣裳,在月色下格外漂亮精致。 身穿带补丁粗布衣裳和草鞋的黑蛇落地,在空地边缘保持一段安全距离,看看对方的漂亮衣服,又低头瞅了瞅自己露脚脖的旧裤子,觉得自己这身衣物挺方便的。 拱手抱拳作揖。 “贫————在下黑蛇。” 对面少女眨眨眼,也拱手抱拳。 “我叫小羽。” 黑蛇觉得她的声音挺好听,难怪禾寧总喜欢听鸟鸣。 想了想,沙哑开口。 “可不可以说会儿话,它们看见我就跑。” 黑蛇是真想认识几个能说上话的妖修,之前遇到的那个鹤白就很好,可惜那晚之后再也没见到。 总入梦瞎说话也没啥意思,梦里的人都是半迷糊状態。 小羽没有立刻回答,歪头认真盯著黑蛇看,黑蛇觉得她应该在分析自己的气息。 “它们怕被你吃掉。” 黑蛇闻言摆摆手。 “我最近只吃鱼,从上游吃了几十里才到这里。” 说完这句,一时也想不到还能说什么。两个阴神就这么静静的站著,在月光下乾瞪眼,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黑蛇再次拱手。 “我回去了,以后有时间再来看你。” 小羽也抱拳点点头。 “好,我有时候不一定在。” 然后,黑蛇从山顶纵身一跃,乘著夜风滑翔而下,轻巧落到本体身旁。 心中觉得今晚真不错,认识了一个能说话的妖修。 据说禽鸟晚上要睡觉,所以早点回来。 忽然想起件事,方才该找她打听打听,是否认得鹤白那傢伙,细细想来,漫长岁月里除了禾寧,也就数鹤白说话最有意思。 观主说得倒也在理,是该多下山走动走动。 今晚是圆月,月光清亮。 月色下苍翠山峦点缀著许多白色,白色是岩石,反光的是江水。 望著月亮,黑蛇觉得此次捕鱼走的已经够远了,再歇两天就回山。 > 第91章 徐进 第91章 徐进 白日里,黑蛇趴岸边青石晒太阳,忽然发现江对面山沟里有人活动。 这附近连个村落都没有,究竟什么人敢深入莽莽大山,於是决定游去对岸看看。 山谷很隱蔽,入江处狭窄,谷底淌著一条清浅小溪。 一个二十来岁男子,背个枝条编的背篓,肩扛一把旧锄头,装束瞧著像个普通山民。 可站姿步態与眉眼间的沉静气度,却透著读书人特有的文气。 黑蛇在青云观附近盘踞,见过太多香客,多少能看出人与人的区別。 男子在溪边草丛里低头寻觅,不时俯身挖几株草药,背篓里除了新采的药还有一卷旧书。 草丛窸窣响动,一条黄狗窜出来,嘴里叼一只野兔,邀功似的跑到男子身旁摇尾巴。 男子笑著摸了摸狗头,拿起背篓往山谷里走。 黑蛇在他身上看到了些许灵气,虽然稀薄,足以证明他是个入了门的修炼者,好奇尾隨游进山谷。 走在前头的黄狗忽然停住,鼻头翕动几下猛的回头,警觉望向后方密林。 跑到男子身后吠叫几声。 此时风向变化,黄狗疑惑的嗅了嗅,没发现异常又小跑跟上主人。 一人一狗走得极慢,步履从容,全然不在意光阴流逝。 转过生满青苔蕨类的大青石,眼前变得开阔。 一道瘦瀑自崖壁垂下匯成明净浅潭,四围陡峭山岭环抱。 谷中立著一块孤岩,约三丈来高,岩体灰黑色。 岩顶平坦,被雨水和岁月磨去了稜角。 低矮茅草屋紧挨孤岩而建,屋顶茅草铺的厚实,边缘压著石块,半人高篱笆小院,院里晾著几件粗布衣裳,檐下堆著整齐的柴垛。 弯曲小路隨著地势忽高忽低,路边黄色野菊盛开,幽静恍若世外。 男子放下背篓,在院里不紧不慢的忙碌,一举一动透著井井有条的沉静。 看样子没有威胁,决定晚上再来拜访。 入夜后,山色如墨。 背著剑的小男孩在山谷里纵跃,山谷里很静,只有永不停歇的泉声。 看见男子坐在屋后平坦孤岩上吐纳修炼。 黑蛇轻巧落到岩上。 院里打盹的黄狗驀然惊醒,嚎叫几声转身钻进柴堆空隙。 男子闻声,从入静中缓缓回过神。 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脱口道。 “咦?你是谁家呃————” 话到一半收住,起身拱手抱拳。 “夜深山静,竟有客至,在下徐进,不知尊客如何称呼。” 黑蛇並不奇怪,对方既是修炼者,当然能够看到自己。 拱手回礼。 “黑蛇。” “原来是蛇兄,快快请坐。” 徐进转身取来乾燥草垫,仔细拂了拂,放到石桌对面请黑蛇落座。 说来也怪,虽是初次见面,又明知对方乃异类所化,心中却无半分常人该有的惊惧,觉得是蛇妖幻化之术太过精妙自然,像是个真的山中孩童。 “不知蛇兄仙乡何处?” “青云观后山。” 黑蛇答得简单。 徐进脸上露出恍然的笑意。 “原来如此,失敬,青云观钟灵毓秀,確是清修宝地。” 一个好的来歷在修行界很重要。 听到青云观三个字,心里疑虑与戒备顿时消散了大半,再结合言谈间的守礼静默,以及沉敛气息,品性如何,便也能从这些细节里窥见几分了。 黑蛇向来话少,便安静坐著听徐进说话。 或许他在深山独居太久,许久未曾与人畅谈,话匣子一开竟有些收不住。 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连他家里情况都说了出来。 “家中兄弟三人,我排行老三。” “两位兄长娶妻成家立业我才敢进山修炼。” “倘若爹娘膝下只我一个,自当先遵人伦,娶妻成家撑起门楣,將儿女养育成人,安顿好髮妻,可能已经暮年————” “那时若心中一点灵光未灭,再修炼也不迟。” “在下自幼便能瞧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痴迷神话誌异,为此没少挨父亲责打,说我胡思乱想不走正道。” “直到十五岁那年遇到了师父。” “师父说他老人家活了两百余载,深感大道艰难寿限將近,不愿一身所学就此断绝,这才出山行走,寻个弟子將传承託付下去。” “起初,我也是將信將疑。” “照著师父所授练了几个月,入冬后不惧严寒才明白,我————我真的踏上了修炼之途!” 看得出徐进很激动。深深呼吸了数次才让语气平缓。 “师父带我来到这里,悉心教导半年光景便仙逝了,从此,山谷就剩下我一人。” 徐进畅快谈笑,將憋了许久的话尽情倾吐。 整个山谷,话音与草间唧唧虫鸣交织。 夜渐深,徐进困得睁不开眼。 踩著凿出的浅石窝小心翼翼下来,还邀请黑蛇进屋住。 黑蛇看著徐进回屋,开门时黄狗嗖的一下跟著钻进门,没多久就听见屋里传出呼嚕声。 在寂静山谷小院静立片刻,黑蛇想了想,身形高高跃起,踩著树梢纵跃直奔小山头。 来到空地,在树枝上找到小羽。 “小羽,帮我照看一下山谷里那个人,他名唤徐进。” “好。” 小羽声音清越简短,答应的乾脆利落。 黑蛇眨眨眼,觉得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本来已备好一番说辞,没料到一句话就答应了。 小羽接著说道。 “我帮你,往后我若有事相求,你也需得帮我。” 黑蛇点头。 “好。” 然后,双方又开始乾瞪眼,立在原地寻不到別的话可说。 沉默片刻,黑蛇拱手,转身跃起贴著山势向下滑翔。 黑蛇觉得世上愿意与自己说话的人不多,既遇上了,便顺手帮衬一把。 他那点修为对付小妖小鬼尚可,若真遇上厉害的,就像是冬日被扔到冰面上的鱼。 本来打算这两天启程回山,因结识了新朋友,便决定在此多停留几日。 他白天很忙,菜地和薄田要拔草,还得去挖草药,自己生火做饭洗衣服,幸亏有点修为在身,不然早就瘦了。 在黑蛇看来,世间能真正避世隱居的无非两种人,要么是修炼有成,要么就是家中颇有资財。 第92章 回山 第92章 回山 黑蛇在小山头附近江湾停留。 白天捕鱼狩猎,与一群在此觅食的绿头野鸭相安无事,偶尔仰头眺望老松树,看小羽在不在,倦了便攀上岸边岩石,將身躯摊开,任由暖阳烘烤鳞甲。 慢悠悠的又过了几天。 某个深夜,黑蛇趴石头上调整尾巴。 忽然察觉江上有什么东西,昂起头颅吐信子,月光被大山切断,投下半江浓墨阴影,切换视界,在漆黑阴影里,一艘黑色小木船逆流而上。 与平日见到的渔船不同,这艘小木船笼罩化不开的浓重水汽。 船身木质黝黑,风捎来的气味像是江底沉木,刚刚从幽深江底挣脱而出。 黑蛇只是静静凝视,至少这是个活物在控船,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那些无形无质的诡物虚幻。 热感应能清晰看见控船者轮廓,身后有尾巴,是个妖。 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试探,漠视木船平稳前行,就像是普通的擦肩而过。 妖兽划船,倒真是件趣事,是个有本事的。 忽然想起下山已经太久。 黑蛇知道该回去了,山野清静自在,也有能说话的朋友。 但心里记得观主昔日提点,自己修行中欠缺些东西。 此缺若不补,日后道途必受阻滯,而且这东西多半不在山野之间。 所以得回去继续自己的修炼。 与徐进和小羽道別后,天光微亮,黑蛇启程往回走。 早上无风,江面平阔如一块青灰色古镜,庞大身躯半沉於水中,从远处看去,脊背像一条摆动的墨线,昂首无声破开水面,在镜中划出扩散的明显轨跡。 两岸群山一扇一扇向身后退去。 下午。 游至一处山阴下洄湾,巍峨大山遮住阳光。 隱约看见水下有个什么东西,低头入水,水下光线幽暗,看见一艘通体漆黑的小船静臥江底。 黑蛇瞥了几眼未作停留,摆动身躯继续前行。 岸边茂密山林枝叶间,有一个体型硕大的水獭,好奇看著江中庞大黑影经过。 忽然从蕨叶后探出脑袋,朝著江心方向短促叫了两声。 正在水面游弋的黑蛇闻声停下,扭头看向水獭。 听不懂它的叫声,或许只是同自己打招呼。 稍微停留准备往回走,信子忽然嗅到异常气味,上游的风顺著江拐过几道弯,带来人类的味道口江上有人捕鱼很正常,黑蛇未觉有异,只需敛息沉入深水避开就行。 鼻孔深深吸气。 低头,没入江水时鼻孔闭合,透明瞬膜自眼角滑出。 蛇尾轻柔扫过水麵最后入水,江面涟漪由急至缓模糊平復,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岸边水獭圆滚的身子一扭也滑入水中。 黑蛇通过震动知道水獭躲在乱石区,並未有接近行为。 这水獭的举动透著蹊蹺。 略作迟疑,黑蛇下潜至江底,仰头观望上方晃动的光影。 没过多久,上游传来沉闷规律的震动,木桨划过水流,以及船身木头摩擦声,应有两艘小木船,一前一后接近。 黑蛇静待两艘小船经过,没想到在不远处江面停了下来,慢悠悠的飘。 两艘船逗留片刻,模糊听见零星人语与器物碰撞声。 又一前一后往下游行去。 等那两艘船转过弯再也看不见,黑蛇和水獭同时从水里露头。 水獭叼著一条肥鱼,灵巧攀上岸边岩石,双爪捧住鱼低头猛啃。 黑蛇想了想,摆动身躯游向另一处浅滩上岸。 马上天就要黑了。 望著专心进食的水獭,黑蛇觉得晚上可以与它说几句话。 等了许久,天色终於彻底变为墨蓝。 黑蛇阴神离体化作人形。 踩著水面轻盈纵跃,留下一个个圆圈涟漪,落到水獭不远处。 只见水獭运使法力操纵水底沉船上浮,船里的积水翻涌流出来,黑色小船稳稳泊於水面。 船舱里码放几个箱子,用粗绳牢牢捆住。 水獭趴在船头,阴神幻化成渔民打扮的胖老头,它的鬍鬚很有特点。 “小老儿江灰,在这江上做些往来送货营生,小兄弟要谨慎,最近有些不守规矩的捉妖人进山,儘量躲著些~” 还没等黑蛇说话,江灰操纵小船调整方向,无需划桨,不紧不慢往上游而去。 好不容易遇见个能言语的,谁知行色匆匆说不上话。 返回身躯,思考捉妖人是怎么回事,听禾寧说过这种人,会处理些精怪作乱之事。 如此想来,那两艘小船所载的,多半便是这类人物。 深山人烟稀少,人与精怪自有一套相安无事的规矩,黑蛇认为他们进山多半另有所图。 自己对外界了解太少。 妖灵本就稀寥,其中又多是性情怪癖。 黑蛇发现愿意交流的妖兽,多半懂得模仿人类举止,往后可寻此类妖灵接触。 缓缓入水踏上归途。 一路走得閒散,白昼捕鱼晒太阳,只有晚上於幽暗江水中赶路。 路过那座拐弯龙王庙时看见有香火,倒是没见著阴魂拦路。 很快抵达林家渡。 其实林家渡距青云观並不近,可能黑蛇近些年道行有所精进,从前需要费些力气跋涉的路程,如今只觉得轻鬆,身躯的强大间接扩大了狩猎范围。 晃晃悠悠回到山中。 村落依旧日日忙於农活,观中道人也很忙,黑蛇觉得这些时日的閒游,著实有些懒散荒废,决定抓紧光阴,回到日復一日的苦修。 晚上,照例来到石坪等著听课。 观內晚课结束,禾寧扶著大殿月台栏杆从高处向外望,在石坪看见黑蛇,一路轻快下台阶,从角落拎起小板凳出门。 在老位置坐下。 “师父让我转告你最近安分些,莫要四处游荡,有些人暗地里行捉妖炼药之事。” 用石头砸开松子继续说道。 “据说有人炼出了能延寿续命的灵药,也不知是真是假。” “长生,终究是太难了,正因其难,一丝虚无縹緲的风声,便足以让人彻底癲狂。” “今天用妖兽精血炼药,明日便该琢磨著以人炼药了。” “这贪心一起,便再无底线。” 闻言,黑蛇静默了片刻,似在认真思索。 “他们————入魔了。” 既然最近外边危险,那就不下山。 有青云观立在前面,省却了无谓的窥探与爭斗,青云观也需要性情沉稳的灵兽守山,所以相处的很愉快。 人间的事向来如此,好一阵坏一阵,等过上些年又是另一番光景。 只需默默蛰伏等待便是,时间会让风波停息。 > 第93章 猜测 第93章 猜测 黑蛇运气不错,回山第四天赶上一场雷雨。 美滋滋一顿挨雷劈。 雷电算是补满了,又狂吸整夜雨气,直至浑身鳞甲缝隙都透著清润凉意,身躯轻灵欲飘,昂首望著茫茫云海翻腾奔涌,真想钻进去。 每当下雨,尤其大雨时,对飞行的嚮往当真是一日比一日炽烈。 次日清晨,山间浓雾瀰漫。 又深深吞吐许久,总算將在江里廝混沾染的鱼虾腥气祛除,只余清冽雨雾气息。 此后,黑蛇便恢復了往日的苦修。 清晨若有雾气,便昂首吐纳,炼化其中清灵之气。 当没有雾的时候,便沉心內观,催动灵气和气血反覆锤炼,艰难塑造四肢与长尾。 日復一日,无有间断。 这些时日,山中比往常更热闹了些,陆续有些小动物迁到后山。 都待在北坡,很少在南坡青云观附近出现。 黄鼠狼,皮毛火红的狐狸,山猫,刺蝟,还有几条小蛇,它们將这片青云观庇佑,又有大黑蛇盘踞的山域,当作了躲避风波的安身之所。 黑蛇特意找禾寧帮忙问了一下。 观主早已知晓,万物有灵,求存而已,只要安分守己不在周围作乱,可以暂居於此。 黑蛇明白,这座山纵然再大,林地溪流终究有限,养不起这么多张嘴。 等风波过去,还是要回归原本生息之地。 黑蛇找到条小蛇,本想著既是同类,或可交谈几句。 谁知无法对话,就很愁。 好在迁来的狐狸与黄鼠狼当中,有两只年岁稍长灵智已开,让黑蛇对外面情况有了些了解。 捉妖炼药的邪风有愈演愈烈之势。 胆小的,在人间村镇暗地搜寻,胆大包天之辈已开始强闯深山老林。 黑蛇好奇问了句。 “他们这般疯狂,那长生或续命的药,当真能炼出来么?” 老狐狸无须阴神出窍便能口吐人言,闻言急得原地乱蹦,扯著嗓子说道。 “您瞧小老儿皮毛都斑禿了,嘴里没剩几颗牙。” “把我这老骨头榨油熬成膏吃下肚去,就能长生不老了?天底下哪有这般荒唐的道理———— 旁边黄鼠狼唉声嘆气。 “唉,寻思山里虎豹豺狼的,来山外能清静些,偷点鸡鸭鹅,没成想遭上这罪了。” 老狐狸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又想起了件事。 “要说眼下还能在外头行走的,还真有一路,就是那些鼠妖。” 黑蛇眨眨眼,不明白为何鼠妖能倖免。 以前自己经常吃野鼠,油水还可以。 老狐狸抬爪捋了捋鬍鬚。 “兴许那些捉妖炼药的疯子,压根儿就不爱吃耗子。” 黑蛇没想到人类口味还很刁钻。 心里羡慕了一下老狐狸和黄鼠狼,无须阴神出窍便能口出人言。 没办法,它们先天条件好。 黑蛇和老狐狸老黄鼠狼沉默了片刻,老狐狸又长长嘆口气。 “这几十年日子过得太安逸,一些不知天高地厚东西忘了人类真本事,敢在人间作恶。” “就算没有炼药之事,也会寻个由头收拾一遍,唉————” 黑蛇听著,没有再说什么。 世间之事如同这天时气象,有雨也有晴。 说不准什么时候一场泼天大雨,洪水泛滥,也可能连著一年滴雨不下,不知要渴死饿死多少人畜走兽。 自己没那本事平定万事,能自保就不错了。 每天继续苦修,而且特別有耐心。 傍晚休息,禾寧说今晚不出门。 於是黑蛇到山脚閒逛。 走在野地里,看见新烧的纸灰被风捲起,像一群黑蝶飞舞。 今晚游荡的阴魂格外多,却也只是茫然徘徊,並无半分害人的戾气,黑蛇觉得无甚妨碍,懒得耗费力气去拍散。 也看见几个诡物混跡在游魂之间。 话说,那些捉妖人有时间滥杀,倒不如將人间的诡物全处理一遍。 往树桩一座,吸了吸不存在的鼻涕。 坐山下卖呆也挺好。 看著看著,黑蛇察觉某些路过的游魂不太对劲。 有些新死不久,还新鲜,可看形貌,都是些年轻人甚至年幼孩童,外貌和神態过於悽惨惊恐,怨气很重。 可能死前承受了难以想像的折磨与痛苦。 黑蛇眨眨眼。 “真的入魔了。” 转身几个纵跃回山上,反正闹大了总会有高人出来解决。 在这种紧张诡异气氛中到了秋天。 从山顶和山脊开始,绿意泛黄或转红,一层一层褪去暑气,晨间雾气变凉。 本来黑蛇打算去看看徐进,但外间形势愈发诡异难测,思索再三打消了念头,只能窝在山上日夜苦修不问外事。 又是个秋日傍晚,叼著今年的新松塔放到石坪老地方。 昂头反覆吞吐信子,想摆脱嘴里那股松脂气味。 看见禾寧换上了一身秋衣,眉头微蹙心事重重踏出观门。 坐下后,第一句话便印证了黑蛇的猜测。 “出事了,那些疯子真的用人炼药————” 黑蛇沉默,没有立刻回应,只要祸事不落到自己或寥寥几位朋友头上,便都无所谓。 无论是人害妖,还是妖害人,抑或人害人,本质並无太大分別。 若自己待在深山什么都不懂。 听了谣言蛊惑,为了长生,恐怕也会去吃人吃妖灵。 黑蛇曾见过真正的强者高人,没发现血腥与煞气。 所以,这条堆砌血腥求长生的路,大抵是行不通的,否则背剑老道第一个就不会放过自己。 老道身上那种自然气息才是真正大道。 黑蛇知道自己算不得聪明,想法很朴素,摸著背剑老道往前走准没错。 禾寧又说了些邪修的事。 邪修会挑选某些特殊的人炼药,例如八字纯阴或纯阳的人,奈何不容易找。 除非提前守著,否则谁都不肯把生辰往外说。 黑蛇闻言认真的想了一下。 自己似乎没有生辰,或者说有灵智以前一片空白。 只隱约知道自己活了挺久,大概有个两百多岁,至於哪一年哪一月,全都是笔糊涂帐。 等到禾寧打呵欠回去,黑蛇还在原地思考。 不知道那些强者高人何时才会出手干预,再放任这些邪修疯魔下去,来年春天就没法去江里安稳捕鱼了。 > 第94章 山道 第94章 山道 入秋后,山中景象一日一变。 山尖和山脊的枯黄蔓延进山沟,松鼠们在光禿枝椏间奔跑跳跃,忙著往树洞里囤积坚果。 风又冷又硬,吹过时满山只剩枯叶摩擦声。 黑蛇白天没法在山上閒逛,不然庞大身形会惊嚇到山下路人,到时候妖兽传言满天飞。 白天只能盘踞山顶,或藏身狭窄山谷里,夜深人静才出来饮水。 某日,黑蛇蜷在背风石窝里晒太阳。 忽然瞥见观主走出山门,长剑负於身后从容下山。 另有三位气度不凡的道人与之同行。 常年於山上清修的坤道也要下山诛邪,可见疯魔邪修把事情闹大了,也不知吃了那么多妖灵和人,究竟得了多大本事。 可惜没法去亲眼目睹强者出手。 热感应目送一行四人下山,山下有两辆马车等候,是那种带车厢的。 等到了晚上。 禾寧证实了黑蛇的猜测。 观主接到邀请,下山剷除愈演愈烈的邪修,而且官府也派人参与。 之所以现在才动手,是因为此前忙著调查邪修。 心中鬆了口气,来年开春能放心去江里捕鱼了,顺路去看看徐进,走水路往返又快又方便。 接下来数日勤恳苦修,努力发愁。 观主下山一个多月。 当黑蛇看见观主四人回山,时节已然不同,山上已经出现了雪线,阳光照射半山霜晶,景色洁白,仿佛群山以肃穆霜雪之姿恭迎她们归来。 黑蛇也得出结论,混邪修是没有前途的,会被干掉。 回来后很平静,照常吃稀粥咸菜,偶尔吃顿豆腐。 天冷了,黑蛇钻进洞穴冬眠。 藏在山洞里极少外出活动,精力专注於修炼阴神,夜里若无事,便在山林间无声巡视。 入冬后一直乾冷没下雪。 夜里,黑蛇踩著树枝跳跃巡山,忽然顿住。 看见山道拐弯处有小团热源,確认是个有修为的生灵,於是过去看看。 还没等靠近,热源莫名就消失了。 落地后,察觉脚下土地有轻微震动,急促朝远处快速逃跑。 肯定有问题! 习惯性就想去追赶。 还没等跑两步猛地停住,吐出分叉信子急速颤抖两下。 “什么味道————真难闻。” 山里確实有些草木或走兽虫子味道难闻,但这种味道非常陌生,带著极其不適的污浊感。 低头,看见有块地砖被翘起过。 是难闻污浊气味的来源。 极其浓重的阴气,混杂著某种不祥。 砖块冒烟,一个约莫尺高,通体青灰色的小鬼从底下钻出来。 它骨瘦如柴,没头髮,赤脚,光著上身只穿条破烂裤子,浑身缠绕灰黑死气,面容溃烂流脓,唯有眼睛冒著幽幽鬼火绿光。 小鬼出来后一副病懨懨的样子,虽然在笑,却用怨毒眼神看黑蛇。 与此同时,黑蛇察觉阴神表面附著一层灰色,散发污秽臭味。 被袭击了? 右手伸到肩后拔剑,一剑刺向小鬼。 噗的一声轻响,如同戳破脓包,小鬼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化作灰烟散去。 很弱,连一剑也扛不住。 小鬼消散后,地砖缝再也没有臭气溢出。 但黑蛇察觉到不对,自己身上的灰色仍感染扩散,且有种眩晕与迟滯感,体內清凉精纯灵气运转起来,持续抵消灰色侵蚀。 这下黑蛇有点慌,好在清凉灵气抵制了侵蚀,但消除速度太慢。 想了想,试著催动雷电之气,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至阳至刚雷气所过之处,体表灰色瞬间被剥离,很快驱散乾净。 没想到雷电还有这种作用,果然,多挨几道雷绝对没错。 弯腰屈腿猛地弹射出去,追循微弱气息狂奔! 地下的微弱震动绝对是凶手! 身体前倾贴地加速,左右蜿蜒奔跑,像一道无声流动的波浪。 地下逃窜的东西察觉到危险,也在用力加速,一追一逃,短短一会儿跑出数里地。 黑蛇突然停下。 冷漠感知对方窸窸窣窣跑掉,並未再追,因为阴神不能离开太远。 手中长剑归鞘,努力感知地下残留气味,试图从中分辨出更多信息。 “鼠妖?它们疯了吗?” 身为蛇妖,很熟悉老鼠打洞时的震动以及气味。 谁都知道那条山道通往青云观。 在地下埋这种污秽玩意儿,除了使坏,没別的解释,黑蛇想不明白,哪个鼠妖活的不耐烦了。 转身纵跃往回赶。 今晚没风,月色清清冷冷照著。 大地像铺了层薄薄寒霜。 回到拐弯处看了两眼,確认再没有秽气溢出。 也不知道那是个啥玩意,有机会问问禾寧,经此一遭,倒是发现雷电有祛除感染的奇效。 忽然想起北坡还有个老狐狸,可以去问问它是否见过这种邪物。 很快翻过山脊来到北坡。 在一块背风大石头下,找到了蜷成一团酣睡的老狐狸。 片刻后,多处斑禿掉毛的老狐狸蹲坐,认真听黑蛇描述。 歪头仔细想了想,从糟糕的描述里找出细节。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是疫鬼。” “尺高小鬼,若张口笑则致疫,万万不能沾染上,前辈要小心。 闻言,黑蛇看了眼老狐狸。 “你確定我是你前辈?你那么老,我才两百多岁。” 被老狐狸称前辈,这种感觉很奇怪。 老狐狸笑笑。 “前辈说笑了,不能以外貌定年龄,我才活了一百七十多个春秋,您当然是前辈。” 算了,怎么称呼都无所谓了。 略过这个话题接著问道。 “疫鬼是一个鼠妖送来的,它逃得太快我没能抓住,你可认识?” 老狐狸一愣。 “这————可千万別是县城里灰家,若灰家有谁被蛊惑,闯下这等祸事————” 黑蛇没说话,等著老狐狸说下去,老傢伙显然知道些情况。 急的老狐狸原地直打转。 “县里灰家那个老东西是我旧识,平日最是谨慎,不知是不是它那些儿孙犯糊涂,前辈您先別急著把这事告知青云观,容我跑一趟去问个明白!” 黑蛇略一沉吟。 “好,我在东边小瀑布等你。” 老狐狸二话不说就往县城跑,心急火燎慌不择路,被低垂枯枝掛掉几撮本就稀疏的毛。 > 36 第95章 降雪 第95章 降雪 山道往东藏著一处小峡谷,秋冬水瘦草枯时才露出一线痕跡。 谷极窄,乱石交叠野草茂密。 这年头除了富人有兴致探幽访僻,寻常人挨饿是常事,自然不肯费这等气力去钻的,偏远又崎嶇难行,基本无人踏足。 其实往里走一段,拐个弯,在尽头有一条小瀑布。 枯水季节瀑布有点瘦,七八丈高,底下的水潭快被落叶填满。 黑蛇坐在峡谷上方等候。 如果情况不对,翻过小山脊就是青云观。 下半夜。 远远看见一大一小两个热源接近,其中有老狐狸,另一个热量普通,灵气稀散,不具有威胁,於是轻轻一跃落到峡谷出口,坐乱石上等待。 迎面一股土腥味妖风,老狐狸衝到近前便瘫倒在地,腹部剧烈起伏,舌头耷拉气喘吁吁。 黑蛇担心它累死,禾寧说有灵智的无冤无仇的不能吃,可惜了。 另一个是鼠妖,看起来很老,气味与之前逃走那个不同。 哆哆嗦嗦站起身。 鬍鬚乱颤,约莫一尺高,像个土块。 酝酿了下情绪直接哭出声。 “上仙饶命啊————” “小的灰老三,此事与我无关吶————” “是小辈不听话,一时贪心惹下祸事————” 黑蛇坐石头上听的犯晕,哭诉断断续续,竟还押著拙劣的韵脚,大概说的是有个鼠妖收了谁给的好处,往山道埋点小玩意,哪知竟然是邪物。 若真伤到人,清算下来全家都得倒霉。 “惹事那个怎么没来?” “它————它跑了。” “跑了?” “没错,我与狐老哥找了一圈,没找到,我们这等微末道行,天生胆子轻,怕是就此逃遁了去————” 峡谷里只剩老狐狸粗重喘息声,黑蛇在思索,尽力將这一晚的碎片拼凑。 瞥见老耗子摇头嘆气,几根长须都耷拉下来。 “你怎么了?” “唉,小老儿也得逃命去也,县城里活了这些年岁,临了要走,还真有些捨不得。” “又不是你做的,你跑什么?” 老耗子苦笑。 “是不是我做的不重要,我这微末东西没资格论是非,被夹在中间,不逃就得死。” 黑蛇沉默,老狐狸也平復喘息,气氛有点压抑。 在场三个修为都不高,真算起来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微末东西,由不得自己。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直接逃命多省事。” “不来的话这锅就是我背了,把实情抖落乾净才好逃命。” 鼠妖哭丧著脸,枯瘦麵皮皱作一团。 而黑蛇也学会了些东西,学会了世间没有道理,也学会了逃命之前该做些什么。 看著老耗子想了想。 “你走吧。” 鼠妖闻言豆大的眼睛里泛起水光,俩前爪连连作揖。 又转身对老狐狸深深一拜。 末了,再无半句赘言。 扭身朝县城相反的深山窜去,生起一团浑浊妖风裹著小小灰影,几个起伏便彻底消失。 老狐狸嘆气。 “坐一张桌子才能讲道理,我连椅子都上不去————” 黑蛇看了老狐狸一眼,非常好,今晚又学会了桌椅理论。 “辛苦你了。” 老狐狸连连摇头说应该的,总得把事情说明白才好,不然终归是个麻烦。 然后告辞离开,拖著疲惫身子慢悠悠走向北坡。 天快亮了,山间愈发寒冷,黑蛇纵跃几个起落钻进洞穴回归身躯。 没多久听到早课声。 抬起眼皮,收起透明瞬膜,缓缓游到洞口。 昂首,鼻孔深深吸气,呼吸清冷空气。 晨光正一寸寸从山脊下来。 当渗入洞口,黑蛇正在明暗交界处,观主说得没错,多与外面接触的確能懂得许多,比如山外和山里其实差不多。 等到入夜,黑蛇与禾寧说了一声。 又恢復往常枯燥日子。 反正自己能处理的就处理掉,若风波太大,待在山顶远远看著就行。 某天,听见上山的香客低声议论县城有疫病,黑蛇对邪修的疯狂有了新的了解,入魔后几乎失去理智,如果一直不能清醒,最后连自身性命都不在乎。 之后有两位道人下山一趟,过了三天才回山。 接著就下雪了。 冬天没课就去学剑法,观主的剑法依旧是山巔的云,望得见摸不著。 现在黑蛇將剑斜佩腰侧,因为多次使用发现背剑不太方便,可能自己达不到老道那种境界,索性怎么顺手怎么来,换了佩戴方式后出剑非常快。 深夜雪地,只见石坪不断出现轻浅脚印,很快被雪花覆盖。 仅有通灵眼才能看见小男孩耍剑。 好像有异常。 收剑归鞘跃上高枝。 望见山下近百体型各异的热源快速上山,皆是普通走兽。 没有犹豫,弓身一纵飞掠。 黑蛇站在山路中间,看见各种走兽在接近,牛羊猪狗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它们皮毛大片溃烂脱落,浑浊充血的眼珠里没有神采,只有癲狂的猩红,不吠不叫,无声奔跑涌来。 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拔剑,草鞋在雪地烙下浅印疾速出。 长剑无声穿过狗腰,只让疯狗跟蹌一下,黑蛇面无表情,长剑精准贯入目標眼窝,疯狗栽倒滚了几圈不再动弹,没有剑伤却死透透的。 有了兵器確实利落轻鬆,无须阴神往上扑,避免了穿过活物的难受。 记得白鹿那廝的伙伴喜欢操控疯狗。 剑尖穿过疯猫脑袋,再划到另一边疯羊眼窝,速度越来越快。 这股浓烈浊气———— 和疫鬼的气息差不多。 黑蛇立於山道,寒光在身周交织成网,每一次出剑都会有走兽僵直栽倒,不见污血掐断生机。 走兽看不见黑蛇,它们被某种手段驱使往山上冲,但山路仿佛横著一道无形屏障,越过即死。 很快斩断所有动物生机,雪地散落横七竖八的死尸。 其中狗比较多,极可能啃噬过死人,且是因疫病致死的尸体。 黑蛇记得狗与人类最是亲近,看家护院逐猎山野,结果落得这下场。 看了眼山下,转身几个纵跃返回洞穴。 天亮后。 上山香客將异常告知青云观,不多时,数名道人匆匆下山查探。 然后收集枯枝干草焚烧,黑烟升起老高,將满地污秽烧了个乾乾净净,在洁白雪地留下大块黑色痕跡。 生活还得继续,不会因此受影响。 黑蛇也会思考。 发现那个暗地里做坏事的应该很弱,否则何必小打小闹。 忽略骚扰,每天继续在洞里专心塑造身形,尾部变化能快些,四肢生长速度缓慢得几乎无法感知。 急不得,慢慢熬吧,只要不死就坚持。 > 第96章 阴间 第96章 阴间 黑蛇很想回到以前那种枯燥重复的生活。 想著最近发生的事,心里生了些迷惑,认为有的人忘了修炼本意,既然腹中不飢,为何偏要闹出这么多事端,修炼长生千难万险,何苦横生枝节。 据说还有热衷玩骨头的。 黑蛇开始陷入更深的困惑,在山外初衷是为了补全缺失,而非发癲,可问题在於尚未弄清自己到底缺什么。 困惑,迷茫,就很愁。 观主如果能说再详尽些就好了,待到来年春暖问问禾寧吧。 下半夜,蜿蜒游出洞穴去井泉饮水。 南坡积雪存不住,倒是省了不少力气,没有爪子的话走雪地太困难。 游动时碾压落叶哗哗响,在寂静冬夜格外清晰。 那口方井泉是活的,即便在数九寒天也不曾冰封,道人们打水溅出的水在井沿结了厚实的冰,铺了些泥土防滑。 黑蛇低头,贴近水面静静啜饮。 隨著身形增长,所需水分也远超往日。 然后抬头离开井泉,向月光下泛白的石坪游去,深沉夜晚是独属於自己的时间,白昼的喧扰与目光尽数隱去,可以隨意閒逛。 自己好像曾生活在荒僻山野,只是记不清那段画面了,漫长岁月磨洗的模糊、飘渺。 如隔著浓雾回望,连轮廓都难以辨认。 可能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等补全缺失,就找一找回去的路,多走走,说不定就找到了。 目光越过山门,眺望建筑群高处大殿长明灯。 人们常来求神仙,自己也求早点补全缺失,只要有哪怕一丝可能,黑蛇都愿意试一试。 说来挺无奈的,自己连门都进不去,唉,真羡慕人类。 未等来神仙半点启示,却瞥见山脚立著个人影,一动不动面朝上山方向。 深更半夜站山脚,瞅著来者不善。 切换视界,感知来者身上散发的热量平平,周身灵气稀薄普通,於是决定去山脚看个究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果是之前偷埋疫鬼的主使,就杀了他报仇。 盘起身躯,阴神离体向山下快速纵跃。 路口站著个四五十岁男子,黑蛇隔著数丈距离站定,谨慎分析审视,对方身上新伤叠旧创,魂魄晃动不稳,周身被浓郁怨气与血色煞气死死缠绕。 是个彻底疯魔的邪修。 拔剑,看了眼对方眼窝,准备戳断其生机,报復沾染疫病之仇。 邪修咧嘴响的呼气,能看见其齿缝间污黑色血沫。 “嗬——咳咳————” “我当是谁,原来你就是青云观守山灵兽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颤抖,咳嗽也要笑,蓬乱头髮下面容扭曲,面容有种诡异的疯狂。 黑蛇后退数丈,离入魔疯子远点。 邪修胡乱抹了把嘴,隨后满手血污指向黑蛇,笑声愈发尖利癲狂。 “哈哈~我几次出手,居然被青云观养的孽畜阻挠,真是天大的笑话,哈哈————” 布满血丝眼睛死死瞪向半山腰青云观,嘶声力竭咆哮。 “为什么阻挠我长生!” “无冤无仇!青云观凭什么毁了我的长生?” 又朝黑蛇大吼。 “你知道我现在有多惨吗?” 闻言,黑蛇认真看了看他。 名贵布料,暖和厚实的冬衣与靴子,还有漂亮的饰品,皮肤细嫩,连个劳作的厚茧都无,下巴堆著些富態肥肉。 想起每年入冬后,都有衣服破烂的穷苦人冻死饿死。 摇摇头。 “你不惨。” 邪修气得直哆嗦。 “无知!你个不通人理的孽畜!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我奈何不了青云观,但我能让你死!” 说完从怀中抽出镶嵌宝石的短刀,横向脖颈狠狠一抹。” 黑蛇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入魔邪修的疯狂,怀疑邪修是否效仿小壁虎断尾自保,但瞅著不像,喷出的血在寒冷冬夜散发热气,或许他近来过於虚弱,自绝喷出的血有点少。 就在邪修瞪眼睛倒下时,四周忽然开始变暗,阴寒扩散,黑蛇有种不详的预感,快速向后纵跃! 突然向下坠落,周围景象如褪色水墨般急速溶解、扭曲———— 当黑蛇落地站稳,发现与躯体的感应变得微弱且模糊。 昏黄天空死死蒙在头顶,不透一丝光,没有一缕风,也没有云。 转头扫视环境,老树姿態扭曲不知枯死多少岁月,身后山川地形轮廓很熟悉,但山上既无白雪亦无落叶,也没见著熟悉的青云观,目之所及,大地山川只有毫无生机的灰黑岩土。 这阴冷死寂气息———— 好像曾接触过几次,包括某些梦境,难道是传说中的阴间? 方才在阳间自绝的邪修站在对面,脖子仍有道伤口。 他脸上没有惊讶或茫然。 显然,他並非第一次踏足此地。 他还在说个没完。 与自尽前的状態截然不同,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荡然无存,黑蛇觉得魔已经从他身上离开,又或者,魔已不再需要没用的他了。 黑蛇的確有些紧张与不適,毕竟是阴间,换谁来都难以坦然。 但並没有绝望,在人间混跡这么多年,关於走阴或无意间闯入阴间的传说数不胜数,说明有办法从阴间返回阳世,对修炼者而言应该不难。 凝神仔细感应,与阳世躯壳的联繫依旧存在。 却飘渺遥远,难以精確锁定。 猛地扭头,所有感知能力铺展开,察觉密密麻麻无数难以名状的诡物与邪祟,它们茫然游荡,数量极多。 邪修忽然嘶声用力大喊,声音刚爆发便戛然而止,他不得不后退躲避,长剑划过腹部,阴魂变稀薄许多。 然而声音已经在死寂中尖锐的扩散开。 仿佛平静水面被投入石子,越来越多的诡物躁动起来。 持剑的手臂向后一划,刚扑到身后的诡物如烟尘瞬间溃散。 黑蛇冷漠看著大笑的邪修阴魂。 “你这么做,只会再死一次。” 邪修阴魂瞪圆了眼睛,用尽全部力气大喊。 “我不在乎!哈哈哈!” 他此刻状若疯狂的模样,倒是越来越像邪祟诡物。 黑蛇看出来了,即使魔从他身上离开,但遗留的余毒仍污了他的阴魂,如果他没被诡物分食,最终的结果,也会变成一个新的邪祟或诡物。 第97章 黑暗 第97章 黑暗 剑光连绵不绝,快速朝各个方向疾刺,黑蛇觉得自己像个刺蝟,每一次剑光掠过,便有扑至身前的诡物溃散成烟。 诡物尖啸刺耳难听,它们不知畏惧,从四面八方匯聚涌来。 黑蛇感知了一下,诡物並非无限,只要將附近这些清理乾净就行,之后邪修继续鬼嚎也没用。 密集枯瘦手爪从四面八方伸来,试图撕扯黑蛇。 剑光纵使迅疾也有疏漏之时,索性弃了章法,腾挪间以拳头猛力捶击,用脚狠踹。 自己的阴神確实与眾不同,很硬。 草鞋狠狠踹中某个诡物鼓胀的大肚皮,將其蹬得倒飞,长剑轮圆横扫。 切下来一小块不行,必须得劈成两半或搅烂切碎。 抽空看了眼邪修。 他站在原地暂时未被诡物袭击,大概是因为诡物们没空。 黑蛇凌厉剿杀涌来的诡物,思考该怎么返回阳世。 不断尝试集中精神感应在阳世的本体,却总是被诡物影响,只能先把这些玩意清空再说。 经过持续番绞杀,周围诡物已然所剩不多了。 发现邪修阴魂想逃,立刻朝他靠近。 这一动,带著成群诡物將邪修席捲进来。 剿杀仍在持续。 黑蛇感到一阵源自灵体深处的疲惫,剑已不如最初那么快,连维持长剑都开始滯涩费力。 乾脆將长剑收回,双拳如暴雨般击出,將来袭的诡物连连打爆。 拥挤混乱中看准时机猛地探手,一把抓住邪修阴魂拽到身前充当盾牌。 “放开我————不!” 邪修终於怕了,声音透著恐惧。 凌乱爪子在他魂体上抓挠,一点点撕碎,最终彻底消散。 黑蛇一言不发快速猛攻。 没过多久,抓住最后一个诡物,將其按倒再用一只脚踩住后背,任其挣扎扭动也挣不脱,双手狂暴猛拽,將它数条胡乱挥舞的胳膊扯掉,再扯断头颅,悽厉嚎叫消失。 终於清静了,再次恢復死寂。 黑蛇察觉阴神沾染了缕缕秽气,如跗骨之蛆侵蚀灵体的清明。 立刻调动起雷霆之力,只见微不可查的电芒游走全身,所过之处秽气消弭殆尽。 阴神恢復,只是灵光略显暗淡,透著疲惫与虚弱。 凝神再次仔细感应躯体,联繫依旧模糊不清时断时续。 目光扫过山下的阴暗,黑蛇转身朝山上行去,清楚记得来此之前自己盘踞在山门外。 虽然此地並无道观踪影,但山川地形轮廓与阳世极为相似。 既如此,不妨先去山门所在大致位置探查一番。 方法果然有效。 隨著向高处前行,与本体的感应如逐渐收紧的丝线,越来越清晰。 就在心神稍定之际,一股莫名悸动使黑蛇回头,目光投向山下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总觉得那里有可怕的东西。 立刻加快脚步,进而奔跑起来,用力纵跃上山。 当与本体的感应足够强烈时,眼前景物骤然一花,如同水波剧烈荡漾———— 猛地抬头,抬起眼皮收回透明瞬膜。 带著松柏味的清寒空气涌入鼻腔,看见了青云观山门。 发现禾寧在身旁,手里拿一枝香,借灯笼暖光看著自己。 “你终於醒了,嚇我一跳,师父说这支香燃尽还没醒代表你有危险,你刚刚去哪了?” 黑蛇阴神离体,飘在身躯上方。 “方才被邪修算计拉入阴间。 “阴间?” 禾寧闻言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然后黑蛇详细描述经过,从邪修自绝,到荒芜死寂的景象,诡物围攻,乃至邪修阴魂消散,以及自己斩灭了记不清数量的诡物。 敘述之后略作沉吟,提出想了解一些关於阴间以及走阴的知识。 知识很重要,若有了经验与认知,再遇类似险境便不会如此被动,甚至可以提前规避,避免被强行拖入阴间。 若仅凭自己在黑暗中摸索总结,所需时间太长,且代价难料。 相比之下,捡现成的传承知识无疑更划算。 道观陆续亮起烛光。 早课要开始了,禾寧答应去找书。 目送禾寧走进山门,黑蛇往山巔游去,今日山间起了薄雾,丝丝缕缕沁著凉意。 在阴间累够呛,今早得多吸点雾气补一补。 一番鏖战,灵体损耗不轻。 除了雾气,必须多吸纳一些初升朝阳之气,藉助朝阳之气驱散魂体深处残留的阴寒。 早课声结束时,东方天机磅礴金红朝阳浮出云海。 浩瀚翻涌的云雾海填满千山万壑,青黑色山峰如孤岛漂浮。 待到山间云雾散去。 黑蛇游至向阳避风岩坳里,修长身躯舒展开享受阳光,认真回忆昨夜经歷,研究阴间本质与规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仔细比对,確认阴间地形轮廓与阳世相似。 与民间传说不太一样,至少所见区域毫无规则与秩序可言,没见到正常阴魂,儘是些失去理智的诡异充斥其中,也许重要之处確实存在,只是不知在何方。 此外,黑暗深处蛰伏些强大危险存在。 若再入阴间,首先要保持安静与沉默,任何多余波动都会带来麻烦。 半睡半醒时光流逝,傍晚听见清越悠扬晚课声。 立刻下山游到石坪,不多时,看见禾寧从山门內走出。 她穿著厚厚冬衣。 一手提暖黄灯笼,另一只手吃力抱著一摞厚书。 先將书籍放到小板凳上,然后把灯笼掛树枝,暖黄的光晕洒下,照亮了石坪一角。 都是些隨便阅读的民间书籍。 禾寧白天待在观內书楼翻找书籍,整理出许多內容,还去找师兄与师叔们请教过。 山上的冬夜格外冷,禾寧用围巾包住脑袋,坐下后蜷起来,活像个小布球。 黑蛇知道了几处重要地方,根据昨夜亲身所歷,意识到冥土茫茫无垠,这些府衙或名山,恐怕只是分布在无边死寂中的光点。 光点虽然有限,却拥有强大的力量,能够支撑完成接引阴魂等宏大职能。 等自己成了气候再去探索也不迟。 没有猎物没有雨雾雷电,只有纯粹的死亡与虚无,非到万不得已,绝对不再踏足。 倒是可以学会如何开启通往阴间的路径。 效仿邪修手段,將对手送进那片阴暗世界。 > 第98章 二十年 第98章 二十年 洞外还很冷,青云观內却一片熙攘。 去山下村里入梦胡说八道时,听村民说年底腊月了,黑蛇不太理解腊月和年底,想来是人世间一件要紧的事。 上山的人每日络绎不绝,从县城或邻近小镇风尘僕僕赶来。 香火烟气终日裊裊。 白天黑蛇在洞穴睡眠,常常能听到诵经声。 睡不著觉,乾脆脑袋伸出洞口呼吸外面清冷空气。 想起举著邪修阴魂令其死亡时,好像冥冥中有奇妙感觉,应该是观主所说的好处。 没想到即便在阴间也能得到奖励,非常不可思议。 然后就没然后了,因为想不通。 近来诸事太平,每夜只需照例习剑,而后去山下巡游一番做个样子便可,洞外天气时寒时暖反覆不定,好在洞穴里气温没什么变化。 直到某天晚上听见青云观很热闹,明明已经过了晚课时辰,心中好奇便游出洞穴观望。 看见各殿烛火通明光影摇电。 道人们仍在廊间穿梭忙碌,山路竟还有香客提灯上山。 黑蛇盘在砬子上思索,似乎每个冬天都会有这样的一夜。 殿內火盆烧的旺,温暖溢出门槛。 来往皆是衣著体面的富裕人家,隨从手提肩挑,携了满筐满担的物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今夜不冷,適合卖呆。 深夜靛蓝山里有很多光,灯笼的红,烛火的黄,以及香头的微亮。 观內充斥欢声笑语。 吐了吐信子,空气中香火味很浓。 不知这些算不算修行该懂的事,只觉著真是热闹有趣,灶间的窗户有白气一股股地往外冒,也不知里头煮什么好东西。 禾寧最盼这一天,从第一场雪就掰著指头等待。 不知不觉过了很久,应该是半夜。 灶间的门帘频频掀动,道人们手捧热气腾腾的食物,脚步轻快送往大殿与各处偏殿。 香炉里的香火添了一柱又一柱。 山门前空地上,一阵里啪啦密集乱响炸开,大殿里的诵经声穿过喧囂透上夜空。 觉得人类很神奇,总会做些有趣的事情。 瞧见有人攀上墙头,探头探脑朝这边观望。 从砬子上无声滑下,庞大身躯碾压枯叶游到墙外,高高抬起大脑袋。 “今晚除夕夜,你又长一岁了。” 黑蛇竖瞳微微动了动,对此无动於衷,感觉没区別。 禾寧趴墙上往外伸胳膊,手里的东西还在冒热气。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吃了能岁岁平安。” 黑蛇张嘴,感觉禾寧往自己嘴里放了几个小玩意,热乎的,不是肉,吃了真的能岁岁平安? 仰起头,喉部微微起伏,將几个小玩意儿吞咽下去。 观內有谁喊禾寧,她答应一声,对黑蛇笑笑,下梯子回到暖光里忙她的事。 黑蛇看了眼热闹,转身游回洞穴睡觉。 稀里糊涂睡到天气回暖。 每一岁的时光都过得极快,无事发生时,几乎忘了时间是如何流淌的。 开春去捕鱼,探望独自深山修炼的徐进,再去与小羽打声招呼,连雨天来临前回到山顶,晚上去石坪听禾寧讲课。 偶尔下山处理些灵异事件。 没什么难度,都是一些撞煞类小事,往往去看一眼,或绕房舍游走一圈,那点不安生的气息便逃了。 平淡渡过二十个春秋。 当黑蛇看到山门上的色彩剥落,才想起时间流逝。 清凉夜晚,山月仍是旧时的模样。 石坪听课时,发现禾寧拢在耳后的鬢髮,不知何时已掺了几丝白色。 黑蛇沉默,禾寧於修炼之途终是难有寸进,她倒也坦然,索性將心力尽付於书卷,如今她眉眼平和,比许多修行者更近自然。 讲完课,禾寧提小灯笼独自往回走,和初见时相比走的慢了些。 从前的她喜欢蹦蹦跳跳追逐夏夜萤火。 如今她多是安静的,有时会仰望夜空静静发呆,偶有轻嘆或低语,说些黑蛇听不大明白的话。 黑蛇注视高处大殿烛火坐了许久,直至月亮破云而出,月光照白了石阶才离开。 返回躯体,快速攀爬来到山顶,昂首望月吐纳。 四肢依旧进展迟缓,几乎难以察觉生长,好在尾巴变化快些,已经长出些细密的刺,只不过这刺看起来有点软,游水速度倒是提升许多,也就没有过多在意。 阴神修炼倒是进境很快。 经过观主间接指点,现在能够人前显形。 也能拿起轻点的物件。 禾寧说黑蛇的阴神有点不正常,与別人的阴神区別很大,完全看不懂。 既然没有坏处,那就凑合修炼吧,野修风格就这样。 望月直至东方天色泛白,转而吸纳晨雾,吐纳初升的朝阳之气,待山雾散尽便游下山,前往青云观菜地。 昨夜禾寧提及將有故人到访,黑蛇想了下,认识的故人实在寥寥。 菜地旁小峡谷边有块巨石,上头搭了个简陋草亭。 黑蛇盘在亭外日光里,修长身躯摊开,鳞片被晒得微温,嚇跑想来偷菜的野兔。 正慵懒间,忽听脚步声与说话声由远及近。 其中一个是禾寧,另一个人的声音听著有几分耳熟。 等两人转过山坡来到菜园。 黑蛇终於记起是陈安,当初那个病懨懨的男孩,如今长得瘦高。 昂首,吐了吐信子算是打过招呼,顺便將气息仔细记下。 之后多是禾寧与陈安在敘谈,黑蛇便静静盘在一旁,只安静地听著,黑蛇发现听他人追述往事很有趣,零碎片段能拼凑出一个人的光阴。 陈安年纪虽轻,已成为远近闻名的神医,许多疑难重症也能妙手回春,据说有病人从数百里外慕名而来。 只是这位能解世人疾苦的医者,却治不好他自己的病。 每当费尽心力医好別人的病,他都会痛苦数日。 閒谈间也曾流露,这病痛折磨让他几度有过轻生念头,禾寧劝他想开些,不可轻言放弃。 黑蛇不懂如何救人,只擅长猎杀,对陈安的病无能为力。 恍惚间,黑蛇看见陈安身旁有两个身影。 那两个身影半兽半人,穿著威猛,並对黑蛇拱手抱拳。 细看却再也瞧不见。 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护法吧。 第99章 秘术 第99章 秘术 下午,黑蛇与禾寧送陈安下山。 青云观皆是坤道,陈安不便在山上借宿,此次外出办事路过来探望旧友,晚上去县城过夜。 缘分这东西说来也奇,二十多年前一段经歷,便在彼此命途中系下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自此成了可以惦念的故友。 重逢又分別,可能又是数年时光,不知下次相逢会在何时何地。 目送陈安背影远去。 返回时,黑蛇陪著禾寧慢慢走,听她说些心里话。 察觉急促马蹄震动接近,回头望去,看见一位骑马的官府公人抵达山脚。 身穿皂衣的差役下马快步登山,黑蛇见状隱入路边密林。 那人与禾寧打声招呼,匆匆去往青云观。 晚课后,禾寧提灯来到石坪。 说起下午差役送来的官府密信,只是信中所言之事颇为诡异,邻县一处早已荒废的石窟里,原本供奉的塑像不见了,並非被人盗走,是真的跑了。 观主说很可能是某种修行秘法,只是那修行者未料到世事变迁,香火因意外断绝。 终致异变化作了邪祟。 须得设法將其剷除,於一方生灵是除害,於那入邪者亦算解脱。 黑蛇將此事记在心里,往后外出需多留几分警惕。 讲课结束后与禾寧说了声,启程去江里捕鱼。 循著熟悉的路逕行至林家渡,入江后先捕食果腹,待吃饱了才顺流缓缓而下。 生著短短软刺的尾巴適合游水,狩猎变得更容易。 吃饱后又琢磨,仍觉有所不足,於是模仿鱼类特徵,细细调整从头至尾一线脊背,不仅催动新刺生长,更將一线所有鳞片重塑。 一边淬炼身躯一边顺流而下,晌午时分上岸歇息。 恰好遇到水獭在岸边休息。 傍晚太阳落山,暗青江面平如镜面,偶尔有鱼跃出水面。 黑蛇与江灰在岸边閒聊起来。 江灰说它早年与捕鱼老人一同生活,日子久了慢慢通了人性,老人独自住在江边,靠捕鱼摆渡挣钱过活,江灰就帮忙照顾鸭子,老人很喜欢江灰,经常说些人间事。 后来老人去世,江灰继续在江里生活,依旧养鸭子,每到入冬,还会用干茅草给鸭子们搭暖和的窝。 鸭蛋很好吃,鸭群越来越兴旺,江灰很怀念那段轻鬆愜意日子。 有年搬来许多人家,以为鸭群是野生的,就全都给抢走了。 那之后,江灰偶然学会在江上送东西,於是开始干活赚钱,一来二去,不知怎地通了点粗浅法术,这生意也越做越大。 黑蛇静默片刻。 “这江水,最后流到何处去了。” “匯入一片极宽阔的水,望不见边,水又苦又咸,听岸上人类说那是海。” 江灰钻进江里,操控那艘黑沉沉小木货船缓缓升出水面。 將船泊在岸边继续閒聊。 黑蛇认真听江灰的见闻,心底生起一丝羡慕,江灰走过很远的路,见过远方的景色,真是见识广博。 “为什么要赚钱。” “可以用钱买鸭蛋吃。” 小胖老头模样的江灰差点流口水。 黑蛇想了想。 “我也要赚钱买鸡蛋。” 江灰笑得很开心,並教导黑蛇怎样存钱。 “挣钱了,花不出去得找地方藏好,我就把钱藏在深水里。” 等小船里的水清理乾净,江灰与黑蛇道別后控船离开。 黑蛇在岸边待了片刻。 以前办事也挣钱,但穷苦人家谢礼很少,有时候几枚铜钱,或者小筐沾草屑的鸡蛋,禾寧只拿一点,说来也怪,那些鸡蛋滋味总是格外香些。 滑入江里,借著清亮月色继续向下游行去。 黑蛇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蛇了。 从前游水总是习惯性昂头,如今却乾脆將脑袋平伏在水面。 江里赶路又快又省力,比翻越层叠山岭轻鬆多了,还有丰足的江鱼可供猎食o 游了一夜直到天亮。 终於看见江边熟悉的小山头,只是未见小羽身影。 寻到那处隱蔽的山谷入口离水上岸。 绕过谷口青岩蜿蜒游入山谷,瞧见徐进在药园里躬身忙碌。 从前的黄狗已不在了,换成一条黑犬,嚇得夹尾巴呜咽窜回茅草屋。 黑蛇盘在药园外观察徐进拔草。 在草丛里睡了一觉,醒来看见徐进刚吃完粗糙的晚饭,正忙活洗碗筷,黑蛇阴神离体走进小院,隨手拿起晾晒的草药把玩。 徐进见状面上掠过一丝讶色。 “蛇兄道行越发高深了,想来成就阳神指日可待。” 黑蛇隨手把药材扔回去。 “只是修炼方法不同,距离阳神还很遥远。” 忽然想起塑像逃走之事,便把禾寧的描述重复一遍。 徐进听得十分专注,沉吟片刻,起身回茅草屋內翻箱倒柜,最后寻出一本旧书。 点亮油灯仔细翻看。 黑蛇不怎么认字,对这种笔跡潦草的手抄书实在力不从心,只觉得密密麻麻一片繚乱,根本看不懂。 “可找到了?这秘术是正是邪?” 徐进抓了抓头髮,斟酌一番才开口。 “难以一概而论,得看施术者目的,有人以此护持一方,便是正道,也有人拿来作恶。” 黑蛇安静听徐进讲解。 “徐某认为这秘术算不得恶,毕竟未曾害人,只是术法失败反噬严重,会变成害人的邪祟,制服后可用桃木做柴焚烧乾净。” 说完,沉默良久一声轻嘆。 不曾见识过还好,可一旦踏上了修行路,见过前方的风景,又有几人能甘心失败退回凡尘?自是要寻遍各种法子继续走下去。 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心中哪里还会在意什么正法邪术。 即便仅有一丝微茫机会,也会有修行者尝试。 看书琢磨片刻觉得没啥意思,便懒得深究,带上东西去孤岩上望月,旁的事暂且搁下,此刻修炼最紧要。 黑蛇头枕双臂舒服躺著吐纳月华。 徐进修炼小成,看著年轻些,他的功法几乎没什么战斗力,仅会几个基础小法术。 谈起多年前那场炼药引起的动盪,当时死了许多妖兽和捉妖人。 黑蛇说起阴间黯淡诡譎风光,隨口问徐进可想同去游歷一番,徐进拒绝的很乾脆。 一人一蛇感嘆修行艰难,徐进对修炼的想法很简单,这一世若成不了,来世接著修,多试上几次总有一回能成,没必要发疯。 第100章 探索 第100章 探索 夜色中的山谷一片静寂,黑蛇盘踞在草地安睡。 忽有扇动翅膀声由远及近,抬起头,望见小羽掠过夜空,盘旋半圈后,轻轻落在徐进收拾药园时堆起的石堆上。 收拢翅膀,歪头看黑蛇。 “我发现个奇怪的山洞,一起去探索好不好?” 黑蛇一怔,对方无须阴神离体便可直接对话,很神奇。 小羽见状解释道。 “你也可以这样直接说话,与阴神传音一样,省得那么麻烦。” 黑蛇想了片刻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细细想来確是如此,阴神之间交谈本就不是寻常声音,那么阴神是否离体並不重要。 “能听到我说话么? “能。” “当真听见了?” “听见了。” 於是黑蛇很高兴,这倒是省却了许多麻烦,白昼也能说话了,看来自己不知晓的事情还有许多,往后確实该多多留心学习才是。 小羽倒也不急,只在一旁静静候著,等黑蛇自个儿琢磨清楚,多等一时半刻也算不得什么。 待接受了这新变化,黑蛇才想起小羽方才提到的山洞。 “远不远。” “得翻过五座大山。” 听起来有些路程,不过尚在可接受的范围內,寻常山洞不会惹妖兽注目,小羽既特意提起,其中或许真有些什么不寻常之处。 禽鸟不擅长钻山洞,所以只能找个信得过的伙伴,於是找到黑蛇。 “好。” “天亮后我再来寻你。” 说完扇动翅膀轻盈地融入夜空,朝小山头那棵老松树飞去。 於黑蛇而言,出远门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向来说走便走,既无需备办食水,也无需打点行装,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 至於为何不连夜赶路,想来是小羽习惯了昼出夜伏的习性。 也不知那洞穴藏著何种神奇,別有危险就好。 只是这天气看著像是要落雨了。 果然,天还没亮就下起濛濛细雨,小羽飞来说等天晴了再出发,黑蛇自是无所谓,便攀上高峰吞吐清润的雨气。 近午时雨才渐渐歇。 小羽从山谷上空飞过,落在北边山脊大树上,黑蛇便朝著山脊游去。 心头泛起对禽鸟的羡慕,振翅便能飞去想去的地方,往来何等便捷,不用在山石林木间曲折绕行。 才刚攀上山脊,小羽又振翅飞起,很快落在对面另一道山岭。 无奈,黑蛇滑下山谷,横过谷底溪流,再往陡坡上攀去。 速度虽快,终究不如飞行来得直接,明明近在对面,却要如此大费周章的爬上爬下。 好不容易爬上这座山脊,前方却又横著下一座,真希望自己也能飞行。 记不清翻过多少山脊,只模糊望见前方有高山轮廓。小羽盘旋落到旁边,说那洞穴就在山顶。 没啥可说的,来都来了,只能继续爬。 下午天色阴沉不见阳光。 小羽飞一段便寻棵树落下等候,等黑蛇跟上了再往前飞一段。 就这么攀至半山腰,来到一片林木稀疏的空地,从这儿仰头能望见山顶轮廓o 糟糕的视力总算能辨出个大概形貌。 许是午前那场雨的缘故,山中雾气极浓,白雾填满了所有沟壑,隨著山风无声起伏。 高山在雾中显出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张口仰望天穹,三面山坡林木茂密,唯有这面悬崖浓雾瀰漫,仿佛巨兽张开大嘴缓缓吞食云气。 这地方———— 看起来確有几分不凡。 稍微歇息后继续向上攀行。 途中遇一头黑熊,彼此对视一眼便默契的各自走开。 越往上行巨大乱石便越多,雨水丰沛,石上覆满厚厚青苔,粗壮的藤蔓与树木从巨石之间生长。 穿过潮湿密林攀到山顶,天色愈发晦暗,暮色沉沉的压下。 洞穴就在巨兽嘴里,一股难以言喻气息从中幽幽渗出,分不清是邪还是正,黑蛇和小羽商议后决定明早再去探查。 小羽找了棵大树落脚,黑蛇隨意盘在避风处,不时吐信子保持警戒。 黑蛇注意到洞穴上方有棵树,从最高处的树梢直到根部,竟被撕下一条长长树皮,露出惨白木质,应该是被雷劈的。 夜里又落了一场小雨,不知不觉等到清晨天亮,四周仍一片沉鬱的灰濛。 黑蛇庞大身躯缓缓蠕动,穿过树丛蜿蜒至洞口。 洞口散落满地碎石,一场坍塌才將洞穴显露於世,洞內有转弯,看不见里面啥样。 察觉洞內有雷电气息残留。 “洞里被雷劈过,大概在半个月之內。” 信子高频吞吐,竭力从空气中捕捉气味,然后发现极淡的人类气息。 很古怪。 既非活人生气,也非死尸,倒像某种悬在两者之间的存在。 切换视界,只见洞穴深处灵气浓郁,是一处绝佳修炼福地,怪不得小羽会对山洞如此上心。 地方虽好,也不知能不能守得住,灵秀之地免不了纷爭。 当先游进洞穴,小羽跟在身后。 硕大黑色头颅低伏,信子在幽暗中颤动探索每一寸空气,进洞两丈就是拐弯,当黑蛇大脑袋缓缓绕过石壁,发现洞穴並不深,里面寻常屋室大小,石床上静静躺著个人。 栩栩如生的表相之下,內里却是一片空,没有生机,没有死气,也没有魂魄残影。 这人身上满是雷电造成的焦糊灼烧痕跡。 黑蛇抬头望向洞顶垂下的树根,瞬间明了雷电是如何进来的。 按理,天雷很难落入这洞穴內部。 山洞上方正是那棵被雷击的大树,树根沿著岩缝深入,数十年来悄然钻透洞顶石壁,仿佛这棵树耗费漫长光阴生长,只为引下那道雷霆。 小羽好奇盯著石床上的人。 “他是谁?” “应该是位修炼者,看来他好像失败了。” 观察了一会儿,可能妖气干扰,栩栩如生的躯壳自边缘无声崩解,不过几次呼吸时间,便坍落成一堆黯淡尘埃。 洞里没有危险,也没什么东西,衣物和木簪都跟著化成灰了。 外面又飘起冷雨,天色沉得仿佛如同傍晚,群山隱在灰濛濛的雨雾里。 黑蛇和小羽待在洞口,胡乱猜测那位修炼者身份。 感慨人类琢磨出的秘术真是繁多奇诡,相比之下,妖的修炼之道过於单调,需漫长光阴去硬磨。 > 。。。,??!~? 第101章 铁棒 第101章 铁棒 黑蛇觉得这洞穴未必安稳,不如险峻孤峰来得自在。 此地环境更宜猛兽蛰伏,而非禽鸟棲居。 什么也没说,清楚记得禾寧多次提起的忠告,涉及利益时少说话,若此刻直言不讳,倒显得自己过於惦念这处灵地,平白惹来猜忌。 已经完成探索,等雨停黑蛇就离开。 昂起头颅静静吸纳清润雨气。 换个地方,雨气滋味確有些微不同,倒也並不妨碍吐纳修炼。 可能自己习惯了雨气,对这里的灵气没有想像中的喜爱。 小羽待在洞口。 偶尔回头啄一下羽毛,下雨天就是这么渡过。 约莫午时,黑蛇猛地將头颅扭向一侧,信子高频吞吐颤动,捕捉空气中细微气味。 热感应正快速勾勒环境图像。 小羽见状,立刻警觉的朝那个方向望去,然而雨中山林一片灰濛濛,枝叶摇晃,什么也没看见。 黑蛇深知某些修行者精於藏匿形跡,所以只需要找出环境空缺即可。 某处区域出现细微温度波动,因某个存在產生了滯涩与偏离。 果然有人暗藏! “嘶——! ” 弓身朝不远处山脊发出嘶鸣警告。 对方仍隱匿不动,没有现身或退走,此举意味著有敌意,黑蛇认为对方绝非弱者,权衡后认为应当避免发生衝突,正思考该对峙还是退走。 忽然发现被树叶遮挡的对方解除偽装,一支手臂轮廓热量急剧提升,像是在蓄力。 心中一凛,庞大身躯急忙向一侧横移闪避。 “小心!” 小羽展开双翅便要衝天飞起。 咻— 黑蛇听见尖锐破空声。 紧接著小羽翅膀崩飞几根羽毛,发出一声痛苦尖唳,身形失控向后翻。 那东西打在崖壁上留个白色小坑。 遭遇突然袭击,黑蛇听到脚步声快速接近,先查看小羽情况,好在小羽只是翅膀受伤不耽误奔跑,一蛇一鸟离开洞穴所在山崖,一头扎进浓密丛林。 示意受伤的小羽隱藏,隨后转身绕路朝偷袭者方向接近。 得先摸清对方实力深浅,再决定是逃还是莽,不能稀里糊涂遭袭就慌不择路逃跑。 雨还在下。 风吹得满林枝叶哗哗作响,山高处凉颼颼的。 黑蛇降低体温减缓心跳,体內流转的灵气也停滯,藉助下雨身躯微微悬浮,不与落叶接触,藉助岩石和树木遮挡无声游弋———— 低垂的灰云撞上山顶,浓雾瀰漫阴沉沉。 热感应无视茂密枝叶遮掩,很快锁定对方行踪,他已经站在洞口。 手里拎著个铁棒,可能方才聚力一击过於猛烈,整条手臂此刻热量很高,在灰冷雨雾环境中很醒目。 分析对方热量控制,再感知灵气浓度,此人確已登堂入室,因为人类精通各类诡譎法术,实际威胁比表面修为高出一筹。 有难度,搞得贏也要付出代价。 那人往洞里看了一眼,然后跟隨地上痕跡快速追踪。 这架势,摆明了衝著赶尽杀绝来的。 对方心思縝密,第一击便偷袭能飞行的小羽。 衝突来得毫无徵兆,不知对方目的为何,硬要寻个缘由的话,只有那座神秘洞穴,除此之外,黑蛇著实想不出別的解释。 小羽顺著山脊快速窜跃,那人在后方紧追不捨,最后是悄无声息的黑蛇。 追逐片刻,男子猛地剎住脚步,因为前方只剩一个妖兽踪跡,另一个不知所踪。 手持铁棒警惕四周。 雾气浓的不正常,他心知附近有妖物蛰伏,目光如鹰隼扫视一圈后,猛地抬头上望。 什么也没有。 四下一片死寂,唯有雨打树叶沙沙声。 一声冷哼,將手中铁棒重重杵地。 从布囊中取出件罗盘似的古旧器物,托在掌心仔细观察。 然而无论怎样调整,只探得一个妖物气息。 大蛇无踪无跡。 “莫非已经逃了?” 男子眉头紧锁,直觉认为蛇妖仍在附近。 原本计划先偷袭解决掉那只飞禽,剩下一个追上去打杀了便是,没料到警觉性太强提前避开,这下麻烦了,它俩肯定会把山洞位置说出去。 就在此时,前方雾中传来声响,妖禽居然折返回来。 男子心中一喜,来得正好,全杀了才能保住秘密,从兜里取出铁丸,目光如鉤紧盯前方,却將大半心神与感知投在身后。 妖物狡诈,惯用这等声东击西的伎俩,见得多了自认不难应对。 小羽猛地从岩石后探头,颈羽怒张,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尖锐啼鸣! 音波如无形尖锥,男子顿感双耳嗡鸣伴隨强烈眩晕。 忍住不適將铁丸甩向声源,强行拧身,铁棒高举过头,蓄满力气准备迎击,然而身后空荡荡。 坏了———— 心头警兆炸裂,再次强行转身,铁棒仓促间只来得及横在身前。 耀眼光芒爆闪,电芒被铁棒吸引了过去。 男子浑身麻木僵硬! 黑蛇抓住时机猛然突进,张嘴露出尖锐毒牙直噬对方腰腹。 只要毒牙咬中就能结束战斗。 却鐺的一声闷响,狠狠撞在横挡的铁棒上,恐怖力道將男子整个人撞得离地倒飞,后背重重撞到粗树干! 黑蛇暗嘆可惜了,隨后再次突进猛攻。 男子可能被撞醒,狼狈侧方翻滚避开致命一击。 咬牙硬撑准备抢起铁棒反击,猛地发现手掌血肉与铁棒粘连在一起。 发力一拽,竟生生扯掉一层焦糊粘连的皮肉———— “啊”” 手皮被生生扯掉的剧痛令男子发狂,愤怒之下不管不顾,用血红手掌攥住铁棒发疯乱砸! 黑蛇躲闪不及,侧身被砸中发出一声闷响。 真痛! 一股钝痛直透骨髓,怀疑有骨头被砸裂,不敢硬扛匆忙扭身向后退避,庞大身躯撞断几棵碗口粗树木,林间一片狼藉。 小羽再次发出尖锐啼鸣。 男子遭雷击后灵力迟滯无法防御,几乎硬挨了这一击,顿时头痛欲裂双耳渗血。 黑蛇本打算趁机上前了结,却瞥见男子从布兜里摸出灰扑扑铁丸,庞大身躯一扭,顺著陡峭山坡急速向下窜! 小羽见黑蛇急退立刻紧跟,就听后面树木啪响,树皮断枝和碎木渣激射四溅,打中岩石能崩出浅坑,崩飞的碎渣打到鳞片叮噹响。 示意小羽分开跑,对方只追自己。 在山坡忽左忽右避开接连袭来的铁丸,藉助雨水提升速度,一路撞开灌木丛奔向山谷c 身后,模样悽惨的男子大喊大叫紧追不捨。 > 第102章 狡诈 第102章 狡诈 终究黑蛇速度更快,將男子远远甩在后方。 发觉再无铁丸袭来,心头一动,连续掷出这么多枚,对方怕是已经用尽了,既然这样那就回去接著打。 於是,黑蛇折返,朝刚刚追至谷底的男子衝去。 热感应看见小羽从山坡上悄声接近。 谷底遍布乱石草木纠缠疯长,行走极其艰难,光线比山上更幽暗阴沉。 男子气喘吁吁,费力蹚开齐腰深杂草前行,一抬头,看见刚刚还在逃命的巨蛇又返回来,顿时惊怒交加,抢起铁棒迎头猛衝。 没想到脚下杂草盘根错节,刚衝出两步便被绊个趔趄。 黑蛇心头灵光一闪。 庞大身躯在衝锋中陡然停住。 男子以为妖禽又要从背后发起偷袭,急转回身,同时抬起左臂死死护住头脸与耳侧。 谁知身后除了被踩倒的杂草什么也没有。 又上当了———— 黑蛇已经爆发加速,头颅一歪,张嘴咬住男子腰腹,借著前冲惯性狠狠將猎物撞到巨石上,没想到毒牙穿不透,像是被坚韧之物牢牢挡住,早知就该咬別的部位。 被咬住的男子撞得满嘴血,仍疯狂反扑,挥舞铁棒朝蛇身砸了两下,却因姿势彆扭使不上全力。 眼看徒劳,乾脆扔掉铁棒,用血肉模糊的手朝黑蛇眼睛抠去! 黑蛇硬挨了几棒,感觉尚能承受,一看猎物眼神就知要抠眼睛,本能的闔上眼皮,疯狂左右摇动头颅,用力不停的甩来甩去! 男子被甩的天旋地转,五臟六腑都似挪了位,手抠不到,乾脆握紧拳头髮疯朝蛇头乱砸。 力道著实沉重,黑蛇吃痛下意识鬆口,將猎物远远拋飞出去。 黑蛇睁开眼,这才看清男子破碎外衣下有件特殊里衣。 人果然够狡猾。 另一边,男子手捂腰腹撕心裂肺痛骂。 “妖兽狡诈!可恨啊!” 男子忍痛弯腰,抓起块石头就准备甩出,黑蛇嚇一跳,急忙横移往树丛后躲避。 就在这时,小羽身影如鬼魅出现在男子头顶,一双利爪借著俯衝之力,精准狠辣抠进男子眼窝! “啊”” 一击得手,小羽立刻松爪试图远遁,但受伤的翅膀只扑棱了两下,便一头栽进溪边草丛里。 方才硬撑著从山坡上滑翔下来,好在落的很准。 黑蛇鬆口气,眼下局势已定,只差最后送他上路。 借雨声掩护靠近。 猎物双目已盲,在草丛中疯狂挥舞手臂,碗口粗的树木一拳打断,折腾一阵,脚下踩到光滑石头踉蹌摔倒,黑蛇抓住机会猛地突袭,毒牙咬中其肩膀並注射毒液。 隨即后撤,盘踞不远处冷冷观望。 確定无法再构成威胁,转身在茂密草丛里找到小羽。 小羽此刻模样看著格外惨。 都说禽鸟不能淋雨,这话果真不假,浑身羽毛湿透,全然没了往日的光鲜体面。 好在没啥大碍,拖著一侧受伤的翅膀,头顶几根神气的羽毛歪斜,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方才抓眼窝那一下真利落,想起禾寧曾提过,有些猛禽天生擅长抠眼窝。 男子背靠石头剧烈抽搐。 嘴里不停往外呕出黑色血块,眼瞅著出气多进气少。 黑蛇沙哑孩童声音出现在男子脑袋里。 “无怨无仇,为何下此毒手偷袭?” “因为————咳咳————洞穴是升往上界的宝地,需假死,教外人知晓可能失败————” 沉默了一会儿。 雨势滂沱,男子心知阴神在大妖面前绝无逃脱可能,索性散去修为,至少能够去往阴间而不是被打灭。 黑蛇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如此果断,死的很乾脆。 就为了一个尚未发生的可能,你死我活打了半天,就————就很愁。 修行界就这样,大多时候不需要明確的恩怨。 小羽伤了一边翅膀,不知养几天才能恢復。 自己上顎连带著鼻孔周围一跳一跳的疼,身上有根骨头出问题。 低头在尸体上推两下。 小羽用爪子撕开染血的布兜翻检。 翻出个古旧罗盘,上边指针感应到近前的妖气正剧烈颤动,此外有些散碎银子和乾粮肉乾,旁边草丛里有根铁棒。 黑蛇头颅前端碰了碰里衣。 小羽会意,俩爪子上去一顿乱挠。 撕碎衣服露出特殊里衣,非常粗暴的扒下来放到黑蛇跟前。 见小羽什么也不要,黑蛇叼起罗盘和衣服还有铁棒,这些东西多少能值些钱。 带回去卖了换鸡蛋吃。 俩妖开始往山上爬,先回灵气浓郁的山洞,在那里恢復伤势或许能快些。 黑蛇决定等小羽翅膀痊癒了再离开。 经歷並肩战斗生死搏杀,彼此间情谊自然而然的深厚了。 俩妖走一段休息一下,黑蛇扭头看身躯某个位置,那里有根骨头隱隱作痛,小羽拖著翅膀,浑身湿漉漉。 等疲惫不堪爬上山顶已经天黑。 雨终於停了,雾气很浓,黑蛇觉得自己恢復的能快些,若此刻能挨上一道雷劈会好得更快。 小羽蜷缩臥在洞口,將受伤的翅膀小心收拢。 黑蛇盘踞崖边昂首呼吸雨后雾气。 静默许久,小羽先开口,声音带了一丝嚮往与迷茫。 “这里————真的能飞升么?” 闻言,黑蛇认真思考片刻。 “大概不能,之前那个已经被雷劈死了。” “那更早之前呢?也许曾有机会?” “不知道————” 黑蛇真不知道,等回青云观让禾寧问问观主,毕竟自己未曾亲见,只是听说了过程並未目睹结果。 况且,即便真能飞升,总该有些苛刻条件吧,总不能隨便哪个躺进去都能飞升。 世间事大多如此,眾生往往仅听到过程与诱人的结果,哪怕一段话一行字也要去试试0 也许那个结果是编撰出来的故事。 反正黑蛇认为现在的自己做不到飞升。 小羽睡著了。 黑蛇吸饱雾气缓缓盘伏休息,越想越生气,不过一次寻常的探索,竟稀里糊涂打成这样。 现在骨头还一阵一阵的疼,不得不停下骨骼改造,转而去修復新添的伤势。 非常耽误修炼,得不偿失。 伤势疼的睡不著,閒著也是閒著,便琢磨假死究竟是何意。 假死当真能飞升吗? 想起之前与徐进的那番討论,或许这些人已山穷水尽,不知將来自己能否突破,如果无法突破,是否也会选择试一试呢? 第103章 活尸 第103章 活尸 这两日,黑蛇一直守在洞口。 小羽不吃不喝静心修养,黑蛇不清楚她平日以何为食,或许是虫,或许是鱼,也可能是山间的野鼠野兔。 附近没有江河,自己也捉不到虫。 於是游下山坡搜寻,找到合適目標,小心收拢毒牙,叼回一只拼命挣扎的肥硕獾子。 在小羽面前停顿片刻,她只是微微睁开眼看看,便又闭上眼睛继续修养。 看来不吃獾子。 黑蛇用力咬合,嘎嘣几声咬断猎物骨头,將整只獾子囫圇吞咽下去。 獾子很肥,一只足以果腹。 饱腹之后无事可做,只能盘在崖边望蓝天白云卖呆。 自己的骨头已无大碍,基本恢復了往常状態。 唯有积蓄的雷电被严重消耗。 修炼不能停,大部分时间都用於改造自身,此事需坚持不懈,更需刻苦,眼见小羽那对利爪攻击时的精准与狠辣,心底不免泛起羡慕。 如果自己也有锋利爪子,战斗早就乾净利落结束了,何苦从山顶纠缠廝打到谷底。 瞥了眼身旁那堆扒来的战利品,心里觉得好受些,这堆东西应该能换回许多鸡蛋吧。 等回去了给徐进瞧瞧,有喜欢的可以送给他。 山顶又颳起大风,高处风多且凉。 昂首盯著天上流云,眼中那些云团大多是模糊白影,有快有慢,硕大头颅隨著云团飘移而缓缓转动。 就这么看一会儿,修炼一会儿,稀里糊涂到夕阳西沉漫天霞光。 日落没多久。 黑蛇忽然转过头,目光投向侧方山坡。 “小羽,这地方不適合做窝。” 小羽起身走到崖边,眼神里透出几分疲惫与无奈。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又有一道陌生气息接近。 人形,但瞅著应该不是活人。 接连有外来者寻到此地,说明洞穴已不再是秘密。 或许雷电落下时顺便坏了隱蔽,接下来不知会引来多少麻烦。 黑蛇看出了小羽眼底的不甘。 “先把这只尸怪处理掉,如果之后没人找来,这里就归你,要是再有外来者就放弃,如何?” 小羽点头,地方虽好,能守住才是自己的,否则毫无意义。 等待时,黑蛇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好像没电了,没法一招制胜,想想就很愁。 风捎来尸怪气味,黑蛇吐了吐信子,从腐臭中辨出一丝香火气。 被香火醃透的活尸,立刻想到先前跑掉的塑像,它竟一路钻入深山,直奔这处飞升宝地而来,黑蛇可不觉得它有飞升的造化,倒更可能是来应劫的。 之前那个铁棒男子亦是如此。 没来由的,黑蛇觉得自己和小羽,就是他们命中注定的劫。 铁棒男子没撑过去,被香火浸透的活尸也难逃此劫。 或许黑蛇真的窥见了冥冥中一线天机,忽然感觉之后不会再为了山洞搏命廝杀。 说来也玄,一无所知还好,当勘破真相,轨跡便开始悄然偏移。 活尸来了,站在不远处观察黑蛇和小羽。 黑蛇注意到它受了严重的伤,曾经华丽外袍破破烂烂,乾枯躯体上布满伤口,头上光禿禿没有一丝毛髮。 没有雷电可用,又实在不愿张口去咬腐臭尸体。 可以想像接下来只能把它砸碎,而且风乾肉大概是不怕痛的。 心中迅速推演一遍,可以打,那就上吧。 先以寻常速度逼近,速度越来越快贴地疾掠,小羽的伤势已大致恢復,缺了几片羽毛无碍飞行,展翅腾空寻找偷袭机会。 依旧由黑蛇负责正面主攻。 活尸漆黑双爪锋利如鉤,奔跑时那身破烂金色外袍猎猎作响。 猛然张口喷出一股腥浊黑烟,浓重香火味混著尸臭扑面而来! 黑蛇快速横移躲避。 利爪与鳞甲狠狠相撞擦出一串火星! 四丈多长身躯力量占尽优势,活尸被撞的掀翻出去,也有无奈之处,身躯过长反而难以缠绕乾瘪尸骸,索性低头用头顶那些嶙峋骨甲连连撞击。 考虑是否咬一口儘早结束爭斗。 小羽看准时机俯衝偷袭,利爪狠狠抓扯。 那件脏污金色外袍被整个撕下,顺带刮下几缕腐臭肉渣。 同样不敢下喙去啄,试探著发出一声啼鸣,发现音波对尸怪威力有限,只能不停撕抓破坏乾枯尸体。 此刻只要一道雷电便可了结活尸,奈何施展不出来。 山脊上撞击声、碎裂声杂乱交叠。 活尸执拗的朝山洞逼近,即便被撞飞数丈,依旧跟蹌起身再度扑上,仿佛只剩本能驱动。 半个时辰后。 本就受损严重的活尸瘤了一条腿,半截胳膊也断裂歪垂。 黑蛇蓄力猛衝,再度將它狠狠撞飞出去。 吐了吐信子,目光转向活尸来时方位,有两个人影从林子里钻出来,实际是三个人。 毫不犹豫抽身撤出战斗,与小羽退回洞口。 此时活尸只能一下一下的爬动。 黑蛇认出其中上了年纪的跛脚男子,另一人则如铁塔般魁梧,背一副椅架,上面坐著位年轻公子。 三人先是观察地上挣扎的活尸,隨后,那公子目光望向山洞,饶有兴味的观察黑蛇与小羽。 突然愣了下,隨即凝神细看,立刻察觉到山洞隱隱流动的奇异气韵。 年轻公子惊得脱口而出。 “荒山野岭————竟然有宝地!” 世间宝地大多被强者占据,甚或从未现世,没想到今夜竟能亲眼得见。 年轻公子笑了,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天眷我也!如此灵蕴匯聚之地,合该为我所得!哈哈哈~” 黑蛇沉默,山洞宝地终究没能守住,再缠斗下去已无意义,不如趁早离去,之前种种全都白忙活了。 正盘算该怎么劝小羽收手,身侧忽然响起一声撕裂夜幕的尖唳! 尖唳在夜空与群山之间迴荡,仿佛要传到天边去。。 “孽畜!你找死!” 两人登时暴怒。 这一啼几乎將宝地之秘昭告天下,必將引来无数人与妖爭夺,眼看就要到手的宝地,竟在指尖擦过———— 方才的兴奋被愤怒取代。 跛脚汉子连忙劝阻。 “公子息怒,我认得那蛇妖,是青云观灵兽。” 年轻公子脸色铁青,手中紧攥一面小旗,指节用力微微发白。 黑蛇叼起洞口战利品和小羽转身就跑,借夜色掩护钻入密林,沿起伏山脊一路狂奔。 周围山岭出现妖气,陌生气息朝山顶宝地急速逼近,不知多少人与妖陆续被惊动。 第104章 嫁祸 第104章 嫁祸 夜色浓稠如墨,山影在月光下起伏,黑蛇贴地疾行,鳞甲擦过草叶与碎石发出细碎沙沙声,蜿蜒游上陡峭山坡,又俯衝下深谷。 小羽飞在头顶引路,有时落在山岭高树枝梢上,瞪大眼睛努力俯瞰地形,以短促啼鸣为黑蛇修正方向。 翻过一座又一座沉默山岭,横穿过谷底溪流。 晌午之前,黑蛇与小羽回到了熟悉的小山谷黑蛇盘在篱笆院外草地里吐信子,小羽落在狗窝上收拢翅膀晒太阳,回头轻啄羽毛。 黑狗呜咽嚎叫跑出去找主人。 片刻后。 徐进肩扛一截新伐的木头回来。 “多日未见,二位这趟出门可捡著什么宝贝。” 黑蛇吐了吐信子,小羽耸拉脑袋,俩货很愁,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徐进放下木头,目光扫过黑蛇身前那堆零碎,眉头微挑。 “还真捡著东西了,怎么有股血腥气?” 黑蛇將昨夜之事简要说了一遍,徐进听到小羽受伤,转身进屋翻找伤药,不管有用没用先敷上再说。 待处理好伤口,一人一蛇一鸟聚在院门外,议论起那座山洞,以及最初那具已化灰的遗骸。 听到黑蛇描述树根扎穿洞顶引来天雷。 徐进不由感嘆飞升艰难。 那位素未谋面的修炼者,就这样无声无息消散了。 依其服饰与外貌特徵,猜测极可能是日渐稀少的炼士。 对他的失败唏嘘不已。 阳光正暖,三个好友围坐一处,你一言我一语,惋惜神秘人的失败,又生气洞穴被抢。 徐进拿起一旁的罗盘,见指针仍微微晃动指向黑蛇与小羽,可寻妖气也能探阴魂,倒是个实用好东西。 又看向能挡住毒牙的里衣,质地细密,表面被毒牙戳出个浅坑,以及数条深刻划痕。 若当时再多用几分力,可能会將这层防御彻底贯穿。 “这衣物特徵太显眼,留著是祸端,沉江吧。 掂了掂那根铁棒。 “这个好,分量足,熔了能打些柴刀斧头和船钉。” 黑蛇无所谓,慵懒晒太阳吸纳太阳之气,因匆匆赶路错过了雾气与朝阳,现在儘量弥补。 看得出小羽心情不太好,没办法,实力不济怨不得旁人。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见过的风水师,他或许有本事遮掩山洞,可惜已经不在人世。 还是得多学习,否则好处在眼前也未必抓得住。 中午,黑蛇和小羽各自外出觅食,徐进在院里生火煮粥。 潜游江中狩猎时,总觉得从前似乎捕过更大的鱼,几条便能吃饱,比如今这一二尺小鱼更肥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何时何地。 仰头吞下一条青鱼,感嘆鱼比獾子好吃,獾子油水多毛也多。 入夜,三者再次齐聚。 黑蛇向徐进和小羽道別,转身沿江朝上游而去。 外出已久,该回青云观了。 只是心中仍存一缕隱忧,离开山洞时听见跛脚汉子提到青云观,也不知会不会给青云观招来麻烦。 江水两岸人家似乎比从前更密,只得白日寻隱蔽处歇息,入夜沿江潜行。 走走停停,两天后经林家渡回到青云观,听著熟悉的晚课声,黑蛇游上石坪,盘入熟悉的夜色里。 晚课后,禾寧如常自高处向外望去。 石坪上熟悉的身影让她脚步一顿,立刻一步步走下台阶,推开门。 “下山这么久才回来,出门在外要多当心些。” 黑蛇吐了吐信子。 “去看望朋友了,路途有点远。” 禾寧眨眨眼,倒也不觉意外,修为到了这般境界,不必次次都需阴神离体才能言语。 放好小板凳慢慢坐下。 黑蛇张嘴吐出些碎银子,让禾寧帮忙买些鸡蛋,鸭蛋也行。 然后详细描述山洞发生的事。 禾寧听得睁大了眼,没想到外出竟遇上这么多波折,尤其那位神秘修士,听到树根引雷不知该说什么好,筹谋半生,终究逃不过天意。 而最为关键的是,神秘人最后形貌黑蛇亲眼得见,所知最为清晰。 末了,又將跛脚汉子一行人形貌举止描述一遍,对方已经认出自己,不知会不会给青云观惹来麻烦。 禾寧安慰黑蛇两句,隨即起身去问观主。 黑蛇静静望著禾寧背影,她步子迈得很慢,登阶时尤为吃力,每走一段便要停下喘几口气。 没过多久,禾寧又一步一步下来。 扶著膝盖缓缓坐下。 “师父让你不必担心,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宝地又不是他们的。” 有这句话黑蛇就放心了,从前辛苦守山的日子没有白费。 体会到了修为越高说话越硬气。 听完头昏脑涨的算术课,晕晕乎乎爬上山顶。 照例阴神下山巡游一圈,仔细探查山中各处,离开这么久,不知是否有不速之客悄悄摸上来。 好在有相熟的狐狸与黄鼠狼帮忙看顾,这些日子倒也平安无事。 回到枯燥重复的日子,黑蛇只觉得浑身舒坦。 等了数日,也没见那个年轻人来报復。 晚上,石坪讲课。 禾寧把小灯笼放在地上,暖黄光晕柔柔铺开一圈。 “最近修行界因为宝地闹得很凶,斗来斗去谁也无法独占,最后由几位修为高深的修士和大妖共同看管,总之,寻常修炼者没机会沾边了。” 然后,禾寧笑著对黑蛇说道。 “期间不知是谁放出风声,说青云观的蛇妖最先入洞,兴许把那位前辈的宝物拿走了。” 黑蛇闻言一怔,低头琢磨片刻,才猛然明白其中凶险。 “肯定是那个混帐娃儿害我!洞里除了一把灰什么都无!把他揪出来!毒死他!” 深刻体会到了语言也能害蛇,相当歹毒。 “祸水东引!借刀杀蛇!栽赃嫁祸!胡说八道!嫁祸於蛇!血口喷蛇————” 光滑的脑仁拼命翻搅,好不容易凑出几个词。 黑蛇深知修行者的痴狂,隨时隨地都会被魔侵噬,但凡与飞升沾边的宝物,哪怕来自一位失败者,也足以令无数人丧失理智,自己绝对抵挡不住。 禾寧安慰道。 “安心,师父对外说东西在她手里。” 黑蛇沉默,脑袋有点乱。 虽然相信观主修为高深无惧宵小,可为何揽下麻烦,实在看不懂。 “观主为何救我————” > 第105章 旱灾 第105章 旱灾 黑蛇有限的脑仁想不通。 禾寧仰望依山层层拔高的观宇,最高处大殿里,一点烛火亮著,像夜色里的一粒孤星。 轻轻嘆口气。 “师父说,以后她会离开,要你护持青云观百年。” 黑蛇吐了吐信子,心底一片茫然,观主的生命热量依旧充沛,为何会说要离开? 百年光景虽长,倒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为什么不是两百年或五百年。” 既然要託付,直接要求更久的岁月岂不更好,换作旁人,怕是恨不得要自己守山守到身死道消为止。 禾寧用石头轻轻砸开松子,就著灯笼暖光找到松仁。 “情分经不住岁月消磨,来往的换了不相识的面孔,与青云观旧日情分也就散了。” 並非人人都能坦然接纳妖兽,无论出於世俗名声顾忌,还是心底隱隱的惧意,时日愈久,情分愈薄,终是渐行渐远。 “况且,你也该有你自己的生活。” 黑蛇沉默,观主会离开,禾寧也会离开,以后青云观都是陌生人。 感到无法適应。 倘若自己没有记忆,什么都记不住,兴许就没这种滋味了。 记忆能带来成长,也带来了些挥之不去的东西。 看著禾寧回想起往事。 她年轻时常常下山走动,风尘僕僕往来各地,记不清从何时起,下山的日子渐渐少了,而今,她只偶尔去菜地拔草,或是去山坡捡些蘑菇。 黑蛇很希望禾寧能变回年轻模样,脚步轻快的像林间小鹿,眼里漾著明亮的光,像从前那样一起下山。 阴神幻化,仍是穿草鞋的孩童模样,走到灯笼跟前蹲下。 默默盯著跳跃的小火苗。 记得第一次见到禾寧,她那样年轻,如今鬢边生了白髮,眼角也叠起细纹,忽然明白换了不相识面孔是什么意思,脑仁里很难受。 禾寧微笑看蹲在地上的小男孩,脸上雀斑还是当年模样。 夜风微凉,讲课声又轻轻响起。 黑蛇今晚有点走神,稀里糊涂讲课结束,注视厚重山门缓缓合上。 片刻后来到山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夜风拂过鳞片,独自仰望夜空。 之后黑蛇很少下山,每天在石坪和山顶来回,偶尔游弋巡山,日子渐渐收拢成山里几个熟悉的点———— 本打算留在山顶潜心修炼,没想到一直不下雨。 日復一日,晴空万里,乾燥得连一丝雨意也嗅不见。 白日从山顶眺望。 天地间绿意都淡了,像蒙了层灰。 山沟里的溪流一天比一天瘦浅,流著流著就断了,小峡谷瀑布现在只剩滴水,黑蛇在山里游走都能扬起灰尘。 记得从前也经歷过这般少雨乾旱,想不起具体什么时候,只记得乾燥的空气和龟裂的土地。 黑蛇的修炼几乎停滯。 从夏天等到秋天,天空蓝得发白,云影稀薄。 仅清晨时分吐纳点朝阳之气。 无奈之下寻一处背阴山涧盘踞,近乎冬眠状態以此降低消耗。 偶尔阴神溜达一圈或上课。 黑蛇静静蛰伏,等待不知何时才会落下的雨。 晚上听课时,禾寧说今年大旱,秋冬可能又要闹匪患,每逢动盪不安,便会有邪祟趁机出来作恶,让黑蛇多留意。 黑蛇依旧无所谓,有邪祟靠近山脚就打灭,等到落雪封山,自然重归平静。 离开盘踞的背阴山涧,沿途衔了几枚松塔,回到冬眠的洞穴。 把松塔仔细放进坚果堆里,而后身躯盘绕渐渐沉入休眠。 天气越来越冷。 寒风颳得紧,枝头枯叶终於落尽,可雪却迟迟不来。 天空总是蒙著一层灰白,连片像样的云也攒不住。 深夜,黑蛇游到井泉饮水,井泉的水没有往年多,也没有乾涸,黑蛇觉得青云观选址著实精妙,当年定有深諳风水的高人指点过。 饮水后游到石坪,空气乾冷,黑蛇仰望青云观,想些乱七八糟心事。 住在山上的其它妖兽陆续来饮水。 黑蛇游回洞穴,阴神幻化人形飞纵下山。 路口那截旧树桩早已烂尽,便在路口一遍遍练习剑法,不仅为练习搏杀之技,更想从中寻几分观主的剑势圆转。 专心练剑,驱赶靠近的邪祟。 禾寧所言不虚,山下邪祟诡物確实愈发多了,疑惑为何每逢世道动盪,这些阴秽之物便格外猖獗。 黑蛇对邪祟诡物並不重视,见的太多早已习惯,真正担忧的唯有魔。 一招一式认真练剑,剑尖轻划,有了几分浑圆之意。 无视黄土路上新添多少阴魂游荡,只专注於手中剑,有招式不通滯涩之处,便一遍遍拆解重试。 下半夜。 利落收剑归鞘。 目光落在一头慢吞吞的黄牛身上,並非活物,而是一道虚渺阴神。 黄牛见到山道路口的黑蛇,停下脚步抬起前蹄,周身雾气涌动,幻化成敦实农家壮汉。 小男孩与壮汉互相拱手抱拳。 “阁下想必就是青云观守山灵兽了,我在榆树镇听过你的威名。” 闻言,黑蛇眨眨眼。 周边妖修大多都知道自己,早年水灾帮过许多妖修,平日下山处置事务也攒下些名声。 远了不敢说,附近几个乡镇都知晓青云观黑蛇。 “你这是要去哪?” “去山里。” “为什么进山?” 黑蛇很好奇,顺道打听点外面风声。 壮汉谨慎环顾四周,低声说道。 “我无意间听得別人议论,说有高人推算出这场大旱远未到头,等开了春乱匪四起会死很多人,咱们万万不可沾染凶煞血气,否则昏了头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晓。” 黑蛇脑仁开始疯狂思考,来年开春的事情,此时怎么知道? “那不对啊?明年开春才有乱象,现在怎么可能知道呢?” 壮汉闻言一怔,用略带古怪的眼神看向黑蛇。 “道友,你莫非不知世间有推演天机洞观未来之人?” 茫然不懂,光滑脑仁再次遭受衝击,有限的知识搅成一锅乱燉。 壮汉顿时来了谈话兴趣。 “我给你讲,这等能窥探天机的奇人世间罕有,是真正的世外高人,咱们若能学会一成本事,那將来道途可就宽广了。 黄牛说了许久方才尽兴,拱手道別后,便继续前往偏僻山野。 黑蛇还在惊讶世间竟有这等本领。 > 第106章 乱事 第106章 乱事 黑蛇觉得已经冬天了,但山川大地仍是土黄色,没有印象中的白雪,甚至没看见雪线。 山下村落正加紧修筑围墙,路上空荡荡没了商队身影。 已经好久没买到鸡蛋吃,幸好黑蛇能待在洞穴里进入漫长休眠,不然也要像那些荒野游盪的狼一样,拖著疲惫身子四处寻找猎物。 今年冬天几乎没人上山,十分冷清。 记得以往快过年的时候青云观格外热闹,许多欢声笑语,会准备许多好吃的食物,禾寧说那几天虽然累但是很开心。 好不容易盼来降雪。 却也只铺了薄薄一层,勉强將大地变成黯淡的灰白。 白天,黑蛇正在洞里催动改造,忽然听见啼鸣。 是小羽的声音。 缓缓睁开眼无声滑出洞穴,然后爬向山顶避风处,无须过去找她,小羽眼力极好,总能从云层与山影间准確寻到自己。 又冷又干,不想吐信子。 刚盘绕没多久,便听见熟悉的羽翼破空声,小羽落在旁边石头上。 “你住在这里。” “嗯。” “从这里能望见我们一同去过的山顶。” “我的眼睛,望不了那么远。” 然后便没了言语,黑蛇晒太阳发呆,小羽转过头细细的梳理羽毛。 在黑蛇看来蜿蜒漫长的路途,於小羽不过是展翅间片刻工夫。 也没什么事,掠过这片山峦时忽然想起,便收拢双翼落了下来,隨意说上几句閒话,或是什么也不说,只静静待上一会儿。 小羽好奇打量青云观,没有云霞繚绕宝光冲霄,没有多余的雕饰,不过素净院子。 只觉得普普通通的清静。 意兴阑珊时,瞥见两个穿著青色道袍的身影,在殿宇廊间缓缓走过。 透著一股与世无爭的倦怠与安详。 静静发呆,树干的影子在岩石上挪移。 “我走了。” “再会。” 小羽展开双翅,扇起的风捲起几片枯叶,轻盈掠过枯枝与山岩,化作一个忽明忽暗的小点,融入天际底色里。 会飞真好,想去哪就去哪,自己如果会飞该多好。 原地恍惚了片刻,慢悠悠回到洞穴深处,熟练盘绕沉入休眠。 洞里很安静,洞外的日子在灰色乾冷中流逝———— 寒冬没什么事,连路上也见不到几个邪祟,黑蛇便窝在洞里睡觉修炼,偶尔出去扫一眼。 春气回暖,深眠的黑蛇被嘈杂声惊动。 头颅缓缓探出洞口,看见观內香火繚绕,来了好多人,气氛凝重,好像在进行求雨法事。 求雨好,自己有空也得求雨。 没有雨和雷的时候感觉空落落的,有种被遗落的不安。 整个上午都在忙碌求雨,县城富户和各镇乡老挤满院,你一言我一语,祈求上苍降下雨水活命。 很隆重,许多人哭的嗓子都哑了。 午后人群终於散去。 边走边议论接著求哪路神明,是否凑钱新起一座龙王庙。 山上又恢復了往日的寂静,天还是乾旱,一丝云也没有,等到晚上仍不见半滴雨,黑蛇觉得求雨怕是不太灵。 隱约听香客说江水浅得见底,便打消了捕鱼念头。 黄牛说得对,世道越是动盪越要把自己藏严实。 春天冒出的绿芽不如往年,路上却多了些仓促赶路身影,黑蛇总觉得那些人在酝酿些什么东西。 晚上在路口转悠,听说邻县出现上千人的匪,声势像野火般越烧越旺。 想起去年秋的匪患,不过是三五成群抢些米粮便散。 黑蛇粗略识数,知道一百已是很大的数目,因为百两银子能买很多很多鸡蛋,千就更大了,当规模上千就成了大事。 有差役去山下村落带走些青壮,妇人孩子追著哭,不停往丈夫或父亲手里塞乾粮和鸡蛋。 那个黑蛇从小看著长大的汉子也被带走,他频频回头,嘱咐大儿子把家撑起来。 黑蛇在远处沉默,很茫然。 不明白原本好好的为什么会这样,人间的事情看不懂。 山外气氛越来越紧张。 某天,黑蛇望见远处腾起一片土黄色尘烟。 待走近了才看清好多人,多是精瘦的男子,有老有少,背著破旧行囊,手里攥著长短不一兵器,可能太疲惫太饿没力气说话,除了零星的咳嗽和铁器磕碰声,一声不吭沉闷赶路。 看方向是往县城去的,观察片刻默默游回山顶。 除了山下经过的这些人,其它方向也有人群聚集,一点点往县城靠拢。 下午,隱约能感知到县城方向的吵闹,连黑蛇的眼神也能望见,天边腾起几道歪斜黑色烟柱。 听道人说县城那边打起来了。 吵闹声持续了整个下午,至黄昏亦未停止,待太阳沉入西山后,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变得格外清晰。 能看见县城方向很多火焰,在黑暗夜晚格外明显。 大概是很疲惫,到了深夜才消停。 黑蛇来到井泉俯首啜饮泉水。 忽然察觉山下传来凌乱震动,蛇信轻颤,立刻悄无声息蜿蜒下山。 来到路口看了一眼便隱入草丛,来者都是些平凡普通人,三辆车,载著女眷和孩童。 没敢点灯笼,摸黑互相搀扶著下车,慌慌张张面露惊恐。 黑蛇依稀辨出其中几位,好像是县城里颇有名声的富人家,时常来青云观,每次都会带很多东西。 借著惨澹月光,在惊恐中深一脚浅一脚仓皇赶路,不时有人跌倒。 等眾人携带包裹上山,车夫赶车快速离开。 盘踞山脚路口守了整夜。 昨日喧囂並未隨黑夜平息,天亮后又鼎沸起来,几道烟柱始终杵在天边,升到高空洇开像是乌云,隔得太远看不清县城情况,黑蛇倒也没什么感受。 回到山顶休息,今天青云观很安静。 外面纷乱扰的黑蛇无法静下心修炼,停留人间本是为了学习补缺,可眼下所见非但无解,反陷入更深的迷茫。 既然想不通就暂且搁下,暂时忽略。 可能自己这点灵智还不够高,且再等等,將来道行深厚兴许能明白。 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狩猎,一直靠灵气果腹,无论如何得寻些实在的吃食。 再等等吧,等打完仗以后再去寻找猎物。 > 第107章 下雨 第107章 下雨 深夜,阴神照常在路口练习剑法。 最近路上有些影影绰绰的阴魂,多是新死不久的鬼,浑浑噩噩跟隨记忆往回走,也不知道能不能飘回老家。 感觉属於阴间气息明显变浓,黑蛇怀疑如果死的人太多,会不会模糊与阴间的边界。 想著事情练剑。 幻化的形貌仍是那个不起眼乡下小男孩。 脚穿草鞋,脸颊有雀斑,短头髮在头顶扎好,裤腿与袖口都特意裁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与脚踝,这样更方便。 察觉一道阴气格外浓的魂影偏离大路,径直拐上通往青云观的山道。 手腕一转,长剑无声横拦於前。 不料那阴魂是个急脾气,未等问话便捲起一股阴风喝道。 “小子让开!老子怀疑山上藏了人!” 黑蛇正思忖剑招细微处变化,闻声抬眼瞥去。 这阴魂虚影淡薄,脾气倒挺冲,且行事莽撞,显然是个外行。 观其气息並非厉鬼邪物。 如今遇到这类游魂已很少直接打散。 “滚。” 急脾气阴魂似被滚字激怒,哇哇大叫偏要往山上硬闯,晓得长剑锋利想从旁侧绕过。 黑蛇一脚將阴魂踢回去,隨后继续练剑,犯不上和一个失去大半理智的阴魂爭吵。 阴魂不甘的撂下两句狠话,裹起一阵阴风朝县城飘去。 瞎比划一阵。 察觉有阴神接近,便收剑站在路口。 来者是个约莫五十余岁老书生,从细节能看得出修为普普通通,勉强入门,方才那个咋呼阴魂正跟在他身后。 老书生停下脚步,目光先看了看黑蛇,然后抬起头,视线投向半山腰那片夜色笼罩的飞檐,眼里闪过一丝慌张。 一挥手,將躁动的阴魂收回袖中,向黑蛇郑重拱手抱拳。 “方才这小鬼有眼无珠衝撞了前辈,是晚辈疏於管教,前辈莫怪。” 黑蛇看了眼他的袖子,觉得这法术挺好。 拱手抱拳。 “无妨。” 老书生闻言鬆口气,后退两步匆匆又一揖。 “多谢前辈宽宏大量。” 言罢便转身,阴神化作一道青烟,颇有些仓促地朝来路飘去,此地多站片刻都觉心惊,况且阴神离体的时辰也快尽了。 黑蛇知道他们在寻什么人,但绝不会多言,反正话越少越不会出错。 將一套剑法反反覆覆练到东方既白,长剑归鞘,轻盈纵跃登山。 县城那边闹腾了两三日,许是乏了,今天格外安静,黑蛇盘在砬子上慵懒晒太阳,寻思该去哪里弄点猎物果腹。 將近中午时,山风忽地送上来牲口气味,应该是马,只记得马肉丰厚。 望见成群热源拐进山道,足有上百人。 最前头几个骑著马,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黑蛇藉助山岩遮挡好奇看热闹。 这事不归自己管,但这群人来势汹汹直奔青云观,自己得知道个事情经过,於是趴在高处安静俯视。 瞧著瞧著,忽然发觉某个骑马之人有些许异样。 因为隔得太远看不清,大概类似於撞煞或者曾被附体过,所以留下了点痕跡o 乌泱泱人群涌上观前石坪。 脚步声,低语声,兵刃磕碰石头声乱糟糟混成一团。 黑蛇看见有位道人出门与他们交涉,说了许久,最终,近百人在呼喝中拖沓转身,如一股泥流沿来路下山,石坪和山道留下一片狼藉。 注视他们下山走远。 山里重归寧静,日头一点点向西沉去。 晚课后,黑蛇看见禾寧走出山门。 最近因为动盪暂停讲学,她此时出来定是有事寻自己,便悄无声息地滑下崖壁来到石坪。 当禾寧走下山门外石阶,黑蛇已经在老位置等著。 “师父说这阵子太乱,別放陌生阴魂或精怪上山,北坡也需留心。” “好,让观主放心。” 这点小事並不难,既然观主特意叮嘱,就打起精神看严实了,除了原有的几个妖,一律不让进。 之前的神秘疑问浮上心头,好奇问道。 “世间真有人能够洞观未来么?” 禾寧闻言微微一愣,然后才明白问的是推演天机预测吉凶之事。 “据古籍所载与师父所言,应是存在的,想学的话得先把基础学会,民间也有流传,这个可以教你。” “我想学,等纷扰平定就教我。” 黑蛇觉得这窥探天机的本事著实了得,若有机会定要潜心学习,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禾寧点点头,觉得黑蛇颇有向学之心,是时候加快教学了,待通晓文墨,將来可自行阅览典籍,修行之路也能更顺遂些。 简单说了些话,今晚不讲课,便早早回去睡觉。 黑蛇则化作一道黑影。 先往北坡去寻那几个相熟的狐狸和黄鼠狼,將观主的叮嘱交代清楚。 然后如常去路口练剑,果然有阴魂和妖兽精怪想上山,全都被拦在山下,最多开口劝两次,若还敢上前直接踢飞。 待得天明,便盘踞最高处山巔,双目微闔。 感知如无形的网,缓缓扫过南坡与北坡,防备陌生妖兽偷偷上山。 偶尔望向县城,能感知到那边很忙碌,仿佛无数蚂蚁掘土筑巢。 听外出归来的道人说乱军占领县城,忙著加固城墙囤积物资,据传官府正调兵准备围剿。 没等来战事,倒是等来了降雨。 当黑蛇嗅到水汽十分亢奋,待在山巔坚决不下山,高高昂首迎向天际积聚的乌云,等待渴盼已久的雨水与雷电。 乾旱大地终於迎来雨水,打在焦土上竟然激起迷濛的烟尘。 山顶,黑蛇头颅高高昂起,喉部有规律起伏,大口吞吐清冽雨气。 听到很多人在欢呼哭泣。 这场雨算不得暴雨,只绵绵下了两个时辰。 却让大地在一夜之间进发生机。 黑蛇恍惚间以为恢復了枯燥重复生活,县城那边的躁动提醒动乱尚未结束,便带著一丝探究静静观察,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大概等了两个多月时间。 又有一群人出现,与占据县城那群人对峙,黑蛇觉得人好像有另一种权衡方式。 更复杂隱晦,看不懂。 於是,黑蛇每天待在山巔,认真观察这场漫长的人间对峙仔细研究。 想要解析出某种规律或道理以补全自身。 > 第108章 败兵 吸够了雨气的黑蛇盘绕晒太阳,看山下乱象纷爭。 原本以为下雨了就能太平,可现实与黑蛇想的不太一样,很乱,乱的完全看不懂。 关於最近阴魂和妖灵接近青云观的事,黑蛇也知道了些消息。 动乱时浊气便盛。 恰是邪修趁机浑水摸鱼好时节。 外加有人或妖初步接触修行,习了点皮毛法术,难免自视甚高,或为炫耀或为谋利,对凶险一无所知,行事肆无忌惮,被邪修言语证骗什么都敢做。 找人並不是主要目的,也不能將青云观怎样 倒更像是故意捣乱添堵。 有黑蛇守山,闹腾几天发现掀不起半分风浪,也只得悻悻退走。 山上仍旧安寧,与山下的混乱是两个世界。 白天盘踞高处冷眼俯瞰,夜里去路口观察,反正坚决不参与进去,人间打仗是人的事,自己若贸然捲入,怕是得搭上这两百多年修炼。 其实黑蛇也分不清谁是官府谁是匪。 除了那些管事的,大部分穿著差不多,身穿离家那身破旧衣裳,可能用布条什么的做区別。偶尔能看到些人扯掉布条溜走,灾荒连著战乱,少几个人也没地方查。 某天晌午,黑蛇蜷在乱蝉嘶鸣树荫里。 寻思在山脚寻点猎物。 视线所及,天空成群的乌鸦盘旋,野狗围著什么东西啃噬。 吐了吐信子,有野狗眥牙凑近然后呜咽受惊嚇逃窜。 这里除了野狗就是乌鸦,只能换个地方狩猎,碾过疯长的野草,儘量寻找没有尸体的地方。自从人间开始打仗,田地荒芜人烟稀少,狐鼠獾雉慢慢的变多了。 走了一段停住,观察路上经过的车队,一群人和六辆装满东西的牛车。 都是些气血旺盛的武者,车上麻袋渗出粮食气味。 车轮碾压崎嶇土路嘎吱响。 黑蛇抖动信子,目光落在拉车壮牛身上,与马一样,都是筋肉厚实的猎物,可惜不能隨意捕猎。只见车队拐进岔道去往青云观方向,直到陡得牛车无法前进才停住。 部分武者扛麻袋上山,原来是给观里送粮食。 那就是自己人了,更不能够攻击。 受乾旱影响,现在连个青蛙都捡不到,倒是蝗虫变多了,在草丛里游走时不停有成片蝗虫弹起来。就很愁。 信子终於捕捉到猎物气味,应该是獾。 立刻循著气味悄声接近,暴起偷袭,等猎物瘫软便仰头吞咽。 然后在草丛里晒太阳消化食物。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山道那头又有了动静,先前那队武者护送牛车下山,车上坐著些女眷和孩童。他们压著动静低调疾行,车上的人抿紧嘴唇一声不吭,官府和乱匪在县城剑拔弩张,附近散兵游勇饭都吃不饱,哪敢去招惹硬茬,目送牛车顛簸走远。 黑蛇觉得有趣,他们用六车粮食从观里换走了那些人。 当然,也可能是护送。 待在草丛里任日头从炽白变成橘红,那些散兵隨著光线倾斜开始往营地方向缩,早些回去兴许能赶上口稀的,落在后头怕只剩刷锅水。 等到天色暗下来,荒野褶皱里不知何时渗出几个人影。 他们聚到死气最沉的地方,对著草草掩埋仍散发腐尸气味的土坑打坐,仿佛在汲取什么似的,兴许这就是邪修吧。 黑蛇远远瞥了两眼,信子无声探了探。 转身没入夜色,急著回去听晚课。 今天不想多管閒事,自己对付他们少不得大费周章,且捞不著半点好处,他们只需编排几句妖蛇作祟,便能引来无穷麻烦。 权衡之后认为不划算。 一路疾游回山,先去井泉饮了几口水,再盘踞石坪听晚课。 黑蛇正走神听晚课。 蛇头猛地转向县城方位,竖起的身子凝住不动,那边似乎打起来了。 耐著性子待晚课余韵散尽,然后下山继续守在路口。 今晚月色很亮,把草尖都染了层亮釉,草丛里虫声很吵。 风带来隱隱约约的血腥味。 开战尚不足一个时辰,黑蛇感知蹄声由远及近。 十几骑仓惶奔跑,经过路口时忽然有人从马背栽倒,其他人头也不回纵马掠过。 落马者一只脚仍死死別在马登里。 人被倒拖著,在碎石路上刮出一路闷响。 直至被歪斜树杈猛地勾住衣甲,才嘶啦一声拽停下来,马打著响鼻不安踏步。 身受重伤昏迷的男子睁开眼,迷迷糊糊看见草丛里躥出黑影。 紧接著坐骑胡乱蹬踢,腰腹一痛再次晕过去…… 被剧痛刺醒,耳边传来筋肉被生生扯离骨架的撕裂声。 艰难侧目,看见狰狞大嘴深深嵌在马身上…… 猛地往后拽,便扯下大块淋漓血肉,然后高高仰起脖颈,喉部蠕动將肉块囫圇吞下,看轮廓似是大蛇,又好像不是。 月下山野死寂,只余黑蛇撕扯吞咽黏腻声响。 看了眼动弹不得的男子。 瞅著眼熟,前次见他骑马领兵上山,甲冑鲜明何等威风,此刻只能躺著睁眼咳血。 其实他没必要恐惧,自己向来不吃人。 若再来头牛或羊就更好了,筋肉厚实的牲口才能果腹。 熟练撕扯血肉,留下骨架和四蹄等不能吃的部分,再挑几个內臟吞掉。 腹中飢饿感仍未填满,盘迴路边漆黑阴影里。 信子在空气中静静搜寻,只需再等一个猎物经过。 官匪那边的战事大概结束了,一个个惊惶的影子在野地乱窜,把月夜给搅得乱糟糟。 不多时又有蹄声接近,当先一人伏鞍急奔,后面两匹马驮著东西。 黑蛇静静蛰伏等待时机。 放过前面那人,待第二匹马掠过时暴起偷袭,咬住猎物脖颈,用力拽倒闷声翻滚,泥土灰尘扬起,另两匹马受惊嚇嘶鸣加速逃窜,骑马之人也没敢回头,直接就跑了。 熟练缠绕一圈勒紧。 肌肉发力,只听哢嚓一声闷响,猎物挣扎越来越弱。 今晚有点乱,赶紧埋头撕扯吞咽。 吃的差不多的时候,又听见纷乱马蹄声迫近,拧身欲走,目光却被地上沾满尘土的麻袋吸引,於是叼起沉甸甸麻袋迅速上山。 攀至半山腰,忽闻山下传来阵阵惊呼,许多火把光亮聚拢,停在奄奄一息男子所在位置,兴奋欢呼大笑 第109章 荒地 抽空扒开麻袋看了一眼,里面都是些黄澄澄金属,可惜不是银子。 很重,一路蜿蜒游回洞穴,隨意放置平日储存坚果的角落。 黑蛇只知道银子很值钱,能买很多很多鸡蛋,至於这堆黄澄澄的玩意儿先扔这儿,等哪天得空,叼一块去给禾寧瞧瞧。 从高处眺望,荒野上到处是游动的小光点。 县城方向更是聚著一团醒目的热源。 匆匆返迴路口盘踞,消化食物同时盯著山路,別让邪祟趁乱上山。 那个咳血的人应该被带走了,空地只余一摊狼藉的马骨头与內臟,附近几条野狗徘徊嗅探,更远的山坳里传来几声狼嚎。 估计天亮前就会被打扫乾净。 吃饱了真好,能够悠閒的卖呆。 路口人影憧憧,有逃的有追的仓皇交错,有人嚇破胆想往山上密林里钻,可没跑几步就像被无形东西推动,晕头转向返回原路。 等到天明,这才攀上山巔等著呼吸晨雾。 可今日漫上来的晨雾有古怪,掺了些浑浊的灰霾,信子察觉味道不对,於是忍住没有吐纳。雾气里混著硝烟与血腥的气息。 就很愁。 盘绕山巔岩石上,竖瞳望向远方模糊虚影。 觉得搅起战乱的人心里肯定藏著魔,使人贪婪,癲狂。 自己定要灵智清明,对,须得时时提防,避免被魔寻到半分可乘之机! 黑蛇在山顶进行严肃的自我纠正。 山道上来了个官府打扮的人,將一封信件送进青云观,听见井泉流水声,快步跑过去装满山泉,而后匆匆折返下山。 下午。 听到禾寧的声音,停止自我约束离开山顶,游到石坪外隱入密林树荫,禾寧心有所感走过来。黑蛇从树叶间隙往外望,青云观道人们走出山门。 皆背负行囊手持长剑,携带许多器物,神色静穆步履匆匆。 禾寧拨开树枝,看见吐信子的硕大头颅。 “这些日子守山辛苦你了,还得麻烦你与我们下山一趟。” “战乱数月亡魂太多,怨气淤积不散,加之邪修作梗无法去往阴间,官府请我们去做一场法事,送一送那些悲苦亡魂。” “明早天亮前返回,此事不能让百姓知晓,否则人心惶惶易生变故。” 顿了顿接著说道。 “师父特意让我转告,此次护法对你有好处。” “好。” 吐了吐信子。 许久未与禾寧一同下山了,快记不起上次下山是何年何月。 禾寧微微一笑,转身跟在队伍末尾。 黑蛇则在路旁的草丛与阴影间蜿蜒潜行,远远缀著,队伍行进得不快,所幸山脚下有几辆牛车代步。寻思等哪天晚上讲课时,再叼了洞里黄澄澄玩意让她帮忙看看。 道人们互相搀扶坐上牛车。 车夫轻声吆喝,甩了个空鞭,老牛不紧不慢迈开步子,板车碾压坑洼土路嘎吱响。 路旁草丛里,黑蛇望著破车忽然有些恍惚,很久以前,仿佛也有个女孩坐在晃晃悠悠板车上,小腿悬在车外一晃一晃,眼睛亮晶晶的望著山野。 几十年光阴过去,那个活泼的女孩,背影沉静如这暮色…… 牛车去往县城方向。 傍晚时分抵达城外一片荒地,尚未走近,便能嗅到浓浊的难以形容的臭味。 天上乌鸦盘旋叫声悽厉,胡乱刨出的土坑没来得及掩埋,火堆灰烬里冒著缕缕青烟,將臭味与焦糊味搅在一起。 黑蛇注意到,整片荒地空荡荡只剩下十几人。 这些人气息沉稳步伐凝练,皆身负修为,且身著相同暗色公服,应该是官府之人。 禾寧与其中一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又指了指黑蛇这边。 那人点点头,转身与其他人交代几句。 眾道人先默默分食了些乾粮咸菜,略作休整,然后开始黑蛇看不懂的布置,庄重诵经声在充满死气的荒地迴荡。 黑蛇在道人们身后不远处阴影里蛰伏,感知环境保持警戒。 那些官府中人只是好奇的望了望,並无太多讶异之色,显然修行者有妖灵相隨並非什么稀奇事。这死了太多人的荒地很静。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一股浓重的臭味。 循味而来的野狗想凑近,却忽的浑身一颤,夹紧尾巴呜咽逃走。 入夜后,浮现许多茫然游荡的阴魂。 这等对凡人而言是阴森恐怖之地,但於黑蛇而言毫无感觉。 毕竟是去过阴间猛砍的蛇,瞧不上这点恐怖。 说起阴间,黑蛇觉得此地有些异样,仿佛能模糊的窥见阴间,好像有很长很长沉默行走的队伍,荒地有些阴魂进不去,或者说不愿进去,抗拒踏入那条本该走的路。 阴魂气息透著执念与怨愤,面目狰狞。 本该与妻儿父母守著寻常日子,却被莫名其妙拉到陌生地方,与陌生人拚杀。 身为家里的顶樑柱死在这里,留下的妻儿老小可怎么活? 这口气,教人如何咽得下…… 黑蛇想起村里那个看著长大的傢伙,不知道他有没有活著回家。 诵读声好像能安抚阴魂们的愤怒。 许多阴魂渐渐迟缓,面上狰狞一点点鬆动淡化,像是被这声音从迷梦里唤醒,有的阴魂嚎啕大哭,身形投入那个长长的队伍。 官府的人散在各处警惕邪修,黑蛇牢牢守在道人们身后。 禾寧垂目而立,面色沉静悲悯。 不断有阴魂离去。 临行前,有的似道了声谢,有的无声作揖深深一拜。 黑蛇觉得冥冥中说不清的东西落在身上。 暂时体会不到变化,想来这玄妙之物需积少成多方能显现,可能这就是观主所言的好处吧。夜色越来越沉。 黑蛇霍然昂首信子急颤,一股异常浓郁阴气自远处急速逼近。 立刻转身朝异常快速游去,横拦在那股阴气正前方,阴风中现出个红裙厉鬼。 红裙厉鬼猛然止住,目光注视庞大黑蛇,似在权衡思索。 大约察觉到了彼此差距悬殊。 身形一晃,如一道血色烟影毫不犹豫转身遁走。 黑蛇对红裙厉鬼很满意,懂得权衡,知晓进退,脱离了本能驱使,是个能长久存续的,下次见面或许可以认识一下。 蜿蜒回到老地方继续警戒。 第110章 法事 黑蛇望著荒地上那些不甘的游魂,脑仁费力思索。 试图抓住一个模糊问题,那些拥有法术神通的修炼者或修行者,真有能力阻挡动乱么? 依目前所见,显然是做不到的。 纵使自己在县城周边也算是高手,可若对上军队,或是陷入人潮,除非能第一时间製造恐慌使人溃逃,否则下场会很惨。 自己面对军队时不可正面抗衡,真正的依仗是速度,先逃跑,再於暗夜混乱中伺机偷袭。 观主修为高深,可每次练剑都能听见她嘆气,大概也有愁事。 能发愁肯定做不到无所不能。 感知远处有诡物捣乱,当即阴神离疾射而去,轻轻一撞。 诡物瞬息溃散,旋即返回躯体继续被打断的思考。 阳世游荡的诡异大多偏弱。 倒是阴间的诡异普遍凶戾强横几分,可能与所处环境有关,例如自己每逢雨天,便觉身形更疾力道更沉,是同样的道理。 或许人间战乱无法避免,因为有灵智眾生都有个致命缺陷。 很容易被魔攫住心神,不知不觉沦为心灵扭曲的傀儡。 自己很可能也会被魔渗透,须时时警醒,自我纠正! 黑蛇忙里偷閒严肃要求自己。 环顾四周,其余官府之人各司其职,偶尔出手驱赶靠近的诡异,每人紧守一片区域。 荒地徘徊的亡魂以肉眼可见速度减少。 道人们轮换歇息,今夜格外漫长而沉重。 黑蛇以特殊灵视扫视荒地。 忽然,目光死死锁定战场一角,最大埋尸土坑上方,那里浮现与现实略有不同的灰暗画面。有谁正在打通阴阳界限! 四周並无陌生气息,黑蛇认为对方就在阴间。 立刻有亡魂被吸入模糊的缺口,而非前往那个有著长长队伍的地方。 主持法事的年长道人转身,对黑蛇隱匿方向拱手作揖。 “有邪祟扰乱法事,请护法灵兽出手相助。” “好。” 话音落,黑蛇阴神离体。 穿著草鞋的农家小男孩出现,纵身直直撞向模糊画面,从阴阳破损处钻入阴间。 落入阴间后並未急於廝杀,而是先用力一窜,向阴气少的方向退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再仔细感应。 能清晰听到阳世法事诵经声,最为清晰的是禾寧的悲悯嗓音。 有了这声音作为锚点指引方向,便不愁寻不到返回之路。 阴间很安静,看见三个灵魂正慌忙布置。 有男有女还有老头。 不远处横亘的巨大黑影应该是县城,这里是战场所在荒地,三个灵魂像是联手合作。 许多一尺高三角形小旗按某种阵型插在地上,终极立著一桿丈高黑色旗帜。 跌落这里的亡魂被那杆黑色旗帜收走。 腰间宝剑已成型,身形骤然加速。 佯装冲向一个方向,隨即猛地折返,拔剑斩向一桿尺高三角小旗! 剑光斩落的同时拧身就跑,感觉那杆小旗应该断了。 不停有亡魂被黑旗收走。 心中並无波澜,首先得確保自己安危,避免被別人打乱节奏。 三个邪修小声咒骂,不敢大声,生怕惊动远处诡异。 其中两人施展法术或释放鬼物,留一人操纵黑旗,他们好像更喜欢战死的亡魂。 扫视一眼,感嘆邪修玩的全是阴的。 瘦老头挥舞丧葬常见的招魂幡,幡面污秽不堪,挥动间阴风惨惨。 女人提一盏皮灯笼,里头火苗绿莹莹,放出几头双目赤红的走兽阴魂。 可惜此刻无法施展雷电,不然一次全给带走。 老头猛地一挥招魂幡,阴风裹挟厉啸扑来,黑蛇当即身形一折硬生生转向。 接连撞碎几头扑来的兽魂直扑女子! 女子慌忙催动灯笼火苗绿焰暴涨,黑蛇再次变换目標横移,长剑削断一桿三角形小旗,紧接著顺势向后飘退时又斩一桿。 操纵黑旗的男子脸色发青连声咒骂,將招魂幡由挥扫猛地改为回卷,向后一收,试图將黑蛇阴神扯入幡中。 黑蛇察觉吸力缠上身来,躥行两步摆脱吸力,不碍事。 老头和女子颇感惊讶。 “好硬的阴神!” 缠斗仍在继续,约莫过了半炷香工夫。 又有一桿三角形小旗被斩断,整个法阵光芒与气息肉眼可见的紊乱。 被强行撕开的阴阳缺口明灭不定,三名邪修见状知道事不可为,挥动黑旗捲走剩余小旗,甩出几个法术和阴魂阻挡小男孩追击,三人隨即化作黑烟急速遁走。 黑蛇也不追,瞥了三道消逝的黑烟一眼,向后轻盈一跃。 一股类似入水的轻微阻力感,循著锚点重返阳世,几个纵跃归於本体。 依照以往经验,出力越多,事后的奖赏愈丰厚。 黑蛇很擅长打架搏杀这类事,天生靠狩猎存活,只要摸清了对方手段与习性,就能找到办法应对。禾寧回头看了一眼,接著安心念诵。 离天亮还早得很,大多时候驱赶被尸臭引来的野狗。 乌云將月亮捂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漏不下来。 黑蛇猜测遁走的三个邪修必然还在附近,极有可能藏身於县城中。 当然,自己绝不可能主动去寻找他们。 把自己分內事做好便够了,旁的閒事莫要多管,就算要搜查邪修也是官府的事。 做蛇,须懂得低调。 辛苦修炼不是为了无意义搏杀,所求是那渺茫的长生。 火堆劈啪燃烧,亡魂陆续投向阴间长长队伍。 黑蛇在荒地边缘缓缓游走,所过之处留下自身气息,野狗不敢靠近,呜咽跑到官府之人防守区外围打转。 远处几点火把光亮朝荒地这边移动,或许只是路过,也可能是被此地动静引来。 隨即传来模糊爭吵声。 可能被差役拦住了去路,而来人吵嚷著非要从此地穿行而过。 有名身穿暗色公服的修行者过去,二话不说,直接动手將吵得最凶的几人打翻在地,那群人慌忙道歉悻悻绕路而行。 黑蛇冷眼瞧著,不知这做法对或不对,但確实立竿见影。 道人们再次轮换歇息,忍著空气中的腐臭,默默啃乾粮咸菜喝水。 她们对身后安全很放心。 若身后站的是官府之人,或许得存著几分提防,但自家守山灵兽蛰伏在后,便无需忧虑安全。有时,人反倒更愿意相信心思纯粹得了道的妖兽。 第111章 天亮 夜色浓稠如墨。 黑蛇盘踞潜伏暗处,看那些官府的人拎长棍四下奔走驱狗,他们隨身箭矢早已射尽,可荒野里被臭味引来的食腐野狗越聚越多,只得挥舞著棍棒,气喘吁吁疲於应付。 忽然,黑蛇察觉腹下紧贴的泥土传来细微拱动。。 懒洋洋挪动身躯让出那块地方,土里慈慈窣窣钻出个地蜊姑。 那小东西大概有禾寧说的一寸多长,长著两只扁铲似的前爪,愣头愣脑横爬竖拱。 这个有意思! 立刻无视阴魂和野狗,专注盯紧了这小小的活物。 將尾尖挡在地蜊蚰眼前,看小玩意钻进短短软刺里,俩扁铲前爪一左一右使劲掰扯,痒丝丝非常有趣。等地喇姑钻进软刺,立刻將尾巴尖抬起。 侧过脑袋,一只竖瞳凑近了,细细的打量尾尖上的小不点。 竞然有翅膀,真羡慕。 过了会儿看够了,轻轻一抖尾巴將地蜊姑弹飞。 下半夜不知什么时候。 道人们面露疲色,诵经声沙哑低沉,大部分亡魂被送入长长队伍,仍有些亡魂原地焦躁打转,身上缠绕化不开的怨愤与不甘,久久不肯离去。 黑蛇觉得这些亡魂很可能转为厉鬼,不知官府如何处理这些悲苦厉鬼。 远处草丛传来几声猫叫,联想种种传说,在黑夜听著格外疹人,黑蛇信子微吐没当回事。 官府的人也乏了,逮到机会就坐下休息。 唯有黑蛇仍如往常一般蛰伏。 隨时隨地都可以休息,没必要非得晚上,白日里寻块岩石,在暖烘烘日头下盘著才舒服。 热感应一次次重新勾勒周围环境,每隔一段时间就重新绘製一次。 转头看向后方,总觉得远处某个地方异常,画面无法重合。 高高昂首,脑袋抬起足有一人高,目不转睛注视可疑区域,高频吐信子捕捉气味。 然而信子並未捕捉到任何异常气息,略一思索,转换思路捕捉別的气味。 震动感应被虫子和风吹草叶干扰,发现不了异常。 耐心等待,一遍又一遍的,反覆勾勒对比那片区域温度画面。 终於,一阵夜风从那个方向拂来。 嗅到数种轻微气味,不同的草汁与虫液气味。 有草茎被踩断! 还有藏身草下的地喇站被踩碎! “嘶!” 立即发出警告嘶鸣,身躯弹射急速后掠,退守至道人们旁边。 黑蛇嘶鸣与后退的同时,两位修为较高的道人长剑出鞘,身形交错,瞬间形成相互倚靠阵势!其中一位道人剑尖挑起一块燃烧的炭火,手腕一抖,炭火疾射出去! 火光呼的爆开,瞬间照亮大片草地。 视野中什么也没有,只听一阵急促簌簌声,一个模糊的影子以极快速度缩回黑暗里。 几名官府公人赶紧过来,各类法器探不到半分异常。 来者是个深諳潜伏隱匿的高手。 法事在凝重的气氛中继续,那两位道人与黑蛇警惕周围,精神紧绷不敢鬆懈。 黑蛇盘绕高高竖起头颅,一遍遍扫过周围。 果然,好处没那么容易拿。 细细想来,对方目的似乎並非为了那些亡魂,因为没必要。 那么,必是另有图谋且绝非善意。 回想模糊影子的轮廓,觉得更像是人。 黑蛇竖瞳幽光流转。 忽然想明白了,並非那潜伏者太强,而是自己修为尚浅,灵觉不够敏锐,才无法精准锁定其形跡,毕竞自己才修炼了两百多年。 若能有五百年道行,想来会很容易揪出对方。 自己无法像人族修士那样快速精进,需漫长时光缓慢淬炼累积。 就很愁…… 东边浮现鱼肚白。 法事终於结束,平安无事,黑蛇隱入草丛看眾人忙碌。 道人们默默收拾东西。 先就著冷水咽下些乾粮咸菜,再將器物搬上停在旁边的板车,昨天车夫们牵牛离开,约好今早送人回山天色越来越亮,有官府公人去县城找书吏。 那些仍不肯离去亡魂此刻已无人看管。 天色大亮,差役带领许多面色麻木的民夫返回荒地,继续掩埋昨日尚未填平的土坑。 车夫们牵著黄牛回来熟练套车,几辆牛车沿来路往回走。 有修为在身的道人平静坐车,没有修为的直接趴包袱上,任由牛车顛簸摇晃也要眯上一会儿。黑蛇还在扫视周围环境。 阳光下温度差异明显,確定感知中没有任何一块缺失或不协调。 昨夜那道诡秘影子並未尾隨而来。 不知走了多久,牛车终於拐进通往青云观的山道。 沿山道行了一段,直至陡坡才停下。 阳光明媚,当晨风拂过,山林绿叶如浪,一次次朝同一个方向摇晃。 黑蛇心底鬆了口气,终於安全了,在林荫里陪伴禾寧上山。 山谷路边溪流淌过一道石坎,水流从石上泻下,撞碎成雪白翻腾水沫,哗哗声在山壁间盪著清响。禾寧走得有些乏了,便来到溪边停下脚步。 慢慢弯腰,將双手浸入带著山间凉意的溪水中,仔细搓洗指缝与掌纹里的灰尘。 黑蛇硕大头颅从草丛中探出,几乎贴著禾寧身侧。 “黄色的银子,是什么?” 禾寧闻言一怔,手上动作都停了,没听明白黑蛇指的是什么。 “今晚……明天晚上吧,带来给我瞧瞧。” “好。” 黑蛇知道禾寧今天很累需要休息,人若不好好休养极易生病。 洗完手,禾寧坐在溪边,摘了个酸浆慢慢嚼著。 黑蛇俯首,侧著头,用一侧竖瞳专注观察水里小小的鉤虾,隨便翻开一块溪石就能看见这玩意。如今脑袋实在太大。 想近距离看清微末小物,得把脑袋侧过来,用一只眼睛对准了瞧才行。 一个绿蚂蚱忽的跳到鼻尖上。 在黑蛇研究它之前,小东西后足一蹬弹走,落进溪水飘去下游。 禾寧尝著嘴里的清酸,想起了从前时光。 “以前觉得上山下山真容易,还曾去过你常待的山顶,高处景色真美。” 黑蛇对她是否去过山顶已无印象,但是觉得应该给禾寧个好的建议。 “持续成长会保持年轻,我就一直不停的长,觉著浑身充满力气。” 禾寧笑了,眉眼弯弯笑的很开心。 “没错,小黑会一直成长,永远、永远年轻。” 黑蛇有点愁,禾寧总是不听劝。 第112章 黄金 回到熟悉的山巔,黑蛇盘绕光滑岩石,闔上眼睛,晒著暖烘烘的日头很快睡著。 硕大头颅伏在岩石上,尾尖偶尔无意识动一下。 还是山里安逸。 或者说有观主在的地方就安全,也不知观主如何看待昨晚之事。 反正她自有安排,自己也不懂弯绕谋划,安心做事就行。 谨慎些,平安长久的活下去,先奔著五百年活。 黑蛇一直待在山顶,夜里也没去守山,打算没事就待在山顶和石坪,暂时不去路口。 只在山门外石坪守山,先稳俩月再说。 清晨依旧没吸雾气。 上午,几位初入道门的年轻坤道上山,结伴沿小山脊攀行捡蘑菇,偶尔透过叶隙能看见青衣身影,听得见她们清脆的笑声。 黑蛇往岩石另一个方向挪动,脑袋伏下继续晒太阳。 林中欢笑声越来越近,倒是没挽袖子攀岩。 山顶的风时歇时起,无风时日光融融周身都是暖意,风一来,便只剩清透的凉。 远处天空有许多乌鸦盘旋。 空气里那股焦臭味淡了,看来明日清晨能好好吸上一口雾气。 趴著一动不动,感慨吃饱了真舒服。 一阵熟悉的振翅声由远及近,小羽来了。 不同的禽鸟飞行声音也各不同。 印象最深的要数猫头鹰,几乎无声无息,得靠热感应寻觅才能发现踪跡。 小羽敛翅灵巧落在黑蛇身侧,一身彩羽在日光下流转细碎虹光。 “我来了。” 黑蛇抬头吐了吐信子。 忽然想起件事。 “你会写字么。” 正回头梳理羽毛的小羽停下,好奇歪过头来。 “学过几个,你呢。” “很短的学会,太阳升起前便忘了。” 小羽继续梳理羽毛,黑蛇静静盘踞在一旁,觉著识字习文这事急不得,可能是两百多年灵智仍有不足,想要学会更多,还得再熬些年月才行。 俩好友一起发呆,看云涛聚了又散,更多时候眺望鸦群低空盘旋聒噪。 没多久小羽展翅飞走,黑蛇继续晒太阳,任天光流转独自发呆。 捡蘑菇的年轻坤道们下山,在井泉边收拾辛劳换来的收穫。 蘑菇被仔细的择净,过水,晾晒,晚间便会飘出蘑菇烹煮的鲜香,禾寧总说蘑菇是山间美味,黑蛇也曾吃过几个,觉得还不如青蛙。 脑仁胡乱想事情。 好像独自修炼时过得很快,光阴像山巔掠过的风,仿佛昨日才见嫩芽,转眼便满目秋黄。 每当做些什么的时候,时间却很慢很慢。 说不上快些好还是慢些好。 只是近来不愿光阴过得太快,寧愿走得再慢些。 糊里糊涂等到了西边天际一片火红色。 日头沉下去,听到了熟悉晚课声。 慢悠悠回到洞穴里。 用嘴拱开有点松垮的麻袋,麻袋看著不大,却织得密实坚韧,像是今年新做的。 从中叼出一根黄澄澄长条物,旋即转身,朝山门外石坪游去。 之前说好了今晚看看黄色银子,希望能够换些鸡蛋。 游至石坪老树下。 张嘴,黄条当的一声落在青石上。 转身去井泉饮水,果然在井边嗅到新鲜蘑菇味,周围散落些蘑菇根。 饮水之后回到老位置,昂首仰望,殿阁依山层层叠起,夜色中烛火点点。 静静听晚课,努力想记住几句,即使转头就忘。 虫鸣、涧水与夜鸟的啼叫交织在一起。 黑蛇阴神离体玩树叶,嬉戏实则也是一种修炼,每一分专注的托举,都在无声锤炼阴神韧劲。如今拾得起落叶飞羽,只要坚持勤修不輟,假以时日,肯定能提起有分量的东西。 禾寧提灯笼出门,踩著暖黄光晕来到树下。 然后,灯笼光便照到了黄澄澄之物。 “这是……黄金?” 俯身拾起,入手沉甸甸一坠,金条上黏液沾了些尘土。 黑蛇闻言心头一沉,果真不是银子。 带著最后一丝期冀低声问道。 “黄金能买鸡蛋么?” 禾寧闻言摇摇头。 “这么大一块,寻常百姓家收不了的,太贵重,只有大户人家或官府里头才使得开。” 这句话让黑蛇有点转不过来,既然贵重却又用不出去,究竟算是好还是不好呢? 禾寧坐下,就著灯笼的光,细细辨认金条表面字跡。 是县城里大户人家的金子,蹙眉回想,乱匪破城时那户人便举家逃走,据说乱匪从地窖里掘出不少黄金,怎么会被黑蛇得到呢?? “这可是极贵重的东西,能换很多很多银子,从哪得来的?” 黑蛇听了心中一喜。 值钱便好,往后很长一段日子不必为鸡蛋发愁。 “那天晚上我在山下抓马吃,马背上驮的这玩意,吃完肉就带回来了。” 禾寧想起件事,官兵在青云观山下抓到了匪首,以为狂妄匪首被黑蛇袭击才被俘。 只有几个头目才能携带黄金出逃。 卖命打仗,无论口號说的再好听,实际还不是为了钱財。 並不知道误会了黑蛇,匪首纯粹受伤坠马。 禾寧看著手里的金子,声音轻了下来 “黄金贵重,古往今来,多少人为这东西出卖故友背弃誓言,害人性命做尽恶事。” 黑蛇没想到这玩意这么值钱。 “黄金能买到什么?” “它能换来米粮绸缎,买良田,凡尘里想要的好东西,它几乎都能换到。” 说完笑了笑。 “当然也不是什么都能买得到,有句老话,千金难买寸光阴。” 黑蛇愣住,非常认真的努力思考。 “金子……真的能买来光阴?” 禾寧看黑蛇较真模样不由莞尔。 “千金难买寸光阴是句老话,说的是光阴比金子还要珍贵,教人不要虚度光阴。” 说完放下黄金,出门时从灶里捡了块木炭,就著灯笼铺开的暖光在地上慢慢写字。 黑蛇眼睛亮了一瞬又黯淡,本想著难些无妨,只要多攒些金子,攒够万金总能为禾寧买来光阴。原来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灯笼旁边,禾寧指尖染上了黑色,用木炭一笔一划写下工整的字。 黑蛇蹲旁边脑袋凑得极近。 眼睛紧紧盯著渐渐成形的笔画,神情专注认真。 等禾寧提灯回去。 黑蛇仍蹲在原地低著头,注视地上那些炭痕,努力將每一笔都刻进记忆里。 第113章 萤火虫 洞穴深处光线晦暗,坚果堆附近角落,黑蛇將黄金一块块叼到旁边,默默清点数目,叼了片刻忽然停下信子在空中凝住,有些发愣。 定了定神,重新再来。 从外面洞口能听见洞內一直叮叮响,那响声极有规律,响一阵,停一阵,执拗的重复。 现在外边兵荒马乱,旱灾造成的饥荒仍在。 禾寧说如今就算有钱也难买到吃食,东西都很贵,得等几年,等这世道太平了,万物恢復了生气,物价自然会落回去,到那时买鸡蛋比较合適,不要急。 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黑蛇都等得起。 忙了许久才出洞,缓缓游到高处砬子上,摊开身躯承接阳光。 蛇生其实便是这般。 日復一日的单调,狩猎,晒太阳,修炼,然后睡眠。 无视跳来跳去的小麻雀,目光投向寂静山野,已经许久没有香客上山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山野安静下来其实也挺好。 能安心做些自己的事,比如心无旁騖的催动软刺生长。 扭头,望见山脚有两人拐进路口。 切换视界,確认是修行人。 立刻从山岩上滑下,迅速游入石坪旁密林,蛇信轻吐,目光紧紧注视山道方向,所有感知一遍遍搜索。几乎感知不到两人气息,声音很轻,热量溢散较少,气味淡得几乎难以捕捉,好在其中並无邪气。是两位道行高深之人,於是黑蛇往后退了退,靠近青云观山门。 两人走的並不快,一路说说笑笑,似在悠然欣赏山景,看不出半点恶意。 等了许久,两个身影不疾不徐的转过山弯。 来者是两位道人。 老者鹤髮长髯,著一袭洗得发白的道袍,手持一柄陈旧拂尘,衣著朴素,周身有清气繚绕。身侧是位中年男子,眸光温润似古井,背负一柄以旧布包裹的长剑。 很强,这事自己可管不了。 黑蛇转身准备退走,身形突然顿住,回头看向中年道人。 阴神? 不对!天空太阳正烈,阴神不可能出来。 他是阳神! 原来真的能修炼至阳神境界! 两位道人徐步走上石坪,对一旁的黑蛇笑了笑。 恰在此时,观主走出山门与两位道人相见,三人稽首问安,几句简言寒暄后步入观门。 本欲溜走的黑蛇改了主意,打算再多看一会儿,好奇两位高人来青云观做什么。 很快便想起了那天夜里的事,想起那个身份不明擅长隱匿的身影 在黑蛇看来,这种藏於暗处的敌人最危险。 如今观主有两位高人相助,想来是谋划彻底剷除那个威胁。 观主行事真是思虑周全,稳妥得很。 黑蛇在石坪附近閒逛,不时昂首朝观门处探看,果然等到他们出门,观主与两位道人同行,步履不疾不徐往山下去了。 看来日子又恢復了从前那般悠长平静。 晚上可以放心去路口卖呆。 不必再提防暗处的偷袭,可以去村里入梦閒扯,或者去林家渡捕鱼。 黑蛇匆匆游至路口,潜进路旁草丛趴著静静等待。 盘算著捡个无人看管的牛马羊,能够吃了果腹,或者捡点黄金白银,哪怕铜钱也行。 在草丛里蛰伏到天色黑透,路上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倒也算不上失望,直接忽略就行。 游回石坪盘踞听晚课,然后等来禾寧教导认字。 昨天学的几个字今天忘的七七八八,复习一遍再学新字,黑蛇很专注,目光紧紧跟隨黝黑炭条,在粗礪砖面上走走停停。 几点萤火从林间幽幽浮出,於夜色中画出凌乱细弱光痕。 禾寧停了炭条静静欣赏,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没有去追逐微光。 有个萤火虫飞到眼前。 她刚下意识抬起手,想轻轻碰一碰微光,身旁黑蛇却猛地一探头,精准將那萤火虫吃进嘴里。禾寧哭笑不得,知晓阴神之体吃不了食物,不过是黑蛇本能的捕猎反应。 见禾寧微笑看自己,黑蛇只能把小虫吐出来。 “它离我太近了,还会动。” 小玩意落到禾寧手上,忽明忽灭,照亮了掌心。 “听说有人捉了很多萤火虫,装进小口袋里代替烛火照明学习。” 闻言,黑蛇认真想了想。 “先照明,再吃掉。” “不能吃的,飞来飞去才好看,很多有才华的人还会作诗。” 禾寧抬起手,看萤火虫慢慢飞走。 月亮从墨黑山脊线后浮起,山野浸入一片沉静的深蓝里,苍白色是石头,反光的是流水。 禾寧又写了几个字,认真教黑蛇读几遍。 看小男孩左手撑地低头跪著,右手食指悬在字跡上方,一笔一划,极为认真的模仿。 “认得字,便能读懂道理,乃立身之基,不为愚暗所蔽……” 黑蛇抬头看了眼禾寧又低头继续学字,她说了许多话,自己记住的却很少。 过了片刻,禾寧掩口打个嗬欠,提起灯笼走进山门,暖黄光晕一级一级缓缓爬上长长石阶。黑蛇趴地上学了很久,直到觉得勉强记住了才停下来。 学习可真难,但是很重要。 起身看了眼地上模糊的字跡,身躯猛地一纵高高跃起,踩著连绵树冠一蹦一蹦向山下掠去。想去看看被带走的村民有没有回来,希望看著长大的老小子没事。 张开双臂借山风滑翔一段,笨拙模仿小羽的飞行姿態。 落到山下接著蹦韃,黑蛇不习惯用双腿迈步行走,更喜欢弹跳赶路。 围墙里面有烟囱还在冒烟。 熟门熟路翻进围墙,几个纵跃落到一户人家屋顶,远处隱隱传来谁家的哭声,断断续续哭得极伤心。抓住屋檐垂下的茅草灵巧一盪,落到窗前无声撞进去。 没看到那老小子,他的家人神色间並无悲戚。 然后黑蛇就坐窗上听屋里人说话。 听了片刻才听明白,前些天有人捎来口信,当初村里被带走的青壮死了几个。 难怪远处有哭声,好不容易养大的人,就这么稀里糊涂死在了外面。 好在看著长大的老小子还活著,只是被留在县城里干活,不知何时才能放回来。 人一日不归,家人的心便一日悬著,也不知道干活累不累,能不能吃饱。 如果活累又吃不饱,人会被生生熬垮的,万一染上病怎么办…… 第114章 石井 黑蛇的日子依旧单调而平淡。 七八日的光景,在狩猎、晒太阳、听晚课、学认字这几件事之间,一眨眼便滑过去了。 时常在山下路边埋伏。 却再也没能等到第二匹驮著金子的马,甚至连走散的牛羊也未曾遇见。 路上总有些孤魂野鬼漫无目的游荡,瞧著怪可怜的。 某天,黑蛇忽地生出个念头,白天在路边刮掉一片草皮,露出下面细软泥土,然后等日头將表面慢慢晒乾。 夜里。 阴神手握一根小细棍,在白天晒好的细软泥土上,一笔一划,极其艰难的练习写字。 已挑了最细的树枝。 可每写一笔仍觉得无比费力,仿佛拖动千钧重物前行。 不过这法子倒是一举两得。 既学了认字,又实实在在锤炼阴神,野修的修炼方式总是这么的粗糙。 某个日头毒辣晌午,外出多日的观主回山。 观主隨手拎个铁壶,壶身贴满了符篆,那壶的形制却很平常,壶嘴微歪,壶身还有几处磕痕,活像是从哪个铺子隨手取来的旧家什。 黑蛇总觉得壶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记得那个擅隱匿者是个活物,铁壶怎么装得下? 越想越茫然,就很愁。 趴在林子里想了很久,瞧见十来个面生的普通人上山,他们背著沉甸甸的箩筐,还带了草蓆和乾草。有道人出面接待,给他们些银钱。 又送了几袋粮食和咸菜,以及一口铁锅。 隨后,道人引他们到石坪侧面临山位置,在地上仔细做了標记,与领头的人交代许久。 那些人很高兴,当即在石坪边搭起了简易草棚。 折来许多带叶树枝铺棚顶,又將成捆细枝垫地上,最后铺一层稻草当床铺。 他们先煮了锅粥饱餐一顿,趁天还没黑,挥动工具叮叮噹噹开始挖坑 一直忙到天色浓黑,实在看不见了才停歇,一行人钻进草棚裹上破被,转眼便响起沉沉鼾声。黑蛇觉得这几天可能暂停讲课,仍习惯性来到石坪。 游近施工的地方,只见地上多了个黑黝黝土坑,別的也瞧不出什么。 既弄不明白,那便不去多想,黑蛇向来是等得起的。 无声滑入草丛,沿来路向山上去。 接下来,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叮噹声从早响到晚,几乎成了山中新的韵律。 黑蛇每晚都会去观看,如此半个多月。 终於完工了,石坪边缘立起一座小铁亭子,亭子封住不能进,中间有一口没有水的井。 石井很奇怪,有八个边。 井底与井壁都用平整的石头砌成,几位道人在井底和四周凿刻神秘符文。 石井很窄,约有丈深,那些符文看久了会感到晕眩。 极为厚重的铸铁井盖牢牢封住井口,井盖上面有许多文字,还有些看不懂的符。 黑蛇看见观主提著贴满符篆的破铁壶走出山门,来到八边石井旁。 挪开井盖,把铁壶里的东西倒进井里。 那股气息黑蛇记得,正是隱匿偷偷靠近的那人,但又不太像人,人身上怎么会有驳杂妖气……观主盖上井盖,隨手把铁壶扔一边。 拍拍手就回去了。 黑蛇晚上来到铁亭子跟前,听见里面隱隱约约有声音,时断时续,像是苦苦哀求放它出去。禾寧提灯笼出门,也来看看铁亭子,同样能听见喊声。 “里面镇压的是个邪修,与当年以人炼药有关,他听见风声逃得快,后来为了突破强行服用妖兽內丹,变得人不人妖不妖,被师父和两位前辈打碎肉身,剩一缕邪魂镇压在这里。” “镇压多久?” “一直镇压下去,直到魂飞魄散,若真心悔悟改邪归正,方有一点灵光能去往阴间。” 禾寧看两眼转身去树下,黑蛇赶紧跟上。 果然,混邪修真的没前途。 禾寧执炭缓缓书写,字跡清晰,黑蛇蹲在旁侧,目光隨笔画游走,山中夜寂,只余低语与沙沙落笔声。黑蛇这些日子格外用功,每到夜里就认真习字,许久没有乱跑出去玩,只要不下雨就早早在石坪等著。这么日復一日的努力,真的记住了些字,成了识字的蛇。 每天都会带点坚果。 有时问禾寧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帮忙採药,只要说出来就会帮她做到。 可她从不提任何要求,只要一点坚果就满足。 地上石砖很快一层黑灰,禾寧会去打一桶水冲刷乾净,然后接著写。 等禾寧回去,黑蛇就去路口在泥土上写字。 幸亏深夜没人看见,否则地面莫名出现字跡会嚇到人,將来不知又出现个什么样的诡异传说。不知不觉间秋意已深。 一场冷雨过后山上出现了雪线,山下草木枯黄,山顶雪白。 天冷了,黑蛇让禾寧明年春天再讲课。 然后忙碌去山林收集松塔,只捡山民遗漏的,一个个叼回洞穴深处积攒起来。 不多时,洞里便又像往年一样,瀰漫开一股松香味。 某个寒意已深的晚秋。 禾寧的王师兄去世,她性情温厚,与禾寧关係很好,时常一起去菜地拔草,开心分食野果,也会在灯下轻声宽慰她的心事。 晚课后,禾寧坐在树下望远山出神,眼中是掩不住的哀伤与空落。 黑蛇蹲在旁边,看见禾寧脸上滑下泪水。 不知道该做什么,只静静蹲在一旁。 一动也不动,就这样陪著或许也是好的。 沉默许久。 目送禾寧背影走进山门,下次再见怕是要等到过年或是来年春天,黑蛇盼著到那时她脸上能重新露出笑容。 黑蛇最喜欢会欢笑会开心的禾寧。 本来计划停课了就去找徐进和小羽玩,此刻改了主意决定往后推一推,再等等。 如果禾寧哪天出来散心,自己不在的话她会难过。 於是每天都翻山越岭寻找松塔,塞满嘴就匆匆送回洞穴,一趟趟四处奔波寻找。 有次见山民採摘一种形如薄薄乌云的东西,说是灵芝,黑蛇也採集几个带回来,放进坚果堆收藏。反正跟著山民学就行。 大概十来天,洞穴深处已胡乱堆满了各色药材,与那些坚果松塔混在一处,散发出一股奇异而浓郁的气味…… 第115章 药香 又落雪了,晨时千峰皆白,道观的青瓦覆了寸许的绵雪,通往山下的白色山道格外明显。 山坡某处平地,雪堆动了动,抬起个硕大狰狞头颅,头上顶著雪。 昨晚睡得实在太沉,不小心被新雪埋了。 想起该回洞穴里休眠。 先昂首辨了辨方向,再左右摆动身躯悠悠前行。 天气不冷时积雪变得鬆软,既不易滑塌也方便行进,最適合赶路,只是身后总会拖出一道蜿蜒长痕,雪地难藏匿行跡。 游到青云观后山,找到洞穴无声滑进去。 滑到一半,身子忽地一滯,只觉一股极浓的药味扑面而来。 无所谓了,反正洞穴里空气不流通,混进一缕草药苦香反倒添了几分清气,本能的感到喜爱。游进洞穴,经过坚果堆和黄金,来到熟悉的位置盘绕。 不过片刻便沉入沉眠,许久方有一息悠长的呼吸。 將满洞沉甸甸药香如饮陈酿般吸入腹中。 黑蛇觉得今年冬眠格外舒服,通体温润如晒太阳。 並未深究,因为不懂所以忽略。 洞中成堆的各色药材,在洞里悄然发生著某种反应,绵绵不绝释出特殊的药香…… 却未料洞中药力蓄得太厚。 稀里糊涂睡过头了,甚至忘了去守山,所幸隆冬时节山中没什么事。 冬眠期间也曾醒转几次,闻著药香味又沉沉睡去。 等到药味变淡后终於甦醒,洞外隱约传来隆隆的闷响,带著初醒的茫然游出洞穴,山里背阴处还臥著些残雪,但已经很暖和了,远处山崖上的杏花盛开。 脑袋探出洞外呆愣许久,半晌没动弹。 寒冬已经过去了?怎么这么快? 想起瀰漫洞穴里的药香味,赶紧返回洞內。 来到那一大堆药材跟前,却见原本小山似的药堆矮了大半,气味也稀薄得只剩一缕微苦余韵。无聊时采的药好像没有药味了…… 忽觉尾梢传来异样,回身低首看去,却见软刺比去年多出许多。 从头到尾的脊背一条线软刺冒头,变化很明显。 又愣了片刻,心头那层薄雾才倏然散开,原来浓得化不开的药香,竟悄无声息地催动身躯飞快成长,倒也是桩好事,只是光阴走得急了些。 既然有好处就继续做,於是游出洞穴准备採药。 刚刚出洞,看著初春的山野又是茫然。 山林的睡意尚未褪尽,此时怕是寻不著什么药材。 就很愁。 忽然想起该去看看徐进和小羽。 等天气再暖些便要日日听讲学字,抽不出身外出,不如就趁眼下得閒出去走一趟,顺道在江里捕鱼吃,待回来时恰赶上听课。 立刻往高处游去,先沿著起伏的山脊赶路,走山脊视野开阔,能发现两侧山谷里的猎物。 抵达林家渡时,觉得眼前景象与记忆中的村落有些不同。 也筑起了高高的围墙。 或许因为靠近江边,这里受旱灾的影响没別的地方深重,可放眼望去,村庄终究不復往日丰饶,连牲口和鸡鸭都比记忆里少了许多。 沿溪流壕沟一路前行来到江边。 滑入水中,先捕了几尾肥鱼饱食一顿,再去高山下的石阵看看。 见一切如常便朝下游而去。 春江尚寒,黑蛇浮在清波间,身躯左右轻摆蜿蜒游动,只將头颅半沉,独露出双眼与微微翕张的鼻孔,如一段游弋的墨影。 脊背短短软刺能够稳定姿態,尾梢密而韧的软刺很好用,只轻轻一摆便无声滑出老远。 嘴前端破开清波,水纹向两侧徐徐盪开,游进大山倒影又游出。 走走停停顺流游了一日。 傍晚时。 忽见前方岸边有许多人,喧声隱约可闻。 鼻孔深深吸气,脑袋向下一沉,入水的瞬间鼻孔自然闭拢,透明瞬膜覆盖眼睛,约莫下潜三四尺深。记得这里以前只是个村落,怎么今年多了好些房子。 两岸好像修建了新码头。 黑蛇以极缓的幅度摆动尾梢,向著那人声隱约的岸边潜过去。 大概差不多能看清岸上的位置停下,身躯缓缓沉入水草里,贴紧水底细软河沙。 岸上飘来阵阵诵经呢喃声,但是黑蛇完全听不懂,从来没听人说过的声音。 朝四周观察,轻轻往山崖游了一段。 借岩石边垂入水面的树丛掩蔽,无声將双眼露出水面,瞬膜向前收起,悄悄攀上崖壁,这下终於能看清了。 岸边小山似的岩石上新起了一座小庙。 条石为基,青砖青瓦。 应该是龙王庙吧,反正很多乡民都这么说,庙前有几人闔目诵读完全听不懂的经,后面黑压压跪了许多乡民,一大片俯首的脊背。 香火极旺,青烟繚绕不绝,还烧了些別的东西,外面几张供桌上层层叠叠堆满供品,敲敲打打很是热闹原来是祭拜龙王,可黑蛇將目光巡梭几遍,也未寻见任何龙影。 只有个青面巨口大鬼。 那鬼生得极高,双目外鼓,巨口獠牙,疤痢脑袋没有毛髮,穿了身官袍十分彆扭。 它坐在龙王庙里贪婪吞食香火。 这哪里是什么龙王,只是个收敛人间香火的鬼物罢了。 或许是乡民被旱灾弄怕了,於是修建龙王庙供奉所谓龙王,希望藉此避免旱灾的出现。 隱约记得几十年前就有人使过这等伎俩,借邪鬼之身敛人间香火。 只是黑蛇懒得管閒事,但头一次见这么大场面。 至於龙王,这个称呼很奇怪,黑蛇修炼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不清楚真的存在还是一种称號。觉得极大可能是后者。 可惜了那些砖瓦和条石,垒给了虚妄的鬼物,许多人家还住著黄土茅屋,不如用在该用的地方。其实几块石头就可以搭建,心诚便是了,何须这般铺张。 当然,这是別人的事,黑蛇不会多嘴。 瞥了一眼踞坐香火中的大鬼,悄声入水朝江心游去,继续赶路去见两位好友。 游出一段,刚刚游至深水幽暗处。 身后猛地炸起一声暴喝。 “大胆!何方妖孽擅闯本王水域!” 黑蛇愣了下。 浮上水面转身回望,只见那小庙前香火陡然翻涌,大鬼竟踏著一团青色香火烟云,气势汹汹直扑过来。这卖相,还真像那么回事…… 第116章 假龙王 黑蛇只觉眼前景象说不出的荒唐,大鬼受了香火滋养,踏云而来时竟真有几分神灵驾临的声势,兼之身上那身袍服,卖相倒是端得十足。 而自己藏头露尾模样,倒真像个正被神灵追拿的妖孽。 那香火之力做不得假,只要信眾够多、心念够诚,凝聚起来能叫鬼物脱胎换骨。 可灵智未隨之增长,依旧浑噩凭本能行事,连敌我强弱都辨不明。 大鬼脚踏香火云衝来,怒目如铜铃,大声咆哮。 “还不速速跪下!” 眼见大鬼越来越近,黑蛇身躯下沉,猛地发力摆尾向上冲! 漆黑巨影自深水中暴起,大半个身躯离开水面衝上天,水花如碎玉迸溅,张嘴咬向衝来的大鬼!无声穿过,黑蛇咬下一大口香火气息。 蛇尾还在水里,庞大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而后轰然砸回江中! 沉闷水声惊动了俯首祭拜的乡民,人们纷纷抬头,只见远处无端炸开一片白花花水浪,但傍晚昏蒙瞧不真切。 念经的几人也感到意外,眼睛一转,很快反应过来扬声高呼。 “莫慌,此乃龙王显圣,为保江上太平与妖邪斗法!” 乡民们闻言先是一静,而后狂喜。 “龙王显灵了!龙王显灵了!” 纷纷朝著翻腾的江面连连叩首,眼中儘是虔诚与期盼。 江心深水已成战场,黑蛇庞大身影疾穿骤转,贴底急掠拧身反扑,大鬼有点笨拙,胡乱挥动巨爪却屡屡扑空,持续被蛇尾扫过或被蛇嘴撕咬。 一黑一青两团影子在昏暗中绞缠撕扯。 被香火塑成假龙王的大鬼灵智浑噩如顽石,仗著香火力不肯退,或者说根本不懂得退避。 黑蛇沉默的攻击。 一次次撕咬、游走、衝撞,耐心將鬼物香火气一层层剥蚀。 偶尔被鬼爪抓到也很痛。 须得运转雷电之力洗去附著的香火。 面对这种不懂权衡的怪物很无奈,按常理它早就该退回庙里补充香火,它却执著的不肯退走。或许它入戏太深,被那声声龙王唤得迷了心窍,自认统御江河的正神,沉醉在凭空捏造的神威里。若此时四下无人,黑蛇早就一道雷光劈过去。 哪容得假龙王在此装神弄鬼。 磨到天黑。 大鬼香火被磨的差不多了,黑蛇摆尾加速衝撞,撞在犹自怒吼的鬼躯上,大鬼发出一声嘶嚎终於迸散。瞥了眼岸边。 转身猛地扎进深水。 贴著漆黑江底游得比鱼还快,只片刻便滑出数里地,见后方没有追兵尾隨才上浮,一边恢復力气一边游动。 爭斗发生的莫名其妙,本来各不相扰,打了一场没討到半分好处,反倒耗去许多气力,怎么算都亏了。可世事往往如此,並非所有事情都需要个理由。 就很愁。 然后,黑蛇转身往回游,原路返回。 回到那处码头时天色彻底暗透。 乡民早已散尽。 只余几盏烛火明明灭灭地摇曳,显得孤清寂寥,一阵夜风拂过吹灭烛火,小庙陷入黑暗。 黑蛇寻了处水流平缓河,头颅露出水面,一次次扫视岸边景物。 调动所有感知,无声地捕捉、勾勒、比对,在黑暗里反覆搜索。 確认小山似的岩石周围没有活物,唯有远处几间屋里透出人息,偶尔夹杂几声倦懒的犬吠。摆动身躯无声游向岸边。 缓缓游上河滩,停住凝神四顾,再悄然前行,就这么一停一探逼近那座青砖小庙。 自江面一侧攀爬到小庙背后。 忽见两道身影自远处接近,立即伏低,如枯木贴在阴影里纹丝不动。 来的是两个普通人。 躡手躡脚来到龙王庙,边走边回头看有人住的人家,熟练摸到供桌跟前,麻袋一抖,先装肉,再揽酒,將麻袋塞满一把扛上肩,沿来路匆匆而去。 黑蛇看两人走远,还没等动作,不料又一个人影鬼鬼祟祟摸了过来。 那人溜到供桌边发觉供品丟失大半。 愣了一瞬。 隨即压低嗓音恨恨骂道。 “哪个混帐比老子还快!简直混帐!” 肉已所剩无几,便將零星的肉块与一堆麵饼匆匆扫入袋中。 而后转身进了小庙,对著那尊龙王塑像胡乱拜了拜。 口中念念有词。 “龙王爷莫怪…小的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您老人家法力无边,莫与小人计较……” 念叨之后扛起麻袋,头也不回的溜进夜色里。 终於安静了。 黑蛇庞大蛇躯蠕动盘绕小庙。 坚硬鳞甲擦过青砖发出慈窣碎响,盘绕一圈,整座小庙被庞大身躯箍入冰冷缠绕之中,仿佛环抱一颗脆弱的卵,庙檐发出细微咯吱声,瓦片滑动…… 黑蛇猛地用力勒紧! 砖木结构的小庙在绞缠下瞬间扭曲变形,砖墙崩裂,樑柱断折,在一连串刺耳碎裂声中彻底坍塌,神像也未能倖免。 隨即发力將整堆残骸向外拖,裹挟砖瓦断木与泥塑滚落,劈里啪啦乱响。 立刻爆发加速入水冲向深水区,下潜,紧贴江底疾速远遁。 既然目的达到了,自是离得越远越好。 贴著江底潜游数里,头颅浮出水面,鼻翼舒张换气,然后闭合鼻孔沉入幽暗深水继续潜行。直到游出很远才上浮水面。 夜色下的江山很安静,黑蛇浮在水面不疾不徐慢悠悠赶路。 感嘆这条江路没有以前那么清静了。 不多时转过江,瞧见村里小小的龙王庙,里头的鬼物倒是识趣,远远偷窥一眼就藏起来,胆小其实也挺好,至少不会莫名其妙被打死。 想著能否遇到江灰,问问这江水两岸怎么回事,可惜没遇到老友。 独自顺流而下。 天色將明未明时终於抵达小山谷,晨雾如纱,隱约见小羽仍棲在山头那棵老树上。 快速攀上小山头,来到老树下。 高高昂首看向小羽。 “我来了。” 小羽歪过头,一双眸子认真端详黑蛇,仿佛在確认什么。 “你身上怎么有香火味?” “来时和岸边庙里的鬼打了一架,为什么庙变多了?” 黑蛇问出心中疑惑。 小羽想了想,翅膀轻轻拢了拢。 “这些年確实多了许多,有小的也有大的,但凡沾点儿灵气的山头都有。” 第117章 饮酒 黑蛇细细思忖,始终无法理解人的做法。 人间刻意培养某些鬼类,只需为其改换形貌,捏造一段故事,便能捧上高位教人敬畏供奉。还好自己一直在人间边缘混跡。 小羽见黑蛇在思索,於是好言提醒道。 “这人世间的浑水莫要涉足太深,为了爭抢凡人,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黑蛇觉得小羽果真见多识广,能飞行真好,等自己將来会飞了,也要去四方天地游歷看看。“嗯,不掺和,躲远些便是。” 一场席捲而来的旱灾让黑蛇目睹了太多,都说妖物吃人,可那满坑尸体的景象,看得出人杀人最狠绝。閒话间天色已明,一轮红日正从东山背后爬上来。 黑蛇不再停留,顺著山坡游向谷中去找徐进,受战乱影响许久没来,不知他过得怎样。 走的时候小羽棲於老树上,等黑蛇抵达山谷,小羽已收拢羽翼,歇在小院柵栏上。 这腾空御风的本事比磨地皮快多了。 徐进准备去药田,看见熟悉的黑色身影时,脸上顿时漾开笑意。 三位好友又齐聚了。 谷中无风,挺暖和的。 黑蛇盘起身子,將来时路上发生的事与徐进细细分说。 徐进默然片刻,轻声嘆道。 “唉,修炼越来越难,太多人心浮气躁只求速成,以至邪术泛滥。” “连那些古老的神话根本,也被人恶意篡改面目全非,甚至沦为笑谈遭受嘲讽,尤其龙被羞辱最狠,其中具体不便深言,否则易招惹那些疯子。” “你们只需记住,千万、千万莫將真话说出口。” “否则,在太多人眼里,你们本身会成为该被诛灭的妖邪。” 黑蛇与小羽沉默,心里感慨这世道真是太邪门。 徐进不再言语,掰了块鱼乾在齿间慢慢磨著。 气氛有点闷,毕竟外界的事影响很大,往后在外行走会很多麻烦。 很快,黑蛇想起了自己冬眠时的药材变化,於是將那套粗蛮的吸纳法子说与徐进听。 徐进听得怔住,因为这种方法听起来就不適合人类。 不但吸不到药力,极可能会被毒死。 听起来像是用乱七八糟药材堆积,然后在山洞里合適的环境下发酵,至於酿出什么玩意全凭天意造化不是极可能,是绝对会把人给活活毒死的路数,因为是药三分毒。 黑蛇能顶得住,因为本身是毒蛇,凭一身迥异於人的体质硬抗,人无法模仿此举。 见小羽听得眼中放光,颇有跃跃欲试之態,徐进赶忙摆手截住她的念头。 “这法子怕是蛇兄独一份的造化了,我们可受不起,不过蛇兄也需谨慎,山中採食务必留心辨认,莫採到剧毒之物。” 黑蛇吐了吐信子。 “我倒不必费心辨认,平日窥见山民采什么我便跟著采什么,或觉得喜爱就叼回洞里去。”感到几分惋惜。 如果徐进和小羽也能用这种方法该多好,可惜他俩生来无毒,真可怜。 徐进倒是对这种服药方法讚嘆不已。 “上佳药材於修行实有裨益,当年师父传下不少服药秘术,若无药材支撑,终日劳作会耗尽精气,我哪还有余力炼烝,故而世间修炼者大多懂医理。” 黑蛇若有所思,原来许多修炼者都擅长医术,记得青云观也採药。 忽又想起禾寧日渐苍老的面容,信子吞吐问道。 “那……可有能令人变年轻的药?” 徐进苦笑。 “古来典籍中確有这般传说,可我也只是听师父提过,从未见世间真有人炼成。” 好奇问道。 “蛇兄你寿数悠长,此药於你並无用处,为何问这个?” 黑蛇沉默片刻,狰狞头颅微微低垂。 “我有个好朋友,她年岁已过半百,未曾踏入修炼之途,我希望她能一直年轻。” “哦?莫非是青云观仙长?” 见黑蛇吐了吐信子默认,徐进认真想了想。 “修炼难,踏入修炼更是难上加难,依我看,那位仙长许是知晓无法修炼,便早早转向了修心炼性,其心境境界恐怕已至常人难以企及之高远,目的是为来世能登大道预先铺下基石。” 然后说出一些自己的猜测。 “家师当年曾点化过我,说我前世或更早的某一世,在修心炼性上有所成就,故而留下一点灵光映照今生,才比常人更容易踏入修炼之门。” “而这种前世修心之人比平凡人更聪慧,类似传说中的资质灵根。” 闻言,原本有些情绪低落的黑蛇愣住,隨后眼中透出欢喜。 “如果……如果有来世,该怎么找到她呢? “且看缘分罢,若缘线未断自会重逢,你念著她,她也在灵光深处惦记你,冥冥中自会再次相遇。”黑蛇闻言身子猛地一颤。 激动的转起圈来,长长蛇身翻腾扭动。 尾尖高频轻抖,若是能够嘶吼定会纵声长啸,奈何蛇类无声,满腔欢欣便化作无言的雀跃翻腾。徐进在一旁瞧著,不由得抚掌笑了起来。 “恭喜蛇兄,贺喜蛇兄,你可能解开了一个困扰多年的心结,於日后修行大有裨益啊!” 小羽虽未全懂,但听见对黑蛇有好处,也立刻扑扇起翅膀,跟著欢快鸣叫了几声。 激动许久,黑蛇终於缓缓平息,只是乌黑的尾尖仍止不住的抖动。 昂起头颅望向远山。 “以后我一定会找到她!” 说罢,转头看向徐进,竖瞳映著日光。 “若徐兄今生未成仙,我若不死,也会找到你!” 徐进闻言朗声大笑。 “哈哈哈~好!那便说定了,无论相隔多久,你我定会重逢!还有小羽,也不知我前世可有交好的道友,若有,也必定会再见,哈哈哈” 起身兴冲冲朝茅屋跑去。 “你们等著,我取酒来!今日这般欢喜,定要一醉方休!” 转眼便抱个寻常陶土酒罈出来,脸上满是笑意,脚步也带著雀跃,將三个粗瓷大碗在石上一字排开。酒香未启,快意已先洒了一地。 隨手拍掉泥封,一股带著药材味的酒香飘出来,是徐进自己酿的药酒。 挨个给倒满。 “来!两位道友请,也为那些前世相约,尚未重逢的道友,哈哈~” 徐进端起碗仰头一口饮尽。 小羽俯首如饮水般轻啜了几口,歪著头似在品味药酒的醇厚。 黑蛇先是迟疑地吐了吐信子,这水闻著与水全然不同。 见小羽饮得安然,才小心探首以饮水的姿態浅尝一口,算不上喜欢,但觉得有趣,两口便將碗中药酒饮尽。 徐进继续往碗里倒酒,既是心头畅快便喝个痛快,此刻才真切品出几分修炼的乐趣。 有信得过的挚友,坐一起说些心里话,大口喝酒,约好来世再聚,仿佛成不了仙也没多么可怕,今生不成还有来世,相聚重逢时再一起饮酒。 茅草屋小山谷欢声笑语,黑蛇扭来扭曲或高高昂首,小羽扇动翅膀蹦蹦跳跳,徐进躺在草地上望著蓝天白云开怀大笑。 人与妖其实也能相处的很好,简简单单就挺好。 第118章 野猪 黑蛇觉得酒不好喝,便浅尝輒止。 酒会蒙蔽对外界的敏锐感知,淤积腹中形成难以化开的滯涩,引得臟腑隱隱不適。 像徐进那样喝多的话,可能失去对环境的判断分析。 听徐进胡乱唱歌,直到晌午才回屋酣睡,小羽飞到孤岩上睡觉。 到底是禽鸟的习性,睡觉必须得去高处才行。 黑蛇瞥见屋后墙根探出半个狗头,不作理会,转身向谷外游去。 横竖无事,不如多捕些鱼,给这清修日子添些油水,吸食雨雾吸药虽能供养生长所需,可腹中空空的滋味著实不好受。 蜿蜒绕过青石游出狭窄谷口,江水气息扑面而来。 发现江中有几团热源。 略一辨认,確认是渡江的野猪。 真不错,刚出谷便撞见这般厚实的猎物,而且还是在水中,正是狩猎大野猪的绝好时机。 既然有野猪吃,不如就给山谷起名野猪沟。 立刻加速衝进江中,朝几头过江的野猪游去,摆尾加速,猛吸一口气,整个身躯没入幽暗江水深处,仅在后方远处水面留下淡淡水纹跟隨…… 几头野猪抬起脑袋四蹄猛扒拉,还有几头猪崽,渡江时被水流带得往下游偏去。 若从高空俯瞰,能看见一道模糊修长黑影,正从深水无声靠近。 如果在山林里狩猎,黑蛇会谨慎选择小野猪为目標。 但在江里是自己擅长的环境,径直锁定了那团最庞大最炽热气息,一头足有五六百斤大野猪。从幽暗深水向上仰视,那群野猪四蹄蹬划著名,在透下微光的江水中缓慢且笨重。 摆尾发力,身躯如箭矢骤然上冲! 精准咬住大野猪腹部,毒牙刺入瞬间注射致命毒液! 毫不恋战鬆口便退。 嗷的一声猪叫在两岸大山之间迴荡,四蹄疯狂乱蹬乱刨激起大片白浪,如果黑蛇不松嘴的话会被蹬到,现在只需静静等待片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很快,原本奋力游向对岸的大野猪掉队, 於江心失控原地打转,口鼻呛出浑浊血沫,渐渐的连双眼也渗血。 胡乱挣扎控制不住的浮沉。 黑蛇这才上前,简单缠绕一圈將野猪拽入深水。 並非不愿多缠几圈,实是自身躯干太过庞大,猎物有点小。 等猎物在水里无力蹬了几下彻底不动弹,这才咬住前腿往岸边拖拽,选择一片开阔的鹅卵石河滩,费力將野猪往岸上拖,鹅卵石河滩能干净些,去淤泥河滩会糊满泥浆。 接下来从肚腹处下口,撕开厚韧皮毛,一口一口撕扯肉块仰头吞咽。 约莫半个时辰后,河滩上只剩粗大骨架和摊开的厚皮,大部分內臟也被吞食,只是不小心咬破了苦胆,此刻正將头颈埋入江水中洗嘴。 忽然听到有人说话声,以及阵阵划船时船桨与船桩的摩擦声。 忍著苦味叼起野猪皮迅速游走。 记得徐进说过可以用野猪皮製鞋,就带回去送给他。 翻进山沟,从坡后探头回望,五艘小船顺流而下,大概二十多个人,似乎发现了岸边的大野猪骨架,指指点点说些什么,只是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气息驳杂灵力稀薄,看来是些寻常修士。 既然没有发生衝突那就忽略掉,黑蛇叼著厚皮慢悠悠游回山谷。 接下来几日,江上陆续有许多小船载著修士顺流而下。 黑蛇和小羽在江边小山头居高卖呆,黑蛇无聊说了句这些修行者出现肯定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身旁风声乍起,小羽展开双翅腾空而起,朝下游方向飞去。 妖兽行事风格就这样,念头一起便只管去做。 江上这么多船只,白昼没法安然捕鱼,黑蛇只得改为夜间觅食。 其实只是好奇那些修行者去做什么,待小羽探明缘由,自己便回去等待连雨天,以及听课识字。黑蛇待在她的小山头睡觉,也算是帮忙看管领地。 小羽几个时辰后返回。 落在磨得光滑的树枝上收拢翅膀。 “他们在抓人。” 黑蛇吐了吐信子,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莫非那个人很好吃?” “不是,传闻是个从上界下来的小孩子,这些人都想抓到他。” 闻言,黑蛇想起了陈安,陈安的身份被保护的很好,有高人关注,如今想来,当初自己与禾寧或许只是明面上的护送。 按理说天上下来的会有专属护法,怎会被这些杂鱼追得如此狼狈? 倘若没有护法隨行,或者护法出事难以提供保护,於是想藏身无人山野,却不知怎的走漏了风声,才引来这许多窥伺。 背后怕是有邪魔搅事。 那孩子该怎么脱离危险呢?也不知玄门是否会出手相助。 其实黑蛇很难理解那些追捕者,也不知他们是为了凑热闹还是好奇,总不能为了吃肉吧? 何况上界下来的不是病骨支离就是多灾多难。 自身病情都治不好,又哪里还顾得上旁人的修炼。 隨他们闹腾吧,再歇一晚,明早就启程回山,趁著春日正好多采些药材才是正事。 本想让禾寧也试试吸食药气之法,可听完徐进那番话便彻底断了念头。 中毒就糟了,毕竟自己只是条毒蛇,会下毒不会解毒。 小羽忽然振翅飞走。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飞回来,透著股难得的兴奋劲儿。 “深山里来了些妖,狐妖带队,不知道会不会和那些人打起来。” 黑蛇若有所思。 “好像修行的狐狸非常多,难道深山也一样么?” “自然,狐狸本就聪慧,且像个大家族似的,喜欢提携后辈,比咱们这种单打独斗的野修强多了。”小山头上,两个野修一阵唏嘘。 知识很宝贵。 现在的人族之所以能够占据最好的地方,就是因为上一代能將知识传给下一代。 幸运的是黑蛇遇到了禾寧,愿意传授知识,那些於其他人看来没什么用的经验,对在蒙味中挣扎的黑蛇而言皆是宝藏。 点滴匯聚的知识加速了灵智的提升,扭转了原本註定的命运轨跡。 瞅著太阳快落山,黑蛇游去山谷。 徐进已做好了简单的晚饭,炉上温著一碗顏色泛黄的药汤,黑蛇凑近了观察,只见汤水隱隱泛著金芒,如同撒了金粉。 第119章 梦 黑蛇和小羽在一旁看徐进吃饭,对人类加热食物的行为感到好奇。 傍晚,山里气温渐渐变凉,徐进忙著收拾那张野猪皮。 黑蛇盘绕在篱笆墙外,趴臥了半晌,一股沉沉的困意袭来,於是將头颅伏在身上闭眼睛睡觉。然后,居然做梦了…… 梦见置身一间摆满书籍的屋里,面前木桌上一杯热茶白气裊裊,旁边有本翻开的书,刚想昂首细看书页上的內容,忽然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观主走到桌子另一面坐下,端起茶杯喝口热茶。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当然,事成之后自有你的好处。” “好。” 黑蛇想也未想便应下,因为从这么多年经验来看,观主所託之事向来不难,且应允的酬劳从未落空。观主对黑蛇的积极態度颇为讚许。 “唉,那个孩子很可怜,你且去助他一程,事不宜迟,我相信你定能將他平安带回林家渡。”话音方落,眼前画面便如烟散去,黑蛇睁开双眼,抬起头,自己仍在篱笆墙外。 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凝神时的浮光一影。 徐进正给小羽讲星象知识,也只能讲给小羽听,禽鸟的眼睛能看很远,不像黑蛇只能看见一片朦朧。刚才梦到观主了? 梦中所见所闻异常清晰,连观主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记得。 抖了抖尾尖。 “我要出去办件事。” 徐进和小羽闻声同时回头看向黑蛇。 小羽歪头。 “去哪里?做什么?” “我得去帮助那个孩子,护送孩子去林家渡,他在下游哪个位置?” 黑蛇看向小羽,因为只有小羽知道那孩子下落,得问仔细些才行,不然找不到目標。 小羽略微沉吟,隨后乾脆的应道。 “我来为你带路。” “好。” 不需要客气囉嗦,小羽愿意帮忙,答应了就行。 徐进茫然的望望黑蛇又看看小羽,不知道孩子怎么回事,但他能看出黑蛇此刻需要帮手。 没等徐进开口询问,黑蛇已转身向外游去。 “徐兄最近莫要出山谷,我与小羽去救人,告辞。” 话音未落已经游出很远,小羽振翅腾空在前引路,好在今夜月色澄明一片清朗。 黑蛇知道徐进不喜打斗廝杀,斗法水平很弱,甚至没有狗子战斗力强。 他这种才算是正统修炼者,大部分精力专注於修炼,至於安全,自有诸多妖灵甘愿为他护法。眼下徐进的日子过得清净自在,其实是小羽在旁默默守护。 疾冲入江,蛇尾猛地一摆,头颅破水加速。 前方夜空中的热源清晰可见,那是小羽在引路。 初春夜江浮著薄雾,水色沉黑如墨,黑蛇脑袋半沉快速破水疾行,两岸黑色高山快速后退。这事看似棘手实则並无多少风险,因为一路都在江上。 修行者在水上,十成本事便去了七成,只要自己不离江水不登河岸,基本立於不败之地。 观主嘱咐將人送到林家渡,完全可以走水路,眼下需要寻一艘稳妥的船,只要船行江心,这江水便是最牢固的屏障。 江水弯绕,偶尔绕到高山漆黑阴影里。 眼下黑蛇最忧心的倒不是路途曲折,而是该如何让对方信任自己,担心见面就將对方嚇跑。一路游得很快。 再次感慨长出软刺的好处,疾游起来速度比鱼还要快,背部从首至尾的软刺有助於稳定姿態,无论怎么提速都不会翻滚打转。 江上很冷清,一直没发现可疑热源。 小羽还在前方天空引路。 瞥见江面漂著条大鱼,调整路线疾速接近,张口咬住,仰头,直接將尚在挣动的大鱼整个吞入腹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江上总会莫名有鱼漂浮,既然遇上了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长途跋涉最是耗体力,得边走边寻些油水才能保持体力。 就这样边吃边赶路,蜿蜒游过重重高山…… 不知不觉天亮了。 游了整夜,黑蛇已显出几分倦意。 忽然看见小羽在前方天空盘旋。 凝神扫视江面,热感视野中好多热源,密密麻麻小船,估计目標就在其中了,不知究竟是哪一艘,但愿小羽能辨得出来。 几乎挨著江水的鼻孔呼气再用力吸气,鼻翼闭合,低头向下潜去。 约莫下潜一尺深,现在天色潜一尺深足够隱匿身形,待日出之后再潜入深水也不迟,眼下还得等小羽寻到那孩子踪跡。 透过粼粼水光望见小羽在某个位置盘旋。 黑蛇悄然靠近。 江面之上,数不清的小船挤作一团,各色修行者在斗法,与妖兽斗法,与其他修行者斗法。黑气如浓烟翻卷,无端的浪花与漩涡搅得水面一片混沌,箭矢暗器横飞,古怪气味瀰漫,飞虫嗡嗡盘绕,更见狐狸与人踏水而行,身影在波涛间起落交错…… 附近仍瀰漫极重的阴气残痕,想来天亮之前挤满了恶鬼。 特殊视野下灵气剧烈波动,不时有人或妖支撑不住,接二连三跌入水中。 场面实在太过混乱,黑蛇真想掉头离去。 辨明方位后便向更深的水下沉去。 水底也不得清净,隔著江水仍能感知许多模糊的声音。 就在这时,黑蛇瞥见了个熟悉的身影,江灰也在这片混乱战团之中,小羽正静静盘旋在它的头顶。找个机会悄然潜至黑船旁边。 只见江灰那艘黑色小船上载著三人,一对二十多岁男女和孩子。 那小男孩约莫五六岁模样,被女子牢牢护在怀中,看得出小男孩对女子很是依赖,应该是家人。男子奋力划船,而江灰蹲坐船头,操控小黑船在混乱江面不断闪避穿梭。 记得江灰向来以送货谋生,不曾想如今连人也一併送了。 先环顾战场。 除了江灰以外,没发现擅水的妖兽和人。 正观察时,瞥见一艘船速度极快,跟隨黑船后方紧追不捨。 船上的人对江灰厉声叫骂,而帮忙划船的男子也不甘示弱,回头便是一通还击。 一时间江上骂声四起,各家长辈皆被问候了个遍。 黑蛇思考了下,决定护住江灰的小黑船,觉得没必要杀人或杀妖结仇,把有恶意的船弄翻就行,除非彻底撕破脸再杀戮也不迟。 摆动尾巴加速,对准跟在黑船后面的小船狠狠撞上去! 第120章 长棍 后方小船,长衫瘦男子对前方黑船破口大骂,骂老水獭,也骂划船男子。 入了修行且有法术的人虽多,並非所有人都讲德行。 起初混战时还能克制,可等到浑身疲惫腹中空乏,所剩无几的耐心彻底耗尽,污言秽语再无忌讳,只管一股脑泼出去。 折腾整晚早已精疲力竭,眼瞅著就要追上。 脚下猛地一震! 仿佛水下有巨物狠狠撞上了船底,哢嚓一声闷响船板开裂,江水汩汩涌入迅速倾斜下沉。 隱约瞧见一道黑影自船下游过……… “水下有妖!” 话音刚落,又有小船遭袭,被撞得往上抬起又重重砸回水面,船上几人惊叫著落水。 这条江本就地处偏僻,没有大船航行,江面上多是沿岸村民的小木船。 常年浸水的船板早已脆弱不堪,哪里经得起这样猛撞。 春日江水犹带寒意,落水的人拚命向岸边游去,也有人掏出纸船吹口气变大,只够勉强支撑摇摇晃晃划到岸边。 有人落水捨不得丟下兵器法器,沉得比旁人更深些。 这一沉,让其瞥见水下游动的庞大黑影,慌忙扔了物件拚命往上浮。 “蛇……大蛇!水下有蛇妖!” 紧接著,另一艘紧追黑船的小木舟遭撞击,船底开裂几乎散架,船上的人看见水中一闪而过的鳞片。江灰控船往上游急逃,回头看了眼,只见江面上一片狼藉。 追赶的船只陆续损毁倾覆,落水者纷纷就近游向两岸。 而上岸后的眾人与妖仍不肯罢休。 他们沿两岸河滩一路狂奔追赶,不时朝江心怒声喝骂,要水里的蛇妖上岸比试一番。 剩余船只不敢靠的太近,有几个人和妖踏水追赶。 一边踏水奔跑一边紧盯水下,稍有异动便立刻跳跃横移。 起初还能看清水下,隨著太阳升起,江面仿佛成了反光的镜子,碎浪粼粼摇曳晃得头晕目眩,哪里还看得清水下。 有一头狼速度最快,踏著水花逼近黑船,近到能看清女子脸上的惊恐。 水面骤然炸开! 漆黑身影猛地撞向奔跑的狼妖! 沉闷撞击伴隨水花四溅,狼妖被巨力狠狠掀飞,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进江水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瞬间,江上所有修士与妖物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条通体乌黑巨蛇半身出水又入水,鳞甲在晨光下泛著幽冷光泽。 看见了变异的硕大头颅,以及脊背那一线软刺和尾巴。 有人惊讶讚嘆。 “大蛇已有化蛟之象!没想到这江里还有这等猛兽!” 狼妖四爪乱蹬从水里冒出头。 呛咳著甩掉头上的水,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愤懣,分明同是妖类,它为何要攻击自己? 黑蛇不管来者是人是妖,只要接近黑船便是一记猛撞,一时间江上人影乱飞妖影四散。 瞅空游到黑船旁边浮出水面。 摆尾轻鬆跟上船速,收起瞬膜看了眼孩童。 江灰紧张打招呼。 “蛇老弟来的太是时候了,再晚一会儿我可就撑不住了…” 听得出它是真累狠了,两只前爪都在微微发颤。 黑蛇看了它一眼。 “你要带他们去哪。” 若江灰的回答稍有不对,黑蛇便立刻將它撞下船,既是为了护住那孩子,亦是保护江灰。 小男孩似乎听见了黑蛇说话,好奇扭头,睁大眼睛望著摆尾游动的黑色大蛇。 江灰立刻听出话里暗藏的警惕,忙不迭开口解释。 “梦里有人雇我送人,定金给得极高,醒来时定金真的摆在眼前,钱都收了总不能赖帐,这才硬著头皮冒险跑这一超……” “既然很难为什么不放弃?” 黑蛇感到好奇。 闻言,江灰连连嘆气。 “江上跑活口碑最要紧,既然接了定金,哪有半途撂挑子的道理,不然往后谁还敢找我送货。”然后回头看了眼船上一家三口。 “他们也是梦里有人指引坐我的船,顺江而上去林家渡。” 听到林家渡三个字黑蛇放心了,但心里仍有些疑惑,究竟是谁入梦指引? 不像是观主,观主可从不会给什么定金。 听见小羽鸣叫。 前方江面一道人影踏著浮木飞掠而来,男子头顶只有一层极短的青茬,手持长棍面色沉静。黑蛇二话不说吸气下潜,从深水迎向拦截的男子。 江灰忽然大喊。 “蛇兄弟快出来!” 话音未落,短髮男子挥动长棍,挟著厉风狠狠砸向水面! 水深处,黑蛇被透水而来的剧烈波动震得身形一晃,一时竞有些眩晕,紧接著不停有波动传下来,震动感应越敏锐越难受,急忙转身远离並快速上浮。 震动停了,江灰施展控水术製造浪涌阻止男子。 黑蛇猛地浮出水面,嘴角渗出鲜红色,血液入水迅速泅散开来…… 吐了吐信子,分析对方气息和热量。 对方显然下手狠绝不留余地,黑蛇决定杀死他。 江灰一边控船一边施法。 每当男子欲纵身跃起,便適时掀起一道浪涌打断,时机拿捏得极准,硬是没让对方靠近小黑船。短髮男子目光转向船上一家三口。 “妖邪狡诈不可信,隨我离去,我可收这孩子为徒,授以真法。” 不远处,黑蛇强忍眩晕,调动灵气在体內缓缓流转,一点一点缓解臟腑震伤,隨著清凉灵气运转减轻痛夫妇二人对视一眼,脸上儘是茫然与挣扎。 这些日子的遭遇光怪陆离,身为平凡普通人早已迷糊,此刻,本能的开始怀疑那个梦是真还是假。就在这时,疲倦的小男孩仰起脸。 “獭……大蛇……” 无意间的稚嫩话语为夫妇做出了决定。 孩子父亲拱手抱拳。 “我们就这么一个孩子,这等大事得慎重考虑,还请大师见谅。” 短髮男子闻言皱眉冷哼。 “愚不可及!见识短浅,错过真法而不知,真可悲,待我剷除这两个妖孽再说。” 见水獭控船离开並未阻拦,目光放在大黑蛇身上。 黑蛇发起攻势,这一次並未下潜,亦不直接衝撞,而是贴著水面於数丈外绕圈疾旋,蛇躯翻搅间江水汹涌激盪! 江灰將船停在远处,跳下水游过来。 第121章 深水 两岸修士与妖物驻足观望,指指点点议论著,却无一人趁机上前抢人。 皆因这短髮男子是位硬手,出手狠辣不留余地,坏了修士与妖物间那点心照不宣的默契。 黑蛇不断搅动水浪哗哗乱响,游走环伺耐心等待时机。 另一侧,老水獭江灰也展露出平日少见的凶狠,频频发起试探性扑袭,不断牵制袭扰。 短髮男子隨浪涛上下起伏。 看似在抵挡江灰的扑咬,目光却始终死死锁住黑蛇动向。 他虽然自信,但心里再清楚不过。 被这水獭咬上一口挠上几下都无大碍,可若是让黑蛇咬中怕是性命难保,那黑蛇分明有剧毒。江灰趁短髮男子分心成功抓挠两次,撕碎衣服露出铜色皮肤,有种抓挠铁块的感觉,显然此人修炼过硬功。 黑蛇热感应锁定短髮男子,观察其身躯各部位的热量变化细节。 察觉其双腿温度升高,黑蛇猛地向后弹跳! 几乎同时,短髮男子飞身而起,长棍高举,狠狠砸向黑蛇原先所在的位置,却只击得水花四溅扑了个再次跃起接近,却依旧被黑蛇提前闪开。 直到此时,他才惊觉自己的动作竞被完全预判,压下疑惑转势欲攻击水獭。 却不想身后黑蛇再次逼近! 猛地转身,却见那黑蛇搅水前扑的速度並不算快。 不好!上当了! 当即踏浪拧身,果然瞥见水獭正从后方疾冲而来,长棍一振,凌厉棍法霎时展开。 他没注意到身后的黑蛇忽然低头。 露出背后静音俯衝而来的小羽。 清亮啼鸣骤然炸响! 前方扇形水面水珠齐齐乱跳一片白花花! 正施展棍法的短髮男子浑身一僵,摇晃踉蹌两步,踏水功夫瞬间破功,双腿一沉便坠入江中。小羽一击即退,双翅轻振灵巧转向,紧贴水面迅速远离。 黑蛇已再次前扑,二者协作非常熟练。 短髮男子猝不及防受创双耳往外流血,感觉黑蛇逼近,强忍晕眩双腿一震跃出水面,怒吼转身。刚转身应对逼近的黑蛇,却见大蛇只是在那昂首虚张声势。 知道黑蛇在佯装攻势,彩色妖禽已经绕到身后,赶紧强行拧身去抵挡,可转到一半,却见那水獭仍抱著脑袋在不远处翻滚,仅妖禽伸爪欲抓! 心头一凉,有种不好的预感…… 又上当了! 后颈陡然一痛,已被黑蛇狠狠咬住! 巨大惯性推著他向前猛栽,整个人砸向水面,嘭的一声溅起大片浪花。 黑蛇的战斗欺诈手段非常实用。 只需稍加配合便可屡试不爽,老水獭虽不如小羽那般默契,却也能提供配合。 短髮男子被死死按进水里,耳边嗡鸣骤寂,只剩沉闷水声,气泡从口鼻喷涌而出,四肢胡乱挥舞长棍使不上力… 冰冷江水灌满感官,而脖颈处仍被死死钳住不放,正疾速下沉,光线迅速暗淡…… 黑蛇感觉这傢伙的肉皮真硬,毒牙深陷也没能破开硬功。 有潜水声接近,老水獭灵活追了上来,张嘴狠狠咬住了男子大腿根! 察觉短髮男子鬆开棍子,黑蛇立刻闭紧双眼防止被抠眼睛,反正他往后捶打不方便,只管带入深水就行。 可惜自己身躯太大太长,缠绕人类不方便,否则早该將他勒死。 江面,小羽低空盘旋等待。 两岸围观的修士与妖物却都愣住,谁也没料到,这突然现身的高人就这么被拖进深水。 短髮男子异常冷静,双手抓住黑蛇嘴部上下齶,发力想要强行掰开。 黑蛇感到不妙,急忙让咬大腿的江灰赶紧离远些。 江灰闻讯立即鬆口快速游开。 在数次摆尾后已经来到阴暗江底,深水全是沙石淤泥,黑蛇叼著猎物狠狠撞向江底,在粗礪砂石上来回摩擦,又发力左右猛甩,泥浆翻涌江水一片浑浊。 强忍嘴部被撕扯的剧痛,凶性爆发不死不休! 若在岸上绝不是此人对手,可在这江底对方无处借力,一身功夫十成去了七八,正是搏命之时。感知到江灰已游远,黑蛇喉咙猛地蓄起雷电之力! 短髮男子此时终於慌了,四周泥水浑浊视线全无,深水压力更让他浑身不適,他双手拚命发力想要掰开蛇囗。 一股狂暴电流猛然贯透全身,瞬间失去意识…… 硬功一破,毒牙再无阻碍,深深刺入的同时注入毒液。 黑蛇这才鬆口气,方才那一记雷击其实已绝了猎物生机,毒液不过是为了確保万无一失。 远处的老水獭浑身哆嗦几下。 低空盘旋的小羽看见江灰出水,跟蹌爬上小黑船,身子忍不住颤抖,它用两只前爪反覆搓揉脑袋,之前啼鸣虽有对手遮挡,余波也震得它够呛,著实不好受。 阳光刺眼。 江面粼粼白光看不清水下,不断上涌的浑水昭示深水的激烈。 隨后,大片死鱼翻白肚浮了上来。 远处围观的修士和妖以为黑蛇放毒所致,那高人只怕凶多吉少了,人又不是死倒水猴子,入水之后动作迟滯无处借力,哪能比得过水妖。 江底,黑蛇並未见魂魄离体,想来已在雷电中湮灭,蛇毒正飞速侵蚀,猎物七窍流血皮肤也在渗血,一身灵气快速溢散。 用力一拽,將尸体撕扯分解,避免变成死倒。 蛇尾一摆加速上浮。 上方晃动的明亮水面越来越近,减速,头颅破水而出。 “呼” 鼻孔用力喷气带出水汽,隨后深深呼吸换气。 然后浮在水面追赶前往上游的黑船,小羽转两圈跟在上空,她也得小心別的妖禽。 两岸与后方的船上的围观者犹豫不决。 这大黑蛇实在凶猛,在这江中几乎无敌,除非有其它擅水的大妖。 可北地环境特殊,冬季漫长苦寒,水妖本就稀少。 一时间谁也想不到应对之策,只能等待夜幕降临再放出死倒水鬼试试。 江灰蹲坐船头,侧头看了眼伴游的黑蛇。 注意到黑蛇嘴角渗血。 “蛇兄弟没事吧?” “无妨,只是被撕开点口子,很快就能癒合。” 黑蛇靠近黑船,用一侧眼睛看了看那孩子,察觉他体温偏高,春日江水尚寒,在江上折腾这么久怕是染病了。 孩子母亲也发觉不对,慌忙试著为孩子降温,父亲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第122章 汤药 目光扫视两岸以及后方小船,黑蛇心里清楚,看似平静的江岸之间必有邪修与魔藏匿。 “最快何时能到林家渡?” “如果没有拖累,最快明天上午能到。” 往日规矩只在夜里行船,这次送人情况特殊,只能硬著头皮昼夜兼程,好在有孩子父亲帮忙做掩饰,不至於引起两岸村民好奇。 黑蛇很忧心孩子病情,生病是件可怕的事,实在不行去找徐进,他屋子里有很多药。 可这念头刚起便压了下去,若是將徐进牵扯进这事里,小山谷恐怕再难有昔日清静了。 可总不能眼睁睁看孩子病情加重。 不论他身世如何从何处来,此刻躺在船舱里的只是个虚弱孩童,他不会法术没有修为,过著寻常又脆弱的日子。 前方江水大转弯,一侧岸边的人和妖抄近路去前面,另一侧只能跟著船沿江岸奔跑追赶。 黑蛇心中一动,可以让小羽先行一步去拿药。 仰头望向天空热源,尾巴拍打水面。 很快,小羽轻巧落於船尾,听到黑蛇的安排,转头看了眼烧得小脸通红的小男孩,双翅一振腾空而起。小羽速度很快,转眼间化作天边一个几乎看不清的黑点。 黑蛇默默伴隨小黑船。 前方水路迢迢,不知还有怎样的凶险阻拦。 但有一点確信无疑,藏在暗处的邪修与魔绝不会就此罢休。 这些年对魔也有了几分了解。 魔只是个笼统的称呼罢了,也可以有其它名字,最善於潜伏內心挑动情绪欲望。 一旦被其侵入掌控,从外表极难分辨。 只能从其行为判断。 总觉得方才短髮男子有问题,可能早已被魔悄悄蚀了心智,近乎狂妄的自信引他踏入死局。纵使他满口真法號称如何了得,对魔来说那些东西全然无用。 正思虑间,小黑船已绕过那道江水大弯。 前方岸边许多人和妖。 黑蛇深深吸入一口气鼻翼闭合,低头向下没入深水从江面消失。 原本蠢蠢欲动者都停下动作,盯著波光晃荡的江面,脸上露出犹疑忌惮,不敢隨意去江上拦截。浮在水面的黑蛇固然危险,但藏起来的毒蛇更危险。 江灰沉默操控黑船,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往前行。 此刻日头正烈。 炽白阳光压制诸多阴邪手段,江灰和水下潜藏的黑蛇都明白,一旦日头西沉夜色降临,恐怕又是一场避无可避的苦战。 黑色小船在江心疾驰,船舱里孩子的额头烫得嚇人。 好在天上传来扑棱翅膀声,小羽落到船尾,拎来一个小陶罐,里面的汤药还在冒热气。 孩子母亲愣了下,然后不顾烫手把陶罐拿到跟前。 罐里贴心的放著一把小木勺,舀起一勺药汁急切的吹了又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將勺凑到孩子唇边。黑蛇浮出水面露头换气。 孩子父亲声音哽咽向小羽拱手道谢。 小羽清脆鸣叫一声。 江灰伸爪从江里捞一条鱼,简单处理一下张嘴啃食。 一边嚼著生鱼一边含糊嘆气。 “唉,等跑完这趟活,我得销声匿跡一段时间,回老家江边养鸭子。” 闻言,黑蛇想了想。 “鸭蛋多不多?” “当然很多,鸭子越多下的蛋就越多,听说用盐醃製最美味,可是盐很贵,买私盐能便宜些。”“我也想吃,我有钱,到时候找你买盐鸭蛋。” “蛇兄弟这话可太见外了,我们是朋友,哪能要你钱呢。” 小男孩醒了,听见黑蛇和江灰说话看过来,他也是通灵之人,听得懂蛇与獭的对话。 黑蛇看了眼孩子,从热量来看仍未痊癒,徐进的医术毋庸置疑,药也是他亲手所熬,为什么孩子的病还没好呢? “鸭蛋好吃………” 小男孩嘟囔了一句。 孩子母亲听了只当是儿子病中嘴馋,忙轻轻拍著哄道。 “虎儿乖,等病好了娘就给你煮鸭蛋,虎儿吃了鸭蛋身子就壮实了,长得胖胖的。” 黑蛇看了眼船上,再次吸气潜入深水伴行…… 等再次上浮,发现江灰需要休息。 正好前方岸边出现村落轮廓,可以靠岸歇息片刻,船上一家人紧绷了这许久,也需吃点热食缓口气。於是和江灰说了声。 小黑船调转方向朝村落所在江岸行去。 船速渐慢,江灰跃上岸,叼著船绳利索绑在石头上。 一家三口上岸,夫妇抱孩子去村里人家討吃的,黑蛇跟在他们身后,警惕扫视四周乃至天空。小羽在天空盘旋,锐利目光如梳蓖划过附近每一寸土地,为黑蛇指明威胁。 或许是黑蛇先前击杀高人时过於凶悍,镇住了覬覦的修士与妖兽。 他们指望旁人先上去拚命,自己好最后捡个便宜,结果你等我、我等你,谁也没敢率先妄动。又或者是见孩子病得可怜,怕再起打斗加重孩子病情。 当然,也可能是在等太阳落山。 无所谓了,黑蛇不在乎。 江岸小村拢共不过十来户人家,村民朴拙,拿了些热粥菜饼。 小男孩也如愿吃到了煮鸭蛋,小口小口的抿著。 夫妇二人心下明白,若久留此地只会给淳朴村民招来灾祸,他们再三躬身道谢后,便抱著孩子默默回到了江边,再次登上小黑船。 孩子父亲默默割了许多乾草铺在船里。 入夜后的江面会很冷,有了乾草能暖和许多。 江灰连续啃了六条鲤鱼,总算恢復了点力气,操控小黑船驶离江岸。 小男孩的病情还没见好,小羽抓起空陶罐飞去山谷找徐进。 黑蛇依旧潜行於深水,只有换气时才上浮,望著似乎永远也到不了头的蜿蜒江水,第一次觉得这段水路竞如此漫长。 深水寂静中潜行时,思索玄门为何不安排真正高人一路护送。 只要他们肯出手,莫说令两岸覬覦者退散,还能轻易治好孩子的病,但走了这么远也没见到强者出现…… 下午,黑色小木船逆行去往上游。 两岸高山在江面上投出凉颼颼阴影。 慢慢的。 阳光从山脊长长斜铺过来。 没有暖意,刺目睁不开眼,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碎金尾巴。 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暖金一点点褪成毫无温度的苍灰,世界正失去色彩,连黑船也快要融进这无边灰墨里。 小羽落到船尾。 再次带来一罐热汤药,夫妇二人不及多言,满眼感激的望了小羽一眼,匆忙接过药罐,小心翼翼將温热药汁餵进孩子口中。 黑蛇浮出水面,收起瞬膜,鼻孔重重出气再深深吸气。 “小羽,晚上你躲远些。” “好。” 小羽等了会儿,抓起空陶罐飞走。 她晚上受限太多,与其勉强冒险战斗不如养精蓄锐等待黎明。 日头沉到只剩最后一线,仅剩后方最高的峰尖熔金色,余烬很快暗下去,整个世界陷入昏蒙的灰蓝。夫妇二人看见船头多了个胖乎乎老头。 船尾则多了个六七岁小男孩,山里人家孩子模样,看著亲切,腰挎一柄与他身高不符的长剑。吸了吸鼻子,儘管並没有鼻涕。 將一点心神留在蛇躯內,本能的伴隨黑船游动,晚上会有阴邪诡异,以轻灵的阴神来应对更便利。“蛇兄弟,我们联手必能解决这些麻烦。” 江灰很相信黑蛇的实力。 而黑蛇目光落在呼吸微弱的孩子身上,心情沉重摇摇头。 “不,用你最快速度行船,一刻都不能停,明天上午必须抵达林家渡。” 第123章 江夜 “娘…,冷……” 小男孩高烧无意识的囈语。 妇人用力將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她低著头,脸紧贴孩子滚烫额头,含著泪,沙哑嗓子轻轻哼唱不知名乡谣。 哽咽歌声在寂静江面上断断续续飘散。 孩子父亲看得心如刀绞,目光投向船尾腰挎长剑穿草鞋小男孩。 “仙人……” “求您发发慈悲救救虎儿,您是神仙,会法术……… “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黑蛇吸了吸鼻涕。 “我做不到,我学过识字,学过算术,也学过看风水地势,唯独没学过医术,撑过今晚,明天上午会有医师在渡口等著。” 孩子父亲听了嘴唇翕动,终究没再出声,他默默转身,將自己先前割来的乾草拢了又拢,更厚实的堆在妻儿周围,又脱下自己身上衣服紧紧裹在妻儿身上。 江灰没有说话,默默咬牙提升行船速度,看也不看徘徊的鬼影。 黑蛇看著夫妇二人,努力去理解他们的行为。 他们之间似乎存在一种特別的东西。 仔细回想,却发现自己全然无法体会,因为从未经歷过,所以永远不会真正懂得。 感知周围环境,將飘荡游移的阴邪气机牢牢锁定。 修士和妖物在等待机会,他们先用这些饲养的鬼物来试探、消耗,等自己筋疲力竭,最后才会亲自出手。 真够执著的,为了一个尚不明確的机缘,就敢捲入这等凶险斗法。 看见背小棺材的修行者念咒开启棺盖。 岸边传来重物落水声。 有修士挥舞起三角黑旗,霎时间阴风惨惨,一个个阴魂厉鬼尖啸涌出胡乱飘荡。 有人拍开贴满符篆的陶罐,放出其中禁錮的凶灵。 更有人放下后背金灿灿塑像,然后焚香念念有词,金身里竞钻出扭曲的鬼物来…… 江面一时群魔乱舞鬼影幢幢,就差没当场撕开阴阳两界缝隙。 夫妇看不见阴鬼,而小男孩能看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就在他看向那些鬼物时,一个矮小背影挡在眼前。 “不好看,不要看。” 说完拔剑,耍了个凌厉剑花。 把这些邪祟厉鬼全给灭掉,应该能让世间变太平些,可惜没学会传说中的御剑术,否则一招飞剑使出,当场就能捍卫世间太平,积攒更多飞升所需。 扫视两岸热源,无论修士还是妖物都少了许多,剩下大概是入魔的。 那就动手吧,早点打完早点歇息。 用力一窜弹跳,身形化作一道凛冽流光,径直衝入厉鬼群中! 所过之处厉鬼哀嚎溃散。 控船的江灰挠挠头,刚刚黑蛇跃起时,分明感觉小船向下微微一沉晃动了一下,可能是错觉,阴神无形无质,怎会压得动小船,大概是水波起伏所致。 即便眾修炼出阴神也多是以法术远攻,须得小心避免阴神直接与污秽阴物接触,可这蛇妖的阴神怎敢如此蛮横…… 费尽心血供养、带在身边充当护法的厉鬼,在长剑下如同纸糊一触即溃,化作缕缕灰烟……打散几个邪物,黑蛇猛地再次高高跃起。 跃过小黑船上空落到另一边。 落到水面未停,抬脚迅猛踢击,將一只携带浓重香火味的大鬼踢碎。 江灰觉得黑蛇阴神太硬了,不像阴神,有点像阳神。 夫妇二人只能看见黑蛇所化的小男孩跳来跳去,小小身影在江面翻转跳跃奔跑,手中那柄长剑每一次挥出,隨之传来一声声悽厉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鬼啸。 周遭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气息,也隨之一点点变得稀薄。 黑蛇於江面跳跃腾挪。 忽然敏锐察觉异常,岸边阴影里有人正急速念动咒言!。 几乎同时,小船前方江面与天空仿佛被抹去了色彩,迅速褪成一片阴沉沉不透光的昏暗,画面朝小船吞噬而来,船上一家三口脸上浮现出茫然表情。 黑蛇心中暗道不妙! 身形毫不犹豫地向后疾退,精准落回蛇躯之中。 江面哗啦一声破开,硕大头颅出水,竖瞳瞬间锁定岸边念咒方向。 “嘶!” 前方蔓延而来的灰暗画面消散。 岸边念咒的邪修如遭重击,身形剧震喷出一口鲜血。 没时间休息,吸足一口气低头扎回江水深处。 蛇尾急摆加速,张嘴咬住惨白滑腻的玩意,滑腻怪人没有眼睛没有毛髮,游得很快,黑蛇用力咬,將滑腻怪尸咬断。 大概是自身灵气天然排斥克制这类阴邪之物,这一口下去,直接咬碎怪尸半个身子。 断裂处没有血液,只涌出如同凝固蜡油般的浑浊粘稠物。 再次摆尾窜出去。 一口咬住两个怪尸,利齿交错,头颅狠狠一甩,两具怪尸如破布被撕碎甩开。 有死倒趁机扑到近前,漆黑指甲在坚硬鳞片上徒劳抓挠,发出阵阵刮擦声,却连道白痕都留不下。黑蛇猛地回头,用坚硬头颅將死倒狠狠撞得倒退出去,不等其稳住迅速疾衝上前。 巨口一张叼住滑腻头颅。 猛地一扯,那颗脑袋连带一截脊椎被生生从躯体里拽出! 吐掉滑腻脑袋,长尾一摆向上浮去。 哗的一声。 庞大头颅出水换气。 连番快速动作导致心跳加速体温上升,两个鼻孔喷出像雾似的热气。 其实很厌恶撕咬污秽尸骸,但眼下情势危急,容不得半分迟疑。 必须在最短时间內將威胁清理乾净,只能强忍噁心,用最原始粗暴的方式將它们撕碎。 两岸有些未曾参与的围观者,目睹此景不禁低声感嘆。 经此一战,方圆数百里地界能得百年太平。 邪修费尽心血豢养的邪祟,乃至几代师徒相传视若珍宝的厉害鬼物,片刻间被水中黑蛇杀灭了九成。小山谷,篱笆院茅草屋,小羽静静立在篱笆墙上,望著窗內橘黄烛光。 灯下,徐进发疯似的將一本本医书药典从架上扯下。 书页翻得哗哗作响,口中不住喃喃。 “不可能……怎么可能治不好………” “汤药里还添了些灵药,莫说孩童,八十老叟服下也能挑水担柴.…” 急匆匆翻找出几味药材,也不管时辰,小泥炉生火,將药罐架上去慢慢熬著,等到天色將明便立刻送过去。 第124章 诅咒 黑暗仿佛渗入每个活物心底,许多在光天化日下不敢有的妄念,此刻都变得蠢蠢欲动。 其实黑蛇心知肚明,自己这点道行远谈不上有多强横。 对手们也清楚这一点,之所以迟迟不敢上前,是因为这片浩荡江水。 豢养的水鬼和死倒太弱了。 更不敢轻易阴神离体下水廝杀,阴神一旦受创极难痊癒,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道行尽毁的下场。黑蛇贴著船伴隨,顺便捉几条江鱼果腹。 船头,江灰將妖力催到极致,小黑船破开江水向前疾行,两岸黑沉沉山影飞速后退。 黑蛇觉得这一夜格外漫长,距离天明仿佛遥遥无期。 起初还会在心里默算时辰,到后来索性不再去数,因为越是焦灼在意,时间就会被拉得越长,不去在乎时,时间反倒流淌快了起来。 邪修们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在谋划更周密的下一波攻势。 小男孩还在发高烧,两口子疲惫不堪。 孩子父亲抬起头,沙哑嗓音近乎绝望的恳求。 “神仙……能不能把虎儿的病转到我身上,把我余生寿数都折给虎儿,行不行?” 船头江灰背对这一切,只深深嘆了口气。 半浮在水面的黑蛇沉默,或许真正的神仙能做到吧,可自己终究只是一条妖蛇罢了。 想起以前禾寧教过的一句话,叫做抓住救命稻草。 明知希望渺茫,却仍要用尽力气,去攥住根本不存在的可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凝神望去,远处两岸山崖上有许多热源,他们在砍伐树木,將一棵棵大树接连推入江中。 江灰也看见了,保持速度什么也没说。 仓促扔进江里的树並不多,只要控船技术好仍能穿过去。 麻烦的是邪修们在江上有了借力点,意味著他们能在江上活动。 黑蛇默默提速,率先朝那片树木横斜的水域衝去。 深深吸气。 庞大身躯缓缓沉入江水。 当黑蛇身影消失,站在浮木上的邪修们顿时慌乱,手持火把紧张扫视周围黑羧骏江水,仿佛冰冷的水下隨时会冒出致命蛇影。 然而江面平静,甚至连一丝异常水纹都没有。 就在小黑船距离越来越近时,上游毫无徵兆涌起一片浓稠白色雾气,雾气顺著水流无声瀰漫而来。火把上的火焰在浓雾里迅速黯淡收缩,最后只余一点可怜红芒。 冰冷雾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雾越来越浓,眼前只剩一片翻滚的白色,附近同伴身影也模糊难辨。 “啊” 短促惨叫和噗通落水声突兀响起。 声响过后恢復死寂。 不知谁惊慌大喊小心偷袭。 话音未落,另一侧又传来惨嚎以及重物入水哗啦响。 少数修炼过感知秘法的修士发现了黑蛇,急忙扔出法器试图阻拦,反而引来黑蛇凶猛攻击。有人见势不妙转身逃向岸边,有一个逃的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本就不甚严密的拦截被瓦解。江灰操控小船在树木间隙急转穿梭,偶尔遇到细小树枝便直接撞过去。 很快,小船衝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浓雾范围。 当黑蛇再次浮出水面伴隨小船。 江灰发现黑蛇很疲惫,有种灵气消耗过度的虚弱。 前路依然漫长。 护送力量著实单薄得可怜。 可转念一想,仅凭两三个妖,能在成群修士与妖兽重重阻拦中撕开一条路,此事將来肯定能成为传说。江灰觉得以后送货生意会越来越多。 而黑蛇渴望能降下一场滂沱大雨,好儘快补充消耗的灵气。 积攒的雷电在白天就耗尽,已无雷电可用,全凭欺诈与战斗野性硬生生撑到现在。 仍感受不到东方黎明,还得继续坚持下去。 只要下雨,再来一艘船也护得住,黑蛇甚至敢衝上岸与邪修们搏杀。 远处江面影影绰绰。 又有几个邪修身影拦路,黑蛇没有半分犹豫,再次摆尾加速,深深吸气沉入深水迎了上去……黑蛇沉著冷漠,一次又一次迎向战斗,撕咬、衝撞、绞杀。 记不清猎杀了多少邪修与鬼祟…… 在仿佛永无止境的廝杀中,发现战斗与修行有著某种相似,都需要近乎愚蠢的坚持,不可轻易放弃,每一次迎难而上,都是对自己意志的锤炼。 当目光再次转向船里的小男孩,敏锐察觉到不好的事。 孩子本就微弱的生命气息,正在不可挽回的衰减。 鳞片遍布许多划痕的黑蛇感到茫然,一路拚杀护送这孩子去林家渡,可孩子好像快要撑不住了。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浮现。 他既然是上界下来的,身份非凡,命数怎会如此脆弱? 东方浮现鱼肚白。 前方江面又有入了魔的修行者设下拦截,他们似乎学聪明了,准备了鱼叉和渔网。 黑蛇仰头看了眼天空,这次没有潜入深水,而是仅下潜一尺深,庞大身躯半隱於水下,拖著一条长长湍急水纹衝上去。 距离越来越近,他们狞笑准备甩出渔网。 陡然间,一声饱含怒意的啼鸣从他们后方袭来! 黑蛇看见水面炸开密集水珠,如同下了一场急雨,时机已到,用力破水而出腾空猛扑! 空中一拧身躯放横,咬住一人的同时撞击另外两人一起入水,咬伤口中猎物,转身迅猛撞击重创另外两人。 剩下的一鬨而散,拦截被瓦解,黑蛇没下死手,任凭落水者游走。 小羽掠过水麵,拎著药罐落到船尾。 躺在妇人怀里的小男孩眼神迷濛,看见了落下的身影,觉得鸟儿漂亮极了,苍白小脸挤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妇人连忙接过药罐用木勺餵药。 药汁似乎並不苦涩,反而带著一点清甜,小男孩喝下几口,一直紧锁的眉头鬆了些,苍白小脸泛起一丝血色。 一直精神紧绷的夫妇二人鬆口气,露出带著泪光的笑容。 然而,黑蛇和江灰还有小羽一言不发。 妖兽敏锐的感知发现汤药依旧无效,只是暂时提起精神,如同风中残烛勉强復明。 江水两岸偶尔出现村落,炊烟如薄薄浮云,距离林家渡越来越近。 小男孩幸福的蜷缩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只要笑一下,就会让夫妇二人立刻跟著笑。 努力仰起小脸,看看侧面伴游的黑蛇,看看船头胖老头,伸出小手,想要摸摸数次送药的小羽。前方江面再没有拦截。 黑蛇昂起头,能远远望见林家渡青灰色山影。 忽然。 船上传来妇人变了调的呼唤,紧接著是惶恐大喊。 小男孩静静蜷在母亲怀里一动不动,小脸掛著微笑,胸脯再无一丝起伏…… 前方林家渡小码头聚了很多人。 小羽一言不发展翅飞入高空,转眼消失不见,黑蛇深深吸气,庞大的身躯沉入深水再无踪跡。江灰嘆口气翻身跳入水中,从船底推著小船送向岸边。 孩子父亲抱著柔软无力的小小身躯,发疯似的冲向岸边人群。 几名老郎中手忙脚乱,各种手段用尽,感到莫名难懂,皆束手无策,最终只能颓然收手,彼此对视一眼摇头嘆息。 夫妇二人抱著小小的身体撕心裂肺哭喊,哭声在江岸迴荡,仿佛要將一生的眼泪在此刻流尽。哭声渐渐嘶哑,他们双眼望向空茫江面与群山。 用尽力气对那些害了他们孩子的人和妖,发出了世间最绝望、最刻骨、最恶毒的诅咒…… 第125章 回山 岸边远处,壕沟旁有个不起眼土丘。 初春的荒草妻萋摇曳,风从江面吹来,吹乱了观主鬢边髮丝,她静静站在那儿,听著风中传来断续锥心的哭声,沉默眺望浩荡江水。 野草案窣响,满身疲惫与伤痕的黑蛇来到观主身旁。 “为什么会这#样……” 真的不懂,自己明明已竭尽全力,歷经了那么多艰难廝杀,最后却是这样一个冰冷结果。 观主背著双手,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清瘦孤直。 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像说给风听。 “因为命,天意难违。” 黑蛇头颅微微垂著,思索命到底是什么,是早就固定好的轨跡,还是被一个个偶然编成的未知。“既然早就註定的事,为什么还要我们拚尽全力去救?” 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化解的困惑与不甘。 观主转身,目光落在伤痕累累的黑蛇身上。 “无论结局如何,总得努力去做,过程也很重要。” “你们曾奋勇搏杀,为他送药,为他竭尽全力赶路,让他知道世上有恶也有善。” “因为你们拚命守护,所以他能触到你们的善,存著一丝暖意离去,这便是全部意义。” 闻言,黑蛇努力去理解。 “他是上界来的,为何要受这样的苦……” “下凡的缘由有很多,或许为劫,或许为缘,或许只为亲歷红尘。” 轻轻摇头接著说道。 “究竞为何,我亦不知,人间本就有太多的苦,你看这世上,悲事又何止这一桩,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多、更沉、更无声的苦。” 一蛇一人,立在荒草间久久沉默。 初春的风掠过枯草发出细细碎碎声响,混著远处江水声,填满了这漫长而空旷的寂静。 许久,黑蛇问出心底的困惑。 “为什么许多人自称是神仙下凡。” 观主面无表情。 “因为都是假的。” “真的,不会到处去说,四处宣扬自身不凡的,所求不过是为了让別人敬畏服从。” 看了眼远处仓惶四散退去的邪修,听到些有趣的事情。 “他们都在说你狡诈。” 黑蛇吐了吐信子。 “我是蛇,天性擅长偽装埋伏偷袭,因为过多的消耗不利於生存。” 观主笑了,觉得蛇类生存方式很实在,一切为了活著,这道理比许多浮华言语都要乾净透彻。又待了会儿,观主先行离去,黑蛇也隱入草丛。 枯黄的旧草间,冒出些鹅黄的毛茸茸绿芽尖,向阳山坡上,石头缝冒出几朵小黄花。 黑蛇在温暖的春山里赶路。 庞大身躯滑过潮湿泥土与枯草,惊动一树吵闹的山雀。 压弯了新开的山花,无意碰落的花瓣粘在脊背上。 此时山色还未绿。 走山坡容易被人瞧见踪跡,於是选择走山脊,既便於俯瞰四方动静,又能让疲冷身子蹭上些春日暖阳。山脊砬子上有一从丛野花。 禾寧很喜欢折几枝带花苞的细枝,插在粗陶瓶里摆窗前,能看上许久。 清冽气息淡淡的,或许这就是春天的味道吧。 沿起伏山脊快速前行,一边赶路一边寻觅药材。 嗅觉灵敏是种天赋,找药材格外轻鬆。 信子细辨空气中的气息,只需跟隨若有若无的味道寻去便能找到药材,无论是高处枝头还是陡峭崖壁,都躲不过灵敏嗅觉。 没多久,嘴里就塞得鼓鼓囊囊。 多攒几堆,吸的越多生长越快,得儘快长到五丈长。 游了一整日实在倦极。 希望能降下一场雨,吸点雨气缓解虚弱。 至於江上风波,自然被忽略了。 傍晚时返回青云观后山,將嘴里药材放进洞穴里,瞅著药材堆太矮,得多攒些才行,少了的话药性不足。 寻思要不要采点毒药回来醃製,想想还是算了,徐进叮嘱过不要乱整。 检查一遍黄金白银,再看看坚果堆。 洞外隱约传来晚课诵唱声,真好,又回到枯燥且重复的生活了。 滑出洞穴,攀上熟悉的山岩认真听晚课。 等到晚课声歇便悄然游向山顶。 山高处的空气清冽如泉,深深吸入,仿佛能洗尽一身浊气,偶尔也会盘踞上山的路口,静静守护山上安日子在枯燥中度过。 天气渐渐变暖,山下最先出现野菜,而后是山上。 某天晚课后,望见禾寧在石坪。 黑蛇先去井泉饮水,然后游到石坪盘绕听课。 禾寧举起灯笼,目光落在黑蛇身上时被嚇一跳,只见鳞片凌乱交错许多粗细划痕。 “原来最近山下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都说江里有一条快要化蛟的大黑蛇,在江上灭杀了数不清的邪祟,打了一天一夜。” 黑蛇闻言吐了吐信子。 “他们说我是江里的蛇?” 禾寧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是黑蛇没错,只是这战力未免太骇人。 “外面疯传你一直住在江里,都说你才是真正的龙王,搅得两岸那些假龙王很难受。” 黑蛇听了觉得这样也好,那条江长得望不见头,任谁也搜不到踪跡。 作为一条蛇更习惯隱在暗处,踪跡越淡活得越自在,这真假难辨的传闻,反倒替自己掩去了许多麻烦。禾寧俯身仔细查看。 確认痕跡只浅浅留在鳞片表面並无大碍,这才鬆了口气。 “你是怎么做到的?听说还有位高人折在江上。” “欺骗,偷袭。” 面对高手唯有诡诈才能取胜,真真假假,趁机偷袭发出致命一击。 禾寧本想说应当光明磊落,行事要堂堂正正。 可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月光下,黑蛇脊背划痕隱约可见。 它生在野岭,长在暗处,所经歷的、与人所见的本就不同,生死一瞬,哪有什么堂堂正正余地,自己若拿人间道理去拘它,怕不是教诲,而是害了它。 生存的路从来不止一条,它既已从无数杀机里挣出自己的活法,又何须谁去矫正。 蛇有蛇道,活下来,才是它自己的修行。 禾寧將灯笼掛在树枝上。 鬆开手,暖黄光晕拽的树枝微微下沉,静静笼住一小片石坪。 俯身朝青砖吹了口气,积尘散去,拿著半截木炭,在砖面上认真划下第一笔。 “今日从这个字识起。” 夜色里,炭跡黝黑,字跡在灯笼暖光下很清晰。 第126章 五十多年后 落了一场山雨。 黑蛇盘在山顶最高的岩上,仰首迎著密集雨幕深深吞吐,那股縈绕不散的虚弱感终於被一寸寸洗淡。雨势不停,整座山像是沉在一片深青的画里。 看了眼朦朧的远山,决定近日便留在山上,等风波平息了再说。 渐渐察觉自江上事件后,好像有些东西不同了,並非鳞甲更硬,也非速度更快,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仿佛呼吸雨气和雾气的收穫多了些,享受日光和月华好像变得容易。 灵气在体內运转流畅了些许,连剑法都有了点进步,周身暖融,气息自成循环,模糊触到了浑圆的边,开始琢磨什么是浑圆。 很模糊,说不清,冥冥中的好处来得太静、太深。 傍晚。 雨渐渐收了,山间却漫起了雾。 黑蛇仍盘在山巔那块岩上,很静,只有风带著雾气飘过的微响,以及自己的呼吸声。 整座山仿佛只剩自己。 一场透彻的雨后,整座山绿透了。 平日无所事事就偷听上山的香客閒谈。 都说最近格外安寧,邪物似乎一夜之间销声匿跡,偶尔有人说起江里大黑蛇即將化蛟 传说將来会走蛟入海化龙飞天,可两岸村民十分忧心,生怕走蛟那日江水怒涨,淹了田舍与生计。黑蛇觉得他们是七人忧天,禾寧教的那个七人忧天,其实没必要担心。 什么化蛟和走蛟,自己现在根本毫无感觉。 禾寧和观主都说自己正在化蛟,黑蛇也不懂,也懒得深究,反正是几百年后的事,眼下何须思虑那么远深夜去村里玩,看见几个青壮回来了,瘦得几乎脱了形。 差点没认出打小看著长大的傢伙。 看著有种油尽灯枯的感觉,不知道还能活几年。 黑蛇坐在窗上。 听他断断续续敘说在外头的日子,特別累,吃不饱,睡不好,干不完的活,有人累死就草草挖个坑埋了。 走时还是能持刀杀狼的壮汉,回来只剩一双空洞的眼。 等他们睡著,黑蛇蹦蹦跳跳回到山上。 好不容易等来连雨天,享受雨气的同时终於能补充雷电,兴奋挨雷劈。 將近一个月后终于晴天。 黑蛇独自穿行於崖隙与林荫深处,信子轻探,搜寻那些藏在各处的草药,每寻得一样,便轻轻衔起叼回山洞。 其实分不清什么是寻常草药,什么是珍稀灵株。 心里觉得好,就衔起转身往洞里送。 会偷偷跟著採药人学习,或趁採药人去饮水的时候,无声滑至药篓边挨个记住气味。 后来,黑蛇甚至学会了挖掘,笨拙的用嘴拱开泥土,折腾半晌才挖出点根须,费力又慢,有时不慎还会碰断脆嫩的茎块。 再次渴望有爪子,有了爪子挖根茎会很方便。 洞穴深处,药材渐渐堆成一座微润的小丘。 散发出交织的苦香与清涩。 日復一日,那座小丘愈堆愈高,黑蛇无事就待在洞里睡觉。 修炼进度明显加快。 日子便这样过著,重复,枯燥,按照自己的节律做事。 每日晨昏盘踞在山岩上吞云吐雾,晚课后听禾寧讲课学字,听炭笔划在砖上的声音。 深夜静静守在入山岔路口,努力练剑参悟,想要学会观主的剑意。 每年春天江水回暖时,会悄然游入江中捕肥鱼。 而后便是等待,等待绵长的连雨天。 雨一下,整座山雾蒙蒙的,黑蛇就昂首立在山巔,深深吞吐雨气,努力挨雷劈。 整个夏天和秋天也很忙,去崖间石缝里寻药。 一年,再一年… 山上青绿和枯黄交替,黑蛇耐心守著这样的枯燥生活。 不知从哪一年起,禾寧的脚步比以前更慢。 起初只是发问藏著几根银丝,像初冬草尖的薄霜,而后那霜色悄然蔓延开来,漫过鬢角,覆满头顶,最终化作一片洁白的雪。 可她的笑容却从未变过。 仍旧是许多年前的她,眼角细细的纹路漾开,笑容温柔自然。 每到讲课时,黑蛇看她慢悠悠掛起灯笼,吹去砖上薄尘,炭笔划过青砖沙沙声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只是起身时总要顿一顿,走路时山风会轻轻吹起她的发梢。 黑蛇默默看著,觉得她身上那份寧静,像白髮一日日沉淀得更深更厚。 山门外种的桃树苗长成了老桃树,然后枯萎,被砍掉劈柴烧火,五十多年春秋寒暑一闪而过。石坪老树下,禾寧已满头白髮。 她面前仍是那个雀斑小男孩,乖巧蹲著,仰著脸,伸出小手跟著在空中笨拙的描摹。 教完字,说起关於黑蛇修炼的事。 “我翻遍了观里观外诸多典籍,始终找不到方法补全你的缺。” 禾寧眼中含著歉意。 “唉……” “这是我的遗憾。” 黑蛇吸了吸不存在的鼻涕。 “没事,我很有耐心,一定会补全缺失。” “嗯,小黑最聪明,一定能做到。” 禾寧笑了笑,撑著膝慢慢站起身往回走,扶著栏杆登阶,背影清瘦。 黑蛇和往常一样目送禾寧回屋,等到屋里烛光熄灭。 转身跳跃,点过层层树冠上山返回躯体,下一刻,巨影昂首蜿蜒游动翻山越岭。 前往更远处深山,专去那些人跡罕至的地方。 曾听闻採药人閒谈时提过,山里有数百年乃至千年的人参成了精,会化成小儿模样在山里玩耍。他们说那种参能添人寿数续命延年。 黑蛇已经將周边的山寻遍了,人参年数都不够,於是越走越远。 这种搜索已经默默持续了二十多年。 信子不停捕捉气息,身影在各个大山出现又消失,不在乎是哪个妖兽领地,甚至强闯过別的宫观寺庙药园,敢阻拦就发狂暴打一顿。 黑蛇固执的寻找。 寻找的不仅是成了精的参,更是岁月里握不住的温柔。 几乎游遍了周边所有被传为灵地的深谷幽峡。 有时嗅到老参特有的气味,可挖出来的只是寻常老参,根须苍朴,却毫无灵气痕跡。 所谓化形或成精的参一次也没见过。 黑蛇会继续找下去,只是最初炙热的期盼,已渐渐成为一种沉默的习惯,像谷底岩石下的暗流,无声,从未曾停歇。 洞穴里的老参越来越多,药香却无法让黑蛇像以前那样欣喜。 观主看著黑蛇忙碌的背影嘆息。 第127章 霞光 断崖边缘,黑蛇盘在岩石上,身躯隨岩势蜷绕,一动不动望著下方云海,呼吸悠长。 风声里忽然混进急促的翅膀扑棱声。 小羽落到旁边。 “我去深山问过,它们都说没有成精的人参。” 抖了抖翅膀接著说道。 “以前……或许是有过的,但现在,真的没有了。” 狰狞蛇首沉默昂著,望下方翻涌不息的云海,所有情绪都深锁在墨色鳞片下。 “辛苦你了,我们回去吧。” 小羽跃出断崖,在翻涌云雾之上盘旋,转眼消失在天际,黑蛇转身沿著来时的嶙峋山脊,向青云观方向游去,那座山静静臥在天边,轮廓一片淡青。 回到青云观后山已经入夜。 石坪那盏常悬的小灯笼静静亮著,暖黄的光晕下坐著熟悉的身影,白髮如雪,身形比去年又清瘦了些。草丛里浮起萤火虫。 先是两三粒,接著七八点,渐渐形成细细碎碎小星河。 黑蛇游到树下缓缓盘绕,阴神离体,化作小男孩坐石头上。 目光注视禾寧,无声测算她生命残余的光阴。 今年,禾寧一百零六岁了,总是平静淡然,在香客眼中她早已是洞悉世事的神仙。 禾寧温和说道。 “不必再去找了。” “人生就像一盏灯,油尽了,光自然要暗下去,多一年少一载,已没什么分別。” “这一生能有你陪著已经很好,可惜我无法陪你一生。” 黑蛇感到一种陌生的滯涩感,沉沉堵在心口。 可能是难受,却不知如何言说。 仰起头,认真记住禾寧的容顏,目光看清她脸上每一条皱纹,要將她此刻的样子用力刻进记忆,害怕这份记忆在漫长岁月里风化消散。 禾寧微笑。 “就算真找到了,成了精的人参也像个活生生的小娃娃,有了自己的灵智,那样的药,我又怎么吃得下去呢。” 黑蛇知道禾寧绝对不会吃,但不去寻找的话,自己有种无所適从的空茫。 禾寧拿出木炭,指尖有点颤,准备在青砖上写字。 黑蛇忽然低声开囗。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一直撑到现在,其实我能照顾好自己,能吃饱,也会採药……” 禾寧手中木炭停住,看著黑蛇,然后很温柔的笑了。 “那时你在山涧对面崖上,我在菜地里朝你挥手,说好了晚上来这里见面……” 禾寧今晚没教学,而是说了许多往日旧事。 黑蛇安静倾听,从自己模糊的记忆里努力翻捡著,试图將那些言语拚凑成画面。 说了许久,禾寧和往常一样起身,提著小灯笼走进山门。 目送她走上高高的阶,回到屋里,烛光熄灭。 黑蛇今晚没去山巔,也没去路口守山,一直坐在石坪树下望著青云观。 月亮慢慢的爬上山脊,缓缓移过中天向另一侧山峦斜落,最终悬在一片墨色峰线之上…… 天快要亮了。 黑蛇阴神回到身躯,游进密林。 东方天边泛起一层淡紫,今日的朝阳即將升起。 蜿蜒游走的黑蛇忽然定住,猛地回身望去。 瞬间盘绕伏低,阴神离体投入一片明亮的霞光画面。 禾寧正站在那里,微笑等著自己,她变回了年轻时的模样,青丝如瀑,眼眸清亮。 禾寧蹲下仔细为黑蛇理了理短袖衣裳,轻轻摸了摸雀斑脸颊,笑容澄澈温柔。 “往后一定要吃饱,好好活著。” “少打架,打不过就跑。” “得空多学习,莫忘了我教给你的知识,有知识傍身才能走得稳当。” “我知道,你一定会成功化蛟,因为你最聪明最勇敢。” “永远、永远都不要放弃,路或许难走,可唯有坚持才能走得更远,先化蛟,再化龙,你一定能做到。禾寧说了许多许多话,黑蛇认真记住每一句。 做不出复杂的神情,只能一遍又一遍的点头,望著她一步一回头,身影在光里越走越远,越走越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动作。 抬起手,用指尖抵住脸颊轻轻向上推,做了一个笨拙的微笑表情,禾寧也跟著学。 禾寧身影越来越模糊,直至最后一点轮廓融进明亮里,再也看不见。 黑蛇恍惚了一下。 回过神时已回到清冷的山林,耀眼的太阳已经升上林梢。 黑蛇爬上山岩俯视青云观。 禾寧的后事遵照她生前的意愿,办得朴素而平淡。 一切简简单单,没有惊动太多人,安静长眠在了后山向阳坡地,与清风松涛为伴。 只有观主和几位老道友在场,平静安寧,静得像一片叶子落回了泥土。 黑蛇来到新坟旁,昂著头,信子也忘了吐,茫然盘绕在一旁。 观主走到一旁,背著手,眺望淡青色峰峦与流淌的云雾,身影沉静,仿佛已与山林融为一体。观主鬢角也染上了霜白。 面容却不见老態,仍保持五十余岁样貌。 “我也要走了。” 目光望著远山。 “外出这么多年,也该回去了。” 禾寧不在了,现在连观主也要离开。 山风依旧,林木依旧,但黑蛇忽然觉得这座熟悉的山,正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变得空旷。 轻轻嘆口气,观主转身,开口指点黑蛇的修炼。 “你一直缺失的部分,不在深山洞府,而在人世间。” “待你被尘缘所缚,真正体味过、拥有过,届时,你所缺的自会圆满。” 黑蛇听不懂,只牢牢抓住了一个最明確的指向,要去人间寻。 观主说完这番话便不再多言。 转过身,踩著覆满松针的小路朝青云观走去,身影穿过林隙隱入那片青砖灰瓦之中。 黑蛇觉得脑仁有点乱,需要时间慢慢理清。 盘在坟旁边发呆,既然想不明白乾脆什么都不想。 安静待著,任由日光在身上移过。 一直待到傍晚。 像过去一样习惯性游到井泉,低头饮水,接著蜿蜒爬上石坪,在惯常的位置盘好听晚课。 在渐浓的夜色里昂头仰望山门,习惯性等待开门,等著听课学字。 忽然,黑蛇明白了一件事。 那盏小灯笼暖黄的光,再也不会在石坪上亮起。 第128章 三百岁 清晨,黑蛇盘踞山下岔路口草丛里。 看见观主与几位道人从山道上缓步而下,皆背负简单的行囊。 行至路口,观主停下脚步,与身后几位道人看向黑蛇,郑重抱拳作揖。 “珍重。” 道別后不再停留,转身步入晨雾之中,路上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隱入苍茫,再不可寻。 黑蛇知道,再也不能偷学观主的剑法了。 青云观有了新观主。 山门照常开启,进出的是陌生的脚步与声音,石坪上偶尔也有人影打坐,却都是陌生人。 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山还是那座山,观还是那座观。 但黑蛇知道,有些东西確確实实成为过去。 新的青云观变得寻常普通。 自观主一行人离去后,便渐渐褪去了往日的灵光与传闻,香客依旧往来,烟火照常升起。 如今的青云观,就像无数寻常道观一样安静,专注清修学道。 黑蛇遵守曾经的约定,守山等待百年期满。 只是不再现於人前,隱入云雾与林莽最深处,观內只有少数道人知晓后山盘踞一条大黑蛇,却也心照不宣,各修各的道,各守各的静。 平平淡淡过去了十几年。 黑蛇已然三百岁。 秋天,在松林里摘几颗松塔,叼著返回洞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將松塔摆好,才发现坚果堆已经很高。 沉默片刻,转身外出继续寻找药材,近几年採药需走很远的路,觉得好就叼回洞,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全凭直觉,反正也毒不死自己。 採药成了黑蛇最重要的事,专注的重复寻找搜索。 可能附近採药人有点不適应,想找到年份足够的药材更难了。 深秋的雨分成两部分。 山下是凉颼颼冷雨,到了半山以上便是细密无声的初雪,每当到了这时候,黑蛇知道该进洞冬眠。盘绕在堆积的药材小山旁。 药材在独特环境下发酵,也可能与黑蛇口水有关,散发出复杂沉厚香气。 黑蛇进入漫长冬眠,呼吸经过奇异发酵的药香。 洞外,风雪呜咽世界一片纯白。 洞內是近乎凝滯的静,黑蛇偶尔会动一下。 等到雪停。 黑蛇阴神离体外出,去山下路口看看。 外面夜色可真美,沉甸甸的厚雪压在枝头,整片山林仿佛变成仙境,可惜美景会很短暂。 踏著覆雪树冠轻盈跳跃或滑翔。 每一次脚尖轻点树枝都会震掉积雪,身后簌簌洒落如烟。 今晚无风,掉落积雪的树连一起呈直线,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看起来很奇怪。 黑蛇的阴神越来越硬,充满了野修的粗獷风格。 停在路口老树顶端,感知能力扫视周围。 雪地里果然有个怪物,形似一个被吹胀到极致的人形皮囊,白色带些灰,四肢乱甩,一摇一晃蹣跚前行。 怪模样足以让人心生骇然。 但黑蛇並非人类,对可怖外观毫无感觉,既无恐惧也无厌恶。 习惯性先观察分析,如果危险的话转身就走,威胁很低的话直接打死。 毫无意外是个低威胁怪物,於是猛地拔剑扑上去。 从怪物旁边急速掠过,没有嘶吼和激烈缠斗,膨胀的皮囊也没有伤,却在泄气声中乾瘪垮塌,化作一堆腐臭肉皮。 看了眼地上的臭皮,黑蛇跳跃回山。 大概明白了观主为何让自己守山百年,以前青云观收拾过许多邪修,总有那么几个心有不甘,试图来寻些晦气。 百年后自然无事,因为邪修基本活不到百年。 能熬过百年光阴的,心性与道行早已不同,也不屑於做这等蠢事。 纵跃数次,身形落到山门外石坪。 先到角落镇压邪魔的铁亭子转一圈,检查封禁是否完整。 铁亭子石上,不知哪个糊涂香客摆上了供品。 面无表情走到跟前,抬脚踢翻插香的碗,將那些覆盖积雪冻坏了的果子踢掉,供果滚落,被雪掩埋再无痕跡。 八卦石井里隱约传出几声微弱嚎叫,自然懒得搭理,將这些声音当做无意义的杂音。 记不清第几次踢翻供品了。 总有人糊涂,见到奇异便不管不顾的摆上供品,胡乱跪拜祈求。 黑蛇有点无奈,许多道人也快忘了这口井的用途。 转身跳跃,轻巧立於石坪老树上。 脚下厚雪簌簌掉落,在静謐夜里格外清晰,没办法,站地上会留下脚印,容易嚇到人。 独自待在树上,望著依山层叠的青云观建筑发呆。 回想起一幅幅旧日画面。 幸运的是自己记住了禾寧的相貌与笑容,並未被岁月冲刷模糊消失。 目光掠过下方石坪。 真想和从前一样在树下听课…… 这个念头来的很难受,让黑蛇在寒冷冬夜里静默了更久。 忽然意识到自己已很久没开口说话,仅有去探望徐进和小羽时,才会说几个简短字句,除此之外,世界格外安静。 “……” 一声嘆息后纵跃而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后山。 回到瀰漫药香的洞穴深处归入躯体,並没有偷懒,固执的催动气血努力生长四肢。 尾巴改造已基本完成,脊背那一排软刺也已生长至適宜的长度,游水速度更快,既不会影响在林间灵活穿梭,又能在对敌时化为致命锋刃。 头颅硕大狰狞,覆盖尖锐的凸起鳞甲。 身形迥异於寻常蛇类。 並非肚腹臃肿颈部纤细,黑蛇颈部与躯干同样粗,呈现出充满力量的匀称感。 无奈的是这么多年过去,长度几乎没什么显著变化。 记得禾寧曾说过,或许要五百年左右进入下一个生命阶段,到了那时,身躯长度会有增长。听起来真遥远。 如今自己才三百岁,如果没算错,距离禾寧所说的那个五百年,至少还有足足两百年。 两百年…… 对於活了三百岁的黑蛇而言,两百年依然是一段漫长光阴。 有些怀念从前有事可做的日子。 无论是山下村落请求驱邪,还是山中精怪惹出乱子,总有需要下山去处理的事,虽然麻烦但能学到些新东西,或得些冥冥中的好处。 可观主已经离开,再也没人安排自己做事。 也许,真正要学的是如何独自渡过漫长岁月。 第129章 鬼祸 雪夜,山下岔路口。 小男孩正在练剑,一招一式间,有几分清灵飘逸的玄门气韵。 剑锋並未搅碎纷扬的雪絮,仿佛有无形气流自剑尖生出,温柔牵引,使雪絮隨剑锋流动。 剑招每一式都很认真。 收剑,周围落雪微微一顿,隨后才恢復自然继续飘落。 低头看去,脚下地面没有积雪,但是不够圆。 就很愁。 路上有阴魂浑浑噩噩飘过,没有拐进山道,所以黑蛇懒得搭理它往哪里飘,直接忽略掉。 用脚扫了几下,带动雪花埋掉那片泥土,然后安静坐路边卖呆,看雪埋住练剑痕跡。 雪夜路上有两人低头赶路。 深一脚浅一脚,偶尔踩到雪下的石头打滑险些跌倒。 前面的男子面色戚戚,急匆匆的向前赶路,像被什么沉重心事催著。 人与鬼平平淡淡擦肩而过,各走各的路。 下半夜雪停了。 天地一片前所未有的寂静,雪地在月色下泛著幽邃淡蓝。 黑蛇转头看向路的尽头,一头白鹿驮著一个人,奔走时没有任何痕跡,也没有丝毫声响。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轮廓清晰却透著一种不真切的虚透感,是两个阴神,没有生命热量,死后继续存於世间修炼的阴神。 模糊觉得白鹿有点眼熟。 然后,黑蛇目光锁定白鹿后边颤动的肌肉,跃跃欲试想刺一剑。 白鹿瞪圆了眼睛,四蹄迈得更快,紧张兮兮从山下一掠而过,清楚记得当年挨了两剑,此刻想想都会泛起阵阵幻痛。 但它也牢牢记著好友的告诫,没有丝毫报仇念头。 此刻唯一想法就是跑快些,离得越远越好。 黑蛇没有动,站在原地,目光追隨白鹿缓缓转动头颅,目送它消失在远方夜色里。 过了一会儿,注视远去的白鹿驮著男子去而復返。 白鹿停在了山下的岔路口,四蹄不安的轻踏,心里似乎犹豫什么。 其实白鹿此刻十分尷尬。 想当年,也是敢打敢杀敢坑蒙行骗的一方角色,如今却混成了坐骑,面对曾让自己吃过苦头的旧识,总觉得有些抬不起头。 若能选择,它一点也不想折返,可背上的人要回来。 还好,黑蛇只是静静看著並未多言。 男子翻身落地,向前两步,朝站在山道中间的黑蛇抱拳。 “在下定山李某,见过道友,久闻青云观守山灵兽威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黑蛇淡漠拱手抱拳。 “黑蛇,见过李道友。” 李姓男子也不在意黑蛇的淡漠,蛇妖之属,性情多是如此。 仰起头,望向半山腰处夜色中轮廓依稀的青云观,感慨唏嘘嘆息。 “唉,青云观气象不同往昔,变得清静了。” 说的很含蓄,黑蛇想了想才弄明白,他言下之意青云观已然没落,山门虽在,香火未绝,却再无当年鼎盛气象。 懒得回復,毕竟自己嘴皮子功夫不如人。 李姓男子嘆息后看向黑蛇。 “道友一身修为守此空山实在可惜,不妨往定山走走看看,彼此交流印证提升修为。” 一旁的白鹿看了看男子,鹿眼里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终究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黑蛇仍在思考,觉得这话听著不像好话,况且本就没想过去定山。 以前观主曾说过定山有问题。 见黑蛇迟迟不语,李姓男子也不急,洒脱一笑。 “道友往后若遇到难处,可来我定山寻个方便,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骑上白鹿道一声告辞。 白鹿看了黑蛇一眼,驮著男子如一道流动的白影,转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雪路尽头。 黑蛇看向白鹿和李姓男子站过的位置,积雪平整没有任何痕跡。 挪到旁边,瞧了瞧自己陷进雪里的脚印,觉得他们太弱。 看来去定山廝混没前途。 之后无事发生。 在路口静立片刻,转身,轻盈纵跃踩树冠上山,身影融入后山夜色,返回瀰漫药香的洞穴。日子在重复而枯燥的修炼中流淌…… 听到冰雪消融滴水声,睁开眼,看见药材堆变得很矮,药香也淡了。 缓缓游到洞口吐了吐信子,外面雪已化尽,对面山坡砬子上杏花盛开,几片花瓣乘风悠悠飘过洞口。时间真快,转眼又是春天。 感到一阵焦渴,喝不惯別处的水,只得耐著性子等半夜去井泉畅饮。 春日山间草药稀疏,也没到捕鱼的时候,索性去山高处晒太阳。 寻思等再暖一点就去江里捕鱼,然后就听到熟悉的破空声,小羽盘旋一圈落到身旁岩石上。“我来了。” 黑蛇抖了抖尾尖。 小羽开始说些山外的新鲜事。 “邻县有人养出了大鬼,大鬼噬主並自称鬼王,已经害了数百人。” 黑蛇闻言,信子在空中顿了顿,想不通为何总有人痴迷养鬼。 数百人命是明面的,暗地里消散的魂魄不知有多少,接下来应该有附近高人前去诛杀邪祟。黑蛇將硕大头颅搁在微凉岩石上。 忽略外面的正邪喧囂,与自己和小羽无关,一个静静盘著,一个轻轻梳羽。 很快瞧见官府公人持文书上山,叩响了青云观山门。 可惜如今青云观不问世事潜心清修。 怕是无人能下山诛邪。 几个初窥修行门径的道人修为尚浅,对付不了那等已然成势称王的凶物。 官府不过依循旧例按章行事,知晓此行多半是走个过场。 黑蛇和小羽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谈许久,直到阴影斜斜拉长,暮色渐起,小羽展开翅膀离去。黑蛇待在高处听晚课,直到深夜才去井泉饮水。 平平淡淡过了几日。 果然不出所料,青云观没有插手邻县鬼祸,也没有找自己。 多年过去,大概已忘了还有条守山黑蛇,也对,莫说十几载春秋,便是五六年不见,也足以让许多事渐渐模糊褪色。 某一日,听到上山的香客閒谈,言语间提及鬼祸,说定山有修为了得的高人去诛邪。 黑蛇並未將鬼祸放在心里。 这等阴邪之物听著嚇人,但在真正修炼者面前算不得什么棘手麻烦。 谁曾想,转眼过去了两个月,山都绿了,远方的鬼祸仍未平息。 第130章 引雷 黑蛇就不明白了,就算再笨,连个见不得光的阴魂也收拾不了? 所以,两个多月时间到底在干些什么? 为了这事已经耽误捕鱼,再不去就到连雨天了,觉得邻县的祸事闹不到青云观,还是去江里捕鱼果腹要紧。 没等外出,上山的香客忽然多了起来,言语间带著惊惶,压低了声音议论,说那邻县的鬼王,竞在深夜大张旗鼓娶亲。 嗩吶吹得悽厉,影影绰绰好多鬼,许多人亲眼瞧见。 黑蛇感到很好奇。 活了三百多年,见过活人敲锣打鼓披红掛彩的热闹,倒真是头一遭听说鬼物摆开阵仗娶亲。正思忖间,听到熟悉的破空声由远及近。 抬头望著小羽盘旋几圈,敛翅轻巧落在身旁。 “你怎么没去江里捕鱼?” 黑蛇吐了吐信子无奈说道。 “原是要去的,可邻县鬼物闹得愈发凶了,担心它躥到这边生事,不敢离山太远。” 想起近日香客们议论纷纷的那桩怪事,偏过头好奇问道。 “鬼王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羽认真想了想,梳理思绪缓缓道来。 “听说那鬼王与他所娶的新娘,生前本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后来不知怎的双双殞命。” “娶亲队伍深夜穿城而过,高头大马敲敲打打,数百孤魂野鬼挤挤挨挨凑热闹。” “不少被声响惊动的人往外看,结果被嚇得不轻,身弱的大病一场。” 黑蛇心里泛起一丝惋惜,遗憾没机会看热闹。 下次吧,下次娶亲一定去。 “各门各宗修行者呢?大老远赶去,难道为了给鬼物贺喜送礼?” 从事发到现在可不止两个月了,鬼物非但毫髮无伤,还有这等閒情逸致娶亲成婚。 小羽很確定的说道。 “不曾听闻有过任何斗法。” 闻言,黑蛇感到无语。 平日里將慈悲善恶掛嘴边,死了那么多人却没有动手诛邪。 將没用的破事忽略,发现春天似乎赶不及去江里捕鱼了,因为嗅到山风里夹带著水汽。 连雨天將至。 兴高采烈爬到最高山巔,盘踞在嶙峋巨石上,颇有耐心的对小羽讲解,说了挨雷劈对修炼有种种妙处。小羽听著黑蛇的妙论,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近乎自尽的修炼方式。 她可不想阴天傻愣愣待在山巔岩石上,於是展翅飞走。 天边顏色越来越阴沉,不是清透的铅灰,而是一种浑浊暗黄。 黑蛇迎著山风。 缓缓昂起已显出几分狰狞的硕大头颅。 竖瞳里倒映翻涌不休的浓云,透著一丝近乎炽热的渴望,耐心的姿態像是在求雨。 静静等待了大概五天左右。 从山下看去,灰色云雾最先撞上山脉最陡峭的高处。 当察觉凉颼颼的雨水落到鳞片上。 喉咙两侧开始一种缓慢有规律的起伏,尽情享受吐纳最美好雨气……… 近些年渐渐觉出些门道,天雷落得毫无规律全凭天意,实在难以尽兴。 於是一个狂妄念头在脑仁里生了根。 引雷。 还真就琢磨出个引雷方法。 那就是调动自身雷电之力吸引,本来像往常一样含在嘴里,突发奇想可以將雷电之力聚集在头顶,尤其那些尖锐嶙峋的骨棱上。 看了眼焦黑树桩,觉得树桩顶得住,於是不再收敛加强头顶电弧。 果然有效! 浑身鳞片察觉被轻轻拂过的感觉,有雷电要来了! 下一瞬,视野被炽白彻底充斥。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与衝击同时抵达,只来得及看见那根焦黑树桩崩解为漫天童粉。 心里闪过个念头,没有树桩的话怕是会有点痛……… 不知道昏过去多久,只觉周身滚烫,每一片鳞甲都在溢散出白色雾气。 雾气並未飘散,而是沉甸甸的贴著岩石表面低处流淌,在嶙峋山石上形成了一道数丈长,完全由白气凝成的小瀑布。 没关係,整个雨季还很长。 足以將这溢散的雨气重新补回,於是固执地昂起头颅,张开巨口,对著滂沱天幕贪婪吞吐起来。雨气虽有些溢散,但雷电之力已充盈,甚至比先前更为精纯。 黑蛇想试试继续吞吐压缩,反正也死不了,就先试一试。 觉得雨气补充差不多了,再小心翼翼调动雷电之力,来一道就够了,別来太多,有点遭不住。眼前再度一片炽白,浑身通透,果然只有一道。 接下来黑蛇在山巔不停招雷…… 半山腰青云观,道人们觉得天气有些反常。 一道道刺目雷霆仿佛长了眼睛,只盯著那最高的孤峰之巔反覆劈落,轰隆之声连绵不绝,震得殿宇樑柱微微颤慄,透著一股近乎天罚的骇人威势。 她们想起后山有大蛇妖的传闻,怀疑是否蛇妖在渡劫。 轰隆隆没停持续近一个月。 经络中的力量愈发浑厚,鳞甲出现一丝金属般光泽,身躯比往日强横些许,证明引雷很成功。连阴神也得到了提升,好处非常多。 不经意间目光投向半山腰,竟见山道上有许多香客冒雨上山。 隱隱听见些零星的话语,原来他们为雷霆异象而来。 晚上的话,远在县城也能望见青云观后山雷电,一次次照亮山巔和天穹,某些无所事事的富贵閒人便乘车轿前来,拜一拜青云观供奉的神仙。 又听香客说邻县有小镇发生疫病,死了数百人。 黑蛇觉得这疫病透著说不出的彆扭,很假。 山巔,盘绕休息的黑蛇忽然心有所感,望了眼某个方向,某种模糊的感应掠过心头。 庞大身躯无声滑下山岩。 雨雾厚重水汽充盈的时候,黑蛇能够离地悬浮。 尝试一番后终於能在茂密树冠上游动,借著雨雾遮掩,如一道无声墨痕朝山下疾速游去。 到了山下平缓地带,凭藉记忆和感应找到方向,身躯悬浮野草上游走。 悬浮时身躯无需费力左右摆动。 类似在水中潜游,只需轻轻一摆尾巴,庞大身躯就能躥出很远,头颅可准確控制前行方向,悄然无声滑行。 黑蛇隱约记得这条路,很久以前曾与禾寧一同走过。 顺这条山谷往前便能抵达一座小镇。 小镇附近山岭另一侧,有条改过河道的大河,曾有风水师在某处设置封禁。 第131章 枯井 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大片方块连绵农田围绕小镇,黑蛇依旧悬浮著,在禾苗稍头无声滑过,泥水气息扑面而来。 田间土路延伸向雨中模糊的小镇。 而土路与镇口之间,孤零零立著一棵老树,不知看过多少路上行人来了又去…… 黑蛇不由得放缓。 悬浮绕老树缓缓盘旋一圈,触动了记忆深处某些早已褪色的画面。 良久,轻轻摆尾调转方向,往小镇附近那座阴鬱山岭游去。 没有在树冠上游走,而是钻进密林悬浮潜行,尾部有力摆动,推动庞大身躯於复杂林中无声滑行。硕大头颅精准控制方向,微微偏转便能避开树干与巨石,淡然穿行而过,竟未触碰一片带雨水的树叶,没留下丝毫痕跡。 信子高频吞吐,不断从潮湿空气中分析数不清的气味。 热感应一遍遍扫视。 游到山岭一处视野稍阔的高地停下来。 远远望见平地某处聚集许多热源,切换视界,看见些修行者,以及浓郁到化不开的阴气。 关於此地的过往记忆已模糊,只残留些许断续画面,记得风水师认为这里不详。 距离太远细节难辨,黑蛇借树林掩护迅速下山。 找到已废弃多年的旧河道,因持续降雨,河道里重新蓄满了水。 去年的苇秆与蒿草格外茂密。 有些仍扎根土里,有些则半浮半沉在水面漂荡,形成一片天然杂乱遮蔽。 黑蛇隱匿浑水里游动,眼睛与鼻孔浅浅的露出水面。 直到听见模糊人语声才停止。 身为蛇类,天赋感知在此刻尽显优势。 无需向外散发探测波动,依靠感知能力,遥遥接收环境中的热量和震动,过滤掉无用部分,就能得到想要的信息。 然后听到个令黑蛇震惊的消息,他们商议开启封禁…… 记忆深处浮现些画面片段,那里有一口条石砌成的方形乾燥深井。 当年,风水师耗时数日才將深不见底枯井盖上。 为什么要开启? 官府的人呢?为何不见他们前来阻止? 仔细搜索,並未发现官府的人。 紧接著,感知到浓郁的阴森鬼气,掺杂血腥与煞气,无疑是个凶物,难以理解的是,各门各宗修行者们没有剑拔弩张,反而言语中常常称其为鬼王…… 黑蛇不再停留,庞大身躯在浑浊水中无声调转,顺著来路悄然离去。 人间的事隨他们去罢,看清是怎么一回事便够了。 借著未歇的雨势,黑蛇悬浮起来,紧贴湿漉漉草丛与树影匆匆赶路,向青云观后山的孤寂峰峦游弋而去回到青云观已是深夜。 没有立刻回洞,先去井泉畅快饮水。 隨后游向角落铁亭,亭子石又被摆上供品与香碗,黑蛇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尾巴隨意一甩,將那些物事尽数扫落砸碎,瓷片与果品滚了一地。 几乎同时,井下隱隱传来含混不清的怨恨嘟囔声。 黑蛇凑近井口,口中蓄积起银白电光,虽未吐出,却將那股暴烈气息清晰的透了进去。 井里瞬间变得无比安静。 在老树下盘了片刻,低头凝视地砖出神,许久,转身往山上游去。 至於乾燥枯井与人鬼间的事被忽略…… 连雨天结束,山林每天都会蒸腾起湿润雾气。 黑蛇几乎没有停歇,立刻开始外出在各个大山游走搜寻,將各类草药小心叼起一趟趟运回洞中,趁此时节必须勤快积攒,才够漫长寒冬吸纳。 最近学会了扒树皮,有些药材是树皮或深埋的根系。 无聊时也会去山下看看。 自上次目睹官府对那邪祟视若无睹,黑蛇隱隱有种感觉,这看似平静的人间又要起风波了。路上往来的商队驮马变得密集,各种各样帮派也冒了出来。 上山的香客脸上笑容少了,大多步履沉重,眉宇间锁著化不开的愁事。 庄稼连绵青翠,可田埂边都是面黄肌瘦的农人。 大概又要打仗了吧。 城镇市井里混跡许多妖灵精怪,往往对祸乱有著最敏锐的嗅觉。 若察觉风声不对,便会叼起包袱遁回深山老林躲藏,等到人间再度太平才会小心翼翼回去,寻找新的棲身之所。 最按捺不住的是邪修与鬼祟,其中既有墮入歧途的人类修士,也有本性嗜杀的妖灵精怪。 每逢乱世將起,它们便迫不及待的煽风点火。 黑蛇专注採药修炼,不在乎山下纷扰,才三百年修为,管不了。 不知不觉,几年光景悄然而过。 再次入江捕鱼,顺流而下抵达小山谷,找到已是白髮白鬍子的徐进。 黑蛇觉得徐进有点瘦,整日里不是扛著那把旧斧头,就是提著锄头,在山坡田垄间忙碌。 修了很多遍的茅草屋院里,又换了条断奶不久的小黄狗。 小黄狗被嚇得缩进狗窝里不出来。 入夜后。 小瀑布流水永不停歇哗哗响,屋后孤岩上,黑蛇阴神与白髮苍苍的徐进相对而坐,女孩样貌的小羽躺黑蛇旁边打盹。 徐进端起粗陶碗喝口药酒。 “外面动乱又起,煞气劫气太浓,蛇兄切记莫要牵扯进去。” “嗯,我忙著採药修炼,人间事,不会去管。” 凝视对面悠然举碗饮酒的徐进,尝试看清他的生命。 虽不復壮年时的蓬勃,却也未显枯败之象,像棵歷经风霜的老松,內里依旧蕴藏生机。 “你还能活多少年?” 徐进闻言差点被酒呛到,连咳了两声才缓过气。 用袖子抹了抹嘴角,脸上露出几分苦笑。 “估计活不到我师父那个岁数嘍,兴许还能有个百来年吧。” 顿了顿,仰望夜空被圆月照亮的流云。 “这辈子没能飞升真遗憾。” 躺黑蛇身边打盹的小羽睁开眼,歪头看了看徐进,清脆嗓音打破沉默。 “要不咱们联手,把相距五座山的那个洞穴打下来,你躺进去,我们帮你守著,长树就砍,或许能把你养飞升。” 徐进听了连连摆手。 “算了算了,不靠谱,若本就没有飞升的能力,再怎么折腾也是白费力气,就算不长树也会有山石开裂、地火侵扰,哪里守得住。” 第132章 寻蛟 徐进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小,碗搁在一边,竟然睡著了,花白的鬍鬚隨呼吸轻轻起伏。 幸亏有厚厚乾草垫,在岩石上睡一夜明早肯定浑身难受。 阴神回归躯体,头颅从茅屋窗户探入,叼起床榻上的被子轻轻退出,將被子盖在徐进身上。原本打算把他叼回去,想想还是算了,別给他毒死。 小羽飞回她自己的小山头,黑蛇待在小山谷。 看了会儿模糊的星空,目光注视日夜不息的小瀑布,倒不是察觉出什么神异,而是瀑布的水流似乎比以前细弱了些许。 无聊的黑蛇开始了思考。 比对今年以及前些年降下的雨水,似乎少了一两天,又想起每年初春捕鱼,江水好像变得温顺许多。怀疑水正在极其缓慢的减少。 黑蛇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禾寧没教过这些。 算了,忽略吧。 今晚圆月低垂在天边,蜿蜒游弋去江里捕鱼。 在河滩稍作停顿,信子吞吐,仔细分辨江风带来的气息。 无声没入江水之中,感受江水微凉。 百年来常在这片江域捕食休憩,两岸假龙王庙里的大鬼战战兢兢,过得颇为遭罪。 浑浑噩噩凭本能作祟的,都被黑蛇打散了事,少数胆小的躲在庙宇深处,偷偷享用那点微薄念力,过得憋屈至极。 两岸村民也没注意到,这片水域见不到水鬼和死倒,十分太平。 黑蛇凭藉极快的游动速度轻鬆捕鱼。 偶尔也能见到一两个閒人,都是鬱郁不得志的类型,他们可能听闻关於黑蛟出没的传说,跑来寻找蛟龙雇了农家小船在江上寻找,目光扫过每一处深水区。 期盼有缘一睹神秘生灵的真容。 他们全然不知,单薄船底之下有一道庞大黑影,悄无声息贴著江底暗流缓缓滑过…… 晚饭时去找徐进说些閒话,或者一起坐孤岩上望月发呆。 没多久,发现江面小船明显变多。 搅得黑蛇无法安静捕鱼,船只划过发出的声响会惊扰鱼群,不得不花费更多体力去追逐,远不如往日潜伏偷袭省力。 直到偶然近距离接近其中一艘小船,才看清船上之人的衣著,並非寻常布衣,而是一身暗色公服。没记错的话他们是官府修行人。 他们为何来这偏僻江域? 黑蛇潜得更深了,每当察觉到小船靠近的动静,便立刻沉到水底幽暗处静止不动。 每艘船的声音有差別,船上之人气息也强弱不一。 数了一下,短短三日竞有二十多艘小船沿江徘徊,並且携带了寻妖罗盘。 他们发现了常在空中盘旋的小羽,只是抬头看几眼並未过多在意。 黑蛇觉得江里不再安全,便回到小山谷。 寻思找机会返回青云观后山。 没想到有人寻到了小山谷入口,脚步声与交谈声接近。 三名身著暗色公服的修行人沿溪流而行,穿过不起眼山沟,里面竞藏著一处景致清幽之地。边走边打量著四周。 农田药园,背靠孤岩的简朴茅草屋小院,还有掛於崖壁上的小瀑布。 山谷里果然有人隱居,妖禽盘旋守护,老者气息深不可测,定是在此潜修的隱世高人。 並未理会吠叫的小黄狗,三人遥遥与锄地的徐进拱手。 为首之人朗声开口。 “前辈,我等冒昧叨扰,今日前来是想向您打听一件事。” 徐进闻言,將锄头轻轻靠在田垄边。 转过身,朝三人抱拳回礼。 抬手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眼神平静深邃,一身粗布衣衫站在药田间,倒真有了几分隱世高人气度。“山野之地不必拘礼,诸位有事但说无妨。” 三人见白髮长须老者气度从容,毫无倨傲之色,心中敬意更深,修为高深又如此平易近人,方是真正强者风范。 为首者姿態愈发恭谨。 “请问前辈可曾见过江中出没的黑蛟。” 徐进略作沉吟,捋著鬍鬚回忆道。 “老夫几十年前的確见过,不过近些年来未曾听闻其踪跡。” 三人脸上闪过失望。 徐进將他们的神色看在眼里,顿了顿继续说道。 “其实並非蛟龙,外界多以讹传讹罢了,实则一条修炼多年大黑蛇,许是体態庞大过於惊人,才被误认作蛟。” 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与那些捕风捉影的江湖传言相比,他们更愿意相信这位深不可测的隱世高人所言。 不由轻嘆一声,脸上浮现努力落空后的茫然与疲惫。 辛苦了这许多时日,结果竟是一场空。 小瀑布落水声哗哗响。 徐进流露出几分好奇,温和问道。 “老夫多嘴一问,不知三位为何要寻蛟,若不便透露也无妨。” 为首那位年纪稍长的公人嘆了口气。 “说与前辈知晓也无妨,我等效力於朝廷,数年前朝中高人推演天机,算出乱世將显,天下动盪民不聊生,需寻得蛟龙,以其龙气稳住山河气运。” “可惜……各地蛟龙传说虽多,却儘是閒话故事。” “我们寻访多年,至今仍未得见蛟龙踪跡” 徐进沉默,一时难辨这番话真假,但这个话题有种无形的沉重,觉得即便寻到蛟龙,恐怕也挡不住乱世。 乱世由无数人和无数的事累积所致,势若决堤洪水,岂是倚仗一两条灵异生灵便能挽回。 大势所趋,拦不住的。 眼下徐进只希望黑蛇別被牵扯进去。 谁人不想做那力挽狂澜的英豪? 若真有机会,徐进愿不惜此身救黎民於水火,可无权无势更无財,拿什么去匡扶社稷? 空有一腔热血有何用,洒出去也不过染红几尺土地。 三人拱手告辞,带著失落与茫然转身,沿来时路离开静謐山谷。 小羽仍在天空盘旋。 徐进低头重新握紧了锄头,一下一下认真锄著田间杂草。 直到日头西斜,山谷染上温暖的橘色。 小羽轻盈落在屋前篱笆墙上,安静梳理羽毛。 小瀑布下深潭水面忽然暗了下去,庞大阴影缓缓上浮,布满稜角硕大狰狞头颅破水而出。 鼻翼翕动长长呼气再深深吸气,眼睛收起透明瞬膜。 第133章 山雨欲来 黑蛇將之前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感到难以理解。 世间蛟龙传闻多如牛毛,数都数不清,据说大江大河深处有龙王或蛟棲息,尤其走蛟化龙之说,常与洪水滔天的灾祸联繫在一起。 可混跡江水百余年,所见也不过是些顶著龙王名號的大鬼。 徐进忧心忡忡。 他不知道那番话究竟是真是假,也看不清官府真实意图。 但有一点十分確定,黑蛇已有化蛟之象,从今往后必须藏得更深才行,直至强到能够自保。“蛇兄,我怀疑他们仍暗中盯著这里,你需儘快动身返回青云观,以后儘量避免人前露面。”小羽也连连点头,清脆声音带著急切。 “绕远路走,越偏僻越好!我可以为你引路。” 黑蛇从潭水里缓缓上岸,水珠顺著鳞片缝隙滑落,在身后留下一道水痕。 昂起头认真思忖片刻。 “不急,等下雨时我再走。” 只要天上下雨,便能借雨气彻底掩去一切行跡。 凭藉对天气的敏锐感知,最近就会有降雨。 黑蛇心里明白,自己如今有两个身份,一个是江中谣传的黑蛟,另一个是青云观与世无爭的守山灵兽。为了避开这无妄之灾,只能隱去江中的自己,从今往后做个几乎被遗忘的守山灵兽。 或许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都无法再来这江中畅快捕鱼了。 不过,等到乱世重归太平时,就没人会惦记虚无縹緲的气运了吧。 所幸自身妖气特殊,寻妖罗盘不灵。 接下来数日,黑蛇藏匿於小山谷隱秘角落,或潜在瀑布下潭水里,不露丝毫形跡静静盘踞,耐心等待那场註定会来的雨。 黑蛇有的是耐心。 等待,於黑蛇而言並非煎熬,而是如呼吸一般的本能。 几天后。 雨终於来了,山高处最先白茫茫。 哗哗声越来越近,密集的雨线斜织,远处大江与近处高山变得朦朧,只剩下连绵起伏的灰色轮廓。深夜,徐进也不知道黑蛇什么时候离开。 没有雷霆的雨夜漆黑如墨,雨滴持续不断敲打山林与江面。 黑蛇將感知能力发挥到极致,连水里游鱼都躲不开扫视,並未绕远,依旧潜入江水。 相信自己能藉助雨幕和江水彻底隱匿,即使被发现也无妨。 大不了再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几乎紧贴江底沙石潜游,只引起微弱暗流,长尾在水中轻摆,推动庞大身躯逆著水流往上游而去。雨势实在太大,行至半途遇上洪水,浑浊江水裹挟断木浮柴浪花汹涌。 黑蛇很高兴,这混乱是最好的天然遮掩。 某处不断被浪冲刷的岸边,荒废已久龙王庙里。 几个官府修行人站在破庙门口,苦涩望著漆黑雨夜,外面是暴雨和奔腾咆哮的洪水。 “……” 雨声掩去嘆息声。 黑蛇会小心寻找机会,將有特殊瓣膜的鼻孔露出汹涌水面,迅速完成一次换气,发出极轻微的嗤声,隨后立刻沉入湍急深水。 这一次,没有按照往日习惯在林家渡上岸。 选择一处隱蔽崎嶇山沟沟,借雨气遮掩游上泥泞岸滩。 庞大身躯悬浮离地,摆尾快速移动,钻进密林朝青云观方向无声游弋。 直至望见前方半山腰雨幕深处,隱约现出大殿那一点不熄的长明灯时,黑蛇才鬆口气。 终於回到了青云观后山。 盘踞在自己的幽静山巔哪也不去,吞吐清凉雨气同时开始思考。 教自己剑法的观主早已离开,如今的青云观,已无力庇护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守山灵兽。 甚至反过来,需要依靠几乎被遗忘的自己,来提供一份默默的守护。 暂且再等一等,如果官府真找上青云观,自己就离开。 心里默默算了几遍,感嘆算术真难。 大概还得守山八十年左右。 不知何时吸饱了雨气,隨便找个地方睡眠休息。 醒来刚好日出时分,东方云海撕开一道狭长金红色缝隙,第一缕晨光落在身上。 听著早课,吐纳越来越盛的朝阳之气。 然后无声感知整座大山,除了几个熟悉的妖兽,並未发现陌生修行者。 无声游到青云观最高处大殿后,趴在乱石中半睡半醒休憩。 模模糊糊听见许多事。 从香客忧心忡忡的交谈中,捕捉到一些零星的只言片语,抽丁,加税,催粮等等。 回想之前官府修行人透露的只言片语,再结合自己所见所闻。 觉得人间已是山雨欲来的景象。 日子一天天流逝…… 黑蛇安静盘踞青云观后山,反正哪里也不去。 无聊就听香客说些山外的事,打仗两个字出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几乎每个人都会提起。 听著这些风声內心並无太多波澜。 活了三百余载,记忆清晰的一百多年里,人间大大小小战乱从未停止过。 等到青云观白昼紧闭厚重山门,黑蛇知道战乱很近了。 从山巔遥望,县城所在位置时常有热源聚集。 到处乱糟糟的。 感觉穿暗色袍服的修行人没找过来,黑蛇决定干点正事。 懒得理会外面鼓譟声,整日游走於深涧老林,专注搜寻可用的药材,將洞里的储备一点点堆高,无暇去看即將到来的人间战火。 外面人心惶惶,黑蛇自顾自漫山遍野搜寻药材,塞满嘴就叼回洞穴。 有天钻进偏僻山坳採药时,发现荒废的寺庙住进一群人。 大约三十多个人,身上带著浓重的血腥气。 与山民临时当匪不同,他们是一伙真正的亡命匪徒。 黑蛇淡漠瞥了两眼便忽略。 懒得理会这些閒事,在人间混了这么多年,知道匪贼暗地里与很多人有联繫,背后关係盘根错节很复杂。 因为经常趴草丛埋伏等偷袭,就会撞见各种各样的勾当。 就在黑蛇循著熟悉的药草气味,准备绕过匪窝时,忽然察觉邪祟气息,正牢牢俯身匪首身上,对著匪首不停的窃窃私语。 许是被自己的凛冽气息嚇到,邪祟收敛气息保持安静。 黑蛇心中闪过一个有趣的猜测。 那些掀起战乱的大人物身上,是否也藏著更强大狡猾的邪祟呢…… 得邪祟相助,那真是在作恶道路上越走越顺利。 第134章 县城 直到大嘴再也塞不下一片叶子,黑蛇才停下搜寻。 嘴里鼓鼓囊囊塞满各色药草,嘴角还露出一朵小花,各类草药汁液与口水混合,叼著满嘴的收穫,心满意足游回青云观后山钻进洞穴深处。 看著一株一株辛苦寻觅积攒起来的药材。 黑蛇有种踏实的满足感。 傍晚时分,盘绕大殿后方岩石静静听晚课,待晚课余韵散尽,习惯性的想游去石坪。 身形微微一顿,独自沉默许久。 最终无声调转方向,蜿蜒爬向最高山巔,等待清冷孤月升起。 还没等开始望月修炼,忽然感知到远方好像有大片热源。 县城方向是片广阔平野之地。 从山巔俯瞰更为震撼,密密麻麻热源铺满县城外那片平野,人数之多远超寻常,山风带来了浓烈的臭味,那么多人和牲畜吃喝拉撒,气味確实难闻。 小股队伍不断匯入或离开,像是在运送物资。 望著远方复杂运转的庞大景象,让黑蛇觉得人类很厉害。 想起禾寧以前说过算术极为重要。 往小了说,能算出观中米粮柴薪用度,往大了说,能以此统筹组织军队有序运转。 看来今晚並不適合望月修炼。 便安静盘踞山巔做个看客,尝试能否学点什么。 能组织起如此庞杂的人群与物资,管事的头领们定然很有知识,寻常普通人真的做不到。 快打仗了,会不会再捡点黄澄澄的黄金呢? 这次规模庞大不像是寻常匪乱。 耐心等了几天。 那片平野又来了大片热源,如同两片乌云,但双方並未立刻展开廝杀,反而复杂谨慎的小股试探骚扰,看得黑蛇眼花繚乱。 顿时明白自己的脑仁干不了这种大事,压根不是那块料。 打仗是件复杂的事,最初阶段看不出谁贏谁输,双方都在一点点积攒胜算,其中掺杂了太多因素与难以预料的变数。 在黑蛇的感知视野里,两大片热源不断的交错拉扯,直到某一方出现关键失误,骤然出现混乱与缺口。另一方立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持续而猛烈的压上。 失误一方迅速演变成全面溃逃,败得迅疾且彻底。 目睹了这一幕,黑蛇终於明白了,为何妖兽会退出沃土避入莽荒山野远离人世。 连普通凡人都能打出这种规模水平。 妖兽拿什么与人相斗…… 大战看似结束,却开启了更彻底的混乱,溃败逃命,衔尾追杀,以及失去约束的劫掠。 县城腾起烈焰黑烟,周围乡镇村落也未能倖免。 黑蛇待在山顶,淡漠俯瞰山下被血色与烟尘笼罩的人间,浓重血腥气污浊了清晨雾气,连日常吐纳都难以进行。 如此过了两日。 一队百余人兵卒朝青云观而来。 黑蛇游到石坪附近密林深处,借茂密树丛掩护暗中观察。 率领这百余兵卒的,是个刚刚踏入修行门槛的修士,看起来像是谁家富人,身材有点胖。 年迈道人走出山门与领兵修行者交谈,然而交谈极不顺利,因为那修行者要求青云观所有道人立刻下山,且从今往后这片建筑不再属於道门… 黑蛇差点压不住杀意。 以前听说过外人抢占洞天福地,没想到竟然来抢青云观! 自己遵守约定在此守山百年。 他们这么做分明就是要毁自己的修炼,全都该死! 黑蛇冷冷注视。 他们如果敢硬闯山门,自己就会出手杀人。 没多久,那个看起来有点胖的富人丟下几句狠话,然后耀武扬威领兵下山,青云观道人们面露愁容。乱世之中,面对手握兵权蛮横恶徒,她们这些清修之人实在不知如何应对。 黑蛇不知道杀人会不会入劫,但自己必须去做点什么,因为与观主的百年约定还在。 看了眼青云观建筑群,藉助草丛遮掩快速下山追踪。 那队兵卒往县城方向行去,未曾察觉附近草丛有庞大黑影悄然尾隨。 行至半途,黑蛇潜入一处浑浊水塘沉入水底, 只將鼻孔露出水面,等待夜幕降临…… 很快入夜。 狰狞头颅无声浮出水面,游上岸,很容易找到县城,朝著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去就行。 大路有许多篝火,人影幢幢,黑蛇选择偏僻野地潜行。 沿途所见到处都是尸体,炎热天气下腐烂,散发出浓烈气味,人的,牲畜的,混杂在一起,各类食腐虫豸匯聚,泥土又湿又粘。 没多久,望见被火光映得一片暗红的天空下,沉默矗立的漆黑城墙。 附近只有狼藉的农田,没有树林,连像样的野草都找不到。 黑蛇找到灌溉农田的宽阔水渠,入水来到水渠中间,庞大身躯使劲扭动几下激起泥沙,让淤泥沉淀时覆盖住幽黑鳞甲,只留鼻孔借水草遮掩露在水面。 江里捕鱼经常见某些小鱼这样隱藏,就学会了。 阴神离体。 化作粗布衣裳草鞋小男孩。 轻灵纵身高高跃起,蹦跳数次,无声落於城墙上。 在青云观后山住了百多年,还是第一次来到县城,然而眼前所见只有混乱,大片房屋在燃烧,天黑不久,街道上仍有无数人影在疯狂追赶、嘶喊、抢夺。 明显能感觉到浓烈血腥气与怨戾煞气。 细细分辨空气中的驳杂气味。 並未找到之前標记好的混帐娃儿。 热感应视界快速扫过大片区域,直接无视趁乱修炼的邪祟,目光锁定城中一座未被大火波及的高门大院。 心里规划好一条避开燃烧区域的路线,纵身一跃离开城墙。 降落时张开双臂,轻轻落在尚算完好的瓦房屋顶。 目光扫过院里男女老幼尸体,足尖在瓦片上一点,身形再次跃起,朝前方另一栋房屋轻盈掠去。从街道上空无声飘过。 看见下方街道上乱兵嬉笑持刀哄抢,拖拽几个哭喊挣扎的女子。 院墙內有个浑身缠绕死气的邪修,正用邪法收取阴魂。 踩在废墟里仅剩的焦黑木桩上,皱眉看著前方成群乱兵,察觉他们匯聚出浓郁的煞气,確实对灵体有影响。 运转起精纯的雷电之力,不適的煞气影响瞬间被涤盪一空。 高高跃起,从乱兵头顶高处掠过…… 第135章 后院 黑蛇站在仅剩几根焦黑梁架的房顶。 热感应看穿夜色与烟雾,清晰勾勒出大院周围景象,许多堆篝火燃烧,至少围聚二百多个人形热源,他们或坐或站,大声喧譁饮酒吃肉。 火光映照下,能看清那些乱兵的模样,乱糟糟的。 许多人身上胡乱套了好几件衣裳,还有人紧紧搂著装满东西的包袱,鬨笑叫骂乌烟瘴气。 空气中混杂的气味实在太乱。 酒肉味血腥味,还有焦糊味以及各种臭味,黑蛇努力从中搜寻目標气息。 那人地位看起来不低,最有可能待在这座重兵环绕的大院。 很快,黑蛇从驳杂气息中精准捕捉到目標气息,感受一下风向,確认气息源头就在院內。 默算好距离与方向,再次高高跃起,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大院墙头。 院內许多人忙忙碌碌,脚步匆匆往亮堂的后院送东西。 那边很热也很吵。 在建筑屋顶轻盈跳跃,隱匿於院內一棵掛著鞦韆的树后。 藏在阴影里,目光扫视闹哄哄的后院。 许多气血旺盛的壮汉纵情吃喝享乐,有些瑟缩惶恐的女子作陪, 除此之外,有三个周身缠绕黑红煞气的邪祟。 邪祟鬼物正吞吐城內怨气秽气,受这场战乱与血腥的滋养,三个邪祟成长速度非常快。 黑蛇仔细观察一番。 其余作乐的壮汉身上只有廝杀积累的煞气,並无邪祟附身跡象。 之前见过的胖富人有一个邪祟,坐首位的壮汉有两个邪祟,他俩修为平平,却懂得养鬼驭邪之术。既然是邪修,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他们此时行径应算是入了劫数。 那自己此番出手是入劫呢?还是成了他们命中的劫?实在有点复杂,很难分得清。 就很愁。 耐心藏身阴影里,看屋內壮汉们饮酒嬉笑乱作一团。 等了一个时辰左右,眾人吃喝太多行动不便。 黑蛇走出阴影,腰侧缓缓凝聚剑鞘轮廓,从懒散的亲兵之间穿过,径直朝喧闹人群走去。 旧草鞋无声走下阶。 后院许多气血旺盛酒气熏天男子,正搂抱女子肆意寻欢作乐。 目標和坐在最上首的將领也喝得醉眼朦朧,脸颊在烛火映照下泛著油光。 两人都看见了小男孩,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不明白哪里来的农家孩子就这么直愣愣过来,外面的守卫都死光了吗?怎么也没个人拦著?“哪里来的野孩子!来人!把这臭小子打断腿扔出去!” 院门外进来五六个亲兵,环顾四周,除了喝醉的头领们和女人,並没见到小孩,几人面面相覷,莫名其妙看了看自家老大,一头雾水转身退出去。 饮酒作乐的汉子们醉醺醺起鬨。 “大哥这两天太操劳累得眼花了吧,今晚一定要早点歇息哈哈哈~” 曾在青云观撂狠话的胖男子一挥手,他身边的凸眼邪祟一声尖啸,张牙舞爪扑过来! 黑蛇也没拔剑,身形一矮,隨即猛然跃起並抓住邪祟脑袋,凌空翻转,狠狠將其摁向地面,一口气连续轰出三拳! 邪祟很快被打的阴气溃散。 几乎同时,胖男子瞪大双眼脸色惨白如纸,喉咙里嗬嗬怪响,整个人向后仰倒昏过去。 院里眾人喧闹享乐特別吵,还以为这胖子酒劲上来睡著了。 黑蛇没有立即朝另外两个发起攻击,剩下的这两个比刚才那个强上不少。 坐在首位的將领没想到有阴神敢闯大营,抬手指向空地惊怒喊道。 “杀!杀了他!” 门外亲兵们闻声再次探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只当是头领们喝醉说胡话,便没当回事依旧守在门外。 他的两个邪祟得了指令,摇身一变,化作身穿盔甲的丈高武將。 手持铁棒,一左一右挡在身前。 “哼!” 两个大鬼一声沉闷冷哼,倒真有几分威风凛凛的架势,只是周身鼓盪的阴风和腥臭暴露了本质。若从门口往里看去,首先看见穿草鞋粗布短衣小男孩背影,面对烛光所以背影有点暗,前方灯火通明处,矗立两个穿盔甲丈高鬼物。 黑蛇已完成对两个邪祟的分析,淡漠拔出长剑。 没有与两个大鬼硬撼,身形灵巧一晃,踩著院里散乱杂物快速躥动,在有限空间里划出曲折残影,掠过两个持棒大鬼,目標直指坐在首位的將领! 扑的时候悄悄减速…… 两个大鬼见状急忙转身,怕误伤不敢乱用兵器,只能伸出鬼爪试图抓住小男孩。 急掠中的黑蛇用力蹬前面桌子,摆满酒菜的木桌发出嘎吱响声。 猛地折返狠狠撞向其中一个大鬼! 大鬼猝不及防倒飞出去。 感觉如同被巨兽正面衝撞,更有性质相剋的凛然气息侵袭,引发阴气剧烈震盪。 长剑刺入顺势斜划,发出烧红烙铁入水嗤啦声。 黑蛇落地快速游走穿梭,而被重创的大鬼胸口至肩膀撕裂,伤的太深阴气外泄无法维持形体,在悽厉惨嚎中散作污浊灰烟。 將领忽然双手抱头撕心裂肺惨叫,在场眾人愣住疑惑不已。 只觉院里的风好像有点冷…… 黑蛇踩著杯盘狼藉的饭桌扑向大鬼,快速游走,不断给鬼物添加伤口,类似持续放血。 眼角余光瞥见將领手伸进怀里。 猛地跃起,左手五指如鉤狠狠抠进大鬼脑壳,落地腰身发力將鬼物抡起,狠狠扔向乱兵將领!大鬼滚了几圈变回大肚子凸眼模样。 將领被撞的恍惚了一下,可能酒喝多了手抖得厉害,摸了几次都没能握住,等终於將物件攥在手里,眼前闪过剑光…… 黑蛇疑惑看了看手中长剑,剑尖停在对方额头寸许位置。 流转不息的薄薄金色光泽挡住利刃。 感觉对方身上带著某种护身之物,似乎不怎么坚固,使劲往前戳,淡金色光泽越来越黯淡。就在这时,將领被嚇得醒了酒。 怪叫一声连滚带爬躥出老远。 抓住兵器架上一把腰刀,回身便是一记凶狠横斩! “杀!” 黑蛇灵巧后退闪避。 看得出那是把杀了很多人的兵器,能够伤到阴神,得小心避让。 第136章 背后偷袭 將领手持血腥腰刀大喊大叫猛攻,招式凌厉,刀风呼呼响。 其余乱兵头子们以为老大喝的兴起,要给大伙儿舞刀助兴,纷纷拍手跺脚大喊大叫。 “好~!大哥好身手!” 黑蛇在刀光间游走闪避,身形如影,经过胖男子身旁隨手一剑递出,精准刺入对方眉间。 昏迷中的胖男子抽搐两下,头颅歪向一侧没了动静。 这傢伙气血亏空的厉害,很容易斩杀。 乱兵將领怒吼,像是某种音功法术,而黑蛇只感觉像是被风吹过,还不如火盆里的火焰有威胁,反倒是那萎靡邪祟被吼声震得溃散。 这下他更愤怒了,挥刀乱砍乱劈,所过之处桌椅翻倒,酒菜汤汁泼溅横流。 此人气血旺盛煞气太重。 黑蛇身形疾转,两步衝出人群从小门离开。 “妖孽休走!” 仅穿了件薄衫的將领持刀怒吼追赶。 刚衝出小门已不见小男孩踪影,冷风一吹顿觉不妙,却已迟了,脑后传来一点刺骨寒意,隨即化为炸裂般的剧痛,仿佛头骨被生生钉穿! “呃啊……!” 藏身门后阴影里的黑蛇暴起偷袭得手,不料刺的並不深,紧接著抬脚重重踹在將领后背。 一道模糊虚影自壮硕身躯內震出,离体约一尺,又似被无形之力拽回体內,將领浑身剧颤神色恍惚,原本涨红的脸瞬间褪尽血色。 忍住旺盛气血对阴神造成的灼烧感,又是一记重踹! 这次离体两尺多,不给他返回的机会,当即显出原形张嘴咬上去。 狰狞大嘴咬住魂魄就跑。 小门外,將领双眼无神直挺挺栽倒…… 专拣焦墟残垣阴影潜行游走。 避开人群和邪修,很快翻过城墙来到城外,吐出魂魄,本想问问为何针对青云观。 没想到刚刚叼在嘴里没控制好力道,利齿磨蚀导致魂魄残缺模糊,浑浑噩噩说不出话。 这模样就算回魂也没用了,能记得名字都算侥倖。 就很愁。 懒得搭理残魂,化作小男孩高高跃起,弹跳返回藏在淤泥里的躯体。 不管怎样至少解决了麻烦,不会再来抢地盘。 夜色漆黑如墨,云层遮住了月亮。 庞大身躯碾过农田里的小路,杂草被压倒又缓缓弹起,儘量不留痕跡,不疾不徐游动,鳞片刮过野草发出沙沙声。 上山回到熟悉的石坪,先游至井泉,俯首饮了几口沁凉山泉水。 继而蜿蜒爬山,盘绕惯常棲踞的山巔巨岩,安静等待破晓。 黑蛇觉得事情处理的很不错,学习了近百年,脑仁已经把能想到的事都算了一遍。 若还有人覬覦青云观,那就再去杀一次。 天亮之前起了雾。 睁开眼,静望片刻又缓缓闔上,雾气仍有异味,今日不宜吐纳。 真愁。 整整一日,山道上始终空空荡荡。 此后数日亦是如此。 没有乱兵踏足,也没有邪修上山撂狠话。 黑蛇心中浮起一丝近似满意的情绪,自己成功解决了抢山危机,守住了山上清静,信守了当年与观主的约定。 青云观既然无事,黑蛇便回到重复枯燥的日常。 山间岁月,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游入山林细细分辨每一缕药香,为此不惜减少狩猎次数。 这份寂静並未持续太久,未出半月,县城方向再度腾起烟尘与杀声,两股人马在城墙和田野反覆衝杀。黑蛇忽略无休止的人间廝杀,垂首用嘴挖出带泥土的根茎。 又一日下山,从乱七八糟枯骨旁蜿蜓滑过。 尸骸不知在此暴晒了多久,破布早已被风吹日晒雨淋漂洗褪色,空荡荡的掛在嶙峋骨架上。高高昂其脑袋眺望。 昔日农田面目全非,田埂崩毁,渠沟淤塞,荒草蔓生疯长,勉强立著几棵庄稼支棱著。 好像这次战乱时间確实有点长。 此次下山,是为了水渠边一种极寻常的草药,它生得普通,但药效挺好,黑蛇的习惯是好用就叼回洞。野狗与老鼠远远嗅到气息惊惶逃窜,黑蛇也无心理会这些走兽,低头专注寻觅扯草叶。 看到青蛙时想起以前好像很爱吃,现在的青蛙可真肥。 身形猛然顿住。 硕大蛇首缓缓调转,看见水沟边坐著一个人。 是个年纪很大的老汉,头髮板结脏污,破衣襤褸,静静坐在那里,浑浊目光看过来。 老人身后是只剩半面土墙的破屋,能看见骏黑灶膛,屋旁几堆土坟。 普通人见到自己竞然不害怕? 方才好像无意间將他当做死物,所以视而不见。 一蛇一人静静对视,风穿过荒草簌簌响。 黑蛇自顾自低头拔出药草含嘴里。 老者依旧坐在原处,像一截枯死的树桩,连目光都不曾移动分毫。 过了一会儿,草药终於采够了,黑蛇衔著满口草叶折返,几乎挨著老人身旁滑过,並未去看他,蜿蜓消失在野草从里。 乌鸦嘶哑呱叫几声。 黑蛇恍若未闻,叼著草药没入青云观后山苍莽之中。 县城方向断断续续又打了几场。 山中再无香客踏足,望著空荡荡长满野草的山道,让习惯了百年人声与香火的黑蛇生出些许不適。山下兵荒马乱,不在乎谁胜谁负,只担心杀红眼的乱兵盯上青云观。 世间事往往让蛇无语,心头越是反覆掂量越容易应验。 某天下午大概申时。 黑蛇瞥见一伙约七十余人乱兵拐进路口。 他们沿荒芜山道朝青云观方向涌来。 这伙人不吵不嚷,只闻沉重脚步声与兵器偶尔磕碰轻响,显然是经歷过生死搏杀的狠戾之辈。队伍行进快到石坪附近时停住,迅速隱入道旁荒草丛中。 其中两人缓步上前礼貌叩响山门。 “我等途经宝地特来上炷香,还望仙长行个方便打开山门。” 黑蛇悄然出现在铁亭子后面,竖瞳扫视下方每一个人,没有灵气波动,也无术法痕跡,是一群凡人乱兵,只是杀气格外重。 门內传来年老道人疲惫的回应,隨意说了个理由婉拒开门。 那两人又再三恳请,言语虽仍保持礼节,声调里却已透出几分不耐烦。 西边的日头沉沉坠向山脊,天色迅速晦暗…… 第137章 十年 观內的坤道们忙碌搬东西,將木材与破旧香案匆匆搬至门后,一层层堆叠堵死。 门外的敲门声忽然停了。 令人不安的寂静后,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骤然响起,並迅速逼近山门。 从高处望去,就见数十道人影手持兵器涌上石坪! 几位略有修为的道人很紧张,她们修为尚浅且不擅打斗,何况对手是一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兵,还携带了弓弩。 观中大部分都是普通道人,遇到祸事不知所措。 门外传来兵痞们的嬉笑与撞门声,一句比一句污秽难听,像攻城似的先製造恐慌。 年轻坤道嚇得脸色发白。 山门被撞的震落灰尘眶眶作响,乱兵们叠成人梯,刚探上墙头,就被观內道人用长杆狠狠打下去。下方乱兵见状非但不退,反而更大声鬨笑,当即有十几人提斧头奔向石坪旁边林子伐木。 其中一人刚钻进树丛,身影猛地被拽进去消失……… 不远处,一个刀疤脸奋力抡斧砍树,没注意到身后同伙瞬间被提起。 斧头起落的闷响掩盖了骨折声。 暮色渐浓,林间本就昏暗,无人察觉林中人影越来越少。 搭在墙上的乱兵看见了观內坤道身影,咧嘴一笑,用盾挡住木桿敲打,並未向观里发射弩箭。他回头对同伙们大声描述起来,话语污秽不堪,引来阵阵粗野鬨笑。 又有几名兵痞攀上墙头。 但墙太高里面没人搭把手,不敢贸然往下跳。 外面燃起火把,山门被一次次撞击劈砍,堵在门前的杂物跟著颤动,门门已现裂痕,透过门缝能看见火光。 墙內坤道们脸色惨白,呼吸都因恐惧而微微颤抖,有年轻坤道哭出声…… 门外兵痞的狞笑不断传进来…… 莫名的,外面忽然传来惨叫声。 撞门轰响戛然而止。 门缝外火光乱晃,坤道们好像看见人影高高飞起又落下。 外面火光全都熄灭,黑暗里有叮叮噹噹金属碰撞声,以及身躯被重击的闷响,站在墙头上的兵痞瞪圆了眼睛,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事。 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忽然被拉下去。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透过门缝渗进了观內。 墙外惊恐惨叫声越来越稀疏,撞击声和骨头断裂声很清晰,黑暗中显然有某种可怕的东西在狩猎!坤道们面面相覷惊疑不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几位有修为的道人愣住。 “大黑蛇?” 上了年纪的道人们想起旧事,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它还在。 夜色里,几条人影没命的奔逃,呼吸急促,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崎嶇山道上,摔倒又手脚並用爬起来,顾不得疼痛继续狂奔,仓惶间频频回头。 跑在最前面的人发觉可怕的事,身后同伴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山里只剩自己的声音。 后背突遭重击整个人高高飞起,落地时折成诡异角度。 路边溪涧瀑布下,有个人一动不动躲在水里,希望藉助流水藏身,等怪物离开再逃命。 黑蛇叼起水里兵痞的脖颈,左右使劲乱甩几次,再叼著游下山。 到了山下往草丛里一扔,转身上山继续搬运。 一趟只叼一个感觉有点费时。 试了试,调整为同时叼起两个,衔腰不方便,若將两人並排摆放,只需叼住交叠的胳膊就能提起两人,非常方便,比之前快多了。 横竖无事,不如今夜就將这麻烦收拾乾净。 省得道人们明早还得搬运尸体。 这东西不好留在山上,腐烂的话味道浓,就地焚烧焦糊味同样难散。 於是,黑蛇上上下下往返几十趟。 山下路边草丛里出现许多尸体,为了方便乌鸦和野狗啃食清理,特意摆放成整齐一排。 將七十多具尸体逐一摆放妥当。 最后离远点审视一番,將几条腿重新拨弄整齐。 这几天战事稍歇,估计乌鸦们饿坏了,这些尸体出现的正是时候。 游到溪边,俯首反覆冲洗满嘴血腥气。 其实也考虑过將这些乱兵惊走,但念头一转便作罢,他们嘴太多,今日若留活口,往后会有无尽麻烦寻上门,为了长久清静只能一个不留。 回到山巔盘绕休息,目光警惕扫视山下。 天亮后。 道人们推开山门。 石阶与石坪一片狼藉,暗红血跡泼溅得到处都是,散落的刀斧断箭在晨光下泛著冷光,然而却没见到尸体,只是山下乌鸦呱噪覆盖黑压压一片。 连续数日,乌鸦盘旋野狗吠叫,遍地尸体很快被清理,只余骨头和破布凌乱散落。 兵营那边並未派人前来查探,仿佛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山下又打了几场仗。 不知觉间,山间的风已带上凉意。 黑蛇逐渐习惯了山外的战爭,山道被荒草覆盖,不拔草是为了掩饰山上还有人居住。 有天深夜黑蛇看见鏢局往道观送来粮食。 有几人跟隨鏢局离开。 最初以为与从前匪患並无不同,最多两三载便会平息,未料战火断断续续,绵延了整整十年仍未见到尽头。 农田村落化作荒野,人声一年比一年稀疏,廝杀声渐渐变得零星。 青云观越发冷清了,大殿空荡,迴廊寂静,仅剩下五道清瘦身影生活修行,守著最后几盏青灯,庭院里连脚步声都有了回音。 墙头和阶长出瓦松,灰绿色肉质叶片给道观添上几分生机。 黑蛇已许久没听早晚课诵经声。 深夜依旧会在山下路口练剑,剑招不经意斩断杂草,久而久之,路口被清理出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成了专属练剑场。 四处游走將寻见的药草衔回洞穴,去古井饮水,遇到流寇匪徒靠近直接打杀。 既已约定守山百年,那便一日不可少,纵使青云观里再无一人,也会安静盘踞於此。 直至百年之期最后一缕夕阳落在天边。 日復一日,修炼和採药还有守山。 另外,黑蛇也渐渐察觉件事,战火肆虐民生凋敝之时,竟有人暗中覬覦青云观。 五位道人咬牙苦守不肯离去,与其说是眷恋故地,不如说是怕一旦离开,这座空观便会被他人强占。 第138章 废墟大船 黑蛇又处理了十余人的外地流寇,这些年总有不长眼的往山上撞,照例叼至山下餵乌鸦。 没办法,不杀不行。 从前黑蛇儘量避免杀人,生怕引来老道降妖。 可自己要遵守约定守山百年,世道纷乱,各路贼寇屡屡覬覦青云观,若没能保住青云观,黑蛇冥冥中感觉对自己影响很大,所以必须得杀。 很无奈,只能先解决眼前麻烦。 黑蛇游至山下,咬死留下看牲畜的流寇,拴在路口的马匹与骡子不安的乱蹦,择了几匹壮硕的,咬断脖颈撕扯吃肉。 然后盘在道旁晒太阳消化食物。 剩下的马匹和骡子挣脱绳子跑了,黑蛇也懒得去追赶,食物够吃就行。 有狼群嗅到气味小心翼翼聚过来,瞥见盘踞的庞大身影后,低伏耳尖悄无声息退入草丛再无踪跡。黑蛇消化速度很快,再度撕扯吞食接著晒太阳。 不过半日功夫,便只余肉少的四蹄脑袋与乾涸血跡。 本来想著完成约定后去人间看看,没想到人死的差不多了,只能等等看七十年后是何光景,兴许能搬来些人家,毕竟山下大片沃土是个丰饶好地方。 这么多年战乱,官道已被野树荒草吞没,难辨踪跡,横跨小溪的石拱桥还在,沉默的立在潺潺水声之上,石砖缝长出小树爬满青苔。 前些日子小羽来了一趟。 说起许多妖灵察觉近几年雨水减少,与黑蛇的感觉一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据说远方大泽的水也变少了,而且这个过程在持续。 对此感到茫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雨水还够用,等將来不够了,也只能前往雨水多的地方生存。 真的很愁。 保持忧愁两个时辰,夜里游回石坪盘踞老树下。 闔上眼睛再睁开,黑蛇进入阴间。 收敛气息偽装保持阴冷,避开险地朝更深处幽暗探索。 偶然听过路阴魂閒谈,说附近多了位很强大的鬼王,心生好奇特意来看看,权衡它是否会对青云观造成威胁。 不懂为何都喜欢號称什么王,前有假龙王,又冒出鬼王。 记得从前年月没这么多浮夸名號。 如今乱七八糟的传说故事多到数不清,听著就很假。 以前黑蛇喜欢听路人讲传说,后来懒得听,只因如今流传的故事被改了,將那些最古远的神话踩得面目全非,字句间总掺著说不清的心机与目的。 拐几个弯避开诡异聚集之地,来到阳世县城对应的阴间区域,此处城池与阳世不一样,形形色色的鬼魂邪祟,有新死未久的,也有飘荡了几十年的,全都挤在一片昏朦里。 有鬼修,也有不人不鬼的邪修。 它们生前皆有过浅薄的修行,来自形形色色的教门,因不甘失败又无实力在阳世立足,便选择待在阴间期望更进一步。 黑蛇不会去到处打听鬼王之事,那样太惹眼,得换个方式。 於是,时常有鬼修和邪修往来的路边,多了个小小身影。 无事可做的时候就会来蹲著,听各种各样声音。 有些鬼执拗的重复生前最后一句话,有些满怀怨恨反覆咒骂,更多的只是浑浑噩噩飘荡,可能已忘却为何在此。 偶尔听到有用的消息。 约莫十几年前左右,不知从哪冒出来个鬼王,低调占了一片区域。 据说那片区域颇为古怪,残存著不知何年的古老建筑废墟。 更有鬼修无意间说出个事,废墟深处藏有连通阳间的通道,鬼王藉此与阳世保持联繫,时常出入往来。黑蛇將有用的碎片记下,继续蛰伏在路边暗处偷听。 如此数月过去,凭藉零星得来的信息,一点点拚凑出那鬼王所在区域方位,几番费力推算终於锁定具体位置,那地方有几分熟悉。 应该是河流改道后留下的神秘乾枯方井。 当初由风水师將方井封禁,后来被来路不明的一群人给打开。 黑蛇决定过去看看。 避开阴气浓厚黑暗区域,对照阳世残存的地形,在灰暗阴间摸索赶路。 周遭一片死寂。 没有风,没有声,只有无边无际沉甸甸的灰暗。 不见镇子和田垄,亦无那棵老树。 避过几个诡异默默登上山岭,隱约能见古井所在那片平地有建筑轮廓,废墟规模很大,看起来残破不堪。 悄然混入一队浑噩游魂当中,跟隨它们朝那片废墟继续靠近。 平地儘是茫茫黄沙,出乎意料的是,在旧河床位置有一艘搁浅的巨船。 让习惯了江中小舟的黑蛇感到震撼。 见识到了什么是大船。 船身歪斜,木板破旧腐朽,上头垒著两层残破楼阁,窗牖洞开內里漆黑,似枯骸的空洞眼眶。游魂晃悠去別处,黑蛇绕过大船继续往废墟靠近。 高大废墟由巨大条石垒砌而成,静静矗立灰暗之中,黑蛇瞅著石块风格有点眼熟。 仔细想了想,好像与枯井和那些坟墓类似。 这般景象,绝非区区鬼王所能造就。 阴间这片看似荒芜的死寂之地,似乎埋藏了太多秘密。 然后便不再关注,没必要去打生打死,又没有任何好处,那些人愿意养鬼就养吧。 转身循著来时路返回阳世。 安静待在山上吞吐雨气雾气,或到处採药。 观里道人隱约知晓守山灵兽的存在,每当青云观遇到危险就会出现,斩灭来犯的恶人或妖邪鬼怪,只是道人终会老去,新来者又將旧事当作飘渺传说。 除非亲眼得见,否则没人会相信故事。 慢慢的再次將守山灵兽遗忘。 黑蛇每天都很忙。 察觉山里人家渐渐多了起来,他们放弃平坦沃野往深山里钻,寻个山沟沟或谷地,搭起简陋的屋子生活。 这边沟里三五家,那边江畔六七户,耕种狩猎捕鱼,竟然比在外面耕种沃土良田活的更好。偏僻之地苦是苦了点,但至少不会被绑走送去战场送命。 有趣的是山民与妖灵相处很融治,苦命的人给妖灵香火念力,某些潜心修行的妖灵便投桃报李,帮他们驱赶作恶的妖邪精怪,庇佑一方清静。 都是苦苦挣扎求生的边缘生灵,能够活著就挺好。 黑蛇觉得这算是乱世里一种抱团取暖。 第139章 烽烟消散 荒野沃土草丛里,黑蛇耐心蛰伏等待猎物接近。 吐了吐信子,觉得目標已经进入狩猎距离。 庞大身躯猛地弹射而出,精准钳住最大野猪的颈脊,六百多斤野猪疯狂挣扎,四蹄蹬的泥土杂草乱飞。当被大黑蛇缠绕一圈后註定无法逃脱,肌肉发力慢慢收紧,硬生生勒得骨头咯蹦闷响,强横绞杀使野猪变形扭曲。 等到野猪瘫软不动弹,这才鬆开猎物开始进食,咬住皮肉使劲往后拽或者左右甩头。 扯下大块肉高高仰起头颅,喉咙肌肉有节律的蠕动,一下一下吞咽入腹。 黑蛇天生没有咀嚼能力,也不打算拥有,撕扯后囫圇吞咽方便且快。 一群乌鸦落地等待,这个乌鸦家族也是老相识了。 突然,乌鸦群呱叫腾空盘旋。 满嘴血的黑蛇转头,看见草丛分开,走出一头斑斕猛虎,比寻常老虎更壮硕,嗅著浓烈血腥味注视黑蛇,它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蛇,一时间有点愣住。 对峙了几个呼吸,老虎转身快速离开,它不想冒险。 黑蛇低头继续撕扯吞咽。 很快將大部分肉和內臟给吞掉,头也不回的游走,寻个向阳乾燥处盘蜷,安静晒太阳消化食物。当黑蛇离开,鸦群聒噪扑下,將能吃的部分啄食殆尽。 荒野草木茂盛,野猪野鸡隨处可见,豺狼虎豹自然也隨之增多。 但附近食肉猛兽都知道,最凶狠的仍是大黑蛇。 最近县城那边新贴了告示,提醒行走荒野小心猛虎食人,要乡民结伴而行,並悬赏除害。 傍晚日落,黑蛇往回走,从小石拱桥上蜿蜒游过,经过路口时看见路边小树磨得光滑,树下杂草被踩平,还有新的马粪。 又有所谓大善人来出价买山,还不错,至少知道谈判。 之前想强行占山的已经葬身野地。 慢悠悠碾过山道上的杂草。 他们想获得这座山的原因很简单,战乱这么多年青云观一直平平安安,未曾被洗劫,也未被焚毁,便认为这座山好,有灵性,於是数不清的目光盯上了青云观。 强抢总是莫名其妙倒霉,无奈之下只能改为重金购买。 有次黑蛇在大殿后砬子上旁观,看见有富人想用一箱金条买下青云观。 五位道人拒绝的很乾脆。 她们这个年纪,要这一堆沉重的黄金有何用。 恐怕走不出十里就得被劫走,何况如此重要之地怎能贩卖,那富人绝对没安好心。 等到天色暗透,观內飘出烧柴的烟火气。 黑蛇吐了吐信子,依稀辨出稀粥与清水煮青菜的味道,菜园子丰足,除了供五位道人日常吃食,富余的还能醃上几缸咸菜。 在石坪老树下盘绕睡觉。 高处大殿亮著长明灯,暖黄一点浮在夜雾里,道人们也已歇下,整座山静得只剩虫鸣。 半夜醒了,去山下路口勤奋练剑,小小身影在月色下画圆。 黑蛇默默在暗处守著青云观的晨昏,一年又一年,直到人间烽烟散尽…… 这场仗打了二十多年。 主要的战事平定了,可零零散散的平乱仍像未熄的余烬,时不时窜起一星火光。 黑蛇觉得人间从来没有真正的太平。 某个夏日午后,黑蛇在路口附近大树上休息。 忽然昂起头。 远处传来纷杂声响,许多人和牲畜混在一起的脚步声,热感应望见长长的队伍缓缓走近。 牛车停在路口。 男女老少帮忙往山上搬运东西,其中有六位道人,山上的道人见了高兴下山迎接。 冷清了二十多年的青云观,这一天,终於又有了欢声笑语。 村民帮忙把东西运上山,便赶著载满家当的牛车往村落旧址去了。 约莫近三十户人家,先用木枝茅草搭起简陋窝棚容身,未等歇口气便热火朝天的忙活起来。锯木声、夯土声、石块的碰撞声终日不绝,所有人都在忙碌。 孩童与狗在窝棚间追逐,鸡鸭鹅叫声很热闹,狸花猫窝了一天后开始慢慢探索新世界。 黑蛇知道,又要回到往日熟悉的模样了。 很好,终於能安心叼草药回洞。 青云观修葺一新,每日早晚,殿內重新响起了诵经声,山道上偶尔有三两道人背著行囊拾级而上。午后待在石坪附近林中休息时,听见观內隱隱传来爭论声。 细听之下,原是几位道人提议要为自己设个神像,感念自己乱世里的守护,若观內不便,可於石坪边筑一座小石庙,至少是份心意。 最终,提议因种种考量而搁置,黑蛇也不以为意,本就觉得香火是桩麻烦事。 再过上十年,这些爭论与感念会被山风慢慢吹散。 心里记下了那几位道人的好意。 帮不了別的,只能夜里帮她们化去噩梦。 研究梦境时无意间悟出了点门道。 某夜,盘绕山巔巨岩睡觉。 忽然,黑蛇出现在一条浩瀚无际的大江岸边,江水宽阔汹涌奔腾,身侧悬崖峭壁高耸入云,一条支流自峡谷间轰然而出,在此匯入大江洪流之中。 浊黄江面像一锅煮沸的泥浆,不断翻滚捲起层层巨浪。 仰起头,只见漫天黑云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旋涡,大如渊,笼罩四野,旋涡中心雷光隱现闪烁不定,仿佛没有尽头的深邃通道。 莫名的有种感觉,好像通道另一面是非常好的地方。 但自己却待在岸边,阻止想接近通道的人或妖,浑浊江水,黑云旋转,无数人与妖在江岸与浪涛间哀嚎、乞求、跪拜,自己冷漠的挡住所有生灵。 时间很漫长…… 当黑蛇再度抬起头,发现自己仍在山巔。 莫非方才那一幕就是梦?为什么自己控制不了自己? 望著月亮,回想刚刚的梦境依旧清晰。 记得浑浊江水翻涌的浪捲起又砸碎,记得天穹旋涡中每一道闪电的走向,很想知道江水为什么会浑黄,以及那个通道通向哪里。 黑蛇记忆里没有那么宽的江水。 可以肯定没去过。 没想到一个梦让自己困惑,那种身不由己的疏离感如此陌生。 就很愁。 待在山巔一直愁到天亮,对付吸点朝阳之气提升阴神,然后游去山林。 叼几个松塔回到洞穴里摆好。 第140章 百年之约 傍晚,山巔。 黑蛇看不清残阳,但觉得像即將燃尽的炭火,大概也染红了头顶的云。 守山百年的约定快要满了。 战乱结束后这六十来年平平静静,到了最后一天也是风轻云淡,其实正常生活本就是这般平凡,採药,睡觉,捕鱼,路口练剑。 远山残阳越来越暗。 当山峰西面的金色消失,百年之约,在这一刻轻轻落了地。 然后,黑蛇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晚课就要开始了,等听完晚课再说吧。 如今的青云观香火鼎盛,道人多了,殿前廊下儘是青衣身影,十几岁年轻道人捧著书卷匆匆跑过,袖口兜著风,生怕误了晚课时辰。 黑蛇滑下山坡,来到井泉旁林子里的大青石听晚课。 想著既然完成约定,自己也该找点事情做。 今年三百八十岁。 躯体长度几乎没什么变化,像是在等一个自己也不知道名字的契机,阴神倒是越来越强。 晚课声歇,道人们陆续走出大殿。 黑蛇伏低头颅,阴神离体,还是那个短袖草鞋雀斑小男孩,从石头缝里拿出个粗布兜斜跨肩上,摘几片特別大的厚叶子,然后蹦蹦跳跳下山去山脚小镇。 六十多年前的村落,如今已是瓦屋相连的小镇。 铁匠铺里火星四溅叮噹响。 黑蛇挨著街边墙根,离炽热的铺子远一些。 绕过水井,在一户人家门前站定,院里有人说话和碗筷碰响。 踮起脚,小手握住门环轻轻叩响。 “来了来了~” 院里有人边喊边快步来到大门前,从门缝里往外看一眼,见只有个六七岁小男孩再无旁人,费劲拉开院门。 黑蛇迈进院子左右打量。 农具摆放整齐,柴垛码得像刀切过,是个勤快过日子的。 “昨晚孩子耳朵被耗子咬出血,听说你擅长捉鼠,要是能拿住那个祸害,我给你多加一个鸡蛋。”男人恨得咬牙切齿,老人都说耗子嘴脏,被咬了容易害病。 黑蛇点点头。 “好,保证捉到。” 男子转身回屋,捉鼠也是一门手艺,得避嫌。 黑蛇热感应看向屋子,屋里几团暖红人影或坐或臥,再缓缓扫视四周,目光掠过墙角陶瓮、鸡窝,柴堆里发现几团小小热源,不是咬人的那个。 蹲下,手掌触地,认真感受地下震动,很快发现可疑目標。 挪动几步,確定大老鼠就在斜下方两尺处,找到鼠味浓郁小洞,俯身趴在洞口往里嘶了一声。充满威胁的嘶声灌入地下,震动立刻变得明显,手掌倾听地下震动位置变化,快步走到墙角石块跟前。再次蹲下,耐心盯著洞口。 听见洞里慈慈窣窣越来越近,一颗灰茸茸尖脑袋探了出来。 快速伸手一把抓住。 大老鼠瞬间死亡,没有任何外伤,將老鼠拖出洞口,加上细长尾巴几近一尺,是个斑禿老耗子,可以確认就是这个老鼠咬孩子耳朵。 往院子里留下点自己的气息,嚇得其余老鼠仓皇逃窜。 至少可保一个月没有老鼠进院,做生意要真诚。 黑蛇朝屋里唤一声,一家人没想到这么快,男子烟锅里的火才刚刚点燃嗅两口。 妇人抱著孩子跟在后边,邻居家听见动静也过来看热闹。 灯笼照亮地上的禿毛老耗子。 “好傢伙,快赶上猫了。” “咬人就不能留,再过些年成精了会吸人精气。” 邻居们议论纷纷。 男子担心大老鼠没死透,抡起锄头狠狠砸了几下,最后一扬手將死老鼠拋出院墙,几条閒逛的狗扑上去爭抢。 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拿著四个鸡蛋。 黑蛇接过鸡蛋嗅了嗅气味,小心的用厚叶子挨个包好放进布兜。 之所以嗅一嗅是为了分辨是否有臭蛋。 天气热的时候鸡蛋放不了太久,放久了会很臭,轻轻一碰就会炸开,黄汤裹著黑水臭的很。之前有个懒汉就用臭蛋结帐,气的黑蛇半夜往他屋里扔了十几个耗子。 挎著布兜出门。 去下一户镇里有钱人家捉鼠。 瘦老头提灯笼候在门口,也不多话只在前头引路,领到存粮的仓房。 门轴转出闷响,老头侧身把灯笼往前递了递,暖光里能看见浮尘。 黑蛇目光掠过仓房里的粮食,再看看老头瘦弱身板,守著满仓粮食人却瘦成这样,估计是身子骨有点毛病。 瘦老头沉吟一下。 “能不能便宜点,两颗鸡蛋行不行?” “不成。” 黑蛇知道他怎么瘦的,肯定是太抠门所致,喝完汤药还得喝口刷罐水那种。 瘦老头无奈应下,想著待会儿拿筐底鸡蛋结帐。 最近家里来了个厉害的老鼠,敢跟猫叫板不说,粮食也偷吃了不少,无奈只能找到这位厉害的捕鼠人,旁的不要紧,只求把那个敢跟猫打架的老鼠弄走。 提著灯笼杵在门口,寻思能不能偷学捕鼠手艺,等学会了以后还能省下鸡蛋。 黑蛇不在乎有没有人看,反正他也学不会。 热感应扫视,再嗅嗅气味。 转身走到仓房外,盯上院子外面一堆石头,看起来像是为建房准备的石料,里面藏了个快成精的老鼠。略一沉吟,俯身捡了颗小石子。 背对瘦老头,先往石堆缝隙里轻轻嘶了一声,再將石子拋至另一侧。 啪的一声脆响。 受到惊嚇的老鼠本能的往声音反方向逃窜,刚好撞到黑蛇跟前。 草鞋踩住鼠尾巴,那鼠猛地回头眥牙欲咬,却被凶悍气息嚇得僵住,伏在地上不敢动。 瘦老头见状立刻抓起块石头。 “好你个偷粮贼!我倒要瞧瞧你脑壳硬还是石头硬!” 说完就要砸下去。 黑蛇抬手轻轻一挥,老头胳膊发麻,手掌一松石头落地。 “你这是……” “吃了点粮食,没必要打杀,何况这耗子快成精了,不如结个善缘,兴许以后能帮到你。”伤人的不能留,这种快成精的另当別论,吃点粮食而已,算不得恶事。 瘦老头闻言心里登时打了个突。 成了精就得换个称呼了,传说这玩意养好了能运財,想到刚刚的莽撞差点惹上祸事,后脖颈子冒出一层冷汗,赶紧换上笑脸。 “说的是,善缘好,善缘好……” 搓著手脸上堆满了笑,弯腰凑近些。 “误会,都是误会,还请少侠放了仙家,相遇就是缘分,嘿嘿,往后愿意住多久都行。” 黑蛇抬起脚,老鼠嗖的躥回石堆。 看瘦老头嘴里嘟嘟囔囔,衝著石堆拜了三拜。 山里的风终究吹倒了山外。 事情办完了,回到院门口等待,瘦老头这回没再抠搜,从筐里拣出四个鸡蛋,比说好的还多一个。照例挨个嗅了嗅,確认无虞,再用厚叶子包裹放进布兜。 拱手道別晃悠出门,很快隱入夜色。 第141章 揽活 踏著簌簌作响的树梢跳跃回山,有厚叶子包裹鸡蛋完好无损。 蹲在石头上,剥开蔫了的厚叶子取出鸡蛋,在石头上挨个摆好,返回身躯张嘴轻轻一吸,所有鸡蛋吸进嘴里,喉咙肌肉蠕动吞咽。 味道真好。 只需付出一点劳动就能得到鸡蛋。 捨不得花钱买,钱留著往后有別的用处。 只是这点鸡蛋到底不够吃,听说县城里日子过得宽裕,铺子挨著铺子,盘算过些日子去看看。也曾动过念头学江灰养一群鸡,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鸡蛋吃。 尝试一番发现自己做不到,江灰有爪子,无论垒窝还是竖篱笆都很方便,自己模仿不来。 阴神目前做不了太重的事,等以后长出爪子再说吧。 夜晚无事,继续挖草药。 忙碌整整一宿。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斜斜切进林间,照亮了树高处的叶子。 昨夜新挖的土坑蒸起潮气。 等到坑里的土被阳光晒乾变淡,黑蛇叼草药回洞。 然后趴岩石上歇息片刻,继续外出寻找草药,有句老话说得好,今天不刻苦,明天变尸骨。有计划的一片片搜索,蛇信轻吐寻找气味,渴了就饮山泉水。 翻过几座山岭来到一处偏僻高山。 瞅了眼大山对面,几户人家散落在谷底,热感应將山里的人和动物標识出来,注意到有个野豹,没妖气,可以直接忽略。 攀爬野山羊才能走过的陡坡,大山高处藏著个小山坳。 像是高高举起的碗。 背风向阳,东侧石壁底下有一线水渗出,雨后才聚成浅洼,晴久便只余石上淡痕。 此地长了很多根茎药材,自从无意间游进这片山坳,黑蛇便留下了自己的气息,时常来转转。独特气息嚇得飞禽走兽不敢靠近,算是將这里霸占。 挑选年份足的药用嘴前端挖出来,送泉眼下堆放,等攒够了再一次全部带回山洞。 石壁渗水处凉丝丝的,水汽能让药材叶片根须保持鲜润。 拔了一棵又一棵,抖掉泥土认真摆放。 从前分不清年份见著药便挖,后来偷听採药人说话学了些经验,就把那些话记住了。 不会没关係,只要肯学就行,黑蛇很喜欢学习。 其中也有徐进教导的经验,他擅长种药,隨便点拨几句,能抵得上黑蛇三年苦苦思索。 挑完药材,接著查看四周蔓延进来的灌木,张嘴咬住连根拔起。 以前山坳长药材的地方很少,东一丛、西一簇,都叫灌木挤占了,黑蛇觉得清理一下能生长更多药材,就全部拔掉,才让药材慢慢铺开 再看看树木枝叶是否盖住药田挡光,高高昂首咬住高处树枝掰断。 哢嚓一声,树枝应声而落,药田瞬间亮了半角。 树密集了会把草和药材欺死,每年都得看著点。 虽然药田里混了许多杂草,黑蛇觉得药材长势好就不用管,长得不好才会考虑拔草。 没办法,脑仁笨,得等药材先开口,只在药材快输了的时候帮一把。 类似属於黑蛇的药田还有好几处。 忙碌完已经是下午,这才叼起药材匆匆往回赶。 今天没有晚课,回洞放下草药盘绕歇息,夕阳刚刚落山,阴神立刻外出,去岩石下拿出布兜挎在肩上蹦跳下山,就见布兜忽高忽低,到了镇外再显露身形。 太阳刚刚落山天还亮著,对阴神没影响。 挎布兜一步一步走,看见几个小孩拎筐光脚丫乱跑,远远瞧见牛粪便围上去,大孩子抢得快,小的跟在后头急得跺脚哼!唧。 孩子们有点野,能上树掏鸟下沟摸青蛙,却不敢靠近看起来更小的奇怪小男孩,瞧著半点不凶,但没一个敢往前凑。 黑蛇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把他们嚇哭。 来到小镇水井旁边,捡一根比较直的细枝,从布兜里掏出块布抖开掛上去。 浅色粗布四角裁得不甚齐整,画了个老鼠,算是揽活招牌,然后坐井边石头上等待。 天黑前这段时间很短,也是揽活接生意的最佳时间,等到天黑基本就见不到人了。 没什么事的情况下不会浪费蜡烛。 有汉子挑空桶过来,装满水挑走,扁担吱呀吱呀送去寡妇家。 老人牵黄牛从面前慢慢踱过,牛蹄在路上留下蹄印。 斜对面有人坐门外说话,腿间夹著编了一半的筐,双手灵活一穿一压。 之前找黑蛇捉鼠的村民会热情打个招呼。 手艺实打实的好,无论多么难抓的老鼠都能抓得到,而且之后能清净个把月,耗子像商量好了似的绕著院子走。 当然,过了那阵子还会有新鼠摸进来。 铁匠铺里炉火燃烧,木匠也在家干活,勤快人习惯趁天黑之前多干点。 原本黑蛇也做点驱邪生意。 但接不到活。 因为这是青云观山下,哪家撞了邪祟沾了不乾净的东西,立刻上山去青云观,所以接不到捉鬼或驱邪的活,只能捉鼠。 天色一寸寸暗下去,外面人越来越少,看来今晚没生意了。 一般家里有鼠就养猫养狗,反正也不用餵。 只有被逼无奈才捨得三个鸡蛋。 起身把幌子从树枝摘下,叠好塞进布兜,琢磨做点別的生意赚鸡蛋吃。 慢悠悠往外走, 听见身后急促脚步声,有个小伙面色焦急摸黑往外跑。 跑到镇外往山上看了看,急的不停转圈,然后看见小男孩,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来到黑蛇面前压住喘息问道。 “小师傅……听说你会驱邪?” 黑蛇低头从布兜里翻出另一块布,扯住一角轻轻抖开让小伙看清楚。 天色暗,小伙瞪大眼睛凑近看了看,眉毛拧成一团,布上端端正正写著两个字,但他一个字也不认得。入夜后青云观不会开门,没办法,只能找捉鼠小子。 “小师傅快跟我来,我爹撞邪了……” 话没落稳,人已转身前面带路,跑著跑著,忽然发觉无论自己跑得多快,挎布兜的小小身影始终跟在身后,不远不近,一步不落。 黑蛇知道今晚有鸡蛋吃了,对別人中邪感到开心,儘量不笑出声。 拐几个弯来到镇子后面。 远远望见那户人家油灯很暗,有股沉沉的阴气。 第142章 银子 进了屋,看见靠墙摆满各种杂物,屋顶被灶火水汽熏得漆黑,有些小小的白色喜蛛网。 收敛气息跟在小伙身后走进里屋。 灯盏搁在破木柜上,豆大火苗照不透屋里的暗,满屋烟味混合臭味。 黑蛇觉得这房子不如山洞,至少山洞够坚固。 老妇人和女子守在炕边抹眼泪。 门帘掀开进来两个人,后头那个小小的身影挎著布兜,老妇人愣了下,这不是捉鼠小子么?小伙无奈解释道。 “山上夜里关门,刚巧在镇外遇见小师傅,小师傅也懂驱邪……” 老妇人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六七岁小娃真会驱邪? 就算从娘胎里学起,也该是个半大后生才敢往闹邪人家屋里进,这么小,怕是连经都背不全。黑蛇没在意婆媳目光,微微侧头观察躺在炕上的老汉。 盖著破被子,头歪眼斜嘴唇泛黑不停抽搐。 枕头边吐了一摊秽物,稀的稠的淌到褥子上,酸腐味盖过了油灯烟味。 能看见他身上多了个虚影,按理说阴邪无法隨意附身,黑蛇不想知道他这两年走背运还是自愿招惹,没去分辨是哪种,因为那是他自己的事。 全家人紧张等待。 没见念经也没见拿出什么法器,踮起脚脑袋凑到老汉脸前。 脑袋有点大,这一凑,正好遮住了柜上那盏油灯。 放出气息,张嘴恶作剧似的嚇唬阴魂。 “嚇~!” 三人看见有什么东西从老汉身上挣出来,一团灰濛濛影子,像是人形,又像一团烟,从窗户逃进漆黑夜色……… 黑蛇立刻站直往后退两步。 老汉哇的一声剧烈呕吐,吐出一滩黑水,更臭的气味充斥满屋。 站旁边安静等待,看这家人又哭又喊乱成一团。 目光落在旁边破柜子上,脏得发黑的细绳拴著块木牌,木头磨得油亮,常年攥在手里才盘出这种包浆,木牌刻有人像,刀法粗糙,勉强看得出是个人形。 看了一眼便把视线移开。 既然是人家心爱之物,那就不要多嘴管閒事。 好不容易等这家人忙活完,老汉缓过气睁开眼睛,哑著嗓子说了几句话。 黑蛇没吭声,朝小伙伸出手。 屋里太暗,小伙看了两眼才想起还没给酬金,这钱必须得给。 肉疼的问了一句。 “多少钱?我爹往后会不会再撞邪?” “三个鸡蛋,三十天內没有阴邪,三十天后不知道。” 穷苦人家本就没什么钱,黑蛇一般按照捉鼠价格收费,外送一个月不来耗子或阴邪。 小伙被便宜价格惊住,换个大师少说也得几两白银。 感嘆遇到了善人,赶紧拿三个鸡蛋给小男孩。 黑蛇先把鸡蛋放布兜里,拱手抱拳转身出门,隨便路边摘片宽叶仔细包裹鸡蛋。 小镇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犬吠,边走边琢磨著去私塾读书的事。 在镇里混了这么久,早听说私塾能读书识字,算起来,自己已有百多年没正儿八经学习,禾寧说过,有了知识才能让修炼更进一步,黑蛇很想进步。 心情有些低落,脑子里胡乱想些事情,不知不觉走到青云观山下路口。 在路边轻轻放好布兜。 腰间缓缓凝聚未出鞘长剑。 横剑於胸前,剑起时极静,斜指苍天,没有喝声,没有罡风,一招一式乾净凌厉不见妖气。剑招练了百年,几乎抬手就能使出,也能在地上留下浑圆痕跡,但总觉得缺了些紧要的东西,那些圆看著是圆的,实则不够圆。 月下树荫挪到另一边。 收了剑,有些无奈坐到树墩上。 真的太难了。 在人间廝混这么久,始终找不到自己的缺,练剑练了一百多年,寒暑不輟,一招一式早已刻进骨子里,可仍旧无法领悟真正精髓。 为什么自己做什么都做不好? 为何还是不够聪明? 垂著头,弯下腰,坐树墩上一动不动,再次有了自卑的感觉。 之前也考虑过不来人间,前往深山老林与其它妖兽为伍,但是被徐进和小羽一句话劝住。 深山妖兽持续衰退,去了能干什么,难道每天为了血食打生打死熬日子么…… 唉…… 长长嘆气,目光眺望夜空,看见云缓缓遮住月光。 决定明天去问问去私塾读书要多少钱,洞里碎银子还是有一堆的。 伸手抓起布兜往肩上一挎。 纵身跃起,蹦蹦跳跳踩树梢急掠上山。 先吃鸡蛋塞牙缝。 接著认认真真数银子,让黑蛇发愁的是估不出重量,知道两和钱,但不知道具体多少,捧起来掂掂,放下又捏捏,这种事没法问別人。 乾脆往布兜里装些碎银子,大块的留在山洞里。 至於黄金,这东西好像平时用不到。 听说县城有几座私塾,城內太贵,城外小镇的私塾能便宜些。 忽然想起件事……… 然后黑蛇感到头疼,愁到极致就是头疼。 因为自己白天没法上课,虽然阴神很硬,能提物,但仍惧烈日阳光。 转念又一想。 好像自己已经学了很多年的字。 若只是去学没接触过的知识,可以买一个去书房看书的机会,夜里安安静静看书就行,且不用点灯。虽不能像別的孩童一样跟著先生念书,但只要能读书就挺好。 不要太贪,一步一步来。 等將来能够白昼行走再去补课,反正也快了,黑蛇觉得自己五百岁就能修成阳神。 人类能够非常快修炼至阳神,没法子,自己是蛇,慢点就慢点吧,活了三百八十多年早已习惯。窝在洞里细细规划蛇生未来几年,想著想著,心情渐渐好了些。 越想越高兴,仿佛看到自己翻阅书籍的样子,越想越上癮,想像自己博览群书,甚至想像自己手持书卷教导別人读书…… 想多了就睡不著了,翻来覆去越折腾越清醒,索性叼起布兜匆匆下山,趁著天黑去县城外找个地方藏身几十年过去,往县城的路变了许多。 黑蛇匆匆来到城外小镇,扫视一圈找到个荷塘,將布兜藏在草丛里,入水钻到荷叶下。 庞大身躯使劲抖了抖。 搅浑了水,翻腾起来的淤泥遮掩住庞大身躯。 只在密集荷叶下露出鼻孔呼吸。 第143章 门外 黑蛇在荷塘里潜伏一动不动,水面如镜,將蓝天白云收入镜中。 没办法,如果入夜再从青云观赶来需要时间,来得太晚的话,私塾先生可能睡下了,得趁日落后天还没黑这短暂片刻,找到私塾再敲门求学。 有了知识,修炼就容易些,修为高了,就能继续生长。 白天许多人在附近忙碌干农活。 青蛙趴在头顶呱呱叫。 耀眼日头悬在头顶毒辣辣的暴晒,没有风,连荷塘水都被晒暖了些。 等到太阳终於偏西,农人们三三两两牵牛归家。 红日刚刚落山,夕阳染红漫天云朵,黑蛇挎起布兜,带上沉甸甸碎银子,穿过庄稼地跃过水渠朝小镇狂奔。 到了有人的地方收敛气息,一步一步稳稳走,逢人客气问路,这镇上竞有三家私塾。 真是太好了。 选择距离最近的私塾快步赶去。 位置有点偏,墙很高,墙外栽了几株桃李,正是掛果时节,青涩果子密密缀在枝头。 看见院里有三个热源,门口有老人扫地。 走上前恭敬抱拳。 “我想来读书,请问该寻哪位先生。” 老僕停下扫帚,注意到穿粗布衣裳草鞋小男孩,上下打量一眼,回头望向院里,正巧对上先生投来的目光。 微微欠身出於礼貌问了声。 “你家住何地?家中长辈姓甚名谁?” 黑蛇眨眨眼认真回答。 “我住在山里,没有长辈,平时帮別人家捉鼠赚钱。” 老僕听懂了。 苦笑对黑蛇低声说道。 “天快黑了,孩子快回家吧,別贪玩误了时辰。” 闻言,黑蛇认真想了想,撑开布兜。 “在这里读书要多少银子?你看看这些够不够,不够我还有更多。” 老僕低头一看愣住,布兜里白花花碎银子,惊讶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钱,苦笑摇了摇头,读书这种事与银子有关係也没有关係。 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院里突然传来一声怒斥。 “荒唐!” 老僕嚇得一颤。 青衫背影立在堂前,声音冷的像井水。 “以为有银子就能读书?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僕慌忙拉著黑蛇离开院门。 走出很远,老人蹲下帮忙把布兜仔细压紧。 看著黑蛇眼睛语重心长低声说道。 “好孩子,钱带回家藏起来,等你长大了成家娶媳妇用。” 紧张环顾四周。 “记住,千万別让人知道你身上有银子,快回家吧。” 说完拍了拍黑蛇胳膊转身往回走,拾起靠在门边的扫帚,回头远远挥手让黑蛇赶紧回家。 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合上。 黑蛇望著关上的门,明白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挎布兜快步往下一家私塾跑,粗製布兜晃来晃去。 头顶云彩仿佛在燃烧,边缘染成深深浅浅的红。 远远望去,小小身影又站在结实大门前,说出那句住在山里,以捕鼠赚钱为生。 门內伸出一只手,轻轻摆了摆。 黑蛇急忙去解布兜,可那人连看都没看一眼。 嘭的一声关上厚重大门。 小小身影孤零零站了片刻,努力思考自己究竟哪里做的不好。 攥紧布兜匆匆跑去第三家敲响门环。 这次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拒绝。 黑蛇愣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天上的红色渐渐黯淡,一动不动站著,一路上攒了满满的期望,此时隨著天色一点点凉下去。门很脆,墙很矮,里面有很多书散发墨香。 但黑蛇没有仗著本事偷偷进去读书。 许久,沉默转身,没有跑,只是低头慢慢的走。 旁边人家院子里传来孩童欢笑声,脆生生像一串银铃,烟火味带著饭菜香飘出墙,墙上露出个狗头吠叫两声,当看清外面身影立刻呜咽缩回去。 黑蛇摸了摸沉甸甸银子,一步步离开。 回到荷塘边,放下布兜跳进水里,接著庞大身躯抖动洗去淤泥,游上岸叼起布兜蜿蜒游走回山。不知何时回到熟悉的石坪,高处殿宇里一点长明灯静静亮著。 习惯性来到老树下盘起身躯。 直到此时,才明白当年禾寧讲课对自己有多么重要。 以前自己不懂,觉得认字学习有什么难的,不过就是一笔一划去记住就是。 今天才晓得,根本不是记不记得住的事。 那是一堵高高的墙。 不是所有人或妖都有机会识字。 那时候自己记性不好,今天教的字明天就忘,她没有放弃自己,一天一天的教,一年一年的教,教了九十年时光。 最后那天早晨还一遍遍说了很多话…… 若没有禾寧,没有知识的自己將寸步难行。 望著阶上道观山门,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奢望。 希望山门再次从里边推开。 想看见小灯笼暖暖的光,一晃一晃照亮门前石阶,小板凳放在老地方,她坐自己旁边,手握木炭在地上一笔一划的写。 一个字,又一个字。 写得那么慢那么认真,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教给自己。 低著头,心里堵得难受,想表达什么却根本做不到,因为蛇没有表情。 自己如果再聪明点该多好…… 猛然想起徐进说过的话,有缘还能再见。 一定要找到禾寧! 只有她对自己是真正的好,教了很多很多,从没有过嫌弃,也没有放弃。 她在哪里?缘到底是什么呢? 仰头望夜空,朦朧的月亮像极了当年小灯笼暖光。 已经分別一百多年,为什么还没再见? 默默望山门许久。 转身,翻山越岭往林家渡方向游去。 黎明前入水,没有停下来捕鱼,头颅半浮在江面,轻轻摆尾,嘴前端破开江水,以极快速度游向下游。两岸高山飞速后退,蛮横撞碎挡路的浮木。 像一道江心无声游动的墨线,看见岸边野猪或狼也懒得狩猎,快速滑过直接忽略。 早晨江面浓雾瀰漫白茫茫。 黑影从小木舟下躥过。 小羽最先发现江里的大黑蛇,降低高度贴著水面伴飞。 注视黑蛇上岸,从狭窄山涧进入小山谷。 白髮苍苍的徐进正弯腰摆弄他的药田,心有所感抬头,见草丛簌簌分开,有什么快速接近。“蛇兄何事匆匆?” 第144章 夜话 黑蛇身躯盘绕孤岩,硕大狰狞头颅探上孤岩顶,用一侧眼睛注视徐进。 小羽歪著脑袋,凑到稀奇古怪器物跟前,左看看,右瞅瞅,爪子轻轻碰了碰又缩回来,满眼好奇。徐进蹲在孤岩上,把能试的法子翻来覆去试了数遍。 无论怎么算都不对。 愁的使劲抓头髮,抓完左边抓右边,白髮一缕缕支棱起来,乱蓬蓬像顶一丛枯草。 嘴里嘟嘟囔囔念叨。 “我觉得不能算修炼者,哪怕是妖也不行……” “也有可能是我的修为不如蛇兄,蛇兄命数太沉,我看不透……” “抱歉蛇兄,真的没办法,除非你自己学习再试试看,或者一切隨缘,耐心等待。” 徐进顶著乱糟糟白髮苦笑,去山外游歷时给很多人算过,算姻缘,算功名,算吉凶祸福,都能算得准准的。 那些人围著自己,一口一个神仙在世,恨不得敬香烧纸。 没想到面对黑蛇竟然碰壁了。 黑蛇略作思考,抬起头认真说道。 “我想学。” 徐进拿出几本书翻开推到黑蛇眼下,密密麻麻的字,弯弯绕绕的图,黑蛇沉默了。 这种卜算未来的本事比认字难,需要更多时间。 本想请徐进当先生,可他每天忙於摆弄药材修炼,年轻时都没有时间,年纪大了更是忙忙碌碌,其实修炼生活就这样,时时刻刻被追赶。 目前看来自学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那就只能隨缘慢慢等,到底要等多久呢?又该去哪里等呢? 人总说天意难违,说一切都是天註定,好像所有事都能用命字来解释。 可是,真的不甘心。 吐了吐信子。 “所以,我该做什么?” “做好自己的事,顺其自然,不要去强求。” 说完抓起身边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刚刚推演卜算差点把老骨头累散架。 黑蛇没想到匆匆跑这么远,依旧什么也没能改变。 也许自己修为太浅,所以太多事看不透做不到,三百八十年寿命听起来很久,可在这天地间又算个什么。 太弱了。 等五百年的时候,也许会看到更多,一千年太远,先努力修炼活到五百年。 进入下一阶段,將会拥有更庞大身躯,和更强的能力。 五百年减三百八十年,等於… 算了好久。 脑仁里一大团乱麻,最后才確认得等一百二十年左右,已经等了一百多年,再等一百二十年又何妨。徐进喝多了。 二百来岁的年纪,酒量却没跟著长。 手里的酒葫芦歪斜,酒水从葫芦口滴下来,在岩石上泅出一片深色痕跡。 黑蛇仰望模糊的天空发呆,小羽说今晚星空很清晰,但黑蛇看不到,想来应该是很美的吧。忽然听见谷口杂草慈窣响。 老水獭叼筐走进山谷,远远望见黑蛇和小羽,眼睛一亮立刻加快脚步。 走到院门外放下筐,笑嗬嗬抬起头。 “没想到蛇兄弟也在,正好,我带了些盐鸭蛋。” 说完,用爪子熟练推开虚掩的院门,重新叼起筐,三下两下爬上孤岩。 黑蛇硕大头颅横过来,凑近小筐仔仔细细瞧。 一筐泛著微微青色的绿皮盐鸭蛋。 吐了吐信子,虽然小得很不够塞牙缝,但味道確实不错。 江灰伸出爪子抓起一颗盐鸭蛋,熟练掰开,蛋黄的油顺著裂缝流出来,亮汪汪的,把盐鸭蛋凑到黑蛇跟前,让黑蛇嗅嗅油香味。 然后將三颗盐鸭蛋放黑蛇嘴里,再给小羽拿三颗,剩下的留给徐进。 多年前江灰与黑蛇和小羽就是朋友,一来二去,自然也就结识了徐进。 偶尔路过山谷总会送些鸭蛋,徐进也会回赠些药丸。 不大的孤岩挤得满满当当。 好在最庞大的黑蛇只把脑袋探上来,三个不同类型的妖聚在一起,还有个呼呼酣睡的人。 觉得江灰走南闯北经验多,於是黑蛇將心底无奈说出来。 江灰安安静静倾听。 听完挠了挠肚皮,又挠了挠,思索半晌。 “这事算不上秘密,若缘分深重,註定还会再见。” “对平凡普通生灵来说,这辈子错过就是错过了,可对我等修炼者而言还有机会。”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命数。” “修行人转世后,前尘往事会被封住,得依靠修行,一点一点寻回来。” “若真有再见那日,要慢慢引导好生护持,不可说太多太急。” 黑蛇默默听著,把每一个字都记心里,这些都是经验知识,得记住,牢牢的记住。 经过徐进和江灰的指点,之前那种难受的不知不觉淡了许多,修炼还得继续,因为只有修炼下去才会有机会再见,无论等一百年或是五百年…… 夜风轻轻吹,三个妖隨意聊天。 江灰趴石头上忽然说道。 “我啊……寿限可能快走到头嘍。” 黑蛇和小羽看著它。 老水獭笑笑。 “还没想好呢,是以阴神继续修炼,还是听天由命再活一世,若能为人,我想生活在江边养鸭子。”黑蛇听得心里不是滋味。 徐进两百多年寿数所剩无多,江灰也快要寿尽,一个一个都会离开,生死之隔难再见。 同时不明白为何自己能活这么久,没有任何寿限將至的感觉。 飞禽走兽开启灵智,活一百年就已经很厉害,二三百年非常稀有。 修炼更久的,大部分都是阴神之体。 可能自己的修炼与眾不同,其中玄妙难以言说,更无法重现,因为那时自己灵智未开,恍恍惚惚什么都记不住。 如今记忆多了,痛苦却也如影隨形悄然滋长。 夜谈正酣,徐进悠悠醒转,见著盐鸭蛋十分高兴,赶紧吃了两个尝尝鲜,剩下的仔细收好留著慢慢吃。吃饱后隨意聊些閒话。 並未论道,也未有指点修行,在场四位算不得同类,且修为有成,不敢胡乱教。 四个野修只说些闯荡江湖的经验,草药辨別与药性,还有人间哪些势力需得小心避开。 不知何时徐进又睡著,小羽待在篱笆上打盹…… 黑蛇阴神进屋看书,徐进说隨时都可以来读书,翻看片刻后放弃,儘是些玄奥高深之作,没有那种启蒙书籍,完全看不懂。 无奈只能作罢,与江灰一同往江里去。 老水獭自去撑船送货,黑蛇潜入水中捕鱼,吸了太久雨雾与药气,嘴里寡淡得很,得寻些吃食。 第145章 远见 在小山谷盘桓两日。 黑蛇嗅出天边隱隱飘来雨气,近日可能有一场大雨。 左右閒著无事,便动身前往当初推翻假龙王庙的码头小镇,打算做点捕鼠营生,凭辛劳换几个鸡蛋。青云观山下小镇待的有点久,今年底就不能再去了。 自己相貌身高无一丝变化,若还像往常那般露面,怕是要引人生疑。 其实真要想遮掩,变化阴神外形也非难事。 只是黑蛇习惯了如今这副模样懒得折腾,况且世间小镇多的是,此处不便就换个去处。 江边那座小山岩又立起一座龙王庙,因传说江中隱有黑龙,便取名黑龙庙。 庙成之后香火日盛,却再不见鬼物来偷食香火念力,毕竞大黑蛇时常在江中游弋,无声无息震慑一方水域。 在草堆里隨手一掏擒了只小老鼠,用江边捡来的细绳拴住,寻了根顺手的木棍挑著蹲路边等活。小鼠悬半空,嚇得四爪乱蹬吱吱叫,算是招揽生意的吆喝声。 可能黑蛇外貌实在年幼,横行乡里的村霸不好意思来收钱,倒也免了一场灾。 挑著老鼠等到夜深人静,始终没能揽到活。 抬头望了望天,估摸明日这雨下不来,看来还能再摆一天摊,希望能接几个活换些鸡蛋。 旁边院墙后边就是鸡窝。 草编的窝里有鸡蛋,但黑蛇视而不见。 返回江里捕鱼,而后攀上岸边岩石对月吐纳,待到天明,呼吸朝阳之气润养阴神。 白日依旧在江里捕鱼,傍晚上岸,阴神悠悠走进小镇摆摊。 被当做招牌的老鼠卖力吱吱叫,没人注意到镇里猫狗远远绕开不敢靠近。 码头並不忙,远不如林家渡。 往来都是些采山货的山民和小贩,客栈也便宜,花几个铜钱,就能在草垫长铺睡一晚,不用担心半夜被虎豹叼了去。 今晚运气不错,有位心善的妇人问价,觉著三个鸡蛋很是划算,当即领黑蛇回家捉鼠。 进屋立刻开始忙活,不多时生擒两只大老鼠,用绳子绑紧提著。 临走时特意留下点气息,保这户人家一个月无鼠骚扰。 接过三个鸡蛋谢过妇人,拎著鸡蛋和老鼠蹦蹦跳跳去江边。 此时已经天黑,渡口和路上冷冷清清。 隨手把老鼠扔路边,满意的欣赏勤劳换取的鸡蛋,忽然嗅到一股子阴气。 扭头望向江面。 对岸飘过来十几个阴魂,穿著相似的衣服,毫不掩饰行跡,明目张胆渡江夜行。 黑蛇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回到身躯吃掉三个鸡蛋。 寻思大雨来临前多捕鱼。 等降雨时藉助雾气轻鬆赶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队阴魂浑然未觉附近的黑蛇,大摇大摆从渡口上岸,捲起一路阴风囂张赶路。 黑蛇忽然察觉到更浓郁阴气,另一方向飘来一抹红影,是个红裙女鬼。 身形姿態有些眼熟。 似乎以前见过,却想不起何时何地,好在彼此並无过节,倒也不必在意。 红裙女鬼直直扑向那队阴魂,转瞬冲入队伍。 双手十指如鉤左右撕扯,身形飘忽出手狠辣,不过眨眼功夫,十几个阴魂尽数化作缕缕残烟。女鬼周身阴气翻涌,原地漂浮红裙翻卷。 煞气渐渐收敛,缓缓转身望向岸边,注意到高高昂首的庞大黑蛇。 略作犹豫,慢慢漂浮接近。 黑蛇吐了吐信子记住厉鬼气息,简单掂量对方实力。 確实能构成几分威胁,但也仅此而已。 女鬼徐徐飘近,在双方默许的安全距离外停住,女鬼肤色雪白红唇如血,黑中带红的眸子注视黑蛇。“青云观灵兽,你我联手灭杀鬼王,如何?” 女鬼声音幽幽传来,黑蛇没想到女鬼还记得自己,没著急回应,心里思索鬼王是哪个。 想起搁浅荒滩的腐朽大船,残垣断壁废墟建筑,以及乾燥枯井。 好奇女鬼为何要杀大鬼。 “我与它並无衝突,为什么要灭杀它?” 女鬼闻言脸颊一阵抽搐,身为厉鬼本就性情暴躁,硬生生將戾气压回去,耐著性子继续劝说。“大鬼需要人间念力,青云观挡了它的路,你以为它能忍多久?迟早要动手的。” 说罢,女鬼紧盯黑蛇,想从庞大头颅看出情绪变化。 奈何狰狞蛇首层叠覆满冷硬鳞甲,根本看不出任何表情。 黑蛇觉得有几分道理,大鬼確实是威胁。 可转念一想,终究是女鬼一面之词,实情如何尚不清楚,再者说,人间事自有高人看管。 “不去。” 女鬼喉间一哽,闷气堵在心头,想发作,却又忌惮大黑蛇凶威,憋了半晌恨恨扔下一句。 “哼!没有远见。” 猛然转身朝渡口飘去,过了江,那抹红影越来越远直至融进夜色里。 夜色沉沉,浪花拍岸哗哗作响。 黑蛇盘在岸边,嗅著江水气想事情,自己已经完成守山百年的承诺,往后是否需要继续守下去。青云观还是那座青云观,进进出出的道人几乎已不知守山灵兽,可黑蛇早已习惯了青云观,习惯了日復一日的枯燥生活。 想了半宿,决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身为野修极少考虑远见二字。 半夜起了风。 豆大雨点劈里啪啦落下,打得江面溅起密密麻麻水花。 雨水顺著鳞片流淌,黑蛇这才舒坦的动了动,昂起头呼吸清凉雨气。 待吸饱了再藉助久候的雨启程。 夜雨急风,江面浪涌起伏。 黑蛇离水一两尺高悬浮摆尾游走,速度极快。 偶尔遇见大浪,腹部轻轻擦过浪尖,稍微拔高点悠然赶路。 下雨好,能吃饱而且走的快。 江水对黑蛇而言更像宽敞大路,比走起伏的山林更轻鬆。 並未直达林家渡,行至半路上岸,贴著树冠浮空翻山越岭,来到另一处隱秘药田。 落地后先不急採药。 不紧不慢將碍事杂草拔掉,又把周围伸得过长的树枝折断,细细查看一番,確认没有人或野兽踏入,满意的在石头上蹭了蹭留下气息。 最后挑选几株草药拔出来叼走。 雨歇之后,山林间浮起薄薄的朦朧雾气。 虽然雨已经停了,藉助雾气仍可离地漂浮,需挑雾气浓郁的地方游走,离了雾就得坠地。 悠然来到人跡罕至的高山,继续摆弄小小药田。 第146章 县城 回到青云观后山,悄然滑进山洞。 洞深处,那堆药材散发出独有的气息,將嘴里叼著的几株新药材放上去,低头凑近嗅了嗅细细分辨。片刻后满意吐了吐信子。 今年这堆药材发酵的真好,味道比往年更醇厚。 自上次求学连续三次被拒於门外,倒是熄了拿钱读书的心思。 书肯定是要读的,得换个法子。 硕大头颅探出洞口遥望县城方向,思考该怎么读书。 就很愁。 正自发愁,山下晚课声响起,黑蛇安静倾听,直到熟悉的诵经声渐渐消散在夜里。 游出洞穴攀上后山最高处迎风望月。 下定决心抓紧时间修炼,儘快將阴神转变为阳神。 接下来的日子便安安稳稳待在山上,日復一日吐纳修行,这一静下来,不知不觉便是两个月……某个天清气朗上午。 黑蛇在石坪边密林里偷听香客閒谈,听著听著发现新鲜事。 说是县里最繁华地段新起了座圣王堂,口號喊得响亮,其实翻来覆去无非是那套旧词,例如號称追隨者死后可入天国享乐。 倒也算不上稀奇。 县城里头今天这个坛明天那个教,都在积极笼络人心。 有趣的是这个圣王堂比较灵验。 当然,並非事事都能应验,只要所求不离谱便成,比方说寻个失物,解个噩梦,或是驱赶糟蹋粮食的飞鸟,据说求了就管用。 说来也怪,应验的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正是这些柴米油盐的琐碎,最能钻进人的心坎里。前去参拜的人越来越多,入门的法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报个名號领块小木牌,便是圣王堂徒眾。 黑蛇愣是没听清那圣王堂拜的到底何方神圣,说什么的都有,可没一个说得清楚。 索性连著几个上午蹲在密林里,日头从树缝里漏下来,閒话一句句匯聚,就像捡石子似的,把零零碎碎的话一颗颗捡起来,拚凑些有用信息。 那圣王堂建筑宏伟,圣王像高大威武,戴著黄金饰品。 黑蛇活了这么久也见过高人,包括背著剑的老道,真站到跟前,瞅著也就是普普通通模样,站人堆里找不著,专注於修炼没时间爭权敛財。 怀疑新圣王堂里拜的可能是大鬼,只是懒得去確认。 知道怎么回事就行了。 黑蛇也会琢磨,各势力之所以热衷於养鬼,无非修炼越来越难给闹的,吐纳炼烝苦熬几十年未必见得著成效,可养鬼就不一样了,是条立竿见影的捷径。 回想当年,自己懵懵懂懂踏上修行路那会儿,恰好是炼烝时代最后时期,可谓侥倖脱离凡俗。每每想到这里,便暗暗警醒自己勤恳修炼不可懈怠,要对得起天赐的运气,以后能不能走远终究还得靠自己。 吐纳雨雾,採药望月,把时光填得满满当当。 偶尔累了乏了,便挎上旧布兜下山,到小镇摆摊捉鼠赚几个鸡蛋吃。 第二年春天。 黑蛇不得不去县城摆摊捉鼠。 日落前疾驰至荷塘藏身,阴神拎布兜跃上並不算高的城墙。 眺望城內,原来不打仗的人间这般繁华。 满城屋舍密密麻麻,每扇窗后都透著热源活气,各种味道混杂,人声、车马声、吆喝声、孩童嬉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嗡嗡嗡响。 甩甩头,跃下城墙寻个地方蹲路边,竖起招牌安静揽活。 记得最初来县城只为杀人,那可不是什么好回忆。 满城炽热火光把夜空烧得通红,数十里外清晰可见,到处是喊杀声哭叫声,空气里满是焦糊和血腥。如今却是另一番模样。 街上人来人往,店铺里堆满货物,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 没想到第一天在县城摆摊就接到活,去一户小院人家,很快捉住几只老鼠绑成一串,得了三个鸡蛋。果然还是县城好,人多,老鼠多,鸡蛋也多。 赚的三个鸡蛋仅够塞牙缝,並未感到失望,来县城本就不是为了吃饱, 俗话说缺啥补啥,兴许哪天真能在红尘烟火里寻到自己的缺。 挎著装鸡蛋和招牌的旧布兜,手拎一串耗子,慢悠悠往城外晃去。 夜幕下的县城明暗分明。 暗处都是窄巷土路,坑坑洼洼黑灯瞎火,几条正街有灯光,石板路面被照的泛著温润的光。既然閒逛,自然要挑好看好走的地方。 走了片刻嗅到浓鬱气味,热腾腾饭菜味儿,还混著醇厚酒香。 停下脚步循味望去,原来是座二层楼,窗子里透出亮堂堂烛光,人影绰绰,嘈杂说笑声传出来。站在门外仰头,小手指著招牌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笔画曲里拐弯的。 眯眼瞧了半天慢慢认出两个字。 “酒……楼。” 忍不住伸脖子探头往门里瞅了瞅,確实看到许多酒罈子。 再往里,几张桌子坐满人,推杯换盏说说笑笑,桌上摆满饭菜。 原来这就是路人嘴里常念叨的城里酒楼。 真大,真亮堂,真是个顶好的地方。 正探头探脑往里瞅,肩上搭著白毛巾的小二跑了出来,看见那一串吱吱叫的耗子差点摔倒。脸一黑就挥手赶人。 “那小孩快走,去去去!別站门口挡路!” 黑蛇倒也没恼,觉得挡酒楼门口不合適,转身继续往前逛。 瞪大眼睛左边瞅瞅右边看看,什么都新鲜,观察街边热气腾腾餛飩小摊,孩童嘻嘻哈哈追逐从身边窜过去。 正逛得入神,前头忽然闹出动静。 快走几步凑上前去,好像刚刚有人打起来了,两个打人者已经骂骂咧咧走远。 地上有个人蜷缩,鼻血湿了衣襟趴地上直哼哼,等那俩人走远了才慢慢爬起身,也不敢吱声,一瘸一拐离开。 黑蛇看看打人者,再看看被打的那个人。 继续往前逛。 县城本就不大,往前走一段灯火渐渐稀了,可就在这里有处地方灯火通明热闹得很,门口站俩满脸油光壮汉抱膀子把门。 里边很吵,热感应能瞧见滚滚热气从门窗往外扩散。 仰头,盯著牌匾认真读。 “赌……坊。” 挠挠头,记得禾寧曾说赌博是坏事,万万不能沾染,得远离。 黑蛇非常听话。 一个滑步离开数丈远。 其实也就这么几个地方亮灯,別处已黑沉沉一片。 走到暗处,瞧瞧近处房顶,又望了望远处城墙轮廓,心里计算出路径,用力一蹬嗖的纵跃而起,脚踩房顶蹦跳飞奔。 绑成串的老鼠吱吱叫腾空,做梦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能飞过城墙。 滑翔落到城外草地,再次纵跃蹦起老高。 半空中顺手解了拴老鼠的绳子,往下一抖,几只老鼠吱吱叫掉下去。 懒得看老鼠被丟到哪里,蹦蹦跳跳回到荷塘本体。 第147章 抢活 某日傍晚,黑蛇正在路口晃悠。 忽听远处传来拨浪鼓声音,咚隆咚隆响由远及近,走来个挑担货郎,针线布头顶针剪刀啥都有,零零碎碎掛了一挑。 匆匆上山再回来。 黑蛇顛顛儿的凑上前。 货郎手摇拨浪鼓往前走,余光瞥见个小不点亦步亦趋跟在身侧,眼睛直往担子上瞄。 寻个平整地方稳稳放下担子,笑嗬嗬问道。 “小娃娃想买点啥~仔细瞧瞧,我这好东西可不少。” 黑蛇指了指一根旧针和线,听了价格,从兜里摸出几枚铜钱,一枚一枚数好了递到货郎手里,然后接过针线,对货郎抱拳道別。 目送货郎挑担走远,黑蛇蹦蹦跳跳往小镇赶去,镇上最近新修了座圣王堂。 趁天黑从窗户钻进去。 堂里黑漆漆,只有几盏灯烛幽幽燃烧,圣王像披著白布。 黑蛇捏住白布边角,布料软软的手感不错,比量一番扯下两尺。 翻出窗户开开心心回山。 找到藏布兜的大石头,弯腰把布兜从石头底下掏出来。 粗布经不住折腾,边角磨破了几处还有个小口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刮的,早该补了。 附近转了一圈,找到块稜角锋利的石头,双手扯白布在石头上来回磨,胡乱裁成几块。 然后盘腿坐下,穿针引线细细缝补。 可惜天生不是做裁缝的料。 针脚歪歪扭扭,缝著缝著还把补丁揪成团。 坚持到下半夜补完。 举起来对著月亮观赏,补丁皱皱巴巴像泡过水的尸皮,要多丑有多丑。 没事,对付用吧,鸡蛋和碎银子不会掉出来就行。 把补好的布兜仔细叠了叠,塞回大石头底下,返回身躯后匆忙外出,远山还有几块药田得去查看,下雪上冻之前几乎都在忙。 药田零零散散分布於几座不同的山上。 叼著草药来回奔波了六天,才算把那个方向的药田照看一遍。 以前也曾认真想过,乾脆把所有药材都挪到一座山上多省事,询问徐进后才知不可能。 不同的土,不同的水,不同的风,养不同的药。 若硬凑到一块儿很难养活。 下雨天攀上山巔潜心吸纳雨气,清晨时分吞吐山间薄雾。 修行之余有了空閒,才挎上布兜去县城摆摊换几个鸡蛋吃,顺便看看人间烟火,听听市井閒话。日子就这样一天天重复。 有忙有閒,有静有动,倒也自在。 傍晚那段时辰其实非常短。 黑蛇蹲路边扛招牌,眼巴巴等主顾上门,大多时候只能去一家捉鼠,等忙完天就黑透了 偶尔也有运气好的时候,刚送走一家,没走几步被另一家拦住,再去捉一窝,又得三个鸡蛋。暂时歇了驱邪的心思,因为富人更愿意相信大势力名人,信招牌,信名声,信排场。 而穷苦人都去跪求那个圣王。 日子久了渐渐品出不对劲,捉鼠生意也被圣王堂给堵死。 找人捉鼠得花钱或东西,求圣王只需跪下拜一拜,分文不取。 黑蛇好奇这个圣王究竟如何捉鼠。 某天入夜没急著回去,隱匿气息待在房顶静静等待。 傍晚听屋里这户人家说闹鼠,而且去拜过圣王,於是黑蛇伏在暗处看看所谓圣王如何捉鼠。抬眼望向远处,繁华街道灯烛通明,隱隱还能听见人声喧譁。 这边普通人家睡得早,附近一片黑漆漆轮廓。 谁家狸猫从房顶经过,好奇看了眼揣手蹲小男孩。 黑蛇收敛气息,肥猫看不出玄妙,只觉得莫名有些不对劲,警惕绕了个弯快步跑远。 夜深了。 忽然察觉一股阴气缓缓飘来。 一个阴魂晃晃悠悠飘荡,边走边到处张望,像是在確认什么,走过了又退回来,最后停在黑蛇所在这户人家的院门外。 略一迟疑便飘进院,然后开始在院里到处翻找。 有的老鼠跑掉,有的老鼠被阴魂一口气吹死。 黑蛇挠挠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这算什么回事,圣王堂居然驭鬼捉鼠,如今山外变化这么大吗? 以前只当能使鬼推磨是一句调侃,没想到竟然成真了。 总觉得哪里有点怪,以前听课学过一句话,有所得必有所失,许愿若是成真总归是要还的,但从未听百姓说过如何去还愿。 瞥了眼墙角捉鼠的阴魂,佝僂著背神情麻木,像个被强押来的长工,正受著苦役煎熬。 扭头望向轮廓阴沉的高大建筑,確定所谓圣王就是大鬼。 觉得一定有什么被自己给疏忽了。 抓住屋檐翻身落到窗前,所有感知能力一遍遍观察屋里一家人。 最后,目光落在曾去圣王堂许愿的妇人身上。 她的魂魄看起来…… 好像损失衰弱了那么一丝丝,像是被谁轻轻拈走。 非常细微,若非凝神细查根本无从察觉。 这就是许愿灵验的代价么? 没想到这大鬼也是个懂养药材的,不一次挖尽,只取那么一丝半缕,又能年年岁岁有所得,並且还能日日赚取徒眾念力。 不愧为人死后形成的鬼,確实聪明。 转身连续跳跃,几个起落无声翻过城墙,回到荷塘里的躯体。 哗啦啦出水收起瞬膜。 吃下鸡蛋叼著布兜往回走。 预感天亮前会有一场雨,得赶在雨落之前回到最高山巔,唯有山巔的雨气最是清润。 匆匆回到石坪。 一甩尾巴,熟练打翻了铁亭子供品,再碾碎香碗,径直游向井泉饮水。 到井边时愣了一下,条石砌成的老井里多了一尾红鲤,慢悠悠游来游去,瞅著倒是肥硕。 习惯性张嘴叼住仰头吞咽入腹。 也品不出啥味道,反正一条鱼肯定吃不饱。 再低头凑近时,信子却觉出不对,井泉里瀰漫一股腥气,没了原先那种清冽甘甜,都是那条鱼闹的。本是一口山泉井,素来清清白白,就不该有这玩意。 就很愁。 算了,不喝了。 且等上两日,待活水將腥气冲乾净再来饮水。 將布兜塞进乾燥岩石下,用嘴前端往里挤了挤確认藏好,这才匆匆往山巔游去。 最高处光滑如玉的岩石上。 黑蛇吐了吐信子,感觉这场雨可能会打雷,很好,终於能挨雷劈了。 高高昂首,享受雨前带著水汽的风吹过。 没错,就是这个味道…… 第148章 戏台 第148章 戏台 外面下午日光明亮。 山洞里,黑蛇盘在老位置,阴神站在金银堆跟前。 左手捏一枚铜钱右手也捏一枚,掂了掂,皱眉,换两枚铜钱掂了又掂,掂到最后动作停下。 发现铜钱轻重竟然不一样。 旧的铜钱是早年攒下的,厚实,压手,边缘圆润。 最近挣的几枚新钱却薄了些,轻了些,拿在手里反覆观摩,闭上一只眼,把新钱凑到眼前,借洞口漏进来的光细看,手指轻轻摩挲。 边缘有细细銼痕,像是被用刀沿边刮过一圈。 这钱,被人削过了。 呸! 歹人!全都是歹人! 自己是妖,在人间混了这么多年,向来诚信经营童叟无欺,捉鼠收钱明明白白。 万万没想到吃个暗亏,连报復都无处下手,因为那些人家同样被坑,不知该找谁算帐。 心情不好懒得去摆摊赚钱,歇几日閒逛狩猎。 等到太阳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暉消失,黑蛇叼著布兜装些铜钱无声滑下山,夜幕下的黑暗才是自己的世界,想去哪便去哪。 被削过的铜钱不圆满,乾脆花掉算了,买些吃食填进肚子,眼不见为净。 再说了,剑意迟迟没能领悟圆满,这些铜钱很可能妨克修炼! 沿著熟悉的路疾行。 轰的一声钻进荷塘,砸得荷花东倒西歪,茎折叶碎狼藉一片,浑浊泥水咕嘟嘟翻涌冒泡。 阴神幻化小男孩,斜跨布兜蹦跳赶路。 县城外围是大片大片农田,几处小镇散落官道旁,商队往来不绝,比偏远乡镇更热闹。 黑蛇腾空数丈高向前滑翔,忽然听到咿咿呀呀声响。 循声转个方向,几个起落到了镇外晒穀场。 晒穀场热闹得很,聚了许多乡民,前边的坐凳子或坐地上,后边的踮脚伸脖子,晒穀场搭了座戏台。 台上几个人穿著好看的戏服,你一句我一句咿咿呀呀唱戏,调子拖得长长的。 运气不错赶上搭台唱戏。 轻飘飘荡过去站在老槐树上,居高临下安生看戏。 黑蛇对那身看花眼的戏服没兴趣。 纯粹对故事感兴趣,听台上的人一开口,就把千里之外的事、几百年前的人,一句句唱到眼前来,故事里的滋味才是真的。 待在树冠上摇头晃脑听曲。 听著听著,天黑透了。 天黑之后乡民三三两两陆续散场,边走边说今晚的戏,或者说明天的活,抱著睡熟的娃儿,搀著年迈老娘,脚步声渐渐远了,各回各家。 班主点亮一盏盏灯笼,戏台顿时有了顏色。 晒穀场仅剩些长凳,看客全都走了,但戏台上几人仍对著空荡荡场子继续唱。 连台下长凳都凉透了。 他们唱完这一曲接著下一曲,仿佛台下还有观眾捧场。 唱得还挺认真,眼角眉梢全是戏。 黑蛇吸了吸不存在的鼻涕,难道这些唱戏的收了钱必须把戏唱完?还是说,他们现在所唱不是给活人听的? 算了,不懂他们这行的规矩,自己认真欣赏便是。 从树上滑下来。 斜跨布兜,一步一步悠悠然往戏台前走去。 挑了张位置最好的长凳,坐下,怀抱满是补丁的布兜,仰著脸看戏。 台上一位女子看见了台下前排小男孩,好心想要提醒孩子赶紧回家別逗留。 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身边同伴轻轻扯了扯袖子。 同台唱戏的搭档上了妆的脸瞧不出表情,从眼神看出很紧张,朝女子不著痕跡微微摇了摇头。 女子心里咯噔一下。 深更半夜,莫名冒出来个孩子看戏。 怕是———— 小男孩不吵不闹,安安静静乖巧看戏,可能长凳有点高,俩腿来回晃著玩。 班主站在台侧,手里的茶一口也喝不下去,盯著台下小小的身影,额头上渗出密密一层汗珠子,顺著鬢角往下淌。 祈祷台上几位千万別走调,触怒鬼神可就麻烦了。 最近镇里不太平,镇里地主家出了笔钱,按照习俗请戏班,戏里有神有鬼最能镇邪,锣鼓一响鬼神共听。 这便是以戏敬神,娱神驱邪。 黑蛇坐长凳上看戏,扭头往旁边瞥了一眼。 晒穀场边出现几道影子。 模模糊糊像是人形,又像是被月光拉长的雾气,它们慢吞吞步子很轻,当看清台下坐著的小男孩后齐齐愣住。 愣了片刻。 继续往戏台这边走来,谁也没敢靠太近,远远坐在远处外围,离小男孩远远的。 又来一位位形貌清晰的憨厚庄稼汉,粗布旧衣,裤腿还卷著一截,像是刚从田里出来。 他远远朝黑蛇这边拱手抱拳一礼,也不说话,於后排寻了块石头轻轻坐下。 黑蛇认识这位镇里的土地神。 戏班的人正唱著,余光瞥见台下小男孩左右张望几下。 接著朝某处拱了拱手,台上几人心里一紧,他们知道那些鬼神来了。 晒穀场上,锣鼓还在响,唱腔还在飘。 远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窃窃私语,捏著嗓子又急又密,像爭吵又像怪笑。 忽然,诡异声音戛然而止。 像被一把掐住喉咙。 紧接著,黑暗中仿佛传来慌乱脚步声喘息声,有什么东西疯了似的往外逃,越跑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本该斗智斗勇的难关被黑蛇破解,有种虎头蛇尾的感觉。 晒穀场那些虚影们谁也没动,只管静静坐著看戏。 台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苍老或柔软的身影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唱走了一夜时光。 小男孩一直都在,腿偶尔晃一晃,眼睛始终盯著台上。 不知不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锣鼓声渐渐慢下来,唱腔也收了尾。 台下虚影们这才起身无声消失,悄悄的来,又悄悄的去。 小男孩低头翻了翻布兜,掏出一把被削边的不圆满的铜钱,学乡民隨手一拋,铜钱叮叮噹噹落在台上,然后转身一步步离开。 晒穀场上,只剩下一排排空荡荡长凳,和蜡烛燃尽冒著青烟的灯笼。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天终於亮了。 今早没雾,黑蛇慢悠悠回山,顺路逮了头野猪果腹。 觉得夜里的戏真好看。 没人抢座,没人挡视线,位置最好的长凳想坐多久就坐多久。 以后得多多留意,哪儿搭了台夜里唱戏就去瞧瞧。 > 中 第149章 入梦 第149章 入梦 捉鼠生意还是能接到一些的。 並非所有人都信圣王堂那套,深宅大院里的富户多数冷眼旁观,並不会去拜圣王,宅院闹耗子咬坏字画糟蹋粮食,仍旧会找人捉鼠。 於是隔三差五的,便有些富户家僕人来找。 傍晚,黑蛇跟在年轻僕人身后,绕过几条街来到一户人家门外。 高墙大院,大门半掩著,露出里头青砖照壁的一角,门口高掛的灯笼还没点亮。 年轻人好心告知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说完快步跑去吃饭。 黑蛇懂,大户人家规矩多。 选自己来,多半因为自己是个六七岁孩童,总比陌生汉子在院里乱逛让人放心。 穿堂过院啥的没人会多瞧一眼。 偶尔在女眷面前乱逛也没事,没人会往別处想。 黑蛇很认真的捉鼠,往墙角一蹲,身子缩成小小一团。 低头凑近鼠洞,对准洞口往里吹了一口气,洞里窸窸窣窣响,像有什么东西被惊著了正往外窜。 一只灰扑扑的老鼠探出脑袋,刚露半个身子就被一只小手掐住后颈。 老鼠吱吱叫四爪乱蹬。 拎起老鼠在眼前晃了晃,端详一眼,熟练用细绳捆住。 起身准备换个地方,忽然听见青云观三个字。 挠挠头,没急著往屋里钻,抬起一只手抵在房屋砖墙上,待在漆黑角落偷听。 屋里男女正討论最近发生的几桩事,提了句有人想买青云观那座山。 没细说,隨口说了几句就略过,接著又说到最近山里边闹匪。 与平日临时落草的山民不同。 这回是真悍匪,且杀人如麻的那种,疑惑的是为何跑到县城附近。 县城有官府驻军,城中大户养的武夫也不少,稍不留神就是自投罗网,这事透著几分反常。 黑蛇想了想,觉得这户有钱人说的有道理。 许多有钱人很有见识,他们如果觉得有问题那么多少有点问题。 收回抵在墙上的手,安静蹲角落想事情。 老巢山势险峻崎嶇陡峭,没矿可采,位置偏远砍柴都不方便,谁家閒得慌要买这么一座山? 琢磨片刻心里隱隱有了数。 如果没猜错,买山是假,盯上青云观才是真。 想到此处,心里把自己夸了一通,这脑仁真是越用越灵光。 寻思著等歹人上山时直接咬死。 转念一想又觉得没甚意思。 打杀家丁僕役不顶用,得找到出钱的財主,掐耗子似的一把掐死。 唉,真烦。 好不容易安生几年,安安稳稳採药修炼,倒有人惦记上自己的巢穴了。 青云观坐落在山里本就以清修为主,不適合爭权夺利,为什么仍有人不肯放过呢? 这帮人是不是吃的太饱?就不能干点正事么? 余光瞥见年轻僕人远远走来,立刻低头专心捉鼠。 动作比先前快了许多,没多久,十几只灰扑扑的老鼠用细绳绑成一串,拎手里沉甸甸的。 那僕人嫌弃的看了一眼,拿出三个鸡蛋递过来。 黑蛇接过鸡蛋嗅了嗅,然后小心用草叶包裹装兜里。 身后门关上。 灯笼光越来越远,黑蛇一步步走进夜色,走到巷子尽头转过身,轻飘飘跃上墙头。 在屋顶上几个起落,来到了那间臥房屋顶。 放下布兜,伏在瓦片上感知屋內,確认屋里两个人形热源已睡著。 锁定男子无声撞下去———— 他手指拨著算珠,拨过来拨过去,眉头皱得死紧,看样子怎么算都算不明白。 算去吧。 梦里做算术能算对才怪。 黑蛇也不客气,径直走到那人跟前开口便问。 “谁家想买青云观那座山?” 男子抬头看了一眼,没吭声,低头继续拨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一下一下,在梦里格外清晰。 黑蛇又问了两遍。 他这才后知后觉停下,皱起眉头,像是使劲想了想。 “城东童家,小门小户,加入圣王堂后不知怎的就发了,前不久刚盘了间铺子。”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无声退出梦境。 回到屋顶。 拎过布兜往肩上一挎,辨了辨方向便往城东跳跃。 县城对黑蛇来说实在太大了。 高墙大院、矮檐小户,看来看去都差不多的模样,谁知道哪家是童家。 轻飘飘落地,来到一户办丧事人家门外,白灯笼轻晃,纸幡被夜风吹得呼啦啦响。 黑蛇向门边蹲著的驼背老头问路。 老头迟缓转过脸,愣了愣,含糊不清说几句,抬手指了指。 拱手道谢快步走进夜色。 找到童家翻墙进院,把布兜往李子树上一掛。 屋里鼾声正浓,往前一凑穿过房门进屋,无视所有辟邪之物,走到床前直接撞进那人梦里。 眼前画面快速清晰,黑蛇看见童姓男子正没命的跑。 跑得气喘吁吁,可怎么跑都跑不快,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抬起来费劲,落下去更费劲,明明使出了全身力气,步子却迈不开,后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没想到正赶上他做噩梦。 黑蛇抱著胳膊饶有兴致看了会儿。 看够了才挥挥手。 前头凭空多出一座房屋,男子来不及多想,赶紧跑进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太累了,浑身酸痛,两条腿酸得像刚翻过几座山。 用不著遮遮掩掩,有问题直接问就行。 “你为什么要买山?” 童姓男子有点茫然,浑浑噩噩喃喃回应。 “买山————山岩可以开凿————开凿圣王像————” 黑蛇一愣。 就为了凿个石像? 石像一旦凿成,山就不再是原来那座山了,往后谁见了都会说是圣王的山,以后自己除了搬走別无选择。 这事绝对不能让他们干成! 退出梦境,朝仰躺睡觉的男子轻轻吹气,吹得他三魂不稳。 死不了,只是往后几年离不开药罐子,今天头疼明天腿软,后天心慌气短,让他没有精力往山上跑。 至少一段时间內能够安安静静修炼,以后还敢再犯就打他的魂。 穿过房门来到李子树下,挎上布兜纵跃而起,很快翻过城墙回到荷塘。 最近几日附近没有搭台唱戏,若是有唱戏的就好了,可以挑个最好的位置坐到天亮。 没人抢座,没有吵闹,只有台上故事陪著。 第150章 画 第150章 画 这几天黑蛇哪儿也没去,没去山里採药,听闻附近搭戏台也没动,就守在山下。 盘在草丛里,回望模糊不清的高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生活在这座山上。 磨得光滑的山巔,冬眠的山洞,饮水的清泉。 可现在一天也不敢离开,山上有割捨不下的东西,不是金银,不是药材,是那些不能忘的回忆,怕刚走那些人就来抢山,毁掉为数不多的念想。 黑蛇认真思考,权衡是否刺杀所谓圣王。 不过是个藏在阴间的大鬼,与某些活人互相吹捧,鼓捣出圣王名號。 摧毁圣王堂建筑没有用,直接击杀才行,但一直没等到机会。 它待在阴间,黑蛇没法伏击偷袭。 只要它敢出来,凭藉积攒的雷电足以將其斩杀,黑蛇对此十分自信,可大鬼谨慎得很,至今没见它离开阴间,在外游荡的都是些普通阴魂野鬼。 思来想去很是无奈,以阴神之身去阴间刺杀太凶险。 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没必要冒险。 能刺杀最好,刺杀不了就等等。 黑蛇很有耐心,大不了等上一百多年,自己成就阳神再去刺杀。 而且———— 如此明自张胆掠夺人间念力,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 连邪修都懂规矩,趁战乱年月藉助劫气遮掩浑水摸鱼,太平年月老老实实缩著,即使偏远县城也不是胡闹的地方。 就算与活人合作又能怎样,真出了事,那些同伙翻脸比翻书还快。 时机不对,再等等吧。 黑蛇耐心等了半个多月———— 风平浪静。 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场绵绵细雨不紧不慢落下来,山间雾气蒙蒙,草叶湿漉漉顏色鲜艷,正是採药好时候。 等了这么久也没啥事,该去採药了,两三天就回耽误不了什么事。 黑蛇从草丛里抬起大脑袋,信子探了探雨气。 庞大黑色身躯浮空而起,贴著草尖无声无息滑向远山,雨雾里,幽黑身影忽隱忽现。 时间紧,只能边走边呼吸雨气,比山巔差了点,简单对付吸两口吧。 黑蛇在数座高山间奔波,一个个隱秘的药田藏在山顶或崖壁间,挨个寻过去,清理杂草树枝,挑拣成熟的草药,叼起往返一趟又一趟。 洞穴里药草越堆越高。 足足忙了五天。 黑蛇目光缓缓扫视草药,这几日去过的药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脑仁想来想去,应该没有药田遗漏吧? 觉得这样下去不行,靠脑子记总有记漏的时候。 就很愁。 思来想去还真就想到个办法。 入夜,阴神外出捡了些木炭回来,在洞內寻了处平整岩壁。 仰起头,先画一座高山,山顶画个圈,代表生长在最山高处的药田,再画有一面笔直悬崖的山,中间的圈代表崖壁上药田。 一笔一笔画得很慢,木炭在石壁上画出一个个黑痕。 画完了,退后几步仰起脑袋端详。 满意点点头。 把木炭隨便一扔,这样就不会忘了,而且洞內没有风和雨,这些炭画能保存很久。 青云观太平无事,什么也没发生,甚至香客越来越少。 閒著无事出去转转,不知有没有村镇搭台唱戏。 找了一圈,没遇见搭台唱戏,有些扫兴,便盘在路边望著远方夜色下的山影发呆。 看见两个差役匆匆赶路,边走边说话,寂静深夜声音飘出很远。 他俩討论周边流窜的悍匪莫名被灭,死状诡异,侥倖活下来的两个也疯了,翻来覆去嘟囔恶鬼索命四个字。 脚步声渐远,黑蛇愣了愣。 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怀疑是红裙女鬼所为。 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像,红裙女鬼是个谨慎的,这等大肆杀人之事不像是她的做派。 脑仁模模糊糊翻出一件旧事。 很久以前自己不知遮掩,杀了些人,惹出个背著剑的老道。 那老道———— 不太想得起来了。 战乱年月有劫气遮掩,杀几个人吞几个魂,往尸堆里一混,谁也分不清是谁干的。 可太平年月不一样。 杀一两个,做得乾净些还能瞒过去,明目张胆弄死十几条人命,且死状诡异,想不引人注意都难,实力不足的时候跳这么高,容易摔断腿。 想了想,最近不去山下看戏,暂停捉鼠生意。 那一伙悍匪死得蹊蹺,引来的目光怕是不会少,可不想被人盯上平白惹一身麻烦。 回山上去。 躲个一年半载,等风声过了再说。 於是黑蛇哧溜滑回山上。 清静日子一天天过去,稀里糊涂混到秋天。 山巔睡了一觉,醒来时眼前世界变了样。 松树掛满了白霜,自己盘著的岩石也长了薄薄一层霜,白霜並不平整,霜是斜的。 细细看去,每一簇霜晶都朝同一个方向倾斜,像被夜风一遍遍梳过。 抬头时传来细微声响,满身冰霜碎成细末扑簌簌往下掉。 使劲甩了甩脑袋,鳞甲上的霜被甩得四处飞溅,露出底下幽黑本色,鼻孔深吸一口气,凉颼颼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肺里,整条蛇瞬间醒透。 仿佛打个盹的功夫数月光景一晃而过。 泥土开始上冻,冻土会把药材保护好,冬天能够睡个安稳觉。 树叶落尽,枝丫光禿禿藏不住身形,这时候出去太显眼。 还是儘量別露面吧。 世人早已忘了青云观守山灵兽,忘了好,最好永远忘下去,再也想不起来。 蜿蜒游动钻进洞穴,深深吸一口药香。 满洞都是药香,堆积的药材在时光里慢慢发酵,沉沉的,厚厚的。 浓郁药香钻进鼻腔,一路往下漫过肺腑,漫过四肢,散至每一片鳞甲,骨头缝里都透出舒服来。 庞大身躯盘绕开始冬眠,闔上眼睛,心跳越来越慢。 黑蛇待在山洞里享受一年的收穫。 山外却並未因这场降温而沉寂,州府官员率领上千军卒突然出现。 先控制了县衙官吏,接著封了圣王堂,四处搜捕圣王堂徒眾。 这动静把混跡县城的妖灵们嚇一跳,於是,寻常人看不见的身影纷纷朝同一个方向逃窜。 青云观后山,山上有数不清的深涧和洞穴。 以前老辈遇事就往这里跑,是附近妖灵们心照不宣的最后退路。 钻进山涧,钻入隱蔽洞穴,缩在深处大气也不敢出。 第151章 邪异 第151章 邪异 漫天飞雪的日子里黑蛇醒过几次。 每次醒来都会游出洞穴去井泉饮水,埋头喝饱了再慢慢游回洞,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山上好像多了些妖灵。 常住北坡的狐妖与黑蛇说清外面局势,表示所有妖灵都很守规矩。 圣王堂被封,买山凿像的事自然也就黄了。 可惜雷声大雨点小,藏於暗处的大鬼逃脱,终究是个隱患,果然指望不上別人,最后还得自己想办法。 黑蛇懒得在意,结束冬眠再说,继续回山洞呼吸药香修炼。 除夕夜,黑蛇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愣了愣,从声音分辨出今天是什么日子,脑袋探出洞外往青云观望去。 没想到今年观里挺热闹。 看了片刻便缩回脑袋,挪回洞窟里修炼。 热闹是別人的。 某个午后,山涧冰瀑轰隆隆坍塌,白冰砸在岩石上碎成千万冰渣塞满山涧。 响声在山里滚了很久很久。 黑蛇从洞穴里探出脑袋,吐了吐信子,看见杏花开了。 虽然开春了,洞外却还是有些冷。 只有没风的中午才出去晒太阳,寻一处避风角落,陷进厚厚的枯叶里享受温暖阳光。 数天过去,砬子上开满粉红色花,砬子下不见阳光的残冰还在滴水。 又要开始重复一年的忙碌。 春天事情较少,可以去摆摊或者去乡镇看戏。 看了看一堆金银,以及零散铜钱。 黄金没变化,铜钱攒了挺多,大大小小碎银子也不少,铜钱是赚的,碎银子是捡来的。 无论是码头深水还是山路悬崖下,总能捡到些来歷不明的银子。 夜色已深,往布兜里装些铜钱便游出洞穴,往县城游去。 路过一个村子时停下,瞧见谁家深夜烧火,冒出的烟在月色下格外明显,黄土茅草屋里油灯亮著,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闪一闪很诡异。 太安静,有点怪。 吐了吐信子。 嗅到一股血腥味和鬼祟气息。 现在邪祟都这么狂吗? 转头看向另一边,邻居屋顶站著个黄鼠狼,见黑蛇望过来,它好像鬆了口气,拱手作揖,然后抬爪指了指烧火做饭人家。 黑蛇知道它与人约定保家,所以只管自家不管別人。 本想游过去看看,思索一番后阴神去探索。 邪祟害人,天亮后官府必来,若是留下什么痕跡沾上什么气息,往后就说不清了。 一个纵跃轻飘飘落到院里。 腰间並未凝聚长剑,草鞋避开地上的鸡屎,走到房门前站定。 从门缝往里看。 灶膛里火烧得正旺,映得整间屋子忽明忽暗。 一个老汉蹲在灶前背对门,正往灶膛里添柴,锅里水咕嘟嘟翻滚,白色水汽瀰漫,腥气顺著门缝往外飘。 灶台边躺著两具尸体。 老汉忽然回头,脸上溅满了血,眼睛黑洞洞的,咧嘴露出黄牙笑的诡异。 小手抓住房门轻轻推开往里瞧了瞧。 老汉蹲在灶前忙活,俩手使劲往嘴里塞东西,牙齿咯吱响。 眯起眼睛注视细细感知。 邪祟附体,像是主动接纳邪祟,就算治好也废了,往后疯疯癲癲过不了正常日子。 那东西谈不上多强,用桃木棒就能將其彻底打散。 不过,这种嚇人方式没什么新意。 灶膛里火焰啪响,锅里咕嘟嘟冒泡,肉腥味很浓。 门口小男孩面无表情。 邻居家房顶还有个黄鼠狼。 老汉咧嘴笑。 若是有人撞见屋里这一幕,怕是当场被嚇得失魂落魄。 魂一失,魄一落,邪祟便有了可乘之机。 邪祟还没意识到来者不是人,还在费尽心思营造恐怖气氛,卯足了劲卖弄诡异。 黑蛇看够了。 抬起手平静的把门关上,诡异阴森场景被破旧门板隔在里头。 屋里嗷的一声,被附体的老汉惊恐大叫,叫声尖锐悽厉,在深夜传出很远很远。 村里一盏盏灯笼亮起,有人披著衣裳推门出来,有人往这边张望。 隔墙头压互相低声问咋了,脚步声窸窸窣窣往这边聚拢。 犬吠乱糟糟。 一道黑影从屋里窜出。 倏地穿过院子越过矮墙,一头扎进村外水塘里便没了动静。 黑蛇望著那片平静浑浊水面。 邪祟逃回阴间了。 知道它的去向就行,收回目光转身准备离开。 黄鼠狼从屋顶跳下来,快步跑到黑蛇跟前,直起身子,俩小前爪认真拜了三拜,小小毛茸茸很可爱。 “黄小九拜见黑前辈。” 然后,黑蛇硕大狰狞头颅缓缓垂下,凑到黄鼠狼跟前,吐信子颤几下,嚇得黄小九浑身僵硬。 黑蛇抬起脑袋。 確认了,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妖兽。 黄小九恭恭敬敬说道。 “晚辈之前曾去山上避祸,多亏前辈收留,今夜恰巧遇见特来拜谢。” 黑蛇想起来了,那阵子官府剿灭圣王堂,確实有不少妖兽逃上山避祸。 “无妨。” 黄小九看看左右压低声音。 “最近这阵子邪祟诡事频发,据说是圣王堂鬼王暗中报復,还有一事,昨日官府和玄门高人已经到县城了,唉,我们这两天又要上山避祸。” 透露的消息对黑蛇很重要,黑蛇不愿意与官府和玄门打交道,碰见了难免要多生事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蛇嘛,隱藏和偷袭才是正途。 “多谢。” 点点头,叼起布兜转身游向大山。 往日里不过是容它们上山避祸,没曾想这份微末的庇佑结了许多善缘,有点风吹草动便赶来告知,省却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既然不能摆摊也不能看戏,那就去看看徐进和小羽,顺道捕鱼果腹。 出发之前先把布兜送回山上。 沿著熟悉路线赶到林家渡,无声无息滑入水。 江水依旧有些凉。 一边捕鱼一边顺流而下。 觉得江水比去年浅了点,以前藏在水里的礁石如今已露出水面,岸边崖壁上的水痕一道一道,有段急流从前能没过身子,现在堪堪盖住脊背。 大鱼也少了。 黑蛇浮在江面,尾巴一摆便躥出去老远,想起先前考虑过的计划。 等雨再减少的话就往东去,找个雨水多的地方继续修炼。 没办法,自己的修炼离不开雨雾。 兴许过上些年雨又变多,那时候再迁回来吧。 > 第152章 鸭子 第152章 鸭子 小山谷藏在山褶子里,谷口那株老松,探出的树枝差三寸就能触到对面崖壁。 山脊和岩壁还是老样子,只有草木在变,幼苗长成大树难逃枯死,等某夜风雨后轰然倒地。 黑蛇游进山谷,鳞片擦过熟悉的岩石。 药田里,白髮长须老人弯著腰,一块块捡拾翻出的石头。 咕咕鸟叫声仿佛在催促耕种。 徐进一刻也閒不住,手上永远有於不完的活,这些活陪他从春到冬。 “蛇兄来了,先去树下歇会儿,等我给你看看新药材。” 说完扛起锄头,哼著小曲快步朝坡上药田走去。 黑蛇蜿蜒游到老树下,记得以前只是门外一棵小树苗,如今撑起一片伞,树下摆放石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羽稳稳落在树枝上收拢翅膀。 “今年来挺早。” “外面太乱,还是山里清静,等连雨天再回去。” 黑蛇吐了吐信子,看徐进在山坡弯腰挖土。 然后一起静静等待,听林中咕咕鸟叫声,像过去的无数个时光一样平淡。 徐进手捧带嫩苗的根茎走过来,小心翼翼摆在石桌上,根须还带著湿润泥土。 “此物混跡杂芜之间,粗看与寻常杂草无异,实则大补之药。” 黑蛇缓缓垂首,用一侧眼睛凑近了端详草药,探出细长信子轻轻颤动几下,认真记住气味。 徐进絮絮叨叨讲了一通,从如何辨认到如何挖掘。 说到最后,望著远处山峦忽然嘆了口气。 “唉,可惜不能云游天下,世上草药千千万万,大多无缘亲眼得见,实在遗憾。” 闻言,黑蛇亦似有几分遗憾。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自己每天都忙忙碌碌,哪有閒暇游歷天下。 草药够用就行,兴许吃不惯其它地方的草药。 春天阳光暖融融的,有一搭没一搭说些閒话,说起这几年雨水,或山外边那些鬼事。 说著说著,徐进挠了挠头。 “好久没见到江灰,有阵子没尝盐鸭蛋了。” 语气里有几分怀念,像是惦记一件寻常的小事。 忽然,三个好友齐齐愣住。 黑蛇信子停在外面没有收回去。 阳光很暖,咕咕鸟在叫,可三个好友都明白,以后吃不到咸香流油的盐鸭蛋了,那条江上,再也不会有划船送货的老水獭。 徐进起身回屋。 再出来时拎一坛药酒和瓷碗,摆在江灰常坐的空位前,倒满。 酒香慢慢被春风带走。 举起碗。 “江兄,有缘再见。” 黑蛇沉默,看著徐进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几滴酒液滑入花白鬍鬚里。 人会死,妖也会死,有的朝生暮死,有的活百年、千年,可到头来都一样留不住。 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苦的。 喜欢吃鸭蛋的老水獭选择转世重修,选了最难走的那条路它没有轻易放弃。 一碗酒下去,徐进好像忽然老了。 小羽歪头看了看老邻居,眨眨眼,像是想问什么,又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徐道友,你该出去找个徒弟,这一身本事总得传承下去。” “收徒————” 徐进忆起很久以前的画面,那时候还年轻,师父站在面前问愿不愿意上山修炼,太久了,师父的脸已经模糊,连声音也记不清。 一晃过去这么多年。 听到徒弟二字,徐进心头莫名一动,像是冥冥中有什么在牵引,知道该出去一趟,就像当年师父找到自己那样,去山外某个角落寻个有缘人。 点点头,终於下定决心。 “好,过些天就去山外,到时候劳烦羽道友帮我照看药田。” 黑蛇盘在老树下,心里默默计算。 自己快四百岁。 徐进比自己小两百岁。 他收徒后还得教导二十年左右,可能再活几十年,不知能否活到三百岁,於人间已是当世高人,如果没猜错,他大概会和江灰一样走那条路。 转世重修。 若一世不够,那就再来一世。 等自己活到五百岁,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可能只有小羽陪在身边。 黑蛇思索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活了快四百年,鳞片坚硬,信子灵敏,下雨起雾时还能浮起来,好像並没感觉到衰老。 忽然觉得时间太匆忙,活得越久,日子过得越快。 徐进端起碗仰头猛灌酒,眯眼睛眺望远山,脸颊泛红舌头也大了,含糊不清的吟诗。 吟到一半忘了词,摆摆手,又继续猛喝。 黑蛇和小羽看徐进喝醉,摇摇晃晃回屋睡觉,很快传出呼嚕声。 心绪不寧不宜修炼,不如就这么醉著,睡醒了,心就静了。 风吹得枯黄草秆轻轻摇晃。 小羽想起从前旧事。 “还有没有好事可以做?” 黑蛇思索片刻,才明白说的是护送任务,做好了可得冥冥中神秘奖赏。 吐了吐信子,想起教自己剑法的人。 “许久未见观主,没人安排,我不敢隨便做事。” 小羽眨眨眼好奇问道。 “为什么?” “因为我无法区分谁是好谁是恶,万一做错了怎么办,还不如不做。” 黑蛇沉默,眼睛看见的不一定是真,善恶这东西,有时候连当事者都分不清,何况自己这条蛇,乾脆冷眼旁观。 不乱说话,不管閒事。 等將来自己成气候了再去主持公道。 黑蛇和小羽静静发呆许久,阳光慢慢斜,咕咕叫声也歇了,黑蛇游去江里捕鱼。 无论鲤鱼草鱼甚至滑溜溜鱼,只要个头够大便一概不拒。 在江里一条接一条的捕鱼。 偶尔浮上水面换气,鼻孔露出水面长长呼气,深深吸入新鲜空气,然后鼻孔闭合沉下去。 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 傍晚江水泛著橘色,小鱼跃出水打破倒影。 黑蛇蠕动爬上岸边礁石,在石头上留下深色水痕,盘起身子,下巴搁在身上闭目歇息。 刚刚出水有点凉,不想动弹。 迷迷糊糊打盹,忽然听见一阵嘈杂鸭叫声。 抬起眼皮扭头望去,只见一群鸭子摇摇摆摆上岸,扑棱翅膀抖落身上水珠,它们选的地方不错,一处被崖壁环抱的小河滩,背风,安全,適合过夜。 望著那群肥胖的鸭子有些恍惚,不知道这些是不是江灰养的鸭子。 天边橘红色一点点褪去。 鸭子们安静下来,山脊轮廓依旧清晰。 第153章 歇息 县城,一座清静大宅院,屋里烛火通明。 数位修行者围坐一桌,有道人武者以及读书人,商议如何解决近来肆无忌惮的鬼患。 桌上摆放几份文书,墨跡新鲜,密密麻麻记载周边近来鬼患踪跡。 一个年轻修士盯著手里的纸,翻来覆去看半天。 忍不住凑向身旁一位身穿灰袍的老者。 压低声音指了指文书。 “道友,我看了半天,怎么你们这儿邪修这么少?太平的有点奇怪。” 老者捻鬚微笑,烛火映得眼角皱纹更深了些。 “大约一百五十年前,传说有天人降世,各路邪修得了消息,在江上围追堵截,谁知那江里头有一条黑蛟龙。” “邪修们死的死、伤的伤,往后更邪门,有的练功出了岔子,有的走路被毒蛇咬死在路边,还有的好端端在屋里睡觉,房梁忽然坍塌被砸死。” “慢慢的,就太平了。” 顿了顿,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另外有个传闻,据说那些邪修遭了诅咒。” 年轻修士顿时来了兴趣,很好奇蛟龙是何模样,诅咒又是怎么回事。 但正在商討解决鬼患,得等议事结束再去问个详细。 江边。 黑蛇在礁石上睡了片刻,浪拍礁石哗哗响,觉得江风有点凉,鳞片凝了一层薄薄水汽,冷颼颼的。滑下礁石往山坡爬高,爬到半山腰一处凹进去的地方。 三面被石头挡著,很暖和。 盘绕继续睡。 迷迷糊糊又梦见那个梦。 浑浊江水翻涌像沸腾的泥浆,一浪接一浪拍打两岸,天空巨大黑色旋涡,黑云层层叠叠旋转,仿佛通向某个更好的地方。 自己守在旋涡下方,无数生灵从四面八方涌来却被无情阻止,禁止任何生灵接近。 这次画面比上次清晰许多。 两岸山脉巍峨树木苍翠,山脚江岸边挤满了生灵。 无数生灵跪地哭泣。 不是咒骂,是苦苦哀求。 “求求你……” “我还不想死………” 而自己没让任何生灵接近旋涡。 黑蛇从梦中醒来。 脑仁里还残留梦中画面,夜幕沉沉,远山漆黑轮廓起伏,江边浪花拍岸哗哗响。 吐了吐信子。 自己为什么要拦住那些生灵?天空旋涡通向哪里? 想不明白只能暂时忽略,想再多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该明白的总会明白。 闭上眼睛继续打盹歇息。 打算明早就去山里走一趟,狩猎走兽果腹。 一夜过得很快。 天蒙蒙亮,黑蛇被鸟叫声吵醒,小不点热源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蹦蹦跳跳寻找食物,嘰嘰喳喳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山野间瀰漫春天嫩芽青涩气味。 走走停停,翻过一座山岭,在枯叶与草丛间穿行。 不停吞吐信子,捕捉风带来的每一丝气息。 对如今体型庞大的黑蛇而言,也可以狩猎横行山林的食肉猛兽。 转过一道滴水砬子。 黑蛇与斑斕猛虎面对面四目相对。 相距不足五丈,几乎是黑蛇身长距离,本能比念头更快,黑蛇瞬间弹射,张开大嘴朝猛虎咬去!斑斕猛虎反应也挺快,猛地一扭身,堪堪避过獠牙。 四爪在地上蹬出个小土坑,头也不回撒腿就往密林深处躥去。 黑蛇没有追。 目送老虎背影消失在山林深处,这种地形追也是白追,满山乱石和山沟,老虎四足腾挪跑得很快。除非下雨天或雾气较浓,浮空游走像江里一样自如,再快的走兽也逃不掉。 可现在天上连块云朵都没有。 吐了吐信子,继续游走寻找其它猎物。 约莫半个时辰后。 山林某处传出一声悽厉嚎叫,惊得鸟雀乱飞。 一头六百多斤大野猪倒地,四肢抽搐片刻彻底死亡,黑蛇不慌不忙撕扯肉块,高高仰头囫圇吞咽,喉咙一下一下滚动。 周围有些食肉猛兽徘徊,权衡后远远蹲著,没有一个敢上前。 饱餐之后继续狩猎,运气不错,竟然遇见一头特別大的灰鹿,比寻常的鹿更大,角叉像老树枝椏,直接扑上去缠绕一圈再狠狠撕开灰鹿脖子。 將鹿肉吞完天也快黑了。 找了块平整地方,盘在厚厚落叶上一动不动消化食物。 等再睁开眼已经入夜,月色蔚蓝。 该回小山谷了。 庞大身躯缓缓游动,碾压枯叶发出细碎沙沙声,没多久攀上山岭,忽然心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数座山外,藉助夜色模糊望见高高山巔,记得那里有个特殊洞穴。 小羽很喜欢,可惜被抢走。 等著吧,迟早有一天把山洞夺回来,如果里面有人躺尸,就用雷电连骨头带肉烧成灰。 下半夜终於回到山谷。 月色下小山谷清清冷冷,孤岩下茅草屋传出鼾声,路过狗窝时隨意往里瞄了一眼。 黄狗呜咽躥出狗窝,硬是从门缝挤进屋里。 黑蛇游至老树下盘踞歇息。 本想继续那个梦,再看看神秘旋涡,结果一觉到天亮,迷迷糊糊嗅到烟囱冒出的烟味。 炊烟升不高便散开,混入山间晨雾灰濛濛一片。 徐进端饭碗出门,山野菜稀粥,也没什么讲究,站著就对付了。 吃几口抬头看看天,阴天雾蒙蒙看不出时辰。 黑蛇觉得今天太潮湿,又没到能吸雾的程度,这天气最好寻个山洞或乾燥的岩下,躲进去睡上一整天,等太阳出来再活动。 就算捕鱼也不会总泡在江里,得经常出水爬上礁石晒一晒。 隨便寻了个乾燥岩下盘起身子,脑袋朝外,对面是从崖壁垂下来的细小瀑布,闔上眼睛,听著水声渐渐迷糊。 不知过去多久,眼皮忽然动了动。 睁开眼睛抬起头,从高处往山谷入口望去。 看见三个人沿小路走进山谷。 都是普通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走进山谷后四处张望嘖嘖称奇,远远望见白髮白须身影立刻激动起来,边跑边高呼仙人。 又是三个闻名来拜师的。 常有听闻传说寻找蛟龙的游客,无意间发现小山谷,有的求药有的问卦,或者来拜师。 其实没有仙缘来了也没用,眼巴巴等半天也见识不到法术,以为不过是个种药砍柴的白髮老头,喝几口粗茶,坐半天觉得没意思就走了。 第154章 雨雾 黑蛇盘在高处,居高临下俯视三个年轻人垂头丧气离去,步子比进来时慢,偶尔回头望一眼,只能望见灰濛濛的山谷。 天气阴沉,远山近树都笼在细小雨雾里,万物模糊,像县城店里掛在墙上的水墨画。 偶尔颳起一阵风,可见雨雾隨风斜洒。 徐进弯腰在药田周围忙活。 外出少则半年,药田杂草无须在意,有小羽照看也不用担心野猪拱土,怕的是连雨天枯叶树枝堵住溪流,山水淹了药田。 徐进扛锄头沿小溪忙碌,在这山谷里住了这些年,清楚记得哪里容易堵。 低洼田边用石头垒了几道矮墙,能把漫过来的水引回小溪。 若是爆发山洪也淹不著药田。 黑蛇闔上眼睛,脑袋朝外搭在岩石上呼吸雨气, 溪边徐进弯腰忙活,估计他想把这些活干完,然后再出山云游收徒。 可能是那道小瀑布的缘故,山谷里的雾气比外面浓得多。 天气像雨又像雾,黏黏糊糊的仿佛能拧出水。 这种天气最让人无奈,披上蓑衣沉甸甸的,不披吧,片刻功夫衣裳就潮了,怎么都不舒服。寻仙问道的人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埋头挖土的老头才是真正高人。 在他们想像里,仙人应当衣袂飘飘气质非凡。 不会把裤腿卷到膝盖使劲和泥巴较劲。 说起来也很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都过去一百五十多年了,隔三差五仍有人沿江寻龙,雇一条小船和两个村民,备些乾粮,就这么顺流而下,花费不了几个钱,又不像骑马坐车那样顛簸。 备壶酒,江上来回晃个三五天,权当是趟消遣。 黑蛇也曾贴船底偷听。 听来听去,发现这些人是真的閒,有的纯粹为了猎奇,也有人鬱郁不得志来散心。 一边寻找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蛟龙,一边悠閒欣赏两岸风光,看见个山洞都能兴奋不已。 无所谓找不找得到,心里都没当回事。 后来,黑蛇终於弄明白。 为何过去一百五十多年还有人沿江寻龙,也不知哪个多事的书生,把传说写进志怪书里。 白纸黑字印出来,流传到处都是,想拦都拦不住。 恐怕再过一百年还会有人来。 世上总有些人对玄道之事念念不忘,有的人因家族爭斗失势导致心灰意懒,有的人科举屡试不中满腹不甘。 各种不如意和想不开,最后匯到同一条路上,去寻那传说中的世外。 罢了,隨他们在江上閒逛吧,也算给江边村民多了项收益。 反正自己每年待十来天就回去,没啥影响。 不再乱想,静心认真呼吸雨雾之气。 对面小瀑布细水边洒落边瀰漫,混在山谷雨雾里,多了几分独特味道,黑蛇只管深深呼吸。下雨好,雨雾也挺好。 这些年摸索下来,黑蛇心里確定了许多事,知道自己性属癸水,以及较为罕见的雷。 水是根本,雷是意外之喜,二者皆离不开天时。 修炼最佳时机便是山里降雨起雾时,雨雾越浓越是滋养。 晴朗日子只能蛰伏。 这也是自己焦虑雨水减少的原因。 若青云观一带水汽逐年稀薄,当跌破某个界限,为了前途必须搬迁,追寻雷雨而去,唯有在雷雨之中才能长得更大活得更久。 但心里很捨不得青云观,因为那里有许多放不下的念想。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孤岩旁茅草屋烟囱升起炊烟,裊裊融进雨雾。 当夜幕降临,黑蛇准备在乾燥岩下睡一觉。 忽然。 信子察觉细微异常气味。 小山谷附近有妖徘徊窥伺,很隱蔽,藉助雨雾掩饰气息,趁夜色避开小羽目光扫视。 可山谷里既没有天材地宝,更无灵药奇珍。 很显然,它的目標应该是徐进。 黑蛇用热感应搜索山脊密林,勾勒出由温度织成的画面。 很快发现某处岩石后有异常热源,瞅著陌生。 没多久,陌生走兽离开藏身处,原来是一头野豹,走走停停,不时朝四周警惕张望。 黑蛇从岩下游出,庞大身躯离地悬浮,轻轻摆尾犹如在水中游动。 根据地形算出野豹必经之路,盘起身静静等候。 很快,一头花豹小心翼翼接近。 当看见挡在前方的大黑蛇,花豹瞪大眼睛连续后退,浑身紧绷,嘴唇翻起露出尖牙! 退出数丈远的花豹见黑蛇並未逼近,这才谨慎停下。 “你……江中黑蛇?” 黑蛇吐了吐信子,想不到自己在莽荒之地竟有些名声。 冷漠分析花豹灵气浓度,观察其生命热量。 “为何来此?” 闻言,花豹顿了顿。 它很確定斗不过黑蛇,尤其忌惮可怕的蛇毒。 “山中最近有传言,吃修行人能提升修为,若是吃不到修行人,吃人类婴孩也成。” 黑蛇愣了片刻,信子停在半空。 不知谁在暗中煽风点火,手段歹毒至极,不但害人,连那些听信谣言的妖也一併跟著倒霉。能猎杀修行者的妖少之又少,听信谣言的妖最后只能选择弱小的婴孩。 “修炼不易,別因几句流言把命搭上。” 说完懒得搭理花豹,转身浮空往回走,顺便在各处留下自己的气息。 回到乾燥山岩下盘起身躯,目送花豹翻过山脊离开。 收回目光不再去想那些烂糟事,管不了,也不想管,抓紧时间呼吸雨气更重要。 约莫快亮时,黑蛇吸几口雾气觉得味道不对,於是往上攀爬,没多久从浓雾里钻出。 眼前豁然开朗。 高处竟没有一丝雾气,白色云雾沉沉填满山谷,缓缓翻涌起伏 黑蛇刚从白雾里钻出来,身上掛著细密水珠。 找个砬头高高昂起脑袋吐纳,尽情呼吸上层白雾,味道果然比下边好多了。 雾气凉丝丝,缓缓吐出又深深吸入,一口接一口不紧不慢。 下方浓雾升高,头顶是越来越亮的天空。 当最后一缕雾气散去,积在叶子上的水珠被晒得闪闪发亮,黑蛇找了个平坦岩石摊开身躯晒太阳。徐进抓紧时间清理药田周围水沟。 使使劲今天全弄完,明天就可以出山云游了。 看著徐进忙碌的身影,黑蛇觉得还是自己聪明,开闢的药田大多都在山高处,根本不用担心下大雨。懒懒的吐了吐信子,下巴搁在石头上继续晒太阳。 第155章 连雨天 晨雾未散,柴扉轻轻合拢,徐进背起包袱踏上旅途。 黄狗跑在前头尾巴摇得欢快,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等他,小路弯弯,绕过田埂通向江岸。 行至拐角处,回头朝山上挥挥手。 走到江边,望见对岸一群鸭子悠悠游水,偶尔扎进水里觅食,或者起身扑棱翅膀,不由得忆起旧友,轻轻嘆了口气。 黄狗在江边撒欢乱跑乱嗅,留下一串歪斜爪印。 徐进耐心等待,早就算定今日必有船来。 果然,一艘小船从山谷外经过,汉子熟练划船,书生四处张望,看样是个听了传说来寻龙的游客。简单说几句话,徐进领黄狗坐上小船。 小木船缓缓漂行,云雾缠在两岸青山半腰,白鷺展翅掠过。 书生目光在江面细细搜寻,偶有游鱼摆尾激起一圈水纹,便赶紧起身眺望,待看清只是寻常鱼影又黯然落座。 如此往復,满怀期待皆化作风中嘆息,依旧不甘心。 “老人家,这江中是否真有蛟龙?” “这……也许有吧。” 徐进笑笑,船家和书生没注意到,下方深水有庞大黑影无声游动。 黑蛇送徐进到龙王庙渡口,接下来他要一步步云游。 倒也没啥可担心的,论打架,比不上见谁都敢眥牙的黄狗,论保命,他能掐会算,真有事躲的比谁都快黑蛇潜入深水继续赶路,云层渐厚,连雨天將至,须赶回山里呼吸雨气挨雷劈。 之后还得收拾分散各处的药田,清理树枝杂草留下气味。 气味经风吹雨淋过些时日便淡了,所以每年都得翻山越岭反覆走几趟。 修炼生活就这样,日復一日的枯燥…… 傍晚,黑蛇鳞片擦过斑驳石阶,游上青云观石坪。 昂首抬头朝山门望了望,確认观內安好。 照例检查铁亭子,石缝间苔痕又深了几分,许是连续多年被打翻香炉,香客们似乎知道了什么,並未继续供奉。 来到老井饮水。 两个常住北坡的狐狸跳跃而来,將山上以及周边大小事细细道来,內容与黑蛇推算的差不多。官府与玄门未能逮到自称圣王的大鬼,倒是斩杀许多大鬼的嘍囉。 据说与一口枯井有关,目前狐狸们只知道这么多。 黑蛇静静听完,点点头道了声谢。 两个狐狸蹦跳隱入山林。 思索片刻,望了眼紧闭的山门,熟练游至山巔盘绕在熟悉的岩石上,享受属於自己的清静。山巔晚风很舒服,味道挺不错。 黑蛇正闔眼想事情,忽然察觉县城方向传来斗法波动。 有修行者与恶鬼斗法。 懒懒抬眼皮瞥一眼,真扫兴。 转过身望向另一片乾净的夜空,眼不见为净,只要不波及山上,爱怎么斗都隨他们去。 爭斗很快结束,也不知双方谁胜谁负。 本以为离开这么久混乱早该平息,谁知竞打得这般拖遝,黑蛇吐信子,考虑要不要再次外出避祸,可抬眼望望天色,连雨天就要来了。 自己的修炼方式较为独特。 除了呼吸雨气还得引雷,动静著实不小,雷光一道接一道劈在山巔,映得大片天空忽明忽暗。久而久之竞成了青云观一桩奇景。 每逢雷雨,观中道人和慕名而来的香客站在廊下,仰头眺望云层深处连绵闪电嘖嘖称奇。 官府和玄门来了许多人,如往常那般修炼容易惹来关注。 真是又烦又愁。 实在没办法的话,也只能抓紧时间换个地方。 正琢磨该去哪座山修炼。 忽然察觉有异常踏入山下路口,当即阴神离体,轻轻一跃纵入夜空,张开双臂往山下滑翔。踩著树梢几番起落,最后落在岔路口老树上,立於枝头朝下望去。 一抹红裙身影静静立在路口。 並未拔剑,轻飘飘落地待在安全距离外。 拱手抱拳作揖。 “深夜至此,可是有事?” 黑蛇神色平静,对她没什么偏见,只要懂得权衡就挺好。 红裙女鬼袖中手指攥紧,忍住脾气儘量语气平和。 “你与我联手,去阴间杀死鬼王,如今它被官府与玄门压制,气息衰弱,机会难得。” 闻言,黑蛇认真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不去。” 红裙女鬼一愣,隨即眉头拧起。 “你……愚蠢!” 她忍不住了,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刺耳。 “你我联手才能杀死它!事成之后分一半给你吞食!” 黑蛇微微侧头,这女鬼性子急得很,一言不合便大喊大叫。 再次摇头。 “我不吃鬼,不利於修炼。” 眼前这女鬼就是个例子,鬼吃多了就会性情暴躁,自己又不修阴气,没必要无意义冒险廝杀。红裙女鬼没想到又一次被拒绝,长发狂舞,一双眸子瞬间染成血红。 夜幕下岔路口。 红裙女鬼裙摆无风自动,双眼血红怒视,周身阴气翻涌。 对面,一个六七岁小男孩静静站著,粗布衣裳,破旧草鞋,方才还吸了吸並不存在的鼻涕。一边狂风骤雨,一边古井无波。 女鬼死死盯著黑蛇,胸膛剧烈起伏,狠狠一甩袖子。 “不识好歹!” 话音未落,红裙一卷,化作一道残影腾空而起,头也不回朝远处飞走,衣袂转眼消失在茫茫夜幕里。黑蛇挥挥手。 “再见~有空常来玩。” 其实挺喜欢与她接触,虽然她性子急,一言不合大喊大叫,动不动就让头髮跳舞,但也正是这样的暴躁,才让漫长岁月没那么无聊。 转身连续纵跃,登上山巔回归身躯。 还没等想好该去哪座山,风忽然变凉,几点雨星打在光滑岩石上。 紧接著更多的雨点砸下来。 密密麻麻银线织成灰濛濛雨幕,热感应距离范围缩减。 很快,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清凉雨声里。 连雨天来了。 雨来得很突然,黑蛇望著山下沉默良久。 经过慎重考虑后,决定耽误点修炼时间去別的山。 成气候之前越不起眼越好。 多年来一直避开人出行,走最偏僻的兽道,穿最浓的夜雾,把自己藏进无人在意的角落。 连青云观道人都记不得自己。 要的就是这份不在意。 第156章 五十年 凉颼颼雨丝笼罩青云观。 观內香火繚绕,青烟从香炉中飘起,与雨雾交织分不清是烟还是雾,缓缓散入山林。 整座道观静静的臥在雨里,仿佛这山雨人间都慢了下来。 某些有钱有閒的香客们等了两日,白日在观里品茶,夜宿山下小镇,目光频频望向山巔,可惜云雾繚绕处始终静悄悄。 百里之外,如巨兽脊背的山岭几乎挨著黑色云海。 山脚林木参天,越往上树木越稀疏,山顶只有些灌木和大片草甸。 此刻天色昏暗浓云压顶,一道道雷电不偏不倚,接连不断砸向山顶草甸,电光照得山顶一片惨白。黑蛇不断游走翻腾,藉助雷电淬炼鳞身,硬撑著坚持,偶尔没控制好力度疼的疯狂扭动。 山顶草甸被鳞片颳得面目全非,青草连根翻起,露出泥土碎石,像是被犁过一遍。 既要灵巧避开闪电最猛烈的锋芒,又要保持足够近的距离。 每一次雷电都提心弔胆。 在冒险吸纳雷电之力的同时,对闪电多了新的发现。 黑蛇若有所思。 有的闪电好像是云层与大地双向奔赴,刺目光芒点亮天空之前,先有种看不见的探索和锁定,然后瞬间点亮,就形成了肉眼可见的闪电。 仅了解这么一点点,至於更深层次的东西,黑蛇的脑仁有点力不从心。 昼夜在雨中轮转交替模糊了时辰。 群山逐渐被白茫茫雾海淹没。 当连绵阴云浩荡远去,久违的阳光洒向大地,黑蛇结束了一年一次的苦修。 连雨天结束了。 寻了处完好的草甸歇息,晒太阳提升体温,眯著眼,难得放鬆了一整日。 次日清晨,匆匆动身赶往药田。 雨后草木长得快,得抓紧时间留下气味,別被野猪和山兔祸害。 黑蛇在山野奔波忙碌,专注自己的事。 山外那些正邪之爭善恶之辨,一概不闻不问,谁贏了谁输了都与自己无关。 不关心外面局势,你们打你们的,我种我的药。 做一条修炼、种药、学习的蛇。 山外,鬼患被官府和玄门肃清,几位修行者联手布下法阵封住枯井,虽然无法阻止大鬼外出,至少能够阻拦普通阴魂和诡异隨意离开阴间。 生活又回到了往日的枯燥与重复。 日升月落草木荣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偶尔空閒下来,便挎著破布兜去县城摆摊赚钱,听几句市井閒话,或买一册閒书带回山里。夜深时翻上几页,拿小木棍在地上练字,算是忙碌之中少有的消遣。 平淡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像溪水也像流云,悄无声息流走五十多个春秋…… 某个温暖春天,徐进在杏树下安安静静睡著,再也没有醒来,手里还攥著半本没看完的书。黄狗在坟旁守了三天,后来不知去了哪里。 杏树花开又花落,年年如雪。 小山谷里住进了新人,一个眉眼清秀手脚勤快的后生,学著徐进的样子继续摆弄那片药田,每天砍柴耕种修炼。 黑蛇只是远远看过几回,却没有走近。 徐进並未像许多修士那样阴神徘徊世间,直接转世重修去了,乾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自此,黑蛇每年捕鱼时,便再也没去小山谷,只去小羽的山头停留。 四百四十多岁了。 越接近五百岁,心里便越有一种说不清的紧迫感,隱隱压在心头。 冥冥中觉得五百岁很重要。 至於为什么重要,重要在哪,完全不知道。 只好暂停摆摊,那股紧迫感如影隨形,驱使黑蛇疯狂的搜罗草药。 但凡能用得上的尽数採回,山洞里堆满了各类草药,瀰漫浓郁药香。 每逢雷雨夜,更是拚了命的引雷。 这些年匆匆忙忙,並未在意山里少了很多妖灵,连有点修为在身的阴魂都不见了,山林逐渐空荡荡。某天晌午。 黑蛇叼著满嘴草药翻山越岭往回赶,爬上一处埡口时停住,察觉熟悉的热源快速靠近。 没敢放下嘴里的草药,放下容易,再想塞回去可费劲了。 注视彩色飞禽穿过大树枝叶落下来。 小羽收拢翅膀,歪著头,一脸稀奇盯著满嘴药材的黑蛇。 “你天天就忙这个?” “嗯,草药好,有助於修炼,留著冬天慢慢吸。” 黑蛇认真向好友推荐。 小羽对积攒草药完全没有兴趣。 “出大事了,玄门和各地古族突然放出消息,公开灵界的存在,以及进入灵界的方法,现在但凡有点修为的都往灵界跑,就剩你还在这忙活。” 黑蛇叼著满嘴草药愣住,没听明白什么意思,脑仁努力去分析每一个字。 “灵界……是什么?飞升后去的天界么?” 难道飞升天界变得这般容易?这几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羽抬头望天。 “不是天界,传闻灵界是凡间与天界之间的夹缝,適合开闢洞府清修。” 黑蛇也跟著仰头望向天穹,几团白云悠悠飘著。 吐出嘴里的草药,吐了吐信子,有了点皱褶的脑仁依旧迷茫。 思索片刻,心里冒出个疑问。 玄门和那些古族擅於藏私,有好东西都捂得严严实实,这回怎么忽然变得大方? 小羽去过几次灵界,听到许多种说法。 “灵界屏障不知何故鬆动了些,被邪魔鬼祟发现后涌入其中,玄门与各地古族索性將灵界公开。”黑蛇想了想,忽然冒出一句话。 “灵界也打起来了?” 让眾多修行者和妖进入灵界,不就是为了阻止邪魔鬼祟扩张么。 其实小势力和散修以及野修心里都有数,但依旧选择去灵界。 凡间修行越来越难,阴间只適合鬼修,去灵界总比在凡间耗著强,哪个愿意轻言放弃。 然后,小羽將进入灵界的方法告知黑蛇。 首先凝神静气感应灵界,就在上方,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近,自屏障鬆动,如今通玄入道者皆能找到灵界。 感应到了之后运转法力,以心神为引,触及灵界屏障。 黑蛇昂首望向天空,近视眼什么也看不到,切换视界,使用各种能力去探索,天上空空荡荡除了云什么也没有。 只好沉下心来,用小羽教的方法,耐心寻找凡间与天界之间的夹缝。 可能是阴神特殊且修为深厚,隱约发现上方確实有一处朦朧的空间,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了,大概会当成天界。 第157章 灵界 就在黑蛇刚刚触碰到灵界时,忽然收住了法力。 “等过两日再去。” 吐了吐信子。 “有几处药田没收拾,忙完了再去灵界。” 药田需要照料才能长得好,其中有些培养了上百年,可不能因为好奇灵界而荒废,万一被杂草欺死或者被偷怎么办。 与小羽说了会儿话,黑蛇叼起满是口水的药材,滑下埡口返回青云观后山。 继续穿梭於周边大山,將分散各处的药田照料一遍。 咬住杂草拔掉,折断遮挡阳光的树枝。 绕著药田周围游走,身子在石头和树干上乱蹭,留下属於自己的气味,警告其它飞禽走兽或人类。忙完一处又赶去下一处,日头从东升到西落,勤劳的培养药材。 清晨,如往常般盘在山巔岩石上,愜意吞吐山间繚绕的晨雾,吸纳初升朝阳之气。 朝阳之气缓缓入腹,顺著经脉游走全身,暖融融的,最后匯入阴神之中。 照这般修炼下去,到五百岁阴神便可彻底转为阳神。 到那时白日里也可外出,不必抢傍晚那片刻时间匆匆去县城摆摊。 忽然想起件事。 那个灵界。 这些天忙忙碌碌摆弄草药,竞把灵界给忘了。 正好现在没什么事,顺便去看看。 盘好身躯凝神静气,仔细回忆小羽说过的方法,先感应灵界的存在,那道藏在凡间与天界之间的夹缝。寻到若隱若现的空间,调动法力与之沟通,搭建起穿行的通道桥樑…… 头顶上方隱约传来异样的感觉。 浮现一道缺口,像是一幅模糊的画悬在那,画面微微晃动混沌不清,似山非山,似云非云,像是从水底向上看东西。 试著继续输入灵气,开口缓缓扩大了些许,开启越大耗费的灵气越多。 没有犹豫,昂首径直往那缺口里游去。 瞬间,周围环境变了,熟悉的山石草木都在拉长扭曲,化作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线条,自己仿佛穿梭在一条由模糊的洞里,分不清上下左右,只有无尽的线条。 眨眼功夫,眼前骤然雾蒙蒙的,浓郁水汽扑面而来,习惯性地摆了摆尾,本能的往前游。 忽然眼前一亮。 径直从云雾里冲了出来,身下是空空如也的天空! 从远处看去,就见云里掉出来条大黑蛇。 坠落时疯狂扭动身躯,近视眼在这短暂的片刻瞥了眼所处空间,看不到青云观,甚至没有熟悉的山野气息。 很可能进入了灵界。 上方是带点金色的浓云,厚重压著整个世界,下方是茫茫白色云雾。 而自己处於这两片云海之间,拚命挣扎却止不住下坠…… 怎么会这样? 难道进入灵界都得掉下去才行? 来不及多想,已坠入下方白色云雾之中! 雾海茫茫,本能的奋力摆尾搅动。 搅得白雾翻涌气流激盪。 借这一甩之力终於减缓了下坠速度。 悬在浓雾里鼻孔剧烈喘息,尾巴还在微微颤抖,发现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雾气缓缓流动。 还没学会飞行,只能使劲摆尾避免下降太快。 在被浓雾淹没之前,最后昂首看了眼天穹。 上方便是那片有些许金色的云,厚重,几乎静止不动,很好看,却没看见太阳在哪。 虽然这夹缝被称为灵界,但灵气浓度没有预想那么高。 当然,肯定比目前凡间灵气浓郁。 简单估算,大概与凡间数百年前差不多。 身下云海缓缓流动,黑蛇还在下坠,毫无准备的从浓雾里掉出来,瞧见远处几座青黑色山峰。崢嶸山影重重叠叠刺破云雾。 好在下方还有大团浓雾,长长舒了口气,调整姿態落向浓雾。 尾巴一摆,减速缓缓落在一座高山附近,看见了各种各样认识的或不认识的树木,然后听到流水声,山上灵气比別的地方浓一些。 趁浓雾流动间隙仰头朝上望去,天空好像很近,比凡间矮得多,难怪被称为夹缝。 兴冲冲的黑蛇游向高山,突然察觉灵气异常波动。 一道洪亮声音从山中传来。 “请勿擅闯清修秘境,道友请回。” 尾巴猛地一甩急忙稳住身形,吐了吐信子,空气中传来几缕阴神气味。 热感应扫视环境。 一位阴神站在山路上,双手凝聚灵气,面色严肃盯著自己。 黑蛇看了对方两眼,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这座山既然有人开闢了洞府修行,那便是人家的地盘,初来乍到,连灵界规矩都没摸清,犯不著为一座山起衝突。 先看看別处,弄明白灵界环境再霸占合適的地方。 身后,那位阴神目送黑蛇远去。 其实他也很紧张。 手微微发颤,陌生大黑蛇带来的压迫感很强,若將来生出四爪,灵界又要多出一条蛟。 黑蛇调转方向钻进浓雾游了一段,不再莽撞的往山上去,先去別处转转。 浓雾逐渐变淡,前方山丘起伏,一条小溪蜿蜒而过。 衝出雾气稳稳落地。 黑蛇这才有时间仔细观察环境,静静潜伏,谨慎扫视周围。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溪水流淌的声音。 很奇怪的地方。 伏在草丛里静静听了许久,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水里也不见半条鱼,只有树木花草。 吐了吐信子,空气中草木气息格外清新,却十分冷清。 谨慎吸了口雾气,味道不错,確实有助於修炼。 很多草木从未见过,游到溪边,信子多次捕捉水汽確认无毒,尝了一口,和石坪井泉差不多。缓慢游走好奇观察。 灵界確实比凡间適合修炼,能找到灵气浓郁的福地会更好。 翻过一座山丘,黑蛇看见山坳里藏著青瓦白墙三进院落。 院落正前方是一汪水塘,水面如镜,倒映天上的云和周围的山。 有许多妖修阴神忙碌进进出出。 狐狸和黄鼠狼居多,偶尔也能见到几条蛇,还有几头身形矫健的虎狼。 甚至有两个阴魂。 潜伏坡上观察许久,確认那些妖修无法对自己造成威胁,於是缓缓滑下山坡靠近了些。 瞧见院落正门上方掛了块牌匾,近视眼努力辨认上面三个字。 前面那个字像是故意秀书法,笔画纠缠成一团认不出来。 只认出后面二字是仙堂。 第158章 堂口 黑蛇正盯著牌匾发愣。 一只穿短褂小黄鼠狼出门,瞅见了大黑蛇,浑身一激灵扭头就往院里窜,边跑边吱哇乱叫。不多时,院里边一阵嘈杂混乱。 紧接著呼啦啦涌出一群妖灵,大大小小的眼睛齐刷刷望过来,惊疑警惕且好奇。 一只毛髮灰白的老狐狸拄根木杖出门,身穿长衫,顶个狐狸脑袋,仔细打量不远处的黑蛇。黑蛇观察一番,发现大多都是妖灵阴神,有身躯的非常少。 这次没有转身离开。 因为在妖灵当中瞥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人间战乱那些年,它们曾上山寻求庇佑,没想到竞在这儿遇上了,谈不上熟悉,至少有点情分,或许可以打听点灵界情况。 几个妖灵嘰嘰咕咕说了几句,老狐狸不时点点头,神色渐渐缓和。 片刻后,抬起爪子挥了挥,身后眾妖散回院里继续忙活。 老狐狸简单整理衣衫,拄著木杖,与那几个妖灵朝黑蛇走来。 “原来是青云观黑蛇道友。” 礼貌抱爪作揖。 “小老儿胡长青,忝为这云仙堂的堂主,久仰道友清名,幸会。” 云仙堂三个字听著就很普通,选址也很普通,与青云观一样低调,不会引人注意那种。 黑蛇昂著脑袋吐了吐信子。 “道友客气了。” 双方就在水边草地友好交谈,几个妖灵上前道谢。 胡长青没有开口邀请黑蛇进宅院,黑蛇也察觉到院落特殊,香火之力繚绕,且与人间有很深牵扯,是眾妖灵和阴魂的堂口,並不想进去。 都是妖,用不著讲那些虚礼,隨隨便便坐著说话,黑蛇打听灵界之事。 “灵界有多大?” 胡长青捋了捋鬍鬚沉吟道。 “很大,至少小老儿从未见过边际,有灵气充沛的福地,也有凶险莫测的险境,道友往后行走千万要小心。” 黑蛇点点头,又问道。 “我进来时,怎的会在天上?” 胡长青笑了笑。 “呃………可以慢慢调整,准备妥当再进入,从进来的地方返回,大概会在凡间同一个位置。”“可有凡俗生灵?” “未曾见过,大概是没有的。” 黑蛇问了许多问题,一个接一个,慢慢的,对灵界有了些轮廓 那些福地谁能守住便是谁的,凭实力说话。 而且灵界藏了许多老傢伙,传闻有早期炼烝士。 玄门各脉以及狐族等眾多古族占据好地方,另遍布许多类似云仙堂这样的小势力。 说起云仙堂,在灵界也不算什么秘密,有许多类似堂口。 修行不易,眾多妖灵和少数阴魂组建堂口,找个凡间有缘人扶持其做些善事,驱邪避祸、指点迷津,以辅助自身修炼。 黑蛇吐了吐信子,目光在老狐狸身上转了一圈。 “你们懂得推算之术?” 胡长青摇头晃脑。 “略懂皮毛,活得久了就会找点事做,虽然没有天赋,慢慢磨总能有所领悟,给人看看运势调理风水。堂口里有许多妖灵和阴魂入伙,各有分工,凭本事爭取修炼资粮。 胡长青提醒黑蛇警惕邪魔,灵界並不安稳,自从邪修魔头闯进来后便时常爆发衝突。 不能因为有危险便放弃机缘,毕竟灵界再乱也比凡间强。 修行便是如此,前路再险,也得往前走。 况且有玄门在前,邪魔处於下风。 约莫到了晌午,云仙堂进进出出忙碌的妖灵们终於能够歇息,有的就地一趴,闭上眼睛打盹儿,有的寻个角落吞吐灵气,或三五成群说些閒话。 老狐狸邀请黑蛇入伙。 “道友修为高深,若是愿意加入云仙堂,小老儿可以让出堂主之位。” 黑蛇微微一怔,隨即摇了摇头,自己的修炼方式与它们路数不同,不適合入堂口,便婉言谢绝。胡长青对此並未感到意外。 “无妨,相识便是有缘,往后若有用得著云仙堂的地方,儘管开口便是。” 得知黑蛇与玄门关係深厚,心里清楚黑蛇其实属於灵兽。 又聊了片刻,黑蛇告辞去別处逛逛。 胡长青拄著木杖送出一里地。 出了云仙堂地界,翻过几道山樑眼前豁然开朗,前方一片湖泊,水色清澈,倒映天上金云和四周山峰。游到湖边探头望了望,水里空荡荡,没有鱼虾也没有河蚌。 水汽挺浓,味道也很乾净。 发现个奇怪现象。 四周有许多溪流小河从山上流淌下来,匯聚到这湖里,可湖面却不见涨高,水位纹丝不动。犹豫是否潜入湖底,去看看水下有没有地洞暗河。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忽然暗了些。 抬头望去,天上那层金云慢慢变得黯淡,却也没有陷入彻底黑暗,比起凡间夜晚还是要亮很多。这或许就是灵界的夜晚吧,按照时辰来算凡间已经入夜。 黑蛇盘在岸边,欣赏灵界夜间美景,其实看哪里都是模模糊糊一大片。 也不知灵界会不会下雨。 若是在此常住,须想办法占一座山,还得开闢药田。 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占山、开田、狩猎、会不会下雨、有没有四季…… 越想越乱,越想越烦,决定回凡间熟悉的山巔冷静冷静。 原本固定的枯燥重复生活就这么被打乱,心里感觉很不喜欢。 返回之前想起件事。 试试能否把灵界东西带回凡间。 隨便拔一棵草叼嘴里,凝神静气感应凡间,调动灵力搭建通道桥樑,想起老狐狸的话,先慢慢调整模糊画面位置,觉得差不多了再游进去。 刚回到凡间就发现自己在空中,还是不够熟练,幸好不高。 夜色下,半空突然出现条大黑蛇…… 庞大身躯砸进山林,树枝劈里啪啦折断,压断几棵小树才停下来。 抬头望望四周,信子嗅了嗅气味,確认已回到凡间。 想起应该从哪里进便从哪里出,自己粗心大意给忘了,好在来过这里,附近山上还有一块药田。张嘴把草吐地上,侧过脑袋低头认真观察。 可以从灵界带东西回来,但好像不適应凡间。 草叶缓慢捲曲发黄,蔫蔫的没精神。 忽略地上沾有口水的小草,转身钻进黑漆漆森林,穿过这片林子,途径农田再翻越两道山樑就能回到青云观后山,早点回去还能赶上明早山雾。 第159章 五百岁 换做別的修行者或妖兽进了灵界,怕是再也不想回凡间。 黑蛇也觉得灵界確实好,但不能因此乱了修炼。 等灵界下雨了再去吸点雨气,眼下先度过较为特殊的五百岁,在五百岁之前儘量保持平稳,黑蛇担心突然的灵气变化带来影响,认为剩下几十年要稳住。 倒是可以考虑去灵界开几块新田,尝试移植草药过去,说不定能让草药长得更好。 翻山越岭回到青云观。 寻思最近没空去县城做生意,布兜里的银钱得带回山洞,铜钱也是钱。 来到熟悉的大石头前,低头,张嘴去叼破旧布兜。 没想到把布兜给扯成碎片。 里头那些铜板碎银哗啦啦滚了一地,黑蛇愣住,低头望著那些碎布沉默许久。 布兜放在石头下一年又一年,布早就朽了。 岁月流逝,不但能让生灵死亡腐朽,连布兜也逃不过时间。 时间真公平,对人对妖,对活物对死物都一样。 轻轻吸了口气,把碎银子和铜钱吸进嘴里,在林中熟练穿梭游回山洞,吐到钱堆里,转身滑出洞穴攀登山巔。 曾经小堆钱財如今变成一大堆。 盘绕熟悉的岩石默默等待,回忆灵界之旅。 东方天机浮现一抹白,等山间晨雾浮起立刻昂首吞吐,听道观早课声。 觉得差不多了便停止吸雾气,阴神离体坐在身边。 太阳即將从远山升起,黑蛇阴神並未返回身躯,隨意懒散坐在崖边,目光似乎想要看清红日东升的美当阳光洒在身上,温热阳气顺著经脉游走,缓慢修炼元神。 没有贪多,太阳越来越热,待觉得泛起一丝灼烧感时立刻停下来。 不紧不慢回归身躯。 抓紧时间再吸几口雾气,把最后那点湿润都纳进肺腑,直到山间彻底清朗。 坚持辛苦修炼已四百多年。 黑蛇可以肯定,五百岁绝对能成就阳神。 灵界之旅並未对黑蛇造成什么影响,每天与往常一样。 回到洞內,游到那面刻满图画的岩壁前,抬起脑袋,对著那些歪歪扭扭的记號,一处处数了过去。好不容易数完,所有药田全都去过,皆收拾妥当。 长长鬆口气,可以短暂歇息几天。 入夜后,月光很亮,岔路口老树的树荫里坐著个小男孩。 背靠老树,大脑袋浓密短髮扎在头顶,手捧一本旧书看得入神,一页一页慢慢翻看。 偶尔抬眼,看一看路上游魂。 自从灵界开启,但凡有点修为都钻进夹缝寻机缘,修行者走了,妖灵走了,剩下的大多是鬼物,没了威慑后越来越囂张,死了二十年的厉鬼都敢自称本座。 对灵界感兴趣的阴魂並不多,毕竟阴间更適合阴魂。 黑蛇忽然想起红裙女鬼,也不知她留在凡间还是去了灵界。 继续专注看手里的书。 这本诗集称不上好看,翻来覆去不知翻了多少遍,边角捲起,纸张泛黄,却捨不得放下。 因为书太贵,既然钱都花了,总得把本钱看回来。 深夜,黑蛇抬起头。 官道上有什么东西接近。 站起身,夜风吹来,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还有隱隱约约奇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腰间凝聚一柄未出鞘的长剑。 “福兮……福……” 声音沙哑又尖细,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一遍遍念叨同一个词。 等了片刻,一个古怪的东西走来,那东西有人一般高,是只鸡,却长著一张人脸。 走的不快不慢,一声接一声叫著。 黑蛇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努力想看清它的虚实,那东西身上像蒙了一层雾,朦朦朧朧,怎么都看不透。 手紧紧握住剑柄,犹豫几次没敢把剑拔出来。 这玩意很危险,自己打不过它……… 於是,黑蛇转身拔腿就跑,打不过先跑了再说,草鞋在地上蹬出两团尘土猛地窜出去。 月光下,就见小小身影林间几个起落,几个呼吸已躥上半山腰。 然后一头扎进密林深处不见踪影。 趴在砬子上,切换视界,目送不停发出福兮叫声的怪物走远,还好没拐进岔路口,不紧不慢去往县城方向。 黑蛇很惊讶,凡间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紧张等到东方鱼肚白,快速跑回岔路口拿回自己的书。 直到早课声响起才鬆口气。 望著初升的太阳,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决定最近待在山里不出山,许多药田要收拾,修炼也要抓紧,少管閒事。 不知不觉转眼入秋。 某天在山里奔波时,忽然嗅到焦糊气味,爬到高处眺望,发现远方几处大火浓烟滚滚,官道上许多人蚂蚁似的挪动,恍惚间好像看见翻涌的劫气。 这种场面已经见过很多次,山下人间又打仗了。 黑蛇待在山高处,不再往山下多看一眼。 人间战火烧不到云雾繚绕的山巔。 偶尔也去灵界转转,看看灵界的山,呼吸浓雾,去无鱼的湖边发呆,或叼草药尝试移植。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五百岁將至。 这一年黑蛇总是感觉很困。 一趟一趟奔波,好不容易把药材从各处药田叼回山洞,攒了一大堆,药香格外浓郁。 洞外,入冬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落下,悄无声息盖住大地。 黑蛇默默处理掉想上山的祸害,钻进山洞盘起身子,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几十年战火人间满目疮痍。 废墟野草,枯骨无人埋,平时见不到人,曾经的繁华在风雨中一点点朽烂。 青云观再次完好无损,只是山道被杂草和灌木掩埋。 观里剩十余位年迈道人,白髮苍苍,苦苦守著青云观,每日洒扫庭院种粮种菜,或坐门外晒太阳缝补旧衣裳,等待战火结束。 观中道人並不知晓,之所以能在战火中倖存,是因为一个很久以前就结束了的约定。 山洞深处,黑蛇静静盘踞药材堆旁边。 半睡半醒迷迷糊糊,保持正常呼吸,心跳澎湃,全身灵气异常活跃,受癸水灵气和雷霆之气滋养,外有浓郁药香辅助,庞大身躯血肉和骨骼正发生蜕变。 身躯温度攀升又忽然降低,有规律的冷热交替。 几十年积攒的能量被快速消耗,幸亏这些年够勤奋,否则早就撑不住了。 第160章 腾空 黑蛇整个冬天蜷在洞里休眠。 冰雪消融时不曾醒,野花开遍漫山依然没动静,往年这时候应该去江里捕鱼,可黑蛇还在睡,这次冬眠时间比以往更长。 洞穴里雾气翻涌,庞大身躯时不时窜出电弧,光亮一闪而逝,瞬间照亮黑蛇轮廓,也照亮洞壁上万千颗悬而未落的水珠,像夜空无尽星河。 流动的浓雾忽然顿了下,渐渐稀薄,不再有电弧乱窜。 黑蛇醒了,但闭著眼睛也没有动。 感知洞外冷暖算出时节,时机未到,还得继续耐心等待。 洞外漫山野花落尽,之后草木冒出嫩芽缓缓伸展,嫩叶薄得透光。 万物生长,空气里浮著草木初生的清气。 又是一年青山。 黑蛇在等一场雷雨,完成五百岁蜕变之后,急需一场雷雨补充体力重新唤醒生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期待最熟悉最美好的雨气。 记不清洞口明暗多少次,蛰伏已久的身躯忽然有了动静,眼皮缓缓开启,收起瞬膜,微微转动头颅朝向洞囗。 分叉信子吞吐颤动,捕捉到外面天气变化。 要下大雨了。 慢悠悠滑出洞穴,洞外雾蒙蒙,天很低,不见日头,山林与天空都是均匀的沉沉的阴,山石草木融在这灰白里。 爬到熟悉的山巔,盘在磨得光滑岩石上,头颅微昂耐心等待。 很快,最高的山峰被雨云撞上。 风裹挟冷雨来得很急,雨点又冷又硬。 高高昂首享受最美好的清润,雨气滋养內臟和身躯,快速补充漫长休眠消耗的灵力。 肉眼可见周围雨气朝所在山峰聚拢,被黑蛇一口一口吞掉。 风吹得树木摇晃,黑蛇待在山顶几乎静止不动。 忽然,一种奇异的感觉浮现。 全身鳞片都能察觉到异样,空中多了一丝细微波动,云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酝酿积聚,並与山峰產生反应。 立刻调动自身雷霆之力,与云中聚集的能量遥相呼应,粗暴的引动雷电。 刺目白光撕裂天地,白光顺著黑蛇构建的路径轰然劈下! 这一次黑蛇没有闪避。 昂著头颅硬生生接闪电,然后世界瞬间安静。 山在转,天在转,云在转,又麻又木,又疼又空。 晃了晃头颅,把眼前重影甩掉。 往下挪一挪,可以离得近但是不能太莽,重新昂起头继续引雷,小心调整合適的距离。 闪电一道接一道,全落在同一个山峰。 雷声隆隆,整座山忽明忽暗,天与地之间仿佛搭起天梯。 半山腰,青云观。 道人们三三两两站在窗前廊下,仰头望向被闪电反覆劈砍的山峰,欣赏难得一见的奇景。 这景致,搁太平年月早该有人登山观景,举著伞,挤在廊下嘖嘖称奇。 如今只有道人们默默欣赏。 昼夜轮转,风雨时急时缓,闪电一直未停…… 黑蛇吸饱了雨气,攒够了雷霆,冥冥中那道看不见的桎梏已消失,停滯了不知多少年的身躯恢復生长,雷雨声中悄然突破五丈。 对能够继续生长感到很高兴,简单的脑仁认为长得越大越安全。 感受体內澎湃的灵力,忽然有些恍惚。 关於蛇五百年进化的传说,平日听人说过无数遍,慢慢的自己也认为五百年有一场难关。 这桎梏,到底是本就存在,还是因听闻了五百年进化的传说才生成? 思索许久也没能弄清。 就很愁。 只能暂时忽略。 夜色下的山峰又迎来一阵急雨。 黑蛇盘踞山巔,忽然心有所感想漂浮游动。 先试著悬空两尺,觉得还可以更高,昂首摆了摆尾向上探去,努力调动自身灵力融入雨中,本来只想试试,可没想到自己竞然越爬越高…… 游了几下低头往下看,山巔在身下很远,雨水从身旁经过落向山林。 居然腾空飞起! 並没有兴奋,而是感到紧张恐惧,活了五百年头一次来到高空,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一紧张,便断了与雨水的交融。 与天气相合的感觉一散,猛地往下坠去,和雨滴一起掉落,鳞片擦著风呼呼作响。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往下一看,嚇得差点炸鳞,不知何时被急风吹离了山峰,飘在茫茫夜色深处,悬在雨幕里孤零零一个。 急中生智低头往下游,发觉速度有点快,赶紧停止摆尾。 一道闪电落下,骤然照亮前方山坡,树林扑面而来。 太近了! 猛地拧转身躯转头,甩出一道弧线硬生生调转方向,贴著山坡树梢掠过,腹鳞擦到树枝,劲风压得枝叶乱甩,叶上的雨水溅起又簌簌落回林间。 第一次腾空难免磕磕绊绊,脑仁快速思考,像很久很久以前阴神学习行走那样,一遍又一遍跌跌撞撞的尝试,让身躯適应天空。 不知试了多久,渐渐摸到一点门道。 虽然谈不上像禽鸟那样自如,但至少能腾空不掉下去。 观內,风吹开房门咣当一声响。 睡梦中的道人被惊醒,披衣起身去关门,无意间扫了眼天空,恰好落下一道闪电,山林与天空骤然一道人瞪大双眼。 闪电瞬间照亮雨夜,就在那片惨白的光里,有个长长黑影在雨中蜿蜒游动…… 天空恢復漆黑,只剩雨声哗哗响。 紧张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 试著摆尾往前窜,拧腰转弯,昂首往高处去,动作越来越顺,越来越自如。 游走半空像在水里一样。 低头向下俯衝,从远处看好像坠进山林,实际滑入山涧,沿著峡谷左拐右拐,然后转向山坡,再次摆尾爬高冲向天空。 向上,用力摆尾持续往上飞,黑蛇想知道能腾空多高。 周围全是水珠和浓雾,越来越冷,想起了书本里有句话,叫做高处不胜寒,原来是真的。 不知飞了多高,发现再用力摆尾也无法继续向上,明白这就是自己的极限。 便不再向上,离开那片寒冷区域,降低高度继续盘旋玩耍。 畅快玩耍忘了时辰,天色渐亮, 当黑蛇想折返回山时,猛然发觉雨越来越小。 不妙,雨要停了! 雨水已经不足以维持腾空。 身子发沉,托著自己的东西正一丝一丝的消失。 五丈长黑蛇往下坠,怎么扭动翻腾甩尾都没用,眼睁睁看著方块似的农田越来越近……… 第161章 看戏 村落废墟里有商队宿营。 货物怕雨淋,藉助废旧房屋勉强遮雨,耽搁了行程著急也没用,这两天雷声整夜没停,今早才放晴漏出些许天光。 用石块架起铁锅,咕嘟咕嘟煮著乾粮野菜,湿柴难烧,青烟升不起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正往锅底下添柴的汉子揉了揉眼睛,忽然站起身,瞪大眼睛抬手指天。 “快看!” “咋了?” “你们快看天上!”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天空灰濛濛,灰白天幕高处有个长长的黑色东西往下掉。 而且是活的,不停扭动挣扎。 商队顿时乱糟糟,纷纷望天大呼小叫。 眾人仰著头,眼睁睁看那长长黑影越来越低,最终消失在远处,之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砸进了泥里。荒草遮挡看不清具体情况。 没人动,没人出声。 半响,有人结结巴巴开口。 “那是什………” 话音刚落,不知哪个破锣嗓子大喊一声。 “坠龙了!” 声音钻进每个人耳朵里,人群顿时惊呼声四起,有人往后退,有人想过去看看。 坠龙两个字像火种落进乾草,立刻勾起了人们好奇心。 安排人手留下看货和骡马,几十个人紧张激动快跑,朝神秘生物落下的位置狂奔。 有人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跌跌撞撞绕过断墙跨过水渠,大呼小叫钻进荒废农田,雨后田埂滑得很,不断有人滑倒,连滚带爬起来接著跑。 很快,眾人在荒废稻田里找到个新鲜大泥坑。 眾人围在坑边,坑边缘的泥还在往下塌,泥浆溅得到处都是,可坑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坠下来的长长黑色神秘生物不见了。 远处,荒草往两侧分开。 黑蛇贴地浮空一尺高滑过,就见草丛分开拐个弯直直游向水塘,到了岸边草叶静止,水面出现轻轻涟漪,黑蛇无声滑入水中,连水花也没溅起。 缓缓摆尾游动,鳞片沾著的泥浆一缕缕散开融进水里。 第一次腾空就掉下来,好在皮糙肉厚,砸下来也就晕了那么一瞬。 啥事没有,泥浆糊了一身,脏是脏了点,不碍事。 下次可不能这么莽了。 黑蛇感觉自己变化很大,鳞片比从前更坚韧,没有雨雾也能浮空一两尺高。 想著想著,心里便生出些高兴来。 决定歇两天找点乐子,去小镇或县城看看有没有搭唱戏。 以极快速度游走,附近几个小镇转悠一圈。 大多镇子残垣断壁,院里长草墙上长树,有个镇子寨墙高筑,却大门紧闭,乱世之中的人像惊弓之鸟,有个风吹草动就紧张得不行。 只能去县城看看,要是运气好,兴许能赶上个戏班子。 晌午时分。 远远瞧见县城里热源聚集,人味儿顺著风飘过来。 拐进那片熟悉的荷塘,入水后扭动几下搅起浑水,泥浆落下把自己埋住,鼻孔留在外面,元神离体蹦蹦跳跳去往县城。 如今阴神已转变为阳神,凝出了实体,不怕日头可白昼外出。 阴天还好,偶尔云层薄了漏下天光,仍会觉得浑身不自在,看来修为还是差点火候。 蹦跳钻进一片废墟四下翻找,不多时便寻著一块破布。 吹口气吹去湿气,披身上当披风,又翻一阵捡起个破草帽,往头上一扣挺合適。 这样舒服多了。 压低草帽快步疾走,遇见路人便放慢步子装作寻常过客,四下无人了才会轻快蹦跳几步。 顺便在草丛里捡了些铜钱,又在腐朽尸骸包袱里摸到碎银子。 拋两下碎银子对尸骸道声谢。 没走城门,寻了个僻静处,瞅准没人手脚並用往上爬,翻上墙头往县城里头望。 这城,到底是不如从前了。 好些铺面门窗钉死,檐角长草,许多街巷被焚毁。 也还有几处热闹,隱隱能嗅到酒肉香气,间或有嬉笑喧闹传来。 仔细听了听,果然听见锣鼓声,咿咿呀呀唱腔时断时续,只是隔得有点远。 心里一喜,赶紧从墙上滑下快步赶路,锣鼓声越来越近。 草鞋走过又脏又乱的街道。 酒楼里人声鼎沸,酒肉香气往外冒,熏得黑蛇脚步慢了半拍,缓过神赶紧加快,赌坊里面很吵,有乱兵输红了眼出来险些撞到,侧身一让,灵巧穿梭躲避。 拐过几条街前面豁然开朗,来到了城隍庙。 庙前戏正唱戏,但是人不多,黑蛇钻进去找个不挡视线的位置。 锣鼓敲敲打打,唱的民间流传故事,有一户穷苦人家,男子上山砍柴遇见受伤的龙,便好心救助,龙为报恩送来宝物,从此这家人富裕起来。 戏上,扮龙的角儿翻著跟头鳞片闪闪,尾巴甩得呼呼生风。 下人不时爆出一阵叫好。 黑蛇觉得扮龙的角穿戴很有趣,龙角是树杈涂了漆,民间唱戏比较隨意,惹得下阵阵欢笑。锣鼓声里,旁边两人交头接耳。 “听说没?大人前天夜里做了个梦,一早就让戏班来城隍庙唱戏,必须连唱三天。” “大人梦见什么了?” “谁知道呢……” 黑蛇没再听清下文,上锣鼓敲敲打打,把那点嘀咕声盖得乾乾净净。 一曲终了,锣鼓暂歇。 戏班忙著喝水扒两口饭,赶紧重新布景,下眾人鬆散开,有人去解手,或聚一堆议论刚才那出戏。没想到眾人说著说著变了味。 “龙?什么龙不龙的,不就是畜牲么。” “故事里说一天吃几百条龙,逮著了就剥皮抽筋。” “就是,蛟也好龙也罢,全是宴席下酒菜,龙肝凤髓可有名了,书上写著呢。” 鬨笑声四起,言语越来越毒,一句接一句,像脏水泼出来。 只有戏班的人埋头吃饭不搭腔。 黑蛇转头看向那些人,老少穷富都有,咧嘴隨口就说,那些话从嘴里说出来不带半点犹豫。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看了一会儿,默默起身走到角落避开眾人,坐下继续盯著戏。 模糊记得早些年不是这样。 那时候人们只是当个神话故事听,老辈人讲起龙时语气带著敬,孩童听了眼睛亮亮的。 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变了,冒出来许多难听的新故事。 各种贬低羞辱嘲讽,那些满身宝光的塑像宣扬慈悲善良,却把有灵智的蛟龙当成食物。 听著那些话,黑蛇只想离得更远。 第162章 谣言 傍晚时分,天上坠龙的消息在县城里疯传。 早晨雷雨结束时掉下来条黑龙,掉进田里砸出个大坑,不仅商队看见,別的地方亦有人目睹,时间和位置都对得上。 有人慌,有人不相信,有人半信半疑追问细节,消息越传越玄乎。 城隍庙的戏还在唱,锣鼓声却掩不住县城里的慌乱。 黑蛇听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坠龙的事还在被翻来覆去的议论,起初只是说些神话,后来有人到处散播一种说法。 说龙坠於野,上苍寓意朝廷气数將尽,该有新朝立起来,换人坐天下。 黑蛇一脸莫名其妙。 自己不熟练腾空掉下来而已,和朝廷气数有什么关係? 本来就反感那些无礼谩骂,又听这些不著边际的荒谬谣言,越发觉得没心情看戏。 索性起身离开。 借夜色掩护在房顶蹦跳,扔掉披风草帽,翻过城墙回到荷塘钻进身躯,摆摆尾,出水后浮空贴著草丛蜿蜒滑行,游著游著,搭建灵界通道,向上一窜原地消失。 出入灵界已经有了经验,稳稳落在密林树冠上,四周静得能听得见自己呼吸声。 昂首辨了辨方向,尾巴轻轻一摆,贴著树冠往药田游去。 药田悬在高山的悬崖边,约莫五六亩地,特点是比较高,灵界的雾却时常飘过来。 灵气算不上浓郁,所以没外来者抢地盘。 种的多是从凡间移来的草药,长在灵界的土里比凡间肥壮些。 另有些零星的灵界植株,四处閒逛时找到的,觉得好便连根带土挖回来,认不得名字,只管种活就行。从山另一面钻进林子,一路攀爬,绕过几道石棱转到崖边药田。 恰巧赶上浓雾从山脚翻涌上来,漫过树林,漫过那一垄一垄的草药,雾气很浓,在草木药材枝叶掛满水珠 黑蛇盘绕田边享受吞吐雾气,两个时辰后雾才散去。 灵界真是个好地方。 药材长得快,可杂草长得也快,跟药材爭水爭灵气,稍不留神就蔓得到处都是,得经常拔草。忙碌將疯长的野草连根扯起扔到崖下。 用嘴拔草时再次想起爪子的方便。 要是有爪子,一抓一扯,利利索索,哪用得著这般费劲。 过了五百岁,四肢生长快了许多,预备好的位置骨骼完成延展,正在生长新骨骼。 不仅四肢加速生长,身长也在增加。 感觉浑身充满蓬勃生机,对未来充满期待。 忙活完药田,便盘在崖边卖呆,浓雾如浪潮缓缓退去,只剩山谷深处还浮著些残雾。 低矮天穹淡金色厚云缓缓翻涌。 奈何这双眼看不清,只模模糊糊的瞧见些搅动的光影。 感知空中有熟悉的热源快速靠近,小羽稳稳落在崖边,收拢翅膀歪著脑袋,把黑蛇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你突破了。” 黑蛇吐了吐信子。 “突破没几天,需要一段时间適应。” 小羽很高兴,伙伴变强是好事。 这世道能活著已是不易,唯有强大了才能在风雨里站得稳些。 黑蛇和小羽不懂庆祝,也没有什么恭喜或贺喜之类的话,只是安静的待在崖边吹风。 望著层层叠叠山影,黑蛇和小羽商量以后在哪里居住。 灵界的灵气足够俩妖修炼,犯不著去爭抢灵气浓郁的名山大川,势单力薄,应儘量避免与大势力和某些老怪物交恶。 药田所在这座险峻高山就挺好,山势陡峭,云雾缠绕,灵气浓度一般,够用却不惹眼。 往返於凡间青云观也方便。 低调,住著安稳。 夹缝空间是个好地方,可能往后大部分时间都住在灵界。 但灵界並不太平,修行者、妖兽、邪魔,什么货色都有,甚至有传说中的炼悉士。 黑蛇喜好种植药材,在凡间可以把药田东一块西一块藏著,可灵界不成。 灵界遍地是眼睛,药材又是易遭惦记的东西,东一摊西一摊反倒惹眼,想来想去,只能在一处地方开垦种植。 得抽时间看看山峰有没有宽敞洞穴。 小羽想起一件事。 “往北两个时辰有座灵气浓郁高山,山上有道门宫观,你要不要去看看?” 黑蛇转头往北望了一眼。 “算了,又不认得,搭不上话,做个野修也挺好。” 自己与道门有点缘分,仅此而已,终究不是人,能够接受妖灵者太少,贸然登门只会被拒之门外,平白惹场没趣。 天穹淡金色云层慢慢变亮些许,大概对应凡间清晨。 黑蛇收拾完药田,和小羽打声招呼,便搭建通道返回青云观后山。 自身修炼对灵气需求不高,但离不开降雨和雾气,凡间马上进入连雨天,雨雾不歇,正是最盼望的时节,万万不能错过。 青云观后山。 许是雷雨的缘故,早晨雾气格外浓。 雾里忽然出现长长黑色身影,绕山峰游动盘旋,松枝被鳞片碰的微微晃了晃。 石坪,挑水道人把担子搁在石阶上歇息,抬头擦汗时忽然定住。 雾气散开一道缝隙,隱约瞧见有长长黑影一掠而过,转瞬又隱入白茫茫里,快得以为是眼花。飞两圈后稳稳落在山巔岩石上,吸两口雾气,感嘆还是熟悉的味道香。 黑蛇现在急需补充雨气。 突破五百岁之后,身躯和四肢加速生长,需要从天而降带著天地生机的癸水灵气,越多越好,可以预见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很忙。 默默盘踞山峰等雨,不知关於坠龙的消息正快速扩散。 青云观里年迈道人们也听说了坠龙之事。 前晚风雨最急时,有道人曾瞥见夜空中一道长长黑影游过,说给同门听只换来几声笑,都认为雨夜眼花没往心里去,谁知又听闻有龙坠入农田。 如今想来,极有可能是同一条。 回想观里一两百年前的传闻,怀疑是后山修行的大蛇,且与青云观有很深渊源。 道人们得知坠龙消息后深色凝重,奈何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祈福。 挑水的道人匆匆回到观內,將方才所见告知眾道人,忧心忡忡的道人们鬆了口气。 活著就好,没事就好。 忍不住往后山方向望去,想看看那道身影,可雾太大什么也看不见。 第163章 买书 黑蛇盘在山巔十几个昼夜。 尽情享受美好的雨气,持续引导闪电落在附近,日日夜夜,风雨为伴,直到连雨天终於尽了。云散天开,阳光漏下来,湿漉漉鳞片闪著光。 原地调息一日,把积攒的雨气全部炼化,便动身前往散布各处的药田,简单收拾一番,重新留下气味。再回山已是三天后,还没来得及去井泉饮水,身形忽然顿住。 县城方向又打仗。 望了两眼便不再关注,断断续续几十年,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想起上次去县城看戏时,曾路过一家书肆。 门面不大,有个老头坐在铺子里打盹,当时从门前走过往里瞅了一眼,记得满架子书,有新有旧,但愿別毁於战火。 战乱年月,就算想去私塾读书也没处可去。 只能自己买书回来慢慢研究。 买书…… 忽然不想等了,决定现在就去看看。 钻进山洞盘在老位置,已成就阳神境界的元神离体,入不入夜都一样,白昼黑夜来去自如,抓起块碎银子窜出洞穴,纵身一跃贴著树冠滑下山。 到了山下跳跃急掠,朝著县城方向狂奔,心里头只惦记那家书肆。 避开人多的地方,绕开那些哭喊奔逃的人影。 从旁边掠过看也没看一眼,廝杀喊叫都与自己没关係。 就算看见又能怎样呢,那些高高在上的说了才算,轮不到自己来主持公道,管好自己就行了。穿过烟,翻过城墙,稳稳落在城里。 抬脚踢开挡路的破木板,原本平坦的路堆满乱七八糟杂物,扫视一圈也没发现值钱东西。 默默穿过混乱街巷往书肆走去。 穿过一处刚刚廝杀过的街口。 有几具尚未凉透的尸体,还有几个受伤的人,疼得一声接一声哀嚎,声音断断续续。 黑蛇停住,目光落在一张曾见过的脸上。 看戏那天这人嗓门最大,一口一个下酒菜说得眉飞色舞,此刻他歪倒路边面无血色。 好消息是他还活著,坏消息是他马上就要死了。 四目相对。 那人看著黑蛇,仿佛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张嘴有气无力呼救。 “救……命……” 黑蛇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到书肆门前,阳光刺眼只能看个模糊大概。 门板歪斜被砸坏了一扇,剩下的那扇也摇摇欲坠,铺子里头柜子被翻倒,想来是之前有人趁乱抢钱。但书还在。 抬脚迈进铺子,阳光留在铺子外面。 感觉舒服许多,阴凉里浮著淡淡墨香和旧纸气息,混著门外飘进来的烟火味,倒也不难闻。在墙角看见卖书老头,蜷缩身子,身上印著几个大脚印,鼻青脸肿头髮有点乱。 老头不停的骂乱兵,骂这世道。 骂得正起劲,瞥见门口进来个孩童,骂声戛然而止。 “谁家孩子?啥时候了还在外头乱跑?” 用力撑地想坐起来,结果疼得眥牙咧嘴,索性继续躺著,突然听见外面嘈杂脚步声。 “小崽子快藏起来!贼人来了!” 黑蛇凑近,確认是书肆里卖书老头,因为躺著的时候和站著不太一样。 张开手,露出手里的碎银子。 “我来买书。”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打仗的时候能便宜点么?” 老头张了张嘴,脑袋有点乱。 看看门外混乱的街道,再看看递到眼前的碎银子,有种莫名荒唐感。 “正打仗呢,你不逃命还买书?” 黑蛇点点头。 “再不买,万一书被烧了怎么办?如果你被打死,我找谁买书?” 老头噎住,这番话听著还真有几分道理,想了想觉得哪儿不对,人都死了,直接进来拿就行,何必非得拿银子买,真不懂这孩子是傻还是固执。 门口阳光忽然一暗。 三个持刀贼人气势汹汹闯进门,手里提刀,打头的一眼盯住黑蛇手里的碎银子。 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囂张大笑,直接挥刀就砍。 卖书老头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出声。 小男孩转身,幻化狰狞本体虚影,瞬间凶猛横扫又恢復原样。 三个贼人一声不吭直挺挺栽倒,刀落地当邮响。 老头愣在原地。 黑蛇熟练的从三人身上摸些碎银子,翻出几件银首饰。 “等我挑几本书再结帐。” 说完转身去找书,够不到就飘起来,浮在半空一本本翻看,挑了本启蒙书籍,翻了几页,字大,觉得挺好,再拿两本讲解草药的医书。 躺在墙角的老头忽然大笑,笑得直咳嗽,一边咳一边笑。 黑蛇回头看了一眼继续找书。 老头笑得喘不上气。 “可笑……真可笑………” 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混著痰含糊不清。 “都不把书当回事,却有妖怪揣著银子来买书,哈哈哈……” 过了片刻。 黑蛇看看老头,挑小块碎银子放柜子上。 “如果你的铺子没有毁於战火,以后我还会来买书,正常价格买书。” 老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但觉得此妖值得尊重,想用恭敬的人间礼数来回馈这份善意。 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颤。 “咳咳……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这个问题让黑蛇有点迷茫,好像自己一直没有起名字。 “黑蛇。” 说完抱书出门走进阳光里,真热,得赶紧回山找个阴凉地方看书,山下太乱,没法安静学习。捧著沉甸甸的书,隨便捡个帽子戴头上,快步穿巷过街翻墙越沟,一点也不累,偶尔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书籍,顿时感到十分满足,这几本书都是自己的了。 听见有人大喊,停下脚步认真听了听。 什么坠龙旧朝当灭,还有天意难违新朝当立。 摇摇头继续赶路。 走著走著,见到个周身缠绕血腥煞气的邪修,穿一身破旧衣裳,脸上满是泥和灰,像个遭受战火摧残的普通穷苦人。 他手里的铜炉透出一股邪性,腰间草绳散发尸气,后腰別著把锈跡斑斑的锥子,还有颗惨白色珠子。没想到还能见到邪修,本地邪修当年差点被灭乾净。 这个大概是外地流窜过来的 对方似乎很害怕,起身快速退回废墟,热感应注视他匆匆跑远。 黑蛇发现恶鬼和邪修都迷恋凡间,离不开血气和怨念,真正清修基本待在灵界。 连雨天结束,自己也该去灵界了。 第164章 居所 黑蛇走过苔阶,站在老松树荫下,仰首望著青云观三个字,觉得活了五百年確实该有个名字。从前觉得名字不要紧,井边石头没有名字,身旁的树没有名字。 但是,有了灵智就该有属於自己的名字。 若连个名字都没有,哪天死了,就像从未来过这世上,总要有个名字证明自己来过。 活了五百年,没见过与自己类似的生灵,而且,自己现在应该不算蛇,按照神话传说,可能是蟒也可能是蚺。 想弄清自己是蟒是蚺,却连个商量的都没有。 对自己是什么感到模糊,也罢,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还活著。 抱著书努力思考。 脑仁认真思索许久,忽然发现起名这事没那么容易。 就很愁。 不得不承认,自己於文墨一道实在不通。 索性暂时忽略,再等等。 阳光正好,前几日雨水足,草便疯长,几位年迈道人在菜地弯腰拔草,开垦的庄稼地被鹿啃了一片,嫩苗齐刷刷缺了头,蹄印杂乱的印在泥里。 怀抱书籍,借树干和大石头遮掩无声掠过,老道人起身捶腰时,黑蛇刚好翻过臥牛石,身形隱没,只剩草尖微微晃动。 回到山洞里。 把书册仔细裹进破布,尝试数次才打了个结实的包袱。 叼起包袱滑出洞口,包袱在頜下轻轻晃荡,蜿蜒爬上峰顶,调动灵力搭建通道,向上游进模糊画面里,庞大身形大白天忽然消失。 灵界浓雾像海潮,一层叠著一层,山峰像浮在海面的礁石。 五丈长黑影从雾里游出来,摆动尾巴朝崖边药田游去,划开白雾留下痕跡,转眼被翻涌的雾掩盖。高处有破空声,小羽在上空盘旋,羽尖偶尔点过雾海划出涟漪。 根据温度变化勾勒画面,发现一股雾气从崖底涌上来。 黑蛇瞅准时机借力,像是被托著游上了崖顶。 小羽看见黑蛇嘴里叼的包袱。 书,又是书,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这么多年了,也知道黑蛇一直想去私塾读书。 看了两眼便没了兴趣,振翅飞回不远处大树闭目修炼。 把包袱搁在石头上,转头打量山峰。 得找个住处,能安睡,能藏书,经得起岁月的地方。 且朝向和风水要好。 在山中快速游走,倒是发现了许多山洞,要么位於山脚溪流边,里头潮湿滴水,根本无法保存书籍,要么空间太逼仄,连身子都展不开。 挑了许久,总算在高处寻了个不错的洞穴。 那是一块巨岩,不知哪年从峰顶塌下来,斜倚山壁,恰好撑出一间天然石洞,洞口不大,里头宽敞得很乾燥,地面平整,岩壁厚实无裂,即便灵界涌起最大的雾潮,这洞也不会被淹没。 恍惚觉得很久很久以前,曾住过这样的山洞。 愣了片刻,返回药田叼来包袱。 钻进新家之前,抬头看了眼洞穴入口,觉得可以贴上桃符。 等人间战乱结束再说吧,到时候下山找个先生,花费几枚铜钱,换一副桃符贴上。 在灵界安居之后,开始了重复的枯燥的修炼生活。 灵界比较奇怪。 小羽曾去云仙堂问过,灵界的昼夜和季节跟凡间不同,妖灵们也说不清。 至少现在分不清早晨和傍晚。 没有日出也没有日落,只有雾海潮起潮落。 总得有个生活规律,於是决定等浓雾涨潮时就去崖边吞吐雾气,等白雾散去,天气清朗起来,再去摆弄药材。 偶尔可以练剑或者对付吸点普通灵气。 得空了就回凡间。 看看青云观是否安全,找个地方听戏,等下雨天呼吸雨气挨雷劈。 狩猎可以暂时搁置,自从过了五百岁,对血肉的需求变淡许多,不是非吃不可,倒是癸水之属的灵气,成了如今最要紧的东西。 没有打扰,修炼生活就是这么平静。 枯燥,是修行的本味。 来到灵界,最大的好处就是省心,在人间得防范採药人摸上山,得防著鸟兽偷吃药材。 又一次雾潮退尽。 元神坐在松树下那块平整的岩石上, 书册摊开在膝头,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认,遇到不识的便停下来反覆揣摩。 从崖下吹上来的风翻过一页书,黑蛇赶紧按住,顺著那行字往下念。 结束学习之后,元神归位,贴著地面游动去泉眼饮水。 山峰石缝渗出一线细流,贴著青苔往下淌,匯进木盆大小的石槽,水质清澈,有少许灵气。低下硕大头颅吐了吐信子,嘴前端触及水面,喉咙两侧起伏饮水。 喝完水抬起脑袋,习惯性吐信子时发现一股异常气味。 朝气流来的方向望去,热感应並未看到任何热源,切换视界,发现山下林中有两个陌生灵体。小羽也发现了陌生外来者,展翅腾空盘旋,翼尖划开雾气留下一道涡痕 一声啼鸣在群山之间来回撞盪。 这是小羽向对方发出警告,宣示此山不得擅入。 对方略微停顿了一下,像在掂量犹豫,然后继续接近大山。 可能是试探,试探占据此山的妖有几分斤两,也可能是故意挑衅。 黑蛇嗅到腥浊气息,確认是两个邪修阴神,人类邪修胆子一向很大,仗著法器犀利不把山野精怪放眼里小羽在天上吸引对方注意。 盘旋、俯衝、再拉起,使两个邪修一直仰头小心防备。 这是黑蛇和小羽的默契。 瀑布哗哗响,清凉水汽瀰漫林间,湿了石头和蕨草,也湿了浮空游过的庞大黑影…… 竖瞳倒映猎物轮廓,信子高频吞吐捕捉气息,耐心寻找一击致命的时机。 两个邪修忽然停住脚步,感觉哪里不对,有种说不上来的压抑。 目光扫视雾气瀰漫的林间。 “不对劲!” 对视一眼,慢慢小心往后倒退,压抑感始终跟著,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后退一段距离后转身加速离开。 小羽还在盘旋,黑蛇见对方退去也没有追击。 夹缝空间並不太平,威胁可能是邪魔或者妖兽,也可能是看著和善的修行者。 黑蛇不怕斗法也不会主动挑事,能嚇走最好,若遇上不识相的就猎杀。 注视两个威胁离开安全范围,这才转身回到大山高处。 第165章 洞府 雾潮退去,黑蛇盘在洞口,注视洞前那片草地出神。 杂草从石缝里乱钻,看著就不舒坦,想起青云观山门外石坪,青石板一块挨一块,平平展展,自己也想要那样的。 琢磨半晌转身游下山。 溪涧里有的是石头,稜角被水冲刷得圆润。 张嘴叼起几块往回搬,铺石头这种事没干过,但想来应该不难,有耐心慢慢尝试。 石头捡回来了,叼起一块往地上按,歪头看了看,又叼一块挨著放下,结果前面被挤的翘起来。认真尝试数次摆放,不是这边高就是那边低。 折腾半天,弄得洞口乱七八糟,比没铺之前还难看。 这东西看著简单,做起来怎么这么难? 真愁。 小羽被叮叮咣咣动静引来。 落在石头上歪头观察,目睹黑蛇把洞口弄乱,也弄清了黑蛇的想法。 终於忍不住说道。 “你可以去找云仙堂帮忙,它们能盖三进大宅院,雕樑画栋的,铺个石头地面对他们来说並不难。”黑蛇吐了吐信子,怎么自己就没想到呢? 低头看看一片狼藉,自己身上蹭的全是泥,確实得去请云仙堂帮忙。 但並不著急去,上午云仙堂要看事,妖灵们忙著给人排忧解难,最好等到凡间的下午再去谈。去崖边老松下光滑岩石盘起来,嗅著风里松脂气味,眯眼慢慢等。 云仙堂妖灵们其实与在凡间差不多,找个有灵性的人,託梦点拨修行,让那人替它们在十里八村看事看风水。 驱邪祟、收惊叫魂,各种杂事样样都干,偶尔还得去阴间跑腿。 辛辛苦苦都是为了能修炼。 没有大势力背景关係,散修野修们走正道修炼又难又累,背地里吃了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观天穹淡金色云海亮度变化,到了下午时间。 黑蛇转身蜿蜓游下山,穿过层层薄雾直奔云仙堂。 依旧没进院,在门外静静等候观察地面,院门敞著,堂口下午很安静,各形各色妖灵们悠閒修炼,胡长青快步走出来,隔老远笑著抱拳。 “哎呀,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黑蛇吐信子。 “胡道友,这次来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哦?道友但说无妨,若是力所能及,我们云仙堂定不推辞。” 胡长青笑容未收,语气里带著几分热络,话说得敞亮。 黑蛇便说出铺石头的事。 “我想在洞口铺石头,可怎么都铺不平,越弄越乱,想起你们这里建的好看,来请你们帮忙,我可以用白银支付工钱。” 老狐狸闻言眼睛一亮,原先担心是斗法仇杀之事,没想到只是铺石头。 “好说,好说,道友头一回置办家业难免手生,这等小事交给我们就行。” 胡长青心里十分高兴,笑吟吟捋著鬍鬚,铺石头举手之劳罢了。 重要的是藉此与眼前这位搭上关係。 打量狰狞头颅和脊背以及尾巴,估计已跨过五百年,不是化蟒便是化蚺,继续修炼將化蛟,这等存在將来不可限量。 关係要一点点拉近,急不得,今日有了开头,往后交往更容易。 於是越发客气。 “无须银钱,这点事包在我们身上,日后若有別的需要也儘管开口。” 老狐狸心里算得清楚。 化蟒化蚺还能攀谈几句,可一旦化蛟便半步入龙,性情、习性、眼界全都不一样了。 到时候怕是连面都见不著,所以现在必须得抓住机会。 將来它若真成了蛟,便是天大的背景靠山。 黑蛇有些意外,原以为要费些口舌,谁知这么容易。 胡长青转身朝院里招呼几句,妖灵们收拾工具叮叮噹噹响,呼啦啦涌出来几十个妖灵。 “道友前头带路罢。” “呃,好。” 黑蛇没想到老狐狸拉出来这么多,愣了一瞬,转身朝高山游去,身后跟隨一串乱糟糟的队伍,各类妖灵都有,嘰嘰喳喳说话,像赶集似的。 云仙堂所在其实离高山很近,雾潮退去时抬眼便能望见青苍山峰。 没多久,小羽看黑蛇领一群妖灵搬运石块上山。 来到崖顶药田平。 再往上一个平就是山岩斜倚的洞穴。 妖灵们热火朝天铺石头,挖掘泥土,石块磕碰作响。 几个老傢伙研究后决定做些改动,在狭窄裂缝上修建小拱桥,石槽水源附近有点泥泞,乾脆改造成池塘,洞穴里全都铺设了光滑石板。 崖边老松树下也铺设平整青石,方便待客或歇息。 不到一个时辰便全做完。 拱桥架在深涧裂缝上,洞口平整洁净,池塘蓄了半池水,老松树下的石面打磨得光滑。 云仙堂眾妖与黑蛇打声招呼,说说笑笑下山去了。 崖顶静下来,静的能听见风穿过松枝簌簌响。 黑蛇左右打量,心里头泛起一点满意。 拱桥、池塘、崖边老松青石,虽不算多气派,却也有了点洞府模样。 老狐狸说这地方好,可以盖凉亭,再修一座大殿,黑蛇暂时不需要这些,有个能睡觉存东西的山洞,再有一方平整的地面就足够了。 凡间大约已是深夜,灵界变化不大。 黑蛇元神在松荫青石坪练剑,一招一式像水流,画出一个浑圆,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观主的剑是活的,像水珠滚过荷叶,自己的剑法形似,依旧不够圆润。 松针打著旋无声落下。 黑蛇头也不回向后一刺,精准將松针刺断成两截。 动作乾净利落,但黑蛇知道这不是剑法,而是自己的本能。 无奈摇摇头,元神回归身躯。 剑法这事急不来。比之百年前已经进步许多,只要坚持练下去早晚能像观主一样,不著急,慢慢来。山下渐渐浮起白雾。 起初薄薄一层,贴著山谷流淌,旋即越来越浓越来越高,像涨潮的海水一寸寸漫上来。 黑蛇盘在崖边静静等待雾潮涌起。 每日一次的雾潮是灵界最准时的馈赠,不可错过吞吐灵气最佳时辰。 就在享受雾气的时候,忽然一丝异样缠了上来……… 那感觉极淡,像清泉里落了一粒灰,不仔细品味察觉不出来,可一旦察觉便再也忍受不了。竖瞳微缩仔细感受,发现异常来自凡间。 第166章 旧址 黑蛇没有急著动身。 元神听见断断续续的模糊话语,带著浓浓的哀伤。 先顺著那丝异样细细地感知,像一根线垂下去,穿过灵界与凡间的界壁寻找源头方位。 待心里有了数,和小羽打声招呼外出一趟。 腾空而起,雾潮中摆尾游走朝某个方向掠去,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划破白茫茫云雾。 游出几十里,那丝异样越来越清晰。 低头看了看下方,这里距离异常最近,通道开在此处最省力。 调动灵力开始搭建通道,空气如水波般盪开显露凡间,习惯性选择山顶,然后一头扎进去。某座峻岭山顶,空中忽然出现一道黑影。 法术不熟练,黑蛇从半空砸进密林。 枝干劈里啪啦断裂,碎叶飞溅,鸟雀惊飞,连续撞断两棵树才停住。 飞鸟在枝头啁啾,草丛有虫鸣,各种气味也涌过来,忍不住多吸了几口。 真舒服,这些东西在灵界是没有的。 缠绕树干往高处攀爬,等脑袋从枝叶茂密树冠探出来时,眼前整片天地豁然开阔。 模糊看见山下有条泛著白光的弯曲江水,气味很熟悉,正是常去捕鱼的那条江。 转动头颅,对准江畔小镇,异样就是从那儿来的。 扫视一圈记住方位,从树上滑下来,贴著地面滑下山,打算先入江,再顺水而下,从水里靠近镇子,江水能掩去气息藏住身形。 无声无息没入江水,习惯性捕捉大鱼吞食。 断断续续的话语逐渐清晰,像是在恳求救命,且格外心诚。 黑蛇对此感到莫名其妙。 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能联繫上在灵界的自己,与平时见到的祈求不同,这个声音意念很强,一字一句透著股执拗,不是寻常烧香许愿那种泛泛的念叨。 长长脊背半浮水面,露出鼻孔,嘴前端破开江浪前行。 天气有些阴,把日光滤成惨澹的灰白。 靠近了才看清小镇比远望时破败,也对,战乱几十年了,哪还能有从前那样光景。 目光落在江边山头似的岩石上,曾经的龙王庙旧址。 只剩几块残石歪斜堆著,连庙基都快认不出。 旧址前跪著个人,约莫十来岁半大小子,瘦得像根柴火棍,一身破布衣裳袖子短了一截,光脚没有鞋,脚趾头黑黑的,小小年纪却有抬头纹。 一下一下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的听不清,意念却很强。 “龙王帮帮我……” 声音又哑又涩,像是重复说了许久。 “保佑我娘的病早点好……” 藏在水里的黑蛇有点无奈,龙王庙都塌成这样了,就剩个遗址还能联繫上自己。 这孩子前世八成是个修行者,且道行不浅,这样的人此生多半又苦又累。 显然,他遇到了难事,不知怎么的病急乱投医求到自己头上,总不能看著他这么一直磕下去。元神离体,在水面蜻蜓点水蹦蹦跳跳,灵活攀上岩石。 伸手抓住他肩膀,拦住不让小子再磕头。 “兄,你还是別跪了,快快站起来。” 穷小子抬起头,泪眼模糊看著眼前陌生小男孩,仔细回忆附近几个山沟里的孩子,可以肯定没见过。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你……你是谁家的?” 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被轻轻提起,身子不由自主的站直。 黑蛇扫了一眼,便看见些东西。 他身后隱隱约约有个妇人的影子,仔细观察,看得出她操劳过度病痛缠身,生命力像一盏快燃尽的灯,风一吹就会灭。 黑蛇站到石块上,这样能够与小子齐平。 他的眼神里没有疼,只有恳求,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抓了抓头顶短髮思考该怎么做,这种灵性强的最麻烦,真的发愁。 实在想不明白怎么就求到了自己头上。 既然遇见了总不能视而不见,这类事情不可滥用法术,避免犯忌讳,尤其他命数比较特殊,所以得想个別的法子。 想了想,能做的只有采些草药,能不能治好是天意,至少自己尽力了。 “你稍等会。” 丟下句话转身就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扎进山林。 很快攒了一堆新鲜药材,用大叶子裹好,抱在怀里匆匆跑回来。 把药材全塞到小子手里。 正要开口交代怎么用,忽然顿住。 看见他身后妇人寿数多了些,大约多了两年时间。 心里忽然有些发慌,分不清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不知道该说什么,脑仁有些乱。 自己这么灵验,是否坏了规矩? 就很愁。 以后有空再研究吧。 “生病要想办法治病,祈求根本没什么用。” 顿了顿继续说道。 “以后不要再来这里跪求了。” 半大小子愣住,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面前陌生小孩就是龙王! 急忙说道。 “龙王爷,您能不能把我的命给娘亲一些!” “我可以少活几年,真的不要紧……”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法子。 黑蛇没想到他会有这种想法,心里头五味杂陈,有惊讶,也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跳进江里。 就在黑蛇以为事情已经结束的时候,忽然听见他嘟囔了句奇怪的话。 “都说龙王前些天显灵降妖除魔……果然是真的.” 声音不大,剩下的没听清,黑蛇停住仔细回想,自己最近根本没来过,也没有做什么降妖除魔,心里犯起嘀咕,觉得这事有点蹊蹺。 转身纵跃而起回到岩石上。 “降妖除魔?说来听听。” “呃,传说您从天上掉下来,被南大师所救,您为报恩就追隨南大师做善事,在石桥镇大黑山降妖除魔…… 说完心里有点忐忑,越琢磨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黑蛇没再说话,转身,身影瞬间消失。 潜入江底缓慢游动,从记忆里翻出石桥镇和大黑山方向,决定去看看。 这谎话编得不算高明,却偏偏传得有鼻子有眼,隱隱觉得不对,绝非隨口传谣那么简单。 谁在编?编给谁听? 这种传闻听著像是好事,实际上暗藏祸心,直觉认为是个严重隱患。 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当没听见。 第166章 旧址 黑蛇没有急著动身。 元神听见断断续续的模糊话语,带著浓浓的哀伤。 先顺著那丝异样细细地感知,像一根线垂下去,穿过灵界与凡间的界壁寻找源头方位。 待心里有了数,和小羽打声招呼外出一趟。 腾空而起,雾潮中摆尾游走朝某个方向掠去,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划破白茫茫云雾。 游出几十里,那丝异样越来越清晰。 低头看了看下方,这里距离异常最近,通道开在此处最省力。 调动灵力开始搭建通道,空气如水波般盪开显露凡间,习惯性选择山顶,然后一头扎进去。某座峻岭山顶,空中忽然出现一道黑影。 法术不熟练,黑蛇从半空砸进密林。 枝干劈里啪啦断裂,碎叶飞溅,鸟雀惊飞,连续撞断两棵树才停住。 飞鸟在枝头啁啾,草丛有虫鸣,各种气味也涌过来,忍不住多吸了几口。 真舒服,这些东西在灵界是没有的。 缠绕树干往高处攀爬,等脑袋从枝叶茂密树冠探出来时,眼前整片天地豁然开阔。 模糊看见山下有条泛著白光的弯曲江水,气味很熟悉,正是常去捕鱼的那条江。 转动头颅,对准江畔小镇,异样就是从那儿来的。 扫视一圈记住方位,从树上滑下来,贴著地面滑下山,打算先入江,再顺水而下,从水里靠近镇子,江水能掩去气息藏住身形。 无声无息没入江水,习惯性捕捉大鱼吞食。 断断续续的话语逐渐清晰,像是在恳求救命,且格外心诚。 黑蛇对此感到莫名其妙。 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能联繫上在灵界的自己,与平时见到的祈求不同,这个声音意念很强,一字一句透著股执拗,不是寻常烧香许愿那种泛泛的念叨。 长长脊背半浮水面,露出鼻孔,嘴前端破开江浪前行。 天气有些阴,把日光滤成惨澹的灰白。 靠近了才看清小镇比远望时破败,也对,战乱几十年了,哪还能有从前那样光景。 目光落在江边山头似的岩石上,曾经的龙王庙旧址。 只剩几块残石歪斜堆著,连庙基都快认不出。 旧址前跪著个人,约莫十来岁半大小子,瘦得像根柴火棍,一身破布衣裳袖子短了一截,光脚没有鞋,脚趾头黑黑的,小小年纪却有抬头纹。 一下一下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的听不清,意念却很强。 “龙王帮帮我……” 声音又哑又涩,像是重复说了许久。 “保佑我娘的病早点好……” 藏在水里的黑蛇有点无奈,龙王庙都塌成这样了,就剩个遗址还能联繫上自己。 这孩子前世八成是个修行者,且道行不浅,这样的人此生多半又苦又累。 显然,他遇到了难事,不知怎么的病急乱投医求到自己头上,总不能看著他这么一直磕下去。元神离体,在水面蜻蜓点水蹦蹦跳跳,灵活攀上岩石。 伸手抓住他肩膀,拦住不让小子再磕头。 “兄,你还是別跪了,快快站起来。” 穷小子抬起头,泪眼模糊看著眼前陌生小男孩,仔细回忆附近几个山沟里的孩子,可以肯定没见过。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你……你是谁家的?” 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被轻轻提起,身子不由自主的站直。 黑蛇扫了一眼,便看见些东西。 他身后隱隱约约有个妇人的影子,仔细观察,看得出她操劳过度病痛缠身,生命力像一盏快燃尽的灯,风一吹就会灭。 黑蛇站到石块上,这样能够与小子齐平。 他的眼神里没有疼,只有恳求,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抓了抓头顶短髮思考该怎么做,这种灵性强的最麻烦,真的发愁。 实在想不明白怎么就求到了自己头上。 既然遇见了总不能视而不见,这类事情不可滥用法术,避免犯忌讳,尤其他命数比较特殊,所以得想个別的法子。 想了想,能做的只有采些草药,能不能治好是天意,至少自己尽力了。 “你稍等会。” 丟下句话转身就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扎进山林。 很快攒了一堆新鲜药材,用大叶子裹好,抱在怀里匆匆跑回来。 把药材全塞到小子手里。 正要开口交代怎么用,忽然顿住。 看见他身后妇人寿数多了些,大约多了两年时间。 心里忽然有些发慌,分不清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不知道该说什么,脑仁有些乱。 自己这么灵验,是否坏了规矩? 就很愁。 以后有空再研究吧。 “生病要想办法治病,祈求根本没什么用。” 顿了顿继续说道。 “以后不要再来这里跪求了。” 半大小子愣住,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面前陌生小孩就是龙王! 急忙说道。 “龙王爷,您能不能把我的命给娘亲一些!” “我可以少活几年,真的不要紧……”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法子。 黑蛇没想到他会有这种想法,心里头五味杂陈,有惊讶,也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跳进江里。 就在黑蛇以为事情已经结束的时候,忽然听见他嘟囔了句奇怪的话。 “都说龙王前些天显灵降妖除魔……果然是真的.” 声音不大,剩下的没听清,黑蛇停住仔细回想,自己最近根本没来过,也没有做什么降妖除魔,心里犯起嘀咕,觉得这事有点蹊蹺。 转身纵跃而起回到岩石上。 “降妖除魔?说来听听。” “呃,传说您从天上掉下来,被南大师所救,您为报恩就追隨南大师做善事,在石桥镇大黑山降妖除魔…… 说完心里有点忐忑,越琢磨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黑蛇没再说话,转身,身影瞬间消失。 潜入江底缓慢游动,从记忆里翻出石桥镇和大黑山方向,决定去看看。 这谎话编得不算高明,却偏偏传得有鼻子有眼,隱隱觉得不对,绝非隨口传谣那么简单。 谁在编?编给谁听? 这种传闻听著像是好事,实际上暗藏祸心,直觉认为是个严重隱患。 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当没听见。 第167章 拆房子 黑蛇上岸,翻山越岭快速赶路,还剩五里地时停在岭上歇息,活了五百年早已学会遇事先压一压,忙中易出错,要沉住气。 默默调动灵力,搭建通道给小羽传信。 片刻之后,小羽彩色身影从云层里钻出,盘旋两圈朝黑蛇所在落下来。 撞穿茂密枝叶稳稳落地,收拢翅膀好奇歪著脑袋。 黑蛇吐了吐信子。 “有歹人害我,几天前曾在北边那座大黑山出现,可能是修行者,帮我看看人还在不在。”“啄死他?” “不急著动手,先摸清底细再说。” “好,等我回来。” 小羽展翅从刚刚撞穿的窟窿窜出去,转眼变成小小的点,朝北边大黑山方向飞去。 黑蛇感嘆飞禽更適合搜索。 双翅一展便能衝上云霄,地面沟沟壑壑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若是让自己搜索,只能在地上慢慢转悠,穿林过山涧,碰到崖壁还得绕路,运气好三五天能摸清,运气不好得忙碌十天半月。 努力修炼,早晚有一天自己能飞得更高。 趁著等消息的功夫,把这事翻来覆去的想,思索编造谣言的什么南北大师有何目的。 这事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 给安个莫名的身份,往后不管做什么都成了南大师的功劳。 降妖除魔是南大师教的,採药是南大师指点的,那自己辛苦五百年修行算什么? 在別人眼里,自己的道行和作为,全成了別人的附庸。 还有一个可能,对方想吃血肉。 在人族眼里吃人是大忌,天理难容,而吃妖属於为民除害。 就很烦。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也没见小羽返回。 没想到小羽去这么久,岭上林木茂密看不清天空,於是选了棵最高的树,缠绕树干一圈一圈往上攀,鳞片刮掉碎树皮簌簌往下落。 脑袋探出树冠,恰好云层裂开一道缝洒下阳光,勉强看见远处青色山脊层次,近处深,远处浅,一层层直至模糊。 正四处张望,远处出现小点並越来越近,小羽快到岭上时猛地减速,轻巧落在树冠上。 黑蛇吐了吐信子。 “去了好久。” “大黑山和周围村镇都找遍了,没发现修行者,但是镇里有两个大鬼。” “大鬼?让我想想……” 凡间普通小镇,没有修行者却有两个大鬼,肯定有问题。 “我先去小镇查探,你在高处盯著。” 黑蛇下山,借密林杂草遮掩潜行,寻了处土丘,隔一里地观察。 小羽率先飞到小镇附近山顶,落在最高处岩石上,居高临下扫视整座镇子以及周边。 小镇不如以前,很破,几个孩子蹲树下玩石子,墙根长满杂草,看得出乡民过得很苦。 战乱几十年,人都被榨乾了精气神。 镇东头有间大房子,门窗紧闭,两个大鬼都在里头。 热感应看见屋里还有个人。 乡民们去大房子送东西,风一吹,肉香和鸡蛋的味道飘过来。 孩子们跟在旁边,眼巴巴盯著食物,忍不住伸手想去摸鸡蛋,被大人一巴掌推开。 送饭的乡民面黄肌瘦,孩子也饿,却把蛋和肉送给別人。 黑蛇认为房子里那个人就是什么南大师。 瞄了大房子一眼缓缓后退转身,腹鳞碾过枯叶,草茎弯了又弹回来,不露痕跡悄悄离开。 片刻后,黑蛇攀上山顶盘在小羽旁边,远远俯瞰破败的小镇。 黑蛇在等雨。 天是阴的,云很高,不像要下雨的样子。 不差这一时半刻,等就是了。 黑蛇和小羽在山顶一等就是数天时间,白天盘在岩石上晒太阳,夜里缩在松树下听风。 大房子里的人始终没露面,窗户紧闭,这么热的天气,镇上的狗都趴墙根吐舌头,那屋子却像封死的棺材密不透风,每日只有乡民们送饭时才开门。 黑蛇盯著那扇紧闭的门,怀疑那人怕太阳。 琢磨是否挑个日头最毒的正午,直接把房子给拆了。 管他是人是鬼,先晾几个时辰再说。 小羽抽空回了趟灵界,翅膀一展,向上穿过云层转眼便消失,很快返回,表示山上一切都好,洞府还是老样子 就在黑蛇准备拆房子的时候,忽然来了二十余人,一人双马,风尘僕僕。 个个气息绵长,步伐沉稳,气血旺得像炉火,都有修为在身。 他们很快发现了镇里的两个大鬼,抽出兵器翻身下马散开,赶走乡民围住大房子。 黑蛇觉得或许可以浑水摸鱼。 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毒,白花花阳光泼下来,烤的远处景色微微晃动。 叮嘱小羽待在山顶,元神离体,从山顶滑翔而下直奔小镇。 刚飘到镇口就见那些人已经动手,跟自己想的一样,先拆房子。 甩出绳索鉤子勾住房顶用力拽,瓦片哗啦啦往下掉,另几个人抡镐头刨墙,弄得尘土飞扬。乡民们站在远处交头接耳。 绳索绷紧,屋顶木料发出刺耳咯吱声,房顶猛地断裂坍塌,白花花阳光灌进去,像刀子捅进黑暗,把那些细小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墙壁轰然倒下,炸起灰尘腾起数丈高。 黑蛇灵活穿过人群凑到前边观察,灰尘落得很慢,在日光里缓缓翻卷。 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竖瞳微眯看得仔细,等著里头的东西露面。 尘埃尚未落尽,昏黄的灰雾里两个高大的身影缓缓站起。 它们站在破屋当中,阳光照射纹丝不动。 黑蛇竖瞳一缩,不惧阳光,难道两个大鬼是阳神?阳神何时这般泛滥了?隨隨便便就能冒出两个,凝神细看才瞧出异常。 两只大鬼身上有浓厚香火念力,以香火念力铸成,並非阳神。 而那队人也被嚇一跳,脚步踉蹌不自觉往后退。 为首那人面无表情,仔细观察后冷笑说道。 “香火念力,好大的手笔。” 其余人这才反应过来,长长鬆了口气。 灰尘渐渐散去,那两道巨大身影愈发清晰,足有一丈多高,身穿盔甲威风凛凛,怒目圆睁,嘴角森白尖牙外露。 一左一右纹丝不动,中间那块地方瓦片木樑没砸著,乾乾净净的。 地上坐著个老头,乾瘦,面色蜡黄,眼皮耷拉像是睡著了。 第168章 荒寺 不得不说,那两个大鬼卖相极佳,盔甲鋰亮,怒目獠牙,即使立在破屋里头,也能展现出一副护法的威势。 老头是个懂人心的,在人间,讲究的就是个模样。 黑蛇个头有点矮,前边人影晃动干扰视线,索性爬上墙头。 越看越迷糊。 把那老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怎么看都是个普通凡人,甚至没有修行资质,浑身显露气血衰老跡象。可就这么个普通人,却养了两个大鬼。 带队那人上前一步冷漠说道。 “南大师,龙不是你能养的。交出来罢。” 墙上的黑蛇愣了一下,这什么情况?难道他真抓了一条龙? 仔仔细细把老头看了一遍,除了一身念力,另外还有道鬼气,除此以外並无其它气息,这情况有点看不懂。 老头缓缓抬起眼皮,一双浑浊老眼扫视周围,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龙自觉过往造孽太多,杀业太重,如今幡然悔悟,愿意跟隨老夫洗去一身戾气,这是它的造化,也是苍生的福分。”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黑蛇直觉不喜欢,有点拿腔作调,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很彆扭。 带队男子神情不耐烦挥挥手。 “我等又不是愚民,这种话就別说了,龙在哪?交出来。” 老头脸上的慈悲相慢慢收了,眼皮垂下来不再说话。 左边大鬼上前两步摆开架势,另一个也动了动,往老头身边靠近,护得更紧了些。 带队男子率先出手,拔剑直奔大鬼面门刺去,又快又狠。 大鬼灵活挪动抬起手臂横扫,男子矮身闪避,反手一剑削在它腰带上,剑刃划过香火凝成的甲片进出一溜火星。 同伴举起铜鐧照头便砸,铜鐧砸在它肩上,闷响一声,香火凝成的肩甲裂开一道缝,很快又合拢修復。另有几人甩出鉤索缠住大鬼双臂。 大鬼吃痛挣扎跃起! 几个拉紧鉤索的汉子被拽个趣趄险些摔倒。 混乱中有人完成念咒,手指快速画了几道,就见地上灰尘活了过来缠上大鬼双脚,鬼物顿时步伐迟滯慢下来,仿佛陷进泥沼。 大鬼忽然化成一团带著金粉的黑气,猛地朝最近的人扑去! 那人急忙运转法力,浑身亮起黄光抵挡。 被黑气撞上,黄光遭腐蚀衰弱,慌乱中匆忙躲避仍被擦过脸颊,半张脸立刻青了,像涂了一层阴灰,眼珠子泛著死气,痛的大声惨叫。 可能阳光下並不適合施展这种法术,只扑了一次便再次凝聚成身形。 有人去袭击老头,但是被另一个大鬼拦住。 黑蛇在墙上看了片刻,心里有了数。 两个大鬼看著唬人,其实灵智有限撑不了多久,那伙人虽然被逼得有点乱,但进退有度配合默契,显然是常干这行。 南大师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斗到酣处,大鬼张口不甘的炸开一声鬼啸,尖锐声音像铁钉刮过瓷面,直往人脑子里钻,几个靠前的汉子脚步一顿脸色发白。 所有人都以为大鬼要趁机扑上来。 谁知大鬼反而身形一鼓,迅速膨胀嘭一声炸开,黑气混合金粉向四面八方扩散! 黑气瀰漫乱成一团,至少十余人中招,就在这当口,另一个大鬼动了。 弯腰托起老头转身便跑,几步便衝出小镇。 黑蛇在墙上看得清清楚楚,竖瞳一眯,从墙上滑下来。 几个高手纵步窜出去,足尖点过断墙碎瓦追赶。 黑蛇在后面尾隨。 这个南大师真够果断,试探后发现不敌,立刻捨弃一个大鬼掩护逃跑。 但黑蛇觉得他有点不慌不忙。 不像是逃命,倒像早就想好了要往哪儿走,直奔某个地方。 脚下一点,轻飘飘跃起往前头扫了一眼。 前方斜坡地势向上升高,不远有座圆润山丘,山丘后面是一座高山,轮廓规整没有奇峰怪石,从风水上看是个好地方。 山丘顶上隱约有片废墟,大鬼托著老头直奔废墟而去。 身后几道身影施展轻功紧追,黑蛇缀在最后。 盯著越来越近的废墟,黑蛇隱隱觉得等到了那地方,才是正戏开场。 很快来到山丘上,看得出是座荒废寺庙,规模比寻常地主宅院略大,石碑歪倒草丛里被杂草覆盖。主殿建筑完好,殿门敞著,里头黑漆漆。 大鬼和南大师钻进大殿,后头追来的几人在殿门外剎住脚步,没敢贸然进去。 南大师盘膝坐在供桌前,没了悲天悯人的神色,脸上只剩阴沉。 来路不明的势力打乱了他所有计划,还损失了一个护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 目光扫过断墙,看向小小身影。 黑蛇知道对方已发现自己,腰间缓缓凝聚剑鞘,紧接著长剑成形。 剑成的一瞬,空气忽然多了丝清凉。 大殿外几个高手回头,带队之人眉头皱起。 黑蛇迈步从围墙豁口进院,穿过快和自己一般高的杂草,走到殿外停步。 与未知势力高手保持安全距离,望向殿內盘膝而坐的南大师。 几人先是愣了一下,仔细感知后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握不住兵器,瞳孔骤缩,声音都变了调。“阳……阳神?” 不是念力铸出来的草包,是真正的阳神! 世人听惯了传说故事里的各路仙神,这个下凡,那个显灵,说得活灵活现,可真要问起修行界的事,十个人里有十个说不清。 实际上阳神几乎算是凡间神仙,无数人穷其一生也够不到的境界。 破衣裳,草鞋,短头髮乱蓬蓬的。 他们仔细回想,眼前这位阳神实在陌生得很。 风吹得荒废寺庙周围老树哗哗响,太阳落到山背后,天色暗了下来。 门槛內外成了两个世界,外面是昏沉的暮色,里面是更深的暗。 黑蛇站在殿前用所有感知搜索,没有阵法,没有埋伏,只是普通的荒寺,可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南大师仍坐在供桌前,这老头太淡定了,淡定的不正常。 如果有机会,黑蛇更喜欢藏於暗处,等猎物露出破绽一击致命。 正面硬闯从来不是自己的风格。 目光移向仅剩的大鬼,这东西碍事,得先解决掉,而且老东西还藏了一道鬼气。 手握住剑柄,剑刃拔出半寸。 第169章 金色 天边最后一抹暮色收尽,荒寺和山野沉入青灰色,风从围墙豁口灌进来,吹得荒草沙沙响。大殿有问题,黑蛇与另几人站在殿外没有贸然闯进去。 老头太镇定了,镇定的不像是被逼到绝路上的人。 黑蛇手中长剑斜指地面,所有感知能力铺开,快速勾勒出环境画面。 几个高手的呼吸,心跳节奏。 殿內格局,门窗位置,墙上残破壁画褪色的线条,大鬼阴气流转以及站立的姿態,南大师呼吸频率。草叶晃动,石头的温度,地面砖缝…… 画面铺到供桌时忽然被迫停住。 那里有股浓郁粘稠的念力,是无数凡人日復一日积攒的念力,与南大师身上气息不同,应该是这座荒寺本来就有的。 看来这就是他的底气。 捡了个现成的地方巧妙布局,在这地方搭唱戏。 另外几人彼此交换眼神,默契的动手,抬手便是两道暗器。 大鬼怒啸一声从殿里衝出来。 就在几人准备迎战时,一道清冽剑光忽然从侧面闪出,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跡,剑锋斜划,从大鬼腰侧切入,半个腰腹被豁开一道大口子! 没有血,只有混杂金粉的黑气,伤口蠕动难以恢復。 一击即中转身就跑,大鬼怒吼连连,想追赶又不能离开大殿,只能转头去对付那几个人。 几人与大鬼缠斗,剑光符影交错,黑蛇又从暗处窜出,如一道闪电发起偷袭,寒光一闪,巨大胳膊齐根断掉。 大鬼愣了一瞬,它没想到双方实力差距这么大。 见势不妙立刻开始膨胀,黑雾从盔甲缝隙渗出来,眼看就要爆开……… 黑蛇更快,一脚將大鬼狠狠踹进殿內。 果然,它不能在殿內爆黑雾,不甘的嚎了一声,像是被从里头抽空迅速坍缩,最后凝成颗黯淡的珠子,骨碌碌滚到墙角。 荒寺格外安静。 南大师抬起鬆弛的眼皮睁开眼,浑浊眼睛看了看外面,对护法大鬼的快速落败感到惊讶,然后又闭上眼睛。 另外几人也很惊讶,他们知道阳神厉害,可没想到厉害成这样。 带队之人抬手朝大殿里甩出两个暗器! 南大师纹丝不动,身上忽然浮起一道虚影,黑中带金,鳞爪分明。 抬爪子抵挡改变暗器方向,任由暗器钉进墙壁,然后环绕南大师,对殿门外张口咆哮 黑蛇和另几人愣住,那是一条丈长的龙。 鳞爪俱全鬚眉毕现,乍看威风凛凛。 惊讶之后,黑蛇认真注视那条龙,觉得处处透著不对劲。 依旧浓郁阴气和香火念力,外形一言难尽,像是照著画本子上的样子,硬生生拚凑出来的东西,和庙会时民间糊的纸龙差不多。 装的倒挺像,本质仍是大鬼,硬生生捏出个龙形罢了,是假货。 黑蛇正想办法解决隱患,忽然顿住。 感嘆真是防不胜防,原本以为陷阱在大殿里,直到此刻才察觉,整座荒寺都是陷阱。 眼前一花,刚刚入夜的昏暗忽然变得明亮耀眼,不是日光,也不是灯火,而是金黄色光芒。坍塌的院墙立了起来,损毁的殿堂恢復原样。 大殿金光大作,从门窗缝隙里溢出,天上地下皆是金色。 大殿高处多了个巨大身影,通体金黄,那身形姿態像极了塑像,此刻活了,眼皮半垂嘴角微翘,高高在上俯视眾生。 旁边几人放下手中兵器,战战兢兢全都跪下,诚惶诚恐无比敬畏,额头触地,不知不觉泪流满面,似乎想把攒了半辈子的委屈全哭出来。 黑蛇甩了甩脑袋,烦人的嗡嗡声直往脑袋里钻,不停催促黑蛇快点跪下敞开心神。 声音空旷遥远很好听,有回音,视觉和听觉影响都做的很特別。 几人跪在金光里,心里却越来越慌。 他们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眼前这尊庄严金色身影,分明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下凡。 忽然,他们发现六七岁孩童模样的陌生阳神仍站著。 黑蛇动了,爆发疾速窜进大殿! 草鞋在金色地面蹭出一道印。 金光被身形撞开,身后留下明显黑乎乎空缺。 剑气划出一道弧线,对高高在上的金色身影发起攻击,直直刺向庄严的金身,剑锋过处,金光像布帛一样被撕开,发出刺耳撕裂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剑震住,脑子一片空白,觉得这阳神怕是疯了…… 金光裂开,露出原本的昏暗,黑蛇忽然拧身反手向后刺! 明明空无一物,利刃刺中什么东西,发出烙铁入水的声响,凭空炸开一团黑气。 一剑刺进大鬼幻化的偽龙嘴里。 雷霆之力爆发,粗製滥造的偽龙从头顶烧到尾,烧成一团灰烬。 铺天盖地的金光忽明忽暗,高大金身摇晃不稳,半边脸凹下去,露出里面残破泥胎。 跪著的几人挣脱控制,明白中了陷阱暗算,急忙稳住心神驱散那种莫名影响。 “假的?”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真是又恼又臊。 金黄色退去,露出斑驳的墙壁和灰尘,变回了荒寺。 南大师盘膝坐在供桌前,气喘吁吁,乾枯手指微微发颤,神情恼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为何不跪?” 黑蛇看了眼塑像淡漠开口。 “我没见过仙神佛主长什么样,这里是人间,不可能见到真的仙神佛主。” 说的很简单也很直白,其实仔细想想就能分辨真假。 挥剑,没有血光没有声音,南大师保持盘坐姿势,缓缓低头,下巴抵著胸口气息全无。 门口几人面面相覷,谁也没料到事情发展成这样,南大师就这么死了。 想起此行任务硬著头皮问了一句。 “前辈……方才那条龙哪去了?” 黑蛇转身,拎著剑从几人面前走过。 “不是龙,是鬼。” 缓步走出荒寺,感知牢牢注视身后,確认他们没有任何动作,这才加快脚步纵跃朝山下掠去。黑蛇心里清楚得很, 那个南大师从一开始目標就是自己,没想到被那伙人意外搅局,打乱了他的谋划。 最后金光幻象才是他真正倚仗,若元神失守跪下心神敞开,怕是再也醒不过来。 第170章 渡口 山顶,小羽望见熟悉的身影返回,然后黑蛇抬起大脑袋。 竖瞳映著月光,习惯性吐了吐信子。 黑蛇把事件翻来覆去捋了一遍,金身幻象绝非隨便什么人都施展,尤其还是个普通凡人,猜测老头可能来自某势力。 今日之事莫名结怨,后续或许会有是非。 就很烦。 须得寻个法子抹去被点化收服的谣言,与其徒劳辩解,不若另寻良策,彻底抹去谣言的影响。转头看向小羽。 “你先回灵界,我去办桩事。” 小羽会意点点头,展翅一振冲天而起,转瞬没入云海消失不见。 黑蛇思忖片刻终於想到个办法。 当下也不耽搁,翻山越岭蜿蜓疾行直奔大江。 在林家渡水域徘徊了好些日子,这几日过江的人少,零零星星不成气候,人少了不行,传不开,人多了才好,一传十,十传百,比自己到处嚷嚷管用。 某个午后,无风,过江的人忽然增多。 黑蛇从水底浮起来,脊背露出水面,摆尾轻轻游动,五丈长身躯在平静江面格外明显,故作姿態靠近船渡船载慢路人行到江心,水色青绿深不见底,船桨划开水面盪开涟漪。 不知谁忽然喊了一声。 “水里有东西!” 眾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有长长黑色脊背露出水面游动,比整条船还长,而且是活的!船上的人慌张惊叫,有人乱动乱挤导致渡船摇晃。 黑影绕了个弯游过来,慢悠悠的,像是不著急,又像是故意让人看个清楚。 “別……別动,別惹它……” 不知谁哑著嗓子喊了一声,船上的人好不容易安静,大气不敢出,眼睁睁看黑影慢悠悠绕了一圈,然后沉入水底消失。 水面恢復平静,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 黑蛇在林家渡耐心等待。 几天后,等到人多时再次刻意现身,惊叫和议论像风一样,从江边吹到镇上,又从镇上吹到县城。觉得差不多了才满意离开。 当著眾人的面在江里游几圈,让人知晓龙还在江里,这片地界不可能有第二条龙,所以並没有去追隨什么大师。 此举比费劲解释管用,消息传开,被收服的谣言自然就破了。 找个僻静处上岸,爬到附近最高的山顶,清晨时调动灵力,在上方缓缓搭起通道,空气像水波一样盪开,露出瀰漫白色雾气的灵界,然后一头扎进去。 绵软雾气托著黑蛇,远处山崖在雾里浮沉。 不紧不慢游过去,借上涌的雾气熟练攀上崖顶,绕药田查看一圈。 山上一切都是老样子。 来到老松下青石坪盘绕,大脑袋搁身上闭眼休息。 回想这一趟凡间之行可真累。 怪不得许多修为高深的修炼者选择隱去,不是躲,是慢慢的、不著痕跡从人眼前淡出去。 被所有人忘记,天高云淡,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是记得观主说过,自己需要去人间补缺,可至今没明白缺是什么。 有时想想都觉得挺矛盾。 想隱居灵界,却不得不流连人间。 就很愁。 想不通的事便不想了,修炼还得继续,日子还得过,走一步算一步罢,等飞升上界就好了。黑蛇在崖边睡了一觉,之后恢復了枯燥的修炼生活。 抽空回凡间,把高山上药田挨个清理一遍,留下自己的气味。 每逢降雨就回到青云观后山。 暂时不去人间閒逛,战乱未止,十室九空。 等人间太平了再下山。 日子一天天的过。 凡间青山忽然山脊变得金黄,几天后山谷也五顏六色,下雨时林蛙纷纷下山进水。 入秋了。 黑蛇往返於各个药田之间,把成熟的草药叼回山洞。 习惯性待在青云观后山冬眠。 凡间天气越来越凉,霜打过的野果格外甜,砍柴的道人顺路摘了些果子。 將灵界药田也收了一茬,洞里堆起一座小山,各类药材和口水混在一起,闻著便觉得踏实。洞里安安静静,一座药材堆,一条睡得沉沉的蛇。 黑蛇在洞里睡得正沉,不知道江上来了许多外乡人。 他们操著各地口音,趁江面封冻坐马拉爬犁冰上奔波,偶尔有江心急流没冻住,黑水翻著白浪,便从旁边河滩雪地绕过去,马踏积雪,爬犁碾过冰碴子咯吱咯吱响。 每到深水便停下来搜索,更是仔细检查沿岸每一处龙王庙。 没有任何人想过往山上搜索。 因为流传的故事里龙棲息於江河湖海。 既然在林家渡现身,自然就居住江里,说不定哪个深水底下,会有座神秘龙宫。 愣是没有人抬头看山。 洞穴里,堆成小山的药材缓缓发酵,药力一丝一丝渗出,越来越矮。 黑蛇盘在药材堆旁边,悠长呼吸把药香吸进肺里,药力一点一点融入身躯。 洞外,寒风裹著碎雪翻过山脊。 厚实的大山把寒气挡在外头,温度刚刚好。 灵界。 小羽从大树上滑翔落地,翅膀一收,站田埂歪头看了看。 低头啄掉认识的杂草,不熟悉的不敢隨便拔,学黑蛇把杂草衔到崖边,脑袋一甩扔下去,草叶子飘飘悠悠下坠被雾吞掉。 回去接著啄,东一下西一下。 雾慢慢涌上来把药田覆盖,就见一个身影在雾里一啄一甩,一啄一甩。 小羽正埋头啄草,忽然抬头朝山下望了望。 有陌生气息进了领地范围,展开翅膀跃下悬崖一头扎进浓雾,转眼便只剩一团模糊影子雾中穿行。发现个修为一般的陌生阴神,立刻发出尖锐啼鸣警告。 雾里那道气息顿了顿,似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退出去,没有靠近也没有试探。 等陌生气息走远,飞回崖边药田继续啄草。 刚收拾完药田,察觉陌生气息又返回。 於是再次滑翔下山,看见穿著长袍的阴神站在林间空地,隔老远微笑抱拳打招呼。 “这位道友,叨扰了。” 小羽落到石头上,点点头算是回礼。 陌生阴神斟酌一下措辞,小心翼翼问道。 “在下冒昧,请问附近是否有位小男孩模样的阳神,约莫六七岁,穿得破旧,使剑。” 闻言,小羽摇摇头,眼神提示不得进入领地。 陌生阴神识趣的往后退了半步,抱拳行礼转身离开。 小羽盯著渐行渐远的背影,犹豫是否啄死了事,但没法確认是否敌对,只好先记住对方气息。 第171章 邀请 冬眠的黑蛇甦醒,竖瞳缓缓撑开,旁边药材堆已化作一层枯叶,药香散尽,只剩淡淡的味道。慢慢抬起硕大头颅,习惯性蠕动身躯,鳞片摩擦岩石,忽然发现好像变长了,仔细感受片刻,確认比入冬前长了一尺。 黑蛇很高兴,生长这种事不只是变长变大那么简单。 每一片新生的鳞甲,每一节延展的脊骨,都意味著获得了更多的寿数,更强的力量,多了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高兴归高兴,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开了个头。 上一个五百年阶段也是初期生长快,越到后期生长越慢,每一寸都得辛苦去熬。 稍微鬆懈就可能前功尽弃。 低头检查了一遍四肢,皮肉里四肢生长比往年快了不少,主要骨骼已经很明显,並开始分出爪子的雏形。 照这个势头,再过些年或许真能用爪子挖草药了。 大脑袋先从洞口探出来,灰扑扑的山,光禿禿的树,只有一团团松柏苍青。 山沟里,两个道人拽著一捆柴禾往山下拖,枯枝拖在地上哗哗响,间或夹著疲惫喘气声。 咕咕鸟叫声两长两短。 信子探了探风,凉,乾燥,带著松针和泥土的气味。 初春的风又干又硬,白天阳光薄得像纸,暖意还没沾身就让风给捲走。 黑蛇在洞口晒了片刻,觉得没啥意思,连溪水都还是冰凉的。 於是决定去灵界继续修炼,等连雨天来了再回凡间。 火红的日头偏西,山上比山下冷。 倾听熟悉的青云观晚课声。 等晚课结束从洞里出来,熟练攀上山巔。 调动灵力,在上方缓缓搭建通道,空气像水面盪开,然后一头扎了进去,庞大身躯消失,峰顶空荡荡。刚回到崖边药田,发现药田有被打理过,虽然拔得不太乾净,东一撮西一撮的,已经很好了。先去老松下的石坪缓一缓,到底刚醒过来,骨头还有些僵。 歇了片刻,去药田把没拔乾净的杂草一棵一棵叼出来,熟练扔下悬崖。 凡间应是清晨,白茫茫雾气漫过药田和石坪,黑蛇盘在崖边吐纳。 一呼一吸引动雾气翻涌。 忽然一阵破空声,外出的小羽穿破浓雾回到山崖。 落到黑蛇身旁,看看雾气再看看黑蛇。 “去年有人打听你的消息,他们可能见过你的元神,最近又来了,要不要杀死?” 黑蛇略微犹豫,吐了吐信子。 “我去解决。”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如果附近有邪魔就好了,有邪魔的话谁还敢到处乱逛。” 小羽认真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黑蛇不再说话,专注吐纳雾气,直到雾潮慢慢退下去,崖顶重新清朗起来,这才睁开眼,思索该怎样解决麻烦。 杀了会引出更多麻烦,可也不能讲理,跟这种人讲理,讲到最后就成了性情软弱,让人觉得好拿捏。倒是可以將对方狠狠打一顿,得让对方记住自己性情残暴嗜血。 黑蛇问清了方位,便从崖顶游下去。 起初还有雾,便腾空而起,在乳白雾气里无声滑行,雾散尽了就贴著地面游走。 感知铺开,顺著小羽指的方向一路搜过去,信子捕捉风里每一丝气息。 疾行大约上百里地,穿过一片矮树林,绕过几块巨岩,终於在一处背阴崖壁前看见那个陌生阴神。附近除了黑蛇和小羽,就只有云仙堂那伙妖灵常住,偶尔流窜过来的大多是邪魔。 这个阴神身上没有邪气,很可能是到处打听自己的傢伙。 溪边寻了块巨石,庞大身躯缩进石下阴影里,水汽薄薄的笼在石头周围,完全隱匿气息。 然后元神离体,借草丛和乱石的遮掩,无声朝陌生阴神接近。 男子正低头用小树枝在地上画图。 线条弯弯曲曲的,像山势又像河道,画几笔便停下来想一想,打量一番再添上几笔。 嘴里小声嘀咕,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说什么。 画到一半,忽然浑身僵住不敢乱动…… 肩膀上凉凉的,剑锋紧贴脖颈,不轻不重,刚好能感觉到寒意。 小心翼翼的转身,面前悬空飘个小男孩,六七岁模样,粗布破衣裳,脚上套了双草鞋,一头短髮胡乱扎在头顶,像个没来得及梳洗的野孩子,雀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能感觉到不是在嚇唬人,是真的会杀人,一时间被嚇得不知所措。 黑蛇淡淡问道。 “为什么找我?” 男子连忙说出来意。 “我……我没有恶意,寻找前辈是想请您出山,诛邪恶,保安寧。” 此话一出倒是让黑蛇愣住了。 想过是来寻仇或来探底,唯独没猜到这么个理由。 “诛邪?诛谁的邪?” 黑蛇收了剑。 男子长长鬆口气,定了定神解释道。 “人间战乱多年,有鬼王暗中豢养阴兵,蛊惑人心,已有三家势力联手欲除此祸根。” “可那东西修为太深,为確保万无一失,所以才四处寻访高人助阵。” “扰了前辈,实在是不得已。” 说完便不再吭声。 黑蛇闻言没有立刻答话,浮在半空在想什么事,很快,想起遗蹟废墟和满是灰尘的竖井。 “那个藏身阴间的圣王?”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男子点点头,忽然又多了丝担忧,万一面前这位阳神与鬼王有交情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立刻嚇得浑身冰冷。 黑蛇竖瞳微微眯起看向男子。 “名山大川高人无数,哪个不比我强?为何偏来寻我?” 男子急忙开口。 “玄门被外敌牵制抽不开身,实在是没办法了。” 黑蛇对这个说法存了几分疑,上上下下打量男子,可能他没有说谎,也许告诉他这些消息的人在说谎。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年確实没与玄门打交道,不知玄门在忙什么。 很直接的摆了摆手。 “不去,別再来找我了。” 说完身形一晃便原地淡了去,转眼无影无踪。 回到溪边巨石下元神归窍,把方才的事想了一遍。 自然想起了红裙女鬼,她心心念念想杀那个什么圣王,想了几百年,眼睛都红了。 可是她凶名在外,活人哪敢去请她。 吐了吐信子,就算那阴神所言是真的,自己也绝不会掺和进去。 跟一群素不相识的人联手,要互相信任、互相照应,真的做不来这种事。 因为根本信不过,还不如独自潜入阴间找机会偷袭刺杀。 第172章 打探消息 黑蛇很好奇那个鬼王干了什么,竞惹得修行者们联手围剿。 估摸是做得太过分,吃相太难看,占得太多,若懂得见好就收,未必不能长久。 它不懂適可而止,骄狂二字一沾,离灾祸便不远了。 辨了辨方向,朝云仙堂游去。 无声穿过山涧石林,绕过两座高山,青瓦白墙的宅院在淡淡薄雾里,像一幅水墨画。 游到云仙堂外水塘边,发现妖灵和阴魂们无所事事的样子。 三三两两散於各处,有的躺地上睡觉,有的树下修炼。 还有几个在草地打洞,身子全钻进土里只露条尾巴,一拱一拱的不停地往外扬土。 黑蛇愣了愣,心里犯起嘀咕。 按说这个时辰是云仙堂最忙的时候,看事解惑跑腿啥的,不该这么閒。 正纳闷,院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胡长青一路小跑出来,袍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到了近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嗬嗬抱拳拱手。 “一冬不见,道友修为又精进了,可喜可贺。” 黑蛇扫视閒散的身影,疑惑开口问道。 “今日怎么这般清閒?” 胡长青摇头苦笑。 “人间太乱,堂口通灵人遇上匪患,山民忙著避灾哪还有心思看事,唉,只能等太平了再说。”黑蛇听了有些意外,没想到云仙堂日子这般紧巴。 同时也感到有些不解。 “为何不出手摆平匪患?或者换个地方。” 胡长青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谨慎的像是怕被谁听了去。 “我们这些妖灵看著有些道行,其实受限颇多,偏僻地方混点香火没啥,绝不能去別的地方和大教门抢人。” 嘆了口气继续说道。 “有些堂口用了大教名號,害的我们跟著倒霉,大教正盯著呢,我等只能保住通灵人一家安危,旁的管不了,也不敢隨意插手。” 黑蛇看了眼胡长青,扫过院里院外的妖灵和阴魂,看得出修为都不高,气息驳杂,修炼得极为吃力且提升缓慢。 看著清閒其实苦的很,绝大多数修行者都这样。 黑蛇收回目光,各有各的修炼方法,自己给不了什么建议。 於是说起此行真正来意。 “那个自称圣王的鬼王你知道多少?” 老狐狸沉吟片刻。 “那鬼王的事,云仙堂多少知道些,论修为,大概相当於阳神境界,號称麾下上万鬼兵鬼將,私下里勾结凡间大人物作恶。” 黑蛇记得当年只是谁偷偷豢养的大鬼,后来逐渐失控,到如今成了气候祸害人间。 老狐狸语气中带著对鬼王的不满,甚至不加掩饰的厌恶。 “而且驱使鬼兵四处抓捕亡魂,阻碍堂口去阴间办事,简直无法无天!” “已经有几方势力联手诛邪,目前至少三位阳神修士。” 三位阳神? 可见那鬼王闹得有多不像话,黑蛇心里掂量了一下,三位阳神诛杀鬼王怕是有些勉强,那东西躲在阴间难以对付。 但至少不会吃亏,就算打不过全身而退应该没问题。 “它灰飞烟灭是必然,就算这一回逃过去了,下一回也躲不掉。” 黑蛇对这句话十分认同。 明面上人间只有些阴神和阳神,实际远不止这些,有些老傢伙一直都在,真闹大了,他们才会抬一抬眼皮。 脑仁里忽然闪过个模糊身影,背负长剑白髮苍苍的老道。 可以確定无法无天没前途,是愚蠢的行为。 老狐狸知道黑蛇对这事上了心。 “道友若是感兴趣,倒不必亲自去瞠这浑水,我安排几个妖灵和鬼修去阴间盯著,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给道友送消息。” 黑蛇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麻烦你们了。” “不必客气,咱们之间用不著那些虚礼。” 打探消息也不难,最近无事可做,这么大的事也得去看看,顺路的事。 又聊了几句,黑蛇告辞,庞大身躯没入雾气转眼不见。 老狐狸目送黑色彻底消失,拄拐慢悠悠回了院子。 黑蛇没有急著回山,往周边几处溪流匯聚的湖泊或水潭转了转。 湖水清澈如镜,倒映灵界淡金色云海。 俯下头颅,信子探查水面,细细品尝水里的气味。 確认湖泊或水潭没有陌生气味,正好赶上雾潮,白茫茫转眼便淹没了灵界大地,仅露出孤岛似的高山。黑蛇腾空而起,借雾气浮力在乳白色雾海畅游,像一条黑色绸带雾中游走。 跃上山崖绕过药田。 盘到老松下的石坪呼吸雾气。 雾气真香…… 雾潮退尽后,灵界又恢復了几乎不变的老样子,远处叠岭蒙著淡淡的青蓝,山影沉浮。 黑蛇发了会儿呆,修炼也修了,药田杂草也拔了,书翻来覆去读了不知多少遍,忽然閒下来不知该干什么。 在石坪蠕动了几下,四肢部位酸酸涨涨的,像是要破出来。 总觉得长四肢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每一块骨头都需要庞大能量来催生,每一寸筋肉都需要精纯灵力来滋养。 跟修为高低无关,像是努力突破某种限制,只要迈过这道坎便脱胎换骨,从此海阔天空。 张了张嘴,考虑牙齿和信子如何进化。 自从开始撕咬猎物,撕咬时捕捉气味的本事也打了折扣,对外感知损失严重,难以时刻警惕周围环境,所以琢磨之后认为得调整一下,把感知气味的能力从信子转到鼻孔。 想了许久也没定下个具体章程,算来算去,脑子里一团浆糊。 野修就这样,没有师门传承,没有前辈指点,什么都自己摸索著来,修到哪儿算哪儿。 虽然脑仁不再光滑,可要完成这种高难度的计算还差得远。 算了,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罢。 慢悠悠去石槽饮水,喝够了抬起脑袋甩了甩,又回老松下盘好浅眠,任由偶尔的枯黄松针落到身上。一直睡到雾潮再起,醒来呼吸雾气修炼。 外出探索淡金色云海的小羽回到崖边,说远方灵气很浓的一座山峰好像在斗法,然后指了指方向。黑蛇顺著所指方向望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初来灵界的时候,曾误入一处有修士隱居的宝地,並与修士简单接触。 小羽歪头想想又补了一句。 “有阴气波动,好像有鬼。” 第173章 红衣 鬼?黑蛇心里忽然想起个身影,红裙,黑髮。 她眉眼间总是带著怒气。 性子烈,脾气暴,一言不合便动手,打架於她而言怕是家常便饭。 每次见她都是一副暴躁样子,长发乱舞裙角翻飞,说话冲冲的,估计再过一百年也改不了。莫非她没去阴间,而是选择来灵界修行?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虽说没什么交情,好歹是张熟悉的面孔。 这漫长枯燥修行岁月里,熟悉的面孔屈指可数。 那红裙女鬼是个例外,隔些年总能碰上一回,每次都是那副暴躁模样,从未变过,算是个熟鬼。吐了吐信子,去看看也无妨,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能整日窝在崖顶发呆。 若是她,倒不妨化解照应,若不是便算了。 和小羽说了声出门就滑下山崖,雾潮尚未散尽,丝缕雾气残留山谷间,借著残余雾气腾空而起,腹鳞划过树梢,朝小羽指的方向游去。 来到夹缝空间这么久,黑蛇整日盘在崖顶守著药田,很少下山游荡。 刚来灵界时无意间去过那座山,后来便再没去过。 不过不要紧,先往那个方向游一段,近了就能感知到斗法波动。 摆动尾巴在雾中快速游弋。 尾部和脊背细软骨刺提升速度保持稳定,游得又稳又快。 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像在水中畅游。 不紧不慢奔波了一段路,果然不出所料,察觉到紊乱的灵力波动,像石头投入水面一圈一圈盪过来。循著波动调整方向。 游了一阵,远远望见一座清秀山峰。 山腰处,红影翻飞,与几道灰濛濛的身影激烈缠斗。 红裙女鬼双眼血红十指如鉤,每次挥爪都带起一道刺耳尖啸,对面四位修行者,持剑或符,铜铃叮噹响,还有人掐诀念咒。 草木纷飞打得很激烈,却谁也奈何不得谁。 竖瞳注视那道翻飞的红影,没想到真是红裙女鬼,样子几乎没变。 心里对她高看一眼,阴间阴气重,天然適合鬼修,可也容易困在那一亩三分地里,修来修去,不过是个厉害些的鬼。 但来灵界就不一样了,修炼速度没阴间快,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之所以选这条路,是奔著成仙去的。看似暴躁张扬的性子底下,竞藏著无畏艰难的毅力。 吐了吐信子,觉得这道红影比从前顺眼了些。 黑蛇没有隱藏身形,快速高频吐信子,腹鳞擦过树梢发出细微沙沙声。 斗法双方察觉到大黑蛇气息,立刻停止攻击紧张对峙,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警惕也有疑惑。修士们望著雾中突然游出的庞然大物,齐刷刷变了脸色。 看外形分明已有化蛟之象,而且元神修成了阳神,有股凶残嗜血的感觉,很强大的妖,为什么来这里?他们几个隱居在此不问世事,不知何时附近竞出了这等异兽。 为首修士握紧长剑,喉结滚动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红裙女鬼血红双眼盯著黑蛇。 將几个修士视若无物。 身后拖著红色阴气朝黑蛇飘来。 四位修士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暗喜,厉鬼与大黑蛇都不是善类,若它们相爭两败俱伤,便可趁机全部拿下! 厉鬼可炼成护法傀儡,大黑蛇血肉骨骼更是炼药的上好材料。 於是默默退后,只等看一场好戏。 红裙女鬼气哼哼朝黑蛇说话。 “你住在哪里?” 声音尖锐刺耳,语气冲得很,像是质问,又像隨口一问。 黑蛇吐了吐信子。 “跟我来。” 说完便转身,尾巴一摆,庞大身躯在雾气中划出一道孤线,悠悠朝来路游去。 红裙女鬼默默跟隨,血色阴气在雾中拖出一道淡淡痕跡。 黑蛇甚至没问为何与人斗法,一蛇一鬼,一前一后,就这么走了,仿佛再自然不过的事。 四个修士愣在原地面面相覷。 山林安静下来,周围灵气慢慢的平復。 黑蛇领著红裙女鬼往回走。 半响,望著前方高山,山势险峻云雾缠绕,崖顶隱约可见。 “我就住那上面。” 红裙女鬼仰头看了片刻,似是在记住山的模样。 看著这位,黑蛇忽然想起件事,好像还不知女鬼叫什么名字。 硕大头颅偏过来,用一侧眼睛看著她,信子探了探。 “你叫什么名字?” 闻言,红裙女鬼下巴微抬,语气冲得像吵架。 “红衣!” 黑蛇心里仔细琢磨这名字,红是顏色,衣是衣裳,红衣,便是红色衣裳。 然后说出自己的名字。 “黑蛇。” 红衣斜眼上下打量一眼,摆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黑蛇说起红衣以前最想做的事。 “现在各方势力联手准备围剿圣王堂鬼王,据说至少三位阳神参与,你不是一直想杀那个鬼王么?可以趁这个机会动手。” 红衣看著黑蛇,目光里带著点说不清的意味,语气依旧冷冰冰。 “你去的话我就去。” 这句话倒是让黑蛇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为什么?” 对此感到十分好奇。 风吹得乌黑长髮微微扬起,红衣瞥了黑蛇一眼,语气还是那么冲,却难得多说了几句。 “那些阳神修行者修为確实高,但不擅杀伐,在阴间根本奈何不得鬼王,你不一样,你擅长杀戮。”听到这句话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像確实如此,算了,她说得对。 红衣扫视高山四周,在薄雾瀰漫的山林上空缓缓游移,发现了个隱蔽的天坑,坑口不大,里头別有洞天, 满意点点头。 “以后我住这里。” 说完身形一沉飘进天坑,红裙在黑暗中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黑蛇好奇观察不起眼的小天坑,洞口不大,即便雾潮退去也会被残雾遮掩。 趴天坑边看了片刻,转身去周围採药。 找到一味叫不上名字的草药,闻著气味直觉认为有利於修炼,且年份不浅,用大嘴仔细的挖出来,再去溪流洗乾净嘴里的泥,匆匆返回山顶。 用嘴拱出个坑,然后將草药放进去,埋土,压一压。 整个过程粗糙得很,没什么章法,根朝下、叶朝上就行,歪了斜了也不管。 灵界种东西比凡间容易,灵气足,雾气润,隨便往土里一插就能活。 完事回石坪盘好,眼睛半闔,等待下一场雾潮。 第174章 集市 山上修炼无岁月,每天守著寂静,灵界没有日月交替,只有雾潮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照看药田吞吐雾气,或读书练剑,日復一日,枯燥,重复。 一边修炼,一边留意凡间动静,耐心等待连雨天。 在黑蛇看来,灵界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在没有雨的时节继续修炼。 凡间有时乾旱几个月不下雨,只能干等著,什么也做不了。 灵界不同,雾潮每日按时涨落,从不间断,吞吐之间便能炼化癸水灵气,且栽种药材也方便。可心里最喜欢的还是下雨。 斜斜细雨凉丝丝的,山林色彩更深,瓢泼大雨时天地一片灰白,哗哗响声很好听。 灵界再好,终究少了那份清冽。 又一天雾潮退去。 崖顶清朗,黑蛇结束吐纳盘在石坪,最近总觉得哪里不对,修炼变得难了些,没之前那么顺畅。回想从前的修炼进度,又跟现在比了比,翻来覆去的琢磨。 想弄清修炼变难的原因到底出在哪里。 吞吐雾潮从未偷懒,每日重复一日不落,而且没有功法全凭本能吞吐,从前也是这样过来的,一直好好的,没道理现在就不行了。 想不明白的事便不想了。 反正急也没用,慢慢磨吧,磨著磨著,指不定哪天就明白了。 鼻孔长长出气嘆息,把脑袋换个方向搁著。 黑蛇正在发愁,忽然抬起头。 没过多久,看见胡长青灰袍被风吹得鼓起,脚踩树梢轻飘飘来到崖顶。 老狐狸落地抱拳拱手,笑嗬嗬打招呼。 “道友,多日不见。” 黑蛇吐了吐信子算是回应。 胡长青也不见外,站在老松下说起最近新鲜事。 “近来许多堂口无事可做,閒得发慌,便商量著搞了个集市,以物易物,换换灵药、法器什么的。”看著黑蛇诚恳说道。 “特来邀请黑道友和羽道友去看看,都是散修妖灵,没什么拘束,就当做散散心。” 黑蛇竖瞳微微眯起琢磨,没急著答话。 老狐狸又补了一句。 “还可以互相交流些修炼心得,修炼上若有疑难,说不定能在集市上找到答案。” 黑蛇觉得不错,正为修炼变难的事发愁,去看看或许能有点启发。 点了点头。 胡长青见黑蛇应了,老脸笑得更灿烂,约好三天后在云仙堂匯合,然后一起出发。 接著又说了些凡间閒话才下山。 黑蛇思索聚会之事。 既然以物易物,自己也得准备点东西,可是药材得留著自己用,黄金倒是存了些,估计散修妖灵们对黄金没啥兴趣。 既然换不成东西,便去听听修炼心得罢。 尾尖轻轻拍了拍青石砖,片刻后小羽飞过来,听黑蛇说集市的事。 小羽歪著脑袋想了想,同样找不出能拿去交换的东西。 俩妖面面相覷沉默了好一阵,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活了这么多年,竟然一无所有。 黑蛇把脑袋搁石头上,小羽蜷缩成大团彩色毛球。 垂头丧气商量一阵,觉得往后不能再这么过了,高低得攒点东西。 攒资財这种事急不来,慢慢积累便是。 本想带红衣同去,她完全没兴趣,便叮嘱红衣帮忙照看老巢。 两次雾潮起落,第三次雾潮涌来时,黑蛇和小羽到了云仙堂门外。 浓雾漫过青瓦白墙,整座宅院若隱若现。 胡长青早已站在门口,身后跟隨二十几个妖灵,有狐狸、黄鼠狼、刺蝟,还有几个瞧不出本相的,扛著精心准备的包袱,真像是去赶集。 简单打声招呼,便各施本领腾空而起。 大多架起灰色妖气赶路,还有几个直接化作一团黑烟往前卷。 小羽飞得快,轻轻鬆鬆赶路。 五丈多长的黑蛇最吸引目光,有半蛟之象,脊背细密软刺隨气流缓缓晃动,蓬鬆尾巴轻轻摆动推著身躯蜿蜓前行。 眾多妖灵各显神通赶路,雾气被队伍划开空缺,很快又被新涌上来的雾填平。 大概过了中午,黑蛇贴著树梢游,借残雾不紧不慢赶路。 其余妖灵没了先前的活泼,闷头赶路话也懒得说。 估计快到地方了,开始看见些零散身影,三三两两,都往同一个方向赶,妖灵较多,还有踩著鬼气飘荡的阴魂,和借力弹跳荡跃的山精。 各走各的路,谁也不理谁。 抬眼望去,热感应里发现一片密集光点,位置在群山之间一个小盆地里。 看样子来了许多生灵,比预想的要多。 忽然注意到其中有些不是妖灵,也不是阴魂,而是人类修士。 他们混在妖灵之中,驻足摊位研究草药。 没想到会有修士来逛这种集市。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奇怪,多半是哪个堂口的好友散修。 人类与妖兽交朋友虽不多见,但也不算稀奇。 黑蛇五丈多长身躯出现在集市附近时,数不清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头颅鳞甲狰狞,浑身鳞片在灰白天光下泛著幽光。 蛇妖其实並不少,可化蛟的基本见不到。 传闻灵界有蛟,例如谁谁谁曾於雾海深处见过一道黑影,谁谁谁在深潭看见蛟游水,说得有鼻子有眼,可真要问细节,便支支吾吾说不清了。 所以看见有半蛟之象的黑蛇很惊讶。 黑蛇缓缓落地,先扫视一遍集市里有没有威胁。 等小羽落在身旁,一同不紧不慢逛集市。 妖灵精怪和阴魂还有修士们收回目光,继续各自手头的事。 討价还价,閒聊吹嘘,或者摆弄货物,声音重新匯成一片嗡嗡的喧闹,把方才片刻寂静冲得乾乾净净。黑蛇和小羽慢悠悠閒逛,感觉挺有意思。 妖的体型大小不同,有的身高不足一尺,有的丈许来高,大多简单穿件人类衣裳,樵夫短褂,书生长袍,还有许多什么都不穿。 活了五百年,头一回见这么多妖兽聚在一起,各形各色,热热闹闹,比凡间庙会更有趣。 集市布局模仿凡间坊市,摊位也很简陋,大多是药材,成捆的、散放的、用叶子和湿苔蘚裹著、或塞在葫芦里,什么样式都有。 黑蛇很高兴,看见陌生草药便停下来凑过去嗅嗅味道,信子探得勤快。 把气味牢牢记在心里,以后抽空自己去寻找。 第175章 摊位 逛了片刻,在一个小小的摊位找到好东西。 两尺来高满是青苔的石头,上头有只圆滚滚小鸟,面前摆放一小堆种子,粒粒饱满,用树叶托著,整整齐齐的。 小鸟比麻雀略胖些,羽毛灰扑扑。 黑蛇对种子感到好奇,硕大头颅凑过去,用信子探了探。 真没別的意思,纯粹好奇。 小胖鸟正低头梳理羽毛,忽然看见一颗巨大蛇头凑到跟前,信子几乎戳到脸上,嚇得唧唧叫扑棱翅膀飞起来。 黑蛇见状抬起脑袋,表示自己只是想看看种子。 小胖鸟盘旋两圈落到旁边树桩上,翅膀扑棱两下,把炸起的羽毛捋了捋。 黑蛇吐了吐信子。 “你想用种子换什么?” 儘量压低声音,避免嚇到这个小不点。 小胖鸟缩著脖子,声音细细的。 “换……换有灵气的坚果。” 黑蛇心里头有些发愁,自己只顾收集草药,对坚果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更別说捡回去存放。如今想换种子,竟然拿不出东西。 决定往后遇到有灵气的东西,不管草药还是坚果,能带走的儘量收起来。 说不定哪天就能用得上,也不至於像现在这样乾瞪眼。 心里莫名喜欢那小堆种子,可拿不出东西来换,沉默片刻,竖瞳里闪过一丝遗憾。 如今黑蛇早已懂得规则,做不出强抢掠夺之事。 身为修炼者若连这点规矩都守不住,修到最后也不过是个祸害。 成了祸害早晚会被打死。 转身继续閒逛,庞大身躯在摊位间缓缓游过,竖瞳不紧不慢扫视四周。 集市看起来很有秩序。 偶尔有些小摩擦,也是瞪两眼便算了,没谁真的动手。 黑蛇心里清楚,在场某些妖修鬼修不是善茬,妖兽之间互相欺压甚至杀戮是常事,只是集市目光太多,只能克制避免惹事犯眾怒。 留意到几个气息格外强横的妖修,切换视界能看到它们周身灵力波动浑厚,修为比自己高出许多。倒也用不著惧怕。 很少有妖兽主动招惹毒蛇,而且自己的雷霆之力充盈,还有小羽在旁。 逛了大半圈,黑蛇只认识云仙堂妖修,其余的基本一个也不认识。 集市没有邪魔,也在意料之中,妖虽与人类关係不怎么样,但与邪魔关係更糟,邪魔当中有人类邪修也有妖邪,逮到机会就是你死我活。 其实妖修本质更偏向人类,奈何大多人类不屑与妖交往。 来到一个较大摊位前,聚集许多妖修和鬼修以及人类散修,把摊位围得水泄不通。 黑蛇高高昂起头颅,从高处向下俯视。 原来是个售卖法器摊位,摆些大大小小的剑,长的短的,宽的窄的,新旧都有。 中间有几个葫芦,顏色形態各异,乌黑髮亮或黄中带青。 另外还有铜镜等乱七八糟法器。 竖瞳扫过那些物件,心里头有些好奇,据说如果懂得炼化之法,即便阴神也能使用某些法器。这些东西都有灵气、煞气或阴气,难的是如何让法器能量不流失。 黑蛇不懂具体如何製作。 接著胡乱閒逛,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只黑狐狸,身穿长袍,一副精明相。 摊位上摆了一棵人参,粗粗壮壮像萝卜,根须齐全带著湿泥。 凑过去吐了吐信子,仔细感知確认是真的。 灵气浓郁,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用树皮和青苔盛放。 药性特別浓,心里很喜欢。 据摊主说是生长於灵界的人参,足有四百年药龄,换一种黑蛇从未听说过的灵果。 没想到年数久的药材这么珍贵。 自己的药田基本成熟就收,年份並不久,如今想来倒是有些可惜。 於是决定除了过冬所需用量,额外留些在地里不挖。 打算回去便把药田重新规整一番,划出片地,专种养老的药材,让药材慢慢长,一年一年熬年份。待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不紧不慢游走。 见到个卖消息的鼠妖,说是在灵界发现炼烝士洞府,换二百年人参。 四处扫视,想找个地方听听修炼心得,这才是此行真正目的。 可转了一圈,却发现心得交流乱七八糟,不过是三五个或一群妖修散修聚在一起閒聊。 听了几句便失去兴致。 黑蛇需要能解惑的高明见解,不是这些鸡零狗碎閒话。 真正有本事的懒得开口,而愿意开口的,又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心里头有些失望,也在意料之中。 集市东西很多,琳琅满目看得眼花繚乱。 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东西再多,也没谁会为自己仔细讲解,从前有个人会耐心教自己,告诉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声音温和,慢悠悠像山间溪水,不急不躁,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竖瞳里映著热闹嘈杂的集市,心里头空落落的,忽然觉得没意思。 转身游到外围。 老狐狸胡长青手捋长须,和附近几家堂主低声说话。 黑蛇能轻易听到討论內容,聊的都是凡间事。 人间新朝建立,战乱將彻底平息,偏僻地区恢復慢,至少还得再等三五十年,传闻因为坠龙事件加快了局势变化。 听到这里,黑蛇觉得荒诞,不得不承认谣言亦能搅动风云。 说起各方修行势力筹备的差不多了,即將对鬼王动手,谁也说不准到时候会是什么局面。 又提起玄门与外敌的爭斗。 据说双方比较克制,没有大动干戈,只布阵斗法互相暗算,看谁先沉不住气。 此行逛了大半日,听闻许多消息,灵药也见识不少。 可修行难题始终没有著落。 再等等吧,凡间即將连雨天,多挨雷劈说不定就能忽然想通。 无聊四处张望,在集市外看见三头黑熊,两大一小,肚皮朝天四仰八叉躺树下酣睡。 盯著三团黑影看了片刻。 隱约觉得有些面熟,好像曾在凡间见过,记不太清了。 准备离开时,猛地昂首並高频吐信子! 竖瞳注视集市另一侧,片刻后,林子里走出两头斑斕猛虎,约莫一丈来长,皮毛油亮,黄底黑纹。不紧不慢踱出来,步伐沉稳,爪子在泥地印出深深泥坑。 仿佛带来一阵疾风,吹得绿草弯腰,树叶沙沙响。 第176章 种子 集市声音小了许多,目光齐刷刷注视两个黄黑相间的身影。 两头猛虎目光冷冷扫视,起初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忽然发现集市里有几位修为深厚的大妖。眼神变得慎重,步伐也缓了下来,所过之处,妖灵们纷纷让出一条路。 当目光注意到黑蛇时,两头猛虎同时停住。 五丈多长似蛟非蛟,头颅狰狞,脊背和尾部细密骨刺根根分明,有毒,而且不是一般的毒。远远的打量权衡。 片刻后移开了目光,不是怕,是没必要贸然起衝突。 黑蛇也没动,默认双方互不相干。 胡长青不动声色凑到黑蛇跟前,压低声音说道。 “有件事需要道友帮忙,还请在此多待一段时间,有道友在,大伙儿心里踏实,为表感谢,几家仙堂愿意凑些谢礼,不成敬意,还望道友別推辞。” 黑蛇略微思索后点点头。 知晓胡长青和另外几个堂主想稳住集市,万事开头难,只要第一次办好了,后续便会像凡间集市成为惯例。 往后每到固定的日子,四面八方的妖灵、散修、阴魂,都会聚集於此,以物易物,互通有无。可这开头是最难的。 附近除了那两头猛虎,还有许多独来独往的妖兽。 凶性大,脾气暴,一言不合就爭斗,若不威慑它们,这集市怕是开不了几天就得散。 除了自己以外,另有几个大妖撑场面,其实就是做做样子, 黑蛇偏头看向老狐狸。 “我想要一捧坚果,隨便什么坚果都行,换东西用。” 胡长青没想到竞是这等寻常物事。 “有有有,道友稍等。” 说完转身招呼几声,很快有个小狐狸叼来个巴掌大小口袋。 黑蛇凑到跟前,看见口袋里装了些有灵气的松子。 直接叼起口袋钻进集市,径直找到石头上的小小摊位,用松子与灰扑扑小胖鸟交换,得到一小袋种子。好奇问是何种草木结的种子,小胖鸟说不知道,发现时已经枯萎,地上只剩些种子。 黑蛇没再追问。 枯草遗种,不知其形,灵界的东西本就稀奇古怪,能捡到种子已是运气。 接下来黑蛇无所事事,索性盘在树下卖呆,静静等待散集。 期间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强横傢伙。 有的气息浑厚,有的阴气森森飘忽不定,好在没有爭斗和衝突,集市很平静。 集市看著挺大,其实仅县內几个仙堂和散修野修小打小闹。 大多修炼百年甚至几十年,修为浅薄,道行粗浅,除了草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不过是穷帮穷、苦帮苦,边角料们抱团取暖罢了。 几个大妖的出现有点意外,许是灵界太静,所以跑来看个新鲜。 黑蛇正在浅眠,几个拳头大的黑色雾团从旁边飞过,拖著黑色烟痕,嬉笑追逐乱飞,黑蛇连眼皮也懒得抬,只轻轻摆了摆尾尖。 几个雾团见状胆子大了些,飞近乱转圈。 鼻孔开启长长呼气,雾团们吱的一声散开,拖著黑烟飘远。 集市里嘈杂喧闹。 忽然,黑蛇瞥见个面目清秀书生模样的阴神。 一袭青衫,手持摺扇,眉目间几分书卷气,举止从容,不疾不徐,像在自家书房踱步。 黑蛇竖瞳微微一亮。 是个狐狸,狐狸化人不稀奇,稀奇的是化得这般斯文,从骨子里透出读书人的气质。 这狐狸阴神怎样去学堂读书的? 立刻来了兴趣。 游过去拦住,低头注视书生,开门见山问道。 “小友,你读过书?” 狐狸书生有点紧张,拱手行了一礼。 “回前辈,晚辈前后学了大概十年,也曾去过县学。” 黑蛇竖瞳微微一闪。 读了十年,还去过县学,这倒是稀罕,活了几百年,还是头一回听说有妖灵混进县学读书。“怎么做到的?花了多少银钱?” 语气里带著几分认真,正愁怎么进学堂,如果方法可行,往后便能坐在学堂里读书,懂更多道理,脑仁也能更聪明些。 狐狸书生左右看看小声说道。 “没花钱,晚辈藏身学堂隔壁荒宅里,透过墙缝偷学,一来二去,便认了些字,读了些书。”说完有些不好意思。 黑蛇没想到原来是墙缝偷学,吐了吐信子,再没有多说什么。 转身回到老位置盘踞浅眠。 方法听起来挺好,但不想这么做,不是拉不下脸,而是怕欠人情。 先生辛辛苦苦讲课,偷听了,也就欠下了,虽说先生不知道,可自己心里清楚。 当时不觉得什么,將来呢? 修炼者最怕欠下恩情,今日偷听一堂课,明日不知要拿什么去还。 活了五百年很清楚一个道理,这世上免费的东西最贵,与其日后纠缠不清,不如踏实守规矩。还是等战乱结束,正正经经找个学堂,交银子,买个座位光明正大读书,虽麻烦,至少心里踏实。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当雾气涌起,集市渐渐散了。 妖灵们搭帮结伙离开,渐渐空旷起来,黑蛇这才睁开眼 叼起装种子的小口袋,和小羽没入浓雾里。 昂首轻轻一扭便腾空而起,借雾气浮力空中疾速游走,尾巴轻轻一摆便躥出老远。 边游边呼吸雾气,凉丝丝的,带著灵界特有的清寂, 黑蛇畅游雾海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自在得很,小羽跟在旁边,展开翅膀滑翔,偶尔扇一下,便赶上黑蛇的速度。 景色很美,群峰如仙岛在云海浮沉。 等雾潮顏色从乳白变成灰白,又从灰白慢慢暗下去时,终於望见了山崖。 放缓速度缓缓落下,庞大身躯轻轻落在石坪上。 打开小口袋,正盘算该选哪块空地种下,忽然看见红衣飘上山崖,长发乱舞,红裙翻飞,脸上带著怒气, 她瞪著血红眼睛语气很冲。 “昨天下午来了两个陌生人!最后让他们逃了!” 说完不等黑蛇说话,一甩长发转身飘下山崖,红裙在雾气中拖出一道长长红痕。 黑蛇盘在石坪上思索,能躲过红衣的拦截逃掉,怕不是等閒之辈。 也不知是否与自己有关。 心里头暗暗庆幸,幸亏有红衣帮忙,否则草药被偷了都不晓得。 第177章 一簇 黑蛇察觉有青石板被顶起来,看见砖缝漏出野草嫩芽。 不止老松下,洞口石坪,池子四周,到处都是青青黄黄草芽,把石板拱得翘了边,有的小草窜出来几寸没想到小小的嫩芽力气这么大。 灵界就这样,种子还没来得及种下,野草倒先疯了。 就很愁。 用自身体重把翘起来的青石板挨个压平,看著嫩芽被压断挤出汁液,有股浓浓草腥味。 元神离体,凝出长剑,身形飘忽贴著地面快速游走,剑光闪烁唰唰响,所过之处嫩芽齐根而断,碎叶飞溅。 停下收剑归鞘,等待轻风吹散细碎草屑。 片刻工夫便清理乾净,只剩青石板接缝处有些青青的印子。 这下舒服了。 感知探入凡间,云很高,风很乾,还没到连雨天。 元神走到老松下拿起小口袋。 仔细思考规划药田,选了块看起来不错的地方,用手挖出一个个浅坑,把种子一粒一粒放进去,復上土,压了压。 雀斑小男孩半跪认真挖坑埋种,忙得不亦乐乎。 个头太矮,蹲下去便被周围草药遮严实,看不见身影,只能看见草药偶尔晃动。 种下最后一粒种子,直起腰,这才从草药丛里露出个大脑袋,乱蓬蓬短髮扎在头顶,脸上沾著泥。黑蛇心情不错。 满意扫视刚种下的药田,心里头隱隱有些期待,不知会长出些什么。 等吧,等种子发芽,等连雨天。 自从上次两个陌生人遭遇红衣之后,这片山林便清净了,可能外界误以为此处只有红裙厉鬼,再没有探路的陌生气息往这边凑 黑蛇乐得清静,恢復了往日枯燥修炼生活。 药田里野草长出来便拔掉,种下的种子还没发芽,雾潮来了又去。 转眼便过了两三个月,照例感知凡间。 这一回与往常不同。 绵绵阴云正缓缓铺过来,厚实灰云压得很低,水汽充沛,每年最美好的连雨天终於要来了。当即搭建通道,空气如水波般盪开,庞大身躯一头扎了进去。 又没控制好高度从半空砸进密林,枝干断裂碎叶飞溅,压断了两棵树才停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甩了甩头颅,朝青云观游去。 刚刚入夜,暮色下整座山一片青灰色,青云观点亮烛火。 好像多了些道人,晚课声混著虫鸣,山道被清理过,常年在石缝里扎根的野草消失,露出光滑阶。听著各种熟悉的声音,知晓观里一切如常。 无声无息游到石坪,仰起头颅,望向最高处大殿, 殿门敞开,隱约能看见摇曳的烛火,晚课声从殿里传出,黑蛇心里头跟著默默哼两句。 安静盘踞阴影里,像这座山的一部分。 晚课声歇了,道人们各自回屋,殿里蜡烛也灭了几盏,只剩下两三粒橘黄烛火。 熟练游到石砌老井旁,低头,信子探了探便开始饮水,喉部肌肉一下一下蠕动,还是熟悉的味道,很舒服。 喝了许多才抬起头,水珠从頜下滴落砸在石头上。 动身朝最高山峰游去,山很陡,碎石多,腹鳞碾过稜角沙沙响。 盘绕峰顶熟悉的岩石上,很久以前石头大小绰绰有余,如今身子长了一截,盘起来竞有些侷促了,尾尖搭在石头外。 调整下姿势,把身子收拢些。 远处林子传来夜鹰叫声,声音拖得老长,乱七八糟虫鸣从草丛石缝里漏出来。 听著这些声音,心里头忽然想起春天林蛙的味道。 吐了吐信子,把那点念想咽回去,望向远处灰濛濛天际,云越来越低,大雨快来了。 一夜过去,天色依旧阴沉,从漆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灰,山脊轮廓慢慢浮现,清晨看著像傍晚。 早课声准时响起,黑蛇一动不动。 瞥见山道有人影晃动,有人步行,也有抬轿,沿石阶缓缓上山。 天气晴朗时上山不好么?非得连雨天上山,何苦来哉。 瞅了两眼不再搭理,脑袋搭身上专心等下雨。 几位穿著体面的人说说笑笑走进山门,言谈间说起青云观每年难得一见的雷电奇景。 天色越来越暗,灰云几乎贴著山尖,凉风吹过松枝呜呜响,山脊树叶被卷上半空。 黑蛇缓缓抬高狰狞头颅,感受风带来的愜意。 雨来得太急,山巔最先哗哗响,白茫茫雨里的远方消失,只剩隱约的线条起伏。 大雨溅起朦朧水雾。 黑蛇任凭雨水淋在身上,凉意滋润鳞片。 太舒服了…… 高高昂起头颅仰面朝天,鼻孔悠长呼吸享受雨气。 望著灰濛濛的天,望著坠落的无穷无尽雨线,仿佛要把云雾都吸入肺里。 吸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能藉助雨中腾空。 扭动身躯,浮空离开山巔。 黑蛇越升越高,雨雾中庞大身躯时隱时现,尾巴使劲一摆,便钻进低垂的阴云里。 厚实灰云里雨气很纯,並携带隱隱的雷电。 黑蛇脊背和尾部软骨刺轻轻摆动,边游边悠长呼吸,让雨气渗进血脉。 游得越来越快,在云中穿梭遨游,远处云里明亮电蛇一闪一闪的,闷雷从四面八方滚过来。继续往上钻,往云层更深处钻,往雷电更密的地方钻。 畅快贪婪的呼吸雨气。 游弋许久,黑蛇玩得尽兴了,便收了嬉闹之心。 调动体內的雷电之力,鳞片间隱隱有电光流转劈啪响,鳞片表面水珠化作细密雾气。 轻易勾动云中雷电。 云中积蓄已久的能量瞬间释放,如树枝状的耀眼脉络在灰暗中蔓延,將灰云一次次照得雪亮。黑蛇舒展开身躯,觉得遭雷劈的滋味其实挺好受。 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总觉得以前吐雷电的方式不太好用,囫圇吐出,也没弄个章法 琢磨片刻,张开血盆大口,喉咙深处凝聚雷电之力,猛地吐出一道闪电,电光歪歪扭扭曲折延伸消失。將积攒的雷电之力全部释放,再重新吸纳 扭动遨游的同时凝神认真思考,一次次的吐,一次次的吸,不厌其烦调整测试。 几次调整后终於感到满意。 一次同时吐出数道粗细不同的闪电,电弧滋啦响,光焰灼目,一簇闪电相互牵引彼此约束,反倒更准了 第178章 枯井 道观屋檐下,道人和香客们挤成一排,抬头仰望天空,神色从惊嘆渐渐变成了困惑。 “不对啊………” 年迈道人咳嗽两声。 “往年雷电一直劈在山顶,今年怎么全闷在云里?” 话音未落,云层深处瞬间一片雪白明亮,数道闪电在云中同时迸发,像一棵生长的树,枝杈横生,雷电不往下劈,只在云里翻滚纠缠,把整片天幕照亮忽明忽暗,炸开又熄灭。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呆了。 第一次来的香客们发自肺腑讚嘆,確实称得上奇景。 远方也有人发现了雷电异常,密密匝匝聚於青云观上空,仿佛周边雷电都被吸引过去。 黑蛇学会了新的释放雷电方法,心里头畅快,扭动身躯在云里胡乱游走撒欢。 玩够了,忽然冒出个念头,想飞到云上面去看看。 以前飞不了多高便觉得吃力,像是有什么东西拽著不让上去。 如今修为精进再试试。 於是抬起头,用力扭动身躯摆尾朝上游,果然比以前飞得更高了些,继续往上,往上,再往上。越往高处空气越寒冷,甚至有冰晶。 待穿过厚厚黑云,眼前视野一亮,窜出来又重重落回云里,上面果然还有很高很高的云。 无法继续升高只好作罢。 能飞到这个高度,已经比以前强多了。 摆尾用力跃起翻个跟头,再重新扎进雨云里。 继续挨雷劈。 黑蛇在云里游的自在,无须担心有谁接近,无论阳神还是阴神,都不敢在下雨天钻进雷云里,只管尽情玩耍翻跟头。 雷雨交加,天地间一片混沌。 河流改道处,荒地古墓群有许多人冒雨紧张忙碌。 他们披蓑衣戴斗笠,將丈许长桃木桩钉进地里,排列成某种玄妙阵型,数百根桃木桩將枯井围得严严实实。 法阵困不住鬼王,也困不住成了气候的大鬼,但能阻挡普通阴魂鬼物。 鬼王號称麾下上万鬼兵,若全都涌出来,方圆数百里会变成鬼域,桃木阵能拦住阴魂鬼物出来作乱。雨越下越大。 雷声隆隆,闪电划破天际,將荒地照得惨白。 所有人沉默钉桩,一下一下用力砸,锤声在雨中闷闷的响。 淡淡桃木香混著泥土腥气。 每当雷声间隙,方形枯井里便会渗出声音,像无数人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听得人头皮发麻。忙碌的眾人总忍不住看一眼。 手里的活不敢停,用力挥动铁锤钉木桩。 好在又出现刺目的闪电,雷声轰鸣,把井里的可怕声音重新压回去。 青云观。 道人们小声议论传说,新观主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灰色天穹,眉头微蹙不知想些什么。 她今年三十五岁,青袍素冠,眉目清正,战乱结束百废待兴,好不容易爭取机会来青云观接任。来之前就听闻此地神秘传说。 藏书楼旧事录、残破笔记、老道人口耳相传的只言片语。 通过文字和话语里的蛛丝马跡,隱隱约约发现总有个影子,无声伴隨这座道观,穿过战乱、妖邪、匪患,一代一代传下来。 但她內心反感这种事。 妖就是妖,是异类,修行再久也难脱兽性,喜怒无常嗜杀好斗,种种麻烦纠缠不清。 修行,当远离妖异清净守正。 心里渐渐有了决断,无论那东西是善是恶,终究人妖殊途。 妖性难改,兽性难除。 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不是轻易能抹去的。 青云观开山至今,几百年清誉不能毁在自己手里,与妖走得太近,迟早有一天受其所累,到那时候再想撒清关係便晚了。 像是在吩咐,又像是提醒自己。 “往后,观中不得议论精怪灵异之事,青云观立观数百年,清名不易,莫要毁了前辈心血。”眾人低头应了,不敢多言。 抬头重新望向窗外,雨还在下,山巔隱於云雾中,什么都看不清。 至於反常的雷电,略微想了想便搁下,山体特殊,引动天雷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古书记载某些山峰因地质之故,每逢雨季雷火频发,后山或许便是此类。 並未將雷电与传说中的大黑蛇联繫在一起。 世人皆知雷霆之威,乃天地正气,修为再高也不敢靠近,若真有妖物在云中作祟,早被劈得形神俱灭,哪还能年復一年的折腾。 观里藏书楼该整理整理,记载传说的旧纸也该收一收,免得后人胡思乱想。 摇了摇头,將纷乱杂念甩开,转身走回书案坐下。 摊开一卷书籍,指尖抚过泛黄纸页,目光沉静,修行之人当以清净为本,捕风捉影的传说,还是留给閒人嚼舌根罢…… 连续多日降雨,不见日头,也不见星月。 黑蛇白天便躲在灰云里玩耍,偶尔从云缝探出脑袋,望一眼下方湿漉漉的山林。 入夜后便大胆的从云中游下来,隨意低空游走,贴著树梢掠过山脊,在雨中四处游荡。 日夜抓紧时间修炼,吞吐雨气,吸纳雷电,可修为提升依旧缓慢。 连雨天终於在月末收了势,云层变薄,透出久违的蓝天。 山涧溪水浑黄湍急,瀑布轰鸣,阳光从云缝斜插山间,山林白絮缕缕。 岩石青黑,苔蘚被雨水泡得发亮。 黑蛇盘踞山巔光滑岩石休息,將近一个月没有合眼,如今雨停了,紧绷的劲儿忽然鬆懈,困意涌了上来偶尔扭头观察躯体,四肢所在位置有不太明显的鼓起,骨头和筋肉生长,虽说离真正的爪子还很远,可至少在生长。 不知不觉睡著,呼吸渐渐绵长。 晒著日头,正是睡觉好时候。 睡了大概三天时间,忽然察觉灵力波动异常紊乱。 睁眼收起瞬膜高高抬起脑袋,望向波动传来的灰濛濛天际,有点远,隔著几道山樑,什么也看不见。很激烈,看来人间修行者对鬼王动手了。 吐了吐信子。 这可是大事件! 自己必须得……得去打理各个药田,每年连雨天结束都得去留下气味。 反正也没法接著睡,转身流畅滑下岩石,循著记忆去药田。 近视眼视线模糊,远处景物看不真切,並不知晓那片天空不对劲,明明天气晴朗,古墓群上空却泛著一层白光,像蒙了一层薄纱,阳光朦朦朧朧。 第179章 兔牙岭 偏僻山高处,一处隱蔽的小平。 黑蛇正忙碌收拾伸到药田上空的树枝,咬住树枝拽断扔掉,一根一根清理,不急不躁,那边打得热火朝天,这边忙於收拾药田。 狩猎与进食是生存所需,除狩猎进食之外的廝杀都毫无意义,打完了弄一身伤,浪费体力很愚蠢。这天地之间,值得全力以赴之事唯有长生。 长生路上每一步都很艰难,每一寸都得拚命去换,哪有閒工夫打架。 黑蛇很认真,又收拾完一块药田后,怀疑是否有遗漏。 脑仁虽比从前强了些,可到底不能记住太多东西,有些事年头一久便模糊了。 只好回趟洞穴。 洞壁有木炭画的壁画,歪歪扭扭,是当年自己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果然还差一块,从洞里游出来,辨了辨方向朝那块药田游去,黑色身躯在林中时隱时现,很快没入密林深处。 庞大身躯碾过林间溪边草丛,压出一条歪歪扭扭痕跡,草茎折断,汁液腥气瀰漫开。 头顶天空有个小团热源,是只鹰隼,张开翅膀在雨后晴空慢慢画著圈。 黑蛇没有理会它,头也没抬,盘旋的鹰隼自然也无视了大黑蛇,双方没有任何交集,各走各的路,各活各的命。 差点被遗忘的药田在兔牙岭。 那是高山北坡,背阴,日光常年照不到,潮湿阴凉,正合喜阴的草药。 山势在这里破碎成一片凌乱小砬子,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乱得毫无章法。 歪歪斜斜的山岩从林间戳出来,参差不齐,倒真像兔子啃过的牙印,山下村民便起名兔牙岭。药田藏於突出的岩石之间,上面看不见,下面也瞧不著,若不是特意来找根本发现不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快速游动时忽然顿住,信子捕捉到一丝人类气味,混在潮湿山风里,若有若无,从高处飘下来。黑蛇仰头望向高处。 那个方向是自己的药田,被人发现了? 沉默片刻,缓缓往上移动,无声无息朝那片隱蔽的药田接近。 连雨天刚结束,山林里草木疯长,枝叶密得连风都钻不透,日头晒下来湿气蒸腾,蚊虫嗡嗡嚶嚶,灌木丛遍布蜘蛛网。 绿叶忽然分开,蛛丝被扯断,缓缓探出一颗硕大黑色狰狞脑袋,信子一伸一缩,热感应一次次感知。药田里有个人,二十来岁山民小伙,黑瘦黑瘦。 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挖出草药,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的看,脸上全是笑。 是那株年份最久的人参。 黑蛇记的很清楚,去年秋天没捨得挖,想再留十年二十年,等多长些年份,如今竟被这人刨了出来。小伙左右扫视,脸色激动兴奋。 “人参!灵芝!发財了!” 把老参举过头顶,对著日头看了又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满脸掩不住的狂喜。 看著激动的黑瘦小伙,看著他身后那片被翻得乱七八糟药田。 黑蛇很生气。 小伙嘴里嘟嘟囔囔算能卖多少钱,生怕被別人知道,儘量压低声音,脸上兴奋劲儿根本藏不住。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什么正拨开灌木丛,腹鳞碾过碎石发出细微沙沙声… 忽然,背后好像凉颼颼的。 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日光,莫名被阴影笼罩。 一点一点的扭过头,脖子咯吱响。 先看见紧密的黑色鳞片,僵硬抬起头,目光一寸一寸往上挪,看见了那颗硕大狰狞头颅。 很安静。 却比任何咆哮都让人胆寒。 控制不住张开嘴,喉咙却像被掐住,气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想跑,腿脚却不听使唤,软得像团烂泥,扑通一声坐在泥地里。 浑身都在抖,从手指到脚趾,牙齿磕得咯咯响。 黑蛇没有张嘴,却发出孩童声音。 “这里的药,是我的。” 顿了顿,竖瞳居高临下俯视僵住的黑瘦小伙。 “放下我的药,以后不许再来这里。” 话音刚落,黑瘦小伙瞬问瞪大眼睛,瞳孔紧缩惊恐的往后退,手脚乱蹬乱爬,又压断了几株草药嫩茎,弄得浑身泥土。 这么大一条怪异黑蛇,还会说话,绝对是妖! 他很怕,怕得险些忘了呼吸。 手指却把老参攥得更紧,指节发白,死也不肯鬆开。 因为有些事比毒蛇更可怕。 这些东西能换钱,布匹,粮食,买新斧头,家里真的需要钱。 嘴唇哆嗦,喉结上下滚动,憋了好一会儿终於发出声,哭腔含混著恐惧。 “我……这是我先发现的………” 黑蛇没有暴起伤人,而是把狰狞头颅压得更低。 蛇特有的腥味瀰漫开,不断刺激著瘦弱小伙的意志,用不著嘶鸣,就这么静静俯视他。 没有意外,瘦巴巴小伙撑不住这种致命威胁,恐惧压垮了他最后一丝倔强。 老参脱手,手脚並用连滚带爬的躥出药田,慌不择路拚命逃跑,嘴里声音变调胡乱喊叫。 黑蛇感知山坡树叶哗哗乱响,很快往下越来越远。 头颅低垂,目光扫过凌乱的药田。 几株草药被踩断了茎,灵芝的伞盖磕破了一角,还有被连根刨出来的人参,大概是没法栽种回去了。信子细细捕捉空气中散逸的药味,心里觉得很可惜。 都是辛苦照顾多年的药材,嫩芽长成苗,苗长成株,一年一年。 黑蛇盘在旁边,除了偶尔吐信子几乎一动不动。 只是静静看著自己的东西。 其实心里很清楚,这块药田从此不再是秘密,那个年轻人会把看到的说出去,会有別人来这里,带著锄头和麻袋, 对此没有任何办法,等秋天吧,赶在寒冬之前全部挖走,幼苗也全都搬灵界去。 转头望向山下,隱约听见人声嘈杂,估计明天就会有人上山查探。 天色渐暗,看来赶不上晚课了。 今晚便住在这儿罢,反正回去也是睡觉,在哪儿睡不是睡。 当夜幕完全黑透,天空没有云,黑蛇昂起头颅望月,鼻孔一张一合悠长呼吸,视力太差,猜测今晚可能是月圆之夜。 漆黑草丛里慈湣窣窣响,夜梟叫声拖得老长,山下村里传来几声呜咽犬吠。 冷清月光洒在树冠上,照不透林间黑暗。 第180章 歌谣 第180章 歌谣 淡淡青灰夜色下,山林和村子半明半暗,有个瘦削身影走得很快,匆匆来到一户黄土茅草屋院门外。 停下脚步左右看看,然后小声说道。 “刘婶————我是阿锁,麻烦帮我看个事————” 声音不大,却很焦急。 等了一会儿,屋里传出带著几分倦怠的苍老声音。 “晚上不能看,这是规矩。” 屋里沉默片刻。 “明天赶早来吧,急也没用。” 话说完便没了动静。 瘦削身影僵在院门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无奈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快,几乎半跑著回家。 他满脑子都是山上那些草药,足够改变自己和全家命运,越想越急,越想越悔。 都怪自己,回来后惊慌失措什么都往外说,全村都知道兔牙岭有会说话的大黑蛇,还有遍地草药。 虽没说出具体位置,可村里人谁不是在山上长大的,哪里有泉水,哪座崖有草药,哪个坡上长什么树,大家心里都有数。 只要知道是兔牙岭方向,顺著去找,迟早能摸到那块药田。 所以,必须赶在別人之前,先把草药抢到手,知道入夜不看事的规矩,但还是没忍住来求刘婶帮忙。 既然今晚不行,那就明天赶早来。 屋里黑漆漆,刘老太躺炕上嘆口气。 仙家不愿掺和这事。 供桌那边模糊传来消息,明明白白表达出意思,这事,別管。 她也不想管,可都是一个村的,拐个弯都是亲戚。 总不能直接拒绝,算了,等到明早再说吧,到时候听听具体什么事,能帮就帮一把。 窗外月亮不知何时被云遮住,屋里更暗了。 漫长一夜过去,夜色像被水浸泡的墨,一点一点褪去,远处山峦从黑暗中浮现。 东边透出一线白,接著是淡淡橘红,山雀嘰嘰喳喳,灰扑扑屋顶冒出炊烟。 屋里很静,仿佛外面声音进不来,刘婶盘腿坐在炕上,眯眼打量面前黑瘦年轻人。 阿锁坐板凳,双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没睡好。 “刘婶,” 他压低声音,生怕被外人听见。 “昨天我在兔牙岭遇见的那条大黑蛇————是不是妖?能不能请仙家把它赶走?” 老太太没答话。 眯眼盯著阿锁看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得阿锁心里直发毛。 半晌才开口,声音乾巴巴的。 “阿锁,听婶一句劝,別再惦记那些草药。” 阿锁刚要张嘴,被她抬手止住。 “这是仙家给你的忠告。” 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拍两下。 “那条大黑蛇守著那些草药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你爷爷出生前它就在那里,记住,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碰,再敢去,要遭灾的。” 阿锁低头沉默许久,肩膀微微发抖。 “刘婶————我跑山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草药,人参、灵芝,年份够老,一株就能顶好几年收成————” “家里需要钱————我不能就这么放手!”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执拗。 “刘婶,您再帮我问问仙家可不可以出手,只要仙家肯帮忙,让我做什么都行!” 老太太摇了摇头,脸上皱纹更深,她不是不知道阿锁家的难处,一家子生活重担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换作別的事咬咬牙也就帮了,可这回绝对不行。 堂口仙家態度太坚决,从昨晚阿锁敲门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催促、警告。 仙家们不是推諉,而是畏惧。 能感觉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像是在怕什么,刘老太头一回见仙家这副模样。 小堂口仙家十来个,又不是那些数百仙家的仙堂,真心惹不起。 “听婶劝,別去,第一次你不知情,不知者不怪,第二次可就是故意冒犯,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便闭上眼睛。 阿锁慢慢起身,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门。 晨光下的村落活泛起来,几个村民望著高高的兔牙岭指指点点,低声討论昨天的事。 没多久,陆陆续续有村民上山。 他们不信有大蛇,蛇很常见,可哪有水桶那么粗的黑蛇,肯定是阿锁看花眼把木头当成蛇。 无论真假总得去看看,成片的人参与灵芝能换很多很多钱。 妖可怕,但是穷比妖更可怕。 黑蛇盘在药田边,热感应看见许多热源在山里乱转,看这架势,估计中午就会有人找到这里。 考虑是否毒死几个,凶狠威慑其他人。 想了想,最终把杀人念头压下去,恶狠狠嚇一嚇就行。 前些年战乱劫气瀰漫,可以趁乱杀几个恶意找事的凶徒,就算杀一百个也没事,如今战乱已平,劫气消散,稍有不慎便会引来麻烦。 不是不能杀,是不值得杀。 黑蛇庞大身躯无声没入林中,朝那些乱转的热源游去。 没过多久,兔牙岭老林里响起惊恐尖叫声,大声呼喊救命,慌不择路往山下跑。 村里人心惶惶。 傍晚,村民们聚於山下,旧木桌上摆放些寒酸的吃食,陶碗里插著香,青烟裊裊。 刘老太站在供桌前,手拿一面旧鼓边敲边唱,苍凉调子拖得老长。 黑蛇盘踞药田边,听著鼓声和歌谣,声音很清楚,就像是在面前唱一样,也听懂了其中想表达的意思。 是恳求和认错,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的赔不是。 黑蛇確实有些生气,好些年心血被祸害,搁谁心里头都不痛快。 倒也不至於藉故拿捏一群穷苦人。 如今对方已经诚恳认错,歌谣里带著虔诚和卑微,不遮掩,不狡辩,错了就认,黑蛇很喜欢这种处事方式,自己要的是互不打扰。 吐了吐信子,没动那几炷香,让香平静燃尽。 香一点点燃尽,没折断,刘老太长长的吁了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疲惫转身,看向那些熟悉面孔。 “好了,没事了,往后別再惦记那些草药,不听劝惹下祸事可別来找我。” 村民们点头称是,然后三三两两的散了,各自回家。 山顶小平台,黑蛇元神蹲著摆弄草药,小手挖土,费力把能救活的草药埋回去。 做得很慢,也很仔细,雀斑小脸非常认真。 埋完最后一株,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嘟囔了一句。 “草木真好,埋土浇点水就能存活。” > 第181章 战后 第181章 战后 月光下,小小身影晃了晃,元神返回躯体,庞然大物缓缓睁开眼,收起覆盖眼睛上的瞬膜露出竖瞳。 低头叼住人参再仰头。 喉咙肌肉蠕动,人参连叶子带泥吞进去,叶子在嘴边晃了晃,最后一点蔫了的绿色没入大嘴。 泥土的味道,还有那股子积攒了许多年的药香,混在一起顺著喉咙滑下去。 黑蛇在药田守了三天,偶尔去山沟饮水,几乎一动不动,再没有村民靠近,连个试探的影子都没有。 很好,这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没有威胁,不需要继续守,忽然有点无事可做。 该去灵界了。 回到熟悉的崖边修炼,照顾草药,发愁,专心思索如何破解瓶颈,加快修炼速度。 正调动灵力搭建通道,忽然停住,莫名偏头朝青云观方向望去。 吐了吐信子,在风中细细的品了品,像是嗅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某种说不清的感觉从心底浮现。 任由上空那团模糊画面消散。 算了,回去看看。 黑蛇没有犹豫,立刻动身朝青云观方向游去。 游了两座山,感嘆没有雨雾时速度太慢,从前不觉得,自从学会了腾空飞行,尝过那种轻盈自在的滋味,便有些不习惯蠕动行走。 就很愁———— 悠閒的走走停停,总算回到青云观山下。 从密林里探出头仰望山上,大脑袋愣了愣,好多热源,道观里外全是人,比赶集还热闹。 怎么这么多人? 钻进灌木丛,透过枝叶缝隙望著石坪和院里的人影,心头满是疑惑,青云观虽说香火不错,可今天好像不是重要节日,出什么事了? 黑蛇从密林里穿梭,借灌木和巨石遮掩悄悄接近石坪。 远远地,篤篤砍柴声传过来,枯木断裂咔嚓响,男女老少嘈杂喧闹,石坪几口大锅正煮饭。 黑蛇儘量接近,然后偷听说话內容。 凝神细听思索分辨,终於拼凑出大概內容,修士们与圣王堂的战斗结束了,围剿失败,好像修士们吃了大亏。 眾说纷紜,莫衷一是。 但有一点可以確认,鬼王没有死,修士们败了。 许多伤员无法离开圣王堂地界,只能来青云观避灾,还有曾资助过修士们的大户,怕被鬼王报復,惊慌失措拖家带口躲到这山上。 青云观偏僻,又在山里,据说从前有得道高人曾住过,非同寻常。 想了想,扭头望向天空,虽然眼睛看不清,凭经验估算太阳已经掛在西山樑。 石坪气氛立刻变得紧张,女人们不再呵斥孩子,男人们也不再閒聊,所有人都加快手里的动作,吃完饭赶紧躲进观里,不敢待在山门外。 白天还好,入夜后会有数不清阴魂四处游荡,寻找参与围剿的修士。 一旦被发现,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一两个,而是成千上万。 太阳落得很快,天色越来越暗,山门发出沉闷声响重重合拢。 然后,观內如往常般响起晚课声。 观里到处都是人,大殿里,偏殿里,廊下,柴房,甚至院子里都挤满了人,脸上带著疲惫和惶恐。 最高处大殿前,许多人跪地额头抵著石砖低声哭泣,嘴里念叨求神仙保佑的话。 黑蛇仰望最高处大殿內晃动的烛火,心里头冒出个念头。 一个鬼物搅得人间不得安寧,玄门怎么坐视不管?隨便来一个便能把鬼王摁死,他们为什么没来诛邪? 又想起传说中的天道,是否有什么安排? 天完全黑了。 入夜后的石坪独属於黑蛇。 收敛气息,熟悉的游到老树下盘好,吐著信子,听晚课声结束。 石坪残留许多人类生活痕跡,烟火气、汗味、米汤的味,还有草屑柴火灰,把石坪弄得又脏又乱。 对此有些不习惯,於是动身朝井泉那边游去。 路过铁亭子时停下看了看,亭子还是那个亭子,里头镇压的东西已完全泯灭,什么也感觉不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游。 井泉到了。 低头,信子探了探,水的味道不对,有人类生活留下的气味,不是从前那种清冽,也没以往清澈。 黑蛇在井边犹豫片刻,转身回到石坪。 沉默思索,清楚圣王堂肯定会登门,今晚不来,明晚也会来,躲不掉的。 抬头望了望观里隱约的灯火,又望了望山坡上她安眠的地方。 黑蛇不知道玄门如何安排,也猜不透天道,只知道如果没有人来,自己就得站出来,因为早已习惯了守护青云观。 果然不出所料,山下隱隱约约出现一团团黑影,飘飘荡荡越来越多。 阴魂从各个方向朝岔路口聚集,山下很快便密密麻麻全是鬼,灰白、青黑,有的有形有的无形,还有些只是团模糊的气,圣王堂早已发现溃败的对手躲进青云观,今晚它们来了。 不是试探也不是警告,而是剿杀,打算把躲在这里的所有人一网打尽。 黑蛇没想到会来这么多。 看起来鬼王也没討到好处,气急败坏迫切想要报仇。 鬼物黑压压一片,裹挟阴风往山上铺。 黑蛇回头看了一眼观內,那些修行者们刚刚还討论蛇腥味,忽然起身望向山下,脸色瞬间煞白。 鬼,无数的鬼! 修行者们手指抖得连法器都拿不稳。 黑蛇高高昂起头颅,切换视界。 乱糟糟阴魂厉鬼在眼中淡去、褪色,留下一片灰濛濛底色,露出真正的目標。 目光穿过层层阴气,短暂注视几个大鬼,最后锁定阴气最浓处,有个浑身黑气繚绕三丈高怒目巨鬼,像座会移动的坟丘,它肩上站著一个人形东西。 正是圣王堂鬼王,看不清面目,极其阴冷,有股不可一世的暴戾。 记得红衣念念不忘想要杀它,提起圣王堂鬼王时,血红眼睛里充斥不加掩饰的杀机。 等等吧,现在还不是时候。 两个鼻孔深深吸气,调动体內灵力。 五丈多长身躯缓缓浮空三尺高,摆尾离开石坪,从路边不知年岁老松下经过,顺著石阶往下飘。 吐了吐信子,前方腐败阴冷气息迎面压过来。 此刻黑蛇心情有点复杂。 在这山上修行几百年,从一条懵懂小蛇,到如今已有半蛟之象,头一次见到这么多邪祟上山。 看来它们不懂规矩,也好,本就打算找机会刺杀鬼王。 第182章 山路 第182章 山路 黑蛇停住,庞大身躯离地三尺悬停,不进不退。 脊背细密骨刺竖起,尾巴轻轻摆动,像船桨划水,將身子稳在半空缓缓蠕动,原地起伏环绕。 昂起头颅俯视,无形压迫感向前方铺展开,像一面看不见的墙,严严实实堵在山道上。 正在涌上山的群鬼像被什么东西挡住,齐刷刷停下,前排阴魂跟蹌后退,后面的往前撞,结果挤成一团,最后面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涌,推推搡搡乱成一片。 黑蛇静静悬浮,冷冷注视鬼潮。 它们本就浑浑噩噩,死了不知多少年,思想早已被岁月磨尽,只剩趋吉避凶嗜杀本能。 此刻它们知道前面的大蛇很危险。 可后面还在推,被挤著一点点往前挪动,进不敢,退又无路,只能原地硬撑,发出含混低沉的呜咽哀嚎。 只有少数大鬼保持清醒,它们能够思考,知道此刻要审时度势。 目光死死盯著悬浮在半空的庞然大物,眼睛忽明忽暗。 群鬼骚动中,三丈高巨鬼踩著鬼物蛮横走上前。 挡路的阴魂被大脚踩碎惨叫散开,有的被踩进泥里半天爬不起来,巨鬼怒目咧嘴,尖牙森白。 鬼王立於巨鬼肩上,一身黑衣,面容被灰色雾气遮掩看不清具体细节。 巨鬼站定,肩上的鬼王视线恰好与悬浮石阶上方的黑蛇持平,不必仰头也不必低头,就这么隔著几十步距离冷冷对视。 浑浑噩噩的阴魂忽然变得很安静。 黑蛇没有开口,飞禽走兽从无战前废话的习惯,山林里廝杀了几百年,要么潜伏偷袭一击致命,要么正面搏命。 鬼王不一样,它生前是人,死后也保留了人的习惯。 习惯在动手之前说几句,炫耀,恫嚇,或是猫戏老鼠般的逗弄,死了也改不掉。 鬼王目光闪了闪,像是打量稀罕物件。 半晌,声音沙哑开口。 “以前曾听闻青云观守山灵兽,多年邻居头一回见面,幸会。” 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比传说更大些。” 黑蛇没接话,冷漠吐了吐分叉信子,脑仁快速计算,算群鬼的面积。 鬼王也不恼,像是与跟老朋友閒聊。 “呵呵————守山灵兽,你確定护得住那些人?” 黑蛇闻言冷漠开口。 “我只在乎青云观和观里的道人,別人死活与我无关。” 自己不傻,山外的人喜欢贬低嘲讽蛟龙,又是吃肉又是坐骑,所以何必卖命保护外人呢,没办法,他们躲进青云观,自己不得不站出来。 越算越无奈,今晚肯定不会善了,数量確实多了些,不过並不害怕,打不过就逃到青云观山门外,別看山门很旧,其实仍如当年那样,靠近些就有种被神秘存在注视的感觉。 鬼王目光闪烁,这才想起对面是蛇妖,非人,不能用人的想法去揣度,犯不上跟这种东西起衝突。 可目光却注意到庞然大物浑身气血浩瀚,若是能吞噬————修为定能大涨。 半山腰青云观里,此刻无论修行者还是凡人,都能清清楚楚看见那些东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分不清人间还是阴间。 几个修行者握著法器,脸色白得像纸可不知为何,那些东西停在半路,没有再往上涌。像被什么东西挡住。 观里的人面面相覷,谁也不敢说话,能做的唯有求神保佑。 鬼王怪笑一声。 “既然如此还请行个方便,今晚青云观里那些人必须死,但是————” 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施捨。 “我可以考虑放过所有道人。” 鬼王觉得开出的条件很有诚意,放过道人,只杀不相干的,各退一步,皆大欢喜。 山路很静,黑蛇依旧悬浮在那里,庞大身躯缓缓起伏环绕。 没开口,甚至停止吐信子。 鬼王等了片刻,耐心一点一点被消磨,开始考虑是否让麾下几个鬼將一拥而上。 就在准备开口下令时,忽然察觉到异常。 一股可怕的能量在大黑蛇喉咙匯聚———— 是至阳至刚气息! 鬼王脸色骤变,以最快速度往后飞,只来得及气急败坏嘶吼一声。 “退——!” 黑蛇猛地张开大嘴,喉咙深处积聚已久的雷霆之力倾泻而出,不是一道,而是一簇七八根闪电,很细,但很长。 边延伸边展开分枝,像一棵生长的雷树,强势撕开夜幕。 半山腰,青云观里眾人只觉眼前骤然一亮。 铺天盖地的白。 天地间只剩耀眼光芒,天地失色,短暂却刺目的光染白一切。 眨眼的工夫白光便灭了,然后噼里啪啦炸雷声震耳欲聋。 雷声停歇,观里的人揉眼睛往下看,之前黑压压阴魂像被什么东西吞噬,基本消失殆尽。 只在沟壑深处溪谷之间,还残留零星几点鬼祟影子。 死寂之后是狂喜,有人扯嗓子大喊神仙显灵了,嘴里念叨著感谢各路神仙和列祖列宗。 修行者们面面相覷,目光里满是困惑惊疑。 登山石阶上,黑蛇悬浮离地三尺高半空,俯视山下空荡荡山野。 知晓鬼王仍活著,那几个修为深厚的大鬼也都活著,它们逃得快,在吐出雷霆的前一刻逃脱,只剩浑浑噩噩炮灰替它们挡灾。 吐了吐信子,竖瞳里闪过一丝无奈。 雷霆之力確实霸道,可蓄势时间太长,鬼王那种级別的对手反应很快,难以一击毙命。 收回目光,担忧浮上心头。 诛灭了这么多阴魂,是否会对自己的修行有所阻碍? 可是不杀又能怎么办?总不能看著它们作恶。 黑蛇感到一阵烦躁,人间破事真麻烦! 庞大身躯转身,依旧离地浮空,快速朝青云观后山游去,像一道在黑暗中穿梭流动的墨。 钻进熟悉的山洞深处盘绕。 闭眼,元神出窍。 化作六七岁小男孩躥出洞穴,脚尖轻轻一点,高高跃起滑翔,在夜风中朝石坪飘去。 轻轻落到石坪老树下。 习惯性吸了吸不存在的鼻涕,接下来的战斗需要灵活,而且元神状態更適合对付阴魂。 云飘走,露出又大又亮的圆月,山野染成淡蓝。 黑蛇背对山门,短髮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腰间一柄长剑缓缓成型,一寸寸凝实。 > 第183章 五步 第183章 五步 与数百年来一样,黑蛇尽职尽责守山。 元神状態迎战,除了灵活,更因为方便追逐,而且元神状態还可以直接杀进冥界。 没错,黑蛇打算今晚正面硬攻。 做事要彻底,待会儿鬼王肯定会再来,正好趁机將其诛灭,而且雷霆引来许多附近修行者和妖兽围观,黑蛇要展现自己的凶狠,让所有人和妖记住规矩! 月光如水,照得石坪泛白,石砖缝隙和苔痕清清楚楚。 观內眾人能清晰看见小小背影。 短袖粗布旧衣裳,孩童脑袋有点大,蓬鬆短髮简单地束在头顶,用一根看不出顏色的旧布条扎起,腰间一柄长剑。 站在月色里一动不动,小小背影太安静。 观望的人先是愣住,然后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修行界的事谁也说不清,有人修炼功法导致返老还童,或者天性如此,喜欢化作孩童模样行走世间,外貌千奇百怪不足为奇。 “那是谁?是不是施展雷法的高人?” 有人颤著声问道,声音充满兴奋。 “一定是!肯定是!” “神仙保佑,我们得救了————” 许多人带著哭腔激动大喊。 一个修行者深深呼吸,握剑的手指节发白,望著月光下那个小小背影咬了咬牙。 “前辈孤身在外,我等岂能袖手旁观!理当与前辈並肩作战!”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朝山门走去,身后,几个修士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厚重山门开启,修行者们鱼贯而出,手持法器朝石坪走去。 黑蛇没动,雀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里闪过一丝不耐,根本不想回头看他们。 可心里头泛起一阵烦躁。 这些伤员不在观里好好躲著,出来作甚?还得分出精力戒备他们。 黑蛇信不过他们,一个也信不过。 感知铺开,將身后那些人也纳入警戒范围,前后都防著,避免遭到背刺。 目光左右看了看,忽略那些正道人士,不紧不慢走到树下,坐在熟悉的石头上。 很久以前就在这里学字听课,听些听不懂的道理,如今又坐在这里,坐姿与当年一样。 黑蛇安静坐著。 等那些黑暗中蠢蠢欲动的东西。 果然没猜错,鬼王的身影再次浮现,只是没了密密麻麻鬼兵簇拥,只带了十几个气息浑厚大鬼。 它们在山下徘徊许久,仔细权衡,犹豫不决。 雷霆余威仿佛还在滋滋作响,心惊胆颤,几乎放弃今晚的谋划。 可终究还是来了,思索后认为雷霆不可能隨意施展,必然消耗巨大,大黑蛇此刻多半已强弩之末,今晚若不杀回去,等大黑蛇缓过劲来,恢復雷霆之力更难对付,摩下那些鬼兵將死的便毫无价值。 鬼王气息翻涌,犹豫渐渐被狠厉取代,挥了挥手,率领十几个大鬼衝上山。 这次比先前更快更猛。 就见恶鬼们裹挟煞气腾腾的阴气,像十几道黑色箭矢,伴隨刺耳尖啸,像是要把之前的狼狈一併討回来。 几个修士没想到鬼王真的再次折返,见状忍不住后退一步。 有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想退回观里,他们怕了,先前围剿鬼王有三位阳神坐镇,心里有底不觉得多怕。 可如今三位阳神都不在此地,他们没勇气面对十几个修为深厚的大鬼,还有深不可测的鬼王,心里真的没底。 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小小背影,希望能再次施展雷霆手段。 黑蛇起身。 没有立刻迎敌,而是转身仰头,朝最高处大殿望去。 只安静看了一眼便转过身去,缓缓拔剑。 年轻观主站在石栏杆前,青袍被夜风吹得晃动,她居高临下眼神复杂。 脑海里忆起断断续续的记载,各种蛛丝马跡,那些她一直不愿细想的传说。 一眼就知道是它。 黑蛇不紧不慢举起左手。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小小手掌慢慢摊开。 石坪上空忽然浮现两团水墨画似的景象。 先是一道红影飘了出来,红裙翻飞,黑髮乱舞,浑身上下裹著血色鬼气,女鬼红衣飘在半空,血红眼睛扫过那些恶鬼,嘴角微微翘起,露出冷酷迫不及待的笑意。 紧接著一声尖锐鸣叫撕破夜空,小羽从水墨画中疾飞而出,翅膀展开,彩羽流光溢彩,像一道从天而降的彩虹。 所有人瞪大眼睛,茫然看著突如其来一幕。 黑蛇鬆了口气,吸了吸不存在的鼻涕。 没有说话,只是握剑的手微微鬆了松,比起那些瞻前顾后的修士,更愿意相信小羽。 自己和小羽一起经歷过生死廝杀。 不需要言语,甚至不需要眼神便能明白彼此意图。 配合默契,下手够狠。 至於红衣得再看看,之所以招来是因为她与鬼王有仇,並且无所畏惧。 阴森鬼气已衝上石坪边缘,黑蛇手中的剑上蒙起一层薄薄水雾。 回想观主练剑时每一个动作,每一丝剑意。 感知能力开启到极致,计算分析敌人的数量、方位、距离,以及阴气浓度,甚至它们下一步可能移动的轨跡,都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来。 黑蛇动手,剑刃破空带起淡淡白色雾气,留下一道残影。 全力进攻以速度迎战,发现自己其实可以很快,剑刃拖出一道道白色弧线,像用毛笔在夜色里写字,一笔一划,凌厉而决绝。 小羽默契挡住侧翼偶尔偷袭。 而红衣发狂了,衣裙更红,即使实力不如鬼王仍不顾一切衝上去。 围观者只觉得战斗打得眼花繚乱。 几个呼吸时间百余招。 圣王堂大鬼们显然不了解黑蛇,一个俊美秀才模样鬼物,趁黑蛇长剑被格挡的间隙从侧翼猛扑。 小羽並未阻拦,而是紧隨其后尾隨。 它太顺利了,顺利得让它几乎要笑出声,然而脸上的兴奋戛然而止,预想中的穿透撕裂,一样都没有发生,太硬了———— 撞上去震得魂体摇晃,像撞上一座山,恍惚间没来得及退走,两个爪子裹挟炽热气血穿过胸口,魂体核心被刺中,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燃烧蒸发。 黑蛇身影在石坪上游走腾挪,速度很快,群鬼的攻击明明只差毫釐但始终碰不到。 剑刃破空,带起淡淡白色雾气痕跡,划出一个又一个浑圆。 周围树木杂草碎叶纷飞,被凌厉剑气牵扯乱甩。 脑仁疯狂分析计算,每一个大鬼都在感知里清晰呈现,一招使出的同时就已经算出后续五步,黑蛇不擅长谋略,但廝杀是本能。 战斗就是这样,必须算得比对手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