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稷》 第一章 少年刘备 熹平二年的冬天,冷得邪门。雪片子砸在脸上,生疼。 十三岁的刘备——或者说占了这身子的文云——搓著冻僵的手指,缩在族中私塾角落的炭盆边。火苗半死不活,却比前头那些同窗投来的眼神暖和些。 “看刘备,还穿单衣……” “他娘连这月的束脩都还没凑齐吧……” 嘀咕声像小刀子,嗖嗖往耳朵里钻。 他裹紧那件挡不住寒气的单衣,低头快步走向那棵老桑树。树下等著两个人,牵招和简雍。一见他,两人立马凑上来。 “玄德,给!”身形壮实的牵招塞过来一个布包,热气腾腾,是个刚出炉的杂饼,“我娘多做了些。” 刘备接过来揣进怀里,指尖碰到温热的饼子,心里也跟著一暖。 回到文云刚穿来的头几天,简直是噩梦。 牵招勾著他脖子喊“玄德,掏鸟窝去!”,他愣在原地,连牵招的名字都叫不出。 简雍拉著他去河边摸鱼,他盯著河水发呆——前世他是个旱鸭子。 他试著糊弄过去:“我前几日摔了跤,有些事记不清了……” 牵招哈哈大笑:“你就装!上回爬树掏蛋你比谁都利索!” 简雍连忙关心他:“真摔著了?” 吃饭更是像受罪。粟米饭糙得拉嗓子,咸菜苦死人。他吃得尤为艰难。 晚上睡在硌人的草铺上,他盯著屋顶发呆:我穿越到了东汉末年?我成了那个卖草鞋的刘备?未来的大汉皇叔刘备?常常带著诸多疑问烦恼入睡,醒来后还是要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 慢慢的他学乖了,偷偷观察,慢慢模仿。学跪坐,学行礼,学別人说话的调调。 最彆扭的其实是和这两人相处。两人对他太过亲近,常常让他感到不知所措。毕竟他不是真的刘备,並没有与二人相处的记忆。 转机发生在半个月后。那天下学,几个大孩子堵住他:“没爹的野种,穿这么破还来上学?” 他攥紧拳头,脑子里闪过前世各种校园霸凌的画面。 “你他娘的才没爹!”一声怒吼,牵招像头小牛犊衝过来,一把推开领头的。简雍不知何时绕到后面,手里掂著块石头,声音不高但够硬:“你们他娘的爹多唄!” 那帮人骂咧咧走了。牵招拍他肩膀:“怕啥?我帮你收拾他们!” 他看著两个少年气呼呼护在他前面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热了。 从那晚起,他主动靠近著二人。早上等他们一起上学,下课一起爬树掏鸟蛋或者下河摸鱼。 一个月后,三人路过市集,见个混混抢老妇的钱袋。牵招要衝上去,他下意识拉住:“別急。”他指了指远处巡街的差役,“去找差役。” 简雍眼睛一亮:“玄德,你这脑子……好像好使了不少。” 他笑笑,没吭声。 那天他们帮老妇追回钱袋,牵招高兴地搂住他脖子:“走!我请吃饼!”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老桑树下分食饼时,那点最初的隔阂,似乎也隨著饼屑掉在了地上。 到第二个月,他已经能跟牵招有来有回地对练几手,虽然还是被撂倒的时候多。也能跟简雍討论《诗经》,虽然偶尔还会冒出些不合时宜的词汇。有回他无意哼出前世的小调,简雍好奇:“什么曲子?” 他忙说“瞎编的”,牵招却拍腿叫好:“好听!再哼一遍!” 到第三个月末尾,家里实在交不起束脩,他不能再进族中私塾。那晚,他独自在老桑树下发呆,直到那两人寻来。 “玄德,给!”牵招的饼依旧烫手。 “看看这个,”简雍的竹简总是及时。 三人围坐,分食。刘备没急著吃饼,目光黏在竹简的数字上。 前世写网文、炒股的记忆让他对数据敏感。眼前最刺眼的,就是粮价的异常,涨幅太夸张了。 “你们看,”他指著竹简,“按《史记·货殖列传》所说,太平年景一石穀物在三十到八十钱之间。就算如今,一石粮的正常价也该在一百二十钱到一百五十钱。可去年春荒,陈记粮行竟敢卖到一百八十钱一石!” “所以呢?”牵招嚼著饼,含糊问。 “我在想,”刘备放缓语速,“若能现在囤些粮,等春荒时平价卖出,既能让百姓得利,我们或许也能赚些辛苦钱。” 简雍闻言失笑:“玄德,你可知现在市面粮价?一石粟米也要一百五十钱!就咱们三个,能凑出几个钱?” 话在理。但刘备知道,东汉末年的春荒,只会一年比一年狠。不想过苦日子,这机会,就必须抓住。 第二天,他就行动起来。 先说动母亲,拿出家中最后那点压箱底的积蓄,又悄悄典当了父亲留下的那枚成色不算太好的玉佩。牵招知道后,二话不说把自己攒了许久的零用钱全捧了来。简雍家也不宽裕,但还是想方设法凑了一些。 可这点钱,在粮行伙计眼里,跟打发叫花子差不多。 “去去去!半大孩子別在这儿捣乱!”伙计像赶苍蝇一样挥手,“最少一石起卖!你们这点钱,半石都买不起!” 连续几天碰壁,三人终於凑钱买了一石粟米。看著那少得可怜的粮食,连最乐观的牵招都蔫了。 “玄德,要不算了吧?”简雍看著自己记的简陋帐本直摇头,“这点粮食,就算价格翻倍卖,也赚不了几个钱。” 刘备却盯著那袋米,眼神发直。忽然,他猛地抬头:“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涿郡买粮?” 他展开简雍抄录的粮价记录:“你们看,蓟城的粮价,一石只要一百一十钱!如果能去那里採购……” “你疯了?”简雍惊呼,“蓟城离这一百多里地!运粮的损耗不说,来回的路费就不划算!” “走水路呢?”刘备的手指点在竹简的一行记录上,“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產。现在淶水河道还没完全封冻,若能雇条小船,运费至少能省下一半。” 这个大胆的想法让三人都沉默了。 最终,牵招一拍大腿:“干!我舅舅家有条旧船,我去求他!” 第二章 涿郡米贵 接下来的半个月,三个少年开始了人生头一遭的商业冒险。牵招负责押运,简雍负责记帐算钱,刘备则负责跟人打交道、討价还价。他们用全部身家从蓟城买回两石粟米,再运回涿郡想办法卖掉。 过程远比想的艰难。头一次运粮就遇上大风雪,牵招差点连人带船翻进冰冷的河水里。售卖时又被市井地痞盯上,要不是牵招身手利落,拳头够硬,粮食只怕要被抢个精光。 但当他们最后把所有钱拢在一起算总帐时,都愣住了——这一趟,竟然净赚了八十钱! “成了!真成了!”牵招兴奋地挥舞著那个变得沉甸甸一点的钱袋,“够买好多好多胡饼了!” 刘备看著简雍记下的明细帐,眉头却微微皱起:“除去路上损耗和各项开销,实际只赚了五十钱左右。太慢了……” “慢?”简雍哭笑不得,“这已经比我抄文书赚得多多了!” 然而刘备的野心不止於此。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这支小小的“运粮队”继续著自己的事业。三家的生活都因此改善了些,刘备也终於攒够钱,赎回了父亲的玉佩。 但他渐渐察觉到一个不寻常的细节:每次他们运粮回来,总有几个固定的买家第一时间上门,买的数量不多,但从不还价。 “这些人,多半是其他粮行派来摸我们底的探子。”刘备分析道。 果然,没清净几天,更大的麻烦找上门了。 “听说你们几个小子,在偷偷运粮卖?”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的汉子,带著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直接堵在了刘备家简陋的院门口,“知道这涿郡城里,谁说了算吗?懂不懂规矩!” 牵招一个箭步挡在刘备身前,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像只被激怒的小豹子。 眼看衝突一触即发,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不远处炸响:“住手!” 是刘元起,他带著几位族中子弟快步赶来。那横肉汉子一见是他,脸上瞬间堆起諂媚的笑,变脸比翻书还快:“哎呦,刘公!是您老啊!没什么大事,就是这几个小子不懂规矩,在陈记的地盘上抢生意,小的们过来说道说道……” “陈记?”刘元起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这涿郡县城,什么时候成了他陈记一家的地盘了?我怎么不知道?” 那汉子额头见汗,訕訕地不敢接话,赶紧带著人溜了。 刘元起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刘备身上,语气不容置疑:“你,隨我来。” 书房里,炭火烧得比族中私塾里旺得多。 “说吧,怎么回事?”刘元起面色严肃,“好好的书不读,学人做什么买卖?” 刘备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他深吸一口气,將这三个月来的经歷,如何起步,如何奔波,如何获利,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最后道:“叔父,侄儿之前因束脩不足,已无法继续跟隨夫子读书。而且侄儿並非单纯贪图钱財,只是眼见春荒又將至,百姓难免受苦。若能以平价售粮,既全了我刘氏仁德之名,也能稍解民间飢困之忧。” 刘元起沉默著,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过了许久,才突然问:“你们现在手头本钱多少?一次最多能运回多少粮食?” “回叔父,眼下所有本钱加起来约有一千二百钱。最多一次,从蓟城运回过六石粟米。” 刘元起起身,从书架抽出一卷帐册,摊开:“你们可知,那陈记为何敢如此肆意抬价,操纵市场?” 刘备谨慎地回答:“是因为他们垄断了大部分货源?” “不止。”刘元起摇头,指著帐册上的记录,“他们与郡府中管理粮仓的胥吏勾结已久。每次抬价之前,都会联手先行囤积居奇。去年春荒最烈时,他们就是以一百八十钱一石的高价,將足足三千石陈粮卖给了郡府充作賑济!所获暴利,再与那些胥吏私下分润。” 这个数字让刘备倒吸一口凉气。三千石粮食,每石赚取近六十钱的差价,那就是接近十八万钱的暴利!在这时代,堪称巨款。 “你们这次小试牛刀,虽规模甚小,但思路是对的。”刘元起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刘备,“若是我给你们十万钱作本,你们可能在一个月內,囤积起八百石粮食?” 十万钱!按照目前市价一百二十钱一石计算,足以购买八百多石粮食。运作得当,囤积八百石的目標完全可以实现。 刘备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应道:“能!若有十万钱为本,侄儿不但能囤够八百石,还有法子让陈记这次不敢再肆意抬价,扰乱市场!” 刘元起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微微点头:“好!这笔钱,便算是我投资於你们的。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著刘备,“需让德然(刘元起之子)与你们一同操办,且所有重大决策,需事先与我商议。” 刘备立刻明白,这既是让堂兄参与歷练,也是叔父安插的监督。 “侄儿明白。” 从书房出来,已是夕阳西下。刘备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將不同。 当晚,三人再次聚在老桑树下,借著月光商议到深夜。刘备凭藉前世的见识和经验,勾勒出一套相对完整的採购、运输、销售计划,甚至连风险预估和应对策略都想到了几分,听得简雍和牵招惊嘆不已。 “玄德,你这些…这些谋划,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简雍忍不住好奇地问。 刘备仰头望了望天边那轮清冷的明月,轻声道:“多读书,自然就懂了。所以我说,读书很重要。” 有了刘元起提供的十万钱巨资,刘备的粮食生意立刻走上了快车道。 在刘元起的指点下,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明確分工,建立初步的管理。刘备负责总体策划和决断,简雍心思縝密,负责所有帐目核算与管理,牵招勇武可靠,负责运输路途的安保与人力调度,新加入的刘德然则凭藉其身份,负责对外联络与打通关节。 “我们必须建立自己可靠的运输队伍。”刘备在简陋的地图上划出路线,“从蓟城到涿郡,若能稳定走水路,每石粮食能省下五钱运费。八百石下来,便是四千钱!” 在刘元起的人脉引荐下,他们以较为优惠的价格包下了五条可靠的货船,还僱佣了二十名老实肯乾的脚夫。 然而,就在他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时,麻烦接踵而至。 第三章 米粟暗流 先是蓟城相熟的粮商突然变卦,联合起来將粮价统一抬到了一百三十钱一石。接著,原本已经谈好、付了定金的船家也纷纷找藉口推脱,不是说船只需要紧急检修,就是藉口河道可能有变。 “肯定是陈记在背后搞鬼!”刘德然气得脸色铁青,“他们这是要彻底断掉我们的货源和运输!” 刘备却並未慌乱,刘元起早已提醒过他可能会遇到阻力。 “牵招,你立刻带可靠的人手,转道去渔阳採购。”刘备在地图上指出了新的路线,“渔阳靠近边关,粮价通常较低,据探报目前约在一百一十五钱一石。虽然路途更远些,但主要走官道,较为安全。” “德然兄,麻烦你亲自去拜访郡丞王大人。”刘备又转向刘德然,“就以族叔的名义,请求官府出具一份正式的採购文书,言明我们是为平抑本郡粮价而採买粮食。” 刘德然面露难色:“玄德,你有所不知,那王郡丞……是出了名的钱癆,若无好处,怕是连门房那关都过不去。” 刘备沉吟片刻,如今箭在弦上,必要的投入不能省。他咬了咬牙,从好不容易凑出的本钱中数出一千钱,交给刘德然:“德然兄,这些钱你拿去打点。记住,陈记定然也在盯著我们,行事需隱秘。” 然而,事情远比想像的复杂。刘德然带著钱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更加难看。 “那王郡丞收了钱,却只打著官腔,说什么兹事体大,需多方核实,让我们回来等消息!”刘德然气得直拍桌子,“我看他根本就是收了陈记的好处,故意拖延!” 屋內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没有官府文书,他们大规模的採购行动就是无根之萍,隨时可能被扣上私贩粮秣或扰乱市价的帽子。 就在眾人一筹莫展之际,刘元起派人来叫刘备。 书房里,刘元起看著面色沉静的侄子,缓缓开口:“听说,你们在王郡丞那里碰了钉子?” 刘备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叔父的考验来了,他老实回答:“是,侄儿办事不力。” “不是你不力,是你把官场想得太简单了。”刘元起语气平淡,“一千钱,只够敲开大门,听几句客套话。要想让这些胥吏真正为你办事,要么有让他们无法拒绝的权势,要么有让他们心动不已的利益,或者……抓住他们的把柄。” 他话锋一转,提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王郡丞是并州太原人士,你可知道?” 刘备一愣,摇了摇头。 “他虽在幽州为官,却颇念乡梓。其母篤信佛教,近来欲在家中设一佛龕,却苦於求购一尊做工上乘的鎏金铜佛像而不得。此物在洛阳、徐州不算稀罕,但在我们这涿郡,却需些门路才能寻到合心意的。”刘元起意味深长地看著刘备,“恰好,我知城中有一户并州来的商人,因急事需返乡,正欲出手一尊尺高的鎏金铜佛,索价三千钱。” 刘备立刻明白了。这是关乎孝道的雅贿,价值也远非一千钱可比,更能显出其用心。 刘元起却不再提佛像的事,反而问:“即便我帮你拿到文书,你可知道,接下来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刘备思索片刻,答道:“是运输。陈记定然会在我等的运输路线上做手脚。” “不错。”刘元起点头,“所以,这个忙,我不能轻易帮你。我要你先替我,也是替你自己,去做一件事。” “请叔父吩咐。” “城外三十里,有一处黑风岗。近来有一小股流寇盘踞,虽未闹出人命,却屡屡劫掠过往商旅,官府剿了几次都无功而返。我们刘氏有一批价值约五千钱的布匹,被卡在了那里的一处货栈,无人敢运。”刘元起目光如炬,“你若能想办法,將这批布匹平安运回涿郡,我便信你有应对风险的能力,王郡丞那里的关节,便由我亲自去打通。” 这已不仅仅是经商,更是对勇气、智慧和用人能力的全面考验。刘备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侄儿,愿往!” 接下里的几天,刘备与牵招、简雍仔细筹划。他们没有硬闯,而是让牵招扮作游侠儿,混入黑风岗附近酒肆,打听到这股流寇多是活不下去的饥民,为首者虽有些勇力,却並非大奸大恶之徒。 於是,刘备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让简雍准备了三石粮食,自己则带著牵招,亲自前往黑风岗下,求见匪首。 他没有带武器,態度不卑不亢,言明並非挑衅,而是谈一笔交易。他承诺,若对方放行布匹,这三石粮食便是谢礼,並且承诺,日后刘氏粮行若从此路经过,可按次缴纳少量过路钱,以求平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匪首见他们只是少年,却气度不凡,且给出的条件切实解决了他们眼前的饥荒,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同意了。毕竟,劫掠商旅也是提著脑袋过日子,若能有一条相对稳定的財路,自然更好。 布匹被顺利运回。刘元起得知整个过程后,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翌日,刘元起便派人购得那尊佛像,並以“同乡后进聊表敬意”的名义送去了王府。当天下午,盖著郡府大印的採购文书,便被恭敬地送到了刘元起府上。 手握文书和十万钱巨资,刘备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果然,有了官府文书的背书,接下来的採购行动顺利了许多。牵招带队从渔阳成功运回了五百石粮食,刘德然也利用本地关係网络,零散收购到了近两百石。再加上通过其他一些渠道购入的粮食,他们很快便凑齐了八百石的目標。 可就在他们准备开仓售粮,稳定市场的节骨眼上,一个意想不到的危机爆发了。 这天清晨,简雍急匆匆地跑来找刘备,脸色发白:“玄德,大事不好!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谣言,说咱们刘氏粮行的粮食是以次充好,里面掺了大量的沙土霉米,吃了要坏肚子!” 刘备心中一惊,立刻带人亲自查验所有仓库里的粮食,发现所有米粟都颗粒饱满,乾燥洁净,並无问题。这显然是有人在恶意造谣中伤。 “肯定是陈记那帮狗杂碎搞的鬼!我去找他们算帐!”牵招怒气上涌,抄起手边的棍子就要往外冲。 “慢著!”刘备急忙拦住他,“你这样衝动行事,正好中了对方的圈套!他们巴不得我们把事情闹大,最好动起手来,他们反而可以藉机生事,污衊我们心虚动粗。” 他沉思片刻,对刘德然说:“德然兄,麻烦你立刻再去一趟郡府,务必请动王郡丞,还有城中几位德高望重的乡老士绅,请他们即刻移步我们的粮仓。就说我们刘氏粮行,恳请诸位大人与长者当场查验粮食,以证清白!” 刘德然立刻领会了刘备的意图,这是要借官威与民望来破局,当即转身就去安排。 第四章 三人团购 约莫半个时辰后,当王郡丞与几位鬚髮皆白的乡老在刘德然的引导下来到粮仓时,仓外围拢了不少闻讯来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 “诸位大人,诸位父老请看。”刘备亲自上前,打开最大的一个粮仓,露出里面堆得满满、颗粒金黄饱满的粟米,“我刘氏粮行所有粮食,皆是从渔阳、蓟城等地正规採购的上好新粮,有官府採购文书为证!若有一粒沙子,一分霉坏,我刘备愿受官府重罚,並十倍赔偿购粮乡亲!” 王郡丞上前,隨手抓起一把粟米,放在眼前仔细察看,又捻了捻,点了点头,扬声道:“本官查验过了,確是上好的粟米,並无掺假。” 几位乡老也纷纷上前查看,隨后面向眾人,肯定粮食质量无忧。这时,刘元起也闻讯赶了过来,他当眾宣布:“我刘氏经商,向来以诚信为本!今日既然有人恶意中伤,散布谣言,不如就请诸位多叫些街坊邻居过来,我们当场打开所有粮仓,任由大家查验!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围观百姓的响应。在眾目睽睽之下,刘备带著伙计们將所有粮仓一一打开,任由百姓上前观摩、查验。结果自然是谣言不攻自破,许多百姓反而对刘氏粮行充满了信任。 然而,刘备低估了对手的阴狠。仅仅过了两天,新的、更恶毒的谣言又起!这次的说法更加具体、更具煽动性: “別看他们当面验的是好粮,藏在里面、卖给咱们的都是霉米!” “刘家小子狡猾得很,早就准备好一些好米专门应付查验!” “我邻居张老二买了他家的米,回去一淘洗,半盆都是沙子,全家吃了都拉肚子!” 这个虚构的张老二故事迅速在市井间传播,言之凿凿,让许多原本信任他们的百姓也產生了动摇。粮行前刚刚恢復的人气,再次变得冷清。 粮行前一下子冷清下来。牵招气得要衝出去找人打架,被刘备一把拉住。 “別急,跟他们打架没用。” 晚上,刘备把简雍和牵招叫到老桑树下。 “我们不用跟著谣言跑,”刘备说,“让他们自己打脸。” 第二天,刘氏粮行门口贴出告示,刘备亲自站在桌子上对聚过来的人解释: “各位乡亲,最近有人说我家米不好。我不多解释,米好不好,买回去一煮就知道。” “现在春荒,大家都不容易。我们刘氏推出联买价!” 起初,路过的人只是好奇地张望,交头接耳。 “联买价?啥意思?” 刘备站上门前的高阶,气沉丹田,朗声解释:“诸位乡亲!独木难支,眾木成林!从今日起,只要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凑足三户一同来买米,便能以每石一百四十钱的特价购粮!” “三家一起买?这……这算怎么回事?”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短暂的寂静后,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喧譁! “真的假的?三户一起买,就能便宜十钱?!”一个汉子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他爹!还愣著干啥!快去叫上你弟和隔壁王老五!”一个妇人猛地推了自己丈夫一把,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等等我!我去叫我姑母家!” “张家兄弟,算我家一个!” “张家嫂子,咱们搭伙吧!” “李二叔,快叫你女婿家一起来!” “还等什么,赶紧找人啊!” 整个场面瞬间失控了! 粮行前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蜂巢,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不是在找人,就是在被找。 刚才还聚在一起嘀咕“刘家米会不会有问题”的几个人,此刻早已把谣言拋到九霄云外。 “还管那些作甚!十钱啊!能多买多少米!” “快走快走,再晚搭子都让別人抢去了!” 为了凑齐三户,人们使出了浑身解数。亲戚拉亲戚,邻居拽邻居,熟人间迅速结成同盟,甚至有些平素不太来往的人家,为了这十钱的实惠,也暂时放下了成见,凑到了一起。 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量米的量米,收钱的收钱,嗓子都喊哑了。一袋袋金黄的粟米被扛走,铜钱像流水一样匯拢过来。 刘备看著这疯狂而混乱的场面,看著那些因为省了钱而喜笑顏开的朴实面孔,看著谣言在绝对的利益和需求面前不堪一击地瓦解,他知道,他贏了。 对面的茶楼上,陈记掌柜陈贵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喃喃道:“疯了…都疯了…这,这算什么法子……” 他赖以生存的囤积居奇、操控信息的旧手段,在刘备这简单直接、来自二十一世纪大公司的“团购”策略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八百石粮食,在震耳欲聋的喧囂中,以惊人的速度被抢购一空。刘氏粮行门前,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空气,以及一个深深印入涿郡人脑海的词语——联买。 不经公堂,不见刀兵。 刘备用一场乾净利落的营销战和铁一般的事实,將谣言与阴谋家一同埋葬。 “算清楚了!总算清楚了!”简雍激动地手指发颤,拨弄著算盘,最终抬起头,眼中满是兴奋,“虽然我们每石少卖了十钱,但因为销量极大,周转极快,大大降低了仓储和资金占用成本,最后核算下来,净利竟有九千钱!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多!” 刘备不仅迅速回笼了巨额资金,更关键的是,它瞬间满足了涿县市场上大部分迫切的购粮需求,造成了短暂的消费饱和。百姓抢购到平价粮后,对陈记的高价粮需求骤降,这彻底打乱了陈记依靠囤积居奇、缓慢释放货源以牟取暴利的节奏和阵脚。 陈记粮行的掌柜陈贵,这次是真的坐不住了。他没想到这几个少年,尤其是那个不声不响的刘备,手段如此凌厉,直接击中了他们高价策略的要害。 他不得不放下身段,亲自登门拜访,试图谈判。 “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陈贵脸上堆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刘贤侄是吧?你们这生意做得红火,老夫看著也欢喜。这样,我出十万钱,买下你们这粮行的招牌、渠道和存粮,如何?你们几个少年郎,拿这笔钱逍遥快活,岂不比辛苦操持强得多?” 刘备尚未想好如何回应,既能保住初步成果,又不至於过度激怒这位地头蛇,刘元起的声音便从门外沉稳地传来:“陈掌柜,什么时候也对小孩子们的玩闹如此上心了?” 陈贵一见刘元起亲自出面,心知对方已有防备,自己吞併的算盘难以打响,顿时气势矮了半截。最终,在刘元起居中和缓的斡旋下,陈记方面同意不再恶意抬价、操纵市场,而刘备也代表刘氏粮行承诺,不会进行无底线的低价倾销,破坏行业基本的生存空间。 这场发生在涿郡、围绕米粟展开的没有硝烟的战爭,最终以双方各退一步、暂时和解的方式告一段落。 第五章 少年此时 当晚,刘元起將刘备、刘德然叫到书房,仔细分析了这次经商全过程的各种得失。他从市场供求规律,讲到郡县人情世故;从经营策略抉择,谈到潜在的风险管控,让两兄弟都感觉受益匪浅,如同上了一堂生动的实践课。 “玄德此次,做得很好。”刘元起最后总结道,目光中带著讚许,“知道何时该勇猛精进,更知道何时该適时收手,懂得见好就收。经商之道如此,將来为人处世,亦是如此。” 粮食生意步入稳定盈利的轨道后,刘备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同伴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叔父,”他將整理好的帐册、与船家脚夫签订的契约文书等,郑重地推到刘元起面前,“这批生意,往后还是烦请您老人家来统一打理吧。” 刘元起闻言,颇为惊讶地看著他:“这是何意?你们几人好不容易才打开局面,站稳脚跟,正是乘胜追击、扩大经营的时候,为何突然要交给我?” “侄儿想专心读书,习武强身。”刘备语气诚恳地回答,“这些时日忙於商事,虽有所得,但学业確实荒废了不少。圣人典籍,兵书战策,都许久未曾认真研读了。再说……”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正在虎虎生风练习拳脚的牵招:“大丈夫生於天地间,总需有些许报国之志,安邦之才。多学些本事,总归不是坏事。” 刘元起凝视著眼前这个经歷数月磨礪后,眼神愈发沉稳坚毅的侄子,眼中不禁流露出明显的讚许之色:“好!你能有此等见识,不汲汲於眼前小利,甚好!既然如此,这批生意我便暂且替你们打理著。往后每月所得利润,扣除必要开支后,其中的三成归你,足够你们母子二人过上宽裕富足的生活了。” 这个分配方案让刘备心中十分感激。按照目前粮行的收益估算,每月他至少能分得两千钱以上,这不仅足以僱佣两名僕人照料家务,还能有充裕的余钱用来购置所需的书籍、笔墨乃至更好的兵器。 从这一天起,刘备的生活重心似乎重新回到了求学的正轨,但他的实际境遇已与数月前截然不同。 如今,他每天清晨天不亮便起身,与牵招一同在院中习武练拳,打磨筋骨。上午准时前往族中私塾,认真听讲,学习经义。下午则常与简雍凑在一起,研討《尔雅》、《孝经》等典籍,相互考校。家中盖起了结实宽敞的新瓦房,粮仓里堆满了金黄的粟米,母亲再也不必在寒冷的冬夜里辛苦编织草鞋补贴家用,脸上也渐渐恢復了健康红润的光泽。 这日散学后,三人照例在那棵熟悉的老桑树下小聚。夕阳的余暉透过繁茂的桑树叶隙,在地上投射出斑驳晃动的光影。 “玄德,你真捨得就这么放下生意?”简雍还是觉得有些可惜,一边摆弄著茶具一边说,“如今每月可是有数千钱的稳定进项啊。” 刘备提起粗陶茶壶,给二人面前的茶杯缓缓斟上略带苦涩的茶水,神色淡然:“钱財终究是身外之物,够用即可。况且叔父经营之道远比我们老练,由他主持大局,生意收益反而比我们自己操持时更为稳健丰厚。” 他放下茶壶,指著身旁老桑树树干上那清晰可见的一圈圈年轮,说道:“你们看这桑树,每年只生长一轮,看似缓慢,实则根基扎实,年年如此,方能枝繁叶茂。求学修身之道,亦是如此,需持之以恆,厚积薄发。” 牵招若有所悟,挠了挠头:“所以,你才非要拉著我和阿雍一起读书习武?” “正是此理。”刘备点头,目光扫过两位挚友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庞,“这世道,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將来若遇变故,多一分真本事,便多一分安身立命、保护家人的资本。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真诚:“我们兄弟三人,若能始终在一起,互相扶持,共同进益,这份情谊与共同的成长,岂不是比赚取多少银钱都来得更为重要?” 简雍闻言,收起玩笑神色,举起茶杯,朗声笑道:“说得好!玄德,为你这话,当浮一大白!以茶代酒,来,为我们兄弟三人此生情谊!” “为我们兄弟情谊!”牵招也大声应和,举起茶杯。 三只粗糙的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杯中微漾的茶水,倒映出三张尚显稚嫩,却已初显坚毅轮廓的脸庞。 之后日子,刘备过得充实。天没亮起床,先和牵招练一时辰剑,再去族中私塾听讲。下午同简雍读《尔雅》《孝经》,傍晚温书。 刘元起见侄子上进,特请退役老兵教武,又托人从洛阳买书。吃得好练得勤,刘备个子窜快,武艺也见长。 那日,刘备院里练新剑法,娘廊下缝新衣,脸带笑。阳光满院,檐下腊肉轻晃,仓里粟米金黄。 “玄德剑法更好了。”简雍拿新得《尚书》进院。 牵招擦刀抬头笑:“那自然,我天天陪练!” 刘备收剑抹汗。看眼前安寧景象,心里感慨。一年前还为吃饱发愁,如今已富足。 更关键是,这次经商,他不只改善家境,还得叔父信任,练了处事能耐。现在能安心求学,为將来打算。 “来,快来看看我新得的这卷《尚书》,”简雍兴奋地展开书卷,指著上面的文字,“里面记载了不少上古先王治国安邦的智慧,还有纵横捭闔之道……” 三少年围坐树下,热烈討论。阳光穿枝叶跳在身上。远处集市叫卖声隱约,混院里微风,一切安寧又充满希望。 刘备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將变的天时,知识武艺才是立身根本。如今他已为前路打下实底。有经济保障,有学问积累,有同心伙伴,他能更从容迎將来挑战。 夜了,刘备灯下读《春秋》。读得抓耳挠腮——完整注本如《左传》,得装一牛车竹简,他现在倾家荡產也买不起。只能硬啃原文,怪不得这年代读书难。 娘轻推门放碗热粟米饭,眼带慈爱:“备儿,早歇。” 看娘不再操劳的身影,刘备更坚定自己的选择。眼下富足只是开头,他已靠自己努力让娘过上好日子。接下来要在这时代走出自己的路。既然老天让他走这遭,这东汉末年乱世,就由他刘备来终结又如何! 第六章 游子吟诵 熹平四年的春,比以往来得要晚一些。 涿县街头的柳树还没抽芽,风里还带著未散尽的寒气。 刘备在院子里练剑。 剑是刘元起托人打的,不长,却沉。他手腕翻转,剑锋破开冷风,发出嘶嘶的响。牵招抱著胳膊在一边看,时不时喊一句:“下盘稳点!” 汗水顺著额角往下淌。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刘元起披著件半旧的裘袍,带著两个隨从,走了进来。 刘备收剑,抹了把汗,迎上去:“叔父。” 刘元起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又看向从屋里快步迎出的刘母,点了点头:“进屋说。” 屋里炭火烧得不旺,但比外头暖和。 刘元起坐下,接过刘母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才看向刘备。 “有个事。”他放下陶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託了人,走了门路。洛阳的卢植卢尚书,答应收两个学生。” 刘备心里一跳。 卢植。当世大儒,海內人望。能拜在他门下,意味著什么,他清楚。 刘元起继续道:“我打算让德然去。还有一个名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备脸上。 “你去。” 屋里静了一瞬。 刘备喉咙发乾,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撩起衣摆,朝著刘元起,重重跪了下去。 “侄儿……谢叔父!” 这一跪,实心实意。没有刘元起,他如今或许还在为下一顿的粟米饭发愁,更別提去洛阳,拜在卢植门下。 刘元起受了他这一礼,才抬手虚扶:“起来。一个月后动身。路上盘缠、拜师的礼,我会备好。你只需准备好你自己。” “是!” 刘母站在一旁,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圈有些红,嘴角却带著笑:“好,好……去洛阳好,去见世面,跟著卢公好好学……” 刘元起又交代了几句路上的事,便起身离开。 刘备送他到门口。 刘元起翻身上马,勒住韁绳,回头看了他一眼。 “玄德。” “叔父。” “洛阳不比涿县。那里的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刘元起声音低沉,“少说,多看。凡事,多想三步。” “侄儿记住了。” 马蹄声噠噠远去,消失在街角。 刘备站在门口,直到牵招过来拍他肩膀。 “发什么呆?好事啊!卢植!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牵招比他还兴奋,“你去洛阳,將来做了大官,可別忘了兄弟!” 刘备笑了笑,没说话。他抬头看天,灰濛濛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机会来了。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 接下来一个月,刘备的生活节奏更快了。 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的时候更狠,仿佛不知疲倦。去族中私塾听讲,也比以往更专注。下午和简雍一起读书,不再限於《尔雅》《孝经》,开始啃更难懂的《尚书》残卷。 简雍知道他要去洛阳,把自己压箱底的一卷《战国策》注释送给了他。 “洛阳居,大不易。”简雍难得收起玩笑神色,“那里英才匯聚,藏龙臥虎。玄德,谨言慎行。” 刘备点头,將书卷小心收好。 刘母开始给儿子准备行装。 衣服要新的,厚实耐磨的。鞋要多备几双,听说洛阳路远,费鞋。乾粮……乾粮带什么好?烙饼容易坏,不如多带些耐放的黍米糕…… 她整日里忙忙碌碌,仿佛这样,就能压下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捨不得。 这天下午,刘备和简雍从外面回来。 院门虚掩著。 推开,就看到母亲坐在院中的矮凳上,低著头,就著天光,一针一线地缝著一件新制的深衣。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因为常年劳作有些变形,捏著针,微微颤抖。每缝几针,就停下来,把衣料举到眼前仔细看看,再用指甲小心地刮平褶皱。 阳光斜照在她花白的鬢角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样专注,那样安静。 刘备的脚步顿在门口,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一个画面闪过脑海。前世,灯下,母亲也是这般,为他缝补第二天学校组织春游要穿的校服。 他下意识地,低声吟了出来: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院子里。 刘母抬起头,看见他们,笑了笑:“回来啦?”又低头继续忙活。 旁边的简雍却猛地转过头,盯著刘备,眼睛睁得老大。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刘备没留意简雍的反应,目光仍落在母亲那双操劳的手上,诗句自然而然流淌出来,带著一种他未曾察觉的沉鬱和真挚。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暉。” 最后一句落下,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桑树叶的沙沙声。 简雍张著嘴,像是第一次认识刘备。 他猛地抓住刘备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玄德……这,这诗……你作的?” 刘备回过神来,看著简雍震惊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顿了顿,只能含糊道:“……偶有所感。” “偶有所感?”简雍几乎要跳起来,“这岂是偶有所感能写出来的?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暉……” 他反覆咀嚼著这几句,越念眼睛越亮。 “朴实无华,却字字千斤!情深意切,直戳肺腑!玄德!你竟有如此诗才!我以前竟不知!” 刘备想拦他,已经晚了。 简雍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我得去告诉牵招!不,我得记下来!这等好诗,定要传出去!” “阿雍!回来!”刘备喊了一声。 简雍哪里肯听,一溜烟就没影了。 刘母抬起头,有些茫然:“备儿,雍儿这是怎么了?” 刘备看著母亲手中的针线,心里五味杂陈。 他走过去,蹲下身,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娘。”他声音有些哑,“別太累著。” 刘母反手拍拍他的手背,笑容温暖:“不累。我儿要去洛阳见大世面,娘高兴。” 她拿起那件快缝好的深衣,在刘备身上比了比:“嗯,合身。我儿穿著这身新衣去洛阳,定不会让人看轻了。” 刘备低下头,看著母亲眼角深刻的皱纹,那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暉”又在心头滚过。 他攥紧了拳头。 洛阳,他必须去。这条路,他必须走好。 不为別的,就为眼前这盏为他亮著的,微弱却坚韧的灯火。 第七章 名气初显 简雍这一跑,像块石头砸进了涿郡这潭不算深的水里。 当天晚上,牵招就风风火火地衝进了刘备家院子,手里还拎著半只烧鸡,一进门就嚷:“玄德!你啥时候会的作诗?还作的这么好!阿雍满世界嚷嚷,现在半个涿县都知道了!” 刘备正在磨剑,石头髮出一声声沉稳的摩擦音。他头也没抬:“他嘴太快。” “快得好!”牵招把烧鸡往石桌上一放,凑过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暉……听著是有点滋味。你小子,藏得够深!” 刘备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隨口念念,当不得真。” “別人可不当你是隨口念念。”简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踱步进来,脸上带著点兴奋过后的红晕,“我抄了几份,给县里几位读过书的老人家看了。” 刘备心中苦笑,孟郊大哥,在下不是有意的,实在是脱口而出啊。 简雍坐下灌了口水:“李公拍桌子说,此诗质朴情深,有古风!直追《蓼莪》!问我是哪位高士所作!” 牵招瞪眼:“这么厉害?” “不然?”简雍抹嘴看刘备,“玄德,你这隨口一念,把涿郡那点酸文气都比下去了。孝道根本,人心相通。” 刘备沉默,继续磨剑。他知道这诗力量不在辞藻,在那份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在这推崇“以孝治天下”的汉末,其传播和效用,恐超预料。 果然,次日去族中私塾,气氛变了。几个平日不搭理他的族兄弟,眼神多了探究,甚至一丝敬意。下学时,一个族弟磨蹭过来,小声问:“玄德兄长……那游子吟,能教我抄录吗?我想……给母亲看。” 刘备看他微红耳朵,点头:“好。” 过两日,见刘元起议行程。 事毕,刘元起看刘备:“那诗,真是你作的?” 刘备心道果然,恭敬答:“回叔父,那日见母亲缝衣,心有所感,顺口而出。不想阿雍他……” 刘元起抬手止住:“诗是好的。孝心可嘉。只是……”目光锐利了些,“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去洛阳,更要藏锋。” “侄儿谨记。” 刘元起嗯了声,摆手让他们退。出书房时,刘备没听到叔父似有若无一嘆:“……若你父未亡,凭此诗才,举个孝廉也非难事……” 刘德然碰他胳膊,低笑:“玄德,行啊,我爹都夸你。” 刘备摇头,没说话。文采,是虚的。乱世將来,安身立命靠实力。他清楚。 但这“虚名”,並非无用。 几日后,刘备去市集。路过陈记粮行,掌柜陈贵正送客,看见他,脸上笑一僵,隨即更热切,拱手:“刘……刘公子,听闻要赴洛阳求学?恭喜!” 刘备停步还礼:“陈掌柜。” 陈贵凑近两步,声压低:“日前闻公子诗作流传,情真意切,足见纯孝……往日若有得罪,海涵。” 刘备看他眼中忌惮討好,心下明了。如此文采加上拜入卢植门下,在陈贵眼里,他不再是能隨意拿捏的破落宗室子。 “陈掌柜言重,往日事,不必提。” “是是是,公子大气!”陈贵连连点头。 离开陈记,走在喧闹市集,刘备心中无得意,反更紧迫。 日子在忙碌期盼中,过得快。 刘母几乎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为儿子准备行装上。新做的深衣、襦裤、袜子,厚厚的冬衣也提前备下了,儘管那时可能已在洛阳。她总觉得不够,又翻出压箱底的一块细葛布,想再给刘备做一件贴身的里衣。 “娘,够了,带不了许多。”刘备看那半人高衣物,无奈。 “洛阳冷,多带,有备无患。”刘母头也不抬,针线飞快。 刘备不劝了,转身整理书卷。简雍送的《战国策》注释重中之重,手抄残卷,刘元起托人捎的新书,都得带。书简沉,取捨是问题。 下午,牵招扛包袱来。 “喏,给你的。”塞在刘备怀里,沉。 打开,是带鞘短刀,柄磨得光,常用物。还有几贴膏药,草药味。 “刀我旧的,磨利了,路上防身。膏药舅父那要的,跌打损伤,好用。”牵招说隨意,眼神认真。 刘备抽刀一截,寒光映眼。“好刀。”收鞘,郑重道,“谢了,牵招。” “谢啥!”牵招大手一挥,又压低声音,“听说洛阳紈絝多,仗势欺人。你性子稳,但別怂,该亮拳头別含糊!打不过记著,等我以后去帮你揍回来!” 刘备笑笑,心里暖和。知道牵招担心他,洛阳路远,人生地不熟。 “放心,我晓得。” 牵招又絮叨些“逢林莫入”、“遇店先察”的江湖经验,虽多半听书来的,但关切情真。 简雍来得更勤,带新搜罗的书籍、糙地图,还有各种打听来的洛阳消息。 “卢尚书门风严,弟子晨昏定省不可懈。” “洛阳太学诸生三万,龙蛇混杂,交友慎。” “物价高,近显贵里坊,粟米比涿郡贵三十钱!” 信息杂,刘备仔细记下。宝贵“情报”,减些茫然。 刘德然也来几次。这堂兄不如牵招跳脱,不如简雍机敏,但踏实。两人核对路线,算盘缠,討论拜师礼仪。 “玄德,你脑子活,主意正。”刘德然坦言,“路上和到洛阳,诸多事,你多拿主意。” “德然兄客气,兄弟相互扶持。”刘备道。知刘元起让刘德然同去,既有提携意,也未尝无让稳重堂兄从旁看著的意思。 准备工作一项项落实。路线定了,主要走官道,经冀州,入司隶。盘缠由刘元起统一支取,大部分换成便於携带的金饼和五銖钱,小部分零用。隨行除了刘备和刘德然,还有刘元起安排的两名可靠健仆,负责驾车、照料马匹和搬运重物。 离出发日近,院里箱笼堆起。 气氛渐不同。 兴奋依旧,但离愁別绪,像蔓草悄生心间。 刘备依旧每日练剑、读书,只是练剑时更沉默,读书时,偶尔会抬起头,看著院中那棵老桑树,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前路未知,但他已准备好踏上。 第八章 儿行千里母担忧 出发前三天,刘母病倒了。 倒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夜里著了凉,发起低烧,咳嗽不止。 请了郎中来看,开了几剂发散风寒的药。刘备守在灶前,亲自看著火候煎药。 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白蒙蒙的水汽升腾,带著苦涩的药味,瀰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刘备拿著蒲扇,轻轻扇著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知道,母亲这病,多半是累的,再加上心里那份难以排解的忧虑。儿行千里母担忧,自古皆然。 “备儿……”里屋传来母亲带著咳音的呼唤。 “娘,药快好了。”刘备应道,將煎好的药汁小心地滤进陶碗。 他端著药碗走进里屋。刘母挣扎著想坐起来,刘备赶紧放下碗,扶住她,在她身后垫上被褥。 “娘,喝药。”刘备试了试碗边的温度,才递过去。 刘母接过药碗,却没马上喝,看著碗里浓黑的药汁,轻轻嘆了口气:“娘没事,就是有点伤风……別耽误了你的事。” “说什么呢,娘。”刘备在榻边坐下,“您的身子最重要。洛阳晚去几天也无妨。” “胡说!”刘母语气急促了些,又引起一阵咳嗽,“拜师求学是天大的事,岂能因我误了?卢公门下,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咳咳……” 刘备忙给她拍背顺气。 刘母顺过气,看儿子年轻却沉稳的脸,眼神复杂,骄傲,不舍,更多是化不开的牵掛。 “备儿,”她声低下去,“洛阳……远吗?” “不算远,走官道,一月多能到。”刘备儘量轻鬆。 “哦……一月多啊……”刘母喃喃,目光望窗外,“听说那儿冬也很冷,雪埋膝盖……你带冬衣,不知够不够厚……” “够厚了,娘您做那么多。” “吃呢?听说洛阳米贵,糙……你小时肠胃弱,吃不得太糙……” “我带黍米糕,德然兄会照应,叔父打点好了,饿不著。” “还有……人生地不熟,凡事莫强出头,莫爭执……能忍则忍,平安最紧……” “我知道,娘。叔父嘱咐过了。” 刘母一句句问,刘备一句句答。问琐碎小事,答耐心细致。 屋里静下,只刘母偶尔压抑咳嗽。 她终於端碗,皱眉,一口口喝完苦药汁。 刘备接空碗,递清水漱口。 刘母靠被褥喘气,脸色灯下显苍白。她看儿子,忽然笑笑,带歉疚:“瞧我,净说没用……拖累你了。” 刘备心像被针扎。 他握住母亲粗糙乾瘦的手,这手,为他缝衣做饭编草鞋,撑起这家。 “娘,”他声低,却坚定,“没拖累。是儿子让您操心。” 他顿了下,看母亲眼睛:“您放心去洛阳,好好学本事。等儿子洛阳站稳,接您去享福。” 刘母反手握儿子手,握紧,眼圈泛红,强忍泪:“好,好……娘等著,等我儿接我去享福……” 她顿了下,补充:“家里別惦记,有雍儿、招儿照应,族里现在也看顾……娘能照顾好自己。” 这一刻,母子无言。 千言万语,在紧握双手中。 窗外,月色清冷。 刘备知道,必须走远,爬高。不为那“终结乱世”宏愿,更为眼前这为他耗尽心血、鬢角早生的妇人。 让她后半生,不操劳,不担惊受怕。 这目標,朴实,却沉重。 刘备那首《游子吟》,经过简雍不遗余力的宣扬和时间的发酵,已然在涿县街巷间传开。 这日清晨,市集刚开,几个相熟的摊主凑在一起閒话。 卖炊饼的王老汉咂摸著嘴:“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暉……刘家那小子,是真有孝心啊。听他族里人说,前些日子他娘病了,他亲自煎药伺候,守了大半夜。” 旁边卖菜的妇人接话:“可不是嘛!以前只当他运气好,得了刘公青眼,会做点生意。没成想,还是个有才情的!这诗写的,听著就让人心里头髮酸,想起自家老娘了。” “听说要去洛阳了?拜在什么卢尚书门下?”一个屠夫模样的汉子插嘴,“了不得!那可是了不得的大官,大学问家!咱们涿郡,多少年没出这样的人物了?” “是刘玄德有出息!跟他同去的刘德然,不也是刘公的儿子?怎么没见作出这等好诗?”王老汉压低了声音,“我瞧著,这刘备啊,將来怕是要成大器!” “以前还有人笑话人家织席贩履……”卖菜妇人撇撇嘴,“现在看,人家孩子爭气!学问、孝道、经商头脑,样样不缺!连陈记那势利眼,现在见刘家人,都客气得很!” 类似议论,在茶馆酒肆坊间流传。 人们看这即將远行少年目光,多了讚赏期许。在这重德行名声时代,这无疑是无形资本。 甚至连涿县县令,都隱约听到了风声,在一次与刘元起的会面中,还特意问了一句:“听闻元起公有一位贤侄,文采斐然,孝心可嘉,即將赴洛求学?” 刘元起自是谦逊一番,但心中对刘备的评价,不免又高了几分。这个侄子,带给他的惊喜,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多。 这风吹到牵招简雍耳中。 牵招与有荣焉,走路带风,逢人便说“那是我兄弟!” 刘元起则冷静,他对刘备说:“玄德,如今你名声初显,是好事,也是压力。此番去洛阳,多少双眼看著。卢尚书门下,更是英才匯聚,你需真才实学,方不负此名,不负叔父期望。” 刘备点头:“我明白。” 名声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现在只涿郡小县有点微名,去洛阳,才是大江大河。 这几天,来家串门邻居多了。有真心道贺,顺带看看能帮衬;有带好奇,想亲看看这突然声名鹊起少年郎。 刘备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对道贺,真诚谢;对好奇,淡然处之;对提出想抄录诗作,大方应允。 他沉稳,落眾人眼里,又成“少年老成”、“气度不凡”佐证。 出发前夜,刘备家难得清静。 刘母喝药早睡。刘备独在院里最后检查行装。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老桑树夜风轻摇,投斑驳影。 明天,就离开这里。 去陌生、广阔、充满机遇也布满荆棘的天地。 他深吸带熟悉草木气息的空气,將心中最后一丝彷徨压下。 第九章 老桑树下 出发的日子,终於到了。 天色刚蒙蒙亮,雪花还在飘,涿县城门外,已是人影攒动。 刘元起安排的马车停在道旁,两名健仆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將箱笼綑扎牢固。 刘母强撑著病体,被邻家妇人搀扶著,站在车边。她穿著刘备给她新做的厚实衣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但眼下的青黑和憔悴的脸色,却掩不住。 刘元起站在稍前的位置,面色沉静,看著正在与牵招、简雍话別的刘备和刘德然。 街坊邻居来了不少,聚在周围,低声议论著,目光大多聚焦在刘备身上。 “玄德,路上保重!”牵招用力拍著刘备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红,他想说点豪迈的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憋出一句,“……记得写信回来!” “一定。”刘备重重点头,看向牵招,又看向简雍,“家里……和我娘,就拜託你们多照应了。” 简雍神色肃然,拱手道:“放心。涿郡有我们。你此去洛阳,海阔天空,更需珍重。”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刘备手里,“这是我新抄录的一些地理杂记,还有我对洛阳官署设置的一些揣测,路上无聊时可以翻翻。” 刘备接过,入手微沉,知道是简雍的心血:“阿雍,费心了。” 这时,刘母走上前来。 她看著儿子,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句最简单的叮嘱:“备儿……到了那边,记得……吃饱穿暖……” 千言万语,无尽牵掛,都在这最朴素的六个字里。 刘备看著母亲强忍泪水的样子,心头酸涩难当。他撩起衣摆,跪了下去,对著母亲,也对著站在母亲身后的刘元起,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娘,叔父,保重身体。孩儿去了。” 刘母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她赶紧別过脸去擦拭。 刘元起上前一步,扶起刘备,深深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刘备站起身,又对周围前来送行的乡邻们团团一揖。 然后,他目光扫过熟悉的亲友面孔,掠过远处熟悉的城墙轮廓,最后望向那条通向远方的、尘土初扬的官道。 心中豪情与离愁交织,澎湃欲出。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朗声吟道: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声音清越,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穿透力,在清晨的空气中盪开。原本有些嘈杂的送行队伍,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那个站在马车旁,身形尚显单薄,却脊樑挺直的少年。 诗句勾勒出的苍凉壮阔的离別景象,与眼前初春將至未至的萧瑟竟奇妙地契合。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后两句出,尤其石破天惊末句“天下谁人不识君”,如惊雷炸响每个人心头! 这不是哀婉离愁,是豪迈宣言!是对前路无限自信,是对未来錚錚誓言! 声落,一阵北风恰呼啸而过,捲起地上落叶,萧瑟飞舞。 在场眾人,无论士人子弟还是普通百姓,无不感电流窜过脊背,心潮澎湃难抑! “好!好一个天下谁人不识君!”简雍第一个击掌喝彩,激动脸色通红。 牵招狠狠抹眼,大吼:“说得好!玄德!就该这样!” 刘德然看刘备,眼中充满震撼钦佩。 刘母停止哭泣,望儿子,眼神充满骄傲。 刘元起负手而立,看吟出此诗侄子,脸上最终露一丝极淡、却极欣慰笑意。 连周围那些送行街坊,也被这磅礴气势感染,纷纷叫好,议论声轰然响起。 “天下谁人不识君……我的天……” “此子……此子气魄非凡!” “了不得!咱涿郡,怕真要出大才了!” 简雍忽然高喊:“玄德且慢!方才诗句豪迈非凡,不知此诗何名?“ 刘备在颯颯风中回望,目光掠过母亲斑白的鬢角、乡邻期盼的面容,向简雍微微一笑:“此诗便叫《別涿郡》。“ 刘备说罢,胸中块垒尽去。他最后看一眼眾人,看一眼母亲叔父,看一眼挚友,看一眼生他养他涿郡土地。 然后,他再无犹豫,转身,登车。 “德然兄,我们走。” 刘德然应一声,也赶紧上车。 车夫挥鞭,驮马迈步,车轮转动,沿官道,向南,向洛阳方向,轆轆而去。 身后,是亲友久久挥动的手臂,是涿郡古老城墙,是一个时代的余暉。 前方,是千里征途,是未知挑战,是一个即將到来的、波澜壮阔的大时代。 少年刘备,踏上了他的征程。 马车出涿郡地界,熟悉景物渐拋身后。 车厢里,刘德然还沉浸送別震撼,忍不住问:“玄德,最后那诗……是你早想好的?” 刘备靠顛簸车壁,摇头:“心有所感,脱口而出。” 刘德然嘖嘖奇:“天下谁人不识君……气魄太大!我听著都热血上涌!怕没多久,这诗也要跟《游子吟》一样,传遍涿郡了。” 刘备笑笑,没接话。他掀车帘,望窗外不断后退田野、村庄、远山。 初春的大地,还是显得有些荒凉。树木凋零,田地空旷,只有耐寒的野草还顽强地留著一点枯黄。官道上来往的行人商旅不多,大多面带风霜,行色匆匆。 “德然兄,你看这沿途景象,比之涿郡如何?”刘备忽然问。 刘德然探头看了看,沉吟道:“似乎……更显凋敝些。田地荒芜的也多。” “冀州本是富庶之地,尚且如此。”刘备放下车帘,语气平静,“这一路,我们正好可以看看这大汉天下的真实模样。” 刘德然若有所思。 两名健仆,一个叫刘安,一个叫刘平,都是刘氏旁支远亲,老实可靠。刘安驾车技术嫻熟,对道路也熟;刘平力气大,话不多,但眼神警惕,时刻注意著周围的动静。 第一天行程顺利,傍晚时分,在一个还算繁华的集镇找到了传舍(官方招待所)住下。 传舍条件简陋,但胜在安全。四人要了两间房,刘备和刘德然一间,两名健仆一间。 第十章 緱氏山在望 安顿好后,刘备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带著刘德然在传舍周围转了一圈,熟悉环境,又向舍吏打听了一下前面道路的情况。 “往前五十里,有一段山路,不太平,听说上月有商队被抢了。”舍吏打著哈欠说道,“几位客官明日早些动身,正午前通过那里为好。” 回到房间,刘德然有些紧张:“玄德,你看……” “无妨,明日按舍吏说的,早些出发便是。”刘备神色不变,“我们有官府文书,又不是富商巨贾,一般毛贼,未必会动我们。让刘平晚上警醒些。” 夜里,刘备躺在硬板床上,听著窗外呼啸的风声,久久不能入睡。 离家的感觉,此刻才真切地涌上心头。陌生的环境,未知的前路。但他心中並无恐惧,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冷静。 他知道,从踏出涿郡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需要族叔庇护、需要好友帮衬的刘玄德了。他必须独自面对一切。 第二天天不亮,四人便收拾妥当,继续赶路。 果然,在接近那片山地时,气氛明显不同。官道上行人几乎绝跡,连鸟叫声都稀疏了不少。刘安加快了车速,刘平则將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 刘备坐在车里,手也按在了牵招送他的那把短刀上。他闭目凝神,耳朵却仔细听著外面的动静。 车厢里,刘德然紧张得手心冒汗。 好在,有惊无险。或许是他们出发得早,或许是这小小的车队看起来实在没什么油水,直到马车驶出山地,重新进入平原地带,预想中的麻烦也没有出现。 刘德然长长鬆了口气。 刘备也放鬆了握刀的手,但眼神依旧警惕。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遇到过骤雨,车轮陷进泥坑,四人合力才推出来;也遇到过地头蛇一样的税吏,想多收几个“过路钱”,被刘备不软不硬地用官府文书和卢植的名头挡了回去;还在某个传舍遇到一伙眼神不善的游侠儿,刘平亮出架势,对方掂量了一下,没敢动手。 每过一关,刘德然对这位堂弟的佩服就增加一分。他发现,刘备处事极其冷静,观察入微,既能忍让,也懂得以势压人,分寸拿捏得极好。 “玄德,这些……也是书里学的?”一次摆脱麻烦后,刘德然忍不住问。 刘备看著官道前方扬起的尘土,淡淡道:“有些是,有些……是生活教的。” 他心里补充道:还有些,是前世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潜移默化融入他骨子里的东西。 旅途劳顿,但也开阔眼界。刘备仔细地观察著沿途的民生、地理、关卡设置,在心里一点点勾勒著这个时代的地图。 距离洛阳,越来越近了。 一个多月顛簸,马车终於驶入司隶地界。 官道明显更宽阔平整,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华贵马车和鲜衣怒马骑士。路旁村落集镇也更密集繁华。 “到底是京畿之地……”刘德然看窗外景象,感嘆。 刘备默默点头。这里百姓,虽脸上同样带劳作痕跡,但精神气貌,似乎比沿途所见好些。至少,少见那种面有菜色饥民。 但也见不和谐景象:庞大庄园坞壁鳞次櫛比,望不到边土地被圈占其中,与外围零散贫瘠小块农田形成鲜明对比。偶有高门大户车队经过,前呼后拥,僕从如云,护卫眼神凌厉,普通行旅纷纷避让。 等级森严,豪强林立。这是东汉帝国肌体上无法忽视的脓包。 越近洛阳,这感受越深刻。 这天中午,马车在路旁茶寮歇脚。 旁一桌坐几个行商模样人,正高声谈。 “听说没?洛阳太学那边要立石碑了,说是要把经书都刻在上头。“ “我也听说了,朝廷征了全国最好的刻工,光是选石料就选了半年。“ “刻经书?怕是又要折腾好几年。你们往南边去的路上小心点,益州那边乱起来了,蛮子杀了官,朝廷正在调兵。“ “何止南边,我这一路从青州过来,到处是逃瘟疫的。死了好多人……“ “別说了!这些事是咱们能议论的?喝水喝水。“ 几人互相看了眼,都闭上嘴埋头喝水。 刘备和刘德然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凝重。 看来这大汉天下,还是不太平吶。 刘备没说话,只慢慢喝粗劣茶水。他知道,这还不是最坏时候。更大风暴,还在后面。 又行了数日,当马车攀上一处高坡时,刘安在外面激动地喊道:“两位公子!看!洛阳!” 刘备和刘德然同时探身出车窗。 远处,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巨大无比的城池轮廓,在春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恢宏而沉静的灰黑色。 它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沉默地臥在那里。城墙蜿蜒如山脊,望楼高耸如林木。虽然还隔著相当远的距离,但那磅礴的气势,已然扑面而来! 那就是洛阳。 大汉帝国的都城,天下之中,权力与財富的中心,无数野心与梦想交织的舞台。 抵达洛阳近郊。未做停留,只在城外驛馆休整一夜。 次日清晨,马车转向,不奔那巍峨帝都,而是沿一条岔路,往东南方向去。 “卢师校舍,在緱氏山。”刘备对略显疑惑的刘德然解释,“不在洛阳城內。” 刘德然恍然。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攀上一处高坡,刘安在外激动喊:“两位公子!看!緱氏山!” 刘备和刘德然同时探身出车窗。 远处,一座山势平缓、林木葱鬱的山峦映入眼帘。山腰处,隱约可见一片灰瓦建筑,炊烟裊裊,寧静祥和。与方才路上听闻的洛阳喧囂,仿佛是两个世界。 那就是卢植校舍所在。 天下大儒授业解惑之地。 刘备望著那片依山而建的屋舍,心跳平稳下来。这里,將是他未来安身求学之所。 不同於刘德然张望的好奇,刘备的目光沉静,带著审视。 在这里,他將系统学习这时代的经典与智慧。 在这里,他將避开洛阳初期的浮华与纷扰,沉心积累。 在这里,他需要更快成长,为那即將到来的、席捲天下的乱世,做准备。 “玄德,我们到了!”刘德然看著那学舍,语气兴奋。 “嗯,到了。”刘备收回目光,坐直身体,“走吧,德然兄。拜师。” 马车下了高坡,沿著山道,向著那片灰瓦建筑,稳稳行去。 车轮碾过山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少年刘备的洛阳求学之途,並未直入繁华帝都,而是先入了这緱氏山下的清静学堂。 第十一章 拜师卢植 熹平四年的春,緱氏山脚下,风还带著刮脸的寒意。 马车停在山腰一处僻静院子外。青砖灰瓦,柴门虚掩,里头传来隱约的诵读声,混著松涛,听不真切。 刘备和刘德然下了车,理了理因长途顛簸而皱巴的衣冠。山风冷硬,吹得人脸皮发紧。 刘安上前,叩响了门环。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直裰的少年童子探出头,眼神清亮,带著审视。 “涿郡刘备、刘德然,奉家叔刘元起之命,特来拜见卢师,呈上名刺荐书。”刘备上前一步,將早已备好的名刺和荐书双手奉上。 童子接过,扫了一眼:“等著。”说完便转身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两人在门外静立。院里的诵读声清晰了些,声音年轻,却透著一股沉劲儿。 风更冷了。刘德然忍不住跺了跺脚,低声道:“玄德,卢师会不会……” “別出声。”刘备目光盯著那扇柴扉,站得笔直。 又过了一阵,柴扉再次打开,还是那童子:“先生让你们进去。” 二人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极乾净。几间朴素的屋舍,院中几株老松。正堂门开著,隱约可见一人跪坐席上,身板挺直。 堂內光线清亮,卢植跪坐在上首蒲团,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看过来,没什么厉色,却像能穿透皮肉,直看到人心里去。他没穿官服,就一身寻常儒士深衣,威仪却比任何华服都重。 “学生刘备(刘德然),拜见卢师。” 两人不敢怠慢,快步上前,恭敬地將名刺与荐书高举过顶,递上去。 卢植接过,目光先在荐书上扫过,是刘元起的笔跡。他微微点头,隨即看向名刺,当看到“刘备”二字时,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旋即恢復平静。他放下文书,没立刻问话,只是细细打量著下面两人。 刘德然规规矩矩,姿態標准,是家里严格教出来的。旁边的刘备,个子更高些,同样恭敬,但那恭敬底下,似乎藏著一股不易驯服的野气,低垂的眼瞼后,目光沉静,却又隱隱有光。 卢植看向刘备:“刘备。” “学生在。” “听说你有些文采?”卢植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游子吟》、《別涿郡》,近来在雒阳也有人提。” 刘备心头一凛,知道考较开始了,恭敬回答:“偶有所感,稚嫩之作,不敢当先生讚誉。” 卢植不置可否,转而问:“为何来学?” 刘备心念急转。拍马屁?太俗。谈空泛理想?太假。他需要一句能打动这务实大儒的话。 他吸了口气,抬起头,目光迎向卢植:“为通晓经世之道。”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空泛大义,就这七个字,清楚,直接。 卢植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很快隱去。他又看向刘德然。 刘德然有些紧张,稳了稳心神答道:“为……为光耀门楣,不负父辈期望。” 卢植点了点头,没评价。他看重志向,也理解常情。 “举止礼仪,亦是修身之要。”卢植说了一句,目光再次扫过二人的站姿、拱手的角度。刘备沉稳规范;刘德然略显拘谨,但没错处。 “弟子谨记!”刘备反应迅速躬身回道。 卢植对童子微微頷首。 童子端上一个托盘,里面是刘备兄弟俩各自准备的干肉条。 两人上前,恭敬地將托盘举起,过顶,奉与卢植。 卢植伸手接过,放在几上,这便算正式收下了拜师礼,確立了师徒名分。 “既入我门,当以勤勉为先,修身为本。”卢植的声音在堂內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学问可慢慢积累,心性却须时刻砥礪。明白吗?” “弟子明白!”二人齐声应道。 卢植取过名册,提笔蘸墨,將“刘备”、“刘德然”两个名字添上。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一段全新的人生,就此开始。 “精舍有精舍的规矩。”卢植搁下笔,开始交代每日课业,“卯时起床,诵读经典,要出声,要用心。辰时至午时,听讲,或辩经问难。未时吃饭、歇息。申时自习、练字,或与同窗切磋。酉时之后,晚课,整理笔记,静心思考。不得无故缺席,不得懈怠拖延。” 规矩一条条说下来,清晰明了。刘备默默记下,心里没觉得难,反而涌起一股新奇和期待。这里的一切,都和楼桑村截然不同。 记录完毕,卢植叫来一名年纪稍长的弟子,吩咐:“带他们去住处安置,熟悉环境,认认人。” “是,老师。”那弟子躬身领命,然后对刘备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出讲堂,阳光洒满院子。引路的师兄挺健谈,一边走一边指著各处介绍,哪儿是讲堂,哪儿是斋舍,哪儿是饭堂,又低声提醒哪些师兄学问好,哪些脾气有点怪。 正说著,绕过一处迴廊,只见前面空地上围著一圈人,呼喝叫好声不断。人群中间,一个穿著锦袍、身形矫健的年轻男子正在舞剑,剑光霍霍,身形腾挪,极漂亮,引得周围阵阵喝彩。 那男子一套剑法使完,收势站定,额头见汗,却意气风发。他目光扫过人群,正好和刚走过来的刘备对上了眼。 刘备看著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英挺,眉宇间自带一股豪迈气,和自己见过的所有读书人都不同。 那男子也打量著刘备,见他身材頎长,衣著朴素,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静气度,尤其那双眼睛,清澈又见底。他咧嘴一笑,主动走了过来,声音爽朗: “新来的师弟?我是辽西公孙瓚,字伯圭。看你脚步扎实,也是个练家子?” 刘备没想到这位未来的北平太守,雄踞北方的狠人师兄这么直率,心里顿生好感,拱手答道:“涿郡刘备,刘玄德。略懂点粗浅剑法,不敢和师兄比。” 公孙瓚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刘备的肩膀:“既是同门,客气什么!我瞧你顺眼,以后有事,直接找我!” 他手劲不小,笑容极具感染力。刘备也笑了,感觉这陌生的精舍里,瞬间多了几分暖意。 这初次见面,简单,直接,却像早就註定。 第十二章 別有洞天 精舍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时钟,精准,规律。 天还蒙蒙亮,卯时的钟声便沉沉响起,穿透薄雾。斋舍里顿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起身声。刘备利落地套上深衣,系好衣带,用冷水泼了把脸,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他拿起早已备好的竹简,快步走向诵读区。 很快,院子里、迴廊下,便站满了捧卷诵读的弟子。初时声音还有些稀落、夹杂著哈欠,不一会儿,便匯成了嗡嗡一片。刘备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將《春秋》开篇的句子一字一句念进心里:“元年春,王正月……”晨光熹微,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辰时一到,眾人整衣肃容,进讲堂。卢植已端坐上方,面前摊开书卷。上午主要是讲经,偶有师生问难辩经。 卢植讲经,不尚空谈,也不抠字眼。他往往抓住要害,把《尚书》里佶屈聱牙的文誥,掰开揉碎,讲成先王治国的方略和困境;把《礼记》里繁复的典章制度,剖析成维繫社会运转的规矩和人心。 这天,讲到《春秋》“郑伯克段於鄢”,卢植没直接评判,目光扫过台下眾人:“庄公寤生,纵容其弟共叔段,直到他势大难制,才动刀兵。你们觉得,这祸是谁的过错?” 堂下一时安静。有弟子起身,引经据典,言必称“礼崩乐坏”,痛斥共叔段不臣。 卢植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刘备:“刘备,你怎么看?” 刘备起身,略一思索,开口:“弟子觉得,祸根在庄公。做君主的,既然知道弟弟有野心,就该早点训诫,或者划清界限,防微杜渐。纵容他作恶,等他羽翼丰满了再打,看著是维护纲常,实际上是拿国事赌博,让百姓遭殃。这不是仁君该做的,也不明智。” 他没引太多经典,直接切入,观点犀利直接。 卢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面上依旧平静:“嗯。为政者,要懂势,也要懂人。洞察隱患,该断就断,也是学问。” 坐在刘备不远处的公孙瓚,闻言扭过头,冲刘备挤挤眼,嘴角咧开,显然很赞同。 午时末,钟声再响,上午课业结束。眾人都有些疲,起身活动筋骨。未时是吃饭和午休。饭食简单,粟米饭,配一两种时令菜蔬,少见荤腥。刘德然吃得愁眉苦脸,刘备却安之若素,刚穿越来时的清苦日子,让他觉得这很平常。 公孙瓚端著食案,一屁股坐刘备旁边,把自己碗里多出来的肉羹和饼子,不由分说拨一半过去:“玄德,你正长身体,多吃点!” 刘备一愣,刚要推辞,公孙瓚已压低声音笑道:“跟我客气什么!我看你上午说得在理,比那些死读书的强多了!” 他性子豪爽,喜好分明,观察几天,觉得刘备对胃口,就真心相交。 因著公孙瓚,日子好过不少。他常分享食物,见刘备笔墨简陋,第二天就塞给他一套好的;见刘德然衣衫单薄,又找来两件厚实深衣。出手大方,理由直接:“我看你们顺眼!“ 这份情谊,刘备记在心里。不多说谢,只在公孙瓚拉他去校场时,更用心。 申时自习,但多数弟子选择休息,或散步,或像公孙瓚去校场活动筋骨。 这天申时,公孙瓚又拉刘备到校场。场边兵器架齐全。公孙瓚惯用长矛,舞得呼呼生风,引得叫好。 他练出一身汗,把长矛一搁,看场边的刘备:“玄德,別光看!露两手!听说涿郡男儿勇武,不输辽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眾目睽睽,刘备不推辞,点头,走到兵器架前,略一打量,抽出两柄练习长剑。握剑在手,整个人气息瞬间沉静,和平日判若两人。 他深吸一口气,动了起来。脚步灵动,身形飘忽,剑光展开。不同於公孙瓚的刚猛,刘备剑法重技巧节奏,剑隨身走,点、刺、撩、抹,行云流水,带著独特韵律。长剑破空嗖嗖作响,阳光下剑影护住周身,又倏忽刺出,內敛锋锐。 一套剑法使完,收剑站立,气息微喘,额头见汗。 校场安静。连公孙瓚也看怔了,大步上前,用力拍他肩膀:“好傢伙!玄德,你这手剑法,漂亮!看著不声不响,原来身怀绝技!不是寻常路数!“ 刘备笑笑,放回剑:“家传粗浅功夫,让伯圭兄见笑。“ “见笑什么!“公孙瓚揽住他肩膀,“走,今天高兴,带你去我那儿鬆快!这精舍挤得憋屈,饭食淡出鸟来!“ 他所谓的“那儿“,是精舍外不远处自家置办的院子。这位辽西太守女婿,受不得精舍清苦,早在山脚下弄了舒服落脚处。 未到门前,已能听到院內隱约的人声与马匹的响鼻。推开一道比精舍柴扉气派许多的木门,眼前豁然开朗。 院子宽敞,地面用细石与黄土混合夯实,平整坚实。几个穿著短打的健仆正利落地收拾著兵器架和一旁的石锁,见到公孙瓚回来,纷纷停下动作,恭敬地行礼唤一声“大家”。一个穿著乾净棉布裙裾的丫鬟正从一侧的厢房出来,手里端著漆盘,见状也立刻侧身垂首。 正屋三间,青砖灰瓦,窗明几净,门廊下还摆著几盆常见的绿植,打理得精神。比起精舍斋舍的朴拙,这里明显多了生活的舒適与讲究。 “瞅见没?”公孙瓚对刘备得意地一扬下巴,“哥哥我实在受不了那大通铺,还是这儿自在!”他隨即对那丫鬟吩咐道:“去,弄些热汤水来,再端点果子蜜饯给我这兄弟尝尝!” 丫鬟应声而去,动作轻快。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僕妇则笑著插话:“大家,今日给精舍送去的午膳,您没动几口,厨下一直温著些肉羹和饼子,可要再用些?” “不了不了,”公孙瓚摆手,“晚上再说。玄德,你別看这儿不起眼,我一日两餐,多是家里厨娘做了,让人按时送来,比精舍那清汤寡水强十倍!” 他看著眼前这充满生活气息、僕从环伺的小小宅院,再对比精舍的清规戒律,对公孙瓚的家世与性情有了更具体的认知,点头笑道:“伯圭兄此处,果然安乐。难怪乎兄台终日精神奕奕,原是別有洞天。” “哈哈,凑合住罢了!”公孙瓚显然对此十分自得,他拉著刘备径直走向院角的马棚,“来,玄德,让你好好瞧瞧我这儿匹宝贝!” 第十三章 公孙赠马 公孙瓚走到一匹尤为神骏、通体雪白的骏马旁,亲昵地拍了拍它的脖子,对刘备道:“这是我的白龙,真正的辽西龙种!”那白马打了个响鼻,头颅高昂,神采飞扬。 隨即,他脚步不停,直接走到旁边一匹体型稍逊,但看起来极为温顺矫健的枣红马旁。这匹马见到刘备,竟主动凑过头来,喷了个温暖的鼻息。 “就是它了!”公孙瓚猛地一拍刘备后背,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这匹赤云,性子好,脚力稳,最是聪明!我看你们有缘,归你了!” 刘备猝不及防,愕然转头:“伯圭兄,这……” “这什么这!”公孙瓚直接打断,眼睛一瞪,带著边郡男儿特有的蛮横与直率,“我公孙瓚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你是我兄弟,骑那等劣马像什么样子?好马就得配你!再推辞,就是瞧不起我!” 他根本不给刘备反驳的机会,直接对旁边的马夫喝道:“还愣著干什么?把赤云的鞍韉配好!” 马夫显然熟知少主脾气,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刘备看著眼前这匹温顺注视著自己的枣红马,又看向公孙瓚那不容置疑、炽热真诚的目光,胸中一股热流涌动,知道再推辞便是矫情,更伤了这位师兄的心。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伯圭兄厚意,刘备……愧领了!” “这才对嘛!”公孙瓚见他收下,顿时眉开眼笑,比自己得了宝贝还高兴。 此时马夫已备好马鞍。公孙瓚亲自检查了一下鞍轡,隨即一把將刘备推到赤云身旁:“废话少说,上去!光有马不会骑顶个屁用!我来教你!” 刘备第一次真正骑上属於自己的好马,心情激盪,手掌紧紧握住韁绳。 “放鬆点!腰背挺直,別跟个木头橛子似的!大腿夹紧,对,就这样!” 公孙瓚在一旁大声指点,声音洪亮,“韁绳不是让你勒死它的!轻轻带著,给它指引!对,往前走,让它熟悉你的节奏!” 赤云果然温顺机敏,在刘备略显生涩的操控下,稳稳地在院子里小步慢跑起来。 公孙瓚跟在旁边,目光锐利,不时纠正:“重心压低!转弯时身体跟著倾!想像你就是它的一部分!” 最初的紧张过后,刘备骨子里的平衡感和胆识迅速发挥作用。他渐渐放鬆下来,开始体会人与马之间的韵律,感受著力量从腰腿传递,通过韁绳与赤云沟通。虽然动作还远谈不上嫻熟,但已能初步操控。 夕阳將金黄的光芒洒满院落,將少年骑手的身影和他新得的坐骑镀上一层暖色。公孙瓚抱著臂站在场中,看著刘备在院子里一圈圈適应,脸上露出了满意又带著几分粗豪的笑容。 “驾!”刘备轻喝一声,尝试著让赤云加快步伐。风掠过耳畔,带来前所未有的自由感。 纵马归来,两人皆是满头大汗,兴致却愈发高昂。夕阳半落,將院中的人与马都拖出长长的影子。 “痛快!当真痛快!”公孙瓚抹了把额头的汗,看著刘备小心翼翼地將赤云拴好,亲自给它添了上好的草料,脸上笑意更浓。他扬声对侍立的僕役吩咐道:“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去备酒备菜!要烈的,再多切些熟肉来!今日我要与玄德贤弟不醉不归!” 僕役们应声而动,很快就在正堂內摆开了席案。炙烤得焦香的羊肉、大盆的黍米饭、几样时令菜蔬,以及两大坛散发著浓烈酒气的浊酒被端了上来。 公孙瓚直接拎起一坛,拍开泥封,先给自己案上的陶碗斟满,又给刘备满上。“来,玄德!为你得了良驹,也为咱们兄弟投缘,满饮此碗!”说罢,不等刘备回应,自己仰头“咕咚咕咚”几口便见了底,哈出一口畅快淋漓的酒气。 刘备心中暖流涌动,亦被这豪情感染。他虽不常饮酒,此刻却也端起那满满一碗酒。这具年轻的身体对酒精尚且陌生,浓烈的酒气冲入鼻腔,让他微微蹙眉,但看著公孙瓚灼灼的目光,他把心一横,学著样子,大口灌下。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带来一阵猛烈的咳嗽,脸上也迅速涌起红潮。 “哈哈哈!好!这才像我幽燕男儿!”公孙瓚见状大笑,又给他满上。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刘备只觉头脑发沉,浑身燥热,看东西晃动,耳边公孙瓚笑声隔层薄纱。穿越至今,一直绷紧心弦,谨慎度日,此刻在这豪爽师兄院里,几碗烈酒下肚,外壳终於撬开缝隙。话多了起来,说涿郡风物,说楼桑村老树,甚至语无伦次,但眼神愈发明亮,透著难得鬆弛真切。 公孙瓚酒量极佳,见他已有七八分醉意,非但不劝,反而更觉投缘。他命人撤去残席,又亲自起身,从內室抱出一张古琴,置於案上。 “玄德,酒酣耳热,听为兄给你抚上一曲,醒醒酒!”他盘膝坐下,虽身形依旧挺拔,但动作间也带上了几分酒后的恣意。 不多言,手指拂过琴弦。 初时几声散乱,似酒意未褪。但很快,琴音凝聚。不同於白日校场剑啸马嘶,这琴声初起带边塞苍凉,仿佛辽西朔风卷枯草;继而转激昂,如马蹄踏冰河,金铁交鸣;忽又流露几分不易察觉沉鬱,像在异乡求学,抱负未展的寂寥。最终,所有情绪化为开阔豪迈,如同纵马驰骋无垠草原,天高地迥,心旷神怡。 刘备醉眼朦朧听著。他不懂音律,但那琴声直接敲在心鼓上。白日骑马畅快、得赠良驹感激、身处异世彷徨、潜藏心底志向......种种情绪被琴音勾起、搅动、融合,让他胸口发胀,鼻尖微酸。怔怔看公孙瓚那双惯於握矛开弓的手指,在琴弦灵活拨动,只觉得这位师兄形象,愈发鲜明复杂。 一曲终了,余音在酒气瀰漫的堂內裊裊散开。 公孙瓚长吐带酒气的浊息,揉揉发烫额角,看刘备,咧嘴笑:“如何?“ 刘备努力聚焦视线,重重点头,话语因醉意迟缓,却格外真诚:“好听......心里......堵著的东西,好像......鬆快了些。“ 公孙瓚闻言,放声大笑,甚是快慰:“能听出这个,玄德,你便是我知音!“摇摇晃晃站起,走到刘备身边,一把將他从席上拉起,“醉了醉了!今夜就別回那破斋舍了,在这儿歇下!“ 不容分说,半扶半拽弄到臥榻边。二人和衣而臥,靴子被僕役脱下。 刘备酒意上涌,头脑昏沉,几乎沾枕即眠。彻底陷入黑甜前,模糊感觉到公孙瓚和他抢了抢被子。 第十四章 后山种花 日头爬过緱氏山的山脊,把光泼进精舍的院子。半年光景,就这么水一样流走了。 刘备跪坐在讲堂里,背挺得笔直。案上的竹简摊开著,是《春秋》左氏传的一段。卢植的声音不高,却像凿子,一下下把字句里的道理刻进人脑子里。 “……故曰,兵者,诡道也。”卢植目光扫过台下,“然则,宋襄公之仁,败於泓水,是仁耶?是愚耶?” 堂下有弟子引经据典,说宋襄公拘泥古礼,不知变通。 卢植听著,不置可否,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向角落:“刘备,你来讲。” 刘备站起身,略一沉吟,开口,声音清晰:“学生以为,宋襄公非仁,乃偽仁。待敌之仁,便是对己之酷。楚军半渡不击,阵列未成不击,看似守礼,实则將数万將士性命置於何地?为將者,当以胜役保民为仁,非以妇人之仁博虚名。” 他话不多,没掉书袋,却像快刀,一下子剖开了那层温吞水似的表皮。 卢植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讚许,很快隱去。“嗯。为政领军,首重务实。虚名误国,甚於刀兵。”他顿了顿,“散了吧。刘备,隨我来。” 眾人起身行礼,目送卢植带著刘备离开讲堂。有人艷羡,有人不解。这涿郡来的刘备,不声不响,怎么半年工夫,就频频被卢师单独留下? 公孙瓚勾住刘德然的脖子,压低嗓子:“瞧见没?我早说了,玄德这小子,肚子里有货!卢师眼光毒得很!” 刘德然点头,心里也替堂弟高兴。 刘备跟著卢植,穿过迴廊,走到精舍后山一处僻静的小园。这里不似前院规整,花草隨意生长,带著点野趣。 卢植在一丛长势有些杂乱的菊苣旁蹲下,挽起袖子,露出精瘦的手腕。他拿起旁边的小锄,开始鬆土,动作熟练,不像大儒,倒像个老农。 “站著做什么?”卢植头也不回,“那边有锄头,过来,把这些杂草清了。” 刘备愣了一下,立刻应声:“是,老师。”他找到另一把小锄,学著卢植的样子,蹲下身,清理著菊苣周围的野草。 泥土的气息混著草叶的清香,钻进鼻子里。阳光晒得背上暖烘烘的。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锄头刮过泥土的沙沙声。 干了一会儿,卢植额角见汗。他停下手,看著眼前这片略显荒芜,却生机勃勃的园子,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刘备听: “这緱氏山,看著清静,实则也是个名利场。多少人削尖脑袋想往里钻,以为贴上我卢植的牌子,便能平步青云。” 刘备停下动作,认真听著。 卢植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你呢,刘备?你求什么?” 刘备心臟微微一缩。他知道,这不是隨口一问。他攥了攥手里的锄头柄,泥土沾在指缝里。 “学生……”他吸了口气,抬起眼,迎上卢植的目光,“学生想学真本事。能安身,能立命,或许……將来也能为这纷乱世道,做点实在事。” 他没说大话,没喊口號,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 卢植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很淡,转瞬即逝。他重新拿起锄头,继续侍弄那些花草。 “安身立命……做点实在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不再说话。 刘备也低下头,继续清理杂草。 又过了几日,下午习字课结束,眾人散去。卢植却叫住了正收拾笔墨的刘备。 “今日所讲《春秋》郑子產铸刑书一段,你如何看?”卢植坐在案后,手里捧著一杯温水,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刘备身上。 刘备心知这是考校来了。他放下东西,恭敬站立,脑中飞快转动。白日卢师讲此事,重点在於“刑鼎”公布成文法对旧有“礼治”的衝击,以及叔向等人对此的激烈反对。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老师,学生以为,子產铸刑鼎,看似变革,实则是顺应时势。旧礼只存於贵族心中,庶民无知,易生冤屈。將律法明文铸鼎,使民知所避就,虽是迫於形势,却是治国之进步。叔向斥其『弃礼而征於书』,是守旧之言。若礼足以治世,又何来郑国內部纷爭不断?” 卢植慢慢喝著水,不点头也不摇头:“哦?依你之见,礼法无用?” “非是无用,”刘备应对道,“礼为筋骨,法为血肉。无礼法则失其序,无法则礼亦难行。子產此举,是以法固礼,而非弃礼。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非常之法……”卢植放下水杯,手指轻轻点著桌面,“若你为郑卿,面对国內大族倾轧,民怨暗涌,外有强邻环伺,当如何?” 问题陡然具体,且带著杀伐之气。 刘备感到后背微微绷紧。他沉吟片刻,目光沉静下来:“內,借铸刑书之机,明赏罚,削割大族私刑之权,收拢民心。外,示弱於晋楚之间,但不卑不亢,利用其矛盾,爭取喘息之机。同时,暗中整军经武,选拔寒门才俊,稳固根基。” 他没有引用任何经典,完全是从现实利害出发,勾勒出一套权术与实力並用的策略。 卢植静静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子產有言,政如农功,日夜思之。为政者,既要有农夫般的耐心,也需有面对野草荆棘时的决断。你……很好。” 一句“很好”,让刘备心头一松。 “不过,”卢植话锋一转,“知易行难。谋略是刀,握在手中,还需知道何时该藏,何时该亮,何时……该斩向何处。否则,反伤自身。”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刘备躬身。 “去吧。”卢植摆摆手,“明日讲《孙子》,你提前准备。” 从卢植处出来,夕阳已將天边染红。刘备走在迴廊下,心里清楚,卢师对他的教导,已经开始超越寻常的经义解读,进入了更核心的层面。这不仅是学问的传授,更是心性与视野的打磨。 第十五章 祭月文会 秋意渐浓,緱氏山上的树叶开始泛黄。这日午后,卢植又在侍弄他那片小园,刘备在一旁帮忙。 几株新移栽的花木有些蔫,卢植小心地培土、浇水,动作细致。 刘备看著老师专注的侧影,又看看这依山而建、名声在外的精舍,想起这半年来所见,各地学子负笈而来,只为一睹卢师风采,聆听教诲。他心中忽有所感,停下手中的活,低声道: “緱氏山开占物华,路人指道卢公家。” 卢植动作微微一顿,没回头,继续浇著水。 刘备看著那些被精心照料的花草,声音清晰了几分:“卢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 话音落下,园子里静了片刻,只有山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 卢植缓缓直起腰,转过身,看著刘备。他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清晰地浮现出一抹动容。他目光深邃,在刘备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要重新审视这个学生。 “桃李满天下……”他低声重复著这几个字,嘴角慢慢牵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刘备啊刘备……”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意味,刘备看懂了。那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欣慰,一种更深沉的认可。 卢植转过身,继续照料那些花木,只是动作似乎更轻柔了些。 “过几日,洛阳有个文会,”过了一会儿,卢植像是隨口提起,“蔡伯喈做东,祭月。你隨我同去。” 刘备心中一凛。蔡邕蔡伯喈,当世文宗,声名显赫。他举办的文会,必然是洛阳顶尖的文人雅士、青年才俊匯聚之所。 “是,老师。”刘备压下心中的波澜,恭敬应下。 他知道,这次文会,恐怕又是一重考验,甚至是一个更广阔的舞台。 祭月文会设在洛阳城內,蔡邕的一座別业中。夜色初降,华灯已上。 卢植带著刘备乘车而至。门庭若市,车马簇簇。僕役引著他们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临水的广阔庭园。园中早已布置妥当,席案环绕,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隱隱传来。 卢植一到,不少人起身相迎。一位清癯老者含笑走来,正是蔡邕。 “子干兄,可算把你盼来了。” “伯喈兄相邀,岂敢不来。” 蔡邕目光转向刘备和公孙瓚,在刘备脸上停了一瞬:“这位就是作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刘玄德?” 刘备上前一步,行礼:“小子刘备,见过蔡公。” “好,好!”蔡邕点头,对卢植笑道,“子干兄得此佳徒,令人羡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刘备跟在卢植身后,目光快速扫过场中。只见冠带云集,锦衣华服,气息各不相同。有儒雅文士,有矜持贵胄,亦有眼神锐利的青年。 “那位是袁本初(袁绍),汝南袁氏的公子。”卢植低声提点了一句。 刘备顺著目光看去,见一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容貌俊雅,衣著华贵,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从容,正与几人谈笑,顾盼生辉。 “他旁边那位,是曹孟德(曹操)。”卢植又道。 刘备看向袁绍身旁那人。身材不算很高,面容精悍,眼神灵动,偶尔闪过锐利的光。他不如袁绍显眼,但站在那儿,自有一股內敛的气势,让人无法忽视。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正是公孙瓚。他今日也换了身锦袍,更显英武。 “卢师!”公孙瓚先行礼,然后立刻凑到刘备身边,用力一拍他肩膀,低笑道:“好小子,真来了!我跟你说,今天这阵仗,嘿嘿,可有热闹看了!待会儿机灵点!” 正说著,刘备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转头看去,只见那曹操正含笑望著他,见他看过来,便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点头致意。 刘备也微微頷首回礼。 另一边,袁绍也注意到了卢植身边的生面孔,与旁边人低语了几句,目光在刘备身上停留一瞬,带著些微审视,便淡然移开。 园中人越来越多,声浪渐高。刘备沉静地站在卢植身侧,感受著这洛阳顶级的交际场,心中並无怯意,只有一种冷眼旁观的清醒。他知道,自己这涿郡草芥,在这群人眼中,恐怕与这园中的山石草木无异。 祭月仪式过后,宴会正式开始。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活络。 不知是谁起的头,话题转到了诗词歌赋上。很快,便有人以秋月为题,即兴赋诗。起初还只是助兴,渐渐便带上了较量之意。青年才俊们纷纷登场,或吟或诵,引得阵阵喝彩。 袁绍也起身吟了一首乐府诗,辞藻华丽,气象开阔,颇有大家风范,贏得满堂彩。他含笑落座,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在场眾人,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矜傲。 曹操也笑著念了几句文人五言诗,风格迥异,更显古直苍劲,虽短,却也让人印象深刻。 这时,席间一人忽然笑道:“听闻卢公高足,涿郡刘玄德,前有《別涿郡》传世,天下谁人不识君一句,豪气干云,令人神往。今日良辰美景,何不请玄德兄也一展才情,让我等再开眼界?” 这话一出,不少目光都集中到了刘备身上。有好奇,有期待,也有等著看笑话的。《別涿郡》虽在洛阳有些名声,但耳听为虚,更多人想亲眼看看这卢植新近看重的小子,究竟有多少斤两。 公孙瓚在对面席上,冲刘备挤了挤眼,意思是你可得顶住。 卢植端著酒杯,神色平静,並未替刘备推辞,也未催促,仿佛一切由他自行决断。 刘备感受到四周匯聚而来的视线,压力陡然增大。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场中空地,对著主位的蔡邕和卢植等人行了一礼。 园中安静下来,丝竹声也停了。所有人都看著这个穿著朴素、面容还带著些少年稚气,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年轻人。 刘备沉默著,像是陷入了思索。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並非在构思,而是在回忆,在斟酌。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缓缓开口,声音清朗,穿透了夜色: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起句恢弘,气象顿开。眾人心神一凛。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时空辽阔,风月无边,一股边塞苍凉之意扑面而来。 “高祖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景入史,带出古今征战之思,气魄沉雄。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一笔收尽沙场残酷,语气凝重,盪入肺腑。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顏。“ 视角一转,落至征人思乡,情感深切。 “高楼当此夜,嘆息未应閒。“ 以高楼望月、声声嘆息作结,余韵悠长,情思绵渺。 声落,满场寂然。 第十六章 入室弟子 诗句的余韵仿佛还在夜空中迴荡,园子里却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所有人都怔住了。 这。。。这是何等手笔?! 起笔便是天山明月、云海苍茫的壮阔画卷,承以万里长风、玉门雄关的时空张力,转至古今征战的沉厚歷史,终落戍客思归、高楼嘆息的深切人情。意境之雄浑,眼界之寥廓,气骨之刚健,语言之简劲,全然超脱了寻常咏月的窠臼! 这是一首融合了边塞风云、歷史沧桑与人性共情的雄浑乐章! 蔡邕原本半闭著眼睛,此刻早已睁开,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著,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回味。 卢植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场中那个独立的学生,眼中闪烁著难以言喻的光芒。他知道刘备或有文采,却绝未料到,竟是如此惊才绝艷! 袁绍脸上的从容笑意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玉扇,眼神复杂地看著刘备,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被压过风头的阴霾。 曹操更是直接站了起来,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刘备,像是要把他看穿,嘴里无声地喃喃著那句“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脸上满是激赏与深思。 公孙瓚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猛地一拍大腿,低吼出声:“好!!”他这声吼,像是打破了魔咒。 瞬间,园中爆发出轰然的喝彩与议论声! “此诗。。。此诗。。。”一个老文士激动得鬍子直抖,“气象雄浑,思接高祖!格调之高,意境之远,堪称神品!”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顏。。。道尽征人之苦,苍凉入骨啊!”另一人击节长嘆。 “这刘备。。。何方神圣?卢公从何处觅得如此佳徒?” 惊嘆声、讚扬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备身上,先前那些审视、怀疑、看好戏的眼神,此刻全都变成了震撼与钦佩。 蔡邕站起身,亲自斟了一杯酒,走到刘备面前,郑重道:“玄德此诗,苍茫浑成,气贯长虹!当浮一大白!” 刘备躬身接过:“蔡公谬讚,小子愧不敢当。” 他態度依旧谦逊,但此刻在眾人眼中,这谦逊却更显其风骨。 这一夜,《关山月》与刘备之名,如同插上了翅膀,註定要震惊整个洛阳。 文会散时,已是深夜。马车摇摇晃晃,行驶在返回緱氏山的官道上。 车內,卢植闭目养神,一直没有说话。刘备也安静地坐著,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洛阳灯火,心中並无多少得意,反而有些空茫。將那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瑰宝提前展露,是对是错,他无从判断。 “今日之后,你之名,將不再仅限於緱氏山了。”卢植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备收回目光,看向老师:“学生一时妄言,恐惹非议。” “妄言?”卢植睁开眼,目光如电,看向他,“若是妄言能出此等诗句,天下文人尽可搁笔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此理我早已告诫过你。然,今日之秀,非你刻意为之,乃才华所至,避无可避。往后,明枪暗箭,讚誉詆毁,皆是你需面对之功课。” “学生明白。”刘备沉声应道。 车厢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 过了许久,眼看緱氏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隱隱浮现,卢植忽然又问,声音低沉而郑重: “刘备,你可愿为我入室弟子?” 刘备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卢植。黑暗中,他看不清老师的神情,但那句话的分量,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入室弟子,衣钵相传,近乎父子。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顛簸的车厢里,撩起衣摆,向著卢植的方向,重重叩首下去。 “老师栽培之恩,学生没齿难忘!刘备,愿为老师入室弟子!” 额头抵在冰凉的车板上,心中却是滚烫。 卢植伸出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起来吧。”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既入我室,当守我规。明日卯时,来我书房行礼。” “是,老师!” 第二天,刘备在书房简单行礼,蔡邕等人见证。刘备三跪九叩,奉上束脩,卢植赐他一方古砚。 不过几日功夫,几个消息如同长了脚,迅速传遍了洛阳的士林圈子。 其一,卢植卢尚书,正式收涿郡刘备为入室弟子。 其二,刘备在蔡邕祭月文会上,以一首前所未见的五言古诗《关山月》震惊四座,被蔡邕誉为苍茫浑成,气贯长虹。 其三,那首刘备在緱氏山后园隨口吟出,讚誉卢植的《奉卢公緱氏山种花》也隨之流传开来。 “緱氏山开占物华,路人指道卢公家。卢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 诗句朴实,却情真意切,尤其是“卢公桃李满天下”一句,更是说尽了卢植教书育人的成就与声望,与此番收徒之事相互印证,一时沦为美谈。 “这刘备,了不得啊!诗才惊世,又得卢公如此看重,前途不可限量!” “听闻他出身涿郡宗室,家道中落,能有今日,全凭自身才学与卢公赏识,实属不易。” “《关山月》、《別涿郡》、《奉卢公种花》。。。篇篇精品,此子文采,当世才子谁能出其右!” 讚誉之声鹊起。刘备这个名字,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在帝都洛阳打下了深刻的印记。 精舍之中,同窗们看刘备的眼神也愈发不同,多了几分敬重,甚至些许距离感。 公孙瓚却还是老样子,勾著刘备的脖子,嘿嘿直笑:“行啊玄德!这下可真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了!哥哥我脸上都有光!”他笑得爽朗,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刘德然正在抄书,笔尖一顿,墨污了竹简。他怔怔看著那团黑,轻轻放下笔,许久,嘆了口气。 精舍中,眾人看刘备的眼神,敬畏更深。 只有刘备自己,依旧每日卯时起床诵读,辰时听讲,下午习武练剑,晚上挑灯夜读。仿佛外界的喧囂,与他无关。 他清楚地知道,诗名也好,师名也罢,都是外在的凭藉。在这暗流汹涌的大时代,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一步步增长的实力,和那颗愈发沉静坚韧的心。 卢植的书房里,灯亮得比以前更久了。师徒二人对坐,案上摊开的,不再是寻常经义,更多的是舆图、策论乃至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邸报文书。 第十七章 冬日授业 熹平四年的冬天,冷。 雪片子不是飘,是砸,带著风声,抽在緱氏山精舍的窗纸上,噗噗作响。 卢植的书房里,炭火盆烧得旺,偶尔爆起几点火星。刘备跪坐在下首,背脊挺直,听著外面风嚎雪吼,心里却异常平静。他知道,今日被单独唤来,绝非只是考校寻常经义。 卢植没看他,目光落在案几上一卷摊开的简册上。那简册的材质和形制,与精舍里通用的不同,更旧,也更沉。 “看看这个。”卢植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窗外的风声。他將那捲简册推了过来。 刘备双手接过,入手微沉。展开,是密密麻麻的墨字,记录著各州郡上报的事项,字里行间透著股生硬冰冷的官气。这是未经刪改的郡国邸报。 “看幽州,冀州这几处。”卢植的手指在简册上点了点,语气平淡,“有何感触?” 刘备依言细读。起初,他只看到一些零散的记录:某地民变,杀吏夺粮;某处边关告急,胡骑扰边;某郡上报“盗匪”剿灭若干……一桩一件,像是散落的石子。 他看了半晌,抬起头,有些迟疑:“民生多艰,边患不绝……” 卢植抬了抬眼皮,那眼神像冰锥子,一下扎进刘备眼里:“莫只看何事。”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敲在刘备心上,“要思为何。” 刘备心头一凛,重新低头,目光死死钉在竹简上。这一次,他不再看那些孤立的事件,而是试图將它们串联起来。手指顺著简牘滑动,最终停在一条简短的记录上——“贝州民杀长吏”。 贝州(清河郡)……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前世的记忆碎片,结合这大半年在卢植这里听到的零散信息,还有他自己从涿郡到洛阳一路的见闻。去年,贝州一带,似乎有过一场不小的水患。 民杀长吏……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涿郡春荒时,那些围著粮行,眼神绝望的百姓面孔。若当时不是他们冒险贩粮平价卖出,若不是刘元起最后出手,涿郡会不会也出现“民杀长吏”? 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比窗外的风雪更冷。 他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却又极力压制著:“老师!贝州去岁大水,今春必有饥荒。官吏不賑灾,反加征赋税!民杀长吏,非其性恶,实为求生!” 话音落下,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卢植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双平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於浮现出不加掩饰的讚许。 “然也。”卢植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千钧重量,“为政者,若只知剿抚,不察根源,便是扬汤止沸,火势愈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混沌的风雪天地。 “玄德,”他背对著刘备,声音沉缓,“你既有此见识,便需知,日后你面对的,不再是书卷上的道理,而是活生生的人命,与可能倾覆的社稷。” 刘备攥紧了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他忽然想起前世史书上,那轻飘飘的黄巾之乱四个字。那背后,是多少个贝州?是多少次民杀长吏堆积起来的滔天怨恨?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脚下坚实的土地,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缝隙下面,是滚烫的,即將喷发的岩浆。 之前的文采,师名,在这真实的、血淋淋的帝国疮疤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卢植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那眼神,像是要將他的筋骨都重新锤炼一遍。 课业末了,风雪声似乎小了些。卢植收拾著案上的简册,像是隨口提起。 “过几日隨我出趟门,拜访荀慈明(荀爽)公。”他语气平淡,“其幼女女荀,颖悟非常,於典籍有过目不忘之能。” 他略一停顿,抬起眼,目光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惜乎,身为女子。”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刘备刚刚被残酷现实衝击得波涛汹涌的心湖,漾开了一圈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涟漪。 荀慈明之女……颖悟非常……惜乎身为女子? 他低头,应了声:“是。” 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冷风像刀子,颳得人脸生疼。 马车碾过洛阳街道上尚未清扫乾净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刘备坐在卢植身侧,目光掠过车窗外。鳞次櫛比的屋舍,高耸的望楼,熙攘的人流,一切依旧,但他看在眼里,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昨日的阴影。 荀爽的府邸不在最显赫的里坊,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青砖高墙,门庭不算特別宏伟,但守门的僕役眼神清正,举止有度。 卢植显然是常客,无需通传,便被恭敬地引了进去。 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屋內陈设素雅,书籍满架,墨香混著淡淡的茶香。一位与卢植年纪相仿,面容清癯,目光温润中透著睿智的老者迎了上来,正是荀爽。 “子干(卢植字)兄,风雪刚歇便劳动大驾,快请。”荀爽笑容和煦,目光隨即落到卢植身后的刘备身上,带著善意的打量,“这位便是近日名动洛京的刘玄德了吧?《关山月》一诗,老夫亦反覆品读,余味无穷啊。” 刘备上前一步,执礼甚恭:“小子刘备,见过荀公。拙作不堪入大家之耳,荀公谬讚了。” 荀爽呵呵一笑,虚扶一下:“少年人不必过谦,坐。” 三人落座,僕役奉上热茶。卢植与荀爽寒暄几句,话题便转到了朝局之上。刘备静坐一旁,凝神倾听。 他们谈论的,不再是经义典章,而是具体的政事,人员的迁黜,以及那股盘踞在宫禁之中,日益骄横的宦官势力。话语间没有激烈的抨击,但那份隱忧与沉重的无力感,却瀰漫在茶香之中。 “王甫、曹节等人,近来愈发肆无忌惮了。”荀爽轻轻吹著茶沫,嘆了口气,“连三公之位,都明码標价,如同市侩。长此以往,国將不国。” 卢植面无表情,手指摩挲著温热的茶杯:“陛下……唉。”一声嘆息,蕴含了太多未尽之语。 刘备听得心头髮沉。邸报上的残酷是血与火,这里的交谈则是冰与水,无声无息地侵蚀著帝国的根基。 这时,有僕役进来,在荀爽耳边低语几句。荀爽微微蹙眉,隨即对卢植道:“子干兄,前厅有些俗务,需老夫暂去处理,失陪片刻。” 卢植点头:“慈明兄自便。” 荀爽又对刘备温和一笑,这才起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卢植和刘备二人。卢植闭目养神,不再说话。刘备也乐得清净,继续消化著刚才听到的信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间堆满书籍的书房。 第十八章 惊鸿一瞥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卢植依旧闭目,似乎睡著了。刘备坐得有些僵,便轻轻起身,走到廊下,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 荀府的后园景致清幽,虽值寒冬,仍有几株耐寒的花木点缀其间。紫藤的枯藤缠绕著廊架,可以想见春日花开时的盛景。 就在他望著枯藤出神之际,一阵风过,带来隱约的琴声。 那琴声初时极细微,断断续续。他凝神细听,琴声渐渐清晰起来,是从隔壁院落传来。 曲调孤高,带著一种难言的清冷与……压抑。是《猗兰操》。 琴技算不得顶尖,但弹琴之人,似乎將一股鬱郁之气,都倾注在了指尖。琴音如冰下流泉,冷冽而滯涩。 刘备不知不觉听住了。这琴声里的孤寂与不甘,莫名触动了他。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看似光明实则荆棘遍布的前路,想起了昨日邸报上那触目惊心的记录。 一曲將尽,琴声渐歇。就在余音將散未散之际,墙那边,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 声音清越,带著些许稚嫩,却吟诵著古老的诗句,语调哀婉,似有无尽悵惘: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採而佩,於兰何伤……” 其声中的不甘与那无形的束缚,如此真切,仿佛与刚才的琴音,与刘备自己的心境,產生了奇妙的共鸣。 他望著庭中一株在寒风中瑟缩,却依旧挺立的兰草,心有所感,几乎是下意识地,对著那堵墙,低声应和: “非是无人采,乃待清风至。清风若不至,幽谷自芳华。” 话音甫落,隔壁院落的琴声、吟诵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刘备也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孟浪了。这毕竟是荀府內院,墙那边…… 就在这时,侧面一个月洞门后,一个人影驀然转了过来。 那是一个穿著素色深衣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显露出清雅轮廓。她的脸颊冻得微红,一双眼睛极大,清澈得像山涧寒泉,此刻正带著毫不掩饰的惊愕与探寻,直直地撞上了刘备的视线。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刘备能看到她眼中清晰的倒影,能看清她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 下一剎那,如同受惊的小鹿,少女的脸颊瞬间飞起红霞,比她冻红的耳垂更艷。她猛地低下头,迅速侧身,素色的衣袂一闪,便消失在了月洞门后,只留下空荡荡的门口,和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香。 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只是风雪过后,一个恍惚的错觉。 刘备怔在原地,心臟后知后觉地,猛地跳动起来。 那惊鸿一瞥的影子,还在刘备眼前晃。 直到卢植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平淡无波:“玄德。” 刘备一个激灵,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对著空无一人的月洞门站了不知多久。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转身快步走回书房。 “老师。”他垂首而立,姿態恭敬,耳根却还有些未褪尽的热意。 卢植已经睁开了眼,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衣袖,仿佛刚才的小憩从未发生。他抬眼看了看刘备,目光在他微红的耳根上一扫而过,没说什么。 “走吧。”卢植站起身,“荀公事务繁忙,不便再多打扰。” 师徒二人辞別了处理完事务回来的荀爽,登上马车,离开了荀府。 马车轆轆而行,车厢里很安静。刘备靠著车壁,目光望著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思却还縈绕在荀府后园,那堵墙,那个月洞门,和那双清澈惊愕的眸子。 荀慈明之女……女荀……荀采? 原来,卢师口中那句“惜乎身为女子”背后,是这样一个灵秀逼人,却又被无形枷锁困住的少女。那琴声里的孤高,吟诵里的不甘,都找到了源头。 “可是见了荀公幼女?” 卢植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默。他依旧闭著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刘备心头一跳,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喉咙有些发乾:“……是。弟子……弟子在廊下,偶然……闻其琴声。” “嗯。”卢植淡淡应了一声,过了片刻,才缓缓道,“此女颖悟非常,才华不输其兄。” 刘备屏住呼吸,等著下文。 “然其命运,”卢植睁开眼,目光如古井深潭,看向刘备,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恐难由己。” 短短五个字,像一块冰,砸在刘备刚刚泛起微澜的心湖上,瞬间冻结了那点朦朧的悸动。 他懂了。 颖悟非常又如何?过目不忘又如何?在这个时代,她是荀氏贵女,她的婚姻,她的未来,从来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那琴声里的不甘,那吟诵中的哀婉,皆源於此。 卢植这是在提醒他,亦是告诫他。 现实的残酷,不仅仅在贝州民变的邸报上,也在那高门深院,在那惊鸿一瞥的少女身上。 “弟子……明白了。”刘备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 之前那点因才情初显、得蒙师宠而生出的些许飘飘然,此刻被彻底打落尘埃。前路艰难,他自身尚且如履薄冰,又有何资格,为何人何事分心? 马车摇晃著,驶向緱氏山。车厢內再次陷入沉寂,比来时更加沉重。 刘备將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膝盖的手上,慢慢攥成了拳。 那惊鸿一瞥,是知音之遇,也是警钟之鸣。 回到緱氏山精舍,已是傍晚。 山风比洛阳城里更烈,刮过光禿的树枝,发出呜呜的怪响。刘备跳下马车,裹紧了身上的冬衣,对卢植躬身:“老师,弟子告退。” 卢植看了他一眼,只点了点头,便转身向自己的院落走去。那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直。 刘备站在原地,看著老师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这才转身,踩著冻得硬邦邦的地面,往自己的斋舍走。 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冷的棉絮,沉甸甸,乱糟糟。贝州民变的血腥,朝堂爭斗的阴霾,荀采那惊愕羞怯又带著探寻的眼神,卢植那句冰冷的“恐难由己”……交织在一起,让他胸口发闷。 “玄德!” 一声粗豪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公孙瓚裹著一件厚厚的皮裘,像头壮实的熊,从旁边躥了出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蹌了一下。 “发什么呆呢?跟卢师去了一趟洛阳,魂儿丟那儿了?”公孙瓚嘿嘿笑著,凑近了压低声音,“听说去见荀慈明了?怎么样,洛阳那些大佬们,是不是又在那儿忧国忧民,长吁短嘆?” 第十九章 雪中送碳 刘备被他搂得喘不过气,勉强笑了笑:“伯圭兄说笑了,不过是寻常拜访。” “得了吧你!”公孙瓚用力拍他后背,“看你这脸色,跟霜打了似的。走走走,去我那儿,弄点热的暖暖身子!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不由分说,公孙瓚半拉半拽,把刘备弄到了他在山脚下的小院。 院子里比精舍暖和太多,炭火烧得旺,空气中瀰漫著肉汤的香气。公孙瓚直接把刘备按在席上,招呼僕役:“快,把燉好的羊肉端上来,再烫壶酒!” 热腾腾的肉汤下肚,几杯温酒入喉,刘备才感觉冻僵的身体慢慢回暖,但心里的那团棉絮,依旧堵著。 公孙瓚看他心不在焉,用匕首割下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含糊道:“到底怎么了?遇上麻烦了?跟哥哥我说,在緱氏山这一亩三分地,还没人敢不给我公孙伯圭面子!” 刘备摇摇头,放下酒杯,看著跳跃的炭火,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伯圭兄,你说……这天下,还有救吗?” 公孙瓚咀嚼的动作一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嗤笑一声,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又给刘备斟满。 “救?”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怎么救?宦官们趴在朝廷身上吸血,各地豪强兼併土地,百姓活不下去就只能当流寇!你告诉我,怎么救?” 他的声音带著边郡男儿特有的直率与愤懣,没有士大夫的委婉,却更显血淋淋的真实。 “我们在精舍读圣贤书,学治国策,有什么用?”公孙瓚將酒杯重重顿在案上,眼神锐利,“说得再多,不如手里有刀,有兵!玄德,只有这个,才是硬道理!” 他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刀柄,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备看著公孙瓚因酒意和激动而发红的脸膛,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和对力量的推崇,心中凛然。 公孙瓚的路,是乱世中一条简单直接,却也充满血腥的路。 那自己的路呢? 卢植教他经世致用,洞察根源,是想让他走一条更艰难,或许也更迂迴的路。 而荀采……她那声“於兰何伤”,更像是对这个时代所有不甘被束缚灵魂的詰问。 “刀兵……固然是硬道理。”刘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但若只知用刀兵,不知为何用刀兵,与贝州那些杀长吏的饥民,与那些只知盘剥的官吏,又有何本质区別?” 公孙瓚愣了一下,皱眉看著他:“你小子,今天说话怎么绕来绕去的?被卢师灌了迷魂汤了?” 刘备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端起酒杯:“伯圭兄,我敬你。多谢款待。” 有些话,有些念头,只能自己琢磨,无法与人言说。 接下来的日子,刘备像是变了个人。 他依旧每日卯时起身诵读,辰时听讲,下午习武,晚上读书。规矩一样没变,但精舍里稍微留意他的人都察觉到,这个涿郡来的少年,身上那股原本就有的沉静,变得更加內敛,甚至带上了一丝冷硬。 眼神不再是学子般的澄澈求知,偶尔抬起时,里面像是沉著东西,是化不开的墨。 卢植看在眼里,並未多言,只是授业的內容,越发深入,也越发……危险。 案头不再是单纯的经义注释,多了许多舆图,山川险要,郡县物產,乃至一些涉及兵事、財政的策论。有些问题,卢植甚至会让他试著擬写条陈,虽然稚嫩,却要求他必须言之有物,切中要害。 这天下午,卢植將一卷水利图推到刘备面前。 “沮阳堰,”卢植指著图上標註的地点,“地处冀州,关乎数县农田灌溉与漕运。近年时有溃决,水患频发。朝廷屡次拨款修缮,效果不彰。你若有暇,可思之,如何能既根治水患,又能安辑因水患流离的民户。” 这不是经义考校,这是一个真实的,棘手的政务难题。 刘备接过图卷,入手沉重。 他知道,这是卢植对他新的考验。不仅仅是见识,更是执行与创新的能力。 回到斋舍,刘备便將自己关在屋里,对著那幅简陋的水利图苦思冥想。如何疏导?如何加固?钱粮从何而来?民力如何调动?如何防止官吏中饱私囊? 一个个问题,像纠缠在一起的乱麻。 他回想起前世零星的工程知识,结合这时代的技术条件,在草稿上写写画画。时而觉得找到了方向,时而又发现此路不通。 刘德然见他废寢忘食,劝了几次,见他不听,也只能摇头由他去了。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天色阴沉。斋舍里炭火不足,寒气顺著门缝往里钻。刘备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眉头紧锁,盯著图上那如同顽疾般的“沮阳堰”,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斋舍的门被轻轻叩响。 刘备以为是刘德然或者公孙瓚,头也没抬:“进。”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却是一位面生的老僕,衣著朴素,態度恭谨。 “刘公子。”老僕躬身行礼,双手递上一个扁平的、用青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我家主人命老奴將此物交予公子。” 刘备一愣,放下笔,起身接过:“你家主人是?” 老僕低眉顺目:“主人只言,公子看了便知。老奴告退。”说完,也不等刘备再问,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来得突兀,去得也乾脆。 刘备拿著那青布包裹,入手微沉,带著凉意。他心中疑惑,走到窗边,借著昏暗的天光,小心地解开繫著的布绳。 青布散开,里面没有署名信笺,只有一叠质地优良的蔡侯纸,以及一张摺叠起来的,绘製更为精细的绢图。 他先展开那叠纸。上面是清秀挺拔,却力透纸背的小字,抄录的是《史记·河渠书》中关於水利工程的几段精妙论述,旁边还有蝇头小楷写就的批註,见解独到,一针见血。 刘备心中一动,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立刻又展开那张绢图。图上绘製的,並非沮阳堰,而是一种结构巧妙的水门(闸门)草图,旁边標註著工作原理,以及如何利用当地材料进行建造的要点。这图,分明是针对“沮阳堰”这类土石堰坝易溃决的毛病,提供的一种可能的解决方案! 雪中送炭! 刘备的手指有些发颤。他翻到最后一页,在那叠纸的末尾,看到了同样清秀的几行字: “偶翻旧籍,见先贤治水遗策,心有所得,草录於此。或於君近日所虑之事,略有裨益。” 没有落款。 但那字跡,那语气,那精准得仿佛能看透他此刻困境的“略有裨益”…… 刘备眼前,驀然浮现出荀府后园,月洞门后,那张惊愕抬起的,清雅面容。 荀采! 是她! 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方才縈绕不去的寒意与焦躁。 他紧紧攥著那叠纸和绢图,如同攥著一团火。 窗外,细雪无声飘落。 斋舍內,少年盯著那清秀的字跡,眸中的沉鬱一扫而空,亮得惊人。 第二十章 书信牵缘 刘备没有立刻回信。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將那股翻涌的心潮硬生生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重新坐回案前,就著窗外雪光,將荀采送来的资料与卢植给的水利图並排摊开,逐字逐句地研读,对照著那幅水门草图,反覆推演。 那些精妙的批註,那结构新颖的草图,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思路的枷锁。许多之前想不通的关节,此刻豁然开朗。 他结合自身所知,开始重新构思治理沮阳堰的方案。不仅仅是如何修堰,更著重於如何將修堰与安置流民结合起来。 一直熬到深夜,炭火早已燃尽,斋舍里冷得像冰窖。刘备呵著白气,搓著冻得几乎握不住笔的手,终於在一卷新的竹简上,写下了最终的构想。 其核心便是:以工代賑,寓賑於工。 利用朝廷拨付的修缮款项,招募因水患流离失所的百姓为役夫,给付钱粮,让他们参与沮阳堰的根治工程。同时,利用工程间隙,组织他们在水渠沿线开闢荒地,恢復生產。如此,既解决了工程人力,又安置了流民,稳定了地方,长远看,还能增加朝廷赋税。 写完之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精疲力尽,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直到这时,他才再次拿起荀采送来的那叠纸,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 “偶翻旧籍……或於君近日所虑之事,略有裨益。” 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巧合。 但刘备知道,绝不是。 这份心思,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太重了。 他必须回信。不能只是乾巴巴的道谢,那显得生分,也辜负了这份知音之意。 他铺开一张乾净的蔡侯纸——这还是公孙瓚之前塞给他的好东西。磨墨,提笔,斟酌著用词。 首先,自然是诚挚的感谢,感谢她提供的珍贵资料与草图,直言“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接著,他並未隱瞒,坦诚地写下了自己基於她的启发,最终形成的以工代賑,寓賑於工的初步构想。他將这构想的核心要点,清晰扼要地陈述出来,没有卖弄,只是平实的敘述。 最后,他笔锋一转,写道: “……此策虽源於经典,亦多得女公子草图之启。然备见识浅薄,不知此策於实际推行中,可有疏漏不妥之处?工役调配,钱粮监管,豪强阻挠,皆需思虑周全。女公子睿智,不知可有以教我?” 他將自己思考和盘托出,並真诚地向她求教。 这已不仅仅是感谢,更是將她视为了可以探討实务的知音。 写罢,他吹乾墨跡,小心摺叠好,放入一个崭新的信封。没有署名,但他知道,她一定能看懂。 他寻了个空隙,找到送信来的那位老僕——他隱约记得老僕离开的方向,在精舍外不远的一处僻静街角找到了他,似乎他一直在那里等候。 將信交给老僕时,刘备什么都没问,老僕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恭敬接过,躬身离去。 看著老僕消失在街角,刘备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氤氳了视线。 一种奇特的,隱秘的,带著忐忑与期待的联络,就这样建立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私相授受,是否符合礼法。他只知道,在那充斥著现实冰冷与前途迷雾的寒冬里,这一点源自精神共鸣的星光,显得如此珍贵。 信送出去后,刘备表面依旧沉静,照常课业、习武,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依旧每日对著沮阳堰的图卷和方案进行细化推敲,等待卢植的再次考校,也等待著……可能的回音。 然而,回信没等来,却先等来了卢植的召见。 还是那间书房,炭火依旧。卢植看著刘备呈上的,关於沮阳堰治理的详细条陈,看得十分仔细。 良久,他放下竹简,抬眼看向刘备,目光锐利:“以工代賑,寓賑於工……想法不错。钱粮监管,你欲如何?” 刘备早有准备,沉声道:“可设独立帐房,由州郡正直佐吏与士绅代表共同监管,帐目定期张贴公示,接受民役监督。若有贪墨,重惩不贷。” “豪强阻挠,侵占新垦田地,又当如何?” “新垦之地,优先分配参与工程的流民,登记造册,官府发给田契。同时,可许豪强以钱粮入股工程,按股分红,化阻为助。” 卢植问得刁钻,刘备答得谨慎。虽然方案依旧稚嫩,许多细节经不起反覆推敲,但其中体现出的思路,尤其是对人心、利益的考量,已远超普通学子。 “嗯。”卢植不置可否,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条陈留下。你下去吧。” 没有讚扬,也没有批评。 从书房出来,天色尚早。他心中记掛著那封可能有的回信,脚下不自觉地,又走到了昨日遇见那老僕的街角。 空无一人。 雪后的街道,乾净得有些寂寥。他站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欲走。 “刘公子。”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刘备猛地回头,只见那老僕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墙角阴影处,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目的样子。 “老人家。”刘备稳住心神,走上前。 老僕从怀中取出一个与昨日一般无二的青布包裹,双手奉上:“主人回信。” 刘备强压住心头的激动,接过包裹,入手比上次更厚实些。“有劳老人家。” 老僕躬身,再次无声退去。 刘备捏著那包裹,几乎是跑著回到了自己的斋舍。关上门,背靠著门板,平復了一下急促的呼吸,这才走到窗边,急切地解开包裹。 里面依旧是蔡侯纸,厚厚一叠。 他迫不及待地展开。 开篇,依旧是那清秀有力的字跡,没有称呼,直接切入正题: “拜读君之以工代賑,宏阔而务实,深契授人以渔古义,采钦佩不已。” 看到“采”字自称,刘备心跳漏了一拍。她直接告知了她的名讳。荀采。 他继续往下看。 信中,荀采並未客套,而是直接对他的方案提出了几点极其精准的质疑和补充: “君言及钱粮监管,采以为,除公示外,或可令民役推选代表,参与核帐,使其切身利害与工程捆绑,监督或更得力。” “豪强入股之策甚妙,然需防其反客为主,操纵工程。应限定其股比,並明確工程主导权在官。” “另,工程耗时恐长,流民安置非一日之功。采偶见前朝笔记,以工舍聚流民,渐成村墟之例,或可借鑑……” 一条条,一款款,不仅思虑周祥,而且引据恰当,直指要害。有些地方,甚至比刘备自己想得更加深远。 这已不仅仅是知音,简直是能与他並肩谋划的幕僚! 信的末尾,她写道: “君志在经世,采深以为然。囿於闺阁,唯以残卷旧典为伴,偶得管见,若能於君有所裨益,於生民稍减困苦,则於愿足矣。前路漫漫,望君珍重。” 没有缠绵悱惻的辞藻,只有建立在共同志趣上的理解、支持与鼓励,以及那一丝难以掩饰的,对自身命运的淡淡憾恨。 刘备握著信纸,久久无言。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 他坐到案前,铺纸磨墨,开始回信。这一次,不再是求教,而是真正的探討,如同与一位远方的挚友,商议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窗外,暮色渐合。 斋舍內,少年伏案疾书,眼神专注而明亮。那因为现实冰冷而生出的沉鬱,似乎被这跨越重重阻隔的书信知音,悄然融化了些许。 第二十一章 洛阳交集 熹平五年春 雪化了,緱氏山的土路变得泥泞。 刘备的生活像是被上了发条,精准,枯燥,却充实得让人喘不过气。 天不亮起身,冷水扑面,抓起竹简就冲向诵读区。嗓子喊到发乾,也得把《尚书》里那些佶屈聱牙的句子一字字砸进脑子里。 私下听讲,案头上摊开的不再只是《春秋》、《礼记》,更多的是些边郡的粮秣簿册、刑名案例,甚至夹杂著几封笔跡各异的私人信函,墨跡深浅不一。 卢植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打著经义背后的权谋与血腥。不再是“郑伯克段”的泛泛而谈,而是直接摊开郡国邸报,指著某条记录,问:“若你为郡守,剿抚之间,钱粮何出?士族豪强,如何安抚弹压?” 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贴近那血淋淋的现实。 下午照旧习武。公孙瓚的拳头还是那么硬,撞在身上闷响。两人在校场泥地里翻滚,汗水和泥浆混在一起。公孙瓚喘著粗气骂:“玄德你小子,读书读傻了?劲儿都使到纸上去了?”骂完,又把他拉起来,勾著脖子去喝酒。 酒是浊酒,肉是熟羊肉,就在公孙瓚那暖和的小院里。几碗下肚,公孙瓚话就多了,骂洛阳的紈絝,骂边郡的胡虏,有时也压低声音,说些辽西军中的琐事。刘备大多听著,偶尔插一句。火光映著他半边脸,沉静得像井水。 晚上,斋舍冷得像冰窟。手指冻得握不住笔,他就哈口热气,搓一搓,继续在竹简上刻写卢植布置的策论。关於漕运,关於边关互市,关於如何从豪强指缝里抠出钱粮来养兵。 累,是真累。骨头缝里都透著乏。 但每当夜深人静,他都会从枕下摸出那叠蔡侯纸。荀采的信。 没有儿女情长的废话,通篇都是硬邦邦的实务。 他写以工代賑的构想,她就回信,细数前朝类似工程的得失,提醒他注意胥吏在发放工钱时可能做的剋扣手脚。 他请教如何平衡州郡与豪强在水利工程中的权力,她就抄录某位不具名法家学者的残篇,论述势与术的运用。 她的字跡始终清秀挺拔,思路清晰得像把快刀。这无声的交流,成了他冰冷疲惫日子里唯一的热源。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泥泞里挣扎。 偶尔,信笺的末尾,会多出一两句不著边际的话。 “近日读《楚辞》,屈子行吟江畔,其心之鬱结,非常人可度。” 或是,“庭中老梅昨夜开了三两枝,幽独如此,倒合这清冷天气。” 刘备看著,会愣神片刻,然后小心地將信纸折好,收回枕下。他从不回復这些,也不知该如何回復。那是一种他尚且无法触碰,也不敢分心去触碰的领域。 这日,卢植將他叫到书房,丟给他一卷厚厚的文书。 “看看。” 刘备展开,是庐江郡的详细舆图、户籍、钱粮记录,甚至包括当地几个大姓家族的谱系和矛盾。 “看看这些。”卢植语气平淡,“把自己当成庐江太守,看看能看出些什么不一样的。” 刘备心头一沉,知道这是前所未有的考验。他抱起那捲沉重的文书,躬身退出。 回到斋舍,他立刻摊开舆图,这一看,就是一夜。 第二天下午,公孙瓚硬把他从屋里拖出来。 “走走走!憋不死你!洛阳有几个朋友组了个局,带你去见见世面!” 刘备本想推辞,却被公孙瓚蒲扇般的大手死死箍著胳膊,半拖半拽地弄出了精舍。 聚会地点在洛阳城西一处颇为雅致的別业。来的多是些年轻士子,锦衣华服,谈笑风生。 刘备跟著公孙瓚进去,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他穿著精舍统一的朴素深衣,站在一群鲜衣怒马的青年才俊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伯圭兄,这位是?”一个面容俊雅,衣著尤为华贵的青年笑著迎上来,目光在刘备身上一转,带著自然的审视。刘备认得他,汝南袁绍,袁本初。 “我师弟,涿郡刘备,刘玄德!”公孙瓚用力拍著刘备的肩膀,嗓门洪亮,“卢师新收的入室弟子!怎么样,一表人才吧!” “哦?”袁绍眉头微挑,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原来是玄德兄,《別涿郡》、《关山月》名动洛京,今日得见,幸会。”他拱手,姿態无可挑剔,但那股骨子里的居高临下,挥之不去。 “袁兄过誉。”刘备还礼,不卑不亢。 “玄德兄大才,今日既来,当赋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旁边有人起鬨。 眾人纷纷附和。这几乎是洛阳聚会的惯例,也是扬名的捷径。 刘备推辞不过,目光扫过庭中一株在寒风中屹立的老松,略一沉吟,开口: “青松在东园,眾草没其姿。 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 连林人不觉,独树眾乃奇。 提壶抚寒柯,远望时復为。 吾生梦幻间,何事紲尘羈。” 诗句质朴,却带著一股不为外物所动的孤直劲儿。 场中静了一下。 “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有人低声咀嚼。 袁绍抚掌笑道:“好!不慕繁华,自守其志,玄德兄风骨,於此诗可见!” 这时,一个略显精悍的身影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著酒杯,正是曹操。他笑著对刘备举了举杯:“玄德此诗,倒是合了这天气,冷是冷了点,但筋骨硬。曹某敬你一杯。” 刘备端起酒杯,与曹操对饮一杯。酒水辛辣,他微微蹙眉。 曹操看著他,眼神灵动,带著探究,低声道:“听闻玄德近日隨卢公精研学问?可有心得?” 刘备心中微凛,放下酒杯:“老师教诲,备资质愚钝,尚在摸索。” 曹操哈哈一笑,不再多问,转而与袁绍说起近日京中趣闻。 聚会散时,天色已晚。公孙瓚喝得满面红光,搂著刘备的肩膀往外走。 “怎么样?袁本初那人,看著客气,眼里没人!倒是曹孟德,有点意思。”他喷著酒气,“不过玄德,你今日那诗,够劲儿!我看那帮傢伙,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刘备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渐熄的別业。这洛阳的圈子,他算是初步踏进来了。只是这其中的水,比緱氏山下的溪流,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他摸了摸袖中,那里面,有荀采最新的一封回信。 第二十二章 洛水芍药 日子在忙碌与偶尔的交际中滑过。冬雪彻底消融,緱氏山披上浅绿,风也变得柔和。 刘备的庐江条陈几经修改,终於呈给了卢植。卢植看完,什么也没说,只让他把最初和最终的草稿都留著。 “看看自己走了多少弯路。”卢植语气平淡,“比听我讲十遍都有用。” 刘备躬身应下。他知道,这是卢植独特的教导方式。 与荀采的书信未断。內容依旧以实务为主,但不知从何时起,信笺的间隔变短了。有时他头天晚上送出信,隔日傍晚就能收到回音。可怜的老僕好像专职干起了信使。 信里的內容,也悄然发生著变化。除了那些条分缕析的政论,开始夹杂更多隨性的分享。 她会写:“今日偶得閒暇,重读《庄子·逍遥游》,方知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並非讥讽,实是悲悯。” 也会写:“家中姊妹学习刺绣,我笨手笨脚,被针扎了好几下,看来此生与女红无缘了。” 看到这些,刘备的嘴角会不自觉地带起一丝笑意。他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那个在荀府深院中,既聪慧绝伦,又带著点少女笨拙与不甘的身影。 他依然很少在回信中谈及这些,但刻写竹简时,笔锋会不自觉地柔和些许。 熹平五年的上巳节,转眼就到了。 洛水之滨,彻底热闹起来。士女如云,彩衣翩躚,欢声笑语隨著流水传出去老远。青年男女们藉此佳节,踏青游春,暗通情愫,是礼法严苛时代难得的一抹亮色。 刘备与曹操、公孙瓚,还有几个相熟的洛阳子弟同行。公孙瓚一如既往地显眼,锦袍骏马,意气风发。曹操则是一身寻常儒服,眼神却比在场大多数人都要活络,不时与相识的人打招呼,谈笑风生。 刘备隨著人流走在岸边。公孙瓚在他耳边大声说笑,指著某个华服少年评头论足。曹操走在稍后,目光閒適地扫过人群,偶尔与相熟的人点头致意。 可刘备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真切。他的目光像织网的梭子,在攒动的人头、飘飞的衣带间急切地穿梭。心跳得又快又重,擂鼓一般。 然后,他看见了。 在一株初绽新绿的柳树下,荀氏的女眷们驻足水边。她们衣著素雅,像一群嫻静的鷺鸟。荀采站在稍靠后的位置,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深衣,衣袂被微风轻轻拂动。她没有像其他少女那样嬉笑玩水,只是安静地看著流淌的洛水,侧脸在明媚的春光里,勾勒出柔和的弧度。 仿佛感应到什么,她忽然转过头来。 目光,就这样毫无徵兆地撞上了。 隔著十几步的距离,隔著喧囂的人声,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刘备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睁大的眼睛,清澈的眸子里映著天光水色,还有……他自己的影子。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像初熟的桃子。 没有闪避,没有惊慌。那对视短暂得如同露珠坠地,又漫长得像走过了一个春秋。 她极快地、几不可察地对他抿了一下嘴唇,像是一个未能成型的微笑,隨即迅速转回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 刘备僵在原地,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直衝头顶,耳根烧得厉害。 荀氏女眷开始移动,沿著水岸缓缓前行。荀采跟在家人身后,步履轻盈。经过一片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青石滩时,她的脚步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形微顿。袖摆拂过一块半浸在水中的青石,一样小小的、鲜艷的东西,从她袖中悄然滑落,无声地留在了石面上。 她没有回头,隨著家人渐渐走远,素色的身影匯入人流,再也分辨不出。 那是一只含苞初绽的红色芍药。花瓣娇艷欲滴,在青石的映衬下,红得惊心动魄。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两三息。 刘备的心臟像是被那只红色的芍药狠狠烫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大步穿过人群,拨开几个戏水的孩童,走到那块青石边。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拾起了那朵芍药。 花瓣柔软,带著她指尖残留的微凉温度,和一丝极淡的、清冷的香气。 他紧紧將芍药握在掌心,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滚烫的秘密。 “玄德,”曹操不知何时又溜达了过来,目光在他紧握的手上扫过,低笑一声,带著几分戏謔,几分感慨,“好眼光!只可惜啊……潁川荀氏的明珠,非等閒可攀。” 刘备紧握著那朵芍药,尖锐的花茎刺著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望著荀采消失的方向,默然不语。 洛水畔的那朵红色芍药,被刘备带回緱氏山,小心地压在枕下最厚的竹简之中。 乾燥的花瓣依旧保持著惊心动魄的红色,像一颗凝固的心火。 生活重回原有的轨道,甚至更加忙碌。卢植对他的要求愈发严苛,授业的內容也开始涉及一些更为隱秘的领域,比如朝中各派系的倾轧,边镇將领的脾性与能力评估。 刘备像块贪婪的海绵,拼命吸收著一切。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不仅是因卢植的教导,更因那朵芍药带来的、沉甸甸的紧迫感。 与荀采的书信,在芍药事件后,中断了几天。 就在刘备心中渐生忐忑时,新的信笺终於由那沉默的老僕送来。 展开,开篇依旧是熟悉的清秀字跡,直接切入对某地屯田政策的探討,语气平静得仿佛洛水边什么也未曾发生。 但细看之下,那字跡的末端,墨跡似乎比往常稍重了些。在论述的间隙,她不著痕跡地添了一句: “前日偶翻《诗经》,见《溱洧》之篇,士与女,伊其相謔,赠之以勺药。方知古人风雅,寓意深长。” 刘备看著这一行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填满了。 她回应了。用一种极其隱晦,却无比確定的方式。 他提笔回信,在详尽回復了她的见解后,於竹简的末尾,慎重地刻下: “《溱洧》之风,心嚮往之。芍药之赠,没齿难忘。” 没有更多逾矩的言辞,但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已透过冰冷的竹简,清晰地传递过去。 此后,书信恢復如常,甚至更加频繁。討论的范畴也从政务典籍,慢慢扩展到音乐、地理、乃至对某些歷史人物的褒贬。他们像是隔著高墙与世俗的鸿沟,进行著一场无声而酣畅的长谈。 第二十三章 秩三百石 熹平五年的秋天,在紧张的课业与隱秘的欣喜中,悄然来临。 緱氏山的树叶开始泛黄。精舍里也发生了一些趣事。 公孙瓚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条极其神骏的辽西细犬,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整日里带著在精舍晃荡,惹得不少弟子侧目。那细犬极通人性,对公孙瓚俯首帖耳,对旁人却爱答不理,唯独对刘备,似乎格外友善,偶尔会凑过来嗅嗅他的衣角。 “嘿!玄德,我这狗眼光不错,知道你跟老子是一路的!“公孙瓚得意洋洋。 又过了几日,公孙瓚不知从哪儿听来偏方,说某种草药泡酒能增气力,拉著刘备偷偷试,结果两人上吐下泻,被卢植髮现,罚去后山挑了三天水。 刘德然则陷入了小小的烦恼。他似乎对精舍里一位负责管理书卷的、性情温婉的女吏有了些朦朧的好感,时常藉故去书阁,却又不敢搭话,回来便对著竹简发呆。 刘备看在眼里,並不多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关要闯。 这期间,他又隨著公孙瓚参加了几次洛阳年轻子弟的聚会。因著卢植弟子的身份和日渐响亮的名声,他逐渐被这个圈子所接纳。 袁绍依旧客气而疏离,保持著世家公子应有的风度。曹操则显得更热络些,常拉著他討论些时政军务,言语间锋芒毕露,见解往往一针见血,让刘备暗自警惕又不得不佩服。 有一次聚会,眾人以“秋“为题赋诗。 曹操率先吟道:“鸿雁出塞北,举翅万余里。冬节食南稻,春日復北翔。“ 气势雄健,隱含不甘人下之志。 袁绍隨后,诗句华丽,用典精当,贏得一片喝彩。 轮到刘备时,他沉吟片刻,想起压在枕下的那抹红色,想起远在涿郡的母亲,想起前途未卜的將来,缓缓吟道: “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淒,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诗句一出,场中静默片刻。 曹操抚掌大笑:“好个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玄德,你这是以松柏自况啊!够硬气!“ 袁绍也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刘备这首诗,再次巩固了他在洛阳士林中的才名。连卢植听闻后,都难得地点了点头,只评价了两个字:“不错。“ 只有刘备自己知道,这诗句里的端正与本性,不仅仅是对自身境遇的抒怀,更是对那份隱秘情感的无声坚守。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时,卢植將刘备叫到了书房。 炭火噼啪作响,卢植的神色,比窗外的天气更凝重几分。 他没看刘备,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罕见的疲惫。 “你和荀家女公子的事,“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慈明公(荀爽)知道了。“ 刘备心头猛地一沉,后背瞬间绷紧。他垂首,喉咙发乾:“老师……“ 卢植抬手止住他:“不必惊慌。慈明公並非迂腐之人。“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刘备,“他托我带句话给你。“ 刘备屏住呼吸。 “他说,“卢植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冰冷,“他欣赏你的才具,也知采娘……心有所属。“ 刘备心跳如鼓。 “慈明公言,少年人慕少艾,本是常情。“卢植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敲在刘备心上,“他观你志向不俗,亦非浮浪之辈。只是……“ 卢植停顿了一下,看著刘备骤然亮起又强行压抑的眼神。 “荀氏门楣,非是虚设。他给你一句准话,“卢植的声音压得很低,確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弱冠之前,若能凭自身本事,躋身秩三百石之列。他或可……考虑一二。“ 秩三百石! 这意味著他需要在二十岁前,获得一个实实在在的官职,比如县长、县丞,或者郡中的重要曹属!这对於一个毫无根基的旁支宗室而言,无异於一道极高的门槛! 刘备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又被他死死压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弱冠,他如今十六。满打满算,不到四年。 “学生……“他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明白了。“ 卢植深深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中那簇未被现实压灭的火苗,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他重新看向炭火。 从书房出来,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刘备却感觉不到冷,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有希望了。儘管渺茫,儘管艰难,但至少,有了一条可以奋力一搏的路。这条路,需要的不再仅仅是诗名和师承,更需要实打实的功绩和机遇。 他抬起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四年。他只有四年。 他快步走回斋舍,关上门,背靠著门板,大口喘著气。压力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却也將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彻底激发出来。 他需要更快地成长,更快地积累能转化为官职的资本。 接下来的日子,刘备像是换了个人。他依旧沉静,但那沉静之下,仿佛有岩浆在涌动。他抓住一切机会向卢植请教政务实务,尤其是那些可能与未来任职相关的郡县治理、刑名钱穀。他甚至开始更主动地接触卢植人际网络中,那些在地方上任实职、有可能提供帮助的人物。 卢植看在眼里,点拨得也愈发用心,开始给他分析不同官职的权责、晋升路径以及其中的利害关係。 与荀采的书信,成了他紧绷生活中唯一的慰藉。信里不再只是討论时政典籍,偶尔也会夹杂一两句不著痕跡的关心。他会写“春寒料峭,望珍重加衣“,她会回“暑气渐升,君苦读之余,亦需休憩“。平淡的话语,读来却別有滋味。 公孙瓚还是老样子,嚷嚷著精舍闷死人,时常拉刘备去他院里喝酒吃肉。有次喝得半酣,他搂著刘备脖子,大著舌头说:“玄德,我看你小子最近不对劲,跟憋著股劲儿似的。告诉哥哥,是不是看上哪家小娘子了?哥哥帮你抢来!“ 刘备被他勒得咳嗽,苦笑道:“伯圭兄说笑了。“心中却道,若真能靠“抢”来解决,反倒简单了。 刘德然看著堂弟眼中那近乎燃烧的光芒,又是羡慕,又是担忧。 日子就在这忙碌、期待与压力中,飞快流逝。夏末秋初,緱氏山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 第二十四章 詔书至,离別时 熹平六年春。 第一片梧桐叶因快马飘落时,朝廷的使者骑著快马,踏著烟尘,上了緱氏山。 詔书是给卢植的。 精舍的正堂里,香案早已设好。卢植率领眾弟子,跪听旨意。 使者尖细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內迴荡,內容是调任卢植为庐江太守,即刻赴任,平定当地蛮族叛乱。 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眾弟子中引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庐江,远在扬州,蛮族叛乱,可不是什么轻鬆的差事。 卢植面色平静,叩首领旨,谢恩。起身时,他的目光扫过堂下眾弟子,在刘备脸上停留了一瞬。 接风宴草草举行。使者被安置歇息后,卢植將刘备叫到了书房。 “你都听到了。”卢植看著窗外开始泛黄的树叶,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老师。”刘备垂手而立。 “有何想法?” 刘备抬起头,眼神明亮,带著一种决断:“弟子愿隨老师前往庐江!” 卢植转过身,盯著他:“为何?庐江非是善地,蛮族凶悍,瘴癘横行。留在洛阳,凭你如今声名,寻一显贵门下为吏,徐徐图之,並非难事。” 刘备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纸上得来终觉浅。弟子想亲歷战阵,学习真正的兵法,见识民生之多艰。况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弟子不想留在洛阳,按部就班。弟子想隨老师赴任,沙场立功。” 他將自己的野心和盘托出,在卢植面前,无需遮掩。 卢植沉默地看著他,良久,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从卢植书房出来,刘备立刻开始准备。他先是给涿郡的母亲和族叔刘元起各写了一封长信,说明情况,请他们勿念。又找到刘德然,郑重拜託他日后多多照应自己母亲。 刘德然有些惊讶,也有些伤感,拉著刘备的手:“玄德放心前去,家中一切有我。只是……刀剑无眼,千万保重。” 最后,他铺开纸笔,给荀采写信。 这封信写得格外艰难。他详细说明了卢植被调任以及自己决定隨行的前因后果,没有隱瞒此行的危险,也坦诚了其中关乎未来前程的考量。 “……此行非为避洛,实为礪剑。战场凶危,然备心志已决。唯盼早日克定,不负师恩,亦不负……所望。” 写至此处,他停笔良久,最终,在信末附上了一首昨夜辗转反侧时偶得的短诗: “征衣染尘赴远疆,洛水犹记芍药香。不求麟阁標姓名,愿持功业报韶光。” 诗很直白,几乎算不得精巧,却將他此刻的心境表露无遗。他將信纸折好,封缄,第一次,在信封上落下了“刘备拜上”的字样。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回信就来了。 依旧是那个沉默的老僕,递过来的青布包裹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 刘备回到斋舍,关上门,手指有些发颤地解开包裹。 里面除了厚厚一叠信纸,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 他先展开信。荀采的字跡似乎比平时急了些,墨跡也略深。 “见字如面。闻君將远行,心绪万千。庐江险远,蛮夷凶顽,君虽志坚,然刀兵无情,万望珍重自身,勿以一时之功业为念……” 她絮絮地写了许多,嘱咐他注意瘴气,小心饮食,甚至抄录了几个据说能防治水土不服的民间方子。语气依旧保持著克制,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信的末尾,她写道: “君之志向,采素知之。此番磨礪,必能使剑锋愈利。採在洛阳,静候佳音。前路漫漫,望君……平安。” 没有过多的儿女情长,只有沉甸甸的信任与期盼。 刘备放下信,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锦囊。入手温润,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枚白玉佩。玉佩不大,形制古朴,雕著简单的云纹,玉质算不上顶级,却莹润通透,触手生温。 玉佩下压著一张小笺,上面只有两个字:“盼归。” 没有落款。 刘备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那温润的触感仿佛带著她的体温,一直熨帖到他心里去。 他明白她的意思。举孝廉之路艰难,她以此物相赠,是告诉他,她等著,无论多久。 他將玉佩小心地系在腰间內衬的丝絛上,贴肉藏著。 卢植赴任在即,精舍也隨之关闭。 弟子们各自收拾行装,准备散去。院子里瀰漫著一种离別的悵惘。 公孙瓚帮著刘备收拾他那点简单的行李,嘴里骂骂咧咧:“这劳什子精舍,说散就散!玄德,你真要跟卢师去那鬼地方?不如跟我回辽西,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纵马草原,岂不快活!” 刘备將最后几卷书塞进箱子,摇摇头:“伯圭兄好意心领。只是人各有志。” 公孙瓚嘆了口气,用力拍他肩膀:“罢了!知道你小子主意正!哥哥我也不拦你。记住,在那边要是受了委屈,或者混不下去了,隨时来辽西找我!別的没有,酒肉管够,兵马也管够!” 他说得豪气干云,眼眶却有点发红。 刘备心中感动,重重抱拳:“伯圭兄,保重!他日若有缘,必当再会!” 刘德然也过来道別,神色间满是不舍与担忧:“玄德,一切小心。家里……我会时常去看顾的。” “有劳德然兄。”刘备点头。 最后去见卢植。卢植已经收拾停当,几个隨从正在將箱笼搬上马车。 “都安排好了?”卢植看著刘备。 “是,老师。” 卢植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登上了马车。 刘备站在精舍门口,看著这座他生活了近两年的地方。青砖灰瓦,迴廊寂静,那棵老松依旧挺立。在这里,他学到了安身立命的学问,结识了挚友,也遇见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縈的人。 如今,都要离开了。 马车驶出緱氏山,沿著官道,向南。 刘备骑在公孙瓚送他的枣红马赤云上,跟在卢植的马车旁。他回头望去,緱氏山的轮廓在秋日的晴空下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腰间那枚白玉佩,隨著马匹的走动,隔著衣物,传来细微而坚定的触感。 他想起昨夜,最后一遍检查行装时,他从《孙子兵法》中取出那朵早已乾枯的红色芍药,小心地和荀采的信放在一起,贴身收藏。 前路是陌生的山水,是未知的战场,是渺茫却又必须抓住的机会。 风吹起道旁的尘土,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刘备勒住马韁,最后看了一眼洛阳方向。 然后,他调转马头,催动赤云,跟上前面卢植的车驾。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 第二十五章 南国烟瘴 车马进了庐江地界,天就变了。 北边带来的乾爽气儿,一过淮水就没了影。空气沉甸甸湿漉漉,糊在脸上,扯不开。道旁的树长得张牙舞爪,藤蔓缠得死紧,绿得发黑。太阳明晃晃照著,热气从泥土里、水洼里蒸上来,裹著人,喘气都费劲。 刘备骑在赤云背上,汗顺著额角往下淌,洇湿了粗领口。赤云也不安地打著响鼻,马蹄踏在略显泥泞的官道上,声音闷沉。 卢植的马车帘子掀开著,能看见里面老师坐得笔直的侧影。卢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目光扫过道路两旁。 越往郡治舒县走,景象越是破败。 田地荒了不少,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偶尔见到几个农人,赤著膊,瘦骨嶙峋,在田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薅草,眼神麻木。看见他们这一行车马官兵,远远就躲了,像受惊的兔子。 路边时有废弃的屋棚,土墙坍塌,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窟窿。 “这地方……”跟在刘备身边的护卫队率,一个北地来的汉子,抹了把汗,低声嘟囔,“邪性。比咱们边郡还荒凉。” 没人接话。只听见车轮碾过坑洼,吱呀作响。 快到舒县城时,遇上一队郡兵。约莫二三十人,歪歪斜斜靠在道旁的树荫下,衣甲不整,手里的长矛都快杵到地上。带队的小军官见著卢植的仪仗,慌里慌张爬起来,衣冠不整地行礼,脸上堆著諂媚又惶恐的笑。 卢植没下车,只隔著帘子问了句:“前方可有异常?” 那小军官点头哈腰:“回……回使君,没,没有!太平得很!” 卢植不再言语,马车继续前行。 刘备看著那队松松垮垮的郡兵,心里沉了沉。这兵,別说剿蛮,看家护院都够呛。 舒县的城墙总算出现在视野里。墙皮剥落得厉害,好几处豁了口子,只用些树枝泥土胡乱堵著。城门口守著几个老兵,抱著长戟打瞌睡,听到马蹄声才惊醒,茫然地看著这支风尘僕僕的队伍。 没有迎接的官吏,只有几个胥吏模样的人缩在城门洞里,见车驾到了,才慌慌张张跑出来,扑通跪倒一片。 “恭……恭迎使君!” 卢植这才下了马车。他穿著正式的官服,虽经旅途劳顿,依旧一丝不苟。目光在那几个胥吏身上一扫,声音不高,却带著寒意:“郡丞、都尉何在?” 领头的胥吏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回……回使君,王郡丞……身子不適,在府中將养。李都尉……李都尉前日带人巡防城外,尚未归来。” 卢植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头前带路,去郡府。” “是!是!” 郡府同样破败。门楣上的漆掉了大半,石阶裂缝里长出青苔。府內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老吏在廊下打盹,被脚步声惊醒,嚇得跳起来。 卢植径直走入正堂。堂內空旷,案几上积著薄灰。 他站在堂中,环视一圈。隨行的护卫迅速散开,控制各处要害。那几个带路的胥吏跪在下面,瑟瑟发抖。 “击鼓。”卢植吩咐。 护卫找来鼓槌,重重敲在堂前那面蒙尘的大鼓上。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在空旷的郡府迴荡,惊起檐下棲鸟。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鼓声响了半晌,才见人影稀稀拉拉从各处赶来。 有衣冠不整的,有边走边系腰带的,还有睡眼惺忪,显然刚从榻上爬起来。一个个脸上带著惊疑不定,偷偷打量站在堂上面无表情的新任太守。 卢植不说话,只看著下面的人越聚越多,吵吵嚷嚷,像一群没头苍蝇。 足足过了一炷香功夫,人才勉强到齐。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这时,才见一个穿著绿色官袍、面色虚白的中年人,在一个小吏搀扶下,慢腾腾踱进堂来。他走到堂下,对著卢植勉强拱了拱手,声音有气无力:“下官……郡丞王閎,抱恙在身,迎候来迟,还望使君恕罪。” 卢植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王郡丞病得可是时候。” 王閎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乾咳两声:“使君说笑了……实在是沉疴难起……” “李都尉呢?”卢植打断他。 “李都尉巡防未归,想必……想必是路上耽搁了。” 卢植不再追问,走到主位坐下。案几已被隨行亲兵迅速擦拭乾净。 “本官奉詔抚守庐江,戡平蛮乱。”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今日起,郡府一切事务,皆需报我定夺。既往疏失,若能戴罪立功,或可宽宥。若再有阳奉阴违,玩忽职守者,”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扫过堂下,“军法从事。” 最后四个字砸在地上,带著铁锈味。 堂下眾人噤若寒蝉。 “现在,”卢植身体微微前倾,“谁来说说,这庐江郡,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仓里还有多少粮?库里还有多少械?能战之兵,几何?” 下面一片死寂。官吏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开口。 王閎低著头,眼神闪烁。 刘备站在卢植侧后方,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这潭水,比想像的更浑。 终於,一个掌管文书的老嗑巴(主簿)被推了出来,他战战兢兢地开始稟报。声音发虚,数字含糊。 仓廩……存粮约……约莫三千石,郡兵名册在籍两千,实……实到多少,需,需核验。军械……多有锈损…… 卢植听著,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不说话。 那老主簿越说汗越多,腿肚子直打颤。 等他说完,卢植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也就是说,仓廩空虚,兵员不足,军械废弛。蛮族时常寇边,掠我百姓。尔等便在此舒县城內,高枕安臥?” “使君明鑑!”王閎忍不住开口,“非是下官等不尽心,实在是……实在是蛮人狡悍,来去如风!郡兵孱弱,钱粮匱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哦?”卢植看向他,“依王郡丞之见,该当如何?” 王閎咽了口唾沫:“当……当向州府乃至朝廷,紧急求援,请拨钱粮,增派兵马!否则……否则舒县危矣!” “援兵到来之前呢?”卢植问,“坐以待毙?” 王閎语塞。 卢植站起身:“从明日起,郡府所有官吏,按时点卯。王郡丞,你既身体不適,便在府中好好將养,郡中日常事务,暂由刘主簿代行。” 那老主簿嚇了一跳,差点瘫软在地。 王閎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刘备。”卢植转头。 “学生在。”刘备上前一步。 “你隨我身边,协理文书,熟悉郡务。” “是。” 卢植不再看堂下眾人,转身走向后堂。“散了吧。” 眾人如蒙大赦,慌忙退下,不少人后背都已湿透。 王閎落在最后,盯著卢植和刘备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鷙。 第二十六章 积弊如山 郡府后衙也没好到哪里去。院落荒芜,屋舍漏雨。 卢植选了间还算完整的屋子作为临时书房和居所。亲兵们忙著清扫安置。 刘备帮著將带来的书简、文书搬进屋里。空气中瀰漫著霉味和尘土气。 “感觉如何?”卢植忽然问。他卸了官袍,只著深衣,坐在刚擦乾净的蓆子上,看著刘备。 刘备放下手中的竹简,擦了把汗:“积弊如山。官吏懈怠,军备废弛。学生看那王郡丞,不似抱病,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卢植拿起一份刚才堂上记录的简略文书看著。 “倒像是故意称病,给老师一个下马威。还有那未露面的李都尉,恐怕也有问题。” 卢植哼了一声:“蝇营狗苟之辈。”他放下文书,“看出问题不难。难的是如何下手。这庐江郡,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王閎在此地盘踞多年,与地方豪强、乃至……蛮族,未必没有勾连。” 刘备心头一凛。 “我们初来乍到,人手不足,情况不明。强行动作,只怕打草惊蛇,甚至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卢植目光深邃,“得找准要害,一击即中。” 他指了指搬进来的那几箱文书:“这些,是郡府近年来的部分帐册、公文。乱七八糟,真偽难辨。你先把它们理清楚。特別是钱粮、军械的支用记录。” “学生明白。”刘备知道,这是老师给他的第一个考验,也是了解庐江底细最快的方法。 接下来的几天,刘备就扎进了那堆散发著陈腐气味的竹简和木牘里。 郡府里的其他官吏,对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卢使君亲隨”態度各异。有巴结討好的,有敬而远之的,也有像王閎那样,表面客气,眼底藏著冷光的。 刘备一概不理,只埋头核对文书。 他发现帐目混乱不堪,很多地方语焉不详,或者前后矛盾。拨付给各处的粮秣、餉钱,数字对不上。军械的领取和损耗记录,更是糊涂帐。 白天看文书,晚上,他就带著一个卢植安排的可靠老卒,在舒县城內转悠。 舒县不大,街市萧条。百姓面有菜色,看见穿著官服或者兵服的人,都下意识躲闪。酒肆里偶有郡兵喝酒赌博,大声喧譁。 他去了城外的军营。所谓的军营,就是几排破烂的茅草棚子。士兵们无精打采地晒太阳,兵器隨意丟在一边。见他来了,才慌慌张张站起来。 “餉钱发到何时了?”刘备问一个看起来像是队率的人。 那队率眼神躲闪:“回……回上官,上月,上月的餉还没发齐……” “粮食呢?”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每日两顿稀粥,混个水饱。” 刘备没说什么,走到营房边看了看锅里,果然是能照见人影的稀汤。他又去查看了所谓的武库,里面空空荡荡,几件生锈的皮甲,长矛的杆子都蛀了虫。 他试著和几个面善的老兵搭话,塞过去几枚五銖钱。老兵起初不敢说,后来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倒苦水。 “上官,不是俺们不卖力,是实在没力气啊!” “粮餉都被上头剋扣了……” “李都尉?哼,多久没来营里了?怕是又在哪个相好家里快活呢!” “蛮子?前个月还摸到城东三十里的庄子抢了一遭,杀了十几口人……咱们出去晃了一圈,连个影子都没见著……” 刘备默默听著,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这天夜里,刘备还在灯下核对一份粮仓的出入记录。 这是一份关於去年秋收后,从下属某县调拨入库的五千石谷粮的记录。单据上写著如数入库,保管小吏也画了押。 但他翻到后面几个月支付郡兵口粮和賑济流民的记录时,发现数字有些不对劲。消耗的速度,比预估的快了不少。而且,有几笔支付给“民壮协防”的粮食,记录模糊,只写了某月某日,支付粮若干,却没有具体领取人和事由,只有一个模糊的印章。 他心里起了疑。这手法,让他想起当年在涿郡,陈记粮行搞的那些猫腻。 他没有声张,將这几处疑点单独抄录下来。 第二天,他藉口要了解郡中仓储分布,去了趟郡府管辖的最大粮仓——舒县西仓。 守仓的是个老吏,头髮花白,眼神浑浊。见刘备拿著卢植的手令,不敢怠慢,陪著笑脸引他进去。 仓廩很大,但里面堆放的粮食却不多,而且多是陈米,散发著霉味。 刘备走到仓廩深处,看似隨意地用手敲击地面和墙壁。走到一处角落时,脚下传来的声音略显空浮。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这里的尘土,似乎比旁边要薄一些。 “这里,”刘备指著那块地方,“下面可有夹层或地窖?” 老吏脸色微变,支吾道:“没……没有啊上官。这仓廩建得牢固,都是实心的。” 刘备站起身,盯著他:“是吗?可我听说,前年修缮仓廩时,曾挖深地基,以防潮气。莫非……记错了?” 他这话纯属诈唬。那老吏却显然慌了神,额头冒汗,嘴唇哆嗦:“上官……这,这……” “打开。”刘备声音冷了下来。 老吏扑通跪倒:“上官饶命!不关小人的事啊!是……是王郡丞府上的管事,还有……还有仓曹的人让小人这么做的!他们说,只是暂时存放些私物……” “私物?”刘备冷笑,“是私粮吧?倒卖官粮的赃物!” 他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老吏,叫来隨行的护卫:“守住这里!任何人不得靠近!我去稟报使君!” 刘备快步赶回郡府,將发现的情况和自己的推测一五一十稟告卢植。 卢植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问:“证据呢?” “那处空响的地面便是疑点!守仓吏的反应更是作证!只需挖开一看,便知端倪!学生怀疑,那下面藏的就是被他们贪墨、尚未运走的官粮!还有那几笔模糊的支粮记录,恐怕就是他们做帐的手段!” 卢植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闪:“好!你去,带上我的亲兵,立刻挖开那处!若真如你所言,当场拿下所有涉案人等!一个不许走脱!” “是!” 刘备领命,点了二十名精锐亲兵,直奔西仓。 到了西仓,那老吏还瘫在原地,面如死灰。护卫们已经控制了整个粮仓。 “挖!”刘备下令。 亲兵们找来铁锹锄头,对著那块地面奋力挖掘。泥土翻飞。 不过挖了尺许深,铁锹就碰到了硬物。清理开泥土,露出下面掩盖的木板。 掀开木板,一个不大的地窖出现在眼前。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上百个麻袋!割开一个,黄澄澄的粟米流泻出来。 正是官仓標记的粮食! 几乎同时,仓外传来一阵喧譁。一个穿著仓曹服饰的胥吏带著几个人急匆匆赶来,嘴里喊著:“干什么!你们干什么!谁敢擅动官仓!” 等他闯进来,看到被挖开的地窖和那些麻袋,顿时傻了眼,脸色惨白,转身就想跑。 “拿下!”刘备厉喝。 亲兵一拥而上,將那仓曹和几个跟班死死按住。 第二十七章 小试牛刀 仓曹被押到郡府时,屎尿齐流,还没等用刑,就全招了。 果然是与郡丞王閎府上的管事勾结,利用做假帐、虚报消耗等手段,合伙倒卖官仓粮食。一部分粮食被他们偷偷运出,卖给城里的米商,甚至……有可能流向了山里的蛮族部落,换取金银皮毛。那个地窖,就是他们临时藏匿赃粮的地方。 人证物证俱在。 卢植当即升堂。 王閎被请来的时候,还强作镇定,大喊冤枉。 直到那仓曹和被他指认出来的王閎府上管事被拖上来,当堂对质,王閎才瘫软下去,面无人色。 “王閎!你还有何话说!”卢植一拍惊堂木。 王閎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使君饶命!使君饶命啊!下官……下官是一时糊涂!是……是那李都尉!李都尉也拿了份子!他手握兵权,下官不敢不从啊!” 卢植眼神更冷:“李都尉现在何处?” 旁边一个知情胥吏战战兢兢回道:“李……李都尉昨日已回府,但……但称病不出……” “好一个称病不出!”卢植下令,“去!把李都尉请来!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一队如狼似虎的亲兵直奔都尉府。 半个时辰后,那位称病多日的李都尉被五花大绑,拖死狗一样拖上了堂。他倒是想反抗,可他那点酒色掏空的身子,哪里是卢植身边百战老兵的对手。 面对铁证和攀咬,李都尉也怂了,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剋扣军餉,倒卖军械,与王閎等人同流合污。 堂下其他官吏,个个面如土色,抖得像筛糠。 卢植当堂判决:郡丞王閎、都尉李賁,贪墨军粮,勾结蛮族,罪证確凿,即刻革职查办,押入大牢,等候上报处置!仓曹及一干从犯,就地正法!其家產抄没,充公! 令下,亲兵上前,將面如死灰的王閎、李賁拖了下去。那几个胥吏被当场拖出堂外,片刻后,传来几声悽厉的惨叫,隨即戛然而止。 血腥气隱隱飘来。 满堂寂然。所有官吏都深深埋下头,不敢与卢植对视。 卢植目光扫过眾人,声音冰冷:“今日之事,便是前车之鑑!本官眼里,揉不得沙子!自即日起,彻查郡府所有帐目!有过者,自首可减罪!隱匿者,一经查出,严惩不贷!” 他看向刘备:“刘备,此事由你协助刘主簿督办。” “学生领命!”刘备躬身,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有敬畏,有恐惧,也有探究。 王閎、李賁倒台,几个胥吏被砍了脑袋,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庐江这潭死水。 郡府的风气为之一肃。 之前那些懒散推諉的官吏,现在见了卢植和刘备,都毕恭毕敬,办事效率也快了不少。点卯再无人敢迟到。 卢植趁热打铁,推行了一系列举措。 清查府库,將所有钱粮、军械重新登记造册。 整飭郡兵,淘汰老弱,重新编练,由带来的北地老兵担任基层军官,严格操练。 发布安民告示,招募流民垦荒,恢復生產。 派遣细作,深入蛮族活动的区域,打探情报。 刘备变得异常忙碌。他不仅要协助整理浩如烟海的帐目文书,还要跟著卢植巡视军营、安抚流民、接见本地尚有声望的士绅。常常忙到深夜。 他发现,卢植处理政务,极其高效务实,手段老辣。该怀柔时怀柔,该强硬时绝不手软。借著王閎、李賁的案子,又顺势揪出了几个盘踞地方、为恶一方的豪强,或杀或罚,狠狠打击了他们的气焰,將一部分被侵占的田產收归官府,分发给流民耕种。 舒县周边,秩序开始慢慢恢復。 但刘备也清楚,这仅仅是开始。蛮族的主力尚未剿灭,郡兵战斗力非一朝一夕能提升,更深层的矛盾——土地兼併、官吏腐败的土壤,依然存在。 这天,他正在核查一批新收缴的豪强家產清单,一个负责巡查城防的老卒来找他。 “刘先生,”老卒压低声音,“俺们几个兄弟,在城南那片废宅区巡夜,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刘备放下笔。 “说不上来,”老卒挠挠头,“就是觉得……有人。可每次过去看,又没影。而且,那片地方,野狗都不怎么叫。” 刘备心里一动。城南那片,多是废弃的宅院,靠近城墙破损最严重的一段,平时人跡罕至。 “今晚我隨你们去看看。” 入夜,刘备换上深色衣服,带著短剑,跟著那队老卒来到城南。 月色昏暗,残垣断壁投下幢幢鬼影。风穿过破屋,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他们隱藏在一堵断墙后,静静观察。 起初,一片死寂。 过了子时,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从远处一个半塌的院子里传来。 刘备屏住呼吸,对老卒使了个眼色。 老卒会意,带著两个人,猫著腰,借著阴影摸了过去。 片刻后,那边传来一声低喝和短促的打斗声! 刘备立刻带人冲了过去。 只见院子里,三个穿著夜行衣的汉子被老卒们按倒在地,嘴里塞了破布。旁边地上,散落著几包用油布包裹的东西,还有绳索、鉤爪等物。 解开油布,里面是雪亮的盐块和几包药材。 刘备蹲下身,扯掉其中一个汉子嘴里的布,短剑抵在他咽喉上,声音压得极低:“说。谁派来的?干什么?” 那汉子眼神凶狠,闭口不言。 刘备手腕微微用力,剑尖刺破皮肤,血珠渗了出来。“想死?容易。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就看你能熬多久。” 冰冷的剑锋和刘备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让那汉子打了个寒颤。他看了看旁边两个同样被制住的同伙,咬了咬牙,嘶声道:“……是……是山里的大人……派我们来……接头的……” “接头?和谁接头?” “……城……城里的……黑手……” “黑手是谁?” “不……不知道……每次联络方式都不一样……我们只负责把东西放到指定地点……” 刘备心念电转。山里的大人,指的肯定是蛮族头领。城里的黑手,恐怕是王閎、李賁倒台后,蛮族在城內新发展的內应!这些盐和药材,正是蛮族急需的物资。 “指定地点在哪儿?” 第二十八章 蛮族黑手 从俘虏口中逼问出下次交接物资的地点和方法后,刘备立刻返回郡府,向卢植匯报。 卢植尚未歇息,灯下看著地图。 听完刘备的敘述,卢植眼中精光一闪:“果然还有內鬼。王閎、李賁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 “老师,我们是否立刻去交接地点埋伏?”刘备问。 卢植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现在去,最多抓住几个小嘍囉,打草惊蛇。这黑手藏得深,不会轻易露面。”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蛮族缺盐缺药,说明他们日子也不好过。这次接头失败,他们必然焦急,会想办法再次联繫。” “学生的意思是,”刘备接口,“我们可否……將计就计?” 卢植看向他:“说下去。” “我们假扮成这些被擒的蛮族探子,按照他们的方式,去完成这次交接。取得黑手的信任,引蛇出洞。” “风险不小。”卢植看著他,“蛮族探子的样貌、口音、暗號,稍有差池,便会暴露。” “被擒的三人中,有一人贪生怕死,或可利用。学生可挑选几名机警可靠、略通当地土语的庐江老兵同行。至於样貌……夜色深沉,小心应对,或可矇混过关。”刘备分析道,“若能揪出这黑手,断蛮族一臂,值得一试。” 卢植沉思良久,终於点头:“好!此事由你全权负责。人手隨你挑。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即刻撤回!” “学生明白!” 第二天,刘备便开始准备。他挑选了五名最精干灵巧的老兵,其中一人恰好懂几句蛮族土话。又连夜审讯那个贪生怕死的俘虏,將接头暗號、举止习惯问得一清二楚。 他还特意找来了蛮族常穿的粗麻衣服,让眾人换上,用泥土草汁略微改了改容貌。 约定接头的日子到了。 夜里,城南废弃土地庙。 刘备带著五名装扮成蛮族探子的老兵,背著装有真盐真药的包裹,提前潜入破庙,多出三人埋伏在暗处,刘备带著另外两人等候黑手。 月色被乌云遮住,四下漆黑,只有虫鸣。 时间一点点过去。 子时前后,庙外传来三声猫头鹰叫——约定的信號。 刘备示意那个懂土话的老兵,学著俘虏交代的方式,回了两声蛙鸣。 片刻,一个黑影鬼鬼祟祟摸进庙门。他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蒙著面,手里提著一个篮子。 “货带来了?”蒙面人压低声音问,说的是带著当地口音的官话。 老兵用生硬的土话夹杂著官话回答:“带来了。盐,药。” 蒙面人走上前,警惕地打量了他们几眼。刘备等人低著头,装作疲惫不堪的样子。 “怎么少了一个?”蒙面人突然问。 刘备心里一紧。 老兵按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含糊道:“折了……路上,遇到巡夜的。” 蒙面人似乎信了,没再追问。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包裹里的盐和药,点了点头。然后將手里的篮子递过来:“这是黑手给你们的酬劳,还有下次碰头的地点和信號。” 就在老兵伸手去接篮子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那蒙面人手腕一翻,篮子里寒光一闪,竟是一把淬毒的短匕,直刺老兵心口! 同时,庙外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 “动手!”刘备大喝一声,早已握在手中的短剑格开刺向老兵的毒匕,同时一脚踹向蒙面人小腹! 另外埋伏的几名老兵也瞬间暴起,扑向蒙面人。 那蒙面人身手竟十分矫健,一个翻滚躲开刘备的攻击,反手又將毒匕划向另一名老兵。嘴里发出悽厉的呼哨! 庙外脚步声大作,显然有伏兵! “撤!”刘备当机立断,知道中了圈套。 几名老兵训练有素,两人断后,两人护著刘备和那名懂土话的老兵,撞破庙宇残破的后窗,向外衝去! 身后传来兵刃交击声和惨叫声。 刘备几人衝出破庙,借著夜色和熟悉地形的优势,在废弃的宅院间狂奔。 身后追兵的火把和呼喝声紧追不捨。听声音,不下二三十人。 “分开走!城南驛馆匯合!”刘备低吼一声。 五人立刻分散,钻入不同的巷道。 刘备对这片区域早已摸熟,专挑狭窄曲折、障碍物多的小路跑。赤云被他留在稍远处的安全屋,此刻只能靠双腿。 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在身后若即若离。箭矢偶尔嗖嗖地从身边飞过,钉在土墙上。 他一个急转弯,躲进一个半塌的院门后,屏住呼吸。 几名追兵骂骂咧咧地从门口跑过。 等脚步声远去,他才鬆了口气,准备换个方向离开。 刚迈出一步,脑后恶风袭来! 他想也不想,向前扑倒翻滚。 “鏘!”一把钢刀狠狠劈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火星四溅。 一个黑影如鬼魅般从墙头落下,手中钢刀再次横扫而来!刀势狠辣,速度极快,远非普通郡兵或蛮族可比。 刘备狼狈地举剑格挡。 “当!”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短剑几乎脱手。他借力向后翻滚,拉开距离。 那人也不追击,站在月光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冰冷嗜血的眼睛。他甩了甩刀锋,用生硬的官话说道:“反应不慢。可惜,到此为止了。” 刘备心沉到谷底。这人是个高手!是那个黑手派来的杀手!今晚这个局,不仅是为了除掉蛮族探子,更是为了引出並干掉他们这些追查者! 杀手一步步逼近,刀尖拖地,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刘备握紧短剑,全身肌肉紧绷。他学过剑法,但更多是套路和强身,真正的生死搏杀,经验远不如对方。 杀手动了!身影如电,刀光匹练般斩向刘备脖颈! 刘备咬牙,不退反进,矮身向前撞去,短剑疾刺对方小腹!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杀手没料到他会如此拼命,刀势微微一滯,侧身避让。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给了刘备机会!他刺出的短剑猛地变向,向上撩起,划向对方持刀的手腕! “嗤啦!”衣袖破裂,带起一溜血花。 杀手闷哼一声,刀势却不停,变斩为拍,刀面重重拍在刘备肩膀上! “彭!”拍击声清晰可闻。刘备只觉得半边身子剧痛,眼前一黑,踉蹌后退,撞在残墙上。 杀手看了眼手腕的伤口,眼神更加狰狞。“找死!”他举刀再上,就要结果刘备性命。 千钧一髮之际! “咻——噗!” 一支弩箭从侧面黑暗中射出,精准地没入杀手咽喉! 杀手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手中钢刀噹啷落地,身体抽搐著倒下。 刘备忍著剧痛,抬头望去。 只见卢植带著一队亲兵,手持强弩,从巷道另一端快步赶来。火光映照著卢植冷峻的脸。 “老师……”刘备鬆了口气,靠在墙上,冷汗这才涔涔而下。 卢植走到杀手尸体旁,用脚踢开面罩,露出一张陌生的、带著刀疤的脸。他蹲下身,在杀手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著一个诡异的蛇形图案。 卢植看著木牌,眼神深邃。 “清理乾净。”他站起身,吩咐亲兵。然后走到刘备身边,查看他的伤势。 “学生无能……”刘备忍痛道。 “不,你做得很好。”卢植扶住他。 亲兵过来帮刘备简单包扎固定肩膀。 “接下来……怎么办?”刘备问。 卢植看著黑暗中舒县的方向,声音低沉:“蛇受了惊,会更小心。但我们也有了方向。先把你的伤养好。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刘备点点头,看著地上杀手的尸体和那块诡异的木牌,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更加坚定的决心。这庐江的泥潭,他一定要陪著老师,趟出一条路来。 第二十九章 伤中定策 肩膀疼得钻心。 刘备躺在榻上,额头上全是冷汗。郎中刚走,留下刺鼻的药膏味和一句“骨头裂了,得静养”。 静养?他扯了扯嘴角,看向坐在榻边的卢植。 卢植手里捏著那块从杀手身上搜出的木牌,借著油灯的光,反覆地看。木牌上的蛇形图案,线条扭曲,透著一股子邪气。 “不是郡兵的路子。”卢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也不是寻常江湖人。” 刘备忍著痛,吸了口气:“王閎、李賁倒了,这黑手还能动用这等死士……说明他在城里的根,比我们想的深。不是依附王閎,是……平等交易,或者,根本就是另一套人马。” 卢植把木牌丟在案上,发出“啪”一声轻响。“蛮子在山里,缺盐缺药,也缺外面的消息。这黑手,就是他们在城里的眼睛、耳朵,或许,还帮著他们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王閎李賁是蠹虫,贪財,好对付。这黑手,是毒蛇。” 刘备试著动了一下肩膀,立刻疼得眼前发黑。“老师,得先打掉这毒蛇。不然我们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里。整军、安民,都搞不下去。” 卢植没回头。“你这样子,怎么打?” “学生伤的是肩膀,不是脑子。”刘备盯著卢植的背影,“他们这次没得手,还折了人,肯定会慌,会露马脚。那木牌是线索,顺著摸,总能摸到藤蔓。” 卢植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目光落在刘备苍白的脸上。“怎么摸?” “城里三教九流,蛇鼠混杂的地方。总有人认得这牌子,或者见过用这牌子的人。”刘备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著疼出来的颤音,“让学生去查。明的不行,来暗的。” “你身边没人。” “刘主簿手下,有几个本地的老吏,虽然滑头,但路子野。借给学生用用。”刘备喘了口气,“再……再请老师拨两个可靠的北地老兵,能打,嘴严。” 卢植走回榻边,低头看著他,看了很久。“准了。” 他弯腰,捡起那块木牌,塞进刘备没受伤的那只手里。“活著把藤蔓摸出来。” 刘备攥紧了木牌,冰凉的木质硌著掌心。“是。” 接下来的几天,刘备就在这间充作病房的屋子里“静养”。 肩膀疼得他夜里睡不著,白天也没多少精神。但他没閒著。 刘主簿被卢植敲打过后,老实了不少,乖乖派了三个在舒县混了半辈子的老吏过来。一个姓胡,瘦得像猴,以前专管街面纠纷;一个姓钱,胖乎乎,整天笑眯眯,据说跟三教九流都搭得上话;还有一个闷葫芦,姓赵,不爱说话,但记性极好。 刘备没跟他们客气。他把木牌亮出来,直接问:“认识吗?” 三个老吏凑近了看,互相使眼色。 胡吏先开口,小心翼翼:“刘……刘先生,这玩意儿,有点眼熟……好像在南市那边,见过有人用类似的……” 钱吏赶紧接话:“对对对,南市那家张记杂货,暗地里也倒腾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还有码头那边,黑鱼帮那伙人,身上好像也有这种怪里怪气的记號。” 赵吏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刘备看著他们:“去查。悄悄查。看看谁在用这牌子,或者,谁认得这牌子。別打草惊蛇。” 他又对卢植派来的两个北地老兵——一个叫张武,一个叫李焕——吩咐:“你们跟著,护著他们,也盯著点。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回来报我。” 张武李焕抱拳领命,眼神锐利。 人撒出去了,屋子里又剩下刘备一个。疼,还是疼。他靠在榻上,看著屋顶的椽子,脑子里把那晚土地庙的细节过了一遍又一遍。杀手的眼神,蒙面人的动作,那淬毒的匕首……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僕役端著药碗进来。 “刘先生,该喝药了。” 刘备接过碗,黑乎乎的药汁,气味冲鼻。他仰头一口灌下,苦得他眉头紧锁。 僕役递过一碗清水。刘备漱了漱口,隨口问:“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僕役低著头:“没啥大动静。就是……就是周家派人送了些补品过来,说是给先生养伤的。” “周家?”刘备动作一顿,“哪个周家?” “就……城西的周家,周崇老爷家。” 刘备眼神微动。周崇,庐江本地的豪强,之前王閎在时,跟郡府走得挺近,但没被抓住什么把柄。卢植来了之后,他表现得很安分。 “东西收下了?” “按老爷吩咐,寻常往来,不收反而惹眼,就收下了。都是些药材、布匹。” 刘备点点头,没再说话。僕役收拾了药碗,退了出去。 周家……在这个时候示好?是单纯的观望,还是別有心思?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荀采送的白玉佩贴著胸口,温润依旧。 不能倒在这里。他对自己说。路还长,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得儘快好起来。 三天后,消息断断续续回来了。 胡吏先摸回来一点边角料。南市那家张记杂货,老板確实有点不乾净,偷偷卖些私盐,但跟蛮族有没有关係,吃不准。他见过类似的木牌,但记不清在谁身上见的了。 钱吏那边有点进展。他通过码头上一个相熟的力夫,搭上了黑鱼帮的一个小头目,灌了几顿酒,套出点话。那小头目说,前阵子確实有生人拿著这种木牌来找过他们帮主,想借码头的路子运点山货出去,但帮主没敢接,嫌烫手。 “山货?”刘备靠在榻上,看著钱吏。 钱吏搓著手,压低声音:“就是山里出来的东西,皮子、草药什么的。反过来,也往山里捎带盐铁。这可是杀头的买卖,黑鱼帮胆子小,没敢沾。” “找他们的是谁?” “生面孔,不是舒县本地人,说话带点山里腔调。来了两次,后来就没影了。” 刘备看向赵吏。赵吏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几个图案,还有几个地名。 “牌子,像蛇盘帮用的。”赵吏说话简短,“蛇盘帮,控制城西地下赌档,放印子钱。他们的窝点,主要在泥鰍巷、瓦罐街一带。但,没证据。” 第三十章 顺藤摸瓜 蛇盘帮。刘备记下了这个名字。 张武李焕也回来了,补充了一些细节。他们暗中跟踪了钱吏接触的那个黑鱼帮小头目,发现他后来又偷偷去见了一个人,是在一家叫醉春风的低档酒肆后门。 “见了谁?”刘备问。 “没看清脸,穿著斗篷,个子不高,动作很利索。两人说了几句就分开了。”张武道,“我们想跟上去,那人很警觉,钻小巷子不见了。” 线索零零碎碎,但都隱隱指向城西那片鱼龙混杂之地。蛇盘帮,醉春风酒肆。 肩膀的伤还在隱隱作痛,但刘备心里那股火又烧了起来。藤蔓的影子,越来越清晰了。 他让张武再去盯著醉春风,尤其注意后门的动静。让李焕带著赵吏,想办法確认蛇盘帮和那木牌的关係。 “小心点,寧可跟丟,也別暴露。” 两人领命去了。 屋里又静下来。刘备试著活动了一下左臂,还是使不上劲。他有些烦躁地捶了一下床板。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周崇来访。 刘备愣了一下,隨即让人请他进来。 周崇四十多岁年纪,穿著绸缎便服,面容白净,带著商人式的圆滑笑容。他一进门,就拱手道:“听闻刘先生前几日受惊了,周某特来探望。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说著,让隨从捧上一个礼盒。 刘备让僕役接过,淡淡道:“周老爷有心了。一点小伤,不碍事。” 周崇在榻前的胡床上坐下,打量了一下刘备的脸色,嘆道:“这舒县城,近来是多事之秋啊。王郡丞、李都尉刚……唉,如今连刘先生这等少年英才也遭了匪人暗算,真是令人心忧。” 刘备看著他:“些许宵小,翻不起大浪。使君与备,自有应对。” “那是自然,卢使君雷霆手段,周某是佩服的。”周崇话锋一转,“只是,这城里的暗流,有时比明面上的刀兵更凶险。刘先生年轻,又是外乡人,有些情况可能不太清楚。” “哦?周老爷指的是?” “比如这城西的蛇盘帮,”周崇压低了声音,“那是一伙亡命之徒,手黑得很。而且,据说跟山里……有些不清不楚的来往。卢使君若要肃清地方,此等毒瘤,不可不除啊。” 刘备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周老爷消息灵通。不过,办案讲证据,没有实证,不好动他们。” “证据嘛,找找总会有的。”周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周家在舒县多年,些许人脉还是有的。若刘先生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开口。毕竟,安定地方,也是我等乡绅之责。” 又閒谈了几句,周崇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周崇,刘备看著那礼盒,眼神沉了下来。 周崇主动递刀,指向蛇盘帮。是真心帮忙,还是借刀杀人?或者,想试探什么? 他想起卢植的告诫:这庐江,盘根错节。 不管周崇目的为何,蛇盘帮的嫌疑,確实越来越大。他需要更確凿的证据,也需要一个时机。 两天后的深夜,李焕和赵吏回来了,带回来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瘦小汉子。 “先生,抓了个蛇盘帮的外围嘍囉。”李焕抹了把脸上的汗,“这怂货扛不住打,招了。他们帮里几个小头目,確实有这种木牌,是信物。专门用来跟一伙山里来的老爷联繫。接头的地方,有时候在赌档后屋,有时候在瓦罐街的一个废弃仓库。” 刘备精神一振:“確定吗?” 赵吏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跟杀手身上那块一模一样。“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人证,物证,都有了。 刘备深吸一口气,压住肩膀的疼痛。“去,请使君过来。” 卢植很快赶到,听了匯报,看了木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动手吗?老师。”刘备问。 卢植看著地上瑟瑟发抖的嘍囉,又看看刘备:“你伤没好。” “不妨事。学生可以指挥。” 卢植沉默片刻,眼中寒光一闪。“那就动手。张武李焕,你们带路,点齐亲兵,立刻包围瓦罐街仓库和蛇盘帮主要窝点。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看向刘备:“你坐镇郡府,协调各方。” “是!” 命令传下,沉寂的郡府瞬间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行动起来。脚步声、甲冑碰撞声、低沉的號令声,在夜色中匯聚成一股肃杀的气流。 刘备站在门口,看著一队队士兵火把下明灭不定的脸庞,感受著那股久违的、刀锋即將出鞘的紧张感。 藤蔓摸到了,现在,要挥刀砍断它。 瓦罐街,废弃仓库。 张武带著二十名精锐亲兵,悄无声息地摸到仓库外围。里面隱约传来赌钱的呼喝声和女人的调笑。 按照计划,李焕带另一队人,去端蛇盘帮在泥鰍巷的老巢。 张武打了个手势,两名士兵上前,用刀尖轻轻拨开门閂。 “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里面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冲!”张武低吼一声,当先撞开大门,持刀冲了进去! 仓库里光线昏暗,瀰漫著劣质酒气和汗臭。七八个汉子正围著一张破桌子赌钱,旁边还有两个浓妆艷抹的女人。见到如狼似虎衝进来的官兵,所有人都愣住了。 “官爷!官爷饶命!”一个机灵点的立刻扔掉手里的骰子,扑通跪倒。 “全部拿下!搜!”张武刀锋一指。 士兵们一拥而上,將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帮眾按倒在地。反抗是徒劳的,刀架在脖子上,没人敢动。 很快,在仓库角落一个破箱子底下,搜出了几包盐铁,还有几封用蛮族土语写的信。更重要的是,从一个看似头目的人怀里,搜出了一块蛇形木牌。 “头儿,找到了!”士兵將木牌递给张武。 张武接过,看了一眼,確认无误。“带走!” 几乎是同时,泥鰍巷那边传来了兵刃交击声和惨叫声。李焕那边也动手了,而且遇到了抵抗。 张武脸色一沉:“留几个人看守,其余人,隨我去支援!” 他带著人刚衝出仓库,就看见巷子口黑影晃动,几个穿著黑衣的汉子手持利刃,正试图衝破外围士兵的阻挡,向仓库这边杀来!看身手,绝非普通帮眾,倒像是那晚遇到的死士! “拦住他们!”张武大喝,提刀迎上! 第三十一章 雷霆扫穴 一名黑衣死士见状,眼中凶光一闪,不退反进,手中短刀直刺张武心窝!速度极快! 张武到底是北地老兵,经验丰富,侧身避过刀锋,手中环首刀顺势横斩!“噗嗤”一声,那死士没想到张武反应如此之快,收刀不及,被一刀斩在肋下,鲜血狂喷,倒地不起。 另外几名死士见同伴毙命,更加疯狂,不要命地扑上来。 “结阵!”张武吼道。 亲兵们立刻靠拢,结成简单的战阵,长矛突刺,刀盾格挡。这些卢植带来的老兵,战力岂是这些江湖死士可比?片刻功夫,又有两名死士被长矛捅穿,剩下的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就逃入黑暗的小巷。 “追!”张武带人紧追不捨。 郡府內,刘备焦急地等待著消息。 不断有快马回报。 “报!瓦罐街仓库拿下,缴获违禁物资,擒获蛇盘帮眾七人,发现木牌!” “报!泥鰍巷老巢攻克,击杀抵抗帮眾五人,擒获十一人,包括帮主禿尾蛇!” “报!张队率追击逃窜死士,於城南水沟边毙敌两人,生擒一人!余者逃脱!” 生擒了一个!刘备精神一振。“带上来!” 很快,一个浑身湿透、肩膀中箭的黑衣死士被拖了上来,五花大绑,嘴里塞著破布,眼神依旧凶狠。 刘备走到他面前,扯掉他嘴里的布。“说,你们是谁的人?山里哪个部落?” 那死士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死死盯著刘备,不说话。 刘备也不生气,对旁边的张武道:“撬开他的嘴。用一切办法。” 张武会意,拎起那死士,走向旁边的刑房。 惨叫声很快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然后又渐渐低下去,变成痛苦的呻吟。 约莫一炷香后,张武满手是血地走出来,对刘备点了点头。 “招了。他们是山里黑风峒的人,直接听命於峒主盘毒。那木牌是信物,专门用来跟城里的暗桩联繫。蛇盘帮,只是他们利用的外围之一,负责提供场地、打掩护,真正的核心,是那几个死士和他们控制的几条暗线。” “暗线有哪些?” “醉春风酒肆的老板,是一个联络点。还有一个暗娼馆,一个皮货店。名单在这里。”张武递过一张沾了血的字条。 刘备接过,看了一眼,上面写著三个名字和地址。 “盘毒……黑风峒……”刘备默念著这个名字。果然是独立的系统,直接听命於山中大部落首领。 “使君呢?”他问。 “使君亲自带人,去抄醉春风和那几家暗线了。” 刘备鬆了口气。老师亲自出马,想必万无一失。 天快亮时,卢植回来了,风尘僕僕,但眼神锐利。 “都清理乾净了。”卢植言简意賅,“醉春风老板拒捕,杀了。娼馆和皮货店的人抓了。搜出不少往来信件,还有他们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情报。” 他看向刘备:“你这藤蔓,摸得准。这黑手,算是剁掉了。” 刘备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隨即感到一阵虚脱,伤口也更疼了。 “但是,”卢植话锋一转,“跑了一个死士。消息,恐怕已经漏了。” 刘备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跑了一个?这意味著黑风峒很快会知道城里的眼线被拔除。 “接下来,山里那边,恐怕会有动作。”卢植走到地图前,看著上面標註的蛮族活动区域,“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整军,练兵,刻不容缓。 “黑手”网络被连根拔起的消息,像一阵风颳过舒县城。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拍手称快的,也有暗自心惊的。郡府衙门的威严,在一次次血腥清洗中,重新树立起来。 周崇又派人送来了礼物,这次是几坛好酒,说是给將士们庆功。卢植让人收下,分给了参与行动的亲兵。 刘备的伤在郎中的调理下,慢慢好转,虽然左臂还是不太使得上劲,但已经能下地活动。 他没閒著,开始协助卢植处理缴获的那些信件和情报。 信件大多是用蛮族土语写的,找了个懂土语的降卒来翻译。內容多是关於郡府动向、城防虚实、物资调配的消息。也有一些,是黑手向山里匯报与郡中某些朋友交易的情况。 “朋友”这个词,出现得很模糊,没有具体指代。但刘备和卢植都明白,郡中大户,甚至某些看似安分的官吏,未必乾净。 “水至清则无鱼。”卢植放下翻译好的信件,揉了揉眉心,“现在动不了所有人。先把兵练好。” 练兵,是眼下最要紧,也最难的事。 现有的郡兵,经过筛选,淘汰了大批老弱,剩下勉强可用的,不足八百人。而且军纪涣散,战力低下。 卢植从北地老兵中提拔了一些人担任基层军官,又张贴告示,从流民中招募青壮。 流民倒是招来了不少,有饭吃,有餉拿,对他们来说是条活路。但这些人面黄肌瘦,毫无行伍经验,就是一群拿著武器的农夫。 校场上,景象让人头疼。 老兵们操练新兵,动作稍微慢点,就是拳打脚踢,骂骂咧咧。新兵们怨声载道,时不时就有人逃跑。军官们有的认真,有的则阳奉阴违,觉得卢植这套太严,折腾人。 刘备跟著卢植巡视军营,看著那群歪歪扭扭的队伍,眉头紧锁。 “老师,光靠打骂,练不出精兵。”刘备低声道,“得让他们明白为什么打仗。” 卢植哼了一声:“道理谁都会讲。肚子都吃不饱,谁听你讲道理?” “餉钱,粮食,必须足额发放,一刻也不能拖。”刘备道,“还有,得让他们看到盼头。杀敌有功者,赏!表现好的,提拔!” 卢植看了他一眼:“钱从哪儿来?赏格从哪儿出?” “抄没王閎、李賁,还有那几个豪强的家產,还剩一些。可以先顶著。”刘备道,“最重要的是,军官得带头。不能只让士兵拼命,军官在后面享福。” 他想起前世在电视上看过的,一些基本的治军理念。“军官与士兵,当同甘共苦。训练时,军官得一起练。” 卢植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这话,倒有点意思。幽州那边,是这么练兵的?” 刘备含糊道:“略有耳闻。” 第三十二章 重整武备 第二天,卢植颁布了新军令。严格规范餉钱发放,设立明確的赏格。同时要求,所有军官,包括卢植本人,每日操练,必须与士兵一同进行! 命令一下,军营里炸开了锅。 士兵们將信將疑,军官们则面面相覷,尤其是那些原本尸位素餐的,更是叫苦不迭。 操练开始时,卢植果然一身戎装,站在了队伍最前面。他虽然是个文士,但弓马嫻熟,动作一丝不苟。 刘备也来了,左臂虽然已不用布带吊著,活动也基本无碍,但发力时仍有些许不適。他就站在士兵队列里,跟著练习持矛、格挡。动作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只是额角偶尔渗出细密的汗珠。 士兵们看著太守和这位伤愈不久的“刘先生”都亲自下场,心中的怨气和不平,渐渐消了一些。连大人物都这样,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些军官见卢植动真格的,也不敢再敷衍,只好硬著头皮跟上。 一天操练下来,所有人都累得筋疲力尽。但气氛,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刘备回到住处,感到左臂伤处隱隱酸胀。郎中查看后,嘱咐他仍需注意,不可过度发力。 “不得事。”刘备活动了下肩膀,“不动真格的,镇不住场子。”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要让这群乌合之眾变成能打仗的兵,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几天下来,刘备左臂的不適感渐渐消退。他开始更深入地参与到训练中,甚至亲自示范一些格挡劈刺的动作。 军营里的风气,在悄然改变。虽然依旧艰苦,但多了点活气,少了些死气。 刘备看著校场上那些喊著號子、挥汗如雨的士兵,心里稍稍鬆了口气。 兵,是有点兵样子了。但能不能打,还得拉出去见见血。 而蛮族,显然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秋意渐深,庐江的天气依旧闷热。 蛮族那边,自黑手被拔除后,安静了一阵子。但斥候回报,山里的黑风峒活动频繁,似乎在积聚力量。 卢植判断,蛮族在失去城內的眼线后,要么会暂时蛰伏,要么会寻找机会,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报復性劫掠,以获取过冬的物资。 不能坐以待毙。 卢植决定,在整军的同时,推行屯垦。將流民组织起来,在舒县周边,尤其是靠近山区的边缘地带,建立屯垦点,一边耕种,一边作为预警的前哨。 这件事,交给了刘备负责。 刘备带著一队刚刚练出点模样的郡兵,还有几百户招募来的流民,来到了城东三十里外的一处河谷地带。 这里土地肥沃,靠近水源,但也是蛮族以往下山劫掠的必经之路之一。 “就在这里,建寨。”刘备指著河谷入口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 流民们看著远处莽莽群山,脸上都有惧色。 “刘……刘先生,这离山太近了,蛮子来了咋办?”一个老农颤声问。 刘备看了看身后那两百多名虽然紧张但队列还算整齐的郡兵,大声道:“怕什么!我们有兵!而且,这寨子不是白建的。看见那些木头没有?我们要建的是坞壁!有墙,有哨楼!蛮子来了,也得磕掉牙!” 他指挥士兵和青壮流民,伐木、挖壕、筑墙。他自己也没閒著,用右臂主导,也帮著搬运些轻便的石块,测量地势。 进度很慢。流民心有疑虑,干活不出力。郡兵们既要警戒,又要干活,也疲惫不堪。 几天下来,只勉强立起了一圈木柵栏。 这天傍晚,刘备正和几个老农商量引水灌溉的事,负责警戒的哨兵突然吹响了號角! “蛮子!蛮子来了!” 河谷里顿时一片大乱!流民们哭喊著往还没建好的寨子里跑。 刘备心里一紧,抓起身边的长剑,快步衝上刚搭起来的简易哨楼。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二三十骑蛮兵,挥舞著弯刀和骨朵,嗷嗷叫著,朝著屯垦点衝来!看装扮,正是黑风峒的人! “结阵!长矛手在前!弓手准备!”刘备厉声高喝。 下面的郡兵军官听到命令,赶紧吹哨,驱赶慌乱的士兵集结。但新兵们哪里见过这阵势,有的腿都软了,阵列歪歪扭扭。 蛮兵骑兵速度极快,转眼就衝到了百步之內!他们看到了那简陋的木柵和混乱的人群,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加速衝来! “放箭!”刘备下令。 稀稀拉拉的几十支箭射了出去,大部分落空,只有两三支射中了冲在前面的蛮兵,但效果甚微。 眼看蛮兵就要撞上阵列! “稳住!”刘备拔出剑,准备跳下哨楼亲自督战。 就在这时,蛮兵侧后方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梆子声!紧接著,一片箭雨从侧面的一片小树林里射出,精准地覆盖了蛮兵的后队! 七八个蛮兵应声落马! 蛮兵衝锋的势头顿时一滯,惊慌地回头张望。 只见树林边缘,立起了一面“卢”字大旗!旗下一员將领,正是卢植!他亲自带著三百亲兵,埋伏在此! “杀!”卢植长剑一指。 亲兵们如猛虎出闸,从侧翼狠狠撞入蛮兵队伍! 这些亲兵都是北地精锐,战力岂是蛮兵可比?瞬间就將蛮兵冲得七零八落。 正面,郡兵们见援军到来,士气大振,在军官的呼喝下,也挺起长矛,向前推进。 前后夹击!蛮兵顿时陷入绝境。 战斗结束得很快。三十多名蛮兵,除了几个机灵的开始就跑了,大部分被歼灭,还抓了五个活口。 刘备从哨楼上下来,走到卢植马前,惭愧道:“老师,学生无能,差点……” 卢植摆摆手,看著那些惊魂未定,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东西的郡兵和流民。“见见血,是好事。以后,他们就知道,这坞壁,是保命的傢伙,不是累赘。” 他踢了踢脚下一个蛮兵的尸体:“黑风峒的报復,来了。这只是开始。” 屯垦点经此一役,进度反而快了起来。流民们亲眼见到官兵能打跑蛮子,心里踏实了不少,干活也卖力了。 郡兵们经过这次实战检验,虽然表现稚嫩,但总算有了点底气。 刘备的肩膀,在忙碌和偶尔的小规模摩擦中,彻底痊癒,只是发力过猛时,左肩深处还会传来一丝隱约的不適。他也越来越熟悉如何与这些兵士、流民打交道。 第三十三章 剿抚並用 黑风峒那颗齜牙咧嘴的人头,在屯垦点新立的坞壁木桿上掛了三天,引来成群的苍蝇。 风一过,腥臭扑鼻。 蛮族的报復没让人多等。 不是小股马队袭扰。斥候连滚带爬衝进舒县郡府时,脸是青的。 “来了……好多!估计上千!黑风峒的盘毒亲自带队!后面……后面好像还有別的峒的人!” 郡府正堂,空气瞬间绷紧。 卢植摆手让斥候下去,目光扫过堂下。郡里剩下的几个主要官吏,新提拔的军官,还有刘备。 “都听到了。”卢植声音不高,砸在每个人心上,“说说吧。”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军官抢先站出来,他是新提拔的骑督,北地老兵:“使君!没说的!调集所有能打的人,跟那帮蛮子拼了!趁他们还没聚成大股,一口口吃掉!” 旁边一个本地出身的文吏立刻摇头,脸色发白:“不可!上千蛮兵啊!咱们郡兵才练了多久?守城尚可,野战……岂不是以卵击石?下官以为,当紧守城池,同时速向州府求援!再……再派人去山里谈谈,许以钱粮,或许能让他们退兵……” “放屁!”骑督瞪眼,“现在去谈,跟跪著求饶有什么区別!蛮子只会觉得我们怕了!更得寸进尺!” “打又打不过,不谈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著他们烧杀抢掠?” “你……” 堂內吵成一团。 卢植没说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著。 刘备站在卢植侧后方,一直沉默。他看著墙上那幅简陋的庐江舆图,目光在黑风峒活动的区域和几个其他蛮族峒寨的位置间移动。 “玄德。”卢植忽然开口。 爭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刘备。 刘备上前一步,走到舆图前,拿起一支小木棍,点在黑风峒的位置。 “学生以为,全力清剿,我军力有未逮;一味招抚,则示弱於人,后患无穷。” 木棍移动,指向旁边几个峒寨。 “蛮族並非铁板一块。黑风峒盘毒凶悍,与邻近的白水、青木两峒素有嫌隙。此次虽被盘毒裹挟而来,未必真心卖命。” 他转向眾人,眼神沉静。 “当剿抚並用,分化瓦解。遣能言善辩之人,密会白水、青木两峒首领,陈说利害,许以击破黑风峒后,其部族可得部分盐铁贸易之利,並承诺不清算他们此次跟隨出兵之罪。同时,集中我军主力,不打別的,专打盘毒的黑风峒!打疼他!打服他!” 堂內静了一下。 那骑督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拉一批,打一批!” 本地文吏还有些犹豫:“这……能行吗?那些蛮酋,反覆无常……” 卢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著刘备刚才划过的路线。 “就依此策。”他语气决断,“刘备,联络白水、青木两峒之事,由你负责挑选人手,擬定说辞。” “是!” “各部听令!即刻起,全军戒备,斥候加倍放出!整备军械粮草,三日后,兵发野猪岭!” “野猪岭?”有人疑惑。 卢植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一处山岭:“据报,盘毒主力正朝此方向运动。那里地势复杂,易守难攻,但也易……设伏。我们要在他立足未稳之前,逼他决战!” 三天时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漏走。 郡府內外,气氛凝重。 刘备忙著挑选去蛮峒的使者。人选要机灵,懂土语,还得胆大。最终定了一个本地的老猎户和一个投降过来、与白水峒有些渊源的蛮族小头目。反覆交代了说辞,许下承诺,又给了些金银作为见面礼。 “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保命回来。”刘备送他们到后门。 老猎户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刘先生放心,山里路,我熟。” 两人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刘备转身去了军营。校场上火把通明,士兵们正在检查兵器甲冑,搬运箭矢粮草。空气中瀰漫著皮革、铁锈和紧张的味道。 卢植一身戎装,亲自在校场巡视。他不说话,只是看著。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检查每一件兵器。看到他,士兵们下意识挺直腰板,动作更利落了几分。 刘备走到他身边。 “人都派出去了?”卢植问,目光仍看著正在给弩机上弦的士兵。 “派出去了。最快明晚能有回音。” 卢植“嗯”了一声,伸手拿起一架弩,拉了拉弦,检查望山:“箭够吗?” 旁边负责军械的军官赶紧道:“回使君,库里的箭都分发下去了,每人能分到三十支。只是……弓力普遍偏弱,破甲恐怕……” 卢植放下弩,没说什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走到一排长矛手前,隨手拿起一桿长矛,掂了掂,手指抹过矛尖。矛尖打磨得还算锋利,但木桿有些旧了。 “怕吗?”他忽然问面前一个年轻士兵。 那士兵愣了一下,脸憋得通红,猛地挺胸:“不……不怕!” 卢植看著他微微发抖的腿,拍了拍他肩膀:“第一次上阵,都这样。记住,听號令,跟紧你前面的人。活下来,就不怕了。” 士兵重重点头。 天没亮,军队开拔。 没有鼓乐,没有送行。只有杂沓的脚步声、马蹄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呀声,混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刘备骑著赤云,跟在卢植的中军。他如今也算有个参军的名头,参与军机谋划。 队伍沉默前行。新兵脸上写著紧张,老兵则多是麻木。只有卢植带来的那几百北地亲兵,眼神锐利,保持著警惕的行军队列。 越靠近野猪岭,道路越难走。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官道变成狭窄的土路,有时甚至需要刀斧手在前开路。 斥候像走马灯一样来回奔驰,带来前方消息。 “报!前方十里未发现蛮兵踪影!”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中午,队伍在一处河谷短暂休整,吃乾粮,饮马。 刘备凑到卢植身边。 卢植嚼著干硬的饼,目光投向两侧鬱郁山岭。“加快速度,儘快通过野猪岭。” 歇罢,继续前进。 不出五里,一道狭窄峡谷横亘眼前。两侧崖壁如削,通道仅容两马並行。正是野猪岭入口,俗称“一线天”。 前军骑督派了两队刀盾手先入峡谷,占据两侧高地。良久,谷顶传来安全讯號。 大军依次鱼贯而入。队伍被拉成细长一线。 第三十四章 血战野猪岭 刘备隨卢植走在中段。一入峡谷,光线骤暗,寒意侵体。头顶只剩一线天,崖壁藤蔓垂落。马蹄踏在碎石上,回声清晰得瘮人。 他下意识握紧剑柄,目光不断扫视崖顶。 前军已过大半。 就在人心將松未松之际—— 异变陡生! “轰隆隆——!” 头顶传来巨响!无数巨石、滚木如同山洪暴发,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 “埋伏!有埋伏!”悽厉的呼喊瞬间被砸碎的声音淹没! 巨石滚木砸入行军队列,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骨骼碎裂声、马匹悲鸣声响成一片! “嗖嗖嗖——!” 紧接著,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从崖顶密林中射出,覆盖了整个峡谷! “举盾!举盾!”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 但太迟了。峡谷太过狭窄,队伍根本无法有效展开,瞬间成了活靶子!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中计了!”卢植脸色铁青,一把拔出佩剑,“不要乱!后队变前队!衝出去!” 然而,后退的路也被不知何时出现的蛮兵用巨石和荆棘堵死! 进退维谷! “保护使君!” 亲兵队长嘶吼著,带著几十名精锐亲兵迅速围成一个圆圈,將卢植和几名主要將领护在中间。盾牌高举,抵挡著不断落下的箭矢和碎石。 刘备被两名亲兵死死按在卢植身边,用身体护住。 “放开!”刘备挣扎著,眼睛赤红。他看到外面混乱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鲜血染红了谷地。 “参军!不能出去!太危险了!”亲兵死死抱住他。 卢植站在圈中,鬚髮戟张,挥剑格开一支射来的冷箭,声音如同炸雷:“稳住!向我靠拢!结圆阵!” 他的声音在混乱中起到了一定的镇定作用。倖存下来的军官和士兵开始本能地向中军靠拢,用盾牌和身体组成简陋的防御圈。 但蛮族的攻击愈发猛烈。不仅是从崖顶,峡谷两端也出现了大量蛮兵,嚎叫著向被围的官军发起了衝锋!他们利用地形,不断投掷短矛和飞石。 官军被压缩在狭小区域內,伤亡急剧增加。 “使君!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打开一个缺口!”骑督脸上被碎石划破,血流满面。 卢植目光扫视,最终定格在峡谷来时的方向,那里堵路的蛮兵似乎相对少一些。“向入口方向突围!集中所有弓弩,压制两侧崖顶!长矛手在前,给我杀开一条血路!” 命令下达,残余的官军开始拼命向入口方向衝击。弓弩手不顾伤亡,仰射崖顶,为突围部队爭取喘息之机。 战斗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刘备也拔出了剑,跟在卢植身边,向前衝杀。他剑法灵动,专挑蛮兵防御的空隙下手,接连刺倒两人。但蛮兵实在太多,如同潮水般涌来。 突然,一阵特別的呼哨声响起。七八个格外雄壮、身上画满诡异图腾的蛮族勇士,如同尖刀般,无视其他官军,直扑被亲兵重重保护的卢植! 这些是盘毒身边的勇士,个个悍不畏死! “保护使君!” 亲兵队长带著人迎上去,瞬间与血卫绞杀在一起。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濒死惨叫声不绝於耳。 一名蛮族勇士尤其凶猛,手中沉重的骨朵挥舞开来,接连砸翻两名亲兵,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几步外的卢植! 他咆哮一声,浑身肌肉賁张,无视刺向他的长矛,如同疯虎般直扑卢植!骨朵带著恶风,当头砸下! 卢植刚格开侧面刺来的一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砸中! “老师!” 间不容髮,刘备合身扑上!右手剑疾刺血卫咽喉,欲逼其回防! 那血卫竟不闪不避,微偏头,任长剑划开颈侧皮肉,骨朵依旧狠狠砸下! 刘备咬紧牙关,千钧一髮间拧身侧避,同时右手剑变刺为撩,奋力向上格挡! “鏘——!” 刺耳撞击!火星迸溅! 巨力传来,刘备整条右臂瞬间麻透,剑直接脱手,皮肉剧痛,脚下踉蹌后退数步,才勉强站稳。那必杀一击被他险险引偏,擦著卢植甲冑边缘砸在地上,碎石飞溅! 血卫一击落空,身形微滯。 旁边亲兵队长抓住空隙,怒吼一刀,狠劈在血卫后颈! 血卫身躯一晃,轰然倒地。 刘备喘著粗气,右臂颤抖,鲜血渗出,染红衣袍。他拄著剑,眼前阵阵发黑。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他力气。 卢植一把扶住他胳膊,眼中惊怒与关切交织:“玄德!” “学生……无事。”刘备咬牙站直,抹去嘴角一点血沫,“皮外伤。” 周围喊杀更狂。但卢植无恙,核心未失。 刘备是被顛醒的。 身下是硬板车,耳边是车轮声、脚步声。全身骨头像散架,右臂肌肉火辣辣地扯著疼。 天色已近黄昏。 “刘参军醒了!”旁边人惊喜道。是张武,脸上带著血污和庆幸。 “张武……”刘备声音沙哑,“使君……” “使君无恙!多亏参军!”张武语气激动,“咱们衝出来了!盘毒没堵住!” 原来,刘备拼死引开血卫致命一击,为卢植贏得喘息之机。卢植旋即亲率精锐衝锋,终於撕开入口方向封锁,带领残部杀出绝地。 盘毒显然没料到官军如此顽强,更没想到卢植会亲自陷阵衝锋,布置的后手没能完全用上。 此战,官军损失惨重,伤亡近半。但核心將领和卢植的亲兵主力得以保全。 “我们在哪?”刘备挣扎著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冷气。 “快到预定匯合地点了,一个叫黑土洼的地方。使君吩咐了,参军您千万別动,伤得不轻。”张武赶紧按住他。 刘备这才细看,右臂衣袍被割开,淤血已被医官割皮放出,皮肉翻卷,已敷药包扎。身上还有几处浅浅刀剑划伤。 队伍在河滩扎营。气氛沉鬱,伤兵呻吟不绝。 卢植未歇,立刻巡营,抚慰伤卒,重整队伍。 他走到刘备车前。 “老师……”刘备又想挣扎起身。 卢植按住他,坐在车辕上。他鎧甲上沾满血污,脸上带著深深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感觉如何?” “学生还……撑得住。”刘备看著卢植,“让老师受惊了。” 卢植沉默了一下,看著刘备苍白的脸和裹得厚厚的肩膀,缓缓道:“若非你,此刻躺在这里的,便是为师了。” 他拍了拍刘备没受伤的左臂,力道很重。“好小子。” 没再多说,卢植起身去处理军务。 第三十五章 最后一击 消息很快在军中传开。 “听说了吗?当时那个蛮子扑向使君,是刘参军拼命挡住的!” “刘参军简直神力啊!用剑挡住了骨朵!” “要不是刘参军,使君恐怕……” 士兵们看刘备的眼神,彻底变了。以前是敬而远之,带著点对读书人的疏离。如今,那眼神里是实实在在的感激和敬佩。 “刘参军。”一个胳膊受伤的老兵经过马车,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半个脏兮兮的饼子,塞到刘备手里,“您……您吃点东西。” 刘备看著那半块饼,又看看老兵真诚而侷促的脸,接了过来:“多谢。” 老兵咧嘴笑了笑,一瘸一拐地走了。 刘备攥著那半块饼,心里五味杂陈。 在黑土洼休整了两天,收拢溃兵,清点损失。 派去白水、青木两峒的使者回来了,带回了消息。两峒首领果然態度曖昧,虽未明確答应反水,但也表示不会再助盘毒,愿意作壁上观。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卢植召集剩余军官议事。气氛凝重。 “使君,经此一败,我军士气低落,是否……暂避锋芒,退回舒县?”有人提议。 “不可!”络腮鬍骑督立刻反对,“现在退,盘毒必然气势更盛,联合其他峒寨围攻舒县!我们必须打回去!” “怎么打?兵力折损近半,弟兄们带伤……” 卢植抬手止住爭论,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刘备身上:“玄德,你怎么看?” 刘备脸色仍白,眼神却已恢復沉静。他站起身,走到简陋的沙盘前——这是这两天他根据记忆和斥候回报让人临时堆的。 “老师,诸位。野猪岭之败,在於中伏,在於地利尽失。但盘毒胜了这一阵,必然骄狂。他料定我军新败,不敢再战,定会趁势追击,甚至分兵劫掠周边屯垦点,扩大战果。”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一个隘口。 “这里是鹰嘴涧,是盘毒返回黑风峒老巢,以及分兵劫掠的必经之路。地势虽不及野猪岭险要,但两侧山坡林木茂密,利於设伏。” 他抬起头,看向卢植:“学生愿领一军,在此设伏!盘毒骄兵而来,必无防备!我军以逸待劳,可报野猪岭之仇!” 帐內安静了一下。 “刘参军,你的伤……”有人迟疑。 “皮肉伤,无碍大局。”刘备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 卢植看著沙盘,又看看刘备,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需要多少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五百精锐足矣。多备弓弩、火油、滚木礌石。” “准!”卢植拍板,“我给你五百人!包括我的两百亲兵!此战,许胜不许败!” “遵令!” 鹰嘴涧。 刘备趴在冰冷的岩石后面,右臂的肌肉还在扯著痛,但他浑不在意。目光紧紧盯著山涧下的道路。 他身边,是精心挑选的五百名士兵。其中两百是卢植的亲兵,战力最强。另外三百,也是经歷过野猪岭血战、心有余愤的老兵。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偏西时,远处终於传来了马蹄声和蛮兵嘈杂的喧譁声。 来了! 只见盘毒骑著抢来的高头大马,走在队伍前列,意气风发。他身边跟著数百精锐,后面是长长的队伍,押解著抢来的物资和俘虏,队伍鬆散,毫无戒备。 显然,野猪岭的大胜,让他彻底放下了警惕。 刘备心臟砰砰直跳,握紧了拳。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弩手,弩手点了点头,弩箭早已上弦。 当盘毒的前队完全进入伏击圈,后队也大半踏入时—— 刘备猛地挥下手! “放!” 咻咻咻——! 两侧山坡上,弩机发射的闷响和弓弦震鸣声骤然响起!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倾泻而下! “有埋伏!” “官军!是官军!” 蛮兵队伍瞬间大乱!箭矢穿透皮甲,带起一蓬蓬血花。人马嘶鸣,相互践踏。 “滚木!礌石!”刘备再次下令。 准备好的滚木礌石轰隆隆砸下,进一步製造混乱,阻断道路。 “点火!放火障!” 浸了火油的柴草被点燃,推下山涧,浓烟和火焰阻断了蛮兵前后队的联繫。 “杀!” 刘备拔出长剑,第一个站了起来,指向山下混乱的蛮兵队伍! “为死去的弟兄报仇!杀——!” “报仇!杀——!” 积蓄已久的怒火和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五百官军如同猛虎下山,从两侧山坡衝杀而下! 盘毒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他挥舞著弯刀,试图组织抵抗,但队伍已被分割,首尾不能相顾,军心已散。 刘备目標明確,直扑盘毒的中军!他剑光闪烁,身形在混乱的敌群中穿梭,专门挑杀试图重新聚拢队伍的蛮兵头目。 张武李焕一左一右,如同两把尖刀,紧紧护在他身侧,替他挡开大部分攻击。 混战中,刘备看到了被亲兵簇拥著、试图向后突围的盘毒! “盘毒!哪里走!”刘备大喝一声,不顾右臂疼痛,挺剑直衝过去! 盘毒也看到了刘备,认出他就是那天在峡谷中挡住勇士的年轻人,眼中凶光毕露,拍马迎上!弯刀划出一道寒光,劈向刘备! 刘备不闪不避,右手剑精准地点在弯刀发力最弱处,將其盪开半分,同时身体侧滑,左手短剑如同毒蛇出洞,直刺盘毒肋下! 盘毒没想到刘备剑法如此刁钻,慌忙回刀格挡。 “当!” 刀剑相交!刘备右手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布带,但他咬紧牙关,寸步不退!右手剑再次疾刺盘毒面门! 盘毒被这以伤换命的打法逼得手忙脚乱。他坐骑受惊,人立而起! 机会! 刘备眼中寒光一闪,合身扑上!放弃防御,全身力量贯於左臂,长剑换到左手如同闪电,从马腹下空门直刺而入! “噗——!” 长剑透腹而过! 盘毒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穿腹而出的剑尖。手中弯刀噹啷落地。 刘备奋力拧转剑柄,然后猛地抽出! 鲜血喷溅! 盘毒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栽落马下。 周围负隅顽抗的蛮兵看到首领被杀,顿时魂飞魄散,发一声喊,四散溃逃。 “盘毒已死!降者不杀!”刘备用尽力气,举剑高呼! “盘毒已死!降者不杀!”官军齐声吶喊,声震山野。 残余的蛮兵纷纷丟弃武器,跪地乞降。 鹰嘴涧大捷的消息传回,卢植主力迅速跟进,趁势收復失地,清剿残敌。 盘毒授首,黑风峒主力尽丧。 庐江郡肆虐多年的蛮患,经此一役,初步平定。 刘备的名字,隨著鹰嘴涧之战,彻底响彻军中。 第三十六章 山间盟约 野猪岭和鹰嘴涧的血腥气还没散乾净,舒县城里已经开始熬药。伤兵营里哼哼唧唧,刘备的右臂吊在胸前,脸色看起来倒是不错。 卢植掀帘子进来,带进一股秋天的凉风。他先看了看刘备的胳膊:“真没事?” “骨头没事,筋肉抻了一下,快好了。”刘备握了握拳,“山里情况怎么样?” 卢植拖过一张马扎坐下,靴子上沾著泥点子。“盘毒是废了,黑风峒也垮了杆子。可山里,不止他一家。” 他摊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山势图,手指头在上头点:“白水峒,青木峒,还有几个小的。野猪岭他们没下死力气,鹰嘴涧乾脆没露面。都在观望。” 刘备用没伤的左手支著身子,凑过去看。“嚇破胆了。怕我们腾出手来,挨个收拾。” “收拾?”卢植苦笑一声,指了指空荡荡的营外,“拿什么收拾?还能拉出去打的,不到七百。都带著伤。”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朝廷的援兵,屁都没有。钱粮,还得靠自己从牙缝里抠。” 刘备不吭声了。仗打贏了,家底也打空了。庐江现在是个空架子,全靠卢植这块招牌和刚刚杀出来的凶名撑著。 “得让他们自己过来。”刘备盯著图上的几个峒寨標记,“不能打,那就……拉。” “拉?”卢植抬眼看他,“拿什么拉?” 刘备左手手指点在图上,“盐,铁,布,还有……治伤的药。” 庐江缺这些,山里更缺。尤其是盐和铁,是命根子。盘毒之前能拢住人,就是靠抢,靠城里那个被剁了的黑手偷运。 卢植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没说话。 刘备继续往下说:“告诉他们,归附。以前的事,可以不算。往后,按我们定的量,拿山货、皮子来换盐铁。守我们的规矩,受我们的保护。” “保护?”卢植挑眉。 “名义上的。”刘备道,“掛个名,让他们觉得安稳。真要调他们出山打仗,眼下也不可能。先稳住,把这口气喘匀。” 卢植盯著地图,半晌,吐出一个字:“行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刘备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人选,你来定。规矩,你来划。我给你撑腰。” 帘子落下,带走了光亮。刘备靠在冰凉的土墙上,左手指头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右臂的肌肉一跳一跳地扯著疼。 拉拢,分化,餵饱。这活儿,比打仗还费心神。 使者是半夜悄悄走的。一个是在本地混老了、舌头能搅出花来的老吏,叫胡三。另一个是鹰嘴涧投降过来的黑风峒小头目,叫岩豹,懂山里各峒的土话和规矩。 带的礼不重,几包精细盐,几匹厚布,还有一小坛金疮药。话却放得重:只此一回,过时不候。 刘备吊著胳膊,在郡府后院见他们。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欞漏进来。 “礼,是敲门砖。”刘备声音不高,砸在地上却沉,“话,要说清楚。归附,不是让他们当狗,是给他们一条能走下去的路。盐铁布药,以后都有。但得拿东西换,得守我们的法。” 他目光扫过两人:“要是还想著跟盘毒一样,烧杀抢掠,那就等著断盐绝铁,困死在山里。庐江再穷,勒紧裤腰带,也能把他们耗死。” 胡三躬著身子,连连点头。岩豹则挺著腰板,眼神复杂。他刚投降不久,这会儿要回去当说客,心里直打鼓。 “怕个鸟!”旁边抱著胳膊的张武啐了一口,“盘毒的脑袋还在旗杆上掛著呢!你们现在是给卢使君办事,腰杆硬起来!” 岩豹身子一颤,深吸了口气,重重一点头。 人走了,院子里空下来。刘备抬头看天,月亮冷冰冰的。他知道,光靠嚇唬和空口许诺不行,得让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转身回屋,点亮油灯,铺开竹简。得赶紧把交换的细则,还有归附后的约束条款敲定出来。盐给多少,铁怎么换,哪些山货能抵价……琐碎,却一点不能错。 右臂一动就疼,全靠左手。字写得还行,主要是速度慢。 侍从轻手轻脚进来,放下一碗冒著热气的粟米粥。“先生,先吃点东西。” 刘备嗯了一声,头也没抬。粥的热气熏在脸上,带起一丝倦意。他甩甩头,继续刻写。 这点灯熬出来的章程,就是插进山里的第一把软刀子。 胡三和岩豹回来的比预想得快。 才五天功夫,两人就带著一身露水寒气,站到了卢植和刘备面前。 “白水峒和青木峒,有戏!”胡三脸上带著压不住的兴奋,唾沫星子横飞,“他们怕!真怕了!尤其是盘毒的死讯传开,那几个峒主脸都白了。” 岩豹补充道,用生硬的官话:“他们……要见大官。要……盟誓。” “见我?”卢植哼了一声,“让他们滚到舒县城下来见!” 刘备轻轻摇头:“老师,不可。他们疑心重,让他们下山,反倒觉得我们要摆鸿门宴。” 他看向岩豹:“他们说在哪儿见?” “黑水涧。”岩豹道,“在两峒地盘中间,有个旧祭坛。地方宽敞,也……公平。” 卢植沉吟不语。主帅轻入险地,是兵家大忌。 “学生去吧。”刘备开口,声音平静,“老师坐镇舒县,稳住大局。学生带一队护卫,代表老师前去盟誓。既显诚意,也让他们知道,庐江没了张屠户,也不会吃带毛猪。” 卢植盯著他,目光锐利:“你这胳膊……” “吊著挺好。”刘备扯了扯嘴角,“让他们看看,伤了条胳膊,照样能收拾盘毒。” 卢植最终点了头。“带张武那队人去。机灵点。事不对,先保命。” 出发前夜,刘备把盟誓的章程又默念了几遍。带去的礼加了码,除了盐铁布,还带上了几口铁锅。山里缺这个,煮饭熬汤,比陶罐强太多。 张武领著五十名精锐老兵,个个眼神凶悍,甲冑擦得亮。这不是去打架的,是去撑场子的。 天蒙蒙亮,队伍悄无声息出了南门,钻进了晨雾瀰漫的山林。 第三十七章 软刀子 进山那天,秋风瑟瑟。 刘备懒得骑马,坐的滑竿。五十名精锐亲兵前后护著,甲冑鲜明,刀弓俱全。张武李焕一左一右,眼观六路。 山路难行,林深苔滑。 白水峒的寨子在半山腰,木墙歪斜,哨楼上人影晃动。 快到寨门,一群蛮兵涌出,手持梭鏢弓箭,眼神警惕,带著野性。 张武手按上刀柄,亲兵阵列微动,气氛骤紧。 刘备抬手,止住眾人。他独自走下滑竿,脚步有些虚浮,站定了,看向寨门內走出的魁梧汉子——白水峒峒主木鹿。 木鹿盯著刘备吊著的胳膊,又看他苍白脸色,眼神闪烁。 “庐江参军,刘备。”刘备开口,声音不高,穿透冷空气,“奉卢使君令,与峒主盟誓。” 木鹿没立刻接话,目光扫过他身后杀气腾腾的亲兵。 “请。”半晌,他侧身让路。 寨內空地,火堆燃著。两峒头领都在,眼神各异。 没有香案,只摆了三碗酒。 刘备走到火堆前,看向木鹿和青木峒主藤方:“卢使君有令:归附大汉,即为汉民。以往之事,既往不咎。此后,可按期至舒县官市,以山货换取盐铁布帛,价格公允。”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若有异心,或劫掠汉民,黑风峒便是前车。” 终於,木鹿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刘备:“这章程……我们接了。” 林树哼了一声,没反对,算是默认。 “好!”刘备点头,“那就请两位峒主,与我一同歃血为盟!” 早有准备的兵士抬上酒罈,杀了一只公鸡,將血滴入酒中。 刘备用左手接过酒碗,毫不迟疑地喝了一大口。酒液辛辣,顺著喉咙烧下去。 木鹿和林树对视一眼,也各自上前,端起血酒饮下。 “自今日起,白水、青木二峒,归附庐江!若有背弃,天地共诛之!” 吼声在山涧迴荡。 碗摔在地上,碎裂声清脆。 盟誓成了。 回程路上,张武忍不住:“参军,何必对他们那么客气?” 刘备靠在滑竿上,闭著眼:“打一巴掌,得给个甜枣。光靠杀,平不了庐江。” 山风吹过,林涛阵阵。 刘备的伤好了大半,右臂能活动了。人瘦了一点,但眼神更沉,坐在那里,不说话也有一股压人的气势。 庐江郡短暂地安寧下来。大规模的蛮患平息,零星的小股土匪,成不了气候。 卢植的请功奏表送到了洛阳。表章里,张武等將领功劳显赫,刘备的名字也列在其中,后面跟著“献策分化,亲冒矢石,深入不毛,盟定诸部”等语。 这功劳,足够换个几百石的军职了。 夜里,刘备来到卢植书房。 炭火盆烧得噼啪响。卢植在看书简,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伤好了?” “差不多了。”刘备坐下,自己拎起陶壶倒了碗热水。 “奏表送上去了。”卢植放下书简,看著他,“依你的功劳,一个县尉之流,跑不了。” 刘备捧著热水,没喝。“老师,学生……不想以军功入仕。” 卢植挑眉:“哦?” “军功骤贵,根基不稳。且易授人以柄,曰幸进。”刘备声音平稳,“学生想走……举孝廉。” 卢植身体微微后靠,审视著他。火光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举孝廉,需名望,需人脉,需等待。一个浊流军功,唾手可得。你捨得?” “捨得。”刘备点头,“学生年轻,等得起。孝廉乃正途,將来立身朝堂,根基更牢。” 书房里静下来,只有炭火声。 许久,卢植嘴角微微扯动一下,极淡,几乎看不清。 “好。”他吐出一个字,“有志气。这军功,我先替你记著。庐江初定,局势未稳,孝廉之事,我心中有数。” “谢老师。”刘备躬身。 庐江郡,像是打摆子刚缓过一口气的病人。 表面上的高烧退了,骨头缝里还藏著冷。 “清丈土地……阻力不小。”郡丞擦著汗,“各家……都说地契不全,需时间整理。” 卢植没抬眼,手指点著案几:“给他们时间。十天。十天后,派吏员入户清点,阻挠者,以隱匿田亩论处。” 郡丞喏喏退下。 “周家什么动静?”卢植这才抬眼,看刘备。 “安静得很。”刘备道,“周崇送了两次礼,一次是贺老师平定蛮乱,一次是给学生……压惊。” “黄鼠狼给鸡拜年。”卢植冷哼,“他越安静,底下动作越多。” 果然,没两天,麻烦来了。 派去清丈土地的吏员回稟报,进展缓慢。所到之处,乡民要么躲著不见,要么就推说不知。偶尔找到几个主家,也是含糊其辞,拿不出像样的地契。 “西乡流民安置点……那片荒地,一夜之间冒出了几十个界碑,说……说是周家或者別家的祖產。流民们不敢去垦,怕惹上官司。” “官市上的盐……价格被几家大商號联手压了三成!我们放出去的货,卖不动!” 一条条报上来,卢植脸色越来越青。 “砰!”他猛地一拍桌子,“无法无天!” 刘备默默听著。周崇这手,阴狠。不动刀兵,不直接对抗,就用这些“合法”手段,卡你的脖子。 “老师,硬来不行。”刘备开口,“周家在庐江盘踞几十年,关係网盘根错节。我们初来乍到,根基不稳。” “那你说怎么办?”卢植压著火气。 “得找到他的七寸。”刘备目光沉静,“他现在靠的是钱,是粮,是人对他的依赖。断了这些,他就硬气不起来。” “怎么断?” 刘备走到庐江舆图前,手指点著几处:“清丈土地受阻,就先放一放。流民安置,我们手里不是还有抄没王閎、李賁的田產吗?虽然零散,但足够安置第一批。官市被压价……我们手里的货,可以先囤著,不急著放。” 他转过头:“等。” “等什么?” “等春荒。”刘备吐出三个字。 “周家……乃至所有豪强,最大的依仗,就是粮食。春荒时,粮价必涨。他们一定会囤积居奇,大赚一笔。” 卢植眼神一凝:“我们仓里还有多少粮?” “不多。支撑到夏收都勉强。” “那岂不是更糟?” “但我们可以……提前涨价。” “???”卢植一脸疑惑的看向刘备…… 第三十八章 民不与官斗 十月,寒风渐起。 舒县城里,气氛微妙。 官府清丈土地的事,雷声大,雨点小,渐渐没了声息。流民安置也只在几处零散官田进行,不成气候。官市的货物,价格依旧被压著,出货寥寥。 周府书房,炭火暖融。 周崇捧著暖炉,听著管家匯报。 “……卢植那边,没什么动静了。几个原先蹦躂的吏员,也老实了。” 周崇眯著眼:“他卢植是条过江龙,可惜,这庐江的水,深著呢。强龙,不压地头蛇。” “老爷英明。”管家奉承,“咱们按您的吩咐,粮食收了多少?” “库里快满了。”周崇露出一丝得意,“周边几个县的余粮,吃进了七成。等到开春青黄不接,这粮价,得翻著跟头往上涨。” “还是老爷看得远。” “卢植?哼,一介武夫,懂什么治理?”周崇嗤笑,“等春荒闹起来,百姓饿肚子,看他这个太守怎么当!” 郡府里,卢植看著刘备:“周家开始大量收粮了。” 刘备点头,在简册上记下一笔:“比预想的还快。他胃口不小。” “我们手里,还有多少现钱?” “剿蛮缴获,加上抄没的家產,折合大概八十万钱。”刘备道,“按现在市价,能买近七千石粮。” “全买?” “不。”刘备摇头,“我们买,会打草惊蛇。让学生带些可靠的人,扮作外地粮商,零散收购,存入我们在各处的秘密粮仓。” “风险不小。” “所以要快,要隱秘。”刘备道,“等周家察觉,我们已经囤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刘备带著几个精心挑选的北地老兵,换上商贾衣服,出入各县粮市。他们出手谨慎,每次只买几十石,存入库房,绝不多言。 周家那边,收购依旧疯狂,粮价被缓缓推高。 周崇听闻有些外地商人也来收粮,並未在意。庐江春荒在即,有眼光的人来囤粮,正常。 “让他们收!”周崇不以为意,“等粮价飞涨,他们那点本钱,吃不下多少!” 冬月十三。 刘备带著最后一笔买粮的钱回到郡府。他满脸风尘,眼里却带著光。 “老师,够了。我们手里,现在有接近一万石粮食。分散在五个隱蔽粮仓。”(仓中余粮3000石) 卢植看著他消瘦的脸颊,拍了拍他肩膀:“辛苦。” 腊月出头 告示贴出去了。 白纸黑字,盖著庐江郡府的大印:为筹军资,恤抚流民,官仓存粮,每石加价二十钱。 舒县一下子炸了锅。 百姓骂声一片,围著郡府衙门嚷嚷。小吏们缩著脖子,不敢露头。 周崇在家里,听著管家稟报外面的情形,端著茶杯,轻轻吹著热气。 “卢使君,看来是撑不住了。”他笑了笑,对坐在下首的几个依附周家的商人道,“官府都涨价了,咱们也別閒著。把能动的钱都动起来,去江夏,去豫章,有多少粮,吃多少粮回来。仓库不够?租!把城里能租的仓库都给我租下来!” “老爷,这……风险是不是大了点?万一……” “万一什么?”周崇放下茶杯,“官府没粮,才出此下策。春荒一到,粮价还得翻著跟头往上涨!现在囤,稳赚不赔!” 他眯著眼,仿佛已经看到金山银山堆满周家的库房。“卢子干?会打仗有什么用?治理地方,靠的是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拍了拍腰包,“和我们玩?他还嫩点。”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庐江郡表面平静,暗地里,资金像暗流一样涌动。周家为首的豪强商贾,车队络绎不绝,將从外地收购的粮食一车车运回,塞满了每一个能想到的角落。 郡府这边,悄无声息。几家掛著不同招牌的商铺,也在悄然行动,资金通过卢植和刘备掌握的隱秘渠道流出,在更远的市场上购粮,化整为零,储存在各地。 刘备偶尔出现在市集,看著那些满载粮食的马车,脸上没什么表情。 熹平七年。 春天到了,地里的麦苗刚返青。 百姓家里的存粮也见了底,街上的人眼神开始发慌。按照往年,正是粮价飞涨,豪强们摩拳擦掌的时候。 周崇算著日子,准备再过几天,就慢慢放粮,先把价格抬起来。 这天清晨,郡府衙门前的告示栏,又贴出了新的告示。 无数人围了过去。 识字的人念出声:“……今府库得宜,特开仓平糶。即日起,官仓售粮,一石……一百四十钱?” 人群安静了一下,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一百四十钱? 没等眾人反应过来,那人又念到后面:“为恤民困,凡左邻右舍,凑足三户联买,每石再减十钱!只需一百三十钱!” 疯了! 所有人都疯了! 一百三十钱一石!这个价格,別说春荒,就是丰年也算公道!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官仓。哭喊声、叫嚷声、呼朋引伴声,响成一片。 周崇在家里得到消息,手里的玉如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他哪里来的粮?!”他声音尖利,完全失了平时的从容。 管家连滚爬爬进来:“老爷!不好了!官仓那边排成长龙了!都是按联买价卖的!我们的粮……我们的粮怎么办?特別是临时搭的那些仓库放久了粮食会坏的呀!” 周崇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他衝出门,骑马赶到自家粮行。只见门可罗雀,对面官仓前人山人海。伙计哭丧著脸:“东家,没人来买我们的粮啊!都跑去官仓了!咱们……咱们也降价?” “降?怎么降?”周崇嘶吼,“我们成本都快一百五十钱一石了!按一百三卖,亏到姥姥家!” “可……可不卖,粮食堆在仓库里,天天损耗……” 周崇看著官仓前喧囂的人潮,看著那“联买价”三个刺眼的大字,一口牙几乎咬碎。 他明白了,从头到尾,这就是个局。卢植和那个刘备,早就挖好了坑,等著他跳进来。 他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硬扛著,看著粮食烂在库里;要么,捏著鼻子,跟著联买价卖,亏本出货,及时止损。 无论哪条,都是割他的肉,放他的血。 官仓的粮食,仿佛卖不完。 联买价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把所有的购粮需求都吸了过去。饥荒的阴影,在舒县城上空还没聚拢,就被这股平价粮流冲得七零八落。 其他豪强,最终还是没能扛住。资金的压力,仓库的费用,借贷的利息,逼得他们只能跟著官府的节奏,以联买价开始拋售粮食。周家眼看坚持无望,也加入了这场低价甩卖。 每卖出一石,心就在滴血。 一场可能席捲庐江的春荒和民变,就这样消弭於无形。 郡府后衙,卢植和刘备对坐。 “周崇这次,伤筋动骨了。”卢植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刘备给老师的杯子里续上热水,“短时间內,他不敢再明著对抗新政。清丈土地,招募流民,可以继续推进了。” “你这次用的法子,很险。”卢植看著他,“若是我们资金不足,或是购粮环节出半点差错,满盘皆输。” “学生计算过,查没的赃款,加上王閎商铺的底子,刚好够。风险是有,但值得。”刘备平静地回答,“对付周崇这种人,战场上那套不行,就得用他们最熟悉的规则,在他们最得意的地方,打败他们。” 卢植端起杯子,慢慢喝著水。 窗外,传来百姓买到平价粮后的议论声,隱隱约约,透著股活气。 第三十九章 蛮族再现 熹平七年的春,走得快。 地里的麦苗刚挺直腰杆,绿得晃眼,暑气就漫了上来。 舒县城的街面,比往年这时候太平。官仓前那场联买风潮过去,米价稳得像块石头,砸都砸不动。流民安顿下来,扛著官府发的粗糙农具,在划好的荒地上吭哧吭哧地垦田。偶有郡兵小队巡过,衣甲齐整,眼神里有股子之前没有的硬气。 卢植推行的几条新政,像是终於刨开了冻土,一点点往下扎根。 郡府后衙,刘备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案头上堆著新呈上来的垦荒进度和户籍整理册子。事情千头万绪,但脉络渐渐清晰。 他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了下肩膀。去年鹰嘴涧落下的旧伤,每逢天气闷湿,深处还会隱隱酸胀。 “参军。”张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点急促。 “进。” 张武推门进来,甲叶轻响,脸上没了平日里的浑不在意,眉头拧著。“刚接到军报,城东七十里,黑石峪那边的屯垦点,昨夜被摸了。” 刘备转身:“情况?” “死了三个民夫,伤了好几个。抢走些粮食、铁器。看守的什长带人追出去,中了埋伏,折了俩兄弟,只抢回来这个。”张武说著,递过来一截断矛。 矛杆粗糙,是山里常见的硬木。但矛头……刘备接过来,手指抹过断裂处。铁质不算好,甚至有些杂质,但锻造的形制,却带著点熟悉的痕跡。不是蛮族惯常打的那种歪歪扭扭的样子。 “不是黑风峒残部。”刘备盯著那矛头,“他们被打散了,没这个胆子,也没这手艺。” “斥候摸过去看了,痕跡往深山里去了,不像白水、青木那些已经盟誓的峒子。” 刘备没说话,走到墙边那幅愈发精细的庐江舆图前,目光落在黑石峪往东那片连绵的群山阴影里。 “还有別处吗?” “五六天前,北边官道上一支小商队被劫,货抢光了,人也杀了两个。当时只当是寻常山匪,没太在意。”张武顿了顿,“现在看,手法有点像。” 刘备手指点在舆图上,从黑石峪向北,再向东,划过一个弧线。“这片地方,以前是谁的活动范围?” 张武凑过去看了看:“以前听老吏提过一嘴,好像有个叫黑狼的小部落,人不多,但挺凶,以前跟盘毒不太对付,躲得远。” “黑狼……”刘备记住了这个名字。 接下来的十几天,坏消息像夏日的蚊蚋,驱之不散。 不是这里被抢了几只羊,就是那里被烧了个草料堆。规模都不大,来去如风,专挑防御薄弱、远离主要军屯的边角地方下手。郡兵赶去,往往只看到一片狼藉和几具尸体。 俘虏了一个受伤落单的蛮兵,押到刘备面前。 那蛮兵腿断了,脸上抹著黑灰,眼神凶狠又带点惶然。 “哪个峒的?”刘备问旁边懂土语的岩豹。 岩豹嘰里咕嚕问了几句,回头道:“他说他是黑狼峒的勇士。” “为什么出来抢掠?” 岩豹又问了,那蛮兵激动起来,挥舞著手臂嚷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说……他们没吃的,没盐巴,娃娃哭,女人骂。头领说,汉人官府靠不住,得自己抢。” 刘备走到那蛮兵身边,蹲下身,捡起他掉在地上的短刀。刀身粗糙,刃口却磨得锋利,形制……和那断矛一样,带著点不该属於深山蛮族的规整感。 “这刀,哪来的?”刘备把刀举到他眼前。 蛮兵眼神闪烁了一下,扭过头,不吭声。 岩豹低声道:“参军,问不出来。这些黑狼崽子,嘴硬。” 刘备站起身,把刀丟给张武。“带下去,治好伤,別让他死了。” 他走到水盆边,慢慢洗手。水很凉。 蛮族再现,不奇怪。山林那么大,总有不甘心或者活不下去的。 奇怪的是时机,是这装备的来源。 周崇刚刚在经济战里吃了大亏,缩回去舔伤口。这些蛮族就冒了出来,专挑新政推行、人心初定的时候捣乱。 太巧了。 而且,那些武器…… 他擦乾手,对张武道:“备马,去趟黑石峪。” 黑石峪屯垦点一片狼藉。被烧毁的窝棚还冒著缕缕青烟,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和血腥气。倖存的民夫聚在一起,脸上满是惊惧。 刘备下马,仔细查看现场。脚印杂乱,指向东面山林。 他走到被袭击的营棚区,目光扫过地面,忽然蹲下身,从灰烬里捡起一小块烧变形的金属片。像是某种器物的零件,质地……他捏了捏,不是铁,更像是青铜,上面还有模糊的刻痕。 这不是蛮族的东西,甚至不像是军用器械上的。 他收起碎片,翻身上马。 “去周家的矿场和工坊附近转转。” 周家的矿场在舒县城西三十里的山坳里。远远就能听到叮叮噹噹的敲打声,黑烟从几个土高炉里冒出来,遮了半边天。 刘备没靠近,勒马停在远处高坡上,看著下面忙碌的景象。矿工像蚂蚁一样蠕动著,监工提著鞭子来回走动。 “参军,看那边。”张武指著矿场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几个棚子,进出的人明显不同於普通矿工,穿著更利落,动作也更快。棚子后面,堆著些不成形的矿渣和废弃的模具。 “周家主要打农具和些普通铁器,”张武低声道,“但偶尔,也接点私活。以前王閎在的时候,没少给他们行方便。” 刘备看著那棚子,眼神沉静。 回到郡府,他把那青铜碎片和之前缴获的蛮族武器放在一起。 “查清楚了,”卢植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周家那几个棚子,明面上说是试製新农具,暗地里,一直在偷偷打造些不合规制的兵器。做工粗糙,用料也差,但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够了。” 刘备拿起一枚从蛮族那里缴获的箭簇:“和我们缴获的,形制、铁质,都很像。但,还是间接证据。周崇完全可以推脱是手下人私自接活,或者乾脆说是被盗卖的。” 卢植哼了一声:“老狐狸。他知道我们现在动不了他。春荒刚过,新政刚起步,郡兵需要休整。没有铁证,贸然动他,只会让庐江再乱起来。” 第四十章 蛮族斗爭 “老狐狸。他知道我们现在动不了他。春荒刚过,新政刚起步,郡兵需要休整。没有铁证,贸然动他,只会让庐江再乱起来。” “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刘备放下箭簇,“用这些蛮族当刀子,给我们放血。我们疲於奔命,他就能在后面看笑话,甚至找机会反扑。” “黑狼部落……据投降的人说,他们原本还算安分,是近两个月才突然活跃起来的。”卢植走到舆图前,“背后肯定有人给了承诺,武器,或许还有粮食。” 局面僵住了。 明知道是周崇在搞鬼,却抓不住把柄。蛮族像跗骨之蛆,骚扰不断。郡兵被牵著鼻子走,疲態渐显。屯垦的流民也开始人心浮动,生怕哪天蛮子就杀到自己的窝棚。 刘备连著几天没睡好,眼里带著血丝。他反覆推演,试图找到那个能打破僵局的点。 这天夜里,他正对著舆图出神,岩豹悄悄找了来。 “参军,黑狼峒那边……有动静。”岩豹搓著手,“兀骨,就是前任大头领的儿子,好像……不太安分。” “仔细说。” “我们按您的吩咐,试著接触黑狼部的人。有个老猎人,是兀突当年的亲卫,偷偷摸出来,说兀骨长大了,对黑齿占了他父亲的位置,还苛待他们母子,一直心怀怨恨。上次抢的东西,黑齿又分得不公,兀骨那一支死了人,却没分到多少。兀骨……想夺回本该属於自己的东西。” 刘备眼睛微微眯起:“那个兀骨,能联繫上吗?” “老猎人说,兀骨让他带话……如果官军能助他除掉黑齿,夺回大头领之位,他愿意带著黑狼部归附,並指证周家!” 刘备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僵局,裂开了一道缝。而且,突破口就在黑狼部內部。 三天后,城东废弃的砖窑。 月光被窑顶的破洞割得支离破碎,投在地上。空气里一股子陈年土腥味。 刘备只带了张武和岩豹。三人都穿著深色衣服,没披甲。 窑洞里黑影晃动,七八个精壮的蛮族汉子走了出来,个个手持武器,眼神警惕。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不到二十岁,个子不高,但筋骨结实,脸上带著一道新鲜的疤痕,眼神像受伤的狼崽子,凶狠,又带著点不甘。 他就是兀骨。 岩豹上前,用土话低声交谈了几句。 兀骨目光越过岩豹,直接落在刘备身上,生硬的官话带著浓重口音:“你,说话算数?” 刘备往前走了一步,月光恰好照在他脸上:“庐江参军,刘备。我的话,在卢使君面前,管用。” “助我杀黑齿,拿回大头领位置?”兀骨盯著他,“保证我们部落以后的安全和交易?” “黑狼部归附大汉,过往不咎。按官市价格,公平交易盐铁布匹。”刘备语气平静,“前提是,你们得拿出诚意,並且,听调遣。” “前提是,你们得拿出诚意。” “诚意?”兀骨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兽皮,丟在地上,“这个,够吗?” 张武上前捡起,递给刘备。兽皮上用木炭画著些歪扭的图案和符號,像是路线和交易记录。 岩豹凑过来低声翻译:“上面画的是他们和周家管事接头的地点,在黑风谷老林子里。还有……几次收到武器和粮食的数量,旁边打了叉,意思是没给够,或者东西太差。” 刘备看著兽皮,没说话。 兀骨又从腰后解下一个小布袋,哗啦一声倒在地上。是几支箭簇,和刘备之前缴获的一模一样,还有一小块黑色的、像是信物的铁牌,上面刻著个模糊的记號。 “箭,周家给的。牌子,周家管事掉的。”兀骨声音带著恨意,“他们让我们送死,给破烂玩意!” 刘备弯腰,捡起那块铁牌,入手冰凉。他摩挲著上面的刻痕,抬头看向兀骨:“光有这个,还不够扳倒周崇。他可以说管事私通,弃车保帅。” 兀骨咬牙:“那你要什么?” “周崇和你们大头领,接下来想干什么?”刘备问,“不会只是小打小闹吧?” 兀骨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大头领被周家的人说动了,联繫了更深山里的山魈部落。他们人多,更凶。周家答应,只要我们和山魈一起,趁官军被我们引出来的时候,里应外合,打下舒县!事成之后,盐铁管够,地盘平分!” 窑洞里静了一下,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张武握紧了刀柄,看向刘备。 刘备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腾开了。周崇,果然贼心不死,竟然想玩一把大的!里应外合,拿下舒县?好大的胃口! “山魈部落……他们会听周家的?”刘备问。 “周家派人带了很多礼物进去,好像还答应帮他们打通去江夏卖皮货的路子。”兀骨道,“具体时间还没定,但肯定快了。” 刘备看著兀骨:“你想怎么做?” “我要黑齿死!”兀骨眼中闪过狠厉,“我可以带你们找到他们接头的地方,可以在部落里联络对黑齿不满的人!等官军主力被引开,黑齿和周崇动手时,我们里应外合,先宰了黑齿,控制部落,再反手帮你们对付周崇和山魈!” 刘备沉默片刻,伸出手:“合作。我助你清理门户,夺回首领之位。你带黑狼部归附,並作为內应,助我们平定周崇和山魈。事后,依约交易,保你部族安寧。” 兀骨看著刘备的手,深吸一口气,伸出粗糙的手掌,重重拍了一下:“成交!但我的人,不能白白送死!” “自然。” 回到郡府,已是后半夜。 卢植书房灯还亮著。 刘备將情况详细稟报。 “……情况如此。周崇勾结黑齿,欲引山魈部落里应外合图谋舒县。黑狼部少主兀骨,可为我们內应,助我们平定黑齿,並反制周崇。” 卢植背著身,看著墙上的舆图,半晌没说话。 “风险很大。”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兀骨是否可信?山魈部落实力不明。万一这是周崇和蛮族设下的圈套……” “学生仔细盘问,兀骨对黑齿之恨,夺位之心,不似作偽。他承诺可联络至少三成对黑齿不满的族人。这是打破僵局,一举解决蛮患和周崇的最好机会。” “你想怎么做?” “將计就计,引蛇出洞。”刘备走到舆图前,我们大张旗鼓,宣称要集中兵力,清剿黑狼部落。调动粮草,做出主力尽出的姿態。周崇和黑齿必然以为时机已到,会加紧联繫山魈部落,准备起事。” “我军主力假意出征,实则秘密潜回舒县周边埋伏。兀骨在部落內联络人手,等黑齿带大部出动配合周崇时,他则控制留守人员,清理黑齿亲信,夺取部落控制权。” “待周崇、黑齿与山魈动手之时,我们內外夹击,先破山魈与黑齿主力,再擒周崇!” 第四十一章 引蛇出洞 卢植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著刘备:“舒县城內呢?周崇私人武装不少,若里应外合,城內空虚,如何应对?” “城內防务,需外松內紧。”刘备道,“所有关键岗位,城门、武库、郡府,必须换上绝对可靠的北地老兵。请老师坐镇郡府,稳定人心。学生与张武等將领,率精锐於城外埋伏。直接安排两对人马盯住周府,主要负责在乱起时控制周府,擒拿周崇。” 书房里静得只剩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卢植缓缓点头:“计划可行。但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兀骨那边,你要亲自盯著,確保万无一失。” “学生明白。” “去吧。”卢植摆摆手,“细节推敲好,人手安排妥当。这一仗,我们要贏得乾净利落。” “是!” 接下来的几天,郡府开始忙碌起来。 调运粮草的命令一道道发出,军械库日夜赶工,补充箭矢,修理甲冑。一队队郡兵被集结起来,进行战前操练。气氛陡然紧张。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进周府。 周崇听著管家的匯报,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笑容。 “卢植、刘备,终究是沉不住气了。被那点蛮族骚扰搞得心烦意乱,要动真格的了。”他捻著鬍鬚,“好啊,他们主力一出,舒县就是一座空城!” “老爷,山魈部落那边……” “再加送一批礼物去,催他们快点集结人手!告诉黑狼那个蠢货头领,让他配合好,到时候少不了他的好处!”周崇眼中闪著光,“等舒县一乱,我们和周家的人控制住城门和郡府,让卢子乾死在山魈部落手里…这庐江,还是我说了算!” 他仿佛已经看到卢植,刘备兵败身死的景象。 官军主力出征的日子到了。 清晨,舒县城南门大开,一队队士兵排著不算太整齐的队列,在军官的吆喝声中,拖著粮车,浩浩荡荡向南开拔。尘土飞扬,旌旗招展。 刘备骑著赤云,穿著皮甲,走在队伍前列,脸色沉静。 城墙角落,周家的眼线默默看著,迅速转身回去报信。 队伍出了城,沿著官道走了十余里,拐进一处山谷。 早已等候在此的张武、李焕等人立刻迎了上来。士兵们迅速卸下不必要的輜重,脱下显眼的號衣,换上便於隱匿的深色服装。 “参军,都准备好了。”张武低声道。 刘备点头,看向一旁沉默的兀骨和他带来的几十名黑狼战士:“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兀骨眼神坚定:“放心。黑齿带走大部分战力后,剩下的,我能控制。我会儘快清理乾净,然后带人按计划出来与你们匯合,或者直接去舒县。” “小心。” “我们蛮人有句话,不到虎的巢穴里,得不到虎的崽子。为了拿回我阿爸的东西,值得。”兀骨说完,带著几个心腹,迅速消失在密林小道中,他需要抢先秘密返回部落进行布置。 刘备则带领挑选出来的五百精锐,由熟悉山路的吴焕带路,沿著一条隱秘的小路,昼伏夜出,悄无声息地向舒县周边预定的埋伏地点运动。 这条路极其难走,很多时候需要牵马徒步,在密林和峡谷间穿行。 “这路……你们常走?”刘备问带路的吴焕。吴焕是岩豹找来的老猎人,对这片山了如指掌。 “採药,打猎,躲蛮祸。”吴焕话不多,声音沙哑,“除了我们这些老傢伙,没几个人知道。” 队伍沉默前行,只听到脚步声和偶尔的虫鸣鸟叫。 不多时,他们抵达了预定地点——舒县城东北方向一片茂密的樺木林,距离城墙约五里,既能观察到官道和几处可能的蛮族进军路线,又便於快速出击。 “就在这儿扎营,隱蔽好,没有命令,不准生火,不准大声喧譁。”刘备下令。 士兵们立刻散开,利用树木和灌木丛偽装营地。 刘备爬上林边一块巨石,遥望舒县城。城墙在夕阳下轮廓清晰,看起来平静如常。 他知道,此刻的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周崇应该已经得到官军主力南下的消息,正在加紧最后的准备。兀骨应该已经在部落內开始行动。 网,已经撒开了。 舒县城內,表面一切如常。 市集依旧开张,百姓为生计奔波。只是巡逻的郡兵似乎少了些,换上了些面孔生疏的乡勇。 郡府內,卢植像往常一样处理公务,神色平静。只有身边贴身护卫的增加,以及眼神里偶尔闪过的锐利,显示出不同寻常。 周府后院,气氛却有些热切。 周崇正在接见几个穿著普通百姓衣服,但眼神精悍的汉子。这些都是他暗中蓄养的死士和私人武装的头目。 “都安排好了?”周崇问。 “老爷放心,城门司马是我们的人,到时候会找藉口调开守军,打开西门。武库那边也打点好了,几个关键库吏今晚都会生病回家。”一个头目躬身道。 “郡府呢?” “卢植身边护卫是硬骨头,强攻损失大。但我们的人已经混进了杂役里,到时候可以在饮食用水里做手脚,就算毒不死他,也能让他脱层皮。只要外面乱起来,里面人心一散,就好办了。” 周崇满意地点点头:“黑狼部落那边混进来的人呢?” “按老爷吩咐,分散安置在几处货栈和空宅里,有我们的人看著,还算安分。” “安分?”周崇冷笑,“蛮子就是蛮子,等利用完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山魈部落有消息吗?” “快马回报,他们已经集结,大概明晚能到城外二十里的野狼沟。” “好!”周崇抚掌,“告诉弟兄们,做好准备。明晚子时,以火为號,西门大开,迎山魈部落入城!富贵荣华,就在此一举!” “是!” 眾人退下后,周崇独自坐在书房里,看著跳动的烛火,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听到蛮兵攻入城池的喊杀声,看到卢植和刘备的人头被悬掛在城头。 第四十二章 鱼儿上鉤 与此同时,黑狼部落山寨。 兀骨已秘密返回。他避开黑齿的亲信,联络了父亲的老部下和一些对黑齿不满的战士。 “……情况就是这样。黑齿为了一己私利,引山魈和周家入室,是要把我们黑狼部带进死路!官军答应助我们除掉黑齿,以后公平交易!”兀骨对聚集起来的几十名骨干低声道。 “少主,我们听你的!黑齿不配当大头领!”一个老战士激动道。 “好!等明天黑齿带大部出动,山寨空虚,我们就动手,清理掉他的亲信,控制山寨!然后,我们按约定,去帮官军,也是帮我们自己,收拾残局!” 眾人低声应诺,眼中闪烁著决绝的光芒。 野狼沟。 月光照不进深邃的沟壑,只有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黑暗中蠕动。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汗臭和野兽般的气息。 山魈部落的人到了。人数远比预想的要多,黑压压一片,怕是有近千人。他们穿著杂乱的皮甲,拿著各式各样的武器,眼神贪婪而凶暴。 部落首领魈王是个身材异常高大的壮汉,脸上涂著诡异的油彩,脖子上掛著一串骨齿项炼。 周家派来的心腹管家,正点头哈腰地站在他面前。 “魈王大人,舒县城內一切都安排妥了。明晚子时,西门举火为號,城门自开!到时候,城里的钱粮、女人,都是您的!” 魈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嚕声,像野兽在咆哮:“周崇,答应我们的盐,铁,还有……通往江夏的路,別忘了。” “不敢不敢!”管家连忙道,“只要拿下舒县,灭了卢植,一切好说!周老爷在荆州那边也有关係,保证帮您打通商路!” 魈王满意地拍了拍管家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 “告诉周崇,准备好酒肉。明天晚上,我要在郡府里喝酒!” “是是是!” 管家退下后,魈王身边一个瘦小的巫师凑上前:“大王,周崇……可信吗?” 魈王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汉人,狡猾。但这次,他们內斗,给我们机会。进城之后……哼,到时候,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他看向舒县的方向,眼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 樺木林里,刘备接到了斥候的回报。 “山魈部落已抵达野狼沟,人数近千。舒县城內,周家私人武装有异动,部分黑狼战士被分散监控。兀骨所在的货栈,守卫增加了。” 一切都在按预想的方向发展。 刘备深吸一口气,对张武道:“传令下去,所有人检查兵器甲冑,饱食歇息。明晚,听號令行动。” “是!” 夜色渐深。 舒县城內,卢植並未入睡。他坐在郡府正堂,烛火通明。堂下站著数十名披甲执锐的亲兵队长。 “都安排好了?”卢植问。 “回使君,四门守將皆已换为可靠之人。武库、粮仓重地,加派双岗。郡府內外,皆是北地老兵。”亲兵统领沉声回答。 “周府和那几个货栈呢?” “已派人密切监视,只等信號。” 夜色渐深。 舒县城內,卢植未眠,坐镇郡府正堂,亲兵环伺。 黑狼部落山寨,兀骨和他的人马已悄然控制了关键位置,解决了少数留守的黑齿亲信,只等时机。 周府,周崇焦躁又期待。 山魈部落,磨刀霍霍。 第二天,白天异常平静。 舒县城门照常开启,百姓进出。只是有心人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那份紧绷。 周崇在府中有些焦躁地踱步。成败在此一举,由不得他不紧张。 “城里没什么异常吧?”他问管家。 “没有,卢植好像还在处理公文,一切如常。” “官军那边有消息吗?” “探马回报,官军主力还在南边山里转悠,离得远著呢。” 周崇稍稍安心。 夜幕终於降临。 子时將近。 舒县西门外,一片寂静。城墙上看不到几个守军的身影。 野狼沟方向,黑压压的人影开始蠕动,向著舒县逼近。 周府后院,数十名黑衣死士和私人武装已经集结完毕,刀剑出鞘。 郡府內,卢植睁开眼,站起身。 “时候到了。” 他走到堂外,看向西门方向。 西门城楼上,一点火光突然亮起,晃了三晃! 成了!周崇在府中看到信號,心中狂喜,立刻下令:“动手!控制西门,迎接魈王入城!” 他府中的死士和武装家丁立刻蜂拥而出,扑向西门。与此同时,分散在城中几处的周家力量也开始向西门匯聚,准备里应外合。 西门处,周家的人轻易解决了寥寥无几的守军,奋力推开沉重的城门。 城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山魈部落蛮兵,看到洞开的城门,发出震天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洪水,向著城內涌来! 魈王一马当先,挥舞著巨大的骨棒,脸上带著残忍的笑意。 冲入城门洞,眼前是一条寂静的街道。 不对劲。 太静了。 预想中的混乱並没有出现。 就在这时,两侧房顶上,突然站起无数黑影! 强弓硬弩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放箭!” 一声令下,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蛮兵瞬间被射成了刺蝟,惨叫声响彻夜空! “有埋伏!”魈王惊怒交加,挥舞骨棒格挡箭矢。 与此同时,城门楼上,原本死去的守军猛地掀开偽装,举起滚木礌石,狠狠砸下!沉重的城门在机括声中,轰然关闭!將后续的蛮兵大部分关在了城外! “杀!” 街道两侧巷口,张武、李焕率领埋伏已久的官军精锐,如同两把铁钳,狠狠夹击突入城中的蛮兵! 城外的蛮兵被关门打狗,又遭到城头箭矢压制,顿时乱成一团。 周崇带著人刚衝到半路,就听到西门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心知不妙。 “中计了!快,回府固守!”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还没等他转身,斜刺里杀出几队官军! “尔等竟敢为蛮族內应!拿命来!”官军骨眼睛赤红,挥舞短刀直扑过来。 周家的私人武装仓促迎战,与赶来的官军巡城队绞杀在一起。 郡府方向,卢植稳坐中军,一道道命令发出,调动各处兵马围剿残敌。 箭矢破空的尖啸、滚木砸落的闷响、濒死的哀嚎、兵刃撞铁的刺耳……种种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网,兜头罩向突入城中的山魈蛮兵。 魈王挥舞著粗大的骨棒,砸飞了两支弩箭,环眼怒睁,瞪著城门楼上那些本该死透却又“活”过来的守军,以及两侧房顶不断倾泻箭雨的伏兵,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周崇!安敢骗我!” “放!” 张武的吼声压过混乱,他亲自操著一架强弩,弩臂震动,铁矢化作黑影,瞬间將一名试图攀爬的蛮兵头目钉死在地。 第四十三章 平定庐江 “长枪!上前!” 李焕带著一队枪兵从巷口涌出,雪亮枪尖组成移动的森林,平推过去。挤在狭窄的街道上的蛮兵避无可避,被串糖葫芦般刺穿,鲜血泼洒在青石板上,粘腻湿滑。 城门在机括声中四四闭合,將后续大部队蛮兵和前面的先锋彻底隔断。城外的蛮兵惊怒交加,试图撞门或攀墙,迎接他们的时城头更密集的箭雨和滚油。 “杀!” 周崇带著家丁死士被官兵截住。 刀光闪烁,周府一名护卫举盾格挡,盾碎,人也被劈的踉蹌后退。周崇脸色煞白,被亲信拖著向后撤:“顶住!给我顶住!回府!回府固守!” 他想索回那个经营多年的乌龟壳。 城外,野狼沟方向。 刘备立马樺木林边缘,赤云的鼻息喷著白雾,蹄子不安地刨著地。远处舒县的杀声远远传来,火光映红了那片天际。 他缓缓拔出长剑,冰凉的触感顺著掌心蔓延。胸口好像在微微发热,肾上腺素在慢慢飆升。 “全军——” 生意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五百精锐耳中。所有人瞬间绷紧了身体,握紧了兵器,目光灼灼地盯著那道挺拔的背影。 “目標,舒县城外蛮兵!” 剑锋前指,划破夜色。 “隨我——碾碎他们!” “吼!” 五百养精蓄锐的虎賁,如同沉默的潮水,衝出树林,马蹄声由缓至疾,最终匯成滚雷,向著城外的蛮兵侧翼,狠狠撞了过去! 城外蛮兵正因城门突然关闭,头领被困而惊慌失措,侧翼骤然遭到如此猛烈的衝击,顿时大乱。 刘备一马当先,赤云和他心意相通,在蛮兵人群中左衝右突。他的剑法简洁狠辣,专挑蛮兵头目和试图组织抵抗的勇士下手。剑光一闪,便是一蓬血雨,一声惨嚎。 “別慌!別慌!”有蛮兵小头目用土话嘶吼。 张武李焕一左一右护在刘备侧翼,如同两把剔骨尖刀。张武刀沉力猛,往往一刀下去连人带武器劈开;李焕则使一桿长枪,抢出如龙,点、刺、挑、扫,精准地清除著威胁刘备的冷箭和偷袭。 “盘毒已死!魈王授首在即!尔等还要顽抗到几时!”刘备运足中气,声音在战场上炸开,“跪地器械者不杀!”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那些本就动摇的蛮兵心上。盘毒的脑袋还掛在舒县城头,魈王现在被困城內生死不知……顽抗还有什么意义? 噹啷!有人丟下了武器。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如同瘟疫蔓延,抵抗迅速瓦解。仍在负隅顽抗的,很快被淹没在官军的刀枪之下。 刘备勒住马,扫视战场。城外残敌已不足为虑,他目光转向紧闭的西门。 “张武!清理城外,收押俘虏!李焕,带一队人,隨我叩门!” “是!” 此刻,城內。 魈王浑身浴血,骨棒上沾满红白之物,他的身边聚集了数十名最凶悍的山魈勇士,如同困兽,在街心结成一个圆阵,抵挡著官军一波波的衝击。房顶的弓箭手不断拋射,消耗著他们的体力和生命。 “使君有令!生擒魈王者,赏千金!”有军官高喊道。 重赏之下,官军攻势更猛。 魈王咆哮,一棒砸翻一名冲得太前的官军,自己也踉蹌了一下,肋下插著半截箭杆。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一道瘦小的黑影,如同鬼魅,从旁边的阴影中窜出!速度快得惊人! 是兀骨! 他跟隨刘备的部队进入城中,把握住了这致命一击! 他手中没有像样的兵器,只有一柄磨得锋利的匕首,直取魈王后心! 魈王察觉身后恶风,怒吼扭身,骨棒横扫!但他终究慢了一线! “噗!” 匕首深深扎入魈王腰侧,直至没柄! 魈王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反手一掌拍在兀骨胸口,兀骨像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人在半空就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摔在地上,不知死活。 几乎同时,三四支长枪抓住机会,从不同角度狠狠刺入魈王身躯! 魈王庞大的身躯僵住,眼中凶光迅速暗淡,晃了晃,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首领战死。残余的山魈勇士彻底奔溃,或死或降。 城內战事,渐趋平息。 “参军!”一名浑身是血的军官跑来。“周崇带著残部退回府中,拒守不出!卢使君已调兵围困!” 刘备点头,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街心那具格外庞大的尸体上。 刘备下马,走到兀骨摔落的地方。少年捲缩在地上,胸口凹陷,嘴角不断溢血,眼神却亮得骇人,死死盯著魈王尸体。 刘备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抬下去,找最好的医官,不惜代价,救活他。” “是!” 站起身,刘备看向周府方向,眼神冷了下来。 “走,去周府。” 周府高墙深院,朱门紧闭。墙头隱约可见人影晃动,弓弩反射著火光。 卢植亲自在外围坐镇,脸色沉静。见刘备过来,微微頷首:“蛮族兵都解决了?” “溃散,降者眾。”刘备简略回答,看向周府。“老师,此獠……” “瓮中之鱉。”卢植谈谈道,“负隅顽抗罢了。” 这时,墙头传来周崇声嘶力竭的喊叫:“卢植!刘备!尔等陷害忠良!我周家世代忠贞,我要上告朝廷!上告……” “放箭!”卢植不等他说完,直接下令。 早已准好好的弓弩手立刻一波齐射。箭矢钉在门楼、墙头,压得周家的人抬不起头。 “撞门!”卢植再次下令。 数十名健卒扛著粗壮木,喊著號子,开始衝击周府沉重的包铜大门。 “砰!砰!砰!” 每一次撞击,都让门后的惊叫慌乱加剧。 刘备静静看著。他知道,周崇完了。勾结蛮族,里应外合,证据確凿,神仙也救不了他。 “砰——卡擦!” 大门终於不堪重负,门閂断裂,两扇门板轰然向內倒塌! “杀进去!抵抗者,格杀勿论!”卢植声音冰冷。 官军如同潮水般涌入周府,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哭喊求饶声再次响起,但比之前稀疏了许多。 第四十四章 举孝廉路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里面声音渐歇。 张武提著滴血的刀,押著一个人走了出来。 正是周崇。他冠冕歪斜,华服破损,脸上沾著灰烬和不知谁的血,眼神涣散,嘴里独自喃喃:“我是孝廉……我周家……世代……” 卢植看都没看他,对左右道:“拿下,搜检府邸,收集罪证。明日,校场明正典刑,悬首示眾。” “是!” 天色微明。 舒县城內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瀰漫著焦糊於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街道上,民夫在官军的监督下开始清理尸体,冲刷血跡。 郡府大堂,灯火通明了一夜。 卢植和刘备都没有合眼。 一封封文书和初步清点的结果呈送上来。 “此战阵斩山魈部落首领以下蛮兵四百余,俘虏三百;城內格杀周府负隅顽抗之私兵、死士一百二十人,俘虏包括周崇在內主要党羽三十七人;黑狼部兀骨重伤,正在救治,其部参与站者伤亡十余……” “我军阵亡將士一百零三人,伤者二百余……” “缴获兵甲、粮秣、財货无算,周府及党羽家產正在查抄……” 卢植揉了揉眉心,看向刘备:“善后之事,千头万绪,玄德,你多费心。” “学生分內之事。”刘备拱手。他脸上带著倦色,眼神却依旧清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首要之事,是区分首从,安定人心。”刘备沉声道,“周崇及其核心党羽,罪证確凿,必须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但其府眾庄客、僕役,乃至部分被蒙蔽、被胁迫参与守府者,若非主动抵抗,应予宽大。” 卢植点头:“可。你擬个章程” “其次,被俘虏的蛮兵,顽抗者与普通部眾亦需区分。山魈部落参与叛乱,其青壮死伤惨重,残部远遁,短期內不足为患。黑狼部情况特殊,兀骨有功,其部眾可酌情安抚,纳入官市交易体系中。” 刘备一条条说著,思路清晰。 卢植听著,眼中讚许之色愈浓。 午时,舒县城西校场。 人山人海。周崇及其主要党羽三十余人被押赴刑场。罪状公布,人证物证俱在。 周崇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无昨日半分囂张。 监斩官一声令下,鬼头刀挥落。 几十颗人头滚滚落地,血溅黄沙。 周崇的人头被高高悬掛在城门楼示眾。 看著那曾经在庐江呼风唤雨的头颅,台下的百姓先是寂静,继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周家盘踞庐江多年,欺压良善,勾结蛮族,早已是天怒人怨。 紧接著,官府贴出安民告示,宣布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並將在近日分发周家查没之荒废田土,安顿流民、俘虏中愿归附者。 消息传出,百姓中一片欢腾,舒县城中潜在动盪因素,迅速平息下去。 半个月后,庐江郡的局面基本稳定下来。 周家及其党羽的財產清查完毕,田地、商铺、浮財数量惊人,尽数充公,郡府的財库一下子就变得充盈起来。 阵亡將士的抚恤,伤兵的救治,有功人员的赏赐,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被俘虏的蛮兵,经过甄別,大部分愿意归附的被分散安置到几个新设立的屯垦点,分发农具、种子,划给荒地垦殖。少数的顽固分子则被罚作苦役。 黑狼部在兀骨昏迷期间,由几名老成之人暂时统领,按照与刘备的约定,开始与官市进行小规模的交易,用皮货、山珍换取盐铁。虽然仍有隔阂,但也不似当初那般剑拔弩张。 刘备亲自去探望过几次兀骨。少年命硬,在医官的全力救治下挺了过来,只是伤势极重,仍需要长期休养。醒来后,他得知黑齿已在混乱中被忠於他的战士斩杀,黑狼部內黑齿的势力已被清除,沉默了很久,最后对刘备只说了一句:“你说话算数。” 这天,刘备正在处理积压的文书,卢植派人叫他过去。 书房里只有师徒二人。 卢植示意他坐下,打量了他几眼:“精神不错。” “劳老师掛心。” “庐江初定,百废待兴。不过,最难的坎,算式迈过去了。”卢植语气舒缓,“接下来就是水磨工夫,按部就班即可。” 刘备点头称是/ 卢植话锋一转:“还记得你之前说过,不欲以军功入仕想走举孝廉之路?” 刘备心中一动,坐直了身体:“学生不敢忘。” “嗯。”卢植从案几上拿起一封信,“我与涿郡太守有些旧谊,前些时日去信於他,提及你在此地的表现,尤其是此次平定周崇、安抚蛮族、善后安民之功,又有军功,更显治才,其中关节,我已经打点完了” 他顿了顿,看著刘备:“你的举状,涿郡那边已无问题,到明年年底,便会依例上报三公府和尚书台。” 刘备呼吸微微一顿,立刻起身,整理衣冠,对卢植深深一揖:“学生……谢老师栽培!” 举孝廉!这意味著他即將踏上东汉仕途的正途,有了正式的出身。这比凭藉一身军功获得的官职,根基要稳固的多,未来的发展空间也更大。 卢植受了他这一拜,缓缓道:“《百官志》《刑法律令》,这些都要熟读。” 光和元年的春天,刘备开始跟著卢植审理刑名案件。他坐在堂下记录,看老师如何从佃户廝打的表象里,挖出豪强隱田的勾当。 四月插秧,他带著郡府吏员下田示范。老农手把手教他分辨秧苗优劣,他认真记下,回头就写进《劝农令》。 盛夏夜里,他一边翻阅《刑法律令》,一边核对各县呈报的田赋。窗外蛙声阵阵,烛火在案头跳动。 “参军,黑狼部的人又送来一批皮货。”张武提著灯笼进来,“按您定的价,换了三石盐。” 刘备抬头:“告诉兀骨,秋后官市要增开药材交易。” “明白。” 阴雨连绵时,庐江迎来了难得的丰收。官仓第一次堆满了新粮,不再是靠查抄充数。 雨水打湿肩头。他看向北方,那里是洛阳,是涿郡,一条必须走通的路。 而此刻,他还要在庐江这片土地上,继续耕耘。 第四十五章 师徒归乡 光和元年,冬。 寒风卷著管道上的尘土,打著旋儿扑在人的脸上,像刀子在脸上割肉。 卢植和刘备一前一后,身后是十数名沉默的北地亲兵,甲冑外罩著挡风的旧袍,鞍袋边掛著环首刀,眼神警惕地扫过空旷的田野。队伍中间,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軲轆走著,里面塞了些庐江带回的土仪和几箱书简。 四年了。 刘备勒著赤云的韁绳,马儿喷出的白气混在风里,瞬间就飘散了。他看著道路庞枯黄的草埂,远处低矮的土坯房,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血腥的梦。梦里又舒县城头的血,野猪岭的冷,鹰嘴涧的火,还有周崇那颗掛在城门楼上、最后被风乾缩水的头颅。 右臂旧伤处的几道疤痕,提醒他那不是梦。 卢植在前头轻轻咳了一声,刘备催马跟上半个身位。 “入了涿郡地界了。”卢植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你这趟回来,和四年前大不一样了。” 刘备嗯了一声,是不一样了。四年前是去洛阳求学的半大少年,揣著对未来的那点模糊憧憬和一丝不安。如今回来,自己已经是十九岁的男人了,经歷了战场血与火的洗礼,庐江郡上下政务的学习和处理,老师卢植亲口许诺、已然打点妥当的举孝廉荐状已是囊中之物。 还有袖袋里多出来的那块白玉佩。 “老师召回洛阳,其实是好事。”刘备说。担任议郎去东观校勘儒学经典虽然是个閒职。但身在洛阳,靠经权力中心。自己的老师,可以说是这大汉的救火队了,过几年黄巾之乱起,还要临危受命镇压黄巾之乱。届时自己留在老师身边,是一个展现自己的大好时机。 卢植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洛阳水深,未必比庐江好混。不过,你举孝廉之后要留在洛阳做郎官。我在洛阳做议郎,总能帮到你。” 原来冬天刚到,朝廷詔书又到了庐江,庐江蛮乱已平,召卢植明年二月回洛阳担任议郎。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来刘备一眼,目光在他成熟了不少的脸上停留一瞬:“回了家,好好陪陪你母亲。孝廉的文书,最迟明年开春也该到州郡了,等著便是。” “学生明白。” 前方,涿县的城墙轮廓在冬日灰濛濛的天色里显现出来,不高,甚至有些残破,却让刘备的心跳莫名快了几份。 城门口聚著些人。为首者穿著官服,带著几名属吏,正翘首以盼。 是涿郡太守。 卢植勒住马,抬手止住队伍。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歪的衣冠,脸上那点属於师徒间的隨意收敛起来,恢復了封疆大吏回朝述职的沉凝气度。 涿郡太守快步迎上,拱手为礼,笑容热切:“卢公!一別数年,风采更胜往昔!下官已在府中备下薄酒,为卢公洗尘!” 卢植下马,与太守见礼,语气平和:“有劳府君久候。植回故里看望,叨扰了。” “卢公说的哪里话!您能回涿郡。是下官和全郡上下的荣幸!”太守笑容满面,目光顺势落到战在卢植身后的刘备身上,带著审视与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位想必就是……在庐江助卢公立下大功的刘君吧?果然是一表人才,英雄少年吶!” 刘备躬身行礼,姿態恭敬:“涿郡刘备,见过府君。” “好,好!”太守虚扶了一下,笑容更盛,“早闻刘君孝名,文采亦是不凡,如今更添安邦之实绩,实乃我涿郡俊彦楷模!卢公教导有方啊!” 卢植淡淡一笑,没接这话头,只道:“府君。请。” “卢公,请!” 一行人簇拥著卢植和太守往城里走去。刘备跟在卢植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听著太守与卢植的寒暄,心思却有些飘远。 利益交换。老师必定是用了某些东西或情谊,为他换来了这涿郡孝廉的荐状。其中的关节,老师不曾与他细说,他亦不必问。这份恩情,记在心里便是。 郡守府的酒宴,他作为卢植的弟子和本郡孝廉,自然在座。席间觥筹交错,言语机锋,他都应对得体,既不怯场,也不张扬。酒过三巡,卢植便以旅途劳顿为由,带著刘备告辞出来。太守亲自送到驛馆,又是一番殷切叮嘱,言明若有任何需要,郡府必定尽力。 驛馆房间內,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卢植卸下外袍,露出里面半旧的深衣,坐在案后,自己倒了杯热水。 “都安排妥了。”他看著跳跃的烛火,“你安心在家等待朝廷文书便是。洛阳那边,我自有计较。” “让老师费心了。”刘备低声道。 卢植摆摆手:“快回去看看吧,你母亲,该等急了。” 刘备站起身,深深一拜。 推开那扇熟悉的、有些掉漆的木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院子里,一个身影正佝僂著坐在院子里,听到门响,下意识回头。 时间彷佛凝固了一瞬。 那身影猛地僵住,手的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备……备儿?”母亲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子。她踉蹌著往前走了两步,借著屋內透出大的微弱灯光,死死盯著门口那个高大身影。 四年未见,边郡风霜,早已洗去了少年最后得稚嫩。他站在那里,肩背挺直,眉眼间是沉淀下来的沉静,还有一丝未能完全收敛得、属於战场得气息。 “母亲。”刘备快步上前,在母亲跪倒前一把扶住了她,触手处是母亲消瘦的微微发抖的肩膀。 刘母抬起头,浑浊的泪水顺著脸上深刻的皱纹滚落,冰冷地砸在刘备的手背上。她伸出粗糙的手,想摸儿子的脸,又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停在半空。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她反覆念叨著,眼泪流得更凶,“长高了……也瘦了……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吧?” “没有,儿子很好。”刘备握住母亲冰冷的手,声音有些发哽。“让母亲掛心了。” 他扶著母亲往屋里走,屋里点著油灯,光线昏黄,却比外面暖和太多。熟悉得陈设,带著岁月的痕跡,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样。 “听说庐江那边不太平,蛮子凶得很……娘这心里,天天提著……”刘母拉著儿子坐下,眼睛一刻也捨不得从他脸上移开,像是要把这四年得空缺都补回来,“伤著没有?啊?” 第四十六章 兄弟重逢 “伤著没有?啊?” “没有,都好。”刘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右臂却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刘母却不信,伸手去摸他的胳膊,摸到右臂衣料下略显硬实的触感,那是伤后肌肉癒合留下的沟壑。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你还骗娘……” “真的没事,皮肉伤,早好了。”刘备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语气轻鬆,“老师照顾得很好,庐江的同袍也很关照。你看,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刘母看著他,又是哭又是笑,最终化作一声长嘆,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去给你热点吃的,这一路冻坏了吧?” 看著母亲忙碌的背影,听著她在灶间熟悉的声音,刘备一直绷著的心神,才真正一点点鬆弛下来,落到了实处。 家里的栗米粥还没熬好,院门就被人“哐”一声撞开了。 “玄德!玄德!”简雍人未到,声先至,带著一股不管不顾的急切。他衝进屋里,带著一股寒气,头髮跑的有些散乱,脸上因为激动和寒冷泛著红晕,看到灯下端坐的刘备,脚步猛地剎住,眼睛瞪得溜圆,张著嘴,一时竟忘了说话。 紧接著,牵招也大步跨了进来。他比简雍沉稳些,但胸口也在微微起伏,目光落在刘备身上,锐利的眼神里同样翻涌著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喜悦。 “你……你真回来了?!”简雍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几步衝上前,绕著刘备转了两圈,上下打量,“好傢伙!这身板,这架势……要不是脸还是那张脸,我都不敢认了!” 牵招没说话,只是走到刘备面前,伸出拳头,不轻不重的锤了一下他的肩膀。四年过去,牵招的身形更加魁梧,手上的力道也沉,这一拳带著北地汉子特有的亲昵。 刘备挨了一下,笑著也回了他一拳:“怎么,盼著我不回来?” “放屁!“简雍嚷道,“我们听说你跟卢使君回了涿郡,跑去郡守府打听,又说你们去了驛馆,扑了个空,猜你肯定回家了,这跑过来!”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可以啊你!庐江参军!阵斩蛮夷!我都听人说了!现在郡里都传遍了!都说咱们涿郡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牵招也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在那边,不容易吧?” 刘备看著两位挚友,四年的时光似乎並未在他们之间留下隔阂,那份自少时便结下的情谊,反而在重逢的这一刻变得更加炙热。他笑了笑,那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眉宇间残留的些许风霜:“说来话长。” 这是刘母端著热好的粥和咸菜还有一碗肉羹进来,看到简雍和牵招,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是宪和、子经啊,都来了。正好,一起吃点,陪备儿说说话。” “哎!谢过伯母!”简雍嘴甜,立刻上前接过粥碗。 三人围坐在那张木桌旁,就著咸菜和肉羹,喝著滚烫的栗米粥。简雍迫不及待的追问庐江的事情,刘备挑了些能说的,略去那些过於血腥和险恶的细节,讲了讲蛮族的风俗,山里的地形,还有那场將计就计、最终平定周崇和山魈部落的战役。 饶是他说得简略,其中的惊心动魄依旧让简雍听得大呼小叫,连一向沉静的牵招也听得目光炯炯。 “……最后那魈王,被兀骨那小子捅了一刀,我们的人才有机会把他拿下。”刘备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周崇伏法,豪强俯首,庐江才算真正安定下来。” “了不得!真了不得!”简雍拍著大腿,满脸兴奋:“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当年贩粮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比我们强多了!” 牵招看著他,忽然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刘备抹了抹嘴:“老师已为我打点好,举孝廉的荐状已上报朝廷。接下来,就在家等消息。” “孝廉!”简雍眼睛一亮,“好事啊!正途!没想到卢师这么看重你!” 牵招点了点头,露出赞同的神色。他们都知道,这是刘备自己选的路,也是最適合他的路。 “別说我了。”刘备看向他们,“你们这几年如何?” 简雍嘿嘿一笑,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涿郡这几年的变化,市井间的趣闻,谁家娶了媳妇,谁家又倒了霉,他自己则帮著家里打理些事务,閒时依旧呼朋引伴,日子过得也算自在。 牵招话少,只简略说了几句。他武艺越发精进,在本地也有些名声,偶尔帮著郡府维持下治安,或带人进山狩猎。 “对了,”简雍忽然想起什么,“你回来,见过德然没有?” 刘德然,当年一同去洛阳求学德族兄。刘备摇头:“刚到家,还没顾上。” 简雍继续道:“这两年,伯母的生活,日常起居,多是由德然兄在照应。” 刘备嗯了一声,没多说,同窗之谊,同族之兄,感激放在心中。 简雍站起身,一把拉起刘备,“走!今日你回来,天大的喜事!必须不醉不归!我知道东市新开了一家酒肆,羊肉燉的极烂,酒也是好酒!” 牵招也站了起来,眼神里带著同样的意思。 刘备看著他们,胸中一股暖流涌过,那是庐江的刀光剑影、算计权衡中许久未曾感受到的畅快。他朗声一笑:“好!不醉不归!” 夜色下的涿县借道,寒冷而安静。三个长大的少年郎,勾肩搭背,踏著积雪,走向灯火阑珊处,笑声惊起了屋檐角落棲息的寒鸦。 酒肆里,炭火烘得人脸颊发烫。大碗的酒,大块的肉,无需太多精致言辞,一切都在酒里。 简雍喝得满脸通红,抱著酒罈子,絮絮叨叨说著小时候一起打架、一起挨罚的糗事。牵招话不多,但酒到杯乾,眼神清亮地看著刘备。 刘备也放开了喝。庐江的压抑,战场的紧绷,前途的未卜,在这一刻都被挚友重逢的烈酒冲淡。他听著,笑著,偶尔插几句嘴,彷佛又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只有兄弟义气的少年时光。 直到店家打著哈欠过来提醒要打烊了,三人才摇摇晃晃地起身。 走到分別的街口,简雍抓著刘备的胳膊,舌头都有些大了:“玄德……嗝……去了洛阳……別忘了……涿郡还有……还有兄弟!” 牵招重重的拍了拍刘备的后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刘备看著他们,郑重地点了点头:“忘不了。” 看著两人互相搀扶著、歪歪斜斜消失在巷子尽头,刘备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酒意被风一吹,散了大半,心里却愈发滚烫。 过了几日,卢植要回洛阳了。 离涿郡前,他刘备留了几卷书,多是为官一类的。 第四十七章 除夕守岁 腊月三十,寒气凝成了霜,掛在涿县家家户户的窗欞和枯树枝头。 刘备起了个大早,帮著母亲將院里院外又洒扫了一遍。刘母脸上带著忙碌的喜气,指挥著儿子將新写的桃符掛在门上,又换下旧的苇索。 “今年你回来了,这年才算像个年。”刘母一边擦拭著供奉祖先的陶鼎,一边念叨。 近午时,远门被推开,刘元起裹著一身寒气走了进来,手里提著一条肥瘦相间的羊腿,还有一坛酒。 “叔父。”刘备上前接过东西。 刘元起打量著侄子,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笑意:“好,好!精神头足,比离家时更显沉稳了!”他拍了拍刘备的肩膀,“回来就好!你母亲这四年,可没少念叨你。” 刘母笑著嗔怪:“他叔父,快屋里坐,外面冷。” 简雍和牵招也陆续到了。简雍拎著一包集市上买的果脯,牵招则提了两只野兔,说是前日入山打的。小小的院落,因这几个人的到来,顿时显得热闹拥挤起来。 刘德然也来了,穿著体面的棉袍,神色带著些拘谨。他给刘母行了礼,又对刘备拱拱手:“玄德平安归来,真是喜事。” 刘备还礼道:“这两年多谢德然兄照顾家母,快,屋里请。” 天色渐暗,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堂屋正中,陶鼎下的柴火噼啪作响,鼎內燉著的羊肉翻滚著,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混著栗米饭的蒸汽,瀰漫在整个屋子里,案几上摆著几样简单的菜蔬,还有刘元起带来的那坛酒。 眾人围坐。刘母作为长辈,先举起了陶碗,里面是浑浊的米酒:“今年备儿平安归来,说祖宗保佑。望来年,一家平安,诸事顺遂。” 所有人都举起了碗。刘备看著母亲眼角深刻的皱纹,看著她因操劳而粗糙的手指,心中酸涩与暖意交织,仰头將碗中略带酸涩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水下肚,气氛活络开来。 简雍开始发挥他长袖善舞的本身,说起涿郡城里的新鲜事,哪个官吏闹了笑话,哪家商行又出了么蛾子,绘声绘色,引得刘元起都抚须大笑。牵招话不多,但听到有趣处,嘴角也会微微上扬,默默地將烤好的兔肉撕开,分给眾人。 刘备陪著母亲和叔父说话,听他们讲这四年里族中、乡里的变迁,谁家老人过世了,谁家娶了新媳妇,哪片荒地开了出来,哪条水渠又淤塞了。这些琐碎的、带著烟火气的人事,缓缓流入他的耳中,填补了四年离家的空白。 “玄德如今时出息了。”刘元起喝了几碗酒,脸色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举孝廉,將来是要做大事的!到了洛阳,谨言慎行,好好做事,莫要辜负了卢公的栽培!” “侄儿谨记叔父教诲。”刘备恭敬应道。 “你也莫要太过担忧。”刘元起看著他,“家里有我和德然照应你母亲,你在外只管往前闯。钱財方面,若有不凑手,儘管开口。” 刘备心中感激,再次举碗敬了叔父一杯。 简雍和牵招也凑了过来,三人又碰了一碗。简雍挤著眼睛:“等玄德在洛阳站稳脚跟,说不定我和子经也去洛阳投奔你,见见世面!” 牵招没说话,只是重重碰了下刘备德碗沿。 几杯酒下肚,几人都开始告辞了。毕竟是大年三十,每个人还要回到自家家中过年。只不过想著来帮刘备家里热闹热闹。 夜色渐深,炭火渐微。刘母年纪大了,熬不住,先回房休息。 刘备毫无睡意,坐在门槛上,看著院子里清冷德月光和未化的积雪。 远处传来零星的欢呼,提醒著人年节的到来。 简雍二人在家中吃过饭后去而復返,显然是还没有喝尽兴。 “真快。”简雍抱著膝盖,坐在刘备旁边,望著天边那弯冷月,“感觉昨天我们还在一起陶鸟窝,转眼你就要去洛阳当官了。” 牵招默默递过来一个水囊,里面装的却是烈酒。 刘备接过,灌了一口,火辣辣的酒线直通到胃里。“官不官的,两说。只是换了条路走。” “这条路好。”牵招闷声道,“比我们强。” “各有各的活法。”刘备看著他们,“你们在涿郡,好好的。他日我若……总还有个退路。” 简雍哈哈一笑,拦住刘备的肩膀:“说什么退路!你的前程大著呢!我们就在涿郡,替你看著老家!等著你衣锦还乡!” 三人不再说话,就著那囊烈酒,你一口我一口,直到月色西沉。 守岁,守的是逝去的年华,也是未来的希望。 初一的阳光透过窗纸,晃在脸上,带著些微暖意。 刘备被院里的动静吵醒,起身披衣出去。是简雍和牵招,两人正在打扫院子,动作有些宿醉后的迟缓。 “醒了?”简雍抬头,咧著嘴,眼下带著青黑,“伯母熬了醒酒汤,在锅里温著。” 刘备点点头,去灶间舀了碗汤,热乎乎地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不少。 按照习俗,初一要在本家团拜。母子二人一同去了刘氏宗祠,给祖宗牌位上了香,磕了头。族中长辈见到刘备,態度比四年前热络了许多,言语间不乏讚誉和打探,问他庐江风物,问卢使君近况,更旁敲侧击孝廉之事。 刘备一一应对,谦恭有礼,却也不卑不亢,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字不漏。 从宗祠出来,又在涿县城里走了几家关係近的族亲。一路上,不时有相熟的街坊认出刘备,热情的打招呼。 “玄德回来了?” “好小子!有出息!” “在庐江杀了多少蛮子啊?” 刘备笑著拱手还礼,对於蛮子的问题,只含糊道:“都是卢使君指挥有方,將士用命。” 牵招和简雍跟在他身边,一个沉默护卫,一个插科打諢,替他挡去了不少过於直接的探问。 走到东市口,正遇见郡府的一名功曹带著几名小吏在巡街。那功曹见到刘备,远远便站定,拱手为礼,脸上堆著笑:“刘君!新年大吉!府君昨日还念叨,说刘君回乡,郡中俊杰齐聚,蓬蓽生辉啊!” 刘备还礼:“功曹谬讚,备愧不敢当。代我问府君安。” 功曹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带著人离开。 第四十八章 张武来投 初二开始,便是走亲访友。刘备陪著母亲,去了几家母亲那边的亲戚。多是寻常人家,关心得问题也实在,问他在外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定亲了没有。 提到亲事,刘母便看著儿子笑,眼里有期待,也有担忧。刘备只作不见,將话题岔开。 他也独自去拜访了几位乡里有名望得长者,如当年帮助过他贩粮的几位老吏。这些人情往来,琐碎却必要。 正月里的时间过得快,转眼就到了初七、初八。宴饮渐渐少了,日子恢復平静。刘备每日除了陪伴母亲,便是温习书简。 牵招有时会来,两人在院子里过过招。牵招力气大,招式更悍猛;刘备则在庐江实战中磨礪出的剑法更简洁狠辣而且刘备力气更大,往往能在数招之间找到破绽。切磋完毕,两人便坐在井边擦汗,聊些武艺、马匹,或者沉默地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简雍来得更勤,有时带些市井消息,有时只是閒坐,看刘备读书,或者帮刘母做些杂活。他依旧话多,但那份插科打諢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关切。 这一日,刘备正在屋中看书,简雍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脸上带著神秘的笑:“有庐江来的人找你。” 刘备放下书简,抬眼看他。 简雍侧身让开,门外,一个身穿郡兵號衣、身材高大的男子有些侷促地站著,看著刘备,脸上露出激动又惭愧的神色。 是张武。 张武站在门口,一身半旧的郡兵號衣洗得发白,脸上带著边塞风霜刻下的粗糙痕跡,眼神激动,又有些不安。他手里拎著个包袱,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 “张武?”刘备有些意外,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张武跨进门,將包袱往地上一放,对著刘备就要下拜:“参军!” 刘备抢前一步拖住他胳膊:“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张武不肯,执意抱拳躬身,行了个军中的大礼:“庐江一別,一直惦记著参军!听说参军回了涿郡,我……我就寻来了!” 刘备用力地將他扶起,看著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心中也是一热。在庐江,张武是他身边最得力的亲兵队长之一,鹰嘴涧伏击,平定周崇,多少次並肩廝杀,是能子在战场上託付后背的人。 “来了就好。”刘备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坐下说话。” 简雍机灵地去倒了碗热水过来。张武接过,也没喝,双手捧著,像是想藉此稳住情绪。 “我……我是私自离营来的。”张武开口,声音有些乾涩,“卢使君回京,带走了大部分北地老兵,我却被打散分到了其他地方,安排到了本郡郡兵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可那地方……真憋屈!整天不是巡街就是站岗,上官剋扣粮餉,同僚勾心斗角,我这性子,呆不下去!听说参军回乡了,我就……就想著,来投奔参军。!” 他抬起头,目光热切地看著刘备:“参军要去洛阳,身边总得有个使唤跑腿、护卫安全的人!俺別的本事没有,一身力气,我就认准参军了!求参军收留!” 说著,他又要起身行礼。 刘备按住他,心中念头飞转。张武勇猛忠诚,知根知底,確实是难得的帮手。自己即將赴京,前途未卜,身边有这样一个经歷战阵的老兄弟,確实方便很多。只是,老师怎会把这得力干將留在庐江呢?张武又如何得知自己的居所?难得这一切是老师故意而为之? 按下心中的想法“你想清楚了?”刘备看著他,“跟我去洛阳!未必比在郡兵营轻鬆,可能更危险。” 张武胸膛一挺,眼神决然:“我想清楚了!跟著参军,刀山火海我也去!总好过在郡兵营里窝囊四!” 刘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那你便留下。不过我如今还是白身,没什么官职给你,只能管你吃住。” 张武大喜过望,猛地站起:“我不要官职!有口饭吃,能跟著参军就行!”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绽开憨直的笑容,弯腰提起地上的包袱,“我带了些东西来,给参军和伯母……” 包袱打开,是几张硝制好的皮子,还有些山货。 刘母闻声出来,看到张武,听刘备简单说了缘由,慈祥地笑道:“是好孩子,来了就安心住下。家里虽简陋,多双筷子的事。” 当下便让刘备带张武去安顿。家里空屋还有一间,收拾出来,铺上乾草和被褥,便是张武的临时住处。 院子里多了张武,顿时多了几分生气。他閒不住,抢著劈柴挑水,打扫院落,动作麻利。简雍和牵招来看到了,也都为刘备高兴。 “这张武是个实在人。”牵招看著在院里挥汗劈柴的张武,低声,“有他在你身边,我们也能放心些。“ 简雍也点头:“就是,你去洛阳,总不能单枪匹马。有个自己人,好办事。” 刘备看著张武忙碌的背影,心中安定不少。这趟归乡,不仅与旧日兄弟重逢,更添一位沙场袍泽。前路也似乎因此,多了几分底气。 正月十五,上元节。 涿县的夜晚比平日热闹许多。虽比不得洛阳的繁华,但家家户户也掛起了灯笼,孩童提著小小的纸灯在巷间追逐嬉戏,发出清脆的笑声。 刘备陪著母亲出门散步。刘母难得有如此兴致,换上一身较新的深衣,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刘备小心的搀扶著母亲,张武和牵招跟在稍后些的地方閒聊,简雍则早不知钻到哪个热闹处去了。 借道两旁,卖各式吃食的摊子支了起来,热气腾腾,散发著麵食和糖料的甜香,高声叫卖著。 灯光摇曳,人影重重,映著人们脸上轻鬆的笑意,透出一种难得的、脆弱的太平景象。 刘母看著,脸上也带著笑,指著那些花灯,跟儿子说著往年的趣事。刘备耐心听著,不时应和几句。 走到一处人流拥挤的十字路口,几个半大的孩子追逐打闹,其中一个不小心撞到了刘母身上。那孩子收势不住,眼看就要摔倒,刘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孩子,另一只守稳稳托住母亲。 孩子嚇住了,呆呆地看著刘备。 刘备笑了笑,从袖袋里摸出几枚钱,塞在孩子手里:“拿去,买糖吃。小心些,別撞到人了。” 孩子回过神来,攥著钱,怯生生道了谢,一溜烟跑了。 刘母看著儿子的举动,眼中满是慈爱和欣慰。 第四十九章 辞別故土 走到一处人流拥挤的十字路口……简雍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手里捧著几个用荷叶托著的、亮晶晶的飴糖,递到刘母和刘备面前:“伯母,玄德,尝尝!刚熬好的,甜得很!” 刘母笑著摆手:“你们年轻人吃,我牙口不好了。” 刘备接过一个,咬了一口。 简雍自己啃著另一个,含糊不清地说:“那边有儺戏,去看不看?” 刘备看向母亲,刘母摇摇头:“人多,挤得慌,我们就在这边看看灯就好。” 於是几人便站在街角,看著一队戴著夸张木质面具、手持兵器与火把的儺戏队伍,在鼓点和呼喝声中舞蹈行进,意在驱除疫鬼,祈求新年平安。动作朴拙有力,带著一种原始而神秘的氛围。 火光映在刘备眼中,明明灭灭。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太平,需要多少边郡將士的血,才能勉强维繫住这一角? “想什么呢?”简雍用胳膊碰了碰他。 刘备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儺戏的队伍远去了,人群也渐渐跟著远去,刘母露出倦容,刘备便扶著母亲往回走。 回到家,安顿母亲睡下。刘备走到院子里,张武和牵招还在。三人都没说话,就著清冷的月光,默默站了一会儿。 “过了十五,这年就算过完了。”牵招忽然说。 刘备嗯了一声。年过完了,他离家赴京的日子,也就近了。 二月初,时节已入仲春。 寒意虽未散尽,但风中已带了明显大的潮润气息,日光也一日长过一日。刘母早起,看著渐渐暖和的天气,念叨著该著人准备翻晒农具、挑选粮种了。 天气似乎真的暖了些,风不再像腊月里那样刺骨,屋檐下的冰溜子也开始滴滴答答地化水。 刘备正在院里活动筋骨,练习剑法。他习惯了左右手皆能运用,剑风颯颯,搅动著清晨微凉的空气。 张武在一旁看著,眼中露出佩服的神色。参军这左手剑,速度似乎比右手更快,更刁钻。 这是,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轻轻的叩门声。 张武警惕地看了一眼,走过去开门。门外站著一个穿著郡府皂隶服色的年轻小吏,脸上带著恭敬又有些紧张的神色。 “请问……刘君刘备可住此处?”小吏拱手问道。 “我就是。”刘备收剑走了过去。 小吏见到刘备,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封公文,双手奉上,语气恭谨:“刘君,小的奉府君之命。特来送达朝廷文书。” 刘备心中一动,接过那封盖著尚书台印信的简牘。入手微沉。 “有劳。”他平静道。 小吏完成任务,行礼后便匆匆离去。 刘备拿著文书,没有立刻拆开,转身走回屋里。张武关上院门,也跟了进来,脸上带著期待和询问。 刘母听到动静,从里屋出来,看著儿子手中的公文,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衣角。 刘备在案前坐下,深吸一口气,拆开来封泥,展开简牘。 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是尚书台发出的正式文书,確认涿郡孝廉刘备的资格,命其三月初一,参加公府复试。 心,终於彻底落定。 他抬起头,看向紧张望著自己的母亲和张武,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朝廷文书到了,命我三月初一到洛阳复试。” 刘母长长的舒了口气,双手合十,喃喃念了句祖宗保佑。张武则是用力一挥拳头,满脸兴奋:“太好了!” 消息很快传开。简雍和牵招先后赶来道贺。刘元起也闻讯而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又细细叮嘱了一番赴京需要注意的事项,尤其是礼仪和言辞。 “复试不过是走个过场,以你的才学和卢公的关係,断无问题。”刘元起捻著鬍鬚,“关键是到了洛阳,如何立足。卢公虽在,但京师关係盘根错节,需得步步留心。” “侄儿明白。”刘备点头。 接下来得日子,突然忙碌起来。刘母开始为儿子准备行装,將早已缝製好的新衣又拿出来反覆检查,生怕洛阳春寒料峭。 简雍和牵招跑前跑后,帮著准备路上的乾粮、饮水,检查车马。张武更是將刘备那匹赤云刷洗得毛色发亮,鞍韉轡头擦拭得一尘不染。 刘备自己,则沉下心来,將卢植留下的书简又细细翻阅一遍,尤其是《百官志》和相关的律令条纹。偶尔,他会独自走到涿县城外,看著那片在春风中依旧枯黄、但隱隱透出绿意的原野,和远处那片將开未开的桃林。 故土难离。这一次离开,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 二月初十,清晨。 天色微亮,东方天际泛著鱼肚白,几颗残星尚未隱去。 刘家小院外,一俩青篷马车已然套好,赤云拴在车后,不耐烦地刨著蹄子。张武穿著利落的短打,腰挎环首刀,正最后一遍检查车辕和马具。 院子里,刘母拉著儿子的手,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滚落下来。她一遍遍地整理著刘备其实早已穿戴整齐的衣领,哽咽著:“到了洛阳,记得写信回来……天冷加衣,按时吃饭……莫要与人爭执,遇事多请教卢公……” “母亲放心,儿子都记下了。”刘备心中酸楚,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您在家,多多保重身体。有事便去找叔父,或者德然、宪和、子经。” 刘元起站在一旁,神色肃然,拍了拍刘备的肩膀:“家里有我,放心去。” 简雍和牵招也来了。简雍往刘备怀里塞了个钱袋,低声道:“路上用,別推辞。“牵招则將一个牛皮箭囊递给张武,里面是二十支精心打磨的箭矢。 “走了。”刘备对著母亲、叔父和两位兄弟,深深一揖。 他不再犹豫,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张武也跳上了车辕,握紧了韁绳。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清晨湿润的泥土,发出轆轆的声响。 刘备勒马,最后回望了一眼生活了数年的老宅,院门口,母亲被叔父扶著,依旧在回收,身影在微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瘦小。 他猛地一扯韁绳,调转马头。 “驾!” 赤云长嘶一声,迈开四蹄。马车加速,向著南边的官道行去。 寒风拂过道旁枯草,隱约可见草根处挣扎出点点新绿。官道蜿蜒,伸向未知的远方。 刘备没有再回头。 车声马蹄,混著清晨的鸟鸣,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涿县在刘备的视野中,慢慢缩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第五十章 洛阳风云 光和二年,二月末。 赤云踩著最后一段官道上的尘土,停下蹄子时,刘备抬眼看见了洛阳的城墙。 高。 灰黑色的城墙拔地而起,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大片阴影,垛口连绵到视野尽头,像一道横在天与地之间的铁闸。涿县的城墙和它比起来,像是孩童用泥巴垒起的玩具。 城门口车马行人排成长队,守门的军士穿著鲜亮的皮甲,查验文书时声音粗哑,带著洛阳之地特有的、居高临下的不耐烦。 张武赶著车,排在队伍里,脖子梗著,眼睛不住地往城墙和那些甲士身上瞟,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嚕声,像是警觉又像是兴奋。 “参军,”他压低声音,“这城……真他娘的大。” 刘备没接话。他手里捏著尚书台的文书和郡里的传符,纸张边缘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风从北方吹来,卷著尘土和远处隱约的人声马嘶,扑在脸上,带著一股陌生的、混杂著全伦理与尘埃的气味。 队伍缓缓前移。 轮到他们时,军士接过文书,斜眼扫了扫刘备,又瞥了眼车后的赤云和车辕上腰挎佩刀、一脸凶悍的张武。 “涿郡来的?”军士拖长了调子。“孝廉?” “是。”刘备答道。 军士又多看了他两眼,大概实在掂量这个年轻孝廉的成色,最终拱拱手,示意通过。 车轮再次转动,碾过城门洞下平整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迴响。光线一暗,復又一亮。 洛阳就在眼前铺开了。 借道比涿县宽出数倍,能容纳四辆马车並行。两侧屋舍整齐,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宽袍大袖的士人,有一身短打的商贾,也有剃头胡服的异域客。叫卖声、討价还价声、车马声、孩童哭闹声……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嗡嗡的撞进耳朵里,让人有些眩晕。 空气里有脂粉香,有酒气,有牲畜的骚味,也有某种说不清、奢华而浮躁的气息。 张武瞪大了眼睛,握著韁绳的手紧了些,脖子左右转动著,看什么都新鲜。赤云似乎也被这喧囂惊扰,不安地打著响鼻。 刘备稳坐马上,目光平视前方和,眼角余光扫过街景。这里和他记忆里几年前求学时的洛阳似乎一样,又似乎完全不同。一样的繁华,却少了些緱氏山中的清净书卷气,多了几分燥热和紧迫。 他按著卢植信中所说的方向,控马向南。穿过几条喧囂的主街。人流渐渐稀少,房屋也低矮朴素了些。最终,他们停在一条僻静巷子尽头的小院前。 黑漆木门,有些斑驳,门环是普通的铜环。院子里有颗老槐树,枝干光禿禿地伸向天空。 刘备下马,叩响门环。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皱纹深刻的老脸,眼神浑浊而警惕。 “涿郡刘备,奉卢师之命前来。”刘备递上名刺和卢植的亲笔信。 老僕接过,仔细看了,脸上的警惕才散去,拉开大门,躬身道:“郎君请进。主人早有吩咐,院子已收拾妥当。” 院子不大,三件正屋,东西各一间厢房。砖石铺地,角落里堆著些杂物,但收拾得乾净。正屋中陈设简单,一案、一榻、两席,墙上掛著幅旧字,是卢植得笔记,写著一个静字。 “主人说,郎君初来,暂且在此安身。”老僕引著他们看了一圈,“东厢可住隨从,西厢堆放杂物。被褥饮食,一应俱全。” 刘备点头:“有劳。” 老僕退下后,张武將马车赶进院子里,卸下行李。他站在院子当中左右看看,挠了挠头:“参军,这地方……是不是小了点?” “够住了。”刘备走进正屋,手指拂过冰冷的案几,“洛阳居所,价格昂贵。老师能安排住所,已是很关照了。” 他將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书简和几件衣物放进里间,又把赤云牵到院中槐树下拴好,拍了拍马颈。赤云蹭了蹭他的手,似乎也安定了下来。 安顿停当,已是日头西斜。 刘备换了一身乾净的深衣,对张武道:“我出去一趟,你看好院子。” “我晓得。”张武点头,目光扫过寂静的巷口。 刘备独自出门,循著记忆,向城北方向走去。他步子不快,目光扫过街巷、行人、店铺。 他看到墙角蜷缩的乞丐,看到巷尾泼出的污水,还看到华服少年纵马而过时路人仓皇的躲避。 走了半个多时辰,天色渐暗。他在一座占地颇广、门庭却並不显赫的府邸前停下脚步。门匾上写著“卢府”。 这里不是老师緱氏山的精舍,是他在洛阳城中的宅邸。比想像中简朴。 他上前叩门。开门的僕人问明来意,进去通传。不多时,一名中年文士迎了出来,时卢植身边的老掾属,刘备认得。 “刘君,卢公正在书房。”文士引他入內,“请隨我来。” 穿过两道迴廊,来到后院一处安静的书房外。文士示意他稍候,自己进去稟报。片刻后,卢植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让他进来。” 刘备推门而入。 书房里点著两盏灯,卢植坐在案后,正披著一件半旧的外袍,低头看著一卷竹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卢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指著对面的席位:“坐。” 刘备依言坐下,脊背挺直。 “住处安排妥当了?”卢植放下竹简。 “很好,让老师费心了。” “嗯。”卢植打量了他几眼,“气色比刚刚到涿郡时好多了,路上顺利吗?” “顺利。” 简单的问答后,书房里沉默了片刻。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公府复试,就在三日后。”卢植开口,声音平稳吗“规矩你都清楚,无需我再赘言。考题无非时政、经义、实务。你在庐江经歷的一切,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顿了顿,看著刘备:“但说话要讲究分寸。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讲。洛阳不是庐江,这里一句话说错,就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学生明白。” 第五十一章 复试覆核 “学生明白。” “复试之后,是端门覆核,由光禄勛主持。这一关,考的是对经义的理解和阐发。”卢植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我会提前与主考的刘公打个招呼。但关键还在你自己。我平日与你讲的,尤其是关於《春秋》和《尚书》的那些见解,要能融会贯通,言之有物。” 刘备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关节。举孝廉从来不是单纯的考试。 “最后是面圣。”卢植的声音压低了些,“时间不定,可能快,也可能慢,全看陛下心情。见到陛下,礼仪周全即可,无需过度惶恐。问什么,答什么,务必简洁、实在。陛下……不喜空谈。” 他停了下来,看著跳跃的灯火,片刻后才继续道:“宗亲身份,宗正府那边我已托人核查过。涿县刘氏,景帝阁下第十四世孙,谱系清晰,没有问题。这一层身份,面圣时或会提及,你坦然应对便是。” “是。” 卢植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凭几上,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该打点的,我都打点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造化。” 他挥了挥手:“回去吧。这几日不必再来,安心准备。复试那日,我让人带你去。” 刘备起身,躬身行礼:“学生告退。” 走到门口时,卢植忽然又叫住他。 “玄德。” 刘备转身。 卢植看著他,昏黄的灯光在那张严肃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记住,你从庐江来。你见过血,见过百姓怎么活,也见过豪强怎么死。这就是你的底气。洛阳城里的很多人,没有这份底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刘备迎著他的目光,郑重道:“学生谨记。” 走出卢府时,夜幕已彻底落下。洛阳城的夜空被灯火映得发红,看不到几颗星子。 刘备独自走在回城南小院的路上,寒风穿过街巷,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底气。 他握了握袖中的拳,指尖触到那枚温润的白玉佩,脚步踏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沉而稳。 公府复试那日,天阴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卢植派来的老僕引著刘备,穿过南宫外侧长长的復道,来到一处僻静的官廨。这里不似正殿巍峨,却也廊廡森严,甲士肃立。 老僕在门外止步,低声道:“郎君自行进去便是。” 刘备整了整衣冠,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屋內比想像中宽敞,却只摆了五张席案。正中一张,坐著三位官员,皆著深衣冠带,面色肃然。两侧各有一张空案,是为应试者准备的。此刻,屋里只有他一人。 他上前,依礼报名,躬身。 居中那位年约五旬的官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涿郡刘备?坐。” 刘备在右侧空案后跪坐下来,背脊挺直,双手置於膝上。 “庐江之事,我等已有耳闻。”左侧那位面白无须的官员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今日不问经书章句。只问你,在庐江数月,观地方之弊,何在?” 问题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刘备略一沉吟,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学生所见,其弊在两端。一在腹心,豪强坐大,勾连胥吏,侵吞田亩,垄断市利,乃至阴结外蛮,几成国中之国。二在四肢,蛮患不绝,根由非仅在其凶悍,更在边郡空虚,民生凋敝,官无威信,民无恆產,故易被裹挟,或鋌而走险。” “如何解?”居中的官员追问。 “剿抚並行,分化瓦解。”刘备答得简略,“如医者治痈,溃烂处需刀割火烙,此为剿;未染处需汤药调理,此为抚。具体施策,当察情势,或雷霆扫穴,或经济扼喉,或盟誓羈縻。然根本之策,仍在强干弱枝,清查田亩,安抚流民,重建官府威信,使民有所依,蛮有所畏。” “经济扼喉?”右侧那位一直沉默、面容清癯的官员忽然出声,“指周崇之事?” “是。”刘备坦然道,“豪强所恃,无非钱粮人口。断其根本,其势自颓。然此法险急,须有兵威为后盾,更需把握时机,一击即中,否则反受其乱。” 三位考官交换了一下眼神,不再就此深问。 接下来又问了几处实务细节,如屯垦如何组织,降附蛮族如何安置,钱粮如何周转。刘备一一答了,皆以庐江实例为据,不空谈道理。 问答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最后,居中那位考官点了点头:“可矣。三日后再来,参加端门覆核。” “谢诸位明公。”刘备行礼退出。 走出官廨时,他才发觉掌心有些潮湿。风一吹,凉颼颼的。 三日后,端门覆核。 地点换到了光禄勛署衙的一处偏厅。主持者是光禄勛刘宽,一位以宽厚著称的老臣,但此刻端坐其上,自有一股久居中枢的威严。两侧还有几位博士、议郎陪同。 考核方式不同。刘宽抽出《尚书》中《洪范》一篇,让刘备阐释王道与治术之关係。 这不是单纯的经义背诵。刘备想起卢植的教导,略定心神,开口道:“《洪范》言王道荡荡,学生以为,此荡荡非仅指君王德行广被,更指政令、法度、教化之通行无碍,如江河之行地,无所阻滯。然江河欲畅,需浚其河道,去其淤塞。庐江豪强如周崇者,便是河道之淤塞。故治术之用,有时需如禹之导水,因势利导,抚慰归附;有时亦需如工官清淤,以律法为铲,以兵威为槌,剷除顽梗。王道为体,治术为用,体用兼备,方能政通人和。” 他没有过多引用繁琐的经注,而是將经义与庐江的实践勾连起来。刘宽听著,抚须不语,眼中看不出喜怒。旁坐的几位博士倒是微微頷首。 隨后又问及对《春秋》大一统的理解。刘备答:“学生浅见,大一统不仅在地域疆土之统一,更在政令、法度、人心之归於一。边郡不稳,豪强割据,虽有共主,实同分裂。故平定庐江,清剿豪强,亦是大一统之应有之义。” 问答之间,他始终把握著一个度:不刻意標新立异,但將庐江的经验自然融入经义阐释,显得既有根底,又不乏实干者的洞见。 覆核结束,刘宽只淡淡道:“回去等候吧。” 第五十二章 郎官日月 这一等,便又是一个月。 期间,刘备除了偶尔去卢府请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城南小院里。张武將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还不知从哪弄来两把旧弩,每日擦拭保养。 刘备则反覆研读卢植留下得书简,偶尔也去太学附近转转,远远的看一眼那耸立的熹平石经,看著那些聚集在石经下的太学生,爭论、诵习。 洛阳的繁华与喧囂似乎和他隔著一层。他像一个潜入水底的旁观者,看著这座帝国都城的日常:西园方向夜夜传来的丝竹宴饮声,偶尔有鲜衣怒马的勛贵子弟纵马驰过街市,也有宦官模样的车队招摇过市,护卫森严。 他拒绝了同僚郎官几次饮宴的邀约。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好奇中带著疏离,大概觉得则会个从边郡来的新晋孝廉,有些不合时宜的孤僻。 这道四月中旬,宫里的詔命才终於下来。 来的时一名小黄门,声音尖细,面无表情地宣读了旨意:“涿郡孝廉刘备,经考校合格,宗亲身份核实,特授为左郎中,秩三百石,属光禄勛,即日入职。” 没有面圣。 刘备接旨,谢恩。送走黄门后,他看著手中那捲轻飘飘的帛书,沉默了片刻。 左郎中。光禄勛属下眾多郎官之一,负责宫殿宿卫、仪仗,也承担一些文书传递、顾问应对的职责。秩三百石,是郎官中较低的一等。一个標准的起点,也是无数人一辈子也迈不上去的台阶。 卢植当夜来了城南小院。 他看起来並不意外,甚至有些轻鬆。“没能面圣,也不算是坏事。”老师坐在简陋的案边,抿了一口张武沏来的粗茶,“陛下近来……兴致多在他处。不见,反而少些是非。左郎中虽微。却是正经出身。日后迁转,也有余地。” 他放下茶碗,看著刘备:“知道东观吗?” “皇家藏书校书之所,老师您被安排在东观校勘儒学经典。” “嗯。”卢植点头,“我已打过招呼。你公务之余,可常去东观校阅书籍。那里清静,也是积累资歷、结交清流的好去处。比在外面胡乱应酬强。” 刘备明白,这是老师让他韜晦。郎官日课枯燥,去东观校书,既能学习,也能避免出风头。 “学生明白。” “还有,”卢植声音压低,“袁本初近日在濮园常有集会,名士云集,议论时政。你初来咋到,莫要轻易捲入。看看可以,少说,多听,莫要轻易表態。” “是。” 卢植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你刘备的日常起居,便起身离去。 送走老师,刘备回到屋里。张武凑过来,脸上带著笑:“参军,部,刘郎中!咱们这算是当官了?” 刘备看著案上那捲任命帛书,有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点了点头。 “算是吧。” 左郎中的日子,像是被刻进了漏斗大的刻度里,精准而重复。 寅时正,天还黑的浓稠,就得起身。张武早已烧好了热水,备好了简单的朝食——通常是栗米粥和一块麵饼。刘备换上那身浅緋色的郎官服,佩上木质的笏,將表明身份的铜符系在腰间。 如何出门,步行。 从城南小院到南宫,要走小半个时辰。郎官入宫,隨从不得跟隨。他就一个人,踩著黎明前的夜色,穿过寂静的街巷。脚步声在空旷的街上迴响,偶尔有同样赶早的官吏车马驶过,车帘紧闭。 到了南宫偏门,验过符牌,进入郎署。同僚陆陆续续到来,彼此頷首,少有深谈。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杂著倦意、矜持与小心翼翼的氛围。 点卯之后,便是执戟站立。 他被分配在南宫一处偏殿外的廊下值守。戟是礼仪性的长戟,分量不轻,握在手里,冰凉。任务就是站在那里,保持仪容端正,目光平视,如同殿前另一尊装饰。 一战就是两个时辰。不能动,不能交谈,目光不能游移。腿脚从酸麻到失去知觉,再到恢復刺痛。冬日的寒风能吹透衣衫,夏日的烈日能晒得皮肉发烫。汗水或冷汗,浸湿內衫,又慢慢被体温烘乾。 刘备开始明白,为什么很多郎官熬不住,想方设法托关係外放,哪怕去个边远小县,也比这种日子好过得多。 但他站得稳。庐江战场上,他曾趴在冰冷的岩石后埋伏更久。比起那时生死一线的紧绷,此刻的枯燥,反而是一种奇异的修炼。他借著站立,观察宫殿得建筑格局,观察往来官吏得神色步態,观察云影在天井的移动,在脑子里默诵经文律令, 午时有一刻休息,可以进食,饮水。然后下午会被派去尚书台帮忙整理、递送文书。 尚书台是机要之地,气氛比郎署更凝重。进出的都是神色匆匆的尚书郎、令史,低声交谈著各地的灾变、军情、財政赤字。空气里是竹简、墨汁和灰尘的味道。 刘备做的多是些体力活:將堆积如山的公文按地域、类別初步整理,或者將批覆好的文书送到各官署。他手脚利落,不多言,是尚书郎们最喜欢使唤的那一个。 在尚书台,刘备接触到帝国最真实的脉动。某郡大水,请求减免赋税;某地民变,已被镇压,请求减免赋税;边郡请求增拨军餉,减免赋税。冰冷的文书背后,是无数人的生死哀伤乐,也是这个庞大帝国日渐沉重的喘息。 申时末,下值。走出宫门,天色往往已近黄昏。他再次步行,穿过华灯初上的街市,回到城南哪个寂静的小院。张武已经做好饭食,有时是简单的肉羹,有时是从市集上买到的熟肉。 饭后,他通常回点起油灯,看书,或者整理白日所见所闻。卢植给他的东观出入符牌,他閒暇时都会去东观校书。 东观內,藏书楼阁高大幽深,充斥著陈年竹帛的气息。那里確实清静,当值的多是年长学者或不得志的文人,对他这个年轻郎官並无多少关注。他就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间慢慢走过,偶尔抽出一卷翻阅,一坐就是一下午。 第五十三章 浮世绘卷 休沐日,他偶尔会去太学。不去参加那些激昂的辩议,只是远远看著熹平石经下聚集的人群。 同僚的邀约,他大多推脱。不是故作清高,而是本能地觉得,那些酒宴上的高谈阔论、彼此吹捧,以及藏在笑容下的试探与攀比,让他疲倦。 倒是有一次偶遇,是袁术。 那日下值稍早,他正走在回程的路上,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他侧身避让,便见几骑鲜衣怒马的青年呼啸而过,为首一人披著锦绣大氅,面容骄纵,正是袁术。袁术似乎瞥见了他,勒马停了一下,扬著下巴问:“你便是那个庐江回来的刘备?” 刘备行礼:“正是。” 袁术上下打量他几眼,嗤笑一声:“听说你杀了些蛮子?倒是有点胆气。改日来我府上饮宴!”说罢,也不等回应,一挥马鞭,带著从人又狂笑著驰去,留下街上一片狼藉和路人敢怒不敢言的眼神。 刘备掸了掸被马蹄溅上衣摆的尘土,继续走路。袁术的邀请,他自然没去。 他也听说了袁绍在城西濮园的集会,名士薈萃,清谈阔论,隱隱已成洛阳一景。卢植的告诫他记在心里,从未靠近。 孤独吗?有时。尤其是深夜独对孤灯,或休沐日听著远处市井喧闹,而小院只有他和张武两人时。公孙瓚远在辽东戍边,曹操去年外放去了顿丘当县令。昔年緱氏山和洛阳城中相识的年轻面孔,大多已散落四方。 他有时会想起荀采。 这个念头像暗夜里的星火,微弱,却执拗地亮著。他知道她仍在洛阳,在荀府那座清贵的宅邸里。四年多的书信往来,那些关於政务、关於民生的探討,那些字里行间若有若无的关切与理解,早已在心底沉淀下某些东西。 但他不能去。一个秩三百石的郎官,贸然拜访名满天下的荀氏府邸,不合时宜,也徒惹猜疑。 他將那份念想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如同收起那枚从不示人的白玉佩。 直到七月中,一个寻常的傍晚,他下值回到小院,发现案上放著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绢帛细腻,摺痕整齐。他解开繫绳,展开。 熟悉的、清雅而內蕴筋骨的字跡跃入眼帘。没有称谓,没有落款。 开头只是平平一句:“闻君已抵洛,授职郎中。京华尘囂,望善自珍摄。” 接著,笔锋一转,竟问起庐江平蛮后,对归附蛮族的长远安置有何构想,又问及屯垦点与郡县户籍如何接驳,方能避免新的隱户流民。 问题具体,犀利,直指要害。完全是他们当年书信討论政务的风格。 信的末尾,墨跡稍淡,添了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近日读《盐铁论》,见通变一篇,有所惑。若边郡盐铁之通,非仅货殖,更为固本,当何以均之?” 刘备拿著这薄薄的绢帛,在渐暗的屋里站了许久。 窗外的市声远了。手里的信却重若千钧。 她知道了。知道他来了,知道他任何职。甚至知道他此刻的处境与心境。这封信,是问候,是探询,也是一根悄然拋过来的、无形的丝线。 他走到案边,磨墨,铺开新的绢帛。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笔悬在半空,良久,终於落下。 “荀君敬启:洛中碌碌,忽接华翰,如聆清音……” 他先简要回答了那些政务问题,结合庐江实际,条分缕析。写到通变与均时,他笔锋顿了顿,墨跡在绢上洇开一小点。 “……边郡盐铁之通,学生浅见,首在破豪强之垄断,使利归府库,惠及边民。然均之难,不在物,而在人。吏清则均,法行则均,民信则均。此非一时之计,实长治之基。譬若庐江周氏既倒,若后续清查、安抚、教化不力,不过空出地盘,待新豪强滋生耳。” 写到这里,他几乎能想像她读到此处时微微蹙眉思索的神情。 信末,他迟疑再三,终究添上一句,墨跡极轻:“倏忽四载,山高水长。绢帛虽短,难尽所怀。惟愿君,清嘉如故。” 没有提及玉佩,没有提及任何逾越的言语。 封好信,他叫来张武,低声吩咐了几句。张武点点头,將信揣入怀中,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信送出去了。如同將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不知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但刘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这座庞大、冰冷、令人窒息的洛阳城,因为这一封薄信,仿佛在某个角落,透进了一丝微弱而真切的光。 他开始更勤地去东观。有时並非为了看书,只是觉得在那浩瀚寂静的书卷气息里,心能静下来。 他也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座都城。观察西园方向夜夜不休的笙歌,观察宦官车驾的规制,观察太学生们的激愤,观察市井小民为生计奔波的愁苦。 他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沉在洛阳最不起眼的角落,看著光怪陆离的浮世绘卷从眼前流过,不动声色地吸收著一切。 他知道,他需要时间。也需要等待。 等待一个或许会来,或许永远不会来的转机。 光和二年,腊月。 天刚蒙蒙亮,张武已在灶间忙碌。粟米粥在陶釜里咕嘟作响,旁边蒸笼冒著白气,里面是西市买的肉羹。院角的马厩里,赤云嚼著豆料,蹄子轻轻刨地。 刘备起身,换上那身半新的深蓝色细葛深衣。料子扎实,穿著挺括,是去年用涿郡分红扯布做的。每月千钱的分红不算多,但在洛阳足够让日子宽裕。三百石的俸禄折成钱也有三万六千,虽然大半是粟米实物,但兑换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手头不缺钱,只是习惯简朴。 张武端热水进来时,顺口问:“郎中,今日去荀府,可要备些手信?” “备一盒茶饼吧。”刘备擦著脸,“上次买的蜀茶还有剩,包好些。” “好嘞。”张武应下。这些往来用度,他都记著帐。每月分红除去开销,还能存下些。日子谈不上富贵,但绝不像那些全靠俸禄的同僚般紧巴。 马车来的时候,刘备已將一盒用绢布包好的茶饼拿在手里。卢植在车里见他上来,目光扫过那茶盒,微微点头:“慈明公好茶,这个妥当。” 荀府侧门开了。管家引路时,视线在刘备的衣袍和茶盒上略作停留——衣料是好的,但不算顶好。礼物不算贵重,却合主人喜好。分寸拿捏得刚好。 第五十四章 风雪归人 书房里,荀爽正在看一卷帐册。见两人进来,他合上册子,示意落座。 茶是寻常的荆茶,但烹煮得法。几口热茶下肚,身上暖起来。 “听说你近来在东观校《汉官仪》?”荀爽问得隨意。 “是。光禄勛署的文书往来,多涉官制礼仪,学生想著多了解些,办事也方便。” “嗯。”荀爽放下茶盏,“三百石的郎官,琐事多,学问容易荒废。你能主动去东观,是好事。” “谢荀公勉励。” “俸禄可还够用?”这话问得平常,像长辈关心晚辈。 “够用。”刘备答得坦然,“学生在涿郡有些田產,族中长辈帮忙打理,每月有些进项。加上俸禄,日常用度足够了。” 荀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而谈起近日朝中议论的州郡考课之事,问刘备在庐江时如何考核属吏。刘备以实例作答,条理清晰。 谈话间,荀爽的態度始终平和,不热络也不疏远。问话多在实务,偶尔涉及时政,也是点到为止。这种態度刘备明白——他一个三百石郎官,家世不显,若非有卢植弟子的身份,连坐在这里喝茶的资格都没有。荀爽愿意见他,与他交谈,已是看在卢植面子上,给予的一种观察和考量。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叩门声响起。 “进来。”荀爽道。 门开了。荀采端著漆盘走进来。她穿著素青深衣,外罩月白半臂,头髮綰成简单的髻,余下青丝垂在背后。眉眼低垂,步履轻盈无声。 她先给父亲换了热茶,再给卢植续上,最后走到刘备面前。 刘备起身。 荀采微微抬眸。四目相对的一剎那,时间仿佛凝住。她眼中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是惊讶?是確认?还是別的什么?太快,抓不住。她很快又垂下眼帘,將茶盏轻轻放在他案前。 “刘郎君,请用茶。”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雪上。但在她放下茶盏时,袖口滑落少许,露出手腕上那只碧玉鐲子。鐲子碰到漆盘边缘,发出极清脆的叮一声。 刘备呼吸一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多谢。”他低声道,重新坐下。 荀采敛衽一礼,正要退下,荀爽忽然开口:“采儿,卢世伯与刘郎君难得来,你將前日新习的曲子,抚来一听。” 荀采脚步顿住,回身:“是。” 两年不见,她身量高了,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多了几分沉静。她垂著眼,走到琴案后坐下,调弦试音。 琴声起。 不是名曲,调子有些陌生。音色清越,技法嫻熟。曲中有山嵐流动的舒展,也有溪涧遇石的阻滯。但整体是克制的,含蓄的,像有许多话到了嘴边,又缓缓咽下。 刘备听著,想起两年前隔墙传来的《猗兰操》。那时琴声孤高不甘,如今这琴声里,不甘仍在,却学会了包裹,学会了在有限的空间里辗转。 一曲终了,余音裊裊。 荀采按住弦,抬眼看向父亲。 “尚可。”荀爽语气平淡,“下去吧。” 她起身,抱琴行礼。退到门口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刘备坐的方向,很快收回,推门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带进几缕寒风。 荀爽转向刘备:“这曲子,玄德以为如何?” “荀君琴艺精进。”刘备斟酌用词,“曲中意境……更见沉潜。” “沉潜……”荀爽重复这个词,端起已凉的茶,“是了,人长大了,总要学会沉潜。” 窗外传来细碎的声响。下雪了。 荀爽看向窗外,看了很久,才转回头,对卢植道:“雪大了。子干与玄德,不如留下用了便饭再走?” 卢植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盏,起身:“谢慈明公美意。府中尚有杂事,不便久留。” 荀爽也不挽留,起身相送。 送到书房门口,荀爽止步。管家撑伞引二人出府。 走过第二进庭院时,刘备下意识回头。 风雪迷濛中,他看到远处小楼的二楼窗前,立著一个纤细的身影。白衣墨发,在漫天素白中,像一笔淡墨。 身影静立著,面向这边。 刘备转回头,拉紧裘袍的领子。雪片扑在脸上,瞬间化成冰凉的水渍。 上了马车,卢植才开口:“他今日態度,比预想中好。” “荀公宽厚。” “不是宽厚。”卢植摇头,“是觉得你还算可造之材” 马车在雪中缓行。 “荀采是庶女。”卢植忽然说。 刘备心头一跳。 “以你如今的身份,若真要论婚嫁,娶荀家庶女,並非毫无可能。”卢植话说得直白,“但前提是你要站稳。三百石郎官不够,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机会。” “学生明白。” “慈明公今日让荀采抚琴,是让你听,也是让她弹。”卢植闭目养神,“那曲中的意思,你该听懂了。路还长,不骄不躁,一步步走。” 马车在城南小院停下。刘备下车时,卢植掀开车帘:“年节前后,郎署、东观该走动的走动。用度若不够,来找我。” “学生够用。” 卢植摆摆手,“去吧。” 看著马车远去,刘备站在雪中片刻。雪粒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回到屋里,张武已经备好饭食:一盆热腾腾的羊汤,两张烤得焦香的胡饼。炭盆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 “郎中,荀府那边……”张武盛汤。 “挺好。”刘备坐下,端起汤碗。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今日那曲琴声。想起荀采退下时那匆匆一瞥。想起那句沉潜。 是了,沉潜。 他有涿郡的產业托底,有老师的扶持,有庐江挣下的名声,还有三百石这个不算高却实实在在的起点。比起那些完全白身的寒士,他已经站在了更好的位置。 荀家庶女……这个念头在心底轻轻划过,没有激起太大波澜。他知道那扇门没有完全关上,但也没有敞开。一切都取决於他能走多远,走多稳。 雪下大了,窗外一片模糊的白。 刘备慢慢喝完羊汤,身上暖起来。前路还长,不急。一步一步来,该有的,总会有的。 第五十五章 孟德回洛 日子如水,静静流淌。 光和三年,六月初六。 天还没亮透,城南小院里已经能听见扫帚刮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张武光著膀子,把前夜积下的雨水扫进阴沟,背上腱子肉隨著动作一稜稜鼓起。 屋里,刘备对著铜盆,掬水泼脸。 水凉得激人。他睁开眼,看著盆里晃荡的倒影。下巴上冒出些青茬,眉骨比四年前更硬朗些,眼神沉沉的,像潭深水。 今天满二十。 按说该行冠礼。可他人在洛阳,父母都不在身边。卢植前几日倒是提过一句,说若想办,可请几位同僚做个见证。刘备想了想,婉拒了。 一个三百石的郎官,在洛阳办冠礼,算怎么回事?没得惹人笑话。 他擦乾脸,换上那身浅緋色郎官服,系好铜符。张武扫完院子进来,端上朝食:粟米粥,两块肉饼,一碟咸菜。 “郎中,今儿个……” “照常。”刘备坐下,拿起蒸饼掰开,“该站班站班,该递文书递文书。” 张武挠挠头,没再说话。 辰时初,南宫郎署。 同僚们陆陆续续到齐,彼此点头,少有交谈。点卯的令史唱过名,眾人各自散去执戟。 刘备被分到西闕门。 六月天,日头毒。戟杆晒得烫手,握久了,掌心一层汗。他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宫墙,脑子里却过著昨夜在东观翻到的《汉官旧仪》片段。 远处有车马声。 不是常走的官道方向,是从北边来的。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又急又重,听著不止一辆。 刘备眼皮没抬,眼角余光瞥见一队车骑拐过街角。当先一辆青盖车,车辕上插著面小旗,旗上绣著个曹字。车后跟著七八骑,都是精壮汉子,鞍边掛著刀。 车子在宫门外停下。 车门推开,下来个人。三十上下,个子不高,皮肤微黑,穿著深青色官服,腰束革带。那人抬头看了眼宫门,伸手整了整冠,动作乾脆。 守门的军士上前查验文书。那人递过去,侧身等著,目光隨意扫过四周。 扫到刘备时,顿了一下。 刘备仍站著,没动。 那人看了他两眼,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排白牙。他朝刘备点了点头,转身跟著军士进去了。 车骑留在宫门外。那几个隨从下了马,聚在阴凉处低声说话,时不时往宫门里望。 刘备握著戟,掌心汗湿了又干。 午时换岗。 他去尚书台送文书。穿过长廊时,听见两个令史在拐角处低语。 “……曹议郎回来了?” “今早到的,刚进宫復命。顿丘那边闹得凶,他能抽身回来,不容易。” “听说在顿丘砍了不少豪强脑袋?” “嘘——小声点……” 声音远了。 刘备抱著竹简,脚步没停。 下午轮到整理文书。他坐在库房角落,將各郡送来的邸报按日期归类。手底下翻到顿丘县的奏报,多看了两眼。 上面写的是“县內豪右侵占民田,殴毙佃户,县令曹操依法收捕,斩首七人,籍没田產分与贫民”。字写得方正,措辞简练。 他合上竹简,放回原处。 申时末,下值。 走出宫门时,日头已经偏西。街上车马多了起来,都是赶著回家的官吏。 刘备沿著墙根走。刚拐进常走的那条小巷,就听见身后有人喊: “前面那位郎官——留步!” 他停下,转身。 巷口站著个人,正是早上在宫门外见过的那位。深青官服还没换,袖口捲起一截,手里拎著个小酒罈。 “可是刘玄德?”那人笑著走过来,步子迈得开,带著股风。 “正是。”刘备拱手,“阁下是……” “曹操,曹孟德。”曹操把酒罈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来,“几年未见,玄德怕是记不得我了。” 刘备回想起来。几年前,那时曹操还是个浪荡公子模样,如今看著,变化挺大的,眉宇间多了些风霜和威仪。 “曹议郎。”刘备又行一礼。 “別。”曹操摆摆手,“什么议郎不议郎的,刚从顿丘那泥坑里爬出来,浑身晦气。走,找个地方喝两杯——给你补个冠礼。” 刘备一愣。 曹操已经转身往巷外走,回头催他:“愣著做什么?我听说你今日满二十。男子二十而冠,该喝顿酒。” 酒肆在东市角落,门脸不大,里头倒乾净。曹操显然是熟客,掌柜的见他进来,不用吩咐就引到里间雅座。 “两斤羊肉,炙得焦些。酒要去年埋的杜康。”曹操坐下,把酒罈往案上一放,“这坛是我从顿丘带回来的,不算好,但够烈。” 刘备在他对面坐下。 酒菜很快上来。曹操拍开泥封,给两人各倒了一碗。酒色浑浊,味道冲鼻。 “来。”曹操端起碗,“贺你加冠。” 两人碰了一下。刘备仰头喝完,酒线火辣辣烧下去,胃里顿时热起来。 曹操也干了,抹了把嘴:“好!是个能喝的!” 他放下碗,抓起块羊肉撕著吃,眼睛看著刘备:“在洛阳待了快一年了吧?感觉如何?” “还好。”刘备放下酒碗,“每日当值,读书,日子过得快。” “快?”曹操笑了,笑声有些哑,“那是你没在顿丘待过。在那种地方,一天长得像一年。” 他撕下块肉,塞进嘴里嚼著:“我听说你在庐江干得不错。阵斩蛮酋,平定周崇——怎么到了洛阳,反倒缩手缩脚起来?” 刘备没接话,拿起酒壶给他添酒。 曹操也不追问,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话锋一转:“你老师近来如何?” “老师身体尚好,每日读书著史。” “卢公是明白人。”曹操点头,“这时候著史,比掺和朝堂那些烂事强。”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玄德,你在尚书台递文书,近来可看到冀州、豫州那边的奏报?” 刘备手上动作停了停。 “看过一些。” “怎么说?” “流民日多,小股匪患不绝。地方报上来的,多是已遣兵剿平。” 曹操嗤笑一声:“剿平?拿什么剿?郡兵空额一半,兵器锈得拉不开弓。那些太守、县令,除了会写剿平两个字,还会什么?” 他抓起酒碗,又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我在顿丘,为什么砍那七个豪强的脑袋?不是因为他们占田——天下豪强哪个不占田?是因为他们私蓄甲兵,勾结盗匪,县里稍微想清丈田亩,他们就敢让盗匪夜袭县衙!” 第五十六章 煮酒论豪强 刘备静静听著。 “我砍了七个,顿丘安静了半年。”曹操盯著碗里晃荡的酒,“可我知道,只要我一走,新来的县令压不住,那些剩下的、没砍的,立刻就会冒出来,变本加厉。” 他抬起头,看著刘备:“你说,这是什么癥结?” 刘备沉默片刻,开口:“地方豪强坐大,朝廷威令不行。” “还有呢?” “赋税日重,民不聊生。” “还有呢?” 刘备抬起眼,对上曹操的目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头烧著些什么。 “宦官专权,卖官鬻爵。地方官花钱买来的官职,自然要在任上捞回本钱。於是加征赋税,盘剥百姓。百姓活不下去,或投豪强为奴,或沦为盗匪。盗匪越多,朝廷越要加征剿匪——恶性循环。” 他说得慢,但字字清楚。 曹操听著,忽然咧嘴笑了。他端起酒碗,朝刘备举了举:“卢公教得好学生。” 两人又干了一碗。 酒喝到一半,曹操话多了起来。说顿丘的案子,说地方豪强的狡诈,说朝廷派下来巡查的使者如何收钱办事。说到最后,他拍著案子骂: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天下,就像一间破屋子!屋顶漏雨,墙根朽烂,里头的人不想著修补,反倒你爭我抢,要把最后几根好椽子拆了卖钱!等房子塌了,谁都跑不了!” 刘备给他添酒:“孟德兄慎言。” “慎言?”曹操瞪著眼,隨即又笑了,摆摆手,“是了,这是洛阳,不是顿丘。说话得小心。” 他靠回凭几,看著刘备,眼神清醒了些:“玄德,你今年二十,路还长。听我一句劝:在洛阳这几年,多看,多听,少说。郎官这位置不高,但能看见的东西多。好好看,记在心里。” “谢孟德兄提点。” “还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袁本初那边,偶尔去露个面可以,別深交。他那人……心思太深。” 刘备点头。 两人又喝了会儿,酒罈见了底。曹操脸有些红,但眼神还清亮。他站起身,晃了晃,站稳。 “走了。”他拍拍刘备肩膀,“这顿酒喝得痛快。日后常聚。” 刘备送他到店外。曹操的隨从牵马过来,他翻身上马,在马背上朝刘备拱拱手,一扯韁绳,带著人走了。 马蹄声远去。 刘备站在暮色里,酒意被风一吹,散了大半。他想起曹操最后那句话: “玄德,这天下要乱。乱世里,手里得有刀。” 回到城南小院时,天已经黑透。 张武等在门口,见他回来,鬆了口气:“郎中,卢公那边派人来过,送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木匣。 刘备接过,进屋点上灯。打开匣子,里面是套崭新的深衣冠冕,布料扎实,做工精细。底下压著张便条,卢植的字跡: “二十而冠,当立於世。衣冠虽微,望守本心。” 刘备拿起那顶緇布冠,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 六月过后,洛阳进入雨季。 雨水时断时续,南宫的青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踩上去泛著幽幽的光。郎官们执戟时,得小心脚下,免得滑倒失了仪態。 刘备仍是每日寅时起,步行上值。雨水大的时候,蓑衣也不顶用,到郎署时下半身总是湿透。张武劝他雇辆车,他摇头:“几步路的事。” 同僚里渐渐有人知道了他和曹操喝过酒。看他的眼神便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有好奇,有疏远,也有那么点不易察觉的巴结。 刘备一概不理。该站班站班,该递文书递文书。休沐日去东观,一待就是半天。 七月中,曹操又来找他。 这次是在东观外头的巷子。曹操穿著常服,没带隨从,一个人牵著马站在那里,像是等了有一会儿。 “孟德兄。” “玄德。”曹操把马拴在树下,走过来,“今日休沐?” “是。” “走,带你去个地方。” 曹操说的地方,是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楣上没掛匾额,院子里种著几棵槐树,枝叶茂密,遮了大半个天井。 进屋,里头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四十上下,白面短须,穿著葛布深衣,正低头翻著卷竹简。另一个年轻些,二十五六模样,身形瘦高,眉眼间有股书卷气。 见曹操进来,两人都起身。 “孟德来了。”年长那位点头,目光落到刘备身上,“这位是……” “刘玄德,卢公弟子,现任左郎中。”曹操介绍,又转向刘备,“这位是桥公,桥玄。这位是介休三贤良之一,郭泰郭林宗。” 刘备心中一凛,躬身行礼。 桥玄的名字他听过——曾任司徒,以刚直闻名,因得罪宦官被免官,如今閒居洛阳。郭泰则是太学领袖,在洛阳颇有才名。 “不必多礼。”桥玄摆摆手,示意坐下,“卢子乾的弟子,我听说过。” 话说得平淡,但语气里没有敷衍。 四人围案坐下。僕役端上茶汤,退下。 桥玄开门见山:“孟德说你在尚书台看文书,近来各州郡的奏报,你怎么看?” 问题来得突然。刘备略一沉吟:“流民日多,匪患不绝。豫州、冀州尤甚。” “根源?” “学生浅见,一在天灾频仍,二在赋税过重,三在豪强兼併。” “还有呢?” 刘备顿了顿:“朝廷賑济不力,地方官吏贪腐。” 桥玄点点头,没说话,端起茶碗慢慢喝著。 郭泰接过话头:“刘郎中所言皆是实情。然则如何解?” “清查田亩,抑制兼併;整顿吏治,严惩贪腐;减免赋税,与民休息。”刘备说得简略,“但此事牵一髮而动全身,需朝廷有决心,上下协力。” “上下协力?”曹操笑了,笑容里带著讥誚,“如今朝廷,宦官要钱,外戚爭权,士人內斗。谁有心思协力?” 屋里静了静。 桥玄放下茶碗,看向刘备:“玄德,若让你去治一部,你当如何著手?” 这个问题比之前更具体。刘备想了想:“先清吏治。贪腐无能者,去之;清廉能干者,用之。再查田亩,豪强侵占者,限期退还。同时开仓放粮,安抚流民,组织屯垦。” 第五十七章 蒹葭苍苍 “若豪强反抗?” “分化瓦解。首恶严惩,胁从宽大。同时以利导之——若能主动退田,可减免部分赋税,或给予其他便利。” 桥玄听著,手指在案上轻轻敲著,半晌,缓缓道:“思路清楚,但太理想。你可知道,地方豪强往往与朝中权贵有千丝万缕联繫?你动他们的田,就等於动他们背后人的钱袋子。” “学生知道。” “知道还要做?” “若因畏惧而不敢为,则弊政永无清除之日。”刘备语气平静,“学生在庐江时,周崇背后也有人。但卢使君与学生,还是做了。” 桥玄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多了些温度。 “好。”他点头,“卢子乾没看错人。” 又聊了会儿时政,话题转到经学。郭泰精於《礼》,谈起太学如今的风气,颇多感慨:“如今太学生,多热衷清谈,鲜有务实者。长此以往,国將不国。” 曹操哼了一声:“务实?务实就要得罪人。那些清谈的,不过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罢了。” 刘备默默听著,偶尔插一两句。他发现桥玄虽已致仕,但对朝局洞若观火;郭泰学识渊博,但性子温和;曹操则锐利如刀,话里总带著刺。 临別时,桥玄送他们到门口。 “玄德。”他叫住刘备,“你老师让你韜光养晦,是对的。但韜晦不等於无所作为。该看的要看,该学的要学,该结交的人也要结交—就像今日。”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这天下,不会一直这样下去。” 从桥玄府上出来,天色尚早。 曹操提议再去喝一杯。两人找了处临河的酒肆,在二楼凭窗坐下。 窗外是洛水,河水浑浊,漂著些杂物。对岸能看到西园的亭台楼阁,隱隱有丝竹声飘过来。 “桥公是个明白人。”曹操喝了口酒,“可惜年纪大了,又得罪了宦官,起復无望。” 刘备看著河面:“今日为何带我去见桥公?” “让你认认人。”曹操放下酒碗,“洛阳城里,真正有见识、有风骨的不多。桥公算一个。郭泰虽然年轻,但学识人品都好,將来必成大器。多认识这样的人,没坏处。” 他顿了顿,看向刘备:“玄德,你以为我为何从顿丘回来?” 刘备摇头。 “是陛下召我回来的。”曹操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嘲讽,“我在顿丘砍了七个豪强,他们背后的靠山告到宫里。陛下召我回来,当面问了顿丘的事。” “陛下怎么说?” “能怎么说?”曹操摊手,“夸了我两句办事得力,赏了些绢帛,然后让我回洛阳待著,明白吗?就是让我歇著,別再去地方惹事。” 他抓起酒碗,一饮而尽:“这朝廷,如今就是这样。你想做事,就有人让你做不成事。” 刘备沉默。 “不过也好。”曹操抹了把嘴,“在洛阳,也能做些事。” 他盯著刘备,忽然问:“玄德,若天下真的大乱,你当如何?” 问题猝不及防。 刘备握紧酒碗,碗沿硌著掌心。 许久,他缓缓道:“尽己所能,匡扶社稷,安抚黎民。” “若社稷扶不起呢?” 刘备抬眼,看向曹操。曹操也看著他,眼神锐利,像要剖开皮肉,直抵骨血。 “那便保一方安寧。”刘备一字一句,“能保多少,是多少。”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引得邻座客人侧目。 “好!”他用力拍了拍刘备肩膀,“这话实在!比那些空喊忠君报国的强!” 笑罢,他压低声音:“玄德,记住你今天的话。这天下。。。快乱了。我在顿丘看见的,是零星火苗。可火苗多了,就能燎原。” 他端起酒碗,与刘备重重一碰: “届时,你我都得选条路走。” 那日后,曹操隔三差五会来找刘备。 有时是饮酒,有时是逛市集,有时乾脆就在城南小院里坐一下午,谈经论史,也谈时政。张武起初警惕,后来熟了,便也放鬆,偶尔还会插两句话,他在庐江见过血,对时局的看法,往往比那些清谈士子更直白。 “要俺说,那些豪强就该杀!”有次曹操说起某郡太守被豪强逼迫辞官的事,张武忍不住道,“杀一个不够就杀十个,杀到他们怕为止!” 曹操听了大笑:“张武这话糙理不糙!可惜啊,朝廷如今没这个胆子。” 刘备默默听著,不置可否。 八月,洛阳发生一件事。 有太学生联名上书,弹劾宦官曹节、王甫等人贪赃枉法、祸乱朝纲。奏章递上去,如石沉大海。没过几日,那几名带头的太学生便因故被逐出太学。 消息传开,士林譁然。袁绍在濮园召集集会,慷慨陈词,痛斥宦官专权。与会者数十人,皆一时名士。 曹操也去了,回来告诉刘备:“袁本初演了出好戏。话说的漂亮,可有什么用?该贪的照贪,该乱的照乱。” “孟德兄以为该如何?” “如何?”曹操冷笑,“要么有兵,要么有钱。这两样都没有,光靠嘴皮子,屁用不顶。” 他看向刘备:“玄德,你在庐江带过兵。你说,若是现在有一支兵马,听你调遣,你能做什么?” 刘备想了想:“保境安民。” “然后呢?” “然后……”刘备顿了顿,“等朝廷旨意。” 曹操盯著他,忽然笑了:“你呀,还是太老实。” 他没再往下说。 九月,刘备收到荀采的信。 信是通过东观一位老博士转交的,叠得方正,没有署名。展开,依旧是那清雅的字跡。 信里没提私事,只问起屯田制若是在边郡推行的细节,又问及若在腹地施行,该注意哪些关节。问题具体,像是真在研读农政。 刘备回信,详细答了。信末,他迟疑许久,添了一句: “洛中秋深,草木摇落。偶读《诗经·蒹葭》篇,忆及昔年洛水之畔。山川未改,而岁月忽晚。” 送出信后,他有些后悔。这话说得太露。 但三日后再收到回信,荀採在信末用极小的字补了一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第五十八章 路有冻死骨 十月,洛阳下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屋顶街面,天亮就化了。但寒意是真切地透进来,郎署里炭盆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阴冷。 刘备每日上值,路过南宫前那片广场时,总能看到几个衣衫襤褸的流民蜷缩在墙角。守门的军士时不时驱赶,但赶走了又来。 同僚们视而不见。有次一个老流民冻死了,尸体在那儿躺了半天,才有人来拖走。 刘备没说话,只是从那日后,怀里总会揣几个蒸饼。路过时,悄悄塞给那些还活著的。 张武知道了,劝他:“郎中,这样不是办法。洛阳流民成千上万,你救得过来?” “救一个是一个。”刘备说。 曹操听说后,来找他。两人在酒肆里坐下,曹操开门见山: “你给流民送吃的,有人看见了。” 刘备抬眼:“然后?” “没然后。”曹操笑了笑,“就是提醒你,小心些。这洛阳城里,眼睛多。你做善事,有人会觉得你收买人心。” “隨他们想。” 曹操盯著他看了会儿,摇头:“你这脾气……也好,至少不像有些人,满嘴仁义道德,见到流民却绕道走。” 他喝了口酒,忽然道:“玄德,想不想做点实在事?” “什么?” “我认识几个老吏,在洛阳县衙做事。他们说,城北有几处废弃的官仓,稍微修葺就能用。若能说服河南尹,开仓放粮,至少能让这些流民熬过冬天。” 刘备沉吟:“河南尹会答应?” “不好说。”曹操敲著桌子,“但可以试试。河南尹李公,为人还算正派。若是以防民变为由进言,或许能成。” 他顿了顿:“你老师如今是议郎,说话有些分量。若他肯出面……” 刘备明白他的意思,但他也忍不住心中呢喃:“你不也是议郎吗?” 当晚,他去卢植府上。 卢植听完,沉默良久。 “曹孟德的主意?” “是。” “他倒是热心。”卢植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远处西园灯火通明。 “老师,学生以为,此事可行。”刘备低声道,“冬日漫长,流民无食,必生变乱。与其事后弹压,不如事前安抚。” 卢植转过身,看著他:“你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吗?” “知道。” “开仓放粮,就要有人主持。这个人,会得罪很多人——那些等著流民饿死、好低价收买他们妻女的人;那些觉得流民扰乱京师、巴不得他们死光的人。” “学生明白。” 卢植走回案前,坐下:“你可想好了?” 刘备挺直脊背:“想好了。” “好。”卢植点头,“明日我约李公一敘。你回去准备个条陈,把利害得失写清楚。” “是。” 条陈写了三稿。 第一稿写得慷慨激昂,被卢植打回来:“太虚,拿这个去说,李公会以为你是书呆子。” 第二稿写得过於务实,卢植摇头:“光算钱粮不行,得让他看到不做的后果。” 第三稿,刘备熬了半夜。写流民数量,写冬日耗粮,写可能引发的骚乱,也写修缮旧仓、以工代賑的具体办法。最后算了一笔帐:开仓放粮要多少粮食,如果发生民变、镇压要花多少钱粮人力。 写完时,天已经蒙蒙亮。 卢植看过,点头:“可以了。” 两日后,卢植带刘备去见河南尹李公。 李公五十来岁,面容清癯,说话慢条斯理。他仔细看了条陈,又问了几个细节,最后嘆道: “子干,你这是给我出难题啊。” “非是难题,是不得不为。”卢植语气平静,“李公执掌京畿,当知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流民聚於城下,若放任不管,冬日必生大变。届时陛下怪罪,李公何以自处?” 李公苦笑:“我又何尝不知?只是仓廩空虚,哪来那么多粮食?” “修旧仓,放陈粮。”刘备开口,“学生查过,北仓有三年以上的陈粟五万石,虽已不甚新鲜,但果腹足矣。修缮旧仓,可以工代賑,让流民自食其力。如此,既安民心,又除旧弊。” 李公看向他:“你是卢公的弟子刘备?” “正是。” “庐江的事,我听说过。”李公沉吟片刻,“此事牵涉甚广,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这样,你们容我几日,我与少府、大司农商议商议。” 离开河南尹府,卢植问刘备:“你觉得有几成把握?” “五成。”刘备道,“李公动心了,但顾虑也多。” “不错。”卢植点头,“能让他动心,已经不易。接下来,就看朝中那些人的角力了。” 等待的日子,刘备照常上值。 只是每日路过宫门时,会多看一眼那些流民。雪下大了,墙角又多了两具尸体。 第五日,曹操来找他。 “有消息了。”曹操压低声音,“李公说服了少府,但大司农那边卡住了。说陈粮也是粮,不能白给流民。” “那怎么办?” “李公提了个折中方案:修仓的流民每日发粮,家属减半。不干活的,不给。”曹操笑道,“这老狐狸,既想做事,又不想担全责。” “能成吗?” “差不多。曹操拍拍刘备肩膀,“这事要是成了,算你一份功劳。” 刘备摇头:“是孟德兄起的头。” “我哪是起头,我是给你出主意。” 又过了三日,河南尹府贴出告示。 招募流民修缮城北旧仓,壮丁每日发粟三升,老弱妇孺一升半。愿应募者,即刻去北仓登记。 告示贴出当天,北仓外人山人海。 刘备休沐,换了便服去看。流民们排成长队,一个个面黄肌瘦,眼里却有了光。登记的小吏坐在案后,旁边有军士维持秩序。 他站了会儿,正要走,听见有人喊: “刘郎中!” 回头,是个穿著吏服的中年人,有些面熟。想了想,记起来——是尚书台的令史,姓陈。 “陈令史。” “真是您!”陈令史快步过来,拱手笑道,“方才就瞧著像。您也来看热闹?” “路过。”刘备问,“进展如何?” “顺利!”陈令史压低声音,“李公这手漂亮。既安了流民,又修了仓库,还落个仁政的名声。听说陛下都夸了两句。” 正说著,队伍那头忽然骚动起来。 第五十九章 道阻且长 那是一个登记案,吵吵嚷嚷。军士过去驱散,推搡间,有人摔倒。 刘备皱著眉头,走过去。 “怎么回事?” 登记的小吏抬头,见刘备穿著郎官服,气度不凡,忙起身:“这位郎君,是这几个人,没有户籍凭证,非要登记。按规矩,没凭证不能录。” 那几个流民中,一个汉子急道:“俺们是逃荒来的,符传在路上丟了!官爷,您行行好,家里老小三天没吃饭了……” “规矩就是规矩。”小吏摇头。 刘备看向那汉子。四十上下,满脸风霜,手上全是冻疮,眼神里满是哀求。 他沉默片刻,开口:“陈令史,我记得告示上並未要求符传凭证?” 陈令史一愣:“话是这么说,但没凭证,万一混进歹人。。。” “修仓是力气活,歹人混进来图什么?”刘备转向小吏,“让他们登记吧。若有问题,我担著。” 小吏犹豫。 陈令史想了想,对小吏道:“听这位郎君的。他是尚书台的刘郎中,卢议郎的弟子。” 小吏这才鬆口,让那汉子一家登记。 汉子扑通跪下,要给刘备磕头。刘备扶住他:“快去排队领粮吧。” 离开北仓时,陈令史跟上来,低声道:“刘郎中仁义。不过这种事,以后还是少管为好。今日是我在,若换了別人,少不得要参你一个擅改章程。” “谢令史提醒。” 回到城南小院,张武听说了,直拍大腿:“郎中,您又心软!这要是让人抓住把柄。。。” “抓住了又如何?”刘备坐下,倒了碗热水,“大不了革职回乡。正好陪母亲种田。” 张武噎住,半晌嘟囔:“您现在是官身,说话得注意。。。” “我知道。”刘备喝了口水,看向窗外。 雪又下起来了。 十一月底,北仓修缮完工。 李公奏报朝廷,说以工代賑,既安流民,又修仓库,省下工程钱粮若干。灵帝硃批了个“可”,算是定了性。 流民们领了最后一批粮食,陆续散去。有些在城外搭了窝棚,打算熬过冬天;有些继续往南走,寻找生路。 宫墙角的尸体少了。 曹操为此专门请刘备喝了顿酒。 “这事办得漂亮。”曹操举碗,“李公得了名声,流民得了活路,咱们。。。至少没白忙。” “孟德兄功劳最大。” “我?”曹操摇头,“我不过动动嘴。你写条陈,卢公去说项,李公担风险,这才是做事的样子。” 他放下碗,认真看著刘备:“玄德,经过这事,你看明白了没。在这朝廷里,想办成一件事,得有好点子,得有能写的人,得有敢说的人,还得有肯担责的人,缺一不可。” “所以?” “所以咱们得攒人。”曹操压低声音,“我,你,卢公,这算三个。桥公虽然致仕,但威望在。顾元嘆有才,將来必有用。还有几个我认识的,都是有胆识的。咱们慢慢攒,等机会。” 刘备没说话。 曹操拍拍他肩膀:“不急,你还年轻。我也还年轻。这天下。。。还没到非变不可的时候。” 但刘备知道,曹操说这话时,眼里有火。 那是一种看到朽木、想放火烧了重来的火。 十二月,年关將近。 郎署里同僚们开始討论年节休沐、走亲访友的事。有人邀刘备去家中饮宴,他照例推脱。 休沐日,他去东观。临近年关,这里越发清静,只有几个老博士还在校书。 他找了处角落,翻看《史记》。看到《陈涉世家》里那句“王侯將相寧有种乎”,手指在竹简上顿了顿。 正出神,听见脚步声。 抬头,是荀采。 她穿著素色深衣,外罩青裘,手里抱著几卷书。见到刘备,脚步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恢復平静。 “刘郎中。” “荀姑娘。”刘备起身。 两人隔著两排书架站著,一时无言。 东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最后还是荀采先开口:“郎中是来看书?” “是。”刘备顿了顿,“荀姑娘也是?” “来还书。”荀采將怀里的书卷放在一旁案上,动作轻缓,“父亲让我来借几卷农书。” “农书?” “嗯。”荀采抬眼看他,“父亲说,既读了圣贤书,也该知民生疾苦。农桑乃国之根本,不可不察。” 刘备点头:“荀公高见。” 又沉默了。 窗外传来风声,卷著零星雪花打在窗纸上。 荀采忽然问:“北仓放粮的事,是郎中提议的?” 刘备一怔:“荀姑娘如何知道?” “听父亲说的。”荀采看著他,“父亲说,此事虽小,可见用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郎中在庐江如此,在洛阳亦如此。。。真好。” 说完,她微微頷首,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 刘备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案上,她放下的书卷里,露出一角绢帛。 他走过去,拿起那角绢帛。 上面用蝇头小楷写著一句话: “道阻且长,行则將至。” 字跡清雅,墨跡犹新。 刘备捏著绢帛,站了许久。 直到暮色染透窗纸,才小心將绢帛折好,收入怀中。 行则將至。 他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 光和三年就在这场雪里过去了。 年节前后,郎署放了十日休沐。同僚们各自回家团聚,刘备没回涿郡,一来路途遥远,二来刚上任不久,请假不便。 他在城南小院过了年。 张武张罗了一桌菜:水煮羊肉、蒸饼、几样时蔬,还有一壶酒。两人对坐,听著外头零星的吵闹声,算是过了个年。 初一去卢植府上拜年。卢植给他封了个红绢包,里头是几枚五銖钱。 “压岁钱。”卢植难得露出笑容,“虽说你已加冠,但在我这儿,还是孩子。” 刘备接过,心中温暖。 初五,曹操来了,拎著坛酒。 “家里乌泱泱全是人,烦。”曹操在院里石凳上坐下,“还是你这儿清静。” 两人就著菜喝酒。曹操说起家中那些亲戚,一个个如何钻营,如何巴结权贵,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 “有时候我真想学你,找个清净地方一躲,眼不见为净。” “孟德兄说笑了。”刘备给他倒酒,“你家中关係盘根错节,躲不掉的。” “是啊,躲不掉。”曹操仰头喝了,“所以得想法子,把那些乱麻理一理,理不清的,就一刀斩断。” 第六十章 卖官鬻爵 年节过后,一切照旧。 刘备继续当他的左郎中,站班、递文书、去东观。偶尔与曹操小聚,听他发牢骚,也听他分析朝局。 二月里,发生一件事。 有御史弹劾曹操在顿丘“滥杀无辜、敛財自肥”。奏章写得狠,说曹操借肃清豪强之名,行抄家敛財之实,所获钱財尽入私囊。 灵帝將奏章转给三府议处。 消息传到刘备耳中时,曹操已经被停职待查。 刘备去找他。曹操在家待著,正擦拭一把环首刀,神色平静。 “孟德兄……” “坐。”曹操头也不抬,“来得正好,陪我喝一杯。” 两人在书房坐下。曹操倒了两碗酒,推给刘备一碗:“放心,死不了。” “怎么回事?” “老把戏了。”曹操冷笑,“我在顿丘砍了七个豪强,他们背后的靠山,如今来报仇了。说我敛財?笑死,那些抄没的家產,我一文没动,全数造册入库,帐本在那儿摆著呢,他们能奈我何?” “那为何还要查?” “走个过场。”曹操喝了口酒,“给我个教训,让我知道有些人动不得。查完了,该復职復职,该干嘛干嘛。但以后,手脚得放乾净点。” 他看向刘备,眼神锐利:“玄德,你要记住:在这朝廷里,你可以做事,可以得罪人,但得有分寸。哪些人能动,哪些人不能动,心里得有数。” “受教。” 调查持续了一个月。最后结果如曹操所料:查无实据,官復原职。 但经此一事,曹操明显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锋芒毕露,说话也谨慎了。 三月,刘备接到涿郡来信。 是母亲托人写的。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勿念。又提到叔父刘元起近日身体欠佳,咳嗽不止,已请医诊治。 刘备看完信,沉默良久。 张武见他神色不对,问:“郎中,家里有事?” “叔父病了。”刘备將信折好,“母亲说已请医,但愿无大碍。” 他提笔回信,叮嘱母亲注意身体,又附上些钱,让给叔父买药。 信送出后,心里总有些不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四月初,洛阳发生春疫。 起初只是城北几处流民聚居地有人发热呕吐,不到半月,蔓延到城內。每日都有尸体从各坊抬出,拉到城外焚烧。 郎署里人心惶惶。同僚们见面都掩著口鼻,说话隔得老远。有传言说,疫病是流民带来的。 刘备照常上值。经过宫门时,发现墙角又聚了些人。不是流民,是染了疫病、被家人赶出来的百姓。 他们躺在那里,等死。 这次,他没再送吃的。 五月初,疫病稍缓。 朝廷下令,清理城內外尸骸。河南尹李公因防疫得力,得了嘉奖。 刘备在尚书台看到奏报,说此次春疫,洛阳死者逾万。 万余人。 他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五月末,曹操復职后第一次找他。 两人在常去的酒肆碰面。曹操瘦了些,但精神还好。 “果然和我预料的一样。”曹操自嘲,“不过以后我得更小心些了。” “孟德兄今后有何打算?” “打算?”曹操想了想,“先在议郎位置上混著,看看风向。这朝廷。。。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压低声音:“我听说,陛下最近在西园弄了个卖官所,明码標价,二千石的官卖二千万,四百石的官卖四百万,有钱就能当官。” 刘备手一抖,酒洒了些。 “真的?” “千真万確。”曹操冷笑,“而且这钱不入国库,直接进陛下私库。那些花钱买官的人,上任后能不捞回来?到时候苦的还是百姓。”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这朝廷,从根子上烂了。” 刘备没接话。 窗外暮色渐浓,西园方向好像能隔空传来丝竹声。欢快,糜烂,像末日前的狂欢。 六月,刘备满二十一。 这次他没声张,连张武都没告诉。早上起来,照常上值,站班,递文书。 午休时,他独自走到南宫一处僻静的角楼,靠著墙坐下。 阳光透过格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宫闕巍峨,近处草木葱蘢。 二十一了。 来洛阳三年,从初到的忐忑,到如今的沉潜 他想起庐江的血火,想起涿郡的亲友,想起母亲,想起荀采那句行则將至。 路还长。 正想著,听见脚步声。 回头,是曹操。 “找你半天。”曹操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个小布包,“生辰快乐。” 刘备愣住。 打开布包,里面是把短剑。剑身乌黑,刃口泛著寒光,柄上缠著牛皮,握起来趁手。 “这……” “在顿丘得的,一直留著。”曹操说,“你这人,太老实,该硬的时候得硬。带著防身。” 刘备握著短剑,剑柄还带著曹操的体温。 “谢孟德兄。” “客气什么。”曹操看著远处宫闕,忽然道,“玄德,我可能要请假回乡去避避风头。” 刘备转头看他。 “待在洛阳没意思。”曹操笑了笑,“陛下卖官,朝堂乌烟瘴气。我想去回乡去,学学你,找个清净。” “確定了?” “还没定,在活动。”曹操站起身,拍拍衣摆,“走之前,有件事得提醒你。” “你说。” “我走之后,你在洛阳更要小心。”曹操看著他,“袁本初那边,可以適当走动,但別掺和太深。他那人,野心太大。” 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宦官那边,儘量別得罪。但真得罪了,也別怕。你老师是当世大儒,你又是正经孝廉出身,他们不敢动你太狠。” 刘备点头:“记住了。” “至於荀家……”曹操想了想,“荀慈明那个人,我看不透。但他既然默许女儿跟你通信,说明对你是看好的。慢慢来,別急。” 他说得很细,像在交代后事。 刘备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又有些悵然。 “孟德兄何时走?” “快了,就这几个月。”曹操咧嘴一笑,“別这副表情,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重新回洛阳的时候,说不准我就是九卿了,到时候咱们兄弟联手,干票大的。” 他说得轻鬆,但眼里有光。 那是一种即將挣脱牢笼的光。 第六十一章 北部都尉 七月初,曹操走了。 停俸留职,回了沛国譙郡 消息传开,同僚们反应各异。 曹操自己倒很平静。当天就来找刘备辞行。 “明日就出发。” “孟德兄保重。” “你也是。”曹操拍拍他肩膀,“记住我的话。等我到了,给你写信。” 他从怀里掏出个信封:“这个,你收著。” 刘备接过,打开。里面是张名单,写著十几个人名,后面標註著官职、家世、性情。 “这些都是我在洛阳这些年,觉得还算可靠的人。”曹操低声道,“你有事可以找他们帮忙。但记住,人心难测,不可全信。” “我明白。” 两人喝了最后一顿酒。 酒酣时,曹操忽然问:“玄德,若有朝一日,你我立场相左,当如何?” 问题来得突然。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道:“各为其主,各尽其责。” 曹操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各为其主,各尽其责!” 他端起酒碗,与刘备重重一碰: “那便说定了。他日若真有那一天,咱们战场上见真章!” 酒洒了半碗。 翌日清晨,曹操离京。 刘备没去送。 他站在城南小院的槐树下,听著远处城门方向传来的车马声,渐行渐远。 张武走过来,低声道:“郎中,曹议郎。。。走了。” “嗯。” “他会回来吗?” “会。”刘备看著北方天空,“但再回来时,恐怕就不是现在的曹操了。” 风起,槐叶沙沙作响。 刘备转身回屋,取出曹操送的那把短剑,掛在腰间。 剑很沉。 但带著,踏实。 曹操走后,洛阳似乎安静了些。 刘备继续他的郎官生涯。每日寅时起,步行上值,站班,递文书,去东观。日子像刻漏里的水,一滴一滴,精確而枯燥。 同僚们对他的態度,发生了微妙变化。 之前有曹操在,那些人看刘备,多少带著些曹党的审视。如今曹操归乡,刘备又从不掺和各派系爭斗,渐渐地,便没人再特別关注他。 这正合他意。 七月末,他收到荀采的信。 这次信里除了问政,还提到一件事:她父亲荀爽近日在整理《盐铁论》註疏,有些地方卡住了,想听听刘备的看法。 问题具体,是关於盐铁官营与民营的利弊。 刘备回信,结合庐江的经验,写得很细。说官营可保国库收入,但易滋生腐败、效率低下;民营则利於流通,但易被豪强垄断。最后提出折中方案:关键矿產官营,普通盐铁可適当放开,但需加强监管,防止囤积居奇。 信送出后,他有些忐忑。这涉及国策,话说得直了。 五日后收到回信。荀爽亲自写了批註,在刘备提出的折中方案旁,用硃笔写了四个字:“真才实干”。 刘备看著那四个字,手心有些汗。 这是荀爽第一次明確夸讚。 八月初,卢植找他。 “慈明公前日与我閒聊,提起你。”卢植看著刘备,“说你看问题务实,不尚空谈,是块做事的料。” 刘备躬身:“学生不敢当。” “不必谦虚。”卢植摆手,“慈明公眼界高,能得他一句称讚,不易。” 他顿了顿:“玄德,你今年二十一了。郎官这个位置,不宜久待。我近日在为你活动,想让你调任实职。” “老师。。。” “听我说完。”卢植打断他,“洛阳城內,有几个位置可以考虑。一是洛阳令属官,二是司隶校尉府,三是……洛阳北部都尉。” 刘备抬起头。 北部都尉,掌洛阳北部治安,秩四百石。虽只比郎官高一百石,但是实权职位,要直面市井纷爭、权贵纠纷,是个烫手山芋。 “北部都尉。。。”刘备沉吟。 “对。”卢植点头,“这个位置难做,但最能锻炼人。你在庐江有带兵经验,处理过豪强纷爭,去那里合適。” “学生听从老师安排。” “不过这事急不得。”卢植起身踱步,“北部都尉现任姓郭,是宦官郭胜的远亲。此人贪墨无能,民怨很大,但靠山硬,一时动不了。得等机会。” “学生明白。” 从卢植府上出来,刘备直接去了东观。 他在书架间慢慢走著,最后停在《汉书》那一排。抽出《酷吏列传》,翻开,看到郅都、寧成那些名字。 这些人,执法严苛,不避权贵,最后大多不得善终。 他合上书,放回原处。 做北部都尉,就得做这样的人吗? 他不知道。 机会来得比想像中快。 九月初,洛阳北部发生一桩命案。 一个卖炭的老翁,被几个纵马过市的紈絝子弟撞死。老翁的儿子去北部都尉府告状,被乱棍打出。那儿子不服,一路告到司隶校尉府。 司隶校尉刚直,下令彻查。一查之下,发现那几个紈絝里,有一个是北部都尉郭某的外甥。 事情闹大了。 郭都尉压不住,想花钱摆平。可老翁的儿子铁了心要討公道,在司隶校尉府前跪了三天。 最后,司隶校尉奏报朝廷,弹劾郭都尉徇私枉法、草菅人命。证据確凿,郭都尉被革职查办。 位置空出来了。 十月初,詔命下来:左郎中刘备,迁洛阳北部都尉,秩四百石,即日赴任。 消息传开,同僚们反应各异。 有恭喜的,毕竟是从三百石升到四百石,实权职位;有惋惜的,说北部那地方是火坑,去不得;也有等著看笑话的,一个二十出头的郎官,去管洛阳北部那摊烂事,能撑几天? 刘备接旨时,很平静。 谢恩,交接郎官事务,然后回家。 张武听说后,兴奋得直搓手:“北部都尉!太好了!这下咱们能真刀真枪干事了!” “別高兴太早。”刘备泼冷水,“北部的情况,比你想的复杂。”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北部舆图,铺在案上。 洛阳北部,面积约占全城三分之一。北邙山在此,多有陵墓,盗匪出没;又靠近西园,权贵府邸林立;市井繁华,三教九流混杂。歷任北部都尉,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挤走,能干满一年的都少。 张武看著地图,眉头皱起来:“是不好弄。。。” “所以得找人帮忙。”刘备提起笔,铺开绢帛。 第六十二章 都尉日月 “找谁?” “宪和,子经。”刘备开始写信,“他们在涿郡,也该出来见见世面了。” 两封信,当日发出。 一封给简雍,让他速来洛阳。简雍长袖善舞,精通市井门道,適合处理民事纠纷。 一封给牵招,请他务必前来。牵招武艺高强,为人刚直,可掌治安缉捕。 信送出后,刘备开始做上任准备。 他换了便服,带著张武,把北部各坊走了一遍。从最繁华的东市,到最混乱的北邙山脚,看市井百態,听百姓议论。 十日下来,心里有了谱。 十月十五,刘备正式上任。 北部都尉府在城北永和里,是座三进院子。门前立著两根新漆的桓表,大门上的铜环如黄金一般。 刘备带著张武走进去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个胥吏聚在廊下晒太阳,见他们穿官服进来,赶忙起身行礼。 “刘都尉。”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吏上前,“卑职姓李,是这里的功曹。郭都尉。。。郭前都尉走后,这里一直没人主事。” “把所有人都叫来。”刘备环视院子,“前堂集合。” 李功曹愣了一下,还是去了。 一刻钟后,二十几个胥吏、差役在前堂聚齐。一个个站得歪歪斜斜,眼神里透著漫不经心。 刘备站在堂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从今日起,我刘备任北部都尉。”他声音不高,但清晰,“过去如何,我不管。但从今往后,一切按律法、按规矩办。” 有人嗤笑一声。 刘备看过去,是个膀大腰圆的差役头目。 “你笑什么?” 那差役头目满不在乎:“刘都尉,您初来乍到,不懂这里的规矩。北部这地方,光讲律法,行不通。” “哦?”刘备走到他面前,“那你说,该怎么行?” “得看人。”差役头目咧嘴,“有些人,您动不得;有些事,您管不了。睁只眼闭只眼,大家相安无事,多好。” 堂里响起几声附和的笑。 刘备看著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王魁,大伙儿都叫我王头儿。” “王魁。”刘备点点头,“从今日起,你不是差役头目了。去功曹那里结了这个月的俸钱,明日不用来了。” 堂里瞬间安静。 王魁瞪大眼睛:“你。。。你凭什么?” “凭我是北部都尉。”刘备转身,看向其他人,“还有谁觉得,这地方的规矩,不该按律法来的?现在站出来,我一起办了。” 没人动。 王魁脸涨得通红,指著刘备:“你。。。你敢!你知道我姐夫是谁吗?他是……” “我不管他是谁。”刘备打断他,“在这里,我是都尉。我说了算。” 他看向李功曹:“李功曹,照办。” 李功曹额头冒汗,连连点头:“是,是。。。” 王魁还想闹,张武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王魁看了眼张武那身腱子肉,咽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了。 堂里死一般寂静。 刘备走回堂前,看著剩下的人:“还有人要走吗?” 没人说话。 “好。”刘备点头,“既然留下,就把以前那些毛病都改了。从今日起,每日卯时点卯,迟到者罚俸;执勤期间饮酒赌博者,革职;收受贿赂、徇私枉法者依法严惩。” 他顿了顿:“但若认真办事,我也不会亏待你们。俸钱按时发,有功必赏。都听明白了?” “明白。。。”声音参差不齐。 “大声点!” “明白!”这次整齐了些。 “散了吧。”刘备摆手,“李功曹留下。” 眾人散去,堂里只剩刘备、张武和李功曹。 李功曹擦著汗:“都尉,您这。。。太急了。那王魁的姐夫,是西园的一位黄门,虽然官职不高,但毕竟是宫里的人。。。” “我知道。”刘备坐下,“所以才要先拿他开刀。杀鸡儆猴,让那些人知道,我这里,不认关係,只认律法。” 李功曹苦笑:“都尉,话是这么说,可北部这地方,关係盘根错节。您今天动了王魁,明天可能就有人来找麻烦。” “让他们来。”刘备看著他,“李功曹,我查过你的履歷。你在北部都尉府干了十二年,换了六任都尉。你却能一直稳坐功曹之位,说明你懂规矩,也知道怎么在夹缝里生存。” 李功曹脸色变了变。 “我不求你帮我衝锋陷阵。”刘备语气缓和下来,“只求你做好分內事,把该管的管起来。其他的,我来应付。” 李功曹沉默许久,最后躬身:“卑职。。。遵命。” “好。”刘备起身,“先把这几年的卷宗拿来,我要看。” “是。” 李功曹退下后,张武低声道:“郎中,这老头可靠吗?” “不可靠。”刘备走到窗前,看著院子,“但他熟悉这里,暂时还得用。等宪和、子经来了,咱们再慢慢换人。” 窗外,秋叶飘落。 北部都尉这个位置,他算是坐上了。 能坐多久,就看接下来的手段了。 上任第三日,麻烦就来了。 是个土地纠纷。城北永平里有块地,原本是几户贫民的菜园。前些日子被一个姓郑的商人看中,想买下来盖货栈。贫民不卖,郑商人就找了群地痞,半夜把菜园铲了。 贫民告到都尉府。 李功曹拿著状子,一脸为难:“都尉,这郑商人是西园张常侍的外甥。张常侍您知道吧?陛下面前的红人……” “状子我接了。”刘备拿过状子,“传原告被告,明日升堂。” “都尉,三思啊!”李功曹急道,“这种案子,歷来都是和稀泥。您真要审,得罪了张常侍,往后。。。” “往后的事往后说。”刘备打断他,“去传人。” 李功曹嘆著气去了。 张武有些担心:“郎中,要不要先跟卢公打个招呼?” “不用。”刘备翻看著卷宗,“老师让我来北部,就是来办事的。若事事请示,还办什么事?” 次日升堂。 原告是三个老农,跪在堂下,哭诉菜园被毁、生计无著。被告郑商人却没来,只派了个管家。 那管家昂著头,递上一份地契:“都尉请看,这地我家老爷早就买下了,有地契为证。” 刘备接过地契,仔细看。日期是三个月前,卖方署名。。。是三个完全不认识的名字。 “原告,”他看向老农,“这地契上的卖主,是你们吗?” “不是啊都尉!”老农连连磕头,“俺们祖祖辈辈住那儿,从没卖过地!这地契是假的!” 第六十三章 帮手来了 “俺们祖祖辈辈住那儿,从没卖过地!这地契是假的!” 管家冷笑:“你说假就假?都尉,地契上有官印,做不得假。这几个刁民,是想讹诈!” 刘备把地契递给李功曹:“查一下,这地契是谁经手的。” 李功曹接过,脸色变了变,低声道:“都尉,经手人是。。。是王魁。他姐夫在县衙户曹做事,这事。。。” 刘备明白了。 地契是假的,但官印是真的。王魁的姐夫利用职权,偽造了地契。 “此案尚有疑点。”刘备放下惊堂木,“地契暂扣,待本官查明真偽再判!” 管家急了:“都尉!这还有什么好查的?地契官印俱全。。。” “赶出去!”刘备加重语气。 差役將人请出去。 堂后,李功曹擦著汗:“都尉,您这是要查到底?” “当然要查。”刘备起身,“偽造地契,强占民田。这种事若不管,北部百姓还怎么活?” “可王魁的姐夫。。。” “一起查。”刘备看向他,“李功曹,你去县衙户曹,把这三个月的土地交易记录都调来。我要对笔跡,对印章。” “这。。。县衙那边未必肯给。” “以北部都尉府的名义去要。”刘备淡淡道,“他们若不给,我就上书司隶校尉,就说县衙胥吏涉嫌偽造文书,请求彻查。” 李功曹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硬碰硬了。 当日下午,李功曹空手回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县衙那边说,记录归档了,一时调不出来。”他苦笑,“都尉,他们这是摆明了不给。” 刘备没说话,提笔写了封公文,盖上北部都尉印。 “张武,你亲自送去司隶校尉府。” “是!” 公文送出,当晚就有了回音。 司隶校尉府派来两名令史,带著手令,直接去县衙调取了记录。县衙的人脸都绿了,却不敢阻拦。 记录拿来,一对,果然有问题。 那三份地契的编號,对应的根本不是永平里那块地。印章虽然是真的,但明显是盗用,王魁的姐夫利用职务之便,偷盖了官印。 证据確凿。 刘备连夜写奏报,附上证据,直送司隶校尉府。 三日后,判决下来: 郑商人强占民田,罚钱十万,赔偿原告损失;王魁的姐夫革职查办;王魁本人因涉及偽造文书,收监候审。 永平里的菜园,物归原主。 消息传开,北部震动。 百姓们聚在都尉府外,高喊“刘都尉”。那几个老农跪在府前,磕头磕得额头见血。 李功曹看著这一幕,神色复杂:“都尉,您这是。。。捅了马蜂窝了。” “我知道。”刘备站在堂前,看著门外百姓,“但该捅就得捅。” 当夜,他收到一封匿名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年轻人,適可而止。洛阳水深,当心淹死。” 字跡工整,用的是上好的绢帛。 刘备把信烧了。 张武气得拔刀:“哪个王八蛋敢威胁郎中!俺去查!” “查什么?”刘备按住他,“查出来又能怎样?该做的事还得做。” 他看向窗外夜色,缓缓道:“不过,咱们得加快速度了。等宪和、子经一到,就开始整顿。” 十月底,简雍先到了。 他是独自骑马来的,风尘僕僕,一进院子就嚷嚷:“玄德!玄德!你这地方不错啊!” 刘备迎出来,两人用力抱了抱。 四年不见,简雍胖了些,脸上多了些世故,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活络,滴溜溜转著打量四周。 “可以啊!”简雍拍著刘备肩膀,“都当上都尉了!还记得兄弟们,果然苟富贵勿相忘哈!” “別贫了。”刘备拉他进屋,“路上顺利?” “顺利!”简雍灌了口水,“就是这洛阳城真大,绕了半天才找到你这儿。” 两人坐下敘旧。简雍说起涿郡这些年的变化,谁家发了財,谁家败了家,刘德然如今在郡府当个小吏,日子过得平稳。 “伯母身体好,就是总念叨你。”简雍说,“我这次来,她还让我带话,让你注意身体,別太拼。” 刘备点头:“家里都好吧?” “都好。”简雍顿了顿,“就是元起叔。。。病一直没好利索,入秋后又咳得厉害。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要静养。” 刘备心中一沉。 正说著,张武领著牵招进来了。 牵招还是老样子,沉默,挺拔,像棵北地的松。见到刘备,他眼睛亮了亮,上前抱拳:“玄德。” “子经!”刘备起身,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路上辛苦。” “不辛苦。”牵招言简意賅,“接到信就来了。” 四人围坐,刘备把北部的情况说了一遍。 简雍听完,摸著下巴:“这么说,你这儿现在是四面楚歌啊。得罪了宦官,县衙那边也结了梁子,手底下的人还不一定可靠。” “所以需要你们帮忙。”刘备看向他们,“宪和,你擅长与人打交道,我想让你管民事调解,还有。。。打探消息。北部三教九流,你得帮我摸清底细。” “包在我身上!”简雍拍胸脯。 “子经,”刘备转向牵招,“你武艺高强,为人刚直。我想让你管缉捕治安,训练差役。现在这些人,散漫惯了,得好好练练。” 牵招点头:“好。” “张武还是跟著我,处理急务。”刘备看著三人,“咱们兄弟四个,拧成一股绳,把这北部,好好整顿整顿。” “好!”三人齐声。 当夜,四人喝了顿接风酒。 十一月初,牵招开始整顿差役。 每日天不亮,就把人拉到校场操练。站队列,习刀法,练擒拿。那些懒散惯了的差役叫苦连天,但看到牵招那身功夫,又不敢不听。 简雍则换了身便服,整天在北部各坊转悠。茶肆、酒馆、赌坊、妓院。。。哪里人多往哪钻,跟人聊天,打听消息。不出半月,就把北部妓女都摸了个大概。不对,是把北部各股势力摸了个大概。 刘备开始处理积压案件。 每日升堂,审案,判案。有土地纠纷,有债务纠纷,有斗殴伤人。他判得公正,不偏不倚,渐渐有了名声。 但麻烦也隨之而来。 第六十四章 强抢民女 十一月中,有个案子牵涉到宦官赵忠的干侄子。 是个强抢民女的案子。赵忠的干侄子赵楚生,看上一个豆腐坊的女儿,要强纳为妾。豆腐坊不从,赵楚生就带人砸了铺子,打伤老夫妇,把女儿抢走。 豆腐坊的老汉告到都尉府,哭得撕心裂肺。 李功曹脸都白了:“都尉,这。。。这赵忠可是中常侍,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他侄子。。。” “传赵楚生。”刘备放下状子。 “都尉!三思啊!” “去传。” 赵楚生没来,来了个管家,带著一箱钱。 “刘都尉,”管家笑容满面,“我家少爷年轻气盛,做事欠妥。这些钱,算是给那家人的补偿。您高抬贵手,这事就算了了。” 刘备看著那箱钱,没说话。 管家以为他动心了,凑近些:“都尉,您初来乍到,有些规矩可能不懂。在这洛阳城里,有些人,您得罪不起。我家老爷说了,只要您这次行个方便,往后必有重谢。” “说完了?”刘备问。 管家一愣。 “说完了就回去告诉你家少爷,”刘备一字一句,“明日午时前,把抢去的女子送回,赔偿损失,来都尉府自首。否则,我就去抓人。” 管家脸色变了:“刘都尉,您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送客。” 管家愤愤走了。 当夜,刘备收到第二封匿名信。 这次话更直白:“赵常侍动怒,你好自为之。” 刘备把信扔进火盆。 张武、简雍、牵招聚过来。 “怎么办?”简雍问,“真要去抓?” “抓。”刘备斩钉截铁,“但得想个周全的法子。” 他铺开地图,指著赵楚生的宅子:“这宅子在永和里,离西园近,守卫森严。硬闯不行,得智取。” “怎么智取?” 刘备看向简雍:“宪和,你打听到的,赵楚生有什么嗜好?” “好赌,好色。”简雍说,“尤其是赌,癮大得很。常去北里一家地下赌坊,一赌就是通宵。” “什么时候去?” “每月十五,准去。” 刘备看了眼日历——明天就是十五。 “好。”他拍板,“明天晚上,等他去赌坊,咱们去救人。” “那抓人呢?” “救人要紧。”刘备说,“抓人的事,等救出人再说。” 计划定下,分头准备。 刘备去司隶校尉府备案,以缉拿要犯为名,申请调一队兵马。司隶校尉听说是赵忠的侄子,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批了。 牵招选了几个可靠的差役,提前埋伏在赌坊周围。 简雍则混进赌坊,盯著赵楚生。 十五日夜,亥时。 赌坊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赵楚生赌得正酣,面前堆著贏来的钱。 简雍在角落里看著,对窗外打了个手势。 牵招带人衝进赌坊时,赵楚生还没反应过来。等他看清来人是都尉府的,勃然大怒: “你们敢动我?知道我叔父是谁吗?” “知道。”牵招面无表情,“赵常侍的侄子,赵楚生。你涉嫌强抢民女、伤人毁铺,现奉命拘捕——带走!” 差役上前拿人。 赵楚生的隨从想反抗,被牵招三两下放倒。 赌坊里乱成一团。 与此同时,刘备带著张武和司隶校尉府的兵马,直扑赵楚生宅邸。 守门的家丁还想阻拦,看到兵马,怂了。 衝进內宅,在一间厢房里找到了被锁著的豆腐坊女儿。女孩衣衫不整,哭得几乎晕厥。 刘备让人送她回家,又搜查宅子,找到被抢的財物、被打伤的老夫妇的医药单。 证据齐全。 回到都尉府时,赵楚生已经被押回来,关在牢里。 李功曹魂不附体:“都尉……您真把他抓了?” “抓了。” “赵常侍那边……” “我来应付。”刘备坐下,开始写奏报。 这一夜,北部都尉府的灯,亮到天明。 奏报是黎明时分送出去的。 刘备没睡,坐在堂上等。张武、简雍、牵招陪著他,四人都不说话,听著外头更鼓声。 辰时初,李功曹跑进来,脸色煞白: “都尉,赵常侍府上来人了,在门外。” “几个人?” “就一个,老管家,说是。。。请都尉过府一敘。” 刘备起身:“请进来。” 老管家进来时,脸上带著笑,但眼里没温度。他朝刘备拱手:“刘都尉,我家老爷请您过府,有事相商。” “公务在身,不便离衙。”刘备坐著没动,“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老管家笑容僵了僵:“刘都尉,我家少爷年轻不懂事,冒犯了您。老爷说了,只要您肯放人,什么条件都好商量。” “依法办事,没什么条件可商量。”刘备淡淡道,“赵楚生强抢民女、伤人毁铺,证据確凿。按律,当杖八十,徒刑三年。” 老管家脸色沉下来:“刘都尉,您这是不给赵常侍面子?” “律法面前,人人平等。” “好,好。”老管家冷笑,“刘都尉既然这么说,老奴告退。只是。。。希望您別后悔。” 他拂袖而去。 简雍凑过来:“玄德,这下是真撕破脸了。” “早就撕破了。”刘备起身,“张武,加强府衙守卫。子经,带人巡视各坊,防止有人闹事。宪和,你去豆腐坊,把老夫妇和女儿接来,暂时安置在府里,我怕赵家狗急跳墙。” 三人领命而去。 午时,第二波人来了。 是河南尹府的属官,带著公文,说要提审赵楚生,移交河南尹府处理。 刘备接过公文看了,摇头:“此案发生在北部,归我管辖。且已立案审结,不便移交。” 那属官急了:“刘都尉,这是李公的意思!” “李公若认为下官判得不公,可上奏朝廷,申请覆审。”刘备不卑不亢,“但按规矩,案件未结,不能移交。” 属官悻悻而去。 下午,宫里来了个小黄门。 这次更直接,传口諭,说陛下闻北部有案,命將人犯送交廷尉审理。 刘备跪接了口諭,起身道:“请公公回稟陛下,此案已审结,卷宗证据齐全。若陛下要覆审,臣即刻呈送卷宗。” 小黄门瞪大眼睛:“刘都尉,这可是陛下的口諭!” “臣知道。”刘备躬身,“但按《汉律》,地方案件审结后,除非有重大疑点,否则不得隨意提审人犯。若陛下认为此案有疑,臣愿亲自携卷宗入宫面圣。” 话说到这份上,小黄门也没辙了,甩手走了。 第六十五章 公道自在人心 一天之內,三拨人。 北部都尉府外,渐渐聚了些看热闹的百姓。消息传开,都知道新来的刘都尉抓了赵常侍的侄子,硬顶著不放人。 有人叫好,有人担忧,更多的人是观望,看这年轻的都尉,能撑到几时。 傍晚,卢植派人来,请刘备过府。 刘备去了。 卢植在书房等他,神色凝重。 “你胆子太大了。”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学生依法办事。” “法?”卢植摇头,“在这洛阳城里,法大不过权。赵忠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他要整你,有一万种法子。” “学生知道。” “知道还做?” “不能不做。”刘备抬头,“老师,若连强抢民女这种事都不敢管,我这北部都尉,还当什么当?” 卢植看著他,许久,嘆了口气。 “慈明公今日找我,也说起这事。”他缓缓道,“他说,你这孩子,有胆识,但太刚易折。让我劝你,適可而止。” “荀公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是,人可以不放,但判轻些。杖八十改三十,徒刑三年改一年,给赵忠个台阶下。” 刘备沉默。 “玄德,为官之道,讲究刚柔並济。”卢植语重心长,“你今日若一点不让,明日赵忠就能让你这都尉当不成。到时候,你连为民做主的机会都没有。” “学生。。。再想想。” 回到都尉府时,天已经黑了。 简雍迎上来:“怎么样?卢公怎么说?” 刘备把卢植的话说了。 简雍跺脚:“卢公说得对!玄德,咱们现在根基不稳,不能硬拼。判轻点就判轻点,至少保住位置,以后还能做事。” 牵招也点头:“留得青山在。” 张武却梗著脖子:“不行!那赵楚生作恶多端,判轻了对不起那姑娘!” 刘备没说话,走到牢房。 赵楚生关在单间里,正翘著腿哼曲。见刘备进来,他翻身坐起,咧嘴笑: “刘都尉,想通了?放我出去,我跟我叔父美言几句,保你官运亨通。” 刘备看著他,忽然问:“那姑娘,你打算怎么补偿?” 赵楚生一愣,隨即摆手:“补偿?给她家点钱就是了。一个卖豆腐的,能攀上我们赵家,是她的福气。。。” 话没说完,刘备转身走了。 回到堂上,他提笔写判词。 简雍凑过来看,急了:“玄德!你怎么还写杖八十、徒刑三年?卢公不是说。。。” “我想过了。”刘备放下笔,“今日我若让步,明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赵楚生。北部百姓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这都尉府,还是那个认钱认权、不认理的地方。” 他看向三人:“这位置,我可以不要。但这口气,不能不出。” 判词写好,盖印。 次日升堂,公开宣判。 北部都尉府外人山人海。百姓们挤在门外,听著里面惊堂木响。 “赵楚生强抢民女、伤人毁铺,证据確凿。依《汉律》,杖八十,徒刑三年,即刻执行!” 堂外爆发出欢呼声。 赵楚生被拖下去时,破口大骂:“刘备!你等著!我叔父不会放过你!” 杖刑就在府前执行。 八十杖,结结实实。赵楚生起初还骂,打到三十杖就没了声音,打到五十杖昏死过去。 打完,拖去大牢。 百姓们散去时,议论纷纷: “这刘都尉,是条汉子!” “就怕干不长。。。” “干一天是一天,至少今天痛快!” 刘备站在堂前,看著空荡荡的街道。 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三日后,弹劾奏章到了尚书台。 赵忠指使党羽,联名弹劾刘备“滥用职权、屈打成招、诬陷良善”。奏章写得狠,说刘备在北部“专权跋扈,目无上官,残害士绅”。 灵帝將奏章转给三府议处。 司隶校尉那边顶住了压力,回覆说“经查,案件审理合规,证据齐全”。但赵忠不罢休,又运动宦官集团,在朝会上发难。 卢植为此专门上书辩护,说刘备“秉公执法,不畏权贵,实为良吏”。荀爽也私下向几个清流大臣递了话。 但宦官势大。 最后,灵帝下了道旨意:刘备罚俸三月,以儆效尤;赵楚生的徒刑,减为一年。 各打五十大板。 旨意传到北部都尉府,李功曹鬆了口气:“都尉,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位置保住了。” 刘备接旨,谢恩。 罚俸三个月,他不心疼。赵楚生减刑,他不甘心,但知道这是极限了。 能保住位置,就能继续做事。 消息传开,北部百姓的反应出人意料。 他们不但没觉得刘备输了,反而更敬重他。敢跟赵忠硬碰硬,还能全身而退,这本事,够大。 豆腐坊的老夫妇带著女儿来谢恩,跪在府前不肯走。刘备扶起他们,给了些钱,让他们换个地方做生意,免得赵家报復。 老夫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经此一事,北部都尉府的威信,立起来了。 那些原本阳奉阴违的胥吏,现在见到刘备,都恭恭敬敬。差役们训练也更卖力,跟著这样的都尉,腰杆硬。 简雍趁机整顿民事,调解纠纷。他嘴皮子利索,又懂人情世故,很多案子不用上堂,就在坊间说和了。 牵招则带著差役,严厉打击盗匪。北部治安,肉眼可见地好转。 刘备开始清理积弊。 他查帐,发现郭都尉在任时,贪污军餉、吃空额。一笔笔查下来,牵出十几个胥吏。 该革职的革职,该退赃的退赃。追回来的钱,一部分补发军餉,一部分用来修缮衙署、购置兵器。 李功曹这次主动配合,把知道的內情全说了。 “都尉,郭都尉那会儿,这府里乌烟瘴气。”他嘆道,“我也想管,但人微言轻。现在好了,总算能正经做事了。” 刘备看著他:“李功曹,过去的事,我不追究。但从今往后,我希望你真心办事。” “卑职明白。”李功曹躬身,他顿了顿,低声道:“都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您这次得罪了赵忠,他暂时动不了您,但不会罢休。我听说,他正在活动,想把他一个远亲安插到洛阳县尉的位置上。那人若来了,肯定会找您麻烦。” “洛阳县尉。。。”刘备沉吟,“管刑事缉捕,確实能掣肘我们。” “所以您得早作准备。”李功曹道,“要么抢在他前面,安排咱们的人;要么。。。想办法,让他来不了。” 第六十六章 摸金校尉? 刘备点头:“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李功曹退下后,刘备把简雍叫来。 “宪和,交给你个事。” “你说。” “去打听赵忠那个远亲,叫什么,什么来歷,有什么把柄。”刘备压低声音,“越快越好。” “明白!”简雍眼睛一亮,“这事我在行!” 三日后,简雍带回消息。 赵忠的远亲叫赵杯,是个紈絝子弟,在老家就劣跡斑斑:强占民田,逼死人命,但因为赵忠的关係,都被压下去了。 “证据呢?”刘备问。 “有!”简雍从怀里掏出几份状子,“我托人从赵杯老家弄来的。苦主都还在,愿意作证。” 刘备接过状子,仔细看。 確实,都是血泪控诉。 “好。”他拍板,“把这些状子,匿名送到司隶校尉府。另外,再抄一份,送到御史台。” “高!”简雍竖起大拇指,“这样一来,司隶校尉和御史台同时施压,赵杯这县尉,肯定当不成!” 状子送出去,果然起了作用。 十日后,吏部发文:赵杯品行不端,不堪任用,驳回了赵忠的举荐。 赵忠气得在宫里摔了杯子,但无可奈何,司隶校尉和御史台同时盯上的人,他也不敢硬保。 消息传到北部都尉府,眾人都鬆了口气。 但刘备知道,这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不过他不在乎。 该做的事,还得做。 光和三年,就在这样的明爭暗斗中,走到了尾声。 除夕夜,刘备在都尉府摆了桌酒,请所有胥吏差役吃饭。 酒过三巡,李功曹端著碗站起来,有些激动: “都尉,卑职在北部干了十二年,从没像今年这样。。。痛快!来,我敬您一碗!” 眾人纷纷举碗。 刘备起身,与眾人同饮。 窗外,雪花飘落。 这一年,他二十一岁,任北部都尉,得罪了权宦,整顿了治安,贏得了民心。 光和四年,开春。 北部都尉府门前的桓表重新漆过,在晨光里泛著暗红的光。差役们卯时点卯,队列整齐,精神头足。 刘备站在堂前看著,心里踏实了些。 这半年整顿,总算有了模样。 正月里,他收到曹操从沛国譙郡来的信。 曹操问:“玄德在北部如何?听说你抓了赵忠的侄子,好胆色!但切记,刚不可久,柔不可守。该硬时硬,该软时软。” 刘备回信,说了北部的情况,也说了赵杯的事。最后写道:“孟德兄在沛国,保重。他日若有机会,当去沛国一晤。” 信送出后,他开始筹划新一年的公务。 北部要管的事多:治安、刑狱、消防、市容。。。样样都得操心。他让简雍擬了个章程,把各项事务分门別类,责任到人。 又让牵招制定训练计划,不仅练武艺,还要学律法,差役办案,得懂法。 李功曹则负责钱粮帐目,每月公示,杜绝贪污。 一切有条不紊地推进。 二月,发生一桩大案。 北邙山脚有座古墓被盗。不是寻常盗墓,是几十人的团伙,盗的是一位侯爵的陵寢,陪葬品价值连城。 事主后人告到都尉府,哭诉祖坟被掘。 刘备带人去看现场。陵寢被挖得七零八落,棺槨打开,尸骨散落,陪葬品洗劫一空。 “猖狂。”牵招咬牙,“这伙人,不是普通盗贼。” “查。”刘备下令,“封锁现场,搜索线索。” 差役们搜索了一天,在附近发现几处临时营地,还有丟弃的乾粮袋、破损的工具。从痕跡看,这伙人训练有素,分工明確。 简雍去黑市打听,很快有了消息。 “是穿山甲的人干的。”他压低声音,“穿山甲是北邙山一带最大的盗墓团伙,头目姓吴,行踪诡秘,手下有百十號人。听说。。。背后有宫里的人撑腰。” “宫里?” “嗯。”简雍点头,“偷来的东西,大部分进了宫,陛下爱奇珍异宝,那些宦官就投其所好,组织人盗墓。” 刘备脸色沉下来。 这事棘手了。 那些宦官怎么那么多阴暗勾当,查下去,又是捅马蜂窝。 可不查,对不起事主,也对不起这身官服。 他思考一夜,次日去找司隶校尉。 司隶校尉听完,沉吟良久。 “玄德,这事。。。不好办。”他嘆道,“若真是宫里的人指使,查到最后,恐怕又是一场空。” “那就不查了?” “查,当然要查。”司隶校尉看著他,“但得讲究方法。你不能直接衝著宫里去,得从下面入手。抓穿山甲,审出背后的人。到时候,人赃俱获,宫里那些人想保,也保不住。” “学生明白。” 回到都尉府,刘备开始部署。 牵招带人摸排穿山甲的据点。简雍继续打探消息,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张武则训练一支精干小队,准备抓捕。 三月初,时机成熟。 根据线报,穿山甲近期盗掘了一批宝物,准备在清明前运出洛阳。交易地点,定在一处废弃的观子。 刘备决定收网。 清明前夜,月黑风高。 黑夜静得瘮人,只有风声掠过枯枝。废弃观子里,隱隱有灯火晃动。 刘备带著牵招、张武和二十名精干差役,埋伏在观子周围。简雍在外围接应。 子时,山路上传来马蹄声。 十几辆马车缓缓驶来,每辆车都有护卫。到了观子前,停下。 观子里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脸上有道疤,正是穿山甲的头目吴老大。 “钱都带来了?”吴老大问。 “带来了。”马车队里下来个管事模样的人,“货呢?” 管事模样的人拍拍手,手下抬出几个箱子。打开,里面是金饼。 双方正要交易,刘备一声令下: “动手!” 差役们从四面八方衝出来。 “有埋伏!”吴老大反应极快,拔刀就砍。他的手下也训练有素,立刻结阵抵抗。 观子前顿时刀光剑影。 牵招直取吴老大。两人交手,吴老大功夫不弱,但牵招更胜一筹,十几回合后,一刀劈飞他的兵器,將他按倒在地。 张武则带人围剿护卫。那些护卫虽然悍勇,但寡不敌眾,很快被制服。 管事模样的人想跑,被刘备拦住。 第六十七章 南阳阴瑜 “你是哪家的?”刘备问。 那人闭嘴不言。 刘备让人搜身,搜出一块腰牌。上面刻著“张”。 果然。 “带走。”刘备下令。 清点现场,马车里装的全是盗掘的文物:青铜器、玉器、金银器,还有几箱古钱幣。价值无法估量。 回到都尉府,连夜审讯。 吴老大嘴硬,但那个管事扛不住,全招了:他们是张让府上的人,专门负责盗墓,所得宝物,七成上缴张让,三成自己分。 供词画押,证据確凿。 刘备连夜写奏报,附上供词、证物清单,直送司隶校尉府。 这一次,司隶校尉不敢怠慢,第二天就上奏朝廷。 朝会上,炸开了锅。 张让党羽极力辩护,说这是诬陷。但证据摆在面前,抵赖不掉。 灵帝这次没偏袒,下令严查。 最后,吴老大等盗墓贼斩首示眾;那个管事流放;张让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个月。 至於被盗的文物。。。大部分追回,归还事主;小部分遗失,不了了之。 但至少,案子破了。 北部百姓再次沸腾。那些祖坟在北邙山的富户,纷纷送来匾额,感谢刘都尉保境安民。 刘备把匾额都掛在大堂,但心里清楚。这次得罪的是张让,比赵忠更狠的角色。 果然,半个月后,报復来了。 北部都尉府的经费,被卡住了。朝廷那边各种藉口,就是不拨款。 没有钱,什么都干不了:差役的俸禄发不出,兵器没法修缮,甚至衙门的日常开支都成问题。 李功曹急得团团转:“都尉,这样下去,撑不过三个月。” 刘备去找河南尹李公。 李公苦笑:“玄德,不是我不帮你。是上面打了招呼,要卡你的经费。我能做的,就是从我这里挤一点,但杯水车薪。” “学生明白。” 回到都尉府,刘备召集眾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情况大家知道了。”他开门见山,“经费被卡,往后日子会很难过。想走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怪你们。” 没人动。 牵招第一个开口:“我不走。” 张武梗著脖子:“俺也不走!” 简雍笑了:“走什么走?没钱就想办法唄。” 李功曹也表態:“都尉,卑职在北部干了十二年,从没跟过您这样的上司。您不走,卑职也不走。” 其他胥吏差役纷纷附和。 刘备看著他们,心中温暖。 “好。”他点头,“既然大家愿意跟我共渡难关,咱们就想办法。” 办法是简雍想出来的。 “北部这么多商铺、富户,咱们可以募捐。”他说,“就说都尉府要修桥铺路、整顿市容,请他们出钱。那些富户受了咱们保护,应该愿意。” “这。。。不合规矩吧?”李功曹迟疑。 “非常时期,用非常办法。”刘备拍板,“就这么办。但要透明,谁捐了多少钱,用在什么地方,每月公示。” 简雍去张罗,效果出奇地好。 北部富户们踊跃捐款。他们不傻,知道有个敢办事的都尉在,他们的身家財產才安全。三个月下来,募到的钱,比户部拨款还多。 经费问题,暂时解决了。 但刘备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需要更稳固的根基。 六月,刘备满二十二岁。 这次,他在都尉府简单摆了几桌,请胥吏差役吃饭。席间,李功曹举杯: “都尉,这半年多,咱们北部变了样。治安好了,官司少了,百姓称道。这都是您的功劳。来,大家敬都尉!” 眾人纷纷举杯。 刘备起身,与眾人同饮。 酒酣时,简雍凑过来,低声道:“玄德,有件事,得跟你说。” “什么?” “荀家那边。。有动静。”简雍压低声音,“我听说,荀府最近好些人家上门提亲,都被婉拒了。” 刘备手一顿。 “但前几天,阴家也派人去了。”简雍看著他,“阴家的阴瑜,想求娶荀采。” 酒杯停在唇边。 “荀公。。。答应了?” “还没。”简雍摇头。 刘备放下酒杯,起身走到院中。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酒意。 荀采。。。 七年书信往来,那份情愫,早已深种。但他一直不敢捅破,他一个四百石的都尉,如何配得上荀家千金? 如今阴瑜来求亲,南阳阴家,南阳士族,高门大户。 而他刘备,除了个汉室宗亲的虚名,还有什么? 正想著,听见脚步声。 是牵招。 “玄德。”牵招走到他身边,沉默片刻,开口,“若真喜欢,就去爭。当年在涿郡,咱们一无所有,不也闯出来了?” 刘备苦笑:“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牵招看著他,“当年贩粮,陈记粮行势大,咱们不也贏了?现在阴家势力大,你就怕了?” “不是怕。。。” “那就是了。”牵招拍拍他肩膀,“去跟荀姑娘说清楚。她若愿意等你,你就拼命往上爬。她若不愿意。。。至少不后悔。” 刘备看著夜空,繁星点点。 许久,他点了点头。 “好。” 次日,他去了东观。 等了一下午,终於等到荀采来还书。 两人在书架间相遇,一时无言。 “荀姑娘。”刘备先开口,“听说。。。阴家去提亲了。” 荀采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平静:“父亲还未答应。” “那。。。荀姑娘自己的意思呢?” 荀采沉默。 书架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许久,她缓缓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 心沉了下去。 但荀采接著说:“但父亲说过,我的婚事,会问我的意思。” 她抬眼,看著刘备,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荀采,不嫁紈絝子弟,不嫁无能之人。要嫁,就嫁有志之士,有为之人,哪怕他现在,官职不高,家世不显。” 这话,说得明明白白。 刘备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刘备明白了。” 荀采微微頷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又停住,回身,从怀中取出一物,好似展示一般佩戴在胸前。 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著云纹,与刘备怀中那枚,一模一样。 她什么也没说,走了。 他握紧怀中玉佩,贴在胸口。 有志之士,有为之人。 他记住了。 第六十八章 借调查案 从东观回来,刘备像换了个人。 每日天不亮就起,处理公务,巡视各坊,训练差役,事事亲力亲为。晚上点灯看书,不是经史就是律法,常常熬到深夜。 张武看得心疼:“郎中,您这是拼了命啊?” “不拼不行。”刘备翻著卷宗,“时间不等人。” 简雍明白他的心思,私下对牵招说:“玄德这是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荀姑娘。” 牵招点头:“是好事。” 七月,北部又发生大案。 这次是连环劫案。一伙悍匪,连续抢劫北部三家富户,杀人越货,手段残忍。 简雍打听到,“北地来的流寇,心狠手辣,专挑富户下手。听说有二十多人,个个都是亡命徒。” 刘备下令全城搜捕。 但这伙人行踪诡秘,来去如风,搜了几天,连影子都没摸到。 第四天,又一家富户被抢,全家七口,无一活口。 北部震动。富户们人人自危,有的甚至举家搬离。 压力到了刘备这里。 司隶校尉府下令:十日內破案,否则问责。 刘备带著牵招、张武,日夜不休地查案。 现场勘查,走访目击者,分析作案手法。。。第七天,终於找到线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个更夫说,案发当晚,看见几个黑影从被抢的富户家出来,往城北乱葬岗方向去了。 乱葬岗,是北邙山脚一处废弃的坟地,平时没人去。 “就在那儿。”刘备断定,“他们肯定在那儿有巢穴。” 当夜,他亲自带队,突击乱葬岗。 果然,在一处废弃的义庄里,找到了这伙人。 二十多个悍匪,正在分赃。见官兵来了,非但不跑,反而拔刀就砍。 一场恶战。 这些悍匪確实凶悍,但牵招、张武更狠。尤其是牵招,一把刀舞得泼水不进,连砍三人。 刘备也拔剑参战。他在庐江练出的实战剑法,简洁狠辣,专攻要害。 激战半个时辰,悍匪死伤过半,剩下的投降。 头目是个独眼龙,被牵招生擒。 清点赃物,三家被抢的財物,大部分追回。 案子破了。 司隶校尉大喜,上书为刘备请功。 灵帝硃批:“刘备干练,可堪大用。”赏钱十万,绢五十匹。 赏赐下来,刘备全部分给参与行动的差役。自己一文没留。 北部百姓再次沸腾,送来更多匾额。 这一次,连朝中都开始有人注意这个年轻的北部都尉。 八月,荀爽邀刘备过府。 这次不是书房小敘,是正式宴请。出席的除了荀爽、卢植,还有几位清流大臣。 席间,荀爽问起北部治安、刑狱诸事,刘备对答如流。 几位大臣听了,纷纷点头。 散席时,荀爽亲自送刘备到门口。 “玄德,”他难得露出笑容,“北部的事,做得不错。继续努力。” “谢荀公勉励。” 卢植在一旁,眼中满是欣慰。 回去的路上,卢植对刘备说:“慈明公今日,是在为你铺路。那几位大臣,都是朝中有分量的人物。他们若认可你,你的前途,会顺畅很多。” “学生明白。” “还有,”卢植压低声音,“阴家那边,暂时没动静了。慈明公一直出言婉拒,阴家自然不会自討没趣。” 刘备心中一松。 “不过,”卢植看著他,“慈明公虽然欣赏你,你得做出更大的成绩,让他觉得,把女儿嫁给你,放心。” “学生。。。一定努力。” 九月,刘备接到调令。 不是升迁,是借调,让他去协助审理一桩大案:雒阳令贪腐案。 雒阳令秩千石,掌京师民政,是个肥缺。现任雒阳令姓王,是宦官王甫的侄子,贪得无厌,民怨沸腾。 司隶校尉早就想动他,但碍於王甫的面子,一直没动手。这次是抓住確凿证据,联合御史台,准备一举拿下。 借调刘备,是看中他敢碰硬茬,又有办案经验。 刘备接了调令,去司隶校尉府报到。 主审的是司隶校尉阳球,以刚直闻名。见到刘备,他直接道: “刘都尉,这次借调你,是要你负责查帐。王县令贪腐的证据,就在帐目里。但帐目做得巧妙,一般人看不出破绽。听说你在庐江查过周崇的帐,有经验。” “卑职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查出来。”阳球看著他,“这次行动,是清流对宦官的一次反击。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卑职明白。” 刘备带著简雍、李功曹,住进了司隶校尉府提供的官舍。 帐目拉来了,堆了半间屋子。 三人日夜不休地查。一笔一笔对,一项一项核。 王县令確实狡猾,帐目做得天衣无缝。表面上看,收支平衡,毫无破绽。 但刘备发现了问题。 有几笔大额支出,名义是修缮官署賑济灾民,但对应的採购记录、发放记录,对不上。 比如,有一笔修缮官署支出,钱款拨给了一家木料行。但木料行的帐本上,根本没有这笔交易。 再查那家木料行,发现是王县令小舅子开的空壳商铺。 “假帐。”刘备断定,“以虚报项目,套取公款。” 顺著这条线查下去,牵出一串人:县丞、主簿、户曹。。。整个雒阳县衙,烂透了。 查了半个月,证据齐全。 阳球连夜上书弹劾。 奏章递上去,王甫大惊,想方设法阻挠。但这次证据確凿,灵帝也压不住,只好下旨:王县令革职查办,家產抄没。 王甫气得病倒,但无可奈何。 案子结了,刘备回北部都尉府。 阳球亲自送他,拍著他肩膀:“干得漂亮。这次你立了大功,我会为你请功。” “谢阳公。” 回到北部,李功曹激动地说:“都尉,这下您可出名了!连王甫的侄子都扳倒了,朝中谁还敢小看您?” 刘备却摇头:“出名不是好事。这次得罪的是王甫,他比赵忠、张让更狠。往后,得更小心。” 果然,报復很快来了。 十月初,有人举报北部都尉府“私设刑堂、滥用酷刑”。 举报者是几个地痞,说被都尉府差役无故抓捕,严刑拷打。 司隶校尉府派人来查。 刘备坦然应对,把抓这几个地痞的案卷调出来,都是证据確凿的罪犯,抓捕合规,审讯合法。 调查不了了之。 第六十九章 面圣 但紧接著,第二波举报来了,说刘备收受贿赂、贪赃枉法。 这次更狠,列出了具体时间、地点、金额。 刘备再次接受调查。 简雍气得跳脚:“这是诬陷!赤裸裸的诬陷!” “我知道。”刘备很平静,“让他们查。清者自清。” 调查持续了半个月,最后结论:查无实据。 但这两次调查,消耗了刘备大量精力,也损害了他的威信,不明真相的百姓,开始怀疑这个刘都尉是不是真的乾净。 刘备知道,这是王甫的阳谋,不求一次整倒他,但求不断消耗他,让他疲於应付,无法做事。 反击的方式,还是做事。 十一月,北部发生火灾,烧了一条街。刘备亲自带队救火,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火扑灭了,他累得晕倒在现场。 百姓们看在眼里,谣言不攻自破。 十二月,他整顿市容,清理占道经营,疏通沟渠,修缮道路。北部面貌焕然一新。 政绩摆在那里,谁也抹杀不了。 光和四年末,考核结果出来。 北部都尉府被评为优等,刘备本人考绩卓异。 司隶校尉阳球上书,建议提拔刘备。 奏章递上去,如石沉大海。 宦官集团压住了。 但刘备不急。 他还年轻,有时间。 除夕夜,他在都尉府摆酒,请所有胥吏差役吃饭。 席间,李功曹喝多了,拉著刘备的手说: “都尉,卑职干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您这样的官。您是真想做事,也真敢做事。跟著您,卑职。。。值了!” 其他人都附和。 刘备举杯:“这一年,大家辛苦了。来年,咱们继续努力。” “努力!” 酒杯碰撞声,混著笑声,在冬夜里传得很远。 刘备看著这些人,心中温暖。 这条路,很难。 但至少,他不孤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光和五年,正月。 洛阳下了场大雪,厚得能没过脚踝。北部都尉府的差役们天不亮就上街扫雪,怕百姓滑倒。 刘备也起了个大早,带著张武巡视各坊。走到永平里,那几个老农认出了他,非要拉他进屋喝碗热粥。 “都尉,去年多亏您,俺们的菜园保住了。”老农递上粥,“今年开春,种了菜,第一个给您送来。” 刘备接过粥,喝了一口,暖到心里。 “好好种,日子会好的。” “托都尉的福!” 巡视完回府,简雍迎上来,神色古怪。 “玄德,有个事。。。你听了別激动。” “什么事?” “许劭的月旦评,这个月的评语出来了。”简雍顿了顿,“评的是你。” 刘备一愣。 许劭,字子將,以品评人物闻名。每月初一发表评语,称月旦评。被他评过的人,往往名动天下。 但许劭评人极严,且不轻易评官场中人,他更倾向於评在野的名士。 这次破例评刘备,出乎所有人意料。 “评语是什么?”刘备问。 简雍从怀里掏出一张绢帛,展开,念道: “刘备,字玄德,涿郡人。庐江从军,以勇平蛮乱;洛阳为官,以廉正声闻。观其行事,外柔內刚,仁而有威。虽出身寒微,然志存高远,行践务实。假以时日,当为国之干城。” 念完,堂里静了静。 李功曹先反应过来,激动得声音发颤:“当为国之干城!许子將这是。。。这是把都尉比作国家的支柱啊!” 牵招也露出笑容:“好!” 张武挠头:“啥意思?” “就是说,咱们郎中將来能当大官,保家卫国!”简雍解释。 刘备却皱了皱眉。 “这评语。。。太高了。” “高还不好?”简雍不解。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刘备缓缓道,“许子將这一评,我是出名了,但也成了眾矢之的。宦官那边,会更忌惮我;朝中那些嫉贤妒能的,也会盯上我。” 眾人沉默了。 確实,这不是好事。 但评语已经传开,想收也收不回了。 果然,接下来几日,北部都尉府门庭若市。 有来道贺的,有来攀交的,有来打探虚实的。刘备一律以公务繁忙为由,婉拒应酬。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正月十五,宫中传旨:陛下召见北部都尉刘备,即刻入宫。 接到旨意,刘备换了身乾净的官服,跟著小黄门进宫。 这是他第一次进南宫深处。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迴廊,最后在一处偏殿外停下。 小黄门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刘都尉,陛下宣你进去。” 刘备整了整衣冠,迈步进殿。 殿內不大,陈设简单。正中坐著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十出头,面色苍白,眼下有些浮肿,穿著常服,正低头把玩一块玉璧。 这就是当今天子,汉灵帝刘宏。 刘备上前,跪拜:“臣北部都尉刘备,叩见陛下。” “平身。”刘宏声音有些懒散,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就是刘备?” “正是臣。” “听说你干得不错。”刘宏放下玉璧,“北部治安好了,案子破了,朝中不少人都称你为清忠骨鯁。” “臣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职责所在。。。”刘宏笑了笑,“这话很多人说,但做到的少。许子將评你当为国之干城,你怎么看?” 刘备心中一凛,谨慎答道:“许先生过誉了。臣才疏学浅,唯知尽心办事而已。” “尽心办事。。。”刘宏重复著,忽然问,“你一个月俸禄多少?” “四百石,折钱约四万。” “够用吗?” “够用。” “够用?”刘宏笑了,“洛阳居,大不易。四百石,也就够温饱吧?朕听说,你去年罚俸三个月,日子怎么过的?” 刘备如实回答:“臣在涿郡有些田產,每月有些进项,勉强维持。” “哦,有家底。”刘宏点头,“怪不得敢碰硬茬,不怕丟官。” 他站起身,走到刘备面前,上下打量:“你这么年轻,就不想升官?不想发財?” “臣。。。只想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办事。” “空话。”刘宏摆摆手,“不过,朕喜欢听空话。至少比那些一上来就要钱要官的强。” 他踱了几步,忽然道:“北部都尉,委屈你了。朕想调你去个更好的位置,怎么样?” 第七十章 调左侍郎 刘备心跳加速,但面色不变:“臣听陛下安排。” “但朝中有人反对。”刘宏转过身,看著他,“说你太年轻,资歷浅,又得罪了不少人。朕虽然想用你,也得考虑平衡。” “臣明白。” “明白就好。”刘宏走回座位,坐下,“你先在北部待著,好好干。等机会合適,朕再提拔你。” “谢陛下。” “去吧。”刘宏摆摆手,“对了,听说你经常去东官读书?” “是。” “好好学。”刘宏拿起玉璧,继续把玩,“这朝廷,需要读书人,也需要办事的人。你是后者,但別丟了前者。” “臣谨记。” 退出大殿,刘备才发现后背湿了一片。 刚才那番对话,看似隨意,实则凶险。每一句,都可能藏著陷阱。 天子对他,既有欣赏,也有试探,更有利用。想用他来制衡宦官,但又不想让他势力太大。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回到都尉府,眾人围上来问情况。 刘备简单说了,略去了那些敏感內容。 简雍听完,皱眉:“陛下这是。。。既想用你,又防著你?” “正常。”刘备坐下,“天子用人,讲究制衡。我现在分量不够,还入不了他的眼。但至少,他记住我了。” “那接下来。。。” “接下来,该干嘛干嘛。”刘备起身,“北部还有一堆事,没空想別的。”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月旦评的影响,持续发酵。 二月,刘备收到许多信件。有同僚的祝贺,有陌生人的自荐,还有。。。几封恐嚇信。 恐嚇信是匿名,措辞恶毒,说他沽名钓誉,攀附清流,警告他適可而止。 刘备把信烧了,没当回事。 但三月初,发生一件事。 简雍在调查一桩走私案时,遭人袭击,被打断两根肋骨,扔在巷子里。 等差役找到他时,人已经昏迷。 刘备勃然大怒。 “查!给我查到底!” 牵招带人摸排,三天后锁定凶手。是王甫一个远亲家的恶奴。那人被抓后,供认不讳,说是看不惯简雍囂张。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衝著刘备来的。 打简雍,就是打刘备的脸。 刘备这次没走司法程序。 他直接带著张武,找到那个恶奴的主家。 那家人姓王,是洛阳一霸,仗著王甫的势,横行无忌。见刘备上门,家主还摆架子: “刘都尉,区区一个下人,打了就打了。赔点钱,了事。” “了事?”刘备看著他,“简雍是我兄弟。你动他,就是动我。” “那你想怎样?” “两条路。”刘备竖起两根手指,“一,交出凶手,依法严惩;二,我抄了你家,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全抖出来。” 王家家主笑了:“刘都尉,你好大的口气。我叔父是王常侍,你敢动我?” “你可以试试。”刘备转身就走。 当天下午,北部都尉府的差役,把王家围了。 搜查,抄家。 搜出走私货物、违禁兵器,还有。。。几本记录行贿的帐册。 证据確凿,王家家主下狱。 王甫这次没敢保,帐册里牵扯太多人,他怕引火烧身。 案子结了,王家垮了。 简雍躺在病床上听说后,咧嘴笑:“玄德,够狠。” “你好好养伤。”刘备给他掖了掖被角,“剩下的,交给我。” 经此一事,北部再没人敢惹刘备。 连那些宦官亲眷,见了北部都尉府的人,都绕著走。 阳球听说后,特意找来,拍著刘备肩膀: “干得好!对这些豺狼,就得比他们更狠!不过。。。你这次,是把王甫得罪死了。” “早就得罪死了。”刘备平静道,“既然躲不过,那就正面来。” 阳球看著他,眼中满是欣赏。 “好!有胆色!你放心,只要我在司隶校尉一天,就保你一天!” 有了阳球撑腰,刘备腰杆更硬。 四月,他继续整顿北部。 清理黑恶势力,打击走私,整顿市场。北部治安,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平。 五月,考核又来了。 这次,刘备的考绩又是卓异。 司隶校尉、河南尹联名上书,请擢升刘备。 奏章递上去,再次被宦官集团压住。 但这次,有人说话了。 不是清流大臣,是天子刘宏。 在一次朝会上,有人提起刘备的擢升之事,宦官集团反对。刘宏忽然开口: “刘备朕见过,是个能干事的。北部治理得好,百姓称道。这样的人不升,难道升那些只会钻营的?” 天子发话,宦官不敢再拦。 六月初,詔命下来:刘备迁左侍郎,秩四百石,属光禄勛,即日赴任。 左侍郎,掌宫殿宿卫、顾问应对,秩级虽未升,但位置关键,接近权力中心。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更高的升迁前兆。 接旨那天,北部都尉府外聚满了百姓。 他们听说刘都尉要调走,自发来送行。有的提著鸡蛋,有的拿著蒸饼,还有的跪在府前磕头。 “都尉,您不能走啊!” “都尉,您走了,咱们怎么办?” 刘备站在府前,看著这些百姓,心中酸楚。 最后,刘备对著眾人,深深一揖: “刘备在此,谢过大家厚爱。往后无论身在何处,定不忘北部父老!” 起身时,眼眶有些热。 回到府內,李功曹老泪纵横: “都尉,您这一走,北部。。。怕是要变天了。” “李功曹,这两年辛苦你了。”刘备拍拍他肩膀,“新都尉不日就到,你好好辅佐。记住,依法办事,问心无愧。” “是,是。” 简雍和牵招也要跟著走。刘备却摇头:“宪和,子经,你们留下。” 两人愣住。 刘备低声道,“我已向光禄勛刘公举荐,由子经暂代都尉,宪和辅佐。待新都尉熟悉事务,你们再回我身边。” 牵招皱眉:“这。。。” “这是命令。”刘备看著他,“北城的治安,不能乱。你们在,我放心。” 牵招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 简雍也笑了:“成,那我们就再替你守一阵子。” 六月十五,刘备正式交接,离开北部都尉府。 走出府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匾额高悬,桓表矗立。 在这里,他干了两年。得罪过权贵,整顿过治安,贏得过民心。 如今,要走了。 “走吧。”他转身,大步离去。 第七十一章 侍郎日月 左侍郎的衙门在南宫內,靠近尚书台。 刘备报到那日,引路的令史边走边介绍:“左侍郎主要负责两件事:一是宫殿宿卫,安排郎官轮值。二是顾问应对,陛下若有垂询,需隨时待命。” 衙门不大,但位置紧要。进出的都是緋衣官员,步履匆匆,神色肃然。 刘备去拜见光禄勛刘宽。 刘宽年近六旬,鬚髮花白,但眼神清亮。他看著刘备,缓缓道: “你在北部做的事,我听说了。干得不错,但到了这里,不要再如此强硬行事。” “请明公教诲。” “这里不比北部。”刘宽放下手中的笔,“北部你是一把手,说了算。但在这里,你上面有我,有尚书令,有陛下。一句话不对,可能就会铸成大错。”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刘宽摆摆手,“去熟悉熟悉侍郎事务吧。” “是。” 左侍郎的日常工作,比北部都尉清閒。 每日要点检郎官名册,安排宿卫班次。若有外臣覲见,要负责引导、通传。偶尔陛下召见,要隨侍在侧,应答提问。 刘备很快適应了节奏。 他做事细致,待人谦和,渐渐贏得同僚好感。但也不过分亲近,保持適当距离。这是刘备一直以来的待人风格:在权力中心,交友要慎。 七月初,袁绍邀他赴宴。 地点在濮园,袁绍的私家园林。宾客不少,多是年轻官员、太学生,还有不少名士。 刘备本不想去,但袁绍亲自派人来请,不好推辞。 到了濮园,果然热闹。 亭台水榭,丝竹声声。宾客们三五成群,或饮酒赋诗,或高谈阔论。 袁绍见他来了,亲自迎上来,笑容满面: “玄德!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本初兄客气。” 袁绍拉著他入席,向眾人介绍:“诸位,这位就是北部都尉刘备,刘玄德。月旦评当为国之干城的那位!” 眾人纷纷注目,有好奇,有审视,也有眼含不屑。 刘备一一拱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席间,话题转到时政。 有人痛斥宦官专权,有人抱怨朝政腐败,有人慷慨激昂,说要“清奸佞,正朝纲”。 袁绍听著,偶尔插几句,引导话题。他说话有分寸,既表达不满,又不落把柄。 刘备默默听著,很少开口。 酒过三巡,袁绍凑过来,低声道: “玄德,你觉得这朝局,还有救吗?” 问题突然。 刘备沉吟片刻:“事在人为。” “好一个事在人为。”袁绍笑了,“可如今这朝廷,想做点事,难啊。宦官挡道,外戚爭权,陛下。。。唉。” 他嘆了口气,举杯:“来,喝酒。不说这些扫兴的。” 两人对饮一杯。 宴罢,袁绍送刘备到门口。 “玄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袁绍看著他,“日后在朝中,咱们多走动。有些事,一个人做不成,得大家联手。” “本初兄说的是。” 离开濮园,简雍在马车旁等著。 “怎么样?” “袁本初。。。不简单。”刘备上车,“他出身名门,在此养望,看来心怀异志。” “那咱们。。。” “保持距离。”刘备闭目养神,“维持原状,场面功夫做好。” “明白。” 八月,刘备接到荀采的信。 这次信里,除了问政,还提到一件事:她父亲荀爽近日在编撰《女诫》,让她帮忙整理。她有些困惑,问刘备对女子德才的看法。 问题敏感。 刘备回信,写得很谨慎。说女子当有德,也当有才。德为立身之本,才为持家之资。但德才之用,当在合適的地方,相夫教子,持家有道,亦是功德。 信送出后,他有些忐忑。 五日后收到回信。上面写著一首诗: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復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诗是汉乐府中的《长歌行》,但抄在这里,別有深意。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刘备捏著信纸,久久无言。 她在提醒他,也在鼓励他。 九月,宫中发生一件事。 有宫女与侍卫私通,被发现。按宫规,当处死。 但那个侍卫,是蹇硕的远亲。蹇硕是灵帝宠信的宦官,掌管禁军。 他出面求情,灵帝犹豫了。 这时,刘备当值。 灵帝隨口问他:“刘侍郎,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理?” 问题棘手。 若说按宫规办,得罪蹇硕;若说从轻发落,有损宫规。 刘备想了想,谨慎答道: “陛下,宫规乃祖宗所定,旨在肃清宫闈,以正视听。然蹇常侍侍奉陛下多年,劳苦功高。臣以为,可依宫规处置,以儆效尤。但对蹇常侍,陛下可另行恩赏,以示体恤。” 既维护了宫规,又给了蹇硕面子。 灵帝听了,点头:“有理。就按你说的办。” 宫女侍卫处死,蹇硕得了一笔赏赐。 这事传开,朝中皆赞刘备处事得当。 连蹇硕都私下托人带话,说刘侍郎明事理。 刘备听了,只是笑笑。 他不想得罪宦官,但也不想巴结他们。保持距离,是最好的选择。 十月,刘备参与了一次朝会討论。 议题是边郡军餉。并州、凉州连年战事,军餉不足,士兵譁变时有发生。 大司农说没钱,太尉说要钱,手下吵成一团。 灵帝听得不耐烦,忽然点名: “刘侍郎,你在庐江带过兵。你说,这军餉问题,该怎么解?” 眾目睽睽。 刘备出列,躬身道: “陛下,臣在庐江时,军餉也常不足。卢使君当时採取的办法是:一,裁汰老弱,精兵简政,二,严查贪墨,確保每一文钱都用到实处。” “具体说说。” “比如查贪。”刘备道,“庐江之前,军官吃空额、剋扣军餉成风。严查之后,同样数额的军餉,能养更多的兵。” 灵帝听了,若有所思。 “那并州、凉州,也能这么办?” “因地制宜。”刘备谨慎道,“并州、凉州战事频繁,查贪可能不易。但裁汰老弱,是通用的。” 第七十二章 未遇良配? 朝中大臣议论纷纷。 有赞成的,有反对的。反对者说,边郡情况特殊,不能照搬庐江经验。 最后,灵帝拍板:先在并州试点,裁汰老弱,严查贪墨。 退朝后,几个大臣围著刘备,问东问西,一时间爭执不下。 刘备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卢植在不远处看著,眼中满是欣慰。 这个学生,越来越沉稳了。 十一月,刘备接到调令:兼任羽林郎將,负责训练新募的羽林军。 羽林军是禁军精锐,直接听命於天子。这个任命,意义重大。 刘备明白,这是天子在培养他,也是在考验他。 他去羽林军营报到。 营地在城西,占地广阔。新募的士兵有三千人,多是良家子,年轻力壮,不过缺乏训练。 刘备到任第一天,就发现了问题。 军官吃空额,训练鬆懈,军纪涣散。 他不动声色,暗中调查。 十天后,掌握了证据。 他直接上书灵帝,弹劾羽林军中郎將贪墨军餉、怠於训练。证据確凿,灵帝震怒,將那中郎將革职查办。 然后,刘备开始整顿。 裁汰不合格的军官,提拔有能力的军官。制定严格的训练计划,亲自督练,严明军纪,赏罚分明。 三个月下来,羽林军焕然一新。 灵帝视察后,大加讚赏,赏刘备黄金百两。 这次,刘备没推辞,收下了。 他知道,这是天子在释放信號:跟著我干,有肉吃。 光和五年,就在这样的忙碌中,走到了尾声。 除夕夜,刘备在城南小院摆酒,请简雍、牵招、张武吃饭。 三人都喝了不少。 简雍红著脸说:“玄德,这一年,你干得漂亮!左侍郎,羽林郎將,那可是大官!” 张武也咧嘴笑:“郎中。。。不,侍郎!您这升得真快!” 刘备却摇头:“快吗?我觉得慢。” “还慢?” “嗯。”刘备看著杯中酒,“有些事,得抓紧了。” 他想起荀采的信,想起荀爽的考察,想起袁绍的拉拢,想起天子的试探。 时间不等人。 他得更快,更稳。 新的一年,要来了。 光和六年,正月。 刘备的羽林郎將干满三个月,交卸了差事。本就是兼任,整顿好了,自然要还回去。 但经此一事,他在禁军中有了名声。那些羽林军士兵,提起刘郎將,都竖大拇指:练得狠,但赏罚分明,不剋扣军餉。 正月十五,宫中设宴,刘备隨侍。 宴席上,灵帝心情好,多喝了几杯,忽然问刘备: “刘侍郎,你说朕这江山,能传万世吗?” 问题诛心。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看向刘备。 刘备放下酒杯,起身,躬身道: “陛下,臣读史书,见夏商周三代,长者八百年,短者四百年,皆因德政而兴,因失德而亡。今陛下承天命,抚万民,若行仁政,用贤臣,远小人,则江山社稷,自当永固。” 话说的圆滑,既拍了马屁,又暗含劝諫。 灵帝听了,大笑:“说得好!赏!” 赏了玉璧一对。 宴罢,有同僚私下对刘备说:“玄德,你这话说得漂亮。但。。。陛下听得进去吗?” 刘备摇头:“尽臣子本分而已。” 他何尝不知,灵帝早已失了进取心?西园卖官,宦官专权,朝政日非。这些话,说了也白说。 但该说还得说。 这是態度。 二月,荀爽再次邀刘备过府。 这次是家宴,只有荀爽、荀采和刘备三人。 席间,荀爽问起朝中事务,刘备谨慎作答。荀采坐在下首,默默布菜,偶尔抬眼,与刘备目光相接,又迅速垂下。 饭后,荀爽让荀采抚琴。 琴声悠扬,是《高山流水》。 刘备听著,想起四年前緱氏山隔墙的《猗兰操》。那时琴声孤高不甘,如今这琴声,多了些平和,但底子里,还是那股子清傲。 一曲终了,荀爽点头:“有进步。” 他看向刘备:“玄德,你觉得如何?” “荀君琴艺精湛,学生。。。听得出神。” “只是听得出神?”荀爽笑了,“我还以为,你能听出些別的。” 刘备心中一紧。 荀爽摆摆手:“罢了。采儿,你先退下。” 荀采起身,敛衽一礼,退了出去。经过刘备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屋里只剩两人。 荀爽端起茶碗,慢慢喝著,许久,才开口: “玄德,你今年二十有三了吧?” “是。” “还未成家吧?” “未曾。” “为何?” 刘备深吸一口气:“一者,公务繁忙,无暇顾及,二者。。。未遇良配。” “未遇良配?”荀爽玩味地看著他。 “坐吧。” 刘备坐下,手心有些汗。 “采儿今年十九了。”荀爽缓缓道,“按说,早该许配人家。但我一直拖著,你知道为什么吗?” “学生。。。不知。” “因为我在等。”荀爽看著他,“等她长大,也等。。。合適的人出现。” 他顿了顿:“这些年,上门提亲的不少。有世家子弟,有才子名士。但我都没答应。不是他们不好,是。。。不合適。” “荀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荀爽放下茶碗,“婚姻之事,讲究门当户对,但也讲究志同道合。采儿性子傲,有才学,若嫁个庸碌之辈,是委屈她,若嫁个紈絝子弟,是糟蹋她。” 他看著刘备:“所以我在等,等一个既有才干,又有风骨,既懂实务,又不失书卷气的人。” 话说到这份上,再明白不过。 刘备心跳如鼓,起身,深深一揖: “荀公厚爱,备。。。惶恐。” “惶恐什么?”荀爽摆摆手,“最终成不成,还不是得看你自己。”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渐绿的庭院: “玄德,你如今是左侍郎,秩四百石,年轻有为,但还不够。”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荀爽转身,“去吧。好好做事,好好做人。路还长,不著急。” 离开荀府,刘备走在夜色里,心潮澎湃。 荀爽的话,既是鼓励,也是鞭策。 还不够。 他得爬得更高,走得更稳。 第七十三章 叔父去世 三月,刘备被安排参与修订《汉律》。 这是光禄勛刘宽主持的项目,抽调了朝中精通律法的官员。刘备被选中,是因为他在北部都尉任上,积累了丰富的实务经验。 修订工作繁重,常常熬夜。 但刘备乐在其中。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国家层面的立法工作,能將自己对律法的理解,融入进去。 他负责修订《盗律》和《捕律》。 结合在北部办案的经验,他提出几点修改建议:一是细化盗窃罪的量刑標准,按金额、情节区分。二是完善抓捕程序,保障嫌疑人权利。三是严惩诬告,防止滥用司法。 建议提上去,刘宽很重视,组织討论。 最后,大部分被採纳。 修订工作持续了三个月。六月,新《汉律》颁行天下。 刘备因贡献突出,得赏钱五万,绢百匹。 这次,他依然没留,大部分捐给了太学,小部分分给参与修订的同僚。 刘宽听说后,召他谈话。 “玄德,你这次表现很好。”刘宽看著他,“但我要提醒你,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你现在风头太盛,要当心。”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刘宽顿了顿,“陛下最近,可能要重用你。但你记住:在陛下身边做事,要忠诚,但也要有分寸。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有些话,能说不能做。” “学生谨记。” 七月,预言成真。 灵帝下詔,命刘备兼任尚书郎,参与处理尚书台机要文书。 尚书台是朝廷中枢,掌天下文书。能进这里,意味著正式进入权力核心。 刘备去报到。 尚书令是曹节,老宦官,城府极深。见到刘备,他皮笑肉不笑: “刘侍郎年轻有为,陛下钦点,可喜可贺。尚书台事务繁杂,望你好生学习。” “谢曹令教诲。” 刘备被分到曹属房,负责整理各地奏报,草擬批覆意见。 八月,他处理到一份奏报:冀州巨鹿郡,有太平道首领张角,以符水治病,聚眾数万。郡守请求朝廷关注。 太平道? 刘备皱眉,想起记忆中书中描写的太平道的信徒。他们穿黄衣,戴黄巾,宣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他思虑良久,最终还是提笔草擬意见:“太平道聚眾日多,宜令地方严加监管,防其生变。” 意见送上去,如石沉大海。 也是,朝廷如今焦头烂额,哪有精力管这些? 十月,灵帝改元。 改光和七年为中平元年。 詔书上说:“朕承祖宗之烈,惧不能堪。今改元中平,欲与天下更始,期致太平。” 更始?太平? 刘备看著詔书,心中苦笑。 这朝廷,还能更始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得走下去。 中平元年,就这样开始了。 中平元年,正月。 刘备在尚书台值夜,整理各地送来的贺表。宫里正在庆祝新年改元。 但他心里不踏实。 这几个月,各地奏报里,太平道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青州、徐州、幽州。。。都有信徒聚集,动輒数千上万人。 他多次草擬意见,提请朝廷重视,但都被压下了。 曹节甚至私下警告他:“刘侍郎,太平道的事,陛下自有圣断。你做好分內事就行,別多管閒事。” 他只能闭嘴。 正月十五,他休沐回家。 简雍和张武准备了一桌菜,三人正吃著,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张武去开门,是个驛卒,风尘僕僕,递上一封信。 “涿郡急信,给刘侍郎的。” 刘备接过,拆开,手一抖,信纸飘落。 “怎么了?”简雍问。 刘备声音发颤:“叔父。。。病故了。” 屋里瞬间安静。 刘元起,那个在他最困难时伸出援手的叔父,那个看著他长大、送他去洛阳求学的叔父,走了。 信是母亲写的,说刘元起腊月里病情加重,熬到正月十二,去了。临终前还念叨他,让他好好做事,莫负朝廷。 刘备捏著信纸,眼眶发红。 “我要回去。”他起身,“请假,回涿郡。” “现在?”简雍皱眉,“朝廷刚改元,事务繁忙,能准假吗?” “不准也得准。”刘备斩钉截铁,“叔父待我如子,我不能不送他最后一程。” 当夜,他写了请假奏章,第二天一早递上去。 曹节看了,皱眉:“刘侍郎,现在正是用人之际。。。” “曹令,家父早亡,叔父待我如亲子,家叔病故,为人子侄,当回乡奔丧。此乃人伦大义,望曹令成全。” 话说到这份上,曹节也不好再拦。 “准你一月假。速去速回。” “谢曹令。” 刘备当天就出发,简雍牵招帮他处理手头的工作。 车架慢慢驶入涿郡地界。 雪片扯絮般往下砸,官道成了条冻硬的泥沟。刘备的车驾轮子陷了三次,张武跳下去推,靴筒里灌满雪水。 “侍郎!前头有亮!” 刘备掀开车帘。雪幕里透出点昏黄的光,是个食肆的轮廓。他点头:“去。” 离著还有几十步,就听见动静。 不是食肆该有的喧嚷。是重物砸地的闷响,夹著吼叫。 张武按刀:“前头不对!” 食肆外的空地上,两辆运粮大车歪在道边。十几个持棍棒的围成圈,圈里是两个人。 面对面站著。 左边的是个黑脸汉子,豹头环眼,手里舞著根碗口粗的枣木槓子。 面对的那人—— 刘备呼吸彷佛停止了。 那人身量极高,髯长二尺,面如重枣。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手里是柄偃月刀,刀头形似新月,刃口在雪光里泛青。 十几个围著的,近不了他身前三尺。 “红脸贼!”黑脸汉子喘著粗气吼,“车是老子的!你拦路劫道还有理了?!” 红脸汉子刀背格开侧面袭来的木棍,声音沉得像夯地:“某只说,赔钱,人走。” “赔你娘!” 黑脸汉子突然发力,枣木槓子带著风声砸向红脸汉子。 红脸汉子刀柄往前一送,鐺一声撞在槓子头上。黑脸汉子手臂一震,槓子偏了,砸进雪地半尺深。 周围人喘著气,不敢上了。 第七十四章 风雪逢龙虎 黑脸汉子盯著红脸汉子,忽然咧嘴:“好力气。” 红脸汉子丹凤眼微眯:“你也不差。” 然后两人同时动了。 槓子抡圆,刀不出鞘。槓砸刀架,“砰”一声闷响,两人各退半步。雪从他们脚下溅起来。 第二下,第三下。 一声比一声响。食肆窗纸都在震。 第四下,黑脸汉子槓子举到最高,浑身筋肉绷紧。红脸汉子刀鞘斜指,丹凤眼里有了认真的神色。 槓子砸下。 刀鞘迎上。 就在要撞上的瞬间。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握住了黑脸汉子的手腕。 另一只手同时伸出,扣住了红脸汉子握刀的手。 两只手,来自同一个人。 刘备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两人中间。他左手握张飞腕子,右手扣关羽持刀的手。雪落在他孝服肩头,化开,浸出深色的痕。 张飞发力,手腕纹丝不动。他瞪大眼。 关羽也皱眉,挣了挣,竟没挣开。 “二位,”刘备开口,“再打,要出人命了。” 他缓缓鬆手。 张飞收槓子,上下打量刘备:“你谁啊你?” 关羽收刀,丹凤眼盯著刘备的虎口,茧子很厚,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涿郡刘备,丁忧回乡。”刘备拱手,然后转身走向路边。 那里趴著个老汉,人已经昏了。 刘备蹲下查看,抬头:“腿骨断了。张武,伤药,夹板。” 张武从车上取东西。 张飞走过来,蹲在另一边。他看看老汉的腿,又看看车辕,脸色变了:“刘管家!” 一个锦衣胖子连滚爬爬过来:“张爷。。。” “这人是你撞的?” “风。。。雪大,没注意,不知道啥。。。啥时候撞的。。。” “放屁!”张飞一脚踹过去,“撞了人你不说?你不是跟我说是那红脸的拦路抢钱吗?” 胖子不敢吱声。 关羽走过来:“你的车撞了人,就得赔钱。” 张飞瞪他:“用得著你说?我肯定赔!” “某看见了,就不能不管。”关羽声音还是硬邦邦的。 刘备已经给老汉包扎好,起身看张飞:“张兄,车队是你庄上的?” “是。”张飞闷声道,“接的范阳太守府的活。这刘管家常干这活。。。俺没想到他撞伤人。” “伤人就得赔。” “赔!当然赔!”张飞吼,“赔的钱从你工钱里扣!” 胖子哭丧著脸应了。 刘备这才看向关羽:“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河东关羽,字云长。” “某张飞,字益德!”张飞拍胸口,不好意思地看向关羽,“红脸的,刚才对不住。俺这人脾气暴,但讲理。” 关羽抱拳:“张兄豪爽。” 食肆掌柜这时候才敢探头:“几位。。。进来说话?外头雪大。” 几人进了食肆,炭盆烧得旺。 三人围炉坐著,酒温了一壶。 张飞盘腿,衣襟敞著眼睛盯著刘备,“刘兄,你是官?啥官?” “左侍郎刘备。” 张飞眼睛瞪圆了:“刘备?那个月旦评。。。” “虚名。”刘备摆手,又看向关羽,“关兄为何在此?” 关羽沉默了片刻。 “在解良杀了个豪强,”他说得简单,“逃亡至此。” 张飞插嘴:“为啥杀?” “他强占民田,打死佃户,县里不管。”关羽语气平淡,像在说別人的事,“我夜里翻墙进去,砍了他脑袋,掛在县衙门口。” 张飞咧嘴笑了:“痛快!” 关羽和他碰了碗,饮尽,看向刘备:“侍郎在洛阳,见过这种豪强官吏吗?” “我当然见过。”刘备说,“我在尚书台看过奏报,冀州去年水灾,朝廷拨粮十万石,到县只剩四万。六万石,层层剥了。” “就没人管?” “怎么管?”刘备摇头,“从上到下,都伸手。你动一个,一串人保他。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从上头动。”刘备看著炭火,“可上头的人,往往就是拿得最多的。” 张飞把碗重重一放:“那还当个鸟官!不如跟俺卖酒卖肉,痛快!” “卖酒卖肉,能救几人?”刘备问。 张飞语塞。 刘备继续说:“我在庐江时,跟著老师卢公平蛮。仗打完了,老师让我管战后安置。我想用荒废的田地,分给流民。那时有个老吏跟我说:刘参军,这田荒著没人要,真要分了,主人就冒出来了。” “后来呢?”关羽问。 “后来那豪强从中作梗,分田迟迟无法完成。”刘备说,“那豪强甚至联合蛮族来攻打县城,我们杀退了蛮兵,拿了他通敌的证据,杀了他的人,抄了他的家。清查出他霸占的田亩三千顷。那三千顷田,让两千户流民有了活路。” 张飞盯著刘备看了半晌,忽然说:“刘兄,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官,到底想干啥?” “我想试试,”刘备一字一句,“能不能把这腐烂的天下,修一修。” “修不好呢?” “修一点,是一点。”刘备说,“今日我查一桩贪墨,明日我保一个清官。十年,二十年,总能修好一些。” 关羽忽然问:“侍郎今年贵庚?” “二十四。” “某二十。”关羽说,“张兄弟呢?” “十八!”张飞道。 关羽看著炭火:“某飘零这些年,见过不少人。有的满口仁义,背地里男盗女娼,有的看似刚直,实则迂腐不堪。侍郎今日能为一个陌生老者拦车,能为几句谈吐与某这等逃犯同席,至少,是个真君子。” 张飞用力点头:“俺也觉得刘兄不光是真君子!更是个好官!刘兄,不如俺跟你去洛阳!俺这身子,这把力气,给你当个护卫够格!” 刘备笑了:“张兄弟说笑了。以你的本事,该领军。” “那就领军!”张飞拍大腿,“你给俺討个官,俺给你带兵!” 关羽没说话,只是举起碗,看向刘备:“刘兄方才说。。。丁忧?” “家叔病故。”刘备说。 张飞肃然:“节哀。”又拍胸脯,“到了涿县,治丧之事包在俺身上!俺在本地熟!” “那便叨扰了。” 三人又喝了几碗。窗外雪越下越紧。 掌柜添炭时说:“三位,这雪怕是要封路。今日走不得了。” 张飞咧嘴:“那就住下!掌柜的,收拾间大屋,咱们仨睡通铺!” 第七十五章 黄巾乱起 三人挤在通铺上。被褥旧,但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张飞倒头就打鼾。 关羽和刘备並排躺著。 黑暗中,关羽忽然开口:“刘兄可知,某为何用刀?” “为何?” “刀直。”关羽说,“直来直去,不绕弯。某这人也是这样,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所以在官场混不下去。” 刘备侧过脸:“关兄弟,这世道,有时候需要绕弯。” “绕到何时?” “绕到不必绕的时候。”刘备说,“我在洛阳,也绕弯。但我知道为什么绕,为了能站在更高的地方,说更直的话。” 关羽沉默良久。 “某懂了。”他说,“某这柄刀,往后听刘兄的。” 旁边张飞翻了个身,嘟囔梦话:“干。。。干他娘的贪官。。。” 两人都笑了。 笑著笑著,睡意漫上来。 刘备闭上眼睛,没想到就是今夜了。 桃园还没到。 但三颗心,已经系在一起了。 雪停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三辆车一同上路。张飞带路,他的车队在前,刘备车驾在中,关羽单骑在后,那柄偃月刀用粗布裹了,横在马背上。 晌午时分,涿县城门在望。 白幡已经掛出来了。刘元起的灵堂设在老宅,来弔唁的人不少。刘备一到,跪在棺前磕头,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很久没起来。 关羽自请守灵。每夜提刀立於灵堂外,从亥时到寅时,一动不动。张飞则把庄子上的伙计全调来,治丧的採买、布置、迎送,安排得滴水不漏。 到出殯那日,牵招简雍也赶回了涿郡。 送葬队伍排出半条街。 黄土覆棺时,刘备抓了一把土,在指间碾成粉。起身时,简雍疾步过来,附耳低语: “幽州太平道在串联,涿郡已见黄巾暗標。” 刘备心头一凛。 当夜,张飞庄子后堂,炭火烧得旺。 五人围坐:刘备、关羽、张飞、简雍、牵招。 “太平道或在二月起事。”刘备將消息摊在桌上,“八州同反。” 张飞瞪眼:“真敢反?” “箭在弦上。”刘备看向关羽,“关兄在边军待过,若八州皆反,朝廷当如何应对?” 关羽沉吟:“北军五校,加上三河骑士,总数不过五万。要分击八州,捉襟见肘。” “我得回去。”刘备说。 他看向母亲,老太太坐在角落,默默听著。 “娘,您得跟我走。”刘备跪下来。 刘母抹泪:“娘老了,走不动。。。” “儿子背您走。”刘备叩头,“娘,儿子在洛阳已有根基。留下,儿子心不安。” 老太太最终含泪点头。 张飞拍桌子:“那俺也去!这庄子俺交代给管家就是!” 关羽抱拳:“某隨刘兄。” 简雍和牵招自然不用说。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临行前夜,张飞在后院桃林摆了酒。 桃枝光禿禿的,但张飞说:“等开了春,这儿一片红,好看得很!” 几人举碗。 张飞先开口:“俺是个粗人,但看得清谁是英雄。大哥!俺叫你大哥了!你这人,对百姓心软,对恶人硬气,俺服!” 关羽举碗:“云长飘零半生,未遇明主。今见刘兄,言谈有忧国之心,行事有担当之勇。愿效犬马。” 刘备看著二人。 雪光映著他们的脸。关羽沉毅如青松覆雪,张飞烈性似黑铁淬火。 他举碗:“何须言效命。今日相逢,是缘分。备不才,愿与二位共扶汉室,同生共死。” 三碗相碰。 酒液溅出来,落在雪地上,化开三个深色的点。 没有焚香,没有祭天。但有些东西,在这个雪夜里定了下来。 刘备將母亲安置在城南小院,还有关羽、张飞、牵招、简雍、张武,这城南小院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刚安顿停当,二月十八,冀州六百里加急抵京。 太平道张角反,號天公將军,陷巨鹿,黄巾遍野。 朝堂震动。 灵帝急召。次日詔下:卢植为北中郎將,率北军五校討张角。刘备迁骑都尉,为卢植军司马,即日隨征。 接詔时,刘备正在羽林军营校场。 关羽练刀,青龙偃月在他手中化作一片青虹。刀风捲起地上沙尘,三丈內无人敢近。 张飞耍矛,丈八蛇矛是新打的,通体鑌铁,重六十三斤。他舞起来虎虎生风,破空之声如虎啸。 见刘备来,二人同时收势。 “要打了?”张飞喘著粗气问,眼睛却亮得骇人。 “打。”刘备將詔书递出,“我已请调二位入我麾下,任参军。” 关羽接过詔书,指腹在討逆二字上摩挲:“何时出发?” “三日后。”刘备看著二人,“此去凶险。若。。。” “某这条命,早该丟在解良。”关羽將詔书递迴,丹凤眼中锐光一闪,“今既遇明主,死生相隨。” 张飞哈哈大笑:“早想会会那劳什子天公將军!” 当夜,刘备去荀府辞行。 荀爽在书房,灯下摊著巨鹿郡地图。见刘备来,他指了指图上標记:“张角在这里。卢子干善守,此去当是持久战。” “学生明白。” 荀爽从架上取剑递来:“带上。”顿了顿,“采儿在后园亭中。” 后园积雪未融。荀采披著素白斗篷站在亭边,听见脚步声,未回头。 “荀姑娘。” “我都知道了。”她转身,手中托著一枚青色香囊,“艾草、雄黄、硃砂,可避疫癘兵戈。”走近,將香囊系在刘备腰间。指尖冰凉,触到他手背时微微一颤。 刘备握住那只手。 荀采没有抽回。她抬眼看他,灯火映在她眸中,像深潭里落了星子。 “等我回来。”刘备声音发涩,“回来,便娶你。” 荀采轻轻点头。 刘备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很轻,像雪片触碰花瓣。 “等我。” 转身时,夜风捲起亭边积雪。荀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嘆息: “我等你。” 三日后,北军开拔。 刘备一身玄甲,骑赤云,居队列之前。左侧关羽青袍长刀,右侧张飞黑甲蛇矛,身后是简雍、牵招、张武,及一千北军精锐。 卢植车驾在前,掀帘回望,对刘备点了点头。 城门渐远,洛阳缩成地平线上一团灰影。 第七十六章 孟津誓师 河水浑浊,夜色如墨。 孟津渡口北岸,火把连成长龙。北军五校列阵肃立,甲冑映著火光,一片寒铁森森。 卢植站在临时垒起的高台上,身后是刘备、关羽、张飞、牵招、简雍、张武。台下是三万大军:三河骑士、幽州突骑、北军五校步卒。 “今夜渡河。”卢植声音不高,但顺风传出去,字字砸在地上,“对面是河內郡,黄巾贼眾数万。这一去,不是平叛,是救人。” 他顿了顿,看向刘备。 刘备上前一步,展开檄文。火光照著他半边脸,年轻,但眼神沉得像深潭。 “黄巾乱起,所过之处,屠戮士民,毁祠庙,掘坟墓。”他声音清晰,“我等奉詔討逆,不为功名,只为——” 他抽出剑,指向对岸: “让百姓,能再看见明年春耕。杀贼!!” 台下寂静片刻。 忽然有人吼:“杀贼!” 接著是数万人的吼声:“杀贼!杀贼!” 声浪撞在河水面上,惊起夜鸟。 卢植抬手,声浪平息。 “渡河。” 没有擂鼓,没有號角。第一批船悄然离岸,是牵招率领的斥候队。小船在夜色里像一片片叶子,悄无声息地滑向对岸。 刘备站在岸边看著。 张飞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哥,咱啥时候上?” “等子经信號。” 关羽按刀立在刘备身侧,丹凤眼盯著对岸黑暗处。简雍搓著手,哈著白气。张武检查弓弦,一根一根地试。 半个时辰后,对岸升起三支火箭。 “桥头堡拿下。”刘备转身,“传令:主力渡河。” 大船开始动。一艘接一艘,载著人马器械,压得河水哗哗作响。 刘备上船时,卢植在船头等他。 “过了河,你就是骑都尉,军司马。”卢植看著对岸,“这八千人的前锋,交给你。” “学生。。。” “別推辞。”卢植摆手,“我看过关张二人,皆是万人敌。你有他们,又有简雍牵招张武,够用了。” 船到中流,水急。 刘备抓住船舷,回头望。 南岸越来越远,洛阳的灯火缩成一团模糊的光。北岸越来越近,黑沉沉的土地,藏著未知的血火。 张飞忽然说:“大哥,你看那月亮。” 刘备抬头。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关羽低声念:“大哥,子经带著小队已经摸上去了。”他这声大哥叫得自然。这几日在军中相处,关羽先跟著张飞改了口,简雍和牵招也跟著叫了大哥。只有张武,军中规矩严,仍规规矩矩喊司马。 “子经办事靠谱。”张飞咧嘴。 “是啊,”刘备看著月光,“靠谱。” 船靠岸。 牵招迎上来,甲冑上沾著血:“大哥,清除渡口守军三十七人,无一走脱。” “好。” 刘备下船,脚下是河北的土地。湿冷,坚硬。 他回头,看向陆续上岸的士兵。一张张年轻的脸,在火把光里绷得紧紧的。 “张武。” “在!” “带人立营柵,挖壕沟。天亮前,我要看见一座能守三天的营寨。” “得令!” “简雍。” “大哥吩咐。” “清点粮草器械,按七日份配发到各队。” “明白。” “牵招,继续向北探查,二十里內黄巾动向,我要知道。” “是。” “云长、益德。” 二人上前。 “整军,休息两个时辰。”刘备看著他们,“天亮后,我要前锋军能隨时开拔。” 关羽抱拳:“诺。” 张飞搓手:“早等著了!” 安排完,刘备走进刚搭起的中军帐。卢植已经在里面,对著地图沉思。 “老师。” “坐。”卢植指著地图,“河內郡黄巾主力在温县、怀城一带,约三万人。但多是裹挟的流民,真正能战的,不过五千。” “学生打算直扑温县。”刘备指著地图上一点,“打掉这支,怀城可不战而下。” 卢植看他:“理由?” “温县黄巾小帅叫陈拜,原是县中游侠,勇悍但无谋。怀城渠帅赵弘,谨慎多疑。若先打陈拜,赵弘必不敢救。他会觉得官军势大,自己守城尚且不足。” “然后呢?” “然后放出消息,说朝廷大军十万已渡河,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刘备说,“赵弘麾下本就有不少被逼从贼的百姓,军心必乱。” 卢植笑了:“跟谁学的?” “荀姑娘信中提过,攻心为上。”刘备顿了顿,“学生觉得有理。” “那就按你的来。”卢植坐下,“但要快。张角在巨鹿,不会坐视河內丟失。一旦他派援军南下,就难打了。” “学生明白。” 帐外传来夯土声、伐木声,士兵们在连夜筑营。火把的光透过帐布映进来,晃动著。 刘备走出帐外。 关羽在巡视营防,青龙刀横在肩头,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张飞在骂人,因为有人挖壕沟偷懒,被他踹了一脚。简雍蹲在粮车边记帐,手指冻得通红。牵招已经带著斥候又出发了,马蹄声消失在北方夜色里。 张武走过来,递来一块干饼:“司马,吃点。” 刘备接过,咬了一口,硬得硌牙。 “张武。” “在。” “以后没外人时,你也叫大哥吧。”刘备看著远处忙碌的士兵,“这仗打起来,不知要死多少人。咱们几个,得活著回去。” 张武愣了下,咧嘴笑了:“哎,大哥!” 声音有点大,张飞听见了,回头吼:“老张!你终於开窍了!” 关羽也看过来,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刘备啃完饼,拍拍手上的渣。 “都抓紧休息。”他说,“天一亮,有硬仗。” 天刚蒙蒙亮,前锋军开拔。 刘备领一千骑兵在前:三百幽州突骑,七百三河骑士。关羽、张飞各领五百。简雍、牵招隨中军,张武押粮草在后。 辰时,探马来报:前方十里,温县郊野,有黄巾正在裹挟村民。 “多少人?” “约五百,骑马者不足百,余者皆步卒,手持农具木棍。” 刘备抬手,全军缓行。 爬上一个小坡,下方景象尽收眼底。 田野里,几百个黄巾围著一个小村落。村民被驱赶到打穀场上,跪成一排。一个穿皮甲、骑黑马的汉子正在喊话,听不清內容,但手势凶狠。 村口已经躺了几具尸体,看衣著是村民。 第七十七章 温县遭遇战 “那骑黑马的汉子估计是陈拜。” 张飞眼睛红了:“大哥,干吧!” 关羽按住他:“听大哥安排。” 刘备观察地形。村子东面是树林,西面有条乾涸的水沟。黄巾主力集中在打穀场,外围只有零星哨兵。 “云长,你带三百骑从东面树林迂迴,截断他们退路。” “诺。” “益德,你带两百骑直接冲打穀场,目標那骑黑马的汉子。” “得令!” “其余人跟我,从西面水沟摸近,等益德动手,一起杀出。” “是!” 分头行动。 关羽领兵悄无声息地滑下坡,没入树林。张飞舔舔嘴唇,握紧丈八蛇矛。刘备带著剩下的人,顺著水沟的阴影向前摸。 距离三百步时,打穀场上的陈拜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望向这边。 “杀!”张飞猛地跃起,翻身上马。 两百骑像黑色洪流,从坡后席捲而下。 黄巾顿时大乱。 陈拜反应极快,拔刀大吼:“结阵!结阵!” 但来不及了。张飞一马当先,蛇矛抡圆,当先两个黄巾被扫飞出去。骑兵紧隨其后,撞进人群,砍瓜切菜。 刘备拔剑:“杀!” 五百骑从水沟衝出,拦腰截断黄巾队伍。 战斗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黄巾本就不是正规军,被骑兵一衝,顿时溃散。有人往村里跑,有人往田野里逃。 陈拜见势不妙,拨马想走。 一骑青影从侧面树林杀出。 关羽丹凤眼眯起,青龙刀拖在身后,马蹄踏起泥土。距离二十步时,刀扬起,划出一道青虹。 陈拜举刀格挡。 “鐺!” 巨响。陈拜的刀脱手飞出,虎口崩裂。他惊骇抬头,看见的是一张赤红的脸,和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第二刀斩下。 人头飞起,血喷出一丈高。 关羽勒马,刀尖挑著人头,扬声喝道:“贼首已诛!降者不杀!” 还在抵抗的黄巾呆了呆,纷纷扔下武器。 张飞杀得兴起,还要追逃兵,被刘备喝住:“够了!”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村民们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看著满地尸体,又看看马上的官军。 一个老汉颤巍巍走出来,跪下磕头:“军爷。。。军爷救命。。。” 刘备下马,扶起他:“老丈请起。朝廷大军已至,温县今日可復。” 老汉老泪纵横。 清点战场。斩首一百二十七级,俘虏三百余人。官军轻伤十一人,无阵亡。 简雍带人安抚村民,发放乾粮。牵招追击逃兵,又抓回几十人。 张飞拎著陈拜的盔甲回来,咧嘴笑:“大哥,这甲还行,给你?” “你留著。”刘备看向俘虏。 三百多人跪在地上,大多面黄肌瘦,眼神惶恐。有人低声哭泣。 刘备走过去。 “你们当中,谁是自愿从贼的?” 无人应答。 “谁是被裹挟的?” 沉默片刻,一个少年举手,声音发颤:“我。。。我是被抓来的,他们杀了我爹。。。” 接著,陆续有人举手。 三百多人里,举手的有两百多。 刘备点点头,对简雍说:“登记姓名籍贯,愿回乡的,发粮遣散。不愿走的,编入辅兵队,不拿兵器,只做运送粮草、挖壕筑营的活。” 简雍记下。 一个俘虏忽然抬头:“將军。。。您不杀我们?” “朝廷只诛首恶。”刘备看著他,“你们若愿重新做良民,现在就可以走。” 那俘虏愣了愣,忽然磕头,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 刘备转身走开。 关羽跟上来,低声道:“大哥,这些人里,难保没有诈降的。” “我知道。”刘备说,“所以只让他们做辅兵,派人盯著。但至少,得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看向远处田野。冬麦刚返青,被马蹄踩得一片狼藉。 “这世道,把人逼成贼。”他说,“咱们得让人重新做人。” 张飞挠头:“大哥说话果然文縐縐的。” 关羽瞪他一眼,眼里却有了笑意。 当夜,大军进驻温县。 县城空了一半,留下的百姓躲在家里,门缝里透著惊恐的眼睛。刘备下令严禁扰民,士兵全部驻在城外旧营。 县衙里,刘备看著地图。 温县已克,下一站是河阳。黄河渡口北岸的重镇,赵弘在那里布防。 门外传来脚步声,卢植进来了。 “打得不错。”卢植坐下,“陈拜一死,河內黄巾胆寒。赵弘现在应该坐立不安了。” “学生打算明日进军河阳。” “不。”卢植摇头,“再等两天。” “为何?” “让消息飞一会儿。”卢植手指敲著地图,“赵弘得知陈拜全军覆没,会怎么想?他会加固城防,会向张角求援,但我们偏偏不打河阳。” 刘备明白了:“打怀城?” “对。”卢植笑了,“怀城是郡治,赵弘必救。他若出城救援,我们就在半路设伏。他若不敢救,怀城守军见他见死不救,军心必溃。” “围点打援。” “正是。” 卢植看著刘备,眼中满是欣慰:“玄德,你成长得很快。” “都是老师教得好。” “不。”卢植摇头,“是你自己有心。”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夜色:“这乱世,需要有心人。有心,才能看见百姓苦,才能知道仗该怎么打。” 刘备沉默。 “去休息吧。”卢植摆摆手,“后天开拔,直奔怀城。” “是。” 走出县衙,刘备看见关羽在院子里擦刀。张飞在井边冲澡,赤著上身,冷水浇下来,浑身冒著白气。简雍和牵招在核对粮册,低声爭论著什么。张武抱著长枪,靠在柱子上打盹。 刘备走过去,拍拍张武。 张武惊醒:“大哥!” “去睡吧,今夜我守夜。” “那不行。。。” “这是军令。” 张武挠挠头,走了。 刘备在井边坐下。张飞凑过来,递过水瓢:“大哥,喝口?” 刘备接过,喝了一口,凉的,但解渴。 之前杀的都是蛮族,现在杀的都是同胞,刘备的现代灵魂有些接受不了。 “益德。” “哎。” “你说,咱们能贏吗?” 张飞一愣,隨即咧嘴:“那肯定能!有云长,有我,有子经宪和老张,还有大哥你指挥,黄巾算个鸟!” 关羽擦完刀,收刀入鞘,走过来坐下。 “大哥在担心。”他说。 第七十八章 河阳血战 “大哥在担心。” “嗯。”刘备看著星空,“张角有百万之眾,咱们只有三万人。就算一路贏下去,也得贏到什么时候?” “贏到贏不动为止。”关羽声音平静,“贏到死。” 张飞瞪眼:“云长你说啥呢!” “我说实话。”关羽看向刘备,“大哥,这仗不是为了贏,是为了该打。该打的仗,打输了也是该打。” 刘备愣了愣,忽然笑了。 “云长说得对。” 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该打的仗,打就是了。” 夜空星光清冷,照著小城的残破屋檐。 远处营寨里传来士兵的鼾声,此起彼伏。 刘备按剑站在院子里,听著,看著。 身后,关羽张飞也站起来,一左一右,像两座山。 温县安静地睡著了。 而更北的地方,血火正燃。 河阳县北二十里,黄河拐弯处。 赵弘把大营扎在这里,背靠土丘,面向河道。营柵立了三层,壕沟挖得又宽又深,岸边还堆了拒马,插满削尖的木桩。 探马回报时,卢植正在看地图。 “赵弘兵力约八千,其中两千是原河阳守军,装备齐全。余者多为裹挟的流民,但据险而守。” 刘备站在一旁,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若从上游十里处的老渡口夜渡,绕到他侧背呢?” “老渡口水浅,但河道窄,对岸有浅滩,骑兵可涉。”卢植沉吟,“但赵弘不是傻子,必在沿岸设了哨岗。” “所以得快。”刘备说,“子时渡河,卯时之前必须发起攻击。等他发现,已经晚了。” “谁去?” “我去。”刘备抬头,“老师正面佯攻,吸引他注意。我带一千精锐渡河,直插他中军。” “一千人太少。” “兵贵精不贵多。”刘备顿了顿,“我要幽州突骑三百,三河骑士七百。关、张、牵、简、张都去。” 卢植看了他半晌,点头:“好。但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不可逞强。” “学生明白。” 当夜亥时,刘备带队出发。 一千人,人衔枚,马裹蹄,沿著黄河西岸向北摸。夜色浓得像墨,只有水声哗哗作响。 张飞走在最前,瞪大眼睛盯著对岸。关羽在队尾压阵,青龙刀横在马背上。牵招带著斥候散在两侧,像一群无声的夜梟。 走了一个时辰,到了老渡口。 对岸黑沉沉的,隱约能看见树林轮廓。河面在这里变窄,水流也缓。 “张武。” “在,大哥。” “带人先渡,摸掉哨岗。” “得令!” 张武点了二十个善水的,脱了甲,只带短刀,悄无声息地滑进河里。水冷得刺骨,但没人出声。 半刻钟后,对岸响起几声极轻微的闷响,像是石头落水。接著,三下火光晃了晃,信號,安全。 “渡河。” 竹筏、皮筏推下水,骑兵牵著马泅渡。水淹到马肚子,马有些惊,被主人死死拽著笼头。 刘备最后一个上筏。简雍在撑篙,竹篙插进河底,用力一推。 筏子离岸。 对岸越来越近。刘备能看见张武站在浅滩上,脚下躺著几具尸体,血把河水染黑了一小片。 上岸,整队。 一千人湿淋淋地站在北岸,寒风一吹,冷得牙关打颤。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声。 刘备看了一眼天色,子时三刻。 “整甲,检查兵器。”他低声说,“两刻钟后出发。” 士兵们默默整理。甲冑上的水往下滴,在脚下匯成小洼。 关羽走到刘备身边,递过一个皮囊:“酒,驱寒。” 刘备接过,喝了一口,辣的,从喉咙烧到胃里。 “云长,怕吗?” “某在解良杀豪强时,也没怕过。”关羽顿了顿,“但这一仗,不一样。” “是不一样。”刘备把皮囊还给他,“以前杀人,是为私仇。现在杀人,是为。。。为不知道什么。” “为该做的事。”关羽说。 刘备笑了:“对,该做的事。” 两刻钟到。 “上马。” 一千骑上马,马鐙轻碰,甲片摩擦,发出细碎的响声。 “目標:赵弘中军。”刘备拔剑,剑尖指向前方黑暗,“此战,有进无退。” “有进无退!”低吼声在夜色里滚过。 马队开始移动,先是慢走,然后小跑,最后全力奔驰。 蹄声如雷,砸在冻硬的土地上。 赵弘大营。 中军帐里灯火通明。赵弘坐在案后,眉头紧锁。他四十出头,原是河阳郡尉,黄巾起事时杀了太守,自立为渠帅。 但心里不踏实。 白日里官军前锋到了对岸,却不进攻,只在岸边立营。这不像卢植的风格,那老傢伙用兵,向来狠辣直接。 “报——”亲兵衝进来,“西面哨岗失去联络!” 赵弘猛地站起:“多久了?” “半个时辰没换信號。” “妈的。。。”赵弘抓起头盔,“传令,全军戒备!官军可能要夜袭!” 话音刚落,东面营门方向突然传来喊杀声。 来了! 赵弘提刀衝出大帐。东面火光大起,隱约能看见官军旗帜,是卢植的主力,在强攻营门。 “果然。”赵弘冷笑,“想正面突破?老子经营三个月,这营寨是纸糊的?” 他调兵往东面增援。 就在此时,西面传来更剧烈的轰鸣,不是廝杀声,是马蹄声,成千上万的马蹄声,像山洪暴发。 “怎么回事?!”赵弘回头。 一个浑身是血的哨兵连滚爬爬衝过来:“將、將军!西面。。。西面有骑兵!从背后杀进来了!” 赵弘脑子嗡的一声。 中计了! 卢植正面佯攻,真正的主力从背后渡河了! “顶住!给我顶住!”他嘶吼著,提刀往西面冲。 但已经晚了。 刘备一千骑像一柄烧红的刀,狠狠捅进黄巾大营。营柵被撞开,拒马被踏碎,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铁蹄碾过。 张飞冲在最前,丈八蛇矛抡开,挡者披靡。关羽在左翼,青龙刀每挥一次,就有人头飞起。牵招在右翼,骑射连发,专射军官。 刘备居中,剑指向前:“直取中军大纛!” 骑兵呈锥形阵,往营心猛插。 黄巾军乱了。他们本就不是正规军,被前后夹击,顿时崩溃。有人往东跑,撞上卢植的进攻部队。有人往西逃,被骑兵追杀,更多人跪地投降,兵器扔了一地。 第七十九章 斩杀赵弘 赵弘带著亲兵队逆著人流往西冲,迎面撞上刘备。 火光里,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將领,玄甲红马,剑上滴血。身边一左一右,红脸长髯者如天神,黑脸环眼者如煞神。 “赵弘!”刘备勒马,“降者免死!” “做梦!”赵弘狞笑,挥刀衝来。 关羽要迎,被刘备拦住。 “我来。” 刘备催马前冲。赤云快如闪电,眨眼到了赵弘面前。赵弘一刀劈下,刘备侧身避过,剑从下往上斜撩。 “鐺!” 刀剑相撞。赵弘手臂一麻,心下骇然!这年轻人好大力气! 第二剑更快,直刺心口。赵弘勉强格开,虎口崩裂。第三剑横扫,他低头躲过,头盔被削飞。 三招过后,高下立判。 赵弘心生退意,虚晃一刀,拨马要走。 刘备没追,抬手:“弓。” 张武递来硬弓。刘备搭箭,拉满,弓弦如满月。 箭出。 赵弘后背中箭,惨叫落马。亲兵们一鬨而散。 刘备收弓,看向中军大纛:“砍了。” 张飞衝过去,蛇矛横扫,旗杆咔嚓断裂,黄巾大旗轰然倒地。 营中抵抗骤停。 “贼首已诛!降者不杀!”千人齐吼,声震四野。 黄巾兵纷纷跪倒,兵器扔得满地都是。 东面,卢植的进攻也停了。官军从营门涌入,开始接管营寨。 天亮时,战斗结束。 清点战果:斩首两千余,俘虏四千。官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人,伤三百余。 赵弘没死透,那一箭偏了心口半寸。军医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捆成粽子扔在囚车里。 刘备站在营中高处,看著士兵们打扫战场。尸体一具具抬出去,血渗进泥土,把地染成暗红色。 关羽走过来,甲冑上满是血污。 “大哥,伤口得处理。”他指了指刘备的左臂,那里被划了一刀,不深,但血浸透了袖子。 “小伤。”刘备撕下布条,草草包扎,“弟兄们呢?” “益德腿中了一箭,不碍事。子经肩头挨了一下,简雍没事,张武擦破点皮。” “去看看。” 伤兵营设在原黄巾的粮仓里。简雍正带人分发伤药,忙得满头汗。 张飞坐在草堆上,军医在给他拔箭。箭头带倒刺,扯出来时带出一小块肉,张飞脸白了白,没吭声。 “怎么样?”刘备问。 “死不了。”张飞咧嘴,“就是这箭忒毒,得养几天。” 牵招肩上裹著麻布,血渗出来。看见刘备,他想起身,被按回去。 “別动。”刘备蹲下看了看,“骨头没事吧?” “没事,皮肉伤。” 刘备挨个看过去,直到確认所有人都无大碍,才鬆了口气。 走出伤兵营,卢植在等。 “打得好。”卢植拍拍他肩膀,“这一仗,河內门户开了。” “接下来是怀城?” “不。”卢植笑了,“怀城不用打了。” 他递过一封密信。刘备展开,是怀城几个士族联名写的,说愿意献城,只求朝廷赦免从贼之罪。 “赵弘一败,他们嚇破了胆。”卢植说,“我已回信,准了。” “兵不血刃。。。是好事。” “但仗还没完。”卢植看著北方,“张角不会坐视河內丟失。接下来,才是硬仗。” 刘备点头。 远处,河水滚滚东流。 太阳完全升起,光照在血污的营地上,有些刺眼。 士兵们在挖坑埋尸,一具具抬进去,填土,夯实。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微微隆起的土包。 四千俘虏蹲在空地上,眼神茫然。 刘备走过去。俘虏们看见他,有些骚动。 “你们当中,有谁读过书?”他问。 沉默片刻,一个瘦削的年轻人举手:“小人。。。小人读过《孝经》。” “叫什么?” “李平,河內温县人。” “出来。” 李平哆哆嗦嗦站起来,走到前面。 “认得字,会算数吗?” “会。。。会一点。” “好。”刘备对简雍说,“登记俘虏姓名籍贯,编入辅兵队,由李平管名册。” 简雍记下。 李平愣住了:“將军。。。信我?” “给你机会。”刘备看著他,“做得好,以后有出路。做不好,军法处置。” 李平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刘备转身走开。 张飞一瘸一拐跟上来:“大哥,那些俘虏,万一又反了呢?” “都是被裹挟的穷苦百姓。”刘备说,“让简雍好生监管他们,也要让他们自己管自己,比我们管有用。” 关羽若有所思:“攻心?” “嗯。”刘备停下脚步,看著远处忙碌的士兵,“杀人容易,收心难。此役黄巾贼眾裹挟百姓数量庞大,若是赶尽杀绝,只会让敌人更加军民一心,抵抗到底。” 张飞挠头:“听不懂,但大哥说啥就是啥。” 关羽又瞪了瞪他,又笑了。 午时,卢植召集军议。 地图铺开,从河內到巨鹿,山川河流城池,標得清清楚楚。 “张角主力在巨鹿,约十五万。”卢植手指点著地图,“但他要守的地方太多:鄴城、邯郸、广宗、下曲阳。。。兵力分散。” “所以我们要快。”刘备说,“在他集结之前,逐个击破。” “正是。”卢植看向眾將,“下一站,鄴城。鄴城被黄巾渠帅韩忠围困,守军还在坚持。我们若能解鄴城之围,则魏郡可定。” “何时出发?” “明日。”卢植起身,“让將士们休整一日,吃饱睡足。后日一早,进军鄴城。” 眾將抱拳:“诺!” 散会后,刘备回到自己的营帐。 简雍跟进来,递上一碗热汤:“大哥,趁热喝。” 汤是肉糜熬的,飘著点野菜。刘备接过来,慢慢喝。 “宪和。” “哎。” “这一路打下去,会死很多人。” 简雍沉默片刻:“乱世嘛。。。不死人,怎么平乱?” “我在想,”刘备放下碗,“如果仗打完了,活下来的人,该怎么活。” “那是以后的事。” “以后也得想。”刘备看向帐外,“仗不能白打,血不能白流。” 简雍笑了:“大哥,你越来越像卢公了。” “像吗?” “像。”简雍说,“心里装著事,装著人。” 刘备没说话。 帐外传来士兵的歌声,很糙,调子都跑了,但唱得用力: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声音粗哑,在风里飘著。 刘备听著,慢慢闭上眼睛。 第八十章 丹水伏击 怀城开城那日,是个阴天。 卢植大军列阵城外,旌旗招展。城门缓缓打开,几个穿深衣的中年人走出来,手里托著印綬和户籍册。 为首的叫陈珪,怀城陈氏家主,脸色白得像纸。 “罪民。。。恭迎王师。”他跪下去,身后一群人跟著跪倒。 卢植下马,扶起他:“陈公深明大义,何罪之有?朝廷已下詔,河內士民从贼者,凡有悔过,一概不究。” 陈珪眼圈红了,又要跪,被拦住。 “城內情况如何?” “韩忠围城前,赵弘抽走了大半守军,如今城中只剩千余老弱。”陈珪抹泪,“粮草。。。粮草也不多了。” “无妨。”卢植回头,“玄德,带人接管城防,清点府库,开仓放粮。” “是。” 刘备领兵入城。 怀城街道冷清,商铺关门,百姓躲在家里,从门缝里偷看。偶尔有胆子大的探出头,看见官军盔甲鲜明,队形整齐,又缩回去。 郡守府里一片狼藉,值钱的东西早被搬空了。粮仓倒是还有存粮,不多,但够全城吃半个月。 刘备让简雍登记造册,张武带人巡视四门。关羽张飞在城外扎营,防止溃兵骚乱。 傍晚,卢植在郡守府设宴,请城中士族。 席间,陈珪几杯酒下肚,话多起来。 “不瞒卢公,赵弘初起事时,吾等也曾犹豫。”他嘆气,“但太守被杀,官军无踪,为了满城百姓,不得已。。。” “理解。”卢植举杯,“往事不提,今后还需诸位协力,安抚地方,恢復民生。” “自当尽力!” 气氛渐渐缓和。 刘备坐在下首,默默喝酒。关羽在他左边,滴酒不沾,只吃菜。张飞在右边,已经跟几个本地豪杰划上拳了。 简雍凑过来低声道:“大哥,刚收到消息,魏郡黄巾派了一支援军南下,约五千人,已过盪阴。” “领头的是谁?” “渠帅叫吴霸,原是太行山盗匪。” 刘备看向卢植。卢植微微点头。 宴席散后,军议。 “吴霸五千人,走的是丹水峡谷。”卢植指著地图上一条细线,“峡谷长十里,两侧山高林密。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学生愿往。”刘备起身。 “带多少人?” “两千足矣。”刘备说,“但要全部弓弩手,再加三百骑兵。” “何时出发?” “现在。” 卢植看他:“不休息?” “兵贵神速。”刘备说,“吴霸得知怀城已失,必急於回撤。我们赶在他前面,在丹水峡谷等他。” “好。”卢植拍拍他肩膀,“小心。” “是。” 子时,两千三百人悄悄出城。 刘备骑马在前,关羽张飞左右,牵招领斥候探路,简雍押运箭矢滚木,张武殿后。 夜色里,队伍像一条黑蛇,沿著官道向北疾行。 丹水峡谷在怀城北四十里。赶到时,天还没亮。 峡谷狭窄,最宽处不过二十丈,两侧山崖陡峭,长满枯树乱草。 “益德,带你的人上东崖。云长,西崖。多备滚木礌石。”刘备下令,“子经,带骑兵堵住北口。张武,弓弩手埋伏在崖腰。简雍,在南口设绊马索,留一条路,別堵死,让他们以为能逃。” “得令!” 眾人分头行动。 刘备爬上东崖,看著下方谷道。谷底是乾涸的河床,布满碎石,勉强能容两马並行。 “这地方。。。”张飞咧嘴,“进来就別想出去。” “別轻敌。”刘备蹲下,抓起一把土,撒下去,“吴霸是积年匪寇,必有防备。” “有防备也得死这儿。”张飞搓手,“大哥,咱这埋伏,是不是太狠了?” 刘备没说话。 他想起温县打穀场上村民的尸体,想起这一路看到的荒芜田野、焚毁村庄。 乱世里,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该狠的时候,就得狠。”他说。 张飞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听大哥的。” 天渐渐亮了。 辰时,斥候来报:吴霸军距峡谷五里。 “准备。”刘备低声说。 两千多人屏住呼吸,藏在树后、石后、草丛里。弓弩上弦,滚木就位。 谷道静得能听见风声。 一刻钟后,远处传来马蹄声,杂乱,由远及近。 先头部队进了峡谷,约百来人,骑马,警惕地观察两侧。走到中段,停下,有人朝崖上射了几箭,箭矢插在岩石上,没反应。 “安全!”领头的高喊。 大部队开始进入。 五千人,拉成长队,像一条黄色的虫子,慢慢爬进峡谷。队伍中间有辆马车,插著吴字旗,是吴霸。 刘备趴在崖边,眯眼数著。 进了三分之一,一半,三分之二。。。 “放!” 他猛地挥手。 东崖西崖同时推下滚木礌石。巨大的圆木、石块轰隆隆滚落,砸进谷道,惨叫声瞬间炸开。 “有埋伏!”黄巾军大乱。 但还没完。 崖腰上,弓弩手现身,箭雨倾泻而下。谷道狭窄,避无可避,黄巾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往前冲!”吴霸从马车里钻出来,拔刀嘶吼。 前队拼命往前冲,却在南口被绊马索绊倒,人仰马翻。后队想往回退,北口已被牵招的骑兵堵住。 进退无路。 “降者不杀!”刘备站起来,扬声喝道。 回应他的是几支冷箭,从他耳边飞过。 “冥顽不灵。”刘备抬手,“继续。” 第二轮滚木砸下。箭雨更密。 谷道成了屠场。黄巾军被挤压在中间,互相践踏,死伤无数。有人跪地投降,被自己人踩死。有人往崖上爬,被射落。 吴霸红了眼,带著亲兵往北口冲,想硬闯骑兵阵。 牵招冷笑,举弓。 一箭,射穿吴霸坐骑的眼眶。马惨嘶倒地,吴霸摔下来,还没起身,三四把长矛已经抵住喉咙。 “绑了。”牵招说。 主將被擒,抵抗迅速瓦解。 午时,战斗结束。 清点战果:斩首两千七百,俘虏一千八百余,余者逃散。官军仅轻伤数十人。 谷道里堆满尸体,血渗进碎石缝,腥气冲天。 刘备下到谷底,踩著血泥往前走。脚下软绵绵的,不知是尸体还是什么。 吴霸被绑成粽子扔在地上,满脸血污,瞪著刘备:“耍阴招。。。算什么好汉!” 刘备蹲下,看著他:“你杀百姓的时候,讲好汉道义了吗?” 第八十一章 鄴城解围战(上) 吴霸语塞。 “带下去。”刘备起身,“和赵弘关一起,押回洛阳。” “诺。” 俘虏们跪在一边,瑟瑟发抖。大多面黄肌瘦,衣衫破烂。 刘备走过去,和上次一样问:“谁是被迫从贼的?” 这次举手的人少多了,吴霸部下多是山匪盗寇,真正被裹挟的少。 “不是被迫的,另站一队。” 约一千人站出来,眼神凶悍,不服,彷佛已经对著大汉朝廷失望透顶。 “你们当中,有谁杀过百姓,奸淫掳掠的?”刘备又问。 无人应答。 “不承认没关係。”刘备对简雍说,“把他们分开审,互相指认。罪大恶极的,挑出来,按军法处置。余者。。。编入苦役营,修桥铺路,以工抵罪。” 简雍记下。 一个俘虏突然抬头:“將军,我等愿降!愿为您效力!” “我不需要你们效力。”刘备看著他,“我需要你们赎罪。等罪赎完了,再谈其他。” 那俘虏愣了愣,低下头。 打扫战场用了整整一下午。尸体拖出去埋了,兵器收缴,马匹归拢。 傍晚,刘备站在崖顶,看著夕阳把峡谷染成血色。 关羽走上来,递过水囊。 “大哥,此战过后,河內应无大患了。” “嗯。”刘备喝了口水,“接下来是鄴城。韩忠有五万人,不好打。” “兵来將挡。”关羽说,“有大哥在,有眾兄弟在,无惧。” 刘备笑了:“哈哈云长,你也会拍马屁了?” “实话。” 两人並肩站著,看著落日沉入远山。 风吹过,带著血腥味和焦土味。 乱世的味道。 “回营吧。”刘备转身,“明日还得赶路。” “是。” 队伍在峡谷外扎营。篝火点起来,士兵们围著火堆烤乾粮,低声说笑。今天贏得轻鬆,士气高涨。 张飞拎著只野兔回来,说是刚打的,要烤了给刘备补补。简雍在算缴获的物资,嘴里念念有词。牵招在检查马匹,张武在磨刀。 刘备坐在火边,看著跳跃的火苗。 “大哥,兔肉好了!”张飞递过来一条烤得焦香的腿。 刘备接过,咬了一口,外焦里嫩。 “好吃。” “嘿嘿,俺手艺不错吧?”张飞咧嘴笑,自己也撕了一大块,塞进嘴里。 关羽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著干饼。简雍凑过来抢兔肉,被张飞一巴掌拍开。 “自己打去!” “小气!” 眾人笑起来。 火光映著一张张年轻的脸,脏污,疲惫,但眼里有光。 刘备看著他们,心里那点迷茫,忽然散了。 为了这些人,也不能停。 他举起水囊:“今日大胜,以水代酒,敬兄弟们。” 眾人举囊。 “敬大哥!” 水囊相碰,溅出水花。 夜色渐深。 明日,又要北上。 鄴城在等著。 韩忠在等著。 更北的地方,张角在等著。 但今夜,允许自己,和兄弟们,围著火堆,吃一口热肉,笑两声。 鄴城西郊,黄土漫捲。 韩忠五万大军连营十里,將鄴城围得铁桶一般。城头汉旗残破,墙砖染血,护城河里飘著尸体,泡得发白。 卢植大军在三十里外扎营时,已是黄昏。 刘备立马高坡,远望鄴城方向。暮色里,黄巾营火如繁星铺地,映得天边微红。 “真他娘的多。”张飞啐了一口。 关羽眯眼看了片刻:“围而不攻,是在耗守军粮草。” “城內撑不了多久。”牵招指著城头,“你们看,守旗的兵站都站不稳了。” 刘备转头:“子经,溜得进去吗?” “试试。”牵招舔舔嘴唇,“趁夜,从北面污水沟潜进去。但得有人在外头接应。” “我带兵去。”张飞拍胸脯。 “不。”刘备摇头,“益德目標太大。云长,你带三百精骑,子时到北门外三里处等著。看见三支火箭,就衝过来接应。” “诺。”关羽应下。 “我呢?”张飞急道。 “你跟我。”刘备看向鄴城,“明日一早,正面佯攻,给韩忠添点乱。” 是夜,亥时。 牵招挑了十个善水的,脱得只剩褌裤,浑身抹了泥。每人嘴里衔根芦苇管,腰间绑短刀。 “城北有条暗渠,通城內水门。”牵招低声说,“但渠口有柵栏,得锯开。” “带锯子了。”一个老兵拍拍腰间皮囊。 刘备递给牵招一枚铁符:“见到守將,出示这个。卢公说,鄴城守將是皇甫嵩旧部,认得此符。” 牵招接过,塞进髮髻里,用泥糊住。 “小心。” “大哥放心。” 十一个人像泥鰍一样滑进夜色。刘备站在河边,直到最后一点水纹消失。 回到大营,卢植在中军帐等著。 “派进去了?” “进去了。” 卢植点头,指著地图:“韩忠大营分前、中、后三阵。前阵两万,多是裹挟的流民,战力弱。中阵两万,是韩忠本部。后阵一万,看守粮草輜重。” “学生打算明早佯攻前阵。”刘备说,“逼韩忠调中军来援,给牵招创造机会。” “不用佯攻。”卢植沉吟,“真的打他。” 刘备抬头:“老师的意思是。。。” “烧他粮草。” 帐內一静。 “后阵守將叫陈败,不是温县那个,他是失败的败。”卢植说,“我可修书一封,许以官爵,诱他献粮。他若肯,万事大吉。若不肯。。。” “就强攻。”刘备接话。 “对。”卢植看著他,“敢吗?” “敢。” “好。”卢植提笔写信,“你带一千骑,子时出发,绕到后阵。若见火起,便是陈败降了。若不见火,你就强攻,但记住,事不可为立刻撤回,不可恋战。” “学生明白。” 子时,刘备点兵。 一千骑,人衔枚,马摘铃,从大营西侧悄声离营。张飞在前开路,刘备居中,简雍押后,他本不该来,但死活要跟。 “多个人多份力。”简雍说,“再说,真打起来,我也能杀几个人。” 刘备没拗过。 绕了四十里,丑时三刻,抵达黄巾后阵北侧。 伏在土坡后看,粮营连绵,哨塔林立。但巡夜士兵稀稀拉拉,打著哈欠。 “陈败治军不严。”刘备低声道,“益德,带三百人摸掉北面哨塔。记住,別出声。” “瞧好吧。”张飞猫腰溜下去。 第八十二章 鄴城解围战(下) 半刻钟后,北面哨塔上火光晃了三圈——得手了。 “进。” 骑兵下马,牵马步行,从缺口溜进营区。粮垛如山,盖著草蓆。马厩里拴著数百匹驮马,安静吃草。 中军帐灯火通明,传来划拳声。 刘备让大部潜伏,自带张飞、简雍摸到帐后。戳破帐布往里看,几个將领正喝得脸红脖子粗。 主座上是个胖汉,敞著怀,胸口一撮黑毛,该是陈败。 “將军,再喝一杯!” “喝。。。喝个屁!”陈败大著舌头,“韩忠那王八蛋,让老子守后营,功劳全他娘的归他。。。” “就是!咱们也是卖命的!” 正骂著,帐外亲兵喊:“將军!有信!从。。。从官军那边射来的!” 陈败愣了下:“拿进来!” 箭上绑著帛书。陈败展开,眯眼看了半天,显然识字不多,看不太懂。 “写的啥?”他问旁边文吏。 文吏接过,脸色变了:“將军。。。卢植说,若献粮归降,保您做个校尉。。。” “校尉?”陈败眼睛亮了,“真的?” “信上是这么写。。。” “韩忠才给老子个司马!”陈败拍桌子,“卢植。。。卢植可是朝廷大员,说话算话吧?” 帐內安静。 刘备在帐外握紧剑柄。 良久,陈败喘著粗气说:“他娘的。。。干了!但光写信不行,得让卢植派个够分量的人来谈谈!” “我去。”刘备低声对张飞说,“你在这儿等著,若一刻钟后我没出来,就杀进去。” “大哥!” “这是军令。”刘备整了整衣甲,掀帐而入。 帐內瞬间拔刀声一片。 “你是谁?!”陈败瞪眼。 “刘备,卢公麾下骑都尉。”刘备站定,掏出铁符,“此符可证。” 文吏接过,仔细看看,对陈败点头:“是真的。。。前几日探报说,卢植有个弟子叫刘备,杀了赵弘。” 陈败上下打量刘备:“年纪轻轻,胆子不小。” “不及陈將军。”刘备直视他,“將军若愿弃暗投明,我可代卢公许诺:校尉之职,绝不食言。且韩忠败后,河內黄巾皆归將军收编。当然,是整编为官军。” 条件加码了。 陈败呼吸粗重起来。收编旧部,意味著他仍有兵权,不是光杆校尉。 “韩忠有五万人。。。”他犹豫。 “韩忠活不过明日。”刘备说,“卢公大军已至,鄴城守军今夜便会出城夹击。將军此时反正,正是时候。” “今夜?” “对。”刘备看了眼帐外,“將军若不信,可等一刻钟,城头会有三支火箭为號,那是约定信號。” 陈败咬牙,在帐內踱步。 一圈,两圈。 “妈的!”他猛地停步,“老子赌了!但你要保证,事后不追究老子从贼的事!” “朝廷有詔,凡反正者,前罪不究。”刘备一字一句,“我以性命担保。” 陈败盯著他,半晌,咧嘴笑了:“行!你小子有种!” 他转身下令:“传令!各营不准妄动!等老子信號!” 又对刘备说:“粮草就在外头,你们是烧是拿?。” “先烧后拿。”刘备抱拳,“將军放心。” 一刻钟后,城北升起三支火箭,在夜空里格外醒目。 陈败彻底信了,当即让亲兵在粮营四处点火,做做样子,烧的是空垛。 火起时,刘备已带人撤到营外。 “成了?”张飞急问。 “成了。”刘备翻身上马,“发信號,让云长接应牵招。我们回前阵,准备总攻。” “得令!” 鄴城北门。 牵招十人从水门爬出时,浑身恶臭,但手里拎著守將的亲笔信,愿出城夹击。 刚上岸,就见北面火光大起。 “粮营烧了!”老兵兴奋道。 “快,发信號!”牵招掏出火箭,点燃,连发三支。 片刻后,马蹄声如雷而来。关羽三百骑杀到,衝破北门围军,接上牵招等人,往城外冲。 黄巾后营大乱,火势蔓延,哭喊震天。 前阵,韩忠从中军帐衝出,看见后营火光,脸都青了。 “我的粮草!?”他嘶吼,“快!分兵去救粮!”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东面,卢植主力开始擂鼓进攻。西面,鄴城城门突然大开,守军如潮水般杀出。 三面夹击。 黄巾前阵本就多是流民,顿时崩溃,四散奔逃。中军被溃兵冲乱,韩忠连斩数人都止不住。 “顶住!顶住!”他红了眼,亲率精锐逆著人流往前冲,想斩將夺旗,挽回颓势。 迎面撞上刘备。 火光里,两军对圆。 韩忠使一桿长槊,骑黄驃马,看见刘备年轻,狞笑:“乳臭未乾,也敢拦我?” 刘备不答,催马前冲。 赤云快,眨眼到面前。韩忠一槊刺来,刘备侧身避开,剑削他手腕。韩忠收槊格挡,两人马错蹬,各自衝出十余步,勒马回身。 第二回合。 韩忠槊法老辣,专攻下盘。刘备剑短,近身搏杀,险象环生。 张飞要帮忙,被关羽按住:“大哥不会有事。” 第三回合。 韩忠一槊刺空,力道用老。刘备抓住机会,剑交左手,右手从马鞍后抽出短剑,曹操送的那柄,一直带著。 短剑掷出。 韩忠低头躲过,头盔被削飞。还没抬头,刘备已到近前,剑从下往上撩。 “噗” 剑入腹三寸。 韩忠惨叫,坠马。 刘备勒马,剑指其喉:“韩忠已败!降者免死!” 声传四野。 黄巾军看见主帅落马,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崩了,跪倒一片。 天色微亮时,战斗结束。 五万黄巾,死伤万余,投降三万,余者逃散。官军阵亡不足两千。 鄴城城门大开,守將杨奉率眾出迎。这是个瘦削的中年將领,甲冑残破,但眼神锐利。 “末將杨奉,谢卢公解围!”他单膝跪地。 卢植扶起他:“杨將军苦守月余,有功於国。本官必上表朝廷,为將军请功。” 杨奉苦笑:“守城將士,十不存三。。。请功就不必了,只求卢公厚恤遗孤。” “自然。” 入城,满目疮痍。 街道两侧躺著伤兵,呻吟声不绝。百姓从废墟里探头,眼神麻木。 郡守府被烧了,临时军帐设在城楼。 第八十三章 武安关隘 杨奉匯报军情:“韩忠围城后,日日劝降。末將斩了三个劝降使,才稳住军心。但粮草。。。三日前已尽,將士们每日一碗稀粥。” 卢植当即下令,陈败处所献粮草调粮,先济守军。 刘备安排关羽张飞收降卒,简雍统计伤亡,牵招追剿残敌。 忙到午后,才得空歇口气。 城墙上,刘备扶著垛口,看城外战场。尸体正在清理,挖了大坑,一具具往里扔。乌鸦在天上盘旋,嘎嘎叫。 张飞爬上城墙,递过一块烤饼:“大哥,吃点。” 饼硬,但热乎。 “弟兄们呢?”刘备问。 “都吃过了。”张飞蹲在一旁,“云长在整编降卒,宪和在算帐,子经追出去二十里,抓了八百多逃兵。老张在煮伤药。” “伤药够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够。”张飞摇头,“但城里医匠都动员起来了,卢公也派人去河內调药材。” 刘备沉默。 “大哥,”张飞忽然说,“这一仗打完,咱死了不少弟兄。” “嗯。” “我在想。。。他们图啥呢?”张飞看著城外大坑,“有些人,昨天还跟俺抢肉吃,今天就躺那儿了。” 刘备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乱世里,人命如草。今天你埋別人,明天別人埋你。 但总得有人站出来,把这乱世,一点点扳回正轨。 哪怕代价是血。 “益德。”刘备说,“等仗打完了,咱们在这鄴城,给战死的弟兄立块碑。把名字都刻上,让后人记得,有这么一群人,为平乱而死。” 张飞重重点头:“好!” 傍晚,军议。 卢植定下下一步方略:“韩忠虽败,但魏郡还有几股黄巾,梁期、斥丘、武安三城尚在贼手。需速战速决,赶在张角援军南下之前,全取魏郡。” “学生愿为前锋。”刘备起身。 “不。”卢植摆手,“你连战疲惫,此次留守鄴城,整顿防务,安抚百姓。梁期、斥丘,我亲自去。” “老师。。。” “这是军令。”卢植看著他,“玄德,仗不是一天打完的。你是利刃,但利刃需时时保养,方能长久。” 刘备明白,卢植是让他休整。 “学生遵命。” 当夜,卢植分兵两万,北上樑期。 刘备送行到城外。大军远去,尘土飞扬。 回城路上,简雍骑马凑过来:“大哥,卢公这是心疼你。” “我知道。”刘备看著夜色,“所以更得把鄴城守好,让他无后顾之忧。” “放心。”简雍笑,“有我们在。” 是夜,鄴城开始恢復秩序。 降卒打散编入各营,伤兵集中救治,百姓按户发粮。刘备下令严禁扰民,违者斩。 关羽张飞巡城,张武整训新兵,牵招清剿残匪,简雍统筹粮草。 连轴转了三天,鄴城终於有了点生气。 第四天,消息传来:梁期黄巾闻韩忠败,不战而逃。斥丘县尉反正,开城献降。 魏郡七县,已復其五。 只剩最北的武安,太行山口,入巨鹿的咽喉。 硬骨头。 武安关在太行山余脉,两山夹一谷,关墙高三丈,砖石垒就。守將叫杜远,原是边军士卒,懂些士卒训练之法。 刘备与卢植匯合大军抵关下时,已是五月末。暑气蒸腾,山间却仍有凉意。 “强攻伤亡太大。”卢植观察关势,“得智取。” 刘备指著西侧山岭:“学生看过地图,关后有条樵道,可绕至关后。但险峻,仅容一人攀行。” “你怎知?” “斥丘反正的那个县尉,原是武安人,他说的。”刘备道,“他说杜远在樵道设了哨岗,但每岗仅两人,且换岗不勤。” 卢植沉吟:“你想带人攀过去,奇袭关后?” “是。”刘备说,“但需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 “谁去?” “学生去。”刘备顿了顿,“需要几个好手。云长、益德、子经,再加五十敢死之士。” 卢植看著他,良久,点头:“准。但记住,事若不成,立刻撤回,不可强为。” “明白。” 当夜,刘备点人。 五十敢死队,都是跟了他数月的老兵,脸上有疤,眼里有杀气。关羽张飞各带二十,牵招带十人前导。 每人带三日乾粮、绳索、短刀、弓弩。甲冑全卸,只穿轻便皮甲。 子时,出发。 从西侧山脚摸上去,一开始还有路,渐渐变成羊肠小道,最后是峭壁。 牵招打头,用短刀在岩缝里凿出落脚点,繫上绳索,后面人拉著绳往上爬。 夜风呼啸,吹得人摇摇欲坠。 张飞爬得骂骂咧咧:“这他娘的是人走的路?” “嘘”关羽低喝。 爬到半山,果然看见哨岗,一个小木棚,里头两个黄巾兵在打盹。 牵招摸过去,捂嘴,抹脖子,乾净利落。 继续爬。 天快亮时,终於翻过山脊。往下看,武安关就在脚下,关后营寨清晰可见,炊烟裊裊。 “歇一刻钟。”刘备低声说。 眾人瘫坐在岩石后,喝水,啃乾粮。 刘备数了数,少了三人,摔下去了。 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咀嚼。 一刻钟后,刘备起身:“分组。云长带二十人,摸到关后粮仓,放火。益德带二十人,抢占关楼,打开关门。子经带五人,去马厩放马,製造混乱。其余人跟我,直扑中军帐,斩杜远。” “得令!” “记住,火起为號,一齐动手。” 眾人点头,眼神决绝。 下山比上山更难。牵绳垂降,有人手滑,惨叫一声坠落,在谷底发出闷响。 关內守军似乎听见了,有人朝这边张望。 “快!”刘备低喝。 终於落地,藏在关后树林里。关墙上的守军面朝关外,背对著他们。 辰时三刻,换岗时间。 “动手。” 关羽带人猫腰摸向粮仓。张飞带人贴著关墙阴影,往关楼摸。牵招带人溜向马厩。 刘备带著剩下十人,摸向中军帐。 帐前有卫兵,正打哈欠。 刘备打了个手势,两个老兵摸过去,从背后捂住嘴,刀一抹。 掀帐而入。 杜远正在吃早饭,一碗粥,两个饼。看见刘备,愣住,粥碗啪地掉在地上。 第八十四章 大陆泽畔 “你。。。” 刘备没给他喊人的机会,箭步上前,剑指咽喉:“別动。” 帐內两个亲兵拔刀,被刘备身后老兵扑倒,短刀捅心。 杜远脸色惨白:“你们。。。怎么进来的?” “樵道。”刘备剑尖往前送了半寸,“让你的人开城门,投降。” “做梦!”杜远咬牙,“老子。。。” 话没说完,关后粮仓方向火起,浓烟滚滚。 接著是马厩方向,马匹惊嘶,四处奔逃。 关楼处传来廝杀声,张飞的吼声如雷:“你张爷爷在此!降者不杀!” 杜远面如死灰。 “降,可活。”刘备盯著他,“不降,现在就死。” 帐外脚步声杂乱,有亲兵衝进来,看见这架势,呆住。 “传令。。。”杜远喉结滚动,“开城门。。。降。” 亲兵迟疑。 “快去!”杜远嘶吼。 亲兵转身跑了。 片刻后,关门缓缓打开。 关外,卢植看见信號,挥军涌入。 战斗迅速结束。守军大半投降,小部分顽抗,被清剿。 午时,武安关易主。 清点战果:斩首百余,俘虏两千。官军敢死队战死十一人,伤十九人。 站在关楼上,刘备看著北方。 山峦叠嶂,再往北,就是巨鹿郡,张角的老巢。 “大哥,”张飞走过来,“这关拿下了,是不是该打巨鹿了?” “嗯。”刘备点头,“但得等卢公部署。” “俺等不及了。”张飞咧嘴,“早点打完,早点回家。” 回家。 刘备想起洛阳城南小院,母亲,涿县叔父坟头的青草。 还有荀采。 玉佩在怀里贴著心口,是温润的。 “会的。”他说,“打完仗,就回家。” 关羽上关楼,站到刘备身侧,一同北望。 风吹过关隘,带著血腥味和焦烟味。 但风中,似乎也有一丝远方的、自由的气息。 更北的地方,巨鹿。 张角在等著。 百万黄巾在等著。 更惨烈的血火,在等著。 但此刻,站在武安关上,刘备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漫长,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身后是收復的河內、魏郡。 身前是待平的巨鹿。 身边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他按剑,望向北方天际。 “云长,益德。” “在。” “准备吧。”刘备说,“真正的硬仗,要来了。” 关羽丹凤眼微眯:“某的刀,早已饥渴。” 张飞哈哈一笑:“俺的矛也是!” 笑声在关隘间迴荡。 远处,卢植大军正在入关,旌旗招展。 更远处,鄴城方向,炊烟裊裊,百姓开始重建家园。 刘备看著,心中渐定。 乱世虽苦,但人心未死。 这仗,还能打。 也必须打下去。 巨鹿郡,大陆泽南岸。 水面辽阔,芦苇盪连绵接天。时值六月,芦苇正绿,风一过,绿浪起伏如海。 刘备率前锋五千人抵达泽南时,已是午后。探马来报:泽北有黄巾大营,旌旗林立,估摸有三四万人。 “谁领兵?”刘备问。 “朱涛,张角麾下大將。”探马抹了把汗,“此人凶悍,打过不少硬仗。” 刘备下马,爬上土坡远望。 泽北营寨扎得齐整,壕沟、柵栏、哨塔一应俱全。营中隱约有骑兵往来,甲冑反光。 “不是乌合之眾。”关羽在一旁说。 “张角把精锐放在这儿,是想借水泽地利,拖住我们。”刘备指向泽中,“你们看,芦苇盪里有船影。” “水军?”张飞瞪眼。 “小舢板,载不了几人,但熟悉地形,可来回骚扰。”刘备转身,“传令,背水扎营,营前设车阵,多备弓弩。” “背水?”简雍皱眉,“大哥,兵法云。。。” “我知道,背水是险招。”刘备打断他,“但此地平坦,无险可守。背靠大泽,至少不用担心背后受敌。” 牵招点头:“有道理。且我军多北人,不习水战,若扎营离水太近,反易被袭。” “就这么办。”刘备挥手,“抓紧时间,天黑前营寨必须立起来。” 五千人动起来。战车围成外圈,车辕相连,车后立盾。营柵埋入土中,泼水夯实。壕沟挖得又宽又深,沟底插竹籤。 忙到日头偏西,营寨初具规模。 刘备正与关羽查看防线,北面泽中突然传来鼓声。 芦苇盪里,数十条小舟衝出,每舟载三四人,手持弓弩,朝岸边射箭。箭矢稀疏,但精准,几个挖壕的士兵中箭倒地。 “盾!”刘备喝令。 盾牌手上前,护住作业士兵。但小舟灵活,射一阵就退回芦苇盪,换个地方又冒头。 “他娘的,跟蚊子似的!”张飞提矛要追,被刘备按住。 “別追,小心埋伏。” “那就让他们这么射?” 刘备看向牵招:“子经,挑五十个善射的,专瞄撑篙的。射人不射船。” 牵招点头,带人去了。 片刻后,弓弦响处,几条小舟上的黄巾中箭落水,余舟慌忙退走。 但骚扰没停。入夜后,小舟又至,这次不带火光,悄无声息地靠岸,摸掉两个哨兵,等被发现时,人已退回泽中。 一夜惊扰,士兵不得安睡。 天亮时,刘备眼里有血丝。 “不能这么耗。”他对眾將说,“朱涛是想疲我军心,再正面决战。” “那咱就跟他决!”张飞拍案。 “怎么决?”刘备指向泽北,“他背靠大泽,侧有芦苇盪掩护,正面强攻,损失必大。” 关羽沉吟:“大哥,可否诱他出来?” “说具体。” “今日我等佯装拔营后撤,他必以为我军怯战,或会率军追击。”关羽道,“届时半途设伏,可破之。” 刘备想了想,摇头:“朱涛不是莽夫,未必上当。” 眾人沉默。 简雍忽然开口:“大哥,不如。。。骂阵?” “骂阵?” “对。”简雍咧嘴,“找几个大嗓门的,去他营前骂,专挑难听的骂。朱涛在南阳有悍將之名,最好面子,忍不了这个。” 刘备看向关羽张飞。 张飞眼睛一亮:“这个俺在行!” 关羽也点头:“可以一试。” “好。”刘备拍板,“益德,你带三百骑去骂阵。云长,你带一千弓弩手伏於左侧芦苇盪。子经,带一千骑兵伏於右侧土坡后。我率主力在营前结阵,若朱涛出战,且战且退,引他入围。” 第八十五章 骂阵专家 “得令!” 辰时,三百大嗓门经过张飞一个时辰的专业培训后,骑马出营,直奔泽北。 到黄巾营前一箭之地,勒马,开骂。 “朱涛!尔这无根流寇、插標卖首的猪狗之徒!可是躲在娘们裤襠里,不敢露头?!” 三百骑齐声怒吼:“躲在娘们裤襠里,不敢露头?!”声浪如锤,砸向敌营,营中霎时骚动。 “怎的?尔等黄巾鼠辈,平日只会欺压妇孺、刨食坟塋?闻爷爷大名,便连脊梁骨都化作了脓水?朱涛!尔那三脚猫的枪法,莫不是从姘头裤腰带上学来的?也敢阵前现眼!” 三百骑齐声嗤笑:“现眼!现眼!”讥嘲之声浪荡四野。 营门內,马蹄声乱,喝骂隱隱传来,显是军心已沸。 “呸!什么天公將军!张角妖道,不过一卖符行骗的村野术士!尔等跟著他,是赶著去投胎做孤魂野鬼,还是等著被剁成肉泥肥田?瞧尔营中,面有菜色,肚无粒米,跟著尔等蠢材,除了枉死城,还能去哪?!” 三百骑齐声断喝:“枉死!枉死!” “朱涛!尔今日若敢出来,爷爷三矛之內不捅你十个透明窟窿,便跟你姓!若不敢,速速跪降,爷爷赏尔全尸,留尔等妻小为奴。否则,踏平贼营,鸡犬不留,將尔头颅悬於辕门,粪溺浇之,看天下谁还敢效尔等不忠不义、祸乱天下的腌臢废料!” 三百骑血脉僨张,嘶声咆哮:“腌臢废料!腌臢废料!” “匹夫安敢辱我!报上名来!”寨门轰然洞开,一將黑袍黑甲,双目赤红,如疯虎般催马挺枪直衝出来,正是气得够呛的朱涛。 “你爷爷张飞,张益德!”张飞咧嘴,“来来来,跟爷爷过两招,让你三枪!” 朱涛大怒,催马直取张飞。 两马相交,枪矛相击,火花四溅。 张飞力大,但朱涛枪法精妙,斗了十合不分胜负。张飞佯装不支,拨马便走:“好厉害!你爷爷我打不过,撤!” 三百骑跟著“溃逃”。 朱涛冷笑:“追!一个不留!” 营中涌出数千黄巾,紧追不捨。 追出三里,前方一片开阔地,刘备主力已列阵等候。 朱涛勒马,见官军阵型严整,心生警惕。但回头见己方人马眾多,胆气又壮。 “列阵!破敌!” 黄巾列队,缓缓推进。 刘备立於阵前,举剑:“弓弩手!” 千弩齐发,箭如飞蝗。黄巾前队倒下一片,但后续仍往前冲。 两军相接,廝杀震天。 刘备在阵中指挥,关羽张飞各率一队左右穿插。黄巾人数占优,但阵型鬆散,被官军切割成数块。 战至午时,双方僵持。 朱涛见战况不利,吹號撤退。 但刚退半里,左侧芦苇盪中突然杀出关羽伏兵,右侧土坡后牵招骑兵衝锋。三面夹击,黄巾大乱。 朱涛拼死突围,往泽边退去。那里有小舟接应。 眼看要登舟,一支冷箭射来,正中他右肩。朱涛惨叫落马。 关羽飞马赶到,青龙刀扬起。 “某乃关羽,关云长!汝可记好了!” 刀落,人头飞起。 主將一死,黄巾彻底崩溃,降者大半,余者逃入芦苇盪。 刘备收兵,清点战果:斩首两千余,俘虏三千。官军伤亡八百。 站在泽边,看著朱涛无头的尸体被拖走,刘备沉默。 “大哥,贏了!”张飞浑身是血,咧嘴笑。 “嗯。”刘备弯腰,捡起朱涛的铁枪,掂了掂,“是条好汉,可惜了。” “可惜啥?他杀咱兄弟时,可没手软。”张飞啐道。 刘备没说话,把铁枪插在地上,当做临时墓碑。 “挖坑,埋了。” “大哥!”张飞瞪眼。 “人死债消。”刘备转身。 张飞嘟囔几句,但还是照办了。 埋完尸,已近黄昏。 泽面起雾,白茫茫一片。远处芦苇盪里,偶有水鸟惊飞。 当夜无事。 次日,卢植率主力抵达。听闻战果,点头嘉许。 “朱涛一死,张角失一臂。”他指著地图,“但其主力尚在廮陶、广宗。我军需速进,在其集结前,各个击破。” “学生愿为前锋。”刘备抱拳。 “不。”卢植摇头,“此次,你隨中军。廮陶城坚,需合力攻打。” 刘备明白,卢植是让他休整,积累大战经验。 “学生遵命。” 三日后,大军进抵廮陶。 城高三丈,墙砖斑驳。守將张梁,张角三弟,已在城头严阵以待。 真正的硬仗,开始了。 廮陶城下,尘土蔽日。 卢植大军四面围城,云梯、衝车、投石机陆续架起。城头黄巾旗帜密布,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刘备站在中军高台上,远望城防。 “张梁守城,颇有章法。”卢植在一旁说,“你看,城门內侧筑了瓮城,城墙拐角设了弩台,女墙后藏了沸油。” “强攻伤亡必大。” “但不得不攻。”卢植嘆气,“廮陶是巨鹿西门户,此城不破,无法进逼广宗。” “可否围而不攻,断其粮道?” “张角在广宗有十余万大军,粮道漫长,一时难断。”卢植摇头,“且朝廷催促日紧,要求速平贼乱。” 刘备沉默。 他知道朝廷为何急,黄巾乱起,天下震动。洛阳那些公卿,怕的是乱局蔓延,危及自家富贵。 至於前线死多少人,他们不在乎。 “准备攻城吧。”卢植转身,“玄德,你部为第二梯队,待第一波登城后,跟进扩大战果。” “是。” 战鼓擂响。 第一波五千人扛梯衝锋。城头箭如雨下,滚木礌石砸落,惨叫不绝。云梯搭上城墙,士兵蚁附而上,又纷纷被推落。 攻了两个时辰,伤亡近千,未能登城。 鸣金收兵。 卢植脸色阴沉。 “张梁早有准备。”他咬牙,“传令,造井阑,与城头对射。再挖地道,从地下破城。” “老师,”刘备开口,“学生有一计。” “说。” “今日攻城,学生观察,张梁守军多集於南、东二面,西、北相对薄弱。”刘备指向城西,“可否佯攻南门,暗遣精兵从西门突入?” 卢植看他良久,点头:“准。但需小心,张梁非庸才,或已料到。” “学生明白。” 第八十六章 铁锤与城门(求追读) 当夜,刘备点兵,子时到了。 南门那边猛地烧起来,火光映红半边天。鼓声、喊杀声混成一片,隔著这么远都听得清楚。 卢植动手了。 刘备蹲在西门外的土坡后面,看著城头上的火把开始往南移动。速度不快,但確实在动。 “卢师把架势做足了。”关羽压低声说。 “该我们了。”刘备站起身。 坡后面黑压压一片。不是人,是木头。五辆衝车趴在那里,像五头等著吃肉的野兽。 车体是粗原木钉的,下面装著从村里拆来的车轮。前面吊著撞木,成人腰那么粗,头上包著铁皮。车顶上蒙著两层牛皮,下午刚从河里捞上来,还滴著水。 简陋,但够用了。 “推。” 刘备说完第一个走下土坡。后面的人跟著动起来。 衝车开始往前挪,轮子压在地上吱呀响。每辆车旁边围著三十来个汉子,光著膀子推车。两边还有持盾的,把盾牌举过头顶。 城头上有人影晃了晃。 然后箭就下来了。 第一波箭射在牛皮上,噗噗响。第二波有了准头,一个推车的汉子喉咙中箭,哼都没哼就倒下去。旁边的人立刻补上他的位置。 “快!”张飞在第二辆车旁边吼,“別停!” 车轮碾过尸体。 距离城门还有五十步。 城头上响起铜锣声,尖锐刺耳。更多的火把亮起来,有人往下扔石头。一块脸盆大的石头砸在衝车顶上,木头断裂的声音让人牙酸。车废了。 “继续推!”刘备在第三辆车旁喊。 四十步。 沸油浇下来了。 滚烫的油泼在第一辆车的牛皮上,接著火把扔下来。轰的一声,火苗窜起三尺高。推车的人头髮眉毛都著了,还是低著头推。 “加水!”张飞提著桶衝过去,把水泼在著火的牛皮上。 白气嗤嗤冒。 三十步。 城门就在眼前了。包著铁皮,门钉有拳头大。 “停!”刘备举手。 还剩三辆衝车在瓮城门前一字排开。城上的箭更密了,持盾的人不断倒下。 “掛槌!” 汉子们把撞木往后拉,绳索绷紧。 “放!” 第一声闷响。 咚—— 城门震颤,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门后面传来叫骂声。 “拉!再放!” 咚! 第二下更重。门缝里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跑来跑去。 “他们上城了!”关羽指著城墙。 垛口后面出现更多黄巾兵,有人端著弩。弩箭威力比弓大,一支箭穿透牛皮,钉进推车汉子的肩胛骨。那人晃了晃,没鬆手。 “张梁在南门,”刘备盯著城头,“这里的守將不敢自作主张。在他们请示回来之前,必须撞开!” “让开!”张飞突然推开第三辆车的两个汉子,自己抓住绳索,“都让开!我来!” 他一个人拉不动撞木。 但他不用拉满。 张飞把撞木拉到一半,猛地鬆手,接著用肩膀狠狠撞在撞木末端。 咚!!! 这一声不一样。木头开裂的声音从城门內部传来,清晰刺耳。 “破了!”有人喊。 “还没破!”刘备拔剑,“继续!” 三辆衝车轮番撞击。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像巨人的心跳。 城门开始变形。 包铁皮的地方凹进去一大块,门板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透过缝能看见里面的火把,还有惊恐的眼睛。 “再加把劲!”张飞又撞了一次。 咔嚓—— 这次是彻底断裂的声音。 城门向內倒下去一半,扬起漫天尘土。瓮城里的火把光一下子涌出来,照亮门外每个人血污的脸。 “破了!!!”几百人同时吼出来。 刘备第一个衝过去。 他踩著倒下的门板跳进瓮城,剑在手里握得很紧。里面十几个黄巾兵正惊惶地后退,看见有人进来,下意识举刀。 刘备没给他们时间。 剑从第一个人脖子抹过,反手捅进第二个人肚子。抬脚踹倒第三个,剑尖向下刺穿喉咙。 乾净利落,三息时间。 “占住门洞!”他回头喊。 关羽已经来了。 青袍,长刀,红脸。他从破门衝进来的样子像山洪暴发。刀光一闪,两个举矛的黄巾兵拦腰断成四截。 “骑兵!”关羽朝外吼。 蹄声如雷。 一千骑兵从黑暗里衝出来,马蹄踏过倒下的城门,衝进瓮城。衝车旁的汉子们纷纷让开,看著铁骑洪流涌进城门。 瓮城里乱了。 这里本来只有两百守军,突然被破门,接著是骑兵衝锋。关羽的马撞飞三个人,刀劈在內门门閂上。 木屑飞溅。 “开內门!”刘备带著死士杀到,“开城门!” 几个死士扑向绞盘。守绞盘的黄巾兵还想抵抗,被乱刀砍死。 绞盘转动。 铁链哗啦响,內门缓缓升起。 “张飞!”刘备喊。 “在!” “带你的人上城墙,占住西门!” “得令!” 张飞带著步卒衝上马道。城墙上还有黄巾兵在射箭,被步卒一路砍杀过去。 刘备转身看瓮城里。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骑兵在瓮城里来回衝杀,黄巾兵要么死,要么跪地投降。关羽的马停在绞盘旁,刀尖滴血。 “大哥,”关羽说,“城破了。” 刘备点点头,走到內门口。 门已经完全升起。外面是廮陶城的街道,黑漆漆的,但有火光在远处亮起来,那是张梁的援兵正在赶来。 “吹號,”刘备说,“让卢公知道,西门已破。” 號角声响起,长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南门那边的鼓声突然变得急促,杀声也更响了。卢植在加大进攻力度,牵制张梁的主力。 “接下来呢?”关羽问。 “按计划。”刘备擦了擦剑上的血,“我带兵往县衙打,益德占住城墙,你带骑兵直取粮仓防止敌军败后毁粮。” “张梁会不会回援。” “回不回他都输了。”刘备说,“他回援,卢公就能从南门进来。他不回援,我们就衝进去攻占县衙,杀了他!。” 骑兵从內门涌出去,铁蹄踏在青石街上,声音整座城都听得见。 刘备看著他们走远,然后对自己身后的死士挥了挥手。 “去县衙。” 他走出內门,走进廮陶城的黑夜。 第八十七章 人公將军(求追读) “西门破了!西门破了!” 这次喊声传得更快。 张梁在南门城楼上,正指挥往下扔滚木。听见喊声,他手里的令旗停了一瞬。 “將军!西门破了。”旁边副將说,声音发乾。 “知道了。”张梁放下令旗,“定是那刘备。” “將军怎么知道是他?” “卢植在南门,分不出兵。能分兵打西门的,只有刘备那支前锋。”张梁转身,“亲兵队集合。”隨著双方交锋不断,刘备的名声也开始在两军战报中流传。 “將军要回援吗?” “不去了。”张梁往城下走,“去北门。” 副將愣住:“北门?北门没官军啊將军。。。” “所以我们从北门走。” “我们走?” 张梁在楼梯上停住,回头看副將:“城守不住了。西门一破,刘备往城里打,卢植往城上攻,半天之內,四面城墙都得丟。” “可是。。。將军。。。” “没有可是。”张梁继续下楼,“传令各营,援兵將至,死守城池。亲兵队跟我走。” 亲兵队已经在城下等著,一百二十人,马都备好了。 张樑上马,双刀插回背上:“跟我来,走小巷,別走大街。” 马队钻进巷子。 巷子窄,马只能小跑。两边民房都关著门,但有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张梁不管,只管往前。 走到第二个路口时,前面传来喊杀声。 是刘备的死士队,正在沿街推进,逼降黄巾残兵。两拨人撞个正著。 张梁勒马。 刘备也看见他了。 两人隔著一堆尸体对视。尸体是刚死的,血还在流,淌到张梁马蹄下。 “真巧啊。”张梁说。 “不是巧。”刘备剑指过来,“我可找你半天了。” “那你可要白找了。” 张梁拔刀,催马前冲。 他不是冲刘备,是冲街口。亲兵队明白意思,跟著冲。马速起来,撞向死士队。 死士队没马,但不怕。他们把长枪架起来,枪尾杵地,枪头对准马胸。第一匹马撞上来,枪穿透马脖子,马嘶鸣倒地,骑手滚下来,被乱刀砍死。 但第二匹、第三匹跟著撞上来。 枪阵破了。 张梁马快,从缺口衝过去,双刀左右劈砍,砍翻两个死士。亲兵队跟著冲,硬生生把死士队冲开一道口子。 “走!”张梁对还能动的亲兵喊。 二十几个亲兵拼死杀出来,跟著张梁继续往北。剩下的缠住刘备,用命拖时间。 刘备追过来,但被尸体和马挡住,慢了一步。 张梁熟悉这城。 他带人穿过一个染坊,从后院破墙出去,又钻进一条排水沟。沟是乾的,能走马。从沟里出来时,北门已经在眼前。 守北门的黄巾兵看见他们,惊愕:“將军?南门不是。。。” “快开城门。”张梁喘著气说。 “可是外面有官军游骑。。。” “快开!” 城门开了。 外面是平原,远处確实有官军骑兵在巡逻,但不多,二三十骑。他们看见城门开,愣了一下,然后吹號,往这边冲。 “快,衝出去!”张梁喊。 二十多骑衝出城门,往北狂奔。官军游骑迎上来,箭先到,射翻两个亲兵。张梁伏在马背上,双刀砍翻一个靠近的官军,马不停蹄。 他们衝过去了。 官军人少,不敢深追,射了几箭就回去报信。 张梁不停马,一直跑。跑出五里,回头看,廮陶城已经变小了,城里有烟冒起来,黑烟。 “將军,”一个亲兵说,“追兵没来。” “不要管后面。”张梁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继续走,往广宗方向。” 二十多人继续往北。有人伤口在流血,把马鞍染红了,但没人说停。 中午时,他们到了一片树林。 马累了,口吐白沫。张梁下马,靠著一棵树坐下,扯开水囊喝了一口。水里有血味,可能是囊破了,也可能是他牙被打鬆了。 “我们还剩多少人?”他问。 亲兵队长数了数:“將军,还剩十七个。” 出发时一百二十个。 张梁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说:“歇息一刻钟,继续走。” “將军,有些兄弟撑不住了。” “撑不住的,就留下吧。”张梁站起来,“能走的兄弟跟我走。” 最后有十一个人站起来。 张梁看看那六个坐著的,他们伤很重,有一个肚子破了,用衣服堵著,血还在渗。 “找地方藏起来。”张梁说,“儘量活下去。” “將军,”那个肚子破的亲兵笑道,“替我们多杀几个贼官兵。” 张梁无言点头,转身上马。 十一骑继续往北。 傍晚时,他们遇到一条河。河不宽,但没桥。张梁下马,牵著马蹚水过去。水到胸口,很冷。 过了河,天黑了。 他们找了个土坡背风处生火,火很小,怕被人看见。烤乾衣服,吃马肉。马肉是现杀的,六个原地等死的骑兵,当然不用给他们留马。 “將军,明天能到广宗吗?”一个年轻亲兵问。 “大概后天吧。”张梁说,“咱们马不行了,得走慢点。” 年轻亲兵不说话了,低头啃肉。 张梁看著火,想起城里那些部下。现在应该都死了,或者降了。他不知道哪个更好。 “將军,”亲兵队长小声说,“天公將军会怪罪我们吗?” “不知道。” “那。。。” “那也得回去。”张梁说,“丟了城池,但我们命还在。我们的命还有用。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亲兵队长点头,往火里添了根柴。 夜深了,除了守夜的,都睡了。张梁没睡,他坐著,看南方。廮陶城的方向,天边有点红,不知道是晚霞还是城还在烧。 他看了很久。 然后躺下,闭眼。 廮陶城里,刘备站在北门城楼上。 关羽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摇头:“大哥,没追上,他们马很快,逃往北去了。” “北边是广宗方向。”刘备说。 “张角在那。” “所以张梁是去报信。”刘备扶著垛口,“也好,让他报。张角知道了,才会出来。” “大哥想让他出来和我们打?” “不然呢?”刘备转头看关羽,“十万大军窝在广宗城里,我们得打多久?” 关羽想了想,点头。 “清点完了吗?”刘备问。 “完了。斩首四千多,俘虏一万二。我们伤亡。。。三千七百人。” “死士队?” “还有九十三个活的。” 刘备沉默。 第八十八章 巨鹿旷野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血腥味和焦味。城里还有零星战斗,但大局已定。 卢植上来了。 “张梁跑了?”他问。 “跑了。”刘备说,“往北,去广宗。” “预料之中。”卢植也扶住垛口,“你怎么想?” “张角会来。”刘备说,“要么来打廮陶,要么我们去找他。” “你觉得他会来?” “会。”刘备说,“张梁是他弟弟。弟弟丟了城,死了兵,他得来报仇。不然下面的人会怎么想?” 卢植笑了:“你看得明白。” “学生愚钝。” “不愚钝。”卢植拍拍他肩膀,“你看的很明白,眼光不局限於將领了。” 刘备没接话。 卢植也不再说,他看了一会儿城外,然后说:“休整三日。三日后,北上。” “去打广宗?” “不然呢?”卢植转身,“等张角准备好,十万大军压过来,这城还得丟。” 他下城楼,走进城里。 街上还在收拾尸体。官军的放一边,黄巾的放一边。百姓开始出门,从门缝里往外看,看那些死人,看那些血。 刘备走到县衙前,张飞在那里等他。 “大哥,饭好了。” “哪来的饭?” “肉粥,缴获的肉。” 刘备点头,跟著进去。粥確实有肉,但不多,每人碗里两三块。他吃得很慢,一块肉嚼很久。 吃完,他去看伤兵。 伤兵营里味道重,血味,脓味,药味。有人在哼,有人在哭,有人已经不会出声了。军医在忙,纱布不够用,把乾净的衣裳撕了用。 刘备一个个看过去,看到一个年轻的,腿断了,军医说保不住,要截。那兵不哭,就说了一句:“將军,截了我还能打仗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没人回答。 刘备走过去,蹲下:“不能打仗,但能活命。” 那兵看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那截吧。” 军医动手。刘备按住兵的肩,兵咬著木棍,眼睛瞪得很大,全是血丝。锯子锯骨头的声音很钝,像锯湿木头。 锯完了,兵晕过去。 刘备站起来,手在抖。他握紧拳,走出帐篷,走到院子里,大口喘气。 张飞跟出来:“大哥。。。” “没事。”刘备说,“就是有点累。” “你去睡会儿。” “睡不著。”刘备抬头看天,天黑了,星星出来,“陪我走走。” 两人在城里走。走到西门,门已经修好了,新的门板,还没上漆。走到南门,城墙上在修补,民夫抬著石头上去。走到东门,安静些,守军在换岗。 最后回到北门。 守军说,下午有百姓逃出去,往北去了,可能是去找张角。他们问拦不拦,刘备说不用拦。 “让他们去吧。”他说,“正好让张角知道,这城现在什么样。” “把他不得气死。”张飞说。 “气死才好呢。”刘备说,“人一气,就会犯错。” 他们在城墙上站到半夜。 三日后,探马来报:张角亲率大军十万,从广宗南下,意图夺回廮陶。 卢植召集军议。 “没想到张角决断的这么快。”他说,“廮陶城连战疲惫,不能让张角把战场拉回廮陶。” “那该如何?”有將领问。 卢植看向刘备,“玄德,你带骑兵出击沿途骚扰,迟滯其行军。记住,不可硬战,一击即走。” “末將领命。” 刘备率三千骑出击。 张角大军南下,旌旗遮天。 十万黄巾,拉成长队,在平原上行进如黄色洪流。前锋是骑兵,约五千;中军是步卒,扛著云梯衝车;后队是輜重,牛车马车连绵数里。 刘备站在远处土坡上观察。 “阵型鬆散,前后脱节。”他看的眼睛都酸了,“可袭其輜重。” “大哥,我带人去!”张飞请战。 “不。”刘备摇头,“张角用兵谨慎,輜重队必有重兵护卫。袭前锋。” “大哥,前锋是骑兵,不好打啊。”关羽说。 “打得就是骑兵。”刘备嘴角微扬,“打掉他的骑兵,他就没了眼睛耳朵。” “大哥,怎么打?” “诈败诱敌。” 刘备点出一千骑,亲自率领,直奔黄巾前锋。 距离三里时,黄巾骑兵发现,列阵迎击。 领头是个年轻將领,使长戟,看见刘备人少,嗤笑:“哟!送死的来了!” 刘备不答,率军衝锋。 两军相接,刘备部佯装不敌,且战且退。黄巾骑兵追击,渐渐脱离本阵。 追出十里,至一处洼地。 刘备突然勒马,回身:“杀!” 洼地两侧,关羽张飞各率一千骑杀出,三面夹击。 黄巾骑兵大乱。那年轻將领还想抵抗,被张飞一矛刺穿胸口,挑落马下。 半个时辰,五千黄巾骑兵,被歼三千,余者溃散。 刘备不停留,立刻撤离。 等张角中军赶到时,只看见满地尸体。 “刘——备——!”张角在车驾上咬牙,“吾誓杀汝!” 他分兵两万,追杀刘备。 但刘备根本不接战,利用骑兵速度,在平原上游走。黄巾追兵疲於奔命,却连衣角都摸不到。 入夜,刘备部宿营一处荒村。 “今日斩首三千,自损百余。”简雍匯报,“赚大了。” “张角现在该气得睡不著了。”张飞咧嘴。 “不可轻敌。”刘备说,“张角十万大军,损失几千,伤不了筋骨。明日他必调整战术。” “如何调整?” “分兵合围。”刘备在地上画图,“他会派多支偏师,从不同方向挤压我军活动空间,逼我们决战。” “那该咋办?” “穿插迂迴。”刘备手指从图上一道缝隙穿过,“在他合围前,钻出去,绕到他后方,袭扰輜重。” “大哥,太险了吧。”关羽皱眉。 “险,才有效。”刘备抬头,“张角想不到我们敢深入他腹地。” 当夜,刘备率三千骑悄然离营,往东北迂迴。 昼伏夜出,避开黄巾哨探。 三日后,抵达张角大军后方三十里处。 輜重队正在扎营,护卫约五千人,多是老弱。 “子时动手。”刘备下令,“云长攻左,益德攻右,我居中。记住,只烧粮草,烧了就走。” “为啥不把他们杀乾净?”张飞不解。 “杀人太慢,会损失时间。”刘备说,“多浪费一点点时间,我们就可能陷入险地。” “大哥想得长远。”关羽点头。 第八十九章 曲周截粮 子时,行动。 三千骑如鬼魅般冲入輜重营。守军猝不及防,刘备部四处放火,却不追杀逃兵。 粮垛、草料、帐篷熊熊燃烧,火光映红半边天。 张角在中军看见后方火光,脸色铁青。 “快!回援!回援!” 但等援军赶到,刘备部早已远遁。 接下来十日,刘备在巨鹿平原上与张角大军周旋。 袭粮道、扰营地、截信使.。。游击战术玩得炉火纯青。张角十万大军,被三千骑兵拖得疲惫不堪,行军速度大减。 卢植主力趁机休整,並派偏师收復周边县城,大部队开始往前压。 六月末,张角终於放弃追击刘备,率军退往广宗。 “张角想固守广宗。”卢植判断,“广宗城坚粮足,易守难攻。” “学生请令,追击。”刘备说,“不能让他安稳退入广宗。” “准。”卢植道,“但不可强攻,只可骚扰。” “明白。” 於是,旷野追击战进入第三阶段。 刘备三千骑死死咬住张角后军,日夜骚扰。黄巾殿后部队被不断歼灭,士气低落。 张角几次设伏,都被刘备识破,反遭损失。 七月初,张角主力狼狈退入广宗城。 追击战结束。 统计战果:累计斩首万余,俘数千。官军伤亡不足千。 站在广宗城外十里处,刘备看著城头升起的黄巾大旗,长舒一口气。 “终於。。。到了。” 关羽递过水囊:“大哥,歇歇吧。” 刘备接过,却没喝,转身看向身后两千骑。 人人带伤,甲冑残破,但眼神依旧锐利。 “兄弟们。”他扬声,“这一路,辛苦了。” 两千人沉默。 “我知道,很多人想问,这么拼命,为什么。”刘备顿了顿,“我也说不清。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拼,黄巾就会南下,过黄河,到洛阳。到时候,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的家乡,都会遭殃。” 他举起水囊:“这一路,死了很多弟兄。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我刘备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必让天下太平,让百姓安居,让战死的兄弟,在九泉之下,能瞑目!” “誓死追隨大哥!”张飞第一个吼出来。 接著是两千人的吼声:“誓死追隨!” 声震旷野。 刘备仰头,把囊中水一饮而尽。 水是苦的,但心里,是热的。 转身,望向广宗城。 “扎营。”他说,“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广宗城外三十里,卢植中军帐。 “张梁在我军合围前去了下曲阳。”卢植將密报置於案上,“带走精兵两万,城內守军仍有八万之眾,粮草充足。” 刘备立於下首,目光落在地图曲周位置:“张角分兵,是想保一条退路。但下曲阳至广宗粮道漫长,可断。” “正有此意。”卢植指尖敲在曲周县上,“幽州方向新到一批粮草,约万石,三日后经曲周转运广宗。若截了这批粮,张角城內存粮便不足三月。” “学生愿往。” 卢植看他:“你部连日转战,人马俱疲。” “正因疲惫,才需速战。”刘备抱拳,“卢师,两千精骑,一人双马,昼夜奔袭,截粮即返。” 帐內静了片刻。 “谁去?”卢植问。 “云长、益德、子经隨我,足矣。” 卢植点头:“准。但记住,张梁虽走,广宗仍有游骑四出。若遇大队,不可恋战。” “学生明白。” 当日申时,两千骑出营。 一人双马,轻装疾行。沿途过荒村废邑,皆不见人烟,只野狗啃食白骨。张飞啐了一口:“这他娘的什么世道。” 关羽目视前方:“乱世皆如此。” 刘备不语,只催马快行。 暮时抵一处废庄歇马。庄內屋舍半塌,井枯灶冷。士兵拾柴生火,烤硬饼充飢。 牵招带斥候前探,二更时回报:粮队宿於曲周北十五里驛馆,守军扎营在外,民夫宿於馆內。 “对面有多少人?” “护军三千,民夫千余,车百二十乘。” “地形如何?” “驛馆背靠土丘,前临官道。丘上有哨,但人马疲惫,多贪睡。” 刘备摊开地上浮土,画简图:“益德率五百人伏於道左林,子经率五百人伏於道右沟。待粮队过半,两头堵死。云长与我率余骑正面衝杀。” 眾將应诺。 三更造饭,四更出发。 天未亮时,已抵伏击处。林深沟险,藏兵极易。刘备伏於道旁高坡,远望驛馆方向,灯火零星,寂无声息。 辰时初,驛馆方向腾起炊烟。 辰时三刻,车队启行。吱呀车声渐近,护军骑马在前,民夫推车在后,队形鬆散。 前队过伏击线中段,后队刚入沟口。 “杀!”刘备跃起上马。 赤云长嘶,衝下高坡。千骑隨行,蹄声如雷。 护军大乱。有人拔刀迎战,有人打马欲逃。但两头退路已被张飞牵招堵死,进退无路。 战斗无悬念。 护军多是被裹挟的乡勇,见官军势猛,降者大半。顽抗者被关羽张飞率队衝散,斩首数百。 民夫早趴伏在地,战战兢兢。 刘备勒马,扫视战场。粮车完好,仅少数倾覆。 “將军饶命。。。”一个老民夫匍匐上前,额头抵地。 “起来说话。”刘备下马,“哪里人?” “幽州。。。涿郡。”老民夫颤声。 涿郡。刘备心一动。 “为何从贼?” “活不下去了。”老民夫抹泪,“去年大旱,颗粒无收。官府徵税不减,家里粮尽,听说黄巾有饭吃,就。。。就跟了粮队。” “你可知这粮运到广宗,是养贼军?” “不知道。。。但没法子。”老民夫磕头,“將军,我们都是苦命人,求条活路。。。” 刘备沉默。 身后张飞嘟囔:“又是这套说辞。。。” “益德。”刘备喝止。 他看向跪伏一地的民夫,约千余人,个个面黄肌瘦。 “你们当中,涿郡人有多少?” 人群中站出百余。 “出列。” 百余人惴惴走出,聚在一处。 “我也是涿郡人。”刘备看著他们,“姓刘,名备,字玄德。” 人群微哗。 “您。。。您是楼桑村的刘玄德?”一个年轻人瞪大眼睛。 “正是。” 年轻人扑通跪倒:“小人李顺,是涿县城西李家村的!前几年您举孝廉离乡,小人还挤在街边看过!” 第九十章 张角突围(求追读) 涿县乡亲纷纷跪倒:“將军!咱们是乡党啊!您饶了我们这一次吧,咱们。。。” 刘备扶起李顺:“既是同乡,便听我一句:黄巾之路,是死路。你们今日运粮助贼,来日城破,都是附逆之罪。” 李顺脸色煞白:“那。。。那该如何?” “编入辅兵队,运粮挖壕,以工抵罪。” “將军,”李顺咬牙,“我们。。。想跟著您。回乡也是饿死,不如在军中挣条活路。” 刘备看著这百十张年轻的脸,脏污,惶恐,但眼里还有光。 “好。”他点头,“简雍,登记造册,单独编一队,由你统带。” 简雍应下。 清点缴获粮车,所获共计九千三百石,马匹数百,车百余。 远处曲周县城门紧闭,守军不敢出。 刘备率军撤离,来时一人双马,此时派上了大用场。 回营路上,李顺等涿郡老乡推著二十车粮食,这是刘备特意留下的口粮。 “將军,”李顺凑到马旁,“咱们涿郡。。。现在咋样了?” 刘备沉默片刻:“我离乡两年余,不知近况。但黄巾乱起,幽州亦不安寧。” 李顺眼神黯淡:“俺娘还在家里。。。” “仗打完,我带你回去。”刘备说。 李顺重重点头,眼眶发红。 张飞在一旁看著,小声对关羽说:“二哥,大哥走到哪儿都能遇见老乡。” 关羽丹凤眼微眯:“此乃大哥仁德感召。” “啥意思?” “意思是,”关羽顿了顿,“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张飞愣了愣,“你不说俺咋懂啊,哎,哎,云长,你別走啊,你快和俺说说,啥意思啊?” 当夜,大军回营。 卢植闻报截粮成功,頷首:“好!此番截粮如同断他一臂。张角城內存粮,至多撑两月。” “下曲阳方向可有动静?” “张梁加紧运粮,但广宗被围,粮道难通。”卢植起身,走向地图。 刘备隨至图前。 “广宗城坚,强攻伤亡必巨。”卢植道,“我意四面筑垒,深沟高垒,困死张角。” “学生请令,督造北面营垒。” “不。”卢植看他,“你有更重的任务。” “请老师明示。” “张角不会坐视合围。”卢植转身,“他必趁我军立足未稳,出城突围。我要你率本部精锐,伏於城西洺水畔,那是他最可能选择的突围方向。” 刘备心头一凛:“学生领命。” “记住,”卢植看著他,“此战关键不在杀敌,在挫其锐气。只要击退第一次突围,张角便知出城无望,只能死守。” “学生明白。” 走出大帐,夜色已深。 广宗城如巨兽伏於平原,城头火光稀疏。 五万官军,四面筑垒。 以广宗城为中心,掘三重壕沟,沟宽两丈,深一丈五。沟土堆於內侧,夯成土墙,墙高丈余,上立木柵。柵后设箭塔,塔高两丈,弓弩手昼夜值守。 每隔百步设一营寨,屯兵五百,相互策应。 卢植將大营设於城南三里高坡,可俯瞰全城。 刘备率本部四千人驻城西洺水东岸,依水结寨,控扼水路。 筑垒十日,城头黄巾只是冷眼旁观,偶有零散箭矢射下,不痛不痒。 第十一日,变天了。 清晨起雾,白茫茫罩住四野,十步外不见人影。刘备巡营至水寨,见对岸芦苇盪隱於雾中,心中不安。 “加派哨探,谨防偷营。” 命令刚下,城西方向突然鼓声大作。 雾中传来喊杀声,影影绰绰,不知多少兵马。 “来了!”张飞提矛上马。 “等等。”刘备按住他,“雾大,敌情不明,不可妄动。” 话音未落,东面、北面同时响起鼓声,竟是三面齐出。 “难道张角要拼死一搏。”关羽沉声道。 刘备上马,喝令:“全军戒备,但不出营!弓弩手上墙,见敌则射,不许近前!” 四千人迅速就位。箭塔上弓弦拉满,柵后长矛如林。 雾中衝出第一波黄巾,约千人,扛梯持盾,直扑西营。 “放箭!” 箭雨倾泻,黄巾倒下一片。但后续源源不断,雾中似乎有无数人影。 “他娘的,到底有多少人?”张飞瞪眼。 刘备眯眼细看。雾中旗帜杂乱,人影绰绰,但脚步声。。。似乎没有想像中密集。 “虚张声势。”他忽然道,“传令:不许出击,只固守!” 果然,黄巾攻至壕沟前便停住,吶喊摇旗,却不强渡。偶有试探,被箭矢射回。 僵持半个时辰,雾渐散。 视野清晰,三面黄巾,每面不过两三千人,总数不足万。 “中计了。”刘备心头一沉,“张角主力在哪?” 正此时,城南卢植大营方向传来震天喊杀。 “糟了!张角在攻卢公大营!”关羽咬牙。 刘备急令:“益德原地守营!云长、子经,隨我驰援!” 亲率两千骑,奔南营而去。 驰至半途,已见战况惨烈。 张角亲率两万精锐,猛攻南营。黄巾前赴后继,填壕攀墙,官军死战不退。尸积壕沟,血染土墙。 卢植立马高坡,挥旗指挥。黄巾人数多,南营將士坚守。 “冲阵!”刘备拔剑前指。 两千骑如利刃切入黄巾侧翼。关羽青龙刀开道,刘备双剑横扫,牵招骑射连发。 黄巾阵脚微乱。 张角在高处看见,令旗一挥,分兵五千迎战刘备。 两军在营外野地廝杀。刘备部虽精,但人数劣势,渐被包围。 “结圆阵!”刘备喝令。 骑兵下马,结阵自守。箭矢如蝗,黄巾层层压上。 刘备正危急时,北面忽然尘头大起,原来是卢植暗藏的步卒到了。 一万步卒加入战团,局势骤变。 张角见卢植竟还有埋伏,鸣金收兵。 黄巾如潮退去,留下满地尸骸。 清点伤亡:官军阵亡两千余,伤者倍之。黄巾遗尸八千余。 卢植巡视伤兵营,面色铁青。 “张角用兵,果有章法。”他对刘备道,“今日张角攻营事出突然,我临时以南营为饵,让一万步卒按兵不动,还未来的及告知於你。” “学生惭愧,竟搅了老师的诱敌之计。” “不怪你。”卢植摇头,“你救师心切罢了,我又何尝不是救徒心切。” 他望向广宗城:“经此一败,虽然未能诱杀张角,张角当知突围无望。接下来,便是长期围困了。” 第九十一章 洺水水战 刘备点头,又问:“筑垒之事。。。” “继续。”卢植语气坚决,“壕沟再挖深一尺,土墙再垒高一尺。我要让广宗变成孤岛,困死张角。” 当夜,官军连夜加固工事。 刘备回西营时,已近子时。 营中灯火通明,士兵们在修补柵栏,医护伤者。李顺等涿郡老乡在煮粥,分给疲惫的弟兄。 “將军,喝碗热的。”李顺递上粗陶碗。 粥是杂粮混野菜,稀,但热乎。 刘备接过,慢慢喝。 “今日死了不少涿郡弟兄。”李顺低声道,“埋的时候,俺都记下名字了。” “做得好。”刘备放下碗,“等仗打完,给他们立碑。” 李顺重重点头。 简雍从伤兵营回来,满脸疲惫:“大哥,药材不够了。今日伤者太多,汤药见底。” “明日我向卢公请调。” “还有。。。”简雍压低声音,“今日俘虏的黄巾里,有个头目说,张角在城中囤积大量火油,似有用火之意。” 刘备心头一凛。 火攻。 广宗多是木构房屋,若张角绝望之下纵火焚城,与官军同归於尽。。。 “此事我会稟报卢公。”刘备起身,“你们都去歇息,明日还有得忙。” 眾人散去。 刘备独坐帐中,摊开地图。 广宗城如眼中钉,钉在河北平原。 拔掉它,黄巾脊樑便断。 但拔的过程,必沾满血。 帐外传来守夜士兵的歌声,嘶哑,疲惫,但未停: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刘备听著,闭目。 这一夜,广宗城头灯火通明。 张角也未眠。 广宗城西,洺水河面宽阔,水流平缓。 黄巾在城下水门处系泊了上百条小船、竹筏,白日隱匿於芦苇盪中,入夜则悄然往返运输粮秣、人员。卢植指著河面对刘备道:“此乃广宗咽喉。张角存粮不足,必赖此水路偷运接济。” 刘备望去,见对岸芦苇绵延,深处隱有船影:“学生愿夺此水门。” “你有北地骑卒,不习水战。” “可造筏。”刘备早有思量,“不需大船巨舰,只求载弓弩手近岸对射,另备火筏顺流衝击。再遣敢死泅渡夺船,內外夹攻。” 卢植沉吟片刻:“张角在水门设箭楼两座,驻兵数百。强攻不易。” “故需夜袭。”刘备道,“今夜西风,可放火筏。学生亲率善水者泅渡夺楼,云长益德领步卒沿岸接应。” “善。”卢植頷首,“此战若胜,广宗水路断绝,即成孤城。” 当夜子时,月隱云中。 洺水西岸,刘备集军中善泳者两百人,皆脱甲冑,只穿褌裤,口衔短刀,背负油布包裹的火折、火药。 李顺也在其中,这涿郡小子自请加入敢死队,说幼时常在拒马河嬉水,水性颇佳。 “记住,”刘备压低声音,“目標只在两座箭楼。夺楼后点火为號,不得恋战。” 眾人点头,眼神肃杀。 河面,三十张扎满柴草、浸透火油的竹筏已备好,筏首插铁刺。关羽率弓弩手伏於东岸芦苇丛,张飞领步卒隱在土坡后。 丑时二刻,西风渐起。 “放筏!” 缆绳砍断,火把掷上筏堆。西风推著火筏顺流而下,如一条火龙直扑水门。 对岸箭楼立刻警锣大作。黄巾哨兵惊呼:“火筏!快拦!” 楼中箭矢齐发,但火筏来势汹汹,撞上泊船即燃。水门处顿时火光冲天,小船竹筏接连起火。 “泅渡!”刘备低喝。 两百人悄无声息滑入水中。秋夜河水刺骨,但无人出声,只奋力前游。 李顺跟在刘备身侧,咬牙划水。河面火光映照,他们藏身於暗影中,渐渐靠近东岸。 箭楼上黄巾只顾救火、射筏,未觉水下有人。 抵近岸边,刘备打个手势。眾人分作两队,潜向两座箭楼。 箭楼以木柱撑於水上,有栈桥连岸。守军大半在楼上射箭,楼下仅留数人。 刘备带一队摸至北楼栈桥下,听楼上呼喊:“快!泼水!別让火势蔓延!” 就是此刻。 他率先攀上栈桥,短刀挥过,哨兵喉间溅血。身后敢死队蜂拥而上,冲入楼中。 楼內黄巾猝不及防,短兵相接,血溅木墙。李顺连捅两人,手在抖,但没停。 半刻钟,北楼肃清。 “点火!” 楼顶火把连晃三圈。 南楼此时也已得手,那边是牵招带队。 两座箭楼火光为號,东岸关羽见状,喝令:“放箭!” 弓弩齐发,压制岸上赶来的黄巾援军。张飞率步卒从土坡后杀出,直扑水门。 刘备夺了箭楼,见楼下繫著几条完好的小船,当即下令:“上船!夺泊船!” 敢死队驾船衝出,与起火混乱的黄巾船队绞杀。他们人少,但猝然发难,又借火势掩护,竟抢下十余条船。 水门处一片混战。火势蔓延,泊船大半焚毁。黄巾水军统领见势不妙,欲驾船逃回城內,被关羽一箭射落水中。 天明时分,战斗结束。 洺水水门易主。官军焚毁黄巾船只七十余条,俘获二十余条,箭楼两座皆占。黄巾水军死伤数百,余者逃回城中。 刘备站在箭楼顶,望向广宗城。水门紧闭,城头黄旗垂落,一片死寂。 “大哥!”张飞蹬蹬上楼,浑身湿透,“咱贏了!这破水路,算是断了!” 关羽提刀上来,刀锋犹滴血:“已依大哥令,在东西两岸加紧修筑水寨,另立箭塔十二座。从此洺水,我军可控。” 刘备点头,望向河中。残骸漂浮,黑烟未散。 李顺包扎著臂上刀伤走来:“將军,咱们死了三十七个弟兄。。。尸首都捞上来了。” “厚葬。”刘备沉默片刻,“名字记下。” “是。” 卢植策马至水寨,巡视新占之地,面露讚许:“玄德此战,断张角一臂。从此广宗水路断绝,只能坐困愁城。” “然城中存粮,尚可支撑一两月。”刘备道。 “无妨。”卢植望向北方,“皇甫嵩与张梁对峙於曲阳,朱儁围张宝於阳城。只要我等困死张角,黄巾三兄弟首尾难顾,败局已定。” 他拍了拍刘备肩膀:“接下来,便是筑垒围城,静待其毙。” 当日下午,广宗四门紧闭,再无船出。 第九十二章 孤城与天下局 围城工事日夜不停。 以广宗城为中心,三重壕沟渐次成型。最外沟宽三丈,深两丈,引洺水注入,成护城河。中沟宽两丈,沟底埋竹刺铁蒺藜。內沟宽丈五,紧贴土墙。 土墙高两丈余,以壕沟挖出之土夯实垒成,墙顶架木柵,设箭垛。每隔五十步立一箭塔,塔高过墙丈许,弓弩手可俯射城內。 卢植將大营设於城南三里坡地,刘备部守西面水寨兼陆营,其余各將分守东、北。 七日,壕沟成。 十日,土墙合围。 第十五日,箭塔如林立起。 广宗城外,儼然又起一座城。 城中始终无动静。偶有哨探上城眺望,旋即隱去。 “云长,你说张角在城里想什么呢?”张飞蹲在土墙上,啃著干饼。 关羽擦拭青龙刀:“不知道,可能在等援军吧。” “援军?”张飞嗤笑,“张梁在曲阳被皇甫嵩摁著打,张宝困在阳城,哪来的援军救他?我看他是在等死。” “大哥,不如再让我去骂阵吧!我肯定能给张角老儿骂出来!” “稍安勿躁。”刘备走来,望向阴沉天色,“现在是他张角等不起。” 话音方落,豆大雨点砸下。 雨连下三日。壕沟积水,土墙泥泞,营中处处漏雨。士兵苦不堪言。 第三日夜,雨势最大时,广宗西门突然洞开。 黄巾军如黑潮涌出,不打火把,不吶喊,沉默扑向西营。 “敌袭!” 哨塔警锣刚响,黄巾前锋已衝过第一重壕沟,那沟已被雨水灌满,成了浅河。 刘备从帐中衝出,雨幕里只见人影憧憧。 “弓弩手上墙!长矛手守缺口!” 营中迅速应战。但雨大弓软,箭矢无力。黄巾趁势架梯攀墙。 张飞挺矛守在一段新筑土墙,连刺数人,但墙泥湿滑,脚下不稳。一黄巾悍卒扑上,抱住他腰,两人滚落墙下泥淖。 “益德!”刘备拔剑欲救。 关羽已先一步跃下,青龙刀横扫,斩翻数人,將张飞拽起。 缺口处涌入更多黄巾。 “结阵!死守!”刘备嘶吼。 营中士兵结圆阵固守,与突入黄巾血战。雨水泥血混作一片,每步皆滑。 雨夜混战,敌我难辨,激战一夜,北营、东营援军皆至。三面合击,黄巾渐退。 天明,雨歇。 战场露真容:尸横遍野,血水泥泞。黄巾遗尸数千,官军伤亡亦逾千。 卢植巡视战场,面色凝重:“张角用兵,愈发狠辣。此番不计死伤猛攻,是为探我虚实,亦为提振城中士气。” “老师,经此一败,他当知强攻无望。”刘备道。 “未必。”卢植摇头,“困兽犹斗。传令各营:加固工事,深埋鹿角,多备火油滚木。张角再出,必要他撞得头破血流。” 此后半月,张角又组织三次夜袭,规模渐小,皆被击退。 广宗城下,陷入僵持。 围城进入第三旬。 广宗已成死地。四门紧闭,城头偶见人影,也如鬼魅般飘忽。 官军壕墙日益坚固,箭塔增至三十座。卢植令在墙外百步处埋设铁蒺藜、绊马索,防骑兵突袭。 秋粮渐熟,周遭乡野开春时便无人播种,百姓早逃散殆尽,此刻尽显一片荒芜。官军粮草从河內、魏郡转运而来,路途漫长,但也源源不绝。 这日,简雍从卢植大营回来,带了一叠文书。 “大哥,天下战报。”他摊开帛书,“皇甫嵩与张梁对峙於曲阳,互有攻守,僵持不下。曹操隨军任骑都尉,日前率奇兵焚了张梁一处粮仓,得了头功。” “孟德兄。。。”刘备想起曹操,心绪微动。不知道经歷战爭的孟德,会改变多少。 “朱儁围张宝於阳城,阳城小,存粮少,破城在即。”简雍继续道,“另外,南阳、潁川黄巾余部仍在流窜,但不成气候。” 刘备看著地图。广宗、曲阳、阳城,三个点撑起黄巾大局。 “张角在等两个弟弟破局。”他缓缓道,“但皇甫嵩、朱儁皆名將,张梁张宝难以取胜。时间,在我等这边。” “卢公也是此意。”简雍道,“已传书皇甫嵩、朱儁,嘱其稳扎稳打,勿急勿躁。只要广宗不破,张梁张宝必心急来救,届时便可围点打援。” “张角会坐以待毙吗?”关羽忽然开口。 眾人看他。 关羽丹凤眼微眯:“某观城中炊烟,日渐稀薄。粮將尽矣。粮尽之日,要么降,要么死战。张角自称天公將军,岂会降?” “那就是死战。”张飞咧嘴,“俺等著!” 刘备沉默。 他知道关羽说得对。张角这种人物,寧可焚城自尽,也不会跪著活。 “传令下去,”他起身,“即日起,夜哨再加一倍。各营储备沙土清水,防火攻。另选锐卒五百,隨时待命,若城破,第一时间控制粮仓武库,防其焚毁。” “得令!” 走出营帐,秋阳正烈。 刘备登上西墙箭塔,远眺广宗城。 城墙巍峨,但死气沉沉。城头那面天公將军大旗,在风中无力垂著。 几个月前,这面旗帜席捲八州,天下响应,神州震盪。 三个月后,它困守孤城,旌旗残破。 “大哥,”张飞爬上来,“看啥呢?” “看一座城怎么死。”刘备轻声道。 张飞挠头:“俺不懂这些。俺就知道,仗打完,杀尽这些黄巾贼,这天下就太平了。” “快了。”刘备拍拍他肩膀,“等这座城倒下,天下就太平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刘备望向更远的南方,“在曲阳,在阳城,甚至在洛阳,在天下,在那些没有硝烟的战场上。” 张飞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反正俺跟著大哥。” 刘备笑了笑。 是啊,还有人跟著。 有关羽,有张飞,有简雍牵招张武,有李顺那些涿郡老乡,有这营中数千愿隨他拼命的弟兄。 这就够了。 他按剑,望向广宗城。 秋风吹过,是萧瑟裹著血腥味的。 也带来城中断粮前的绝望气息。 土墙外的壕沟水已泛黄,飘著落叶和腐烂的芦杆。墙上官军裹著单衣,哈出的白气在清晨风里散得快。 第九十三章 公然索贿 刘备巡营到西墙时,张飞正蹲在箭垛下啃饼,关羽站在一旁,望著城內。 “炊烟又少了。”关羽说。 刘备顺他目光看去。广宗城头那面天公將军大旗,在秋风里卷著边,顏色褪得发白。城中升起的炊烟稀稀拉拉,像將死之人的呼吸。 “张角估计撑不过这个月。”刘备道。 张飞咽下饼,抹了把嘴:“早点完事早点回家!俺娘前日托人捎信,说涿郡今年枣子甜,给俺留了两大筐!” “你就知道吃。”简雍从后面踱过来,手里捧著册子,“大哥,李顺那队涿郡弟兄,有三人的家眷从幽州逃难过来了,安置在鄴城。要不要拨点钱粮?” “拨。”刘备点头,“阵亡弟兄的抚恤,发下去了吗?” “正在发。”简雍翻册子,“就是朝廷拨的太少,一人一万钱,还不够买两口薄棺。咱从缴获里补了些,卢公也默许了。” “不够再补。”刘备说,“不能让弟兄寒著心上路。” 关羽转头看他:“大哥,此战若毕,朝廷必有封赏。你。。。” “我可以不要赏。”刘备打断他,“我要活下来的弟兄,都有个好去处。” 眾人沉默。 风从北面刮来,带著广宗城里的焦糊味和隱约的哭声。 围城三个月,城里已成人间地狱。起初还有马匹可杀,后来是老鼠、树皮、草根。上月有饥民縋城投降,瘦得只剩骨架,说城內已开始易子而食。 卢植下令接纳降民,但严禁士兵私赠食物,怕引发营啸。 惨,但不得不狠。 “大哥,”牵招快步上墙,压低声音,“洛阳来人了。” “谁?” “小黄门左丰,说是奉旨劳军、督战。” 刘备心头一沉。 史书中那一幕闪过脑海:左丰索贿不成,诬告卢植怠战,致使卢植被囚车押回,功亏一簣。 该死的,还是来了。 中军帐里,卢植正与左丰对坐。 左丰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穿著锦袍,指尖拈著茶盏,慢条斯理吹著热气。 “卢公辛苦。”他开口,声音尖细,“陛下日夜掛念河北战事,特遣咱家来看看,这广宗城,何时能破啊?” 卢植拱手:“贼困兽犹斗,强攻伤亡必巨。如今深沟高垒,断其粮道,城中粮尽援绝,破城只在几月之间。” “几月?”左丰挑眉,“卢公,陛下要的是速胜。黄巾为祸半载,天下震动,朝廷等不起啊。” “用兵当持重。。。” “持重持重,持到何时?”左丰放下茶盏,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卢公,咱家出京前,张常侍(张让)可是交代了,若卢公能早日克竟全功。。。呵呵。” 帐內一静。 卢植脸色沉下来:“军国大事,岂容私议?左黄门,请自重。” 左丰笑容僵住,眼里闪过恼色。 刘备在帐外听得清楚,对身后关羽使了个眼色。关羽点头,悄然退走。 帐內,左丰乾笑两声:“卢公忠直,咱家佩服。只是这军中辛苦,將士用命,也该有些。。。稿劳才是。” “朝廷自有赏赐。” “那得等到何时?”左丰搓搓手指,“咱家出京匆忙,所带钱帛不多。卢公若能。。。暂借一些,让咱家打点打点隨行儿郎,也好让他们回去多说几句好话。” 图穷匕见。 索贿。 卢植盯著他,缓缓起身:“左黄门,请回吧。军中粮餉,皆为平贼所用,一两一钱,皆不可动。” 左丰脸色彻底冷下来。 “好,好。”他起身,拂袖,“卢公清高,咱家领教了。” 转身出帐,看见刘备立在门外,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刘备进帐。 卢植坐在案后,闭目揉著眉心。 “老师。” “听见了?” “听见了。” “宦官当政,竟然敢公然索贿。”卢植睁开眼,目光疲惫。 刘备沉默片刻,道:“老师,你还记得当年段熲平定羌乱,便因不肯行贿宦官,功成反遭下狱。前车之鑑啊。” “他难道敢?” “左丰索贿不成,必会暗中搜集罪证,甚至与洛阳通信,诬告老师畏敌不战、耗费钱粮。”刘备压低声音,“不如。。。让他病在军中。” 卢植抬眼:“你要扣他?” “不是扣,是静养。”刘备说,“待广宗城破,捷报入京,他再病癒回朝。届时木已成舟,他纵有千般詆毁,也难撼老师大功。” “风险太大。”卢植摇头,“他是天使,若出事,你我皆担不起。” “学生来担。”刘备直视他,“老师,此战若因小人功亏一簣,战死的数万將士,血就白流了。” 帐外秋风呼啸,捲起帐布哗哗作响。 良久,卢植长长吐了口气。 “去做吧。”他说,“做的乾净些。” “是。” 刘备转身出帐。 天色將晚,云层低压。 要变天了。 刘备回到西营时,天已擦黑。 关羽、张飞、简雍、牵招、张武都在帐里等著,李顺也在,他现在管著涿郡老乡那队辅兵,算是半个自己人。 “大哥,那阉人走了?”张飞问。 “没走,住进卢公给他腾出的別帐了。”刘备坐下,搓了把脸,“简雍,你带几个机灵的,从今夜起盯著左丰。他见谁、收什么、发什么信,我都要知道。” 简雍点头:“明白。” “云长,益德。”刘备看向关张二人,“营中警戒提到最高,尤其夜哨。左丰若想搞小动作,多半在夜里。” “得令。” “子经,你挑二十个可靠弟兄,隨时待命。”刘备顿了顿,“要敢下手、嘴严的。” 牵招眼神一凛:“大哥是要。。。” “以防万一。”刘备没多说,“张武,你管好咱们本部,不许任何人接近左丰驻地,也不许议论。” “是!” 眾人散去,只剩关羽还留著。 “大哥,”关羽低声,“扣天使是死罪。若事发。。。” “若事发,我一人担。”刘备看著跳动的灯焰,“老师不能倒。他倒了,这八州黄巾死灰復燃,不知还要祸害多少百姓。” 关羽沉默片刻:“某与大哥同担。” 刘备摇头:“云长,別著急,我未必需要担。” 帐外传来更鼓声。 第九十四章 收集罪状 二更了。 刘备起身:“我去看看李顺他们。” 涿郡辅兵的营区在西营角落。几十个汉子挤在三个大帐里,此刻正围著火堆分粥。见刘备来,纷纷起身。 “將军!” “坐,都坐。”刘备摆手,在李顺旁边蹲下,“今日怎么样?” “挖了一天壕沟,累,但吃得饱。”李顺咧嘴笑,递过半块饼,“將军尝尝?” 饼硬,但有一股麦香。 刘备接过,掰了一小块放嘴里,慢慢嚼。 “家里还好?” “前阵子捎信说还好,就是税重。”李顺嘆气,“不过听说將军在河北打胜仗,官府对咱涿郡人也客气些了。” 旁边一个年轻汉子插嘴:“那是!俺去领粮,那书佐一听俺是涿郡的,立马手都不抖了,还多给了些!” 眾人笑起来。 刘备看著这些面孔。脏,瘦,但眼里有光。 乱世里,一点小恩惠就能换一条命。 “等仗打完,”他说,“我带你们回涿郡。有家的回家,没家的。。。我给你们找个营生。” “谢將军!”眾人齐声道。 李顺忽然压低声音:“將军,今日有个洛阳来的官人,在营外转悠,问俺们卢將军待兵如何、刘都尉可曾剋扣粮餉。” 刘备心头一紧:“你怎么说?” “俺说卢將军和善,刘都尉仁义,顿顿有饱饭。”李顺道,“那官人听了,脸色不大好,扔给俺几个钱就走了。” 刘备拍拍他肩膀:“做得好。以后再有人问,就这般说。” “俺晓得了。” 离开辅兵营,刘备没回帐,而是登上西墙。 广宗城在夜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死气沉沉。城头偶有火把移动,慢得如同鬼火。 “看什么呢?”简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看它怎么破。”刘备没回头。 简雍爬上来,递过酒囊:“刚温的,驱驱寒。” 刘备接过,喝了一口。辣的,从喉咙烧到胃里。 “左丰那边有动静了?”他问。 “有。”简雍压低声音,“入夜后,他帐里先后进了三个人:一个是军需官王弼,一个是卢公麾下的参军赵歧,还有一个。。。是咱们营的李主簿。” 刘备眼神一冷。 王弼管钱粮,赵歧掌文书,李主簿负责功过记录。这三个人若被左丰拿住,確实能编出不少罪证。 “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清。”简雍道,“但王弼出来时,神色有些不自然,赵歧空手进,空手出,李主簿。。。待了一刻钟,出来时脸色发白。” 刘备沉默。 “大哥,要不要。。。”简雍做了个切的手势。 “不急。”刘备摇头,“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可若让他们把东西送出去。。。” “送不出去。”刘备望向北面黑暗,“益德已经去巡夜了。” 简雍一愣,隨即笑了:“还是大哥狠。” “不是狠。”刘备把酒囊还给他,“是不得已。” 三更时分,张飞回来了。 他浑身带著夜露的潮气,手里拎著个包袱,往地上一扔。 “抓到了。”他咧嘴,“北面十里,截了两个骑马往洛阳去的。身上搜出这个。” 包袱打开,是几封帛书,还有一小袋金饼。 刘备拿起帛书,就著灯看。 第一封是左丰写给张让的密报,说卢植畏敌不前,空耗国帑,士卒怨声载道,建议速换帅。 第二封是王弼的供状,按了手印,说卢植纵兵抢掠,私分缴获。 第三封是赵歧的证词,说卢植延误军机,屡拒速战之议。 第四封。。。是李主簿的笔跡,详列刘备擅杀俘虏、私纳降卒、收买人心等罪状。 灯焰噼啪跳了一下。 张飞啐了一口:“这群餵不熟的白眼狼!李主簿那廝,平日见了咱们点头哈腰,背地里捅刀倒快!” 关羽拿过帛书,扫了几眼,丹凤眼里寒光一闪:“当杀。” “杀不得。”刘备把帛书收起来,“宦官势大,王弼、赵歧是卢公旧部,杀了寒人心。李主簿。。。留他还有用。” “那咋办?”张飞瞪眼。 “將计就计。”刘备起身,“简雍,你去请李主簿,就说我有军务相商。记住,客气些。” “明白。” “云长,益德,你们带人去『请』王弼和赵歧。也客气些。” “得令。” “子经,”刘备看向牵招,“那俩送信的,关好了,別让人知道。” “是。” 眾人分头行动。 刘备坐在帐中等。 约莫一刻钟,李主簿来了。他是个瘦小中年,穿著洗得发白的官袍,进门时腿有些抖。 “都尉。。。深夜唤下官,有何吩咐?” “坐。”刘备指了指对面蓆子。 李主簿惴惴坐下,眼神飘忽。 “李主簿跟卢公多久了?”刘备问。 “快。。。快一年了。”李主簿抹汗。 “时间也不短了。”刘备给他倒了碗水,“今日左黄门找你,说了什么?” 李主簿手一颤,水洒出半碗。 “没、没说什么。。。就是问问军中琐事。” “琐事?”刘备拿出那封帛书,摊开在案上,“这上面写的,可不止琐事。” 李主簿脸色瞬间惨白,扑通跪倒:“都尉饶命!是、是左丰逼我的!他说若我不写,便诬我贪墨军粮,那可是死罪啊!” “所以你就写我擅杀俘虏、私纳降卒?”刘备看著他,“李主簿,你我共事数月,我刘备可曾亏待过你?” “不曾!不曾!”李主簿磕头如捣蒜,“都尉仁义,下官鬼迷心窍。。。求都尉给条活路!” 刘备沉默良久,才道:“起来吧。” 李主簿颤巍巍站起,不敢抬头。 “左丰还让你做什么?” “他、他让我三日內,再搜集些卢公和都尉的过失,写成详报。”李主簿声音发颤,“还说。。。还说若此事办成,回京后保我做个县令。” “县令。”刘备笑了,“好大的前程。” 李主簿腿一软,又要跪。 “別跪了。”刘备摆手,“你写的这封罪状,我留下。但从今日起,左丰那边有什么动静,你要一字不落报给我。他让你写什么,你先拿来我看。” “是!是!”李主簿连声道。 “回去吧。”刘备说,“记住,今晚你没来过这儿。” 李主簿如蒙大赦,踉蹌退走。 第九十五章 截信扣使 他刚走,关羽张飞便押著王弼、赵歧进来了。 王弼是个胖子,此刻面如土色。赵歧则梗著脖子,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模样。 “刘都尉!”赵歧先开口,“你我同为卢公麾下,何故深夜擒拿?我要见卢公!” “卢公睡了。”刘备指了指那几封帛书,“二位先看看这个。” 王弼一看供状,顿时瘫软在地。赵歧看完,脸色铁青,却仍硬撑:“左丰以家小性命相挟,我不得已而为之!但我所言,句句属实!卢公確係貽误战机!” “哦?”刘备抬眼,“如何貽误?” “八月便可强攻广宗,他却筑垒围困,空耗钱粮!”赵歧越说越激动,“此非畏敌是什么?” “那你可知,八月强攻,要死多少弟兄?”刘备问。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死人。”刘备点点头,起身走到赵歧面前,“赵参军,你上过阵吗?” 赵歧一怔。 “你亲手砍过黄巾吗?见过肠子流出来的人是什么眼神吗?听过伤兵半夜疼得嚎叫吗?”刘备盯著他,“你没见过。你只会坐在帐里算伤亡数字,觉得死三千和死五千没什么区別。” 赵歧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卢公不是畏敌。”刘备转身,“他是想让该活的人,多活几个。” 帐內安静。 王弼忽然哭起来:“都尉。。。我贪財,我怕死。。。但左丰说,若我不从,就让我全家下狱,我儿子才三啊!” “起来。”刘备嘆了口气,“你们的供状,我留著。但眼下有个將功折罪的机会。” 二人抬头。 “左丰让你们做什么,你们照做。”刘备说,“但做之前,先告诉我。他若要你们再写信,你们写,但信要经我手才能送出去。” “这。。。”赵歧迟疑。 “不愿意?”刘备挑眉。 “愿意!愿意!”王弼抢道。 赵歧沉默良久,终於点头:“罢了。。。赵某愧对卢公。” “知道愧,就还有救。”刘备摆手,“去吧。记住,今晚你们也没来过。” 二人退走。 张飞嘟囔:“大哥,这仨软骨头,留著是祸害。” “软骨头有软骨头的用处。”刘备看向那几封帛书,“左丰以为捏住了他们的把柄,却不知他们的把柄,现在在我手里。” 关羽沉吟:“大哥是想。。。反制左丰?” “不止。”刘备把帛书收进怀里,“我要让他这趟,哑巴吃黄连。” 四更鼓响。 广宗城头,忽然传来一阵隱约的骚动,接著是火光晃动。 “城里乱了。”简雍侧耳听,“像是。。。內訌?” 刘备登上墙头。 只见城中某处火起,喊杀声隱约传来,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像垂死之人的最后抽搐。 “快了。”他说。 风吹过,带著深秋的寒意。 天快亮了。 接下来三天,左丰很安静。 他住在別帐,每日只是喝茶、看书,偶尔在营中散步,逢人便笑眯眯点头,一副和善天使的模样。 但李主簿每天夜里都会来刘备帐中,匯报左丰的一言一行。 “他今日又问我要了近三个月的粮耗册子。” “他私下见了七名校尉,其中三人是卢公提拔的。” “他让王弼做假帐,把正常损耗写成贪墨。” 刘备听著,记著,不发一言。 第三天夜里,李主簿来时脸色格外白。 “都尉。。。左丰让我明日把罪证整理成册,他要派人连夜送京。” “册子呢?” 李主簿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 刘备展开看。上面罗列了卢植十二条大罪:畏战、耗餉、纵兵、受贿、任人唯亲。。。每一条都附了证人和证据。 最后还加了一条:刘备“结党营私,收买军心,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刘备念了一遍,笑了,“这帽子扣得大。” “都尉,这要是送到洛阳。。。”李主簿声音发颤。 “送不到。”刘备把帛书捲起,“你照常整理,明日给他。但送信的人,出不了营。” “可左丰说,这次要派三路人,分走三条道。” “那就截三路。”刘备看向帐外,“益德。” 张飞应声而入。 “带五十骑,明日埋伏在营北十里亭、东十五里岔口、西二十里渡头。”刘备说,“见持左丰令箭者,一律扣下,人信並获。” “得令!”张飞咧嘴,“早等得不耐烦了!” 李主簿目瞪口呆:“都尉。。。这、这是截杀天使信使,形同谋反啊!” “谁说是截杀?”刘备淡淡道,“是黄巾余孽猖獗,劫了信使。咱们救人不及,只抢回尸首和信件,可惜信件已被血污,字跡模糊,无法辨认了。” 李主簿怔住,隨即冷汗涔涔。 这位刘都尉,平日看著仁厚,下手竟如此果决狠辣。 “去吧。”刘备摆手,“照常做事,別露破绽。” 李主簿躬身退走,腿还在抖。 张飞凑过来:“大哥,截了信,左丰肯定要跳脚。” “让他跳。”刘备说,“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次日午时,左丰果然派出了三路信使。 第一路走官道,骑马,持令箭,怀里揣著那份罪证册子。 第二路扮作商贩,推车,册子藏在货物夹层里。 第三路最隱蔽,是个营中伙夫,藉口去鄴城採买,步行,册子缝在衣襟內衬中。 三路人马,三个方向。 张飞带著五十骑,分三队追了出去。 刘备在帐中等。 关羽擦拭著青龙刀,忽然开口:“大哥,此事若成,左丰必疑有內鬼。李主簿他们。。。” “所以他们不能露馅。”刘备说,“等信使被劫的消息传回,左丰第一反应是黄巾所为,第二反应是卢公察觉。他会再试,但会更小心,那时,就该收网了。” “收网?” “让他病。”刘备看向案上地图,“广宗破城在即,左丰突发急病,无法视事,由卢公暂代督战之职。待捷报入京,他再病癒回朝......就算他想告状,也无用了。” 关羽点头:“釜底抽薪。” 傍晚时分,张飞回来了。 他浑身尘土,但眼睛发亮:“三路都截住了!人绑了关在城外废庙里,信全在这儿!” 他把三份帛书拍在案上。 刘备翻开看了看,內容大同小异,只是措辞越发狠毒,甚至直指卢植有拥兵自重之心。 “人怎么样了?” 第九十六章 密不透风 “人怎么样了?” “没死,就是敲晕了。”张飞咧嘴,“按大哥吩咐,扒了外衣,抹了黄巾尸体的血,弄得像被劫道似的。” “好。”刘备收起帛书,“今夜就把信使遇劫的消息放出去。记住,要偶然被巡营士兵发现。” “明白!” 当夜,营中便传开了:左黄门派去洛阳的信使,在营外被黄巾残匪劫杀,尸首刚被巡营队找回。 左丰闻讯,当场摔了茶盏。 他衝到卢植帐中,脸色铁青:“卢公!营外十里便有黄巾,你这仗是怎么打的?!” 卢植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左黄门,打仗不是儿戏。广宗虽围,溃兵流匪四散荒野,防不胜防。” “那我的信使就白死了?!” “已经加派巡骑,搜剿残匪。”卢植这才抬眼,“左黄门若怕不安全,可多带护卫。” 左丰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当然知道这事蹊蹺,哪那么巧,三路信使同时被劫?但尸首上的伤痕確实是刀伤,衣物也被扒了,像是土匪所为。 难道。。。真是黄巾? 他阴沉著脸回到別帐,召来李主簿。 “你怎么看?” 李主簿低著头:“下官以为或许是卢公察觉了,故意。。。” “他敢?!”左丰拍案,“我是天使!截杀天使信使,形同谋反!” “可若无证据。。。”李主簿声音更小。 左丰喘著粗气,在帐中踱步。 良久,他停下:“再写一份!这次,我亲自派人送!” “可信使才刚遇害,再派的话。。。” “换条路,夜路,不走官道。”左丰咬牙,“你去找王弼,让他从军中挑几个生面孔,扮作逃兵往南去。记住,分开走,到洛阳再匯合!” “是。” 李主簿退下,当夜便密报刘备。 刘备听完,只说了两个字:“放行。” “放行?”李主簿愣住。 “让他们走。”刘备说,“但出了河北地界,会有人接应他们。” 李主簿不明所以,但不敢多问。 三日后,左丰的亲信带著新的罪证册子,扮作逃兵溜出大营。五人分五路,约定在河內郡碰头。 他们不知道,刚过黄河,就被一队土匪截住了。 这队土匪黑衣蒙面,出手狠辣,但只抢书信不杀人。五人全被扒光捆了,扔在荒野里,第二天才被当地乡民发现。 消息传回军中时,左丰正在用早饭。 他听完稟报,筷子掉在地上。 “又。。。又被劫了?” “是。”亲信颤声道,“五人皆说,对方目標明確,只抢书信和令箭,財物分文未取。” 左丰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这不是土匪。 这是警告。 有人在告诉他:你的信,出不了河北。 他猛地起身,衝出帐外,直奔卢植大帐。 卢植正在与诸將议事,见左丰闯进来,眉头微皱:“左黄门何事匆忙?” “卢植!”左丰彻底撕破脸皮,“你纵兵劫杀天使信使,该当何罪?!” 帐內眾將譁然。 刘备站在下首,垂著眼,不动声色。 卢植缓缓起身:“左黄门,说话要有证据。你说我纵兵劫杀,人证物证何在?” “我连派两批信使,皆在营外被劫,这不是证据?!” “那是黄巾残匪所为。”卢植淡淡道,“左黄门若不信,可亲自带兵去剿。” “你!”左丰指著卢植,手指发抖。 “若无他事,”卢植坐下,“左黄门请回吧。我军务繁忙。” 左丰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自己输了。 信送不出去,他就成了聋子瞎子。等广宗城破,卢植大功告成,他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甚至。。。卢植若狠一点,让他病逝军中,也不是不可能。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好.!好!”左丰咬牙,挤出两个字,“卢公,好手段。” 他转身,踉蹌出帐。 当夜,左丰病了。 说是急火攻心,突然晕厥,军医看过,说要静养,不宜见客。 卢植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左黄门休养,违令者斩。 別帐被亲兵围了起来,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软禁。 刘备听到消息时,正在西墙巡查。 简雍凑过来低声道:“大哥,左丰这一病,怕是要病到班师了。” “嗯。”刘备望著广宗城,“接下来,该让张角也病一病了。” “大哥的意思是?” “谣言该放了。”刘备说,“就传张角已死,城中內訌,卞喜夺权。” 简雍眼睛一亮:“攻心?” “对。”刘备转身,“传下去:从明日开始,所有哨骑、降兵、甚至往来民夫,都要说张角死了。我要让这话,三天之內传遍广宗。” “明白!” 秋风吹过墙头,寒意刺骨。 刘备按著剑柄,望向那座孤城。 快了。 就快结束了。 谣言像秋风里的野火,一夜之间就烧遍了广宗城外。 巡营的士兵在閒聊:“听说了吗?张角死了。” “真的假的?” “降兵说的,还能有假?说张角半个月前就病倒了,咳血,前天夜里咽的气。现在城里是卞喜当家,正清洗异己呢。” “怪不得这两天城里没动静。” 民夫运粮时也在传:“张角一死,黄巾就算完了。咱这粮啊,运不了几天嘍。” 甚至营中伤兵都在议论:“早点打完吧,张角都死了,还守个什么劲儿?” 这些话,被风卷著,飘过壕沟,飘上城墙。 广宗城头,守军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起初有人呵斥,说这是官军诡计。但说的人多了,心里就慌了。確实,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天公將军巡城了。 连那面大旗,都许久没换新的。 刘备站在西墙箭塔上,用千里镜观察城头。 “守军换防慢了。”他说,“以往辰时换岗,今日拖到巳时。而且交班时聚在一起说话,手指著城內在议论。” 关羽在一旁道:“谣言起效了。” “还不够。”刘备放下镜子,“得让他们確信。” “如何確信?” 刘备想了想:“挑几个降兵,放回去。” “放回去?” “对。”刘备说,“选那种家眷在城中的,告诉他们:回去就说张角已死,劝守军开城投降。若肯做,事成后重赏。” “大哥,”张飞皱眉,“这帮人回去万一反水,不是泄了咱们的底?” 第九十七章 张角死了 “不会。”刘备摇头,“他们家眷在城里,自己又是降兵,回去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最大的可能是闭嘴躲起来,但只要他们回去,本身就是一种证据。官军连降兵都放回,说明什么?说明广宗必破,不在乎这几个小鱼小虾。” 关羽点头:“攻心为上。” 当日下午,五个降兵被带到壕沟边。他们都有妻儿老小在城中,此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刘备亲自送行。 “回去后,该说什么,你们清楚。”他看著五人,“若能让城门开一线,我保你们全家富贵。若不能。。。至少把家人接出来,我安置。” 五人磕头:“谢將军!谢將军!” “去吧。” 五人踉蹌跑向城门。城头守军看见,一阵骚动,但没放箭,看来是认出来了。 城门开了条缝,五人挤进去,门又关上。 刘备转身回营。 接下来两天,城里更加诡异。 白天寂静无声,夜里却偶有骚动和火光。有一次甚至传来短暂的喊杀声,但很快平息。 李主簿从降兵那里探听到消息:城里確实在传张角病重,卞喜掌控了大权,但仍有不少老部下不服。两派明爭暗斗,已有数十人失踪。 “卞喜在清洗。”刘备判断,“张角若还清醒,绝不会允许內斗。看来。。。张角是真不行了。” “要不要趁机攻城?”张飞摩拳擦掌。 “不。”卢植在军议上否决,“困兽犹斗。等他们自己乱透,再一击破之。” 又过了三日。 十月初七,清晨下起了冷雨。 刘备被帐外的急促脚步声惊醒。简雍衝进来,浑身湿透:“大哥!城里出大事了!” “说。” “降兵传出来的消息:昨夜城中火併,卞喜被杀了!” 刘备猛地起身:“张角呢?” “张角。。。”简雍喘了口气,“听说在听到卞喜死讯时,呕血数升,昏迷不醒。现在城里群龙无首,几个渠帅正在抢权!” 帐外雨声哗哗。 刘备抓起剑:“走,去见卢公!” 中军帐里,卢植已经披甲。 诸將齐聚,个个面色凝重。 “消息確凿?”卢植问。 “確凿。”负责情报的参军道,“咱们在城里的眼线也报了,说昨夜城中混战,死伤数百。卞喜尸首被掛在北门示眾,张角。。。大概率不行了。” 帐內一阵低哗。 卢植抬手压下议论,看向刘备:“玄德,你怎么看?” “学生以为,时机已到。”刘备抱拳,“张角若死,黄巾精神支柱崩塌。城內混乱,正是破城良机。但不可强攻,当逼他们自己开城。” “如何逼?” “四面齐攻,但围三闕一。”刘备走到地图前,“东、南、北三面猛攻,唯独西面放鬆。再派降兵喊话:只诛首恶,胁从不究。开西门投降者,可活。” 卢植沉吟:“若他们从西门突围呢?” “学生已在洺水西岸埋伏两千弓弩手。”刘备说,“突围者,半渡而击之。” 眾將互相看看,都点头。 “好。”卢植拍案,“传令:今日午时,三面齐攻!玄德,你率本部守西面,伏兵就位。” “是!” 军令传下,营中立刻沸腾。 士兵们披甲持刃,检查弓弩,搬运云梯。伙夫们加紧造饭,肉汤的香味混在雨气里,飘得到处都是。 刘备回西营时,关羽张飞已经整军完毕。 四千人肃立雨中,甲冑湿亮,眼神肃杀。 李顺带著涿郡辅兵也在队列里,他们如今也发了皮甲和短刀,算是正式兵了。 “弟兄们。”刘备站在临时垒起的高台上,声音穿透雨幕,“广宗城破,就在今日!这一仗打完,河北太平,你们就能回家见爹娘、抱妻儿!” 台下寂静,只有雨声。 “但打仗,没有不死人的。”刘备顿了顿,“我刘备在此立誓:今日战死者,我养其家小!受伤者,我供其终老!活著回来的。咱们痛饮三天,不醉不归!” “誓死追隨將军!”李顺第一个吼出来。 接著是四千人的吼声:“誓死追隨!” 声浪压过雨声。 刘备拔剑,指向前方雨幕中的广宗城:“出发!” 西面伏兵悄然离营,潜入洺水西岸的芦苇盪。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就位。 东、南、北三面,战鼓擂响。 午时整,总攻开始。 云梯架上城墙,衝车撞击城门。箭矢如蝗,滚油泼下,惨叫和杀声混成一片。 广宗城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雨中挣扎。 刘备站在西墙箭塔上,死死盯著西门。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城头守军越来越少,但仍在顽抗。 “妈的,还不开城?”张飞急得跺脚。 “快了。”关羽眯著眼,“你看,西门守军开始在后退了。” 果然,西门处的黄巾旗渐渐稀疏,有人影在城门洞附近聚集,像是在爭吵。 又过了半个时辰。 雨势渐小。 忽然,西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一个穿著破旧皮甲的头目探出头,朝外张望。 刘备抬手:“喊话。” 数十个降兵齐声高喊:“只诛首恶,胁从不究!开城投降,可保性命!” 那头目迟疑片刻,回头喊了句什么。 门缝又开大了些,十几个黄巾兵走出来,扔下武器,跪在泥地里。 接著是几十个,几百个...... 如同堤坝溃决,西门处涌出无数人影。他们丟盔弃甲,踉蹌奔出,跪倒一片。 城头还在抵抗的黄巾看见这一幕,士气彻底崩了。有人跟著往下跑,有人直接跳墙。 东、南、北三面的攻势骤然加强,云梯上爬满了官军。 未时三刻,广宗城破。 刘备率军从西门入城时,街道上已满是跪伏的降兵和缩在墙角的百姓。尸体横陈,血水混著雨水流淌,腥气扑鼻。 “去郡守府!”刘备喝令。 关羽张飞在前开路,砍翻几个仍在顽抗的黄巾,直扑城中心。 郡守府已被烧毁大半,残垣断壁间,一群黄巾將领正围著一具尸体跪拜。 那尸体躺在临时搭起的木榻上,穿著黄色道袍,面容枯槁,嘴角还残留著黑血。 张角。 他真的死了。 第九十八章 黄巾末路 一个老道颤巍巍跪行到刘备面前。 “罪民。。。求將军。。。饶满城百姓” 刘备看了一眼木榻上的张角。 那张脸他曾无数次在画像上见过,此刻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葬了吧。”他把匣子递迴去,“连同尸身,一起埋了。不起坟,不立碑。” 老道愣住,隨即磕头如捣蒜:“谢將军!谢將军!” 关羽低声道:“大哥,此人乃巨寇,当传首京师。” “人死债消。”刘备转身,“他活著时祸乱天下,死了,就让他安静入土吧。” 走出郡守府,雨停了。 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血腥的街道上,一片淒红。 广宗城头,那面天公將军大旗被砍断,扔下城墙。 一面汉旗缓缓升起。 卢植骑马入城时,满城跪倒。 当夜,捷报八百里加急,发往洛阳。 歷时八月,转战千里,斩杀俘获三十余万。 黄巾之乱,首恶已诛。 广宗城破的消息,第三天就传到了阳城。 阳城比广宗小得多,城墙低矮,守军不足两万。张宝被困在此处已三个月,粮尽援绝,士兵每日只能喝一碗稀粥。 朱儁围城围得很有耐心。他不强攻,只是每日在城外操练,擂鼓吶喊,偶尔派小队佯攻一番,消耗守军箭矢和士气。 张宝几次突围,都被乱箭射回。 十月初十这天,张宝正在城头巡视,忽然看见南面官道尘头大起。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马上骑士高举一面黑旗,旗上绣著大大的捷字。 是传捷的使者。 骑兵绕过阳城,直奔朱儁大营。片刻后,朱儁营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张宝心头一沉。 亲信连滚爬爬上城头,脸色惨白:“地公將军广。。。广宗破了,天公將军。。。归天了!” 张宝眼前一黑,扶住垛口才没倒下。 “大哥!”他喃喃道。 “官军正在营中庆贺,说.。。。说下一个就是阳城!”亲信声音发颤,“將军,咱们。。。咱们怎么办?” 张宝看著城外连绵的官军营寨,又看看城內面黄肌瘦的士兵。 完了。 他知道完了。 大哥一死,黄巾魂就散了。就算他能守下去,又为谁守? “去”他哑声道,“把严政叫来。” 严政是张宝麾下第一猛將,也是他的心腹。此人出身猎户,勇悍过人,但性情暴烈。 片刻后,严政来了。他个头不高,但精壮得像块铁,脸上有道刀疤,从眉角划到嘴角。 “將军。” “严政,”张宝看著他,“你跟了我几年了?” “三年。”严政道,“从鉅鹿起事就跟著將军。” “我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 张宝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塞进严政手里:“你带著这个,今晚从东门突围。去下曲阳找张梁,告诉他阳城守不住了,让他早做打算。” 严政愣住:“將军,那你。” “我走不了。”张宝苦笑,“朱儁盯我盯得紧。我一动,全军必溃。你武艺好,趁夜摸出去,有机会。” “我不走!”严政跪下,“要死,我也跟將军死一块!” “糊涂!”张宝喝道,“你活著,还能给黄巾留点火种!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严政红著眼,不说话。 张宝缓下语气:“严政,算我求你。带著这块玉佩走,见到张梁,告诉他,咱们兄弟三人,对得起太平道了。” 严政攥紧玉佩,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去。 当夜子时,严政带著三十个亲兵,悄然溜下东城墙。 他们用绳索垂降,落地后伏在草丛里,等巡营队过去,才猫腰往东摸。 眼看就要溜出包围圈,前方忽然亮起火光。 数十支火把同时燃起,照出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朱儁立马横刀,正冷眼看著他们。 “严政,”朱儁开口,“本將等你多时了。” 严政心头一寒,拔刀嘶吼:“衝出去!” 三十人扑向官军。 但四周箭矢如雨,亲兵接连倒下。严政挥刀格箭,冲向朱儁,却被绊马索绊倒,还没起身,几把长矛已抵住咽喉。 朱儁下马,走到他面前。 “张宝让你去下曲阳?” 严政咬牙不语。 朱儁从他怀里搜出那块玉佩,看了看,收进袖中。 “带回去。” 严政被捆成粽子,押回大营。 朱儁没回自己帐,而是去了监军营,那里关著另一个人:孙坚。 孙坚字文台,吴郡人,今年三十出头。他因在宛城之战中率先登城,受朱儁赏识,调入麾下任佐军司马。此人勇烈,但脾气也暴,前几日因擅自追击溃兵,被朱儁罚关禁闭。 朱儁进帐时,孙坚正靠著墙打盹。 “文台。” 孙坚睁眼,起身抱拳:“將军。” “禁闭到今日满了。”朱儁坐下,“给你个將功折罪的机会。” “请將军吩咐。” 朱儁把张宝的玉佩扔给他:“今夜子时,你带此物去见张宝。告诉他,严政被擒,已供出他欲遣使求援。若他开城投降,我可保他性命。若不肯,明日攻城,鸡犬不留。” 孙坚接过玉佩:“末將领命。” “记住,”朱儁盯著他,“只劝降,不许动武。” “末將明白。” 子时三刻,孙坚单骑至阳城东门下,高举玉佩喊话。 城头守军不敢做主,报给张宝。 张宝登城,看见玉佩,脸色一变。 “严政呢?” “在我营中。”孙坚扬声道,“地公將军,广宗已破,天公將军归天。阳城孤城,还能守几日?朱將军敬你是条好汉,愿给你一条生路,开城投降,可保性命。” 张宝沉默。 夜风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良久,他开口:“朱儁真肯饶我?” “朱將军一言九鼎。” 张宝笑了,笑声悽厉:“饶我?我张宝纵横八州,杀官军无数,朝廷会饶我?就算朱儁肯,洛阳那些阉党呢?清流呢?他们巴不得將我千刀万剐!” 孙坚皱眉:“將军。” “回去告诉朱儁。”张宝打断他,“我张宝,寧可站著死,绝不跪著活!” 说罢,转身下城。 孙坚回营稟报。朱儁听罢,只说了句:“可惜。” 次日清晨,朱儁下令总攻。 投石机砸垮了东面城墙,官军蜂拥而入。张宝率亲兵死战,且战且退,最后退到郡守府。 府中已空,只剩几十个老部下。 “诸位,”张宝提刀,浑身是血,“今日同死,黄泉路上,再做兄弟!” 眾人举刀:“同死!” 第九十九章 贼首授首 官军破门而入。 廝杀惨烈。张宝连斩七人,但官军越聚越多。一支冷箭射中他左腿,他踉蹌跪倒,还没起身,三四把长矛同时捅进胸膛。 张宝低头,看著穿胸而过的矛尖,咳出一口血。 “三弟,我先走一步!” 气绝身亡。 严政在囚车里看见张宝的尸首被抬出来,目眥欲裂,撞栏嘶吼,被乱刀砍死。 午时,阳城易主。 朱儁清点战果,下令將张宝首级传阅三军,然后装匣,连同捷报一起发往洛阳。 孙坚因劝降有功,虽未成,但勇烈可嘉,朱儁上表请封別部司马。 消息传到曲阳时,已是五天后。 曲阳在广宗北面百里,城池坚固,守军五万。张梁得知大哥二哥皆死,痛哭一夜,第二日红著眼登城,对城外皇甫嵩大军吼道: “皇甫嵩!我必將你碎尸万段!以慰我两位兄长在天之灵!” 皇甫嵩在阵前回应:“张梁,你兄弟三人祸乱天下,死者何止百万!今日你若开城投降,我可留你全尸。若顽抗,挫骨扬灰!” “做梦!”张梁嘶吼,“曲阳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攻城战就此展开。 皇甫嵩用兵老辣,不急不躁,先是挖地道,被张梁灌水淹了;又造井阑对射,被张梁用火箭烧了;最后筑土山,堆得比城墙还高,日夜拋石砸城。 双方僵持半月,死伤惨重。 十月廿五,曹操向皇甫嵩献计。 “將军,张梁困守孤城,所恃者不过两点:一是城坚,二是粮足。但学生观察多日,发现其运粮车队,皆从北门入。北门外有片树林,可伏兵。” 皇甫嵩沉吟:“你想断他粮道?” “不止。”曹操道,“咱们假扮运粮队,骗开城门,里应外合。” “风险太大。” “孟德愿往。”曹操抱拳,“只需三百死士,扮作民夫,推粮车近城。待城门开,夺门放火,大军趁势杀入。” 皇甫嵩看著这个年轻的骑都尉。个子不高,但眼神锐利,身上有股狠劲。 “孟德,”皇甫嵩缓缓道,“此计若成,你为首功。若败。。。” “若败,孟德提头来见。” 当夜,曹操挑了三百老兵,皆是亡命之徒。又备了二十车粮食,车上暗藏火油。 次日清晨,雾大。 曹操率三百人,推著粮车,慢悠悠走向曲阳北门。 城头守军看见,喝问:“什么人?!” “运粮的!”一个老兵喊,“渠帅让送粮!” “令箭呢?” 曹操举起一面黄巾令旗,是从俘虏身上搜的。 守军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城门。 车队缓缓入城。 刚进一半,曹操突然抽刀,砍翻最近的两个守军,嘶吼:“动手!” 三百死士瞬间掀开车上草蓆,露出火油罐,点火往城里扔。 火光冲天。 城外,皇甫嵩看见信號,挥军猛攻。 张梁正在南门督战,闻讯急奔北门,但已经晚了。城门处乱成一团,官军如潮水般涌入。 “顶住!顶住!”张梁嘶吼,提刀逆著人流往前冲。 迎面撞上曹操。 曹操咧嘴一笑:“张梁,找你哥去吧。” 老兵们如潮水般涌上,张梁力大刀沉,斩杀数人,左手被一老兵瞅准机会砍中。曹操一脚踢飞张梁的刀,手中剑顺势捅进对方小腹。 张梁瞪大眼,低头看著没入身体的剑,又抬头看曹操。 “黄巾。。。不会绝。。。” “绝不绝,你说了不算。”曹操拔剑,血喷了一身。 张梁倒地,气绝。 主將一死,守军崩溃。 至午时,曲阳城破。 曹操拎著张梁的人头,走上城头,掛起汉旗。 风吹过,旗面猎猎作响。 黄巾三兄弟,至此全灭。 广宗城破后第七天,卢植开始善后。 城中百姓饿死近半,活下来的也大多奄奄一息。卢植下令开仓放粮,又从军中调拨药材,设粥棚、医营。 尸体太多,埋不过来,只得在城外挖了十几个大坑,集体焚烧。黑烟滚滚,三日不散。 刘备带著本部清理城西。那里是黄巾將领聚居区,屋舍相对完好,但血腥味也最重。 李顺在搜查一处宅院时,从地窖里拖出十几个女子。她们衣不蔽体,骨瘦如柴,见到光时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 “畜生!”李顺咬牙。 刘备让人拿来衣物和粥,吩咐好生安置。 “將军,”简雍从外面进来,“清点完了。城中共有降兵四万三千余人,怎么处置?” 这是个难题。 全杀了,不仁,也容易激起兵变。全放了,这些人无家可归,转眼又会成流寇。 卢植召集诸將商议,最后定下章程:愿回乡的,发给路引和三日口粮,遣散。愿从军的,打散编入各营,但不得在原籍服役。罪大恶极的,挑出来另处。 忙了整整十天,才初步稳住局面。 这期间,左丰一直病著。卢植派人每日送药送饭,但不见客。左丰起初还闹,后来听说张角已死,知道大势已去,也就消停了。 十月廿八,阳城、曲阳的捷报相继传来。 朱儁斩张宝,皇甫嵩斩张梁,黄巾三大首领全灭。 卢植当夜设宴庆功,诸將皆至,唯独左丰病重未到。 酒过三巡,卢植举杯:“此战歷时八月,將士用命,终平巨寇。诸君之功,本官必如实上奏朝廷。” 眾將举杯相贺。 刘备坐在下首,默默喝酒。关羽滴酒不沾,只吃菜。张飞已经跟几个校尉划上拳了。 简雍凑过来低声道:“大哥,刚收到洛阳消息,说朝廷正在议功。阉党那边,似乎对咱们扣押左丰的事有所耳闻,正在找茬。” “意料之中。”刘备放下酒杯,“老师怎么说?” “卢公说,一切有他。” 刘备点头,心里却清楚:阉党不会善罢甘休。这场功劳,怕是要爭一番了。 宴散后,刘备回西营。 李顺等在帐外,见他回来,迎上来:“將军,涿郡弟兄们,想请將军过去说说话。” 刘备跟著他来到辅兵营。 几十个涿郡汉子围坐在火堆旁,见他来了,纷纷起身。 “坐,都坐。”刘备摆手,在李顺身边坐下,“怎么了?” 眾人互相看看,最后还是李顺开口:“將军,仗打完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家了?” “想家了?” “想。”一个年轻汉子低声道,“俺娘眼睛不好,不知现在咋样了。” “俺媳妇怀孕了,算日子该生了。” “俺爹的腿疾,一到冬天就疼。” 七嘴八舌,都是家常。 第一百章 朝廷封赏 “再等几天。”他说,“等朝廷封赏下来,我亲自带你们回涿郡。” “真的?”眾人眼睛亮了。 “真的。”刘备点头,“不但回去,还要风风光光回去。立了功的,该授田授田,该授爵授爵。战死的,我带你们,把他们的骨灰送回家乡。” 李顺眼圈红了:“將军!俺替弟兄们,谢將军!” “谢什么。”刘备拍拍他肩膀,“咱们是老乡,是兄弟。” 火堆噼啪响著,映著一张张年轻的脸。 这一夜,刘备在辅兵营待到很晚,听他们讲家乡的事,讲母亲做的燉肉,讲村口的枣树,讲河边的芦苇盪。 仿佛仗已经打完了,明天就能回家。 但刘备知道,没那么简单。 十一月初三,卢植下令班师。 八万大军,押著数万降卒,带著缴获的军械粮草,浩浩荡荡南归。 左丰的病好了,坐在马车里,一路沉默。 大军过鄴城时,魏郡太守出城相迎,百姓夹道欢呼。卢植下令全军在城外扎营,休整三日。 这日傍晚,刘备正在帐中看书,简雍匆匆进来。 “大哥,洛阳急信。” 刘备接过,拆开看。 信是卢植在朝中的故旧写的,说阉党正在全力打压平黄巾之功,尤其针对卢植和刘备。张让等人以耗费钱粮、迁延日久为名,要求削减封赏。而左丰回京后,必然添油加醋。 “老师知道吗?”刘备问。 “卢公刚看完信,让你过去。” 刘备起身,直奔中军帐。 卢植坐在案后,脸色平静,但眼中透著疲惫。 “玄德,坐。” 刘备坐下。 “信看了?” “看了。” “你怎么想?” “学生以为,功过自在人心。”刘备道,“老师率军转战千里,斩张角,平河北,此乃不世之功。阉党纵能顛倒黑白一时,难掩天下人耳目。” 卢植笑了笑:“你还是年轻。在朝廷里,功劳大小,不是看杀了多少贼,而是看,有没有人替你说话。” 他顿了顿:“此番回京,我或可无恙,毕竟首功难掩。但你,怕是要受些委屈了。” “学生不怕委屈。”刘备抬头,“只是不愿老师因学生受累。” “说什么傻话。”卢植摆手,“你是我弟子,我护你是应当。只是,宦官势大,陛下又宠信他们。若他们执意打压,我也只能据理力爭,未必能全。” 帐內沉默。 油灯噼啪一声。 良久,卢植缓缓道:“玄德,若此番封赏不如意,你可有打算?” “学生但听老师安排。” “我老了。”卢植看著跳动的灯焰,“这次回京,卫尉之职怕是跑不了。” 他抬眼,看向刘备:“你还年轻,该出去歷练。若有机会外放一郡,哪怕是边陲苦寒之地,也比在洛阳蹉跎强。” 刘备心头一震。 外放。 这意味著离开中枢,离开老师,独自去面对一方天地。 乱世將至,手里有地、有兵,才是根本。 这个道理,他懂。 “学生,明白。” 卢植点点头,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我写给荀爽的信。你与荀姑娘的婚事,我替你做主。回京后,我便上门提亲。” 刘备接过帛书,手有些抖。 “老师。” “男大当婚。”卢植笑了笑,“荀采那姑娘,才德兼备,配你正好。成了家,立业才有根。” “谢老师!” “去吧。”卢植摆摆手,“好好准备。回京后,有的是硬仗要打,朝堂上的仗。” 刘备躬身退出。 帐外,月明星稀。 他握著那捲帛书,望向南方。 洛阳。 捷报传到洛阳时,正下著初雪。 灵帝在西园暖阁里搂著宫女饮酒,听到消息,醉眼惺忪地拍案:“好!卢植不愧朕之肱骨!赏!都赏!” 张让在一旁赔笑:“陛下洪福,將士用命。不过。。。老奴听说,卢植帐下有个叫刘备的,此番立功不小,还扣押了左丰。” “左丰?”灵帝皱眉,“他不是去督军了么?” “说是病了,在营中静养。”张让低头,“可老奴总觉得蹊蹺。那刘备是卢植弟子,在洛阳时就屡次与赵忠等人衝突,此番怕不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灵帝放下酒杯,眯起眼:“刘备,朕记得他,宗室子弟,有点才干。但他若敢挟功自傲。。。” “陛下圣明。”张让趁热打铁,“卢植功劳太大,若再加一个功高震主的弟子,恐非朝廷之福。不如,分开封赏,既显天恩,又能制衡。” 灵帝想了想:“擬詔吧。卢植首功,封侯,迁卫尉。皇甫嵩、朱儁那边也按功封赏。至於刘备。。。给他选个郡都尉,外放出去,磨炼磨炼,正好有些重要郡国太守兼掌军权朕不太放心。” “陛下英明。” 大军在鄴城休整三日后,继续南下。 沿途郡县皆出城相迎,酒肉犒军。卢植下令严禁扰民,违者重罚,因此军纪严明,百姓讚誉。 十一月十五,大军抵黄河渡口。 对岸便是洛阳。 卢植下令在渡口扎营,等朝廷旨意。 三路捷报早已入京,但封赏的詔书迟迟未下。营中开始有流言,说阉党作梗,要抹杀將士功劳。 这日,刘备正在营中巡视,忽见一骑从南岸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高喊:“圣旨到!” 中军帐擂鼓聚將。 宣旨的是个中年宦官,姓王,面无表情地展开黄绢: “制曰:北中郎將卢植,率军平贼,斩张角於广宗,功莫大焉。今擢为卫尉,封范阳侯,食邑八千户,即日回京赴任。” “左中郎將皇甫嵩,斩张梁於曲阳,迁左车骑將军,封槐里侯,食邑三千户。” “右中郎將朱儁,斩张宝於阳城,迁右车骑將军,封钱塘侯,食邑三千户。” “骑都尉曹操,献计破城,斩將立功,迁济南国相,秩二千石。” “骑都尉刘备。。。” 王宦官顿了顿,抬眼扫了刘备一眼,才继续念: “。。。迁汉中郡都尉,秩比二千石。” 帐內一片寂静。 汉中郡在益州,远离中原,是边陲之地。都尉虽秩比二千石,但无治民之权,只管军事。 这封赏,明升暗贬。 第一百零一章 削减封邑 卢植脸色铁青,但圣旨面前,只能叩首:“臣领旨。” 眾將陆续叩谢。 王宦官合上圣旨,递给卢植,皮笑肉不笑:“卢卫尉,恭喜高升啊。陛下说了,卢公劳苦功高,回京后好好歇著,卫尉府清閒,正適合养老。” 这话刺耳。 卢植却面不改色:“谢陛下体恤。” 王宦官又看向刘备:“刘都尉,汉中可是好地方,山清水秀。就是远了点,路上可要小心。” 刘备躬身:“谢天使提醒。” 宣旨完毕,王宦官扬长而去。 帐內气氛压抑。 张飞第一个忍不住:“他娘的!大哥转战千里,立功无数,就给个汉中都尉?那破地方,鸟不拉屎!” “益德!”关羽低喝。 卢植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他看向刘备,眼中满是愧疚:“玄德,是我连累了你。” “老师何出此言。”刘备摇头,“学生年轻,外放歷练是应该的。” “歷练。”卢植苦笑,“汉中郡守是苏固,此人原本军政大权一手。你去做都尉,分了他的兵权,怕是要受气。” “学生不怕受气。”刘备道,“只要手中有兵,脚下有地,总有翻身之日。” 卢植看著他,良久,点了点头:“你能如此想,最好。” 他起身:“都散了吧。玄德,你留下。” 眾將退去。 帐中只剩师徒二人。 “玄德,”卢植低声道,“此番阉党打压,意在剪除我羽翼。你是首当其衝。汉中虽远,但远离是非,未必是坏事。只是,你麾下关、张等人,朝廷未有封赏,怕是只能以你私属身份隨行。” “学生明白。”刘备道,“他们本就不是朝廷命官,跟著我,反而自在。” “去吧。”卢植拍拍他肩膀,“回京后,先完婚。荀姑娘等你两年了,莫再辜负。” “是。” 刘备退出大帐。 帐外,关羽张飞等人都在等著。 “大哥。。。”简雍欲言又止。 “都听见了?”刘备问。 眾人点头。 “也好。”刘备笑了笑,“汉中清净,正好练兵。你们。。。可愿隨我去?” “废话!”张飞瞪眼,“大哥去哪儿,俺去哪儿!” 关羽抱拳:“某誓死相隨。” 简雍、牵招、张武皆道:“愿隨大哥!” 李顺等涿郡弟兄也围过来:“將军,带上咱们!咱们跟定你了!” 刘备看著这一张张面孔,心里那股鬱气,忽然散了。 官职大小算什么? 有这些人在,何处不能立足? “好!”他扬声道,“收拾行装,三日后回京。等我把婚事办了,咱们就,走马上任!” “诺!” 眾人散去准备。 刘备独自走到黄河边。 河水滔滔,奔流向东。 对岸,洛阳城郭隱约可见。 那座城里,有他未过门的妻子,有等待他的母亲,也有忌惮他的敌人。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回来。 “玄德。” 身后传来声音。 刘备回头,见是曹操。他一身便服,牵著马,显然也是来河边散心。 “孟德兄。” 曹操走到他身边,並肩看著河水。 “听说了,汉中都尉。”曹操笑了笑,“咱们俩,一个济南,一个汉中,倒是般配。” 刘备也笑:“都是外放,都是边郡。” “边郡好。”曹操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河里,“在洛阳,头上全是人。去了地方,天高皇帝远,想做什么,自己说了算。” “孟德兄有何打算?” “打算?”曹操眯起眼,“济南国富,但豪强横行,官吏腐败。我去了,先砍几个人头,立立威。”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眼里有狠光。 刘备知道,这位曹孟德,绝非池中之物。 “你呢?”曹操问。 “我?”刘备望向对岸,“先成家,再立业。” “荀采?”曹操挑眉,“你小子有福气。那姑娘才貌双全,荀氏又乃名门。有了这层关係,你在士林中也好立足。” 刘备没接话。 婚姻不该是筹码,但在这世道,又难免沦为筹码。 只有他自己知道,荀采嫁他,是因为情,不是別的。 “对了,”曹操忽然道,“离京前,我听到个消息。” “什么?” “陛下可能要在西园设西园八校尉,选亲信子弟掌兵。”曹操压低声音,“这位置,阉党肯定要抢。你若留在洛阳,或许有机会。” 刘备摇头:“我不凑那热闹。” “我家中长辈估计会给我爭一个。”曹操拍拍他肩膀。 两人沉默看河。 良久,曹操翻身上马:“走了。他日若有机会,你我再见,当痛饮一场。” “一定。” 曹操扬鞭而去。 刘备站在河边,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乱世要来了。 他知道。 所以他更要去汉中。 那里,是他的起点。 三日后,大军渡河。 卢植率亲卫先行回京,刘备则带本部暂驻城外,等朝廷安排。 刚扎营,简雍便带来消息:卢植一回府,便被宦官围了。张让、赵忠等人轮番上门道贺,实则刺探军中虚实,尤其是左丰之事。 “左丰回京后,闭门不出。”简雍低声道,“但听说他私下见了张让,哭诉在军中受辱。阉党正以此为由,要削减老师封邑。” “削减多少?” “从八千户减到三千户。”简雍咬牙,“理由是耗费钱粮,未能速胜。” 刘备沉默。 卢植转战千里,斩张角,平河北,只封三千户。而皇甫嵩、朱儁皆在三千户。 这不公。 但这就是朝廷。 “大哥,咱们怎么办?”张飞瞪眼,“要不俺带几个人,夜里摸进那些阉货家里,一刀一个。” “胡闹!”关羽喝止。 “那咋办?就看著老师受气?” “老师受气,是因为我们。”刘备缓缓道,“阉党打压老师,实则是打压我们这些卢党。只要我们在,老师就不得安寧。” 眾人一怔。 “大哥的意思是。” “儘早离京。”刘备起身,“我去见老师,请他为我和荀姑娘主婚。婚事一办,我们立刻赴任。” “这么急?”简雍皱眉。 “越急越好。”刘备看向洛阳方向,“留在京城,我们是老师的软肋。走了,老师反而安全。” 第一百零二章 筹备婚事 当夜,刘备入城,直奔卢府。 卢植刚送走一拨客人,脸上带著疲惫。见刘备来,勉强笑了笑:“玄德,坐。” “老师,学生是来请老师主婚的。”刘备开门见山。 卢植一愣:“这么急?” “学生想儘早赴任。” 卢植看著他,明白了。 “你是怕连累我?” “学生不敢。”刘备低头,“只是觉得,早些离京,对老师、对学生都好。” 卢植沉默良久,嘆了口气。 “也好。”他道,“我明日便去荀府提亲。六礼从简,半月內完婚,然后你们就走。” “谢老师。” “別谢我。”卢植苦笑,“本该给你办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如今却要仓促行事,是为师对不住你。” “老师言重了。” 从卢府出来,刘备没回营,而是去了城南小院。 刘母见儿子回来,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壮了,也黑了,听说封了官?是好官吗?” “是好官,汉中郡都尉,秩比二千石。”刘备扶著母亲坐下,“娘,儿子要成亲了。” 刘母眼睛一亮:“荀家姑娘?” “嗯。” “好,好!”刘母抹泪,“荀府世家,知书达理。你成了家立了业,你爹若是泉下有知,可以安心了。” 正说著,关羽张飞进来了。 张飞咧嘴笑:“大哥,啥时候办事?俺可等著喝喜酒呢!” “快了。”刘备道,“这半月,你们好好歇著。等婚事办完,咱们就上路。” “上路好!”张飞搓手,“在洛阳憋屈死了,看那些阉货趾高气扬,俺就想揍人!” 关羽瞪他一眼,对刘备道:“大哥,赴任的文书、关防,都已备齐。只是,咱们本部那三千弟兄,朝廷只许带一千私兵,余者要遣散。” 刘备皱眉。 三千人,跟他出生入死,如今要散? “不能散。”他道,“愿意跟咱们走的,以家僕、部曲名义带上。朝廷不许,咱们自己养。” “这要花不少钱......” “钱我想办法。”刘备看向简雍,“咱们还有多少积蓄?”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简雍算了算:“军功赏赐还没发,但咱们自己的缴获,加上卢公私下贴补的,大概有三百万钱。养三千人。。。不太够。” “先带一千精锐。”刘备咬牙,“余者发安家费,让他们回涿郡等我。等我站稳脚跟,再召他们来。” “也只能如此了。” 正商议著,门外传来马蹄声。 牵招快步进来:“大哥,有客。” “谁?” “荀府的人,送帖子来了。” 刘备接过帖子,展开看。 是荀爽的亲笔,邀他明日过府一敘。 该来的,终於来了。 次日,刘备换上一身乾净袍服,备了礼,前往荀府。 荀爽在书房见他。 两年不见,这位名士鬢角已见霜白,但目光依旧锐利。 “坐。” 刘备躬身坐下。 “卢子干昨日来了。”荀爽开门见山,“为你提亲。” “是。” “你如今是汉中郡都尉,秩比二千石,也算一方武官。”荀爽看著他,“但汉中偏远,苏固难缠,此去怕是艰险。” “学生不怕艰险。” “我知道你不怕。”荀爽顿了顿,“采儿等你几年,如今你要外放,她若嫁你,便要隨你去汉中。那里蛮荒之地,她一个弱女子。。。” “学生必护她周全。”刘备抬头,直视荀爽,“学生以性命起誓,绝不让采儿受半点委屈。” 荀爽看了他良久,缓缓点头。 “我信你。”他道,“但这婚事,不能简慢。六礼要全,宴席要办,我要让全洛阳知道,我荀爽的女儿,是明媒正娶嫁出去的。” “学生遵命。” “婚期就定在十日后。”荀爽道,“这十日,你准备准备。采儿那边,你去后园见她一面吧。有些话,你们自己说。” “谢荀公。” 刘备躬身退出,往后园去。 已是冬天,园中草木凋零。荀采站在亭边,披著素白斗篷,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又是一年。 她眉眼依旧清丽,但少了些少女稚气,多了几分沉静。 “荀姑娘。” 荀采轻声,“你回来了。” “回来了。”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风过亭边,捲起几片枯叶。 “听说。。。要去汉中。”荀采先开口。 “是。” “很远。” “是很远。”刘备看著她,“你若不愿。。。” “我愿意。”荀采打断他,“一年前我就说过,我等你。” 她走近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香囊,系在刘备腰间。 “这是新绣的,里面换了药材,可避瘴气。”她声音很轻,“汉中多山林,我们要小心。” 刘备握住她的手。 冰凉,但柔软。 “跟我去,会吃苦。” “我不怕苦。”荀采抬眼看他,“只怕。。。等不到你。” 刘备心头髮热,將她轻轻拥入怀中。 很轻的拥抱,像怕碰碎什么。 “等我十日。”他在她耳边低语,“十日后,我来娶你。” “嗯。” 分开时,荀采眼圈微红,但嘴角带著笑。 刘备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荀府,天色阴沉,似要下雪。 简雍等在门外,见他出来,迎上来:“大哥,如何?” “十日后成婚。”刘备翻身上马,“回去准备。” “得令!” 马蹄声响起,踏碎长街寂静。 刘备回头,望了一眼荀府高墙。 墙內,有他未过门的妻。 墙外,是茫茫前路。 但这路,他得走下去。 带著她,带著兄弟们,走下去。 接下来十日,刘备忙得脚不沾地。 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六礼一道道走,虽是仓促,但卢植和荀爽的面子在那里,无人敢怠慢。 聘礼是卢植出的。足足三百万钱,加上珠宝玉器,整整装了二十车。 荀爽的嫁妆更厚:古籍百卷、锦缎千匹、金银器皿无数,还有五百户食邑的田契。 消息传开,洛阳震动。 “卢植为了弟子,真是倾家荡產啊。” “荀氏嫁女,果然豪奢。” “听说新郎官只是个汉中都尉?荀爽怎捨得。。。” “你懂什么,这叫投资!刘备年轻,又是卢植弟子,將来必成大器!”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这日,刘备正在院中清点聘礼,简雍匆匆进来。 第一百零三章 皇帝画饼(求追读) “大哥,宫里来人了。” 刘备心头一凛。 来的是个小宦官,姓黄,笑眯眯的:“刘都尉,陛下宣你进宫。” “现在?” “现在。” 刘备换了身正式袍服,跟著小宦官入宫。 这是他第一次进南宫。宫墙高深,甬道漫长,侍卫执戟而立,面无表情。 穿过几重宫门,来到一处偏殿。 殿內焚著香,灵帝刘宏坐在软榻上,正与张让说话。见刘备进来,抬了抬眼。 “臣刘备,叩见陛下。” “起来吧。”灵帝没抬头,“广宗这一仗,打得辛苦。” “为陛下分忧,不敢言苦。” 灵帝放下奏报,抬眼看他:“朕记得,初见你时,你还是个北部都尉。如今已是汉中都尉,独领一郡兵事了。” “全赖陛下信任,卢公提携。” “卢植。。。”灵帝顿了顿,“他是个能臣,但太刚。朝里很多人不喜欢他。” 刘备垂目不语。 他打量刘备几眼,笑了笑:“听说你要娶荀爽的女儿?” “是。” “好事。”灵帝端起茶盏,“荀氏名门,嫁女於你,是看重你。你也要爭气,莫辜负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臣谨记。” 灵帝抿了口茶,缓缓道:“此番平黄巾,你立功不小。但朝中有人议论,说你年轻资浅,骤登高位恐难服眾。所以朕让你去汉中歷练歷练,你可明白?” “臣明白,谢陛下栽培。” “明白就好。”灵帝放下茶盏,“汉中虽远,却是益州门户。苏固在那里经营多年,你去了,要与他好好相处,莫生事端。” 这话里有话。 刘备躬身:“臣定当恪尽职守,不与同僚爭锋。” “嗯。”灵帝满意点头,忽然道,“玄德,你可知朕为何看重你?” “臣不知。” “因为你是宗室。”灵帝身子前倾,“这天下,是刘家的天下。外人再亲,终究是外人。你不一样,你身上流著高祖的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如今黄巾虽平,但天下不寧。各州郡豪强拥兵自重,朝廷政令难出洛阳。朕需要自己人,去地方上盯著。” 刘备心头雪亮。 这是要让他当耳目,监视地方官。 “臣.!必不负陛下所託!” “好!”灵帝笑了,“玄德,吾弟也。好好干,將来朕必重用你。” “谢陛下!” 从宫中出来,刘备后背已湿透。 张让送他至宫门,皮笑肉不笑道:“刘都尉,陛下的话,可要记牢了。汉中那地方说太平也太平,说不太平也不太平。你好自为之。” “谢张常侍提醒。” 走出宫门,冷风一吹,刘备打了个寒颤。 “吾弟也”。 这话听著亲热,实则冰冷。 灵帝要的,是一条听话的狗,去咬那些不听话的狗。 而他刘备,恰好姓刘,恰好有功,恰好年轻,恰好適合当这条狗。 但他不想当狗。 他想当人。 回到小院,眾人围上来。 “大哥,陛下说什么了?” 刘备摇头:“没什么,勉励几句。” 他不想多说。 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 婚期前三天,卢植来了。 他带来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套鎧甲。 “这是我自用的。”卢植抚著甲片,“如今我穿不著了,送你。” 鎧甲是玄色,胸甲处有刀痕,但擦拭得光亮。 “老师......” “穿上试试。” 刘备披甲。 甲很沉,但合身。 卢植看著他,眼中闪过欣慰:“像样了。当年在緱氏山,你还是个青涩少年,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將军了。” “都是老师教导。” “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卢植拍拍他肩膀,“以后的路,你自己走。记住三句话:第一,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第二,民为邦本,得民心者得天下;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第三,仁义不可丟,但。。。该狠时,也得狠。” 刘备重重点头:“学生铭记。” “去吧。”卢植转身,“好好成亲,好好过日子。汉中若实在待不下去,就回来。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护你几年。” 刘备跪地,磕了三个头。 “谢老师。” 卢植没回头,摆摆手,走了。 刘备看著他略显佝僂的背影,眼眶发热。 两世为人,能遇此师,是幸事。 婚期转眼即至。 腊月初八,宜嫁娶。 天还没亮,刘备就被张飞从被窝里拽起来。 “大哥!快起来!今天是你大喜日子,可不能误了吉时!” 院里已忙成一团。关羽指挥人布置礼堂,简雍核对礼单,牵招检查车马,张武带著涿郡弟兄们掛红绸、贴喜字。 刘母坐在堂上,看著忙乱的眾人,笑得合不拢嘴。 刘备洗漱更衣,穿上大红婚服。袍子是锦缎的,绣著云纹,庄重华贵。 “大哥真俊!”张飞咧嘴。 关羽仔细帮他整理衣襟,低声道:“大哥,今日过后,你就是有家室的人了。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我知道。”刘备看著镜中的自己,“所以你们也得抓紧,早点成家。” 关羽笑了笑,没说话。 辰时,迎亲车队出发。 前后三十六骑开道,中间是八抬大轿,后面跟著装载聘礼的二十辆车。锣鼓喧天,嗩吶悠扬,引得满街百姓围观。 “那就是刘玄德?真年轻!” “听说斩张角时,他衝锋在前,是个狠角色。” “狠什么,你看他模样多俊,像个读书人。” 车队至荀府。 荀府大门敞开,宾客云集。荀爽站在门前,一身深衣,面容肃穆。 张飞下马,整了整衣襟,朗声道:“吉时已至,请新妇出!” 门內传来女子笑声。一女声应:“新妇妆未竟,郎君且待。” 按礼,需三请三催。一刻后,张飞再请。门內又道:“请郎君赋催妆诗。” 刘备早有准备,诵《诗经·桃夭》。门內却说:“此诗过古,请新郎自作。” 他愣住。一时之间,脑子空空。 正著急,门內荀采的声音响起,清凌凌的:“妾出一题:以秋为意。” 秋…… 刘备看著满地落叶,想起洛水初逢,想起九年光阴,想起她说“妾等著”。他吸口气,缓缓道: “洛水秋波映芍红,緱山夜雨润青松。九年鱼雁托鸿志,今朝鸞凤偕云龙。” 门內静了片刻。 荀采声音微颤:“请再答:娶妻为何?” 刘备挺直背,一字一句:“为並轡同行之侣,为乱世安民之盟。此生不负卿心,不负苍生。” 大门缓缓打开。 第一百零四章 洞房花烛 荀采立於门內,著纁色缘边深衣,裳摆绣金纹,头戴步摇冠,珠玉垂额。面上却覆著紈扇——按礼,新妇须以扇遮面,至夫家行却扇礼方可露容。 但即便只见半面,那身姿已让刘备屏息。 荀爽上前,依礼训诫:“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 荀采跪拜,声音哽咽:“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起身时,她微微侧头,紈扇后目光与刘备一触即收。 两人並肩而立,向荀爽和荀夫人行拜別礼。 荀夫人抹著泪,荀爽则面色平静,只说了句:“好好待她。” “岳父放心。” 新妇登车。嫁妆队伍隨即而动: 第一车是书简,三十大箱,以油布包裹。第二车是衣物,锦缎裘皮,四季俱全。第三车是器物,铜镜妆奩,漆器玉器。第四车是家具,几案屏风,床榻箱柜。第五车是田產地契,盛於铁匣。第六车是金银钱帛,箱盖微开,金光耀眼。 围观者譁然。 “这嫁妆,抵得上中等郡县一年赋税!” “荀氏百年积累,果非虚名。” “刘都尉好福气!” 车队返程,绕城半周。至刘宅,已近午时。 院中设青庐,以青布幔围成帐篷,象徵天地初开。刘备执荀采手入庐,行同牢礼。 侍者奉上俎肉,两人共食。肉切得大,刘备嚼著,看荀采小口咬,紈扇仍遮面。 接著是合卺礼。匏瓜剖半为瓢,以红线连柄。內盛甜酒,两人各执一瓢饮尽。饮时荀采以袖掩扇,刘备看见她手腕纤细,白玉鐲滑至小臂。 礼成,送入洞房。 宴席开始。 院里摆不下,直接摆到了院门口,摆了三十桌,军中弟兄、涿郡老乡、洛阳旧友皆至。刘母卢植坐在主桌,荀爽陪坐,几人举杯对饮,言谈甚欢。 张飞端著酒碗到处敬酒,已喝得脸红脖子粗。关羽虽不饮酒,但也以茶代酒,与眾人周旋。简雍忙著招呼宾客,嗓子都喊哑了。 气氛热烈。 刘备换了便服,出来敬酒。 走到卢植那桌,卢植拉他坐下,低声道:“刚收到消息,张让在宫里说了你不少坏话。” “学生今日成婚,他不至於......” “正因你成婚,他才要捣乱。”卢植冷笑,“荀氏嫁女於你,士林清流便多偏向你。阉党岂能坐视?” 刘备沉默。 “不过你也別太担心。”卢植拍拍他手,“陛下今日还问起你的婚事,赏了玉璧一对。外人看来那句吾弟也,有点分量。” 灵帝需要宗室制衡阉党,而刘备,恰好是那颗棋子。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卢植举杯,“来,陪老师喝一杯。今日你大喜,不说这些烦心事。” “敬老师。”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 宾客陆续散去。 暮色降时,刘备已醉七分。关羽扶他回房,到门口低声道:“大哥,醒醒酒。” 刘备晃晃脑袋,推门进去。 房中红烛高烧,十二支烛台绕榻而设。荀采坐在榻边,紈扇仍遮面,但已换下婚服,著緋色中衣,青丝散落肩头。 刘备关上门,背靠著门板喘气。酒意上头,眼前有些花。 “夫。。。夫君?”荀采轻声唤。 “嗯。”他走过去,脚步虚浮,在榻边坐下。 两人並坐,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按礼,该行却扇礼,新郎需作诗,新妇满意方撤扇。刘备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采儿。。。我忘了诗。” 紈扇后传来轻笑:“那便不作。” “可礼。。。” “礼是死的,人是活的。”荀采缓缓放下紈扇。 烛光里,她卸了浓妆,只薄施脂粉。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点朱红。九年书信相思,此刻真人在前,美得让刘备忘了呼吸。 “傻了?”荀采抿嘴笑。 “好看。”他舌头打结。 荀采脸一红,垂目:“合卺酒还未饮完。” 案上有壶,她倒了两杯。两人对饮,这次没了礼数拘束,杯碰杯时手指相触,都颤了颤。 酒尽,刘备盯著她看,像要把这模样刻进眼里。前世在屏幕上看过不少美人,都是虚的。眼前这个,有温度,有气息,真实得让他想哭。 “采儿,”他握住她的手,“我。。。不太会。” “我也不会。” “那。。。干中学?”刘备脑中闪过前世岛国各大老师们的教学影片。 “嗯。” 他伸手碰她脸颊,触感温软。荀采闭上眼,睫毛轻颤。吻落下时,生涩但温柔。唇齿间有酒香,有她身上的兰草气息。 衣衫层层解开,烛光映著肌肤。刘备看见她肩颈线条流畅,锁骨精致,中衣滑落时露出藕荷色肚兜,绣著並蒂莲。 他手抖得厉害,解不开系带。 “笨。”荀采轻笑,自己伸手到背后,带子鬆开。 烛光跳了跳。 刘备喉结滚动,俯身吻她肩头。肌肤相贴时,两人都颤了颤。荀采环住他脖颈,將脸埋在他肩窝,呼吸急促。 “疼就说。”他哑声。 “嗯。” 床帐轻摇,烛影晃动。荀采从紧绷到柔软,手指在他背上留下红痕。 红烛燃至过半,帐內渐息。刘备搂著荀采,她汗湿的发贴在他胸口,身子微微发抖。 他轻抚她背,触到细腻肌肤上一道旧疤,在肩胛处,寸许长。 “这是?” “幼时学琴,琴弦崩断划的。”她声音闷闷的。 “疼吗当时?” “疼,但没哭。”荀采抬头,烛光映著她泛红的脸,“父亲说,荀氏女儿,流血不流泪。” 刘备吻那疤痕:“以后有我在,不用忍著。” 荀采眼眶一红,搂紧他。 两人静静相拥。窗外秋风过庭,窗內烛暖帐温。刘备想起前世那些孤身夜晚,想起这一世沙场血火,想起母亲含泪的眼,老师欣慰的笑,兄弟们的醉闹。 而此刻怀中有妻,呼吸相闻。 这是他的家。 “采儿。”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等我。” 荀采抬头,吻他下巴:“妾也谢夫君,肯娶妾。” 相视而笑。 红烛燃尽,月光透窗而入。刘备搂著荀采沉沉睡去,两世为人,初次大婚,终於圆满。 第一百零五章 新婚赴任 中平二年二月,雒阳城西。 车马出清明门时,天色刚泛青。城门卒验过传符,目光在那汉中都尉刘的泥封上停了停,侧身让开。 队伍不长。前头二十骑开道,中间七八辆车,后头跟著步卒。马是军中惯用的河曲马,车是寻常的軺车与輜车,唯一显眼的是那辆施幡的安车,荀采与刘母坐在里头。 刘备骑马在队首,回头望了一眼雒阳城墙,城闕在晨雾里显得灰濛。 “大哥,看啥呢?”张飞打马上前,红袍子敞著怀,露出里头旧甲。 “看看这雒阳古城。”不知道下次再回来,这古城是否还会在。 “嗨,破城有啥好看。”张飞抹了把脸,“等咱们在汉中站稳了,我请大哥去益州吃鱼膾,听说岷江的鱼,肥!” 关羽从后头上来,青袍皂靴,马鞍旁掛著那柄青龙刀。刀用粗布裹著,只露铜吞口。“前头有亭舍,午时可到。是否歇脚?” “歇吧,慢慢走。”刘备看了眼天色,“让大伙喝口热水。” 车帘掀起一角,荀采探出半张脸。她已换了寻常妇人装束,青绢包头,只鬢边簪了朵素绒花,那是新妇头月的礼数。 “夫君,”她声音轻轻的,“何时可到函谷关?” “明日才到。”刘备勒马靠近车窗,“累了?” “不累。”荀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囊,“这是昨夜备的薑糖,路上含一颗,祛寒气。” 刘备接过,布囊还带著体温。他握了握她的手,冰凉。 “进车里,別吹风。” 车帘落下。张飞在一旁挤眉弄眼,被关羽横了一眼,訕訕闭了嘴。 队伍沿著官道西行。 路是夯土路,宽两丈余,中间被车轮碾出深深辙印。道旁植著榆树,才抽新芽,稀稀疏疏的。田里已有农人,多是老人妇人,扶著犁,牛瘦得肋骨分明。 简雍打马过来,与刘备並行。 “过了这片,就是弘农地界。”他指著远处村落,“瞧见没?十户里头,至少三户屋顶是漏的。” 刘备顺著他手指看。那村子七八间土屋,墙皮剥落,有户人家用茅草堵著窗洞。村口蹲著几个孩童,衣裳襤褸,见车马经过,也不躲,只呆呆望著。 “这里闹过黄巾贼?”刘备问。 “没打到这里,但徭役加了三成。”简雍从怀里摸出个小册子,舔舔笔尖记了几笔。 午时在亭舍歇脚。 亭舍是官家设的,供传邮与官吏歇息。一座土院,三间瓦屋,井台边拴著两匹驛马。亭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见刘备队伍旗號,忙不迭迎出来。 “都尉!小吏已备了热汤饼,请都尉赏脸。” 汤饼是麦面揪片,混著野菜,撒了点盐。兵士们蹲在院里吃,刘备与关张几人在屋內。亭长亲自端来一碟酱豆,小声道:“都尉莫嫌粗陋,今年春荒,县里粮仓都见底了。。。” “无事。”刘备摆手,“附近可有流民?” “有,哪能没有。”亭长嘆气,“前几日还有几十人从河东过来,说那边闹马贼,活不下去。小吏给了些糠粥,劝他们往南边去了,往南是武关道,听说荆州太平些。” 饭后,刘备让简雍取两匹绢给亭长。老吏推辞不敢受,刘备塞他手里:“给过路的穷苦人换口吃的。若有人问起,就说汉中都尉刘某给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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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墙依旧雄伟,但城门口排队的流民比洛阳还多。有官吏在施粥,大锅前挤得人仰马翻。刘备看见一个妇人抱著婴孩,孩子饿得哭不出声,只张著嘴。 荀采全程看著,不说话,只紧紧攥著袖口。 离了长安,西南行。沿途村落渐渐有了生气,田里麦苗青青,道旁杨柳抽条。偶尔遇见商队,驮著蜀锦、茶叶往东去。 简雍与商队攀谈,回来道:“说是从成都来的。蜀锦在洛阳一匹值万钱,茶叶更是稀罕物。大哥,汉中若站稳了,或可做这买卖。” 刘备点头。 第一百零六章 南郑初会 出长安西行三十里,至岔路口。刘备勒马,看向关羽、牵招。 “云长走儻骆道,子经走子午道。各带二十精骑,轻装。记住,不看风景,看地形,哪里能伏兵,哪里可据守,哪里水源乾净,哪里瘴气重,全部详细记录。” 关羽点头:“明白。” “十五日后,褒谷口见。”刘备顿了顿,“遇险则退,人比情报重要。” 两人抱拳,分驰而去。 大部队从郿县往南,便入褒斜道。 道口立著石碑,刻褒斜官道四字,隶书已风化模糊。路宽一丈有余,夯土路面,道旁有排水沟。往里走,渐渐见栈道,木樑嵌进石壁,上铺木板,外侧有护栏。 有些地段栈道凌空,下临深涧,水声轰鸣。但木板厚实,护栏牢固,可见官家维护並未荒废。 张飞探头往下看,咋舌:“这要是掉下去。。。” “肯定能把你这黑斯摔死。”张武在前头道。 队伍牵马缓行。栈道吱呀作响,但承重稳当。荀採下车步行,手扶著內侧石壁,脸色有些白。 “怕高?”刘备问。 “有一点。”荀采老实道,“但比想像中好。这路修得用心。” 確实用心。每隔一段便有石龕,供著山神牌位。险要处还设了石桩,可拴绳索。简雍说,这些是前汉遗制,本朝沿用。 走了大半日,出谷。 眼前豁然开朗。 汉中盆地躺在群山环抱中,田畴平旷,渠网如织。时值早春,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接上远山青黛。渭水支流蜿蜒而过,水清见底。 张飞张大嘴:“这。。。这他娘是穷地方?” 简雍苦笑:“蜀地天府,汉中尤肥。苏固占著这宝地八年,你说他攒了多少家底?” 刘备驻马良久。 风吹过来,带著稻禾香。他想起广宗城外的焦土,想起黄河边饿死的小孩,想起洛阳西园的笙歌。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地方,我要了。” 身后,一千零三十七人静立。刀甲映著落日,泛红光。 荀采策马上前,与他並轡。她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那朵干芍药,別在他鞍袋上。 刘备看她一眼,抖韁绳。 车队下坡,碾过尘土,向南郑去。 关羽、牵招如期到褒谷口匯合。两人各呈上一捲地图,墨跡犹新。 刘备在帐中摊开三图並观,烛火噼啪。 关羽道:“儻骆道多险隘,有三处一夫当关。” 牵招说:“子午道水源不足,夏秋可行,冬春难走。” 南郑城郭在十里外,灰墙黛瓦,城门楼高耸。城头汉旗飘扬,隱约可见兵卒巡逻。 离城五里,道旁有人候著。 郡丞陈伦为首,功曹赵律、督邮王默在侧,身后跟著几十名郡吏、县尉。见刘备队伍至,陈伦上前拱手,笑容得体: “可是刘都尉?下官陈伦,奉苏太守之命,在此恭候多时。” 刘备下马还礼:“有劳陈郡丞。” “都尉一路辛苦。”陈伦侧身示意,“苏太守已在府中设宴,为都尉接风。请。” 眾人上马,往城中行。 南郑街道比想像中整洁,商铺林立,行人衣著也齐整。但刘备註意到,巡街郡兵虽盔甲鲜明,眼神却散漫,三两聚堆说笑。有个卖饼的老翁推车经过,兵卒伸手拿饼不给钱,老翁低头不敢言。 张飞眉头一皱,要开口,被关羽眼神止住。 郡守府在城北,朱门高墙。门吏通报后,苏固迎出大门。 他约莫五十许,圆脸微须,穿著锦缎深衣,头戴进贤冠。笑容满面,声音洪亮: “刘都尉!久仰久仰!平黄巾、斩张角的英雄,今日终得一见!快请进!” 宴设在前堂。席地而坐,每人一案。菜餚丰盛:燉羊肉、炙鱼、韭菜卵羹、醃菘菜,酒是清酒,温热了斟在漆耳杯里。 苏固举杯:“这第一杯,为都尉洗尘!” 眾人共饮。 酒过三巡,苏固放下杯,笑道:“都尉既来汉中,往后便是同僚。汉中军政,向来一体。都尉府与郡府,合署办公,议事方便,调兵也便捷。都尉以为如何?” 堂內静了静。 刘备慢慢转著酒杯,酒面映著烛光。他抬头,笑容温和: “合署自是好事。只是备初来乍到,边情不明,军务不熟,麾下士卒也未適应水土。若仓促合署,恐事权混乱,反误防务。不如容备三月,三月后,待熟悉边情、整顿营伍完毕,再议合署,太守以为如何?” 苏固笑容不变:“都尉思虑周全。也好,那就三月。” 宴席继续,乐工奏起丝竹。舞女入堂,长袖翩躚。 张飞大口吃肉,看似浑不在意,余光却扫著堂上眾人。关羽静坐饮酒,目光低垂,手始终离刀柄三尺。 荀采与女眷在后堂另设一席。她安静用膳,听太守夫人与郡中女眷閒谈,偶尔应一句,多数时微笑倾听。但从只言片语中,她听出些东西,哪家田產多,哪家与苏固亲近,哪家曾有怨隙。 宴散时,月已中天。 苏固送刘备至府门,执手道:“都尉营寨设在城西,原是旧军营,某已派人收拾过。若缺什么,儘管开口。” “谢太守。” 回营路上,张飞憋不住了:“大哥,那老小子笑里藏刀!合署?合他娘个署!分明是想把咱们的兵捏在手里!” “不然呢。”刘备道,“我没来之前,人家军政一手,大权在握,怎会轻易放手。” “那三个月后咋办?” “哪有三个月,推脱便是拒绝,苏固心里清楚。”刘备望著西营方向,“他要把我捏在手里,也得看看硌不硌手。” 营寨確是旧军营。土墙有修补痕跡,柵栏新换过,里头房舍二十余间,马厩、灶房齐全。士兵们已安顿下来,正在埋锅造饭。 中军帐內,烛火点亮。 刘备脱下官服,换上旧葛袍。关羽、张飞、简雍、牵招、张武几人候在帐中。 “都听好了。”刘备摊开汉中地图,“苏固给咱们三个月,咱们就得在这三个月里,把根扎下去。” “大哥你说吧,该咋办。”张飞问。 “先摸清四周。”刘备手指点在山脉处,“张武,你明日带二十人,扮作猎户、药商,进山。我要知道:方圆百里內,有多少股土匪,谁最强,谁最富,谁最招民恨,详细报来。” “得令!” 第一百零七章 侦察首战 “云长、益德,整军练兵。这一千人,要能在山地跑,能在林子里打。十日后,我要看到成效。” “是!” “子经,你带几个人,把南郑城內城外摸一遍:粮仓在哪,武库在哪,苏固的亲信都住哪条街。” 牵招抱拳:“明白。”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梆子敲过三更。 而在郡守府后堂,苏固也还未睡。 他卸下笑容,面色阴沉。陈伦、赵律、王默三人垂手立在堂下。 “三个月。”苏固冷笑,“这刘备,倒是会拖。” “太守,不如。。。”赵律做了个切的手势。 “愚蠢。”苏固瞪他一眼,“他是卢植弟子,刚封都尉,不肯让权是正常的,人家拖点时间你就要杀人,你是土匪吗?” 陈伦小心道:“那合署之事。。。” “先让他蹦躂。”苏固端起茶盏,吹了吹沫子,“周边那些土匪,够他喝一壶的。等他损兵折將,咱们再伸手,军权他迟早得还回来。” “太守英明。” 烛火跳动,映著堂上四张各怀心思的脸。 城西军营,中军帐內。 刘备已搂著荀采睡下。她在他怀里,呼吸均匀。刘备睁著眼,听著帐外汉中的风声。 风里有泥土味,有油菜花香,也有远山深处的血气。 他轻轻收紧手臂。 宴后第三日,刘备营寨已初见模样。 土墙加高了三尺,挖出排水沟。马厩里舖了新草,马匹被单独照料,这些都是从广宗带出来的老卒,腿脚有旧伤,但还能驮物。张飞光著膀子,带人在校场夯地,一杵下去,尘土飞扬。 “用劲!没吃饭吗!”他吼著,自己也抢过木杵,连夯十几下,地面硬得能敲出声。 关羽在营门口看地势。南郑城西这片,背靠小丘,前有溪流,是个扎营的好地方。但离城太近,只三里。苏固若想监视,站在城头就能看清营中动静。 “得在外围设哨。”关羽对牵招道,“东西两个坡上,各立一个暗哨。用草棚遮掩,日夜轮值。” “明白。”牵招点了十人,扛著木料去了。 中军帐內,刘备正与简雍对帐。 “都尉府库中钱帛还剩三百二十万钱,绢一百匹,粟米一千石。”简雍拨著算筹,“按一千人算,每日口粮就要二十石。这还不算盐、菜、柴薪。” “能用多久?” “省著用,三个月足矣。” 刘备沉默。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金饼。 “大哥。。。这” “苏固想用钱粮卡咱们脖子。”刘备起身,“你让他看看他卡的了不。”其实,光是那份五百户食邑的田契就够刘备养活这一千人了,苏固哪知道这荀家女婿这么財大气粗。 正说著,张武回来了。 他带著二十人,扮作猎户在山里转了三天,此刻满身泥污,眼里却冒著光。 “大哥,摸清了!”张武灌了碗水,抹著嘴道,“米仓山最大的一股,头领叫赵黑虎,原是巴郡的逃兵,聚了五百多人,占著老鹰嘴。那地方险,一条栈道通上去,易守难攻。” “战力如何?” “有弓箭,有皮甲,刀是正经环首刀。”张武压低声音,“我问了山下猎户,说赵黑虎常和城里人做生意,用兽皮换盐铁。” “城里人?”刘备挑眉。 “会不会是蛇盘帮?”简雍凑过来看,“汉中有个私盐贩子帮会。” “不管是什么。”刘备收起木牌,“就拿这赵黑虎开刀。打贏了,咱们有钱有粮;打输了,苏固更有理由收权。” 张武咧嘴:“输不了!那帮土匪,看著唬人,实际鬆散得很。” “好。”刘备看向帐外,“等云长回来,咱们议个打法。” 关羽是午后回营的。他带人把城西三十里內走了个遍,绘了张细图:哪里有溪,哪里有林,哪里路窄,哪里可设伏。 “此处。”关羽点著图上一条山谷,“是去米仓山的必经之路。谷长二里,两侧坡缓,可伏兵。” “赵黑虎常下山?”刘备问。 “每旬必下。”关羽道,“猎户说,他要去山下的黑市,换酒换布。每次带五六十人,辰时下山,申时回山。” 刘备盯著地图看了半晌,忽然道:“不在山谷打。” 眾人一愣。 “打,就要打狠。”刘备手指戳在老鹰嘴,“在他家门口打,把他打怕,让山里其他土匪都看著,新来的都尉,不好惹。” 张飞眼睛一亮:“大哥要攻寨?” “攻。”刘备道,“我有一计。” 他让眾人靠近,低声说了一计。 当夜,营中点兵。 关羽领三百人,多带弓弩,伏於老鹰嘴下山的小路两侧。张飞领两百精锐,从后山攀崖,那里有条採药人的小径,几乎垂直,但可通寨后。刘备自率五百人,拂晓时正面佯攻。 “记住,”刘备对张飞道,“你听到正面廝杀声,就往上冲。不要俘虏,只要赵黑虎的人头。” “得令!” “云长,你的任务最重。”刘备看向关羽,“赵黑虎若逃,必走那条小路。你要把他截住,死活不论。” 关羽点头:“某明白。” 子时造饭,丑时出发。 刘备穿上那套玄甲,卢植送的,胸甲处刀痕在月光下发暗。荀採为他繫紧束带,手有些抖。 “別怕。”他握住她手。 “妾不怕。”荀采抬头,眼里映著营火,“夫君小心。” 队伍悄声出营。马蹄包了布,兵器用草绳缠著。南郑城头有火光,那是守夜郡兵,但无人察觉这支夜行的队伍。 走了一个时辰,入山。 山路越来越窄,林越来越密。张飞那队人在岔路口分开,往后山绕去。刘备看著他们消失在黑暗中,对身旁的简雍道:“益德虽然性子急,但爬山在行。” 简雍笑了笑,隨即正色,“大哥,苏固那边。。。” “他知道咱们出兵。”刘备望著前路,“我今早故意让两个涿郡兵去城里买酒,大声说要去剿匪。” “这是为何?” “让他以为,咱们急功近利。”刘备扯了扯韁绳,“他若聪明,会等咱们碰个头破血流,再出来收拾残局。” “万一他使坏。。。” “他不会的。”刘备道,“他是聪明人。” 第一百零八章 初战立威 天快亮时,到老鹰嘴下。 那山崖果然像鹰嘴,突出悬空,崖上扎著木寨,柵栏高耸。寨门紧闭,墙头有哨兵走动,火把在晨雾里晕开昏黄的光。 刘备让队伍藏在林中,自己带简雍和几个亲兵,摸到近处观察。 寨墙是原木綑扎的,高三丈,外头还挖了壕沟,插著竹刺。確实不像普通土匪的手笔。 “看那儿。”简雍指著寨墙一角,“有新土,像是最近加高的。” “像是有人指点。”刘备眯起眼。 辰时初,寨门开了。 一队人出来,约五十,背著皮子、药材,往山下走。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边走边骂:“快点!误了时辰,黑爷剥你们的皮!” 等这队人走远,刘备退回林中。 “按计划,等他们回来。”他下令,“各自埋伏。” 关羽那三百人早已就位。小路两侧是乱石和灌木,人伏进去,一动不动。弓弩上弦,箭头抹了泥,防反光。 张飞那队人在后山。 崖壁近乎垂直,藤蔓纵横。张飞吐口唾沫在手上,抓住一根老藤试了试力,回头低喝:“跟紧了!摔下去可没人收尸!” 两百人如壁虎般向上攀。有人脚滑,碎石滚落,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上头寨墙传来喝问:“什么声?!” 张飞屏息,贴紧石壁。过了会儿,寨墙上的人嘟囔句“野猪吧”,脚步声渐远。 他继续向上。 巳时正,那队下山的土匪回来了。 他们换回盐、布、几坛酒,说说笑笑。走到山谷中段时,领头疤脸忽然停下。 “不对。”他抽抽鼻子,“有马的气味。”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 第一波箭雨从左侧袭来,射倒七八人。土匪大乱,疤脸吼道:“有埋伏!往回跑!” 第二波箭从右侧射来,封住退路。 关羽从乱石后起身,青龙刀倒拖於地,一步步走进山谷。晨光拉长他的影子,落在血泊里。 “降者不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进人心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疤脸咬牙,拔刀扑上。关羽侧身让过刀锋,青龙刀顺势上撩,刀光一闪,疤脸连人带刀断成两截。 余下土匪僵住,隨即跪倒一片。 “绑了。”关羽收刀,“留十个活口,其余处置。” “得令!” 几乎同时,老鹰嘴寨前响起喊杀声。 刘备率五百人衝出树林,直扑寨门。墙头哨兵惊呼,锣声大作。箭矢稀稀拉拉射下,准头很差。 “撞门!”刘备挥剑。 士兵扛著临时砍的树干,冲向寨门。咚咚的撞击声在山谷迴荡。墙头有人泼下热油,几个士兵被烫得惨叫。 刘备抬头,看见墙后有个黑壮汉子,正指挥人放箭。 刘备摘弓,搭箭,拉满,弓是三石强弓,箭是鵰翎箭。他眯起眼,屏息,松弦。 箭如流星,越过三十步,正中赵黑虎肩胛。 赵黑虎惨叫一声,向后倒去。墙头顿时大乱。 就在这时,寨后传来巨响。 张飞攀上崖顶,一矛捅穿柵栏,纵身跃入。身后两百人如狼入羊群,见人就砍。土匪没料到背后受敌,顷刻溃散。 “你爷爷张益德在此!”张飞吼声如雷,丈八矛横扫,三个土匪飞出去。 前后夹击,寨门很快撞开。刘备带人冲入,见张飞正揪著赵黑虎的头髮,把人从地上拖起来。 “大哥!这黑廝还想跑!” 赵黑虎肩头还插著箭,血染半身。他瞪著刘备,嘶声道:“你。。。你是新来的都尉刘备?” “是。”刘备上前,“你寨中钱財粮草,藏在哪?” “呸!”赵黑虎吐口血沫,“苏太守不会放过你。。。” 话音戛然而止。 刘备的剑尖抵在他咽喉:“再说一遍?” 赵黑虎喉结滚动,终於怂了:“地窖。。。在后堂神龕下。。。” 简雍带人去搜。半刻钟后回报:钱五百万,粟米六百石,盐二十石,铁料三十斤。还有几箱皮甲,式样统一,像是制式军甲。 “果然有鬼。”刘备踢了踢皮甲,“带回营,慢慢查。” 寨中残余土匪全被押到校场,跪了一地。刘备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 “有手艺的,铁匠、木匠、医者站出来。” 稀稀拉拉站出十几人。 “你们可愿从军?”刘备问,“愿者,免死,按技艺给餉。不愿者。。。” 他顿了顿:“与这些人同罪。” 那十几人连忙磕头:“愿!愿!” 余下百余人面如死灰。有人哭求,有人咒骂。 刘备转身,对张飞道:“益德,你来。” 张飞提矛上前。 当日午时,老鹰嘴寨燃起大火。 刘备率军下山,马背上驮著缴获,押著降卒。关羽那队人已在山脚会合,十个活口捆成一串。 回营路上,简雍低声道:“大哥,全杀了,会不会太狠?” “乱世用重典。”刘备望著南郑方向,“不让苏固看到咱们的狠,他就会觉得咱们软。” 顿了顿,他又道:“那些有手艺的,好生安抚。” 回营已是申时。 营门口,牵招迎上来:“大哥,城里有人来过了。” “谁?” “功曹赵律,说是奉太守命,来问都尉何时回营,带了十筐桔子,说是慰劳。” 刘备冷笑:“慰劳?是看咱们死伤多少吧。” “我按大哥吩咐,说都尉剿匪大胜,斩首百余,缴获颇丰。”牵招道,“赵律脸色不好看,桔子都没卸就走了。” “做得好。”刘备下马,“让弟兄们卸货,受伤的赶紧医治。阵亡的。。。名单给我,抚恤加倍。” 他走进营寨,看见荀采正在伤兵帐前帮忙分药。她卷著袖子,手上沾著药泥,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 “夫君!” “我没事。”刘备走过去,握住她手,“辛苦你了。” “不辛苦。”荀采看著他甲上的血渍,声音轻了,“贏了?” “贏了。” 她长长舒了口气。 当夜,营中设宴。 肉是缴获的醃肉,酒是寨里搜出的浊酒。士兵们围著火堆,啃肉喝酒,说白日的廝杀。张飞喝得满脸通红,扯著嗓子讲他怎么一矛捅穿柵栏。 关羽静静吃肉,偶尔抬眼看看营外,那里,新立的哨塔上,火把彻夜不熄。 刘备坐在主帐前,听简雍报帐。 “钱五百万,米六百石,盐铁皮甲若干。按市价,总值千万钱以上。”简雍拨著算筹,“又够咱们多撑三个月了。” 第一百零九章 粮餉之困 刘备道,“苏固很快会有动作。” “大哥是指。。。” 刘备饮了口酒,“剿匪的缴获,他一定会想法子要回去。” 话音未落,营门哨兵来报:郡丞陈伦求见。 “瞧,”刘备放下酒杯,“来了。” 陈伦只带两个隨从,满脸笑容进营。看见校场上堆积的缴获,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隨即掩去。 “都尉!恭喜大胜!”他拱手,“苏太守闻捷报,甚是欣慰,特命下官送来酒十坛、猪两头,犒劳將士。” “多谢太守。”刘备起身还礼,“请坐。” 陈伦坐下,寒暄几句,话锋一转:“都尉此战缴获颇丰啊。按惯例,剿匪所得,当交郡府入库,统一分配。。。” “陈郡丞,”刘备打断他,“我军中伤亡五十余人,抚恤、医药,皆需钱粮。这批缴获,正好抵用。” “这。。。不合规矩吧?”陈伦笑容僵了僵。 “规矩是人定的。”刘备看著他,“要不这样:缴获我留七成,三成交郡府。陈郡丞回去稟报太守,就说刘某初来乍到,急需安抚士卒,太守体谅下情,必能通融。” 陈伦张了张嘴,最终点头:“下官。。。尽力说服太守。” 送走陈伦,简雍皱眉:“大哥,三成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刘备重新坐下,“给他点甜头,他才会觉得咱们好拿捏。若一分不给,他立刻就会翻脸。” “那之后。。。” “之后,”刘备望向郡守府方向,他笑了笑:“就该我翻脸了。” 夜深时,刘备回帐。 荀采已备好热水,为他卸甲。甲上血渍已干,呈暗红色。她用布蘸水,一点点擦拭。 “夫君,”她忽然道,“今日赵律来送桔子时,妾在帐后听见他问牵司马:都尉带了多少人上山,伤亡几何。” “他倒是细心。”刘备闭目养神。 “妾觉得,苏固在试探。”荀采声音很轻,“试探夫君的虚实,试探夫君的性子。” “那你觉得,我该是什么性子?” 荀采停下动作,想了想:“该是。。。看著硬,实则软;看著急,实则稳。让他们以为,夫君是个想立功、易拿捏的年轻人。” 刘备睁开眼,看著她。 烛光里,她眉眼沉静,哪有半分洛阳闺秀的柔弱。 “采儿,”他握住她手,“你比我想的聪明。” “妾不聪明。”荀采垂目,“妾只是知道,夫君想让他们看到什么,妾就帮他们看到什么。” 帐外传来梆子声。 四更了。 刘备吹熄烛火,搂她躺下。黑暗中,他低声说:“这三个月,我会常出兵。打土匪,立威,攒钱粮。苏固会以为我莽撞,会等我自己撞破头。” “然后呢?” “然后,”他在她耳边道,“等他伸手来摘桃子时,会发现桃子没了,树也没了。” 荀采轻轻“嗯”了一声,往他怀里靠了靠。 同一时刻,郡守府。 苏固听完陈伦稟报,手指敲著案几。 “留七成。。。这小子,倒会討价还价。” “太守,要不施压?”赵律道。 “不急。”苏固摆摆手,“让他打。土匪那么多,巴山更多。等他打得精疲力尽,咱们再伸手,到时候,连本带利都要回来。” 他顿了顿,又问:“他军中伤亡如何?” “说是五十余人。”陈伦道,“但下官看,缴获的甲冑兵器堆成山,怕是战果不小。” “那就更该让他打。”苏固笑了,“打得越狠,咱们將来收拾起来越容易。” 后堂烛火,映著四人各异的笑容。 而在城西军营,中军帐的烛火早已熄灭。 刘备睡著了,怀里搂著妻子。帐外哨兵持戟而立,眼望黑暗。 中平二年四月,南郑城飘雨。 郡府议堂里,苏固坐在上首,手里转著茶盏。下头坐著郡丞陈伦、功曹赵律、督邮王默,还有新来的汉中都尉刘备。 “刘都尉剿灭赵黑虎,为郡除害,功不可没。”苏固放下茶盏,笑容满面,“本官已擬文上报朝廷,为都尉请功。” 刘备坐在右侧首座,拱手:“谢太守。” “不过。。。”苏固话锋一转,“郡府今年粮赋尚未收齐,库中钱粮紧张。都尉府的军餉、粮秣,恐怕要延后些时日拨付。” 堂內静了静。 简雍坐在刘备下手,手里竹简捏紧了。 “延后多久?”刘备问。 “少则一月,多则三月。”苏固嘆气,“黄巾乱后,各郡皆艰。汉中虽富,也难独善。还望都尉体谅。” 体谅。 刘备看著苏固那张圆脸。这人说话时眼角的笑纹都没动,像是戴了张面具。 “军中千余人,每日要吃饭。”刘备缓缓道,“若无粮餉,恐生变故。” “都尉不是刚得了赵黑虎的缴获?”赵律插话,“听说钱粮颇丰,暂抵军需,应无问题。” 简雍忍不住开口:“缴获已用於抚恤伤亡、修缮军械。所剩无几。” “那就难办了。”苏固摊手,“郡府实在拿不出。要不。。。都尉先自筹些?待秋赋收齐,一併补还。” 自筹。 刘备想起营中帐册。黄巾之战后,朝廷封赏的钱银还剩,加上荀采嫁妆里的金银。但不能露这个底。 “也罢。”刘备起身,“备自行设法。只望太守儘快协调。” “一定,一定。”苏固也起身,亲自送刘备出堂。 走到廊下时,苏固忽然道:“对了,都尉府初立,人手不足。本官调几人过去帮忙,苏艺是我侄子,懂些文书。李恢是郡府老吏,熟稔律令。还有个王家子侄王钢,年轻力壮,可充护卫。” 刘备停步。 雨丝飘进廊內,沾湿袍角。 “太守好意,备心领。”刘备转头看他,“只是军中事务繁杂,外人恐难插手。” “都是自己人,何分內外。”苏固拍拍他肩膀,“就这么定了。明日便让他们去都尉府报到。” 手拍在肩上,力道不轻。 刘备没躲,只点了点头。 回营路上,简雍策马並行,压低声音:“大哥,苏固这是要往咱们这儿插钉子。” “知道。”刘备望著雨幕中的南郑城墙,“让他插。” “可那三人。。。” “来了,就盯著。”刘备扯了扯韁绳,“尤其是李恢。” “李恢?” “宴上赵律说话时,李恢一直低头。”刘备回忆方才堂內情形,“手在案下攥著衣角,骨节发白。这人心里有事。” 简雍记下了。 第一百一十章 李恢投诚 次日,三人真来了。 苏艺二十出头,白面微须,穿著锦袍,进门就拱手:“在下苏艺,奉伯父命来都尉府效力。都尉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话说得漂亮,眼睛却往营里四处瞟。 王钢是个壮汉,满脸横肉,抱拳时胳膊上筋肉虬结。不说话,只站著。 李恢三十许,瘦高个,穿著洗旧的吏服。进门先躬身,声音平平:“下吏李恢,见过都尉。” 刘备在帐中见他们。 张飞站在刘备身后,手按矛柄。关羽立在帐门处,丹凤眼半眯。 “既是太守所派,便在营中熟悉事务。”刘备对苏艺道,“你先跟著简主簿,学学钱粮帐目。” 苏艺笑容一僵,管钱粮最累,还难动手脚。 “王钢去张司马麾下,操练新卒。” 王钢闷声应了。 “李恢。”刘备看向他,“你熟律令,便协助处理文书往来。” 李恢躬身:“谨遵都尉令。” 三人退下后,张飞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那苏艺一看就是紈絝,王钢像个打手,李恢。。。阴惻惻的。” 关羽走进帐內:“大哥,真要用他们?” “当然要用用。”刘备翻开竹简,“不用,怎么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四月初八,苏固在郡府设宴。 名义是庆贺刘备剿匪之功,实则来了二十多个郡中官吏、豪强。赵律坐在苏固左下首,频频举杯。 刘备带关羽、张飞赴宴。简雍留守营中。 酒过三巡,赵律端著杯晃过来。 “刘都尉,敬你一杯。”他脸颊泛红,“年轻有为,將来必成大器。” 刘备举杯饮了。 赵律却不走,凑近些,酒气喷过来:“都尉可知,汉中这地方,有些规矩。。。和別处不同。” “什么规矩?” “比方说剿匪。”赵律压低声音,“匪要剿,但不能剿太乾净。剿乾净了,上头就觉得太平无事,军餉减了,功劳也没了。留一些,细水长流,才是长久之计。” 刘备看著他:“赵功曹的意思是,让刘某养寇自重?” “哎,话不能这么说。”赵律笑,“是审时度势。都尉初来,不懂地方情势,容易吃亏。苏太守也是为都尉好,才让我提醒一二。” 张飞在旁听得火起,拳头攥得咯咯响。 关羽按了按他手臂。 “多谢提点。”刘备放下酒杯,“不过备既为汉中都尉,剿匪安民乃是本分。匪患一日不除,备一日不安。” 赵律笑容淡了:“都尉志向高远,佩服。就怕。。。志向太高,摔得也疼。” 他晃晃悠悠回座。 张飞低骂:“什么东西!” 刘备没说话,目光扫过宴席。苏固正与几个豪强说笑,李恢坐在末席,低头吃菜,一次也没举杯。 宴散时已近亥时。 刘备三人出府,牵马走在街上。南郑夜市未熄,酒旗灯笼在风里摇。 “大哥,那赵律分明是威胁。”张飞忍不住道。 “知道。”刘备上马,“回去说。” 回到营中,简雍迎上来:“如何?” “苏固要拖军餉,赵律让我別剿太狠。”刘备卸下外袍,“李恢呢?今日在营中做什么?” “苏艺一直缠著我问帐目,王钢在校场转悠。李恢。。。”简雍想了想,“他在文书房待了一天,翻看旧档,没说话,也没乱走。” “盯著他。” 当夜,刘备在帐中看地图。 巴山匪患的探报又来了,三处寨子活动频繁,劫掠商队,甚至袭扰村落。 荀采端茶进来,放在案边。 “夫君愁匪患?” “愁钱粮。”刘备揉了揉眉心,“苏固卡著军餉,之前的缴获和咱们带来的钱银,最多撑到半年。” “妾的嫁妆。。。” “不动。”刘备打断她,“那是你的,不能动。” 荀採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苏固拖军餉,是想逼夫君求他。夫君若求了,往后便被他拿住。” “我知道。”刘备握住她手,“所以不能求。” “那如何破局?” “以战养战。”刘备指向地图上巴山位置,“再打一仗,抢钱粮,扩人马。苏固不是想看我碰壁吗?我偏要打胜,打得漂亮。” 帐外传来脚步声。 亲兵在帐外报:“都尉,李恢求见。” 刘备和荀采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 李恢进帐时,仍穿著那身旧吏服。他先向刘备行礼,又向荀采躬身:“深夜叨扰,请都尉、夫人恕罪。” “何事?”刘备问。 李恢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此乃下吏今日在文书房抄录的旧档摘要。”他声音平稳,“涉及郡中三年赋税、仓储、刑狱诸事。或对都尉有用。” 刘备接过,展开。 帛书上字跡工整,列著各项数据:某年某月,某仓亏空多少石;某案卷宗缺失;某赋税帐目对不上。。。 “这些旧档,郡府无人整理,下吏顺手为之。”李恢垂目,“都尉初来,若不明旧事,恐被蒙蔽。” 刘备盯著他。 烛光里,李恢额角有细汗。 “李恢,”刘备缓缓道,“你今夜来,不止为送这个吧。”刘备看著这个歷史上之后为自己劝降马超的年轻人,知道他还有话要说。 李恢沉默片刻,忽然跪地。 “下吏。。。有事稟报。” 帐中烛火跳了一下。 荀采起身,去帐门处看了看,將帘子掩实。 刘备没让李恢起来。 “说。” 李恢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下吏在郡府八年,歷任书佐、令史。苏固任太守六年,其间贪墨粮赋、私售官盐、包庇豪强、篡改刑案,罪证累累。”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卷更厚的帛书。 “此乃暗帐副本,记录苏固及其党羽六年所得赃款、分赃明细、往来凭证。正本在苏固心腹陈伦手中,此副本是下吏歷年暗中抄录。” 刘备接过,没立刻看。 “为何现在才说?” “因无人可说。”李恢抬头,眼中血丝分明,“前任都尉是苏固姻亲,同流合污。监察御史来过两次,皆被贿赂。” 他顿了顿:“都尉来汉中月余,行事果决,剿匪安民,不纳贿赂。下吏观察多日,认定都尉乃英主,愿效犬马之劳。” 帐內安静。 雨声从帐外传来,渐渐大了。 刘备將暗帐副本放在案上,手指敲了敲。 “你献此帐,想要什么?” “三条。”李恢伏地,“一,保下吏性命。苏固若知此事,必杀我全家。二,若將来都尉扳倒苏固,请留郡中清廉吏员一条生路,他们多是被胁迫。三。。。” 他声音低下去:“三,请都尉真正治理汉中,让百姓得活。” 第一百一十一章 巴山筹谋 刘备看著李恢。 旧吏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手按在地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起来吧。”刘备道。 李恢起身,腿有些晃。 “暗帐我收下。”刘备將帛书锁进木匣,“你既投我,我便护你。从今日起,你仍在郡府当值,一切如常。但有异动,及时报我。” “谢都尉!” “苏艺、王钢那边,你盯著些。” “下吏明白。”李恢犹豫一下,“苏艺好酒色,易对付。王钢是苏固养的死士,武艺高强,都尉需小心。” “知道。” 李恢退下后,刘备打开暗帐副本。 烛光下,墨字密密麻麻: “中平元年三月,沔阳盐井私售盐五千石,得钱六百万,苏固分三百,陈伦分百,赵律分八十。。。” “同年六月,南郑仓亏空粟米两千石,做帐为鼠耗。。。” “七月,西乡豪强王淳杀人案,贿钱三百万,改判为误伤。。。” 一桩桩,触目惊心。 荀採在一旁看著,轻声道:“这苏固,比匪还狠。” “匪抢百姓,他抢国库。”刘备合上帛书,“有了这个,不怕他不就范。” “夫君现在要动手?” “不。”刘备摇头,“证据还不够硬。暗帐只是副本,正本在陈伦手里。且苏固在郡中经营六年,党羽遍布。贸然出手,反被其害。” “那。。。” “先剿匪。”刘备起身,走到地图前,“巴山那几股匪,背后说不定就和苏固有牵连。打掉他们,断苏固財路,也攒咱们的实力。” 他唤亲兵:“叫云长、益德、宪和来。” 半刻钟后,几人聚齐。 刘备將暗帐事简要说了一遍,略去李恢姓名。 张飞听得瞪眼:“他娘的!贪这么多!大哥,咱们直接抓人!” “抓个屁。”简雍敲他脑袋,“没听大哥说吗?现在动手,郡兵听谁的?豪强帮谁?弄不好咱们反成『叛乱』。” 关羽沉吟:“大哥是想继续剿匪,积攒力量?” “对。”刘备指著地图,“巴山这三处寨子,咱们打最肥的黑风寨。打下来,钱粮到手,降卒中若有可用之才,收编。同时让牵招守营,严防苏固异动。” “何时动手?”关羽问。 “五日后。”刘备道,“这五日,云长带人侦察地形,益德整训攻坚队,宪和筹备粮草器械。” “得令!” 眾人散去后,刘备独坐帐中。 荀採为他披上外袍:“夫君要亲自去?” “这一仗必须去。”刘备握住她手,“我不在时,营中由你坐镇。若有急事,找牵招、张武商议。” “妾明白。”荀采靠在他肩上,“夫君小心。” “放心。” 当夜,刘备召牵招、张武密谈。 “我走之后,营防交给你二人。”刘备看著他们,“苏固若派人来探,照常应付。若他敢动武。。。不必留情。” 牵招抱拳:“大哥放心,营在人在。” 张武咧嘴:“那些阉货敢来,俺让他们爬著回去。” 次日,营中开始备战。 关羽带三十精骑出营,往巴山方向去。张飞在校场操练攻坚队,专练山地攀爬、破门突入。简雍清点粮草、箭矢、伤药。 苏艺在营里转悠,凑到简雍跟前:“简主簿,这是要出兵?” “日常操练。”简雍头也不抬。 “操练带这么多箭矢?”苏艺笑,“简主簿別瞒我,是不是要打巴山匪?” 简雍抬眼看他:“苏公子若想知道,可去问都尉。” 苏艺訕訕走开,转头去找王钢。 王钢在校场边看张飞练兵,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当夜,李恢悄悄递来消息:苏艺已派人出城,往巴山方向去了。 “报信去了。”刘备冷笑,“正好,让他报。” 第三日,关羽回营。 他摊开手绘的山势图:“寨中约四百人,头领叫疤面狼,原是官军队率,因犯事逃亡,在此盘踞三年。” “防御如何?” “寨墙高三丈,木石结构。有四座箭楼,居高临下。栈道宽仅容两人並行,易守难攻。”关羽道。 刘备盯著地图:“强攻伤亡大,得引他们出来。” “如何引?”张飞问。 简雍忽然道:“匪也要吃饭。黑风寨常下山劫掠商队,或去山脚黑市交易。咱们扮作商队,引蛇出洞。” “谁扮?” “我。”简雍指自己,“我带二十人,推十车货物,从山前官道过。益德带两百人伏於道旁林中。匪若劫货,益德杀出,將其击溃,驱赶残匪往寨里跑。寨门必开接应,此时云长率精锐夺寨门,放大军入。” 刘备想了想:“匪若倾巢而出呢?” “那就更好了。”简雍笑,“寨中空虚,云长直接夺寨。匪首回救时,咱们前后夹击。” “可。”刘备拍板,“五日后,依计行事。” 计定,眾人各自准备。 刘备回帐时,荀采正在缝护臂。那是用旧甲片改造的,內侧垫了软布。 “夫君试试。” 刘备戴上,活动手臂,不碍事。 “手艺见长。” 荀采低头继续缝:“妾只会这些。夫君战场凶险,多一分防护也是好的。” 刘备看著她侧脸,烛光柔和了轮廓。 “采儿,”他忽然道,“若有一日,我要与整个汉中郡的豪强、官吏为敌,你怕不怕?” 荀采停针,抬眼看他。 “妾嫁的是刘玄德。”她声音轻轻,“不是汉中都尉。” 刘备心头一热,將她搂进怀里。 帐外,汉中春夜的风,还带著寒意。 但有些东西,开始化了。 五日后,辰时。 简雍带著二十人,推著十辆大车,晃晃悠悠上了巴山前的官道。 车上盖著油布,鼓鼓囊囊。车轮压过土路,辙印很深,里头装的確实是货,不过是石块。 张飞带著两百人伏在道旁林子里。人衔枚,马裹蹄,静得只有风声。 关羽率一百五十精锐,已绕到后山。每人腰缠绳索,背插短刀,轻装简从。 刘备带三百主力,藏在一里外的山谷中。隨时准备接应。 巳时二刻,黑风寨方向有了动静。 寨门开,涌出七八十人,持刀挎弓,往山下奔。领头的是个疤脸大汉,赤裸上身。 “来了。”简雍在车上低声道,“都稳住,听我號令。” 车队继续慢行。 疤脸狼带人衝到官道上,拦住去路。 “哪来的商队?”他咧嘴,露出黄牙,“懂不懂规矩?过巴山,得交买路钱。” 简雍下车,拱手:“这位好汉,小的是从成都来的布商,初次走这条路,不懂规矩。这些薄礼,请好汉笑纳。” 他掀开一辆车的油布,露出底下货物,全是绸缎,花花绿绿。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再战巴山 匪眾眼睛亮了。 疤脸狼却眯起眼:“成都来的?口音不像啊。” “小的原是冀州人,迁居成都不久。”简雍赔笑。 “搜。”疤脸狼一挥手。 几个匪徒上前,掀其他车的油布。第二车是药材,第三车是盐包,第四车。。。 油布掀开,底下是石块。 匪徒一愣。 就在这瞬间,简雍暴喝:“动手!” 二十名扮作伙计的士兵同时掀开车板,底下藏著弓弩,瞬间上弦发射。 第一波箭放倒七八个匪徒。 疤脸狼反应极快,抽刀格开一箭,吼道:“有诈!撤!” 但来不及了。 林中响起喊杀声。张飞一马当先衝出,丈八矛横扫,三个匪徒飞出去。 “你爷爷张益德在此!” 两百伏兵杀出,如狼入羊群。匪眾本就慌乱,被这一衝,顿时溃散。 疤脸狼咬牙,带著亲信往寨门跑。 张飞率军追击,却恰到好处地留了个口子,让残匪逃回山上。 寨墙上守军看见自家头领败退,连忙开门接应。 就在寨门大开,残匪涌入的瞬间, 关羽率精锐从侧后方杀出,冲入寨中。守寨的匪徒不足五十,被这一突,顿时大乱。 “夺门!”关羽青龙刀一挥,直扑寨门。 守门匪徒还想关闸,被关羽一刀劈碎门閂。寨门洞开。 张飞率军猛衝上山。 前后夹击。 战斗持续半个时辰。 疤脸狼退到主堂,被张飞一矛捅穿大腿,生擒。余匪或死或降,寨中火光四起。 午时,黑风寨易主。 刘备带主力入寨时,战斗已近尾声。关羽在清点俘虏,张飞押著疤脸狼跪在阶前。 “大哥!这廝还想跑,被俺逮回来了!”张飞咧嘴。 疤脸狼大腿血流如注,却硬挺著不跪,瞪著眼看刘备:“你就是新来的都尉刘备?” “是。”刘备走到他面前,“给你两条路:一,说出寨中財宝藏处,我留你全尸。二,不说,我让你求死不能。” 疤脸狼啐了一口:“老子纵横巴山三年,怕你个。。。” 话没说完。 刘备拔出剑,剑尖抵在他另一条完好大腿的动脉处。 “我再问一次:財宝在哪?” 疤脸狼额头冒汗。他能感觉到剑尖的冰冷,再进半分,血就会喷出来。 “。。。后堂地窖。”他哑声道。 简雍带人去搜。一刻钟后回报:钱八百万,粟米八百石,盐三十袋,铁料五十斤。另有皮甲百副,弓弩两百张,箭矢无数。 “还有。”简雍压低声音,“俘虏中有十几个人,有铁匠、木匠、医者,都是被掳上山的。” 刘备眼神一动:“带上来。” 十三个汉子被带上堂,个个面黄肌瘦,手脚有镣銬磨出的伤。 为首的是个老铁匠,姓吴,五十多岁。他跪地磕头:“將军救命!小老儿是南郑铁匠,三个月前被掳上山,逼著打造兵器。。。” “你们都会什么?”刘备问。 老吴一一指认:铁匠三人,木匠两人,皮匠一人,医者两人,还有五个是採药人,识得山中草药、毒物。 “愿从军吗?”刘备道,“从军,免你们为匪之罪,按技艺给餉。不愿,发路费回家。” 十三人互看一眼,齐声道:“愿!愿!” 他们被掳上山,家早没了。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好。”刘备对简雍道,“登记入册,带回营中,单独安置。” 降卒清点完毕:共二百三十七人。 刘备站在台阶上,看著跪满校场的降卒。 “匪徒,罪大恶极者。。。”他看向张飞。 张飞提矛上前,將疤脸狼和十几个头目拖出来。 “斩。” 刀光落下,血溅石阶。 余下真匪面如死灰。 刘备这才道:“余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编入苦役营,修路筑墙,以工抵罪。三年无过,可释为良民。” 降卒中有人哭出声。 是活路。 当日下午,黑风寨焚毁。 刘备率军下山,带著缴获和降卒。马驮车载,队伍拉得老长。 回营已是傍晚。 营门口,牵招迎上来:“大哥,郡府来人了。” “谁?” “陈伦。”牵招压低声音,“来了两趟,问都尉何时回营,说苏太守要设宴庆功。” “庆功?”刘备冷笑,“是来看咱们死了多少人,得了多少东西吧。” 他下马:“让他等著。先把缴获入库,伤员安置。” 缴获清点完毕,简雍报数:钱粮总值千万以上,加上兵器甲冑,够全军半年用度。 “大哥,苏固肯定会来要。”简雍道。 “给。”刘备说,“给他三成。” “三成?” “就说抚恤伤亡、修缮军械耗费巨大,只能交这些。”刘备脱下染血的甲冑,“他若逼问,就把伤亡名单给他看,多报五十人。” “明白。” 当夜,陈伦又来了。 这次刘备在帐中见他。 陈伦笑容满面:“都尉凯旋,太守甚喜,明日特设庆功宴,请都尉务必赏光。” “谢过太守。”刘备道,“只是军中伤亡颇重,备需处理善后,明日恐难赴宴。” “伤亡多少?” “阵亡八十七,重伤五十三。”刘备递过竹简,“这是名单。抚恤、医药,皆需钱粮。此番缴获,大半要用於此处。” 陈伦接过竹简,扫了一眼,笑容淡了:“都尉,按惯例,剿匪缴获当交郡府统一分配。。。” “陈郡丞,”刘备打断他,“我军中兄弟卖命剿匪,若连抚恤都发不出,军心必乱。届时匪患再起,谁去剿?” 陈伦噎住。 “这样,”刘备放缓语气,“缴获我留七成,三成交郡府。太守体谅下情,必能通融。” 又是七三开。 陈伦想起上月赵黑虎那事,牙根痒痒,却不敢硬顶,刘备手里有兵,真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下官尽力劝说太守。”他最终道。 “有劳。” 送走陈伦,刘备回帐。 荀采已备好热水,为他擦洗背上伤口,衝锋时被流矢划了一道,不深,但血糊了一片。 “夫君又受伤了。”她声音发颤。 “小伤。”刘备握住她手,“比起广宗,这算什么。” 荀采不说话,只小心上药。 帐外,汉中春夜的星空很亮。 刘备搂著她躺下时,忽然道:“采儿,咱们在汉中,要打很多仗。有些在山上,有些在城里,有些。。。看不见血,但更凶险。” “妾知道。”荀采往他怀里靠了靠,“夫君打哪,妾在哪。”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宴无好宴 庆功宴设在郡守府后园。 亭台临水,锦帷垂地。案上摆著炙鹿、蒸鱼、韭卵羹,酒是温过的清酒,盛在漆耳杯里。 苏固坐主位,左侧是郡府官吏,右侧首座留给刘备。关羽、张飞、牵招、张武坐在刘备下手,简雍在末席。 “刘都尉。”苏固举杯,“巴山一战,扬我军威,本官敬你。” 刘备举杯:“全赖將士用命。” 酒过一巡,赵律便开口:“听说都尉此战斩获颇丰?光钱帛就有八百万?” 话音落下,席间静了静。 刘备放下酒杯,看向赵律:“赵功曹消息灵通。” “郡府总要记帐嘛。”赵律笑,“按制,缴获当入库。。。” “已入库了。”刘备截住话头,“阵亡八十七人,重伤五十三,抚恤、医药、棺槨,耗钱四百万。余下四百万,三成交郡府,其余留作军资。” 赵律皱眉:“这帐目。。。” “帐目在此。”简雍从怀中取出竹简,起身奉给苏固,“请太守过目。” 苏固接过,扫了一眼。 竹简上列得清楚:某卒某日阵亡,抚恤钱若干;某伤兵用药,耗钱若干;修缮军械、补充箭矢,耗钱若干。 数字严丝合缝。 苏固將竹简递给赵律,笑道:“都尉行事周全。只是。。。本官听说,黑风寨还有皮甲百副、弓弩二百?” “有。”刘备点头,“但甲冑破损,弓弩老旧,需大修。已交营中铁匠处理,修好后再报郡府备案。” 张飞在旁闷哼一声,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陈伦插话:“都尉营中铁匠,能修二百张弩?” “勉强能修。”刘备看向他,“陈郡丞若有熟匠,可荐来帮忙。” 陈伦噎住。 苏固摆摆手:“好了,今日庆功,不说这些琐事。都尉,尝尝这炙鹿,巴山野味,难得。” 侍者切鹿肉分奉。 关羽始终没动筷,手放在膝上,目光低垂。张飞大口吃肉,眼睛却瞟著席间眾人。 酒至半酣,苏固忽然道:“都尉来汉中三月,剿匪安民,功绩卓著。本官有意向刺史举荐,为都尉请功加衔。” 刘备放下筷子:“太守厚爱,备愧不敢当。” “当得。”苏固抚须,“只是。。。汉中军政一体,都尉府与郡府,若长期分署办公,恐令出多门。不如趁此机会,合署理事,都尉以为如何?” 又来了。 刘备抬眼看苏固:“合署自是好事。只是备麾下多北兵,不熟南地水土,近来病患不少。若仓促合署,恐將病气传於郡府同僚。不如再缓两月,待士卒適应,再议不迟。” “两月。。。”苏固笑容淡了,“也好,都尉考虑周全。” 宴席又持续半个时辰,说些风物閒话。 散席时,苏固亲送刘备至府门。 “都尉。”他执刘备手,低声道,“汉中地偏,许多事。。。不必太较真。剿匪安民是功,但若剿得太狠,断了某些人的財路,反生祸端。都尉年轻,前程远大,莫因小失大。” 刘备拱手:“谢太守提点。” 走出府门,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几分。 张飞憋不住:“大哥,那老小子说话句句带刺!” “回营说。” 三人上马,踏著月色回西营。 途中关羽忽道:“大哥,苏固那是在警告我们?。” “是的。”刘备望著前方黑暗,“他怕我把土匪打光,断了他私下的生意。” 简雍策马並行:“盐井、黑市、私冶。。。汉中油水,大半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咱们剿匪,等於断他財路。” “断就断了。”张飞啐道,“咱们还怕他?” “怕是不怕。”刘备勒住马,看向营寨方向,“但得让他觉得,咱们只是莽撞,不是衝著他去的。” 营门火把通明。 荀采等在帐外,见刘备回来,迎上前。 “夫君饮酒了?” “一点。”刘备下马,“可有异动?” “李恢半个时辰前来过,留下一卷帛书,说是郡府近三月赋税帐目。”荀采低声道,“妾看了,沔阳盐井的產量,上月减了四成。” 刘备眼神一凝。 盐。 回帐后,他展开帛书。 烛光下,数字清晰:沔阳盐井,中平元年月產盐五千石,今年三月降至四千,四月三千,五月只剩一千八百石。 附有一行小字:“盐丁称遭匪扰,实为监吏纵匪,逼减產以抬私盐价。苏固占私盐股五成。” 刘备合上帛书。 “盐井。。。”他喃喃。 简雍凑近看,倒吸口气:“盐利之厚,十倍於粮。苏固这是想要以盐井產量下降为由再拖我们的军俸。” “应该是,李恢传信果有深意。”刘备起身,走到帐中地图前,“益德。” “在!” “点三百兵,明日赴沔阳。”刘备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沔阳县,“名义是依律法护盐剿匪,实际。。。把盐井给我控在手里。” “得令!”张飞咧嘴。 “记住,”刘备转头看他,“到了那儿,剿匪要狠,控井要稳。盐丁若闹,抓为首者。监吏若阻。。。绑了送郡府,就说他们通匪。” “明白!” 关羽开口:“大哥,苏固必会反制。” “让他反。”刘备走回案前,“咱们打的是匪,护的是官盐,占著大义。他若公开阻挠,就是自认与匪有染。” 帐外传来梆子声。 二更了。 刘备让眾人散去,独留简雍。 “宪和,咱们手里还有多少钱?” 简雍心算:“缴获加原有,约一千三百万钱。但若长期养兵、购械,可以撑一年。” “一年够了。”刘备看向帐外夜色,“一年之內,我要掌控汉中。” 简雍怔了怔,低头:“是。” 当夜,郡守府后堂。 苏固未睡,坐在灯下看帐本。 赵律、陈伦、王默三人垂手立在堂下。 “刘备今日,又推了合署。”苏固合上帐本,“缴获也只交三成。” 赵律道:“太守,要不卡他军餉?他手里钱再多,也撑不了多久。” “卡。”苏固点头,“从下月起,郡府一粒米、一文钱都不拨。看他能撑几时。” 陈伦小心道:“那盐井的事。。。” “盐井继续闹。”苏固冷笑,“闹到盐丁停工,官盐断绝。届时百姓怨声载道,本官再出面,说都尉剿匪不力,停他军餉。” 第一百一十四章 盐井劫匪 “妙计。”赵律奉承,“到时刘备求上门,太守便可提条件。” 苏固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惨白。 “刘备此人,看似温和,实则硬得很。”他缓缓道,“卢植的弟子,平黄巾的功臣,不是易与之辈。但再硬的骨头,也得在汉中这口锅里熬。” 他转身,眼中闪过厉色:“传话给沔阳监吏,匪可以闹得再凶些。死几个人也无妨,帐算在土匪头上。” “是。” 三人退下。 苏固独坐堂中,手指敲著案几。 烛火跳动,映著他半明半暗的脸。 “刘备!”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咱们慢慢玩。” 同一轮月下。 城西军营,中军帐烛火未熄。 刘备正给荀采看那捲盐井帐目。 “苏固要动盐。”荀采看完,抬头,“夫君让张司马去,是打算硬夺?” “不是夺。”刘备指著帐目上一行,“盐井產量骤减,盐丁困苦。咱们去护盐、安民,名正言顺。控了盐井,便有財源,苏固再卡军餉也无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荀采想了想:“但苏固必会反扑。” “让他扑。”刘备吹熄烛火,“政治斗爭,本就是如此。” 黑暗中,他搂住妻子。 “睡吧,还有很多仗要打。” 帐外,汉中夏夜的风,吹过营寨,吹过城墙,吹过郡守府高耸的屋檐。 风里已有硝烟味。 六月初七,张飞率三百兵出南郑。 人马未打旗號,轻装简从。张飞骑黑马,著皮甲,丈八矛用粗布裹了扛在肩上。张武领五十骑在前探路。 晨雾未散,队伍沿沔水向北。 午时在驛亭歇脚。亭长老吏端来热汤饼,小心问:“军爷这是去哪?” “剿匪。”张飞大口吃饼,“沔阳那边闹盐匪,听说过没?” 老吏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军爷,那盐匪。。。邪性。” “怎个邪性?” “专抢官盐,不伤盐丁。劫了盐车,还留买路钱。”老吏四下看看,“有人说,那不是匪,是。。。” 话没说完,外头马蹄声急。 张武衝进亭子:“益德!前头道上有尸首!” 离驛亭三里,官道拐弯处。 三辆盐车翻在道旁,盐袋破裂,白花花撒了一地。六个押运盐丁倒在血泊里,伤口都在脖颈,一刀毙命。地上有马蹄印,往东边山林去了。 张飞蹲下验尸。 “刀口齐整,是制式环首刀。”他抹了把血,“刚死不到一个时辰。” 张武带人追马蹄印,回来摇头:“进山了,林子密,追不上。” “追不上也得追。”张飞起身,“留五十人守盐车,余下的跟我进山。” 山林越走越深。 巴山余脉,林木遮天。地上落叶积了尺厚,马蹄印时有时无。张飞令士兵三人一组,扇形搜索。 搜了半个时辰,一无所得。 “益德,不对劲。”张武抹了把汗,“这山道不像常走的,匪为啥往这儿跑?” 张飞眯眼看了看四周。 山势陡,林密,但有条隱约小径通向上方。他忽然蹲下,扒开落叶,底下有车辙印,很浅,是空车压的。 “中计了。”张飞起身,“匪抢了盐,往別处跑了。这脚印是引咱们兜圈子。” 话音刚落,东边响起哨箭声。 是留守盐车的方向。 “回!”张飞翻身上马。 赶回官道时,留守的五十兵正与一伙蒙面匪徒交战。匪约三十人,骑术精良,且战且退。见张飞回援,一声呼哨,散入山林。 “追!”张武要追。 “別追了。”张飞勒马,看著地上,“盐少了没?” 士兵清点:“少了三袋。” “死了几个?” “咱的人没事,盐丁。。。又死了两个。” 张飞下马,走到盐车旁。盐袋被划破,盐撒了一地,但只少了三袋。匪死了两个,尸体都带走了,只留血跡。 “他娘的。”张飞踢了脚盐袋,“这不是劫盐,是杀人。” 当夜,队伍抵沔阳县城。 城门早闭。张飞叫门,城头守军问明身份,吊桥放下。县令姓吴,四十来岁,慌慌张张迎出。 “张司马!可算来了!” “盐匪怎么回事?”张飞不进屋,就在县衙前院问。 吴县令抹汗:“这半个月,劫了六趟盐车,杀了二十三个盐丁。下官报郡府,郡府说。。。说剿匪是都尉的事,让下官等著。” “盐井在哪?” “城北十里,白水畔。” “带路。” 吴县令还想劝“明日再去”,张飞已翻身上马。 至白水盐井,已是亥时。 井场依山临河,十几口盐井星布,滷水池泛著灰白。工棚连绵,但大多漆黑,只正中大帐亮著灯。 监吏姓苟,肥头大耳,正搂著女人喝酒。见张飞带兵闯入,嚇得酒醒。 “你、你们是谁?” “汉中都尉麾下,司马张飞。”张飞亮出令牌,“奉令护盐剿匪。” 苟监吏推开女人,整衣拱手:“原来是张司马。失敬失敬。只是。。。盐井重地,驻兵需郡府文书。。。” “匪就在你眼皮底下杀人劫盐,你要文书?”张飞逼近一步,“死了二十三个盐丁,你在这喝酒?” “下官、下官已加强戒备。。。” “戒个屁。”张飞扫视帐內,“从今日起,盐井防务由我军接管。你,配合。” 苟监吏脸色变了:“张司马,这不合规矩。盐井直属郡府盐曹。。。” “规矩?”张飞抽出丈八矛,矛尖抵在苟监吏咽喉,“匪杀人时,跟你讲规矩了?” 矛尖冰凉。 苟监吏腿软:“张、张司马息怒。。。下官配合,全力配合。” 当夜,张飞驻兵盐井。 分二百人守井场、盐道,一百人巡山。张武带骑队在外围游弋。 次日晨,张飞召集盐丁。 井场空地上,聚了三四百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襤褸。见官兵列阵,缩著脖子不敢抬头。 “俺叫张飞,汉中都尉麾下司马。”张飞站上盐垛,“从今日起,盐井由我军护卫。匪再来,俺杀匪。但有一条。” 他扫视眾人:“谁通匪,谁怠工,谁剋扣工钱口粮,俺也杀。” 盐丁们面面相覷。 一个老盐丁颤巍巍举手:“军爷。。。俺们工钱,三个月没发了。” “谁剋扣的?” 盐丁们看向苟监吏。 第一百一十五章 別样张飞 苟监吏慌忙道:“张司马,盐井產量减,郡府拨钱少,实在发不出。。。” “產量为啥减?” “匪、匪闹得凶。。。” “匪闹,你就发不出工钱?”张飞走下盐垛,到苟监吏面前,“那你这监吏,是干啥吃的?” 苟监吏汗如雨下。 张飞不再理他,转头对盐丁:“工钱的事,俺报都尉,十日內解决。但这十日,盐要照常出。日出盐不足五十石,全体罚粮。超过六十石,多一石,俺自掏腰包赏百钱。” 盐丁们譁然。 老盐丁跪地磕头:“军爷说话算话?” “俺张益德,一口唾沫一颗钉。” 当日,盐井復工。 张飞令士兵帮工:健壮的去汲卤,会木匠的修井架,其余的分守要道。苟监吏被请到帐中协助办公,实则软禁。 午时,张武巡山回来。 “益德,东边山里有条小道,通向西乡。道上马蹄印新鲜,匪可能躲那边。” “西乡。。。”张飞想起刘备交代,“西乡豪强王淳,跟苏固走得近。” “要不要搜?” “不急。”张飞蹲在地上,用矛尖画图,“匪抢盐,不伤盐车,只杀人。为啥?” 张武想了想:“不想断盐路?” “对。盐井一停,他们也没盐可劫。”张飞起身,“所以匪不是真匪,是有人养的狗。养狗的人,既要闹事,又要盐井照常出盐,因为盐利,他也有一份。” “苏固?没想到益德你还挺聪明。” “那是自然!肯定是郡府里的人。”张飞看向西边,“咱们先护住盐井,稳住產量。等狗主人忍不住,自己跳出来。” 三日后,盐井日產恢復到五十五石。 张飞真自掏腰包赏钱,每人百钱,当场发放。盐丁士气大振,有年轻力壮的主动要求加入巡防队。 苟监吏在帐中坐立不安,几次想往外传信,都被士兵客气拦回。 第五日,郡府来人了。 功曹赵律,带二十郡兵,持太守手令。 “张司马。”赵律进帐,笑容可掬,“太守闻司马护盐有功,特命下官前来犒军。” 后头士兵抬进十坛酒、五头猪。 张飞坐著没动:“赵功曹辛苦。酒肉收下,代俺谢太守。” 赵律笑容不变:“另外,太守说盐井乃郡府重地,司马护盐辛苦,该回营休整了。防务交由郡兵接管即可。” 帐內一静。 张飞抬眼看他:“郡兵?哪批郡兵?” “自然是沔阳县兵,再加郡府调拨的一队。。。” “就外面那二十个?”张飞笑了,“赵功曹,匪一次来三十骑,杀人不眨眼。你这二十人,够填几条命?” 赵律脸色一僵:“张司马,这是太守的意思。。。” “太守的意思,俺懂。”张飞起身,走到赵律面前,“但都尉將令是:护盐剿匪,匪灭之前,绝不撤防。赵功曹若觉得不妥,可去南郑问都尉。” 两人对视。 赵律矮半头,须仰视张飞。张飞手按矛柄,目光如刀。 良久,赵律退后半步:“也罢。下官回去稟报太守。只是。。。苟监吏乃盐曹要员,总该让他回郡府述职吧?” “行。”张飞点头,“让他跟你走。” 苟监吏如蒙大赦,收拾东西就要溜。 “等等。”张飞叫住他,“盐井帐目、库钥、工丁名册,留下。” “这。。。” “你要带走了,盐井乱套,算谁的?” 苟监吏看向赵律。 赵律咬牙:“给他。” 帐册交齐,赵律带苟监吏离去。 张武凑过来:“益德,放他走,不怕他乱说?” “让他说。”张飞看著那行人出井场,“他越乱说,苏固越急。急了,才会出昏招。” 当夜,张飞写信给刘备。 信上只八字:“盐井已控,待匪入瓮。”张武在旁边看,好傢伙,还是草书,张飞字写得还真不错。 送信兵出井场时,月色正明。 东边山林里,隱约有马嘶声。 苟监吏跟著赵律出了盐井,骑马往南郑回。 行至半路,赵律勒马:“苟监吏,盐井產量,真恢復到五十五石了?” 苟监吏擦汗:“是、是。。。张飞那廝,赏钱催工,盐丁都卖命。” “赏钱?他哪来的钱?” “自掏腰包,说是剿匪缴获。。。” 赵律脸色阴沉。 盐井產量恢復,他的私盐买卖就断了货源。苏固占五成股,他赵律占一成,这半月已少赚数百万钱。 “你回郡府,就说张飞擅权,扣押帐册,软禁监吏。”赵律道,“我去西乡一趟。” “西乡?王家庄。。。” “不该问的別问。” 赵律带两个亲隨,拐上西向小道。 苟监吏望著他背影,啐了一口:“呸,出了事就让老子顶缸。” 西乡王家庄,离沔阳三十里。 庄园背山面水,墙高两丈,四角有箭楼。庄主王淳,五十许,富態,穿绸衫,正搂著美妾听曲。 家僕来报:“主公,郡府赵功曹到。” 王淳推开美妾:“快请。” 赵律进堂,不坐,直接道:“盐井被刘备的人控了,张飞驻兵,日產五十五石。” 王淳笑容僵住:“这。。。那我们的盐。。。” “断了。”赵律坐下,自己倒茶,“张飞在,盐出不来。盐出来,也是官盐,没咱们的份。” 王淳搓手:“赵功曹,那如何是好?我那盐仓里,还压著三千石私盐,就等涨。。。” “卖不出去了。”赵律放下茶盏,“张飞不死,盐井回不来。” 王淳眼珠一转:“赵功曹的意思是。。。” “你庄里不是养著些护院吗?”赵律压低声音,“让他们扮匪,再去劫一趟盐车。这次別杀人,把盐车全烧了。盐道一断,张飞护盐不力,太守就有理由换人。” “可张飞有三百兵。。。” “三百兵,散在十里井场,能聚多少?”赵律冷笑,“你出五十护院,我再从郡兵调二十弓手,够了。” 王淳犹豫。 私盐生意他占一成,但养护院、通关节,这些年孝敬苏固、赵律的钱也不少。若事败。。。 “王公,”赵律起身,“別忘了,你儿子在郡府为吏,你侄女嫁给了陈郡丞的侄子。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王淳咬牙:“行!何时动手?” “三日后,子时。” 第一百一十六章 张飞也聪明 赵律离去后,王淳召来护院头目。 头目叫杜老四,不是真名,因排行老四,心狠手辣。原是巴山悍匪,被王淳收编,专干脏活。 “老四,挑五十个好手,备好火油。”王淳道,“三日后劫盐车,不杀人,烧车。” 杜老四舔舔牙:“主公,张飞那人,不好惹。” “又不是让你打营寨。”王淳瞪眼,“烧了车就跑,往山里钻,他怎么追你。” “可万一他真追。。。” “你动作麻利点,他追不上的。”王淳摆手,“去准备。” 杜老四退下。 当夜,王家庄后山,五十护院集结。 这些人多是亡命徒,刀口舔血。杜老四分发火油罐、弓弩,低声道:“这次只烧车,別杀人。谁手贱,老子剁他手。” 有人问:“四哥,为啥不杀了?” “杀个屁。”杜老四啐道,“杀人,张飞必死追。烧车,他得救火,咱们好脱身。” 眾人恍然。 三日后,子时。 盐井至沔阳县城的官道上,十辆盐车缓缓而行。押运兵二十人,带队的是个队率,骑马在前。 月黑风高。 行至黑松林,林间忽响哨声。 箭矢从两侧射来,钉在盐车上。押运兵惊叫结阵,队率大吼:“有匪!护车!” 杜老四带人衝出,不攻人,直扑盐车。火油罐砸上盐袋,火箭隨后射到。 轰! 盐车燃起大火。 队率目眥欲裂:“救火!快!” 士兵扑火,匪徒趁机后撤。杜老四呼哨一声,五十人散入山林。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队率清点:盐车全毁,盐丁无伤亡,士兵轻伤三人。 “他娘的!”队率跺脚,“这是耍我们!” 消息传到盐井时,张飞刚睡下。 张武衝进帐:“益德!盐车被烧了!十车全毁!” 张飞披衣起身:“人死了没?” “没,匪只烧车,不杀人。” 张飞走到帐外,看著南边火光。 火光映著他脸,忽明忽暗。 “张武。” “在!” “点一百骑,跟我追。” “往哪追?” “西乡。” 张武一愣:“益德,没证据。。。” “要什么证据。”张飞回帐穿甲,“匪从哪来,回哪去。方圆三十里,能藏五十匪的,只有王家庄。” 百骑出井场,马蹄包布,衔枚疾驰。 张飞一马当先,丈八矛倒提。张武紧隨。 一个时辰后,至王家庄外。 庄园黑沉沉,只门楼掛两盏灯笼。墙头有巡夜家丁,隱约见刀光。 张飞勒马,躲在树林边观察。 “益德,直接叫门?”张武问。 “不。”张飞下马,“你带三十人绕到庄后,看有没有马蹄印、火油味。我带七十人堵前门。” 张武领人去了。 张飞等了一刻钟,庄后响起夜梟叫,张武的信號:有发现。 “叫门。”张飞翻身上马。 士兵上前叩门环。 门楼家丁探头:“谁啊?半夜吵嚷!” “汉中都尉麾下,司马张飞。”张飞策马上前,“有匪烧官盐,逃至此方向,请开庄门,容我军搜查。” 家丁慌了:“军、军爷稍等,容我稟报主公。。。” “等不了。”张飞扬声道,“匪若藏在庄中,恐害王公性命。开门!” 门內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淳披衣赶到门楼,举灯笼往下照:“张司马?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追匪。”张飞抬头,“匪烧官盐十车,逃往西乡。为保王公安危,请开庄门,我军搜查后即走。” 王淳乾笑:“张司马说笑了,小庄安寧,岂会有匪。。。” 话没说完,庄后传来打斗声。 张武吼声传来:“益德!庄后马厩有血衣!他们动手了!” 王淳脸色大变。 张飞不再废话,丈八矛一指:“撞门!” 士兵扛树干上前。 王淳急喊:“张司马!你擅闯民宅,还有王法吗?!” “剿匪就是王法!”张飞纵马上前,一矛捅穿门閂处木墙。 庄门震动。 墙头箭矢射下,稀稀拉拉。张飞举盾挡开,回头吼:“云梯!” 简易云梯架上墙。 张飞第一个攀上,丈八矛扫落两个家丁,跃入庄內。身后士兵纷纷跟上。 庄內大乱。 护院从各屋衝出,与官兵混战。但这些护院欺负百姓可以,真对上广宗下来的老兵,几个照面就溃散。 张飞直扑正堂。 王淳正往后院跑,被张飞追上,一脚踹翻。 “王公,匪呢?”张飞矛尖抵他咽喉。 “没、没有匪。。。”王淳哆嗦。 后堂传来女子尖叫。 张武押著一人出来,正是杜老四。他腿上中箭,被张武拖著,手里还攥著刀。 “益德!这廝从后门想跑,被俺射翻了!”张武把杜老四摜在地上,“马厩里搜出血衣、火油罐。” 张飞看向王淳。 王淳面如死灰。 “搜庄。”张飞下令,“每一间屋,每一个地窖,仔细搜。” 士兵散开。 半刻钟后,回报:西厢房密室,搜出私盐三百石,制式环首刀五十把,弓弩三十张。还有一箱书信,用火漆封著。 张武抱来书信。 张飞让士兵押著王淳、杜老四,就在正堂,拆信看。 信是王淳与郡府官吏往来记录:某年某月,送苏固金饼若干;某月某日,与赵律分盐利若干;某次刑案,贿赂陈伦改判。。。 张飞收起信。 “王公,”他蹲在王淳面前,“这些信,够你全家死三次了。” 王淳瘫软在地。 杜老四忽然吼道:“主公!別怂!咱们有人。。。” 话音未落,庄外响起马蹄声。 大量马蹄声。 张武衝到门楼看,回头喊:“益德!官兵!至少两百人,带队的是。。。关羽关司马!” 张飞一愣。 关羽怎会来? 庄门已破,关羽率军直入。 他青袍皂靴,青龙刀未出鞘,但眼神冷厉。身后二百兵,一半是郡兵服色,一半是刘备亲兵。 “云长?”张飞迎上,“你咋来了?” “大哥料定苏固会反扑,让我来接应你,我行至西乡,听到这里有喊杀声。”关羽下马,看向跪地的王淳,“怎么回事?” “是来得正好,你看看。”张飞递上信匣。 关羽快速扫了几眼,收好。 “王淳,”关羽走到他面前,“私通匪类、烧毁官盐、贿赂官吏,哪一条都是死罪。你是想现在死,还是想活?” 第一百一十七章 拿捏了 王淳抬头,眼中燃起希望:“关、关司马。。。能活?” “把赵律如何指使你,一五一十写下来,画押。”关羽道,“我可保你家人性命。” “我写!我写!” 纸笔取来,王淳趴在地上写供状,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 写完画押,关羽收起。 “王淳,今日我只诛匪首杜老四,你。。。是受蒙蔽,暂不追究。”关羽看向张飞,“益德,放了他。” 张飞瞪眼:“放?” “放。”关羽重复。 张飞咬牙,挥手。士兵鬆开王淳。 王淳磕头如捣蒜:“谢关司马!谢张司马!” “但你这庄子,我军要暂驻。”关羽道,“护院解散,私盐充公,你可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服!服!” 关羽让张武带人接管庄园,清点物资。 张飞拉关羽到一边:“云长,真放他?那些信。。。” “信留著,人放了。”关羽低声道,“现在动王淳,苏固可能会鱼死网破。放了他,苏固反而疑神疑鬼,不敢妄动。” 张飞恍然:“那杜老四?” “当眾斩首,首级掛庄门。”关羽顿了顿,“给苏固看。” 杜老四被拖到庄门外。 刀落,头滚。 血渗进土里,在火把下暗红。 王淳在门內看著,裤襠湿了一片。 关羽上马,对张飞道:“盐井你继续守。王家庄我留五十人,名义是护庄防匪。苏固若问,就说王公主动请兵。” “懂了。”张飞咧嘴,“嚇破他的胆。” 关羽带队离去。 张飞回头,看王淳还瘫在地上。 他走过去,蹲下。 “王公。” 王淳一颤。 “今日饶你,是都尉仁德。”张飞盯著他,“但若你再通匪,或给苏固报信。。。” 他指了指门外首级。 “那就是你的下场。” 王淳拼命点头。 当夜,张飞回盐井。 关羽的二百兵留五十在王家庄,其余回南郑。 关羽带书信回南郑时,天刚亮。 营门守兵见是他,直接放行。关羽不下马,直奔中军帐。 刘备已起身,正在帐前练剑。见关羽来,收剑入鞘。 “云长,怎么回来了?” “益德破了王家庄,搜出密信,信在此。”关羽下马,递上木匣,“王淳供状也写了。” 刘备接匣,脑袋有些懵,喃喃道:“益德。。。那么聪明吗?” 荀采端来热汤饼,关羽谢过,坐下大口吃。他连夜赶路,粒米未进。 刘备展信看。 烛光下,字字清晰:某年某月,王淳送苏固金饼二百;某月某日,赵律分盐利一百五十万钱;某案,陈伦收钱三百万改判。。。 最后一页是王淳供状,详细写赵律如何指使他烧盐车。 刘备看完,將信推给简雍。 简雍越看脸色越沉:“大哥,这些信若公开,苏固必倒。” “先不公开。”刘备道。 帐內几人都看他。 “为何?”牵招忍不住问。 “你们不懂。”刘备將信收回匣中,“他经营汉中六年,郡兵大半听他调遣。真翻脸,两帮人打起来了,咱们也不能和平接手汉中,两败俱伤。” 关羽点头:“大哥说得是。王家庄我放了王淳,也是为此。” “放了?”简雍皱眉,“那不是纵虎归山?” “是嚇虎。”关羽道,“我当王淳面斩了杜老四,他嚇破了胆。我又留五十兵护庄,实为监视。他不敢妄动。” 刘备沉吟片刻:“云长做得对。王淳这种豪强,留了证据就有了把柄,我们正在和苏固斗法,如果拿豪强开刀,其他豪强就会跑到苏固那边去。” 他看向简雍:“宪和,抄一份副本,原件密存。王淳供状单独收好。” “明白。” “还有,”刘备补充,“放出风声:就说王家庄遭匪,我军及时救援,诛匪首,王公感恩,主动请兵护庄。” 简雍会意:“这是给苏固台阶下。” “对。”刘备起身,“苏固若聪明,会顺著台阶下,暂时收敛。若他还要闹。。。” 他没说完。 帐外传来脚步声。 牵招进来:“大哥,郡府来人了,还是陈伦。” 刘备与关羽对视。 “来得真快。”刘备整理衣袍,“让他进来。” 陈伦进帐时,脸上堆笑,眼里却藏著惊疑。 “刘都尉,关司马。”他拱手,“太守闻王家庄遭匪,都尉派兵救援,甚感欣慰。特命下官送来米五十石、绢二十匹,以资犒军。” 刘备还礼:“太守厚爱。匪患猖獗,保境安民乃备之本分。” 陈伦试探:“听说。。。匪首已诛?” “是。”关羽开口,“匪首杜老四,率五十匪袭王家庄,欲劫掠杀人。我军及时赶到,阵斩匪首,余匪溃散。” “五十匪。。。”陈伦乾笑,“王公庄中护院不少,怎会被五十匪所困?” “匪悍勇,且备有弓弩。”刘备接过话,“若非我军赶到,王公恐遭不测。” 陈伦低头喝茶,眼神闪烁。 他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王淳没死,杜老四死了,庄子被刘备兵占著,这局面,他看不懂。 “王公。。。可好?”他小心问。 “受惊了,但无碍。”刘备道,“我军留兵五十护庄,以防匪再犯。王公甚是感激。” 陈伦嘴角抽了抽。 感激?难道投靠刘备了? 他又寒暄几句,告辞离去。 出营后,陈伦没回郡府,直奔城东赵律宅。 赵律正等消息。 “如何?” “王淳没死,杜老四死了,庄子里有刘备兵护卫。”陈伦灌了口茶,“刘备说匪袭庄,他救援。你信吗?” 赵律脸色发白。 杜老四是他的人,如今死了。王淳活著,但庄子被占,这意味著,王淳可能已倒向刘备,至少不敢再帮他。 “那些信。。。”他颤声。 “没提信。”陈伦道,“刘备只字未提。” “难道没搜到?” “不可能。”赵律摇头,“王淳知道信在哪,刘备必搜到了。” “那他为何不公开?”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恐惧。 不公开,比公开更可怕。 公开了,是撕破脸,你死我活。不公开,是捏著把柄,隨时能要你命。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夏役风波 “苏太守知道吗?”陈伦问。 “还没报。”赵律起身,“得赶紧报。” 郡守府后堂。 苏固听完赵律稟报,久久不语。 他手里转著茶盏,转了一圈又一圈。 “信,刘备肯定拿到了。”他终於开口,“不公开,是在等我反应。” “太守,咱们怎么办?”赵律额头冒汗。 “王淳呢?” “在庄里,被刘备兵看著。” 苏固放下茶盏,起身踱步。 窗外有蝉鸣,刺耳。 “刘备这人。。。”他缓缓道,“比我想的厉害。他不急,不躁,一步步逼你。” 他转身看赵律:“盐井那边呢?” “张飞控著,日產六十石,全走官盐。”赵律低头,“咱们的私盐。。。断了。” 苏固冷笑。 盐利,一年少说千万钱。他占五成,赵律、陈伦、王淳等人分其余。如今断了,不只是钱的问题,更是权威的动摇。 “太守,要不。。。”赵律做了个切的手势。 “杀刘备?”苏固摇头,“他要是死了,咱们也就完了,郡內的斗爭只能控制在郡內。刘备不公开信,就是怕我鱼死网破,到时候两败俱伤,他也討不了好。” “那难道。。。” “等。”苏固坐回椅中,“郤俭快来了。刺史行部,那么多年我送了那么多钱,自有郤俭收拾他。” 赵律眼睛一亮:“太守是说。。。” 苏固眯眼,“只要郤俭站在咱们这边,刘备那些信,掀不起风浪。” “可刘备若也送礼。。。” “我送了那么多年了,他一个边郡都尉,能送多少?”苏固嗤笑。 赵律点头,又忧:“但郤俭若收了礼不办事。。。” “那就再加码。”苏固眼中闪过狠色,“汉中这地方,只能有一个说话的人。” 同一日,城西军营。 刘备召核心议事。 关羽、张飞(已从沔阳赶回)、简雍、牵招、张武、荀采皆在。 刘备將局势分析一遍,末了道:“郤俭要来汉中了,苏固现在不敢动,等郤俭来。郤俭若偏向苏固,咱们就被动。” “大哥,咱们送礼。”张飞道,“俺就不信,钱砸不开路。” “送,但要送得巧。”刘备看向简雍,“宪和,咱们能动用多少?” 简雍心算:“现有钱帛约一千五百万,但养兵、购械、抚恤,至少留一千万备用。能动用的。。。最多五百万。” “五百金,够吗?”刘备问。 “不够。”荀采忽然开口。 眾人看她。 荀采起身,走到帐內木箱前,打开,取出一卷帛书。 帛书陈旧,边缘泛黄,但保存完好。她小心展开,铺在案上。 字是隶书,笔力遒劲,內容是一段经文。 “这是。。。”简雍凑近看,倒吸口气,“蔡中郎的《熹平石经》拓本?” “是。”荀采轻声道,“父亲当年与蔡公交好,蔡公赠此拓本。上个月妾从洛阳带来,本想留著。。。如今或可用上。” 刘备看著拓本。 蔡邕的字,天下闻名。熹平石经立於太学,天下士人无不仰慕。这一份虽只是拓本,但出自蔡邕亲赠,意义非凡。 “郤俭好名,更好墨宝。”荀采道,“黄金五百,他收惯了。但蔡公墨宝,他未必有。” 刘备抬头:“采儿,这太贵重。” “再贵重,也是死物。”荀采看著他,“若能用它助夫君打开局面,值得。” 帐內沉默。 张飞挠头:“这玩意儿。。。比黄金管用?” “管用。”简雍道,“郤俭若得此物,必视若珍宝。他好附庸风雅,得了蔡公墨宝,定要炫耀。届时若再公然偏袒苏固,便是自打脸面。” 刘备沉思片刻。 “好。”他道,“便以此拓为主礼,再备一百金、蜀锦二十匹。宪和,你亲自准备,装匣要雅致。” “明白。” “还有,”刘备看向荀采,“采儿,你以荀氏女名义,给郤俭夫人写封信,附赠洛阳新样首饰一套。话要软,礼要轻,但分量要重。” 荀采点头:“妾明白。” 张飞挠头:“大哥,这弯弯绕绕的,不如直接送钱痛快。” “益德,”刘备拍拍他肩,“有些路,直著走不通,得绕。” 计定,眾人分头准备。 刘备独留关羽。 “云长,郤俭来后,苏固必设法挑拨。你替我盯紧郡兵动向,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是。” 关羽退下后,刘备走到帐外。 夕阳西下,营寨染金。 远处南郑城墙巍峨,门楼旗幡在风里飘。 城中,郡守府灯火渐起。 一场宴席,正在酝酿。 七月初三,征役开始。 郡府胥吏带著差役下乡,敲锣喊名。十六岁到五十岁的男丁,三丁抽一,五丁抽二。不去者,罚钱五千,枷號三日。 役所在城南十里,临著沔水支流。一片空地搭起窝棚,芦席为顶,四面漏风。棚前架著两口大锅,煮著稀粥,能照见人影。 三千民夫赤膊挑土,號子声疲沓。日头毒,地上热气蒸腾,有人走著走著便栽倒,监吏鞭子立刻抽上去。 “起来!装什么死!” 鞭子抽在背上,血痕立现。倒地的民夫是个老汉,瘦得肋骨分明,蜷著身子发抖。 “刘三,你他娘的真不行了?”旁里一个汉子扔下扁担,去扶老汉。 监吏鞭子转向汉子:“王五!谁让你停了?!” 王五抬头,眼赤红:“李监吏,刘三三天没吃顿饱饭了,你还打?!” “饭?”李监吏嗤笑,“渠修不好,谁也別想吃饭!” 民夫们渐渐围拢。 王五扶起刘三,对眾人吼:“兄弟们!这渠,咱们修了半个月,每日两顿稀粥,还是霉的!工钱一文没见!累死的、病死的,扔沟里就埋!这他娘的是人干的活吗?!” 人群骚动。 李监吏退后半步,挥鞭虚抽:“反了你们?!郡府征役,是天经地义!再闹,全抓进大牢!” “抓啊!”王五挺胸,“老子寧愿坐牢,也不累死在这!” 民夫们跟著吼:“不干了!不干了!” 李监吏慌了,对身后郡兵喊:“愣著干啥?抓人!” 二十郡兵拔刀上前。 民夫们抄起扁担、铁锹,对峙。 眼看要流血,一骑飞驰而来。 马上是个年轻郡吏,高喊:“住手!刘都尉到!” 蹄声如雷,百骑卷尘而至。 第一百一十九章 修渠改道 刘备在前,关羽、牵招左右。士兵玄甲持戟,瞬间围住工地。 李监吏见刘备,忙上前:“刘都尉!这些民夫聚眾闹事,下官正要。。。” “正要杀人?”刘备下马,走到刘三跟前。 老汉已昏厥,背上鞭痕渗血。 刘备蹲下探鼻息,还活著。他抬头看李监吏:“他犯了何罪?” “怠、怠工。。。” “如何怠工?” “挑土慢。。。” “慢就该死?”刘备起身,盯著李监吏,“你每日吃几顿?吃的什么?” 李监吏语塞。 刘备不再理他,走向粥棚。 大锅里飘著稀汤,米粒可数,有霉味。旁边筐里是杂麵饼,硬如石头。 “这是民夫的饭?”刘备问。 “郡、郡府拨粮有限。。。”李监吏擦汗。 “有限?”刘备抓起一块饼,用力一掰,饼碎成渣,“这是人吃的?” 他转身,对民夫们:“我是汉中都尉刘备。今日起,此渠由我军接管。监吏苛待民夫,罢职查办。郡兵收械回营。” 李监吏急道:“刘都尉!这是郡府工程,您无权。。。” “我有权剿匪安民。”刘备打断他,“民夫也是民。你若不服,去郡府告我。” 李监吏被士兵押走。 刘备让牵招清点民夫人数,登记造册。关羽带兵接管粮仓、药棚。 简雍来得快,带著营中医匠、粮车。 医匠诊治伤者,粮车卸下粟米、盐、乾菜。士兵垒灶煮粥,不多时,热气蒸腾,米香飘散。 王五扶著刘三,看呆了。 “真。。。真有饭吃?” “有。”刘备亲手盛了碗稠粥,递给王五,“吃饱,再说修渠的事。” 民夫们排队领粥,捧碗的手抖。 有人吃著吃著,哭了。 刘备走到高处,扬声道:“弟兄们,渠要修,但不能拿命修。从今日起,每日三餐,两干一稀。分班轮役,每旬休一日。伤者病者,军中医匠诊治。工钱。。。我暂时垫发,每日十钱,旬结。” 民夫们静了一瞬,爆出欢呼。 王五跪地磕头:“刘都尉!您是大恩人!” 刘备扶起他:“我不是恩人,是汉中都尉,保境安民是本分。” 当夜,工地大变样。 窝棚清理,铺上新草。伤者集中医治,健壮者分班。士兵帮著垒灶、挑水,气氛融洽。 刘备没回营,在工地旁搭帐。 简雍清点完粮草,进帐低声道:“大哥,三千人,咱们出钱。。。” 刘备看向帐外灯火,“民心有了,钱粮总会有的。” 简雍欲言又止。 他知道刘备在赌,赌这汉中以后肯定会落入他手中,所以现在修渠不是给苏固修,是给自己修。 第二日,渠工復建。 士气截然不同。民夫们吃饱穿暖,干活卖力,进度反比之前快。 王五成了工头,带著百人队,专攻难段。他对刘备道:“都尉,这渠是苏太守要修的,说是引褒水灌田。但咱们觉得,他是想改河道,把下游的好地圈给几家豪强。” “有证据吗?” “有。”王五从怀里掏出张粗麻布,上面用炭笔画著简图,“您看,渠改道后,水流往东,灌的是赵家、陈家的地。咱们这些散户的田,全在旧河道,以后肯定旱。” 刘备看图。 图虽糙,但意思清楚:苏固借修渠之名,行兼併之实。 “这图谁画的?” “俺们村有个老河工,懂这个。”王五道,“他说这渠这么修,不出三年,下游十个村都得逃荒。” 刘备收下图:“老河工在哪?” “在伤棚里,前两天累吐了血。” 刘备去伤棚看。 老河工姓郑,六十许,瘦得皮包骨,但眼神清亮。见刘备来,挣扎要起。 “老丈躺著。”刘备坐床边,“图我看过了,你说得对。这渠不能这么修。” 郑河工抓住刘备手腕:“都尉,您若真为百姓想,就该停这渠!” “停不了。”刘备摇头,“郡府下令,民夫征了,钱粮花了。突然停,苏固有藉口治我。” “那。。。” “改道。”刘备从怀中取出另一张图,是简雍连夜画的,“老丈看,若將渠线往南移半里,绕开赵陈两家的地,灌下游十村,可行否?” 郑河工看图,眼亮了:“可行!但得多挖三百丈,费工。。。” “费工不怕。”刘备道,“民夫我管饭发钱,他们愿意干。只是这改道,需你带著干。” 郑河工撑起身:“都尉真愿改道?” “真。” “好!”郑河工下床,“老汉这条命,交给都尉了!” 改道消息传开,民夫沸腾。 原本消极的工程,成了为自己家乡谋利的事,干劲十足。郑河工带人重测线路,王五组织青壮开挖。 进度竟比原计划还快。 消息传到郡府,苏固摔了茶盏。 “刘备他想干什么?!改我定的渠线?!” 赵律低头:“他说原线路不公,改道可灌更多田。。。” “灌个屁!”苏固怒吼,“那些穷村的田,灌了有什么用?!赵家、陈家的地才是根本!” 陈伦小心道:“太守,如今民夫都听刘备的,咱们若强拦,恐激起民变。。。” “民变?”苏固冷笑,“那就让他变!等郤俭来了,我看他怎么收场!” 七月底,渠工完成一半。 刘备每日在工地,与民夫同吃同住。背土垒石,手上磨出血泡。荀采来送药,见他又黑又瘦,心疼。 “夫君,这些事让下面人做就好。” “不做,他们不信我。”刘备伸手让她上药,“民心不是靠嘴说来的,是靠做来的。” 荀采低头抹药,轻声道:“妾听说,苏固在郡府大骂,说您收买人心。” “让他骂。”刘备笑笑,“他越骂,民夫越恨他,越信我。” 正说著,牵招匆匆赶来。 “大哥,关中流民涌到南郑了,约两千人,堵在城门外。郡府不让进,流民要闹事。” 刘备起身:“苏固呢?” “称病不出。” “走。” 南郑城门外,黑压压一片人。 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有老人坐地喘气,孩童饿得哭不出声。城门紧闭,城头郡兵张弓搭箭。 流民前头,几个汉子正在吼:“开城门!给条活路!” 第一百二十章 流民入城 城头郡兵队率喊:“太守有令,流民不得入城!尔等速速散去!” “散哪去?!地里没粮,山上没路,让我们死吗?!” 眼看要衝突,刘备率骑队赶到。 他下马,走到流民前。 “我是汉中都尉刘备。” 流民静了静。 一个老汉颤巍巍问:“都尉。。。能给口吃的吗?” 刘备回头看城门,又看流民。 “开城门。”他说。 城头队率急道:“刘都尉!太守有令。。。” “开门。”刘备重复,“出了事,我担。” 城门缓缓打开。 流民涌进,但见刘备挡在门前,又停下。 “听我说。”刘备扬声道,“进城,不是让你们白吃白住。城西有旧营,可暂住。有劳力的,跟我去修渠,管饭发钱。老弱妇孺,设粥棚安置。愿不愿意?” 流民面面相覷。 “真管饭?” “真发钱?” “真。” 人群爆出哭喊:“愿意!愿意!” 刘备让牵招带兵安置,自己上城楼。 城楼里,苏固竟在。 他倚窗看著下方流民,脸色阴沉。 “刘都尉,好大手笔。”苏固没回头,“两千流民,你养得起?” “养不起也得养。”刘备走到他身侧,“眼看入秋,若让流民饿死城外,或激起民变,太守脸上也不好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固转头看他:“所以你替我做了主?” “是替汉中百姓做主。” 两人对视。 苏固忽然笑了:“刘备,你確实厉害。剿匪、控盐、改渠、收流民。。。这一套套的,我都快被你比下去了。” “备不敢。” “不敢?”苏固凑近,压低声音,“但你记住,汉中是我的地盘。郤俭快来了,等他到了,咱们再慢慢算帐。” 他说完,拂袖下楼。 刘备站在城头,看下方流民缓缓入城。 风从北来,已有秋意。 关羽走到他身边:“大哥,若郤俭偏向苏固。。。” “他可不会偏。”刘备望向北方,“谁贏,他偏谁。” 关羽沉默片刻:“大哥,你变了很多。” 刘备笑了。 他想起卢植那句话:该狠时,也得狠。 “云长,”他轻声道,“打仗容易,治世难。咱们要走的路,还长。” 夕阳西下,城头旗幡猎猎。 两千流民,三千民夫,一千兵。 这些,是他的根基。 流民安置在城西旧营。 营地原是前朝屯兵处,土墙半塌,棚屋漏雨。牵招带人修葺三日,勉强能住。两千流民挤在三十亩地里,人挨人,火塘挨火塘。 刘备每日来营地。 他不穿甲,只著葛袍,蹲在粥棚边看分粥。粥是粟米混野菜,稠度刚好,每人一勺。有孩童够不著木桶,他抱起来让舀。 “都尉。。。”分粥的老卒手抖。 “按规矩分。”刘备放下孩童,拍拍他头,“去喝。” 孩童端碗跑开,躲在娘亲身后偷看他。 第三日,营地出事了。 清晨埋锅时,两个汉子打起来。一个说对方偷了粮袋,一个说诬赖。推搡间动了拳脚,引来百人围观。 牵招带兵赶到时,两人已头破血流。 “都尉!”牵招急报。 刘备正在营外看地势,闻言赶去。 人群自动分开。两个汉子被兵士按住,仍互相瞪眼。地上散著粟米,混著血。 “为何动手?”刘备问。 高个汉子吼:“他偷粮!俺亲眼看见!” 矮个啐道:“放屁!俺捡的!” “捡?粮袋在你铺下,怎么捡?!” 眼看又要吵,刘备抬手。 两人闭嘴。 刘备走到矮个铺位前,掀开草蓆。底下確有个粮袋,破了个口子,米漏出少许。 “这粮袋,哪来的?”刘备问。 矮个低头:“捡、捡的。。。” “在哪捡?” “营、营外树林。。。” “何时捡的?” “昨、昨晚。。。” 刘备提起粮袋,摸了摸破口。裂痕整齐,像是刀割。他转身问高个:“你说他偷,偷谁的?” 高个愣住:“俺。。。俺不知道。但昨晚俺们队的粮,少了三袋。” 刘备看向牵招。 牵招立刻去查。半刻钟后回报:昨晚营地共失粮五袋,都在不同区域。 “不是一人偷的。”牵招低声道,“像是。。。有组织。” 刘备眼神微动。 他让人群散去,只留两个当事人。 “你们俩,”他道,“今晚跟我守夜。” 当夜,刘备没回营。 他带关羽、牵招,藏身营地西侧哨塔。塔高三丈,视野覆盖大半个营地。 子时前后,营地静了。 火塘渐熄,鼾声四起。三个黑影从不同窝棚钻出,悄声匯到东墙根。他们从墙缝掏出粮袋,用绳系了,拋过土墙。 墙外有人接应。 就在他们翻墙时,哨塔上火把骤亮。 “拿下!”刘备喝令。 关羽跃下塔楼,青龙刀未出鞘,只用刀背连拍三人膝弯。三人惨叫倒地。墙外接应的马蹄声急逃,牵招率骑队追出。 营地惊动。 火把纷纷亮起,流民涌来围观。 三人被绑到空场,跪地发抖。粮袋堆在一旁,共八袋。 “说吧。”刘备坐在木桩上,“谁指使的?” 三人低头不语。 关羽拔刀,刀尖抵在一人喉头:“说。” 那人尿了裤子:“是、是有人给钱。。。让俺们偷粮,製造混乱。。。” “谁给钱?” “不、不认识。。。蒙著脸,说话是关中口音。。。” “给了多少?” “一人五百钱。。。” 关羽收刀,看刘备。 刘备起身,走到三人面前:“五百钱,就卖了两千同乡的活路?” 三人磕头:“都尉饶命!都尉饶命!” “饶不了。”刘备挥手,“绑了,明日当眾处置。” 当夜,牵招追捕无果。 墙外接应者熟悉地形,钻山林跑了。只缴获两匹马,马鞍上有烙印,样式特殊。 “不是寻常土匪。”牵招查看著烙印,“像是。。。军中马。” 刘备接过马鞍看。 烙印是个模糊的兽形,似狼非狼。他递给关羽:“云长,见过吗?” 关羽细看,摇头:“不像汉军制式。” “收好。”刘备道,“日后有用。” 次日清晨,营地集合。 两千流民黑压压站著,看三人被绑在木桩上。 第一百二十一章 益州刺史 刘备登台。 “昨夜之事,诸位都知道了。”他扬声道,“有人收买內贼,偷粮造乱。目的何在?是想让咱们饿肚子,让咱们互相猜忌,让这营地乱起来!” 人群骚动。 “咱们从关中逃荒而来,是为求活路。”刘备继续,“有人却不想让咱们活。为什么?因为咱们安生了,有些人就不安生了!” 他走下台,到三人面前。 “按律,偷盗军粮,当斩。” 三人被拖下行刑。 流民们看著,有的不忍,有的解气。 行刑毕,刘备又上台。 “从今日起,营地设纠察队,由你们自己推选老实人担任。每队五十人,互相监督。再发现偷盗,全队连坐!” 他顿了顿:“但粮,我保证管够。活,我保证有得干。只要我刘备在汉中一天,就不让一个流民饿死!” 人群爆出吼声:“谢都尉!” 当日下午,营地推选出四十个纠察,多是年长老成者。营地秩序焕然一新。 刘备回城西军营时,李恢已在帐中等候。 “都尉。”李恢低声道,“那马鞍烙印,下吏查到了。” “说。” “是黑狼骑的印。”李恢从怀中掏出一张粗纸,上面临摹著烙印,“黑狼骑原是关中一股马贼,专劫商队。去年被官军剿了,余党散入山林。但下吏听说。。。他们后来被汉中某人收编了。” “某人?” 李恢声音更低:“赵律有个侄儿,在郡兵当队率,曾私下炫耀过养了一群狼。” 刘备看著那烙印。 “所以昨夜之事,是赵律指使?” “未必是赵律本人。”李恢道,“但定与郡府有关。他们不愿见都尉收拢流民,想製造混乱,逼都尉驱逐流民,或激起民变。” “知道了。”刘备收起纸,“你继续盯著郡府,尤其赵律、陈伦。” “是。” 李恢退下后,荀采端茶进来。 “夫君,”她轻声道,“苏固这是软刀子割肉。一次不成,还会有二次。” “让他来。”刘备喝茶,“来得越多,破绽越多。” “但流民中混入匪谍,终究是隱患。” 荀采想了想:“妾可去营地教妇人织布、缝衣。一来安顿她们,二来。。。妇人嘴碎,或许能听到男人听不到的消息。” 刘备看她:“危险。” “妾带两个女兵,只在白日去。”荀采微笑,“妾是都尉夫人,他们不敢妄动。” 刘备握了握她的手:“小心。” 三日后,荀採去了营地。 她穿粗布衣,只戴木簪,坐在妇人群里教纺线。妇人们起初拘谨,见她手巧,渐渐围拢。 一个瘦小妇人纺线时,手抖得厉害。 荀采握住她手:“別急,慢慢来。” 妇人低头:“夫、夫人。。。俺手笨。。。” “谁都不是天生会的。”荀采帮她理线,“你从哪来?” “冯翊。。。俺男人病死了,带娃逃荒。。。” “娃呢?” “在棚里,发烧。。。”妇人眼圈红了。 荀采起身:“带我去看。” 娃三岁,额头烫手。荀采让女兵取来营中备的药,亲手煎了餵。又留了半袋米。 妇人跪地磕头。 当夜,这妇人悄悄找到荀采帐篷。 “夫人。。。”她颤声,“俺、俺有事稟报。。。” “说。” “俺们队里有个汉子,叫胡四,说话关西口音。但俺听他跟人嘀咕时。。。好像很有钱的样子,不像是流民。” 荀采眼神一凝:“他长什么样?” “左脸有痣,个子不高,右手缺一指。。。” 荀采记下。 次日,她將消息告诉刘备。 刘备让牵招暗查。胡四確实可疑:自称关中流民,但手上无农茧,反有刀茧。夜间常独处,不与人交谈。 “盯著他。”刘备道,“別打草惊蛇。” 又过五日,营地无事。 渠工进展顺利,流民渐安。苏固那边也安静,似在等待什么。 第八日,郤俭到了。 益刺史行部,仅先锋就有三百骑。旌旗蔽日,鼓乐喧天。南郑城门全开,苏固率郡府官吏出迎十里。 刘备也去迎。 他带关羽、简雍,只二十骑,排在郡府队伍末尾。 郤俭车驾至。 人未下车,声先传:“苏太守,別来无恙?” 苏固上前,躬身:“刺史驾临,汉中生辉。” 车帘掀开,郤俭下车。 五十许,白面微须,著锦袍,佩银印。他扫视眾人,目光在刘备身上停了停。 “这位是?” 苏固笑:“汉中都尉,刘备刘玄德。卢子干高足,平黄巾的功臣。” 郤俭哦了一声,上下打量刘备:“少年英才。听闻你在汉中剿匪安民,做得不错。” 刘备拱手:“刺史过誉,分內之事。” “分內。。。”郤俭笑了笑,转向苏固,“进城吧,本官累了。” 大队入城。 刘备落在最后。 简雍低声道:“大哥,他態度冷淡。” “正常。”刘备道,“苏固必已打点过了。” 当夜,郡守府设宴。 刘备赴宴,带关羽同往。 宴席奢华,歌姬起舞,珍饈满案。郤俭坐主位,苏固陪坐,郡府官吏轮番敬酒。 酒至半酣,郤俭忽然道:“刘都尉。” 刘备起身:“下官在。” “本官一路行来,见汉中流民甚多。都尉安置在城西营地,费心费力啊。” “流民困苦,不敢不恤。” “恤民是好事。”郤俭放下酒杯,“但本官听说,流民中混入匪谍,可有此事?” 堂內一静。 苏固低头喝茶。 刘备抬头:“確有数名宵小作乱,已处置。” “处置了就好。”郤俭微笑,“不过。。。两千流民聚在一处,终是隱患。都尉不如分遣各乡,由地方安置,也省得你劳心。” 分遣各乡,就是分散刘备的力量。 刘备不动声色:“刺史所言极是。只是流民初至,人心未定,骤然分散,恐生变故。待秋收后,再行分遣不迟。” “秋收还有两月。”郤俭敲敲桌面,“两月內若出事,都尉担得起吗?” 关羽手按刀柄。 刘备抬手止住他,躬身:“下官愿立军令状:两月內,流民营地若出大乱,下官自请去职。” 郤俭盯著他,良久,笑了。 “好志气。”他举杯,“那本官就拭目以待。” 宴后,刘备出府。 第一百二十二章 贼心不死 关羽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大哥,郤俭明显偏向苏固。” “看得出来。” “那军令状。。。” “军令状是给他台阶下。”刘备上马,“他若真想动我,不会等到两月后。作为我和苏固的共同上司,目前的情况是他最乐意看到的。” “那他要做什么?” “等。”刘备望向郡守府灯火,“等我给他送礼呢。” 当夜,营地。 胡四悄悄钻出窝棚,往东墙根去。 墙外有人学鸟叫。 胡四回应,拋出一卷帛书。墙外人接住,塞进个钱袋,又拋回。 钱袋入手沉甸甸。 胡四揣好,正要回棚,身后火把亮起。 牵招带兵围住他。 “胡四,”牵招道,“都尉请你过去。” 胡四被押进营帐时,腿是软的。 牵招將他按跪在地,从他怀里掏出那袋钱。钱倒出来,全是五銖钱,约莫两千枚。还有一卷帛书,上面写著几行字: “八月十五,营地举火为號,內外夹击,乱。” 字跡潦草,没落款。 刘备坐在案后,没看钱,也没看帛书,只看著胡四。 “谁给你的?” 胡四磕头:“都尉饶命。。。小、小人不知。。。” “不知?”刘备拿起帛书,“八月十五,月圆之夜,营地举火。届时流民惊乱,城外有人接应,杀官夺粮,这计划,你不知?” 胡四抖如筛糠。 关羽走到他身后,青龙刀出鞘半寸。 刀光映著胡四侧脸。 “说。”关羽声低。 “是、是一个蒙面人。。。”胡四瘫在地上,“每次都是夜里来,丟下钱和指令就走。。。小人真不知道是谁。。。” “口音?” “像是。。。汉中本地话,但有点关中腔。” 刘备与关羽对视。 汉中本地话,却带关中腔,这是刻意掩饰。 “他让你在流民中做什么?” “挑、挑拨离间。。。说都尉的粮吃不了多久,说官府秋后就要驱赶流民。。。让大伙闹起来。” “还有呢?” “还、还让小人拉拢些青壮,许他们事成后分粮分钱。。。” 刘备起身,走到胡四面前。 “胡四,你是关中流民,逃荒到此,只为活命。为何要做这等事?” 胡四哭了:“小人。。。小人的老娘和妹子,还在他们手里。。。” 帐內一静。 刘备蹲下,看著他:“人在哪?” “不、不知道。。。他们抓了人,让小人听话,不然就。。。” “我帮你救。”刘备道。 胡四抬头,泪眼模糊。 “你帮我指认接头人,我帮你救家人。”刘备盯著他,“但若骗我,你知道下场。” 胡四磕头如捣蒜:“小人不敢!小人愿帮都尉!” 当夜,胡四仍回营地,装作无事。牵招带人暗中盯著。 刘备回城西军营时,简雍已在帐中等候。 “大哥,郡府发下文了。”简雍递上竹简,“郤俭行部,各郡需备迎驾费。汉中摊派三千万钱,由郡中豪强、富户分摊。” 刘备接过看。 文书写得冠冕堂皇:刺史劳苦,慰劳將士,整飭边防,云云。但末尾列了分摊名单:王家五十万,赵家八十万,李家六十万。。。密密麻麻。 “苏固这是藉机敛財。”简雍道,“名单上的,多是亲近他的。反对他的,要么没上榜,要么摊派极重。” “咱们呢?” “咱们不在名单上。”简雍顿了顿,“但苏固派人传话,说都尉府虽新立,也该聊表心意。” “要多少?” “一百万钱。” 刘备笑了。 一百万钱。苏固这是明抢。 “给吗?”简雍问。 “不给。”刘备道。 正说著,亲兵报:“都尉,营地抓到了!” 蒙面人果然来了。 子时三刻,一道黑影翻墙入营,直奔胡四窝棚。胡四按约定在棚外等候,蒙面人刚递出钱袋,四周火把骤亮。 牵招带兵围上。 蒙面人拔刀欲斗,被绊马索撂倒。摁住后揭开面巾,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左脸有疤。 “你是谁的人?”牵招问。 汉子咬牙不答。 牵招搜身,搜出一块木牌,上面刻著狼头。 “黑狼骑。”牵招將木牌递给赶来的刘备。 刘备看牌,又看汉子。 “赵律让你来的?” 汉子眼神一闪,仍不开口。 “你不说,我也知道。”刘备將木牌收进怀中,“黑狼骑原在关中,去年被剿。余党逃入汉中,被赵律收编,专干脏活。上月烧盐车,前几日偷粮造乱,都是你们干的。” 汉子额头冒汗。 “赵律许你们什么?钱?还是官身?”刘备蹲下,看著他,“但你想过没有,事成之后,赵律会留你们活口吗?” 汉子喉结滚动。 “替我指认赵律,我保你不死。”刘备道,“否则,你现在就得死。” 关羽的刀,抵在汉子后颈。 冰凉刺骨。 汉子终於开口:“。。。赵功曹让、让我们搅乱流民营,最好杀几个官,激起民变。。。” “然后呢?” “然后他就有藉口,请郤刺史调郡兵镇压。。。说都尉您治民无方,该罢职。。。” “胡四的家人在哪?” “。。。在城东赵家庄园地窖里。。。” 刘备起身。 “绑了,关押。”他对牵招道,“別让他死了。” “是。” 汉子被拖走。 胡四跪地:“都尉,求您。。。救救小人的家人。。。” 刘备看向关羽:“云长,带五十人,去赵家庄园要人。就说剿匪搜山,发现地窖有异。” “若赵家不让搜?” “那就闯。”刘备道,“我隨后就到。” 关羽领兵而去。 当夜,城东赵家庄园。 赵律的庄园墙高沟深。关羽带兵叩门,门房不开,说主人已睡。 关羽直接撞门。 门破,庄园护卫持械涌出。关羽青龙刀一扫,刀背拍翻三人。 “汉中都尉府办事,阻者格杀!” 护卫被镇住。 赵律披衣出来,脸色铁青:“关司马!你夜闯私宅,还有王法吗?!” “剿匪。”关羽道,“匪供称,庄园地窖藏有被掳妇孺。请赵功曹开门,容我军搜查。” “胡说八道!我庄园岂会藏匪?!” “那就让搜。”关羽逼近一步,“若无匪,关某赔罪。若有匪。。。”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赵律咬牙:“若搜不出呢?” “搜不出,关某自缚,任你处置。” 第一百二十三章 送礼的艺术 赵律盯著关羽,忽然笑了:“好!让你搜!但若搜不出,明日我必上告刺史,治你们擅闯之罪!” “请。” 士兵涌入庄园。 地窖在后院假山下,入口隱蔽。关羽让人撬开石板,底下黑洞洞,有霉味。 点起火把下去。 地窖不大,十丈见方。角落里缩著七八个妇人、孩童,个个面黄肌瘦,见光捂眼。 胡四的老娘和妹子也在其中。 关羽让人扶她们上来。 赵律脸色煞白。 “赵功曹,”关羽看著他,“这些人,哪来的?” “我、我不知道。。。”赵律后退,“定是下人私自。。。” “下人?”关羽挥手,“绑了,带回都尉府,慢慢审。” 庄园护卫想拦,被士兵刀枪逼住。 赵律被捆成粽子,塞住嘴,拖上马。 刘备此时赶到。 他看了眼地窖里救出的人,对赵律道:“赵功曹,还有什么话说?” 赵律瞪眼,却说不出话。 “带回去。”刘备道,“关押,別让他见外人。” 当夜,赵律被秘密关进军营地牢。 消息封锁,郡府只知赵律“突发急病,闭门休养”。 苏固闻讯,摔了第二只茶盏。 “废物!”他大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陈伦低头:“太守,如今怎么办?赵律落在刘备手里,万一供出什么。。。” “他不敢供。”苏固冷声道,“他一家老小都在城里,供了,全家死。” “但刘备若用刑。。。” “用刑也没用。”苏固坐下,“赵律知道轻重。现在关键是。。。郤俭那边。” 他看向陈伦:“礼物备好了?” “备好了。黄金五百,蜀锦百匹,美女十人,还有三件古玉。” “再加。”苏固道,“加一幅张芝的草书,郤俭慕其名久矣。” “可那草书是您的珍藏。。。”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苏固摆手,“快去。” 陈伦退下。 苏固独坐堂中,烛火摇晃。 他忽然觉得,这汉中太守的位置,坐得有点烫了。 八月初十,郤俭在郡守府设宴。 宴开三进厅堂,灯火通明。主厅坐刺史属官、郡府要员,两侧厅是豪强、富商。苏固陪郤俭坐主位,刘备的位置被安排在右侧第三席,与陈伦相对。 酒过三巡,郤俭放下酒杯。 “苏太守。”他声音不高,但满堂静了,“本官行部月余,见汉中民生安定,匪患渐消,你治政有方啊。” 苏固躬身:“全赖刺史威德,下官只是尽本分。” “本分。。。”郤俭笑了笑,目光转向刘备,“刘都尉,你剿匪安民,也是尽本分?” 刘备起身:“是。” “本官听说,你上月破王家庄,擒了匪首?”郤俭端起茶盏,吹了吹沫子,“但王家庄主王淳,乃郡中良善,怎会与匪有染?” 堂內目光聚向刘备。 苏固低头喝茶,嘴角微翘。 刘备拱手:“回刺史,匪首杜老四率眾袭庄,意在劫掠。下官闻讯驰援,斩匪救庄。王公受惊,但安然无恙。至於有染之说,恐是谣传。” “谣传?”郤俭挑眉,“那赵功曹呢?本官抵南郑数日,怎不见他?” “赵功曹突发急病,闭门休养。” “病得真巧。”郤俭放下茶盏,“刘都尉,你年轻气盛,剿匪心切是好事。但为官之道,重在稳妥。若因冒进伤及无辜,或生冤狱,岂不有损朝廷威名?” 话里带刺。 刘备垂目:“刺史教诲,备铭记。” 郤俭摆摆手:“罢了,今日欢宴,不说这些。苏太守,你为本官备的礼,本官看了,甚喜。” 苏固笑道:“刺史喜欢就好。下官还备了张芝草书一幅,请刺史赏鉴。” 侍者捧上长卷。 郤俭展开,眼睛亮了。张芝草书,一字千金,真跡难求。他抚卷赞道:“笔走龙蛇,果然大家!苏太守有心了。” “刺史喜欢,便是此卷之幸。” 郤俭收卷,苏固看向刘备:“刘都尉,你可有准备?” 堂內低笑。 谁都知道刘备出身寒微,又初到汉中,能备什么礼? 刘备起身,从简雍手中接过紫檀木匣。 匣长三尺,宽一尺,乌黑沉实。他亲自捧到郤俭案前,打开。 里面是一卷帛书,顏色泛黄,边缘微损。展开后,隶书端庄,內容是一段《熹平石经》。 郤俭原本斜倚的身子,坐直了。 他凑近细看,手指悬在帛书上空,不敢触碰。 “这是。。。”他声音发颤。 “蔡中郎《熹平石经》拓本。”刘备道,“老师卢公所赠。备知刺史雅好文墨,特献此卷,以表敬意。” 郤俭盯著拓本,良久,长长吐了口气。 “真跡?” “真跡。” 郤俭抬头看刘备,眼神复杂。 他好名,更好古。张芝草书虽贵,但蔡邕石经拓本,是士人梦寐以求的圣物。这礼,送进他心坎里了。 “刘都尉。。。”郤俭缓缓捲起帛书,小心放回匣中,“此礼太重了。” “宝剑赠英雄,古卷赠知音。”刘备躬身,“刺史乃蜀中文宗,此卷在刺史手中,方不辱没。” 这话捧得恰到好处。 郤俭笑了,这次是真笑。 “好,好。”他点头,“刘都尉有心,本官收下了。” 苏固脸色微变。 他五百黄金、百匹蜀锦、十名美女、三件古玉,外加张芝草书,竟被一幅拓本比下去了。 宴席继续,但气氛微妙。 郤俭对刘备態度明显缓和,问了几句剿匪细节、流民安置。刘备一一作答,话不多,但句句实在。 酒酣时,郤俭忽道:“刘都尉,你营中可有善射者?” 刘备一怔:“有。” “本官明日欲猎於南山,你可派几人护卫。”郤俭顿了顿,“你也来。” “下官遵命。” 苏固握杯的手,指节发白。 宴散时,已近亥时。 刘备出府,简雍、关羽在外等候。 “大哥,如何?”简雍问。 “郤俭收了礼,明日让我隨他狩猎。”刘备上马,“这是个信號。” “什么信號?” “他要在苏固和我之间,找平衡。”刘备扯动韁绳,“回营再说。” 当夜,郡守府后堂。 苏固没睡,陈伦、王默陪坐。 “那幅拓本,哪来的?”苏固问。 陈伦低头:“听说是荀采从洛阳带来的,蔡邕亲赠。” “荀氏。。。”苏固咬牙,“刘备这小子,娶了个好妻。” 第一百二十四章 暗流涌动 王默小心道:“太守,郤俭今日態度,似有偏向。” “偏向?”苏固冷笑,“他谁都不偏。收我的礼,也收刘备的礼。明日狩猎带刘备,是做给我看的。” “那咱们。。。” “咱们也去。”苏固起身,“猎场之上,见真章。” 同一夜,城西军营。 刘备召核心议事。 “明日狩猎,郤俭必有所图。”他道,“云长,你选二十精骑,弓马嫻熟者。益德留守营地,防苏固使诈。” “得令!”张飞应道。 “宪和,流民营那边,八月十五將至,加强戒备。” “明白。” 荀采轻声道:“夫君,郤俭好名,也好利。他今日收礼,但未必站咱们这边。” “我知道。”刘备点头,“他只是待价而沽。谁能给他更多,他帮谁。” 当夜,营地暗流涌动。 胡四的老娘和妹子被安置在营中医棚,荀采亲自照看。胡四跪地磕头,发誓效忠。 牵招加强营地巡防,每两刻一岗。流民中的纠察队也动员起来,青壮编组,配发木棍。 八月十五越来越近。 次日晨,南山猎场。 郤俭乘安车至,隨行百骑。苏固带郡府官吏二十余人,刘备带关羽及二十精骑。 秋高气爽,草黄兽肥。 郤俭换了一身猎装,佩弓挎箭,笑道:“今日只论狩猎,不论公务。猎多者,本官有赏。” 號角响,围猎开始。 郤俭骑马缓行,苏固、刘备左右跟隨。林中鹿群惊起,郤俭张弓射箭,一箭中鹿颈。 “刺史神射!”眾人喝彩。 郤俭大笑,纵马追射。他骑术不错,箭术也准,连中三鹿。苏固在旁奉承,刘备只静静跟著。 午时休整,在林间空地设席。 郤俭饮了口酒,看向刘备:“刘都尉,怎不见你射猎?” “下官弓马粗疏,不敢献丑。” “誒,何必过谦。”郤俭摆手,“卢子乾弟子,岂是庸才?来,试一箭。” 侍者递上弓。 刘备接过,是张两石弓。他试了试弦,抬眼望林中。 百步外有棵枯树,枝头立著只乌鸦。 刘备搭箭,拉满,松弦。 箭如流星,乌鸦应声而落。 “好!”郤俭拍案。 苏固脸色微沉。 刘备收弓:“侥倖。” 郤俭看著他,忽然道:“刘都尉,你今年二十几?” “二十有六。” “年轻啊。”郤俭感慨,“本官像你这般年纪时,还在太学读书。你却已转战千里,立下战功了。” “刺史过誉。” “不是过誉。”郤俭饮尽杯中酒,“黄巾之乱,本官在蜀中亦有所闻。卢子干率军平河北,你为先锋,斩將夺旗,可是真的?” “將士用命,备不敢居功。” 郤俭笑了笑,不再问。 狩猎至申时,收穫颇丰。郤俭猎鹿五头、獐三只,苏固猎鹿两头,刘备只射了些野兔、山鸡。 回程时,郤俭独召刘备同车。 车帘放下,隔绝外界。 “刘都尉,”郤俭靠著软垫,语气隨意,“汉中匪患,真如你所报那般严重?” “是。” “苏固说,你夸大其词,是为揽权。” 刘备抬头:“刺史信吗?” 郤俭看著他:“本官只信眼见为实。明日,你带本官去流民营看看。” “是。” “还有,”郤俭顿了顿,“赵律之事,到此为止。他若真有罪,交郡府审理。你毕竟是武官,不宜越权。” 这话是警告,也是交易。 刘备垂目:“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郤俭闭目养神,“你还年轻,路还长。有些事,急不得。” 车马摇晃,驶向南郑。 刘备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群山染金。 他知道,郤俭在敲打他,也在拉拢他。这幅棋,还没下完。 从猎场回营时,天已擦黑。 刘备刚下马,牵招便疾步迎来:“大哥,流民营出事了。” “说。” “午后有流言,说官府要在八月十五后驱散营地,强征青壮戍边。流民骚动,王五带人弹压不住,现在聚集了上千人,堵在粮仓外。” 刘备解下弓箭:“苏固的人在哪?” “郡府派了一队郡兵,守在营外,说是防变,实为看戏。” “郤俭知道吗?” “还不知道,但明日他要来视察。。。” 刘备把弓箭扔给亲兵:“云长,点两百兵,隨我去营地。益德守营,宪和去郡府,就说流民因谣言生乱,我军正在安抚,请郡府勿要介入。” “是!” 城西流民营,火把如林。 上千流民围在粮仓外,人群前头是几十个青壮汉子,手里拿著木棍、扁担。王五带著纠察队挡在粮仓门前,双方对峙。 “王五!你也是流民,为何帮官府?!”一个疤脸汉子吼。 王五握紧木棍:“刘都尉答应管饭发钱,你们闹什么?!” “管饭?八月十五后就没了!”另一人喊,“俺亲耳听郡兵说的,秋后就要赶咱们走,不去戍边的,抓去修陵!” “放屁!”王五怒道,“都尉亲口保证,秋后分田安置!” “他的话能信?官府的话哪句算过数?!” 人群骚动,往前涌。 王五的纠察队只有百来人,被推得后退。眼看要衝突,马蹄声骤至。 刘备率两百骑冲入营地,瞬间分开人群。 他勒马立在粮仓前,火把映著玄甲。 “我是刘备。” 流民静了静。 疤脸汉子抬头:“都尉,您说管饭发钱,可有人传八月十五后就要赶咱们走,是不是真的?!” 刘备下马,走到他面前。 “谁传的?” “郡、郡兵。。。” “哪个郡兵?姓甚名谁?何时何地说的?” 疤脸汉子语塞。 刘备转身,登上粮仓前的木台。 “诸位。”他扬声道,“我刘备来汉中六月,剿匪安民,修渠賑济,可曾食言过一次?” 人群低语。 “盐匪劫盐,我派兵剿了。王家庄遭袭,我派兵救了。你们从关中逃荒而来,我开城门纳了,设粥棚养了,发工钱雇了。”刘备扫视眾人,“若我要赶你们走,何必费这些功夫?” 有人喊:“可郡兵说。。。” “郡兵说,你就信?”刘备打断,“那我问你们:这四月来,是郡府给你们饭吃,还是我给?是郡府给你们工钱,还是我给?” 人群沉默。 第一百二十五章 死无对证 疤脸汉子咬牙:“都尉,俺们不是不知好歹。但官府。。。官府向来言而无信!” 刘备一字一句,“我刘备今日立誓:八月十五后,非但不驱赶,还要给有田者分种粮,无田者分荒地。愿从军者,入我军籍,月餉三百钱。” 流民譁然。 无田者分荒地,这是梦里才有的事。 “都尉。。。此话当真?”一个老者颤声问。 “当真。”刘备拔剑,剑尖抵地,“若违此誓,犹如此剑。” 他手腕一翻,剑身“鏗”的一声折断。 断剑插在土里,映著火光。 流民们看著断剑,又看看刘备。 疤脸汉子忽然跪地:“都尉!俺愿信您!” 他一带头,哗啦啦跪倒一片。 王五鬆了口气。 刘备却未放鬆。他看向人群外围,那里有几个身影正悄悄后退。 “张武。”他低声道。 “在。” “东南角,那三个穿灰衣的,拿下。” 张武带十骑衝出。 那三人见势不妙,拔腿就跑。但哪跑得过马,被套索拽倒,捆了拖回来。 刘备走到三人面前。 “谁派你们煽动流民的?” 三人低头不答。 刘备也不逼问,只对王五道:“搜身。” 王五带人搜,从一人怀里搜出块木牌,又是黑狼骑的狼头牌。 “赵律的人。”刘备收起木牌,对流民道,“诸位看清了,煽动闹事的是这些人。他们为何不愿让咱们安生?因为咱们安生了,他们就无利可图!” 流民愤怒,有人捡石头要砸。 刘备抬手止住。 “这三个人,我会审。”他道,“但今夜之事,到此为止。都回棚歇息,明日照常上工。” 人群渐渐散去。 刘备让王五加强巡夜,自带那三人回营。 中军帐內,烛火通明。 三人被绑跪地,刘备坐案后,关羽按刀立在旁。 “赵律已在我手中。”刘备开口,“你们若想活命,就说实话。” 中间那人抬头:“都尉,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赵、赵功曹。。。” “他让你们做什么?” “八月十五那晚,在流民营放火,趁乱杀几个纠察,嫁祸给流民。。。” 刘备接话,“然后呢?流民怎么处置?” “驱、驱散,或抓去修陵。。。” 刘备沉默片刻。 “赵律还交代了什么?” “还、还说事成后,给小的们每人千金,安排进郡兵当队率。。。” “你们信了?” 三人低头。 刘备起身,走到帐外。 夜风凉,星斗满天。 关羽跟出来:“大哥,怎么处置?” “先关著。”刘备道,“等郤俭明日视察后,再作打算。” “郤俭若问起流民骚动。。。” “如实说。”刘备望著营地灯火,“就说有人煽动,已平息。把这三人和木牌给他看。” “他会信吗?” “信不信,他都得做样子。”刘备转身,“郤俭要的是汉中安稳,至於谁在背后捣鬼,他未必真在意。” 当夜,营地平静。 刘备未睡,在帐中看地图。荀采陪在一旁,为他研墨。 “夫君,”她轻声道,“明日郤俭视察,苏固必会作梗。” “我知道。” “那三人。。。要不要让他们指认苏固?” “指认也没用。”刘备摇头,“苏固可以推给赵律,说赵律自作主张。郤俭也不会为一个赵律,得罪一郡太守。” “那就这样放过他?” “放过?”刘备笑了笑,“赵律在我手里,就是一根刺,扎在苏固心里。他越急,越容易出错。” 荀采若有所思。 刘备握住她手:“采儿,政治这玩意,有时比打仗还累。” “妾知道。”荀采靠在他肩上,“但妾信夫君。” 次日晨,郤俭果然来了流民营。 他乘安车,带数十隨从。苏固、陈伦等郡府官吏陪同,刘备率关羽、简雍迎接。 营地已整顿过,流民按队劳作,井然有序。 郤俭下车,看了看粥棚、工棚,点头:“刘都尉治军有方,流民安置得不错。” “刺史过誉。” 郤俭走到粮仓前,王五带纠察队行礼。 “这些是。。。” “流民自组的纠察队。”刘备道,“负责营地秩序。” “哦?”郤俭打量王五,“你是流民?” 王五跪地:“回刺史,小人是冯翊逃荒来的。蒙都尉收留,给饭吃,给工钱,小人愿效死力。” 郤俭笑了笑:“起来吧。” 他继续巡视,至伤棚处,见郑河工在教人修渠图。 “这是?” “老河工郑氏,懂水利。”刘备道,“原渠线不公,下官请他改道,可灌田万亩。” 郤俭看图,点头:“利民之举。” 苏固在旁,脸色难看。 巡视毕,郤俭回营帐暂歇。 刘备让牵招押上那三名煽动者。 三人跪地,供认是赵律指使,出示木牌为证。 郤俭听完,沉默良久。 “赵律现在何处?” “突发急病,在宅中休养。”苏固抢先道,“下官已派人看护。” “病了。。。”郤俭看向刘备,“刘都尉,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刘备拱手:“赵功曹是否涉案,需查证。下官已將人证物证移交郡府,请苏太守秉公审理。” 他把皮球踢回给苏固。 苏固咬牙:“下官定当严查。” 郤俭点头:“甚好。不过。。。流民安置事关重大,不宜再出乱子。刘都尉,你要多加小心。” “下官明白。” 郤俭起身:“本官明日便启程回成都。汉中之事,苏太守、刘都尉,你们要好生配合,莫负朝廷重託。” “是。” 送走郤俭,苏固冷冷看了刘备一眼,拂袖而去。 关羽低声道:“大哥,郤俭这是和稀泥。” “他能和稀泥,已是最好的结果。”刘备道,“至少他没偏袒苏固。” “可赵律。。。” “赵律不会好过。”刘备转身回营,“看苏固会不会留他。” 当夜,赵律在郡府地牢暴毙。 消息传到军营时,刘备正在用饭。 简雍稟报:“说是突发心疾,狱卒发现时已没了气。” 刘备放下筷子:“家人呢?” “苏固给了笔钱,让扶柩回乡了。” “知道了。” 荀采轻声道:“夫君,苏固这是灭口。” “蠢材。”刘备起身,“堂堂太守手下都保不住,谁还敢帮他做事。” 第一百二十六章 渠成民附 中平二年九月十五,沔水渠通水。 渠首在城南十里,夯土堤坝新筑,闸门包了铁皮。辰时初,日头刚爬过东山,坝上已聚了千余人。流民、渠工、四乡村老,黑压压站满坡地。 刘备站在闸楼前,葛衣布履,没穿官服。左边站著关羽、张飞,右边是简雍、牵招。王五领著三百河营青壮持矛列队,挺胸抬头。 “吉时到—”简雍拖长声。 刘备抬手。两个壮汉转动绞盘,铁链哗啦啦响,闸门缓缓升起。沔水衝进新渠,白浪翻滚,沿著夯实的渠床奔向东边乾涸的田地。 人群爆出欢呼。有老农跪地磕头,抓起湿土捂在脸上,哭出声来。 关羽低声道:“大哥,苏固没来。” 刘备望了望南郑方向。城头汉旗飘著,城门闭著。 “称病不来。”他笑了笑,“也好。” 王五忽然出列,走到刘备跟前,“扑通”跪倒。身后三百青壮齐刷刷跟著跪地,矛杆杵地一片响。 “都尉!”王五吼,眼珠子发红,“这渠是您带俺们修的!饭是您给的,钱是您发的,活路是您指的!俺们这些逃荒的、卖力气的,从前官府眼里就是牲口!只有您。。。把俺们当人!” 他磕了个响头,额头沾泥:“俺王五,冯翊逃荒来的,这条命是捡的。今日当著父老乡亲的面,求都尉收留!俺们三百人,愿入军籍,给您牵马坠鐙、挡刀挡箭!” 三百条汉子齐吼:“愿隨都尉!” 坡上静了一瞬。风过渠水,哗哗的。 刘备上前扶王五。王五不起,刘备用力,硬把他拽起来。 “好!三百人编为河营。”刘备转头对张飞道,“益德,归你麾下。按新兵餉,加倍练。” “得令!”张飞咧嘴。 王五又要跪,被刘备按住肩:“记住,从今日起,你们是汉中都尉府的兵。刀为百姓挥,命为汉中拼。若有欺民、畏战、违令者—”他扫视三百人,“军法无情。” “誓死效命!” 通水礼毕,人群渐散。刘备上马回城,关羽並行。 “民心如水。”关羽望著渠边不肯散的百姓,“渠往哪流,水往哪走。” “水能载舟。”刘备抖韁绳,“也能覆舟。” 午后,郡府议会。 苏固真病了,裹著厚袍坐主位,时不时咳两声。赵律已死,新补的功曹姓吴,低头记录。郡府官吏二十余人分坐两侧,刘备坐在右首。 议完漕运、秋赋,苏固放下茶盏,声音哑著:“还有一事。刘都尉剿匪安民,功勋卓著,麾下兵额已逾千数。今汉中匪患渐平,羌地暂无扰边,是否。。。该裁减部分兵员,以节郡用?” 堂內目光聚向刘备。 刘备没抬头,转著手里竹筒杯。杯里是白水。 “苏公所言甚是。”他开口,“然上月米仓道商队被劫七次,巴山残匪流窜。沮水以北,白马羌部落时有哨骑出没。兵裁则防弛,防弛则匪起。太守欲復去岁之乱乎?” 苏固咳了几声:“都尉过虑了。。。” “过虑?”刘备伸手入怀,掏出卷竹简,“啪”地拍在案上。 竹简摊开,是战报抄录。字跡潦草,沾著泥点。 “九月十二,米仓道,商队三车货被劫,护卫死二伤五。” “九月十四,巴山黑松林,樵夫被掳,赎金五十万。” “九月十六,沮水北三十里,羌骑二十余,掠牧户羊百余头。” 刘备手指点著最后一条:“这是四日前的事。苏公,这叫匪患渐平?” 苏固脸沉了。 吴功曹小声道:“都尉,这些。。。郡府未收报。。。” 刘备起身,走到堂中:“裁军,省下的不过是几石粮、几匹布。但若因裁军而生乱,匪復起、羌復掠,届时再募兵、再剿匪,耗费何止十倍?死伤的百姓、损毁的田宅,又怎么算?” 苏固盯著他,良久,忽然笑了:“都尉思虑周全。那便。。。暂不裁吧。” “谢太守体谅。” 散会时,苏固叫住刘备:“玄德留步。” 官吏退尽,堂內只剩两人。苏固卸了病容,眼神清冷。 “那三百流民,你收了?” “是。” “好手段。”苏固点头,“修条渠,收了民心,还得了三百死士。刘玄德,我小看你了。” 刘备拱手:“皆为保境安民。” “保境安民。。。”苏固喃喃,忽道,“昨日茶会,拙荆归来说,席间有女眷失言,称你都尉府兵强马壮,又得民心,恐有意取我这太守位自代。” 刘备抬眼:“苏公信了?” “我信不信不重要。”苏固走到窗边,“重要的是,这话传开了。汉中豪强、郡府官吏,都会琢磨:你刘玄德,到底想不想当这个太守。” 刘备沉默片刻。 “苏公,”他道,“备若真想夺位,不必等流言。” 苏固转身。 “去年冬,赵律构陷时,我可否借势反攻?”刘备声音平稳,“今春郤俭视察,我可否藉机献罪证?上月流民骚乱,我可否纵其成变,再以平乱之名收权?” 他每问一句,苏固脸色白一分。 “但我没有。”刘备走到苏固面前,“因为我知道,汉中不能乱。乱则民苦,乱则匪起,乱则给羌人可乘之机。苏公,你我在一条船上。船沉了,谁都活不了。” 苏固喉结滚动:“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汉中安。”刘备一字一句,“百姓安,军伍强,仓廩实。至於谁坐这位子—”他指了指太守席,“苏公坐得稳,我便是都尉。苏公若坐不稳,我便是盾,是矛,是托著这条船不沉的手。” 他拱手,退后三步,转身出堂。 苏固独坐空堂,良久,低笑出声。 “盾?矛?”他摇头,“你是握盾持矛的人。我?我快成船上摆件了。” 当夜,城西军营。 简雍匯报:“西市三间铺面盘下了,都用涿郡老人当掌柜。一间粮铺,一间布庄,一间铁器行。位置好,眼线能覆盖半城。” 刘备点头:“帐目乾净些,別让人抓把柄。” “明白。”简雍犹豫,“大哥,苏固今日那话。。。” 第一百二十七章 百家宴席 刘备脱了外袍,“他怕我真动手,又盼我真动手。矛盾得很。” 荀采端热水进来,接话:“夫君,那流言若传开,恐对你不利。” 刘备洗脸,“王淳那些人精,会替我压下去。他们现在巴不得我稳,我若倒了,苏固回头收拾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腊月廿三,祭灶。 苏固在太守府宴请豪强,珍饈满案,歌舞不休。郡府官吏皆在席,但酒喝得闷。 同一时刻,城西流民营设百家宴。 三十口大锅架在空场,燉著豚肉、萝卜。粟饭蒸得冒热气,木桶排成长列。童子每人得飴糖一块,用油纸包著,攥在手心怕化了。 刘备与民同席,坐在条凳上,捧碗吃肉。王五蹲在一旁,眼眶发红。 “都尉,这肉。。。真香。” “香就多吃。”刘备给他夹了块肥的,“往后年年有。” 老河工郑三喝多了浊酒,摇摇晃晃过来,扑通跪倒。 “刘、刘使君。。。”他舌头大,“老汉我。。。活了五十年,在河道边扒了三十年。从前那些官,来渠上,捂鼻子,嫌臭,嫌我们脏。。。赏钱?不打骂就是恩典了!” 他抓住刘备袍角,泪糊了满脸:“头回。。。头回有官,跟俺们坐一块吃饭,给俺们肉,给娃糖。。。使君,这条老命,老汉我不要了,给您!给您修渠,给您挖井,给您。。。” 刘备扶他起来,握著他皴裂的手。 “郑老,我不要你的命。”他声音不高,但周围人都听见,“我要你好好活,看著这汉中,一年比一年好。看著娃们长大,有田种,有屋住,不受匪害,不挨饿。” 郑三哇地哭出声。 火把噼啪,肉香混著柴烟。千人埋头吃饭,无人说话,只有咀嚼声、碗筷声、偶尔的抽泣声。 南郑城里,太守府笙歌飘过城墙。 苏固倚窗,望著西边隱约的火光。 陈伦悄声近前:“太守,刘备在流民营设宴,收买人心。。。” “知道了。”苏固打断。 “可。。。” “陈伦,”苏固转头,眼在烛光里幽幽的,“你说,是那些流民实在,还是咱们席上的熊掌实在?” 陈伦愣住。 “百姓饿久了,给块肥肉,能记一辈子。咱们这些吃惯山珍的,给只熊掌,转头就忘。”苏固苦笑,“民心?民心就是谁给肉,跟谁走。” 他摆手:“去吧。我也乏了。” 陈伦退下。苏固独坐,听著堂內欢笑,忽然觉得冷。 他裹紧袍子,喃喃自语。 “刘玄德,你修的不是渠。。。你修的是我的坟啊。” 城西,宴散。 刘备送走最后一批流民,与荀采並肩回营。雪粒子飘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荀采轻声道:“郑老那样哭。。。妾心里难受。” “难受就对了。”刘备握她的手,“记住这难受。往后咱们每做一事,都想一想:郑老会不会哭,王五会不会跪,那些领糖的娃。。。会不会笑。” 荀采点头,靠紧他。 雪渐密,盖住脚印。营门火把在风里晃,照著汉中都尉刘的旗。 旗是新的,布还硬著。 中平三年正月十六。 城西校场点兵台前立著座沙盘,泥捏的山,木片的寨,线绳標著道。关羽、张飞、简雍、牵招、张武披甲站著,围看。 刘备手指点沙盘:“米仓山三寨,巴山四寨,加上西乡那些零散窝点,拢共七处。咱们分四路扫乾净。” “云长北扫米仓山,带五百。遇寨先围,降者收,顽抗屠寨。记住,涿郡口音的多问几句。” 关羽点头:“明白。” “益德南清巴山,带五百。你那条路险,寨子多半倚著崖。別硬攻,诱下来打。” 张飞搓手:“晓得了!” “宪和西抚乡里,带一百人,以安民为主。王淳那些人要敲打,也给点甜头。” 简雍记下。 “子经、张武各领百骑,游击补漏。哪路有麻烦,你们补上。哪路漏了人,你们截杀。” 两人抱拳。 刘备直起身,目光扫过五人:“正月里动兵,天冷路滑,各自小心。我要的是汉中境內,往后商旅走道不用结队,妇人上山不用带刀。” “得令!” 五路人马,当日出城。 关羽走北路,沿沔水支流进山。道旁残雪压著枯草,马蹄踏上去咯吱响。五百人都是广宗下来的老卒,走路没声,只听见甲片轻撞。 第三日晌午,到钻山鼠寨下。 那寨子在半山腰,木柵栏围著,寨门紧闭。墙头有人影晃,见官兵来,锣声急响。 关羽令停下,自己打马上前,到一箭之地勒住。 “寨里听著!”他声不高,但隔著百步清晰入耳,“汉中都尉府剿匪。降者免死,顽抗屠寨。” 墙头冒出个脑袋,裹著破皮帽:“官爷!俺们都是种地的,没犯事!” “种地的?”关羽扬手。 身后弩阵上前,三排,百张强弩齐指。 “种地的备弩?”关羽道,“给你半炷香。开门,扔兵器,人出来跪著。过时,弩箭不讲情面。” 墙头没声了。 半炷香燃尽。 寨门吱呀开了条缝,几十个汉子鱼贯而出,手里没兵器,走到空场跪倒。后头跟出些妇人孩童,缩在一块哆嗦。 关羽令缴械、搜寨。寨里搜出弓三十张,刀五十把,粟米百石,还有几箱铜钱。降卒一百二十三人,押到场中。 最终,八十青壮愿留,四十三人遣散。关羽令烧寨,押降卒回程。 张飞那路走得快。 巴山道窄,林密,马不好走。张飞索性下马,扛著丈八矛走前头。五百步卒跟后,踩得积雪乱溅。 鬼头寨在崖上,三面绝壁,只一条栈道通上去。栈道是木板搭的,宽不过三尺,外侧悬空百丈。 张飞到崖下仰头看,咧嘴:“这他娘是鸟窝。” 副手问:“將军,攻不攻?” “攻个屁。”张飞吐口唾沫,“你上去,人家砍断栈道,全得摔成肉泥。” 他令退后三里扎营,自己带二十个身手好的,绕到后山。后山是片陡坡,没路,但有老藤垂下来。 张飞拽了拽藤,结实。他解了甲,只穿单衣,把丈八矛绑背上。 “跟紧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四路剿匪 二十人如猿猴攀藤而上。爬到半腰,有人脚滑,碎石滚落,砸在下头人肩上。没人吭声。 上到崖顶,是片缓坡。寨墙就在百步外,木柵栏,里头有炊烟。 张飞趴草里观察。寨墙新浇过桐油,亮汪汪的。箭楼位置刁钻,能封住栈道口。 “吃过亏的。”他低声道,“学精了。” 退回营地,张飞叫来副手:“明日,你带两百人,佯攻栈道。打狠点,锣鼓敲响,做出要强攻的架势。” “是!那真攻。。。” “真攻在后头。”张飞眼一眯,“他们见你要攻,必调人手守栈道。寨里就空了。” 当夜,张飞领三百精锐,带火油罐、火箭,再攀后山。 次日辰时,栈道方向杀声震天。副手带人撞门,箭矢对射,打得热闹。 寨墙上匪眾果然往栈道口聚。张飞在崖顶看得清楚,手一挥:“上!” 三百人摸到寨墙根。墙头守兵只剩五六个,正伸脖子看前头。 张飞搭人梯翻进去,一刀抹了守兵脖子。开寨门,三百人涌入,见人就砍,见屋就泼油。 匪首疤面狐从正堂衝出来,赤著上身,提把鬼头刀:“谁他妈。。。” 话音未落,张飞丈八矛已到面门。 疤面狐举刀格,“鐺”一声巨响,刀脱手飞出。他踉蹌后退,张飞进步,矛尖一送,捅穿胸腹。 疤面狐低头看胸口矛杆,张嘴想骂,血沫涌出。 张飞抽矛,尸身倒地。 “降不降!”他吼。 寨中大乱。有人跪地,有人往栈道跑。张飞令:“堵住栈道口,一个別放跑。” 火起。桐油浇过的寨墙烧得噼啪响,黑烟冲天。匪眾百余人,降了三十,余者或死或焚。 张飞站在火前,看著寨子成炭。 副手低声道:“將军,降卒。。。” “编入苦役营,修路。”张飞抹了把脸,“这种寨子,不要留,烧乾净,往后才没人敢学他们。” 简雍到西乡时,王淳率庄丁出迎十里。 亭舍前,王淳跪地,双手奉上木匣:“简主簿,小民略备薄礼,助军剿匪,聊表寸心。” 简雍下马,接过匣子。打开,里头是金饼,排得整齐,约莫百斤。 他合上匣,递还。 王淳脸色一白。 “王公,”简雍微笑,“剿匪是官府的事,哪能让百姓出钱?这礼,我代都尉谢过,但钱不能收。” 王淳急道:“主簿!这是小民心。。。” “心意领了。”简雍打断,从怀中取出帐本,“不过,王公若真想助军,我倒有桩生意,郡府要採买一批冬衣,王公庄上有织机百张,可否接下?市价结算,分文不少。” 王淳愣住,隨即明白,这是给他台阶,也是拴他。 “接!小民一定办好!” “那便立契。”简雍让人取纸笔,当场写就,双方画押。 此后十日,简雍巡西乡各里,设粥棚,发种粮,登记隱户。有豪强牴触,他上门,客客气气摆出《汉律》,再不经意提一句“王淳王公近日与都尉府走动颇勤”。 豪强们懂了。 简雍走时,西乡隱户登记增五百,捐粮三千石。他全数入帐,带回南郑。 牵招和张武的游骑最忙。 两人各带百骑,像梳子般把汉中诸道梳了一遍。遇小股匪,直接衝散;遇逃匪,追杀,遇可疑商队,查货验牌。 一月下来,截杀逃匪二十七人,缴马十四匹,兵器若干。有次在米仓道截住一伙盐贩,搜出私盐二百石,押回南郑。 二月底,四路归营。 校场点验:破七寨,斩匪首六人,降卒四百二十。缴获钱八百万,粮一千二百石,马匹、兵器、盐铁无算。 唯北寨匪首独眼狼率十余亲信,钻山沟窜入羌地,临逃放话:“老子必引羌骑回来,屠了南郑!” 战报呈到郡府。 苏固看完,手一抖,茶盏落地,“啪”地碎了。 陈伦忙收拾。 “七寨。。。”苏固盯著碎瓷,“他真扫乾净了?” “是。如今汉中境內,大道通畅,商旅已敢独行。” 苏固靠回椅背,闭眼。 “陈伦,你说。。。我这太守,还是太守吗?” 陈伦低头:“太守何出此言。。。” “匪患平了,流民安了,盐井控了,渠修通了。”苏固睁眼,笑,笑得比哭难看,“接下来,他该腾出手,对付谁?” 陈伦不敢答。 “独眼狼逃进羌地。。。”苏固喃喃,“好啊,逃得好。羌人若来,他刘备就得去挡。挡得住,损兵折將;挡不住。。。哼。”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西边远山。 “刘玄德,你扫得了匪,扫得了人心。可羌人的刀,你扫得动吗?” 城西军营,庆功宴。 大锅燉肉,浊酒管够。张飞喝得满面红光,扯著嗓子讲火烧鬼头寨。关羽静静吃肉,偶尔给降卒中挑出的几个好苗子夹菜。 刘备坐在主位,听简雍报帐。 “降卒四百二,其中八十编入辅兵,余者入苦役营修路。缴获钱粮,够全军三月用度。” 刘备点头:“苦役营盯紧些,別出乱子。修路是赎罪,做得好,三年后放归良民。” “明白。” 关羽开口:“大哥,独眼狼逃入羌地,恐生后患。” “知道了。”刘备饮了口酒,“羌地。。。早晚得去一趟。但不是现在。” “等他们来。”刘备放下杯,“羌人重利,更重威。你打上门,他记仇。等他打过来,你打疼他,再给甜头。。。他才会服。” 张飞凑过来:“大哥,下回打羌人,让俺去!” “少不了你。”刘备拍他肩,“但记著,羌人不是匪。匪能杀光,羌人杀不光。要打,更要抚。” 宴散时,月已中天。 刘备独坐帐前,看士卒收拾残局。火把噼啪,映著年轻的脸,有些才十五六,广宗时还是娃娃兵。 荀采披衣出来,给他添了件袍。 “夫君愁羌人?” “愁,也不愁。”刘备拉她坐下,“羌人来了,是麻烦,也是机会。” “机会?” “汉中豪强,嘴上服我,心里还观望。若羌人来犯,我能挡得住、抚得平,他们才会真死心塌地。”刘备顿了顿,“苏固也一样。他盼著羌人给我苦头吃。我若吃了苦头,他就还有念想。” 第一百二十九章 阳平调令 荀采靠在他肩上:“那夫君。。。有把握吗?” 刘备沉默良久。 “战场上,没人有十足把握。”他轻声道,“但不去挡,不去抚,就永远没把握。” 夜风起,吹得营旗猎猎。 旗上汉中都尉刘五个字,在月光下模糊。 远处,羌地方向,山影如兽脊,伏在黑暗里。 独眼狼的狠话,还在风里飘。 刘备起身,搂著荀採回帐。 帐帘落下前,他最后望了一眼西边。 眼神静得像深潭。 中平三年三月初三,郡府公文下到都尉府。 简雍拆了泥封,扫了一眼,手顿了顿。他没说话,把公文铺在刘备案上。 纸是郡府专用的厚麻纸,朱印鲜红。內容两行: “一、调关羽部五百人赴阳平关镇守,即日启程,归郡兵都统节制。” “二、张飞部与郡兵第三营混编协防,驻米仓道。” 刘备看完,手指在归郡兵都统节制上敲了敲。 郡兵都统姓陈,陈伦的族兄,上个月刚上任。 “没没有我的副署。”他说。 “故意的。”简雍指著公文末尾,“只有太守印,没有都尉印。按《军官迁转令》,这令无效。” 刘备捲起公文:“备马。” 太守府后园,苏固正与陈伦对弈。 棋盘是紫檀木的,棋子是玉石,白子温润,黑子沉实。苏固执黑,刚落下一子,截了白棋大龙。 “陈伦啊,”他拈著枚黑子笑,“你这棋,太软。该断不断,反受其乱。” 陈伦擦汗:“太守棋力精深,下官不及。” 脚步声从廊外来。 刘备没等通报,径直入亭。葛衣布履,腰间佩剑,手里握著那捲公文。 苏固抬眼,笑容不变:“玄德来了?坐,观一局。” “公务在身,不敢閒坐。”刘备將公文铺在棋盘上,正压住那片被围的白棋。 玉石棋子噼啪滚落。 苏固笑容淡了。 “太守,”刘备手指点著那两行字,“此令,未有我的副署。” “哦?”苏固身子往后靠,“疏忽了。陈伦,回头找刘都尉补上。” 陈伦要动。 “不补。”刘备截住。 亭內静了。风过竹丛,沙沙响。 苏固慢慢坐直:“玄德,这是何意?” “阳平关紧要,非云长不能镇—这话,我认。”刘备直视他,“混编是为切磋技艺,让郡兵学学百战精兵的风范—这话,我也认。” 他顿了顿:“但调我部曲,归郡兵都统节制,这不合制。按律,都尉府与郡兵,互不统属。” 苏固笑了:“玄德啊,你年轻,不知地方实务。剿匪时各管各的,可以。如今匪患平了,边防才是大事。阳平关扼汉中咽喉,岂能让两支兵各守各的?合编共防,令出一门,才是正理。” “那就联合巡防。”刘备从怀中掏出另一卷帛书,摊开,是《军官迁转令》抄本,“云长部与郡兵共巡阳平关,益德部与郡兵共巡米仓道—仍是各统各兵,遇事协商。太守以为如何?” 苏固盯著那捲帛书。 帛是旧帛,字是隶书,条文列得清楚。最后一行小註:“郡府调都尉府军官,需都尉副署。无副署,令无效。” 他早知道这条。但没想到刘备真敢亮出来。 “玄德,”他声音沉了,“你这是。。。不信我?” “备不敢。”刘备垂目,“只是依法行事。太守若要调兵,得补上我的副署。若不补,这令。。。便是废纸。” 陈伦打圆场:“都尉,此乃文书疏忽,改日找您补上便是。。。” “不补。”刘备重复。 苏固沉默。他拈起滚到棋盘边的一枚白子,摩挲著,良久,笑了。 “好,好。”他点头,“那就依都尉的—联合巡防。云长部与郡兵共巡阳平关,益德部与郡兵共巡米仓道。” “谢太守体谅。”刘备躬身,收起公文,“若无他事,备告退。” 他转身出亭。脚步声渐远。 苏固盯著棋盘,忽然挥手,把棋子全扫到地上。 噼里啪啦,玉石碎了好几颗。 陈伦嚇得跪地。 “联合巡防。。。”苏固喃喃,眼盯著亭外刘备远去的方向,“刘备,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陈伦不敢答。 “他懂。”苏固自问自答,“他太懂了。联合巡防?哼,巡上一个月,郡兵是听陈都统的,还是听他关羽张飞的?” 他起身,走到亭边,望著西边军营方向。 “陈伦。” “下官在。” “告诉陈律,”苏固声音低下去,“巡防时。。。多看,多听。关羽张飞怎么练兵的,怎么带队的,一五一十记下。” “是。” “还有,”苏固转身,眼冷,“找个机会。。。试试他们的斤两。” 三月初五,阳平关。 关城踞在峡谷口,石墙高五丈,箭楼森严。关羽带五百人至时,郡兵都统陈律已在关上等。 陈律五十许,方脸短须,披甲挎刀,身后跟著郡兵第三营的五个军候。 “关司马。”陈律抱拳,笑容客气,“久仰大名。今日起,你我两部共巡此关,还望多多指教。” 关羽还礼:“赵都统客气。关某奉命而来,自当协力。” “那便。。。巡关?” “请。” 两人並骑上关道。关羽的五百人跟在后,郡兵五百人在侧。马踏石道,蹄声沉闷。 到关楼前空地,陈律勒马,指著关外:“此关之险,在一夫当关。但近年失修,女墙多有塌陷,箭楼漏雨。郡府財力有限,一直未能大修。” 关羽望了望关墙。石缝里长著草,有几处垛口塌了半截。 “確实该修。”他道。 “关司马所部久经战阵,”陈律笑,“不知可擅守城?” 关羽没答,转头对身后:“张武。” “在!” “演示强弩。” “得令!” 张武率五十弩手下马,在空场立靶。靶是草人,披著皮甲,立在百步外。 三排弩手列队,上弦,搭箭。 “放!” 嗡—第一排箭出,五十支,全中靶身,半数贯甲。 “上弦!” 弩手动作齐整,蹬弦、搭箭,不过三息。 “放!” 第二波,再中。 “放!” 第三波,草人已成刺蝟。 场中静了。郡兵们瞪著眼,有人吞口水。 陈律笑容僵在脸上。 第一百三十章 羌边血影 关羽这才转头:“守城之道,首在弓弩。弓要这么拉—”他摘了鞍边弓,搭箭,拉满,臂稳如磐,松弦。 箭如流星,百二十步外,正中草人眉心。 “刀要这么劈!”他纵马前冲,青龙刀出鞘,掠过场边一根碗口粗拴马桩。 刀光一闪,木桩断成两截,断面平滑。 关羽勒马,回身,刀尖指地:“不会?我教。不学?滚蛋,別占著军籍吃餉。” 声音不高,但字字砸进人心里。 陈律脸色青白。 他身后一个年轻军候忍不住,低声道:“狂什么。。。” 话音未落,关羽目光扫来。 那军候一哆嗦,闭嘴。 “陈都统,”关羽收刀,“明日开始,两部合练。辰时点卯,迟到者杖十。怠练者,杖二十。不服管束者,逐出军营。” 陈律咬牙:“关司马,这。。。是否太严?” “严?”关羽看他,“羌骑若至,他们不会因你宽仁,就少射一箭。” 他调转马头:“今日到此。明日辰时,校场见。” 五百人齐刷刷上马,蹄声如雷,回营。 陈律立在原地,半晌,猛踹了脚地上断桩。 “他妈的。。。” 同一日,米仓道。 张飞带著五百人,与郡兵第三营另外五百人匯合。领队的是个队率,叫赵敢,陈律的族侄,二十出头,横眉竖眼。 “张司马,”赵敢抱拳,笑容有点痞,“早听说您丈八矛天下无双,今日可要开开眼?” 张飞咧嘴:“想看?” “想!” 张飞下马,走到道旁一棵老松前。树粗合抱,皮糙乾裂。 他吐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握紧丈八矛,低吼一声,矛杆抡圆了砸在树干上。 “咔嚓!” 树干裂开大半,木屑纷飞。树晃了晃,歪向一边。 张飞收矛,拍了拍手上木屑:“这力道,捅人脖子咋样?” 郡兵们咋舌。 赵敢干笑:“厉害,厉害。。。” “厉害就学著点。”张飞翻身上马,“从今日起,每日卯时起身,十里负重跑。辰时练矛,午时练弓,申时练阵。偷懒的,老子亲自抽。” 他扫视眾人:“有不服的,现在站出来。单挑,群殴,隨你挑。打贏我,你当老大。” 没人动。 张飞点头:“那就这么定了。赵敢!” “在、在!” “你带路,巡一遍米仓道。哪儿能伏兵,哪儿该设哨,一处处指给我看。” “是。。。” 当夜,城西军营。 牵招密报:“大哥,赵敢酒后对心腹说:刘备迟早夺了太守位,到时候咱们这些跟过苏公的,一个都跑不了。” 刘备正在灯下看地图,闻言抬头:“原话?” “原话。” “谁听见的?” “咱们安排在郡兵里的眼线,姓李,原是广宗老兵,可靠。” 刘备沉吟片刻:“李顺。” “在。”李顺从帐外进来。 “查赵敢。”刘备道,“细查。他经手的粮餉、他结交的人、他干过的脏事一件別漏。” “明白。” 眾人散去。 刘备独坐黑暗中,听著帐外风声。 风里有春寒,也有远山的土腥气。 他想起广宗城下,也是这样的夜。那时他只有五千兵,却要面对十万黄巾。 现在他有五千兵,却要面对一张更大的网—官场的网,人心的网,暗流涌动的网。 “苏固。。。”他喃喃。 棋才下到中盘。 急不得。 四月初,沮水北岸的草刚冒尖。 独眼狼逃进白马羌部两个月,终於说动了酋长俄何。 帐里烧著牛粪,烟燻得人眼疼。俄何盘腿坐在毡垫上,四十来岁,阔脸高颧,披著件旧皮袍,胸前掛串狼牙。他听著,手里转著把解肉刀。 “汉官杀我兄弟,掠我財货。”独眼狼跪著,脸上那道疤在火光里扭动,“大酋长,这仇不报,羌人无顏立世!” 俄何没说话。帐里还有三个长老,都是老头子,眯著眼打盹似的。 “汉人的盐、茶、布,”独眼狼往前爬了半步,“往年都是咱们用马换。今年呢?汉官控了盐井,盐价翻了三倍!茶?一筐茶要三匹马!这是逼咱们死!” 一个长老睁眼:“汉人商队上月还来过。” “那是做样子的!”独眼狼吼,“真换盐?得找他们官,得塞钱!咱们羌人的钱,不是钱?” 俄何停下转刀,刀尖扎进面前烤羊腿,滋出一股油。 “你想咋办?” “打!”独眼狼眼赤红,“抢盐!抢茶!让他们知道,羌人的刀还没锈!” 俄何抽出刀,割了块羊肉扔嘴里,嚼著,看向长老们。 最老的那个,眼皮耷拉著,声音像破风箱:“汉人兵多。” “不多!”独眼狼抢话,“我问了,汉中兵分了两处,阳平关一批,米仓道一批。沮县那边,就百来个郡兵,老弱病残!” 俄何咽了肉,舔舔刀尖:“抢多少?” “盐,至少五百石!茶两百筐!布。。。”独眼狼咬牙,“够咱们过冬的!” 帐里静了会儿。牛粪噼啪响。 俄何起身,走到帐边,掀开皮帘。外头月光惨白,照著他半边脸。 “我只出三百骑。”他说。 独眼狼一愣:“大酋长,三百够。。。” “抢盐,够了。”俄何转身,眼盯著他,“但记住—只抢货,少杀人。杀了人,就回不了头了。” 独眼狼低头:“明白。” 四月十二,子时刚过。 沮县北二十里的亭燧,两个郡兵抱著矛打盹。燧是土坯垒的,两层,塌了半边。火把早灭了,只有月光。 远处传来闷雷声。 老郡兵睁眼,侧耳听。声音越来越近,是马蹄,很多马蹄。 他推醒同伴:“快,点火!” 年轻郡兵慌慌张张摸火镰,手抖,打不著。老郡兵抢过来,嚓嚓两下,火星溅上火绒,刚冒烟— 箭来了。 第一箭射穿年轻郡兵喉咙,他呃了一声,仰面倒下。第二箭钉进老郡兵肩胛,他踉蹌后退,撞在墙上。 燧门被撞开,羌骑涌进来,见人就砍。两个郡兵,五个驛卒,全倒在血泊里。燧里囤的二十石粮、十袋盐,被搬上马背。 羌骑呼啸而去,临走点了火。 第二座燧,同样命运。 第一百三十一章 以杀止戈 到第三座,是个小屯庄,十几户人家。羌骑破门而入,抢粮抢盐,掳走青壮男女十七人,牛羊数百。 晨光微露时,三百羌骑带著战利品北返。独眼狼一马当先,回头望了眼南边汉人村落,啐了口:“汉狗!” 消息午时传到南郑。 驛卒浑身是血,马跑到军营门口,一头栽下。亲兵扶起,他手里攥著片羊皮,上头用炭画著羌骑数目、方向。 刘备正在校场看张武操练亲兵,得报,展开羊皮扫了一眼。 “沮县,两燧被焚,一屯遭掠,死九人,掳十七,失牛羊数百。”他念完,抬头,“羌骑多少?” “三、三百。。。”驛卒气若游丝。 “云长到哪了?” “昨日宿阳平关,今早该往回走。” 刘备转身:“点兵。关羽部二百骑,张飞部二百步卒,牵招百人弩队,轻装,带三日乾粮,即刻出发。” 他边走边下令:“简雍守南郑,盯著苏固。李顺查郡兵,沮县防务谁负责,为何毫无预警。” “是!” 半个时辰后,五百骑步出城,马蹄包布,衔枚疾驰。刘备玄甲赤马在前,关羽青袍偃月刀在左,张飞黑甲丈八矛在右,身后是牵招的弩队,弓弩上弦,箭壶满当。 日落前,到沮水。 河水浑黄,浅滩处还能看见马蹄印、车辙,还有血,凝在沙土上黑乎乎的。北岸有座烧塌的土房,焦木冒著青烟。 张飞下马查看,回来骂:“畜生!连灶台都砸了!” 关羽眯眼望北边山影:“追?” “追。”刘备上马,“羌骑携掠获,走不快。咱们绕东路,截他们回程。” 他令牵招摊开地图,手指划了条弧线:“从这儿过,插到黑风峪。那是回羌地必经之路,两侧坡缓,可伏兵。” “羌骑若不走黑风峪?”关羽问。 “独眼狼在,他认得道。”刘备捲起地图,“他急著回去表功,必走近路。” 队伍连夜绕行。 山路难走,马匹几次失蹄。有士卒摔下坡,被同伴拉起,一声不吭继续走。广宗下来的老卒,习惯了。 翌日拂晓,至黑风峪。 峪是两山夹一道,谷长二里,宽仅十余丈。两侧山坡长满灌木,这个时节还没全绿,藏不住人。 刘备令关羽率二百骑伏於左坡,张飞率二百步卒伏於右坡,自与牵招领百人弩队堵住谷口。 “记住,”他对眾人道,“先射马,再射人。羌人擅骑射,落了马,战力减半。” “得令!” 伏下不久,北边传来马蹄声。 先是零星的,渐渐密集。尘头扬起,三百羌骑出现在谷口,马背上驮著粮袋、盐包,还有哭哭啼啼的汉民,用绳子拴成一串。 独眼狼在前头,正跟俄何说著什么,手舞足蹈。 俄何脸色却沉。他勒住马,望著寂静的谷道,皱了皱眉。 “太静了。”他说。 独眼狼笑:“大酋长多虑!汉兵都在南边,这儿。。。” 话音未落,左坡响起一声短哨。 俄何脸色大变:“有埋伏!撤!” 晚了。 第一波箭雨从左侧倾泻而下,专射马腿。羌骑大乱,马匹嘶鸣倒地,人摔成一团。右坡步卒衝下,长矛如林,截住后路。 谷口处,刘备率弩队现身,三排强弩平指。 “降者免死!”他喝。 羌骑挣扎反击。但落了马,弓便失了准头。汉军弩箭如蝗,片刻射倒数十人。 独眼狼红了眼,抽刀扑向刘备。关羽从坡上跃下,青龙刀迎头劈下。 刀光一闪,独眼狼连人带刀断成两截。 血喷了俄何一脸。 俄何僵住,手里刀噹啷落地。他环顾四周,三百骑已倒了一半,余者被围在谷中,进退不得。 刘备抬手,弩队止射。 谷里静了,只剩伤者呻吟、马匹哀鸣。 刘备下马,走到阵前。亲兵要跟,他摆手止住。 “俄何酋长。”他扬声,声音在谷里迴荡,“汉中都尉刘备在此,可敢下来说话?” 俄何盯著他,良久,也下马。两人走到谷中空地,相隔十步。 亲兵抬来两块石头,刘备坐下,指了指对面:“请。” 俄何坐下,手按著刀柄。 “汉官,”他咬牙,“要杀便杀!” “我不杀你。”刘备道,“杀了你,白马羌还有新酋长,仇就结死了。岁岁扰边,没完没了。” 俄何愣住。 刘备招手。亲兵抬上十袋盐、五筐茶,摆在两人之间。 “此非赎金,是交朋友的礼。”刘备说,“盐,你缺。茶,你也缺。汉中不缺盐,不缺茶,缺的是边地安寧。” 俄何盯著盐袋,喉结滚动。 “你打我,是为盐茶。”刘备继续,“我打你,是为保民。但打完了,你恨我,我防你,明年你还来抢,我还得打,何必?” 他拿起一撮盐,摊在掌心:“不如交个朋友。我开互市,你卖马,我卖盐茶布帛。公平买卖,各取所需。” 俄何沉默,看向四周。汉军弩箭还指著,弓弦半张。 他又看看盐茶。盐是上等青盐,茶是春茶,香味飘过来。 “那独眼狼说,”他哑声,“你杀羌人。” “我杀的是匪。”刘备指向独眼狼的尸首,“他煽动你劫掠,是为私仇。羌民若守法互市,便是我汉民友邻。匪类挑拨,酋长明智,当能分辨。” 俄何低头,良久,起身。 他走到羌骑残眾前,吼了一串羌语。人群骚动,有几个汉子瞪眼,被他抽了一鞭子。 他转身,对刘备道:“我把掳的人还你。盐茶。。。我收一半。” “收了吧。”刘备也起身,“但你记住了,若是再敢劫掠我汉中,我定杀光你白马羌。” 俄何深深看他一眼,忽然抽出腰间匕首,划破手心,血滴在盐袋上。 “白马羌俄何,与汉中都尉刘备盟誓:秋后沮水畔设互市,汉羌互不犯边。违者,天厌之!” 刘备也划破手,血滴在一处。 “汉中都尉刘备,与白马羌酋长俄何盟誓:开互市,通有无,保境安民。违者,人神共戮!” 两人击掌。 盟罢,俄何令人放了掳掠的汉民,又指著独眼狼尸首:“这尸首,任你处置。” 刘备对张飞点头。张飞上前,一刀斩下首级,用矛挑了,插在谷口。 第一百三十二章 李顺当官 “此匪挑拨汉羌,死有余辜!”他吼,“往后谁敢再犯,犹如此头!” 羌骑残眾低头,抬了盐茶,扶了伤者,默默北去。 俄何上马前,回头看了眼刘备。 “你。。。不怕我反悔?” “那你怕我反悔吗?”刘备笑,“你若反悔,损失的,是每年几千石盐、几百筐茶、数不清的布帛,还有白马羌那么多条人命。酋长是聪明人,会算帐。” 俄何也笑了,笑得有些涩。 他调转马头,率眾离去。 回程路上,张飞嘟囔:“大哥,白送好些盐茶!” “白送?”刘备摇头,“三百羌骑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的马。如今盐茶换马匹,值。” 关羽问:“他会守信?” “短时间守信就行了。”刘备道,“长久,还得靠互市。他尝到甜头,自然会守。若有一天盐茶给不足,或咱们弱了,他还会来。” “那。。。” “等我收拾完苏固。”刘备望向前方汉中山水,“断绝后顾之忧,强到他不愿惹,强到互市成了他命脉,那时,才真安稳。” 当夜,俄何回到部落。 长老们聚在帐中,见他带回盐茶,面面相覷。 “那汉官,”最老的长老问,“真放了咱们?” “放了。”俄何坐下,灌了口马奶酒,“还盟誓,开互市。” “互市。。。能信?” 俄何放下酒袋,沉默良久。 “那个刘备,”他缓缓道,“眼睛里没有怕,也没有贪。是个英雄,这种人,要么一次杀死,要么別惹。” 他看向帐外,南边汉地方向。 “杀不死了。”他喃喃,“那就。。。別惹吧。” 消息传回南郑。 苏固听完陈伦稟报,半晌没说话。 他推开窗,春风吹进来,带著柳絮。 “单骑会酋,盐茶止戈。。。”他笑了,笑得很苦,“陈伦,你说我这太守,是不是该写辞呈了?” 陈伦低头:“太守,刘备此举,越权!与羌人盟誓,岂是都尉该为?当上书弹劾!” “弹劾?”苏固转身,眼盯著他,“弹劾他什么?保境安民?平息边患?还是。。。太能干了?” 陈伦噎住。 苏固走回案前,坐下,提笔,又放下。 “写封信。”他说,“给郤俭。就说。。。汉中边患已平,都尉刘备功高,当表奏朝廷,予以嘉奖。” 陈伦瞪大眼:“太守,这。。。” “写。”苏固闭眼,“越快越好。” 陈伦咬牙,铺纸研墨。 苏固听著笔尖沙沙声,心里默算。 刘备的功劳,郤俭的嘉奖,朝廷的注意。。。一环套一环。 “刘玄德,”他喃喃,“你不是要名吗?我给你。名越大,盯著你的人越多。我倒要看看,你能跳多高。” 窗外,柳絮如雪,飘过太守府高墙。 远处军营,刘备正与关羽、张飞议事。 桌上摊著羌地地图,新画的,墨跡未乾。 “互市地点,定在沮水北三十里。”刘备手指点著,“益德,你带三百人,在那儿筑个土围,设市亭。云长,互市护卫归你,专查走私、欺压。” “得令!” “还有,”刘备看向简雍,“开互市的消息,放出去。尤其要让郡中豪强知道,往后贩马、贩皮货,走官市,抽一成税。走私者,严惩。” 简雍记下。 刘备起身,走到帐边,望著西边晚霞。 霞光如血,染红半边天。 “羌人暂时稳了。”他轻声道,“接下来,该收拾家里了。” 张飞咧嘴:“大哥,苏固那老小子。。。” 帐外,暮鼓响起。 咚,咚,咚。 沉缓,坚定,像踏在人心上。 五月初,郡府出了一件怪事。 功曹掾的位置空了两个月,苏固突然上表,擢李顺补缺。公文下来那天,李顺正在都尉府后院帮简雍理帐,听了消息,手一抖,墨滴污了半张麻纸。 他愣愣站著,直到简雍推他:“愣啥?上任去啊。” 李顺梦游似的去了郡府,接了印綬,听了训话,又梦游似的回城西军营。天擦黑时,他跪在刘备案前,头磕得咚咚响。 “都尉,这官。。。我当不当?” 刘备放下手中地图,扶他起来。烛光里,李顺脸色白得嚇人,嘴唇哆嗦。 “当。”刘备说,“还要当好。” 李顺腿软:“可、可我是您的人,苏固怎会。。。” “正因你是我的人,他才用你。”刘备拉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碗水,“功曹掾掌一郡缉盗、刑狱,油水厚,把柄也多。他用你,一来示好,看,我用你的人了;二来钓鱼,收买你监视我,好拿捏我。” 李顺手抖,水洒了半碗。 刘备按住他肩:“李顺,你在广宗替我挡过箭,在汉中帮我理过帐,我信你。今日起,你明面上是郡贼曹掾,秉公执法便是。郡府让你查什么,你查,查完先报我。” 他顿了顿:“苏固给你送钱,收。给你送女人,收。给你许诺前程,应著。但记住,你收的每一文钱,碰的每一个人,应的每一句话,都得让我知道。” 李顺抬头,眼红了:“都尉,我、我怕做不好。。。” “做得好。”刘备看著他,“广宗城下,箭雨里你都敢替我挡。如今不过几张纸、几张嘴,怕什么?” 李顺攥紧印书,重重点头。 李顺赴任次日,苏固召见。 郡府后堂,窗门紧闭。苏固坐在阴影里,手边案上摊著份名单,墨跡新干。 “李贼曹,”他声音温和,“坐。” 李顺躬身,在下首坐了半个屁股。 苏固推过名单:“这几人,涉嫌贪墨军粮、私售军械。你是新任功曹,当立威。仔细查,莫枉莫纵。” 李顺接过。名单五个名字,头一个是都尉府仓曹刘平,关羽麾下队率张勇也在列,都是涿郡跟出来的老人。 他手心里冒汗,脸上稳著:“下官遵命。” “去吧。”苏固摆手,“十日为期。” 李顺退出,没回功曹廨,直奔城西军营。刘备正在校场看张武练兵,听完稟报,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刘平管仓,张勇广宗就跟了我。”他捲起名单,“苏固这是要断我臂膀。” 简雍凑近:“帐我连夜做。他们所涉粮款,实为剿匪缴获未入公帐部分,已用作抚恤、赏功。重做一遍,都有凭据。” 第一百三十三章 杜衡杀人案 “做乾净些。”刘备道,“李顺,你放手去查。查完如实报苏固,帐目清晰,並无贪墨。” “若苏固不信。。。” “他肯定不信。”刘备望向郡府方向,“因为他要的不是真相,是態度。你查了,报了,自然会与我生间隙。” 李顺似懂非懂,但点头:“下官明白。” 查案十日。李顺带著郡府吏员,翻帐册、核仓廩、问证人。帐是简雍重做的,严丝合缝;证人是张武安排的,口径一致。 第十日,李顺呈报苏固。 “经查,刘平等五人经手粮款,实为剿匪缴获暂存。其去向明確:抚恤阵亡士卒家属、犒赏有功將士、修缮军械营地。帐目清晰,支出去向皆有证人画押,並无贪墨。” 苏固听完,笑了。 笑得很冷。 “好个清廉都尉。”他手指敲著案几,“李贼曹查得仔细?” 李顺垂首:“下官只知据实以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据实。。。”苏固重复,忽然问,“你从前在都尉府,管什么?” “理帐,协办文书。” “理帐的,最懂帐。”苏固起身,走到李顺面前,“那你说说,这帐。。。是不是太乾净了?” 李顺心跳如鼓,面上不动:“帐本该乾净。” 苏固盯著他,良久,摆手:“去吧。” 李顺退出。陈伦从屏风后转出,低声道:“太守,此人看来对刘备忠心耿耿。” “我知道。”苏固坐回椅中,“但他查了,报了,就好用。用久了,往后。。。自然会生间隙。” 陈伦不解。 月底,南郑出了命案。 豪商杜袭的独子杜衡,在酒肆当街殴杀小吏。目击者眾,都说杜衡酒后发狂,拎著酒罈砸人脑袋,连砸七八下,脑浆都溅出来了。 死者姓吴,是苏固外甥的家僕。 苏固闻报,拍案:“杀人偿命!速判斩立决,以儆效尤!” 案卷转到功曹廨。李顺细查,发现蹊蹺:死者吴某生前仗著主家势,屡次勒索商户,杜家被索钱逾百万。事发当日,吴某又上门要钱,言语辱及杜衡亡母,杜衡愤而动手,失手致命。 按律,仆勒索主,主杀仆,罪不至死。 李顺连夜密报刘备。 “杜袭是汉中大商,与王淳、杨松並称三贾。”刘备听完,沉吟,“苏固想快刀斩乱麻,既显威权,又卖人情给他外甥。” “都尉,这案。。。” “秉公办。”刘备道,“但別直接翻案,把卷宗抄送议曹陈矫。陈矫刚直,必会质疑。” 李顺应下。 次日郡府议会,陈矫果然当堂发难。 “吴某身为家僕,屡次勒索,已犯《户律》。杜衡虽杀人,事出有因,且系自卫过当。”陈矫手持律条,“按律,当判徒刑三年。斩立决,过矣!” 苏固脸色铁青:“陈议曹,杀人便是杀人!” “法是法,情是情。”陈矫不退,“若因死者是太守亲眷,便重判,则法度何在?民心何服?” 堂下官吏窃窃私语。杜袭在豪强中颇有声望,不少人暗暗点头。 苏固咬牙,最终让步:“那便。。。重审。” 重审十日,改判徒刑三年。杜衡免死,发往北地修城。 杜袭感恩戴德,当夜密访刘备。马车直接驶进军营后门,杜袭下车就要跪,被刘备扶住。 “杜公不必如此。” “都尉大恩!”杜袭老泪纵横,“杜家单传,只此一子。若非都尉暗中周全,我杜家便绝后了!” 他从怀中掏出个木匣,打开,金饼排得满满:“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刘备合上匣,推回。 “杜公,我若收钱,这案就变味了。” 杜袭愣住,隨即更敬:“都尉高义!那。。。杜某別无所长,唯有些许家资。都尉治郡,若有需用之处,杜家百口,听凭驱策!” “確有一事。”刘备道,“郡府欲整修官道,缺良马五十匹、匠户十家。” “明日便送到军营!”杜袭毫不犹豫。 他告辞时,刘备送至营门。 杜袭上车前,忽然回头,低声道:“都尉,苏公近来。。。常与杨松密会。” 刘备点头:“知道了。” 马车远去。关羽从暗处走出,低声道:“大哥,杜袭可用?” “可用。”刘备望著夜色,“商人重利,今日感恩,明日利尽,或许就变了。不过。。。眼下够了。” 同一夜,陈矫在家中与同僚饮酒。 酒酣时,有人问:“陈兄今日堂上,为何敢顶太守?” 陈矫放下杯,沉默良久。 “你们真以为,是我顶住的?”他苦笑,“是刘都尉借我之手罢了。他若直接救人,便是徇私。借我之口,既全法度,又收人心。手段。。。高明啊。” 眾人默然。 窗外,五月夜风暖了。 但南郑城里的暗流,比风更急。 六月,南郑市井忽然起了流言。 先是粮铺里有人说漏嘴:“听说了吗?苏太守要加田赋三成,修別院纳妾呢!” 接著布庄伙计悄悄传:“岂止!郡府帐簿亏空百万,这钱啊,早晚摊到咱们头上!” 茶馆、酒肆、菜市,交头接耳。乡绅们坐不住了,聚到杜袭府上打听。 杜袭端著茶盏,苦笑:“老夫也不知真假。但赋税乃大事,若真加征。。。” “加不得!”王淳拍案,“去年刚遭匪,今年春旱,再加赋,百姓还活不活了?” 杨松坐在角落,捋著山羊须,眼珠子转:“诸位,空穴不来风。刘某人在汉中一年,剿匪、修渠、开互市,钱从哪来?还不是刮的地皮!如今刮乾净了,自然要加赋补窟窿。” 有人迟疑:“刘都尉不像贪墨之人。。。” “人心可是隔著肚皮呢!”杨松冷笑,“他手下那帮涿郡兵,天天吃肉,月月发餉,钱哪来的?你我看不见的帐,多了去了!” 流言愈演愈烈。有老农跑到郡府门前哭诉,被郡兵驱散。苏固病了,闭门不出,流言更甚。 消息传到军营时,刘备正与荀采对弈。 黑子白子,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荀采落下一子,轻声道:“夫君,这流言。。。” “苏固的手笔。”刘备应了一子,“他动不了我,就想坏我名声,这苏固,儘是出些昏招。” 第一百三十四章 流言审计 “可百姓若真信了。。。” “百姓信不信,看的是碗里的饭,身上的衣。”刘备又落一子,“渠是他们修的,田是他们种的,盐价是他们看著跌的,几句空话,抵不过一顿饱饭。” 下一招来得很快。 六月中,苏固召杨松密议。太守府后园小阁,门窗紧闭,只点一盏灯。 “流言是你放的?”苏固问。 杨松躬身:“是。但效果。。。不佳。百姓多数不信,反有人说太守加赋。” 苏固敲著桌子:“刘备根基渐稳,光靠流言不够。得动真格的。” “太守的意思是。。。” 苏固眼中闪过厉色,“他剿匪经手钱粮巨万,必有疏漏。你上表郤俭,请刺史府审计都尉府帐目。只要查出一点不妥,我便有理由动手。” 杨松迟疑:“审计官若查出问题还好,若查不出。。。” “查不出,也是问题。”苏固冷笑,“帐做得太乾净,便是心虚。郤俭那人我了解,多疑,好猜忌。帐越乾净,他越疑。” 杨松恍然:“下官明白了。明日便起草文书。” 七月初,益州刺史府三位审计官抵达汉中。 持郤俭手令,朱印鲜红:“彻查都尉府剿匪收支,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刘备在军营接令,面色平静。 送走审计官,简雍皱眉:“大哥,来者不善。为首的那个姓郭,是郤俭心腹,出了名的鸡蛋里挑骨头。” “让他挑。”刘备道,“宪和,帐房交你。张武,带亲兵日夜守帐房,饮食自供,防人投毒篡帐。” “得令!” 当夜,都尉府帐房灯火通明。 简雍领著五个老帐房,將三年帐册全搬出来。竹简、木牘、帛书,堆满三张长案。每卷帐目都贴了標籤:某年某月某日,剿某寨,缴获若干,支用若干,结余若干。 张武带二十亲兵守在门外,刀出鞘,眼如鹰。送饭的厨子都得先尝一口。 审计官住在郡府驛馆。郭审计官四十来岁,瘦高,眼窝深,看人时眯著。另两位副手,一姓赵,一姓孙,都是老吏。 第一日查总帐。简雍奉上三卷总册:收入、支出、结余。郭审计官逐条核验,算筹摆了一案。 “剿匪缴获,钱三千四百万,粮八千石,盐六百袋,铁料。。。”他抬头,“数目不小。” “匪寨多年积蓄。”简雍答。 “支出呢?抚恤、赏功、军械、粮餉。。。” “皆有细帐。”简雍又捧上十卷分册。 郭审计官翻开一卷,是抚恤帐。某卒某日阵亡,籍贯何处,家属何人,抚恤钱若干,领取画押,连指印都附了。 “这般细致?” “人命关天,不敢草率。” 郭审计官不语,继续翻。赏功帐、军械帐、粮餉帐。。。每笔支出,时间、事由、经手人、证人,清清楚楚。 查到第三日,郭审计官召简雍问话。 “简主簿,这帐。。。太齐整了。”他盯著简雍,“齐整得不像帐目。” 简雍躬身:“审计官明鑑。战时混乱,但战后皆经覆核。若有疏漏,下官甘受责罚。” “覆核人是谁?” “都尉府司马张武,及五位老帐房。皆可作证。” 郭审计官挥手让他退下,对赵、孙二人低声道:“你们怎么看?” 赵审计官捻须:“帐目严丝合缝,挑不出毛病。但越是这样,越可疑,哪有一笔错帐都没有的?” 孙审计官点头:“除非。。。提前备好了等人来查。” 郭审计官眯眼:“那就往下查。查证人,查实物,查时间对不上之处。” 接下来五日,三人分头行动。郭审计官查证人,找了十几个领过抚恤的士卒家属,一一问话。赵审计官查仓库,清点存粮、存钱。孙审计官核时间,將帐目日期与剿匪战报比对。 结果令人沮丧。 证人所言与帐目一致。仓库实数比帐目还多出些,简雍解释:“上月盐井增產,新入库未及记帐。”时间全对得上,哪天破寨,哪天入帐,哪天发放,严丝合缝。 第十日,审计毕。 驛馆內,郭审计官写结状。笔悬著,迟迟落不下。 赵审计官嘆:“都查遍了,就一处小过,去年冬有一笔赏钱,迟发三日。因风雪封路,驛卒耽搁。” “这也算过?”孙审计官苦笑。 “总得写点。”郭审计官落笔,“结论:帐目清晰,收支有据,小过无伤。” 写罢,他放下笔,忽然道:“你们说,这刘玄德。。。是真清官,还是心思深到可怕?” 两人沉默。 郭审计官起身望窗外。军营方向,旗幡在风里扬。 “帐做得太乾净了。”他喃喃,“要么是真清官,要么。。。” 审计结论送到郡府。 苏固看完,脸色阴沉。 “小过无伤。。。”他冷笑,“好个小过无伤!” 杨松在旁,汗湿后背:“太守,这。。。下官也没想到。。。” “没想到?”苏固瞪他,“你没想到的多了!刘备敢让查,就说明他不怕!帐做得滴水不漏,说明他早有防备!” 他抓起结状,想撕,又忍住。 “太守,那下一步。。。” “下一步?”苏固喘了口气,“该他找咱们了。” 果然,当日下午,刘备亲至驛馆,送三位审计官。 礼备了三份,各金十斤,用木匣装著。郭审计官推辞:“都尉,这不合规矩。” “非贿赂。”刘备道,“三位大人远来辛苦,秉公审计,还备清白。此金非官库之钱,乃备私蓄,是辛苦钱。诸位若不收,备心难安。” 话说得诚恳。郭审计官犹豫片刻,收了。 临行前,刘备送至城门外。 郭审计官上马,回头道:“刘都尉,帐目清白是好事。但太过清白。。。有时也是祸。” 刘备拱手:“谢大人提点。备只知做事对得起良心,余者,听天由命。” 车队远去。刘备回营,立即召牵招。 “查清了。流言源头,在杨松府上一个食客,姓胡,原是关中游侠。”牵招呈上密报。 “人在哪?” “还在南郑,住杨松外宅。” 当夜,刘备密召杨松至军营。 第一百三十五章 我不装了,我摊牌了 帐中只两人,烛火一跳一跳。刘备坐案后,杨松跪在案前,腿抖。 “杨公,”刘备声音平淡,“流言一事,辛苦了。” 杨松额头触地:“都、都尉明鑑!下官一时糊涂,受苏固胁迫。。。” “我不怪你。”刘备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摊开,“这是你那食客胡某的口供,画了押。他说,是你指使他散布流言,还许他百金。” 杨松瘫软。 “还有,”刘备又取出一卷,“这是你去年私贩官盐的帐目副本,经手人、数目、分赃,写得清楚。按律,该斩。” 杨松磕头如捣蒜:“都尉饶命!都尉饶命!” 刘备俯身,声音低而冷:“我不杀你。” 杨松抬头,泪涕横流。 “但往后,”刘备盯著他,“你的耳朵替我听郡府,你的嘴。。。说我让你说的话。苏固让你做什么,你照做,但做完,一字不漏报我。明白?” “明白!明白!” “若有一字虚报,或暗中报苏固。。。”刘备手指点点那两卷帛书,“这些,会出现在郤俭案头,出现在长安御史台。你杨家九族,够不够抵?” 杨松伏地:“下官誓死效忠都尉!” 刘备起身:“去吧。记住,你今夜没来过。” 杨松踉蹌退出。帐帘落下,刘备独坐烛前,將那两卷帛书锁进铁匣。 荀采从屏风后转出,轻声道:“夫君,此人反覆,可信吗?” “不可信。”刘备道,“但他怕死。怕死的人,最好用。” 他吹熄烛火:“睡吧。。” 帐外,七月夜风燥热。 南郑城里,杨松一路小跑回府,关门,上栓,瘫在椅上喘气。 管家来问,他挥手:“出去!谁也不见!” 他独坐黑暗里,汗透重衣。 “刘玄德。。。”他喃喃,“你比苏固狠。苏固要钱,你要命。” 他忽然笑了,笑出泪。 “罢了,罢了。。。跟谁不是跟?至少你。。。比苏固强多了。” 窗外,更夫梆响。 三更了。 当夜,刘备召李恢密谈。 烛下,李恢呈上三卷帛书。 “这是下吏歷年抄录的暗帐副本,苏固贪墨粮赋、私售官盐、篡改刑案等罪证,皆在其中。”他指著第一卷,“此卷专记苏固受贿:黄金八百斤,蜀锦二百匹,古玩玉器三十件,分五次送至。” 刘备展开细看。时间、经手人、交接地点,一笔笔列得清楚。 “还有,”李恢又推过第二卷,“这是盐匪与郡府往来的帐目。赵黑虎、疤面狼等匪首,每年向苏固定额进贡,换取纵容。王淳是中间人。” 第三卷是王淳的供状,画了押,写明陈律如何指使烧盐车。 三卷罪证,铁证如山。 刘备合上帛书:“李恢,这些若交出去,苏固当族诛。” 李恢跪地:“下吏只求都尉为汉中除此蠹虫!” “除容易。”刘备扶他起来,“但除之后,汉中会乱。郡府官吏大半是苏固提拔,豪强多与他有染。一动他,人人自危,恐生变故。” “那。。。” 刘备望向太守府方向,“让他自己。。。让出来。” 九月十二,刘备携三卷帛书,独入太守府。 苏固正在书房练字,写的是《诗经》里一句:“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笔力犹劲,但手有些颤。 “玄德来了?”他搁笔,“坐。” 刘备没坐,將三卷帛书放在案上。 “苏公,请看。” 苏固展开第一卷,扫了几行,脸色变了。他快速翻看,越看手越抖,翻到受贿那页,额头渗出冷汗。 “这。。。这是诬陷!” “第二卷。”刘备平静道。 苏固翻开,是盐匪帐目。他盯著王淳的名字,喉结滚动。 “第三卷。” 王淳供状,画押鲜红。 书房死寂。只有苏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抬头,眼赤红:“你想如何?” “两条路。”刘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我將这些直送雒阳。苏公这些罪证,族诛不足抵。” 苏固手撑案几,指节发白。 “二:苏公称病休养,郡务我代掌。盐利二成仍归苏公,田產不动,保公富贵平安,善终於汉中。” “你。。。”苏固咬牙,“你这是逼我!” “是交易。”刘备直视他,“用苏公的权位,换苏公全家的命,换汉中安稳过渡。” 他顿了顿:“苏公经营汉中八年,没有功也有劳。剿黄巾时,公稳后方、输粮草,此功备记得。若非迫不得已,我不愿走第一条路。” 苏固跌坐椅中,盯著那三卷帛书,忽然笑了,笑出泪来。 “好。。。好个刘玄德。我早该想到,李恢是你的人。。。王淳,也早倒向你了。” 他抹了把脸:“你要我怎么做?” “三日后郡府大议,苏公当眾宣布病体难支,请刘都尉协理郡务。人事调整,我会擬单呈阅。”刘备道,“此后,苏公便在府中静养。一应起居用度,仍按太守例。” 苏固沉默,许久,挥手:“三日。。。容我想想。” “备告退。” 刘备出书房时,夕阳正沉。余暉穿过廊柱,照在他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苏固独坐昏暗中,看著案上那三卷帛书。 他伸手,想撕,又停住。 “刘玄德。。。”他喃喃,“你比郤俭狠。郤俭要钱,你要的是。。。整个汉中。” 窗外暮鼓响起。 咚,咚,咚。 像丧钟,又像新生。 刘备离开后,苏固在书房坐到夜深。 三卷帛书摊在案上,烛火跳著,映得那些字忽明忽暗。他盯著受贿那页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想撕,指尖碰到帛面又停住。 撕了有什么用?刘备既敢拿来,必有副本。 他往后靠,椅背冰凉。窗外秋风扫过庭树,叶子沙沙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陈伦。”他唤。 陈伦从门外进来,垂手站著。烛光里,他脸色灰败,眼躲闪著。 “那三卷东西,”苏固指指案上,“你看过了?” 陈伦腿一软,跪下了:“太守。。。下官、下官不敢。。。” “不敢?”苏固笑了,“是不敢看,还是早就看过了?” 陈伦额头触地:“太守明鑑!下官对太守忠心耿耿。。。” 第一百三十六章 苏固落幕 “忠心?”苏固打断,“李恢抄这些帐时,你在干什么?王淳倒向刘备时,你又在哪里?” 陈伦哆嗦,说不出话。 苏固盯著他,良久,摆手:“去吧。” 陈伦如蒙大赦,爬起来退出去,在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书房又静了。苏固看著烛火,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他起身,从柜里取出件旧皮袍披上,那是八年前初到汉中时置办的,毛已磨禿了。 披著袍子,他走到窗边。太守府高墙外,能看见城西军营的灯火,一片连著一片,像星河倒扣在地上。 那些兵,如今听刘备的。 郡府里的官吏呢?李恢是刘备的人,杨松早已暗中投靠,陈伦。。。陈伦刚才那副样子,还能用吗? 还有那些豪强。杜袭的儿子是刘备救的,王淳的供状在刘备手里,其余各家,这两年或多或少都受过刘备的恩惠,减租、垦荒、互市。。。 民心呢?修渠的流民,加薪的盐工,领到种粮的农户。。。 苏固忽然笑了,笑出声,笑得肩膀发抖。 八年经营,六年威权,抵不过人家一年多功夫。 不是刘备手段多高明,是他苏固。。。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以为官场是棋盘,谁棋子多谁贏。可刘备不按棋理下。他直接掀了棋盘,把棋子全扫到地上,然后对所有人说:看,这些棋都是我的。 粗暴,有效。 第一夜,苏固没睡。 第二日清晨,杨松求见。 他带来个食盒,说是家乡特產。打开,是些糕饼。苏固没动,只看著他。 杨松訕笑:“太守,昨夜。。。刘都尉找过下官。” “说什么了?” “他说。。。说太守若愿让权,郡中人事,他可保留大半。”杨松低头,“下官。。。下官只是传话。” “传话?”苏固盯著他,“你是来劝降的。” 杨松扑通跪下:“太守!大势已去啊!刘备手握罪证、兵权,又得民心。。。硬抗下去,只怕、只怕。。。” “只怕我全家死绝?”苏固替他说完。 杨松不敢接话。 苏固挥手:“去吧。告诉刘备,明日。。。我会给他答覆。” 杨松退去。苏固走到院中,秋阳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仰头看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也没有。 八年了,他好像从没好好看过汉中的天。 午时,陈伦又来,端著药碗。 “太守,该用药了。” 苏固接过碗,闻了闻,是安神汤。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外头。。。有什么动静?” 陈伦迟疑:“关羽部控住了四门,张飞部在太守府外街巡逻。郡兵。。。郡兵都统陈律,今日去了军营,说是商討防务。” “商討防务?”苏固笑,“是去交权吧。” 陈伦低头。 “你也是聪明人。”苏固放下药碗,“想好退路了?” “下官。。。下官但凭太守吩咐。” “凭我?”苏固摇头,“我现在自身难保。你若有门路,自去寻。我不怪你。” 陈伦眼圈红了,跪地磕了个头,退下。 第二夜,苏固做了个梦。 梦见八年前初到汉中,那时他还年轻,意气风发,站在城楼上对百姓许诺:“必使汉中仓廩实,百姓安。” 后来呢?盐井的利,田赋的租,豪强的孝敬,郤俭的索取。。。一点一点,把他变成了现在这样。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披衣起身,走到书房,展开那三卷帛书,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研墨,铺纸,提笔。 写得很慢,一字一顿: “臣固老迈,病体沉疴,难理郡务。都尉刘备,忠勤干练,可托大事。乞以郡事委之,臣乞骸骨归养。。。” 写到这里,笔停了。 归养?归哪去?长安老家早没人了,荆州產业。。。刘备会让他去吗? 他搁下笔,將纸揉了,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照亮他苍老的脸。 第三日,辰时。 刘备单骑至太守府。没带兵,只带了个亲兵牵马。他下马时,府门开著,陈伦在门口迎,躬身:“都尉,太守在书房等。” 书房里,苏固已穿戴整齐。深衣官服,进贤冠戴得端正,脸上甚至扑了点粉,盖住憔悴。 案上放著太守印綬,旁边一杯茶,还冒著热气。 “玄德,坐。” 刘备坐下,看了眼印綬。 “苏公想好了?” “想好了。”苏固端起茶,手很稳,“选第二条路。但有两条,你要答应。” “请讲。” “一,盐利二成,须写进契约,由你亲自用印,永不得改。” “可。” “二,我府中亲眷、僕役,一个不动。愿留的留,愿走的,你给路费。” 刘备沉默片刻,点头:“可。” 苏固长出一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像卸下千斤重担。 “明日郡府大议,我会当眾宣布。”他推过一张纸,“这是你要的人事单,我看过了。关羽为郡兵都统,张飞领盐监,简雍入户曹,牵招为郡贼曹,张武为都尉府司马。。。都是能干的人。” 刘备收起纸:“那苏公日后。。。” “就在这府里养著。”苏固望向窗外,“种种花,读读书,逗逗雀。八年来去匆匆,还没好好看看这园子。” 他起身,走到刘备面前,忽然一揖。 刘备忙扶:“苏公这是何意?” “这一揖,谢你留我全家性命。”苏固直起身,眼中有复杂的东西,“刘玄德,你是个能做大事的人。汉中。。。给你,我不冤。” 刘备郑重还礼。 出府时,秋阳正盛。刘备上马,回头看了眼太守府高墙。 墙里,苏固站在廊下,朝他挥了挥手。 像个告別。 回营路上,简雍迎上来:“大哥,如何?” “定了。”刘备道,“明日大议,你准备好人手。郡府各曹,要平稳交接。” “苏固旧部。。。” “能用则用,不能用的,给笔钱,让他们回乡。”刘备顿了顿,“尤其陈伦,留著。他是苏固心腹,留著他,其他旧人才安心。” “明白。” 当夜,郡府灯火通明。 陈伦带著吏员连夜整理文书,准备明日交接。李恢在旁协助,两人偶尔对视,眼神复杂,但没说话。 第一百三十七章 权柄在手 杨松在自己府里设了小宴,请了几个相熟的豪强。 “往后啊,”他举杯,“咱们都得跟著刘使君走了。” 有人问:“苏公真的。。。” “病养。”杨松截住话,“医官说了,得静养。郡务嘛,自然由刘都尉代劳。来,喝酒喝酒!” 眾人心照不宣,举杯。 城西军营,刘备独坐帐中。 荀採为他披上外袍,轻声道:“夫君,明日之后,汉中便是你的了。” “不是我的。”刘备握住她手,“是朝廷的,是百姓的。我只是。。。暂时看著。” “那苏固。。。” “他是个聪明人。”刘备望向太守府方向,“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不退的,都成了黄土。” 帐外秋风紧了。 吹过南郑城墙,吹过沔水渠,吹过盐井工棚,吹过四乡田垄。 风中带著稻香,带著盐味,带著泥土气。 那是汉中的气息。 刘备深吸一口,闭上眼。 明日,该换新天了。 中平三年十月十五,郡府大议。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府门洞开。郡府官吏、各县令长、豪强代表鱼贯而入,按品级分坐堂下两侧。案几摆得整齐,茶已沏好,热气裊裊。 但气氛沉。 谁都知道今日不同往常。座中有人低头整理袍袖,有人反覆端详茶盏,没人说话。 辰时正,后堂脚步声起。 苏固出来了。 堂內眾人齐刷刷抬头,又迅速低下。苏固穿著太守深衣,冠戴整齐,但脸色苍白,眼下有乌青。他走得慢,陈伦在旁虚扶。走到主位坐下,咳嗽两声。 “诸位,”他声音哑,“本官这身子。。。撑不住了。” 堂下静得能听见针落。 苏固继续:“医官说了,得静养,不能劳神。可郡务繁杂,一日不可无人主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都尉刘备,忠勤干练,剿匪安民,功绩卓著。本官思量再三,决意—” 他看向堂外:“请刘都尉。” 刘备从堂外步入。玄甲未卸,只解了佩剑交与亲兵。他走到堂中,对苏固长揖:“备在。” “自今日起,”苏固一字一顿,“郡中一应军政要务,皆由刘都尉代掌。各曹官吏,须尽心辅佐,不得怠慢。人事调整如下。。。” 陈伦展开竹简,高声宣读: “关羽为郡兵都统,节制汉中所有郡兵、关隘防务。” 关羽起身,抱拳。他站在堂中,青袍皂靴,身形如松,目光扫过郡兵几个將领。那几人低头,不敢对视。 “张飞领盐监,掌沔阳、西乡诸盐井,兼管互市护卫。” 张飞站起,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豪强中有人缩了缩脖子。 “简雍入户曹,掌田亩、户籍、赋税。” 简雍躬身,手里已抱著几卷帐册。 “牵招为郡贼曹,掌缉盗、刑狱、治安。” 牵招按刀而立,眼神锐利。 “张武为都尉府司马,掌亲兵营,协防南郑。” 张武挺胸,甲冑轻响。 陈伦继续念,都是些次要职务的调整。念罢,堂內鸦雀无声。 苏固端起茶盏,手微微发颤。他喝了一口,放下。 “诸位,”他看向堂下,“可还有异议?” 没人说话。 良久,杨松站起,深深一揖:“刘都尉英明神武,必能承苏公之志,保汉中安寧。下官竭诚辅佐!” 他一带头,杜袭、王淳等豪强纷纷起身附和。郡府旧吏面面相覷,最终都站起来,躬身:“谨遵太守令!” 苏固点点头,像是耗尽了力气。他撑起身,陈伦忙扶住。 “那便。。。散了吧。”他转身,往后堂走,步履蹣跚。 走到堂口,他停步,回头看了眼刘备。 两人目光一触,苏固扯出个笑,有些惨澹。 “玄德,”他轻声道,“汉中。。。交给你了。” 说完,他消失在帘后。 堂內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刘备。 刘备走到主位旁,没坐,站著。 “诸位,”他开口,“苏公以病躯託付,备诚惶诚恐。然既受此任,自当竭尽全力,保境安民。” 他顿了顿:“郡务一切如常。各曹官吏,各司其职,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唯有一事。。。” 他目光扫过眾人:“汉中安稳,乃眾人之福。若有阳奉阴违、暗中作梗者,莫怪军法无情。” 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 座中有人打了个寒噤。 刘备看向陈伦:“陈功曹。” “下官在。” “郡府帐目、文书,今日內交割清楚。” “是!” “杨户曹。” 杨松忙起身:“下官在!” “三日之內,呈报全郡田亩、户籍清册。” “遵命!” 一一吩咐罢,刘备拱手:“散议。” 眾人退出时,脚步匆匆,没人敢多留。 堂內只剩刘备与几个核心。关羽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哥,那几位郡兵將领,出门时脸色不善。” “正常。”刘备望向堂外,“他们跟了苏固多年,一朝换主,心里慌。云长,你明日召集所有郡兵队率以上军官,在校场演武。” “演武?” “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兵。”刘备拍了拍关羽的肩,“也让他们知道,跟谁才有前途。” 关羽点头:“明白。” 张飞凑过来:“大哥,盐井那边,俺什么时候去?” “下午就去。”刘备看他,“益德,盐工苦了多年,你去是安抚,不是逞威。该加钱加钱,该减时减时。但要记住,盐產量不能掉。” “晓得了!” 简雍已摊开帐册:“大哥,户曹那边积压了三年的田亩帐,得重核。我需调些人手。” “从军营调。”刘备道,“涿郡跟来的老兵,识字的、会算的,都给你。” 牵招问:“贼曹这边,郡府旧案卷宗堆积如山,有些明显是冤案。。。” “翻。”刘备道,“一件件翻。冤的平反,罪的惩处。但要依法,不得滥杀。” “是。” 一一吩咐完,刘备独自走出大堂。 阳光正好,照在郡府青石地上,明晃晃的。他仰头,看了眼门楣上汉中郡府的匾额。 多少年了,这块匾下坐过多少人?如今,轮到他了。 陈伦从廊下转出,垂手道:“都尉,苏公。。。请您后园一敘。” 第一百三十八章 收服人心 后园小亭,苏固已换了常服,坐在石凳上煮茶。炉火红红,铜壶冒著白气。见刘备来,他抬手示意坐。 “玄德,尝尝这茶。蜀南新采的。” 刘备坐下,接过茶盏。茶汤青绿,香气扑鼻。 “苏公这日子,倒是清閒了。” “不清閒不行啊。”苏固给自己也倒了一盏,“太医说了,我这身子,再操心就得躺棺材里了。” 两人对坐饮茶。远处有鸟鸣,园里菊花正开,黄白一片。 良久,苏固开口:“陈伦这个人,能用,但要防。他跟我这些年,手脚不乾净,但办事麻利。你若用他,得捏著他把柄。” 刘备点头:“谢苏公提点。” “郡兵那几个將领,陈律是陈伦族兄,心里有怨。李敢是王淳的外甥,贪財。孙彪。。。孙彪倒是个实在人,就是胆子小。”苏固慢慢道,“你若想收服,对陈律要威,对李敢要利,对孙彪。。。给点尊重就行。”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个人,性情、短长、把柄,如数家珍。 刘备静静听著。 说完,苏固长出口气,像是卸下了最后的担子。 “玄德,”他抬眼,“我今日说的这些,算是我这八年。。。留给汉中的最后一点东西。” 刘备起身,深深一揖。 “苏公厚意,备铭记。” 苏固笑了,摆摆手:“去吧。往后,这园子就是我的天地了。你忙你的大事,我养我的老。” 刘备退出小亭,走到园门时回头。 苏固坐在那里,慢悠悠添炭,煮茶,哼起了小调。调子悠悠的,是汉中民谣。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像一幅画。 当日下午,郡兵校场。 关羽点了三百亲兵,列阵。对面是郡兵五百,队率以上二十余人站在阵前。 关羽没废话,走到场中,抽刀。 “弓弩,百步靶。” 亲兵队出五十人,张弩,放箭。五十支箭,四十九中靶心,一支偏了半寸。 郡兵们瞪大眼。 “刀盾,对搏。” 百人分五十组,捉对廝杀。刀光霍霍,盾牌撞击声震耳。半刻钟后,胜负分,但无人重伤,收放自如。 “骑术,绕场三周。” 五十骑出,马如龙,人如虎,三周转眼即过,队形不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演罢,关羽收刀,走到郡兵將领面前。 “看到了?”他声音沉,“这才是兵。” 陈律脸色难看,李敢低头,孙彪眼中放光。 “从今日起,”关羽扫视眾人,“郡兵操练,按此標准。每日卯时点卯,辰时开练,酉时方歇。偷懒的,加练。不听的,军法。” 他顿了顿:“但练好了,餉钱加三成。有功的,赏。战死的,抚恤翻倍。” 恩威並施。 陈律咬牙,最终抱拳:“谨遵都统令!” 关羽点头,看向孙彪:“孙队率。” “末將在!” “你带一队人,去阳平关换防。那里紧要,交给你了。” 孙彪一愣,隨即狂喜:“末將必誓死守关!” 这是重用。陈律、李敢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当夜,刘备在军营设宴,请郡府各曹主官、郡兵將领。 酒是浊酒,肉是燉肉,但管够。刘备亲自把盏,一桌桌敬过去。 到陈律那桌,他坐下,倒了碗酒。 “赵都统,苏公与我说过,你守阳平关三年。这份功劳,我记得。” 陈律受宠若惊:“都尉过奖,分內之事。。。” “往后阳平关,还靠你。”刘备与他碰碗,“关防若有需求,直接报我。钱粮军械,优先拨给。” 陈律眼眶一热,仰头干了:“谢都尉!” 到李敢那桌,刘备换了说法。 “李队率,”他笑,“听说你去年在米仓道截了一批私盐,价值百万?” 李敢脸色一白。 “按律,截获私盐,可抽一成充赏。”刘备给他倒酒,“那笔赏钱,明日去张司马那儿领。往后。。。好好干。” 李敢手抖,酒洒了半碗:“谢、谢都尉!” 一圈敬完,刘备回到主位。张飞凑过来低声道:“大哥,你对那帮孙子也太客气了!” “以后少说这种话。”刘备抿了口酒,“以后他们也是我们的人。” 宴散时,月已中天。 刘备独坐帐前,看著士卒收拾残局。简雍走来,递上今日交接的帐册总目。 “郡府库钱,现存三千四百万。粮八万石。盐。。。”他顿了顿,“盐帐不对,至少亏空两千石。” “谁经手?” “陈伦。但帐做平了,没证据。” 刘备点头:“记著。现在先不动他。” 简雍收起帐册:“大哥,今日算是拿下汉中了。” “拿下?”刘备望向东边,那是洛阳方向,“还早。还有一场硬仗,才是真正的考验。” 风起了,吹得营旗猎猎。 旗上汉中都尉刘五个字,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如今,他是汉中都尉,也是实际的汉中太守。 但这条路,才刚走完第一步。 远处,太守府后园。 苏固披衣站在窗前,看著军营方向的灯火。 老僕低声问:“太守,还不歇?” “歇。”苏固转身,“从今日起,可以睡安稳觉了。” 他躺下,闭眼。 窗外秋风萧瑟,但他心里却异常平静。 像一艘船,终於靠了岸。 哪怕这岸……是別人给的。 中平三年十一月,汉中入冬,飘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碎碎,但寒意已经渗进骨头缝里。郡兵校场上,三百人赤膊站著,白气从口鼻喷出来,凝成雾。关羽按刀立在將台上,丹凤眼半眯,看著下面。 这是郡兵里挑出来的老弱病残。有的年纪太大,鬚髮花白;有的太瘦,肋骨根根分明;还有几个明显带伤,站不直。 关羽没说话,看了半炷香时间。 台下开始有人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陈律。”关羽开口。 陈律上前一步:“都统。” “这些人,从军几年了?” “最少的五年,多的。。。十几年。” “十几年?”关羽走下將台,走到一个老卒面前。老卒五十上下,左腿微瘸,低头不敢看他。 “哪年受的伤?” “熹、熹平六年。。。剿匪时中箭。” “抚恤发了吗?” “发了。。。三百钱。” 关羽转身看陈律:“断腿,三百钱?” 陈律汗下来:“按、按旧例。。。” 第一百三十九章 各显神通(上)(月票加更) “旧例改了。”关羽走回將台,“从今日起,伤残退伍者,按伤情轻重,发钱一千至五千。战死者,抚恤一万。” 台下老卒们猛地抬头。 关羽继续:“但这些人,不能再占著军籍吃空餉。今日起,全部裁汰。” 老卒们脸色一白。 “不过—”关羽声音一提,“愿留者,可转辅兵,负责运输、修械、养马,餉钱减半。不愿者,发遣散费,按年限算,一年一百钱。” 那个瘸腿老卒颤声问:“將、將军。。。俺这腿,能干辅兵吗?” “能。”关羽看他,“马厩缺个餵马的,你去不去?” “去!去!”老卒跪下了,“谢將军!谢將军!” 处理完老弱,关羽看向剩下的郡兵。 “你们,”他扫视眾人,“从今日起,餉钱加三成,但操练加三倍。卯时点卯,辰时开练,酉时方歇。旬休一日。” 他顿了顿:“偷懒的,加练。不听的,军法。但练好了,有赏。立功的,升官。” 说罢,他抬手。 亲兵抬上三口木箱,打开。第一箱是铜钱,串得整整齐齐;第二箱是布帛;第三箱是。。。几颗人头。 “这三颗,”关羽指著人头,“是上月吃空餉的三个队率。查出虚报兵额三十七人,冒领餉钱十九万。按军法,斩。” 郡兵们噤若寒蝉。 “钱在这里。”关羽踢了踢钱箱,“该你们的,一分不少。不该拿的,多一文,就是这颗头。” 他转身下台:“今日到此。明日卯时,我要看到所有人站在这里。” 陈律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都统,餉钱加三成。。。郡府那边。。。” “大哥批了。”关羽脚步不停,“钱从剿匪缴获里出。养兵要捨得下本,兵才能替你卖命。” 走到营门,他停步,回头看了眼校场。 雪还在下,渐渐大了。老卒们互相搀扶著往马厩走,年轻的在收拾器械。 “陈律。” “在。” “那三百老弱里,挑些识字的、会手艺的,单独编一队。修路、筑城、制械,都用得上。” “明白。” 关羽上马,往盐井方向去——张飞今日上任,他得去看看。 沔阳盐井,张飞来得比太阳早。 他到的时候,盐工们刚起身,正就著冷水啃杂麵饼。见黑塔般的將军带著兵来,都嚇住了,饼掉地上不敢捡。 张飞下马,捡起饼,拍了拍土,塞回那盐工手里。 “吃!”他吼,“吃完干活!” 盐工哆嗦著啃饼。张飞走到井边,摸了摸滷水池,水还温著。他回头问监工:“往日这时辰,出多少盐?” 监工是个胖子,姓苟,原是苏固的人,此刻汗如雨下:“回、回將军,平日。。。日出五十石。” “太慢。”张飞摆手,“从今日起,日作减一个时辰,午时歇一个时辰。但日出盐,不得少於六十石。” 苟监工瞪大眼:“將军,这、这怎么成。。。” “怎么不成?”张飞瞪他,“盐工也是人,不是牲口!吃饱歇足,才有力气干活!” 他走到盐工堆里,隨手拉过个少年。少年十四五岁,瘦得像麻杆。 “多大了?” “十、十五。。。” “干几年了?” “三年。。。” 张飞皱眉,看向苟监工:“童工下井?” “將军,他爹死了,娘病了,自愿来的。。。” “自愿个屁!”张飞踹了苟监工一脚,“从今日起,十六岁以下,五十岁以上,不许下井。已经在乾的,转去晒盐、装袋,工钱照发。” 少年眼泪唰地下来。 张飞拍拍他肩:“哭啥?去,那边熬粥了,吃饱了晒盐去。” 他转身对眾盐工:“都听著!自今日起,月钱加百!日食三餐,两干一稀!井上设澡堂、药棚,伤病者即刻疗养,工钱照发!” 盐工们呆了。有人掐自己大腿。 “但!”张飞声如雷,“盐產量,一石不能少!谁偷懒,谁捣蛋,老子亲自抽!” 他看向苟监工:“你,月钱也加百。但若再剋扣工钱、打骂盐工—”他抽出丈八矛,往地上一顿,“这矛,饶不得你。” 苟监工瘫软在地。 当日午时,盐工们真吃上了乾饭。粟米饭,燉菜里还有肉星。少年捧著碗,边吃边哭。 张飞蹲在他旁边,扒拉著饭:“哭啥?好吃就多吃。” “將军。。。”少年哽咽,“俺、俺娘还没吃过肉。。。” 张飞筷子停了。他起身,对厨子吼:“再煮一锅!让盐工带回家!” 他又踹了苟监工一脚:“记著!往后每月初一,井上杀猪,每人分一斤肉,带回家!”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盐井。下午干活时,盐工们疯了似的,汲卤、煮盐、装袋,动作快了一倍。日落前清点,日出盐六十五石。 张飞咧嘴笑了。 杨松傍晚时赶来,看著帐目直抹汗:“张、张將军,这加钱加肉。。。成本太高啊!” “高?”张飞斜眼看他,“杨户曹,你算算:盐工从前一天干六个时辰,出五十石。如今干五个时辰,出六十五石。哪个划算?” 杨松拨算盘,愣了。 “人不是牲口。”张飞拍拍他肩,“你对人好,人对你好,活儿自然干得好。这帐,不难算。” 杨松訕笑:“將军高明,高明。。。” 当夜,张飞宿在盐井。他睡不著,起来巡夜,看见那个少年蹲在灶边,就著火光缝补衣裳。 “干啥呢?” 少年嚇了一跳:“將、將军。。。俺补衣裳,明日穿。” 张飞坐下,拿过衣裳看了看,破得补都没法补。他把自己外袍脱下,扔给少年。 “穿这个。” “將、將军,这使不得。。。” “叫你穿就穿!”张飞瞪眼,“明日我让人送几匹布来,每人做身新衣裳。盐工穿得破破烂烂,丟老子的脸!” 少年抱著袍子,又哭了。 张飞挠头:“哭哭哭,就知道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话这么说,他自己眼圈也有点红。 他起身,望著夜色里连绵的盐井。 滷水池映著月光,白花花一片。 “他娘的,”他喃喃,“早该这么干了。” 第一百四十章 各显神通(下) 简雍入户曹第一日,遇到了麻烦。 麻烦不在帐册,在人。 户曹三个老吏,姓钱、姓孙、姓李,都是苏固时期留下的,干了十几年。简雍说要清丈田亩、重核户籍,三人面面相覷。 钱老吏咳嗽一声:“简主簿,田亩帐。。。牵涉甚广,是不是缓缓?” “缓缓?”简雍翻著鱼鳞册,“这册上记著,汉中垦田二十八万亩。可我上月下乡看,仅沔阳、西乡两县,新垦的就不下五万亩,这些田,在哪?” 孙老吏低头:“或、或是隱户未报。。。” “隱户多少?” 三人不说话了。 简雍合上册子:“三位都是老吏,汉中田亩实情,你们最清楚。我不是来查你们旧帐的,是来理清新帐的。若你们助我,往日种种,既往不咎。若阻我。。。”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摊开。 是李恢抄录的暗帐片段,上面记著某年某月,钱、孙、李三人分受某豪强贿赂,篡改田亩数。 三人脸色煞白,扑通跪地。 “主簿饶命!” 简雍扶起他们:“起来。我要的不是你们的命,是实话。” 钱老吏老泪纵横:“主簿,非我等不愿报,实是不敢啊!汉中豪强,哪家没有隱田?我们若报上去,他们。。。” “他们现在听我的。”简雍打断,“王淳、杜袭已带头献田,其余各家,敢不跟?” 他顿了顿:“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把全郡隱田、隱户,列个单子。缺多少,我补。怕报復,我派兵护著你们家小。” 孙老吏颤声:“主簿此话当真?” “当真。”简雍从袖中取出三袋钱,各一百金,“这是预付酬劳。事成之后,再加一倍。” 威逼利诱。 三人对视,咬牙:“我等。。。愿效死力!” 三日后,单子呈上。汉中隱田八万亩,隱户八千。简雍看完,倒吸口气。 “这么多。。。” 钱老吏低声道:“这还是保守数。有些豪强,连我们都不敢查。” “查。”简雍提笔,“就从不敢查的开始查。” 他调了张武手下两百兵,配合户曹吏员,分赴各乡。每至一庄,先亮郡府公文,再量田、核户。有豪强阻拦,兵士按刀而立,不说话,只看著。 多数豪强怂了。 少数硬顶的,简雍亲自上门。他带著王淳或杜袭,这两人现在积极得很,帮著劝说。话很直白: “田是藏不住的。现在献出来,还能落个好名声,减租免赋的实惠也能享。等刘使君亲自来查。。。那就不好看了。” 半月下来,清出隱田八万亩,隱户五千。简雍一一登记造册,发田契、定租额。 有老农拿到田契时,手抖得拿不住,跪地大哭:“俺种了一辈子別人的田,如今。。。如今有自己的地了!” 简雍扶他起来:“好好种,三年免赋。” “谢主簿!谢使君!” 消息传回郡府,杨松看著新造的黄册,苦笑:“简主簿,你这下。。。把汉中豪强得罪遍了。” “不得罪他们,就得罪百姓。”简雍拨著算盘,“百姓有了田,豪强少了利,但总比百姓没活路,起来造反强。” 他抬头看杨松:“杨户曹,你说呢?” 杨松擦汗:“是、是。” 他心里明白,简雍这是在敲打他,杨家也有隱田,只是献得早。 牵招任贼曹,第一把火点在治安。 南郑市井有青皮,专收保护费、欺行霸市。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叫胡扯,手下五六十人,跟郡府几个胥吏有勾结。 牵招上任第三天,胡扯当街抢个卖菜老嫗的钱袋,被巡街士卒撞见。士卒要拿人,胡扯囂张:“知道老子是谁吗?功曹是我表舅!” 士卒没废话,直接锁了。 当日下午,牵招升堂。堂外围了上百百姓,都是来看热闹的。 胡扯跪在堂下,还横:“牵贼曹,我表舅是功曹陈伦!你动我试试!” 牵招没理他,问老嫗:“他抢你多少钱?” “三、三十钱。。。是俺孙子的药钱。。。”老嫗哭。 牵招看向胡扯:“认吗?” “认又怎样?”胡扯嗤笑,“三十钱,赔你就是!” “按《盗律》,抢劫財物,值十钱以上,杖八十,徒刑三年。”牵招扔下令签,“拖下去,打。” 胡扯愣了:“你敢?!” 两个士卒上前,拖到堂外,按倒就打。木板打在肉上,啪啪响。胡扯开始还骂,二十板后变成求饶,四十板后没了声。 打完,牵招起身,走到堂外,对围观的百姓道:“往后,南郑街市,再有欺压百姓、强取豪夺者,皆依此例。” 他顿了顿:“若有人自称是郡府谁谁亲戚,你们记下名字,报上来。我查实一个,办一个。” 百姓譁然。 当夜,陈伦求见刘备。 “都尉,那胡扯虽有不法,但罪不至杖八十。。。”他试探。 “不至?”刘备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陈功曹,你是功曹,该比我懂律法。抢劫三十钱,杖八十,徒刑三年,律条写得清清楚楚。” 陈伦噎住。 刘备抬眼:“还是说,陈功曹觉得,律法该因人而异?” “下官不敢。。。” “不敢就好。”刘备低头继续看图,“陈功曹,你是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如今汉中,谁说了算。” 陈伦后背湿透:“下官明白。。。下官告退。” 他退出时,腿是软的。 牵招在廊下等他,递过一卷案宗。 “陈功曹,这是胡扯歷年罪状,共十七条,涉及伤人、勒索、强占民女。按律,该斩。”他声音平静,“但我只杖了他,你该明白为什么。” 陈伦接过案宗,手抖。 “谢。。。谢贼曹留情。” “不是留情。”牵招看著他,“是让你知道,往后该怎么做。” 陈伦深深一揖,踉蹌离去。 牵招转身,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街市。 夜风吹来,带著市井的烟火气,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 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十一月底,更冷了。 刘备巡视各营。郡兵新貌已显,操练时喊声震天;盐井產量稳中有升;户曹新册堆了半屋;街市秩序井然。 他在城楼上站了很久。 关羽在旁:“大哥,汉中算是稳了。” 他转身下城:“走,去看看苏公。” 第一百四十一章 焕然一新 太守府后园,苏固正在亭中煮酒。见刘备来,他笑了:“玄德,尝尝这酒,我自己酿的。” 两人对坐。酒是米酒,甜,但后劲足。 “听说,”苏固抿了口酒,“你这一个月,把汉中翻了个个儿。” “该翻的,总要翻。” “翻得好。”苏固执杯,“不翻,那些脓疮永远在底下烂著。翻了,疼一时,但能长好。” “刘玄德啊刘玄德,我输给你,不冤。” 两人对饮至夜深。 雪又下了,细细的,落在亭檐上,积了薄薄一层。 像是给旧年盖了层新被。 也像是给新年,铺了张白纸。 中平四年正月,南郑城外的官道上已有了车辙。 都是从四乡赶来的农户,天没亮就动身,扛著麻袋、挑著担子,往城东户曹廨聚。麻袋里是去年的余粮,担子里是开春要的种粮,按新颁布的《劝农令》,郡府给缺种粮的农户借贷,秋后偿还,不收息。 户曹廨前排成了长龙。简雍亲自坐镇,三个老吏钱、孙、李各守一桌,登记、核验、发粮,忙得满头汗。 有个老农递上竹牌,那是去年清丈田亩时发的田契副本。钱老吏核对了姓名、田亩数,问:“借多少?” “三、三斗就够。。。”老农怯生生。 “三斗够种五亩地。”钱老吏拨著算盘,“你家不是有八亩吗?” “还有三亩是生地,没肥,种了也长不好。。。” “那就借五斗。”钱老吏提笔记下,“秋后还五斗,记住了?” 老农瞪大眼:“不、不加息?” “《劝农令》写明了,无息借贷。”钱老吏指了指墙上贴的黄纸,“刘使君亲笔批的。” 老农扑通跪下,朝著郡府方向磕头:“刘使君活我!活我全家!” 后面排队的人嗡嗡议论,有人抹眼泪。 简雍走过去,扶起老农:“老人家,好好种地,秋后收了粮,记得来还。若遇荒年,还可申请缓徵,使君说了,不逼死人。” “还!一定还!”老农攥著粮袋,手抖,“使君给俺们活路,俺们要是赖帐,还是人吗?” 发粮一直持续到午后。简雍看著最后一袋粟米被领走,对钱老吏道:“今日借出多少?” “三千四百石。”钱老吏翻著帐册,“涉及农户两千一百户。” “记清楚。”简雍点头,“秋后收粮时,你带人去。態度好些,真有困难的,別逼太紧。” “下官明白。” 正说著,外头一阵骚动。张武带著一队兵,押著几辆粮车过来。车上麻袋鼓胀,但押车的是几个豪强管事,垂头丧气。 “简主簿!”张武嗓门大,“这几个,在城外十里亭私设关卡,收过路费,一斗粮抽一升!” 简雍皱眉,走到粮车前。麻袋上烙著王字,是王淳家的。 “王公知道吗?” 管事扑通跪地:“主簿饶命!是、是小人贪心,想抽点油水。。。王公不知情!” “不知情?”简雍冷笑,“车是你家的,印是你家的,你说不知情?” 他转身对张武:“粮车扣下,人押送郡府。我去见王淳。” 王淳府上,茶已经凉了第三遍。 简雍坐在客位,不说话,只看著王淳。王淳额头冒汗,搓著手:“简主簿,这、这事我真不知!那管事是我远房侄子,平日就爱耍小聪明,我这就。。。” “王公,”简雍打断,“《安民令》颁布不到半月,就有人敢顶风作案。若此事轻轻放过,往后谁还守令?” 王淳咬牙:“那主簿的意思。。。” “粮车充公,补偿被抽费的农户。管事按律杖八十,徒刑一年。”简雍顿了顿,“至於王公你,管教不严,罚钱十万,捐入农贷本金。” 十万钱,对王淳不算大数,但肉疼。 他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我认罚。” 简雍起身:“王公是聪明人。使君要的是汉中安稳,百姓安乐。谁挡这条路,使君就会搬开谁,不管他是豪强,还是功臣。” 这话重了。王淳深深一揖:“谢主簿提醒,王某铭记。” 离开王府,简雍骑马回城。路上看见田里有农人已经开始翻地,冻土还没化透,锄头下去,砸出白印子。但农人干得卖力,嘴里哼著小调。 那是希望的声音。 二月二,龙抬头。 刘备带著关羽、张飞,巡视沔阳盐井。盐工们早得了消息,井场打扫得乾净,滷水池清了淤,连晾盐的苇席都换了新的。 老盐工吴老六带著几个老伙计候在井口,见刘备下马,齐刷刷跪倒。 “使君!” 刘备扶起吴老六,看他手,裂口还在,但涂了药膏,裹著布。 “手好些了?” “好多了!”吴老六咧嘴笑,露出缺牙,“张將军设了药棚,日日给俺们抹药,还发手套!” 张飞在后头嚷:“那手套是俺让盐工婆娘们缝的,厚实!” 刘备走到井边,看盐工汲卤。新制的轆轤轻便,两人就能摇起一大桶滷水。少年盐工在晒盐场摊盐,动作麻利,嘴里还哼著歌。 “日產量多少了?”刘备问。 监工忙答:“稳定在七十石,逢晴日能到八十。” “盐工伤亡呢?” “上月只有三人轻伤,都是自己不小心。按张將军令,伤者歇三日,工钱照发。” 刘备点头,看向张飞:“益德,干得好。” 张飞挠头:“俺就是看不过眼。从前那帮孙子,把盐工当牲口使,还剋扣工钱。如今嘛,盐工吃得好穿得暖,干活自然卖力。” 中午在井场用饭。大锅菜,菘菜燉豆腐,里面切了肉片,油汪汪的。盐工们蹲成一圈,捧著碗狼吞虎咽。少年盐工给刘备盛了碗,怯生生递过来。 “使君,吃。” 刘备接过,蹲下和他们一起吃。盐工们起初拘谨,见使君真就著菜啃饃,渐渐放鬆。 吴老六边吃边说:“使君,俺们商量了,想立块碑。” “碑?” “就立在井场口,刻上《盐工令》,记著使君和张將军的恩德。”吴老六眼红了,“让往后世世代代的盐工都知道,汉中出过好官,待盐工如人。” 张飞听得眼眶发热,猛扒了几口饭。 第一百四十二章 子弟营 刘备沉默片刻,摇头:“碑不急著立。等你们日子真过好了,家家有余粮,户户有新衣,那时再立。” 他起身,拍了拍少年盐工的肩:“好好干,攒点钱,將来娶媳妇,生娃娃,让娃娃读书认字,报效朝廷。” 少年重重点头。 离开盐井时,盐工们送到十里外。吴老六拉著孙子,对刘备背影喊:“使君!俺这条命,卖给使君了!” 声音在风里飘。 刘备没回头,只挥了挥手。 张飞抹了把脸:“他娘的,风沙真大。” 三月,春耕开始。 刘备脱了官服,换上短褐,带著关羽、张飞、简雍等人,分赴四乡助耕。不是做样子,是真干活。 他到的是西乡一个叫李家坳的村子。村里三十几户,多是佃农,租种王淳的地。去年清丈时,村里新分了八十亩生地,今春要开垦。 刘备到时,村里正开动员会。老里长拄著拐,对青壮们喊:“使君给了地,给了种粮,咱们要是种不好,对得起谁?!” 见刘备来,呼啦全跪下了。 刘备扶起老里长,看向眾人:“都起来。今日我来,是和大家一起干活,我也种过地,不是生手。” 他真下了田。生地硬,锄头抡下去,震得手麻。他脱了上衣,光著膀子,一锄一锄地翻。关羽、张飞跟著干,三人较著劲,汗如雨下。 村里青壮见状,嗷嗷叫,干得更猛。 干到晌午,老里长的媳妇送来饭。糙米饭,咸菜,一人一碗。刘备蹲在田埂上吃,吃得乾乾净净。 饭后歇息时,他问老里长:“租子定了吗?” “定了,四成。”老里长咧嘴,“王公亲自来说的,立了契。使君,四成啊!从前都是五成五,遇上灾年,七成都有!” “好好种。”刘备道,“地里出息多了,四成也够你们吃饱。有余粮,养点鸡鸭,日子就起来了。” 正说著,村口一阵马蹄声。王淳带著几个管事,扛著几袋东西过来。 “使君!”王淳下马,抹汗,“小人在庄上备了些肥饼,给村里送些来。” 肥饼是豆渣、草灰混的土肥,对生地尤其好。刘备看了看,点头:“王公有心。” 王淳低声道:“使君亲自助耕,小人岂能落后?往后西乡各村,凡垦生地者,小人庄上供肥饼,分文不取。” “那便谢过了。” 王淳又掏出一捲纸:“这是小人庄上今年的租子单,请使君过目,所有佃户,一律四成。若有灾年,减至三成。” 刘备接过,看了看,递还:“王公既已立契,按契行事便好。” 王淳躬身退去。老里长看著他背影,喃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备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王淳为什么这么做,不是真善,是识时务。但有什么关係?百姓得了实惠,就好。 干到日头西斜,开垦了五亩地。刘备手上磨出了泡,腰酸背痛。村里人送他们到村口,有个妇人抱著孩子,让孩子给刘备磕头。 “使君,”妇人泪汪汪,“娃他爹去年病死了,要不是使君给地、给粮,俺娘俩就饿死了。。。娃,记住,这是刘使君,咱的恩人!” 孩子懵懂磕头。刘备摸摸他头:“好好长大,孝顺你娘。” 回城路上,夕阳如血。 关羽忽然道:“大哥,今日那孩子,让我想起广宗。” “想起什么?” “想起那些战死的弟兄。”关羽声音低沉,“他们若还活著,也该有地种,有娃养。” 刘备沉默,良久:“所以咱们得好好活,替他们活出个人样。” 马蹄嘚嘚,踏碎夕阳。 消息传回苏园。 苏固正在侍弄几株兰草。听老僕稟报完,他放下水瓢,笑了。 “助耕。。。他可真干得出来。” 老僕低声道:“外头都说,刘使君是真把百姓当人看。” “他本来就是百姓出身。”苏固擦了擦手,“知道百姓要什么,不是空话,是实实在在的一口饭、一块地、一点尊严。” 他走到窗边,望著园外远山。 “我当了八年太守,给过百姓什么?减过几次租?助过几次耕?”他自嘲,“一次也没有。总觉得,坐在堂上批批公文,就是为民了。” 老僕不敢接话。 “快了。”苏固望向洛阳方向,“天下將乱,英雄辈出。汉中这块地,养不出一条真龙,但能养出一双翅膀,够他飞出去了。” 风过园,兰草摇曳。 像在点头。 中平四年六月,汉中入了暑。 日头毒,晒得官道上的土发白。简雍从沔阳盐井回来,马背上驮著两袋新盐,是张飞非要他带的,说“给大哥尝尝鲜”。进南郑城时,他特意绕到城东户曹廨看了一眼。 廨门外排队的农户比上月少了些,但仍有百来人。钱老吏坐在阴凉处登记,孙、李二吏发粮,秩序井然。有个老农领完粮不走,从怀里掏出几个鸡蛋,硬要塞给钱老吏。 “老哥,这不行。。。” “拿著!”老农眼眶红著,“使君给活路,俺们没啥报答,就这几个蛋。。。” 简雍远远看著,没过去,调转马头回营。 军营里,张武正在子弟营训话。三十七个孩子站成三排,穿著统一样式的短褐,是杜袭捐的布,军营妇人们赶製的。孩子们比刚来时壮实了些,脸上有了肉。 “今日练什么?”张武背著手。 “识字!”孩子们齐声答。 “还有呢?” “站桩!” “还有?”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那个瘦高个,李三狗的儿子李四狗,小声说:“听。。。听故事。” “对!”张武咧嘴,“今日讲巴山剿匪,讲你们爹是怎么死的,不是要你们哭,是要你们记住,你们爹没白死!” 他走到队前,挨个看过去:“你们爹用命换来的,是你们站在这儿的机会。使君说了,子弟营的孩子,书要读,武要练,长大要成材!” “是!” 简雍下马,张武迎过来。 “怎么样?”简雍朝子弟营扬扬下巴。 “有几个好苗子。”张武低声道,“李四狗那小子,认字快,力气也大。还有那个王小石,他爹是剿匪战死的,灵得很,教一遍就会。” “好好带。”简雍拍拍他肩,“这些都是种子。” 第一百四十三章 豪强献地 他进了中军帐。刘备正在看一封书信,是卢植从洛阳寄来的,绢帛已泛黄,字跡却新。 简雍坐下:“大哥,盐井那边稳了,日出八十石。” 刘备放下信:“沔水渠呢?” “夏灌已毕,下游八村都受益。老河工郑三说,今年秋收,至少多打三成粮。” “好。”刘备將信推过去,“你看看。” 简雍接过。信不长,主要说两件事:一,朝廷党爭愈烈,宦官与外戚势同水火,二,宗正刘焉频繁活动,谋求外放州牧,但阻力不小。 “刘焉。。。”简雍沉吟。 “他想当益州牧。”刘备起身,走到帐边掛著的地图前,“恐怕不会顺利了。” “那刘焉若真来了。。。” “我和你打赌。”刘备转身,“他连上任都不顺利。” 简雍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杜袭前日送来一卷《益州郡县图》,比官府藏的还详实。说是他家商队歷年所绘。” “图呢?” “在这。”简雍从怀中取出帛卷。 刘备展开。图绘得精细,山形水势、关隘道路、蛮夷部落,一一標註。其中几条隱秘小道,连郡府图籍都没有。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白水关、葭萌关、剑阁几处点了点。 “这些地方,要派人去摸清楚。”他抬头,“让牵招去,带精干斥候,扮作商队。不要惊动地方,只摸地形、守军、粮道。” “明白。” “还有,”刘备捲起地图,“给卢师回信:汉中安稳,勿念。另,请卢师留意刘焉动向,他若外放,最可能去何处?” “大哥是担心。。。” “不是担心,是预备。”刘备將地图锁进铁匣,“天下將乱,能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活路。” 七月中,杜袭府上设宴。 请的是郡中豪强,王淳、杨松都在,还有几家新近献田的。杜袭做东,刘备是主宾。 宴设在水榭,四面通风,还算凉快。菜是时令菜蔬,酒是家酿米酒,不奢华,但精致。酒过三巡,杜袭起身举杯。 “诸位,”他环视眾人,“今日请各位来,一为聚谊,二为。。。共商一事。” 眾人放下杯。 杜袭继续:“自使君治郡,减租垦荒,开互市,安流民,汉中面貌一新。我等坐享其利,也该有所表示。” 他拍了拍手。管家捧上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地契。 “这是我杜家在汉中各县的田產,共三千五百亩。”杜袭拿起地契,“今日,我献出五百亩,归入郡府公田,由户曹统一发与无地农户租种——租子,按《安民令》,四成。” 满座寂静。 王淳盯著那叠地契,脸色变幻。杨鬆手里的筷子掉了。 杜袭看向刘备:“使君,此非一时衝动。杜某经商多年,明白一个道理:独富不长久,共富才安稳。汉中百姓安了,咱们的生意,才做得踏实。” 刘备起身,接过地契,深深一揖:“杜公高义,备代汉中百姓谢过。” 杜袭还礼,坐下了。 压力转到王淳这边。 他沉默良久,最终也起身:“杜公既带头,王某岂能落后?我王家。。。献八百亩。” “我献八百!” “我五百!” 杨松最后一个站起来,脸有些白:“杨家。。。献六百亩。” 刘备一一谢过,让简雍当场登记造册。 宴散时,杜袭送刘备到府门。 “使君,”他低声道,“今日之事,可还满意?” “杜公用心良苦。”刘备看著他,“只是。。。破费了。” “不破费。”杜袭笑,“田是死的,人是活的。使君让汉中活起来,咱们这些做生意的,才有活水。” 他顿了顿:“况且,这也是自保。天下將乱,抱紧使君这条船,总比单打独斗强。” 刘备没说话,拍了拍他肩,上马离去。 回营路上,简雍道:“杜袭这是把身家押在咱们身上了。” “他看得清。”刘备望著夜色,“乱世里,钱粮田產都是虚的,兵和民心才是实的。他献田,买的是咱们的保护。” “那其他家。。。” “跟风罢了。”刘备摇头,“但跟风也好。至少眼下,汉中豪强,都绑在一条船上了。” 八月,秋收在即。 刘备令各营抽调人手,协助农户抢收。军营每日只留半数操练,余者下田。关羽、张飞、牵招、张武都去了,连子弟营的孩子也去帮著拾穗。 田间地头,士卒和农户混在一处。有老农教新兵怎么捆稻子,有新兵帮老农挑担子。歇晌时,围坐在树荫下,分吃带来的乾粮、咸菜。 刘备令:五日后,南郑大阅。 这次阅兵,没请外人,只军营內部,加上郡府主要官吏。但消息还是不脛而走。 “苏园”里,苏固听了老僕稟报,只点了点头。 他正在临帖,写的是《急就章》,一笔一划,很认真。 老僕问:“太守不去看看?” “看什么?”苏固没抬头,“看人家怎么练兵,怎么收心,怎么准备。。。逐鹿天下?” 他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看了看。 字很稳,但缺了点精气神。 “不去了。”他摆手,“往后这些事,都与我无关了。” 他走到窗边,望著园里开始落叶的树。 九月初十,寅时三刻,天还墨黑。 南郑校场四周插满了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將三十亩场地照得亮如白昼。五千军士按营列阵,黑压压铺满全场。没人说话,只有甲片轻撞的细响、马匹偶尔的喷鼻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关羽立在將台上,玄甲黑袍,青龙刀竖在身侧。他丹凤眼缓缓扫过每一个方阵,左翼骑营一千,清一色河曲马,马鞍旁掛著角弓和环首刀;中军步营两千,长矛如林,盾牌如墙;右翼弩营八百,强弩已上弦,箭鏃在火光下泛著冷光;亲兵营八百殿后,刀盾俱全;侧翼是王五的河营三百人,虽是新编辅兵,也披了皮甲,持著长矛。 再往外圈,子弟营三十七个孩子穿著新发的短褐,挺胸站著,眼睛瞪得溜圆。李四狗站在排头,手紧握著衣角,指节发白。 第一百四十四章 南郑大阅(上)(上架啦!) 第144章 南郑大阅(上)(上架啦!) 张飞从步营阵前走过,挨个检查:“矛杆贴肩!对!腰挺直!步子记死了,一步七尺!” 牵招在弩营调试最后几架连环弩。弩身是新漆的乌木,弓弦绷得紧实,箭槽里压著五支鵰翎箭。他试了试机括,咔噠声清脆。 张武在亲兵营前训话:“今日大阅,是给咱们自己看的!刀要快,盾要稳,搏杀要狠!但记著,令行禁止,老子没喊停,天塌了也得站直!” 王五走到河营队前,压低声音:“弟兄们,咱们从冯翊逃荒过来,是使君给了活路!给劳资爭口气,让那些老兵看看,咱们不是孬种!” 眾人咬牙点头,握矛的手更紧了。 卯时初,观礼台开始上人。 简雍最早到,带著几个书吏,在台侧设了案几,准备记录。接著是陈伦、杨松等郡府主要官吏,按品级入座。杜袭、王淳等豪强代表也来了,坐在后排。所有人都穿著正式,神色肃然。 主位空著,留给刘备。 晨光从东边山脊透出第一缕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刘备来了。 他一身玄色戎装,外罩鱼鳞甲,头戴赤幘,腰佩双剑。马是赤云,枣红色,四蹄踏雪。荀采骑马隨在侧后,再后是二十亲兵。 全场目光聚在他身上。 刘备下马,登台。经过简雍案前时,简雍起身欲揖,刘备摆手:“坐著。” 声音平静。 他走到主位,没坐,站著,扫视全场。 火把光映著他侧脸,轮廓分明。 “今日大阅,”他开口,声音不高,但顺风传遍校场,“非为炫耀,乃为三事:一,验我汉中军伍,操练成果;二,明我汉中之志,保境安民;三!” 他顿了顿,望向台下五千將士:“三,告慰战死同袍,你们的血没白流,汉中安,兵甲利,后继有人。” 说罢,他坐下了。 关羽在將台上举旗。 红旗三挥。 鼓声骤起。 咚!咚!咚! 如闷雷滚过大地。五千军士齐声暴喝:“汉!汉!汉!” 声浪震得观礼台木栏都在颤。 第一阵,弩营。 牵招走到阵前,抽刀:“上弩!” 八百弩手同时动作。蹬弦、搭箭、平举,一气呵成。弩身乌黑,箭鏃在晨光中泛起寒光。 “目標一八十步靶!” 靶是草人,披著皮甲,立在校场北端。晨雾未散,只能看见模糊影子。 “放!” 嗡! 八百张弩齐发,箭矢破空声如蜂群过境。片刻后,远处传来噗噗噗的闷响,箭矢钉入草人的声音。 “上弦!” 弩手动作整齐,三息之內,第二波箭已上槽。 “放!” 第二波。 “放!” 第三波。 三波齐射,两千四百支箭。晨雾散了些,眾人看清了:二百个草人,全成了刺蝟,皮甲尽穿。 观礼台上,杨鬆手里的扇子掉了,浑然不觉。 陈伦低声对旁边官吏道:“这种射速,羌骑来了也是送死。” 杜袭看著,手指在膝上轻敲:“一息一射,三息三射。。。这是下了血本练的。” 第二阵,步营。 张飞走到阵前,丈八矛一顿:“前进!” 两千步卒动了。 长矛如林,步伐如一。踏、踏、踏,每一步都砸在地上,尘土扬起。他们从校场南端向北推进,速度不快,但稳如山移。 “止!” 齐刷刷停步,矛尖前指。 “突刺!” 两千杆矛同时刺出,寒光一片,又同时收回。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悸。 “再刺!” “三刺!” 三次突刺,一次比一次快,最后一次几乎只见残影。矛尖破风声尖啸。 张飞大吼:“变阵!圆!” 步卒迅速散开,每百人一队,结成十个圆阵。外圈盾牌高举,內圈长矛斜指,如十个铁刺蝟。 “方!” 圆阵再变,合成两个大方阵,一前一后,交错掩护。 “线!” 方阵展开,变成长蛇阵,首尾相连,绕场半周。 变阵完毕,张飞回身,对观礼台抱拳:“步营演毕!” 台下,王五的河营看得眼睛发直。一个年轻河兵喃喃:“俺什么时候。。。 能练成这样?” 王五低喝:“闭嘴!看仔细!” 第三阵,骑营。 关羽上马,青龙刀倒提。他勒马阵前,没说话,只举刀。 一千骑同时上马。动作轻捷,马匹安静。 “驰射!” 关羽纵马前冲。一千骑如洪流涌出,马蹄声如奔雷。奔至百步,骑兵同时张弓,马上回身。 箭雨向后拋射,精准落在步营刚才的靶区。 “回!” 骑队划了个弧线,调头返回。途经观礼台时,关羽忽然加速,单人单骑脱离大队,直衝台前。 赤云马快,转眼至台下。关羽猛提韁绳,赤云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虚踏。 关羽在马上转身,青龙刀划了个半圆,刀尖正指北方。 那是羌地方向。 马落,刀收。关羽勒马,对台上刘备一揖。 身后千骑已回阵,整齐如初。 全场静了一瞬。 陈伦深吸口气,在简雍的案卷上记下一笔:“骑营机动如风,主將勇武慑人“” 杜袭对王淳低语:“有此骑营,汉中三百里之內,朝发夕至。” 第四阵,亲兵营。 张武率八百人入场,木刀木盾。没列阵,直接散开,两人一组,捉对搏杀。 真打。 刀盾相撞声、呼喝声、肉体撞击声,响成一片。但没人下死手,点到即止,倒了立刻爬起。动作乾脆利落,全是杀招。 搏杀一刻钟,张武喝止。 “护卫阵!” 亲兵迅速聚拢,將观礼台团团围住。外圈盾牌立地,內圈长刀出鞘,弓箭手上台,不是对著场外,是对著场內。 “有刺客近台五十步者,”张武吼,“格杀勿论!” 杀气冲天。 观礼台上,几个胆小的官吏腿软了。 刘备起身,抬手:“收。” 亲兵撤去,如潮水退却。 第五阵,河营。 王五率三百人入场。他们没演武,而是快速在校场中央搭建,扛来木料、绳索,两炷香时间,搭起一座三丈高的简易箭楼,一座拒马阵,一道壕沟。 搭完,列队,抱拳:“河营,工事演练完毕!” 朴实,但实用。 简雍在案卷上记:“河营工事熟练,两炷香成楼,可堪用。” 最后,子弟营。 第一百四十五章 南郑大阅(下) 第145章 南郑大阅(下) 三十七个孩子被张武带到场中。他们没兵器,只穿著短褐,站成三排。 “报数!”张武令。 “一!二!三!————”声音稚嫩,但响亮。 “演站桩!” 孩子们扎马步,双手平伸。日头已高,汗很快下来,但没人动。 坚持了一炷香时间,张武才喊停。 孩子们收势,呼吸粗重,但腰板挺直。 刘备起身,走到台边,看著这些孩子。 他扫视所有孩子:“你们记住,汉中子弟营,不是养閒人的地方。书要读,武要练,心要正。长大了,成材的,进军营,进郡府。不成材的,回家种地,老实做人,但无论走到哪,都別忘了,你们爹用命换来的,是什么。 1 孩子们齐吼:“不忘!” 阅兵毕,已近午时。 刘备再次起身。校场上五千军士肃立,汗透重甲,但无人稍动。 “今日阅兵,诸营皆勇。”他声音传开,“但勇不是本事,是底气。真正的本事,是令行禁止,是如山推进,是箭雨齐发,这些,你们有了。” 他顿了顿:“可兵者,凶器也。持此凶器,当知为何而战,为保汉中安寧,为护百姓生息,为让战死的同袍,在地下能合眼。” “自今日起,汉中將士,月餉再加半成。阵亡者抚恤,再加三千。伤残者供养,终身不輟。” 台下將士眼热了。 “但有违军纪、欺压百姓、临阵畏缩者一”刘备声音一冷,“斩立决,家產充公,眷属逐出汉中。” 恩威並施。 关羽在將台上举刀:“誓死效忠!” 五千人齐吼:“誓死效忠!誓死效忠!” 声浪如雷,久久不散。 散场后,观礼台空了大半。 杜袭最后一个起身,走到台边,望著士卒列队回营。阳光刺眼,他眯著眼,看了很久。 王淳走过来,低声道:“杜公,你看这兵。。。” “精兵。”杜袭轻声道,“比当年洛阳北军不差。” “那往后。。。 “往后?”杜袭转身看他,“王公,咱们已经上了船,就別想著跳了。这船稳,咱们就跟著稳,这船要是翻了。。。” 他没说完,但王淳懂了。 两人並肩下台,背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 军营,中军帐。 刘备卸了甲,正用湿布擦脸。关羽、张飞、简雍、牵招、张武都在。 张飞咧嘴笑:“大哥,今日这阵仗,够劲儿吧?俺看杨松那廝,脸都白了!” 关羽沉声:“弩营第三波射速慢了半息。骑营迴旋时,左翼有三骑脱了队。 “ 牵招点头:“连环弩用久了,弓弦会松,得定期更换。” 张武道:“亲兵营第七组搏杀时,收刀慢了,已罚加练。” 一一总结。刘备听著,最后道:“都不错。但记著,今日是演给自己看的。 真上了战场,要的是杀人的狠劲,保命的机灵。” 眾人肃然。 简雍递上今日记录:“各营表现,已详记在册。河营工事搭建最快,但拒马阵摆得稍乱。” “好生培养。”刘备道,“但別拔苗助长。” 他看向关羽:“云长,从明日开始,各营恢復日常操练。每旬抽一营,赴边境巡防,实战演练,不真打,但要把边境地形摸熟。” “得令。” “益德,盐井那边不能松。我要你在沔阳、西乡各囤三个月用度的粮草,以备不测。” “明白!” “子经、张武,”刘备看向二人,“南郑治安照旧。但有件事,派几个精干人手,往白水关、葭萌关方向去,摸清道路、守军、粮道。不要声张,扮作商队。” 两人对视一眼,抱拳:“是!” 布置罢,眾人退去。刘备独坐帐中,摊开那捲《益州郡县图》。 手指划过汉中,划过巴郡,划过成都。 最后停在白水关。 “刘焉。。。”他轻声,“益州黄巾我来帮你平。” 帐外,子弟营的孩子们正在吃饭。今天加了肉,每人一大块。李四狗把肉省下来,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 张武看见了,没说话,从自己碗里又夹了块肉给他:“这块,现在吃。” 孩子眼眶红了,大口扒饭。 远处,秋阳西斜,將校场染成一片金红。 今日的阅兵,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涟漪只在汉中盪开。 但盪得深,盪得稳。 盪出了一支五千人的精兵,盪出了三十七个孩子的未来,盪出了一个乱世中难得的安稳角落。 而这,只是开始。 十月,汉中盆地一片金黄。 稻穗沉甸甸地垂著,风一过,沙沙响,像金子摩擦的声音。农人们天不亮就下地,镰刀挥得飞快,一捆捆稻子堆在田埂上。孩子们跟在后面拾穗,装满小筐就倒进大箩筐里。 简雍带著户曹官吏分赴各县,监督收粮、征粮。他先去的是沔阳,那里新垦田最多,盐工家属也集中,是试点区。 沔阳县令姓吴,是个乾瘦老头,正带著胥吏在田头记帐。见简雍来,忙迎上:“简主簿,您看,今年这收成,了不得!” 简雍蹲下,抓起一把稻粒。粒粒饱满,搓开,米质莹白。 “亩產多少?” “熟田亩產三石!”吴县令眉开眼笑,“按《劝农令》,三成归佃户,七成交租,可就算交完租,一户五六口人,也够吃到明年夏收,还有余粮换盐换布!” 简雍起身,望向田间。农人们正忙著脱粒,木枷敲在稻穗上,砰砰闷响。有个老汉边敲边哼小调,调子欢快。 “粮仓备好了?”简雍问。 “备好了!”吴县令指指县城方向,“三座新仓,都是按您给的图样建的,防潮防鼠。就等粮食入库。” “按户入库。”简雍叮嘱,“每户交多少,记清楚。若有灾户、病户,报上来,可缓徵、减征,但帐要做实。” “下官明白!” 正说著,远处田埂上传来马蹄声。张飞带著一队兵过来了,马背上驮著几袋东西。 “简主簿!”张飞下马,咧嘴笑,“俺来送盐!” 他招呼兵士卸下袋子,是二十袋青盐,每袋五十斤。这是盐井给农户的秋收礼,每户凭田契,可领一斤盐。 农人们围过来,眼热地看著盐袋。 第一百四十六章 五穀丰登 第146章 五穀丰登 张飞亲自分发。有个老农领了盐,捧在手里,手抖:“將、將军。。。这盐,真白!” “废话!”张飞大笑,“俺们盐井出的,能不白?拿回去醃菜、醃肉,过冬不愁!” 老农千恩万谢走了。 简雍对张飞道:“益德,盐井那边。。。” “稳著呢!”张飞拍拍胸脯,“日出八十石,库都堆满了!大哥说了,盐多不怕,就怕不够。俺还让工匠改进了晒盐法,明年能再多三成!” 两人正说著,王五也带河营过来了,他们是来帮孤寡老人收粮的。三十个兵士散进田里,接过老人手里的镰刀,唰唰开割。 王五扶著一个瞎眼老嫗坐在田埂上:“大娘,您歇著,俺们干!” 老嫗抹泪:“军爷。。。这怎么使得。。。” “使得!”王五憨笑,“使君说了,当兵的,保境安民是本分。民不安,咱们当的什么兵?” 简雍看著这一幕,在隨身竹简上记下一笔:“十月十二,沔阳秋收。兵助民,盐惠农,民心愈固。” 西乡那边,王淳主动把收粮点设在了自家庄园门口。 他亲自坐镇,帐房先生记帐,庄丁过秤。佃户们排队交粮,交完了,按《劝农令》领回属於自己的六成。有人当场就要把粮背走,王淳拦住了。 “急什么?”他指著庄里空场,“就在这儿脱粒,晒乾,再背回去,湿粮背回去,发霉了谁心疼?” 他还让人熬了绿豆汤,备了粗麵饼,供佃户歇脚时吃喝。 杜袭路过时看见,下马笑道:“王公,你这排场,比郡府还周到。” 王淳擦汗:“杜公说笑了。。。这不是,响应使君號召嘛。” 两人走到一旁树下。杜袭低声道:“听说,使君要在各县设常平仓,丰年收储,荒年放粮。你这庄园位置好,或可做一处。” 王淳眼睛一亮:“当真?” “我昨日听简主簿提了一嘴。”杜袭道,“但仓要你出地,郡府出粮。储粮半成归你,做保管费。” “这买卖划算!”王淳搓手,“杜公,还得靠您美言。。。” “美言谈不上。”杜袭摆摆手,“使君用人,看的是实绩。你把秋收办好了,自然有机会。” 正说著,远处田里传来吵闹声。一个庄丁跑过来:“太守,李瘤子家那亩田,说是去年清丈时少算了三分,今年要补。。。” 王淳皱眉:“少算?帐上不是记著八亩吗?” “李子非说是八亩三————” “我去看看。” 李病子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佃农,左腿残疾,拄著拐,正跟庄丁爭执。见王淳来,他扑通跪下了:“王公!小老儿那亩田,真真是八亩三!去年量田的吏员喝醉了,少记了三分。。。” 王淳没说话,走到田边看了看。田是长方块,四界清晰。他招手叫来帐房:“拿绳尺来,重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重新丈量,果然是八亩三。 王淳盯著帐房:“去年谁量的?” 帐房低头:“是、是赵二。。。” “扣他三个月工钱。”王淳转头对李病子道,“三分田,按今年收成补你粮,该多少?” 帐房拨算盘:“三分田,按亩產二石算,该六斗粮。” “补一石。”王淳挥手,“从我家粮仓出。往后量田,谁再敢马虎,滚蛋!” 李病子磕头,老泪纵横。 杜袭在一旁看著,微微点头。 这事当天就传开了。佃户们都说:王公变了。 王淳听著传言,苦笑。 变了吗?是时势变了。 十一月初,秋粮全部入库。 户曹廊里,算盘声响了一夜。 简雍、钱老吏、孙老吏、李老吏四人,核对各县报上的数目。粟米、稻穀、 豆、麦,分门別类,登记造册。 天快亮时,总算核完。 简雍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提笔写下总帐:“中平四年,汉中全郡垦田三十五万八千亩,实收粮七十二万石。其中:郡府公仓入二十八万八千石,民户自留四十三万二千石。另盐井產盐三万三千石,库盈钱六千五百万。” 他顿了顿,又添一行:“较去年,田增七万八千亩,粮增十三万石,盐增五千石,钱增千万。” 写罢,他將帐册封好,送往军营。 刘备正在校场看张武操练亲兵。接过帐册,快速扫过,点了点头。 “百姓留粮够吃吗?” “够。”简雍道,“按户均五口、年耗粮十五石算,民户自留粮可吃到后年秋收,还有余。” “郡仓呢?” “六十三万石,够五千兵马三年用度,再加賑济、工程等项,绰绰有余。” 刘备合上帐册:“好。但粮不能光存著,拨五万石,运往阳平关、沮县、米仓道三处关隘囤积。再拨三万石,发往各县常平仓。余者,南郑大仓留十五万石,沔阳、西乡各五万石。” 简雍记下:“那盐利。。。” “盐利不动。”刘备道,“六千五百万钱,五千万入库,一千万拨给各营做军餉、抚恤、赏功。余五百万,你看著用,修路、建仓,该花就花。” 消息传到苏园时,苏固正在亭中赏菊。 菊是黄白两色,开得正盛。他听老僕念完秋收总帐,沉默良久。 “七十二万石。。。”他喃喃,“我治汉中八年,最好的年景,也不过五十万石。” 老僕低声道:“太守,刘使君这治郡之能。。。” “不是他能。”苏固摇头,“是他肯。肯减租,肯垦荒,肯把实利分给百姓。百姓得了利,自然肯出力。” 他摘下一朵白菊,在手里捻著。 “我从前总想著,把粮攥在手里,把兵攥在手里,把权攥在手里,就稳了。”他苦笑,“可攥得太紧,东西会碎。碎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將菊花扔进池塘,花瓣散开,隨水漂去。 风吹过,菊香满园。 刘备独坐帐中,摊开那捲《益州郡县图》。 手指划过汉中,划过巴郡,划过成都,最后停在长江三峡。 那里水急滩险,是入蜀咽喉。 也是。。。出蜀的咽喉。 他看了很久,將图捲起,锁进铁匣。 窗外,十一月寒风已起。 但汉中仓廩实,兵甲利,民心安。 像一艘装满粮草兵械的船,泊在乱世的惊涛骇浪里。 只等一声號令,便可扬帆。 快了。 > 第一百四十七章 淘汰官吏 第147章 淘汰官吏 中平四年冬,十一月,汉中颳起了第一场硬风。 风是从米仓道的埡口灌进来的,带著巴山深处的湿寒气,卷著碎雪粒子,抽在南郑城墙上,噗噗作响。郡府房的窗纸被吹得鼓胀起来,又瘪下去,像喘不过气。 刘备坐在案后,手里摊著一卷名册。 竹简泛黄,边缘起了毛刺,墨跡深深浅浅,新的盖著旧的,像一层层糊上去的疮痂。简雍站在案侧,身子微微前倾,手指点著几个名字,声音压得低。 “李贵,五十三,郡功曹官吏,掌刑名八年。苏固表弟。” 简雍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卷薄册,摊在名册旁。 “这是近三年经他手的案卷。错漏三十七处,其中十一桩收钱改判。最大的一笔,收西乡豪强杜家五十金,把杀仆案改成了仆自尽。” 刘备没抬眼,手指在李贵两个字上敲了敲。 “苦主呢?” “苦主是城东卖炊饼的老王头,儿子在杜家做长工,被打死扔井里。”简雍声音平,“老王头告了半年,李贵压著不理。去年冬天,老王头冻死在衙门口。 房里静了会儿。 炭盆里的火啪跳了一下,炸出几点火星子,落在砖地上,灭了。 “下一个。”刘备说。 “赵奎,四十六,郡仓曹官吏,管仓三年。陈伦妻兄。”简雍翻过一页,“帐目亏空粮四百石,钱八十万。其中二百石粮,去年秋汛时说是霉变损耗,实则倒卖给米仓道的私贩。钱。。。多数进了陈伦口袋。” “证据?” “仓房老吏可作证,私贩那边,牵招的人摸到了线头。”简雍又推过一卷帐“这是重核的出入库记录,对不上。” 刘备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继续。” “孙有財,六十,户曹老吏,管田亩册。隱田不报,收豪强润笔钱,八年累计二百余金。”简雍语速快起来,“还有吴勇、郑七、周。。。 他一口气报了十二个名字。 说完,房里只剩风声。 刘备合上名册,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多少?” “庸吏十二,贪吏九。”简雍说,“另有八人,出身不高,但办事扎实,帐目清楚,口碑不差,是可造之才。” “名字。” “钱三年,五十一,户曹老吏,精於算数。孙守正,四十九,刑曹书佐,律条倒背。李老实,四十四,仓房管库,一粒米不差。。。”简雍报完,补了一句,“这八人,都被李贵、赵奎压著,多年不得升迁。” 刘备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雪下大了,天地白茫茫一片。南郑城的屋顶覆了厚厚一层,只有几处炊烟冒出来,灰黑色的,笔直往上躥,到半空就被风吹散。 “大哥,”简雍在他身后问,“动吗?” 刘备没回头。 “动。”他说。 他转回来,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空竹简上写。 “庸吏十二,给笔遣散钱,让他们回乡。贪吏九。。。”他顿了顿,“罪证確凿的,下狱。可留可去的,先敲打,看反应。” 笔尖在简上沙沙响。 “那八个人,”刘备写完,放下笔,“擢。钱三年升户曹记室书佐,孙守正协理刑名,李老实管常平仓。。。他们熟悉汉中,又怕死,好用。” 简雍记下,犹豫了一下。 “苏固那边。。。” “不必担心。”刘备截住话,语气没什么起伏,“他不会管。” 整顿是从十一月十六开始的。 第一个被请进郡府后堂的,是李贵。 他进来时还端著老吏的架子,深衣官帽,走路四平八稳。可一进门,没看见茶,只看见简雍独坐在案后,案上摊著一卷案宗。 李贵心里咯噔一下。 “简主簿,”他挤出一丝笑,“找下官何事?” 简雍没说话,把案宗推过来。 李贵低头看。只看了三行,脸就白了。那是三年前他经手的一桩夺田案,西乡一个老寡妇,儿子战死了,剩下五亩薄田被邻村豪强强占。老寡妇告到郡府,李贵收了豪强二十金,判了个“田契遗失,双方各有过失,田產充公”。 案宗末尾,有一行小字註:“苦主刘氏,中平三年腊月,冻死於郡府门外。” 李贵手开始抖。 “简、简主簿,”他声音发颤,“这、这是。。。 ,“这是你判的案。”简雍看著他,“刘氏冻死那天,你正在吃酒,席上有杜袭、王淳,花了八千钱。” 李贵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主簿!下官、下官一时糊涂。。。”他往前爬了两步,额头磕在地上,“那二十金,我退!我双倍退!求主簿网开一面。。。 ,简雍没动。 “两条路。”他说,“一,自己辞官,退赃,滚出南郑。二,我送你进大牢,按《盗律》,贪赃二十金以上,斩。” 李贵瘫在地上,像被抽了骨头。 半晌,他哑著嗓子:“我。。。我辞官。” 当天下午,李贵抱著私人物品走出郡府。雪正大,落了他满头满肩。他佝僂著背,一步一步挪下台阶,官服下摆拖在雪地里,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第二个是赵奎。 他硬气,一进门就拍桌子。 “简雍!你什么意思?”他瞪著眼,“我赵奎管仓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查我?你凭什么查我?” 简雍没接话,从案下抽出一卷帐册,扔过去。 赵奎抓起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这。。。这是假的!”他吼,“仓房的帐,我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屏风后传来一个声音。 关羽转出来。 他没披甲,只一身青布袍,但手按在刀柄上,丹凤眼半眯著,看著赵奎。 赵奎气势一滯。 “关、关司马。。。”他喉咙动了动,“这是郡府的事,你。。。” “郡府的事,就是大哥的事。”关羽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你妻兄是陈伦?” 赵奎挺了挺胸:“是又怎样?” “不怎样。”关羽说,“你要不要现在去问问他,保不保你?” 赵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关羽盯著他,看了三息。然后转身,对简雍点了下头。 “押走。” 两个亲兵进来,架起赵奎。赵奎这才慌了,挣扎起来:“你们敢!我、我要见苏太守!我要。。。” 声音远了。 简雍提笔记下:“赵奎,下狱,待核。” 第一百四十八章 腊月祭灶 第148章 腊月祭灶 三天后,十二个庸吏在户曹廊领了遣散钱。 每人三千钱,用麻绳串著,沉甸甸一袋。他们默默接过,签字画押,然后低著头走出郡府侧门。没人说话,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 九个贪吏,三个下了狱,六个退了赃,罢官回乡。 那八个被擢升的干吏,是第四天清晨来报到的。 天还没亮透,雪停了,风却更硬。钱三年走在最前头,穿著浆洗得发白的深衣,腰杆挺得笔直。他五十一了,头髮白了一半,但眼睛亮。 身后跟著孙守正、李老实等人,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脸上刻著风霜,但步子稳。 简雍在户曹廊门口等他们。 “钱书佐。”他拱手。 钱三年愣了下,隨即深深一揖:“简主簿,下官。。。下官惶恐。” “不必惶恐。”简雍扶起他,“使君说了,你们熟悉汉中,又肯干事。往后,户曹的田亩、赋税、户籍,都要靠你们理清楚。” 钱三年眼眶有点红。 “下官。。。必竭尽全力。” 消息传到苏园时,苏固正在喝药。 药是黑褐色的,盛在瓷碗里,热气腾腾。他皱著眉,一口一口往下咽,喉结滚动得很慢。老僕在旁端著蜜饯,等他喝完。 一碗药见了底,苏固长长吐了口气,擦了擦嘴角。 “动了几个?”他问。 老僕低著声:“二十一个。李功曹、赵仓曹都走了。钱老三。。。升了户曹主簿。” 苏固笑了,笑出几声咳嗽。 老僕忙给他拍背。 “好啊。。。”苏固顺过气,靠在榻上,“清理余毒。真是个做实事的人吶。” 老僕犹豫:“老爷,咱们。。。” “咱们?”苏固闭上眼睛,“咱们是病人,病人就该养病。”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別操心大夫怎么开方子。” 雪下了半个月。 到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雪停了,天却阴得更沉。灰铅色的云低低压著南郑城垛,像要塌下来。 城南祭坛是三天前搭起来的,三丈见方的土台,铺了青布,四角插著赤旗。 台上摆三牲,猪头、羊头、牛头,都褪了毛,白生生的,冒著热气。五穀装在陶盆里,黄的是粟,白的是稻,黑的是豆,堆得尖尖的。 台下黑压压全是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前头是郡府官吏,按品级站成三排。陈伦站在首位,低著头,手拢在袖里。 杨松在他旁边,眼神飘忽,时不时瞥一眼台上。杜袭、王淳站在豪强堆里,穿著厚裘,面色肃然。 再往后是百姓,棉袄破袄挤成一团,呵出的白气匯成一片雾。有人跺脚取暖,冻硬的鞋底磕在冻土上,咚咚闷响。 辰时正,鼓响了。 咚!咚!咚! 三声沉鼓,从郡府方向传来,压住了所有嘈杂。人群安静下来,千百道目光投向祭坛西侧。 刘备出来了。 他穿深青色祭服,戴进贤冠,腰束革带,佩双剑。身后跟著简雍、关羽、张飞、牵招、张武,都是戎装,甲冑擦得亮,在阴天里泛著冷光。 刘备走上祭坛,脚步稳。风吹起祭服下摆,露出底下玄色裤靴。 他在香案前站定,接过简雍递来的三炷香。香是檀木的,粗如小指,顶端燃著红点。他双手持香,举过头顶,躬身三拜。 然后插进香炉。 青烟笔直上升,升到一丈高,被风吹散。 简雍展开祭文,是荀采昨夜写的,绢帛上墨跡新干。刘备接过,声音在寒风里传开,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皇天后土,佑我汉中。” “去岁匪患,今岁丰登。仓廩实而民知礼,兵甲利而边陲寧。。” 他念得慢,一句一顿。台下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呜咽。 念到盐井出白,流民得安时,人群里有抽鼻子的声音,是盐工堆里的吴老六,他想起从前挨鞭子的日子,眼圈红了。 念到將士效死,血染征袍时,关羽身后的亲兵营挺了挺胸。 最后一段,刘备顿了顿。 他抬眼望天。云层厚重,缝隙里漏下几缕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愿天佑汉中。。。” 声音沉下去,又提起来,像钝刀刮过冻土:“愿天下。。。早息兵戈。” 话音落,台上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百姓堆里有人跪下了,是个老农,棉袄补丁摞补丁,他扑通跪在雪地里,额头触地。接著一片片跪倒,像风吹麦浪。官吏们躬身,豪强们低头。 雪又开始飘,细碎的,落在人头上肩上,不化。 祭毕,刘备没回郡府,上了南城墙。 关羽跟著。 两人站在垛口边,看城外白茫茫的天地。远山隱在雪雾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墨渍化在水里。沔水结了冰,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向东。 “大哥,下一步做什么?”关羽问。 他没看刘备,看著东边,那是洛阳方向。 刘备没立刻答。他手按在墙砖上,砖面覆著薄冰,冻手。他抽回手,呵了口气,白雾散在风里。 “云长,”他忽然说,“你说龙在渊里,最想干什么?” 关羽侧头,丹凤眼眯著:“兴风作浪?” “不对。”刘备摇头,“是看清上头哪片云会下雨,哪阵风能借力。” 他指向东边。 “蛟龙得水,可兴风雨。然龙跃九天之前。。。”他收回手,握成拳,又鬆开,“得先看清,哪片云下有雷,哪阵风能借力。” 关羽沉默。 他懂刘备的意思。汉中稳了,兵精粮足,民心归附。但往外走,往哪走? “大哥,”他低声,“你要动哪?” 刘备笑了,没答。 脚步声咚咚上来,雪沫子飞溅。张飞披著件黑熊皮大氅,一步三阶躥上城楼,咧嘴:“大哥!祭肉分完了,百姓抢著要,说沾沾使君的福气!” 他嗓门大,震得垛口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刘备拍他肩:“益德,辛苦。” “辛苦啥!”张飞搓手,掌心通红,“就是冷。大哥,咱们明年开春,是不是该往东边打打了?老窝在汉中,憋屈!” “打?”刘备看他,“打谁?” “打。。。”张飞挠头,“反正谁挡路打谁!” 刘备又拍他肩,这次重了些。 第一百四十九章 荀采有孕 第149章 荀采有孕 “益德,勇是好事。”他望著张飞,眼神深,“但往后。。。不止要勇,更要谋。” 张飞似懂非懂,但点头:“大哥说啥就是啥!” 风大了,捲起城楼上的积雪,扑在人脸上,针扎似的疼。 刘备转身下城。 关羽跟在后面,下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东边。 云层压得更低了。 腊月二十四,清晨。 荀采是被一阵噁心憋醒的。 她睁开眼,天还没亮透,窗纸泛著青灰色。胃里翻搅著,一股酸水涌到喉咙□。她捂住嘴,掀被下床,鞋也来不及穿,赤脚衝到门外,趴在廊檐下乾呕。 吐出来的全是清水。 侍女小荷慌慌张张跟出来,给她披衣:“夫人!怎么了?我去叫医工。。。” “別。”荀采拉住她,手冰凉,“別声张。” 她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手按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的,但感觉不一样,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热烘烘的。 月事迟了半月了。 她心里早就有数,但不敢確定。现在这晨吐一来,八成了。 小荷扶她回屋,端来温水漱口。荀采坐在榻边,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眼神有些恍惚。 孩子。 她和刘备的孩子。 成婚快两年了,同床共枕,耳鬢廝磨。刘备待她好,是真的好,不是敷衍。 夜里她咳嗽一声,他会惊醒,给她披衣倒水。政务再忙,每日总要抽空陪她说说话,问问她读了什么书,想了什么事。 她知道他想要孩子。不是为传宗接代,是为有个家。刘备早年丧父,对家有种执念。他常说:“等咱们有了孩子,教他读书习武,看他长大成人。” 现在,真有了。 荀采低头,手轻轻按在腹上。 这里头,有个小生命在长。 午时,刘备回府用饭。 饭菜摆好了,三菜一汤:燉羊肉、炒菘菜、醃蕨菜,汤是鱼汤,奶白色的。 荀采坐在他对面,只舀了半碗粥,小口小口喝。 刘备看她:“不舒服?” 荀采筷子停了。 她抬头,看刘备。刘备也看著她,眼神关切。 “夫君。。。”她声音细,耳根红了,“我月事。。。迟了半月。” 刘备筷子停在半空。 他盯著荀采,看了好几息。眼神从疑惑,到恍然,到震惊,再到狂喜。像一锅水烧开,咕嘟咕嘟冒泡。 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到荀采身边,蹲下。 “真。。。真的?”他声音有点哑。 荀采点头,眼眶忽然湿了。 刘备一把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荀采感觉到他身子在微微发抖,胸膛起伏得厉害。 “好————”他喃喃,“好。” 抱了很久,他才鬆开,手抚上荀采的小腹,动作轻得像碰羽毛。 “多大了?”他问。 “医工说,一个多月。”荀采抹了抹眼角,“脉象滑利,胎体强健。” 刘备又抱了她一下,这次轻了些。 “从今日起,好好养著。”他起身,朝外喊,“小荷!” 小荷跑进来。 “去,告诉厨房,夫人往后膳食单独做,要精细,要温补。再让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做產房。”刘备语速快,“还有,府里门槛高的,都垫平。庭院雪扫乾净,不许结冰。” 小荷连连应声,跑出去了。 刘备坐回荀采身边,握住她的手。 “采儿,”他看著她眼睛,“谢谢你。” 荀采笑了,眼泪掉下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 下午,杜袭第一个登门。 马车直接驶进府门,卸下十匹蜀锦。都是上等的益州锦,花色繁复,在阴天里也流光溢彩。还有两口檀木箱子,打开,里头金饼码得整整齐齐,黄澄澄一片。 “一点心意,”杜袭拱手,“给夫人补身子。” 接著王淳来了,带著四个家丁,抬著一株三尺高的红珊瑚。珊瑚枝权舒展,顏色赤红如血,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南海商队刚到的稀罕物,”王淳笑,“摆屋里,喜庆。” 杨松送来一对玉如意,羊脂白的,雕著云纹。陈伦送来两支百年山参,须子长得像老翁的鬍子。 贺礼堆了半间厢房。 刘备站在廊下看简雍造册,一件件登记。 “蜀锦十匹,金饼二百,珊瑚一株,玉如意一对,山参两支。。。”简雍拨著算盘,珠子啪响。 刘备接过单子看了看。 “锦缎入库,將来赏功。金饼充军餉。珊瑚玉器。。。留著,以后赏人。”刘备顿了顿,“山参给荀采留著。” 简雍记下,笔尖顿了顿。 “大哥,”他低声,“苏固那边。。。还没动静。” “他会来的。”刘备说。 当夜,米仓道。 地上积的雪被风颳起来,混著沙土,打在脸上生疼。米仓道的山路结了冰,马蹄踏上去,嘎吱嘎吱响,一步一滑。 牵招带著二十亲兵,天擦黑时到的废弃驛站。 驛站是老黄年间的,塌了半边。土坯墙被风蚀得坑坑洼洼,门板早没了,剩下个黑窟窿的门口,像张缺牙的嘴。院子里积著没过脚踝的雪,枯草从雪里支棱出来,黄黑相间。 “头儿,”一个亲兵勒住马,压低声音,“有光。” 牵招抬手,身后二十骑同时停住。 他眯眼看向驛站。塌掉的那半边黑默的,但完好的那半边,破窗欞里透出一点昏黄,不是月光,是火光,跳动的,还有人影晃。 这个时辰,这个天气,在这种地方。 “下马。”牵招说。 二十人悄无声息地落地,马韁拴在道旁枯树上。马蹄用厚布包了,踩雪上只有闷响。牵招打了个手势,十人绕后,十人跟他从正面摸过去。 雪很厚,踩下去陷到小腿。牵招走得慢,腰刀抽出半寸,刀鞘压在腿上,免得磕出声。风从山埡口灌进来,呜呜响,盖住了脚步声。 离驛站还有二十步时,里头传来说话声。 “。。。这鬼天气,还得走几天?” “快了,出了米仓道,上庸那边有人接。” 声音粗嘎,带著荆楚口音。 牵招伏在雪堆后,透过破窗缝往里看。 里头生了堆火,柴湿,烟大,熏得墙壁黑乎乎的。五个人围火坐著,都是粗布短褐,外头裹著皮裘。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眉骨有道疤,正拿树枝拨著火。 第一百五十章 米仓人影 第150章 米仓人影 火堆旁堆著几个麻袋,鼓鼓囊囊。 “柳头儿,”一个年轻点的搓著手,“这次回去,郎君能给赏吧?” 疤脸汉子柳骏,瞥他一眼:“少不了你的。把事情办妥,比什么都强。” “那是那是。。。”年轻点的赔笑,从怀里掏出个饼子,掰了半块递给柳骏柳骏接过,没吃,盯著火出神。 牵招的目光落在麻袋上。 麻袋是寻常的粗麻布,但綑扎的方式不对,寻常商贩捆货,十字结或者井字结,方便装卸。这几个麻袋,捆的是双环扣,那是军中常用的打法,结实,但难解。 而且麻袋底下,雪化了片,说明里头东西沉,压得实。 药材?药材没那么沉。 牵招又打了个手势。 后门方向的十个亲兵已经到位,刀出鞘,弓上弦,堵死了退路。 他站起身,走出雪堆。 脚步声惊动了里头的人。 柳骏猛地抬头,手按向腰间,那里鼓出一块,是短刀。但他看见牵招身后的亲兵,动作停住了。 “什么人?”他起身,挡在麻袋前,脸上堆起笑,“军爷,小民是荆州药商,路遇风雪,在此暂避。。。” 牵招没接话,走进驛站。 火光照著他半边脸,甲冑上的雪化了,往下滴水。 “药商?”他扫了眼麻袋,“什么药?” “当归、黄芪、茯苓。。。”柳骏答得顺,“都是蜀地稀缺的,运回益州能卖个好价。” 牵招走到麻袋前,用刀鞘戳了戳。 硬的。 “打开。”他说。 柳骏脸色变了变:“军爷,这。。。药材怕潮,一开袋就废了。” “废了,我赔。”牵招声音平,没起伏。 柳骏身后四个人站起来,手都摸向怀里。牵招的亲兵往前踏了一步,刀光映著火。 僵持了三息。 柳骏咬牙,挥手:“开。” 一个年轻汉子解开麻袋口,抓出几把药材,真是当归,乾瘪的根茎,带著土腥味。 牵招没看药材,看麻袋底下。 那汉子抓药时,麻袋底下露出一点油布角,黑乎乎的,和药材顏色不一样。 “全倒出来。”牵招说。 “军爷!”柳骏急了,“这、这不行啊。。。” 牵招的亲兵已经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按住柳骏肩膀。另两个亲兵提起麻袋,哗啦一倒,药材散了一地,底下露出个油布包裹,三尺长,一尺宽,捆得严实。 柳骏脸色白了。 牵招用刀尖挑开油布结。 里头是捲轴,竹简的,用麻绳繫著。他拿起一卷,展开。 火光跳动,照见字跡:“。。。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太平经》批註卷。 牵招抬眼,看柳骏。 柳骏额头冒汗,强笑:“军爷,这、这是取信山民用的。。。蜀地山民,信这个,做生意方便。。。” “取信山民,”牵招重复,“用《太平经》批註?” 他收起捲轴,捆好,塞回油布。 “带走。” “军爷!冤枉啊!”柳骏挣扎,“小民真是药商!这经卷是、是路上捡的!” 牵招没理他,对亲兵摆手:“人货一併押走,连夜回南郑。” 柳骏被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他四个隨从也被按住,嘴里塞了布。麻袋重新装好,驮上马背。 出驛站时,风正烈。 牵招上马前,回头看了眼火堆。火还没灭,噼啪响著,映著空荡荡的破屋子。 他翻身上马,低喝:“走。” 二十骑衝进风雪里。 马蹄包著布,声音闷,但速度快。柳骏被捆在马背上,顛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他咬牙忍著,眼睛却死死盯著牵招的背影,眼神复杂。有恨,有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他知道,完了。 这趟差事,砸了。 郎君那边。。。他不敢想。 风卷著雪粒子,抽在脸上,像刀割。山路漆黑,只有马蹄踏雪的一点微光,蜿蜒向南郑方向。 牵招跑在最前,心里沉甸甸的。 《太平经》批註,不是寻常物。黄巾虽平,但这东西仍是忌讳,私藏就是死罪。柳骏说是取信山民,骗鬼呢。 还有那綑扎方式,那荆楚口音,那沉甸甸的麻袋。。。 他想起刘备前几日交代的话:“米仓道要盯紧,尤其是腊月,商队少了,但该有的巡查不能少。” 该有的,是什么? 牵招不知道。 但他知道,手里这个人,这包货,恐怕比看上去重得多。 苏固是腊月二十五来的。 雪停了,天放晴,日头惨白地掛在天上,没什么暖意。苏固没带隨从,只一个老僕扶著,披著厚裘,脸色蜡黄,真像大病未愈。 刘备在正堂迎他。 苏固摆手:“別客套,坐。” 两人对坐。茶上了,是蜀南的新茶,汤色青碧。苏固没喝,手拢在袖里,咳嗽了两声。 “身子还没好利索。”他说,“但你这桩喜事,我得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匣。 紫檀木的,巴掌大,雕著云纹,表面磨得光亮,能照见人影。 “打开看看。”苏固推过来。 刘备打开。 里头铺著红绸,绸上臥著一尊玉麒麟。玉是羊脂白,润得像要滴出油来。麒麟昂首腾蹄,鬚髮皆张,眼睛处嵌著两点墨玉,活灵活现。 刘备合上匣。 “苏公,这太贵重。” “贵重?”苏固笑了,笑出满脸皱纹,“再贵重,也就是块石头。比得上你即將出世的孩子贵重?” 他伸手,握住刘备手腕。 手很凉,像冰,但握得紧。 “玄德,”苏固看著他眼睛,一字一顿,“恭喜恭喜。这乱世。。。需要你这样的人。” 刘备没抽手。 “苏公何意?” “何意?”苏固鬆开手,靠回椅背,望向外头。日头照在雪地上,反光刺眼。“这天下,快烧起来了。黄巾虽平,火种未灭。凉州羌乱又起,幽州乌桓不安,并州匈奴蠢蠢欲动。。。朝廷呢?党爭,宦官,外戚,像一锅烂粥。” 他转回头,盯著刘备。 “这时候,能有个地方,百姓有饭吃,兵卒有餉拿,孕妇能安心养胎。。。 不容易。”他顿了顿,“你是能成事的人。我看得出来。” 刘备沉默。 他起身,老僕忙扶。 走到门口,他停步,没回头。 “玄德,孩子出生时,我来討杯满月酒喝。” 说完,他走了。 脚步声渐远。 刘备独坐堂中,看著那木匣。 良久,他打开匣子,取出玉麒麟。玉质温润,触手生暖。他握在手里,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第一百五十一章 黄巾迷影 第151章 黄巾迷影 腊月二十六天快亮时,南郑城墙的轮廓出现在雪雾里。 城门还没开,守军看见牵招的旗號,忙不迭放下吊桥。二十骑衝进城,马蹄在青石道上踏出急促的脆响,惊起几声犬吠。 牵招没回军营,直奔都尉府。 府门开著,亲兵正在扫雪。见牵招来,忙让路。牵招下马,提著油布包裹,大步走进中军院。 刘备已经起了,正在院中练剑。见牵招进来,他收势,剑尖指地,喘了口气。 “子经,”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这么早?” 牵招单膝跪地,双手呈上油布包裹。 “大哥,米仓道截获五人,自称荆州药商。货物表层是药材,底层藏此物。” 刘备接过,解开油布。 晨光微曦,照在竹简上。他展开,看了几行,眼神沉下去。 “人呢?” “押在营里,分开看管。” 刘备捲起竹简,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审了?” “还没。”牵招抬头,“那人叫柳骏,口风紧,只说药商,经卷是取信山民之用。” 刘备没说话。 他走到院中石凳旁,坐下,把竹简放在石桌上。手指在简面上敲了敲,敲出篤篤的轻响。 一下,两下,三下。 “荆州药商。。。”他喃喃,“腊月入蜀,走米仓道,藏《太平经》批註。。。” 他抬眼,看牵招。 “子经,你觉得呢?” 牵招跪著没动:“不像药商。麻袋綑扎是军中式样,那五人手上都有茧,是练刀练弓磨出来的。口音是荆楚,但用词。。。有点洛阳官话的影子。” 刘备点头。 “审。”他说,“你亲自审,不拘手段。我要知道他们是谁的人,来干什么。” 牵招抱拳:“是。” 他起身要走,刘备叫住他。 “等等。” 牵招回头。 刘备从石桌上拿起竹简,递还给他。 “你亲自审问,”他顿了顿,“先別往外说,暂时对任何人保密。” 牵招接过,重重点头。 他转身出院,脚步又快又稳。 刘备独坐院中,看著牵招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 晨光渐渐亮了,雪地反著刺眼的白。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宽厚,指节分明,握剑握出了茧。 柳骏。 荆州。 《太平经》批註。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 黄巾已平两年,但太平道的影子没散。各地还有零星的信眾,私下传经,聚眾祷告。 朝廷明令禁止,但禁不绝。 这时候,一个训练有素的药商,带著批註版的经捲入蜀。。。 给谁? 蜀地有太平道残党?还是。。。有人想借太平道的名头,做点什么? 刘备睁开眼,望向东边。 洛阳的方向。 风又起了,捲起院中积雪,扑在他脸上。 冷得刺骨。 腊月二十七,南郑都尉府密室。 密室在地下,从刘备书房的书架后头下去,石阶十二级,拐个弯,是一间丈许见方的石室。墙是青石砌的,没窗,只在顶上留了个拳头大的通气孔。地上铺著草蓆,当中摆了个炭盆,盆里火正旺,噼啪响著,映得满室红光晃动。 柳骏被铁链锁在墙边的石墩上。 他坐在草蓆上,背靠著冰冷的石墙,闭著眼,脸上那道疤在火光里扭动。铁链从手腕绕到脚踝,再拴进墙里嵌的铁环,长度只够他勉强站起,走不出三步。 门开了。 牵招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亲兵,一个端著水碗,一个捧著卷宗。亲兵放下东西就退出去,门又关上,咔噠一声落了锁。 牵招在柳骏对面坐下,隔著炭盆。 “柳骏。”他开口,“荆州江陵人,父柳成,母早亡。十七岁入洛阳以后杳无音讯,我说得对吗?” 柳骏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军爷查得仔细。”他声音哑,“可小民確实是药商。自幼混跡江湖。。。名声自然不显。” 牵招点头,拿起短刀。刀长七寸,刃口薄,刀柄缠著牛皮,已经磨得发亮。“这刀是军制,北军武库的样式。你一个药商,带这个?” “防身。”柳骏答得乾脆。 牵招放下刀,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路线和日期。 “你这次入蜀的行程,”他把纸推到柳骏面前,“九月初三离洛阳,走武关道,十月初二到上庸。在上庸停了半个月,说是收药材,但据上庸城门记录,你那半个月只出城两次,都是往西,往汉中方向。十月十七,你离开上庸,走米仓道,腊月十二到绵竹。在绵竹又停五天,腊月十七折返,腊月二十四被我截住。” 他顿了顿,盯著柳骏:“柳骏,你告诉我,哪个药商收药,专往山沟里钻?还在绵竹停五天,绵竹產什么药?我怎么不知道?” 柳骏喉结滚了滚。 “军爷。。。小民收的是山民手里的私货,便宜。路线是绕了些,但能省钱。” “省钱?”牵招笑了,笑得很冷,“你麻袋底下的油布包,用的是益州官坊的油布,一尺三十钱。你那四个隨从,穿的是粗布,但靴子是牛皮底,一双靴子五百钱。你跟我说省钱?” 柳骏不说话了。 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爆出几点火星,落在他手背上。他没动,像没知觉。 牵招也不急,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著点苦味,里头掺了提神的药草。他喝完,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石砖上,咚一声响。 “柳骏,”他声音放平,“你是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到了这地方,不说实话,出不去。” 柳骏睁开眼,看著他。 两人对视。 三息。 柳骏扯了扯嘴角:“军爷,小民真是药商。您要不信,杀了我便是。” “杀了你?”牵招摇头,“太便宜。” 他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掛著一排刑具,鞭子、夹棍、烙铁,都是冷的,没动过。牵招手指在烙铁柄上划过,金属冰凉。 “我不喜欢用刑。”他说,“脏,麻烦,还容易把人弄死。但有时候,不用不行。” 他转身,看柳骏:“比如现在。” 柳骏脸色白了白,但挺直了背。 “军爷请便。” 第一百五十二章 密室惊雷 第152章 密室惊雷 牵招没动。他又走回来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块肉乾。他掰了一块,递给柳骏。 “饿了吧?吃点。” 柳骏愣住。 他盯著肉乾,又看牵招。牵招表情平静,像真是在招待客人。 僵持片刻,柳骏伸手接过,塞进嘴里,嚼得很慢。肉乾硬,他牙口好,咬得嘎吱响。 “你是谁的人。”牵招等他吃完,忽然说,“这次入蜀,不是收药,是送东西。送给谁?” 柳骏咀嚼的动作停了。 他咽下肉乾,舔了舔嘴唇:“军爷,我真。。。” “给马相。”牵招打断他,“绵竹那个盐工头子,对吧?” 柳骏瞳孔缩了缩。 很细微,但牵招看见了。 “马相手下有几百號人,都是盐工、流民,穷得揭不开锅。你给他送经卷,送钱,送兵器想干什么?”牵招往前倾了倾身子,炭火映著他半边脸,明暗分明,“让他造反?学张角?” 柳骏额头冒出冷汗。 他咬牙:“军爷,这话不能乱说。。。” “乱说?”牵招从卷宗底下抽出一张麻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跡。是柳骏一个隨从的供词,画了押。“你的隨从王五,昨晚招了。他说你们在绵竹见了马相,给了他一箱金饼,还有十把环首刀。。” 柳骏猛地抬头:“他胡扯!” “胡扯?”牵招把纸推过去,“你自己看。” 柳骏抓起纸,手抖得厉害。他飞快地扫了几行,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 纸上写得很清楚:时间、地点、人物、钱数、兵器数,连马相当时说的话都记了一两句,“柳公大恩,相必效死。” 笔跡是王五的,他不会认错。 “这。。。这。。。”柳骏喉咙发乾,“他诬陷我!定是收了你们的钱。。。” “王五现在关在隔壁。”牵招起身,“要不,我带他来跟你对质?” 柳骏瘫坐下去,铁链哗啦响。 他低著头,肩膀垮了,像被抽了骨头。良久,他哑声:“我要见刘使君。” “哪个刘使君?”牵招问。” 柳骏不答。 牵招也不逼他,坐下,继续等。 炭火啪,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柳骏抬起头,眼窝深陷,眼里全是血丝。 “我招。”他说,“但只对刘使君说。” 半个时辰后,刘备进了密室。 他没穿官服,只一身深褐布衣,外头罩了件旧裘,像寻常富户。牵招起身退到门边,守著。刘备在柳骏对面坐下,中间隔著炭盆。 “说吧。”他声音温和。 柳骏盯著他,看了很久。 “您。。。真是刘使君?” “如假包换。”刘备笑了笑,“你既然指名要见我,总该信我。” 柳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是刘焉的人。”他开口,语速很慢,“这次入蜀,確实是给马相送东西。经卷、钱、兵器,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做好准备,五月即反。”柳骏声音低下去,“下次再与马相接头之日,就是马相起事之时。” 刘备眼神一凝。 “刘焉要马相造反?” “是。”柳骏点头,“是烧一把火。烧死郤俭,烧死益州豪强,烧出一片白地。然后刘郎君以救世主的身份入蜀,平乱,安抚,收权。。。一气呵成。” 刘备沉默了。 炭火在盆里跳,映得他脸上光影晃动。他手指在膝上轻轻敲著,敲得很慢,一下,两下。 “计划得很周全。”他忽然说,“但有一个问题。” 柳骏抬头。 “马相凭什么听你们的?”刘备看著他,“他拿了钱,拿了兵器,要是真反了,占著益州不放手,刘焉怎么办?” 柳骏咧了咧嘴,笑得有些苦。 “使君,马相。。。成不了事。他手下都是乌合之眾,没粮,没甲,没训练。就算真占了益州,刘郎君只需一封奏章,朝廷大军一到,他立刻灰飞烟灭。” 刘备点头。 “很合理。”他顿了顿,“但还有一件事。” “您说。” “你。”刘备盯著柳骏,“这事成了,你怎么处置?刘焉会让一个知道他全部谋划的人,活著离开益州?” 柳骏脸色僵住。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我猜,”刘备继续说,“事成之后,你会死得很惨,死的乾乾净净。总之,不会活著回洛阳。” 柳骏手开始抖,铁链哗啦响。 他低下头,肩膀缩起来,像被戳穿了最后一点侥倖。 “不会。。。不会的”他声音发颤,“我、我。。。” “你想活?”刘备问。 柳骏猛地抬头,眼里爆出光:“想!” “那就说实话。”刘备身体前倾,手按在膝上,“全部实话。刘焉怎么联繫的马相?约定什么暗號?信物是什么?起事之后,刘焉怎么控制局面?一点不漏,全告诉我。” 柳骏喘息著,胸口起伏。 他看著刘备,又看看牵招,再看看这间密室。石墙,铁链,炭火,无处可逃。 良久,他闭上眼。 “我说。” 他说了三件事。 第一,刘焉和马相的联繫,始於半年前。马相,早年被郤俭逼得家破人亡,怀恨在心。刘焉派柳骏去了三次绵竹选中了马相,第一次送钱,第二次送兵器,第三次,就是这次送一句关键的话:“五月即反。” 第二,约定的暗號和信物。暗號是两句诗:“路远莫致倚增嘆,何为怀忧心烦惋。”马相说上句,接头人说下句。信物是一对鱼形玉珏,一阴一阳,柳骏持阴,马相持阳。 第三,刘焉在益州几个大豪强家里也埋了钉子,事起之后,这些钉子会带头归顺,引导乱军攻杀欲俭一系的官员,但避开自家產业。 柳骏说完,整个人虚脱了,瘫在草蓆上,眼神空洞。 牵招记下所有细节,又问了几处关键:益州哪些豪强是知情者?马相的具体兵力部署? 柳骏一一答了。 答完,天已经蒙蒙亮。通气孔透进一丝灰白的光,落在炭盆余烬上。 牵招收起笔录,刘备起身走了。 “使君。。。”柳骏忽然挣扎著撑起身,“您。。。您答应过我。。。 牵招也没回头,他推门出去。 山 第一百五十三章 惊天谋划 第153章 惊天谋划 石阶冰冷,脚步回声在狭窄的通道里盪。牵招走得快,手里那捲笔录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刘备书房。 案上摊著那捲《益州郡县图》,旁边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高,火苗跳动著,映得地图上的山川关隘明明暗暗。 牵招进来时,他正在看绵竹的位置,在成都西北,沱江上游,產盐,多流民。 “大哥。”牵招单膝跪地,呈上笔录。 刘备点头,展开笔录。 纸是麻纸,墨是新磨的,字跡工整。他看得慢,一句一句,有时停下来,手指在地图上某个位置点一点,然后继续看。 书房里静极了,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牵招跪著没动,看著刘备。 他看见刘备的眉头慢慢皱起来,越皱越紧。看见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向下沉。看见他的手指在案沿上敲击,敲得很轻,但节奏越来越快。 终手,刘备看完子。 他放下笔录,仰头,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 “子经,”他声音有点哑,“把地图掛起来。” 牵招起身,將墙上的旧地图取下,换上那捲新的《益州郡县图》。图很大,占了大半面墙。刘备走到图前,手指从汉中开始,向南划。 “柳骏第一次见马相,是去年七月。”他手指停在绵竹,“送钱,五十万。 第二次是九月,送兵器,环首刀三十把,弓二十张。第三次是现在腊月,送经卷,还有那句话:五月即反。 他转身,看牵招。 “刘焉谋划益州牧的位置看来势在必得,他在等朝廷给他益州牧的节杖。节杖一到,他就让马相点火。”他顿了顿,“但为什么是五月?” 牵招想了想:“五月。。。汛期,沱江涨水,道路难行。官军调动不便。” “不止。”刘备摇头,手指又划向洛阳,“朝廷议刘焉为益州牧,从提议到颁詔,至少三个月。现在是腊月,若顺利,节杖二月能到。但刘焉要拖,拖到五月。为什么?” 牵招答不上来。 刘备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空竹简上写:“一,拖时间,让马相准备更充分,火势更大。” “二,拖时间,让郤俭和豪强矛盾更深,烧得更透。” “三。。。 “ 他笔尖顿住。 一个念头,像闪电劈进脑子。 他猛地抬头,看向地图上的绵竹,又看向成都,再看向东边的荆州。 “他在等另一把火。”他喃喃。 牵招不解:“大哥?” 刘备没答。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纸页哗啦响。天已经亮了,雪停了,但云层厚重,天地间一片灰白。 “子经,”他背对著牵招,“你说,刘焉入蜀,最怕什么?” 牵招想了想:“怕。。。郤俭不听调遣?怕豪强不服?” “不对。”刘备转过身,眼里闪著光,“他最怕的,是有人比他先到益州,先平了乱,先收了民心,那他这个益州牧,就成了摆设。”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绵竹。 “马相这把火,不能太小,小了烧不死郤俭和豪强。也不能太大,太大了,可能真有別人抢先扑灭。”他顿了顿,“所以他要控制火势。控制火势,就得控制点火的时间。” “五月。。。”牵招恍然,“五月汛期,道路断绝,外人进不去益州。就算有人想抢先平乱,也过不了江,翻不了山。只能等,等刘焉拿著节杖,以朝廷钦差的身份,名正言顺入蜀。” “对。”刘备手指划过长江,“从荆州入蜀,走三峡,五月正是水最急的时候。从汉中入蜀,走米仓道、金牛道,五月山洪暴发,栈道冲毁。从关中入蜀,走陈仓道,五月羌乱正盛,道路不寧。” 他收回手,握成拳。 “刘焉把一切都算好了。他等一个最合適的时机,朝廷给他名分,天时给他屏障,马相给他火种。他只需要走进益州,灭火,收权,清理知情者。。。”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然后,坐稳他的益州牧。” 书房里又静了。 油灯快灭了,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挣扎著跳动。 牵招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爬。 马相会死,柳骏会死,所有知道这个谋划的人,都会死。 刘焉不会留下任何活口。 “大哥,”牵招喉咙发乾,“咱们。。。怎么办?” 刘备没立刻答。 他走到案前,看著那捲笔录,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將笔录捲起来,用麻绳系好,递给牵招。 “烧了。”他说,“这事不要让我们兄弟外任何人知道。” 牵招接过。 “柳骏那边。。。” “他必须死。”刘备顿了顿,“还有,他那四个隨从,审过没有?” “审了,都是小角色,知道的不多。” “处理掉。”刘备声音平静,“乾净点。” 牵招心中一凛,但点头:“是。” 牵招转身要走,刘备又说了一句。 “子经。” “在。” 刘备看著他,眼神复杂。 “咱们截下柳骏,是运气。”他缓缓道,“若不是你巡边仔细,若不是那天风雪大,若不是柳骏急著回洛阳。。。这个局,咱们破不了。 ,牵招背脊发凉。 是啊,差一点。 差一点,他们就在汉中埋头种田练兵,等著哪一天听说益州大乱,刘焉入蜀平叛,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刘焉坐稳益州,下一个目標就是汉中,臥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大哥,”牵招咬牙,“现在咱们知道了,就不能让他得逞。” “当然。”刘备笑了,笑得很冷,“他要点火,咱们就帮他点,但什么时候点,怎么点,得咱们说了算。” 牵招眼睛一亮。 “大哥的意思是。。。” “先不急。”刘备摆手,“去办事吧。我。。。得想想。” 牵招抱拳,退出书房。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刘备独坐案前,油灯终於灭了,一缕青烟升起,散在空气里。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灰濛濛的,照著他半边脸。 他伸手,从案下摸出一个小木匣,是苏固送的那尊玉麒麟。打开,取出麒麟,握在手里。 玉质温润,但此刻摸上去,冰凉。 > 第一百五十四章 顺势而为 第154章 顺势而为 他想起苏固那句话:“这乱世。。。需要你这样的人。” 需要? 刘备扯了扯嘴角。 这乱世,需要的是狠人,是梟雄,是算尽一切、不惜一切的人。 刘焉是。 他。。。也得是。 他握紧玉麒麟,握到指节发白。 窗外,又起风了。 吹得屋檐下的冰凌咔咔作响,像什么东西在断裂。 腊月二十八,清晨。 雪又下了一夜,南郑城的屋顶、街巷、城墙垛口,全覆了厚厚一层白。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不大,但寒气刺骨,吸进肺里像刀子刮。 都尉府后院的密室,比平日多了几个人。 炭盆烧得旺,火苗躥起半尺高,啪爆响。刘备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关羽、 张飞,右手边是简雍、牵招。荀采坐在他侧后方,裹著件银狐裘,脸色有些苍白,时不时还会孕吐,但她坚持要来。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密室没有窗,只有顶上一个通气孔,透进一丝惨白的天光。四壁掛著地图,正中是那幅《益州郡县图》,绵竹、成都、雒县的位置都用硃砂圈了出来,红得刺眼。 气氛凝重。 刘备没急著开口。他先看了圈眾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瞬。关羽丹凤眼半眯,盯著地图上的绵竹。张飞拧著眉,手指无意识地敲著膝盖。简雍垂著眼,手里习惯性地拨弄著一串算筹。牵招腰背挺直,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张武站在刘备身后,站的笔直。 荀采最平静,只是看著刘备,等他说话。 “人都齐了。”刘备终於开口,声音在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日要说的事,关乎汉中存亡,也关乎咱们所有人的前程性命。出了这间屋子,一个字都不能漏。” 眾人点头。 刘备从案下取出那捲笔录,递给简雍。 “宪和,念。” 简雍接过,展开。麻纸在火光下泛黄,墨字密密麻麻。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念得很慢,一字一句。 从柳骏的身份,到刘焉的谋划,到马相的作用,到“五月即反”的约定,到暗號信物,到益州豪强家里的钉子。。。 密室里死寂。 只有炭火啪声,和眾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张飞忍不住了。 “大哥!”他瞪著刘备,“咱们还等啥?赶紧点兵,杀去绵竹,把马相那伙人全剁了!再上奏朝廷,告刘焉谋反!” “告?”刘备看他,“拿什么告?柳骏的供词?刘焉一句诬陷,就能反咬咱们勾结黄巾余孽。朝廷信谁?” 张飞噎住。 “那、那咋办?就看著他点火烧益州?” “当然不。”刘备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片硃砂红圈上,“他要点火,咱们就帮他点,但不是等他来点,是咱们抢先点。” 眾人一愣。 “抢先?”牵招皱眉,“大哥,咱们去鼓动马相反?” “不是鼓动。”刘备转身,看著眾人,“是替他点。用他的柴,烧他的火,但点火的人,是咱们。” 简雍眼睛一亮:“大哥是说。。。咱们冒充柳骏的人,去给马相传令,让他提前起事?” “对。”刘备点头,“刘焉在等节杖,等五月。咱们不等,咱们让他马上就反。火提前烧起来,烧得越大越好。让刘焉还在翘首以盼他的州牧之位时,看到一团烧到尾声的乱火,和已经站在火边、提著水桶的咱们。” 关羽沉吟:“马相会信?” “会。”刘备走回案前,拿起那捲笔录,翻到某一页,“柳骏交代了全套暗號、信物。鱼形玉珏,空白指令,接头诗咱们都有。再加上,”他顿了顿,“咱们可以给他加码。” “加码?” “拿出三百万。”刘备说,“让马相相信,这是柳骏追加的资助,事急从权,速起。” 张飞倒吸一口凉气:“三百万?!大哥,这。。。” “舍不了孩子套不著狼。”刘备摆手,“三百万买一个益州,值。” 眾人沉默。 火光跳动,映著一张张凝重的脸。 荀采忽然开口,声音轻,但清晰:“夫君此计,有三险。” 刘备看向她:“你说。” “一险,马相若疑,识破偽装,则打草惊蛇,刘焉必警觉。” “二险,火起之后,若控不住,蔓延全益州,则咱们扑火不成,反引火烧身” 。 “三险,”荀采顿了顿,“即便事成,夫君以何身份入益州平乱?朝廷若另派他人,咱们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句句戳在要害。 刘备点头:“采儿说得对。所以,这事要做得快、准、狠。” 他看向牵招:“子经,柳骏和那四个人,处理乾净了吗?” 牵招点头:“昨夜已办妥,尸首埋在北山,无人知晓。” “好。”刘备又看向简雍,“宪和,模仿笔跡,你能做到几分?” 简雍沉吟:“柳骏的笔跡我看过,形似不难,但神韵。。。需要时间练。” “三天。”刘备说,“三天之內,我要你写出一封以柳骏口吻、给马相的信。內容就是:朝廷有变,现令你正月十五即刻起事,诛欲俭,据州府,后续资助已加三百万,由心腹柳庸亲送。” 简雍深吸一口气:“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刘备语气重了些。 他再看向牵招:“子经,拷问柳骏时,暗號、信物的细节,都问全了吗?” “问全了。”牵招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样东西:一对鱼形玉珏,一阴一阳,玉质温润,还有一枚铜符,正面刻骏,背面刻信。 “玉珏是信物,铜符是柳骏本人的凭证。”牵招说,“柳骏交代,见马相时,需持阴珏,对上暗號,递上铜符。指令绢布当场填写,以示紧迫。” 刘备继续,“张武,你从苦役营挑两个最不服管教的,配上柳骏的铜符、玉珏、指令信,跟宪和一起去绵竹。宪和扮柳庸,你们扮隨从,离开绵竹后把这两个不服管教的处理掉。” 张武低头称是。简雍手指一颤:“大哥,我去?” “只能你去。”刘备看著他,“宪和,你心思细,口才好,能隨机应变。这事別人办不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李代桃僵 第155章 李代桃僵 简雍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去。” “记住,”刘备盯著他,“你的任务不是帮马相反,是催他反。给他钱,给他大义名分,让他觉得机不可失。然后,在火起之前,抽身离开,不要陷进去,张武会护卫你的安全。” “我明白。” 布置到这里,大体框架已定。 但还有最关键的一环。 荀采又开口:“夫君,点火之后呢?汉中这边,该如何应对?” 刘备走回地图前,手指从汉中划向益州。 “火起之后,益州必乱。郤俭无能,守不住。朝廷得报,定要发兵平叛。从洛阳发兵,路途遥远,耗费巨大。宦官们第一个不答应。从荆州、关中调兵,也有阻力。”他顿了顿,“这时候,咱们的奏章就该到了。” 他看向简雍:“宪和,你出发前,先帮我擬一封奏章。语气要恳切,要忠愤,写我刘玄德身为汉室宗亲,见益州生乱,心急如焚,愿亲率汉中兵马,为陛下扑灭此火,收復州郡。” 简雍记下:“奏章何时发?” “等马相起事的消息传到南郑,立刻发,八百里加急。”刘备说,“同时,派人密信给卢师请他帮忙传话,还有。。。给张让送一份厚礼,请他帮忙说句话。” “张让?”关羽皱眉,“阉宦。。。” “阉宦也是人。”刘备摆手,“他爱钱,咱们给钱。只要他在灵帝耳边说一句刘玄德近在汉中,可用,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荀采轻轻点头:“釜底抽薪,反客为主。夫君此计虽险,但若成,则益州在手。” 刘备转身,看著炭盆里跳跃的火。 “这世道,不险,成不了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刘焉想当黄雀,等螳螂捕蝉。那咱们。。。就当弹弓,先把黄雀打下来。” 密室里,火光摇曳。 映著七张脸,神色各异,但眼神渐渐坚定。 窗外,风又紧了。 吹过南郑城墙,吹过沔水冰面,吹向西南方向的绵竹。 那里,有一堆乾柴,还没点火。 但快了。 腊月二十九,深夜。 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惨白的一鉤,掛在南郑城西角楼上。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光,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更夫的梆子声,敲一下,停一下,在寂静里传得老远。 军营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土坏房里,灯还亮著。 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简雍坐在一张破木桌前,桌上摊著几样东西:一对鱼形玉珏、一块空白绢布、一枚铜符,还有一叠麻纸,纸上是他临摹的笔跡,柳骏的笔跡。 他手里捏著一支细毫笔,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半晌没落。 笔尖在抖。 不是冷,是手不听使唤。 简雍深吸一口气,放下笔,搓了搓手,又哈了几口热气。手指冻得发僵,关节泛红。 他重新提起笔,屏住呼吸,在麻纸上写:“马相將军足下:事急,不及面晤。朝廷有变,益州即將换主,请郎君速起。。。 “6 写到这里,笔尖一滑,起字的最后一捺拉长了,墨跡晕开一片。 废了。 简雍把纸团了,扔进脚边的竹篓。篓里已经堆了半篓纸团。 他盯著那对玉珏,看了很久。 玉是好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玉上,泛著温润的光。阴珏在他手里,阳珏在马相那里,只要对上,马相就会信。 可万一呢? 万一马相多疑,非要见柳骏本人?万一他身边有明白人,看出破绽? 简雍不敢往下想。 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寒气灌进来。 牵招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他披著件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沾著几点雪沫子。 “宪和,”他声音压得低,“笔跡练得怎么样?” “还行。”简雍苦笑,“形似容易,但柳骏写字有个习惯,竖笔带鉤,鉤得很细。我练了两天,还是差一点火候。” 牵招拿起一张废纸,看了看。 “够用了。”他说,“马相不是读书人,看不出这么细。只要玉珏、铜符对得上,暗號接得上,他不会疑。” “希望吧。”简雍揉了揉眉心,“钱准备好了吗?” “三百万,全换了金饼,装箱了。”牵招顿了顿,“箱子做了夹层,底下是金饼,上层铺了铜钱和碎布,掩人耳目。另外,还备了十把环首刀,二十张弓,都是旧军械,磨了號,查不出来源。” 简雍点头,又拿起笔。 “我再练练。” 牵招没走,在屋里唯一的床上坐下,看著他练。 屋里静,只有笔尖划在木简上的声音,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简雍终於写出一张满意的。 “路远莫致倚增嘆,何为怀忧心烦惋。”他將这两句诗写在绢布右上角,这是约定的暗號標记。然后正文:“马相將军足下:事急,不及面晤。朝廷有变,益州即將换主,请郎君速起。正月十五,聚眾举旗,诛郤俭,据州府,召天下义士。后续资助金三百万,刀弓各十,由某心腹柳庸亲送。望將军勿疑,即刻筹备。功成之日,富贵共之。” 落款:“柳骏顿首,腊月廿八。” 写完,他拿起柳骏的私印,是从柳骏身上搜出来的,一块小小的铜印,在落款处重重按了下去。 印泥是特製的,顏色暗红,像乾涸的血。 绢布晾在桌上,墨跡慢慢干透。 简雍看著那几行字,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宪和。”牵招忽然开口。 简雍抬头。 “你怕了?” 简雍沉默片刻,点头:“有点。” “我也怕。”牵招说,“但大哥说得对,这世道,不狠,活不下去。刘焉比咱们狠,咱们就得比他更狠。” 简雍深吸一口气,將绢布仔细折好,塞进一个油布小袋,封口。 “什么时候出发?” “正月初三。”牵招说,“年关前后,路上查得松。你们扮成商队,就说从汉中贩盐去绵竹。我已经挑好了两个人,一个叫陈大,一个叫赵二,都是老刺头,张武会盯著他两。” 简雍將油布袋揣进怀里,贴肉放著。 “那俩隨从,知道多少?” 第一百五十六章 柳庸马相 第156章 柳庸马相 “只知道护送你去绵竹见个大人物,別的一概不知。”牵招起身,“到了地方,你见机行事。万一。。。万一事败,保命第一。我们在米仓道口留了接应的人。 ,简雍笑了,笑得有些苦。 “子经,你说我要是回不来,帐册怎么办?” 牵招一愣。 “左厢第三柜,最底下那层,用油布包著的。”简雍继续说,“郡库的底帐,田亩册的副本,还有。。。我私下记的一些东西,都在那儿。要是我不在了,你记得取出来,交给大哥。” 牵招眼眶忽然发热。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简雍的肩膀。 “別说丧气话。”他声音有点哑,“你一定得回来。咱们还得一起喝酒,看你儿子娶媳妇呢。” 简雍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正月初一,新年。 南郑城里有了点喜庆气。家家户户贴了桃符,军营也放了假,除了轮值的,都发了酒肉,聚在营房里吃喝喧闹。 刘备没休息。 他在中军帐里,看简雍最后一遍演练。 简雍换了装束,一身半旧的绸缎袍子,外罩羊皮坎肩,头上戴了顶暖帽,帽檐压下来,遮住半张脸。手里拿著那枚铜符,反覆摩挲。 “柳庸。”刘备叫他。 简雍抬头:“在。” “你是柳骏的堂弟,荆州江陵人,常年在外帮柳骏打理生意。这次是奉柳骏急令,送钱送信。”刘备语速平缓,“柳骏为何不亲自来?” “柳骏在洛阳打探益州换主消息,脱不开身。”简雍答得顺。 “若马相问,为何提前起事?” “朝廷已疑益州,恐益州有变。柳骏决意先发制人,趁郤俭不备,一击必杀。” “若马相疑你身份?” “玉珏为凭,铜符为证,暗號为信。”简雍从怀中掏出那对阴珏,又指了指铜符。 刘备沉默片刻,拍了拍他肩膀。 “委屈你了。” “大哥说哪里话。”简雍放下袖子,“该做的。” 帐外传来张飞的大嗓门:“大哥!酒烫好了,出来喝两碗!” 刘备应了一声,对简雍说:“去吧,今晚好好歇著。初三一早出发。” 简雍躬身退出。 走到帐外,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远处营房里传来划拳声、笑声,火把的光在雪地里跳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的营房走。 路上遇见关羽。 关羽披著大氅,正巡营。见他来,停下脚步。 “宪和。” “云长。” 两人对视。关羽丹凤眼里映著火光,深邃难测。 “此去凶险。”关羽开口,“多保重。” “我会的。” 关羽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皮囊,递过来。 “里面是药和解毒丸,我备的,你带上。” 简雍接过,皮囊还带著体温。 “谢了。” 关羽没再说,拍了拍他肩,走了。 简雍握紧皮囊,继续往前走。 回到营房,屋里冷清。他的行囊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包袱,里头是两套换洗衣物,一些乾粮。 他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 然后从枕下摸出个小木盒,打开。里头是一綹用红绳繫著的头髮,是他母亲的。老太太去年冬天走了,走前剪下这綹头髮给他,说:“雍儿,带著,娘保佑你。 简雍拿起头髮,贴在胸口。 闭上眼。 娘,保佑儿子。 正月初三,天还没亮。 南郑西城门悄悄开了条缝。三辆马车驶出来,车轮包了厚布,碾在雪上声音闷。每辆车配两匹马,车夫裹得严实,只露眼睛。 简雍坐在中间那辆车的车厢里,对面是张武、陈大和赵二。两人都是三十来岁,相貌普通,穿著伙计的短褐,腰里別著短刀。 车厢很挤,除了人,还有几个箱子。最底下是金饼,上层是盐袋,真是盐,汉中官盐,有盐引,查也不怕。 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往西南方向去。 牵招站在城楼上,看著车队渐行渐远,变成雪地里三个黑点。 他站了很久,直到黑点彻底消失在天际线。 然后转身下城。 刘备在城楼下等他。 “走了?” “走了。” 刘备点头,望向西南方。 天边泛起鱼肚白,但云层厚重,太阳出不来。 “大哥,”牵招低声,“宪和能成吗?” “能。”刘备说,“他必须能。” 风起了,捲起城楼上的积雪,纷纷扬扬,像送行的纸钱。 刘备转身,往军营走。 脚步稳,但心里沉甸甸的。 这一步棋,落下去了。 是吃子,还是被吃,就看绵竹那把火,怎么烧了。 正月初十,绵竹。 雪化了七成,地上露出黑黄的泥,混著残雪,踩上去噗嗤噗嗤响。城外的盐井还在冒白汽,但上工的人少了一半。年关刚过,许多盐工揣著攒了一年的工钱,回家过年去了。 城南破庙里,却聚著二十来號人。 庙供的是本地盐神,泥塑早就塌了半边,露出里头的稻草和木架。神案被搬到一边,地上铺了层乾草,眾人或坐或蹲,围著中间一个火塘。火塘里烧的是盐井淘出来的废渣,烟大,呛人,但暖和。 马相坐在火塘正北,背靠著半截泥像。 他四十出头,方脸,浓眉,左颊有道疤,是早年跟人抢井时被盐叉划的。身上裹著件破皮袄,袖口磨得油亮,露出里头发黑的棉絮。 火光照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 他伸手从火塘边摸出个陶碗,碗里是劣酒,浑浊发黄。他抿了一口,辣得皱眉,但咽下去了。 “弟兄们,”他环视一圈,“柳公前两次送的钱,还剩多少?” 角落里一个管帐的老盐工翻开帐本,眯著眼看了看:“钱。。。三十万左右。刀弓都藏在后山山洞里,没动。” 马相点点头。 三十万钱,不少了,够这伙人吃半年。 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柳骏第一次来,是去年七月,送了五十万钱,十把刀。第二次是九月,又送三十万,二十张弓。说是资助义举,但马相不傻,天下没有白吃的饭。 柳骏要他在益州闹出动静,越大越好。柳骏相当於投资,双方约定事成之后,富贵与共。 第一百五十七章 绵竹星火(上) 第157章 绵竹星火(上) 他不是想当官,是想报仇。郤俭那条老狗,去年加盐税,逼死多少盐工?他亲弟弟就是累死在井里,尸首抬上来时,瘦得像柴禾。 这仇,得报。 但疑心,像根刺,扎在肉里。 为什么偏偏选中他?为什么给这么多钱?为什么。。。要等到五月? “马爷。”吴四凑过来,压低声音,“柳公那边,会不会。。。变卦?” 马相瞥他一眼:“变什么卦?” “朝廷近来风声紧,听说要查太平道余孽。”吴四搓著手,“柳公背后那位,万一。 “” “没有万一。”马相打断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咱们收了钱,藏了兵器,就是一条船上的人。现在想下船?晚了。” 吴四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火塘里爆出一串火星,溅到马相手背上。他没动,盯著那点红慢慢暗下去,变成灰。 正沉默著,庙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急促。 一个放哨的年轻盐工衝进来,喘著气:“马爷!外头来了一队车,三辆,说是汉中来的盐商,要见您!” 马相猛地抬头。 “几个人?” “连车夫四个。为首的是个帐房先生模样,说是。。。姓柳。” 柳? 马相和吴四对视一眼。 “请进来。”马相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弟兄们,抄傢伙,埋伏好。” 二十来人迅速散开,藏到破庙的阴影里、泥像后、樑柱间。刀出鞘,弓上弦,但没露头。 马相整了整皮袄,走到庙门口。 天阴著,云层厚,像要压到屋顶。三辆马车停在庙外空地上,车辙在泥地里压出深深的印子。中间那辆车的帘子掀开,下来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穿半旧绸袍,外罩羊皮坎肩,头戴暖帽,帽檐压得低。身后跟著三个伙计打扮的汉子,都低著头。 文士走到马相面前三步处,停下,拱手。 “可是马相將军?” 声音温和,带著点荆楚口音。 马相打量他。 个子不高,瘦,脸白,留著小鬍子。眼神平静,看不出深浅。 “我是马相。”他顿了顿,“阁下是?” 文士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符,递过来。 铜符掌心大小,正面刻骏,背面刻信。 马相接过来,翻看。铜质,旧了,边缘磨得光滑。確是柳骏的那枚。 “柳公何在?”他问。 简雍微微躬身:“洛阳有变,柳公脱不开身,特遣在下柳庸前来。在下是柳公堂弟,常年在外打理生意。” 马相盯著他,看了三息。 然后侧身:“里边请。” 庙里,火塘烧得正旺。 简雍坐在马相对面,张武、陈大、赵二站在他身后。吴四坐在马相旁边,眼神滴溜溜转,打量著来人。 “柳先生远来辛苦。”马相开口,从火塘边拿起陶碗,倒了碗酒,推过去,“天冷,喝口酒暖暖。” 简雍接过,没喝,放在手边。 “马將军,事急,容在下直言。”他从怀中掏出油布袋,取出那块绢布,展开,铺在两人之间的乾草上。 火光跳动,照见绢布上的字。 马相低头看。 看到“正月十五,聚眾举旗”时,他瞳孔缩了缩。 “提前了?”他抬头,看简雍,“原不是说五月?” “朝廷有变。”简雍语速平缓,“堂哥在洛阳眼线得信,朝廷已疑益州,意欲换主。 故令將军速起,趁郤俭不备,一击必杀。” 马相沉默。 他手指在绢布上摩挲,摸到那个暗红的印,柳骏的私印。印泥像是还没干透似的。 “为何。。。不早通知?”他问。 “事出突然。”简雍从怀中又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头是那对鱼形玉珏。他取出阴珏,放在绢布旁,“柳公令在下持此珏为凭,铜符为证,暗號为信將军可验看。” 马相拿起阴珏,对著火光看。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鱼鳞片片分明。他转身,从怀中掏出自己的阳珏,两块玉一合0 严丝合缝。 暗號呢?马相看向简雍。 简雍开口,声音低而清晰:“路远莫致倚增嘆。” 马相喉结滚动,接道:“何为怀忧心烦惋。” 对了。 全对上了。 玉珏,铜符,暗號,印信都是真的。 马相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信了。 “柳先生,”他放下玉珏,声音沉下去,“郎君要我正月十五起事,如今只剩五天。 仓促之间,能聚起多少人?” 简雍收回手,放下袖子。 “將军手下现有多少?” “常跟著我的,二百来人。”马相说,“都是盐工、流民,敢拼命。但兵器不够,刀只有三十把,弓二十张。” “兵器,在下带了一些。”简雍侧头,对陈大使了个眼色。 陈大出去,从马车里拖出两个长木箱。打开,里头是十把环首刀,二十张弓,还有几捆箭。 马相眼睛亮了。 他走过去,抓起一把刀,抽出来。刃口雪亮,映著火,寒光逼人。 好刀。 “还有钱。”张武出去,从马车里拖出两个长木箱。打开,里头是金饼三百枚,合钱三百万,火光下金闪闪的,散发诱人的光芒。柳公说,这是追加的资助,望將军勿疑,即刻筹备。” 三百万。 马相手抖了一下。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吴四凑过来,盯著金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马、马爷。。。”他声音发颤,“这。。。这够咱们招兵买马了!” 马相没理他。他转身,走回火塘边,坐下,盯著那金饼,又盯著简雍。 马相胸膛起伏,呼吸逐渐粗重起来。 他想起弟弟死时的样子,想起郤俭那张丑脸,想起这些年受的窝囊气。 干! 他猛地一拍大腿:“好!正月十五,我马相举旗!” 简雍起身,深深一揖:“將军豪气。在下还需回洛阳復命,不便久留。望將军早做准备,旗开得胜。” 马相也起身:“柳先生不吃杯酒再走?” “军情紧急,不敢耽搁。”简雍拱手,“告辞。” 他带著张武、陈大、赵二退出破庙。 马车调头,驶离。 马相站在庙门口,看著车队消失在泥路尽头,手里还攥著一块金饼。 吴四凑过来,低声:“马爷,真干?” 第一百五十八章 绵竹星火(中) 第158章 绵竹星火(中) 马相转头,盯著他:“钱拿了,兵器收了,现在说不干?” 吴四訕笑:“不是。。。我是怕,万一。。。 “9 “没有万一。”马相打断他,將金饼小心塞进怀里,“传话下去,让弟兄们这两天都別回家了,在庙里集合。正月十五,干票大的!” 他转身进庙,脚步踩在泥地上,溅起黑水。 火塘里,废渣烧得啪响,烟衝上屋顶,从破洞散出去。 远处传来闷雷声。 要下雨了。 正月十五。 绵竹城里掛了些灯笼,纸糊的,红黄蓝绿,在傍晚的风里晃荡。衙门口贴了告示,说今夜取消宵禁,许百姓观灯,但不得聚眾喧譁,落款是县令李升的印,朱红鲜亮。 李升这会儿正在后衙暖阁里喝酒。 炭盆烧得旺,阁子里暖烘烘的。桌上四个菜:燉羊肉、蒸腊鱼、炒菘菜、醃蕨干,还有一壶烫好的米酒。他对面坐著县丞赵朴,主薄孙礼,两人陪著笑,敬酒。 “大人,”赵朴举杯,“今年城里还算太平。” 李升五十来岁,胖,眼皮耷拉著,喝得脸红。他嗯了一声,抿口酒:“太平就好。郤使君前日还来信,问绵竹盐税。。。你们帐做乾净了?” “乾净,乾净。”孙礼忙道,“该交的税,一文不少。多出来的。。。按老规矩,三成送使君府,两成分给郡里各位,剩下的。。。 “” 他没说完,但李升懂。 剩下的,他们几个分了。 李升满意地点头,夹了块羊肉,肥的,塞进嘴里,嚼得油光满面。 “盐工那边。。。”赵朴小心地问,“最近还闹吗?” “闹个屁。”李升嗤笑,“一群穷盐工,翻不起浪。前阵子不是还说要告状?我让王班头带人劝了劝,现在老实了。” 王班头是县衙的捕头,手下二十来个衙役,专治刁民。 孙礼赔笑:“大人英明。” 三人又碰了一杯。 外头隱约传来喧闹声,是百姓聚在街上看灯吵闹声,孩童的嬉笑声,混在一起,远远的。 李升听著,觉得心里踏实。 这绵竹,还是他说了算。 城南破庙,气氛截然不同。 庙里挤满了人,不止二百,得有三百多。都是青壮汉子,盐工打扮,破袄烂衫,但眼睛亮,手里抓著傢伙:有的是刀,有的是削尖的竹矛,有的是铁锹盐叉。 火塘烧得比哪天都旺,火焰躥起老高,映著一张张激动又紧张的脸。 马相站在半截泥像前,披了件不知从哪找来的旧皮甲,腰里別著那把环首刀。吴四站在他旁边,手里捧著个木盘,盘里是那面黄旗,是妇人拆旧衣缝的,黄布洗得发白,针脚粗疏,正中用锅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天字。 “弟兄们!”马相开口,声音压过火塘的噼啪,“今晚,咱们干大事!” 人群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盯著他。 “郤俭那条老狗,加税加租,逼死多少人?我弟弟,累死在盐井里,尸首抬上来,瘦得只剩骨头!你们呢?你们的爹娘、妻儿,有没有被逼死的?有没有饿死的?” 人群里响起低吼。 “有!” “我娘就是病死的,没钱抓药!” “我闺女。。。去年冬天冻死了。。。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闷雷滚过。 马相抬手,眾人又静。 “这仇,得报!”他吼,“但光报仇不够!咱们要换个活法!事成之后,咱们都有好日子过!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 他扬了扬手,身后二人抬来一个木箱子,摔在中间,金饼四散。 “看见没?这是钱!一百万!咱们有了钱,有了刀,有了人,还怕什么?!” 火光照亮了金饼,金饼沸腾了人群。 “干!” “跟著马爷!” “杀郤俭!” 马相抓起那面黄旗,用力一挥。 “走!” 三百多人涌出破庙。 天已经黑透了,没月亮,只有零星的灯笼光在远处晃。眾人分成三队:一队由马相亲自带领,直扑县衙。一队由吴四带领,去抢仓库。还有一队是年轻盐工,负责在街上鼓譟,製造混乱。 脚步声在泥泞的街道上响起,杂乱,沉重。 县衙后衙,李升喝得半醉,正搂著个婢女调笑。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著是砰砰的拍门声。 “大人!大人!不好了!” 是王班头的声音,带著慌。 李升皱眉,推开婢女:“嚷嚷什么?” 门被撞开,王班头衝进来,脸色煞白:“大人!盐工马相。。。反了!带著好几百人,往县衙来了!” 李升酒醒了一半。 “反了?”他瞪眼,“他敢?!” “真反了!手里有刀,还打著黄旗!”王班头急道,“弟兄们顶不住,快撤吧!” 李升愣住。 他下意识看向窗外,外头隱约传来喊杀声,越来越近。 “大人!”孙礼也慌了,“从后门走!去郡城报信!” 李升这才反应过来,跌跌撞撞起身,鞋都来不及穿,赤脚往外跑。赵朴、孙礼跟上,王班头护著。 刚到后门,门被撞开了。 十几个盐工衝进来,手里举著竹矛、铁锹,见人就打。王班头拔刀挡了两下,被一铁锹砸在肩膀上,惨叫倒地。 李升腿软,瘫在门槛上。 一个盐工认出他,吼:“狗官在这!” 竹矛捅过来。 李升眼睁睁看著矛尖刺进肚子,冰凉,然后剧痛。他张嘴想喊,血涌出来,堵住了喉咙。 眼前最后看到的,是那面天字黄旗,在火光里晃。 仓库那边更顺利。 守仓的是四个老卒,正在屋里赌钱。吴四带人衝进去时,他们还以为来了贼,刚要拔刀,就被按倒在地。 “好汉饶命!饶命!” 吴四没杀他们,只捆了,塞住嘴。 仓库打开,里头堆著粮食,是去年秋收的税粮,还没运走。吴四让人往外搬,边搬边喊:“开仓放粮!人人有份!” 街上的百姓本来躲在家里,听见喊声,偷偷开条门缝看。见真有人扛著粮袋出来,胆子大的就凑过去。 “真。。。真给?” “给!”一个盐工把半袋粟米塞他怀里,“拿回去!吃饱了,跟咱们干!” 那人抱著粮袋,愣了片刻,然后转身就跑,不是回家,是去叫邻居。 第一百五十九章 绵竹星火(下) 第159章 绵竹星火(下) 一传十,十传百。 街上人越来越多,开始是领粮,后来是跟著喊。有人拿起锄头,有人抄起扁担,队伍像滚雪球,越来越大。 马相站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上,看著这一幕。 火把的光映著他脸,那道疤扭动著,像活过来。 他成功了。 不,还没完。 他跳下来,对身边一个亲信盐工道:“传话,让弟兄们歇口气,明早。。。 去打雒县。” 亲信一愣:“马爷,咱们才三百人。。。” “是吗?”马相看向街上涌动的人潮,“你看,多少人?” 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有盐工,有流民,有刚领了粮的百姓,还有趁乱混进来的地痞无赖。 一千?两千?数不清。 马相胸口发热。 他的胸口,有把火,点起来了。 城南五里外,一条岔路上。 简雍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绵竹城方向。 城里火光冲天,隱约传来喊杀声、哭叫声。风里带著烟味,还有一丝血腥。 陈大低声:“先生,咱们。。。不走吗?” “再等等。”简雍放下车帘,“等马相完全控制县城。” 赵二有些不安:“万一他们追出来。。。” “不会。”简雍摇头,“马相现在眼里只有绵竹,只有粮食和兵器。咱们在他眼里,是自己人。”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自己吞了一粒,递给陈大、赵二各一粒。 “解毒丸,益州瘴气多,吃了好赶路。” 两人接过,依言含了。 药丸甜,带著一点苦味。 马车停在路边阴影里,马匹安静,张武裹著厚袄,假寐。 时间一点点过去。 城里的喧闹声渐渐小了,火光也渐渐集中,应该是控制了局面,在清点战利品。陈大赵二也到在了路边,再也站不起来了。 “走。”简雍说。 “都不用我出手。”张武苦笑道。 “你保护好我不就行了,快走。”简雍催促。 张武控制马车调头,驶上来时的路。 车轮碾过泥泞,声音闷。简雍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他想起离开破庙前,马相那张激动到扭曲的脸。 想起那面黄旗,粗陋,但刺眼。 一条命,又一条命。 这乱世,人命如草芥。 他睁开眼,从怀里摸出那綹用红绳繫著的头髮,握在手里。 娘,保佑儿子平安回去。 马车驶进夜色,离绵竹越来越远。 身后,那座小城沉浸在血色与火光中。 马相站在县衙大堂里,踩著李升还没干透的血跡,看著手下抬进来一箱箱铜钱、一袋袋粮食。 吴四凑过来,满脸喜色:“马爷!仓库清点了,粮有八千石,钱有三百多万!咱们发了!” 马相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堂前,看向门外。 街上还有零星的哭喊声,是趁乱抢劫的盐工在砸门。他没管,但现在还没到立规矩的时候。 “吴四。” “在!” “明天,把天公將军的旗號打出去。”马相转身,脸上那道疤在烛光里跳动,“再派人去各县传话:愿跟咱们干的,分粮分钱。不跟的。。。” 他没说完,但吴四懂了。 “明白!” 马相挥挥手,让他去忙。 自己走到堂上主位,坐下。 椅子是李升常坐的那把,好木头,雕著云纹,坐垫软和。他往后靠了靠,感觉很舒服。 原来当官,是这种感觉。 柳公。。。不,柳庸,谢了。 他咧嘴笑了,笑得无声。 窗外,火把的光还在晃动,人影绰绰。 绵竹的第一夜,很长。 正月底,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益州。 “绵竹反了!” “盐工马相称天公將军,聚眾数千,杀县令李升!” “开仓放粮,见官就杀!” 各郡县官府慌了。郡兵调动,城门戒严,豪强紧闭庄园,百姓躲在家里,从门缝里往外看:街上不时有骑马的信使狂奔而过,马蹄踏起泥水,溅得老高。 雒县,益州州治。 刺史府里,欲俭坐不住了。 他今年五十八,穿深紫色官服,腰带勒得肚子鼓出来,像扣了口锅。此刻在堂上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啪嗒啪嗒响,震得樑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堂下站著郡丞陈勃、都尉张任,还有几个心腹属官,都低著头,不敢吭声。 “废物!”郤俭忽然停步,指著陈勃的鼻子骂,“绵竹离雒县不过二百里,马相反了三天,你们才知道?!县衙是干什么吃的?!” 陈勃五十出头,乾瘦,被骂得脸发白:“使君息怒。。。李升前日还有信来,说一切太平。谁知马相那廝。。。” “太平个屁!”郤俭抓起案上一卷竹简,砸过去。竹简散开,哗啦掉一地。“马相手下都几千人了!还在扩!昨天破广汉,今天围什邡,明天是不是就打到我雒县城下了?!” 陈勃不敢躲,硬挨了一下,额角青了一块。 张任抱拳:“使君,末將愿领郡兵一千,前往平叛。” “一千?”郤俭瞪他,“马相现在多少人?五千?八千?你那一千人,够填牙缝吗?!” 张任咬牙:“叛军虽眾,皆乌合之眾。末將只需精兵一千,突袭其本阵,斩了马相,余眾自溃。” “说得轻巧。”郤俭坐回主位,喘著粗气,“马相要是那么好杀,李升会死? ” 堂里又静了。 只有郤俭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盆里火苗的噼啪声。 一个属官小心翼翼开口:“使君,是否。。。向朝廷求援?” “求援?”郤俭冷笑,“朝廷?洛阳那帮人,正等著看我笑话呢!刘焉那老东西,天天上书说我不堪州事,现在益州真乱了,他怕是第一个拍手称快!” 眾人不敢接话。 郤俭说的是实情。益州牧的位子,刘焉盯了半年了,明里暗里使绊子。这次马相反,刘焉不定怎么在灵帝面前编排他。 “张任。”郤俭忽然道。 “末將在。” “你带郡兵两千,不,三千去守涪县。涪县在雒县北八十里,是门户。马相要打雒县,必过涪县。你给我守住了,守不住。。。”郤俭盯著他,“提头来见。” 张任抱拳:“末將领命!” 他转身出堂,甲冑哗啦响。 第一百六十章 黄天再立(上) 第160章 黄天再立(上) 郤俭又看向陈勃:“你,去催各郡豪强,让他们出人出粮。告诉他们,马相要是打过来,谁都別想好过!” 陈勃躬身:“是。” “还有,”郤俭揉了揉太阳穴,“给汉中刘备送封信,就说。。。益州有乱,请他协防米仓道,別让叛军流窜到汉中。” 一个属官愣了下:“使君,刘备是汉中都尉,管不到益州。。。” “管不到也得管!”郤俭拍案,“他现在实际掌控汉中,手里有兵。就算不出兵,壮壮声势也好,起码让马相知道,北边还有人盯著他!” 属官忙记下。 郤俭挥手:“都去办事!” 眾人退出,堂里只剩郤俭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觉得头疼欲裂。 马相。。。 一个盐工头子,一个贱民,他怎么敢? 还天公將军,学张角? 郤俭忽然想起去年加盐税时,下面报上来的民怨。当时他没在意,盐工嘛,贱民,杀一杀就老实了。 现在看,闹大了。 他睁开眼,看向堂外。 天阴著,又要下雪。 涪县城外十里,马相的大营扎在一片河滩上。 营帐是抢来的布幔、草蓆搭的,歪歪扭扭,但数量多,白花花一片,沿著河滩蔓延出去二里地。营里人声嘈杂,有煮饭的,有磨刀的,有赌钱的,还有打架的,都是新投的流民,不懂规矩。 中军帐是个大点的布篷,里头铺了层乾草,马相坐在草堆上,面前摊著张简陋的地图,是吴四从一个乡塾先生家里抢来的。 “马爷,”吴四指著地图上的涪县,“张任带了三千郡兵,守在这。咱们要是硬攻,伤亡小不了。” 马相没说话。 他盯著地图,手指在涪县位置点了点,又划向县。 打下绵竹后,队伍滚雪球一样膨胀。现在他手下有近万人,真正的精锐只有五百,是跟著他从盐井出来的老兄弟。其余的都是流民、破產农户,还有趁乱投靠的地痞,纪律差,但人多势眾。 人多了,粮食消耗也大。绵竹仓库那八千石粮,眼看就要见底。 必须打下雒县,州治仓库里,有粮,有钱,有兵器。 “张任。。。”马相喃喃,“听说过,是个硬茬子。” “何止硬茬子。”吴四压低声音,“这人出身蜀郡张氏,从军二年,剿过山匪。他带的郡兵,是益州最精锐的。” 马相抬眼看他:“那你说,怎么打?” 吴四搓手:“咱们人多,围城。涪县城小,存粮不多,围他一个月,不攻自破。” “一个月?”马相摇头,“咱们等不了一个月。粮食快没了,军心会散。” 他顿了顿:“而且。。。柳先生走前说了,要快。打得越快,朝廷越来不及反应。” 吴四不说话了。 马相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布帘。 外头,上万人的营地乱糟糟的,但有一种野蛮的生气。火光点点,人声喧器,远处还有人在唱俚曲,调子跑得没边。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 “传令,明天一早,攻城。” 吴四一惊:“马爷,咱们云梯都没造几架。。。” “不用云梯。”马相走回地图前,手指在涪县城墙上划过,“张任守城,必重北门,因为那是咱们来的方向。南门呢?南门临河,城墙矮,守军少。” 他抬眼:“咱们明攻北门,暗袭南门。” 吴四眼睛一亮:“声东击西?” “对。”马相咧嘴,脸上那道疤扭动,“找五百水性好的,今夜泅水过河,潜伏在南门外芦苇丛里。明天北门一开打,南门守军必然调去增援,那时,就是机会。” 吴四连连点头:“妙!马爷英明!” 马相摆手:“去挑人。要老兄弟,要机灵的,嘴严的。” “是!” 吴四退出帐篷。 马相独坐草堆上,盯著地图上的雒县。 打下涪县,雒县就在眼前。 郤俭。。。 他想起弟弟死时那双不甘的眼睛。 快了。 翌日,辰时。 涪县北门外,鼓声震天。 马相亲率三千人,列阵城下。阵前摆了二十架简易云梯,就是毛竹捆接,前端包了湿牛皮。还有十几辆撞车,是拆了民房的门板、梁木现钉的,粗糙,但结实。 城楼上,张任按剑而立。 他二干来岁,方脸,浓须,甲冑擦得鋥亮。看著城下黑压压的叛军,他嘴角扯了扯。 乌合之眾。 阵型散乱,旗帜歪斜,兵器五花八门,就这也敢攻城? “將军,”副將低声,“看阵势,得有三千人。” “三千?”张任冷笑,“三千头猪罢了。传令,弓弩手准备,等他们进入百步,齐射。” “是!” 城下,马相举起环首刀。 “攻城!” 鼓声更急。 三千人嚎叫著往前冲。脚步声、吶喊声、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震得地面发颤。 城上箭如雨下。 第一波箭雨,射倒了几十人。但后面的人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冲。云梯架上城墙,叛军咬著刀,手脚並用往上爬。 守军往下扔滚木、擂石,浇热油。惨叫声接连不断,尸体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 战况激烈。 张任亲自在城头督战,哪里吃紧,就调预备队补上。北门守军一千人,被打得抬不起头,但阵线没破。 半个时辰后,叛军第一次攻势被打退。 丟下两百多具尸体,退到一里外重整。 张任抹了把脸上的血,是溅上的,不是他的。 “就这点本事?”他嗤笑。 副將也笑:“將军神武。” 正说著,南门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钟声,警钟。 张任脸色一变。 “南门出事了!快,调五百人过去!” 话音刚落,一个传令兵连滚爬上来:“將军!南门被攻破了!叛军泅水过河,趁虚而入,已经杀进城了!” 张任脑子嗡的一声。 声东击西? 中计了! 他拔剑:“亲兵队,跟我去南门!” 但晚了。 南门一破,叛军如潮水般涌进城。守军腹背受敌,军心大乱。北门守军听说南门丟了,顿时溃散,有人往城里跑,有人往城下跳。 马相在城外看见城头骚乱,知道得手了。 他再次举刀:“杀进去!活捉张任!” 叛军第二次衝锋,这次没遇到像样抵抗。北门很快被撞开,叛军涌入。 第一百六十一章 黄天再立(中) 第161章 黄天再立(中) 巷战开始。 涪县城里乱成一锅粥。守军、叛军、百姓混战在一起,刀光血影,哭喊震天。张任带著亲兵队往南门冲,半路被吴四带人截住。 “张將军!”吴四咧嘴笑,“投降吧,马爷说了,留你全尸。” 张任目眥欲裂:“逆贼!” 他挥剑衝上去,亲兵队跟上。 吴四没硬接,让人放箭。箭雨覆盖,张任身中三箭,仍砍倒两人,最后被一矛捅穿胸膛,倒地。 眼睛还睁著,看著灰濛濛的天。 午时,涪县易主。 马相站在县衙大堂里,脚下是张任还没凉透的尸体。吴四正在清点战利品: 粮仓、武库、钱库。。。 “马爷!”吴四满脸喜色,“粮有一万二千石!钱五百多万!弓弩刀甲,够武装三千人!” 马相点头。 他走到堂外,看向南边。 八十里外,就是雒县。 郤俭,你等著。 他转身,对吴四道:“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打雒县。” “是!” 吴四退下。 马相独坐堂中,看著张任的尸体被拖出去,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他忽然想起柳庸临走前说的话:“將军勿疑,即刻筹备。功成之日,富贵共之。” 富贵。。。快了。 二月二,雒县城外。 雪化了,但天更冷。风从沱江江面上刮过来,湿冷刺骨,卷著河滩上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雒县城墙高三丈,青砖砌的,垛口整齐,箭楼巍峨,是前朝大修过的州治坚城。 但现在,城下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马相的队伍,已经膨胀到一万五千人,真正的数字可能更多,因为不断有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蝗虫过境。营帐从城北五里外的河滩,一直蔓延到城东的丘陵,白茫茫的布篷、草棚,望不到头。 中军帐设在城北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庙早就塌了,只剩三面断墙,顶上用抢来的门板、草蓆搭了个顶,勉强挡风。 马相坐在半截神案上,面前摊著张更详细的地图,是从涪县县衙缴获的,上面標著雒县城防的弱点:西门年久失修,守军王哨好赌。 吴四站在旁边,搓著手:“马爷,都打听清楚了。王哨,西城门队率,好赌,欠了一屁股债。他手下一百来人,多是老弱。只要钱给够。。。” “给。”马相打断,“多少?” “开价二十万钱。” 马相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扔过去:“里面是金饼,二十枚。先给他一半,事成之后再给一半。” 吴四接过,掂了掂,咧嘴笑:“够了!王哨那穷鬼,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o “告诉他,”马相盯著地图,“明天子时,开西门。咱们的人混进去,先占城门楼,再放信號。里应外合。” “明白!” 吴四揣好金饼,匆匆出帐。 马相继续看地图。 雒县城防,北门最强,有瓮城,箭楼三层,守军一千。南门临江,城墙矮,但江面有官军战船巡逻。东门是粮道,重兵把守。只有西门,偏僻,守军懈怠,城墙有两处裂缝,去年汛期泡塌了,修补得潦草。 就这里了。 他抬眼,看向帐外。 天色阴沉,又要下雪。 一万五千人,听起来嚇人,但他心里清楚,能打的不到三千。其余的都是凑数的,饿急了的流民,给口饭吃就跟著走。打顺风仗还行,一旦受挫,瞬间就会溃散。 必须速战速决。 打下雒县,就有粮,有钱,有兵器,还能裹挟更多百姓。那时候,就不是一万五了,可能是三万,五万。。。 “天公將军”。 雒县城內,刺史府。 郤俭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眼窝深陷,脸色蜡黄,鬍子拉碴。官服皱巴巴的,腰带松垮垮地掛著,肚子好像一夜之间瘪了下去。他坐在堂上主位,手里攥著一卷急报,手指抖得厉害。 “使君。。。”陈勃小心翼翼开口,“张任將军殉国,涪县失守。叛军前锋已到城北十里。。。” “我知道!”郤俭吼出声,声音嘶哑,“用你说?!” 陈勃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堂下还站著几个属官、將领,都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郤俭喘著粗气,把急报扔在地上。 竹简散开,上面写著张任战死的细节:南门失守,巷战,身中三箭一矛。。 0 “废物!”郤俭骂,“三千郡兵,守不住一个涪县?!张任不是號称猛將吗?啊?!” 没人敢接话。 郤俭瘫在椅子上,闭上眼。 完了。 涪县一丟,雒县门户洞开。马相那贼子,下一步肯定打雒县。城里守军还有多少?郡兵一千,加上各家豪强的私兵,凑凑能有三千。 三千对一万五。 怎么守? “陈勃。”他睁开眼。 “下官在。” “豪强那边。。。怎么说?” 陈勃苦笑:“张家、李家都说会出人,但。。。要粮食,要钱。王家更直接,说要咱们开放武库,让他们自取兵器。” “给他们!”郤俭拍案,“要什么给什么!只要守住城!” “可是使君,”一个属官忍不住,“武库一开,豪强有了兵器,万” “万一什么?!”郤俭瞪他,“现在是什么时候?叛军就在城外!还顾得上这个?!” 属官闭嘴。 郤俭又看向一个將领:“赵都尉,城防如何?” 赵都尉抱拳:“北门、东门已加固,滚木擂石备足。南门江面有战船十艘巡逻。只是西门。。。”他顿了顿,“西门城墙有裂缝,守军。。。军纪涣散。” “换人!”郤俭说,“把人撤了,换你手下得力的人去守。” “是!” “还有,”郤俭揉著太阳穴,“给汉中刘备的信,有回音了吗?” “还没有。” “再写!加急!”郤俭咬牙,“就说。。。就说益州危在旦夕,请他念在同为汉臣,速发援兵!他要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属官忙记下。 郤俭挥手:“都去办事!” 眾人退出,堂里只剩他一人。 炭盆里的火快灭了,屋里冷颼颼的。郤俭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天色阴沉,街道空荡,只有巡逻的郡兵脚步声,整齐,但沉闷。 第一百六十二章 黄天再立(下) 第162章 黄天再立(下) 他想起十年前刚来益州时,意气风发,想著在这里大展拳脚,敛財,升官,回洛阳做九卿。 现在呢? 马相那把火,要把他烧成灰。 他关上窗,走回案前。打开木匣,里头是金饼,黄澄澄的,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出一枚,握在手里。 冰凉,沉。 跑? 现在跑,还来得及。从南门坐船,顺沱江而下,到江州,再转道荆州。。。 可跑了,这十年心血就全没了。刺史的位子,攒下的钱財,经营的人脉。。。 他不甘心。 郤俭把金饼放回去,合上木匣。 守。 赌一把。 二月初三,子时。 雪下来了,细碎的,在风里斜著飘。雒县西门城楼上,灯火昏暗,只有两盏风灯在垛口晃荡,光晕昏黄。 王哨裹著件旧皮袄,缩在箭楼角落里,手里著个酒葫芦。他已经喝了半壶,脸红扑扑的,眼珠子发直。 怀里那十枚金饼,沉甸甸的,硌得胸口疼。 十枚啊。 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那姓吴的说,事成之后,还有十枚。 二十枚金饼,二十万钱。。。够他回老家买地,盖个大院子,娶两房媳妇,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 守城? 守个屁。 这世道,当官的发財,当兵的送死。他王哨当兵二十年,还是个队率,每月那点餉钱,不够赌两把的。 凭什么? 他拧开酒葫芦,又灌了一口。酒是劣酒,辣得他齜牙咧嘴。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一个年轻守军探头:“队率,换岗了。” 王哨摆手:“知道了。”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垛口边,往下看。 城下漆黑一片,只有雪光映著护城河的冰面,白森森的。远处叛军营地的火光,星星点点,像鬼火。 时辰快到了。 他转身,对那年轻守军道:“你,去把弟兄们都叫起来,就说。。。就说有情况,集合。” 年轻守军一愣:“队率,什么情况?” “让你去就去!”王哨瞪眼。 年轻守军不敢多问,跑下城楼。 王哨走到城门绞盘旁,手放在粗大的铁链上。铁链冰凉,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扳。 绞盘转动,铁链哗啦哗啦响。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一尺,两尺。。。 城外黑暗中,人影晃动。 几十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溜进来,手里都拿著刀。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正是马相亲点的敢死队头目。 “王队率?”疤脸汉子低声。 王哨点头,指了指城楼:“上面。。。还有二十来个弟兄,我让他们集合了。。。你们。。。” 疤脸汉子咧嘴:“明白。” 他手一挥,手下分两队,一队上城楼,一队控制城门洞。 惨叫声很快响起,短促,闷,被风雪声盖住大半。 王哨靠在墙上,闭上眼,手抖得厉害。 別怪我。 要怪,就怪这世道。 城北土地庙,马相披甲按刀,望著西门方向。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城头灯火。 吴四匆匆跑来:“马爷!得手了!西门已占,信號发了!” 马相眼中精光一闪。 他翻身上马,举刀:“全军!—攻城!” 鼓声震天。 一万五千人从营地里涌出,像黑色的潮水,涌向西门。火把点亮,成千上万,在雪夜里匯成一条火龙,咆哮著扑向城墙。 西门洞开。 叛军涌入,几乎没有遇到像样抵抗。守军大部被调往北门、东门,西门只有王哨那一百来人,死的死,降的降。 巷战再次爆发。 但这次,是在雒县城內。 郤俭是被亲兵从床上拖起来的。 “使君!西门破了!叛军进城了!” 郤俭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赤脚跳下床,胡乱抓起官服往身上套,手抖得扣子都系不上。 “顶住!让赵都尉顶住!” “赵都尉。。。战死了!” 郤俭腿一软,瘫坐在地。 完了。 全完了。 亲兵架起他:“使君,从南门走!坐船!” 对,坐船。 郤俭猛地爬起来,跟著亲兵往外冲。刺史府里已经乱成一团,婢女、僕役哭喊著到处跑,值钱的东西被哄抢。 他顾不上这些,直奔后门。 后门巷子里,迎面撞上一队叛军。 “狗官在这!” 刀光闪过。 亲兵倒下。 郤俭尖叫,转身想跑,被一脚踹翻。他趴在地上,抬头,看见一张疤脸,那是马相。 “郤使君,”马相咧嘴笑,“別来无恙?” 郤俭哆嗦著:“饶、饶命。。。我有钱,都给你。。。” 马相没理他,环视四周。 这里是刺史府后巷,狭窄,青石板路,两边是高墙。雪下得正大,落在郤俭身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我弟弟,”马相忽然说,“叫马眼。去年冬天,累死在盐井里。尸首抬上来时,瘦得只剩骨头。” 郤俭愣住。 “你加盐税,说盐工贱命,死了再招。”马相蹲下,盯著他,“记得吗?” 郤俭脸色惨白。 他记得。 去年底,盐工闹事,下面报上来,他確实说过这话。 “我。。。我错了。。。”他哭出来,“饶我一命,我、我把家產全给你。。。” 马相摇头笑道。“真是糊涂,杀了你,家產也是我的。” 他起身,抽刀。 刀光落下。 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郤俭瞪著眼,喉咙里嗬嗬响,手在雪地里抓挠,留下几道血痕。然后不动了o 马相收刀,看向身边一个亲信:“把他脑袋割下来,掛城门上。” “是!” 亲信上前,手起刀落。 马相转身,往刺史府正堂走。 雪还在下,落在肩上,化了,又积上。 他走得稳,一步一步。 身后,雒县城里杀声震天,火光冲天。 但他心里异常平静。 弟弟,哥给你报仇了。 他走进正堂,堂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还亮著。主位上,那把刺史的椅子,紫檀木的,雕著云纹,扶手上包著金。 他走过去,坐下。 椅子宽大,他瘦,陷进去一半。 但感觉很踏实。 吴四衝进来,满脸血污,但兴奋:“马爷!府库占了!粮食、钱、兵器,多得数不清!” 马相点头。 “传令,”他说,“开仓放粮,全城百姓,人人有份。” “是!” 吴四跑出去。 马相独坐堂中,听著外面的喧闹。 第一百六十三章 裂痕初现(上) 第163章 裂痕初现(上) 从绵竹到涪县,再到雒县,一个月。 一个月,他从盐工头子,变成了益州之主。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面黄旗。 布料粗糙,但暖和。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 天快亮了。 二月初八,成都。 雪停了,但天没放晴。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湿冷的空气里瀰漫著烟味、 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臭,是街角来不及收拾的尸体,在初春的天气里开始发胀。 刺史府被改造成了皇宫。 其实也就是换了块匾额,把原来的益州刺史府摘了,掛上块新制的木匾,朱漆还没干透,写著大成殿三个字,字是请城里一个老先生写的,笔画简朴,但够大。 殿里,马相坐在主位上。 椅子还是那把紫檀木刺史椅,但铺了张虎皮,是从郤俭的私库里翻出来的,皮子已经有些禿了,但虎头完整,瞪著眼,张著嘴。 马相身上穿著不知从哪找来的诸侯王礼服,深紫色,绣著云纹,但袖口有块暗红色的污渍,洗不掉了。头戴进贤冠,冠缨系得有点紧,勒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殿下站著两排人。 左边是武將,以王饶为首。王饶四十出头,原是个狱卒,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此刻披著件抢来的校尉皮甲,腰里別著两把刀。他身后站著十几个將军,有盐工头子,有流民首领,还有趁乱投靠的山匪,个个昂著头,挺著胸。 右边是文官,以赵祗为首。赵祗三十来岁,读过几年书,在马相身边算是个谋士。他穿著件半旧的深衣,洗得发白,但乾净。身后也跟著几个人,有的是被挟裹来的小吏,有的是想投机的地方士人。 气氛有些怪异。 武將那边吵吵嚷嚷,互相吹嘘战功。文官这边沉默著,低著头。 “陛下,”赵祗上前一步,躬身,“雒县成都已定,郤俭伏诛。然益州九郡,尚有七郡未服。当务之急,是整飭军纪,设立税官,储备粮草,以图长久。 “3 马相还没说话,王饶先嗤笑一声。 “赵丞相,”他故意把丞相两个字咬得很重,“弟兄们提著脑袋造反,刚打下成都,享乐几日又如何?整飭军纪?设税官?你是想让弟兄们寒心?” 赵祗眉头微皱:“王將军,军纪不整,则兵不为兵,民不为民。如今咱们麾下號称三万,实则能战者不过五千,余者皆是乌合之眾。若一味放纵劫掠,粮尽之日,便是溃散之时。” “粮?”王饶咧嘴,“郤俭的仓库里堆满了粮!够咱们吃一年!” “那是坐吃山空!”赵祗声音提高,“益州经此一乱,春耕已废,秋收无望。若不早做筹划,明年此时,便是饿殍遍野!” “那就再去抢!”王饶拍胸脯,“蜀郡抢完了抢犍为,犍为抢完了抢巴郡。 天下这么大,还怕没粮?” 两人针锋相对。 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马相。 马相坐在虎皮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 他听懂了。 赵祗说得对,要长远。但王饶说得也对,弟兄们跟著他造反,图什么?不就是图口饭吃,图痛快?现在刚打下成都,就立规矩,收刀子,確实会寒心。 “好了。”他终於开口,“赵丞相说得有理,王將军说得也有理。这样,军纪要整,但不能急。先让弟兄们休整十天,十天后,再议整飭之事。” 赵祗还想说什么,马相摆手。 “至於税官。。。赵丞相,你挑几个人,先试著收。別收太重,四成吧。 “陛下,”赵祗急道,“三成太少!如今养兵耗粮巨大,至少六成!” “那就五成。”马相妥协,“不能再多了。” 赵祗咬牙,但没再爭。 王饶得意地瞥了他一眼。 “还有封赏。”马相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是赵祗擬的名单,“王饶,封前將军,领兵一万。赵祗,封丞相,总揽政务。吴四,封卫尉,掌禁军。。。 “ 他一口气念了十八个將军,三十六个太守。 念完,殿里响起一片谢恩声。莽夫们嗓门大,震得樑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赵祗垂著眼,没吭声。 这份名单,他擬的时候就知道会这样,马相为了拉拢人心,把官爵当白菜发。前將军、卫尉,那是朝廷重號,现在隨便一个狱卒、盐工头子就能当。 荒唐。 但他没说什么。 现在说,没用。 散朝后,赵祗没回自己的丞相府,其实就是刺史府旁的一处小院。他独自上了城墙,站在垛口边,望著城內的景象。 成都乱了。 街上到处是游荡的士兵,踹门,抢东西,拖女人。哭声、骂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几处民宅著了火,黑烟滚滚升上天,和阴云混在一起。 远处,王饶的將军府正在大摆宴席。丝竹声隱隱传来,夹杂著划拳的吼叫。 赵祗闭上眼。 他想起一个月前,在绵竹破庙里,马相拿著那面黄旗,说:“弟兄们,咱们要换个活法!” 换了吗? 换了。 从被欺压的盐工,变成了欺压人的大成官军。 可这真的是他们想要的吗? “丞相。” 身后传来声音。 赵祗回头,是吴四。 吴四换了身新衣,绸缎的,但穿在他身上显得彆扭。腰里掛著卫尉的印綬,金灿灿的。 “吴卫尉。”赵祗拱手。 吴四走过来,和他並肩站著,也看向城里。 “乱啊。”他嘆口气,“王饶那帮人,太不像话。” 赵祗没接话。 吴四侧头看他:“丞相,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们这些粗人。但。。。马爷不容易。这么多人要吃饭,要活命,他得哄著。” “哄到什么时候?”赵祗终於开口,“哄到粮尽,哄到汉军打来,哄到所有人一起死?” 吴四噎住。 良久,他低声道:“那你说,咋办?” “立规矩。”赵祗转身,盯著他,“你是卫尉,掌禁军。先从禁军开始,不许劫掠,不许滥杀,违令者斩。禁军整好了,再整各营。” “斩?”吴四苦笑,“丞相,现在说斩,谁听?王饶第一个跳出来。” “那就杀王饶。 赵祗声音冷。 第一百六十四章 裂痕初现(下) 第164章 裂痕初现(下) 吴四嚇了一跳,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丞相,这话可不能乱说!王饶手下有一万人!” “一万人,乌合之眾。”赵祗说,“真打起来,禁军三千,足以制他。” 吴四不说话了。 他看著赵祗,眼神复杂。 这个书生,平时看著文弱,没想到心这么狠。 “丞相,”他最后说,“再等等吧。等马爷。。。等陛下想明白。” 赵祗没再坚持。 他知道,吴四说得对。现在动王饶,就是內訌,马相不会答应。 他转身下城。 背影有些佝僂。 二月初十,出事的是个婢女。 婢女姓陈,叫小娥,原是雒县太守的妾。太守死在乱军中,她被掳来成都,送进皇宫伺候马相。人长得清秀,识几个字,会弹琴,马相挺喜欢她,常让她在身边。 那天下午,马相在偏殿歇息,小娥在一旁煮茶。茶是蜀南的新茶,水是沱江的活水,煮出来清香扑鼻。 马相喝了一口,点头:“好茶。” 小娥低眉顺眼:“陛下喜欢就好。” 马相看著她,忽然问:“你恨我吗?” 小娥手一颤,茶壶差点打翻。 “奴婢。。。不敢。” “说实话。” 小娥沉默良久,低声:“恨。” 马相笑了:“恨就对了。我也恨郤俭,恨那些当官的。” 他顿了顿:“但恨归恨,日子还得过。你跟了我,我不会亏待你。” 小娥没说话,只是添茶。 傍晚,赵祗匆匆来报,说在城南截获一封信,是小娥托人送出城的,內容是向江州太守求救,说马相暴虐,请速发兵。 马相愣住。 “她。。。真这么写?” “信在此。”赵祗呈上。 马相接过信,展开。字跡娟秀,確实是女子笔跡。內容写得很详细:马相如何纵兵劫掠,如何滥杀无辜,如何奢靡无度。。。 他看完了,把信放下。 “人呢?” “已押在偏房。” 马相起身,走到偏房。 小娥被反绑著,跪在地上,头髮散乱,脸上有泪痕,但眼神平静。 “为什么?”马相问。 小娥抬头,看著他:“陛下杀了我夫君。” “那是战场。” “战场就可以滥杀?”小娥声音颤抖,“我夫君是文官,没拿过刀,没杀过人。他被乱兵砍死在书房里,手里还拿著笔。” 马相沉默。 “陛下说恨当官的,”小娥笑了,笑出泪,“可陛下现在,不就是最大的官吗?” 马相胸口像被捶了一拳。 他转身,走出偏房。 赵祗跟上来:“陛下,此女留不得。若放了她,后患无穷。” “关著吧。”马相摆手,“別杀她。” “陛下!”赵祗急道,“妇人之仁,会害死所有人!” “我说关著!”马相吼出声。 赵祗闭嘴,但眼神阴沉。 马相回到正殿,瘫在虎皮椅上,觉得浑身乏力。 小娥的话,像根刺,扎进他心里。 是啊,他现在不就是最大的官吗? 和郤俭有什么区別? 不,有区別。 郤俭是贪,是坏。他是。。。他是为了报仇,为了弟兄们有口饭吃。 可报仇之后呢? 弟兄们有饭吃了吗?有,但吃的是抢来的粮。百姓呢?百姓在哭,在死。 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小娥那双平静的眼睛。 第二天清晨,赵祗来报,说小娥在牢里自尽了。 用腰带掛樑上,发现时身子已经凉了。 马相盯著他:“怎么死的?” “自尽。”赵祗重复。 “谁看管的?” “禁军。” “吴四呢?” “吴卫尉昨夜巡城,今早才回。” 马相不说话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天刚亮,街道上还是一片狼藉,几个早起的百姓在捡拾散落的粮食,动作偷偷摸摸,像做贼。 风灌进来,冷。 “陛下,”赵祗在他身后说,“乱世当用重典。心软,会要了所有人的命。” 马相没回头。 “出去。” 赵祗躬身退出。 马相独站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捲封官名单,看了又看。 十八个將军,三十六个太守。 名字陌生,面孔模糊。 他忽然觉得,这把椅子,坐得有点冷。 二月十五,汉中,南郑。 雪彻底化了,地上露出黑黄的泥,被连日的小雨泡得稀烂。沔水开始涨潮,浑黄的江水裹著枯枝败叶,轰隆隆往下游冲。河岸边的柳树抽出些嫩芽,星星点点的绿,在阴天里看不真切。 军营里,气氛比天气还沉。 中军帐里,炭盆烧得旺,但没人觉得暖和。刘备坐在主位,左手边关羽、张飞,右手边简雍、牵招。荀采坐在他侧后方,裹著件银狐裘,手拢在袖里,脸色有些苍白,孕吐还没完全过去,但眼神清亮。 简雍是昨夜秘密回来的。 一路风尘,袍子下摆溅满了泥点,脸上带著倦色,但精神还好。他正在匯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正月十五,绵竹起事。马相杀县令李升,开仓放粮,聚眾数千。正月二十二破涪县,都尉张任战死。二月初三破雒县,刺史郤俭。。。授首。”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卷薄册,摊在案上。 “这是马相如今兵力的大致估算:核心精锐约三千,是跟著他从盐井出来的老兄弟。裹挟的流民、破產农户,约两万。总兵力。。。號称三万,实数应在两万五千左右。” 张飞倒吸一口凉气:“两万五?!他娘的一个月就滚出这么多人?!” 简雍点头:“马相开仓放粮,又打出诛郤俭的旗號,投靠者甚眾。” 关羽丹凤眼眯著:“装备呢?” “差。”简雍翻过一页,“核心三千人有刀有甲,是从涪县、雒县武库抢的。其余两万多人,多是竹矛、农具,甚至还有拿木棍的。弓弩极少,骑兵几乎没有。” “粮草?” “涪县、雏县仓库的粮食,加起来约有几十万石。按两万五千人算,够吃。 。。一整年。” 一整年。 刘备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著。 一整年后,粮尽。 要么继续抢,要么溃散。 “马相现在在何处?”他问。 “成都。”简雍说,“二月初八入成都,占刺史府,改称大成殿,自封大成皇帝。封官。。。封了十八个將军,三十六个太守。 “” 张飞嗤笑:“皇帝?他也配? “ 第一百六十五章 汉中观火 第165章 汉中观火 “配不配另说,”简雍继续,“但他占了益州州治,杀了刺史,已是事实。 朝廷那边。。。应该快要得报。” 刘备抬眼:“朝廷有动静吗?” “暂无。”简雍摇头,“但快了。郤俭死,益州乱,这不是小事。洛阳再迟钝,也该有反应了。” 帐里静了会儿。 炭火噼啪,映著一张张凝重的脸。 荀采忽然开口,声音轻,但清晰:“夫君,马相骤贵必速亡。” 刘备看向她。 “采儿,怎么说?” “马相出身盐工,骤得大位,无根基,无谋略,唯靠诛郤俭大义名分聚眾。 如今郤俭已死,名分已失。麾下鱼龙混杂,劫掠成性,民怨渐起。”荀采顿了顿,“更关键者,他无长远之策,不事生產,只知抢粮,不整军纪,只知封官。 此等作为,如孩童持金过市,亡在旦夕。” 帐里眾人都点头。 刘备起身,走到帐壁掛著的《益州郡县图》前。 手指从汉中划下,经米仓道,过绵竹、涪县、雒县,最后停在成都。 “马相这把火,”他缓缓道,“烧得快,但也快灭了。” “大哥,”张飞嚷道,“那咱们还等啥?赶紧点兵,杀进益州,趁他病要他命!” 关羽按了按他肩膀:“益德,听大哥说完。” 刘备转身,看著眾人。 “马相替咱们扫清了障碍,郤俭死了,郡县旧官或死或逃,豪强遭劫,人心惶惶。这时候,谁能力挽狂澜,谁就是益州的新主。” 关羽沉吟:“但朝廷。。。会允许吗?” 刘备看向简雍,“宪和,奏章你写。写恳切些,写忠愤些。写我刘玄德身为汉室宗亲,见益州生乱,心急如焚,愿亲率汉中兵马,为陛下扑灭此火,收復州郡。” 简雍记下:“何时发?” “现在。”刘备说,“马相称帝的消息快要传到洛阳,朝廷慌乱无措,很快宦官、外戚、清流吵成一团,这时候,咱们的奏章刚刚好。” “大哥英明!”张飞一拍大腿,“到时候朝廷那帮人,肯定抢著让咱们出兵! “,刘备点头:“但光有奏章不够。子经。” 牵招抱拳:“在。” “派人密信给卢师,说明情况,请他伺机进言。再备一份厚礼,送给张让,要让他觉得,咱们懂事,知恩。” 牵招迟疑:“张让。。。阉宦,名声太差。” “名声差,但说话管用。”刘备摆手,“天子信他。他若肯替咱们说句话,事半功倍。” “是。” “还有,”刘备看向关羽、张飞,“云长、益德,全军进入战备。粮草先行,囤在米仓道口。兵士加紧操练,尤其是山地作战,益州多山,用得著。” “得令!” “宪和,”刘备又看向简雍,“你写奏章时,加一条:就说汉中兵微將寡,请朝廷准许招募流民,充实行伍,咱们要扩军。” 简雍笔尖一顿:“大哥,扩多少?” “先扩五千。”刘备说,“汉中现有兵五千,再加五千,凑一万。对外就说为平叛计,实则。。。为將来计。” 眾人心神一震。 一万兵。 有了这一万兵,进可攻益州,退可守汉中,真正有了逐鹿的资本。 布置到这里,大体已定。 一切安排妥当。 刘备环视眾人:“还有疑问吗?” 张飞挠头:“大哥,咱们啥时候出兵?” “等。”刘备说,“等朝廷的詔书,等马相內乱,等。。。咱们准备好。” 他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 外面雨还在下,浙渐沥沥,打在营帐上,噗噗闷响。远处校场上,士兵正在冒雨操练,喊杀声穿透雨幕,隱隱传来。 “这乱世,”刘备望著雨幕,轻声说,“就像这场雨。看著烦人,但雨过后,地就肥了。” 他放下帘子,转身。 “都去办事吧。” 眾人躬身退出。 帐里只剩刘备和荀采。 荀采起身,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放在他手臂上。 “夫君,”她低声,“此去益州,凶险万分。” “知道。”刘备握住她的手,“但不得不去。” 他顿了顿,看向荀采的小腹。 那里还平坦,但已有生命在孕育。 “采儿,”他声音柔和下来,“你留在汉中,好好养胎。等我回来,孩子该出生了。” 荀采摇头:“妾隨夫君去。” “不行。”刘备语气坚决,“益州兵凶战危,你怀著孩子,不能冒险。” “夫君,”荀采看著他眼睛,“妾虽不能上阵杀敌,但可参赞军务,整理文书。留在汉中,日夜悬心,反而不利於养胎。” 刘备沉默。 他知道荀采说得对。但是战场凶险,蜀道艰难路途劳顿,荀采毕竟是有孕在身,刘备不可能让她冒这个风险。 “不行,”他还是坚决的说,“你待在汉中好好养胎,不许上前线。” 荀采无奈笑了:“妾答应。” 她靠进刘备怀里,头贴在他胸口。 刘备搂著她,听著帐外的雨声,心里渐渐踏实。 有了孩子,有了家,有了这群生死相隨的兄弟。 这乱世,就有了拼下去的理由。 当夜,简雍在灯下起草奏章。 笔尖蘸饱了墨,落在麻纸上,一字一句:“臣备稽首再拜,惶恐顿首:益州贼人马相,聚眾倡乱,杀刺史郤俭,据州称帝,僭越无状,天人共愤。臣虽愚钝,忝为汉室宗亲,见州郡沦丧,黎民涂炭,五內如焚。。。 写到这里,他停笔,望向窗外。 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清冷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营地上,反射出细碎的银光。 他想起绵竹破庙里,马相那张激动到扭曲的脸。 想起雒县城头,郤俭血溅五步。 想起成都皇宫,赵祗阴沉的眼神。 这一封奏章递上去,又要死多少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乱世里,心软的人,活不长。 简雍深吸一口气,继续写:“。。。臣愿亲率汉中將士,星夜驰援,剿灭逆贼,收復州郡。伏乞陛下准臣所请,以彰天討,以安黎庶。。。 “ 墨韵染黑竹简,一夜未停。 窗外,月亮又隱入云层。 天快亮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马相称帝 第166章 马相称帝 二月二十,成都,大成殿。 雨下了三天,殿前的青石板地面积了水,浑浊,漂著几片烂菜叶。檐角掛的红绸被雨打湿,顏色发暗,像乾涸的血。殿门著,里头点了几十盏灯,但光线还是昏黄,窗户纸破了,风灌进来,吹得灯苗乱晃。 马相坐在主位上。 身上还是那套诸侯王礼服,但多了条黄绸披风,披风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水。头上戴了顶新制的冕旒,其实是竹篾编的,掛了几串贝壳,动起来哗啦哗啦响。他腰背挺得笔直,但眼神有点飘,不敢看下面。 下面站满了人。 左边是王饶领著的武將,个个披甲掛刀,但甲冑不齐,有皮甲,有铁甲,还有穿抢来的郡兵號衣的。右边是赵祗领著的文官,深衣冠带,但布料粗劣,针脚歪斜,一看就是仓促赶製的。 殿里嗡嗡响,像集市。 王饶正跟旁边一个將军吹嘘:“老子破雒县时,一刀一个,砍了十七个!血溅得满脸都是!” 那將军咧嘴:“王哥威武!我攻西门时也砍了八个。。。 “ 赵祗冷眼看著,没说话。 他身后一个小吏低声道:“丞相,时辰差不多了。” 赵祗点头,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但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吉时到——”他拉长声音,“行登基大典“ 其实没什么大典。 没礼官,没乐师,没仪仗。赵祗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展开,开始念。念的是他自己编的祷文,文縐縐的,夹杂著几句《太平经》里的词。念到黄天当立,新主降世时,武將那边有人吼了一嗓子:“好!” 鬨笑。 赵祗脸皮抽了抽,但继续念。 念完,他转身,对马相躬身:“请陛下。。。受璽。” 璽是现刻的,木头挖空,嵌了块玉,玉是从郤俭私库里翻出来的,原本是块玉石,磨平,刻上大成皇帝之璽六个字,刻得方方正正。 赵祗双手捧璽,走到马相面前,跪下。 马相伸手接过。 木头沉,玉凉。 他握在手里,觉得手心出汗。 “陛下万岁!”赵祗带头喊。 “万岁!万岁!” 声音参差不齐,有喊的,有笑的,有跟著起鬨的。 马相站起来。 冕旒上的贝壳哗啦响,他扶了扶,有点歪。 “朕。。。”他开口,声音乾涩,“朕今日登基,国號大成,年號。。。年號黄兴。” 莽夫们不知道黄兴什么意思,但也没人问。 “封赏如下。”马相从案上拿起那捲名单,展开念,“王饶,封大將军,领天下兵马。赵祗,封丞相,总揽朝政。吴四,封卫尉,掌禁军。。。” 名单很长。 念到后面,有些名字他自己都对不上號,是王饶塞进来的亲戚、同乡,还有趁乱投靠的地痞头子。封的官越来越大:车骑將军、驃骑將军、前將军、后將军。。。还有一堆州刺史、郡太守,其实地盘没多少。 念完,殿里响起一片谢恩声。 王饶嗓门最大:“谢陛下!臣必誓死效忠!” 赵祗只是躬身,没说话。 马相坐回去,觉得椅子硌得慌。 他看向殿外。 雨还在下,灰濛濛的,看不清远街。但隱约能听见哭声、骂声,还有零星的打斗声,是大成官军在维持秩序。 他忽然想起绵竹破庙里,那面妇人缝的黄旗。 那时候,旗是乾净的。 现在呢? 他低头,看手里的木璽。 木头纹理光滑,玉镶嵌得歪,像张嘲笑的嘴。 同一日,汉中,南郑。 雨也下了几天,但军营里秩序井然。 校场上搭起了雨棚,士兵在棚下操练。矛阵、刀盾、弓弩,一队一队,口號震天,压过了雨声。伙房里热气腾腾,大锅煮著粟米饭,燉菜里切了肉,香味飘出来,混著雨水的土腥气。 中军帐里,刘备正在看沙盘。 沙盘是新制的,益州地形,山川河流,关隘城池,都用黏土捏出来,插著小旗。红色的是马相控制的区域:绵竹、涪县、县、成都,连成一条歪扭的线。 蓝色的是官军还在坚守的城池:江州、閬中、葭萌关。。。 他看向张飞:“益德,粮草运到哪了?” 张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刚从米仓道口回来:“第一批三万石,已到米仓道中段的驛站。第二批五万石,明日起运。够一万大军吃三个月。” “好。”刘备又看向简雍:“奏章发了吗?” “发了。”简雍说,“八百里加急,昨夜出城。同时密信也给卢师和张让送去了。” “张让那边。。。礼物够厚吗?” “金饼五百,蜀锦一百匹,外加一对玉璧。”简雍顿了顿,“张让贪財,这些够他动心了。” 刘备点头。 他走到帐口,掀开帘子。 雨丝斜著飘进来,打在他脸上,凉。 远处,新兵营正在训练。三千新募的流民,穿著统一的褐衣,在雨里站队列。教官的吼声穿过雨幕:“腰挺直!腿併拢!手里矛握紧了!” 这些新兵,有从关中逃荒来的,有从益州避乱来的,都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刘备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教他们杀人,为了將来,能杀更多的人。 乱世。 他放下帘子,转身。 “云长,你去新兵营盯著。一月之內,我要他们能上阵。” “是。” “益德,米仓道的栈道,再加固一遍。尤其是几处险段,要能过輜重车。” “明白!” “宪和,继续盯著朝廷动静。詔书一到,立刻报我。” “是。” 眾人领命退出。 帐里只剩刘备和荀采。 荀採在案边整理文书,孕肚已经显了,坐著有些吃力。刘备走过去,扶她起来。 “歇会儿。” “妾不累。”荀采笑了笑,手按在腹上,“这几日已经不孕吐了,胃口也开了。” 刘备把手覆上去,彷佛能感觉到轻微的动静。 他笑了。 “是个小子,知道心疼母亲。” “夫君怎知是小子?” “直觉。” 两人沉默片刻,荀采轻声问:“夫君,此去益州。。。有几分把握?” 刘备没立刻答。 他走到沙盘前,看著那片红色区域。 “马相,乌合之眾,必败。但败之前,会反扑。咱们一万对两万五,人数劣势。但咱们兵精,粮足,有民心。”他顿了顿,“九分吧。” 第一百六十七章 洛阳风雨 第167章 洛阳风雨 “九分。。。”荀采喃喃。 她走到刘备身边,看著沙盘上的成都。 “夫君入成都后,当如何?” “安民,抚士,屯田,练兵。”刘备说,“益州是天府之国,沃野千里,但经此一乱,元气大伤。需三年,才能恢復。” “三年后呢?” 刘备没答。 但荀采懂了。 三年后,兵精粮足,可图天下。 帐外雨声渐大,敲在帐篷上,像战鼓。 成都,皇宫后园。 雨小了些,但没停。园子荒了,杂草丛生,几株梅树开了花,粉白的花瓣被打落一地,混在泥里。 马相独自坐在凉亭里。 亭子漏雨,滴滴答答,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手里攥著个酒壶,已经空了,但还攥著0 身上那套礼服湿了半截,披风拖在泥水里,黄绸变成了土黄色。 登基三天了。 他想像中的皇帝,不是这样的。 应该有文武百官山呼万岁,有万民拥戴,有天下太平。 可现实呢? 百官是凑数的,万民在哭,天下。。。只有成都和几座城,还被雨浇得像个落汤鸡。 “陛下。” 身后传来声音。 马相回头,是赵祗。 赵祗撑著把油纸伞,深衣下摆也溅了泥,但神色平静。 “丞相。”马相声音哑,“有事?” “王大將军又纵兵劫掠了。”赵祗走到亭边,收伞,“城南三家富户被洗劫一空,杀了十七口人,抢走女眷八人。百姓堵在宫门外哭诉。” 马相闭了闭眼。 “知道了。” “陛下,”赵祗盯著他,“不能再纵容了。军纪不整,民心尽失。一旦汉军打来。。 “” 。 “哪来的汉军?”马相打断,“郤俭死了,郡县散了,谁敢来?” 赵祗沉默。 良久,他低声道:“汉中刘备。” 马相手一抖,酒壶掉在地上,碎了。 “刘备?” “是。”赵祗说,“探子来报,汉中日日操练,粮草往米仓道运。刘备已上书朝廷,请命平叛。朝廷。。。很可能准。” 马相站起来,又坐下。 他觉得冷。 “刘备。。。有多少兵?” “不清楚,探子还在探。” “他。。。会来吗?” “会。”赵祗声音冷,“而且很快。” 雨又大了,里啪啦打在亭顶上,像箭矢。 马相盯著地上的碎瓷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赵祗:“丞相,你有办法吗?” 赵祗躬身:“整军纪,屯粮草,据城死守。同时派人联络益州未失的郡县,许以官爵,让他们起兵呼应。只要撑过三个月,朝廷必有变,当权者不会坐视刘备入益州。” 马相点头:“好,你去办。” “但王大將军那边。。。 “” “我去说。”马相起身,“传王饶来。” 赵祗退下。 马相独坐亭中,看著雨幕。 他想起柳庸,那个送钱送信的帐房先生。 柳庸说:事成之后,富贵共之。 富贵有了,但怎么这么。。。虚呢? 脚步声咚咚响,王饶来了。 他没撑伞,浑身湿透,但满脸红光,显然刚喝过酒。 “陛下!”他咧嘴笑,“找臣啥事?” 马相盯著他:“王饶,从今日起,不许再纵兵劫掠。” 王饶笑容僵住。 “陛下,弟兄们提著脑袋造反,享乐几日。。。 ,“我说不许!”马相拍石桌,手掌震得发麻,“再抢,军法处置!” 王饶脸色沉下来。 他盯著马相,看了三息,然后抱拳:“是。” 转身就走。 脚步很重,踏得雨水飞溅。 马相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皇帝,可能当不长了。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像送葬的纸钱,撒了漫天。 二月二十,洛阳,南宫。 天还没亮透,宫墙上的积雪映著灰白的天光,晨雾瀰漫,把殿宇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寅时三刻,百官已经候在殿外广场,按品级站成黑压压的方阵,呵出的白气匯成一片雾。没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今天是朔望大朝。 辰时正,钟鼓齐鸣。宫门缓缓打开,百官鱼贯而入,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德阳殿。 殿內烧著炭盆,暖烘烘的,但气氛比外头还冷。 灵帝刘宏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眼袋深重,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有事奏来。” 第一个出列的是司徒袁隗。 他六十来岁,三綹长须,深紫色朝服,声音洪亮:“陛下,益州牧人选,悬而未决已逾半载。刘焉忠勤干练,熟知蜀事,臣以为当速定。” 话音落,几个大臣附和。 “臣附议。” “刘焉確为良选。” 灵帝嗯了一声,看向站在文官首列的刘焉。 刘焉出列,躬身,声音沉稳:“臣蒙陛下信重,敢不竭诚。然益州僻远,蛮汉杂处,郤使君在任多年,恐难骤离。臣请缓议。” 话说得漂亮,谦虚,顾全大局。 灵帝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黄门侍郎跌跌撞撞衝进来,扑通跪倒:“陛、陛下!益州八百里急报!” 满殿一静。 灵帝直起身:“念。” 侍郎展开绢书,手抖得厉害:“绵、绵竹贼人马相反,聚眾数千,杀县令李升,开仓放粮,自称天公將军。。 “” 声音在殿里迴荡。 死寂。 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 “反了?!” “马相?何人?” “绵竹。。。离雒县不过二百里!” 大臣们交头接耳,脸色各异。有人惊惶,有人皱眉,有人。。。眼神闪烁。 刘焉站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他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不对。 时间不对。 柳骏约定的信號还没到,马相怎么就反了?还提前了那么多?! 他强压下心头惊涛,出列,跪倒,声音悲愤:“陛下!郤俭失德至此,竟致民变!臣请速发兵平叛,以安社稷!” 灵帝还没反应,张让先冷笑:“刘公,马相反在议你为益州牧之时,岂非天意示警?” 这话毒。 直指刘焉“不祥”。 刘焉抬头,盯著张让,眼神冷:“张常侍此言何意?莫非以为马相反,是刘某指使?” “老奴不敢。”张让摇头,“只是巧合太过,令人疑竇。” 两人对视,火花四溅。 > 第一百六十八章 剑锋出鞘 第168章 剑锋出鞘 灵帝被吵得头疼,拍案:“够了!” 殿里安静。 “马相反,平叛便是。”灵帝揉著太阳穴,“谁愿往?” 没人吭声。 益州那地方,山高路远,蛮族出没,叛军又起。去了是送死,就算平了叛,也捞不到好处,还可能被郤俭、刘焉两派记恨。 傻子才去。 僵持了片刻,一个与卢植关係亲近的年轻御史出列:“陛下,汉中郡都尉刘备,乃汉室宗亲,忠勇可嘉。之前平黄巾,今岁治军於汉中,颇有威名。何不令其就近平叛?” 刘备? 殿里大多数人都忘记了这个名字。 灵帝皱眉:“刘备。。。可用?” 张让忽然睁眼,往前挪了半步,尖著嗓子:“陛下,刘备是汉中都尉。卢植的弟子,之前平定黄巾立过功,今年在汉中。。。嗯,干得不错。”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近。从汉中到绵竹,走米仓道,不过十日路程。若从洛阳发兵。。。得走三个月,耗钱粮无数。” 这话戳中了灵帝的痛处,钱。 朝廷没钱了。 西园卖官的钱,修宫殿花了大半。黄巾之乱后,各地赋税收不上来,国库空虚。发兵?钱从哪来? 灵帝犹豫:“刘备。。。官职卑微,恐难当大任。” “可加衔。”张让说,“授其平南中郎將,督益州军事,权宜行事便是。” 他说话时,手指在袖中捻了捻,回想起那张薄薄的礼单,是昨夜汉中快马送来的:金饼五百,蜀锦一百匹,玉璧一对。 够分量。 刘焉急了。 刘备若入益州,他的全盘谋划就砸了。 “陛下!”他伏地,“刘备年轻资浅,恐难服眾。益州乃大州,叛乱非小可,当遣重臣。。。 “” “重臣?”张让打断,“刘公自荐?” 刘焉噎住。 他不敢说我去,去了就是跳火坑。马相那把火,本是他点的,现在烧早了,火势不明,他不敢贸然进去。 灵帝看看刘焉,看看张让,又看看空荡荡的殿顶,那里雕著蟠龙,龙眼镶著夜明珠,值钱。 “擬詔。”他终於说,“擢刘备为平南中郎將,督益州军事,克日平叛。” 刘焉咬牙,但只能叩首:“陛下圣明。” 张让垂下眼皮,嘴角弧度更深。 散朝后,刘焉回府,直接去了南院偏殿的一间值房。 门关上,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 砰! 案上茶盏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 “柳骏。。。”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废物!” 计划全乱了。 马相提前反,刘备横插一脚,朝廷詔书一下,他就彻底被动了。现在他不但不能去益州,还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值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心腹幕僚闪身进来,低声:“主公,柳骏。。。失联了。” 刘焉转身,眼赤红:“什么时候的事?” “正月就该有信,但至今没有。派去接应的人回报。。。未见其踪跡。” 刘焉脑子里嗡的一声。 柳骏难道已经死了? 难道是马相自作主张?可马相一个盐工,哪来的胆子提前造反?还偏偏选在朝会议他益州牧的时候? 巧合? 刘焉不信巧合。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刘备的底细,查清楚没有?” “查了。”幕僚递上一卷帛书,“刘备,涿郡人,景帝十四世孙。少时贩粮,后拜卢植为师,隨庐江平叛,平黄巾,积功至都尉。前岁任汉中都尉,剿匪安民,开互市,屯田练军。。。颇有手段。” 刘焉快速扫过帛书,越看心越沉。 这不是个简单角色。 “他在汉中。。。有多少兵?” “明面上五千,但正在扩军,可能到一万。” 一万。 刘焉手抖了抖。 “主公,”幕僚压低声音,“刘备若真入了益州,平了马相。。。益州牧,恐怕就轮不到您了。” “我知道。”刘焉闭上眼。 良久,他睁开:“给马相传信。” “怎么传?柳骏的线断了。。。 “” “走荆州。”刘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让咱们在江陵的人,扮商队入蜀,找到马相,告诉他。。。朝廷已派刘备平叛,让他早做防备。必要时候。。。可许他归降,保他性命。” 幕僚一愣:“主公,马相是颗废子了,还保他?” “废子也有用。”刘焉声音冷,“让他拖住刘备,拖得越久越好。拖到朝廷对刘备失去耐心,拖到。。。咱们有机会。” “是。” 幕僚退下。 刘焉独站窗前,望著宫墙外灰濛濛的天。 他想起半年前,在洛阳宅邸里,和柳骏密谈的情景。 那时他说:“益州是天府之国,据之可图天下。” 柳骏问:“若事不成?” “事在人为。” 现在呢? 人为?天意? 刘焉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盘棋,下到中盘,突然出了这种变故。 刘备。。。 他默念这个名字,像要嚼碎了咽下去。 二月廿二,第二道急报送达洛阳。 “贼破雒县,刺史郤俭殉国。” 朝堂大乱。 郤俭死了,益州彻底失控。灵帝慌了,催这太尉赶紧办手续,刘备的任命詔书,当天下午就用了印,八百里加急送出。 同时送出的,还有卢植的一封私信,张让的一份密嘱,以及朝廷筹措的第一批军粮,区区三千石,杯水车薪,但意思到了。 詔书出洛阳时,天又下起了雪。 信使背著黄綾包裹的詔匣,跨上快马,鞭子一抽,马蹄踏碎积雪,向西狂奔。 经过城门时,几个守军缩在门洞里烤火,瞥了一眼。 “又是益州?” “可不是,乱了。” “刘备。。。谁啊?” “管他是谁,反正咱们不用去送死。” 马匹消失在官道尽头,雪地上留下一串蹄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汉中,南郑。 二月廿五,詔书到了。 刘备率眾跪接。 宣詔的黄门侍郎声音尖细,在寒风中有些飘:“。。。擢刘备为平南中郎將,督益州军事,克日平叛,以安黎庶。。。 “” 念完,刘备叩首:“臣领旨,谢恩。” 他起身,接过詔书。 黄綾沉重,玉璽鲜红。 平南中郎將。 督益州军事。 名分有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眾人。 关羽、张飞、简雍、牵招、张武,还有新提拔的將领,站成一排,甲冑鲜明,眼神炽热。 再远处,校场上一万將士列阵,矛戟如林,旌旗猎猎。 “诸位,”刘备开口,声音不大,但顺风传开,“詔书已下,名分已正。明日,出兵益州。” “万胜!万胜!” 吼声震天,惊起飞鸟。 刘备握紧詔书,望向西南。 那里,成都方向,阴云密布。 但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缕金光。 像刀锋出鞘时的寒光。 第一百六十九章 汉中点兵 第169章 汉中点兵 中平五年二月最后一天。 南郑校场上站了一万人。 矛戟的尖在晨光里发亮,像一片铁树林。风从沔江那边吹过来,卷著水汽,扑在脸上湿冷。没人动,连马都安静,只偶尔打个响鼻。 点將台上,刘备按剑站著。 左手边关羽,青袍铜甲,丹凤眼半眯著,看西边。右手边张飞,黑甲黑袍,手按在丈八矛杆上,指节粗大。简雍、牵招、张武站在稍后,都披甲。 台下,李顺站在涿郡老兵最前头,背挺得笔直。他身后三百人,都是当年涿郡老兵里挑出来的,跟了刘备四年,现在是亲军骨干。 “真是虎狼之师!”刘备开口,声音不大,但顺著风传开,“这就是咱们的兵。” 关羽上前半步:“大哥,巴郡地形我看了。赵祗若据江州,扼长江之险,成割据之势。当先断其退路。” “咋断?”张飞嚷,“给俺一千兵,我直取成都!擒了那假皇帝!” 刘备摆手。 他走到台边,手指往西划:“云长率两千精兵,出米仓道,五日抵江州。不要攻城,卡住江州往成都的要道,等主力。” 关羽抱拳:“得令。” “我率五千主力,出金牛道,十日围成都。”刘备转身看张飞,“益德,你守汉中。 兵留两千给你,护住根本。” 张飞瞪眼:“大哥!俺要打头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汉中就是头阵。”刘备盯著他,“咱们的家眷、粮草、退路,全在这儿。丟了汉中,咱们就是无根之萍。” 张飞咬牙,最后还是抱拳:“俺守。” 刘备看向简雍:“宪和,你先隨云长去。军中文书、传令、谍报,你总揽。” 简雍点头:“是。” “子经。”刘备叫牵招,“你领游骑三百,先行探路。金牛道险,查清每一处栈道、 关隘。” 牵招抱拳:“明白。” “张武。”刘备最后叫。 “在。” “亲兵营五百人,你带三百隨云长。留两百守南郑府邸,护好主母。” 张武单膝跪地:“拼死护卫。” 分派完,刘备走回台中央。 他沉默了片刻。 “还有件事。”他声音压低,只有台上几人能听见,“柳骏、马相那条线,到此为止。任何兄弟之外的知情者,都清理乾净了。” 眾人神色一凛。 “从今往后,”刘备一字一顿,“马相反,是因为郤俭暴政。咱们入益州,是奉詔平叛。点火的事,烂在肚子里。” 关羽点头:“理当如此。” 张飞挠头:“本来就是他自个儿反的嘛。” 简雍垂眼,想起绵竹破庙里那面黄旗。他没说话。 “好了。”刘备提高声音,对台下,“明日辰时,出兵!” “万胜!万胜!” 吼声震得校场边的柳树簌簌掉叶子。 后宅,荀採在理帐。 桌上摊著十几卷竹简,记的是粮草数目。她孕肚已显,坐久了腰酸,便站著,一手扶腰,一手拨算筹。 门推开,刘备进来。 “夫君。”荀采放下算筹,“分派好了?” “好了。”刘备走到她身边,手放在她腹上,“明日出征。” 荀采手指颤了颤。 她低头,继续拨算筹:“粮草供得上。第一批三万石已装船,走沔水入汉水,转陆运至米仓道口。第二批五万石十日后启运。” 刘备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烛光映著她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她拨算筹的手指很稳,但指尖发白。 “采儿。”刘备叫她。 荀采抬头。 “我会回来。”刘备说,“在孩子出生前。” 荀采笑了,笑出眼泪。她抬手抹掉:“妾信。” 她从案下取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头是件软甲。“妾改的,加了棉衬,护心镜挪了位置,不妨碍动作。”她抖开软甲,比在刘备身上,“夫君试试。” 刘备脱了外袍,穿上软甲。 合身。 “手艺好。”他说。 荀采帮他系带子,系得很慢,一根一根拉紧。繫到最后一条时,她手停住,额头抵在他胸口。 “一定要回来。” “一定。” 窗外,更夫敲梆子。 二更了。 同一夜,成都。 大成殿里灯火通明,但只照亮一半。殿柱投下的阴影很长,把王饶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正在喝酒。 酒是郤俭私藏的好酒,琥珀色,倒在玉杯里。他不用杯,直接对著壶嘴灌,喝一半洒一半,前襟湿了一大片。 “陛下!”他抹嘴,“赵祗那廝,又上摺子,说啥军纪要整!整他娘!” 马相坐在虎皮椅上,没说话。 他穿著那套诸侯王礼服,但没戴冕旒。头髮散著,眼睛里全是血丝。 殿下还站著几个將军,都是王饶的人,跟著嚷:“就是!弟兄们拼命打下来的江山,享乐几天咋了?” “赵祗一个穷书生,懂个屁!” 马相抬眼,看他们。 这些脸,一个月前还在绵竹破庙里啃干饼。现在穿绸缎,掛金印,肚子鼓起来。 “赵祗呢?”他问。 “去江州了。”王饶咧嘴,“带了两千人,说去打江州。哼,抢功唄!” 马相手指在扶手上敲。 江州。 长江咽喉,巴郡治所。打下江州,东边半个益州就稳了。 赵祗比他明白。 “让他打。”马相说,“打下来,是好事。” “陛下!”王饶站起来,酒壶哐当掉地上,“您可不能偏心!赵祗那小子,最近跟几个文官勾勾搭搭,谁知道安啥心!” 马相盯著他。 盯了三息。 “王饶。”他开口,声音哑,“你还记得绵竹破庙里,咱们发的誓吗? 王饶一愣。 “记得。。。记得啊。”他声音低下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那现在呢?”马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福有了,难呢?” 王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祗在往前看。”马相指著东边,“他在想怎么守住这片地方。你们呢?你们在想怎么分钱,怎么抢女人。” 殿里静了。 几个將军低下头。 “从明天起。”马相转身,走回座位,“禁军不许出营。抢的东西,交三成入库。杀人者,偿命。” “陛下!”王饶急了。 “这是军令。”马相打断他,“违令者,斩。” 王饶脸涨红,拳头攥紧,但最后还是单膝跪地:“臣。。。领旨。” 他站起来,狠狠瞪了马相一眼,转身出殿。几个將军跟著,脚步声咚咚响。 第一百七十章 马相梦魘 第170章 马相梦魘 马相独坐殿中。 烛火跳动,映著他脸上的疤。那道疤在笑,在哭,在扭曲。 他拿起案上一卷帛书,是今早送来的。 “汉中刘备,聚兵万余,日夜操练。” 刘备。 他听过这名字。汉中都尉,卢植的弟子,平过黄巾。 要来吗? 来也好。 马相扯了扯嘴角。 这皇帝当得,太累了。 不如打一仗。 打贏了,坐稳。打输了,死个痛快。 他抓起酒壶,灌了一口。酒辣,呛得他咳嗽,咳出眼泪。 窗外,成都的夜很深。 没有月亮。 只有零星的灯火,和隱约的哭声。 赵祗的捷报是三月三送到成都的。 一张沾血的帛书,摊在紫檀木案上。字跡潦草,但意思清楚:江州破,太守赵部斩首,俘郡兵八百,粮三万石。 送信的是个年轻文吏,跪在殿下,头埋得很低。 马相盯著那行“粮三万石”,看了很久。 “赵丞相呢?”他问。 “丞相留两千人守江州,自率三千人东进,说要打胸腮。”文吏声音发颤,“临行前让臣稟报陛下:巴郡已定,请陛下速派官吏接管,清点户口。 马相嗯了一声。 他挥手让文吏退下。殿门关上,光线暗了一半。他独坐案前,手指在粮三万石上摩挲。 三万石。 够一万人吃三个月。 可成都现在有多少人?他的大成官军,號称五万,实数。。。他不敢细算。王饶报上来的人数每天都在变,今天多三千,明天少两千。那些流民、地痞,领了粮食就说是兵,抢了东西就跑出城。 还有百姓。 成都城原本有十万人。现在呢?每天都有拖家带口往城外跑的,守门军拦不住,也不敢拦,王饶的兵自己也抢,抢够了就揣著包袱想溜。 马相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皇宫后园。原本该有假山流水,现在假山被推倒了,石料拿去垒了街垒。水池干了,漂著死老鼠。几个宫女在角落里挖野菜,袖子挽到手肘,手臂瘦得见骨。 她们看见马相,慌忙跪下。 马相摆摆手,让她们继续挖。 他转身,从案下抽出一卷竹简。是十天前开始的新政:仿照汉中官府收税,每亩征四成。 下面报上来的数目,触目惊心。 第一天,收了八百石。第二天,三百石。第三天,五十石。第四天,零。 不是没粮了。是没人交了。 豪强把庄子大门一关,墙头架起弩。百姓更直接,扔下田地,往山里跑。派去收税的兵,去了三批,回来两批。还有一批被庄客打了闷棍,尸首扔在官道上。 “陛下。” 门被推开,王饶闯进来,没通报。 他披著甲,甲上沾著泥,还有血。脸上有道新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皮肉外翻,没包扎。 马相皱眉:“又打架?” “赵祗的人!”王饶咬牙,“在城南粮仓,非要清点数目。老子的人搬粮,他们拦著,说没丞相手令不准动!” “然后呢?” “然后?”王饶咧嘴,疤扭起来,“老子砍了三个。剩下的跑了。” 马相闭上眼睛。 “王饶。”他声音疲惫,“那是军粮。” “军粮咋了?”王饶拍胸口,“老子提著脑袋打下来的!吃几口不行?” “不是几口。”马相睁开眼,盯著他,“探子报,汉中刘备在点兵。一万多人,往金牛道来了。 王饶愣住。 “刘。。。刘备?” “卢植的弟子。”马相走回案后,“平过黄巾,在汉中练了一年兵。现在朝廷给了他詔书,平南中郎將,督益州军事。” 殿里静了。 只有王饶粗重的呼吸声。 “来。。。来多少?”他喉咙发乾。 “一万。”马相说,“实数可能更多。” 王饶腿软,扶住门框。 “那。。。那咱们。。。 “” “咱们號称五万。”马相扯了扯嘴角,“实数?你能拉出两万打仗的吗?” 王饶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 “从明天起。”马相重新坐下,“你的人,不许出营。抢的东西,全部交到府库。杀人者,我真的会斩。” 王饶抬头,眼睛红了。 “陛下!”他吼,“弟兄们跟著你,图啥?不就图口饭吃,图痛快?现在你立规矩,收刀子,弟兄们寒心!” “寒心?”马相也吼回去,“等刘备打过来,刀子架脖子上,你看他们还寒不寒心!” 两人对视。 王饶胸口起伏,手按在刀柄上。按了很久,最后鬆开。 “臣。。。遵旨。” 他转身出门,脚步很重,像要把青石板踩碎。 马相瘫在椅子上。 他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窗外的天阴了。又要下雨。 夜里,马相做了梦。 梦见绵竹破庙,那堆烧废渣的火塘。火很旺,映著一张张激动又脏污的脸。吴四在吹嘘,说打下成都,人人有肉吃,有酒喝。 然后火灭了。 庙里一片黑。他摸黑往外走,推开庙门,外面是雒县城墙。郤俭站在城头上,穿著紫色官服,肚子鼓得像口锅。郤俭在笑,笑出满嘴血。 “马相。”郤俭说,“你完了。” 马相想拔刀,刀拔不出来。低头看,手里攥著的不是刀,是那面黄旗。旗湿透了,滴著水,滴在地上变成血。 “陛下!” 有人推他。 马相惊醒,冷汗浸透中衣。亲兵队长跪在床前,脸色苍白。 “丞相急报。” 马相抓过帛书,就著烛光看。 字跡更潦草,几乎认不清:“巴郡豪强尽反,筑坞堡自守。胸腮攻三日未下,伤亡三百。粮道被袭,江州存粮仅够半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跡很深,像用力刻上去的:“军中传言,陛下得位不正,有外人资助。士气已墮。” 马相手一抖,帛书掉在地上。 他盯著那行小字。 外人资助。 柳庸。 那个帐房先生,送钱送信,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玉珏、铜符、暗號,全是真的。可人不见了。 马相一直没敢深想。 现在想,冷汗又冒一层。 柳庸到底。。。是谁的人? 谁会希望益州乱?谁会希望郤俭死?谁会希望。。。他马相当这个出头鸟,把天捅破? “陛下。”亲兵队长低声,“还有一事。” “说。” “城南。。。有百姓聚眾,说要出城逃难。守门军拦著,起了衝突,死了十几个人。” 马相闭上眼。 “让他们走。” “啊? ” 第一百七十一章 疾驰金牛 第171章 疾驰金牛 “开城门,让他们走。”马相重复,“想走的,都放走。” 亲兵队长愣了片刻,抱拳:“是。” 他退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马相独坐床沿,看著地上的帛书。 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个灯花。 很响。 天快亮时,雨下来了。 不大,淅淅沥沥,打在殿瓦上,像无数只小爪子挠。马相没再睡,披衣坐在窗前,看雨丝在黑暗里斜著飘。 门又被敲响。 这次进来的是个探子,浑身湿透,跪在地上直哆嗦。 “陛下。。。探马来报。。。金牛道。。。有兵马。 马相转身:“多少人?” “看不清,雨大。但旗號打出来了。”探子抬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是个刘字。” 刘。 刘备。 来了。 马相站起来,走到兵器架前,抽出那把环首刀。刀是柳庸送的,刃口雪亮,映著烛光,寒森森的。 他握紧刀柄,握到指节发白。 “传令。”他开口,声音嘶哑,“全军集合。王饶、吴四,还有所有將军,一个时辰后大成殿议事。” “是!” 探子爬起来,踉蹌跑出去。 马相持刀走到殿门口,推开门。 雨扑面而来,打在他脸上,冰凉。 远处,成都的轮廓在晨雾里模糊不清。街巷寂静,只有雨声。但他知道,寂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溃烂,在崩塌。 他举起刀,刀尖指天。 雨水顺著刃口流下来,流到他手腕上。 “刘备。”他喃喃,“你来。” “咱们打一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打贏了,我坐稳。打输了。。。 “”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 “反正这皇帝,我也当腻了。” 雨越下越大。 天边泛起鱼肚白,但很快被乌云吞没。 成都还在睡。 但马相知道,这是最后一个能睡的早晨了。 中平五年三月初七,金牛道。 天没亮透,山雾浓得化不开,像乳白色的粥,糊在脸上,吸进肺里湿漉漉的冷。队伍像条长蛇,在栈道上蜿蜒。脚下木板吱呀作响,有些地方朽了,踩上去软塌塌的,缝隙里能看到底下奔涌的江水,黑沉沉的,吼声闷在峡谷里。 刘备走在最前。 他披了件半旧的皮甲,外罩深褐斗篷,兜帽没戴,头髮被雾打湿,贴在额角。手里拄根探路的木杖,一步一探。 牵招从前面折回来,脸上掛著水珠。 “大哥,前头栈道断了三丈。” 刘备停下:“断得彻底?” “中间空了,两头椽子还连著,能修。” “军中可有懂修栈道的?” “有。前年剿米仓山匪,收编了十几个老木匠,都会这个。” 刘备点头:“叫他们来。你带亲兵护卫,给他们搭手。告诉他们,修结实,但也要快“” “是。” 木匠很快被带上来。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卒,脸黑手粗,背著藤筐,里头是斧、锯、 凿、绳。领头的是个独臂老汉,姓鲁,左袖空荡荡的,右手却异常粗壮。 鲁老汉走到断口边,探身看了看,又用脚踩了踩残留的椽子。 “將军,”他回头,声音沙哑,“能修。给俺两个时辰,二十个人。” 刘备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要什么材料?” “崖边有松树,碗口粗的最好。要麻绳,要铁钉。”鲁老汉接过水囊,没喝,递给身后一个年轻木匠,“俺们这就动手。” 木匠们散开。砍树的砍树,削皮的削皮,测距的测距。动作麻利,不说话,只有工具和木头碰撞的声音。 刘备没走远,就站在一旁看。 鲁老汉单臂抢斧,一下一下,稳准狠。松树很快倒了,被眾人拖到断口边。量尺寸,去枝权,凿榫卯。年轻的木匠腰系麻绳,悬到断口下,把新梁架上去,用铁钉钉死,再用麻绳綑扎加固。 不到两个时辰,新的一段栈道搭好了。木板铺上,鲁老汉第一个走上去,用力踩了踩,又跳了跳。 “成了,將军。” 刘备走过去,踩上木板。结实,稳当。他回头对鲁老汉道:“好手艺。记你一功。” 鲁老汉咧了咧嘴,露出黄牙:“谢將军。这路,俺们熟。” 队伍继续前行。 第三日,葭萌关。 关城在半山腰,石墙斑驳,垛口长著枯草。关门紧闭。 牵招的游骑先到了,在关下喊话。半晌,关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军卒探出头,脸皱得像核桃。 “哪位將军?” “平南中郎將,刘。” 老军卒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犹豫片刻,开了门。 关门一开,景象露出来。 关城內,街边屋檐下,墙根处,蜷著黑压压一片人。有老有少,大多衣衫槛褸,脸脏得看不清模样。见军队进来,他们往后缩了缩,眼神麻木,又带著点惊恐。 一个穿破旧吏服的中年人跑过来,躬身:“下官葭萌关令,拜见刘將军。” 刘备下马:“这些人怎么回事?” 关令苦笑:“都是南面逃难来的。绵竹、涪县乱了,马相的人到处抓丁抢粮,活不下去,就往山里跑。这几日聚了七百多口,关里存粮快吃光了,下官正发愁。。。 “” 刘备走过去。 人群里,一个妇人抱著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脑袋耷拉著,眼睛半闭。 妇人看见刘备,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藏了藏。 刘备蹲下。 妇人抖了一下。 “几天没吃了?”刘备问。 妇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刘备回头:“子经。” 牵招上前。 “开咱们的粮车。熬粥,先让孩子们吃。” “是。” 半个时辰后,关城內支起十几口大锅。粟米倒进去,加水,火舔著锅底,热气腾起来。米香混在潮湿的空气里,飘开。 人群骚动起来。 孩子们眼巴巴盯著锅,咽口水。 粥熬好了,稠的。亲兵们拿木碗盛,一碗碗递过去。第一个接到粥的是那个妇人怀里的孩子。妇人手抖著,舀了一勺,吹凉,餵到孩子嘴边。 孩子张嘴,咽下去。眼睛慢慢睁大了些。 妇人哭了,没出声,眼泪往下淌。 刘备站在锅边,看著。 “青壮。”他说,“愿从军的,站出来。” 人群安静了片刻。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站起来,瘦高,脸上有道新疤。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大多是二十上下的年纪,也有三十多的。最后站出百来人。 牵招拿来名册,挨个问姓名,籍贯,记下。 > 第一百七十二章 江州风雨 第172章 江州风雨 少年叫陈七,绵竹人,家里人都死在乱兵里了。他说话时,眼睛看著地面,手攥著破衣角。 “为什么从军?”刘备问他。 陈七抬头,眼神里有股狠劲。 “想吃饭。”他说,“也想。。。活命。” 刘备拍拍他肩膀。 “跟著我,有饭吃。。” 第五日,剑阁。 山势到这里陡然险峻。两侧崖壁如削,几乎合拢,只留一线天。栈道在崖壁上凿出来,窄得只容两人並肩。底下是深涧,水声轰轰,像闷雷。 队伍正行到一半,头顶忽然传来巨响。 “山崩!” 前面有人嘶吼。 刘备抬头。 一块巨石,从右上方崖壁崩落,裹著泥土碎石,直直砸向栈道中段。来不及躲。 “散开!贴崖!” 吼声被淹没在巨响里。 巨石砸中栈道。 咔嚓——轰隆! 木结构断裂的声音刺耳。一段两丈长的栈道塌了,木板、椽子、绳索,哗啦啦往下掉,坠入深涧,连个回声都没有。尘土瀰漫。 队伍断成两截。 刘备在前半段。他回头,看见塌陷处对面,几十个士兵困在那边,进退不得。领队的是个年轻军侯,脸白了。 “將军!桥断了!” “鲁老汉!”刘备回头喊。 鲁老汉从队伍后面挤上来,看了一眼断口,又看了看两侧崖壁。 “能修。”他哑声道,“但要时间,还要人。” “要多久?” “天黑前。” 刘备点头:“你带人修。需要什么,找牵招。” 他又看向对面困住的士兵,自光落在那个年轻军侯身上。 “別慌。”他声音提起来,穿过断口,“待在原地,等路修好。” 军侯咽了口唾沫,点头。 鲁老汉带著木匠和几十个士兵开始干活。砍树,削梁,架设。刘备没再插手,只站在安全处看著。 峡谷里光线暗得快。酉时末,新栈道终於搭好。鲁老汉第一个走过去,朝刘备点了点头。 队伍重新连接。 刘备走到鲁老汉身边,拍了拍他肩膀:“辛苦了。” 鲁老汉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將军,这路。。。越往南越难走。前面还有几处险地,俺心里有数。” “你带路。”刘备说,“需要什么,直接报给我。” 当夜扎营时,先遣的探骑把抄好的童谣绢布塞进沿途村落、驛站。有识字的老先生念给乡民听。 孩子们很快学会了几句,在田埂上跑著喊:“刘中郎,救益州。开粮仓,免赋租。” 声音脆生生的,在山野间盪开。 队伍继续向南。 栈道好像没有尽头。 关羽到江州城下是三月十五,午时。 日头正毒,晒得城墙青砖发烫。他勒马在山坡上,眯眼望。城在长江拐弯处,三面环水,只北边连著陆地。墙高四丈,垛口整齐,箭楼三层。护城河引的是江水,宽五丈,水浑黄,流得急。 城南码头上拴著十几条船,不是战船,是漕船,吃水深,货还没卸完。城头旗號乱,有赵字旗,有大成黄旗,还有几面认不出的,像是豪强私旗。 “守军多少?”他问。 探马回稟:“赵祗留了两千,都是江州降兵。他自己带三千去朐腮了,还没回。” “城墙呢?” “北墙最厚,有瓮城。西墙临江,矮一截,但江面有船巡逻。东墙挨著山,有处塌了,用木柵补的。” 关羽点头。 他挥手,身后两千人展开。都是精兵,甲冑齐全,走了五天米仓道,鞋底磨薄了,但眼神亮。刀出鞘,弓上弦,没人大声喘气。 “李恢。”他叫。 “在。” “你带三百人,去城南码头。”关羽指著那些漕船,“烧船,断他水路。但別伤船工,都是苦力。” “得令。” “张武。” “在!”张武从亲兵队里出来。刘备让他跟关羽,护左右。 “你领五百人,去东墙。那处塌了,佯攻,声势要大。吸引守军过去。” “明白。” “其余人,”关羽提韁,马往前踱了两步,“跟我攻北门。” 他顿了顿,补一句:“架云梯前先喊话。城里守军,降者不杀。百姓闭户,误伤不赔” 。 命令传下去,各队动起来。 赵祗留的守將姓严,叫严钢,原是江州郡兵司马。赵祗破城时,他带五百人降了,得了个偏將军衔。现在站在北门箭楼上,手心全是汗。 他看见汉军了。 阵型严,旗號清,动作齐。不是马相那群乌合之眾。更让他心惊的是城南码头冒起的黑烟,船烧了。水路断了。 “將军!”副將跑上来,“东墙告急!敌军攻得猛,木柵快破了!” 严钢咬牙:“调三百人过去。” “那北门。。。” “北门我守。”严钢按刀,“赵丞相走前说了,守三天,援军就到。” 副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跑下城。 严钢转身,对城墙上的守军吼:“都听好了!汉军破城,一个活口不留!想活命,就给我守住!” 守军大多是江州本地兵,面面相覷。有人低声说:“可那是朝廷的兵。。” “朝廷?”严钢冷笑,“马皇帝也是朝廷!现在谁贏谁就是朝廷!” 他抽刀,砍在垛口上,火星四溅。 “再有惑乱军心者,斩!” 城下,关羽看见了那一刀。 他眯起丹凤眼,挥手。 鼓声起。 第一队,两百弓弩手,前出五十步。蹲下,张弓,箭指城头。第二队,三百刀盾,护著十架云梯,往前推。云梯是路上现做的,毛竹捆接,顶端包了湿牛皮。 第三队,五百长矛,压阵。 没有撞车,没有投石机。山路运不过来。 简雍从后军策马过来,到关羽身边:“云长,真要强攻?等大哥主力到了,合围更好“” 。 “等不了。”关羽盯著城头,“赵祗在胸腮,隨时回援。咱们先破江州,卡住长江,他就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喊话。” 简雍点头,策马往前几步,气沉丹田:“城上守军听著!平南中郎將刘使君奉詔平叛,討伐偽帝马相!尔等皆是大汉子民,受贼裹挟,情有可原!现在开城投降,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破城之日,逆党尽诛!” 声音在城墙间迴荡。 城头一阵骚动。 第一百七十三章 江州城下 第173章 江州城下 严钢吼回去:“少废话!要打便打!” 他挥手,城头弓弩手放箭。 箭雨泼下来,钉在盾牌上噗噗响。有几个汉军中箭倒地,被拖回去。 关羽动了。 他翻身下马,解了披风,只穿青袍铜甲。青龙偃月刀倒拖,刀锋在地上划出浅痕。亲兵要跟上,他摆手:“你们护好简先生。” “將军!” 关羽没回头,大步往前走。 刀盾队自动让开一条道。他走到阵前,离城墙百步。箭矢嗖嗖飞过,他眼都不眨。 “严钢!”他吼,声音如雷,“可敢下城一战!” 城头静了一瞬。 严钢脸涨红。他看著那刀,那气势。这不是寻常將领。 “放箭!射死他!”他吼。 弩手瞄准,箭雨更密。关羽挥刀,刀光成一圈青影,箭矢被磕飞,叮噹落地。他脚步不停,继续往前。 八十步,七十步。 城头守军看呆了。有人手抖,弓都拉不开。 “將军!”副將又跑上来,满脸血,“东墙木柵破了!敌军攻进来了!” 严纲脑子嗡的一声。 “多少人?” “三五百!领头的是个大汉,凶得很!” 严纲回头看北门外,关羽已到五十步內,刀尖指地,仰头看他。 “將军,撤吧!”副將哭腔,“守不住了!” 严钢盯著关羽,盯著那把刀。忽然笑了,笑得很惨。 “撤?往哪撤?赵丞相回来,见我丟了江州,也是个死。” 他握紧刀,转身对守军:“所有人,下城!巷战!” 命令传下,守军如蒙大赦,纷纷往城下跑。城门洞开,不是投降,是放人出来拼命。 关羽看见,丹凤眼一眯。 “盾阵,进!” 刀盾队往前压,盾牌顶在前,长矛从缝隙刺出。城门里涌出的守军撞在盾阵上,刀砍矛刺,血溅起来。 关羽没管城门。他走到一架云梯前,手按了按竹竿。 “將军!”工兵队率急道,“这云梯不牢,您不能。。。 “7 关羽把刀往地上一插,双手抓住云梯两侧,脚蹬上去。 “跟上。” 他只说了两个字。 云梯晃晃悠悠架到城墙上端,离垛口还有三尺。城头还有零星守军,往下扔石头、泼热油。一块擂石砸在云梯中段,竹子裂开,嘎吱响。 关羽手脚並用,往上爬。速度不快,但稳。青袍被风鼓起,像面旗。 张武在东墙看见,眼红了。 “亲兵队!跟我上!” 他带五十人,从破开的木柵往里冲。东墙守军正往北门调,被拦腰截住。张武使的是短戟,见人就捅,专挑咽喉、心窝。 城头,关羽爬到顶端。手够到垛口,发力,身子翻上去。两个守军举刀砍来,他侧身避过,肘击一人面门,夺刀反手捅进另一人肚子。 脚踩在城砖上,站稳。 丹凤眼扫视。城楼上,严纲正指挥弓弩手调头射城內,张武的人已经杀进街巷了。 关羽提刀走过去。 脚步声很重,甲叶摩擦,哗啦哗啦。有守军回头看见他,嚇得腿软,刀都拿不住。 严钢转身,看见那抹青影,看见那把刀。他喉咙发乾,想跑,腿不听使唤。 “降,还是死。”关羽开口,刀尖指地。 严钢舔舔嘴唇。他忽然想起赵祗走前说的话:“江州若失,巴郡不保。巴郡若失,大成亡矣。” 他握紧刀。 “杀!” 吼完,衝上来。刀法不错,是军中练过的,劈、撩、刺,连环三刀。关羽退半步,让过刀锋,大刀斜撩,磕开严纲的刀,顺势下劈。 严钢举刀格挡。 鐺! 巨响。严钢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去。他踉蹌后退,撞在箭楼柱子上。低头看,胸口甲冑裂了道缝,血渗出来。 “好快。。。的刀。。。”他喃喃。 关羽上前,刀架在他脖子上。 “让守军停手。” 严钢咧嘴笑,满嘴血沫:“停不了啦。。。赵丞相。。。快回来了。。。你们。。。 都得死。。。 “” 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滚到垛口边,眼睛还睁著。 关羽提头,走到城楼边,举起。 “守將已死!降者不杀!” 声音滚过城墙,滚进街巷。 廝杀声渐渐小了。守军看见那人头,看见城头那青袍大將,丟了兵器,跪地。 张武浑身是血跑上城:“將军!东墙、南门都控制了!斩首三百,俘五百!” 关羽点头:“清点府库,安抚百姓。伤兵救治,战死者埋了。 ,“是!” 他转身看西边。长江如带,夕阳正往下沉,江面一片金红。 “赵祗。。。”他低声,“该回来了。” 江州府库在城西,挨著码头。火还没灭透,焦糊味混著血腥气。简雍带人清点,帐本摊了一地。 “粮还有两万石。”李恢报数,“钱。。。五十万左右。弓三百张,箭五千支,甲二百领。” “船呢?” “烧了十二条,还剩八条小的,修修能用。” 简雍记下,抬头看关羽:“云长,咱们伤亡不小。攻城死了两百,伤三百。能战者,剩一千五。” 关羽嗯了一声。 他走到府库门口,看街巷。兵士在收尸,一具具往外抬。百姓躲在家里,门缝里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张武。” “在。” “带人去街上喊:刘使君有令,江州百姓各安其业。明日开仓放粮,每人三升粟。” 张武一愣:“放粮?咱们的粮。。。 “” “抢来的粮,吃不安心。”关羽转身,“分了,买人心。 95 “是!” 张武跑出去。很快,街上响起喊话声,一遍一遍。 关羽走回府库,对简雍:“给大哥传信,江州已下。赵祗若回援,必走陆路。我在江州等他。” 简雍点头,又迟疑:“云长,赵祗有三千人,咱们只有一千五。。。” “够了。”关羽提起青龙刀,手指抹过刃口,“守城,我等他攻。野战,我找他打”” 他顿了顿,丹凤眼里寒光一闪。 “此人能用百姓守城,心狠。不能留。” 暮色彻底落下。 江州城头换上了刘字旗。残火映著旗帜,在风里猎猎响。 远处长江上,最后一缕金光沉入水底。 夜来了。 赵祗回军是在三月十八,辰时。 探马报信时,关羽正在江州北门城楼上喝粥。粥是昨夜的剩粥,热了热,撒了把盐。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眼睛盯著北边官道。 “多少人?”他问。 “三千左右。”探马喘著气,“全是步兵,有甲。距城三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