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僧》 第一章 福报 金枷寺。 今日,武僧广缘从西序调至东序,归入知库能执师叔座下当值。 金枷寺是广缘修行之地,亦是方圆数百里首屈一指的大寺。平日香火不绝,逢庙会时,更是人潮涌动,百里之眾皆来赶会。 寺中分东序、西序。 东序主理寺务、財资与俗事,西序则执掌戒律、教义与修行。 知库便是东序之中,管理財务之人的称谓。 广缘自穿越而来,便长在寺中东序习武读经,平日极少下山。 前世他体弱多病,成年后工作没几年,旧疾復发,缠绵病榻。 那最后几年,他成了一名浅信佛法的居士,身体稍好时还常去做义工。 前世病痛缠身,今生却得康健体魄。 这难道不是福报吗? 他坚信穿越到这个世界,是因为前世涉及佛法? 不然哪里会这般巧合? 尤其是他前世种种,如同“宿慧”,让他在习武与辩经时,常显出超越年龄的悟性,寺中上下也对他颇为看重。 按照寺里的规划,他未来未尝不是一方大德。 如今他年满十六,终於可以参与寺中俗务。 “广缘师弟,该动身了。”师兄广尘唤道,望著广缘高大挺拔的身形与沉静的气度,眼中满是羡慕。 在这南唐佛国,武道修行分欲界、色界、无色界三境。 欲界又有锻凡境、寻息境、声闻境三境。 广尘苦修二十余年,仍停留在锻凡境,而广缘年纪轻轻,竟已踏入寻息之境,怎叫他不心生羡慕? “广尘师兄,咱们走吧?”广缘笑著说道。 他觉得自己这一世很幸运,因此爱笑。 两人结伴下山。路上,广尘向他解释今日的差事。广缘这才知道,他们此行是为了追討“香积钱”。 “那户人家姓李,原本有五亩好田,先前已抵押给寺里两亩。”广尘边走边说,“去年开春,他又把剩下的三亩田契押给寺里,借了四贯钱买种子。” “可去年年景不好,寺里发了慈悲,容他拖到今年。” “谁知今年寺里催了几次,他竟赖著不还。” “所以今日,就得我们师兄弟亲自走一趟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广缘听著,隱约觉得不妥,便问:“广尘师兄,他该还多少?” “不多,十九贯三百一十文。”广尘隨口答道。 “多少?”广缘脚步一顿。 一贯钱是一千文。 借四贯钱,过了一年多,竟要还十九贯? 这对么? 广尘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师弟觉得多了?” 广缘点了点头。 “师弟你俗务接触得少,这里头的道理还不明白。”广尘不紧不慢地说,“咱们借给他的,那是渡他过难关的,不是钱。” “那是什么?” “是功德啊!”广尘答得理所当然,“至於多出来的那些,也不是给寺里的利钱,是他们自个儿的『福报』。 “福报?”广缘听到这词,下意识想起的却是前世的“996”。 “对啊!这钱用在寺里高僧大德身上,岂不是为他们再积一份福报?”广尘说得头头是道。 “……”广缘觉得这“福报”二字格外刺耳,但今日毕竟是他头一回经办俗务,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要钱的话,为什么还需要他这个武僧出门? 那他成了什么? 两人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处村子。 在一间茅草屋前,见到了那户人家。 屋子破旧,一个枯瘦的男人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衣,一见两位僧人便“扑通”跪了下来: “佛爷!佛爷饶命啊!我不是不还钱,是真没有钱啊……” 听见“佛爷”这个称呼,广缘心里一阵不適。 广尘却已换了副面孔,神情严厉,呵斥道:“李大牛,你好大的胆子!寺里的钱也敢赖著不还?” “那不是钱,是寺里借你的功德!如今你欠了寺里的功德,不怕死后下拔舌地狱么?” 听到“地狱”二字,李大牛浑身一抖,带著哭腔道:“可、可是佛爷……我是真拿不出几文钱啊……” “你不是还有田么?”广尘冷声道,“那三亩田,总能抵债。” “田要是没了……我跟小妮可怎么活啊……”李大牛手足无措,声音发颤。 这时,广缘才瞧见屋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睁著一双乌黑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跪在地上的父亲。 广尘摇了摇头:“按市价,你那三亩田,顶多值十二贯。” “可、可前几年……有人出过二十贯啊!”李大牛慌忙说道。 “去年年成不好,地价早跌了!”广尘语气加重,“佛爷我慈悲,按今年的行情给你算,已经是格外开恩!” 他又指了指破旧的茅屋:“这屋子,最多抵两贯。算下来,你还欠五贯三百一十文。你说,怎么办?” 李大牛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没想到,连田带屋全都抵上,竟还不够。 “这样吧,”广尘语气忽然缓和了些,“你签一份《捨身抵债文约》,往后你和你女儿的吃住,寺里包了。” “……师兄,”沉默了许久的广缘终於开口,“什么是《捨身抵债文约》?” 他看著眼前这一幕,心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像是个普度眾生的僧人,倒像是……助紂为虐的帮凶。 广尘从怀里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契约,递给广缘。 广缘展开一看,上面写著: “……於佛前发愿,自愿將己身並家小(子、女)之身,捨入金枷寺,充为『寺户』……” “……悔自身业障深重、福报浅薄,方致今日困顿。愿以此身力役,为佛法作奴僕,以期清净往昔业债,累积来世资粮……” “……慈悲,允……此请,是为广开方便之门,普度苦海眾生。” 又是自愿、又是子女、又是罪业、又是僕从、又是慈悲、又是普度眾生…… 一个个字眼扎进眼里,广缘的眉头越锁越紧。 这些字眼怎么有脸联繫在一起! 这哪里看得到半点“自愿”? 又哪里有半分“慈悲”? 这算哪门子“普度眾生”? 他抬起头,就看到在广尘的恐嚇之下,李大牛已经差不多要同意要把自己与女儿还有田地抵给寺里。 从此做一个“僧祇户”,做一个“寺户”。 “师兄,且慢……”广缘开口道。 第二章 这不对 “师兄,他的债……”广缘嘆了口气,“我来向能执师叔稟明吧。” “实在不行,就从我的僧俸里扣。” 在寺里当武僧,也是有僧俸的。 他实在不忍眼睁睁看著一个人,当著他的面,把自己和女儿卖给寺庙。 “哦?”广尘眉头一挑,“你可想清楚,能执师叔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金枷寺分“慧”“能”“广”三辈,“能”字辈正是掌寺中实务的中坚。 “我会与他说明。”广缘点头说道。 “多谢佛爷!多谢佛爷慈悲!”跪在地上的李大牛一听此言,如蒙大赦,不住地磕头。 “……”看著那张枯黄的脸,广缘心中又是一嘆,俯身去扶他。 李大牛却不敢起身,直到广缘暗运力道,才將他搀起。 “佛爷慈悲,菩萨心肠!多谢佛爷……”李大牛连声道谢。 可广缘心头並无半分轻鬆。 回到金枷寺,二人便去东院復命。 刚至院中,却见知库能执师叔的房门打开,他正客客气气地送一位僧人出来。 那僧人环顾四周,微微一笑,口诵一偈:“金刚不坏立云峰,一念出尘万劫空。拳握琉璃光自照,袈裟拂处海波平。” 言罢,脚下生莲,托著他飘然而起,逕自飞去。 “是色界高人!”广尘低呼。 色界武者已能驾驭真气飞行,远非他们这般欲界僧人可比。 “不错。”能执眼中亦流露出羡慕之色,“这位是金刚寺的明智上师,確已踏入色界。” 他虽属“能”字辈,修为却仍停留在欲界第三境“声闻境”,未能突破。 “你们回来了,事办得如何?”能执转向二人,脸上带著惯常的微笑。 “师叔……”广尘连忙上前,將李大牛家中所歷一一道来。 能执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但他看了广缘一眼,想到此子是寺中颇为看重的苗子,语气又缓和下来:“进屋说吧。” 屋內墨香瀰漫,古色古香。 能执在一张椅上坐下,缓缓道:“广缘,你心善是好的,但此事,你做得不妥。” “可是……”广缘垂首合十,“佛家讲慈悲,不正是要渡苦难之人吗?” 能执看了他一眼:“佛渡有缘人,並非眾生。有些人业障缠身,如何能渡?” “可他们的业障……不正是源於寺里吗?”广缘忍不住道。 借四贯,一年多竟要还十九贯,这…… 能执脸色一沉,声音微冷:“广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站起身,走到广缘面前:“世间一切,皆由因果业力织就。那李大牛今生受苦,根子在他前世不修佛法,种下苦因,方得今世恶果。” “如今他自愿签约为『寺户』,有何不好?” “寺內提供居所,可避风寒。每日两餐斋饭,可免饥饉流离之苦。” “更有寺中眾僧日日诵经,为他全家消业积福!” “这难道不是慈悲?这难道不是为他好?” 广缘怔怔地看著能执。 他第一次听人將逼人卖身卖田,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冠冕堂皇。 是有饭吃,有屋住,可人却成了寺里的財產,这特么的算什么慈悲! 他在心里暗骂一句,隨即意识到自己动了嗔念,连忙默念佛经压下火气,开口道: “师叔,若我们慈悲为怀,利息不那么高,或许他就不必走到卖田卖身这一步了。” 能执看著他,冷冷道:“你的意思,是师叔我不够慈悲?” 广缘默然。 能执愈发不悦,只觉得这师侄榆木脑袋:“寺中俗务,自古至今皆是如此。没有这些田產与寺户,哪来的金枷寺?你们又如何能安心吃斋念佛,精进修持?” “我看你是经读多了,把脑子读迂了!” 广缘依旧沉默。 “好好好,你既发慈悲心,那这笔债就由你来担。”能执甩袖道,“十九贯三百一十文,拿来。” “不是四贯吗?”广缘一愣。 他原以为同寺之间,帮人还了本金即可。 他在寺里十几年,每个月有几十文到一百文。 这么多年积蓄下来,约么四五贯钱,却远不够这个数。 “连本带息!”能执声音拔高,“钱被他用了一年多,岂能不算利息?” “……”广缘只得道,“师叔,我僧俸微薄,能否每月从我的僧俸里扣……” “扣?”能执不耐烦地打断,“你每月不过百文,连利息都抵不上!发慈悲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广缘还想说什么,能执已厉声道:“从明日起,你不用再管外务了。去后山找广明,管理田头去!” 从外出收债调到寺內管田,这无疑是贬斥。 广缘看著面带慍色的师叔,只能低头应道:“是。” 他退出房门,见广尘还在外面等著。 “早说了,能执师叔脾气不好。”广尘压低声音道。 “可是……”广缘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对”,但看著广尘的神色,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两人又去做了功课,吃了晚上的斋饭,这才与其他师兄弟,一起回到僧舍。 十几名师兄弟同睡一张大通铺,鼾声已此起彼伏。 躺在铺上,广缘脑中反覆闪过今日种种。 那上门逼债,几令人家破人亡的行径,与他前世听闻的那些高利贷何其相似。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扮演这样的角色。 尤其是他还是武僧,是用来武力威慑的那一个人! 別人穿越僧人都是闯出名堂妖女倒贴,他当僧人就是收高利贷…… 想到这里,广缘忍不住要气的笑出声了。 这是他学佛法,念经文的目的吗? 佛法,难道不该是普度眾生吗? 寺庙,难道不该是慈悲之地吗? 如今所见……哪里有普度眾生?哪里有半点慈悲? 还有那高到离谱的利息……放在前世,怕是早该杀头了吧? 能执口中的“因果”、“业力”…… 不对……这很不对! 这特么的很不对! 广缘心中再次忍不住骂起来了! 僧人要积口德,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骂人了! 在他心中,开始对金枷寺,对佛法產生了怀疑。 原本他以为死后穿越来了来到金枷寺是自己的福报,但是现在看来,並不是如此…… 他难得辗转,想了很多,以至於,他都是寻息境的武者,也都没有睡著。 第三章 力士 横竖睡不著,广缘索性起身,悄悄出了僧舍,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信步走在寺中,夜凉如水。金枷寺院落重重,曲径幽深。 白日所见所感縈绕心头,与昔日所学的慈悲教义彼此衝撞。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大雄宝殿前。 殿內仍有值守的师兄,正看护著长明灯与香烛。 见是广缘,只抬眼略一点头,便復又闭目打坐。 广缘步入殿中。 烛火在黑暗里静静燃烧,那是诸多“有福之人”在佛前求燃的长明灯,日夜不息,以示虔诚。 何谓有福之人? 此刻大殿两侧因烛台眾多而颇为明亮,反倒是佛台之上,佛像面前仅有一排灯烛,光影晦暗,將那庄严法相衬得半明半昧。 广缘仰头,望向那尊半隱於阴影中的佛像。 佛垂目含笑,慈悲庄严,仿佛正与他对视。 他对佛目对视,好像过了一刻钟,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直到最后,广缘的目光掠过佛身的金箔,手势的印契,最终落在莲台之上。 莲台二十八瓣,其下是象徵世界的须弥山。 而须弥山之下则是八名奋力托举的力士! 他们姿態各异,肌肉虬结,以凡俗之躯,共同扛起这巍巍莲座与佛国圣山。 原来…… 佛像最底层,是这些托举的力士。 为何自己从前从未看见? 亦或者,为何自己从未注意过? 他陷入了沉思,直到了天明! 晨钟响起,他与师兄弟一同做完早课,用了早斋,便依命前往后山,找广明报导。 后山有后山的好处,清净。 广明躺在一颗大树下面,身上的僧袍穿著斜斜歪歪。 他昨天便得知广缘要来,见广缘到了,忍不住道:“师弟,你好端端的,顶撞能执师叔做什么?” “我觉得他做得不对。”广缘认真道。 “他不对,可他是师叔啊。”广明嘆了口气,“等你成了师叔,你说了才算。师父不在了,咱们就得忍。” 广明与他是真正的同门师兄弟,而广尘只是同辈的师兄弟。 他们的师父在几年前出去办事,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广缘甚至都有些忘记了那个颇为威严的僧人了。 在一眾师兄弟里,广明也算个怪人。 他喜欢看虫子,常常盯著一只虫能看半天,因此总趴在后山的树上、草丛里。 说是后山,其实只是个山坡。站在坡上,便能俯瞰下方纵横的阡陌与农田。田里有几十个农人正在劳作。 从前广缘不知,如今却明白了。 那些人,都是卖身给寺里的“寺户”。 他们俩的工作,就是看著农户不要偷懒,种好地干好农活。 “这样看来,咱们和地主也没什么分別了。”广缘望著那片田地,对身旁正趴在地上看虫子的广明说道。 “罗河城之中,王赵林马哪家比得上咱们家业大。”广明隨口应道,“有时他们还得向咱们借钱呢。” 广缘听了,沉默良久,忽然对广明合十道:“师兄教诲得是。” “我教诲你什么了?”广明一脸莫名。 广缘走到田边,看著那些农人干活。他们见到来了个陌生僧人,忙不迭口称“佛爷”,跪下磕头。 广缘只得一个一个將他们扶起。他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却终究没能出口,只道:“你们……去忙吧。” “佛爷放心,我们不敢偷懒。” “偷懒可是要下地狱的。” “……”广缘不再言语,默默转身回到后山练武。 他惯常修习《业障伏魔功》与《韦陀掌》。 《业障伏魔功》是寺中入门心法,通过特定呼吸与姿势打熬筋骨,修出一股纯正平和的伏魔內力。 此功重在练气,內力日深,流转经脉,能抵御寻常寒暑病痛。 若要更进一层,则需配合佛法修行,以“伏魔”之志降服內心贪嗔痴等“业障”。 广缘正是凭此功,跨过锻凡,踏入寻息境。 若能再进一步至声闻境,寺中便会传授更高深的《金枷缚业功》,助他衝击色界。 至於《韦陀掌》,招式质朴,如“礼敬三宝”、“山门护法”,不求花巧,只为让弟子打下坚实根基,体悟发力之正、守心之纯。 往日修习这两门功夫,广缘总是心手相应,圆融无碍。 可今夜,他运起《业障伏魔功》时,只觉內息滯涩。打起《韦陀掌》来,招式也不復往日流畅。 他还有一门《大缚狮吼拳》,但拳势刚猛,声势太大,不適合深夜修习。 广缘收势而立,心知是自己的心乱了。 从前他无忧无虑,只管吃斋、念佛、练武,何曾见过这等俗务? 何曾被人跪著磕头喊“佛爷”? 又何曾见过那个躲在门后,眼睁睁看著父亲下跪的小姑娘? 在后山管田的日子平淡如水。 直到这一天,广缘看见了李大牛。 李大牛还是带著他的女儿,终究成了“寺户”。若无意外,他余生都將在寺庙的佛田里,耕种这些原本属於他自己的地。 李大牛显然认出了广缘,却不敢上前搭话。 他身后的小姑娘依旧怯生生地望著广缘,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就此改变。 广缘怔怔地望著他们,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嘆息一声! 他终於明白了能执师叔为什么让他来管理田头了。 这便是……诛心。 看到了李大牛,广缘仿佛看到了能执在对他说。 发善心,也是要有本事的! 你没有本事,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改不了! 广缘望著他们在远处的村落安顿,熟悉田亩,学习寺田的规矩。 他脑中浮现出那份《捨身抵债文约》上的字句: “……男子需从事寺田耕种、土木修缮等一切粗重劳务。女子需从事舂米、炊爨、洒扫等寺內杂役。不得懈怠,晨钟而作,暮鼓方息……” “……捨弃原姓,由寺內能执师傅赐予法名,不得擅自离寺,不得再过问世俗田產家事……” “……其身、其行、其休戚,皆属寺庙。婚配嫁娶,皆由寺內监院师傅做主……” “……经云:『亏欠三宝財物,此生贫贱,来世墮恶道。』……” “……若违契,非但国法难容,必遭业报,永世不得超生。此乃天地因果,非人力所能强求亦非所能免……” 第四章 不觉悟 “本契一经双方画押,立即生效。一式两份,分执为凭……画押,表示自愿捨身,了清业债……” “……用印,表示慈悲接纳,广积功德。此契既成,阴阳两途,各不相欠……” 最后用印的地方,早已盖好。 那印文是……寺院戒牒印! 不知不觉间,广缘已握紧了拳头。 不对……这不对! 他能做什么? 他只能练武! 只是,他的《业障伏魔功》內息滯涩,竟比前些时日更严重了。 但是他依旧努力去练,因此,此刻除了练武。 他別无他法! 如此又过几日之后,他的《业障伏魔功》已完全停滯,《韦陀掌》也打得七零八落。 他越打越是烦躁,招式渐渐失了章法。 忽然间,一式本该中正平和的“礼敬三宝”,在他手中逆势而变,竟化作专攻上、中、下三路要害的凶戾杀招! 这一变化狠辣迅疾,意在瞬间废人战力,摧其根基,杀机凛冽,与《韦陀掌》奠基培元、守心明正的初衷全然背道而驰。 一招之后,心意骤通! 广缘看著自己使出的这一式,微微一怔。 这是…… 这是顺著自己的心意,打出的、属於自己的“拳”! 原来……武功还能这样! 胸中鬱结数日的闷气与不平,此刻尽数涌出。 他心中一横,將这股翻腾的情绪尽数融入掌中,竟化出一套全新的“韦陀掌”来。 这套掌法,与寺中所传截然不同。 招招凌厉,直取要害,不死不休。 每一掌都裹挟著他心中的质问,向天、向佛、向这座寺庙,发出不甘的责问! 为何如此? 怎能如此! 心中所惑、所愤、所悲,尽在这套掌法中宣泄而出。 一套打完,他只觉浑身通畅。 这……才是他该练的掌法! “师弟……好掌法。”广明的掌声从一旁传来,“只是这掌意,与寺中理念相去甚远,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还是莫要让寺里其他人看见为好。” “多谢师兄提点。”广缘对广明合十道。 一套拳打完,他心中似乎平和了些许。 可悟出这般拳法的人,心中又怎么可能真的归於平和? 一连数日,他的拳法越发精进,由外及內,连那停滯已久的《业障伏魔功》也起了变化。 变得……暴戾了。 《业障伏魔功》本是寺中入门心法,修的是纯正平和的伏魔內力。欲更上一层,便需以佛法修持,凭“伏魔”之志降服心中贪、嗔、痴等业障。 可他心中,哪还有半分平和? 儘是翻腾的疑与怒,儘是难以抑制的“嗔”与“痴”! 无论前生所知,还是今生所学,佛法皆言眾生皆苦,轮迴是牢。 解脱之道,在於看破无常幻象,断除执著,以戒定慧达至涅槃,彻底终结根本之苦。 从认清生命局限开始,通过修行,最终获得觉悟与自由。 这便是佛法。 但……认清“局限”之后,为何只是追求个人的“觉悟”与“自由”? 为何不去改造那“局限”本身? 为何不去填平那“苦海”? 於是便有大乘兴起,言“上求佛道,下化眾生”,不仅要自我解脱,更要助一切眾生觉悟。 不,还不够! 不是“觉悟”! 是“改变”! 若这世间错了,那就特么的改变这世间! 若举世皆浊我独清? 那便特么的以一人之力,打翻这整个世界! 这一念生,体內那本该纯正平和的《业障伏魔功》內力,骤然暴动! 真气失控,在他经脉中横衝直撞,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捲全身。 他眼前一黑,却咬紧牙关,生生挺住。 只因那暴走的真气,竟在横衝直撞间,悍然衝破了往日的无形枷锁! 剧痛之中,境界壁垒轰然碎裂。 他从寻息境,一跃踏入声闻境! 欲界三境,锻凡、寻息、声闻。 “锻”为锤炼,“凡”指凡胎,此乃锻凡! 此境以戒律般的精神淬炼肉身,直至筋骨强健,气血充盈,是为超凡之始。 广缘十二岁时,便已圆满。 “寻”是寻伺,“息”为內息,此乃寻息! 此境修行者寻得气感,运转周天,內力自生,如风潜行。 广缘在此境已勤修四载,进境却始终缓慢。 借小乘“声闻”果位为名,便是声闻境。 此境內力至此已可透体而出,如雷音远播,凝成隔空掌力剑气! 正如眼下,广缘强忍经脉中翻江倒海的痛楚,猛然吐气开声,一掌推出! 经过他自创的《韦陀掌》隨心而发,三道凌厉掌力破空而去,击中十丈外一棵大树。 树未倒,树干上却留下三个漆黑掌印。 掌力透树而过,却不损树皮分毫,只將內里的木质震成齏粉。 阴狠透骨,不外如是。 一掌过后,通体酣畅。 广缘缓缓收功,將那些暴走的真气逐一归拢。 经脉被撕裂的痛楚仍在,但这点肉身的疼痛,比起这些日子心里的煎熬与茫然,又算得了什么? 晚课时分,用过斋饭,广缘听知客僧广法閒聊,才知今日有人来寺里寻他,却被寺中人打发走了。 “是一位叫李开的居士,他说多年前曾受你恩惠。这次来,是因他儿子重病,想请寺中高僧出手救治。” 广缘这才想起,七八年前,他曾隨师父下山,路上救了一位倒在路边的汉子,便是李开。 后来他將人带回寺中照料两日,李开才缓过来。对方次年还曾专程来寺中还愿,彼时还颇为热闹,只是已有五六年未曾再见。 “为何没人告诉我?”广缘心中不悦。 广法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 广缘顿时明白了。 现在的他已不再是寺中看重的苗子,只是个贬去后山管田的僧人了。 “后来呢?寺里没出手?为何打发他走?”广缘追问。 广法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他儿子是被人打伤,真气侵入臟腑,怕是……撑不了多久。即便方丈出手,把握也不足五成。” 广缘心头一沉,仿佛有团火猛地窜起。 “他现在在哪儿?”他放下碗筷。 第五章 算得可对 “不知道。能执师叔让我打发他下山了,大概……还在山下吧。”广法语气不確定。 广缘霍然起身,扭头便走。 “广缘!你去哪儿?”广法在身后急唤。 广缘充耳不闻,在一眾师兄弟惊愕的目光中衝出寺门,沿山道狂奔而下。 他要去找李开,去救那个孩子。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该一试! 將人就这样打发下山,这特么的算什么! 心急如焚,他踏著漆黑的山道疾行。到了山下小镇,便一家一家客栈寻过去。 问遍各处,却无人见过李开。 就在广缘几乎绝望时,他瞥见小镇最外头的路旁,有个人抱著孩子,孤零零坐在暗处。 那身影依稀正是李开。 广缘快步上前,只见他衣著朴素,神情木然地抱著怀中的孩子。 听到动静,李开抬起头,看到广缘,那张悲戚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小神僧,咱们……又见面了。” 上次见面,他们已经是几年前了,彼时的广缘还是个孩子。 可他依旧认出已经长大了广缘。 看到他这身衣著,广缘若是不知道为何寺里把他打发走。 他就白被能执师叔给诛心了! “让我看看他……”广缘指向他怀中的孩子,话音却戛然而止。 踏入声闻境后,他的五感远比从前敏锐。此刻,他已感觉不到那孩子身上丝毫的心跳与气息。 “小神僧,”李开低头望著怀里的孩子,声音轻得像嘆息,“不如……为文儿念一段经文吧?” “南无阿弥多婆夜……” 广缘下意识就要诵出《往生咒》,可只念了一句,便沉默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他低声问。 “下午……就在这儿。”李开的声音木然,“我念叨无数次佛祖的名字,都没……” 他就这样坐在这里,抱著的自己的儿子,看著他咽气,从白天坐在这里。 一直到黑夜。 “我来迟了。”广缘合十,指节微白。 “我去找你,寺里人言语含糊。”李开望著他,“但我晓得,你定是遇上事了。” “没有什么事。”广缘摇头。 李开却盯著怀中已冷的孩子:“小神僧莫瞒我。这几年我运道背,最懂什么叫人情冷暖。” 广缘只道:“李居士……请多保重。” “死不了。”李开扯了扯嘴角,“还撑得住。” “……” 一时无话。 广缘不知还能说什么,李开亦沉在哀痛里。 片刻,广缘转身:“保重。” “小神僧,”李开在他身后开口,“《往生咒》还没有念完呢。” 《往生咒》全称《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念诵可灭现世所造罪业,往西方净土。 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前往西方净土,不再受苦。 “不必了。我如今明白了。”广缘没有回头,“念经……並没有用。” “那什么有用?”李开想问,但是没有开口,只是看著广缘向著山上走去。 广缘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起初,体內真气翻腾如沸,那是《业障伏魔功》残留的暴戾。 无数嘈杂的念头在心底嘶吼,在耳边尖啸: “杀!杀!杀!” “都是他们的错!杀了他们!” “狗屁佛法!见死不救!” “我们才是对的……” 这都是他逆练《业障伏魔功》所生出心中的杂念。 广缘面无表情,开口道:“你们,也不对。” 黑暗的山道上,他像是自言自语: “佛法与我的路不同。不是我错了,是佛法错了。” “你们与我的路亦不同。不是我错了,是你们错了。” “我终究与他们不是一路。不是我错了,是他们错了。” 三句“不是我错了”,耳边的幻听骤然消退大半。 “当然,我也会错。” “我最大的错误,就是一个现代人,信了佛。” “真是痴线了!” “佛陀菩萨,寧有种乎?” 他自言自语完,周身的气息,也渐渐沉静下来。 回到寺门,广法正焦急地等在那儿,见他便道:“广缘!你怎敢斋后私自出寺?” 广缘合十行礼,语气温和:“劳师兄掛心。我正要去能执师叔处一趟。” “能执师叔不管戒律!戒律归慧明师叔祖管!”广法急道。 慧明是寺中首座,执掌讲法与清规。 “那我先去能执师叔处解心中之惑,再去慧明师叔祖跟前领罚。”广缘微微一笑。 不知怎的,广法看著他那温和的笑容,后背却一阵发凉。 他这才想起,从前的广缘很爱笑。 可这些日子被“贬”之后,就再没见他笑过。 “你……別衝动!”广法压低声音,“师父不在了,该忍就得忍!” “多谢师兄关怀,我心里有数。”广缘说罢,便朝能执的厢房走去。 广法在原地愣了片刻,一跺脚,转身去寻其他师兄弟商议了。 广缘很快来到能执厢房外,开口道:“能执师叔,我有一事不明,望师叔解惑。” “天色已晚,有事明日再说!”房中传来能执不悦的声音,他正在打坐静修。 “可我偏要今夜问个明白呢?”广缘语气平静。 “放肆!你当自己是谁?”能执呵斥道。 “我只是想知道,为何四贯钱,滚了一年多,就成了十九贯三百一十文?”广缘继续问道。 “明日再议!休要在此胡搅蛮缠!”能执已带怒意。 这廝怎么如此不识趣? 他莫非被“贬”了之后,心中不畅快,大晚上的过来发癲? 广缘却似自言自语般说道:“因为这是按『九出十三归』,利滚利算出来的。” “李大牛借四贯,实际到手只有三贯六百文。其中一成,已被寺里先行扣下。” “这一成便是,砍头息!” 说道这里,广缘忍不住笑了。 李大牛借了四贯钱,实际到手只有三贯六百文。这便是“九出十三归。” 十贯钱到手九贯钱,三个月后还十三贯钱! 他继续说道:“三个月期满,他该还五贯二百文。” “半年后,这五贯二百文又作本金,按『九出十三归』再滚,便是六贯七百六十文。” “如此,九个月后是八贯七百八十八文。” “一年后是十一贯四百二十四文。” “十五个月后是十四贯八百五十一文。” “到第十八个月,正好是十九贯三百一十文。” “师叔,我算得可对?” 第六章 见佛祖 唯有这般利滚利,四贯钱才能变成十九贯。 这些日子,广缘反覆验算多次,都算不出为何刘大牛为何要还十九贯三百一十文。 他偷偷的问了广尘,才问明白寺里的利息算法,这才得出这数字。 “你深夜来此,就为显摆你会算帐?”能执一脸慍怒地拉开房门,看著站在院中面带微笑的广缘。 广缘不答,只继续说道:“李开虽已落魄,但曾诚心还愿。寺里对他儿子见死不救,未免太过无情。” “人情岂能逾越因果!”能执冷声道,“你修行尚浅,不知业力如丝,因果如网。” “那孩子生来魂魄不全,命宫晦暗,此乃前世积业所致,註定早夭。” “李开能与他相伴数年,已是耗尽了自身那点微薄福报,这才落得今日穷困潦倒。” 他声音放缓,双手合十,显出一种悲悯姿態:“如今这孩子尘缘已尽,劫数已满,对李开而言反倒是解脱。” “少了拖累,他方能重积善功,修补己身。孩子早入轮迴,洗清业债,来世或许还能投个好胎。” “此乃天数使然,非人力可改,亦非我佛不慈悲。” “一切皆有定数,强求是逆天,执念是迷障,你可明白?” 广缘听罢,只是摇了摇头。 “师叔,你说的定数、因果,我不想再听。”他抬眼看向能执。“不如我送师叔去见佛祖。” “师叔有什么道理,亲自跟佛祖说去吧!” “呵呵……”能执几乎被广缘的话气笑了。 什么时候,一个后辈弟子也敢这样对他说话了? “目无尊长。能觉师兄不在,他的徒弟果然变得骄狂了。”能执缓缓捲起袖子,“今日,我便代他管教管教。” 广缘微微一笑道:“师叔,你拿什么教训我,除了满嘴的因果业力,唯有武力!” “而我亦有掌法啊!”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如离弦之箭欺至能执面前,一掌直劈面门! 这一掌本是《韦陀掌》中的“平掌降魔”,讲究劲力內蕴,以深厚掌功压制而非杀伤,意在降服心魔。 可广缘这一掌,却狠辣暴戾,带著不死不休的决绝! “歪门邪道!”能执眉头一皱,一掌格开,反手便拍向广缘胸口,“嗔痴入体,业障缠身,还不醒悟!” 广缘竟不闪不避,硬生生以胸膛接了这一掌。 剧痛炸开! 隨之一同爆发的,是体內漆黑的真气狂涌而出,双目瞬间赤红。 那是早已变得不一样的《业障伏魔功》! 此时的他,满面狰狞,一身黑色的真气遍布,双目赤红,不似修佛之人,倒是入魔之人! 双重的痛苦让他嘴角溢出鲜血,但是这並不痛。 真正的痛,是一种无力感。 是眼睁睁看著不公,却什么也改变不了的无力感! 如今,他既然能出掌对抗这样的无力感。 那么,肉体上的疼痛,就不再是疼痛。 而是在提醒他,做得对! 在能执的惊讶之中,广缘掌心一番,三道掌劲打在能执的上中下三路要害。 能执本能地护住咽喉与丹田,胸口心臟处却空门大露。 “噗……”的一声,能执就忍不住喷血而出。 他周身出现淡淡的金光,那是他所修炼的《金枷缚业功》。 寺中武者,初入寺练《业障伏魔功》,至声闻境后,方可修习《金枷缚业功》,以至突破到色界。 能执在声闻境蹉跎多年,未能突破色界,至今仍是声闻境武者。 现在的他,与此时的……广缘一样! 广缘占的优势又不停手,他爆喝一声,如同狮吼。 《大缚狮吼拳》是广缘所习另外一部武功,气势磅礴,先声夺人,以力量迫使对方屈服或失去行动能力。 在能执的惊讶之中,这声狮吼吼声之中,充满了杀意与暴戾。 巨大的狮吼声中,广缘合身扑上,捨弃所有防御章法,以伤换命,一拳直轰能执心口! 这一拳,能执认得,乃是《大缚狮吼拳》的“狮子撞”,连环出拳,如同狮子在狂奔怒吼。 他心念急转,欲运“金枷锁身”,金光护体如披重甲,硬抗此拳。 但他忘了此时的广缘不是他眼中的晚辈,而是与他境界相等的武者。 他太傲慢了。 漆黑的拳影撕裂金光,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重重砸在他心口。 原本受伤的心臟瞬间碎裂! 他猛然受力,口鼻喷出鲜血。 “你……怎……”能执嘴唇翕动,却再也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他想不通,那个往日温顺恭敬的广缘,为何会突然对他痛下杀手。 他想不通,广缘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想不通的事,实在太多了。 广缘微微躬身,对著气息渐散的能执,微微一笑说道: “师叔,见了佛祖,记得替弟子分说明白。今日杀你,乃是你前世种下的因果报应,天意如此,不可违逆。” 这便是杀人吗? 他心中没有恐惧,没有反省,有的只有爽快! 把这样的人送去见佛祖,这特么的才是练武的意义! 这也是他穿越的意义! 而远处,匆匆赶来的广明、广法及几位僧人,正巧目睹了这一幕,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不过是几个照面……能执师叔竟被广缘打死了? “广缘师弟!你闯下大祸了!”广明最先反应过来,高声喊道,“快隨我去慧明师叔祖处领罚!” 广缘此刻岂会束手领罚? 他头也不回,转身便向后山寺外疾奔。 就在他即將掠出寺墙的一剎那,一道璀璨金光自背后疾射而来,凌厉无匹! 正是方丈慧海出手! “孽障!哪里走!” 广缘回身爆喝,一拳轰出! 拳锋触及那金光,却觉一股炽热沉重的束缚之力汹涌而来,仿佛无形枷锁层层加身,要將他牢牢锁在原地。 正是《金枷缚业功》高深境界的体现,无处非枷,无处是锁。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岂能被这“枷锁”困住? 周身漆黑的真气轰然暴涨,奇经八脉如被寸寸撕裂,剧痛钻心。 可广缘恍若未觉,眼中只有那道困锁他的金光。 给我破! “轰!” 黑色的真气暴涨,束缚的金光应声碎裂! 他借势一个翻滚,如鷂子般掠入后山夜色,几个纵跃起落,身影已如夜鸟投林,消失在金枷寺外。 第七章 爱管閒事 奔!奔!奔! 广缘在后山的田野上发足狂奔,一步也不敢停。停下,就意味著被追上。 好在他对后山了如指掌,这条逃脱路线,他曾经预设过,从来没有想到今日居然还能用到。 今日之逃,只为来日必归。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金枷寺隱忍下去,苦练武功,直至有朝一日足以取代方丈。 可李开的出现,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忍耐。 再忍下去,胸中那股气,会先把自己逼疯! 他实在……忍无可忍! 於是,愤然向能执出手。 不知奔出多远,眼前的田地终於被山林取代。 体內真气近乎枯竭,他再也支撑不住,踉蹌著撞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喘息。 经脉如被千万细针攒刺,眼前金星乱舞。 他强迫自己盘膝坐下,开始梳理体內残存的真气。每一丝內力流过破损的经脉,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嘴角不住抽搐。 但他忍住了。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日升又落。广缘终於摇晃著站起身。 他看著僧衣上乾涸的血跡,走到旁边的小河边,草草清洗,又运起残余內力將衣服烘乾。 采了些野果勉强果腹,辨明方向后,他朝北方走去。 此地是南唐佛国,听说北方……不怎么信佛。 一路跋涉整夜,远远望见一处村落时,广缘才停下脚步,上前乞食。 村口一位老丈正抽著旱菸,见有僧人走近,先是面露警惕,待看清是个年轻僧人,身形虽高大却不显凶悍,样貌更是俊朗温文,戒心便去了大半。 “老丈,我路过此地,可否行个方便,化些……斋饭?”广缘在寺中多年,金枷寺素来富足,何曾需要他亲自化缘? 这开口討饭,让他颇有些窘迫。 老丈听出他话里的那丝不自在,不由笑了:“倒是个脸皮薄的和尚。小师父打哪儿来啊?” “云游四方,从东边来。”广缘指了指来路。 “这是要往哪儿去?” “往西边去。”广缘指了指西边。 老丈点头:“和尚倒是有意思。我们村也是礼佛的,备有斋饭,你隨我来吧。” 南唐佛国,四百八十寺,少有村落不敬佛。 广缘隨老丈进村,来到一处偏僻的单间佛堂。 里面堆著各家各户捐献的米麵油盐,专供过往僧人取用。只是那佛堂的门窗有刚修补过的痕跡,木茬还很新。 老丈从佛堂取了米和青菜,为广缘煮了一锅素饭。广缘吃得很快,却不忘礼节。 饭后,他开口道:“老丈,这顿饭不会白吃。” “哦?”老丈道,“小师父是要念经回向么?” 通常僧人用斋后,会念一段《金刚经》或《阿弥陀经》,为施主祈福消业,算是回报。 广缘却摇头:“我不念经。念经,对贵村並无用处。” 老丈脸色微变,隨即又恢復如常。 “若贵村有什么麻烦,可对我说。”广缘平静道,“贫僧愿为贵村化解。” “麻烦?什么麻烦?”老丈问。 “猛兽、流寇、山匪,或是地痞恶霸。”广缘抬眼,“但凡困扰贵村之事,我皆可处理。” 老丈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们这儿是良善之地,没那些东西。” 广缘合十躬身:“那这一饭之恩,贫僧怕是白受了。” “不算白受,”老丈忙道,“这本就是预备给过路高僧的。” “生活不易,”广缘忽然道,“这些米麵,对贵村来说,想必也是不小的负担吧?” 老丈只是笑:“苦一苦自己,不能苦了修行的高僧。” 广缘不再多言,再次深施一礼,转身便要离开村子。 等到村子口,老丈忽然说道:“和尚真的能解决麻烦吗?” 广缘说道:“当然。” “我们村到是没有什么麻烦,只是有一个人有了麻烦。”老丈说道:“和尚也能管別人的麻烦吗?” 广缘依旧说道:“当然。” 老丈看了看四周,其他人都在村里,他低声说道:“和尚可曾听闻一江湖人,名为陆飞。” “什么路飞?”广缘一脸古怪。 这里也有个要当海贼王的? “是陆地的陆,飞翔的飞。”老丈摇头,“他是个爱管閒事的大侠,前些日子……被官府抓了。” “为何?” “无相寺的高僧去官府告他扰乱佛堂,他就给抓进去了。” 广缘问:“他怎么个爱管閒事法?” “他到寺庙里去抓个和尚回来。”老丈说道。 “为什么抓个和尚回来?” “因为那个和尚不想当和尚,想回去赡养父母。” “难道他当和尚也由不得他?” “无相寺的僧人说他与佛有缘,自然由不得他。”老丈的声音更低了。 什么样的缘能让人不赡养父母? 广缘知道八成这个人比较特殊,他说道:“他的父母也没有办法?” “当然。”老丈嘆了一口气说道:“无相寺的僧人还说那个和尚与佛有缘,未来成就不可限量,让他们不要耽误那个和尚。” 广缘有点明白过来了:“所以,多管閒事的人就出现了?” “他虽然把那个和尚带走了,但是他本人太过招摇,没有离开这里,继续多管閒事。”老丈说道:“所以,他被官府的人给抓了。” 广缘点了点头:“听起来,官府的人与无相寺的人关係很好。” “当今唐王篤信佛法,很少有官府的人与寺庙的关係不好。”老丈又嘆了一口气。 广缘看了老丈一眼。 人老成精,果然如此。 “我知道了。”广缘说道:“我去官府看一看,看一看能不能把他救出来。” “救人,是需要银子开道。”老丈说著,从怀里拿出一包金银给广缘:“和尚,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就看你了。” 广缘接了过来,微微一笑:“老丈不怕我拿了银子跑了?” “不怕。”老丈摇了摇头。 “为何?” “我年轻的时候见过几个不念经的和尚,都是狠角色。”老丈又说道:“但是我从未见过自称『我』,而不是『贫僧』。” “原来如此!”广缘说道:“那我就去了。” 老丈没有说话,只是给广缘的背影鞠了一躬。 第八章 危险 曇花县县衙,大牢深处。 陆飞正百无聊赖地盯著墙角一只虫子。 那是条多足蚰蜒,细长的身子像截会动的竹节,密密麻麻的步足划动时,带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微响。 “今儿怎么有空来看我啊,『狗官』?”陆飞对著那虫子说道。 “狗官”就是他给蚰蜒起的名字。 他捡起一根稻草,轻轻拨弄蚰蜒。 “你的好搭档,『禿驴』呢?”他自言自语。 蚰蜒受惊,猛地窜向角落,可它爬得再快,也快不过陆飞手中那根灵巧的稻草尖。 每每將要钻入缝隙,稻草便精准地拦住去路。 几个来回后,蚰蜒忽然不动了,身子一蜷,直接挺在地上一动不动。 它跑不了,乾脆装死。 “嘖,”陆飞笑了,“你这招,比那狗官可差远了。” 陆飞用稻草又拨弄了几下,蚰蜒依旧纹丝不动,装死到底。 无趣。 他丟开稻草,仰面躺在脏乱的草铺上,望著昏暗的牢顶。 此刻的自己,与那只装死的蚰蜒何其相似? 困在这方寸之地,逃无可逃。 这时,牢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僧人,在狱卒老李的陪同下,停在了他的牢门前。 “哟,还是单间?”僧人笑著打量。 老李赔著笑脸:“大师有所不知,这人太混,没人愿跟他同住,只好单独关著。” “你就是陆飞?”僧人问。 “是我。”陆飞坐起身,打量著对方。 这和尚穿著半旧的僧衣,身材高大,脸上带著笑。 那笑容很阳光,可阳光底下,似乎又藏著些陆飞看不透的东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和尚,有点怪。 “贫僧法號立象,云游至此。”广缘隨口道。 立象是他前世的名字,李立象。 “立象可不像是和尚的法號。”陆飞挑眉。 “我是来……”广缘说著,忽然抬手,一掌轻切在狱卒老李后颈。 老李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广缘从他腰间摸出钥匙,插进锁孔,“……帮你出去的。” “咦?”陆飞愣了,“和尚,我认识你?” “受人一饭之恩,来救个爱管閒事的人。”广缘推开牢门。 低端的劫狱,喊打喊杀。 高端的劫狱,悄无声息。 再加上他是僧人,陆飞又是因“扰乱佛寺”入狱,狱卒对他全无防备。 “想不到,和尚里也有好人?”陆飞卸了镣銬,活动著手腕走出牢门。 两旁的牢房顿时骚动起来: “我冤啊!放我出去!” “大师!我也冤!” “我冤啊!” 广缘看向陆飞:“你在这儿待了几天,该知道谁冤谁不冤吧?” 陆飞隨手一指隔壁:“这人冤。家產被人盯上,诬他杀人。” 广缘打开那间牢房,替里头枯瘦的犯人解开镣銬。 那人懵懵懂懂,连声道:“多谢大师!多谢佛祖!” “別谢我,”广缘拍拍他肩膀,“別忘了出去报仇。” 这一下,其他牢房更是炸开了锅,喊冤声此起彼伏。 陆飞指了指叫得最凶的一个:“这人可不冤。採花贼,奇捕头费了好大劲才逮著。” “哦?”广缘走到那间牢房前。 里头的犯人满脸期待。 广缘伸手,隔著柵栏捏住他脖子,轻轻一拧。 “咔嚓。” 尸体倒地。 牢里瞬间死寂。 陆飞眼皮一跳:“和尚,你干什么?” “刚得了佛諭,”广缘淡淡道,“佛祖想见他,我便送他一程。” “……” 陆飞心里嘀咕,杀人就杀人,找什么藉口。禿驴就是虚偽。 “冤的,我放。不冤的,我送他们见佛祖。”广缘看向陆飞,“还有些时间,清理乾净,应当够用。” 说罢,他沿著牢道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陆飞所指之处,若道一声“冤”,他便开锁放人。 若摇头或指出罪行,他便隔栏出手,或拧断颈骨,或一掌震碎心脉。 手法乾净利落,近乎冷漠。 惨叫声、求饶声、尸体倒地声……在昏暗的牢狱中零星响起,又迅速归於寂静。 不到半炷香时间,广缘走回陆飞面前,僧衣上未沾半点血跡。 “走吧,”他说,“该离开了。” 陆飞再次觉得禿驴人不可貌相! 广缘走在前面,身后跟著那些被他放出来的囚犯。 快到牢房出口时,两名狱卒听到动静赶来。 广缘与陆飞同时出手,一人一个,乾净利落地击晕了两人。广缘顺手从狱卒怀里摸回自己先前贿赂用的金银。 一行人衝出牢区,刚至前院,便见十几名狱卒与一名捕头拦住了去路。 “大胆!竟敢劫狱!”那捕头厉声喝道。 “还好,不是奇捕头。”陆飞鬆了口气,轻笑一声,身形骤然拔起,如燕子抄水般疾掠而去,双掌翻飞,直取捕头面门。 捕头仓啷拔刀,刀光如雪,与陆飞战作一团。 广缘则扑向那群普通狱卒。 他身影如鬼魅,掌风似铁锤,出手既快且狠,专攻关节要害,只听一片闷哼痛呼,不过几个呼吸,狱卒已倒了一地。 他挥手示意其他囚犯快走,隨即转身看向陆飞那边。陆飞掌法精妙,已將那捕头逼得连连后退,占了上风。 广缘没有半分犹豫,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掠至捕头侧后,一指戳在他腰眼穴道上。 捕头浑身一僵,陆飞趁机一掌印在他胸口,將其打得倒飞出去,昏死在地。 “大师,你这可不讲武德啊。”陆飞落地,忍不住道。 “都劫狱了,还讲什么武德?”广缘语气平淡,“自然是併肩子上,最快解决。” 两人不再多言,同时展开轻功,如两道轻烟般掠出县衙高墙。 “今日县衙防备竟如此鬆懈,幸好奇捕头不在。”陆飞回头望了一眼,心有余悸。 “今日沐休,几位厉害的捕头也外出办案了。”广缘道。 用金银开路打听消息时,他便已知今日正是官府最空虚的时候。 那位老丈给的金银,確实花得值。 陆飞停下脚步,对广缘抱拳道:“大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他並非忘恩负义之人,只是觉得广缘这般杀伐果断、下手无情的作风,实在有些……危险。 他是爱管閒事,但是不是爱杀人。 第九章 奇捕头 哪有这么断案的? 听一句“冤”就放人,听一句“不冤”就杀? 这也太儿戏了! 陆飞心里直犯嘀咕。 广缘却不在意他怎么想,只是点了点头:“青山不改,后会有期。” 说罢,两人分道扬鑣。 这回身上有了金银,广缘不必再討饭了。 有手有脚,不去劳作换取食物,反而伸手乞討。 他脸皮还没那么厚。 金银真是好东西。世界终究是物质的,人总得吃饭。 人要是不吃饭,就会出问题。 人要是没饭吃,也会出问题。 这是他最近的感悟。 所谓的道理,往往得挨过江湖的毒打,才能真正明白。 此时,距离他劫狱已经过去两天,他独自行走在竹林间。 竹叶青翠,竿竿挺拔,风过时本该簌簌作响,此刻却一片死寂。 太静了。 静到连虫鸣都消失了。 “出来吧。”广缘对著空无一人的竹林说道。 无人应答。 “我不知道你是谁,”他继续道,“但你挡了我的路。” “噗通!” 一物从竹梢摔落在地。 广缘看去,正是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陆飞。 他笑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果然在这青山里,又见面了。” “和尚,你好大的胆子!”一道声音自竹顶压下。 隨之落下的,是一个身著劲装的身影。 来人腰悬捕头令牌,手持两把刀。 那刀身细长微弯,形制特殊,能摘这一带,有这样的两把刀,身份已不言自明。 曇花县,奇捕头。 “我的胆子不大,相反我的胆子很小。”广缘上下打量著奇捕头。他看起来约么三十多岁,一脸精悍。 奇捕头姓奇,人也奇,在这一带赫赫有名。 没有他抓不到人,没有他破不了案。 哪怕广缘也听说过他的名头,所以,这才在他出去办案的时候,去劫狱。 整个曇花县县衙出了他之外,都平平凡凡。 一个人的能力越强,越会让其他人更平凡。 “杀人劫狱,花言巧语!当我曇花县无人吗?!” 奇捕头话音未落,双刀已至! 那刀光冷得像腊月冰河,快得像电掣雷奔。 奇捕头根本没有试探的意思,一出手就是搏命的杀招! 这是他多年的心得,狮子搏兔尚且全力,何况是在江湖上? 广缘不避。 他甚至向前踏了一步。 周身漆黑真气轰然炸开,经脉在剧痛中发出哀鸣,修为却在痛苦中疯狂攀升! 声闻境的气势冲天而起,竟与奇捕头分庭抗礼! 刀光临头的剎那,广缘出掌。 不是一招,是三招! “礼敬三宝”但在他手中,早已不是庄严礼敬,而是三路索命的杀招! 三道漆黑掌印撕裂空气,分取咽喉、心口、丹田,快得只剩下残影! 以攻对攻,以命搏命! 奇捕头心中一惊。他见过悍勇的,没见过这么疯的! 刀势急转,双刀舞成一片光幕,“鐺鐺鐺”三声爆响,硬生生截住掌印。 可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广缘的第四掌到了! 这一掌毫无花巧,就是平推。 但掌劲漆黑如墨,所过之处竹叶纷纷枯卷凋零! 奇捕头身形疾退,脚踩竹枝借力翻腾,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击。 可他刚落地,眼前已是一黑,广缘竟如影隨形,贴身而至! 右拳收於腰际,周身黑气疯狂向拳锋匯聚,隱隱传来低沉狮吼。 “吼——!” 一拳轰出!不是招式,是意志! 奇捕头双刀交叉格挡,真气灌注刀身,凝成月华般的光盾。 拳盾相撞! “轰——!!!” 气浪炸开,周围碗口粗的竹子拦腰折断! 奇捕头只觉得一股阴狠毒辣的劲道透过双刀,如毒蛇般钻入经脉,所过之处真气溃散,气血逆冲! “噗!”他喷出一口鲜血,连退七步,刀身嗡鸣不止。 抬头看去,那僧人站在漫天飞扬的竹叶中,黑衣鼓盪,双目赤红如血。周身黑气翻滚,仿佛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这哪里是和尚? 分明是个魔僧! 他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自然不会把他的命当回事。 一旁的陆飞都看傻了。 臥槽,他早都知道广缘这个和尚不对劲,却没有想到居然是这个不对劲。 还好自己没有与他动手。 此刻的他非常纠结,不知道自己盼著和尚能打过奇捕头,还是打不过奇捕头。 “和尚……哪座寺的!”奇捕头强压下体內横衝直撞的异种真气,缓缓將双刀插回鞘中。 不是放弃,而是无需再用刀。 世人只知他刀法诡譎如月,却不知他真正的杀招,在掌。 《齐家绵掌》。 绵,不是软。是绵密,是绵长,是绵绵无尽,至死方休! 他动了。 一掌穿空,不带风声,却快得刺眼! 掌缘所过,空气发出被撕裂的尖啸。 广缘依旧不闪。 他周身翻滚的黑气在这一瞬骤然坍缩,如百川归海,尽数灌入右掌。 那只手变得漆黑如墨,皮肉下仿佛有无数细蛇在窜动。 一掌推出。 两只手掌在半空相遇。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臟骤停的“砰”。 时间仿佛凝滯了一瞬。 下一秒,狂暴的气劲从双掌交击处炸开! 两人脚下的泥土轰然下陷,方圆三丈內的青竹齐根而断,碎叶如暴雨般冲天而起! “噔、噔、噔——” 广缘连退五步,奇捕头退了四步。 两人几乎同时身形一晃,嘴角溢出血线。 硬碰硬,真气对轰。 谁也没占到便宜。 “我是心寺的。”广缘这时候才答了奇捕头的问题。 “心寺是什么寺?”奇捕头趁著说话的间隙,开始调整內息。 “我心中的寺,就是心寺。”广缘抹了抹嘴角的血说道:“我心来定义什么寺,什么佛,以及……什么是佛法!” “……”奇捕头这才知道眼前的和尚是个大言不惭的狂人。 南唐佛国之中,有讲戒律,有讲心性,有讲顿悟,有讲功德,唯独没有想要定义什么是佛的。 “想不到你这和尚,居然还是失心疯!”奇捕头这才明白为何眼前的僧人,居然会不知死活劫狱。 “不……我不是失心疯。”广缘摇了摇头说道:“而是现在的寺与佛法错了!” 第十章 真服了 “现在的寺庙,群魔乱舞,穿著僧袍,不念经文,反倒是善於扒皮抽筋,敲骨吸髓!” “现在的佛法,不教人自食其力,反倒是教人厚著脸皮討饭!” “所谓的慈悲普度,不过是敛財的名头。” “因为寺庙本身不事生產,那么必然就会从別人身上榨取让自己生存的资源!” 广缘一句一句的说道: “让人吃饱了念经很容易,但是让人吃饱饭就很难啊!” “所以,我说寺庙与佛法都错了!” 他说的振振有词,实际上是他这些天的感悟。 奇捕头盯著眼前的和尚,心中警铃大作。 佛法若不由人供奉,还叫佛法么? 若人人都能对佛法指手画脚,这世道岂不是要乱套? “妖僧!今日必拿你伏法!”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眼中厉色一闪,身形骤然模糊。 爆喝声中,双掌齐出,却不是直取中宫,而是虚晃一枪。 广缘刚要硬接,奇捕头已如鬼魅般侧身滑开。 他看出来了,这和尚只会以伤换伤,以命搏命一种路数。 那就用身法玩死你! 广缘一掌拍空,奇捕头已绕至他身后,掌风悄无声息印向背心。 广缘急扭身格挡,奇捕头却再次变向,如影隨形,双掌翻飞,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的掌劲从四面八方罩向广缘! “砰!” 一掌结结实实印在广缘背心。 广缘向前踉蹌数步,喉头一甜,鲜血喷出。 他怒吼转身,掌风刚起,奇捕头却已如泥鰍般滑开,下一掌又至肋下。 绵掌,绵掌。攻势不绝,如潮如浪。 广缘左支右絀,只能被动招架。 他的交手经验与奇捕头差得太远。 初时交手靠著一股悍勇和陌生打法能占些便宜,可一旦被摸清路数,便被彻底压制。 这就是老江湖的可怕之处。 广缘又连中三掌。 第一掌拍在肩胛,他右臂一麻。 第二掌印在肋下,他闷哼一声,气息骤乱。 第三掌追魂般击中后心,他整个人向前扑跌,几乎跪倒。 明明境界相当,此刻却像大人打孩子,全无还手之力。 交手之要,首在经验,次在修为,末在招式。 他输得彻彻底底。 他想逃,脚下一蹬,身形刚起,奇捕头已如鬼魅般截在前路,一掌斜切他脖颈。 广缘狼狈格挡,却被掌劲带得踉蹌侧翻,滚了一身泥。 体內经脉撕裂般的痛楚与奇捕头那无孔不入的绵掌交织,像两把钝刀在臟腑间搅动。 他眼前发黑,真气枯竭,终於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砰”地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妖僧,隨我伏法!”奇捕头见他倒地,这才从腰间扯出浸过桐油的牛皮绳,迈步上前。 “你……依的什么法?”广缘咳著血,哑声问道。 “自然是国法!”奇捕头理所当然。 “国法?”广缘意识开始模糊,“哪一国的法?” “南唐国法!” “呵……”广缘笑了,血沫从嘴角溢出,“原来是维持李家统治的……家法啊。” 他想起了这南唐佛国的王族姓李。与他记忆中的李唐毫无关係,可名字……竟如此相似。 这世上,名字相似的东西,太多了。 “大胆狂徒!”奇捕头闻言大怒,手中绳索一抖,便要勒住广缘的嘴。 “又是这般……不让说话……”粗糙的麻绳缠入口中,让广缘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又是这般……狗屁不通的『法』。” “又是用武力与暴力压人……却偏偏自詡……站在道理一边!” 他越说,胸腔里那股怒意越是翻腾。 体內原本枯竭的真气,仿佛被这怒火点燃,陡然再次沸腾! 不能忍。 绝不能……被这样可笑的东西碾过去! 他要靠自己的“法”,践行自己的“道”,怎能被一个小小的捕头、可笑的李家国法碾过去? 他不服! 那股压抑已久的暴怒,如同火山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逆练的《业障伏魔功》疯狂运转,经脉中榨出最后一丝潜能! 不,是催生出更狂暴、更灼热的力量! 真气如火,如沸血! “吼——!!!” 广缘一声狂啸,周身捆缚的绳索寸寸崩裂! 他左手撑地,右手一掌,裹挟著炽烈如岩浆的漆黑真气,毫无花巧地轰在正欲上前的奇捕头胸口! “砰——!” 奇捕头如被攻城巨锤击中,整个人离地倒飞,撞断三根青竹才摔落在地。 他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只觉胸骨欲裂,五臟六腑皆已受创。 他抬头,看见那僧人缓缓站起,周身黑气翻腾如魔,双目赤红似血。 没有废话,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奇捕头强提一口真气,翻身而起,头也不回地窜入竹林深处! 此刻已非抓捕之机。 保命,方有来日。 见奇捕头退走,广缘那赤红的双目转向被捆在一旁的陆飞。 “你……你这禿驴想干什么?我可没出卖你!”陆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广缘一言不发,伸手抓住绳索,指力一吐,牛皮绳应声而断。 做完这个动作,他周身沸腾的真气骤然消散,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前栽倒,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睁眼,已身处一处山洞。篝火噼啪作响,陆飞正蹲在火堆旁拨弄著柴禾。 “和尚,醒了?这儿可是阴曹地府啊。”陆飞头也不回,戏謔道。 “便是阴曹地府又如何,”广缘感受著体內经脉火烧般的剧痛,声音沉闷,“再打穿一次便是了。” “我了个豆!”陆飞手一抖,柴枝掉进火里,溅起一片火星,“和尚,你是真不怕神明啊?” “不存在的东西,有何可惧。”广缘勉强撑起身,盘膝坐正,开始调息。 “举头三尺有神明,这话你没听过?”陆飞虽不信佛,却信这个。 “若真有神明,”广缘闭目,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那他们也是瞎子。” “为何是瞎子?” “若不是瞎子,这世道怎会如此?”广缘仍未睁眼,只淡淡道,“还是说这世道,本就是他们想要的模样?” 陆飞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山洞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广缘压抑而绵长的呼吸。剧痛让他衣衫尽湿,他却连一声闷哼都不曾漏出。 过了许久,陆飞站起身,对著那静坐如磐石的身影,郑重地拱了拱手。 这一次,他是真服了。 第十一章 荤素搭配 一夜无话。 晨光微露时,广缘体內的真气已自行运转数周,伤势好了五六分。 只是经脉仍如火烧过般隱痛,每次吐纳都牵扯著残留的暗伤。 二人简单收拾,便继续上路。 此地仍属曇花县地界,走得越远越好。 官道尘土飞扬,日头渐高。 陆飞侧目,见广缘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后背的僧衣也洇湿了一片,贴在挺拔的脊背上。 他忍不住开口道:“和尚,伤势未愈,要不要歇歇脚?” 广缘脚步未停,只抬眼望了望前路。远处山影层叠,不见屋舍炊烟。 “眼下还不是宿头,赶路要紧。” 江湖行路,自有规矩。 官道、商道旁,每隔二三十里便有专供旅人歇脚的客栈,人称“宿头”。错过了,便只能露宿荒野,或咬牙撑到下一处。 陆飞还想再劝,忽听得身后传来急促马蹄声。 他心头一凛,回头望去,只见两名皂衣衙役纵马而来,腰刀晃动,尘土飞扬。 那两人也瞧见了路边的广缘与陆飞,目光一触,明显愣了愣。 相隔约十丈,他们却未停留,只猛抽一鞭,马蹄嘚嘚,如风般从二人身侧掠过,转眼便消失在道路拐弯处。 “他们认出咱们了。”陆飞说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不错。”广缘微微点头。 方才那两名衙役的面孔有些眼熟,似乎在曇花县衙里打过照面。 陆飞咧嘴一笑:“带著海捕文书满江湖跑呢。从今往后,咱哥俩在这片江湖上,也算闯出点微薄名號了。” 他天生是个乐天性子,牢里尚能苦中作乐,何况如今脱困在外,天高海阔。 广缘瞥他一眼,淡淡道:“那名號,还是拜我所赐。你难道不该谢我?” “哈——!”陆飞仰头大笑,“谢,自然要谢!等找到了酒家,我请你喝个痛快!” 说说走走,日头偏西时,前方终於现出一处客栈轮廓。 青旗招展,上书“安来客栈”四字。 正是今日该投的宿头。 二人走近,却见客栈门口的土墙边围了三五个路人,指指点点。 墙上赫然贴著两张崭新的告示,浆糊还未乾透,在夕阳下泛著湿亮的光。 正是通缉文书。 左边一张画著陆飞的形貌,虽笔法粗陋,却抓住了他那玩世不恭的神態,下书几行大字: “重犯陆飞,年约廿五,擅拳掌,好管閒事。劫夺寺僧,扰乱佛门,更悍然劫狱,杀伤公人。缉拿归案者,赏银八十两。” 右边一张,绘的却是广缘。图像倒是端正,只是眉宇间那股沉静下的戾气未能传达半分。 文字更详: “妖僧立象,年约十六七,身形高大,原金枷寺僧广缘。擅掌法,內力阴毒。弒杀师叔,叛寺出逃;復劫县狱,残杀狱卒,私放重犯。” “此獠藐视佛法,践踏国法,实乃佛门败类,世间凶顽。擒获或斩杀此獠者,赏银两百两,持首级至官府,另有厚赐。” 墨跡淋漓,赏格诱人。 陆飞凑上前,歪著头仔细端详,咂咂嘴:“嘖嘖嘖……和尚,你比我值钱多了。两百两,够买好几十亩上等水田了。” 广缘目光扫过那“弒杀师叔”、“佛门败类”几字,脸上无波无澜,只轻轻“嗯”了一声,便转身朝客栈门口走去。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店小二迎上来,目光飞快地在二人脸上和墙上的告示间游移了一下,隨即堆起更热情的笑。 “住店,两间上房。”陆飞拋出一小块碎银,“再备些清淡斋饭和几个小菜,二角酒。” “好嘞!客官里边请——” 店小二接过银子,点头哈腰地將二人引了进去。 客栈大堂里坐著几桌行商模样的客人,低声交谈著。 广缘与陆飞对视一眼,默契地选了最靠里墙角的一张木桌,背靠土墙,正对著门口,视野开阔。 不多时,饭菜上齐了。 斋饭是素麵配几碟素菜。 而陆飞面前则摆著一大盘切得厚实的羊肉,肉色酱红,带著明显的膻香,热气腾腾,显然是刚出锅不久。 其他另有一碟油炸花生、一碟萝卜乾,外加一小壶烧酒。 陆飞是老江湖,菜一上桌,他便不动声色地抽了抽鼻子,又拿起筷子在每样菜里轻轻拨弄几下,確认无甚异味,也无不明粉末。 他这才放下心来,却听见广缘忽然开口: “为什么你面前摆的是肉,我这儿全是素的?” 陆飞正撕下一块羊肉送进嘴里,嚼得满口生香,闻言挑眉,含糊道:“你不是和尚吗?和尚不吃素吃什么?” 广缘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青菜豆腐,又抬眼看向陆飞手中那块颤巍巍、油光光的羊肉,慢条斯理道: “我在寺里那是没得选,只能吃素。出了寺门化缘,人家给什么我吃什么,那是隨缘,不挑拣。可如今……” 他顿了顿,“如今是花银子买饭吃,你点菜的时候,问过我了吗?” “……”陆飞咀嚼的动作停了停,瞪著眼看广缘。 只见对方面色平静,眼神却明明白白写著“你这人不够意思”。 他愣了两秒,忽然失笑,摇了摇头,乾脆將那盘还冒著热气的羊肉往广缘面前一推: “得,我说不过你。你这和尚,歪理总是一套一套的,偏还叫人没法反驳。吃吧吃吧,算我请你的。” 广缘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夹了一块羊肉。 肉燉得软烂,入口咸鲜,浓郁的肉香瞬间驱散了他身体上的疲惫,也再次让他想起了吃肉的感觉。 吃斋吃斋,他已经忘了吃肉的感觉。 陆飞看著他,笑著摇了摇头,给自己斟了半碗酒,又往广缘手边推了推空碗:“酒要不?还是素的。” 广缘咽下口中羊肉,抬眼看他,嘴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 “酒是穿肠毒药,肉是……嗯,今日这肉,渡得正好。若是配上素酒,正荤素搭配!” “你这禿驴,忒不正经了。”陆飞闻言,忍不住笑骂出声。 江湖上的酒肉和尚很多,如今又要多了一个。 两人正低声说笑间,客栈的门被猛然推开,灌进一股冷风。 隨即,四五个大汉鱼贯而入。 第十二章 如何 这几人身形魁梧,步履沉重,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著傢伙。 他们面庞黝黑粗糙,眼神带著股草莽煞气。 一进门便如鹰隼般蛮横地扫视店內,目光掠过那几桌行商时,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 待视线扫到角落里的广缘与陆飞时,大汉们只是略微一顿。 两人虽相貌年轻,但一个僧人打扮,一个江湖客模样,在此地並不算太扎眼,但与门口的悬赏又格外扎眼。 他隨即又迅速移开,继续搜寻。 他们的目標並非这两位新晋“逃犯”。 县衙的悬赏虽丰厚,但江湖道上,除了那些专靠捉拿逃犯换取赏银的“缉刀客”“公门牙”寻常走江湖的,若无深仇大恨或十足把握,谁也不愿平白招惹是非。 尤其对方还是敢劫县狱、杀捕快的狠角色。 这便是广缘与陆飞能大摇大摆走进客栈,而店小二也见怪不怪、照常接待的缘由。 通缉犯的银子与寻常客人的银子,摸起来並无不同。 大汉们扫了一圈,似乎没找到要找的人,为首一个络腮鬍子的便大步走到柜檯前,瓮声瓮气地问店小二: “掌柜的,可见过一个穿灰布短打、左脸有颗黑痣的汉子?带著个半大孩子。” 店小二是个妙人,他原本赔著笑,连声说“不曾留意”、“客官太多记不清”。 待那络腮鬍不动声色地將一小锭约莫几钱银子推到他手边。 他立刻话音一转,脸上堆起更热切的笑容,示意对方附耳过来,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 广缘坐得虽远,但他內力深厚,耳力过人,依稀听得几个零碎词句: “……晌午前……往西边官道去了……带著个女娃……约莫两三个时辰……” 几个大汉听完,彼此交换了个眼色,不再多言,转身便匆匆出了客栈,马蹄声再次响起,很快远去。 陆飞等那几人走远,好奇心又冒了上来。 他本就是爱管閒事、不弄明白就心痒的性子,当下便招手叫来那小二,压低声音问: “小哥,方才那几位气势汹汹的,是哪路神仙?寻仇还是討债?” 店小二左右看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客官,那是『魔罗帮』的人,专程追债来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魔罗帮?追债的?”广缘抬起眼,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陆飞“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转头对广缘解释道:“这魔罗帮是这一带专门替周围几座大寺『办事』的。” “你知道,有些帐目,寺庙自己不好直接出面催逼,免得……嗯,有损慈悲形象。便交由他们处理。” 他的话没说完,但广缘已经明白了。 寺庙放债,以道德与信仰为枷锁,强调功德与福报,靠香火情分和来世报应约束,寻常人但凡有点敬畏,总归会还。 但总有例外。 有些人,是真的山穷水尽,榨不出半个铜子…… 广缘遇到过。 所以,有的人便討债,而魔罗帮便是追债的。 广缘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大口撕咬著盘中的羊肉,又端起陆飞推过来的那角酒,仰脖灌下一大口。 他放下酒碗,抹了抹嘴角,对陆飞道:“等下吃好退了房,咱们跟上去看看。” 陆飞正嚼著花生米,闻言一愣,抬眼看他: “你也爱管閒事?” 这个也字用的相当妙。 他自己便是个天生爱揽事的性子,否则也不会因为听了几句村人的不平,就敢只身闯入无相寺抢人。 此刻见广缘主动要蹚浑水,倒觉得有几分同道中人的亲切。 这禿驴,也没有那么偏激! 广缘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客栈门外那伙人消失的方向: “我不是爱管閒事,是爱管事。” 一字之差,意味却截然不同。 陆飞品了品这话里的分量,没再多问,只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两人匆匆吃完,起身到柜檯结帐。 店小二听闻两人住店了,虽然有些心疼,但还麻利的退回一部分银子。 广缘看了他一眼,没接那碎银,只是伸出右手,看似隨意地在那厚实的木製柜檯上轻轻一拍。 “嗒”的一声轻响。 待他手掌抬起,坚硬的木质檯面上,赫然留下一个清晰、深邃的掌印,边缘光滑,纹理尽碎。 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烧红的铁钎烙下的一般。 小二的脸“唰”地白了,腿肚子微微发颤。 广缘淡淡的说:“你挣你的钱,但是我不希望,你挣我们的钱。你知道后果!” 小二点头如捣蒜,冷汗顺著额角滑下: “明、明白!大师放心!小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这等被官府悬赏、又敢劫狱杀人的煞星,自己贪图银子透露了形跡。 若被他们记恨,回头怕是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广缘不再看他,与陆飞转身出了客栈。 门外天色已近黄昏,官道上尘土半干。 两人略一辨认,便寻著马蹄印,一路向西追去。 马蹄印时深时浅,沿著官道延伸,后来拐入一条偏僻的岔路。 两人施展轻功,在林间野地疾行。 待到月上梢头,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林子。 林中隱约有火光闪动,夹杂著压抑的呜咽和粗暴的喝骂声。 两人收敛气息,悄然摸近。 只见林间一小片空地上,篝火噼啪燃烧,映出几张凶悍的面孔围成一圈。 正是白天客栈里那几名魔罗帮大汉。 而一旁的几棵树上,拴著他们的马匹。 其中一匹马的鞍后,赫然横绑著一个衣衫襤褸的汉子,嘴里塞著破布,正徒劳地挣扎。 另一匹马上,则绑著个小小的身影,看身形是个孩子,一动不动,不知是昏是醒。 广缘在他们警惕、审视甚至带著几分凶戾的目光中站定,凑了上去说道: “诸位施主,天色已晚,我路过此地,腹中饥渴。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容我化个缘?” 其中有个汉子先要说什么,却被领头的汉子按耐住了。 “不知道大师要化什么缘?”领头汉子略带煞气的说道。 “阿弥陀佛。寻常斋饭,食之无味。贫僧修的是野狐禪,有个偏爱血肉供养的怪癖。” 他顿了顿,盯著领头汉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看施主这里,人,倒是现成的。” “不如……施主发发慈悲,舍两个人与我,让我吃个痛快?” “如何?” 第十三章 这就是江湖 广缘的话一出口,林间剎那间死寂,连柴火噼啪声都仿佛被冻住了。 几个大汉目瞪口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领头大汉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骤然暴起,突突直跳。 大晚上的,荒郊野岭,哪来的野和尚一张口就要“化两个人吃”?! 人的名,树的影。 领头大汉死死盯著火光下广缘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白日里在客栈墙上匆匆瞥见的通缉告示文字,猛地窜回脑海: “弒杀师叔,叛寺出逃……劫县狱,残杀狱卒……藐视佛法,践踏国法,实乃佛门败类,世间凶顽……” 字字句句,皆透著一股扑面而来的凶戾与无法无天。 再结合这和尚此刻荒诞恐怖的话语…… 络腮鬍心头寒气大冒,色厉內荏地喝道: “和尚!你存心找事是不是?咱们魔罗帮在此办事,井水不犯河水!识相的赶紧滚!” “我只是诚心化缘,怎算找事?”广缘仿佛没听见他的威胁,反而又向前踏了一步,距离篝火更近。 他微微偏头,语气甚至带上一丝疑惑:“难道,施主不愿结这份善缘?” 他顿了顿,脸上的那点疑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失望”,声音也沉了下去: “那我……可就要生气了啊。” “胡言乱语!找死!”领头大汉被他这装神弄鬼、实则满是挑衅的態度彻底激怒,爆喝一声,再也按捺不住! 腰间钢刀“鏘啷”出鞘,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刺目寒光,挟著悽厉破空声,如力劈华山般朝广缘当头砍下! 势大力沉,显是欲將他一刀两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武道欲界三境:锻凡、寻息、声闻。 这领头大汉能有寻息境修为,內力已生,刀势凶猛,在帮中足以独当一面,千里追债。 这一刀,寻常江湖客绝难硬接。 可惜,他面对的是广缘。 刀锋临头,劲风扑面,吹得广缘的头皮发凉。 他却连眼皮都未抬,只是看似隨意地抬起右掌,迎著那凌厉刀光,平平推出。 正是《韦陀掌》中的“平掌降魔”。 此招本意劲力內蕴,以深厚掌功压制而非杀伤,讲究中正平和。 但广缘这一掌,掌风灰暗凝实,后发先至,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 在领头大汉惊愕的目光中,避也不避那劈落钢刀,掌缘於间不容髮之际,精准无比地印在了他胸口膻中穴上! “噗!” 一声闷响,如击败革。 大汉那雷霆万钧的一刀戛然而止,僵在半空。 他双眼陡然凸出,只觉一股阴寒锐利、如同冰锥毒刺般的诡异劲力透体而入,瞬间撕开护体真气,直透筋骨臟腑! 经脉如被无数烧红的细针攒刺,又似寒冰冻结后骤然爆裂,剧痛与冰寒交织,让他五臟六腑都仿佛扭曲抽搐起来! “呃啊——!”他闷哼一声,喉头腥甜,內力溃散。 这时,他才猛然想起通缉令上那短短几字:“擅掌法,內力阴毒。” 可惜,太晚了。 广缘身形如鬼魅般再进,已贴至他身前。 双手抬起,於胸前合十,微微躬身。 正是《韦陀掌》起手式“灵山礼佛”。此式看似门户大开,恭敬行礼,实则气机圆融,寓攻於守,隨时可化静为动。 大汉意识被剧痛侵蚀,视线模糊,只看到对方向自己“合十行礼”。 下一瞬,合十的双掌如莲花绽裂,骤然化为两柄凌厉手刀! 一左一右,毫无花巧,直插他胸腹要害! “噗嗤!噗嗤!” 两声利刃入肉般的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大汉浑身剧震,眼中神光急速涣散。 他手中的钢刀“咣当”一声坠落在地,紧接著,他魁梧的身躯也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下,溅起一片尘土枯叶。 直到气息断绝,他到不明白,为什么广缘来找他们麻烦,为什么会杀他! 但这就是江湖啊! 大汉一死,其余几人瞬间乱了。两个嚎叫著提刀扑来,三个扭头就往林外跑。 扑上来的,刀未落下,广缘掌影已到。“砰砰”两记闷响,两人胸口塌陷,倒地气绝。 逃跑的没衝出几步,陆飞身影一晃已拦在前头,身如燕飞,拳掌交错,三人惨叫著摔倒在地。 “怎么处置?”陆飞踩著其中一人后背,回头问。 “杀了。”广缘擦著手走来,声音平淡。 “饶命啊!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一人涕泪横流地哀求。 广缘在他面前蹲下,嘆了口气:“那我让你走得痛快些。” 抬手在他额上一拍。那人浑身一抖,七窍缓缓渗出血丝,不动了。 如法炮製,剩下两人也无声毙命。 陆飞看得眼皮直跳:“无毒不禿,不禿不毒……和尚,你这下手,也太黑了点。” “他们替寺庙追这等绝户债,逼人卖儿卖女时,不见得手软。”广缘淡淡道,后半句“我也曾是逼债人”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蹲下身,在那几具尸体上摸索片刻,翻出些散碎金银、火折、伤药等行走江湖的常用物事,分成两份,將其中一份拋给陆飞。 他转身走向拴著的马匹。马上那汉子一直醒著,亲眼目睹这场杀戮,早已面无人色,被解下来时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旁边的小女孩约莫六七岁,昏迷不醒,陆飞探手在她背心输入一道温和真气。 不多时,小女孩睫毛颤动,悠悠醒转,茫然地睁大眼睛。 汉子“扑通”跪倒,声音抖得厉害:“多、多谢大师救命之恩……小人……小人回去一定给您供长生牌位,日夜烧香……” 那小女孩缩在父亲怀里,小手紧紧攥著父亲破烂的衣角,一双乌黑清澈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过来,全然不知刚才这片林子里发生了什么。 广缘看著他们,如同看到李大牛与他的女儿。 金枷寺,他终究要回去! 他对眼前的父女说道:“这里有马,你们牵上两匹,赶紧走吧?” 汉子和他的女儿茫然的骑著马走向夜里的官道。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突然就得救了,也不知道广缘为什么要救他们。 但这就是江湖。 有人死了就有人活。 第十四章 佛兵 “果然,无本的买卖,最是来钱!” 广缘骑在一匹缴获的健马上,侧头对身旁的陆飞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讥誚。 “难怪你在客栈掏银子时那般爽快。” 解决了那伙魔罗帮追兵后,从几名大汉身上搜刮出的散碎金银、乾粮药物,外加三匹膘肥体壮的驮马。 让两人凭空发了一笔横財。 这些加起来,对寻常百姓而言,已是足够安家立业的厚资。 陆飞闻言,嗤笑一声:“我的钱可不是你这黑心和尚杀人越货来的无本买卖。” “那是我自家的银子,花著顺手,不行么?” 他扬了扬下巴:“怎么,我家底殷实,还得跟你报备不成? “……原来如此,”广缘恍然,嘴角微弯,“想不到陆少侠是富家子弟体验江湖疾苦来了。” “那么,眼下被通缉了,可要回府上避避风头?” “回家?”陆飞挑眉,“回家做什么?” “你被画影图形悬赏缉拿,不回去躲躲?” “呵,那你呢?你不也在躲风头?” 广缘坦然点头:“对啊,我这不正一路北上,暂避锋芒么?” “我还以为你这贼禿是天不怕地不怕,胆大心黑无法无天之辈呢!”陆飞揶揄道。 “暂时的避让,不代表惧怕。”广缘说道,“待他日风头稍缓,该做的事,该回的地方,贫僧自会回去。” “有些帐,总要算清。” “好好好!”陆飞抚掌大笑,“好个记仇的贼禿!” 他以为广缘说的是奇捕头,却不知广缘说的金枷寺。 他隨即说道:“巧了,我也正要北上,不如结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你当真不怕再碰上奇捕头?”广缘似笑非笑地看他。 “我怕他?”陆飞嘿嘿一笑,“我怎么会怕他?我只是暂时打不过他而已!” “是打不过,不是怕!”他又强调。 “……”广缘无语。 两人相视,皆是大笑。 马蹄得得,尘土轻扬,有人相伴的江湖路,似乎连风都少了几分凛冽。 如此一路北上,行了约莫五日。 沿途变卖了两匹驮马,实在是养马耗费草料精力,长途跋涉未必比得上他们施展轻功利落。 这日午后,二人来到一处险峻峡谷之前。 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中间一道窄路蜿蜒深入。 此地名为“大湖峡”,因峡谷深处藏有一片宽阔湖泊而得名,更是南唐与北周两国间的天然界碑。 昔日这里商旅络绎,驼铃马蹄声不绝於耳,今日却透著异样的寂静。 不仅人跡稀少,连鸟兽之声都似被什么压制了。 只因前方峡谷深处,隱隱传来兵刃碰撞的鏗鏘之声,以及短促的呼喝与惨叫,打破了山间的寧静。 广缘与陆飞对视一眼,默契地收敛气息。他们二人各自施展身法,如两道轻烟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潜去。 绕过一块突出的巨岩,谷中景象豁然映入眼帘。 只见狭窄的谷道间,数十人正混战成一团。 刀光剑影,拳脚往来,场面混乱不堪。 诡异的是,这些人动作虽狠戾,招式却透著几分迟滯僵硬。 他们一双双眼睛,个个布满血丝,赤红如血,眼神涣散狂乱,早已失了清明。 他们一边廝杀,一边从喉咙里挤出含混不清的囈语,交织在兵刃碰撞声中,更添几分森然: “……是你们逼我的……都是你们……” “……我有错……你就没错吗?!杀!” “……死!都该死!杀了你们……” 状若疯魔,神志全失,见人就杀。 而在这一片混乱战团的正中央,半空中竟虚浮著一面器物! 那是一面约莫脸盆大小、造型古朴的八角铜镜。 镜身非金非玉,泛著暗沉铜色,边缘鐫刻著细密梵文。 此刻正是午后,阳光透过峡谷缝隙斜射而下。 那铜镜仿佛有灵性般,精准地將光线聚拢、反射,化作一道炽烈却不刺目的朦朧金光,如水银泻地,笼罩著下方廝杀的人群。 “是……佛兵!”陆飞躲在一块山石后,看清那铜镜模样,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惊呼。 “佛兵?”广缘眉头微蹙,经陆飞一提,才想起江湖上確有此传说。 佛门有八正道,乃“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为通往觉悟涅槃的八种修行法门。 传闻对应这八支正道,各有一样佛门宝器流传於世,合称“八大佛兵”。 眼前这面虚浮的八角铜镜,正是对应“正念”一道的佛兵。 【正念镜】。 此镜在江湖上常被称作“照业佛宝”,据传能映照生灵內心业力纠缠。 若心念澄净、业障轻浅者观之,可助其洞悉自身烦恼,生起懺悔正念,契合“觉知当下、修正心念”的修行要义,被佛门奉为助人洗涤业障的圣物。 但是倘若观镜者业力深重、执念缠心,非但无法借镜明心,反会引动自身业力反噬。 若无高深佛法及时化解疏导,便会被心魔所趁,陷入狂乱,直至心神耗尽而亡! 看眼前这数十人疯魔廝杀的景象,岂不正是业力反噬、心火焚身的可怖情状? 那“正念镜”洒下的融融金光,此刻看来,非但不是救赎之光,反倒成了催命符咒! “这……现在如何是好?”陆飞望著谷中那癲狂廝杀的景象,眉头紧锁,低声道。 广缘目光锁定那悬浮半空、散发著诡异金光的八角铜镜。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开始解身上那件半旧的灰色僧衣扣襻。 “我去將那镜子盖住。”他將脱下的僧衣挽在手中。 “你……”陆飞闻言,猛地转头看他,一把按住广缘手腕:“还是我来!” 他深知广缘虽为僧侣,但杀孽极重,心中执念与业障恐怕远超常人。这“照业佛宝”对寻常人已是催命符,对广缘而言,只怕更是凶险万分。 话音未落,不等广缘反应,陆飞已深吸一口气,身形陡然拔起! 他动作乾脆利落,如鷂鹰腾空,凌空几个轻盈转折,便已迅捷而瀟洒地掠向战团中心。半空中,他单手飞快扯开自己的外衫,准备用它蒙盖那面作祟的铜镜。 可是,就在他身形闯入那片朦朧金光笼罩范围的剎那! 那原本只静静映照下方的镜光,轻柔却无可抗拒地拂过陆飞的身体,让他身影一顿,眼神陷入迷茫。 第十五章 怎么不笑了 “飞哥哥……” 陆飞耳边忽然飘来一声轻唤,娇脆而熟悉,有点让他不敢相信。 他心神一个恍惚,眼前朦朧的金光似乎扭曲、重组,勾勒出一个纤巧的身影。 小筠。 一个在他记忆深处尘封已久,几乎不敢触碰的名字,连带著那张鲜活的面容,竟如此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就站在那里,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穿著那件他最熟悉的鹅黄色衫裙,裙角在虚幻的风里微微摆动。 眉眼弯弯,笑靨如初,仿佛这些年从未离开,只是调皮地躲了一会儿迷藏。 “是假的……” 陆飞的理智告诉他这是佛兵引发的幻象,是镜光勾动心魔所化。 可是……可是她的模样那般真切,连鬢边一缕不听话的髮丝都栩栩如生。 心底某个角落被狠狠触动,一股难以抗拒的渴望汹涌而来。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她了,我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她了! 就看一眼,再看她一眼也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一眼!! 真正的幻象,从不以狰狞面目嚇人,而是温柔地直击心中最柔软的角落,让人明知是假,也忍不住沉溺。 “飞哥哥,你在看什么呀?” 幻象中的小筠蹦跳著来到他面前,仰起脸,微微一笑,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一双眸子灵动得像会说话。 陆飞看著这个笑容,便痴痴的走神了。 他与小筠青梅竹马长大。 或者说,陆家当初收养孤女小筠,本就存了给自家嫡子找个玩伴,將来或许收房的心思。 幼时只觉得身后多了个小跟屁虫,烦人又甩不掉。 可不知从何时起,大概是她也长到十五岁那年吧,陆飞忽然发现。 那个总爱跟在自己身后的黄毛丫头,眉眼长开了,身段抽条了,笑起来时眼里有光,竟变得……那般好看。 他喜欢看她练武时认真的模样,喜欢看她利落地收拾庭院,喜欢看她安静坐在窗前绣花。 一举一动,一顰一笑,他都看不够。 年少懵懂的情愫悄然滋生,他曾暗暗想过,若能这样看著她一辈子,似乎也不错。 可坏事,也正坏在这“一辈子”的念头上。 “你是陆家嫡子,未来的家主,岂能沉溺於这等儿女情长?”父亲陆承宇冷厉的呵斥至今犹在耳边。 年少的陆飞梗著脖子顶撞:“我高兴!小筠本来就是我的!” 於是,在某一个毫无徵兆的下午,小筠死了。 死於一杯掺了毒的甜羹。 她倒下去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鹅黄色的裙子,容貌永远定格在了十五岁的鲜活,再也不会老去。 “女人,不过是件衣服,是传宗接代、泄慾解闷的工具。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岂能被这点情爱蒙蔽心智?” 这便是父亲陆承宇亲手毒杀小筠后,对他说的“道理”。 陆飞永远记得那天,他抱著小筠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怀里的女孩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手,指尖颤巍巍地触了触他湿漉漉的脸颊,气若游丝: “飞哥哥……你哭起来……好难看啊……” 从那以后,陆飞就很少哭了。 他学会了笑,学会了玩世不恭,学会了嬉皮笑脸,学会了不要在別人面前哭! 如今,在这镜光幻象里,再次看到活生生、笑盈盈的小筠,明知是假,陆飞却依然把眼前的小筠与记忆中的那个少女重合。 她们一模一样。 她们就是一个人! 小筠问他这些年过得如何。 陆飞便絮絮地说起江湖见闻,那些快意恩仇、惊险趣事,说得眉飞色舞。 幻象中的小筠听得入神,不时拍手惊嘆,眼睛亮晶晶的。 陆飞说著说著,仿佛真的回到了过去,那些血腥、背叛、孤独都暂时远去,眼前只有这个全心全意望著自己的女孩。 他不知不觉伸出手,想握住小筠的手,畅想著如果一切未曾发生。 他们或许会离开陆家,浪跡天涯,生儿育女……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那虚幻的温暖时,小筠那带著笑靨的头颅,毫无徵兆地,突然从脖颈上滑落。 “咚”地一声轻响,脑袋掉在了她自己摊开的双手之中。 那张方才还鲜活明媚的脸,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嘴角缓缓溢出一缕暗红的血跡,那双曾灵动含笑的眸子,此刻空洞地睁著,直勾勾地“望”著陆飞。 幻象的声音变得飘忽而幽冷,如同最后的遗言,也如同陆飞这些年,无数次的后悔: “飞哥哥……你忘了么?” “我早就死了呀。” “你现在……怎么不笑了呢?” 没有恐惧,没有惊叫。 陆飞脸上那残余的、因幻象而生的虚幻笑意彻底僵住,然后寸寸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瞬间席捲全身的、冰凉刺骨的剧痛! 那不是肉体的痛,是心底最深处从未癒合的伤疤被狠狠撕开,再粗暴地揉进一把粗盐的痛! 悔恨、愤怒、悲慟、无能为力的暴戾…… 所有被他用笑容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衝垮了所有理智的防线! “陆——承——宇——!!!” 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嘶吼从陆飞胸腔迸发,充满了刻骨铭心的恨意与毁灭一切的疯狂。 “我要你死!我要你死啊——!!!” 真正的心魔,从不满足於让人沉迷。 它最残忍之处,是让你在重温美好后,再亲手將那美好在你眼前碾得粉碎,反覆揭开血淋淋的伤疤,让你痛到灵魂战慄,恨到蚀骨焚心! 之后,你便会成为这心魔的奴隶,永墮幻痛交织的炼狱! 此刻的陆飞,便已坠入此境。 他眼中最后一丝清明被汹涌的赤红彻底吞没,目光涣散狂乱,与谷中那些廝杀者一般无二。 粗重的喘息从喉间溢出,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离他最近的一个疯魔武者。 在那双被幻象扭曲的视野里,对方的脸赫然与记忆中父亲陆承宇那张冷酷威严的面孔重叠在了一起! 杀意,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衝垮所有理智。 “陆承宇——!!!” 他嘶吼著,如同受伤的猛兽,不再顾及什么身法招式,合身扑上,拳掌挟带著毕生功力与倾泻而出的狂怒,毫无保留地轰向眼前的“仇人”! 招招狠辣,式式搏命,完全陷入了以命换命的疯魔状態。 杀!杀!杀!杀!杀! 第十六章 慢 广缘看得真切。 他见陆飞凌空身形骤顿,脸上神色变幻,最终被赤红与狂乱吞噬,反向扑入战团时,便知不妙。 没有半分犹豫,他足尖猛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 手中那件灰色僧衣被他灌注內力,绷展如铁,目標明確,直取半空中那面兀自散发著妖异金光的八角铜镜! 但是镜光也照在他的身上。 眼前景物一阵模糊、扭曲…… 再清晰时,他已不在峡谷半空,而是立於一座熟悉的金枷寺广场之上。 钟声仿佛在耳边嗡嗡作响,香火气息扑鼻而来。 无数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从四周的幻象中涌出,匯聚成人潮,將他围在中心,指指点点,唾骂斥责: “广缘!你竟敢弒杀师叔能执!大逆不道!” “叛寺出逃,残害同门,实乃佛门败类!” “败类!枉费寺中多年栽培!” “你该下拔舌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千夫所指,眾口鑠金。 声浪如潮,几乎要將他淹没。 广缘脚步却未曾停顿半分。 他面色沉静,目光平视前方,仿佛穿过这些虚幻的嘈杂人影,继续迈步向前。 那些愤怒的面孔、斥责的声音,隨著他的前进,在他身后如烟云般缓缓消散、淡去,竟未能在他心头留下一丝涟漪。 “广缘——!还我命来——!” 一声悽厉嘶吼陡然响起! 幻象中,浑身浴血的能执师叔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地扑到他面前,挥掌便打! 广缘眼皮都未抬一下,脚下步伐依旧稳定。 “我已送师叔早登西天极乐,师叔不思感激,反倒索命,可见修行实在不到家。” 那能执的幻影呼啸著穿透他的身体,如泡沫般碎裂,未造成半分实质影响。 假的就是假的,幻象终究是幻象。 你若当真,它便是能噬人心魂的妖魔。 你若不当回事,它便只是过眼云烟,风过无痕。 幻景再变。 一个面容严肃、身形瘦削的中年僧人出现在前方,僧袍陈旧,目光深邃。 正是他那已失踪五六年的师父。 寺中关於师父去向的猜测眾说纷紜,云游、遇害、改投他寺……广缘从未深究。 此刻幻象之中,师父静静站在那里,望著他。 广缘脚步微微一顿,对著那虚幻的身影,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像是无声的告別。 隨即,他不再停留,径直从“师父”身旁走过。 景象骤然炽烈! 无边红莲火海轰然展开,烈焰熊熊,灼热逼人。 火海之中,一尊尊佛陀、菩萨、罗汉的法相显现,或悲悯,或威严,或怒目,皆垂眸俯视著行走於烈焰中的他。 那场景,竟与他那夜在金枷寺大雄宝殿中,仰视佛像时的感受隱隱重叠。 佛高高在上,在神台上,在莲花座上,俯视著世人,俯视著眾生,俯视著一切。 广缘依旧目不斜视,步伐稳定。 炽热的火焰舔舐著他的衣角,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他知道,这一切,是幻象。 即便不是幻象,他也无所畏惧。 最后,幻象定格在一间充斥著消毒水气味的苍白房间。 那是他前世的病房。 病床上,一个骨瘦如柴、气若游丝的男子,正吃力地蠕动著嘴唇,虔诚而麻木地念诵著《往生咒》。 那张脸,正是前世饱受病痛折磨,最终在绝望中寄望於来世的自己。 广缘停下脚步,静静凝视著病床上那个曾经的“李立象”。 那一世,活得太短,痛得太长,所以將渺茫的希望寄託於虚无縹緲的轮迴与神佛。 但人活世间,谁又能全然无痛? 只是有些痛苦是天命,是意外,是偶然,而有些痛苦……是人为! 他无半分留恋,转身,继续向前。 幻象层层破开,他终於“走”到了那面八角铜镜的本体之前。 镜面看似澄澈如秋水,直径一尺一寸,握柄为乌木所制,缠绕白色棉绳。 镜边雕刻缠枝莲纹与“正念观业”四字铭文。 他拋出手中僧衣猛地挥出,罩住镜面! 但是,镜面虽被布料遮挡,却並未完全熄灭,仍有朦朧的金色光晕顽固地透过织物缝隙渗出,虽然黯淡,却依旧存在。 广缘目光扫过下方沾染了血跡与尘土的泥地。 他毫不犹豫,俯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混合著暗红鲜血与污秽泥土的脏污,手腕一抖,就要把这污秽的泥土,糊在僧衣覆盖的镜面之上! 就在这时候,忽然一道声音传来。 “慢!” 那面被僧衣蒙住、又被泥污逼近的八角铜镜,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骤然自行颤动起来。 “嗡”地一声轻鸣,镜面竟挣脱了广缘僧衣的覆盖,化作一道流转著黯淡铜光的虚影,滴溜溜凌空旋转数圈。 然后“嗖”地一声,如归巢乳燕般,朝著侧前方一座陡峭山崖的上方疾飞而去,瞬间没入嶙峋岩石之后,消失不见。 紧接著,那清越声音再次传来: “你这小和尚,倒是有趣得紧。过来一敘如何?” 隨著铜镜飞走,瀰漫谷中的那股诡异金色光晕彻底消散。 隨著镜子飞走,峡谷中,那数十名原本在镜光下疯狂廝杀、状若疯魔的武者,动作齐齐一僵,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量与狂乱。 他们赤红的眼神迅速涣散、黯淡,紧接著,如同被砍断提线的木偶般,纷纷力竭瘫软,“扑通”、“扑通”接连倒地。 陆飞也在其中。 他单膝跪地,以手撑土,剧烈地喘息著,额上冷汗涔涔。 “我这是……怎么了?” 方才那被幻象操控、恨意焚心、疯狂杀戮的感觉仍残留在四肢百骸,清晰得可怕。 若非广缘及时出手,阻隔镜光,他要么在心魔催逼下发疯力竭而亡,要么在这混战中被人乱刀砍死。 广缘看了陆飞一眼:“你被那佛兵幻象所惑,心神失守。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 他目光转向铜镜飞走的那处山崖,说道: “走,隨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此装神弄鬼!” 这面镜子,或者说这个佛宝。 它是有主人的。 第十七章 我不信 广缘见陆飞气息虚浮,脚步不稳,索性將他背起,施展轻功,如猿猴般敏捷地攀上山岩,朝著方才铜镜飞走的方向疾追而去。 不多时,两人来到峡谷侧上方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 远远便瞧见,一棵苍劲的老松树下,一个身影正蹲在那里。 走近些看,竟是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 他穿著一身明显过於宽大的灰色僧衣,袖口裤脚都挽了好几道,显得有些滑稽。 此刻,他正低著头,专注地抚摸著趴在他脚边的一条杂色土狗,手指轻柔地梳理著狗毛。 那狗温顺地眯著眼,尾巴悠閒地晃动。 而那面曾引发峡谷血战的妖异八角铜镜,此刻正静静悬浮在少年身侧尺许空中,缓缓地、无声地自行旋转著。 镜面黯淡无光,先前那惑乱人心的朦朧金光尽数收敛,仿佛只是一面寻常的古旧铜镜,透著几分温顺。 陆飞被广缘放下,靠著一块山石喘息。 他看到这情景,尤其是那面镜子,心头余悸未消,又见对方只是个半大孩子,忍不住开口说道: “小孩,你是哪家的?” “那镜子……可是危险之物!” 广缘却抬手,示意陆飞噤声。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少年身上。 从那看似单薄的孩童躯体上,他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却与那面“正念镜”同源同质的气息。 这少年,绝非表面看来这般简单。 仿佛听到了陆飞的话,那抚摸花狗的少年缓缓转过头来。 一张脸映入二人眼帘。 皮肤光洁细腻,眉眼尚带稚气,分明是孩童模样。 但是那张脸的其他地方,又带著老人独有的皱纹和斑点。 而他那双眼睛,幽深得不像话,眸子里沉淀著一种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沉静与沧桑。 再加上他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使得整张脸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似老似幼”的观感。 即苍老,又年幼。 既天真,又莫测。 他目光先是掠过陆飞,並未停留,隨即落在广缘身上,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广缘那沾著尘土血跡的僧衣和沉稳的面容。 他开口了,老气横秋的责备: “你这和尚,胆子不小哇。” 他伸手指了指身旁静静悬浮的铜镜。 “这可是佛门八兵之一的『正念镜』,助人照见业力、涤盪心魔的圣物。” “你倒好,竟想用那等污秽不堪的泥血污物,去糊它的宝镜光华?“ “就不怕……褻瀆了法宝,遭了报应?” 广缘面色不变,迎著那少年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平静回道:“用它来搅乱心神,催人疯魔的人都不怕遭报应,我又有何惧?” “哈!”那外表稚嫩、语气却老成的少年和尚忍不住笑出声来,抚掌道: “有意思!你这小和尚,果然有些意思,合老僧眼缘。” “老僧信痴,你可曾听闻?” “不曾。”广缘摇了摇头。 他倒是听过信球。 倒是一旁的陆飞,闻言猛地睁大眼睛,脸上疲惫都褪去几分,失声道: “不老神僧……信痴?!” 江湖上確实流传著这样一个传说。 有一位修为莫测、容顏永驻如少年的神僧,法號信痴。 其人行事古怪,常出人意表,亦正亦邪,难以常理揣度,已销声匿跡十数载。 难道眼前这看似孩童的和尚,便是那位传奇人物? “哦?”信痴微微侧头,看向陆飞,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老僧已十多年未在江湖走动,想不到还有你这般年纪的后生,能知道这名號。” 陆飞看著他那张充满违和感的“少年”面孔,说道:“晚辈曾听家中长辈提起过前辈的一些……軼事。” 广缘却未將注意力放在对方的来歷传说上,他更关心眼前之事。 他目光扫过那面安静悬浮的铜镜,又看向信痴,直接问道: “敢问神僧,为何在此驱动佛兵,惑乱人心,在此害人,致使谷中眾人自相残杀?” “害人?”信痴眉毛一挑,反问道,“小和尚,你怎知老僧是在害人?” “难道不是?”广缘亦是反问。 “此乃佛门八兵之一,『正念镜』。”信痴指了指身旁铜镜,神色竟显出几分宝相庄严。 “其能照见眾生自身业力纠缠,引动心念。” “若能藉此生起正念、懺悔前愆、修正行为,便是涤盪业障、迈向觉悟的无上助缘。“ “正合『正念』一道『觉知当下、修正心念』之真义,如何能说是害他们?” 他顿了顿,说道:“若不能先照见自身业力根由,又如何谈得上『修正』二字?” 广缘摇了摇头: “我只看到,他们差点都死了。” “那只能说明,”信痴嘆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他们自身业力过於深重,执念缠心,如附骨之疽。” “镜光一照,心魔反噬,乃是咎由自取,非宝镜之过,亦非老僧之过。” “佛渡有缘,他们……无缘得渡,不得救耳。” 说著,他话锋一转,说道:“而你,方才不也身处镜光之中?” “照见了自身诸般景象,却能保持灵台清明,破妄而出,甚至想以污物制镜……” “这不正好说明,宝镜並非害人,只是映照本心么?” 广缘没有立刻回应信痴那番“照见本心、咎由自取”的说辞。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气息仍未完全平復的陆飞,目光平静,问道: “他说的话,你信么?” 陆飞被问得一怔。 方才亲身沉沦於那逼真到令人心碎的心魔幻境,被悔恨与狂怒彻底吞噬的感受。 那绝不是什么“助人觉知业力、修正心念”的温和引导! 从亲歷者的角度看,他內心深处並不认同信痴那套冠冕堂皇的说法。 但是……眼前这位,是传说中的“不老神僧”信痴。 其名號在江湖上流传多年,虽行事古怪,却总与高深莫测、非同凡响联繫在一起。 更何况,那面镜子是实打实的佛门八兵之一,“正念镜”的威名与传说,他自幼也有所耳闻。 佛兵圣物,加上神僧之名,这两重光环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本能地產生了一丝犹豫与自我怀疑。 或许,真是自己心魔太重、业障太深,才承受不住宝镜点化? 高人行事,岂是自己能轻易揣度的? 他嘴唇嚅囁了几下,眼神有些挣扎,最终在那少年老僧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有些艰难地低声道: “我……信。” 广缘听罢,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信。” 第十八章 传人 “为何不信?”信痴歪了歪头。 那孩童般的动作配上老成的语气,显得格外怪异。 广缘答道:“我信我眼前看到的。” 信痴轻轻一笑:“你眼前看到的,可能只是片面的。” “人吶,总会下意识地以为,自己目光所及、亲身所感的世界,便是全部真相。” 广缘面色不变:“那我信我的判断。” “你的判断也可能出错。”信痴摇了摇头。 他的语气很轻柔,仿佛在教导一个固执的后辈:“人又总会不自觉地坚信,自己的判断总是对的。” 广缘继续答道:“所以,我用我自己的眼去看,再凭我自己的认知去判断。” “即便如此,也未必就离真相更近。”信痴嘆道,带著几分高深莫测的怜悯。 “那总比只听別人说什么,便信什么,要更接近正確吧?”广缘反问。 信痴闻言,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浓了,他盯著广缘: “所以,你是不信老僧我所说的话?” “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广缘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这面镜子,”信痴指了指身旁悬浮的八角铜镜,“是流传数百年的佛门八兵之一,承载著无数传说与佛力,这……你也不信?” 广缘缓缓摇头,態度明確。 他只见镜子勾人心魔,惑乱人心,相互残杀。 信痴似笑非笑的看著他,说道:“数百年前,天下纷乱割据,兵燹不断,生灵涂炭。” “眾生业障深重,心魔如同野草般滋长蔓延。” “那时节,不知多少修行者因无法洞悉自身业力根源,最终走火入魔,癲狂成性,为祸一方,使乱世更添血腥。” “彼时,有佛门高僧心怀大慈悲,不忍见苍生沉沦苦海、同道误入魔障。” “於是,耗费十年心血,採集天材地宝,融匯无上佛法,最终炼製出这面『照业镜』。” “此镜之功,便在於能映照生灵內心业力纠缠之本源。” “藉助镜光,可引导眾生正视自身罪业,生起懺悔正念,从而改过迁善。” “更能助那些心魔初生、濒临走火入魔边缘的修行者,驱散心中阴霾,唤回清明神智。” “在很长一段岁月里,它確曾护持一方,安抚了不少狂乱之心,被尊为『观业佛宝』。” “甚至一度供奉於前朝皇家寺院,享受香火。” 广缘听罢,反而开口反问:“那又如何?” “我一路行来,所谓大慈大悲、救眾生於水火的高僧,未曾得见。” “反倒是巧立名目、逼人卖田卖身、终身为奴的『高僧』,见识了不少。” 他继续问道:“敢问神僧,您口中那些炼製佛兵、守护江湖安寧的『佛门高僧』们……” “当年他,或者他们的徒子徒孙里,是否也干过这等逼人卖身为奴的『功德』勾当呢?” 曾经的他,也是如同陆飞一般。 见到活佛便心生敬畏,听闻神僧便篤信不疑,捧起佛经便觉字字珠璣、皆是真理。 那时的他,看什么信什么,以为这便是虔信,这便是正道。 直到他替金枷寺踏出山门,第一次以“武僧”的身份去“收功德债”。 直到他在那个寂静的深夜,独自立於大雄宝殿,仰头望去,第一次真正“看见”那巍峨佛像莲台之下,是八名肌肉虬结、奋力托举的力士……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轰然碎裂。 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天真,错得可笑。 所以,如今面对这传说中的“不老神僧”,面对这威名赫赫的佛兵“正念镜”。 他心中升不起半分盲目的崇信,只有质疑。 任凭对方將渊源说得如何神圣,將道理讲得如何圆满,在他眼中,这面镜子在峡谷中引发的惨状才是事实! 它一件引得数十人癲狂相残,不死不休的魔物! “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信痴那张似老似幼的面容上,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晰的冷意。 无形的压力,骤然从他看似单薄的躯体上瀰漫开来,周围空气的流动都仿佛滯涩了几分。 一直温顺趴在他脚边的那条杂色花狗,此刻也站了起来。 它耳朵警觉地竖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一双狗眼略带警惕地望向广缘,仿佛下一刻就可以向广缘扑过去! 方才尚算平和的交谈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山风拂过,都带著冬天的寒意。 广缘面色沉静,迎著那股压力。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不著痕跡地踏出半步,恰好將身后气息不稳、伤势未愈的陆飞完全挡在自己身形之后。 他迎著信痴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的。” 信痴紧紧盯著他,那双沉淀著沧桑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危险的光芒在流转。 山崖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声都悄然止息,只剩下那面铜镜依旧在无声地缓缓旋转。 陆飞在后头屏住了呼吸,手心微微渗汗,几乎预感到下一刻便是石破天惊的出手。 但是,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头,信痴忽的笑了。 不是冷笑,也非讥笑,而是真诚温和的笑。 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与冷意,如同阳光下的雾气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眼神亮晶晶地重新打量著广缘,仿佛在欣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今日遇到你这小和尚,真是出乎老僧意料,甚妙!甚妙!”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而充满诱惑: “那么……你想不想,成为老僧的传人?” 他伸手,轻轻拂过身旁悬浮的八角铜镜,镜面微光流转。 “传承这面『正念照业镜』,传承老僧的衣钵,如何?” 一旁的陆飞眼睛一亮,成为不老神僧的徒弟,继承佛兵,岂不是天大的机缘? 广缘只是看到信痴说道:“我已经不想做和尚了。” 他穿著僧衣,並不是想做僧人,而是这身衣服穿得合身。 “我的传人未必是和尚。”信痴说道。 “那你的传人是什么呢?”广缘再问。 第十九章 麻烦 不是广缘挑三拣四,也不是他矫情。 而是师父寻徒弟,徒弟也寻找师父。 若是找到一个神人师父,便是一辈子的大坑。 “老僧寻觅的,是一个不受这『照业镜』幻光所惑的佛子。”信痴目光落在广缘身上。 “你不受镜光影响,心念不为幻象所动,此乃天赋,亦是心性。” “所以,你很合適。” “仅此而已?”广缘追问。 “仅此而已。”信痴答得乾脆。 “为何定要寻这样一个传人?” 信痴沉默片刻,那张似老似幼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悵然,隨即又被洒脱的笑意取代: “因为,老僧……快要死了。” “哈?”一旁的陆飞忍不住失声,他看看信痴那分明十一二岁的少年模样,又看看广缘,满脸难以置信。 “您……您不是『不老神僧』吗?怎么会……” “成、住、坏、空,此乃世间常理。”信痴洒脱一笑,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日升月落般寻常。 “这世间或有容顏不老之人,又岂有真正不死之身?” 生灭无常,於他而言,似乎早已看透、放下。 仅凭这份对生死的超然態度,广缘心中也不由得对其高看了几分。 但广缘还是缓缓摇头:“您超然物外,我很敬佩。但您所行之道,与晚辈心中所求之路,终究不同。” “我……不能拜您为师。” 说罢,他转身,竟是真的要就此离去。 一旁的陆飞看得心急火燎,差点要喊出来! 这贼禿! 先甭管路同不同,把佛兵和神僧的功法学到手再说啊! 这天上掉下来的机缘,岂有往外推的道理? 可他哪里懂得广缘心中那份近乎固执的坚持? 道不同,绝不相与谋。 信痴看著广缘与陆飞转身下山的背影,並未出手阻拦,也未出言挽留。 他只是轻轻抚摸著身边花狗的脑袋,狗儿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目送两人身影渐行渐远。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忽然,他抬手,在身旁悬浮的“观业镜”上轻轻一拍。 “嗡——” 铜镜发出一声清鸣,化作一道黯淡的铜光,滴溜溜旋转著,如流星赶月般朝山下飞去,精准地掠至广缘身后。 广缘耳听风声有异,霍然转身,手臂一探,已將飞来的铜镜牢牢抓在手中。 触手微凉,镜身並没有想像中的重,只有三四斤。 与此同时,信痴那清越的传音,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小和尚,这玩意儿是个麻烦。你既然不受它影响,拿著玩吧。” “你也知道它是个麻烦!”广缘抬头,望向山上已缩成一个小点的信痴身影。 这个距离,自己若想走,对方难以留下。 他胆子便也大了几分,扬声回道,“终於不再嘴硬,承认它只是『麻烦』了?” 信痴的传音带著几分无奈笑意:“老僧半生心血,几多时光,都被此镜牵绊。” “如今大限將至,总得给它寻个去处。” “你心中自有沟壑,不拘泥於表象,此镜留与你,或许……不算所託非人。” “给钱。”广缘的回答言简意賅,毫不客气,“別说那么好听,什么託付传承。” “我替你处理麻烦,你出报酬。咱们银货两讫,清清白白。” “……”传音那头似乎噎了一下,“小和尚,这可是佛兵!江湖上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圣物!” “这也是您亲口承认的『麻烦』。”广缘寸步不让,“您说的。” “老僧孑然一身,唯有这条老狗相伴,两袖空空,哪来的金银那些腌臢俗物?”信痴的声音透著些哭笑不得的无奈。 “原来是想『白嫖』我出力。”广缘轻哼一声,“你们这些高僧大德,脸皮厚度倒是一脉相承。” “也罢,回头我找个当铺,把它当了,换些盘缠也好。” “慢!慢慢慢……”信痴的传音连忙响起,似乎真怕他转头就去当铺。 “也罢,也罢。看来你我確无师徒之缘,倒或许有些別的缘分。” 话音未落,只见山巔那一人一狗的身影骤然模糊,下一刻,竟如清风流云般,倏忽之间便已飘然掠至广缘与陆飞面前。 信痴站定,依旧是那身不合体的宽大僧衣,依旧是那张似老似幼的面容。 他不再提收徒之事,只看著广缘,正色道: “功法相赠,权当酬劳。此法名为《枯荣一念经》,能领会多少,修至何种境地,便全看你自己的悟性与造化了。” 说罢,信痴指尖微抬,似要凌空传音,將功法口诀直接送入广缘耳中。 广缘却摇了摇头,开口道: “神僧且慢。此处有两人,您只传音於我一个,就不怕我们二人回去之后,心生间隙?” 陆飞闻言,连忙摆手,正色道: “和尚,这是你的缘法,我岂能覬覦?我这就迴避。” 说著,他转身便要向一旁走去。 广缘却伸手一把將他拽了回来,目光仍看著信痴:“神僧气度恢弘,想来不会如此小气。” “既是酬劳,何妨让我这同伴也听上一听?” “他方才也算为此镜所累,心神受创,听听佛法,或许有益。” 信痴看著广缘,那张半幼半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复杂神情。 这算是替他朋友,討要刚才被观业镜蛊惑的赔偿吧? 一步退让,便是步步退让。 谁让广缘已经知道了他的底线呢? 信痴低头,看了看广缘手中那面古朴的“照业镜”,又伸手轻轻揉了揉身边花犬的脑袋,那狗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嚕声。 他嘆了口气,悠悠道:“果然,与人打交道,弯弯绕绕,总不如与我这老伙计相处来得简单舒坦。” “……”广缘听出他话里的调侃,发现这位神僧骂人也是不带脏字。 信痴不再多言,也不见如何作势,只是盘膝在原地坐下,那花犬便乖巧地伏在他腿边。 他双目微闔,神色平和,隨即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潺潺溪流,径直淌入广缘与陆飞耳中、心中。 他念诵的並非晦涩咒语,而是一篇意境悠远的经文。 以天然纯粹、不染尘垢的“童心”或曰“天真心性”,去体察、进而驾驭贯穿眾生与万物的根本法则。 生与死,荣与枯。 第二十章 好人?坏人? 经文意象玄妙,大意一念起处,可令繁华万物瞬间凋零枯槁,步入衰亡。 一念转时,亦可令沉寂生机勃然焕发,重归幼嫩。 修持此法至精深之处,便能由心而发,自由操控自身乃至他人血肉、生机的“年龄状態”。 听著经文流淌,广缘心中渐渐明白。 眼前这位看似容顏不老的“神僧”信痴,而是以一种大毅力、大智慧,將自身的生命状態,永久地“固定”在了“枯”与“荣”这两种对立力量精妙平衡的那个“点”上。 他並非不老,而是不再生长,也不再衰败。 似枯非枯,似荣非荣,非枯非荣。 这篇《枯荣一念经》,立意之高远,已经达到色界……不,不是色界,而是无色界了! 算得上江湖上的顶尖功法,其价值不可估量! 信痴竟肯用如此顶尖的玄功来充当“处理麻烦”的报酬,那面“照业镜”所代表的“麻烦”,其棘手与凶险程度,恐怕远超想像。 这份“酬劳”越重,越说明那镜子是个烫手山芋。 一篇经文诵毕,信痴缓缓睁开眼,那双似幼似老的眸子看向两人,问道: “听了一遍,你们……领会了几分?” 陆飞仍沉浸在经文宏大玄妙的意象中,感觉脑中诸多念头盘旋,却难以尽数捕捉明晰、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確定地道:“大概……领会了三四分?不,或许有五分?其中精微处,实在难以尽述。” 广缘则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我大约懂了五六分。经文道理,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直视信痴,“但是,我不认同。” “能有五六分领会,已是悟性上佳,远超常人了!”信痴看向广缘的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隨即又笑了笑:“你现在不认同,无妨。世事流转,心念亦会变迁。” “或许將来某一日,你会明白其中深意。” 他以为广缘是个固执,有心性的年轻僧人。 说著,他信痴站起身,那条花犬也立刻机灵地站起,贴在他腿边。 “今日缘法已了,老僧了却一桩心事,心中畅快!”他哈哈一笑,带著花犬,就那么三步两步,消失在广缘与陆飞的面前。 或者正如他所说,他喜欢与狗打交道,而不喜欢与人打交道。 陆飞望著信痴消失的方向,心情仍激盪不已,久久难以平復。 今天这番遭遇,实在太过离奇! 先是峡谷遇险,险死还生,接著竟能亲眼见到传说中神秘莫测的“不老神僧”,最后还得闻如此玄奥高深的无上经文! 这简直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大机缘、大造化! 他忍不住用力一拍广缘的肩膀,兴奋道: “禿驴!咱们今天真是走了天大的运道!这简直是……” 广缘却不像他这般激动。 他的目光从信痴消失的方向收回,扫过下方依旧死寂的峡谷。 谷中,那些方才还在疯狂廝杀的身影,此刻已彻底冰冷,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污与尘土之中,无声地诉说著方才的惨烈。 “哪里是什么机缘造化?”广缘的声音有些发冷,打断了陆飞的兴奋。 “差一点,你我的尸体,也就躺在他们中间了。” 陆飞闻言,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满腔的兴奋与热切瞬间熄灭。 他顺著广缘的目光看向谷底,那修罗场般的景象再次衝击著他的感官。 方才沉浸在得闻玄功的喜悦中,几乎忘了这功法的来歷,是建立在数十条人命的代价之上,而他们自己,也险些成为其中一员。 一股后怕的寒意,顺著脊椎悄然爬升。 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 若无广缘应对得当,此刻谷中无声无息的尸体里,必定会多出两具,属於一个爱管閒事的江湖客,和一个叛寺弒师的年轻僧人。 “所以,你明白我为何执意向他索要报酬了吧?”广缘望著山谷中的惨状,“这老禿驴,绝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纯良之辈。” 陆飞一愣:“你是说……他是坏人?” 广缘摇了摇头:“倒也不算特別坏。” 表面上,给广缘佛兵又传授功法,实际上,视人命如草芥,以佛兵为戏,纵容惨剧。 这样的人,自己居然还觉得他是个神僧,他是好人? 陆飞想到这里,感觉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现在,咱们继续赶路?”他试探著问。 “別慌。”广缘说道,“先把这些尸首都安葬了再说。” 山谷之中,其他的清醒的江湖客已经离开了。 他们害怕再次陷入混乱心魔之中。 而其他的人则畏惧其中的还杀人。山谷之中就他们两个人。 大湖谷因为有大湖而得名,若是这些尸首污染了大湖,说不得会成为更大的祸害。 陆飞闻言,也收敛了心思,不再多言,默默上前帮忙。 两人都是习武之人,力气远胜常人,虽工程不小,但动作倒也利落。 他们寻了一处背阴的坡地,挖开泥土,將一具具尸首並排安放,掩埋妥当。 过程中,又从那些尸体身上寻出不少散落的兵刃、暗器,以及一些金银细软。 陆飞將那些刀剑归拢捆成一堆,看著怀里揣著的金银,苦笑道: “我怎么觉得,咱们这行径……有点像禿鷲?” 广缘正將最后一抔土盖上,闻言说道:“我们替他们收敛尸骨,免其曝尸荒野、污染水源,付出了力气” “取走这些无主之物,作为酬劳,问心无愧。” 陆飞想了想,点头称是。 就在准备离开时,广缘目光扫过一处石缝,瞥见一抹异色。 他俯身捡起,那是一封被血浸透大半的信笺,信封上以娟秀却略显凌乱的笔跡写著:“山北桃花山庄亲启”。 血跡早已乾涸发黑,也不知是哪位不幸的江湖客,怀揣著这封可能永远无法送达的信,倒在了此地。 广缘拿著信,沉默了片刻。 他將信小心折好,拭去信封边缘的血污,郑重地放入自己怀中。 “若日后有缘,路过那桃花山庄,便替他把信送了吧。”广缘对陆飞说道。 陆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这和尚,有时候心硬如铁,杀伐果断。 有时候,却又会做这些看似无谓的“閒事”。 第二十一章 智障镜 直到两人彻底离开大湖峡地界,才在官道上遇到一支踌躇不前的小型商队。 听闻峡谷方向曾有喊杀声,商队管事满脸忧惧,不敢前行。 广缘与陆飞便告知峡谷內已然平静,又等了好一会儿,才有商队中胆大的护卫受命,小心翼翼前去探路。 江湖上的任何风吹草动,对这些携货行商的普通人而言,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两人也未多留,继续北上。 半路上,广缘听得身旁陆飞口中念念有词,细听之下,竟是在反覆背诵那篇《枯荣一念经》,不由哑然失笑: “你还真打算练这功法?” 陆飞从沉思中回过神,理所当然道: “为何不练?这可能是触及无色界的顶尖功法!” “比我陆家家传的功法不知高明了多少!机缘摆在眼前,岂能错过?” “可传授这部功法的人,”广缘脚步不停的说道,“你信得过吗?” “这……”陆飞一时语塞。 信痴那老禿驴,谈吐机锋,气质超然,与之交谈確有如沐春风之感。 但他转眼便能用佛兵催动数十人癲狂互戕,视人命如实验草芥,更差点让自己心神崩溃、力竭而亡。 这样一个行事诡譎莫测、心性难以揣度的人物,如何能让人真心信赖? 广缘说道:“传授功法之人都信不过,他传授的功法,你就敢放心去练?” “你若真照单全收,这样的智商,基本上可以告別江湖了。” 陆飞被他说得麵皮微热,他被顶级功法晃花了眼,根本没有意识到背后的危险。 “那……那面『照业镜』呢?”陆飞转而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这镜子確有几分邪门,”广缘道,“我先琢磨琢磨。若真是祸害无穷之物,回头找个地方,融了便是。” “融了?!”陆飞几乎跳起来,“那可是佛兵!闻名天下的八大佛兵之一!” “让无数江湖豪杰、名门大派抢破头的圣物!” “给你,你要吗?”广缘反问。 陆飞顿时蔫了,下意识地摇头。 那镜子带来的恐惧与心魔衝击太过真切,他避之唯恐不及。 “所以,它是个麻烦。”广缘总结道,“信痴老禿驴自己也承认了。” “……確实是个大麻烦。”陆飞也点了点头。 但麻烦究竟为何,总得探个究竟。 当夜,两人露宿荒野,寻了处背风的山坳生起篝火。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不敢去城镇客栈,便是怕研究这镜子时再生变故。 广缘从行囊中取出那面被厚布层层包裹的八角铜镜。 解开布帛,铜镜在篝火跳跃的光线下显露真容。 白日里,它在阳光下会折射出惑乱人心的朦朧金光,此刻在黑夜与火光的映照下,却显得颇为沉静古朴。 镜面平滑,清晰地映出广缘凑近的面孔。 陆飞则早早躲到了数丈开外的一块大石后面,显然是心有余悸。 广缘手执铜镜,仔细端详。 镜中映出他清晰的模样。 一张尚带几分少年稚气的俊朗面庞,因连日奔波与廝杀而略显风尘,眉头习惯性地微蹙著,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沉鬱。 他忽然注意到,自己的头髮已经冒出短短一层青茬。 在金枷寺时,自有师兄定期为眾僧剃头,几乎三五日便要刮一次,保持光头清净。 离开寺庙这些时日,竟已忘了此事。 就在他因这细微发现而略有分神,镜中,他自己的倒影,那紧蹙的眉头忽然缓缓舒展开来。 紧接著,倒影的嘴角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清晰、自然,甚至带著几分促狭意味的微笑。 一个平静中带著奇异穿透力的声音,仿佛直接从镜中传出,又似在他心底响起: “你怎么不笑了?” “我记得……以前的你,很爱笑的。” 广缘盯著镜中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嘴角却掛著诡异弧度的人影,淡淡道: “难道,不该是『我们』吗?『我们』以前,確实爱笑。” 镜中的“广缘”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又加深了: “难道你认为……『我』是你吗?” 广缘眼中掠过一丝失望:“我还以为你真的是我心中的所谓的『魔念』。现在看来,你的逻辑似乎有问题。” “智能很低。” 这下子,镜中的“广缘”不笑了。因为广缘认为他是广缘,但是他不认为自己是广缘。 初次交锋,他输了。 “你杀了那么多人,不怕报应吗?”镜中的“广缘”说道、 广缘轻笑:“我送他们早登西天极乐,面见佛祖,得享清净福报。这是功德,我为何要怕?” “可你明明知道,这世间没有佛祖,没有极乐世界。” “那我更不会怕了。”广缘理所当然的说道,“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镜中的“广缘”又沉默了。 他又输了。 “我本以为你有什么能耐,”广缘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丝乏味,“原来不过如此。” “什么照业镜,不过是智障镜罢了。” 说罢,他不再看那镜子,伸手从旁抓起一把湿泥,仔细地將镜面涂抹覆盖,隔绝了那令人不快的映照。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陆飞一声短促的惊呼! 广缘眼神一凛,身形已动,疾速朝声音来处掠去。 只见星光下,一个身著劲装、腰悬双刀的身影,正以一套绵密狠辣的掌法,將陆飞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掌风呼啸,每一击都直取要害,陆飞嘴角已见血丝,显然吃了不小的亏。 那个人正是陆飞最严厉的“父亲”,曇花县奇捕头。 说起来,陆飞遇到奇捕头,都没有打贏过。 除了奇捕头之外,还有两人在后面压阵。 其中一个人广缘认识,正是金枷寺的戒律堂的慧明师叔祖。 而慧明身旁,还站著一个陌生的僧人,年约四旬,麵皮白净,双目狭长,同样穿著僧袍,气度不凡,显然也非易与之辈。 这两人显然是为广缘而来,与奇捕头在此“巧遇”陆飞,只怕也非偶然。 慧明一眼便锁定了疾冲而来的广缘,眼中寒光大盛,怒喝一声,声如洪钟: “孽障!弒杀师长,叛寺潜逃,果然在此!” “今日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第二十二章 未必 那日竹林一战,奇捕头被广缘临阵突破的疯狂打法逼退。 他回去后,立刻调动关係,仔细查探“立象”的来歷底细,很快便锁定了金枷寺叛僧广缘的身份。 恰在此时,金枷寺戒律堂首座慧明,正携同门四处搜寻弒杀师叔、叛寺出逃的广缘下落。 双方目標一致,一拍即合。 奇捕头心思縝密,深知广缘手段诡譎,为求稳妥,又特意寻来了一位与金枷寺素有往来、以追踪与擒拿闻名的金刚寺僧人空性相助。 三人联手,一路追踪蛛丝马跡,终於在此荒野山坳,堵住了广缘与陆飞! 此刻,慧明话音未落,已一步跨出,身形如怒目金刚,右拳紧握,毫无花巧地直轰而来! 拳出之际,竟隱有低沉雄浑的狮吼之声相隨,拳风凝实如铁,罡气凛冽。 正是金枷寺特色武学《大缚狮吼拳》! 这一拳看似直来直去,实则气机笼罩四方,带著一股镇压之力,要將广缘一举擒拿! “来得好!” 广缘眼中厉色一闪,不闪不避,体內那漆黑如墨、带著暴戾气息的《业障伏魔功》真气轰然运转,同样吐气开声,一拳迎上! 同样是《大缚狮吼拳》中的“狮子吼”! 拳势同样刚猛,吼声同样慑人。 但慧明的拳,中正磅礴,如佛门狮王震怒,以无边佛法伟力镇压邪祟。 广缘的拳,却漆黑暴烈,如挣脱枷锁的凶兽咆哮,充满了叛逆与毁灭的意志。 同样的招式,截然不同的理解,迸发出迥异的气象! “轰——!!!” 双拳毫无花巧地硬撼在一起! 沉闷如雷的巨响炸开,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然扩散,吹得地面砂石乱飞,篝火几乎熄灭! 广缘只觉一股难以想像的磅礴巨力,混合著精纯浩大、远超自己境界的佛门真气,如同决堤洪流般顺著拳头汹涌袭来! 他周身漆黑真气疯狂抵御,却依旧节节败退,脚下“蹬蹬蹬”连退七八步。 每一步都在地面踏出深坑,喉头一甜,险些吐血。 “色界……高手!”广缘心头一沉,瞬间明了。 慧明师叔祖早已突破欲界桎梏,踏入了更高一层的色界之境! 內力之精纯浑厚,真气之凝练磅礴,远非他这个尚在欲界声闻境的人所能比擬。 一个大境界的差距,犹如天堑! “哼!当日在寺中,一时不察,竟让你这孽障害了能执师侄!”慧明见一拳震退广缘,眼中怒火更盛,鬚髮皆张。 “今日,定要將你擒回寺中,按律严惩,以正清规!伏法吧!” 他得势不饶人,身形再进,又是一拳轰出! 这一拳,狮吼之声更加高亢,拳劲凝练如实质的金色罡气,仿佛化作一头真正的金色雄狮,张开巨口,要將广缘吞噬镇压! 他追踪多日,憋了一肚子火气与寺规被践踏的愤怒,此刻全力出手,誓要一举建功! 面对这色界高手的全力一击,广缘方才气血翻腾未平,仓促之间只能勉力运起残存真气,双臂交叉护於胸前,硬接这一拳。 “砰——!!!” 金色拳罡结结实实轰在广缘双臂之上! 护体黑气应声碎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广缘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数丈外的山壁上,又滚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他只觉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剧痛席捲全身,眼前阵阵发黑,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哇”地喷了出来。 江湖上最令人感到无力的,莫过於被实力远超自己的对手彻底碾压,挣扎都显得徒劳。 无论你是对是错,无论你有没有道理。 陆飞也被他最严厉的“父亲“奇捕头一掌劈在肩头,,闷哼一声,踉蹌著摔倒在广缘身旁。 他咳出一口血沫,看著同样狼狈的广缘,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贼禿驴……看来这次,咱们哥俩是真的栽了,插翅难逃。” “未必!” 广缘强忍周身剧痛,左手撑地,右手却猛地探入怀中,掏出了那面被厚布包裹、还糊著泥土的八角铜镜。 他动作迅捷,三两下抖开布帛,手腕一振,镜面上湿冷的泥土簌簌落下,露出下方光隱隱泛著幽光的铜质镜面。 陆飞见状,脸色大变,如同见了鬼一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扭过身去,死死闭紧双眼, 广缘却毫不犹豫,將清理过的镜面猛地抬起,正对著前方步步紧逼的慧明、奇捕头以及那位金刚寺的空性和尚! 清冷的铜镜,在荒野夜色中,仿佛一个沉默而诡异的眼睛。 “孽障!死到临头,还要什么把戏?!”慧明见广缘不束手就擒,反而掏出一面古怪铜镜,心头更怒,厉声呵斥。 但他身为戒律首座,行事谨慎,脚步也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缓,凌厉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面镜子。 恰在此时,一直被薄云遮蔽的月亮,悄然探出了头。 清冽如水的月光,无声地洒落下来,恰好有一部分,落在了广缘手中那微微倾斜的铜镜镜面之上。 嗡! 镜面似乎极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並未折射出白日的惑人金光,反而將月光转化为一种更加清冷的辉晕,柔和地瀰漫开来,恰好笼罩了前方三人的视野。 慧明、奇捕头、空性三人,几乎同时在那朦朧的镜面清辉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不,不仅仅是倒影。 奇捕头一个恍惚,看到自己的兄长郝丹与自己的义弟左钱塘。 “你们……”奇捕头看著许多年没有见的两位兄弟,忍不住向多看一眼。 这是他心中的遗憾。 当年,他们与义兄郝丹、义弟左钱塘三人都是曇花县的捕快。 他们满心热血,先要除暴安良。 但是官场之中比他们想像中的黑暗,他当时並不明白,在江湖上做好人,就要比坏人更懂得算计,更懂得手段。 所以,三个捕快只有他成了奇捕头,而他的义兄义弟则已经家破人亡,魂飞魄散。 第二十三章 三个错误 官场,从来都是个大染缸。 奇捕头看著义弟左钱塘那张熟悉的脸,心头如被钝刀反覆切割。 他们犯下的第一个错误就是不愿同流合污。 他们三人看不惯衙中同僚借职务之便敲诈勒索、收受黑钱,更立志要剷除县內乌烟瘴气的赌坊与暗娼寮。 他们满腔热血,以为是在替天行道,维护法纪。 殊不知,县城里那些最赚钱、最污秽的营生,背后站著的,往往就是他们身上这身公服所代表的“衙门”。 捕快、捕头、文书、县丞乃至县令,那点微薄俸禄如何够花? 权力在手,若不“变现”,难道真喝西北风? 那些赌档娼馆,每月奉上的“孝敬”,早已是衙门里心照不宣的“灰色俸禄”。 他们三人要掀的,不是几个地痞流氓的摊子,而是断了整个县衙上上下下不少人的財路! 自然成了眾人眼中的异类、公敌,处处受排挤,立功无份,苦差全揽。 是他们错了吗? 他们坚信自己没错,法理与良心没错! 直到那次追捕一名过境的江洋大盗。 这成了他们证明自己、打破僵局的机会。 三人奋勇当先,在一处荒废寺庙中与大盗殊死搏杀。 而其他同僚捕快、乃至几位捕头,却只在外围“警戒”、“策应”,冷眼旁观。 奇峰心里清楚,这是借刀杀人。 成功了,功劳大家分。失败了,正好除掉这三个碍眼的刺头。 他们確实杀了人,也差点被杀。 混战中,武功最弱的义弟左钱塘,被那大盗一记重手震碎了胸骨,当场气绝。 他与义兄郝丹红了眼,拼著受伤,终於將凶徒擒拿归案。 本以为能用这份血染的功劳,告慰义弟在天之灵,也为自己兄弟正名。 可没过几天,那罪证確凿、本该秋后问斩的江洋大盗,竟莫名其妙地不了了之,甚至某天,已经不在牢房之中。 有人把江洋大盗悄然放走了,而他们並不知道! 他与郝丹惊怒交加,多方奔走打听,甚至不惜向昔日看不起的胥吏卑躬屈膝、磕头求问,才隱约探知真相。 那大盗在狱中与县令密谈,献上了一笔银子。 那银子数额惊人,足够县令逍遥快活多年。 银子,有时候比武功还要有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买通了法理,也买走了义弟的一条命。 公义何在? 法理何存? 满腔怒火几乎要將他们焚烧。 於公,县令贪赃枉法! 於私,杀弟之仇不共戴天! 两人商议,决定豁出去,找县令当面对质,哪怕拼著这身官衣不要。 这便是他们犯的第二个错误,过於高估了自己的份量和决心,却远远低估了官场中人的狠辣与无耻。 他们还没见到县令,一顶“咆哮公堂、意图不轨”的帽子就扣了下来。 县令直接下令,將二人捉拿问罪。 他们岂肯束手就擒? 一场混战在县衙爆发。 可双拳难敌四手,衙中好手眾多,他们渐渐不支。 最后关头,义兄郝丹死死拖住追兵,让他寻得空隙翻墙逃走。 而他这一逃,便成了“畏罪潜逃”的铁证。 郝丹被投入大牢,百般酷刑加身,没过多久,便传来郝丹“伤重不治”的消息。 更令人髮指的是,连他留在城中的家小也未得倖免,义嫂被人发现“悬樑自尽”,留下年幼侄儿不知所踪。 他几次冒险想要救人、报仇,都因势单力薄而失败,反而坐实了“悍匪”的罪名。 悲愤、绝望、仇恨啃噬著他。 就在他几乎要彻底墮入黑暗时,他听说有一位以清廉刚直著称的巡抚大人,將要路过曇花县。 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冒死拦轿喊冤,將血泪冤情和盘托出。 那位巡抚听罢,果然震怒,当即带著他返回曇花县衙,升堂问案,要严惩贪官,还他兄弟公道。 公堂之上,面对巡抚的厉声质问与如山铁证,县令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眼见形势危急,巡抚甚至愤而按剑,欲当场拿下这蛀虫。 就在所有旁观者都以为沉冤即將得雪、正义终將降临的那一剎那! 寒光一闪! 那柄本应斩向贪官的宝剑,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向刺出,精准无比地洞穿了奇峰的心口! 奇峰愕然低头,看著没入胸口的剑锋,再抬头,对上的是巡抚那张瞬间变得冰冷而漠然的脸,以及县令那劫后余生、混杂著得意与嘲弄的眼神。 这便是他们犯下的第三个,也是最致命的错误。 他竟然还相信这官场之中,真有清流! 竟然还天真地以为,这世道之上,真有可以说理的地方! 原来……所谓“清廉巡抚”,不过是更高明,更贪婪的上位者。 他与县令,本就是一路人,只是他擅长谋名,得了一个清廉的名声。 在他来之前,县令早已经奉上了厚礼。 官场之中,哪有什么银子不能说通的事? 若是他同样的奉上了银子,说不得巡抚为他出头。 可他两手空空,就来诉冤,实在是太不规矩了! 直到,剑入心口,他这才明白。 原来,官场无光。 原来,这世道,从无说理之处。 原来,他们从头到尾,都错得离谱。 可,他有一点,就是他的心臟在右边,不在左边。 这是他唯一的生机! 那本该致命的一剑,只是重创了他的肺叶,偏离了真正的心臟。 剧痛与死亡的阴影激发了最原始的求生欲与復仇怒火。 他喉头涌上腥甜,眼中却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就在那“清廉”巡抚自以为得手、微微鬆懈的瞬间,奇峰爆发出毕生功力,无视穿胸之剑,凝聚全身残存之力,一掌狠狠印在巡抚的脑袋! “噗——!” 巡抚脸上得意的冷笑瞬间凝固,他的脸上甚至都没有惊愕的表情。 因为他的脑袋没有了! 脑袋被打爆,当场毙命! 公堂大乱!惊呼、怒吼、刀剑出鞘声响成一片。 奇峰趁乱拔出胸口的剑,如同负伤的疯虎。 在县衙眾差役惊骇的包围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凭藉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最终血染重衣,逃出了曇花县。 一年后,当他再次回到曇花县时,身份已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逃犯奇峰,而是新任的奇捕头。 第二十四章 再次交手 奇捕头並没有选择同流合污。 他要当捕头,是要掌握权力,是要伸张正义,是要替天行道,是要维护法纪! 是因为这曾是他们兄弟三人意气风发之时,最纯粹、最炽热的理想! 他若是同流合污,他岂不是背叛了自己的初心,背叛了自己的兄弟? 因此,他明白,要实现这理想,就必须有手段,必须有力量! 要必须比那些魑魅魍魎更懂规则,更狠,更稳! 他用自己的方式,践行著自己的“正义”! 律法管不了的,他用“江湖规矩”管。 明面上动不了的,他用暗地里的手段动。 曇花县的治安在他治下確实“清明”了许多,至少表面如此。 至於曾经的县令与捕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铁打的县衙,流水的县令。 无论上面坐著的是谁,想要在曇花县这块地界上安安稳稳地当官,就不得不倚重、甚至忌惮他这位扎根极深、手段老辣、掌控著实际治安力量的“奇捕头”。 渐渐的,他成了县衙里真正说一不二的人物,暗地里,他才是曇花县阴影中的实际掌控者。 县令不过是他维持局面、应付上峰的傀儡与挡箭牌罢了。 所以,义兄郝丹与义弟左钱塘的身影再次出现,带著往昔的理想与质问望向他时…… 奇捕头的心中,已无太多剧烈的波澜。 没有愧疚,因为愧疚无用。 没有自我怀疑,因为怀疑只会让路走偏。 他静静地看著镜中两位兄弟的虚影,眼神复杂,却最终归於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对著幻象,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之后,他迈开脚步,神情冷硬,意志如铁,竟是直接穿过了那由镜光构筑幻象! 幻象如水波般荡漾、破碎,未能阻挡他分毫。 他跨过了自己的“心魔”,来到了广缘面前! 广缘诧异地盯著奇捕头。 他目光扫过旁边仍在盘膝打坐、似乎沉溺於心魔幻象中挣扎的慧明与金刚寺僧人空性。 又低头看了看他自己手中那面在月光下泛著幽冷微光、却似乎未能竟全功的“照业镜”。 他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句: “果然是个废柴智障镜。” 第一次拿出来对敌,想扰乱对方心神,结果三人中竟有一人如此快就挣脱幻象。 这镜子不是“废柴智障”是什么? 亏得信痴那信球觉得这个是麻烦! 实在是那个信球没有见识! “妖僧!伏诛!”奇捕头虽未认出这铜镜便是传说中的佛兵,但已认定是件惑乱人心的邪门兵器。 他眼神恢復清明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杀意凛然地扑向广缘,双掌翻飞,如穿花蝴蝶,却又暗藏绵密杀机。 正是《齐家绵掌》的精妙起手式。 他与广缘交过手,直到广缘正面搏杀悍勇莽撞,爆发力惊人,但招式变化与临敌经验远不如自己老辣。 无需硬碰硬,只需以灵巧身法游走,专攻其招式衔接处的破绽,不出三十招,定能將其拿下。 唯一需要警惕的,便是贼禿驴不顾性命、以伤换命的突然爆发,只要不被他实打实击中,胜算便在握。 战局果然如他所料。 广缘拳掌虽重,黑气森森,但在奇捕头那套融合了数十年江湖阅歷、早已炉火纯青的《齐家绵掌》面前,显得左支右絀,防守多於进攻。 奇捕头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耐心地试探、消耗、压迫。 他每一掌都精准地指向广缘力道用老或回气不及的空当,逼得广缘连连后退,气息渐乱。 忽然,广缘在一次格挡后,回气似乎慢了半分,后背空门微露! 奇捕头眼中精光一闪,岂会错过这等良机? 身形如鬼魅般滑进,双掌一错,使出一式《齐家绵掌》中的“双燕分水”,掌影虚虚实实,直取广缘后背要害! “砰!” 广缘似乎反应不及,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掌,闷哼一声,向前踉蹌数步。 奇捕头得势不饶人,立刻展开连绵不绝的后续攻势,掌影如层层叠浪,將广缘笼罩其中。 这一幕,与他之前在竹林压制广缘时何其相似! 这让他心中警惕更甚,上次便是被广缘临阵爆发逆转,这次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愈发谨慎,不再追求一击制胜,反而如猫戏老鼠,不断以更刁钻、更轻灵的手法试探、骚扰,积累优势。 同时,他全神贯注提防著广缘那可能突然到来的、不顾一切的爆发反击。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广缘挨了那一掌后,竟似放弃了进攻,只是站在原地,双臂护住要害,目光沉静地看著他。 任由奇捕头那绵绵掌力不断落在自己手臂、肩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身形摇晃,却固执地不还手。 奇捕头心中疑竇大生,攻势不由得又缓了三分。 这小子在耍什么诡计? 诱敌深入? 暗藏杀招? “怎么?你不来攻了?”广缘忽然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你若不来,我可真要走了。” 奇捕头闻言,心头火起,更断定广缘已是强弩之末,在虚张声势。 他岂容这妖僧再次逃脱? 当下不再犹豫,身形骤然加速,如离弦之箭般欺近,又是一掌虚晃。 这一掌看似拍向广缘侧肋,却在最后一刻猛然变招,翻掌如印,狠狠印向广缘胸口膻中穴! 这一下变招迅疾狠辣,正是他浸淫多年的杀招! 但就在他掌心触及广缘胸口的剎那,一股难以形容的、沛然莫御的巨力,竟从广缘体內轰然爆发,如同被压抑到极点的火山骤然喷发! 这股力量並非广缘自身真气,反而与他打入广缘体內的掌力属性极为相似,却更加凝聚、更加狂暴! 如同被压缩到极致后反弹而回的弹簧! “什么?!”奇捕头大惊失色,想要撤掌已来不及,整个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震得凌空飞起! 与此同时,一直只守不攻的广缘动了! 他眼中厉色暴涨,一直蓄势的右拳猛然轰出! 拳锋之上,漆黑真气缠绕,竟隱隱发出一声低沉却暴戾的狮吼! 《大缚狮吼拳》狮子撞!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轰在身形失控的奇捕头腹部! 第二十五章 你们该死 奇捕头如遭雷击,护体真气瞬间溃散,五臟六腑仿佛移位。 他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向后拋飞,重重砸在地上,一时间竟爬不起来。 广缘缓缓收拳,站在原地。 他气息虽乱,眼神却亮得惊人。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广缘又看向远处挣扎的奇捕头,说道: “二十七掌。” “你刚才一共打中我二十七掌,每一掌的力道,我都记在心里。” 他將这二十七记《齐家绵掌》那阴柔绵长的掌力,一丝不漏地“接纳”进体內,並未硬抗消散。 而是凭藉刚刚领悟的《枯荣一念经》,將这些外来的、代表著“侵蚀”、“衰败”的“枯”力,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在经脉中流转、积蓄、压缩。 枯极,则荣生。 在承受第二十七掌、自身也將近极限的剎那。 他將所有积蓄的“枯”力,连同自身部分暴烈真气一同转化、迸发,化作一股更加强大、代表著“反弹”、“勃发”的“荣”劲,一举反噬! 这不是信痴传授的《枯荣一念经》,而是他自己所领悟的《枯荣一念经》。 別人的东西是別人的,自己理解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枯荣一念经》的根基在於看破“荣枯”只是表象,领悟其背后“无常”、“无我”的空性。 但广缘知道,那只是微观情况下的枯荣。 宏观情况下,“枯”“荣”並没有变化。 在一个封闭环境之中,能量与质量是不变的。 无论“枯”无论“荣”,不过是能量与质量的另一种流动变化。 这也是“枯荣一念”! 奇捕头强提一口真气,正要挣扎起身再战,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饱含无尽怨毒与疯狂的怒吼: “这方丈之位,本该是我的——!!!” “师兄!你欺压我数十年,处处掣肘!” 『这位置你坐得,我为何坐不得?!』 “你该死!你早就该死了啊——!!!” 是慧明! 他终於没能跨过“观业镜”勾起的、潜藏心底最深处的心魔! 此刻,镜光幻象放大了这一切,让他彻底陷入癲狂,双目赤红如血,周身金色佛门真气不受控制地暴走,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他如同疯魔,一拳带著狂暴的狮吼罡风,竟不是打向广缘。 而是轰向了离他最近,同样盘膝而坐,似乎也在与心魔挣扎的金刚寺僧人空性! 空性此刻的状態也极不稳定,他浑身微微颤抖,口中喃喃自语,声音充满了孩童般的恐惧与屈辱: “师父……师父……弟子会很听话……” “求您別让我再去您屋里……” “师叔……师伯……你们……不要看……不要碰……不要啊——!!!” 显然,镜光也映照出了他內心深处某些不堪回首、甚至更为黑暗恐怖的记忆。 被慧明狂暴的攻击一惊,空性猛地抬起头,双眼同样布满血丝,那恐惧瞬间转化为无边无际的暴戾与杀意! “师父!我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你竟还要杀我灭口?!” 空性嘶声厉吼,仿佛將眼前的慧明当成了记忆中的某个人。 “师父!你真是……禽兽不如!” “该死!” “你们都该死啊——!!!” 他再不压制,同样爆发出色界武者的磅礴气势,挥掌迎向慧明! “轰!轰轰轰——!!!” 两个色界高手,此刻皆被心魔操控,神智昏乱,只剩下最原始的廝杀本能。 他们的战斗再无章法套路,却更加凶险暴烈! 拳掌相交,罡风四溢,金光与金色劲气疯狂对撞、爆炸,將周遭的树木、岩石打得粉碎乱飞,地面不断出现坑洞,烟尘瀰漫。 色界武者內力已能与天地能量初步交融,举手投足威力惊人,这疯狂互殴的场面,简直如同两头髮狂的巨兽在殊死搏斗! 奇捕头看得眼角直跳,心中又惊又怒。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地上那面依旧散发著清冷幽光的八角铜镜,又看向嘴角带血却目光沉静的广缘,厉声道: “妖僧!这……这都是你那面妖镜搞的鬼?!” “施主可不要血口喷人。”广缘体內內力默默运转,缓解著臟腑的刺痛,闻言微微一笑,指了指奇捕头自己。 他逆练《枯荣一念经》,对自己的身体也有负担。 “那镜子对你,不是毫无效果么?” “可见它並非害人,只是……映照本心罢了。” “他们自己过不去心中魔障,与我何干?” “与镜子何干?” 奇捕头被他这歪理气得一滯,却也无暇爭辩。 眼下局面混乱,两名最强帮手內訌,必须儘快拿下广缘,控制住那面诡异的镜子! 只要镜子不再作祟,以他和慧明、空性三人之力,擒拿广缘十拿九稳。 他不再废话,眼神一厉,双掌一错,再次攻向广缘! 但这一次,他的身法更加飘忽,掌影虚实结合。 他要利用丰富经验带来的速度与灵活优势,不断变换方位,试图绕过广缘的防守,去抢夺那面落在地上的“观业镜”! 广缘自然明白他的意图。 镜子是此刻搅乱局面的关键,也是对方必夺之物。 他强忍伤痛,死死挡在镜子前方,拳掌齐出,竭力封堵奇捕头的突进路线。 但,广缘的身法本就略逊一筹,此刻有伤在身,更是难以完全跟上奇捕头那老辣诡异的步法。 奇捕头几个虚晃,声东击西,已然骗得广缘重心微偏。 下一瞬,他其身形如鬼魅般倏然切向镜子所在,五指成爪,疾抓而下! 就在奇捕头指尖即將触及冰冷镜缘的事后,那静静躺在地上的八角铜镜,竟仿佛有灵性般,猛地自行一跳! 镜子滴溜溜贴著地面划出一道弧线,恰好“滑”到了广缘早已悄然踏前一步的脚边! 而奇捕头这志在必得的一抓落空,身形不免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迟滯。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破绽间,广缘蓄势已久的右拳却如同毒龙出洞。 这一拳,混合了《业障伏魔功》《枯荣一念经》异力的暴戾真气,结结实实轰在了奇捕头因前扑而露出的胸口空当! “噗——!” 奇捕头如遭重锤,护体真气剧烈震盪,胸口剧痛传来,又是一口鲜血狂喷。 他整个人再次被打得踉蹌后退,气息萎靡。 第二十六章 別人练 他半跪於地,捂著胸口,难以置信地看向广缘,又看向他手中那面似乎“通灵”的铜镜,瞬间明悟。 这镜子,根本就是广缘故意留在原地,引诱他去抢夺的诱饵! 从他试图夺镜开始,就已落入了对方算计好的反击节奏之中! 这妖僧……心思竟也如此狡黠! 眼下,他连中广缘两记重拳,拳劲阴狠诡异,直透臟腑,伤势已然不轻。 再加上慧明与空性这两位主要帮手,竟被那妖僧手中诡异的镜子蛊惑心神,陷入疯狂內斗,生死相搏,局面彻底失控。 此次精心策划的围捕行动,显然已经失败。 奇捕头心中念头电转,迅速做出了取捨。 他身系曇花县,最忌讳的便是重伤或显露出虚弱之態。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在曇花县这潭深水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 一旦他露出破绽,那些被他压制许久的对头,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將他撕得粉碎。 他挡了太多人的財路。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激战正酣的慧明与空性。 两人皆是色界修为,此刻神智昏乱,出手毫无保留,打得飞沙走石,罡气四溢,招招致命。 这般局面下,莫说他已受伤,便是全盛状態贸然介入,也难保周全,更別提分开二人。 当断则断! “撤!” 奇捕头极为果断,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甚至连句狠话都未留。 他强忍伤痛,身形一晃,便朝著与广缘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乾脆利落地放弃了此次追捕。 广缘见奇捕头退走,心中微鬆一口气。 他一手紧握著那面冰凉的“观业镜”,另一手则迅速捞起旁边依旧死死捂住双眼、嘴里不断念叨著“我没看镜子!我什么都没看见!”的陆飞。 “別念了,人走了,镜子我也收好了。” 广缘低声道,拖著惊魂未定的陆飞,也毫不迟疑地朝著北方,加速离去。此地不宜久留。 直到广缘与陆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北方山林之后许久…… 场中,那疯狂对轰的罡风才渐渐平息。 慧明与空性几乎是同时身形一滯,眼中那摄人的赤红与狂乱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短暂的茫然,隨即迅速恢復清明。 两人各自退开数步,喘息不定,身上皆掛了彩,僧袍破损,颇为狼狈。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瀰漫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尷尬。 方才被心魔所控、如同野兽般殊死搏杀的记忆並未消失。 那种暴露出內心最不堪一面的感觉,让两位平日里德高望重的僧人,都感到一阵难堪。 但慧明是何许人? 执掌金枷寺戒律堂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副水火不侵,面厚心黑的本事。 他率先打破沉默,双手合十,脸上竟挤出一丝堪称“祥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阿弥陀佛。” “今日能与金刚寺的高僧切磋印证,老衲受益匪浅。” “贵寺武学博大精深,刚猛精纯,果然名不虚传,不愧为我南唐佛国第一寺之风采!” 空性闻言,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也立刻反应过来。 他同样合十还礼,迅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僧袍与表情,肃然道: “慧明前辈过誉了。” “金枷寺源远流长,底蕴深厚,前辈修为精湛,拳法如狮王震怒,令晚辈大开眼界,收穫良多。” “难怪家师常言,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今日一会,方知此言不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商业互吹”。 言辞之间,极尽褒扬对方师门与武学,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场友好而激烈的“切磋交流”。 话外之音,彼此都心知肚明。 今日这丑事,绝对不能说出去。 不仅关乎个人顏面,更牵扯到金枷寺与金刚寺两大寺庙的声望。 此事,便当做从未发生。 若有旁人问起,便是“偶遇切磋,惺惺相惜”。 至於那叛僧广缘,以及那面邪门的镜子……自然还需另寻时机,从长计议。 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天黑看的不太清,那面镜子,有点像正思惟·静心镜? 或者正念·观业镜? ----------------- 陆飞一口气背著广缘狂奔几十里,察觉到后面没有人追来,这才减缓了速度,在路边休息。 “呼……呼……应、应该……安全了……”陆飞抹了把脸上的汗,断断续续地说道。 起初是广缘带著受伤的他逃,但很快,广缘强行压制內伤、连番激战的后果爆发,气息紊乱,经脉刺痛,速度陡降。 陆飞见状,二话不说,咬牙將他背起,接力狂奔。 此刻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 广缘盘膝坐下,面色苍白,闭目凝神,开始缓缓运转《业障伏魔功》调理內息。 片刻后,他长长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睁开眼说道: “这次……倒是多亏了这面『智障镜』。” 若没有这面观业镜,他这次真的插翅难飞。 陆飞却没接这话茬,他只是皱著眉头,上下打量著广缘,眼神里满是忧虑: “贼禿驴,你每次跟人动手,是不是都在强行逆运功法?” “这般胡来,对经脉、臟腑的负荷和损伤有多大,你自己不清楚吗?” 他越说越急:“我是真怕你哪天一个控制不住,不是被敌人打死,而是自己先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而亡!” 他这是真的关心广缘。 两人多次歷经生死,算是异母异父的亲兄弟了。 “无妨,我心里有数。”广缘睁开眼睛说道:“我只是按照自己方法修炼。” “自己的路?”陆飞急道,“可你看看江湖上流传的那些上乘武功,哪一部不是前辈高人数代心血推敲、无数后人实践完善,才逐渐定型,安全有效?” “你这样凭著感觉瞎改乱练,简直是玩火!” “你说得对。”广缘出乎意料地赞同了他的观点,“凭我一人闭门造车,思路总有局限,极易走入歧途,甚至埋下未知隱患。” 陆飞闻言一喜,以为他听进去了:“所以你就別再……” “所以,”广缘打断他,“我准备把这功法,教给別人练。” 第二十七章 叠甲 “哈?!”陆飞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教、教给別人?!” “嗯。”广缘点头,“等到了北周地界,安定下来。我打算『请』一些人,来帮我验证、完善这套功法。” 陆飞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半晌才地问道: “禿驴……你这『请』……它正经吗?” 他知道以广缘心狠手辣的手段,这个“请”必然不太正经。 “佛曰:一切皆缘。”广缘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慈悲宝相:“而缘,最是妙不可言。” “……”陆飞彻底无语了。 这贼禿,歪理邪说总是一套一套的! 一夜无话。 两人简单吃了些乾粮,调息恢復,待天色微明,便继续向北赶路。 两日后,他们终於踏入了北周国境。 一过界碑,明显感觉风气与南唐佛国大不相同。 沿途所见,寺庙香火明显稀疏,僧侣身影少见,市井之间谈论佛法的也寥寥无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剽悍直接的民风,江湖武人的身影反而更加活跃。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路上遇到的许多武人,无论老少,体格似乎都格外健壮魁梧。 他们行走间下盘沉稳,肌肉虬结,不少人裸露的臂膀,脖颈处可见明显的硬功修炼痕跡,皮肤隱隱透著古铜或铁青色泽。 “北周军中,最是推崇《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这类硬气功。”陆飞见广缘留意,便解释道。 “那些修炼有成的军中悍卒,披上重甲,手持长枪大戟,结成战阵衝锋起来,简直是铜墙铁壁、刀枪不入。” “寻常江湖高手,哪怕內功不俗,被十几个这样的甲士配合弓箭远近围住,也往往被杀得丟盔弃甲,狼狈不堪。” 广缘闻言,恍然点头。 江湖爭斗,多讲究个人武艺,招式精妙,內力深厚,但鲜少有人会像军中那样披重甲、习横练,更別提严密的战阵配合了。 面对成建制、防御力惊人的军队,个人勇武的確容易落入下风。 “所以民间不禁刀剑,只禁甲冑啊!”广缘若有所思。 他说的是前世的古代,与此时有异曲同工之处。 最强的进攻,就是叠甲! 尤其江湖上的人少有横练,任你功夫高,真要没有罡气护体的极高境界,一枪捅过去,就是一个大洞! “正是!”陆飞补充道,“而且我听说,《十三太保横练》全本以及配套的秘传药浴方子,都牢牢掌握在北周王室手中,非立下足够军功者不得传授。” “这便是以功法与资源为饵,驱策武人为朝廷效力。” 广缘点了点头。 正因为朝廷掌握了最强大的暴力和最顶尖的功法资源,才能压制江湖势力,形成稳定的统治,而非像某些乱世那般江湖割据,门派称王。 “那南唐呢?”广缘又问,“南唐似乎没有这般推崇硬功军阵?” 陆飞瞥了他一眼,有些没好气:“亏你还是南唐金枷寺出来的和尚!” “南唐最大的寺庙,天下闻名的金刚寺,最招牌、最压箱底的绝学是什么?” 广缘脱口而出:“《金刚不坏身》?!” “对啊!”陆飞道,“那同样是顶尖的横练肉身神通,甚至传说练至大成,肉身如同不坏金身,水火不侵,刀剑难伤。” “但这等功法,修炼起来所需的名贵药材、特殊环境、乃至高人护法指点,耗费的资源堪称海量。” “除了金刚寺这等积累数百年的佛门巨擘,或者南唐皇室、顶尖门阀,普通江湖散人哪里供养得起?” 广缘微微一怔,嘆了一口气。 无论是北周的军阵横练,还是南唐的佛门金身,强大的武力背后,都是惊人的资源堆砌。 没有足够的財力、势力支撑,个人想要攀登武道高峰,难如登天。 所以,江湖是门阀门派的江湖,而不是普通人的江湖。 两人说话间,已远远望见前方地平线上现出一座城池的轮廓。 尚未靠近,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便隨著风远远飘来。 那是腐烂的肉类在高温下加速腐败后,混合了血腥与某些更难以形容的污秽所散发出的、极具衝击性的气味。 走得近了,才看清城门上方斑驳的城墙上,刻著“三叶”三个大字。 而就在城门不远处,一根高耸的旗杆上,赫然用粗糙的铁链吊著两具……几乎无法称之为“尸体”的东西。 那两具躯体早已破烂不堪,呈现出一种可怖的暗紫色,部分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蝇虫围绕,乌鸦在附近盘旋聒噪。 浓烈的尸臭,正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笼罩著城门一带。 旗杆下,地面一片污秽,显然是尸水长期滴落所致。 进出城门的路人,无不掩鼻疾走,远远避开那旗杆,甚至不敢抬头多看,脸上带著恐惧与麻木。 “这……是怎么回事?”广缘眉头紧锁,伸手想拦下一个匆匆走过的行人询问。 那行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缩,头摇得像拨浪鼓,惊恐地瞥了一眼旗杆方向。 他忌惮地看了看广缘的僧人打扮和陆飞的江湖客模样,一言不发,加快脚步远远绕开。 连问几人,反应皆大同小异,显然都不愿、也不敢招惹是非。 直到两人进了城,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角寻了个简陋的小饭摊坐下,点了些粗糙吃食。 趁老板上菜的功夫,陆飞压低声音,向那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摊主打听。 摊主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无人在意,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著难以掩饰的恐惧: “两位爷是外地来的吧?千万別多问,也千万別多看那旗杆……那是双鹰堡掛上去的『榜样』。” “双鹰堡?”陆飞追问。 “嘘——!”摊主连忙示意他小声,“双鹰堡是咱们这三叶县方圆百里的『天』!” “堡主兄弟俩武功高强,手下养著好几百號凶悍的堡丁,说一不二。” “城里的赌档、娼馆、车马行、甚至部分田產买卖,都得给他们交『平安钱』。” “连官府……嘿,官府也得看他们脸色。” 第二十八章 很划算 他指了指城门方向,心有余悸:“吊著的那两个,听说是从北边来的愣头青,功夫好像也不错,就是爱管閒事。” “不知怎么的,得罪了双鹰堡,好像是插手了堡里追债的事,还想替人出头……“ “结果,就被抓了,折磨了好几天,最后掛在城门上,活活晒死、烂掉,说是给所有人『提个醒』。” “这……就没人管?官府呢?”陆飞忍不住问道,声音带著怒意。 他本来就是一个爱管閒事的人。 “管?谁敢管?”摊主连连摇头,脸上满是无奈与畏惧。 “双鹰堡上头有人!据说跟州府里的大人物都有交情,每年不知道孝敬多少银子。” “在咱们这儿,他们就是王法!” “前两年也有个新来的县尉不信邪,想查他们,结果没出三个月,就贬到其他地去了……” “两位爷,听我一句劝,吃好喝好赶紧走,千万別在这儿惹事,更別打听双鹰堡!” 说完,摊主像是怕惹上麻烦,匆匆收了碗筷,躲到灶台后面去了。 广缘默默吃完碗里最后一点食物,放下筷子,轻轻嘆了口气: “南唐,北周,地域不同,佛国与否……但江湖都一样。” 弱肉强食,恃强凌弱,官匪勾结,百姓噤若寒蝉。 这场景,与金枷寺放贷逼人卖身,与南唐佛国其他寺庙,何其相似! 吃完饭,广缘没有立刻离开。 他与陆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四处走走,看看。”广缘说道。 他需要更具体地了解这“双鹰堡”的实力、人手分布、行事风格。 “正有此意。”陆飞点头。 两人一个爱管閒事,一个爱管事,各自用自己的办法打探双鹰堡的消息。 陆飞靠的是手里的银子和部分“战利品”,以及那张自来熟、能说会道的嘴巴。 他混跡於茶馆酒肆、赌坊外围,装作好奇的过路客。 几杯浊酒、些许碎银下去,便能从那些既怕双鹰堡、又忍不住背后抱怨的本地閒汉或小商人嘴里,得知不少零碎信息。 广缘则利用了自己僧人的身份。 三叶城地处北周南陲,与南唐接壤,虽不如佛国那般遍地信眾,但也有少数篤信佛法或心存敬畏的百姓。 他寻了几户看起来较为和善或家中似有变故的人家,主动上门,言明可为亡者诵经超度、为生者祈福消灾,且分文不取。 那些人,见他年轻俊朗、言辞恳切,又有真本事,便也愿意让他进门。 在诵经或交谈间,他总能“不经意”地提及双鹰堡,从这些人恐惧愤恨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双鹰堡的情况。 等到晚上的时候,他们在客栈里,便开始交流情报。 到了晚上,两人在城中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匯合,关紧房门,开始交换各自探得的情报。 双鹰堡,原名徐家堡,位於三叶城东三十里外的鹰嘴山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堡內门徒、庄丁、僕役加起来,据说有近五百之眾,儼然一方土皇帝。 这一代的堡主是亲兄弟俩,徐金鹰与徐银鹰。 两人年轻时曾投身北周边军,凭藉一身硬功和狠劲,立下些军功,闯出了“金银双鹰”的名头,退伍回乡后便將家堡改名“双鹰堡”,声势更盛。 他们最擅长的,是北周军中流传的《十三太保横练》中的一路分支功法《铜头铁臂》。 据说运功之时,浑身皮肉筋骨坚硬如铁,尤其是一双手臂,硬功惊人。 大堡主徐金鹰,更是已將《铜头铁臂》练至相当火候,乃是一位地境武者! 一旦运起功来,双臂当真如同铜浇铁铸,开碑裂石、分金断铁不在话下。 寻常刀剑难伤,便是內力修为略高於他,若破不开他那身横练功夫,也拿他毫无办法。 “北周这边的武道境界划分,与南唐不太一样。”陆飞解释道。 “他们不按『三界』,而是分为天、地、人三境。” “『天境』大致对应南唐的『无色界』,『地境』对应『色界』,『人境』对应咱们的『欲界』。” “在江湖上,能踏入地境,便足以称雄一方,开宗立派了。” “徐金鹰有地境修为,再加上那身难缠的横练功夫,难怪能在这三叶城一带横行无忌。” 广缘若有所思:“天地人……这样的划分,倒是比欲界、色界、无色界听起来直白不少。” “也就你们南唐的禿驴喜欢故弄玄虚。”陆飞忍不住说道。 “这么说来,徐金鹰很强咯。”广缘说道。 陆飞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这一带的人对双鹰堡,怨声载道,但谁也奈何不了双鹰堡。” 至於双鹰堡做过坏事,强占民田、逼良为娼、当街杀人、强抢民女为妾,实在是稀疏平常。 他们更是垄断了三叶县的很多买卖,私设关卡收取“过路费”,凡是不从的人,都是莫名其妙失踪。 广缘沉吟片刻:“以我们两个人来说,想要拿下双鹰堡,怕是很难。” “是非常难。” “所以,我觉得需要智取。” 陆飞问:“怎么智取?” 广缘道:“佛兵乃是天下闻名的神兵利器,若是出现在双鹰堡,必然会引得很多人去爭夺。” 陆飞眼前一亮,他踱步道:“双鹰堡乃是地方一霸,靠近南唐佛国,出现了佛兵,也不足为奇。” 广缘面露慈悲:“阿弥陀佛。” “佛兵乃佛门慈悲圣物,蕴含无上佛法真諦。那徐金鹰虽侥倖得之,却因杀孽深重、心术不正,苦苦参悟不得其门,神兵至今未能认主。” “正所谓,天下神物,自有德者居之。无德之人强占,必招灾祸啊。” 陆飞看著广缘这副“宝相庄严”地胡说八道,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每次听到广缘说“阿弥陀佛”与“慈悲“,他都觉得汗毛倒立。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禿驴,你真捨得照业镜?” 那可是佛兵! 天下闻名的佛兵! 广缘说道:“不过是一面智障镜而已,若是能换的双鹰堡覆灭,那必然是划算的!” 一面镜子换的一地平安,很划算! 第二十九章 徐金鹰 徐金鹰虽已年过六旬,但作为踏入地境多年的武者,气血旺盛远非常人可比。 他外表看起来不过四十许,身形魁梧挺拔,一身虬结的肌肉將锦绸长袍撑得紧绷,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目开闔间精光慑人。 地境武者可以初步把天地之力与內力融合,產生奇特冰、火、雷电等特异的属性。但他修炼的《铜头铁臂》只会加强自身。 唯有自身强大,才是真强大。 以至於他这等年纪,夜御十女也不在话下。 此刻,他正站在堡內一处临时腾出的空地上,面色凝重地盯著面前一物。 那是一面静静躺在一块黑布上的八角铜镜,镜身古朴,边缘鐫刻著繁复的缠枝莲纹与四个*小字“正念观业”。 镜面此刻虽被黑布半掩,却依旧有丝丝缕缕朦朧的金光从缝隙中透出,带著一种诡异的诱惑力。 这面镜子,是今日清晨堡中僕役在后山一处因雨水冲刷乱葬地中发现的。 初时只当是古物,擦拭乾净后放在阳光下,却异变陡生! 镜面骤然爆发出炽烈金光,凡是被那金光照到的人,无论僕役还是护院,皆双眼赤红,神智昏乱,拔出兵器便向身边人疯狂砍杀! 甚至围观的人想要去救他们,也被镜光所控制。哪怕是堡中弟子冒险拿著黑布盖著,依旧没有遮住镜光。 不到半个时辰,已有数人惨死,伤者更多,鲜血染满了后山的乱葬地。 接到急报,徐金鹰立刻赶至。 他初时以为是邪物作祟,待看清镜上纹路与字样,虎躯一震! “正念·照业镜!” 他脱口而出,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贪婪。 他年轻时与弟弟徐银鹰投身北周边军,参与过对南唐的几次征伐,对南唐佛门势力了解颇深。 佛门“八大佛兵”的传说,他更是耳熟能详。 每一件佛兵,都拥有不可思议的威能,乃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至宝! 更有一个流传於高层武者间的隱秘传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据说八大佛兵之中,隱藏著一个关乎武道极致,江湖安危的惊天秘密! 谁能勘破这个秘密,谁就有可能……一统江湖,甚至问鼎天下! 如今,这传说中的佛兵,竟出现在他双鹰堡的后山之中! 这难道不是天意? 难道不是与他徐金鹰有缘? 是冥冥中註定要助他徐家更上一层楼,乃至……成就一番霸业啊!!! 看著场中那些仍在金光影响下相互廝杀的堡丁,徐金鹰眉头一皱。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猛地鼓起,隨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 “吼——!!!” 吼声如平地惊雷,又如猛虎啸谷,蕴含著地境武者浑厚无匹的真气与精神震慑! 音波过处,那些癲狂的堡丁如遭重击,动作一僵,纷纷双眼翻白,晕倒在地。 喝止了骚乱,徐金鹰並未贸然去触碰那仍在发光的镜子。 他深知这等佛宝诡异莫测,亲身接触金光恐有不测。 只见他沉腰坐马,隔空数丈,猛地探出右掌,凌空一抓! 雄浑的真气自掌心喷涌而出,並非柔和吸力,而是凝成一股刚猛霸道的无形气劲,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半空微微悬浮的铜镜镜身之上! “鐺!” 一声金铁交鸣般的闷响,铜镜被这股巨力生生从空中击落,掉在铺了厚厚尘土的地面上。 徐金鹰紧接著右脚一踏。 地面震动,大量尘土被震起,精准地覆盖在镜面之上,將那惑人的金光彻底掩埋。 镜光一熄,场中那股令人心烦意乱的诡异气息也隨之消散。 这便是歷经沙场、见惯风浪的老江湖手段。 面对未知的诡异之物,第一选择绝非以身犯险,而是用最直接、最安全的方式隔绝其影响。 他命心腹用特製的铅盒將沾满泥土的镜子小心收起,亲自带入堡中最深处、守卫最森严的一间地下密室。 他要好好参详这面“照业镜”,参悟其中可能蕴藏的佛门妙理与……那传说中的惊天秘密! 但就在徐金鹰闭门参详佛兵,做著称霸美梦的同时。三叶城乃至周边地界,一些“流言”开始悄然扩散开来。 消息半真半假,却说得有鼻子有眼。 有人说,双鹰堡后山惊现佛门至宝“照业镜”,镜光能惑人心神,威力无穷,有不少双鹰堡弟子自相残杀。 这条消息,得到双鹰堡之人的证实。 天下哪里密不透风的墙,何况双鹰堡的人经常来三叶县採买与作乐。 也有人说,此镜乃是从南唐佛国大湖峡方向流落至此,与之前大湖峡异动、江湖客莫名廝杀之事隱隱对应。 恰好,近日確有从大湖峡方向过来的商队旅人,閒聊时提起过峡谷中的离奇廝杀与一面诡异铜镜的传闻。 若非亲眼见过或亲歷过大湖峡之事,谁能描述得如此详尽? 两相对照,这“佛兵现世双鹰堡”的消息,可信度陡然飆升到了七八成! 这世间许多事,有个三五成便足以可信,何况是七八成? 等到徐金鹰从初步参悟的兴奋中稍稍冷静,察觉到外界风声不对时,整个三叶城及其周边,早已是暗流汹涌。 各种打探、窥伺的目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恶犬,开始隱隱投向鹰嘴山方向。 甚至有不少江湖同道,开始派人与他书信,询问佛兵之事。 “有人在搞鬼。”密室中,徐金鹰抚摸著冰冷的铅盒,眼神阴沉。 他混跡战场与江湖数十年,立刻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但他隨即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与傲然。 搞鬼又如何? 散布谣言又如何? 他徐金鹰,乃是地境武者,身负《铜头铁臂》硬功,双鹰堡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堡丁数百,占据险要! 这里是北周,是三叶县,是他双鹰堡的地盘! 便是真有宵小覬覦,或某些势力被谣言引来,他又有何惧? 他倒要看看,谁敢来他双鹰堡,抢他徐金鹰的“缘分”与“机缘”! 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是徐金鹰! 双鹰堡的徐金鹰! 第三十章 无奈 但打脸来的如此之快。 即便徐金鹰信心满满,认定无人敢在双鹰堡虎口夺食,这世间也总有些人、有些势力,是他无法轻易拒绝,甚至必须忌惮的。 “大哥!” 书房的门被敲响,徐银鹰略显急促的声音传来。 得到允许后,从外面办事归来的徐银鹰推门而入,脸上带著一丝凝重,手里拿著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 他看起来比徐金鹰略年轻几岁,同样身形魁梧,面貌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脸上多了几道深刻的刀疤,眉宇间常年凝结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鬱与警惕。 “这是刚从州府快马加鞭送来的,寇忠平的亲笔信。” 徐银鹰將信递给兄长说道:“信上说……他愿出十箱上等珠宝,换取咱们手中的『照业镜』。” “寇忠平……”徐金鹰接过信,拆开快速扫过,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捏著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 “十箱珠宝?就想换走佛兵?他倒是打得好算盘!” 寇忠平,曾是他们兄弟在北周军中的同僚,如今已是官居州府要职。 他手握实权,正是双鹰堡能在三叶城一带横行无忌、连官府都要退让三分的最大靠山。 每年双鹰堡不知要孝敬寇忠平多少金银財宝、美女珍玩,才能换来官面上的庇护与默许。 可以说,没有寇忠平,双鹰堡的规模绝做不到如今这么大,这么稳。 因此,当这位“靠山”开口索要东西时,他们几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何况对方並非强夺,还给出了“十箱珠宝”作为交换,这在官场规矩里,已经算是相当“客气”和“给面子”的做派了。 徐银鹰见兄长面露不忿,连忙劝道:“大哥,我知道你不捨得。但如今那『观业镜』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越闹越大。” “我这次出去,隱约听说连南唐佛国那边,都有不少寺庙暗地里派人北上了,目標很可能就是咱们这儿!” “寇大人此时来信,未必不是听到了风声,想先把东西拿到手,免得横生枝节。” “哼!南唐的禿驴来了又如何?我会怕他们?”徐金鹰傲然的说道。 他並不怕南唐的禿驴,这里是北周! “怕自然是不怕。”徐银鹰语气恳切,“但大哥,咱们双鹰堡的根基在此,树大招风啊!” “为了这面镜子,若真引来太多强敌环伺,明枪暗箭防不胜防,甚至惊动了咱们惹不起的人物……” “到时候损兵折將,坏了咱们辛苦打下的基业,这买卖,可就太不划算了!” 他比兄长更冷静,也更现实。 江湖传言如同野火,谁知道会引来什么样的过江猛龙? 双鹰堡再强,也是地头蛇,最怕的就是被多方势力在暗处盯上。 一旦成为眾矢之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个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徐金鹰依旧心有不甘,他转头看向书房里隱藏的密室:“二弟,你可知……” “江湖上有种说法,这八大佛兵之中,藏著一个天大的秘密,关乎武道极致,甚至……关乎天下局势!” “若能参透,或许能……” “大哥!你糊涂啊!”徐银鹰急得差点跺脚,声音都拔高了些,“那样的秘密,就算真有,也是烫手的山芋,是催命的符咒!” “咱们兄弟是什么人?不过是在这穷乡僻壤占山为王的土霸王!” “那样的秘密,那样的野心,是咱们能承载得起的吗?” 他握住兄长的手,紧紧盯著兄长的眼睛,说道: “你忘了……当年军中的『洛將军』了吗?他何等惊才绝艷,何等雄心壮志,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洛將军”三个字一出口,徐金鹰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他脸上的不甘、贪婪、野心瞬间僵住,那挺直的腰背似乎都佝僂了几分,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精气神,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沉默良久,徐金鹰长长地、疲惫地嘆了口气,声音变得沙哑:“二弟……你说得对。” “是大哥我一时昏了头,被贪念蒙了心。” “洛將军那般人物尚且如此,咱们……还是守好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吧。” “平安,富贵……比什么都强。” 徐银鹰见状,鬆了口气,点头道:“大哥能想通就好。” “这镜子是个祸根,早送走早安心。我亲自走一趟,將它秘密送往州府,交给寇大人。” “顺便,我也会把『镜子已不在堡中』的风声,巧妙地放出去,免得还有人不死心,总来惦记。” 他们如今拥有的,只有双鹰堡这份基业,只有兄弟二人相依为命的权势与富贵。 任何可能危及这份根本的东西,都必须果断捨弃。 “好……你去办吧。”徐金鹰挥了挥手,语气苦涩,却也不再犹豫。 而在双鹰堡之外,鹰嘴山的山林间,这几日明显多了许多鬼鬼祟祟的身影。 有装作採药的山民,有假意迷路的行商。 更有不少携刀带剑、眼神锐利的江湖客,在山林边缘、道路岔口附近徘徊不去,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山腰那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若非双鹰堡选址险要,建在山腰开阔处,视野极佳,堡墙上又有哨塔箭楼日夜监视四周,恐怕早有人按捺不住,偷偷摸上去打探了。 即便如此,空气中也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陆飞藏身於一株枝叶茂密的大树树冠中,透过缝隙观察著远处的堡门和下方零星晃动的可疑人影。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同样隱在枝叶间的广缘说道: “禿驴,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双鹰堡外头盯著的人越来越多,可堡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確定那面『智障镜』……还在这堡里头?” “別是已经被徐家兄弟偷偷转移了,咱们还在这儿傻等。” “在。”广缘的回答简短而肯定。 他闭著双眼,似乎在感应著什么,片刻后说道: “我能朦朦朧朧感觉到它的方位,虽然不精確,但大致范围……就在这双鹰堡內。” 第三十一章 八戒 说来也怪,自从他將“观业镜”作为诱饵“送”出去之后,他与这面镜子之间,就仿佛建立了一种若有若无、难以言喻的微妙联繫。 虽不能清晰“看”到镜子的具体所在,却能隱约感知到它大致的方向与距离,如同一个极其模糊的“印记”。 “莫非……这就是神兵有灵,自行认主了?”陆飞猜测道,语气带著几分羡慕与惊奇。 佛兵认主,那可是江湖传说里才有的机缘。 广缘却撇了撇嘴,一脸嫌弃:“认主?我倒觉得,是那『智障镜』赖上我了,甩都甩不掉。” 两人正低声交谈间,陆飞眼尖,忽然瞥见远处山道上,出现了一个与眾不同的身影。 那人走得不快,却异常沉稳,脚步踏在崎嶇的山石路上,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他身著半旧的灰色僧衣,身形瘦削却挺拔,背后斜背著一口用灰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事,看形状,像是一柄戒刀。 是个和尚。 在这北周地界,尤其是在双鹰堡这等凶名赫赫的匪窝附近,出现一个独行的僧人,本就显得突兀。 更何况,这僧人行进的方向,赫然是朝著双鹰堡那戒备森严的堡门而去! 隨著距离拉近,能看清这僧人约莫三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眉宇间带著一种长途跋涉后的风霜之色。 他仿佛对周围那些窥探的目光视若无睹,也毫不畏惧堡墙上那些已然警觉、弓弩上弦的堡丁,就这么一步步,径直走到了双鹰堡紧闭的厚重堡门之前。 然后,停下了脚步。 “贫僧八戒,前来拜见双鹰堡两位堡主。” 那灰衣僧人停在双鹰堡紧闭的厚重铁木大门前约十丈处,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扬声说道。 他的声音並不洪亮,甚至可以说得上平和,但这声音却如同贴著每个人的耳膜响起。 传遍了堡门前的空地,传到了远处山林中那些窥探者的耳中。 连藏在树冠里、距离颇远的广缘与陆飞,都听得一清二楚。 “臥槽!”陆飞下意识地低声爆了句粗口,“这傢伙……是个狠角色啊!” 他已经学会了“臥槽”这个词表示震撼。 至於这词跟谁学的,广缘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著那僧人。 这就是他们散布消息、拋出“观业镜”这个诱饵后,所要等的“刀”。 唯有佛兵现世,才能引出这等不惧双鹰堡凶名、敢正面亮刃的“刀”。 “我们堡主是何等身份,岂是你这野和尚想见就能见的?识相的赶紧滚,不然……”堡墙上,一名小头目模样的汉子探出头来,厉声喝骂,语气囂张。 但是,他最后一个字还未完全出口。 一抹刀光,毫无徵兆地亮起! 刀光不知从哪里起,不知从哪里来,就那么突然出现,也就那么突然消失。 光芒极淡,快得如同幻觉,一闪而逝。 刀光亮起,隨即熄灭。 与之同时熄灭的,是墙上那汉子的声音,以及他的生机。 “咕咚。” 一颗人头从墙垛上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无头的尸身僵硬地顿了顿,脖颈断口处,鲜血这才如同喷泉般狂飆而出,溅起三尺多高,染红了一片墙砖。 “阿弥陀佛。” 八戒依旧双手合十,微微低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著一丝悲悯: “贫僧八戒。戒贪、戒嗔、戒痴、戒爱欲、戒生死、戒妄语、戒著香华、戒坐臥高广大床。” 他顿了顿,抬起眼:“然,贫僧……並不戒杀。” 陆飞看得头皮发麻,背脊一阵发凉,忍不住对广缘低语: “贼禿驴……这傢伙,好像比你还妖孽,还……还特么理直气壮!” 广缘关注的却是另一层意思:“他说了『八戒』,那便是严守这八条戒律。但这八条之外……” “之外怎样?”陆飞急问。 “之外,便都不戒了。”广缘伸出三根手指头,“譬如……杀生,饮酒,食肉。” 没有想到,南唐佛国还有这种僧人? 实在是超乎他的意料。 但毫无疑问,眼前这个自称“八戒”的僧人,实力深不可测! “好胆!哪来的妖僧,竟敢来我双鹰堡撒野,当眾行凶?!” 怒吼声中,两道魁梧如山的身影迅速登上墙头,正是闻讯赶来的徐金鹰与徐银鹰兄弟。 两人看到地上滚落的人头和墙上的血跡,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熊熊。 这不仅是杀人,更是赤裸裸地打双鹰堡的脸,將他们多年建立的威势踩在脚下! 八戒面对两位堡主的怒视,神色不变,再次合十行礼,语气依旧平淡: “贫僧今日前来,只为化缘。” 他目光直视徐金鹰: “佛门之物,自有其主,与施主无缘。还请施主行个方便,將那『观业镜』,还与贫僧。” 徐金鹰本就因手下被当眾斩杀而怒火攻心,再听这妖僧竟敢直接索要他视为囊中之物的佛兵,更是怒不可遏,厉声喝道: “那面照业镜已经……” 他本欲顺势说出“已经不在堡內”或“已另有用处”来搪塞,甚至威嚇对方。 但是,话到嘴边,一股难以形容的的力量,让鬼使神差地,將心中真实的打算脱口而出: “……还在堡內!但是我已决定,將它送给州府的寇忠平寇了!” 此言一出,不仅墙下八戒神色微动,连他身旁的徐银鹰也猛地转过头,惊愕地看向兄长,低呼:“大哥?!” 徐金鹰自己也瞬间反应过来,脸上血色“唰”地褪去,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怎么会把如此要紧、如此隱秘的安排,当眾说出来?! 这无异於自曝其短,甚至可能得罪寇忠平! 他慌忙捂住自己的嘴,仿佛想將那句不受控制跑出来的话塞回去,但为时已晚。 话语已隨风飘散,不仅八戒听得清清楚楚,恐怕连远处那些窥探的耳目,也未必没听见。 惊疑不定间,徐金鹰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八戒身后那柄用灰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事。 他迟疑道:“佛兵……『正语·镇邪刀』?” 第三十二章 心刀 八大佛兵,对应佛家八正道“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 其中“正念”对应“照业镜”,而“正语”,则对应著一口戒刀。 正语·镇邪刀! 传闻此刀有“镇邪破妄”之能,专斩心魔虚妄,更能令持刀者言语自带一种奇异的“真实”或“震慑”之力,可影响他人心神。 奸邪之辈在此刀无形气场所慑之下,往往难以口出谎言,甚至可能被迫吐露心中隱秘! 难怪徐金鹰方才竟不受控制地说出了真实打算! “这口刀……不是应该供奉在南唐皇室,或某座皇家寺院之中吗?”徐金鹰惊疑不定地看著八戒身后那灰布包裹,又追问道。 他年轻时在北周军中,听闻过的第一件佛兵相关信息,便是这口可怕的“镇邪刀”。 其最令人忌惮之处,正是在宫廷审讯、机要问对之时。 那种让人“不得不说真话”的诡异能力,不知让多少秘密曝光,多少人头落地。 八戒闻言,单掌竖於胸前,说道: “唐王李氏,以佛兵为私器,滥用於宫闈倾轧,刑讯逼供,早已背离佛兵『镇邪导正、助人正语』之初衷。” “贫僧不过是带走它,使其重归佛门,济世度人,而非为一家一姓之独有玩物。” 此言一出,不仅徐金鹰兄弟头皮发麻,便是远处山林中那些窥探的江湖客,甚至树冠里的广缘与陆飞,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听这和尚的意思,他竟是闯入南唐皇宫,硬生生將这件国之重器、佛门圣兵给“带走”了! 如今还背著它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北周地界,找上双鹰堡索要另一件佛兵! 这不是丧心病狂的疯子,便是真正艺高人胆大的绝世凶人! 徐银鹰偷偷扯了扯兄长的衣袖,低声道:“大哥……要不……” 他是真的怕了。 面对这样一个敢闯皇宫夺宝、背著佛兵招摇过市的狠角色,双鹰堡这点基业,恐怕真的不够看。 不如交出镜子,破財消灾,保住性命和根基要紧。 但徐金鹰想的更多。 眾目睽睽之下,若被人三言两语一嚇,就乖乖交出到手的宝物,那他双鹰堡多年凶名,將一朝尽丧! 日后谁还会怕他们? 这比损失一面镜子后果更严重。 这便是江湖,有时候看似很蠢的事情,也要做。 只是为了维持“脸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惧,强行镇定下来,开口道:“和尚好大的口气,好硬的手段!” “不过,此处终究是我双鹰堡的地盘。” “想要镜子,可以!” “但总得让徐某见识见识,和尚是否真有驾驭佛兵的资格!” 他伸出三根手指,目光炯炯地盯著八戒:“三招!” “你我过三招!若和尚能让我心服口服,镜子之事,再议不迟!如何?” 他试图以“见识”之名,挽回些顏面,同时探探对方虚实。 三招之约,进退有据。 八戒微微頷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阿弥陀佛。见识自然无妨。” “但贫僧需事先言明,刀剑无眼,佛法虽慈悲,却也有降魔手段。“ “贫僧……不保证能留下居士的性命。” “可笑!”徐金鹰怒极反笑,不再多言。 对方越是这般淡然中带著漠视生命的语气,他越不能露怯! 今日若退缩,双鹰堡凶名便成了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体內地境修为轰然运转,与周遭天地之力隱隱共鸣。 只见他双脚在墙垛上轻轻一蹬,身形竟如大鹏般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弧线,凌空越过堡墙,挟著下坠之势,一拳直轰地面上的八戒! 拳风呼啸,声势骇人! 人在半空,他已然运起《铜头铁臂》神功。 头颅瞬间泛起暗沉的黄铜光泽,双臂更是肌肉賁张,皮肤转为深沉的铁黑色,坚硬如精铁! 这便是他横行多年的依仗! 地境分三阶:窥径、登堂、映月。 徐金鹰虽只是初入地境的“窥径”层次,內力与天地之力初步交融。 但凭藉这身出类拔萃的横练硬功,便是对上寻常的“登堂”境武者,他也有一战之力,甚至能仗著防御强悍而占据上风! 只可惜,他今日面对的八戒,显然並非“寻常登堂”可比。 面对这凌空下击、气势汹汹的一拳,八戒甚至连背后的戒刀都未解下。 他只是抬眼,望向空中扑来的徐金鹰。 然后,一抹刀光,毫无徵兆地,再次亮起。 与之前斩杀小头目时一样,不知其从何而生,亦不知其將归於何处。 仿佛只是空气中一道淡漠的流光痕跡,一闪,即灭。 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 徐金鹰人在空中,瞳孔骤缩! 他根本没看清刀光来路,只凭多年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將灌注了全身硬功、最为坚硬的铁黑色双臂交叉护在胸前要害,同时鼓盪真气,强化周身皮肉防御! 刀光掠过。 徐金鹰只觉双臂交叉处传来一股冰寒刺骨、却又锐利无匹的奇异劲力,他那足以硬抗刀劈斧砍的“铁臂”,竟未能完全阻隔! 那刀光仿佛拥有某种特性,穿过了铁臂的防御,余势未消,径直印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噗嗤——!” 血光迸现! 一道深可见骨、长约尺许的伤口,赫然出现在徐金鹰的胸膛!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锦袍。 《铜头铁臂》虽以头、臂修炼为主,但修炼者周身皮肉筋骨经年受功法淬炼,防御也远超常人,寻常刀剑难伤。 但是,在这神秘莫测的刀光面前,他那引以为傲的横练身躯,竟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划开! 徐金鹰闷哼一声,凌空的身形失衡,重重摔落在地,踉蹌数步才勉强站稳。 他低头看著胸前汩汩冒血的伤口,脸上再无半点血色,只剩下无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这……这是什么刀法?!” 八戒依旧站在原地,双手合十,身形未动分毫,仿佛方才那惊鸿一现的刀光与他毫无关係。 他平静地看著徐金鹰,淡然地回答:“心刀。” “从居士自己心中升起的刀。” 第三十三章 三招 心刀? 徐金鹰一愣,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刀法? 八戒继续道:“居士方才所言,乃是三招之约。如今,才过一招。” “居士,请准备好。还有……两刀。” “等、等一下!我……”徐金鹰亡魂大冒! 什么面子,什么凶名,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立刻抬起手,想要开口认输,终止这场完全不对等的“见识”。 但八戒却微微摇头:“居士既已亲口定下三招之约,出尔反尔,岂不失了体面?” “我佛门中人,最重信诺。” 隨著他最后一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两道与方才一模一样的、淡漠如水中月影般的刀光,就那般突兀地、毫无徵兆地,同时出现在徐金鹰身体两侧的虚空之中! 刀光没有轨跡,没有预兆,甚至没有带起丝毫风声! “不——!!!” 徐金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拼命將残存的所有真气与硬功疯狂催动到极限。 他头颅化为铜色,双臂再次泛起铁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但,一切都太迟了。 一道刀光,如同穿透一层薄纸般,轻而易举地再次撕裂了他胸前本就受创、防御大减的部位,这次更深、更狠,几乎要將他整个人剖开! 另一道刀光,则如同情人轻柔的抚摸般,悄无声息地掠过他那號称“铜头”的脖颈。 “嗤——!” “咕咚!” 血光冲天而起!一颗泛著黄铜色泽、双目圆瞪、写满了惊愕与不甘的头颅,翻滚著离开了脖颈,重重砸落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无头的尸身僵立了剎那,隨即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心刀”,斩的並非血肉,亦非法宝。 它斩的是“心念”,是“破绽”。 因为,只要是人,心中终究有弱点。 铜头铁臂,终究护不住一颗充满惊惧与破绽的“心”。 心刀,最擅长对付这些横练! 八戒依旧双手合十,对著地上的尸首微微躬身:“阿弥陀佛。三招已毕,居士……走好。” 凶名赫赫、令三叶县百姓敢怒不敢言数十年的徐金鹰,让无数江湖客忌惮三分的双鹰堡大堡主…… 在这位自称“八戒”的僧人面前,仅仅三招,便落得个身首异处的悽惨下场! 这一幕,让双鹰堡外所有暗中窥探的人都心底发凉。 原本因佛兵而起的种种贪婪、算计、跃跃欲试,瞬间被这冷酷到极点的现实狠狠压制下去。 这和尚……太凶了! 那神鬼莫测、无视横练的“心刀”,谁有把握能接下? 一时间,山林寂寂,无人再敢轻易动弹,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陆飞看得咂舌不已,连连摇头,对广缘低语: “不毒不禿,不禿不毒……我发现你们这些禿驴,一个比一个下手狠,心肠毒啊!” 广缘默默点头,没有反驳。 他看得很清楚,八戒本可在第二招后收手,徐金鹰已经重伤,锐气尽失,交出镜子是必然。 但他还是毫不留情地斩出了第三刀,取了徐金鹰性命。 这不仅是履约,更是立威。 用双鹰堡大堡主的头颅,警告其他人。 如此一来,后续再想打镜子主意的人,就必须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量,能否承受这“心刀”之威。 此刻,双鹰堡墙头之上,徐银鹰望著兄长滚落在地的头颅和倒伏的尸身。 他双目赤红,浑身剧烈颤抖,脸上交织著震惊、悲伤、愤怒以及……深深的无力与恐惧。 大哥死了,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他想报仇,想將眼前这妖僧碎尸万段,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衝上去,不过是多送一颗人头。 “三招已过,”八戒仿佛没有看到徐银鹰眼中的恨意,“还请双鹰堡,依照承诺,交出『观业镜』。” “二堡主,这……”徐银鹰身旁一名老管家面色惨白,欲言又止。 徐银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恨意,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乾涩嘶哑: “大师……请稍候。我……这就去取。” 他知道,镜子保不住了。 大哥用命验证了这个事实。 现在,保住双鹰堡的基业,保住自己的性命,给大哥收尸善后,才是首要。 “阿弥陀佛,有劳居士。”八戒微微躬身,算是致谢。 他姿態无可挑剔。 徐银鹰步履沉重地走下墙头,回到堡內最深处的密室。 他打开暗格,捧出那个沉甸甸的铅盒。 冰冷的触感传来,里面装著的,是引来杀身之祸的“观业镜”,也是大哥丧命的直接诱因。 看著铅盒,一个疯狂的念头猛然窜起! 带著它!现在就逃!远走高飞!凭这佛兵,或许能另寻靠山,或许能有机会为大哥报仇…… 但他最终,只是紧紧攥了攥拳头,又缓缓鬆开。 他不能逃。 他是徐银鹰,双鹰堡的二堡主。 大哥死了,他就是双鹰堡的主心骨。 堡中还有数百口人指望著他,还有大哥未寒的尸骨需要收敛,还有这份经营了数十年的基业需要维持…… 这里是他的家! 逃走,意味著放弃一切,意味著大哥死得毫无价值,意味著双鹰堡將彻底分崩离析,被仇家或饿狼瓜分殆尽。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决然。 他没有选择远走高飞,而是捧著铅盒,再次回到了墙头。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徐银鹰將手中的铅盒,用力拋向堡下的八戒。 铅盒划出一道弧线,被八戒稳稳接住。 就在此时,徐银鹰忽然开口:“大师……这镜子颇为诡异邪门,日光下能惑人心智,引发廝杀。” “为防万一,大师……最好莫要轻易打开。” 他这番话,带著特意的提醒。 八戒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徐银鹰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贫僧既为此镜而来,自然要见识一番,何谓『观业』。” 说罢,他竟毫不犹豫,手指在铅盒机簧处一按,“咔噠”一声轻响,盒盖应声弹开! 隨后,金光大盛,照亮了整个双鹰堡与周围的树林! 第三十四章 击杀 看到八戒竟要当场打开铅盒,陆飞脸色骤变,二话不说,扭头就朝远离堡门的方向狂奔! 他可是亲身体验过那镜子邪门之处的,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並非所有人都像他这般反应迅捷,或是对镜光之害有切身认知。 铅盒开启的剎那! 嗡! 一股朦朧而妖异的金色光晕,如同水波般以铅盒为中心,瞬间荡漾开来,迅速笼罩了堡门前大片区域! 阳光似乎成了这镜光的放大器,使其威力比在密室或夜晚时更盛! 那些原本在附近窥探、来不及退远,或是心存侥倖想看清佛兵模样的江湖客,以及墙头上不少好奇探头的双鹰堡堡丁,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光吞没! 广缘也被金光扫中。 眼前景象一阵扭曲,金光中,一个与他身著同样僧衣、容貌一模一样的“幻象”,缓缓凝聚成形。 那“幻象”广缘脸上带著悲悯与质问,直视著真正的广缘,声音直接在他心底响起: “眼前这片混乱,这些人癲狂廝杀,皆因你散布消息、拋出诱饵而起。” “看著无辜者因此捲入,命丧黄泉,你不感到愧疚吗?” 广缘面无表情,沉默以对。 与此同时,金光笼罩的区域內,已然乱成一团! “杀!杀!杀啊——!” “佛兵是我的!谁敢抢?!” “滚开!宝物有德者居之!我才是天命所归!” 怒吼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临死惨叫声骤然爆发! 那些被金光蛊惑的江湖客与部分堡丁,双眼迅速赤红,神智被心中贪婪、暴戾、恐惧等情绪无限放大。 他们彻底陷入疯狂,拔出兵器便开始无差別地攻击身边所有人! 为了那虚幻的“佛兵归属”,为了自保,他们瞬间化身为只知道杀戮的野兽。 幻象广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讥誚: “看著自己的计谋得逞,借刀杀人,不费吹灰之力便搅动风云,引发血战,削弱双鹰堡……” “你不感到得意吗?” 广缘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並不感到得意。” “哦?那你感到什么?” “我只是觉得悲哀。”广缘抬眼,“悲哀一面镜子,连『智障』都算不上,却也要学人说话,玩弄人心。”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那喋喋不休的幻象。 他迈开脚步,竟直接穿过了那由镜光与心念凝聚的虚影。 幻象在他身后如同泡沫般碎裂、消散。 穿过混乱廝杀的人群,广缘看到八戒正盘膝坐於地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额角隱有汗珠。 那面“观业镜”就摆在他面前,金光正是从镜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八戒似乎在运功抵抗镜光的心神侵蚀,或者是在尝试以自身佛法沟通、压制这面佛兵? 他身周笼罩著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刀意,那是“镇邪刀”自发护主的气息。 而另一边,双鹰堡墙头之上,异变陡生! 徐银鹰原本站在墙头,离金光稍远,但镜光范围扩散极快,他也被波及。 此刻,他双目赤红如血,脸上肌肉扭曲,充满了极致的悲愤与疯狂,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正挥舞著铁拳,见人就打,逢人便杀! 不少靠近他的堡丁猝不及防,被他那灌注了《铜头铁臂》功力的拳头打得筋断骨折,惨死当场! “洛將军!洛將军——!你不要信朝廷!我们兄弟拼死,也要护你杀出去!杀——!” “大哥!咱们併肩子,杀出一条血路!” “大哥……大哥啊——!!!” 喊到最后,已是泣血般的野兽哀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镜光勾起的,是他內心深处埋藏最深的执念。 他最先想到的,就是曾经他们曾誓死追隨,却被朝廷背弃陷害的“洛將军”。 之后,便是刚才亲眼目睹兄长惨死却无能为力! 两重痛苦叠加,让他心神彻底崩溃,陷入疯狂。 谁能想到,臭名昭著、欺压乡里的双鹰堡二堡主,也曾有过热血忠义、誓死护主的过往? 广缘飞身掠上墙头,看著状若疯魔、不分敌我胡乱杀人的徐银鹰,眼神微冷。 此人不除掉,双鹰堡还是那个双鹰堡。 他深吸一口气,《业障伏魔功》的漆黑真气与《大缚狮吼拳》的刚猛拳意瞬间结合! “吼!!!” 一声低沉暴戾的狮吼自他胸腔迸发,震慑心神! 同时,他身形如电,直扑徐银鹰身后空门,全身力量凝聚於右拳,毫无花巧,一记最纯粹的“狮子撞”,结结实实轰在徐银鹰毫无防备的后心之上! “噗!” 徐银鹰正在癲狂之中,护体真气运转不全,猝不及防挨了这凝聚广缘全力的一拳,顿时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踉蹌前冲数步。 但他毕竟是地境武者,又常年修炼《铜头铁臂》,体魄强横远超常人。 受此重击,竟未立刻倒下,反而被剧痛和身后的袭击激起了更凶残的本能! 他猛地回身,双目赤红如恶鬼,不管不顾,一拳带著悽厉风声,朝著广缘面门砸来! 只是,此刻他心神混乱,招式全无章法,只剩蛮力。 广缘早有预料,侧身轻鬆避过,同时又是一拳,精准地轰在他肋下要害! “噗!”又是一口鲜血。 徐银鹰动作更显迟滯。 广缘不再给他任何机会,欺身再进,拳出如风,每一拳带著力量专攻其硬功薄弱处与內臟要害! “砰!砰!砰!噗!噗——!” 拳拳到肉,沉闷的撞击声与吐血声不绝於耳。 徐银鹰起初还能怒吼反击,但很快便只剩下徒劳的格挡与愈发微弱的挣扎。 他的横练功夫在心神失守、內臟接连受创的情况下,防御力大减。 广缘的拳头,一点点碾碎他的生机。 最终,一记灌注了全身剩余力道的重拳,狠狠印在徐银鹰心口。 “咔嚓……”隱约的骨裂声传来。 徐银鹰浑身剧震,眼中的赤红与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涣散的死灰。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不断涌出。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墙砖上,再无声息。 他倒死也不知道,自己与大哥为什么而死,正如死在他手里的无辜之人。 这便是江湖。 广缘看了他一眼,继续杀人。 杀双鹰堡的人! 第三十五章 立场 双鹰堡上下,连同僕役、堡丁、门徒,人数超过五百。 若说这五百人尽皆无辜,自然是天大的笑话。 能在双鹰堡立足,甚至助紂为虐者,手上或多或少都沾著不乾净。 但若说这五百人个个都是十恶不赦、以鱼肉百姓为乐的凶徒,却也未必尽然。 其中或许有被胁迫者,有隨波逐流者,也有只为混口饭吃的底层嘍囉。 广缘在混乱的金光与廝杀中穿梭,只杀那些在镜光蛊惑下,表现得尤为暴戾凶残,且招式狠辣、明显是积年恶徒的傢伙。 他拳下所毙之人,大多是双鹰堡的核心打手或行事跋扈的头目。 待他拳锋染血,场中那些最为癲狂的凶徒已被清理大半。 广缘不再理会他们,转身朝著双鹰堡內部走去。 他的目標是堡中的地牢。 在三叶县乃至周边地界的传闻中,双鹰堡的地牢是比阎罗殿更恐怖的存在。 被投入其中者,无论是得罪双鹰堡的平民、不听话的商户、还是某些“不合作”的江湖客,往往都是有进无出,生死不知。 推开地牢铁门,一股混合著霉味、血腥、排泄物以及某种更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地牢內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高处几个狭小的透气孔透入几缕微光。 通道两侧是一个个铁柵栏隔开的囚室,里面影影绰绰,看不清具体情况,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牢內死寂得可怕,仿佛里面关押的並非活人。 广缘皱紧眉头,运足目力向內看去。 有些囚室里確实有模糊的人形轮廓,或蜷缩在角落,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无法分辨是死是活。 他他走到第一间囚室前,手掌按在那锈跡斑斑、小儿臂粗的铁锁上,內力一吐。 “咔吧!” 铁锁应声而断。 他如法炮製,沿著通道一路走去,掌力所至,一把把沉重的铁锁接连碎裂落地,在死寂的地牢中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门锁已开,你们……自由了。” 广缘的声音在地牢中迴荡,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嘆息。 但是,回应他的,依旧是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昏暗。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衝出,甚至没有多少动静。 广缘在原地站了片刻,听著外面隱约传来的、渐渐平息下去的喊杀声与自己的呼吸,最终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这阴森腐臭之地。 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些了。 他重新回到堡门前的空地。 经过一番混战与镜光肆虐,这里已是一片狼藉,尸体横陈,伤者呻吟,侥倖未受蛊惑或恢復神智的人早已逃散。 八戒依旧盘膝坐在原地,面前摆放著那面兀自散发著黯淡金光的“观业镜”。 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脸上汗珠密布,僧衣后背也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广缘走到他面前数丈处停下,就在这时,八戒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说道:“你……便是这『观业镜』如今承认的『主人』?” “我不知道。”广缘答道。 “不知道?”八戒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何谓不知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面『智障镜』会认为我是它的主人,”广缘看了一眼观业镜。 “也不明白它『认主』的標准是什么。” 八戒闻言说道:“佛兵有灵,自择其主。非以常理度之,亦非人力强求可得。” 他示意身后的戒刀:“便如贫僧这『镇邪刀』,亦是因缘,方入我手。” “你能得『观业镜』认可,想必……於佛法一道,亦有独到体悟或深厚根基。” 广缘却摇了摇头:“我正准备还俗。” “哦?”八戒眼中讶色更浓,“为何?” “因为,”广缘抬眼,望向远处依旧笼罩在双鹰堡阴影下的三叶城轮廓,“佛法並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根本问题?”八戒似乎被勾起了兴趣,追问道,“在你看来,何谓根本问题?缘起性空?” 广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 “不学数理化,处处是魔法。辩证不唯物,倒处神与佛。” 八戒眉头紧锁,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两句话的含义。 见对方困惑,广缘也未多做解释。 他本就只是有感而发。 八戒沉默良久,似乎放弃了理解那两句话,將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观业镜”上。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静:“罢了。既如此,贫僧也不再强求。” “佛兵择主,自有其理。贫僧前来,本意是收回流落在外、为恶人所用的佛兵,使其重归正途,济世度人。” “如今『观业镜』既已认你为主,想必……你自有令其发挥正途的机缘与能力。” 说著,他竟然弯腰,重新拾起地上的铅盒,將那面依旧散发著不稳定金光的“观业镜”小心放入盒中,盖上盒盖。 然后,他手腕一抖,將整个铅盒拋向了广缘! “嗯?”广缘下意识接住铅盒,诧异的说道,“你……你不要这镜子了?” 他本意就是一面镜子换一地平安。 他本以为这凶悍和尚费了这么大劲,杀了徐金鹰,闹出这么大动静,必定是为了夺取佛兵。 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轻易地就放弃了? 八戒双手合十:“贫僧要的,是佛兵不被滥用,能行正道。” “既然它已认你为主,贫僧又何必强夺,徒增因果?” “望施主善用此镜,莫要辜负佛兵『观业正念』之本意。” “额……”广缘抱著再次回到手中的铅盒,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有“观业正念”的行为? 但八戒並未解释什么,而是转身离去。 等他走后,陆飞冒了出来,说道:“臥槽,这和尚人还怪好嘞。” 他指的是八戒把镜子还给了广缘。 广缘看了他一眼,说道:“如果你是双鹰堡的人,你觉得八戒是好人还是坏人?” “那肯定不是好人!”陆飞说道。 “所以,好人坏人,也是分立场的。”广缘说道。 “贼禿驴,那你的立场呢?”陆飞忽然问道。 广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走吧,咱们去收尸。” 第三十六章 收尸 所谓的收尸,指的正是那两具被悬掛在三叶县城门旗杆上,用以“杀鸡儆猴”的残缺尸体。 广缘与陆飞站在旗杆下,抬头望去。 多日过去,风吹日晒雨淋,加之夏末的闷热,两具尸体早已腐烂殆尽,面目全非。 暗紫色的皮肉几乎脱落乾净,露出下面森森白骨,仅余些许坚韧的筋腱和韧带將骨架勉强连接在一起。 一些较小的骨头,如指骨、肋骨碎片,已经掉落在下方污秽的地面上,与尘土、乾涸的血跡混在一起,显得格外悽惨刺目。 即便是如此惨状,即便是骨头掉落在地,也无人敢上前收敛。 哪怕是野狗,也不敢上前啃噬。 这两具残骸,警告著所有路过之人,莫要多管閒事,否则,这便是下场。 如今,双鹰堡两位堡主,徐金鹰与徐银鹰,双双毙命。 堡中精锐或死或伤於方才的混战与镜光引发的自相残杀之中,余者人心惶惶,树倒猢猻散。 双鹰堡的衰落与覆灭,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只是消息还未完全传开,城中百姓与许多路人尚不知晓。 广缘与陆飞从城中布庄买来了几尺粗糙的麻布。 他施展轻功,小心翼翼地攀上旗杆,忍著刺鼻的腐臭,用麻布將那两具几乎散架的尸骸残骨,连同掉落的骨头碎片,儘可能地包裹、收敛起来。 陆飞则在下方接应。 就在他们动手收敛尸骨时,城门附近一些胆大的行人与摊贩注意到了他们的举动,脸上纷纷露出惊恐之色。 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喊道: “嘿!那和尚!还有那位好汉!快住手!你们不要命啦?!那是双鹰堡掛上去的『榜样』!动了要倒大霉的!” “和尚,听人劝,吃饱饭。这閒事管不得!赶紧走吧!” 他们並不知晓双鹰堡內刚刚发生的剧变,只是出於一种对强权的恐惧和对“不知天高地厚”者的担忧,出言提醒。 在这三叶城,双鹰堡的凶威早已深入人心。 广缘听著这些带著惊恐的“好意”提醒,只是停下手中的动作,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笑了笑。 他与陆飞合力,將包裹好的残骸从旗杆上解下,小心地抬离城门,来到城外孤坟遍野的乱葬岗走去。 没有棺木,没有仪式,甚至无法分辨这两具尸骸各自的姓名与来歷。 或许他们也曾是江湖上某个角落有名有姓的人物,或许只是两个路见不平的热血青年。 但此刻,他们只是两具无名无姓、几乎化作白骨的残骸,最终变成了两个小小的土包。 没有墓碑,也无从刻字。 做完这一切,两人站在坟前,沉默了片刻。 江湖便是如此。 有人风光无限,有人曝尸荒野。 很多恩怨,很多故事,很多鲜活的生命,最终都化为了无人知晓的黄土一抔。 来时无名,去时亦无名。 “走吧。”广缘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不起眼的土包,转身离去。 但他並没有真正离开三叶城地界,反而绕了一圈,再次折返,悄然回到了已然一片混乱的双鹰堡外。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谁知道以后双鹰堡会不会还兴起? 他要做的就把双鹰堡埋在地里,在狠狠的踩上两脚。 此刻的双鹰堡,虽经剧变,两位堡主身死,不少骨干折损,但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堡中仍有一二百號人,且多是积年的亡命之徒或依附已久的庄丁僕役。 更重要的是,双鹰堡数十年来巧取豪夺、垄断经营,积攒下的財富颇为惊人! 那些金银珠宝、大片田產、山林、店铺……如今都成了无主之物! 巨大的利益面前,人性往往显露得最为赤裸。 堡內残存的几股势力,有的以老管家为首,有的以某个武艺较高的头目为核心,还有的则是原本徐氏兄弟的远亲或心腹。 他们此刻正为“谁是新堡主”、“財富如何分配”等问题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剑拔弩张,大有一言不合就要火併的架势。 突然,有人惊恐地指向堡后山林方向。 “快看!后山!后山又亮了!” 只见那里,一道朦朧却醒目的金色光柱,毫无徵兆地冲天而起! “是那妖光!又来了!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恐惧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 刚刚还为了利益爭执不休的眾人,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金银財宝、堡主之位,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哭爹喊娘地朝著堡外没命逃窜! 那金光持续了约莫半炷香时间,便渐渐消散。 等惊魂未定的眾人確认金光消失,又过了好一阵子,才敢三三两两、小心翼翼地回到堡中查看。 一些人重新打起了瓜分財物的主意。 可还没等他们商议出个结果。 “又亮了!又亮了!在后院!” “天杀的!这地方不能待了!” 金光再次毫无规律地、在不同位置突兀亮起! 虽然每次持续时间不长,范围也有限,但那种隨时可能被“魔光”吞噬的未知恐惧,彻底击垮了这些本就惊弓之鸟的神经。 如此反覆数次之后,任凭堡內財物如何诱人,也没有人敢再冒险留下了。谁知道下一次金光会不会正好在自己头顶亮起? 谁知道这鬼地方是不是被那面“妖镜”彻底诅咒了? “这堡不乾净了!有脏东西!” “定是那妖僧留下的手段!” “快走!什么东西都不要了!保命要紧!” 恐慌的言论迅速发酵。 最终,残存的双鹰堡眾人,携带著仅能隨身携带的细软,作鸟兽散,彻底逃离了双鹰堡。 昔日凶名赫赫、盘踞一方的双鹰堡,就此成为一座空无一人的死寂堡垒。 堡门洞开,財物被后来者陆续搬空,只余下空旷的建筑和日益滋生的荒草,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在诉说著曾经的罪恶与突如其来的覆灭。 关於双鹰堡一夜之间人去楼空、沦为鬼堡的传说,开始在方圆百里內迅速流传开来。 版本眾多,光怪陆离。 其中,有一种说法流传得最广,也最为人所津津乐道…… 第三十七章 天上掉下来…… 据说,天上的神仙是没有血的。 这个传说並不正確。 神没有血,但是佛有。 佛血。 金色的佛血。 据说,有一次他们为了庆贺阿弥陀佛的寿辰,就用他们的佛血,化成了一只鸚鵡,作为他们的贺礼。 十万佛陀,十万滴血,化成了一只金鸚鵡。 据说这只鸚鵡不但能说出天上地下所有的秘密,而且还能给人三个愿望。 只要你能看见它,抓住它,它就会给你三个愿望。 无论什么样的愿望,它都能让你实现。 据说这只鸚鵡每隔七年就要降临人间一次,据说真的有人看见过它。 上一次看到他的徐金鹰,徐金鹰许出了第一个愿望,就是希望双鹰堡能威名赫赫。 双鹰堡確实威名赫赫,但他的子嗣都死了。 尤其是他的儿子,死在一次江湖仇杀之中。 所以,他的第二个愿望,就是让金鸚鵡復活自己的儿子。 金鸚鵡確实神奇,在一片金光之中,他儿子的棺材动了,但是他弟弟却说人死不能復生,这必然是妖孽。 他不信。 他与徐银鹰打在一起。 据说他失手杀了徐银鹰,打开了棺材。 棺材里有他的儿子,还有他儿子的剑。 他死了,在死去他看到金光,那是金鸚鵡。 他许下最后一个愿望。 但是没有人知道他许下的最后一个愿望是什么。 “所以……贼禿驴,徐金鹰最后一个愿望是什么?”陆飞问道。 “我也不知道。”广缘说道。 “这不是你编的吗?”陆飞诧异道。 “准確的说是改编!” “那你不知道?“ “我已经编完了,第三个愿望就没有编。“广缘两手一摊说道。 “……”陆飞彻底无语了。 感情是挖坑不填坑的人啊! 广缘倒是觉得双鹰堡挺可惜的,若不是离南唐佛国太近,双鹰堡倒是一个安身立命不错的地方。 江湖虽大,但没有他的落脚之地。 他望著眼前似乎没有尽头的林间小道,开口问道:“咱们这是要去哪?” 离开三叶县已有数日,一路上都是陆飞在引路。 陆飞闻言,说道:“嘿,差点忘了跟你说。我早前答应过一位江湖上的朋友,要在今年八月十五,去衢江她家赴宴。” “家宴?”广缘转过头,满脸古怪地上下打量著陆飞,“你?八月十五?去別人家里吃团圆饭?” 这听起来著实有些违和。 一个被通缉的,爱管閒事的江湖浪子,在中秋佳节受邀去別人家里参加正式家宴? 莫非…… “对啊!”陆飞说道,“她是我在江湖上结识的一位朋友,性情豪爽,武艺也不错。” “就是她家里头……嗯,有点古板,总觉得女儿家闯荡江湖不像话,结交的也都是些不三不四的邪魔外道。” “她心里憋屈,就特意邀请了我,在她爹娘和长辈面前露个脸,证明一下她结交的並非都是坏人,江湖上也自有规矩和义气。” 广缘挑了挑眉:“哦?听起来倒是有趣。那你是怎么认识这位『家里古板』的朋友的?” “这个嘛……”陆飞挠了挠头,似乎在回忆,“说来你可能不信。” “就是有一天,我正在路上走著,天上……忽然就掉下来一个人。” “天上掉下来一个人?”广缘不信,“天上还能掉下来人来?” “这个……当时的情况確实有点……”陆飞努力想解释清楚当时的场景,话还没说完。 “哗啦啦——!!!” 他们头顶上方,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树冠猛地一阵剧烈摇晃,枝叶纷飞! 紧接著,一道窈窕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般,从数丈高的树冠中直直坠落下来! 裙袂飘飞,青丝散乱。 事发突然,陆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一个箭步上前,张开双臂,手忙脚乱地去接。 “噗通!” 人,结结实实地落入了他的怀里。 衝击力让他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定睛一看,怀中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她穿著一身男装,也难掩饰其绝色美人的面容。 此刻,她好似受伤了,脸色煞白,说不出来话来。 陆飞抱著这从天而降的女子,僵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才抬头看向广缘,脸上表情极其精彩,乾笑两声: “咳……你看,就像……就像是这样认识的。” 广缘:“……” “嗖!嗖!” 两道破空声骤然从他们上方的树林深处传来。 紧接著,两个略显急促、带著威严与焦急的声音穿透层层枝叶,清晰地传了下来: “住手!休要伤及圣教圣子!” “前方何人?快快將圣子放下!若有损伤,圣教必叫你等死无葬身之地!” 声音中气十足,显然內力不弱。 “圣子?”广缘与陆飞同时一愣,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向陆飞怀中那个“昏迷”的“绝色美人”。 恰在此时,那“美人”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甚至带著几分妖异魅惑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足以让大多数人心神荡漾。 但是,当这双眼睛的主人开口说话时,传出的却是一把低沉、醇厚,百分之百属於成年男子的嗓音: “那个……两位兄台,多谢援手。不过,在下……是男的。”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陆飞抱著“他”的手臂,像是忽然被烫到一样,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到尷尬、再到一种世界观受到衝击的茫然,精彩纷呈。 广缘也是眼皮一跳,面无表情地再次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张足以令绝大多数女子自惭形秽的“俏脸”,以及那纤细的脖颈和……確实不算明显的喉结。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活色生香、我见犹怜的“绝世美人”,皮囊之下,竟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儿身?! 那“美人”……或者说,美男子,似乎对他们的反应习以为常。 他挣扎著想从陆飞怀里下来。他这一动,陆飞才如梦初醒,慌忙鬆手。 对方轻盈地落在地上,虽然身形略显单薄,但站姿挺拔,確实有几分男子气度。 第三十八章 美男子 美男子站稳后,神色一肃,指向声音传来的树林上方,压低声音急促道: “还有,上面追来的那两人……正是追杀我的人!” “他们是『弥天教』的长老,武功不弱,手段狠辣!两位兄台还请速速离去,莫要被我牵连!” 来人皆是中年模样,身形精悍。 他们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劲装,衣领袖口处用银线绣著某种繁复而诡异的纹路,似云非云,似雾非雾,透著几分神秘感。 他们面色冷峻,颧骨微高,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之间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两人目光先是迅速扫过那“美男子”,確认他安然无恙后,那份焦急便迅速褪去。 他们转而如同盯住了猎物的猛禽,死死锁定了站在一旁的广缘与陆飞,周身瀰漫开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杀气。 “圣子!您没事吧?”其中一名麵皮白净、留著短须的中年人开口问道。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是关切,但细品之下,却並无太多对“圣子”应有的毕恭毕敬。 “您也太过……调皮了,怎可如此任性,让属下们好找。” 那“美男子”闻言,秀美绝伦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厌恶与不耐。 他上前一步,声音虽仍悦耳,却已带上了怒意:“我都说了多少次!我不是你们的圣子!” “你们不要再纠缠我了!否则……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另一名肤色稍黑、眼神更显阴鷙的中年人接口道,声音平板无波:“圣子何必妄自菲薄。” “您既已习得老教主亲传的无上神功,便是我『弥天教』法统所系的未来教主,尊为『圣子』,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还请您隨我等回返圣坛,主持大局。” “胡说八道!”美男子气得脸颊微红,“我师父他老人家从未说过是什么『弥天教』的教主!” “他只是看我体质特殊,传了我一套强身健体,行走江湖的功法罢了!” “之前若非你们假意接近,骗取信任,我又怎会遭了你们的暗算,被你们……” 说著,他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体內气息骤然一变! “轰!” 一股磅礴的的真气,毫无徵兆地自他单薄的躯体中轰然爆发!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隨之轻轻一震,地面尘土微微扬起。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变得锐利:“哼!你们以为用那等下三滥的点穴手法,就能一直制住我?” “我早已冲开穴道了!” 感受到这股骤然爆发、性质奇特的真气,那白净中年护法眼睛猛地一亮,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贪婪: “《神之体》!” “果然是老教主秘传的《神之体》!想不到圣子年纪轻轻,竟已得此真传!” 黑面护法也点头补充,语气篤定:“不错!《神之体》乃我教至高宝典!” “一旦入门,便能潜移默化移经换穴,寻常点穴截脉手法对其效用大减,更能逐步达到百毒不侵、诸邪辟易之境界!” “圣子有此神功护体,实乃我教之福!” “什么《神之体》!”美男子简直要被他们的自说自话气笑了,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我师父明明说这叫《强身健体功》!” “就是用来打熬筋骨、增强体魄的基础法门而已!你们能不能別乱给別人的功夫起名字?!” 一旁,广缘与陆飞早已退开几步,找了块乾净的石头蹲下,津津有味地看著这齣“强认圣子”的戏码。 听了这几句对话,算是基本看明白了。 这容貌绝世的美男子,因为学了他师父传授的一套听起来平平无奇,实则可能大有来歷的功法,就被这什么“弥天教”的人认定是“老教主”的传人,非要把他抓回去当什么“圣子”兼未来教主。 之前还被他们用计暗算过,好不容易挣脱了穴道,躲到树上,结果掉了下来…… “弥天教?”广缘低声问陆飞,“你听说过吗?什么来头?” 陆飞皱著眉头想了想,嘴里还嚼著乾粮,含糊道:“弥天教……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人提过一嘴。” “好像……是西边某个偏僻地方的小教派?具体的不太清楚,名气不大,估计不是什么顶尖势力。” 显然,陆飞对这“弥天教”也所知甚少,印象模糊。 但这並不妨碍他们继续蹲在旁边,当合格的吃瓜群眾,顺便看看这齣戏怎么收场。 广缘话音刚落,便见那两名弥天教长老已然按捺不住,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朝著那美男子攻去! 美男子虽容貌昳丽,身形单薄,但动起手来,却是另一番气象! 只见他身形飘忽灵动,看似轻盈,实则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面对两人夹击,他双掌翻飞,招式看似质朴无华,却蕴含著雄浑磅礴的真气,每一掌拍出,都带著一层朦朧却纯净的白色光晕,隱隱有风雷之声相隨。 其气象庄严,竟给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之感。 难怪被称之为“圣子”。 反观那两名弥天教长老,招式则截然不同。 他们身法诡譎,出手角度刁钻狠辣,掌指爪拳变幻莫测,带著一股森然鬼气,招招直取要害,阴毒异常。 那白净长老掌风带著刺骨寒意,黑面长老爪功则透著腥甜气息,显然都练有毒功或邪门功夫。 三人战作一团,真气激盪,劲风四溢,吹得周围草木低伏,尘土飞扬。 美男子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反而那神圣白光隱隱压制著对方的森森鬼气。 广缘与陆飞只觉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不得不再次后退数丈,以免被波及。 “好一招《神之手》!圣子果然已得神功精髓!” 白净长老避开美男子一掌,眼中贪婪更盛,口中却高声赞道。 “什么《神之手》!这是我师父教的《基础掌法》!”美男子气得眉毛倒竖,掌势更急。 “《神之腿》!妙啊!” 黑面长老堪堪躲过一记凌厉腿风,也是惊嘆。 “那是《基础腿法》里的『扫堂腿』!你们能不能別再乱起名字了?!” 美男子简直要抓狂,腿法连环,如狂风骤雨。 第三十九章 长得美也烦恼 两位长老口中不断报出各种听起来高大上的名字,什么《神之眼》,《神之步》。 而美男子则不断纠正那是“基础步伐”“基础招式”,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场面十分混乱,但他们两人手下交锋却是实打实的凶险。 两名长老久战不下,心中焦躁,下手越发狠戾,招招不离美男子周身大穴与关节,显然打著擒拿的主意。 弥天教教主失踪多年,弥天教內部四分五裂,势力衰微。 他们若能擒下这身负“神功”,极可能是正统传人的“圣子”,便能以“迎回圣子、重振圣教”为名,挟天子以令诸侯,掌控教中大权,甚至整合各方势力! 只是……他们严重低估了美男子的实力,也高估了自己的能耐。 久攻不下,美男子似乎也被打出了真火,眉宇间那抹无奈与厌烦彻底化为冷意。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那纯净的白色真气猛然暴涨! “嗡——!” 一层更加璀璨、更加凝实的圣洁白光自他体內透体而出,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在这白光的映衬下,他那张本就绝世的容顏,仿佛褪去了最后一丝人间烟火气,变得宝相庄严,眸光清澈深邃,不染尘埃。 而在他身后那涌动的白光之中,竟隱隱凝聚、伸展出一对若隱若现、由纯粹光能构成的虚幻羽翼轮廓! 虽然模糊不清,但那神圣威严的气息,却陡然提升了数个层级! “接我一招!长毛掌!” 美男子清叱一声,声如磬音。 他双掌在胸前虚合,隨即猛地向前推出! 剎那间,那对光翼虚影似乎与他掌力產生了某种共鸣,无尽白光匯聚,於半空中凝聚成一只硕大无朋、纹理清晰、仿佛由圣光编织而成的巨掌虚影! 巨掌虚影携带著沛然莫御的神圣威压与净化之力,朝著两名长老当头罩下! 掌影未至,那股纯粹、浩大、仿佛能涤盪一切污秽阴邪的气息,已让两名长老体內阴寒真气剧烈翻腾,几乎要溃散! “这、这是……《神之羽》!传说中只有將《神之体》修至大成,沟通神明之力才能施展的至高圣法!” 白净长老面无人色,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圣子饶命!”黑面长老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想要求饶。 但一切都晚了。 “轰——!!!” 神圣的巨掌虚影轰然落下,並非直接拍击肉身,而是化作一股洪流般的净化能量,冲刷而过! “噗——!”“噗——!” 两名长老如遭重击,护体鬼气瞬间冰消瓦解,周身经脉仿佛被炽热圣光灼烧,五臟六腑受到剧烈震盪。 同时狂喷出数口夹杂著阴寒黑气的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他们再不敢有半分停留,甚至顾不上擦去嘴角血跡! 强提残存真气,他们如同丧家之犬般,朝著与美男子相反的方向没命逃窜,转眼间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只留下几滩污血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圣光与残留鬼气。 尘埃落定。 美男子身后光翼虚影缓缓消散,周身圣洁白光也渐渐收敛入体,恢復了之前那副略带疲惫、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模样。 只是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显然刚才那招消耗不小。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一旁响起。 广缘与陆飞走上前来,脸上带著真诚的讚嘆,以及一丝残留的“看戏”趣味。 陆飞竖起大拇指:“兄台,好俊的功夫!佩服佩服!” 广缘也点了点头,评价道:“真气纯正浩大,招式返璞归真,確实高明。” 他看出这美男子武功路数极为高深,甚至隱隱超出一般世俗武学的范畴,其实力绝对达到了地境水准,而且在地境中也绝非弱者。 方才那招“长毛掌”,其威力与意境,恐怕已触及地境“登堂”甚至更高层次。 想不到江湖之大,无奇不有,还真能走著走著,天上掉下个“绝代佳人”,还附带如此离奇的身世和追杀戏码。 美男子听到广缘与陆飞的夸讚,脸上那丝因战斗而起的冷意迅速褪去,竟浮起一抹略带靦腆和不好意思的笑容,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风情。 他抱拳行礼,声音依旧醇厚悦耳:“在下楚狂君,多谢两位兄台方才……嗯,旁观,以及援手之意。” “楚狂……君?”陆飞闻言,看看对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又品味著这个名字里蕴含的狂放不羈之意,忍不住脱口而出: “兄台,你这名字……跟你这外貌……这反差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广缘在一旁,说道:“人不可貌相。” 出乎意料的是,楚狂君的性格似乎出奇的好,听到陆飞这般“冒犯”的言论。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个更加无奈甚至带著点自嘲的苦笑。 “广缘兄说得是,人不可貌相。”他嘆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羡慕,看向广缘和陆飞,“其实……我才羡慕两位兄台的长相。” “……我们羡慕你才是吧!”陆飞说道。 他虽然自认有点小帅,但是与楚狂君这样的绝代佳人相比,还是差远的。 楚狂君闻言,却摇了摇头:“两位兄台有所不知。” “生得这般模样……於我而言,並非幸事,反倒是诸多烦恼的根源。” “行走江湖,总被人误认为女子,甚至引来登徒子骚扰。” “与人结交,也常被暗地里讥讽『男生女相』、『娘娘腔』。” “便是想堂堂正正做点事情,也总有人先入为主,觉得我靠的是这张脸……”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认真:“我是真心羡慕两位兄台这般,相貌堂堂,阳刚英武,一看便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汉!” “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人误会,都能以真本事、真性情示人。” 陆飞和广缘对视一眼,皆是无言。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这寻常的男儿相貌,竟也会成为別人羡慕的对象,而且还是被这样一位“绝世美人”羡慕。 楚狂君似乎找到了倾诉对象,继续说道: “所以,我独自闯荡江湖,其中一个目的,便是想设法改变这『女生男相』的境况。” “我听说,在衢江那边,北周境內最大最负盛名的武院《九龙武院》,便坐落於此。” 第四十章 男人形象 楚狂君继续说道: “传闻《九龙武院》以培养军中悍將、江湖豪杰著称,院內功法刚猛霸道,最重锤炼筋骨气血,修出的皆是至阳至刚的真气。” “院中学子,无论出身,个个都是龙精虎猛、阳刚威猛的铁血男儿!” “我想去那里,看看能否学到一些真正『阳刚』的功法,让自己也变得更有男子气概一些。”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憧憬,仿佛那“九龙武院”是他摆脱外貌困扰,成为“真正男子汉”的圣地。 广缘与陆飞再次沉默。 看著楚狂君那张足以让日月失色的“美人脸”,再想像一下他试图混在一群肌肉虬结、吼声如雷的“阳刚威猛”汉子中间,修炼“至阳至刚”功法的场景…… 那画面,著实有些……太美了。 “咳咳……”陆飞清了下嗓子,说道:“那真是很巧,我们两人也是去衢江县,不如同行?” 他洒脱地一抱拳,动作间竟也有几分豪迈之气:“如此甚好!那这一路,便叨扰两位兄台了!” 於是,前往衢江的队伍,从两人扩大到了三人。 衢江县,因贯穿全境、水势浩荡的“衢江”而得名。 三人皆是习武之人,脚程极快,三日时间,便已风尘僕僕地抵达了衢江县城外。 这一路同行,三人朝夕相处,彼此间也熟络了许多。 楚狂君这人,虽然长相“娘们唧唧”,但性情却出乎意料的豪爽仗义,颇有古之侠士风范。 他心思单纯,没什么弯弯绕绕,认准了广缘和陆飞是可交之人,便真心相待。 更让陆飞觉得“对脾气”的是,楚狂君也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 路上遇到地痞欺压小贩、恶霸强收保护费之类,广缘和陆飞还没动手,楚狂君自己就先看不下去了,往往会第一个跳出来。 “若是看到不平事,就忍气吞声,那我还练什么武?”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原则和看法。 几次出手之后,他私下里曾对广缘委婉地说道:“广缘和尚,你嫉恶如仇,小弟佩服。” “只是……有时候,我觉得你的杀性,似乎……太重了些。” “有些人,或许只是一时糊涂,或为生活所迫,罪不至死。” “若能给他们一次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或许……比直接杀了,要好?” 广缘只是摇头说道:“可大多数人,都不能改过自新。放了他们,只会害了其他人。” “你是要赌一赌,他们改过自新?” “还是要赌一赌,我们走之后,他们变本加厉?” 楚狂君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这个赌局的结果是什么! “你似乎有点太极端了。”楚狂君最后只得说道。 衢江县城內,景象与別处大不相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街道上隨处可见的一种特殊装扮的武者。 他们下身多是寻常的扎脚裤或短打裤,利落干练。 但上身却穿著一种类似贴身短打、又像无袖马甲的奇特衣物,布料坚韧,紧紧包裹著躯干。 最关键的是前襟大开! 甚至直接敞胸露怀,毫不吝嗇地展示著那经过千锤百炼、如同砖块般稜角分明的古铜色肌肉! 其中一些人的肌肉发达程度,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鼓胀如丘的胸肌,刀刻斧劈般的八块腹肌,以及那如同钢丝般盘绕賁张的臂肌、背肌……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和视觉衝击力! 其维度与分离度,比广缘前世在视频里见过的那些顶级健美先生还要夸张数倍! 尤其是一些身高超过两米、宛如铁塔般的巨汉,胳膊粗壮得堪比常人大腿,脖颈几乎与脑袋同宽,走动间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足以让寻常百姓退避三舍。 而这样的人,並非一个两个,而是一群! 他们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露胸马甲”,排成並不算太整齐的队列,在衢江县宽阔的主街上,喊著粗獷低沉的口號,步伐沉重而统一地绕城奔跑。 这几乎成了衢江县城固定的“一景”。 他们马甲背后,用遒劲的字体绣著两个醒目的大字“九龙”。 毫无疑问的告诉別人,这正是北周第一武院,《九龙武院》的学员! 楚狂君看得两眼放光。 这才是他心目中真正的男儿气概! 阳刚! 威猛! 充满了最原始、最纯粹的力与美! 与《九龙武院》这些人一比,自己那“绝世容顏”简直弱爆了! 这特么的才是男人该有的形象啊! 他猛地转过头,对广缘与陆飞郑重抱拳:“两位兄台!多谢一路相伴!” “我这就去《九龙武院》报名!咱们就此別过!” “他日有缘,江湖再会!” 广缘看了一眼远处那些奔跑的“肌肉疙瘩”,又看了看楚狂君那张写满憧憬的“美人脸”。 他心中有槽想吐,但还是说道:“楚兄保重!” 陆飞也是说道:“祝你……嗯,早日练成神功,得偿所愿!” 他实在想不出更合適的祝福词了。 送別了雄心勃勃的楚狂君,陆飞对广缘说道:“好了,咱们也该去唐家了。” 他算了算日子:“今天已经八月十二了,距离八月十五没剩几天,得提前去打个招呼。” 广缘却摇了摇头:“我不去唐家。” “你不跟我一起?”陆飞愕然。 广缘有些无语地看著他:“那是別人邀请你参加家宴,是私宴。” “我一个外人,既非你的至亲,也非唐家故旧,跟著你去算什么?蹭饭吗?” 他虽然不太通人情世故,但也知道基本的礼节。 这种场合,实在不是他该出现的。 陆飞挠了挠头,试图解释:“哎呀,没那么多讲究!我跟唐姑娘就是普通的江湖朋友。” “她家里也知道我没什么背景,就是去给她撑撑场面,证明她结交的不是坏人而已。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嘛!” “嗯,我知道你们是普通江湖朋友。”广缘点头。 “对啊,所以……” “所以我还是不去。”广缘打断他。 “……”陆飞被噎了一下,无奈道,“那……你去哪儿?在这衢江县找个客栈等我?” 广缘想了想,说道:“我找个寺庙掛单,住几天。” 第四十一章 面镜 “掛单?”陆飞又是一愣,“你不是说准备还俗,不当和尚了吗?怎么还去寺庙住?” 广缘理直气壮地说道:“和尚的寺庙,通常环境清静,还管吃管住,安全也有保障。” “我现在又没正式还俗,为什么不住?不住白不住。” 陆飞:“……” 他竟然无法反驳! 这贼禿驴,连白嫖寺庙都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好吧好吧,”陆飞挥了挥手,算是服了,“那你找好地方安顿下来,记得给我留个信儿。” “等我从唐家出来,再去找你匯合。” 两人就此在衢江县城门口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广缘沿著城外小路走了一段,寻人打听,得知城外不远处有一座名为《小佛寺》的寺庙,香火还算可以,便信步走了过去。 一路行来,广缘才真切感受到,这天下寺庙之多,几乎无处不在。 即便是在北周这等不如南唐那般崇佛的国度,大小寺庙也如同繁星般散落各处。 小佛寺坐落在一片苍翠的山脚下,规模不算宏伟,却也占地十几亩。 红墙灰瓦,钟楼鼓楼俱全,看起来颇有几分庄严气象。 广缘迈步走进寺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天王殿。 殿內供奉著弥勒佛与四大天王。 弥勒佛背后,则是面向大雄宝殿的韦陀菩萨像。 韦陀菩萨身披甲冑,手持金刚降魔杵,威武不凡。 广缘的目光,落在了那降魔杵的摆放方式上。 这是江湖僧人间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寺庙对外態度的“暗语”。 若韦陀像將降魔杵扛在肩上,表明这是一座“十方丛林”大寺,接待能力强大,態度开放,愿意免费招待四方云游僧侣掛单食宿,通常最长可住三日。 若韦陀像將降魔杵平端在手中,则表示这是中等规模寺院,可以接待掛单,但时间较短,通常仅限一日,且可能条件有限。 而眼前小佛寺这尊韦陀像,其手中的降魔杵,赫然是杵尖向下,杵柄触地! 这代表著,小佛寺是一座“子孙庙”。 所谓“子孙庙”,庙產私有,师徒相传,如同世俗家族產业,通常不对外接待云游僧人掛单。 寺中僧眾多为本寺师徒一脉相承,较为封闭。 想在这种寺庙掛单,除非有特殊关係或机缘,否则基本没戏。 当然,即便是在接待掛单的寺庙,也不是隨便来个和尚说一声“贫僧云游至此”就能住下的。 还需携带证明身份的衣钵、戒牒,並按照规矩前往客堂,与知客僧进行一套特定的问答流程,核实身份、来意、师承等,经过允许后方可入住。 无论在哪里,白吃白喝都是不容易了。 广缘看到那杵地的降魔杵,便知此路不通。 他倒也乾脆,毫不纠结,转身就离开了小佛寺。 他询问路人,知道这附近还有一间《般若寺》。 他顺著方向,又走了约莫两三里地,穿过一片稀疏的竹林,眼前豁然出现一处更加清幽,甚至可以说有些荒僻的所在。 这里只有一个小小的院落,三间低矮朴素的瓦房,围著一圈半人高的土墙。 院子一角有口古井,旁边种著几畦青菜。 整个地方安静得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 院落正门上方,掛著一块小小的、木质已有些斑驳的匾额,上面用朴拙的笔法写著三个字《般若寺》。 “般若”,乃梵语音译,意即“智慧”,指通达真理的最高智慧。 佛经有云:“般若波罗蜜”,意为“智慧到彼岸”。 “可有师兄在?” 广缘站在般若寺那扇简陋的木门前,扬声问道。 不多时,吱呀一声,正中间那间瓦房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形佝僂、穿著浆洗髮白僧衣的老僧,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年岁极大,脸上沟壑纵横,眉毛鬍鬚皆已雪白。 一双眼睛浑浊无神,似乎看东西都有些费力。 他眯著眼,上下打量了广缘一番,慢吞吞地开口,声音乾涩:“什么事?” 广缘单手行礼,说道:“我云游至此,想借贵寺宝地,暂住几日,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老僧闻言,几乎是想也不想,立刻摇了摇头:“不方便。” 广缘又说道:“老师傅,我不白住。按市价,支付房钱与斋饭钱,如何?” 他话音刚落,那老僧立马接口道: “那很方便。” 於是,事情就这么简单敲定了。 老僧颤巍巍地领著广缘,来到院落西侧那间看起来最破旧,平日可能堆放杂物的厢房,简单清理了一下灰尘,腾出个能睡觉的地方。 房间狭小,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缺腿的桌子和一个破蒲团。 但广缘並无半分嫌弃,比起风餐露宿,这已算不错。 他付了些散碎银钱给老僧,又问了斋饭时间,便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一关,屋內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有几缕微光从窗纸的破洞和门缝中透入。 广缘盘膝坐在那破蒲团上,从怀中取出了那面被布帛包裹的“观业镜”。 布帛揭开,古朴的八角铜镜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著幽微的光泽。 广缘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传来一种微弱的、持续的“呼唤”感。 这些日子下来,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 这面镜子,似乎真的“赖”上他了。 镜面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隨即映照出广缘自己的面容。 镜中的“他”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与广缘此刻平静神色截然不同的的微笑。 “他”开口了:“如何?见识到我的力量了吧?” “只要你愿意『使用』我,那些你看不顺眼却又暂时奈何不了的对手,那些看似坚固的堡垒……我都可以帮你找到他们心中的破绽,从內部瓦解。” “力量,唾手可得。” “他”在显摆,在展示自己的价值。 广缘只是说道:“你为何会纠缠我?又为何……会『认我为主』?” 镜中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莫测,:“我为何纠缠你?因为……你的內心深处,潜藏著『野心』。” 第四十二章 回家 “你的野心,很大,很大!” “足以吞没许多东西!” “你憎恶偽善,痛恨不公,你想要改变,甚至……推翻一些东西。这样的『心』,对我而言,最是……” “他”没有说完,忽然嗤笑一声,“至於认主?” “你又凭什么认为,是我『认你为主』,而不是你……正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我』所期望的『那个人』呢?” “我才是你的主人!” 广缘可不吃这套故弄玄虚的把戏,:“你再敢说这些废话,我就把你仍在茅坑里,浸泡一百年。” “到时候,醃都入味了。” “你敢?!”镜中影像的笑容瞬间僵住。 “我有什么不敢的?”广缘说道,“一面镜子而已,毁了也就毁了。” “那你以后休想再借用我的力量!” “不用就不用。”广缘回答得毫不犹豫。 “哼!狂妄!等你下次遇到绝境,非得求我不可的时候,我看你还能不能这般嘴硬!” 镜中影像似乎被气得不轻,丟下一句狠话,隨即镜面光芒一暗,那诡异的笑容和影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镜子恢復了古朴沉寂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广缘看著手中再无动静的“观业镜”,沉默片刻,正打算將其重新收好。 忽然,镜面再次发生了异变! 並非出现影像,而是镜面本身如同水面般荡漾起细密的波纹。 隨即,一行行清晰、古朴、仿佛由光芒直接鐫刻而成的文字,自镜面深处缓缓浮现、流淌而出! 广缘心神一凛,定睛看去。 那是一篇功法的总纲与精要,篇首四个大字赫然在目《引魔观心》! 粗略瀏览,广缘虎躯一震。 这竟是一篇专门配合“观业镜”修炼运用的奇异功法! 其核心理念,並非寻常的武功路数,而是“以观心为引,以御魔为用”。 功法详细阐述了如何藉助“观业镜”映照他人心念业力的特性。 通过关妄、引尘、种影、锁念、共振、蚀灵等特殊法门,逐步深入对方心神,寻找其內心破绽与执念,悄然种下“心魔种子”。 进而达到干扰、影响、乃至最终操控对方心志的目的! 其最终效果,可令目標彻底“魔化”沉沦,也可偽饰为“度化”皈依。 而在这个过程中,施术者与“观业镜”將不断汲取、炼化受术者的精神力量,反哺自身,壮大神魂,亦能增强与镜子的联繫与威能。 在功法的最后,所有文字缓缓淡去,只留下一行小字,仿佛带著一丝洞悉一切的嘲弄与诱惑,烙印在镜面中央: “我知道,你需要它。” 广缘看了,只是略带嘲笑:“果然一面不正经的镜子。” 他把镜子放在一边,不去管他。 而另一边的陆飞,心情则轻鬆许多。 他按照唐双双之前给的地址,在衢江县城內七拐八绕,终於找到了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邸。 朱漆大门,门楣上悬著“唐府”二字匾额,门前石狮威严,虽非顶级豪门,但也算得上是衢江县內排得上號的富贵之家。 通传之后,很快便有僕人引他入內。 在花厅之中,他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唐双双。 唐双双年约双十,一身鹅黄衫裙,容貌清丽,眉宇间带著几分江湖女儿特有的英气,但此刻似乎笼著一层淡淡的愁云。 见到陆飞,她脸上露出真诚的喜悦,连忙起身相迎:“陆大哥!你真的来了!一路辛苦!” “唐姑娘,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陆飞笑著拱手,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两人分宾主落座,婢女奉上香茗。 他们聊起分別后的江湖见闻,唐双双也问起陆飞近况,气氛倒也融洽。 只是陆飞察觉到,唐双双的笑容之下,似乎总藏著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忧虑,眼神偶尔会飘向厅外,带著些许不安。 她斟茶的手,似乎比平时更用力些。 陆飞心中生疑,但初次登门,又是来做客“撑场面”的,不好直接询问,便只当没看见,继续说著些江湖趣事,试图让气氛更轻鬆些。 一杯热茶饮尽,唐双双又亲自为他续上。 陆飞不疑有他,端起茶杯,刚啜了一口,忽觉一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香顺著茶气钻入鼻腔,紧接著,头脑一阵难以抵抗的晕眩袭来! “茶……”他话未说完,手中茶杯“哐当”一声跌落在地,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软倒在椅中。 不知过了多久,陆飞在一阵头痛欲裂中幽幽醒转。 视线模糊了一阵才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並非在唐家的花厅,而是身处一间陌生的、陈设简单的客房內。 身上並无绳索捆绑,但內力滯涩,显然是被某种药物暂时压制了。 床边坐著一个人,正低声啜泣,正是唐双双。 她双眼红肿,泪痕未乾,见到陆飞醒来,又是愧疚又是焦急,梨花带雨般颤声道: “陆大哥……你醒了?对、对不起……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而在房间靠门的位置,负手站著一名中年男子。 他身形瘦削,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穿著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蓝色劲装,腰间悬著一柄造型奇特的长刀。 虽不言不语,但那股干练沉稳,久经风霜的气质,却扑面而来。 陆飞看到此人,失声道:“刀背叔?!” 此人正是他陆家的管家,陆刀背! 自幼便在陆家,是他父亲最为信任的心腹,看著陆飞长大,一身武功深不可测,行事果断老辣。 陆飞离家闯荡江湖数年,与他已许久未见。 如今的陆刀背,似乎比记忆中更加精悍,也……更加陌生了。 唐双双泣声道:“陆大哥,你不要怪我……我父母……我父母被他『请』去『做客』了……我若不按他说的做,我爹娘恐怕……” 陆飞闻言,瞬间明白了唐双双之前的忧色从何而来。 他心中怒火腾起,但並非针对唐双双,而是猛地转向陆刀背,怒目而视,厉声喝道: “陆刀背!你这是在搞什么鬼?!为什么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牵连无辜?!” 陆刀背面对陆飞的怒斥,脸上並无太多表情波动: “八月十五,团圆之日,快到了。” “老爷……命我,带少爷回家。” 第四十三章 搭手 九龙武院,乃是北周境內首屈一指,威名最盛的武者学府。 其核心传承,便是闻名遐邇的《九龙霸体》! 此功法堪称北周军中普及的《十三太保横练》的源头与精髓所在,更为高深精妙,威力也远超普通横练。 更重要的是,九龙武院与北周军方,乃至皇室关係盘根错节,极为深厚。 北周军中许多中高级將领,都曾在九龙武院进修或深造。 而皇室成员的贴身侍卫、禁军教头,也多出身於此。 因此,儘管“九龙”二字在世俗王朝中略显犯忌,但北周皇室对此却是默许甚至扶持的態度。 因为,九龙武院的歷史,远比北周这个王朝更加悠久! 其底蕴之深厚,足以让它在一定程度上超然於皇权之外。 九龙武院占地之广,令人咋舌。 其山门位於衢江县城以西,背靠连绵起伏的苍茫群山。 放眼望去,不知多少座山头、多少条溪谷,都被划入了武院的范畴,儼然一个独立的王国。 整个武院的面积,甚至比衢江县城本身还要庞大。 可以说,衢江县最初就是依附於九龙武院而兴起的一个小镇,隨著武院声名日隆、人员往来剧增,才逐渐发展成今日这般规模的县城。 衢江县本质上更像是为九龙武院服务的“配套城镇”。 楚狂君满怀憧憬与决心,来到了九龙武院那气势恢宏的山门前。 巨大的石门以整块青石雕凿而成,门楣上“九龙武院”四个鎏金大字龙飞凤舞,透著无与伦比的霸气与厚重感。 他找到负责新生登记与初步考核的“招生处”。 那里坐著一位负责接待的武夫子,此人身高足有两米开外,如同铁塔一般,即便坐著也压迫感十足。 他赤裸著精壮如钢铁浇铸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油光发亮,肌肉线条如同山峦起伏。 头髮半黑半白,隨意在脑后扎成一个短髻,面容粗獷,目光如电。 楚狂君上前,拱手行礼,朗声道:“在下楚狂君,久仰九龙武院大名,特来武院学艺,恳请夫子收录!” 那武夫子闻声,锐利的目光落在楚狂君脸上,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与不耐烦,瓮声瓮气地呵斥道: “哪里来的小娘子?胡闹!我九龙武院只收顶天立地的男儿,从不招收女子!速速离去,莫要在此捣乱!” 楚狂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熟悉的无奈与憋屈。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加低沉有力: “夫子……您看错了。在下,是男的!” 武夫子闻言,眼睛猛地瞪大,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他忍不住站起来,眯起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打量什么稀奇物件般,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將楚狂君从头到脚扫视了好几遍。 尤其在他喉结和胸前停留了片刻。 活了五六十年,在九龙武院见识过不知多少奇人异士、彪形大汉,他还是第一次在看人性別上走了眼! 刚才听那声音虽偏低沉,但配上这张脸,他理所当然认为是女扮男装想来“混”进武院的。 没想到……这居然真是个男的?! “……咳咳。”武夫子乾咳两声,掩饰尷尬,神色迅速恢復了严肃。 他毕竟是地境武者,眼力非凡,尷尬过后,立刻察觉到楚狂君气息沉凝,体內隱隱有磅礴真气流转,绝非寻常之辈。 “你……修为似乎不弱。”武夫子沉声道,语气缓和了些,“已入地境?” 九龙武院臥虎藏龙,便是这负责招生的武夫子,本身也是一位实打实的地境高手,自然能看出楚狂君的深浅。 楚狂君谦逊一笑:“不敢当。只是幼时得遇乡下师父,传授了些强身健体的粗浅功夫,练了几年,略有小成而已。” 武夫子被他这一笑,晃得心神都恍惚了一瞬,暗道一声“妖孽”。 但他终究是老江湖,立刻定下心神,不再纠结於对方容貌。 他伸出自己那只蒲扇般大小、布满厚茧和伤痕的大手,沉声道: “既如此,按武院规矩,需先『搭手』,掂量掂量斤两。” 所谓“搭手”,並非真的友好握手,而是江湖中一种常见的“文斗”方式。 双方通过手掌接触,相互试探对方的內力深浅、真气性质、根基虚实,以此对其实力做出初步评估。 既避免了直接动手的凶险,又能看出门道。 “得罪了。”楚狂君也不怯场,同样伸出了自己那只与对方相比,显得异常白皙、纤细、堪称“纤纤玉手”的右手。 一大一小、一黑一白、一糙一嫩,两只手就这样握在了一起,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武夫子並未因对方手掌柔弱而轻视,他深吸一口气,体內雄浑刚猛的《九龙霸体》真气缓缓运转,先试探性地使出三分力道,顺著掌心涌向楚狂君。 但是,楚狂君的手掌稳如磐石,纹丝不动,脸上笑容依旧轻鬆。 武夫子心中微凛,再加一分力,四分力道! 楚狂君依旧毫无反应,仿佛那汹涌的刚猛真气如同泥牛入海。 武夫子反而从对方掌心传来一股中深邃如海,隱隱带著神圣气息的反震之力,让他掌心微微发麻,压力陡增!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搭”著手,表面平静,实则已在方寸之间进行了一场无声的交锋。 楚狂君那单薄的身躯里,竟蕴含著如此磅礴而奇特的力量! 这番景象,自然吸引了周围不少武院弟子和前来报名者的注意。眾人议论纷纷: “咦?快看!那『娘们』是谁?居然敢跟铁手夫子『拉手』?莫非是来踢馆的?” “你还別说,这『娘们』长得可真叫一个俊……可惜啊,老子现在对女人毫无兴趣!” “女人,只会影响我打磨肉体的速度和纯度!” “没错!肌肉才是永恆的浪漫!” “不过……这傢伙到底是男是女?男的也不像,女的……嘶……” “快看,夫子好像很吃力,甚至退了一步!” 他们看到与楚狂君搭手的武夫子被迫向后退了一步。 第四十四章 哪个妖僧 “师弟,吃斋饭了。” 般若寺老僧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所谓“师兄”“师弟”都是僧人之间的称呼,显得亲近。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斋饭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 糙米掺著些许杂豆蒸成的杂粮饭,配上院子里自种的两样青菜,用少许菜籽油清炒一下,便是全部。 广缘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 有肉吃肉,有菜吃菜。 他安静地吃完自己那份,见老僧也放下了筷子,便习惯性地起身,想帮著收拾碗筷。 “放著,我来。”老僧却摆了摆手,动作缓慢,但坚定地拒绝了。 他浑浊的眼睛瞥了广缘一眼,隨即垂下眼帘,颤巍巍地自己动手收拾起来。 广缘见状,也不强求,只是微微頷首,退到一旁。 他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老僧佝僂的背影和侧脸时,却捕捉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异常。 那老僧看他的眼神……很古怪。 不是出家人应有的平和,也不是寻常老人对年轻后辈的慈祥。 那眼神里,似乎混杂著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一闪而过的羡慕,有深藏的嫉妒,有恍如隔世的怀念,甚至……还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贪婪? 种种情绪交织,最终都化为一片深潭般的浑浊与木然。 但老僧身上確实没有丝毫真气波动,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饭菜他也一起吃,並无异样。 广缘心中暗自留了意,却也没有多问。 江湖之中,寺庙之內,谁还没有点属於自己的秘密和过往? 日子平静如水,转眼便到了八月十五。 夜空如洗,一轮银盘似的圆月高悬天际,清辉洒满小小的般若寺院落,將一切镀上一层朦朧的银色。 广缘独自坐在井台边,仰头望著那轮明月,有些出神。 团圆之夜……於他而言,却又很多感触。 今生在寺庙长大,无甚亲情温暖,如今叛寺出逃,成了孤家寡人。 而他前世病榻缠身,多是家人对他付出,一直生病,让他对家人很愧疚。 如今时隔多年,歷经江湖与寺庙冷暖,再次回想起前世的家人,更是五味杂陈。 良久良久,他只得长嘆一口气。 过去之心,不可得。 隨即,他想起陆飞。 那傢伙说好从唐家出来就来找他匯合,这都过去好几天了,连个人影都没见著。 莫非是那唐家家宴太过丰盛,美酒佳人环绕,让他乐不思蜀了? 不过,转念一想,以广缘对这类“家宴”的认知,陆飞那“江湖浪子”的身份,以及他提到唐家父母原本对女儿闯荡江湖颇有微词的情况来看…… 陆飞被唐家长辈“热情挽留”、甚至被“缠住”细细“盘问”或“规劝”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 他正漫无边际地想著,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极为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脚步声,正从远处迅速接近! 这地方偏僻荒凉,除了他和老僧,平日罕有人至。 又是深夜,谁会来此? 广缘瞬间警觉起来,身形未动,目光却已如利箭般射向小院那低矮的土墙之外。 只见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自墙头翻入,落地轻如鸿毛,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月光照亮了来人的身形和装束。 那是一个身材精悍、动作矫健的男子,他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色劲装。 腰间缠著一圈特製的牛皮绳索,绳索一头掛著精钢飞爪。 在他腰间悬掛著的一块黑铁令牌,在月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泽,令牌上刻著一个清晰的楷体大字: “捕”! 北周官府的捕快! 而且看其身手和装备,绝非寻常县衙的普通差役,更像是专门负责缉拿要犯、追踪高手的精锐! 广缘的心,骤然沉了下去,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缓缓站起身,正面迎向这位深夜而来的不速之客。 两人相隔数丈,在如水月华中对峙。 那捕快头戴一顶无翅皂隶巾,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部分面容,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他仔细上下地打量著广缘,片刻后,他开口道: “你……就是那妖僧的同党?” 广缘眉头一皱:“哪个妖僧?” 他自己被南唐通缉,就被奇捕头称作“妖僧”。 而说到“妖僧”,他见过最妖异莫测的,大概是那位带著花狗、硬塞给他“照业镜”的不老神僧。 叫什么来著? 信球? 其次就是那个背著“镇邪刀”、三招斩杀徐金鹰的八戒。 这捕快指的是谁? “在这衢江地界,还能有哪个?!”捕快冷哼一声,见广缘神色微凝,更是断定他“心里有鬼”。 在他看来,寻常百姓见到捕快,要么惊慌,要么恭敬,岂会像眼前这年轻僧人这般,非但不怕,反而神情戒备,气息沉凝? 这绝非善类! 广缘心念电转,开口道:“我乃南唐人氏,只是路过贵地,在此掛单清修罢了。北周的捕快,难道连南唐的僧人都要抓?” 他试图以身份和地域为由,却不料钟正捕快的下怀。 这在捕快看来,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南唐人?”那捕快眼中厉色一闪,“我乃大周刑部直辖『海捕司』缉盗捕头海燕天!” “海捕司受陛下亲命,专司缉拿天下作奸犯科之凶顽!” “莫说你只是南唐僧人,便是北周皇室子弟,若涉案其中,我海捕司也照抓不误!何况你这来歷不明的禿驴!” 话音未落,捕头海燕天身形已动! 他深知江湖凶险,但凡可疑,先下手为强! 只见他脚下步伐一错,瞬间拉近距离,右手五指捏拢成拳,带起一道凌厉的破空风声,直取广缘胸口膻中穴! 拳风刚猛迅疾,却又带著一股奇特的黏缠之意,非单纯追求杀伤。 广缘目光一凝,瞬间认出这套拳法的路数。 《不死拳》! 他虽在北周时日不长,但对北周朝廷一些特殊机构也有所耳闻。 刑部“海捕司”,专责追捕天下重犯,內部按追捕对象实力,分为三坊:“凶刀”、“横剑”、“不死拳”! 第四十五章 练手 “凶刀”坊追捕的,皆是闻名天下、凶威赫赫、实力至少达到天境(无色界)的巨寇大盗。 他们只有几位,但都是海捕司最顶尖的战力,轻易不出动。 “横剑”坊则主要负责缉拿地境(色界)层次的重犯。 而“不死拳”坊,顾名思义,追捕的多是地境以下(欲界)的罪犯。 但这绝不意味著“不死拳”坊实力弱! 恰恰相反,他们最擅长的是生擒活捉! 这套《不死拳》拳法,其精义便在於“不死”二字。 一是指其攻击目標,並非敌人致命要害,而是专打对手真气运行的关键节点、经脉交匯之处、气血薄弱之点。 达到截断內力、封锁行动、瓦解战力为目的,力求擒拿而非击杀。 二是指其拳法招式变化多端,圆转绵密,极擅借力打力、消磨对手劲道。 因此防守极为出色,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鰍,令敌人难以重创,自身也“不易被打死”。 捕快海燕天拳风已至面门! 广缘不敢怠慢,体內那已然逆练变异、带著暴戾阴寒气息的《业障伏魔功》漆黑真气瞬间鼓盪! 他不闪不避,只是身形向侧方微偏,避开拳锋最盛之处,同时右掌平推。 韦陀掌·平掌降魔! 这一招,並非格挡,而是带著一股悍不畏死的阴戾狠绝劲道,直直打向海燕天的胸口膻中穴! 这是广缘惯用的“莽夫”打法! 他知道,自己的战斗经验比较少,与老江湖比起来比较稚嫩。 因此,他不与对方拼斗精妙的招式变化与老辣的战斗经验,而是凭藉强横的体魄、怪异的真气与一股狠劲,以伤换伤! 你打我一拳,我也还你一掌,看谁先扛不住! 但《不死拳》的精髓,恰恰在於克制这种硬打硬拼。 海燕天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轻蔑,拳势未老,已然变招! 原本直衝的拳头如同灵蛇般一缠一搭,便已贴上广缘推来的手臂,五指如鉤,便要扣住广缘手腕经脉。 同时他腰身发力,脚下生根,就要施展巧劲,一拉一扯,破坏广缘重心,令其失衡露出更大破绽! 若是数日前的广缘,经验不足,面对这等精妙的擒拿缠斗手法,只怕立刻就要吃个大亏,被对方牵著鼻子走。 但此刻的广缘,按照自己的方式领悟《枯荣一念经》,领悟了“转换枯荣”的粗浅法门。 就在海燕天劲力將吐未吐、欲借力拉扯的剎那,广缘手臂肌肉、经脉中的真气骤然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流转。 真气不是硬抗,而是如同海绵吸水般,悄然“接纳”了对方那股缠、拉、扯的力道。 隨即体內《枯荣一念经》心法运转,將这外来的,代表著“束缚”、“破坏”的“枯”力,在极短的瞬间於特定经脉中压缩、转化! 枯极,则生变! 下一瞬,广缘手臂猛地一抖,那股被短暂“储存”又骤然转化、混合了自身部分真气的劲力,如同被压抑的弹簧猛然反弹,以更迅猛刁钻的方式,反向海燕天的手臂袭去! “哦?”海燕天轻咦一声,眼中露出讶色。 他没想到这看似莽撞的年轻僧人,竟也懂得如此精妙的借力打力技巧,而且路数颇为怪异,不似寻常法门。 但他身经百战,经验何其丰富! 惊讶只是一瞬,应对已然跟上。 他扣住广缘手腕的五指如同触电般鬆开,手臂如同柔若无骨般顺著那股反弹之力巧妙一滑、一绕。 他非但化去了袭来的劲力,更藉此滑溜之势,手掌如同穿花蝴蝶般,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轻轻印在了广缘的肘关节內侧!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实则蕴含《不死拳》截脉断气的精妙劲道,意在瞬间阻断广缘手臂真气运行,使其半身酸麻! 只是,广缘体內的真气运行路径,早已因逆练《业障伏魔功》而变得诡异莫测,许多关键穴道与经脉节点的位置、强度都与常人迥异。 海燕天这志在必得的一掌,按在常理中的“要害”上,却仿佛按在了一块滑不留手的顽铁上,预期的截脉效果大打折扣。 广缘手臂只是微微一麻,真气运转稍滯,便已恢復! “嗯?!”海燕天眉头微挑,心中更奇。 这和尚的真气路数,好生古怪! 果然不愧是那一脉的! 一招不成,海燕天毫不气馁,也无半分急躁。 他纵横海捕司多年,追捕过的江湖凶顽不知凡几,经验早已磨礪得炉火纯青。 他立刻看出,广缘方才那一下“借力打力”虽然巧妙,但明显运用生涩,后续变化不足,显然是初学乍练。 而广缘的整体战斗节奏、招式衔接、对敌预判,都远不如自己老辣。 “经验不足,空有蛮力和古怪真气……擒下他,只是时间问题!”海燕天心中篤定,信心十足。 两人在月光下你来我往,转眼间已交手数十招。 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广缘在吃亏。 他的招式被轻易拆解,他的攻击被巧妙引偏,他的破绽被精准抓住,身上接连中了海燕天好几记不轻不重的截脉掌、绊腿摔。 虽未受重伤,却也气血翻腾,颇为狼狈。 但广缘的眼睛,却在一次次吃亏中,越来越亮。 他没有白白吃亏。 他在观察,在学习。 向这个经验丰富、招式精妙的敌人学习! 学习海燕天如何预判自己的动作,学习他如何利用环境和步伐创造优势! 学习《不死拳》中那些精妙的借力、卸力、缠斗、截脉的技巧,学习如何在激烈的对抗中保持冷静的头脑和清晰的判断…… 在这个危机四伏,弱肉强食的江湖,最快的成长方式,往往不是闭门苦修,而是向你的敌人学习! 在生死搏杀中,汲取对手的长处,弥补自己的短板! 每一次吃亏,都是一次宝贵的经验! 他体內的《枯荣一念经》心法,也在这种高压实战中,运转得越发顺畅,对“枯”“荣”的转化越发得心应手。 海燕天渐渐察觉到了不对。 “这廝……在拿我练手?”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猛然窜上海燕天的心头。 第四十六章 还有別人 “好胆!” 海燕天察觉到广缘竟在利用自己的攻击餵招、偷学技艺,几乎要被气笑了。 他们海捕司缉盗捕头,行走江湖,令多少凶徒闻风丧胆,何时沦为別人练功的陪练沙包了?! 一股被轻视的怒火涌上心头,海燕天下手陡然加重! 《不死拳》並非只有缠斗擒拿,其內含“伤、残、困、绝”四种路数,既可生擒,亦可致伤致残,甚至绝杀! 此刻他拳掌之间,劲风呼啸,招式越发凌厉狠辣,专攻广缘周身关节、窍穴、要害,力求速战速决,不再留手! 只是,广缘此刻的状態也极为特殊。 他浑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带著暴戾气息的漆黑真气之中,逆练的《业障伏魔功》让他的经脉运行轨跡、真气节点强度都与常人大相逕庭。 许多《不死拳》针对寻常武者设计的精妙截脉、破气手法,打在广缘身上,效果大打折扣。 更让海燕天不知道的是,他对广缘造成的那些皮肉筋骨伤势,似乎远不如他逆练功法本身带来的反噬痛苦剧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那漆黑真气在经脉中狂暴衝撞,带来的撕裂灼烧之痛,远胜外力打击。 而这份极致的痛苦,非但没有击垮广缘,反而让他的精神在剧痛刺激下变得异常清醒、敏锐! 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於生死痛楚间,更加专注地捕捉、分析、模仿海燕天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分劲力运用! 两人再次激烈交锋数十招,拳掌碰撞之声不绝於耳。 海燕天感觉自己《不死拳》的诸多变化、惯用套路,都快被眼前这打不死的“小强”给摸熟了。 可对方虽然狼狈,却依旧如同风中劲草,顽强挺立,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甚至越来越盛! 久攻不下,海燕天心中焦躁渐生。 他猛地撤步,拉开些许距离,目光死死盯著广缘,厉声喝问: “禿那妖僧!看你年纪轻轻,修为不弱,本可有一番作为!” “为何要行那食人恶行,自甘墮落,与畜生何异?!” “什么食人?!”广缘正咬牙硬抗体內经脉如烈火焚烧般的剧痛,以及对方愈发沉重的拳脚,闻言猛地一怔,攻势都缓了半分。 食人? 这罪名从何说起? “这江湖上……还有专门食人的僧人?”广缘忍不住反问,语气中带著难以置信。 僧人犯戒的多了,贪財好色杀生的他都见过,可这“食人”……著实过於骇人听闻! 海燕天见广缘神情不似作偽,那惊愕与疑惑倒像是真的,心中也是微微一动,但他职责在身,仍需盘问清楚。 他一边保持戒备,一边冷声敘述道: “十五年前,当今圣上刚刚登基,便下旨彻查並严办了『外戚王明勛食人案』!” “王明勛乃是先帝宠妃之弟,权势煊赫,却性情残暴,无法无天。” “他依仗权势,强购、诱拐、甚至绑架良家女子,充作府中奴婢。” “稍有不顺其意,轻则鞭笞,重则虐杀,乃至食人!” “五年之间,受害者超过一百五十人,累累白骨,天怒人怨!” 广缘听得眉头紧锁,眼中寒光闪烁。 若他早知世上有此等披著人皮的禽兽,哪怕千里跋涉,也必取其项上人头,以慰冤魂! 海燕天继续道:“此案震动朝野,圣上下令严查。” “我刑部最终查明,王明勛之所以如此丧心病狂、沉迷食人,除了其本性凶残外,更有一个关键人物不断怂恿、诱导,甚至提供邪法『理论』支持。” “那便是一个法號『明慧』的妖僧!” “证据確凿,这妖僧明慧不仅言语蛊惑,更曾多次被人目睹与王明勛同席共食人肉!” “圣上震怒,下令王明勛、明慧以及一批牵涉其中的恶徒人贩,在洛京被公开斩首,以儆效尤。” 他话锋一转,目光锁定广缘:“但据查,那妖僧明慧並非孤身一人,尚有同门师兄弟流窜在外!” “我海捕司近日追查线索,发现衢江县一带,有数起人口失踪案件,其手法痕跡,与当年王明勛案中的某些细节……极为相似!” “而你,”海燕天声音冰冷,“恰好在此敏感时期,出现在这偏僻寺庙,形跡可疑,武功路数又颇为诡异阴邪……” “说!” “你是不是那食人妖僧明慧的同党?!” 听到海燕天的话,广缘缓缓摇头,体內痛楚与真气翻腾让他声音有些变形,但他语气却斩钉截铁: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我確实杀了人,不少。但那些人,都该死。” 他抬起头,直视海燕天,眼中並无惧色,只有一片冰冷:“可我从不是什么『食人僧』。” “这等丧尽天良、灭绝人性之事,莫说去做,便是想想,都令人作呕!” 广缘的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憎恶与鄙夷。 他杀人,是因心中有不平,有愤怒,有他认定的“道”。 但与这等以食人为乐的极端兽行,绝不可相提並论。 海燕天却是冷哼一声,显然並未完全相信: “说得好听!这破庙孤悬野外,除了你,难道还有別人?” “若非你在此藏匿,行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又怎会恰好出现在这破庙附近?” “当然……有!”广缘被他一语点醒,猛地想起这庙里並非只有他一人! 他光顾著与海燕天交手和对峙,竟然忽略了那个看起来行將就木、眼神古怪的老僧! 他立刻转身,几步衝到老僧居住的那间正房门前,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內陈设简单,油灯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破窗透入,照亮一室空寂。 人,不见了! 墙角堆著些杂物,床铺凌乱,被褥尚有余温,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老人身上特有的陈腐气息。 显然离开不久。 “跑了?”海燕天紧隨其后,见状目光一凝。 他经验老辣,立刻开始仔细勘查屋內痕跡。 目光扫过地面,很快便在一处不易察觉的角落,发现了几个脚印。 脚印的方向,赫然指向那张简陋的木床下方! 第四十七章 追 “在地下!” 海燕天低喝一声,疾步上前,弯腰查看。 只见床板之下,地面有一块顏色略深的木板,边缘缝隙明显,显然是个活动暗门! 他小心翼翼地將暗门掀起,一股混合著泥土、霉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膻气息,从下方漆黑的洞口涌出! 一个隱秘的地道入口! 海燕天立刻转头,警惕地看向广缘,示意他先行。 在这等未知环境中,让可疑目標走在前面,既是防备,也是试探。 广缘此时也已明白,自己恐怕是替那诡异的老僧背了黑锅。 他二话不说,率先矮身钻入地道。 地道狭窄潮湿,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石壁上湿漉漉的,长满青苔。 海燕天紧隨其后,一手按刀,全神戒备。 地道不长,向下延伸约莫三余丈,便到了尽头。 一个挖掘出来的、约莫两丈见方的地窖! 地窖內光线昏暗,什么都看不到,这时候海燕天颇有经验的掏出了火摺子,发出摇曳的光。 但这摇曳的火光所照亮的一切,让两人瞬间脸色剧变,胃里翻腾! 白骨! 森森白骨! 墙角堆积著大小不一的人骨,有些还算完整,更多的则是散乱断裂。 在地窖一侧的墙壁上,赫然用粗糙的铁鉤,悬掛著几块风乾醃製过、顏色暗红、纹理分明的人体组织! 看形状,有完整的胳膊,有剃净了肉的肋排……如同农家悬掛的腊肉一般,被处理、储藏於此! 浓烈的腥臊味、醃渍味混合著地窖本身的霉腐气息,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几乎要衝破两人的鼻腔! “畜生!!!” 广缘双目瞬间赤红,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怒与噁心直衝头顶!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看起来颤巍巍、眼神复杂的老僧,那个收了他银钱让他住下的“普通”老和尚,背地里竟是一个如此灭绝人性、以人为食的恶魔! 而海燕天在最初的震惊与愤怒之后,职业本能立刻让他注意到了地窖另一侧,还有一扇虚掩的,通往更深处的简陋木门! 显然,那老僧是从这里逃走的! “追!”海燕天低吼一声,就要衝过去。 可是,就在他即將触及木门的瞬间。 “咔噠!”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木门上方一块看似普通的石板猛地弹开,数支淬了毒的短弩箭矢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疾射而出! 同时,木门本身也“轰”地一声向內塌陷,大量碎石泥土轰然落下,瞬间將通道口堵死了大半! 海燕天反应极快,身形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毒箭,但也被扬起的尘土呛得咳嗽不止。 他尝试推动堵塞的土石,却发现异常沉重坚固,显然是精心设计的逃遁与阻敌机关,短时间內难以破开。 “该死!” 海燕天脸色铁青,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壁上,懊恼不已。 交手与对峙耽搁了时间,竟让这食人老魔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就在他心中晦气,盘算著如何追踪时,却听到身后传来广缘冰冷晰的声音: “他跑不了。” 广缘站在地窖中央,目光扫过那些骇人的“藏品”,又望向被堵塞的通道,眼神森寒。 “我已经……记住他的『气息』了。” 他轻轻抬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贴身存放著“观业镜”。 霎时间,无人得见的镜面深处,微光流转。 老僧那张沟壑纵横、眼神浑浊却又带著诡异复杂情绪的面容,清晰地在镜中一闪而过,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映照”並“锁定”! 紧接著,广缘便感觉到,一种朦朦朧朧、却又真实不虚的方位感,如同细丝般从镜中传来,遥遥指向某个方向。 《引魔观心决》这部以“观心为引,御魔为用”为核心。 通过“关妄”、“引尘”、“种影”、“锁念”、“共振”、“蚀灵”等诡异法门,旨在干扰、影响乃至最终操控他人心神的魔道功法。 其正统的第一步,本应是深入观察目標心念,寻找其內心破绽与执念,悄然种下“心魔种子”,以此为后手。 但广缘对这套“种魔”、“操控”的把戏並无兴趣,甚至颇为反感。 他这两日在般若寺静修,除了调息,大半心神都用在琢磨这面镜子和那篇功法上。 他並未按照功法所载,去练习如何“种影”、“蚀灵”,而是凭藉自己独特的感悟与理解,反向解析《引魔观心决》中关於“观照”、“感应”的部分。 別人的功法是別人的功法,自己的功法才是自己的。 他悟出了一个颇为实用的用法。 从镜中的“我”幻想出自己曾经见过的人,若是对方不太远,则可以朦朦朧朧的感受那人的位置。 此刻,那食人老僧仓皇逃窜,心神必然不寧,且刚离开不久,气息残留尚浓,正是施展此法的最佳时机! “跟我走。” 广缘对脸色铁青正苦思追捕之策的海燕天沉声说道。 他不再多言,率先转身,沿著来时的地道迅速返回地面,衝出般若寺那破败的小院。 但是,出乎海燕天意料的是,广缘並未朝著后山,地道延伸的方向追去,反而身形一转,毫不犹豫地向著寺庙的前山方向疾掠而去! 他转念一想,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那老僧显然极为狡猾,反其道而行之! 他故意將地道挖向寺庙后方山林,又设下阻敌机关,营造出向深山逃遁的假象。 一般人在发现地道和机关后,下意识都会认为老魔逃向了山林深处,从而將主要搜索力量投向错误方向。 可这老僧,竟敢冒险,在极短时间內绕了个圈子,选择了截然相反的路径! 利用人的思维定式,打一个时间差和方向差! “好狡猾的老贼!”海燕天心中暗骂,同时也对广缘这精准的追踪判断力感到惊异。 他不再犹豫,低喝一声“追!”,身形如风,紧隨广缘之后,朝著前山方向疾追而去。 两人没有走多远,远远的就看到月光下,一个老僧慢悠悠的行走在山中小道上。 第四十八章 老僧听到身后急速逼近的风声,猛地回头,便见广缘与海燕天一前一后,如同两道疾风般,已追至他面前数丈处,截断了去路。 月光下,这老僧脸上竟无多少惊慌失措,反而迅速收敛了之前那种行將就木、颤巍巍的偽装。 他腰杆挺直了几分,浑浊的眼神也变得沉静,甚至带著一丝老江湖特有的镇定与油滑。 他双手合十,朝著两人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地仿佛真的只是巧遇: “阿弥陀佛。师弟,还有这位官爷,好巧。” “今夜月色甚美,两位也在月下赶路?” 这番从容作態,表现的就像是老江湖,不像广缘这个“江湖年轻人”,看到捕头就紧张。 “妖僧!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海燕天厉声呵斥,“你的事,发了!” “哦?”老僧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老僧何事?贫僧在此清修,不知犯了哪条王法?” “呵!”海燕天冷笑,“你床下地道里的森森白骨,掛满肉条,还敢说不知?” “衢江县近日数起人口失踪案,手法与十五年前震惊朝野的『王明勛案』极为相似!” “王明勛案中,便有妖僧明慧蛊惑,与其共食。” “而你,很可能就是那妖僧明慧的同门余孽!” “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听到海燕天將十五年前的旧案与今日之事联繫起来,老僧脸上那丝偽装的疑惑渐渐褪去、 他没有立即辩解,只是深深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仿佛背负了无穷的误解与悲悯。 “阿弥陀佛……”他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广缘和海燕天脸上缓缓扫过,神情变得异常庄重,甚至带著一种殉道者般的肃穆。 “两位施主,误会老僧了。” “误会?”广缘眼中怒火更盛,强行压下噁心与杀意,咬牙问道,“误会你什么了?” “误会你没吃人?误会那些骨头是假的?” “不。”老僧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老僧从未『吃人』。” 他顿了顿,在两人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说道:“老僧所为,並非『吃人』,而是在『渡人』。” “渡人?”海燕天几乎要被气笑了。 老僧却仿佛没看到他们的表情,自顾自地阐述起来:“老僧这一脉,传承的乃是上古正法『迦楼罗法』。” “迦楼罗法?”海燕天眉头紧锁,他在刑部卷宗中查阅过无数邪教异端资料,却从未见过这个名目。 老僧微微頷首,开始引经据典般地解释: “佛经有载:那伽龙族眾生,多因前世嗔恨、谤法、阻善等业,墮入恶道,常受金翅大鹏鸟迦楼罗啄食之苦,龙种濒危。” “龙王哀告於佛,恳求解救。” “迦楼罗乃天龙八部护法之一,有卵、胎、湿、化四生,其中化生迦楼罗威能最大,每日需食一大龙及五百小龙,杀业深重,自身亦被无边业力所困,痛苦不堪。” “佛陀慈悲,洞悉迦楼罗与龙族的宿世恩怨,便为迦楼罗开示杀业果报之可怕,並传授其殊胜咒语。” “教导迦楼罗发宏誓大愿,將每一次『啖食』,转化为『度生』之殊胜法缘,而非造作新业之恶因。” “此后,迦楼罗啖食龙子之前,必先持诵『无量威德自在光明殊胜妙力陀罗尼』等无上神咒,发愿『令此龙子消尽罪业、往生天界;愿自身以此度生功德,精进修行』。” “以自身累世修行积累的福报与咒力,加持於龙子之身。” “而龙子,则以清净心、懺悔心、皈依心,坦然捨身,接受此番加持。” “使得『被食』这一过程,不再是单纯的杀戮,而成为龙子消弭宿业、脱离恶道循环的无上契机!” “龙子被食后,罪业尽消,捨去龙身,直接投生於三十三天,成为天人享福。” “而迦楼罗,则因度化眾生之功德,抵消部分杀业,进而皈依三宝,受佛陀赐予甘露法味,从此不再依赖食龙维生,转为护持佛陀的护法神。“ 老僧说到这里,广缘忽然开口:“你这段故事,出自《大智度论》。” “师弟果然博学多才。”老僧赞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 “然则,世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语气陡然激昂,带著一种悲天悯人的痛心:“芸芸眾生,多因前世嗔恨、谤法、阻善等无边恶业,墮入这滚滚红尘苦海!” “他们悟性低劣,业力缠身,不仅今生要饱受生、老、病、死、爱別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这『八苦』煎熬!” “便是生生世世,也难逃轮迴,永坠阿鼻地狱,不得解脱!” “唯一能助他们彻底超脱这无边苦海、斩断累世业债的办法……” 老僧深吸一口气,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神圣光彩: “便是由老僧我,效仿佛陀点化之迦楼罗,发大慈悲心、大勇猛心,化身为人间迦楼罗!” “持诵『无量威德自在光明殊胜妙力陀罗尼』无上神咒!” “以老僧毕生修行所积之微薄福报与无上咒力,加持於这些『业重难返』的眾生之身!” “助他们消尽罪业,捨去这具充满欲望与痛苦的污秽皮囊,超脱苦海,往生极乐,得大自在!” 说到最后,他双手合十,微微仰头望月,月光照在他那布满皱纹却充满“虔诚”与“神圣”感的脸上,竟隱隱有几分宝相庄严之態。 此刻的老僧,仿佛真的是一位正在行“无上度生大法”的大德高僧。 海燕天即便是见多识广,见到这样的妖僧,忍不住要气笑了。 他想要说什么,就听到广缘骂道:“放屁!” 老僧看著广缘说道:“师弟,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广缘只觉得怒火中烧,这老僧满嘴歪理,与金枷寺的那些师叔一般。 拿著不知道谁写的经书奉为圭臬,拿著“业力”“因果”为自己做的事找藉口。 正如同眼前的老僧一样,吃人就吃人,还说吃人就是渡人。 真是无耻! 令人噁心! 第四十九章 杀了 广缘冷声道:“你並不是迦楼罗!不过是披著僧袍的凡人!” 老僧双手合十,面带微笑,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 “老僧修行『迦楼罗法』,便是效仿迦楼罗悲智,行度生之事。” “形貌虽异,其心一也。” “效仿?”广缘冷笑一声,“你所谓的『吃人渡化』,不过是躲在阴暗角落,藉助些许狡诈与暴力,专挑无力反抗的弱女子下手!” “欺软怕硬,算什么『效仿』?” 老僧笑容不变,仿佛早已准备好说辞: “她们弱,恰是因前世业障深重,悟性低劣,沉沦苦海最深。老僧助其解脱,正是慈悲。” “慈悲?”广缘终於被这无耻的诡辩气笑了。 他眼中杀意渐浓:“老畜生!你口口声声送人往生极乐,有何凭证?” “你如何证明,那些被你残杀、吞噬的可怜人,真的去了什么极乐净土,得了大自在?” 老僧神情庄严:“极乐世界,唯心所现,净土庄严,非凡夫所能窥测。” “她们已得解脱,此刻必在净土之中,感念老僧恩德。” 听到这里,广缘心中最后一丝与之辩理的念头也熄灭了。 他知道自己错,他试图与一个自欺欺人的邪教徒讲道理。 他跟对方摆事实,对方跟他谈“唯心”。 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 对付这样的人…… 道理无用。 唯有杀! 也只有杀! 广缘声音冰冷:“既然你如此篤信极乐世界……那我也发发『慈悲』,送你一程,亲自去看看,到底有没有你的『极乐净土』!”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漆黑真气轰然爆发,一步踏出,地面龟裂,拳头裹挟著暴戾的《业障伏魔功》劲力与《枯荣一念经》积蓄的反弹暗劲,毫无花巧,直轰老僧面门! 老僧面上那偽饰的庄严瞬间崩塌,眼中终於闪过一抹无法掩饰的惊慌! 他本能地想躲,想说什么,嘴唇翕动:“老僧此生渡人无数,功德无量,死后必当……啊——!” “砰——!!!” 沉闷到令人牙酸的爆裂声响起! 广缘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老僧那颗喋喋不休、布满虚偽皱纹的脑袋上! 颅骨碎裂,红白之物四溅! 老僧无头的尸身晃了晃,软软倒地。 广缘缓缓收拳,看著拳锋上淋漓的鲜血与脑浆,厌恶地甩了甩,声音里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老畜生,装什么装!明明怕死怕得要命,还要装作大义凛然、悍不畏死的样子!” 从老僧之前看他时那复杂古怪的眼神,从他精心设计的地道逃生机关,从刚才交手前那一闪而逝的惊慌…… 广缘早就看透,这老魔根本不像他自己吹嘘的那般“超然物外”、“为渡生而捨身”。 他不过是个用谎言包裹罪恶、贪生怕死却又疯狂残忍的怪物。 谎话说了一千遍,连自己都信了。 但面临真正的死亡时,他依旧本能的害怕。 “你——!”一旁的海燕天这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你怎么直接把他打死了?!” “我还要將他缉拿归案,录下口供,查明同党,依律审判!” 广缘转头,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你难道不想杀他?” 海燕天被问得一滯,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迸发出深刻的恨意,咬牙道: “想!我恨不得將他千刀万剐!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是捕快!我的职责是將他绳之以法,交付刑部,明正典刑!” “让律法与公道来裁决他,而不是私刑处决!这才是规矩!” 广缘看著海燕天那因愤怒和原则衝突而显得纠结的脸,沉默片刻,淡淡道: “將他抓回去,审讯,押送,等待秋决……这老畜生,岂不是又能多活好些日子?” 海燕天再次沉默了。 良久,海燕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又像是做出了某种妥协。他深深看了广缘一眼,声音低沉: “下不为例。” 说罢,海燕天不再多言。 他大步上前,弯腰,单手揪住老僧那具无头尸身的后领,如同拖拽破麻袋般將其提起。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与广缘一同返回了那已沦为魔窟的般若寺。 两人在老僧居住的正房內仔细搜查,翻找可能隱藏的线索与罪证。 从床底暗格、墙角浮土下、乃至佛像的背后,他们陆续找出一些东西。 几本字跡扭曲、绘有诡异图案的“经文”手抄本。 几封字跡不同、內容晦涩、提及“供养”、“法会”、“清净身”等暗语的信件、 几件属於年轻女子的廉价首饰。 以及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疑似用於醃渍或防腐的奇特香料粉末…… 海燕天面色冷峻,將所有物品小心收好,放入隨身携带的油布证物袋中。 隨后,他將老僧的无头尸身与证物袋一同负在肩上,对广缘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告別,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通往山下的方向。 偌大的般若寺,重归死寂。 晨光微熹,却驱不散院中那股浓重的血腥与腐朽混杂的气息。 广缘独自站在空旷破败的院子里,听著风吹过竹林发出的呜咽,仿佛还能听见那些无辜亡魂无声的悲泣。 他目光转向那间正房,望向床下那个吞噬了不知多少性命的黑暗地道口。 沉默良久,他轻轻嘆了口气。 转身下山,来到衢江县城,买了把结实的铁铲和一只竹编泥斗。 他默默地,一铲一铲,从般若寺附近的山坡上取土。 他要將这罪恶的渊藪,亲手掩埋。 泥土混著碎石和草根,被他一铲铲填入那幽深的地道口。 “咔嚓。” 从山坡取土的时候,铁铲忽然触到了硬物。 广缘停下动作,蹲下身,用手拨开浮土。 阳光下,几截森森白骨赫然显露出来,看形状,像是人类的腿骨和肋骨,混杂在泥土中,不知已埋藏了多久。 再往下挖,又陆续发现了更多……有的骨骼细小,似是孩童。有的扭曲断裂,显然生前遭受过暴力。 广缘握著铁铲,闭了闭眼,再次深深嘆了一口气。 这老僧一点功夫都没有,但是害死的人,一点不比那些江湖大道害死的少。 江湖的狠毒与凶险,哪里是武功? 而是人心啊。 第五十章 买醉的楚狂君 花费了整整两天时间,广缘才用泥土將那幽深的地道和地窖彻底填平、夯实。 他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汗,山风吹来,带著秋的凉意。 他算了算日子,今天已经是八月十七了。 按理说,陆飞那傢伙的“家宴”早该结束,他也不是拖沓的人,办完事就该来寻自己匯合了。 就算唐家招待周到,让他“乐不思蜀”多玩两天,也总该派人捎个口信。 怎么会音信全无? 广缘心中隱隱不安。 他不再耽搁,立刻下山,再次来到衢江县城。 在街上寻人打听,很快便找到了唐府所在。 但是,与他想像中的热闹不同,此刻的唐府,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前石狮肃立,透著一股异样的冷清,甚至……压抑。 广缘上前,叩响了门环。 “篤、篤、篤……” 过了许久,旁边一扇供僕役进出的偏门才“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隙。 一个门子探出半个身子,看到广缘的僧人打扮,眉头微皱,不等他开口便抢先道: “这位大师,我家主人今日不在府中,概不见客,也不施斋饭。请回吧。” 他语气生硬,带著明显的敷衍和逐客之意。 广缘摇头说:“我並非化缘,是前来打听一个人。请问,一位名叫陆飞的江湖朋友,前几日应邀来府上赴宴,如今可还在府中?” “或是留下了什么话?” 那门子听到“陆飞”两个字,脸色骤然一变,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与警惕,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提的名字。 他连连摆手,声音急促: “不、不在!这里没有这个人!大师你找错地方了!” 说罢,竟是不给广缘任何再问的机会,“砰”地一声,用力將那扇偏门紧紧关上,插上门栓的声音清晰可闻。 广缘站在紧闭的偏门前,眉头紧紧锁起。 不对劲! 陆飞明明亲口说受邀来唐府赴宴,这唐府门子却矢口否认,而且反应如此惊慌失措。 陆飞不在这里? 那他去了哪里? 参加家宴能出什么变故? 刚才门子那句“我家主人不在”,似乎也意有所指…… 看来,光天化日敲门询问是得不到真相了。 广缘不再停留,装作离去,却暗中绕著唐府外围缓步而行,寻找可能潜入的薄弱环节。他需要进去一探究竟。 正走到唐府侧面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路过一家生意颇为兴隆的酒楼时,忽听得里面传来一阵喧譁起鬨之声。 “好漂亮的娘们儿!这这脸蛋……嘖嘖!” “可不是嘛!连喝酒都喝得这么俊俏,看得老子心痒痒!” “咱们衢江县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位天仙似的人物?是哪家大户的小姐偷偷跑出来玩?” “你看她那打扮,劲装短打,还带著剑,像是江湖中人吧?嘿,女侠喝酒,更有味道了!” 广缘闻声,隨意朝酒楼內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便愣住了。 只见二楼临窗的雅座,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独自一人,对著满桌空酒罈,埋头猛灌。 那人一袭劲装,面若桃花,醉眼迷离,双颊嫣红如火,不是美人,胜似美人。 正是楚狂君! 他不是应该意气风发地去《九龙武院》报名,追寻他的“阳刚威猛”之梦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喝闷酒? 而且还醉成这副引人围观的模样? 衢江县这地方,先是陆飞赴宴后神秘失联,唐府闭门谢客態度诡异。接著本该在武院的楚狂君又在这里酗酒买醉…… 这衢江县,有点邪门啊! 他略一沉吟,迈步走进了这家喧闹的酒楼,径直走上二楼,来到了楚狂君的桌前。 楚狂君正低头对著又一坛新开的酒,听到脚步声靠近,头也不抬,烦躁地挥了挥手: “走开!別来烦我!今日……谁也別来烦我!” 他这两日在此买醉,因容貌过於惹眼,不知引来了多少登徒浪子、好奇男女上前搭訕骚扰,早已不胜其烦。 但是,他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楚兄,是我。” 楚狂君握著酒罈的手微微一顿,迷离的醉眼费力地抬起,看向来人。 当看清是广缘时,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隨即迅速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惊讶,有意外,但更多的,却像是在茫茫人海中终於遇到了一个可以信赖的熟人,连日来的憋闷、委屈、挫败感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和尚……是你啊!”楚狂君的声音里带著浓重的醉意,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视线更清晰些。 他说道:“你来的正好!快……快来陪我喝酒!这酒……不够劲,但……管够!” 说著,他將手中那坛刚开封的酒不由分说地推到了广缘面前,酒液晃出,溅湿了桌面。 广缘没有推辞,在他对面坐下,却没急著喝酒,而是沉声问道: “楚兄,你不是去了九龙武院吗?怎么会在此地?还有,你这两日……可曾见过陆飞老弟?” “陆飞?”楚狂君努力想了想,摇了摇头,醉醺醺地说,“没、没见过……自那日分开后,我就没再见过他。” 提到九龙武院,他脸上的醉意瞬间被一抹深深的沮丧和难堪取代,长长地、重重地嘆了一口气,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至於去九龙武院……唉!和尚,说来……真是一言难尽啊!” “愿闻其详。”广缘说道。 楚狂君又灌了一大口酒,他抹了抹嘴角,带著醉酒飘忽的声音:“九龙武院的镇院绝学,便是《九龙霸体》,这你是知道的。” “江湖公认,这是当世一等一的横练霸体功夫,练至大成,据说能有九龙翻江倒海之力,肉身几近金刚不坏。” “北周军中普及的《十三太保横练》,便是以此功法为核心,融合其他炼体法门而来,这才铸就了北周军阵无双的威名。”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表情:“但是……这部看似完美无缺的顶级横练功法,其实……是有缺陷的。” “或者说,有一个非常非常特別的……『特点』。” 第五十一章 桌腿与筷子 “缺陷?”广缘眉头微挑,“《九龙霸体》名震天下,我虽未练过,却也未听闻有何重大缺陷流传。” 楚狂君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那些仍在偷瞄、窃窃私语的酒客,眉头微皱。 他略一凝神,体內真气微微流转,一股无形的气机悄然笼罩了两人周围尺许空间,將声音隔绝,只让广缘能清晰听到。 “和尚,”他的声音,语气带著考校,“你既知横练,可知横练功夫,无论多强,最怕什么?” 广缘不假思索:“罩门。” 这是横练功夫的常识。 修炼者將皮肉筋骨锤炼得坚如铁石,但人体构造复杂,总有些部位难以练到,或者天然脆弱,这些便是“罩门”。 一旦罩门被击中,轻则破功受伤,重则当场毙命。 江湖上许多横练高手,往往就因为罩门暴露或被人针对,一世苦修付诸东流。 正因如此,横练功夫投入巨大,但风险也高,性价比不如一些功夫。 唯有在军队这种成建制、讲配合、披重甲的环境中,才能將横练的优势发挥到极致,无视个人罩门弱点,以集团力量碾压,这也是王朝能压制江湖的一个重要原因。 楚狂君点了点头:“那和尚再想想,咱们……男人的罩门,通常多在何处?” 广缘看了他一眼,平静答道:“下阴。” 这是男人生理结构决定的薄弱之处,筋肉覆盖少,神经血管密集,且难以通过常规外功锻炼强化。 因此是绝大多数男性横练武者最难攻克、也最致命的罩门所在。 “没错!”楚狂君语气充满了复杂的感慨,“所以《九龙霸体》的解决之道,便是通过特殊心法、桩功与药浴配合,在修炼过程中,逐步引导气血,最终达成『藏阴入腹』的境界!” “待此功彻底练成,內敛於腹,下阴要害处被强化的筋肉筋膜层层包裹,再无破绽可寻!” “理论上,確实达到了『周身无漏,全无罩门』,成就传说中的无漏霸体!” “到时候,九龙之力,刀枪不入,杀人只要一拳一脚,霸道无双!” 广缘微微頷首,从纯粹的武学逻辑上看,这似乎是一个完美方案: “那不是……解决了根本问题么?有何不妥?” “不妥!大大的不妥啊!”楚狂君连连摇头,脸上写满了“你不懂”,他灌了口酒,才继续道。 “这『藏阴入腹』……它是有『条件』的,或者说,会带来一些……嗯,意想不到的『变化』。” 他似乎不知从何说起,乾脆先讲起了自己在九龙武院的经歷: “那天我通过武夫子初步考核,被引荐给了武院的山长。” “山长那人,块头大得跟小山似的,但脾气出乎意料的好,听说我是诚心求学,又有些底子,便很爽快地让我留下了。” “当时我真是……心花怒放,觉得离梦想又近了一步。” 楚狂君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色,隨即变得古怪起来:“安顿下来后,我跟著其他学员一起熟悉环境。” “有一日训练完毕,大家同去后山的温泉湖中沐浴解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都是大男人,赤诚相见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只是……泡著泡著,我就发现了一个……让我非常、非常在意的问题。” 广缘有些猜测:“你是说……?” 楚狂君放下筷子,发出一声悲鸣,仿佛梦想破碎的声音: “换句话说,《九龙霸体》练到后面,会……会让男人变得越来越不像男人!” “直至彻底『入腹』不见!” 他抬起头,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巨大的悲伤、幻灭与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悲伤,倒不全是为那些武院学员,更多的是为他那个“变得阳刚威猛、充满男子气概”的梦想…… “我辛辛苦苦,跑到这九龙武院来……结果发现,这里最『阳刚』的终极形態,居然是……『下面没了』?!” 楚狂君的声音都在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醉的。 生活仿佛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他满腔热血,追寻心目中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气概,不惜千里迢迢找到这號称最“阳刚”的武学圣地…… 结果却发现,这里最顶级的横练功法功法,追求的竟是“藏阴入腹”! 就算肌肉再多,外貌再阳刚,没了蛋蛋,还谈什么男人? 那不成太监了么?? 广缘听著楚狂君的话,想到前世那些为了追求极致肌肉维度,注射合成药物的脑袋尖尖,不也常常导致蛋蛋萎缩么? 难怪……难怪北周皇室与王府显贵,都偏爱任用九龙武院的武者做贴身侍卫! 除了武功高强、忠心可靠之外,恐怕也隱含著另一层不足为外人道的“放心”! 练了《九龙霸体》到了高深境界的护卫,无欲则刚,少了许多可能因男女之事引发的麻烦与风险,更能专注於护卫职责。 楚狂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但他只是再次深深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有些事情,知道就好,不能细想,越想越觉得…… 一言难尽! 他晃了晃脑袋,似乎想把那些烦人的思绪甩出去,转而想起广缘之前的话,问道: “和尚,你刚才说……陆飞老弟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 虽然与陆飞相识时间不算太长,但两人性情相投,一路同行也算结下了不错的交情,楚狂君此刻不免有些关心。 广缘便將陆飞受邀参加唐府八月十五家宴,说好宴后便来匯合,如今却音信全无,自己上门打听却被唐府门子慌张否认、闭门谢客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第五十二章 进入唐府 “这肯定出事了!”楚狂君听完,立马说道。 他虽受打击,但脑子还在:“赴宴而已,就算主人家热情挽留,也不至於连个信儿都送不出来。” “门子那种反应……分明是心里有鬼,想掩饰什么!” 广缘点头:“我正有此想。所以,等会我准备潜入唐府,一探究竟。” “我也去!”楚狂君立刻道,语气坚决。 “你……”广缘看了看他醉意醺然、双颊嫣红的样子,以及旁边那堆空酒罈,意思不言而喻。 “不碍事!”楚狂君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体內真气悄然运转。 只见他周身隱隱有白色雾气升腾,酒气迅速消散,眼中的醉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脸色也恢復了平日的白皙。 “我师父传授的《强身健体功》,別的用处不说,帮助化解酒力,倒是效果显著。”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除了神色有些疲惫,已看不出太多醉態: “况且,路老弟也是我的朋友,他可能遇险,我岂能坐视不理?” 广缘见他確实清醒了许多说道:“好。那便一起去。” 两人迅速结了酒钱,避开酒楼门口那些好事者。 他们寻了个僻静处,略微改变了一下装束,又避开唐府正门,绕到府邸侧面一处相对隱蔽、墙外有树木遮掩的墙角。 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提气,身形轻如鸿毛,悄无声息地翻过近丈高的围墙,如狸猫般落入唐府院內。 府內果然异常安静,与前几日广缘在门外感受到的冷清压抑相符。 庭院深深,却少见人影走动,连灯笼都似乎比寻常人家掛得稀疏些。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人心惶惶、萧条不安的气氛。 两人正欲潜行探查,却见不远处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下人,正心不在焉地给花圃浇水,水壶都歪了也没注意。 机会正好。 广缘与楚狂君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下人面前。 “啊——!”那下人猛然看见眼前凭空多出两个人,嚇得手一松,水壶“咣当”掉地,张嘴就要惊呼。 广缘出手如电,一指便点中他胸前一处穴道,那人惊呼音效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惊恐瞪大的眼睛,身体僵直无法动弹。 “你莫怕,我们並非贼人。”广缘单手行了一礼,从怀中取出一锭约莫二两的银子,塞进对方的手里。 “只是前来打听一个人,问完便走,绝不会伤害你。” 或许是广缘的僧衣和还算礼貌的態度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手中那沉甸甸的银子带来了安全感。 下人眼中的惊恐稍稍减退了些,只是仍充满了戒备。 广缘见状,便解开了他的穴道。 唐火身体一松,差点瘫软,勉强站稳,手里紧紧攥著那锭银子,声音发颤: “两、两位大侠……现在府里……人心惶惶,许多人都告假回家了,留下的都是我们这些实在没地方去的……” 唐府的下人分两种。 一种是签了卖身契、生死与共的家生奴僕或长工。 另一种则是临时僱佣、按月领钱的短工零工。 唐火属於前者,而那些“许多人”,多是后者,见主家出事,早已作鸟兽散。 “陆飞,陆少侠,你可知道?”广缘直接问道,“前几日应邀来府上赴宴的。” 唐火茫然地摇了摇头:“陆飞?没、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广缘眉头微蹙,又拿出一锭差不多分量的银子,塞到他另一只手里: “你再仔细想想。或许不叫这个名字,但前几日府上是否来过一位年轻的江湖客?与大小姐有关。” 唐火看著手里又多了一锭银子,犹豫片刻,终於压低声音道:“大侠……小的確实不知道陆飞。” “但是……前些日子,府里確实出了一件大事,好像……就跟一个姓陆的有关。” “什么事?”广缘和楚狂君同时精神一振。 唐火道:“府里的大小姐,自小就爱舞刀弄枪,老爷拗不过她,还专门请了名师教导。” “大小姐长大后,更是三天两头往江湖上跑,说是结交朋友,行侠仗义。” “老爷年纪大了,就她这么一个宝贝闺女,生怕她在外面有个闪失,就找了个由头,硬把她叫了回来。” “老爷的意思,是想给小姐在本地找个知根知底、门当户对的人家,招个上门女婿,也好管束住她,继承家业。” “可小姐死活不愿意,跟老爷闹了好几场。” “最后不知怎么说的,小姐答应办一场家宴,要邀请一位她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过来,让老爷亲眼看看,她结交的並非都是坏人。” “老爷將信將疑,但还是答应了。” “暗地里却派人去拐弯抹角地打听那位『朋友』的来歷底细……结果这一打听,好像是……招来了一个祸星!” “那个祸星据说姓陆,他的武功高得嚇人,把府上几位重金聘请的供奉武者全都打趴下了!” “甚至据说威胁了老爷与夫人呢。” “前几天,八月十三的时候,那人与老爷和夫人,连大小姐也一起不见了!” “府里一下就乱了套!” 广缘与楚狂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个“打遍府上供奉、劫持唐家三口”的“陆姓之人”,肯定不是陆飞! 陆飞虽然爱管閒事,但绝不会无故对邀请自己的主家下此毒手,更別说劫持人质。 那么,此人是谁? 与陆飞又是什么关係? 为何会出现在唐府的家宴上? 陆飞的失踪,是否与此人直接相关? “他们被劫去哪里了?可知那人的具体样貌、来歷?”广缘立刻追问。 唐火苦著脸连连摇头:“大侠,小人只是个浇花的下等僕役,哪里知道这些?” “那天乱成一团,我们躲都来不及……或许……或许管家唐焱知道些內情。” “他是老爷的心腹,那天好像就在前厅伺候。” 他抬手指了指前院正厅的方向:“管家应该还在前面几个院子里处理事情,安抚剩下的人。” “如此,多谢了。”广缘得到关键线索,不再耽搁,对唐火点了点头,便与楚狂君身形一闪,朝著前院方向悄然潜去。 第五十三章 唐府始末 唐焱约莫五十多岁年纪,身形乾瘦,穿著体面的管家服饰,面容清癯,眼神却透著精明与忧色。 他是唐府家主唐淼自幼的玩伴,虽名为主僕,实则情同手足,是唐淼最信任的心腹。 见到广缘与楚狂君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自己处理事务的偏厅,唐焱先是吃了一惊,但很快便强自镇定下来。 他眼中警惕之色不减,却还是依著江湖规矩,抱拳行礼,试探著问道: “不知两位是江湖上哪位朋友?驾临寒舍,有何贵干?”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和些。 “若是手头一时不便,江湖朋友道一声,唐府也略备薄礼,权当结个善缘。” 他將广缘二人当成了路过此地、前来“打秋风”的江湖客。 对於大户人家而言,遇到这类人物,只要不过分,往往愿意破財消灾,奉上些许银钱,结个表面情谊,避免无谓衝突,是常见的处世之道。 广缘摇了摇头,直接说明来意:“我们並非为钱財而来。我是广缘,这位是楚狂君。我们有一位朋友,名叫陆飞。” 听到“陆飞”这个名字,唐焱的脸色骤变,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广缘继续道:“他应贵府大小姐之邀,前来参加八月十五的家宴。” “但却音信全无。我今日前来打听,不仅他没在府上,似乎……贵府的唐老爷、夫人,以及大小姐,也都不见了踪影。” 他语气诚恳的说道:“他们去了哪里?若是有何难处,或是受人胁迫,我们身为陆飞的朋友,绝不会坐视不理。” 唐焱脸上闪过明显的犹豫和挣扎,似乎內心在天人交战。 广缘见状,又详细描述了陆飞的身形样貌、衣著特点,以及他那標誌性的、带著点玩世不恭的笑容。 听到这些確切的描述,唐焱终於长嘆一声,颓然道: “罢了……如今唐府已是风雨飘摇,也无甚可隱瞒的了。二位既然是陆少侠的朋友,或许……唉,或许真是天意。” 他请二人坐下,倒了杯冷茶,这才带著一丝懊悔,缓缓道出原委: “错就错在……我们唐家,本就不该去招惹那罗庆陆家……” 据唐焱所述,家主唐淼得知女儿唐双双要邀请一位江湖朋友来家赴宴,虽是应允,但心中终究不放心。 他千方设法,让自己夫人从女儿口中套的对方姓“陆”,家在“罗庆县”附近后,唐淼便私下派人,前往罗庆县一带,想要暗中打听一下这位“陆少侠”的底细人品。 这一打听,便惹出了天大的麻烦! 罗庆县陆家,乃是当地首屈一指的豪族,势力庞大。 据说方圆数百里的田產、山林、商铺,大半都属陆家私產,堪称土皇帝般的存在。 一个外乡人,突然跑到陆家的地盘上,鬼鬼祟祟打听一位姓“陆”的年轻公子…… 这行为本身就极为可疑,立刻引起了陆家的高度警觉。 因为,陆家的嫡系公子陆飞,已经失踪好几年了! 陆家上下一直在暗中大力搜寻陆飞的下落,但陆飞行踪不定,又未曾闯出什么响亮名號。 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有意隱匿行跡的人,无异於大海捞针,始终没有实质进展。 唐家的这次打听,对陆家而言,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立刻就被陆家盯上了。 陆家反应极快,立刻派出了大管家陆刀背,亲自带人赶赴衢江县查探。 陆刀背不仅是陆家心腹,更是一位武功深不可测的高手。 唐家虽然也算衢江县富户,但与盘踞一方的巨族陆家相比,无异於小財主遇到了土皇帝,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 陆刀背行事极其霸道且高效。 他查实唐双双確实与一位疑似陆飞的年轻人有联繫后,根本不屑於迂迴谈判,直接以雷霆手段,挟持了唐淼及其夫人。 並以二老的性命相威胁,逼迫唐双双配合,在八月十五家宴上,给赴宴的陆飞下了药。 之后,陆刀背便將昏迷的陆飞,连同被挟持的唐家三口,以及唐府几名的护卫,全部秘密带离了衢江县,直奔罗庆县陆家而去! “所以,他们现在……都在罗庆县的陆家?”广缘沉问道。 “不错。”唐焱苦涩点头,“自那日后,老爷、夫人、小姐便再无音讯。” “我也曾想方设法,託了些江湖上的朋友打听、甚至想设法营救……” “可那些朋友一听说牵扯到『罗庆陆家』,个个都是脸色大变,要么婉言推脱,要么直接摇头,说『爱莫能助』、『陆家水太深,招惹不起』……” 楚狂君在一旁听完,说道:“从这个陆家管家陆刀背的行事作风就能看出来,他们陆家平日里,必然也是霸道惯了!” 正如他所言,哪有一上来二话不说,就直接绑架別人父母、威胁別人女儿下药害友的道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强势”,而是一种视他人如草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极端强权逻辑。 广缘与楚狂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意。 陆飞身陷家族囹圄,唐家三口受其牵连也被掳走,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 “如此,我们一定要去趟罗庆县了。”广缘说道。 楚狂君也点了点头。 不仅仅是为了陆飞,也为唐家的人,这么突如其来,把人给劫持走了。 岂不是与土匪无异? 听到两人竟愿意为了素不相识的唐家,去招惹那令人谈之色变的罗庆陆家,唐焱的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感激。 这些日子,他求告无门,眼见主家遭难却束手无策,心中饱受煎熬。 此刻,仿佛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多谢!多谢大师!多谢楚少侠!唐府上下,感激不尽!” 唐焱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连忙转身,从一旁的柜匣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几封金银,双手奉上。 “此去凶险,些许盘缠,不成敬意,还望两位务必收下!” “若能救回家主、夫人和小姐,唐府倾家荡產,也必报大恩!” 广缘与楚狂君哪里肯收? 他们二人推辞之后,不再多言便如来时一般,身形悄无声息地掠出偏厅,几个起落,便已越过围墙,消失在唐府之外。 第五十四章 哑巴 哑巴很苦。 哑巴最开始不是哑巴,他有自己的家,有爹娘,也有过笑声。 那年他还小,穿著娘缝的旧褂子,蹲在街边看热闹。 胡九爷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身绸缎裹著肥圆的身子,手里牵著他那个同样滚圆的儿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得气喘吁吁。 孩子眼睛亮,心里想什么,嘴里就溜了出来: “好像两头猪啊!” 声音不响,却脆生生地盪开,周围一静。 胡九爷脚步停了。 那一停,哑巴的一生就断了。 当天夜里,他被揪进胡家后院。 有人捏开他的嘴,冰凉的铁器探进来,一剜一割,他还没哭出声,舌头已经没了。 满嘴的血腥味衝上脑门,他疼得蜷在地上抽搐,却连一声“娘”都喊不完整。 爹把他抱回家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这个做了一辈子木匠的男人,只会搂著他哭,眼泪砸进他脖子里,又热又凉。 从那以后,再没人找爹干活。 家里米缸空得很快,爹蹲在门槛上,一蹲就是半天。 有时回头看他,那眼神空茫茫的,像是透过他在看別的什么。 终於有一天,爹说出去找活计,推开门走进风里,就再没回来。 娘在爹没有回来的第三天的夜里上了吊。 哑巴清早推开门,看见娘悬在梁下,身子微微打著转。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也想死。 捡过碎瓦片往脖子上割,被邻居一把抢下。饿得晕在河边,又被人用稀粥灌活。 起初他以为这是善意。 直到后来,他蜷在破庙里,听见两个路人閒谈: “胡家这是杀鸡儆猴吶……让他家破人亡,偏留他一个苟活。就是要让人看看,嚼胡家舌根的下场。” 哑巴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慢慢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原来连他这条命,都是別人立的威。 从那以后,他活得像块木头。 不哭,不闹,不挣扎。 別人扔给他半个饃,他就啃。踢他一脚,他就滚远点。 眼睛里的光,早就和舌头一起,被割乾净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喉咙里会发出“呜……呜……”的闷响。 那是他唯一能发出的声音了。 这一天,胡集镇街角,哑巴又蜷在那里。 他看见两个外地人走过,一个年轻僧人,一个美得不像话的女人。 僧人上青楼都很常见,何况是僧人带女子同行? 这世上稀奇事多了去,他只知外地人容易心软。 他拖著身子挪过去,伸出那双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 僧人低头看他。 那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怜悯,只是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背后行囊里摸出一块乾粮,放在他掌心。 哑巴连忙“呜……呜……”地点头。 “原来是个哑巴。”僧人轻声道。 他又取了一块,放进哑巴另一只手里。 两块了。 这二人正是广缘,与楚狂君。 楚狂君在一旁看著,嘴角似笑非笑:“广缘,別的和尚都化缘,你倒好,走一路施捨一路。” 广缘望著哑巴佝僂离开的背影,那背影缩著,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已经习惯这样缩著。 “天下苦人太多。”他说。 “你救得完么?”楚狂君问。 “救一个是一个。”广缘转身往客栈走,“总不能因为救不完,就当作没看见。” 楚狂君跟上去,没再说话。 客栈里,广缘叫了馒头和牛肉,准备路上吃。衢江还远,得备足乾粮。 窗外忽然传来孩童嬉闹声。他抬头望去—— 方才那哑巴正跌跌撞撞追著几个半大孩子。 孩子们手里晃著两块乾粮,正是广缘刚才给的。他们边跑边嚷,声音又尖又亮: “哑巴哑巴,真奇怪——” “哑巴哑巴,真笨蛋——” 哑巴发不出声音,只是张著嘴,发出“嗬……嗬……”的气音,伸手去够,却一次次扑空。 他跑不快,腿脚不利索,追了几步就踉蹌,差点摔倒。 店小二一边包著牛肉,一边摇头:“又来了。” 广缘嘆了一口气,皱眉:“谁也不想天生是哑巴。” 小二压低声音,眼睛往门外瞟了瞟:“客官,他这哑巴……可是自找的。” “自找的?” “谁让他得罪了胡九爷?”小二匆匆包好最后一块牛肉,用油纸扎紧,不再多言。 楚狂君与广缘对视一眼。 广缘摸出一点碎银,不动声色地塞进小二手里。 小二掂了掂银子,左右看看,这才凑到广缘耳边,把那桩旧事低声说了一遍。 广缘听完,很久没说话。 他望著窗外。 哑巴已经不追了,蹲在街角,抱著膝盖,头埋得很低。 那几个孩子早跑远了,笑声还隱隱传来。 楚狂君轻声问:“如何?” “看来,”他说,“得管件閒事。” 第二天,胡集镇炸开了锅。 胡九爷那个胖儿子,夜里被人割了舌头。 茶摊、酒铺、肉铺门前,人人都在窃窃私语,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里却闪著光。 “听说了吗?胡家那小子……” “说是来了个大侠,专为哑巴討公道的……” “真有人管这事儿?” 哑巴蜷在镇外破庙的角落里,身下是发霉的稻草。 他听见脚步声来来去去,听见有人兴奋地议论,一开始只是麻木地听著,像听风声、雨声。 直到有两个挑夫在庙门口歇脚,其中一个啐了一口,清清楚楚地说: “胡家那小王八蛋,舌头真让人割了!” 哑巴浑身猛地一震。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 他愣愣地抬起头,乾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字句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遍,又一遍! 舌头。割了。 血糊淋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眶处一片冰凉,接著又是一烫。 原来那地方还会湿。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身体里还藏著能流出来的东西。 他慢慢蜷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脏污的袖子盖住了头。 肩膀开始轻轻抖动,一开始只是微微地颤,后来抖得厉害,整个背脊都跟著起伏。但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庙外的人还在说著什么,风从破窗吹进来,带著秋凉的湿意。 他就那样蜷著,肩膀无声地起伏,像一座快要散架却终於等到一点支撑的破房子。 没有嚎啕,没有呜咽。 却比这世上任何一种哭声,都更像在哭。 第五十五章 明月 罗庆县还没到,但广缘与楚狂君已经看见了陆家的影子。 官道旁的茶摊里,歇脚的行商低声谈论著什么。 路过的马队车上,漆著醒目的“陆”字標记,就连沿途驛站换马的凭证,都盖著陆家的私章。 对罗庆县周边的人来说,陆家是个庞然大物。 江湖中人路过此地,提起陆家,多半也是摇摇头,绕道而行。 不是怕,是麻烦! 跟这种扎根百年的豪族硬碰,犯不著,也没必要。 自然也有不信邪的愣头青来过,后来就再没消息。 陆家的霸道,是刻在骨头里的。 就像眼下,一支陆家的商队正从官道那头过来。 二十几辆大车,车轮包著铁皮,车辕上插著陆字旗,马都是清一色的枣红骏马。 领头的骑手一身劲装,腰佩长刀,眼神扫过路面,行人商旅纷纷避让。 有个外地来的小商队避得慢了些,陆家骑手马鞭一指,冷声道:“让路。” 那小商队的管事脸色发白,忙不迭地招呼伙计把车往路边挪,车轮碾进泥坑,差点侧翻。 楚狂君和广缘站在路旁茶棚下看著这一幕。 “好大的威风。”楚狂君轻声道。 到了罗庆县城,陆家的威势更直观。 县城中心最气派的那条街,半数铺面都掛著陆家的匾额。 粮行、布庄、当铺、酒楼,甚至连药铺和棺材铺,背后都有陆家的影子。 街上行人见到陆家子弟,多半会微微侧身,让出路来。 陆家的宅邸在城东,占地极广。 朱漆大门,门前一对石狮足有一人高,瞪著眼,张著嘴,像是要把人生吞进去。 围墙高耸,墙头可见层层叠叠的飞檐,不知有多少进院落。 两人站在街角,看著那扇紧闭的大门。 “我们若是上前自报家门,说是陆飞的朋友,”广缘缓缓道,“你觉得会怎样?” “是被人客客气气请进去,还是被打出来?或者……直接扣下?” 楚狂君摇了摇头,不言而喻。 之前唐家只是派人来打听陆飞的下落,就被陆家顺藤摸瓜找上门,绑了全家。 他们两人若真傻乎乎去敲门,怕是有去无回。 “可若不从正门入,又该如何打听消息?”楚狂君皱眉,“这罗庆县被陆家经营得铁桶一般。” “你瞧,这一路走来,客栈、茶肆、车马行,哪家不与陆家有关联?” “我们两个生面孔多问几句,怕就要惹人生疑。” 广缘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街巷。 “我倒知道一个地方,”他说,“或许能探到些风声。” “哪里?” “本地的庙。” “本地有庙吗?” 广缘道:“没有庙,但是有个观。明月观。” 佛寺道观,自成一派,虽然与本地豪强、官府勾结,但依旧有独立性。 楚狂君眼睛一亮:“你是说,去观里掛单?” “掛单,借住,布施,隨你怎么说。”广缘转身,“总之,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慢慢打听。” 两人不再停留,沿街问了几个人,便朝城西的明月观走去。 那观不大,藏在一条僻静小巷尽头,白墙灰瓦,门前两株老槐树,倒是清幽。 门额上“明月观”三字已有些斑驳,香火看起来不旺。 这正是广缘所需要的。 香火不旺,说明与本地勾结不深。 观门半掩著。 广缘上前,轻叩门环。 不多时,一个中年道人拉开了木门。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衣,身形清瘦,脸颊微凹,但站姿挺拔如松,眼中神光內敛,呼吸悠长。 见到两张生面孔,他微微一怔:“二位是……” 广缘单手行礼:“云游路过,想借贵观暂住几日,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道人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 先看广缘,僧人打扮,短髮刚劲。 再看楚狂君时,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 “无量天尊,”道人微微侧身,语气委婉却坚定,“本观是正经道场,不便留宿女眷。这位女施主……” “……我是男的。”楚狂君平静道。 空气突然安静。 道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少,可眼前这眉目如画,肤白似玉,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的脸,居然是个男的?! 他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看楚狂君的喉结和身段,终於確认了。 “啊这……”道人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失礼。” 他轻咳一声,掩饰尷尬,侧身让开:“既然如此,二位请进。” 他带著两人来到明月观的偏院。 偏院清幽,几间厢房围著小天井,墙角种著几丛瘦竹。 道人引他们到一间乾净的客房前,推开木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硬板床,一张方桌,两只木凳,倒也整洁。 “住宿一日一间五十文,斋饭一顿十文,”道人语气恢復了平静,公事公办,“若是要荤菜,价钱另算。” 广缘闻言,微微一笑:“原来是正一派的师兄。” 天下道门,大体分正一、全真两脉。 正一可婚娶、食荤。全真则须严守戒律,不婚不荤。 道人却摇头:“不是。” “那便是全真的师兄了。” “也不是。”道人神色淡然,“这天下间的道士,未必都属正一、全真二脉。” 广缘眼中掠过一丝瞭然,笑意更深:“师兄说的是。正如这天下间的和尚,也未必都属八支正传。”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充满著两人才懂的东西。 道人拱手:“明月,在此清修。” 广缘还礼:“广缘,云游四方。” “明月观虽小,”明月道人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却也还算清净。二位若不嫌弃,便在此安心住下。” 两人安顿下来,简单收拾了行囊。 待到晚上,观中敲过晚钟,明月道人亲自端了斋饭过来。 三碗糙米饭,一碟清炒山菇,一碟酱菜,另有一小壶自酿的米酒。 “粗茶淡饭,二位將就用些。” 三人围坐在偏院石桌旁。 晚风带著秋意,广缘夹了一筷子山菇,看似隨意地问道:“道长在此清修,想必两耳不闻江湖事,一心只念《道德经》吧?” 明月道人啜了一口米酒,摇头道: “《道德经》之中,我只细读前三十七篇。后面四十四篇,多是讲为人处世,规劝君主的道理,於我无用,不看也罢。” 第五十六章 黑刀 世人只知《道德经》,却不知《道德经》分为八十一篇。 其中三十七篇为《道经》,阐述大道,开篇为“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另外四十四篇为《德经》,阐述圣人之德,开篇为“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这道人竟敢如此直白地点评道祖真言,言语间毫无敬畏,简直是……狂妄。 楚狂君忍不住接口道:“那可是道祖之言吶。” 明月道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道: “《道德经》是让后人学习、参悟的,不是让后人把它奉为圭臬,再把李耳奉为什么『道祖』。”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更不该把他和其他两个泥塑排在一起,享受人间香火。” “真是莫名其妙!” “若说要把《道德经》奉为圭臬,”明月放下酒杯,又问楚狂君。 “可《道德经》洋洋五千字里,哪一句说过要把写书的人供起来?哪一句说要修庙塑像、三跪九叩?” 楚狂君被问得愣住了。 他虽然行走江湖不多,见过的道士也不多。 但无论什么样的道士,哪个不是开口“三清”,闭口“道祖”,对神像恭敬有加,诵经焚香从不敢怠慢? 哪里像眼前这位,言语间毫无遮拦,竟似把道祖李耳当成一个普通的“写书人”? 广缘却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明月道人转过头来。 “师兄看得透啊,”广缘端起酒杯,与明月轻轻一碰,“经书,终究是人写的。” 明月眼前一亮,他仔细打量著广缘,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师弟,也是聪慧之人啊。” 说著,两人又是相视一笑。 楚狂君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 他觉得这两人好像在打哑谜,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之后,广缘和明月又聊了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什么“名”,什么“相”,楚狂君听得云里雾里,只能默默扒饭。 待到一壶米酒见了底,广缘忽然话锋一转: “我一路来到罗庆县,沿途所见,陆家行事好生霸道。商旅让路,百姓避让,连官府似乎也要看他们几分脸色。” 他抬眼看向明月。 “敢问师兄,可知这陆家为何能如此横行?莫非……朝中有人?” 广缘问得直接。 这里是大周地界,若无官场上的靠山,一家族怎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霸道? 明月道人放下手中的粗瓷酒杯。 “並非如此。”他摇了摇头说道,“陆家在罗庆县扎根,已有三百余年。” “三百年时间,比大周的歷史还长啊!” “中原王朝更迭如四季轮转,可这罗庆县,始终是他陆家的罗庆县。” 广缘若有所思道:“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皇权不下县。” 北周也罢,南唐也好,朝廷权力的触角,最远只到县衙。 县以下的山野乡间,靠的是宗族、是豪强、是本乡本土盘根错节的关係。 若县令想在任上做些实事,非得与陆家这样的地头蛇打交道不可。 “师弟说得好!”明月讚许地看了广缘一眼,“但陆家之所以无人敢惹,还不止在官府。” 他的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陆家……曾出过天境强者。” “天境……” 广缘念著这两个字。 地境武者已可开宗立派,如金枷寺方丈那等人物,也不过是地境武者,甚至还不是地境巔峰。 而天境那是真正超脱凡俗,足以名动天下的存在。 北周的天境强者,或坐镇军中,或隱於朝堂,江湖上寥寥无几,无不是一方巨擘,如九龙武院的山长。 陆家竟曾出过这等人物,再加上几百年积累的基业,难怪能在这片土地上称王称霸。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明月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陆家……有一口刀。” “一口可怕的刀!” 广缘笑了:“一口刀有什么可怕的?总不会让人忍不住说实话。” 他想起了那口诡异的戒刀,正语·镇邪刀。 明月却缓缓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寒意。 “陆家的刀,是一口黑刀。” “通体漆黑如墨,刀身无光,却能吸尽周围的光亮。” “传言此刀妖异非常,若將它沉入水中,整潭清水都会慢慢变成墨色。” 楚狂君听得一愣:“还有这种刀……” “这是一口不祥之刀。”明月的声音似乎因为提到了这口刀,都变得阴森了许多。 “陆家歷代相传一条规矩:若有人开口討要此刀,陆家人必双手奉上,绝不阻拦。” “曾经有人不信邪,真把这刀带出了陆家。” “可不出三年,那人家破人亡,刀也不知所踪。” “再过几年,有人会在罗庆县外的荒郊野岭,或是陆家祖坟附近,重新发现这口刀!” “它就静静躺在那儿,像从未离开过。” 楚狂君倒抽一口凉气:“这么邪门?” “邪门的事还在后头。”明月道人想抿了一口酒,却发现酒瓶已经空了。 他无奈的放下,说道:“陆家歷代持刀之人,多不得善终。” “弒父、弒兄、杀妻、灭子……伦常惨剧,代代不绝。” “有人说,是那刀里的邪气侵蚀了人心。也有人说,是陆家祖上造了孽,这刀是诅咒,是报应。” 他看向广缘,认真的道:“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没人敢招惹陆家了吧?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广缘接口道:“不要命的……怕疯的。” “正是如此。”明月重重点头,“陆家的人,被那口刀折磨了几百年,早就……不太正常了。” “跟疯子讲道理?没人愿意冒这个险。” 多种原因,这才造成了陆家霸道的行事风格。 多种缘由交织,才铸就了陆家今日这般横行无忌的作风。江湖上的规矩、朝廷的法度,在陆家人眼中,恐怕还不如自家那口黑刀来得重要。 还有什么能拦住他们? “听说陆家的儿子,好像找回来了?”广缘又问道。 明月看了广缘一眼,似笑非笑,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答道: “这个消息,贫道都不知道,不知师弟哪里知道?” 第五十七章 和尚念经 广缘脸色不变,说道:“因为那陆家的公子,乃是我异母异父的亲兄弟。” “哈!” 明月道人先是一怔,隨即放声大笑。 “师弟说话,当真有意思。”他抹了抹笑出来的泪花,“贫道已经好久没遇见像师弟这般妙人了。” 笑声渐止,他的神色郑重起来:“师弟若是对陆家的事感兴趣,贫道劝你一句。” “少打听,少沾染。不是所有人,都会像贫道这般。” 广缘却忽然问道:“那我若是……加钱呢?” “加多少?”明月道人眼睛一亮。 广缘从怀中取出两锭银子,放在石桌上。银锭在油灯光下泛著冷白的光——这是他当初变卖那些缴获的刀剑换来的盘缠,如今已所剩无几。 “这么多。”他说。 明月看著那两锭银子,沉吟片刻:“师弟是想买陆家的情报?” “师兄说笑了。”广缘摇头,“这不过是这些日子的食宿费用罢了。” “至於陆家的事……那都是咱们吃饭时隨口聊的閒话,哪能算是什么情报?” 明月道人深深看了广缘一眼,忽然又笑了。 “师弟真是妙人!”他袖子一卷,两锭银子便悄无声息地没入袖中。 楚狂君在一旁看得有些不解,忍不住开口: “道长乃是地境武者,也如此看重钱財么?” 地境三小境,窥径、登堂、映月。 楚狂君自己便是窥径境,却能隱隱的感受到明月道人身上那股如渊如潭的压迫感。 此人至少是“登堂”境界的高手。 这等修为,开宗立派都不在话下,何必在乎区区两锭银子? 明月道长可以是“登堂武者”,这样的武者,开宗立派都不在话下,何必在乎两锭银子。 明月道人转头看向楚狂君,面带古怪的说道:“你这话说的。人在世上,哪处不花钱?” “我年轻时也如你这般,视金钱如粪土,觉得练好武功、参透大道才是正经。可后来……” “等到我真要挣钱,或者说『弄钱』的时候,才发现,钱难弄啊。” “要不打家劫舍,做那无本买卖,我厌恶之。” “要不卑躬屈膝,给人当护卫护院,我更厌恶之。” “能坦坦荡荡地挣钱,不必赔笑脸,不必做违心之事,这样挣钱的机会……少,太少,太难太难太难了。” 他一连说了三个“太难”,足见感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尤其是生病的时候,”广缘忽然插了一句,“钱真的很重要。” 明月道人点头:“这倒也是。不过我辈武人,气血旺盛,难得生病。” 他將话题拉回正事:“陆家前些时日,確实找回了失踪多年的儿子。” “所以这些日子,陆家外松內紧,看似与往常无异,实则眼线遍布全城。稍有风吹草动,他们便会知晓。” 他顿了顿,看著广缘,语气诚恳: “无论师弟要做什么,都须万分谨慎。” 他最后善意的提醒了下。 收人钱財,必然与人提醒。 若是別人找死,他也拦不住。 说罢,他端起碗筷酒壶,起身朝院外走去。青灰道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院子里重归寂静。 “看起来,有点麻烦啊。”楚狂君嘆了口气,声音里难得透出几分无力感。 广缘点了点头。他本以为到了罗庆县便能想法子见到陆飞,谁知连陆家的门都摸不著方向。 稍有不慎,別说救人,他们自己都可能被悄无声息地扣下。 陆家把这片土地经营得铁桶一般,外人想渗进去,难如登天。 “若是你生在这样的家里,”广缘忽然问道,“你会如何?” 楚狂君沉默片刻,说道:“那我迟早会疯。” “我虽无父无母,却是师父抚养长大的。他教我武功,却从不过多约束我,更不会把什么邪门的功法和刀传给我。” “所以陆家在外越是霸道蛮横,”广缘缓缓道,“恰恰说明他们在內越是压抑苦闷。” 祠堂里供著口不祥的黑刀,代代相传的伦常惨剧,父子相残的诅咒像悬在头顶的铡刀。 任谁活在那样一个家族里,谁能过得舒心? “天下没有铁板一块的地方,”广缘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正如广缘所说,做陆家人很威风,但做陆家人也很苦。 陆承明就是这样的人。 此刻他正坐在罗庆县西街的一家小酒馆里,面前摆著一壶酒,两碟冷菜。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他却一口接一口地灌。 看得出来,他並不开心。 在外人看来,陆家强横无比,跺跺脚整个罗庆县都要抖三抖。 可只有陆承明自己知道,陆家也很脆弱。 因为,只要家族的本质是人,只要人没了,家族也就没了。 原本家主陆承宇的儿子陆飞失踪多年,大家都以为这孩子早死在外头了。 谁知前些日子,人竟被找了回来。 对陆家来说,这算不得好事。 因为陆家的规矩里,从来没有“父慈子孝”这四个字。 儿子长大,要么父亲杀了儿子,要么儿子杀了父亲。 上一代,是陆承宇亲手杀了他父亲,才坐上了家主之位。 这一代呢? 是陆承宇杀了陆飞,还是陆飞杀了陆承宇? 陆承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陆家又要见血了。 他仰头灌尽杯中残酒,明明是好酒,但是让他皱眉。 正要再倒,余光瞥见门外街上走过一个人。 一个和尚。 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僧衣,步履沉稳,气度沉静,有种陆承明在罗庆县从未见过的气质。 这里很少见僧道之人,因为陆家不信这些。 “若是真有神佛,为何我陆家是这般模样?” 他想到陆承宇说过的话。 他醉醺醺的看著和尚, 他忽然抬高声音,带著陆家人惯有的、不容置疑的霸道: “那和尚,过来。” 语气里没有请求,只有命令。 在罗庆县,陆家人不需要请求。 和尚真是广缘,他来到陆承明面前说道:“居士有何指教?” “和尚会念什么经啊?”陆承明挑著眉毛问道。 “《往生咒》。” “晦气,给死人听的。” “居士错了,《往生咒》不是给死人听的,而是给活人听的。” “哦?” “因为死人听不到经啊。” 第五十八章 死局 唐双双在森严的陆府深处,终於见到了自己的父母。 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偏房,四壁空空,只在地上铺了两张草蓆。 唐老爷和夫人並排躺著,双目紧闭,面色在昏暗烛光下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但胸口尚有微弱起伏,呼吸细长而均匀。 “这是……”唐双双心头一紧,蹲下身去探父母的脉息。 “是『百日香』。” 她身旁传来一个苍老却利落的声音。 说话的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嫗,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一身深褐色布衣,眼神锐利如鹰。 她便是这些时日负责看管唐双双的人,陆府內院的管事嬤嬤,陆梅。 “沉睡百日,气血渐枯,最后在梦里断气。”严嬤嬤淡淡的说道,“没让你们当场毙命,已是家主开恩了。” “你们——!”唐双双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她到现在还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过是请陆飞来家中吃一顿饭,不过是想让爹娘看看,自己在江湖上交的朋友並非歹人。 怎么转眼间,父母被掳,自己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宅里,而陆飞……陆飞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一切都因为她邀请了陆飞。 一切,都因为陆家找上了门。 “谁让你与陆飞扯上关係?”严嬤嬤面无表情地俯视著她,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看完了,就该回去了。”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唐双双还想再碰碰父母的手,严嬤嬤已伸手扣住她的肩膀。 那双手力道很大,不容反抗地將她拽了起来。 “走。” 回到那间狭小、陈设简陋的偏院厢房,门在身后“咔噠”一声落了锁。 唐双双背靠著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连日来的恐惧、委屈、自责,像潮水般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她想喊,想骂,想拼死衝出去! 可这里是陆府,是连许多江湖高手都忌惮三分的龙潭虎穴。 眼泪无声地滚下来,起初只是几滴,后来便止不住,湿了前襟。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轻轻颤抖。 就在这时,一个极轻极冷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飘了过来: “这才哪到哪,就哭哭啼啼。” 唐双双浑身一僵。 “今日哭,明日哭,能哭死陆承宇么?” 那声音听不出年纪,却透著股说不出的倦怠与讥誚。 “谁?!”唐双双猛地抬头,四顾张望。 屋里空空荡荡!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角堆著几件换洗衣物。 烛火在桌上幽幽跳动著,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没有人。 可那声音,真真切切,就在这屋里。 她背脊一阵发凉。 “出来!” 回应她的,只有窗外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唐双双维持著警惕的姿势,背靠墙壁,眼睛一眨不眨地扫视著屋中每一个角落。 烛火燃到一半,蜡泪在桌面上堆成小小一滩。 什么都没有。 仿佛刚才那句冷冽的讥讽,真是她的幻听。 她紧绷的肩膀缓缓鬆了下来,这陆府阴森压抑,多日下来,心神早已不堪重负。 就在她心神微懈的剎那,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可知道,陆承宇正在操办婚事,要让陆飞娶了你?” “什么?!” 唐双双浑身一颤。 嫁给陆飞? 她確实对陆飞有好感。 那个江湖上洒脱不羈、笑起来带著三分痞气的年轻人,曾在她最迷茫时仗义相助,也曾与她月下对酌,谈些不著边际的江湖趣事。 可那只是朋友之谊,她从未想过嫁娶,更未想过是在这般境地下。 一时间,少女心思百转千回,脸颊竟有些发热。 但下一秒,寒意猛地窜上脊背。 这里是陆家。 她的父母还躺在暗室里,被“百日香”拖著走向死路。 陆飞自己也被囚禁,生死未卜。 一桩婚事? “呵……你也想到了吧?” 那声音低低一笑,笑意里没有温度。 “陆承宇正在衝击天境,他已在地境巔峰困了整整十年。如今他需要那口黑刀助他破境,而那刀……” 那个声音冷冷的说道:“需要至亲之血,才能发挥真正的威力。” 至亲之血。 四个字,比冰还冷,让她脸色一白。 她说道:“他要杀了陆飞?” “不错!” “虎毒不食子。” “但陆家的人,比虎更毒!” “陆飞,陆飞在哪里?”唐双双惊慌失措的说道。 她真的为陆飞担心。 “他,我也不知。但是我知道,陆承宇要给你们举办婚礼,到时候,你们成了夫妻。便是陆承宇的至亲。” 儿子与儿媳,对於父亲来说,就是至亲。 “所以,我会死,陆飞也会。我的父母也会死!”唐双双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惨白。 “不错!” “我与陆飞必须死。” “不错!” “我们没有办法对付陆承宇。” “那不一定。” “不一定?” 那个声音说道:“陆承宇是陆家的家主,可以用黑刀突破到天境。” “陆飞则是陆家的少庄主,他也可以利用黑刀。用黑刀杀了陆承宇。” 唐双双的眼睛一亮。 只要杀了陆承宇,她与陆飞,还有她的父母就可以活下来了。 “但是,即便是陆飞是陆家人,想要用黑刀,也要付出代价。”那个声音又说道。 “什么代价?” “至亲之血。” “他的至亲之人,是陆承宇。”唐双双脸色煞白的说道。 “现在的他至亲之人是陆承宇,但是等他成婚了,就不止是陆承宇了。” “还有我。”唐双双说。 “不错,还有你。” “只要陆飞用黑刀杀了你,陆飞就可以掌握黑刀,从而杀了陆承宇。” “所以,我的父母,还有陆飞就可以活。” “不错!” 唐双双沉默了。 神秘人给他一个破局的方法,这个方法,就是让她去死。 “我无论怎样都要死。” “不错。” “哪怕陆飞不杀我,我也会被陆承宇杀死。” “不错。” “我看起来没法活。”唐双双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哀伤的表情。 唐家的事情,因她而起,也要因她结束。 她要让父母,还有陆飞活下去! 第五十九章 邀约 “和尚,有意思。” 陆承明听到广缘这样说,不禁笑了。 江湖上的庸碌之人,何其多哉。 有意思的人,反而很少。 “过来喝一杯!“他说道。 这样的人,值得喝一杯。 广缘也不推辞,径直走到桌前,在陆明对面坐下。 小二添了副碗筷,又加了一壶温好的酒,全程低著头,不敢多看。 广缘的目光在陆明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人看著约莫四十上下,面容端正,眉宇间沉淀著久居上位的威严,但眼尾细密的纹路与鬢角隱现的霜色,却暗示他实际年岁远不止於此。 酒馆里的小二、掌柜,乃至其他几桌客人,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偶有目光扫来,也是匆匆避开。 显然,他们都认得这是陆家的人,且地位不低。 桌上横放著一把刀。 刀鞘是朴素的深褐色牛皮,刀柄缠著磨得发亮的黑色丝线。刀身宽厚,长度適中,虽未出鞘,却能感到一股煞气。 这是一把杀人无数的刀。 见广缘视线落在刀上,陆明隨手拍了拍刀鞘,笑道:“和尚,对刀也有兴趣?” 以他的眼光来看,广缘是有武功在身。 这很正常,在江湖上没点本事,谁敢独自在外行走? 广缘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会刀。” “哦?”陆承明挑眉道:“那你会什么?” 广缘道:“念经。” “那若是办喜事,该念什么经?” “办喜事不念经。” “为什么?” “因为和尚也没有办过喜事。” 陆承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手指虚点著广缘:“你倒是老实,是个老实和尚。” “我並不老实。”广缘自顾自倒了杯酒,“因为不老实的人,往往会让旁人觉得他老实。” “真正老实的人……”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陆明:“在旁人眼里,多半像个傻子。” 陆明又笑了。 他抬手给自己斟满酒,又往广缘杯里添了些,觉得这顿酒没有白请。 “十日之后,我喜欢和尚来到陆家。”陆承明顿了顿,“到时候,报上我的名字,陆承明。” “广缘。”广缘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不知到陆家做什么?” “那一日,將是陆家的大喜之日。”他转回视线,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和尚,你来念经。” 广缘问道:“那念什么经?” “《往生咒》!”陆承明说道。 奇怪。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为何要念超度亡魂的《往生咒》? 广缘抬眼看向陆明,正欲开口追问,却见对方已经起身。 陆明抓起桌上那把宽刃刀,隨手系回腰间,动作乾脆利落。 他没有再看广缘,只是丟下一句: “十日。陆家正门。” 他似乎不担心广缘拒绝,因为在罗庆县,没有人敢拒绝陆家。 他转身朝酒馆外走去。 桌上,两只酒杯相对而置。 一只空了,一只还满著。 广缘看了看小二,说道:“那位居士付了钱吧?” 小二点了点头。 “那就帮我把这酒打包了吧。”广缘说道:“这確实好酒。” 小二满脸古怪,但还是照做了。 因为这个和尚与陆三爷喝过了酒。 而在罗庆县另一头的街角,楚狂君正被人盯上了。 他这样的面容,过往行人总忍不住多瞧两眼。 有窃窃私语的,有指指点点的,也有目光黏在他脸上挪不开的。 他已经习惯了。 往常,多是些登徒浪子或地痞无赖上前搭訕。但这次盯上他的,却是个女人。 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著一身水红绣金边的襦裙,外罩浅杏色纱衣,髮髻斜綰,插一支碧玉簪。 生得杏眼桃腮,唇不点而朱,此刻正倚在街边胭脂铺的门框上,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毫不避讳地盯著楚狂君看。 楚狂君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想绕开,那女子却往前一步,恰好挡在他面前。 “这位……大姐,”楚狂君无奈,只得拱手,“劳烦让一让。” “大姐?”那女子挑了挑眉,不但没让,反而挺了挺胸口,眼波流转,“我很大吗?” 楚狂君耳根“腾”地红了。 他行走江湖这几年,不是没遇到过泼辣女子,可这般直白露骨的,却是头一遭。 他竟被一个女人当街调戏了! 这时,师父的话突然在脑海里响起来: “君仔,你这副面容,在江湖上最怕的不是男人。男人嘛,对男人有兴趣的还是少数。” “师父,那我该怕什么?” “你该怕女人!” “女人?女人很可怕吗?” “年轻的小姑娘不可怕,她们脸皮薄。可怕的是那些年纪稍长、见过世面的女人就不一样了。她们比流氓更懂门道,比色鬼更直接。你若不防著,被吃了都不知道怎么被吃的。” “师父,那我该如何?” “用我传你的《基础瞳术》,瞪她!” 楚狂君定了定神,不再迴避,反而抬眼直视那女子的双眸。 那女子见他突然迎上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笑意更深,眼波盈盈地回望,丝毫不惧。 四目相对。 楚狂君的眼睛很亮,很清,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 那女子起初还带著几分挑逗,可看著看著,眼神渐渐有些涣散,瞳孔里映著的街景、人影,都模糊成了一片朦朧的光晕。 楚狂君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你现在转身离开,做青蛙跳,一路跳著出城门……就当从没见过我。” 那女子眼神彻底空了。 她木然地转过身,然后真的双手抱头,蹲下身,开始一蹦一跳地往前挪。 “嘿!这娘们儿疯了吧?” “做什么呢这是!” 街边行人先是一愣,隨即鬨笑起来。 那女子却浑然不觉,依旧认认真真地青蛙跳,水红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滑稽的痕跡,一路朝著城门方向蹦去。 楚狂君鬆了口气,连忙转身钻进旁边一条窄巷。 “师父说得对,”他心有余悸地嘀咕,“年纪大的女人……果然可怕。” 男孩子行走江湖,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 第六十章 萤火虫 那女子一路青蛙跳著出了罗庆县,惹得沿途行人指指点点,鬨笑不断。 可她浑然不觉,目光空洞,动作僵硬。 直到踏出城门时,她浑身猛地一震,双眼骤然恢復清明。 “我这是……”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蹲在一条土路上,双手还保持著抱头的姿势。 身后,则是罗庆县的城墙。 “罗庆县……”她喃喃自语,有些茫然,全然忘记了自己从罗庆县出来,只是一位自己到了罗庆县。 “这里是陆家的地盘,得小心行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重新整理髮髻,又恢復了那副干练精明的模样,转身朝城门走去。 再进罗庆县时,守城的士卒多看了她两眼。 毕竟刚才青蛙跳出去的也是她。 街边几个摆摊的妇人交头接耳,眼神古怪地瞟过来。 那女子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无数根细针扎在背上。 她加快脚步,穿过几条街巷,確认无人跟踪后,匆匆离开了罗庆县,这次是走著出去的。 她不知道的是,从她第二次进城到离开,始终有两双眼睛在暗处注视著她。 街角茶棚里,坐著两个人。 一胖一瘦。 在这一直看著她的人之中,有两个人,一胖一瘦。 胖子约莫五十出头,圆脸微须,穿著件半旧不新的褐色绸衫,像个小地方的土財主。 瘦子年轻些,四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 瘦子忽然问道:“你看,那像不像《神之眼》?” 胖子说道:“八成是。错不了。那女子眼神涣散、动作僵直、事后记忆全无。” “正是『目眩神迷』的特徵。” 他胖子放下茶碗,“当年教主尚在教中时,曾用《神之眼》惩戒过一个叛徒。他让那叛徒在总坛门口学了一整夜的狗叫。” 瘦子皱眉:“一整夜?” “不错。”胖子眼中掠过一丝回忆的波澜,“狗叫声悽厉得很,吵得方圆三里都睡不著觉。” “为什么偏偏在总坛门口?” 胖子苦笑:“教主说,要让他『吠给该听的人听』。” 瘦子沉默片刻,摇头嘆道:“圣心难测。老教主……行事当真莫测。” “何止莫测,”胖子也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悵惘,“若非他老人家突然失踪,咱们弥天教何至於沦落至此?” 百年前,弥天教被称为“天魔教”,是令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庞然大物,势力几乎席捲南北。 可连续两任教主都“不太著调”。 一位任性而为,行事诡异莫测,喜怒无常,差点让魔教覆灭。 另一位,虽然没有上一任教主行事诡异莫测,但依旧把弥天教折腾的只剩下一口气,甚至最后还莫名其妙的失踪。 瘦子道:“所以老教主……可能就在罗庆县?” “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胖子摇头,“行事绝不会如此粗糙。” “刚才那手法,虽然精妙,却少了份收放自如的老辣,倒像是……” “传人?”瘦子眼睛一亮。 “不错,”胖子压著嗓子,“很可能是他老人家的传人,也就是……咱们未来的新教主。” 弥天教如今势微,四分五裂,最大的困局就是群龙无首。若能迎回正统传人,重立教主,或许真能重振旗鼓。 “这是个机会。”胖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可罗庆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瘦子皱眉,“如何寻找新教主?” 胖子沉吟片刻:“你我都见过教中秘典的记载。老教主所修《神之躯》,乃无上秘法,炼至大成者,可百毒不侵、移经换穴、诸邪辟易。” “但这功法对根骨要求极苛,修成者形貌会渐生『神相』,男生女相,非男非女,风华绝代,不似凡尘中人。” “神相……”瘦子喃喃重复。 “正是,”胖子眼中泛起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这样的人,便是教主,是神明在人间的使者。” 他们既是弥天教徒,自然熟读《弥天经》。 经文有云:眾生皆有原罪,唯有追隨神的使者才能赎清罪孽,死后魂归“弥天”,得享永恆极乐。 胖子忽然想起经文中一段记载,轻声背诵: “你以为你躲起来我就找不到你了吗?没有用的。” “像你这么出眾的男人,无论躲到哪里,都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亮的星明,亮的耀目。” “你那忧鬱的眼神,唏嘘的胡喳子,神乎其技的棍路,都深深地迷住了我。不管你躲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把你找出来。” 这段经文,记录的是百年前一位迷途女子在教主指引下,歷尽艰辛追寻教主、最终皈依的故事。 这些话,便是那女子面对教主时发自肺腑的誓言,后被载入经文,成了教徒追寻信仰的象徵。 瘦子听完,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新教主或许就藏在这罗庆县,而且特徵明显?” “不错!”胖子说道:“他就是黑暗之中的萤火虫!只要他在这罗庆县,咱们一定能找出来!” 楚狂君还不知道自己成了“萤火虫”,回到了明月观。 如果不算被人女人调息,他今天是一无所获。 倒不是他无能,而是罗庆县真的被陆家打造成铁桶一般。 普通人对陆家的畏惧,是发自骨子里的。 因为他们的父辈,他们的爷爷辈,他们的太爷爷,都是生活在陆家这个庞然大物之下。 任何人只要稍微打听陆家的事,他们可能转头就告诉陆家。 这便是唐府之前暴露自己行踪的原因。 “不知和尚你今天有什么收穫?”楚狂君一屁股坐在广缘说道。 “陆家的人,邀请我十日之后,到他们府上念经。”广缘说道。 “哦?”楚狂君眼睛一亮,“能进陆家了?” 广缘满脸古怪的说道:“十日之后,是陆家大喜的日子。你觉得是谁办喜事?” “陆家家主那么大的年纪,居然还纳妾?”楚狂君一愣。 广缘摇了摇头:“不一定。” 楚狂君说道:“总不能是陆飞吧?” 把自己儿子和自己的儿子朋友绑回来,给他们操办婚事? 陆承宇他人还怪好嘞。 第六十一章 陆家的敌人 “今日得知婚期后,我去了几家喜铺、瓜果铺和布庄。” 广缘说道:“从伙计口中得知,陆家已多年没办过喜事。” “这次办得极其仓促。几家铺子都在连夜赶工,陆家催得很急。“ 大办喜事,往往要提前数月筹备,採买、缝製、布置,样样都需时间。 如此仓促,必有蹊蹺。 “若是陆承宇纳妾,绝不会这般匆忙。”广缘断定道,“所以,只可能是陆飞。” 他说的有理有据,楚狂君点头:“有理。可他把陆飞和唐姑娘抓来,就为了办场婚事?” 忽然,他想到什么,脸色一变:“坏了!陆承宇要杀陆飞!” 昨日明月道人说过陆家那口黑刀的邪性,再联想到仓促的婚事……总不能真的是父慈子孝吧? 这哪里是喜事,分明是催命符! 广缘正要开口,楚狂君忽然神色一凛:“道长在与人对峙。” 话音未落,广缘也感知到了。 道观外传来两股强大的气机,如暗潮涌动,虽未真正交锋,却已让院中竹叶无风自动。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悄无声息地穿过偏院。 明月观前庭,月光如霜。 明月道人背对著他们,青灰道袍在夜风中微微鼓盪。 他对面站著个老道。 那老道瘦得像根竹竿,鬚髮皆白,乱糟糟地纠成一团,身上的道袍补丁摞补丁,袖口还沾著泥渍。 可就是这样一位邋遢老道,却让明月道人如临大敌,周身真气隱而不发,蓄势待凝。 “师兄从何处来?”明月道人声音沉静,却透著十二分的谨慎。 “从云中来。”老道慢悠悠答道。 “师兄欲往何处去?” “到云中去。” “可此处並非云。” “此处亦可为云。”老道抬起头,望向夜空,“云来云去,谁又见过真正的云呢?心如白云常自在……” 明月道人闻言,周身紧绷的气机骤然一松。 他接道:“意如流水任东西。” 老道咧开嘴,露出一嘴白牙:“贫道只是借住些时日,时候一到,自会离去。” “那可要师弟备些斋菜?”明月道人语气已恢復平和。 老道摆了摆手:“若有荤菜与酒,更好。” 他说得理所当然,明月道人却也不恼,只微微頷首:“后院尚有半坛存酒,师兄请隨我来。” 两人前一后往后院走去,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这道人是谁?”广缘望著他们消失的方向,轻声问道。 “深不可测。”楚狂君神色凝重。 他的修为比广缘高出一线,感知也更为敏锐。 方才那老道看似邋遢落魄,周身却隱隱笼罩著一层如渊似岳的气息,就像潜龙蛰伏深渊,你虽不见其形,却能感到水下暗涌的寒意。 广缘沉吟片刻,忽然道:“这里是罗庆县,是陆家的地盘。这道人偏在此时突然到来,当真只是云游?” “真有那么巧吗?”他看向楚狂君。 楚狂君眼神一动:“你是说……” “若他是陆家的朋友,”广缘分析道,“陆家自会安排妥当住处,何须来这清贫道观借宿?” “所以,”楚狂君眼睛一亮,“他很可能不是陆家的朋友,甚至可能是……” “陆家的敌人。”广缘接过话头,“一个行事如此霸道的家族,百年间不知会结下多少仇怨。” “江湖上恨陆家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而陆家的敌人,”楚狂君嘴角微扬,“便是咱们的助力。” 广缘点头:“今日已晚。明日,我们一同去探探这道人的底细。” “好。” 第二日,將近晌午。 秋阳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在道观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广缘与楚狂君拎著一食盒酒菜,並一壶本地酿的米酒,朝道观另一处偏院走去。 明月观本就不大,一进正殿,两处偏院,一处后院。 平日里只有明月道人独居,如今却忽然热闹起来。广缘二人住东偏院,昨夜那老道被安置在西偏院。 西偏院更显清寂,院中只有一株老槐树,树下摆了张旧藤摇椅。 两人刚踏进院门,便看见那老道正躺在摇椅里。 他仍是那身破旧道袍,白髮蓬乱,双目轻闔,隨著摇椅缓缓前后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阳光透过槐叶缝隙,照在他脸上。 不知是睡著了,还是闭目养神。 广缘与楚狂君对视一眼,放轻脚步,走到近前。 “前辈,晚辈广缘。”广缘拱手,声音温和,“我与友人备了些薄酒粗菜,特来拜会。” 摇椅还在轻轻晃动。 老道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楚狂君將食盒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打开盒盖。 酱肉的咸香,烧鸡的油润气息顿时散开,混著米酒的微醺,飘荡在秋日的空气里。 摇椅的“吱呀”声停了。 老道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乍看与寻常老人无异的眼睛,眼白泛黄,瞳孔浑浊,像是蒙了层薄翳。 可若细看,便会发现那浑浊深处,隱隱有点点碎光浮动,如夜穹疏星,偶尔一闪。 “酒是好酒,肉是好肉。”老道坐起身,揉了揉蓬乱的头髮,“老道也不客气了。” 他正要伸手去抓酒壶,目光却忽然落在广缘身边的楚狂君脸上。 动作一顿。 他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了楚狂君好几遍,从眉眼到身形,看得极仔细。 半晌,他才说道:“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楚狂君苦笑:“前辈,我是男的。” “我知道。”老道点了点头,“颇有故人之姿。” “嗯?”楚狂君一怔。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对他说“有故人之姿”。 江湖上夸他容貌的不少,骂他男生女相的也有,可將他与旁人联繫起来的,这是第一个。 “难道前辈见过我师父?”楚狂君忍不住问。 老道示意二人坐下。 他也不客气,自顾自倒了满满一碗米酒,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 “见过。” “可是我师父只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头。”楚狂君有些犹疑,“我与他不像啊。” 老道瞥了他一眼,道:“他是不是还是那么喜欢钓鱼?” 第六十二章 刀法 楚狂君眼前一亮说道:“师父確实很喜欢钓鱼,常常天不亮就扛著竿出门,天黑才回来。” 老道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对了,那傢伙是不是除了鱼之外,什么都能钓著?” 楚狂君大笑说道:“正是!前辈果然是师父故交。” 老道捋了捋乱糟糟的鬍鬚,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嘴角微微扬起。 楚狂君抱拳道:“既是师父故交,晚辈失礼了。只是……我自幼跟著师父长大,他却从未提过江湖旧事,也从不许我多问。 老道摇了摇头,抿了口酒,咂咂嘴:“如果打架算是一种交情。那姑且,也算吧。” “打架?”楚狂君愕然,“前辈与我师父……为何动手?” 老道不答反问:“假如有一个人,跑到你家门口堵著门,你会如何?” 楚狂君想了想:“我大概会请他让一让。” “假如他不听,还继续堵著呢?” “那……我可能就会动手了。” “不错。”老道点了点头,“我与你师父,也是这般。” “那时候我年轻气盛,刚接了守山的差事。” “结果某天巡山,就看见一个二傻子坐在门派禁地的寒潭边,架著根破竹竿,优哉游哉在那儿钓鱼。” 楚狂君:“……” 这確实是他师父能干出来的事。 从小到大,他老是看师父钓鱼,可从没吃过师父钓上来的鱼。 广缘在一旁静静听著,此时忽然开口: “前辈此番来罗庆县,也是为了陆家而来?” 若是之前拿不清底细,他不会贸然开口。但见楚狂君与老道这般聊下来,竟真有几分故人晚辈的情分在,时机便到了。 老道正撕下一只鸡腿,闻言抬起头,仔细看了广缘一眼。 他大口啃看一口鸡腿,油光沾了满手,吃相粗豪,浑不在意。 “不错。”他嚼著肉,含混不清地反问,“你们也是?” “我们也是。”广缘点头。 楚狂君这时候说道:“前辈,实不相瞒,我们与陆家的陆飞是朋友,如今他父亲要杀他。我们在想办法救他。” 听到楚狂君与广缘自称是陆飞的朋友,老道看了他们一眼。 等到楚狂君说完,老道也正好啃完最后一口肉。他把光溜溜的骨头往桌上一丟,用袖子抹了抹嘴,这才慢悠悠道: “一顿酒肉,就要我给你们出主意……未免也太便宜了点。” 楚狂君一愣。 广缘却面色如常:“那两顿如何?” 老道听了,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小和尚,你倒是有趣!”他笑罢,摇摇头,“不过我劝你们,最好不要插手陆家的事。陆家的事,自有陆家人来了结。” “那陆家这场『了结』的结果呢?”广缘追问,“怕不是……” “够了。”老道抬手打断,“这顿饭,多谢你们。话还是那句,莫要插手。” 说罢,他將剩下的小半壶酒直接对著壶嘴灌完,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往藤椅里一靠,闭目养神起来。 广缘还想再问,却忽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周身,气息一滯,竟发不出声。 他知道这是逐客之意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起身拱手一礼,悄声退出了西院。 待他们走远,老道才缓缓睁开眼,望著空荡荡的院门,低声自语: “朋友?陆承宇的小崽子……在江湖上竟也交到了朋友?” 他摇了摇头,眼中神色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回到东院厢房,广缘掩上门,回忆与老道的话,说道:“这老道……好生古怪。” 可不是么? 面对陌生人的酒肉,他吃得毫不客气。 面对故人晚辈,也只丟下一句“莫要插手”。 可他自己,分明就是衝著陆家来的。 这对陆飞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一切,终究还得靠咱们自己。”广缘沉声道。 “哎!”楚狂君嘆了口气,望向窗外高耸的陆家墙垣,“也不知陆飞那小子……现在如何了?” 他口中的陆飞,此刻正在陆府深处一间偏僻厢房里,与唐双双见面。 “陆承宇那混蛋这几日不在府中,我求了承明叔和刀背叔多次,他们才答应让我见你一面。” 陆飞看著唐双双梨花带雨的脸,心疼的说道:“都怪我……怪我,不该把你和你的家人牵扯进来。” 陆家的恩怨,与唐双双何干? 与唐家何干? 偏偏因为他,这无辜的姑娘和她的双亲,被卷进了这片腥风血雨里。 唐双双抬起头,望著陆飞紧锁的眉头和眼中深切的愧疚,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抱怨?发火?倾诉? 都不是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九日之后,就是我们大婚的日子。” 陆飞沉重地点头:“你……你知道了?这绝非我所愿。” “我知道。”唐双双语气异常平静,“大婚那日,陆承宇为了突破天境,会用那口黑刀杀了你和我。” 她说得如此直白,仿佛在陈述別人的命运。 “陆承宇!这个疯子!”陆飞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你骂他,又骂不死他。”唐双双眼中浮起一丝悲哀,却又很快被决然取代。 “我们的命,如今就在你手里。你要变强,变得很强很强!强到能杀死陆承宇!” 陆飞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恐惧,有绝望,却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好。”他重重点头,一字一顿,“为了你,为了你爹娘,也为了我自己!” “我要杀了陆承宇!” 他要杀了他的父亲。 与唐双双分別之后,他就开始练刀。 陆家的刀。 陆家的刀是宽刃的长刀,招式霸道蛮横,只攻不守,刀刀搏命,带著一股抹不去的魔性。 正如陆家百年来的行事作风。 之前在江湖上行走,他多是依靠拳脚轻功,如今他再次练起了刀。 以前,他不喜欢这样的魔性。 现在,他需要这样的魔性。 他要用这样的魔性,斩下陆承宇的狗头! 可是他忘了,他的父亲也是用这样的刀法。 他能成功吗? 第六十三章 剑君与魔女 陆家大喜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广缘这几日在城中走动,总能见到些不寻常的跡象。 陆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多是外地来的商队,一车车贺礼流水般送进高门。 这让罗庆县,多了一些热闹,也让很多人议论起来。 更让广缘在意的,是官面上的人也来了。 这日午后,他在城西远远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精悍干练,腰佩黑铁令牌,正是曾在般若寺与他交过手的海捕司捕头,海燕天。 海燕天也瞧见了他,先是一愣,隨即大步走过来,说道: “和尚,你怎么在这儿?” 广缘单手行礼,神色平静:“天大地大,和尚哪里去不得?倒是捕头那桩案子,查得如何了?” 提到案子,海燕天眉头紧锁:“又抓了几个小嘍囉,都是外围跑腿的。” “这伙人藏得深,像地老鼠似的,一有风吹草动就缩回去,难缠得很。” 广缘沉吟片刻道:“既是藏头露尾,难以寻找,何不弄个饵,钓他们出来?” “钓鱼?”海燕天摸了摸下巴的短须,“倒也是个法子……” 他话锋一转,忽然盯著广缘:“你对陆家也有兴趣?” 广缘正要开口,海燕天却神色一凛,忽然闭嘴,侧身让开半步。 一个青衣人不知何时已站在茶棚外。 那人身形修长,一袭青袍如雨后远山,眉眼极其清俊,一头黑髮未束,任风拂起几缕,更添几分疏朗之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那柄剑,剑鞘古朴无纹,却隱隱透出一股凛冽寒意。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面白无须,比一旁满脸风霜的海燕天显得年轻许多,可海燕天见了他,却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湛剑君。” 广缘心中一动,能被海燕天称呼为“剑君”的便是北周刑部海捕司“横剑”。 “海捕司”专责追捕天下重犯,內部按追捕对象实力,分为三坊:“凶刀”、“横剑”、“不死拳”! 其中“横剑”有十二位,各个都是用剑的高手,被称之为十二剑君。 那青衣人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广缘身上,说道: “小海,这是你认识的江湖朋友?” 海燕天连忙道:“回剑君,这位是广缘,曾与卑职有过一面之缘,算是不打不相识。” 广缘上前一步,合十行礼:“贫僧广缘,见过湛剑君。” “广缘?”湛剑君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什么。 他说道:“南唐佛国前些日子,有个凶和尚杀人叛寺,闹得沸沸扬扬。那人……莫非就是你?” “正是。”广缘坦然承认。 湛剑君眼神一冷:“为何杀人?为何叛寺?” “立场不同。”广缘答得简短。 “杀人叛寺,也算立场?”湛剑君语气平淡,却自有威势,“你是南唐人,南唐的事,我大周不管。” “但既来了大周地界,”他顿了顿,目光如剑锋扫过广缘:“便莫要生事。”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青袍拂动间,已飘然远去数丈。 海燕天对广缘抱了抱拳,隨即快步跟上。 广缘站在原地,望著那一青一黑两道身影消失在街角,微微出神。 正欲转身回明月观,视线余光却瞥见街口缓缓走来一人。 一个女人。 一个满头银髮的女人。 她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並不苍老,甚至称得上美丽,可眉宇间凝著一股化不开的凶煞之气,眼神冰冷如腊月寒潭。 她穿著一身素白长袍,行走间衣袂不动,周身仿佛縈绕著无形的寒气,所过之处,地面薄霜凝结,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广缘脚步一顿。 而就在此时,方才离去的湛剑君与海燕天竟去而復返,挡在了那白髮女人面前。 湛剑君的手已按在剑柄上,青袍无风自动,声音沉凝如铁: “白髮魔女,布偕老?” “白髮魔女”布偕老。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响了二十余年。 传闻她性情乖戾,杀人如麻,喜怒无常,因修炼某种极寒功法导致青丝尽白,故得此號。 布偕老冷冷瞥了湛剑君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讥誚: “怎么?湛大剑君要在这里与我动手?” 湛剑君脸色微变。 这里是罗庆县主街,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往来。 若真在此处与“白髮魔女”交手,以两人地境“映月”修为,不知会殃及多少无辜。 “此处是罗庆县,”湛剑君沉声说道,“你在这里放肆,就不怕惊动陆家?” 即便是在大周朝廷眼中,陆家也是特殊的存在。 这罗庆县名义上归官府管辖,实则陆家说一不二。 提到“陆家”二字,布偕老眼中寒光一闪,脸色却明显凝重了几分。 “我自有打算,轮不到你置喙。”她声音冰寒,周身真气陡然外放,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霜花。 “让开!” 寒意如潮水般涌来,街边几个行人猝不及防,冻得连打几个哆嗦。 湛剑君沉默片刻,缓缓侧身。 他不是怕布偕老,只是在此地与这等魔头交手,时机、地点都不对。 布偕老冷哼一声,白影一闪,已掠过湛剑君身侧,消失在长街另一头。 湛剑君望著她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对海燕天低声交代了几句,两人也迅速离去。 广缘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越发沉重。 明月观里那位深不可测的邋遢老道、白髮魔女布偕老、海捕司横剑湛剑君…… 这罗庆县,短短数日间竟成了龙蛇混杂之地。 谁也不知道,这罗庆县还有什么妖魔鬼怪? 他嘆了口气,转身朝明月观走去。 如今这局面,已非他一人所能掌控。 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而为。 回到观中,楚狂君正在院里练功,白衣翻飞,掌风清正。 广缘也不多话,解下外袍,走上前去。 “楚兄,切磋几招?” 楚狂君收势,见他神色凝重,也不多问,只点头:“好。” 两人就在这小小院落里交起手来。 这几日两人閒来无事,就这小院里切磋。 广缘的逆练佛功周身黑气,楚狂君的掌法则轻盈灵动,带著一股圣洁白光。 一黑一白,让院內掌风呼啸。 谁也不知道,几日后的陆家,究竟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第六十四章 请刀 九月初八,忌诸事冗杂、动土破券,宜婚嫁、纳吉、成礼,值天喜吉星照临。 也正是陆家大喜的日子。 只是这陆府门前,却没有半点喜气。 不,並非冷清。 恰恰相反,陆府正门至东西两侧街口,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站满了身穿黑衣、腰佩长刀的陆家护卫。 个个神情肃穆,眼神如鹰隼般扫视著往来行人,与其说是迎宾,不如说是在戒备什么。 寻常大户人家办喜事,门前早该铺开流水席,招待邻里乡亲,笑语喧天。 可陆家什么也没有。 连道贺的宾客也稀稀落落,且多是匆匆入门,神色凝重,不见笑容。 广缘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僧衣,刚走到门前,就被知客拦下了。 那知客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他几眼,见他衣著朴素,便皱了皱眉:“和尚,今日府中有要事,不施斋饭。去別处吧。” 广缘单手行礼,神色平静:“贫僧是受陆承明先生之邀,前来念经的。” 知客脸色微变。 他再次仔细打量广缘。 这和尚气度沉稳,眼神清明,不似招摇撞骗之辈。更重要的是,在这罗庆县,应该没人敢冒充陆承明的名义行事。 迟疑片刻,他侧身让开:“请。” 进了陆府,广缘便是一怔。 庭院深深,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掛,喜字满墙,布置得极尽奢华。 可这满院喜庆之中,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宾客虽不少,却多是沉默端坐,偶有交谈也是低声细语。 男女老少,衣著各异,却无一例外神情肃穆,甚至带著几分警惕。 这哪是来喝喜酒,倒像是来赴鸿门宴。 广缘目光扫过,很快在院角一张桌子旁找到了楚狂君和那位邋遢老道。 老道仍是那身破旧道袍,正翘著腿剥花生,喝著小廝刚续上的热茶,悠然自得。楚狂君坐在他旁边,白衣胜雪,芳华绝代,在这满院暗色中格外显眼。 广缘走过去坐下,压低声音:“怪。” “很怪。”楚狂君点头,眼神示意四周,“你看那些人。” 广缘早已留意。 院中至少有四五拨人马,气场分明,彼此之间隱隱隔开距离。 西侧坐著湛剑君与海燕天,两人虽未穿官服,但那身气度瞒不过明眼人。 东边一胖一瘦两个中年人,从广缘进门起就一直在偷瞥楚狂君,目光热切又古怪。 “那两人有蹊蹺,”广缘轻声道,“一直盯著你。” 楚狂君顺著望去,那两人恰好收回目光,故作自然地端起茶杯。 “我晓得了。”他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老道却似浑然不觉,又抓了把花生,边剥边嘟囔:“这陆家的茶还行,花生炒得火候差了些……” 正说著,正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眾人目光齐刷刷望去。 只见从堂內走出一人。 那人约莫五十上下,头髮已半白,却梳得一丝不苟。 他穿著一身黑红相间的劲装,外罩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如松。 最慑人的是那双虓眼,瞳色漆黑,目光扫过庭院时,如寒刀刮骨,带著久居上位的威压。 正是陆家家主,陆承宇。 他的目光在院中缓缓移动,经过邋遢老道时,脸色微微一变,隨即恢復如常。 陆承宇走到院中台阶上,环视眾人,朗声道: “今日乃是犬子大婚之日,承宇多谢诸位江湖同道捧场。” 声音洪亮,却透著一股冰冷的客气。 院中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 “陆家主客气。” “大喜之日,不得不来。” “恭喜恭喜……” 道贺声七零八落。 陆承宇却似毫不在意,微微頷首,转身对身旁管家吩咐: “吉时將至,准备行礼。” 陆承宇话音方落,院角便响起一阵急促的吹打声。 嗩吶高亢,锣鼓喧天,喜气洋洋,可在这肃杀的氛围里,却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眾人屏息望去。 只见从大院东西两侧的迴廊里,各自走出一队人影。 东侧,陆飞一身大红喜服,身形挺拔,面色平静如水,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燃著两簇火。 他目光缓缓扫过庭院,当看到角落里的广缘与楚狂君时,瞳孔微微一颤,嘴唇微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一眼,已胜过千言万语。 西侧,唐双双被两名喜娘搀扶著走来。 她也穿著大红嫁衣,却未戴红盖头,一张清丽的脸苍白如纸,神情淡然得近乎麻木,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两人在正堂前匯合。 没有笑语,没有贺词,连喜娘都闭紧了嘴。满院宾客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红绸的簌簌声。 司仪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陆飞与唐双双转身,面向院外苍天,缓缓躬身。 动作標准,却像两尊被丝线牵动的木偶。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正堂。 高堂之上,只坐著陆承宇一人。他端坐太师椅中,双手按膝,目光沉沉地看著堂下这对新人,脸上无喜无悲。 唐双双的父母並未出席。 满院宾客眼神交匯,皆心照不宣。 “夫妻对拜——” 陆飞与唐双双相对而立,停顿片刻,终於躬身对拜。 红衣交错,身影重叠的剎那,陆飞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信我。” 唐双双睫毛一颤,没有回应。 礼成。 按常理,此刻该是送入洞房、开宴欢饮之时。 可陆承宇却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堂前台阶边缘,俯瞰满院宾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请刀。” 明明是喜事,为何要请刀? 宾客席中,心中有数,只是木然。 广缘与楚狂君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 邋遢老道却还在剥花生,“咔嚓”一声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陆承宇恍若未闻,只抬头望向祠堂方向。 不多时,十名黑衣护卫踏著沉重的步伐,从祠堂方向鱼贯而入。 他们两人一组,肩上扛著一口长约六尺的黑色长匣。 那匣子通体由铅铁铸造,厚重无比,表面没有任何纹饰。 护卫们每走一步,脚下青石板便微微震颤,显见匣中之物分量惊人。 十人將长匣抬至堂前空地,小心翼翼放下。 第六十五章 愕然 “开!” 陆承宇一声令下。 护卫们同时发力,掀开厚重的铅铁匣盖。 剎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瞬间瀰漫开来,离得近的宾客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匣中並无刀光剑影,注意一片闪著黑色的银光。 有银光,是因为这铅铁箱子里装的是水银。 黑色,因为是水银之中,亦有黑色的刀。 水银的银光与刀身的漆黑交织,形成一种妖异而冰冷的视觉衝击。 满院寂静。 连风都停了。 陆承宇俯身,伸手探入水银之中。 他的手穿破那层粘稠的银液,直抵深处,五指缓缓握住了漆黑刀柄。 “嗡——” 刀身震动。 不是鸣响,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共鸣。 水银表面盪开层层涟漪,那抹黑色在银液中缓缓上浮,像一头沉睡的凶兽正被唤醒。 陆承宇用力一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嗤—— 水银四溅。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破液而出。 刀长约四尺,宽背厚刃,刀柄漆黑如墨,刀鍔处铸著狰狞的兽首。 刀身无光,反而像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 它被举起的剎那,院中的红绸、彩灯、乃至秋阳,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甚至很多人听到了愤怒的怒吼与咆哮! 刀锋上还沾著几滴黑色的水珠,缓缓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黑色的水柱落在地上,恢復了银白的本色。 陆承宇持刀而立,看向陆飞,眼中浮现了狂热,渴望,以及压抑多年的野心破土而出的疯意。 “飞儿,”他声音温和,却让人脊背生寒,“该行……最后一礼了。” 他要杀了自己的儿子! 陆飞死死盯著陆承宇,眼中的火焰猛然一窜。 他向前一步,將唐双双护在身后,声音冷硬如铁: “確实,我也该行最后一礼了!送你这疯子最后一程!” 广缘霍然起身,手中扣住了胸口藏得镜子,隨时准备出手。而楚狂君则是按照广缘说的,慢慢退出院子,准备接应。 “你还想反抗?” 陆承宇轻轻挥动黑刀,刀锋过处,空气仿佛被撕裂,发出低沉的呼啸。 那呼啸声中,竟隱约夹杂著无数悽厉的哭嚎与怒吼,像是百年来死在刀下的亡魂在齐声咆哮。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儿死,儿不得不死。”陆承宇缓缓举刀,刀尖对准陆飞心口,“飞儿,你这便上路吧!” 话音未落,黑刀猛然一震! 浓稠如墨的黑色怨气从刀身喷薄而出,瞬间瀰漫整个庭院。 那黑气並非烟雾,而更像活物,翻滚涌动,所过之处光线扭曲、色彩褪尽。 大白天的,这座张灯结彩的喜院竟在眨眼间化为一片黑灰色的鬼蜮,连秋阳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一片阴森死寂。 黑刀无声无息地斩向陆飞。 没有破风声,没有刀光,只有一抹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直取咽喉。 “什么不得不死!你有刀,我未尝没有刀!”陆飞不退反进,竟赤手空拳迎向斩来的黑刀。 “这把刀,我听到它在呼喊我!” “它说……它饿!”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柄斩落的黑刀,在触及陆飞双掌的剎那,竟猛地一滯! 刀身剧烈震颤,发出近乎呜咽的嗡鸣。 漆黑如墨的刀锋在陆飞掌心前寸许悬停,不但没有斩下,反而微微转向,刀柄隱隱朝陆飞倾斜,仿佛……在挣扎著要挣脱陆承宇的控制。 “我也是陆家人,”陆飞双手虚握,死死抵住刀势,“凭什么黑刀只认你?!” 他竟想空手夺刀! 陆承宇脸色骤变,眼中杀机暴涨,抬腿一脚狠狠踹在陆飞胸口。 “砰!” 陆飞倒飞出去,撞翻身后一张酒桌,碗碟碎了一地。 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却仍死死盯著那柄黑刀。 “稚子无知!”陆承宇持刀的手微微发颤“刀回应你,是因为你流著陆家的血!” “可那又如何?只要你这逆子不在了,这刀就会彻底听我的,助我破境登天!” 他再不迟疑,黑刀带著滔天怨气与死亡阴影,再次斩落! 这一刀,快如鬼魅,狠如毒蛇,刀锋所向,连空气都仿佛冻结。 眼看陆飞就要血溅当场,院中陡然亮起一道金光。 是广缘手中的“观业镜”。 “观业镜”被广缘拿著手中,朦朧金光,如水银泻地,无差別笼罩这座大院的所有人。 隨后,整个大院混乱起来,有人忽然发狂,有人愤怒。 “救双双——” 陆飞在金光中嘶吼,声音穿透混乱。他知道自己此刻无法挣脱金光的蛊惑,这句话,是对广缘说的。 广缘心领神会。 他本意便是借“观业镜”製造混乱,浑水摸鱼。此刻金光笼罩,满院宾客或被震慑、或欲动手,正是时机。 他身形如电,在金光中划过一道虚影,直扑向陆飞所在。 可就在他即將触及陆飞衣角的剎那,一个苍老的声音响在耳边: “小小年纪,歪门邪道,倒是不少。” 话音未落,那人轻吐一字: “定。” 没有雷霆万钧,没有风云变色。 只这一个字,如石投静湖。 广缘手中的“观业镜”猛然一颤! 镜面流转的金光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迅速黯淡、收缩,最终凝为一点微芒,隨即彻底熄灭。 铜镜恢復成一面普通的古镜,再无半分神异。 广缘错愕低头。 他愕然,观业镜居然还有吃瘪的一天。 他更愕然的是,说话的人,据说是那个邋遢老道! 此刻,老道已站起身。 他拍了拍道袍上沾著的花生碎屑,目光先落在广缘脸上,看了片刻,竟点了点头: “你这小和尚,人不差。”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广缘听懂了。老道指的是他为了救朋友不惜暴露“观业镜”、不惜以身犯险的举动。 “但是手段邪门……”老道瞥了眼广缘手中已然黯淡的铜镜,摇头道,“陆家的刀,哪里有你这镜子邪门。” 陆家黑刀的凶名江湖谁人不知? 这老道竟说它不如一面镜子邪门? 老道不再看广缘,转而望向手持黑刀的陆承宇。 他带著一丝老友重见的语气,说道:“你……做好决定了吗?” 陆承宇看著老道,忽然笑了。 第六十六章 黑色的刀 陆承宇这一笑,眉宇间的阴鷙与戾气竟淡去不少,甚至透出几分难得的温和从容,仿佛换了个人。 “好久不见。”陆承宇持刀而立,“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那么爱管閒事。” “贫道不是爱管閒事。”老道摇头,“只是爱好……袖手旁观。” 他说著,竟真的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既然你已做了决定,那贫道便不再插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院蠢蠢欲动的宾客,声音陡然转冷: “也不许別人插手。” 院中空气骤然一凝。 那些原本受到观业镜影响的江湖人,此刻都噤若寒蝉。 这邋遢老道,竟要以一己之力,压住满院虎狼,为陆承宇清场? “剑君,这道人莫非是……”海燕天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疑。 湛剑君冷冷点头,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 “天道。” 以“天”为名,以“道”为號。 江湖上最具传说的道人之一,行踪縹緲,修为莫测。 三十年前便已名动南北,却极少插手俗世纷爭,故留下诸多軼闻,真容少有人知。 天道! 也是陆承宇的故友! 广缘心头一沉。 他算错了! 这道人根本不是陆家的仇敌,而是陆承宇的旧识! 方才那句“既然你已做了决定,那贫道便不再插手了”,原来是……默许。 他咬牙欲动,身形刚起,老道却连头也未回,只反手一抓一虚按。 一股无形之力如泰山压顶,將广缘拉回到他身边,生生按回椅上。 “这是他们的家事,”天道声音平淡,“你不要插手。” 广缘挣扎不得,只能怒目而视:“前辈何必坐视父子相残?!” 道人不再答话,只是继续剥著手中花生,一粒,又一粒。 陆承宇看了天道一眼,没有道谢,也没有多言。 他只是重新握紧黑刀,转身,面向陆飞。 刀锋抬起,黑气再涌。 “飞儿,”他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冰冷,“爹来杀你了。” 这一次,再无人能阻。 不,还有一人。 唐双双在陆飞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惊呼,没有退缩。 她忽然向前一步,从背后紧紧抱住了陆飞。 双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背心,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她的手轻轻握住陆飞冰凉的手指。 十指紧扣。 然后,她在陆飞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 “陆郎,其实……我也有点喜欢你。” 陆飞浑身一震。 他猛地回头! 却见唐双双嘴角渗出一缕黑色的血,缓缓淌下,滴在她大红嫁衣的前襟,晕开一片暗沉。 “你……” “断肠散……”唐双双眼神开始涣散,“入口即亡……神仙难救。陆郎……好好活……”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陆飞反手抱住她,触手处,她身体已开始变冷。 此情此景,与记忆深处碎的画面轰然重叠! 多年前,那个名叫小筠的小女孩,也是这样在他怀里渐渐冷了。 那时他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著。 后来他行走江湖,不是没有女子向他示好。 或明艷,或温婉,或颯爽……可他总是摇头,总是避开。 因为他怕,怕再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唯独唐双双不一样。 这个行事利落,有主张江湖女侠,让他有种朦朧的好感,所以才会答应去她家赴宴。 可谁能想到,正是这一念之差,开启了这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不! 不是他的错! 是陆承宇! 是这个疯子,这个为了、所谓“天境”、所谓“陆家永昌”不惜杀子祭刀的—— 畜生! 陆飞缓缓抬起头,他握住的拳头渗出了鲜血。 眼中所有的茫然、痛苦、挣扎,在这一刻燃尽,化为纯粹到极致的恨与怒! 他从未如此想杀一个人。 从未如此,想要將一个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陆——” 他喉咙里滚出第一个字,像野兽的低吼。 “承——” 第二个字,齿间迸出血沫。 “宇——!” 第三字出口的剎那,怀中唐双双彻底停止了呼吸。 陆飞仰天长啸! 那啸声不似人声,悽厉如狼,悲愴如鬼,裹挟著滔天恨意,直衝云霄。 而陆承宇手中的黑刀,在这一刻—— 嗡! 刀身猛然剧震,漆黑如墨的刀锋上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血纹,如血管般蜿蜒跳动,仿佛活物甦醒。 陆承宇脸色骤变,五指发力欲握,那刀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猛地一挣! “嗤——” 刀柄竟从他掌心脱出,带出一溜血珠,凌空飞旋半圈,不偏不倚,落向陆飞高举的手中。 黑刀入手! 刀身疯狂颤动,发出近乎欢鸣的嗡响。 刀柄处传来灼热滚烫的触感,像握住了活物的心臟,贪婪地吮吸著陆飞掌心渗出的鲜血,以及那股焚天煮海、不死不休的恨意。 黑刀在呼应他。 在渴望他。 陆飞握紧刀柄,缓缓站起。 他放下唐双双逐渐冰冷的身体,一步步走向陆承宇。 黑色的刀,白色的手,红色的血! 每一步踏下,脚下青石板便“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细纹,碎石迸溅。 眼中血丝密布,瞳孔深处却是一片死寂的漆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杀!” 没有废话,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句“为什么”。 陆飞双臂一振,旋身出刀! 黑刀带著《陆家刀法》独有的霸道蛮横,一刀直劈陆承宇面门! 刀风悽厉,黑气翻涌,这一刀毫无花巧,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陆承宇脸色微变,却不退反进,右手凌空虚抓。 “鏘!” 不远处陆承明腰间的长刀应声出鞘,化作一道银光飞入他掌中。 刀入手,陆承宇身形一晃,已迎上斩来的黑刀。 “当——!” 双刀交击,爆出刺耳的金铁嘶鸣! 气浪炸开,震得周围宾客衣袍猎猎作响。 一个父亲手持银刀,一个儿子手持黑刀。 一个修为深厚,是浸淫地境数十年的老牌强者。 一个修为浅薄,却握住了陆家世代相传的至凶之刃。 两人用的,都是《陆家刀法》。 一样的起手势,一样的运刀路数,一样的搏命狠劲。 第六十七章 人缘 相杀中的父子,父亲的刀法沉稳老辣,每一刀都精准狠戾,带著多年杀戮磨礪出的冷酷。 儿子的刀法则完全乱了章法,只有本能般的劈砍斩扫,却因黑刀加持与心中狂怒,每一刀都带著同归於尽的疯意。 起初,陆飞完全处於下风。 银刀如毒蛇,总能寻隙而入,在他身上留下道道血痕。肩头、肋下、手臂……鲜血很快染红衣袍。 可越是受伤,他眼中恨火越盛。 越是疼痛,他手中黑刀越凶! “啊啊啊——!” 陆飞嘶吼著,完全放弃了防御,黑刀化作一片模糊的黑色旋风,不顾一切地狂劈猛斩。 刀风所过,院中红绸尽碎,桌椅崩裂,连地面青石板都被犁出深深的沟壑。 黑色刀芒在大院中疯狂挥舞,如一条失控的墨龙,翻腾咆哮,所向披靡。 陆飞根本不是在用刀法,而是在用他的命,用恨,用所有燃烧的情绪,驱动那口妖刀。 而黑刀……竟真的在回应这份疯狂。 刀身上的血纹越来越亮,刀锋越来越沉,每一次交击,银刀上便多一道细密的裂痕。 “飞儿!”陆承宇厉喝一声,银刀陡然变招,化作一道银虹直刺陆飞心口,“你贏不了我的!” 话音未落。 陆飞不闪不避,竟迎著刀尖衝上! “噗嗤!” 银刀穿透左肩,血花迸溅。 可陆飞仿佛浑然不觉,黑刀已顺势斩落,直取陆承宇脖颈! 陆承宇老辣至极,见状竟毫不犹豫地鬆手弃刀,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掠。 “嗤啦——” 黑刀擦著他咽喉半寸划过,带起一溜血珠。 陆承宇落地,右手凌空虚抓,不远处一名陆家子弟腰间的长刀应声出鞘,飞入他掌中。 刀刚入手,陆飞已如疯虎般扑至! 他竟硬生生拔出了嵌在左肩的银刀,隨手拋在地上。 鲜血如泉涌出,顺著胳膊流淌,滴滴答答落在漆黑刀身上。 滋…… 血滴触及刀锋的剎那,竟被瞬间吸收。 刀身上暗红血纹陡然亮起,如呼吸般明灭闪烁。 “……废物……”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从幽冥深处传来的声音,直接响在陆飞脑海。 “……杀了这个废物……” “……照我的刀法来……” 陆飞虎躯一震。 这声音……是刀在说话? 不等他细想,几式奇诡狠辣的刀招如潮水般涌入心头。 那並非《陆家刀法》中的任何一式,而是更匹配这口黑刀本性的杀戮之技。 陆飞本能地旋身挥刀。 黑刀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看似平平无奇,刀锋过处却带起尖锐的鬼哭之声。 刀势未至,森寒杀意已刺得陆承宇麵皮发麻。 “当!” 陆承宇举刀格挡,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长刀险些脱手。 不等他回气,第二刀已至! 这一刀斜撩而上,角度刁钻如毒蛇抬头,直取腋下空门。 陆承宇急退,刀锋仍在他肋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噗——” 鲜血喷溅。 陆承宇脸色终於变了。 他看得出来,陆飞这几刀完全变了路数! 不再是陆家刀法的霸道蛮横,而是只为杀戮而生的凶戾刀意。 且每一刀,都完美契合黑刀的特性,刀走偏锋,专攻要害,刀势连环,不死不休。 第三刀! 黑刀化作一道扭曲的黑影,直刺心窝。陆承宇勉强侧身,刀锋擦著胸骨划过,带走一片皮肉。 第四刀、第五刀…… 陆飞越战越疯,刀法越使越顺。黑刀仿佛与他心意相通,每一式都精准地斩向陆承宇最难受的位置。 不过十招,陆承宇已是浑身浴血,步履踉蹌。 满院死寂。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陆承宇要败。 败在自己儿子手中,败在那口陆家的妖刀之下。 “死——!” 陆飞嘶声厉吼,黑刀高举,携著滔天恨意与全部力气,朝著陆承宇天灵盖悍然劈落! 这一刀若中,陆承宇必被劈成两半。 眼看刀锋及顶,一道冰寒刺骨的剑气,如九天霜雪倾泻而下! “鏘——!” 一柄通体晶莹、泛著寒霜的长剑,凭空出现,横亘在黑刀与陆承宇之间。 剑身轻颤,霜花四溅。 握剑的,是一只白皙如玉、指甲修长的手。 顺著手臂向上看去,白髮如雪,素衣如霜。 白髮魔女,布偕老。 任谁也想不到,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出手救下陆承宇的,竟是白髮魔女布偕老。 她那柄通体晶莹、泛著寒霜的长剑,此刻横亘在黑刀与陆承宇之间。 剑气森冷彻骨,与黑刀每一次交击,都爆出“嗤嗤”的冰火消融之声。 不过三五招间,白髮魔女的剑势竟隱隱压制住了手持黑刀的陆飞! 不仅是她的修为远胜於陆飞,更是她的剑法极为特殊。 她的剑气如丝如网,绵密阴柔,专攻黑刀运转间的细微破绽。 那口凶戾霸道的妖刀在她剑下,竟像被缠进了蛛网的猛兽,空有蛮力,却处处受制。 “你……是何人?”陆承宇捂著肋下伤口,喘息著看向白髮魔女,眼中满是惊疑,“为何要救我?” 他不记得自己曾与这凶名赫赫的女魔头有过交集。 一旁被天道道人按在椅上的广缘,看著身边从外面而来的楚狂君,两人都是一脸无奈。 眼看要杀陆承宇,怎么一个两个,都是来救陆承宇的? 这陆家家主的人缘,未免也好得太过离奇。 白髮魔女一剑逼退陆飞,却不追击,反而收剑转身,看向陆承宇。 她那双惯常冰冷的眸子,此刻竟泛起一丝极为复杂的波澜。 她望著陆承宇染血的脸,声音里罕见地带上几分温柔: “恩公……当真不记得我了?” 陆承宇皱眉,仔细端详她的眉眼,仍是摇头: “抱歉,陆某……並无印象。” 白髮魔女眼神一黯,垂下眼帘。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却记得恩公的模样。二十三年前……一个寒冷的夜,三碗面,恩公可还记得?” 寒冷的夜,三碗面? 陆承宇倒是想起了一个女人。 一个可怜的女人。 第六十八章 捨身 二十三年前,那是一个寒冷刺骨的冬夜。 陆承宇正被人追杀。 那时候他的仇家很多,他穿过一座陌生县城的暗巷。 转过一个街角,他忽然看见一盏灯笼。 昏黄的、摇摇晃晃的灯笼,掛在一辆破旧的推车辕上。 车旁支著个简陋的布棚,棚下摆著两张矮桌,一口大锅里白气裊裊升起。 是个麵摊。 摊主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蜷在炉子边打盹。 陆承宇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走上前,问道:“老丈,还有酒和面吗?” 老头一个激灵醒来,见有客上门,连忙搓手:“有有有!这么冷的天,客官快坐!” 他麻利地温酒、擀麵、烧水。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麵,一壶烫好的劣酒,摆在了陆承宇面前。 陆承宇刚拿起筷子,漆黑的街角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人。 一个很漂亮、却瘦得惊人的女人。 她穿著单薄的旧袄,脸冻得发青,嘴唇乾裂,眼神却亮得嚇人。 她走到麵摊前,盯著陆承宇桌上的面。 “大侠,”她哀求道,“可否让我吃碗麵?我不会白吃。我吃了你的面,可以陪你睡觉。” 陆承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女人眼神里没有媚態,没有算计,只有对面的渴望。 陆承宇点了点头。 女人在对面坐下。 陆承宇把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面推到她面前。 她端起碗,甚至没拿筷子,直接对著碗沿“呼嚕呼嚕”地喝起来。 麵汤溅到脸上,她也顾不上擦。 不过片刻,一碗麵连汤带水全进了肚子。而陆承宇一杯酒还没喝完。 他皱了皱眉,朝老头示意:“再下一碗。” 第二碗面端上来,女人依旧狼吞虎咽,仿佛饿了三辈子。 “你好像……很饿?”陆承宇放下酒杯,轻声问。 女人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掛著一根麵条:“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吃了你两碗面,可以陪你睡两晚。” 陆承宇没说话,只是再次抬手,示意老头继续下面。 第三碗面下好时,女人终於放慢了速度,她小口小口地吃著。 吃完第三碗,她擦了擦嘴,站起身: “大侠,我吃好了,跟我来吧。” 陆承宇正要起身,老头却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老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客官……她、她有病。” 陆承宇看向老头。 老头嘆了口气:“她很小的时候爹娘就没了,为了吃饭……” 女人的身体僵住了。 她低著头,脸色变得煞白,糯糯的说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骗你的……” 陆承宇沉默了片刻。 他行走江湖这几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被江湖碾碎的人,为了活下去,尊严、廉耻、健康,都可以一一捨弃。 这江湖从来不是话本里的快意恩仇,更多的是血泪和无奈。 他站起身,走到女人面前。 女人瑟缩了一下,以为要挨打。 陆承宇把她拉倒墙角里,就当女人以为陆承宇要让她脱衣服的时候,陆承宇却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拉过她的手,將银子轻轻放在她掌心 “拿去看病,”陆承宇说道,“然后……好好活下去。” 女人愣住了。 她低头看著掌心里那几块银子,又抬头看看陆承宇,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为什么?”她问道。 陆承宇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暖很暖,却让女人记了一辈子。 “不为什么,”他说,“就为这江湖上……还有我这样的傻子。” 说罢,他转身,重新走回麵摊,將那壶没喝完的酒一饮而尽,丟下一块银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里。 谁能想到,二十三年前那个在寒夜里为了一碗麵出卖自己的瘦弱女子,竟成了后来令江湖闻风丧胆的“白髮魔女”。 只是,陆承宇早已忘记了她的模样。 於他而言,那不过是他行走江湖时隨手做过的一件小事。 这样的“小事”,在他人生中並非孤例,他做过,也忘过。 江湖太大,人太渺小。 “原来是你啊……”陆承宇在白髮魔女的搀扶下,踉蹌站起。 他看著她霜雪般的白髮,眼神复杂,“你果然……好好活下来了。挺好。” 布偕老握紧霜剑,眼中寒光一闪:“恩公,我替你杀了那个逆子。” “不。” 陆承宇忽然沉下脸,声音变得阴狠:“这是我们陆家的家事。你,不要插手!” “可是!”布偕老还想再劝,却见不远处那邋遢老道淡淡瞥来一眼。 只一眼。 布偕老浑身一僵,心神一震,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连真气运转都滯涩了半分。 那是警告! “这是他们陆家的家事。” 老道大袖一挥,一道柔劲如云卷舒,將布偕老轻飘飘地拂到三丈开外,连一丝尘埃都未惊起。 布偕老落地,咬牙欲再动,却发现自己周身气机已被牢牢锁住,竟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骇然望向老道,后者却已转过头去,继续剥他的花生。 陆承宇不再看她。 他缓缓站直身体,抹去嘴角血跡,望向对面杀气冲天的陆飞。 “飞儿,”他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心头髮冷,“你不会以为……你贏定了吧?” 他轻轻挥舞著手中那柄从陆家子弟处夺来的长刀,刀锋在阳光下泛起一抹森寒的银光。 隨即,他摆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架势,右腿微屈,左腿后撤,身体前倾如弓,长刀斜指地面,刀尖微微上挑。 整个人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饿狼,所有精气神都凝於刀尖一点。 这是《陆家刀法》的最后一式。 也是最凶险的一式。 名唤“捨身”! 这一刀没有退路,没有变化,没有防守。將全身功力、所有意志、乃至性命都押在一刀之上,不成功,便成仁。 拋弃一切杂念,心中唯存一念: 必杀眼前之人。 陆飞没有犹豫,他知道这一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用。 因为用出来,就没了回头路! “有趣!”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黑刀,摆出了同样的架势。 黑刀在手中嗡鸣,血纹跳动,仿佛在兴奋地颤抖。 他相信! 自己的刀,比陆承宇更快。 自己的恨,比陆承宇更凶。 院中死寂。 第六十九章 新的家主 父子二人,相隔三丈,持刀对峙。 一样的架势,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决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院中红绸静止,尘埃悬空,连远处隱约的鸟鸣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两道身影。 下一刻,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蓄势,两人只是脚下一蹬,地面青石板轰然炸裂! 一黑一白两道刀光,如两条逆飞的流星,在半空交错而过。 黑刀如怒龙翻江,刀锋所过,空气撕裂出刺耳的尖啸。 银刀如白虹贯日,刀光清冷,却带著玉石俱焚的决绝。 “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两道身影交错而过,各自向前衝出三步,同时停住。 背对而立。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风起,红绸飘动。 陆飞胸前衣袍“刺啦”一声裂开一道长口,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从右肩斜划至左肋,皮肉外翻,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大片衣襟。 “草!” 广缘忍不住爆出一句粗口,霍然起身。 可紧接著,他悬起的心又猛地落下,因为陆飞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反手將黑刀刀尖抵住地面,借力撑住身体。 刀锋入石三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就这么拄著刀,缓缓转过头。 而他的父亲,陆承宇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那里没有任何伤口,衣袍完好。 可下一刻,他胸前衣料忽然无声裂开,一道细长的血线缓缓浮现,从心口一直延伸到腹部。 鲜血,这才渗出。 起初只是一线,隨即如泉涌出,迅速染红衣袍。 陆承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陆飞。 然后,他轰然倒地。 身子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再无声息。 陆承宇,死了。 陆飞贏了。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还沉浸在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一刀里,没能回过神来。 只有一个人反应过来了。 “恩公!”白髮魔女发出惊呼,想要靠近陆承宇的尸体,却被路刀背拦住了。 她眼中闪过杀机,手中的剑带著冰冷的真气,却被路刀背轻而易举的压制住了。 这时候,她才知道,这陆家的管家修为深不可测。 同时,她心里升起了疑惑与不解。 这时,陆承明率先对著陆承宇的尸体单膝跪地。 紧接著,路刀背同样走到陆承宇尸身旁,深深看了一眼,隨即转身,面向陆飞,同样单膝跪地。 周围数十名陆家子弟,无论老少,无论亲疏,此刻齐刷刷跪倒一片。 刀鞘触地声、衣甲摩擦声,此起彼伏。 然后,是整齐划一、震彻庭院的呼喊: “恭送老家主——” “恭迎新家主——!” 声音如潮,在陆家大院里迴荡不休。 陆飞拄著黑刀,站在血泊之中,听著这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看著满地跪倒的陆家人,眼神却一片空洞。 他贏了。 杀了父亲,夺了刀,成了陆家新主。 这时,陆承明站起身,对著庭院中尚在震惊中的宾客们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今日礼毕,多谢各位江湖同道前来观礼。陆家招待不周,还请海涵。” 这是逐客令! 宾客们面面相覷,有的疑惑,有的明白,有的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海捕司的湛剑君与海燕天交换了个眼神,也未多言,悄然退走。 白髮魔女布偕老看了看半跪在地上的路刀背,又望向陆飞,最后她深深的看了看陆承宇的尸体,最终默然离去。 不多时,满院宾客稀稀拉拉散去,只剩寥寥几人。 邋遢老道慢悠悠踱到陆承宇尸身旁,低头看了片刻,嘆了口气,嘴里念念叨叨什么。 广缘与楚狂君站在原地未动。 还有那一胖一瘦两个怪人,躲在院角廊柱后,目光仍死死黏在楚狂君身上,犹豫不定。 瘦子扯了扯胖子衣袖,低声说了几句,两人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就在这时,广缘忽然看见,陆承明走到唐双双冰冷的身体旁,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赤红色的丹丸,捏开她的嘴,轻轻送了进去。 “你干什么?!”广缘脱口喝道。 陆飞闻声转头,见状大喊:“三叔,你做什么?!” 陆承明却不答话,只是伸手探了探唐双双的颈脉,又俯耳听了听她的心口,这才缓缓道: “她还活著。” “什么?”陆飞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还活著,”陆承明重复了一遍,“『断肠散』入口即亡不假,可她方才服下的,並非真正的断肠散。”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掌拍在唐双背后心! 掌心真气吞吐,柔和却绵长,如春风化雨,渡入她四肢百骸。 那枚赤红丹丸遇真气即化,药力隨经脉游走,直衝心窍。 “咳……咳咳……” 唐双双身体猛地一颤,从喉咙里呛出一口黑血。 隨即,胸脯开始微弱起伏。 苍白的脸上,竟渐渐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陆飞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眼睁睁看著,唐双双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初时茫然无神,过了片刻,才渐渐聚焦。 她看见了满身鲜血、呆立不动的陆飞,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梦囈: “陆郎……你也死了吗?” 陆飞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是猛地扑上前,单膝跪地,一把將唐双双紧紧搂进怀里。 双臂收紧,用力得几乎要將她揉进骨血里。肩上的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涌出,他却浑然不觉。 唐双双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没有挣扎。她怔怔地靠在他肩头,感受著那真实的体温、剧烈的心跳,还有……滚烫的眼泪。 一滴,两滴。 落在她颈间,灼得皮肤发烫。 原来死人……是不会流泪的。 她缓缓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终於轻轻回抱住了他。 红妆未卸,血染喜袍。 广缘不傻。 他那里不知道,这场父子相杀猫腻十足,他问陆承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陆飞的朋友?” 陆承明转过身,看著广缘说道:“不错。” 第七十章 怀德 路程远的目光又扫在不远处相拥的陆飞与唐双双身上: “正是因为你是我陆家未来家主的旧识,我才邀你来念经。” 当初在酒馆第一眼看见广缘,陆承明便认出了他。 陆飞离家多年,踪跡难寻,可只要找到了陆飞本人,沿他走过的路往回溯,要打听到他这一路的同行者,並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那天的“偶遇”,那杯“请酒”,那次“邀请”! 从来都不是巧合。 广缘盯著他,缓缓说出后半句:“让我来,根本不是为了念经。你想看看……我今日会怎么做。” 看看他这个陆飞的江湖朋友,到底值不值得陆家新主託付信任。 这些在江湖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登”,装的总是很自然。 陆承明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頷首。 这並没有什么好否认的。 陆飞此时已扶著唐双双站起身。 唐双双仍有些虚弱,脸色苍白,却已能勉强站立。 两人相携走来,正好听见这番对话。 陆飞转头望向陆承明,又看向一旁沉默佇立的陆刀背,声音里压著太多的困惑: “三叔,刀背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承明看著他,眼神复杂。 “你离开陆家多久了?” “七年。”陆飞答。 “那你可还记得,当初为何离家?” 陆飞沉默片刻。 “因为陆家……让我不舒服。” “为何不舒服?” “为什么?”陆飞皱眉,“三叔你何必明知故问?”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一併倒出: “因为陆承宇杀了小筠!” “他整天逼我练刀,练不好便罚跪、罚饿、罚鞭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我每夜入睡,都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头待宰的猪羊。” “他霸道,蛮横,不讲道理。对族人,对僕役,更是对我这般。”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恨他。恨这个家。所以我要走。” 陆承明听完,沉默良久。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他为何会变成这样?” 陆飞一愣。 “他……”他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为何? 他从未想过。 或者说,他从未在意过。 在他心里,父亲就是那样的人。他天生残暴,骨子里刻著冷漠与戾气。 这种人,还需要什么理由? 陆承明嘆了口气。 “这就是问题所在,家主。”他说道,“你从未真正了解过你的父亲。” “他?”陆飞声音带著疑惑,“他难道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说话的是邋遢老道。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低头看著陆承宇平静的遗容,眼中没有悲伤,只有老友离去行后的淡淡落寞。 “陆承宇这人,”他缓缓道,“年轻时心怀抱负,路见不平会拔刀,遇人困苦会解囊。” “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 陆飞怔住。 “可他,他与你一样,”老道转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杀了他的父亲,正如你今天杀了他。” “那一刀之后,他愧疚了很多年。” 陆飞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愧疚? 那个冷血无情、霸道专横的男人……也会愧疚? 广缘一直在旁静静听著,此刻忽然开口: “陆家的秘密,究竟什么?” 他看向那柄静静横臥在地的黑刀,刀身已敛去血纹,恢復如初的漆黑无光,只是散发著阴冷。 “一切的根源,都是这口刀。” “黑刀。” “它到底是什么来歷?” 陆家所有的事,所有的安排,包括陆承宇的死,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把刀。 这把黑刀。 陆飞盯著陆承明,郑重的说道:“三叔,你肯定知道。” 陆承明没有否认。 他看著陆飞,那张与陆承宇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既然是家主想问,”他缓缓道,“那便去陆家祠堂。” “我只能说给家主一人听。” 陆飞皱眉,侧身將广缘和楚狂君护在身后。 “他们是我朋友。”他说,“捨命来救我的兄弟。” 陆承明沉默片刻,摇头:“便是夫人,此刻也不能得知。” 唐双双原本安静地站在陆飞身侧,闻言忽然抬眼。 她看著陆承明,声音平静,却带著刺骨的冷意: “是不是你?” 这句问话没头没尾,旁人听来莫名。 可唐双双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那夜,在她绝望哭泣时,从虚空中飘来的那道声音。 那句“才哪到哪,就哭哭啼啼”。 那句“今日哭,明日哭,能哭死陆承宇么”。 陆承明与她对视,没有迴避。 他拱手,微微欠身: “正是在下。待时机合適,承明自会向夫人赔罪。” 唐双双脸色愈发苍白,眼底却燃著一簇冷火: “所以,这一切!我父母的昏迷,我被囚禁,今日这场血淋淋的喜事!都是你们陆家的算计?” 陆承明垂下眼帘: “是家主的安排。” “我们只是照做。” “照做。”唐双双重复著这两个字,“把一切推给死人,当真好算计。” 这时,陆飞握住了她的手。 “双双,”他低声道,“別生气了。” 他顿了顿,看著她的眼睛:“让我先去弄清楚黑刀的事。等我回来……全都说给你听。” 唐双双与他对视良久,终於缓缓点头,鬆开了紧攥的手指。 陆承明不再多言,转身向后院走去。 陆飞紧隨其后。 陆家祠堂坐落在宅邸最深处。 穿过三道月洞门,绕过一片枯山水庭园,青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灰瓦建筑。 没有飞檐斗拱,没有雕樑画栋。 只有一扇褪了漆的木门,门楣上悬著块乌沉沉的匾额,以古篆刻著两字: “怀德”。 出自《诗经》:“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 敬天,敬地,敬祖宗。 止於礼,止於德,止於不敢逾越的那条线。 陆承明推开木门,说道:“家主,你应该很多年没有来过了。” 陆飞只有点了点头,他说道:“只是在很小的时候来过。” “这里就是陆家的秘密。”陆承明指著祠堂的牌坊说道。 第七十一章 黑刀的秘密 陆飞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供案上长明灯幽幽跳动,映照著从高到低、由远及近的歷代先人牌位。 最上层已有些斑驳,墨跡褪色;越往下越新,直到最前排。 陆承宇。 木色尚浅,刻痕犹新。 陆飞移开目光,不愿多看。 他一点一点向上望去,视线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 忽然,他停住了。 “陆祝。” 他轻声念出那个名字,眉头蹙起。 前朝大宋末代皇帝,宋哀帝。 太学蒙学时读过。 史书记载,哀帝性懦弱,无政才,在位三年,叛军破京,帝焚大明宫,自刃而亡。 陆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继续向上看去。 陆曄。 陆儇。 陆漼。 …… 直至最高处,最古老的那一块,“陆缺”。 陆飞猛然睁大了眼睛。 大宋开国皇帝。 隋末乱世,杨氏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陆缺以南伐北,击溃关陇贵族,终结百年战火,定鼎中原,开创大宋三百年基业。 史称,太祖武皇帝。 “这……这……”陆飞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一个两个可以是巧合。 可这满墙的牌位,从开国到亡国,从太祖到哀帝,全是陆家人。 “不错。”陆承明的声音很平静,“咱们陆家,就是大宋皇室的最后一支血脉。” “三百年前,皇城失陷,叛军四面合围。先祖陆祝点燃了大明宫。” 他的目光落在“陆祝”那块牌位上: “他没有逃。他独自端坐於烈火之中,以亡国之君的怨血,以三百年基业焚尽的怨念,淬入隨身佩刀。” “刀成之日,满城皆闻龙吟。” “这便是黑刀。” “它真正的名字……” 陆承明转过头,与陆飞对视: “帝恨”。 陆飞怔在原地。 没有什么恨,比亡国之恨更沉。 没有什么怨,比亡君之怨更烈。 “这把刀,”陆承明继续道,“唯有陆家血脉可以执掌。外人触之,必遭反噬。” “可即便是我陆家人,”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无奈:“也深受其苦。” “三百年来,它从未停止过对我们的逼迫。” “它要復国。它要报仇。” “它要让握著它的人,永远记得那场大火,永远不甘,永远愤怒,永远不得安寧。” 陆飞沉默片刻,半晌才哑声道:“復国?报仇?” 他望向那满墙牌位,声音里带著几分荒诞: “三百年了。大宋之后,歷经晋、汉、赵……五六个王朝,短的十几年,长的不过百年。” “如今大周立国已一百五十载。向谁报仇?如何復国?” “所以,”陆承明垂下眼帘,“我们只能復国。” “可我们……都不愿意。” 他说道:“我们有自知之明,我们从来不是什么天纵之才,经天纬地之人。” “陆家在罗庆县做个地方豪强,保族人温饱平安,已是极限。” “若真举旗復国,顷刻,便是灰飞烟灭。” “於是,”他的说道,“这把刀,便日復一日地折磨持刀之人。” “它在你耳边低语。它在你梦里嘶吼。它让你看见三百年前那场大火,让你听见先祖临死前的哀鸣。” “时间久了,人会疯。” 陆飞沉默。 良久,他问: “所以……父亲杀了祖父。” 陆承明点头。 “你祖父……已是被折磨得神志不清了。那几年,他常半夜持刀立於庭院,对著空无一人的黑暗说话。” “族中有人稍有不顺他意,他便暴怒拔刀,有不少人都死於刀下。” 他顿了顿:“你父亲杀他那天,他正要杀死你的母亲!” 陆飞猛地攥紧拳头。 “而你父亲,”陆承明看著他,目光平静,“又扛了二三十年。” “这二三十,他一日比一日痛苦。黑刀在他手中日渐狂暴,他怕自己迟早也会像你祖父一样失控,伤及族人!” 他顿了顿: “尤其怕伤到你。” 陆承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当他杀了小筠,他已经有些难以控制自己了。” “所以,他让你走了。” 陆飞抬起头。 “陆府是什么地方?”陆承明看著他,“三百年的基业,地境武者不下十人,护院家丁日夜巡守。”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若没有家主默许,你如何能走出那道门?” 陆飞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板,闷得他喘不过气。 原来。 原来那夜他翻墙逃出,他以为是运气,是夜色掩护,是追兵大意。 原来那夜父亲站在书房的窗前,看著他的背影翻过墙头。 没有追。 没有拦。 只是看著。 “所以,”陆承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把你找回来,就是为了今日这一战。” “等到你,亲手替他解脱。” “黑刀会把你的父亲视为不肖子孙,而你杀了你父亲,会让黑刀沉寂几年。直到你拒绝黑刀。” 陆飞站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许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从不告诉我这些?” 陆承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祠堂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出的天空。 “告诉了你,又如何?”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江湖上那么多事,难道都要等別人告诉你,你才肯睁眼去看?” “这便是另一重考验。” “若你能自己发觉黑刀的秘密,便能猜到你父亲这些年所作所为,究竟是何苦衷。” “那么今日,便是另一种结果。” 陆飞嘴唇动了动。 “可若是你发觉不了,”陆承明继续说下去:“那便由我来告诉你。” “在你杀了他之后。” 陆飞如遭雷击。 他怔怔地看著陆承明,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却没有迴避。 这样…… 这样这场父子相杀,从来不是父亲单方面的赴死。 而是一道考题。 一道考他能否看透真相。 他以为自己在復仇。 他以为自己在救人。 他以为自己在反抗那个残暴无情的父亲。 可从头到尾,他都是被安排的那一个。 被护著逃出牢笼。 被引著重回旧地。 被推上那个位置,然后,亲手杀死那个护了他一辈子的人。 “……我。” 陆飞开口:“是不是只要我早一点发现这些秘密,早一点去了解他,今日就不会是这样了?” 陆承明看著他。 良久,轻轻点头。 “或许,今日不是这样的结果,但是你父亲的死,是註定的!” “从他成为陆家家主的时候!” “这就是陆家人的命运!” 陆飞闭上眼睛。 第七十二章 另一个秘密 陆承明看著闭上双目的陆飞说道:“你也无需自责,觉得自己无能。” “这说明,你与我,与你父亲,与大多数人,都是平庸之人!” “你不是聪明人,所以,你適合以这样的方式,成为陆家的家主。”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唏嘘。 人最难的,便是接受自己的平凡。 自己没有什么特殊,没有什么特別牛逼,只是普通人而已。 “为什么!” 陆飞忽然开口。 陆承明没有惊讶,只是静静看著他:“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陆飞说道,“为什么不把那把破刀毁掉!” 三百年来。 三百年的怨恨。 三百年的父子相残、骨肉分离。 三百年的日夜煎熬、不得安寧。 就为了这样一把刀? 陆承明沉默了一下,说道:“我们试过。” “入水。” “整潭清水,半盏茶的功夫,化作浓墨。刀沉潭底十年,捞起来完好如初。” “入火。” “火舌舔上刀身的剎那,炉中炭火反被那黑气吞噬。三尺高的烈焰,眨眼间熄得乾乾净净,连烟都没有。” “请过铁匠高人,损不了它分毫。” “因为这把刀里有恨,有怨!” “而且,”他顿了顿,“每一次损刀不成,它都会发狂。” “它会杀了咱们陆家的弟子。”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陆飞没有追问。 陆承明的声音继续响起:“它就像这陆家三百年的业,沉在血脉里,吐不出,剜不掉,代代相传。” “歷代家主能做的,唯有以身压制,护族人周全。” “熬到自己再也扛不住的那一天……” 他看向陆承宇崭新的牌位:“然后,由下一代接过。” 祠堂里静极了。 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满墙牌位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三百年的亡魂,沉默地注视著堂中这对叔侄。 良久。 陆承明转过头,看著陆飞。 “若你不愿,我可以来做家主。”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陆飞抬眼。 “这是我也是陆家的人。”陆承明说,“我是你的堂叔。” “你父亲接了刀,我便是那个『万一』。” 万一他扛不住了。 万一他像你祖父一样发疯。 万一黑刀暴走、陆家危殆。 便由我来接。 这是陆家三百年来心照不宣的规矩。 主支持刀,旁支守族。 主支倒下,旁支顶上。 他看著陆飞,目光平和:“你若是不愿意,你可以走。” “带著你的朋友,带著唐姑娘,带著她的父母。” “离开罗庆县,离开陆家这三百年甩不掉的包袱。” 他顿了顿:“外面天高地阔,足够你仗剑天涯。” 陆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喜欢浪荡江湖自由自在的感觉,就像他的名字。 “飞”。 他尝尝把自己比作鸟儿,可以自由自在的飞。 但他观察过鸟儿,鸟儿飞翔,是为了不停的找吃的。 而他不需要为生计发愁,可以在江湖上比鸟儿更飞。 但如今…… 他抬起头。 “三叔。” “嗯。” “这刀,我接了!” 陆承明看著他。 没有意外,没有欣慰,甚至没有劝阻。 只是问:“想好了?” 陆飞点了点头。 “我总不能,”他顿了顿,“还不如他吧。” 那个被他恨了二十年的人。 那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 那个扛著这把刀、扛著陆家、扛著三百年诅咒的父亲! 他总不会,比他还差劲吧。 陆承明看著他,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家主,我在告诉你一个关於黑刀的秘密。” “还有什么秘密?” 陆承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向那面供奉著三百年来所有陆家先人的牌位墙。 长明灯的火苗在他身侧跳动,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沉默的木牌之上。 他伸出手。 指尖触上“陆祝”那块牌位。 那是三百年前,端坐於大明宫烈火之中、以亡国之君的血与怨淬炼此刀的先祖! 也是陆家三百年来所有悲欢离合、骨肉相残、不得解脱的起点。 “家主可知,”陆承明没有回头,“传国玉璽?” 陆飞一怔。 他当然知道。 但凡读过几本史书的蒙童,都知道。 “秦並六国,始皇嬴政一统天下,”陆承明说道: “命丞相李斯以和氏璧琢为璽,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亲书虫鸟篆八字『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他顿了顿:“令玉工孙寿鐫刻其上,號曰『传国玉璽』。” 陆飞没有说话。 他只是听著,看著陆承明的手指在那块牌位上轻轻摩挲。 “秦亡,子婴奉璽降於刘邦。汉承秦制,此璽遂为汉家镇国之宝。” “王莽篡汉,孝元皇太后怒掷璽於地,崩其一角。莽以金镶之。璽遂留缺痕。” 陆飞瞪大了眼睛,隱约意识到了什么。 “后歷东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至大宋。” 陆承明一字一顿的说道:“三百年前,先祖陆柷携此璽,端坐於大明宫烈火之中。” “璽,自此失踪。”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长明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剥声。 陆飞看著陆承明的背影。 看著他那根还停在“陆祝”牌位上的手指。 他忽然明白了。 “……你是说。”陆飞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黑刀之中……有传国玉璽的秘密?” 陆承明转过身。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著陆飞。 那目光,已是答案。 陆飞怔在原地。 传国玉璽。 那是自秦皇以降,歷代帝王必爭之物。 那是“受命於天”的凭证,是正统所归的象徵。 是足以引动天下巨变的、能让整个江湖为之疯狂的至宝。 陆承明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他只是说:“你今日在院中,可曾注意到那些前来观礼的宾客?” 陆飞努力回想。 他只记得满院的红绸,满院的杀意。 他只记得父亲持刀而立,唐双双在他怀里渐渐冰冷。 他只记得自己握著这柄刀,恨意滔天,只想把眼前那个人一刀两断。 “海捕司的湛剑君,”陆承明说,“『横剑』十二剑君之一。” “他为何来?” 陆飞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第七十三章 指点 陆承明继续问道:“家主,陆家在罗庆县三百年来,为何行事如此霸道?” 陆飞知道答案。 他从小就听人这么说。 陆家霸道,陆家蛮横,陆家不讲道理。 他不喜欢这种霸道。 他以为那只是他们家本来就是这样的霸道,是他父亲与家人的原因。 可如今…… “是为了避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非常乾涩。 陆承明没有点头,也没有夸他“终於明白了”。 他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陆家若是名声好,”他说,“若是礼贤下士,善待江湖同道,广结四方豪杰。” “那便不是地方豪强。” “那是信陵君。” 信陵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战国四公子之一。 门客三千,威震诸侯。 天下贤士,爭归之。 然后呢? 然后魏王忌之,夺其兵权。 然后鬱鬱而终,饮鴆而亡。 陆飞闭了闭眼。 他终於明白了。 陆家这三百年来的“霸道”。 不是因为他们天生残暴。 而是因为他们必须如此。 传国玉璽的秘密,沉在这口黑刀里。 那是一个足以让天下所有野心家疯狂的秘密。 江湖会来抢,朝廷会来夺。 三百年来,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著陆家。 而陆家能做的,只有,把自己变得霸道,蛮横,不讲理,得罪很多人! 让外人以为陆家只是一群目光短浅、自相残杀的土財主。 然后,一代一代,把真相烂在祠堂里。 把黑刀传下去。 把诅咒传下去。 把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走下去。 “……这家主之位,”陆飞苦笑,“可真不好当啊。” 可不是嘛? 外有窥伺,內有黑刀。 这家主真不好当! 前院里,陆刀背正有条不紊地张罗著。 他指挥陆家僕从撤下满院红绸,换上素白的孝幔。 那大红“囍”字被一张张揭下,露出底下门柱本来的深褐色。喜烛撤去,换上一盏盏白烛。 满堂喜,正一寸寸变成满堂丧。 僕从们脚步匆匆,却无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唐双双坐在那里,等著陆飞,一直低著头,心中有口闷气。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一声带著颤音的呼唤: “双双!” 唐双双猛地回头。 廊下站著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身形清瘦,面容憔悴,正是她的父亲唐淼。妇人靠在丈夫身侧,眼眶通红,望著她的眼神里满是失而復得的惊惶与喜悦。 这是她的父母。 “爹!娘!” 唐双双再也绷不住,扑进母亲怀里。 唐夫人搂著她,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又捧著女儿的脸细细端详,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瘦了……瘦了好多……” 唐淼站在一旁,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只一个劲儿地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们至今没完全弄明白这十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突然被人挟持,然后昏迷,再醒来时,已是满府素白。 可这有什么关係呢? 女儿好好的,自己也好好的。 在这乱世里,一家人能齐齐整整地活著,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庆幸的? 唐双双伏在母亲肩头,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团气,终於慢慢散开了。 院角的桌子旁,邋遢老道正把几颗花生倒进掌心。 他一颗颗剥著,花生壳落在脚边,聚成一小堆。 广缘和楚狂君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老道把剥好的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嚼,忽然开口:“老道要走了。” 他抬眼,看了看广缘,又看了看楚狂君:“看你们俩顺眼,又白吃了你们好几天的酒肉……”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便指点你们一招半式吧。” 广缘与楚狂君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这老道深不可测,连陆承宇都对他敬重三分,白髮魔女在他面前连真气都凝滯不动。 这样的人,隨便指点一句,抵得上旁人苦修十年。 “你先。”广缘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师父与前辈是故交。” 楚狂君也不推辞。 他上前一步,对老道拱手: “前辈,我想把自己变得,更像男子汉一些。” 老道剥花生的手停在半空。 “?” 他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了楚狂君好几遍。 从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到那纤瘦单薄的身形。 “你……”老道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然后他忽然笑了。 先是无声地弯起嘴角,然后笑意从眼角的褶子里溢出来,最后变成毫不客气的哈哈大笑。 那笑声非常畅快。 “你比你师父,”老道笑够了,抹了抹眼角,“有趣多了。” 楚狂君认真地看著他,等著下文。 “你这外貌,一是天生,”老道收了笑,语气正经了些,“二是因为你修行的那门功法。” 他顿了顿: “那功法本就不是让你变成『男子汉』的。它是在重塑你的根骨,让你与这世间凡俗之躯拉开距离。” “待你功法大成,自然会开始摸索自己的道路。到那时,外貌隨功法而变,你想长成什么样,便是什么样。” 楚狂君眼睛一亮:“那我到时候要变成天下第一猛男!” “我听和尚说,天下第一猛男便是春哥!我也成为春哥一样的猛男!” 老道没有笑他。 只是点了点头:“那便祝你得偿所愿。” 然后,他转向广缘。 “邪门的小和尚,”他语气淡淡,“你呢?” 他的目光落在广缘胸口,那里贴身藏著那面铜镜。 他知道。 但他毫无兴趣。 广缘也不在意。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晚辈有一个武学上的设想,不知能否成真,想请前辈指点一二。” “说。”老道又摸出一颗花生,“只要不邪门就行。” “我想……” 广缘顿了顿,似在整理思路: “是否能有一种功法,可將敌人攻来的劲力接住、化解、运转,再合上自己的力量,一同反击回去。” 他抬眼:“造成数倍於敌人招式的威力。” 老道的花生停在唇边。 他放下那颗还没剥开的花生,抬起眼,认真看向广缘。 那双浑浊的、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里,此刻亮起一点锐利的光。 他没有立刻评价“可行”或“不可行”。 只是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狂妄,鸡肋。” 第七十四章 鸡肋 广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老道,等他的下文。 老道说道:“你这个想法,狂妄之处,在於『纳为己用』这四个字。” “把敌人的招式接住、化解、积蓄,再合上自己的力量打回去……” 他微微一笑说道,瞥了广缘一眼。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广缘没有答。 他知道老道会自己说下去。 果然,老道摇了摇头,说道:“如果能把敌人的劲力纳为己用,便意味著,你的力量,並不弱於敌人。”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 那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透出一点极淡又极亮的光。 “强就是强,弱就是弱。” “弱者面对强者的全力一击,连正面接下都是奢望,更遑论『化解』、『积蓄』、『反击』?” “只消接触到劲力的瞬间,筋脉便会被摧枯拉朽般衝垮,五臟六腑俱碎。” 他摇了摇头。 “人死了,还谈什么借力打力?” 广缘沉默。 这是实话,他没法反驳。 “可若是你的力量並不弱於敌人呢?”老道继续说道。 “你明明与他旗鼓相当,甚至更强?何不乾乾脆脆地一刀斩过去?” “何必花那大力气,冒那大风险,把別人的招式接过来、存起来、再加倍打回去?” “须知,武者到了地境之后,便会调动天地之力。” “別人的招式变蕴含著別人的力量与別人的天地之力,要接下別人的招式,还要打回去?” “这是何等的危险?” 他看著广缘,陈述这其中的悖论:“这是它鸡肋之处。” “费尽心力练成,能派上用场的场合少之又少。真到了生死相搏的关头,你未必有那个余裕。” 他说得很透。透得像一碗凉透的白水,一眼看到底。 广缘低著头。 他想起方才陆家院中那一刀,陆飞与陆承宇交错而过的剎那,没有任何花哨,没有借力,没有积蓄。 只有决绝,一刀定生死。 那种时候,確实不会有“把对方的力量接下来”的余裕。 他轻轻吸了口气。 想像中的招式与真正的搏杀,完全不一样。 “我是这样设想的。”他老老实实地说。 老道看著他,问道:“你们两个觉得,这天下最厉害的武功是什么?” “横练?”广缘说。 在北周,叠甲就是强! 楚狂君则是摇了摇头。 老道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得几乎看不清。 “能杀死敌人的武功。” 他顿了顿。 “能杀死敌人的武功,就是最厉害的武功。” “千万般花招,杀不死人,便是废柴。” 这话说得简单,简单得有些过分。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玄之又玄的“武道至理”,没有让人听了似懂非懂的禪机。 就是大白话! 能打死人,就是好功夫,打不死人,说破天也没用。 楚狂君愣了愣,眨了眨眼。 广缘也抬起头来。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这江湖上从来没有过“天下第一神功”的传闻。 不是没有人练成过惊天动地的绝技,是那些绝技从来没能永远站在顶峰。 今天有人创出一套剑法,天下无敌。 明天便有第二个人日夜钻研,找出这套剑法的破绽。 后天便有第三个人,顺著那破绽创出一套新剑法,把那无敌之人斩落马下。 千秋万代的天下第一? 从不存在。 因为只要江湖上还有人在走、在想、在练,就会有新的想法,新的武功。 正如同他此刻,明明尚未踏入地境,却在逆练佛功,妄图创出一门幻想武学“一气化九百”。 前世他曾听闻,战爭催生兵器革新。 而这江湖,纷爭何曾断过? 他忽然觉得,这江湖与他想像的不一样,但是又合情合理。 “我明白了,”广缘说,“这个方向確实有些鸡肋。” “噫~” 老道拖长了尾音,像在咂摸什么滋味。 “確实有些鸡肋。” 他说道:“可万一哪天,真让你走通了呢?” 他没有说“我相信你”。 没有说“你一定可以”。 没有那些热腾腾的,能让人眼眶发烫的话。 他只是说:万一哪天,真让你走通了呢? 广缘看著他。 老道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眼角堆著细密的纹路。 可那浑浊底下有光。 不是讽刺,不是打压,而是期待。 “这江湖上,谁也没有规定江湖是什么样的。” “谁也没有规定武功是什么样的。” 他的声音轻了:“前人做不成的事情,后人未必不能。” “若是这江湖,后来的人都是按照前人的路,那江湖实在是太没有意思啊!” 言罢,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皮。 然后嘴唇微微翕动,传了一篇心法过去。 字句不多,平淡无奇。 广缘听了一遍便记住了,楚狂君也记住了。 “说了要传你们一招半式,”老道站了起来,“若是只答两个问题便拿这打法子打发你们,老道岂非食言了?” 他笑了笑,准备就这么往外走。 他看两人很顺眼,因为这两人,正如当年的他,捨生忘死,想要帮陆承宇解决家事。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江湖后浪推前浪,后浪与前浪也是一样的。 “前辈。” 广缘在身后开口。 老道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为何这江湖上的神兵……” 广缘斟酌著措辞。 “总是『怪异』?” 无论是他怀里的观业镜,还是那把会让人说实话的正语刀,亦或陆家那口妖异的黑刀。 每一件都透著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仿佛它们不是死物,是活的。 老道的声音从肩头飘过来,不紧不慢。 “因为,神兵便是有所求。” “人力有穷尽。” “当人自己办不到的时候,便要求助外物。” “神兵的出现,便是因为如此。” “求名,求利,求长生,求復那挽不回的仇!” 他偏过头说道:“总不能真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吧?” 他没有等回答,道袍的下摆掠过门槛,带起一缕极轻的尘埃。 片刻后,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渐远。 渐轻。 他走了,千里而来,只是来送朋友的最后一程。 如今,朋友走了,他也离去了。 第七十五章 老登 老道走了没有多久,广缘便看见陆飞与陆承明从內院出来。 两人穿过月洞门,一前一后,脚步都不快。 陆飞走在前头,大红喜服还未换下,肩头的伤口只是草草裹了一层白布,血已经洇透了,在暗红的衣料上晕开更深的一片。 他走得很稳。 可那份稳,与昨日不同。 刚才陆飞的稳,是少年人故作沉著的稳,骨子里还藏著几分跃跃欲试的毛躁。 现在的稳,是往下沉的。 仿佛肩膀上压上了什么担子。 广缘看著他走近,忽然觉得那张脸上少了些什么。 是那种总是掛著的,三分痞气两分懒散的笑。 如今那笑没了。 眉目还是那个眉目,却像换了个人。 楚狂君也看出来了,没有说话。 陆飞看到远处的唐双双与父母团聚,这走到近前,对著广缘与楚狂君抱拳。 “和尚,楚兄,”他说道,“多谢你们了。” 广缘摇了摇头。 楚狂君想了想,认真道:“谢什么,我们就是来打酱油的。” “打酱油”这个说法,是广缘教他的。 当时他不理解什么是“打酱油”? 现在他理解了。 他与广缘自以为准备了许多,踩点、打探、还藏著观业镜这等压箱底的东西。 结果呢? 陆承明早就知道他们是陆飞的朋友。 天道道人从一开始就坐在他们身边。 那口黑刀会自己择主。 唐双双的“断肠散”是假的。 从头到尾,他们那些小心翼翼的筹谋,一样也没用上。 就像千里迢迢跑到別人家门口,攥著拳头说要帮忙,进门却发现人家已经把该办的事都办完了。 他们不过是站在院角,看了场热闹。 就像是路过打酱油的路人。 楚狂君忽然有些泄气。 广缘却开了口。 “这一次,”他说道,“让我明白一个道理。” 陆飞抬眼看过来,“什么道理?” 广缘说道:“江湖是这些老登的江湖,咱们这些小登,要谨慎,再谨慎。” 陆飞怔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 只是动了动。 “老登……”他念了一遍这个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確实是老登。” 他没有抬头。 广缘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院中安静了片刻。 陆承明一直站在三步开外,此刻他忽然开口:“老登也有年轻的时候。” 他说话时没有看任何人,而看向了陆家的后院。 “年轻时也是小登,也以为自己能翻天覆地,也碰过一鼻子灰。” 他顿了顿,“灰碰多了,就变成老登了。” 这话是对广缘说的,也是对自己和路飞说的。 初入江湖的少年,以为这江湖天大地大,哪里都能去,什么事都能插手。 可是这些少年忘了。 江湖之中的那些老登,武功比他们强,见识比他们多,心机比他们深,谋略比他们久,势力比他们大,朋友比他们广,路子比他们野。 江湖上的主人,不是初入江湖的少年,而是那些老登。 陆飞抬头看著两位朋友,说道:“和尚,楚兄,你们在陆家暂住几日。我这几日还要料理些后事,待忙完了,再去寻二位喝酒。” 楚狂君正想开口推辞,广缘却先一步应下。 “也好,”他说,“那便小住几日。” 陆承明没有多言,只抬手引路,將二人带到府东一处偏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墙角种著几丛细竹,青石砖缝里生著薄薄的青苔,檐下掛著一盏旧灯笼,还没点。 两人刚进屋坐下,便有下人鱼贯而入。 一个布菜,一个斟茶,还有一个捧著漆盘候在门外。 先上来的是时令瓜果,切得整整齐齐,摆成菱花形。 接著是一壶清茶,茶汤澄亮,白雾裊裊。几碟点心也精致,桂花糕、绿豆酥、花生糖,甜咸各半。 为首的僕妇放下托盘,垂首道:“二位公子,酒肉稍后便来。” 楚狂君连忙道谢,姿態客气得近乎拘谨。 等人退出去,脚步声走远,他才鬆了肩,压低声音道:“咱们这样打扰人家……是不是不太好?” 广缘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跟陆飞那小子,客气什么。”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 “再说,”他抬眼看向楚狂君,“方才在大院之中,有两个人一直在盯著你看。” 楚狂君微微一怔。 他放下刚捏起的桂花糕,眉头蹙起。 “你也注意到了?”他问,“我还当是我多心。那两人的眼神……確实有些怪。” “怪就对了。”广缘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夜月色不错。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顿了顿,“他们对你有想法。” 楚狂君愣了一下。 “对我有什么想法?” 广缘说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们看你的眼神,不像是男人看男人,而像是女人看男人。” “有那么一点点含情脉脉。” “不……不会吧?”楚狂君的声音有些发飘。 他行走江湖这几年,被人指指点点是常事。骂他男生女相的不少,夸他生得漂亮的也有。 但被人男人“看上”,这是头一遭。 他感觉菊花一紧。 他仔细想了想,却发现那两个人看他眼神有那么一点点。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当时那两人心里正默念著“萤火虫”那段经文。 “……你以为你躲起来我就找不到你了吗?没有用的……” “……像你这么出眾的男人,无论躲到哪里,都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亮的星明,亮的耀目……” 那两人一边念经文一边盯著楚狂君,就发现《弥天经》诚不欺人。 胖子五十多岁了,年轻的时候见过老教主,只觉得老教主已经风华绝代了,想不到新教主居然更胜一筹。 瘦子四十多岁,从未见过老教主,只是听闻过。如今见了楚狂君,才惊为天人。 他们两人看楚狂君的眼神自然带著怪异,一丝惊讶,一丝狂热,一丝痴呆。 明明是个男人,就忍不住想看。 这就是新教主的魅力吗? “应该不会吧?”楚狂君迟疑的说道:“他们……” 广缘说道:“他们也是老登。” 第七十六章 再相聚 听到广缘说道“老登”,楚狂君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反驳。 老登的阴险,他刚才深刻的体会过。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可是……那二人的武功,似乎並不很强。” “我有《基础瞳术》,可以克制他们。” 广缘摇了摇头。 “明枪易躲,暗吊难防。” “还是在这里待几日稳妥。陆府的墙高,不是谁都能翻进来的。” 楚狂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有些怕了。 他也是男人,懂得那些眼神意味著什么。 桌上的点心还冒著微微的热气。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糖霜撒得极匀。 他忽然觉得饿了。 自从来到陆府都快一中午了,什么都没有吃。 难怪那个老道一直嗑花生。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吃了一块。 “对了,”他含混道,“方才老道传你那篇心法,你觉得如何?” 广缘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那篇心法的具体內容。 那是一篇阐述“水德”的功法。 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爭。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与之爭。 老道传的口诀平平无奇,字面意思初度很浅,可越往下读,越觉得值得回味。 这是一篇没有“约束”,没有“规则”,有著无限可能的功法。 这片功法的立意之高,比金枷寺的《业障伏魔功》不知道高明多少,比信球和尚传授给他的《枯荣一念经》也强上了不少。 哪怕是“观业镜”之中的那部《引魔观心》,也稍逊许多。 广缘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狂君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水顺势而流,顺势而为,”广缘忽然说,“焉知这个『势』不是它想要的呢?” 这便是他对这篇功法的感悟。 楚狂君吃完桂花糕,倒了一盏清茶,说道:“我觉得更像是大道至朴。我所学的武功,都是我师父传授给我的。” “虽然都名为基础,但各个都很复杂,练起来很麻烦。” “这片功法,就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 同一篇功法,两个人读出了两样东西。 这再正常不过。 一句诗,有人读的是风月,有人读的是兴亡。 一道菜,有人尝的是咸淡,有人品的是火候。 一篇心法,落在不同的人手里,本就该长成不同的模样。若人人都练成一样的东西,这江湖早就没什么意思了。 两人就著那壶渐渐清茶,一句一句对起功诀来。 广缘说一句,楚狂君接一句。 楚狂君问一处,广缘回一处。 有时意见相左,谁也不让谁。 两日之后,陆飞才来。 他推门进来时,手里拎著两坛酒,自有僕从带来其他菜餚放上屋里的桌子上。 “来了。”广缘看著他说道。 陆飞点点头,没多话,把酒罈往桌子上一顿。 三人自衢江县一別,算来不过月余。 明明只是月余而已,却像过了很久。 陆飞拍开泥封,酒香立刻漫开。 他给两人斟满,又给自己倒上,端起碗。 “和尚能仗义而来,我是知道的。”他的看了广缘,又看了看楚狂君,“楚兄也能同来……” “实在让我感动。” 楚狂君端著酒碗,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碗里晃动的酒影,苦笑一声。 “我就是来打酱油的,”他说,“有什么可谢的。” 他把酒喝了。 陆飞没接话,也喝了。 广缘没动碗。 他看著陆飞,问道:“陆家的事,是不是很麻烦?” 陆飞摇了摇头。 “不麻烦。” 广缘没有移开视线。 “那就是很麻烦。”他说。 陆飞倒酒的碗微微一顿。 广缘又问:“你会不会走你父亲的老路?” 陆飞把酒放下,摇了摇头。 “不会。”他说,“我才不会跟他一样。” 广缘看著他。 “那八成也会了。” 陆飞抬起头,眉头拧起来,“我都说了不会了!” 广缘的语气很平淡:“你说不会,那便是会。” 他顿了顿又说道:“因为你还未主动提过陆家的事。那些秘密你不能说,也不愿说。” “足见很麻烦。” 陆飞张了张嘴。 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能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是苦笑。 “和尚,”他说,“你未免猜得也太多了。” “这並不难猜。”广缘说道:“陆家的一切都是源於黑刀。” “你愿意把黑刀的秘密告诉我们吗?” 陆飞看著两位朋友说道:“不愿意。” 而此时,陆府高墙之外。 街角的槐树长了百来年,树冠撑开一大片浓荫,將半条巷子罩得严严实实。 一胖一瘦两道身影就隱在这片阴影里。 瘦子靠墙站著,他目光不曾移开过陆府的方位。 胖子则是在他身边。 他不像瘦子那般紧绷,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家灶房门口歇凉。 手里捏著个油纸包的肉包子,一口一口,吃得慢条斯理。 自从那日见到被《神之眼》控制的女人,他们就在这罗庆县转悠了好些时日。 这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要找一个人,也不是很容易。 於是,他们买通了城门守卫,得知他们想找的人,並未出城。 没出城,便还在县里。 而这些时日罗庆县最要紧的事,便是陆家的大喜之日。 若楚狂君没走,多半是与陆家有关。 果然。 他们在陆家大院的人群里,一眼便望见了他。 那张脸太好认。 虽然没有见过,但是他们看到了楚狂君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他们要找的人。 “像你这么出眾的男人,无论躲到哪里,都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亮的星明,亮的耀目。” 从前读到这段,瘦子总觉得写经之人太过夸张。 可见了楚狂君之后,才觉得,写经之人是个庸才,文笔不足描写教主的美貌。 唯一可惜的是,他们没有与新教主说上话,就被陆家清场出去了。 如今,他们只有在这里守株待兔,等待楚狂君出来。 可他们等了两天,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確定能等到他?”瘦子说道。 “不確定。” “不確定还要等?”瘦子挑了挑眉。 “那你有其他的办法吗?”胖子反问。 瘦子沉默了,他確实没有其他的方法。 他们只有等。 第七十七章 压力別人 “非是我不信任二位。” 陆飞望向广缘与楚狂君,语气恳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只是沉声道:“江湖上的秘密,知道太多,並无好处。” 不告诉他们陆家的事,確是为他们好。 广缘与楚狂君对视一眼。 黑刀的秘密,看来比他们想的还要复杂。 “你不说也行。”广缘点了点头,“若需帮手,喊我与楚兄便是。” 他顿了顿,忽而嘆了口气。 “只盼多年以后,我与楚兄来时,莫要像那老道一般,眼睁睁看著你死在自己儿子刀下。” 陆飞脸色微微一变。 广缘看著他,声音放轻了些:“要不,你略暗示一二?让我们猜猜,或只讲一段,也好帮你参详。” 陆飞仍是沉默。 短短两日。 他的人生便翻了个个儿。 陆家三百年的秘密要烂在肚子里,黑刀要镇,血脉要续,这些事情压在他这家主身上,让他喘不过来气。 他怕。 怕自己扛不起。 更怕扛起了,仍是错的。 昨夜他忽然做了一个陌生的梦。 梦里是火。 无边的大火。 烈焰中端坐一人,头戴通天冠,身穿絳纱袍,分明是帝王装束。 那人一手握刀,一手托玉璽,垂目望他,唇边有笑。 杀得好。 继续,中兴大宋。 大宋亡了三百年。 中兴个鬼啊! 陆飞终於开口,他说道:“你们……可曾遇到这般情形?家里有长辈提些,不切实际的期许。” 楚狂君摇了摇头,答得利落:“不曾。师父只嘱我两件事。別死在江湖上,回头给他养老送终。” 他说得隨意,没有拘束,没有重担。 陆飞望著他,眼底滑过一丝羡慕。 这样的人,无拘无束,才是他想要做的江湖人啊! 可如今,他是陆家的家主。 广缘说道:“我自小在寺中长大,没有长辈。他们予我一条路,我不愿走。” “至於那些压力你的长辈……”广缘微微一笑,说道:“你直接懟回去,『你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要我做到。』” 陆飞怔住,忽然眼睛一亮。 广缘看到他这个样子说道:“与其被被人压力,不然压力別人。” 他继续说道:“你那长辈,出身是不是比你好?” 陆飞点头。 “他要你做的事,是不是现在的你根本做不到?” 陆飞又点头。 广缘两手一摊。 “那不就结了。他出身那么好,资源那么厚,自己都没办成的事,如今往你身上一推?”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几分讥誚:“这叫什么呢?” “这叫不负责。这叫无能。”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让你做?他哪来的脸?” 对啊,他哪来的脸! 陆飞脑海中豁然闪过一道光。 陆祝那位大宋末帝。 他登基时,大宋还有半壁江山,还有文臣武將。 而自己呢? 一个小小的陆家,江湖草莽,与大宋半壁江山能比吗? 他坐拥天下时丟了天下,最后自焚宫中。 亡国之君,哪来的脸让后人中兴? 压在心头的压力,似乎鬆动了几分。 陆飞沉默片刻,又问:“若是……那位长辈,不太讲理呢?” 广缘挑了挑眉。 “既不讲理,又要摆谱,还倚老卖老,那不就是巨婴吗?” “巨婴?”陆飞一愣。 想了想,竟觉得有几分贴切。 广缘见他听进去了,神色正经了些:“莫把所有事都往身上揽。有些问题不是你惹下的,凭什么要你收拾烂摊子?” “他们自己做错事的时候,可曾后悔过?” “今日陆家这般境地,十成里面,他们少说也得占个两三成吧?” 陆飞摇头,带著肯定的说道:“八九成。” 陆家能有今天这个父子相残的局面,他的老祖宗,要占八九成。 正经人家,谁天天儿子砍父亲? 广缘闻言,嗤笑一声。 “那就是老混蛋了。这样的老混蛋,就欠懟!” 他抬眼看向陆飞,诚恳的说道:“如今陆家让你当家主,只怕心里未必服气。你要多留个心眼,別什么事都一肩扛。” 他以为陆飞口中的“长辈”,是陆家的某位族老。 陆飞笑了。 这几日来,头一回不是苦笑。 “和尚,”他笑著摇头,“你这张嘴,够损的。” “我且当这是夸奖。”广缘扬了扬眉。 当夜,月明星稀。 陆飞搂著唐双双入了梦乡。 他们既已拜堂,又共歷生死,便是真正的夫妻。这世间,再无比他们经歷更真的情谊。 梦里,果然又是那片大火。 烈焰焚天,金殿倾塌。 火光中,那人身著帝服,一手握刀,一手托璽,双目灼灼地望著他。 “中兴大宋——!” 声音在火中迴荡,带著不甘,带著执念。 “中兴大宋——!” 陆飞站定,望著那道人影。 “大宋是被你亡的。” “胡说!”那人厉声道,“朕的大宋千秋万代!” “你亲手断送的。”陆飞大声说道。 昨天梦里,他面对这位黑刀之中残存的老祖宗残念,他是心怀敬畏的。 现在,他被广缘那么多一说。 忽然就明白了。 这亡国之君,凭什么理直气壮跟他说话啊! 他继续说道:“到今日,还要我们这些后人替你中兴?” 那人浑身一震,怒意翻涌:“朕是大宋的天子!是那些乱臣贼子!是那些乱臣贼子误我!” 火光中,他的面目狰狞而扭曲。 陆飞静静看著他。 “可大宋,终究是在你手里亡的。” “你生时,是大宋。你死时,大宋亡了。” 陆飞上前一步,再次厉声问:“这亡国的责任,在你,还是在我?” 火中人影僵住。 怒意仍在,却再吐不出一个字。 他能责怪乱臣,能责怪贼子,能责怪天时不与、地利不在,却唯独,责怪不了眼前这个后生。 因为眼前的人,从未生在大宋! “你要中兴大宋……不要忘了太祖陆缺的荣耀……” “荣耀?荣耀是在你手里断送的!” “……” “你要中兴大宋……咱们是天下之主……” “天下之主也是在你手里断送的。到今日,我算什么天下之主?江湖上的土財主罢了!” “……你不要忘了咱们陆家……陆家……” “陆家因为你,死的比外人杀的还多,你还有脸说陆家!” “……” 火中人说了一句,陆飞懟一句。 这一夜,不似昨夜,陆飞睡了一个好觉。 第七十八章 螳螂捕蝉 天光透过窗欞,在床前落下一片淡金的暖意。 陆飞睁开眼,便对上一双明澈的眸子。 唐双双不知醒了多久,正侧躺著,一手托腮,静静望著他。 “怎么了,双双?”陆飞笑著开口。 “陆郎昨日醒来,满脸愁容。”唐双双看著他,眼里有光闪了闪,“今日醒来,似乎心情不错。” 她说得认真。 今日的陆飞,笑起来眉眼舒展,不像昨日那般,笑容底下总压著什么。 她知道自己这位相公,心中事情颇多。 “大概……做了个好梦?”陆飞伸手揽过她。 何止好梦。 梦里把那祖宗懟得哑口无言,灰头土脸,怕是今晚都不敢再来扰人清梦了。 “什么梦?”唐双双来了兴致,往他怀里靠了靠。 “梦见一个男人。”陆飞低头看她。 “男人?”唐双双眨了眨眼,语气忽然变得小心翼翼,“总不会是……你的好兄弟楚狂君吧?” 陆飞一愣。 旋即笑出声来,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尖:“小傻瓜,你在想什么!” 唐双双却嘟了嘟嘴,声音闷闷的:“可他生得那样美……我不如他。” 她是真心的。 哪个女子见了楚狂君那张脸,能不多想几分? 陆飞忍不住笑,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碰:“他是男的。我喜欢的,是你。” 吃过早饭,陆飞便往偏院去。 院里,广缘和楚狂君正在收拾行囊。 “这就要走?”陆飞愣在院门口。 “对。”广缘把衣服叠好,头也不抬。 他要找个地方静修,陆府的所见所闻,愈发觉得江湖老登太多。光是一面观业镜,並不足以让他对付那些老登。 对付那些阴险的老登,当然是用另一种简单粗暴方法! 他要练武,之后,再回金枷寺。 楚狂君则仍是那副模样,他说要去闯荡江湖,看看能否寻一门“爷们”的功法。 “和尚,我还有事请教。”陆飞走上前,说道,“你昨日那方法,当真管用。那老混蛋安静了许多。” 他顿了顿,皱起眉:“只是……他还是不死心,总念叨著要我做什么大事。” 广缘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看他。 “那你便问他。你觉得,你与他相比,如何?” 陆飞一怔。 广缘没有卖关子,说道:“他若说比你强,你便回他。你那般本事都做不成的事,我远不如你,又如何做得成?” 陆飞眼神一亮。 “他若说不如你……”广缘嘴角扯了扯,“那便更简单了。他都亲口承认你比他强,如今你当家主,他不听你的,听谁的?” 陆飞一拍大腿。 “妙啊!” 这哪里是请教,简直是开窍。 把问题原封不动拋回去,横竖自己都立於不败之地。 广缘见他听进去了,又补了几句:“那样的老傢伙,多是眼高手低,自命不凡,实则是个草包。你就照这法子懟他。” “他若恼羞成怒要动手,你再问,难怪一事无成,原是讲不过道理就动手?” “你若真有本事,何至於此?不过是旁人让著你,你还真当自己了得。” “记住,多说事实。”广缘透露出懟人的核心思路,“事实最伤人。” 谎言说了一万遍都没有用,实话只说一句就让人破防! 他又说了几种懟巨婴的方法,陆飞连连点头,只觉心中豁然开朗。 那陆祝乃是亡国之君,做了不少荒唐事,那这些事实去说他,不把他懟的破防。 “和尚,楚兄,你们先別走。”陆飞上前一步,“等我几日,明日再来请教。” 两人对视一眼。 见他確是真心挽留,又有事请教,此时一走了之也不合適,便点了点头,楚狂君便也把行囊搁回了原处。 “閒来无事,不如……”广缘目光移向楚狂君,“把你的麻烦料理了。” 陆飞一愣:“楚兄什么麻烦?” 广缘把有人暗中盯著楚狂君的事说了一遍。 陆飞听完,眉头微挑:“巧了。刀背叔也说起过,陆府左近这两日有两个人,鬼鬼祟祟。” 陆家在罗庆县扎根太深,罗庆县稍有风吹草动,根本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那一胖一瘦二人,这几日都在府外徘徊,昨日换了条巷子,今日蹲在茶摊边上假装歇脚。 陆刀背一早便留意到了,只是摸不清来路,才没轻举妄动。 “不若……”广缘看向二人说道,“咱们把他们钓出来,瞧瞧是什么来头。” 陆飞与楚狂君对视一眼,各自点头。 晌午刚过,日头掛在正中天。 坐在陆府斜对角茶摊上的胖子有些困了,忽然胳膊肘一顶同伴:“来了!” 瘦子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陆府偏门“吱呀”一声打开,楚狂君背著包袱走了出来,脚步不紧不慢,方向正是城门。 “他要走!”胖子眼睛一亮,搁下茶碗就站起身。 “正好。”瘦子说道,“这罗庆县遍地是陆家的人,咱们一直不好上前。出了城,就好办了。” 两人远远缀了上去,隔著半条街的距离,不近不远。 却不知,他们身后,广缘、陆飞与陆刀背三人,正不紧不慢地跟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行人出城十里之外,楚狂君正在前面假装赶路,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略带戒备说道:“你们跟了那么久,是何打算?” 一胖一瘦两人看到楚狂君回头,略微有些尷尬。 不过他们都是老江湖了,胖子说道:“在下商龙,见过教主!” 而那个瘦子说道:“在下江大为,见过教主。” 一听教主,他就知道这是哪里来的人。 他无奈的说道:“我不是你们弥天教的教主,你们认错人了!” “不!不会错的!”胖子商龙深情的说道:“教主,你以为你躲起来我就找不到你了吗?没有用的。” 瘦子江大为同样深情的说道:“像你这么出眾的男人,无论躲到哪里,都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亮的星明,亮的耀目。” “……”楚狂君感觉到一阵恶寒。 这两个四五十岁的老登,说著这样含情脉脉的话。 他们不感觉到羞耻吗? 弥天教都是这样的神经病吗? 第七十九章 奇特的弥天经文 不远处,慢慢靠上来的广缘脚步一顿。 这两句台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与陆飞、陆刀背从三个方向围拢,与楚狂君一起,把一胖一瘦两人堵在中间。 广缘打量著面前这一胖一瘦两人。 他確定过眼神,这两人不像是穿越者。 可若不是穿越者,这两句词从哪来的? 他试探著开口:“奇变偶不变?” 场中一阵安静。 陆飞、楚狂君、陆刀背齐齐看向他,满脸疑惑。 什么“鸡”? 什么“藕”? 鸡藕是什么东西? 广缘轻咳一声,换了个词:“我对你的敬仰,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看著围上来的四人,胖子商龙略带警惕,他忽然听到广缘这么一说,眼睛骤然一亮,脱口接道:“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广缘嘴角微微一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又道:“我左青龙,右白虎——” 胖子商龙想也不想,张嘴就来:“老牛在腰间,龙头在胸口,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 广缘深吸一口气,不死心,再问:“一乡二里共三夫子,不识四书五经六义,竟敢教七八九子,十分大胆!” 这回接话的是瘦子江大为,他摇头晃脑,一气呵成:“十室九贫,凑得八两七钱六分五毫四厘,尚且三心二意,一等下流!” 广缘盯著两人,沉默了一瞬。 “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 胖子商龙当即拱手,神色郑重:“门朝大海,三合河水万年流!” 他目光热切地望向广缘,语气里带著几分遇见同门的欣喜。 “原来阁下也是教中兄弟!不知阁下烧的几炷香?” 这一下,连楚狂君和陆飞的目光都变得古怪起来。 两人齐齐看向广缘! 想不到啊,平日里心黑的和尚,藏得竟这样深,居然是弥天教的人! “我不是你们弥天教的。”广缘摇了摇头,眉头微皱,“这些话,你们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他可以肯定,这江湖里必定来过另一个穿越者。 原来,这江湖,不只是他一个人啊。 胖子商龙闻言,却露出一副“你还不明白”的表情。 “你错了。你就是弥天教之人。” 商龙的表情肃穆,如同在布道一般: “因为弥天神创造了这方世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弥天神的子民。只是有的人意识到了,有的人没有意识到。” “你早年必定受过『启示』,所以才知晓这些《弥天教》的经文。” “在我们看来,你自然便是弥天教之人。” 广缘听完,面色愈发古怪。 这说辞……好生耳熟。 你们怎么能不要脸说出这种话的! 他受个毛的启示,那些都是电影台词,还是特么的最无厘头的。 那个穿越者,到底在这儿干了什么? 把台词塞到了《弥天教》里面,让教眾背下来? 嘶……感觉一群人一起念这些台词,实在是……恶趣味十足啊! “你们说是就是?”广缘挑了挑眉,不满的说道,“这经书多少年了?” 商龙摇摇头,一脸悲悯:“此经乃是先知所写,经歷代教主完善而大成,里面句句是神的福音。” 他看著广缘继续道:“阁下如今还是迷途之人,未曾受神使指引,未曾感受弥天神的光辉。” “待你明白之后,自会归於我辈,重回弥天神的怀抱。” “那我们也是咯?”陆飞插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讥讽。 “自然是!”商龙理所当然地点头,“每一个人都是弥天神的子民,只是还未曾意识到罢了。” “我弥天教所为,便是让他们明白这一点,引导他们回归神的怀抱。” 他说著,目光转向楚狂君,眼中浮起一丝狂热。 “教主乃是天生的神子,非是凡人。” “正如《弥天教》经文所载:芳华绝代,倾国倾城,非男非女,乃神人也。” 楚狂君脸色一黑。 非男非女? 此人已有取死之道。 难怪自己跟这些人怎么都解释不清,自己不是他们的教主。 合著自己觉得並不重要,要他们觉得才最重要。 他们觉得自己是教主,自己就是教主! 一直沉默跟在陆飞身后的陆刀背,忽然开口。 “百年前,弥天教赫赫有名,曾有席捲天下之势。”他说道,“那时,世人称其为魔教。” “魔教?”陆飞一愣。 仔细想想,倒也不冤。 能像商龙这般满嘴疯话的人,確实不多见。 陆刀背微微頷首,继续道:“只是百年前,弥天教內部分崩,由盛转衰。至今日,已然名声不显。” 商龙听著,目光落在陆刀背身上。这人话不多,却让他莫名感到几分压力。 他与瘦子江大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今日我等只是前来拜会教主,別无他意。”商龙拱了拱手,语气收敛了几分。 他有些从心了。 人在江湖飘,就是审时度势。 只看四个人把他们围在一起,便知道他们不怀好意。 何况,他们眼神还不善。 广缘、楚狂君、陆飞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意见高度统一。 杀了。 这俩货满嘴疯话,逮著谁都说人家是弥天教的人! 这样的不杀,更待何时? “请刀背叔出手。”陆飞侧身一让。 陆刀背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下一瞬,刀出鞘。 没有半分徵兆,没有半句废话。刀光亮起的剎那,空气仿佛都被斩成了两半。 商龙与江大为反应极快。 几乎在刀光亮起的瞬间,两人身上骤然腾起几道黑气,化作数道黑影,朝著不同方向疾掠而去。 一道向东,一道向西,还有两道分別冲向广缘与楚狂君身侧的空隙。 广缘抬手,掌风横拦,截住一道黑影,是虚影。 楚狂君双掌冒出白光,將另一道黑影打散。 陆飞没有动。 因为不必。 刀光已至。 那一瞬间,眾人只觉眼前亮起一道寒芒! 快得看不清刀身,看不清刀势,只看得见刀光。 刀光如一匹白练横空掠过,將两道黑影同时笼罩。 “嗤——” 极轻的一声。 黑影坠落。 化作两具尸体,整整齐齐,断成四截。 血,这时候才溅出来。 陆刀背收刀。 刀回鞘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快、狠、绝。 没有多余的一刀。 他是陆家的管家,也是陆家这把刀的“刀背”。 第八十章 我上我也行 一连两夜,陆飞睡得安稳。 梦中再无火光,再无那道偏执的身影。 直到第三日夜里。 熟悉的烈焰再度燃起,舔舐著无边无际的黑暗。那人立於火中,一手握刀,一手托璽,双目赤红。 “復国!大宋!” “復国!復活!” 他不说中兴,说復国。 陆飞站定,望著那道人影。 “好。” 那人一愣。 “復国。”陆飞的声音平静,“本钱呢?” 人影张了张嘴,尚未出声,陆飞已自顾自说了下去。 “哦,我忘了。大宋的本钱,被你败光了。” 人影如遭雷击,周身火焰一滯。 陆飞向前踏了一步,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说道:“『朕若应考『打球进士』,必当状元』!” 这是陆祝曾经说过的话,陆祝自小不学习不看书,反而喜欢斗鸡、赌鹅、骑射、围棋、赌博,而他最擅长的便是打马球。 这句话,就是他曾经说过的,意思是假如考进士是比试考打球,那他必是状元! 人影继续站著不动。 陆飞再说道:“马球选官,击球赌三川!” 这便是陆祝做过了另外一件荒唐事。 彼时,乱军快要达到京城,陆祝要逃亡西川,要选一人担任西川节度使。 陆祝不看不看才能,不看政绩,直接搞了一场马球比赛! 谁贏谁当官! 这便是“击球赌三川。” “这样的事,便是古往今来,也很难有了吧!”陆飞冷笑的说道。 他这几天补充了歷史,这才知道自己这位老祖宗有多荒唐。 现在,这荒唐的老祖宗自己丟了大宋,让他们去復国? 特么的,给他脸了! 他继续细数著陆祝的过往,什么认太监做“阿夫”,把官员升降、调动军队、卖官鬻爵都交给太监。 边关失守、百姓逃亡、军队缺粮的时候,陆祝在宫里打马球、赌鹅、和妃子玩乐! “你以为有骨气的时候,就是京城被攻破的时候!” “最后,你放了一把火,把自己烧了。” 陆飞的声音像刀子,看在了陆祝心口。 “你现在喊著復国的样子,给谁?” “你觉得,这天下,谁都有资格说復国。” “唯独你,没有。” 人影周身的火焰剧烈颤动,像是隨时要熄灭。 良久,火焰再度暴涨! 这一次,是滔天的恨意。 “都是乱臣贼子误朕!”他嘶吼著,面目扭曲如恶鬼,“他们若尽心竭力,大宋何至於此!天下人皆是乱臣贼子!” 陆飞看著他,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怜悯。 “他们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亡国之责,他们或许有份。” “可他们改朝换代,照样做臣子。你呢?” “你是天子。这天下原本是你的。” “大宋亡了,你不担主要责任,反倒一味指著死人骂。”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这等无能之辈,难怪大宋会亡。” 人影僵住了。 周身的火焰先是熄灭,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人形轮廓。 然后,轰! 火焰再度燃起,比之前更烈、更狂,几乎要烧穿这片梦境。 “朕要杀了你!!” 他举起刀,朝陆飞奔来。 “杀了你啊!!” 陆飞一动不动,只静静看著他。 刀锋堪堪停在他额前三寸。 “治理天下,需要的是道与礼。”陆飞看著那柄刀,抬眼,与那火中对视,“不是恼羞成怒就杀人。” “你这般模样,说不过別人便动手,难怪大宋会亡。” “亡国这样简单的事,我上我也行!” “哦,说不得我隨便当天子,都不会亡国!” 刀停在半空。 再进不得一寸。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他就是这般无能的亡国之君。 火焰开始消散。 那道狰狞的人影,像被抽去了筋骨,一点一点,塌陷在火海之中。 陆飞退出梦境时,耳边还縈绕著那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可那声音,已经很远、很轻了。 迷迷糊糊间,一道清越的鸣声刺入耳膜。 陆飞猛地睁开眼。 祠堂方向。 刀鸣。 他翻身而起,胡乱披了件外衣,推门冲了出去。 夜风很凉。祠堂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陆刀背与陆承明正在把黑刀从水银匣之中取出来,那黑色的刀,在烛光之中,出现了一道裂痕。 “家主……这……”陆承明有些愕然。 这黑刀今日怎么就裂开了? 陆飞笑著说道:“我已经找到对付黑刀的方法了!” “当真?”陆承明与陆刀背眼中闪过一丝喜意。 对於陆家来说,一把完整的黑刀是噩梦,一把破碎的刀,才是好刀! 等到白日里,陆飞再次去请教广缘如何懟人。 经过广缘一番面授,陆飞才知道这和尚懟人方式千奇百怪。 甚至有“笑急典乐麻”五字真言。 这五字真言让黑刀之中的残念越来暴跳如雷,甚至有几日不敢再来找陆飞。 最关键是,广缘说过:“那些老傢伙都是倚老卖老吹嘘自己多牛逼,实际上,不过是时势造英雄。” “你懟人,要记得祛魅,把他当成普通人来懟!不要带著仰视的目光去看他,要带著彼时的目光去看。” “这叫战略上蔑视敌人!” ----------------- 其实,广缘早想走了。 可陆飞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变著法子留人。偶尔唐双双也出来作陪,斟酒布菜,殷勤周到。 广缘辞行几次,都被陆飞挽留。 “急什么,再住几日。” “明日再说。” “吃完这顿,吃完这顿。” 这一住,便是月旬。 这日晌午,广缘终於忍不住了。 “陆飞,我真的要走了。” 楚狂君在一旁点头,难得附和:“再这样下去,我都吃胖了。” 他说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这段日子確实安逸,每日有酒有肉。可这不是他想要的江湖。 陆飞看看广缘,又看看楚狂君,眼里满是不舍。 “和尚要去何处?往后我如何寻你?” 他还想多学几招。那五字真言虽好,可万一梦里的残念缓过劲来,又来找麻烦呢? 广缘起身说道:“每至一地,我便写信与你。” 楚狂君跟著站起来,抱了抱拳:“俺也一样。” 陆飞沉默了。 他知道,留不住了。 他也想浪荡江湖,也想跟著他们去看看外面的天有多高,地有多远。 可他是陆家的家主了。 他身上有了责任 他端起一碗酒,站起身。 “那便祝二位……”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忽然一笑。 “江湖更精彩。把我那份,也一起带著!” 广缘端起碗,一饮而尽。 楚狂君仰头,喝得乾乾净净。 三人相视一笑,碗底朝天。 第八十一章 哑巴的名字 离开陆府那日,天高云淡。 陆飞相送了十几里路,但终须一別。 “別忘了代我向师父问好!” “那当然!” 广缘原本想找个地方闭关静修,现在的他太弱了,而楚狂君要继续找他的爷们功法。 只是因为《弥天经》让广缘对楚狂君的师父產生了好奇。 虽然楚狂君说他不是弥天教的人,但是他的师父一定是弥天教的。 至於他的师父是不是穿越者,从楚狂君的言谈举止之中,可以看出,根本不是。 穿越者在这个世界,就像是污染源一样,可以源源不断的污染其他人。 现在的楚狂君学会了“打酱油”“春哥纯爷们”,如果他的师父是穿越者,肯定会忍不住交给楚狂君不属於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们三人,相对一笑,便各奔东西。 江湖之大,各人有各人的路。 广缘沿著去衢江县的路,不紧不慢地走著。 路过集镇便歇歇脚,错过宿头便席地打坐。 如此走了几日,前方渐渐出现熟悉的景致,胡集镇。 那个哑巴的家。 哑巴正在院子里晒菜乾。 阳光暖融融的,他把野菜一片片码在竹匾上,码得很慢,很仔细。 这里曾经是他家,是他与父母的童年记忆,可是他被人赶出来。 以前他不敢回来,可如今,他又住回来了。 不光住回来,还有人给他送吃食,送衣服,甚至有人偷偷在他门口放铜钱。 他知道这一切是因为谁。 他有时坐在门槛上发呆,想著那日在街上,那个和尚和一个女人来到胡集镇上。 当天晚上,胡九爷的儿子舌头就被拔出来了。 他有时候在想,和尚真的是为他討回公道吗? 他一无所有,真的值得吗? 可是胡家的天变了,他的命运也改变了。 哑巴正想著,院门忽然一暗。 他抬起头,手里的菜叶掉了。 那个和尚,就站在门口。 “呜——啊啊!”哑巴猛地站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嘴里发出急切的声音。 他想说好多话,想说自己过得好了,想说谢谢,想问你怎么来了! 可他说不出来,急得满脸通红。 “你这里倒也好找。”广缘一边说著,一边打量著他。 一个多月不见,哑巴气色好了,脸上有肉了,身上的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很乾净。 院子里晒著菜叶,墙角堆著几捆柴火,灶房里有炊烟飘出来。 广缘点了点头。 “看来胡家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那日他拔了胡九爷儿子的舌头,留下的话很简单。 哑巴往后什么样子,你们全家就是什么样子。 现在看来,胡家很惜命。 哑巴一听这话,眼眶驀地红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广缘伸手,一把將他拉了起来。 “你在这儿过得不错。”广缘看了看四周,“我本是想来看看,若你过得不好,便带你走。” 哑巴浑身一颤。 他猛地抓住广缘的袖子,嘴里“呜呜啊啊”地喊著,拼命点头。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带我走,我愿意跟你走。 广缘摇了摇头。 “我是江湖中人,刀口舔血,说不得哪日就横死街头。你跟了我,未必有安稳日子。” 他顿了顿:“你如今有屋有院,有人送吃送喝,做个普通人挺好。” 说完,他转身要走。 袖子却被死死拽住。 哑巴跪在地上,双手攥著他的袖口,仰著头看他。 他想说,他不怕。 他想说,他愿意。 可他张著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急得用手比划! 先指指自己,又指指广缘,然后双手在胸口比了个跟隨的手势。再指指身后的院子,摆了摆手,又指指广缘,用力点头。 广缘看懂了。 “你想跟著我?” 哑巴拼命点头。 “跟著我,没有这里安逸。” 哑巴还是点头,点得比刚才更用力。 安逸? 他从小被人从这院子里赶出去,睡过街角,討过残羹,冬天差点冻死在破庙里。那叫安逸? 眼前的和尚,是这辈子第一个正眼看他的人。 他不在乎什么安逸。 广缘沉默片刻,把他拉起来了,说到:“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哑巴面容一喜。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 哑巴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扇破旧的木门,那几块晒著菜乾的竹匾,那间住了没多少日子的屋子。 然后他转过头,再也没有回头。 走了几步,广缘忽然停下来。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哑巴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含糊的“呜呜啊啊”。他急得用手比划,却比划不出个所以然。 他是有名字的。 可那名字,太久没人叫过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怎么“说”给別人听。他也不识字,也无法写出来。 广缘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往镇上走。 胡集镇的一处拐角处,几个老人正树下閒聊。 看见广缘与哑巴走过来,他们的眼神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 胡九爷儿子的事,他们都知道。 能让哑巴如此跟隨的人,眼前和尚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这个哑巴,”广缘在大树下,指著哑巴说道,“叫什么名字?”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咳了一声,缓缓开口: “他父母在的时候……都喊他大福。” 老人的目光飘向远处,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光景。 那时候哑巴还不是哑巴,还是个会在街上跑来跑去的孩子。后来他父亲失踪了,母亲死了,胡九爷占了房子,他就变成了“哑巴”。 这些事,镇上的人都知道。 可没人敢说。 “那他姓什么?”广缘再问。 老人收回目光,看著广缘,小心翼翼地答道: “这儿是胡集镇。镇子上的人,都姓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也姓胡。” 胡福,或者胡大福。 这就是哑巴的名字。 广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哑巴跟在他身边,这一刻,他又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广缘带著哑巴,不紧不慢地走到胡家大门前。 门子正蹲在台阶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广缘脸上,愣了一瞬——隨即脸色刷地白了。 他看清了广缘身后的哑巴。 “大、大师饶命!” 门子连滚带爬地窜进门里,声音都变了调:“老爷!那个和尚来了!” 第八十二章 我不一样 不多时,一道肥胖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里面奔出来。 胡九爷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他在广缘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腿肚子直打颤。 “大、大师……您来了。” 广缘微微一笑。 “我说过,我还会再来的。没有骗你吧?” “没、没有……”胡九爷拼命摇头,脸上的肥肉跟著晃,“大师没有骗我,没有骗我……” 当初广缘拔掉了胡九爷儿子的舌头,就告诉过胡九爷,他还会再来的。 所以,胡九爷才没敢找哑巴胡大福的麻烦。 广缘偏过头,看向身后的胡大福。 “你恨他吗?” 哑巴没有说话,因为他说不出话。 但他的眼睛在说话。 那双眼睛里,烧著火。 火一样的恨。 他怎么会不恨? 若不是眼前这个人,父亲怎会莫名其妙地“失踪”? 母亲怎会弔死? 他又怎会从一个有家有院的孩子,变成街边討饭的哑巴? 那些年挨过的打,受过的冻,吞下去的委屈! 此刻全在这双眼睛里烧著! “你很想杀了他吧?” 广缘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胡九爷的脸刷地白了。 “大师!大师!”他扑通一声跪下去,双手合十,浑身哆嗦,“我已经改邪归正了!” “每日吃斋念佛,再也不敢欺压乡邻!佛家不是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已经放下了,真的放下了!” 哑巴看著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胡九爷。 他点了点头。 是的,这人最近確实对他好了,送吃送穿,把他请回老宅。 可那又如何? 那些年受的苦,能抹掉吗? 父母的命,能还回来吗? 他从未想过杀人。 可此刻看著胡九爷,他想杀了他。 广缘看著哑巴,又问了一遍:“你是想让我帮你杀了他,还是想自己练武之后,亲手杀了他?” 哑巴抬起头,看向广缘。 他又低下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胡九爷。 他脸上露出一个凶狠的表情,双手用力比划出,然后指了指胡九爷,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自己报仇,最痛快。 可他紧接著又比划起来指了指胡九爷,手掌往下一劈,然后摆摆手,指了指广缘。 广缘看懂了。 哑巴想说,我等不及。我不想让他多活一天。 胡九爷虽然看不懂比划,但那股杀意,他感受到了。 他猛地爬起来,转身就往门里跑,“救命!救命啊!!” 广缘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处,看著那道肥胖的背影。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胡九爷耳中,“是因为屠刀下死去的鬼,没有人替他们说话。” “但我不一样。” 胡九爷的脚刚跨过门槛。 身后一道劲风袭来。 他只觉得后背像是被千斤巨锤砸中,整个人飞了起来,重重撞在门內的影壁上,又弹回来,趴在门槛上。 他再也没有爬起来。 广缘看了一眼胡家大门內那些瑟瑟发抖的下人。 “我不杀你们。”他说,“好自为之。”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 广缘转身,带著哑巴离开了胡家。 但他们並没有直接离开胡集镇。 因为,胡大福拉著广缘的袖子,比划了半天,终於让广缘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人绕到镇外,一片乱葬岗静静地躺在山坡上。 荒草齐腰,野坟累累。 哑巴在一座几乎平了的土坟前停下。 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歪歪扭扭的石头。 哑巴跪下去,额头抵在泥土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三个头,磕得很慢,很重。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著,却没有泪。 广缘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一路风餐露宿。渴了便饮山泉,饿了便在路边村镇化缘。广缘走得不急,哑巴便也默默跟著,从不问去哪,也从不说累。 走了月余,眼前渐渐出现一座县城。 衢江县。 广缘在城门外驻足片刻,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带著哑巴往般若寺去。 般若寺將近两月无人打理,窗欞上、供桌上、佛像的肩头,都落了一层薄灰。 广缘四下看了看,点了点头。 这便是他与胡大福选的安身之处。 江湖虽大,但这里是空的。无主,无人,无纷爭。 “就这儿了。”他说。 胡大福站在院子里,有些茫然地四下张望。他不懂什么寺庙,也不懂什么修行。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就是他的家了。 收拾了几日。 广缘洒扫,胡大福便跟著洒扫。广缘整理经卷,胡大福便在一旁递抹布。 两人配合得默契,虽不说话,却比说话还顺畅。 几日后,小庙渐渐有了模样。 正殿的香炉被擦得鋥亮,佛像前的供桌摆上了新鲜的野花。 院中的杂草除了个乾净,东厢房收拾出来做了臥房,西厢房堆著柴火和杂物。 广缘在门上贴了一张纸,写了四个字:隨缘添香。 胡大福成了这座小庙的庙祝。 起初没什么人来。 后来渐渐有附近的穷苦人路过,进来歇歇脚,顺便拜拜佛。 他们不敢去三里外那座金碧辉煌的小佛寺,那里的香火钱太贵。 可人总要有个寄託,於是便来了这里。 广缘的香很便宜,有时见人实在穷苦,还会让胡大福盛一碗粥给人喝。 胡大福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日子。 每日早起开门,扫院子,添香火。 有人来便点点头,没人来便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他依旧不会说话,但来烧香的穷人们渐渐记住了他,见了他会笑著点点头,叫他一声“哑巴师父”。 他不恼。 他知道那不是骂人的话。 过了些日子,广缘见胡大福已经熟悉了庙里的事务,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准备出门。 “我要出去一趟。”他对胡大福说,“寻一个人。” 胡大福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担忧的神色。 广缘明白他的意思。 “放心,会回来的。”他说,“这里就交给你了。” 胡大福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有了这个庙,他可以以此为生,哪怕没有广缘,他也能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而广缘要寻找的人,就是楚狂君的师父。 第八十三章 这辈子都有了 楚狂君的师父,住在大江边上的一个小县城里。 县城不大,名字也简单,叫江北县。 广缘按照楚狂君说的方位,一路寻到县城外,沿著江岸往下游走了二三里,便看见几个人散落在江边,守著钓竿。 有蹲著的,有站著的,都是寻常钓客。 唯有一个老翁,姿態格外扎眼。 他斜躺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青石上,头上的竹帽歪歪斜斜,遮住了半张脸。 钓竿就那么隨意地插在石头缝里,鱼线垂在水中,浮漂一动不动,他也不看一眼。 广缘走上前去,在石头边站定。 “冒昧了。敢问老丈,鱼获几何?” 老翁原本懒洋洋的,一听有人问鱼获,腾地坐起来,竹帽往脑后一推,露出两只精亮的眼睛。 “今日收穫嘛……”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比划,“两尺长的鲤鱼,两条。一尺长的草鱼,五条。巴掌大的鯽鱼嘛,不计其数。” 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鱼篓里真装著那些东西。 顿了顿,又摆摆手,语气淡淡的:“至於那些杂鱼,我从来不钓。没意思。” 广缘微微一笑。 “老丈好钓技,想必是位钓鱼高人?” “那当然!”老翁一拍大腿,下巴微微扬起。 广缘踮起脚,往他身边的鱼篓里瞄了一眼。 鱼篓空空荡荡,底朝天,连片鱼鳞都没有。 “只是……”广缘收回目光,疑惑道:“老丈的鱼篓里,好似没有那么多鱼啊。” 老翁面不改色,甚至往石头上靠了靠,躺得更舒服了些。 “哎~”他长长嘆了口气,“上天有好生之德。我钓鱼,只是爱钓,並非为了吃鱼。” “那些鱼嘛,钓上来,过过手,就放回去了。” 他抬眼望向大江,目光悠远,语气深沉:“免得有朝一日,这大江里的鱼,被我钓乾净了。” 说到最后,他转过头看向广缘,神情认真,仿佛真的在为整条大江的鱼担忧。 广缘愣了一瞬,隨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震撼表情。 “果然!”他行了一礼,微微欠身,“不愧是钓圣。” 老翁眼皮跳了一下。 “钓圣?” 广缘直起身,神色诚恳:“正是。我在江湖上结识了一位朋友,名叫楚狂君。他说起他的师父,乃是江湖上人称『钓圣』的高人。” “我初时还不信,以为是朋友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方知我那朋友所言不虚!” “不,不仅没夸大,反倒说得太谦虚了。” 他说著,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晚辈广缘,拜见钓圣。” 老翁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他这辈子大风大浪见得多了,什么场面没经歷过? 可被人当面吹成“钓圣”,脸上还是忍不住微微发烫。 不过转念一想,是他徒弟吹的,又不是他自己吹的。 他很快便心安理得起来。 “那小子,”他眯起眼,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真是那么说的?” “千真万確。”广缘面色郑重,“比真金还真。” 老翁终於绷不住了,仰头哈哈大笑,笑声爽朗。 “好徒儿!好徒儿!”他一拍大腿,从石头上蹦起来,“不枉我多年教导!” 他一边弯腰收拾散落一地的渔具,一边朝广缘招手。 “老夫任善,你既然是君仔的朋友,那便不是外人。走走走,咱们去镇上的酒楼,喝两杯!” 他把钓竿往腋下一夹,鱼篓隨手一拎,大步流星地往镇上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路上好好说道说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广缘便跟上去,一边走一边说起认识楚狂君的经过。 从弥天教那两人纠缠开始,到在罗庆县遇见陆飞,再到一同前往陆府,见识了陆家的布局。说著说著,便提到了那个老道。 “天道?”任善眉头一皱,端著酒壶的手顿了顿,“那老不死的还没死啊?” 此刻两人已经坐在镇上的小酒馆里。 两壶浊酒,几碟小菜,窗外是大江的风,窗內是淡淡的酒香。 广缘点点头:“听那老道说,他与前辈交过几次手。” “何止几次。”任善端起酒杯,跟广缘碰了一下,仰头饮尽,“以前打的次数多了去了。” “为何而打?” “那老道爱管閒事。”任善咂了咂嘴,把空杯往桌上一搁,“所以咯。” 广缘没有细问,只是顺著话头说道:“若是那老道在,说不得陆府的事,我可以插手一二。” “你焉知他们没有后手?”任善瞥了他一眼,“江湖上这些人做事,总是走一步看三步。烦得很!” 他夹了一筷子菜,嚼著说:“我当年就是看不惯那些个老混蛋,成天什么下棋啊、布局啊!烦不烦?” “所以,我直接带人把他们攮死了,一了百了。” 广缘端起酒杯,静静听著。 任善说起自己的江湖事,语气隨意得像在讲別人的故事。 什么带一帮小弟四处找事,看谁不爽就打上门去,打服了就走,打不服就再来。 他说得兴起,手舞足蹈,酒都洒出来几滴。 广缘听著听著,忽然开口。 “所以,前辈就是弥天教失踪多年的教主吧?” 任善一愣。 筷子停在半空。 隨即,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戒备,反而带著几分“你总算猜到了”的满意。 “你既然与君仔是朋友,想必也猜得出来。”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大大方方地说,“不错,老夫就是。” 他没有隱瞒。 也不需要隱瞒。 三十年前让人闻风丧胆的弥天教教主,如今只是个在江边吹牛钓鱼的糟老头子。还有什么好隱瞒的? “前辈为何离开弥天教,晚辈不想知道。”广缘放下酒杯,神色认真了些,“今日前来拜访前辈,实则是想请教一件事,《弥天经》,究竟从何而来?” 任善眉头微微一皱。 “你信弥天教?” 广缘摇头,答得乾脆:“晚辈不信。” 任善眉头鬆开,脸色好看了些。他端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又给广缘满上。 “那《弥天经》,都是我们这些做教主的瞎编的。” “尤其是我师父那个老混蛋,编得最多。” 任善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语气里带著几分嫌弃:“信那个?这辈子都有了。” 第八十四章 可怕的诗 “老混蛋?”广缘放下酒杯。 “就是我师父,弥天教上一任教主。”任善夹了一粒花生米丟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我从小被他收养,亲眼看著他带著弥天教席捲天下,又亲眼看著他把弥天教的家底败得一乾二净。” 广缘想起陆刀背说过的话。 “百年前,弥天教赫赫有名,曾有席捲天下之势。那时,世人称其为魔教。” 任善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目光有些飘忽。 “我很小的时候,老混蛋就爱搞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有一回祭祀弥天神,他让我们所有人抬起右手,对著天喊『西海』。” “……” 广缘端酒杯的手顿住了。 他確定了。 任善口中的这个“老混蛋”,八成是个穿越者。 “那《弥天经》里,”广缘斟酌著问,“什么『黑暗中的萤火虫』,什么『崇拜有如滔滔江水』也是他加的?” “不错。”任善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嫌弃,“好好的《弥天经》,虽然佶屈聱牙,好歹是正经经文。” “他倒好,加了一堆疯话进去。当年教里不少老人反对,结果……”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反对的,都被他杀了。” 广缘沉默片刻。 “那这位老前辈,如今何在?” “早死了。”任善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估摸著有几十年了吧。” 广缘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他穿越过来,拿的是当和尚收高利贷的剧本。 那位老乡倒好,拿的是魔教教主的剧本。 穿越之我在魔教当教主? 唔…… 他想了想,又问:“听前辈这么说,这位老前辈似乎是个极任性的人。他这辈子,应当过得很快活吧?” 任善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那眼神有些古怪。 “快活?”他咂摸了一下这个词,缓缓摇头,“以老夫看,老混蛋不算快活。” “怎么说?”广缘追问。 任善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 “你倒是对老混蛋很感兴趣?” “有那么一点。” “嗯。”任善点点头,忽然冒出一句,“你跟他,有点像。” 广缘一怔。 任善作为老混蛋的养子,从小跟在那人身边,自然把那人看得一清二楚。 看人从上往下看,往往看不真切。 但从下往上看,反而一目了然。 就像父亲看不清儿子,儿子却能看清父亲。 “哪里像?”广缘问。 任善想了想,眉头皱起来,似乎在斟酌措辞。 “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感觉。”他挠了挠头,“怎么说呢……” 他忽然抬头,目光落在广缘脸上。 “大概是……又茫然,又清醒的那种样子。” “茫然与清醒?”广缘一愣。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他怎么也想像不出是什么状態。 任善没理会他的疑惑,自顾自说下去。 “老混蛋年轻那会儿,雄姿英发,睥睨天下,视天下英雄如草芥。带著弥天教一路杀过来,把那些名门正派打得抬不起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他杀人如麻。最强的对手,他杀。最靚的女人,他姦。教里但凡有人不合他意,他也杀。” “翻脸比翻书还快,任性妄为,喜怒无常。” 任善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后怕。 “便是我,当年也怕他怕得要死。” 任谁在这样的人手下,都会害怕,何况是年幼时候的任善。 “但是……”任善话锋一转,筷头在碟沿上点了点,“忽然有一天,老混蛋变了。” “也不能说忽然,”他皱起眉,像是在回忆一段模糊的旧事,“是慢慢变的。” 广缘没有插话,静静听著。 “他变得……对自己人越来越狠。教中那些人,但凡有一点不顺他意的,他便找个由头,说杀就杀。” “那时候教里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任善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看著杯中晃动的酒液。 “可奇怪的是……”他抬眼看向广缘,“他对那些江湖上的少侠,反倒频频留手。” “当年的『风云一剑』邓良宵,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辈,剑法也就那么回事。” “他三番五次挑战老混蛋,换作从前,早死八回了。可老混蛋每次都不杀他,就像……就像逗著玩儿似的。” “后来教里有个人憋不住,跑去问老混蛋,是不是对那邓良宵有什么想法?要不要把人抓来?” 任善顿了顿。 “那人也死了。” 广缘眉头微皱。 这行事作风,確实古怪。 “我那时年轻,好奇心重,悄悄跟踪过他几次。”任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广缘没说话,等著下文。 “我发现他换了张脸,换了身行头,跑到江湖上去闯荡,还顶著个莫名其妙的称號。” 任善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说出那几个字时,脸上表情十分复杂。 “『如来神掌周星』。”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广缘握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教教主,换了个马甲。 跑去江湖上装什么“如来神掌周星”? 这其中的功夫梗,大概也只有他知道了。 “这就是前辈说的迷茫又清醒吗?”广缘问道,“我怎么觉得像是寂寞与孤独呢?” “孤独?”任善赞同道:“应该是有的!” “以我看来,那时候他是弥天教教主,他妻妾成群,江湖上的美人纷纷拜倒他的脚下。” “他拥有十万教眾,天下各大门派都是在弥天教下瑟瑟发抖!“ “但是他依旧孤独。” “老混蛋年轻的时候,每年八月十五都要杀人。我当时候以为他很残暴,后来才知道。” “他是不杀人就不开心。” “等到过年的时候,是弥天教最为恐怖的时候!” “尤其是,他们都害怕听到一句话诗。” “什么诗?”广缘问。 任善带著回忆的语气说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每当这句诗响起来的时候,他就会杀人!” “杀很多狠多人!” “杀到他开心为止!” 第八十五章 普通的道路 任善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 或许,老人就喜欢回忆过去。 “但是有一年……”他顿了顿,目光带著满满的记忆,仿佛那一幕就在眼前,“老混蛋杀了很多人之后,忽然哭了。” “哭了?”广缘忍不住问。 一个杀人如麻的魔教教主,也会哭? “对。”任善点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嚎啕大哭。” 他学著那人的样子,双手捂著脸,肩膀耸动。 “他说他错了!他说他错了!他说他不该浪费那么多时间,干那么多无意义的事!” 任善放下手,目光直直地看著桌上的酒壶。 “他说他对不起!对不起自己!荒废了太多无意义的时间!” “现在他老了,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非常后悔!” 广缘沉默了。 人,怎么会对不起自己? 什么样的人,才会觉得自己老了,什么都做不了? 他又想做什么? “那一天之后,老混蛋开始变得疯疯癲癲了。”任善的语气带著一丝恐惧,“他整日与酒为伴,他的女人去劝他,被他杀了。” “杀了一个还不够,把他所有的女人都杀了。” 他学著那人的语气,声音里透著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癲狂: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这些妖艷贱货!害我沉迷女色!” 任善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冷。 “教里的左右护法去劝他,也被他杀了。” 他再次模仿那人的口吻,这次带著更浓的讥讽与疯狂: “都是你们这群傻逼!老子当初就是信了你们这群傻逼的马屁!” “整个弥天教上下人心惶惶,不少人开始叛逃。” 任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於是,有一天夜里,他喝得大醉……” 他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教里还活著的人,一起去杀他。” 广缘看著任善带著几分醉意的眼神,“你杀了他?” “杀了他?” 任善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几分苍凉。 “老混蛋的武功太强了。强得可怕。便是醉酒的状態,我们十几个人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醉醺醺的看著我,还有我身边的人,说道,原谅,你们想要这个粪坑!” “那就给你们吧!” “说罢,他就离开了弥天教,不知所踪。” “我们谎称他已经死了,而我,则成为新教主。” “可是,”广缘开口,“前辈好像也离开弥天教几十年了。” 一个弥天教的教主,是不可能在江边钓了几十年的鱼。 “对。”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却没喝。 “我当上教主之后,励精图治,大力发展弥天教。我学老混蛋的样!” “姦最美的女人,杀最强的敌人。” 他顿了顿。 “可是很快,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敢问前辈,什么问题?”广缘问道。 “人为什么而活?” 广缘一愣。 “什么?” “人为什么而活?”任善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像是在问自己。 他自言自语道:“人活著,难道就要是跟女人生娃,只是为了传宗接代的活著吗?” “人活著,就是为了吃山珍海味,住豪宅吗?” “人活著,难道就是为了操弄权力?或者,被权力操弄,带著一群煞笔做著莫名其妙的事吗?” “人活著,应该特码的有意义啊!” 广缘看著他,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不错,人活著是该有意义。” “那和尚你说……”任善眯起眼,目光在广缘脸上打量著,“人活著,是为了什么?” 他望著广缘那张年轻的脸,望著那双眼睛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 真像。 像年轻时候的老混蛋。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愿意跟这个素昧平生的和尚说这么多。 “大概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广缘认真得回答道。 任善愣了一下。 隨即,他仰头大笑起来。 “哈——” 那笑声洪亮,震得窗纸簌簌响。 “你这和尚,倒是个通透的!”他大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跟那些禿驴一样,说什么慈悲为怀,普度眾生呢!” 他笑够了,抿了一口酒,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老夫也是四十岁之后,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他放下酒杯,目光又飘向窗外。 “弥天教里,皆是一群痴人。他们迷信那些我和老混蛋瞎编的《弥天经》,把一辈子的苦难,一辈子的希望,一辈子的生活,都寄托在那些谎言上。” 广缘道:“確实是谎言,经书都是人写的。” “不错!”任善说道:“他们还希望老夫带领他们一统江湖,他们还希望老夫给他们荣华富贵!” “他们跪著求老夫,所以,老夫就离开了。” 一个清醒的人,不愿与一群傻子待在一起。 那群人只会求別人,却不会自己去拿。 任善鄙视这群人。 “不知前辈觉得楚狂君会选择一条什么的路?”广缘问道。 任善醉醺醺的说道:“他啊!他很有主见,一定会走出一条与我和老混蛋不一样的路。” “倒是你,和尚。”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会走什么样的路?” 广缘沉默了一下。 “我是一个普通人。”他说,“不是佛子。” 上辈子死前信佛,睁开眼却成了个小和尚。他以为这是佛祖的安排,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他。 金枷寺那些年,他確实聪慧过人。经卷一读就通,禪理一点就透。寺里的师兄弟们打趣他,叫他“佛子”。 他也曾信过这个称呼。 可今天从任善口中,他知道这个江湖、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他一个穿越者。 那个老混蛋也是。 他能来到这里,大概就像那个老混蛋能来到这里一样。 不是什么佛的旨意,不是什么命运的安排。 只是巧合。 就像世间千千万万的事,都是无数巧合堆叠成的另一种巧合。 他不是什么被选中的人。 没有什么佛在冥冥之中操纵他的命运。 他只是一个平凡的穿越者。 曾经当局者迷,如今得知我是谁! “所以?”任善问道。 广缘说道:“我会走普通人走的一条普通的道路。” 任善品了品说道:“这听起来,並不普通。” 普通人哪里有选择道路的权利啊! 第八十六章 暗卫 这一场酒,任善喝了很多很多。 起初还只是小口抿著,后来便一碗接一碗地往嘴里倒。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来,洇湿了衣襟,他也不去擦。 以他的修为,便是几十斤酒也不会醉。 但他还是醉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 广缘见他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说话也不大利索,便站起身。 “前辈既然醉了,我便向前辈告辞了。” 他来此本就是为了探查《弥天经》的来歷,確认哪位穿越者老乡把《弥天经》改成这个样子。 如今目的达到,也该走了。 任善抬起眼,醉眼朦朧地望著他。 那双醉眼之中,映出广缘的身影。 “老混蛋……” 他喃喃道,声音含糊不清。 “你又要走了吗?” 广缘脚步一顿。 任善把他当成了他的师父。 明明一个是和尚,一个是魔教教主,可任善就是觉得像。 太像了。 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是说话时的语气,是看人时的神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他小时候,面对他师父的时候。 那年他饿得发昏,躺在路边,以为自己要死了。 有个人站在他面前,逆著光,看不清脸。 “小子,”那人说,“当我儿子吧?” 別说当儿子,便是当狗,他也是愿意的。 他拼命点头。 “爹!” “不……”那人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愚蠢的儿子啊,你要叫我——”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白鬍子老爹。” 明明那人没有鬍子,鬍子也不白。 可他从此就叫他白鬍子老爹。 那时候的老混蛋,还不是混蛋。 还没有发疯。 还会跟他开玩笑,会摸他的头,会在他夜里做噩梦时坐在床边陪著他。 他很温柔。 很有耐心。 像一个真正的父亲。 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是什么时候变成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变成他再也看不懂的样子? 任善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面前的这个和尚,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老混蛋。 那个还没有变的老混蛋。 他靠在椅背上,大著舌头,含糊不清地说: “老混蛋……我比你强……” “我教出了一个……自由自在的徒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可那句话却清清楚楚地钻进广缘耳中。 “我比你强!!!” 儿子是父亲的延续。 可任善给他的徒弟的,是他和老混蛋都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自由。 没有弥天教的包袱,没有师父的仇债,没有必须走的路。 楚狂君想闯荡江湖,便去闯荡。想找爷们的功法,便去找。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那是任善年轻时羡慕的样子。 广缘站在原地,看著趴在桌上的老人。 窗外江风灌进来,吹动他的白髮。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退了出去。 他並不担心老人的安危,这样的老头,哪怕醉了,一只手也可以打十个自己。 离开江北县,广缘沿著官道往南走。 没走出多远,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刀兵交击,隔著半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广缘脚步一顿。 他这一路走来,北周境內还算太平,像这般大路上明火执仗地廝杀,实在少见。 他提气掠了过去。 官道拐角处,一片矮坡下,正上演著一场围杀。 六七名黑衣人手持长刀,围著一个持剑的汉子猛攻。 那汉子身后护著一家人。 一对年轻夫妇紧紧抱著个五六岁的孩童,缩在马车边上,妇人脸色煞白,把孩子脑袋按在怀里不让他看。 还有个老者站在一旁,神色倒是淡定,似乎见惯了生死相杀。 广缘隱在树后,没有立刻现身。 先看看再说。 那持剑汉子似乎是地境武者,一柄剑使得虎虎生风,剑光將黑衣人逼得无法近身。可黑衣人人数占优,刀法也狠辣,招招奔著要害去。 一个不慎,持剑汉子后背空门大开。 一名黑衣人瞅准机会,长刀挟著森森刀气劈在他后背上! “当!” 一声闷响,像是砍在铁板上。 持剑汉子衣衫破裂,露出的皮肤却泛著淡淡的金属光泽,刀锋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十三太保横练。 广缘眯了眯眼。 那黑衣人首领见状,並不意外。在大周混出名堂的,多少都会点横练功夫。但能练到眼前这汉子的程度,確实不多。 “你是军中出身?”黑衣人首领沉声问道。 持剑汉子横剑当胸,寸步不让:“有我在,护得住尹大人一家老小!” 黑衣人首领没再废话,一挥手:“我来缠住他,你们杀后面的人!” 说罢,他长刀一挺,猛扑上去。刀光与剑光绞成一团,杀得难解难分。 其余几个黑衣人立刻绕过战圈,朝马车扑去。 那老者这时才动了动。 他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几个黑衣人面前,神情依旧淡定。 “你们是禁军暗卫?” 他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还是不愿意放过我吗?” 禁军是北周皇帝的贴身护卫,暗卫则是专干脏活的军卫,见不得光,专杀见不得光的人。 他已经罢官归乡,可陛下的暗卫还是追来了。 广缘隱在树后,微微皱眉。 罢官归乡还要赶尽杀绝,还是暗卫,这老者在朝中得罪的人,不言而喻了。 黑衣人没有答话。 领头那人仍在与持剑汉子缠斗,其余几个已扑向老者。刀光一闪,两柄长刀分从左右劈下,直奔老者脖颈与腰肋。 老者后退一步,双手骤然成爪。 那双手方才还负在身后,此刻探出,竟带著隱隱的黑色气劲。 五指一曲一探,如鹰隼扑兔,精准地扣住两柄刀刃! “咔嚓!” 脆响声中,两柄长刀齐齐断成数截,刀刃碎片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黑衣人眼神一凛。 他们知道这老者是一品大臣,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却没想到他的鹰爪功竟练到这般火候。 可他们也不止是刀客。 弃刀,换拳。 两名黑衣人丟掉残刀,身形一沉,拳掌齐出。招式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拳都带著呼啸的风声。 九龙霸体! 禁军的看家功夫。 第八十七章 救人与杀人 这门横练乃是九龙武院的招牌功法! 北周军中的《十三太保横练》其源头便是《九龙霸体》,相较於《十三太保横练》,《九龙霸体》在力量上更胜一筹! 练至大成,金刚不坏,九龙之力! 拳脚所至,开碑裂石不在话下。 老者身影犀利,鹰爪连挥,爪影纷飞,如同扑天大雕一般。鹰爪连挥,爪影纷飞,剎那间递出七招,每一招都落在黑衣人要害。 可五指落下,只在那两人身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旋即消失。 破不开。 固然他也地境武者,固然他的鹰爪能碎铁刀,但依旧破不了九龙霸体的横练。 黑衣人欺身而进,一拳轰向老者胸口。老者侧身一闪,拳风擦著衣襟掠过,颳得脸皮生疼。 还未站稳,另一人已从侧面撞来,肩头狠狠撞在他肋下。 “砰!” 一声闷响,老者连退三步,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还未站稳,先前那人又扑上来,一拳直奔面门。 老者低头躲过,拳风从头顶刮过,髮髻散落,花白头髮披散下来。 横练功夫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你伤不了他,他能伤你。 老者咬牙硬撑,双爪愈发凌厉,鹰爪功催到极致,十指带起道道黑气,一次次抓在黑衣人身上。 可每一爪落下,都像是抓在铁板上,反震得指骨生疼。 反观黑衣人,一拳一脚都带著千钧之力,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涌。 那边厢,持剑汉子被黑衣人首领缠住,脱身不得。 他几次想衝过去救援,都被那首领死死拦住。 那首领也弃了刀。 用的同样是九龙霸体。 可他比那两人更老辣。拳脚之间不带半分花哨,每一击都直取要害。 持剑汉子剑法高超,一剑刺出,剑光如练,可落在首领身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刺不进去。 反而那首领的拳头,带著无穷的力道,一次次落在他喉咙、下阴、腋窝、膝弯的地方。 横练武者也有罩门。 那些皮肉薄弱、筋骨难护的地方,便是罩门。 首领的拳头精准无比,每一拳都落在他最难受的地方。 持剑汉子闷哼连连,身形踉蹌,十三太保的横练之躯,竟被生生砸出一道道淤痕。 在北周,对付一名横练武者最好的方法,就是另一名比他更强的横练武者。 因为只有练横练的,才知道横练的命门在哪里。 马车边,年轻夫妇紧紧抱在一起。 妇人捂住孩子的嘴,不让他发出半点声音。那孩子瞪大眼睛,看著那些黑衣人一拳一拳砸在那个护著自己的老者身上。 老者的脚步越来越乱,身形越来越慢。 反观黑衣人,拳脚愈发凶猛。一拳接著一拳,逼得老者节节后退。 而另一名黑衣人,已经绕过战圈,直奔马车而去。 他的目標很明確,先杀老者的家人,乱他的心。 那对年轻夫妇缩在马车边,眼睁睁看著那道黑影扑来。男人张开双臂,试图挡在妻儿身前,可那点微末功夫,在黑衣人面前形同虚设。 黑衣人到了跟前。 一拳轰出。 拳风呼啸,直奔两人头颅。 “砰!” 一声闷响。 可拳头没有落下。 一只手掌从侧面探出,稳稳托住了那势大力沉的一拳。 广缘。 他不知何时已掠至近前,周身黑气繚绕,正是逆转的《业障伏魔功》。 黑衣人眉头一皱,收拳后退半步,打量著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和尚。 “什么人?” “路过的人。”广缘淡淡道。 黑衣人冷哼一声:“不知死活!”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一沉,双腿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座小山般朝广缘撞来! 开山撞! 九龙霸体中最狠的杀招之一。 人的力量,腿比拳大,撞比腿大。將全身力道凝於肩头,一撞之下,便是山石也能撞开。 广缘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闪避。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周身黑气骤然收敛,尽数凝於右拳。 隨即,一拳轰出! 狮子撞! 业障伏魔功中的搏命杀招。 捨弃所有防御,將全身內力凝於一点,打出足以穿透横练的渗透劲。这一拳,专破横练功夫。 “轰——!” 两股巨力轰然相撞,震得周围尘土飞扬。 广缘连退十余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脚下的大地被他的卸力硬生生拱起一个小土堆,这才堪堪化去那股开山之力。 黑衣人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可他的右臂,软软垂了下来。 那股阴损的渗透劲,顺著拳锋钻进他的肩膀关节,震得半边身子和胳膊动弹不得。他试了试握拳,五指竟不听使唤。 “好阴损的功法。”黑衣人咬著牙,死死盯著广缘。 广缘站直的身子,淡淡的说道:“没有你们心狠。” 他看了一眼缩在马车边的母子三人。 “连手无寸铁的妇孺也要杀。” 逆运功法,周身黑气,用著阴损功法的人在救人。 一身铜皮铁骨,力大无穷,最是阳刚功法的人则是在杀人。 这就是江湖。 功法並不能说明什么。 广缘正要乘胜追击,先废掉眼前这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一声厉喝,声音穿透战圈。 “有人来搅局!” 围杀老者的两名黑衣人立刻抽身,与先前那人並肩而立。三人成品字形,將广缘围在中间。 三股九龙霸体的气息同时锁定了他。 压力骤增。 广缘深吸一口气,周身黑气翻涌。 他不再主动出击,而是脚踏方寸之地,以“枯荣”二意借力打力,一收一放之间,將三人的拳劲卸去大半。 可对方三人配合默契,拳脚交替,连绵不绝。 广缘挡得住东边,西边的拳风已至。架得住前面,后面的撞劲又来。 他身上添了几道淤痕。 逆练的《业障伏魔功》真气阴损,打在黑衣人身上虽能留下暗伤,可三人轮番上阵,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 广缘咬牙支撑,眼角余光扫向老者那边,就看到老者已被黑衣人首领逼入绝境,爪势散乱,眼看支撑不了几招。 不能再拖了。 他正要动用那张底牌。 忽然,一道月色剑光亮起。 第八十八章 第三剑 那剑光清冷如霜,却凌厉无匹,划破长空,直奔黑衣人首领而去。 黑衣人首领反应极快,猛地撤身,可剑光太快! “嗤!” 一声轻响,他那只千锤百炼的大手上,赫然多了一道血痕。 血珠渗出,顺著指缝滴落。 黑衣人首领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面露惊愕。 他的九龙霸体,被人破了。 “太阴剑法。”他沉声道,抬眼望向持剑之人。 是那个护著尹大人一家的持剑汉子。 他此刻摆出一个奇特的剑势,剑尖斜指地面,双手握住长剑。 黑衣人首领看著自己流血的手,肌肉蠕动,硬生生將伤口挤得闭合起来,止住了血。 可那道剑痕还在。 “你到底是谁?”他盯著那持剑汉子,忍不住再问。 军中出身,会十三太保横练,这本不稀奇。 可太阴剑法乃是西汉开国皇帝、太阴剑圣刘渊所创的绝学,犀利无双,也难练至极。便是西汉本国,能练成的人也屈指可数。 一个北周的军中汉子,怎么会西汉的镇国剑法? 那持剑汉子没有答话。 他只是缓缓举剑,剑尖微颤,剑光在剑身上,泛起一层清冷的光晕。 “十剑,”他开口道,声音低沉,“第三剑。” “十剑?” 黑衣人首领眉头一皱,对这个名號毫无印象。 可他没时间细想。 因为,那柄剑已经动了。 他爆喝一声,周身气息骤然暴涨,一层若有若无的罡气透体而出,將整个人笼罩其中。 【九龙霸体·护身罡气】! 之前他一直压著修为,是为了隱藏身份。现在顾不得了。 任务要紧。 一个不留! 两人同时出手。 剑光如月华倾泻,清冷绝杀,正是太阴剑法第三剑的精髓。剑锋所过,空气都被切割出细微的裂痕。 拳罡如山崩地裂,势大力沉,每一拳都带著开山裂石之力。拳风所至,地面龟裂,碎石飞溅。 “轰——!” 两人碰撞的余波,將周围十丈內的一切都掀翻在地。 官道裂开一道道深深的沟壑,路边的树木拦腰折断,枝叶纷飞。 这才是地境武者真正的实力。 广缘远远退开,胸口微微起伏。他看著那两人交手的方向,忽然抬手,轻轻按在胸口的镜子上。 观业镜。 镜面微凉,隱隱泛起一层看不见的光。 光晕流转中,几个黑衣人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镜面上,包括那个与持剑汉子缠斗的首领。 远处,那几个正在围攻老者的黑衣人,动作忽然一滯。 他们的眼神变得恍惚,像是被什么牵住了心神。一丝若有若无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攀上他们千锤百炼的心头。 起初只是一瞬的愣神。 可高手过招,一瞬就够了。 老者抓住机会,一爪狠狠抓在其中一人喉间。虽然破不开横练,却震得那人连退三步。 广缘这边,两个黑衣人扑来,拳脚却慢了半拍,像是四肢不听使唤,明明是出左拳,却是出右拳。 明明向前一步,確实后退一步。 这如何能打人? 广缘侧身闪过,一掌按在其中一人后心,阴损真气透体而入。 “扑通!” 那黑衣人栽倒在地,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四肢却软得像灌了铅。其他几个人也被广缘如法炮製。 “禿那和尚,这是什么妖法?!” “妖僧!” “大哥,这和尚有古怪!” 几个黑衣人趴在地上,怒吼连连,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这是广缘对《引魔观心决》的领悟。 这套功法本是配合观业镜“种魔”“操控”的邪门路子。广缘不喜操控他人心神,便另闢蹊径,只用来干扰、迷惑、製造混乱。 眼下这局面,恰是妙用。 那边,黑衣人首领正与第三剑鏖战。 他拳罡凶猛,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可心口忽然一阵恍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扯他的心神。 观业镜中,他的面容一闪而过。 就这一瞬的分神,第三剑抓住了。 剑光如月华倾泻,狠狠劈在他胸膛上。 “嗤!” 血光迸溅。 黑衣人首领闷哼一声,连退数步。他低头看著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眼神阴鷙。 今日有古怪。 对敌人估计有误,加上那个妖僧搅局……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骤然浮现一道虚幻的龙影,盘旋缠绕。 隨即,一拳轰出,龙吟震天! 第三剑横剑格挡,被这一拳震得连退十余步。 黑衣人首领趁这间隙,身形一晃,掠到那几个趴在地上的黑衣人面前。一手一个,拎起两人,脚下一跺,又拎起另外两人。 “走!” 他头也不回,带著几个手下,消失在远处官道旁的山上。 官道上,一片狼藉。 老者扶著马车,大口喘息。持剑汉子收剑归鞘,脸色严肃的看著黑衣人首领的不见的身影。 那对年轻夫妇紧紧抱著孩子,瑟瑟发抖。 “多谢这位……” 老者转过身,看著广缘半僧半俗的古怪装束,对著广缘郑重行了一礼。 “……大师施以援手。” 他气息未平,胸口还在起伏,可礼数丝毫不乱。一品大员的风骨,此刻尽显。 广缘还了一礼。 他没有用僧人的礼节,而是江湖客的抱拳礼。 他已经想明白了。来到这个世界,不过是一场巧合。既无佛祖操弄,也无命运安排。他只是个普通人。 既如此,便不必再做僧人了。 他要做回普通人。 “路见不平,应当之事。” “和尚,好胆识!” 那自称第三剑的持剑汉子走过来,上下打量著广缘。 他一眼就看出,广缘的修为尚未到地境。 如此修为,看到一群人仍然出手相助,这份胆识,值得一赞。 “在下第三剑。”他抱了抱拳。 “广缘。” 老者也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老夫尹平。” 他侧身指向那对年轻夫妇与孩童:“这是老夫的女儿、女婿,还有外孙。” 那对夫妇连忙带著孩子上前,连连道谢。妇人眼眶还红著,声音发颤,话都说不利索。 那孩子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著广缘。 一番感谢之后,眾人收拾起狼藉的马车,重新上路。 广缘与尹平並肩而行,第三剑则是在最前面,警觉地留意著四周。 走了一阵,广缘开口问道:“方才听老丈所言,那些杀手似乎是禁军暗卫?” 他顿了顿。 “老丈做了什么,被大周皇帝这般嫉恨?” 第八十九章 围杀 尹平嘆了口气,花白的头髮在风中微微颤动。 “老夫不过是……多说了几句实话。” 他望向远处的山头,说道:“去年黄河泛滥,洛京城以东三十余县尽成泽国,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今年开春,河北大旱。麦苗刚抽穗,全枯死了。” “可陛下呢?” 尹平嘆了一口气说道:“陛下要修园子。要在洛京城西修一座『万春园』,占地三百顷,移山填湖,搜罗天下奇花异石。” “户部说没钱,陛下就让加徵税收!” “黄河沿岸的灾民,勉强度过了洪灾,哪里有粮食能交的出来?便被衙役打死在家里。” “河北的旱灾区,大旱之年,哪里有钱粮?加征的税收,农户卖儿卖女,凑不够数,便举家投井。” 尹平转过头,看著广缘。 “老夫不过是在朝堂上说了一句:陛下,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他苦笑了一下。 “便出事了。” 广缘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地冒出一句:“这皇帝,不会算数。” 尹平一愣:“如何说的?” 广缘抬眼看他,说道: “这天下啊,那些农民都是穷鬼,身上榨不出几两油。反而是那些当官的、经商的巨贾,个个富得流油。” “不找这些人弄钱,反而去搜刮那些穷鬼?能搜到几个子儿?” 尹平怔住,面带古怪地看著眼前这个和尚。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这话,谁敢在朝堂上说? 谁敢去动那些当官的、那些巨贾的钱? 他沉默片刻,嘆了口气。 “那些当官与巨贾的钱,也是民脂民膏。他们正愁没有由头搜刮百姓,陛下大兴土木,反倒给了他们一个名正言顺的藉口。” “一纸詔书下去,地方官员便开始加征加派。他们手段残忍,敲骨吸髓,逼得百姓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最后收上来的钱粮,层层盘剥之后,送到陛下手里的,十成里剩不了三成。” 他顿了顿。 “所以老夫上书,劝陛下体恤民情,暂缓园子。” 广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老丈的意思是?”他看著尹平,“大周皇帝不是不会算数,而是算得很清楚?” 那些钱经过文武百官过一手,最后还能有三成落到皇帝口袋里。 若是直接向百官徵税,只怕一成都落不著。 死些百姓算什么? 百姓是草,割了一茬还有一茬。 只要有百官还听皇帝的,还按照皇帝的命令去做事,皇帝依旧能享受到一切,依旧能统治大周! 如何让百官听话? 总不能真的是忠君爱国吧? 自然是权与钱。 尹平迎著他的目光,没有否认。 “和尚倒是聪慧,一点就透。”他点头说道。 第三剑走在队伍最前面,背对著车厢,目光警觉地扫视著四周的黑暗。 广缘与尹平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可他没有说话。 什么皇帝不会算数,什么官员敲骨吸髓,什么百姓如草芥。 他都知道,因为他们先生告诉过他们。 尹平这个人,他听说过。 北周朝中,素以刚正不阿、直言劝諫闻名。 又臭又硬,油盐不进,同僚们背地里叫他“尹石头”。可百姓们提起他,总要竖起大拇指。 就是这么个人,如今罢官归乡,大周皇帝还不肯放过。 赶尽杀绝。 第三剑的手紧了紧。 天下间的君主,正因为无人可以挟制,才会如此肆意妄为。 想杀谁就杀谁,想刮谁就刮谁。 今日是尹平,明日是谁?后日是谁? 他们十剑,正是要做君主头上之剑。 悬在头顶,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知道! 这天下,还有人能管著你们。 可十剑的力量,还是太小了,但终究有一天,他们会变强的。 广缘与尹平聊了一路。 从黄河水患聊到河北旱灾,从朝堂党爭聊到地方官吏。 尹平说起那些年见过的事,语气始终平淡,可广缘听得出来,尹平的话里有一种绝望。 明知大厦將倾而无能为力的绝望。 五六日转眼而过。 一行人终於到了南亭乡,这里尹平的老家。 “和尚,留下来住几日吧。”尹平挽留道。 “是啊,大师,歇歇脚再走。”那对夫妇也跟著劝。 广缘摇摇头,谢绝了。 他还要回衢江县,般若寺里还有个哑巴在等他。 辞別尹平一家,与第三剑作別,广缘独自踏上归程。 走了两日,他抄了条近路。 一条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窄窄一条小道。山谷里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 广缘抬头望了望天,一线天光从崖顶漏下来。 他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走到山谷正中,上方忽然传来破风声。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带著呼啸的劲风,直直砸向他头顶! 广缘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那人周身环绕著虚幻的九龙幻影,正是九龙霸体的护身罡气。 一掌轰下,如同山岳压顶,气势磅礴。 躲不开。 广缘咬牙,双手交叠,逆运业障伏魔功,枯荣二意同时催动! “轰——!” 拳掌相交的瞬间,广缘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撞进体內。 他的枯荣意只来得及卸去三成力道,剩下的七成,结结实实轰在他身上。 他整个人被砸进地面,双脚陷入泥土半尺深。 “噗!” 一口鲜血喷出,洒在脚下的碎石上。 那黑衣人落在他面前,周身的龙影缓缓消散。 广缘抬起头,看清了那人的身影。 黑衣人首领。 “坏了我们的事,还想跑?” 黑衣人首领冷冷一笑,抬了抬手。 山谷前后,人影闪动。 一道道黑影从山石后、树丛中冒出来,眨眼间便將谷口两端堵得严严实实。 广缘数了数,少说二十人。 个个气息沉稳,身上带甲,手持长槊,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长槊之上,还有暗红色的血跡。 他们已经处理完尹平一家,顺著踪跡追上来,提前在这山谷里做好了埋伏。 广缘嘴角还掛著血,五臟六腑翻涌不止。方才那一拳,震得他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二十几人。 全是九龙霸体带甲的好手。 这是必杀之局,也是爱管閒事的代价! 他抬手,缓缓探入怀中。 拿出一面铜镜。 广缘抬起头,迎著那二十几道目光:“你们以为,你们贏定了吗?” 第九十章 冥顽不灵 话音落下,他催动內力,灌入镜中。 嗡! 观业镜骤然亮起。 一道金光从镜面喷薄而出,剎那间笼罩了整个山谷! 金光所至,一切都变了。 山石染成金黄,树木镀上金边。可真正变化的,是那些黑衣人。 他们先是站著不动,像被施了定身咒。 隨即,有人开始颤抖,有人捂住脑袋发出低吼,有人猛地转身,一拳砸向身边的同僚! “杀啊!!” “你这王八蛋!还我父亲命来!” “母亲……儿子不孝……” “韦副统领,快走!快走啊!” 山谷中瞬间乱成一团。 那些训练有素的暗卫,此刻如同疯了一般,彼此廝杀。 有的抱头痛哭,有的跪地嘶嚎,有的双目赤红,长槊往要害招呼。 那是他们心里的伤痕。 在江湖上的人,都有不能说的悲伤。 那么,在朝堂做刀的人呢? 他们手上沾的血,眼里见的脏,他们就能躲得过去了? 他们哪能没有? 这便是观业镜的可怕之处。 便是黑衣人首领,也未能倖免。 金光之中,一层似真似幻的白雾渐渐瀰漫。雾里,一个身影缓缓浮现铁塔般的身躯,方正的脸膛,眉宇间儘是刚毅。 韦明心。 暗卫前统领。他的师父。 那个教他武功、教他做人、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男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最后被皇帝一道旨意,赐死在暗卫衙门的后院里。 蒋君緹站在雾中,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虎躯一震。 他想衝上去。 他想问:师父,你冤不冤?我为你报仇好不好? 可韦明心先开口了。 “君緹。”那声音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沉稳,厚重,像一座山。 “为大周而死,我甘之若飴。” “你也要记住!好好替陛下做一把刀。一把刀,不该有自己的想法。服从陛下的命令,就够了。” 蒋君緹的指节捏得发白。 一把刀。 他是一把刀。 可一把刀,能不知道主人是什么货色吗? 那些年他杀过的人,有几个是该死的?那些年他办过的案子,有几件是乾净的? 他都记得。 每一张脸,每一声惨叫,每一滴溅在脸上的血。 他都记得。 而那个让他做这些事的人,坐在龙椅上,穿著龙袍,高高在上。高兴了赏几匹绢,不高兴了一纸詔书赐死。 他的师父,就是那么死的。 被那样一个人,赐死的。 这公平吗? 这合理吗? 这心中的不岔,让他看到自己的师父韦明心的时候,腾一下升起来。 他尊敬师父,敬爱师父,把师父当成父亲。 可这一刻,他忽然想衝上去摇著师父的肩膀喊,你说的不对! 全都不对! 可他喊不出来。 那是他师父。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哪怕在这似真似幻的幻境里,他也不忍上去。 “忠君就是爱国。大周便是陛下,陛下便是大周。”韦明心的声音在雾中迴荡。 蒋君緹攥紧了拳头。 “陛下是天子,天子不会错。错的,永远是蒙蔽圣听的小人。” “咱们做这些事,都是为了大周。陛下只是一时被人蒙蔽。” “你替我好好守护大周,好好守护陛下!” 蒋君緹心中的火更大,但是他无从发泄。 那火焰好似要把他烧成了灰,好似要让他发狂。 就在这时,白雾中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从金光中走来,面容平静,正是广缘。 他站在韦明心身边,看著蒋君緹,说道:“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蒋君緹闻言,反手一掌劈去。 掌风穿过那僧袍,广缘的身影如同雾气般消散,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 “妖僧!你做了什么?” 与任善相谈之后,广缘对自己有了新的认知。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知“我”,方能知“他”。 因此,他对那些曾经的武学功法,以及观业镜,也有了更深了一层理解。 如今他催动內力,已能借镜中金光窥见他人幻境,甚至可以现身其中,与那些被困在业障里的人对话。 就如同此刻。 他看著蒋君緹,声音不疾不徐: “你心里肯定不服。凭什么別人生来就是皇帝?凭什么他可以一句话定你生死?” “你辛苦练武,刀头舔血,活得像条狗?就是为了给那种猪狗卖命?” “你的骄傲呢?” 他顿了顿。 “哦,我忘了。你不是人。” “你是一把刀。”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蒋君緹心里。 “住口!” 蒋君緹怒吼一声,拳罡裹挟著九龙霸体的巨力,朝那身影轰去。 拳风穿透雾气,砸在山壁上,轰隆作响。 广缘的身影飘散,又在另一处聚拢。 “你只会向弱者挥刀。”广缘平静的说道,“真正害你的人,你连看都不敢看。” “有仇不能报,有冤不能伸。一句『忠君』,就把你捆得死死的。” “你就是这样活著的?” 蒋君緹双目赤红,浑身颤抖。 “妖僧!你懂什么君臣之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我做事?!”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广缘看著他,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怜悯。 “我在告诉你,还有另一条路。” “妖僧住口!!” 蒋君緹还要再骂,就听到广缘说道:“冥顽不灵!” 话音刚落,一道铁塔般的身影动了。 韦明心。 他一直站在雾中,沉默如山的韦明心,此刻忽然上前一步,一拳轰在蒋君緹胸口! “砰!” 蒋君緹连退三步,一口鲜血喷出。 他愣住了。 幻象……怎么会打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韦明心的声音已在耳边炸响:“孽徒!你还敢躲?” 蒋君緹浑身一震。 那是师父的声音。是师父打他时说的话。是小时候他练功偷懒,师父教训他时说的。 他不敢动了。 第二拳轰来,砸在他肩头。 第三拳,第四拳,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带著九龙霸体的刚猛力道,砸得他骨断筋折,砸得他口喷鲜血。 蒋君緹没有躲。 他跪了下去。 那是他师父。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是他愿意用命去换的人。 如果师父要杀他,那就杀吧。 死在这里,总比某一天被皇帝一道旨意赐死强。 总比在某次任务里,被人反杀,死於无名之人手里。 第九十一章 谁不高兴 蒋君緹低著头,任由那些拳头落在身上。 一拳,又一拳。 意识渐渐模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教他武功,也是这么一拳一拳地打。 那时候师父说:打你是为你好,让你记住,练功不能偷懒。 后来师父不打了。 后来师父死了。 被皇帝赐死的。 他连哭都不敢哭。 …… 幻境之外,广缘手持观业镜,静静看著山谷中的一切。 金光已经渐渐消散。 那些身披甲冑的暗卫们,此刻都停下手,围成一圈,低头看著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身躯。 他们方才被幻境操控,把所有的愤怒、不甘、怨恨,都砸在了他们的统领身上。 一拳,一拳,又一拳。 蒋君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之后,山谷里只剩下广缘一个人。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他的衣服。 他看著地上的二十三具尸体,並不开心,只是嘆了一口气。 如果蒋君緹刚才反抗幻境之中的韦明心,说不得,他就能突破心魔,到时候落荒而逃的人就是他了。 但蒋君緹没有还手,哪怕死了也没有还手。 他离开那处山谷,没有继续往衢江县走,而来路折返,往南亭乡去了。 两天之后时,广缘站在一片废墟前。 尹家的大宅,已经烧成了一片焦黑的骨架。房梁塌陷,墙壁倾颓,黑烟早已散尽,只余满地的灰烬在风中打著旋。 广缘跨过烧断的门槛,走进去。 院中到处是战斗的痕跡,有剑气,有罡气,还有鹰爪,和一些烧黑的尸体。 他停下脚步。 灰烬中,斜插著一柄断剑。 剑身被大火烧得黢黑,剑刃崩了几个口子,剑尖断了一截。 可广缘还是认出来了。 第三剑的佩剑。 他想起那汉子摆出奇特的剑势,说:十剑,第三剑。 他想起分別时,那汉子抱了抱拳,说:和尚,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广缘蹲下身,伸手握住断剑。 剑身冰凉。 当日他离开时,第三剑留了下来。他说他能对付得了禁军暗卫。 他確实能。 他的剑能破开九龙霸体,他的太阴剑法能伤得了黑衣人首领。 可他对付不了大周。 广缘看著满目疮痍的废墟,想像著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黑衣人首领没有走远。他召集了更多的人手,更多的人。 二十人不够,那就四十人。四十人不够,那就八十人。 以多打少,以眾凌寡。 崔枯拉朽。 尹平死了。他的女儿女婿死了。那个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看著他的孩子,也死了。 第三剑也死了。 这就是王朝之力。 或许从尹平在朝堂上说出那句话开始,从皇帝动了杀机开始,这就是註定的结局。 在大周境內,尹平无处可逃。 皇帝想杀的人,不过是多活一天,晚活一天。 以尹平的官场见识,他能不知道吗? 他知道。 他八成从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他走得那么从容,那么平静。他选择死在故乡,死在祖宅,死在大周的土地上,作为大周的臣子而死! 而不是逃出大周,苟且偷生。 就像是蒋君緹,面对死亡,没有逃避。 可他的家人呢? 那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妇人,那个挡在妻儿身前的男人,那个探出半个脑袋看他的孩子。 他们做错了什么? 还有第三剑。 他本可以走。他本可以不管这閒事。可他没有。 还有自己。 广缘低头看著手中的断剑。 自己仗义出手,换来的是什么? 是山谷里的伏击。是蒋君緹的死。是此刻站在废墟前的自己。 若是自己当时候没有离开南亭乡,或者与第三剑一起,可以击退禁军暗卫。 可下一次呢? 下下一次呢? 风从废墟间穿过,捲起灰烬,迷了眼。 广缘抬起头,望著灰濛濛的天,忽然想起前世背过的一首词。 “三皇五帝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 声音在废墟间迴荡,没有回应。 他鬆开手,断剑落回灰烬里,发出一声闷响。 广缘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废墟。 他一路风餐露宿,路上又管了一些閒事,耽误了时间。等他回到了衢江县的般若寺里,就已经是三四月份的。 三四月的光景,桃花开得正好。 可当他站在般若寺门前时,脚步顿住了。 寺门紧闭。 两扇木门上交叉贴著白色的封条,封条上的朱红官印已经褪了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门槛上落满了枯叶,台阶缝里长出了青草。 封条上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广缘站在门前,看了很久。 他转身下山,走进衢江县城。 在县城里转了大半日,他终於在一条破街的墙角,找到了哑巴。 哑巴缩在墙角,身上衣衫襤褸,比当初在胡集镇时还要狼狈。他瘦得颧骨凸出,眼窝深陷,手里捧著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残羹。 看到广缘的那一刻,哑巴愣住了。 碗掉在地上,残羹洒了一地。 他猛地扑过来,双手死死抓住广缘的袖子,嘴里“呜呜啊啊”地喊著,眼泪夺眶而出。他喊得撕心裂肺,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广缘没有动,任由他抓著。 等哑巴哭够了,他开始比划。双手飞快地舞动,脸上满是焦急。可他比划得太乱,太急,广缘根本看不懂。 好在衢江县不大,好在县里有消息灵通的人。 广缘带著哑巴,去了县城一个不大不小的茶馆。找到那个常年坐在角落里、见多识广的说书先生。 几两银子摆在桌上。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开了腔。 “你那般若寺啊,原本是个清净地。你走了之后,那哑巴师父一个人守著,每日开门扫地,添香待客。” “寺里的香火便宜,一炷香只收一文钱,有时连一文也不收。远近的穷苦人,都爱去那儿。” “后来那哑巴师父还给人施粥。” “一来二去,般若寺的名声就传开了。有人说是菩萨显灵,有人说是哑巴师父慈悲。” 说书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可这世上,有人高兴,就有人不高兴。” 广缘问:“谁不高兴?” 第九十二章 討说法 说书人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和尚,你这是明知故问。” 广缘沉默了。 “那么小的庙,也有影响吗?”他说道。 同行是冤家。 可般若寺算个什么庙? 三间房子,连个像样的山门都没有。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个稍微大点的农家院。 那小佛寺虽然是个子孙庙,但是规模不小,红墙灰瓦,钟楼鼓楼俱全,占地十几亩。 “庙虽小,但名声不小。”说书人说道。 “所以?”广缘问。 “所以,县衙就出手了。”说书人说道。 “两个月前,县衙来人,说般若寺没有度牒,没有官凭,是私建的淫祠。” 说书人顿了顿,补充道:“於是,衙役把寺门一锁,封条一贴,就走了。那哑巴师父想拦,被打了一顿,丟出门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按大周律,淫祠要封,主事者要拿。” “他们並没有拿人,怕是留了几分情面。” 广缘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没拿人,”他说,“难道我还要说谢谢?” 对於般若寺,他现在不做和尚了,般若寺对他来说,也无所谓。 但是他想给哑巴胡大福找个营生。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说书人没有说完,他是衢江县的知事人,凡是能找上他的,都是江湖中人。 知事人看著面前的几两银子说道:“阁下若是有银子,不如往县衙使。” 那人钱財,与人消灾。 刚才的话,还不值几两银子。 但这句话,却值几两银子。 广缘明白他的意思,小佛寺能请动县衙封庙,无非是使了银子。 如今要般若寺重新开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使更多的银子。 买通县令,买通县丞,买通那些贴封条的衙役。 只要银子够,鬼都能推磨。 小佛寺若是不甘心,可以继续加价。两边你来我往,看谁银子多。 但小佛寺篤定了广缘不会为了几间房,使更多的银子。所以小佛寺认为自己贏定了。 这是朝堂的游戏规则。 不是江湖的。 广缘站起身,拱了拱手。 “多谢。” 说罢,他带著哑巴胡大福,转身离开了茶馆。 说书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摇了摇头。 这人没听进去。 广缘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哑巴胡大福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抬头看他的脸色,又低下头去。 走出一段路,哑巴胡大福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子。 广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哑巴胡大福比划著名。 他用手比了个方框,指了指县衙的方向,又比了个银子的手势,然后双手合十,做出拜佛的样子,最后摆摆手,做出走路的姿势。 广缘看懂了。 哑巴在问:咱们要去县衙使钱吗?还是乾脆走吧? 他很喜欢般若寺。喜欢每天早起开门扫地,喜欢给那些穷苦人盛一碗粥,喜欢听他们叫他一声“哑巴师父”。 可他更知道,为了这个小小破庙,花了广缘太多银子。 不值得。 真的不值得。 那只是三间破房,一片荒院,一个连正经佛像都没有的小庙。 广缘看著他,忽然笑了。 “天大地大,”他说,“哪里都是如此。” 他没解释这话是什么意思。 哑巴愣愣地看著他,不懂,却也不再问。 广缘转身,带著他去市集买了些米粮。然后两人回到般若寺,撕下门上的封条,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荒草丛生,正殿里落满灰尘。 两人一个扫地,一个擦窗,从晌午忙到日头偏西,小院终於恢復了原来的模样。 广缘洗了手,对哑巴说:“你在此地等著,我出去办点事。” 哑巴脸色一变。 他一把抓住广缘的袖子,嘴里“呜呜啊啊”地喊著,拼命摇头。 他不是害怕那些欺负他的人。 他是怕广缘出事。 他在担心广缘。 广缘拍拍他的手,让他鬆开。 “放心。”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转身出了门,去了小佛寺。 先解决根本问题,再解决表面问题。 广缘站在小佛寺山门前,跨步走了进去。 “我要见你们寺的方丈。” 他对迎上来的知客僧说道。 知客僧上下打量著他。这人一身素衣长袍,头上却只有短短一层发茬,像是还俗的僧人,又像是什么都不像。 他迟疑了一下,问道:“尊驾何人?” “般若寺的主人。” 知客僧面色一变。 山下那个小庙被封的事,他当然知道。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看了广缘一眼,然后匆匆转身,往里面跑去。 不多时,一行人从內院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体態魁梧的老僧,虎背熊腰,僧袍下肌肉虬结,走起路来步步生风。 他身后跟著七八个武僧,个个精悍,目光不善。 老僧在广缘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你即是般若寺的人,来我这里作甚?” 广缘打量著他。 这老僧身上透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压力! 那是地境武者的威压。 按佛门的划分,是“色界禪那境”。按北周的划分,则是“地境窥径”。 內力与肉身完美融合,並且內力开始带有属性,威力大增。 而他身后那些武僧,也都不是善茬。僧袍下鼓鼓囊囊的肌肉,练的显然是横练功夫。 衢江县是九龙武院所在之地,《九龙霸体》名动天下。这小佛寺身处其间,自然也沾染了这股武风。 “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心里清楚。”广缘淡淡道,“我来討一个说法。” 老僧冷哼一声,声音洪亮: “笑话!那般若寺破房三间,既无度牒,也无剃度,算得上什么寺庙?” “不过是个私搭乱建的野庵,玷污佛门清静,败坏佛法庄严!便是被封了,也是天道昭昭,因果循环!” “与我们有什么关係?” 他目光逼视著广缘。 “你莫要胡搅蛮缠!须知小佛寺虽是小庙,却也不是任人撒野的地方!” 广缘微微一笑。 “度牒这东西,是从北魏和南朝才开始有的。前朝大宋进一步完善,才成了定製。” 他不紧不慢地说:“按你的说法,度牒之前的僧人,都不算僧人?” 老僧脸色一沉。 第九十三章 金刚腿 “至於剃度?”广缘顿了顿,“不剃度便是玷污佛门清静?” “可据我所知,有一个人从来没有剃度,却被天下僧眾奉为祖师。” 老僧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他指著广缘,“非佛谤佛,口出狂言!实在是可恶至极!” 他猛地一挥手。 “给我轰出去!” 话音未落,两名武僧已从他身后窜出,一左一右,朝广缘扑来。 小佛寺的看家功夫便是《金刚腿》! 两人双腿抡起,带著金色的罡风呼啸而来,一腿扫向广缘下盘,一腿劈向广缘头颅。 一上一下,配合默契。 两人的境界与广缘相仿。 按佛门划分是“色界声闻境”,按北周划分是“人境风雷境”。內力可透出体外,形成隔空掌力或护体罡气,寻常刀剑难伤。 广缘不退反进。 他侧身一让,避开扫向下盘的那一腿,同时抬手,一掌迎向劈头而来的那一腿。 掌腿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广缘顺势后撤半步,卸去那股巨力,同时掌势一转,將对方的力道引向一旁。那武僧收势不及,一脚踢空,身子往前一栽。 另一人已从侧面扑来,又是一腿横扫。 广缘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如风中柳絮,飘飘摇摇,却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那些凌厉的腿影。 他双手或推或引,將两人的力道借来送去,让他们互相牵制,越打越乱。 枯荣二意,在他手中愈发圆融。 枯者收,荣者发。收放之间,借力打力。 几招过后,两名武僧已是气喘吁吁,脚步凌乱。广缘瞅准一个破绽,一掌按在其中一人胸口。 “砰!” 那人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胸口喘不上气。 另一人愣神的功夫,广缘已欺身而进,一肘撞在他肋下。那人闷哼一声,抱著肋骨弯下腰去。 两人败退。 广缘收势而立,看向那老僧。 两名武僧瘫在地上呻吟,其余的僧人面露惊色,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经歷过这些江湖日子的毒打,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毫无打斗经验的江湖菜鸟了。 老僧面色一沉。 光凭方才那几手,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確实有上门討说法的底气。 可是,佛爭一炉香,人爭一口气。 那般若寺原本有个老僧守著,一年到头没几个香客,破破烂烂,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出家人嘛,总要给人留条活路。 可去年年底,老僧不知去了哪里,换了个哑巴。 那哑巴先是把香火钱了,偶尔还施粥给那些穷鬼。 一来二去,衢江县的人都会知道般若寺有个哑巴师父,心肠很好,般若寺也很灵。 他知道,这样不挣钱反而亏钱、靠“內卷”打出名头的小庙,说不定哪天就被人看中,资助起来,变成第二个小佛寺! 所以,他才与县丞说了两句。 那县丞经过为小佛寺介绍些商户贷些“香积钱”,从中获利匪浅,封了般若寺,自然一句话的事。 原以为这事就这么结了。 谁知道两个月后,冒出这么个和尚。 老僧打量著广缘,心里飞快地算著帐。 从成本上说,跟这人动手不划算。 万一打输了,丟脸。打贏了,也捞不著什么好处。 可一山不容二虎。 这座山头,容不下两个寺庙。若是任凭这个和尚做大,日后哪还有小佛寺的立足之地? 这些念头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他缓缓抬手,解下身上的僧衣。 僧袍落下,露出一具精壮的身躯! 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每一条筋络都蕴藏著爆炸性的力量。 那是千锤百炼的横练之躯,是《十三太保横练》才有的体魄。 他年轻时也曾从军,在北周军中打磨过十几年。后来还俗出家,却把那身横练功夫带进了佛门,与金刚腿融合,自创出一套腿法。 不叫金刚腿。 叫《天龙腿》。 老僧抬眼看向广缘,目光如炬。 下一刻,他动了。 右脚猛地踏地,青石板“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缝隙。 他整个人如同一座小山般腾空而起,右腿横扫而出,腿风呼啸,隱隱带著龙吟之声! 那是罡气透体,与空气摩擦產生的尖啸。 金色的罡风缠绕在腿上,形成一道虚幻的龙影,朝著广缘当头劈下! “龙点头!“ 这一腿,足以开山裂石。 面对这一脚,广缘不躲不闪。 他甚至没有抬手格挡。 就那么站著,任凭那带著龙吟之声的腿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砰!” 腿影狠狠砸在他肩头。 老僧人心中一喜,隨即面色骤变。 不对。 他的力道像是砸进了一团棉花里,软绵绵无处著力。那股足以开山裂石的劲道,如同泥牛入海,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收。” 广缘轻轻吐出一个字。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敛,仿佛整个人变成了一个无底深潭。老僧的那股力道被他以“枯荣”之力强行收拢,压缩,凝聚成一团。 老僧想要抽腿,却发现腿被牢牢吸住,动弹不得。 “化。” 广缘再吐一字。 他双脚猛地一沉,那股被收拢的力道顺著他的身体倾泻而下,透过脚底,狠狠灌入脚下的青石板! “轰——!” 巨响声中,整个小佛寺的山门都在颤抖。 那块厚达半尺的青石板,从广缘脚下开始,一道道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瞬间布满整块石板。 裂纹继续扩散,延伸到两侧的门墩,延伸到山门的基石。 “哗啦!” 碎石飞溅,烟尘瀰漫。 小佛寺的山门,塌了一半。 广缘收回手,掸了掸肩上的灰尘,抬头看向老僧。 “老和尚,饭否?” 以老道无名心法为根基,容纳万物的“收”,以《枯荣一念经》为转化的“化”。 这便是广缘这几个月浪跡江湖领悟的“收”与“化”。 可惜没有领悟后续的“运”与“发”,不然不会把力量转化向脚下的大地。 老僧闻言,面色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纵身跃起,整个人拔地而起三丈高。 在空中一个翻身,头下脚上,右腿抡圆了往下劈,“龙斩首!” 这一腿比刚才更狠,更猛。 第九十四章 谈一谈 腿风呼啸,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一道更加凝实的金色龙影缠绕在他腿上,从天而降,直劈广缘天灵盖! 广缘依旧没有躲。 他仰头看著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嘴角微微扬起。 “收。” 又来了。 那股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道,再次被吸入那无底深潭。 老僧人在空中,只觉自己一腿踢进了无边无际的虚空里,力道被抽得乾乾净净。 “化。” 广缘双脚再次一沉。 这一次,那股被收拢的力道倾泻得更加凶猛。从他脚下灌入地面的瞬间,整座山门都在哀鸣! “轰隆隆——!” 地面如同被巨锤砸中,青石板碎成齏粉,碎石飞溅如雨。裂纹疯狂蔓延,延伸到山门的石柱,延伸到门楣,延伸到整面墙壁。 “哗啦!” 山门的左半边彻底塌了。门楣上的石匾歪斜著砸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烟尘瀰漫,碎石遍地。 昔日庄严的小佛寺山门,此刻已成一片狼藉。 广缘站在废墟中央,有烟无伤。 “什么?!” 老僧虎躯一震,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他是“欲界无我境”的武者,比广缘的“色界声闻境”整整高出一个大境界。 两记天龙腿,都是他的看家本领,足以开山裂石,便是同境武者也未必敢硬接。 可这和尚,硬接了两脚,毫髮无伤。 他不知道的是,广缘这几个月在北周境內,遇到的武者十有八九都是横练,走的全是大力路线。 他们哪一个不是力大无穷、刚猛无儔? 交手多了,自然就学会了怎么打他们。 像老僧这样直来直去的招式,反而最好对付。 “该我了。” 广缘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黑气与白气同时升腾而起,在他身周交织缠绕。 黑色的是逆练的《业障伏魔功》与《枯荣一念经》,阴损刁钻。白色的是他自己理解老道的那篇无名心法,上善若水,顺势而为。 两股真气本不相容,却被他以一种近乎胡来的方式强行糅合在一起。 一运功,黑白交织,煞气腾腾。 看起来十分难惹。 老僧脸色变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狠人,却从没见过这样的。 真气相衝还能硬拧在一起,这人不要命了吗? 可此时已容不得他多想。 广缘爆吼一声,一拳轰出! 黑白两色真气缠绕在拳锋上,带著滔天怒意,直奔老僧面门! 老僧不退反进,猛然张开双手,隨即他那个光溜溜的脑袋,忽然亮了! 金色的光芒从头顶升起,瞬间照亮了整片废墟! 那光芒温暖而庄严,照在碎石上,照在断壁上,照在广缘脸上,竟带著几分佛殿里的檀香味。 《金头功》! 金刚不坏的金。 这才是他真正压箱底的功夫。 年轻时在军中练就十三太保横练,后来出家为僧,將横练功夫与佛门功法融合,几十年苦修,终於把一颗光头炼成了真正的“金刚首”。 头可断,血可流,脑袋不能破。 他弓身低头,双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如同一枚金色的炮弹,朝著广缘的拳头狠狠撞去。 “duang——!” 拳与头相撞的瞬间,一声如同铜钟震盪开来,震得周围那些观战的武僧耳膜生疼,纷纷捂住脑袋蹲下身去。 广缘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碎石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一直退出七八步远,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的右拳,鲜血炸开。 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 老僧也不好受。 他站在原地,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那一下对撞,像是有人拿铁锤在他脑门上狠狠敲了一记,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涌。 他毕竟老了。 虽然是地境武者,功力深厚,可气血已然衰败。与广缘这般身怀几种奇特功法、又敢凶险瞎炼、根本不在乎运气的年轻人相比,他终究是弱了几分。 广缘暗运功法,止住手上的血。 他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心里暗骂一声糊涂。 打软的用拳,打硬的用掌。自己一时上头,用拳头去砸人家的铁头功,骨头居然没碎,实在是走了狗屎运。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黑白二气再度升腾,正要再上,忽然听到老僧喊道: “且慢!” “嗯?”广缘冷眉一挑,目光如刀般落在那老僧脸上。 老僧揉了揉还在嗡嗡作响的脑袋,伸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僧袍。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平復心情。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广缘。 “不如……谈一谈吧。” “谈什么?”广缘冷声道。 老僧张了张嘴,目光在广缘那身素衣长袍,那短短的发茬,那周身缠绕的黑白真气,打量了一圈。 他迟疑了一下,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人。 说他是僧人?他没有剃度。 说他是俗家?他身上那股气息,分明是佛门功法。 最后他斟酌著开口:“这位……同修。” 广缘没有纠正他。 老僧继续说道:“你是为般若寺而来。” “若是老衲帮你平了般若寺的事,往后咱们还是邻居,井水不犯河水,何必非要弄得这般刀兵相见?” 广缘看著他,嘴角微微扯动。 这会说什么井水不犯河水,之前怎么不说? 他说道:“若不是你容不下般若寺,我会上门討说法?” 老僧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隨即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不是……不知道师弟你的本领吗?” 他放软了语气,声音里甚至带著几分缓和。 “若是早些知道师弟有如此本领,哪里还会有这些误会?” 他是真的怂了。 方才那两记对撞,让他清楚地意识到。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境界不如自己,可那身乱七八糟的功法诡异得很,真要拼起命来,胜负难料。 更重要的是,会死人。 他已经不是几十年前那个在军中和同袍一起组阵杀敌的年轻人了。那时候死了就死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现在? 他是一寺之主,是几十號僧人的方丈。 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他死了,这小佛寺也就树倒猢猻散。 所以,他要谈。 第九十五章 再过几年,看他如何 广缘看著他,没有说话。 老僧以为他默认了,便继续道:“至於般若寺被封的事……” 他顿了顿,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亩良田,送与师弟。愿助师弟广开山门,普度眾生。” 他是懂行的。 般若寺想要长久经营,光靠香火钱不行,必须有寺田。有了田,才能养活僧人,才能长久立足。 五亩,够一个小庙起步了。 广缘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讥誚。 “五亩?” 他慢悠悠地开口。 “打法叫花子呢?” 老僧脸色一僵。 “你要多少?” “五十亩。” 老僧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亩? 这小佛寺总共才多少田產?这和尚是来敲竹槓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沉声道:“七亩。再多没有了。” 他是老江湖,知道这是討价还价的开场。对方开五十,他还七,最后折中在二三十,都是套路。 广缘看著他,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周身那黑白二气再度升腾起来。 “那算了。” 他说道:“还是战吧。我看看你这把老骨头,能值多少。” 老僧愣住了。 不对啊。 正常套路不是应该討价还价吗?你来我往,最后折中,皆大欢喜。哪有直接掀桌子的? 他张了张嘴,看著广缘周身越来越浓烈的真气,忍不住有些著急。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广缘这就是纯属仗著他年轻,不要命,要与他拼命! “十亩!”他连忙喊道,“十亩,不能再多了!” 广缘不语。 他抬起那只还在渗血的右手,缓缓握拳。黑白色的真气在拳锋上凝聚,越来越浓,越来越亮。 他真的要继续打。 老僧脸色一黑。 他看著那只拳头,想起刚才那一声“duang”,想起自己嗡嗡作响的脑袋,想起那些年攒下的家业、这座小佛寺、这几十號僧人。 “慢!” 他猛地一挥手,“五十亩没有,但是三十亩有!再加两户人!”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了。三十亩田,两户佃农,够那个破庙折腾好几年。 广缘周身的气息缓缓收敛,黑白二气如潮水般退去,重归体內。 “可。” 他只吐出一个字,乾净利落。 老僧面色不变,心中鬆了口气。 “三日之內,我便派人与你交割。”他顿了顿,补充道,“到时候县丞做担保。” 他故意点出县丞二字。 这是在卖弄人脉。 既然做不成敌人,那就做朋友。朋友多多的,总没错。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广缘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微微一笑。 那笑容似笑非笑。 “那……今日便是误会?” 老僧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误会!都是误会!” 他大笑道:“不打不相识嘛!衢江县能有师弟这般人物,合该咱们佛门大兴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刚才那场廝杀从未发生过。 衢江县是九龙武院的地盘,满县都是练《九龙霸体》的武人,信佛的没几个。 小佛寺在这儿开了几十年,始终不温不火,就是缺个能打的高手撑场面。 若是能把这个煞星拉拢过来,两家联手,把佛门的招牌在衢江县立起来。信佛的人多了,香火钱就多了。 香火钱多了,大家都有好处。 广缘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却没有接话。 他只是淡淡道:“人言甚微,年轻气盛。怕是不会大兴佛门,还会惹来麻烦。” 说罢,他转身,踏著满地的碎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佛寺。 老僧站在山门废墟前,望著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目光所及,是塌了的山门,是碎成齏粉的石板地,是歪倒在废墟里的石匾。每一块碎石都在提醒他。 今天这一架,赔大了。 山门是脸面,银子是里子! 这得多少钱啊! “方丈……” 监院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咱们就这样……认了?那三十亩地,那两户人……” 老僧没有回头。 “那能如何?” 监院眼睛一转,凑得更近了些。 “不如……去请沙门护法?” 老僧眉头一动,转过头看他。 “把他做掉?”监院比了个手势,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老僧沉默片刻,问:“那要多少银子?” 监院掐著手指算了算。 “沙门护法不要银子,却要上等八宝一套。” 所谓八宝,是佛门八宝,轮、螺、伞、盖、花、罐、鱼、长。 每一件都要上等材质,精工细作,凑齐一套,少说也得一二百两银子。 “那这三十亩地加两户人家,又当几何?”老僧又问。 监院又算了算。 “却也差不多……” “既然如此,”老僧看著他,“何必请沙门护法?” 监院急了。 “可是!咱们小佛寺不能平白无故被人踩一头啊!” 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气。 这就是他要请沙门护法的理由。花同样的钱,一个是赔出去,一个是买对方的命! 哪个更解气? 老僧看著他,目光里透著几分失望。 他转头看向那几个垂头丧气的武僧。 “你们若是手上的功夫,比脸面更下功夫,我何必与他谈?” 几个武僧羞愧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老僧收回目光,嘆了口气。 “咱们小佛寺是小门小庙,传承不如大寺,根基不如名剎。有时候,要懂得量力而为。” 他顿了顿。 “那人功法诡异,来路不明,一看就不是善茬。万一沙门护法失手,咱们小佛寺从上到下,能活几个?” “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別人身上,十分不智。” 他望著广缘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我看那人年纪轻轻,八成爱慕虚名。咱们日后多吹捧他几句,让他高兴高兴,任他几年又如何?” “若是他日后有成就,咱们小佛寺便尊他为首。佛门广大,他般若寺兴盛了,咱们也能跟著喝口汤。” “若是他日后没什么成就,”老僧嘴角微微一勾,“以他那性子,动不动就与人拼命,迟早遇到硬茬子,死无全尸。到时候,那些田地、那些人家,不还是咱们的?” 监院和武僧们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监院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受教了。” 眾武僧也跟著行礼,齐声道:“受教了。” 老僧点点头,双手合十,看著自己的徒子徒孙。 “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只要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第九十六章 收田 不需要三天。 只过了两天,小佛寺的监院便亲自登门,恭恭敬敬地把广缘请出了门。 广缘跟著他,穿过山野间蜿蜒的小路,来到小佛寺东边的一片坡地。 监院指著眼前的土地,脸上堆著笑:“师弟请看,这便是那三十亩地。它们皆是上好的水浇田,紧挨著溪流,旱涝保收。” 广缘放眼望去。 坡地上確实有一道浅浅的溪流蜿蜒而过,溪水清澈,两岸的土地一片平坦,一看就是好田。 监院领著他往坡下走,来到两处相邻的农舍前。 “这两户人家,便是给师弟的僧祇户。”监院介绍道。 “左边这家,夫妇俩带著两个孩子,还有个老人,一共五口人。” “右边这家,夫妇俩带两个孩子,没有老人,一共四口人。” 话音刚落,两户人家已经迎了出来。 五口之家的男人是个精瘦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 他身后跟著个略显拘谨的妇人,牵著两个半大孩子,还有个白髮苍苍的老太太站在门口,怯生生地不敢上前。 四口之家的男人瘦削一些,眼神却更活泛,他拉著媳妇和两个孩子,一家人齐齐整整地站著,目光在广缘身上打量。 监院对两家人说道:“往后你们便是般若寺的人了,这位便是你们的寺主。” 两家人愣了一下,隨即跪下去磕头,口称“见过佛爷”。 广缘连忙上前一步,把他们扶起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两家人仔细看了一遍,皆是面黄肌瘦,营养不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人声。 广缘回头,便见一顶青布小轿在几个隨从的簇拥下,沿著田埂小跑而来。 轿子在近前停下,一个穿著青袍的中年男人掀帘而出。 这人四十来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一张圆脸看著十分和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下了轿,先是与小佛寺的监院寒暄两句,然后转向广缘,拱手笑道: “这位便是般若寺的广缘师父吧?久仰久仰,在下姓牛,忝为衢江县丞。” 广缘还了一礼。 牛县丞。 本地的大户人家,据说在衢江县经营了数代,田地房產无数。小佛寺能请动县衙封了般若寺,走的就是他的路子。 明明是他下令封了般若寺,可此刻这位牛县丞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尷尬。 他拉著广缘的手,嘘寒问暖,亲热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广缘师父年轻有为啊!我听方丈说起你,那是讚不绝口,说你佛法高深,武功了得,將来必定是咱们衢江县佛门的顶樑柱!” 他继续说道:“往后有什么事,儘管来找我!咱们县里的事,我姓牛的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说话间,隨从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 牛县丞接过地契,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提起笔,刷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把地契递给广缘,笑道:“师父收好,往后这三十亩地,便是般若寺的寺產了。” 至於那两户人家,他没提。 僧祇户是寺庙的私產,不归官府管,也用不著他签字画押。 一切办妥,牛县丞正要告辞,小佛寺的监院却拉住了他。 “牛大人且慢。”监院笑著招手,一个小沙弥捧著一个油纸包小跑过来。 监院接过油纸包,双手递给牛县丞。 “这是敝寺新榨的芝麻油,一点心意,大人带回去尝尝。” 牛县丞笑著推辞了两句,便接了过来,交给隨从收好。 广缘看著那油纸包,有些好奇。 监院见状,笑著解释道:“敝寺有十几亩地种芝麻,每年自己榨些油,送给熟客尝尝。师弟日后若是有兴趣,也来拿些回去。” 广缘点点头,没有说话。 牛县丞上了轿,在隨从的簇拥下渐渐远去。那顶青布小轿在田埂上顛簸著,很快消失在春日的薄雾里。 “此间事了,贫僧也该回去了。”监院转过身,对著广缘双手合十。 广缘微微頷首:“那便不送了。” “不必送,不必送。”监院连连摆手,脸上堆著笑,带著那小沙弥沿著来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户人家。 很快,田埂上只剩下广缘和那两户人家。 春风从坡上吹下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两家人站在各自的屋前,手足无措地看著广缘,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广缘看向他们。 “你们如何称呼?” 那五口之家的精瘦汉子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两步,弓著腰道: “稟告佛爷,小人姓吴,家中排行老三,打小人家都喊吴老三。” 四口之家的汉子也上前一步,他的身量比吴老三瘦一些,眼神也更活泛。 他拱了拱手,声音洪亮些:“稟告佛爷,小人姓马,家中排行老二,大名叫马有才。” 广缘点点头,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 吴老三与马有才,往后便是般若寺的人了。 他顿了顿,又问:“你们往年在小佛寺,要交多少租子?” 吴老三与马有才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迟疑,有忐忑。 最后还是吴老三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小佛寺的佛爷……比较慈悲,只要五成租子。” “五成?” 广缘眉头微微一皱。 他默算了一下。 这个世道的田產,没有后世那些化肥、育种、农药,亩產根本高不到哪里去。 他在路上听人说过,上好的水浇田,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也就收一石二左右。若是平年,则只有一石左右。 一石,大约一百二十斤。 这一户五口之家,一年到头光是餬口,少说也得吃掉十石粮食。 交了五成租子,剩下的也就够一家人勉强活著,遇上荒年就得勒紧裤腰带。 可问题是,三十亩地,两户人家。 如何分? 吴老三一家五口,马有才一家四口。三十亩地,怎么分都不够。 广缘正要开口,马有才却先说话了。 “佛爷,”他道,“咱们之前在小佛寺,一家人便种三十亩。” 广缘一愣。 隨即,他明白了。 第九十七章 您吃什么啊 三十亩地给两户人家种,本就是不够的。 小佛寺的老僧嘴上说送三十亩地、两户人,听著好听,实际上是个软钉子。 要么,广缘自己掏钱再买地。要么,他得想办法降低租子,不然这两户人家迟早饿死。 那老僧这是在给他出难题。 广缘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继续问下去。 这一问,就问出了更多东西。 吴老三的父辈就是小佛寺的僧祇户,祖祖辈辈都种著寺里的田,传到他这一代,还是如此。 他说起这事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马有才却不一样。 他以前是有田的。 虽然只是祖上传下来的几亩薄田,却也是自己的。后来他把田献给了小佛寺,这才成了僧祇户。 “这是为何?”广缘问。 他確实不明白。 哪里有人不做自由人,跑去给人做佃农的? 马有才闻言,苦笑了一下。 “佛爷有所不知,”他解释道,“是因为……差役。” “差役?” “是。”马有才点点头,“咱们北周的差役,分好几种。最轻的,是修城、修路那些杂役,可那也够人受的。” “干上几个月,家里的积蓄便折腾光了。卖儿卖女的,年年都有。” 他比吴老三多了几分见识说道: “比杂役更狠的,是催税催粮。” “看著是好活,可催不上来的税粮,都得自己垫。垫不出来,衙门里的人便上门拿人。” “但这些都不算啥,真正催命的是衙前。” “衙前就是在县衙里当差,但別看是在县衙当差,实际上都是押运官物、管仓库那些风险大的活。” “若是路上有个闪失,仓库的东西丟了坏了,便要倾家荡產地赔。” 他继续说下去:“我那村里,前些年有个人抽到了押运官物的差事。” “押的是一船木材,要运到府城去。结果路上遇著大风,船翻了,一船木材全沉了。” “那一船官物,如何赔得起?” “那家人砸锅卖铁,把房子卖了,把地卖了,把闺女卖了还是不够。最后,那人一根麻绳,吊死在家里上。” “村里的人已经不多了,我生怕哪天轮到我家,便……把田献给了小佛寺。” “虽说租子多了几分,但是不会提心弔胆,生怕哪天差役落在身上,家破人亡。” 广缘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前世读过的一句话,苛政猛於虎。 如今他亲眼见到了。 这些人不是不想安稳地种自己的地。他们做梦都想。 可是他们不能。 广缘正要开口,吴老三却忽然往前凑了一步。 他看了马有才一眼,又看了看广缘,搓著手道:“佛爷……若是般若寺没有那么田,咱们也不挑。” 他顿了顿,斟酌著词句。 “寺里若是有旁的营生,咱们也能干,也都行。必不会让佛爷为难。” 马有才连忙跟著点头。 广缘看著他们。 这两人嘴上说著不挑,可眼神里的忐忑藏不住。 他们是怕,怕这个寺主觉得他们人多无用,把他们赶出去。 “什么样的营生?”广缘问。 吴老三见广缘接话,眼睛亮了一下,连忙道: “佛爷的寺里,有没有芝麻油、织布、染布、蜂蜜、麻花油果之类的营生?” 他说的这些,是寺庙里常见的“副业”。 广缘在路上见过。 有些寺庙会在后院架起石磨,自己榨油。有些寺庙会养蜂,酿些蜂蜜。还有些寺庙会开了织坊,染些布料。 这些东西,明面上不卖。只是作为“回礼”,送给那些大香客、大施主。 可谁都知道,这“回礼”是要还的。 你送他一瓶油,他下次来就得添更多的香火钱。 一来二去,比明著卖还赚得多。 而那些佃农们,农閒的时候,便要去寺里帮忙做这些活计。榨油、织布、养蜂、炸果,什么都干。 只是这些活,没有工钱,也可以算是一种“服役”。 广缘看著他们,感受到那话里话外透著的恐慌。他们怕他不收留,怕他嫌弃他们人多,把他们赶出寺外,也怕地不够种挨饿。 他微微笑了一下。 “你们不必担心。” “我这里不用五成租子。我只要……” 他顿了顿。 他原本想说“不要租子”。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这两个人已经在人世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过太多的事,吃过太多的亏。 若是他说不要租子,他们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起疑心,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这佛爷是不是有什么別的图谋? 平白多了担心。 於是他说:“……半成吧。” 田里的东西就那么多。他少拿一点,他们就能多拿一点。 就这么简单。 “什么?” 吴老三愣住了。 马有才也愣住了。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像是听错了什么。 半成? 天下间,哪里有寺庙收租只收半成的? 吴老三结结巴巴地开口:“那……佛爷您吃什么啊?” 马有才也回过神来,连忙跟著点头:“是啊是啊,您吃什么啊?您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广缘看著他们那副又惊又怕又不敢相信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说:“我自有办法。饿不著。” 顿了顿,他又道:“这三十亩地,你们两家各十五亩。往后便是你们的了,不可爭端。” 吴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马有才却忽然开口了。 “可……”他搓著手,脸上带著一种古怪的纠结,“可小佛寺的佛爷说过,咱们种的都是佛田。” “佛田是向三宝(佛、僧、法)布施的,种了能积累功德,能换取来世的福报。” 吴老三连忙接上:“小佛寺的佛爷还说,若是不交租子,便是欠了佛债。今生受苦不说,来世还要变牛变马偿还,得不偿失啊!” 他又说道:“佛爷,咱们可是得罪了您吗?您让咱们种福田,却不收租子,那咱们岂不是欠了佛债?来世可怎么办?” 广缘看著他们。 看著他们那张认真的脸,看著那眼睛里实实在在的恐惧和担忧。 忽然,他笑了。 人在气急的时候,真的会笑。 他给他们免租,他们却追著要交租。 第九十八章 考虑来世 广缘看著他们那张虔诚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 “与其考虑来世,”他说,“不如先考虑现世吃饱吧。” 马有才愣愣地看著他。 那笑容里有他不懂的东西。可他觉得这位新寺主比小佛寺那些和尚好说话些,便壮著胆子开了口: “佛爷,咱们就是现世不行,才考虑来世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 “小佛寺的佛爷说了,咱们这般穷苦,都是命。都是前世做所作为,今世才受这些苦。” 他说著,脸上露出一种虔诚的表情。 那不是装的,而是真的信。 当年把田產献给小佛寺之后,寺里的首座把他叫到一边,语重心长地说过的话。那些话他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你今生命苦,耕植劳碌、难饱暖,非是天不怜你,乃是前世造下的恶业未消,种下苦因,才得今日苦果。” 他复述著,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念经。 “如今你既明了这业障根源,便要好好修行赎罪。耕种我寺佛田,便是种福田;按时缴租贡奉三宝,便是积善德。唯有如此,才能抵消前世恶业,来世脱离苦海,得享安稳福报……” 他说完了,抬起头看著广缘,眼睛亮著光。 他这样的人,吃不饱,穿不暖,今生已经这样了,一年到头累死累活。 既然今生没指望,当然要求来世。 求来世能投个好胎,最好投胎到富贵人家,不用干活也能吃上饱饭。 若是这也不信,那还活著有什么意思? 广缘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马有才用力点头,生怕他不信。 “当真!千真万確,佛爷!”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俺们一家都供奉佛祖。真的供奉,不是假的。” 他说著,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屋里跑。 “佛爷您来看,您来看!” 广缘跟进去。 屋子很小,进门就是灶台,往里两步就是睡觉的土炕。墙角堆著些破烂家什,房樑上掛著几串乾菜。 可就在灶台边上,靠墙的地方,摆著一座小小的佛龕。 佛龕看著並不旧。里面供著一尊泥塑的佛像,巴掌大小,涂著廉价的彩绘,眉眼都模糊了。 马有才指著那佛龕,脸上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 “这是前几年丰年攒下的钱,小人攒了三年粮食,专门从寺里请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广缘,像是在等夸奖。 广缘没有说话。 他转身出了门,往吴老三家走去。 吴老三家的屋子也是一样,同样家徒四壁,同样墙是土坯的,炕是土坯的,锅碗瓢盆没几件囫圇的。 可屋里的佛龕,比马有才家的还旧些。 那佛龕上的漆皮已经斑驳,佛像的脸被香火熏得乌黑,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吴老三说,这是他父亲那辈请回来的,传到他手里,已经三十多年了。 广缘站在那佛龕前,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头。 “佛不需要你们供养。” 他的声音很轻。 身后,吴老三和马有才同时愣住了。 接著,他们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像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广缘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 他继续道:“佛只需要你们能吃饱。” 顿了顿,他转过身,看著那两个手足无措的庄稼汉。他想说什么,但是最终说道: “租子就按我说的算。我是寺主,这里我说道算,不会害你们。” “若是想要……供奉三宝,你们吃饱安康,心安便是最大的供奉了。” 说完,他抬脚,离开了吴老三的家。 身后,扑通扑通两声。 吴老三和马有才跪下了。他们的家人也跪下了,趴在地上,额头抵著泥土。 “活佛……活佛……” “佛爷慈悲,佛爷慈悲……” 那些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哭腔,带著颤抖,带著卑微到尘土里的感激,还有他们心里的矛盾。 广缘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慢,也没有快。 可他寧愿他们没有喊自己活佛,也寧愿他们没有跪下来喊“佛爷慈悲”。 广缘回到般若寺时,日头已经接近中午了。 院子角落里煮著一些饭,哑巴胡大福正握著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著院子里的落叶和尘土。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广缘,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放下扫帚,快步迎上来,嘴里“啊啊”地喊著,双手比划著名。 他先指指广缘,又指指小佛寺和自己,然后做了个吃饭的动作。 那意思是在问,有没有遇到麻烦?吃饭了吗? 广缘看著他,笑了一下。 “我没事。”他说,“他们没有耍什么花样。” 哑巴胡大福却不肯罢休。 他仔细打量著广缘的脸,嘴里继续“啊啊”地叫著,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到广缘的脸色不好。 不是身体上的不好,是心里有事。 他拽了拽广缘的袖子,比划著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广缘看著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说那三十亩地,想说说那两户人家,想说说那个把田献给寺庙、只为躲避差役的马有才,想说说那个虔诚供奉佛像、指望来世过好日子的吴老三。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怎么说呢? 说这些人被一套谎言骗了一辈子,却把那谎言当成救命稻草? 说他们寧可相信来世,也不相信今生能过好? 说了,哑巴能听懂吗? 广缘忽然感受到一种孤独。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 举世皆醉,唯我独醒。 他站在院子里,喃喃自语: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並不感到就死的悲哀……” 哑巴胡大福站在一旁,一脸茫然地看著他。 那些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可他能感觉到,广缘说这些话的时候,离他很远,很远。 广缘转过头,看著哑巴那张困惑的脸。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任善说老混蛋喜欢喝酒,喜欢杀人。 一个现代人,在这样的世道里,看著那些被谎言裹挟、被命运碾压却浑然不觉的人,怎么可能不孤独? 便是连可以吐露心声的人,也没有。 他嘆了一口气。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他也想杀人。 第九十九章 吃饱饭 杀人很简单,但是杀人並不能改变人的想法。 改变人的想法,首先就是让人吃饱饭。 吃饱了,才会想其他的。 广缘这么想著,便一头扎进了农具堆里。 他先是蹲在田头,看吴老三和马有才用那些破旧的农具。 犁鏵钝了,翻土费力。犁辕太直,拐弯费劲。 两人干一天活,累得直不起腰,翻出来的地却坑坑洼洼。 他又走遍衢江县,看別人家的农具。 大户人家的犁要好些,可也是老样子。穷人家的更惨,有的连犁都没有,就靠一把锄头刨。 他还去了铁匠铺,看铁匠怎么打农具。 那老铁匠见他问东问西,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你个和尚懂什么农具?” 广缘没吭声,掏钱买了把斧头、一把锯子,扛著回了寺里。 他开始画图纸。 前世的记忆在脑子里翻涌,那些教科书上的插图,那些纪录片里的画面,那些早就模糊了的印象。 他一遍遍画,一遍遍改。 他开始锯木头。 武者的力气是好东西。 別人锯半天才能锯断的木头,他几斧头就劈开了。可力气大不代表手巧,他锯弯了不知多少根木料,劈废了不知多少块木板。 十天后,他终於拿出了两件东西。 一件是曲辕犁。 他把犁辕改成了弯曲的,这样转弯更灵活。他调整了犁鏵的角度,让鏵尖更锐利,鏵面更平滑。 翻土的时候,阻力小了,入土深了。原本要两头牛才能拉的犁,现在一头牛就能拉动。 一件是踏犁。 这是给没牛的人家准备的。 一根长杆,底下装著铁鏵,人站在上面,用脚踩著往前推。虽然比牛犁慢,却比锄头快得多,也省力得多。 两件都是木头做的,还只是雏形。 他把吴老三和马有才叫过来。 “试试。” 两人对视一眼,不明所以地接过那两件农具。 他们两家都没牛,只能试踏犁。 马有才把踏犁往地里一插,脚踩上去,身子往前一倾,犁鏵便扎进土里。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的泥土翻捲起来。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低头看看那踏犁,又抬头看看广缘,满脸的不可思议。 “佛爷,您……您还会这个?” 他以为和尚只会念经呢! 吴老三抢过踏犁,也试了一遭。 他走得满头大汗,脸上却带著笑,嘴里念叨著:“快,真快!比锄头快多了!” 广缘没有说话。 他知道,对农户来说,农具非常重要。 有的寺庙给佃农提供农具、耕牛,收成便要六四分。光这一项,就能看出农具有多重要。 “这些还不行。”广缘指了指踏犁上,“有些地方得换成铁的。” 他转身又去了铁匠铺。 这回他把踏犁和曲辕犁的图纸都带了去。那老铁匠看了半晌,没再赶他走,只是闷头敲打起来。 几天后,广缘拿著打好的铁件回来,把农具重新装好。 这回结实了。 他把曲辕犁和踏犁交给吴老三和马有才。 两人接过农具,像是接过什么稀世珍宝。他们家的女人和孩子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之后几天,他又到了吴老三与马有才那里,沉浸阅读第九十九章 吃饱饭,请点击。跟他们讲什么“粪屋”“堆肥”。 两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广缘说,粪屋就是专门盖个小棚子,挖个坑,把人粪、猪粪、牛粪、羊粪都收起来,让它们在里头沤著,沤上几个月,就成了好肥料。 唯一注意的,不能暴晒。 堆肥更麻烦些,需要把秸秆、杂草、落叶、糠秕,一层一层铺起来,每层撒上粪水,踩实了,再盖土,再沤上几个月。 “等到播种的时候,深耕施肥,”广缘说,“这样就能增產。” 吴老三和马有才面面相覷。 这话听著,怎么那么不靠谱呢? 可他们看了看放在屋角的那两件农具,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年轻的寺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位佛爷虽然怪,可拿出来的东西是真有用。 “佛爷,”马有才斟酌著开口,“今年麦子已经种下了,得等麦收之后,再种下一茬的时候,才能试试您说的法子。” 广缘点点头。 “確实。”他说,“收集粪尿、堆肥,也得几个月工夫。”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 “我准备在寺里开个小武堂,”他说,“教孩子们一些武艺。往后也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孩子。吴老三家的两个小子,马有才家的一儿一女。 大的十岁出头,小的才五六岁,正躲在墙角朝这边张望。 吴老三愣了一下。 “佛爷,”他小心翼翼地问,“那……学武花销几何?” “不要钱。”广缘说,“只要孩子来人就行。” 吴老三和马有才又对视了一眼。 不要钱? 这年头,学手艺都要交拜师礼,学武艺更不用说了。那些武馆、武院,收的银子能压垮一家人。 这位佛爷却说不要钱? 可孩子也是劳动力啊。 马有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广缘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又加了一句: “平日中午,我还管一顿饭。” 两人沉默了。 管一顿饭。 家里的孩子,尤其是十岁上下的半大小子,正是最能吃的时候。多一张嘴,就多一份负担。如果能在寺里吃一顿…… 吴老三先开口了。 “那……那就麻烦佛爷了。” 他弯下腰,朝广缘鞠了一躬。 马有才也跟著鞠躬。 “是的,麻烦佛爷了。” 广缘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往寺里走。身后,那几个孩子还躲在墙角,探著脑袋朝这边看。 等广缘回到般若寺,还没进门,就看见山门外站著个熟人。 小佛寺的监院。 那监院穿著一身簇新的僧袍,手里拎著个油纸包,脸上堆著笑,远远地就朝他拱手。 “广缘师弟,可算等到你了!” 广缘走近,油纸包的芝麻油香味飘过来,正是小佛寺的特產。 “监院师父怎么来了?” 监院笑著把油纸包往他手里一塞:“一点心意,师弟尝尝。咱们自家榨的,比外头买的香。” 广缘接过来,没说话。 监院说道:“师弟,这回是来请你商量事的。” “方丈让我来请,说是今年七月十五的盂兰盆节庙会,想跟师弟合计合计。” 最新章节《》已更新,速来可乐小说追更! 第一百章 馒头与故事 许多寺院每一年,都会围绕佛菩萨诞辰、成道日、盂兰盆节这些宗教节点,举办各种法会、斋会、俗讲活动。 起初只是信眾礼佛听经的集会,人多了,便有零星的商贩在寺外摆摊,卖些香烛、饮食。 寺院见有利可图,便开始对占用寺属场地的商贩收取少许费用。 这便是庙会的由来。 广缘在南唐金枷寺时见过这种场面。 那时候他年纪小,只知道热闹,对里头的门道並不清楚。后来在江湖上走得多了,才慢慢明白。 庙会,可不是闹著玩的。 在南唐佛国,有些大寺庙,比如金刚寺,已经把庙会做成了固定档期。 不仅有完善的摊位收费制度,还配套了戏场、素斋、客舍,一整套经营下来,日进斗金都不足以形容。 北周的寺庙虽没这么大,可庙会依旧是桩大事。 从档期规划、场地管理、招商收费,到秩序维护、纠纷处置,全流程都由寺庙一手包办。 可以说,庙会办得好不好,直接关係到寺庙一年的收入。 小寺小庙,只能靠香火钱勉强度日。 大寺大庙,靠的是土地、营生、庙会,还有放贷。 这样的经营手段,大寺庙怎会不富? 广缘看著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监院,说道:“往年怎么操办,今年照旧便是。” “般若寺乃是小庙,请我作甚?” 监院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师弟有所不知。”他往前凑了凑,“往年是小佛寺一家办,今年不是多了师弟的般若寺吗?” 他顿了顿,看著广缘的脸色。 “方丈的意思是,咱们两家合起来办,热闹些,场面也大些。”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对两家都有好处。” 广缘看著他,没说话。 对两家都有好处? 这话听著耳熟。上回那老僧也是这么说的,“佛门大兴”“大家都有好处”。 可他的好处,和他广缘的好处,是一回事吗? 他原本想一口回绝。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想了想,他开口了。 “联合办就不必了。” 监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广缘继续说:“给我留个摊位。租金我照付。” 监院愣住:“摊位?” “嗯。”广缘点头,“我卖点寺里的特產。” 监院更糊涂了。 般若寺有什么特產?那破庙他去过,除了三间破屋一个哑巴,什么也没有。 “什么特產?”他忍不住问。 广缘看著他,嘴角微微扯动。 “糖。” 监院一时没反应过来。 “糖?” “对。”广缘说,“雪花冰块一般的糖。” 监院一头雾水地回了小佛寺。 “糖?”老僧听完他的稟报,也愣了一下,“他说要卖糖?” “是。”监院点头,“还说是什么……雪花冰块一般的糖。” 老僧沉默片刻,摆了摆手。 “由他去。一个摊位而已,收他租金便是。” 监院应声退下。 而此时的般若寺里,广缘已经开始忙活起来。 他在招呼四个小朋友。 既然这世界是孤独的,那他就培养自己的徒弟。 四个孩子並排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瞪著乌溜溜的眼睛,看著广缘从灶房里端出来的东西。 大白馒头! 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堆了满满一笸箩! 吴大郎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他今年十二岁,是吴老三家的老大,下面的弟弟吴二郎才七岁。 两个小子盯著那笸箩,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种白面馒头,他们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 只有过好年的时候,他娘才会咬牙蒸一锅,一人分一个,就著咸菜吃,那滋味能记一整年。 如今这和尚让他们隨便吃? 不仅有馒头,还有咸菜。咸菜里居然还夹著肉丝,油汪汪的,香得勾人。 马强和他妹妹妮子也看傻了。 马强八岁,妮子才六岁,两个小人挤在一起,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笸箩,连话都不会说了。 广缘看著他们那副模样,说道:“吃吧,吃吧。” “吃完了,我今天给你们讲个故事。” 几个孩子哪里还顾得上问什么故事? 他们扑到笸箩前,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 吴大郎一口咬下去,噎得直翻白眼,可还是捨不得吐,梗著脖子往下咽。吴二郎更惨,馒头塞得太满,噎得脸都红了,捶著胸口直跺脚。 马强一边吃一边护著妹妹,把自己馒头掰一半塞给妮子,生怕她够不著。妮子小口小口地啃,眼睛却一直盯著笸箩里的馒头,生怕被人吃光了。 广缘看著他们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转身去灶房端了几碗米粥出来。 “慢点吃,喝口粥。” 几个孩子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噎住的毛病总算好了。可嘴没停,又开始啃第二、第三个馒头。 “慢点吃,喝口粥。” 几个孩子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噎住的毛病总算好了。可嘴没停,又开始啃第二、第三个馒头。 广缘在一旁看著,没有拦。 等他们吃到第四个馒头的时候,他终於开口了。 “行了,別吃了。” 几个孩子愣住了,手里还攥著半个馒头,眼巴巴地看著他。 广缘说:“不是不给你们吃,怕你们吃撑了。明天还有。” “真的么?” “真的么?” 几个孩子几乎同时开口,七嘴八舌地问,眼睛里满是期盼。 广缘点点头。 “以后都有。”他说,“我保证。” 几个孩子对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啃手里的馒头。这回啃得慢了,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捨不得。 等他们吃完,收拾乾净,广缘在院子里坐下。 四个孩子围在他面前,坐成一排。 “今天给你们讲个故事。”广缘说。 他讲的是盘古开天闢地。 “很久很久以前,天和地还没有分开,宇宙像一个大鸡蛋,漆黑一团……” 他讲盘古睡了一万八千年,醒来一斧头劈开混沌,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 盘古站在天地之间,一日九变,撑了一万八千年,直到天地稳固,才倒下死去。他的眼睛变成日月,血液变成江河,肌肉变成土地…… 四个孩子听得入了神,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 他讲女媧造人。 讲女媧一个人在地上走,觉得太寂寞,便用黄土捏泥人,捏了一个又一个,吹一口气,泥人就活了…… 他又讲大禹治水…… 第一百零一章 麻烦 四个孩子听得津津有味,吴大郎不时发出“哇”的惊嘆。 吴二郎和马强不停地追问“后来呢”,就连最小的妮子也忘了认生,靠在哥哥身上听得入神。 讲完了,吴大郎忽然开口。 “可是……”他挠了挠头,“你说的这些,跟那些师父说的不一样。” “哦?”广缘看著他,“他们都说什么?” 吴大郎想了想,努力回忆。 “他们说……有个叫佛陀的人,本来是个太子,看到人活著受苦,就出去修行。后来在菩提树下觉悟了,就开始教人怎么解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还讲了好多故事。说什么有个叫须达多的人,买了太子的园子给佛陀住,还在地上铺金子。” “还有一个叫摩睺罗伽的人,是条大蛇,听佛陀讲经就变好了……” 他说的顛三倒四,显然自己也记不太清。 广缘没有笑。 他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说的那些故事,与我说的故事並不一样。”他说道:“至於你相信那个,等你长大了,你自己来决定。”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但是他们知道了,今天的馒头很好吃,广缘讲的故事很有趣。 给他们讲完了故事之后,广缘就开始忙乎自己的事。 他先是让哑巴胡大福去后山砍了几捆杂木,两人在院子里垒了个土窑,烧起木炭来。 浓烟滚滚,呛得哑巴直咳嗽,可烧出来的木炭確实不错。 广缘把木炭敲碎,放在大锅里煮。煮了一遍又一遍,煮出来的水倒掉,锅底留下一层细细的炭粉。 他把炭粉倒出来,用石臼细细研磨,磨得比麵粉还细。 然后是黄沙。 他去衢江县外的衢江里挖了几斤黄沙,把黄沙淘洗乾净,晾乾。又买了几块粗砂布。 哑巴蹲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 他只见广缘拿出几斤黑糖煮化。 那是从镇上杂货铺买的,黑乎乎的,硬邦邦的,乡下人逢年过节才捨得买一点。 他拿出一个瓦罐,瓦罐的下方被他打通,上面铺上一层木炭灰,一层黄沙,一层砂布。 之后,上面倒入煮化的黑糖浆,那些黑糖从这瓦罐下面慢慢渗透出来,顏色居然变淡了。 如此几次循环,糖浆变得清澈! 等到糖浆凝固结冰的时候,就变得如同冰一般! 这就是他为般若寺准备的特產。 第二日,广缘就挑著担子进了衢江县城。 担子里装的是昨天做出来的冰糖和雪花糖。冰糖是块状的,晶莹剔透。雪花糖磨成了细粉,装在油纸包里。 他在集市边上找了个空地,摆开摊子。 起初没人注意。一个和尚卖糖,有什么稀奇的? 可有人凑近看了一眼,就挪不动脚了。 “这……这是糖?” “白的?怎么是白的?” 广缘不说话,只是把一块冰糖举起来,对著太阳晃了晃。阳光透过糖块,折射出淡淡的光晕,亮得刺眼。 消息很快传开了。 “那边有个和尚,卖的白糖!” “白糖?什么白糖?” “去看看!快去!” 不到一个时辰,广缘的摊子前就围满了人。 有人问价,广缘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文一斤。” 人群中一阵骚动。 两百文一斤?普通的黑糖才四十文一斤,这和尚莫不是疯了? 可还是有人掏了钱。 两百文买回去一包雪花糖,当天就传遍了县城! 那糖是真的白,真的甜,入口即化,比糖霜还细。 糖霜是什么? 那是传闻中珍品,寻常人家见都没见过。如今这衢江县里,居然也能买到差不多的东西? 广缘的摊子,从此天天排长队。 他算过帐。一斤黑糖四十文,去掉损耗,能出七八两冰糖。七八两冰糖,卖一百四五十文。扣掉成本,净赚一百文不止。 暴利。 就这么十来天,他每天除了製糖,便是给几个孩子讲故事。神话故事讲完,就讲一些愚公移山、西门豹治水的故事。 故事很简单,但是很吸引孩子。 十几天的时间,让般若寺的雪花冰糖在衢江县小有名气。来买糖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从几十里外的镇上专程赶来。 可麻烦也来了。 这一日,广缘卖完糖回到般若寺,远远就看见山门外站著几个人。 他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走近了,看清是三个男人。 领头的是个瘦瘦的汉子,穿著朴素的布衣,面容普通,可那双眼睛在广缘身上扫过时,带著几分审视的意味。 那汉子见广缘走近,上前一步,拱手道: “在下林临,敢问可是广缘大师?” 广缘停下脚步。 “我是广缘。”他说,“不是大师,我已经还俗了。” 他顿了顿。 “你们今日来做什么?” 林临微微一笑。 “听闻大师擅长製糖,”他说,“特来请教。” 广缘看著他,没说话。 片刻后,他开口了。 “商业机密。”他的声音不冷不热,“无可奉告。” 林临的笑容不变。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然后他说: “那就请大师,与我们去林府一谈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那几个人便动了。 不紧不慢,却乾脆利落。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围上来,封住了广缘的退路。 他们的步子很稳,眼神很冷,一看就是干惯了这活儿的。 广缘站在原地,没有动。 左边那个膀大腰圆,太阳穴微微鼓起,练过几天拳脚。 右边那个瘦一些,可手指关节粗大,是练掌的。后面那个年纪轻些,却最沉得住气,站在退路上纹丝不动。 三个人,把他堵得严严实实。 广缘收回目光,看向林临。 “你们……”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还要动手不成?” 林临没有说话。 他没必要说话。 製糖这门生意,利润有多大,他打听得很清楚。这和尚一个人,独占著这门手艺,可不就是稚子抱金过市? 这样的人,不找他找谁? 他退后一步,轻轻抬了抬下巴。 那三个人动了。 膀大腰圆的那个最先扑上来,一拳直捣广缘面门。拳风呼呼,力道不小,可惜路子太直。 正在可乐小说阅读第一百零一章 麻烦,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第一百零二章 林府 独家!这是在搞啥专访及《杀僧》创作幕后,仅限可乐小说。 广缘侧身一让,那一拳擦著他耳朵掠过。 他顺势抬手,一掌按在那人腋下。 “呃——” 那人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都麻了,踉蹌著退出去,撞在院墙上。 瘦子紧接著扑上来,双掌翻飞,使的是劈掛掌的路子。掌风凌厉,一招快似一招,想把广缘逼进死角。 广缘不退反进。 他迎著那掌影衝进去,双手左右一分,像是拨开芦苇丛。瘦子的掌法被他硬生生破开,空门大开。 广缘一脚踹在他小腹上。 “砰!” 瘦子倒飞出去,砸在地上,抱著肚子蜷成一只虾。 年轻人终於动了。 他比前两个聪明,没有正面扑,而是绕到侧面,想趁机偷袭。可惜他刚一动,广缘就转了过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年轻人一愣,拳还没递出去,广缘的巴掌就到了。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抽得他原地转了个圈,两眼冒金星。 他还没站稳,广缘一脚扫在他腿弯上。 “扑通!” 年轻人跪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三招。 三个人全倒了。 林临脸色变了。 他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很果断,连头都不回。 可刚跑出三步,后颈一紧,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广缘抓著他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起来,双脚离地,悬在半空。 林临挣扎著,双手去掰广缘的手指,可那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他的脸憋得通红,双腿乱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广缘把他举到眼前,看著他那张惊恐的脸。 “你不是想请我去林府吗?咱们这就去。” 广缘拎著林临,穿过县城的大街小巷,引来无数人侧目。林临像只小鸡仔似的被提著,脸色煞白,一句话也不敢说。 林府坐落在县城东街,是这一带数得著的大宅。朱漆大门,铜钉闪闪,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广缘一脚踹开大门。 门板“砰”的一声撞在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从正堂迎出来,脸上堆满了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误会!误会!” 他快步上前,一边拱手一边说:“我只是让几个奴才去请大师,哪里想到他们如此粗俗无礼!回头我一定重重责罚!” 广缘把林临往地上一丟。 “上樑不正下樑歪。”他看著那胖子,“你说你不知道?” 那胖子便是林广財,林家的家主。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堆起来。 “大师有所不知,”他搓著手,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府上人多,我不能一个一个管教。” “下人们不懂事,衝撞了大师,还请您原谅则个。” 广缘看著他,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 “你承认你无能?” 林广財一愣。 “你管不住那么多人,”广缘说,“那就不要管了。” 林广財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著广缘,目光里多了几分冷意。 “大师,”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是个什么意思?” 广缘没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你林家是什么货色,”广缘终於开口,“你心里清楚。” 林家是衢江县的大户,做著米麵糖油的生意,在县城里经营了几十上百年,家大业大。广缘的雪花冰糖一出来,他们就盯上了。 那么大的利润,这和尚一个人独占,怎么可能不让人眼红? “我有几分本事,”广缘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对我客客气气。我若是没有本事,你岂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广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阴冷,几分释然!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装什么装? “大师想要做什么,”他说,“划出道来。” “你既然无能,”广缘说,“我便来教你点佛法。” 他顿了顿。 “你不如隨我去庙里休息些时日,聆听佛法。” 林广財愣住了。 隨即,他冷笑起来。 他活了几十年,见过不少威胁人的,可头一回见有人把掠人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这些禿驴,果然心黑。 “既然如此,”他后退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徐锦!” 话音未落,正堂后面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虎背熊腰,身高足有九尺,一双手臂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他穿著件灰扑扑的短褐,露出的手臂上青筋盘虬,像一条条小蛇。 他一步步走出来,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砖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九龙武院的武者。 广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人走到林广財身前,停下脚步。他低头看著广缘,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不屑。 徐锦的拳头砸过来时,广缘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臂,稳稳接住了这一拳。 “砰!” 一声闷响,拳掌相交。 徐锦只觉得自己的力道像是砸进了一团棉花里,软绵绵无处著力。那股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收。” 广缘轻轻吐出一个字。 他周身的黑白真气出现,像是一个无底深潭,把徐锦的拳劲尽数吞没。 徐锦脸色一变,想要抽拳,却发现拳头被牢牢吸住,动弹不得。 “运。” 广缘再吐一字。 他脚下一沉,那股被收拢的力道顺著他的身体倾泻而下。 “轰!” 脚下的青石砖应声炸裂,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碎石飞溅,烟尘瀰漫。 徐锦这一拳,就像打在地上,根本没有伤到广缘分毫。 “嗯?” 徐锦眉头一皱。 他练武二十余年,已经是地境武者,在九龙武院也算小有名气,若不是习武的时候,签下林家的人情,他才不会在林家做客卿。 他不服气,收拳、转身、抬腿,一记鞭腿横扫而来,带著呼啸的罡风,直奔广缘腰肋! 这一腿比刚才的拳更狠、更猛。 广缘依旧没有躲。 腿影结结实实砸在他身上,又是一声巨响。 “轰!” 林府门前的青石地砖再次炸裂,碎石翻滚,烟尘更浓。 可广缘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身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第一百零三章 我的法 徐锦愣住了。 他看著广缘,像是见了鬼。 就在这时,广缘动了。 他抬起手,那只手缠绕上了黑白两色的真气,轻轻按在徐锦胸口。 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 可徐锦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股黑白交织的真气,像一根无形的钻头,狠狠地钻进他的胸口。 它钻破他的护身罡气,钻进他的皮肉,钻进他的筋骨,最后钻进他的五臟六腑! “啊——!” 徐锦惨叫一声,捂著胸口踉蹌后退。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直冒,疼得脸抽说不出话来。 广缘收回手。 他看著面容扭曲的徐锦,又看向不远处脸色铁青的林广財。 “还有吗?” “没有的话,就跟我走一趟吧!” 广缘抬脚,朝林广財走去。 林广財站在原地,双腿微微颤抖,嘴唇发白,眼神里满是无措。 可就在广缘伸手抓向他的瞬间,林广財动了。 他的手腕一翻,袖口里弹出一柄匕首。那匕首通体雪亮,带著森森寒芒,如一道白虹,直刺广缘心窝! 快! 准! 狠! 这一刺,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跡,狠得没有半分犹豫。 林广財居然也是武者,甚至境界不比徐锦低。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爆喝。 徐锦强忍胸口的剧痛,一拳轰向广缘后心! 横练修炼起来,本身就是痛苦,刚才广缘的招式固然很诡异,但还不至於让他如此难堪。 他也是示弱。 两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前有利刃穿心,后有重拳砸背,无论广缘往前还是往后,都逃不出这一击。 必杀之局。 广缘没有往前,而是往后。 徐锦的拳头砸在他后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可那力道像是砸进了棉花里,软绵绵无处著力,被尽数吞没。 林广財的匕首刺在他心口上。 “叮!” 一声轻响。 匕首像是刺在铁板上,纹丝不动。 林广財瞳孔骤缩。 他看见广缘胸口处,隱隱浮现一层淡淡的真气。那真气黑白交织,流转不息,竟然硬生生挡住了他的全力一击。 那是徐锦拳头的力道,被广缘“收”了,又“运”到了胸口,形成罡气。 以前,广缘只会“收”和“化”。收了敌人的力道,再化入脚下,卸给大地。 可这段时间,他慢慢明白了。 有的事,硬来是不行的。 有的事,需要迂迴。 可迂迴不是不做,而是要有方法、有计划地去做。 这便是“运”。 运转的运,运作的运,运行的运。 可惜,他还没领悟到“发”。 若是领悟了,这一下,就能把林广財的力道加上徐锦的力道,一股脑“发”回去,当场把林广財打爆。 现在,他只能把余下的力道,再次“化”入脚下。 “轰!” 脚下的青石砖彻底炸开,碎石飞溅如雨,烟尘瀰漫。 广缘趁机出手。 他双掌翻飞,一连几掌拍在林广財身上。 每一掌都带著黑白交织的真气,奇特的真气钻进林广財体內,瞬间搅乱了他原本平稳的內息。 林广財闷哼一声,踉蹌后退,脸色煞白。 他捂著胸口,看著广缘,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低估了这个和尚。 彻底低估了。 这和尚不仅是地境武者,还身怀如此诡异的功法。 可你特么的一个地境武者,干什么不行,天天挑著担子去集市卖糖,就挣那三瓜两枣的辛苦钱?! 这便是林广財一开始对广缘最大的误判! 像徐锦这样的地境武者,每日在他家好吃好喝的供著,一个月少说百两银子。 一两银子是一贯钱,一千文。 广缘一斤雪花冰糖卖两百文,一天忙死忙活,也挣不了几两银子。 哪像徐锦这样,动动手就能拿钱? 他怎么会想到,一个地境武者,居然愿意干这种小买卖? 但任凭他如何后悔,也已经晚了。 广缘像抓小鸡仔似的,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將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林广財挣扎著想要运功反抗,可体內那黑白两色的真气早已乱成一团,每次运功都疼得他直抽冷气。 广缘提著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林府。 穿过县城的大街,穿过田野间的小路,一直走到般若寺门前。 他没有进寺。 而是绕过寺墙,来到旁边一座破旧的木棚前。 那是广缘平时堆放杂物的地方。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撑著顶,四面漏风,地上堆著些破烂农具和乾草。 广缘把林广財往里面一丟。 林广財摔在乾草堆上,狼狈不堪。 他挣扎著爬起来,正要开口,广缘已经走了进来。 他手里拎著一把锄头。 “这是锄头。”广缘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一声。 林广財愣住了。 广缘指了指木棚外面:“我这寺周边,有很多荒地。你閒著也是閒著,就把那些地翻一翻吧。” “什么?” 林广財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去翻土?” 他一辈子都没干过泥腿子的活。林家在衢江县经营了几十年,他从小锦衣玉食,连锄头都没摸过。 “你不是说让我听佛法吗?”他声音都变了调。 “对啊。”广缘点点头,“种地也是佛法。我的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然吃什么?” 不种地,吃什么? 总不能去抢吧? 林广財瞪著他,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他梗著脖子,声音硬邦邦的:“不去!” 他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士可杀,不可辱。你便是杀了我,我也不去。” 他赌广缘不敢杀他。 把他抓回来,无非是想敲一笔。杀了他,林家绝不会善罢甘休。这和尚虽有些本事,可林家也不是好惹的。 广缘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走上前,伸手在林广財身上轻轻按了按。 只是轻轻按了按。 可林广財的脸色瞬间变了。 体內那些黑白两色的真气,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它们化作无数细小的虫子,在他的经脉里乱窜。 有的往上游,有的往下钻,有的在五臟六腑间穿梭。 疼。 钻心的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一下子能把人疼晕过去的疼,而是细细密密、无处不在的疼。像无数根针在体內慢慢游走,又像无数只蚂蚁在骨头上啃噬。 林广財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坚持著。 一息。 两息。 三息。 “啊——!” 他终於忍不住,惨叫出声。整个人蜷缩起来。 广缘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他。 等那阵疼痛过去,林广財已经<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如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广缘又把锄头往他面前递了递。 第一百零四章 林府的应对 林广財抬头看著他,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不甘,可最终还是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接过了那把锄头。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握著锄头,去翻那些荒地。 可此刻,他握著。 广缘转身离开木棚。 身后传来锄头拖在地上的声音,还有林广財的脚步声。 他走到荒地边上,回头看了一眼。 林广財此刻正弯著腰,笨拙地把锄头举起来,又笨拙地砸下去。 什么样的活都是人干的,哪里有人不会干? 林广財被当眾掳走,林府上下乱成一锅粥。 正堂里,三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林夫人一脸阴沉,声音尖利:“报官!必须报官!那妖僧光天化日之下掳人,还有王法吗?” 大儿子林金风皱著眉,说道:“娘,报官有什么用?那和尚武功高强,万一官府的人惹得他不快,爹岂不是危险了?” “依我看,他既然把爹带走,必然想要谈一谈!” “不如派人去谈谈,把爹赎回来。要多少钱给他多少钱,先让爹平安回来再说。” 小儿子林雨露却一拍桌子,满脸愤恨:“谈什么谈!咱们林家何时受过这种气?” “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要去请高手,给那和尚点顏色看看!” 三人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 最后还是林夫人拍了板:“都別吵了!咱们三管齐下!” 她冷声道:“我去报官。金风,你去找人谈。雨露,你去请高手。不管哪头成了,都能把你爹救出来。” 林夫人派去的家丁很快到了县衙。 “大人!大事不好了!有个妖僧当街劫走了我家老爷!” 县令一听,眉头皱了起来。当街劫人,这还了得?他正要发籤拿人,一旁的县丞却轻轻咳了一声。 “大人,此事不妨先查探查探。”县丞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那和尚是般若寺的,小佛寺那边或许知道些消息。” 县令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县丞便派人去了小佛寺。 小佛寺的方丈听完来意,双手合十,一脸慈悲。 “阿弥陀佛。那广缘虽与敝寺是邻居,却只是点头之交,並不相熟。他做了什么,敝寺一概不知。” 来人回去復命,县丞听完,心中有数。 那和尚没有后台,那便公事公办,等著他来求自己。 在小佛寺的禪堂里,方丈送走了县丞的人,转头对监院微微一笑。 “你看,那年轻人气盛,这不出事了?” 监院连忙躬身:“方丈佛法高深,神机妙算。” 方丈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爭强好斗不算本事,能贏到最后才是本事。 就在这时,知客僧匆匆进来。 “方丈,林家公子林金风来访。” 方丈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林家是做米麵油生意的,和小佛寺打过不少交道。这节骨眼上来,不用问也知道是什么事。 “请到禪堂。” 林金风进了禪堂,一番寒暄后,终於切入正题。 “方丈大师,”他斟酌著词句,“不知您与般若寺的广缘大师,可曾相识?” 方丈微微頷首:“虽是邻居,不过点头之交。” 林金风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父亲听闻他佛法高超,便去般若寺听讲。”他顿了顿,“若是方丈方便,可否请广缘大师讲完佛法,让我父亲回来?” 他抬起头,看著方丈。 “若是我父亲平安归来,我必在小佛寺还愿,捐出一间佛堂。” 一间佛堂。 这不是小数目。 方丈捻著佛珠的手顿了顿。 他矜持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令尊在般若寺这几日的开销……” “自然也是由我承担。”林金风连忙接上。 方丈点了点头。 “如此,老僧便去试一试。” 財帛动人心。 何况只是去说和,做个中间人。 另一头,林雨露和徐锦来到了九龙武院。 林雨露看著热血冲天,浑身筋肉的孩子,露出了满脸的嚮往。他从小嚮往这里,可他父亲林广財一直不让。 林家就两个儿子,去什么九龙武院,都成满脑子筋肉的太监,谁来继承香火? 如今他第一次踏进武院的大门,却是为了请人。 徐锦轻车熟路,带著他穿过演武场,来到一排精舍前。 “老师!”徐锦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中年人走了出来。他身材不高,却给人一种山岳般的沉稳感,往那里一站,便让人不敢造次。 九龙武院的教习,龙骏。 徐锦把事情说了一遍,林雨露在一旁添油加醋,把那和尚说得囂张跋扈、目中无人。 龙骏听完,沉吟了片刻。 “你说他的功夫很特殊,”他看向徐锦,“详细说说。” 徐锦便把那日的交手一五一十地说了,那和尚怎么借力打力,怎么把他的力道收走又化开,怎么用那黑白两色的古怪真气伤他。 龙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道:“他也是地境武者,你也地境武者,你可知为何被他轻易打伤?” 徐锦摇了摇头。 龙俊继续说道:“地境分为,窥径、登堂、映月。你现在只是窥径,《九龙霸体》也是练个粗浅,如同寻常人挥舞大锤一般。” “刚过易折,强极易辱,凡事没有一直勇猛前进。” “你的力量过於直接与简单,看似威力强大,实则遇到懂行的,可以轻易的猜测你的力道,把你的力量纳为己用。任凭你多大力量,也打不到人,如同你遇到的敌人那般。” “唯有老阳生少阴,你的力道阳中带阴,阴中带阳,阴阳合流,一拳下去几重力道,便不会轻易被人判断。” “等你明悟了这层道理,才是武功才算真正的登堂入室!” 这便是地境中的登堂。 龙骏这是在指点自己的学生。 徐锦低下头,满脸羞愧。 这些年被人吹捧惯了,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如今才知道,是自己骄傲了。 “也罢。”龙骏站起身,“我便隨你去看看。” 林雨露大喜过望,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精美的锦盒,双手奉上。 龙骏看都没看一眼。 “我隨你去,只是看看此人的武功。”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 衢江县是九龙武院的地盘。 不是什么禿驴的衢江县。 第一百零五章 千亩地 县衙的捕快来得很快。 几十差役,三个捕快,非常谨慎地来到般若寺门口。先是把般若寺围住,捕头谨慎的推开寺门。 他们本以为是件大案,劫持林家家主,那还了得? 可他们看到林广財就愣住了。 林广財正在般若寺后面锄地,给菜园的土鬆土。 “林老爷?”领头的陈捕头试探著喊了一声。 林广財抬起头,看见那身官服,脸上挤出笑容。 “哟,这不是陈捕头吗?来了?有什么事?” 陈捕头看看他,又看看不远处正在製糖的广缘,乾咳了一声。 “那个……林夫人报官,说你被这和尚劫持了。我们来看看。” 林广財愣了一下。 隨即,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误会,都是误会。”他放下锄头,摆著手道,“我是自愿来听大师讲佛法的。大师佛法高深,我听得入迷,便想多住几日。听完自然就回去了。” 捕快们面面相覷。 这…… 他们看看林广財。 此时的林广財没被绑著,行动自如,还有……笑得挺真诚的。 “那……林老爷什么时候回去?”另一个捕快问。 “听完就回,听完就回。”林广財连连点头,“劳烦几位捕快跑一趟,回去跟我夫人说一声,让她別担心。” 捕快们交换了个眼神,纷纷看向陈捕头。 陈捕头左看右看,看了林广財半天,这才对林广財拱手,带著一班捕快差役转身走了。 人家有手有脚,又没被绑著,自己不愿意回去,他们能怎么办? 林广財目送他们走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广缘。 “大师,”他小心翼翼地问,“我这样回答,可妥当?” 他不是不想走。 他是走不了。 这几日,他尝遍了这辈子都没尝过的苦头。 首先肉体的折磨,他体內那两股黑白真气,像养了两窝蚂蚁,稍有不听话,就在他经脉里乱窜、啃噬。 疼得他满地打滚,疼得他恨不得一头撞死。 肉体的折磨也就算了,关键还有精神上的折磨。 夜里一闭眼,就陷入一片白雾。雾里影影绰绰,都是那些年他做生意时坑过的人、害过的人。 他们面目狰狞,从四面八方涌来,伸手要掐他的脖子,要把他拖进深渊。他夜里常常刚睡下,就醒来。 一夜没有怎么好睡。 所以,他想过逃。 他趁广缘不注意,偷偷溜出般若寺,沿著小路往县城跑。 可跑不出二里地,脚下就自己拐了弯,鬼使神差地又走回来了。 一次。 两次。 三次。 他终於放弃了。 他知道,广缘不发话,他就算跑回家,也是一样。甚至跑回家了,说不得还自己跑回来! 这和尚不是普通的和尚。 是妖僧。 邪门的妖僧。 自己当初特么的怎么就瞎了眼,招惹了这种人呢? 广缘看著他,淡淡点了点头。 “可。”他说,“你继续干活吧。” 林广財连连点头,捡起锄头,兴冲冲地往地里走。 他发现,只要开荒翻土, 体內那些真气就会安稳一些。累出一身汗,晚上睡觉也安稳些。 他固然恨广缘,但他也想活下去。 广缘转身,正要继续製糖,忽然看见远处走来一个人。 小佛寺的方丈。 那老僧浑身筋肉,把僧袍撑得鼓鼓的,脚步不紧不慢,手里捻著佛珠,脸上带著笑。 那老僧走近,目光在他身上一扫,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此时的广缘把僧袍传上来,头髮也剃了,如同一个年轻和尚。 上次见面,还一身俗衣,怎么又穿回僧袍了? 他没问,只是笑眯眯地开口。 “师弟佛法精深,做的好大的事啊!” 一上来就说“佛法”,算是开门见山,表明来意。 他心里其实庆幸得很。 那日跟这年轻人动手,最后认怂割地,现在看来是多么明智的选择。就这和尚的手段,连林家家主都收拾得服服帖帖,他这把老骨头和小佛寺,真不够看的。 “你是来做中间人的?”广缘也不绕弯子。 方丈一愣,隨即笑了。 “不错。”他点点头,“师弟若是有什么条件,不如划下道来。以和为贵嘛。” 广缘想了想。 “林家,”他问,“有土地吗?” “师弟这话问的……”他斟酌著道,“林家乃是衢江县大户,虽然世代经商,但名下也有良田。不多不少,千亩上下。” “那我要这千亩良田。”广缘说,“还有田里的佃农。” 方丈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广缘,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 “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千亩良田?还有佃农? 这和尚的胃口,也太大了吧? “不错!”广缘点头,“这就是我的条件。” 这和尚的胃口,也太大了吧? “不错!”广缘点头,“这就是我的条件。” 小佛寺方丈脸色僵了一下。 漫天要价,也得给人討价还价的余地啊! “这……”他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些,“师弟,你就不怕自己吃不下?” 他看著广缘,目光里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冤家宜解不宜结。师弟不如退一步,剩下的交给老僧来斡旋。林家那边,我去说,总能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广缘看著他,没有接话。 他只是侧过身,朝不远处努了努下巴。 “你问他。” 方丈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地里干活的人,居然是林广財。 此时的林广財,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 可他一听说可以拿田换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愿意!我愿意!” 林广財一把抓住方丈的手,声音又快又急说道:“你跟我儿子说,就说我愿意!快去让他们把地契拿来!越快越好!” 方丈看著他那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吃了多少苦头? 他心中半喜半忧。 喜的是,自己当初认怂认得快,没落到这般田地。 忧的是,这和尚的胃口,比他想的大得多。 千亩良田,还有田里的佃农。 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鬆开林广財的手,转向广缘,乾笑一声。 “如此……老僧便回去说说。” 广缘点点头。 第一百零六章 教具 “你不用说了!” 几道身影飞身而至,落在般若寺门前的空地上。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六七岁,眉眼间与林广財有几分相似。 正是林雨露,林家的次子。 他身后跟著徐锦,以及徐锦的老师,那个铁塔一样的男人。 林雨露一眼就看见了地里的林广財。 “爹!”他快步上前大喊道,“我来救你了!” 他是林家的次子。 从小到大,大哥林金风才是家里重点栽培的对象,生意上的事,父亲只跟大哥商量。他只能在一旁听著,看著,憋著一口气。 现在,他终於可以证明自己了。 他请来了九龙武院的人! 徐锦也上前一步,抱拳道:“徐叔,你受苦了。这次我请来了我的老师。” 他侧身,让出身后那人。 那人的目光越过徐锦,落在广缘身上。 广缘同样看著他。 “你要为林家出头?”广缘问。 那人淡淡开口:“老夫武鸣,只是来见识一下你的武功。”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傲然。 “至於为林家出头?林家还不配。” 在他眼里,林家不过是衢江县一个土財主,做些米麵油的生意,有几个钱罢了。让他给这样的家族撑腰,简直是笑话。 所以,林雨露奉上的锦盒,他没收。 广缘笑了。 “你嘴上说没有给林家撑腰,心里也没把林家当回事,”他说,“可你现在站在这里,就是给林家撑腰。” 武鸣眉头微微一挑。 “隨你怎么说。”他负手而立,“让老夫看看,你的武功是不是跟你的嘴一样硬。” 广缘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林广財。 “你是希望我贏,”他问,“还是希望我输?” 林广財站在地头,手里的锄头还攥著,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当然希望武鸣贏。 做梦都希望。 可武鸣贏了,他体內那些古怪的真气就能解吗?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广缘不去管他,向前踏出一步。 黑气与白气同时升腾而起,在他身周交织缠绕。黑气阴冷如渊,白气清淡如风,两股真气纠缠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诡异无比。 武鸣的目光落在那黑白交织的真气上,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他一眼就看出,这两股真气源自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法。 那黑色真气尤其古怪,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阴损邪气,不像是正经功法练出来的。 “年轻人,”他没有急著出手,反而缓缓开口,“同时运行两种功法,实在太过凶险。” “这般练法,招式威力固然强大。但迟早有一天,你会经脉逆行,暴毙而亡。” 广缘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凶险。 每次运功,经脉都像被刀割一样。那种痛,从四肢百骸深处钻出来,疼得他浑身发颤。 可那又如何? 这肉体的疼痛,远远比不上心里的痛苦。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下一刻,他一拳轰出! 拳风呼啸,隱隱带著狮吼之声。黑白两色的真气缠绕在拳锋上,凝聚成一道狂暴的拳劲,直奔武鸣面门! 武鸣没有闪避。 本章第一百零六章 教具有惊喜,点我立即解锁。 他甚至没有动。 那道拳劲砸在他身前三寸处,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那是护身罡气,九龙霸体练到深处才有的护体罡气。 “轰!” 拳劲炸开,烟消云散。 广缘的全力一击,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武鸣抬起手。 一掌拍下。 那掌势看似缓慢,却带著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 广缘看到这一掌,连忙催动体內真气,想要“收”住这一掌的力道,但掌劲入体的瞬间,他脸色变了。 那真气不像徐锦的那么刚猛直接,而是像一团流动的汞银,看似柔软,却沉重无比;看似刚硬,却又绵延不绝。 刚柔並济。 阴阳如一。 广缘只来得及卸去三成力道,剩下的七成,结结实实地轰在他胸口。 “砰!”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身前的泥土。 他连退数步,单膝跪地,捂著胸口大口喘息。 好在那一掌打在他怀里的镜子上。观业镜替他挡去了大部分力道,虽然气血翻涌,五臟六腑却未受重伤。 “好!” 林雨露忍不住高喊出声,满脸的兴奋。 请九龙武院的人,果然是对的! 武鸣却没有看他。 他转向徐锦,语气平淡。 “你看清楚了吗?” 徐锦盯著广缘,缓缓点头。 那一掌的刚柔並济,他看清楚了。 “再仔细看好。” 武鸣向前猛然一踏。 这一脚踏下,整个地面都震了一震。 尘土飞扬间,他周身骤然浮现出九道虚幻的龙影。九条龙影在他身周盘旋缠绕,仰天长啸,威势惊人。 尘土飞扬间,他周身骤然浮现出九道虚幻的龙影。九条龙影在他身周盘旋缠绕,仰天长啸,威势惊人。 “呵!” 他吐出一口气,一拳轰出。 这一拳,九龙缠绕,气势磅礴。可拳到中途,却忽然收敛了三分力道。 打人只打七分力,阴阳並济九龙现。 正如他所说,他並不是为林家出头。广缘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教具,用来给徐锦演示武学道理的活靶子。 他看不起林家,自然也看不起广缘。 所以,他用的力量,不是自己真正的力量。他把修为压制到和徐锦相当的境界,用出和徐锦相似的力道,就是为了让徐锦看得明白。 一拳下去,广缘若是死了,那便是广缘倒霉。 拳风呼啸,直捣广缘心口! 广缘感受著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他狞笑一声。 不退反进! 他双手齐出,迎向那霸道绝伦的一拳! 拳掌相交的瞬间,广缘感觉自己双手像是按在了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上,那股力道在他掌间疯狂搅动,想要挣脱他的束缚。 “收!” 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锁住那股力道。黑白两色的真气疯狂运转,將那团“水银”一点点吞没、收拢、压缩。 武鸣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感觉到自己的拳劲,正在被一股古怪的力量吞噬。 下一瞬! “化!” 广缘双脚猛踏地面,那股被他收拢的力道,连同他自己承受的反震之力,一股脑倾泻进脚下的大地! “轰!” 巨响声中,地面炸裂! 第一百零七章 杀机 广缘脚下的泥土如同被巨锤砸中,轰然炸开,碎石泥土飞溅起数尺高,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土坑。 烟尘瀰漫,碎石飞舞。 广缘站在坑底,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染红了嘴角。 可他站著。 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看著武鸣,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容。 “同样的劲道,”他说,“对我不会生效两次。” 若论阴阳之道,境界最高的,当属老道传授的那篇无名心法。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爭,却能穿石裂山,无孔不入。比武鸣这刚柔並济的一拳,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武鸣看著坑底那个满脸狰狞的年轻人,眼神没有变化。 他只是抬起手。 一拳。 又一拳。 接著一拳。 一拳接著一拳,如同狂风暴雨,连绵不绝! 单个招式能被你“收”“化”,那么连环的招式呢? 拳影如潮,呼啸而来。 广缘双手翻飞,勉力招架。每一拳都被他“收”入体內,再“化”入脚下。可一拳刚收,下一拳又至,根本不容他喘息。 很快,武鸣发现不对劲。 他的一拳快过一拳,力道也一拳重过一拳。可打在广缘身上,却像是打在自己拳头上。 广缘在“运”。 他把武鸣的拳劲“收”进来,又“运”到自己身上,让武鸣的力道与武鸣自己的下一拳相互抵消。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武鸣的拳头,打的是他自己的力道。 可这样並非毫无代价。 广缘的嘴角鲜血直流,顺著下巴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他体內的经脉像是被无数根针扎著,“收化运”武鸣这样千锤百炼的力量,对他来说,负担太大了。 但他没有退。 一步也没有退。 武鸣收拳而立。 他盯著广缘,目光深沉。 他已经试探过了。这个年轻人虽然境界不高,但手段奇特,来歷不明,还是个僧人。 若是坐视他成长,日后必成九龙武院的隱忧。 所以,他不再留手。 他的真正力量,远比现在展现的强大得多。 之前压制境界,一是为了落个以大欺小的口实,二是为了给徐锦演示九龙霸体的另一重境界。 而现在,广缘已经是潜在的敌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对於敌人,九龙武院从不手软。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攀升,是地境登堂? 不,是地境映月! 恐怖的气息从他体內喷薄而出,周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九道龙影在他身周疯狂咆哮,比之前凝实了数倍,栩栩如生,宛若真龙! 映月境。 在南唐佛国,这一境界被称为“无漏境”。 烦恼尽除,功德圆满。 此境界的武者內力化为精纯的“先天真气”,循环不息,寿元大增,趋於脱胎换骨,已接近阿罗汉的“无漏”果位。 这一境界,距离传说中的天境武者,只差一步之遥! 广缘面容一变,察觉到了危险。 那股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动,却发现身体僵硬得像灌了铅。 武鸣出手了。 朴实无华的一拳。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炫目的光影。这不是gg,是宝藏书籍《杀僧》的安利:。 只是简简单单一拳,带著浑厚无比的先天真气,直直轰向广缘胸口。 广缘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身上。 庞大无比的力量,如同火药在体內炸开,顺著经脉疯狂肆虐。广缘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外的地上,一动不动。 震惊四野。 林雨露面露狂喜,差点当场跳起来。 徐锦盯著广缘倒下的方向,若有所思。 小佛寺方丈骇然失色,连忙低下头,双手合十,口中念著“阿弥陀佛”,不敢再看。 林广財站在地头,半喜半忧。 喜的是,这妖僧终於被人收拾了。忧的是,自己体內那些古怪真气,可怎么办?也许可以请这位武鸣夫子出手? 远远的,哑巴胡大福看见广缘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他丟下手里的东西,疯了一样跑过来。 “啊啊——!啊啊——!” 他跪在广缘身边,手忙脚乱地去扶他。广缘满脸是血,眼睛紧闭,只有口鼻之间还残留著微弱的呼吸。 哑巴不敢动他,只是跪在那里,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武鸣收回拳头,转向徐锦。 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徐锦,你要记著,要不不杀。要是动了杀心,就要斩草要除根。”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不远处的小佛寺方丈。 那是十足的警告。 警告小佛寺不要僭越。 可衢江县,是九龙武院的衢江县呀。 武鸣上前几步,来到广缘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那个满脸是血、气息奄奄的年轻人,再来一下,他就彻底了结广缘的性命。 就在这时,哑巴胡大福,张开双臂,挡在广缘身前。 他瘦小的身躯护在广缘前面,双手张开,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眼眶通红,却死死挡在那里,一步也不肯退。 武鸣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眼前这个浑身发抖的哑巴,眉头微微一皱。 “滚开。”他的声音很冷,“老夫不杀手无寸铁之人。” 何况还是个哑巴。 这样的鶸者,根本不配他出手。 胡大福没有动。 他嘴里“啊啊”地喊著,拼命摇头,双手比划著名! 求求你,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武鸣懒得再废话。 他只是轻轻一推。 胡大福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咕嚕嚕滚出去好远,摔在泥地里。 他爬起来,顾不得满身的泥,又扑了上来。 这回他抱住了武鸣的大腿。 死死抱住,像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呜——啊啊——!” 他仰著头,眼睛里满是哀求,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绝望的恳求。 武鸣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冷哼一声,抬腿一甩。 胡大福像只破布袋一样被甩出去,再次摔在地上。这一下摔得重,他趴在那里,挣扎了好几下才爬起来。 武鸣不再看他。 “莫要胡搅蛮缠。”他头也不回地说,“徐锦,拦住他。” “起来,你不用求他!” 一个声音响起。 武鸣看到,广缘正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 第一百零八章 现在,我就要败了他 此刻的广缘满脸是血,衣衫破碎,脚步虚浮,摇摇欲坠。 鲜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左眼。胸口的衣襟被染得通红,破碎的布料下隱约可见青紫交加的伤痕。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枯树,隨时都会倒下。 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站直身子,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但他抹去遮住世界的血,露出下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看见了。 哑巴胡大福正抱著武鸣的大腿,跪在地上,仰著头,嘴里发出“啊啊”的哀求声。 他的脸上满是泥土和泪痕,眼眶红肿,瘦小的身躯在武鸣面前显得那么卑微,那么可怜。 “起来!” “不用求他!” 哑巴浑身一震,转过头来看他。 广缘盯著他:“离远点。”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 “现在,我就要败了他。” 林雨露愣住了。 徐锦皱起眉头。 小佛寺方丈捻佛珠的手顿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著那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年轻人。 林广財张大了嘴。 武鸣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广缘。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讥讽。只是淡淡地看著他,像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童。 “狂妄。” 他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抬起手。 轰然一拳!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试探。 就是最简单、最直接、最霸道的一拳,携带著映月境的先天真气,如山崩,如海啸,直直轰向广缘的胸膛! 拳风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撕裂般的尖啸。 广缘没有躲。 他知道自己躲不了。 那只拳头砸在他胸口,发出沉闷的巨响。可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被打飞出去。 因为同样的內力与劲道,不会对他生效第二次。 他已经熟悉了武鸣的真气特效! “收!” 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武鸣那庞大无比的先天真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体內。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嘴角再次溢出鲜血,顺著下巴滴落,洇开在破碎的衣襟上。 经脉在撕裂。 每一根经脉都在发出哀鸣,像是要被那股霸道的力量撑爆。 可那又如何? 这样的痛苦,他早就熟悉了。 比这更痛苦的,是那种想做却无力做的感觉。 他见过尹平一家的惨状,见过第三剑的断剑,见过马有才和吴老三跪在佛龕前虔诚磕头的样子,见过哑巴抱著別人大腿卑微哀求的模样。 他见过太多太多。 他想做很多事。想护著那些人,想改变那些事,想让这个该死的江湖不那么该死。 可他做不到。 他的力量太小了。 小得可怜。 在这个江湖里,大门大派的触鬚遍布每一个角落。 你只要稍微往上走一步,稍微做点什么事,就会碰到那些触鬚。而它们,会毫不犹豫地把你碾成肉泥。 所以,不能退。 退了,就会被碾成肉泥。 只有拼。 只有以命相搏。 只有打爆这些触鬚呀! “化!” 他嘶吼出声。 那股涌入体內的先天真气,被他强行“化”去了方向。原本该在他体內炸开的力量,被拧成了一团,压缩成了一颗隨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他浑身都在颤抖,皮肤下隱约可见真气乱窜的痕跡。 还不够。 “运!” 他再次嘶吼。 那股被压缩的先天真气,被他强行“运”到右臂,运到右手。 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血管根根凸出,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 那是毛细血管承受不住压力,开始破裂。 还不够。 还差最后一步。 他想种田,想隱忍,想慢慢积蓄力量,去做那些他想做的事。 可隱忍不是怂。 撤退也不是怂。 那是为了进攻。 而现在,面对那突如其来的碾压,就是进攻的时候! “发!!!” 他爆喝出声,声嘶力竭! 周身骤然炸开一层血雾,那是体內压力过大,无数毛细血管同时破裂,鲜血从毛孔中喷薄而出! 生死一线,他未有拼! 唯有去拼自己的性命,去拼自己所有的一切! 去做那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去战胜根本不可能战胜的强敌! 仅存於理论的招式,在这个江湖上出现了! 武鸣的先天真气,连同广缘的力量,两股真气在广缘掌双掌掌心疯狂旋转、融合、压缩,形成一股前所未见的恐怖力量,然后,一掌拍在武鸣胸口! “砰!” 武鸣的面色一变。 他感觉到自己熟悉的先天真气,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反噬回来。 那力量裹挟著某种古怪的、催化剂般的奇异真气,像一把破城锥,狠狠撞在他的护身罡气上! 护身罡气应声碎裂。 那股力量长驱直入,在他体內轰然炸开! “噗!” 武鸣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连退数步,踉蹌著险些摔倒。 他捂著胸口,脸色煞白如纸,五臟六腑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遍。他抬起头,看著眼前那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年轻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別人无法击败他。 但他自己可以。 这个年轻人用那套诡异莫名的功法,居然败了他一招。 只是败了一招而已。 可武鸣心里清楚,这已经够了。 这样的年轻人,必须杀之。 若是让他成长起来,假以时日,必成九龙武院的克星。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调动先天真气,压制住体內五臟六腑的伤势。对於横练武者来说,最怕的便是五臟受伤! 他又是一拳轰出! 这一拳,七分阴,三分阳! 刚才那一拳是七分阳三分阴,刚猛霸道,被广缘用诡异的方式反噬回来。现在他换成阴劲为主。 他不信。 不信那个摇摇欲坠、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还能转化他的招式。 广缘站在原地。 他浑身浴血,衣衫破碎,身形摇摇欲坠,像一盏隨时会熄灭的残烛。 可他没有躲。 他再次张开双手,迎向那只拳头。 “砰!” 拳掌相交的瞬间,那股七阴三阳的先天真气再次涌入他体內。阴柔绵密的力量如无数根细针,在他经脉里疯狂游走,想要从內部將他撕裂。 广缘浑身剧颤。 鲜血从嘴角、从鼻孔、从眼角渗出,流满了整张脸。 可他咬著牙,再一次! “收。” “化。” “运。” “发!!!” 一掌拍出! 第一百零九章 杀! 那股被转化的力量,裹挟著他残存的一切,狠狠拍在武鸣胸口! “噗!” 武鸣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连退七八步,险些仰面摔倒。 他捂著胸口,脸色惨白如纸,身体里的伤势再次加重! 这回,是真的伤到了根本。 他抬起头,看著远处那个浑身是血、却始终没有倒下的年轻人。 广缘站在那里。 他的身形摇摇晃晃,血珠从指尖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的眼神已经涣散,可他还站著。 他没有倒下。 武鸣沉默了一瞬。他已经伤了根本,若是不调息一下,怕是一辈子都有暗伤! 可他看著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那人已经快死了。 而自己只是受伤。受伤对於武者来说很可怕,可他不怕。 他身为九龙武院的武夫子,便要为九龙武院剷除一个隱患。 於是他挥出了第三拳。 这一拳,他不再留手。 他爆喝一声,整个人如同炮弹般飞身而起,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朝广缘轰然砸去! 九条龙影在他身周疯狂咆哮,凝成实质般的威压,让周围的人喘不过气来。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鸣,拳未至,拳风已將地上的碎石沙土掀起漫天狂舞。 这一拳,如同天倾! “轰!”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广缘胸口。 广缘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胸口塌陷了一块。 武鸣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该倒下了。 可下一秒,那笑容僵在了脸上。 广缘没有倒下。 他站在那里,他嘴角还在淌血,可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满是鲜血,可那笑意,刺得武鸣心底发寒。 “你的拳……” 广缘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地狱里飘出来。 “难道只是对弱者出手吗?” 武鸣虎躯一震。 他感觉到自己的拳劲,那股足以开山裂石的霸道力量,正在被某种诡异的东西吞噬、吸纳、发酵! 他想抽拳,可拳头被牢牢吸住,动弹不得! “难怪……” 广缘嘴角咧开,鲜血顺著牙缝流下来。 “这么弱啊!” 他体內的力量骤然爆发! “收!化!运!发!” 武鸣的那一拳之力,被他完全吸纳,在体內疯狂运转、压缩、催化,然后加上他自己的全部力量…… 数倍奉还! “砰!” 一声震天巨响! 武鸣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倒飞出去几十米。 他飞过的地方,空气被撕裂,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残影。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四肢无力地甩动,像一只被扯断线的木偶。 然后,他重重砸在地上。 砸下去的瞬间,地面都震了一震,尘土轰然炸开,溅起一人多高。他的身体在惯性作用下又翻滚了好几圈,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最后才终於停下。 他躺在那里。 一动不动。 胸口,赫然裂开一个大洞。 那洞口从前胸贯穿到后背,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力从內部硬生生炸开的。透过洞口,能看见里面断裂的肋骨、破碎的臟器、还有那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臟。 作者这是在搞啥亲推:希望您在可乐小说享受《杀僧》的故事。 鲜血从洞口汩汩流出。 流得很快,很急,瞬间就染红了身下的一大片泥土。那红色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格外刺眼,像一朵正在盛开的妖异的花。 武鸣睁著眼睛。 那双曾经傲然的眼睛,此刻瞪得很大,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瞳孔里已经没有焦点,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 天空灰濛濛的,有几只鸟远远飞过。 他看见了。 也看不见了。 他死了。 死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破庙前,死在一个比他弱小得多的年轻人手上。 因为他的拳头,从来都是打向弱者。 他打那些无力反抗的人,打那些不敢还手的人,打那些比他弱的人。他把別人当做教具,从来不在乎別人怎么想。 他打了一辈子,从没输过,从没怕过,从没想过会有今天。 可今天,他遇到一个人。 一个拳头打向强者的人。 武鸣的死,震惊四野。 徐锦愣在原地,像一截木桩。 武鸣是什么人? 九龙武院的武夫子,地境映月的顶尖高手,距离天境只差一步之遥的绝世强者。 如今,在这名不见经传的般若寺,遇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居然被打死了? 何其荒谬? 可这就是江湖。 人被打,就会死。 徐锦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踉蹌著扑到武鸣身边,跪下来,颤抖著手去探武鸣的鼻息。 没有呼吸。 他又去摸武鸣的胸口,那个大洞里,心臟已经裂开,停止跳动了! 那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年轻人,正站在那里,用一种说不清的目光看著他。 徐锦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再看。 他弯下腰,把武鸣的尸体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得跌跌撞撞,跑得狼狈不堪,跑得像一只丧家之犬。 他要回九龙武院。 他要告诉他们,出事了! 广缘站在原地,目送徐锦带著武鸣的尸体离开,然后他晃了晃。 哑巴胡大福一个箭步衝上去,死死扶住了他。那双瘦小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硬是把摇摇欲坠的广缘撑住了。 “啊啊……啊啊……” 胡大福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想问,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要不要紧? 可他说不出来,只能把广缘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用尽全力撑住他。 林雨露站在原地,一脸震惊。 他看著广缘,浑身是血,摇摇欲坠,隨时都会倒下。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可那杀意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了。 连九龙武院的武鸣都没有再出手,他出手?那不是找死吗? 他又不是沙雕! 他咬了咬牙,低下头,不敢再看。 林广財却是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三步並作两步跑到广缘面前,弯著腰,声音里带著十二分的小心翼翼。 “大师!大师!这都是犬子自作主张,跟我无关啊!我愿意出千亩良田!说话算话!回去就让人把地契送来!”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林雨露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后怕和恼怒! 差点被这小畜生害死! 书友都在討论区,畅聊玄幻小说小说的魅力。 第一百一十章 反其道行之 小佛寺方丈站在一旁,捻著佛珠,一脸复杂。他只是看著广缘,不知道在想什么。 广缘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眼前全是昏暗,密密麻麻的金星在视野里飞舞。 经脉寸寸撕裂,五臟六腑都在渗血,真气几乎枯竭,他知道自己到了极限。 任何人只要再给他一下,他必死无疑。 好在,他撑住了。 他把武鸣打死了。 他把其他人给唬住了。 可这只是暂时的。 武鸣死了,但是徐瑾已经回去喊人。而他的伤势,太重了。 必须走。 必须快刀斩乱麻,马上离开衢江县! 他杀了九龙武院的人,九龙武院岂不是会发狂? 眼前的几个人已经出现在他怀里观业镜中,若是有其他想法,此刻的广缘也不介意让他们发疯。 他偏过头,看向哑巴胡大福。那张满是焦急的脸上混合著泪水。 “你去收拾收拾。”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咱们去罗庆县。此地不能待了。” 胡大福拼命点头,鬆开他的手臂,转身就往寺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他,生怕他倒下。 见他还能站著,才又继续跑。 广缘转向林广財。 “你过来。” 林广財愣了一下,连忙凑上前。 广缘抬起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几乎动用了全部力量,轻轻一收,两团真气从林广財体內抽离,顺著掌心回到自己体內。 “下次我回到衢江县,你的千亩田,还有这次你儿子的所作所为,我一併来收!” 林广財浑身一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长出一口气,看著面前这个浑身是血、却仍然站得笔直的年轻人,眼神复杂极了。 他是真的服了。 与这样的年轻人为敌?他们林家不要命了? 他深深抱拳,躬身一礼。 “大师下次来,林府上下,必定恭迎大驾。” 广缘没有回答。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小佛寺方丈。 那老僧捻著佛珠的手顿住了。 广缘看著他,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个有些渗人的笑容。 “方丈,”他的声音沙哑,“要不要试试我现在的手段?” 他顿了顿。 “说不定,你只要一拳下去,我就死了。” 方丈的脸色变了变。 然后他连连摇头,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比任何时候都真诚。 “师弟说笑了,说笑了。” 广缘没有笑。 “那我出门避难一趟。”他说,“那三十亩地,还有般若寺,就暂时寄託方丈照顾了。” 他顿了顿。 “那三十亩地,给他们两家种。一分租子都不要收,也不得让他们服差役。” 方丈连忙点头。 “此事好办。咱们寺院免差役,乃是皇权特许。师弟放心。” 广缘点了点头。 这时,胡大福背著两个包袱从寺里跑出来。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背在自己身上,小的要递给广缘。 广缘没有接。 他只是伸出手,搭在胡大福肩上。 “走。” 两人就那样离开了。 一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 一个瘦小佝僂,背著两个包袱。 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慢慢消失在眾人的视线里。 没有人敢拦,也没有人敢动。 他们离开了那几个人的视野,往偏僻的地方走。走到很远之后,广缘停下了脚步。 他鬆开搭在胡大福肩上的手,靠著一棵老树缓缓坐下。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让翻涌的气血慢慢平復。 胡大福蹲在他身边,不敢出声,只是用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看著他。 过了很久,广缘睁开眼睛。 他从包袱里翻出一套乾净的衣服,又贴上准备好的假鬍子,带上假髮,抹上假髮,摇身一变,仿佛换了一张脸。 胡大福瞪大眼睛看著他,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时广缘在江湖上学到的一些小伎俩。 他把那件沾血的旧僧袍团成一团,在路边的水沟里浸湿,然后埋进旁边的乱草丛里。埋得很深,踩实了,又盖上些枯枝败叶。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落山。 他转向胡大福。 “不去罗庆县了。”他说,“咱们去南唐佛国。” 为了躲避九龙武院的追兵,广缘反其道而行之。 他没有与胡大福趁著夜色吗,偷偷摸摸地走小路。 他身受重伤,所以他在附近买了一辆驴车。 驾车的是他,坐在驴车车斗里面,与杂物一起的反而是胡大福。 驴车走得不快不慢,混在出城的车流里,毫不起眼。 城门口,几个身著劲装,浑身筋肉的武者正在盘查过往行人。 广缘带著假髮,又带著半个草帽,皮肤用药水抹过,黢黑带点红色,手里的鞭子轻轻抽在驴背上。 马车轆轆驶过那几个武者身边。 一个武者的目光扫过来。 他看见驾车的是个庄稼汉,又往车斗里瞄了一眼。 里面同样是个头髮乱蓬蓬的,脸上满是尘土,一看就是个苦哈哈的穷人。 不是禿子。 也不是和尚打扮。 武者收回目光,摆了摆手。 驴车继续往前,出了城门。 马车走了一个时辰,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 衢江县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官道两旁渐渐变成荒野,偶尔有几户农家散落在田野间。 广缘的脊背一直挺得笔直。 可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背,握鞭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咬著牙,又坚持了一炷香的时间。 “你来……驾车!” 他的声音几乎听不清,扶著驴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胡大福连忙跳下车,一把扶住他。 广缘的身子软得像一团烂泥,全靠胡大福撑著才没有瘫下去。胡大福把他扶到车斗边,广缘翻进去,仰面躺在粗糙的木板上。 刚躺下,眼前就彻底黑了。 他陷入了昏迷。 胡大福看著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看著嘴角还在渗出的血跡,看著胸膛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哭,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可他不能停。 他擦了一把眼泪,爬上车辕,抓起鞭子。 他不会驾车。可他必须驾车。 驴车重新上路,沿著官道慢慢往前。胡大福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斗里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又赶紧转过头去,盯著前面的路。 他什么也做不了。 但他不能停。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昏迷与醒来 《杀僧》正在可乐小说引发阅读狂潮,你还没看? 昏迷中,广缘来到了一片迷雾。 白茫茫的雾,无边无际,看不清来路,也看不清去处。 他站在那里,等著。 雾里走出两个人。 一个穿著僧衣,光著头,面色冷峻。 一个穿著俗衣,留著头髮,嘴角掛著玩味的笑。 广缘看著他们,忽然明白了。 是观业镜。 这两个“自己”,是镜子里照出来的东西。 “又怎么了?”他问。 穿僧衣的自己露出一个冷冷的笑容。 “你可以杀光他们。”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蛊惑,“只要靠我。” 广缘冷哼一声。 “上次在陆府,你也靠不住。” 穿俗衣的自己插嘴道:“那次不一样啊。那个人太厉害了。” 他摊了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万一这次还有那么厉害的人,”广缘撇了撇嘴,“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看著那两个“自己”,语气平淡。 “我自己打算。” 穿僧衣的自己脸色一变。 “像现在这般丧家之犬?” 穿俗衣的自己接上,笑容里带著几分疯狂。 “不如来个血流成河?” 广缘懒得再搭理他们。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迷雾里,那两个身影还在说话,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现在的他还有意识,说明死不了。 他开始推敲,开始回忆,开始思索那三次在生死间的“收化运发”。 下一次,他必然不会那么狼狈!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胡大福赶了大半夜的路。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慢慢往西边沉下去。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手里的鞭子挥了又挥,车轮转了一圈又一圈。 又困。 又累。 眼皮像灌了铅,好几次差点从车辕上栽下去。 他还能坚持。可是驴子坚持不住了。 那匹灰驴走到一处偏僻的路段,忽然停下脚步,四条腿像钉在地上一样,再也不肯往前迈一步。 胡大福跳下车,手忙脚乱地从车斗里翻出草料,捧到驴子嘴边。 驴子嚼了几口,然后便不动了。 任凭胡大福怎么拉韁绳,怎么吆喝,怎么推它的屁股,它就是纹丝不动。 眾所周知,驴犯了倔,怎么都拉不动。 胡大福急得团团转,围著驴子转了好几圈,额头上冒出冷汗。他回头看了看车斗里昏迷不醒的广缘,又看了看那头倔驴,最后只能颓然放下韁绳。 只能休息了。 他环顾四周。 路旁是一片荒草地,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再远些是黑黢黢的山林轮廓。没有人家,没有灯火,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他把车斗里的乾草抱出来,小心地盖在广缘身上,一层又一层,直到把那个昏迷的人完全裹住。 然后他四处转悠,想找些能生火的东西。 可凌晨的露水太重,捡来的枯枝都是湿的,怎么也点不著。 他只好回到驴车边,靠著车轮坐下。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不敢睡,只是迷迷糊糊地靠著,时不时睁开眼睛看看四周,看看车斗里的广缘。 夜越来越深。 风越来越冷。 他蜷缩成一团,抱著膝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可他不敢睡。 就在他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时候,一声尖啸划破寂静。 像是夜梟的叫声。 可胡大福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那不是夜梟。 是人发出的声音。 他猛地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晨光熹微中,几个人影正沿著小道缓缓走来。 他们抬著一顶轿子。 红色的轿子。 那红色在灰濛濛的晨雾里格外刺眼,像一簇燃烧的火焰,又像一团凝固的血。 这样的轿子,怎么会出现在这偏僻的的地方? 真是奇怪! 他们真的是人吗?还是丛林中的妖魔? 胡大福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往驴子身后缩了缩。 那几个人越来越近。 轿子晃动著,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轿子路过胡大福,抬轿子的一个人说道:“公子,这里有一个人。” 轿帘纹丝不动。 片刻后,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很年轻的声音,懒洋洋的,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杀了。” 胡大福面露惊恐,猛地抬起头,拼命地摆手,嘴里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 另一个抬轿的汉子瞥了他一眼,皱起眉头。 “公子,”他开口道,“这人是个哑巴。” 轿子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著几分笑意。 “哑巴啊?” 他顿了顿。 “那就算了。本公子也是有好生之德的。” 轿子重新晃动起来,吱呀吱呀地远去。 胡大福冷汗之流,感觉自己又捡了一条命。 等那顶红色的轿子彻底消失在晨雾里,胡大福的手还在哆嗦,可他还是走到驴子跟前,使劲拉了拉韁绳。 驴子这回没犯倔,慢吞吞地迈开了步子。 驴车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阵,胡大福忽然意识到,这条路,和那顶轿子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都是往南。 都是去南唐佛国。 他心里咯噔一下,可没有別的选择。他只能硬著头皮,继续赶车。 走了大半天,前方出现一个小镇。 胡大福把驴车停在镇口,自己去买了些的馒头与牛肉。又去买了草料装在车斗里,给驴子餵饱。 然后继续赶路。 广缘跟他说过,让他驾车。 那就一定要驾车。 无论多害怕,无论多累,无论遇到什么。 一定要驾车。 第三天。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又沉下去。 胡大福已经不记得自己赶了多久的路,只知道车轮一直在转,驴子一直在走。 他靠在车辕上,迷迷糊糊地打著盹。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胡大福一个激灵,猛地回头。 车斗里,广缘正慢慢睁开眼睛。 那张惨白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活人的顏色。 “啊啊——!” 胡大福几乎是从车辕上跳下来的。 他扑到车斗边,手忙脚乱地从包袱里翻出乾粮和水。 他把水葫芦塞到广缘手里,又把馒头与牛肉递过去,嘴里不停地发出“啊啊”的声音,眼眶又红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四方客栈 广缘接过水,慢慢喝了几口。 清水流过乾裂的嘴唇,滋润著冒烟的喉咙。他放下葫芦,拿起一个馒头,掰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馒头很硬,硬得像石头。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把干硬的馒头嚼成糊状,才咽下去。 浑身都在疼。 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经脉,都在疼。 可他毕竟挺过来了。 他看了看胡大福,满脸尘土,眼眶通红。 他咽下嘴里的馒头,哑声道:“没事了。” 就这三个字。 胡大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广缘醒来之后,胡大福安心了很多。 他赶车都有了力气,腰板挺得直了些,手里的鞭子挥得也稳了。 驴车继续往南走。 一日又一日。 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圆了又缺。 走了不知道几天,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客栈。 那客栈孤零零地立在官道边上,四周是荒草地,远处是连绵的山影。 门口竖著一根旗杆,旗子上写著四个大字,四方客栈。 客栈外面,停著一顶轿子。 红色的轿子。 胡大福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的手猛地一抖,韁绳差点掉下去。 他转过头,对著车斗里的广缘“呜呜啊啊”地比划起来。这么久相处下来,广缘已经能看懂他的比划。 “你是说,”广缘慢慢开口,“你见过这顶轿子?” 胡大福拼命点头。 “这轿子里的人,想杀你。”广缘继续说,“看见你是哑巴,就放过你了?” 胡大福又点头,点得更用力。 “这是一间客栈。”广缘说,“咱们今天也要住在这里。” 他浑身还在疼,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復了清明。 “无妨,万事有我。” 胡大福看著他,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下了驴车,一前一后走进客栈。 门一推开,一股混杂著酒气、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紧张气息扑面而来。 店小二迎上来,脸上堆著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勉强。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住店。”广缘说,“一间上房。再备些上好的草料。”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訕訕地搓著手,赔笑道:“客官,实在抱歉。本店……已经住满了。也没有吃的了。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广缘看著他。 店小二的眼神在飘,不时往大堂里面瞟。 广缘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大堂里,气氛不对。 几张桌子,坐著几拨人,涇渭分明。 最显眼的是靠东边的一桌,四个壮汉簇拥著一个红衣公子。 那公子二十出头,面如冠玉,唇红齿白,手里摇著一把摺扇,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四个壮汉虎背熊腰,目光警惕,一看就是练家子。他们看到了胡大福,稍感意外,便於红衣公子说些什么。 红衣公子则是饶有兴趣的看著胡大福以及广缘。 另一桌,两个人护著一个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穿著绸衫,看著像个富商,可那双眼睛精光內敛,坐姿沉稳如山,绝非寻常商人。 护著他的两个人手按刀柄,隨时准备出手。 还有一桌,是客栈掌柜的和两个跑堂的。掌柜的四十来岁,白白净净,此刻正满脸堆笑,可那笑容底下的紧张,藏都藏不住。 广缘进门的时候,他们正剑拔弩张。 大堂里静得出奇。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那红衣公子斜睨了广缘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懒洋洋地移开。 那富商模样的人压根没看他。 掌柜的倒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有警惕,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外? 广缘收回目光。 他看著店小二,慢慢开口。 “住满了?” 店小二点头如捣蒜。 “没有吃的了?” 店小二又点头。 广缘没有再问。 他只是转过身,往外走了一步。 忽然,他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胡大福,还有看著胡大福的几个人。 他转过头,对店小二说了一句话。 “那就给我们腾一间出来。” 店小二一愣,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 “哈?”他乾笑一声,“客官,这个……不好吧?小店已经住满了!真的住满了!” “没有什么不好。” 广缘的目光扫过大堂。那几拨人各自占据一方,中间的桌子空空荡荡,摆著几张没人坐的条凳。 “我看这里也没什么人,”他说,“应该没有住满。” 店小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广缘已经抬脚往里走,胡大福跟在他身后。 店小二伸出手想拦,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扭头看向掌柜的。 掌柜的从柜檯后面走出来。 他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穿著一身乾净的绸衫,看著像个和气生財的生意人。 可广缘的目光落在他那双手骨节粗大的手上,再看他的气度,站在那里的姿態,看似隨意,实则稳如山岳。 地境武者。 广缘心里有了数。 掌柜的也在打量广缘。 他看著这个步履虚浮的年轻人,目光里闪过一丝异色。步履虚浮,不是有伤,就是有病。 这样还敢往里闯,不是疯子,就是有倚仗。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试探。 “这位大师,小店確实客满。您看……” “我与我的朋友,只是路过。” 广缘打断他:“你们该做什么,要做干什么,与我们无关。” 他已经看到这家客栈有古怪了。 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在江湖上二十多年,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可像这样蛮横的,还真不多见。 他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那若是本店招呼不周,客官就……” “招呼不周,”广缘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自然就是你这个掌柜的有问题。” 他说完,不再理会掌柜的,带著胡大福径直往里走。 走到那张红衣公子对面的空桌旁,他拉开条凳,缓缓坐下。 胡大福挨著他坐下,看著红衣公子和他的侍从。 现在,他也是有人撑腰,不是那个路过被人隨便杀的人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做梦 那红衣公子原本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此刻却坐直了身子。 他饶有兴趣地看著广缘,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几分好奇。他身边那四个护卫却是一脸紧张,手按在刀柄上,隨时准备暴起。 广缘看著那红衣公子。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渗人。 “听说,”他开口,“你想杀了我的朋友。” 红衣公子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很,像三月的春光。 “哑巴也能说话?”他挑了挑眉,目光落在胡大福身上,“原来如此。那本公子倒是不该放了他。” 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广缘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胸口的衣衫下,观业镜的镜面上,红衣公子的面容一闪而过。 红衣公子正要开口,忽然愣住了。 他的眼神变得涣散,瞳孔失去了焦点。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客栈的桌椅、窗外的光线、身边的人,都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模糊变形。 白雾瀰漫。 雾里,有人影影影绰绰地走来。 是他死去的母亲,是他严厉的父亲,是那个从小欺负他的兄长,是那些他恨过、怕过、杀过的人。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面目狰狞,伸手要抓他。 “滚开——!” 红衣公子猛地拔剑! 剑光一闪,朝那些鬼影狠狠劈去! “公子!” 一声惊呼在耳边炸响。 红衣公子浑身一震,眼前的白雾瞬间消散。 他发现自己还坐在客栈里,手里握著剑,剑锋正对著自己的护卫! 那名护卫满脸惊恐,脖子上的皮肤已经被剑尖划破,渗出一缕血丝。 “公子!”护卫的声音都在发抖。 红衣公子愣住了。 他慢慢收回剑,看向对面的广缘。 广缘坐在那里,神色如常,像什么也没发生。 “这便是小惩。”他说,声音很淡。 “年轻人,不要动不动就杀人。” 红衣公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握著手中的剑,看著广缘那张年轻的脸。 “你才是年轻人吧?” 广缘没有接话。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转向柜檯的方向。 “掌柜的,来点吃的。”他顿了顿,“要乾净的。” 掌柜的站在那里,脸上还掛著方才那试探的笑容。闻言,他微微頷首,给店小二使了个眼色。 店小二心领神会,一溜烟跑进了后堂。 大堂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竟因广缘这个突然闯入的人,悄然鬆动了些。 红衣公子握著剑上,目光在广缘身上转了几圈,又转向那富商模样的中年男子,最后把剑收起来了。 富商示意两个护卫不要那么紧张。 一场三方对峙,就这么被搅和了。 广缘和胡大福吃完饭,便上楼休息。 夜越来越深。 客栈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山林里夜梟的叫声。 后厨的灶台边,店小二和两个跑趟的,还有厨子等人凑到掌柜的身边。 店小二压低声音,做了个下手的姿势。 “老大,那些人来著不善,咱们要不要……” 掌柜的站在阴影里,根据您的阅读歷史,我们为您推荐了p> 他不是这家客栈的老板,而是江湖上的大盗。 半个月前,他们得到消息,有一批官银要从这条道经过。於是他们提前来到这里,杀了真正的客栈老板和伙计,鳩占鹊巢,等著那批官银送上门来。 可没想到,等来的不只是官银。 还有这些人。 掌柜的沉思片刻,说道:“那红衣公子,若是没看错,应该是江湖上最近声名鹊起的血公子。血海山庄的人。” 围著的几个人点了点头,他们也看出来。 血海山庄,那可是江湖上有名的邪派山庄。这位血公子据说年纪轻轻,手段却狠辣得很,杀人从不眨眼。 “那富商……”掌柜的继续道,“看不清来路。可他身边那两个护卫,暴露了他的身份。” 他冷笑道:“一个用铁鉤,一个用正反双刀,正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勾魂索命』二人。” 勾魂索命,那是黑道上有名的煞星,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能让他们做护卫的人,身份能简单? “他们来这儿,一定也是为了那批官银。” 掌柜的眯起眼睛。 店小二咽了口唾沫,“那……咱们还动手吗?” 掌柜的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说道:“据说这次护送官银的,是十二剑君里的渺剑君。” 十二剑君是“海捕司横剑坊”的顶尖高手,专门缉拿江湖上穷凶极恶的要犯。每一位剑君,都是赫赫有名、威震一方的人物。 店小二和他身后的几个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紧张。 “老大,”店小二迟疑了一下说道,“要不……这次就算了吧?” 其他人纷纷点头。 血公子,血海山庄的人。 勾魂索命,黑道上有名的煞星。 渺剑君,海捕司的顶尖高手。 这些人,隨便拎出来一个,都能把他们碾成肉泥。他们去打官银的注意?那不是找死吗? 掌柜的看著他们那副怂样,忽然笑了。 “若是硬上,”他说,“咱们一点机会都没有。但是……” 店小二几人抬起头。 “若是坐虎观山斗呢?” 他们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脸上的恐惧渐渐被另一种光芒取代。 掌柜的说道:“你们就当自己是店里的人,把他们一个个都伺候好了。让他们打,让他们杀,让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那不就轮到咱们了吗?” 店小二几个人的眼神瞬间亮得嚇人。 “老大英明!” “好主意!” 几个人兴冲冲地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扮演店小二、厨子、跑堂的。 掌柜的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后院的臥房,躺下睡了。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很快沉入梦乡。 梦里,一片大雾瀰漫。 白茫茫的雾,什么都看不清。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又好像听见有人在笑。他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惊醒。 他坐起来,满头冷汗,喘著粗气。 他皱著眉头回想那个梦,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这一夜,客栈里的每一个人,都做了同样的梦。 醒来之后,也都同样想不起梦见了什么。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留在记忆深处。 第一百一十四章 无人在意的人 第二天一早,广缘便准备离开。 他身上的皮肉伤,已经结疤了,剩下的內臟伤势,还需要慢慢修养。胡大福收拾好包袱,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大堂里,掌柜的正拿著抹布擦柜檯,见他们下来,脸上立刻堆起笑。 “大师,您醒了?要不要用些早膳?” 广缘没有回答。 他站在楼梯口,目光扫过这间客栈。 客栈的桌面擦得鋥亮,条凳摆得整齐,门口那根旗杆上“四方客栈”的旗子在晨风里飘著。 一切都像真正的客栈。 可他知道不是。 江湖上这样的事太多了。为了一件宝贝,为了一批財宝,为一本武学秘籍,为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隨便一个理由,就能让人杀人,让人送命。 他见的多了。 唯一让他多看了几眼的,是这些人居然敢打官银的主意。 官银的规格和市面上流通的银子不一样,成色、形状、印记,一看便知。抢了也不能直接用,得熔了重铸,才能花出去。 北周立国以来,敢抢官银的没几个。 凡是敢伸手的,最后都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大案。 可如今,在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店里,就有好几拨人同时盯著那批官银。 血公子,勾魂索命,亦或者还有其他人。 再加上从尹平那里听来的黄河泛滥,河北大旱,朝廷还在加征粮餉、修园子的官场见闻。 广缘心里隱隱有了一个猜测。 北周,在衰落。 可这些与他无关。 让他停下来的,是另一件事。 这间客栈里,还有无辜的人,还有无人在意的人。 真正的掌柜,真正的店小二、跑堂、伙夫。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他们只是开了一家客栈,迎来送往,挣点辛苦钱。然后有一天,来了一群人,把他们杀了,占了他们的地方,等著抢別人的东西。 没有人会在意他们。 最后,杀他们的人大概也会被其他覬覦官银的人杀死。 但那不是公道。 他们不该就这样死了。他们的仇,该有人討。 广缘收回目光,走向柜檯。 掌柜的见他过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大师,您有什么吩咐?” 广缘看著他。 “四方客栈原本有一个掌柜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干了二十年,干得不差,也不好。偶尔爱贪点小便宜,可从没害过人。” 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 “客栈的小二、跑堂、伙夫,原本也有四个人。”广缘继续说,“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盯著掌柜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掌柜的愣了一瞬,隨即乾笑起来。 “大师,您这是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广缘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愤怒:“我问你!他们做错了什么,你要杀他们?” 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 大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楼梯口,那富商不知何时出现了,负手而立,冷冷地看著这边。他身后,勾魂索命二人一左一右,手按在刀柄上。 另一边的客房门口,红衣公子斜倚著门框,摺扇轻轻摇著,嘴角噙著一丝玩味的笑。 他们只是看著。 看著广缘,看著掌柜的。 谁也不说话。 谁也不插手。 就像看一场戏,看这个掌柜的如何应对! 广缘盯著掌柜的眼睛说道:“你杀他们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一天,也有人会这样杀你?” “不问你的想法,不问你对错,不问你这辈子做过什么。杀了,就是杀了。” 掌柜的脸上还掛著笑,可那笑已经僵了。 “大师,您这话说的……”他乾笑著,“可不能血口喷人啊!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在这开店十几年了!” 他旁边的小二低著头擦桌子,可手里的抹布半天没动。余光不时往广缘身上瞟,带著警惕和估量。 而在广缘身后,一个跑堂的正给掌柜的使眼色。 他在问。要不要做掉这个和尚? 此时的广缘脚步虚浮,气息不稳,一看就是个病秧子。別说高手,怕是连普通人都打不过。 广缘说完了最后的话:“我杀你们,是为了那些被你们杀的人,討一个公道。” “杀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掌柜的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忽然感觉一花。 一片白白的薄雾,不知从何处涌来,瞬间瀰漫了他的视野。 雾里,有人影晃动。 一个。 两个。 三个。 越来越多。 那些人影从雾中走出来,渐渐清晰。 是客栈原来的掌柜,是那几个店小二,是跑堂的,是伙夫。 他们面色惨白,眼睛死死盯著他,一步步逼近。 “你……你们……” 掌柜的想退,可脚下像生了根。 那些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最前面那个是被他杀的掌柜,脖子上还留著刀痕,眼睛瞪得老大,伸出手,朝他抓来。 “还我命来……” “还我命来……” 无数的声音在雾中迴荡,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脑子。 掌柜的狞笑一声。 “活人老子都不怕,还怕你们这群死人?!” 他暴喝一声,猛地出手! 一掌拍在那掌柜胸口。 “砰!” 那人影倒飞出去,摔进雾里。 可更多的扑了上来。 店小二一拳砸在他脸上。 跑堂的一脚踹在他腰上。 伙夫抡起菜刀,狠狠砸在他后脑勺。 掌柜的疯了。 他双目赤红,拳脚齐出,和那些“人”打成一团。拳风呼啸,腿影翻飞,打的激烈无比,惨烈无比。 雾里,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站起来。 不知道打了多久。 忽然。一切都安静了。 雾散了。 掌柜的倒在柜檯后面,胸口塌陷,嘴角流血,眼睛还睁著。 他旁边,是那几个小二、跑堂、伙夫的尸体。横七竖八,一动不动。 他们互相残杀,同归於尽。 而在客栈其他人眼里,他们只看见,掌柜的忽然愣住,然后脸色大变,像是见了鬼。然后他猛地出手,一拳砸向身边的小二! 小二猝不及防,被一拳砸翻在地。 跑堂的扑上来,被掌柜的一脚踹飞。 伙夫拎著菜刀衝过来,和掌柜的扭打在一起。 他们打成一团,拳拳到肉,招招致命。 只用了几个呼吸。 全死了。 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在他们相杀的时候,广缘则是带著胡大福飘然离去,留下客栈里一片死寂。 红衣公子站在门口,目光里满是忌惮。 “公子?”侍从凑上来,压低声音道,“那和尚……” 红衣公子没有回头。 “这个和尚,”他说,“是个妖僧。” 他顿了顿。 “咱们不去管他。” 第一百一十五章 县令的烦恼 齐福禄最近比较烦。 烦得他连酒都喝不出滋味。 他坐在县衙后院的石桌旁,面前摆著一壶酒、一碟花生米。酒是好酒,花生米也是刚炒的,香得很。可他嚼在嘴里,味同嚼蜡。 因为他在曇花县,被架空了。 来之前他就听说过,这曇花县有个奇特的规矩。 曇花县最大的地头蛇不是县丞,而是一个捕头。 一个小小的捕头,能架空县令? 他当时觉得可笑。 可来了之后,他笑不出来了。 那个捕头姓奇,叫奇峰。 见了他恭恭敬敬,一口一个“齐大人”。可县衙里的事,没有奇峰点头,一件都办不成。那些衙役、捕快,明面上听他的,暗地里全听奇峰的。 他想换个人,换不动。他想办个案子,办不了。他想看看卷宗,卷宗锁在奇峰屋里。 他堂堂一个县令,朝廷命官,七品正堂,居然被一个捕头架空了。 说出去谁信? 可现实就是这样。 因为奇峰救过刘相爷的命。 不止一次。 据说当年刘相爷还是个小官的时候,被仇家追杀,是奇峰拼死把他救出来的。后来刘相爷一路高升,奇峰却不愿做官,只愿在曇花县当个捕头。 刘相爷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又欣赏奇峰性子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和刘相爷一样,看不惯那些禿驴横行霸道。 压制金刚寺,扫清官场弊端,再兴唐国。 这是刘相爷的志向。 也是奇峰的志向。 所以刘相爷护著他,由著他,让他在曇花县做个土皇帝。 南唐被称作“南唐佛国”,不是没有原因的。 国教是佛教。 金刚寺的高僧入住朝廷,担任国师。歷代国王都有剃度出家的传统,甚至退位当和尚都变成了皇家传统。 这就造成了一个局面。 佛教和寺庙,对唐国的渗透,已经深入骨髓。 寺庙免赋税,免徭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本意是尊崇佛法,可几百年下来,情况早就变了。越来越多的土地投献到寺庙名下,越来越多的百姓为了躲避赋税,把田產“献给”寺庙,自己当佃农。 结果就是,寺庙越来越富,朝廷越来越穷。 赋税一年比一年少,国力一年比一年弱。 军中也有不少人向佛,成天念经拜佛,士气低落,刀都拿不稳了。 寺庙强,皇室弱。 再这样下去,就是亡国之相。 当今唐国国王李乾,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登基之后,破格提拔刘星,也就是后来的刘相爷,让他一点点压制金刚寺,压制朝廷里那些禿驴。 这是条险路。可李乾愿意走。 齐福禄在朝堂上待过几年,亲眼见过刘相爷的手段。那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对和尚更是深恶痛绝。 谁要是跟和尚走得近,被他知道了,轻则贬官,重则丟命。 所以齐福禄在朝堂上,从来都是跟禿驴们对著干。 不对著干不行。 刘相爷盯著呢。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发配到曇花县,被一个捕头架空。 他写信给朝堂上的故交,诉苦。 故交回信,安慰他:以奇捕头跟刘相爷的关係,他要是想做官,早就是官了。他都愿意做捕头,让你做这个县令,你就知足吧。且忍他几年,又能怎样? 齐福禄看完信,沉默了。 当官嘛,要忍。 他懂。 可忍在心里,著实难受。 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闷酒。 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花生米吃了一颗又一颗。 不知不觉,他就醉了。 石桌变成了云床,院子变成了殿堂,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像隔著一层水雾。 他睡著了。 梦里,他坐在曇花县的正堂上。 不是现在这个被架空的县令,而是真正的大老爷。惊堂木一拍,满堂肃静,那些平日里对他阳奉阴违的衙役,一个个跪在堂下,大气都不敢出。 “带人犯!” 他一声令下,几个衙役押著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进来。 那人是县里的大財主,仗著跟县丞有勾连,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可现在,这人跪在他面前,磕头如捣蒜。 “齐大人饶命!齐大人饶命!” 他冷笑一声,惊堂木一拍。 “判——斩立决!” 满堂喝彩。 他办了一个大案,又办了一个大案,再办了一个大案。 名声传出去了。 “曇花县的齐青天!” “断案如神!” “为民做主!” 百姓们跪在衙门口,给他送万民伞。那些以前对他爱答不理的乡绅,一个个排著队来送礼,求他赏脸吃顿饭。 然后,朝廷的公文下来了。 曇花县今年的赋税,全齐了。不是勉强齐了,是超额完成。仓库里的粮食堆成山,银库里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唐王李乾的案头,摆著他的名字。 “齐福禄……此人可用。” 於是,他升官了。 从县令到知州,从知州到巡抚,从巡抚到侍郎,从侍郎到尚书。 一路高升,一路青云。 他站在朝堂上,穿著紫袍,腰缠金带,位列百官之首。 刘相爷已经告老还乡了。现在的宰相,是他。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唐王对他言听计从。 他说要查办贪官,唐王就点头;他说要压制寺庙,唐王就下旨;他说要提拔谁,谁就升官;他说要贬斥谁,谁就滚蛋。 那些以前看不起他的人,现在见了他,头都不敢抬。 那些以前跟他作对的人,现在跪在他面前,哭著喊著求他饶命。 他呼风唤雨。 他好不快活。 梦里,他站在宰相府的花园里,看著满园的奇花异草,看著成群结队的丫鬟僕从,看著堆积如山的金银財宝。 他仰天大笑。 笑声响彻云霄。 然后,他醒了! 眼前还是那张石桌,那壶酒,那碟花生米。月亮还掛在天上,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可他的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他咧嘴笑了。 他回味著那个梦,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断案时的威风,升官时的得意,站在朝堂上的意气风发,坐在宰相府里的颐指气使。 还有一个人。 那个在梦里帮他的得力助手。 那人生得年轻,穿一身僧袍,目光沉静,做事利落。是他帮自己查清了那些案子,是他帮自己斗倒了那些对手,是他帮自己一步步爬上高位。 他叫什么来著? 齐福禄皱著眉头,想了又想。 梦里那人的脸越来越清晰。 那张脸,他好像见过,又好像没有见过。 第一百一十六章 广明 五六月的天,在北周还算初夏,但是在南唐却热得人心发慌。 金枷寺的后山却凉快些。 高大的槐树遮天蔽日,把阳光筛成细细碎碎的光斑,落在满地的黄土上。 广明趴在地上,僧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精瘦的小臂。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哪里还有半点僧人的样子。 他在看蚂蚁打架。 两窝蚂蚁,一窝黑,一窝红,正在一颗老槐树树下打得不可开交。黑蚂蚁与红蚂蚁密密麻麻滚成一团,看得广明目不转睛。 即便在金枷寺眾多僧人里,他也是个怪人。 不喜欢念经,不喜欢做功课。每天就窝在这后山的树下,看虫子打架。 一看就是一整天,谁喊都不动。 方丈骂过他,首座也骂过他,但都是没用。 他该看还是看。 “师兄。”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广明微微一愣。 他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松树下,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僧衣,头上没有戒疤,头髮已经长了出来,短短的发茬。可那张脸,他认得。 是他的师弟。 广缘。 “咦,你怎么来了……”广明下意识开口。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一年多前,广缘打死了能执,叛逃出寺。 那事儿闹得不小,官府的人都来查过。后来听说追出去过,可追著追著,就没了下文。 现在,他居然回来了。 广缘走到树下,在他身边坐下。 “师兄,”他说,“这一年多,可好?” 广明看著这个一年多没见的师弟,脸上没有震惊,没有警惕,只是有些惊讶。 他点了点头,“那<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弄出个乱子,之后,金枷寺一切安好。” 广缘继续问道:“师兄,张大牛父女二人可好?” “他们也安好。”广明说,“寺里有人想把他的女儿送到明妃院,我没同意。只说她女儿愚笨,不太合適,便护下来了。” 张大牛的女儿,其实很聪明。 广缘看著自己的师兄。 以前在金枷寺的时候,他只当师兄是个懒散的怪人,不爱念经,不爱做事,整天趴在地上看虫子。 可如今再回来,他发现不是这样。 师兄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坐在那里,看似隨意,却如山岳般沉稳。他身上没有一丝武者的气息外泄,可广缘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藏著深不可测的力量。 师兄很厉害。 比能执厉害多了。 比寺里的方丈,也厉害多了。 “师兄,”广缘问,“如此修为,为何不离开金枷寺?” 广明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看著地上那两窝还在廝杀的蚂蚁。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金枷寺是我的家,”他说,“我能去哪里?” 这里是他的家。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吃饭、睡觉、念经、看蚂蚁打架。 他能去哪里? “江湖那么大,”广缘问,“不去看看吗?” 广明想了想。 “江湖与金枷寺,”他说,“有什么区別吗?” 广缘摇了摇头。 “没有区別。” “既然没有区別,”广明反问,“为什么要看?” “江湖与金枷寺到底有什么区別,”广缘说,“总要亲眼看一看,才明白。” “看完之后呢?” “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之后呢?” “去做事。” “做什么事?” “做该做的事。” 广明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著地上那两窝蚂蚁,黑的和红的还在打,已经有几只死了,小小的尸体横在黄土上,被活著的蚂蚁踩来踩去。 “你想改变?”他问。 “是。” “可是……”他懒忽然开口道,“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世道,何其无力?” “人生有涯,而知无涯。殆已。” 他缓缓直起身,盘腿坐下。双腿叠放,双手自然垂落在膝上,腰背挺直,目光低垂。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趴在地上看蚂蚁打架的怪人,而是一尊佛。 一尊活著的佛。 “因此,”广明说道,“佛陀才会传下经文,让人懂得般若,懂得波罗蜜,懂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般若,是智慧。 波罗蜜,是到彼岸。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无上正等正觉。 广明知道佛陀所处的时代。 那是一个种姓制的时代。 人被分成婆罗门、剎帝利、吠舍、首陀罗,还有不可接触者的贱民。 强者压迫弱者,弱者压迫更弱者。只要你不是最底层的那个,你就能从这套体系里分一杯羹。 佛陀生在剎帝利种姓,是王子,是强者。 他见过那些被压迫的人。 见过首陀罗跪在路边,不敢抬头看贵族一眼;见过贱民被当成不可触碰之人,走过的地方別人都要绕开。 他想要改变。 可他做不到。 他成了觉者,成了佛陀,可世道还是那个世道。强者依旧压迫弱者,弱者依旧压迫更弱者。种姓还在,阶级还在,那些受苦的人,还在受苦。 可他做不到。 他成了觉者,成了佛陀,可世道还是那个世道。强者依旧压迫弱者,弱者依旧压迫更弱者。种姓还在,阶级还在,那些受苦的人,还在受苦。 他改变不了世界。 於是,他选择了改变自己。 追求涅槃,坦然面对痛苦与死亡。 那是他的路。 “师兄也是这样想的吗?”广缘说道。 被广缘这么一问,广明罕见的略带一丝迷茫,然后他沉默了。 他感受著这个世界。 那感受如同潮水,一波一波涌来,永不停歇。他能感知到那些受苦的人,能感知到那些被压迫的人,能感知到那些无处可逃的人。 他们的哭声、他们的哀嚎、他们的绝望,像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將他淹没。 他只能挡住。 可潮水,哪里是人能挡住的? 他被淹得浑身湿透,满身污泥。他能挡住一时,挡不住一世。他能在后山看蚂蚁打架,假装那些潮水不存在,可它们始终在那里。 “我刚才说的,便是小乘佛教。” 广缘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 “佛最开始在汉地传播的时候,並不顺利。”广缘说,“因为它不符合咱们的逻辑。” 广明抬起头,看著他,缓缓开口。 “我知道。”他说,“我懂得。” 他顿了顿。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第一百一十七章 眾生度我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八个字,从广明嘴里说出来,带著一丝荒谬。 他是一个沙门中人,是脱离尘世人。 他可以骗自己,但是骗过不自己。 他先是人,是了解秦汉隋宋的人,然后是僧人。 天下的事情,与每一个匹夫都有关係。 你躲不掉。 你挡不住。 你可以假装看不见,可它就在那里。 所以,若是天下不行,便要改天换日。 当个觉者,做个缩头乌龟,算什么? 广明看著广缘,目光复杂。 “所以,”他说,“后来便有汉传八支,也就是大乘佛教。” 一般人读经书,只是照本宣科。 念《金刚经》就念《金刚经》,念《法华经》就念《法华经》,从来不去想这经文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写这经文,写经文的人又经歷过什么。 可广明都知道。 他是金枷寺里出了名的怪人,可他也是最聪明的人。 他读过那些经文,也读过那些经文背后的歷史。他知道大乘佛教是在什么时候兴起的,知道它为什么会被创立,知道它和原始佛教有什么不同。 大乘佛教,把“度眾生”放在了第一位。 不是自己度自己,是自己度別人,还要把无量眾生都度到彼岸去。大慈大悲,自利利人,主动入世,建立佛国净土。 这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有什么关係? 这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呢? 都有关係,都是一脉相承。 汉传佛教和南传佛教,大乘和小乘,已经是两条不同的路了。 也是两种不同的人。 佛教在汉代由白马寺传入中原。从那以后,它就变了。不是因为有人故意要改它,而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的文化,把它塑造成了另一种样子。 广明读明白了。 他读明白了经文,也读明白了歷史,读明白了那些写经文的人为什么要那么写,读明白了那些改经文的人为什么要那么改。 可读明白了之后呢? 他更无力了。 因为他知道,那些道理都对,那些志向都高。可他能做什么呢? 他一个人,能改变什么? 所以他躲到后山,看虫子,看蚂蚁打架。 至少,虫子不会问他为什么不去改变。 至少,蚂蚁不会问他为什么不去度眾生。 “师兄,”广缘的声音响起来,“我愿意试一试。” 广明抬起头。 他看著这个师弟,看著他认真的脸。 “为了普度眾生?”他问。 广缘摇了摇头。 “不,”他说,“是眾生度我。” 广明愣了一下。 “眾生……度你?” “眾生是有大智慧的。”广缘说,“我无法普度眾生。但是眾生,可以普度我。” 广明沉默了。 他看著广缘,目光里满是复杂。 古往今来,那些修行的人,那些立志普度眾生的人,从来都是觉得自己比眾生高明,觉得自己能度化眾生。 没有人觉得眾生是有大智慧的。 没有人觉得眾生能度化自己。 如今,有一个人说“眾生度我”。 “如何度你?”广明问道。 “师兄且看我如何做!”广缘说道。 广明点了点头说道:“好!” 之后,广缘便离开后山, 往前山走去。 金枷寺的前山是寺庙的正院,红墙灰瓦,殿宇重重,香火繚绕。他穿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青石小路,来到山门前。 知客僧广法正站在门口,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然后愣住了。 “你……”广法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张了张,“你回来做什么?” 是啊。 一个打死师叔、叛逃出寺的僧人,回来做什么? 广缘看著他,平静地开口。 “为眾生討个公道。” 广法愣在原地。 什么? 为眾生討个公道? 金枷寺做了什么?需要他来討公道? 广缘没有再看他,径直踏入山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金枷寺。 “广缘回来了!” “那个打死能执的广缘?” “他还敢回来?!” 僧人们从各个院子里涌出来,站在廊下、站在殿前、站在台阶上,看著那个一步步往里走的年轻人。 有人惊愕,有人愤怒,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色复杂。 广缘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穿过天王殿,穿过大雄宝殿,一直走到方丈院前。 两道人影从院门里走了出来。 一个鬚髮皆白,面容慈祥,是首座慧明。 一个面色铁青,怒气腾腾,是方丈慧海。 “好你个广缘!” 慧海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你居然还有脸来见我!” 广缘停下脚步。 他看著慧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为何不敢来见你?” 慧海脸色阴沉指著他怒骂:“你杀了你能执师叔!以下犯上!白眼狼一个!” 他是方丈,是这座千年古剎的主持,见过太多风浪。 他是方丈,是这座千年古剎的主持,见过太多风浪。 一个叛逃的年轻僧人几句质问,还动不了他的道心。 “什么高利贷?”他冷哼一声,“那是香积钱。那些穷苦人求上门来借钱,咱们借给他们,救了他们的急,解了他们的难。这是他们的福报。” 广缘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说下去: “你们逼那些穷苦人卖田。借了香积钱还不上,就拿田抵。田抵完了,就拿人抵。他们把地变成寺產,把自己变成僧祇户,给你们种田,世代为奴。” 慧海眉头微皱。 “他们无田无產,投靠寺庙,寺庙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个安身之处。这是慈悲,是度化。” 广缘继续说: “你们放出去的香积钱,三分息,利滚利,两年就能翻几番。还不上就夺田,夺人,夺命。” 慧海不说话了。 广缘再说下去: “你们对那些没钱的香客,便是冷漠。那个抱著孩子的父亲,他看著自己的儿子,一点一点,慢慢死去。” “你们所做的事情,”他说,“哪一条与你们所念的经文一致?” 广缘看著他,看著首座慧明,看著周围那些僧人。 “能执不过是你们的爪牙,”他说,“我不仅要杀他,还要杀你们。”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还要彻彻底底地改变整个金枷寺!” “放肆!” 方丈慧海勃然大怒,袖袍一挥,周身气息骤然爆发! “狂妄!白眼狼!白养你那么多年!” 首座慧明也怒斥出声,向前踏出一步,地面都震了一震。 两个地境武者的威压同时释放,如山岳压顶,让周围的僧人纷纷后退。 第一百一十八章 你该死 “白眼狼?” 广缘笑了。 “我是白眼狼,”他说,“你们是什么?” 慧明一愣。 “你们吃的,你们穿的!”广缘的目光扫过慧明与慧海身上的金线袈裟,扫过那些僧人身上乾乾净净的僧袍,“是你们自己种的吗?” 没有人回答。 “错了。都是你们骗来的。” “都是你们压榨过来的!” “种地的是张大牛他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累死累活,交完租子就剩个半饱。” “给钱的是那些香客,自己都吃不饱饭,还要挤出血汗钱,给你们添香火、买福报。” “你们呢?你们不过是念两句经文,念几句佛號,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把他们的钱骗过来!” 慧海的脸色铁青,慧明的眉头紧皱。 “然后呢?”广缘继续说,“你们拿著骗来的钱去放高利贷,九出十三归,利滚利,滚上两年翻几番,逼得张大牛这样的卖田卖身,世世代代给你们当牛做马!” 他看著慧明,看著慧海,看著那些僧人。 “与其说我是白眼狼,”他顿了顿。“不如说你们是蛆吧。” “你们是趴在人身上、寄生在脑子里的蛆虫!” “住口!” 首座慧明暴喝一声,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周身金光大盛,如同一轮烈日骤然绽放,照亮了半个金枷寺。 那光芒炽热而霸道,带著浓烈的束缚之力,如无形的枷锁,一层又一层,铺天盖地般朝广缘涌去! 《金枷缚业功》! 金枷寺的镇寺绝学,《业障伏魔功》的进阶功法。 业障者,眾生之罪业。伏魔者,降服心魔外道。而金枷缚业,是以佛法金枷,缚尽天下罪业! 金光如潮,枷锁如网,要將广缘牢牢困住! 可下一瞬,慧明的脸色变了。 那汹涌的金光撞在广缘身上,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广缘站在原地,周身同样金光流转! 正是《金枷缚业功》的光芒! 他在运转慧明的功法! “《金枷缚业功》,是《业障伏魔功》的进阶。”广缘说。 “你们总说,眾生有业障,眾生有枷锁。信了佛法,就能消业障;拜了佛祖,就能解枷锁。” 他顿了顿。 “可你们从来不说,那些业障,那些枷锁,是从哪里来的?” 他周身的光芒越来越盛,黑白两色的真气在金光中流转、激盪。 “那些穷苦人,他们为什么活不下去?是因为他们前世造了业?还是因为你们这辈子放的高利贷?” “那些被逼卖田的人,他们为什么成了僧祇户?是因为他们命中注定?还是因为你们定的三分息?” “你们念著经文,说著慈悲,做著的,却是敲骨吸髓的勾当。”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 “你们用这套说法,这样的功法,困住了多少人?” “现在,我把它还给你们!” 一掌推出! 那一道金光,裹挟著他体內黑白相间的诡异真气,化作滔天巨浪,朝慧明狠狠轰去! “雕虫小技!” 慧明冷冷一笑,双手结印,周身金光再次暴涨! 可刚一接手,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一掌的力道,远远超出他的想像。 不是一倍。 不是两倍。 是数倍! 那是他自己的力量,被广缘收纳、转化、催化之后,又加上广缘的真气,数倍奉还! “噗!” 慧明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倒飞出去几十米! “砰!砰!砰!” 他接连撞断了三根廊柱,最后狠狠砸在院墙上,把墙壁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才终於停下来。 他瘫在那里,浑身是血,气息萎靡,再也爬不起来。 整个金枷寺,鸦雀无声。 那些僧人站在原地,一个个如同泥塑木雕,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方丈慧海脸色铁青,死死盯著广缘,目光里满是忌惮。 这是什么邪功? 明明只是一年多不见,这个杀能的和尚,怎么会变得如此恐怖? “还有你!” 广缘的目光越过瘫在墙角的慧明,直直落在方丈慧海身上。 “我师父去哪里了?” 他盯著慧海的眼睛。 “寺里这么多年,与你不对付的人,都慢慢消失了。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有的说是外出云游,有的说是还俗归乡,有的说是圆寂西归。” “可你真的以为,没人记得他们?” 慧海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却仍没有说话。 广缘的目光扫过那些围观的僧人。 “你们吃的什么?穿的什么?”他问,“你们和他们……” 他指了指慧海身上那件绣著金线的袈裟,又指了指那些僧人身上灰扑扑的僧袍。 “完全不一样。” “他们为方丈收敛钱財,做了多少自己不想做的事?” 人群中,有少数几个僧人低下了头。 人群中,有少数几个僧人低下了头。 他们和当初的广缘一样,是被逼著去收帐、去催债的。他们不想做那些事,可他们不敢不做。 更多的人,却面色如常。 因为他们和方丈的利益一致。 方丈吃肉,他们喝汤。方丈吃肉吃得越多,他们能喝到的汤就越多。方丈倒了,谁给他们汤喝? “可更多的人,”广缘说,“是被你带坏的。” 他盯著慧海。 “他们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他们刚入寺的时候,也念经,也礼佛,也相信慈悲为怀、普度眾生。” “可你跟能执,把他们带坏了。” “你让他们去收帐,去催债,去逼那些穷苦人卖田卖身。你告诉他们,这是为寺里好,这是为佛法好。你告诉他们,那些穷鬼活该,那些贱民该死。” “慢慢的,他们变了。” “变得市侩,变得麻木,变得不再相信道理,变得眼里只有钱。” 广缘的声音沉下去,沉得像一块石头。 “你才是金枷寺最大的罪恶。” 他看著慧海,一字一句道: “也是欺负那些普通人的最大蛆虫。” “你该死。” 他下了审判。 慧海站在那里,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言不发。 因为他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没用。 唯有杀。 杀了广缘,才能立威,才能在金枷寺继续做他的方丈,才能继续过他锦衣玉食的日子。 他周身骤然腾起一道金光。 第一百一十九章 什么狗屁道理 同样是《金枷缚业功》,可慧海金光与慧明截然不同。 它更凝实,更厚重,像熔化的黄金在缓缓流淌。金光之中,隱隱有梵文流转,有佛影浮现。 他一步踏出。 一拳轰出! 那一拳,看似简单,却层层叠叠,如涟漪般扩散。 每一层涟漪,都蕴含著一重劲力;每一重劲力,都比之前更重、更猛。 一拳成连环,层层递增。 “金枷金刚拳”! 这是慧海结合《金枷缚业功》与金刚寺的《金刚心》,苦心孤诣数十年,自创的武道! 是他的道,他的拳,他的骄傲! 金光瀰漫,梵唱隱隱。 他的武道修为,不是地境窥径,也不是地境登堂,而是地境登堂巔峰! 正因为有这样的修为,有这样自创的武道,他才是金枷寺的方丈! 一拳出,天地变。 金光如潮,拳影如山。那层层递进的劲力,如海浪拍岸,一浪高过一浪;如雷霆滚过,一响响过一响。 周围的僧人纷纷后退,被那拳风颳得脸皮生疼。 广缘看著这一拳。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不屑,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这一拳,比起九龙武院的武鸣,实在是弱了太多了。 “砰!”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 金光炸裂,劲力爆发! 可慧海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拳头,像是打进了一个漩涡。 一个无形的、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那一拳的力道,一层层递进的劲力,全都被那漩涡吞噬,吸得乾乾净净。他想要抽拳,可拳头被牢牢吸住,动弹不得。 广缘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看著慧海,目光平静得像看一个死人。 “收。” 一个字。 慧海的拳劲,尽数被收。 “化。” 又一个字。 那些劲力在他体內流转,被揉碎、打散、重铸。 “运。” 再一个字。 那些被重铸的劲力,顺著他的经脉,涌到他的右手。 “发!” 一掌拍出! 那一掌,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推。 可慧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了。 那一掌里,有自己的拳劲! 是被数倍放大之后的拳劲!! “砰!” 慧海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飞过的地方,空气都被撕裂,留下一道扭曲的残影。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四肢无力地甩动,像一只被扯断线的木偶。 然后,他重重砸在院墙上。那堵青砖砌成的厚墙,被他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整面墙都摇摇欲坠。 慧海嵌在墙里,口喷鲜血,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看著远处的广缘,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只是一招。 只是一招,他就败了。 彻底败了。 怎么会? 广缘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成功力。” “我只用了三成功力,你就败了。” 慧海嵌在墙里,浑身是血,听到这句话,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不信。这是在搞啥的铁粉们,《杀僧》最新章节已发布!他死都不信。一年多前还被能执追著满山跑的小和尚,怎么可能只用三成功力就把他打成这样? 可他不信,又有什么用? 他躺在那里,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广缘收回目光,环顾四周。 那些僧人站在廊下、站在殿前、站在台阶上,密密麻麻几十號人,却没有一个敢与他对视。目光碰到他的视线,就赶紧低下头,或者转向別处。 “现在,”广缘说,“金枷寺我说了算。” 他顿了顿。 “谁有意见?” 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广缘等了一会儿,又开口道: “若是你们知道慧海与慧明做过的齷齪事,可以站出来说一说。也好让他们……死得明白。” 一眾僧人面面相覷。 死得明白? 这是要…… 知客僧广法犹豫了一下,走了出来。 他双手合十,朝广缘行了一礼。 “师弟,”他说,“可否……饶他们一命?” 他看著广缘,目光里带著几分恳求。 “他们毕竟是咱们的长辈。” 广缘看著他。 “你把他们当长辈,”他说,“他们可曾把你当晚辈?” 广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们可曾把张大牛当人?可曾把那些香客当人?” 广法低下头去。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可寺庙,”他说,“不都这样吗?” 他看著广缘,像是在问一个他早就想问、却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师弟,咱们去过其他寺庙,见过的。哪里都一样。放香积钱,收僧祇户,该做的都做,不该做的也做。从来都是如此。” 从来都是如此。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很多人心里。 广缘看著他。 “从来如此,就是对的吗?”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 广法愣住了。 “咱们先是人,”广缘说,“然后才是僧人。”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 “凭什么只准他们欺负別人,別人却不能反抗?凭什么別人反抗了,就搬出『从来如此』来压人?” 他看著广法,看著那些僧人,一字一句道: “这是特么的什么狗屁道理?” 广法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有些事,他看在眼里,却无力改变。 有些事,从来如此。金枷寺如此,南唐佛国的其他寺庙也是如此。金刚寺如此,那些大大小小的寺庙,哪个不是如此? 可难道,这些就一定是对的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双手合十,朝广缘深深行了一礼。 退后一步。 不再说话。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让我来说说。” 眾人回头,是从后山听到动静来的广明。 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僧袍上沾著灰尘,袖口卷到手肘,手里还捏著根草茎。 可他走下来的时候,那些僧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敢拦他。 广明走到广缘身边,站定。 他看著嵌在墙里的慧海,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慧明,然后转向那些僧人。 “这两人这些年做的事,”他说,“我来说一说。” “先说放贷的事吧。” 第一百二十章 就我们一家是这样吗? 可乐小说——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隨时访问。 他掰著手指,一件件数起来。 “五年前春,张家村张老四借寺里三两银子,九出十三归。三个月后还不上,利滚利变成四两五钱。” “三个月后还不上,六个月后能还上吗?不能!” “一年后,张老四便把田卖给了寺里,他成了咱们的佃农。” “还有王老栓、陈狗……以及最近的李大牛。” “他们都逼著签了卖身契,成了僧祇户。” 广明一件件说著。 那些僧人有的脸色变得难看,有的则是不变,这对他们来说,就是常態。 广明继续说下去。 “灾年的事。前两年大旱。佃农们跪在寺门口,求减免些租子。慧海师兄怎么说的?” 他看向墙上的慧海。 “他说,灾年是老天的事,交租是寺里的规矩。规矩不能破。交不上租,明年补上。补不上,利滚利。” 广明顿了顿,说道:“接著,还有明妃院的事。” 那些僧人的脸色,还是如此。有的变得难看,有的不变,这边广缘都看在眼里。 “佃农张老栓有个女儿,十六岁,长得齐整。慧明师兄见了,说这姑娘有慧根,该送去明妃院修行。” “明妃院是什么地方,你们都知道。进去的姑娘,有几个能出来的?” “张老栓跪了三天,磕得头破血流,求別送他女儿走。没用。人还是被带走了。” “张老栓的老婆,当天晚上就投了井。” 广明说完,看著那些僧人。 “这些事,你们有人不知道吗?” “明妃”二字,本不是指女人。 在佛经里,“明妃”是智慧的化身,是“明王”对应的阴性维度,是般若,是先天真阴,是修行的隱喻。 可隱喻这东西,太高深了,高深到大多数人根本听不懂。 於是拉玛寺的人想了个办法。他们弄出了明妃院,说要“借假修真”。 借什么假?女人。 修什么真?佛法。 没有见过女人,如何领悟“明妃”? 但这一借,就借歪了。 和尚是色中饿鬼,这话不是没有来由的。 前朝有和尚娶妻纳妾,广蓄家伎,夜夜笙歌。 本朝拉玛寺的僧人更甚,据说曾入南唐皇宫,给国唐王传授“双修法门”,又號召宫女妃子一起开大会,有的大会甚至开了半个月。 宫里的事传不出来,可传出来的那些风言风语,已经够让人浮想联翩。 明妃院,渐渐变了味道。 从“借假修真”,变成了真正的藏污纳垢之地。 金枷寺的僧人们听说过明妃院。 听说过那里的“修行”,听说过那里的“法门”。他们嘴上念佛,心里却忍不住去想,去想那些他们不该想的事。 他们是血气方刚的僧人,怎么会对女人没有兴趣? 从这一点上说,金枷寺比拉玛寺还好一些。 至少,金枷寺没有明妃院。 可金枷寺做了什么? 他们暗中为拉玛寺输送女子。 那些佃农的女儿,那些还不起债的穷人家的姑娘,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女被他们以“修行”的名义,送进了明妃院。 她们进去之后,再也没出来过。 没有人问她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问。 广缘听完广明的话,看著慧海和慧明。 “买卖人口。逼人为奴,逼死人命。” “慧海,慧明。” 他顿了顿。 “我来送你们一程。” 慧海靠在墙上,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可听到这话,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沙哑而癲狂。 “天下寺庙,就我们金枷寺一家是这样吗?” 他瞪著广缘,眼睛里满是血丝。 “比我金枷寺藏污纳垢的多了去了!金刚寺!拉玛寺!那些大庙名剎,哪个不比我们黑?哪个不比我们狠?!” 他笑著,咳著,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你杀我们有什么用?你杀得完吗?” 广缘看著他。 等他笑完了,说完了。 然后他开口。 “所以,金枷寺只是一个开始。” 他看著慧海,看著慧明,看著那些僧人,看著远处的殿宇和佛像。 “这天下寺庙,”他说,“都该被铁拳锤。如果没有铁锤,那我就是一柄铁锤!” 他不能白来这世间一遭。 说罢,他上前一步。 一掌拍在慧海头顶。 “噗!” 闷响声中,慧海的眼睛瞪得老大,身子一软,滑落在墙根。 广缘转身,走到慧明面前。 又是一掌。 慧明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再无声息。 两条人命,两掌了结。 周围的僧人们噤若寒蝉,无人敢动,也无人敢言。 广缘收手而立,目光扫过眾人。 “从今日起,”他说,“金枷寺,按我的规矩来。” 第一件事,是香积钱。 广缘让人搬来帐本,一页页翻过去。那些放出去的债,哪些该收,哪些不该收,他一条条看,一条条勾。 库头僧人傻眼了。 “退……退回去?” “对。找不到人的,就在寺门口立块牌子,让他们来领。” “可……可这得多少钱啊……” 广缘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些钱,本来就是咱们的。” 高利贷的钱,很多都是利息,本来就是凭空延伸出来的。 库头人被广缘,不敢再问,埋头算帐。 算了一天一夜,结果出来了。光是退还多收的利钱,金枷寺就要拿出一千多两银子。那些年积攒下的现银,一下子空了大半。 也是接手了金枷寺之后,广缘才知道金枷寺到底多有钱。 金枷寺的钱,不只是放在库房里。它们在外面流转著,像活的一样。 借给商人做生意,三分利。 借给农户度灾年,也是三分利。 借给穷人买药、买粮、办丧事,还是三分利。 利滚利,钱生钱,几十年下来,库房就满了。 可这只是开始。 他继续翻帐本,翻出了更多东西。 金枷寺的钱,还拆借给了其他寺庙,用作流转。 他们用一种特殊的票据,作为交易的凭证。一张纸,写上数字,盖上印章,就能当钱使。从一个寺庙,流通到另一个寺庙,再流通到下一个。 广缘看著那些票据。 这哪里是寺庙。 这就是银行。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一日不做,一日不食 寺庙在这个世界,便是另类的银行与钱庄。 甚至因为宗教属性,让很多人砸锅卖铁也不敢欠寺庙的钱,生怕来世下地狱。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僧祇户。 那些被逼卖田、卖身给寺庙的佃农,包括张大牛,广缘把他们的田契找出来,当著他们的面,一张张烧了。 “田还是寺里的名,”广缘看著他们中的张大牛说,“今后,这田是你们的。种出来的粮食,你们自己收著。” 佃农们跪了一地,哭得稀里哗啦。 有人磕头,有人念佛,有人拉著广缘的僧袍不放。 广缘把他们一个个扶起来。 “都起来。”他说,“往后不用跪了。” 有人问:“佛爷,这田……真给我们种了?那徭役咋办?” 广缘早想好了。 田契上的名字不改,明面上,这些田还是寺產。官府征徭役,征不到寺產头上。 寺庙免役,是南唐立国时就定下的规矩。 不止南唐,北周也一样,往前数几百年,那些王朝开国的时候,都会给寺庙这道“免役”的特权。 为什么? 因为皇帝需要寺庙。 新朝初立,天下未定。皇帝坐在龙椅上,下面的百姓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凭什么坐那个位置。他要让天下人服他,认他,听他的话。 光靠刀不行。刀能杀人,不能收心。 於是皇帝找上了寺庙。 皇帝说,我是真命天子,是上天派来治理你们的。 寺庙说,对,他是。 皇帝说,你们要听我的话,好好种地,好好交税,別造反。 寺庙说,对,你们要听。 皇帝再赏寺庙一道旨意。 从今往后,你们的田產免赋税,你们的僧人免徭役。 这是交换。 皇帝用“免役特权”,换寺庙给他“合法性加持”。一个给实惠,一个给名声,两全其美。 还有一层。 寺庙能维稳。 佛教讲因果,讲轮迴,讲慈悲忍辱。你今天受苦,是因为前世造了业;你老老实实受苦,下辈子就能享福。 別闹,別反,別动刀兵。 这套东西,老百姓听得进去。 听进去了,就不造反。 皇帝省了剿匪的银子,寺庙得了免税的好处。双贏。 在南唐,还有一桩好处。 南唐境內有蛮族。那些蛮族不服王化,时不时就闹一场。官府派兵去剿,剿了又来,来了又剿,没完没了。 后来朝廷想了个办法,派和尚去。 和尚进蛮寨,念经说法,建庙传教。说因果,说轮迴,说慈悲忍辱。慢慢教化,慢慢同化。 几十年下来,有些蛮寨,如今已经开始念阿弥陀佛了。 这是寺庙的另一个用处。 所以南唐的皇帝,对寺庙格外优待。 优待来,优待去,就优待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田是你们的,名是寺里的,”他说,“官府来人,就说你们是给寺里种田的。” 这便是寺庙的第二个角色,大地主。 佃农们又跪下了。 这回是磕头谢恩。 广缘还是一个一个扶起来,嘴里说著“不用跪”,可他知道,让他们不跪,太难了。 跪了太久了。 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都在跪著。 他们跪天,跪地,跪皇帝,跪官府,跪寺庙,跪那些比他们强的人。跪著活,跪著死,跪著把膝盖传给孩子,让孩子接著跪。 这不是他们的错。 是这世道,让他们跪成了习惯。 第三件事,是一块匾。 广缘让人找来一块旧木板,亲手写了八个字,掛在斋堂门口。 “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僧人们围在门口,看著那块匾,面面相覷。 有人小声问:“这是什么意思?” 广缘转过身,看著他们。 “这话,是百丈怀海禪师说的。” 他讲起百丈怀海的故事。 宋朝的时候,禪宗有位大德,叫百丈怀海。他立了清规,定了规矩,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僧人也要干活。 种田、砍柴、挑水、做饭。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有人劝他:你是师父,是长老,不用干这些粗活。 百丈说:我无德劳人,人生在世,不干活,吃什么? 他老了以后,弟子们心疼他,把工具藏起来,不让他干活。 百丈不吃饭。 弟子们问他为什么。 他说: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广缘讲完这个故事,看著那些僧人。 “从今天起,”他说,“金枷寺的僧人,都要干活。” “种田的种田,砍柴的砍柴,做饭的做饭,扫地的扫地。谁不干活,谁就別吃饭。” 僧人们站在那里,神色各异。 有人低头,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可谁也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 “我有话说。” 眾人转头,只见一个中年僧人走了出来。他穿著乾净的僧袍,面色从容,目光却带著几分不服。 是能心。 寺里能字辈僧人之一,能执死后,就是他来负责香积钱。 他走到广缘面前,停下脚步。 “我平日里收放香积钱,”他说,“难道不算是一日不做吗?” 广缘看著他。 能心继续说下去,声音不卑不亢。 “诸有信心婆罗门居士等,为佛法僧故施无尽物,此三宝物亦应迴转求利,所得利物还於三宝而作供养。” 他看著广缘,目光里带著一丝挑衅。 “这是《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里的话,是佛说的,是律典里写的。咱们放香积钱,是佛允许的,是律法规定的。咱们做这些事,是为了供养三宝,修缮寺院,让佛法流传下去。” 他顿了顿。 “这不是干活,是什么?” 周围的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眼睛亮了起来。 对啊。 这是佛说的,是律典写的。咱们做的事,是合法的,是正当的,是佛陀允许的。 你广缘再厉害,还能比佛陀厉害? 广缘看著能心,看著他脸上那丝藏不住的得意,忽然笑了。 “那是佛经错了。” 能心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围的僧人愣住了。 什么? 佛经错了? 广缘看著他们,一字一句道: “佛经是人写的。写经的人,也会错。” 他顿了顿。 “放贷取息,就是放贷取息。不管套什么名头,说什么供养,变不成別的。” “香积钱,就是高利贷。” 能心的脸色变了,他意识到了广缘不是他想像那样。 广缘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看著那块刚掛上去的匾。 “从今天起,金枷寺的规矩改了。” “佛经错了的,就改过来。” “佛没做对的,我就让它做对。” 第一百二十二章 勾结 强力安利《杀僧》!直达精彩。 夕阳西沉,金枷寺后山的晚钟悠悠响起。 广尘拖著两条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往寺里挪。腰像要断了一样,每走一步都疼得齜牙咧嘴。 他有武功在身,可境界不高。 这些年收贷放帐,养尊处优,身子骨早就废了。比一般人强点,可跟那些常年练武的武僧比,差远了。 今天乾的活是开荒。 后山脚下那块地,荒了几十年。杂草齐腰深,灌木丛生,还有几棵老树,树根扎下去一丈多深。 砍树,挖根,翻地,平土。 广缘带头干,谁也別想偷懒。 连那个平日里懒散在后山上的广明,今天都干得格外起劲。 干活的时候,广尘才知道,广缘对农活居然还有研究。 用什么工具,挖多深,怎么挖省力,开完荒怎么施肥,种什么庄稼都说得头头是道,像是个种了几十年地的老农。 一天下来,广缘广明他们精神奕奕,跟没事人一样。 广尘却累成了死狗。 晚饭多吃了几碗,撑得肚子溜圆,可腰还是疼,腿还是酸。 晚课的时候,他坐在蒲团上,眼皮直打架。念经念得有气无力,嘴都懒得张。 好容易熬到晚课结束,他长出一口气,撑著膝盖站起来。 殿里的僧人稀稀拉拉起身,有的往外走,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广尘正要回房,忽然被人拉住了袖子。 “广尘师弟。” 他回头,是广海。 广海是寺里管帐的僧人之一,专门负责放贷和与其他寺庙的银钱往来。 在金枷寺,这是个体面的活儿,不用干粗活,还能经手大笔银子,走到哪儿都有人捧著。 广尘看著他,又看了看周围那几个师兄弟。 “这样怎么行啊。”有人低声嘀咕,“人心散了,经都不念了……” 以前晚课念经,是寺里最重要的活动之一。方丈带头,首座压阵,谁敢不来?谁敢偷懒? 现在呢? 广缘到后山给那些佃农讲故事去了,据说讲得有趣极了,连寺里不少僧人都跑去听。 晚课的人,越来越少。 “师弟,”广海压低声音,朝角落努了努嘴,“借一步说话。” 广尘点点头,跟著他走到殿外的僻静处。 两人站在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 因为都知道要说什么。 广海先开口。 “师弟,”他说,“他倒行逆施,咱们总要想个办法。” 广尘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从前。 那时候他是东序的僧人,负责收贷。 广缘第一次收债,就是跟著他去的。当时他们收的那一家,是张大牛!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收债回来,帐房一交,知库一夸,什么事都不用管。隔三差五还能得些赏钱,比现在累死累活开荒强多了。 现在呢? 一天到晚在泥地里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吃的还是那几样粗茶淡饭。 什么一日不做,一日不食,这样下去,他都要被累死了。 广海继续说:“他这么搞下去,咱们还有什么活路?收贷的没了,放帐的没了,跟別的寺院的往来也没了!” “咱们吃什么?喝什么?就靠开荒的那些地?能吃饱吗?” 广尘嘆了口气。 “可咱们打不过他啊。” 他声音里满是无奈。 广缘一个人,打趴了慧明,打死了慧海。整个金枷寺,谁敢跟他动手? 广海站在阴影里,“咱们可以借力打力。” 广尘一愣:“比如?” “官府。”广海缓缓吐出两个字,目光在月光下闪著幽冷的光,“还有金刚寺。” 广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他还是个通缉犯!”广尘压著声音,眼睛一闪一闪的带著光,“也没有度牒,算什么僧人?凭什么在这耀武扬威?” 理论上来讲,广缘確实是唐国的通缉犯。 一年多前打死能执叛逃,官府还发过海捕文书。虽然追著追著没了下文,可通缉令还在。 他现在回到金枷寺,就是逃犯回案发现场。 凡是犯事的僧人都被取消了度牒,广缘现在连僧人都不是。 一个逃犯,一个没有度牒的人,有什么资格当方丈? 广海踱著步,继续说道: “咱们曇花县的奇捕头,你知道吧?嘴上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是告知与他……” 他没有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广尘忍不住拍手。 “妙!甚妙!” 他仿佛已经看见广缘被奇捕头押走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可奇捕头似乎不一定打得过广缘?”他有些担心的说道。 他不是担心奇捕头,而是担心奇捕头抓不住广缘。 广海继续说下去。 广海继续说下去。 “还有金刚寺。咱们寺里跟他们有些钱物往来,欠著些利息。若是能说动金刚寺出手,把那利息免了……” 他顿了顿。 “金刚寺的人,可不是咱们能比的。那些人个个修为高深,又有朝廷撑腰。他广缘再厉害,能厉害过金刚寺?” 广尘连连点头,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看著广海,忽然明白了什么。 “如此,”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討好,“师兄便是让佛法重新照耀金枷寺的那位。到时候,师兄便是金枷寺的主持方丈啊!” 一记马屁拍过去,拍得恰到好处。 广海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很快又敛去。 广尘知道广海的意思。 广海这么辛苦联络,把计谋跟他们说,就是要获得他们的支持。等赶走广缘之后,他们这些人,就是金枷寺的新主人。 “师弟,”广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了许多,“方丈什么的,太过远了。以师弟的才能,便是知库也是做得啊。” 知库。 管钱的。 那可是一寺之中的差事,也是以前管他的人。 广尘眼睛更亮了,连连点头。 “师兄放心,报官的事情,便是我来做了!” 他知道现在得拿出诚意来。 光嘴上说支持没用,得真干事。干成了,才是今后的筹码。 广海点点头,目光幽深。 “那联络金刚寺的事,便是我来做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一百二十三章 坏帐 广尘回到自己房里,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盘算著明天怎么去县衙,怎么跟奇捕头说,怎么说才能让那姓奇的相信,怎么把广缘的罪名坐实。 想著想著,嘴角就浮起笑来。 等广缘被抓走,这金枷寺,就还是他们的金枷寺。 放贷的继续放贷,收帐的继续收帐,该吃吃,该喝喝,该拿的拿。不用下地干活,不用累死累活,多好。 他翻了个身,终於沉沉睡去。 另一边,广海也没睡。 他在写一封信。 金刚寺那边的执事,他打过几次交道。 那人对金枷寺的利息一直有意见,觉得太高。若是用免除一部分利息做条件,请他出面说动金刚寺的高层……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金刚寺是南唐第一大寺,国师就出自金刚寺。只要他们肯出手,广缘再厉害,能厉害得过金刚寺? 写完了信,他细细封好,贴身藏了。 明天就让人送去。 而在金枷寺的帐房中,烛火摇曳。 广缘坐在案前,一页一页翻著那些发黄的帐本,目光专注得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经文。 广明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百无聊赖地看著他。 “这些帐有什么好看的?”他打了个哈欠,“你不是看过了吗?” “之前是粗略地看看。”广缘头也不抬,“现在,再仔细看看。” 广明翻了个白眼。 “那何必拉著我?” 原本他在后山,听著广缘给那些农户,確切的说是给农户的孩子们说故事。 说些星空,说些大地,便是他都觉得颇为有趣。 等广缘说完了之后,就拉著他一起来帐房。 他对这些帐目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广缘的手顿了顿,抬起头,说道:“因为,这里隱藏著唐国所有寺庙的秘密。” 广明愣了一下。 “哦?” 他来了几分兴趣,凑过来,趴在案边,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广缘指著帐本,一页页说下去。 “金枷寺巧取豪夺的路子,你比我清楚。香客捐的香火钱,佃农交的租子,还有放给曇花县那些商人的香积钱。” “这些钱日积月累下来,又没人管没人问,比曇花县那些地主大户来钱快多了。” 广明点点头。 “除去每年寺里的开销,剩下的大笔银子……”广缘抬起头看著他,“都去哪儿了?” 广明眨眨眼。 “不都在寺里放著吗?” 广缘摇了摇头。 “寺里的库房我去看过。没有那么多。” 他把帐本往前翻了几页,指著一行数字。 “你看。每年年底,都会有一笔银钱转出去,数目不小,时间固定。十几年了,从没断过。” 广明凑过去看了看。 “转给谁了?” 广缘看著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金刚寺。” 广明愣住了。 “金刚寺?”广明一脸不可思议,“那可是唐国第一大寺,香客络绎不绝,人山人海,金山银海堆著。他们还能向咱们金枷寺借钱?” 广缘点点头。 “当然。因为他们也放钱。” 广明眉头一皱,没太明白。 广缘指著帐本,慢慢解释。 “咱们金枷寺放贷,是九出十三归。借一两给九钱,还的时候还一两三钱。这是对穷人的。” “可对金刚寺,不一样。” “他们是咱们的大主顾。借的钱多,时间长,利息就低些。月息三分,一年三成六,三年翻一番。十几年下来,利滚利,本金早就翻了几番。” 广明听懂了。 “你是说……金刚寺从咱们这儿借低息的钱,然后自己拿去放高利贷?” “对。”广缘点头,“他们放给王都那些权贵大户。那利息,可就不是九出十三归了。” 广明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大寺,果然一个比一个黑。 “那按理说,”他想了想,“这路子稳赚不赔啊。低息借进来,高息放出去,中间的差价白赚。怎么还会一直欠著咱们的钱?” 广缘看著他。 “你漏了一样。” “什么?” “风险。” 广明愣住了。 “风险?” “对。坏帐的风险。” 广缘靠回椅背,烛光在他脸上跳动。 “钱放多了,就有收不回来的风险。这叫坏帐。別说金刚寺,就是神仙来了,也避免不了。” 他顿了顿。 “人总会遇到意外。” “生意折了本的,得罪了人被抄家的,家里遭了灾一蹶不振的,还有……”他抬起头,“得罪了唐王,一夜之间从权贵变成阶下囚的。” 广明听得有些明白了。 广缘继续说下去。 “十年前,王都那桩大案你还记得吗?” 广明想了想,脸色微微一变。 “你是说……那桩案子?” 那桩案子他听说过。十几个官员一夜之间被抓,抄家的抄家,砍头的砍头。据说那些官员,多数都和金刚寺走得近。 “那些官员欠金刚寺的钱,一下子就烂了。”广缘说,“金刚寺收不回帐,窟窿就出来了。” “那些官员欠金刚寺的钱,一下子就烂了。”广缘说,“金刚寺收不回帐,窟窿就出来了。” 他翻著帐本,指著那些数字。 “你看这十年的帐。金枷寺每年都能从金刚寺拿到利息,可本金呢?” 广明凑过去看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本金……一分没少?” “一分没少。”广缘说,“这十年,他们只还利息,没动过本金。” 他看著广明。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还给咱们的利息,其实就是本金的一部分?” 广明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不可能吧?” 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金刚寺啊!唐国第一大寺!皇上都去上香的地方!甚至还有皇亲国戚当僧人,他们能混成这样?” 广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本帐,缓缓道:“利息滚利息,能把一家人滚得家破人亡。” “金刚寺,又如何?” 是啊,就是金刚寺又如何? 前世的米国都是印钞过日子,何况他们? 他们也是人,在面对越来越大的窟窿的时候,也是无能为力。 广明嘆了一口气,说道:“钱钱钱,当和尚的还要算计钱,真是累啊!” 广缘看著广明说道:“师兄,把钱算明白了,和尚才好当。” “钱算不明白,和尚便不是和尚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请示 奇峰刚从外面回来,一身风尘,身后跟著几个五花大绑的犯人。 他大步走进县衙,正要往后院去交差,目光却忽然停住了。 县衙门口,一个僧人正从里面出来。 那僧人穿著灰扑扑的僧袍,低著头走得急,差点撞上他。抬起头一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隨即又堆起笑来。 是金枷寺的广尘。 “奇捕头!”广尘眼睛一亮,连忙拦住他,“可算遇见您了!我正要找您呢!” 奇峰停下脚步,看著他。 广尘凑上来,压低声音,把金枷寺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什么广缘那个叛逃的和尚回来了,霸占了金枷寺,打死了方丈慧海和首座慧明! 他还是个通缉犯!没有度牒! 凭什么在曇花县耀武扬威? 奇峰听完,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表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县衙。 县衙后堂里,齐福禄正坐在案前,和县丞、文夫子一起处理公务。 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书,看得认真,时不时在上面批几个字。县丞在一旁核对帐目,文夫子翻著卷宗,三人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奇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整个曇花县已经被他架空了,那些新来的县令,一个比一个软,一个比一个怂。 什么事都推给他,什么事都让他办。他乐意,那些人更乐意。 反正俸禄照拿,还不用操心。 可眼前这位…… 他看著齐福禄。 这位县令来了之后,也是躺平了一段时间,最近这段时间,每天兢兢业业,比他还勤快。批文书,审案子,见乡绅,什么事都亲自做。 奇峰有些看不懂了。 这人什么意思? 以前的县令都被他架空了,这人不知道? 还是……不服? 他正想著,齐福禄抬起头,看见了他。 “奇捕头回来了。”齐福禄放下手里的文书,脸上浮起笑容,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心的讚赏。 “听说这次又是手到擒来?那伙流窜作案的盗匪,流窜了三县,害了不少人命,咱们县衙的捕快追了几个月都没追著。” “奇捕头一出手,三五天就全拿下了。” 他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咱们曇花县的犯罪克星,名不虚传!” 县丞和文夫子也抬起头,跟著点头附和。 奇峰看著齐福禄那张真诚的脸,心里更古怪了。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县令过奖了。”他拱了拱手,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齐福禄摆摆手,像是想起什么,说道:“对了,金枷寺那边,今天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来报案的。说是有人霸占寺庙,打死方丈。说得挺严重,我让人记下来了。” 他顿了顿。 “还有一拨,是来申请还俗的。说有好几个僧人,想要还俗。” 他看著奇峰。 “报案,或者还俗,奇捕头怎么看?” 奇峰站在那儿,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叫我怎么看? 这语气,让他不舒服。 他还没开口,齐福禄已经继续说下去。 “咱们大唐,从来都是挤破脑袋想要出家,却从来没有人要还俗。”齐福禄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如今,金枷寺的人主动要还俗,这可是稀罕事。” 他顿了顿,眼睛亮了起来。 “当然要支持。不光支持,作者“这是在搞啥”推荐阅读《杀僧》使用“人人书库”app,下载安装。还要把这事上报给相爷,把金枷寺的经验复製到其他地方。” 他看著奇峰,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也不枉相爷的栽培啊。” 奇峰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广缘杀人就不管了?” 齐福禄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些和尚都是什么货色,你不比我清楚?” 奇峰沉默。 他当然清楚。 在曇花县,僧人还算老实。有他奇峰坐镇,那些禿驴翻不起什么浪。 可別的地方呢? 他听说过。 有的地方,寺庙已经成了土皇帝。 裹挟教徒衝击县衙,大肆放贷敛財,逼死人命。 还有的寺庙,公然在庙后建尼姑庵。尼姑庵干什么用的,不说也知道。 何止是囂张。 简直是无法无天。 齐福禄继续说:“他们都是狗咬狗。咱们趁这个机会,还俗几个僧人,才能上报朝廷,上报相国。” 他左一个朝廷,右一个相国,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是天字第一號的忠臣。 奇峰盯著他,忽然开口。 “可广缘是个通缉犯。以前以下犯上,现在杀人夺寺!”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如此凶人不缉拿归案,何以服眾?” 齐福禄的笑容淡了些。 他抬起眼,看著奇峰。 “那些僧人犯过的事,可曾少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也不见你奇捕头去抓捕归案啊。” “抓普通的犯人,你奇捕头手到擒来。抓有关係的僧人,怎么就抓不到了?” 奇峰说不出话来。 那些僧人,有的背后有人,有的牵扯太多,有的抓了也没用。他管得著曇花县,但是管不著上面。 有时候上面一纸公文下来,就得放人。 他能怎么办? 齐福禄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总不能……”他顿了顿,声音放慢,一字一句道。 “你奇捕头,是沙门护法吧?” 奇峰的脸色彻底变了。 沙门护法。 南唐佛国一个神秘的组织。表面上说是护持佛法,保护僧人。实际上,杀人,暗杀,什么脏活都干。偏偏打著维护沙门的旗號,谁也不敢轻易招惹。 他看著齐福禄,目光阴沉。 齐福禄也看著他,脸上带著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县令与捕头两人对视,县衙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对峙。 无声的对峙。 过了很久,齐福禄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之前更淡,也更真诚了些。 “要不,”他说,“咱们请示一下相爷?” 奇峰脸色一变。 那是他的后台。他救过相爷的命,拼死拼活护著相爷衝出重围,前些年鞍前马后,从不含糊。 可刘相爷,未必不能成为齐福禄的后台。 都是相爷的人。都是为相爷做事。 何必闹成这样? 奇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请示相爷。” 可乐小说,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第一百二十五章 亲笔信 唐国京城,上京。 宰相府坐落在皇城东侧,三进院落,灰墙黛瓦,看著朴素,可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刘星坐在书房里,面前摆著两封信。 一封是曇花县令齐福禄的,一封是捕头奇峰的。 两封信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都金枷寺那个叫广缘的和尚,杀了方丈和首座,占了寺庙,还逼著僧人们还俗干活。 他把两封信都看完了,面色不变。 窗外传来隱约的蝉鸣。六月的天气,热得人心烦。 刘星放下信,起身走到窗前。 朝堂上的事,比这两封信复杂多了。 如今的局面,是王权压神权。他和陛下一条心,要把那些趴在大唐身上吸血的寺庙,一个一个拔掉。 可那些禿驴也不是吃素的。 朝堂上,有他们的人。地方上,有他们的势。京城的权贵,一半跟他们有银钱往来。 更別提还有沙门护法那帮人,他们明的暗的,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他已经遇刺三次了。 三次。 每一次都差点要了他的命。 刘星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回到案前。 他提笔,先给齐福禄回了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金枷寺事,汝处置得当。僧人还俗,应大力支持,记录成册,以备推广。广缘此人,且观其行,若能为吾所用,善加扶持;若有异动,隨时报来。” 写完,他搁下笔,又拿起了另一封信。 奇峰的信。 这个救过他命的人,他得好好回。 他重新蘸墨,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下。 很快,这封信就出现在奇峰手里。 “峰兄如晤: 来信已阅。金枷寺事,汝心系律法,欲擒凶徒,此乃本分,吾深知之。 然今局势,容吾细陈。 去年大唐赋税,比前年又减三成。为何?大户纷纷把田產掛於寺庙名下,寺庙免赋税,田產便成了寺產。朝廷收不上税,国库日渐空虚,军餉都发不出了。 今上与吾,压力如山。朝堂上,那些和尚的人步步紧逼;朝堂外,沙门护法暗杀不断。吾已遇刺三次,三次皆险死还生。 峰兄,你我当年秉烛夜谈,所言何事? 不过扫清僧人积弊,还大唐一个清朗乾坤。 此乃吾辈之志,亦今上之愿。 如今金枷寺有人主动还俗,甚至举旗反僧,此事若成,便是打破僵局之机。那些寺庙的免役特权,那些僧人的无法无天,便可由此撬动。 此乃大事。 至於广缘杀人,他杀的是僧人,是那些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的禿驴。与朝廷大计相比,此等凶案,暂且放一放。 莫要忘了,对付坏人,就要比坏人更有手段。汝当相机行事,善加利用此局。” “刘星亲笔!” 奇峰看完信之后,便把信纸折好,贴身收了。 他知道刘相爷的意思了。 第二天一早,奇峰便去了县衙。 齐福禄正在后堂批阅文书,见他进来,抬起头,脸上带著几分审视。 奇峰没有绕弯子。 “既然是相爷的意思,”他说,“那就该遵守。” 齐福禄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如释重负,也有几分意外之喜。 这一轮交锋,奇峰终於服软了。 县衙里的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县丞说话客气了,文夫子见了他主动打招呼,连那些衙役,见了他都恭敬地喊一声“齐大人”。 他说的话,终於有了分量。 可他心里清楚,这一切,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厉害。 是因为广缘。 奇峰没有想到,这个被他架空了许久的县令,居然在梦里和广缘见过面。 齐福禄並不知道梦里的僧人是广缘,自以为是一位大贤高僧。 那高僧告诉他,现在是末法时代,魔王波旬的徒子徒孙混入佛陀的僧宝內,穿佛陀的袈裟,破坏佛陀的佛法。他们曲解佛陀的经典,破坏佛陀的戒律。 他来指引齐福禄,就是要消灭那些波旬的徒子徒孙。 广缘告诉他,奇峰背后是刘相爷,而刘相爷现在需要有人打破寺庙的垄断,在这个时候,奇峰一定会让步。 齐福禄一开始不信,但是事实证明,广缘料事如神。 广缘哪里是料事如神,不过是见过更多的人,走过更多的路。 在北周,他和尹平聊过,知道朝堂上的那些事。 所谓的朝堂,不过是皇帝和百官怎么斗,官员和地方怎么勾结。 回到南唐之后,他又四处打听,把南唐朝堂的局势摸了个七七八八。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王权要收税,要徵兵,要管天下。神权要免税,要免役,要自成一国。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迟早要撞出火星。 广缘要的,就是这个火星。 他借著王权与神权的矛盾,借力打力,把金枷寺翻了天。让僧人们还俗,让佃农们种自己的田,让那些放了几十年高利贷的帐本,变成一堆废纸。 可这只是开始。 金枷寺改好了,然后呢? 还有金刚寺。还有拉玛寺。还有那些遍布南唐的寺庙,一座一座,都需要改。 怎么改? 现在他的力量很弱,靠他一个人杀过去,杀到死也杀不完。 要靠朝廷。 要靠刘相爷,要靠唐王李乾。 他要做的事,不只是改一个金枷寺。 他要接触那一君一臣,要利用这一君一臣的志向,来彻底改变南唐。 等那时候,他便不是孤单一人了,可以按照他的想法改变南唐乃至天下了。 县衙內,齐福禄提笔在手,看著面前那份还俗文书。 “如此,”他说,“咱们就让那几个僧人还俗。” 他抬起头,看向奇峰。 “我这就签发印信。” 度牒这东西,当年出家时要官府盖印,如今还俗,自然也要官府点头。一纸文书下去,僧人的身份便勾销了,从此该种田种田,该纳税纳税,该服徭役服徭役。 齐福禄落笔,刷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又取出县衙大印,重重盖了上去。 他把文书递给奇峰。 “如此,就劳烦奇捕头把这些送与他们,”他说,“让他们好好还俗。” 奇峰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他没说话,转身出了县衙。 他还没有到金枷寺,就远远发现金枷寺方向传来打斗之声。 第一百二十六章 温水 两日前,金刚寺。 上京往西三十里,有山名金顶。山势如莲台,层层叠叠,九峰环抱。金刚寺便坐落在主峰之上,依山而建,绵延数里。 远远望去,殿宇楼阁隱现於苍松翠柏之间,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晨钟暮鼓,响彻云霄;香火繚绕,终日不绝。山门前石阶千级,两侧古松参天,气势恢宏,当真是一座名山大剎。 此时,东序副寺妙知正坐在禪房里,手里捏著一封信。 信是从金枷寺送来的,署名广海。 妙知看完信,面色不变,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师兄,”他说,“金枷寺出事了。” 对面坐著的是监院妙音,金刚寺里管著钱粮进出的实权人物。他闻言抬起头,目光平静。 妙知把信中的事情说了一遍,广缘杀方丈、占寺庙、逼僧还俗、不许放贷,广海等人求金刚寺出手,愿以减免利息为酬。 妙音听完,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金枷寺如此遭劫,”他说,“正是时候。” 妙知也笑了。 他明白师兄的意思。 广海许诺的是减免利息。可为什么不把金枷寺整个霸占下来呢? 到时候,不用还那笔钱,每年还有新的进帐,岂不更好? 他沉吟了一下,说道: “金枷寺乃是几百年前的星月禪师所创。那位禪师认为世间万物皆是枷锁,修行便是挣脱枷锁,他的立意虽高,但与本寺的金刚法相比,实在相差甚远。” 他顿了顿,看向妙音。 “如今金枷寺遭劫,未必不是他们业力所致。合该咱们金刚寺入住,广大佛法。” 妙音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师弟便去安排吧。” 妙知领命之后,没有急著动身。 他先去找了一个人。 空性。 空性是个武僧,修为不俗,曾在一年多前奉命追捕过广缘。那时候广缘刚打死能执,叛逃出寺,官府发了海捕文书,金刚寺也派了人去。 空性就是其中之一。 妙知在禪院里找到他,问起当日情形。 空性回忆道:“那时候,我和金枷寺的慧明,还有曇花县的奇捕头一起追广缘。追到一处山谷,眼看就要追上了。” “可忽然间,我和慧明不知为何,互相廝杀起来。” 他皱起眉头,显然至今想不明白。 “那广缘有古怪。” “哦?互相廝杀?”妙知沉吟片刻,“听起来……似乎是佛兵。” “佛兵?”空性一愣。 妙知点点头。 “一年多前,在唐国与北周的交界处,出现过类似的情况。也是有人忽然相互残杀,后来查出来,是佛兵所致。” 佛兵这东西,奇妙非常。能让一个二流武者,瞬间拥有顶尖武者的实力。也能让人神智错乱,自相残杀。 空性脸色微变。 “那该如何是好?” 妙知没有回答。 他想了想,问道:“那广缘修为如何?” “欲界(人境)。”空性说,“当初是欲界顶端,现在……只怕大概是色界(地境)了。” 妙知心里有了数。 他回到自己的禪房,重新把帐算了一遍。 广缘有地境修为,又可能身怀佛兵。要对付他,可乐小说 - 专注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得动用佛兵,再配上同样的地境武者。这一套下来,成本不低。 若是出了差错,人没拿下,反倒折了人手,金刚寺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起身,又去找妙音。 “师兄,”他把顾虑说了,“如今广缘已是一寺方丈,又可能有佛兵在手。” “要对付他,得动用佛兵和地境武者。成本不小,风险也不小。若是出了差错,对金刚寺可是顏面尽失。” “何不谈一谈?承认他的地位?或许更能获利。” 金刚寺是唐国寺庙的魁首,自然要有魁首的样子和规矩。 隨意的霸占別人的寺庙,会惹得其他寺庙的反弹。 妙音听完,点了点头。 “师弟是老成之言,说得不错。咱们把持寺里的俗事,就是要多想。”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 “可师弟,寺里的情况,你也知道。” 妙知沉默。 他当然知道。 以前的金刚寺,何曾为钱发过愁?金山银海,香客如云,钱多得花不完。 可这十几年来,唐王李乾和刘星那张网,越收越紧。 他们针对金刚寺的钱袋子。谁借了金刚寺的钱,他们就整谁;谁跟金刚寺走得近,他们就弄谁。 一张大网,慢慢绞杀。 那些借钱的权贵,一个个倒了。那些欠债的大户,一个个跑了。收不上来钱,窟窿越来越大。 除非…… 妙音没有说出口,可妙知知道他想说什么。 除非愤然反抗,换个新君。 可那是造反。 他们还没到那一步。 温水煮青蛙,慢慢煮。明知道在锅里,可跳不出去。 “所以,”他说,“金枷寺这笔钱,以前不重要,现在很重要。” 妙知沉默片刻,双手合十。 “师兄,我明白了。” 金刚寺后山有一座石塔,塔中供奉著歷代祖师留下的佛兵。妙知焚香祷告,打开石室,从中请出一佛兵。 空明、空性、空能三人已在山门等候。 空明年长,修为最深,是地境登堂的高手。空性次之,地境窥径。空能最年轻,却也到了人境巔峰。 四人一行,离了金刚寺,往金枷寺而去。 金枷寺山门前,妙知见到了广缘。 那年轻人穿著一身寻常僧袍,站在石阶上,目光平静如水。身后是金枷寺的山门,斑驳的朱漆,陈旧的匾额,似乎透著一股破落相。 他没有迎接,没有行礼,只是那么站著。 除了广缘,还有几个人站在不远处。 广海、广尘,还有几个同样面色期待的僧人。他们看到妙知一行人到来,眼睛都亮了。 金刚寺的人来了。 有人来主持公道了。 广海上前一步,指著广缘,声音里压著兴奋: “广缘!你丧尽天良,杀了师叔祖,霸占寺院!现在金刚寺的大德来了,看你还能囂张到几时!” 他等著妙知发难。 等著金刚寺的人出手,把这个妖僧拿下。 可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 妙知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径直走向广缘,在石阶下站定,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贫僧金刚寺东序副寺妙知,见过广缘方丈。” 深挖玄幻小说精品,是您的淘书宝地。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一招制敌 广缘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广海愣住了。 广尘也愣住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眼的不可置信。 妙知已经开始寒暄了。 “久仰广缘方丈大名。年纪轻轻便执掌一寺,实在是少年英才。” “金枷寺有方丈主持,日后必能光大佛法,弘扬正道。” 他说得真诚,笑得和煦,仿佛真的是来道贺的。 广海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 这特么的…… 怎么跟想的不一样? 不是该出手吗?不是该拿下吗?怎么还客气上了? 广缘只是听著,偶尔点点头,没有接话。 他並没有把妙知迎到寺里面,他们就在寺门口寒暄。 忽的,妙知说完了场面话,话锋一转。 “恭喜广缘方丈执掌金枷寺。”他顿了顿,看著广缘的眼睛,缓缓道出此行的真正目的,“不知我们金刚寺的债务,是否可以一笔勾销?” 他问得直接。 目光落在广缘脸上,等著他的回答。 寺门前一片寂静。 广海张大了嘴,广尘的脸色青白交加。 金刚寺的人,不是来主持公道的。 是来要钱的。 他们想免除金刚寺的利息,换取金刚寺的僧人出手,但金刚寺比他们想像中的贪婪很多。 “不行。” 广缘的回答乾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妙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广缘明白他的意思。 妙知也知道,这笔钱对金刚寺意味著什么。 他放软了语气,脸上带著几分恳切。 “不能商量?”他看著广缘,声音放低,“还请方丈给金刚寺一丝面子,以后都是沙门中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广缘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几分讥讽。 “第一次见到赖帐,”他说,“还这样理直气壮。” 妙知的脸色变了。 变脸之快,让人嘆为观止。 刚才的恳切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凛然正气。他直起腰,声音也高了起来: “金枷寺的慧明、慧海两位大师,乃是大德高僧,在南唐佛门广有名气!” 他盯著广缘,目光如炬。 “如今,他二人被你所害,金刚寺身为南唐佛门之首,必然要为两位大德高僧討回公道!”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空明、空性、空能齐齐上前一步。 三股地境武者的气息同时释放,如山岳压顶,朝广缘笼罩而来。 广缘看著他们,都气笑了。 他从没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刚才还在求人,转眼就翻脸不认。討债不成,就翻旧帐算人命。翻脸比翻书还快,变脸比变天还顺。 “那我就要看看,”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们怎么为两个死人討回公道?” 妙知没有再说话。 他周身骤然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柔和而庄严,从他体內透出,渐渐笼罩全身。光芒之中,隱隱有梵文流转,有佛影浮现。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衣袂无风自动,宝相庄严,活脱脱一尊降世的佛陀。 《金刚心》。 金刚寺的绝学,也是南唐佛门最顶尖的功法之一。 金刚,为能断金刚。 金刚经有云:如来说第一波罗蜜,即非第一波罗蜜,无论何时何地,可乐小说()都是您最忠实的阅读伴侣。是名第一波罗蜜。 金刚者,能断一切,却不被一切所断。能破万物,却不被万物所破。 此刻的妙知,便是一尊能断金刚。 难怪无数愚夫愚妇,把金刚寺的僧人当做活佛供奉。这身金光,这场气度,便是无知无识的百姓见了,也要跪下去磕头。 广缘看著那层金光,嘴角微微扯动。 “装神弄鬼。”他说,“这些骗骗別人可以,骗我们僧人,实在是自欺欺人。” 妙知没有再废话。 他出手了。 一拳轰出。 那一拳,如山。 拳势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仿佛泰山压顶,避无可避。 那一拳,又如尘。 拳意轻灵,飘飘忽忽落在人心头,化不开的烦恼,解不开的纠结,都被这一拳轻轻拂去。 如山又如尘。 如金刚,又如般若。 既攻击肉体,也攻击心灵。 这是金刚寺的绝学之一,“金刚般若拳”。 广缘站在原地,看著那只越来越近的拳头。 他没有躲。 因为他已经见过类似的招式了。 他伸出双手,轻轻一接。 双掌合拢,將那拳头稳稳夹在掌心。 妙知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自己那一拳的力道,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股如山般沉重、如尘般飘忽的劲力,被那双掌尽数吞没。 广缘看著他。 “收。” 一个字。 妙知的拳劲,尽数被收。 “化。” 又一个字。 那股劲力在广缘体內流转,被揉碎、打散、重铸。 “运。” 再一个字。 那股被重铸的劲力,顺著经脉涌到广缘右手。 “发。” 一掌推出! 那一掌,带著妙知自己的拳劲,加上广缘的功力,数倍返还! 妙知脸色骤变。 他想躲,可那一掌太快,太近,根本躲不开。 “砰!” 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他胸口。 妙知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山门前的石阶上,又翻滚了几圈,才终於停下。 他趴在地上,口喷鲜血,脸上的金光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会?” 他怎么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不讲道理的招式。 怎么会有把被人招式还回去的招式? “师叔!” 空明、空性、空能看到妙知一招便败,齐齐变色。三人飞身上前,將妙知搀扶起来。 妙知脸色惨白,嘴角溢血。 空明和空性对视一眼。 他们没有再问,而是同时转身,朝广缘扑去。 空能修为最低,留在了原地照顾妙知。 空明与空性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两道流光,瞬间逼近广缘。 他们用的不是《金刚心》,而是《菩提心》,又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意为“无上正等正觉”。 这部功法,修的便是觉悟一切,洞察一切,超越一切的无上正等觉。 空明先出手。 他的招式绵密不绝,如同无尽的烦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拳影掌风交织成一张大网,將广缘笼罩其中。每一招都似断非断,每一式都连绵不绝。斩不断,理还乱。 第一百二十八章 抄底 空性紧隨其后。 他的招式刚猛精纯,如同无上的智慧劈开混沌。 拳锋所至,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鸣。他的拳,就是要斩断一切,破除一切。 一个如烦恼,绵绵不绝。 一个如智慧,刚猛精纯。 烦恼即是智慧,智慧即是烦恼。 两人配合无间,仿佛一个人长了两双手,四只拳头从各个方向攻来,封死了广缘所有退路。 广缘站在原地,他感觉到了他们的真气在共鸣,在融合,在彼此成就。 这是一套合击之法。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翻飞,迎了上去。 一时间,金枷寺山门前,拳影掌风交织,真气激盪,尘土飞扬。 奇峰听到的动静,就是他们交手的动静。 等他赶到金枷寺山门前,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空明倒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血,挣扎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空性半跪在他身旁,一手撑著地面,一手捂著肋下,脸色惨白如纸。 广缘站在他们面前,衣衫微乱,气息平稳。 奇峰看在眼里,心中惊讶。 他对空性有印象。当年追捕广缘时,空性是金刚寺派来的武僧,修为不低,连他都觉得棘手。 可现在,空性躺在地上。 旁边还有一个空明。 广缘一个人,打翻了他们两个。 奇峰在心里对广缘的评估,又高了一筹。 便是他自己出手,对付一个空性都未必能轻易拿下,何况是两个人一起上? 就在这时,妙知动了。 他调息片刻,从空能身后取下一根布条裹著的长条物事。 布条解开,露出一柄长剑。 剑长三尺七寸,重四斤八两。剑身狭长,通体暗金,剑脊上刻著两个篆字“正见”。 剑格铸成莲花纹样,层层叠叠,精致非凡。剑柄缠著黑檀木绳,握持处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哦?”广缘看著那柄剑,嘴角微微上扬,“靠著一把破剑,还能耀武扬威?” 妙知手握长剑,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 “此剑,名为正见,又名破妄剑。”他的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肃杀之意,“乃是八大佛兵之一。” 正见。 佛门术语,即对因果业力的正確认知,破除一切邪见迷障。 持此剑者,当能斩断虚妄,照见真实。 广缘看著他,目光落在那柄暗金色的长剑上。 “那又如何?” 话音未落,妙知动了。 他的身影忽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已出现在广缘面前。 一剑刺出! 那一剑,带著金刚之力,刚猛霸道,快如闪电。剑光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直奔广缘咽喉! 广缘侧身闪避,剑锋擦著他的脸颊掠过。 好快! 他还没站稳,第二剑已至。 剑光如虹,横扫腰际。 广缘脚尖点地,凌空翻身,堪堪避过。 可剑气掠过身侧,他忽然感觉体內真气一滯。他感觉自己的內力在那一瞬间流失了。 而妙知的气息,却在节节攀升。 明明刚才还被他打得吐血,此刻手持长剑,竟比受伤前还要强盛。 金光大盛。 妙知手持正见破妄剑,剑光与金光交织,照亮了整个金枷寺的山头。 剑气纵横,凌厉无匹,所过之处,山石崩裂,草木纷飞。那金光中隱隱有梵文流转,有佛影浮现,仿佛真的有一尊佛陀在挥剑斩妖。 广缘连连闪避,颇为狼狈。 那柄剑不仅快,不仅狠,还能吞噬他的內力。每躲过一剑,他就感觉体內的真气流失一分。而妙知的气息,却愈发强盛。 此消彼长。 再这样下去,他必败无疑。 不远处,广海和广尘挤在一起,死死盯著战局。 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广缘败了,金枷寺就会变成金刚寺的分院。他们这些“求助金刚寺”的人,在金刚寺眼里不过是个笑话,以后的日子恐怕比现在还难过。 如果广缘贏了…… 他们两个二五仔的下场,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两人对视一眼。 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跑。 可他们没有跑掉。 刚溜出山门没几步,迎面就撞上了奇峰。 奇峰站在那里,身后还站著十几个衙役,像是早就等著他们。 广海脸色一变,转身想跑,却发现退路也被堵住了。几个和他们一样想浑水摸鱼的僧人,也被衙役们截住,一个都没跑掉。 “我们又没有犯事,你管我们干什么?”广海硬著脖子说道。 奇峰看著他,说道:“金枷寺有些僧人要还俗,说不得就有你们。你们跑什么?” “什么?还俗?” 广尘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 僧人是什么? 是身份,是护身符,是一辈子的铁饭碗。 有了僧人的身份,他走到哪儿都不怕。不用交税,不用服徭役,不用像那些泥腿子一样在地里刨食。 官府的人见了,也得客气三分。 没有僧人的身份,他能做什么? 种地?他不会。经商?他没本钱。当官?他不够格。 那些年他欺负过的佃农、逼死过的人,没了僧人的庇护,他们会不会找上门来? 广尘的脸一下子白了。 广海也慌了。 “都是谁要还俗?”他连忙问,声音都在抖。 奇峰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慢悠悠念起来: “广海、广尘、广慧、广真、广如……” 他一口气念了七八个名字。 每念一个,广海的脸色就白一分。 念完最后一个,广海和广尘已经呆若木鸡,像两截木桩戳在那里。 他们盘算著抄广尘的老底,请金刚寺的人来撑腰。 可他们没想到,广缘也在抄他们的老底。 还俗。 这两个字像两记闷棍,把他们打得头晕目眩。 他们一点也不想还俗。 他们从小出家,在寺庙里长大,早就习惯了僧人的生活。出去之后能做什么?他们不知道。 可他们知道,外面那些他们曾经看不起的人,会怎么看待他们。 没了僧人的身份,他们怎么办? 剧变来得太突然,他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另外一边,广缘终於摸清了正见破妄剑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一把可以锁定敌人,並且源源不断吸取被人功力的邪门兵器! 设为首页,每天第一时间获取《杀僧》等作品更新。 第一百二十九章 佛兵对佛兵 最关键的是,剑中的每一道剑气,都截然不同。 有的炽热如阳,灼得人皮肉焦糊。 有的冰冷如霜,冻得人骨髓生寒。 有的凌厉如风,快得让人无从闪避。 有的厚重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广缘试著化解那些剑气,可根本化不掉。 就仿佛那把剑里,藏著千百个武者的力量。千百个武者的真气,千百个武者的招式,从剑中喷薄而出,让人防不胜防。 一个不慎,一道剑气掠过他胸口。 “嗤!” 衣襟裂开,皮肉翻卷,鲜血涓涓流出,瞬间染红了半边僧袍。 刚才那道剑气炽热如阳,烫得伤口边缘焦黑。 而这一道剑气冰冷如霜,冷得他半边身子都快冻僵。 冰火两重,交替袭来。 妙知双手持剑,剑光大盛。 那光芒照亮了整个山头,金光与剑气交织,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直衝云霄。剑锋上,千百道剑气凝聚成一道,化作毁天灭地的一击。 “上路吧!” 妙知暴喝一声,剑锋朝广缘当头劈下! 剑未至,剑气已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压得广缘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阵光芒忽然亮起。 不,不是金光。 是镜光。 广缘怀中,观业镜骤然大亮。 那一瞬间,妙知只觉得眼前一花。 等他回过神来,四周已是一片茫茫白雾。 雾很浓,浓得看不清三丈之外的东西。脚下踩著的是软绵绵的,像是云,又像是泥沼。 这是哪里?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他的手变小了。身子也变小了。身上穿著一件灰扑扑的小沙弥僧袍,衣角还沾著泥点子。 他变成了小时候的样子。 “妙知,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 妙知浑身一僵。 雾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浑身赤裸,光著头,大腹便便,脸上掛著诡异的笑。他一步步走近,目光在妙知身上来回打量。 “快来参加今天的法会!” 又一个赤裸的身影从雾中浮现。 接著是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赤裸的僧人,光头鋥亮,身上肥肉晃动,把妙知团团围住。 “今天很劲哦!”其中一个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皮,朝妙知咧嘴一笑。 妙知的脸白了。 惨白。 他看著那四张脸,眼睛露出恐慌。那些脸,他太熟悉了。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戒”字辈的四个师叔。 他小时候最大的梦魘。 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他想喊,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 “来来来,別怕。”一个师叔伸出手,朝他抓来。 妙知浑身颤抖。 他下意识想拔剑,可手里空空如也。 剑呢? 正见破妄剑呢? 他想运功,可体內空空荡荡,一丝真气都提不起来。 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沙弥。 面对四个如狼似虎的大人。 “不不不……” 他终於发出声音,可那声音沙哑而恐惧,带著哭腔,带著哀求,带著无尽的绝望。 “不要……不要过来……” 四个赤裸的身影越来越近。 他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扭曲。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雾中响起。 “金刚寺,真是藏污纳垢之地啊。” 雾中走出一个人。 广缘。 他站在妙知身前,挡住了那四个赤裸的身影。 “你的敌人,不是我。” 广缘站在白雾中,看著眼前那个瑟瑟发抖的小沙弥。 “是金刚寺。” 妙知浑身颤抖,目光涣散。 可他毕竟是地境武者,是金刚寺的东序副寺,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短暂的慌乱之后,他猛地回过神来。 “你……你做了什么……” 他盯著广缘,瞳孔里满是惊惧。可很快,他明白了。 “是佛兵!”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是正思惟·静心镜?还是正念·观业镜?” 八大佛兵之中,有两面镜子。两面都有让人陷入幻境的威能。一个是静心镜,一个是观业镜。 广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继续说下去。 “金刚寺如此对你,”他说,“你何不与我一起,打碎金刚寺?” 妙知愣了一瞬。 然后,他的面容扭曲了。 “我要杀了你……”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疯狂的恨意。 “杀了你……”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开始变化。 那个瑟瑟发抖的小沙弥,身形暴涨,越来越高,越来越大。 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成年僧人。不是方才那个持剑的妙知,而是一个面目狰狞、满眼凶光的施暴者。 而那四个赤裸的“体”字辈师叔,身影渐渐模糊,融进了雾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小沙弥。 那孩子缩成一团,浑身发抖,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 妙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扭曲的笑。 广缘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忽然明白了。 妙知已经不是当年的受害者了。 他成了金刚寺的一部分。从受害者,变成了施暴者。 那些年加在他身上的屈辱和痛苦,他没有反抗,没有逃离,而是加入其中。 反抗金刚寺,什么都没有。加入金刚寺,就可以自己变强之后,百倍千倍地施加给后来的人。 金刚寺几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一代又一代。 施暴者变成受害者,受害者变成施暴者。轮迴不息,从无例外。 广缘嘆了口气。 他走上前去。 白雾中,他站在妙知身后,抬起手。 一掌拍下。 拍在妙知的额头上。 这是纯粹的意识交锋,是最纯粹的杀念。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技巧,只有意念与意念的碰撞。 观业镜的精神力加持下,那一掌,击碎了妙知的头颅。 没有血。 没有惨叫。 只有一声轻微的“噗”,像气泡破裂。 妙知的身影僵在原地,然后,缓缓倒下。 这样的人,不值得同情。 而在镜子外面,妙知双手持著正见·破妄剑,剑光大盛,正要斩下。 忽然,他的额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 整个人猛地一晃。 然后,歪歪扭扭地倒了下去。 剑脱手,“噹啷”一声落在地上。 金光消散。 山门前一片寂静。 欢迎来到可乐小说,海量小说等您探索! 第一百三十章 事后 广缘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正见·破妄剑。 剑柄入手的一瞬,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剑身涌来,顺著手臂灌入体內。那力量精纯而霸道,与他自己那黑白交织的真气截然不同,却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他感觉浑身一轻,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添了什么助力。 他隨手一挥。 金色的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嗤!” 妙知的头颅飞起,滚落在地。鲜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溅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剑光余势未消,狠狠斩在青石地面上。 “咔嚓!” 坚硬的青石,被生生劈开一道三尺长的剑痕,深可见底。 广缘低头看著手里的剑,又看了看那道剑痕,心中瞭然。 这把剑,果然如此。 它通过与对手交手,一点点吸取对方的功力,存在剑身之中。而那些积蓄的力量便会反哺给持剑人,助他一臂之力。 若不是有观业镜,今日怕是要被这把剑逼得落荒而逃。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 空明、空性、空能三人缩在一起,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见广缘看过来,他们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 “滚。” 广缘只说了一个字。 三人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 “等下。” 三人的脚步齐齐顿住。 他们僵硬地转过头,脸上满是恐惧。 广缘用剑尖指了指地上妙知的尸体。 “你们……”他顿了顿,“恨他吗?” 三人的目光落在那具无头尸体上,神情各异。 空明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又迅速敛去。 空性目光茫然,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空能则是一脸复杂,说不清是恨是怕还是別的什么。 广缘看著他们。 “那就把你们的长辈,”他说,“也带回去。” 三人愣了一下。 然后默默地走上前,收敛起妙知的尸体。 一人抬头,一人抬脚,空能抱著那颗滚落的头颅。 三人就这么抬著尸体,一步一步,消失在金枷寺的山门外。 这一趟,他们来得气势汹汹。 走得,灰头土脸。 钱没有要到。 人,也没有了。 奇峰站在山门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著广缘一剑斩下妙知的头颅,看著空明三人灰溜溜地抬尸离去,看著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刻在青石地面上。 他心里翻涌著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一年多前,他追捕这个逃犯的时候,广缘还不是他的对手。那时候的广缘,被他追得狼狈逃窜,只能靠那些古怪手段脱身。 可现在呢? 现在的广缘,一剑杀了地境登堂的妙知。那把佛兵加持下的剑气,连他看了都心里发寒。 这禿驴,怎么变得这样厉害? 奇峰心里五味杂陈。可面上,他只是公事公办地走上前,把公文递了过去。 “我是来送公文的。” 他的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感<i class=“icon icon-unie004“></i><i class=“icon icon-unie03b“></i>彩。 他对禿驴没有好感。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禿驴坑人的事,也只有在曇花县,他还能压制住,在其他地方,什么放高利贷,霸占田產,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偏偏这些禿驴躲在寺庙里,有朝廷的免役特权护著,一般县令都动不得。 他对广缘也没有好感。这个年轻人是从他手下逃走的逃犯,是个该抓的凶徒。 他恨不得把广缘抓起来。 可他只是一个捕头。 便是无所不能的人,也有不得不妥协的时候。刘相爷尚且如此,何况是他? 广缘接过公文,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衙役押著的广海、广尘等人,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如此,多谢奇捕头了。” 他也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两人目光相接,只一瞬,便各自移开。 不是一路人。 交接完公文,广缘当场宣布了还俗名单。 “广海、广尘、广慧、广真、广如……”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被点到的人如丧考妣。 广海的脸色惨白如纸,广尘浑身都在发抖。他们从小出家,在寺庙里长大,习惯了受人跪拜,不事生產的日子。 现在呢? 天大地大,他们能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们。 广缘也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这些人,自有世道教他们做人。 而金刚寺这边,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妙知的头颅被空明他们带回来,摆在禪房的案上。那头颅双目紧闭,脸上还残留著临死前的茫然。 妙音站在案前,看著那颗头颅,浑身颤抖。 他的师弟。 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一起入寺,一起受戒,一起修行,一起扶持著走到今天。几十年了,从没分开过。 “师弟……”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那双已经睁不开的眼睛。 “我要为你报仇!” 他猛地转过身,盯著空明。 “那广缘有什么本领,居然能杀了手持佛兵的妙知师弟?” 妙知是地境登堂的武者,手持正见·破妄剑之后,实力直逼地境巔峰映月境。 这时候的妙知距离天境只差一步之遥。 天境武者不出,谁能杀他? 难道那广缘,是天境武者? 空明低著头,把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妙知师叔本来占了上风,把广缘杀得狼狈不堪,眼看就要贏了。可忽然间……他脑袋一歪,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然后广缘就夺了剑,一剑斩下了他的头。” 妙音眉头紧皱。 “脑袋一歪?意识攻击?” 他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 “佛兵?” 空明愣了一下。 “唯有那两面镜子,才有如此手段。”妙音说,“正思惟·静心镜,或者正念·观业镜。”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妙知修为高深,一般的幻术迷魂根本奈何不了他。只有那两面镜子,才有如此威能。 之前妙知说广缘可能有佛兵,他只以为是其他的佛兵,没有想到是如此麻烦的佛兵。 他转身,朝都监院走去。 都监是监院的上司,管著整个金刚寺的內务。再往上,才是方丈。 都监法號戒痴,是个鬚髮皆白的老僧。 他听完妙音的稟报,脸色微微一变。 第一百三十一章 借刀杀人 无论何时何地,可乐小说()都是您最忠实的阅读伴侣。 妙如被杀。 佛兵被夺。 这两件事,隨便一件都够让人头疼的。两件加在一起…… 戒痴沉默了很久。 “確实……”他缓缓开口,“不好处理啊。” 要处理金枷寺,必然要出动天境武者。 而金刚寺的天境武者…… 戒痴抬起头,看著妙音。 “你隨我一起见方丈。” 两人匆匆穿过重重殿宇,来到寺院深处。 方丈室位於金刚寺最幽静的一隅,门前两棵千年古松,枝干虬曲如龙,遮天蔽日。青石小径上落满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声响。 金刚寺规矩森严。便是都监、监院这样的人物,想见方丈也得求见。 小沙弥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躬身道:“方丈请二位进去。” 两人推门而入。 方丈室不大,布置得古朴雅致。 迎面是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著一部《金刚经》,经卷已经翻得发黄,边角磨损,显然时常被人翻阅。 案角放著一只黄铜香炉,炉身被擦得光亮,隱约可见篆刻的经文。这香炉,是几百年前的古物。 墙上掛著一幅高僧面壁图,笔意苍劲,墨色沉鬱,落款是前朝一位高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画旁有一副对联,上书“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字跡古朴,透著禪意。 靠窗的地方摆著一张矮几,几上一套青瓷茶具,釉色温润如玉,是南唐官窑的珍品。 满屋子的东西,没有一件是新的。 可每一件,都透著岁月的厚重,这是金刚寺的方丈室。 金刚寺的方丈戒空,就坐在矮几旁的蒲团上。 他看上去不过五十许人,面容清瘦,双目微闔,周身气息收敛得乾乾净净,若不是身上那件袈裟,几乎要让人以为是寻常的香客。 可他一睁开眼,那目光便如山岳般沉稳,让人不敢直视。 天境武者。 金刚寺唯一的天境武者。 戒痴和妙音上前行礼,把金枷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戒空听完,沉默片刻。 “以你们当时做的决定,”他缓缓开口,“並没有什么问题。” 面对金枷寺的广缘,妙知带著三位地境师侄,又请出了佛兵。 这样的阵仗,对付一般的门派,都足够灭门了。对付金枷寺,更是绰绰有余。 他们唯一没有料到的,是广缘手里的那面镜子。 或者说,是没有料到广缘能如此操纵那面镜子,杀了妙知。 “佛兵之中,那两面镜子都颇为古怪。”戒空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上,“歷代手持镜子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他顿了顿。 “那广缘有一面镜子,怕是也是如此。” “只是,”他抬起头,看著二人,“现在他手里不止一面镜子,还有正见·破妄剑。” 戒痴和妙音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来求见方丈,自然是想请方丈出手。 金刚寺的方丈,天境武者戒空。只要他出手,什么广缘,什么金枷寺,不过弹指之间的事。 可戒空接下来的话,让他们沉默了。 “我此时,”戒空说,“偏偏不能出手。” 他看著二人。 “你们知道的,现在李乾与刘星两人对金刚寺步步紧逼,效仿前朝三位武皇帝。而我,则在做一件大事。” “这件大事,让我不能离开金刚寺。” “因为我一旦离开金刚寺,很难保证李乾对金刚寺会做什么?” 戒痴与妙音两人沉默不语。 眼前的大局势,他们比谁都清楚。 朝堂上,唐王李乾和刘宰相那张网越收越紧。 那些与金刚寺走得近的权贵,一个个倒了。那些欠金刚寺钱的大户,一个个跑了。 收不上来钱,窟窿越来越大。拆东墙补西墙,已经拆了七八年了。 现在,金枷寺又出了事。 妙知死了,佛兵丟了。 这口气,咽不下去。 可咽不下去,又能怎样? 方丈不能出手。 天境武者是金刚寺最后的底牌,一旦离开上京,谁知道李乾和刘星会做出什么事? 万一回来之后,金刚寺已经被封了呢? 妙音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方丈,”他的声音低沉,“难道……就这样算了?” 戒空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著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平静,可每一个字都非常冷! “他杀了我们金刚寺的人,抢了我们的佛兵,怎么可能就此罢休?我们金刚寺成了什么了?” 戒痴抬起头,看著方丈。 “不过,我虽然不能出手,倒是可以借刀杀人。” 他缓缓开口,一条一条说下去。 “第一,那两把佛兵,惹人眼红。尤其是正见·破妄剑,剑中积蓄了歷代持剑者的功力。” 他看著二人。 “把这个消息放出去。自然会有人替咱们去试那广缘的深浅。” 戒痴点了点头。 “第二,咱们与金枷寺这般闹僵,再给金枷寺送钱就不合適了。那笔钱便拿去请沙门护法。” 妙音眼睛微微一亮。 沙门护法,是南唐佛国最神秘的组织。表面上是护持佛法,实际上什么脏活都干。暗杀、下毒、放火、栽赃,只要钱到位,什么都敢做。 “让他们把金枷寺做掉。”戒空说。 “第三,金枷寺如此倒行逆施,杀人夺寺,逼迫僧眾还俗,十方禪林那边,可以递个话?” “十方禪林”不是一座寺庙,而是一个联盟。天下名剎,皆在其中。 金刚寺虽然是南唐第一大寺,可在十方禪林里,也不过是其中一员。 “还有……”戒空继续说著。 在江湖上,物理固然重要,但阴谋诡计永远很有用。 此时的金枷寺,知客僧广法正在接待一位贵客。 贵客姓李,名照,是曇花县里有名的大户人家。 李家明面上做的是古董生意,开著三间铺子,在县城里也算殷实。可真正的进项,却不在这上面。 李家真正的营生,是倒斗。 南唐立国数百年,遍地古墓。 李家祖上传下来一套看风水,探墓穴,开棺取宝的本事。几代人下来,家业越滚越大,成了曇花县里数得著的富户。 当然,这事不能明说。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安心 於是,逢年过节,李照都要来金枷寺上香还愿。求佛祖保佑他开棺顺遂,求菩萨保佑他大富大贵,求佛祖不让那些孤魂野鬼来找自己。 香油钱一捐就是几十两几百两,眼睛都不眨一下。 今日他带著几个家僕,抬著供品上山。进了寺门,上香,磕头,还愿,一套流程走完,他站起身来,四下看了看。 金枷寺里,冷冷清清。 往日那些念经的僧人不见了,扫地的小沙弥也不见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 李照有些纳闷。 “今日怎么不见各位大师?”他问广法。 广法站在一旁,双手合十,面色平静。 “他们在后山开荒种田。” 李照愣住了。 “开荒?种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些……都是下等人干的粗活。怎么各位高僧也干这个?” 在他的认知里,僧人就是念经、做法事、收香火钱的。 种田?那是佃农的事,是那些僧祇户的事,怎么能让僧人自己干? 广法看了他一眼。 “金枷寺的僧人,”他说,“都得一样干。” 李照满脸的不明所以。 什么情况? 这些和尚,不念经了? 不念经的话,那金枷寺还灵不灵了?他逢年过节来上香,捐的那些香油钱,岂不是打了水漂? 他眼珠一转,不动声色地问道: “那贵寺的大师们每日种地那么辛苦,如何礼佛?” 这话问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 你们不念经,不做法事,我求佛祖保佑的心愿,佛祖还能听得见吗? 他李照求的可不是一般的保佑,是保佑他倒斗顺遂,大富大贵。这种事,得靠真佛保佑,不是靠一群泥腿子和尚。 广法看著他,目光平静。 “今日礼佛,明日礼佛,佛可曾理你?” 李照一愣。 广法继续说下去。 “佛在心中,不在佛台之上。日日磕头烧香,不如做一件善事。积德行善,自然有福报。不积德,烧再多香也没用。” 李照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佛在心中? 什么积德行善? 他要积德行善,还怎么发財?喝西北风吗? 他就是不干积德行善的活,才能发財! 他就是不积德行善才到寺庙里求佛祖保佑,他要积德行善还要佛祖干嘛? 他看著广法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僧人,失了智。 好好礼佛不干,跑去玩泥巴。这样的寺庙,还能保佑谁? 也太不专业了! 他敷衍地应了几句,带著家僕下山去了。 走出金枷寺的山门,他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这地方,以后不能来了。 李照没有直接回家。 他让人赶著马车,绕到了曇花县的另一边。 那里有座寺庙,叫金檀寺。 以前金枷寺在曇花县如日中天,香火鼎盛,把其他小庙压得抬不起头。 金檀寺就是这样一座僧人七八个,院子只有两进的小庙。大雄宝殿比金枷寺的偏殿还小。 平日里冷冷清清,偶尔有几个穷人来上柱香,捐几文钱,便算是香火了。 可今天,李照一进门,就愣住了。 院子里挤满了人。 穿绸衫的商人,挎篮子的妇人,抱孩子的媳妇之类的男女老少,熙熙攘攘,把小小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香炉里的香插得密密麻麻,烟雾繚绕,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几个知客僧满头大汗,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嗓子都快喊哑了。 一个香客拉住这个问,另一个香客拽住那个答,忙得四脚朝天。 连方丈都亲自出来了。 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僧,穿著半旧的僧袍,站在殿门口,一个一个接待香客,脸上始终掛著和煦的笑。 李照刚挤进去,就被那方丈看见了。 方丈上下打量了他身上的绸衫,玉佩,手上的扳指,眼睛微微一亮。他快步走过来,双手合十。 “施主大驾光临,小寺蓬蓽生辉。快请里面坐,喝杯粗茶。” 那声音温和亲切,让人如沐春风。 李照跟著他往里走,目光在人群里一扫,忽然顿住。 他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那几个僧人,他在金枷寺见过。 此刻他们穿著灰扑扑的僧袍,挤在人群里,帮著知客僧招呼香客。脸色不太好看,可手上没閒著,端茶倒水,忙前忙后。 李照小声问方丈:“那几位……是金枷寺的师父吧?” 方丈点点头,嘆了口气。 “阿弥陀佛。金枷寺遭逢变故,几位师父无处可去,暂且到小寺掛单。” 他说著,摇了摇头。 “金枷寺的僧人,倒行逆施,好好的道场,弄成那副样子。” 李照连连点头。 “確实。我去看了,冷冷清清的,僧人都去种地了,不念经,不做早晚课。那还叫什么寺庙?” 李照连连点头。 “確实。我去看了,冷冷清清的,僧人都去种地了,不念经,不做早晚课。那还叫什么寺庙?” 方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號。 “善哉善哉。施主有慧眼。” 李照被他说得心里舒坦,隨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香案上。 十两。 方丈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不仅陪同李照说话,等到李照走了之后,他亲自把李照送到寺门口,一路走一路念叨: “施主如此诚心,佛祖一定保佑施主平安顺遂,心想事成。” “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往后有什么事,儘管来小寺上香,贫僧一定替施主多多念经祈福……” 李照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金檀寺的香火还在烧,烟雾裊裊,飘向天际。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心里踏实了。 这就对了。 佛祖能保佑我,我就去哪里。 可是他安心了没有几天,就从一个下人嘴里得知了另一个消息。 那天他正在后院喝茶,家里的老僕匆匆跑进来,脸色古怪。 “老爷,出事了。” 李照放下茶盏:“什么事?” “金檀寺被封了!” 李照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什么?!” 老僕喘著气,把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是奇捕头亲自带人去的。一队衙役衝进金檀寺,封了山门,贴了封条,把寺里的僧人全都赶了出来。 据说是因为寺里收留了没有度牒的人,冒充僧人,骗香火钱。 “冒充僧人?”李照愣住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沙门护法 李照坐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 他想起那天在金檀寺见到的几个从金枷寺出来的僧人。 他们有没有度牒,他知道。 可就算没有度牒,也不至於封寺吧? 金檀寺只需要推脱一二,说那几个是来帮忙的居士,谁还能追究?这种事,往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可这次,奇捕头亲自出手。 “那些和尚呢?”他又问了一遍。 老僕低著头:“都被逼著还俗了。奇捕头说了,没有度牒,就不是僧人。不是僧人,就不能在寺里待著。” 李照沉默了一会,半天说不出话。 奇捕头的动作好快,封寺,还俗,一条龙办得利利索索,就好似……早有准备一般。 他感觉到有些麻烦,他倒不是心疼那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对李家来说不算什么。 他是觉得这件事,很不对。 唐国被称作“佛国”,不是白叫的。 太祖立国时,南边全是蛮荒之地,那些南蛮不服王化,动不动就闹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官府派兵去剿,剿了又来,来了又剿,没完没了。后来是和尚们去了,建庙传教,念经说法,慢慢把那些蛮子教化成了顺民。 从那以后,唐国就离不开寺庙了。 一县一寺,一州一剎。香火繚绕,钟鼓不绝。僧人遍地走,见谁都念阿弥陀佛。 这是唐国的根基。 如今,曇花县忽然封了一座寺庙,还俗了几个僧人。 这件事,放在別的地方可能不算什么。 可在唐国,这是大事。 尤其是这十年来,李照虽然只是个倒斗的,可他也隱隱感觉到了朝堂上那两位,对寺庙的態度,越来越不对劲。 以前那些达官贵人,最喜欢收佛宝。 菩提子、舍利子、贝叶经、紫檀佛珠,只要有真东西,价格隨便开。他李照倒斗倒出来的好东西,大半都卖给了那些人。 可现在呢? 那些东西,他们往外出的多,往里收的少。以前抢著要的,现在推著不要。 风向变了。 李照坐在那里,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感觉到这唐国的天,起了风。 可他心里发毛,另一个人却开心得很。 齐福禄。 曇花县的县令,此刻正坐在县衙后堂,手里捏著一封信,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信是从上京送来的。 不是刘相爷的亲笔,而是刘相爷府上的管家写的。 信里絮絮叨叨说的都是些琐事。 相爷这几天胃口如何,睡了几个时辰,见了哪些人,批了多少摺子。看起来就是封普通的家常信。 可齐福禄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看到了一句“相爷这几日气色甚好,比往年这时候都精神,似乎是心情好”。 这些不痛不痒的话就是齐福禄他想要的。 有些话,不必说得那么明白。 唐国这几十年来,从来都是增加僧人。 这个县建一座庙,那个州添一座寺。僧人越来越多,寺庙越来越密。还俗?封寺?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现在,他做了。 金枷寺的僧人还俗了。金檀寺被封了。 而刘相爷的管家,给他写了这封信。 这还不够明白吗? 齐福禄把信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齐福禄,作者这是在搞啥最新作品《杀僧》独家首发可乐小说!真正是刘相爷那一派的人了。 是刘相爷麾下的衝锋斗士了! 消息很快传开了。 隔壁的清平县,也开始有僧人还俗。 再往南的平阳县,封了一座小庙。 北边的永安县,县衙开始核查僧人的度牒,查出三个没有度牒的,当场锁进大牢里面! 这些与广缘没有关係。 他此刻正站在金枷寺的禪房里,面对著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看不出年纪。 说他年轻,眉眼间却有几分沧桑;说他不年轻,那张脸却又光洁如玉,没有一丝皱纹。 他穿著一件半僧半俗的长袍。 说是僧袍,却绣著云纹;说是俗衣,又偏偏是袈裟的式样。长发隨意披散在肩头,隨著窗外的风轻轻飘动。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周身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飘然之气。 仿佛不是凡人。 又仿佛,不是僧。 广缘看著他,没有说话。 那人先开口了。 “佛兵,乃是佛门至宝。”他的声音很轻,好似天上的云彩,“唯有大德高僧,方可居之。” 广缘看著他。 “你是谁?” 那人微微扬起嘴角。 “沙门护法,徐子龙。” 他顿了顿。 “把佛兵,交出来。” 广缘看著面前这个不速之客,忽然笑了。 “你说佛兵是佛门至宝,乃是大德高僧方可居之。”他慢悠悠的说道,“可那些大德高僧,並不是生来就有佛兵。” “那么,他们是怎么获得的?” 徐子龙面色不变,淡淡道:“自然是有人献给他们。” “哦。”广缘点点头,“是你这样的人献给他们?” “当然。” 广缘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戏謔。 “你的意思是,你从我这里抢了佛兵,再献给那些所谓的大德高僧,他们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他顿了顿。 “你是土匪,他们是官。你们官匪一家是吧?” 话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 徐子龙面露不屑。 “你与大德高僧,那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广缘反问,“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有什么不一样?” 徐子龙冷哼一声。 “他们出身名门大剎,有大德高僧作为名师,名声在十方禪林之中传扬,受人敬仰。” 他盯著广缘,目光里满是轻蔑。 “与你这种野狐禪,能一样吗?” 广缘没有动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徐子龙。 “我问的是,我们都是人,有什么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却说什么师承,说什么出身,说什么名声。” 他顿了顿。 “这些,是『人』吗?” 这些当然不是人,徐子龙只是冷笑一声说道:“想不到你这野狐禪倒是满嘴胡言乱语。” “如此,我便让你知道,沙门护法护的是正法,而杀的就是里这样的胡言乱语的野狐禪啊!” 话音未落,他动了。 双掌翻飞,手印变幻,一股磅礴的劲气从他周身涌出,如狂风骤雨,朝广缘席捲而去! “无畏狮子印!” 第一百三十四章 广明出手 无畏狮子印,乃是佛门秘传手印之一。 “无畏”者,无所畏惧,降服一切外道邪魔。 “狮子”者,百兽之王,一声吼叫,万兽臣服。 此印一出,如狮子奋迅,威猛无儔。不仅能摧毁肉身,更能震慑心神,让对手未战先怯,未败先溃。 徐子龙周身气息浮动,忽强忽弱。他的境界飘忽不定,似地境巔峰,又似是而非。 可这一印的威势,却金光大盛实实在在,照亮了整个金枷寺! 轰! 禪房的墙壁应声倒塌,砖石横飞,烟尘瀰漫。屋顶的瓦片哗啦啦砸下来,碎了一地。 广缘被烟尘呛得咳嗽两声,看著那满地的狼藉,心疼得直抽抽。 “你拆我的房子!” 话音未落,那一印已到面前。 金光化作的狮子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当头咬下!广缘来不及心疼房子,双掌齐出,催动“收”字诀,想要化解这一击。 可掌劲一触,他的脸色就变了。 徐子龙的真气,好生古怪。 明明炽热如火,可那火焰却內敛不散,凝聚成一线,灼得他掌心发烫。 明明刚猛霸道,可那力道却变化万千,忽而向左,忽而向右,让人无从捉摸。 他从未见过这样无形无相,变化莫测的真气。 一个不慎,那股古怪的力道穿透他的防御,狠狠撞在他胸口! “砰!” 广缘整个人倒飞出去,连退数丈,脚下一绊,仰面摔在地上。烟尘瀰漫中,他翻身而起,胸口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他正要再出手,一只手忽然搭在他肩上。 “师弟。” 广明的声音懒洋洋地从身后传来。 “你又被人打了。” “……”广缘看著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师兄让开,”他说,“我要打回来。” 广明没有让开。 他站在那里,挡在广缘身前,懒洋洋地开口。 “这次让我来。” “你?”广缘疑惑地看著他。 他知道师兄很强。 从第一次回金枷寺,他就看出来了。广明的修为深不可测,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强。 可师兄一直懒洋洋的,对什么都不上心,每天就是趴在后山看蚂蚁打架。 广明没有回头。 他向前一步,拦在广缘的面前,看著不远处的徐子龙,缓缓开口。 “师弟。” 他的声音很轻,可广缘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金枷寺变得冷冷清清,但是乾净了很多。我很喜欢。” “虽然种地很辛苦,但我亦是喜欢。” 他顿了顿。 “师弟,你做的很好。” 话音落下,广明周身忽然浮现出一道淡淡的虚影。 那虚影起初模糊,渐渐凝实,化作一尊若隱若现的佛像。佛像盘坐虚空,面容慈悲,周身金光流转,照亮了整个金枷寺的废墟。 徐子龙脸色微变。 “法相宗?”他盯著那尊虚影,目光凝重,“金枷寺还有如此高手?” 在汉传八支之中,唯有法相宗的修行者,才会出现这样的“法相”。那是他们修行的具现,是他们证悟的境界。 可金枷寺只是净土宗的分支,根本不是法相宗。 广明则是一脸困惑。 “什么是法相宗?” 徐子龙沉声道:“三界唯心,万法唯识。” 广明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不再多言。 只是抬起手,大袖一挥。 袖中忽然涌出无数泡泡。 那些泡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它们飘浮在空中,生生灭灭,有的升起,有的落下,有的相互融合,有的悄然破碎。每一颗泡泡里,都倒映著阳光、云朵、山峦、废墟、还有徐子龙的身影。 泡泡越来越多,铺天盖地,朝徐子龙涌去。 徐子龙脸色骤变。 他感觉到了危险。那些泡泡看似美丽无害,可每一颗里面,都藏著诡异的力量。它们不是实物,不是真气,而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双手飞快变换,结出一道手印。 宝瓶印! 此印如宝瓶,能容纳万物,也能镇压一切。双手结印成瓶,真气凝聚其中,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护住全身。 泡泡撞在屏障上,纷纷破碎。 可每破碎一颗,屏障就震动一次。泡泡的力量不刚猛,不霸道,却绵绵不绝,无孔不入。 一颗两颗无所谓,可千百颗同时涌来,那力量便如山呼海啸。 “轰!” 屏障破碎。 徐子龙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他稳住身形,脸色微微发白,看向广明的目光里满是忌惮。 “这是什么招式?” 广明歪著头,想了想。 “为什么招式就要有名字?” 他再次抬起手。 大袖一挥。 这一回,没有泡泡,没有风声,只有一道光。 一道似真似幻的光。 一道似真似幻的光。 那光从广明袖中涌出,却不像阳光那样照亮万物,也不像灯光那样驱散黑暗。 它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照来,虚无縹緲,捉摸不定。照在废墟上,废墟没有影子;照在徐子龙身上,徐子龙却感觉自己的影子在晃动。 不对。 晃动的不是影子。 是“他”自己在晃动。 徐子龙感觉到麻烦。 法相宗,又名唯识宗。 三界唯心,万法唯识是他们的修行总纲。 何为唯识? 打个比方,人在梦中,也会见到山河大地,也会经歷悲欢离合,也会觉得一切真实不虚。 可梦中的一切,从你看见的山,到你看见山的那个“你”,都是梦心所现。醒来之后,才发现根本没有那些东西。 唯识宗认为,人清醒时所感知的世界,其本质与梦境並无不同。 全是“识”所变现。 你看见的山,是你眼识变现的山。 你听见的水,是你耳识变现的水。 你以为的“你”,也是你末那识变现的“你”。 一切皆是识。 一切皆唯心。 广明从未学过法相宗的武功。 他只是在后山睡觉的时候,做过一个梦。 梦里,有人向他传法。 那人穿著僧袍,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他坐在广明面前,一字一句地讲著唯识的道理,一讲就是很久很久。 广明醒来之后,那些道理就刻在了心里。 那人的名字,他也记得清清楚楚。 玄奘。 梦里向他传法的人,叫玄奘。 前朝的僧人。 第一百三十五章 西行路 面对广明打出的这一道光,徐子龙根本无法躲。 因为它不是光。 它是“识”。 是广明的“识”,化作一道光,照进徐子龙的“识”里。 徐子龙感觉自己仿佛坠入梦中。 周围的一切开始晃动,他脚下的碎青石在晃动,头顶的天空在晃动,那轮西沉的太阳也在晃动。 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开始晃动。 像水中的倒影,隨时会破碎。 徐子龙心中大骇。 他怎么也想不到,金枷寺里还有这样的高手。 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傢伙,竟然修行的是法相宗的最高心法。 可他也不是白白坐到沙门护法这个位置上的。 心念电转之间,他双手飞快结印。 明王印! 印成的一瞬,他心中浮现出一尊佛像。 那佛像周身火焰环绕,怒目圆睁,一手持剑,一手持索,盘坐於炽焰之中。 不动明王。 “本尊”不是神佛,而是修行者自身本具的佛性、功德和智慧的完美化身。修习某位本尊,便是通过观想与其合一,唤醒自身对应的品质。 明王,代表的是“方便”与“慈悲”,是为了利益眾生,採取一切善巧方法的强大能动性、勇猛力量和决断智慧。 而不动明王,则是这一切的根基。 他是每位修行者內心的根本定力与智慧,象徵著在修行中必须首先確立的那种如如不动、直面自心烦恼的决心。 不动明王在心中显现的那一刻,徐子龙整个人都稳住了。 他不再晃动。 周围的梦境开始破碎。 他结成不动明王印,印法再变! 五大明王印! 五尊明王同时在他心中显现,以不动明王为中心,化作一道巨大的明王阵。阵光所至,广明的“唯识”梦境层层破碎,片片瓦解。 徐子龙从梦中醒来。 可刚醒来,一只拳头已经到了面前。 广明的拳头。 狠狠的一拳。 广明很聪明。 从很早以前,他就领悟了玄奘传授的法门。 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如果一切都是心识所现,那这个世界,和一场梦有什么区別? 也许哪一天,这世界真的会像一场梦一样破灭。 所以他躲到了后山。 看蚂蚁打架,看虫子爬行,看过往的云,看吹过的风。他不参与,不介入,不改变。只是看著,只是活著。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生便是如此了。 直到广缘回来。 第一次回来的时候,广缘杀了能执,逃出金枷寺。 广明觉得他傻,天大地大,哪里都一样,跑什么? 可广缘又回来了。 第二次回来,他杀了慧海慧明,夺了金枷寺。然后大刀阔斧地改,让所有人都按照他的想法去做。 那些以前天天谈论利息多少、哪个香客有钱的人,现在不说了。 那些溜须拍马、爭权夺利的人,现在也不见了。 多的,是抱怨种地辛苦、抱怨腰酸背痛、抱怨日子不如从前的人。 可这些抱怨,广明听著顺耳。 比那些虚偽的阿諛奉承顺耳多了。 比那些冰冷的帐本数字顺耳多了。 金枷寺,清静了。 他忽然明白了。 哪怕这世界是一场梦,哪怕是自己的“心识”所现,自己也特么的可以改变啊! 所以,他挥出了这一拳。 这一拳,超越了过去,超越了他曾经以为的“唯识”理论。不再是冷眼旁观,不再是躲在后山看蚂蚁打架。 反而越发像梦里那个传他法的人。 那个叫玄奘的僧人。 因心中有疑惑,便踏足万里去寻找。因踏足万里,那万里的旅途本身,便成了一种修行,一部经文。 因此,这一拳,可以称之为“西行路”。 道,不证不明。 悟,容易执迷。 心中的感悟,要通过行动来实现,来证明。 没有万里跋涉,哪有真经? 没有踏破铁鞋,哪有觉悟? 徐子龙看著这一拳,平平无奇。 没有金光,没有异象,甚至没有破风声。就那么简简单单一拳,直直打来。 他不信邪。 五大明王印齐出,五尊明王虚影在他身前层层叠叠,化作五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然后,“咔嚓!” 第一道屏障碎裂。 “咔嚓!”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五道屏障,一拳全碎。 徐子龙感受一阵剧痛! 他低头一看,自己结印的的右手手骨已断。骨头从皮肉里刺出来,白森森的,鲜血淋漓。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一拳已经打在他胸口。 “砰!” 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倒飞出去。 不是那种被击飞的倒飞,而是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动弹不得。那一拳的力量,没有把他打飞多远,却在他体內炸开,五臟六腑都在翻涌。 他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身前的碎石。 这一拳,蕴含著无上智慧与无上伟力。 已经超越了地境这个境界该有的力量。 徐子龙脸色惨白。 他知道今天大意了。 金枷寺里,不仅有那个手持佛兵的广缘,还有这样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不能再留了。 他咬著牙,翻身而起。浑身骨头都在疼,可他知道,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 “一步天涯。” 这是沙门护法的独门身法。 一步迈出,便如天涯海角,追之不及。无数对手,就是死在这招之下,或者眼睁睁看著他逃走,却追不上,只能徒呼奈何。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朝山下掠去。 快得几乎看不见。 “师兄,別让他跑了!”广缘扯著嗓子喊,“还要让他修禪房呢!” 广明没有说什么,只是一步迈出。 没有残影,没有破风声。就那么简简单单一迈步,像是饭后散步,像是在后山溜达。 可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徐子龙面前。 后发先至。 徐子龙虎躯一震。 他看见了广明那张懒洋洋的脸,就那么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他想变向,可太快了。 他的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转向。 广明抬起手。 一巴掌拍下。 那一掌,铺天盖地。 没有什么精妙的招式,没有什么高深的技巧。就是简简单单一巴掌,可那掌影笼罩下来,遮天蔽日,仿佛一座五指大山,从天而降。 像是天塌了。 又像是地陷了。 接著,徐子龙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吃饱 六月的日头毒辣,晒得地里的麦穗都弯下了腰。 可张大牛不怕晒。他光著膀子,古铜色的脊樑上滚满汗珠,在麦田里挥舞著镰刀。 镰刀划过,一簇簇麦穗齐刷刷倒下,发出“唰唰”的脆响,听在耳朵里比什么曲子都舒坦。 今年风调雨顺,麦子长得格外好。 他从天不亮就下地,一直割到日头西斜。 他不捨得停下来,这些麦子得趁著好天气赶紧收完。 腰酸了直起来捶两下,渴了灌一瓢井水,饿了啃两口带来的乾粮。 割完的麦子要捆成捆,一捆捆码在田埂上。 等晒上两天,再用连枷打,把麦粒从穗子上打下来。打下来的麦粒要扬场,借著风把麦壳吹走,留下黄澄澄的麦粒。 最后还要再晒几天,等麦粒干透了,才能装进麻袋,扛进粮仓。 这套流程,张大牛从小看到大,闭著眼都能做完。 可他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做得这么起劲。 因为今年这些麦子,不用交租! 不对,也不是完全不用交。金枷寺的佛爷来说了,今年只要交半成,意思意思就行。 半成啊,往年可是要交六成的! 张大牛知道金枷寺为啥突然这么好心,他知道,是那位他见过的少年僧人回来。 那位他有过几面之缘的少年僧人。 听说他回来之后,杀了寺里的佛爷,然后就把田还给了他们,还把以前的债务一笔勾销。 相较於之前的佛爷,那位少年僧人更像是佛祖在世。 当最后一袋麦子扛进粮仓,张大牛站在仓门口,看著那堆得冒尖的麻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出手,摸了摸最近的那袋麦子。麻袋粗糙,麦粒的轮廓透过麻布硌著手心,却让他觉得格外踏实。 他弯腰解开袋口,捧出一把麦粒。 黄澄澄的,圆滚滚的,在透过门缝的阳光里泛著金色的光。每一粒都<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都沉甸甸的,搁在手心里,能感觉到那股沉实的份量。 张大牛把麦粒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是太阳晒过的味道,是土地养出来的味道,是……是能让人活下来的味道。 他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就红了。 夜里,他把麦子磨成了麵粉。 石磨一圈一圈转著,麦粒被碾碎,变成细细的粉末,从磨缝里洒落。女儿张小妹蹲在一旁看著,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什么。 “爹,咱们明天吃白面馒头吗?”她问。 “吃。”张大牛说,“明天就吃。” 第二天,灶房里飘出了白面馒头的香气。 那香气太浓了,浓得从灶房的窗户缝里挤出去,飘到院子里,飘到墙外头,飘得其他人家都能闻见。 而其他与他一样的僧祗户也是一样整起了馒头。 馒头出锅了。 黄胖黄胖的,冒著热气,表面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张大牛拿了一个,递给张小妹。 张小妹双手捧著,烫得直倒手,却捨不得放下。她凑到跟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最新章节《》已更新,速来可乐小说追更!然后小口小口地咬起来。 那馒头真软啊,软得像是咬在云彩上。那馒头真甜啊,甜得像是放了糖。 其实面里什么都没放,可嚼在嘴里,就是甜的,香得人舌头都要咽下去。 就著几根咸菜,父女俩把一笼馒头吃得乾乾净净。 张小妹吃完最后一个,靠在墙上,小肚子鼓鼓的,两只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脸上全是满足的笑。 张大牛也靠在墙上,拍著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一年能吃几回饱饭呢? 往年风调雨顺的时候,也只有过年那顿,能敞开肚皮吃一回。平常的日子,能喝上稀的就不错了。 可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他想吃几顿就吃几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得谢谢金枷寺的佛爷。 要不是佛爷开恩,只收半成租子,他哪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第二天,他们几户人家,装了粮食在车上,几个人拉著,往金枷寺去。 车上除了那半成租子的麦子,还多放了几篮子白面馒头。那都是刚出锅的,还冒著热气,看著就喜人。 到了金枷寺,他们卸了粮食,把馒头也搬下来。知客僧迎出来,接过馒头,没有嫌少,反倒笑了。 “施主有心了。”他说。 然后转身进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陶罐。 “这是寺里自己榨的香油,给施主们带回去,也算个心意。” 张大牛愣住了。 他去年交租不是被呼来喝去?哪次不是交完就走,连口水都討不著? 现在,金枷寺的和尚倒好,收了粮食,还给他们回礼? 他捧著那罐香油,沉甸甸的,心里头也沉甸甸的。 金枷寺彻底的不一样了,今年还看到他们也在开荒种地,等到下半年,金枷寺也该丰收了。 到时候,他们也来帮忙! 过了两天,家里来了个人。 是邻村的张三,跟张大牛亡妻沾点亲。这人四十来岁,瘦瘦的,一脸愁苦相,进门的时候还探头探脑,像是怕被人看见。 张大牛把他让进屋,倒了碗水。 张三坐下,也不喝水,开门见山:“大牛,听说你们种佛田,今年只交半成租?” “不错。”张大牛点点头。 “当真?”张三有些不信。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当真。” “没有什么花样?没有什么坑?”张三声音带著疑问,“比如先收半成,明年再涨回去?比如要你们服什么徭役?” “没有花样。”张大牛指了指灶台上那个小陶罐,“我给金枷寺的佛爷送去馒头,他们还给我香油做回礼。你看看,这是人家给的。” 张三凑过去看,又拿起来闻了闻,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 馒头值几个钱?这香油可值钱多了。 “那……徭役呢?”他问。 “不用。”张大牛摇头,“人家说了,只管种地,其他啥也不用管。” 张三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低头看著碗里的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大牛,”他说,“我……也想种佛田。” 第一百三十七章 学堂 不止他想要种佛田。 他们村的人,都想种佛田。 往常年份,他们种自己的田,要向官府缴二成到三成的租子。 看起来不算多,可真正要命的是徭役! 每年无论农忙农閒,官府一道令下来,就得扔下锄头去修路、修渠、修城墙。一去就是十天半月,甚至几个月。 回来时地里的庄稼该收没收,该种没种,一年的辛苦全白费了。 后来有人想出个法子:把田“献”给寺庙。 所谓“献田与佛”,就是把自家的田地转到寺庙名下,成为寺產。这样一来,田地就成了“佛田”,种佛田的人家便不用再服徭役。 可寺庙也不是做善事的。唐国这边的规矩,庙里一般要收六成租子。 六成啊,比官府多一倍。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愿意献田。 因为服徭役是真能要人命的! 徭役抽走了家里的劳力,家里没了劳力,地荒了,人饿死了,要那几成粮食有什么用? 缴六成租子,至少还能剩四成,一家人勒紧裤腰带,勉强能活著。 可如今,金枷寺居然只要半成租子,还不用服徭役。 半成! 张三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天下间竟有这样的好事? 他不信。 可今天来到张大牛家,看著他们屋里里堆的粮食,看著那罐香油,再看著张大牛那张吃得红光满面的脸。 他信了。 话可以骗人,天天能吃的白面饃不会骗人。 张三搓著手,犹豫了一下,说出此次的来意:“大牛,你说……金枷寺能收我们的田吗?” 张大牛一愣。 这个问题,他还真答不上来。 他只是个种地的,寺庙收不收田,那是和尚们说了算。 但看著张三那张满是期待又满是忐忑的脸,他想起自己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都是穷苦亲戚,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可以帮你去问问。”他说。 张三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连连点头:“好好好,那……那麻烦你了大牛,真麻烦你了……”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张三,张大牛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日头。 於是,第二天一早,张大牛便揣著两个昨夜新蒸的馒头,往金枷寺去了。 山路不长,他走得却有些忐忑。自己只是个种地的,替人去问收田的事,也不知合不合规矩。 可一想到张三那张满是期待的脸,他又觉得这一趟必须得来。 金枷寺的山门依旧敞著,张大牛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探头往里张望。 “施主,可是有事?” 一个声音从侧边传来。 张大牛转头,见是那日收馒头、回赠香油的知客僧,法號似乎叫广法。他连忙合十行礼,把来意说了。 广法听完,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捻著佛珠沉吟片刻。 “施主稍候,此事贫僧做不得主,须得请示师兄。” 他转身进了寺庙深处。 张大牛站在山门外,心里七上八下。 他望著那红墙青瓦,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得有些冒失。 您收到了一个新的章节更新:《第一百三十七章 学堂》,阅读连结。 万一人家不收呢?万一惹恼了和尚们,连自己这份田也收回去呢? 他正胡思乱想著,广法已经出来了。 “施主,请隨我来。” 张大牛跟著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寺庙后头。 眼前是一片空地,原本该有间禪房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堆瓦砾。旁边堆著新砍的木头,一个人正单手扛著一根粗大的房梁,往地基那边走。 那人扛著木头,步子稳稳噹噹,仿佛肩上不是几百斤的木头,而是一捆稻草。他把房梁放下,又转身去扛另一根。 张大牛看得呆了,这人力气也太大了吧? 广法没有理会那扛木头的汉子,径直走向空地边缘一个正在整理文书的僧人。 那僧人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案前,面前堆著厚厚一叠文书,正提笔写著什么。他抬起头,目光从张大牛脸上扫过,面对微笑。 他认出张大牛来了,张大牛也认出他来了。 “师兄。”广法合十行礼,“这位是寺里的张大牛,来替人问献田的事。” 广缘放下笔,看著张大牛。 “献田?” “是。”广法把张大牛的来意说了一遍。 广缘听完,脸上慢慢浮起笑意。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站起身,走到张大牛面前,“他们村里有多少田?你回去告诉他们,有多少田,我们金枷寺都要!” 张大牛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事办得这么顺当。 广缘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你回去跟他们说,金枷寺的规矩,对谁都不一样。只收半成租,不用服徭役。” “若是愿意,这几日便带地契来寺里登记造册。” “好!”张大牛也说道。 过了几日,张三领著村里十几户人家,浩浩荡荡地上了山。 金枷寺的山门大开,广法站在门口,双手合十,一一迎接。 登记造册、按手印、焚香祷告,一套流程走下来,日头已近正午。地契收好,香火燃尽,这些田地从此便算是“献与佛”了。 广缘站在院中,看著这些新入的农户,清了清嗓子。 “既入我金枷寺门下,便要守我金枷寺的规矩。”他重复了金枷寺的规矩,“租子半成,不征徭役。若遇灾年,可酌情减免。若有病丧,寺里会派人探望。” 眾人纷纷点头,脸上满是感激。 可广缘话锋一转。 “但是……”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若有一日,我不在金枷寺了,金枷寺换了规矩,那该怎么办?” 张三等人面面相覷。 他们刚才只顾著高兴,根本没想过这层。 是啊,现在广缘师父在,规矩是半成租。可万一哪天广缘师父走了,换了別的和尚来当家,人家还认这个规矩吗?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广缘看著他们,嘴角微微扬起。 “我倒是有个主意。”他说。 眾人齐刷刷望向他。 “我在寺里开一间佛堂,专门教武。”广缘指了指院子一角,“你们的孩子们,可以送来学。学个三年五载,练出些本事。” “等他们学武有成,不就能保护你们的田了吗?” “到时候,就算我走了,换了新主持,想改规矩。你们的孩子们,也能替你们说话。” 可乐小说,翻开下一页,就是另一个世界。 第一百三十八章 村里的决定 眾人愣了一瞬,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隨即眼睛亮了起来。 张三第一个开口:“师父,您的意思是……让孩子们跟您学武?” “不错。”广缘点点头,“不收学费,只管饭。学成之后,去留自便。” 眾人轰动了。 这哪里是学武?这是给孩子们谋一条出路啊! “我送!我送!”有人当场喊起来。 “我家那个小子皮实,正好学武!” “师父,女孩能学不?” 广缘看了那问话的妇人一眼,点了点头。 “能。只要肯学,男女都一样。” 妇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道谢,拉著孩子的手,嘴里念叨著“多谢佛爷”“多谢佛爷”。 之后,他们便告辞离去。约好了过几天送孩子过来。 等那一行人走远,徐子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他站在广缘身后,看著那些人的背影,冷不丁开口: “你在搞事。” “哦?”广缘转过身,看著他。 徐子龙的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警惕。 “你把地给他们种,只收半成租子。”他冷冷的说道,“你教他们的孩子学武,男女都收。那些孩子长大之后,会变成什么人?” 他盯著广缘。 “他们会成为你的弟子。到时候,谁不给他们田,他们就会打谁。谁敢欺负他们,他们就会打谁。” 他顿了顿。 “你这是培养死士亲信,蓄意搞事。” 广缘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 “你们沙门护法杀人放火,抢劫勒索,也是为了沙门。”他说,“我收半成租子,教几个孩子学武,就成了搞事?” 徐子龙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他们沙门护法做的事,都是为了护持佛法,是正义的。可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亏心。 而广缘做的事呢? 官府收三成租子,別的寺庙收六成,你偏偏收半成。那些佃农感激涕零,把你当活佛供著。你还教他们的孩子学武,让他们有出息。 这哪是搞事? 这是要挖十方禪林与朝廷的根。 徐子龙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吗?” “什么?”广缘看著他。 “你以为张三那些农民不知道吗?”徐子龙说,“你对他们好,他们当然感激你。可他们心里清楚,你这是收买人心。你以为他们看不出来?” 广缘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怜悯。 “他们当然知道。” 徐子龙愣住了。 “他们知道?” “他们当然知道。”广缘说,“他们只是不说。不要小看农民的智慧啊。” 正如广缘所说。 张三他们回到村里,就聚集了七八个人,他们都是村里的劳力,都是兄弟多的,都是在村里能说上话的。 这次去金枷寺有他们,上次去找张大牛也是张三,可以说,他们在一起就是代表了一个村子。 他们开始討论今天到金枷寺的所见所闻,可以说,与他们想像中的不一样,也与他们想像中的也不一样。 “三儿。”说话的是张大春,他们这一辈里年纪最大的,鬍子拉碴,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的皱纹。 他吐出一口旱菸,说道:“这金枷寺的佛爷,又是不收租子, 又是给咱娃教武功……他想干啥?” 他的声音没有困惑,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张三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个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 有人给他们田种,还教他们儿女武功,还能是啥意思? 收买人心唄。 以后有啥事,他们这些人,不得替人家出头? 另一个兄弟开口了,是村里有名的愣头青,叫张石头。 他挠了挠头,说:“我看广缘佛爷不像是那样的人啊。他年纪轻轻的,看著挺和气的,不像是会搞事的。” 张三没说话。 张大春也没说话。 他们只是看著周围这些人,看著他们的脸。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牴触。 只有沉默。 那沉默,就是答案。 因为他们饿得太久了。 因为他们过得太苦了。 他们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刨食,累死累活,还是吃不饱。 年景好的时候勉强餬口,年景差的时候就只能勒紧裤腰带。那些年,饿死过人,卖过儿卖过女,跪在衙门门口磕头求放过。 他们什么没见过? 现在,有人让他们能吃饱了。 有人让他们的孩子能学本事了,以后不用像他们一样,在地里刨一辈子食,看人脸色的活著。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人家图什么,重要吗? 张大春吸了口旱菸,烟雾在夕阳里慢慢散开。 “日久见人心。”他说排板说道,“一年之后,看看这位佛爷如何吧。” 他顿了顿,看著眾人。 “到时候,该咋办,心里就有数了。” 眾人点了点头。 “好。” “就这么著。” “听大哥的。” 几个人纷纷点头,站起身准备散场。 末了,张大春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咱们村里的事,谁都不要说。” 他扫了眾人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警告。 其他人都点了点头。 他们知道其中的厉害。 这事要是传出去,传到別的村耳朵里,传到那些大户耳朵里,传到官府耳朵里……谁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 村里的事,村里知道就行了。 村里的事定下了。 可金枷寺的麻烦,却越来越多。 先是江湖上开始流传一些消息。 说是金枷寺里有两件佛兵。 佛兵是什么? 那是佛门至宝,是江湖上最顶尖的神兵利器。 每一件佛兵,都有不可思议的威能,都能让持有者实力大增。普通的江湖人,一辈子能见到一件,就是莫大的机缘。 如今,金枷寺一下子有两件。 如何不让人心动? 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玄。 有人说那两件佛兵是佛祖亲赐,能降妖除魔。 有人说那两件佛兵里藏著绝世武功,谁得到谁就能称霸武林。 还有人说,那两件佛兵是前朝高僧遗物,价值连城,够一家几代人吃喝不尽。 不管怎么传,最后都说金枷寺,有宝贝。 消息传开之后,金枷寺周围渐渐多了些陌生的面孔。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大道积德 陈积德正在装作香客,在金枷寺里四处转悠。 他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手里捻著串廉价佛珠,脸上掛著虔诚的表情,时不时对著佛像合十行礼,嘴里念念有词。 若是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个诚心礼佛的善人。 可他不是。 他是个江湖大盗。 专偷寺庙那种。 为何专偷寺庙?因为寺庙有钱。 佛像上的鎏金,供桌上的法器,香客捐的香油钱,隨便弄点就够吃半年。 至於会不会得罪神佛? 他见过太多寺庙里的齷齪事,那些禿驴背地里乾的勾当,比他偷的脏多了。 那些禿驴们都不怕,他怕个锤子。 金枷寺在曇花县算是大寺,可放在整个南唐,也就是个普通小庙。 陈积德原本没太当回事,隨便踩踩点,晚上摸进来看看,看一看传说中的佛兵。 只有千日做贼,那有千日防贼? 这佛兵万一偷到一把,这一辈子就可以金盆洗手了。 可这会儿,他发现自己可能小看这地方了。 知客僧广法正带著他四处瞻仰,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是大雄宝殿,那是观音殿,这边是斋堂,那边是僧寮。 陈积德面上认真听,心里却在默默记地形。 正想著,广法忽然开口了。 “不知居士对佛兵有没有兴趣?” 陈积德差点没绷住。 “什么?”他声音都变了调,赶紧咳嗽两声掩饰,“您说什么?” “贫僧说的是佛兵。”广法面色平静,仿佛说的不似佛兵,而是白菜,“天下一共有八把佛兵,金枷寺就有两把。” 陈积德盯著他。 不是,这玩意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吗? 佛兵啊!江湖上多少人做梦都想看一眼的宝贝,你就这么隨隨便便告诉一个陌生香客? 他心里却像有只猫在挠,试探著问:“真的方便吗?” 对於一个贼来说,这消息简直是天大的诱惑。要是能亲眼看看佛兵长什么样,知道藏在哪儿,晚上动手的时候岂不事半功倍? 广法微微一笑。 “方不方便嘛……”他顿了顿,“就要看居士有多少诚心了。” 诚心? 陈积德一愣,隨即秒懂。 这些禿驴,就是死要钱! 他二话不说,又掏钱买了三支最贵的香,恭恭敬敬在佛前点了,烟燻火燎地磕了几个头。 广法点点头,带著他继续往后走。 穿过一道月门,进了第二进院子。陈积德正要往里走,广法却停下脚步。 “施主,这是內院了。內院的香火,要另添。” 陈积德:“……” 行。 他又掏钱添了香火。 进了內院,广法带他看了几间禪房,又看了藏经阁的外观。陈积德眼巴巴等著看佛兵,广法却忽然说: “藏经阁里的佛兵,要看的话,还得再添些香火。” 陈积德脸都黑了。 可他看了看那道门,又想了想那两把传说中的佛兵。 钱都花到这份上了,不看一眼,前面的不就白花了? 他咬著牙,又掏了钱。 广法这才推开藏经阁的门,带他进去。 陈积德眼睛放光,四下张望,可阁里空空荡荡,只有几排书架,哪有什么佛兵? “佛兵呢?”他问。 广法指了指楼上。 “在楼上。不过上楼的话,要……” 陈积德不等他说完,直接把钱袋子掏出来,倒出一把碎银子塞过去。 “拿去拿去!快带我看!” 广法接过银子,微微一笑,带他上了楼。 楼上还是一样,空空荡荡。 “佛兵呢?!” “施主別急。”广法指了指窗外,“在对面的塔里。不过要去塔里的话,得先……” 陈积德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特么的,跟拼多多似的,一刀一刀又一刀,永远差一刀! 他看著广法那张笑眯眯的脸,恨不得一拳揍上去。 可转念一想,钱都花了这么多了,就差最后一步。万一那塔里真有佛兵呢?万一让他看到了呢? 大不了! 他看了看广法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的钱袋子。 大不了晚上再把钱偷回来。 “行!”他一咬牙,“带路!” 广法微微一笑,也不多说,转身就走。 陈积德跟在后面,穿过月门,绕过迴廊,又跨过一道小门,终於来到一座塔前。 那塔不高,三层,青砖灰瓦,看著普普通通。塔门上掛著一把铜锁,锁上锈跡斑斑,像是很久没人开过。 广法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陈积德正要迈步,广法却伸手拦住了他。 “施主,进塔还要添些香火。” 陈积德:“……” 他深吸一口气,又摸出几块碎银子。 进了塔,里面还是黑洞洞的。陈积德睁大眼睛,使劲看,只看见几级楼梯盘旋而上,別的什么都没有。 广法带著他转了一圈,就往外走。 “等等!”陈积德拉住他,“佛兵呢?” “施主別急,还要上一层。” 陈积德:“……” 他咬著牙,又掏了钱。 上一层,黑洞洞。 再上一层,还是黑洞洞。 三层都转完了,陈积德什么都没看见。 广法领著他出了塔,把门锁上。 “看完了。”他说。 “看完了?!”陈积德的声音都劈了叉,“可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广法面色平静,双手合十。 “佛兵不能见光,见之不吉。” 陈积德瞪著他,胸口剧烈起伏。 不能见光?见之不吉?那特么的我花这么多钱,就看个黑洞? “我不信!”他一挥手,“我就要看!” 广法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跳脚的蚂蚱。 “那就……” 陈积德不等他说完,直接把钱袋子整个拍在他手里。 “拿去!都拿去!” 广法接过钱袋子,掂了掂,点点头。 他再次打开塔门,领著陈积德进去。 这回,他没有停留,直接带著陈积德上了三层。 站在黑洞洞的塔中央,广法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著陈积德。 陈积德也看著他,等著他指佛兵在哪。 广法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陈积德身后。 陈积德下意识回头。 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道光。 镜光。 这是在搞啥的铁粉们,《杀僧》最新章节已发布! 第一百四十章 咋办 广法站在塔里,低头看著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陈积德躺在那里,双眼紧闭,脸上还残留著最后一刻的惊愕。 镜光亮起的一瞬,他整个人就软了下去,像一摊烂泥。 “又是一个送上门的。”广法摇了摇头。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张脸。 从进寺门开始,这人就被他一路引著,一道一道地掏钱。 香火钱,添油钱,进院钱,上楼钱,看塔钱……一道一道,一刀一刀,像割肉一样。 一般人,掏到第二道就该心疼了,掏到第三道就该骂娘了,掏到第四道就该甩袖子走人了。 可这人,一道一道掏下去,眼睛都不眨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心里有鬼。 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被一步一步引诱。才会明知道不对劲,还是忍不住想看一眼那传说中的佛兵。 这便是广缘定下的“引君入瓮”。 不是什么高深的计谋,最普通的计谋往往最好用。 广法站起身,对著塔里深处的黑暗开口: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师兄,这个怎么处理?” 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 “他是江湖大盗。”广缘说道,“送到前面修禪院吧。” 广法点了点头。 他弯腰,拎起陈积德的后领,像拎一只死狗一样,拖著就往外走 陈积德他再次睁开眼睛,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躺在一间狭小的禪房里,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头顶是斑驳的房梁。 他想动,却发现浑身酸软,使不上力气。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积德偏过头,看见几张脸正围著他,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他嚇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缩,可身子不听使唤。 “你们……我……”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搞不清怎么回事。 他不是去看佛兵吗?在塔里,黑洞洞的,然后…… 一道镜光。 还有一片朦朦朧朧的白雾。 雾里好像有个人影,是他的……爱人?那个他年轻时辜负过的姑娘,那个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新来的?”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报上名来。以后大家都在妖僧手下受苦,都是难兄难弟了!” “妖僧?”陈积德一愣。 他想起那道镜光,想起那个诡异的和尚,想起自己被骗走的那些银子。 “对啊!”那精瘦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叫苏二,跟你一样,也是打佛兵主意的。结果呢?佛兵没摸著,人给扣这儿了。” 陈积德脸色一僵。 他想翻身起来,可一运功,就发现体內空空荡荡,一丝內力都提不起来。 他那赖以成名的遁法和轻功,此刻全成了摆设。身上像压了一座大山,动一下都费劲。 他定了定神,打量著屋里这几个人。 说话的苏二,浑身精炼,虎背蜂腰,一双手臂极长,垂下来都快到膝盖了。这样的人,不是练拳就是练掌,是个高手。 另一个是个肥头大耳的僧人,穿著半旧的僧袍,愁眉苦脸地的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念什么经。 还有一个,是个满脸桀驁的年轻人,抱著胳膊,一言不发。 他身上隱隱透著一股凌厉的气息,像是一柄藏在鞘里的剑! 这是一名剑客,而且不是一般的剑客。 陈积德收回目光,隨口编了一个名字:“我叫陈飞龙。” 苏二点点头,也没多问。都是落难的人,真名假名不重要。 正说著,门口光线一暗,又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看不出年纪,说年轻吧,眉眼间有几分沧桑。说不年轻吧,那张脸又光洁如玉。 他穿著一件半僧半俗的长袍,周身透著一股出尘的气质。 陈积德脸色微变。 这种气质,他见过。 沙门护法。 南唐江湖上最神秘、最让人忌惮的组织里的人,就是这种气质。 “哟,徐老大来了。”苏二朝他打招呼。 徐子龙,扫了一眼屋里这几个人,目光在陈积德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都愣著干什么?”他的声音淡淡的,“赶紧去干活。” 他顿了顿。 “这群禿驴,心黑得很,不干活不给饭吃。” 徐子龙丟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连看都没再多看他们一眼。 “干……干活?”陈积德一脸茫然。 干什么活? 他一个江湖大盗,靠的是手艺吃饭,什么时候干过活? 可很快他就知道了。 陈积德跟著那几个人往外走。 修禪房。 被徐子龙拆的那间禪房还没修好,一堆烂砖碎瓦堆在那儿。 他们被赶过去,搬砖,和泥,垒墙。陈积德这辈子没碰过泥巴,一块砖搬起来,不知道往哪儿放。 种菜。 后山开出来的荒地,要种菜。翻地,挖坑,撒种,浇水。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 挑大粪。 最要命的来了。 寺里的茅房要清,那些黄白之物要挑到地里当肥料。一担子挑起来,臭气熏天,熏得陈积德眼泪都出来了。 一天下来,人都累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瘫在桌边,看著面前那碗粗茶淡饭,再看看旁边几个人。 苏二正捧著碗,狼吞虎咽,吃得津津有味。那肥头大耳的和尚也在埋头苦吃,腮帮子鼓得像两个球。南三靠在墙边,小口小口地嚼著,脸上看不出表情。 陈积德放下筷子。 “臥槽,几位大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他一个江湖大盗,怎么就在金枷寺干起了这种苦力活? 苏二咽下一口饭,头也不抬。 “咱们被那妖僧抓著当苦力用,这不是很明显?” “他凭什么啊!”陈积德一巴掌拍在桌上,怒不可遏。 “就凭咱们打他佛兵主意,然后被他抓到了。” 说话的是那个身上带著淡淡剑气的人。他抬起头,看了陈积德一眼。 “我叫南三。” 那肥头大耳的和尚也抬起头,憨憨一笑。 “我是江四。” 陈积德嘴角抽了抽。 苏二,南三,江四…… 你们的名字,也太隨意了吧? 他心里吐槽了一句,又看了看这几个人。一个练家子,一个剑客,一个和尚,加上他自己这个江湖大盗,还有个徐老大是沙门护法。 这阵容,放在外面也算一股不小的势力了。 可现在呢? 全被关在这儿,修禪房,种菜,挑大粪。 他忍不住问道:“哥几个,现在咋办?” 这是在搞啥说:阅读本书!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大事 戒空站在金刚寺的大雄宝殿之中,仰头看著那尊高大的佛像。 佛像低眉垂目,面容慈悲,仿佛在俯视著眾生,又仿佛在俯视著他一人。 殿內香菸繚绕,烛火摇曳,一片寂静。 良久良久。 戒空收回目光,转身出了大殿。 他穿过重重殿宇,绕过曲折的迴廊,来到金刚寺最偏僻的一处角落。那里有一间低矮的禪房,灰墙黛瓦,毫不起眼,常年锁著门,没人进去。 戒空掏出钥匙,打开门,闪身进去。 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旧的禪床,几件落满灰尘的杂物。他走到墙角,蹲下身,在一块地砖上按了按。 “咔嗒”一声轻响。 地砖下面露出一道缝隙。戒空伸手一拉,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他点燃火摺子,顺著石阶往下走。 地道很深,台阶一层接著一层,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底。 底下是一条甬道,乾净整洁,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插著一支火把,火光摇曳,把甬道照得通明。 有风从深处吹来,带著微微的凉意。那是通风口,修得极为巧妙,在地下深处还能保持空气流通。 戒空沿著甬道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地下佛堂。 佛堂不大,却布置得庄严肃穆。 正中供著一尊佛像,佛像前摆著香案,香炉里燃著檀香,烟气裊裊上升,在烛光中显得格外静謐。 佛堂里已经坐了七个人。 他们穿著不同样式的僧袍,有的披著袈裟,有的戴著僧帽,有的手持念珠,有的怀抱法器。 一个个面容沉静,目光深邃,周身气息內敛,看不出深浅。 密宗拉玛寺的喇嘛班禪,披著暗红色的袈裟,手持金刚杵。 法相宗大慈恩寺的住持玄慧,面容清瘦,目光如电。 华严宗清凉寺的方丈澄观,鬚髮皆白,慈眉善目。 三论宗棲霞寺的座主法融,闭目静坐,仿佛入定。 天台宗国清寺的监院智顗,手捧法华经,低声诵念。 净土宗香积寺的善导,手持念珠,口中喃喃念佛。 律宗静明寺的鉴明,端坐如钟,一丝不苟。 加上戒空自己,他这位禪宗金刚寺的方丈。 今日这场会,是唐国八支佛门的代表聚首。 他们在一起,便是十方禪林。 平日里,这些人相互看不顺眼。禪宗骂净土宗“愚夫愚妇”,净土宗骂禪宗“狂禪自大”。 法相宗说三论宗“偏空”,三论宗说法相宗“执有”。天台宗和华严宗爭谁是“圆教第一”,密宗在一旁冷笑,说你们都是小儿科。 吵了几百年,谁也说服不了谁。 可今日,他们难得聚在了一起。 寒暄过后,戒空作为发起人,缓缓开口。 “诸位,”他的声音低沉,在佛堂里迴荡,“陛下最近的意思,你们都看到了?” 他说的,是唐王李乾刚发布的一道命令。 清查唐国所有寺庙的资產和土地。 佛堂里沉默了一瞬。 “看到了。”密宗班禪睁开眼,声音低沉,“陛下这是倒行逆施。” 他的语气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一点都不平静。 法相宗玄慧冷笑一声:“佛乃是唐国立国之本。当年太祖立国,蛮族作乱,是谁去平定的?是僧人。” “南边那些不服王化的蛮子,是谁教化的?还是僧人。如今陛下要清查寺庙土地资產!” “陛下无异於自断其根” 华严宗澄观嘆了口气,苍老的声音里满是忧虑。 “之前还只是还俗、封寺,现在直接清查土地。下一步呢?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向前朝那样,灭佛毁经?” “三武灭佛”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前朝灭佛,那是血淋淋的教训。佛像被砸,佛经被烧,僧尼被逼还俗,寺庙被改成仓库。 多少年的传承,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如今,唐国也要走到这一步吗? 律宗鉴明沉声道:“陛下受到奸臣蒙蔽,不尊佛法,才会有此倒行逆施之举。” 他看向戒空。 戒空缓缓开口。 “我意已决。”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决断,“我打算请明性师叔与我一起,前往王宫,劝諫陛下。” 明性师叔。 这四个字一出,佛堂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明性是谁?是唐王李乾的叔父。是先帝的亲弟弟。是皇室之中,剃度出家僧人之中,辈分最高的。 当年先帝驾崩,明性本有机会继承大统,却选择了出家为僧,把皇位让给了年幼的侄子。 李乾能坐上龙椅,有一半是这位叔父的功劳。 若是明性出面…… 戒空嘴上说的是“劝諫”,可诸位僧人心里都明白,这“劝諫”二字,后面藏著什么。 这是险棋。 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復。 可也是不得不走的棋。 若此时妥协,任由李乾清查土地资產,接下来便是温水煮青蛙,慢慢绞杀。 今天还俗几个僧人,明天封一座小庙,后天清查土地,大后天呢? 再往后呢? 等到他们想反抗的时候,已经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佛堂里一片寂静。 良久,三论宗法融睁开眼。 他双目深邃,如古井无波。 “陛下误入歧途。”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贫僧跟你一起,一起劝諫陛下。” 净土宗善导捻著念珠的手停了停,隨即点头。 “阿弥陀佛。贫僧也去。” 天台宗智顗也点点头。 “同去。” 华严宗澄观嘆息一声,站起身。 “老衲虽然年迈,也愿走这一遭。” 密宗班禪握紧金刚杵。 “拉玛寺,不会缺席。” 法相宗玄慧冷笑一声,站起身。 “我倒要看看,陛下见了咱们这些人,还敢不敢说清查二字。” 律宗鉴明整理了一下僧袍,把每一处褶皱都压平。 “贫僧也去。” 七个人,七双眼睛,看向戒空。 戒空缓缓起身,目光扫过眾人。 “如此,”他说,“咱们就一起去。” 他们八人一起走出地道,然后召集在王都上京之中的门人弟子,一起向著王宫而去。 那些门人弟子,早都数日前来到了上京之中。 作者“这是在搞啥”推荐阅读《杀僧》使用“人人书库”app,下载安装。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三尸脑神丹 听到陈积德这么问“那咋办”,徐子龙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墙角,目光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他在等人。 等他那个好兄弟来救他。 笑傲八方司马仲。 这名字在江湖上不是白叫的。 一手炉火纯青的刀法,再加上胆识,两人年轻人的时候,闯出了好大的名號。所以笑傲大方。 当年他们俩一起闯荡江湖,配合得天衣无缝。两人联手,便是天境武者又如何? 只要司马仲来了,这破禪院,这妖僧,统统不在话下。 吃完饭,几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正准备躺下睡觉。 门忽然被推开了。 广缘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白瓷瓶,在烛光下泛著光。 “最近你们辛苦了。”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屋里这几个人,“所以我准备了大补药,给你们尝尝。” 他晃了晃手里的瓷瓶。 陈积德几个人冷冷地看著他,一动不动。 广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吃了这个,你们就可以恢復內力了。到时候,天大地大,哪里都去得。” 徐子龙嗤笑一声。 “妖僧,你会那么好心?”他盯著广缘,“说吧,这次又是什么花样?” 广缘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和。 “我是看到你们每天受真气禁錮之苦,生怕你们功力倒退,所以弄些大补药,给你们补一补。” “大补药?”徐子龙冷哼一声,“怕不是毒药吧?” 广缘摇了摇头。 “不是毒药。”他的声音很平淡,“只是有一个虫卵。” “虫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陈积德脸色骤变,蹭地一下站起来。 “巫蛊之术!” 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听说过这种东西。南疆那边有人养蛊,把虫子种在人身体里,操控人的生死。那是最恶毒的手段,人人闻之色变。 广缘看著他,又摇了摇头。 “什么巫蛊之术。”他顿了顿,“不过是三尸脑神丹罢了。” 徐子龙问:“三尸脑神丹是什么?” 广缘晃了晃手里的瓷瓶:“这是天地会之中,最为滋补的丹药。” “丹中有三尸虫卵,服下后潜伏在脑子里,平日里无事。” “可一旦到了端午那日,若不及时服下解药,虫卵便会孵化。三尸虫会钻出来,啃食人脑,让人疯癲而死,死状惨不忍睹。”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苏二说道:“好狠的禿驴!” 南三则是问:“天地会是什么?” 广缘说道:“天地会就是以后要成立的帮会,雄霸天地,是不是很霸气。” “至於这三尸脑神丹,听起来很可怕,但只要每年五月初五端午之前吃一颗解药,自然就无事。” 江四冷言笑道:“这吃下去,岂不是一辈子要受制於这个妖僧?” “什么天地会,不过是你这个妖僧的傀儡罢了。” “你们吃下去,还可以获得一定的自由。”广缘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们不吃,那只能一辈子在这里了。” 烛火摇曳,映在几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没有人动。 也没有人说话。 即便广缘说得再轻巧,也没有人愿意一辈子受制於人。 他们都是江湖上混惯了的人,自由散漫,来去如风。让人在脑子里种虫子,每年端午巴巴地来求一颗解药? 那还不如死了痛快! 屋里没有答应,广缘也没有在说什么,只是离开了禪房。 可很快,一个人和一群人的到来,彻底改变了他们的想法。 那一个人,是司马仲。 司马仲是被广法像拖死狗一样拖进来的。 他浑身是伤,衣衫破烂,脸肿得像猪头,被扔在地上,半天没动静。 徐子龙扑过去,把他扶起来,拍他的脸。 “老马!老马!” 司马仲悠悠转醒,睁开眼,看见徐子龙那张焦急的脸。 “老马,你怎么这样狼狈?” 司马仲一听这称呼,心里就明白了。老马,是他闯荡江湖用得最多的假名。徐子龙这是在提醒他,別说真名。 他咧嘴一笑,扯动了脸上的伤,疼得齜牙咧嘴。 “我特么的也想知道啊。” 他挣扎著坐起来,靠著墙喘气。 “我在后山,遇到一个和尚。我不过问一下你的去向,那和尚就与我动手。偏偏那和尚的法相好生厉害,打得我毫无还手之力。” 他说的和尚是广明。 那尊淡淡的虚影,那铺天盖地的一拳,如同在世佛陀,他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徐子龙苦笑。 “我也没有打过他。” 司马仲愣住了。 “不应该啊?”他瞪大眼睛,“咱们兄弟俩,居然都没有打过他?” 他想了想,挠挠头。 “难道,他比较克咱们兄弟俩?” 徐子龙没有说话。 他只是苦笑。 他不知道,自己兄弟也被抓起来,该怎么办。 他只是苦笑。 他不知道,自己兄弟也被抓起来,该怎么办。 可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不断有人被送到这间禪房里。 有蒙面的刺客,有独行的刀客,有结伴而来的盗贼,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散人。 一个接一个,像流水线上的產品,被打得半死,扔进来。 司马仲看著那些新来的,慢慢成了老油条。 “以前我还是新人,”他靠在墙边,看著墙角刚被扔进来的一个倒霉蛋,“现在我都前辈了。” 他嘆了口气。 “咱们这样不是办法啊。” 是啊,天大地大,总不能困死在这金枷寺里。 徐子龙沉默了。 陈积德沉默了。 南三、江四,还有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剑客,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江湖上的人,都习惯了自由来去。被关在这破庙里,天天干活,累死累活,吃的比猪差,睡得比狗晚!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南三半夜里看著天上的月亮,看著自己的手,这是握剑的手,却是握住了出头。 他要出人头地,他要光宗耀祖,他要这江湖上都知道的名字! 他不甘心一辈子都在这金枷寺之中! 他该如何做呢? 他又打不过广缘,打不过广明。他记得自己只是一照面,就被广缘擒住了。 一夜之后。 他找到了广缘。 他吞下了那颗三尸脑神丹。 第一百四十三章 陛下何故造反 急!剧情重大转折!速看。 唐国王都,上京。 王宫正殿前的广场上,佛光万千,映得整座王宫金碧辉煌。 那午夜亮到清晨,亮得刺眼,亮得炫目,让上京之中的百姓纷纷跪地磕头,以为是佛祖降临,显圣人间。 可那佛光之中,混杂著喊杀声。 不是佛祖降临。 是一场残酷的战斗。 唐王李乾独自面对四位天境武者。 金刚寺戒空,周身金光流转如熔岩。他的金刚拳法威猛无儔,一拳接著一拳,如泰山压顶,打得李乾节节后退。 密宗班禪,身披暗红袈裟,手持金刚杵。他的招式诡秘莫测,时而刚猛,时而阴柔,让人防不胜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法相宗玄慧,背后法相庄严。那尊虚影若有若无,似真似幻,可每一次虚影晃动,李乾的心神就是一颤。 那是直指人心的攻击,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华严宗澄观,鬚髮皆白,慈眉善目。可他的华严法界层层叠叠,困锁天地。李乾每退一步,那法界就收紧一分,让他无处可逃。 四人合力,围杀李乾。 李乾也是天境武者。 他是唐国的王,自幼修习武道,剑法冠绝天下。一剑在手,剑气纵横三丈,寻常武者根本近不了身。 可一人面对四人,终究是独木难支。 他剑光横扫,逼退戒空的一拳,剑气凌厉,在戒空僧袍上留下一道裂痕。 他侧身疾闪,避过班禪的金刚杵,杵风擦著他耳边掠过,颳得他脸皮生疼。 可玄慧的法相虚影已悄无声息地侵入心神。 那一瞬间,他眼前一花。 朝堂上的纷爭,奏摺里的谩骂,那些背地里咒他“灭佛昏君”的窃窃私语,无数杂念全都在这一刻涌上来,搅得他心神大乱。 他咬牙守住灵台,拼命驱散那些杂念。 可就在这一瞬,身后风声骤起! 戒空的一拳已到背心。 “砰!” 李乾硬挨一拳,向前踉蹌数步,一口鲜血喷出,洒在青石地面上。 他稳住身形,抹去嘴角的血,扫视四周。 广场上,原本该护卫王宫的禁军,此刻被一群武僧死死压制。 那些武僧个个修为不弱,最差的也有人境。他们结成阵势,如同一张大网,把禁军分割包围。 禁军冲不破,突不出,只能被动防守,眼睁睁看著袍泽一个接一个倒下。 更远处,宰相刘星带著文武百官,正与另外四位方丈激战。 律宗鉴明,出手如尺,每一招都精准无比,直取要害。 三论宗法融,破字诀施展开来,破尽一切招式。 天台宗智顗,手捧《法华经》,可那经文念出,便是一道道无形的攻击。 净土宗善导,念珠飞旋,每一颗珠子都如流星赶月,砸得人抬不起头。 四人联手,把刘星等人困在当中。 刘星虽也是高手,剑法凌厉,可双拳难敌四手,此刻已是左支右絀,险象环生。他身边的官员,已经倒下了好几个,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整个王宫,都在廝杀。 刀光剑影,惨呼连连。 佛光之中,鲜血飞溅。 今日这场战,是唐国王权与佛权的全面衝突。 李乾抹去嘴角的血,目光如刀,盯著面前那四个僧人。 “乱臣贼子——”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可恨!可恨!” 戒空站在他面前,周身金光流转,面容平静如水。 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陛下,为何造反啊?” 那声音平和,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可这话,却让李乾感受到了荒谬! 造反? 他是天子,是唐国的王。 他造什么反! 戒空看著他,缓缓开口。 “陛下,李家与我们共治唐国。这唐国,我们认你,你才是陛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进李乾心里。 “我们不认你……”他顿了顿,“你什么都不是。” 李乾握著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怒。 是恨! 他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痴儿。” 李乾猛地回头。 人群中,走出一个老僧。他穿著朴素的僧袍,面容清瘦,鬚髮皆白,一双眼睛却清亮如初。 明性。 他的叔父。 先帝的亲弟弟,当年本该继承皇位的人。是他把皇位让给了年幼的李乾,自己出家为僧。 李乾登基那天,他亲手给李乾戴上冠冕,说:“好好做你的皇帝,叔父替你念佛祈福。” 此刻,他站在那些逼宫的人之中。 他看著李乾,目光复杂。 “这皇权,你还看不透吗?” 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 “不如跟我一起吃斋念佛。”他说道:“至於皇位,就传给你的儿子吧。” 李乾愣住了。 他盯著自己的叔父,盯著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李乾愣住了。 他盯著自己的叔父,盯著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传位给儿子? 这不就是逼宫吗? 这不就是废了他吗? 可笑。 可笑至极! 他握著剑的手,青筋暴起。 “只有战死的李乾!” 他一字一句,声音如雷。 “没有出家的李乾!”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气势暴涨! 剑气冲霄而起,直上九霄,贯穿整个上京的天空! 那剑光璀璨夺目,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剑意浩荡,横扫四方,仿佛要將这天地都斩开! 远处,被围困的刘星浑身一震。 他看到了那道剑光。 那是李乾的剑,是他的决心。 “誓死效忠陛下!” 他怒吼一声,挥剑杀向面前的僧人。 他身边的官员也红了眼,跟著他一起衝杀。 “誓死效忠陛下!” “誓死效忠陛下!” 吼声如雷,响彻王宫。 那一天,剑光在上京持续了很久。 从天亮到天黑,从日升到月落。 那光芒时而璀璨,时而黯淡,可始终没有熄灭。 直到第二天清晨。 剑光消散了。 不久之后,王宫的消息传遍四方。 唐王李乾驾崩,传位於太子李明。皇叔爷明性监国。 一夜之间,唐国就变了天。 而这样消息长了腿一样,从上京飞到了曇花县之中。 县衙齐福禄看著这个消息愕然。 怎么一夜之间,局势就变成这个样子? 陛下、李相爷都…… 那他的靠山没了,他们这些人该何去何从? 他愣愣的发呆。 第一百四十四章 生死之交 奇峰听到这个消息,满脸是泪。 他在痛心。 因为在这一夜之中,他的知己好友刘星,也死在了皇城之中。 那个与他一起逃过命、一起跳过崖、一起在破庙里分过半个馒头的刘星,死了。 和唐王李乾一起死的,还有他的知己好友李乾。 他眼前一片模糊。泪水顺著脸颊流下来,滴在脚下的碎石上。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想起他和刘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一年,他是个杀官的逃犯。 他为了自己的兄弟与自己报仇,杀了巡抚,杀了县令。 他躲进一座破庙。 那庙已经塌了一半,屋顶漏著天,佛像歪在一边,身上长满了青苔。他靠墙坐下,喘著粗气,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庙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也狼狈得很,衣衫破烂看出来是书生一副。他满脸污泥,活像个乞丐。可那双眼睛,却带著几分光。 两人对视了一眼。 “书生。”奇峰先开口,声音沙哑,“我是杀了人。你是怎么了?” 刘星看著他,没有害怕,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好奇。 “你杀了人?”他问,“杀了什么人?” 他打量著奇峰,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一脸正气,问心无愧!”他顿了顿,“莫非杀的是贪官?或者和尚?” 奇峰愣了一下。 “哦?”他重新打量起这个“乞丐”,目光里多了几分兴趣,“你知道?” “这世道。”刘星靠回墙上,望著破庙里那尊歪倒的佛像,声音里满是嘲讽,“只有贪官和和尚最可恨。” 奇峰看著他,等他继续说。 “我便是说了一些话,得罪了他们。” “说的什么话?” “我说的实话。” “什么实话?” 刘星转过头,看著他。 “我把他们做的事,统统说出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可却说道了奇峰的心里。 “官官勾结,官僧勾结,草菅人命,无法无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这些人该杀。我恨不得把他们统统杀了。” 就这一句话,奇峰记住了他。 记住了这个破庙里遇见的书生。 后来,他们一起逃命。官府的人追得很紧,围追堵截,不给他们活路。他们跑过山,跑过河,跑过荒野,最后还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刘星受了重伤,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 “你武功高强。”他扶著奇峰的肩,喘著气说,“我给你断后,你走!” 奇峰看著他,又看了看身后那万丈深渊。 “要走一起走。”他说,“要死一起死。” 刘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好。”他说,“那咱们就赌一把。” 他们一起跳了下去。 他们並没有摔死。 坠落的时候,奇峰死死抓著刘星的手,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无尽的黑暗。他心想,这次真完了。 忽然,“砰!”的一声闷响,两人重重砸在什么东西上。 不是石头,不是地面,而是一层厚厚的藤蔓。 那藤蔓不知长了多少年,交织成一张大网,密密麻麻,把悬崖中间的一处凹陷遮得严严实实。 他们砸穿了藤蔓,继续往下掉。 又掉了几丈,再次被另一层藤蔓接住。 连著三四层,终於停了下来。 奇峰躺在藤蔓上,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喘著粗气,半天动不了。旁边传来刘星的呻吟声,还活著。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扒开藤蔓,探进头来。 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圆润慈和,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 “哟,还真有人。” 那人看著他们,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命挺大。” 他伸手,把两个人从藤蔓里拽了出来。 他名信痴。 一个隱居在山谷里的中年僧人。 山谷不大,四面都是绝壁,像个巨大的井。 头顶只能看见一小片天,阳光每天只有几个时辰能照进来。山谷里却收拾得乾乾净净,有茅屋,有菜地,有一汪清泉。 信痴把两人抬进茅屋,给他们包扎伤口,熬药餵汤。 奇峰躺了三天才能下床,刘星躺了五天才能起身。 养伤的日子里,信痴从不问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跳崖。他只是每天做饭、种菜、念经,偶尔跟他们说几句话。 “这山谷是我偶然发现的。”有一天,信痴坐在茅屋前,看著头顶那一小片天,慢悠悠地说,“我不喜欢外面,所以我喜欢一个人在这里。” 他转过头,看著他们。 “你们既然伤好了,就离开这里吧。” 奇峰和刘星对视一眼。 伤好了?刘星还没好利索。可这话里的意思,他们听得明白。 信痴不想让他们留下。 他们也没有理由留下。 离开那天,信痴送了他们一人一包干粮,又送了他们一人一套换洗的衣服。 “外面的事,我不管。”他站在山谷口,看著他们,“你们的事,我也不问。走吧。” 於是,两人离开了山谷,这一次他们遇到了李乾。 那时候的李乾,还不是唐王。他只是先帝眾多皇子中的一个,排名不上不下,不受宠,无权势,被派去偏远的地方歷练。 说是歷练,其实就是流放。 他在一座小城的茶馆里,遇到了刘星和奇峰。 从那以后,刘星就成了李乾的谋士。 他帮李乾联络那些不得志的官员,结交那些被排挤的豪强,一点一点,把势力做大。 奇峰一直跟著他们。 他不说话,只是站在刘星身后,像一道影子。 后来,李乾终於回到了皇城。 又过了几年,他登基了。 那一天,刘星站在他身边,穿著崭新的官服,脸上带著笑。 奇峰也在。 他站在人群里,看著李乾戴上冠冕,看著刘星接过大唐宰相的印信。 那天晚上,刘星找到他。 “留下来吧。”刘星说,“我需要你。” 奇峰摇了摇头。 “我不像你。”他说,“你可以管一国,我只想护一县。” 刘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奇峰转身离去。 他去了曇花县,做了个捕头。 之后,他们变再也没有见过,只有书信往来。 专业的站可乐小说,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四十五章 水来土挡 金枷寺的一间偏堂里,几个人坐在一起。 广缘坐在窗边,手里捏著一封信。 唐王李乾驾崩。 太子李明继位。 皇叔爷明性监国。 宰相刘星,死於乱中。 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几声蝉鸣,聒噪又无力。 广缘嘆了口气,把信放在桌上。 “唐王李乾,”他说,“未免操之过急了。” 广明靠在墙边,难得没有懒洋洋地躺著。他看了广缘一眼,没有说话。 广法坐在对面,眉头紧皱。他听不太懂广缘在说什么,可他知道,上京出了大事。 广缘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前朝的灭佛,能成功,是因为王朝有绝对的武力。兵强马壮,刀快人多,一座座寺庙推过去,挡不住的。” 他顿了顿。 “可南唐不一样。” 他抬头,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这里的寺庙,有土地。一县一寺,一州一剎,那些田產堆起来,比朝廷的赋税还多。” “有金融。香积钱放出去,利滚利,钱生钱,国库空了,寺库还满著。” “有武力。金刚寺有戒空,法相宗有玄慧,密宗有班禪,八支佛门,天境武者一只手数不过来。” “有信仰。百姓信佛,信了几百年。他们说佛爷保佑,就真的相信佛爷能保佑。” 他顿了顿。 “还有传承。” “几百年的传承,一代一代,根深蒂固。那些寺庙,不是世家大族,可胜似世家大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广法听得心里发寒。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只知道金枷寺有地有钱有粮,却不知道,这背后藏著这么大一盘棋。 广缘继续说下去。 “南唐,就是跟这些大寺庙一起,共同统治著这个国家。朝廷管官,寺庙管民,井水不犯河水。” “可李乾不干。” “他要王权独大。要让寺庙听话,要让他们交税,要让他们变成朝廷的一部分。” 他摇了摇头。 “想法没错,可他太急了。” “这些寺庙之间,本来有很多可以利用的地方。拉一派,打一派,分化瓦解,慢慢蚕食。” “可他直接开团!”他轻笑了一声说道:“查清天下寺庙的田產与资產,下一步是要干啥?” 广明像说什么,但是他觉得自己没有立场。他既不喜欢李唐王朝,又不喜欢同行的禿驴。 他想了想,憋出三个字。 “狗咬狗。” 广缘看了他一眼,笑著说道:“师兄总结的好。” 他转过头,看著屋里这几个人说道:“好消息……”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詼谐,“李乾清查寺庙田產资產这事,查不到咱们身上了。” 广法愣了一下。 隨即反应过来。 对啊! 李乾得罪了那些大寺庙,被联手废了,人都死了,他发布的那些旨意还算数吗? 当然不算数了。 新皇登基,明性监国,那两位可都是站在寺庙这边的人。他们上台之后,第一件事肯定是把李乾那一套全推翻。 清查田產?还俗僧人?封禁寺庙?统统作废。 广缘继续说下去,语气轻鬆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坏消息是……”他顿了顿,看著眾人。 “金刚寺欠咱们的钱,怕是不会还了。” 广法苦笑了一下。 金刚寺欠金枷寺多少钱?那些年一笔一笔借出去的,利滚利,数目大得嚇人。 虽然广缘接手后清理帐目,把那些烂帐坏帐都剔了出去,可该还的还是得还。 可现在…… 广缘摊了摊手。 “不仅不会还,说不得还会来找咱们的麻烦。”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金刚寺杀了金枷寺的人,抢了佛兵,这事一直没下文。他们还以为金刚寺是怕了,是怂了,是不敢来了。 现在明白了。 人家不是怕,是在忙大事。 忙著逼宫,忙著废帝,忙著换一个听话的皇帝。如今大事已成,腾出手来,自然要对付他们了。 至於那笔钱…… 早都没人指望了。 广缘最后说道:“不过是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罢了。” 有些事,是无法避免的。既然无法避免,自然做好准备,坦然面对。 广明点了点头,“师弟说得好。”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看著广缘。 “对了,师弟你那三尸脑神丹,是从哪里弄的?” 他指的是那些自投罗网的人。一批又一批,被引到金枷寺,吃了丹药,然后离开寺庙,暗中为广缘做事。 他们离开的时候,脸上有恐惧,有不甘,可更多的是认命。 那种表情,广明见过。 那些欠了香积钱还不上的人,签下卖身契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 广缘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三尸脑神丹是假的。” “假的?” 广明愣住了。 他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设想过很多答案。可能是广缘自己炼的,可能是他结交了哪个巫蛊高人,可能是从哪个隱秘渠道弄来的。 唯独没想过是假的。 “假的也能唬人?”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广缘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师兄,”他说,“这世上没有神佛,不是一样有人信?” 广明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他想起那些跪在佛前磕头的人,那些省吃俭用也要捐香火钱的人,那些把女儿送进明妃院还觉得是积德的人。他们信了一辈子,求了一辈子,到头来得到了什么? 可他们还是信。 广缘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 “假的不重要。” 他顿了顿。 “重要的是,如何让人相信是真的。” 这句话,让偏殿不远处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听得清清楚楚。 司马仲。 他正趴在窗根底下,耳朵贴著墙缝,大气都不敢出。听到“三尸脑神丹是假的”这几个字,他浑身一震,眼睛瞪得溜圆。 假的? 居然是假的? 他强压著心里的狂喜,轻手轻脚地从窗根底下挪开,然后撒腿就跑。 一路跑回他们住的那间偏殿,推门而入,气喘吁吁。 徐子龙正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司马仲那副模样,眉头一皱。 “怎么了?见鬼了?” 全网热读《杀僧》,作者这是在搞啥倾心之作,尽在可乐小说。 第一百四十六章 试一试 欢迎来到玄幻小说的奇幻大陆,入口在此:p> “什么假的?” “三尸脑神丹是假的!“司马仲激动的说道。 “?”徐子龙问:“你哪里知道的?” “我刚才听说的。” “听谁说的?” “听广缘那个妖僧说的。” 徐子龙沉默了。 他盯著司马仲,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怀疑。 “这……”他缓缓开口,摇了摇头,“可信度不高。” 司马仲急了。 “可是我亲耳听那妖僧说的!就在偏殿那边,我趴在窗根底下,听得清清楚楚!” 徐子龙看著他,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这样的秘密,会隨便说吗?” 司马仲愣住了。 “恰好被你听到了?” 徐子龙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司马仲头上。 他固然修为比广缘高,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也看出来那妖僧不是傻子,相反,他狡猾得很。 一个狡猾的人,会把自己的秘密隨便说出来吗? 会恰好被人听见吗? 司马仲站在那里,皱著眉头想了半天。 可想来想去,还是不甘心。 万一呢? 万一那妖僧就是大意了呢?万一他就是觉得自己人不会偷听呢?万一那句话就是真的呢? 他咬了咬牙,一拍大腿。 “有了!” 徐子龙看著他。 司马仲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一番话。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生怕徐子龙听不清。一边说,一边比划,脸上带著几分狡黠的笑。 徐子龙听著听著,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听完,他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试试。” 第二天,梅十三来到广缘的禪房。 梅十三是这些人里来得最晚的一个,也是脾气最犟的一个。 江湖大盗出身,乾的都是刀头舔血的买卖,手上沾过人命,眼里揉不得沙子。 听说这里有佛兵,就来抢一波,他被抓进来之后,一直不服气,整天嚷嚷著“有种放老子出去单挑”。 別人干活他在旁边骂娘,別人吃饭他摔碗,別人睡觉他踹门。那几个早来的,见了他都绕著走。 他进去找广缘的时候,徐子龙和司马仲躲在远处的墙角,偷偷看著。 禪房的门关著,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梅十三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著笑,昂首挺胸,大步流星,那架势像打贏了胜仗的將军。 徐子龙和司马仲对视一眼,没敢动。 梅十三走到院子里,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对著广缘的禪房,扯开嗓子大喊: “妖僧!我已经自由了!我还知道,你那三尸脑神丹是假的!是骗人的!” “你骗不了你爷爷!”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抖了三抖,让整个金枷寺都听到。 徐子龙和司马仲则是蹲在暗处,偷偷看著这里。 门开了。 广缘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著梅十三,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是吗?”他说,“你等一下,就知道了。” “丹药消化,没有那么快。” 梅十三叉著腰,站在那里,嘴角带著讥讽的笑。 “妖僧,爷爷在此等著你,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故意说得很大声,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 远处,徐子龙和司马仲缩在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这边。 一刻钟过去了。 梅十三还站著。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起手看看手心,再摸摸自己的脑袋。什么事都没有。 他放下心来,仰头大笑。 “哈哈哈!” 那笑声放肆得很,传遍了整个院子。 “妖僧!你的花招不顶用!爷爷好得很!好得很!” 他拍著胸脯,朝广缘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广缘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梅十三。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忽然,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捂住脑袋,发出一声惨叫。 那叫声悽厉刺耳,像是有人用刀子在脑子里搅动,又像是被活生生剥皮抽筋。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浑身剧烈抽搐,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一根根清晰可见。 “啊!疼——!疼死我了——!” 他在院子里打滚。 他滚到石阶边,撞上石阶,额头磕破,鲜血顺著脸流下来。滚到树根边,抱著树干,指甲抠进树皮里,抠得血肉模糊。 狼狈。 狼狈至极。 “饶命……饶命……佛爷饶命……!” 他爬著,朝广缘爬去。每爬一步,身子都在抖。爬到广缘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涕泪横流,鼻涕眼泪和著血,糊了满脸。 “我再也不敢了……求佛爷放过我……求佛爷给我解药……” 广缘低头看著他。 看了很久。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梅十三的抽泣声和喘息声。 终於,广缘动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粒药丸,隨手丟在梅十三面前。 那药丸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些泥土。 梅十三像饿狗抢食一样扑过去,一把抓起药丸,连土带泥塞进嘴里,拼命咽了下去。 咽下去之后,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过了片刻,他的抽搐渐渐停止,脸色慢慢恢復正常。 他躺在地上,望著天,一动不动。 广缘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身回了禪房。 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梅十三,像一摊烂泥,瘫在地上。 远处,徐子龙和司马仲悄悄退回去。 回到偏殿,徐子龙看著司马仲。 “看,这药是真的吧?” 司马仲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妖僧喜欢钓鱼,”他说,“实在是心黑啊。” 可他们都错了。 药,確实是假的。 那粒被梅十三跪著求来的药丸,那粒被他像救命稻草一样塞进嘴里的药丸,从头到尾,都只是一粒普通的药丸。 没有虫卵,没有蛊毒,什么都没有。 真正让他们生不如死的,是別的东西。 是观业镜。 那面镜子,在他们踏入金枷寺的那一刻,就已经在他们心里种下了“种子”。 种子在,他们就逃不掉。 佛兵,就那么神奇。 锁定这是在搞啥,锁定可乐小说,锁定《杀僧》的每次更新。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言为定 金枷寺没有等来金刚寺的僧人,却等来了一位稀客。 奇峰。 曇花县的奇捕头。 广法把他带进来的时候,广缘正在后院的石桌旁坐著,手里拿著一卷帐本。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真是稀客。”他说。 他打量著奇峰。上次见面,还是在金枷寺门口,那时候的奇峰公事公办,不冷不热。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奇峰身上像是裹著一团火。 那火看不见,摸不著,却烧得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如炬,眼底深处藏著什么东西。 仇恨。 深深的仇恨。 “我来找你合作。”奇峰开门见山,没有半点客套。 广缘合上帐本,看著他。 “我们能合作什么?” 奇峰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合作改变唐国。” 广缘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奇峰的声音很沉,很重,也很认真,“改变唐国,把那些大寺庙,一个一个,全都剷除掉。” 广缘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头,对站在一旁的广法说: “广法,送客。” 他以为奇峰得了失心疯。 广法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奇峰却抬起手,拦住了他。 “等一等。” 他看著广缘。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哦?”广缘挑了挑眉。 奇峰走上前一步,盯著他的眼睛。 “你大肆收拢土地。金枷寺周边的那些荒地,全被你开了。佃农们种著你的地,只交半成租子。” 广缘说:“哪个寺庙没有献佛田?” 奇峰说:“可他们不一样。他们收六成租子。他们是为了租子。” 广缘说:“那又如何?” 奇峰继续说下去。 “其他寺庙放香积钱,利滚利,九出十三归,两年翻两番。你不放。” 广缘说:“那又如何?” “你让僧人们还俗。你让他们种地。你给那些穷人的孩子教武功,男女都收。” 奇峰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將近两年前,杀了你的师叔,之后,你判寺离开,而今,你又回来了。” “这一次,你杀慧海,杀慧明,杀金刚寺的人,抢他们的佛兵。” 奇峰的声音在院子里迴荡。 他盯著广缘,一字一句说下去。 “你让僧人们还俗种地,给那些穷人的孩子教武功,你与其他寺庙不一样!” 他的目光像刀一样,刺向广缘。 “你!就不是个僧人!” 广缘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奇峰,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僧人是什么样的? 僧人应该是吃斋念佛的,应该是慈悲为怀的,应该是跪在佛前磕头烧香的。 僧人应该收香火钱,放香积贷,收僧祇户,理所应当地把那些穷人的血汗榨乾。 僧人应该穿著锦襴袈裟,坐在高堂之上,受人跪拜。 僧人应该是一副慈悲面孔,心里却比谁都黑。 这是奇峰见过的僧人。 这是天下人眼里的僧人。 可广缘呢? 他杀人。 他夺寺。 他抢佛兵。 他把僧人们赶去种地,把那些江湖大盗收在手下,把金枷寺改得面目全非。 他跟那些僧人,完全相反。 广缘看著他,忽然笑了。 奇峰是曇花县的奇捕头。为人公正,嫉恶如仇。曇花县的人提起他,都要竖起大拇指,说一声“好人”“好捕头”。 所以,他的消息很灵通。 所以,他知道广缘做过的那些事。 他知道金枷寺怎么变的,知道那些佃农怎么过上好日子的,知道那些被逼著还俗的僧人现在在干什么。 他知道广缘不是普通的和尚。 他也知道,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跟他合作。 “你找我合作,是为了什么?” 广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普通的事,又像是不知道奇峰的来意。 奇峰看著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是为了剷除那些大的寺庙。” 广缘摇了摇头。 “你找我合作,是为了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奇峰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又说:“是为了……” 话到嘴边,他忽然顿住了。 剷除寺庙? 不。 不对。 那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想了想,目光渐渐沉下去。 “是为了报仇。”他说,声音低了下来,“是为了给我的朋友报仇。” 广缘看著他,又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答案。 “若是这样,”他说,“你就请回吧。道不同。” 奇峰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广缘那张年轻的脸,看著那双平静得的眼睛。他知道,这个和尚不是在开玩笑。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你这样,”他问,“是为了什么?” 广缘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奇峰。 奇峰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著广缘,声音低低的: “我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给我的朋友报仇。” 他顿了顿。 “也是给他们报仇,给他们出一口气。” “他们是谁?”广缘问。 奇峰转过身,看著他。 “他们就是普通的百姓。” 他终於说出自己心中,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这些话,他一直在心里。 从他年少时的时候想要捕头,想要去抓捕罪犯,从他被上司背叛,被人追杀。从他与刘星相识,从他再次回到曇花县做一个捕头。 他从来都没有变过。 他心里的话,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那些被大寺庙欺负的人。那些被逼著卖田卖地的人。那些跪在寺门口磕头求饶的人。那些死了也没人知道的人。” 他看著广缘。 “我要给他们出一口气。” 广缘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不仅仅是。”他说,“李唐也是欺负他们的人。你愿意吗?” 奇峰愣了一下。 他盯著广缘,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然后,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 这个和尚,他果然没有看错! 就是这样的胆大妄为,就是这样的无法无天。 “一言为定!” 广缘说道:“一言为定!” 第一百四十八章 老伯 徐子龙与司马仲最终还是吃下了三尸脑神丹。 在金枷寺这间禪房之中,很多人都已经吃下三尸脑神丹。 那些吃下三尸脑神丹的人,原以为从此要当牛做马,被那妖僧当狗使唤。 可事实上,广缘並不怎么管他们。 只要完成他交代的任务和那些奇奇怪怪的目標,剩下的时间,竟然很自由。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没人管,也没人问。 更奇怪的是,按照广缘定下的那些规矩做事,竟然比他们自己在江湖上单打独斗混得还要好。 这听起来很离谱,可细想想,一点都不离谱。 这些人,原本都是江湖上的散人,走的全是偏门。 正经的生意?那是想都不要想的。经商要本钱,要门路,他们什么都没有。 买地收租?哪来的地?哪来的佃农? 开寺庙?那更是笑话,你去开一座庙,就是抢別人嘴里的肉,不被打死才怪。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武功,所以只能捞偏门。 偷,抢,骗,替人杀人,替人消灾。风餐露宿,朝不保夕,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儿。 可如今,不一样了。 因为在金枷寺坐了这场牢,因为认识了这群难兄难弟,因为一起吃了那粒三尸脑神丹,他们之间,天然就有了一份信任。 这信任不多,可也不少。 足够让他们在江湖上行事的时候,可以放心地把后背交给对方。 那些真正作恶多端、无恶不作的人,早就被广缘杀了,一个没留。能活下来的,都是手里虽不乾净、心里却还存著几分底线的人。 当广缘定下那些目標时,这份信任便变得无条件的。因为他们都知道,对方跟自己一样,不敢违背那个人的意志。 於是,奇怪的事发生了。 这群原本谁也不信谁的江湖散人,开始抱团了。一起做事,一起分钱,一起扛事。 在广缘的任务安排之中,把一件事拆成了很多,他们只要完成其中一项。 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更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两件事。 一是分帐。 他们以为,自己拼死拼活做事,好处全让广缘拿去了。那妖僧大权在握,坐享荣华富贵,他们不过是替他卖命的狗腿子。 可帐一算下来,就发现不可思议。 他们拿的才是大头。 在天地会之中,他们拿的是大头,他们的辛苦是有收穫的。 因为分帐的人,就是那些一起吃下丹药的兄弟。广缘只取一小部分,用来维持金枷寺的运转。剩下的,全归他们自己分。 二是价值。 在天地会之中,有一个奇特的代號,叫“老伯”。 老伯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代號。在这个叫“天地会”的组织里,谁都可以是老伯。 只要有人被欺负了,只要他找得到老伯,老伯就替他出头。 比如某村王大石的女儿,被当地王家的公子糟蹋了。 王家有钱有势,告状无门。王大石走投无路,听人说有个“老伯”能替人出头,便揣著三个馒头找上门去。 老伯收了他的馒头,当天夜里,王家公子就被人阉了。 这样的事,在天地会里越来越多。 哪个恶霸欺压良善,哪个寺庙逼死人命,哪个官员贪赃枉法! 只要有人求到老伯头上,老伯就替他出头。 很多人在这种事里,找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种替天行道、惩恶扬善的<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远远特么的胜过拿人钱財、替人消灾的那点银子。 於是,有人有的人就回到寺里,说了天地会所做的事情,这样,禪房之中的人很多人,都吃下三尸脑神丹。 徐子龙站在禪房之中,那些人越来越少,沉默了很久。他终於也吃下了那粒丹药。 不是为了自由,不是为了银子,更不是为了什么“替天行道”。 他是沙门护法,他的职责是护持佛法,维护沙门的利益。 天地会这样的组织,已经威胁到了沙门的根基。 那些被“老伯”教训的人里,有一半以上跟寺庙有关係。 今天阉一个恶霸,明天杀一个贪官,后天打一座小庙。这么搞下去,谁还怕和尚?谁还信佛? 司马仲也吃下了那粒丹药。他年轻的时候闯荡江湖,在刀尖上舔血过活,一辈子信奉自己手中的刀。 如今,他是一方名宿笑傲八方,他觉得自己有维护江湖安稳的责任。 天地会不一样,这群人抱团取暖,拧成一股绳,谁挡路就打谁。 他觉得这样的组织,威胁到了整个江湖的安稳。 所以他们吃下了那粒丹药,以身饲魔,潜入天地会之中。徐子龙代號徐老大,司马仲代號马五。 远在千里之外的上京,金刚寺里,妙音又一次提起了为妙知报仇的事。 戒空坐在方丈室里,听完他的话,眉头一皱。 “此事不急。”戒空说。 妙音愣住了,“方丈?” 戒空盘著手中的念珠,说道:“眼下上京大局刚定,其他的几家,嫌自己拿的少,他们的动作很多。” “金枷寺与广缘又不会跑,眼下,咱们应该处理更重要的事。你是寺里的老人了,应当知道轻重。” 妙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走在迴廊里,他忽然觉得很冷。 那些年他和妙知一起扶持著走过来,如今妙知的尸骨还没凉透,这寺里已经没人记得他了。 金刚寺正在分果果。逼宫的事成了,新皇登基,明性监国。那些跟戒空一起杀进皇宫的人,个个都有好处。 戒空封了国师,班禪得了皇家供养,玄慧被赐了紫金袈裟,澄观多了一座新禪院。 每个人都在忙著分好处,谁还记得妙知? 谁还记得那个死了也没人管的东序副寺? 妙音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迴廊的阴影里,望著远处那座高高的佛塔,站了很久。 塔顶的铜铃在风里轻轻响著,叮叮噹噹,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海量玄幻小说作品匯聚,满足您的阅读偏好。 第一百四十九章 活佛 点击,开启《杀僧》的奇妙旅程。 “老伯,老伯,前面就是你说的活佛洞吗?” 云飘儿指著前面那座不起眼的小山包,声音里带著几分雀跃。 那山实在普通得很,不高不险,光禿禿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山脚下稀稀拉拉长著几丛灌木,山腰上露出一道裂缝,算是洞口。 严六点了点头,说道:“是的。” 云飘儿眼睛一亮,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好,等下就能见到活佛了。” 他身边站著个年轻人,比他还高半个头,膀大腰圆,浓眉大眼,此刻却像个小孩子似的,满脸都是期待和紧张。 这人叫武行。 他们俩都是被老伯主持过公道的人。 云飘儿以前不叫云飘儿,叫云大。 他爹是个商人,跑南闯北,攒下了一份家业。他娘信佛,信了一辈子,初一十五烧香,逢年过节布施,把家里大半积蓄都捐给了庙里。 那庙里的和尚口口声声说,这是积福报,种善因,保佑全家平安富贵。 后来他爹得了一场急病,死在外头,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 他娘去庙里求和尚做法事,在佛前哭,她娘哭到眼睛都瞎了。 很快,他娘也病,没有过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等他娘死了,和尚们变了脸,说他娘许了愿还不上,是欠了佛债。 他们拿出几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著“某年某月某日,云某妻许愿捐银多少”,盖著庙里的印。 云飘儿那时候还小,不认字,可他知道,那纸上写的不是真的。他娘从来没许过那些愿。 庙里的人把他赶出来,占了房子,占了地,占了铺子。 他从富家公子变成了乞丐。 武行的命更苦。他爹是个老实人,种了一辈子地。那年官府征徭役,说要去修河堤,他爹被抽中了。 走的时候,武行才七岁,他爹摸摸他的头说,爹去几个月就回来,给你带糖吃。 后来他没回来。有人说死在河堤上了,有人说跑路了,有人说被人打死扔在沟里了。 什么说法都有,可没有一个人给个准信。 他娘等了一年又一年,头髮等白了。之后家里的人日子越来越难过,经常有和尚过来催债。 催著催著,她娘就疯了。 武行去报官,官老爷说,和尚的事,管不了。 他去找乡绅,乡绅说,庙里有菩萨,得罪不起。他去找亲戚,亲戚说,你娘疯了,把她关起来吧。 关起来?关哪儿?谁管? 天大地大,没有讲理的地方。 后来他听说,有个叫“老伯”的人,专替人出头。 他找上门去,老伯只问了一句话:“你怕不怕死?” 他说不怕。老伯点了点头,替他出了头。 那天夜里,庙里的方丈被人打断了腿,帐本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那几个欺负过他娘的和尚,被人扒了衣服,吊在庙门口示眾。 从那天起,他就跟著老伯了。 云飘儿也是。武行也是。 天大地大,没有讲理的地方,可老伯替他们讲了理。所以老伯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 他们想要加入天地会,想要报答老伯,报答天地会。 但是加入天地会,就要吃丹药。 那丹药听说很可怕,吃了以后会生不如死,脑子里会长虫子,每年端午要服解药,不然就会发疯。 他们不怕。 那些和尚逼死他们爹娘的时候,他们早就死过一次了。 现在这条命,是老伯给的。 还给老伯,又有什么捨不得? 很快,他们就到了那座普通的小山包前。山腰上的裂缝往里走,竟是一个不小的山洞。 洞口窄,里头宽,能容下几十个人。洞里很暗,只有最深处点著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一尊泥塑的菩萨上。 那菩萨塑得粗糙,五官歪歪扭扭,身上的彩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泥。 普普通通,又简简单单。 严六对著那尊泥菩萨,恭敬地弯下腰。 “活佛,我把他们带来了。” 泥菩萨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带著几分无奈。“我不是说过了,我不是活佛。” 云飘儿“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齜牙咧嘴,可他的声音却响亮得很。 “不,您就是活佛。” 泥菩萨背后的广缘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想到了很多,唯独没想到天地会发展得这么快,老伯的名头传得这么广,居然有人主动找上门来,求著要吃那三尸脑神丹。 实在是离谱。 这些人里,有些是打听到风声慕名而来的江湖散人,听说天地会替人出头、替天行道,便想来见识见识。 还有些纯粹是好奇,想看看那传说中的“活佛”到底长什么样。 来的人五花八门,三教九流,什么路数都有。 可像云飘儿、武行这样的,广缘都会亲自见一见。 不是因为他们特別,而是因为他们太普通了。 那些在江湖上混久了的人精,广缘反而不怎么管,让他们自己闹去。可这样乾乾净净的年轻人,他得看一眼。 广缘的声音从泥塑菩萨后面传出来:“供桌上有那有两颗三尸脑神丹!” 云飘儿与武行听到这话,就看到泥塑菩萨面前供桌上有一个小小的木盘,盘里躺著两颗药丸,黑漆漆的,毫不起眼。 “你们知道什么后果。每年端午前要吃一颗解药,不然虫卵孵化,三尸虫就会钻到脑子里,把人的脑子活活吃掉!” “我们知道!我们甘愿!”云飘儿和武行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走上前,从木盘里拿起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在泥塑菩萨像背后的广缘继续说道:“如此,你们就是天地会之中的人了。” “要记得天地会的目標。雄霸天下,老伯监天。” 雄霸天下是天地会的第一个目標。 老伯监天是天下会的第二个目標。 老伯不是一个人,谁都可以是老伯。 今天你替人出头,你就是老伯。明天他替人出头,他就是老伯。 老伯不需要磕头,不需要烧香,不需要交香火钱。只要你有冤,只要你有苦,只要你走投无路,老伯就在。 “是!”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这也是他们所愿! 第一百五十章 真·佛爷 齐福禄升官了。 消息传到曇花县的时候,他正在后衙翻一本旧帐册。 送信的驛卒满头大汗跑进来,把一封烫金公文递到他手上。他拆开一看,愣了很久。 他在官场上,是刘相爷那一派的人。 派系这东西,不在於你自己认不认,而在於別人怎么看你。你替相爷办过事,相爷的管家给你写过信,你就是相爷的人。 相爷活著的时候,这是护身符。相爷死了,这就是催命符。 但人生的机遇,很多时候说不清。 那一夜,死在皇城里的官员,多得数不过来。刘星死了,他身边的那些人也死了。 真正跟刘星走得近的,一个都没活下来。 齐福禄以为自己也要完了。 他等了一个月,又等了一个月,什么动静都没有。没有贬官的旨意,没有审查的公文,甚至连一句敲打的话都没有。 后来他明白了。 那一夜死的官员太多了,多到朝廷中枢都快空了。 上京六部,缺了尚书缺侍郎,寺监台院,到处是空位子。新皇登基,明性监国,总不能光杆司令治理天下。 所以,那些在外地待著、跟刘星沾点边但又不算嫡系的官员,反倒安全了。不是因为上面心善,而是因为实在没人用了。 於是齐福禄升了官。 不是平调,是升迁。 从曇花县七品县令,一步跨进上京,做了个从六品的官。 具体叫什么,他没记住,只记得吏部的文书上写著“太常寺丞”。太常寺管什么,他也闹不太清楚,反正到了上京,自然有人告诉他该干什么。 离开曇花县那天,他站在县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嘆了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到了上京,才知道什么叫佛国。 京城的繁华,不是曇花县能比的。酒楼茶肆,商铺作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可最扎眼的,是那些和尚。 穿金线袈裟的,坐八抬大轿的,前呼后拥的,横行霸道的。在街上走,百姓见了要低头,商家见了要避让。 茶楼最好的位子,是给和尚留的;戏园子最好的包厢,是给和尚留的;就连那些风月场所,也有专门招待和尚的雅间。 齐福禄有次亲眼看见,一个和尚在街上纵马狂奔,撞翻了菜摊,踩烂了青菜,卖菜的老头躲闪不及,被马蹭倒在地。 那和尚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不长眼的东西”,扬鞭而去。旁边的路人,没有一个敢吭声。 还有一次,他路过一座寺庙,见门口围了一群人。挤进去一看,是个年轻人跪在那里,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一问才知道,他家的地被寺里占了,他来討说法。 和尚们把他打出来,他不服,就跪在门口磕头。磕了三天了,寺里没人理他。 齐福禄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个年轻人,看了很久。 他想管,可拿什么管?他是太常寺丞,不管刑名,不管民政,更不管和尚。 何况,这是上京,不是曇花县。 皇帝还小,才十来岁,坐在龙椅上够不著地。皇叔爷明性监国,批摺子,下旨意,见大臣,什么都管。 可明性是什么人?是和尚。是先帝的亲弟弟,是金刚寺的高僧。 他监国,能管和尚吗? 官员们私底下议论,咱们到底是向皇帝负责,还是向皇叔爷负责?这话没人敢说出口,可每个人都想问。 佛爷真的是佛爷。惹不起的佛爷。管不了的佛爷。 这些事情,齐福禄看在眼里,却也只是看看。他学会了视而不见,学会了充耳不闻,学会了在和尚横行的时候绕道走。 直到那天。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正在户部的廊下等一份公文。户部衙门在皇城东边,院子里几棵老槐树,叶子蔫巴巴地垂著,蝉叫得有气无力。 然后和尚就来了。 是金刚寺的,穿著金线袈裟,带著四个武僧,气势汹汹地闯进户部大门。 守门的衙役拦了一下,被一巴掌扇到墙角,半天爬不起来。户部的官员们从各自的值房里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 那和尚径直闯进大堂,一脚踹翻了公案,文书撒了一地。 “谁管漕粮的?”他声音很大,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 一个姓赵的郎中战战兢兢站起来,说下官管。 那和尚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拳,赵郎中捂著脸倒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和尚说你们户部瞎了眼,金刚寺的粮也敢卡? 赵郎中说不是卡,是今年漕运出了点问题,各地的粮都没到位,不是针对金刚寺。 和尚不听,又是一脚,赵郎中蜷在地上,再也不敢出声了。 齐福禄站在廊下,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他的手攥著拳,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想衝上去,想骂那和尚,想替赵郎中挡那一拳一脚。可他站在廊下,一步也迈不出去。 那和尚打完了赵郎中,转过身,看见了齐福禄。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问你是谁。齐福禄说太常寺丞。 和尚说太常寺的也敢来看热闹?齐福禄说不是看热闹,是来办事。 和尚说办事?办什么事? 齐福禄说办太常寺的事。和尚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几分轻蔑。 “太常寺的官,也敢在老子面前摆谱?” 一巴掌扇过来。齐福禄没躲,也没躲开。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响,嘴里一股咸腥味。 他踉蹌了一步,站稳了,没倒。和尚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带著人扬长而去。 院子里一片死寂。 赵郎中还蜷在地上,有人扶他起来,他半边脸肿得老高,牙掉了两颗,满嘴是血。 齐福禄站在廊下,半边脸也肿了,嘴角渗著血,他伸手抹了一把,看著指腹上那点殷红,站了很久。 没有人追上去,没有人报官,没有人说要討个说法。 和尚打了官员,就这么打了,打了就走了,走了就完了。 真正的爷! 第一百五十一章 你知道天地会吗 齐福禄回到太常寺的值房,坐在椅子上,对著一盏冷茶发呆。脸上还疼著,那火辣辣的感觉从脸上烧到心里。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要是刘相爷还在就好了。”另一个声音更低了:“嘘,別说了,让人听见。” 然后就是脚步声,远去了。 齐福禄坐在那里,把这句话听了一遍又一遍。 刘相爷还在就好了。要是刘星还活著,那和尚敢打进户部吗? 敢打朝廷命官吗? 敢这么囂张吗? 他不敢。 因为刘星在的时候,和尚们知道,有人管著他们。 可刘星死了。 齐福禄坐了很久,久到那盏冷茶都凉透了。 之后的日子,齐福禄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佛国”。 和尚们像蝗虫一样,从寺庙里涌出来,涌进京城的大街小巷,涌进衙门,涌进每一个有油水的地方。 户部被打了,刑部也没逃过去。 大理寺的卿被和尚堵在门口骂了半个时辰,御史台的人上摺子弹劾,摺子递上去就没下文了。 工部管著皇家的工程,和尚们要修庙,工部说没钱,和尚说那你们去化缘啊,堂堂朝廷工部,去化缘? 礼部更惨,本来就是管僧道的,现在反过来被和尚管。 有次齐福禄去礼部送文书,亲眼看见一个和尚指著礼部侍郎的鼻子骂:“没有我们,你们怎么在这里当官?” 那侍郎四十多岁,两鬢都白了,站在廊下,低著头,一声不吭。 那和尚骂完了,扬长而去。侍郎还站在廊下,一动不动。齐福禄走过去,看见他眼里有泪。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脸上那道被扇出来的印子还没消透,半边脸还隱隱作痛。 晚上,齐福禄约了几个相熟的官员,在城南一家偏僻的酒楼喝酒。 都是些不得志的人,太常寺的、光禄寺的、鸿臚寺的,还有两个从翰林院出来的编修。 他们都是刘星在时提拔起来的,刘星一死,他们就成了没娘的孩儿。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以前先帝在的时候,和尚敢这样?”说话的姓孙,鸿臚寺少卿,四十出头,喝了酒脸红得像关公。 “先帝在的时候,刘相爷在的时候,和尚见了咱们,哪个不绕道走?” 翰林院那个编修更年轻些,才三十出头,拍著桌子说:“那时候和尚也横,可他们怕先帝。” “先帝说要查田產,他们就乖乖把田册交出来;先帝说要还俗,他们就老老实实还俗。现在呢?” “现在皇帝小,监国的那个,自己就是和尚。”光禄寺的人闷声说了一句,大家都不吭声了。 酒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齐福禄喝了一大口,辣得直皱眉,可心里更辣。 “要是刘相爷还在就好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没有人接话,都低著头喝酒。 这话说了多少遍了,说一遍,疼一遍。刘星死了,李乾也死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酒越喝越闷,话越说越少。 齐福禄靠在椅背上,看著旁边那盏昏黄的油灯发呆。灯芯烧焦了,可乐小说,你的隨身图书馆,不止万卷。一截黑灰掛在上面,要掉不掉的。 忽然,孙少卿放下酒碗,鬼鬼祟祟地凑过来。 “你们知不知道,天地会?” 齐福禄手里的碗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孙少卿那张红得像关公的脸。另几个人也抬起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天地会? 他没听过。 可看孙少卿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不像是在说醉话。 翰林院的编修凑过去,声音压得更低:“什么天地会?” 孙少卿左右看看,確认包间里没有外人,才开口。 他说得断断续续,酒喝多了,舌头有点大,可那些话钻进齐福禄耳朵里,却让齐福禄心里敞亮。 什么“老伯”,什么“替天行道”,什么“雄霸天下、老伯监天”。 孙少卿说,这是个江湖上的组织,或者说帮派。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短短几个月,在南唐各地遍地开花。 他们专跟那些大和尚作对。 和尚霸占田產,他们就帮佃农把田要回来;和尚放高利贷,他们就砸了香积钱的帐本;和尚欺负人,他们就替人出头。 据说有个叫“老伯”的,专门管这些事,谁家有冤,找老伯就行。 齐福禄听完,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 “这些都是江湖上的。”他放下碗,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咱们可是朝堂上的。” 江湖是什么?江湖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一群草莽,一帮散人,连个正经衙门都没有,躲在暗处偷偷摸摸地做事。 而他们呢?他们是朝廷命官,穿的是官服,领的是俸禄,坐的是公堂。 他们就是台面。 台面的人去找江湖上的草莽合作,那不是倒反天罡吗? 孙少卿看著他,没说话。 光禄寺那位低著头,手指在酒碗边上画圈。翰林院的编修把玩著筷子,筷子在指间转来转去,转得人眼晕。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窗外街上有更夫敲著梆子路过,声音闷闷的,像敲在人胸口上。 “但是……”孙少卿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偷听去。“朝堂上已经没有人跟和尚作对了。” 齐福禄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是啊,朝堂上还有人跟和尚作对吗? 先帝死了,刘相爷死了,那些敢跟和尚叫板的人,那一夜全死了。 剩下的,都是会低头的、会躲的、会装聋作哑的。 他想起户部那个赵郎中,被打掉了两颗牙,第二天照常去衙门,见了人还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想起礼部那个侍郎,被和尚指著鼻子骂,低著头一声不吭。 他想起自己,被那和尚扇了一巴掌,连个屁都没敢放。 他们这些人,穿的是官服,拿的是俸禄,坐的是公堂。可和尚来了,他们连屁都不敢放。 齐福禄放下酒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望著旁边那盏昏黄的油灯,灯芯烧焦了一截,黑灰掛在上面,要掉不掉的。 他盯著那截黑灰,盯了很久。 良久,他嘆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一切都吐出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一塌糊涂 齐福禄跟著孙少卿出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城门口没什么人,守门的兵丁歪在墙根打瞌睡,连他们的马车都没细看,挥挥手就放了行。 齐福禄坐在车里,撩著帘子往外看,路两边的树影黑黢黢的,像一排排站著的人,一动不动地看著他走。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座小庙前停下来。 齐福禄下了车,抬头一看,愣住了。那庙很小,就一进院子,山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匾额上的字也看不清了。 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只有两棵歪脖子槐树,叶子蔫巴巴地垂著。 他心里犯嘀咕,转头看孙少卿:“孙少卿,咱们不是……” “这里便是。”孙少卿没让他把话说完,推开门,自己先走了进去。 齐福禄跟在后面,穿过院子,从后门进去。后门里头是一条窄巷子,七拐八拐,越走越深。 他正觉得不对劲,孙少卿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里面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不小的院子,院里站著几个人,正低声说著什么。听见门响,他们齐齐看过来。 齐福禄打量著这些人,心里暗暗称奇。他 们穿著普通,看著像是江湖中人,可又跟江湖中人大不一样。 他见过的江湖人,走路带风,说话带响,恨不得在身上贴个“我是好汉”的条子。 这些人不一样,走路轻手轻脚的,说话压著嗓子,站在那儿像几根钉子,安安静静,可你知道他们扎手。 孙少卿也不跟他们多说,只点了点头,就领著齐福禄往里走。穿过院子,进了一间偏殿。 偏殿不大,供著一尊不知什么菩萨,菩萨面前摆著几张条凳,条凳上坐著好几个人。 齐福禄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数了。这几个人,虽然穿著便服,可那坐姿,那气度,一看就是朝堂上的人。 官不大,品级都不高,可都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 齐福禄拱了拱手,他们也拱了拱手。 没人通报姓名,也没人问来路。在这间偏殿里,名字不重要,来路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坐在这里。 门帘一掀,又进来一个人。 齐福禄抬头一看,心里猛地一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人居然是户部的赵郎中。 那个在户部被和尚打掉两颗牙的赵郎中。 可现在赵郎中站在他面前,腰挺得很直,脸上的伤早就好了,看不出半点痕跡。只有笑起来的时候,能看见缺了两颗牙。 赵郎中朝他点了点头。 他对著殿內的其他人说道:“这里是天地会下属的十二地煞的第十三地煞。” 十二地煞有第十三个地煞,也很合理。 谁规定的十二地煞必须是十二个呢? “诸位同僚,能来到这里,都是心怀大义的。” 他开口说道:“如今朝堂之上,僧人作乱,已经到了什么地步?户部被打,刑部被砸,大理寺的卿被堵在门口骂了半个时辰,御史台的摺子递上去就没了下文。” “工部要修庙,礼部要陪笑,我们这些读书人,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金榜题名,穿上这身官服,结果呢?” “被和尚骑在头上拉屎!” 他说话不紧不慢,甚至缺了两颗牙,说话有点漏风,可那声音里透著一股狠劲。 那不是练武之人的狠,是读书人的狠。 是那种被人踩在脚底下,咬著牙爬起来,把帐一笔一笔记在心里,等著慢慢算的狠。 在场的人相互看了看,点了点头。 他们都是被欺负过的。 鸿臚寺的孙少卿,被和尚抢了马,他上去理论,被推了个跟头,磕在石阶上,额头缝了三针。 光禄寺那个姓王的,管著皇家宴席,和尚说要办斋会,硬逼著他把上好的食材挪给庙里,他不肯,被人堵在衙门里骂了一整天。 翰林院那个编修,写了一篇论佛骨的文章,还没发出去,就被人告了密,文章被搜走,他被罚了半年俸禄。 他们苦读多年,考中进士,做官,为的是什么?光宗耀祖?封妻荫子?还是替百姓做点事? 现在呢? 连个和尚都惹不起。 “我虽然是天地会的。”赵郎中看著他们,“但是诸位同僚可以不必是天地会。因为我们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把京城的消息,传给天地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 “朝堂上有什么动向,衙门里有什么消息,哪座寺庙又在圈地,哪个和尚又在横行,哪条政令对百姓不利!” “这些,你们比我清楚。你们只需要把看到的、听到的,传出来就行了。” 齐福禄坐在条凳上,听著这些话,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著什么。 他在太常寺,管的是礼乐祭祀,跟和尚打交道最多。 哪个寺庙要办什么法会,哪个和尚受了什么封赏,哪条礼制被和尚们改得面目全非,他比谁都清楚。 齐福禄听著听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道:“咱们这样就行了?” 他以为天地会的人,把他们利用起来,准备搞事情,结果,只是搜集传递消息? 赵郎中说道:“这样就行了。” “如此简单?”齐福禄说道。 不仅仅他是这样想的,其他人也是这样的。 这样就能扳倒那些和尚吗? 他不知道的事,赵郎中所在的咱们这个部门,就是靠他们们这些对僧人不满的官员,来影响整个唐国的行政系统。 这不是打打杀杀的事。 打打杀杀能解决一部分问题,解决不了全部。 行政也能解决一部分问题,同样解决不了全部。 但行政加上打打杀杀,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说起来让赵郎中感觉到诧异的是,天地会的行政架构,说起来离谱,居然比唐国的行政效率还高。 因为整个天地会的架构是广缘设计的。 广缘好歹也是现代人,所认知的见识,对於行政和组织的理解程度远远大於封建王朝。 更何况还是和尚干政的唐国朝廷? 行政混乱,朝令夕改,比之李乾与刘星在的时候,差得太远了。 在广缘看来,真是一塌糊涂。 您收到了一个新的章节更新:《第一百五十二章 一塌糊涂》,阅读连结。 第一百五十三章 再见八戒 上京的混乱像水面上投下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往外盪,慢慢波及到了唐国的其他地方。 可这些,並没有影响到今年的收成。 张三站在田埂上,看著眼前那片黄澄澄的麦浪,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往年这个时候,他也站在田埂上,看著差不多的麦子,可那时候他心里是苦的。六成的租子交上去,剩下那点,一家人勒紧裤腰带,勉强够吃到明年开春。 遇上灾年就更不用说了,地里刨出来的那点东西,还不够还寺庙的债。今年不一样。 今年只要交半成。他蹲在田埂上,掰著手指头算了半天,算得自己都不敢信。 多出来的那些粮食,够家里吃一整年还有富余。 收完粮那天,张三挑著担子,把该交的租子送到金枷寺。 半成,就是半成,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广法接过粮食,在帐本上记了一笔,朝他点了点头。 张三站在寺门口,看著那本帐,看了很久。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憨憨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金枷寺的承诺,是真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话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张三的村子传到隔壁村子,从隔壁村子传到更远的村子。 那些村子里的佃农们,哪个不是被六成租子压得喘不过气来? 哪个不是欠著香积钱的债,利滚利,永远还不清? 哪个不是跪在佛前磕破了头,佛也没睁眼看过他们? 现在有人说,只要把田献到金枷寺名下,就能只交半成租子。 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帐算得比谁都快。半成和六成之间差了多少,他们心里明镜似的。 於是,一拨又一拨的人,偷偷找上了金枷寺。 “佛爷,我们村的田,能不能也献到寺里?”广法来者不拒。 地契收上来,帐本记上去,半成的规矩,照办。 几个月下来,金枷寺名下的佛田,从最初那几十亩,变成了十几个村子、上千亩的规模。 上千亩的田,半成的租子,广缘不管这些,广明不管这些,广法一个人管不过来,又添了两个师弟帮忙。 帐本越摞越高,粮食越堆越多,来献田的人络绎不绝。 这么大的动静,若是以前,唐国朝廷早就压下来了。清查田產,勒令还俗,封寺抓人,一套连招打得你抬不起头。 可现在呢? 上京自顾不暇,皇叔爷忙著分果果,和尚们忙著抢地盘,谁有功夫管曇花县一个小寺庙收了几个村子的田? 那些大寺庙,比金枷寺过分多了。 占田万亩的有,私设刑堂的有,养僧兵的有,明著跟官府对著干的也有。跟那些比起来,金枷寺这点事,连根毛都算不上。 新来的曇花县知县谢平,坐在县衙里,看著面前那摞地契,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老实人,知道这事不太对。田產掛在寺庙名下,朝廷就收不上税。收不上税,国库就空。 国库一空,这天下就乱了。 可他更知道,那些田就算不掛在寺庙名下,朝廷也一样收不上税。 那些佃农,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税交? 那些大户,把田掛在寺庙名下,你查得了一家,查得了十家?查得了十家,查得了百家?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在每张地契上盖下大印。 “这些地契,拿给金枷寺吧!“谢平对奇峰说道。 奇峰没有说话,骑马出了县城。秋风迎面扑来,带著田里烧秸秆的烟火气。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辆牛车慢吞吞地往村里赶,车上堆著刚收的稻草。到金枷寺的时候,日头正好悬在山门顶上。 山门开著,门口没人。 寺里很安静,几个僧人在菜地里弯腰拔萝卜,袖子卷得老高,裤腿上沾著泥。 见他经过,直起腰来点点头,又弯下去继续干活。广法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拎著个水桶,见他便说:“师兄在见客。” 奇峰脚步一顿。“什么客?” “一个和尚。”广法放下水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了有一会儿了,你进去就知道了。” 奇峰把地契往怀里按了按,穿过院子,绕过大雄宝殿,到了后院。后院那间禪房的门开著,他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双鹰堡一別,已经两三年了吧?” “三年多了。” 在禪房之內,广缘看著眼前的僧人八戒,双鹰堡一別,確实有三年了。 当时为了灭双鹰堡,广缘把佛兵丟给了双鹰堡。而八戒为了佛兵,把双鹰堡的人杀了。 但是最后,八戒看到观业镜认主了,就把观业镜还给了广缘。 但是最后,八戒看到观业镜认主了,就把观业镜还给了广缘。 八戒说道:“我今天来,是来一观佛兵。” 广缘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若是想看,便看。” 僧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怕我拿走?” 广缘笑了笑,说道:“你拿走便拿走吧。那东西固然厉害,可它只是兵器。” “它能杀人,能护身,能让人一夜之间从一个二流武者变成顶尖高手。可它改变不了我要做的事。” “有了佛兵,天天有你们这样的人上门烦我。没有佛兵,说不得更好。” 八戒看著广缘,知道广缘说的是真话。 因为他背后的那把刀,佛兵“正语·镇邪刀”能辨真假。 在这把刀面前,没有人可以说谎。 他想了想,看著然后开口说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就是天地会的活佛吧?” 广缘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是。” 因为他知道八戒背后的佛兵,可以让他轻而易举的刺探到很多秘密。 他见过很多天地会的人,与很多天地会的人聊过,自然知道天地会由十二地煞统治。 而在十二地煞上面,还有一个人,被称之为“活佛”。 活佛做了很多事,但是没有人会知道活佛的身份。 靠著背后的刀,他知道了活佛的身份。 刚好他也要看一下金枷寺的两件佛兵,所以他上门而来。 两件事刚好一起办。 “我也要加入天地会!”八戒说道。 “为什么?”广缘问道:“你知道加入天地会的代价。” 第一百五十四章 佛兵有秘密 加入天地会,必须要吃三尸脑神丹,必须受困与別人。 谁乐意吃三尸脑神丹? 所以加入天地会的人,刚开始都是被广缘逼迫的,后面就是像云飘儿和武行一样自愿的。 现在自愿加入天地会的人越来越多,但都被三尸脑神丹给拦住了。 若是没有三尸脑神丹,会有更多的人加入天地会。 这个问题八戒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道:“这个问题,等我看完佛兵之后,再来与你说。” 八戒推门而出,奇峰侧身让了让,那僧人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很轻,僧袍带起一阵风,凉颼颼的。 他背上的包袱鼓鼓囊囊,用旧布裹著,看不出里头是什么。 人走远了,奇峰才推门进去。 广缘坐在窗边,面前的桌上摊著几本帐,手里还捏著一本,见他进来,抬起头点了点头。 奇峰把那摞地契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地契不多,七八张,每一张都盖著县衙的大印,红彤彤的印压著黑字。 有了这些地契,金枷寺就是曇花县头一號的大地主了。 那些大寺庙在曇花县也有田,可零零散散的,东一块西一块,加起来也没金枷寺多。 金枷寺的田是连成片的,从山脚一直铺到河边,十几个村子,上千亩地,全是金枷寺名下的。 虽然实际上种这些田的是佃农,交的是半成租子,可地契上写的,是金枷寺的名字。 广缘接过地契,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得很仔细,。看完了,摞在一起,压在帐本底下。 奇峰站在那儿,没坐,只是转身出去了。 广缘也没留他。 他们上一次见面,就是前两天的天地会十二地煞会议上,有什么事都在会上说了。 过了大约半日,日头偏西的时候,八戒又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广缘还在窗边坐著,八戒在他对面坐下。 “看完了?”广缘问。 “看完了。”八戒点点头,“你那师兄,比你厉害。那把剑在他手里,比在你手里有用。” 广缘笑道:“我的师兄自然比我厉害了。” 八戒靠在椅背上,说道了正题:“江湖上的佛兵,一共有八把。” 这事广缘知道。 八把佛兵,分別是: 正见·破妄剑、正定·困心鼎、正思惟·静心镜、正语·镇邪刀、正业·伏魔斧、正命·护世鐧、正念·观业镜、正精进·催锋锤。 八戒继续说下去:“传说这八把佛兵,是千年前一位融匯各派精要的佛门绝世高僧所铸。那位高僧佛法精深,武功盖世,铸这些兵器不是为了杀伐,是为了印证佛法。” “每一把佛兵,都对应著佛经里的一重境界。铸成之后,高僧圆寂,佛兵散落天下,不知所踪。从此就成了江湖上的圣物,谁得了,谁就能一步登天。” 他说到这里,忽然冷笑一声。 “但事实上,”他摇头道,“並非如此。” 广缘看著他,没说话。 八戒也看著他问道:“你有观业镜,知道佛兵这东西很邪门吧?” 作者“这是在搞啥”推荐阅读《杀僧》使用“人人书库”app,下载安装。 广缘点了点头。 观业镜跟了他这么久,他当然知道。那东西能让人陷入幻境,能窥见人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欲望,能把一个好好的人逼疯。 它帮他度过不少难关,可每一次动用它,都让广缘觉得他邪门。 “有了观业镜,我杀起人来確实方便。” 广缘说道:“但这玩意,一直这想让我杀人,想让我疯,想让我帮它杀人。” “甚至还有一套配套的邪门功法,那功法比江湖上大多数的邪功都要邪门。” 八戒点了点头,说道:“確实如此。我的『正语·镇邪刀』也是这样。” “它想让我一直说实话。不能说谎,不能隱瞒,不能含糊。你以为这是好事?不是的。” “这世上有些话,是不能说的。你说了,就会有人死。” “如果你不说,它就在你脑子里转,转得你头疼欲裂,转得你连觉都睡不著。” 他接著说道:“所以,我对佛兵起了疑心。这东西到底从哪来的?谁造的?为什么造的?真的是那位『绝世高僧』为了印证佛法?” “我不信。於是我开始找,找其他的佛兵,找它们背后的故事。从北找到南,从山里找到城里,找了好多年。” 广缘问:“你找到了吗?” “之前『正见·破妄剑』一直在金刚寺里,我无缘得见。如今见了,八把佛兵,我都看全了。” 广缘等著他往下说。 “结果呢,”八戒说道,“佛兵果然如我所料,藏著一个大秘密。” “能说吗?”广缘问。 八戒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说道:“当然可以。” “不过里头有一部分是我的猜测。我找了这么多年,看了这么多东西,可有些事,还是只能猜。” 他顿了顿。 “江湖上的佛兵,不是同时出现的。我查过很多典籍,访过很多人,把每把佛兵出现的时间、地点、持有人,一件一件地比对过。结果发现,它们分为三个阶段。” 他伸出一根手指。 “江湖上的第一把佛兵,是『正见·破妄剑』。” “你知道,”八戒继续说,“江湖上的个人之力是有限的。一个人再厉害,能练多少年?” “能有多高的修为?天赋、机缘、悟性,缺一样都不行。” “就算样样都占全了,也还有个头。人力有穷尽,这是谁都逃不过的事。” “所以在很久以前,就有人动了心思,能不能藉助兵器的力量,让自己更强?” “有人打造兵器,有人炼製丹药,有人钻研阵法,什么路子都有人试。” “可不管怎么试,都绕不开一个道理。你自己不行,给你什么都白搭。” “一把好刀,在一个三岁小孩手里,跟一根烧火棍没区別。” “所以那些人就琢磨,怎么能让兵器自己变强?怎么能让兵器把力量反哺给主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於是就有了『正见·破妄剑』。这把剑,就是那个路子的头一个。” 最新章引爆剧情!追更。 第一百五十五章 故事与故事 广缘听到八戒继续说道: “在如何强化自身这事上,那些人吵了很久。” “有的追求锋利,一剑下去,什么都能劈开。有的追求加持,让兵器带著人走,人不行,兵器替你行。” “可这些路子,都不够强。什么最够强?能吸別人功力的,最够强。” “你练一辈子,不如我打你一仗。你的修为,就是我的修为。你的內力,就是我的內力。” “这种兵器,谁不想要?” 八戒冷笑一声:“所以就有了『正见·破妄剑』。” “拿著它,一个三流武者能跟二流武者过招,一个二流武者能跟一流武者拼命。至於这东西邪不邪门,谁管呢?” 广缘听著,心里想起那日交手的场景。 妙知持剑的时候,自己的內力被一点一点抽走。而妙知的气息,却越来越强。此消彼长,越打越吃力。 若不是观业镜,那天怕是连逃都逃不掉。 去掉佛兵那层外衣,“正见·破妄剑”確实是一把好兵器。 八戒转而说起了破妄剑的故事: “相传,破妄剑是上古佛门正统高僧所铸。那高僧修行精深,佛法高妙,圆寂前將佛骨舍利融入剑中,所以剑里蕴含纯正佛力,专破世间一切邪妄、幻象与妖术。” “高僧持此剑云游四方,走到哪儿杀到哪儿。哪里有恶人作乱,他就去哪里;哪里百姓被幻象迷惑,他就去哪里。“ “一剑下去,邪祟尽除。『正见』二字,就是警醒世人要坚守正道,別被邪念侵扰。“ 他说著说著,自己先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讽刺。 “传说这剑能標记邪祟踪跡。不管恶人藏得多深,躲得多远,他都能百里追踪,一找一个准。” “所以江湖上的人都说,这把剑是有灵性的,它会自己选主人。” “只有心怀正义、心性纯粹的人,才能找到它,才能拿起它,才能借它的力量继续除魔卫道。” 他停下来,看著广缘。 广缘也看著他。两人对视了一瞬,广缘笑了。那笑容很淡,带著几分瞭然。 “这些故事,”八戒说,“跟这把剑真正做的事比起来,是不是很讽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广缘点了点头。 他想起妙知持剑时的样子,想起那把剑是如何一点一点抽走他的內力,如何把別人的修为变成自己的养料。 斩杀恶人,除魔卫道?这把剑杀人的时候,什么人有什么区別吗? “所以还有別的故事?”他问。 八戒点了点头说道:“我查了多年,翻了不少典籍,访了不少老人,把能找的线索都找了一遍。最后拼出来的东西,跟那些传说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把剑,其实是千年前西域佛门异徒和中原铸器世家联手打造的。” “那些人不是什么高僧,是走歪了路的和尚。他们不信佛,不信法,只信力量。” “他们跟中原那些铸器的世家一拍即合,一个出法子,一个出手艺,折腾了好些年, 才把这东西弄出来。” “这剑的核心就锁定,追踪,掠夺。一旦被它锁住,你跑多远都没用。它能在百里之外找到你,追到你,然后把你的內力一点一点抽乾。” “你越打越弱,它越打越强。到最后,你连站都站不稳,它还是满的。” “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可能是內斗,可能是別的什么,这剑受了损伤,那个『锁定追踪』的本事废了,只剩下了掠夺內力。” “所以你现在拿著它,只能吸別人的功力,不能千里追杀了。” “再后来,这把剑不知怎么落到了金刚寺手里。几百年前,金刚寺刚立寺那会儿,这把剑的踪跡经常出现。” “寺里那些高僧,拿著它到处打人。打完了,把別人的功力吸过来,自己就越变越强。” “那时候金刚寺还不大,可拿著这把剑,谁敢惹他们?” 他看著广缘:“所以说,这把剑的故事,跟那些传说的故事,差了十万八千里。” “故事毕竟是故事,”广缘说道:“正定·困心鼎呢?” “传说,困心鼎是上古佛国圣物,由佛陀亲传弟子铸造,鼎身刻满禪定符文,蕴含无尽禪力,专为辅助修行者禪定、破除心魔而设。” 八戒说道:“传说修行者入鼎禪定,可快速净化心神、提升修为,避免走火入魔;危急时刻,鼎身可凝聚禪定护盾,抵御邪力攻击,护佑修行者周全。” “雪域寺院得此鼎后,凭藉鼎的禪力,培养出无数高僧,守护一方佛法,成为江湖人心中的『禪定圣鼎』,无数修行者慕名前往雪域,只为借鼎修行。” 广缘说道:“可雪域寺院已经在数百年前就被灭了。” 八戒说道:“我去了一趟雪域,查了很久,把雪域寺院那些断断续续的记载拼在一起,才弄明白怎么回事。那鼎根本不是什么辅助修行的圣物。” “我入鼎禪定的人,心神確实会被锁住。你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你的心神被锁在鼎里,你的修为被一点一点抽走,变成別人的养料。” “那些『高僧』是怎么培养出来的?是用別人的修为堆出来的。一个人不够,就两个;两个人不够,就十个。雪域寺院那些年,不知道有多少武者进了那个鼎,就再也没出来过。” 他看著广缘。 “后来那个异僧,就是靠这个鼎,吸了太多人的修为。可他毕竟不是佛,也不是圣,他只是个走歪了路的和尚。” “那么多的异种禪力在他体內乱窜,他调和不了,压不住,最终被反噬,疯了。他一疯,就杀人。杀自己人,也杀外人。雪域寺院那场灭门,不是外敌打进来的,是自己人杀的。” “杀到最后,大家都死了,寺院也烧了。几百年的传承,一夜之间,乾乾净净。” 广缘点了点头,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正定·困心鼎与正见·破妄剑,是同一个时代的东西。”八戒说。 “虽然不是一个地方造的,可它们的路子,一模一样。都是掠夺,都是吞噬。一个吸內力,一个吸修为。” 广缘感慨的说道:“是啊,辛辛苦苦自己练功,哪里有去抢別人的功力来的方便啊!” 书荒?来看看玄幻小说小说推荐吧!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不后悔 抢与掠夺是无本买卖。 自己辛辛苦苦种地,哪里比得上打家劫舍来钱快? 那些造兵器的人,脑子清楚得很。 抢就是比较快,吸取別人功力,就是比自己辛辛苦苦练武快。 “那其他的佛兵呢?”广缘问。 八戒靠伸出四根手指头。 “第二批,有四件。正思惟·静心镜、正语·镇邪刀、正业·伏魔斧、正命·护世鐧。” 他顿了顿。“这四件是同一时代的。不过路子跟前面那两件不一样了。前面那两件是抢,这一批是控制。” “控制?”广缘眉头微微一动。 “对。”八戒看著他“抢,还要一个一个抢。费那个劲,不如直接把人控制了。让他听你的,让他替你卖命,让他变成你的一部分。” “他的修为就是你的修为,他的命就是你的命。” “你控制一百个人,就有一百条命。杀你?你先杀得完这一百个再说。” 广缘听到这里,气笑了。“难道利用佛陀不行,还要利用兵器?” 八戒也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讥讽。“以我的了解,他们是一群佛门弃徒。正经的佛法不学,正经的修行不练,专走歪门邪道。” 广缘摇了摇头,嘴角还掛著那丝冷笑。“难怪是弃徒。吃饭的本领没学明白。” 寺庙吃饭的本领是什么? 是经书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是佛前那几炷烧不完的香,是“种福田”“积福报”的说辞。 你信了,你就把钱交出来;你信了,你就把地献出来;你信了,你就把女儿送进明妃院。 不用刀,不用枪,不用打打杀杀。几句话,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把命交出来。 这才是真本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些弃徒,连这个都没学会,只会造些铁疙瘩,抢来抢去,控制来控制去,到头来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难怪是弃徒。 “还有第三批?”广缘问。 “正是。”八戒的目光落在他怀里。“你怀里的正念·观业镜,就是第三批的。还有一件,正精进·催锋锤。” “这两件是一对。观业镜植入心魔,催锋锤把人变成傀儡。镜子在你手里,锤子我见过,但是已经坏了,只能加持人的功力。“ “按照原本的设计,锤应该可以让那些傀儡的功力,全部加持在自己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这八件佛兵,分了三批,没有一件是正经东西。可它们都叫『佛兵』。你知道为什么吗?” 广缘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八戒也看著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八戒自己先笑了。 “因为佛兵这名字好用啊。你造一把刀,叫『屠刀』,谁买?谁信?你叫『破妄剑』,叫『镇邪刀』,叫『护世鐧』,听著就正派,听著就厉害。” “再编几个故事,说是什么高僧铸的,什么佛陀传的,江湖上的人就信了,抢著要,抢著供,抢著拿去杀人。” “这不就是佛门的本事吗?把黑的说成白的,独家!这是在搞啥专访及《杀僧》创作幕后,仅限可乐小说。把抢说成布施,把放贷说成积福。一套话术下来,什么都能变成好的。” 他靠在椅背上,冷笑连连:“世人都知道佛门普度眾生。可怎么普度,又说不上来。这就是话语权的魅力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几分恨意。 “而那些和尚呢?他们不种地,不织布,不打铁,不做工。他们吃什么?穿什么?住的寺庙是谁修的?佛像上的金粉是谁贴的?是那些磕头的。” “他们从眾生身上吸血,吸完了还嫌血不够热。眾生在泥里爬,他们站在泥上面,还要往下踩一脚。” “我已经看清佛门的真面目了。” “虚偽,无能,已经把那些人都杀了!” 广缘没有否认。他坐在那里,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知道为什么佛门会大兴吗?”他忽然开口。 八戒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广缘嘆了一口气说道:“因为人不是石头。” “人有脑子,就会想事。想什么呢?想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想我能不能不死,死了以后去哪儿,这辈子受的苦下辈子能不能还回来。这些问题,从古至今,谁都躲不掉。皇帝想,乞丐也想。你想,我也想。” “可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谁也给不出答案。所以,谁能解释这些问题,谁就掌握了话语权。” “佛能解释,道能解释,別的也能解释。不管解释得对不对,只要有人信,它就有存在的余地。” 八戒沉默了一会儿,同样嘆了一口气:“天下愚夫愚妇何其多哉。” “他们不读书,不识字,不懂道理,只会磕头。和尚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和尚说要交租子,他们就交租子;和尚说要献田產,他们就献田產;和尚说把女儿送进明妃院是积福报,他们就把女儿送进去。” “他们不是不知道苦,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苦。他们以为苦是命,是前世造的孽,是佛在惩罚他们。” “他们跪著等,等著下辈子享福。等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等到。” 广缘看著他,反问道:“他们是想一直愚蠢下去吗?” “他们不过是为了吃饭,放弃了学习。肚子都填不饱,谁还有心思去想那些问题?” “你让一个饿了三天的农夫去读经书,他读得进去吗?你让一个被高利贷逼得卖田的佃农去参禪悟道,他悟得了吗?” 他顿了顿,认真的说道:“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吃饱。至於那些终极问题,他们以后会自己想明白。” “吃饱了,才有心思去想;想明白了,就不会再跪著。” 八戒坐在那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释然,几分决绝。 “甚好。”他说。“度人於水火之中,合我心中大道。我正是因此,想加入天地会。” “加入天地会,就要吃三尸脑神丹。”广缘说道:“哪怕是你,也不例外。” “我知道。” “你不后悔吗?受制於人?”广缘问。 八戒说道:“为普度眾生,不后悔。” 第一百五十七章 各扫门前雪 广缘的朋友越来越多,天地会越来越大。 江湖上那些走投无路的人,那些被寺庙逼得家破人亡的人,那些想替天行道却孤掌难鸣的人,像溪水匯入江河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人说天地会的老伯专替人出头,有人说天地会的活佛是真佛转世,有人说天地会的人个个都是好汉。 而广缘的敌人,终於意识到了不对。 金刚寺的方丈室里,戒空把一份密报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来,盖子叮噹响。密报上写著一行小字:广德府安平县,大悲寺被灭。 大悲寺虽不是大寺,可在安平县经营了上百年,僧眾数十人,田產数百亩,香积钱放遍了半个县。 寺里的方丈是地境武者,两个首座也是人境巔峰,在安平县这块地盘上,就是土皇帝。 可一夜之间,全没了。方丈被人打死在禪房里,首座被人割了喉,僧眾跑的跑、散的散。 帐本被烧了,地契被抢了,佛像被砸了,连门口那对石狮子都被推倒了。 安平县的百姓跪在寺门口磕头,不是拜佛,是拜天地会。 戒空看著那份密报,脸色铁青。 “天地会的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的声音很沉,像闷雷滚过屋顶。 戒痴坐在下首,摇了摇头。“查不到。只知道他们在广德府闹了很久了。大悲寺不是第一个,前面已经有好几座小庙被他们端了。” “那些小庙不成气候,死了也没人知道。可大悲寺不一样,在广德府经营了上百年,根基不浅。“ “天地会能一夜之间把它端了,说明他们的实力,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 戒空沉默了很久。 “召集八寺,今夜议事。”他忽然说道。“天地会的事,必须重拳出击。” 那间地下密室里,八寺的人再次聚首。油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鬼魅。 戒空把大悲寺的事说了一遍。 密宗班禪握著金刚杵,脸色沉得像锅底。 法相宗玄慧冷笑一声,说不过是几个江湖草莽,能翻出什么浪来。 华严宗澄观嘆了口气,说能灭大悲寺,不简单。 可说著说著,话就偏了。不知是谁先提起上京的利益分配,满屋子的人顿时吵成一团。 戒空封了国师,班禪得了皇家供养,玄慧被赐了紫金袈裟,澄观多了一座新禪院。 谁拿多了,谁拿少了,谁该多拿,谁不该拿,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杯子,有人指著鼻子骂娘。 密室里乌烟瘴气,像菜市场。 戒空坐在上首,看著这群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天地会都打到门口了,他们还在爭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 密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 戒空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句道:“天地会的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等他们坐大,我们谁都別想安生。” 没人说话。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把玩念珠,有人望著墙上的影子发呆。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那些黑影也跟著晃了晃,像一群鬼魅在窃窃私语。 过了很久,密宗班禪放下金刚杵,说了一句:“那就打。” 金刚杵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其他人也点了点头,点得很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算计。 可问题来了!怎么打?谁出头? 法相宗玄慧先开口,声音冷冷的:“金刚寺离广德府最近,理应由金刚寺出面。” 戒空还没说话,华严宗澄观就接上了:“金刚寺刚封了国师,事务繁忙,还是我们华严宗来吧。广德府那几座小庙,跟我们有几分香火情。” 玄慧冷笑一声:“香火情?你们华严宗跟谁都有香火情。前年你们的人在广德府放香积钱,跟大悲寺抢生意,差点打起来,这也叫香火情?” 澄观脸色一变,正要反驳,天台宗智顗插了进来:“都別爭了。广德府的事,我们天台宗离得最近,理应由我们出面。” 律宗鉴明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你们天台宗最近忙著修庙,哪有功夫管这些?还是让我们律宗来吧。天地会的人目无王法,正好用我们律宗的规矩教教他们。” “你们律宗的规矩?”三论宗法融冷笑一声。 “你们律宗连自己的和尚都管不好,还想管別人?” 鉴明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净土宗善导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阿弥陀佛,诸位师兄莫要伤了和气。依贫僧之见,不如大家各退一步,一起出力。” “一起出力?”玄慧瞥他一眼。“怎么个一起法?谁出人?谁出钱?谁打头阵?谁殿后?” 善导不说话了。密室里又吵成一团,比刚才还热闹。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杯子,有人指著鼻子骂娘。 油灯被震得直晃,墙上的影子跟著乱颤。戒空坐在上首,看著这群人,忽然觉得很累。 吵了不知多久,戒空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 密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戒空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得像石头落进深潭:“个人门前扫雪。咱们各扫门前雪。天地会在谁的地盘上闹事,谁自己出面收拾。” “广德府的事,金刚寺管;安平县的事,谁离得近谁管。管不了,再找別人帮忙。谁也別推,谁也別抢。” 没人说话。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把玩念珠,有人望著墙上的影子发呆。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晃了晃,稳住了。 过了很久,密宗班禪点了点头。 “那就各扫门前雪。” 其他人也不再说什么,各自起身,散了。 有人走得急,有人走得慢,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有人头也不回。密室里只剩下戒空一个人,坐在那里。 对於天地会,戒空其实更新把这些沙雕通通都杀了。 但是他不能。 即便是天境武者,也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別人不知道,唯有他知道自己这几步都是兢兢业业,生怕一个不慎,金刚寺千年基业,就次毁了。 立即阅读第一百五十七章 各扫门前雪:,开启今日精彩。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上门寻仇 您收到了一个新的章节更新:《第一百五十八章 上门寻仇》,阅读连结。 无论怎么门前扫雪,金枷寺这块硬骨头,终究还是留给了金刚寺来啃。 道理很简单,金枷寺杀了金刚寺的人。 妙知死了,妙知的剑丟了,金刚寺的脸面被人踩在地上碾了三回。 这笔帐,別人可以假装忘了,金刚寺忘不了。 妙音站在金刚寺的大雄宝殿前,身后是三位师叔和十几个妙字辈的师兄弟。 晨光从殿顶的金瓦上滑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晃晃的。 戒嗔站在最前面。他是三人中年纪最长的,鬚髮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没睡醒。 可谁都知道,这双眼睛睁开的时候,能让人做三天三夜的噩梦。 他的袈裟是旧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穿在他身上,比任何新袈裟都威严。 戒痴站在他左边,比戒嗔矮半个头,胖墩墩的,圆脸,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他手里永远攥著一串念珠,珠子是上好的紫檀,油光发亮,被他捻了几十年。 戒心站在右边,最年轻,也最沉默。他穿著灰扑扑的僧袍,腰间掛著一柄短刀,刀鞘是铁的,磨得鋥亮。 他从来不笑,也从来不怒,脸上永远是一个表情,像一块石头。 戒嗔、戒痴、戒心,三人都是地境巔峰。 他们不是天境,可在金刚寺的地盘上,他们比天境还可怕。 金刚寺有一座大阵,叫“金刚伏魔阵”,是开山祖师传下来的。 阵势一旦启动,地境巔峰的武者可以发挥出天境的实力。 三位师叔联手,再加上十几个妙字辈的师兄弟配合,便是天境武者来了,也討不了好去。 妙音站在他们身后,看著这浩浩荡荡的队伍,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妙知,想起那个从小就跟他一起长大,一起进入对方的师弟,想起他死的时候那副惨状,想起他的头颅被空明他们抱回来,脸上的表情还定格在临死前的茫然。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佛珠。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金枷寺手里握著两件佛兵,更何况那个妖僧邪门得很。 一行人出了金刚寺,浩浩荡荡往曇花县去。 几天后,就到达了曇花县。 一路上,路过的村镇都有人探头探脑地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妙音走在队伍中间,听见路边有人小声说:“金刚寺的和尚又去找金枷寺的麻烦了。” 另一个声音接道:“金枷寺那个活佛可不好惹,上次金刚寺去的人,听说连命都丟了。” 妙音脚步一顿,正要转头去看,说话的人已经钻进人群里不见了。他咬了咬牙,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到了金枷寺的时候,正是晌午。日头悬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寺门关著,门前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妙音上前,抬手拍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他迈步进去,身后的师兄弟们鱼贯而入。 院子里静得出奇,一个人都没有。 大雄宝殿的门开著,里头空荡荡的,佛像前连炷香都没有。戒嗔站在院子中央,半睁半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了,扫了一圈,又闭上。 “在后山。”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一行人穿过院子,绕过大雄宝殿,往后山去。刚走到后山脚下,就听见有人在唱歌。 那声音粗獷洪亮,唱的是乡野小调,调子跑得没边了,可唱歌的人唱得高兴,一句接一句,中气十足。 拐过一道弯,就看见田里有人在干活。卷著袖子,裤腿挽到膝盖,光著脚踩在泥地里,弯著腰拔萝卜。 旁边蹲著个人,手里拿著个水瓢,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地里浇水。水瓢里的水没浇到萝卜上,倒是浇了自己一裤腿。 妙音站在田埂上,看著这群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身后那些师兄弟们也愣住了。 他们想像过无数次金枷寺戒备森严,如临大敌,僧人们手持刀剑严阵以待的样子。他们唯独没有想过,金枷寺的和尚,在地里拔萝卜。 戒嗔站在最前面,半睁半闭的眼睛忽然完全睁开了,盯著田里一个人看了很久。 那人背对著他们,蹲在地里,双手沾满了泥,正在拔一棵萝卜。 他拔得很认真,先把萝卜周围的土刨松,再抓住萝卜缨子,慢慢往外拽。<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 田里的人停了下来。拔萝卜的直起腰,浇水的放下水瓢,纷纷转过头来看著他们。 那些面孔晒得黑红,手上全是泥,裤腿上沾著泥点子,活脱脱一群泥腿子。可他们的眼神,却不像泥腿子。 那个背对著他们的人慢慢站起来,转过身。他穿著跟其他僧人一样的灰布僧袍,袖子卷到手肘,裤腿挽到膝盖,光著脚,满手是泥。 可他一转过身来,妙音的心里就猛地一跳。这个人他没见过,可他认得。 广缘站在那里,手里还攥著一棵萝卜。他看了看戒嗔,又看了看戒嗔身后那浩浩荡荡的队伍,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萝卜放进筐里,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声音很平静:“找我什么事?” 戒嗔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金刚寺的人死在金枷寺,金刚寺的佛兵丟在金枷寺。这笔帐,该算一算。” 广缘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算帐可以。” 他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泥,又看了看戒嗔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袈裟。“等我先把这个萝卜拔完。” 戒嗔没说话。他身后的僧人们面面相覷,有人脸上露出怒色,有人攥紧了拳头。 妙音站在人群里,看著田里那个不紧不慢拔萝卜的人,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像的还要难对付。 过了一会吗,齐飞把最后一棵萝卜扔进筐里,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直起腰来。田埂上站著的那些金刚寺僧人,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不停捻著佛珠,有人望著天边的云发呆。 戒嗔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老松。 第一百五十九章 偷袭 广缘从田里走出来,赤脚踩在田埂的泥土上,脚底板沾了一层湿泥。 他走到戒嗔面前,停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你们来寻仇,”广缘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就打吧。” 戒嗔看著他,目光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金枷寺与金刚寺,本为佛门同宗。几百年前,开山祖师还曾在一起论道说法。如今刀兵相见,实在不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段经文。 “你若愿意交出佛兵,交出杀害妙知的凶徒,金刚寺可以既往不咎。” 广缘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麵,皱了就平了。 “既往不咎?你们金刚寺欠金枷寺的钱,还了吗?你们金刚寺的人打上门来要赖帐,被杀了,是活该。” “你们金刚寺的方丈带人杀进皇宫,逼死先帝,那也是你们的事。我金枷寺没招谁没惹谁,你们来了,打了,输了,死了人,丟了剑,现在来说既往不咎?” 他看著戒嗔,一字一句道:“你们哪来的脸?” 戒嗔没说话。他身后那些僧人的脸色变了,有人怒目圆睁,有人攥紧了拳头。 妙音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戒嗔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像是在虚空中按下了什么。身后十八个金刚寺僧人同时动了。 他们散开,各据方位,步伐整齐划一,像是操练了千百遍。 每个人都站在一个特定的位置上,彼此之间相距不过三尺,可那三尺的距离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无形的气息从他们身上升腾起来,匯聚在一起,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涌向戒嗔、戒痴、戒心三人。 戒嗔的袈裟无风自动,那洗得发白的旧布忽然鼓胀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 戒痴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珠子与珠子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戒心依然沉默,可他腰间那柄短刀在鞘里发出低低的嗡鸣,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急著要出来。 金刚伏魔阵。 这是金刚寺开山祖师传下来的大阵,十八个僧人各据一方,气机相连,力量互通。 十八人的內力匯聚到一处,加持在阵眼的三位师叔身上。地境巔峰的武者,在这阵中,能发挥出天境的实力。戒嗔抬起手,朝广缘的方向轻轻一推。 那一推没什么声势,没有金光,没有异象,连风声都没有。 可广缘的脸色变了。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朝他涌来,像一堵墙,像一座山,铺天盖地,无处可躲。 有人挡在了他前面。 广明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山下来了。 他手里提著那把从妙知手中夺来的正见·破妄剑,剑身暗沉沉的,没有一丝光泽。 他站在广缘身前,抬起剑,横在胸前。那股无形的力量撞在剑身上,发出一声闷响。 广明的脚往后滑了半步,鞋底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浅沟。他稳住身形,抬起头,看著戒嗔。 “你们的对手是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戒嗔看著他,目光微微一凝。“你便是那个杀了徐子龙的人?” 广明想了想,点了点头。“算是吧。他没死,在寺里修禪房。” 戒嗔不再说话。 他再次抬手,这一回,没有试探。戒痴和戒心同时动了,三人分三个方向朝广明攻来。 戒嗔的掌法绵密如水,一掌接一掌,不留空隙;戒痴的拳法刚猛如山,一拳砸下来,地面都在震;戒心的刀快如闪电,刀光一闪,已经在广明身前三寸。 广明不退反进。 他手里的破妄剑忽然亮了,那暗沉沉的剑身泛起一层幽光,像深夜里水面上的月光。 他一剑挥出,剑光如匹练,横扫三人。戒嗔侧身闪避,剑光擦著他的袈裟掠过,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戒痴一拳砸在剑身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他后退两步。 戒心的刀已经到了广明肋下,广明剑柄一沉,磕在刀背上,火花四溅。 三人一僧,在田边打成一团。 剑气纵横,拳风呼啸,刀光如雪。 田里的萝卜被震得飞起来,又被气劲绞碎,碎屑漫天飞舞。 广明越打越快,越打越猛,剑光越来越亮。 他本来是个懒散的人,在后山看蚂蚁看了一辈子,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想做。 可后来广缘回来了,金枷寺变了,那些只会念经收租的僧人开始种地了,那些被逼得卖田卖地的佃农开始吃饱饭了。 可后来广缘回来了,金枷寺变了,那些只会念经收租的僧人开始种地了,那些被逼得卖田卖地的佃农开始吃饱饭了。 他看著这些人,看著他们在泥地里弯腰干活,看著他们把粮食挑回家,看著他们的孩子坐在学堂里跟著先生念书。 他觉得,这比在后山看蚂蚁有意思多了。 这就是他的道。不是念经,不是拜佛,不是躲在深山老林里求一个虚无縹緲的来世。 是让活著的人好好活著! 他的剑越来越快,剑光越来越亮,戒嗔三人渐渐落了下风。戒嗔的掌法开始出现破绽,戒痴的拳头慢了下来,戒心的刀光也不如刚才凌厉。 十八个僧人的额头上开始冒汗,有人脸色发白,有人脚步虚浮。金刚伏魔阵的运转越来越吃力。 广明一剑劈开戒痴的拳头,又一剑逼退戒心的刀,第三剑直奔戒嗔的面门。戒嗔侧身闪避,剑光从他耳边掠过,削下一缕白髮。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灰影从人群中窜出来。 那人穿著最普通的僧袍,灰扑扑的,跟身后那些妙字辈的僧人一模一样。 他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谁也没注意到他。 可他一动,整个战场的气机都变了。他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掠过眾人,出现在广明身后。一掌拍出。 那一掌没什么声势,没有金光,没有异象,连风声都没有。 可广明脸色骤变。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朝他压来,像整座山塌下来,像整片天塌下来。 他想躲,可那一掌太快,太近,太突然。他刚逼退戒嗔三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反应。 “砰——” 一掌拍在广明后心。广明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往前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破妄剑脱手,滚出去老远。 第一百六十章 战 那人收回掌,站在那里。他抬起头,露出那张清瘦的脸,目光沉静,面容平和,像一尊佛像。 戒空。 金刚寺方丈,天境武者。他穿著一身普通僧袍,混在人群里,从金刚寺一路跟到金枷寺。 谁也不知道他来了,谁也没发现他。连广明都没有。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才是狮子搏兔,用尽全力。不给你任何机会,不给你任何翻盘的可能。 戒空从金刚寺出发的那一刻,就没打算让金枷寺的人活著。 三位师叔、十八金刚、数十妙字辈弟子,都是幌子。 真正的杀招,是他自己。 广缘脸色骤变。他几步衝过去,蹲下身扶住广明。 广明满脸是血,僧袍的后背被掌力震得粉碎,露出一片青紫。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可眼睛还睁著,死死盯著戒空的方向。 “师兄。”广缘的声音压得很低。 广明撑著地要站起来,手肘撑了一下,没撑住,又摔回去。 他咬著牙,又试了一次,这回撑住了,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按著胸口,一只手去摸那把掉在泥地里的破妄剑。 手指刚碰到剑柄,广缘的手按住了他。 “师兄,你已经尽力了。”广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剩下的,交给我。” 广明抬起头,看著他的师弟。 广缘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 广明沉默了一瞬,鬆开手。他把那把剑从泥地里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广缘。 广缘接过剑,站起身。破妄剑在他手里微微颤动,剑身泛起一层幽光,像深夜里水面上的月光。 那光芒越来越亮,从剑身蔓延到他的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全身。 他整个人都被那层幽光笼罩著,站在夕阳下,像一尊从水里浮出来的佛像。 戒空站在对面,面容平静得像一尊真正的佛像。 他穿著那身灰扑扑的僧袍,双手笼在袖子里,看不出半点天境武者的气势。可广缘知道,这个人刚刚一掌打得广明站不起来。 “天境武者,”广缘一字一句道,“偷袭后辈。不知廉耻。” 戒空看著他,目光平静。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空不二,手段与目的,本来就是一体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 “只要能达成目的,手段如何,又有什么分別?金刚寺还在,佛法还在,金枷寺不在了,谁又知道我是怎么贏的?” 广缘没有接话。 他一只手握著剑,一只手探入怀中,按在那面冰凉的镜子上。观业镜在他掌心微微震动,像一只被吵醒的野兽,急著要出来。 金光大盛。 那光芒从广缘怀里喷涌而出,像洪水决堤,像烈日当空,瞬间笼罩了整个金枷寺的后山。 金光所至,那些金刚寺的僧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脑袋,一个个愣在原地,眼神涣散,面色茫然。 有人开始发抖,有人开始流泪,有人猛地转身,一拳砸向身边的同门。 “你干什么——!” “师兄!是我!你看清楚!” “杀!杀!杀!” 十八金刚最先乱起来。那些平日里修为精深、配合默契的武僧,此刻像疯了一样互相攻击。 拳脚相加,刀兵相向,打得血肉横飞。妙字辈的弟子们也乱了,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拼命往山下跑。 戒嗔、戒痴、戒心三人脸色大变,拼命稳住心神,可那金光像无数根针,往他们脑子里钻。 戒空站在那里,面色终於变了。 他看著那些自相残杀的弟子,看著那面从广缘怀里透出金光的镜子,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他没有去救那些弟子,没有去管那些疯了的僧人。他一步踏出,朝广缘扑来。擒贼先擒王,杀了广缘,镜子自然就停了。 广缘没有退。他左手按著镜子,右手持剑,迎著戒空衝上去。 剑光与掌风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地上的碎石都飞了起来。广缘后退三步,戒空纹丝不动。 广缘没有停,剑锋一转,又扑上去。这一剑带著破妄剑积蓄多年的力量,剑光如虹,直奔戒空面门。 戒空侧身闪避,一掌拍在剑身上,震得广缘手臂发麻。可他没有退,借著那一掌的力量旋身,又是一剑。 不知不觉中,广缘已经踏入了地境登堂。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在佛兵的加持下,他的力量节节攀升,从地境窥逕到地境登堂,再到地境映月。 剑光越来越亮,出剑越来越快,每一剑都带著破妄剑掠夺来的力量,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重。 可他跟戒空之间,还是差著一道坎。 那道坎叫天境。 地境与天境之间的差距,不是力量的多寡,是本质的不同。 戒空的每一掌都蕴含著先天真气,那真气圆融无碍,生生不息,打在身上,像被整条大河撞了一下。 广缘的剑能挡住掌,挡不住那股气。他的嘴角开始渗血,握剑的手开始发抖,可他不能退。 退了,金枷寺就没了;退了,那些把田契交给他的人就没了活路;退了,那些吃了三尸脑神丹替他卖命的人就白死了。 他咬著牙,一剑一剑地拼。五招,十招,二十招。 戒空的掌越来越重,广缘的剑越来越沉。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可他还在出剑。 第二十三招,戒空一掌拍在他肩上,他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差点砸在地上。他撑住了,撑住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戒空那一掌的力量被他吸进了体內。 那是破妄剑在吸。 剑身贪婪地吞噬著戒空的先天真气,像乾裂的土地吮吸雨水。那力量在剑身里横衝直撞,狂暴而炽烈,隨时都要炸开。 广缘没有把它化开,没有把它卸掉,他把它连同自己的真气、连同观业镜的精神力,一股脑地收拢、压缩、凝聚。 “接。” 他双手握剑,把那团狂暴的力量接在剑上。 “化。” 剑身嗡鸣,剑光暴涨。 “运。” 那团力量顺著剑身涌进他的手臂,涌进他的经脉,涌进他的丹田。他的身体在发抖,皮肤下像有无数条蛇在钻,鲜血从嘴角、从鼻孔、从眼角渗出来。 “发——!” 他一剑劈出。 第一百六十一章 截杀 追书不迷路,收藏,隨时阅读《杀僧》。 那一剑没有剑光,没有剑气,没有任何华丽的招式。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劈,像农夫劈柴,像樵夫砍树。 可那一劈里,蕴含著破妄剑掠夺来的先天真气,蕴含著观业镜积蓄的精神力,蕴含著广缘自己全部的力量。 三股力量拧成一股,化作朴实无华的一击。 戒空瞳孔骤缩。他抬手去挡,掌风与剑锋相撞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那一掌的力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然后又以数倍的威势砸回来。 他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每退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退到第七步的时候,他脸色一白,一口鲜血喷出来,染红了胸前的僧袍。 后山安静了。 金光渐渐散去,那些疯了的僧人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著气。戒嗔、戒痴、戒心三人脸色惨白,站在那里,像三尊泥塑。 戒空捂著胸口,站在那里,僧袍上全是血。 他身后那些僧人东倒西歪,有的瘫在地上起不来,有的互相搀扶著勉强站立,有的还在发抖。 十八金刚倒了七个,妙字辈的弟子伤了一大半。 戒嗔、戒痴、戒心三人脸色惨白,像三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枝叶还在,根已经断了。 他看了看广缘,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握著剑的手在发抖,可他还站著。 戒空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气血压下去。天境武者的底子还在,真气虽然乱了,可还能提起来。 他盯著广缘,心里飞快地算著帐。 再拼一招,广缘未必接得住。 可拼完这一招之后呢?他自己还能站著吗?身后那些人还能活著回去吗?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弟子,有人断了胳膊,有人瞎了眼,有人躺在地上不知死活。这些都是金刚寺的精英,是金刚寺几十年的心血。 死一个少一个,少一个,金刚寺就弱一分。那些跟他一起杀进皇宫的盟友,那些在上京分果实时笑眯眯的同门,那些在他背后捅刀子的“朋友”。 他们可不会心疼金刚寺的人死了。 戒空的手慢慢放下来。“撤。”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戒嗔愣了一下,戒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戒心已经转过身,扶起身边一个受伤的弟子。 戒空走在最后,他的脚步很稳,可那稳是装出来的。 每走一步,胸口就疼一下,像有把刀子在里头搅。 他知道自己伤得不轻,可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身后的僧人们踉踉蹌蹌地跟著,没人说话,没人回头。 广缘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灰扑扑的背影往山下走。 剑还握在手里,可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抖麻了,没感觉了。广明坐在地上,靠著田埂,看著他,也没说话。 戒空带著人走下山,沿著官道往上京方向撤。 走了不到五十里地,前面的路断了。 一棵大树横在路中间,树干足有两人合抱粗,枝叶还绿著,显然是刚砍的。戒空停下脚步,身后的僧人也停了。 没人说话,可每个人都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树后面站起一个人来。 那人穿著一身黑衣,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身后又站起一个人,又站起一个,又站起一个。一个,两个,四个,八个,十六个。 官道两边的树林里,山坡上,石头后面,到处都是人。他们穿著各式各样的衣服,拿著各式各样的兵器,可他们的眼睛是一样的。 冷的,亮的,像刀锋。 徐子龙站在最前面,手里提著一把刀,刀身上还沾著血。他看著戒空,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天地会十二地煞,在此恭候多时了。” 戒空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一路上的那些异常。 路过的村镇里,总有人在暗处盯著他们;歇脚的茶棚里,茶客的眼神不太对;那个在路边放牛的老汉,牛绳都没牵好,就盯著他们看了一路。 他以为那是老百姓怕和尚,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天地会的眼睛。 “杀。”徐子龙只说了这一个字。 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他们不是乌合之眾,他们有章法,有配合。有人攻上盘,有人攻下盘,有人正面牵制,有人侧面偷袭。 他们不跟你硬拼,打了就跑,跑了又来,像一群狼围著一头受伤的野牛。 金刚寺的僧人刚在金枷寺被打残了,死的死,伤的伤,能打的没剩几个。 戒嗔、戒痴、戒心护著那些受伤的弟子且战且退,可退路早就被人堵死了。 徐子龙没有动。他站在那棵横倒的大树后面,看著戒空。戒空也没有动。两个人隔著几十步的距离,对视著。 戒空知道,他在等自己出手。只要自己一动,那些黑衣人就会一拥而上,把身后那些弟子砍成肉泥。 可他要是不动,那些弟子就会一个一个倒下。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山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黑衣人忽然停了,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路来。 广缘从山道上走下来。他换了身乾净的衣服,可脸色还是白的,走路还有点晃。他走到徐子龙身边,停下来,看著戒空。 戒空也看著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广缘的目光扫过那些受伤的僧人,扫过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最后落在戒空脸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杀一半,留一半。”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人都听见了。黑衣人动了,刀光闪过,血光飞溅。没有惨叫,没有求饶,只有刀锋入肉的声音和身体倒地的闷响。 戒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些弟子一个一个倒下,看著那些黑衣人像割麦子一样收割人命,看著戒嗔护著两个年轻弟子往后退,被人从背后一刀捅穿。 戒嗔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著,看著戒空的方向。戒空的手在发抖,可他没动。 徐子龙走到广缘身边,压低声音。“要不要都杀完?” 广缘捂著胸口,那里还在隱隱作痛。 他看著戒空那张铁青的脸,看著他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僧人,看著那些已经倒下的人。 “杀一半,留一半。”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让他们狗咬狗。” 《杀僧》经典语录频出,来寻找共鸣。 第一百六十二章 都给你们 作者这是在搞啥亲推:希望您在可乐小说享受《杀僧》的故事。 徐子龙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挥了挥手,黑衣人停了,退后几步,让出一条路。 戒空站在那里,看著满地的尸体,看著那些还活著的弟子,他们浑身是血,眼神惊恐,像一群被狼群围住的羊。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那些活著的僧人跟著他,跌跌撞撞,连滚带爬。没有人回头。 徐子龙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转过头来。“你怎么知道他们会狗咬狗?” 广缘靠在树干上,胸口还在疼,说话都有点费劲。 “敌人很多,可他们不是铁板一块。金刚寺在上京分果子分得最多,其他七派早就眼红了。” “戒空带著残兵败將回去,有人会心疼他吗?不会。有人会趁机咬他一口。他要想活,就得去求別人。” “求人,就得低头。低头,就得让出好处。让来让去,他们就打起来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疼。“我们打不过他们所有人,可我们能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徐子龙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金刚寺大败而归的消息,像一把火烧进了油锅,在十方禪林里炸开了。 戒空带著残兵败將回到上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那些活下来的僧人,互相搀扶著,跌跌撞撞,像一群从战场上逃回来的溃兵。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 消息传得比他们走得还快。戒空还没进寺门,上京的大街小巷就已经在议论了。茶楼里,酒馆里,戏园子里,到处都是窃窃私语的声音。 “金刚寺败了?”“听说是被金枷寺打的?”“金枷寺?那个小庙?”“戒空亲自去了,都没打过?”“连佛兵都丟了,死了不少人。”那些声音像无数根针,扎在金刚寺的招牌上。 第二天,十方禪林的议席上,气氛冷得像腊月的河。 七派的人坐成一圈,谁也不看谁,可谁都在看戒空。戒空坐在上首,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他身上那件紫金袈裟还是崭新的,是皇帝新赐的,可穿在他身上,像偷来的。 密宗班禪先开了口,声音不冷不热。“金刚寺乃我佛门领袖,戒空师兄更是当朝国师。如今连一个小小的金枷寺都拿不下来,这国师当得可真是称职啊。” 戒空的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法相宗玄慧接上了,语气比班禪还冷。 “金刚寺占了上京最好的地,收了最多的田,拿了最多的供养。可出了事呢?连个金枷寺都摆不平。我看这地盘,也该重新分一分了。” 华严宗澄观嘆了口气,像是在劝架,可话里话外都是刀子。“ 戒空师兄这次確实大意了。金枷寺不过是个小庙,可它手里有两件佛兵,还有一个天地会在背后撑著。” “金刚寺一家打不过,也是情有可原。可这佛兵和天地会的事,关係到我们所有人的安危。金刚寺是不是该拿出点诚意来,让大家一起商量商量?” 诚意是什么,谁都听得出来。是地盘,是田產,是供养,是上京那些肥得流油的寺庙產业。 戒空坐在那里,听著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不是不知道金枷寺有多强,不是不知道天地会有多大,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些。 他们在乎的是金刚寺这块肥肉。 金刚寺在上京占了最好的地,收了最多的田,拿了最多的供养,他们眼红了几十年。 现在金刚寺打了败仗,露出了破绽,他们就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一拥而上,要撕下一块肉来。 他们不是太笨,而是太聪明了。 聪明到只看得见眼前的好处,看不见身后的刀子。 戒空看著这些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哀。 这些人跟他一起杀进皇宫,一起逼死李乾,一起把明性扶上监国的位子。现在李乾死了,明性老了,他们就开始內斗了。 “给他们。”戒空的声音很轻,可每个人都听见了。班禪愣了一下,玄慧也愣了,澄观捻佛珠的手停了。所有人都看著戒空,以为听错了。 戒空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们要的地,给他们。要的田,给他们。要的供养,给他们。要什么给什么。”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他们现在吃得越多,以后吐出来的就越多。” 没人说话。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把玩念珠,有人望著窗外的天空发呆。戒空转身离开议席,走出门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在笑。那笑声很低,很低,像老鼠在啃木头。 金刚寺的衰落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地盘分了,田產分了,供养分了,连上京那座最大的寺庙都被其他七派以“共管”的名义拿走了。 戒空什么都没爭,什么都没要,把自己关在方丈室里,每天念经打坐,谁也不见。 而天地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白天,他们在田埂上帮佃农种地,在村口教孩子识字,在集市上替人出头。 晚上,他们翻墙进寺庙,砸佛像,烧帐本,把那些放高利贷的和尚拖出来吊在树上。 老百姓说他们是活菩萨,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官府说他们是匪,是贼,是乱臣贼子。 可抓不著,打不掉,越剿越多。 因为那些剿匪的差役、兵丁,自己就是天地会的人。 几年之后,天地会如日中天。 唐国白天是天地会的天下,晚上也是天地会的天下。 从上到下,从京城到乡野,从朝堂到民间,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子。 那些恨和尚的人,那些被寺庙欺负过的人,那些跪在佛前磕破了头也没等到公道的人,都成了天地会的人。 戒空坐在方丈室里,看著窗外那片被其他七派瓜分得乾乾净净的寺庙,看著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著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第一百六十三章 杀,唯有杀。 这把火从乡野烧起来的时候,谁也没当回事。 不过是一群泥腿子闹事,砸几座小庙,打几个和尚,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火越烧越大,从乡野烧到县城,从县城烧到府城,从府城烧到上京。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和尚们,忽然发现自己成了过街的老鼠。今天这个庙被砸了,明天那个寺被烧了,后天又有和尚在街上被人套了麻袋。 官府的告示贴了一张又一张,捕快抓了一批又一批,可天地会的人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永远割不完。 唐国到处是火,到处是和尚的哭声。 有僧人跪在佛像前,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哭著问佛爷,现在是不是末法时代? 佛爷没理他。 佛像还是那副老样子,低眉垂目,嘴角含笑,像在听,又像什么都没听。那僧人跪了三天三夜,磕了三千个响头,佛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跪在这里,跪了三天三夜,磕了三千个响头。 那是他的佃农,因为交不起租子,求他减免。他当时坐在方丈室里,喝著茶,看著窗外,连门都没开。 他们现在哭的时候,可曾在意之前哭的其他人? 这把火从乡里烧到县里,从县里烧到上京,从上京烧到王宫。 没有人能挡得住。因为点火的人,是那些被烧的人。是那些跪在寺门口磕破头的佃农,是那些被逼著卖儿卖女的债户,是那些被抢了田產、拆了房子的百姓。 他们不是官兵,不是武者,不是英雄好汉。 他们是农夫,是樵夫,是渔夫,是铁匠,是货郎,是那些被和尚踩在脚下踩了一辈子的人。 现在他们站起来了,手里握著锄头、柴刀、鱼叉、铁锤,还有从死人手里捡来的刀剑。 他们不会武功,不懂阵法,可他们不怕死。因为活著比死还苦。 上京的王宫里,时隔几年,再次杀声震天。 皇城的宫门被撞开了。天地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来,黑压压的,像涨潮时的河水,漫过门槛,漫过台阶,漫过广场。 他们穿著各式各样的衣服,拿著各式各样的兵器,有的人还穿著草鞋,有的人光著脚。他们的脸上有泥,有汗,有血,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守卫皇城的僧兵们慌了。 他们平日里威风八面,穿著金线袈裟,拿著精钢禪杖,走在大街上谁见了都要低头。 可现在面对著这群泥腿子,他们的手在发抖。一个年轻的僧兵举著刀,衝著人群喊:“站住!都站住!再往前走我就杀了你们!” 没人听他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了。他的刀掉在地上,被人踩进了泥里。 王宫里的官员们站在大殿门口,看著这一幕,脸色铁青。有人要跑,有人要降,有人要死战。 兵部尚书拔出剑,大喊:“护驾!护驾!”可他的声音被喊杀声淹没了。那些平日里被他呼来喝去的兵丁,此刻都站在天地会的人堆里,举著刀往宫里冲。 他们早就受够了。 受够了那些和尚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受够了那些大和尚在朝堂上指手画脚,受够了这狗屁世道。 天地会的人衝进皇宫的时候,小皇帝李明正躲在龙椅后面发抖。他才十来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脸上全是泪。 皇叔爷明性站在他前面,穿著一身金线袈裟,手里攥著一串佛珠,手在发抖。他看著那些衝进来的人,看著他们手里的刀,看著他们眼里的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见过这样的火。 那是李乾的剑光,照亮了整个上京,照亮了这座王宫,照亮了那张龙椅。那时候他站在戒空身边,看著自己的侄子被围攻,被逼到绝境,最后死在乱刀之下。 他以为这一切都结束了,以为佛爷贏了,以为这天下从此就是和尚的了。 现在他知道了。佛爷没贏。贏的是那些跪著的人。他们站起来了。 杀解决不了问题,但是能解决有问题的人。 等杀声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唐国已经变了个模样。 唐国已经不是佛国了。是天地会的。 消息传到金枷寺的时候,广缘正在后山种地。 广法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站在田埂上喊:“师兄!上京来信了!皇宫打下来了!那些和尚全跑了!天地会的人说要请你去做皇帝!” 广缘直起腰,把手里的锄头靠在田埂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晒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广缘直起腰,把手里的锄头靠在田埂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晒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过了几天,上京来了一队人。 领头的是天地会十二地煞的几个头领,徐子龙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一群大大小小的头目。他们穿得很整齐,是特地换的新衣服,可走路的姿势还是改不了,大步流星,虎虎生风,跟那些朝堂上的大人们完全不一样。 他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上京那边都安排妥了。那些和尚跑的跑,死的死,剩下的也不敢动了。官员们有的愿意留下,有的想走,我们都打发走了。” “老百姓高兴得很,到处都在放鞭炮。大家说,这天下该有个主人了。我们商量过了,请您去上京,登基做皇帝。” 广缘抬起头,看著徐子龙,看著他身后那些人,看著他们脸上那种期待的表情。 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他身上,觉得只要他坐上那把龙椅,这天下就好了,老百姓就能吃饱饭了,那些和尚就再也不敢回来了。 他们把所有的难题都推给他,就像以前把所有的难题都推给佛爷一样。 广缘说道:“我以前想还俗,后来又做僧人,是因为僧人可以免田税,可以护住那些把田契交给我的人。” “现在,我不用做僧人了。我也不是活佛。” 他抬起头,看著远处那些连绵的山。山还是那些山,天还是那片天,可这天下已经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看著徐子龙,看著那些天地会的头领,看著那些站在院门外、趴在墙头上、蹲在树上看热闹的百姓。他们都在等他说话。 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们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没有王,也没有皇帝?” 第一百六十四章 乔的开始 乔出生的时候就是王子。 不是那种小国的王子,是迦毗罗卫国的王子,父亲是净饭王,母亲是摩耶夫人。 他出生的那天,据说王宫里来了很多鸟,羽毛的顏色谁也没见过,在殿檐上站了一排,安安静静地站了一整天。 摩耶夫人靠在榻上,看著襁褓里的孩子,对身边的侍女说:“我梦见一头白象。六颗牙的,从天上下来,走进我的肚子里。” 侍女们纷纷说这是吉兆,说王子將来必定是大人物。 乔在小时候里听著这些话,觉得母亲大概是太累了。她以前也做过很多梦,有时候梦见老虎,有时候梦见孔雀,有时候梦见一朵开了一半就不开的莲花。 梦就是梦,白象和老虎没什么分別,都是睡著了之后脑子自己编出来的东西。 可他確实和別人不一样。 不是身份的不一样,是別的东西。更深的东西,更说不清的东西。 王宫里的人都是婆罗门教的信徒,每天早晚要念经,要祭祀,要把最好的食物供在神像前,等神吃完了自己才能吃。 乔小时候也跟著念,跟著祭,跟著跪在蒲团上磕头。可他不明白。 他问他的老师:“神为什么要吃东西?他不是什么都不缺吗?” 老师看了他一眼,说:“这是规矩。” 他又问:“规矩是谁定的?”老师没有回答。 他又问:“神吃剩下的东西我们才能吃,那神吃过的食物和不乾净有什么区別?” 老师的脸色变了,让他出去站著,站了一个下午。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坐在床上想了一夜。 不是想老师为什么生气,是想那些问题。 神为什么要吃东西?规矩是谁定的?神吃剩的东西和不乾净有什么区別?他想来想去,想不出答案。 第二天他就不问了。 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哪怕你是王子。 长大之后,他出过几次宫。 第一次是跟著父王去郊外打猎,他骑在马上,路过一个村子。 那村子的房子是泥巴糊的,屋顶是稻草铺的,墙上有裂缝,风从裂缝里灌进去,把屋里的人冻得缩成一团。 有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怀里抱著一个孩子,孩子的脸是青的,嘴唇是紫的,眼睛闭著,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死了。 老妇人看见他的马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是羡慕,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连涟漪都起不来。 乔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她低下头,继续抱著那个孩子,一动不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直到马队拐过山脚,那个村子消失在视野里。他没有问老师为什么。他知道答案。 回宫之后,他在母亲的院子里看见那条狗。 那条狗是母亲养的,叫“吉祥”,浑身雪白,毛很长,趴在地上像一团棉花。 它刚吃过晚饭,碗里还剩半碗肉,肥的瘦的都有,汤汁还是温的。 它看见乔进来,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懒洋洋的,连尾巴都懒得摇。 乔蹲下来,看著那半碗肉,想起那个村子,想起那个老妇人,想起那个脸发青的孩子。 他们吃的什么?他们吃得上肉吗?他们碗里有温的汤汁吗? 他站起来,走到廊下,看著院子里的花。 花开得很好,红的白的粉的,一层一层地叠著,蜜蜂在花蕊里钻来钻去,翅膀扇得嗡嗡响。 他站了很久,站到太阳西斜,站到廊下的影子拉得老长,站到母亲叫他进去吃晚饭。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他在床上躺了一夜,听著窗外的虫鸣,想一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宫墙里面是这样,宫墙外面是那样? 为什么那条狗吃得比外面的人还好? 为什么外面的那些人活得连狗都不如? 他想了一夜,没有想出答案。 天亮的时候,侍从进来给他更衣,他站在铜镜前,看著镜子里的人。 锦衣玉食,面色红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的佩剑镶著宝石,靴子上的金线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不是不认识,是认识得太久了,久到忘了他是谁。 这些疑惑,他不能问。 他是剎帝利,是王族,是武士,是这片土地上最尊贵的那群人之一。 而他心里想著的那些人,他们不配被他想起。 在婆罗门教的规矩里,他们是“贱民”,是不可接触者。 他们的影子落在一个婆罗门身上,那个婆罗门就要去沐浴净身。他们走过的路,高种姓的人要绕道走。 他们不能进庙,不能念经,不能喝井里的水,因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污染。 婆罗门、剎帝利、吠舍、首陀罗,四个阶级,四堵墙,墙和墙之间没有门。 这是神定的规矩,婆罗门教的祭司们这样说。 乔小时候信过,后来不信了。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如果这是神定的规矩,那神也太不讲道理了。可这话他不能说。说出来,他就是叛教者,就是异端,就是整个婆罗门教的敌人。 他是王子,他可以杀很多人,可他杀不了一个教。 教在人的脑子里,在人的血里,在人世世代代传下来的恐惧里。你砍了一个人的头,他脑子里那些东西还在,会长到別人头上去。 日子就这么过著。 他娶了妻,是邻国的公主,生得好看,说话轻声细语的,走路的时候裙摆擦过地面,像风吹过湖面。 她给他生了孩子,是个男孩,抱在怀里软软的,小小的手攥著他的手指头,攥得很紧。 他低头看著那个孩子,看著那双还没学会看世界的眼睛,心里那个问题忽然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大。 这个孩子,以后也会是剎帝利。 他会住在宫墙里面,吃肉,穿绸缎,骑高头大马。而那些“不可接触者”的孩子,会生在泥巴房子里,长在泥巴房子里,死在泥巴房子里。 他们生下来就是贱民,死了还是贱民。他们的孩子是贱民,孩子的孩子还是贱民。 世世代代,永永远远。 凭什么?神定的规矩?神凭什么定这样的规矩?神是什么? 第一百六十五章 故事 这些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多年。憋得他睡不著觉,吃不下饭,看著妻子的时候会走神,抱著孩子的时候会发呆。 净饭王以为他病了,请了最好的医生来给他看病。 医生问了他几个问题,然后对净饭王说:“王子身体无恙,是心里有事。” 净饭王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没有。他不能说。 说了,父王会以为他疯了;不说,他自己觉得自己快疯了。 二十九岁那年,他出家修道。 不是一时衝动,是想了很久的。 那天夜里他去看妻子和孩子,妻子睡著了,孩子也睡著了,烛光映在他们脸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他先去了舍城,找到当时最有名的两位禪定大师,阿罗逻迦罗摩和乌陀迦罗摩子。 他们教他修禪定,教他把心定在一个点上,教他不想、不问、不疑。 他学得很快,没多久就修到了“无所有处定”. 那是禪定的最高境界之一,心念止息,如潭水无波,连“我”这个概念都变得模糊了。 可他从禪定中出来之后,那个问题还在。和进去之前一模一样,不多不少,不轻不重,像一块石头,安安静静地压在胸口上。 禪定没有用。它只能暂时把问题压下去,等你醒了,它又翻上来。像用手按水里的葫芦,按得越深,弹得越高。 他离开了舍城,来到尼连禪河附近。 那里有一片树林,林子里住著很多修苦行的人,有赤身<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的,有躺在荆棘上的,有在火上烤自己的,有把一只胳膊举起来永远不放下的。 他们觉得身体是罪恶的根源,折磨身体就是净化灵魂。 乔跟著他们修了六年苦行。他每天只吃一口米,喝一口水,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搓衣板。 他坐在烈日下,坐在寒风中,坐在暴雨里,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在受苦,可他的心不苦。 他以为这就是解脱。 六年后的某一天,他坐在树下,听见一个女人在河对岸唱歌。那歌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就是一首很普通的歌,唱的是雨停了,天晴了,出门採茶去了。 他听著那首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修了六年苦行,把自己折磨成这副鬼样子,和那些在宫墙外面挨饿受冻的人有什么区別? 他们是被迫受苦,他是主动受苦。可苦就是苦,不管主动还是被动,苦都是一样的。 苦行不能解决问题,就像饿肚子不能让你变聪明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河边,喝了水,吃了东西,不再苦行了。 之后他游歷诸国,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有国王,有乞丐,有商人,有渔夫,有婆罗门教的祭司,有耆那教的苦行者,有在路上走了几十年、不知道要去哪里的流浪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每个人都在找答案。 有人找到了,说找到了;有人没找到,说找到了。他分不清谁是真的找到了,谁是骗自己的。 后来他到了伽耶。 可乐小说,让阅读,永远快人一章。 那地方有一棵毕波罗树,树冠很大,枝叶很密,树荫底下凉快得很。 他在树下坐下来,面朝东方,盘起腿,闭上眼睛。他不修禪定,不修苦行,不念经,不拜神。他只是坐著,等著。 风从树叶间穿过,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身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暖洋洋的。 他不知道自己会坐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个答案。他只是坐著。 树下的影子在移动,从西到东,从长到短,从短到长。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 他不知道过了几天。他不数日子,不算时间,不问自己坐了多久。他只是在思考。 时间也许很快,也许慢。 一个问题。他想了一辈子,从王宫里想到宫墙外,从娶妻生子想到拋家出家,从禪定想到苦行,从苦行想到游歷诸国。 那个问题跟著他,像影子跟著身体,身体走到哪里,影子跟到哪里。他甩不掉它,就像人甩不掉自己的影子。 现在他不甩了。 他让那个问题自己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和他面对面地坐著。他看著它,它也看著他。 他问它,你是谁? 它不回答。 他又问,你从哪里来? 它不回答。 他再问,你要到哪里去? 它还是不回答。 它不说话,它只是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他小时候在宫墙上看见的那片永远不动、永远不变的天。 他不再问了。 他只是看著它,看著它,看著它。看了很久。 久到影子的方向变了,久到风停了,久到树上的叶子落了一片,飘下来,落在他膝上,又被他吹走了。 然后他明白了。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明白,不是打雷,不是闪电,不是天上掉下来一道金光把他整个人罩住。 是很安静的一种明白。 像水落石出。水一直在流,流了很久,流走了泥沙,流走了浮萍,流走了所有挡住视线的东西,然后石头就露出来了。 石头一直在那里,只是水太浑,看不见。现在水清了,就看见了。原来这么简单。 一切都是“念”。 国王有国王的念,婆罗门有婆罗门的念,首陀罗有首陀罗的念,贱民有贱民的念。 念是什么? 是心里那些停不下来的东西。想要这个,不想要那个;喜欢这个,討厌那个;觉得这个对,觉得那个错。 念在脑子里转,像磨盘,转啊转,把人磨碎了,磨成粉,磨成灰,磨成什么都看不见的东西。 人以为自己活著,其实是念在活著。人以为自己想什么,其实是念在想什么。 人以为自己是谁,其实那个“谁”,也是念。 念生,人就生;念灭,人就灭。念不生不灭,人就…… 他在毕波罗树下睁开眼睛。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草是绿的,花是红的。和他闭眼之前一模一样,又和他闭眼之前完全不一样。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手是瘦的,骨头凸出来,皮包著,青筋一根一根的,像树根。 如果一生只读一本玄幻小说小说,那可能是《杀僧》。 第一百六十六章 结束 最新剧情:,点击追更。 这双手在王宫里握过剑,在苦行林里託过钵,在尼连禪河里捧过水。现在这双手什么也不握,什么也不託,什么也不捧。 它们只是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著,像两片落在地上的叶子。 他忽然觉得这双手很好看。不是因为白,不是因为嫩,不是因为指甲缝里没有泥。是因为它们是活的。活著就好。 他站起来。 腿麻了,麻得厉害,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他扶著树干站了一会儿,等麻劲儿过去。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著河水的腥气和野花的香。树下有一群蚂蚁在搬一粒米,米比它们大,比它们重,它们搬得很慢,走两步退一步,走两步退一步,可它们没有停下来。 他看著那群蚂蚁,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不是笑蚂蚁,是笑自己。原来蚂蚁也在找答案。只是它们不知道自己在找。 就像他以前不知道自己在找一样。 他走出伽耶,往北走,往西走,往东走,往南走。他走得很慢,不著急,不赶路。 路过村子就停下来,在村口的树下坐著。 有人来问,他就说。没人来问,他就坐著。问什么?问怎么才能不烦恼。 怎么才能不烦恼?把烦恼变成智慧。 怎么才能把烦恼变成智慧?看见它。看见它,它就不是烦恼了。听不懂。听不懂没关係,慢慢听。 有人听懂了,跟著他走;有人听不懂,骂他是骗子,往他身上扔石头。 他不生气,也不高兴。石头打在身上会疼,疼完了就不疼了。和烦恼一样。 他从摩揭陀国走到拘萨罗国,从王舍城走到舍卫城。 频婆娑罗王在王舍城的城门口等他,带著他的儿子阿闍世,带著他的大臣,带著他的军队。频婆娑罗王跪在他面前,说:“世尊,我悟了。” 他没有问频婆娑罗王悟了什么,频婆娑罗王也没有说。他只是在频婆娑罗王的头上摸了摸,说:“善哉。” 后来阿闍世也跪在他面前,说:“世尊,我悟了。” 他看著阿闍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是一种火。 他没有问阿闍世悟了什么,阿闍世也没有说。 他只是在阿闍世的头上也摸了摸,说:“善哉。” 火是火,摸一摸不会灭。他知道。可他还是摸了。因为除了摸一摸,他什么也做不了。 就像他改变不了宫墙里面的狗和宫墙外面的人。 他只能告诉他们:狗是狗,人是人。狗有狗的烦恼,人有人的烦恼。 烦恼是一样的。看见它,它就不是烦恼了。 舍卫城的波斯匿王在城外的花园里请他吃饭。 饭是素的,菜是素的,汤也是素的。波斯匿王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给他添汤,问他:“世尊,您什么都不要,为什么还要到处走?” 他说:“因为有人想听。”波斯匿王又问:“您不怕他们听不懂吗?” 他说:“不怕。”波斯匿王说:“您可真是……”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適的词。 他没有帮波斯匿王想。有些词,得自己想。 他的弟子越来越多。五百个,一千个,两千个。 最出名的有十个,人们叫他们“十大弟子”。舍利弗智慧第一,目犍连神通第一,大迦叶头陀第一,阿难多闻第一……每个人都有第一,每个人都有长处,每个人都有別人比不了的东西。 他们跟著他走,跟著他坐,跟著他在树下说话。 有人说:“世尊,您讲讲您的过去吧。”他说:“没有过去。” 有人说:“世尊,您讲讲您的未来吧。”他说:“没有未来。” 有人说:“世尊,那您现在是什么?”他想了想,说:“现在?现在是现在。” 八十岁那年,他走到拘尸那迦城。 城很小,人很少,城墙矮矮的,城门旧旧的,和他在王舍城见过的那些大城没法比。 他在城外的树林里坐下来,背靠著一棵树,面朝西方。 阿难在旁边给他扇扇子,扇得很轻,怕扇重了把他扇跑了。 他闭著眼睛,听著扇子的风声,听著树叶的沙沙声,听著远处城里的人声。那些声音很远,很远,远得像他小时候在王宫里听见的集市声。 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宫墙外面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宫墙外面还是宫墙。墙和墙不一样,可墙就是墙。 墙挡不住风,也挡不住声音。风会从墙头翻过来,声音会从墙缝里钻过去。 人也是。人也会从墙缝里钻过去。不是身体钻过去,是別的什么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有些东西说不清,就像你没法跟蚂蚁解释什么是树。蚂蚁在树上爬了一辈子,也不知道树是什么。可树就是树。你知不知道,它都是树。 “阿难。”他睁开眼睛。 阿难凑过来,眼眶红红的。“世尊。” “我要走了。” 阿难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扇子上,啪嗒,啪嗒。“世尊,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走了,你们就是你们了……”乔最后说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麵,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然后水面就平了,什么也没有了。 阿难跪在地上,额头贴著泥土,听著那圈涟漪一点一点地散开,散到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只有风,只有树叶,只有远处拘尸那迦城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他抬起头,看见乔的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笑,又像是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看了很久,看到太阳西斜,看到树影拉长,看到天边的云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灰,最后什么顏色都没有了。 他才慢慢站起来,膝盖已经跪麻了,腿像两根木桩,敲一敲,咚咚响,没有知觉。 乔走了。 他们还在。阿难站在树下,看著那棵乔坐过的树,那棵树和其他树没什么分別,树干是褐色的,树叶是绿色的,风吹过来会响,雨落下来会湿。 可他觉得那棵树不一样了。 不是树变了,是他自己变了。 他看树的眼睛变了。以前他看树,树是树,和他没什么关係。现在他看树,树还是树,可他总觉得树在看他。 第一百六十七章 散开 乔的弟子们从四面八方赶来。 舍利弗来了,目犍连来了,大迦叶来了,优波离来了,须菩提来了。他们站在那棵树下,站成一圈,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把他们的袈裟吹得猎猎作响。 大迦叶是最先开口的。他的声音很沉,像石头落进深井里,过了很久才听见水响。 “世尊说的话,不能忘。” 他说。没有人反对。世尊说的话,当然不能忘。 可怎么才能不忘?写在贝叶上?刻在石头上?记在心里?贝叶会烂,石头会风化,心会老。 人老了,心就糊涂了,糊涂了,就忘了。忘了,就没了。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大迦叶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法子。把大家聚在一起,你记得这一段,我记得那一段,拼起来,就是完整的。 每个人记得的不一样,拼起来才是完整的。就像盲人摸象,摸到腿的说像柱子,摸到尾巴的说像绳子,摸到肚子的说像墙。 你以为你是对的,別人是错的。可你把所有的错加起来,就是对的了。 王舍城外的七叶窟,五百个弟子坐在那里,结集经藏。 阿难坐在最前面,他记得最多。 乔说过的话,他每一句都记得,连乔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什么语气、旁边站著什么人、树上落了几片叶子,他都记得。 不是他记性好,是那些话太重了,重得压在心里,想忘都忘不掉。 他坐在那里,闭著眼睛,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背出来。“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 这是三法印。 世尊说过,世间的一切,都是在变的。山会变,水会变,人会变,心会变。你以为不变的东西,其实都在变。 你以为你是你,其实你不是你。你昨天是那个你,今天是这个你,明天是另一个你。 哪个才是真的你?都是,也都不是。你不在了,可有些东西还在。 不是你的身体,是你的话,是你走过的路,是你坐在那棵树下想明白的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不会变。不是它不想变,是它已经变完了,变到最后,就是那个样子,不能再变了。 就像一粒种子,种下去,发芽,长大,开花,结果,果熟,落地,烂了,变成泥,泥里又长出新的种子。 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你以为它是新的,其实它是旧的。你以为它是旧的,其实它从来都是新的。 四諦。 苦諦、集諦、灭諦、道諦。 苦是什么?是生老病死,是爱別离,是怨憎会,是求不得。 是你想要的东西得不到,不想要的东西甩不掉。 是宫墙里面的人觉得自己少点什么,宫墙外面的人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苦不是谁给你的,是你自己找的。 你把苦当成了自己,你就是苦;你把自己当成了苦,你就不是自己了。集諦是苦的来处。 苦从哪里来?从念来。念从哪里来?从心来。心从哪里来?心从……阿难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心从哪里来。世尊没有说。世尊不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了你也听不懂。 就像你跟蚂蚁解释什么是海,海很大,比它见过的最大的水洼还大,比它爬过的最远的路还远。 蚂蚁听懂了,它以为海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水洼。 它不知道,海不是水洼。海就是海。你不能跟蚂蚁解释海,你只能带它去看海。 可蚂蚁走不到海。不是海太远,是蚂蚁太小。它的一辈子,只够它从树根爬到树梢。从树梢上看见的那片蓝,就是它的海了。 八正道。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 八条路,一条一条地走。 走一条,少一条。走到最后,路没有了,你还在走。 不是你在走路,是路在走你。路走到你身上,你就成了路。后来的人踩著你走,踩得疼不疼?不疼。 路不知道疼。 路只是在那里,平平的,硬硬的,让每个人都能踩上去。 有的人踩上去,觉得硌脚;有的人踩上去,觉得软和。不是路的问题,是脚的问题。 脚是旧的,路是新的;脚是新的,路是旧的。新新旧旧,旧旧新新,分不清哪个是新的,哪个是旧的。 十二缘起。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 一圈一圈,一圈一圈,像车轮。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在转圈。你以为你转出去了,其实你还在圈里。 圈没有门,门是你自己开的。你开了门,走出去,回头一看,门没了。 不是门没了,是你不需要门了。 不需要门的人,走到哪里都是外面。 三十七道品。四念住,四正勤,四神足,五根,五力,七觉支,八正道。 三十七样东西,每一样都是一粒种子。种下去,浇水,施肥,晒太阳,等它发芽,等它长大,等它开花,等它结果。果子熟了,摘下来,吃一口,甜不甜? 甜。 甜是甜的,可你知道,这个甜是从哪里来的。从种子来,从泥土来,从水来,从阳光来。 从你来。你种了,它才长。你不种,它不长。你不吃,它不甜。甜是你自己的甜,不是別人的。 乔的弟子们带著这些种子,从王舍城出发,往北走,往西走,往东走,往南走。走到雪山脚下,走到恆河源头,走到大海边上,走到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他们把种子撒下去,有的落在石头上,<i class=“icon icon-unie080“></i><i class=“icon icon-unie05e“></i>了;有的落在荆棘里,被扎死了;有的落在路旁,被人踩死了。 有的落在好土里,发芽了,长大了,开花了,结果了。果子落了,烂了,变成泥,泥里又长出新的种子。 新的种子被人捡起来,揣在怀里,走了很远的路,走到更远的地方。走到西域,走到敦煌,走到长安,走到洛阳。 走到白马寺的门前,走到永平十年的那场梦里。 汉明帝梦见一个金人,身高丈六,项佩日轮,从西边飞过来,落在他的殿前。他醒了,问大臣这是什么神。 大臣说,这是佛。 於是他派了人去西域求法。於是白马驮著经书,驮著那些种子,走进了中原的歷史。 第一百六十八章 开花 系统为您匹配了玄幻小说分类,点击查看详情。 (后面比较水,不建议ding,只是没有想好接下来新书写什么,隨便瞎写。) 乔的理论传到中原的时候,人们並不觉得它新鲜。 中原的人有自己的道理,老子的道,庄子的逍遥,周易的阴阳,这些道理已经在他们的骨头里长了几百年,长成了血肉,长成了呼吸,长成了看世界的那双眼睛。 他们看佛经,看到“空”字,想起老子的“无”;看到“菩提”二字,想起庄子的“道”。 不是他们看不懂佛经,是他们只能用自己会的语言去理解不会的东西。 就像一个人只会说自己的母语,你给他一本外文书,他翻开来,看见的每一个字都是母语。 他以为他读懂了,其实他读的是他自己。 支谦是这样读的,竺法护是这样读的,竺道潜也是这样读的。 他们坐在洛阳的寺庙里,翻开梵文的经卷,一个梵文一个梵文地译成汉文,译到“?unyatā”的时候,停下来,想了想,写了一个“无”字。不是“空”,是“无”。 无是道家的无,是天地之始的无,是“无名天地之始”的无。 他们觉得这样译是对的。 释迦牟尼说的空,不就是老子的无吗? 不是。 可那时候没有人知道不是。知道不是的人,要等很多年以后才来。 慧远在庐山上结社念佛的时候,手里拿著一本《老子》,翻来覆去地看。 他不是想看《老子》,是想知道佛和道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他看了很久,看到窗纸发白,看到蜡烛燃尽,看到山下的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把《老子》合上,放在案头,拿起另一本经书,继续看。 他没有找到答案。可他觉得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在找。你在找,你就离它近一点;你不找,它离你多远你都不知道。 鳩摩罗什来的时候,长安城里已经有很多人在讲佛经了。 六家七宗,各说各的,有人说佛是“本无”,有人说佛是“即色”,有人说佛是“心无”。 他们吵来吵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鳩摩罗什坐在逍遥园里,听著那些爭论,不说话。他的弟子僧肇在旁边急得不行,问他:“师父,您为什么不说话?” 鳩摩罗什说:“话是说给听得懂的人听的。听不懂的人,你说了他也听不懂。” 僧肇说:“那谁听得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鳩摩罗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僧肇懂了。他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鳩摩罗什译的《中论》《百论》《十二门论》翻来覆去地看,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不是明白了佛经在说什么,是明白了佛经没在说什么。 佛经没在说什么? 没在说那些六家七宗说来说去的东西。那些东西是影子,是手指,是渡河的筏子。 你盯著影子看,就看不见月亮;你盯著手指看,就看不见月亮指的方向;你过了河还背著筏子,你就走不了路。 他把这些写成文章,取名《肇论》。 文章传出去,六家七宗的人看了,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不说话。 点头的人知道自己以前错了,摇头的人不知道自己以前错了,不说话的人,心里已经明白了。 创立天台山的智顗是个奇怪的人。 他讲《法华经》,不讲经文的字面意思,讲经文背后的意思。他说佛经不是写给你看的,是写给你想的。 你看了,想了,想通了,经文就不用看了。就像你过了河,就不需要筏子了。 他讲“一佛乘”,说佛只有一条路,不是三条路,不是五条路,是一条路。 这条路不分贫富贵贱,不分聪明愚笨,谁都能走。 走不走得完,看你自己。走得完的,成佛;走不完的,下一辈子接著走。 总有一辈子能走完。 他创立了 智顗在天台山国清寺讲经的时候,山下有个樵夫路过,听见了,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放下柴担,走进来,坐在最后面,听了一整天。 天黑了,智顗讲完了,樵夫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走了。第二天,樵夫又来了。第三天又来了。第四天他没来,第五天也没来。 有人问智顗,那个樵夫怎么不来了?智顗说,他走了。去哪里了?不知道。走他自己的路了。 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 他听了三天,听懂了,就走了。 有的人听了一辈子,也没听懂。不是他笨,是他的路还没到。 创立三论宗的吉藏在长安讲三论的时候,喜欢说“八不”。 不生不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出。 八个“不”,把所有的“是”都否定了。 你以为佛经说的是这个,他说不是;你以为佛经说的是那个,他说也不是。你以为佛经什么都不说,他说也不是。 你急了,问他到底是什么。他笑了,说,你问的这个“什么”,就是你要放下的那个东西。 你不放下它,你永远看不到它。 吉藏讲经的地方叫嘉祥寺,所以人家叫他嘉祥大师。 他在嘉祥寺里住了很多年,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的住了几天就走了,有的住了几年也走了。 有一个小沙弥,从南方来的,家里穷,不识字,在寺里扫了三年地。三年之后,他忽然不扫了,把扫帚往墙上一靠,走到吉藏面前,磕了三个头,走了。 吉藏看著他的背影,对身边的人说,这个孩子,比我强。 他扫了三年地,把心里的灰尘扫乾净了。 我讲了这么多年,心里的灰尘还没扫乾净呢。 玄奘西行的时候,大宋的皇帝是太宗。 太宗不太信佛,可他信玄奘。玄奘走了十七年,走了五万里路,带回六百五十七部梵文经书。 太宗在洛阳宫接见他,问他,你走了这么远,见到了什么?玄奘说,见到了佛待过的地方。 太宗又问,佛是什么? 玄奘说,佛是觉者。 觉者是什么?是醒过来的人。 我们都睡著了,在做梦。梦里有苦有乐,有得有失,有生有死。醒过来的人知道那是梦,可他不叫醒我们。 他只是在旁边等著,等我们自己醒。 第一百六十九章 结果 太宗沉默了很久,说,朕是天子,天下的人都听朕的。可朕叫不醒他们。 玄奘说,陛下叫不醒他们,是因为他们不想醒。 他们不想醒,你叫一百遍也没有用。 太宗没有再说话。玄奘在大慈恩寺里译经,译了十九年,译了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 他译的最用心的是《成唯识论》,也创立了唯识宗。 那是唯识宗的根本论典,讲的是“万法唯识”。 你看到的世界,不是世界本身,是你的“识”变出来的。 你的眼识变出顏色,你的耳识变出声音,你的鼻识变出气味,你的舌识变出味道,你的身识变出触觉,你的意识变出想法。 你以为是外面有一个世界,其实是你自己造了一个世界。 你造了它,你就住在里面。住在自己造的房子里,出不去。怎么出去? 转识成智。把识转成智,你就出去了。 怎么转? 修行。 玄奘讲这些的时候,听的人不多。 不是因为他讲得不好,是太难了。唯识宗的东西,像一团乱麻,你得一根一根地抽,抽错了,就打成死结。 抽对了,整团麻就散了。 散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就是有了。 创立律宗的道宣在终南山里住了很多年。 他研究戒律,研究来研究去,发现一个道理。戒律不是管你的,是帮你的。你以为戒律是绳子,把你捆住,不让你动。 其实戒律是拐杖,你走不稳的时候,它撑你一下;你要摔跤的时候,它扶你一把。等你走稳了,你就不需要它了。 道宣把《四分律》研究透了,写了三部书,《四分律行事钞》《四分律羯磨疏》《四分律含注戒疏》,后人叫“南山三大部”。 他把戒律和中国的礼教结合起来,说持戒和守礼是一样的,都是让人做一个好人。 好人未必能成佛,可成佛的一定是好人。 就像你要去长安,你得先学会走路。不会走路,你永远到不了长安。 道宣在终南山上盖了一座小庙,叫净业寺。 庙很小,只够他一个人住。 他在庙里每天打坐、诵经、抄写戒律。 山下的人有时候上来,求他授戒。他给人授戒,不论贫富贵贱,来了就授。 有人问他,师父,你给人授戒,不怕授错了人? 授错了人,他拿著戒律去做坏事怎么办? 道宣说,戒律不是刀,你给了坏人一把刀,他拿去杀人,那是刀的错还是你的错? 那个人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 道宣说,你不用想。你想的这个问题,就是你的戒律。你想明白了,你就持戒了;你想不明白,我给你授一百次戒也没有用。 法藏写《华严经》的时候,华严宗已经有了。 可他写的和別人不一样。 他写“法界缘起”,说世界是一张网。网上的每一个结都和其他的结连著,你动一个结,所有的结都跟著动。 你以为你是你,我是我,他是他。其实你不是你,我不是我,他不是他。你是我,我是他,他是你。你帮了別人,就是帮了自己;你害了別人,就是害了自己。 因为你们是一张网上的结,你动,网就动;网动,你就动。 法藏在洛阳的佛授记寺里讲华严,武则天派了人去听。 听的人回来告诉武则天,法藏讲的不是佛经,是天地万物的道理。 武则天说,天地万物有什么道理?听的人说,天地万物的道理就是,你和我,和那个砍柴的樵夫,和那个要饭的乞丐,是一样的。 武则天沉默了很久。 她是一国之君,是天下最尊贵的人。她和那个要饭的乞丐是一样的? 她想不通。想不通就不想了。 她是皇帝,她不需要想通。 她只需要坐在龙椅上,听別人说话。听完了,点头,或者摇头。 点头的时候,法藏在讲华严;摇头的时候,法藏还在讲华严。 他不管你是点头还是摇头,他只管讲。 因为他是讲给听得懂的人听的。听不懂的人,点头也没有用;听得懂的人,摇头也没有用。 创立禪宗的慧能在宝林寺里讲法,不识字。 他不识字,可他讲出来的话,比那些识字的人讲得还好。 別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字是写在纸上的,道理是写在心里的。你把道理写在纸上,纸烂了,道理就没了。你把道理写在心里,心在,道理就在。 他讲《金刚经》,讲“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什么叫无所住?不住在好上,也不住在坏上;不住在得上,也不住在失上;不住在生上,也不住在死上。 你什么都不住,你的心就自由了。自由了,你就看见自己了。看见自己了,你就看见佛了。 你什么都不住,你的心就自由了。自由了,你就看见自己了。看见自己了,你就看见佛了。 慧能的弟子把他的讲法记下来,编成一本书,叫《坛经》。 这是唯一一部被称为“经”的汉人著作。 有人说,慧能是禪宗的六祖,是达摩传下来的。 慧能说,达摩是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师父是弘忍。弘忍教了我什么?他教了我,我本来就有佛性。 我本来就有,他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就像你口袋里有一枚铜钱,你不知道,別人告诉你,你就知道了。你知道了,它就还是你的。 你不知道,它也还是你的。只是你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以为你没有。你以为你没有,你就真的没有了。不是没有了,是你以为没有了。 净土宗的慧远在庐山结社念佛的时候,用的不是慧能的法子。慧能的法子是靠自己,慧远的法子是靠佛。 你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就听见了。听见了,他就会来接你。接你去西方极乐世界,那里没有苦,只有乐。 你去了那里,继续修行,修到成佛。 慧远在庐山上找了一百二十三个人,一起念佛。他们念“南无阿弥陀佛”,念得一心不乱,念到心里只有佛號,没有別的。 念到死的时候,阿弥陀佛就来了,带著莲花,接你走。慧远自己就是念佛往生的。 他死的时候,看见阿弥陀佛来了,看见莲花来了,看见西方三圣来了。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走了。 第一百七十章 八支与南传 全网热读《杀僧》,作者这是在搞啥倾心之作,尽在可乐小说。 净釷宗的祖师叫慧远,可后来把念佛法门发扬光大的,是善导。 妙胜、慧果、不空三个秘宗大师,从印度来,带著《大日经》和《金刚顶经》。他们在长安城里建坛城,设灌顶,传密法。 秘宗的法子和其他宗派不一样。 为什么?因为你本来就是佛。你不知道你是佛,秘宗用这个法子让你知道。 秘宗的法子很神秘,不是谁都能学的。你得先拜师,师父看你心性好,才传给你。 妙胜在长安城里住了很多年,传了很多弟子。 慧果也传了很多弟子。不空传的最多,他的弟子有几千人。 除了汉传的八支,还有南传教。 汉传的和尚们喜欢说一句话——“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这是汉传的路。这条路是从中原的土里长出来的。中原的人信“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信一个人活著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家族、为了国家、为了天下。 南传不是这样的。 南传的路,是一条小路。小路窄,只够一个人走。你走你的,他走他的。你走不完,没人替你走;你走完了,也没人跟著你走。 你叫不醒想睡的人。你叫一百遍,他还是装睡。你叫一千遍,他翻个身,继续睡。你叫一万遍,他醒了,骂你一句,又睡了。佛拿他没办法。 南传的流派很多,多的像树上的叶子,你数不清。可不管多少叶子,根是一样的。 根在三藏里。 几千人坐在长安城里,手结印,口诵咒,心观想,长安城的上空飘著烟雾。 皇帝坐在宫里,闻著那个味道,觉得很好。好在哪里?好在心安。心安了,天下就安了。 天下安了,皇帝就安了。皇帝安了,就不用想那些想不通的问题了。 心性不好,传给你也没用。 就像你给一个瞎子看月亮,他看不见;你给一个聋子听音乐,他听不见。不是月亮不亮,不是音乐不好听,是他的心性不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像你睡著了,秘宗在你耳边喊一声,醒醒。你醒了,你就知道你没睡著。 你没睡著,你就不是在做梦。 你不在做梦,你就不是梦里那个人。 你不是梦里那个人,你就是醒著的那个人。醒著的那个人,就是佛。 善导踩著莲花,走了。有人说他去了西方极乐世界,有人说他本来就是从那里来的,来一趟,把人接走,就回去了。谁知道呢。 广缘把乔的故事讲完了。 学堂里安静了一会儿,不是那种被震住了的安静,是孩子们在消化故事时那种特有的安静——小嘴抿著,眼珠转著,脑子里头噼里啪啦地转著念头,像炒豆子似的,一颗一颗地往外蹦。 最先开口的是坐在前排的一个瘦小子,下巴尖尖的,说话的时候喜欢歪著脑袋,像是怕声音从嘴里跑出来的时候撞著什么东西。“和尚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说。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觉得和尚是一种天生的东西,就像树上的叶子到了秋天会黄,池塘里的水到了冬天会结冰,和尚么,自然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许是在某个下雨天,啪嗒一声,落在寺庙的院子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就开始念经了。广缘听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笑了笑。这种话,你说它不对吧,也不算全错;你说它对,又差著十万八千里。孩子的脑袋就是这样,装得下整个天地,可天地在他们脑子里,是另一种样子。 旁边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接了话,两只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往前探,眼睛亮晶晶的。“乔可真厉害,居然有那么多学生。”她说话的时候带著一种羡慕的语气,像是在说某个私塾里的先生,教出了几十个秀才,几百个童生,名声传遍十里八乡。五百个学生,十个最厉害的——这在她眼里,比什么“成佛”啊“觉悟”啊这些东西实在多了。广缘看了她一眼,心想这孩子將来怕是適合开个学堂。 角落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桌子底下传上来的。“原来,佛祖也死了。” 这话一出,学堂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想事情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安静。佛祖也死了。他们从小听大人说佛,说佛是神仙,是万能的,是长生不老的。可故事里的乔,活了八十岁,死了,埋在拘尸那迦城外的树林里,和隔壁王大爷死的时候一模一样。孩子们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別的什么。 最靠窗的位置上,一个圆脸的孩子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可眼睛里的光不是那种“认真听讲”的光,是另一种光——更沉,更静,像是一潭水,水面不起波澜,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转。 等前面几个孩子都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可是,”他说,“好像有了佛,这世道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学堂里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孩子们在想问题,这次的安静是孩子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有了佛,世道就该变吗?佛是佛,世道是世道,这两样东西有什么关係?圆脸的孩子坐在那里,没有解释,也没有再说。他只是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了,別人听不听得懂,那是別人的事。 广缘看著他,看了几息。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大。” ,好书好故事天天相伴。 第一百七十一章 孩子的话 他们最有名的头陀僧叫阿姜曼。 他在森林里走了几十年,走遍了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条河。他走到哪里,就有人跟到哪里。 跟的人多了,他就停下来,给他们讲法。 讲完了,继续走。 他走了一辈子,走到八十多岁,走不动了,坐在一棵树下,对身边的人说,你们走吧,我要走了。 身边的人问,您去哪里? 他说,哪里也不去。 哪里也不去,就是哪里都去。 说完,闭上眼睛,走了。 还有的和尚喜欢念经。 他们念的不是汉传和尚念的那种经,是巴利语的经。巴利语的经很长,长的有几万字,短的也有几千字。 他们从早念到晚,从晚念到早,念得口乾舌燥,念得喉咙冒火。有人问他们,念经有什么用? 他们说,念经能让心静。心静了,就能看见自己。看见自己了,就能看见佛。 佛不在经里,佛在你自己心里。 你念经,是把心里的灰尘扫掉。灰尘扫掉了,心就亮了。心亮了,你就看见了。 有人又问,那我不念经,光坐著行不行?行。 可你得先会坐。你不会坐,坐一天,脑子里乱糟糟的,比念经还乱。 念经是给你一根绳子,你拉著绳子走,走到目的地,绳子就可以扔了。你不拉绳子,你走不到。 不是绳子重要,是走路重要。可你不走路,绳子就是一根绳子,什么也不是。 还有其他的南传和尚。 他们穿著黄色的袈裟,托著钵,赤著脚,走在村子的路上。 村民把饭菜放进钵里,他们不挑,不拣,给什么吃什么。肉也吃,鱼也吃,素的也吃,荤的也吃。不是贪嘴,是隨缘。 你给什么,我吃什么。你不给,我饿著。 饿著也是一种修行。饿著的时候,你知道饿是什么。 知道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自在了。 南传的和尚不种地,不做饭,不存钱,不攒粮食。 他们靠托钵活著。托钵是他们的戒律,也是他们的修行。 你托著钵,站在人家门口,人家给你,你就有;不给你,你就没有。 你不知道今天有没有饭吃,也不知道明天有没有饭吃。你不知道,你就得靠佛。 靠佛不是靠佛给你饭吃,是靠佛给你的那颗心。 那颗心不怕饿,不怕冷,不怕死。那颗心什么也不怕,它就什么都有了。 南传佛教的路,是自度的路。自己度自己,自己救自己。 佛不是神,佛是老师。 他教你方法,你自己去做。做成了,是你自己的;做不成,也是你自己的。 没人替你,没人帮你,没人等你。 你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一个人生,一个人死。 生的时候,没有人陪你来;死的时候,没有人陪你走。 这条路,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的。 南传的和尚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们不著急。不著急度別人,也不著急度自己。 慢慢来。一辈子不够,下辈子再来。总有一辈子能成。 成了,就是阿罗汉。阿罗汉的意思是“应供”,应该被供养的人。 你修成了,你就值得被供养。不是因为你是神,是因为你是人。一个把自己修好了的人,值得被供养。 就像一朵花,开好了,值得被看。 不是花想看人,是人想看花。人看了花,心里高兴。花不知道人高兴。花只是开著。开著就好。 广缘把乔和乔的徒子徒孙的故事讲完了。 学堂里安静了一会儿,不是那种被震住了的安静,是孩子们在消化故事时那种特有的安静。 小嘴抿著,眼珠转著,脑子里头噼里啪啦地转著念头,像炒豆子似的,一颗一颗地往外蹦。 最先开口的是坐在前排的一个瘦小子,下巴尖尖的,说话的时候喜欢歪著脑袋,像是怕声音从嘴里跑出来的时候撞著什么东西。 “和尚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说。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觉得和尚是一种天生的东西,就像树上的叶子到了秋天会黄,池塘里的水到了冬天会结冰,和尚么,自然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也许是在某个下雨天,啪嗒一声,落在寺庙的院子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就开始念经了。 广缘听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笑了笑。这种话,你说它不对吧,也不算全错;你说它对,又差著十万八千里。 孩子的脑袋就是这样,装得下整个天地,可天地在他们脑子里,是另一种样子。 旁边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接了话,两只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往前探,眼睛亮晶晶的。 “乔可真厉害,居然有那么多学生。” 她说话的时候带著一种羡慕的语气,像是在说某个私塾里的先生,教出了几十个秀才,几百个童生,名声传遍十里八乡。 五百个学生,十个最厉害的,这在她眼里,比什么“成佛”啊“觉悟”啊这些东西实在多了。。 角落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桌子底下传上来的。“原来,佛祖也死了。” 这话一出,学堂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想事情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安静。佛祖也死了。 他们从小听大人说佛,说佛是神仙,是万能的,是长生不老的。 可故事里的乔,活了八十岁,死了,埋在拘尸那迦城外的树林里,和隔壁王大爷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孩子们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別的什么。 最靠窗的位置上,一个圆脸的孩子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可眼睛里的光不是那种“认真听讲”的光,是另一种更沉,更静的光,也像是一滩水水,水面不起波澜,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转。 等前面几个孩子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可是,”他说,“好像有了佛,这世道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第一百七十二章 听后感 学堂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孩子们在想问题,这次的安静是孩子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有了佛,世道就该变吗?佛是佛,世道是世道,这两样东西有什么关係? 圆脸的孩子坐在那里,没有解释,也没有再说。他只是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了,別人听不听得懂,那是別人的事。 广缘看著他,看了几息。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大。” 圆脸的孩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赵大,赵家老大。 家里排行第一的孩子,往往是最不起眼的那个,饭抢不过弟弟的,好事轮不著,坏事跑不掉。 可这个赵大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种在墙角的树,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可它自己往下扎根,自己往上长,长著长著,就比那些有人伺候的花草高出了一截。 “哦哦。”广缘点了点头,把目光从赵大身上收回来,扫了一圈整个学堂。“把我今天讲的故事,写一篇听后感言,明天交上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丟进了平静的水面,学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孩子们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有的趴在桌上,有的仰天长嘆,有的拿脑袋磕桌子,有的已经开始咬笔桿了。 广先生什么都好,讲的故事都很有趣,不逼著他们背书写字,不打手心不罚站,就喜欢布置什么听后感言。 感言感言,有什么好感的? 听了就听了,笑过就笑过了,还要写出来,这不是折磨人么? 广缘不管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背著手走了。 第二天,孩子们把感言交上来了。 有的写在纸上,有的写在布上,有的写在树叶上。 学堂里什么孩子都有,穷的富的,聪明的笨的,家里有笔墨的和家里连张纸都找不出的。 广缘不挑这些,你交什么他看什么。 有个孩子写:我长大了,要做一个像乔那样的人。 他没说乔哪样,也没说自己要怎么做。 可这句话本身就够了。 一个孩子说“我要成为那样的人”,比一百个大人说“我信这个教、我信那个教”都有分量。 有个孩子写:我想知道乔是怎么想明白的。 这个孩子大概自己也在想什么问题,想不明白了,就想知道別人是怎么想明白的。 他不知道,想明白这件事,別人教不了你。 可这个念头本身,已经是一颗很好的种子了。 种子种下去,什么时候发芽,不知道;发不发芽,也不知道。可你种了,就有希望。 还有个孩子写:人终有一死,佛祖也是一样。天下没有长生的。 这话写得很平,没有感嘆,没有疑问,像是说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可这个“早就知道”, 和他昨天听到乔死了的时候那种愣住的表情,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他知道人会死,可他没有想过“会死”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想了一点。只是一点。可这一点,就是他从“知道”到“明白”之间,迈出的第一步。路很长,可第一步总是最重要的。 赵大的感言写在半张草纸上,纸的边缘毛毛糙糙的,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 字写得歪歪扭扭,有几个还写错了,涂了又改,改了又涂,最后整句话看著像是从一场小小的战爭里爬出来的残兵。可那句话,广缘看了很久。 “无论佛祖还是道祖,都有人受苦。” 没有感嘆,没有疑问,没有“我觉得”,没有“我认为”。只是一句话,像一根钉子,钉在纸上,钉在广缘的眼睛里。 佛来了,人还是受苦。道来了,人还是受苦。神仙来了,菩萨来了,老天爷亲自下凡了,人还是受苦。 受苦不是因为佛没来,是因为人还在。人在,苦就在。佛能告诉你为什么苦,能告诉你怎样不苦,可他不能替你不苦。 就像吃饭。你饿了,佛不能替你吃。你吃了,佛不能替你消化。你消化了,佛不能替你长肉。 每一步都得你自己来。一步不到,你就在苦里。 广缘把那些感言一张一张地看完,收起来,放在案头。 第二天他站在了学堂前面,这一次他没讲佛,没讲道,没讲那些生死轮迴的大道理。 他拍了拍手,让孩子们坐直了,清了清嗓子,说:“今天给你们讲个笑话。”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笑话好啊,笑话不用写感言,笑话听了就笑了,笑了就完了。 广缘看著他们那副雀跃的模样,嘴角微微翘了翘,开始说了起来。 “有一个官,升堂问案。原告送了三百两银子,被告送了五百两。官收了银子,升堂一拍惊堂木,指著原告说:『你,没理!』原告急了,说:『老爷,我送的是三百两啊。』官说:『哦,本官忘了。』又指著被告说:『你,也没理!』” 孩子们面面相覷。有几个听懂了,捂著嘴笑;有几个没听懂,看別人笑,也跟著笑;还有几个一脸茫然,不知道笑点在哪里。 广缘看著他们,心里嘆了口气。 这个笑话对他来说是很痛的,可对这些孩子来说,只是一个没头没尾的、不太好笑的故事。 他们没见过官,没送过银子,不知道“三百两”和“五百两”之间那两百两的差距意味著什么。 他们只知道官是大的,民是小的,大的欺负小的,天经地义。 广缘又说了一个笑话。 “有一个官,最怕百姓。別人问他:『你怕什么?』他说:『我怕百姓告状。他们一告,我就得审;一审,我就得判;一判,就得得罪人。得罪了原告,原告骂我;得罪了被告,被告骂我。得罪了原告和被告,他们一起骂我。我不判,上头骂我。判了,百姓骂我。不判,还是百姓骂我。横竖都是骂,我怎么能不怕?』” 孩子们这回倒是听懂了。不是因为懂了官场的道理,是因为这个官太窝囊了,窝囊得好笑。 第一百七十三章 听不懂的笑话 一个大人,一个当官的,居然怕老百姓,这像什么话? 孩子们笑起来,笑得很大声。广缘没有笑。他看著那些笑脸,心想,他们笑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官说的是真话。 不是笑话,是真话。 真话被写在笑话书里,是因为说真话的人怕被人打死,只好说“我在开玩笑”。 他又说一个。 “有一个官,过生日。手下的人凑钱给他送了一块匾,上面写著『天高三尺』。官看了很高兴,让人掛在堂上。有人问他:『天高三尺是什么意思?』官说:『大概是夸我德高望重,连天都显得高了吧。』那人说:『不是。天高三尺,是因为地皮被颳走了三尺。地皮低了,天就高了。』” 孩子们这回没笑。 不是因为听懂了,是没听懂。他们不知道“刮地皮”是什么意思。 地皮怎么刮?颳了做什么?颳了之后地就低了吗?地低了天就高了吗?这些念头在他们脑子里转了几圈,转不出一个形状来。 有几个孩子皱著眉头,像是在想一道没做过的算术题;有几个孩子已经放弃了,趴在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广缘合上书,看著他们。 大部分孩子都听不太懂。 不是笑话不好笑,是笑话离他们太远了。官场是什么?他们没见过。 三百两银子是多少?他们没数过。 刮地皮是什么意思?他们没听说过。 他们知道的是村口的张屠户今天多收了两个铜板,隔壁的李婶丟了只鸡骂了一整天,河里的鱼今年特別少,不知道是不是被上游的人毒死了。 这些才是他们的世界。 《笑林广记》里的那些官,那些老爷,那些送银子的人、刮地皮的人、怕百姓的人,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那个世界和他们的世界之间,隔著一堵墙,墙很高,很厚,他们翻不过去,也看不见墙那边是什么。 广缘把书放在桌上,问他们:“好听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好听!”“不好听!”“没听懂!”“那个官为什么怕老百姓?老百姓又不会打他!” 广缘笑了笑,没有解释。 “今天再讲一个。”他说。 孩子们还没从刚才那些没听懂的笑话里回过神,一听又要讲新的,有的嘆气,有的坐直了,有的把下巴搁在桌子上,等著。 广缘开口说道:“南方有一种鸟,叫比翼。这种鸟只有一个翅膀,一只眼睛,必须两只合在一起才能飞。所以人们管它们叫『比翼鸟』。”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只有一个翅膀的鸟?那怎么飞?两只合在一起,一只往左,一只往右,不会打架吗? 它们要是吵架了怎么办?一个人想往东,一个人想往西,不就摔下来了? “还有一种兽,”广缘继续说道,“叫九尾狐。它住在青丘山上,声音像婴儿,会吃人。吃了它的人,就不会被妖邪迷惑。” 九尾狐。 九条尾巴的狐狸。孩子们脑子里立刻出现了一幅画面,一只白得发光的狐狸,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散开,像一把撑开的伞,又像一朵倒著开的花。 那狐狸站在山巔上,月亮在它身后,尾巴的影子在地上拉出九道长长的黑线。 “还有。”广缘又翻了一页。“有一座山,叫不周山。相传是支撑天地的柱子,后来被一个叫共工的神撞断了,天就塌了一角,地也陷了一处。所以咱们现在看到的天地,不是原来的天地,是补过的。” 天塌过?地被撞陷过?孩子们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那个共工是什么来头,怎么这么厉害?天塌了,那不把人都压死了?后来谁修好的?广缘没往下讲,他们也不敢问。怕一问,又是什么“听后感言”。 “先生,真的有那样的东西吗?”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怯怯地开了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可学堂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广缘看著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不是“我知道答案但我不告诉你”的那种笑,也不是“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我得装作知道”的那种笑。是一种更淡的、更轻的笑,像风吹过水麵,皱了,又平了。 “这个,”他说,“要你们以后自己去看看。” 他没有说“有”,也没有说“没有”。他把这个问题还给了孩子们。 你们想知道有没有,你们自己去找。找到了,告诉我;找不到,也別来问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讲故事的。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有的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长大了要去南方看看那种只有一个翅膀的鸟,要去青丘山看看那条九条尾巴的狐狸,要去找那根断了的天柱,看看天到底是怎么补的。有的已经忘了,脑子里在想待会儿放学了去河边摸鱼。 广缘看著他们那一张张小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孩子会长大,会离开这个学堂,会去很远的地方,会看到很多他没见过的东西。 也许有一天,他们真的会在某个山洞里发现一本古书,上面写著比翼鸟的踪跡;也许会在某座深山里听见婴儿的哭声,循著声音找过去,看见一只九尾的白狐蹲在月光下;也许会在西北的荒漠里找到不周山的遗址,用手摸著那根断了的石柱,想像天塌下来的时候,大地是什么样子的。 也许什么也找不到。那也没关係。你去找了,和没去找,是不一样的。找了,你至少知道它不在那里;不找,你永远不知道它在不在。 广缘把书合上,清了清嗓子。 “好了,”他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回去写一篇听后感想,明天交上来。” 学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先生,又是听后感言!” “比翼鸟有什么好感的嘛!” “九尾狐怎么写啊?我又没见过!”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为什么 广缘不理他们,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背著手走出去了。 身后那些哀嚎声、抱怨声、拿脑袋磕桌子的声音,混成一片,在空荡荡的学堂里迴荡。 他走到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去,不是比翼鸟,是普通的麻雀。 麻雀也很好。 这时候,忽然有人在远处看著他。 是徐老大。 徐老大站在学堂外面的老槐树下,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像碎了的金子。 他的脸藏在树荫里,看不清表情,可他的姿势已经把他心里的那些东西全抖落出来了。 广缘看著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招呼他过来。 两个人隔著一整个院子,一个站在树荫里,一个坐在门槛上,像一幅画里的两个人物,各占一角,谁也不往谁那边靠。 “你来做什么?”广缘问。 徐老大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脸上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感激,不是崇拜,不是怨恨。 这些情绪他都有过,可在这些情绪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更厚的东西,像河底的淤泥,踩上去软软的,<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却费劲。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是沙门的护法,奉命来杀广缘。 后来他就跟著广缘了。 跟著跟著,从沙门护法变成了灭佛天地会的头领。 十二地煞,他是老大。可这个老大当得窝囊。 十二地煞里,大部分人对广缘忠心耿耿。 广缘说什么,他们听什么;广缘指东,他们不往西。剩下那几个,连“忠心”这个词都不够用,他们对广缘是崇拜。 那种崇拜不是下属对上司的,是信徒对神明的。 你让他们去死,他们会问:怎么死?死在哪里?需要我写遗书吗? 徐老大是少数几个既不忠心也不崇拜的人。 唐国是十二地煞打下来的,也是十二地煞在管。 不是广缘在管。广缘连一个字都没插过嘴。 地煞们开会,他不来;地煞们决策,他不听;地煞们为了分地盘吵得面红耳赤,他在学堂里给一群泥腿子的孩子讲《山海经》。 讲完了,布置听后感言,然后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好像天底下的事,跟他没有关係。 好像唐国不是他一手建立的。好像那些为他出生入死的人,不是他一句话就从四面八方聚拢来的。 徐老大想不通。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大,虽然是傀儡,可他也见过权力的滋味。 权力是甜的。甜到舌头麻,甜到嗓子眼发紧,甜到你尝了一口就想尝第二口,尝了第二口就再也停不下来。 广缘尝过吗?他当然尝过。他要是不尝,怎么知道是甜的?可他放下了。像放下一个喝乾了的水碗,搁在桌上,看都不看一眼。 “为什么?”徐老大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喝水,又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广缘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像两片落在地上的叶子。“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做国王。” 广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徐老大,目光从徐老大的脸上慢慢移到徐老大身后的那棵老槐树上,又从老槐树移到天上的云。云是白的,天是蓝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著河水的腥气和野花的香。 “做了国王能干什么?”他反问。 徐老大张了张嘴,想说做了国王能干什么,能掌权,能享福,能让人跪在你面前,能让你说的话变成法律,能让你的子孙世世代代坐在那把椅子上。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掌权又怎样?享福又怎样? 跪在你面前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你不知道;你说的话变成法律,可法律管得了人心吗? 子孙世世代代坐在那把椅子上——可坐上去之后呢? 他们会不会变成你当年最恨的那种人? 广缘见他不说话,自己说了。“做了国王,就要掌握权力。掌握了权力,就要开后宫,生儿子。生了儿子,就要把权力传给他。传给了他,他也要开后宫,生孙子。” “几百年之后,这个国还是和从前一样。换个名字,换个人坐,可底下些种地的、砍柴的、放牛的、要饭的,他们还是那个样子。和我在王宫里看见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 “这不是我想要的。” 徐老大站在树荫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 广缘看著徐老大。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火,没有那种让人看了就想跪下去的东西。 只有一种很平、很淡、很安静的东西。像一面湖,湖面上没有风。 “眾生站起来。” 徐老大愣住了。“站起来?” “对,站起来。”广缘说。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不像是在跟徐老大说话,更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想了很透、想得不能再想的事情。 “不是跪著。不是趴著。不是被人踩著。不是被人牵著。不是被人餵一口,就摇一下尾巴。不是被人打一下,就缩回去,等下一次打。” “是站起来。用自己的脚站著。站不稳,摔了,自己爬起来。爬不起来,就趴著。趴著也比跪著强。趴著是你不想动,跪著是你不敢动。不一样。” 老徐站在那里,看著广缘。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沙门的时候,师父跟他说过一句话:“眾生皆苦。” 他问师父,怎么才能不苦?师父说,修行。修来世。 这辈子苦,是因为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忍了,下辈子就好了。 他那时候信了。后来不信了。不是不信佛,是不信“下辈子”。 这辈子都过不好,还谈什么下辈子? 广缘从来没跟他说过“下辈子”。广缘说的是“站起来”。 这辈子,现在,此时此刻,站起来。 不是跪著等谁来救你,不是趴著等谁来餵你,不是闭著眼等谁来牵你。 是你自己,用自己的腿,站起来。 站起来!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不行 “你要普度眾生?”徐老大站在暮色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广缘摇了摇头。 不是那种轻轻的、客气的摇头,是那种从脖子到肩膀、从肩膀到脊背都在动的摇头,像一棵老树在风里晃了晃,把多余的叶子抖落下来。 “我普度不了。”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仅是我,便是佛陀也普度不了。” 徐老大愣了一下。佛陀也普度不了? 他想起佛经里那些话“佛度无量眾生”“佛光普照,无有不度”。 那些话他从小听到大,听到耳朵起了茧,听到心里也起了茧。 可现在广缘说,佛陀也普度不了。 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佛要是真能普度眾生,眾生怎么还这么苦? 佛要是真能普度眾生,那些在泥巴房子里饿死的孩子、那些被官老爷打死的佃农、那些一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的人,他们算什么? 佛没度他们。不是佛不想度,是度不了。 就“那谁能普度眾生?”徐老大问。他的声音有些急,像是在追一样东西,追了很久,眼看要追上了,可那东西忽然拐了个弯,不见了。 “你做的这些,有什么意义?” 广缘看著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回屋里,站在门槛里面,影子就够不著他了。 “只有眾生才能普度眾生,”他说,“只有眾生才能救自己。” 徐老大站在院子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眾生才能普度眾生?那还要佛做什么?还要菩萨做什么?还要你广缘做什么? 徐老大走了。 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广缘在身后看著他。他知道是因为他的后背一直是暖的,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暖,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清。他这些年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说不清为什么当初会放下刀,说不清为什么跟著广缘走了那么远的路,说不清为什么现在站在这里、明明可以转身就走、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拔不动。 他只知道,广缘这个人,他从来都没有看透。他以为看透了,其实只是看到了表面。 他以为表面底下是骨头,可骨头底下还有骨髓,骨髓底下还有更小的、更细的、更深的,深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回到上京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墙上掛著一排排灯笼,把城门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徐老大骑著马从城门底下经过,抬头看了一眼那些灯笼。灯笼是红的,纸糊的,里面点著蜡烛,风吹过来,烛火晃一晃,灯笼也跟著晃一晃,像一串被风吹动的红枣。 他忽然想起广缘说过的“眾生站起来”。 眾生站起来之后呢? 站起来的眾生,会不会又跪下去? 跪下去之后,还能不能再站起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广缘在做一件事。一件很大、很慢、很不容易的事。 大到他看不见全貌,慢到他觉得这辈子都等不到结果,不容易到他自己都想放弃。 可广缘没有放弃。 他坐在那个穷乡僻壤的小学堂里,给一群泥腿子的孩子讲《山海经》,讲完布置听后感言,然后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天塌下来,他不管;地陷下去,他也不管。他只是在做他自己的事。很小的事。小到不值一提。可就是这些不值一提的事,让徐老大走了那么远的路,回到上京,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十二地煞的会议开了一整天。 天地会的组织架构被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一条一条地议。 那些架构是广缘早年定下来的,那时候他们还在打天下,东奔西跑,风餐露宿,连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 等到打下唐国之后,十二地煞惊讶地发现,这些架构稍微改一改,就是一套完整的治国方略。 就像一件衣服,本来就是按某个人的身材裁的,现在那个人来了,穿上,正合身。 唐国要强大。这是十二地煞的共识。 可怎么强大?有人说要多练兵,有人说要多开矿,有人说要和周边的国家通商,有人说要把那些不服管教的世家大族连根拔起。 说什么的都有,吵来吵去,谁也说服不了谁。可有一点,他们出奇地一致,天地会的架构里,那些关於“下等人”的条款,太多了。 设立乡学,每个童子入学可以领多少粮食。 这一条最先被提出来。一个官员站起来,手里捧著一摞帐册,翻开来,念了一大串数字。 需要多少粮食,需要多少老师,需要多少校舍,需要多少笔墨纸砚。 念完了,他合上帐册,看著在座的人,说:“不现实。唐国刚立,国库空虚,百姓穷困。” “办乡学要花这么多钱,拿不出来。就算拿得出来,也找不到那么多老师。就算找得到老师,那些穷人家的孩子也不一定愿意来。” “他们得在家干活,帮父母种地、放牛、带弟弟妹妹。你让他们来上学,他们家里的地谁种?牛谁放?弟弟妹妹谁带?” 有人点头,有人沉默,有人低头喝茶。 徐老大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苏二。 苏二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手里端著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他的脸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等那个官员说完了,苏二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不重,可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不行。”苏二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绝对不行。” 那个官员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被人这么干脆地否决。 他张了张嘴,想再解释一遍那些数字、那些困难、那些不现实的东西。苏二没给他机会。 “俺以前没有上过学堂。” 苏二说。他的声音有些粗,有些涩,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水。 他不是读书人,不会引经据典,不会讲大道理。 他只会说自己的事。他自己的事,就是天大的事。 “俺小时候,想读书,读不起。村里的私塾,一年要两斗米。俺家拿不出来。俺爹说,算了,认命吧。” “种地也是活,砍柴也是活,饿不死就行。俺不认命。可俺不认命又能怎样?俺不认命,还是读不起书。”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朝廷派与江湖派 他停了一下,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凉茶更苦。他咽下去,眉头皱了一下,又鬆开了。 “俺不能让俺以后的人,也上不了学堂。” 这话说得太朴素了,朴素得像一块石头,扔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那个官员站在坑边上,看著那个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可以说“这是感情用事”,可以说“治国不能靠感情”,可以说“苏大人您的心情我理解,可现实是现实”。 可他没说。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说不出口。 苏二那双眼睛看著他,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是在看他。 好像在说:你说的那些数字,俺不懂;你说的那些困难,俺也不懂。俺只知道,俺小时候想读书,读不起。俺不能让孩子们,和俺小时候一样。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南三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他喜欢坐角落,背靠著墙,能看见所有人的脸,可没人能看见他的脸。等那股安静沉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著一股冷气,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不去做,怎么知道不现实?” 那个官员转过头,看著他。 南三的脸藏在烛光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看不见表情。可他的声音,比他的表情更有分量。 “你以为我不知道?”南三说,“你们不想做而已。不是做不了,是不想做。做了没好处,不做没坏处,为什么要做?懒。就是懒。无利可图。就是无利可图。” 他一口气说了两个“就是”,像是把一口憋了很久的气吐了出来。 这场会开到现在,爆出了一个谁都看得见、谁都没说破的矛盾。 十二地煞坐在长桌的这一头,唐国的官员们坐在那一头。 桌子是一样的桌子,椅子是一样的椅子,可坐上去的人不一样。 坐上去的人心里装著的东西也不一样。官员们是后来才加入天地会的。 那时候佛爷的势力还很大,寺庙的田產占了半个唐国,僧侣们骑著高头大马从街上过,老百姓要跪在路边,头都不敢抬。 官员们有的在县衙里当差,有的在府衙里做主簿,有的在京城里做侍郎。他们被佛爷压著,被僧侣欺负著,被那些光头、袈裟、木鱼、念珠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们恨。恨到骨头里。恨到睡不著觉。恨到半夜醒来,听见远处寺庙的钟声,都要咬牙切齿地骂一句。 所以他们加入了天地会。天地会打佛爷,他们就跟著打。天地会烧寺庙,他们就跟著烧。 天地会杀僧侣,他们就跟著杀。 他们以为,佛爷倒了,天就亮了。佛爷没了,他们就能回到从前——回到那个他们坐在堂上、老百姓跪在堂下的从前。 回到那个他们说了算、別人听著的从前。 回到那个他们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什么都不用干、每月按时领俸禄的从前。 可佛爷倒了之后,来的不是从前。 来的是十二地煞。是苏二,是南三,是那些从江湖里爬出来的人。 那些人没当过官,没坐过堂,没被人跪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官威”,不知道什么叫“体面”,不知道什么叫“上下尊卑”。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佛爷能欺负人,你们也能欺负人?佛爷在你们头上拉屎,你们受不了,所以你们跟著我们反了。 反完了,你们想在別人头上拉屎?那你们和佛爷有什么区別? 官员们觉得委屈。不是一般的委屈,是那种“我跟著你出生入死、到头来你把我当贼防”的委屈。 他们聚在一起,喝酒的时候说,吃饭的时候说,私下里说,公开也说。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一句话:以前是佛爷在咱们头上拉屎,现在是江湖人在咱们头上拉屎。 那特么的,不是白加入天地会了吗? 这便是唐国的新矛盾,江湖派与朝廷派。 江湖派是十二地煞,是那些从刀尖上滚过来的人。他们不信官,不信吏,不信那些读过书、会写字、张嘴就是“之乎者也”的人。 他们信自己,信刀,信拳头,信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朝廷派是那些旧官员,是那些在佛爷时代就坐在堂上、现在还想坐在堂上的人。 他们信规矩,信等级,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他们觉得,天底下的事,就该有个高低贵贱。谁高谁低,谁贵谁贱,可以商量。可高低贵贱本身,不能没有。 偏偏天地会的组织架构,让朝廷派的人浑身不舒服。 那些架构是广缘定的,定的时候就没想著要让谁高高在上。 乡学要办,穷人的孩子要读书,读了书才能站起来。站起来了,就不会再跪下去。 这个道理,广缘在篝火旁讲过,在马背上讲过,在破庙里、在野地里、在被人追杀得满山跑的时候也讲过。 讲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苏二听进去了,南三听进去了,徐老大听进去了。 那些旧官员,没听进去。不是他们不想听,是他们听不进去。 他们的耳朵被別的东西被“官老爷”三个字塞住了,被“俸禄”两个字塞住了,被那些年坐在堂上、被人跪著喊“青天大老爷”的日子塞住了。 塞得死死的,什么都进不去。 关於乡学的议题,就是朝廷派的一个发难点。 他们不是真的觉得乡学办不起来,他们是觉得“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问都不问我们一句”这件事本身,就不对。 规矩不是这样的。天底下没有这样的规矩。 你们江湖人,懂什么治国?你们杀过人、放过火、造过反,你们懂什么叫“教化”? 什么叫“牧民”?什么叫“天下”? 可他们的力量太小了。 小到在十二地煞的组织架构里,几乎找不到他们的位置。 十二地煞是十三个人——徐老大加上十二个地煞,正好十三个。 投票的时候,一人一票,不多不少。 官员们没有投票权。他们只能提建议,只能解释,只能把那些帐册、那些数字、那些“不现实”的理由一条一条地摆出来。 摆完了,十二地煞看完了,听完,然后投票。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两派 那一票关於乡学的议题,十三个人投票。 十三票赞成,零票反对。没有弃权。不是没有人想弃权,是没有人敢弃权。 你弃权,就是你不赞成。 你不赞成,就是你觉得穷人的孩子不该读书。 你觉得穷人的孩子不该读书,你就是佛爷的走狗。 佛爷的走狗,不配坐在这张桌子旁边。 那个提建议的官员站在屋子中间,看著那十三只手举起来,像十三面旗,在烛光里猎猎作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砰”的一声,不重,可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 这是唐国最高效的决策方式。 比朝堂大会快,比奏摺来回快,比任何“再议”“斟酌”“从长计议”都快。 议题提出来,討论,辩论,吵架,拍桌子,摔杯子,然后投票。 投票结果一出来,就执行。 没有“再议”,没有“斟酌”,没有“从长计议”。 计议什么?该说的都说了,该吵的都吵了,还有什么好计议的?执行。执行了才知道对错。 对了,继续;错了,改。改完了,继续执行。 这是广缘定下的规矩。 他说,天下的事,没有一件是想出来的,都是做出来的。 你想三年,不如做三天。做了,错了,知道错在哪里;不做,永远不知道对错。 十二地煞自己也不能轻易推翻已经通过的决议。 除非这个决议在执行中出了大问题,大到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大到连当初投赞成票的人都后悔了。 那才可以重新提出来,重新討论,重新投票。否则,你就得认。 你投了赞成票,你就得认;你投了反对票,你也得认。 认了,就別再翻来覆去地想。想多了,路就走不动了。 剩下的会议,一个又一个议题,像河里的石头,一个一个地趟过去。 有的石头大,有的石头小;有的滑,有的糙;有的踩上去稳当,有的踩上去晃。可不管大小滑糙稳当晃荡,都得趟。 趟过去了,回头看,也不过如此。趟不过去,淹死了,那是你没本事,怪不得別人。 唐国就在这样的矛盾里,一天一天地走著。走得很慢,但也慢慢的变强。 江湖派不停地拔掉朝廷派的人。不是杀人,是换人。你今天在这个位置上,明天你就不是了。 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不是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是从江湖里爬出来的,是跟我们一起杀过佛爷、烧过寺庙、在死人堆里滚过的。 你没滚过,你就不是。就这么简单。 朝廷派的人则是不停地渗透江湖派。 不是硬挤,是慢慢地、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往里面渗。 像水渗进石头缝里,看不见,摸不著,可日子久了,石头就鬆了,就裂了,就碎了。 他们给江湖派的人讲做官的道理,讲治国的方略,讲那些“之乎者也”里藏著的人情世故。 讲著讲著,江湖派的人就听进去了。听进去了,就不再是江湖派了。 权力会改变人。 不是慢慢地变,是悄悄地变。 像秋天的树叶,你看著它还是绿的,还是绿的,还是绿的,忽然有一天,你抬头一看,它黄了。 不是一夜之间黄的,是你没注意。你没注意的时候,它一直在变。你注意了,它已经变完了。 到后来,已经很难分清谁是朝廷派、谁是江湖派了。 朝廷派的人被拔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人,身上穿著江湖派的衣服,嘴里说著江湖派的话,可他们坐在衙门里,批著公文,管著百姓,收著赋税,和从前那些官老爷做的一模一样。 他们自己不知道。 或者知道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江湖派的人当官了,当官了就是官,官和民不一样。 官坐在堂上,民跪在堂下;官说话,民听著;官吃饭,民看著。这是规矩。不是谁定的,是天定的。 天定的东西,你改不了。你改了,天就塌了。天塌了,谁也活不了。 十二地煞也慢慢地分成了两派。不是朝廷派和江湖派,是另外两派。 一派想要延续自己的地位,让自己的儿子继承位置。 这一派的人很多。多到开会的时候,举手一看,黑压压的,全是。 他们不是不忠心,不是不崇拜,不是忘了当年在篝火旁、在马背上、在破庙里听广缘讲的那些话。 他们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可记得有什么用?记得是记得,做是做。你可以记得一件事,同时做另一件事。人就是这样。不矛盾。 另一派想要青史留名。 这一派的人少,少到开会的时候,你一眼就能把他们数出来。 他们不想要儿子继承位置,不是因为他们不爱儿子,是因为他们觉得,儿子有儿子的路,自己有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走好了,名字写在史书上,一千年后还有人知道你是谁。 儿子的路,让他自己去走。走不走得好,是他的事。 你替不了他,就像你替不了他吃饭,替不了他睡觉,替不了他死。 两派在会议上吵架。吵得很凶,拍桌子,摔杯子,指著鼻子骂娘。 有人说,你们忘了本;有人说,你们不识时务。 有人说,这是广缘定下的规矩;有人说,广缘定规矩的时候,唐国还没打下来,现在打下来了,规矩得改。 改不了的,是死规矩;能改的,才是活规矩。唐国要活著,就得改。不改,就死了。你愿意让唐国死吗?不愿意。那就改。 吵来吵去,吵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投票。多数派贏了,少数派输了。贏了的,高兴;输了的,不高兴。 可不管高兴不高兴,投票结果出来之后,该执行的执行,该做的做。 这是规矩。规矩不能破。 破了,就什么都没了。连吵架的资格都没了。 广缘在千里之外的小学堂里,不知道这些事。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知道了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他管不了。他从来就没想管过。 他只是在做他自己的事。 第一百七十八章 英雄的故事 是时代选择了英雄,还是英雄造就了时代? 广缘坐在学堂前面的那把旧椅子上,把这个问题拋出来的时候,孩子们都愣住了。 不是听不懂,是没想过。 他们想过明天吃什么,想过后天能不能不去砍柴,想过过年的时候能不能吃上一块肉。 可他们没想过什么时代,什么英雄,更没想过这两样东西之间有什么关係。 这些问题离他们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著,你盯著它看久了,脖子酸了,眼睛花了,它还是在那里,不远不近,不理不睬。 广缘没有急著要答案。 他知道,有些问题不是用来回答的,是用来想的。想一天,想一个月,想一年,想一辈子。想出来了,你是你;想不出来,你还是你。可你想过了,和没想过,不一样。 他开始讲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叫黄帝。他活著的时候,天下很乱,到处打仗,谁也不服谁。黄帝带著他的人,打败了炎帝,又打败了蚩尤,把天下统一了。人们说,黄帝不只是会打仗,他还会造车,会造船,会做衣服,会盖房子。他会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人们觉得他不是人,是神。” “后来,又有尧、舜、禹。尧老了,把位子让给舜,舜老了,把位子让给禹。人们管这个叫『禪让』。你行,你就上;你不行,你就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那时候的人,是这样想的。” “再后来,禹也老了。他想把位子让给一个叫益的人。可禹的儿子启不愿意。启说,凭什么?我爹打下来的天下,凭什么给別人?” “他把益赶走了,自己坐上了那个位子。从那时候起,『禪让』没了,变成了『家天下』。天下不是天下人的天下了,是一家人的天下。夏朝,就是这样开始的。” “夏朝过了几百年,出了一个叫桀的王。桀很厉害,可他不用在正道上。他建了一座很大的池子,池子里灌满了酒,他在酒池里划船。” “他还在池子边上掛满了肉,像林子一样。他吃肉,喝酒,不管百姓死活。百姓恨他恨得牙痒痒,指著太阳骂,说:『你这个太阳,什么时候落下来?我们愿意跟你一起落!』” “后来,商汤把桀推翻了。商朝开始了。商朝也过了几百年,出了一个叫紂的王。紂也很厉害,力大无穷,能托著房梁换柱子。可他也不用在正道上。” “他建了一座鹿台,里面堆满了金银財宝。他还发明了一种刑罚,叫『炮烙』,让人在烧红的铜柱上走,走几步就掉下来,掉下来就烫死了。百姓恨他,诸侯恨他,连他的亲叔叔比干都被他挖了心。” “后来,周武王把紂推翻了。周朝开始了。周朝分了两段,前一段叫西周,后一段叫东周。” “东周又分了两段,前一段叫春秋,后一段叫战国。春秋的时候,有一百多个国家,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来打去,打到战国的时候,只剩七个了。齐、楚、燕、韩、赵、魏、秦,七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谁都想把別人吃掉。最后,秦贏了。” “秦国的王叫嬴政。他用了十年时间,把其他六个国家一个一个地灭了。灭完了,他觉得『王』这个字不够大,配不上他。他想了一个新字『皇帝』。” “他是第一个皇帝,所以叫『始皇帝』。他希望他的子孙第二代、第三代、永永远远地当皇帝。可他没有想到,他的秦朝只活了十五年。” 广缘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水。孩子们听得入神,有的张著嘴,有的瞪著眼,有的下巴搁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这些故事他们有的听过,有的没听过,有的听了一半忘了另一半。可广缘讲的和別人不一样。 別人讲的是故事,广缘讲的是人。黄帝是人,夏桀是人,商紂是人,嬴政也是人。人做的事,有好有坏,有对有错,有你能懂的,有你一辈子也懂不了的。 可不管你能不能懂,他们都做了。做了,就成了歷史。 歷史不是写在书上的,歷史是人走出来的路。你走你的,他走他的,路多了,就踩出了一条大路。 大路通向哪里,走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走完了,回头看,才知道。 “好了,”广缘放下水碗,“你们有什么看法?” 学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小手一只一只地举起来,像春天土里冒出来的笋,这儿一根,那儿一根,七零八落的,可都朝著天。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她说:“黄帝好厉害。又能打仗,又能造车,又能造船。一个人怎么可以会那么多东西?” 广缘说:“他也不是一个人。他有很多人帮他。他想了,別人去做。他想的是『做什么』,別人做的是『怎么做』。缺一样都不行。” 小姑娘想了想,又问:“那他是英雄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那就可以了。”广缘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他觉得是,就是。英雄这个东西,不在別人嘴里,在自己心里。你心里觉得他是,他就是。你心里觉得他不是,別人说一万遍他是,你也不信。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那个瘦小子。他说:“夏桀和商紂,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建酒池,掛肉林,挖人心,烫人走。他们不知道百姓恨他们吗?” 广缘看著那张瘦瘦的、尖尖的脸,说:“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可不在乎。一个人当了太久的王,听了太多好话,就会觉得自己不是人了。不是人,就不会在乎人的死活。你会在乎蚂蚁的死活吗?” 瘦小子摇了摇头。 “可你是人。你觉得你不是人,你就不是人了。你觉得你是神,你就是神了。可你不是。你还是人。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瘦小子皱著眉头坐下了。他在想,自己是不是人。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想过。 第一百七十九章 王侯將相 他觉得自己当然是人了,有手有脚,会哭会笑,不是人是什么? 可现在广缘这么一说,他忽然不確定了。 人到底是什么?有手有脚就是人吗? 那猴子也有手有脚,猴子是人吗?猴子不是人。那人和猴子有什么区別?他想不出来。 第三个站起来的是赵大。 圆脸的赵大,每次说话都慢吞吞的,像牛反芻,嚼半天才咽下去。 可他说出来的话,总是比別人多一点什么。不是多一点字,是多一点別的东西。 “秦始皇,”赵大说,“他把六国都灭了。灭了之后,他修长城,修驰道,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 “他做了很多事,有的好,有的坏。可他只当了十五年皇帝。他死了之后,秦朝就没了。” “他做的那些事,还在。长城还在,驰道还在,文字还在,度量衡还在。人没了,事还在。那他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广缘看著他,看了几息。 “你觉得呢?” 赵大想了一会儿。“成功了吧。事还在。人没了,事还在,就是成功了。人没了,事也没了,才是失败。” 广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说:“你以后可以多想想这个问题。想多了,你就知道,成功和失败,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赵大坐下了。他坐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底下有一条鱼,游过去了,看不见了,可你知道它还在那里。 广缘又问:“你们以后想做什么?” 这一下,学堂里炸开了锅。 “我要当皇帝!”那个瘦小子第一个喊出来。他喊完,自己都嚇了一跳,捂著嘴,眼睛滴溜溜地转,看別人怎么反应。 別人没笑他。不是不想笑,是来不及笑,因为大家都在喊。 “我要当大將军!” “我要当丞相!” “我要当王爷!” “我要当侯爷!” 声音此起彼伏,像夏天的知了,一个叫了,全叫了,叫得震天响,叫得屋顶上的灰都簌簌地往下掉。 广缘坐在前面,听著这些喊声,嘴角微微翘著。王侯將相,寧有种乎?这话是陈胜说的。 陈胜是个种地的,被人雇去耕田,在田埂上对別人说:“苟富贵,无相忘。”別人笑他,你一个种地的,富贵什么? 陈胜嘆口气,说:“燕雀安知鸿鵠之志哉!”后来他真的富贵了。不是当官,是当了王。 张楚的王。 虽然他当王的时间不长,可他当了。一个种地的,当了王。 这是以前没有人想过的事。他想过了,他做到了。他做了六个月的王,死了。 可那六个月里,他坐在王座上,看著底下跪著的人,会不会想起当年在田埂上说的那句话“苟富贵,无相忘”? 他忘了没有?谁知道呢。也许忘了,也许没忘。也许没忘,可做不到。做不到的事,想起来比忘了还难受。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没有喊。她坐在那里,等別人都喊完了,才举手。 广缘点了她的名。 “我,”她说,声音不大,可很稳,欢迎来到可乐小说,海量小说等您探索!“我想做一个像您一样的人。” 学堂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被震住了的安静,是那种“没想到”的安静。他们都以为她会说“我想当皇后”或者“我想当公主”。 王侯將相里,没有“教书先生”。教书先生不是王,不是侯,不是將,不是相。 教书先生就是教书先生。坐在破旧的学堂里,给一群泥腿子的孩子讲那些他们可能一辈子也用不上的东西。 讲完了,布置听后感言,然后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当的? 可她说,她想当这样的人。 广缘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嘴角还是翘著的,可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变亮了,是变深了。深得像一口井,你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看不见底,只看见自己的脸,在水面上晃啊晃。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写一篇听后感言,明天交上来。” 学堂里又是一片哀嚎。 可这一次的哀嚎,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又来了”,这一次是“就知道会这样”。你知道一件事要发生,它真的发生了,你不会觉得烦,你只会觉得果然。 果然是这样。 广先生还是广先生。不管你说你要当皇帝,还是要当教书先生,他都不会夸你,也不会骂你。 他只是说“好”,然后让你写听后感言。这就是广先生。从开学堂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 到今天,还是这样。也许到明天,还是这样。 也许到他死的那一天,还是这样。 另一头,唐国已经开始磨刀霍霍,准备对北周动手了。 北周与唐国已经和平了许多年。不 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两国的实力半斤八两,你吃不掉我,我吃不掉你,硬要打,只会两败俱伤,便宜了旁人。 於是双方都忍著,憋著,一边舔自己的伤口,一边看对方的笑话。 那些年,两国都在比烂——你烂,我比你更烂;你荒唐,我比你更荒唐。 比来比去,谁也贏不了谁,可谁也没输。烂到一定程度,就烂不下去了。 唐国先烂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它不想烂,是因为十二地煞的制度像一根绳子,把唐国从烂泥里一点一点地拽了出来。 拽得很慢,慢到感觉不到,可它確实在往上走。 北周没有这根绳子。它还在烂泥里,越陷越深,越陷越深,陷到腰,陷到胸,陷到脖子,快要没顶了。 唐国就是在这个时候,发起了北伐。 北伐的號令传下去的时候,唐国的军队像潮水一样涌向北境。 將军们骑在马上,士兵们扛著刀枪,輜重车一辆接一辆,轮子碾过官道,扬起漫天的灰尘。 那些灰尘落在路边的庄稼上,落在河面上,落在村庄的屋顶上,落在一个个仰头张望的百姓的脸上。 百姓们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丈夫、父亲能不能回来,不知道贏了之后他们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 他们只知道,朝廷说打,就打。不打,朝廷会罚;打了,也许能分点好处。也许分不到。也许还要倒贴。 可他们不敢问。问了也没人答。 第一百八十章 復盘 北伐刚开始的时候,势如破竹。 唐国的军队像一把烧红了的刀,切进北周的国土里,一刀下去,皮开肉绽。 北周的边境城池一座接一座地陷落,守將有的战死,有的投降,有的弃城而逃,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唐国的骑兵追著溃败的北周士兵,一路追,一路杀,杀到后来,刀都卷了刃,马都跑断了腿。 他们从边境打到腹地,从腹地打到京畿,一路杀到北周王都的城门外。站在城门外,能看见城里的宫殿。 宫殿的屋顶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堆堆码好的金子。士兵们看著那些金顶,眼睛都红了。只要攻下这座城,城里的金银財宝、綾罗绸缎、美酒佳人,就都是他们的了。 可他们没能攻进去。 北周毕竟还有几分底蕴。 不是皇帝的底蕴,不是朝堂的底蕴,是这片土地自己长出来的、几百年几千年积攒下来的、没那么容易打碎的底蕴。 九龙武院的院士们从山野里走出来,腰间悬著剑,背上负著刀,站在城墙上,迎著唐国的箭雨,一步不退。 民间的门派也动了,那些平日里藏在大山深处、从不问世事的老怪物,那些在江湖上名声赫赫、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豪侠,那些练了一辈子武、修了一辈子道、以为自己早就看破红尘的人,在唐国的军队压境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並没有看破。 红尘还在,家在红尘里,国在红尘里,祖宗坟塋在红尘里。你看破了红尘,可你拔不掉自己的根。 北周的军队也打出了血性。 不是为皇帝打,是为自己打。为身后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打。 为那几亩薄田、那几间破屋、那几棵种了十几年的枣树打。 唐国的军队打到王都城下的时候,他们退无可退了。再退,就是家。家不能退。 唐国的十二地煞不是不能打。 苏二亲自上了阵,骑著马,举著刀,冲在最前面。 南三在侧翼迂迴,带著三千轻骑,绕到北周军队的背后,放了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烟尘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可北周的军队没有散。他们饿著肚子,扛著刀,站在城墙上,站在废墟里,站在烧焦的粮草旁边,一步不退。 最大的问题是战线太长了。 从唐国的腹地到北周的王都,千里迢迢,粮草輜重要翻山越岭,要过河渡江,要穿过一片又一片被战火烧焦的无人区。 运粮的队伍在路上要走一个月,走一个月,吃掉的粮食比运到的还多。前方的士兵饿著肚子打仗,后方的百姓饿著肚子运粮。打到后来,谁也打不动了。 双方坐在王都城下,签了城下之盟。 唐国割走了北周的大片土地。那些土地肥沃,河流纵横,庄稼长得好,种什么收什么。北 周的官员在条约上盖印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心疼。割地就像割肉,割的是祖宗留下来的肉,割的是子孙后代的肉。 可不割,就要亡国。亡国了,连肉都没有了。割了,至少还有半条命。半条命,也是命。 北周开始舔伤口。 舔得很慢,很疼,可不得不舔。不舔,伤口会烂,烂到骨头里,就真的死了。 他们裁撤了无能的官员,整顿了涣散的军队,清查了被贪墨的粮餉。能做的不多,可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听说王都的宫闈里出了乱子,皇帝被废了,换了一个新的。 新皇帝登基那天,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发粮賑灾。老百姓跪在街上,山呼万岁。他们不知道这个新皇帝能当多久,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比旧皇帝好。 他们只知道,换了人,也许能好一点。也许好不了。可万一好了呢?万一好了,他们就能多吃一口饭,多穿一件衣,多活几年。 就为了这个“万一”,他们愿意跪,愿意喊,愿意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身上。 唐国带著割来的土地,班师回朝。 士兵们走在路上,身上带著伤,脸上带著笑。打贏了,活著回来了,就是天大的喜事。那些没回来的,永远留在了北周的土地上。 他们的名字被写在阵亡名单上,送到他们的家里。 家人接过那张纸,有的哭了,有的没哭。没哭的人,不是不难过,是哭不出来。哭不出来的难过,比哭出来的更深。 南唐十二地煞回到上京之后,没有急著庆功。酒摆上了,肉端上来了,可没有人动筷子。 徐老大坐在上首,看著那张长桌,看著那些熟悉的脸。 “开个会。”徐老大说。 他把“復盘”这个词换成了“开会”。 这个词更土,更笨,可更实在。打仗的时候没时间想,打完了得想。不想,下一仗还得死人。死的人够多了。 会议开了整整一天。他们把北伐的每一仗都翻出来,从头到尾,从北周边境到王都城下,从第一支箭射出去到最后一份盟约签下来。 一条一条地捋,像梳头髮,把打结的地方慢慢梳开。 梳著梳著,他们发现了一个让他们后背发凉的事实——如果按照以前那个人在时的打法,北周的王都,是可以打下来的。 不是也许,是可以。 不是可能,是肯定。 他们算过了。粮草够。兵力够。士气够。 北周的军队已经散了,九龙武院的院士们死了大半,民间门派的高手们伤的伤、残的残,城墙上站著的那些士兵,饿得连弓都拉不开。 只要再攻一次,最后一次,王都的门就会开。可他们没有攻。不是不想攻,是不会攻了。 他们在王都城下转了三天,像一群没头苍蝇,东撞一下,西撞一下,撞得头破血流,就是撞不开那扇门。 以前,有人会告诉他们门在哪里,门怎么开,开了之后怎么进去,进去之后怎么站住脚。 那个人不在。他们自己试了,试了三天,试了三天的结果,是签了城下之盟。不是北周打贏了他们,是他们自己打不贏自己。 第一百八十一章 他不会回来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以前,”苏二说,,“有人在后面调度。粮草什么时候到,兵往哪里走,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该退,退了之后往哪里去,他都知道。” “我们不用想,只管打。打就是了。” 以前他们打唐国的时候,比现在这场仗难打很多。 “现在他不在了。”南三接了一句。 他换了个姿势,把吊著的胳膊搁在桌上,疼得齜了一下牙,可他没有停下来。 “我们打了。打成这个样子。” “不是打成这个样子。”徐老大说,“是打成这个样子。”他把“这个样子”说了两遍,语气不一样。 第一遍是陈述,第二遍是感慨。 陈述的是事实,感慨的是事实背后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们以为自己很能打。打了这么多年,从南打到北,从东打到西,把佛爷打跑了,把唐国打下来了,把北周打得签了城下之盟。 他们以为自己很厉害。可那个人不在的时候,他们连一扇门都打不开。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要不……把广缘请回来?” 屋子里更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蜡烛芯烧焦的声音,噼啪,噼啪,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没有人接这句话,也没有人反对。 可每个人都知道,这句话被听进去了。 被听进去的话,不会消失。它会在脑子里转,在心里转,在夜里翻来覆去的时候转。转著转著,就变成了一个念头。 念头多了,就会变成行动。行动了,才知道对错。 可也有人不想请。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想,不敢说,甚至不敢在心里承认。那个人回来了,他们还是他们吗? 没有那个人,他们是唐国的王,是十二地煞,是坐在这张长桌旁、决定千万人生死的人。 有了那个人,他们是什么?是马前卒,是刀,是棋子。 马前卒好用,刀好用,棋子好用。可好用不是好。 好用是別人觉得你好,你自己好不好,你自己知道。 徐老大看著在座的人。 那些脸上有疤的、缺了耳朵的、瞎了眼睛的、断了胳膊的人,那些在死人堆里滚过、在刀尖上走过、在佛爷的追杀下逃过的人,那些曾经对一个人忠心耿耿、愿意为他去死的人。 他们变了。不是突然变的,是慢慢地、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变的。 像秋天的树叶,你看著它还是绿的,还是绿的,还是绿的,忽然有一天,你抬头一看,它黄了。 不是一夜之间黄的,是你没注意。你没注意的时候,它一直在变。你注意了,它已经变完了。 人也是会变的。 以前忠诚,现在不一定忠诚。 以前愿意为他死,现在不一定愿意为他让出屁股底下的这把椅子。 椅子坐久了,会长的。长在你身上,你觉得它就是你的。谁要拿走,你就跟谁拼命。 这不是坏,这是人。人就是这样。你也是人,你也会变。 徐老大在心里对自己说了这句话,说了三遍。 第一遍是陈述,第二遍是警告,第三遍是什么,他不知道。 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说了三遍之后,心里那个声音小了一点。小到听不见了。 “广缘不会回来的。”徐老大说。他没有说“不请”,他说“不会回来”。 主动和被动,不一样。不请,是他们的决定;不会回来,是广缘的决定。 他把责任推给了广缘,也把自己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推给了广缘。 广缘不在乎。他从来就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远到他们看不见,也不想看见。 没有人再提这件事了。不是忘了,是记在心里。记在心里的事,不需要天天掛在嘴上 该提的时候自然会提,不该提的时候提了也没用。会议继续开,议题一个接一个,像河里的石头,一个一个地趟过去。趟过去了,回头看,也不过如此。 趟不过去,淹死了,那是你没本事,怪不得別人。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徐老大最后一个走出屋子,站在廊下,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多得数不清,一颗一颗地亮著,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离得近,有的离得远。 他忽然想起广缘说过的一句话——“眾生站起来。”眾生站起来了,然后呢? 站起来的眾生,会不会又跪下去?跪下去之后,还能不能再站起来?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眾生还没站起来。 他也没站起来。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椅子已经长在他身上了。他站不起来。 不是不想站,是站不起来。 广缘知道这场战爭的结果,是有人跟他说的。 那个人是南三。 南三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学堂里的孩子们早散了,广缘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捧著一碗粥,粥是凉的,他也不在意,一口一口地喝著,喝得很慢,像是在数碗里有多少粒米。 南三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脚步很轻,轻得像猫。他的左胳膊还吊在胸前,布条是新的,白色的,在月光下显得很刺眼。 广缘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碗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一小块门槛。 南三没有坐。 他站在广缘面前,站了很久。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道新添的刀疤照得清清楚楚。 刀疤从眉梢斜斜地划下来,穿过颧骨,一直拉到嘴角,缝过的痕跡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狰狞又滑稽。 他不在乎。他从来不在乎自己的脸。他在乎的是別的东西。那些东西在他心里憋了很久,憋得他睡不著觉,吃不下饭,憋得他在上京的府邸里来回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从西墙走到东墙,把地砖都磨薄了一层。 “先生。”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广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惊讶,没有疑问,没有“你怎么来了”的客套。 只是看著,像看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於到了地方的人。 你到了,我就看著你。你不说话,我就等著。你说了,我就听著。 探索玄幻小说分类,总有一本適合你。 第一百八十二章 南三 南三在他面前蹲下来。 蹲下来之后,他的脸和广缘的脸差不多高了。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活佛,咱们输了。”他说。不是“我们输了”,是“咱们输了”。 咱们。这两个字里藏著的东西,比“我们”多得多。 咱们是一起的,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是一口锅里的粥。 你稠我稠,你稀我稀。你贏了,咱们贏了;你输了,咱们输了。咱们输了。 广缘没有接话。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了,把碗搁在身边的石阶上,然后用袖口擦了擦嘴。 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做、做了很多年、已经不需要想的事。 “不是输了,”他说,“是没贏。” 南三愣了一下。没贏和输了,有什么区別? 他想了想,想出来了。 输了,是被人打败了;没贏,是自己没打好。被人打败了,你怪別人;自己没打好,你只能怪自己。怪自己的滋味,比怪別人难受多了。 “活佛,”南三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咱们需要你。” 广缘没有回答。 “北伐,”南三说,“还要打。北周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换了新皇帝,朝堂不稳,民心不定。咱们要是现在打过去,一定能打贏。” “这次不一样了,这次咱们有经验了,知道粮草该怎么运,知道兵该怎么走,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停。咱们不差的,就差一个人。就差先生您。”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 这些话他在心里憋了太久,翻来覆去地想过,想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一样——他们不差,就差一个人。 广缘还是没有说话。 “大一统。”南三说出了这三个字。这三个字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压在舌尖上,差点没说出来。 可他终究还是说出来了。说出来之后,反而轻鬆了。山搬走了,胸口不闷了,呼吸顺畅了。 “先生,咱们可以建一个大一统的王朝。不是唐国,不是北周,是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比宋国大、比北周强、让天下人都服气的王朝。先生,您不想吗?” 广缘没有回答“去”还是“不去”。 他只是坐在门槛上,看著南三的背影在月光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著的烛火,隨时会灭,可一直没灭。 等南三走回来,重新蹲在他面前,他才开口。可问出来的话,和北伐无关,和一统天下无关,和南三方才说的那些千言万语都无关。 “你们现在,还有『老伯』吗?” 南三一愣。 他蹲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刀疤照得发白,白得像一条没有癒合的伤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老伯”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说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忘了。 可广缘一说,他就想起来了。 “老伯”不是一个人。“老伯”是一种人。 现在的天地会,可乐小说阅读盛宴:海量图书、极致体验,。没有“老伯”了。 南三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嚼得牙齦出血,嚼得满嘴都是铁锈味。 没有“老伯”了。不 是老伯们死了,是老伯们不来了。 他们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来干什么呢? 来看你们坐在大堂里爭座位、爭官职、爭谁的地盘大、爭谁的功劳高? 来看你们为了一个虚名吵得面红耳赤、拍桌子摔杯子、差点拔刀相向? 来看你们把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分成三六九等,谁该坐前面、谁该站后面、谁连门槛都不配跨进来? 他们不看。他们看了,心里那道“理”就塌了。理塌了,他们就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活的是什么了。 “老伯”太消耗了。 消耗的不是粮食,不是银子,是人心。 人心是软的,你捏一下,它瘪了;你再捏一下,它又瘪了一点;你捏得多了,它就再也弹不回来了。 以前他们反唐国的时候,不需要考虑这些。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 命不值钱,可命也是命。你拿命去拼,別人拿命来帮你。 命换命,天经地义。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有地盘了,有官职了,有银子了,有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了。 有了,就怕没了。怕了,就得抓。抓了,就得攥紧。攥紧了,手就松不开了。松不开手,就接不住別人递过来的东西了。 每一个达官贵人,都是潜在的政治盟友。这 句话不是南三说的,是上京的那些幕僚们说的。 得罪一个,就得罪了一串;得罪了一串,就到处都是敌人。敌人多了,你的位子就不稳了。 位子不稳了,你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南三那时候听著,觉得有道理。 现在蹲在广缘面前,听著广缘问“还有没有『老伯』”,他忽然觉得那些道理都是放屁。放屁还有臭味,那些道理连臭味都没有。 “我要是回去,”广缘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就是重启『老伯』了。” 南三抬起头,看著广缘。 月光把广缘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是平静的,暗的那一半也是平静的。 他在说一件他想过了、想透了、不会再改的事。不是衝动,不是意气,不是南三一句“活佛,咱们需要你”就能打动的事。 他想了很久,久到南三不知道他想了多久。 “这……”南三犹豫了。 不是不想答应,是不敢答应。“老伯”重启,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天地会要回到从前那种日子,没有座位,没有官职,没有地盘,没有那些幕僚们掰著手指头算来算去的“政治盟友”。 只有人。你帮我,我帮你。你不帮我,我也不怪你。可你要是帮了我,我记你一辈子。 这种日子,南三过过。过的时候不觉得好,现在回头想,觉得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第一百八十三章 人头 不是现在这种,坐在大堂里,听著別人喊你“大人”,看著別人在你面前低著头、弯著腰、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很大。 可你知道,你不是真的大。你是坐在那把椅子上才大的。椅子拿走,你就小了。和以前一样小。也许比以前还小。 他犹豫了一会儿。只是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您,还有什么条件?”他问。 “没有了。” 南三愣了一下。“没有了?” 他以为广缘会提条件。会要求这个,要求那个,要求十二地煞把权力交出来,要求重新分配地盘,要求那些年他付出的一切得到一个回报。 可广缘说“没有了”。不是客气,不是试探,是真的没有了。 他什么都不想要。他想要的东西,不是別人能给的。別人能给的,他都不想要。 “就这样?”南三又问了一遍。他不敢相信。 不是不信广缘,是不信这件事会这么简单。 他跑了那么远的路,想了那么多的话,准备了那么多的理由,最后,广缘只是问了一句“还有没有『老伯』”,然后说“我回去就是重启『老伯』”,然后说“没有了”。 就这样。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攒足了力气准备搬石头的人,走到石头跟前,一弯腰,发现石头是纸糊的,轻飘飘的,一根手指就能戳破。 “就这样。”广缘说。 “那一统天下之后的权力呢?”南三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这个问题他憋了一路,从出门的时候就想问,骑马的时候想,下马的时候想,走进学堂的时候想,蹲在广缘面前的时候也想。 可他不敢问。他怕问了,广缘会说“我要”。 广缘要,他给不给?不给,他是来干什么的?给,他回去怎么跟其他人说? 广缘不要,他又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不值。不值,就是白跑了。白跑了,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给你们。”广缘说。 南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当真?”他的声音变了,不是涩了,是亮了。像一盏快要灭的灯,忽然被人拨了一下灯芯,又亮了起来。 “当真。”广缘看著他,那双眼睛很平,平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没有风,没有浪,没有一丝波纹。“你什么时候见过我骗人?” 南三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他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用说。广缘不骗人。 这是天地会几百个兄弟、几千个兄弟、几万个兄弟都知道的事。他们跟著他,不是因为他能打,不是因为他聪明,不是因为他能带著他们打胜仗。 是因为他不骗人。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说这个事能成,这个事就能成;他说这个路能走,这个路就能走;他说站起来,你就知道站起来是什么意思。 “那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下来!”南三说。 他站在那里,站在广缘面前,站在月光里,站得笔直。 广缘没有站起来。他还是坐在门槛上,系统为您匹配了玄幻小说分类,点击查看详情。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像两片落在地上的叶子。 “可以,”他说,“你们来见我。” 南三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什么时候”,没有问“在哪里”,没有问“要带什么东西”。 广缘说“你们来见我”,就是你们来见我。 地点、时间、该带的、不该带的,广缘没说,就是不需要说。 你来了,他就在这里。他一直在。你什么时候来,他什么时候在。你走了,他还在。你不来,他也在。他不在乎你来不来。他在乎的事,和你不一样。 “好。”南三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走得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得多。来的时候他走得快,是因为急;走的时候他走得快,是因为定了。 定了,就不急了。不急,可步子快。步子快,是因为他想快一点回到上京,快一点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快一点把事情定下来。 定下来,就不用再想了。不想了,就可以睡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南三回到上京的时候,天还没亮。 城门刚开,守城的士兵打著哈欠,看见他的马,揉了揉眼睛,认出是他,连忙跪下。 他没有看他们,骑著马从城门底下穿过去,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噠噠噠,噠噠噠,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他心里装著事,急著要把广缘的话带回去,急著要让其他人知道——活佛要回来了。 活佛要重启“老伯”。活佛什么都不要,权力给你们,天下打下来也是你们的。你们来见我。 他没有睡觉。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可他没有等到天亮。天快亮的时候,有人来了。不是走著来的,是被人提著来的。 马五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提著一样东西。 那东西圆滚滚的,用布包著,布被血浸透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坑。 马五的脸是白的,不是那种没晒过太阳的白,是那种血都凉了的白。 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炭,像火,像刚从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身后站著一个人,是泰九。泰九的刀还没入鞘,刀刃上的血已经凝了,黑红黑红的,像一层锈。 他把刀横在身前,刀尖朝下,血从刀尖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不紧不慢。 马五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 布散了,那东西滚出来,滚到南三脚边。南三低头一看,是个人头。 是苏二的人头。苏二的眼睛还睁著,嘴巴也张著,像是在说什么。可他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嘴被人从后面割开了,从左边嘴角一直割到右边嘴角,割成了一张血盆大口。 那不是刀伤,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撑开的,撑得太久了,合不上了。他死不瞑目。不是不想瞑,是瞑不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你们 南三的腿软了一下。 他扶住桌沿,稳住自己。他看著马五,看著泰九,看著地上那颗还在滴血的人头。 他想问为什么,可他没有问。他知道为什么。 他都知道。只是他不敢想。不敢想的事,被人做出来了,你就不能再装不知道了。 马五是十二地煞里的异类。 他一直是少数派。每次开会,他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 別人说,他听;別人吵,他看;別人拍桌子摔杯子,他端起茶碗喝茶。 茶凉了,续上;续上了,又凉了。 他不急。他一直在忍。 忍那些人在会上爭权夺利,忍那些人把“老伯”们一个个挤走,忍那些人把天地会变成了一个大號的朝廷。 有品级,有俸禄,有排场,有那些以前他们最恨、现在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他忍了几年,忍得牙齿咬碎,忍得指甲掐进肉里,忍得夜里翻来覆去、把枕头都咬烂了。 他以为自己能一直忍下去。忍到天下太平,忍到百姓安居乐业,忍到那些蠢货自己醒悟。 可他等不到那一天了。那些人越来越蠢,越来越贪,越来越不要脸。 他们把广缘说的话当放屁,把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当绊脚石,把天下百姓当韭菜——割了一茬,长一茬;长了一茬,再割一茬。 割著割著,地就荒了。地荒了,人就饿死了。人饿死了,天下就乱了。 天下乱了,他们打的那些仗、死的那些人、流的那些血,就全白费了。 他终於理解了广缘说的那句话——“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 他以前不懂。 他觉得佛爷倒了,唐国建了,天下就是他们的了。 他们可以歇一歇了,可以坐一坐了,可以享受一下用命换来的好日子了。可广缘说,还没有结束。他 以为广缘在说那些还没被消灭的敌人,在说北周,在说那些隱藏在暗处的威胁。现在他知道了。 广缘说的是他们自己。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外面的那些。最大的敌人,是他们自己。是坐在那张长桌旁、穿著官袍、戴著官帽、觉得自己已经贏了、可以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的那些人。 那些人比佛爷更可怕。佛爷欺负你,你知道他是佛爷,你恨他,你想打倒他。 那些人欺负你,你还以为他们是你的兄弟,你不好意思恨他们,你不好意思打他们,你只能忍著。 忍到忍不住了,你才发现,你忍的不是兄弟,是披著兄弟皮的佛爷。 马五不想忍了。 他找了徐老大。徐老大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沉默到马五以为他要拒绝,准备自己动手了。 然后徐老大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把很久没有用过的刀。刀是旧的,刀鞘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 他把刀<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刀刃还是亮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亮的。他把刀插回去,別在腰间,看了马五一眼。 就一眼。马五懂了。 那天夜里,他们动了手。 苏二在府里喝酒,喝到半夜,喝得烂醉, 抱著酒罈子睡在堂屋里。马五进去的时候,他没有醒。 马五站在他面前,看著他那张喝得通红的脸,看了很久。他在想,这个人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苏二不喝酒,以前苏二说喝酒误事,以前苏二在战场上连水都捨不得多喝一口,怕喝多了要撒尿,耽误了行军。 现在的苏二,连有人站在他面前都醒不了。 马五拔出刀,一刀砍下去。没有第二刀。 苏二的头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脸朝上,眼睛睁著,嘴巴张著。他死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也许这样更好。知道了,更难受。 泰九在外面。他的刀比马五的快,快得多。 他一刀一个,一刀一个,杀了一整夜。杀到天快亮的时候,他的刀卷了刃,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別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杀完最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著满地的尸体,忽然笑了。不是高兴,是觉得好笑。 这些人,以前他们叫“兄弟”。兄弟。这两个字,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噁心。 十二地煞,只剩三个了。 马五,泰九,徐老大。还有南三。 南三没有死。不是他运气好,是马五没有杀他。 马五站在堂屋门口,看著南三,看著他那张因为熬夜而蜡黄的脸,看著他眼睛里那些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震惊和恐惧。 马五没有说话,泰九也没有说话。他们站在那里,等著。等南三说话。 南三蹲下来,把苏二的头捡起来,用那块散了开的布包好,繫紧了。他站起来,看著马五。 “广缘要回来了。”他说。 马五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別的什么。他说不清。也许是不信,也许是信了不敢相信,也许是信了也信了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广缘要回来了。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前,他以为这句话会让所有人高兴。 现在他知道,不是所有人。有些人,已经不在了。不在了,就不会高兴了。不在了,也不会不高兴了。 不在了,就是什么都不在了。高兴不高兴,都不在了。 南三把苏二的头抱在怀里,血从布缝里渗出来,把他的衣襟染红了。 他抱著那颗头,走出堂屋,走出院子,走到街上。 天已经亮了,街上有人了。他们看见他抱著一颗人头走在街上,有的尖叫,有的躲开,有的站在原地,张著嘴,看著他走过去。 他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走到城门口,走出了城。 他要去找广缘。他要告诉广缘——活佛,您说重启“老伯”,我们答应。 可现在,“老伯”还没重启,“兄弟”先没了。没了,就是没了。您有办法让他们活过来吗?您有办法让那些死了的人,重新站在您面前,叫您一声“活佛”吗? 您有办法让那些流出去的血,重新流回他们身体里吗? 他知道答案。可他还是要去。 不是去问答案,是去告诉广缘——您让我们来见您,我们来了。来的人,比您预想的少。 可来了,就是来了。来一个,算一个。来三个,算三个。来一个,也还是“你们”。 您说的“你们”,从来就不是十二个人。 第一百八十五章 老伯回来了 小妮就是小妮。 她没有大名,没有字,没有號,没有任何一个能证明她在这世上存在过的、正经的、写在纸上的名字。 小妮是隨便叫的,谁都能叫,叫了你就得应,不应就是给脸不要脸。 她觉得自己是不该来到世上的女人。 不是別人告诉她的,是她自己感觉到的。 就像你感觉到冷,感觉到热,感觉到饿了肚子会叫、困了眼皮会打架。不需要別人告诉你,你自己就知道。 她小时候,父母打她。 不是因为不乖,不是因为做错了事,是因为她是个女儿。 女儿就是赔钱货。赔钱货不打,留著做什么? 留著浪费粮食,留著嫁出去收彩礼,彩礼也不多,养了十几年,收那么几两银子,怎么算都是亏的。 亏了,就得打。打回来一点,心里就平衡了。 她爹打她,她娘也打她。她爹用巴掌,她娘用笤帚。巴掌疼,笤帚也疼,疼法不一样,可疼是一样的。 她不敢哭。哭了打得更狠。她只能咬著嘴唇,把声音咽回去,咽到肚子里,咽到心里,咽到那个很深很深、谁也够不著的地方。 那个地方后来装了很多东西,装不下了,就往外溢。溢出来的,是眼泪。 等她稍微长大一点,父母就不在了。 死在了唐国的那场战乱里。不是被谁杀的,是饿死的。战乱的时候,没有粮食,树皮都剥光了,草根都挖绝了,连土都有人吃。 吃了土,拉不出来,肚子胀得像个鼓,敲一敲,咚咚响。她 爹先死的,她娘后死的。她娘死的时候,拉著她的手,说:“你是个命苦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娘的手凉了,鬆了,从她手心里滑出去,像一条鱼,游走了,再也抓不住了。 她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心里的那个地方装得太满了,满到眼泪流不进去,也流不出来。 她把父母埋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连张草蓆都没有。 她用双手挖了一个坑,把父母放进去,盖上土,拍了拍,站起来,走了。 去哪里?不知道。能去哪里?哪里都行。哪里都一样。 后来她到了青楼。 不是自己去的,是被卖去的。被人贩子捆了手,塞了嘴,装进麻袋里,扛在肩上,走了很远的路。 她在麻袋里顛著,顛得七荤八素,吐了一身。吐完了,饿了,饿了也没人给她吃的。 到了地方,麻袋解开,她从里面滚出来,像一袋被倒出来的粮食。 老鴇捏著她的脸,左右看了看,掰开她的嘴看了看牙,又在她身上摸了一遍,像摸一头牲口。摸完了,点了点头,给人贩子付了钱。 人贩子走了,她留了下来。 老鴇给她取了名字,叫“小妮”。和以前一样,还是小妮。 她问老鴇,能不能换个名字。老鴇扇了她一巴掌,说:“你一个<i class=“icon icon-unie092“></i><i class=“icon icon-unie093“></i>,也配挑名字?” 她没有再问了。 从那以后,她就叫小妮。客人叫她小妮,老鴇叫她小妮,打杂的、做饭的、看门的,都叫她小妮。 没有人叫她的本名。她也没有本名。 本名是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青楼的日子,比在家里还苦。 在家里,你至少是一个人。 在这里,你不是人。你是货。摆在货架上,等人来挑。 挑中了,付了钱,你就得陪著。 陪笑,陪酒,陪睡。 笑了,不一定有赏钱;不笑,一定有巴掌。喝了,不一定能歇;不喝,一定能被打。 睡了,不一定能休息;不睡,一定能被关进柴房里,饿上一天,冻上一夜,第二天再出来,继续笑,继续喝,继续睡。 每一个人都说她是贱<i class=“icon icon-unie08c“></i>。 老鴇说,客人说,隔壁的姐妹吵架的时候也说。贱<i class=“icon icon-unie08c“></i>,贱<i class=“icon icon-unie08c“></i>,贱<i class=“icon icon-unie08c“></i>。听得多了,她自己都觉得是真的。 她是个贱<i class=“icon icon-unie08c“></i>。贱<i class=“icon icon-unie08c“></i>就是不该来到世上的女人。不该来,来了;来了,就得受著。受著,就是活著。 活著,就是受著。她不知道这两样东西有什么区別。 青楼的院子里有一口井。 井很深,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看不见水,只看见自己的脸,在黑暗里晃啊晃,像一个鬼。 她每天去打水的时候,都会趴在井沿上看一会儿。 看久了,就觉得井里那个人在叫她。不是用嘴叫,是用眼睛叫。那双眼睛和她的一模一样,可里面装著的东西不一样。 她自己的眼睛里装的是苦,井里那个人的眼睛里装的是空。苦是满的,空也是满的。 苦满了,往外溢;空满了,往下沉。沉到底,就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是不是就好了? 她不知道。可她想试一试。试一试,也许就好了。也许不好。不好也没关係。不好,就不用再试了。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越来越大。 大到她每次路过那口井,都要停下来,站一会儿,站到有人喊她,她才走开。 不是不想跳,是还没攒够勇气。 勇气这个东西,和別的不一样。 別的东西攒著攒著就多了,勇气攒著攒著就少了。你越想,越不敢;越不敢,越想。想了一百遍,你就觉得自己已经跳了;觉得自己已经跳了,你就不想再跳了。 不想跳了,可你还活著。活著,还得受著。 忽然有一天,有人说,“老伯”回来了。 老伯。 小妮听说过老伯。在她还没被卖到青楼的时候,在战乱还没把她父母饿死的时候,在那些更早的、她已经记不太清的日子里,她听说过老伯。 说书人说过,逃难的人说过,在村口的大树下乘凉的老人们也说过。 他们说,老伯是一群人。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一群专门管閒事的人。你受了欺负,你去找老伯,老伯就帮你。帮你討回公道,帮你出了那口恶气,帮你把那些欺负你的人踩在脚下,让他们也尝尝被人欺负的滋味。 她说她不信。 可她还是去找了。趁著老鴇不注意,趁著看门的打盹,她偷偷溜出去过几次。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空著手回来。 第一百八十六章 多管閒事 (瞎逼写的,不建议ding~) 不是找不到,是找到了也没用。 找到的那个人说,老伯已经死了。 找到的另一个人说,老伯变了。 变了的老伯,不是老伯了。是什么?他不知道,小妮也不知道。 现在,他们都说老伯回来了。不是一个人说,是很多人说。 说的人多了,小妮就信了。不是她想信,是信了比不信好受。 不信,她就要去跳那口井;信了,她还能再等一等。等一等,也许就好了。也许好不了,可至少不用现在就去跳。 现在不跳,就还有明天。 明天不跳,就还有后天。后天不跳,就还有大后天。 一天一天地等,等到了,就好了;等不到,再说。她等到了。 那天晚上,青楼被查封了。 不是官府来查的,是另一群人。他们穿著一样的衣服,腰间別著一样的刀,走路的时候步子一样大,说话的时候声音一样稳。 他们衝进青楼,把老鴇按在地上,把客人从房间里拖出来,把那些锁著的门一扇一扇地踹开。 小妮躲在床底下,听见外面乱成一锅粥,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求饶,有人在骂。 她不敢出来。她怕。不是怕那些人,是怕这是梦。梦醒了,她还在床上,旁边躺著那个肥头大耳的客人,鼾声如雷,压得她喘不过气。 有人把她从床底下拉了出来。 是一只手,很粗糙,很大,很暖。那只手握住她的手,把她从黑暗里拽了出来。她抬头看,看见一张脸。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你看了一眼就会忘掉。 可那双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她见过。在井里见过。在井里那个人的眼睛里见过。 不是空,是满。满得往外溢,溢出来的不是苦,是別的什么。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可她觉得,那个东西,能救命。 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和她一样的女人,有的年轻,有的不年轻了,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像一块木头。 她们站在那里,站在月光下,站在那些穿一样衣服、別一样刀的人中间。 没有人说话。风从院子里吹过去,把晾在绳子上的床单吹得哗哗响,像一面面旗。 老鴇被人从地上提起来,跪在院子中间。她的脸肿了,嘴角破了,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她抬起头,看著那些穿一样衣服的人,问:“你们是什么人?” 领头的那个人站在她面前,低头看著她。 他的脸藏在月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可他的声音,每个人都能听见。不大,可很清楚。不凶,可不怒自威。 “我们是老伯。” 老鴇跪在院子里,脸肿得像个发麵馒头,嘴角的血已经凝了,黑红黑红的,像一条乾涸的河。 她抬起头,眯著眼看那个人,月光刺得她眼睛疼,可她不肯低头。她在这行里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官府来查过,地痞来闹过,有钱的客人翻脸不认人,她也应对过。可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站在她面前,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堵墙,说话的时候像一堵会说话的墙。你撞不上去,推不倒,绕不开。 他们就在那里,堵著你的路,堵著你的门,堵著你所有的出口。 “你们多管閒事!”老鴇的声音又尖又哑,像一块铁皮被人踩了一脚,弯了,裂了,可还在响。 她不信这些人能拿她怎么样。她有靠山。她的靠山在衙门里,在府里,在那些她花了银子、铺了路、搭了线的地方。 那些人吃了她的银子,喝了她的酒,睡了她的人,就得替她办事。 这是规矩。天底下的规矩,走到哪里都一样。 领头的人看著她,没有生气,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皱眉。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平得像一面湖,你往里面扔石头,石头沉下去了,湖面皱了皱,又平了。 “这里有人受苦,告诉我们了,我们就来了。” 老鴇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们会说“我们是奉了谁的命”,会说“这是上面的意思”,会说“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她没有等到这些话。她等到的是——有人受苦,告诉我们了,我们就来了。 谁告诉的?什么时候告诉的?告诉了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些人来了。来了,她就完了。 不是今天完,就是明天完;不是明天完,就是后天完。完不完,不是她说了算的。 是那些受苦的人说了算的。受苦的人说“我苦”,他们就来了。来了,她就要还。 还她这些年欠下的债。债是银子,也是血。 银子好还,血不好还。血还了,命就没了。 银子好还,血不好还。血还了,命就没了。 小妮站在人群里,听见那三个字,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下来的。 像那口井里的水,满了,溢了,拦不住了。 她站在那里,流著泪,看著那个领头的人,看著那些穿一样衣服、別一样刀的人,看著那些和她一样站在月光下的女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不是高兴,不是难过,不是委屈,不是解脱。 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走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见一盏灯。 灯很远,光很弱,可你知道那是灯。你知道有灯的地方就有人,有人的地方就不算黑。不算黑,你就不怕了。 领头的人开始安排了。不是隨便说说,是有条有理地安排。谁去看病,谁去吃饭,谁去睡觉,谁去换衣服。 每一件事都有人做,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他们做过很多次,做得很熟,熟得像老鴇接客、像客人脱衣、像那些被打骂惯了的女人缩起脖子、低下头、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可他们做的和老鴇做的、客人做的、那些欺负人的人做的,不一样。老鴇做的是把人按下去,他们做的是把人扶起来。 客人做的是把人撕开,他们做的是把人缝上。那些欺负人的人做的是让人觉得自己不是人,他们做的是让人知道——你是人。 你一直都是人。只是有人让你忘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老伯女 轮到小妮看病的时候,她坐在那里,看著那个大夫。 大夫是个老头,头髮白了,背也驼了,可他的手很稳,搭在她的手腕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得感觉不到,可你知道它在那里。 “我不用看了。”小妮说。 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听不见。她以为大夫也听不见。可大夫听见了。他抬起头,看著她,那双眼睛不大,可很亮,亮得像冬天夜里最亮的那颗星。 “为什么?”大夫问。 “我是贱女人。”小妮说。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顺,顺得像喝水,像吃饭,像呼吸。 她说了很多年了,说惯了,说出来不觉得疼。 不说的时候反而疼。不说的时候,那些字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噎得她喘不过气。 说出来,就好了。说出来,她就认了。认了,就不用再想了。不想了,就轻鬆了。 大夫没有鬆手。他的手还搭在她的手腕上,那片叶子还落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 “不,”他说,“你不贱。” 小妮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可里面的东西变了。不是变暗了,是变深了。 深得像那口井,你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看不见底,只看见自己的脸,在水面上晃啊晃。 可这一次,水面上的那张脸不一样了。不是鬼,是人。是她自己。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自己。 “你是老伯麾下的子女。”大夫说。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刀子刻在石头上,一笔一划,深得抹不掉。 “有老伯在,你就是一个人。不是贱女人。是人。” 小妮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眼泪自己下来的,这一次是她让它下来的。她让它下来,是因为她不想憋了。 憋了这么多年,憋得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没有眼泪了。 原来还有。还在。只是被压住了,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压得死死的,动不了。 现在有人把那块石头搬开了,眼泪就流出来了。流出来,就好了。流出来,心里就空了。 空了,才能装新的东西。 “那我可以成为老伯吗?”小妮问。她问的时候,声音在抖,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她怕。怕被拒绝。 怕被笑话。怕大夫说“你一个<i class=“icon icon-unie092“></i><i class=“icon icon-unie093“></i>,也配”。 她等了很久,等来的不是这些话。 “我们欢迎你。”大夫说。他的手还搭在她的手腕上,可这一次,不是在看病。 是在握。 握著一个站著的人的手。站著的人,和坐著的人,不一样。站著的人,可以往前走。 往前走,就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受苦的姐妹。你不脏。脏的是这个世界。是这个世界污染了你。” 小妮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是糙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黄,手腕上有被绳子勒过的疤,手背上有被菸头烫过的印。 预告:即將更新,请密切关注! 她以前觉得这双手很脏,脏得不能见人,脏得她自己都不想看。现在她看著这双手,忽然觉得它们不脏了。 不是洗乾净了,是有人告诉她,它们不脏。她信了。信了,就不脏了。 后来,小妮养好了自己的身子。 大夫给她开了药,苦的,黑漆漆的一碗,喝下去舌头髮麻,胃里翻江倒海。 她喝了,一天一碗,一天一碗,喝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喝著喝著,她的脸色好了,她的精神好了,她的眼睛里有了光。那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一吹就灭。可它亮著。亮著,就没有灭。 她开始跟著那些人做事。 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打扫院子,跑腿送信。 什么都做,不挑。做完了,问还有没有。有,她就接著做;没有,她就坐著等。等的时候,她不著急。她知道,会有的。 事做不完,人救不完,苦受不完。可你做一点,就少一点;你救一个,就少一个;你帮一个人站起来,这世上就多一个站著的人。 站著的人多了,跪著的人就少了。少到一定程度,就再也没有人能让你跪下了。 她成了老伯。 不是领头的那种老伯,是普通的那种老伯。是老伯里的一个人,一个人也是老伯。 老伯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群人做的事,一个人也能做。 你做了,你就是老伯。 不管你做多大事,做小事也是做。做小事的人多了,大事就有人做了。 小妮后来改了名字,就叫老伯女。 她是“老伯”的女儿! 徐老大、马五、泰九站在上京的城楼上,看著远处的火光。不是战火,是灯火。 一盏一盏,从城中心往外亮,亮了一条街,又亮了一条街,亮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那些灯火不是官府点的,是百姓自己点的。他们点了灯,掛在门口,掛在窗前,掛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 灯不贵,油也不贵,可他们以前不点。 不是点不起,是不敢点。点了灯,招人。招来的人,不是好人,是坏人。坏人来了,灯灭了,人也没了。 现在他们点了。点了,就不怕了。 不是不怕坏人,是知道坏人怕另一些人。 那些人,叫“老伯”。 广缘用“老伯”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是一天掀起来的,是一天一天掀起来的。 像海里的浪,你看不见它怎么起的,可它起了,起了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能翻船,能摧岸,能把那些立了几百年、几千年、以为永远不会倒的东西,连根拔起。 唐国被这浪洗了一遍。 不是洗地,是洗人。 洗那些坐在衙门里、坐在堂上、坐在人头上的人。 他们以为自己坐稳了,屁股底下是金的、是铁的、是雷打不动的。 可浪来了,椅子就晃了。一晃,他们就坐不住了。坐不住了,就摔了。摔了,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徐老大看著那些灯火,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原来天地会真正的关键,是广缘。 不是刀,不是枪,不是那些打下来的城池、杀死的敌人、签下的盟约。是广缘。 第一百八十八章 广缘的手段 广缘不在,天地会就散了。 不是人散了,是心散了。心散了,聚不起来;聚不起来,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就守不住地盘;守不住地盘,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广缘真正核心的手段,只有一个,就是“老伯”。 “老伯”不是刀,不是枪,不是银子,不是权力。 “老伯”是人。 是那些愿意站出来、替別人出头的人。 一个人站出来,两个人站出来,三个人站出来。站出来的多了,那些不敢站的人,也跟著站了。 站起来了,就不会再跪下去。 不是不想跪,是跪不下去了。 膝盖硬了,弯不了了。弯不了,就只能站著。 站著,就比跪著高。高了,就能看见更远的地方。更远的地方,有更多的人还跪著。 看见了,你就想去拉。 拉了,他们也站起来了。站起来的越来越多,跪著的越来越少。少到一定程度,就再也没有人能让你跪下了。 以前天地会有“老伯”,所以天地会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不是因为他们能打,是因为有人愿意帮他们打。 你帮別人,別人就帮你。你帮的人多了,帮你的人就多了。多到你自己都数不清的时候,你就不会输了。 不是不会输,是不敢输。 你输了,那些帮你的人怎么办? 他们把自己的命交到你手里,你把命丟了,他们的命也丟了。你丟不起。丟不起,就不会输。 后来,“老伯”没有了。 不是死了,是散了。散了,是因为天地会的人变了。 他们开始爭权夺利,开始分地盘、排座次、论功劳。他们把“老伯”们挤走了,把那些曾经帮过他们的人忘在了脑后。 忘了,就再也想不起来了。想起来也没用了。人走了,心凉了,再叫回来,也不是从前那个味了。 天地会变成了残废。不是缺胳膊少腿,是缺了心。心没了,再大的力气也使不出来。 那些曾经被“老伯”拯救的人,也渐渐沉寂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没有人领著,他们就是一团散沙。 风一吹,散了;雨一淋,泥了;太阳一晒,干了。干了,就碎了。碎成粉末,碎成灰尘,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他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认了。不认也不行。不认,你能怎样?你一个人,没有刀,没有枪,没有银子,没有权力,你能怎样? 你什么都做不了。做不了,就不做了。不做了,就忘了。忘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可他们吃了二次苦。 不是第一次,是第二次。 第一次,佛爷欺负他们;第二次,那些本该帮他们的人欺负他们。 第一次苦,是命;第二次苦,是人。 人给的苦,比命给的苦更苦。命给的苦,你怨不了谁;人给的苦,你怨。怨了,就想討回来。 討不回来,就更苦。苦到极处,就盼著有人来拉你一把。谁来?谁都不来。没有人来。 你喊破了嗓子,也没有人应。你绝望了。你不喊了。你不喊了,不是因为不苦了,是因为喊了也没用。 然后,“老伯”回来了。 当他们再次听到“老伯”两个字的时候,当他们再次看见那些穿一样衣服、別一样刀、走路一样步子、说话一样声音的人的时候,当他们再次被从黑暗里拉出来、站在月光下、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 他们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不是愤怒的力量,不是仇恨的力量,是珍惜的力量。 失去过的人,最懂得珍惜。 失去过,又找回来了,你就再也不会鬆手。 谁要再把它从你手里抢走,你就跟他拼命。 不是因为你勇敢,是因为你怕。 怕再失去。怕再回到那些没有“老伯”的日子。那些日子,你过够了。死也不想再过一次了。 没有人比他们更懂得珍惜“老伯”。 没有人比他们更懂得“老伯”的可贵。 那些没失去过的人,不知道“老伯”有多重要。他们觉得“老伯”可有可无,有也行,没有也行。 失去过的人知道,没有“老伯”,他们什么都不是。 有了“老伯”,他们才是人。 人,不是畜生,不是工具,不是別人踩在脚下、踩完了还嫌硌脚的石头。 人是站著的。站著的人,有脸,有名字,有尊严。尊严不是別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可你得先有机会挣。 没有机会,你连挣的资格都没有。 “老伯”给的就是这个机会。 不是替你挣,是给你机会让你自己挣。 你自己挣来的,才是你的。別人给的,他隨时可以拿走。你自己挣的,谁也拿不走。 “老伯”是一把利剑。 不是铁的,不是钢的,是人的。 人聚在一起,就是剑。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不是因为他们能打,是因为他们不想再跪了。 不想再跪的人,你挡不住。你挡得住一个,挡不住十个;挡得住十个,挡不住一百个;挡得住一百个,挡不住一千个、一万个、十万个。 人多了,你挡不住。不是你的墙不够高,是你的心不够硬。 你心硬,你手下的人心不硬。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怕。 怕那些不想再跪的人,站起来的时候,第一个踩死他们。 连北周新拿下来的那些土地上,也是。 那些土地上的百姓,对唐国没有感情。他们恨唐国,恨唐国的人打过来,杀了他们的亲人,烧了他们的房子,占了他们的地。 他们恨。恨到骨头里。恨到睡不著觉。恨到夜里做梦都在骂。 可“老伯”去了。 去了,不是去打仗,是去救人。救 那些被欺负的人,不管他们是唐国人还是北周人。 被欺负了,就是被欺负了。 被欺负的人,不分国界。 欺负人的人,也不分国界。 哪里都有好人,哪里都有坏人。 好人帮好人,坏人欺负好人。 这是天底下最朴素的道理,不需要读多少书,不需要懂多少大道理,谁都能听懂。 听不懂的,不是人。 那些北周的人,一开始不信。 他们觉得这是唐国人的把戏,是来收买人心的,是来骗他们的。 第一百八十九章 素连 他们见过太多把戏了,太多骗局了,太多嘴上说得好听、做起来全是另一套的人了。 他们不信。可“老伯”不跟他们讲道理。 “老伯”做事。做了,你看见了,你信了;你不信,没关係,继续做。做到你信为止。 做到你不得不信为止。做到你从黑暗里被拉出来、站在月光下、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眼泪自己流下来。 那时候你就信了。 不是別人让你信的,是你自己信的。 自己信的,才是真的。 他们成了“老伯”的一份子。 不是唐国人,不是北周人,是老伯。 老伯不分国界,不分种族,不分男女老少。只要你愿意站出来,替別人出头,你就是老伯。 一个老伯的力量很小,一百个老伯的力量大一点,一万个老伯的力量大到谁也挡不住。 挡不住,就不用挡了。不用挡了,就不用打仗了。不用打仗了,就不会死人了。不死人了,那些死掉的人,是不是就能瞑目了? 徐老大站在城楼上,看著那些灯火,想著这个问题。 他想不出答案。可他觉得,也许答案是“能”。不是因为真的能,是因为你希望它能。 希望,是活著的人唯一能替死去的人做的事。 別的事,你都替不了。只有这个,你能替。你替了,就算数。 只用了半年。半年,一百八十多天,广缘把唐国上上下下整顿了一遍。 不是修修补补,是拆了重来。 像一座老房子,墙歪了,梁裂了,地基下沉了,你补这里,那里又漏了;你补那里,这里又塌了。 补来补去,补不完。不如拆了,拆乾净,挖掉旧地基,打下新地基,重新盖。盖的时候很慢,很累,很疼。 可盖好了,就是新的。 “老伯”太强大了。 有“老伯”的天地会,才是君临天下的天下会。 以前天地会能打,是因为有“老伯”;后来天地会不能打了,是因为没有“老伯”。 现在天地会又能打了,不是打人,是打那些压在百姓头上的东西,如贪官、污吏、恶霸、地痞、那些仗著权势欺男霸女的人、那些坐在衙门里只知道收钱不知道办事的人、那些以为自己永远倒不了、永远没人敢动的人。 “老伯”打他们,不是用刀,是用人。用那些被他们欺负过的人。 被欺负过的人,最知道怎么打。不是会打,是敢打。以前不敢,是因为没有人领著;现在有人领著,他们就敢了。 敢了,就打了。打了,就贏了。贏了,就站起来了。站起来了,就再也不想坐下去了。 广缘重新用了素连的行政架构。素连是多年前的一个国家,死了很久了,可它留下的东西还在。 那东西是一套架子,像盖房子的樑柱,你看不见它,可它撑著整个屋顶。 没有它,屋顶就塌了;有了它,屋顶就能抗风、抗雨、抗雪、抗一切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广缘把那个架子从旧纸堆里翻出来,掸掉灰尘,修修补补,重新立了起来。 不是照搬,是改了。改得適合唐国,適合现在的人,適合这片土地上的水土和人情。 改完了,一套全新的、从前没有人见过的行政架构,开始在唐国运转起来。 若是从前,十二地煞还在的时候,他们会抗拒。 不是不想改,是不敢改。改了,他们的位子可能不保;改了,他们的权力可能变小;改了,他们那些年打下来的江山可能就不再是他们的了。 人都是有私心的。私心不是坏,是怕。 怕失去,怕失去那些用命换来的东西。 命只有一条,换来的东西也不多,你让他再拿出来,他捨不得。 捨不得,就会抗拒。抗拒了,就改不了。 改不了,就只能在老路上走。老路走不远,走不远就会掉头,掉头就会回到老地方。老地方,还是那个样子,什么都没变。 可现在不同了。 现在唐国的人,吃过第二次苦。第一次苦,是佛爷给的;第二次苦,是他们自己人给的。 自己人给的苦,比佛爷给的苦更苦。佛爷给的苦,你还能恨;自己人给的苦,你恨都不知道恨谁。 恨来恨去,恨自己。恨自己瞎了眼,恨自己信错了人,恨自己把命交出去、换回来的却是刀子。 刀子捅在身上,疼的不是伤口,是心。心被捅了,你就再也不敢信人了。不敢信人,你就只能一个人。 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做不了,就只能受著。受著,就是等死。等死,比死还难受。 然后广缘来了。他带著“老伯”来了。他来了,不是来当王,不是来当皇帝,不是来坐在那把椅子上、让底下的人跪著喊万岁。 他来了,是来做事。 做那些没人愿意做、没人敢做、没人做得了的事。他把那些压在百姓头上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搬走,搬走一个,亮一点;搬走两个,又亮一点;搬著搬著,天就亮了。 亮了,你就能看见路了。看见了,你就会走了。会走了,就不用別人扶了。不用扶了,你就站住了。 站住了,你就知道——原来站著的感觉,这么好。好到你后悔没有早点站起来。后悔没有用。有用的是,你现在站著了。站著,就比跪著强。强一万倍。 他们支持广缘。不是因为他能打,不是因为他聪明,不是因为他会讲道理。是因为他带来了光。 光不是他造的,光一直在那里。 只是被挡住了。被那些压在百姓头上的东西挡住了。他把那些东西搬走了,光就漏下来了。 漏下来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暖的,不是光,是心。心暖了,人就活了。活了,就不想死了。 不想死了,就想好好活著。好好活著,就需要光。 光在,他们就不怕;光在,他们就知道往哪里走;光在,他们就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刀枪。酒是热的,刀是冷的。 热的暖身,冷的要命。要命的东西,你怕;可你不怕那个拿著刀的人。你知道他拿著刀,不是要你的命,是要那些欺负你的人、压迫你的人、让你跪著起不来的人的命。 他们的命没了,你的命就好了。 下一章更精彩:第一百八十九章 素连,期待您的光临。 第一百九十章 刺杀 书友都在討论区,畅聊玄幻小说小说的魅力。 广缘正在执行的,叫“岁计划”。 把要做的事情,按年拆分,一年一年地排下去。每一年再分成四季,每季再分成三月,每月再分成四周,每周再分成七天,每一天再分成十二个时辰。 像一个老农在田垄上撒种,不是把一把种子胡乱扬出去,是弯著腰,一粒一粒地按进土里。 按得深了,不发芽;按得浅了,被鸟啄。不深不浅,刚好。 这计划写出来,薄薄几页纸。 可这几页纸的底下,压著的东西比山还重。 不是打仗,不是杀人,不是那些刀口舔血、一呼百应的日子。是坐在屋里,对著文书,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改,一条一条地定。 定好了,发下去;发下去了,看下面怎么做;做错了,改;改完了,再发。反反覆覆,像磨刀。 刀磨不快,砍不动柴;磨快了,一刀下去,柴就裂成两半。劈柴的人喘口气,抹把汗,把裂开的柴码成堆。 一堆一堆码好了,冬天的炉膛里就有烧不完的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可这是一套全新的东西。 以前的人没这么干过。以前是皇帝在上头,臣子在下头,百姓在最底下。 皇帝说挖河,臣子就传令挖河;皇帝说打仗,臣子就传令打仗。 挖河的人累死了,没人管;打仗的人打死了,抚恤银被层层剋扣,到家属手里只剩几个铜板。 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敢问。问了,就是质疑皇恩;质疑皇恩,就是大不敬;大不敬,轻则流放,重则杀头。 杀头的时候还喊“谢主隆恩”,不喊就不是好臣子。 好臣子死了进忠烈祠,牌位摆得整整齐齐,逢年过节有人上香。 可那香火味飘不到老婆孩子的碗里,老婆孩子该饿还是饿,该冻还是冻。 牌位不能当饭吃,忠烈祠不能当被子盖。 现在不一样了。没有皇帝了。 没有那个“金口玉言、说一不二”的人了,就得靠制度。 制度不是人,不会偏心,不会受贿,不会因为你跪下磕头就给你行个方便。 制度是铁打的,冷冰冰的,可铁打的东西有个好处——不骗人。 你照著它做,它就给你结果;你不照著它做,它就给你难看。 谁的面子也不给,广缘的面子也不给。广缘定的制度,广缘自己也得守。不守,制度就废了;废了,就回到从前了。 天地会的人硬著头皮往下推。 不是因为他们聪明,是因为他们吃过苦。吃过苦的人知道,不推下去会怎么样——会回到从前。 从前是什么? 从前是佛爷骑在头上,他们跪在泥里,膝盖磨破了,血渗进土里,没人看一眼。看一眼,佛爷不高兴;佛爷不高兴,手里的鞭子就落下来了。 鞭子落在背上,皮开肉绽,回家自己拿盐水洗,疼得咬碎牙,可不敢出声。出声了,佛爷听见了,又是一顿打。打了,死了,草蓆一卷,埋在乱葬岗。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人在坟前烧一张纸。 风吹日晒,雨水冲刷,坟包塌了,就和周围的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土,哪是人。 他们不想再跪了。不想跪,就得干。再难,也得干。 干了,还有一线生机;不干,就是等死。等死的滋味,他们尝过。不想再尝了。 干起来才知道,这事比打仗难。打仗是跟敌人打,敌人站在对面,拿刀拿枪,你一眼就能看见。 可这事是跟自己打,跟那些根深蒂固的习惯打,跟那些“以前就是这么干的”打,跟那些“你凭什么”打。打来打去,打得人头昏脑涨,打得人想撂挑子。 有人撂了,走了,走了就走了,不送。 留下的人接著干。干著干著,就顺了。顺了,就不觉得难了。不觉得难了,就能走远了。 出了很多乱子。 有人虚报田產,有人剋扣粮餉,有人把亲戚塞进学堂当先生,有人仗著资格老不听號令。 乱子多了,处理不过来。处理不过来,就更乱。更乱了,就有人喊“不行了,改回去吧”。 广缘听著那些声音,不著急,不生气。他知道,喊“改回去”的人,不是坏,是怕。 怕变化,怕未知,怕自己在新规矩底下活不下去。 可他也知道,回去的路已经断了。回去,就是回到佛爷的鞭子底下。那条路,走过的人都知道,走不得。 这一天,会开完了。 从早上开到晚上,从晚上开到半夜。吵,吵得脑仁疼。不是扯著嗓子喊的吵,是那种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谁都觉得自己的理是天下最大的理的吵。 广缘坐在椅子上,闭著眼,揉著太阳穴。屋子里空了,安静了。安静了,他能喘口气了。就一口。一口也是气。 忽然,天地一暗。不是天黑,是那种灯灭了、月亮摘了、星星也收了的暗。暗得彻底,暗得乾净,暗得连影子都站不住。 广缘的眼睛睁开了。 天境武者来了。 不止一个。他们从暗处来,从阴影里来,从你以为空无一物的地方来。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一丝徵兆。 像水,从四面八方漫过来,等你感觉到脚背湿了,水已经没过了膝盖。 再一眨眼,没过了腰,没过了胸,没过了脖子。你喘不上气了,喊不出来了。喊不出来,就没人知道你在水里。 几道黑影同时出手。不是商量好的,是杀出来的默契。 你往左,他往右;你往上,他往下。封退路,断生机,招招奔著要害去。他们不要別的,就要广缘的命。 这场刺杀,不是临时起意。是想了很久,算了很多,等了很久,终於等到今天的事。他们算好了时间,算好了地点,算好了广缘身边的人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能赶到、赶到了还有没有用。算得很细,细到每一步脚步声、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 算好了,才动手。动手了,就不打算空手回去。 不空手,就是带点什么回去。 带什么? 带广缘的命。 第一百九十一章 动手 广缘这一年中推动的事,得罪了太多人。 不是得罪一两个,是得罪了一大批。那些在上京住了几辈子、几十辈子、几百辈子的老贵族。 那些靠联姻、靠结盟、靠互相抬轿子、靠你帮我我帮你、靠把天下当成自己家的老贵族,那些以为自己的血是蓝的、別人的血是红的、蓝的比红的高贵、高贵的人就该骑在低贱的人头上拉屎的老贵族——他们被广缘杀了。 不是用刀杀,是用制度杀。制度比刀更狠。 刀杀人,只杀一个;制度杀人,杀一家、一族、一姓、一整个阶层。杀得乾乾净净,杀得一个不剩。 杀完了,他们的地分了,他们的银子充了,他们的宅子住了別人,他们的儿子孙子曾孙子,再也不能靠著祖宗的牌位吃一辈子了。 他们恨。 恨到骨头里。恨到睡不著觉。恨到做梦都在磨牙。 磨著磨著,牙碎了,碎了也得磨。磨碎了,咽下去,咽到肚子里,肚子疼,疼得打滚。 打滚的时候,他们想——凭什么? 以前佛爷欺负我们,现在你广缘也欺负我们? 佛爷欺负我们,我们认了;你广缘算什么东西? 你不过是个教书的,不过是个泥腿子,不过是个连自己爹妈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 你凭什么?凭你手里有刀?刀我们也有。凭你有人?人我们也有。凭你会讲道理? 道理我们也会讲。 讲不过你,就不讲了。 不讲道理,讲刀。刀快,道理就慢;刀慢,道理就快。快慢之间,差的不是时间,是命。 所以,趁著还没有死,他们动了。 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係,花光了所有能花光的银子,把那些藏在暗处、从不轻易出手的天境武者请了出来。 请一个不够,请两个;两个不够,请四个;四个不够,请八个。 八个天境武者,同时出手。就是神仙,也难逃一死。他们不信广缘是神仙。 广缘不是神仙,广缘是人。是人,就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没了,他们就贏了。贏了,就能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拿回来,就能继续过从前的日子。 从前的日子,多好。好到他们愿意用一切去换。换不回来,就抢。抢不回来,就杀。 杀回来了,就是他们的。 他们的,谁也拿不走。拿走了,也得还回来。不还,就杀到你还为止。杀完了,就没人敢不还了。 没人敢不还,他们就永远坐得稳稳的。稳稳的,就不用再怕了。不怕了,就能睡个好觉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黑暗压下来的瞬间,广缘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被烛火映出来的亮,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烧的亮,像一块炭被风吹去了表面的灰,露出底下滚烫的红。 他在椅子上没有动,不是来不及动,是不需要动。他的身体比他的念头更快,快到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应对,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收。” 他轻轻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可那声音落下的瞬间,扑面而来的刀光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刀慢了,是刀与刀之间的空隙被他看穿了。 八个天境武者,八道杀招,从八个方向同时袭来,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可他们封不住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在看,在看那些刀的轨跡,在看那些人的呼吸,在看那些藏在杀招后面的、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破绽。 破绽很小,小到像针尖,像头髮丝,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滋的一声就没了。 可他看见了。看见了,就有了机会。 “化。” 他的手动了。不是去挡,不是去接,是去化。 化掉那些杀招里的“势”。每一刀都有势,势是刀的灵魂,没有势的刀是死的,有势的刀是活的。 活的刀会咬人,会追人,会在你以为躲过去的时候突然拐个弯,狠狠地咬在你最要命的地方。 广缘的“化”,不是化掉刀,是化掉势。势没了,刀就死了。死了的刀,就是一块铁。铁不可怕,可怕的是握铁的人。 可人没了势,也死了。不是真死,是心里死了。心里死了,手就软了;手软了,刀就慢了;刀慢了,就砍不到人了。 一刀从他身后刺来,快得像一道闪电。 他没有回头,左手往身后一探,两根手指捏住了刀尖。那刀尖离他的后背只有一寸,可那一寸,就是天涯。 他的手指捏住刀尖的瞬间,那柄刀的“势”像被扎破了的皮囊,嘶的一声,全漏了。 握刀的人愣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广缘的手指一拧,刀断了。断了的刀尖在他指间翻了个身,倒飞回去,没入那个人的肩膀。 握刀的人愣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广缘的手指一拧,刀断了。断了的刀尖在他指间翻了个身,倒飞回去,没入那个人的肩膀。 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三步,靠住墙,没有再动。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断刃卡在骨头缝里,一动就疼,疼得钻心。 钻心的疼,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跟著师父学刀,师父说,刀是凶器,学刀的人,早晚要死在刀下。他不信。现在他信了。信了,也晚了。 “运。” 广缘的身体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不是真的模糊,是太快了,快到你的眼睛跟不上。他的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在那些杀招的空隙里,像一条鱼在激流中游动,水从它身边流过,可水打不湿它。 他的手也没有閒著,一掌拍在第二个人的胸口,那人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柱子裂了,那人也裂了。 不是身体裂了,是气裂了。 他修炼了几十年的真气,在广缘那一掌之下,像一面镜子,碎了。碎得彻底,碎得乾净,碎得他想捡都捡不起来。 没有真气,他就什么都不是。不是天境武者,不是杀手,不是任何人。他只是一个断了线的木偶,瘫在地上,动不了,也不想动。 “发。” 最后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怀里那面镜子亮了。 那面镜子跟了他很多年,不显眼,不起眼,放在怀里,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第一百九十二章 结束 《杀僧》 - 文笔惊艷,情节跌宕起伏! (不用看,瞎几把写的。) 可它一直在。在等,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金光从镜子里涌出来,不是一缕,是一团,像太阳从云层后面跳出来,光芒万丈,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些天境武者的眼睛被金光刺中的瞬间,他们的世界乱了。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们看见了自己的过去,看见了自己杀过的人,看见那些人死的时候的表情,看见他们的眼睛,看见他们眼睛里倒映著的自己的脸。 那些脸扭曲著,狰狞著,不像人,像鬼。他们杀了那么多人,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鬼。 现在他们觉得了。觉得自己是鬼,心就虚了;心虚了,手就抖了;手抖了,刀就不稳了;刀不稳了,就杀不了人了。 以前他们也许不怕镜子,但是使用镜子的人,是广缘! 广缘也天境强者。 他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他的身形一闪,已经到了第三个人面前。那个人正闭著眼,在跟脑子里的幻象搏斗,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嘴角流著涎水,双手在空中乱抓,像溺水的人在抓稻草。 广缘没有看他,看的是他身后。 第四个人正在从金光中挣脱出来,他的眼睛已经適应了那光,他的刀已经重新稳了,他的人已经恢復了杀意。 他是这八个人里最强的,强到广缘一眼就看出来了。强的人,要先杀。不杀,他会杀你。 广缘的身体贴著第三个人的肩膀滑过去,像水绕过石头。他的右手从第三个人的腋下穿出,一掌按在第四个人的胸口。 这一掌和刚才那一掌不一样。 刚才那一掌是“运”,这一掌是“发”。“发”是吐,是把体內的力量全部吐出去,不留一分,不剩一毫。吐出去了,你空了;空了,你就轻了;轻了,你就快了;快了,你就贏了。 第四个人飞出去的时候,他的胸口塌了一块。 不是骨折,是骨碎。碎了的骨头扎进肺里,肺破了,气漏了,血涌上来,堵住了喉咙。 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咳,咳不出来;想呼吸,呼吸不了。他睁著眼,看著屋顶,屋顶很高,高得像天。 天上有星星,星星很亮,亮得像他小时候在山里看见的那样。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什么是杀人,什么是死。 现在他知道了。知道了,也到头了。 广缘没有停。 他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个弯,像一只被风吹偏了的纸鳶,飘向第五个人。那个人还没有从金光中挣脱出来,他的眼睛闭著,他的刀垂著,他的身体微微发抖。 广缘的指尖点在他的眉心,一点,轻轻的一点,像蜻蜓点水。那个人就不动了。不是死了,是定住了。 他的意识被广缘那一指点进了更深的幻象里,深到他以为那是真的。 真的,他就出不来了。出不来,他就永远活在那个世界里。 那个世界里有他想要的一切——权力,金钱,女人,长生不老。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有了一切,他就不想回来了。不想回来,就永远留在了那里。留在那里,比死好。好一万倍。 剩下的三个人,醒了。 他们从金光中挣脱出来,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同伴的尸体——一个断肩,一个碎胸,一个定在原处、一动不动、像个蜡像。 他们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害怕,是知道——今天杀不了广缘了。杀不了,就得跑。跑不掉,就得死。 不想死,就得拼命。拼命,也许能活;不拼命,一定死。他们选择了拼命。 三柄刀,从三个方向,同时劈下。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刀。刀很快,快到空气被切开,发出尖啸。 刀很重,重到刀锋未至,刀风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刀很冷,冷到刀光闪过的地方,空气都凝出了霜。 广缘没有退。 他的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圆不大,刚好护住他的身体。三柄刀劈在那个圆上,像是劈在了一个看不见的球上,刀锋滑开了,滑向不同的方向。 他们的力量被那个圆卸掉了,卸得乾乾净净,一滴不剩。他们的身体因为用力过猛而前倾,他们的胸口露出了破绽。 广缘没有看那些破绽,他看的是他们的眼睛。眼睛里有什么? 有恐惧。恐惧的人,刀会慢。慢了一瞬,就够他做很多事了。 他的右手抓住了左边那柄刀的刀背,左手推开了右边那柄刀的刀身,中间那柄刀从他耳边擦过去,削掉了他一缕头髮。 头髮飘在空中,被风吹散了。 他的头微微一偏,避开了刀锋,同时膝盖抬起,顶在中间那个人的小腹上。那人弯下了腰,广缘的肘部落下,砸在他的后脑。 他扑倒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不是死了,是晕了。晕了,比死好。晕了,就不知道疼了。 不知道疼,就不用受罪了。 剩下的两个人,刀还在手里,可他们不想再砍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们的手在抖,刀也在抖,抖得刀锋上的光都碎了。 碎了的光落在广缘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一片一片的,看不清是喜是怒,是悲是乐。他们看不清,就不敢动。 不动,也许能活;动,一定死。不想死,就不能动。 广缘看著他们,没有说话。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有血在滴。不是他的血,是別人的。他站在那里,站在那片狼藉之中,站在那些倒下的人中间,站在那面镜子的金光里。 金光渐渐暗了,暗了,灭了。 灭了之后,屋里重新暗了下来。 暗了,就安静了。安静了,就能听见心跳。是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稳得像他的步子,像他的手,像他那句“收化运发”。不是不怕,是不能怕。怕了,就输了。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缕被削掉的头髮,看了看,揣进怀里。 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到椅子前,坐下了。坐下了,闭上眼,继续揉太阳穴。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什么都发生了。 书友都在討论区,畅聊玄幻小说小说的魅力。 第一百九十三章 血洗 广缘被刺杀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可湖面底下,从来就不是平静的。 那些老贵族、那些地主豪绅、那些在广缘的“岁计划”中被剥夺了特权、被分走了田地、被拆散了家族势力的人,他们像蛰伏在淤泥里的鱼,平日里一动不动,可嘴在动,鳃在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也在动。 他们在等,等一个机会。 广缘被刺杀,就是他们等到的机会。 虽然没杀死,可那把刀递出来了。刀递出来了,握刀的手就藏不住了。手藏不住,人也就藏不住了。 广缘没有等。他从来不等。 等,是別人做的事。他做的事,是让等的人永远等不到。 他组建了一个新的部门,叫“奇卡”。 名字很怪,怪到第一次听见的人都要愣一下。可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部门做的事。 他们做的事,和“老伯”不一样。“老伯”是救人,他们是除害。 救人的事要慢,要稳,要细水长流;除害的事要快,要狠,要秋风扫落叶。慢了,害就跑了;跑了,就会回来;回来了,咬你一口,比上一次更狠。 所以不能慢。不能慢,就要快。快刀斩乱麻,快刀斩草除根。斩了,就不怕了。 不怕了,就能睡个好觉了。那些老贵族、地主豪绅,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现在他们不用睡了。永远不用了。 “奇卡”的刀很快。 快,是因为有“老伯”给他们指路。“老伯”在民间扎下了根,根很深,深到那些老贵族、地主豪绅以为最隱秘的勾当、最见不得人的事、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在“老伯”眼里,都是透明的。 透明得像水,像玻璃,像空气。 你看得见,摸得著,可你抓不住。 抓不住,它就永远在那里。在那里,就是一个证据。 证据多了,就是铁证。铁证如山,山压下来,谁也扛不住。 清洗进行了两年。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每一天都有人在消失。不是突然消失的,是被“奇卡”带走的。 带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没有回来,就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不知道,就不敢问;不敢问,就当不知道;当不知道,心里就踏实了。踏实了,就能过自己的日子了。 日子是自己的,不是別人的。別人的日子好不好,跟你没关係;你的日子好不好,跟別人也没关係。 关係最大的,是你有没有被“奇卡”找上门。 没找上门,你就安心过日子;找上门了,你就安心等死。等死,比死难受。可你不想死,也得死。 不是老天要你死,是那些被你欺负过的人,要你死。 你欺负他们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今天来了,你想也没用。 想也没用,就不想了。不想了,就认了。认了,就闭上眼睛。闭上了,就再也睁不开了。 两年过去,广缘的第一个“岁计划”完成了一半。 一半也是完成。完成一半,比什么都不做强。强,是因为你做了;做了,就有结果;有了结果,就能看到变化。 变化不是突然出现的,是慢慢出现的。像一棵树,你种下去,浇水,施肥,等它发芽,等它长大,等它开花,等它结果。 你等了一年,它没结果;等了两年,它结了。结了,就是你的。不是別人施捨的,是你自己种出来的。 自己种出来的,吃著香。香到心里,心里就满了。满了,就不贪了。不贪了,就不会去抢別人的了。 不抢了,天下就太平了。太平了,人就能好好活著了。好好活著,比什么都强。 徐老大看了这些变化,站在上京的城楼上,看著远处的万家灯火,看了很久。灯火比以前多了,比以前亮了,比以前稳了。 以前的风一吹,灯就灭;现在的风再大,灯也不灭。不是灯变了,是点灯的人变了。点灯的人不怕了,灯就不灭了。 他对身边的马五说:“咱们不如他。” 马五没有说话。 他看著那些灯火,看著那些在灯火下走动的人影,看著那些他曾经以为是自己打下来的、现在却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係的江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广缘还是一个教书的,在破学堂里给一群泥腿子的孩子讲《山海经》。 讲完了,布置听后感言,然后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那时候他觉得广缘很可笑。 一个教书的,能成什么大事? 现在他觉得,可笑的不是广缘,是他自己。 他以为自己在做大事,其实是在做小事;他以为广缘在做小事,其实广缘在做大事。 大事和小事,不是看场面,是看结果。 大事和小事,不是看场面,是看结果。 结果在这里,在那些灯火里,在那些站著的人里,在那些终於敢笑、敢骂、敢抬起头看天的人里。 这些人,不是他带来的,是广缘带来的。他不过是广缘手里的一把刀。刀快,不是刀的本事,是握刀的人的本事。 他们请广缘回来的时候,以为广缘会坐那把椅子,会掌那个权,会把天地会变成他一个人的天地会。 可广缘没有。他做的事,超出了他们的想像。不是超出了他们的想像,是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像过。 他们以为权力就是一切,可广缘用权力做了比掌权更大的事。他把权力分下去了,分到每一个人手里。每一个人都有权力,每一个人都是权力。 权力在人手里,就不怕被人抢走了。抢不走,就不用抢了。不抢了,就能安心做事了。 安心做事,事就能做成。事做成了,大家都有好处。好处均了,就不爭了。不爭了,就和了。 和了,就强了。强了,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没有人敢欺负你,你就站起来了。站起来了,就再也不想坐下去了。 他们甚至怀疑,广缘当初故意把权力交给他们,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不是怀疑,是知道。 知道,是因为结果摆在这里。结果不会骗人。 结果说,广缘是对的;结果说,他们错了;结果说,错的人要听对的人的话;结果说,听对了,就能走对;走对了,就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很远。可不怕。不怕,是因为走过来了。走过来的路,回头看看,也不过如此。 第一百九十四章 进攻 以前的广缘,对一些人还很心软。 他觉得那些人可能不是天生的坏种,也许只是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做了那个位置该做的事。 屁股决定脑袋,脑袋决定了嘴,嘴说了那些话,手做了那些事。 换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也许也会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事。 不是人坏,是位置坏。位置坏了,换人就行。人不用杀,杀了也白杀。 杀了一个,换一个,坐上去,还是那个味。 所以他不杀,他给他们机会。改过自新的机会。重新做人的机会。把屁股从那个位置上挪开、换一个乾净的地方坐下去的机会。 他给过。给了,有些人改了;有些人没改。没改的人,他放了。 放了,他们回去了;回去了,又坐回了那个位置;坐回去了,又做了那些事。做 了一次,两次,三次。做到了他再也忍不下去的那一天。 现在,他不一样了。 他变了。不是心变了,是想法变了。 他以前觉得,人犯错,是因为不懂;懂了,就不会犯了。现在他知道,有些人不是不懂,是装不懂。 装久了,就真的不懂了。不是脑子不懂,是心不懂。心不懂,你跟他讲道理,他听不进去。 你跟他讲利害,他听进去了,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自己。自己吃饱了,不管別人饿不饿;自己穿暖了,不管別人冷不冷;自己站直了,不管別人跪著。 这种人,你给他机会,他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好欺负,他就更来劲。来劲了,他就更放肆。放肆了,他就更不把你放在眼里。不把你放在眼里,他就会骑到你头上。 骑上去了,他就不会下来了。下不来,你就只能把他掀翻。掀翻了,他还会爬。爬起来了,还会骑。骑上去了,还是那个味。 现在广缘知道了,这些人脑中的想法,比他们的肉体更难消灭。 肉体是软的,一刀下去,就没了;想法是硬的,打不碎,烧不化,埋进土里,过几年又长出来了。 长出来了,还是那个样。你砍了,它还长;你再砍,它再长;你砍一百遍,它长一百遍。 你砍不动了,它就长成了一片林子。 林子里全是那些人,那些你放过的人,那些你以为会改的人,那些你给了机会、他们却把机会当成了你软弱的人。 他们站在林子里,看著你,笑。笑你傻,笑你天真,笑你信了不该信的人。 你不信了,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笑不出来了,就该死了。死,不是身体死,是想法死。想法死了,就不会再长出来了。 不长出来了,就不用再砍了。不砍了,手就不酸了。手不酸了,就能做別的事了。 別的事,还有很多。 清洗之后,广缘开始向北周发动攻势。 不是试探,不是骚扰,是总攻。是那种把所有力气都使出来、把所有的赌注都押上去、贏了就全贏、输了就全输的总攻。 徐老大站在地图前,看著那些標记著敌我双方的標记,心里没底。 不是怕打不过,是怕打过去了,站不住。站不住,打下来也是白打。白打,不如不打。不打,还能留著那口气。 留著一口气,等准备好了再打。 现在准备好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广缘说打。 广缘说打,就打。打了再说。 他担心会遇到北周百姓的激烈抵抗。 唐国杀了那么多贵族,那么多门派,那么多在北周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动一个牵一串的大人物。 那些人不是孤立的,他们有亲戚,有朋友,有门生,有故吏,有那些靠他们吃饭、靠他们活著、靠他们才能在乱世中苟延残喘的人。 那些人会恨唐国,恨广缘,恨所有从北周的土地上踩过去的人。 他们会抵抗。会拼命。会用牙咬,用指甲抠,用头撞,用一切能用上的东西,来阻止唐国的军队往前走一步。 徐老大做好了准备。准备好了打硬仗,打恶仗,打那种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仗。 可仗没有打起来。 唐国的军队越过边境的时候,迎接他们的不是刀枪,不是箭雨,不是那些他预想中的、铺天盖地的、不要命的抵抗。 是带路的人。是那些从村子里、从镇子上、从县城里走出来的、穿著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眼睛里却亮著光的人。 他们站在路边,站在田埂上,站在被战火烧焦的废墟上,给唐国的军队指路。 这条路通哪里,那条路有埋伏,这个村子的人心向唐国,那个镇子的守军已经跑了。 他们说得很细,细到每一条岔路,每一口水井,每一座可以藏兵的破庙。 他们不是被迫的,是自愿的。自愿来带路,自愿来送水,自愿来帮忙推陷入泥坑的輜重车。 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害怕,没有犹豫,没有那种“我不得不做”的勉强。 只有一种很朴素、很简单、很乾净的东西——欢迎。欢迎你们来。你们来了,我们就不用再受那些人的气了。 甚至有人主动投降。不是士兵,是官员。 那些在北周朝廷里当了一辈子官、吃了一辈子皇粮、喊了一辈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人,在唐国的军队还没到城下的时候,就已经打开了城门,换上了唐国的旗,摆好了香案,跪在路边,等著唐国的將军来受降。 他们跪著,低著头,双手捧著印綬,嘴里说著“罪臣恭迎王师”。 脸上的表情不是羞耻,是庆幸。 庆幸自己还活著,庆幸自己没被那些暴民打死,庆幸自己在最后一刻做出了正確的选择。 什么是正確的选择?活著,就是正確的选择。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对错还有什么意义? 徐老大想不通。 他以为会遭遇抵抗,会流很多血,会死很多人。 可血没有流,人没有死。仗就打完了。不是打完了,是走完了。唐国的军队像一把烧红了的刀切进牛油里,哧的一声,就进去了。 作者这是在搞啥亲推:希望您在可乐小说享受《杀僧》的故事。 第一百九十五章 骂人 进去了,就站住了。站住了,就没有人再想反抗了。不反抗了,就归顺了。 归顺了,就是自己人了。自己人,不打自己人。 不打自己人,天下就太平了。太平了,就不用打仗了。 不用打仗了,就不用死人了。 不死人了,那些死掉的人,是不是就能瞑目了? 徐老大去找广缘。 广缘坐在临时设置的军帐里,面前摊著地图,地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记號。 “为什么?”徐老大站在军帐门口,没有进去。他的声音有点涩,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你明明杀了那么多人。” 广缘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骄傲,没有那种“你看我多厉害”的自得。只有一种很平的东西,平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没有风,没有浪,没有一丝涟漪。 “我杀了很多人,”广缘说,“可更多的人在拍手叫好啊。” 徐老大愣住了。 他站在军帐门口,看著广缘,看著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著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些站在路边、站在田埂上、站在废墟上给唐国军队带路的人,想起那些跪在路边、捧著印綬、喊著“罪臣恭迎王师”的人,想起那些从黑暗里被拉出来、站在月光下、听见“我们是老伯”的时候眼泪自己流下来的人。 他们不是在拍广缘的手,是在拍自己的手。广缘杀了那些骑在他们头上拉屎的人,他们就不用再被骑了。 不用被骑了,就能站起来了。站起来了,就能拍手了。拍手,是因为高兴。高兴,是因为苦日子到头了。 苦日子到头了,好日子就来了。好日子来了,谁还在乎那个杀人的手?手是脏的,可手洗乾净了,就不脏了。 洗不乾净,也没关係。没有那双手,他们还在苦日子里泡著。泡著,就烂了。烂了,就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就没有人记得那些被杀的人了。没有人记得,他们就真的死了。真的死了,和假的死了,不一样。 北周王都的皇城,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不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加深的混乱,是那种突然的、像天塌了一样的混乱。 消息传来的时候,北周皇帝正坐在金鑾殿上,面前摆著刚送来的战报。他拆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不信。 他不信。 他不能信。 他的北周,他的军队,他的那些信誓旦旦说“陛下放心,唐国打不过来”的大臣们,怎么就这么不堪一击? 他把战报往地上一摔,摔得啪的一声响,响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撞得那些低著头的大臣们肩膀一缩。 “废物!”他骂道,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刀子刮在瓷盘上,“你们都是一群废物!” 他指著左边的文臣,文臣们把头低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肚子里。 “你们说,唐国內乱未平,无力北伐;你们说,北周国泰民安,固若金汤;你们说,那些泥腿子翻不了天,那些乱臣贼子成不了事。现在呢?现在唐国的军队已经打到哪了?打到哪了?” 没有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回答。敢回答的人,已经跑了。 没跑的人,是跑不掉的。跑不掉的,就只能站著,低著头,挨骂。 挨骂比挨刀好。挨刀会死,挨骂不会。不会死,就得忍著。 忍到皇帝骂累了,骂完了,骂不动了,他们就可以出去了。 出去了,就可以跑了。跑了,就不用再忍了。 他又指著右边的武將。 武將们站得比文臣直一些,可他们的脸色比文臣还难看。文臣的脸是白的,武將的脸是灰的。 灰得像死人。死人的脸不会动,他们的脸也不会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动一下,皇帝就会看见你;看见你,就会点你的名;点你的名,就会问你“你怎么不去打”。 你怎么不去打? 你打不过。打不过,去了就是送死。 送死,你不去;不去,皇帝要杀你。杀你,也是死。横竖都是死,不如站著等。 等著等著,也许就有人替你去了。替你去了,你就活了。 活了,比什么都强。 “你们告诉朕,”皇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耳语,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那些大臣的耳朵里,“北周军队不堪一击。现在呢?现在不堪一击的,是谁?” 没有人回答。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焦的声音。皇帝站起来,走到龙案前面,看著那些跪在下面的、低著头、缩著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人。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疼。 “朕的江山,朕的天下,朕的列祖列宗打下来的基业,就要毁在你们手里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了,不尖了,不细了。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死水不会动,不会流,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它就那么在那里,等著,等太阳晒乾,等泥土吸乾,等地下的根须伸过来,把它喝乾。 喝乾了,就没了。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再骂也没有用了。 骂不能退敌,不能守城,不能让那些已经跑了的士兵回来,不能让那些已经投降的將军重新拿起刀。 骂只是骂。骂完了,嗓子哑了,嘴干了,心累了。累了,就不想骂了。不想骂了,就坐下了。 坐下了,就看著那张铺在龙案上的地图,看著那些代表唐国军队的红色箭头,一支一支地插进北周的国土里,一支一支地逼近王都,一支一支地刺在他的心上。 他的心在滴血。血滴在地图上,把那些红色箭头染得更红了。红得像火,烧得他睁不开眼。 唐国的军队势如破竹。 不是一步一步地走,是一里一里地跑。跑著跑著,就到了王都城下。 如果一生只读一本玄幻小说小说,那可能是《杀僧》。 第一百九十六章 震惊 到了城下,没有停,直接攻城。 城上的守军有的在射箭,有的在扔石头,有的在往下倒滚烫的金汁。 可他们的手在抖,腿在抖,心也在抖。抖著抖著,箭就射歪了,石头就扔偏了,金汁就倒在了自己人头上。 自己人被烫得哇哇叫,叫了几声,就不叫了。不叫了,是因为死了。死了,就不用叫了。 不用叫了,就安静了。安静了,就能听见城下的喊杀声。喊杀声越来越大,大到盖过了风声、雨声、雷声、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 大到他们手里的刀都握不住了。握不住了,刀就掉了。刀掉了,人就跑了。人跑了,城就破了。 王都破了。 不是被攻破的,是自己破的。 守军跑了,百姓躲了,官员藏了。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著落叶,从东街刮到西街,从西街刮到南街,刮来刮去,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皇宫也破了。 禁军有的护著皇帝跑了,有的自己跑了,有的站在宫门口,拿著刀,看著涌进来的唐国士兵,一动不动。 不是不怕,是不想跑了。跑了一辈子,跑不动了。跑不动了,就站著。站著,等死。死,也是一种了结。了结了,就不用再跑了。 皇帝跑的时候,只带了几十个亲兵。 他们从皇宫的后门出去,穿过御花园,翻过一道矮墙,跳进一条臭水沟。 臭水沟很深,没到腰,水是黑的,味道是冲的,熏得人睁不开眼。 皇帝捂著鼻子,在臭水沟里走了半里地,才爬上来。爬上来的时候,他全身湿透了,湿的不是水,是屎尿。 他蹲在沟边,乾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不是不想吐,是没东西吐。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没 吃东西,就没有东西吐。没有东西吐,就只能干呕。乾呕著,呕著,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哭,是呕出来的。 呕出来的眼泪,不算哭。哭是有声音的,他没有声音。没有声音,就不算哭。不算哭,他就还没有输。 没有输,就还有机会。有机会,就能翻盘。翻盘了,就还是皇帝。皇帝,不用蹲在臭水沟边上。 皇帝坐在金鑾殿上,面前摆著山珍海味,身后站著如花似玉的妃子,底下跪著一群喊“万岁”的大臣。 那才是皇帝。 现在他不是。现在他只是一个浑身屎尿、蹲在沟边、乾呕著、流泪著、不知道往哪里去的可怜虫。 北周灭国了。 不是慢慢地灭,是突然地灭。像一盏灯,你看著它亮著,亮著,亮著,忽然就灭了。 灭了,就再也亮不起来了。亮不起来了,就永远暗了。暗了,就没有人记得它曾经亮过。 没有人记得,它就真的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剩下的北周军队,拥护著逃跑的皇帝,想往北跑。 跑到北边去,跑到还有忠於北周的人的地方去,跑到可以重整旗鼓、捲土重来的地方去。 可他们跑不过唐国的军队。唐国的军队像一阵风,可乐小说,让阅读,永远快人一章。从后面追上来,从侧面插过来,从前面堵过来。 北周忽然被灭的消息,像一记闷雷,在天下各国的朝堂上炸开了。 魏国的皇帝接到战报时,正搂著新纳的妃子用膳。 他看完战报,手里的银筷掉在地上,叮叮噹噹滚出去老远。妃子弯腰去捡,被他一把推开。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著那个被標註为“唐”的南方小国,盯了很久。他不信。 唐国算什么东西?南蛮之地,瘴癘之乡,百姓披髮左衽,崇信妖僧,连像样的骑兵都凑不出来。 北周呢?北周有铁骑十万,有九龙武院,有几百年的根基。 这样的北周,居然被唐国灭了?不是打败,是灭。 灭,是连根拔起,是寸草不留,是从此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北周了。 他转过身,看著殿中那些低著头的大臣们,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不是说,唐国內乱未平,无力北伐吗?你们不是说,北周固若金汤,至少能撑三年吗?” 没有人回答。大殿里静得像一座坟。 晋国的皇帝没有摔筷子,也没有骂人。 他把战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站了很久。 辽国的皇帝最乾脆,他把战报拍在桌上,只说了两个字:“细查。” 於是,魏国派出了间谍,晋国派出了间谍,辽国也派出了间谍。 他们化装成商人、僧侣、乞丐、走江湖卖艺的,带著银子,带著任务,踏上了南下的路。 魏国的间谍叫周德,三十多岁,瘦长脸,细眼睛,看起来像个精明的药材商人。 他赶著一辆骡车,车上堆满了从北方贩来的黄芪和党参,打算在唐国境內走一圈,看看这个一夜之间灭掉北周的国家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进入唐国的第一天,路过一个村子。 村口有一间新盖的屋子,屋顶铺著青瓦,墙上刷著白灰,门楣上掛著一块木匾,写著“学堂”两个字。他以为是私塾,把骡车停在路边,凑过去看。 学堂里坐著二三十个孩子,高矮胖瘦都有,最大的看著有十四五岁,最小的还扎著羊角辫。 他们面前摆著一样的书,书的封面很薄,纸很糙,可每一本都一模一样。 这在魏国是不可能的。魏国的私塾,有钱人家的孩子用白纸,穷人家的孩子用草纸,有的孩子连纸都买不起,在地上拿树枝划。 这里的孩子,用的书是一样的,穿的衣服虽然旧,可都乾乾净净的,没有一个光著屁股的。 先生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著一根细竹竿,指著黑板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 孩子们跟著念,声音不大,可很齐。念完了,先生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瘦小的男孩举手,站起来说:“人站著,是因为有骨头。骨头断了,人就站不起来了。” 先生又问:“那骨头怎么才能不断?” 男孩想了想,说:“吃饱饭。”先生笑了,点点头,让他坐下。 他赶著一辆骡车,车上堆满了从北方贩来的黄芪和党参,打算在唐国境內走一圈,看看这个一夜之间灭掉北周的国家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进入唐国的第一天,路过一个村子。 村口有一间新盖的屋子,屋顶铺著青瓦,墙上刷著白灰,门楣上掛著一块木匾,写著“学堂”两个字。他以为是私塾,把骡车停在路边,凑过去看。 学堂里坐著二三十个孩子,高矮胖瘦都有,最大的看著有十四五岁,最小的还扎著羊角辫。 他们面前摆著一样的书,书的封面很薄,纸很糙,可每一本都一模一样。 这在魏国是不可能的。魏国的私塾,有钱人家的孩子用白纸,穷人家的孩子用草纸,有的孩子连纸都买不起,在地上拿树枝划。 这里的孩子,用的书是一样的,穿的衣服虽然旧,可都乾乾净净的,没有一个光著屁股的。 先生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著一根细竹竿,指著黑板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 孩子们跟著念,声音不大,可很齐。念完了,先生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瘦小的男孩举手,站起来说:“人站著,是因为有骨头。骨头断了,人就站不起来了。” 先生又问:“那骨头怎么才能不断?” 男孩想了想,说:“吃饱饭。”先生笑了,点点头,让他坐下。 免费读全本第一百九十六章 震惊,连结:。 他赶著一辆骡车,车上堆满了从北方贩来的黄芪和党参,打算在唐国境內走一圈,看看这个一夜之间灭掉北周的国家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进入唐国的第一天,路过一个村子。 村口有一间新盖的屋子,屋顶铺著青瓦,墙上刷著白灰,门楣上掛著一块木匾,写著“学堂”两个字。他以为是私塾,把骡车停在路边,凑过去看。 学堂里坐著二三十个孩子,高矮胖瘦都有,最大的看著有十四五岁,最小的还扎著羊角辫。 他们面前摆著一样的书,书的封面很薄,纸很糙,可每一本都一模一样。 这在魏国是不可能的。魏国的私塾,有钱人家的孩子用白纸,穷人家的孩子用草纸,有的孩子连纸都买不起,在地上拿树枝划。 这里的孩子,用的书是一样的,穿的衣服虽然旧,可都乾乾净净的,没有一个光著屁股的。 先生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著一根细竹竿,指著黑板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 孩子们跟著念,声音不大,可很齐。念完了,先生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瘦小的男孩举手,站起来说:“人站著,是因为有骨头。骨头断了,人就站不起来了。” 先生又问:“那骨头怎么才能不断?” 男孩想了想,说:“吃饱饭。”先生笑了,点点头,让他坐下。 全网热读《杀僧》,作者这是在搞啥倾心之作,尽在可乐小说。 他赶著一辆骡车,车上堆满了从北方贩来的黄芪和党参,打算在唐国境內走一圈,看看这个一夜之间灭掉北周的国家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进入唐国的第一天,路过一个村子。 村口有一间新盖的屋子,屋顶铺著青瓦,墙上刷著白灰,门楣上掛著一块木匾,写著“学堂”两个字。他以为是私塾,把骡车停在路边,凑过去看。 学堂里坐著二三十个孩子,高矮胖瘦都有,最大的看著有十四五岁,最小的还扎著羊角辫。 他们面前摆著一样的书,书的封面很薄,纸很糙,可每一本都一模一样。 这在魏国是不可能的。魏国的私塾,有钱人家的孩子用白纸,穷人家的孩子用草纸,有的孩子连纸都买不起,在地上拿树枝划。 这里的孩子,用的书是一样的,穿的衣服虽然旧,可都乾乾净净的,没有一个光著屁股的。 先生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著一根细竹竿,指著黑板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 孩子们跟著念,声音不大,可很齐。念完了,先生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瘦小的男孩举手,站起来说:“人站著,是因为有骨头。骨头断了,人就站不起来了。” 先生又问:“那骨头怎么才能不断?” 男孩想了想,说:“吃饱饭。”先生笑了,点点头,让他坐下。 魏国的间谍叫周德,三十多岁,瘦长脸,细眼睛,看起来像个精明的药材商人。 他赶著一辆骡车,车上堆满了从北方贩来的黄芪和党参,打算在唐国境內走一圈,看看这个一夜之间灭掉北周的国家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进入唐国的第一天,路过一个村子。 村口有一间新盖的屋子,屋顶铺著青瓦,墙上刷著白灰,门楣上掛著一块木匾,写著“学堂”两个字。他以为是私塾,把骡车停在路边,凑过去看。 学堂里坐著二三十个孩子,高矮胖瘦都有,最大的看著有十四五岁,最小的还扎著羊角辫。 他们面前摆著一样的书,书的封面很薄,纸很糙,可每一本都一模一样。 这在魏国是不可能的。魏国的私塾,有钱人家的孩子用白纸,穷人家的孩子用草纸,有的孩子连纸都买不起,在地上拿树枝划。 这里的孩子,用的书是一样的,穿的衣服虽然旧,可都乾乾净净的,没有一个光著屁股的。 先生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著一根细竹竿,指著黑板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 孩子们跟著念,声音不大,可很齐。念完了,先生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瘦小的男孩举手,站起来说:“人站著,是因为有骨头。骨头断了,人就站不起来了。” 先生又问:“那骨头怎么才能不断?” 男孩想了想,说:“吃饱饭。”先生笑了,点点头,让他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