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坚1929:大文豪甘迺迪》 第1章 救火(新书求收藏求追读) “……胡佛总统昨日再次重申,我国经济的基本面是健康的。繁荣不是曇花一现……” 听著广播,亚瑟·甘迺迪一阵无语。 虽然他在穿越前歷史学得不好,但也知道胡佛大概是个什么货色。 这位毕竟是开创了“胡佛汤”“胡佛村”这些“德政”的美国流浪汉之父,美利坚大救星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垫脚石。 在全世界也是个耳熟能详的人物。 所以,广播里胡佛政府的话是绝对不能信的,信他,不如信老特和老克之间真有过一段。 不出意外的话,相信胡佛话的人,马上就可以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享受健康的露天生活了。 亚瑟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还没能完全消化这具身体里的记忆。 他是昨天晚上发现自己穿越了的。 好消息:原主就职的是一家日报,他还能知道今天是1929年的10月22日。 坏消息:他歷史学得不好,只知道1929年的10月美国发生了股市崩盘,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开始。 他还在这边思考怎么应对马上要来的大萧条,突然,老板威廉·赫斯特的咆哮声穿透了整个编辑部。 “该死!明天早版的財经栏目怎么还没有找到能替代的稿子?!” “托马斯!那个食物中毒的蠢货现在怎么样了?” 总编辑托马斯·杜安从他的办公室里探出头来:“还在医院。医生说至少要躺三天。” “见鬼!”赫斯特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接著走到了编辑部的办公区。 “你们所有人!” 赫斯特的手划了一大圈。 “財经版的,社会版的,体育版的,甚至娱乐版的!只要认字,都给老子写!题材不限,就写跟钱有关的,股票、市场、经济,什么都行!” “晚上八点前交到我桌上。被我选中的那一篇,稿费二十美元!”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二十美元! 要知道助理编辑的周薪也不过是二十美元而已。 重赏之下,立刻有人蠢蠢欲动。敲击打字机的声音零星响起,隨后越来越密,就好像有一万只仓鼠在同时咀嚼。 亚瑟却盯著自己空白的稿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十美元对他来说十分诱人。原主的工资虽然不算低,但是个月光族。 今天早上,房东太太催他交房租的时候,亚瑟数了数,兜里的钱还差个15美元。 但他一个穿越来的,对1929年的美国经济了解仅限於“要完蛋了”,具体什么时候、怎么完蛋,一概不知。 原主倒是纽约大学经济系毕业,可记忆支离破碎,只剩下些零散术语和公式。 写什么?怎么编? 要是財经版真的天窗了,自己会被开除吗? 作为一个爱尔兰人,原主能在老纽约曼哈顿找到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可不容易。 老星条旗人管爱尔兰人叫什么? 白种尼哥! 那是根本不把他们当成自己人啊,恨不得全赶去港口当苦力。 自己虽然姓甘迺迪,但家里只是宾夕法尼亚州的农民。 和金融大亨约瑟夫·甘迺迪基本没什么关係,更別提现在还是个初中生的jfk大统领了。 真要是被连累开除了,自己这还真不好找工作。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叮~检测到宿主处於人生重要发展节点】 【条件符合,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 【“每月签到系统”激活】 亚瑟愣了一下。 系统?来的这么及时么? 【新手引导开始:每月1號可进行签到,每次签到可兑换一次抽奖机会,奖品包括技能、物品、信息等】 【检测到宿主面临紧急任务,新手礼包提前发放】 【是否立即开启?】 这系统还挺人性化的,开局就给好处。 亚瑟在心里默念:开启。 【新人奖励:毒舌评论家(精通)】 【技能说明:获得顶级评论写作能力,擅长用尖锐、幽默、一针见血的语言剖析事物本质】 亚瑟的脑子里涌入大量信息。 那些他曾熬夜刷过的微博热评、论坛神帖、公眾號爆文,那些一针见血的比喻、层层递进的逻辑、引爆情绪的標题技巧…… 以及各种各样的中西讽刺段子,都一股脑灌了进来。 毒舌评论家…… 在大家都看好股市的时候,写一篇批评股市的,倒是个能出新意的办法,但也不能明著骂,那样会让人反感。 亚瑟眨了眨眼,再看向空白稿纸时,他突然有了个想法,不如改编一下那篇经典讽刺故事吧。 《范进中举》。 有些股民做梦都想在股市发大財,和范进一门心思想著要中举,这种狂劲,在根子上是一样的。 无非是范进考上举人还有几年好日子可以过,美国股民应该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美国经济比儒林外史的官场还没有希望。 用范进中举来讽刺美国股市,怎么不能算是一种异曲同工呢?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深吸一口气,敲下標题: 《范戴克中股》。 但紧接著他停住了。这种反主流的文章,不能用真名。需要一个笔名。既要有讽刺意味,又要让人记住。 他想到故事里那个老实巴交最后疯掉的范戴克。想到华尔街那些西装革履的“老实人”。 一个绝妙的笔名跳进脑海。 华尔街的老实人。 妙啊。华尔街哪有老实人?这笔名本身就是讽刺。但又不会让人一眼看穿。 他重新在標题下敲上署名:华尔街的老实人(an honest man of wall street)。 写完最后一句,他看了看钟:下午四点十五分。他仔细校读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然后將稿纸从打字机上抽出来。 手掌已经在隱隱发胀。没有ctrl兄弟帮忙,纯靠机械打字机,工作量不小。 他拿著稿子走向赫斯特办公室。办公室门开著,门口摆著一个收稿箱,里面已经堆了厚厚一叠稿件。亚瑟將自己的稿子放在最上面,转身要走。 “甘迺迪先生?” 前台的多萝西叫住他。这位平时对他爱答不理的中年女士,今天难得主动开口。 “你也交稿了?”多萝西瞥了眼收稿箱,“让我看看……华尔街的老实人?这是你的笔名?” 亚瑟点点头:“隨便想的。” 多萝西笑了:“挺有意思的笔名。祝你好运。” 亚瑟道谢,正要回座位,財经版主编詹森从旁边办公室走出来。 “甘迺迪,正好。” 詹森手里拿著笔记本,脸色严肃。 “布鲁克林码头有个紧急採访,关於进口关税调整对港口贸易的影响。你现在过去,今晚可能得很晚。” 亚瑟心里一沉。现在?下午四点十五分?五点就要公布结果。 但他看著詹森不容置疑的表情,明白这是故意的。 无非就是马上要公布结果,大家都不愿意出外勤,於是就让个资歷最浅的助理编辑去,毕竟他们也不觉得亚瑟能入选。 他回到座位收拾东西。对面的吉米探过头:“你要去哪?” “布鲁克林码头,採访。” “现在?”吉米瞪大眼睛,“那你不等结果了?” 亚瑟耸耸肩:“主编的命令。” 第2章 怎么会是他? 下午4点50分,赫斯特办公室的门仍然紧闭。 財经版区域却已瀰漫著一种心照不宣的预热气氛。 社会版的老编辑布伦特端著咖啡杯,很自然地踱到詹森主编的隔间旁,身体鬆鬆地倚在隔板上。 “要我说,詹森,明天那二十美元,还有以后的专栏,除了你,没別人够格。” 詹森坐在皮质转椅里,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谦虚。他向后靠了靠,嘴角那丝笑意都收不住。 “结果还没公布,布伦特。赫斯特先生有他的考量。” 財经版的年轻编辑吉米凑了过来:“考量什么?我们几个刚才还在说,財经版这次全看主编您了。总不能靠甘迺迪这种只能跑腿的小年轻吧。” 这话引得布伦特低笑一声。 詹森这才抬了抬手,微笑道:“年轻人,多跑跑基层没坏处。不过財经评论,终究讲的是专业和视野。” 布伦特接过话头:“所以说是您啊。我听说,上面好像在琢磨增设一个专管经济新闻的副总编位置……” 詹森眼神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静: “我只是把眼前的事做好罢了。布伦特,你们社会版跟进的报导也要快。” 周围的编辑也纷纷附和,詹森在一片含蓄的奉承中,几乎要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老板办公室的门开了。威廉·赫斯特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沓稿纸。 “看来大家都交了。现在宣布结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先拿起最上面那份,瞥了一眼標题,眉头都没动一下,就隨手放到身旁一张空著的办公桌上。 “布伦特,《普通人的投资指南》。稳妥,但太像教科书目录。不够劲儿。” 布伦特脸色一暗,没吭声。 第二份是吉米的《清洁工炒股记》。赫斯特看了两眼,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说不清是笑还是別的什么,也放到一边。 “人物有趣,但结论肤浅。股市不是童话。” 吉米的脸腾地红了,缩了缩脖子,恨不得钻进面前的帐本里。 第三份、第四份……一份份稿子被拿起,被审视,被放到旁边那越堆越高的“淘汰桌”上。 每放下一份,就有一个编辑的表情黯淡一分,有人嘆气,有人无奈地摇头。 詹森的嘴角开始难以抑制地上扬。他的稿子不在被淘汰的那堆里。 赫斯特手里只剩三份了。 他又拿起一份,念了念標题:“这篇,《好莱坞明星如何理財》。写得挺热闹,但放娱乐版更合適。我们要的是经济评论,不是名人軼事。” 只剩两份了。詹森的心跳加快了。他看见赫斯特手里其中一份的標题,《牛市还能涨多久?》,正是他的作品。 赫斯特拿起的正是詹森那份。他快速翻阅了几页,脸上没什么表情。 “詹森这篇,分析很全面,数据也扎实,对当前市场的乐观前景做了系统论证。” 詹森脸上几乎要放出光来,腰板也挺直了。周围的编辑们交换著“果然如此”的眼神。 但赫斯特的话锋隨即一转:“这种风格,我们过去半年见得多了。报纸上、杂誌上,到处都是看好后市、鼓励入场的文章。” 他顿了顿,把稿子放到一旁,“读者看多了,难免觉得都是一个调子。” 编辑室里一片安静。詹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拿起另一份,那份稿纸看起来最薄。 “这篇《范戴克中股记》,標题挺有意思。” 编辑部一片安静。没人听说过这个標题。 “署名是『华尔街的老实人』。” 窃窃私语声响起。 “谁写的?” “老实人?华尔街哪有老实人?” “这什么笔名……” 赫斯特没理会议论,开始阅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翻动稿纸的沙沙声。 他翻看了几页,起初只是挑了挑眉。 读到中间范戴克开始语无伦次那段时,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严肃。他读得比之前任何一份都慢。 终於,他放下了稿纸,环视一周。 他清了清嗓子:“这篇,笔法很不一样。不是我们常见的財经评论路子。它没讲什么大道理,也没摆多少数据,讲了个……有点荒诞的故事。” 编辑们面面相覷,不明白老板的意思。 赫斯特的手指在稿纸上敲了敲,像是在斟酌词句。 “詹森的文章当然更专业,更符合我们对財经版面的常规期待。不过……报纸上天天是『上涨』、『机遇』、『繁荣』,读者说不定也看腻了。” 他拿起《范戴克中股记》的稿纸,又看了看。 “这篇文章,角度刁钻,甚至有点……唱反调的意思。它没明说市场不好,但故事里透出的那股狂热到近乎愚蠢的劲头,有点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我决定,明天就上这篇。” 赫斯特抬起头,目光扫过编辑部:“这是谁写的?站出来,那二十美元归你了。” 他顿了顿:“这是谁写的?站出来。” 没有人动。 编辑们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承认。 赫斯特皱眉:“用了笔名就不敢认了?” 他看向前台方向:“多萝西,你看到是谁交的稿吗?” 多萝西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些犹豫:“赫斯特先生,我看到是……是甘迺迪先生交的稿子。下午四点十五分左右。” “甘迺迪?”赫斯特挑眉,“哪个甘迺迪?” “財经版的助理编辑,亚瑟·甘迺迪。” 办公室里炸了锅。 “什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詹森第一个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布伦特也摇头:“多萝西,你是不是看错了?甘迺迪那小子……” 吉米瞪大眼睛:“他下午不是被詹森主编支去码头採访了吗?” 女编辑玛格丽特小声说:“他平时连改个標点都要请示……” 赫斯特抬手,制止了议论。他看向多萝西:“你確定?” “確定。”多萝西点头,“我还问了他笔名的事。他说『华尔街的老实人』是他的笔名。” 赫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有点意思。” 他把那份稿子拍在詹森怀里。 “你自己看看,詹森。看看人家是怎么写经济的。” 詹森颤抖著手接过稿纸。 他身后的编辑们纷纷围了上来,布伦特、吉米、玛格丽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些跳跃的黑色字体上。 隨著阅读的深入,办公室里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稿子在编辑部传阅。每个人看完都是同样的表情:震惊、怀疑、不敢置信。 “会不会是抄袭?”有人小声说。 “抄袭什么?”赫斯特问,“你们谁见过类似的故事?谁能找出一篇结构、笔法、讽刺角度一模一样的文章?” 没人说话。 赫斯特从怀里掏出一支雪茄点燃。 烟雾繚绕中,他慢悠悠地说:“文章明天见报。二十美元稿费,等甘迺迪回来给他。” 詹森的脸色瞬间铁青。 第3章 范戴克中股 10月23日的早晨,纽约布鲁克林区的空气里透著一股刺骨的凉意。 五金店老板詹姆斯·米勒紧了紧身上的旧大衣,推开了街角那家老乔咖啡馆的木门。 詹姆斯有些心神不安。 就在昨天,他终於瞒著妻子,把经营了十五年的五金店抵押给了银行。 此刻,他的內兜里揣著一张五千美元的支票。 只要等到九点半证券交易所开门,他就会像所有“聪明人”一样,把这笔钱全部梭哈进股市。 “老乔,照旧,再来一份最新的《纽约日报》。” 詹姆斯坐在靠窗的位置,声音里带著一种即將跨入上流社会的亢奋。 在现在的纽约,如果你不谈论股票,那简直比在禁酒令期间承认自己从不偷喝威士忌还要显得像个异类。 詹姆斯甚至已经想好了,等这五千美元翻个倍,他第一件事就是把隔壁那个整天吹嘘自己赚了钱的修鞋匠给比下去。 咖啡还没端上来,报纸先送到了手里。 詹姆斯习惯性地翻开財经版,他本想看看那些专家们又是如何讚美这伟大的繁荣时代的,但一个有些奇怪的標题抓住了他的眼球。 《范戴克中股记》,作者:华尔街的老实人。 “华尔街还有老实人?这名字起得倒是有趣。”詹姆斯嘟囔了一句,端起热腾腾的黑咖啡,开始读了起来。 报纸上的故事是这样写的: 【纽约下东区住著一个名叫范戴克·厄尔的穷文书,年届三十五岁,仍在一家小报社里从事著抄录股票行情、校对印刷错误的工作,周薪二十美元。除去房租,所剩仅够购买黑麵包和冲泡咖啡渣。 他的妻子贝蒂时常埋怨他:“你除了能把『道琼三十种工业股』倒背如流,连换个电灯泡都笨手笨脚!” 然而范戴克心底只有一个执著的念头:购买股票,一举翻身! 起初,他只敢站在证券交易所的铁栏杆外张望。 看著那些身穿条纹西裤、头戴圆顶礼帽的绅士们进进出出,时而捶腿狂喜,时而瘫坐在石阶上目光呆滯,他便认定这栋建筑里隱藏著某种“点石成金”的魔法。 后来,他听闻邻居修车工老麦克借了五十美元买入“通用汽车”股票,三天內资金翻了四倍,不仅换来一辆崭新的福特汽车,还带著全家去了科尼岛乘坐摩天轮。】 读到这里,詹姆斯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在心里暗暗点头: “写得真准!这不就是我吗?那帮邻居已经全员进场了,我也不能再当个看客。” 他甚至觉得作者笔下的范戴克简直就是他的异时空亲兄弟。 他接著往下看: 【范戴克嫉妒得整夜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缝数了又数,最终偷偷典当了父亲留下的唯一体面遗產,一枚怀表,换得二十五美元,抽中了“美国无线电公司”新发股票。 头两天,股价跌了五美元。他食不甘味,夜里抱著收音机收听財经新闻,那情形宛如守灵。 第三天清晨,报童在街角尖声叫卖:“暴涨啦!美国无线电公司衝破八十五美元啦!” 范戴克不敢相信,赤著脚便冲向华尔街。只见人群如沸腾的潮水,每个人都在挥舞报纸,高声呼喊:“牛市永恆!胡佛万岁!” 他奋力挤到行情指示板前,眯起眼睛细看。上面赫然显示:“美国无线电公司: 85.25”! 他浑身剧烈一颤,隨即仰天大笑起来:“我炒股赚了!我炒股赚了!明天就搬到第五大道去!雇管家!请胡佛总统来喝香檳!我要在屋顶建个游泳池,里面养满金鱼!”】 詹姆斯读到这一段,呼吸也跟著急促了起来。 五千美元!如果涨三倍,那就是一万五千美元!他几乎要在那行文字里高潮了。 这作者虽然文笔有些辛辣,但看起来也是个懂行的。 可还没等他开始幻想要买哪款劳斯莱斯,故事的笔锋却陡然一转。 【笑著笑著,范戴克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咚”一声栽倒在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嘴里却还在嘟囔:“加槓桿……继续做多……永不割肉……” 周围人慌忙上前,掐他的人中,往他脸上泼凉水。他的妻子贝蒂闻讯赶来,又是哭又是骂:“都是这该死的股票害的!我早说过別信那些穿西装的骗子!” 正乱作一团时,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经纪人挤进人群,嘆气道:“唉呀!这不是范戴克先生吗?您买的那支股票刚刚被庄家拉高出货,收盘前崩盘了!实际有效成交价是,11美元!” 范戴克一听,猛地坐起身,双眼圆睁:“你说什么?!” 年轻人摇摇头:“昨晚的消息,无线电公司第三季度实际亏损,之前的行情全是吹嘘撑起来的……大盘都被这只股票给带崩了!现在已经是股灾了!” 话未说完,范戴克“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再度昏死过去。】 詹姆斯看到这里,手里的咖啡杯猛地晃了一下,滚烫的液体溅在了手背上,他却毫无察觉。 “庄家拉高出货……” 詹姆斯喃喃自语,这个词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 作为一个开了十五年店的生意人,他太清楚“清仓甩卖”是什么意思了。 如果这几年的股市繁荣真的只是一场被华尔街那帮大亨吹出来的泡沫,那他这张抵押了全副身家的支票,到底是在买希望,还是在买一张通往地狱的门票? 他忍著心悸读完了结尾: 【次日,有人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发现了他。他拿《纽约每日新闻》当毯子裹在身上,兀自喃喃低语:“经济的基本面……非常健康……繁荣不是曇花一现……胡佛总统亲口说的……” 路过的人摇摇头:“又一个炒股炒疯了的。”】 詹姆斯手中的报纸滑落到了桌上。 窗外的阳光照在远处曼哈顿的高楼大厦上,本该显得金碧辉煌,但在詹姆斯眼里,那些大楼此刻却像是一座座巨大的墓碑。 那个叫范戴克的傢伙疯了,但他疯掉之后嘴里念叨的,却是每一个政客和专家每天掛在嘴边的格言。 “这哪里是故事……这分明是遗言。”詹姆斯感觉一阵强烈的噁心感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那个劝他抵押房產的经纪人,想起对方那双闪烁著贪婪光芒的眼睛。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把这张支票投进去,他极有可能就是下一个裹著报纸睡在公园长椅上的范戴克。 “去他妈的美国无线电,去他妈的胡佛!” 詹姆斯突然爆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差点撞翻了桌子。 “米勒先生,您的培根还没上呢!”老板老乔在柜檯后疑惑地喊道。 “不吃了!老乔,帮我把报纸收好,我要留著它,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詹姆斯头也不回地衝出了咖啡馆,一头扎进清晨的冷风里。 他的目的地不再是华尔街的证券交易所,而是那家还没开门的储蓄银行。 他要在那个该死的合约生效之前,亲手撤回那笔能要了他命的抵押贷款。 第4章 真想认识认识这个作者啊 清晨六点半,亚瑟被楼下街巷传来的马蹄声和货车的轰鸣吵醒。 他租住的公寓位於布鲁克林,街区环境並不好。 十月二十三日的早晨,阳光透过破旧的窗帘,把亚瑟·甘迺迪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照得像个落灰的蒸笼。 亚瑟翻了个身,从那张嘎吱作响的单人床上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钱包。 虽然里面就和前几天一样,没能自己长出几个硬幣。 “如果赫斯特那个老狐狸没看上我的稿子,我今晚大概就得去哈德逊河边研究水流动力学了。” 亚瑟一边吐槽,一边熟练地套上那件领口已经磨禿了的廉价西装。 走出道尔顿太太的公寓时,那位房东太太正拿著扫帚在门口守株待兔。 “甘迺迪先生,如果你下班回来还没带回房租,我就得请你和你的行李去跟中央公园的流浪汉谈谈人生了。” “放心吧,道尔顿太太,今天的纽约会对我温柔以待的。” 道尔顿太太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短促的气流, “最好如此,年轻人。上帝保佑你今天能变出些绿票子。” 她侧了侧身,给亚瑟让出了个能过人的缝隙。 亚瑟露出一个標准的社交微笑,没有理会道尔顿太太的嘟嘟囔囔,快步走向了公寓旁边的有轨电车。 清晨的电车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一股呛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亚瑟隨便找个扶手站定,目光在车厢里扫过。 突然,他的眼神定住了。 坐在他正前方的一个中年胖商人,正手里捧著一份当天的《纽约日报》,嘴里还在嘖嘖称奇。 而在那个胖子的正对面,一个看起来刚出社会的年轻职员也在探头张望。 “瞧瞧这个,伙计。” 胖商人指著財经版的一整个版面,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整节车厢都听见。 “《范戴克中股记》。作者:华尔街的老实人。嘿,这名字起得可真缺德,简直是在嘲讽。” 自己的稿子真的入选了?而且还占了一个整版? 亚瑟顺著对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自己昨晚敲出来的每一个字,此刻都整整齐齐地印在铅字上。 “我刚才读了一半,这文笔可真毒。” 年轻职员推了推眼镜: “那个叫范戴克的,简直跟我叔叔一模一样。我叔叔昨天还在嚷嚷著要把家里的洗衣店给抵押了,全仓去梭哈无线电股票呢。” 然而,车厢另一角,一个穿著体面斜纹软呢西装的男人冷哼了一声: “危言耸听!这『老实人』大概是哪个在股市里赔光了內裤的丧家犬。胡佛总统和哈佛的教授们都说了,基本面稳如泰山。这种地摊文学,也就骗骗你们这些胆小鬼。” “嘿,话不能这么说。” 胖商人反驳道:“我看这作者肯定是个內行中的內行。” “內行个屁!”软呢西装男一脸鄙夷,“真正的內行都在第五大道的俱乐部里喝香檳。我看这作者就是想搞大新闻,好骗点稿费。这种人要是能预测未来,我当场就把这本报纸吃下去!” 老兄,这种『立flag』的行为在电影里一般活不过三集。 亚瑟在心里默默吐槽,脸上却换上了一副既好奇又带著点惊讶的表情,像个热心路人一样凑了上去。 “几位,打扰一下。” 亚瑟扶著拉环,露出一副刚读完报纸被震撼到的神情。 “你们也在看那个『老实人』的文章?说实话,我刚才在站台上就听见一群人在吵。这篇文章写得……確实让人有点后背发凉,你们觉得呢?” 胖商人见来了知音,赶紧点头:“没错吧?年轻人。你也觉得这作者不简单?” 亚瑟顺势接过话题,就像是个第一次看见这稿子的路人: “我只是觉得这文笔太老辣了。” 年轻职员两眼放光: “对对对!我也觉得这人肯定是个隱居的顶级天才。说不定是哪个看透了红尘的亿万富翁,故意隱姓埋名来警示世人。这种情怀,简直是全纽约的孤胆英雄啊!” 亚瑟心中早已笑得前仰后合,不得不借著电车转弯的晃动掩饰表情。 这届读者的脑补能力,真是远超他的预期!亿万富翁?孤胆英雄?亚瑟自己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怎么可能!” 软呢西装男依旧不屑。 “天才?英雄?我看他就是个藏头露尾的小贼,连真名都不敢写!” “这你就不懂了吧。” 胖商人开启了深度分析模式: “这种大人物怎么可能用真名?『华尔街的老实人』,这说明他就在华尔街核心圈子里,甚至可能就在摩根或者高盛的董事会里坐著!他写的是讽刺,其实是在发求救信號啊!” “这位先生分析得太透彻了。” 亚瑟在一旁適时地流露出一种崇拜的目光,认真地附和道。 “听您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位作者肯定背景深不可测。如果他真的身处高位,还愿意冒著风险写出这种真相,那这种人格……简直让我这种小人物只能仰望啊。” “那是自然!” 胖商人被亚瑟的“崇拜”搞得有些飘飘然。 “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绝对是这个时代罕见的清醒者,是迷雾中的灯塔!要是哪天运气好,让我在街上或者哪个咖啡馆遇到他,我非得请他喝曼哈顿最好的咖啡馆里最贵的咖啡!好好请教请教!” “我也是,我也想认识他!”年轻职员也激动地喊道。 亚瑟连连点头,用一种感慨万千的语气轻声说道: “是啊,我也真想见识见识这位『灯塔』。只可惜,像咱们这种身份,估计也只能在报纸上瞻仰一下他的思想了。” “哎,谁说不是呢。”胖商人嘆了口气,眼神中充满了嚮往。 电车进站,亚瑟整理了一下廉价的领带,优雅地向眾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下车厢。 在他的身后,那群乘客还在围绕著“老实人到底是谁”展开激烈的辩论,声音甚至传到了站台上。 亚瑟走在通往报社的街道上,感受著秋日清晨的凉风,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第5章 甘迺迪这个姓氏 当亚瑟·甘迺迪推开编辑部的门时,他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准备迎接同事们的讚美、嫉妒、或是冷眼。 但实际的场景,却是一种微妙的、带著凉意的平静。 打字机声稀稀拉拉,空气中飘著油墨和咖啡渣的气味,与往日並无不同。他走到自己位於財经版区域的座位,放下旧公文包。 对面隔板后,吉米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掛著一副想笑又努力憋著的古怪表情。 “哟,咱们的『大作家』回来了。” 吉米拖长了调子,带著股让人不舒服的味道。 亚瑟抬眼看他,不知道他在抽什么风,就没说话。 “报纸看了吗?你的大作,《范戴克中股记》,登在財经版第三页,位置不错。” 吉米说著,晃了晃手里那份《纽约日报》。 “我刚看完。写得挺有意思。不过……销量数据刚出来,比平时就多了那么一丁点儿。” 吉米站起身,绕过隔板,靠在亚瑟桌边,压低了点声音。 “赫斯特先生估计不太满意。现在谁爱看这种给狂热泼冷水的故事?大家只想听明天哪支股票会涨。” 这时,財经版主编詹森拿著份报告从他的小办公室走出来,正好经过。听到吉米的话,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亚瑟身上。 “甘迺迪,文章我看了。文笔是比平时活泛些。不过,选题方向值得商榷。现在市场情绪高涨,你写这种暗含讽刺的东西,不合时宜。”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予指点: “读者想看的是机会,是趋势,不是这种……悲观寓言。二十美元稿费拿了就好,別想太多。” 他的话像是给刚才的场面定了调。 旁边几个编辑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点因为亚瑟文章被选中而產生的好奇或嫉妒,似乎被这番话稀释成了“不过如此”的释然。 亚瑟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主编。” 詹森似乎对他这种宠辱不惊的反应不太满意,但也懒得再多说,转身走了。 吉米却还没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探寻的意味: “哎,亚瑟,说真的,你姓甘迺迪……跟波士顿那个甘迺迪家,没什么关係吧?” “甘迺迪这个姓,在爱尔兰裔里面不算少见,宾夕法尼亚、麻萨诸塞都有不少姓甘迺迪的。”亚瑟隨口解释了一句。 吉米却是一副不信的样子,突然来了一句: “波士顿有个银行家也姓这个。” 亚瑟手上顿了顿。 “约瑟夫·甘迺迪。” 吉米说出这个名字,眼睛透过镜片盯著亚瑟。 “现在做得很大,在华尔街有办公室。” 亚瑟心里直摇头。这都哪儿跟哪儿。 原主家是宾夕法尼亚的土豆农民,跟波士顿金融大亨八竿子打不著。 但看吉米那表情,显然已经自己脑补了一出大戏。 一个年轻编辑从隔板后探出头,声音里带著刻意压制的兴奋: “您说的是那个做电影的甘迺迪?那个曾经全美国最年轻的银行董事长?” “同一个。” 吉米走过来靠在亚瑟隔板上,脸上掛著那种“我发现了”的表情: “亚瑟,说真的,你跟那位甘迺迪先生有什么关係吧?” 亚瑟差点笑出来。他强忍住,一本正经地说: “爱尔兰姓甘迺迪的很多。” “是很多,”吉米点头,“但这时候写这种文章……”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显:太巧了。 女编辑玛格丽特也凑了过来,手里拿著社交版清样,眼睛却亮晶晶地看著亚瑟: “我听我在经纪公司的表弟说。那位甘迺迪先生最近在悄悄建空头仓位。你这文章是不是在和他打配合?” 亚瑟心里吐槽,这帮人想像力真丰富。他就写了个讽刺故事,他们连家族阴谋论都编出来了。 “我只是写了个故事。”亚瑟说。 “故事里说炒股炒疯了,睡公园长椅。”吉米接话,“还让疯子念叨『经济基本面健康』。” “讽刺而已。” “很准时的讽刺。” 吉米像是得到了支持,语气更篤定了:“而且你昨天写得那么快,像早有准备。” “你平时是有什么消息渠道吗?是不是有人和你授意了?” 亚瑟心里翻白眼:你不就是想问我有没有內幕消息吗?说的这么委婉。 写这篇稿子快,那是因为我有系统给的外掛,跟什么甘迺迪家族有毛关係。 玛格丽特轻声补充: “如果真是巧合,那也太巧了。一个姓甘迺迪的写看空文章,另一个姓甘迺迪的在做空。” 亚瑟低下头继续整理信件,懒得解释了。 他算看明白了,这些人已经自己把故事编圆了: 神秘的甘迺迪家族,一个在台前写文章造势,一个在幕后做空赚钱。好一出金融大戏。 问题是,他连约瑟夫·甘迺迪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等等……如果大家都这么想,那这误会或许不是坏事。 过了一会儿,吉米又蹭过来,这次拿著刚出的《华尔街日报》。 “你看这个。” 他摊开报纸,指著一条小消息。 “波士顿金融家约瑟夫·甘迺迪昨日现身纽约证券交易所。据知情人士透露,其近期交易策略转向保守。” “所以呢?”亚瑟问。 “所以?”吉米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他。 “保守策略!现在这市场,保守意味著什么?” 亚瑟心想:意味著脑子正常。 但他说:“不知道。” “意味著看空!”吉米自己揭晓答案。 “而你昨天写了那篇文章!” 玛格丽特又冒出来:“时间对得上。他出现在交易所,你发表文章。同一天。” 亚瑟心里吐槽:我还呼吸了呢,是不是呼吸也和甘迺迪家族通过气? 但这次他没有把吐槽说出口。他只是笑了笑,那种“你们猜”的笑。 大家见亚瑟就是不鬆口承认,也有些怀疑起原先的判断。 难道亚瑟·甘迺迪真的和约瑟夫·甘迺迪没有关係? 几个人窃窃私语,总算是放了亚瑟回工位。 第6章 年轻人不要太功利 亚瑟回到自己的工位时,桌上已经堆满了各种杂七杂八的邮件。 这是报社的惯例。所有寄给编辑部的信件,都会先由前台多萝西按照职位分类。 而作为助理编辑,亚瑟的工作之一就是筛选那些不够格让主编过目的垃圾邮件。 今天和往常略有不同,在这堆垃圾邮件之外,还有个装了20美元的信封。 除此之外,还是那些求职信、gg传单、读者来信,以及偶尔夹杂其中的某个疯子声称自己发现了永动机的手稿。 “又是美好的一天,从处理垃圾开始。” 亚瑟笑了笑,拆开第一封信。 那是一家布鲁克林小报社的招聘gg,寻找一位“有理想、有抱负、愿意为新闻事业奉献青春”的年轻记者。 薪水倒是不低,周薪三十美元,比亚瑟现在的待遇还要高一点。 “有理想、有抱负,翻译过来就是『能加班、能忍饿』。” 亚瑟正准备把这张纸扔进废纸篓,目光却突然定格在了信纸底部的署名上。 招聘负责人:伊莎贝拉·哈里森。 伊莎贝拉·哈里森这个名字亚瑟並不陌生。 在原主的记忆里,纽约大学法学院有位常年被一辆凯迪拉克接送的棕发女孩,就叫这个名字。 据说她父亲是华盛顿某家报业集团的大股东,母亲据说是胡佛总统夫人社交圈里的常客。 亚瑟记得,他曾经在学校的辩论赛上见过这位哈里森小姐一面。 当时她作为法学院的代表,把对方经济系的辩手批驳得体无完肤,让台下的男生们既畏惧又著迷。 “一个含著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女,怎么会跑到布鲁克林去办小报社?”亚瑟皱起眉头,把这封信单独放在了一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內线电话响了。 “亚瑟,赫斯特先生让你立刻上楼。” 前台多萝西的声音传了过来,亚瑟心知应该是关於昨天那篇稿子的事情。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向电梯。 赫斯特的办公室位於大楼的顶层,那是一间足以俯瞰整个曼哈顿的豪华房间。 “进来,甘迺迪。” 威廉·赫斯特坐在那张价值连城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夹著一支古巴雪茄,脸上没有表情。 “坐。”赫斯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亚瑟坐下,保持著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態。 “你的文章写得不错,甘迺迪。“ 赫斯特吐出一口烟雾。 “《范戴克中股记》確实引起了一些反响。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个残酷的事实,销量很一般。” “我知道,主编已经告诉我了。”亚瑟平静地回答。 “知道就好。” 赫斯特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態打量著亚瑟。 “在这个行业,才华固然重要,但市场反馈才是硬道理。你那篇文章虽然有些意思,但它太过悲观了。现在的纽约人不想看一个穷鬼发疯的故事,他们想看的是如何在股市里赚到第一个一百万。”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我本来在考虑给你单独设立一个专栏,但是现在我觉得还需要再观察观察……“ 赫斯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亚瑟露出失望的表情。 “毕竟一个专栏作家的薪水可不低,我不能把钱浪费在一个只写了一篇文章的新人身上。” 亚瑟却並没有如他所愿,十分平静地说道:“我理解。” 这个套路他太熟悉了,不过是画饼罢了,他前世上班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你可以继续写稿子,继续用那个『华尔街的老实人』的笔名。如果你的文章能持续引起反响,我自然会考虑给你更好的待遇。但在那之前……”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施捨的语气说道: “在那之前,这些稿子就当是你的试稿吧。毕竟年轻人嘛,要把握机会,不要太在意钱。你现在需要的是曝光度,是让更多人看到你的才华。” “等你真正成名了,钱自然会滚滚而来。你说对吗,甘迺迪?” 亚瑟看著赫斯特那张充满了“我是为你好”的脸,內心涌起一股强烈的既视感。 这套说辞,他太熟悉了。 穿越前,他在网际网路公司实习时,老板就是这么对他说的: “年轻人要多学习,不要太在意工资。等你有了经验,升职加薪都不是问题。” 结果他干了半年,连一分加班费都没拿到。 亚瑟反问道:“您的意思是我接下来需要免费为杂誌写稿?” 赫斯特听了这话,有点不高兴:“什么话,年轻人不要太功利,要注重长远,不要太在意眼前的小钱。” 不在意眼前的钱,那你能把你家的大別野借给我住吗? 我穿越前就被pua,穿越后还被pua,这不是白穿越了吗? 亚瑟心里在疯狂吐槽,脸上继续掛著標准的职场假笑。 “赫斯特先生,您说得对。” “很好,我就喜欢你这种有觉悟的年轻人。” 赫斯特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你继续写稿,我继续观察市场反应。对了,下周財经版有个关於联邦储备银行政策的专题,你去採访一下那些银行家,顺便写篇稿子。记住,要写得积极一点,別再搞那些世界末日的调调了。” “明白。”亚瑟站起身,礼貌地点了点头,“那我先告辞了,赫斯特先生。” “去吧。”赫斯特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一只听话的宠物狗。 亚瑟走出办公室,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 “免费写稿?观察市场反应?” 亚瑟自言自语道,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我信你个鬼,糟老头子坏得很,嘴里没一句话好信。 电梯缓缓下行。亚瑟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脑海中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股灾应该用不了几天就要到来了,整个华尔街都会在那一天崩塌。 而他,这个唯一提前预警的“老实人“,將会成为全纽约最炙手可热的先知。 到那时,不仅是赫斯特,就连那些现在对他冷嘲热讽的大亨们,都会爭相向他拋出橄欖枝。 “资本家的嘴脸从未改变,但歷史的车轮也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亚瑟走出电梯,重新回到那张破旧的工位上。 他拿起那封来自伊莎贝拉的招聘信,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进了抽屉。 “或许,在这场即將到来的风暴里,我还可以找到一些盟友。” 第7章 股灾来了 24日清晨,简单洗漱后,亚瑟穿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衬衫,套上廉价西装,匆匆出门。 今天他有个外勤任务。詹森主编昨天给他安排了一个採访,要他去布鲁克林的一家纺织厂,了解“繁荣时代下工人阶级的幸福生活”。 亚瑟心想:真是讽刺,等月底大萧条来了,这些『幸福生活』的採访稿大概可以直接扔进垃圾桶了。 电车摇摇晃晃地驶过布鲁克林大桥。车厢里的乘客们依然在热烈地討论著股票,有人兴高采烈地说自己昨天又赚了两百美元,有人在计划著下个月去欧洲度假。 上午九点整,亚瑟抵达了那家位於布鲁克林工业区的纺织厂。 厂长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地带著他参观车间,嘴里不停地吹嘘著工厂的產量和工人的收入。 “您看,甘迺迪先生,我们的工人每周能拿到二十五美元!在这个伟大的时代,连普通工人都能过上体面的生活!我自己也在股市里赚了不少,上个月刚买了第二辆汽车!” 亚瑟礼貌地点头,手里的笔记本上机械地记著一些无关紧要的內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厂长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著他的发家史,工人们在轰鸣的机器声中重复著机械的劳作。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就在这时,上午十点半左右,工厂办公室里的那台收音机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杂音。 厂长皱了皱眉,走过去调整频道。 紧接著,播音员略显慌乱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了出来: “各位听眾请注意,纽约证券交易所出现异常波动!通用电气股价在开盘后半小时內下跌超过十个百分点!美国钢铁、美国无线电等多支蓝筹股出现大规模拋售……” 亚瑟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机器的轰鸣声、厂长的说话声、工人们的脚步声,全都变成了某种遥远的背景音。 只有收音机里那个播音员的声音,清晰得像是在他耳边炸响。 “是今天……”亚瑟喃喃自语,“居然是今天……” 厂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怎么可能?昨天还在涨……一定是暂时的回调,对,一定是!”他冲向办公室的电话,手指颤抖著拨號。 亚瑟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写了文章,他做了预警,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那种震撼依然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是对的……我是对的……”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地迴响。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突然有人打开了灯,而你发现自己一直站在悬崖边上,既庆幸自己没有掉下去,又被那深不见底的深渊嚇得腿软。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收音机里的播报越来越频繁,语气也越来越惊恐: “道琼工业指数暴跌!跌幅已超过百分之十一!” “交易所大厅陷入混乱!经纪人们疯狂拋售股票!” “电话线路全部瘫痪!无数投资者试图联繫他们的经纪人!” 工厂里的工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围在收音机旁。有人开始哭泣,有人瘫坐在地上,还有人歇斯底里地大喊: “我的积蓄!我的房子!全完了!” 厂长更是像疯了一样,抓起电话拼命拨號,但电话那头只有忙音。他的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不可能……不可能……胡佛总统说基本面很健康……专家们说牛市会持续到明年,该死的……” 亚瑟听到这句话,突然打了个激灵。 他几乎是衝出了工厂,跑到街上。 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陷入混乱。 人们从各个建筑里涌出来,有的冲向银行,有的冲向证券公司,还有的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奔跑,脸上写满了恐慌和绝望。 震撼、恐惧、兴奋、愧疚……无数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 他震撼於自己真的预见到了这一切,恐惧於这场灾难的规模远超想像,兴奋於自己即將迎来的机遇,又愧疚於自己在別人的悲剧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一个报童从他身边跑过,手里挥舞著一份號外: “看报!看报!华尔街崩盘!股市暴跌!快来看《纽约日报》昨天的预言!那个『华尔街的老实人』说对了!” 亚瑟愣住了。 他看著那个报童消失在街角,突然意识到,他的文章,那篇被嘲笑为“危言耸听”的《范戴克中股记》,此刻正在以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成为全城的焦点。 …… 与此同时,《纽约日报》编辑部。 “找到甘迺迪了吗?!” 詹森主编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手里紧紧攥著一叠电话留言单。 “没有!他今天一早就去布鲁克林採访了,现在所有电话线路都瘫痪了,根本联繫不上!” 前台多萝西也急得快哭了。 “该死!该死!该死!”詹森用力砸著桌子。 “你们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找他吗?!摩根大通的副总裁,洛克菲勒家族的代表,还有市长办公室!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那个『华尔街的老实人』到底是谁?!他还知道些什么,他是怎么知道的?!” 编辑部里一片混乱。 昨天还在嘲笑亚瑟的布伦特,此刻正抱著头坐在角落里,脸色惨白。 他昨天刚刚加仓买入了无线电公司的股票,现在那些股票已经变成了废纸。 “他是先知……他真的是先知……”布伦特喃喃自语,“他怎么知道的?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不,他不是先知。”詹森主编突然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是甘迺迪。该死,我早该想到的!这不是巧合,这绝对不是巧合!” “您是说……”多萝西瞪大了眼睛。 “我是说,我们报社可能藏著一个真正的甘迺迪家族成员!” 詹森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找到他!派人去布鲁克林,去他住的公寓,去所有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告诉他,专栏的事情可以谈,薪水可以谈,什么都可以谈!只要他愿意继续写!” 整个编辑部都动了起来。 …… 而此刻的亚瑟,正挤在拥挤不堪的地铁里,被人群推搡著向曼哈顿前进。 车厢里到处都是哭泣声、咒骂声、祈祷声。 有人在念叨著“上帝保佑”,有人在疯狂地计算自己还剩多少钱,还有人已经彻底崩溃,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亚瑟被夹在这群绝望的人群中,感受著那种几乎要將人窒息的恐慌。 但在他心中,那种震撼之后的兴奋感却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喊出声来。 他几乎已经能预想到《纽约日报》编辑部现在的反应,赫斯特、詹森,一定在发了疯地找他。 现在该到亚瑟·甘迺迪的主场了! 第8章 升职加薪 下午一点,亚瑟终於挤出了地铁站。 曼哈顿的街道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 平日里西装革履、步履从容的金融精英们,此刻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窜。 有人抱著公文包蹲在路边嚎啕大哭,有人对著空气疯狂地挥舞拳头,还有人直接瘫坐在人行道上,目光呆滯地望著天空。 这些人大多都是用10%的保证金来借贷炒股的。 简单来说,很多人手里只有1万块,却在股市里投入了10万,只要股票下跌10%,他们就会倾家荡產。 警笛声此起彼伏。 亚瑟看到不远处的一栋办公楼下拉起了警戒线,几个警察正在驱散围观的人群。他不用问也知道,又有人从楼上跳了下来。 街道两旁的报刊亭已经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在疯狂地抢购报纸,想要从那些铅字里找到一丝希望,或者至少是一个解释。 “《纽约时报》卖光了!” “《华尔街日报》也没了!” “还有《纽约日报》吗?我要看那个『老实人』的文章!他说对了!他早就说对了!” 亚瑟听到这句话,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到一个报贩正举著一份《纽约日报》,被十几个人团团围住。那些人爭先恐后地掏钱,有人甚至喊出了“我出双倍价格”的话。 “各位,各位!別挤!今天的《纽约日报》早就卖光了!我这是昨天的存货,上面有那篇《范戴克中股记》!五美分一份,先到先得!” 五美分? 亚瑟记得报纸的正常售价是两美分。这个报贩在趁火打劫,而那些平日里精明的纽约人,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掏出了钱。 “给我一份!” “我要两份!” “该死,让开!我先来的!” 人群几乎要把报刊亭掀翻。 亚瑟看到一个穿著考究的老绅士,为了抢到一份报纸,竟然和一个年轻人扭打在一起,礼帽都掉在了地上,被人踩得稀烂。 亚瑟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他的文章,那篇只拿了二十美元稿费、被赫斯特说“销量一般”的文章,此刻正在以五美分一份的价格被疯抢。 “讽刺,真是讽刺极了。” 他转身继续向报社大楼走去。 《纽约日报》大楼的门口已经被人群堵得严严实实。保安们拉起了人墙,拼命阻挡著那些试图衝进去的人。 “我要见那个『老实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让他出来!让他告诉我们接下来会怎么样!”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他一定还知道些什么!” 人群的情绪近乎疯狂。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咒骂,还有人跪在地上祈祷。 亚瑟站在人群外围,看著这一切,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写了一篇预言文章那么简单。他在无意中,成为了这些绝望之人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们不是想感谢他,而是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接下来该怎么办?股市还会继续跌吗?他们的钱还能救回来吗? “该死。”亚瑟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那些真正的先知,往往都不得善终。因为人们不会感激你的预警,他们只会怪你没有早点说,或者怪你说得不够详细。 亚瑟绕到了大楼的侧门,那里的人相对少一些。他掏出工作证,向保安表明了身份。 “甘迺迪先生!“保安看到他,眼睛都亮了。 “您可算回来了!詹森主编都快疯了,整个编辑部都在找您!快,快进去!” 保安几乎是把亚瑟推进了大楼,然后迅速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那些疯狂的喊叫声。 电梯里,亚瑟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跳得很快,是极度兴奋与恐惧的交织。 他对自己说:“我只是写了一篇文章。我只是把我知道的事情写了出来。我没有义务拯救所有人,我也救不了所有人。”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生活將彻底改变。 电梯门打开,亚瑟还没来得及迈出脚步,就被一群人团团围住了。 “甘迺迪!” “亚瑟!” “你可算回来了!” 詹森主编冲在最前面,他的脸涨得通红,领带歪到了一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你知道吗?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詹森抓住亚瑟的肩膀,用力摇晃著。 “你的文章!你的文章火了!不,不是火了,是爆炸了!所有人都在找你!所有人都想知道你是怎么预测到的!” “主编,冷静。“亚瑟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碰巧?只是运气好?” 布伦特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亚瑟,你提前两天就写出了那篇文章。你把崩盘的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清清楚楚,庄家拉高出货、散户疯狂追涨、最后血本无归。这不是运气,这是……这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血本无归”的散户。 “这是內幕消息。” 一个声音从办公室深处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威廉·赫斯特从他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这位传媒大亨此刻的表情异常复杂,既有对亚瑟才华的欣赏,也有对他背景的忌惮,还有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算计。 “甘迺迪先生,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赫斯特走到亚瑟面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 亚瑟迎著赫斯特的目光,没有退缩。 “当然,赫斯特先生。”他平静地说。 “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关於昨天您说的『免费试稿』,现在还算数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赫斯特的回答。 赫斯特盯著亚瑟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你很聪明,甘迺迪。” “不,那当然不算数了。从现在开始,你是《纽约日报》的財经评论员,周薪五十美元,你的专栏將会出现在头版,標题就叫……”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就叫《老实人观察》。怎么样?” 五十美元。 亚瑟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那是他原来周薪的2.5倍,足够他在纽约租一间体面的公寓,甚至还能偶尔去高档餐厅吃一顿。 “成交。”亚瑟伸出了手。 赫斯特握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欢迎来到真正的游戏,甘迺迪先生。” 赫斯特低声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从今天开始,你將会成为全纽约最受关注的人。有人会把你当成救世主,有人会把你当成骗子,还有人……会想要你的命。你准备好了吗?” 亚瑟看著赫斯特那双深邃的眼睛,突然笑了。 “赫斯特先生,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准备好过。” 第9章 趁热打铁 第二天早上,亚瑟照例起床去上班,正要走出公寓,就看到房东道尔顿太太正拿著扫帚在门口。 她看到亚瑟时,脸上的表情明显缓和了许多。 “甘迺迪先生,听说您升职了?” “是的,道尔顿太太。”亚瑟笑了笑,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这是这个月的房租,还有下个月的。” 道尔顿太太接过钱,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甚至有了些热情。 “我就知道您是个有出息的年轻人。对了,如果您需要更好的房间,三楼有一间朝南的,採光很好,每周只要……” 亚瑟却並不很感兴趣,如果他没记错,大萧条期间纽约的房价可是跌了不少,以他现在的收入,稍微攒一攒,还是可以买到一套不错的小公寓的。 “谢谢,道尔顿太太,我会考虑的。” 亚瑟礼貌地打断了她的推销,快步走向通往曼哈顿中城的有轨电车。 今天电车上的气氛却和往常不太一样。很多人手里拿著报纸,脸上带著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慌。 “你看到了吗?昨天股市跌了十一个点!” “我的天,我买的美国无线电公司股票,一天就亏了三百美元!” “专家说这只是暂时的回调,下周就会反弹……” “专家?专家有个屁用!你没看《纽约日报》上那篇文章吗?那个『老实人』早就说了,这是崩盘的前兆!” 电车缓缓驶入曼哈顿。 透过车窗,亚瑟看到街道上的气氛明显比昨天更加紧张。很多商店的橱窗上贴著“清仓大甩卖“的標语,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队,人们爭先恐后地想要取出自己的存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才刚开始。”亚瑟低声自语,“真正的灾难还在后面。” 上午九点,亚瑟走进《纽约日报》编辑部时,整个气氛都变了。 之前还对他爱答不理的同事们,今天纷纷露出諂媚的笑容。 “早上好,甘迺迪先生!” “亚瑟,昨晚睡得好吗?” “需要咖啡吗?我去给您倒!” 亚瑟礼貌地点了点头,走向自己的工位。 然后他愣住了。 他原来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桌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宽敞的红木办公桌,配有全新的打字机和皮质转椅。 桌上还摆著一套精美的钢笔。 “怎么样?喜欢吗?” 吉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上掛著得意的笑容。 “这是赫斯特先生特地吩咐的。他说,报社的明星就要有明星的待遇。” 亚瑟看著这张豪华的办公桌,又看了看不远处默不作声的詹森。 他正低著头整理文件,脸色阴沉,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谢谢。”亚瑟说。 “不用客气!”吉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值得这些!对了,赫斯特先生让你上楼一趟,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亚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赫斯特的办公室位於大楼的顶层,那是一间足以俯瞰整个曼哈顿的豪华房间。 巨大的落地窗外,华尔街的方向依然人潮涌动,但那种疯狂的气氛已经变成了恐慌。 “亚瑟!”赫斯特站起身,热情地握住他的手,“坐,坐!来,尝尝这个,古巴雪茄,上好的货色。” “谢谢,赫斯特先生,我不抽菸。” “哈哈,年轻人就是有活力!”赫斯特自己点上一支,吐出一口烟雾。 “亚瑟,你知道吗?昨天开始,《范戴克中股记》不仅仅是在纽约火了,费城、波士顿、芝加哥的报社都发了电报,想要转载。你火了,真的火了!” “是吗?”亚瑟心里一动。 “当然!”赫斯特兴奋地说。 “我收到了无数电话,都在问『华尔街的老实人』是谁。有人说你是华尔街的內部人士,有人说你是经济学教授,还有人说你是某个神秘的预言家。”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亚瑟,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知道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 赫斯特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电报,递给亚瑟。 “胡佛总统刚刚发表了一份声明。” 亚瑟接过电报,上面是白宫新闻办公室发来的官方文告: “美国的企业,即商品的生產与分配,是立足於健全和繁荣的基础之上的。” 亚瑟看完这句话,差点笑出声来。 股市都崩盘了,胡佛总统还在说“健全和繁荣的基础”?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你也觉得可笑,对吧?” 赫斯特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亚瑟,这是个绝佳的机会。胡佛总统想用这种话来稳定人心,刺激新一轮投资。但我们都知道,这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 他俯身向前,语气变得严肃。 “我希望你能趁热打铁,再写一篇文章。就写胡佛总统的这份声明,写那些还在自欺欺人的人。我要把这篇文章作为今天下午的號外发出去,让全纽约的人都看到。” “必要时我还会安排芝加哥、波士顿的报纸转载,到时候你就成了全美国的名人了。” 亚瑟沉默了几秒钟。 他明白赫斯特的意思。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让“华尔街的老实人”这个名字更加响亮。 “我明白了。”亚瑟说,“我会写的。” “太好了!”赫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记住,要写得辛辣,要让读者看到那些自欺欺人的人有多可笑。这样才能引起共鸣。” “我明白。” “去吧,我等著看你的大作。”赫斯特挥了挥手,“对了,这次的稿费是四十美元。” 四十美元。 亚瑟心里一震。这是他之前稿费的两倍。 “谢谢,赫斯特先生。” 亚瑟回到工位,坐在那张崭新的红木办公桌前,陷入了沉思。 “写胡佛总统的声明,写那些自欺欺人的人……”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鲁迅笔下的阿q,那个永远在精神上胜利的男人。 “如果把阿q放到1929年的华尔街……” 当然,《阿q正传》1921年就发表了,自己得改一改。 第10章 精神胜利法 阿q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本质上是一个因失败而选择逃避现实、因自卑而格外自大,进而显得荒诞的角色。 而这些天,他在街头巷尾看了太多逃避现实的荒诞剧目。 有个经纪人昨天赔掉了所有的保证金,却在酒吧里大声宣布他终於“摆脱了铜臭味的束缚”。 有个银行家被董事会踢了出来,却对著记者说他准备去“拥抱更广阔的自由”。 这种把丧事当喜事办、把耳光当成亲吻的劲头,不就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吗? 既然这帮纽约绅士都喜欢自己骗自己,那就给你们树个標杆。 他打算塑造一个叫“西拉斯”的绅士。西拉斯不是范戴克那种容易发疯的小人物,西拉斯更体面,更博学,也因此更滑稽。 西拉斯的悲剧不在於失去,而在於他如何用一套精致而荒谬的修辞,將失去粉饰成另一种形式的获得。 西拉斯的形象在他心中逐渐丰满: 一个永远繫著歪斜但自以为得体的领结,头髮稀疏却梳得油光水滑,口袋里只剩最后几个硬幣,却依然用单片眼镜审视菜单价格的傢伙。 …… 下午三点,百老匯大街,圣詹姆斯俱乐部。 奥古斯特·温斯洛先生正襟危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深红色皮椅上。 他的西装依然挺括,皮鞋亮得能照出吊灯的影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银行帐户现在比被洗劫过的穀仓还要乾净。 “奥古斯特,『老实人』又出新文章了。” 同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 一份《纽约日报》號外被推到了奥古斯特面前。 奥古斯特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落在那个標题上: 《西拉斯先生的“精神股息”:如何优雅地破產》 奥古斯特原本微眯的眼睛,在读到第一段时就猛地睁大了。 【西拉斯先生是个讲究人。当他的股票从一百美元跌到一美分时,他並没有像凡夫俗子那样沮丧。他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领结,自豪地想:『股票跌了,说明我的资產变得更轻盈了。那些钱並没有消失,只是以股份的形式陪伴著我。】 奥古斯特的手微微一抖。就在昨天,他刚对自己亏掉的那两万美元说过同样的话。 他继续读下去。 【西拉斯先生在华尔街被债主扇了一个耳光。他並没有还手,而是微笑著想:老子当亿万富翁的时候,他还在喝奶呢。现在的年轻人,连打人的姿势都这么没教养,真是世风日下。 而且,他思忖道,这一巴掌是物理接触,是真实的、有温度的互动,比起冷冰冰的债券违约通知书,反而更具人情味。他將这视为一种“野蛮的恭维”,证明自己仍值得被如此激烈地对待。】 “噗……”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笑。 奥古斯特没有抬头,他的冷汗已经下来了。 亚瑟在文中写道: 【西拉斯先生丟掉了他的办公室。他坐在公园长椅上,对著路过的流浪汉想:这地儿视野开阔,空气清新,还没人催我补保证金。这哪是流浪,这分明是上帝给我安排的露天办公位。 当他的胃因为飢饿而发出鸣叫时,西拉斯先生安抚道:“別吵,这叫经济性节食。那些人都在花大钱减肥,而我,通过股市的运作,免费获得了这种高级的生理享受。” 如果有人问他:“西拉斯,你为什么不承认你输了?” 西拉斯先生会轻蔑地斜视对方:“输?我只是在向下寻找更深层次的繁荣。你这种浅薄的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地心重力式的成功』。”】 看到这里,奥古斯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篇文章太简单了,简单到连报童都能看懂。但它又太狠了,狠到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拆穿了他们这些“精英”最后的遮羞布。 文中那一节关於“基本面”的论述,更是神来之笔: 【西拉斯先生最爱听胡佛总统谈“基本面”。每当他看到自己的股票跌停,他都会对自己说:“看吶,基本面就像铁达尼號的龙骨,虽然已经沉到了海底,但它依然是完整的、坚固的、值得信任的。” 至於船上的乘客和財富?哦,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细节,是表面扰动。真正的投资者,只关心龙骨。】 “哐当”一声。 奥古斯特手中的咖啡杯掉在了地毯上,深色的液体像是一块无法擦拭的污渍。 他环顾四周,发现整个俱乐部里,原本那些道貌岸然、谈笑风生的绅士们,此刻全都低著头。 每个人的手里都抓著那份號外,每个人的脸上都青一阵白一阵。 他们都在西拉斯先生身上,看到了那个在镜子前拼命编织谎言的自己。 那种“精神胜利法”,本是他们维持体面最后一根稻草,可现在,这根草被这个叫“老实人”的混蛋一把火烧光了,还顺便把他们被火光照亮的丑態拍成了照片。 “这就是个……流氓文章!” 奥古斯特颤抖著声音喊道,但他发现自己的反驳是那么苍白无力。 因为他心里清楚,就在刚才,他还准备告诉別人,他之所以搬出曼哈顿,是因为他“更嚮往布鲁克林的田园生活”。 这不就是西拉斯吗?这不就是那个自欺欺人的、滑稽的、卑微的西拉斯吗? 文章在最后给了西拉斯,也给了所有“西拉斯们”致命一击: 【昨晚,西拉斯先生睡在桥洞下。寒风凛冽,他裹紧单薄的外套,对著河中纽约璀璨的倒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想:“看啊,整个城市都在我的脚下闪烁。我是如此接近事物的本质,如此远离那些虚浮的喧囂。我的破產不是坠落,而是一种哲学的沉降。 当他们在摩天大楼里为数字焦虑时,我已抵达了坚实的河岸,並免费享有这无与伦比的水景房。 於是,西拉斯先生怀著对明日智慧的憧憬,在飢饿与寒冷中,幸福地睡去了。】 读毕,俱乐部里久久没有声音。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报纸被攥紧的窸窣。没有人再看別人的眼睛。 第11章 通电全国 “不,先生,我们不接受撤稿要求……是的,西拉斯先生只是个虚构形象,如果您觉得他像您,那纯属……纯属巧合。” 多萝西对著话筒吼完,几乎是瘫倒在椅子上,转头衝著办公区大喊: “詹森!去管管那帮疯子!第五大道的几家银行家联名要求和我们老板谈一谈,还要带上他们的法律顾问!” 財经版主编詹森此刻正处於一种奇特的生理状態: 他的左手正剧烈地颤抖,那是被大財阀们嚇的,而他的右手却在疯狂地清点著刚刚送达的销量快报,那是被利润激动的。 他像个发了疯的钟摆,在办公大厅里来回踱步,最后猛地停在了亚瑟·甘迺迪的桌前。 亚瑟正慢条斯理地撕开一袋廉价的红茶包,用报社那台嘎吱作响的热水器给自己接水。 他的神態如此安详,以至於周围那些快要崩溃的编辑们觉得他不是在报社,而是在某个静謐的修道院。 “甘迺迪……你看看这些。” 詹森把一叠读者来信和投诉单拍在桌上: “『老实人』火了,但我也快要被火化了。就在刚才,华尔街经纪行协会的人说你的《西拉斯先生》是在『恶意煽动金融恐慌』,他们威胁要切断我们所有的內部行情源。” 亚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主编,就算他们不切断,那些行情源很快也就只剩下跳水的曲线了。至於华尔街那帮经纪人,他们现在不应该正在忙著把裤子抵押了去换麵包吗?哪有时间来起诉我们?” 詹森语塞。 他看著亚瑟,这个不到二十岁、原本只是个助理编辑的年轻人,此刻身上散发出一种让他感到恐惧的镇定。 就在这时,老板办公室大门被推开,威廉·赫斯特那高大且充满压迫感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的目光在混乱的大厅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亚瑟身上。 “詹森。”赫斯特开口了。 “在,赫斯特先生。”詹森下意识地立正,像个被查哨的士兵。 “別去管那帮银行家的法律顾问。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想打官司,我的律师团已经閒得快要长霉了,正愁没地方练手。” 赫斯特走到亚瑟身边,有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亚瑟,你的那篇文章我读了三遍。” 亚瑟微微欠身:“希望没耽误您的下午茶,先生。” “耽误了。”赫斯特发出一声豪迈的长笑。 “我笑得把咖啡泼在了我那条最喜欢的波斯地毯上。那帮华尔街的鸵鸟现在一定恨不得把你吊在路灯上。” 赫斯特转过身,面对著全体战战兢兢的编辑,猛地挥了一下手,那姿势像是在挥动统领三军的权杖。 他看向自己的私人秘书,下达了一个足以让全美传媒界震动的命令: “通知芝加哥、旧金山、波士顿和洛杉磯的编辑部。动用我们的独立电报线路,我要这篇文章在三个小时內出现在赫斯特报系旗下所有的头版上。” 秘书愣了一下:“先生,所有的报纸?包括那些平时不刊登財经评论的小报?” “是的,所有的!”赫斯特重重地在桌子上敲了敲,语气不容置疑。 “从缅因州的伐木场到加利福尼亚的果园,我要每一个美国人都知道这位『西拉斯先生』,知道这类人的丑態。” 下一刻,电报机房的方向开始传出密集的敲击声。 那是名为“老实人”的子弹,正顺著横跨北美大陆的电缆,向著每一个刚刚进入傍晚城市宣战。 这不仅仅是转载,这是一次全方位的、教科书级別的媒体造势。 赫斯特甚至亲自给芝加哥的《先驱报》主编打了电话,命令他们给《西拉斯先生》配上最讽刺的插画: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坐在正在沉没的船头上,努力地用放大镜观察著海水里並不存在的金矿。 亚瑟坐在一片喧囂的中心,看著周围那些陷入狂热的同事,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爽感。 他前世为了几千块的绩效工资,在网际网路公司里小心翼翼地敲著代码,看尽了老板的脸色。 而现在,他隨手拋出的几段文字,正在通过这个时代最庞大的宣传机器,在数千万人的心头掀起一场风暴。 詹森主编已经从刚才的恐惧中恢復过来了,他像个跟班一样凑在赫斯特身边,諂媚地问道: “先生,那我们需要给亚瑟·甘迺迪先生……哦不,给『老实人』起个更响亮的头衔吗?比如『华尔街的良心』?” “不。” 赫斯特摆了摆手,看著亚瑟。 “就叫『华尔街的老实人』。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对这个时代最大的嘲讽。” 赫斯特再次看向亚瑟,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试探: “亚瑟,你还准备了多少这种『子弹』?全国的读者渴望你的下一篇文章。” 亚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双清澈却锐利的眼睛直视著这位传媒巨头。 “西拉斯先生的故事才刚刚讲到他在废墟上如何保持领结的整洁。” 亚瑟微微一笑:“接下来的內容,要用来写那些希望给废墟取个美妙名字的人,毕竟,如果观眾想看马戏,我们就得把那几个带头钻火圈的狮子也请上台。” 赫斯特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震得办公室的玻璃都在微微颤抖。 “听到了吗,詹森?从现在起,亚瑟·甘迺迪不再是你们財经版的人了。他不需要向你匯报,他只需要向我,以及向这个疯狂的时代匯报!” 当亚瑟重新坐回到打字机前时,他感觉到整个编辑部看向他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范戴克中股记》只是让他成了个走运的天才,但知名度也就局限在少数人之中。 那么现在的“通电全国”,则直接將他送上了全国舆论的焦点。 那些资深编辑们,原本还在为他的“资歷”和“笔法”窃窃私语,此刻却都在暗自揣摩如何能和他扯上关係,哪怕只是帮他换个打字机的色带。 第12章 纽约市政厅 25日晚上六点。 纽约市长吉米·沃克正站在他那面几乎占据了半面墙壁的穿衣镜前,神情专注。 “这件双排扣西装的戧驳领还是宽了一点。你知道的,曼哈顿的选民们喜欢看到一个精干的市长,而不是一个把自己装在布袋里的胖子。” 沃克一边说,一边用那双弹过无数流行金曲的手指,挑剔地拨动著胸前的真丝方巾。 他是个典型的纽约怪物。 他是百老匯的宠儿,是词曲作家,是深夜非法酒吧里最受欢迎的酒客,也是坦慕尼协会精心修剪后摆在檯面上的那朵金玫瑰。 在他的治下,纽约像是一台昼夜不停的绞肉机,吞进去的是贫民的血汗和市政合同的专款,吐出来的则是政客们口袋里沉甸甸的金幣。 “市长大人,萨维尔街的裁缝说,这种宽度能让您在演讲时显得更有力量。” 私人秘书卑微地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把纯银的捲尺。 “力量不来自於领口,力量来自於我的杰出形象。” 沃克对著镜子露出了那个让无数女选民尖叫的招牌式微笑。 就在这时,办公室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被人重重地推开了。 沃克皱了皱眉,在纽约,敢不敲门就闯进市长办公室的人,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走进来的是弗兰克·库里。他没有沃克那种华丽的装束,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略显沉闷的旧西装,眼神阴冷。 作为坦慕尼协会的领袖之一,他是这座城市的阴影代理人,专门负责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带有血腥味的“政治缝补工作”。 “吉米,收起你那套百老匯的嘴脸。我们遇到麻烦了,而你还在研究袜子的顏色。” 沃克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坐回他那张镶嵌著象牙的办公桌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弗兰克,你总是这么容易焦虑。在这个禁酒令的时代,除了威士忌不够喝,还有什么能被称为『麻烦』?” 库里没有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叠报纸,精准地甩在沃克的办公桌上。 那是今天的《纽约日报》,以及几份来自芝加哥和波士顿的报纸副本。 “看看这个。”库里指著头版。 沃克扫了一眼,“华尔街的老实人”。 “又是这个小伙子?说实话,他的文笔很有灵气,比那些只会復读统计数据的经济学家有趣多了。” “有趣?” 库里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沃克的咖啡杯发出一阵脆响。 “就在今天,赫斯特那个疯子命令他在全国的所有报系里全文转载这篇文章。” “现在,从东海岸到西海岸,每个美国人都在嘲笑那个『西拉斯』,而你这个自作聪明的市长,还没意识到西拉斯是谁吗?” 沃克眯起了眼睛,开始仔细阅读。 【西拉斯先生最喜欢和身披昂贵西装的政客握手。当政客告诉他,那座刚修了一半就停工的布鲁克林大桥引桥是“通往繁荣的必经之路”时,西拉斯先生深信不疑。 他甚至愿意自掏腰包,为引桥上每一块印著市长签名的砖头支付溢价小费,因为他觉得那是对文明的捐赠。】 读到这一段,沃克那张一直掛著优雅微笑的脸,终於开始一寸寸地变得铁青。 布鲁克林引桥工程,那是坦慕尼协会去年最大的“摇钱树”。 通过虚报建筑材料成本、僱佣非法工会工以及层层转包,至少有三百万美元通过各种隱秘的渠道,流向了协会的“公共基金”,以及沃克自己在瑞士的秘密帐户。 “这个混蛋,他在指名道姓地讽刺我们。是谁泄的密?那几个分包商?还是市政厅里那些吃里扒外的杂种?” 沃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词曲作家的轻快。 “现在查泄密已经晚了,吉米。” 库里在菸灰缸里掐灭了雪茄,眼神阴鷙。 “赫斯特这个老狐狸,他是想利用这个所谓的『匿名先知』,把我们这一届市政厅送进监狱,好为他支持的候选人腾位置。” “赫斯特……” 沃克冷哼一声。 “他还是这么喜欢玩弄这种民粹主义的小把戏。那么,就查一查,我们这位『老实人』到底是谁?” …… 深夜,曼哈顿一间名为“红公鸡”的非法地下酒吧。 这里的空气浑浊,充满了廉价杜松子酒的味道。 布伦特穿著一件翻领已经磨禿的风衣,畏畏缩缩地坐在角落的卡座里。 在他对面,坐著一个身材敦实、眼神中透著一股特有戾气的男人。那是弗兰克·库里手下的得力干將,专门负责帮市长处理“麻烦”的探员福克斯。 “布伦特先生,你信里提到的重要消息,最好对得起这杯昂贵的威士忌。” 福克斯不耐烦地玩弄著手里的酒杯。 布伦特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环顾四周,然后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赫斯特在骗全纽约。那个所谓的『华尔街资深內部人士』,那个『老实人』,根本不是什么大亨。他只是个连房租都快付不起的助理编辑,亚瑟·甘迺迪。” 福克斯握著酒杯的手猛地停住了。他眯起眼睛,一股由於职业习惯带来的压迫感直衝布伦特的面门。 “一个小助理?”福克斯轻嗤一声。 “你是说,那个把市长和坦慕尼协会骂得体无完肤、让全国读者疯狂的傢伙,是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 “这是事实!”布伦特急切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从亚瑟废纸篓里捡来的、被揉皱了的一页手稿,上面正是《西拉斯先生》中的一段话。 福克斯接过那张纸,借著昏暗的灯光扫了一眼。作为长期游走在谎言与权谋中的人,他瞬间就认出了这个手稿不是假的的。 “亚瑟·甘迺迪……” 福克斯重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看来我们的『老实人』真的还很『年轻』。年轻到他居然以为,靠一支钢笔和赫斯特的保护,就能在纽约横著走。” 福克斯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在布伦特怀里。 “拿著。管好你的嘴,布伦特先生。如果这个消息传到赫斯特耳朵里,你会发现纽约的下水道其实是一个很不错的长眠之地。” 布伦特颤抖著手抓起钱,虽然被羞辱了,但他內心深处却有一种病態的快感。 他终於把那个骑在自己头顶上的天才,送到了那群饿虎的嘴边。 …… 半个小时后,市长办公室。 弗兰克·库里推开了还在休息室里搂著夜总会舞女调情的吉米·沃克。 “吉米,我们的『老实人』有名字了。” 库里把那张从布伦特手里得来的草稿拍在桌子上。 沃克推开舞女,揉了揉有些发昏的脑袋,在看清稿纸上的內容后,他发出一阵近乎神经质的笑声。 “一个助理编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穷鬼?” 沃克站起身,眼神里的醉意瞬间被一股阴狠的清醒所取代。 第13章 伊莎贝拉 与此同时,在布鲁克林一条被梧桐树荫覆盖的街道上,亚瑟·甘迺迪正走在微凉的晨风里。 直觉告诉他,由於《西拉斯先生》的爆火,他现在的处境就像是抱著金砖走在贫民窟里的孩子。 虽然赫斯特暂时能提供庇护,但那种大人物的承诺往往比华尔街的股价还要波动。 如果华尔街,或者是某位大人物对他心生不满,赫斯特的庇护能维持多久,那可真说不准。 以自己目前的情况,他更是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以防万一,他需要提前观察一下,如果哪天不得不离开《纽约日报》,他的下一步该落在哪。 他停在了一栋三层高、带著维多利亚风格的旧红砖楼前。楼顶掛著一块有些斑驳的招牌: 《纽约先锋者报》。 这正是他整理邮件时看到的那家小报社,署名和他那位白富美女同学同名。 推开略显沉重的橡木门,迎接亚瑟的並不是报社特有的喧囂,而是一种近乎荒凉的静謐。 他顺著空荡荡的走廊走向主编室,门虚掩著。 亚瑟轻轻推开门,那一瞬间,他仿佛踏入了一个与外面那个嘈杂、骯脏的纽约完全隔绝的次元。 窗外斑驳的阳光洒进室內,落在办公桌后那个女孩的身上。 那是伊莎贝拉·哈里森。 亚瑟在纽约大学时的同学。在记忆里,伊莎贝拉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像一株生长在阴影中的白芨。 此刻,她正埋首於一堆混乱的財务报表中。 她穿著一件质地极佳的黑色绸缎长裙,领口处露出的一截颈项,在黑色面料的映衬下,白得惊心动魄,像是北极深处最纯净的初雪,透著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或许是因为思虑过度,她的鼻尖上不知在哪儿蹭到了一抹浅浅的黑色油墨。 “请问……”亚瑟轻声开口。 “啊!” 伊莎贝拉惊得猛地缩了一下肩膀,像只受惊的小鹿。 她慌乱地抬起头,那双如琥珀般清澈的褐色大眼睛在看到亚瑟的瞬间,先是迷茫,隨即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和隨之而来的侷促填满。 “亚瑟……甘迺迪?” 她急促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抽屉,疼得她发出一声轻促的“嘶”声,眼眶瞬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顾不上疼痛,双手下意识地藏在身后,侷促地绞著裙角,脸颊上迅速晕开了一抹红云。 亚瑟也有些惊讶,这居然真是他那位大小姐同学,她怎么会到这样一个小报社工作? “好久不见,哈里森小姐。我看到了你的招聘gg,如果你这里还没关门的话,我想我或许能给你提点建议?”亚瑟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噢……请进,亚瑟。” 伊莎贝拉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她那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著,在眼瞼投下两片阴影。 在学校的时候,她就是出名的“社恐”。 儘管她在模擬法庭上能逻辑严密地把对手驳斥得哑口无言,但只要一下台,她就会变回那个连跟男生说话都会脸红的女孩。 “这里发生了什么?这则招聘启事……”亚瑟环顾著空荡荡的四周。 伊莎贝拉的眼神迅速黯淡了下去。 她咬著嘴唇,雪白的贝齿在红唇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记,声音带著一丝无法抑制的轻颤: “爸爸和哥哥……上个月在前往欧洲的『利维坦號』失事中去世了。那些贪婪的编辑和记者,在葬礼还没结束时,就被曼哈顿的那些大报社挖走了。” 亚瑟慌了神,连忙安慰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家里出了事。你情况还好吗?我这里还有一些钱,你可以拿去用。” 她抬起头,眼神中带著一种让人心碎的倔强。 此时的伊莎贝拉,褪去了法学院时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高冷,显露出一种在巨变后的无助。 她那双白皙如玉的小手尖因为用力而泛著青色,那是她在拼命维持著自己的体面。 “谢谢你的好意,亚瑟。我在经济上还可以。但我不懂怎么经营报纸,但我不想让他们的心血就这么消失。” 亚瑟走上前,目光掠过桌上那些混乱的帐目。 他发现,这间报社虽然人跑光了,但她父亲留下的信託基金和那些顶级的印刷设备依然是一笔惊人的財富。 他不禁有些为自己刚才的话感到不好意思。 只是,这些財富在伊莎贝拉这个社恐的法律系乖乖女手里,简直就像是放在狼群面前的肥肉。 “哈里森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几位可靠的排版工,或者帮你联繫一些信誉尚可的特约记者。” 亚瑟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保持著他认为舒適的社交距离。 “毕竟,让这么棒的印刷机落灰,是对文明的犯罪。” 伊莎贝拉愣愣地看著他,隨即,她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明媚的微笑。 “真的吗?亚瑟,我……我一直不知道该找谁帮忙。那些来面试的人,眼神里总闪著让我害怕的光,好像他们不是来找工作的,而是来搬走这些机器的。” 她看著亚瑟,眼中带著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对於她这种深陷社交恐惧的人来说,亚瑟这种“熟人”的存在,简直就是暴风雨中的避风港。 “別担心,我会帮你物色几个『老实人』的。” 亚瑟调侃了一句,心中却在盘算著另一种可能性。 在这间充满油墨与旧木头味道的办公室里,亚瑟看著这朵正在战慄的、雪白的纽约玫瑰。 他並没有急於说出自己的处境。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但这种“雪中送炭”的交情,比任何合同都要稳固。 如果华尔街的反扑真的到来,布鲁克林这块被高墙和信託基金保护著的“私人领地”,或许会成为他最好的反击阵地。 而此时的伊莎贝拉,正手忙脚乱地想给亚瑟倒杯茶,结果又不小心碰倒了笔筒。 她惊叫一声,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著钢笔。 亚瑟看著她笨拙却认真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在这个即將崩塌的纽约,似乎还有一处地方,是乾净且温柔的。 第14章 市长的邀请 主编室內,淡淡的松木香气与陈旧的纸张味道交织在一起。 亚瑟蹲下身,帮伊莎贝拉捡起那几支散落的派克钢笔。 他的指尖偶尔划过伊莎贝拉冰凉的手背,让这位豪门大小姐像是触电般猛地缩回手,白皙的脖颈瞬间染上了一层樱花般的粉色。 “谢……谢谢。” 伊莎贝拉结结巴巴地说道,她侷促地坐回椅子上,双手紧紧攥著刚捡回来的钢笔。 亚瑟站起身,视线掠过她那张近乎透明的俏脸,突然停住了。 “哈里森小姐,別动。” “誒?” 伊莎贝拉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无辜与茫然。 亚瑟从兜里掏出一块乾净的丝质手帕,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伊莎贝拉能清晰地看到亚瑟浓密的睫毛。 她屏住了呼吸,胸口微微起伏,黑色绸缎长裙下那抹如雪般的白皙在光线下晃得亚瑟有些眼晕。 “你的鼻尖上蹭了墨水。” 亚瑟的声音低沉且温和,他隔著手帕,轻轻在伊莎贝拉小巧挺拔的鼻尖上揩了一下。 那抹碍眼的黑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因为羞涩而迅速升温的娇红。 伊莎贝拉觉得自己的大脑快要缺氧了,这种从未有过的亲昵感让她几乎想立刻钻进桌子底下。 “好……好了吗?” 她声音颤抖得厉害,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 “好了。” 亚瑟退后一步,將手帕收好,然后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名字。 “这些是我认识的几个助理编辑,也是纽约大学毕业的,为人还算可靠,他们或许能帮上你。” 伊莎贝拉很是激动,连忙拿过纸头看了起来。 “除了几个人选,我建议你先去联繫一下法学院的皮特教授。他虽然古板,但他在报业法和信託基金保护方面是权威。有他在,曼哈顿那帮想吃掉《纽约先锋者报》的禿鷲会收敛很多。” 伊莎贝拉赶紧点头,从桌上的便签纸上认真地记下这个名字。 她握笔的姿態非常专业,那是多年法学训练留下的刻痕,但在亚瑟眼中,这种专业感与她此刻的社恐状態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萌。 “我会去的。亚瑟……你真的不考虑来这里吗?” 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眼神中带著一种卑微的希冀。 亚瑟笑了笑:“现在还不是时候,哈里森小姐。相信我,这间报社会越来越好的。” 他並没有解释更多。 他现在只想利用自己的名声和资源,悄悄帮这个女同学把这间报社稳住,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退路。 伊莎贝拉却浅浅地笑了一下:“亚瑟,你和大学的时候不一样了。” 亚瑟有些疑惑:“变得更好还是更差?” 伊莎贝拉没有回答,心里默默想著:变成了一位体贴善良的绅士,一个让我感到温暖的人。 离开哈里森报社时,亚瑟的步履轻快了一些。 但他没注意到,在街道对面的那辆黑色福特轿车里,一双阴鷙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的背影。 …… 第二天早上,回到《纽约日报》上班时,亚瑟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了。 原本那些对他諂媚討好的小编辑们,此时正躲在阴影里交头接耳,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惊恐与疏离。 詹森主编坐在办公室里,隔著玻璃窗,眼神复杂地看著亚瑟,菸灰掉在裤腿上都没有察觉。 而坐在亚瑟对面的布伦特,此时正埋头於一堆废纸中,嘴角却掛著一抹怎么也藏不住的扭曲笑意。 亚瑟坐回位子,手指刚触碰到打字机的键盘,一阵沉重而富有节奏的皮鞋声便在大厅入口响起。 “踏、踏、踏。” 那是属於上流阶层特有的、傲慢且精准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灰色双排扣西装、胸口佩戴著市政厅金色徽章的男子穿过人群。 他手里拿著一个带有火漆封印的厚重信封,那种昂贵的纸张质感与这个充满油墨味的编辑部格格不入。 整个大厅瞬间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男子停在亚瑟的桌前,摘下礼帽,露出梳理得极其严整的大背头。 “亚瑟·甘迺迪先生?” 亚瑟慢慢抬起头:“我是。” “市长大人,吉米·沃克先生,向您致意。” 男子双手递上信封,语气客气,但眼神中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市长大人非常欣赏您在《西拉斯先生》一文中展现出的『幽默感』。他认为,像您这样对纽约繁荣有独特见解的才子,不应该只待在报社里。” 周围响起了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布伦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本以为市长会直接派警察把亚瑟抓走,却没料到会是这种结局。 亚瑟接过信封,指尖能感受到里面那张加厚请柬的硬度。 “市长大人要举行一场『拯救失业劳工』的慈善舞会,就在明晚的中心花园。” 隨从微微欠身,声音提高了几分,像是故意说给全报社听。 “市长大人亲口交代,要请您这位『华尔街的老实人』坐在主桌。” 这一刻,亚瑟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是钢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掉马甲了。起码在吉米·沃克这里是掉马甲了。 这个念头在亚瑟脑海中电闪而过。 他知道,一定是报社內部有人出卖了他,否则,一向眼高於顶的吉米·沃克绝不会给一个助理编辑发请柬。 但是自己讽刺的是华尔街,关你纽约市政厅什么事呢? 不过这位市长確实不是什么善类。 连原主这样的小编辑都听说过他的贪腐丑闻,更別提那个同他关联极其深厚的坦慕尼协会了。 坦慕尼协会如今虽然是爱尔兰裔主导,但这种组织可不会因为他也是爱尔兰人就放过他。 这份请柬就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了,我知道你在哪,现在,我要你穿上我给的西装,来我的地盘领赏,或者领死。 “告诉市长大人,我受宠若惊。” 亚瑟缓缓撕开信封,露出了那张灿烂得近乎刺眼的金色请柬。 “我会准时赴约。毕竟,像我確实很想看看那些被『拯救』的失业者,到底能不能喝到市长大人赏赐的香檳。” 隨从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转身离去。 第15章 低头吗? 《纽约日报》的编辑部里,空气变得十分安静。 那封烫金的邀请函静静地躺在亚瑟·甘迺迪的办公桌上。 整个编辑部的人都在看著亚瑟。 “亚瑟……” 第一个打破死寂的是老主笔米勒。 这位在报界混跡了三十年的老油条,颤巍巍地走过来,那双由於常年审稿而变得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惊恐的怜悯。 “孩子,你玩得太大了。” 米勒压低声音。 “在纽约,你可以骂上帝,因为上帝不收税;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在文章里嘲讽坦慕尼协会。” “亚瑟,进来。” 主编詹森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 主编办公室內,百叶窗被死死地拉上了,只有几缕暗淡的夕阳透过缝隙,將室內切成了一道道明暗交织的囚笼。 詹森主编背对著亚瑟,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他的肩膀在剧烈地起伏。 “赫斯特先生刚才给我打了电话。” 詹森转过身。 “他很高兴。他说『老实人』让报纸的销量翻了三倍,他甚至想在曼哈顿给你买一栋公寓。” 亚瑟平静地坐下:“那您在担心什么,主编?老板很高兴,这难道不是每个主编的梦想吗?” 詹森咆哮起来,他抓起桌上的一沓文件,狠狠地摜在亚瑟面前。 “赫斯特的老家远在加利福尼亚,他在那里有庄园,有议员朋友!市长动不了他的一根汗毛!但我们呢?亚瑟,你看看这间办公室,看看楼下那些正在冒烟的印刷机!” 詹森快步走到亚瑟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声音压低到了近乎嘶哑的程度: “这里是纽约!是『绅士吉米』和坦慕尼协会的后花园!只要市长大人动动手指,警察局能在你下班的路上,从你的口袋里搜出一盎司违禁的烈酒,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亚瑟轻轻拨开詹森的手,理了理领口: “所以,市长大人的这封请柬,在您看来是灭火器?” 詹森坐回椅子,整个人像是用尽了力气: “亚瑟,听我一句劝。明晚的舞会,你得穿上最体面的西装去见市长。不管他在舞会上给你什么,你都得接下。” “如果他让你在报纸上公开承认《西拉斯先生》只是个『幽默的误会』,你就照做。如果他给你一张五千美金或者一万美金的支票,你就揣进兜里,然后对他感激涕零。” 詹森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露出一抹复杂的、属於老牌新闻人的羞愧,但那抹羞愧很快就被生存本能淹没了: “那是沃克给你的『台阶』。只要你低头,你就是全纽约最红的评论家,你可以继续过你体面的生活。但如果你在那个场合再吐出一个哪怕是带刺的词……” “亚瑟,谁也救不了你。赫斯特不会为了一个助理编辑去和整个纽约政坛开战,他只会把你当成一个过时的头条,隨手丟进废纸篓里。” …… 当亚瑟推开主编室大门重新走回大厅时,编辑部的眾生相展现得淋漓尽致。 曾经那个总是对他呼来喝去的布伦特,此时正坐在不远处,嘴角掛著一抹阴冷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 虽然他努力偽装出震惊的样子,但那双闪烁著嫉恨光芒的眼睛出卖了他。 “甘迺迪先生,恭喜啊。”布伦特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大得足以让半个楼层听到。 “没想到咱们办公室里居然藏著这么一位『大人物』。能被市长大人点名邀请,看来你的前途要金光灿灿了。” 周围响起了一阵低沉的笑声,那是充满恶意的附和。 而平时那些对亚瑟客客气气的同事,此时大多低下了头。 有的在假装翻阅报纸,有的则聚在一起小声討论,目光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钢针,不时扎向亚瑟的背影。 “你说,市长会给他多少封口费?” “封口费?我看是遣散费。要是他不识相,明晚之后,咱们就能在社会版的新闻里看到『匿名男尸浮现哈德逊河』的消息了。” “唉,年轻气盛。在纽约,老实人是活不到领退休金的那一天的。我要是他,现在就去给市长提鞋,求他饶了一命。” 这时,老主笔米勒把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递给亚瑟,眼神里透著一种混合了沧桑与悲哀的同情。 “孩子,米勒叔叔教你一个乖。” 老米勒低声说: “纽约的繁荣是一块昂贵的丝绸,你把它揭开了,看到了底下的补丁和跳蚤,这很了不起。” “但如果你想当眾指著那个补丁说它太丑,那你就是在砸所有穿丝绸的人的饭碗。” 米勒拍了拍亚瑟的肩膀,力道很沉。 “去舞会上,跟市长服个软。说你写那些文章只是因为年轻,想出名,受了某些人的蒙蔽。” “市长是个爱面子的人,只要你当眾让他觉得他征服了那个『老实人』,他会给你一条活路的。別学那些死掉的英雄,活著的西拉斯,至少还能喝到香檳。” 亚瑟接过雪茄,却没有点燃。他环视了一圈这间他工作了数月的办公室。 这里有胆怯的詹森,有恶毒的布伦特,有世故的老米勒,也有无数个虽然同情他、却更害怕失去这份周薪二十美金工作的普通人。 这些面孔,重叠在一起,不正是他笔下那个“西拉斯先生”最好的註脚吗? “谢谢大家的建议。” 亚瑟突然开口,声音清亮,盖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他重新坐回到那台老旧的打字机前,修长的手指放在了微微发黄的键帽上。 “亚瑟,你在干什么?”詹森主编在办公室门口惊呼。 “我在准备明晚的演讲稿,主编。” 亚瑟头也不回地答道,指尖开始飞快地跳动。 眾人面面相覷。在他们看来,亚瑟这番动作显然是接受了建议,正准备构思那些华丽、肉麻的辞藻,去讚美那位腐败到骨子里的市长,去换取他那份原谅。 布伦特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转过头去继续他的工作。 詹森也长舒了一口气,只要亚瑟肯低头,报社的危机就解除了。 然而,没有人看到,在打字机的稿纸上,亚瑟敲下的第一行標题是: 《西拉斯先生的遗嘱》。 第16章 为你准备了礼服 拿上稿件离开报社,看著曼哈顿往来的车流,亚瑟心中还有些迷茫。 走著走著,又到了布鲁克林那栋红砖小楼楼下。 伊莎贝拉的报社就在这里。 亚瑟望著《纽约先锋者报》的招牌,心里有些犹豫,纠结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推开了大门。 办公室里比外面暗一点,伊莎贝拉正低头收拾桌上的稿子。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看到亚瑟走了进来,有些惊讶。 “亚瑟?你怎么……来了?” 亚瑟也觉得有点不自在,不知道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他不是专门过来的,只是走著走著就到了这。 於是,亚瑟走了过去,拉开伊莎贝拉桌前的椅子坐下,模糊著说道: “正好路过。” 伊莎贝拉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看了亚瑟一眼,很快垂下眼睛,又抬起来,眼神里带著点小心翼翼的打量。 “你看起来,好像有什么事。”她犹豫了一下,选了个温和的说法。 亚瑟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只是从大衣內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是市政厅送来的那封金色的请柬,在深色的桌面上特別显眼。 伊莎贝拉看著它,轻声问道: “请柬?” “嗯。明晚,中心花园,市长办的舞会。” 伊莎贝拉轻轻吸了口气,手指蜷了蜷,伸出去拿起请柬翻开,看了挺久,然后才把它放回桌上。 接著,她轻声问道: “市政厅为什么会邀请你去?” “因为我写了几篇文章,他们以为我在讽刺市政厅,想要去教育我或者感化我吧……” 伊莎贝拉思索了一下,然后有些惊讶地说道: “难道你就是那个『华尔街的老实人』?” 亚瑟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犹豫了一下,说道: “是的,我就是那个『老实人』。” “哇,原来那是你写的,你好厉害!” 伊莎贝拉花了几秒钟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这才想起来请柬的事: “那你想去吗?” “老实讲,我应该是会去的,只是不知道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伊莎贝拉听了亚瑟的话,一时没有回话,亚瑟也就没有出声。 办公室里陷入一阵安静。 过了一会儿,伊莎贝拉忽然深深吸了口气。 “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去不太容易应付的话。我可以……我是说,如果你需要有人陪你一起去。” 她说得很慢,很吃力。说完最后一个字,脸一下子红了,一直红到耳朵尖。 她立刻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好像后悔说了这些话。 亚瑟完全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以他对伊莎贝拉那点有限的了解,她根本不是喜欢舞会、擅长交际的人,可能正好相反。这种邀请,对她来说得鼓足很大的勇气。 这让亚瑟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也有些犹豫。 “伊莎贝拉,那种场合人很多,很吵……” “我知道。” 她很快打断他,还是低著头,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那是什么样子。但是……正因为不好应付,才不应该一个人去,对吧?” 她终於抬起头,脸还是红的,但这回没有躲避目光,而是直直地看著亚瑟的眼睛。 “两个人至少……能说说话。当你想走的时候,也能有个理由。” 她后面的话说得很快,像是怕一停就说不下去了。 “我会儘量不给你添麻烦的。我只是觉得……你可能需要。” 亚瑟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伊莎贝拉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她有点自我怀疑,乃至有些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冒失,太不自量力。 “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合適,就当我没说……”她语无伦次地想收回刚才的话。 “不。”亚瑟终於开口。 “不是不合適。我只是……有点意外。” “伊莎贝拉,很感谢你。你说得对。如果两个人去的话,確实会好一些。如果你愿意作为我的同伴,我会……很高兴。” 伊莎贝拉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接著她点了点头,难得的带著一丝雀跃。 接著,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显得有些急迫。 “那你……不能穿这身去。” 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那里的人眼光很挑,他们只看得见外表的装饰,看不见人的內心。” 她转身走向办公室后面的一扇小门,那里连著个小休息室。 亚瑟听见里面打开柜子和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几分钟,她抱著个挺大的衣架走出来,上面盖著防尘布,她搬得有点吃力。 她把衣架小心靠墙放下,掀开了防尘布。 里面是套深蓝色的三件式礼服。就算光线不好,也能看出料子很好,剪裁也漂亮。 “这是我哥哥的。”伊莎贝拉解释道。 “他出国前定的,好多年了,一直没穿过。我……我想著也许哪天能用上。你要不要……试试?”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太麻烦你了。” 亚瑟看著那套礼服,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伊莎贝拉立刻摇头。 “不麻烦!” “如果你觉得不合適,或者不喜欢,完全没关係。” 亚瑟走过去,接过礼服的架子,诚恳地说: “我很喜欢。谢谢你,伊莎贝拉。” “那……现在要试试吗?如果不合身,明天一早还能找人改改。” 亚瑟点点头。伊莎贝拉连忙帮他取下外套和马甲,然后很快转过身去,面对著窗户。 亚瑟拿著衣服,走到休息室门口,又停下来。 “伊莎贝拉。” “嗯?”她没有回头。 “真的,很谢谢你。” 伊莎贝拉的背影好像放鬆了一点,轻轻“嗯”了一声。 亚瑟换上了礼服。尺寸意外地合身,除了肩部有一点点松,其他地方都像为他做的一样。 他看著休息室里的穿衣镜,好像这就是为他量身定製的一样,效果好到让他几乎认不出自己。 走出休息室。伊莎贝拉听见声音,慢慢转过身。 “很……很好。非常合身。手艺真不错……我是说,你穿著很好看。” 她有点语无伦次地补充:“比那些人都好。” 亚瑟感到一阵久违的轻鬆,甚至有点想笑。 “是你眼光好,准备了它。” 伊莎贝拉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走过来,仔细帮他理了理衬衫领口和外套下摆。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心,宛如无人之境。 做完这些,她才退后一步,再次抬眼看他,轻声开口: “那么,明天傍晚,我们一起去。” “好。我们一起去。” 第17章 西拉斯先生的遗嘱 第二天傍晚,中心花园里灯火通明。 亚瑟和伊莎贝拉准时到了场地外,拿著邀请函,在侍者的指引下进了场地。 亚瑟穿著那身深蓝色礼服,器宇轩昂,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小编辑。 伊莎贝拉走在他旁边,一身银白色的裙子,只画了淡妆,清清冷冷的,倒把周围那些浓妆艷抹的姑娘们比下去了。 看到他们进来,宴会厅里那些穿著体面的先生女士交换著眼神,好奇,打量,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戒备。 “那是谁?”有人小声问。 “没见过。波士顿来的?看那样子不像普通人。” “旁边那姑娘是谁家的?这气派……” 在一阵议论声中,人群突然分开了。 原来是吉米·沃克走了过来,他的身后跟著几个人。 沃克穿著一套华贵的西服,手里端著杯香檳,脸上露出一种標准化的礼仪笑容。 他在亚瑟面前停下,目光在亚瑟身上停了停,又在伊莎贝拉身上停了停,眼中有一丝惊艷。 “欢迎欢迎。能在我的舞会上见到这么出眾的年轻人,真是纽约的荣幸。” 他先朝伊莎贝拉点了点头,姿態优雅。 “这位迷人的小姐,欢迎您的到来。” 然后才看向亚瑟,像猫看著爪下的老鼠。 “甘迺迪先生,眼光真不错。我以前只觉得你对文字敏感,没想到审美也这么出眾。” 亚瑟没有理会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把伊莎贝拉往身后挡了挡。 “市长客气了。我就是个来看热闹的普通人。这么精彩的舞会,或许有我能记录的素材。” “记下来?”沃克笑了,伸手拍了拍亚瑟的肩膀。 “放心,年轻人,今晚有意思的事儿多著呢。来吧,主桌给你们留了位置,咱们得好好聊聊。” 两人看著对方,谁也没移开目光,气氛有些尷尬。 然后,沃克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身后的人让开一条路。 亚瑟感觉到伊莎贝拉的手在轻轻发抖。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指,虽然没说一句话,但伊莎贝拉似乎明白了亚瑟的意思,手指微微回握了一下。 片刻之后,一行人在主桌落座,烛光摇曳,照得人脸上光影浮动。 “亚瑟,我的孩子。” 沃克放下手里的餐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已经签好了名,用指尖按著,慢慢推到亚瑟面前。 “五千美金。这只是开始。我还能给你个市政厅的职位,公关部副部长,怎么样?” “你只需要在下一篇《西拉斯先生》里写:西拉斯发现,那些桥上的砖头,其实是纽约繁荣的基石。就这么简单,不难吧?” 亚瑟愣住了。 砖头?他那个隨手写的比喻,这位市长先生真当成威胁了?甚至急急忙忙要来收买他? 他看了看那张支票。五千美金,不是小数目。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人都看著他,等他的反应。 自己是五千美金就能收买的吗? 再说了,“风流市长”这部电影自己是看过的,你沃克市长没两年就得自我流放到欧洲了。 现在加入你的市政厅,不比1911年找关係入宫好到哪里去。 於是,亚瑟把支票推了回去。 “市长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太认同您的做法。” 沃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 “不想当部长?那就只能当囚犯了。” 他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 “福克斯探员会在你的公寓里找到点东西,够你在雷克岛待到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伊莎贝拉,轻飘飘的,像在看一件摆设。 “至於这位小姐……” 沃克朝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隨从抬了抬下巴。 那人咧嘴笑了,绕过桌子走到伊莎贝拉旁边。他伸出手,粗胖的手指朝她的下巴凑过去,动作轻佻。 “小妹妹的裙子挺漂亮,可惜跟错了人。” 隨从的声音满是戏弄。 “跟著个快要沉进哈德逊河的穷编辑,能有什么前途?你现在走还来得及,说不定……市长先生还能给你指条更好的路。” 沃克轻轻笑了一声,桌上几个隨从也跟著笑起来。他们觉得这女孩应该嚇坏了,该尖叫,该逃跑才对。 可伊莎贝拉没有。 在那只手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她猛地往后一缩,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的双手紧紧攥著裙摆,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却烧著一种从没见过的光。 她看著沃克,嘴唇在抖,但声音还是挤出来了。 “市长先生,您……您刚才的行为,还有您下属的行为,可能已经违反了《联邦民权法》。” 她的声音很小,在笑闹声中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根据1925年『吉特洛诉纽约州案』的判例,就算是州一级的行政长官,也无权干涉公民的出版自由。而人身骚扰和威胁,侵犯的是宪法保障的人格尊严。” “您提到的搜查,如果没有正当程序,本身就是违宪的。亚瑟先生的文字受法律保护,我……我的人身安全也一样。”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沃克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法律?判例?” 他上下打量著伊莎贝拉,眼神里全是轻蔑。 “我的小姑娘,你是不是从哪本廉价法律书上背了两句台词,就敢来这儿演戏了?在纽约,我说的话就是法律。” 他厌恶地挥挥手。 “你这模样,去百老匯跳跳舞或许还行。在这儿谈法律?让人倒胃口。” “保安!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给我请出去!” “等等。” 亚瑟的声音没看那两个走过来的保安,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一只银叉,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水晶杯。 叮。叮。叮。 清脆的声音在逐渐安静的大厅里盪开。 亚瑟绕过餐桌,走到宴会厅中间的小讲台上。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 “我是《纽约日报》的一个小编辑。最近大家都在聊西拉斯先生,正好,借市长的场子,我也替西拉斯先生讲个故事。” 那两个保安停住了,有点不知所措地看著沃克。 沃克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亚瑟。 “这个故事的名字,叫《西拉斯先生的遗嘱》。” “大家都知道,西拉斯先生是个挺会安慰自己的人。” “他在股市赔光了钱,却能对著下跌的走势图说:『太好了,我终於实现了资產的轻量化。』” “他被抢了钱包,还能自豪地宣布:『我用一笔小钱,就雇了个专业的陪跑员,连钱包都让他替我保管了。』” 台下响起几声乾笑,很快又没了。 “但西拉斯先生不是一个人。”亚瑟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他就坐在你们中间。甚至,他就是现在的纽约。” “在这座城市里,人人都在玩这种游戏。市政厅的人看见桥上的裂缝,会说:『那不是裂缝,那是为了通风设计的呼吸孔。』” “华尔街的大亨们看见泡沫要破,会说:『那不是崩盘,那是为了跳得更高先蹲下。』” “西拉斯先生在遗嘱里写:我把『盲目』留给那些坐在主桌上的人,因为他们需要这病,好让自己心安。” “我把『装睡』留给这座城市所有的绅士,因为只要你们闭著眼,那烧过来的火,在你们梦里就只是烟花。” 第18章 你在威胁谁? “市长先生,西拉斯先生人是走了,可他那套精神胜利法还活著,那种觉得只要把喊疼的人嘴堵上,天下就能太平的自欺欺人。” “他和他那帮朋友总觉得,只要假装听不见,问题就不存在了。” “可他们不明白,或者说不愿意明白。这种自以为是的安静,不是胜利,只是蒙上了自己的眼睛,好假装风暴永远不会来。” 宴会大厅內,一片死寂,一眾名流面面相覷,都震惊於亚瑟这段惊世骇俗的发言。 沃克市长的脸色已经由青转紫,气得浑身都在哆嗦。 他颤抖著手指,指著讲台上的亚瑟,歇斯底里地喊道: “带走他!打断他的腿!把他给我扔进哈德逊河里餵鱼!在这座城市,没有人可以这样羞辱我!没有人!” 两名壮硕的保安立马冲向讲台。 就在保安要抓住亚瑟的时候,宴会厅那两扇沉重的橡木大门突然响了。 两名穿著黑色制服的私人侍从猛地推开了大门。 “非常精彩的演讲,倒让我想起了一些老朋友,亚瑟·甘迺迪先生。” 一个优雅、低沉且带著不容置喙权威的女性声音,隨著沉稳的脚步声传了进来。 在场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一名穿著黑色天绒晚礼服的中年女士正缓步走入会场。 她身上没什么夸张的首饰,仅仅带了一串圆润如满月的南洋珍珠,可就是这副打扮,却衬托得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原本冲向亚瑟的那两个保安,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瞬间呆立原地,连喘气都变得小心翼翼。 吉米·沃克脸上的那种狰狞,在看清对方的面孔后,一秒钟就塌陷成了某种滑稽的表情,里面混杂著惊恐、卑微和手足无措。 他手里的酒杯剧烈地晃动著,几滴香檳溅落在他那身定製西装上。 “伊莉莎白女士?” 沃克的声音抖得厉害,听著一点都不像个市长,倒像个偷糖被抓的小贼。 “您……您怎么会亲自光临这种非正式的晚宴?” 来的人正是伊莉莎白·哈里森·沃克。 全场的名流此刻全都站了起来,空气里到处是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所有人陷入了某种巨大的震惊。 来人的身份值得在场所有人起立致敬。 她是《独立宣言》签署者的直系血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是美国第23任总统班杰明·哈里森的亲生女儿。 她是纽约州和印第安纳州律师协会的灵魂人物,更是现任联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的亲外甥女。 虽然她有时也因为夫姓被称为沃克女士,但她跟台上那个吉米·沃克可没半点亲戚关係。 在纽约,哪怕是最横行霸道的黑帮教父,听到这个名字也得乖乖摘下帽子。 伊莉莎白根本没搭理吉米·沃克。 她径直走向讲台前的主桌。 吉米·沃克手下那帮人连连后退,根本不敢和她的目光对视。 伊莉莎白温柔地拉起了伊莎贝拉的小手,那只手这会儿又凉又全是汗。 “伊莎贝拉,我的宝贝侄女。” 伊莉莎白从包里掏出手帕,轻轻擦掉女孩眼角的泪水,眼神里全是心疼。 “你做得非常棒。刚才引用的案例和法条虽然听著还有点生涩,但这才是哈里森家的人该有的样子。” 紧接著,她缓缓转过头。 那双锐利的眼睛像两柄寒光闪闪的冷剑,直勾勾地刺向瘫坐在主位上的吉米·沃克。 “吉米,你刚才说,你要把谁赶出去?” 沃克的冷汗瞬间就顺著鬢角流了下来。 他试图站起来,但两条腿软得跟麵条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这……这居然是您的侄女?” 沃克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炸开了,那种被雷劈中的眩晕感让他几乎没法呼吸。 他刚才到底羞辱了谁? 伊莉莎白的侄女,那同样是正儿八经的哈里森家族后裔。 无论是第9任总统威廉·哈里森的后代,还是胡佛总统恩师,第23任总统班杰明·哈里森的亲眷,这都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 他居然当著全纽约名流的面,把前总统的后代、首席大法官的亲戚,比作一个去百老匯跳伴舞的小麻雀? “伊莉莎白……这……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沃克挤出了一个比死还要难看的笑容。 他还是想站起来,可试了两次才勉强撑著桌子起身。 这期间,他的膝盖重重撞在了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似乎连疼都顾不上了。 “我真的不知道这位小姐是您的亲人,我一直以为她只是甘迺迪先生的一个普通朋友……”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在你眼里,只要没穿名牌、没掌握金钱的普通人,都是可以隨便踩死的螻蚁。” 伊莉莎白冷哼了一声。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气定神閒的亚瑟,眼神里露出一丝极深的欣赏。 “甘迺迪先生,能让我侄女克服恐惧为你发声,看来你的人格魅力比你的演讲更棒。” 她重新面向全场,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或是震惊、或是惶恐的面孔。 那些刚才还跟著沃克一起鬨笑的名流,这会儿全都低下了头。 “从今天开始,亚瑟·甘迺迪所有的法律顾问工作,都將由我个人的办公室全权负责。” “吉米。” 她直呼市长的名字,语气里满是轻蔑。 “你要是想动亚瑟先生,或者想在法律层面上跟我玩玩,记得先把传票发给我的律师团。我很期待在最高法院的法官席下,听听你有什么高见。” 沃克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这次踢到的不是铁板,而是一座建立在合眾国基石上的、根本搬不动的山脉。 “走吧,孩子们。” 伊莉莎白挽起伊莎贝拉,示意亚瑟跟上。 亚瑟隨手整理了一下那身深蓝色礼服,对著主位上失魂落魄的市长微微点头示意。 他的动作从容得很,好像刚才那个差点被扔进河里的人根本不是他。 “市长大人,多谢招待。最后我想说,今晚最精彩的细节就是证明了一件事:在这座装睡的城市里,坚持清醒的人,其实並不孤独。” 第19章 纽约真正的主人 中心花园的大门在三人身后合上,也將那阵令人窒息的爵士乐和金钱味隔绝在了大厅之內。 夜晚的空气带著凉意,迅速从亚瑟的鼻腔钻入,让他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次短暂的缓衝。 亚瑟·甘迺迪停下脚步,他站在花园台阶的高处,右手按了按西装內侧的口袋。 在那里,除了钢笔,还藏著一个金属哨子。 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护身符。 亚瑟突然拿出哨子吹了一声,又对著街道对面的黑暗处喊道: “派屈克叔叔,出来吧。” 阴影中传来了沉重的皮靴踩在石砖上的声音。 一瞬间,有三十多个壮汉从街道转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们穿著背带工装裤,戴著鸭舌帽,手里拎著沉重的扳手、撬棍,甚至是钢鉤。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虽然有些老態,但双臂肌肉高高鼓起,显得格外孔武有力。 他叫派屈克·奥莱利,是亚瑟母亲家族那边的远房亲戚。 前几天,亚瑟被詹森派去码头採访正好遇到了派屈克,这回他担心自己赴宴会有危险,提前通知了他,请他带些朋友来。 派屈克果然给力,带来了这一大帮人,几乎是码头帮派战斗的配置了。 “亚瑟小子,你要是再不出来,我真以为你要出事了。” 他恶狠狠地盯著中心花园门口的那两个保安,像是要用眼神把他们撕碎,粗声粗气地说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坦慕尼那帮混蛋,拿著我们的选票,居然让吉米·沃克这种花花公子上台,真是可恨。” “我听你的话,在外面等到现在。但刚才我看见吉米·沃克的隨从在叫人,我差点就打算直接衝进去了。” “谢谢你,派屈克叔叔。” 亚瑟走下台阶,拍了拍这个老人的肩膀。 “让弟兄们散开,分两路绕回布鲁克林。吉米·沃克丟了面子,他今晚肯定会派巡警在路口设卡。你们只要不带著武器聚在一起,他们没法拿你们怎么样。” 伊莉莎白看著这群爱尔兰工人,又转头看向亚瑟,眼神里有一丝讚赏。 “看来你不是一个愣头青。我原本以为你的依仗就是伊莎贝拉,现在看来,你还准备了另一副武器。” 亚瑟並不打算隱瞒,他直视著伊莉莎白的眼睛说: “沃克这种人,只懂得两种语言。一种是金钱,一种是暴力。如果吉米·沃克真要对我下手,那我也能让他尝尝物理优势的味道。” “我不会把伊莎贝拉和自己的安全完全寄托在別人的仁慈上。” “做好第二手准备总是必要的,永远不要轻易把自己置於危险之中。” 伊莉莎白讚许地点点头。 她示意派屈克等人先撤离,然后带著亚瑟和伊莎贝拉走向路边停著的一辆黑色凯迪拉克轿车。 “暴力是最后的手段,但不是最好的手段。亚瑟,你要明白,吉米·沃克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身后的坦慕尼协会。哪怕是我们也不会轻易和他们发生衝突。” “今晚你在宴会的发言,对於这些人来说,基本等同於宣战。” 三人坐进车內,车窗玻璃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伊莉莎白坐在后排,她把伊莎贝拉揽在怀里,轻抚著侄女的长髮。 她的表情重新变得冷峻起来,认真分析道: “沃克不会罢休的。” “我猜,明天一早,甚至今天深夜,他就会去威胁赫斯特,然后说不定还要找人指控你偷窃、持有违禁品。” “我刚才说要当你的法律顾问,但是法律可以保护你不被送进监狱,但法律没法保护你在黑暗中不被石头砸中。” “你要小心再小心。” 亚瑟靠在椅背上,心情有些沉重。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道:“既然他有这么多手段,为什么您刚才在大厅里能让他退缩?” “因为哈里森是共和党的姓氏。迄今为止,纽约州的议会还是我们共和党的天下,我的出现会让吉米以为是共和党对他的不满。” “而且,你也不必太焦虑,奥尔巴尼的目光也在注视著这里。” 伊莉莎白突然压低了声音,这句话让车厢內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亚瑟心中一动。 奥尔巴尼是纽约州的首府,那是纽约州长的领地。此时的亚瑟在脑海中回忆著他那一知半解的美国歷史,他隱约意识到伊莉莎白在指什么。 “吉米·沃克总是觉得自己是纽约的王。” 伊莉莎白看著亚瑟,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 “但他忘了,纽约市只是纽约州的一块拼图。坦慕尼协会就像一棵长歪了的大树,它的根系虽然深,但遮挡了太多的阳光。这让某些在更高位置上坐著的人感到了不满。” “那些人厌倦了沃克的贪婪,厌倦了他把整个纽约当成自己的私人提款机。这其中,既有共和党的人,也有民主党的人。” “其中,最为关键的那一个,他现在正坐在奥尔巴尼的办公室里,观察著这一切。” 伊莉莎白继续说道。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切开坦慕尼协会那层偽装起来的外壳,让里面的脓血流出来的手术刀。原本这把刀很难找。但现在,『老实人』出现了。” 亚瑟心中有些惊异,自己这是在不经意间进入了大人物的棋局吗? 他看向伊莉莎白,问道: “那么,这位大人物是打算让我继续写下去,还是打算在合適的时候收编我?” 伊莉莎白笑而不语,她伸出手,理了理耳边的鬢角。 “他不需要收编你。他只需要你继续做一个老实人,做一个让沃克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人。至於具体的身份,亚瑟,你这么聪明,应该能猜到。” “他才是这个州真正的掌控者,即便他的双腿行动不便,但他能看到的风景,比站在曼哈顿银行大厦顶层的人还要远。” 亚瑟沉默了。这个暗示已经足够明显了。 在1929年的纽约州,能让伊莉莎白如此推崇,且正处於上升期,准备对坦慕尼协会动手的,只有那个男人。 未来美国人民的大救星,驯服资本主义的顶级驯兽师。 富兰克林·罗斯福。 第20章 一个试探 “他会来主动找你的。但不是现在。” 伊莉莎白在车子开进布鲁克林区时最后叮嘱道。 “在他觉得时机成熟之前,你需要自己撑住沃克的报復。我会提供法律援助,会保护报社的机器,但街头上的那些事,你得靠自己。” 车子停在了先锋者报社的小楼前。 亚瑟先下了车,然后小心地扶著伊莎贝拉走下。 伊莎贝拉的情绪已经稳定了很多,在下车前,回头看了看伊莉莎白,眼神里面满是感激。 “回去睡一觉吧,孩子们。” “这世界上不只有享乐与墮落,世间的公义依然存活於人们的心中,我希望你们能成为守住公义的人。” 然后,伊莉莎白关上了车门,凯迪拉克缓缓发动,消失在布鲁克林幽暗的街道尽头。 亚瑟看著车辆远去,转头说道: “进去吧,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用力地点了点头。 …… 片刻后。 亚瑟·甘迺迪脱下了那件深蓝色的礼服外套,挽起袖子,露出修长而有力的前臂。 他正在调试印刷机的压力阀。 伊莎贝拉·哈里森站在一旁,她已经换下了那身银白色的晚礼服,重新穿上了平日里那套朴素的工作裙。 她的手里拿著一叠刚刚校对过的稿件,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伊莎贝拉。” 亚瑟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著她。 “今晚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提前联繫了伊莉莎白女士,局面会复杂很多。” 伊莎贝拉的脸瞬间红了,她慌乱地摆了摆手,声音细若蚊蚋: “不……不是我叫来的。姑妈她……她只是刚好路过,听说中心花园有舞会,就想进去看看。” 亚瑟盯著她看了几秒,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你不擅长撒谎。你是在和我约定要出席舞会之后,就通知了伊莉莎白女士,对吗?” 伊莎贝拉咬著嘴唇,眼神开始躲闪。 她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揉搓著裙摆,最后小声说道: “我的祖父是班杰明总统的哥哥,他们有著共同的祖父,威廉·亨利·哈里森。姑妈她也平时很忙,所以,我並不能確定伊莉莎白姑妈会来帮我,也就没提前和你说。” “我只是在电话里说,有一个很勇敢的人要去和吉米·沃克对峙,希望她能去看看。我没想给你添麻烦……” “你没有添麻烦,你帮了大忙。” 亚瑟走上前,语气真诚。 “你救了我很多时间和精力。本来我还得想办法应付沃克的那些保安,现在省事多了。” 亚瑟笑了笑,安慰了伊莎贝拉,表示自己和她交朋友,绝对不是因为钱和顏值,单纯就是觉得她性格好、善良。 一下子把伊莎贝拉又说得脸红了起来。 接著,亚瑟走到窗边,透过那扇沾满灰尘的玻璃窗,看向外面漆黑的街道。 他能看到街对面的阴影里,有几个人影在晃动,应该是某些人派来的眼线。 亚瑟对伊莎贝拉说道: “局势会有些麻烦。吉米·沃克今晚丟了脸,他肯定会反击。明天一早,市政厅会对我施压。” 伊莎贝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纽约日报》的工作多半保不住了。” 亚瑟耸了耸肩,神情轻鬆。 “赫斯特虽然喜欢销量,但他更喜欢和权力保持良好关係。他今晚肯定已经接到了电话,我想他会让我妥协吧,那我还不如穿越回去拿我的支票。” “可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明明可以接受那五千美金,可以去当市政厅的副部长。” “因为那不划算。” 亚瑟笑了笑,语气轻鬆。 “五千美金听起来很多,但那只是一次性的。如果我继续写,我能获得的远不止这些。” “更重要的是,为人摆布的日子並不好过。” “但是……如果你不答应的话,赫斯特肯定会封杀你的。到时候你会很难找到新的报社工作。” 亚瑟转过头看向伊莎贝拉,微笑著说: “所以,美丽的伊莎贝拉小姐,你到时候愿意收留我这样一个无处可去的小编辑吗?” 伊莎贝拉有些欣喜,又有些不安: “可现在的先锋者报只是个小报,远远不能和纽约日报相比,你来我这里会不会感到失落?” 亚瑟认真地看著伊莎贝拉的脸庞: “我们来打个赌吧,三个月內,我会让先锋者报成为纽约市最流行的报纸。” 伊莎贝拉有些惊异,犹豫了一下,接著肯定地说: “我相信你,但我不能让你白白付出,我会给你开主编的工资,100美元一周怎么样?” 周薪100美元,也就是大约5400美元的年薪,这已经超过了当时80%的美国家庭收入。 但是,亚瑟摆了摆手。 “我不需要这么高的工资,只要包吃包住就行。” 伊莎贝拉更加惊讶了: “可是……可是……我不能这样对待你,你这样怎么生活呢?” 亚瑟笑了。 “那只能请老板小姐为我提供食宿,我有个点子,如果我成功了,应该能让报纸的销量翻上几倍,到时候,请给我些报社股份,我想能在自己的报社畅所欲言,不用看上级脸色。” 伊莎贝拉几乎没有考虑,立马点头答应了,並且提出如果亚瑟成功,要给他一半的股份。 惊讶的人变成了亚瑟。 “伊莎贝拉,你这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这是给了我一个惊喜。” 伊莎贝拉垂下了头,轻轻说: “因为你值得。” 亚瑟怔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伊莎贝拉。 “这里面是一篇稿子,是我今晚在舞会上构思好的的最新一篇。標题叫《搬家的主保圣人》。这是我给我们报社的第一份稿子。” “这也是我的试探,继续向吉米·沃克的,也是给那位大人物的。” 伊莎贝拉看著亚瑟,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亚瑟看著伊莎贝拉,眼神中带著一丝轻鬆。 “如果明天一切顺利,我请你喝一杯咖啡吧,就当是庆祝我们在这场博弈中又贏了一局。” 伊莎贝拉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道: “那……那我等你电话。” 亚瑟看著伊莎贝拉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 第21章 年轻人要学会审时度势 转天早上,虽然是星期天,但日报社的工作並没有休息日。 亚瑟从街头报摊买了份早报。 头版是关於昨晚慈善舞会的报导,刊登了市长与富豪们握手的照片,一片和气。 他和吉米·沃克对峙的內容只字未提,仿佛昨天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 亚瑟冷笑一声,把报纸捲起来夹在腋下,看来市政厅也不想在全纽约面前丟脸。 亚瑟走进电梯,按下总编辑办公室的楼层,按照他昨天打算的,今天还是先到总编辑那里谈谈口风。 到了门口,亚瑟敲了敲门。 “进来。” 托马斯·杜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亚瑟推门进去,却发现办公室里不只他一个人。 威廉·赫斯特本人坐在总编的办公桌后面,雪茄的烟雾在他周围繚绕。 托马斯站在一旁,脸色十分难看。 “我们的大作家,亚瑟先生,请坐。” 赫斯特抬起头,用一种调侃的语气招呼亚瑟。 亚瑟在对面坐下,向赫斯特简单致意: “周日还要您亲自过来。” 赫斯特做作地嘆了口气。 “不来不行啊。我听说你昨晚表现得很精彩。拒绝了市长先生的好意,还发表了一番演讲。” “我只是婉拒了邀请。” “婉拒?在新闻行业里,婉拒有时候比接受更需要勇气。但勇气用错了地方就是鲁莽。”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稿件递过来。 “这是我让人赶出来的。標题是《老实人的反思:我错怪了市长先生》。” 亚瑟接过来看。 文章开头承认对布鲁克林引桥的质疑“可能过於草率”,然后开始为市政厅辩护,说那些砖头是“特殊处理的高级建材”,市长“为了城市发展不惜承受误解”。最后呼吁市民“给予更多信任”。 写得四平八稳,还引用了“专家”说法。 唯一的问题是,傻子都能看出来这不是“华尔街老实人”的风格。 亚瑟也轻轻嘆了口气,抱著最后一丝幻想,对赫斯特说道: “赫斯特先生,我建议不要发表这篇。” “为什么?” “它会毁掉『老实人』这个品牌。这种態度上的一百八十度转弯,读者会觉得他被收买了。这个专栏的价值会大打折扣。” 亚瑟顿了顿,还是决定解释一下。 “说实话,我写那些文章,最开始只是想蹭股市崩盘的热度,增加销量。没想到市政厅反应这么大。” “一旦我们发表这种文章,其实是在侧面印证了市政厅的贪腐丑闻,读者也会觉得我们被收买了。这会严重损害《纽约日报》的信誉。” 赫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亚瑟,你说得很有道理。但你忽略了一个问题,信誉和生存,哪个更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市长办公室昨晚给我打了三次电话。他们很不高兴。而且,坦慕尼协会控制著这座城市的大部分gg预算,如果他们决定封杀我们,我是不可能向纽约日报注入更多资金的。” “我理解您的担忧。但如果我们妥协,损失可能更大。『老实人』现在是报纸最受欢迎的栏目之一,长期来看,保住这个专栏,才能让报社生存下去。” “而且,市政厅的威胁未必真的实现。他们现在只是在试探底线。如果我们屈服,他们以后会变本加厉。但如果我们坚持住,他们也得考虑舆论压力。” 赫斯特转过身,盯著亚瑟的眼睛。 “亚瑟,你太年轻了。你以为这是一场可以討价还价的生意,但实际上这是一场权力游戏。在这个游戏里,我们只是棋子。”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语气温和了些。 “我理解你的想法。你想保护这个品牌,想维护报社的信誉。这很好,说明你是个有责任心的编辑。但你要学会审时度势,要懂得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妥协。” “市长先生是这座城市的掌权者。和他作对,对你没有好处,对报社也没有好处。” 他的语气像长辈教导晚辈。 “你现在还年轻,前途无量。如果你愿意配合,我可以给你更好的职位,更高的薪水。但如果你一意孤行,那你在这个行业里就很难走下去了。” 亚瑟心中冷笑,这不就是典型的pua话术。 先是打压你的判断,告诉你你太年轻不懂事,然后画大饼,许诺只要你听话就有好处,最后再威胁你,暗示不听话就没有出路。 更讽刺的是,赫斯特显然没有意识到,他和市政厅的这种做法並不能平息舆论,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毕竟读者会思考,如果那些砖头真的没问题,沃克为什么要这么大动干戈? “赫斯特先生,我理解您的考虑。但我依然认为发表这篇文章不是个好主意。” 赫斯特的脸色沉了下来。 “亚瑟,你要明白,你的意见我已经听到了。但最终的决定权在我手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扔到桌上。 “看看吧,这是今天早上的。你那篇反思文章已经印在头版了。” 亚瑟拿起报纸。头版上赫然印著那篇为市政厅洗地的文章,署名“华尔街的老实人”。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所以我昨晚就让人赶出来了。” “你要明白,在这份报纸上,『华尔街的老实人』这个笔名属於《纽约日报》,不属於你个人。我有权决定用这个笔名发表什么內容。”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接受现实,继续在报社工作,以后按照我的要求写稿子。第二,收拾东西离开。但你要记住,如果你离开了,你就再也不能用这个笔名了。” “而且我会让整个纽约的报社都知道,你是个不听话的麻烦製造者。” 赫斯特的眼神里带著胜利者的得意,居高临下地看著亚瑟。 “所以,你打算怎么选?” 亚瑟看著桌上那份报纸,沉默了几秒。 他原本只是想借著股市崩盘的热度炒作一下,赚点销量和名气。但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预期。 市政厅的过激反应,赫斯特的背叛,这一切都在把他推向一个他原本没打算去的方向。 但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就没有退路了。 “赫斯特先生,我选择第三条路。” 他平静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第三条路?” “我会离开《纽约日报》,但我不会放弃写作。至於『华尔街的老实人』这个笔名,您说得对,它属於《纽约日报》。但读者们迟早会知道真正的老实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至於您今天发表的这篇文章……我想用不了多久,您就会发现,这个决定的代价比您想像的要高。”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甘迺迪!” 赫斯特在身后喊道。 “你会后悔的!没有《纽约日报》的平台,你什么都不是!” 亚瑟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22章 反噬 亚瑟走出《纽约日报》大楼时,天空飘起了细雨。 街角的报童正扯著嗓子叫卖: “《纽约日报》!老实人认错啦!市长大人原来是好人!” 亚瑟从口袋里掏出一美元递给报童,买了一份。 报童是个十来岁的小孩,满脸雀斑,看到亚瑟时愣了一下。 “先生,您看起来不太高兴。” 亚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接过报纸,看著头版那篇文章,笑著问报童: “小子,你觉得这篇文章写得怎么样?” 报童挠了挠头: “我不太懂这些大道理。但我爸说,老实人以前骂得挺痛快的,今天这篇看著像是被人按著头写的。” “你爸说得对。就是被人按著写的。” 亚瑟把报纸捲起来夹在腋下,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报童的声音: “先生!您的找零!” “不用了,拿去买糖吃吧。” …… 上午十点,《纽约日报》的总机室已经被打爆了。 三个接线员手忙脚乱地接著电话,汗水顺著额头往下淌。 “您好,《纽约日报》。” “我要找老实人!让他出来解释!”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愤怒。 “先生,我们无法透露作者的联繫方式……” “放屁!昨天他还在骂市长,今天就舔上了?他是不是收钱了?” “先生,请您冷静……” “冷静个屁!我昨天刚把他那篇文章剪下来贴在店里,今天就被人笑话!你们报社是不是被坦慕尼协会收买了?” 好在对方很快掛断了电话。 但是接线员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电话铃又响了。 “我是布鲁克林第三选区的议员办公室。我们想知道,今天这篇文章是不是老实人本人写的?” “这个……我们无法確认……” “那就是不是他写的了。很好。我会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选民们。” 又是一个掛断。 隔壁的接线员正在应付一个更难缠的人。 “小姐,我订了三个月的报纸,现在我要退订。” “先生,按照规定……” “我不管什么规定!你们这种舔狗报纸,我一天都不想再看到!” 第三个接线员接到的电话更是让他感到无语。 “餵?我要订一百份今天的报纸。” “好的先生,请问您的地址是……” “我要拿去当厕纸。你们这种报纸,除了擦屁股还能干什么?” 三个接线员面面相覷,其中一个年轻姑娘快要哭出来了。 “我受不了了!这些人怎么这么凶!” 年长的接线员玛丽递给她一块手帕: “別哭,苏珊。这才刚开始呢。” 话音刚落,三部电话同时响起。 “见鬼!” 第三个接线员艾米丽咒骂了一声,“我们需要支援!” 总机室的门被推开,会计部的两个女职员探头进来。 “需要帮忙吗?” “快进来!”玛丽喊道。 “隨便接哪个都行!” 两个会计匆忙坐下,拿起话筒。 “您好,《纽约日报》……什么?您说我们是坦慕尼协会的走狗?先生,我只是个会计……” “您好……是的,我理解您的愤怒……不,我不知道老实人住在哪里……”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像是永远不会停止的警报。 玛丽接起第十七个电话时,对方是个老太太。 “姑娘,我想问问,你们报社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您为什么这么问,夫人?” “因为我儿子今天早上看了报纸,把桌子都掀了。他说老实人背叛了工人阶级。” 玛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夫人,我只是个接线员……” “我知道,孩子。我只是想说,你们报社可能要小心点。我儿子在码头工会,他说今天工会里的人都在骂你们。” 老太太掛断了电话。玛丽放下话筒,看向其他几个接线员。 “我们是不是该告诉楼上?” “告诉他们什么?告诉他们读者要造反了?” “至少应该让他们知道情况有多糟。” “他们知道。刚才总编的秘书下来拿过一次统计数据。” “那他们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电话铃又响了。 这次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要订明天的报纸。” 玛丽鬆了口气:“好的先生,请问您的地址……” “等等,我还没说完。我要订明天的,后天的,大后天的,一直订到你们倒闭为止。” “先生,我不明白……” “因为我要看你们怎么继续舔下去。我要把每一期都保存起来,等你们倒闭了,我就把这些报纸合集出版一本《舔狗的自我修养》。” 对方掛断了电话,留下一串刺耳的笑声。 …… 总编办公室里,托马斯·杜安的脸色比窗外的阴云还要难看。 他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电报和信件,全是读者的投诉。 “赫斯特先生,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糟糕。” 托马斯把一叠电报递过去。 赫斯特接过来隨便翻了翻,脸上没什么表情。 “都是些什么內容?” “大部分是质疑老实人的立场。还有一些是要求退订的。” “退订?有多少?” 赫斯特皱起眉头。 “截至目前,大约三百份。” “三百份而已。我们的日发行量是十万份。三百份算什么?” 赫斯特把电报扔回桌上。 “但这只是上午的数据。而且……” 托马斯犹豫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街头的反应很不好。我让人去听了,到处都在骂我们。” “骂就骂吧。等过几天,他们就忘了。” “我不这么认为。” 托马斯站了起来,鼓起勇气反驳赫斯特。 “老实人这个专栏,是我们最受欢迎的內容之一。读者对他有感情。现在突然让他改口,读者会觉得被背叛了。” 赫斯特狠狠地盯著托马斯。 “那你想怎么办?让他继续骂市长?然后等著无穷无尽的执法检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托马斯摇头。 “我是说,我们应该给读者一个解释。比如说,老实人生病了,这篇文章是別人代写的。” “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总比现在这样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新的电报。 “先生,这是刚收到的。发件人是布鲁克林码头工会。” 赫斯特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们说什么?”托马斯问道。 “他们说,如果我们不给个说法,就號召工人拒绝购买《纽约日报》。” 赫斯特把电报递给托马斯。 “该死的乡巴佬,居然敢威胁我们。” 托马斯看完电报,嘆了口气。 “但这是有效的威胁。码头工人是我们最大的读者群体之一。” “那你说怎么办?” 托马斯把电报放回桌上,皱起了眉。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失去的不只是三百个订户。” 第23章 不要侮辱狗 布鲁克林的街头,雨后的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气味。 一家五金店门口,几个工人正围在一起抽菸,手里拿著今天的《纽约日报》。 “你们看这个,老实人居然说市长是好人了。” 一个中年人把报纸举起来。 “昨天还在骂引桥是豆腐渣,今天就说那是『特殊处理的高级建材』。这他妈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肯定是被收买了。” 另一个年轻工人啐了一口。 “我就说嘛,这年头哪有什么老实人。都是为了钱。” “也不一定。我觉得可能是报社逼他写的。你们想想,他之前那些文章写得多痛快,怎么可能突然就变了?” 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摇了摇头。 “那他为什么不反抗?” “反抗?拿什么反抗?报社老板决定和市政厅站在一起,他一个写稿的能怎么办?” “那他可以辞职啊。总比写这种鬼话强。”年轻工人说。 听了这话,中年人连连冷笑。 “辞职?辞职了吃什么?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年轻,找工作容易?” “那也不能昧著良心说话。” “良心?良心能当饭吃吗?”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上班的点到了,这破事和咱们也没关係。” 工人们散开了,但那个中年人还是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管他呢。反正以后我是不买《纽约日报》了。” 年轻工人附和道:“我也是。改看《布鲁克林鹰报》。” “《鹰报》也好不到哪去。都是资本家办的报纸。” “那看什么?” “看个屁。不看了。” …… 曼哈顿的一家餐馆里,午餐时间挤满了人。 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新闻。 “……《纽约日报》今天发表了一篇由『华尔街的老实人』撰写的文章,对此前关於市政厅的批评进行了修正。文章称,布鲁克林引桥使用的建材经过特殊处理,符合安全標准……” “关掉!关掉!听这种鬼话还不如听收音机里的gg!” 一个坐在吧檯前的老头大声喊道。 餐馆老板走过来把收音机关了。 “怎么了,汤姆?” “怎么了?你没看今天的报纸吗?那个老实人变成舔狗了!” 老头气得脸都红了。 “我昨天还跟我儿子说,你看人家多有骨气,敢说真话。今天就被打脸了!” “也许人家有苦衷呢。” “苦衷个屁!” 老头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幣拍在桌上。 “我告诉你,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没骨气的人。我还以为终於出了个不一样的,结果还是一样。”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以后別给我看《纽约日报》。看著就噁心。” 老板目送他离开,嘆了口气。 吧檯边的另一个客人开口了:“老板,我倒觉得那个老实人可能是被逼的。” “被逼的?” “对。你想想,报社老板和市政厅关係那么好,他一个写稿的能有什么办法?” “那他可以不写啊。” “不写?不写就得滚蛋。滚蛋了怎么养家?” “那也不能昧著良心说话。” 那个客人笑了: “良心?你开餐馆的时候,有没有用过不太新鲜的食材?” 老板愣住了,然后有些愤怒:“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都是为了生活妥协。” “但我没有害人。” “他也没有。他只是说了些违心的话。” 两人爭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其他客人也加入了討论。 “我觉得他就是被收买了。” “不,他是被威胁了。” “威胁就可以说假话吗?” “那你遇到威胁会怎么办?” “我会反抗!” “反抗?你拿什么反抗?” 餐馆里乱成一团。 老板不得不大声喊道:“够了!都別吵了!” 眾人这才安静下来。 “吵什么吵?反正那个老实人已经不老实了。我们还是想想午饭吃什么吧。” …… 布鲁克林一家咖啡馆里。 亚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隔壁桌坐著两个年轻女人,正在小声討论。 “你说这个老实人是不是被威胁了?” “肯定是啊。不然怎么可能突然就改口了。” “那他也太没骨气了。被威胁就屈服,这算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也要吃饭的嘛。” “吃饭就可以说假话吗?那跟那些政客有什么区別?” 两个女人越说越激动,最后其中一个把报纸往桌上一扔。 “算了,不看了。以后我改看《布鲁克林鹰报》。” “《鹰报》也好不到哪去。上次他们还帮著地產商说话呢。” “那看什么?” “不知道。反正不看《纽约日报》了。” 亚瑟听著她们的对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两个女人的桌边。 “尊敬的女士,我推荐你们可以看看这份报纸,上面有一位你们的老朋友。” 说罢,亚瑟將手中的报纸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两个女人看了看报纸,正是《纽约先锋者报》。 头版是一篇小文章:《搬家的主保圣人》。 署名:布鲁克林的老实人。 两个女人愣了一下,其中一个拿起报纸仔细看了看。 “布鲁克林的老实人?” 她皱起眉头。 “这是谁?华尔街的老实人改名字了?” “不太像。这也不是《纽约日报》啊。而且你看这文风,跟今天早上报纸上那个完全不一样。” “这篇文章写的是什么?” “好像是个寓言故事。说的是……等等,让我看看……” 那个女人开始小声朗读。 【有个市政官员把全城的土地、码头、公园甚至街道都变卖一空,地皮全换成了他银行里的数字和仓库里的文件。 离任回乡时,他发现本城的主保圣人蹲在他家客厅的箱子上。 市长大惊:“你是本城的守护神,怎么跑到我家来了?” 圣人嘆了口气,指著屋外满载著沙土石材的货车:“看见了吗?连最后一车铺路的碎石,你都从城里运回来了。我的教堂、广场、连同我神像底座下的土,现在全在这儿了。” 他无奈地站起身:“守护神总得站在自己守护的土地上。我不跟著你,难道站在半空中办公?”】 两个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 “这是在讽刺谁?” “还能是谁?肯定是市长啊。” “可是……这个布鲁克林的老实人是谁?” “管他是谁。反正比那个华尔街的舔狗强多了。” “哎,不要侮辱狗。” 第24章 胜券在握的吉米·沃克 下午三点,市政厅。 吉米·沃克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铁青。他面前的桌子上摆著一份《纽约先锋者报》,头版正是那篇《搬家的主保圣人》。 “这个该死的亚瑟·甘迺迪!我还以为他已经被摆平了!结果他居然跑到这种破报纸上继续写!” 站在一旁的秘书小心翼翼地说: “市长先生,也许我们应该……” “应该什么?应该再去威胁他一次?还是直接把他扔进哈德逊河?別忘了,伊莉莎白·哈里森那个女人昨天刚来过!” 沃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动动你的脑子!你要是想去送死,不要连累我!” 秘书低下头,没敢回话。 沃克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这个甘迺迪到底想干什么?他以为换个报社就能继续跟我作对?” 秘书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说道: “市长,或许赫斯特先生会有办法,不如去问问他?毕竟这篇文章对他的影响也不好。” 沃克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这件事本来就是赫斯特那边搞砸的。让他来收拾烂摊子。” 他走回桌边,拿起电话。 “给我接威廉·赫斯特。” …… 十分钟后,电话接通了。 “赫斯特先生,我想你已经看到今天的《纽约先锋者报》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甘迺迪已经不在我的报社了。” “但他是因为你的报社才出名的!如果不是你们《纽约日报》捧他,他现在还是个无名小卒!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沃克提高了音量,显得极为愤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赫斯特倒是冷静得多,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解释道: “市长先生,请冷静。我理解你的愤怒。但你要明白,我们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发表了那篇文章。我也要求我旗下报刊不能发表他的文章,但他跑到这种小报上,我就无能为力了。” “那你就眼睁睁看著他继续写?” “当然不是。” 赫斯特顿了顿。 “我有个点子。既然他要用『布鲁克林的老实人』这个笔名,那我们就让『华尔街的老实人』继续写。” 沃克愣了一下。 “继续写?你是说……” “我是说,我们可以找人冒充老实人继续写文章。只要文章写得够好,读者自然会分不清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沃克沉默了几秒。 “这个主意不错。但是万一读者认定了那个布鲁克林的老实人才是真的呢?” “那我们就让他身败名裂。” 赫斯特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冷意。 “我会让人去查他的底细。只要找到一点把柄,我们就可以在报纸上大做文章。” “什么把柄?” “任何把柄都行。私生活混乱,欠债不还,甚至是偷税漏税。只要能毁掉他的名声,什么都可以。” 沃克想了想。 “听起来可行。但你確定能找到把柄?” 赫斯特发出了桀桀桀的笑声。 “市长先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完全乾净的。只要你愿意花时间去挖,总能找到点什么。” “就算找不到真的,我们也可以编造一些。反正读者不会去核实。” 沃克皱起眉头。 “编造?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赫斯特反问,“你觉得让甘迺迪继续写下去,不冒险吗?” “他现在已经换了个笔名,换了个报社。下一步呢?他会不会直接点名攻击你?到那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沃克沉默了。 赫斯特继续说道: “市长先生,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在他彻底站稳脚跟之前,把他打倒。” “我会让我的记者去採访那些读过甘迺迪文章的人,问他们更相信哪个老实人。然后我会在头版发表一篇社论,標题就叫《谁是真正的老实人》。” “在社论里,我会暗示甘迺迪是个投机分子,他之所以离开《纽约日报》,是因为我们发现了他的真面目。” “至於那个布鲁克林的老实人,不过是他为了继续骗钱而编造的新身份。” 沃克听完,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不愧是赫斯特先生。这招够狠。” “不是狠,是必要。在这个行业里,要么你毁掉別人,要么別人毁掉你。没有第三条路。” 赫斯特纠正道。 “那我这边呢?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保持沉默就好。越是沉默,越显得你有底气。” “如果有记者来採访你,你就说你对这些文章不感兴趣,你只关心如何为纽约市民服务。这样一来,那些攻击你的文章反而会显得像是无理取闹。” 沃克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赫斯特接著提醒道: “还有一件事。那个哈里森家的小姐,你最好派人盯著她。” “为什么?” “因为她是甘迺迪的软肋。如果我们能找到她和甘迺迪之间的什么不正当关係,那就更好办了。” “一个未婚女子和一个穷小子廝混在一起,这本身就是个好故事。” 赫斯特笑了。 沃克也笑了。 “赫斯特先生,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你能成为美国最成功的报业大亨了。” “过奖了,市长先生。我只是比別人更懂得如何利用人性的弱点而已。” 赫斯特谦虚地说。 “那我们就这么定了。你负责舆论战,我负责保持沉默。” 沃克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如果甘迺迪真的找到了什么证据怎么办?比如引桥的建材问题。” “那就更简单了。我们可以说,那些建材確实有问题,但那是承包商的责任,跟市政厅无关。” “然后我们再找几个替罪羊,把他们送进监狱。这样一来,你不仅没有责任,反而成了打击腐败的英雄。” 沃克倒吸一口凉气。 “赫斯特先生,你这招真是……真是高明。” 赫斯特在电话里哈哈大笑。 “市长先生,记住一点。在政治和商业里,最重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敘事权。” “只要我们掌握了敘事权,就算甘迺迪说的是真话,也没人会相信。那就这样。我会儘快安排。” 掛断电话后,沃克靠在椅背上,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甘迺迪,你以为换个笔名就能继续蹦躂?我会让你知道,在纽约,跟市政厅作对是什么下场。” …… 傍晚时分,市政厅外。 几个记者正在等著採访沃克。 “市长先生!市长先生!” 一个记者喊道。 “请问您对《先锋者报》上那篇文章有什么看法?” 沃克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什么文章?” “就是那篇《搬家的主保圣人》。” 沃克摆了摆手。 “我没看你说的什么文章。我不关心这些。” 记者诧异地追问:“您不关心?但人们都说那篇文章是在批评您。” 沃克露出了一个標准的微笑。 “年轻人,在这个位置上,每天都有人批评我。如果我每次都要回应,那我就什么都不用干了。” “我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如何为纽约市民服务。至於那些文章,隨便他们怎么写。” 说完,沃克转身离开。 记者们面面相覷。 第25章 长篇连载 傍晚时分,《纽约先锋者报》的编辑部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伊莎贝拉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著一叠订单和来信。她的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 “亚瑟,你看看这些。” 她把一叠订单和信件推到亚瑟面前。 “从今天早上开始,我们的总机就没停过。到现在为止,我们接到了一百多个新订阅电话,还有几十封要求长期订阅的来信。” “这还不算,中午我派人去几个主要报摊转了转,摊主都说,很多人专门跑来问哪里能买到今天的《先锋者报》。” “有个摊主说,他进了五十份,不到两小时就卖光了,还有人想加钱买。” 亚瑟翻著那些订单,纸张在他的手指间沙沙作响。 大多数订单字跡潦草,显然是在匆忙或激动中写下的。有些只简单写了姓名和地址,有些则附上了几句话。 “请一定继续刊登老实人的文章。” “我们支持敢说真话的报纸。” “別让那些人得逞。” “印刷厂那边下午三点就打来电话,他们说仓库里一份存货都没了,但还有两家分销商在催货。我已经让他们连夜准备,明天加印到一万份。” “我跟他们说,如果明天上午卖得好,下午就开动备用印刷机,后天我们可以印一万五千份,甚至两万份。” 她停下来,看著亚瑟。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我们平时一天只能卖出三千份,最好的时候也没超过四千。今天破纪录了,明天可能还会翻倍。” 亚瑟却並没有很高兴。 伊莎贝拉看著他,自己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淡了下去。 “你看起来並不像我想的那么高兴。是不是觉得这个成绩还不够好?还是我哪里算错了?” 亚瑟摆了摆手,连忙解释: “不,你算得没错。成绩也很好,好得出乎意料。” “一天之內,订阅电话增加一百多个,报纸全部售罄,明天加印到一万份。这简直是飞跃。放在任何一家小报,都值得开香檳庆祝了。” “但是?你是不是要说一个但是?” 伊莎贝拉听出了他话里的转折。 亚瑟接上她的话,身体微微前倾: “但是,《纽约日报》的日常发行量是十万份。赫斯特旗下的其他报纸加起来,每天能覆盖几十万人。” “就算我们明天真的卖出一万份,也不过是他们的十分之一。影响力上的差距,不是靠一篇爆款文章就能抹平的。” 伊莎贝拉沉默了。 她拿起一张订单,又放下,想了想,用一个比喻来尝试解读亚瑟的话。 “你是不是想说,《搬家的主保圣人》引起的討论,就像往池塘里扔了块石头,涟漪虽然好看,但改变不了池塘的大小。等涟漪散去,一切还是会恢復原样?” 亚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比那更糟。我们扔的不是石头,是挑战书。赫斯特和沃克现在一定已经看到了。他们不会坐在那里等涟漪自己散去。” “他们会往池塘里扔更大的石头,或者乾脆把水搅浑。等到他们出手的时候,如果我们还只有这么一个小池塘,连一个浪头都经不起。”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解释道。 “现在街头巷尾是在討论,谁是真正的『老实人』。但读者今天为『老实人』的新文章叫好,明天可能就被赫斯特头条上的爆炸新闻吸引走。忠诚度是脆弱的,尤其是在报纸行业。” “我们需要一样东西,能把读者牢牢拴住,让他们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看《先锋者报》。” 伊莎贝拉皱起眉头。 “拴住读者?你是说,像《纽约客》的漫画专栏那样?或者像一些杂誌上的小说连载?” “不完全是漫画或小说。那不符合『老实人』的人设。你记得我说的那个点子吗?” “我想,我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系列专栏,每天一篇,主题连贯,但每篇独立成章。它必须是基於『老实人』以幽默表达批评的特质,既能让人思考,还能让人会心一笑。” 亚瑟早就有了这个想法,今天算是比较完善了,他继续向伊莎贝拉阐述道: “为了防范吉米·沃克和赫斯特的攻击,特別是舆论上的污衊,我们可以先他们一步揭露属於他们那个圈子的荒唐真相,在读者心中树立起斗士的形象。” “属於他们的荒唐真相?这听起来有点抽象。你能不能说得具体点?比如呢?” 亚瑟想了想。 “你觉得,纽约市政厅,或者坦慕尼协会,或者任何一个庞大的官僚机构,它真正是怎么运作的?” “市长发表演讲,做出承诺。官员们点头称是,写下备忘录。文件在各个部门之间流转。委员会召开又解散……” “但最后,真正的问题解决了吗?大多数时候没有。为什么?” “因为整个市政系统的设计,可能就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为了维持系统本身的存在,为了分配利益,为了安抚不同的人群。” “我想写一个系列专栏,背景设定在一个虚构的美国城市,或许我们可以叫它『艾姆斯市』。” 一个清晰的故事脉络逐渐在亚瑟口中展开。 他借鑑了经典英剧“是,大臣”和“是,首相”的模式,但將其本土化到1929年美国城市的语境中。 禁酒令带来的走私与腐败,坦慕尼式政治机器的分肥操作,大企业背后的游说,工会与资方的博弈,新闻界的煽风点火…… 所有这些,都可以成为“艾姆斯市”故事的素材。 “故事围绕新上任的市长吉姆·哈克展开。他是个常年的在野政客,为了选票,在竞选中承诺要建立一个高效、透明的政府。” 伊莎贝拉听著,点了点头。 “听著像是个好人。然后呢?” “然后,他遇到了他的市行政主管,汉弗莱·阿普尔比。还有一个年轻的秘书,还存有一些良知的伯纳德·伍利。” “不多久,哈克市长就发现,他们三个在一起,几乎什么实事也干不成,却正好为读者上演一场荒诞的讽刺剧。” 第26章 是,市长 “这其中的核心是汉弗莱。这位行政主管在市政厅服务了超过二十年,歷经数任市长,深諳官僚体系的一切规则、潜规则和生存之道。” “他的最高职责,在他自己看来,並非实现市长的理想,而是维持市政厅的平稳运转。” “也就是儘可能少地改变现状,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混乱或得罪既得利益者的轻率行动。” “哈克市长每个充满善意的改革计划,到了汉弗莱行政主管那里,都会遭遇一套彬彬有礼但坚不可摧的官僚逻辑。” “行政主管永远不会直接说『不』。他会说『是,市长,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不过……』” “然后开始列举无数个『技术性难题』、『需要进一步研究』、『相关方协调』、『歷史遗留问题』、『潜在风险』以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他会建议成立一个委员会来研究成立另一个委员会的可行性,会拿出积满灰尘的规章来证明改革的障碍,会巧妙地动员其他部门的官员来表达『合情合理的关切』。” “最终,市长的宏图大志,往往被稀释、拖延、修改得面目全非,或者乾脆无限期搁置。” 伊莎贝拉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听起来太真实了。我父亲以前在市政工程局做过事,他常说,最快的办事方法是找到对的『渠道』,而最常用的拒绝方法就是『按程序需要时间研究』。” “那那个年轻的秘书呢?他有什么作用?” 亚瑟解释道:“我们把他设定为一个读者的化身,让他去发表评论和疑问,在一些复杂剧情的时候可以帮助读者理解。” 伊莎贝拉脸上掛起了甜甜的笑容: “听起来很棒。可是亚瑟,这种连载需要很多篇。你能保证每一篇都写得好吗?而且要每天都写,压力会很大。” 亚瑟很认真地说道: “我不能保证每一篇都是杰作,但我能保证每一篇都有料。” “每一篇都会有一个具体的情节。比如说,市长想要削减某个部门的预算,结果发现那个部门根本不存在,但预算却年年在增加。” “或者市长想要任命一个能干的人,结果发现那个职位已经被承诺给了三个不同的人。 “或者市长想要推行一项改革,结果发现这项改革十年前就已经推行过了,只是换了个名字。” “读者之所以会喜欢这个系列,就是因为他们能从中看到现实的影子。他们会想,原来市政厅是这么运作的,原来那些官员是这么想的。而一旦他们开始这么想,他们就会每天都想看下一篇。” 伊莎贝拉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了打气。 “好吧。我相信你。这个系列叫什么名字?” 亚瑟想了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就叫《是,市长》吧。” “《是,市长》?” “对。你想想,那些官员每次跟市长说话,开头都是『是,市长』,结尾也是『是,市长』。” “但中间那一大段,全都是在解释为什么市长的想法行不通。表面上是在服从,实际上是在反对。这就是官僚体系的精髓。” 伊莎贝拉笑了起来。 “这个名字太妙了。听起来很恭敬,但实际上充满了讽刺。” “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或者说一周打算更新几篇?这样的专栏,需要很强的连续性和稳定的质量。” “后天。”亚瑟果断地说。 “我今天晚上就构思並完成第一篇《开放政府》。后天,也就是周二,正式在《先锋者报》上开始连载,一周三篇。” “我们必须抓住现在舆论关注『老实人』的这个热度窗口,迅速推出新的、可持续的內容產品。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 伊莎贝拉站起身,在办公室里面那点有限的空间里踱了两步。 她看著窗外纽约城渐次亮起的灯火,又回头看看编辑部桌上那叠代表希望的订单。 “亚瑟,说实话,我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兴奋。我们像是在用一支笔,独自挑战一个巨人。” “赫斯特拥有报业帝国,沃克掌握市政权力。而我们,只有这间小办公室,一群忠心但人数不多的同事,当然还有……你的笔。” 她转过身,正视著亚瑟。 “你相信我们真的能贏吗?不是指一时的销量上涨,而是指贏得这场舆论话语权的战爭?” 亚瑟也站了起来,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坚定。 “我相信真相的力量,相信幽默的力量,更相信读者的判断力。” 他走向门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一边走一边和伊莎贝拉对话。 “至於贏,定义有很多。我们可能永远也达不到《纽约日报》的发行量。” “但如果《是,市长》能成为纽约市民茶余饭后討论的话题,能在这座城市里提供一个不同于吉米·沃克和赫斯特的声音,那么,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就已经贏了。” 伊莎贝拉送他到编辑部门口。 “我会通知排版和印刷部门,预留之后每周二、四、六的头版下方固定位置。从后天开始,《是,市长》就是我们报纸的重点。” “好。”亚瑟点点头,推开门,楼道里昏暗的光线涌了进来。 “亚瑟,谢谢你。” 伊莎贝拉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带著先前没有的郑重。 “不只是谢你为报纸写稿。是谢谢你带来了一种不同的可能性。” 亚瑟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背对著伊莎贝拉挥了挥手,声音清晰地传回来。 “应该是我谢谢你们愿意冒这个险。没有你的支持,我没办法这么快做我想做的事情。早点休息,晚安,伊莎贝拉。明天见。” 伊莎贝拉独自站在安静的编辑部里,心里诚挚地祈祷: 父亲、哥哥,请在天堂的你们,祝愿亚瑟,祝愿我们,祝愿我们的报社能在这场战斗中取得胜利。 我相信,这也是你们想见到的。 第27章 开放政府 周一早上,亚瑟把写好的稿子送到了报社。 伊莎贝拉接过那叠纸,標题赫然写著:《是,市长:开放政府》。 她坐下来开始阅读。 【吉姆·哈克市长上任的第一天,他坐在崭新的办公室里,面对著一张空荡荡的办公桌。 这张桌子如此乾净,以至於他怀疑前任市长是不是从来没有工作过。 “我要建立一个开放透明的政府!” 哈克市长对著镜子练习了三遍这句话,然后按下了桌上的铃。 行政主管汉弗莱·阿普尔比走了进来。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脸上永远掛著礼貌的微笑。 “早上好,市长先生。恭喜您当选。这是艾姆斯市的荣幸,也是全体市民的福祉。我相信在您的英明领导下,这座城市一定会……” 哈克市长打断了他: “好了好了,汉弗莱。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我在竞选时承诺要建立开放政府,现在我要兑现这个承诺。” “是,市长。这是一个非常高瞻远瞩的决定。” “所以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所有的政府文件都要对公眾开放。” “是,市长。” “所有的会议都要允许记者旁听。” “是,市长。” “所有的决策都要徵求市民意见。” “是,市长。不过……” 哈克市长警觉地看著汉弗莱。他知道“不过”这个词后面通常跟著一大堆问题。 “不过什么?” “不过,市长先生,我们需要考虑一些技术性的细节。比如说,关於文件公开,我们需要界定哪些文件可以公开,哪些文件涉及国家安全、商业机密、个人隱私,或者其他敏感信息,不適合公开。” 哈克市长说:“那很简单啊。除了那些真正敏感的,其他都公开。” “是,市长。但问题是,谁来界定什么是真正敏感的?我们需要一个標准。而制定这个標准,需要成立一个专门的委员会。这个委员会需要包括法律专家、安全专家、档案管理专家,还要有市民代表。” “那就成立这个委员会。” “是,市长。但是成立委员会需要预算。而申请预算需要向市议会提交报告。准备这份报告需要三个月。市议会审议需要两个月。” “如果顺利的话,六个月后我们就可以开始成立委员会了。” 哈克市长瞪大了眼睛:“六个月?就为了决定公开哪些文件?” “不不不,市长。六个月只是成立委员会。委员会成立之后,还需要时间来制定標准。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个过程通常需要一年到一年半。” “一年半?” “是,市长。因为我们需要確保这个標准是科学的、合理的、可操作的。我们不能仓促行事,否则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比如说,如果我们公开了不该公开的文件,可能会危害国家安全。如果我们不公开该公开的文件,可能会被指责为不透明。所以我们必须非常谨慎。” 哈克市长感到头有点晕。 “那关於会议旁听呢?这总不需要成立委员会吧?” “啊,关於会议旁听。” 汉弗莱的脸上露出了更加灿烂的微笑。 “这確实是一个很好的想法。但是我们需要考虑一些实际问题。” “比如说,我们的会议室能容纳多少记者?如果来的记者太多,我们是不是需要扩建会议室?扩建会议室需要预算,需要向市议会申请……” “等等等等,我们不能就让记者站著吗?” “站著?” 汉弗莱看起来很震惊。 “市长,这不符合安全规定。根据消防法规,会议室內的人数不能超过规定容量。而且,如果记者站著,可能会影响会议的进行。他们可能会走来走去,可能会交头接耳,可能会……” 哈克市长放弃了。 “好吧好吧。那徵求市民意见呢?这总可以吧?” “当然可以,市长。这是一个非常民主的做法。但是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机制。” “比如说,我们如何收集市民意见?是通过邮件?电话?还是面对面的听证会?” “如果是邮件,我们需要僱佣更多的文员来处理。如果是电话,我们需要安装更多的电话线。如果是听证会,我们需要租用场地。所有这些都需要预算……” 哈克市长几乎要喊出来了:“又是预算!” “是,市长。预算是一切工作的基础。没有预算,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那我们现在有多少预算?” “目前的预算已经全部分配完毕了,市长先生。如果您想要额外的预算,需要向市议会申请。” “那需要多久?” “如果顺利的话,六个月。” 哈克市长瘫坐在椅子上。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张办公桌如此乾净。 因为前任市长根本就没有做过任何事情。 他虚弱地说:“汉弗莱。那你的意思是,我的开放政府计划,至少需要两年才能实施?” 汉弗莱连忙说:“不不不,市长。我们可以立即开始实施。” “真的?”哈克市长眼睛一亮。 “是的。我们可以立即发布一份新闻稿,宣布市政府致力於建立开放透明的政府,並且已经开始著手制定相关的实施方案。这样一来,公眾就会知道您正在兑现竞选承诺。” “但实际上我们什么都没做?” “不不不,市长。我们做了很多。我们发布了新闻稿,我们开始制定方案,我们正在申请预算。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工作。” 哈克市长看著汉弗莱那张永远微笑的脸,突然有一种想要砸东西的衝动。 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砸了东西,汉弗莱一定会说: “是,市长。不过我们需要申请预算来购买新的办公用品……”】 伊莎贝拉读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太绝了!这个汉弗莱简直就是所有官僚的化身!” “你觉得可以发表吗?”亚瑟问。 “当然可以!这篇文章太精彩了!” 伊莎贝拉站起身。 “我现在就去安排排版。明天就把这篇文章发出来。” 第28章 黑色星期二 1929年10月29日,星期二。 《纽约先锋者报》如期发行,头版刊登了《是,市长:开放政府》。 但这一天,註定会因为另一件事情而被载入史册。 上午十点,纽约证券交易所开盘。 开盘仅仅五分钟,拋售的浪潮就开始了。 股票价格像跳水一样往下掉。 通用电气从400美元跌到300美元,再跌到200美元。美国钢铁从200美元跌到150美元,再跌到100美元。 交易大厅里一片混乱。经纪人们疯狂地挥舞著手臂,嘶吼著卖出的指令。 股票行情自动收报机根本跟不上交易的速度,显示的价格已经是半小时之前的了。 到了中午,道琼工业平均指数已经下跌了12%。 到了下午三点收盘,跌幅达到了惊人的23%。 这一天,后世称之为“黑色星期二”,也被认为是大萧条的开始。 …… 傍晚布鲁克林的一家理髮店里,收音机正在播放新闻。 “……今天股市遭遇了歷史性的暴跌。道琼工业平均指数下跌23%,创下有史以来最大单日跌幅。数以万计的投资者血本无归。胡佛总统发表声明称,美国经济的基本面依然健康……” “健康个屁!我今天早上还有一千美元的股票,现在只剩下两百了。这叫健康?” 正在理髮的客人骂道。 “唉,谁让你炒股呢。我早就说了,股市是有钱人玩的游戏。我们这种小老百姓,还是老老实实干活吧。” “可是报纸上都说股市会一直涨啊。” 老板冷笑一声,他拿起一份《纽约先锋者报》: “那种报纸上说的话你也信?你看看这个。这上面有篇文章,写得可真好。说的就是那些官员怎么忽悠老百姓的。” 客人接过报纸,开始读《是,市长》。读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股市崩盘,是不是也是这样?那些大人物早就知道要崩盘,但他们一直说没问题,让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继续买股票。等我们把钱都投进去了,他们就跑了。” “肯定是这样。你看胡佛总统,他天天喊著经济基本面健康,就是不干什么正经事。这不就跟那个汉弗莱一样吗?明明什么都没做,但要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对对对!”客人激动起来。 “还有那个『我们可以立即发布一份新闻稿』。这不就是胡佛在做的事情吗?股市崩盘了,他不想办法救市,就知道发声明。”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 “你说这个布鲁克林的老实人是谁?” “谁知道呢。但他肯定是个明白人。” “我以后要天天买这份报纸。” …… 华尔街的一家咖啡馆里,几个刚从交易所出来的经纪人瘫坐在椅子上。 一个年轻人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我今天早上还有五万美元,现在只剩下五千了。” 另一个中年人苦笑道:“你还算好的。我不但赔光了自己的钱,还欠了经纪公司三万美元。” “我听说有人跳楼了。” “我在交易所门口看到救护车来了三次。”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那个年轻人注意到桌上有一份《纽约先锋者报》。 “这是什么报纸?” 咖啡馆老板连忙推荐:“《纽约先锋者报》。一份小报纸。今天卖得特別好。很多人都在看上面那篇《是,市长》。” 年轻人拿起报纸,开始阅读。读著读著,他突然笑了出来。 “你们看这个。这个行政主管太他妈真实了。” “什么?”其他人凑过来看。 “『如果顺利的话,六个月。』哈哈哈,这不就是市政厅的標准答案吗?” “还成立一个委员会,他们怎么不成立一个阻止股市崩盘委员会呢?” 几个刚刚经歷了人生最黑暗一天的人,居然笑了起来。 “你们说,如果让这个汉弗莱去管理股市,会怎么样?”年轻人问。 “那股市肯定不会崩盘。”中年人说。 “因为他会说:『是,市长先生。但是崩盘需要预算。申请预算需要六个月。所以我们暂时还不能崩盘。』”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虽然笑声里带著些许苦涩,带著绝望,但至少,在这个黑暗的日子里,他们还能笑出来。 …… 曼哈顿的一家餐馆里,几个穿著体面的商人正在吃午饭。 一个胖商人说:“今天的股市太可怕了。我认识的一个朋友,今天早上还是百万富翁,现在已经破產了。” “何止破產。我听说有人跳楼了。从交易所的窗户跳下去的。” 第三个商人摇了摇头: “唉,这个世道。你们说,政府会不会出手救市?” “救市?” 胖商人冷笑了一声。 “你指望沃克那个酒囊饭袋?还是胡佛那个骗子?他们除了夸夸其谈,还会干什么?” “说到沃克,你们看到今天的《纽约先锋者报》了吗?” “什么报纸?” “一份小报纸,叫做《纽约先锋者报》,就是那个『布鲁克林的老实人』,他又写了篇文章特別有意思。” 那个商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纸。 “叫《是,市长》。写的是一个新市长想要建设开放政府,结果被行政主管用各种理由拖住了,最后什么也没干成。” “还有这种东西。让我来看看。” 胖商人接过报纸,开始阅读。读著读著,他的表情变了。 “这个汉弗莱……这不就是在说那些市政厅的官僚吗?” “对啊。你看这段:『如果顺利的话,六个月。』天哪,我去年申请一个营业执照,市政厅就是这么跟我说的。结果等了一年才批下来。” “可能他们得专门为你的执照成立一个委员会吧。” “別提了,我那天去市政厅办事,他们说,他们今天只处理昨天预约了的事情。我问他们,那明天呢?他们说,明天要处理后天的事情。” 三个商人都笑了起来。 “唉。” 突然胖商人嘆了口气。 “真后悔没有听这个老实人的话啊,要是上周四就清仓了,这两天起码能少亏点。” 第29章 笑声也是一种力量 《纽约日报》,老板办公室。 赫斯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也摆著一份《纽约先锋者报》。 “有意思。这个甘迺迪还真有两把刷子。” 托马斯·杜安问:“赫斯特先生,您觉得这篇文章怎么样?” “写得很好。用幽默的方式揭露官僚主义,而且因为是虚构的,所以找不到把柄。这个手法很高明。” “那我们要不要……” “不要。”赫斯特挥手打断。 “现在不是时候。今天股市崩盘了,所有人都在恐慌。如果我们这时候去攻击甘迺迪,读者会觉得我们《纽约日报》在帮市政府转移视线,蠢透了。” 他从雪茄盒里取出一支古巴雪茄,不慌不忙地剪开、点燃,烟雾缓缓升起。 “恐慌中的民眾需要两样东西:信息和消遣。信息我们已经提供了,今天加印了三次號外,全是股市崩盘的细节。” “二是消遣,一种能让他们暂时忘记口袋里一个子儿都没了的消遣。这篇《是,市长》提供的就是消遣,很受欢迎,但终究只是消遣而已。” 托马斯皱起眉头: “那我们就这么看著他继续写?让《纽约先锋者报》这样的小报纸抢走风头?” 赫斯特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最幼稚的话。 “当然不。金矿被发现时,第一个矿工或许能挖到几块狗头金,但最终拥有整座矿脉的,永远是资本最雄厚、设备最精良的公司。” “我们也写。写同样的题材,同样的风格,甚至更尖锐,更幽默。找最好的专栏作家,给他们看甘迺迪的文章,让他们学,让他们模仿,让他们超越。” 托马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担忧: “赫斯特先生,我让编辑部几个笔头最犀利的傢伙看了,他们承认这种举重若轻的调子很难拿捏。” 赫斯特沉默了几秒钟,接著又放鬆了姿態,接著说道: “如果我们的作家暂时写不出,那也没关係。托马斯,你忘了吗?我们拥有什么?我们在十几个主要城市拥有报纸和杂誌。我们的发行网络覆盖数百万人。” “我们可以用三倍的篇幅、五倍的专栏作家、十倍的发行量,让我们的文章每天都塞满读者的早餐桌。在这种新闻浪潮里,甘迺迪激起的涟漪,谁还会记得?” “声音小的,有理也听不见。声音大的,说什么都像是真理。这就是舆论场,托马斯。” “甘迺迪偶然发现了一口泉眼,但我们拥有整条河道。当人们习惯了喝我们河道里的水,那口泉水是甜是涩,还有谁在乎呢?” 托马斯刚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了。 “赫斯特先生,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沃克市长那边先动手了怎么办?我们得到的消息是,市长办公室今天上午非常愤怒。” 赫斯特嗤笑一声: “吉米·沃克现在就像一只被沸水烫到的猫,到处乱跳但伤不到任何人。股市崩盘捆住了他的手脚。他会等,等到危机稍微平息。” “但危机不会很快平息,托马斯。我收到的消息比报纸上的更糟糕,银行系统已经开始出现裂缝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著手看向远处的华尔街。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而当风暴真正肆虐时,人们会需要更多的消遣,更多的讽刺,更多的能够解释他们苦难的声音。” “甘迺迪偶然间发现了一座金矿。而现在,我们要在这座金矿旁边挖一个更大的矿坑。” …… 与此同时。 伊莎贝拉在编辑部里统计著今天的销量,手中的数字让她既兴奋又沉重。 “一万两千份。我们今天卖了一万两千份。” 这是《纽约先锋者报》有史以来最好的销量。 但她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知道,这个销量是建立在无数人的痛苦之上的。 今天,有人跳楼了;今天,有人破產了;今天,有无数家庭的生活被彻底改变了。 突然桌上的电话响了,里面传来亚瑟的声音。 “伊莎贝拉,我刚写完第二篇。我明天带给你。” “好。亚瑟,今天的销量很好。一万两千份。” “我知道。但这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读者。” “为什么?” “因为暴风雨才刚刚开始。股市崩盘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会有银行倒闭,会有工厂关门,会有大规模失业。指望如今的政客是不现实的,我们有义务为此发声。”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会儿。 “亚瑟,你说我们能改变什么吗?” 亚瑟真诚地说: “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但至少,我们可以让人们笑一笑。在这个黑暗的时代,笑声也是一种力量。” 掛了电话,伊莎贝拉走到办公桌前,今天的信件比往常多了三倍。大多数都是关於《是,市长》这篇文章的。 一个小学教师写道: “这篇文章应该被编入教材,让学生们知道真实的政府运作是什么样的。我们教孩子们民主的理想,却很少告诉他们民主机器內在的锈跡。谢谢你们说出了真相。” 一个退休公务员写道: “我工作了三十年,这个汉弗莱让我想起了无数个同事。官僚体系就是这样扼杀一切改革的。” 一个家庭主妇写道: “我丈夫失业了,我们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但晚餐前,我读了你们的文章,这是几个月来我们第一次一起笑。谢谢你们,在这个可怕的日子里,给了我们一点笑声,一点忘记痛苦的时间。” 伊莎贝拉一封封地读著,眼眶渐渐湿润。 她从未想过,一篇讽刺文章能產生这样的影响。 伊莎贝拉想起了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报纸是社会的镜子,也是社会的锤子。它反映现实,也敲打现实。” 这时,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里面传来的是亚瑟的声音。 “伊莎贝拉,我收到一封电报,是你姑妈伊莉莎白女士发来的,邀请我们明天下午去她家喝茶。” “喝茶?现在这种时候?”伊莎贝拉有些惊讶。 “电报里说,有几个朋友也想见见我。我想,这或许不只是喝茶那么简单。” 伊莎贝拉立刻明白了。“我明白了。明天下午我跟你一起去。” “好。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第30章 伊莉莎白的茶话会 10月30日下午四时整,亚瑟和伊莎贝拉站在东六十五街一栋褐石联排別墅门前。 亚瑟整理了一下衣领,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门开了,伊莉莎白·哈里森·沃克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件样式简洁的深色羊毛衫和长裙,头髮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还捏著一叠用铅笔修改得密密麻麻的稿纸。 她侧身让他们进来: “准时是个好习惯。我的广播稿,最后一分钟总想改几个词。进来吧,壁炉边暖和。” 客厅里,壁炉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塞满了书,不少书脊上贴著图书馆式的標籤。 “您还做广播节目?”亚瑟顺著话头问。 “每周五下午,weaf电台,《信息指南》。跟妇女们聊聊怎么在银行倒闭时保住存款,怎么跟房东谈判减租,诸如此类。” 她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倒了三杯茶。 “伊莎贝拉没跟你提过?也难怪,这家里有些人觉得我拋头露面在电波里说话,不算太体面。不过好在我丈夫很支持我。” “那么今天您邀请我来是为了?”亚瑟试探地问。 “今天请几位朋友喝茶,顺便让你见见人。” 伊莉莎白啜了口茶,看著他: “你那篇《是,市长》,我看了,我几个朋友也很感兴趣,今天让你们见个面,顺便给你找几个避风港。” 亚瑟正要回答,门铃又响了。 伊莉莎白起身:“第一位避风港来了。” 进来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戴著圆框眼镜的绅士,衣著考究,神情沉静,周身散发著一种深思熟虑的气质。 “沃尔特,你总是分秒不差。” 伊莉莎白招呼道,转头向亚瑟和伊莎贝拉介绍:“这就是沃尔特·李普曼,新闻界的大名人。” “截稿时间培养的习惯。” 李普曼回应了伊莉莎白,隨后他转向亚瑟和伊莎贝拉,微微頷首: “两位好,我看过你们的报纸。” 沃尔特·李普曼,美国最负盛名的政治评论家,没有之一。他的社论是总统、內阁部长、华尔街巨鱷每日必读的功课。 日后他还被学界认为是传播学的奠基人之一。 “甘迺迪先生。你的汉弗莱行政主管,刻画得非常生动。尤其是他那种用流程的完美来確保无事发生的天赋,堪称官僚主义的诗篇。” 亚瑟带有一丝幽默地回答: “谢谢您,李普曼先生。我並不生產官僚主义,我只是官僚主义的搬运工。” “那你可以称得上一位优秀的搬运工了。” 李普曼在壁炉旁的扶手椅坐下,接过伊莉莎白递来的茶,停顿了一下,接著问道: “但我的问题是:当你让读者为这种精巧发笑之后,你留给他们什么?一种更深的无力感,还是一种更清醒的愤怒?笑声能摧毁官僚的城墙吗?还是仅仅在墙外增添一些涂鸦?” 问题有些犀利。伊莎贝拉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亚瑟沉吟片刻。 “李普曼先生,我首先希望他们能认出这堵墙。很多人一辈子生活在墙的影子下,感到压抑、受阻,却说不清那堵墙是什么,由谁砌成,为何存在。我的文章想给那堵墙描个边,甚至扔块石头敲出点响声。” “至少,当下次有人告诉他们『这事需要成立委员会研究』时,他们脑中可能会闪回汉弗莱行政主管的微笑,然后多问一句:『研究多久?预算多少?结果呢?』” “你想要培养一种本能的怀疑?”李普曼说。 “或者说是一种基於常识的警惕。您用宏大的分析框架帮助读者理解世界如何运转,我或许只是试图给他们一把小锤子,去敲敲他们面前那堵看似坚固的墙,听听声音是否空洞。” 伊莉莎白轻轻拍了拍手。 “说得好。沃尔特,你的专栏是给已经坐在书房里、摊开世界地图的人看的。” “他的文章,是给那些在墙根下討生活、却忽然想抬头看看这墙到底有多高的人看的。路径不同,终点未必不一致。” 李普曼缓缓喝了口茶,未置可否,但神情略微鬆动了些。 “我保留我的看法。但我不否认,你的文章传播得很快。这在当下,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这时,门铃再次响起。 这次进来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气质內敛沉稳的男士。 “拉尔夫,你能来真好。”伊莉莎白迎上前。 “伊莉莎白的茶会,討论的又是新闻,我怎能缺席。” 他看向亚瑟,伸出手。 “拉尔夫·普利兹。你的文章,我父亲若在世,也会感兴趣的。” 拉尔夫·普利兹,正是报业传奇约瑟夫·普利兹的长子,普利兹出版公司如今的掌舵人,更是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无可爭议的守护神与最大资助方。 没错,这个普利兹,就是普立兹奖的那个普利兹。 “普利兹先生,这是莫大的荣幸。” 亚瑟发自內心地说。 拉尔夫·普利兹在另一张扶手椅坐下。 “我关注《纽约先锋者报》有一阵子了。发行量不大,声音却不小。尤其是最近。哈里森小姐继承了令尊的勇气。” “我们只是做了报纸该做的事。”伊莎贝拉声音有些小,但很清晰。 “在很多时候,该做的事恰恰最难做。” 拉尔夫·普利兹缓缓道。 “我父亲坚信,新闻必须独立、必须勇敢、必须成为权力的掣肘。无论这权力来自政府,来自资本,还是来自同行。” 李普曼抬眼:“拉尔夫,你指的是?” “我指的是任何试图用非新闻手段压制新闻竞爭的行为。” “新闻界的健康在於多元声音的竞爭,在於观点的自由市场。用销量碾压是本事,用谣言中伤则是另一回事。” 这番话显然意有所指。亚瑟和伊莎贝拉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知道这位大佬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门铃第三次响起。 这次是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女士,衣著优雅入时。 “希望我没迟到?编辑部临时有点事绊住了。” “玛格丽特,你总是有恰到好处的理由。” 伊莉莎白笑著与她拥抱,然后介绍道: “玛格丽特·斯沃普,我最重要的朋友,也是最坚定的支持者。没有她,《信息指南》可能早就变成时装烹飪节目了。” 接著,伊莉莎白介绍道,斯沃普夫人的丈夫,赫伯特·贝阿德·斯沃普,是《纽约世界报》的主编,首届普立兹奖得主,斯沃普夫人自己则活跃於公益与社会活动。 斯沃普夫人笑著摇头: “伊莉莎白,是你的听眾离不开你。上期你解释清楚什么是抵押贷款,我的信箱差点被感谢信淹没。” 她转向亚瑟和伊莎贝拉,笑容真诚。 “我看过你们的报纸,也读了你那篇精彩的文章,甘迺迪先生。我丈夫回家后也提起,说报馆里不少人都在议论。” 亚瑟和伊莎贝拉一齐致意,心里对今天这场活动的主题有了大致的揣测。 第31章 含蓄的支持 几人围坐壁炉前,茶香裊裊。 李普曼重拾话题,转向拉尔夫·普利兹: “拉尔夫,你认为这种讽刺性的、近乎文学的政治评论,其价值何在?它毕竟不同於严格的调查报导或社论。” 拉尔夫·普利兹沉吟片刻。 “沃尔特,新闻的价值在於揭示真相、服务公眾。形式可以多样。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讲是政治文献,也是文学杰作。狄更斯的小说改变了英国的济贫法。” “甘迺迪先生的文章,用虚构的戏剧性夸张,凸显了我们社会中某些真实存在的荒谬,让人们获得了共鸣与表达。这难道不是一种公共服务?” 他看向亚瑟: “更重要的是,它让被统治者在笑声中,获得了片刻的心理优势。这对维持一个健康社会的批判精神,十分有益。我父亲当年办报,也常常採用辛辣的讽刺漫画和杂文。力量,有时藏在幽默的匕首之后。” 斯沃普夫人点头: “我完全同意。而且它的传播方式不同。工人们在酒吧里谈论汉弗莱,主妇们在厨房里引用金句。它渗透到了严肃社论达不到的角落。” “我的女佣昨天就问过我,是不是所有政府的『委员会』都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我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李普曼微微頷首,似乎被这个实际案例触动了。 “渗透力……这確是我未曾充分考虑的角度。我的读者群,相对固定。” “你的影响力在於深度和高度,沃尔特。” 伊莉莎白为他添茶。 “亚瑟他们的影响力在於广度和速度。在这个急速变化的时代,我们需要各种武器。” 话题隨即转向更广阔的时代背景。 李普曼谈及华盛顿的僵局与迷茫,胡佛总统的困顿与理想主义在冷酷现实前的无力。 拉尔夫·普利兹则忧虑报业在经济寒冬中的生存,gg收入锐减,许多小报恐將倒闭,声音趋於单一將是民主的灾难。 伊莉莎白分享了来自她节目听眾最直接的恐慌: 丈夫失业的家庭如何挣扎,小额储蓄蒸发后的绝望,以及对市政救济那遥遥无期承诺的不信任。她们不关心抽象的经济数据,只关心明天孩子的牛奶钱从哪里来。 亚瑟大部分时间在倾听。他感受到这个房间里匯集的知识、权力、社会网络与道德责任感。 他们代表著美利坚社会结构中,那些依然试图理性思考、承担责任、並愿意为某种价值提供庇护的阶层。 这与他在布鲁克林街头感受到的愤怒,在编辑部信件里读到的绝望,是如此不同,却又因同一场危机而紧密相连。 茶会渐入尾声。 拉尔夫·普利兹起身告辞前,从內袋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亚瑟。 “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的大门,不仅向学生敞开,也向所有践行新闻使命的同行敞开。” “如果你们在出版过程中,遇到任何超出寻常编辑范畴的技术性困难,不妨打这个电话。学院有些朋友,或许能提供一些建议,帮助理清路径。” 这番话的含蓄承诺,比任何直接的保证都更有力量。 亚瑟双手接过名片,郑重道谢: “非常感谢,普利兹先生。这意义重大。” 李普曼也与亚瑟握了握手。 “期待看到你的下一篇,甘迺迪先生。记住,笑声是武器,但別让它成为唯一的武器。公眾最终需要的是理解,而不仅仅是解构。” “我会谨记,李普曼先生。” 斯沃普夫人则对伊莎贝拉说: “亲爱的,如果有需要,隨时让伊莉莎白联繫我。我们这个圈子,虽然有时迂腐,但总算还明白有些底线必须守住。” 送走客人,客厅里只剩下伊莉莎白、亚瑟和伊莎贝拉三人。炉火噼啪作响。 伊莉莎白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 “怎么样?这几个避风港,还够结实吗?” 伊莎贝拉感动得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姑妈……我不知道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 “傻孩子,我不只是为了你们。”伊莉莎白笑了笑。 “也是为我自己,我的节目之所以能存在,就是因为还有很多人相信,媒体应该挑战权威,而非献媚权力。如果我坐视你们这样的小声音被轻易掐灭,那我的麦克风还有什么意义?” 她看向亚瑟: “沃尔特的话,你要听进去一半。他的道路是理性的堤坝,你的道路是感性的沟渠。都是对抗混乱与不公的方式,没有高下,只有不同。” “至於普利兹……你要知道他的父亲可是赫斯特的榜样和敌人,与他交往,对你百利无一害。” 亚瑟深深点头。 “伊莉莎白女士,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 伊莉莎白摆了摆手: “感谢我的方式,就是继续写出值得我带到这种茶话会上的文章。现在,天色不早了,让司机送你们回去。伊莎贝拉,替我向你母亲问好。” 坐在回程的车上,亚瑟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纽约夜景,心中感慨万千,他看向伊莎贝拉的侧脸,轻声说道: “看来,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今天过后,我感觉心里更有底气了。” 伊莎贝拉已经累得有些睁不开眼,但嘴角带著笑意。 “从来都不是,亚瑟。只是我们现在,才真正看清了都有谁站在我们身后。” 没过一会儿,到了报社。 亚瑟把提前写好的第二篇《是,市长》系列稿子放在了伊莎贝拉的办公桌上。 伊莎贝拉接过那叠纸张,看了第一页,標题赫然写著:《是,市长:经济学家》。 又一个新奇的標题,和当下热点十分契合。 她没有立刻阅读,而是先给亚瑟和自己分別倒了两杯热咖啡。 “先提提神,见完那几位大人物,我感到压力更大了。” 亚瑟接过咖啡,笑了笑: “压力一直都有。但如今我们知道至少在某些圈子里,我们写的东西被认真看待,甚至被期待。这比什么都重要。” 伊莎贝拉这才坐下来,开始阅读稿子。 第32章 经济学家不懂经济 果然,不出伊莎贝拉所料,这是一篇关於股市危机的文章。 【哈克市长这几天一直睡不好觉。股市崩盘之后,他的办公室每天都会收到几百封信,有人哭诉自己破產了,有人质问市政府为什么不作为,还有人威胁说要在下次选举中让他滚蛋。 这天早上,他把行政主管汉弗莱叫到办公室。 “汉弗莱,我们必须做点什么。股市崩盘了,经济要完蛋了,我们不能就这么坐著。”哈克市长说。 “是,市长。那您打算做什么呢?” “我要召集最好的经济学家,让他们给我提供建议。” “经济学家?”汉弗莱的眉毛微微扬起。 “是的。我要知道这次危机的原因,要知道该怎么应对。” “是,市长。这是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不过,市长先生,您知道经济学家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 “经济学家的问题就是,他们从来不懂经济。” 哈克市长愣住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市长,经济学家是一群非常特殊的人。他们用非常复杂的数学公式,来解释非常简单的现象。然后用非常简单的结论,来指导非常复杂的现实。” “比如说,如果您问一个经济学家,为什么股市会崩盘?他会告诉您,这是因为市场预期发生了变化,投资者信心不足,流动性出现问题,等等等等。” “这不对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汉弗莱转过身,露出了微笑: “当然对,市长先生。但这等於什么都没说。这就像您问医生,为什么病人会死?医生说,因为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动。这当然是对的,但毫无用处。” 哈克市长皱起眉头。 “那你的意思是,经济学家没用?” 汉弗莱连忙摆手: “不不不,市长先生。经济学家非常有用。他们的用处就在於,当您需要做一个决定的时候,您可以找到一个经济学家来支持您的观点。” “什么意思?” “比如说,如果您想要增加政府开支,您可以找到一个经济学家,他会告诉您,增加政府开支可以刺激经济,创造就业,提高消费。” “如果您想要削减政府开支,您也可以找到一个经济学家,他会告诉您,削减政府开支可以减少赤字,稳定货幣,恢復信心。” “如果您想要加税,有经济学家支持。如果您想要减税,也有经济学家支持。” 汉弗莱的微笑变得更加灿烂: “所以您看,市长先生,经济学家最大的用处,就是为您已经做出的决定提供理论支持。” 哈克市长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还召集他们干什么?” “当然要召集,市长。如果您不召集经济学家,公眾会觉得您不重视这次危机。但如果您召集了经济学家,公眾会觉得您正在认真研究问题。”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哈克市长说。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五六岁,戴著眼镜,看起来有些紧张。 汉弗莱介绍道:“市长先生,这是您的新私人秘书,伯纳德·伍利。他刚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专业是公共管理。” “你好,伍利。”哈克市长说。 “你好,市长先生。很荣幸能为您工作。”伍利恭敬地说。 汉弗莱接著介绍:“伍利会协助您处理日常事务。他非常聪明,非常勤奋,而且非常……忠诚。” “好的。那伍利,你来帮我安排一下。我要召集五位最好的经济学家,下周一来市政厅开会。” “是,市长。”伯纳德拿出笔记本。 “请问您想要哪种倾向的经济学家?” “倾向?经济学家不就是经济学家吗?”哈克市长愣住了。 “哦,区別可大了,市长先生。”伯纳德认真地说。 “比如说,占主流的新古典派认为市场会自我矫正,政府干预只会添乱。奥地利学派那帮人更绝,他们认为任何干预都是毒药,会让危机拖得更久。” “等等,”哈克市长举起手。 “难道就没有认为政府该做点什么的吗?” “当然有,市长先生。比如制度学派的,他们会说这是复杂的社会系统问题,需要慢慢研究。还有一些主张搞点公共工程建设,但这在学界不太受待见。” 哈克市长看向汉弗莱。 “那我到底该听谁的?” “这取决於您想要什么,市长先生。”汉弗莱说。 “如果您想遵循正统,稳当行事,就召集新古典派的权威。他们会告诉您,紧缩预算、保持信心、等待曙光,这是总统那边也在传达的精神。” “如果我想显得有行动力呢?” “那么,您可以找那些非主流的、建议有限干预的学者。但那样,您就需要准备好与主流经济学界和华盛顿的论战。並且,他们的方案也莫衷一是。” 哈克市长感到头又开始晕了。 “那如果我召集不同学派的经济学家,让他们一起討论呢?” 汉弗莱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就更好了,市长先生。他们会爭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您可以说,这个问题太复杂了,需要更多的研究。然后您就可以成立一个委员会……” “又是委员会!”哈克市长几乎要喊出来了。 “是,市长。委员会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最好办法。” “可是股市崩盘了!经济要完蛋了!我们不能就这么拖著!” “市长先生,请冷静。”汉弗莱说。 “股市崩盘確实是个问题,但这不是市政府能解决的问题。这是联邦政府的问题,是財政部的问题,是美联储的问题。” “那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能做的,就是表现出我们很关心这个问题。” “但实际上我们什么都没做。” “不不不,市长先生。”汉弗莱纠正道。 “我们做了很多。我们表现出了关心,我们展示了决心,我们传递了信心。” 哈克市长瘫坐在椅子上。 他虚弱地说:“伍利。去安排吧。召集五个经济学家,每个学派一个。让他们下周一来开会。” “是,市长。”伍利记下来,然后犹豫了一下。 “市长先生,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些经济学家的出场费……” 哈克市长瞪大了眼睛:“出场费?他们还要收费?” 汉弗莱在一旁插话:“当然要收费,市长先生。经济学家都很贵的。一般来说,一个知名经济学家的諮询费是每小时一百美元。” “一百美元?” “是的。而且这还是友情价。如果是在私人企业,他们的收费会更高。” 哈克市长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那就付钱。从哪个预算里出?” “这个……”汉弗莱和伍利对视了一眼。 “目前的预算已经全部分配完毕了,市长先生。如果您想要额外的预算,需要向市议会申请。” “需要多久?” “如果顺利的话……” “我知道了。”哈克市长打断他。 “六个月。” “是,市长。您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们的工作流程了。” 汉弗莱满意地笑了。 会议结束后,哈克市长独自留在办公室。伯纳德送来了下午的简报,哈克叫住了他。 “伯纳德,这经济危机……我以为汉弗莱至少会警告我一下。” 伯纳德停下脚步,略微思考了一下,认真回答: “我不认为他懂经济,市长先生。汉弗莱先生念的是古典文学。” 哈克揉了揉太阳穴,想起市政府那位首席经济顾问: “那弗兰克·斯宾塞博士呢?他可是我们的首席经济顾问。” 伯纳德微微端正了一下姿势,脸上带著一丝的遗憾神情: “恐怕他更不可能懂经济,市长先生。” 哈克愣住了:“为什么?他是经济学家啊!” “是,市长。” 伯纳德点了点头,补充道:“正因为他是个经济学家。”】 伊莎贝拉读完,又笑了起来。 “这个汉弗莱太坏了。” 她抬起头看著亚瑟。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观察。”亚瑟说。 “你只要仔细观察那些政客和官僚是怎么做事的,就会发现他们的套路都是一样的。” “这篇文章明天见报。我有预感,它会比第一篇更受欢迎。” 第33章 胡佛总统的经济学课 同一天下午,市政厅的市长办公室里。 吉米·沃克盯著桌上的《纽约日报》,脸色阴沉。这份赫斯特旗下的大报头版上,赫然印著一个醒目的標题:《华尔街的老实人:胡佛总统的经济学课》。 他拿起报纸,开始阅读。 【胡佛总统坐在白宫的办公室里,面前摆著一份股市崩盘的报告。 他对財政部长说:“这太糟糕了。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是的,总统先生。”財政部长说。 “但是根据自由市场理论,政府不应该干预市场。市场会自我调节。” “可是市场已经崩盘了!” “那是因为市场还在调节的过程中,总统先生。我们需要给市场更多的时间。” “需要多久?” “这个……很难说。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 “几年?”胡佛总统瞪大了眼睛。 “那这几年里,那些失业的人怎么办?那些破產的人怎么办?” “他们可以依靠慈善机构,总统先生。美国人民是慷慨的,他们会互相帮助。” “可是如果慈善机构也没钱了呢?” “那……那就说明市场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调节。” 胡佛总统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得我在竞选时说过,美国的繁荣是建立在坚实的基础上的。” “是的,总统先生。您说得很对。” “那现在这个坚实的基础在哪里?” “它还在,总统先生。只是暂时被一些……表面现象掩盖了。” “表面现象?股市跌了23%,这叫表面现象?” “从长期来看,是的,总统先生。”財政部长认真地说,“经济学告诉我们,短期的波动不代表长期的趋势。” “那长期是多久?” “这个……经济学家有句名言:从长期来看,我们都死了。” 胡佛总统愣住了。 “你是说,我们要等到所有人都死了,经济才会好转?” “不不不,总统先生。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应该过分关注短期的波动,而应该著眼於长期的发展。”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发表一份声明,总统先生。告诉美国人民,经济的基本面是健康的,这次崩盘只是暂时的调整。” “可是这是真的吗?” “这不重要,总统先生。重要的是让人们相信这是真的。只要人们相信,市场就会恢復信心。” “那如果人们不相信呢?” “那我们就再发表一份声明。”】 沃克放下报纸,转向秘书。 “赫斯特学得倒快。他看出甘迺迪这类文章的吸引力了,但把矛头转向了华盛顿。” “这对我们或许是好事?”秘书试探著问。 “短期看是好事。他在讽刺共和党的总统,我这个民主党市长乐见其成。” “长期看呢,这风气一旦起来,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盒子。” “不过你看著文章,核心的话都是从甘迺迪的文章里抄来的,撞衫不尷尬,丑的才尷尬。” 秘书凑近看了看: “確实……感觉是为了讽刺而讽刺,少了点灵气。” 沃克摇头:“何止是少了点灵气。根本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但没关係,赫斯特要的不是文章多精妙,他要的是用他庞大的发行量把这个概念占住。”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让赫斯特和甘迺迪先斗。” …… 10月31日,两份报纸同时发行。 《纽约先锋者报》的头版是《是,市长:经济学家》。 《纽约日报》的头版是《华尔街的老实人:胡佛总统的经济学课》。 布鲁克林的街头,人们开始议论起来。 “你看到了吗?两个老实人都写了关於经济的文章。”一个工人说。 另一个工人也说:“我两篇都看了。都挺有意思的。” “可是哪个是真的老实人?” “我也不知道。”第一个工人挠了挠头。 “《纽约先锋者报》上那个,讽刺的是市政府。《纽约日报》上那个,讽刺的是联邦政府。” “我觉得《纽约先锋者报》上那个是真的。”第二个工人说。 “为什么?” “因为他敢骂市政府。市政府就在纽约,骂他们是要冒风险的。” “可是《纽约日报》上那个也敢骂总统啊。” “骂总统有什么风险?总统在华盛顿,管不到纽约。” 两个人爭论起来。 …… 曼哈顿的一家咖啡馆里,几个大学生正在討论。 “我觉得《纽约日报》上那个是假的。”一个戴眼镜的学生说。 “为什么?” 戴眼镜的学生说:“你看那些对话,明显是在模仿《纽约先锋者报》上那个的风格。但是模仿得不够好,缺少那种……怎么说呢,缺少那种自然的幽默感。” “我倒觉得写得挺好的。”另一个学生说。 “而且《纽约日报》的发行量那么大,如果他们上面的老实人是假的,早就被人揭穿了。” “发行量大不代表就是真的。报纸是商业机构,他们的目的是赚钱,不是说真话。”戴眼镜的学生立马反驳。 “那《纽约先锋者报》就不是商业机构了?” “当然也是。但是《纽约先锋者报》是小报纸,他们没有那么多顾虑。《纽约日报》不一样,他们要考虑gg商的感受,要考虑政治影响。” “所以你的意思是,小报纸更可信?” “不是更可信,是更自由。他们可以说一些大报纸不敢说的话。” 第三个学生一直在旁边听著,这时候开口了: “我觉得你们討论的方向错了。” “什么意思?” “重要的不是哪个是真的老实人,重要的是他们说的內容是不是真的。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话,那管他是谁写的呢?” 其他两个学生沉默了一会儿。 戴眼镜的学生承认:“你说得对。但问题是,怎么判断他们说的是不是真话?” “用脑子想。比如说,《纽约先锋者报》上那篇,说经济学家从来不懂经济。这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吧。” “为什么?” “因为如果经济学家真的懂经济,他们就应该预测到股市会崩盘。但是没有一个经济学家预测到。” “对。所以这篇文章说的是真话。”第三个学生说。 “那《纽约日报》上那篇呢?说胡佛总统只会发表声明。这是真的吗?” “也是真的。胡佛总统確实只会发表声明,说经济基本面健康。但实际上什么都没做。” “所以你看,两篇文章说的都是真话。那我们为什么要纠结哪个是真的老实人呢?” 第34章 黑料找到了 10月31日,《纽约日报》老板办公室 威廉·赫斯特把销量报告扔在桌上。 “加印了两万份。”他说。 总编托马斯站在桌前,等他的下文。 “马马虎虎。”赫斯特补了一句,脸上没什么表情。 “读者对『华尔街的老实人』反应不错。”托马斯说。 “信箱满了,都说我们有胆量,敢讽刺总统。” 赫斯特嗤笑了一声: “讽刺总统当然安全。但光靠安全成不了气候。甘迺迪昨天那篇《经济学家》,布鲁克林有酒保能背出几句了。我们的文章呢?有人记得財政部长说了什么吗?” 托马斯没接话。 “我们的人还是写不出那种味道?”赫斯特问。 “写不出。”托马斯承认。 “他们能分析政策,能评论时局,但写不出那种让普通大眾一听就笑、一听就觉得到位的句子。” 赫斯特没说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雪茄。剪开,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这时门被敲响了。两下,乾脆利落。 “进。”赫斯特说。 调查部的米勒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他朝托马斯点头致意,然后看向赫斯特。 “关於亚瑟·甘迺迪的背景核查,有些发现。” 米勒打开文件夹,开始匯报。 “我们查了他在本报期间的所有工作记录,很乾净,找不出毛病。稿件没问题,採访没问题,连报销单都清清楚楚。” 赫斯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米勒继续说: “但是,我们盯了他住处一段时间。他在布鲁克林租的房子,离码头区只隔三条街。” “我们的调查员確认,他在过去三个月,至少六次和一个叫派屈克·奥莱利的码头工人见面。有时在小酒馆,有时在码头附近的咖啡馆,每次谈话都超过半小时。” “奥莱利是什么人?”赫斯特问。 “爱尔兰移民,在十四號码头做装卸工,干了七年。他弟弟,肖恩·奥莱利,是码头工人联合会的一个小头目,管著二三十號人。” “而码头工人联合会,和某些组织的关係是公开的秘密。走私、勒索、控制装卸生意,只是还没被警局抓到把柄。” 赫斯特慢慢靠回椅背,缓缓地说: “所以,我们这位『布鲁克林的老实人』,三个月里至少六次,和一个普通的码头工人见面。而这个工人的弟弟,在一个和黑帮有千丝万缕联繫的工会里担任职务。” “可以建立这样的关联。”米勒谨慎地说。 “他们谈什么?” “我们的调查员设法坐在邻桌听过两次。谈话涉及工作条件、拖欠工资、码头上的安全措施。听起来像是记者在做採访,收集素材。” “听起来像。”赫斯特重复了这几个词。 “当然,也可以有另一种解读。”米勒说。 “如果一个人想写文章攻击市政厅,而他的消息来源恰好来自某个希望市政厅转移注意力、別老盯著码头生意的圈子,那么这种合作就变得很合理。” 赫斯特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只有座钟的滴答声。 “证据呢?”他最后问。 “没有直接证据。没有金钱往来记录,没有明確的指令传达。只有时间、地点和人物关联。” 赫斯特嘴角动了动,然后说道: “读者不需要看到甘迺迪亲手接过黑钱。他们只需要知道,这个整天批评市政厅的傢伙,经常和一个背景复杂的码头工人混在一起,这样就可以了。” “他们会自己填补空白,得出自己的结论。人总是相信自己推导出来的『真相』。” 他转向托马斯: “明天。头版下方,留出位置,安排一个独家报导。” 托马斯迅速记下。 赫斯特强调: “措辞要小心。只写事实。写甘迺迪见了谁,见了多少次,在哪里见。写奥莱利的职业,写他弟弟在什么工会,写那个工会在警方档案里的名声。” “这会毁了他。”托马斯说。 “如果他清白,就毁不了。” 赫斯特冷笑著说。 “真正的老实人不怕调查。但如果他不清白……公眾有权知道是谁在给他们提供『真相』。监督权力是我们的天职,托马斯。” 托马斯点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找我们信得过的专栏作家,准备好三到四篇评论文章。等调查报导一见报,立刻跟上。主题拔高一点,討论『新闻工作者的公共责任』、『意见领袖的透明度』、『舆论操弄的隱忧』。” “告诉那些作家,这是为了新闻业的纯洁性。他们应该懂得怎么写。” “是,赫斯特先生。” 米勒和托马斯离开后,办公室重归寂静。 赫斯特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东河的方向,码头的轮廓隱约可见。 甘迺迪有才华。赫斯特承认这一点。 但才华在报业这行从来不是决定性因素。 决定性的是眼光,是手腕,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和谁站在一起。 如果甘迺迪聪明,看到报导就该明白游戏规则。 赫斯特不介意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回到《纽约日报》的机会。 当然,是在严格的编辑控制下写作,写该写的东西,用该用的语气。才华需要驾驭,否则就是危险品。 但如果他坚持他那套“原则”,坚持那种幼稚的“说真话”…… 那么他就得付出代价。 在这个行业,代价往往很具体:信誉,前途,发声的渠道。有时是一个人的全部职业生涯。 赫斯特走回桌前,拿起电话听筒,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后,他开口: “是我。给码头工会那边,特別是和奥莱利兄弟有关的人,递个话。就说《纽约日报》的记者注意到他们了,正在调查一些问题。不用说得太细,让他们知道就行。” 他停顿了一下,听著那边的回应。 “对,让他们紧张一下。人一紧张,就容易说错话,做错事。而说错的话,做错的事,都是好新闻。” 第35章 谁是真正的老实人 11月1日清晨,《纽约日报》的头版刊登了一篇特別声明。 標题用的是最大號的字体:《谁是真正的老实人?》 副標题写著:《本报独家调查:揭露“布鲁克林老实人”的真面目》 声明的內容占据了整个头版的三分之二。 【近日,一份名为《纽约先锋者报》的小报上出现了一个自称“布鲁克林的老实人”的专栏作家。 此人模仿本报“华尔街的老实人”的笔名和风格,企图混淆视听,欺骗读者。 经本报记者深入调查,这个所谓的“布鲁克林老实人”,真实身份是亚瑟·甘迺迪,一个曾在本报工作的助理编辑。 此人因工作態度恶劣,屡次违反报社规定,已於上月被本报解僱。 更令人震惊的是,根据可靠消息,甘迺迪与布鲁克林码头的黑帮组织有著不正当的联繫。 他曾多次出入码头区域,与当地的帮派分子来往密切。有目击者称,曾看到甘迺迪在码头的一家酒吧里,与几名臭名昭著的黑帮成员把酒言欢。 此外,甘迺迪还与哈里森家族的小姐伊莎贝拉·哈里森关係曖昧。《纽约先锋者报》正是哈里森家族的產业。 一个穷困潦倒的文字流氓,通过攀附女性获得发表文章的机会,这种行为令人不齿。 甘迺迪在本报工作期间,曾因採访不实、编造新闻而受到警告。他的文章充斥著煽动性的言论和毫无根据的指控。 这样一个品行不端、背景可疑的人,居然自称“老实人”,这难道不是对“老实”二字的最大讽刺吗? 本报在此郑重声明:真正的“老实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本报的“华尔街的老实人”。 此人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资深评论家,在业界享有盛誉。他的文章客观公正,有理有据,深受读者信赖。 我们呼吁广大读者擦亮眼睛,不要被那些冒牌货所欺骗。真正的老实人,不会躲在虚假的笔名后面,不会与黑帮勾结,更不会靠攀附女性来获得地位。 《纽约日报》將继续秉持新闻真实、客观、公正的原则,为读者提供最可靠的信息。 我们也將继续关注此事,如有进一步的调查结果,將及时向读者公布。】 声明的下方,还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背影,站在码头边,似乎在和什么人交谈。 照片说明写著:本报记者拍摄到的亚瑟·甘迺迪与码头黑帮成员会面的场景。 …… 曼哈顿的一家餐馆里,午餐时间挤满了人。 “你们看到今天的《纽约日报》了吗?”一个西装革履的商人说,“那个布鲁克林老实人居然是黑帮的人!” 另一个商人附和:“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一个普通的编辑,怎么可能写出那么尖锐的文章?肯定是背后有人指使。” 第三个商人说:“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他写的那些文章,都是在攻击市政府。从来不攻击黑帮,从来不提码头的问题。这不是很可疑吗?” “对啊!”第一个商人恍然大悟。 “码头那边的黑帮一直在走私酒,市政府想要打击他们。所以他们就找了个写手,专门写文章来搞臭市政府。” “这招够阴险的。不过也够聪明的。” “那我们以后还看他的文章吗?” “当然不看了。黑帮的宣传品,有什么好看的?” 但是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听到这些对话,皱起了眉头。 他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主修新闻学。 他站起来说:“先生们,恕我冒昧。你们就这么相信《纽约日报》的说法吗?” 几个商人转过头看著他:“年轻人,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纽约日报》提供了什么证据吗?他们说甘迺迪和黑帮有关係,证据在哪里?就凭一张模糊的照片?” “那张照片上连脸都看不清楚,怎么证明那个人就是甘迺迪?” “而且,就算甘迺迪去过码头,那又怎么样?码头是公共场所,任何人都可以去。去过码头就等於和黑帮有关係吗?码头上也有正经工人,他们只是为了一天两三美元的工资在干活。” 几个商人面面相覷。 “可是《纽约日报》是大报纸,他们不会乱写的。”一个商人说。 “大报纸就不会乱写吗?”年轻人反问。 “你们忘了吗?就在前不久,不少大报还在说股市会继续涨,让大家放心投资。结果呢?股市崩盘了。” “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大报社也会犯错,也会被利益左右。”年轻人打断他。 “你们想想,《纽约日报》和市政厅关係很好,这是公开的秘密。现在布鲁克林老实人在攻击市政厅,《纽约日报》当然要反击。所以他们就编造了这个黑帮的故事,来抹黑甘迺迪。” 几个商人沉默了。 那个第三个商人说:“年轻人,你说得有道理。但是你怎么证明《纽约日报》是在撒谎呢?” 年轻人激动地说道: “我不需要证明他们在撒谎。举证责任在他们那边。” “他们指控甘迺迪和黑帮有关係,就应该提供確凿的证据。一张模糊的照片,几句『可靠消息』,这算什么证据?”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纽约日报》的声明里,对甘迺迪的指控都很模糊。” “『曾多次出入码头区域』,『与帮派分子来往密切』,『有目击者称』。这些都是很含糊的说法,没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 “这种写法,在新闻学上叫做『暗示性誹谤』。不直接说你做了什么,但通过暗示让读者自己去想像。” “而且最可笑的是,他们说甘迺迪『与哈里森小姐关係曖昧』。这是什么逻辑?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有来往,就是关係曖昧?就是靠攀附女性获得地位?” “这不是在侮辱甘迺迪,这是在侮辱哈里森小姐,侮辱所有的女性。” 几个商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承认是自己发表的评论不对。 第36章 他们害怕了 伊莎贝拉盯著桌上那份《纽约日报》。她盯著那些印刷工整的铅字,一遍,又一遍。 “他们怎么敢这么说?” 伊莎贝拉將那页声明推向亚瑟的方向,指尖点在“黑帮关係”和“关係曖昧”那几个词上。 亚瑟接过报纸,扫了一眼,说道:“我猜到了。” 伊莎贝拉看著他:“你猜到了?你猜到他们会用这种手段?” “猜到他们会反击。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直接。赫斯特不喜欢別人抢他的风头。” 伊莎贝拉有点急切地问:“那我们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可以发声明,把事实说清楚。” “怎么澄清?登报说我没和黑帮来往?还是召开记者会,让所有人看看我有多清白?那只会让更多人好奇,让谣言传得更快。你越辩解,他们越觉得你心虚。” 伊莎贝拉沉默了。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那股堵在胸口的气闷需要个出口。 她习惯於法律上一板一眼的交流,而眼前这种污衊,有些让她不知所措。 “可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亚瑟安慰道: “没事的,我们继续写我们的报纸,印我们的文章。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用事实说话,而不是用辩解去应付谣言。” 伊莎贝拉犹豫了一下: “但是……我今天接到了好几个电话。都是来退订的。” “退了多少?” “大概两百份。” “两百份。我们昨天的销量是多少?” “一万五千份。” 亚瑟耸了耸肩,笑著说道: “那还有一万四千八百份。这说明大部分读者还是相信我们的。或者说,他们更在乎我们写了什么,而不是別人说了我们什么。”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只是用有些忧鬱的眼神看著亚瑟。 亚瑟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了: “伊莎贝拉,你要明白,我们不可能让所有人都相信我们。总会有人相信《纽约日报》,总会有人觉得我们是骗子。这很正常。” “但这不重要?” 亚瑟点了点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坚持做我们相信的事。” “我怕。”伊莎贝拉说。她很少这样直接地说出害怕。 “我怕你会受到伤害。这种指控……它会毁了一个人的名声。以后人们提起亚瑟·甘迺迪,可能不会先想起你的文章,而会先想起这些谣言。” “我不会被毁掉,我遇到过更糟糕的事情。” 亚瑟这样宽慰伊莎贝拉,心里想著没说出口的话:比起网际网路,报纸上的攻击算得了什么。 亚瑟继续说: “而且,《纽约日报》这么做,恰恰说明我们的文章起作用了。如果我们的文章没人看,没人在意,他们根本不会费这个劲。他们越是攻击我们,越说明我们打中了要害。他们害怕了。” 伊莎贝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擦了擦眼角,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有些湿润。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写。我下一篇的稿子已经想好了。写新闻伦理。写那些所谓的客观公正是怎么变成生意的。写那些自称德高望重的评论家,是怎么把良心称斤论两卖掉的。” 伊莎贝拉听著,脸上渐渐有了一点笑容。 “你要反击他们吗?” 亚瑟纠正道: “准確来说是揭露。《纽约日报》以为他们可以用这种手段打垮我们。但事实上,他们的每一次攻击,都在给我们提供新的素材。他们的每一次抹黑,都在证明他们害怕什么。”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她拿起桌上那份《纽约日报》,把它对摺,再对摺,然后扔进了废纸篓。 …… 傍晚时分,布鲁克林的一家酒吧里。 几个码头工人围坐在一张木桌旁,面前摆著啤酒。空气里有烟味和汗味,还有威士忌的酸气。 一个年轻工人说:“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写文章的老实人,报纸上说他是咱们码头的人。” 年纪大些的工人说:“放屁。我在码头干了这么久,从没见过什么甘迺迪。咱们这儿的人,名字我都叫得出来。” 他叫迈克,在码头干了十二年。 “可是报纸上写的有鼻子有眼的。说他经常来码头,跟什么黑帮成员的人见面。” “奥莱利?”迈克哼了一声。 “我看了,我一眼就认出那照片里是派屈克·奥莱利。他每天就知道干活,养活五个孩子。他弟弟肖恩是在工会里,但工会是工会,黑帮是黑帮。报纸上把咱们码头工人说成什么了?全是罪犯?” 另一个工人插话进来。他叫乔,一只耳朵缺了小块,是几年前货箱滑脱砸的。 “那些大报纸就喜欢乱写。上次咱们要求加薪,罢工那回,他们也说咱们是黑帮煽动的。实际上呢?咱们就是想要多点工钱,让孩子们能吃上饱饭。” 年轻工人挠挠头。 “所以你们觉得,那个写文章的老实人,不是黑帮的人?” “当然不是。你动脑子想想。他要是黑帮的人,会写那些文章吗?会讽刺市政厅吗?黑帮才不在乎市长干得好不好。他们巴不得市政厅那帮老爷天天开会,別管他们,啥正事都別干。” “那《纽约日报》为啥要这么说?” “为啥?”乔喝了一大口啤酒。 “因为那个老实人文章写得好,很多人爱看。他一个小报纸,把那些大报纸比下去了。大报纸脸上掛不住,就得想法子弄他。弄不倒他的文章,就弄他的人品。老把戏了。” 迈克点头。 “这些大报纸,没一个好东西。他们只关心怎么赚钱,怎么討好那些坐办公室的老爷。咱们这些干活的人,在他们眼里就跟码头上的老鼠差不多。死了都没人多看一眼。” “说得对。”其他工人纷纷附和。 迈克举起酒杯。“要我说,不管那个甘迺迪是谁,只要他敢说真话,敢骂那些该骂的人,咱们就该支持他。这年头,说真话的人不多了。” “对!”工人们举起酒杯。 “为老实人乾杯!” 第37章 自由美利坚,搏击每一天 深夜,亚瑟从编辑部出门,往公寓方向走了一段路。 在一片寂静之中,一阵脚步声隱约传来。 就在右边的小巷里,很轻。他走,那声音也走。他停,那声音也停。 不是错觉。 亚瑟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握紧公文包,继续往前走,眼睛盯著前方那片黑暗。只要穿过那里,再拐个弯就到家了。 小巷里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前面,黑暗的边缘,一个人影走了出来。高个子,深色衣服,帽子压得很低。他站在路中央,没动。 亚瑟停下。他回头看。身后不远,又一个人影从另一条巷口转出来,堵住了退路。是个矮壮的男人,手里拎著什么东西。 左边是高墙,右边是紧闭的店门。 他被围住了。 “甘迺迪先生。”前面那个高个子开口,“请跟我们走一趟。有人想见你。” “谁想见我?”亚瑟问。他的声音还算稳,但手心开始出汗。公文包很沉,里面除了稿子,还有几本厚书。跑不快的。 “去了就知道。”身后的矮壮男人说。他走上前,手里的东西在微弱的光下显出轮廓,看起来像是一截短棍。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如果我不想去呢?”亚瑟背靠到五金店的木板门上。 “那就对不住了。”矮壮男人说。他挥了挥短棍。 “我们得请你去。” 高个子也向前逼近。两个人一前一后,距离在不断缩短。 亚瑟的大脑飞快地转。 喊?这条街现在没人。跑?前面是黑暗,后面是来路,两边是死路。 打?他看了眼那根短棍,又看看自己的手,他这辈子还没打过架。 矮壮男人不再废话,抡起短棍就朝他肩膀砸下来。动作很快,带著风声。 亚瑟下意识想躲,但身体像是僵住了。就在这时,一个机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月度签到系统提醒,11月1日即將结束,本月签到还未完成。是否立即签到?】 来的真及时,亚瑟早上没签到,晚上系统这是直接弹窗提醒了。 短棍还在下落,但亚瑟的思维快得异常。 “签!”他在心里吼道。 【签到成功。正在为宿主抽取本月奖励……】 短棍到了眼前。 一股热流衝进四肢百骸,站姿、重心、发力方式、呼吸节奏、视线角度……无数陌生的“知识”瞬间刻进身体,变成本能。 亚瑟的身体突然自己动了。 如同本能一般,左脚向后滑步,身体侧转,短棍擦著胸前狠狠砸在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几乎在同一刻,他的右手自下而上猛地切出,掌缘精准地砍在矮壮男人持棍的手腕內侧。 “呃啊!”男人痛叫一声,五指鬆开,短棍噹啷落地。 【奖励抽取完毕。恭喜宿主获得:自由搏击技术(精通级)。相关肌肉记忆、战术意识、实战反应已融合。】 高个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变故。但他反应很快,低吼一声扑上来,拳头直捣亚瑟面门。 这一次,亚瑟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头向左偏,拳头擦著耳际过去。同时右腿抬起,小腿脛骨像鞭子一样扫出,狠狠踢在对方左膝外侧。 咔嚓一声轻响,混著闷哼。高个子身体一歪,失去平衡,重重撞在墙上,滑坐下去。 第三个袭击者,那个一直守在后面的人,这时才衝上来。他手里多了把弹簧刀,刀刃弹出,寒光一闪,直刺亚瑟侧腹。 亚瑟没退。他迎著刀锋的方向侧身,左手闪电般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向外一拧,右手同时成拳,猛击对方肘关节內侧。 袭击者整条手臂瞬间酸麻脱力,刀脱手飞出,钉在几步外的木板上,刀柄兀自颤动。 亚瑟鬆手,顺势用肩撞开对方。袭击者踉蹌后退,跌坐在地,捂著手臂,脸色发白。 从第一个人动手,到三个人全倒在地上,不到半分钟。 亚瑟站在原地,呼吸有些急促。 他看著自己的双手,又看看地上呻吟的三人,脑子里一片混乱。 刚才那些动作是他做的? 自由搏击?精通级?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公文包,拍了拍灰。手臂肌肉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刚才发力过猛。 “精彩。” 一个声音从街道另一头的阴影里传来。 亚瑟猛地抬头,双脚前后分开,重心下沉,双手抬起。身体自动进入了戒备状態。 一个人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穿著深色的呢子大衣,剪裁考究,料子看著就很贵。 手里握著一根深色手杖,杖头似乎是银质的。皮鞋擦得鋥亮,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大约五十岁年纪,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 他就这么走过来,在离亚瑟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地上东倒西歪的三人,轻轻摇了摇头。 “可惜。”他说。 语气里听不出是可惜亚瑟被袭击,还是可惜袭击者失败了。 “你是谁?”亚瑟问。他没有放鬆姿势。这个人出现得太巧。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手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发出篤篤的轻响。然后抬眼看向亚瑟,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可以叫我萨繆尔。我看了你的文章。很有趣。” “所以呢?” “所以,我本来打算帮你解决这点小麻烦。” 萨繆尔用杖尖指了指地上的人。 “然后,请你喝杯咖啡,聊一聊。但现在看来,你似乎不需要帮忙。” 亚瑟没接话。他盯著对方,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 “这些人是谁派来的?”亚瑟问。 “重要吗?”萨繆尔反问。 “想让你闭嘴的人,这座城市里恐怕不止一两个。市政厅?报业同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失败了。而你还站著。” 亚瑟对这个陌生人並不放心,掩饰道:“我运气好。” “运气?”萨繆尔轻轻笑了声。 “也许吧。” 他从大衣內袋取出一张卡片,弯下腰,把卡片放在旁边一个废弃的木箱上。 “明天,下午三点后。”萨繆尔直起身,重新看向亚瑟。 “如果你有兴趣聊聊,就打这个號码。只是一杯咖啡,一次谈话。地点可以由你定,公共场所也行。” “聊什么?” “隨便聊聊,或许可以谈谈坦慕尼协会,也可以谈谈赫斯特。当然,这只是一个邀请。你可以拒绝。” 说完,他微微頷首,算是道別。然后转身,拄著手杖,以同样不疾不徐的步伐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阴影里。 亚瑟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直到那身影完全不见。然后,他低头看向地上的三人。 亚瑟评估了一下,自己要一个人扭送三个人去警局还是有点难度的。 这时,矮壮男人已经挣扎著爬了起来,正捂著脱臼的手腕,脸色惨白。高个子还靠著墙坐著,揉著膝盖。持刀的那个也站起来了,但左手还捂著右臂。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看看亚瑟。 他们没再说什么,互相搀扶著,一瘸一拐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也消失在黑暗里。 过了一会儿,远处隱约传来三声惨叫。 街道彻底空了。 亚瑟深吸一口气,走到木箱前,拿起那张卡片。上面只有一个手写的电话號码,墨跡很新,没有任何其他信息。 看了一会儿,他把卡片放进外套內袋,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袭击者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萨繆尔消失的街角。 然后转身,朝自己住处的方向走去。 第38章 码头工人的反击(求月票~) 11月2日中午,布鲁克林码头工人联合会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 联合会的负责人弗兰克·斯卡彭站在桌子后面,面前摆著一份《纽约日报》。他的脸涨得通红,拳头紧紧握著。 “兄弟们,你们都看到了。这些混蛋说我们是黑帮!说我们和什么文字流氓勾结!” 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吼声。 斯卡彭等声音平息下来,继续说话。 “兄弟们,我在码头干了三十年。我的父亲在码头干了一辈子,我的儿子现在也在码头工作。我们斯卡彭家三代人,都是老老实实的码头工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观察著每个人的反应。 “但是现在,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老爷们,用他们的笔,把我们说成是黑帮。他们说我们『臭名昭著』,说我们和什么甘迺迪『把酒言欢』。” “我问你们,你们谁认识甘迺迪?”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斯卡彭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没有人认识!因为根本就没有这回事!这是《纽约日报》编造的谎言!” “他们为什么要编造这种谎言?”他压低声音,又突然提高。 “因为他们要打压那个写文章的人。但是他们找不到真正的把柄,所以就拿我们码头工人当替罪羊!” “他们以为我们好欺负!他们以为我们不会反抗!” 斯卡彭的声音保持著一种克制的激昂。 “但是我告诉你们,我们不是好欺负的!我们要让他们知道,码头工人不是黑帮,我们是这座城市的脊樑!”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他们不能隨便污衊我们!我们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办公室里再次响起掌声和欢呼声。 “对!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们要去《纽约日报》!” “让那些混蛋出来解释!” 斯卡彭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兄弟们,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愤怒。现在,所有愿意去的人,跟我来。” …… 下午三点,大约两百名码头工人聚集在《纽约日报》大楼门口。 他们穿著工作服,戴著帽子,手里举著自製的標语牌。 大楼的保安看到这么多人,立刻紧张起来。他们关上了大门,站在门內警惕地看著外面。 斯卡彭走到门口,敲了敲玻璃门。“我们要见你们的总编!” 保安摇了摇头,指了指门上的牌子。 “我们是来討说法的!”斯卡彭提高了音量。 “你们报纸上说我们是黑帮,这是誹谤!我们要你们道歉!” 保安还是摇头,並且拿起了电话。 工人们看到这一幕,开始骚动起来。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往前挤。 斯卡彭转过身,面对工人。他的声音响亮而清晰: “我说了,我们是和平示威!记住我们的目的!” 他没有直接阻止骚动,目光扫过几个站在前排、身材魁梧的工人。那几人对视一眼,没有后退。 他转向保安,继续说:“我们不会离开的。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直到你们的总编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几分钟后,一个穿著西装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內。他是《纽约日报》的副总编。 他隔著玻璃门对斯卡彭说: “你们这是非法集会。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非法集会?”斯卡彭冷笑。 “你们誹谤我们,这是不是非法?” “我们没有誹谤任何人。我们只是报导事实。” “事实?”斯卡彭举起报纸。 “你们说我们和甘迺迪『把酒言欢』,这是事实吗?你们有证据吗?” “我们有可靠的消息来源。” “什么消息来源?说出来!” 副总编沉默了。 斯卡彭的声音带著胜利者的意味:“说不出来吧?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消息来源。你们就是编造的!” 他没有给副总编再开口的机会。 “我们只要一个道歉。在明天的报纸上,公开道歉,承认你们誹谤了码头工人。” “这不可能。”副总编说。 斯卡彭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慢慢转过身,面对著聚集的工人和越来越多的围观者。他举起手中的铁皮喇叭,声音通过扩音传开。 “兄弟们!大家都听到了!他们拒绝道歉!他们坚持那些污衊我们的谎言!” 工人们的情绪明显更加激动了。 斯卡彭站在一个临时找到的木箱上,继续他的演讲。 “我们码头工人,世世代代在这座城市流血流汗!我们装卸货物,我们建设港口!没有我们,这座城市就无法运转!” 他指向大楼: “但是那些人,他们坐在乾净的办公室里,拿著笔,轻易地就把我们定为罪犯!他们说我们『臭名昭著』!说我们和流氓勾结!” 人群里响起吼声。斯卡彭適时地停顿,让愤怒发酵。 “这是对我们尊严的践踏!对我们劳动的侮辱!他们以为关了门,叫了警察,我们就怕了?我们就散了?” “不!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决心!我们不会退缩!我们必须得到应有的尊重和道歉!” 他的话音落下,人群中几个声音立刻喊了起来。 “让他们出来!”“道歉!”“不然我们就不走!” 围观的人群也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露出同情的神色。 斯卡彭看著时机成熟,从木箱上下来,对工人们说: “我们就在这里等。和平地等。让他们看看码头工人的骨气。” 然而,当工人们再次坐下时,气氛已经与之前不同。愤怒在沉默中积聚。 斯卡彭走到人群边缘,对几个领头模样的工人低声说了几句。 时间一点点过去。警察出现在街道那头,但没有立刻靠近。这种对峙的张力让一些工人变得焦躁。 忽然,一块石头不知从何处飞出,砸中了《纽约日报》大楼一楼的玻璃窗。碎裂声格外刺耳。 保安惊呼起来。工人们也一阵骚动。 斯卡彭立刻站到前面,大声喊道: “不要动手!保持冷静!”但他的阻止来得似乎慢了一拍。 接著,又有一两块东西扔了出去。骚动扩大了。一些工人站了起来,向前涌去,叫嚷著。保安试图阻挡,但人数悬殊。 斯卡彭站在原地,看著逐渐失控的场面。 他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嘴里还在喊著“不要这样”,“我们是和平的”,但脚下没有移动。 他的目光掠过破碎的玻璃,掠过激动的人群,然后迅速移开,看向大楼深处,仿佛在等待什么。 他拿起喇叭,声音带著痛心: “兄弟们!听我说!这不是我们该做的!我们要的是公道,不是破坏!” 他牢牢站在人群前方显眼的位置,確保所有人都能看到他脸上沉重的表情,听到他嘴里正確的言辞。 至於身后愈演愈烈的混乱,他似乎已无力控制,只能痛心疾首。 第39章 同萨繆尔的会面 就在码头工人联合会的成员们浩浩荡荡地朝《纽约日报》大楼进发的同时,曼哈顿上东区一家安静的法式餐厅里,亚瑟正坐在靠窗的位置。 餐厅装潢考究,客人稀少,显然不是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地方。 萨繆尔已经在那里等著了,看到亚瑟进来,他微微点头示意。 “准时。这很好。“萨繆尔说。 亚瑟在他对面坐下。侍者送来菜单,萨繆尔摆摆手: “给这位先生来杯咖啡。” 等侍者离开,萨繆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纸,轻轻放在桌上。 “我看了今天的《纽约先锋者报》,《当新闻成为武器》写的不错,你的选择,很明智。” 萨繆尔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 “面对那种级別的污衊和挑衅,没有立刻跳出来硬碰硬地反驳、对骂,这需要克制,更需要头脑。” 他啜饮一口红茶,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看著亚瑟。 “舆论场上的廝杀,很多时候比的不是谁的声音更大、更尖锐,而是谁更能沉得住气,谁更清楚自己的核心阵地在哪里。” “急著辩白,往往只会陷入对方预设的泥潭,把宝贵的注意力和公信力消耗在无休止的辩论之中。” “你保持了沉默,继续做你该做的事,这很好。说明你不是个容易被激怒的莽夫,懂得真正的力量在於持续、坚定地构建自己的敘事。” 亚瑟微微頷首,没有接话,等待对方的下文。他知道,这番讚许只是开场白。 萨繆尔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些探究的意味: “那么,对於此刻正在《纽约日报》大楼门口发生的事情,你怎么看?” 亚瑟微微一愣。 “发生什么了?” 他今天心思都在这次神秘的会面上,並没留意其他动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萨繆尔似乎有些意外,但隨即瞭然。 “看来你还不知道。” “就在我们来这里的路上,布鲁克林码头工人联合会的大约两百人,聚集到了《纽约日报》总部门口,举著標语,要求报社为那篇將他们污衊为『黑帮』的文章道歉。” “他们的头儿,一个叫弗兰克·斯卡彭的,態度很强硬,看起来不打算轻易罢休。” 码头工人去抗议《纽约日报》?这消息让亚瑟皱起了眉头。 他放下咖啡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这么做?”萨繆尔问,声音平缓,像在引导一个学生思考。 “是因为那篇污衊你的文章,顺带把他们描绘成了『黑帮同伙』,激起了他们的义愤?” “还是因为《纽约日报》地图炮式的指控,侮辱了整个码头工人群体,让他们觉得必须站出来捍卫名誉?” 亚瑟沉默了片刻,大脑飞速运转。 他回想起派屈克·奥莱利,那个为一家老小生计奔波、和他谈论工作艰辛与不公的普通工人。 码头工人们的愤怒和屈辱感无疑是真实的。但是…… “义愤和捍卫名誉,肯定有。”亚瑟缓缓说道,语速谨慎。 “但让一个工会如此迅速、如此有组织地动员两百人,直接跑到曼哈顿的报业心臟地带去静坐示威……这需要的不仅仅是情绪。” “如果仅仅是为了替我打抱不平,或者因为一句他们可能早已听惯了的、笼统的『黑帮』污名,似乎不太足以解释这种规模和速度的反应。” 萨繆尔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继续。” 亚瑟的思维沿著这个方向深入。 “《纽约日报》那篇文章,表面是针对我,但把『码头』和『黑帮』这个组合標籤,用非常醒目的方式贴了出来。” “等於是把聚光灯突然打向了整个码头。谁最不愿意看到这种聚焦?” “可能不仅仅是觉得自己名誉受损的工人。也许还有那些依赖码头运作,却希望儘可能保持低调、避免公眾审视的……利益相关方。” “这篇文章可能无意中触碰了某些人不希望被触碰的神经,打乱了某些节奏。” 他顿了顿,观察著萨繆尔的表情,但对方只是平静地听著。 “所以,码头工人这次的激烈反应,与其说是衝著我或者一句骂名,不如说是一种警告?或者一次划清界限的声明?” “既是告诉外界他们不是好惹的,也是告诉某些人:码头的事情,有他们自己的规矩,轮不到外人来借题发挥、搅乱局面?” 萨繆尔静静地听著,等到亚瑟说完,他才放下茶杯,指尖轻轻在桌面上点了点。 “你很敏锐,甘迺迪先生。虽然你掌握的信息不全,但推理的方向接近了核心。”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確保谈话的私密性。 “弗兰克·斯卡彭,码头工人联合会的负责人,他不仅仅是个工会领袖。根据一些非公开的了解,斯卡彭先生与甘比诺家族保持著相当深度的合作关係。” “他负责码头上的人力调度、装卸秩序,以及確保物流畅通。而甘比诺家族,对某些需要穿越海关的特殊商品的流通,一直抱有浓厚的兴趣。” 亚瑟的心跳微微加快。 甘比诺,这个名字他有所耳闻,是盘踞在纽约的义大利裔犯罪家族中势力雄厚的一支。 “但这还不是事情的全貌。” “斯卡彭是义大利裔,但他能牢牢掌控以爱尔兰工人为主的码头工会,这离不开坦慕尼协会中爱尔兰帮的默许。” “而如今的爱尔兰帮正和协会中的改革派明爭暗斗得不可开交。” “这次《纽约日报》的文章,给了爱尔兰帮一个机会,一个打击协会中改革派推出的代言人,吉米·沃克,的机会。” “当然,他们也不喜欢你,毕竟一个爱尔兰人却攻击市政厅,在他们看来无异於叛徒。” 亚瑟理了一下,也就是说,在当前控制纽约政坛的坦慕尼协会中,存在两个派別,爱尔兰帮和改革派。 目前走在台前的是改革派,代言人就是吉米·沃克,而爱尔兰帮作为协会中的传统势力,仍然希望夺回协会大权。 正好借《纽约日报》文章的机会,煽动码头工人闹事,主要是为了攻击吉米·沃克,顺便还可以教训教训自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角色。 亚瑟消化了一下,问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斯卡彭高调抗议,把事情闹大,表面上是工人维护名誉,实际上是在將沃克的军?” 第40章 政治分赃 “可以这么理解。”萨繆尔微微点头。 亚瑟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意,也就是说,自己差点成为坦慕尼协会內部斗爭的一枚棋子,甚至是牺牲品。 “也就是说斯卡彭代表的坦慕尼协会里更传统、更依赖街头势力的一派?他们利用了这次事件,把码头工人势力当成了向改革派和沃克施压的工具?” 萨繆尔认可了亚瑟的说法,继续说道: “纽约的帮派生態很复杂,义大利裔、爱尔兰裔,各有地盘和利益。但在更高层的政治博弈中,他们有时也会被用作棋子。” “斯卡彭的激烈反应,实际上是坦慕尼协会內部的传统势力在表达不满,表明他们是不容忽视的,如果改革派损害到他们的利益,他们有能力製造麻烦。” 萨繆尔看了看亚瑟,语气放缓了一些。 “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捲入这些骯脏的斗爭。恰恰相反,是让你明白你面对的是什么。” “你的笔,你发出的声音,在这个错综复杂的网络里,可能触动的远不止几个官僚的面子。” “沃克想让你闭嘴,赫斯特想控制或毁掉你,而现在,连盘踞在阴影里的力量也可能因为各种原因,或利用你,或视你为威胁。” 听到这里,亚瑟心头的疑惑更加重了,不由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来提醒我?” 萨繆尔笑了笑: “这是我失礼了。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萨繆尔·西布里,曾经是纽约州上诉法院的法官,如今是一名律师。” 所谓的纽约州上诉法院,也就是纽约州的最高法院。 “律师?那你为什么要掺和进坦慕尼协会的事情中来?”亚瑟不禁问道。 萨繆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认为,什么是比一个腐败的市长、一个唯利是图的报业大亨,甚至一群盘踞地方的黑帮,对这座城市更长远的毒害?” 亚瑟思索片刻,结合自己的见闻,缓缓答道: “是让这种腐败、唯利是图和暴力阴影得以寄生、繁衍,並偽装成常態的那套体系。” “是那种將市政厅、法院、议会席位都明码標价或私下交易的政治分赃传统。” “是权力与利益的勾结被默许甚至制度化,是普通人面对不公时感到的无力与麻木。” 萨繆尔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讚许,甚至有些意外。 “你看得很准,年轻人。”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决定。 “我在法律界有一些人脉,也接触过一些对纽约现状深感忧虑的人士。我们关注的不是某一次贪污,某一桩黑帮交易,或者某一家报纸的墮落。” “我们关注的是滋养这一切的土壤,那种將公共权力视为私人领地,將政治职位看作分赃筹码,將法律和程序玩弄於股掌之间的系统性腐败。” “坦慕尼协会,是这种传统最庞大、最根深蒂固的体现之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直视著亚瑟,目光坦诚而严肃。 “整治这样的庞然大物,非一日之功,也绝非易事。需要证据,需要策略,需要时机,更需要让公眾看清其真面目。” “这或许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甚至可能充满风险。” 他没有说“我们”具体是谁,是哪些人,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萨繆尔·西布里,这位前法官、现任律师,绝非独行侠。 他背后有一个鬆散的、目標一致的网络,他们的野心是撼动纽约乃至更广阔范围內政治腐败的根基。 “我们已经关注你很久了,无论是你写的文章,还是伊莉莎白对你的评价,你应当是我们的同路人。” “而且你今天的冷静和刚才的见解,让我觉得你或许能理解这种斗爭的意义,而不仅仅是满足於做一个受欢迎的讽刺作家。” 萨繆尔接著补充道: “当然,这完全取决於你。你可以继续用你的笔,在你的阵地上战斗。” 他再次从內袋取出一张质地更好的名片,推到亚瑟面前。 这次上面有印刷体的名字“萨繆尔·j·西布里”,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名称、地址和电话。 “但如果你將来遇到更具体、更难以用常规方式应对的麻烦,或者发现了某些你认为值得深入探究的线索,可以打这个电话。” 亚瑟拿起名片,感觉比之前那张只有电话號码的卡片沉重了许多。 这不仅是一个联繫方式,更像是一个潜在的、通往更深层斗爭的入口。 “我明白了,西布里先生。”亚瑟郑重地將名片收好。 “谢谢您的坦诚和指点。” 萨繆尔·西布里站起身,重新穿上大衣,拿起手杖。 “今天的会面很愉快,甘迺迪先生。记住,看清棋盘,比急於落子更重要。保持你的清醒,还有你的幽默感。有时候,那是最锋利的武器。” 他微微頷首,转身离开了咖啡馆,步伐依旧沉稳从容。 亚瑟独自坐在原位,陷入了沉思。 他感到一阵后怕。 这种政客、政治机器和犯罪家族交织的领域,是赤裸裸的权力与暴力博弈。 过早地、不明智地踏入那个领域,不仅可能葬送他刚刚起步的写作生涯,更可能让他失去一切。 他的当务之急,是巩固自己在《纽约先锋者报》的阵地,写出更多好文章,贏得更多读者,贏得这场舆论战,这才是目前他该打的仗。 而且现在他的思绪无法控制地飘向萨繆尔提到的另一件事: 此刻正在或即將前往《纽约日报》大楼的码头工人们,以及煽动者弗兰克·斯卡彭,他背后的甘比诺家族、坦慕尼协会的爱尔兰帮。 无论斯卡彭背后有什么目的,无论坦慕尼协会內部如何倾轧,那些码头工人是无辜的。他们不应该成为替罪羊。 他不能再坐在这里思考宏观的政治和未来可能遇到的危险了。 他必须立刻去找到派屈克·奥莱利,或者设法给码头工人联合会递个消息。 亚瑟推开咖啡馆的门,毫不犹豫地转向通往布鲁克林码头区的方向,脚步匆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但愿还来得及。 第41章 事態不能升级 就在码头工人们即將衝进大楼的时候,人群后方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都给我住手!”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回头看去。 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是派屈克!” “派屈克·奥莱利!”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 派屈克·奥莱利在布鲁克林码头工作了三十多年,是老资格的码头工人。他为人正直,在工人中威望很高。 斯卡彭看到派屈克,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復了镇定。 “派屈克,你来得正好。和兄弟们一起,让《纽约日报》那帮混蛋知道我们的厉害!” 派屈克没有理会斯卡彭,而是直接走到人群中央,环视四周。 “兄弟们,我问你们,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你们以为这是在为码头工人爭取尊严?错了!你们是在被人利用!” 斯卡彭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派屈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斯卡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派屈克冷笑一声,隨后转向人群: “兄弟们,你们想想,《纽约日报》的文章,主要攻击的是谁?是亚瑟·甘迺迪!虽然顺带提到了我们码头工人,但也就那么几句话。” “我们完全可以发个声明澄清,说那些照片是摆拍的,新闻是假的。这事就过去了。” “但是斯卡彭呢?他非要把事情闹大,非要带著我们来砸《纽约日报》的场子。为什么?”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斯卡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派屈克,你不要胡说八道!我这是为了维护码头工人的尊严!” “维护尊严?”派屈克的声音提高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你是想借我们的手,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甘比诺家族、那些黑帮的勾当,码头上的兄弟们都心知肚明!平时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大家都要吃饭。但是今天,你想把我们所有人都拖下水,我不能答应!” 人群的骚动更加剧烈了。 斯卡彭知道不能再让派屈克说下去了。他跳下木箱,走到派屈克面前,压低声音说: “派屈克,你最好想清楚。你这样做,是在和整个甘比诺家族作对。” 派屈克毫不退缩: “我不是在和甘比诺家族作对。我是在保护这些兄弟们。他们是老老实实的码头工人,不是你的棋子!” “你今天把他们带来,就是想闹出大事。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真的闹出人命,这些兄弟们怎么办?他们会被抓进监狱,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他的话让很多工人开始动摇了。是啊,他们只是想討个说法,可不想坐牢。 斯卡彭看到形势不妙,立刻转向人群,大声说: “兄弟们,不要听派屈克胡说!我是为了大家好!《纽约日报》污衊我们,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要让他们知道,码头工人不是好欺负的!” 但是这一次,他的话没有得到预期的回应。 人群中有人开始质疑: “斯卡彭,派屈克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在利用我们?” “对啊,我们只是想討个说法,可不想坐牢!” “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我可不能出事!” 斯卡彭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突然指著派屈克,厉声说: “派屈克·奥莱利,你是不是收了《纽约日报》的钱?你是不是被他们收买了?” 这是一个恶毒的指控。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所有人都看向派屈克。 派屈克看著工人们,声音诚恳: “兄弟们,我认识甘迺迪。几个月前,他来过咱们码头。他穿著和我们一样的工装,在烈日下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他跟我们一起聊天,听我们讲码头上的活计,听我们抱怨工钱太低、活太危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后来在报纸上为我们说了话。” 他顿了顿,让工人们回忆起那个年轻记者。 “现在,有人想搞垮他,想让他闭嘴。兄弟们,你们想想,如果我们今天真衝进去了,明天报纸会怎么写?” “他们会说,码头工人是一群暴徒,是甘迺迪煽动了我们!那我们成什么了?我们不就正好成了《纽约日报》文章里写的那种人了吗?” 许多工人脸上露出醒悟的神情。 “我们不能上当!”派屈克斩钉截铁地说。 “我们要討公道,有很多办法。我们可以联名,可以找律师。但用拳头和石头,只会把我们自己也变成罪犯,正好帮了那些想害甘迺迪、也想抹黑我们的人!” 一个年轻工人大声喊道: “派屈克叔叔说得对!我们不能被人当枪使!” “对!我们是来討说法的,不是来打砸抢的!” 人群的情绪开始转变。越来越多的人站到了派屈克这一边。 斯卡彭看到大势已去,脸色变得狰狞起来。他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指著派屈克。 “派屈克·奥莱利,你今天是铁了心要和我作对了?” 人群一片譁然,纷纷后退。 派屈克却没有退缩。他直视著斯卡彭,平静地说: “斯卡彭,你开枪吧。当著这么多兄弟的面,你开枪杀了我。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不是在为码头工人爭取尊严,你只是在为你自己,为你背后的那些黑帮爭取利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几辆警车呼啸而来,停在广场边缘。 一队警察跳下车,为首的警官举起喇叭喊道: “所有人听著!立刻解散!否则以非法集会罪逮捕!” 人群开始慌乱起来。 斯卡彭看到警察来了,知道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他恶狠狠地瞪了派屈克一眼,把枪收起来,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派屈克鬆了一口气,转向工人们大声说: “兄弟们,都回去吧。回去好好干活,养活家人。不要被人利用,不要做傻事。记住,我们是码头工人,我们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我们不欠任何人的!” 工人们纷纷点头,开始有序地离开广场。警察维持著秩序,没有为难他们。很快,广场上就恢復了平静。 派屈克站在原地,看著工人们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就在这时,亚瑟·甘迺迪从一旁走来。他一直在大楼里观察著外面的情况。 一个小时前,在和萨繆尔见面之后,亚瑟就意识到了斯卡彭的阴谋。他连忙找到派屈克,把真相告诉了他。 亚瑟看著派屈克,真诚地说: “派屈克叔叔,您今天做的事,不仅是救了那些工人,也是救了我。” 派屈克摆摆手:“你为我们说话,我们就该为你站出来。这是应该的。” 亚瑟又说道:“接下来您可能会遇到麻烦。斯卡彭不会善罢甘休的。” 派屈克笑了:“我知道。但是我不怕。我在码头干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再说了,我不是一个人。码头上还有很多像我这样的老兄弟。” 亚瑟点点头:“如果您需要帮助,隨时可以找我。” “好。”派屈克拍了拍亚瑟的肩膀。“你也小心点。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我会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然后各自离开。 第42章 学界的支持 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里,一场特殊的会议正在进行。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院长沃尔特·威廉士坐在主位,两侧是学院的教授们。 桌上摆著几份报纸,最显眼的是今天的《纽约先锋者报》。 “诸位,我想大家都看过这篇文章了。“ 威廉士指著报纸上的《当新闻成为武器》。 “这是我近年来读到的最好的新闻评论之一。” “作者对媒体伦理的理解,对新闻本质的把握,远超过很多从业多年的资深记者。” 一位年长的教授点头附和: “我同意院长的看法。这篇文章的论述非常清晰。它指出了当下新闻界最核心的问题,新闻正在从公共服务工具,变成权力斗爭的武器。” 另一位教授补充道: “而且作者的勇气令人钦佩。在《纽约日报》那样的大报攻击他的情况下,他没有选择正面对抗,而是从更高的层面討论问题。这显示出了极高的智慧。” 威廉士敲了敲桌子: “这正是我召集大家开会的原因。诸位,我们作为新闻教育者,不能对这样的事情保持沉默。” “甘迺迪先生的遭遇,不仅仅是他个人的问题。这关係到整个新闻界的未来。如果我们允许大报社用这种手段打压说真话的记者,那我们还有什么资格教育学生要坚守新闻伦理?”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赞同的声音。 “院长说得对!” “我们必须站出来!” “这是新闻教育者的责任!” 威廉士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那么我提议,以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的名义,发表一份公开声明,支持甘迺迪先生,谴责《纽约日报》的不当行为。” “同时,我们可以邀请甘迺迪先生来学院做一次演讲,让学生们听听一个真正的新闻工作者是如何思考的。” “我赞成!” “我也赞成!” 教授们纷纷举手表示支持。 威廉士站起身:“那么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就去起草声明。明天一早,我们就把声明发给各大报社。” “让整个纽约,不,让整个美国都知道,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支持真正的新闻工作者!” 会议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与此同时,在格林威治村的纽约大学新闻学系,类似的討论也在进行。 系主任约瑟夫·普利兹二世,正在办公室里接待几位教授。 “普利兹先生,您看过《纽约先锋者报》今天的文章了吗?“ 一位年轻教授问道。 “看过了。写得很好。这个亚瑟·甘迺迪,是个人才。” 另一位教授说: “他还很有勇气。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从理论高度討论问题,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普利兹二世沉思片刻,说: “我父亲生前一直强调,新闻的使命是为公眾服务,而不是为权贵服务。他创办《纽约世界报》的时候,就是抱著这样的理念。” “但是现在,太多报社忘记了这一点。他们把新闻当成生意,当成政治工具。像甘迺迪这样坚守理想的记者,越来越少了。” “所以我们更应该支持他。“年轻教授说。 “如果连我们这些新闻教育者都不站出来,谁还会站出来?” 普利兹二世点头: “你说得对。我决定了,纽约大学新闻学系要发表声明,支持甘迺迪先生。” “同时,我会联繫其他几所大学的新闻学院,看看能不能联合起来,形成更大的声势。” “这个主意好!“教授们纷纷赞同。 普利兹二世拿起电话,开始拨號: “我先给哥伦比亚的威廉士打个电话,看看他们那边的情况。” 电话很快接通了。 “威廉士?我是普利兹。对,就是那个甘迺迪的事情。你们那边准备怎么做?……什么?你们也准备发声明?太好了!那我们一起行动吧……” 两位纽约新闻教育界的领军人物在电话里商量了半个多小时,最终达成了一致意见。 第二天一早,纽约的各大报社都收到了两份声明。 一份来自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一份来自纽约大学新闻学系。 两份声明的內容大同小异,核心观点都是:支持亚瑟·甘迺迪,谴责《纽约日报》的不当行为,呼吁新闻界回归职业伦理。 哥伦比亚大学的声明写道: 【我们注意到,《纽约日报》近日发表了一系列针对记者亚瑟·甘迺迪先生的攻击性文章。这些文章不是基於事实的报导,而是充满了臆测和誹谤。 作为新闻教育者,我们对此深感忧虑。新闻的本质是追求真相,服务公眾。当新闻变成攻击异己的武器时,它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甘迺迪先生在《纽约先锋者报》发表的系列文章,展现了一个新闻工作者应有的勇气和智慧。他的文章《当新闻成为武器》,深刻揭示了当下新闻界面临的困境。 我们呼吁所有新闻工作者,回归新闻的本质,坚守职业伦理。我们也呼吁公眾,用理性的眼光看待这场爭论,不要被別有用心的人误导。 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將一如既往地支持那些坚守理想、追求真相的新闻工作者。我们相信,真理终將战胜谎言,正义终將战胜邪恶。】 纽约大学的声明则更加直接: 【新闻学之父约瑟夫·普利兹先生曾说:“新闻工作者的首要职责,是为公眾服务,而不是为权贵服务。” 甘迺迪先生的文章,完美地詮释了这一理念。他不畏强权,敢於说真话,这正是我们希望培养的新闻工作者应有的品质。 相反,《纽约日报》的做法,是对新闻伦理的践踏。他们用未经证实的指控攻击一个记者,这不是新闻,这是誹谤。 纽约大学新闻学系坚决支持甘迺迪先生。我们呼吁所有有良知的新闻工作者,站出来为真相发声。 同时,我们也要警告那些试图用权力和金钱操纵新闻的人:新闻的尊严不容践踏,新闻工作者的良知不容收买。】 两份声明一经发布,立刻在新闻界引起了轰动。 第43章 你让我想起了我父亲 《纽约世界报》在头版显著位置刊登了这两份声明,並配发了评论文章。 评论写道:“当两所最负盛名的新闻学院同时发声时,我们应该认真倾听。他们代表的不仅是学术界的观点,更是新闻界的良心。” 《纽约论坛报》也跟进报导,標题是:《学院站队:新闻教育者支持甘迺迪》。 文章详细介绍了两份声明的內容,並採访了几位新闻学教授。 一位教授在採访中说:“甘迺迪的文章,应该成为新闻学的教学案例,他开拓了一种新闻学的新体裁,一种帮助新闻工作者在复杂舆论中保持自己思考独立性的体裁,值得学界研究。” 另一位教授则更加直接:“《纽约日报》的做法,是在给所有新闻工作者上反面教材。如果我们允许这种行为继续下去,新闻界將彻底沦为权力斗爭的工具。” 消息很快传到了哥伦比亚大学的校园里。 学生们聚集在新闻学院的公告栏前,热烈討论著这件事。 “你们看到了吗?学院支持那个甘迺迪!” “我早就说了,甘迺迪的文章写得好!那些攻击他的人才是別有用心!” “我要去买《纽约先锋者报》,看看他到底写了什么!” 新闻学院的学生会主席,一个叫艾米丽的女生,站在公告栏前大声说: “同学们!我提议,我们学生会也发表一份声明,支持甘迺迪先生!” “好!” “我赞成!” “我们也要站出来!” 学生们纷纷响应。 艾米丽立刻组织了一个小组,开始起草学生会的声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几个小时后,声明完成了。 【我们是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的学生。我们正在学习如何成为合格的新闻工作者。 甘迺迪先生的文章,给我们上了生动的一课。他让我们看到,真正的新闻工作者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不畏强权,敢於说真话。他不为利益所动,坚守职业伦理。这正是我们应该学习的榜样。 我们呼吁所有新闻学院的学生,站出来支持甘迺迪先生。让那些试图用权力和金钱操纵新闻的人知道,新一代的新闻工作者,不会被他们收买! 我们相信真相,我们相信正义。我们將用我们的笔,为公眾服务,为真理髮声!】 声明很快在校园里传播开来。不到一天时间,就有超过五百名学生签名支持。 纽约大学的学生们也不甘落后。他们也组织起来,发表了类似的声明。 两所大学的学生会还联合起来,计划在周末举行一场集会,主题是“捍卫新闻自由,反对污衊陷害”。 …… 傍晚时分,亚瑟应邀来到了哥伦比亚大学。 威廉士院长在办公室里接待了他。 “甘迺迪先生,很高兴见到你。”威廉士热情地握著亚瑟的手。 “我读过你所有的文章。写得非常好。” 亚瑟礼貌回应:“谢谢您,院长。更要感谢您和学院的支持。我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认可。” 威廉士摆摆手:“这不是认可,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作为新闻教育者,我们有责任支持那些坚守理想的新闻工作者。” “你的文章《当新闻成为武器》,说出了我们一直想说的话。新闻正在变质,这是整个行业的危机。” “如果我们不站出来,如果我们允许大报社用这种手段打压说真话的记者,那我们还有什么资格教育学生?” 亚瑟认真地听著,心中充满感动。 威廉士继续说:“甘迺迪先生,我有个请求。我希望你能来学院做一次演讲,给学生们讲讲你的经歷,讲讲你对新闻的理解。” “我相信,你的话会对他们有很大的启发。” 亚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很荣幸。什么时候方便?” “下周三怎么样?我会通知所有学生。相信会有很多人来听。” “好的,我一定准时到。”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关於新闻伦理和行业现状的討论。 威廉士对亚瑟的见解非常讚赏,多次点头表示认同。 离开哥伦比亚大学后,亚瑟又去了纽约大学,拜访了普利兹二世。 普利兹二世比威廉士更加直接。 “甘迺迪先生,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他开门见山地说。 “正如我兄弟拉尔夫说的,你让我们想起了我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他也是这样,不畏强权,敢於说真话。他创办《纽约世界报》的时候,也遭到过很多攻击。但他从未退缩。” “现在,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同样的品质。” 亚瑟谦虚地说:“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一个新闻工作者应该做的事情。” 普利兹二世摇头,“不,在这个时代,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了。大多数人都被利益和权力收买了。” “你能坚持下来,这本身就很了不起。” 他停顿了一下,说:“甘迺迪先生,我想邀请你加入一个组织。” “什么组织?”亚瑟好奇地问。 “新闻工作者协会。”普利兹二世说。 “这是一个由资深新闻工作者组成的组织,致力於维护新闻自由,推动行业改革。我父亲是创始人之一。现在,我是协会的主席。” “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为协会注入新的活力。” 亚瑟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然后点头:“我很荣幸能加入。” “太好了!”普利兹二世高兴地说“下周我们有个聚会,我会介绍你认识其他成员。” “他们都是业內的资深人士,相信你们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离开纽约大学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回到公寓时,道尔顿太太正在门口等他。 “甘迺迪先生,有你的信。”她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亚瑟接过信封,看到上面的寄件人地址: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学生会。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长长的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足足有五百多个。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句话: “我们支持亚瑟·甘迺迪。” “我们相信真相。” “我们將成为像他一样的新闻工作者。” 第44章 真希望能帮上他 《纽约先锋者报》的会议室里,伊莎贝拉召集了哈里森家派来的律师团队。 三位穿著考究西装的律师坐在会议桌旁。 为首一位五十多岁,名叫查尔斯·温斯顿,他是伊莉莎白精心挑选的精英律师。 “温斯顿先生,之前的情况您都了解了。《纽约日报》对甘迺迪先生的指控完全是誹谤。我们打算对此採取法律行动。” 伊莎贝拉把一叠文件推到他面前,声音轻柔而坚定。 温斯顿仔细翻阅著文件,不一会儿,他抬起头说: “哈里森小姐,从法律角度看,我们的案子很有把握。文章中有多处明显的虚假陈述,他们无法提供任何证据。”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起诉?”伊莎贝拉问。 温斯顿解释道:“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先发送律师函。给对方一个回应的机会。如果他们拒绝道歉或和解,我们再正式起诉。” 伊莎贝拉点点头:“好,那就向他们发律师函。” 温斯顿正准备拿出之前准备的律师函样本,伊莎贝拉却轻轻抬手,示意他稍等。 她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异常专注。 她平日里那种社交场合的侷促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法学院高材生特有的冷静与锐利。 “温斯顿先生,在发送律师函之前,我觉得有几个程序上的要点需要考虑。” 她的声音提高,与平时判若两人。 “第一,我们是否应在律师函中明確援引欺诈罪的潜在主张?第二,送达对象除《纽约日报》公司外,是否应同时列明文章作者和直接责任人?第三,关於索赔金额,五万美元的依据是否充分,是否需要准备类案判例作为支撑?”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温斯顿和他的助手交换了一个略带惊讶的眼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们知道这位哈里森小姐是法学院毕业的,但没想到她对实务细节如此熟稔。 “您提出的这几点非常专业,哈里森小姐。” 温斯顿身体微微前倾,態度明显比刚才更认真了。 “关於欺诈罪,目前证据尚不充分,在律师函中提出可能过於激进,但我们可以將此作为后续诉讼中的一个备选策略。至於送达和索赔依据,我们会妥善处理。” “我明白。”伊莎贝拉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钢笔。 “只是考虑到对方可能採取的策略……比如,他们会不会利用程序拖延,或者试图將案件转移到对他们更有利的法庭?” 她说这话时,声音又低了下去,仿佛在自言自语。 事实上,这也是当时法律圈里流传的一种操作,所谓“法官挑选”。 有些律师会想方设法把案子送到特定法官面前,只因为知道那位法官更可能认同己方观点。 “您的担忧很有道理。我们会確保程序上无懈可击。”温斯顿谨慎地回答。 下午三点,温斯顿带著两位助手来到了《纽约日报》大楼。 前台接待员看到三位律师,脸色有些紧张:“请问三位有什么事?” “我们是哈里森家族的法律顾问。”温斯顿递上名片。 “我们需要见赫斯特先生,有重要的法律文件需要送达。” 接待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说:“请稍等,我去通知。”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总编办公室。 几分钟后,托马斯·杜安匆匆赶来。他看到三位律师,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三位律师,有什么事吗?”托马斯儘量保持镇定。 “我们需要见赫斯特先生。”温斯顿说,“关於贵报对亚瑟·甘迺迪先生的誹谤报导,我们有法律文件需要送达。” 托马斯的脸色变了变:“赫斯特先生不在纽约。他……他回加利福尼亚了。” “什么时候回去的?”温斯顿敏锐地问。 “就……就前天。”托马斯有些支吾。 温斯顿和两位助手交换了一个眼神。前天,正是码头工人围攻《纽约日报》大楼的那天。 “那么,作为总编,您可以代表赫斯特先生接收这份律师函吗?”温斯顿问。 托马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份厚厚的文件。 温斯顿接著说道:“这是我们的律师函。我们要求贵报在三天內公开道歉,撤回所有对甘迺迪先生的不实指控,並赔偿名誉损失。” “如果贵报拒绝,我们將在纽约州法院正式起诉,要求赔偿金额为五万美元。” 五万美元。托马斯倒吸一口凉气。 “我……我会转达给赫斯特先生的。”托马斯勉强说道。 “希望贵报能认真对待这件事。”温斯顿说完,转身离开。 走出大楼后,一位助手低声说: “温斯顿先生,赫斯特居然在码头工人围攻的当天就跑了。” 温斯顿冷笑一声: “这说明他心虚。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经不起推敲,所以选择逃避。” “这对我们的案子有利吗?”另一位助手问。 “当然。如果这件事闹到法庭上,赫斯特的逃跑行为会成为对他不利的证据。陪审团会认为,一个清白的人不会选择逃跑。” “接下来,就看赫斯特如何回应了。但我猜,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在《纽约先锋者报》的办公室里,伊莎贝拉正站在窗边。她手里拿著温斯顿留下的文件副本,目光有些游离。 送走律师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到亚瑟空著的办公桌前,桌面整理得很乾净,只有一台老式打字机和一叠稿纸。 她能想像出他坐在这里,专注地敲击键盘的样子。 伊莎贝拉轻轻嘆了口气。 在会议上,她可以条理清晰地分析法律策略和程序风险。但此刻,她更担心的是亚瑟个人的安全,以及这场官司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压力。 这些担忧沉甸甸地压在心里,却无法像法律问题那样被清晰地列出要点、逐一解决,这让她感到一种熟悉的、难以应对的乏力感。 真希望能帮上他点什么。 第45章 公园坡 亚瑟並不知道发生在纽约日报的这些事情,他正在自己的公寓里收拾东西。 昨天晚上,他的公寓信箱收到了一封匿名信,里面甚至没有一个字,只附带了一把染血的小刀。 这是明显的威胁。 亚瑟知道,这一定是甘比诺家族的人干的,显然是表达对自己的不满。 他並不怕这些人,但他不想让道尔顿太太和公寓的邻居们受到牵连。 於是,搬家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正在收拾行李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甘迺迪先生,是我。” 亚瑟打开门,看到道尔顿太太手里拿著一个托盘,上面放著一杯热咖啡和几块饼乾。 “我看你一早就在忙,给你送点吃的。”道尔顿太太说。 “谢谢您,太太。”亚瑟接过托盘,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道尔顿太太看到屋里的行李箱,愣了一下: “你……你要搬走?” 亚瑟点点头:“是的,太太。我找到了新的住处,离报社更近一些。” 道尔顿太太的眼神黯淡下来: “是因为房租太贵了吗?如果是这样,我可以给你便宜一点……” “不是的,太太。”亚瑟赶紧说。 “您的房租很合理。只是我现在工作忙,住得近一点会方便些。” 道尔顿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 “甘迺迪先生,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亚瑟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昨天晚上,有几个陌生人在街上转悠。他们看起来不像好人。我看到他们在你的窗户下面站了很久。” “今天早上,我在门口发现了一个菸头。那种雪茄很贵,不是我们这个街区的人抽得起的。” 道尔顿太太虽然只是个普通的房东太太,但她在这个街区生活了几十年,对周围的一切都很敏感。 亚瑟知道瞒不过她,嘆了口气: “太太,我確实遇到了一些麻烦。但请您放心,我搬走后,就不会有人来打扰您了。” 道尔顿太太的眼圈红了: “孩子,你是个好人。我从你第一天住进来就知道。” “这些天我看了你写的文章。虽然我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你是在为我们这些普通人说话。” “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不喜欢你,我能理解。但你不要怕他们,孩子。上帝会保佑好人的。” 亚瑟的眼眶有些湿润。他握住道尔顿太太的手: “谢谢您,太太。我会记住您的话。” 下午,伊莎贝拉开车来接亚瑟。 她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帕卡德轿车,在这个街区显得格外显眼。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伊莎贝拉问。 “差不多了。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亚瑟把两个行李箱搬上车。 伊莎贝拉看著这个破旧的公寓楼,心中有些感慨。她从小生活在富裕的环境中,从未真正了解过普通人的生活。 “亚瑟,我想带你去看几个地方。都在公园坡附近,离报社很近。”伊莎贝拉说。 亚瑟有些惊讶:“公园坡?那里的房子很贵吧?” “以前是的。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车子驶向布鲁克林的公园坡区。这是一个歷史悠久的中產阶级社区,以其优美的褐砂石联排別墅而闻名。 在股市崩盘之前,这里是纽约最令人嚮往的居住区之一。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律师、医生、成功的商人。 那些在咆哮的二十年代积累了財富的新兴中產阶级。 但是现在,街道上到处都是“待售”的牌子。 伊莎贝拉把车停在一栋三层高的褐砂石別墅前。这栋房子看起来维护得很好,门前还有一个小花园。 伊莎贝拉介绍说:“这栋房子的主人是个股票经纪人。他在股灾中损失惨重,现在不得不卖房子。” 一个中年男人从房子里走出来。他穿著一套曾经很体面、但现在已经有些褶皱的西装,脸上满是疲惫和焦虑。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握住了亚瑟的手: “您好,我是罗伯特·汤普森。欢迎来看房。” 走进房子,迎面而来的是宽敞的客厅、精致的壁炉、橡木地板、水晶吊灯。 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透露著主人曾经的富裕。 汤普森介绍道:“这栋房子是我五年前买的。当时花了两万五千美元。我和妻子、两个孩子一直住在这里。” “我们本来计划在这里住一辈子的。”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那为什么要卖呢?”亚瑟忍不住问。 汤普森苦笑一声:“因为我破產了。” 他带著亚瑟和伊莎贝拉参观房子,一边走一边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是个股票经纪人,在华尔街工作了十五年。在股市好的时候,我每年能赚五万美元。” “我觉得自己很聪明,很成功。我买了这栋房子,买了汽车,送孩子去私立学校。我妻子每周都去百货公司购物。” “我们过著体面的中產阶级生活。” 他停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口,那是孩子的臥室。墙上还贴著孩子们的画作。 汤普森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但是我犯了一个错误。我用这栋房子做抵押,贷款买了更多的股票。” “我以为股市会一直涨下去。所有人都这么说。报纸上说,广播里说,我的同事们都这么说。” “我们相信这是『新时代』,经济会永远繁荣下去。” 亚瑟沉默地听著。这正是1929年股灾前夕,整个美国社会的集体幻觉。 “然后,黑色星期四来了。我的股票在一天之內跌了百分之四十。第二天又跌了百分之三十。” “我投入的十万美元,在一周之內变成了不到两万。” “更糟糕的是,我用房子抵押的贷款到期了。银行要求我立刻还款,否则就要收走房子。” “我没有钱还。我的所有积蓄都在股市里。”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街道: “你们看到那些『待售』的牌子了吗?这条街上,至少有十户人家在卖房子。” “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都以为自己很聪明,都以为自己抓住了致富的机会。结果我们都错了。” “一次理財失败,就击破了我们所有的防线。” 第46章 借?一万美元给你 汤普森转过身,看著亚瑟:“甘迺迪先生,我读过您的文章。您在股灾之前就警告过大家。但是没有人听。” “包括我。我当时还嘲笑您是危言耸听。现在我知道您是对的。但是已经太晚了。” 亚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沉默。 “您打算搬到哪里去?”伊莎贝拉轻声问。 “布朗克斯。那里的房租便宜。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月薪一百美元。” “我的孩子们不能再上私立学校了。我妻子不能再去百货公司购物了。” “我们要从公园坡搬到布朗克斯,也就离开了纽约的中產圈子。”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这就是美国梦的终结。” 参观完房子后,汤普森报出了价格:“一万美元。” 这个价格让亚瑟和伊莎贝拉都吃了一惊。要知道,这栋房子五年前的价格是两万五千美元。 “我知道这个价格很低。但是我需要儘快卖掉。银行给我的期限只有两周了。” “如果两周內卖不掉,他们就会收走房子,然后拍卖。到时候我一分钱都拿不到。” 亚瑟看著这栋精美的房子,心中五味杂陈。 这不仅仅是一栋房子,这是一个家庭的梦想,一个阶层的象徵。 现在,这一切都在崩塌。 离开汤普森家后,伊莎贝拉又带亚瑟看了另外两栋房子。 情况都差不多。主人都是在股灾中损失惨重的中產阶级,现在不得不卖房还债。 第二栋房子的主人是个医生,名叫詹姆斯·威尔逊。 据威尔逊自己说,他是个外科医生,在长老会医院工作,之前的年薪是八千美元,在纽约算是高收入了。 同样的,他也炒股,投入了三万美元,几乎是他们家这些年的积蓄。但是股灾之后,这些股票几乎一文不值。更糟糕的是,他还欠著经纪公司的保证金。 经纪公司威胁要起诉威尔逊。如果他不还钱,就可能会失去医生执照。 威尔逊的妻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红肿。她显然哭了很久。 威尔逊太太说:“我们本来计划明年送女儿去瓦萨学院的。现在……现在她只能去公立学校了。” “我们要搬到皇后区去。那里的房子小得多,也便宜得多。” “但至少我们还有个家。”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第三栋房子的主人是个律师,情况更加悲惨。 “我不仅失去了所有的积蓄,还失去了工作。我所在的律师事务所倒闭了。合伙人在股灾中自杀了。” “现在我找不到工作。没有人需要律师了。所有人都在裁员。” “我要卖掉房子,然后带著家人回老家俄亥俄州。也许在小镇上,我还能找到点事情做。” 看完三栋房子后,亚瑟和伊莎贝拉坐在车里,久久没有说话。 “这就是股灾的真实代价。”许久,伊莎贝拉终於开口。 “除开那些冰冷的数字,以及道琼指数跌了多少点,背后是一个个真实的家庭,一个个破碎的梦想。” 亚瑟点点头:“这些人都是美国梦的信徒。他们努力工作,积累財富,买房子,送孩子上学。” “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进入了中產阶级,以为自己的生活会越来越好。但是一次理財失败,就让他们的所有努力化为乌有。” “这就是1929年的美利坚斩杀线。”亚瑟作出了总结。 伊莎贝拉不太理解:“斩杀线?” “就是一条生死线。”亚瑟解释道。 “在这条线之上,你是中產阶级,有体面的生活,有尊严,有希望。” “但是一旦跌破这条线,你就会迅速下坠,从中產阶级变成工人阶级,从公园坡搬到布朗克斯,从私立学校转到公立学校。” “而且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一旦你失去了中產阶级的地位,想要再爬回来,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你失去的不仅是金钱,还有人脉、机会、信心。” 伊莎贝拉沉默了。作为富裕家庭的女儿,她从未真正理解过这种恐惧。 “你有看中的房子吗?”她问。 亚瑟想了想: “汤普森先生的那栋吧。不过说实话,我没这么多钱,算上之前你分我的销量提成,也就三四千美元,可能需要贷款,明天再和他商量商量。” 伊莎贝拉眨了眨眼睛。 第二天,亚瑟和伊莎贝拉再次来到汤普森家,並提出了要购买他的房子。 听到这话,汤普森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汤普森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的妻子从厨房跑出来,眼泪止不住地流。 汤普森太太哽咽著说:“谢谢您,甘迺迪先生。您救了我们一家。” “不用谢我。这是公平交易。”亚瑟说。 这时,伊莎贝拉轻轻地拉了拉亚瑟的袖子,把他带到一旁。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躲闪。 “亚瑟,那个……关於房款……”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怎么了?”亚瑟有些疑惑。 伊莎贝拉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亚瑟手里。 “这是什么?”亚瑟问。 “是钱。”伊莎贝拉的声音更低了,她低著头,不敢看亚瑟的眼睛。 “一万美元。” 亚瑟愣住了。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正好一百张。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亚瑟问,声音里带著不解。 伊莎贝拉终於抬起头,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 “我替你付了。就当是……报社预支给你的稿费。” 亚瑟有些哭笑不得,一万美元几乎算得上是一户美国普通家庭4年的收入了。 “稿费?一万美元?伊莎贝拉,你知道一万美元是多少钱吗?这实在是太多了。” 伊莎贝拉小声说:“我知道。但你现在需要这笔钱,不是吗?” “我是需要钱,但我不能要你的钱。这是我的原则。”亚瑟坚决地说。 伊莎贝拉急忙解释:“这不是我的钱。是报社的钱。你看,现在《纽约先锋者报》销量这么好,都是你的功劳。这算是对你的奖励。”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你就当是我借给你的,你可以用未来的稿费慢慢还。不要利息,分……分十年还,怎么样?” 第47章 搬家 亚瑟看著伊莎贝拉,还是感到十分震惊。 虽然他大概了解过伊莎贝拉父亲留下的遗產足以维持一个报社运作很多年,但一万美元终究不是小钱。 但此刻伊莎贝拉的眼神已经不再躲闪,而是带著一种倔强的坚持。 亚瑟无奈地嘆了口气: “十年……还不要利息,这份礼物太重了。” 伊莎贝拉立刻说:“只要你继续为报社写稿就行,我相信你。”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他確实需要这笔钱。 虽然他的专栏现在很受欢迎,但稿费收入还不稳定,一下子拿出一万美元对他来说確实困难。 而且,伊莎贝拉说得对。他对自己未来的创作能力有信心,相信自己能还上这笔钱。他也不想辜负伊莎贝拉的好意。 亚瑟终於点头: “好吧。我接受。但我们要签正式的借款合同,写清楚还款计划。” “真的?你同意了?”伊莎贝拉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就好像这是亚瑟对她的重要认可一样。 亚瑟也笑了:“嗯。谢谢你,伊莎贝拉。” “不用谢。” 伊莎贝拉隨即转身看向汤普森: “那汤普森先生,我们去办手续吧。” 手续办理得很顺利。在律师的见证下,亚瑟和汤普森签订了购房合同。 同时,在亚瑟的强烈要求下,他和伊莎贝拉也签订了一份借款合同,约定亚瑟在未来十年內,以稿费的形式偿还这一万美元。 签完合同,亚瑟看见汤普森的太太在一旁小声哭泣。 旁边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站在父母身后,眼神里充满了不舍。 男孩大约十岁,女孩七八岁。他们看著亚瑟,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不安。 “孩子们,过来。”汤普森说。 两个孩子走到父亲身边。 “这是甘迺迪先生。他买下了我们的房子,为我们解除了燃眉之急。”汤普森说。 男孩郑重地看向亚瑟:“谢谢您,甘迺迪先生,谢谢您帮助我们渡过难关。” 女孩却没有说话,眼泪掉了下来,猛地扑到母亲怀里,小声抽泣。 汤普森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道: “我们已经找好了新房子,今天收拾一下,明天就搬走。钥匙给您留下。有些家具我们带不走,如果您不嫌弃,可以留著用。” 亚瑟点头致谢,表示他们可以留一个地址,自己会把一些物品寄过去,希望他们能在新的房子里开启新生活。 手续全部办完,已经接近傍晚。 汤普森一家开始收拾最后的东西。他们的行李不多,大部分家具都留下了。 亚瑟和伊莎贝拉站在门外,看著他们忙碌。 “你是个好人。很多人会趁机再砍砍价格,更別说把东西寄还给他们了。”伊莎贝拉轻声说。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在做我认为自己该做的事。”亚瑟摇头。 伊莎贝拉却认真地说道: “不是的,亚瑟,现在这个社会上,很多人连他们该做的也做不到。” …… 在酒店里过渡了一夜,第二天,亚瑟就搬进了这套公园坡的联排別墅中。 亚瑟站在三楼的窗前,正好可以俯瞰公园坡的街道。 街灯下,他看到一辆搬家卡车停在不远处的一栋房子前。又有一家人在搬走。 这样的场景,在未来的一段时间,想来並不会少见。 公园坡,这个曾经象徵著美国梦的社区,正在经歷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迁徙。那些在咆哮的二十年代积累了財富的中產阶级们,正在一个个离开。 他们搬到更便宜的社区,降低生活標准,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 而那些空出来的房子,正在等待新的主人。 也许是像亚瑟这样的幸运儿,也许是那些在股灾中倖存下来的少数人。 但更多的房子,会空置很长时间。因为在这个经济崩溃的时代,能买得起房子的人越来越少了。 亚瑟想起汤普森说的那句话:“这就是美国梦的终结。” 也许他说得对。 1929年的股灾,不仅摧毁了华尔街,也摧毁了无数普通美国人的梦想。 不仅仅是股市崩盘,更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咆哮的二十年代结束了,隨之结束的,是那种盲目的乐观,那种认为经济会永远增长、生活会永远改善的幻觉。 那条无形的“斩杀线”,正在把越来越多的中產阶级家庭推向深渊。 而这场灾难,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到来的,將是大萧条。是失业,是贫困,是绝望,是社会的动盪和变革。 所幸,亚瑟提前在这场危机中占据了主动,虽然被迫捲入了一些纷爭,但比起在时代浪潮中隨波逐流,最后粉身碎骨的很多人,他已经要好很多了。 想著想著,亚瑟的思绪回到了白天签合同的时候。 说实话,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伊莎贝拉递给他那个装满钱的信封时,有些不自然,不敢看著亚瑟的眼睛,说话的声音也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是个不善於表达情感的人,可能是从小在富裕但缺乏温暖的家庭中长大,她习惯了用行动而不是言语来表达关心。 这一万美元,对她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钱,而是一个信號,一个邀请,一种信任。 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我相信你,我支持你,我愿意和你一起走下去。 亚瑟不是傻瓜,他能感觉到伊莎贝拉对他的感情正在发生变化。从最初的同情和欣赏,到现在的依赖和信任,甚至可能更多。 但他现在不能分心。他面临的挑战太多了。 《纽约日报》的誹谤诉讼,赫斯特的敌意,吉米·沃克的威胁,甘比诺家族的阴影,还有萨繆尔·西布里所暗示的那个更庞大的斗爭。 这些问题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 他需要集中所有的精力,应对这些挑战。感情的事情,只能暂时放在一边。 但伊莎贝拉的好意,他记在心里。等这一切都过去,等他们站稳了脚跟,也许…… 第48章 批评 搬进公园坡后不久,亚瑟在新家的书房里完成了他的新专栏文章,发表在周六的《纽约先锋者报》。 这一期的標题是:《关於经济復甦的討论》。 【市长办公室,上午十点。 哈克市长正在看报纸,行政主管汉弗莱走了进来。 “早上好,市长。关於今天的新闻发布会,我们准备了一份讲稿。” 哈克接过讲稿:“让我看看。『艾姆斯市的经济基本面依然强劲』?汉弗莱,你確定要我说这个?” “当然,市长先生。这是標准的表述。” 哈克有些不解:“但是失业率在上升,商店在关门,码头的货运量下降了百分之六十……” 汉弗莱点头:“正因如此,我们才要强调经济基本面强劲。” “我不明白这个逻辑。” 汉弗莱解释道:“是,市长,这是政治的艺术。当情况很好的时候,我们说情况很好。当情况不好的时候,我们也说情况很好。” “那什么时候说情况不好?” 汉弗莱笑了:“哦,市长,我们永远不说。如果我们承认情况不好,公眾就会恐慌。恐慌会让情况变得更糟。所以我们必须说情况很好,这样公眾才会有信心。” 哈克有些生气:“但是公眾看得到现实啊。他们知道情况不好。” 汉弗莱继续保持微笑:“他们看到的只是局部。只有我们掌握全局。所以我们有责任告诉他们,从全局来看,情况是好的。” “可是从全局来看,情况也不好啊。” “市长,您又在用事实思考了。政治不是关於事实,而是关於信心。” “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哈克摇了摇头。 汉弗莱坐了下来,优雅地说:“市长,让我换个方式解释。如果您说经济不好,会发生什么?” “公眾会知道真相?” “不。媒体会说您无能。反对党会要求您下台。投资者会撤资。情况会变得更糟。然后媒体会说,看,我们早就说他无能了。” “所以我必须说谎?” “不不不,市长先生。这不是说谎,这叫对真相的管理艺术。说谎是指故意陈述虚假信息。而我们是在选择性地强调某些真实信息。” “什么真实信息?” 汉弗莱掰了掰手指头:“比如,虽然失业率上升了,但就业人数的绝对值还是很高的。虽然很多商店关门了,但还有更多商店在营业。虽然码头货运量下降了,但还有百分之四十的货运量存在。” 哈克有些惊讶:“所以『经济基本面强劲』的意思是……” “意思是经济还没有完全崩溃。” “这也算强劲?” “在目前的情况下,没有完全崩溃就已经很强劲了。” 哈克无奈地笑了:“汉弗莱,有时候我觉得你应该去写小说。” 汉弗莱微微鞠躬:“谢谢夸奖,市长先生。但我更喜欢写讲稿。小说需要想像力,讲稿只需要技巧。”】 然而,与之前不同的是,文章发表的第二天,像是约好了一样,一大波报纸的批评蜂拥而至。 首先发难的是《纽约论坛报》,以严肃问题探討和正派新闻报导为主,拒绝感官刺激类內容。 他们在社论版发表了一篇措辞严厉的文章,標题是:《这不是新闻,这是闹剧》。 【近日,某些报纸上出现了一种令人担忧的趋势:用虚构的对话代替真实的报导,用戏剧化的场景代替客观的分析。 我们说的就是《纽约先锋者报》上那个名为《是,市长》的专栏。 这个专栏的作者,就是那个自称“老实人”的人。 他最近开始写一种奇怪的文章:虚构市长和幕僚之间的对话,通过这些对话来讽刺政府。 我们不禁要问:这是新闻吗? 新闻应该基於事实。记者应该去採访,去调查,去核实。 而这位“老实人”先生呢?他坐在办公室里,凭空编造对话,然后声称这是在“揭示真相”。 这不是新闻,这是戏剧创作。 更荒谬的是,他虚构的对话中,市长和幕僚都像小丑一样愚蠢。 这是对公职人员的侮辱。 市长先生也许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他绝不是一个傻瓜。他的幕僚们也都是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 把他们描绘成这样,不仅不公平,而且是在误导公眾。 最令人担忧的是,某些学术机构居然支持这种做法。 哥伦比亚大学和纽约大学的新闻学院,公开发表声明支持这位“老实人”。 我们不禁要问:这些培养未来新闻工作者的学院,是要培养记者,还是要培养剧作家? 如果新闻学院认为虚构对话也是新闻报导,那我们对美国新闻业的未来深感忧虑。 我们呼吁《纽约先锋者报》停止刊登这种文章。 如果他们坚持要刊登,至少应该把它放在娱乐版,而不是新闻版。 因为这不是新闻,这是娱乐。或者说,是闹剧。】 这篇社论发表后,立刻引起了连锁反应。 其他几家號称严肃新闻的报纸纷纷跟进,发表类似观点的文章。 《华盛顿邮报》发表评论:《虚构的危险》。 【纽约的某些报纸,正在开创一个危险的先例。 他们允许专栏作家虚构对话,虚构场景,然后把这些虚构的內容当作新闻发表。 这种做法的危险在於:它模糊了事实和虚构的界限。 读者看到这些对话,会以为这是真实发生的。 即使作者声称这是“讽刺”,即使读者知道这是虚构的,这些对话仍然会在他们心中留下印象。 他们会开始相信,政府官员真的是这样思考的,真的是这样对话的。 这是一种隱蔽的洗脑。 比直接的谎言更危险,因为它披著“讽刺”和“艺术”的外衣。 我们理解,在经济困难时期,批评政府是必要的。 但批评应该基於事实,而不是虚构。 如果我们允许记者虚构內容来批评政府,那么明天,政府也可以虚构內容来为自己辩护。 到那时,整个公共討论就会变成虚构的竞赛,真相將无处可寻。】 《费城询问报》则更加直接:《“老实人”应该去百老匯》。 第49章 这是一个机会 《费城询问报》的社论是这样说的:“如果这个人喜欢编故事,应该去百老匯。不过比起正宗的编剧,这位的水平可能会吃不上饭。” 可能是提前有所沟通,赫斯特方面很快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们迅速调整了策略,將矛头指向亚瑟之前应对《纽约日报》的文章《当新闻成为武器》。 首先是《纽约日报》又跳了出来,在显著位置刊登了一篇社论。 標题颇具挑衅性:《审视“新闻武器”的真正操弄者》。 文章巧妙地避开了该报自身对亚瑟的誹谤指控。 转而紧紧抓住亚瑟文章中的概念,进行反驳。 【甘迺迪先生曾撰文谴责新闻沦为攻击工具,指控媒体將笔桿变成了私刑的棍棒。这些话听起来充满正义感。 但如果我们观察甘迺迪先生自己的实践,不免要问:他所批判的,是否正是他自己的行为? 他的《是,市长》系列,难道不正是將新闻『武器化』的实例吗? 他放弃了新闻工作者核实事实的基本职责。他选择虚构人物,编撰对话,搭建场景。其核心目的,是系统性地嘲讽和丑化市政机构及其雇员。 这不是新闻。这是披著新闻外衣的、针对公共部门的攻击。其方式更为精巧,煽动性也更强。 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矛盾。当其他媒体批评他时,他便高举『新闻自由』、『压制异见』的旗帜,显得自己是被迫害的一方。 可他在作品中肆意描绘公务人员时,又何曾给予对方任何申辩的空间? 我们请读者们思考一个问题。 究竟是谁在把新闻变成武器?是那些坚持报导事实、注重证据的媒体,还是这位藏在『讽刺』名號之后,依靠编造情节来破坏他人声誉的专栏作家? 答案,或许就在甘迺迪先生那篇道德宣言与他实际创作之间的巨大落差之中。】 《纽约日报》定下基调后,赫斯特报系的其他报纸迅速跟进。 《旧金山观察家报》发表了题为《从“追寻真相”到“製造故事”:一位记者的歧途》的文章。 《洛杉磯考察家报》的言辞更不客气。 “如果批评可以无需依据,那么报纸与街谈巷议有何区別?这位『老实人』的作品,或许更適合刊登在虚构文学版面。” 这股批判的浪潮也涌入了《纽约先锋者报》的编辑部。 伊莎贝拉將几份刊登了批评文章的报纸整理好,轻轻放在亚瑟的桌上。 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亚瑟刚整理完新一期《是,市长》的手稿。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些充满攻击性的標题,脸上並无意外,反而像是预料之中。 亚瑟淡定地评价: “他们不敢在码头事件的真偽上与我辩论,那是他们的弱点。所以他们转换了焦点,攻击文章的『形式』,质疑我的『资格』,甚至试图用我自己的论点来反驳我。” “这是一种公关策略,伊莎贝拉。” “那我们是否需要回应?发表一个声明,说明你的文章属於讽刺评论,而非传统新闻报导?” “不需要。”亚瑟摇头。 “这种爭论,回应只会助长其声势。他们希望我们激烈反驳,那样戏才能继续唱下去。” “况且,声势浩大的批评,未必没有好处。” 伊莎贝拉先是怔了一下,隨即似乎明白了。 她转身走到另一张办公桌前,拿起最新的销售报告,只看了一眼,声音里透出些许振奋: “昨天的销量……比前天又增加了將近三成。几家合作报摊反馈,很多顾客是出於好奇,想看看被如此批评的『老实人』,到底写了什么。” “有爭议,就有关注。”亚瑟的语气很肯定。 “他们动用庞大的舆论机器来针对我们这样一家小报的一个专栏,这本身就有些反常。阵势越大,越暴露他们自身的焦虑,也越能引发普通人的兴趣。” “读者会自行判断。当他们真正读到《是,市长》,发现那些看似夸张的对话,恰恰折射了他们去市政部门办事时遇到的推諉、听到的空话,自然就能理解文章的价值。赫斯特的抨击,某种程度上是在为我们扩大知名度。” 伊莎贝拉鬆了口气,但隨即又想起另一件事,神色重新变得认真: “周三你在哥伦比亚大学的演讲……考虑到现在的舆论氛围,现场恐怕不会很平静。肯定会有尖锐的提问,甚至可能有人故意扰乱。” “我知道。但这恰恰是一个机会,一个我等待的机会。” “机会?” “一个能让我越过报纸上片面的引述和刻意的曲解,直接向新闻学子、同行和公眾阐明我的想法与实践的机会。” “他们指责我『將新闻武器化』。那么,我就在演讲中,清晰地阐述我所理解的『新闻武器』。” 他转过身,面向伊莎贝拉。 “新闻当然可以成为一种武器。但关键在於,它为何而战,以及如何锻造。” “它是作为特定权力或利益的工具,用於攻击异己、遮蔽真相?还是作为公眾的护卫,用於戳穿谎言、维护公益?” “它是依靠捏造事实和誹谤中伤来產生威力?还是根植於对现实的深刻观察,以讽刺作为解剖刀,揭示痼疾,激发思考?” “我创作《是,市长》,並非针对某个具体官员,而是试图勾勒一种普遍存在的体制惰性与逻辑悖谬。这种勾勒也许採用了文学性的夸张手法,但其內核,源於我对大量真实事件、普遍现象的观察与提炼。” “这与我谴责的那种无视事实、恶意伤人的『新闻武器』,存在本质的不同。” 伊莎贝拉安静地听著,眼中的忧虑逐渐被明晰的认同所取代。 亚瑟走回桌边,將那几份批评他的报纸码放整齐,从容说道: “让这场风波来得更猛烈些也无妨。是时候让更多人看看,真正的新闻武器,应当为何而鸣,又该如何锻造。” 第50章 客观报导也会是谎言 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的礼堂里,座无虚席。 不仅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了,连过道和后排都站满了人。 除了新闻学院的学生,还有其他院系的学生,甚至有一些从其他大学赶来的旁听者。 威廉士院长站在讲台上,环视著拥挤的礼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同学们,今天我们很荣幸邀请到了亚瑟·甘迺迪先生。我想在座的各位都读过他的文章。”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礼堂。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但也夹杂著一些嘘声。 威廉士继续说: “甘迺迪先生的作品引起了很大的爭议。有人支持他,有人批评他。但不管你的立场如何,我希望大家今天能够认真倾听,理性思考。” “现在,让我们欢迎亚瑟·甘迺迪先生。” 亚瑟从侧门走上讲台。他穿著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一些,但神態依然轻鬆。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热烈,但嘘声也更大了。 亚瑟走到讲台前,没有立刻开始演讲,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掌声和嘘声都平息下来。 礼堂逐渐安静。 “谢谢威廉士院长的介绍。也谢谢在座各位,不管你们是来支持我的,还是来看我出丑的。” 台下传来一阵笑声。 “我知道外面有很多人在批评我。他们说我不是新闻编辑,是剧作家。他们说我应该去百老匯,而不是待在新闻界。” “坦白说,我考虑过。” 又是一阵笑声。 “百老匯的收入应该比《纽约先锋者报》高。”亚瑟笑著说。 “但问题是,百老匯的观眾需要买票。而报纸的读者,只需要花几分钱。我想让更多人看到我写的东西,所以我选择了新闻。” 笑声渐渐平息,学生们开始认真听他说话。 “今天我不打算做长篇演讲。因为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已经读过那些批评我的文章。那些文章都很长,论述都很详细,看起来很有道理。” “如果我也做一个长篇演讲,用同样的方式来反驳他们,那就太无聊了。” “所以我想换一种方式。我想问你们几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 “第一个问题:什么是新闻?” 一个坐在前排的男生举手:“新闻是对事实的报导。” “很好。標准答案。”亚瑟点头,“那么,什么是事实?”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男生愣了一下:“事实就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那么,如果市长今天发表演讲,说『经济基本面强劲』,这是事实吗?” “是的。市长確实说了这句话。” “那如果我报导说『市长今天宣称经济基本面强劲』,这是新闻吗?” “也是的。” 亚瑟继续发问:“那么这篇报导告诉了读者什么?” 男生想了想:“告诉读者市长对经济的看法。” “仅此而已吗?它有没有告诉读者,市长说的是真是假?” 男生沉默了。 亚瑟自己回答:“它没有。它只是机械地传达了市长的话。至於这些话是否真实,读者需要自己判断。” “但问题是,大多数读者没有能力判断。他们看到报纸上写著『市长说经济基本面强劲』,就会以为经济真的很好。” “因为报纸报导了,而报纸应该是客观的、可信的。” 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 “所以,这种所谓的『客观报导』,实际上是在帮助市长传播他的说法,不管这个说法是真是假。” “这就是我说的:客观报导有时候会成为传播谎言的工具。” 一个坐在中间的女生举手: “但是甘迺迪先生,新闻工作者的职责不就是报导事实吗?至於判断真假,那是读者的事情。” 亚瑟点了点头: “好问题。那我再问你:如果一个医生告诉病人,『你的体温是100华氏度』,然后就走了,不告诉病人这意味著什么,不给任何治疗建议,你觉得这个医生称职吗?” 女生摇头:“那肯定不称职啊。” “为什么不称职?他报告了事实啊。体温確实是100度。” 女生想了想,回答道:“因为……因为病人需要知道这个事实意味著什么,需要知道该怎么办。” “完全正確。新闻也是一样。记者不能只是报告事实,还要帮助读者理解这些事实的意义。” “当市长说『经济基本面强劲』的时候,记者应该告诉读者:这句话和现实相符吗?失业率是多少?有多少商店关门了?有多少人失去了房子?” “这才是完整的新闻报导。” 台下响起一些掌声。 但后排突然有人大声说:“那你为什么不去做调查报导?你编造的那些都没有证据!” 亚瑟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那人不像是个学生,更像是记者。 “你是哪家报社的?” 那人愣了一下,回答道:“《纽约日报》。” 话虽如此,但亚瑟在《纽约日报》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那我问你,你们报社报导我『勾结黑帮』,有证据吗?” 那人愣了一下:“我们报导的是传闻。我们写的是『根据可靠消息』,这是新闻写作的规范。” “哦,所以只要加上这句话,就可以隨便写了?可靠消息来源是谁?能公开吗?” 礼堂里传来笑声。 那人脸色涨红:“这是新闻保护原则。我们有义务保护消息来源的身份。” “很好。那我也可以说,我的《是,市长》是根据可靠消息来源。我也不能公开他们的身份,这是保护原则。” “这不一样!”那人提高了音量。 “哪里不一样?” “你们可以用匿名消息来源攻击我,说我勾结黑帮,说我品行不端,说我是骗子。” “我就不能用观察和分析来讽刺政府?我就不能用文学手法来呈现真相?” “你告诉我,这哪里不一样?” 那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来告诉你哪里不一样。” 亚瑟走到讲台边缘,目光扫过全场。 “不一样的地方在於,你们的目的是让我闭嘴,我的目的是让公眾思考。你们用的是誹谤和中伤,我用的是讽刺和揭露。” 掌声突然响起,从后排开始,迅速蔓延到整个礼堂。 那个《纽约日报》的记者脸色铁青,摇摇晃晃地坐了下去。 第51章 你没有资格批评政府 亚瑟等掌声平息,继续说:“现在让我们谈谈新闻的本质。” “什么是新闻?” “有人说新闻是事实的记录。有人说新闻是真相的追寻。还有人说新闻是公眾的眼睛。” “这些说法都没错。但我想补充一点。” “新闻也是一种选择。” “记者每天面对无数事件,但报纸的版面有限。你选择报导什么,不报导什么,这本身就是一种立场。” “比如,码头工人罢工。你可以报导工人的诉求,写他们工作环境恶劣,工资微薄,家人挨饿。” “你也可以报导罢工对商业的影响,写货物积压,商人损失,经济受创。” “你还可以报导警察如何维持秩序,写他们如何辛苦,如何面对暴力威胁。” “同一个事件,三种完全不同的故事。你选择哪一种,取决於你站在谁的立场。” 前排另一个男人突然站起来,语气咄咄逼人。 “甘迺迪先生,你的意思是新闻不需要客观吗?你是在为自己的虚构辩护吗?” “我没说新闻不需要客观。我是说,绝对的客观是个幻觉。” “让我举个例子。假设市长说经济形势良好,工人说找不到工作。我看你应该也是名记者,你会怎么报导?” 那人毫不犹豫:“两边都引述,让读者自己判断。” “听起来很公平。但实际上,你迴避了一个关键问题:谁说的是真话?” “如果市长在撒谎,你把他的话和工人的话並列呈现,这不是客观,这是帮凶。” “因为你给了谎言和真相同等的地位。”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 “真正的客观,不是简单地呈现双方观点,而是去核实事实,告诉读者真相。但这很难。因为真相往往得罪人。” 那人冷笑一声: 说得好听。那你的《是,市长》呢?你虚构对话,这算核实事实吗?” “好问题。我承认,《是,市长》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新闻报导。” “但它也不是凭空捏造。我写的那些对话,虽然是虚构的,但它们的基础是真实的。” “比如,我写行政主管如何用模糊的语言迴避问题。这不是我编出来的,这是我观察了政府新闻发布会后总结出来的规律。” “我写市政官员討论如何把坏消息包装成好消息。这也不是凭空想像,这是我採访过的內部人士透露的真实做法。” “我只是把这些零散的观察和信息,整合成一个连贯的故事。” “这是一种创作手法。我称之为讽刺性重构。” 礼堂里响起一些窃窃私语。 那个人继续追问: “但说到底,你就是在编故事。你怎么保证你的『观察』是准確的?你怎么保证你没有歪曲事实?” “我不能保证。” 亚瑟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 “我不能保证我百分之百准確。但你们能吗?” 他脸色难看,没有回答。 “传统新闻报导也可能错。记者可能被误导,消息来源可能撒谎,编辑可能有偏见。” “错误是不可避免的。关键是如何对待错误。” “如果我错了,我会承认,会更正。但更重要的是,我的文章不是要提供標准答案,而是要引发思考。” “读者看了《是,市长》,可能会想:政府真的是这样运作的吗?如果是,为什么?如果不是,那真相是什么?” “这种思考本身就有价值。我不需要百分之百正確。我只需要足够接近真相,足够引发討论。” 一个女学生站起来,声音清脆。 “甘迺迪先生,我很喜欢你的文章。但我有个疑问。如果每个记者都像你这样写,新闻界会不会变得很混乱?” 亚瑟看向她,表情温和了一些。 “好问题。我不认为每个记者都应该像我这样写。” “新闻界需要多样性。需要有人做严肃的调查报导,挖掘深层次的问题。需要有人做及时的事件报导,告诉公眾发生了什么。也需要有人做评论和分析,帮助公眾理解事件的意义。” “我做的是另一种尝试。我把观察、分析和文学创作结合起来,创造一种新的表达方式。” “这种方式不会取代传统新闻,但可以作为补充。就像一个乐队,需要不同的乐器。小提琴有小提琴的作用,鼓有鼓的作用。它们一起演奏,才能產生和谐的音乐。” 前排突然有人拍桌子。 一个头髮花白的男人站起来,声音洪亮。 “甘迺迪先生,你说得天花乱坠,但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批评政府?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比那些在市政厅工作多年的官员更了解情况?” “你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没有任何从政经验,没有任何管理经验。你写的那些东西,不过是外行对內行的无知指责。” 礼堂里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亚瑟看著那个男人。 “请问您是?” “我是《纽约美国人报》的资深编辑,约翰·哈伦。我在新闻界工作了三十年。” “哈伦先生,很高兴见到您。” 亚瑟的语气很平静。 “您说我没有资格批评政府,因为我没有从政经验。” “您说我是外行对內行的无知指责。那我想问,所有的调查记者都是內行吗?” “报导医疗事故的记者,都是医生吗?” “报导金融丑闻的记者,都是银行家吗?” “报导军事问题的记者,都是將军吗?” “如果按照您的逻辑,记者只能报导自己专业领域的事情,那新闻界还需要存在吗?” 哈伦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这是诡辩!” “不,这是逻辑。” 亚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您说我没有资格批评政府,因为我不了解情况。” “那我想问,那些在市政厅工作多年的官员,他们了解普通市民的生活吗?” “他们知道码头工人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却养不活一家人吗?” “他们知道布鲁克林的居民每天走在摇摇欲坠的引桥上,担心哪天会掉进河里吗?” “他们知道失业工人排著长队领救济,却被告知预算不足吗?” “如果他们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要用劣质砖头建桥?为什么还要削减救济预算?为什么还要对工人的诉求充耳不闻?” “所以,到底是谁不了解情况?” 礼堂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然而,后排突然响起一声吶喊: “你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你是个骗子!” 第52章 新闻从来都是武器(月底求月票~)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喊话的是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带著愤怒的表情,他站起来,指著亚瑟说道: “你在用虚构的內容误导公眾!你编造对话,然后声称这是在揭示真相。这是欺骗!” “你就是个骗子!一个会写作的骗子!” 台下一片譁然。 威廉士院长站起来:“这位同学,请注意你的言辞……” “没关係,院长先生,让他说。我想听听他的观点。”亚瑟打断了院长。 他看著那个男生:“你叫什么名字?” “彼得·列儂。”男生说,“我是三年级学生。” “好的,列儂同学。你说我是骗子。我想先问你,你读过《一个小小的建议》吗?” “什么?”列儂愣了一下。 “乔纳森·斯威夫特的《一个小小的建议》。你应该学过吧?”亚瑟说。 “学过。那是文学经典。斯威夫特建议爱尔兰人把自己的孩子卖给英国人当食物,来解决贫困问题。” “看来你確实读过,那么,斯威夫特真的建议爱尔兰人这么做吗?” “当然不是。那是讽刺。他是在批评英国对爱尔兰的压迫。” “完全正確。那么,按照你的逻辑,斯威夫特是不是也是个骗子?他写了一个虚假的建议,用虚假的內容来表达观点。这不也是在『误导公眾』吗?” 列儂的脸色变了:“这……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因为斯威夫特是文学家,所以可以虚构?因为我是新闻业工作者,所以不可以?” “是的!新闻就是不可以虚构!这是新闻伦理的基本原则!”列儂大声说。 亚瑟直视著列儂,追问道:“那我再问你,你觉得《一个小小的建议》是文学作品,还是政治批评?” 列儂犹豫了:“两者都是。” “对。它既是文学作品,也是政治批评。它用文学的手法,达到了政治批评的目的。” “那为什么新闻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新闻必须把自己限制在一个狭窄的框架里?” “为什么我们不能借鑑文学的手法,来达到新闻的目的?”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列儂还想说什么,但他旁边的同学拉了拉他的衣袖,让他坐下。 亚瑟环视全场,认真说道: “我知道很多人不认同我的做法。这很正常。如果所有人都认同,那反而说明我做的事情没有价值。” “真正有价值的创新,总是会引起爭议的。但我想说的是,新闻业不能停滯不前。” “一百年前的新闻是什么样的?就是简单的消息报导,谁在哪里做了什么。” “后来有了深度报导,有了调查新闻,有了评论分析。” “每一次创新,都会有人反对,都会有人说『这不是新闻』。但最终,这些创新都被接受了,都成为了新闻的一部分。” “现在,我在尝试把讽刺引入新闻。也许我做得不够好,也许我的方法还需要改进。但至少我在尝试。至少我在探索新的可能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有人指责我一边批评別人以新闻为武器攻击,一边自己又在使用这种武器。这个指责很有意思。” “新闻从来都是武器。报纸可以捧红一个政客,也可以毁掉一个政客。报纸可以推动一项改革,也可以阻止一项改革。” “关键不在於新闻是不是武器,而在於这个武器为谁服务。” “如果一家报纸为了討好权贵,隱瞒真相,粉饰太平,那它就是权贵的武器。” “如果一家报纸为了打击异己,捏造事实,恶意中伤,那它就是私人恩怨的武器。” “但如果一家报纸为了公眾利益,揭露腐败,批评不公,那它就是人民的武器。” 很多学生站了起来,掌声持续了好几分钟。 威廉士院长站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让我们再次感谢甘迺迪先生的精彩演讲。” 掌声变得更加热烈。 学生们纷纷站起来,有些人甚至跳上椅子鼓掌。走廊里的人也在鼓掌,声音传到了楼外。 演讲结束后,一群学生围住了亚瑟。 “甘迺迪先生,能给我签个名吗?” “甘迺迪先生,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甘迺迪先生,你会继续写《是,市长》吗?” 亚瑟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给每一个要求籤名的学生签名。 一个戴眼镜的清秀女学生挤到前面。 “甘迺迪先生,我是学生会主席艾米丽。我们想邀请你下次再来做一次演讲,专门谈谈如何写讽刺性文章。”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亚瑟笑了。 “什么条件?” “你们要先写一篇好的新闻文章,让我看看。” 艾米丽眼睛一亮:“好!我们一定写!” 人群渐渐散去。 威廉士院长走过来:“甘迺迪先生,今天的演讲非常成功。” “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院长。” “不,应该是我们谢谢你。你给学生们上了很好的一课。不仅是关於新闻,更是关於如何思考,如何坚持自己的信念。” “我相信,今天在场的很多学生,將来都会记得这次演讲。” 亚瑟看著空荡荡的礼堂,想起刚才那些年轻的面孔,他郑重地对威廉士说道: “院长,我有一个请求。如果可能的话,我想以后还有机会来学院做讲座。不一定是正式的演讲,可以是小型的討论会。” 威廉士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主意太好了!我们非常欢迎!” “那就这么定了。”亚瑟说。 亚瑟走出礼堂,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上的路灯亮起,照亮了哥伦比亚大学的校园。 几个学生还跟在他身后,嘰嘰喳喳地討论著刚才的演讲。 “你听到了吗?他把那些大报社的记者懟得哑口无言!他真是太帅了” “太解气了!特別是那个《纽约日报》的傢伙,脸都绿了!” “怎么有人能这样又帅又有才华!我好崇拜他!” “我以后也要像甘迺迪先生那样,写有力量的文章!” 第53章 海明威 海明威最近心情不太好。 他今年刚刚30岁,就在今年的9月份,他出版了《永別了,武器》,市场反响非常好,再次被媒体评价为这一代的文坛代表人物。 这时候的他刚和第二任妻子结婚两年,从欧洲搬回了美国。 这些天他每天的生活,就是钓鱼、喝酒、发呆。 这天下午,他在一家酒吧里喝著朗姆酒,隨手拿起一份报纸。 报纸上有一篇文章,標题是《哥伦比亚大学演讲:年轻记者挑战新闻界》。文章详细报导了亚瑟在哥伦比亚大学的演讲,引用了他的很多观点。 海明威一边喝酒,一边读著,读到一半,他突然坐直了身体。 “新闻从来都是武器。关键不在於新闻是不是武器,而在於这个武器为谁服务。” “如果新闻为权贵服务,它就是压迫的工具。如果新闻为公眾服务,它就是解放的力量。” 海明威放下酒杯,又读了一遍。他感到这些话,说出了他一直想说但没说清楚的东西。 他想起了自己在《多伦多星报》工作的日子。 那时候,他是个年轻的记者,虽然主要为了餬口,也想写点真实有力的东西。但编辑总是要求他“客观中立”,不要“带个人情感”。 结果呢? 他写的那些报导,虽然符合新闻规范,但却毫无生气。它们不能触动人心,不能改变现实,只是一堆冰冷的文字。 后来,他放弃了新闻,转向小说。 因为他发现,小说虽然是虚构的,但反而能表达更深刻的真实。 现在,这个叫亚瑟·甘迺迪的年轻人,似乎找到了一种新的方式,一种把新闻和文学结合起来的方式。 海明威继续往下读。 文章引用了亚瑟的《是,市长》中的一段对话。海明威读完,忍不住笑了。 这种讽刺,这种幽默,这种对官僚体系的精准刻画,让他想起了自己在巴黎读过的那些法国讽刺作家的作品。 但亚瑟的文章,比那些作品更直接,更有力。 海明威又要了一杯酒。 他想起了自己最近在写的小说。那是一个关於战爭的故事,关於一个年轻人在战场上的经歷。 他想写出战爭的真实,写出那种恐惧、绝望、荒谬。 但他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方式。 他试过用传统的敘事手法,但总觉得太平淡。他试过用意识流的手法,但又觉得太晦涩。 现在,读了亚瑟的文章,他突然有了灵感。也许,他可以用一种更直接、更简洁的方式。 不需要华丽的辞藻,不需要复杂的结构。只需要把真实呈现出来,让读者自己去感受。 海明威喝完酒,站起身。 他决定给这个年轻人写封信。 他想告诉他,他的文章不仅仅是好的新闻,也是好的文学。他想告诉他,他找到了一种新的表达方式,一种能够穿透现实的方式。他想告诉他,继续写下去,不要被那些攻击所动摇。 海明威回到住处,坐在打字机前。 他点燃一支雪茄,开始打字。 【亲爱的甘迺迪先生: 我在基韦斯特的一家酒吧里读到了关於您的报导。 我必须说,您的文章让我深受触动。我不认识您,您可能也不认识我。 但我十分欣赏您的文字。我觉得,我们在某种程度上是同类人。我们都在寻找一种方式,来表达这个世界的真实。 您不是在象牙塔里写作,而是在战场上战斗,面对的是真实的权力,真实的压迫,真实的谎言。而您用文字作为武器,向它们发起了进攻。 这需要勇气。我知道勇气是什么,因为我在战场上见过真正的勇气。 那些在炮火中衝锋的士兵,那些在死亡面前依然坚守的人,他们是勇敢的。 但您的勇气,与他们的勇气一样可贵。因为您面对的敌人,同样强大,同样危险。 只不过,您的敌人不是用枪炮,而是用金钱和权力。您的战场不是在前线,而是在报纸上。 但战斗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真实,为了正义,为了那些被压迫的人。 您用虚构的对话来呈现真实,这是一种非常聪明的做法。 因为真实往往是隱藏的,是不可见的。如果您只是报导表面的事实,读者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但如果您用虚构的方式,把冰山下面的部分呈现出来,读者就能看到完整的真相。 这让我想起了我自己的写作。我写小说,小说是虚构的。但我一直相信,好的小说比真实的报导更真实。 因为小说能够深入人物的內心,能够揭示事件的本质,能够表达那些无法用事实来表达的东西。 那些攻击您的报导,虽然声称自己“客观中立”,但它们是虚假的。因为它们掩盖了真相,粉饰了现实,服务了权贵。 您让我看到了希望。这个世界还有人在说真话,还有人在为正义而战,还有人在用文字改变现实。 我现在在写一部小说,关於战爭的小说。读了您的文章后,我对自己的写作有了新的想法。 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见面,聊聊写作,聊聊真实,聊聊这个荒谬的世界。 在那之前,请继续战斗。 祝好, 欧內斯特·海明威 1929年11月7日】 海明威读了一遍信,觉得还不错。他把信装进信封,写上他从报纸上看到的《纽约先锋者报》的地址。 突然,他又停了下来,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在最后加了一段话。 【附:我决定来纽约见您。 我想当面和您聊聊。有些话,写在信里总觉得不够。 我大概三四天就能到纽约。到时候我会去《纽约先锋者报》找您。 期待见面。】 海明威走出门,把信投进了邮筒,然后海明威立马回到住处,开始收拾行李。他决定明天就出发。 基韦斯特的阳光虽然温暖,但他需要的不是温暖,而是刺激。而纽约,显然能提供这种刺激。 他又拿起家中的朗姆酒给自己满上了一杯,朝著纽约的方向致意: “让我们一起战斗吧,甘迺迪!” 第54章 舞台剧?广播剧? 海明威在第三天中午抵达纽约。 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来接站,拎著一个旧皮箱,穿著一件磨损的棕色夹克,走出中央车站。 十一月的纽约风很大,吹得他眯起眼睛。他在车站外的报摊买了一份《纽约先锋者报》,翻到第二版,找到了那个专栏,《是,市长》。 他站在寒风中读完了最新的一期,把报纸折好塞进夹克口袋,叫了一辆计程车。 “去《纽约先锋者报》。” 报社所在的街区比海明威想像的要破旧一些。 那是一栋四层的老建筑,外墙的砖石有些已经剥落。一楼是印刷车间,机器轰鸣声隔著玻璃门都能听见。 海明威推开大门,走到前台。一个中年女人抬起头。 “我找亚瑟·甘迺迪。” 女人打量了他一眼。“有预约吗?” “没有。” “甘迺迪先生现在很忙。您可以留下姓名和联繫方式。” “告诉他,欧內斯特·海明威来找他。” 女人的表情变了变。她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分机號。 “甘迺迪先生,有位海明威先生找您。是的,欧內斯特·海明威。” 掛断电话后,她的態度恭敬了一些。 “甘迺迪先生请您上去。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 海明威走上楼梯。木製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三楼走廊里堆著一些旧报纸和纸箱,几个年轻的编辑匆匆走过,手里拿著稿子。 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著,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黑色头髮,高大英俊,穿著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硬朗的肌肉线条。 海明威猜想那应该就是亚瑟·甘迺迪。 “海明威先生。” “甘迺迪先生。” 两人握了握手。海明威的手很粗糙,那是常年钓鱼和打字留下的痕跡。亚瑟的手上有钢笔磨出的茧。 办公室不大,靠窗摆著一张旧木桌,桌上堆满稿纸和报纸。墙上贴著几张剪报和照片。 海明威坐了下来。 亚瑟在他对面坐下,寒暄道:“我今早刚收到您的信,没想到您来的这么快。” 一个年轻女人端著两杯咖啡进来。她看了海明威一眼,轻轻放下杯子,又退了出去。 海明威认出那是伊莎贝拉·哈里森,他在报纸的照片上见过她。 “那是哈里森小姐。”亚瑟说。 “我知道。” 海明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寒暄了一句: “你的文章写得很好。” “谢谢。” 海明威放下杯子,强调道: “这不是客套话。我说很好,是因为它们有用。好的文字应该有用。要么让人思考,要么让人行动。你的文章两样都做到了。” 海明威的外表和说话方式,与亚瑟预想中的一模一样,一个战斗的硬汉。 亚瑟笑了笑,说道:“您在信里说,我们都是用文字战斗的人。” 海明威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询问亚瑟:“可以吗?” 经过亚瑟同意后,海明威点燃香菸,从口中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接著说道: “我在义大利参加过战斗,真实的战斗。子弹、炮火、死亡。但回到美国后,我发现这里也有战斗。只是武器不同。你的武器是讽刺。我的武器是真实。但目標是一样的:撕开谎言。” 亚瑟点点头:“我同意。” 海明威又接著说道: “但你的处境比我危险。你知道敌人在哪,但你没办法直接用枪枝攻击他们。所以你得用別的方法。你的《是,市长》就是一种方法。但我觉得,你还可以做得更多。” 亚瑟身体前倾,问道:“比如?” 海明威又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我在巴黎的时候,认识一些剧作家。他们写剧本,在舞台上演出。观眾坐在台下,看著演员把官僚的愚蠢、政客的虚偽演出来。效果很好。笑声有时比文章更有力。” “您是说,把《是,市长》改成舞台剧?” “对。文章只能在报纸上传播。但舞台剧可以在剧场演出,可以巡迴,可以让更多不识字的人看懂。工人、移民、家庭主妇。这些人可能不买报纸,但他们会去看戏。” 亚瑟思考著这个建议。如果这些场景被搬上舞台,被演员演出来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他之前没想过这种做法:“但戏剧需要演员、剧场、製作团队。这需要钱和人脉。” “可以找。纽约有愿意赞助这种戏的人。左翼剧团,工会,甚至一些有钱的理想主义者。关键是你得写出好剧本。” “我没有写过剧本。” “我也没有。但写作的本质是一样的。好故事就是好故事。你可以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楼下印刷机的轰鸣声隱约传来。 突然,亚瑟想到了未来某位美利坚皇帝的做法,隨即开口:“还有另一种可能。广播剧。” 海明威抬了抬眉毛:“广播?用收音机播?” “对。现在越来越多的家庭有收音机。人们晚上坐在客厅里听新闻、听音乐、听喜剧节目。” “如果我们把《是,市长》做成广播剧,每周播一集,就能直接进入千家万户。不需要买票,不需要去剧场。打开收音机就能听到。” 海明威思考著这个主意。他想起自己在基韦斯特的家里,晚上也会打开收音机听新闻。 亚瑟继续解释道: “广播也更难被完全控制。报纸可以被收购,剧场可以被查封。但广播信號可以传播很远。而且,广播有一种亲密感。听眾觉得播音员是在对他一个人说话。” 海明威掐灭菸蒂。 “你可以两种都做。舞台剧给知识分子和工人看。广播剧给家庭主妇和普通市民听。不同渠道,不同受眾。” 亚瑟有点心动,但是心中还没有底,继续说道:“但这需要很多人合作。编剧、演员、导演、技术人员。很遗憾,我还没有这方面的资源。” 海明威停顿了一下,看著亚瑟: “我在纽约认识一些人。作家、记者、艺术家。有些人有钱,有些人有影响力。我们可以组织起来。你一个人在战斗。这很勇敢,但也很愚蠢。你需要盟友,真正的盟友。” “您愿意帮我?”亚瑟问。 “我不是来帮你的。我是来加入战斗的。你的战斗也是我的战斗。只是战场不同。”海明威说。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伊莎贝拉推门进来,轻声说道: “抱歉打扰。海明威先生,楼下有两位先生找,他们说和您约好了。” 海明威看了看手錶,对亚瑟说道: “是我叫他们来的。你应该见见他们。” 第55章 分头行动(周日求月票~) 三人下楼,来到报社一楼的小会议室。已经有两人等在那里。 第一位大概三十来岁,戴著眼镜,穿著整洁的三件套西装,他站起来和海明威握手。 “海明威。” “帕索斯,好久不见。” 海明威转向亚瑟:“这位是约翰·多斯·帕索斯。小说家,记者,也是为工人和普通人写故事的人。” 约翰·多斯·帕索斯在后世並不太出名,亚瑟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来源於海明威的晚年回忆录《流动的盛宴》。 海明威暗示多斯·帕索斯热衷於介绍有钱人给他,导致了他第一段婚姻的破裂。 不过,在1929年这个时间点,两人还算是好朋友。 帕索斯和亚瑟握手: “我读过你的文章,甘迺迪先生。你抓住了当前社会的一种癥结。我的《曼哈顿中转站》也在试图表现这座城市的另一种脉搏。” 第二位男人三十五六岁,面容瘦削,著装隨意。 海明威介绍道:“约翰·霍华德·劳森。剧作家。他的《列队歌》《国际歌》在百老匯演过,是政治讽刺剧的高手。” 劳森和亚瑟握手,客气道:“你的对话有天然的节奏感。这是舞台需要的东西。” 亚瑟心想,这倒是真的,毕竟是改编自经典电视剧的台本。 四人围著会议桌坐下。伊莎贝拉又端来咖啡,然后安静地坐在亚瑟旁边。 海明威先开口。 “我请大家来,是因为甘迺迪在做一件重要的事。他在用文章揭露这个城市的腐败,批评那些说谎的政客。但他的文章影响力有限。只在报纸上传播。我们需要让更多人看到、听到。” 帕索斯身体前倾,语气热切: “甘迺迪,工人和移民可能不买《纽约先锋者报》,但他们会看戏,会听广播。我们需要把你的声音,送到那些最需要听到它的地方去。” 劳森点点头,接过话头: “他说的对。戏剧的力量在於直观。观眾看到演员在舞台上扮演市长、扮演官员,看到那些荒谬的对话被演出来,他们会笑,会思考。这是报纸文章达不到的衝击力。” 海明威接过话头:“这正是我刚才和甘迺迪討论的。两种方案:舞台剧和广播剧。” 帕索斯思考了一会儿:“广播剧是个好主意。但广播电台控制在商业公司手里。他们不会轻易播出批评政府的內容。” 劳森说:“可以找独立的电台。有些小电台为了吸引听眾,愿意尝试新內容。或者,我们可以自己製作录音,在工会、社区中心播放。” 帕索斯补充道:“舞台剧也需要剧场。但我们可以用非正式场地。工会大厅、学校礼堂、教堂地下室。不需要百老匯那样的专业剧场。场地不是问题。” “我和一些工会组织者有联繫。他们愿意提供大厅作为排练和演出场地。演员也可以从工人和他们的家属中找,他们演自己的故事,会更有力量。” 亚瑟听著他们的討论,感到一种奇异的振奋。 这些人他以前都不认识,但他们现在坐在这里,认真地討论如何帮助他扩大影响力。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只是因为认同他做的事情。 “我需要做什么?”亚瑟问。 劳森看著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是剧作家思考节奏的习惯。 “首先,你得把文章改编成剧本。舞台剧剧本和广播剧剧本的写法不同,但核心都是让人物和衝突活起来。我可以教你一些基础的结构和技巧。” 帕索斯说: “我可以帮忙联繫电台和剧场。我在全国广播公司有熟人,虽然他们可能不敢播敏感內容,但至少可以给些建议。独立电台那边我也有些关係。工会和社区资源我来协调。” 海明威总结道: “那么,我们分头行动。劳森帮甘迺迪改编剧本,提供专业指导。帕索斯联繫工会和社区资源,同时用你的人脉看看电台的可能性。我负责找钱和造势。” “钱从哪里来?”亚瑟问。 “有些人愿意资助这种事。作家、艺术家、甚至一些有钱的同情者。我认识几个。不够的话,我可以预支下一本书的版税。” 伊莎贝拉轻声开口: “財务方面不是问题,我家里的信託可以投资这方面的业务。法律方面,我们也已经在处理了。” “不过如果真的要做舞台剧和广播剧,我们需要更正式的组织架构。版权、合同、资金管理……这些都需要有人负责。” 海明威高兴地拍了拍桌子:“那好,你来负责,你懂这些。” 伊莎贝拉看向亚瑟,亚瑟点点头。 伊莎贝拉於是也点了点头:“好。我来处理法律和財务。” 帕索斯看了看手錶。 “我约了工会的朋友。甘迺迪,如果你下周有时间,我可以带你去他们的集会看看,和他们认识认识。他们的支持,会是比任何报纸社论都坚固的盾牌。” “我一定去。”亚瑟郑重地说。 帕索斯和他握了握手,转身离开。 劳森留了下来,他对亚瑟说:“我们可以现在就开始討论剧本改编。你有时间吗?” 亚瑟点了点头,又看看伊莎贝拉,海明威接过话:“你们去吧。我和哈里森小姐谈谈资金的事。” 亚瑟和劳森回到三楼的办公室。海明威和伊莎贝拉留在会议室。 海明威说:“他是个好人。但太理想主义了。” 伊莎贝拉看著他。“您不是吗?” 海明威笑了。 “我也是。但我在战场上学会了现实。理想主义需要现实主义的保护,否则活不长。” “您真的愿意帮助他?” “是的。我会写文章支持他,在公开场合为他说话,介绍他认识该认识的人。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保护好他。他不是战士,他是作家。他的武器是笔,不是枪。但敌人会用枪。你得確保他不被那些子弹打中。” 伊莎贝拉的表情变得严肃。 “我会的。” “好。我现在去见几个出版商。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叫上甘迺迪和劳森。” 第56章 繁荣就在转角 楼上办公室里,劳森正在和亚瑟解释基本的舞台剧概念。 “亚瑟,舞台剧和专栏文章不同,舞台剧需要一个主线、很多人物,以及他们之间的矛盾衝突。” 亚瑟放下手中的钢笔,说道: “我有一个想法。我们的新剧本,不应该再纠缠於市政厅的日常琐事。它应该直接对准现在正在发生的事。” “股灾吗?我觉得这不足以支撑起一场舞台剧。” “不,我说的是股灾后整个社会的经济状况。我想可以把他叫做『大萧条』。” 劳森推了推眼镜,质疑道: “大萧条?这倒是个新词,不过这是不是太严重了,统计数据並不支撑这一点,胡佛还是坚持这只是一次暂时性的经济波动。” “不承认不代表没有,看看那些失业领救济的人吧,看看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吧,看看那些破產跳楼的人吧,这哪里是经济波动可以囊括的事情。” “但是我们仍需要防范来自政治的风险,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亚瑟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刚收到的信: “李普曼正在从学术角度支持我的『新闻武器观』,准备组织一些研討会,只要我们適当保障,那些教授们就会成为我们的挡箭牌。” 劳森咬咬牙: “那我去联络一些欧洲的评论家,让他们给这部还没面世的戏写超前点评。这样,纽约那帮人就会觉得,如果他们禁了这部戏,就是在大洋彼岸丟了美利坚的脸面。” “我想好了,既然官方不承认萧条,那正好我们剧本的名字可以叫《是,市长:繁荣就在转角》。”亚瑟说。 劳森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和一个小本子,写下了这个標题。又在下面快速划出几个词: 统计数据、救济、失业、破產。 “具体的场景呢?”他接著问。 亚瑟笑了起来:“其实我准备了一首小诗,准备发在专栏上,现在觉得可以作为舞台剧的开头,劳森你来听听看怎么样?” “起初我来买股票,跌了才亏钱;后来学会了做空,上涨也亏钱; 接著开始玩期权,不动还亏钱;別提还有上槓桿,十倍速亏钱! 开始只炒纽交所,白天才亏钱;后来学会了场外,夜里也亏钱; 听说芝加哥能炒棉,周末还亏钱;最后借遍高利贷,没钱也亏钱! 房东把我撵出门,钱包里面早没钱, 可是有人还在喊:繁荣市场快来了!” 劳森哈哈大笑:“亚瑟你太幽默了,接下来呢?” “第一幕,定义问题。” 劳森追问:“比如?” “比如哈克市长看到失业数据,慌了。汉弗莱会怎么安抚?” 亚瑟模仿起那种平稳舒缓的调子:“市长先生,我们面对的不是『失业』,是『劳动力资源的战略性重新配置。那些人是在等待更適合他们的新兴產业机会。” 劳森记下:“哈克买帐?” “他会犹豫。但汉弗莱会递上一份数据:『您看,虽然工厂岗位少了,但自主创业登记数上升了0.5%。这说明企业家精神正在萌芽!』” “伯纳德会插话吗?” “他会说:『但是汉弗莱先生,创业登记里一半是家庭裁缝铺和街头擦鞋摊……』” “汉弗莱会微笑打断:『伯纳德,每个大企业都始於小梦想。我们要看趋势。』” 劳森笑了:“他把生存说成了梦想。但是这招数不可能一直起作用。” 亚瑟点点头: “是的,所以我们的汉弗莱先生就会找一个替罪羊,他会建议哈克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市政府正在全力追查导致本市经济崩溃的“幕后黑手”,一群莫须有的“外国投机者”。” “但是这不能真正解决经济的问题,事实还会暴露,这里是一个天然的戏剧矛盾。” “没错,所以到了最后,哈克会展现他作为政客的作秀本能。他会走上市政厅的阳台,他声泪俱下地表示,为了民眾的福祉,他愿意承受一切痛苦,甚至牺牲自己的政治生命。” “最后,群眾被哈克真诚的表演打动,他们高喊著哈克的名字,甚至把帽子拋向空中。哈克的民意支持率飆升,危机解除了。” 劳森沉思了一下:“这结局確实够荒诞,不错,亚瑟你很有天赋。” 亚瑟说:“那就把我们刚才聊的,变成剧本雏形。” 劳森点头,重新翻开本子:“从哪个场景开始?” “从数据开始。哈克看到失业报告,汉弗莱教他如何重新定义。这是所有问题的起点。”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写下几个词: 失业、重新配置、希望、未来。 然后在中间画了个圈。 “官僚主义的魔术,就是把左边的东西,经过这个黑箱,变成右边的东西。观眾不需要知道魔术怎么变,只需要看到进去的是什么,出来的是什么。” 劳森若有所思:“所以舞台设计要简洁。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扇窗。所有魔法都发生在对话里。” “对。灯光也很重要。当汉弗莱说话时,光打在他从容的脸上。当伯纳德小声补充现实细节时,光暗下去。当哈克犹豫时,光在他和汉弗莱之间摇摆。” “让光的移动讲故事。”劳森记下。 这时伊莎贝拉轻轻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 “华盛顿的某个部门发来的简报摘要,里面提到胡佛总统最近的讲话。” 亚瑟拆开扫了一眼,递给劳森。 简报摘录了几位联邦官员的发言,强调“各州和市政当局应积极发掘並讲述本地的经济韧性故事”,“用具体案例展现美国经济的自我修復能力”。 劳森看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胡佛先生似乎很擅长给问题起新名字。『大萧条』成了『经济调整期』,『失业』成了『劳动力重新配置』。” 亚瑟说:“当数字不好看时,故事就成了最后的防线。这正是汉弗莱在戏里要做的,把糟糕的现实,包装成充满挑战但前景光明的歷程。” “区別在於,我们的汉弗莱至少还知道自己在编故事。而现实里那些人,恐怕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所以说,现实永远是最好的戏剧。”亚瑟总结道。 第57章 不必要的对立 接下来的几天,亚瑟和劳森几乎把自己锁在了办公室里。 整个纽约都在努力忘记痛苦。银行家从窗口消失,工人在救济站前排队,但报纸的第二版依然在討论欧洲的时尚和富豪的游艇。 亚瑟要做的,就是把这种刻意的遗忘变成舞台上的对白。 “这里的场景,市长想给贫民窟发麵包,汉弗莱要阻止他。” 劳森一边打字一边问:“理由呢?” 亚瑟几乎没思考:“市长先生,直接发麵包会破坏市场机制。麵包店会抗议,说我们不公平竞爭。麵粉商会担忧,说我们干预供应链。” “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成立一个麵包分配监督委员会』,这需要预算,需要人手,需要办公场地。等这一切安排好,冬天都过去了。而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至少不会做错。” 劳森停下打字机,看著亚瑟: “你把不作为说得像一种美德。” “汉弗莱就是这么想的。在他的世界里,行动意味著风险,静止意味著稳定。哪怕静止意味著有人挨饿。” 劳森继续打字,键盘咔嗒作响。 “那市长怎么回应?” “市长会说:『但他们在挨饿!』” “汉弗莱会回答:『是的,市长。但如果我们发麵包,明天就会有十倍的人来排队。我们的仓库会空,预算会超,然后所有人都会挨饿。现在只有一部分人挨饿,这是可持续的。』” 劳森摇头: “逻辑的陷阱。用长远可能性的灾难,来为眼前的灾难辩护。” 亚瑟解释道:“这正是官僚思维的精髓。永远在防范未来那个更大的问题,以至於对眼前的问题视而不见。” 他们又討论了几个场景。如何表现统计数据的修饰,如何展示官方语言的空洞,如何让三个角色的互动既有喜剧感又有刺痛感。 第三天下午,剧本的雏形基本成型。 第一幕叫“重新定义”,第二幕叫“转移焦点”,第三幕叫“情感补偿”。三幕戏,展示了一套完整的官僚应对机制。 就在他们准备休息时,门被敲响了。 伊莎贝拉推开门,表情有些复杂。 “《纽约日报》的托马斯·杜安来了。他说要和你谈谈。” 亚瑟和劳森对视一眼。劳森把打字机盖上,亚瑟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稿纸。 “让他进来。” 托马斯·杜安走进办公室时,先皱了皱眉。他穿著整洁的西装,与满地的稿纸和菸灰缸格格不入。 “甘迺迪先生。我听说你在写剧本。” “托马斯先生,你的消息很灵通。请坐。”亚瑟靠在椅背上,没有起身。 托马斯没有坐,他直接说道: “我是来劝你的。现在不是写讽刺剧的时候。经济在波动,人心不稳。你这种戏,只会製造不必要的对立。” 亚瑟笑了笑: “对立?我的剧本里没有坏人。市长想做好事,行政主管想维持秩序,秘书想说实话。只是他们活在不同的逻辑里。” 托马斯说: “公眾不会这么理解。他们会看到对市政厅的嘲讽,看到对现行政策的否定。在这个敏感时期,这是不负责任的。” 劳森插话了: “托马斯先生,戏剧是艺术。艺术有批评的权利。” 托马斯转向劳森: “艺术?当人们在挨饿时,艺术应该提供慰藉,而不是讽刺。” “挨饿的人需要麵包,也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挨饿。”亚瑟平静地说。 托马斯摇了摇头,语气软了一些,但更像是一种警告: “甘迺迪,我欣赏你的才华。但你得认清现实。没有剧场会演这种戏,没有赞助商会投资。你这是在浪费时间和天赋。” “谁说我们需要剧场?”亚瑟站起来,走到窗边。 “纽约到处都是舞台。码头仓库、工会礼堂、教堂地下室。至於观眾……”他指著楼下街道,“他们每天都在那里,排队,等待,寻找一点希望。” 托马斯的表情僵住了。“你要在露天演出?在那些……地方?” “为什么不行?艺术不该困在镀金的笼子里。它应该去它该去的地方,见它该见的人。” “你会惹上麻烦的。市政厅不会允许。警察可能会干预。这太不体面了。” “体面?当人们睡在纸箱里时,体面是个奢侈的词。我的戏不需要体面,它需要真实。”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托马斯看著亚瑟,又看看劳森,最后看了看桌上那叠厚厚的剧本草稿。 “你会后悔的。”他最后说。 “也许。但至少我试过了。”亚瑟说。 托马斯离开了。关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清晰。 劳森长出一口气。 “他其实没看上去那么自信。” “当然。如果他有自信,就不会亲自来这一趟。他害怕了。害怕我们真的做成了。” “害怕观眾会喜欢?” “害怕观眾会思考。一旦人们开始思考,他们那套『一切正常』的说辞就失效了。” 伊莎贝拉又端来咖啡。这次她还带来一个消息。 “劳联那边回復了。他们的礼堂下周每晚都可以用,而且分会主席说,很多工人听说有戏要演,主动报名当志愿者。有人会木工,可以帮忙做简单布景。有人以前在教堂唱诗班待过,可以负责音响。” 劳森的眼睛亮了。 “看,剧场自己来了。” 伊莎贝拉补充道“还有,哥伦比亚大学戏剧社有几个学生听说了这个项目,想来当助理。他们说可以帮忙抄写剧本,组织排练。” 亚瑟接过那张纸,上面是几个手写的名字和联繫方式。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们相信艺术应该说话,应该说人民的话。” 亚瑟看著这行字,眼神中露出笑意: “劳森,我觉得我们第三幕可以改一下结尾。” “你的意思是?”劳森有些不解。 亚瑟解释道: “让哈克站在台前,群眾站在台下,哈克的演讲中,要交织著群眾的愤怒与欢呼,让观眾感受到,无论台上的故事再精彩,真正的故事在台下。” 第58章 戏剧创作笔记 在创作剧本的同时,亚瑟在《纽约先锋者报》的专栏上开始发表新的內容,叫《是,市长:戏剧创作笔记》。 这算是做一个预热,吸引广大群眾的注意,也试探一下市场的反应。 第一篇的標题是《三个选择的艺术》。 【今天我新学了一个场景设计技巧。 哈克:“汉弗莱,我想改革市政採购制度。现在的流程太复杂了。” 汉弗莱:“市长先生,这是个重大决定。我们准备了三个方案供您选择。” 哈克:“很好,让我看看。” 汉弗莱:“第一个方案,完全废除现有制度,建立全新的採购体系。第二个方案,保持现有制度不变,只做微调。第三个方案,成立改革委员会,用三年时间研究可行性。” 哈克:“第一个方案听起来不错。” 汉弗莱:“市长先生,第一个方案会导致所有现有合同失效,供应商会起诉我们,法律诉讼可能持续十年。” 哈克:“那第二个方案呢?” 汉弗莱:“第二个方案就是什么都不改,您刚才说要改革。” 哈克:“所以只能选第三个?” 汉弗莱:“这是最稳妥的选择,市长先生。” 伯纳德小声说:“但汉弗莱先生,第一个和第二个方案其实是一样的,都是不改革。” 汉弗莱微笑:“伯纳德,第一个是激进的不改革,第二个是保守的不改革。完全不同。” 註:当你想阻止某件事时,最好的办法不是直接说不,而是给出三个选择。两个明显不可行,一个看起来可行但其实什么都不做,这样,对方会觉得自己做了决定,而你达到了目的。】 文章发表当天下午,报社的电话就响个不停。 第一位来电者是位声音沉稳的老先生: “我是退休的区议员,甘迺迪先生写的就是我们过去的日常。给上级的报告里,『方案三』永远是安全牌。” 接下来是一位建筑承包商: “我去年碰上了一模一样的事!申请许可时,三个『选择』里总有一个是立刻要你拆掉点什么,另一个是无限期等待,逼你选那个多付钱的。” 还有一位小学女教师的电话: “我们想更新教学设备。教育局给了三个选项:自筹经费全面更换、维持现状、或成立可行性评估小组申请经费。我们『自愿』选了第三项,开了无数次会,最后不了了之。” 街头小贩说:“他们说我的热狗摊只能选三个点:河边风口、垃圾站隔壁,或者一个已经有人的好位置。我问有没有別的,他们只回答『按规定只有这些』。”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伊莎贝拉快速记录,到了傍晚,清单已写满三页。內容超出了市政范畴,延伸到医疗、金融等各个领域。 每个人都似乎被“三选一”的艺术困扰过。 …… 第二篇笔记的標题是《相信政策的代价》。 【有人问我:公务员应该相信他们执行的政策吗? 我写了这样一段对话: 伯纳德:“汉弗莱先生,我们的工作是执行政策,那我们不应该相信这些政策吗?” 汉弗莱:“多么天真的想法。我在过去三十年服务了十一任市长。如果我相信所有那些政策,我会先支持建桥,再反对建桥,再支持建桥。我会主张增加警察,又主张削减警察。我会热爱工会,又憎恨工会。总而言之,我会精神分裂。” 伯纳德:“那您相信什么?” 汉弗莱:“我相信制度。制度不会变,政策会变。市长来了又走,制度永远在这里。我们的工作不是相信政策,而是確保制度运转。” 哈克:“所以你们根本不在乎我的政策?” 汉弗莱:“市长先生,我们非常在乎。我们在乎它是否可行,是否会破坏制度,是否会给我们带来麻烦。至於它是否正確,那是您的事。” 这篇文章发表后,来自群眾的反响十分热烈,一天后,报社收到了上百封读者来信,有人寄来了自己的故事,有人寄来了诗歌,有人寄来了漫画。 一位自称“老市政螺丝钉”的匿名信写道: “汉弗莱道破了真相。我们不对政策负责,只对流程负责。政策会错,但按流程走,永远不会错。这就是铁律。” 一位社区志愿者的来信则充满困惑: “我们想为流浪者设立临时庇护所,每个部门都说『很支持』,但规划局推给卫生局,卫生局推给消防局,消防局又说需要社区事务办公室先行批准……一圈下来,所有人都尽责了,但事情寸步难行。” 除此之外,还有信件带来了更具体的案例。 比如,一位小企业主抱怨: “申请一项环保补贴,材料齐全,完全符合公开条款。但经办人总是忧心忡忡,反覆强调『要严格按程序审核,避免任何后续风险』。拖延了半年,最后告诉我『政策窗口期已过』。” 还有一些歷史教师、家庭主妇都纷纷来信,为《纽约先锋者报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伊莎贝拉把这些信件整理出来,选了十几封最有代表性的,准备发表在报纸上。 然而没等伊莎贝拉整理完毕,劳联主席就亲自到访。 在之前愿意提供场地的基础上,他还表示亚瑟的文章在工人中反响热烈,邀请他进行巡迴演讲,並主动提出劳联可为戏剧创作提供资金支持。 伊莎贝拉连连感谢,表示等亚瑟回来回给他回电。 哥伦比亚大学学生会也前来接洽,希望將《是,市长》作为校园批判戏剧节的开幕剧目,並邀请亚瑟举办讲座。 亚瑟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影响力从新闻学院拓展到了其他领域。 一下子,亚瑟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各种基层组织、学生团体都想来请他去谈一谈这部剧。 简直让原先不怎么和人打交道的伊莎贝拉成了他的经纪人。伊莎贝拉不由得对亚瑟感嘆: “你现在简直成了工人和学生的英雄。” 然而,刺向英雄的箭矢已经准备好了。 第59章 赫斯特发力 远在加州的赫斯特虽然在避风头,但也看到了这些內容。 他坐在圣西蒙的海边庄园里,手里拿著从纽约发来的电报,上面是亚瑟·甘迺迪的最新消息。 这座庄园耗资数百万美元,是他权力和財富的象徵。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几张薄薄的报纸上。 《纽约先锋者报》的销量在持续上升,亚瑟的戏剧创作笔记引发了广泛討论。 工会在组织读书会,学生在校园里辩论,普通市民在街头谈论。这种自下而上的舆论发酵,是最危险的。 赫斯特放下报纸,点燃一支雪茄。 他在新闻界摸爬滚打四十年,见过无数挑战者,有些人有才华,有些人有勇气,有些人有理想。 但大多数人都失败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好,而是因为他们不懂规则。 新闻界的规则很简单:谁掌握传播渠道,谁就掌握话语权。 亚瑟现在有一份小报纸,有一些忠实读者,有一些工会支持。 如果他继续扩大影响力,如果他的戏剧真的成功了,如果他成为工人阶级的代言人,那就麻烦了。 赫斯特拿起电话,拨通了纽约的號码。 “托马斯,你看到甘迺迪的戏剧创作笔记了吗?” “看到了,先生。”托马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很好。现在是时候行动了。” “您的意思是?” “组织批评文章。从专业角度批评他。不要攻击他的动机,攻击他的能力。找几个戏剧评论家,让他们写文章。重点放在两个方面:专业门槛和资源挪用。” “专业门槛?”托马斯在电话那头记录著。 “对。强调戏剧创作需要专业训练,不是隨便一个人就能做的。甘迺迪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他的尝试註定失败。” 这个策略很精妙,不说亚瑟的想法不好,而是去说他没有能力实现。 不说他不应该批评政府,而是去说他选错了方式。 这样的批评听起来客观,理性,甚至带著一丝惋惜。 “资源挪用呢?”托马斯继续问。 “强调现在经济困难,资源有限。甘迺迪把钱和精力花在戏剧上,是在浪费资源。这些资源本应该用在更紧迫的事情上,比如救济失业工人。” 这个角度更狠。 它把亚瑟的理想主义变成了不负责任,暗示亚瑟在玩艺术游戏,而工人在挨饿。这会让支持亚瑟的人產生道德上的不安。 “明白了。”托马斯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记住,语气要客观,要像是出於专业考虑,而不是个人恩怨。要让读者觉得,我们是在为他著想,是在惋惜他走错了路。” “我会安排的。” 托马斯立即开始行动。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著一份名单,上面是纽约最有影响力的戏剧评论家。 有些人是真正的专家,有些人只是会写漂亮文章的文人。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需要报社的支持。 评论家的生存依赖於报纸给他们的版面。没有版面,他们的文章就没人看。 没人看,他们就失去了影响力。失去影响力,他们就什么都不是。 所以,当托马斯打电话给他们时,他们都很客气。 他第一个致电自家报社的人,《纽约日报》的罗伯特·本奇利,请他从专业角度分析亚瑟的剧本创作,並“客观指出可能面临的困难”。 接著,他打给《美国信使报》的乔治·简·內森,暗示在经济困难时期,亚瑟將精力投入戏剧存在“优先级问题”。 最后,他联繫《纽约晚报》的约翰·安德森,请求以新闻报导形式提及该项目“在团队、资金和场地方面面临的挑战”。 第二天,三篇文章同时发表。 首先发难的是罗伯特·本奇利在《纽约日报》的专栏,题为《段子不等於戏剧》。 他开门见山地承认:“亚瑟·甘迺迪的创作笔记充满了讽刺与幽默,但有趣不等於有效。” 他认为戏剧的基石並非笑料的堆砌:“戏剧需要结构、节奏与共鸣,而不仅是笑声。” 在他看来,亚瑟的聪明段子如同散落的珍珠,缺乏一根贯穿的主线。 “它们讽刺了官僚逻辑,却缺少人性的温度与希望的微光。观眾笑过之后,恐怕只会感到一种聪明的空虚。” 本奇利的文章写得很专业,引用了很多戏剧理论。 他提到了亚里士多德的《诗学》,提到了莎士比亚的结构技巧,提到了现代戏剧的发展趋势。 他的结论是:亚瑟需要学习,需要找专业导演,需要和专业演员合作。否则,这个项目很可能会失败。 紧接著,乔治·简·內森在《美国信使报》上拋出了一个更尖锐的议题:《艺术还是救济?》。 他將討论拔高到社会资源的道德分配层面。 “在经济崩溃、无数家庭陷入困境的当下,我们必须质问资源的优先级。” 他並不否认艺术的价值,但强调:“戏剧可以等,但失业工人不能等。” 他认为,將工会有限的场地与资源用於就业培训或社区救济,或许比上演一出政治讽刺剧更为紧迫。 “人们此刻最需要的是一份工作,而非一堂关於政府运作逻辑的课。” 他看似宽容地建议:“也许甘迺迪先生应当等待一个更合適的时机。” 最后,约翰·安德森在《纽约晚报》的报导《理想与现实的距离》中,则扮演了务实分析者的角色。 他冷静地罗列了项目將面临的五重现实挑战。 他的结论是:“理想很美好,但现实很骨感。从理想到现实的距离,往往比想像更远。” 他虽未直接否定,但其列举的每一个问题,都意在勾勒出一个业余理想主义者面前那看似难以逾越的鸿沟。 三篇文章,分別从艺术性、社会性、可行性三方面构筑了一道批评的阵线。它们共同的潜台词是:亚瑟·甘迺迪,一个写专栏的编辑,或许该待在更熟悉的领域。 这些文章发表后,舆论开始出现分化。 第60章 市政厅检查 吉米·沃克坐在市政厅的办公室里,面前摆著三份报纸。三篇批评亚瑟的文章。他仔细读完,放下报纸,陷入了沉思。 不够,远远不够。 这些文章只是质疑,不是阻止。 它们確实影响了一部分中產阶级读者,能让一些知识分子產生怀疑,但对那些真正支持亚瑟的工人和移民来说,这些文章反而可能激起他们的反感。 沃克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市政厅广场,工人们在排队等待进入救济站。队伍很长,从广场一直延伸到街角。 十一月的寒风吹过,队伍中的人缩著脖子,跺著脚。 这些人就是亚瑟想要触及的观眾。 如果亚瑟的戏真的演出了,如果这些人真的去看了,如果他们真的开始思考政府为什么让他们排队挨饿,那就麻烦了。 沃克转过身,按下桌上的铃。秘书推门进来。 “叫文化部的主任来。” 十分钟后,文化部主任威廉·布朗走进办公室。 沃克直接开口:“你知道亚瑟·甘迺迪要排戏的事吗?” “知道。我看到报纸上的报导了。” “他打算在工会礼堂演出。工会礼堂有演出许可吗?” 布朗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市长的意思。这不是一个真正的问题,是一个指令。 “我需要查一下档案。” “去查。仔细查。还有,工会礼堂的用途是什么?文艺演出算不算工会活动?这些都需要明確。我们不能让公共设施被滥用。” 布朗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记住。我们不是要禁止他们演出,我们只是在履行监管职责。我们是在关心他们,確保他们遵守规定,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我明白了,市长先生。” 布朗离开后,沃克又叫来了建筑安全部的主任。 “检查一下那些工会礼堂的安全状况。消防设施,紧急出口,承重结构。你知道的,常规检查。如果发现问题,就发整改通知。记住,我们是为了公共安全。” 建筑安全部主任点点头,转身离开。 沃克最后拨通了警察局长的號码,他的意思很明確。 人群聚集,情绪激动,可能会引发骚乱。警察局要做好准备,派人维持秩序。 …… 第二天上午,文化部主任布朗来到劳联的办公室。劳联主席威廉·格林是个五十岁的壮汉,16岁起从事煤矿工作。 布朗坐在他对面,翻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格林先生,我是来做常规检查的。我们收到消息,说你们的礼堂要举办文艺演出。” “是的,我们答应了甘迺迪先生。” “很好。但我需要確认一下,你们的礼堂有文艺演出许可吗?” 格林皱起眉头。 “文艺演出许可?我们从来没听说过这个。” 布朗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格林面前。 “这是市政条例第三百二十七条的规定。任何用於公共文艺演出的场所,都需要申请专门的许可。” 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格林看了几行就看不下去了。 “但我们的礼堂一直用於工会活动。” 布朗的语气很客气:“工会活动当然没问题。但如果是对外公开的演出,就需要另外申请许可。” 格林沉默了几秒。 “申请许可需要多久?” “正常流程是三个月。我们需要审核场地条件,评估安全风险,徵求相关部门意见。这些都需要时间。” 三个月。三个月后,什么都凉了。 “能不能加快?” “我们会儘量加快。但流程是固定的,我们也没办法。当然,如果你们不申请许可,也可以演出。但如果出了问题,责任就要你们自己承担了。” “什么问题?” “比如,消防部门可能会来检查。如果发现安全隱患,可能会要求停止演出。警察局也可能会来维持秩序,如果觉得有治安风险,也可能会介入。” 格林知道,这不是建议,这是威胁。 “我需要和其他人商量一下。” “当然。我理解。” 布朗走到门口,回过头:“我只是来提醒你们注意规定,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们是为你们好。” 格林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份文件。 市政条例第三百二十七条。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条例,他怀疑大多数人都没听说过。 他嘆了口气,拿起电话,拨通了亚瑟的號码。电话那头,亚瑟听完格林的敘述,沉默了几秒。 “他们开始行动了。” “我们该怎么办?” “先不要慌。让我想想办法。” 亚瑟掛断电话,脸色凝重。 沃克没有直接禁止演出,而是用官僚程序来拖延和阻挠。这种手法很高明,因为它看起来完全合法。 谁能说检查许可是错的?谁能说关心安全是错的?但这些合法的程序加在一起,就能把任何项目拖死。 下午,建筑安全部的检查员来到了另外两家社区中心。 这两家社区中心之前都表示愿意提供排练场地。一家在布鲁克林,一家在曼哈顿。它们都是小型的社区组织,靠捐款和志愿者维持运转。 检查员拿著厚厚的检查表,从消防设施到紧急出口,从承重结构到通风系统,逐项检查。 他们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最后,他们都找到了。 第一家社区中心的消防栓压力不足。 检查员拿著压力表,反覆测量,记录数据。他的表情很严肃,像是发现了重大安全隱患。 第二家社区中心的紧急出口標识不清晰。 检查员站在门口,拿著尺子测量標识的大小,拿著色卡比对標识的顏色,摇摇头,在检查表上打了个叉,开出了整改通知书。 “你们需要在两周內完成整改,否则不能用於公共活动。” 社区中心的负责人拿著通知书,手在发抖。这些问题存在很多年了,从来没人管过。为什么现在突然要整改?但他们不敢问。 当天晚上,两家社区中心的负责人分別给亚瑟打了电话,纷纷表示暂时不能和亚瑟他们开展合作了。 “甘迺迪先生,我们也不想这样。但您知道,我们是社区组织,不能和市政厅对著干。如果您能等一等,等整改完成了,我们还是愿意帮忙的。真的很抱歉。” 第61章 派屈克的援手 电话掛断后,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伊莎贝拉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新印出来的小样。她看到亚瑟的表情,放下小样,走到桌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亚瑟把情况告诉了她。 伊莎贝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我不知道。”亚瑟揉了揉太阳穴。 “劳联那边需要三个月申请许可,而且即便申请了,他们也可以找出其他理由继续拖延。两家社区中心都退出了,他们不敢和市政厅对抗。我们现在连排练的地方都没有。” “那工会的其他场地呢?劳联下面还有不少分会,他们或许也有小礼堂。” “都一样。”亚瑟摇摇头。 “只要是正式註册的、有固定地址的公开场所,市政厅都能找到理由去干预。他们会去检查消防,会去检查建筑安全,会去翻出各种冷僻的条例。只要他们想找麻烦,就一定能找到。” 伊莎贝拉想了想,转过身,背对著窗户,看著亚瑟,认真道: “那我们就找不正式的。” “什么意思?” “找那些市政厅管不到的地方。找那些没有正式註册的,或者他们根本想不到会用来排练的地方。” 亚瑟抬起头,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这种地方不好找。而且要足够大,至少能容纳我们的小团队和简单的布景。还要相对安全,不能太偏远。”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亚瑟看了看伊莎贝拉,伸手拿起听筒。 “亚瑟小子,我是派屈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派屈克·奥莱利。 上次在中心花园赴宴时,正是派屈克带著三十多个码头工人在外面等候,给他撑腰。 “派屈克叔叔,有什么事?”亚瑟问。 “我听说你们的排练场地出问题了。”派屈克说。 “消息传得真快。”亚瑟说。 “有个叫多斯·帕索斯的来说这事,他还不知道我们认识。我想我可以帮忙。” “怎么帮?” “我们码头有个地下室,以前是仓库,后来空出来了,现在基本不用。你们可以在那里排练。” 亚瑟沉默了几秒。他没有立刻答应。 从中心花园到后来对抗斯卡彭,派屈克一直在为他冒风险。现在又要提供场地,这无疑会给他带来更多麻烦。 “派屈克叔叔,这会给你带来麻烦的。”亚瑟说,语气很认真。 “麻烦?”派屈克笑了。 “亚瑟小子,我们码头工人什么时候怕过麻烦?再说,现在码头上的形势变了。” “什么意思?”亚瑟问。他察觉到派屈克话里有话。 “弗兰克·斯卡彭,你还记得吧?”派屈克问。 亚瑟当然记得。那个和坦慕尼协会勾结的码头工头,布鲁克林码头工人联合会的负责人。 上次《纽约日报》污衊亚瑟和码头黑帮勾结时,斯卡彭组织了两百名工人去《纽约日报》大楼抗议,结果差点演变成了暴力衝突。 那次事件后,很多人怀疑斯卡彭是故意煽动暴力,为的是给亚瑟製造麻烦,把事情闹大,好让市政厅有藉口介入。 “他怎么了?” “他完了。”派屈克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满意。 “那次《纽约日报》的事情后,工人们回去一想,觉得不对劲。大家是去討个说法,不是去砸报社的。斯卡彭当时在人群里喊得最凶,差点把局面推向不可收拾的地步。” “很多人觉得被他利用了,工人们不再听他的。布鲁克林这边的码头工人,现在都跟著我干。” 亚瑟明白了,码头上的权力结构在改变。 弗兰克·斯卡彭因为利用工人为政治服务,企图製造事端,而失去了工人的信任。他不再是那个一呼百应的工头。 而派屈克,因为始终站在工人一边,做事有分寸,关键时刻能保护大家,反而贏得了威望。现在,派屈克儼然成了码头工人的新领袖,至少在他所在的区域是这样。 “所以你现在能做主了?”亚瑟问。 “差不多吧。至少那个地下室,我说了算。那里平时就堆点废旧东西,收拾一下就能用。” “那个地下室有多大?” “够你们排练用的。而且很安静,码头白天吵,但那个地下室隔音还不错,关上门外面声音就小多了。” “好。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看看?” 派屈克提议:“明天下午怎么样?我明天中午换班,下午有空。我带你去看看地方,你觉得行,就定下来。” “好。明天下午两点,在码头老地方见。” “没问题。”派屈克答应得很乾脆。 掛断电话后,亚瑟把听筒放回原位,长出了一口气。他感觉紧绷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些。 “有地方了。”他对伊莎贝拉说。 “在哪里?” “码头的地下室。派屈克叔叔提供的,在他们工作的码头那里。” 伊莎贝拉微微皱起眉头。 “码头?那里会不会条件太……我是说,可能不太適合排练戏剧。可能很潮湿,或者有味道。” 亚瑟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种决心。 “条件再差,也比没有强。而且,你想想,在码头排练,在工人中间排练,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我们的戏是写给谁看的?就是给这些普通人看的。在他们工作的地方排练,也许更能找到那种真实的感觉。” 伊莎贝拉想了想,眉头舒展开,也笑了。 “你说得对。而且码头工人很团结,他们保护自己人。” 说完,伊莎贝拉继续回到现实问题: “场地有了,但时间很紧。我明天下午跟你一起去看看场地,如果合適,我立刻通知劳森和演员们。我们需要儘快开始排练,不能再耽搁了。” 亚瑟坚定地看著伊莎贝拉: “没错!市政厅想用程序拖死我们,我们偏要快。在他们找到下一个条例或者派出下一个检查员之前,我们把戏排出来、演出去。” 第62章 大师来电 布鲁克林码头的地下室位於三號仓库的下方,入口是一扇生锈的铁门。 派屈克带著亚瑟和劳森走下狭窄的楼梯。 墙壁是裸露的砖石,地面是水泥,有些地方还有积水。角落里堆著几个废弃的木箱,空气中瀰漫著潮湿和霉味。 但地下室比想像中要大,光线还算充足。阳光从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斜射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光柱。 劳森在地下室里走了一圈,转身对亚瑟说:“不错。” “虽然简陋,但够用。我们可以在这里搭一个简单的舞台,用木板和砖块。灯光的话,可以用几盏白炽灯。音响就靠演员的嗓子。” “观眾呢?”亚瑟问。 “观眾可以站著看,或者坐在地上。”劳森指了指空地。 “这里能容纳五十到六十人。如果挤一挤,七十人也行。” 派屈克在旁边听著,插话道:“如果你们需要椅子,我可以让兄弟们从仓库里搬一些过来。虽然都是旧的,但还能用。” “太好了。派屈克叔叔,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亚瑟握了握派屈克的手。 “別说这些客气话。”派屈克拍了拍亚瑟的肩膀。 …… 接下来的几天,地下室开始改造。 码头工人们利用休息时间,帮忙搬运木板、砖块、椅子。有人会木工,帮忙搭建了一个简易的舞台。有人会电工,拉了几根电线,接上了几盏灯泡。 虽然简陋,但已经有了剧场的雏形。 劳森开始召集演员。他联繫了几个在百老匯跑龙套的年轻演员,还有一些哥伦比亚大学戏剧社的学生。 这些人听说是亚瑟的戏,而且是在码头地下室排练,都很兴奋。 “这太酷了。”一个年轻演员说。 “在百老匯演戏,观眾都是有钱人。但在码头演戏,观眾是真正的工人。这才是真正的戏剧。” 排练开始了。地下室里迴荡著演员们的声音。 哈克市长的困惑,汉弗莱的官僚语言,伯纳德的小声补充。这些对话在地下室的砖墙间反弹,產生了一种特殊的回音效果。 劳森很满意,觉得这反而有种独特的艺术感。 亚瑟坐在角落里,看著演员们排练。他手里拿著笔记本,隨时记录需要修改的地方。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参与戏剧创作,看著这些对话被演员说出来,看著它们在空间中產生效果,感觉很奇妙。 然而就在排练进行到第三天的下午,地下室的铁门突然被推开了,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上。 那个轮廓,那个姿態,亚瑟一眼就认出来了。 正是海明威。 他穿著一件厚重的羊毛大衣,戴著帽子,手里拿著一个信封。 “找到你可不容易。”海明威走到亚瑟面前。 “我先去了报社,伊莎贝拉说你在码头。我又去了码头办公室,派屈克说你在地下室。” 亚瑟有些疑惑:“海明威,有什么急事吗?” 海明威没有回答,而是把手里的信封递给亚瑟。 “看看这个。” 亚瑟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电报纸。 发报人:乔治·伯纳德·萧 收报人:欧內斯特·海明威 日期:1929年11月15日 內容: 【收到你的信和剧本。非常有趣。甘迺迪先生显然深諳官僚体系的荒谬本质。他的对话简洁有力,讽刺精准。 我听说纽约市政厅正在用官僚手段阻挠演出。这不意外。权力总是害怕被嘲笑。 告诉甘迺迪先生,他做得很好。继续写,继续演。不要被那些官僚嚇倒。 我会通过《纽约时报》发表一篇评论,表达我的支持。 祝演出成功。 乔治】 亚瑟看完电报,愣住了。他抬起头,看著海明威。 “你把剧本寄给了萧伯纳?” “对。”海明威点燃一支烟。“我觉得他应该看看。他写过很多讽刺剧,对这种题材很感兴趣。” “这……”亚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治·伯纳德·萧,也就是萧伯纳,爱尔兰剧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戏剧家之一。 他的《圣女贞德》、《卖花女》、《华伦夫人的职业》,都是经典。 现在,这位大师居然看了自己的剧本,而且还要公开支持。这简直不可思议。 海明威看著亚瑟的表情,笑了。 “你以为我只是来纽约喝酒的?我在巴黎的时候,认识很多作家。萧伯纳是其中之一。” “上次看了剧本,我觉得他应该会感兴趣。所以我就把剧本寄给了他,还附上了《纽约先锋者报》的几期报纸,告诉他你在做什么,以及市政厅在做什么。” “不过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回復,而且还要公开支持。” 亚瑟握著电报纸,手在微微发抖,有些兴奋。 劳森走过来,看到亚瑟手里的电报。“出什么事了?” 亚瑟把电报递给他。劳森看完,倒吸一口冷气。 “天哪。萧伯纳。亚瑟,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劳森的声音有些激动。 “萧伯纳要在《纽约时报》发表声明。一旦他的声明发表,所有人都会知道这部戏。所有人都会关注你。” “那些说你不懂戏剧的评论家,那些说你在浪费资源的人,都要闭嘴了。因为萧伯纳说你做得很好。” “而且,沃克也不敢再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了。因为如果他禁止这部戏,萧伯纳会在全世界面前嘲笑他。” 劳森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亚瑟,你贏了。” 亚瑟心里很高兴,但还是摇了摇头:“不能高兴得太早,戏还没演出。” “但你已经贏了一半。萧伯纳的支持,就是你的护身符。现在,你只需要把戏排好,演好。”海明威说。 他看了看简陋的地下室,看了看舞台上的演员,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这个地方不错。比那些华丽的剧场更真实。萧伯纳会喜欢的。他一直说,戏剧应该走出剧场,走到人民中间。你现在正在做这件事。” 第63章 声望的力量 萧伯纳的评论刊登在《纽约时报》第二版的显著位置,標题是: 《萧伯纳:真正的戏剧属於街头》。 【我收到了来自纽约的一部剧本。作者是一位年轻人,名叫亚瑟·甘迺迪。 这部剧本让我想起了我年轻时写《华伦夫人的职业》的情景。那时,英国的审查机构禁止我的戏上演,理由是它“不道德”。实际上,他们害怕的不是不道德,而是真相。 甘迺迪先生的剧本也在讲真相。他用简洁有力的对话,揭露了官僚体系的荒谬本质。 这正是戏剧应该做的。我始终认为,戏剧不是用来娱乐权贵的,不是用来粉饰太平的,是用来揭露真相的。 我听说纽约市政厅正在用各种官僚手段阻挠这部戏的演出。我还听说,甘迺迪先生还找不到正规场所排练。 这让我想起了契訶夫、易卜生,他们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也曾经因权贵打压、资金受困等等原因,找不到排练场地,找不到愿意安排演出的剧场。 但这並不妨碍他们的伟大。 我始终认为,真正的戏剧不需要华丽的剧场,不需要昂贵的布景,不需要权贵的赞助,只需要真实的故事,勇敢的演员,以及愿意倾听真相的观眾。 甘迺迪先生正在尝试把戏剧带到工人中间,带到那些真正需要它的人中间。 如果纽约市政厅禁止这部戏,那就是在向全世界宣布:他们害怕真相,害怕被嘲笑,害怕人民思考。 我支持甘迺迪先生。我支持所有那些敢於说真话的艺术家。 戏剧属於人民,而不是权力。 乔治·伯纳德·萧】 这篇声明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纽约乃至全美文化界引发了剧烈的连锁反应。 上午十点,《纽约先锋者报》的电话就开始响个不停。伊莎贝拉刚在办公桌前坐下,就听到了急促的铃声。 她拿起听筒,对方立刻表明身份。 “我是《纽约客》的记者。我们想採访甘迺迪先生,关於今天《纽约时报》上萧伯纳先生的声明。” “甘迺迪先生现在在排练,不方便接受採访。”伊莎贝拉依照亚瑟之前的交代回答。 “那什么时候方便?我们今天或明天都可以派人过去,或者请他来编辑部也可以。” “我会转达您的请求,但无法保证时间。” “好的,谢谢您。麻烦您务必转达,我们非常希望能和他谈谈。”对方语气急切。 电话刚掛上,铃声立刻又响了。 第二个电话来自《布鲁克林鹰报》,第三个是《纽约邮报》,紧接著是美联社纽约分社。 电话一个接一个,內容大同小异。 除了报纸杂誌,甚至还有两家广播电台的製片人打来电话,希望亚瑟能上他们的节目谈谈戏剧创作。 所有打来电话的人都想採访亚瑟,所有人都想知道他对萧伯纳声明的看法,以及他下一步的计划。 到了中午,伊莎贝拉已经接了三十多个电话,桌上记录的採访请求清单写满了两页纸。 之前那些批评文章带来的阴霾,似乎在一夜之间被这篇远渡重洋的声明一扫而空。 但此刻,风暴中心的亚瑟並不在报社。 他正在布鲁克林码头那个简陋的地下室里,和劳森以及演员们进行紧张的排练。 排练间歇,大家正坐在地上喝水休息,派屈克突然闯了进来,径直走向亚瑟。 “亚瑟小子,你看这个。你现在可是名人了,真的名人了。连英国那么大的作家都站出来给你说话。” 派屈克把报纸展开,指著第二版那块醒目的文章。 亚瑟接过报纸,迅速瀏览了那篇声明。他抬起头,看到劳森和其他演员都围了过来,脸上带著好奇和期待的神情。 “码头上的工友们都在谈论这事。”派屈克继续说,声音里带著自豪。 “大伙儿都说,这下可了不得,连世界闻名的大作家都支持你,你做的事情肯定是对的。” 劳森拿过报纸,自己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长舒一口气,拍了拍亚瑟的肩膀。 “伙计,局面彻底变了。我们现在手里握著的不只是一部戏,而是一面旗帜。萧伯纳亲自把这面旗子递到了你手里。” 他转向演员们,提高了声音: “大家都听到了吗?继续努力排练!我们要对得起这份支持,要把戏演得无可挑剔!” 演员们群情振奋,纷纷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和使命感。 当天下午,当亚瑟回到报社处理一些事务时,伊莎贝拉立刻把那一长串採访请求清单递给了他。 “这只是上午的,下午又来了几个。” 就在这时,电话再次响起。 伊莎贝拉示意亚瑟来接,因为对方指名要找“甘迺迪先生”。 亚瑟拿起听筒,就听到里面传来陌生的声音: “甘迺迪先生,我是哥伦比亚大学戏剧系的约翰·加斯纳。我看到了萧伯纳的声明。我想邀请您来我们学校做一次讲座,谈谈您的创作。” 亚瑟有些惊讶,这居然是哥大戏剧学院来的电话,他客气回应道: “谢谢您的邀请,加斯纳教授。但我现在在排练,可能没有时间。” 但是对方显然並不打算轻易放弃,继续追问道: “那排练结束后呢?我们可以等。” 亚瑟只好回復他说,他会认真考虑哥大戏剧学院的邀请,在排演结束后儘快给予答覆,加斯纳这才愿意掛断电话。 掛断电话后,伊莎贝拉向亚瑟介绍,这已经是今天第五个邀请了,之前还有纽约大学、亨特学院、布鲁克林学院。 “都是因为萧伯纳的声明?” “对。他们之前可能听说过你,但不太重视。现在萧伯纳公开支持你,他们就重视了。” 亚瑟苦笑著摇摇头:“看来,萧伯纳这个名字確实有魔力,声望也確实重要。” “不只是声望,还有身份上的变化。”伊莎贝拉说。 “之前,你只是一个挑战权威的专栏作家。现在,你是一个被国际大师认可的青年艺术家。” “这两个身份的分量完全不同。” 这时,海明威兴冲冲地走进了办公室,带著威士忌和几个小酒杯。 伊莎贝拉见状顺势离开,不打扰他们俩。 第64章 干涉內政 海明威兴奋地说:“庆祝一下。庆祝萧伯纳的声明。” 海明威倒了几杯酒:“我今天去了几家报社,在记者俱乐部坐了一会儿。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有人说萧伯纳多管閒事,有人说他不了解美国的情况。但更多人说,萧伯纳说得对,戏剧应该属於人民。” 海明威举起杯子。 “最重要的是,那些之前批评你的评论家,现在都闭嘴了,至少暂时闭嘴了。他们不敢公开和萧伯纳对著干。在艺术圈里,有些人的话分量就是不一样。” 海明威笑了,趁著酒劲点评起了之前那些评论家的言论。 “罗伯特·本奇利说你不懂戏剧结构,但萧伯纳说你深諳官僚体系的荒谬本质,讽刺精准。” “乔治·简·內森说你浪费社会资源,时机不当。但萧伯纳说你在做真正的戏剧,把它带到了需要它的人民中间。” “约翰·安德森罗列了五大现实困难,暗示你是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但萧伯纳说,真正的戏剧不需要华丽的排场。” 海明威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 “萧伯纳的声明,就像一记精准的上勾拳,直接打在他们的下巴上,够劲!” 亚瑟也喝了一口酒,酒精灼烧著喉咙,带来一阵兴奋感。 “海明威先生,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寄出剧本……” “不用谢我。”海明威摆摆手,打断了他。 “我只是做了我觉得该做的事。萧伯纳也是。他看到有价值的东西被权力刁难,站出来说句话,这对他来说很自然。” “我们都是写东西的人。我们知道,真正的作品,需要保护,保护它不被权力无声地扼杀在摇篮里。萧伯纳的声明,就是这种保护。” 这时劳森带著消息走了进来:“亚瑟,我刚接到消息。市政厅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亚瑟问道。 “他们下午紧急召开了一个闭门会议,文化部、建筑安全部,还有警察局的几个头头都去了。据说是专门討论怎么应对萧伯纳的声明带来的舆论压力。” 海明威追问道:“他们会怎么做?” “具体还不知道。但我的线人说,沃克在会上发了火。他觉得萧伯纳一个英国人,手伸得太长,是在『干涉美国內政』。” 海明威闻言,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又喝了一口酒。 “干涉內政?如果连这都算干涉內政,那沃克等於是在向全世界承认,他的政府如此脆弱,以至於害怕一篇来自伦敦的艺术评论。” 劳森点点头,但表情依然严肃: “海明威先生说得有道理。但不管怎样,你们还是要小心。沃克现在被动了,丟了面子,但他不会就此罢休。他手里还有很多牌,明的暗的。我们不能因为他挨了一记重拳,就以为他站不起来了。” “我知道。”亚瑟放下酒杯,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萧伯纳的声明是一道护身符,但不是免死金牌。最后的战斗,还得靠我们自己把戏排好、演好。如果戏本身立不住,任何外部的声援都会失去意义。” 当晚,亚瑟回到报社,写下了一篇新的专栏文章。標题是:《当大师说话,权力沉默》。 【萧伯纳先生在《纽约时报》发表了一篇评论。 他支持我们的戏剧项目,支持我们的排练,支持我们揭露官僚体系荒谬本质的努力。 这篇声明让我感到荣幸,也让我感到责任。 我完全赞同萧伯纳先生的观点,戏剧不是用来歌功颂德的,不是用来粉饰太平的,在其本质上是用来揭露真相的。 虽然这种真相往往是荒谬的,可笑的,令人啼笑皆非的。 但是我们的戏剧就是要展现这种荒谬,展现给广大群眾看。 萧伯纳先生说:“真正的戏剧不需要华丽的剧场,不需要昂贵的布景,不需要权贵的赞助。它只需要真实的故事,勇敢的演员,以及愿意倾听真相的观眾。” 这句话给了我们巨大的鼓励。 市政厅可以关闭礼堂的门,可以发出整改通知,可以用许可证阻挠我们。但他们关不住真相,挡不住艺术,阻止不了人民的觉醒。 我在此想借萧伯纳先生的评论阐述:我坚信我们在做正確而有益的事情。 请大家相信,我们一定会为大家展现一场又一场精彩的演出。 这是我们对萧伯纳先生的回应,也是我们对所有支持者的承诺。】 文章发表后,反响更加热烈。 很多读者来信表示支持。 有人说:“萧伯纳说得对,戏剧属於人民。我们期待看到你的戏。” 有人说:“市政厅应该感到羞耻。连英国的大作家都看不下去了。” 有人说:“继续做下去。全世界都在支持你。” 但也有反对的声音。 《纽约日报》发表了一篇社论,標题是:《外国作家不应干涉美国內政》。 【萧伯纳先生是一位伟大的剧作家,我们尊重他的成就。 但他对纽约市政厅的批评,是基於片面的信息和错误的理解。 纽约市政厅从未禁止任何戏剧演出。市政厅只是在履行监管职责,確保公共场所符合安全標准。 这是任何负责任的政府都应该做的。 萧伯纳先生远在伦敦,不了解纽约的实际情况。他不应该基於一个记者的片面之词,就对美国的地方政府进行指责。 我们欢迎艺术批评,但我们不欢迎外国干涉。纽约的事情,应该由纽约人自己决定。】 这篇社论发表后,立刻引发了爭论。 有人支持《纽约日报》,说萧伯纳確实不了解美国的情况。 但更多人反对,说《纽约日报》是在转移话题。 “萧伯纳批评的不对,那你纽约市政厅敢让甘迺迪的戏公开上演吗?” 还有知情人士表示:“《纽约日报》说市政厅在履行监管职责?那为什么之前从来不检查那些场地,偏偏现在检查?” 吃瓜群眾纷纷表示:“如果这是干涉,那英国人算是难得干了件人事。” 第65章 纽约客的记者 萧伯纳声明发表后的第三天,《纽约客》的记者詹姆斯·瑟伯终於得到了进入排练现场的许可。 这个许可来之不易。亚瑟拒绝了大部分媒体的採访请求,但《纽约客》不同。 这本杂誌的讽刺漫画和深度报导在纽约中產阶级中影响力极大,选择它既能保证採访质量,又能扩大剧作的影响力。 伊莎贝拉在电话里对瑟伯提出了严格的条件:“三个小时,只能观察,不能打扰演员,採访只能在排练间歇进行。” 瑟伯答应得很爽快。说实话,他对这次採访充满了好奇。 一个写专栏的人,居然能得到萧伯纳这种级別大师的公开夸讚,这本身就是个值得探究的故事。 他想看看,这位甘迺迪先生到底有什么本事。 当瑟伯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走下狭窄的楼梯时,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头。坦白说,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个废弃的仓库,而不是什么排练场地。 瑟伯心里有些失望。一个业余剧作家,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排练,能排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但当他走到底部,看到那个用木板和砖块搭建的简易舞台时,他的想法开始改变。 舞台虽然简陋,但布置得井井有条。三个演员正在舞台上,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还有一个瘦小的助理。 劳森站在舞台边上,手里拿著剧本,正在给演员讲解。演员们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有时还会提出问题。 瑟伯注意到,这些演员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他在百老匯那些职业演员身上很少看到的东西。那是一种投入,一种真诚。 他找了个角落站好,打开笔记本。 劳森拍了拍手: “好,我们从第二幕第一场开始。记住,市长出於选票的考虑,目前是想帮助工人的,但汉弗莱要用流程拖住他。伯纳德,你要在旁边小声提醒现实,但不能太明显。准备好了吗?” 演员们点点头,各就各位。 扮演市长的年轻人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我们能不能直接给失业工人发救济金?” 扮演汉弗莱的中年演员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种职业性的微笑: “当然可以,市长先生。但首先,我们需要確定谁是『失业工人』。这需要一个认定流程。” “那就赶快认定。”市长的语气有些急切。 “认定需要申请,申请需要表格,表格需要设计,设计需要委员会,委员会需要开会,开会需要通知,通知需要时间……” 劳森喊停:“很好,但是汉弗莱,你的语速可以再慢一点。你要让观眾感觉到,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但加起来就是在拖延时间。” 中年演员点点头,又重新来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语速更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仿佛在向一个不太聪明的人解释复杂的问题。 瑟伯忍不住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他们在认真地排练荒谬。 排练继续。下一个场景是关於责任的。 市长问:“这件事谁负责?” 汉弗莱回答:“从流程上说,规划局负责规划,执行局负责执行,监督局负责监督。所以,大家都负责。” “那出了问题谁负责?” “出了问题,就要看是哪个环节的问题。如果是规划的问题,规划局负责。如果是执行的问题,执行局负责。如果是监督的问题,监督局负责。” 市长沉默了几秒:“那如果是整体的问题呢?” 汉弗莱也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更加认真的语气说:“市长先生,从制度设计上说,不应该出现『整体的问题』。因为每个环节都有人负责。” 瑟伯忍不住笑出声来,接著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赶紧捂住嘴。好在其他几个在场观看的码头工人也笑了。 瑟伯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坐著几个码头工人。他们穿著工作服,手上还有油污,显然是利用休息时间来看排练的。 劳森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很好,观眾笑了。这说明我们做对了。” 排练暂停了。劳森走上舞台,和演员们討论某个细节。 瑟伯注意到,劳森说话时,演员们都凑过来,听得很仔细。有个年轻演员还拿出笔记本,记下劳森的建议。 这种认真劲儿,让瑟伯有些意外。以往他见过的百老匯里,演员们往往是应付了事,等著导演喊停,然后去抽根烟,聊聊昨晚的派对。 但这里不一样。这些演员,虽然年轻,虽然业余,但他们对待这齣戏的態度,比那些职业演员要认真。 排练间歇,瑟伯走到亚瑟身边。亚瑟正坐在一个木箱子上,手里拿著剧本,在上面做標记。 “甘迺迪先生,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亚瑟抬起头,看到瑟伯,点了点头:“当然。” 瑟伯坐在他旁边:“这些对话,是你虚构的,还是基於真实经歷?” 亚瑟放下笔:“两者都有。有些是我在採访中听到的,有些是我根据逻辑推演出来的。但本质上,它们都是真实的。” “你觉得这种呈现方式,比新闻报导更有效吗?” 亚瑟想了想:“不是更有效,而是不同。新闻报导告诉读者发生了什么,戏剧让观眾看到为什么会发生。新闻报导诉诸理性,戏剧诉诸感受。” 瑟伯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 他又问:“你的演员都是哪里找来的?他们看起来很投入。” 亚瑟笑了笑:“有些是百老匯跑龙套的,有些是哥伦比亚大学戏剧社的学生。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钱,是因为他们相信这齣戏。” “相信什么?” “相信这齣戏剧有改变生活的力量。” 瑟伯看著舞台上的演员。他们正在休息,但没有人离开。 扮演汉弗莱的中年演员正在和扮演市长的年轻人討论某个细节,两个人爭论得很激烈,但都很认真。扮演助理的瘦小年轻人则在一旁默默背台词。 这些人不是在演戏,他们是在做一件他们认为重要的事情。 第66章 地下室里的真相 瑟伯回到《纽约客》的编辑部,已经是傍晚了。 通常,他会先整理笔记,构思结构,然后慢慢写。 但这次不同。他坐在打字机前,写得很快,仿佛那些文字早就在他心里成型,只是等待被释放出来。 標题是:《地下室里的真相》。 第二天上午,当主编哈罗德·罗斯看到这篇稿子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罗斯是个谨慎的人,做了二十年编辑,见过太多记者因为过於投入而失去客观性。他拿起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罗斯放下稿子,看著他:“瑟伯,这不太像你的风格。” 瑟伯正在整理桌上的笔记,听到这话抬起头:“哪里不像?” 罗斯敲了敲桌面:“你通常更克制,更客观。但这篇文章,读起来像是……像是你被说服了。你不是在报导一个事件,而是在为一个观点辩护。” 瑟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確实被说服了。” 罗斯嘆了口气:“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市政厅那边已经对我们施压了,警告我们不要偏袒甘迺迪。如果我们发表这篇文章,他们会说我们失去了客观性。” 瑟伯站起来认真说道:“哈罗德,你应该去看看那个排练。那不是一般的戏剧,那是一面镜子,一面我们生活的镜子。” “那些演员,有些是学生,有些是跑龙套的,他们在一个潮湿的地下室里排练,没有报酬,没有前途,但他们比百老匯那些拿著高薪的演员还要认真。为什么?因为他们相信这齣戏说的是真话。” 罗斯看著瑟伯,看到了他眼中的那种光芒。那是一个记者在发现重要故事时才会有的光芒。 “你真的觉得这齣戏值得我们冒险?”罗斯问。 “不是冒险,是我们的职责。如果我们不报导真相,不支持那些说真话的人,那我们做新闻还有什么意义?” 罗斯沉默了很久。他重新拿起稿子,又看了一遍,最终决定编发这篇文章,只是要加一个免责性质的编者按。 文章发表在《纽约客》的文化版块,占了整整三页。编辑部对反响有所预期,但没想到会如此强烈。 发行当天上午,杂誌就卖断货了。 编辑部的电话从早上九点开始就没停过。 接线员玛丽接了第一个电话,是个读者打来的,问在哪里能看到这齣戏。她刚掛断,电话又响了,还是同样的问题。 到了十点钟,玛丽已经接了三十多个电话,嗓子都哑了。她不得不请其他部门的同事来帮忙。 罗斯站在编辑部中央,看著忙碌的接线员,看著堆积如山的读者来信,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他转身对瑟伯说: “我做了二十年编辑,从未见过一篇文化报导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响。” 瑟伯也有些意外。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的街道。报摊前围著一群人,都在抢购《纽约客》。 编辑部的会议上,罗斯对瑟伯说:“你的文章引发了一场討论。现在所有人都在谈论甘迺迪的戏,都在谈论官僚体系的荒谬性。” 瑟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新闻不应该只是报导事实,还应该引发思考。” 罗斯点点头,但隨即表情变得凝重: “我同意。但我们也要小心。市政厅那边已经有人表达不满了。文化部主任布朗今天上午打来电话,说我们的报导『偏颇』,『不够客观』,『误导公眾』。” “他们还说什么了?”瑟伯问。 “他们说,甘迺迪的戏是在丑化政府,是在煽动民眾对政府的不满。他们暗示,如果我们继续这样报导,可能会影响《纽约客》和市政府的关係。” 瑟伯的回答很坚定: “让他们说去吧。如果『客观』意味著对荒谬保持沉默,那我寧愿不客观。” 罗斯看著瑟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支持你。但你要明白,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整个《纽约客》都会因为这篇文章而承受压力。” 瑟伯说:“我明白,但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如果我们不站出来,谁来站出来?” 《纽约客》的报导產生了连锁反应。 其他媒体开始跟进。《纽约邮报》派记者去了码头地下室,《布鲁克林鹰报》採访了几个参与排练的演员。 不过演员们都很谨慎,不愿意多说。他们知道,现在市政厅正在盯著这齣戏,任何不当的言论都可能给剧组带来麻烦。 …… 纽约大学的课堂上。 政治学系的詹森教授放下菸斗说:“甘迺迪这齣戏问了个好问题。现在白宫那些人,个个都说在认真工作。可为什么事情越办越糟?难道认真工作本身错了?” 学生们立刻討论起来。 一个西装笔挺的学生说:“规矩太老了。胡佛还指望地方自己解决问题,这法子行不通。需要更强力的联邦计划。” 另一个戴眼镜的学生反驳:“规矩是人定的。议员们『认真』地为选区谋利,银行家『认真』地赚钱。人都有私心,规矩怎么可能没私心?” 一个穿著朴素的学生说:“问题在於对谁负责。官员们对流程负责,对预算负责,唯独不对挨饿的人负责。甘迺迪的戏里,那个官员把流程走得滴水不漏,工人的死活就跟他无关了。” 詹森教授点点头:“说得好。也许这齣戏就是在说,人们越认真地走流程,离真正该做的事就越远。” …… 亚瑟在报社看到《纽约客》的报导时,笑著对伊莎贝拉说: “瑟伯是个好记者,他看到了我们正在做的事情的本质。” 伊莎贝拉观察著他的表情:“你不担心吗?现在全纽约都在看著我们。” “担心什么?萧伯纳的讚誉让世界注意到了我们,而瑟伯的报导……他让纽约人明白了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瑟伯把期待值拉高了,这很好。因为这齣戏本来就应该有这么高的期待。” 就在这时,海明威推门进来,脸上带著兴奋的表情: “你们看到李普曼的文章了吗?” 亚瑟和伊莎贝拉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第67章 李普曼发文(继续求月票~) 海明威把杂誌递给亚瑟:“那你们得看看这个。李普曼为你写了一整篇檄文。他不只是支持你,他还把那些批评你的人狠狠批了一顿。” 亚瑟接过杂誌,看到標题:《倒置的新闻学》。文章开篇就充满了火药味: 【近日,围绕亚瑟·甘迺迪先生的爭论愈演愈烈。我一直在观察这场爭论,观察的结果让我深感不安。因为我看到的,是一种倒置的新闻学。】 倒置的新闻学?李普曼提出这个概念肯定不是无的放矢。伊莎贝拉凑过来,和亚瑟一起读。 【让我们从甘迺迪先生的“新闻武器论”说起。他指出:新闻本质上就是武器,关键在於为谁而战,如何锻造。有的批评者说,新闻应该客观中立,不应该成为任何人的武器。 但这种批评恰恰证明了甘迺迪的论点。因为“客观中立”本身就是一种武器,它是权力最喜欢的武器。当狼和羊发生爭执时,要求“平衡报导”双方观点,本身就是在帮助狼。】 亚瑟停下来,抬起头看著海明威。 海明威说:“继续读,后面更精彩。” 【当记者面对明显的不公时,如果他选择“客观中立”,不做价值判断,只是“平衡报导”双方观点,那么他实际上是在帮助强者。 因为在不平等的权力关係中,“平衡”本身就是不平衡的。 市政厅有新闻发言人,有公关团队,有无数渠道发声。而普通市民呢?他们只有在记者愿意倾听时,才有发声的机会。 如果记者在报导码头工人的困境时,必须“平衡”地引用市政厅的官方说辞,那么这种“平衡”实际上是在稀释真相,是在为权力辩护。 这就像在报导一场火灾时,记者不仅要採访受害者,还必须“平衡”地採访纵火犯,听听他为什么要放火。这不是客观,这是荒谬。】 接下来,李普曼开始逐一批驳那些批评文章。 【罗伯特·本奇利先生在《纽约日报》撰文,说甘迺迪不懂戏剧结构,他的作品“缺少人性的温度与希望的微光”。 这个批评听起来很专业。但让我们仔细想想,为什么必须要有“希望的微光”? 难道真相本身还不够吗?难道我们必须在揭露黑暗的同时,还要假装看到光明,才算是“好的艺术”? 这种要求,就像要求一个外科医生在切除肿瘤时,还要在伤口上撒点糖,让病人觉得甜一些。】 亚瑟有些激动,没想到李普曼对自己的理解这么深。 【乔治·简·內森先生的文章更加狡猾。他不否认艺术的价值,但他说:“戏剧可以等,但失业工人不能等。” 这听起来很有道德感,很关心工人。但这是一个虚假的二元对立。 谁说戏剧和救济工人是对立的?谁说关注艺术就是忽视民生? 这就像说,医生在研究疾病疗法时,应该先停下来,因为“研究可以等,但病人不能等”。 按照这个逻辑,所有的研究都应该停止,所有的思考都应该让位,所有人都应该闭嘴,等待政府来解决问题。】 伊莎贝拉忍不住说:“李普曼先生的话真是犀利。” 【至於约翰·安德森先生罗列的“五大现实困难”,更是一种精致的恐嚇。 困难的存在,从来不是放弃的理由。如果只有在条件完美时才能做事,那么什么事都做不成。 贝多芬在耳聋时还在作曲,梵谷生前一幅画都卖不出去。伟大的作品从来不是在完美的条件下诞生的,而是在克服困难的过程中诞生的。 安德森先生的文章,表面上是在“善意提醒”,实际上是在劝退。 这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准备跳过去。你不是直接拦住他,而是在旁边详细分析:悬崖有多宽,风速有多大,落地时可能受什么伤,成功率有多低。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但你的目的是打压他的人格。】 接著,李普曼总结道: 【这些批评文章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看起来客观、理性、专业,但实际上都在为权力服务。 它们用各种“善意的提醒”、“专业的建议”、“现实的考量”,来消解甘迺迪的锐气,削弱甘迺迪的影响。 这就是我所说的“倒置的新闻学”。 它把新闻的本质顛倒了。新闻本应该质疑权力,但它却在维护权力。 新闻本应该为弱者发声,但它却在为强者辩护。新闻本应该揭露真相,但它却在掩盖真相。 在这种倒置的新闻学里,偏袒权力叫做“客观”,为弱者发声叫做“偏见”,揭露真相叫做“煽动”。黑就是白,白就是黑。】 亚瑟读到这里,一种被深刻理解的震撼涌上心头。李普曼不只是在为他辩护,而是在为他所做的一切赋予更深层的意义。 【甘迺迪先生正在做的,是一种新闻学的正本清源。他的“新闻武器论”,揭示了新闻的本质。他的讽刺专栏,展示了新闻的另一种可能。他的戏剧尝试,拓展了新闻的边界。 这些尝试可能不完美,可能有缺陷,可能会失败。但它们是必要的。 只有通过这样的尝试,我们才能打破那种倒置的新闻学,才能让新闻回归它应有的位置,站在人民一边,而不是站在权力一边。 新闻界需要一场革命。不是推翻什么,而是恢復什么。恢復新闻的本来面目,恢復记者的职业良知,恢復媒体的社会责任。 甘迺迪先生的尝试,就是这场革命的一部分。让我们支持他,不是因为他是英雄,而是因为我们都应该成为这样的人。 真理不会因为说出它的人年轻而变得不真实,正义不会因为捍卫它的人业余而变得不正义。 在真相和权力之间,在人民和官僚之间,在勇气和怯懦之间,总要有人做出选择。 甘迺迪先生做出了他的选择。现在,轮到我们做出我们的选择了。】 亚瑟看完,深吸一口气,觉得不够过癮,重新拿起那本《大西洋月刊》,又看了一遍李普曼的文章,心中斗志澎湃。 第68章 这是对协会的威胁 在纽约的另一端,市政厅里,吉米·沃克正在看李普曼的文章。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普曼也跳出来了。这下麻烦了。” 站在一旁的幕僚有些惶恐:“市长,我们该怎么办?” 沃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能再用之前的手段了。萧伯纳和李普曼都在盯著我们。如果我们再用行政手段阻挠,全世界都会嘲笑我们。” “那就让他们演?” 沃克点点头说道: “但我们要做好准备。如果戏演砸了,我们就大肆宣传,说这证明了我们的判断是对的。如果戏演成功了,我们就说他誹谤政府,总有法子。” 沃克的眼睛眯了起来: “总之,这场战斗还没结束。甘迺迪以为有了萧伯纳和李普曼的支持就贏了,幼稚。” 幕僚离开后,沃克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点燃一支雪茄,看著窗外的市政厅广场。 夜幕降临,广场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但沃克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查尔斯·迪拉,沃克最信任的政治顾问,他是坦慕尼协会改革派的核心人物之一,也是沃克能够坐上市长位置的重要助力。 迪拉关上门,走到沃克的办公桌前。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脸色凝重。 “吉米,我们需要谈谈甘迺迪的事。” 沃克吐出一口烟雾: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查尔斯。但甘迺迪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现在关注他的人太多了,如果我们动作太大,反而会引起更多关注。” 迪拉摇摇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坦慕尼协会的內部会议记录,翻到第三页,是关於亚瑟·甘迺迪的討论。 沃克翻开文件,快速瀏览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迪拉接著说道:“你看到了吧,协会里很多人对你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很不满。尤其是那些老派人物,他们觉得你太软弱了。” 沃克把文件扔回桌上,有些恼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软弱?我是在用更聪明的方式处理问题。难道他们想让我像过去那样,直接派人去威胁甘迺迪?那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知道,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但你要理解他们的担忧。”迪拉说。 “吉米,你知道我们这些年在做什么。我们在努力改变协会的形象,让它从一个依靠暴力和恐嚇的组织,变成一个现代化的政治机器。” “老会长推动改革,推动你上台,就是为了向外界展示,坦慕尼协会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样子了。” 迪拉转过身,看著沃克。 “我们现在是政治家,是城市的管理者,是进步的代表。我们要让人们相信,纽约在我们手里会变得更好。这是我们洗白上岸的唯一机会。” 沃克明白迪拉的意思。坦慕尼协会过去那种依靠暴力和腐败维持权力的方式,在现代社会越来越难以为继。 他们需要一个新的形象,一个更体面、更合法的形象。 而沃克本人,就是这个新形象的代表。 他年轻、英俊、善於演讲,在公眾面前总是表现得风度翩翩。他代表的是一个“新纽约”,一个摆脱了过去黑暗歷史的纽约。 但甘迺迪的文章,正在破坏这个精心构建的形象。 迪拉继续说: “问题是,甘迺迪在做什么?他在把聚光灯打向我们,让所有人都看到政府的运作方式,这会让普通市民开始思考,开始质疑。”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一旦他们开始思考,开始质疑,我们的权力基础就会动摇。” 沃克知道迪拉说的没错。 坦慕尼协会的权力,建立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上。 一方面,他们需要公眾的支持,至少是公眾的默许。另一方面,他们又不希望公眾过多地关注政治,过多地思考权力的运作方式。 最理想的状態,是让公眾觉得一切都在正常运转,政府在为他们服务,选举是公平的,民主是真实的。 只要公眾相信这些,协会就能继续在幕后操纵一切。 但甘迺迪的文章,正在打破这种平衡。 “还有一件事,协会里有些人担心,甘迺迪会不会讲到一些不该讲的事情。” 沃克心里一紧。 码头上的走私交易,法官任命背后的黑幕,警察局和黑帮的勾结,还有那些数不清的贿赂和利益交换。 这些是刻在坦慕尼协会骨子的基因。 虽然他们在努力洗白,但过去的那些事情,一旦被揭露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更糟糕的是,即使是现在,即使是在“改革”的旗號下,协会依然在做著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只是手段更隱蔽了,包装更精致了。 如果甘迺迪继续深挖下去,如果他真的发现了什么……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处理的。”沃克说。 迪拉点点头,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吉米。约翰·麦考伊那边已经在蠢蠢欲动了。” 沃克冷笑一声:“麦考伊?那个废物?” 他对约翰·麦考伊一直不屑一顾。麦考伊是坦慕尼协会名义上的主席,但完全不如前任会长墨菲,根本无力掌控协会內部的不同派系。 “別小看他,”迪拉语气严肃,认真说道。 “麦考伊虽然是个傀儡,但他背后还有一批老派势力。那些人控制著码头,控制著帮派。” “上次码头工人围攻《纽约日报》,你以为那只是工人的自发行为?背后肯定有人在推动。那些人想借这个机会给你施压。” 沃克的表情变得严肃。他知道迪拉说的没错。 迪拉继续说道:“如果你不能儘快摆平甘迺迪,那些老傢伙就会自己动手。到时候,事情会变得更糟。他们可能会用一些更直接的手段。” 沃克明白“更直接的手段”是什么意思。那意味著暴力与毁灭。 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不只是甘迺迪会遭殃,整个改革派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新闻媒体会大肆宣传,全世界都会知道坦慕尼协会的真面目。 那样的话,洗白上岸就成了一个笑话。 沃克深深吸了一口雪茄,说道: “我保证,甘迺迪不会有机会讲那些不该讲的事情。而且,我会用我们的方式解决问题,不会让麦考伊那些人有机会插手。” 迪拉看著沃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相信你,吉米。但你要快。时间不多了。” 迪拉离开后,沃克重新坐回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后,沃克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是我,之前你说的关於甘迺迪那个案子,按我们的方式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是,市长。” 第69章 萨繆尔·西布里的真实身份 三天后,《纽约先锋者报》的办公室里,伊莎贝拉接到了温斯顿律师的电话。 温斯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 “哈里森小姐,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您。” 伊莎贝拉的心一紧,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然后就听到温斯顿接著说: “曼哈顿县法院刚刚通知我们,他们不予受理我们对《纽约日报》的诉讼。” 伊莎贝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我们的证据很充分,程序也完全合法。他们凭什么不受理?” 温斯顿嘆了口气: “法院给出的理由是,案件涉及的是新闻报导,属於言论自由的范畴,即使报导有失实之处,也不构成誹谤,因为《纽约日报》没有『恶意』。” 伊莎贝拉的声音难得地拔高了: “没有恶意?他们凭空捏造事实,把亚瑟说成是黑帮的人,这还不算恶意?” “我知道,哈里森小姐。但法院就是这么认定的。” 温斯顿也十分无奈,他继续补充道: “坦白说,这个判决很不寻常。通常情况下,即使法院最终判我们败诉,也会先受理案件,进行审理。但这次,他们连受理都不受理,这很反常。” 伊莎贝拉沉默了几秒,作为法学院的高材生,她很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不过还需要求证。 “温斯顿先生,您觉得这背后有什么原因吗?” 温斯顿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哈里森小姐,我不想妄加揣测。但以我多年的经验来看,这个判决很可能受到了某些外部因素的影响。” “您是说……有人在背后施压?” “我没有证据,但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伊莎贝拉虽然已经知道现实的司法与法学院教的很不同,但还不敢相信纽约市的司法居然已经烂到了这个地步。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有些焦急地问道。 温斯顿犹豫著建议: “我们可以上诉到州法院,但坦白说,我不太乐观。如果连县法院都这样判,上级法院也很可能维持原判。除非……” “除非什么?” 温斯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除非我们能找到一个真正独立的力量来介入。哈里森小姐,您听说过萨繆尔·西布里吗?”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感觉有些耳熟,但记不起来这个名字的具体身份。 温斯顿解释道: “萨繆尔·西布里曾经是纽约上诉法院的法官,现在受到州议会委託,主持法院腐败调查委员会的工作,也就是俗称的『西布里委员会』,专职调查法院系统的腐败问题。” “如果我们能联繫上他,把这个案子的情况告诉他,也许他会感兴趣。毕竟,这是一个典型的司法不公的案例。” 伊莎贝拉的眼睛亮了起来: “您能帮我联繫他吗?” 温斯顿说: “我可以试试,但我不能保证他会见我们。西布里法官很忙,而且他只关注那些真正重要的案子,我不知道我们这个案子够不够分量。” 伊莎贝拉认真请求:“请您一定要试试,这是我的请求。” 掛断电话后,伊莎贝拉坐在办公桌前,久久没有动。 她现在心里想的是亚瑟,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她该怎么告诉他?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亚瑟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写好的稿子:“伊莎贝拉,你看看这篇文章,我想明天发表。” 伊莎贝拉抬起头,看著他。亚瑟注意到了她的表情,有些鬱闷。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问道。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温斯顿的电话內容告诉了他。 亚瑟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亚瑟,我很抱歉,我以为法律能保护你,但现在看来……” “不用道歉,”亚瑟打断了她。 “你想用法律为我爭取利益,我很感动。” “这不是你的错。有位哲学家说过,法律是统治阶级维护自身利益的工具。法律的裁决,只是权力意志的体现。” 伊莎贝拉说: “但我们不能就这样放弃,温斯顿律师提到了一位正直的法官,萨繆尔·西布里。他在调查法院腐败,也许他能帮我们。” 亚瑟转过身,看著伊莎贝拉,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惊讶。 “萨繆尔·西布里?法官?” 伊莎贝拉听出了亚瑟的惊讶,解释道: “是的,他是州议会任命的调查委员会主席,你听说过他?” “不只是听说过,我见过他。”亚瑟说,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置信。 伊莎贝拉更惊讶了:“什么?你见过他?什么时候?” “就在几周前,他约我在一家咖啡厅见面。但当时他只说自己是个律师,原来,他居然是负责调查法院腐败的委员会主席。” 亚瑟走回办公桌前,坐了下来。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回想著那次见面的每一个细节。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说的那些话,都藏著別样的意义。”亚瑟说。 “他告诉我关於纽约的权力结构,关於坦慕尼协会,关於码头上的那些势力。他让我明白,我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市长,而是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 “他还说,他们所关注的,就是那种將公共权力视为私人领地,將政治职位看作分赃筹码,將法律和程序玩弄於股掌之间的系统性腐败。” 伊莎贝拉听著,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我们的案子被驳回,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很可能,萨繆尔当时就警告过我,现在看来,他不只是在警告我,他是在告诉我他正在调查的內容。”亚瑟说。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他的身份?这样不是可以更好让你配合吗?”伊莎贝拉问。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我想,他是在试探我,他想看看我得知他所说的內幕之后,会做什么?能不能满足他的需求?” “最重要的是,看看我有没有准备好进入这个全新的战场。” 伊莎贝拉看著亚瑟的眼睛,认真问道: “亚瑟,那你准备好了吗?” 第70章 会付出代价 “我必须准备好,这次不予受理只是一个试探,我需要联动官方的力量去对抗坦慕尼协会。” 亚瑟看著伊莎贝拉,眼神坚定。 两人心中有默契,对付纽约市的角色,並不值得动用哈里森家族如今並不多的政治人脉。 比如那位已经72岁、据说身体不太好的首席大法官威廉·塔夫脱。 伊莎贝拉点点头。她明白亚瑟的意思。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问。 “我去找萨繆尔,既然温斯顿律师也提到了他,那说明他確实是我们现在的希望。而且,我现在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我们的谈话会更有针对性。” “我和你一起去,”伊莎贝拉说。 亚瑟摇摇头: “不,这次我想一个人去。萨繆尔是个很谨慎的人,他不喜欢太多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伊莎贝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亚瑟来到了纽约州议会大楼。 他走进大楼,向接待员说明来意。接待员打了个电话,然后告诉他,西布里法官在等他。 亚瑟被引导到西布里的办公室。办公室很大,但布置得很简朴。书架上摆满了法律书籍,墙上掛著几幅肖像画,都是歷史上著名的法官。 萨繆尔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亚瑟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甘迺迪先生,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亚瑟握住他的手:“抱歉让您久等了,西布里法官。或者说,西布里主席?” 萨繆尔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看来你知道了,请坐。” 亚瑟坐下后,萨繆尔给他倒了一杯咖啡。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的身份,但当时我不確定你是否准备好了。现在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 “您是说,因为我的案子被驳回了?”亚瑟问。 “不只是因为这个,还因为你在面对这个打击时的反应。你没有放弃,也没有被嚇倒。你来找我,这说明你明白,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你知道吗,甘迺迪先生,纽约的法院系统,已经不是一个独立的司法机构了。它是坦慕尼协会的一部分,是他们维护权力的工具。” “很多法官,他们的任命都是协会安排的。他们欠协会的人情,所以当协会需要他们做什么时,他们很难拒绝。你的案子,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亚瑟听著,感到一阵愤怒。但他努力保持冷静。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萨繆尔转过身,看著他。 “坦白说,你的案子很难翻盘,即使你上诉,结果也很可能一样。因为整个系统都被腐蚀了。” “但是,你的案子可以成为我调查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亚瑟问。 “我正在收集证据,证明纽约法院系统存在系统性的腐败,你的案子,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萨繆尔说。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的案子纳入调查报告。这样,即使你的诉讼失败了,至少这个不公正会被记录下来,会被公眾知道。”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 “您的调查最终会有什么结果?”他问。 萨繆尔嘆了口气:“我不能保证什么。我的调查报告会提交给州议会和州长罗斯福,由他们决定如何处理。” 亚瑟点点头,心想,这就稳了,他之前就知道罗斯福竞选总统之前狠狠地惩治了纽约的腐败,更別提伊莉莎白也向自己暗示过。 看来萨繆尔·西布里就是其中的一个关键角色。 於是亚瑟点了点头: “我愿意配合您的调查,但我想知道,除了把案子纳入调查报告,还有其他办法吗?” 萨繆尔看著他,眼神变得锐利。 “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想要公正,我想要那些誹谤我的人付出代价。” “即使这意味著你要对抗整个系统?”萨繆尔严肃追问道。 “是的,即使如此。”亚瑟十分坚定。 萨繆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甘迺迪先生,我之前邀请你见面,是因为我读了你的《是,市长》系列。那些文章很有洞察力,它们揭示了官僚体系的荒谬性。” “但我想告诉你,官僚体系的荒谬,只是问题的表面。真正的问题,是腐败。是那些利用权力为自己谋利的人。” “你的文章让人们笑,让人们思考。但如果你真的想改变什么,你需要更深入地挖掘。你需要揭露那些藏在官僚体系背后的腐败。” 他把文件推到亚瑟面前。 “这是我调查的一部分资料,关於坦慕尼协会如何控制法院系统的。我本来不应该给你看这些,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亚瑟打开文件,快速瀏览了一遍。里面详细记录了坦慕尼协会如何安排法官任命,如何影响判决,如何利用法院系统为自己的利益服务。 有一份备忘录记录了某位法官的任命过程。 这位法官在任命前,曾在坦慕尼协会的一次私人聚会上承诺,会“適当考虑协会的利益”。 任命后不到三个月,他就驳回了一起针对协会成员的贪污指控。 另一份文件显示,曼哈顿县法院的几位关键法官,都与协会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有的是协会成员的亲戚,有的曾在协会控制的律师事务所工作,还有的在竞选法官时得到过协会的资金支持。 最让亚瑟震惊的,是一份关於“案件分配”的內部文件。 文件显示,某些敏感案件会被“適当地”分配给“可靠的”法官。这种分配看起来是隨机的,但实际上经过了精心安排。 看完后,亚瑟感到一阵震撼。 “这些……都是真的?”亚瑟问。 “都是真的,而且这只是冰山一角。” “那为什么没有人揭露这些?” “因为揭露这些的人,都付出了代价,有些人失去了工作,有些人失去了名誉,还有些人……失去了生命。”萨繆尔说。 他看著亚瑟,眼神严肃。 第71章 继续战斗 萨繆尔继续说道: “甘迺迪先生,我给你看这些,不是为了嚇唬你。而是想让你明白,你面对的是什么。如果你真的想对抗这个系统,你需要做好准备。” “虽然我们面临的风险很大,但如果你成功了,你会改变这个城市。” 亚瑟看著萨繆尔,然后看著桌上的文件,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准备好了,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萨繆尔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你看起来很有信心。” 亚瑟说道: “因为我相信正义终將战胜腐败,而且,我听说州长罗斯福先生是个很有魄力的人。如果您的调查报告足够有力,我相信他会採取行动的。” 萨繆尔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对罗斯福州长很了解?” “我读过他的一些演讲,” 亚瑟说,这是实话,只是他读的是歷史书里的演讲。 “我一直认同一句话,我们唯一值得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我觉得对抗经济萧条是如此,对抗腐败也是如此。” 萨繆尔愣了一下。罗斯福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是在私下场合,很少有人知道,他没想到亚瑟说出了几乎一样的话。 “你是个有趣的年轻人,甘迺迪先生。很好,那我们就开始吧。” 他重新坐下,拿出一个笔记本。 “关於你的案子。县法院不受理你的案子確实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情,我会適时提起对这个案子的重新审查,当然会在很多案件的审查中穿插进行,以免被有心人发现破绽。” 亚瑟表示认可,说道:“我明白,那我这边呢?” “我需要你继续写,你的文字很有力量,继续写可以营造有利於我们的舆论环境。舆论是一个很重要的力量。” 萨繆尔停顿了一下,看著亚瑟。 “当我的调查报告最终公布时,公眾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们已经开始思考这些问题了,所以当真相揭露时,他们会更容易接受。” “不过,你要小心,不要直接攻击现实人物。”萨繆尔提醒道,“我的观点是,你只需要提出问题,逐步引导读者思考。让他们自己去发现真相。” “就好像你起诉他们誹谤,一旦你的文章涉及到了真人真事,他们也会反过来说你是在誹谤,从而正大光明动用他们手里的资源来打压你。” “但如果你只是提出问题,引导读者思考,他们就很难反击。因为你没有做出具体的指控,你只是在质疑,在討论。” 亚瑟点点头。 “我明白了。这不是一场短期的战斗,而是一场长期的战爭。我们需要一步步地推进,一点点地削弱对手的防线。” 萨繆尔讚许地看著他。 “你理解得很透彻。不过,作为老人,我还是要多说一句,你要小心。坦慕尼协会已经注意到你了。他们会想办法对付你。” 亚瑟说:“我会小心的,但我不会因为恐惧而停止。” 萨繆尔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的很多话都像是州长先生会说的。也许你应该去见见他。” “也许將来会有机会。” 亚瑟心里想著,如果一切顺利,他肯定会见到那位未来的总统。 萨繆尔接著说道:“还有一件事,你的戏剧项目,继续做下去。我有一种预感,你的戏剧会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但要记住,艺术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改变这个系统。” 亚瑟站起来,伸出手。 “谢谢您,萨繆尔先生。我相信,我们会成功的。歷史站在我们这边,腐败可能会得逞一时,但正义终將获胜。” 萨繆尔握住他的手,被他的自信所感染,感到一种奇特的感觉。 这个甘迺迪,似乎对未来有著某种超乎寻常的確信。 “我们是在为同一个目標战斗,你用笔,我用法律。但我们的敌人是一样的。” 亚瑟离开上诉法院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走在街上,心情却出奇地轻鬆。 …… 回到《纽约先锋者报》的办公室时,伊莎贝拉还在等他。 看到他进来,她立刻站起来,急切地问: “怎么样?萨繆尔那边怎么说?” 亚瑟坐下,脸上带著微笑。 “好消息,我们找到了一个强大的盟友。而且,我有一种感觉,我们会贏。” 伊莎贝拉看著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 “你看起来很有信心,发生了什么?” 亚瑟把和萨繆尔的谈话內容告诉了她。 “所以,我们的诉讼是没希望了?”伊莎贝拉问。 “从法律角度来说,是的,但从更大的角度来说,我们有了新的希望。” “什么意思?” “萨繆尔在调查整个法院系统的腐败,我们的问题会在这种调查中一起得到解决,而且我相信,罗斯福州长他一定能取得这场战斗的胜利。” 伊莎贝拉看著他,眼神复杂。 “亚瑟,你怎么这么確定?” “这是一个秘密,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亚瑟神秘一笑。 伊莎贝拉並不介意,轻声说道: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一直支持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亚瑟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伊莎贝拉。有你在身边,我觉得什么都不怕。” “不用谢,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伊莎贝拉脸上泛起红霞。 亚瑟点点头。 “是的,我们是朋友。而且,我们是战友。”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伊莎贝拉继续问道。 “继续做我们该做的事,我继续写文章,你继续办报纸。我们要让更多人知道真相,让更多人开始思考。” “还有戏剧,我们要把戏演好。萧伯纳和李普曼都在支持我们,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 “我有一种预感,这齣戏会成功。不只是艺术上的成功,还会成为改变的催化剂。” 伊莎贝拉点点头。 “那我们就继续战斗。” “是的,继续战斗。而且,我们会贏。”亚瑟坚定地说。 两个人相视一笑,眼神里都充满了坚定。 第72章 袭击者的歉意 深夜,亚瑟正在修改《是,市长》的新一章,他写得很投入,以至於没注意到伊莎贝拉走了进来。 “亚瑟。外面有三个人想见你。” 他抬起头,看到伊莎贝拉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一种困惑和好奇的混合。 亚瑟的手停在打字机上:“谁?” 伊莎贝拉犹豫了一下:“他们说……他们是上次袭击你的人。” 亚瑟愣住了。那三个人?那三个在深夜袭击他,却被他打倒在地的人? 他的第一反应是报警。 但隨即,亚瑟想起了萨繆尔那天说过的话:“那三个人不重要。” 不重要?如果不重要,为什么他们会主动来找自己? 伊莎贝拉又接著说道:“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来找麻烦的。而且,他们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亚瑟沉默了几秒钟。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个陷阱。但直觉告诉他,这三个人的出现,和萨繆尔有关。 “让他们进来,顺便请派屈克叔叔过来。” 派屈克担心他的安全,这几天晚上都住在亚瑟的房子里。 伊莎贝拉点点头,转身离开。 几分钟后,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亚瑟立刻认出了他们。矮壮的那个,高个子,还有持刀的那个。 矮壮男人的呼吸急促,手指不停地摩擦裤缝。高个子的眼神闪烁,不敢直视亚瑟。持刀的那个嘴唇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他在努力控制情绪。 他们的眼神是复杂的,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亚瑟开口说道,“说吧,你们来干什么?”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最后,矮壮男人开口了。 “对不起。”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我们不该袭击你,我们只是……需要钱。”矮壮男人继续说。 “需要钱?所以你们就可以袭击一个陌生人?” 高个子急忙说:“不是,我们……我们以为只是普通的收钱办事。” “有人给了我们一百美元,让我们教训你一顿。我们以为……我们以为只是嚇唬嚇唬你。”持刀的那个补充道。 亚瑟冷笑一声:“嚇唬?用刀?” 持刀的那个脸色一白,低下了头。 “我们不知道你是谁,直到第二天,我们看到报纸上你的照片。你写的那些文章……我们都读过。我儿子还说,你是个好人。” 亚瑟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不是圣母,不会因为几句道歉就原谅这些人。那晚,如果不是系统突然给了他自由搏击技术,他现在可能还躺在医院里。 “所以呢?你们现在来道歉,就以为一切都可以过去了?”亚瑟冷冷地说。 三个人都低下了头。 矮壮男人说:“我们知道,我们知道道歉没用。但我们……我们必须来。有人找到了我们。” 亚瑟的眼神一凝。果然。 “什么人?” “一个……很可怕的人,他知道我们袭击了你。他知道是谁雇的我们。他还知道……很多事情。” “他说如果我们不来,明天就让我们进监狱。” 亚瑟心里有了些猜测,却明知故问:“那个人是谁?” “我们不知道,也不敢说。”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思考。 这三个人,本质上是受害者。经济危机的受害者,贫困的受害者。他们被人利用,被人当成工具。 但这不能成为他们袭击他的理由。 “你们都是工人?”他问。 三个人点头。 “失业了?” 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诉说,生怕亚瑟不肯原谅他们。 “是的,股市崩盘后,工厂的生意少了一半。很多人都被解僱了。” “我有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五岁。我老婆生病了,需要钱买药。” 持刀的那个说:“我父亲瘫痪了,需要人照顾。但我找不到工作。” 亚瑟看著他们,心里有些复杂。他理解他们的处境。但理解不等於原谅。 “雇你们的人是谁?”他问。 三个人对视一眼。 “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们可以告诉你,他在哪里找到我们的。” “哪里?” “下东区,有个『职业介绍所』,表面上是帮失业工人找工作,实际上也接一些特殊业务。” “很多人都知道那个地方,如果你需要人干点……不太光彩的事,可以去那里。” 亚瑟记下了这个信息。 “那个介绍所的老板是谁?” “一个义大利人,叫维托,很多人都怕他。” 亚瑟点点头。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现在的问题是,他该怎么处理这三个人? 报警?但如果报警,那个人早就可以通知警察来办案。 放过他们?但这样的话,他们会不会再次被人利用? 亚瑟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做出了决定。 “我不会报警。”他说。 三个人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但是,你们袭击了我,这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我知道你们有困难,我知道你们被人利用。但这不是理由。” 三个人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赎罪的机会。” “什么机会?”矮壮男人抬起头。 “如果將来,如果將来有人需要你们作证,指证那个僱佣你们的人,你们愿意吗?” 三个人愣住了。 高个子说:“作证?但那样的话,我们会有危险。” “是的,会有危险。但这是你们赎罪的机会,也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三个人沉默了。最后,矮壮男人开口了。 “如果真的需要,我们愿意。” “我们也是。”高个子和持刀的那个也说。 亚瑟点点头。“很好。但你们现在还不能走,留在这,明天和我一起去职业介绍所。” 三个人仓皇地点点头,就被派屈克和他的小弟拎著衣领赶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亚瑟、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看著亚瑟,问道: “你打算怎么办?” 亚瑟说: “去那个职业介绍所看看,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僱佣了那三个人。虽然我已经有猜测了。” 伊莎贝拉担心地看著他:“会不会太危险?” 亚瑟摆了摆手:“不会,我会叫上派屈克叔叔,相信我,问题不大。” 第73章 职业介绍所 第二天下午,亚瑟和派屈克跟著那三个工人,来到下东区最贫穷的区域之一。 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破旧的公寓楼,晾衣绳上掛著褪色的衣服。 街上到处都是失业的工人,空气里瀰漫著煤烟和绝望的味道。 矮壮男人带著他们转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停在了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门上掛著一块褪色的招牌:“诚信职业介绍”。 “就是这里,维托就在里面。他是个混蛋,控制著这一带很多生意,从中抽取佣金。” 矮壮男人的声音里带著恐惧和厌恶。 亚瑟明白了,维托是地下经济的中间人,连接著需要“特殊服务”的人和绝望的工人。 他让三个工人在外面等著,自己和派屈克走了进去。 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是一个狭小昏暗的房间,五六个工人无精打采地坐在长椅上。 房间尽头有个柜檯,后面坐著一个穿著油腻背心的胖男人,正在打瞌睡。 墙上有张手写的告示:“本所提供各类工作介绍,收费合理,童叟无欺。” 亚瑟走到柜檯前,咳嗽了一声。 胖男人醒了,用带著浓重义大利口音的声音问:“找工作?” “不,我想了解一个人。上个月,有人通过你们找了三个工人,去教训一个编辑。”亚瑟说。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工人们都抬起头,眼神变得好奇。 胖男人的脸色变了,问道:“你是谁?” “我就是那个编辑。”亚瑟平静地说。 “我是亚瑟·甘迺迪。” 胖男人盯著亚瑟看了几秒,突然大笑起来: “哦,那个活啊!甘迺迪先生,久仰大名。怎么,你是来找麻烦的?” 他的笑容很夸张,却没有几分真诚。 “我只是想知道,是谁雇你找人袭击我的。” 胖男人摊开双手,做出无辜的样子: “袭击?我只是个职业介绍所的老板,我帮人找工作,这有什么错?” 亚瑟不屑地笑了一下:“那三个工人是来工作的?” “当然,他们的工作就是去和你谈谈。至於谈话的方式,那不是我能控制的。” “所以你承认,是你安排的?” 胖男人的笑容消失了。 他站起来,语气变得充满威胁: “甘迺迪先生,我劝你最好別多管閒事。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下东区。” 亚瑟毫不示弱,盯著那个胖男人的眼睛说道: “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一个利用穷人绝望来赚钱的地方。” 胖男人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拍了拍柜檯,后面的房间里走出两个手持棒球棍和铁管的壮汉。 派屈克上前一步,挡在亚瑟前面。 “维托,我劝你最好想清楚。”他说道。 维托看著派屈克,眼神闪烁,认出了他,问道: “派屈克·奥莱利?你怎么和这个编辑混在一起?” “你居然认识我?那你妄图对亚瑟动手,他一直为我们说话,是我们的朋友。” 维托冷笑道: “为你们说话?他只是在利用你们。他写那些文章,是为了出名,为了赚钱。你以为他真的关心你们这些工人?” “我知道你现在是布鲁克林码头的红人,但你怎么这么幼稚可笑?” 派屈克不为所动。 “是不是利用,我们自己会判断,现在,回答他的问题。是谁雇你找人袭击他的?” 维托看看派屈克,又看看那两个壮汉,正在权衡。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 一个人走了进来,拄著一根手杖,步伐稳健,看起来大约五十岁年纪,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正是萨繆尔·西布里。 他走进房间,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维託身上。 那个胖男人,也就是维托,一看到萨繆尔,脸色瞬间变了,表情从囂张变成了恐惧。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手紧紧抓住柜檯边缘,指节都发白了,声音发抖地说道: “萨……萨繆尔先生?” 那两个壮汉也停住了,不敢动。他们看著萨繆尔,眼神里带著恐惧。显然,他们也认识这个人,或者至少听说过他。 坐在长椅上的工人们也都站了起来,紧张地看著这一幕。 萨繆尔慢慢走到柜檯前,用手杖轻轻敲了敲柜檯。篤篤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声音平静地说道:“维托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维托咽了口唾沫:“萨繆尔先生,我……我不知道您会来。” “我就知道甘迺迪先生会来这里,所以我提前到了。” 他转向亚瑟,微微点头:“甘迺迪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亚瑟看著萨繆尔,心里明白萨繆尔一直在关注他,甚至预料到了他会来这里。这个人的情报网络,比他想像的更强大。 “萨繆尔先生,看来你对我的行踪很了解。”亚瑟点了点头。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萨繆尔说道。 接著,他转而看向维托,眼神变得锐利: “告诉甘迺迪先生,是谁雇你找人袭击他的。” 维托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看看萨繆尔,又看看那两个壮汉,然后看看门口。他在寻找逃跑的路线,但显然,以现在的情形,他跑掉也没用。 他声音里带著绝望,说道: “我……我不能说。如果我说了,他们会杀了我。” “如果你不说,我也会想办法让你进监狱。你知道的,我有这个权力。”萨繆尔的声音变得冰冷。 维托的脸色更白了。他当然知道萨繆尔有这个权力。 萨繆尔·西布里,州议会任命的法院腐败调查委员会主席,有权调查任何涉嫌腐败的案件,有权传唤任何证人,有权向检察官提出起诉建议。 “而且,如果你配合,我可以保护你。但如果你不配合,我会对付你,那些人隨时都可以杀了你。而我不会浪费资源去保护一个不配合的人。”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也是事实。 维托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颤抖,额头的汗水滴到了柜檯上。 房间里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回答。 第74章 委託人 良久,维托嘆了口气。 “是市政厅的一个官员,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见过他一次。” “什么时候?”萨繆尔问。 维托认命般地回答:“十月底,我记不太清了。” “他怎么找到你的?” “他直接来了这里,就像你们今天这样,推门进来。但他不是来找工作的,他是来找我的。”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需要几个人去教训一个编辑。不要出人命,只是让那个编辑知道,有些事情不该管。” “他给了你多少钱?” “五百美元,其中一百给那三个工人,剩下的是我的。” “现金?” “是的,现金。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来的,都是新钞票。” 萨繆尔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录。 “描述一下他的样子,”他说。 维托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描述。 “四十多岁,也许四十五六岁。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著很考究的西装,深灰色的,料子很好。戴著金丝眼镜,头髮梳得很整齐,有点禿顶。” “长相呢?” “很……很普通的脸。没有什么特別的特徵。但他的眼神很冷,说话的时候一直盯著你看,让人很不舒服。”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件事要做得乾净,不能留下痕跡。他说,如果出了问题,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 “他有没有提到他的身份?”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但我能看出来,他是个有权势的人。说话那种假客气的感觉,还有那种气质,是装不出来的。” 萨繆尔记录完,合上本子,说道: “很好,维托先生,你很配合。我会记住的。” 萨繆尔转向亚瑟问道:“甘迺迪先生,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亚瑟点点头。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个描述,和沃克市长的首席政治顾问查尔斯·迪拉完全吻合。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金丝眼镜,有点禿顶,假惺惺的客气。这些特徵,都和迪拉一致。 而且,时间也对得上。十月底,他发表了那些文章后,市政厅肯定很恼火。迪拉作为沃克的首席顾问,很可能就是负责处理这件事的人。 亚瑟点点头,萨繆尔见状说道: “那我们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三个人离开了职业介绍所,亚瑟环顾四周,那三个工人已经不见了。 见亚瑟眼神在四处寻找,萨繆尔隨即表示是他派人拘走了,会按程序进行处置,让他放心。 於是,三人缓缓走出巷子,接著萨繆尔停下脚步,询问亚瑟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是不是要起诉指使袭击的人。 亚瑟想了想,反问萨繆尔:“萨繆尔先生,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萨繆尔摇了摇头说道:“我觉得你不应该轻举妄动。”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足够的证据,维托的证词不够,他是个有前科的人,他的证词在法庭上不会有太大分量。” “而且,如果你现在就揭露,沃克会立刻切割迪拉,说这是迪拉的个人行为,和市政厅无关。我们需要更多证据,证明这是系统性的腐败,而不是个別官员的问题。” 亚瑟明白,萨繆尔並不打算马上动手,他在等待一个时机,这与他的想法是一致的,不急於一时。 亚瑟点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不会轻举妄动。 “很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接著,萨繆尔转身准备离开,但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 “对了,甘迺迪先生,你的戏剧排练得怎么样了?”他问道。 “还不错,我们找到了新的排练场地。” “在哪里?” 派屈克说:“码头的地下室,我提供的。” 萨繆尔看著派屈克,点了点头说道: “奥莱利先生,你是个好人。甘迺迪先生需要朋友。他现在做的事情,会让很多人不高兴。” 他看向亚瑟提醒道: “你要小心。市政厅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次袭击失败了,他们会想別的办法。而且,你的戏剧如果成功了,会让他们更加恼火。所以,你需要保护。” “我会注意的,”亚瑟说。 “光注意还不够,你需要真正的保护。我建议你雇几个保鏢。” 派屈克开口说:“我可以让我的侄子们保护他。” 萨繆尔看著派屈克,微笑道: “这是个好主意。奥莱利先生,你的侄子们可靠吗?” “当然,他们都是好小伙子,身手也不错。”派屈克说。 “很好,我相信一个老爱尔兰人在这些事情上的判断力。” 萨繆尔接著看向亚瑟,郑重地说道: “甘迺迪先生,正如我们之前见面时我说的,接下来的几周会很关键。你的戏剧首演,会是一个转折点。如果成功了,对我们的事业都是好事。” “我明白。”亚瑟说。 “很好。”萨繆尔说完,转身离开,拄著手杖,朝街道尽头走去,最终消失在人群中。 亚瑟和派屈克站在街上,看著他的背影。 “这个人很厉害。”派屈克说。 “是的,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我们,都是棋子。”亚瑟点了点头。 派屈克拍了拍亚瑟的肩膀,认真说道:“亚瑟小子,我不希望你出事,不然回到斯克兰顿,我没法去见你母亲。” 斯克兰顿就是亚瑟父母所在地,四分之一的人是爱尔兰裔,后来这里出过最大的名人就是睡王……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放心吧,派屈克叔叔,我们现在首要的任务还是继续排练。首演的日期不能再拖了。” 两人往回走。 路上,派屈克说:“我明天就让肖恩他们去找你。” “肖恩?” “我大儿子,还有我两个侄子,康纳和利亚姆。他们三个都是好小伙子,能打能跑,关键时刻靠得住。” “会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亚瑟问。 派屈克哈哈大笑,拍了拍亚瑟的肩膀,大声说道: “別说这话,咱们爱尔兰人常说,一米的路就有两米的树篱,你为我们说话,我们保护你,这是应该的,再说了,咱们是亲戚。” 亚瑟看著派屈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第75章 爱尔兰保鏢 第二天上午,亚瑟正在报社写稿,门突然被推开了。 三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第一个最高大,至少有六英尺三英寸,肩膀宽得像门板。他穿著一件格子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粗壮的胳膊。 第二个稍微矮一点,但更结实,肌肉线条很明显,眼神很锐利。 第三个最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他身材精瘦,棕色的头髮有点乱,脸上带著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自信和衝动。 三个人站在门口,齐刷刷地看著亚瑟。 亚瑟抬起头,打量著他们。第一感觉是,这三个人,再配两个打下手的角色球员,估计能组一支不错的篮球队。 如果放到二十一世纪,最高的那个简直就是白版奥尼尔,结实的那个像格里芬那样的大前锋,最年轻的那个则有点科比年轻的影子。 当然,前提是他们会打篮球。 “甘迺迪先生?”最高大的那个开口,声音很洪亮。 “是我,你们是……”亚瑟放下笔。 “我是肖恩·奥莱利,派屈克是我父亲。”最高大的那个说。 “我是康纳·奥莱利,派屈克是我叔叔。”第二个说。 “我是利亚姆·奥莱利,派屈克也是我叔叔。”最年轻的那个说。 三个人说完,同时伸出右手。 亚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站起来,依次和三个人握手。 “我父亲说,从今天开始,我们三个保护你,我负责白天。”肖恩说。 “我负责晚上。”康纳说。 “我机动,哪里需要我就去哪里。”利亚姆补充道。 亚瑟看著他们,越看越像是美国某所高中的校队来团建了,他问道: “你们有保鏢的经验吗?” 三个人对视一眼。 肖恩很诚实:“没有,但我们会打架。” “上次码头上有人闹事,我一个人打倒了五个。”利亚姆说,语气里带著自豪。 “那是因为我先打倒了三个。”康纳立刻反驳。 “但我打倒的那五个更厉害。”利亚姆说。 肖恩大声说道:“你们两个都闭嘴,最厉害的是我打倒的那个工头,他一个人能顶你们打倒的所有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个人开始爭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亚瑟看著他们,觉得自己的办公室突然变成了更衣室,赶紧打断他们。 “好了,我相信你们都很能打。但现在的问题是,你们能不能保护我,而不是在我的办公室里打起来?” 三个人立刻停止了爭论,齐刷刷地看著他。 “当然能,甘迺迪先生,我们只是在……討论战术。”肖恩说。 “对,战术。”康纳附和。 “我们专业人士,做事之前都要先討论一下。”利亚姆补充。 亚瑟忍住笑。战术?这三个人连保鏢都没当过,哪来的战术? 就在这时,伊莎贝拉走了进来。 她看到三个高大的年轻人在办公室里,愣了一下。 “亚瑟,他们是……” “我的保鏢,派屈克叔叔派来的。”亚瑟有些无奈。 伊莎贝拉看看三个人,又看看亚瑟。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三个人的身高。 “他们看起来……很有威慑力。”她说。 “是的,非常有威慑力。只要他们不在我的办公室里爭论谁打倒的人更多。” 三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甘迺迪先生,我们以后会注意的。”肖恩说。 “我是伊莎贝拉·哈里森,《纽约先锋者报》的主编,”伊莎贝拉介绍自己。 肖恩的眼睛睁大了:“哈里森?是那个哈里森吗?” “是的,”伊莎贝拉说。 三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拘谨。 伊莎贝拉笑了:“別紧张,我不会吃人。而且,你们是来保护亚瑟的,这很好。” “是的,女士。我们会尽力的。” 就在这时,海明威推门进来。 他看到三个高大的年轻人,愣了一下,也笑了。 “亚瑟,你在招募橄欖球队吗?” “不,他们是我的保鏢。”亚瑟说。 海明威打量著三个人,点了点头:“不错,看起来很能打。爱尔兰人?” “是的,先生,”肖恩说。 “很好,”海明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酒瓶,“来,喝一口。” “现在?但我们在工作。”肖恩看看亚瑟。 “工作之前喝一口,可以让你更有勇气。”海明威说。 利亚姆的眼睛亮了,但康纳立刻拉住了他。 “海明威先生,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们现在不能喝酒。我们要保持清醒,保护甘迺迪先生。”康纳算是这支队伍的头脑担当。 海明威看著康纳,笑了:“你很有原则。好,那等你们下班了再喝。” 他看向亚瑟:“你找了三个好保鏢。能打,还有原则。” “我希望他们能保护我,而不是在我的办公室里开战术研討会。”亚瑟说。 三个人又有些不好意思。 “好了,我们谈谈工作安排。肖恩,你负责白天,从现在开始就跟著我。康纳,你今晚八点来接班。利亚姆,你在附近巡逻,如果有情况,立刻通知我们。” “明白,甘迺迪先生。”三个人齐声说。 “还有,如果真的遇到危险,你们要保护我,但不要衝动。我不想看到你们受伤。” “別担心,甘迺迪先生,我们皮糙肉厚。” “而且我们会互相照应。”康纳说。 “如果有人敢伤害你,我们会让他后悔。”利亚姆说,握紧了拳头。 亚瑟看著他们,这三个年轻人,虽然有点衝动,有点爱爭论,但他们是真心想保护他。 隨后,康纳和利亚姆离开了。肖恩站在门边,双臂抱胸,像一座雕像一样。 亚瑟坐回椅子上,继续写稿。 但他写了几行后,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肖恩。 这个年轻人站得笔直,眼睛盯著门口,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偶尔眨眼,亚瑟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一尊雕像了。 “肖恩。”亚瑟喊了一下他。 “是,甘迺迪先生?”肖恩立刻转过头。 “你不用站得这么僵硬,可以放鬆一点。”亚瑟说。 “但我在工作,我父亲说,工作的时候要认真。甘迺迪先生您不用管我,我很高兴能来保护你。” 亚瑟笑了笑,只能任凭这位奥尼尔在他门口当个雕塑。 第76章 12月的奖励 12月1日,清晨。 亚瑟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灰濛濛的。纽约的冬天来得很早,太阳要到七点多才会升起。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起今天是十二月的第一天,又是一月一度的那件事。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默念:“签到。” 熟悉的声音响起。 【签到成功。恭喜宿主完成12月签到,正在抽取本月奖励……】 亚瑟等待著,上次是【自由搏击技术(精通级)】,救了他一命。这次会是什么? 【奖励抽取完毕。恭喜宿主获得:微表情解读(精通级)+心理侧写(高级)】 亚瑟愣了一下。 微表情解读?心理侧写? 【微表情解读(精通级)】:可以捕捉並分析目標的微表情变化,包括面部肌肉的细微抽动、瞳孔变化、呼吸节奏等,从而判断其真实情绪和想法。准確率约80-85%。 【心理侧写(高级)】:通过观察目標的行为模式、语言习惯、决策方式等,构建其心理画像,预测其可能的行为和反应。对於性格特徵明显或情绪波动较大的目標效果更佳。 亚瑟仔细看完说明,若有所思。 这两个能力,表面上看和文学创作无关,但仔细想想,其实很有用。 微表情解读,可以帮他更好地理解人物的真实情感。写作的时候,他可以更准確地描绘人物的內心世界。 心理侧写,可以帮他构建更立体的人物形象。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行为模式和心理特徵,如果能准確把握这些,人物就会更真实。 而且,这两个能力在现实生活中也很有用。 比如,他可以观察沃克和他的幕僚,判断他们的真实想法,还可以观察观眾的反应,了解他们对戏剧的真实感受。 想到这里,亚瑟决定试试这个能力。 他看向站在门边的肖恩。 肖恩正站在那里,看著窗外的街道。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亚瑟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著,嘴角有些紧绷,右手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敲击著大腿。 【微表情解读】启动。 亚瑟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些信息: 眉头微皱——轻度焦虑。 嘴角紧绷——压抑情绪。 手指敲击——释放紧张。 综合判断:肖恩正处於紧张状態,但在努力控制。 亚瑟又用【心理侧写】分析肖恩。 肖恩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他把保护亚瑟当成一项重要的任务。但他也有些不安,因为他没有保鏢的经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亚瑟点点头。这个分析和他对肖恩的观察基本一致。 看来这个能力確实有用。 他开口叫了一声:“肖恩。” 肖恩立刻转过头应道:“是,甘迺迪先生?” 亚瑟说:“你不用这么紧张,放鬆一点。” 肖恩愣了一下,否认道:“我、我没有紧张。” “你的手指在敲大腿,这是紧张的表现。” 肖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甘迺迪先生。我只是……我只是想做好这份工作。” 亚瑟安慰他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保护我不是让你变成雕像。你可以坐下,可以走动,只要注意周围的情况就行。” 就在这时,伊莎贝拉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叠文件。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说:“亚瑟,这是今天的稿件,你看看。” 亚瑟接过文件,但他的注意力被伊莎贝拉的表情吸引了。 【微表情解读】自动启动。 伊莎贝拉的嘴角上扬,眼睛里有光,呼吸节奏平稳。 综合判断:她心情很好,而且有好消息要说。 亚瑟说:“你看起来心情不错,有什么好消息吗?”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亚瑟回答:“你的表情告诉我的。” 伊莎贝拉说:“好吧,確实有好消息。《纽约先锋者报》的销量又涨了。上个月,我们卖出了3万份!” 亚瑟有些惊讶:“这么多?” 伊莎贝拉说:“是的,比之前翻了几番。而且,很多人开始定期购买我们的报纸。” 亚瑟说:“这是个好消息。” 伊莎贝拉继续说:“还有,我们收到了很多读者来信。他们都在问,你的戏什么时候首演。” 亚瑟说:“看来大家都很期待。” 伊莎贝拉说:“是的,所以,我们要儘快確定首演的时间和地点。”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亚瑟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多斯·帕索斯兴奋的声音: “亚瑟,是我,帕索斯,我有好消息!” 海明威的这位好友,之前劳联的礼堂不能供亚瑟使用后,就奔波在纽约各地寻找合適的演出场地。 亚瑟听到这话,心里大概有了猜测,继续问:“什么好消息?” 多斯·帕索斯说:“我找到剧院了!一个完美的剧院!” 亚瑟的心跳快了一拍,问道:“在哪里?” 多斯·帕索斯说:“格林威治村,普罗文斯敦剧场。你现在有空吗?我们可以现在就去看看。” 亚瑟立刻答应,掛断电话对伊莎贝拉说道:“帕索斯找到剧院了,我现在要去看看。” 伊莎贝拉立刻表示自己也要去,肖恩也站了起来,要继续保护亚瑟。 三个人走出报社,坐上了驶向格林威治村的车。 格林威治村是纽约的艺术区,这里聚集著大量的艺术家、作家、演员。 街道两旁是各种小剧场、画廊、咖啡馆。墙上贴满了各种演出海报和艺术展览的gg。 亚瑟看著窗外的景色,心里有些感慨。 这里是纽约的文化心臟,是艺术的摇篮。很多伟大的作品都是在这里诞生的。 车子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前。 这是一栋三层的砖楼,外墙有些斑驳。门口掛著一块木牌:“普罗文斯敦剧场”。 多斯·帕索斯已经等在了那里,看到亚瑟三人下车,连忙凑上前,对亚瑟介绍道: “就是这里。別看它外表不起眼,里面可是很有歷史的。尤金·奥尼尔的很多早期作品都是在这里首演的。” 尤金·奥尼尔,美国现代戏剧无可爭议的奠基者,1929年的时候已经凭藉《天边外》等作奠定了在美国戏剧界的绝对地位。 再过7年还將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正式加冕为美国戏剧之父。 肖恩睁大了眼睛:“尤金·奥尼尔?就是那个写《天边外》的剧作家?” 多斯·帕索斯有些惊讶:“你知道尤金·奥尼尔?” 肖恩回答道:“我父亲带我看过他的戏,很感人。” 亚瑟心里有些意外,称讚道:“派屈克叔叔很有品味。” 肖恩接著说:“我父亲说,即使是工人,也应该懂得欣赏艺术。艺术不是有钱人的专利。” “说得好。” 多斯·帕索斯表示赞同,並招呼大家进去看看。 第77章 构思《人鼠之间》 四个人走进剧场。 小小的前厅墙上掛满了各种演出照片。亚瑟看到了尤金·奥尼尔的照片,以及其他一些著名剧作家和演员的影像。 这时,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穿著旧毛衣、头髮有些凌乱但眼神炯炯、面带热情笑容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帕索斯,你来了。” 他打招呼道,隨后看向亚瑟: “这位就是甘迺迪先生吧?” 多斯·帕索斯介绍道: “是的。亚瑟,这是威廉士·莱特,普罗文斯敦剧场的负责人。” 亚瑟伸出手:“莱特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对方用力但热情地握了握亚瑟的手: “叫我威廉士就好。我读过你的《是,市长》,写得太好了!简直就是现实中那些混蛋的完美写照。” 在亚瑟的观察中,对方眼神真诚,笑容发自內心,握手力度適中。 看来这个人是真的欣赏他的作品。 “谢谢,能得到您的认可,我很荣幸。” “来,我带你们看看剧场。”威廉士热情地引路。 剧场不大,约能容纳三百多人。舞台虽小但布置精致,灯光设备简单而专业,木製座位有些陈旧却乾净整洁。 “我们这里虽然小,但设备都是最好的。而且,我们的观眾都是真正懂戏的人。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他们是来看艺术的。”威廉士介绍道。 亚瑟走上舞台中央,闭上眼睛。他想像著首演时的场景:观眾席座无虚席,灯光聚焦,演员们念著他写的那些讽刺而荒谬的台词,引起共鸣,引发思考。 他睁开眼,对威廉士说:“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威廉士很高兴:“那太好了!我们可以谈谈合作的细节。” 几个人走到剧场的办公室,坐下来谈。 “你们的档期怎么样?”亚瑟问。 “12月中旬有一周的空档,如果你们能在那之前排练好,可以在那一周首演。” “12月中旬?那只有两周了。”亚瑟算了算时间,觉得有些紧张。 “时间是有点紧,但帕索斯说你们已经在排练了,我想应该问题不大。” “是的,在码头的地下室,”亚瑟说。 “码头?”威廉士的眼睛亮了。 ”太好了!在工人中间排练,这才是真正的人民戏剧。你知道吗,尤金·奥尼尔当年也是这样。他的很多作品都是在码头、在工厂、在普通人中间创作出来的。”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然后转身看著亚瑟。 “甘迺迪先生,我要告诉你,我们剧场的理念。我们相信,戏剧不应该只是有钱人的娱乐,它应该是所有人的艺术。它应该反映现实,批评社会,启发思想。” 威廉士握著亚瑟的手,真诚地说: “你的《是,市长》正是这样的作品,揭露了官僚体系的荒谬,批评了权力的傲慢。我很希望你们能来我这首演。” 亚瑟心中涌起强烈的共鸣,伸出手说道:“威廉士,我很高兴能和你合作。” 威廉士也伸出手回应:“我也是。” 他接著提议:“那我们就这么定了。12月15號首演,怎么样?那可是个好日子。” 亚瑟握住他的手,肯定地回答:“没问题。” …… 离开剧场后,四个人走在格林威治村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是各种小店,有书店、咖啡馆、画廊。橱窗里摆著各种艺术品和书籍。 在街角的墙边,坐著几个流浪汉。他们穿著破旧的衣服,脸上有些脏。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只是呆呆地看著地面。 其中两个人引起了亚瑟的注意。 一个是中年男人,瘦削精干,眼神里有一种疲惫和警惕。他坐在墙边,手里拿著一个空罐头盒,正在数著里面的几枚硬幣。 另一个是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高大但有些驼背。他坐在中年男人旁边,眼神有些呆滯,嘴里念念有词。 年轻人的声音很低:“……汤姆,我们今天能找到工作吗?” 中年男人声音里带著一种无奈,回答道:“会的,杰克,我们会找到工作的。” 年轻人接著问:“那我们就能吃饱饭了?” 中年男人回答:“是的,就能吃饱饭了。” 年轻人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说道:“那太好了,我好饿。”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把罐头盒里的硬幣又数了一遍。 亚瑟站在那里,看著这两个人。 中年男人的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但也有一种坚定。他在照顾那个年轻人,虽然他自己也很困难。 年轻人的眼神很单纯,但也有些迷茫。他似乎不太理解这个世界的复杂,只知道他饿了,他想吃饱饭。 亚瑟的心被触动了。 这两个人,让他想起了前世读过的一部小说。 《人鼠之间》,约翰·斯坦贝克的经典作品。 那是一部发表於1937年的中篇小说,讲述了大萧条时期两个流浪工人的故事。 主角乔治和莱尼是一对相依为命的朋友。乔治瘦小精明,莱尼高大强壮但智力有缺陷。 他们四处流浪寻找工作,梦想著有一天能拥有自己的小农场,养兔子,过安稳的生活。 但莱尼喜欢摸柔软的东西,却不知道自己力气有多大,经常无意中弄死小动物。 最后,他无意中杀死了农场主儿子的妻子,因为他只是想摸摸她柔软的头髮。 面对即將到来的私刑,乔治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让莱尼面对著河流,给他讲那个他们讲了无数次的梦想。 “我们会有自己的小农场,你可以养很多很多兔子。” 然后在莱尼沉浸在美好的梦想中时,亲手结束了他的生命。 这是一个关於友谊、梦想和绝望的悲剧故事。 小说的標题“of mice and men”来自苏格兰诗人罗伯特·彭斯的诗句:“老鼠和人类最周密的计划,也常常会出错。” 亚瑟看著眼前这两个流浪汉,虽然他们和小说中的乔治、莱尼不完全一样,但那种相互依靠、在绝望中挣扎的状態,是如此相似。 1929年,经济危机刚刚开始。街头的流浪汉越来越多,失业的工人四处寻找工作。 这个时代,需要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关於底层人民的故事。 肖恩突然说:“我们能帮帮他们吗?” 亚瑟转过头,看著肖恩。肖恩的眼神很真诚。 亚瑟回答:“当然可以。” 他走到那两个人面前,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说道:“先生们,这些钱给你们,去买点吃的吧。”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著亚瑟。他的眼神里有警惕,也有感激。他接过钞票,说道:“谢谢你,先生。” 亚瑟转身离开,其他人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后,他听到年轻人的声音:“汤姆,那个人给了我们钱!我们可以买吃的了!” 中年男人回答:“是的,杰克,我们可以买吃的了。” 亚瑟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脑海中,一个故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两个流浪工人的故事。他们在大萧条时期四处流浪,寻找工作,梦想著有一天能过上安稳的生活。但这个梦想,最终会破灭。 但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刻,人性的光辉依然存在。友谊,牺牲,爱。这些,才是真正值得书写的。 亚瑟的心里,已经为那个新故事留出了一个位置。 第78章 椅子也是观眾 在敲定12月15日首演之后,亚瑟他们便进入了一段忙碌而紧张的筹备期。 排练从码头地下室转移到了真正的舞台上,灯光需要调试,道具需要磨合,演员们需要適应新的空间与回声。 与此同时,宣传的齿轮也开始加速转动。 12月3號,《纽约先锋者报》头版刊登了一则醒目的公告: 《是,市长》將於12月15日在普罗文斯敦剧场首演 票价:50美分 一部讽刺官僚主义的喜剧,一场关於权力与荒谬的对话 公告下方,还附上了剧本的简介和亚瑟·甘迺迪的照片。 伊莎贝拉亲自撰写了配套的文章,標题是《当喜剧照进现实——亚瑟·甘迺迪的新作即將登台》。 文章写得很精彩,既介绍了剧本的內容,又巧妙地暗示了它与现实的联繫。 【在《是,市长》中,我们看到了一个荒谬的官僚体系。一个普通市民想要办一件简单的事情,却要经过无数个部门,填写无数张表格,见无数个官员。而这些官员,每一个都傲慢、冷漠、只关心自己的权力。 这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 是的,因为这就是我们每天都在经歷的现实。】 文章发表后,引起了一些反响。 报社收到了不少读者来信,大多数都表示期待。 “终於有人敢讽刺那些混蛋了!”一位读者写道。 “我要买十张票,带我的朋友们一起去看。” 但也有一些质疑的声音。 “一部戏剧能改变什么?那些官员不会因为你们的讽刺就改变。” “五十美分的票价,听起来很便宜,但对失业的工人来说,依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现在经济这么差,很多人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閒钱看戏?” …… 12月5號,普罗文斯敦剧场开始售票。 威廉士·莱特在剧场门口设了一个售票窗口,从早上九点开始营业。剧场经过重新布置,增加了一些座位,总共可以容纳三百五十人。 第一天,来买票的人並不多。 上午只卖出了十八张票,大多是格林威治村的艺术家和学生。 下午稍微好一点,卖出了二十三张票。 到晚上关门时,总共卖出了四十一张票。 威廉士打电话给亚瑟,语气有些担忧: “亚瑟,今天的票房不太理想。” “才第一天,不用著急。要知道,现在大家可能都在忙著数自己兜里还剩几个硬幣,还没空腾出手来买票呢。” 亚瑟对著电话那头的威廉士说,声音里带著刻意的轻鬆。 威廉士没有被这个玩笑完全安慰到: “但剧场有三百五十个座位,如果卖不满,你会亏本的,我们也不好过。” 他心里的帐算得很清楚,亚瑟支付的场租费虽然基本能覆盖剧院的固定成本。 但这十二月里的一个礼拜,尤其是周末,本该是这格林威治村里最金贵的时光。 多少小剧团眼巴巴地等著这块地方,多少能叫座的戏排著队? 要是这下卖不出去票,等於是白白浪费了这个好档期。 威廉士接著说道: “而且……我听说有些人在恶意詆毁你。” “什么?” “有人说,甘迺迪先生写文章很厉害,但写戏剧就不行了。还有人说,讽刺市长的戏剧,只有傻子才会去看。更多人说,现在经济这么差,谁还有心思看戏?” 亚瑟沉默了几秒钟。他知道会有这样的声音,但亲耳听到时,心里还是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调整了语气: “別在意那些话,再等几天看看。说不定他们是在替我们做免费宣传呢,虽然方式特別了点。” 掛断电话后,亚瑟坐在椅子上,向后一靠,陷入了沉思,看著桌上那份惨澹的售票记录,摇了摇头,半是自言自语道: “看来我们的剧,和市政厅的办事效率倒是挺像——让观眾『跑』来买票,也得费点功夫。” …… 12月6號,情况並没有好转。 当天只卖出了三十五张票,比第一天还少。而且,一些不友好的声音开始白纸黑字地出现在报纸上。 《纽约每日新闻》刊登了一篇文章,標题是《记者的戏剧梦能走多远?》。文章写道: 【亚瑟·甘迺迪先生是一位优秀的记者,他的文章犀利、深刻。但这不意味著他能写出好的戏剧。戏剧是一门专业的艺术,需要多年的训练和经验。一个记者,仅凭一腔热情,就想挑战这个领域,未免太天真了。 经济危机正在加深,失业率不断攀升,人们连基本生活都难以维持。在这种时候推出一部讽刺剧,是对社会现实的无视。 从目前的票房来看,观眾已经用脚投票了。四十一张票,这是什么概念?连剧场座位的八分之一都不到。】 这篇文章被其他几家报纸转载,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报社收到了更多的读者来信,这次大多是质疑和附和的声音。 “也许甘迺迪先生应该专注於写文章,而不是写戏剧。” “我本来想去看的,但看到票房这么差,我觉得还是算了。肯定不好看。” “如果连观眾都不愿意买票,这部戏能好到哪里去?” “现在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看戏?我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不知道在哪里。” 亚瑟看著这些来信,脸色有些难看。 就在这时,伊莎贝拉拿著一份刚送进来的报纸走进办公室,看到他的表情,问道:“怎么了?” 亚瑟把那篇批评文章递给她,苦中作乐地说: “你看看,我们还没正式登台,就已经有『专业剧评家』提前给我们写好了差评。这服务,可比剧场门口的检票员积极多了。” 伊莎贝拉看完,脸色沉了下来,有些不高兴: “这是有人在故意抹黑你。他们怎么能这样,太坏了!” “我知道,不过他们至少有一点说对了,这票房確实不理想。”亚瑟耸耸肩,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那叠令人沮丧的读者来信。 “可能真的是经济危机让大家觉得,看讽刺剧是种奢侈,毕竟现实生活已经够滑稽了,何必再花钱去看另一出?” 伊莎贝拉听出了亚瑟的无奈,劝慰他道:“才卖了两天,不能这么快下结论。” 亚瑟嘆了口气,自嘲道: “你说得对。不过,话说回来,实在没有人来,椅子也是观眾,而且从不中途退场,不是吗?至少它们不会写批评文章。” 伊莎贝拉沉默了。她知道亚瑟在用他的方式消化压力。 但她有些著急。 在纽约这个地方,成功和失败的界限很清晰,有时甚至残忍。 如果首演失败,亚瑟凭藉报纸积累起来的声誉,以及他想要用戏剧发出更大声音的梦想,都可能受到严重打击。 第79章 诺贝尔奖得主即將出席 亚瑟思考了一下,对伊莎贝拉说: “我们需要想办法。” “什么办法?” “宣传,我们需要更多的宣传。” 12月7號,《纽约先锋者报》刊登了亚瑟的新文章。 標题是:《为什么你应该来看“是,市长”》 【也许你会说,五十美分对我来说太贵了。 也许你会说,我没时间去看戏。 也许你会说,现在经济这么差,谁还有心思看戏? 但我想告诉你,正是因为经济危机,你才更应该来看这部戏。 因为这部戏讲的,就是为什么我们会陷入这种困境。 如果你有五十美分,如果你有两个小时,请来看这部戏。 我保证,你不会后悔。】 文章发表后,反响比之前好了一些。 当天,剧场卖出了四十八张票。 第二天,卖出了五十二张票。 但距离三百五十张的目標,依然很远。而且,嘲讽的声音越来越多。 …… 12月8號,《纽约镜报》刊登了一篇讽刺文章,標题是《甘迺迪先生的空剧场》。 文章写道: 【据可靠消息,《是,市长》的票房惨澹,到目前为止只卖出了不到两百张票。看来,纽约的观眾並不买甘迺迪先生的帐。 也许甘迺迪先生应该考虑改行,去做一个专职的社会活动家。至少在那个领域,他不需要担心票房。 或者,他可以考虑把剧场改成免费入场。反正现在也没多少人愿意花钱看。】 这篇文章被很多人转述,成为了茶余饭后的笑料。 亚瑟走在街上,甚至听到有人在议论。 “听说那个写文章的记者要演戏?” “是啊,听说票都卖不出去。” “我就说嘛,写文章和演戏是两回事。” “而且现在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看戏?我连明天的饭钱都不知道在哪里。” “就是,五十美分可以买两个麵包了。” 听到这些话,亚瑟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走回报社。 肖恩跟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回到办公室后,亚瑟坐在椅子上,盯著桌上的票房统计表。 截至目前,总共卖出了一百七十六张票。 距离首演还有七天,距离坐满剧场还差一百七十四张票。而且,隨著嘲讽的声音越来越多,票房增长的速度反而在放缓。 亚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能放弃。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能因为一些嘲讽就退缩。 但他也知道,如果首演当天剧场坐不满,那些嘲讽会变成更猛烈的攻击。他需要一个转机。一个能够扭转局面的转机。 …… 12月9號上午,码头的排练照常进行,但气氛有些沉闷。 演员们都看到了那些报导,知道票房不理想。虽然他们嘴上不说,但眼神里都带著一丝担忧。 劳森试图鼓舞士气:“別管那些报导。我们只要把戏排好,演好,观眾自然会来。” 但他的话听起来有些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劳森气喘吁吁地跑进地下室,手里挥动著一份报纸。 “亚瑟!亚瑟!”他喊道,声音里满是激动,“大新闻!你看看这个!” 亚瑟抬起头,接过那份《纽约时报》,目光落在头版那则醒目的消息上,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標题是:萧伯纳宣布將出席《是,市长》首演 【据《纽约时报》报导,著名剧作家乔治·伯纳德·萧昨日通过电报宣布,他將於12月15日亲自出席《是,市长》的首演。 萧伯纳在电报中表示:“我一直关注甘迺迪先生的工作。他的戏剧勇敢而真实,正是这个时代需要的。我很荣幸能够见证它的首演。” 这是萧伯纳首次公开宣布出席一部美国戏剧的首演。这一消息在纽约文化界引起了轰动。】 亚瑟看完文章,愣住了。 萧伯纳要来?亲自来纽约?来看他的戏? 劳森激动得抓住亚瑟的肩膀: “天哪,亚瑟,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萧伯纳一来,整个纽约都会轰动!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想挤进来看这部戏,哪怕只是想看看这位大人物坐在观眾席上的样子!他这是用行动在为你站台,这比一万篇夸奖的文章都有力!” 亚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翻涌的情绪。 这確实是一个巨大的转机。 …… 消息如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整个纽约。 《纽约时报》、《纽约世界报》、《纽约先驱论坛报》,所有主要报纸都在头版报导了这个消息。 【萧伯纳將出席〈是,市长〉首演,纽约文化界翘首以待】 【诺贝尔奖得主首次公开支持美国戏剧】 【甘迺迪的戏剧获大师青睞,首演一票难求】 普罗文斯敦剧场的售票窗口前,景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前一天还门可罗雀,此刻却排起了长龙。 12月9號当天,剧场奇蹟般地卖出了一百八十张票。 这个数字超过了之前四天的总和。威廉士不得不在门口贴出告示: “首演门票已售罄,请等待加演通知。” 但兴奋的人群仍不肯散去,甚至有人高喊: “我们可以站著看!” “我们可以坐在地上!” “求求你们,让我们进去吧!我们就想看看萧伯纳!” 威廉士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烦恼,哭笑不得,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向人群解释: “真的没有座位了,真的没有了。” 12月10號,剧场门口的队伍从清晨起就更长了。有人甚至在凌晨就来排队,只求一张加演的门票。 巨大的需求迫使威廉士宣布,將在12月16日和17日加演两场。加演的票同样在一个小时內被抢购一空。 但就在这时,新的麻烦来了。 威廉士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市政厅打来的,对方自称是“建筑安全检查部门”的官员。 对方说:“莱特先生,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的剧场存在安全隱患,我们需要进行检查。” 威廉士愣了一下:“安全隱患?我们的剧场一直都很安全,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那是以前。”对方的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情况不同了。你们的首演有很多观眾,而且还有萧伯纳先生这样的贵宾。我们必须確保安全。” 威廉士赶忙问道:“什么时候检查?” “明天,12月12號上午九点。” “但我们15號就要首演了,如果检查出问题,我们来不及修復。”威廉士焦急地说。 对方冷冷地回答:“那不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只是履行职责。” 第80章 没人比我更懂市政法(求追读~) 威廉士立刻打电话给亚瑟,告诉了他这个坏消息: “亚瑟,出事了,明天上午九点,市政厅要来检查我们的剧场。” 亚瑟的心一沉,问道: “他们说检查什么?” “建筑安全,但我觉得这是藉口。他们估计是想找茬,阻止我们的首演。” 亚瑟沉默了几秒钟。 他知道,这是沃克的反击,一样的套路,老套但有效,打算在这个万眾瞩目的关头,让他丟一个大人。 亚瑟安慰了威廉士,表示自己会处理好的,威廉士还是有些担心,不过还是掛断了电话。 掛断电话后,亚瑟立刻打给伊莎贝拉。 之前伊莎贝拉在劳联的事情发生后,就去研究了相关法条,为的就是应对今天这种突发状况。 他们之前有过商量,做过预案 果然,伊莎贝拉的回答很镇定: “我马上联繫温斯顿律师,他会处理的。温斯顿会在明天陪同检查人员。如果他们想找茬,他会当场指出他们的违法行为。” 伊莎贝拉继续补充自己的计划: “而且,我会让记者去现场。如果市政厅真的想关闭我们,我们就把整个过程公之於眾。” 亚瑟听著伊莎贝拉的安排,心里底气更足了。 “谢谢你,伊莎贝拉。”亚瑟真诚地说。 “不用谢,这回我不会让那些混蛋得逞。” …… 12月12號上午九点,三个穿著西装的男人来到了普罗文斯敦剧场。 他们自称是“建筑安全检查部门”的官员,手里拿著一些文件和测量工具。 威廉士在门口迎接他们,说道:“早上好,先生们,请进。” 三个人走进剧场,开始“检查”,每检查一个地方,他们就在本子上记录一些东西。 威廉士站在旁边,心里越来越不安。这些人的表情,明显是在找茬。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在这时,温斯顿律师走了进来,开口说道: “早上好,先生们。我是温斯顿律师,代表普罗文斯敦剧场。请问你们的检查依据是什么?” 三个官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回答道: “我们接到举报,说这里存在安全隱患。” 温斯顿追问:“举报?请出示举报文件。” 官员推諉道:“这是內部文件,不能给你看。” 温斯顿並不退让: “那请出示你们的检查授权。根据纽约市建筑安全条例第十二条,任何检查都必须有书面授权,而且必须提前三天通知被检查方。” 三个官员又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说道: “我们有授权。” 温斯顿接过纸,仔细看了看,立刻指出问题: “这张授权是昨天签发的,而你们今天就来检查,违反了提前三天通知的规定。” 他继续反驳道: “而且,这张授权上写的检查理由是『接到举报』,但没有说明具体的举报內容。这不符合法律要求。” 三个官员的脸色变了,其中一人辩解道: “律师先生,我们只是履行职责。” 温斯顿的语气变得强硬:“履行职责没问题,但必须依法履行。如果你们继续这样的检查,我会向法院申请禁令,阻止你们的违法行为。”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而且,我会起诉你们滥用职权。” 三个官员面面相覷,有些退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譁。几个记者走了进来,手里拿著相机和笔记本。 一个记者抢先问道:“请问,你们是来检查剧场的吗?” 其他记者也纷纷提问: “请问,市政厅为什么要在首演前三天检查剧场?” “请问,这是不是针对《是,市长》的打压?” “请问,这和萧伯纳先生即將出席首演有关係吗?” 三个官员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们知道,如果这件事被报导出去,他们会很被动。 其中一个官员试图解释:“我们……我们只是例行检查。” 记者立刻抓住破绽追问:“例行检查为什么时间这么巧合?” 官员一时语塞:“我们……” 就在这时,那位为首的检查官或许是感到顏面尽失,又或许是急於证明自己的权威,他挺了挺胸膛,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了尷尬的沉默: “听著,律师先生,还有各位记者。没人比我更懂市政法和建筑安全条例。我说这里有安全隱患,这里就有。我们的程序完全合规。” 他的话让现场气氛一凝。但温斯顿律师面不改色,只是平静地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很巧,先生,我这里有一份去年市政厅对百老匯『帝王剧院』进行同类安全检查的完整备案记录。你们今天的行为,与这份档案记录的標准相去甚远。” “如果您坚持,那么我很乐意在法庭上,邀请法官和陪审团一起来比较一下,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合规程序』。” 那位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在记者们紧盯的目光和相机镜头前,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三个官员快速地对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低声说: “我们……我们今天就不检查了。我们会重新安排时间。” 说完,他们匆匆离开了。 威廉士长出了一口气,说道:“谢谢你,温斯顿先生。” 温斯顿摆了摆手,转向记者们,说道: “各位,我希望你们能如实报导这件事。市政厅试图用行政手段打压一部戏剧,这是对言论自由的侵犯。” 记者们点点头,然后离开了。 亚瑟站在剧场门口,看著这一切,心里有一丝后怕,幸好,伊莎贝拉有准备,不然差点要开天窗了。 伊莎贝拉走到亚瑟身边,轻声说道: “看到了吗?这次我们贏了。” 亚瑟点了点头:“是的,但这只是开始。” “我知道,但至少,我们证明了一件事。法律,可以对抗权力,只要我们懂得如何使用它。”伊莎贝拉说道。 亚瑟笑了笑,说了一句伊莎贝拉没听懂的话: “法律在本质上还是权力的奴隶,无法成为权力的主人。” 第81章 萧伯纳到来(求追读求月票~) 1929年12月15日,夜幕降临。 这一天的纽约格外寒冷,哈德逊河上吹来的刺骨寒风似乎要钻进每一个人的骨缝里。 然而,在格林威治村的普罗文斯敦剧场门前却热火朝天,人们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寒冷的天气。 虽然距离开演还有一个小时,但狭窄的街道已经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剧场的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工作人员正在检票。有些没买到票的人站在街边,希望能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人临时退票。 街角的咖啡馆里,几个记者正在討论今晚的演出。 “你觉得这齣戏会怎么样?” “不知道。但萧伯纳都来了,肯定不会太差。” “我听说市政厅那边很紧张。沃克市长今天一整天都在开会。” “他当然紧张。这部戏就是讽刺官僚和政客的,故事还发生在市政厅。如果演出成功了,他的脸往哪儿搁?” “但他也不敢阻止。萧伯纳都公开支持了,他要是敢动手,全世界都会笑话他。” 警察局派来了两辆警车维持秩序,几个警察正满脸不耐烦地挥舞著警棍,试图在人行道上开出一条通道。 但人群实在太密集了,每当他们好不容易清出一块空地,立刻就会有新的人涌进来。 一个年轻警察抱怨道: “见鬼,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不就是一部戏吗?” 老警察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闭嘴,菜鸟。你看那边那个抽雪茄的胖子,那是《纽约时报》的主编。再看那个穿皮草的女人,那是范德比尔特家族的人。都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 年轻警察不服气地嘟囔: “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要看我们维持秩序。” 老警察嘆了口气: “你不懂。这不是普通的演出。萧伯纳要来,那可是诺贝尔奖得主。”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看似是一个文艺演出,但很有可能变成一场政治事件。” 人群中不时传来兴奋的议论声。 “听说萧伯纳真的要来?” “当然,报纸上都登了。他专门从伦敦赶来的。” “我看过甘迺迪的文章。写得真好,把那些官员的嘴脸写得活灵活现。” “听说,今晚的戏就是根据他的专栏改编的。我看按照他专栏的风格,估计是个让人又哭又笑的调调。” 剧场二楼的办公室里,亚瑟站在窗帘后,看著楼下的人群,不知不觉中,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伊莎贝拉递给他一杯温水:“紧张吗?” 亚瑟接过水杯,坦诚地说道: “有点。我曾经面对过暴徒,也面对过市长的威胁,但都没有现在这么紧张。” 伊莎贝拉温柔地说:“没事的,亚瑟,这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开始。” 她走到窗边,和亚瑟並肩站著,看著楼下的人群: “你看那些人。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他们是来寻找共鸣的。你的文章给了他们希望,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现在,你的戏要给他们更多。” 亚瑟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伊莎贝拉说得对,他以后还要面对更多这样的场合。 就在这时,楼下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紧接著是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缓缓停在剧场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身穿深色呢子大衣、留著標誌性白鬍子的老人走了下来。 乔治·伯纳德·萧。 他看起来精神矍鑠,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但步伐依然稳健。 面对闪光灯和人群的欢呼,他微笑著摘下礼帽致意,那种从容和优雅让人想起旧时代的绅士。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冲了上去,闪光灯此起彼伏,照得整条街道如同白昼。 “萧伯纳先生!您对今晚的演出有什么期待?” “萧伯纳先生,您真的认为这部戏能改变纽约吗?” “您为什么要支持一个美国年轻人的作品?” 萧伯纳停下脚步,眼神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 他清了清嗓子,那浓重的爱尔兰口音透过寒风传遍了街道: “改变纽约?哦,不,那是上帝的工作,或者是魔鬼的工作,这取决於你们的市长属於哪一边。” 人群爆发出一阵鬨笑。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鼓掌叫好。 萧伯纳显然很享受这种气氛。 他继续说道: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確认一件事。我想看看,在大洋彼岸,官僚主义是不是和在伦敦一样,既愚蠢又好笑。毕竟,蠢货是没有国界的。” 又是一阵掌声和笑声。记者们疯狂地记录著,闪光灯更加密集了。 一个记者追问:“那您觉得甘迺迪先生的作品怎么样?” 萧伯纳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甘迺迪先生的作品用简洁有力的对话,揭露了官僚体系的荒谬本质。正如我多次强调,这正是戏剧应该做的。” “我支持甘迺迪先生,因为他有勇气说出別人不敢说的话。在这个时代,这种勇气比什么都珍贵。” 说完,他重新戴上礼帽,在闪光灯的簇拥下走进了剧场。 人群中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 有人高喊:“萧伯纳万岁!” 有人喊:“甘迺迪万岁!” 还有人喊:“打倒官僚主义!” 警察们紧张起来,生怕人群失控。 但好在大家都很克制,只是鼓掌欢呼,没有做出过激的行为。 …… 前台,观眾们陆续入场,很快剧场里就挤满了观眾。 萧伯纳被引导到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他坐下后,环顾四周,看著这个简陋但充满活力的剧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才是真正的戏剧,他想。 不是那些华丽的百老匯剧院,不是那些只为有钱人服务的演出,而是这种接地气的、为普通人服务的戏剧。 灯光渐暗,剧场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大幕拉开。 亚瑟站在侧幕,看著台下,深吸了一口气,对劳森点了点头。 劳森举起手,示意演员们准备。 大幕缓缓拉开。 《是,市长》的首演,正式开始了。 第82章 罗斯福驾到(求追读~) 舞台布置很简单。一张巨大的办公桌,上面堆满了像山一样的文件。 墙上掛著一张地图,但被无数的红色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欧洲国家曾普遍採用红带綑扎政府文件,19世纪早期,“红带文件”成为形容官僚延误的常见比喻。 一个穿著灰色西装、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市民,约翰·史密斯,站在办公桌前。 办公桌后,坐著汉弗莱,表情平静地就像一块磐石。 “名字?”汉弗莱头也不抬,手里的笔在表格上移动。 “史密斯。约翰·史密斯。” “申请表格c-12填了吗?” “填了。” “附表d-4呢?” “也填了。” “那个证明你祖母没有在1895年欠税的公证文件呢?” 台下的观眾爆发出一阵笑声。 史密斯先生小心翼翼地问:“那是必须的吗?” 汉弗莱终於抬起头说道: “史密斯先生,在我们的体系里,没有什么是必须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必须的。” “可是我的房子快塌了,我只是想申请修补一下屋顶。” “屋顶?” 汉弗莱拿出一本比砖头还厚的书翻了翻。 “根据第482条规定,修补屋顶属於『空中结构变更』,你需要先去航空局申请空域使用权。” “航空局?可是我家只有两层楼!” 汉弗莱合上书,很遗憾地说道: “那不归我们管,如果你的屋顶塌了,那就是『地面结构变更』,那时候你可以来找我们的废墟管理处。” 观眾席笑得前仰后合。 坐在第一排的萧伯纳笑得鬍子乱颤,他侧过头,准备对身边的空位说些什么,却发现那里还是空的。 他皱了皱眉,转回头继续看戏。 舞台上,剧情继续推进。 史密斯先生没有放弃,他拿出了一叠文件: “汉弗莱先生,我已经按照要求准备了所有文件。您看,这是申请表,这是证明,这是公证……” 汉弗莱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审阅什么重要的国家机密。 “嗯,表格填得很规范,但是……” “但是什么?”史密斯先生紧张地问。 “但是这些文件需要档案局盖章。” “那我现在就去!马上就回来。” “等等。”汉弗莱抬起手阻止了史密斯。 “档案局的办公时间是周一、周三、周五的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今天已经是周三下午了。” “是的,所以你今天、明天都不能去。” “那我后天去!” “后天是周五。但是,本周五是月末,档案局要整理档案,不接待公眾。” “那下周一呢?” “下周一是公共假日。” “下周三?” “下周三档案局的负责人要开会。” 史密斯先生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我到底什么时候能盖章?” 汉弗莱沉思了一会儿,翻开桌上的日历,仔细查看:“按照目前的安排,最早的时间是……三个月后。” “三个月?!” “是的。而且那是在没有其他突发情况的前提下。” 台下的观眾笑得更厉害了。 就在开场小段落下帷幕的时候,剧场的侧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了。 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神情严肃的男人迅速走了进来,警惕地扫视四周。 观眾们注意到了这些人,窃窃私语声开始在剧场里蔓延。 紧接著,两个助手快步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扶住一位戴夹鼻眼镜、嘴角衔著长菸斗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中年男人藉助腿部钢支架的支撑,挺直脊背,迈出了坚定而缓慢的几步。 虽然每一步都需借力,但他昂首的姿態与那极具感染力的自信笑容,竟让周围所有的人显得黯然失色。 仿佛不是他在走进剧场,而是整个房间因他的到来而肃然起立。 全场瞬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止了。 哪怕是在昏暗的灯光下,所有纽约人也都能认出这张脸。 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 纽约州州长。 舞台上正在换布景的工人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状態。 但台下的观眾已经无法集中注意力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个男人。 亚瑟在侧幕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富兰克林·罗斯福?他怎么来了? 伊莎贝拉在他身边,同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小声说:“你邀请了他?” 亚瑟摇摇头: “没有,我没有邀请他。不过萨繆尔確实让我留了一个座位,没想到是他要来。” 寂静只持续了几秒钟,隨即被雷鸣般的掌声和惊呼声打破。 这种轰动比萧伯纳进场时还要强烈数倍。 罗斯福微笑著向四周挥手,仿佛他不是来看戏,而是来视察他的领地。 他的笑容温暖而自信,那种天生的领袖气质让整个剧场都为之倾倒。 罗斯福来到中间的座位,坐在萧伯纳身边。 两大不同领域的大人物,在普罗文斯敦这个小剧场里相遇了。 萧伯纳站起身,饶有兴致地看著罗斯福。他伸出手: “州长先生,我以为政客们都忙著在宴会上切蛋糕,没时间来看这种讽刺自己的戏。” 罗斯福握住萧伯纳的手,大笑起来,声音洪亮: “萧伯纳先生,如果您了解纽约的政治,就会知道,看著某些人被讽刺,比吃蛋糕要美味得多。”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听见。 记者们手中的笔疯狂地记录著。 这可是大新闻! 州长亲自来看讽刺市政厅的戏!这简直就是把“我不喜欢吉米·沃克”这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此时,亚瑟和威廉士匆匆从后台赶来。 亚瑟走到罗斯福面前:“州长先生,您的到来让我们……受宠若惊。” 罗斯福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审视著亚瑟。 “別紧张,年轻人,我今天是作为观眾来的。听说你的戏让有些人睡不著觉?那就好。在这个时代,睡得太安稳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拍了拍座椅扶手:“好了,开始吧。別让我失望。” 亚瑟点点头,转身走向后台。他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第83章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求追读~) 曼哈顿第五大道,鲁本餐厅夜总会。 这座夜总会是纽约最奢华的娱乐场所之一,也是吉米·沃克最喜欢光顾的地方。 自从1926年当选市长以来,沃克几乎每个周末都会来这里,会见坦慕尼协会的同僚、情妇,甚至批阅市政文件。 他喜欢这里的爵士乐,喜欢这里的香檳,更喜欢这里那种纸醉金迷的氛围。 包厢里,烟雾繚绕,香檳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沃克搂著新交的女朋友,也是好莱坞的女明星,贝蒂·康普顿,正在向几个商界朋友吹嘘他最近的政绩。 突然,包厢的门被猛地撞开,迪拉满头大汗冲了进来。 “吉米!出事了!” 沃克不悦地皱眉:“迪拉,你懂不懂规矩?没看到我们在谈事吗?” “別搞这些有的没的了。” 迪拉衝过来,直接关掉了留声机。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贝蒂不满地嘟起嘴,银行家们面面相覷。 迪拉根本不睬这帮人,喘著粗气,著急说道: “就在刚才,普罗文斯敦剧场那边传来消息,罗斯福去了。” 沃克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在了昂贵的西裤上: “谁?你说谁?” “富兰克林·罗斯福!州长!”迪拉吼道。 “他不仅去了,还坐在正中间,就在萧伯纳旁边!现在全纽约的记者都在那里!” “鐺”的一声,沃克手中的酒杯掉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沃克有些难以置信。 罗斯福去了?那个瘸子去了? 虽然同为民主党,但两人的政治主张完全不同。 在公开场合,两人保持著表面的和睦。 私下里,罗斯福一直在寻找机会削弱沃克背后的坦慕尼协会的影响力,而沃克则在努力维护自己的地盘。 如果只是萧伯纳,他可以不在乎,可以当作是一个外国文人的胡言乱语。 但罗斯福亲自去捧场,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几乎是一种政治表態,就是在向全纽约,向全美国宣布: 我,富兰克林·罗斯福,支持甘迺迪,我看吉米·沃克不顺眼。 明天的报纸会怎么写? 《州长与大师共赏讽刺剧,市长缺席》? 《罗斯福坐在剧院,沃克在夜总会买醉》? 不,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在政治上,缺席往往比出丑更致命。 在这种场合缺席就是在向社会传达一种信息,他不行了。 但如果他去了,坐在那里,面带微笑地看完整场演出。 那他就可以向所有人证明,他,吉米·沃克,很大度,能接受批评,是一个支持艺术自由的先锋市长。 这是政治家的生存法则。 沃克咬著牙站起来: “备车!马上备车!去格林威治村!” 沃克抓起大衣披在身上,猛地衝出包厢。 他已经等不及了,心里在盘算著待会儿该说什么,该用什么表情,该如何在记者面前表现得从容不迫。 …… 十五分钟后,沃克的轿车停在了普罗文斯敦剧场门口。 街道上挤满了人,警察正在维持秩序。 闪光灯此起彼伏,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四处游弋。 沃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在脸上掛起那个他演练了无数次的体面微笑。 这个微笑是他的政治资本之一。 1925年竞选期间,《纽约世界报》称他“带著百老匯明星般的微笑走进市政厅” 前不久,《纽约时报》社论虽批评其政策空洞,但也承认“沃克先生的笑容仍能暂时安抚焦虑的市民”。 这个微笑帮他贏得了选举,帮他度过了无数次危机。 现在,他要再次使用这个武器。 车门打开,沃克踏上街道。 立刻就有记者认出了他。 “是市长!沃克市长来了!” “市长先生!您是来看演出的吗?” “市长先生!您对这部讽刺剧有什么看法?” 沃克保持著微笑,挥手致意,表现得轻鬆自如: “当然,我一直很支持艺术创作。甘迺迪先生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 他推开人群,走向剧场大门。 但在门口,他被拦住了。 剧场老板威廉士·莱特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个票根盒。 威廉士礼貌地说:“晚上好,市长先生,请出示您的票。” 沃克的笑容僵住了: “票?” “是的,今晚的演出需要凭票入场。” 沃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以为这是个玩笑: “威廉士先生,我是市长。我是来支持艺术的。” 威廉士不卑不亢地说道: “我知道,市长先生,规矩是规矩。所有观眾都需要凭票入场,包括您。” 沃克的笑容消失了。 他转头看向迪拉,迪拉赶紧上前: “威廉士先生,市长先生是临时决定来的,没来得及买票。您能不能通融一下?” 威廉士摇摇头: “抱歉,今晚的票已经全部售罄。而且剧场已经坐满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周围的记者们疯狂地记录著,闪光灯闪个不停。 沃克的脸色变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太急於表演大度,太急於在镜头前展示宽容,以至於忘记了最基本的准备。 没有票。 这三个字,让他所有的计划都化为泡影。 “那就让一些人出来,我是市长,我需要进去。” 沃克的声音已经带了些怒气。 威廉士冷冷地看著沃克,並不打算给他通融。 “这是私人剧场,不是市政厅。在这里,没有人有特权。”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在沃克的脸上。 沃克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尤其是一个小小的剧场经营者。 他原本的计划是: 从容走进剧场,在闪光灯下向观眾挥手,坐在显眼的位置上,面带微笑地看完演出。 然后在散场时说几句“艺术批评是民主的体现”之类的漂亮话。 但现在,他连门都进不去。 他想展示大度,结果展示了无能。 他想表现从容,结果表现了狼狈。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沃克的声音变得尖锐。 “我可以吊销你的营业执照!我可以让卫生局来检查你的剧场!我可以……” 第84章 你先別急 “市长先生……你先別急。” 一个声音从剧场里传来,打断了沃克的威胁。 所有人都转过头。 这个普罗文斯敦剧场只有三百五十个座位,从最深的角落到门口也不过二十多米。 透过敞开的大门,可以清楚地看到第一排的情景。 罗斯福转过身,看著门口的沃克。他的脸上依然带著微笑,眼神里却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罗斯福缓缓开口: “我想提醒你,利用行政权力对合法经营的私营企业进行报復性处罚,这是滥用职权。作为州长,我有义务调查任何此类行为。” 说完这句话,罗斯福就转回身,重新面对舞台,仿佛刚才只是隨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但那句话的重量,却压在沃克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沃克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他是在州长面前,在几十个记者面前,公然威胁要滥用职权。 这不是失误,这简直是政治自杀。 沃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平时信手拈来的俏皮话,那些能让选民开怀大笑的段子,此刻全都消失了。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他能感到周围的记者正在兴奋地记录这一切,隱约中还听到有人在讲: “他急了,他急了。” 这时罗斯福已经转过头去,继续看起了演出。 舞台上正好进入最后的高潮。 哈克市长站在一堆废墟前。 汉弗莱站在他身边,手里拿著一份演讲稿,说道: “市长先生,媒体和民眾在等您的回应。关於失业率上升,关於救济金延迟发放的问题。” 哈克市长看著那些问题,沉默了很久。 观眾们屏住呼吸,等待著他的反应。 然后,哈克市长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汉弗莱,准备记者招待会。” 汉弗莱震惊地问道:“市长先生,您打算承认这些问题吗?” 哈克市长的笑容更灿烂了: “承认?为什么要承认?我要做的,是让他们忘记这些问题。” 他走到台前,仿佛那里就是记者招待会的现场。 他调整了一下领带,清了清嗓子,整个人的气质瞬间改变,从一个焦虑的管理者变成了一个充满自信的领袖。 哈克市长的声音充满激情,带著一种能够感染人心的力量: “各位市民,各位记者朋友们,我知道,最近有很多负面的声音。有人说我们的城市面临困难,有人说我们的政府效率低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想像中的观眾,给每个人一种被关注的错觉。 1896年,威廉·詹寧斯·布莱恩在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发表了著名的“黄金十字架”演讲,用激情四溢的修辞和宗教般的热忱,让整个会场陷入狂热。 那场演讲被认为是美国政治史上最成功的煽动性演说之一。 从那以后,许多政客都试图模仿那种风格。 不过,他们中的大多数只会用华丽的辞藻和空洞的承诺来掩盖实质问题。 哈克市长显然深諳此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昂,手势也越来越夸张: “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些都是暂时的!艾姆斯市,我们伟大的艾姆斯市,正站在歷史的转折点上!” “是的,我们有失业者。但这不是失败,这是转型!我们的经济正在从旧的模式转向新的模式,这个过程中出现一些阵痛,是完全正常的!” 台下开始有观眾发出不满的声音,但哈克市长充耳不闻。 “是的,我们的救济金髮放得慢了一点。但这是负责任的表现!我们要確保每一分钱都用在真正需要的人身上,而不是被那些投机者骗走!” 台下的嘘声越来越大。但哈克市长仿佛听不见,他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继续用那种激昂的语调说著: “我向你们保证,艾姆斯市的明天会更好!我们会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我们会建设更多的公共设施,我们会让这座城市成为全世界最伟大的城市!” “繁荣就在转角!希望就在眼前!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只要我们相信未来,艾姆斯市一定会重新辉煌!” “所以我请求你们,给我时间,给我们的政府时间。不要被那些別有用心的批评者蒙蔽了双眼。他们不爱这座城市,他们只想製造混乱!” 哈克市长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脸上带著灿烂的笑容: “而我,你们的市长,你们选出来的市长,会带领你们走向光明的未来!” 在聚光灯的照射下,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救世主。 然后,灯光暗下。 舞台陷入黑暗,只有一束追光打在汉弗莱身上。 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朗读道: “市长先生的支持率上升了三个百分点。” 大幕缓缓落下。 …… 剧场里先是一片死寂。 片刻后,掌声爆发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舞台上那一幕的含义。 哈克市长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 他只是用华丽的辞藻,用空洞的承诺,用煽动性的演讲,把所有的问题都掩盖了过去。 更可怕的是,他的支持率居然上升了三个百分点。 那些疲惫的、飢饿的、绝望的民眾,依然会为这样的演讲鼓掌,依然会在下次选举中投票给他。 不是因为他们愚蠢,而是因为他们需要希望。 在绝望中,人们会抓住任何看起来像是救命稻草的东西。 罗斯福在第一排用力鼓掌。 他转头对萧伯纳低声说了句什么,萧伯纳点头表示同意,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容。 …… 门外,沃克听到了掌声。 他知道,演出结束了,他还没能进去,也就错过了今天最后的机会。 如果他在里面,他可以在散场时说几句漂亮话,可以表现得大度而从容。但现在,他只能站在门外,像个被拒绝入场的闯入者。 迪拉提醒道: “吉米,记者还在等回应。” 沃克回过神来,转过身。他看著那些记者,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个標誌性的微笑。 “我要说的是,甘迺迪先生有权利创作任何他想创作的作品,市民们有权利欣赏任何他们想欣赏的演出。这就是美国,这就是自由。”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 “今天的票全部售罄,这说明甘迺迪先生的作品很受欢迎,这是好事。我为他高兴。” 记者们飞快地记录著。 沃克知道,这些话会出现在明天的报纸上,但同样的,报纸上也会出现他被拒之门外的狼狈,他威胁剧场经营者的嘴脸。 沃克转身钻进了轿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囂。 车子启动,驶离人群。 透过车窗,沃克看到街边的流浪汉,看到关闭的商店,看到那些排队等待救济的人群。 也看到了曼哈顿的灯火。 只是对吉米·沃克来说,那些灯火,已经开始变得暗淡了。 第85章 罗斯福的考量(求追读~) 演员们谢幕三次后,观眾才依依不捨地开始离场。 但没有人急著走。剧场门口挤满了人,大家都在热烈地討论著刚才看到的一切。 码头工人和大学教授並肩站著,银行职员和艺术家激动地爭论,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难得地达成了共识。 这种场景在纽约很罕见。 亚瑟站在后台,伊莎贝拉拉著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伊莎贝拉低声说: “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劳森从侧幕衝过来,给了亚瑟一个熊抱: “小子!你知道吗?我们刚才创造了歷史!” 威廉士也走了过来,脸上带著少有的激动: “太棒了!我们这场戏继续巡演下去,今年的营收完全不是问题!” 但亚瑟的注意力不在这些上面。他透过侧幕的缝隙,看到第一排那两个人。 萧伯纳和罗斯福。 这两个人的出现,让今晚的演出超越了艺术本身,变成了某种更大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剧场工作人员跑了过来: “甘迺迪先生,萧伯纳先生和州长先生想见您。他们在贵宾休息室等您。” 意料之中,亚瑟可以想到他们肯定不会只是来看场戏剧。 伊莎贝拉推了他一下: “去吧,別让他们等太久。” …… 所谓的贵宾休息室其实只是后台的一个储藏室,平时用来堆放道具和服装。 但今晚,它被紧急清理出来,摆上了几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 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方米,墙上还掛著几件戏服。 但此刻坐在里面的两个人,却让这个简陋的空间充满了某种庄严感。 萧伯纳坐在椅子上。七十三岁的他依然精神矍鑠,眼神锐利得像个年轻人。 罗斯福坐在桌边,他正在翻看一份剧本,那是《是,市长》的手稿。 他的上半身强壮有力,但双腿无力地垂著,那是小儿麻痹症留下的永久性损伤。 亚瑟推门进来,两人同时抬起头。 萧伯纳用带著浓重爱尔兰口音的英语说: “啊,我们的年轻天才,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打量著亚瑟,眼神里带著一丝玩味: “比我想像的年轻。你多大?二十五?二十六?” 亚瑟说: “二十四。” 萧伯纳大笑起来: “二十四!我二十四岁的时候还在给房地產公司当职员,写一些没人看的小说。你已经写出了能让整个纽约震动的作品。” 罗斯福放下手中的剧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吧,甘迺迪先生。我们想和你聊聊。” 他的声音温和但带著一种天然的权威,那是长期身居高位养成的气质。 亚瑟坐下,感觉自己像个被校长召见的学生。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萧伯纳打破了沉默: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纽约吗?” 亚瑟说: “我之前有读到报纸上的报导,您来参加一个讲座?” 萧伯纳嗤笑一声: “讲座?那只是公开的说法。实际上,我是来参加费边社的內部研討会。討论如何应对这场经济危机,如何推进渐进改革。” 1884年,一群伦敦的知识分子成立了费边社,以古罗马將军费边·马克西姆斯命名。那位將军以避免正面交锋、用持久战拖垮汉尼拔而闻名。 费边社的理念也是如此:不要暴力革命,而是通过教育、立法和舆论来逐步改造社会。 萧伯纳、雪梨·韦伯夫妇、h·g·威尔斯都是其核心成员。 但萧伯纳显然对那次研討会不太满意。 他的语气里带著讽刺: “一群自以为是的教授坐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討论工人阶级应该做什么。一帮一天工都没做过的人,在哪里谈论工人阶级怎么获得利益,简直是胡说八道。” 亚瑟心里一动。 萧伯纳继续说: “所以我出来散心。然后在《世界报》上看到了关於市长办公室公开施压剧场,希望迫使你停演的新闻,以及你票房並不理想的报导。” “我立刻想起了海明威寄给我的稿子,这种戏剧不能被埋没。” 罗斯福这时开口了,他拿起桌上的剧本,翻到某一页: “你在这里写道,『程序是为了保护既得利益者,而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这句话很有意思。你在暗示什么吗?” 然后罗斯福开始谈论他对当前一些政策程序的看法。 总的来说,亚瑟能感受到罗斯福对当前国会改善经济状况的尝试並不满意。 但是,亚瑟觉得罗斯福今天来不可能是为了单纯给他站台或是上课的。 他还没觉得自己现在有这么重要。 他看著罗斯福,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更多信息。 他可不相信这位单纯是为了来看场戏剧。 罗斯福在1928年以微弱优势当选纽约州州长。 他在竞选中承诺改革,而现在,经济危机刚刚爆发一个多月,纽约金融业及製造行业首当其衝,失业率飆升,民怨沸腾。 这既是危机,也是机会。 如果罗斯福能够在这个时候展现出强有力的领导力,他就能在民眾心中建立起威望,为將来的更高职位铺路。 亚瑟的思路突然贯通了起来。 罗斯福今晚来这里,不是为了看戏,而是为了做戏。 在1930年即將开始新的州长选举之时,他需要在公眾面前塑造一个形象: 一个支持言论自由的开明州长,一个敢於对抗腐败势力的改革者,一个站在人民一边的领导者。 而今晚的演出,正好提供了这样一个舞台。 州长罗斯福坐在第一排,看著一部讽刺市长的戏剧,而市长沃克被拒之门外。 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一个强有力的政治声明。 明天的报纸会怎么报导? 《州长支持批评声音,市长恼羞成怒》 《罗斯福与萧伯纳共赏讽刺剧,沃克被拒门外》 《改革派州长vs腐败市长:一场戏剧引发的政治风暴》 这些標题,比罗斯福发表一百次演讲都更有效。 而最妙的是,罗斯福什么都不用做。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微笑著看完演出,然后说几句支持艺术自由的漂亮话。 剩下的,媒体和公眾会替他完成。 亚瑟在心里佩服罗斯福的政治智慧。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不动声色,四两拨千斤。 亚瑟还在想著,罗斯福突然问道: “你在想什么?” 亚瑟回过神来: “我在想,您今晚来这里,一定经过了深思熟虑。” 第86章 罗斯福的初始投资 罗斯福笑了笑,说道: “亚瑟,你是一个聪明人,但我今晚来这里,不完全是为了政治,我认为你作品中提出的一些问题,对当今的美国至关重要。” 萧伯纳在一旁插话: “我一直认为,艺术不是说教,是感召,你做的很好,你只是展示了一个可笑的、荒谬的、但又真实的场景,这才是深入人们心灵的批评。” “而且你很聪明,选择了一个虚构的城市,虚构的市长。这样就避免了直接的法律风险。” 罗斯福哈哈大笑: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影射谁,但法律上他们抓不到你的把柄。这招很高明。也给了我一个出席的理由。” 亚瑟谦虚地说:“我只是想讲一个好故事。” 萧伯纳摆摆手: “別装了,年轻人。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总是清楚自己作品的政治含义。只有那些二流货色,才会说『我只是为了艺术而艺术』。” 罗斯福这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甘迺迪先生,这是我的私人助理的联繫方式。如果你以后遇到麻烦,比如税务审查,或者执照问题,可以联繫他。” 亚瑟接过名片,心里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这是保护,也是投资。 罗斯福在押注亚瑟的未来。 期待他能继续创作这样的作品,继续发出批评的声音,继续为罗斯福的改革议程製造舆论氛围。 萧伯纳也掏出一张名片: “这是我在伦敦的地址。如果你想在欧洲发展,或者需要推荐信,写信给我。费边社在欧洲有广泛的联繫,我们可以帮你。” 亚瑟接过两张名片,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亚瑟说: “谢谢两位。” 萧伯纳说: “不用谢,我们只是在投资未来。你现在二十四岁,如果不出意外,还能再写四十年。谁知道你將来能创作出什么样的作品?” 罗斯福站了起来,或者说,他让助手把他扶了起来。 他双手撑著桌子,用那种特殊的方式站立著,让自己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高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继续写吧,甘迺迪先生,这个国家需要像你这样的声音。但记住,要小心。改革的路上,两边都是敌人。” 这句话说得很含蓄,但亚瑟明白他的意思。 激进派会批评他太温和,保守派会攻击他太激进。而坦慕尼协会,更是不会放过他。 亚瑟诚恳地点头:“我会小心的。” 萧伯纳走到门口,回过头说: “对了,有件事我想提醒你。你的作品很好,但还有提升的空间。汉弗莱这个角色很精彩,但市长哈克有些单薄。他不应该只是个坏人,他应该是个悲剧人物。” 亚瑟有些疑惑:“悲剧人物?” 萧伯纳说: “是的。最可怕的不是恶人,而是好人被体制扭曲。一个本来想为民服务的人,被官僚机器磨成了另一个样子。这才是真正的悲剧。” 他停顿了一下: “想想看,如果哈克市长年轻的时候,甚至是刚刚当选的时候,也像你一样满怀理想,想要改变世界,但是后来,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种转变,才是最令人感到可怕的。” 亚瑟愣住了,他在改编的时候,为了適应电视剧和文字的区別,对哈克的变化有些简化。 萧伯纳这番话,直接点出了他改编中的不足,不愧是大师。 看到亚瑟认真表示自己会考虑的,萧伯纳满意地点点头,接著说道: “好,记住,伟大的戏剧不是非黑即白的,而是灰色的。人性都是复杂的。” 此时,罗斯福已经在助手的搀扶下缓慢地走了出去。 …… 半小时后,亚瑟走出休息室时,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伊莎贝拉还在走廊里等他,看到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 亚瑟把刚才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然后说: “罗斯福虽然没说什么具体的事情,但是给了我一张私人助理的名片。说明,他今晚已经完成了他想要的效果。” 伊莎贝拉追问:“什么效果?” 亚瑟说: “塑造形象。让全纽约的人看到,谁站在改革这一边,谁站在腐败那一边。明天的报纸会把他描绘成一个开明的改革者,而把沃克描绘成一个恼羞成怒的独裁者。” 伊莎贝拉思考了一会儿:“所以说,我们这是被利用了?” 亚瑟说: “也可以说是互利。罗斯福利用我们的戏剧来塑造他的形象,但作为交换,他给了我们政治保护。有州长撑腰,坦慕尼协会就不敢太过分。” “那萧伯纳呢?” 亚瑟回想了一下,说道: “萧伯纳比较纯粹。他是真的欣赏这部戏。而且他给了我一些很有价值的建议。” 他们走向剧场出口。 外面的街道上,人群还没散去。观眾们三五成群地討论著剧情,爭论著那些台词的含义。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那是罗斯福的车。透过车窗,可以看到他正在和助手说著什么,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容。 另一辆车也准备离开,萧伯纳坐在里面,正在点燃他的雪茄。看到亚瑟,他降下车窗,喊道: “记住,小子!让他们思考,而不是告诉他们该怎么想!” 说完,车子也开走了。 亚瑟站在街边,看著两辆车消失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他在心中想道,1932年的总统选举,罗斯福会击败胡佛,成为美利坚总统。然后是连任四届,带领美利坚走出大萧条,贏得二战。 他会成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美利坚总统之一。 但现在,1929年11月,他还只是纽约州州长,一个坐在不想被人看出瘫痪的政治家,正在一步步构建他的政治资本。 而今晚,他利用一部戏剧,完成了他计划中的一小步。 自己是否能在他的布局中获得更大的主动,毕竟如今的罗斯福还远没有未来那么强大。 伊莎贝拉看亚瑟在冷风中迟迟不动,说道:“走吧,回家睡一觉。明天,你会成为全纽约最出名的人。” 亚瑟笑了:“顺便会成为吉米·沃克记仇小本本上的前几名。” 第87章 他在忙著泡女明星!(除夕快乐!) 第二天。 纽约的早晨从报童的叫卖声开始。 “號外!號外!州长观看讽刺剧,市长被拒门外!” “《纽约时报》!萧伯纳盛讚年轻剧作家!” “《世界报》!沃克市长威胁剧场经营者,罗斯福当场制止!” 街角的报摊前挤满了人,大家爭相购买今天的报纸。老板笑得合不拢嘴,不到八点钟,第一批报纸就卖光了。 亚瑟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了七八份报纸。 《纽约时报》的报导相对克制,標题是《州长罗斯福出席格林威治村戏剧首演》。 文章详细描述了昨晚的场景,重点放在罗斯福和萧伯纳的出席上,对戏剧內容的描述比较简略,只说“这是一部关於政府官僚主义的讽刺喜剧”。 但即便是《纽约时报》,也没有忽略沃克被拒之门外这个细节。 文章在中间一个地方写道: 【纽约市长吉米·沃克在演出开始后赶到剧场,但因未能提前购票而无法入场。 在与剧场经营者的短暂爭执中,沃克先生威胁要吊销剧场的营业执照,隨即被州长罗斯福当场制止。】 《纽约世界报》就没那么客气了。 头版標题是《州长支持艺术自由,市长恼羞成怒》,配了一张照片: 沃克站在剧场门口,脸色铁青,而透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罗斯福坐在座位上,正转头看著他。 摄影师抓拍的角度很刁钻,让这张照片充满了戏剧性。沃克看起来像个被抓现行的小偷,而罗斯福则像个威严的法官。 文章写道: 当纽约市长吉米·沃克试图用权力压制艺术批评时,他遇到了一个更大的权力。州长富兰克林·罗斯福用一句话,就让这位平时飞扬跋扈的市长闭上了嘴。 《纽约先驱论坛报》把重点放在了萧伯纳身上。 標题是《萧伯纳:这是我在美国看到的最好的戏剧》。 文章引用了萧伯纳在演出结束后接受採访时说的话: “我在伦敦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政治戏剧,它们告诉观眾该怎么想,该怎么做。但真正伟大的戏剧,应该提出问题,而不是给出答案。甘迺迪先生做到了这一点。” 这些话被各大报纸反覆引用,让亚瑟一夜之间成为了纽约文化界的焦点。 但真正引爆舆论的,是《纽约镜报》。 这份小报以报导名人八卦和桃色新闻闻名,发行量虽然不如《纽约时报》,但在普通市民中的影响力却不容小覷。 它的读者主要是工人阶级和中下层市民,他们喜欢看那些关於富人和名流的丑闻。 《纽约镜报》的老板伯纳尔·麦克法登是个精明的商人,他深知在经济危机时期,什么样的新闻最能吸引读者。 富人的奢侈,权贵的腐败,名流的丑闻,这些都是销量保证。 今天,《纽约镜报》的头版標题是:《市长为何缺席?因为他在忙著泡女明星!》 配图是一张模糊但足够清晰的照片,拍摄於夜总会的包厢里。 照片上,沃克搂著一个金髮女人,两人举著香檳杯,笑得很开心。女人的脸很清楚,正是当红女明星贝蒂·康普顿。 文章的开头就充满了讽刺意味: 【当纽约的失业工人在寒风中排队领救济金时,我们尊贵的市长先生在哪里? 答案是:他在夜总会,搂著百老匯女明星贝蒂·康普顿,喝著一瓶三百美元的香檳。 根据本报记者的调查,沃克市长在昨晚八点到达夜总会,订了最豪华的包厢,邀请了几位商界朋友和两位女明星。 他们喝酒,跳舞,谈笑风生,沉浸在纸醉金迷中。 直到晚上九点半,沃克的政治顾问查尔斯·迪拉衝进包厢,告诉他州长罗斯福出现在普罗文斯敦剧场。 沃克这才慌慌张张地赶过去,结果因为没有票而被拒之门外。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夜总会服务员告诉本报记者: “市长先生当时喝了不少酒,西装上还洒了酒渍。他离开的时候很匆忙,连帐都没结,是迪拉先生后来回来付的。帐单总共是八百五十美元,包括两瓶路易十三干邑和一瓶唐培里儂香檳。” 八百五十美元。这相当於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收入。 而此时此刻,纽约有超过二十万人失业,有数万家庭在挨饿。 市政府的救济站每天只能提供有限的麵包和汤,很多人排队几个小时也领不到。 这就是我们的市长。当城市面临危机时,他在夜总会挥霍。当州长和世界级大师在支持艺术创作时,他在包厢里搂著女明星。 更讽刺的是,沃克市长还是个已婚男人。他的妻子珍妮特·艾伦女士,一位受人尊敬的社交名媛,此刻正独自待在他们位於第五大道的豪宅里。 而她的丈夫,却在夜总会里和另一个女人调情。 纽约的市民们,你们觉得这样的市长,配得上你们的选票吗? 你们觉得这样的市长,能带领这座城市走出危机吗? 本报呼吁:市议会应该立即启动调查,审查沃克市长的行为是否符合公职人员的道德標准。 纽约需要的是一个负责任的领导者,而不是一个只知道寻欢作乐的花花公子!】 哪怕亚瑟想到了沃克会被猛烈批评,也没想到《纽约镜报》能挖到这种猛料。 伊莎贝拉把做好的鸡蛋三明治放在他面前,说道: “《纽约镜报》一向如此。他们专门挖这种料。而且你看,他们连帐单金额都查到了。” 亚瑟点点头:“八百五十美元,在经济危机的背景下,这个数字特別刺眼,人们会觉得,市长在用他们的税金享乐。” 亚瑟翻开其他几份报纸,发现虽然措辞没有《纽约镜报》那么激烈,但基本都报导了沃克在夜总会的事情,看来是得到了同一来源的消息。 《布鲁克林鹰报》的標题是《当城市挨饿时,市长在狂欢》。 《纽约邮报》的標题是《沃克的优先事项:香檳还是失业救济?》。 甚至连相对保守的《纽约太阳报》也发表了一篇评论文章,標题是《市长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职责》。 第88章 大游行 市政厅。 沃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报纸。 他一份一份地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秘书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这些混蛋,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写我?” 沃克把那份报纸摔在桌上: “他们这是誹谤!我要告他们!” “市长先生,如果您起诉,反而会让这件事闹得更大,毕竟照片是真的,帐单也是真的。” 沃克沉默了。 他知道秘书说得对。 如果起诉,法庭上会要求他解释那天晚上在做什么,为什么花这么多钱,为什么和贝蒂在一起。那只会让事情更糟。 沃克咬牙切齿地说:“该死的罗斯福,这一定是他安排的。” 沃克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现在面临的局面很糟糕。 昨晚的事情,让他在公眾面前丟尽了脸。 被拒之门外,威胁剧场经营者,被州长当场制止,这些都是致命的失分项。 而《纽约镜报》的报导,更是雪上加霜。它把他描绘成一个不务正业、只知道寻欢作乐的花花公子,完全忽视了他在市长任上的政绩。 更糟糕的是,这个形象並不完全是捏造的。 沃克確实喜欢夜生活,確实经常出入夜总会,確实和贝蒂·康普顿关係曖昧。 这些在以前不是问题,因为纽约的选民喜欢他这种洒脱的性格,觉得他比那些古板的政客更有人情味。 1925年,沃克竞选市长时,他的竞选口號就是“让纽约快乐起来”。他承诺要让这座城市更有活力,更有娱乐性,更有生活气息。 他反对禁酒令,支持夜生活,鼓励娱乐產业。 媒体常形容他的竞选是“为爵士时代而战”。 纽约人喜欢这个,他们选他当市长,就是因为他代表了一种自由、开放、享乐的生活方式。 但现在,经济危机改变了一切。 当失业率飆升,当人们在寒风中排队领救济金,当整个城市都笼罩在焦虑和恐慌中时,一个在夜总会寻欢作乐的市长,就不再是“有人情味”,而是“不负责任”了。 沃克越来越急,命令道: “我们需要反击,马上安排记者招待会。我要澄清这些谣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秘书却说: “市长先生,我不建议现在开记者招待会。您现在情绪不稳定,很容易说错话。” 沃克吼道:“那你说怎么办?就这样让他们攻击我?” 秘书战战兢兢地说道: “我建议您先冷静几天,让这件事的热度降下来。同时,我们可以安排一些正面的活动,比如视察失业救济站,或者宣布一些新的救济措施。” 沃克冷笑了一声。 “救济措施?你知道市政府现在有多少钱吗?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到年底我们连公务员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你让我拿什么去救济?” 就在这时,通讯员敲门进来: “市长先生,市议会议长打来电话,说有紧急事情要和您商量。” 沃克接过电话,听了几句,脸色更难看了。 掛断电话后,他对秘书说: “市议会要召开紧急会议,討论失业救济和游行问题。” …… 与此同时,纽约下东区。 一群失业工人聚集在联合广场,举著標语牌,高喊口號。 “我们要工作!” “我们要麵包!” “打倒腐败政府!” 这样的游行在最近几周越来越频繁。 股市崩盘后,纽约的失业率急剧上升。工厂关闭,商店倒闭,成千上万的人失去了工作。 市政府设立了一些临时救济站,发放免费的麵包和汤,但这远远不够。救济站前总是排著长队,有时候要等上几个小时才能领到一碗稀薄的汤和一块硬邦邦的麵包。 而今天,游行的规模比以往更大。 亚瑟的作品,早就让愤怒在他们心中积攒。 《纽约镜报》的那篇报导,则是彻底激怒了这些失业工人。 “我们在挨饿,他在喝三百美元的香檳!” “我们在排队领救济,他在夜总会搂女明星!” “这就是我们选出来的市长!” 人群越聚越多,从最初的几百人,很快增加到上千人。 一个穿著破旧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临时搭建的木箱上,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兄弟姐妹们!我们被骗了!我们选出来的市长,根本不关心我们的死活!他只关心他的香檳,他的女明星,他的夜总会!” 人群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那个男人继续说:“我工作了二十年,我从来没有偷懒,从来没有抱怨。但现在,工厂关闭了,我失业了。我的妻子生病了,我的孩子饿著肚子。” “我去市政厅申请救济,他们让我填表,等待,再填表,再等待。我等了三个星期,还是什么都没有!” “而我们的市长呢?他在夜总会里挥霍我们的税金!他一晚上花掉八百五十美元!这够我们一家人吃一年的!” 人群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有人喊道: “我们去市政厅!” “对!去市政厅!让沃克出来给我们一个解释!” “我们要工作!我们要麵包!” 人群开始移动,从联合广场向市政厅方向涌去。 沿途不断有人加入。失业的工人,关门的店主,付不起房租的租户,他们都加入了游行队伍。 有人举著今天的《纽约镜报》,把那张沃克在夜总会的照片高高举起。 “看看我们的市长!” “看看他在干什么!” “八百五十美元!他一晚上花掉八百五十美元!” 人群的怒吼声在街道上迴荡。 警察试图阻拦,但人数太多了。 而且,警察们也很为难,其中很多人以前是守法的市民,有些甚至是警察的邻居或亲戚。 一个老警察对年轻的同事说: “让他们去吧,他们只是想要一个说法。而且,说实话,我也觉得市长做得太过分了。” 年轻警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让开了路。 游行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市政厅进发。沿途不断有人加入,队伍越来越长,像一条愤怒的河流。 到达市政厅广场时,队伍已经有三四千人。 他们包围了市政厅大楼,高喊口號,挥舞標语。 “沃克下台!” “我们要工作!” “我们要麵包,不要香檳!” 市政厅的警卫紧张地守在门口,但他们知道,如果人群真的要衝进来,他们根本挡不住。 第89章 向吉米·沃克宣战(祝大家新春快乐~) 游行持续了整整一天。 到傍晚时分,市政厅广场上依然聚集著上千人。他们点起火把,在寒风中高喊口號,拒绝离开。 警察局长打电话给沃克,询问是否需要动用武力驱散人群。 沃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拒绝了。 他知道,如果警察对失业工人动手,明天的报纸会把他描绘成什么样子。那將是他政治生涯的终结。 沃克疲惫地说:“让他们喊吧,只要不衝进来就行。”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危机还在后面。 第二天早上,《纽约世界报》的头版標题是《数千失业工人包围市政厅,要求市长回应》。 文章详细报导了游行的经过,並引用了多位参与者的话。 一个失业的钢铁工人说:“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只是想要一份工作,想要养活我的家人。但市长在夜总会花掉的钱,够我们全家吃一年。” 《纽约客》紧急配发了一张漫画: 一个大鼻子的西装绅士把自己的头埋在一个女士怀里。 並配文解释:本图没有在暗示谁。 更多报纸纷纷跟进,狠狠吃了一波沃克丑闻的流量。 亚瑟坐在办公桌前,一份份翻看著报纸。 伊莎贝拉端著咖啡走进来,笑著说:“你看起来很满意。” 亚瑟笑了笑,点点头,看到沃克倒霉,实在是一件快事,可惜自己不能深度参与进去。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伊莎贝拉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然后捂住话筒对亚瑟说:“是萨繆尔·西布里先生。” 亚瑟接过电话:“早上好,萨繆尔先生。” 萨繆尔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早上好,亚瑟。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昨天晚上,州议会召开了紧急会议。罗斯福州长提出了一项动议,要求扩大我领导的调查委员会的调查范围。” 亚瑟心里一动:“扩大到什么程度?” 萨繆尔说: “原本,委员会只负责调查法院系统的腐败,但现在,调查范围將扩大到整个市政系统,包括市长办公室、各个市政部门,以及与市政府有关的商业交易。” 这意味著什么,亚瑟很清楚。 这意味著罗斯福要对坦慕尼协会动真格的了。 萨繆尔接著说: “州议会以压倒性多数通过了。共和党人全票支持,民主党內的改革派也投了赞成票。只有少数坦慕尼协会的铁桿支持者投了反对票。” 亚瑟能想像出那个场景。 在经济危机和民眾抗议的双重压力下,即使是坦慕尼协会的盟友,也不敢公开站在沃克一边。 亚瑟说:“这是个好消息,但您打电话来,应该不只是告诉我这个吧?” 萨繆尔笑了: “你很聪明。確实,我还有另一件事要告诉你。罗斯福州长在动议中提出,调查委员会需要增加一些特別顾问,帮助我们理解和分析那些复杂的腐败行为。” “特別顾问?” “是的。一种特殊的职位,出於满足公眾监督的需要。” 亚瑟突然明白了:“您是说……” 萨繆尔接著话头说:“没错,州议会昨晚通过了一份名单,上面有五个人的名字。你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亚瑟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任命来得很突然,但又在意料之中。 从罗斯福突然出席演出,到今天这个任命,罗斯福显然是在布局一场大戏。 而亚瑟,看来正是这个计划中的关键人物。 亚瑟继续问道:“我需要做什么?” “首先,你需要正式接受这个任命。明天上午十点,在州议会大厦,会有一个简短的任命仪式。罗斯福州长会亲自出席。”萨繆尔解释道。 “然后呢?” 萨繆尔说:“然后,你就可以开始工作了。你將获得调阅市政府和县法院所有档案的权限。包括那个被『不予受理』的誹谤案。” 亚瑟知道,萨繆尔所说的,是他和伊莎贝拉起诉《纽约日报》的案子。 “我接受。明天十点,我会准时到场。”亚瑟很痛快地答应了。 掛断电话后,亚瑟转身看著伊莎贝拉,她显然听到了对话的內容,脸上带著复杂的表情。 伊莎贝拉问:“你真的要接受这个任命?” 亚瑟点了点头,说道:“我必须接受。这是个机会,一个真正改变事情的机会。” “但也很危险。你会成为坦慕尼协会的头號敌人。”伊莎贝拉有些担心。 亚瑟笑了:“我已经是了。从我写第一篇文章开始,我就是了。”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我陪你去。我陪你去州议会大厦,参加任命仪式。还有,我可以叫上律师去调阅那些档案。” 亚瑟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他说。 消息很快传开了。 下午,《纽约时报》发布了號外,標题是《州议会扩大腐败调查范围,任命五名特別顾问》。 文章列出了五个人的名字: 亚瑟·甘迺迪,《纽约先锋者报》专栏作家,近两个月来纽约风头最盛的新闻从业人员。 威廉·艾伦·怀特,《恩波里亚公报》主编,是堪萨斯州最具声望的报人,以充满道德力量的社论批判政治极端主义与社会不公。 约翰·杜威,哥伦比亚大学哲学教授,美国实用主义哲学与进步主义教育的旗帜性人物。 弗朗西斯·珀金斯,纽约州工业专员,全美首位担任州內阁级职务的女性,长期致力於改善劳工安全与权益。 拉尔夫·普利兹,普利兹家族成员,《纽约世界报》的掌门人。 这是一份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单。而亚瑟,作为最年轻的一个,排在名单的第一位。 对此,《纽约镜报》的標题更加直接,《富兰克林·罗斯福向吉米·沃克宣战》。 颇有標题党的先驱风范。 其中专门点到了亚瑟的任命。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亚瑟·甘迺迪的任命。这位年轻的专栏作家,在过去两个月里,用他的笔触动了整个纽约。 现在,他將获得调阅市政府档案的权限。可以想像,他会写出什么样的文章。有些人应该紧张了。】 第90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第二天上午,奥尔巴尼,纽约州议会大厦。 这座建筑建於1899年,是美国最宏伟的州议会大厦之一。 它的外观是法国文艺復兴风格,內部装饰极尽奢华,大理石楼梯,彩色玻璃窗,精美的壁画。 但今天,这座建筑的意义不在於它的美丽,而在於它即將见证的歷史时刻。 亚瑟和伊莎贝拉乘坐早班火车从纽约赶来。他们在大厦门口遇到了其他几位特別顾问。 威廉·艾伦·怀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戴著圆框眼镜,留著浓密的白鬍子。 他看到亚瑟,主动伸出手,对亚瑟写的《是,市长》大加讚赏,並盛情邀请亚瑟前往堪萨斯做客。 约翰·杜威是个瘦高的老人,七十岁了,但精神矍鑠。 他握著亚瑟的手说:“年轻人,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候,我也相信文字能改变世界。” 亚瑟问:“您现在不相信了吗?” 杜威笑了:“我现在更相信了,因为我看到了你们这一代人。” 弗朗西斯·珀金斯穿著朴素的黑色套装,一看就是政府官员的风格,她也走过来和亚瑟寒暄了几句。 拉尔夫·普利兹和亚瑟已经见过几次,这次只是点头致意。 十点整,任命仪式开始。 州议会的会议厅里坐满了人。议员们,记者们,还有一些受邀的公眾代表。 罗斯福在助手的帮助下走到主席台前,声音洪亮有力。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们在这里见证一个重要的时刻。” “两个月前,股市崩盘,经济危机开始。在这个困难的时刻,我们需要的不仅是经济政策,更需要政府的诚信和效率。” “但遗憾的是,我们看到的却是腐败和无能。我们看到公职人员滥用权力,我们看到官僚体系阻碍改革,我们看到人民的利益被牺牲。” “这是不能容忍的。”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严厉。 “因此,我向州议会提议,扩大西布里调查委员会的调查范围,並任命五位特別顾问,帮助我们揭露腐败,恢復政府的公信力。” “这五位顾问,都是在各自领域有卓越成就的人。他们不是政客,不是官僚,而是真正关心公共利益的公民。” “他们的任务,不仅是调查腐败,更是要让公眾理解腐败是如何发生的,如何被掩盖的,以及如何被根除的。” “因为只有当公眾理解了问题,他们才能监督政府,才能要求改变。”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五位特別顾问。 “现在,我宣布,根据州议会的决议,任命以下五位公民为调查委员会特別顾问。” 他念出了五个人的名字,每念一个,那个人就站起来,接受掌声。 当念到亚瑟的名字时,会议厅里的掌声格外热烈。 亚瑟站起来,向四周点头致意。 他看到记者们在疯狂地拍照,看到一些议员在窃窃私语,也看到少数几个坦慕尼协会的支持者,脸色铁青地坐在那里。 仪式结束后,罗斯福单独召见了五位特別顾问。 他们在州长办公室见面。 这是一个宽敞的房间,墙上掛著歷任州长的肖像,书架上摆满了法律文件和歷史书籍。 罗斯福坐在办公桌后,看著五个人。 “我知道,你们接受这个任命,是冒著很大风险的。” “但我向你们保证,州政府会尽全力保护你们。我已经指示州警察局,为你们提供必要的安全保障。” “同时,我也要提醒你们,这次调查的意义,远远超出了纽约州。全国都在看著我们,看我们如何应对经济危机,如何应对腐败。” 罗斯福著重看了看亚瑟,亚瑟心中有数,同其他四个人一起表了態。 …… 第二天,伊莎贝拉带著温斯顿律师,来到曼哈顿县法院。 他们来到档案室,出示了调查委员会的授权文件。 档案管理员仔细检查了文件,然后勉为其难地去翻阅卷宗。 十分钟后,他拿来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伊莎贝拉接过文件夹,在阅览室坐下,开始翻看。 温斯顿坐在她旁边,一起查看。 文件夹里的內容很多。首先是起诉状。 然后是法院的回覆,一份简短的通知,说明案件“不予受理”。 理由是:“原告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被告存在恶意誹谤。” 温斯顿看到这个理由,冷笑了一声: “这完全是胡说八道。我们提供了所有必要的证据,包括报纸原文,证人证词,以及专家意见。” 伊莎贝拉翻到下一页,看到了一份內部备忘录。 这份备忘录是法院书记官写给主审法官的,日期是他们提交起诉状的第二天。 备忘录写道: 【关於甘迺迪诉纽约日报公司案,建议不予受理。 理由:原告为公眾人物,应承受更高程度的批评。被告报导基於合理怀疑,不构成恶意誹谤。 受理此案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舆论关注,影响法院声誉。建议: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起诉。】 伊莎贝拉看完,皱起了眉头:“这份备忘录的逻辑完全站不住脚。” 温斯顿说:“当然站不住脚,你看是谁写的这份备忘录,这里是书记官托马斯·克罗寧的签名。” 伊莎贝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一时间没想起来是谁。 温斯顿解释道:“他是坦慕尼协会的人。他的哥哥是市议会议员,他的姐夫是市政厅的副市长。” 伊莎贝拉明白了,这法官和被告根本就是一伙的。 如果亚瑟在场,还得学上一句“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温斯顿继续翻看文件:“不仅如此,你看这份。”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是主审法官的批示。 批示很简短,只有一句话:“同意书记官建议,不予受理。”签名是:约翰·麦克劳克林法官。 温斯顿说:“麦克劳克林。他也是坦慕尼协会的人。1927年,他的任命就是吉米·沃克推动的。” 突然,伊莎贝拉愣住了,指著档案里的一张单子,惊呼道: “温斯顿先生,快看这个通话记录和特殊津贴发放单,他们怎么会把这个单子放进来的?” 第91章 世界上最昂贵的通话费(求追读~) 当天下午,伊莎贝拉回到《纽约先锋者报》,把复印的文件交给亚瑟。 亚瑟坐在办公桌前,一份份仔细阅读。 那份电话记录和津贴发放单上面分別是7分钟的通话和5000美元的津贴。 伊莎贝拉在一旁补充,他们以调查委员会的名义,加上一些哈里森家的人脉,查到了这笔津贴的来源,就是赫斯特集团的关联帐户。 亚瑟冷笑道:“他们太自信了,自信到连痕跡都不屑於掩盖。” 伊莎贝拉说:“或者说,他们根本不认为会有人敢查。在过去,確实没有人敢查。” 亚瑟把文件放在桌上,陷入了沉思。 这些证据很有价值,但他知道,光有证据还不够。他需要把这些冰冷的文件,转化成能够打动人心的故事。 亚瑟说道:“我需要写一篇文章,想办法先放一点猛料出来。” 伊莎贝拉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做一点翻译工作,把这些冗长的备忘录,翻译成全纽约都能听懂的笑话。” 作为一名穿越者,亚瑟太懂怎么玩弄舆论了。 在后世的网际网路时代,如果你发一篇《关於曼哈顿县法院书记官违规操作的调查报告》,点击量绝对不会超过两位数。 但如果你发一篇《震惊!市长办公室一通电话价值五千美金!》,那绝对是爆款。 网际网路时代的新闻,核心不在於严谨的法理分析,而在於情绪的调动和逻辑的降维打击。 亚瑟抬头问道:“伊莎贝拉,对於一个普通工人来说,五千美元意味著什么?” “那是他们好几年的工资。”伊莎贝拉嘆了口气。 “很好,那七分钟呢?” “这只是一支烟的时间。”伊莎贝拉犹豫道。 “这就对了。”亚瑟打了个响指。 “所以,我要写的不是案情通报,而是一道数学题。” …… 第二天,《纽约先锋者报》的头版並没有刊登枯燥的调查声明。 取而代之的,是亚瑟的新专栏文章,標题极其耸动: 《世界上最昂贵的通话费率:每分钟714美元》 文章没有引用晦涩的法律条文,而是直接甩出了那张电话记录和银行转帐单的复印件。 当然,关键信息打了码,以符合法律规定。 【亲爱的纽约市民们: 今天,我想和大家谈谈通货膨胀。 我知道大家最近日子不好过,麵包涨价了,房租没降。但请相信我,你们遭遇的通货膨胀,和市政厅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让我们来看看这笔交易: 11月19日下午5点15分,市长办公室致电曼哈顿县法院书记官办公室。 通话时长:7分钟。 六天后,一笔5000美元的款项进入了接听电话的县法院书记官的帐户。 让我们做个简单的除法:5000除以7。 结果是:714.28美元。 也就是说,市长办公室的这通电话,每分钟的价值高达714美元! 这是什么概念? 按照现在的物价,714美元可以买7000个热狗,或者3.5万份《纽约时报》。 而我们的公僕们,仅仅用了60秒,就消耗掉了这些財富。 甚至连著名的at&t公司都要感到羞愧,他们的长途电话费才几美元一分钟。 显然,在沟通价值这方面,坦慕尼协会遥遥领先於华尔街。 这七分钟里,他们谈了什么? 是在討论如何解决失业问题吗?是在研究如何安排救济吗? 不。 根据我们的调查,这七分钟只为了达成一个目的:让那个起诉《纽约日报》誹谤的案子,消失在文件堆里。 这不仅仅是腐败,这是对数学的侮辱。】 …… 这篇文章的效果是核弹级的。 它不仅在《纽约先锋者报》上发表,还作为调查委员会的“第一號特別简报”,被分发给了全纽约的媒体。 这一次,连一直试图保持中立的报纸都坐不住了。 这种直白的对比,比任何严肃的指控都要来得猛烈。 街头巷尾,人们在排队领食物的时候,都开始討论这道荒谬的算术题。 “嘿,伙计,借个火?我要是找火柴,可得花一分钟呢,这可是价值700美元的一分钟,咱可耽误不起啊。” “別傻了,你又不是书记官,难不成你也接到市长的电话了?” 这种讽刺迅速变成了流行梗。 计程车司机在堵车时会抱怨: “这该死的交通,浪费了我好几分钟,那是几千块钱啊!” 家庭主妇在菜市场討价还价时,菜贩子说: “这就贵了?你知道市长打个电话要多少钱吗?” 这种解构权力的快感,让处於经济恐慌中的纽约人找到了一丝宣泄的出口。 在市政厅,吉米·沃克气得摔碎了他最喜欢的瓷杯。 “这个混蛋!他在把我们变成笑话!每分钟714美元?他在搞什么鬼?”沃克咆哮著说道。 迪拉站在一旁,脸色苍白,说道:“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 沃克看著迪拉,立刻心领神会,狠狠地说道:“是的,只有那一个办法了,让那个书记员永远闭嘴!” 迪拉立刻反身出门,安排人手。 但已经太晚了。 舆论的洪流一旦决堤,就再也挡不住了。 亚瑟坐在办公室里,听著伊莎贝拉说起报纸的销量。 “今天加印了两次,还是卖光了。亚瑟,你这种写法……太损了,但我喜欢。” “这就是降维打击。”亚瑟笑著转动著手中的钢笔。 “对於官僚机构来说,最可怕的不是坐牢,而是变成笑话。一旦威权被解构,恐惧也就消失了。” “那接下来呢?这回闹得这么大,《纽约日报》那边还没动静,不符合赫斯特的作风。”伊莎贝拉问道。 “赫斯特是个老狐狸,他在装死。” 亚瑟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新手稿。 “既然他不出来,那我们就逼他出来。不仅用调查报告,还要用这个。” 他把那叠手稿放在桌上。 封面上写著:《人鼠之间》。 “这只是个开始,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书记官收了五千块钱的故事。这是一个人吃人的故事。” “赫斯特、沃克、迪拉,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食人族。” 第92章 揍他!莱尼! 《人鼠之间》的连载,在版面上紧挨著关於调查委员会的新闻。 这是一种极其大胆的排版。 左边是冷冰冰的腐败数据:5000美元贿赂,7分钟通话,不予受理的案件。 右边是充满温情却又残酷的小说:两个流浪汉,一个聪明绝望,一个愚钝天真,走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试图找一份工作。 第一章刊出后,反响有些慢热。毕竟大家习惯了看亚瑟骂人,突然看他写小说,有点不適应。 但看下去,大家都为乔治和莱尼的遭遇而触动。 乔治和莱尼逃离了上一个镇子,坐在路边的水沟旁,莱尼缠著乔治一遍遍讲述他们梦想中的那块小农场。 然后等他们真正进入了农场,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霸凌。 从莱尼踏进农场的第一天起,柯利就盯上了他。 柯利认定,凡是比自己高大的男人都该被踩下去。 这个矮个子工头每天都要找莱尼的茬,嘲笑他的智力,挑衅他的忍耐。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辱骂乔治,逼莱尼开口说话,然后在莱尼笨拙地回答时哄堂大笑。 莱尼一直忍著,因为乔治说过要忍,为了那份工作,为了那个养兔子的梦。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谁不是乔治?谁不是莱尼? 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活著,怀揣著一点卑微的梦想,比如养兔子,比如有一份工作,一直忍受著。 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 读者们开始在小说和新闻之间寻找映射。 有的读者来信说: “那个总是找茬、仗势欺人的工头柯利,不就是赫斯特的《纽约日报》吗?他们拥有权力,拥有金钱,看谁不顺眼就打谁。” 还有读者写道: “莱尼让我想起了我们这些选民。我们有选票,但总是被骗,总是相信那些政客给我们描绘的『养兔子』的美梦。结果呢?我们总是把事情搞砸,或者被他们搞砸。” 这种解读正中亚瑟下怀。 亚瑟决定加一把火。 他在接下来的评论文章中,用了一个很有趣的比喻: 【我们调查发现,法院系统里存在一种“大象”。 这种大象平时看不见,但当你试图起诉某个大人物时,大象就会突然出现,一屁股坐在你的案卷上。 它不会说话,也不会解释,只是坐在那里,用几吨重的屁股告诉你:此路不通。 而在小说里,莱尼总是想养一只小老鼠,或者是兔子。他把它们放在口袋里,想保护它们。 但大象不在乎兔子。大象走过的时候,根本不会低头看脚下有什么。 我们的法律,本应该是保护兔子不被踩死的围栏。 但现在,围栏被卖掉了,换成了大象的饲料。】 这篇评论把《人鼠之间》的文学隱喻和现实完美地缝合在了一起。 “大象与兔子”立刻成了新的流行语。 《纽约客》杂誌甚至画了一幅漫画: 一只巨大的大象(身上写著“坦慕尼”)坐在法官席上,脚下踩著一只名叫“正义”的兔子。 舆论的压力终於传导到了《纽约日报》。 赫斯特虽然远在加州,但他不是瞎子。 他看到自家的报纸销量在下滑,而《纽约先锋者报》却因为连载小说和调查报告卖得脱销。 更重要的是,那个誹谤案的盖子,快捂不住了。 之前他们花钱买通书记官,让案子“不予受理”。 现在全纽约都知道了那个“714美元一分钟”的梗,如果继续装死,那就等於默认。 赫斯特打来了长途电话,接电话的是总编托马斯·杜安。 “那个该死的甘迺迪!他在写小说骂我?那个什么柯利,那个矮个子、好斗、带手套的傢伙,是在影射我吗?” 托马斯擦著汗: “老板,柯利是小说里的人物,我们没法因为这个起诉他。而且……小说里柯利是个富二代,您是白手起家……” 赫斯特吼道: “闭嘴!我知道我是谁!那个调查委员会呢?他们有什么实锤吗?” 托马斯战战兢兢地回復道: “他们拿到了转帐记录,虽然还没直接证据证明是我们匯的款,但那个书记官克罗寧……好像快扛不住了。” “笨蛋,一群饭桶!让律师发声明!说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贿赂,那是政治陷害!还有,找人写文章批那个小说,说它……说它低俗!色情!传播失败主义情绪!” 托马斯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第二天,《纽约日报》果然刊登了一篇评论,標题是《文学的墮落:当作家开始美化流浪汉和白痴》。 文章猛烈攻击《人鼠之间》,说它“充满了骯脏的语言和消极的思想”,是“对美国精神的褻瀆”。 如果是以前,这种道德大棒或许有用。 但在1929年12月,当人们看著窗外的萧条,这种批评反而成了最好的gg。 一个读者在给《纽约先锋者报》的信中写道: “美化流浪汉?我现在就是流浪汉!甘迺迪先生是唯一把我们当人看的人!” 与此同时,亚瑟的连载进入了高潮。 莱尼捏碎了柯利的手骨。 那是一个充满暴力的场景。柯利不停地殴打莱尼,莱尼不知所措,直到乔治喊道: “揍他!莱尼!” 莱尼抓住了柯利的拳头,只是轻轻一捏。 柯利跪在地上,惨叫求饶。 这一章刊出的当天,纽约的空气仿佛都躁动了起来。 这不仅仅是小说情节的爽感,这是被压抑已久的民眾潜意识里的渴望。 他们渴望看到那个傲慢的、不可一世的“柯利”被狠狠地捏碎手骨。 那个不可一世的存在其实十分脆弱。 亚瑟在当天的编者按里写了一句话,作为这一章的註脚: 【有时候,沉默的大多数之所以沉默,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直到有人喊出一声:『揍他!』】 这句双关语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煽动,当天,针对纽约市政厅与基层法院的游行规模再度升级。 当天下午,那个收了钱的书记官托马斯·克罗寧,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舆论声討下,走进了萨繆尔·西布里的办公室。 他自首了。 在被坦慕尼协会的人解决之前,他走进了调查委员会的大门。 第93章 不管多少钱,让他闭嘴(求追读~)) 托马斯·克罗寧的自首,让整个事件的性质从“舆论战”变成了“法律战”。 他供出了中间人,佐证了那五千美元的来源。 正是《纽约日报》法务部通过一个空壳公司转的帐。他还供出了市长办公室的电话內容,证实是迪拉暗示他“处理掉”这个案子。 证据链闭环了。 但坦慕尼协会和赫斯特並没有就此认输。他们派出了全纽约最昂贵的律师团,试图在程序上做文章。 听证会在州议会大厦的一间大型会议室举行。虽然不是法庭,但气氛比法庭还要紧张。 记者们挤满了后排,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 亚瑟作为特別顾问,坐在萨繆尔身侧。他对面,是《纽约日报》的首席律师,名叫罗伯特·斯特恩。 斯特恩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用一种傲慢而专业的语调说道: “法官先生,委员会的各位。首先,我们要质疑这些证据的合法性。克罗寧先生是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舆论诱导下自首的,並非出自自愿。这是否构成了某种形式的逼供?” 他转向亚瑟,嘴角带著一丝嘲讽: “特別是甘迺迪先生,作为这一系列煽动性文章的作者,同时又是本案的利益相关方,现在却坐在调查席上。这难道不违反迴避原则吗?这是一个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的典型案例。” 斯特恩不愧是老牌律师,一上来就抓住了痛点。 按照常规逻辑,亚瑟確实应该迴避。 记者席上一片骚动。大家都在看亚瑟怎么回应。 亚瑟没有慌张。他甚至没有看手中的文件。 他想起了后世他在键盘上指点江山的日子,想起了那些关於“程序正义”与“实质正义”的无休止爭论。 他慢慢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看著斯特恩。 “斯特恩先生,你谈到了程序正义。这很好。” “我也很喜欢程序正义。比如,当我去法院起诉誹谤时,我希望法院能按照程序受理,而不是因为一通价值5000美元的电话就把我的卷宗扔进垃圾桶。”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是另一回事……”斯特恩试图插话。 “不,这就是同一回事。”亚瑟打断了他,声音骤然提高。 “你现在站在这里,引用法律条款要求我迴避,是因为你害怕。你害怕的不是我,是真相。” 亚瑟离开座位,走到台前。 “你说我在煽动舆论?不,斯特恩先生。我只是在讲述事实。就像我在故事里写的,莱尼捏碎了柯利的手,不是因为他想当法官,而是因为柯利一直在打他。” “现在,你和你的僱主,就像那个柯利。你们利用报纸造谣,利用金钱收买法官,利用权力压制异见。当你们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你们讲过程序正义吗?” “现在,当真相即將大白,当证人已经站出来,当那个被你们收买的书记官都在懺悔的时候,你却跑来跟我谈『迴避原则』?” “你要求的不是程序正义,而是专供於你们的虚偽程序!” 亚瑟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全场记者: “各位,这就像是一个强盗闯进你家,抢了你的东西,杀了你的狗。当你拿起猎枪准备反击时,强盗的律师跳出来说:『等等!这把猎枪没有註册!你的反击程序不合法!』” 哄堂大笑。 记者们笑得前仰后合,斯特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斯特恩大喊:“反对!这是诡辩!这是人身攻击!” “这是常识,州议会任命我为特別顾问,赋予我的使命就是告诉大家,这种所谓的法律技巧背后,藏著多么丑陋的勾当!” 他转过身,指著斯特恩: “你可以继续玩你的法律游戏,斯特恩先生。你可以申请延期,可以申请迴避,可以上诉到最高法院。我们有的是时间。” “但是请记住,公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们每拖延一天,每玩弄一次程序,你们在公眾心中的信誉就会崩塌一分。” “《人鼠之间》还在连载。乔治和莱尼的故事还没结束。你们想成为故事里的反派吗?恭喜,你们已经是了。” 亚瑟说完,坐回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萨繆尔·西布里敲了敲法槌,但他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肃静!肃静!虽然甘迺迪顾问的发言……嗯,有些情绪化,但他提出的问题值得思考。斯特恩先生,关於迴避申请,本委员会予以驳回。这是特別行政调查,不是司法审判,不受该条款限制。” 这一锤,定音了。 当天晚上的报纸头条,几乎全是亚瑟那句关於“强盗与猎枪”的比喻。 《纽约先锋者报》更是直接打出了標题: 《这不是程序正义,这是我们的正义》 而在报导的下方,《人鼠之间》更新了最新一章。 在那一章里,乔治对莱尼说:“有时候,世界是不讲道理的。但我们要活下去,我们就得给自己找个道理。” …… 三天后,曼哈顿县法院迫於巨大的压力,宣布重启“甘迺迪诉纽约日报公司誹谤案”。 同一天,州议会通过决议,正式弹劾涉案的书记官托马斯·克罗寧,並对主审法官麦克劳克林启动调查。 这是一场完胜。 亚瑟坐在办公室里,在撰写稿件,伊莎贝拉正在整理文件,她的脸上洋溢著久违的轻鬆。 亚瑟低下头,看著《人鼠之间》的最后几章草稿。 这本书隨著这第一场调查的进展,也將进入尾声。 而在遥远的加州,赫斯特看著手中的报纸,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不是他以前遇到过的任何一种对手。 他不懂规矩,不讲武德,甚至不在乎钱。 赫斯特疲惫地对秘书说:“给他钱,庭外和解。不管多少钱,让他闭嘴。” 但赫斯特不知道的是,对於一个穿越者来说,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比如,看到歷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而自己正坐在驾驶座上的那种快感。 第94章 这是一场谋杀(求追读~) 凌晨两点。 曼哈顿下城的拘留所,一座阴森的红砖建筑。 这里关押著等待庭审的嫌疑犯,但都不是重刑犯,看守並不严密,內部灯光昏暗闪烁。 负责值夜班的警卫哈利坐在值班室里,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著报纸。 如果有人凑近看,会发现报纸上正是亚瑟连载的小说。 就在这时,大门传来了沉重的敲击声。 哈利皱了皱眉,放下报纸。这个时间点,除了送醉鬼进来,一般不会有人。 他打开门上的小窗,看到两个穿著警察制服的人站在外面。 他们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身制服和腰间的配枪让哈利放鬆了警惕。 哈利问:“什么事?” 其中一人沙哑著嗓子说:“特別提审。” 他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文件。 “关於那个书记官克罗寧的案子。上面有急事要问。” 哈利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文件上有市警察局长的印章,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他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凌晨两点提审?这不合规矩。 哈利转身去拿桌上的电话:“我得打个电话確认一下。” 就在这时,那个说话的警察突然把手伸进了铁门的柵栏,一把抓住了哈利的衣领,把他狠狠地撞在铁栏杆上。 那个警察的声音变得凶狠无比: “听著,蠢货。这可是坦慕尼的先生们亲自安排的。你不想明天丟了工作去排队领救济麵包吧?开门。” 哈利被撞得七荤八素。在这个年代,坦慕尼这个词语在警察系统里比局长还管用。 他哆嗦著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 两个“警察”走了进来。他们根本没理会哈利,径直走向关押克罗寧的单人牢房。 其中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丝和一个深色的玻璃瓶,那是用来偽造上吊自杀以及心臟骤停的工具。 哈利虽然只是个看门的,但毕竟是老狱警了,他也见过这套东西,他试图吶喊,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发不出声音。 就在那两人走到克罗寧牢房门口,正准备打开门锁的时候,走廊另一头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了打火机清脆的响声。 一簇火苗亮起,照亮了一张满是胡茬的粗獷脸庞。 那是派屈克的侄子,康纳·奥莱利。 他正靠在墙上,嘴里叼著一根烟,手里把玩著一把沉重的大號管钳。 “晚上好,警官们。这么晚了还要加班,真是辛苦啊。” 那两个非法闯入的杀手猛地转身,手按向腰间的枪套。 另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我要是你们,就不会那么做。” 利亚姆·奥莱利从值班室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一根实心的铁棍,轻轻地敲击著手掌。 康纳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这里是拘留所,枪响了,巡逻的人也会过来。不过,如果是互殴,应该没人听得见。要不我们来打一架?”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他们是迪拉从黑帮里雇来的打手,平时也是狠角色。 但面对这两个如同爱尔兰斗牛犬一样壮硕的码头工人,而且是在狭窄的走廊里被前后夹击,这种压迫感让他们心里发毛。 那个领头的杀手厉声喝道: “我们是执行公务!滚开!否则就把你们一起抓起来!” 康纳冷笑一声,猛地挥起管钳砸在旁边的铁栏杆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整个走廊嗡嗡作响。 康纳吼道: “少他妈废话!老子可不是嚇大的,你们以为我手里没枪吗?甘迺迪先生说了,今晚这里会有『老鼠』想溜进来,我等的就是你们。” 没有任何废话,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那两个杀手还没来得及拔枪,就被康纳和利亚姆衝上去按在地上摩擦。 沉闷的打击声和骨头断裂的声音在这个寒冷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五分钟后。 两个杀手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手脚被他们自己带来的手銬反銬了起来。 被嚇得半死的克罗寧缩在牢房角落里,透过栏杆看著这一幕,裤子已经湿了一片。 康纳擦了擦脸上的血跡,不是他的。 他蹲下来看著那个领头的杀手,从他口袋里搜出了一张去墨西哥的单程船票,以及一张支票,上面居然还有迪拉的签名。 康纳摇了摇头:“嘖嘖嘖。看来你们也不想在这待著啊。可惜了,这张票现在归证据了。” 他转头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警卫哈利,咧嘴一笑: “嘿,伙计。记得明天给你上司打电话。就说……我们发现了两只迷路的老鼠。” …… 清晨六点,公园坡。 亚瑟的房子里,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他从床上坐起来,抓起听筒,派屈克的声音从线路那头传来,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抓到了。两只老鼠,活的,还有船票。” 亚瑟握著听筒,沉默了一下,接著问:“人没事吧?” 派屈克说:“克罗寧嚇得尿了裤子,但活著。康纳和利亚姆蹭破点皮,对方断了几根骨头。” 亚瑟说:“辛苦了。告诉兄弟们,酒吧的帐单算我的。” 掛断电话,他坐在床边,望著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 曼哈顿的天际线正在晨光中浮现。就在几个小时前,有人试图在那片阴影里杀死一个证人。 好在,他们失败了。 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亚瑟打开门,伊莎贝拉站在外面,手里拎著两杯咖啡和一袋刚出炉的麵包。 她的头髮被清晨的寒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冻得发红。 伊莎贝拉看到他的表情,愣了一下:“怎么了?你看起来……” 亚瑟侧身让她进来,说:“他们动手了。昨晚,迪拉的人去了拘留所。” 伊莎贝拉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她把纸袋往桌上一放,连忙问道:“克罗寧呢?” 亚瑟说:“活著。康纳和利亚姆守在那里,把两个杀手按住了。人赃並获,还有去墨西哥的船票。” 伊莎贝拉愣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把咖啡递给亚瑟,自己端起另一杯,说道: “克罗寧不是已经自首了吗?案子他都交代了,他们为什么还要……” 亚瑟接过咖啡,喝了一口:“问题就在这儿。” “看来,克罗寧经手的案子不止咱们那一件。克罗寧当了十年书记官,手里攥著的东西多了。” 亚瑟顿了顿,继续说道: “比如,谁批的某个案子不予受理,谁打过电话来关心某个被告,谁每个月往书记官办公室送钱。那些案子,有些还没来得及查,有些还没来得及交代。” 伊莎贝拉明白了,接著亚瑟的话说: “所以他现在开口,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牵出新的案子。” 亚瑟说:“对。他知道的不只是一个案子的內幕,而是一整条线。哪些法官听谁的话,哪些案子是怎么压下去的,哪些人收了多少钱。这些事情让坦慕尼的人睡不著觉。” 伊莎贝拉说:“所以他交代了,反而更危险。” 亚瑟说:“之前他们还能赌克罗寧扛得住。现在他知道扛不住了,只能招。迪拉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街道外面,报童已经开始忙碌,把一叠叠报纸摞在推车上。 伊莎贝拉问道:“你打算怎么写?” 亚瑟走到书桌前,把那叠空白稿纸铺开,拿起笔。 他说:“之前我们那些东西,坦慕尼协会可以推给替罪羊,可以说我们是政治迫害。但现在,他们派出了杀手。杀手身上有迪拉签发的支票,有偽装警察的制服。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铁证。” “迪拉以为自己是在消灭证据。实际上,他在帮我写这篇报导的结尾。” “让我用这篇报导敲响他们的丧钟。” 亚瑟开始动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窗外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汽车喇叭声、报童的叫卖声、有轨电车的叮噹声,匯成这座城市清晨的交响。 伊莎贝拉没有打扰他,静静地站在窗边,喝著那杯渐渐凉掉的咖啡,看著亚瑟在稿纸上落下每一个字。 许久,亚瑟放下笔。他拿起那叠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接过来,低头阅读。 文章的標题只有简单的几个字:《这是一场谋杀》。 上架感言,明天十更 终於这本书也要上架了…… 美国大萧条时期的经济,政治常常被人提起,但是关於这一时期的文化和艺术,由於各种原因,很多时候都被淡忘了。 但大萧条时期的文化艺术具有鲜明特色的,既能作为经济下行时期人们心灵的避风港,也是人们对於不公的政治经济现状的反抗宣言。 所以这本书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想通过一个现代灵魂的视角展现1929年至1945年之间的美国社会文化情况,探討文化艺术如何推动社会的进步。 別的不多说,明天中午12点后,保证10更,爭取多更。 第96章 这就是你我的未来吗?(上架1/10)) 第96章 这就是你我的未来吗?(上架1/10)) 八点。 中央车站的报刊亭前,一位穿著呢子大衣的中年会计师拿起了《纽约先锋者报》。他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到了一张照片:两个暴徒被銬在暖气片上。旁边展示著两张放大了的去墨西哥的单程船票。 会计师付了钱,没有像往常一样摺叠报纸,而是展开著阅读,走进了候车大厅。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华尔街的咖啡馆。几个股票经纪人围在一张桌子前,其中一个读出了標题,其他人沉默地听著。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布鲁克林的早餐店,发生在皇后区的地铁站。 那行標题像一行判决书:《这是一场谋杀》。 【亲爱的纽约市民们: 昨晚凌晨两点,曼哈顿拘留所发生了一起未遂谋杀案。 受害者是托马斯·克罗寧,那个承认收受贿赂並准备作证的前书记官。 行凶者是两名受僱於坦慕尼协会高层的职业杀手。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进入牢房,勒死克罗寧,然后偽造他畏罪自杀的现场。 如果不是几位勇敢的市民碰巧在场,如果在场的警卫稍微迟疑一下,那么今天早上的报纸头条將会是:《受贿证人畏罪自杀》。 然后,一切罪责都会归咎於他一人。 我们会被告知:正义虽然迟到,但在这个不幸的自杀者身上得到了某种体现。 这是多么完美的剧本。 但这个剧本里唯独没有把人当人看。 在他们眼里,克罗寧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父亲,不是一个曾经在法院工作十年的公职人员。他只是一个需要被抹去的错误,一个必须要闭嘴的麻烦。 为了掩盖五千美元的贿赂,他们愿意付出两条人命的代价。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我们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而挣扎。 我们或许贫穷,或许失业,但我们还相信,只要不犯法,只要走在阳光下,我们就不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但昨晚,这种安全感被彻底粉碎了。 如果连在警察局看守下的关键证人都能差点被勒死,那么谁是安全的? 是你吗?是我吗?还是那个仅仅因为知道太多而被视为威胁的普通人? 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城市吗? 这就是我们要交给孩子们的未来吗?】 查尔斯·迪拉坐在他位於坦慕尼协会总部的办公室里。桌上放著一份《纽约先锋者报》。他的手在颤抖,但他极力控制著自己。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负责执行的弗兰克·库里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迪拉声音沙哑地问道:“弗兰克,我想你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那两个废物会被拍到照片?为什么报社的人都能把你手底下的废物给干了?” 弗兰克的声音也是十分疲惫,显然被这件事情折磨得不轻:“迪拉,我也想知道。我得到的消息是,派屈克带了人衝进去,他们手里有枪。我的手下不想发生火拼。” 迪拉咆哮道:“你手底下都是猪脑子吗?不想发生火拼?现在发生的事情比火拼严重一百倍!” 弗兰克的火气也上来了:“你这样说太伤兄弟们的心了!我们是为你在办事,不是卖命!” “伤你妈的头!”迪拉直接摔断了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又拨通了纽约警察局长的號码。 电话接通后,迪拉说:“你立刻发通告,说那两个杀手是精神病人,或者说那是报社为了销量偽造的现场。把报社封了!” 警察局长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道:“做不到。” 迪拉说:“什么叫做不到?你是警察局长!” 警察局长说:“迪拉先生,你最好看看窗外。现在没人信我们的通告了。那两个杀手穿著警察的制服,甚至还有配枪。你让我怎么解释?” 迪拉说:“那就说是假扮的!说是有人冒充警察!” 警察局长说:“照片已经印出来了。船票也印出来了。克罗寧本人还活著。 你想让我在报纸上对著那些照片说那是假的?你让市民怎么看我们?” “我不管你怎么做,这件事必须压下去!”迪拉有些失態地咆哮道。 警察局长说:“压不下去了,迪拉先生。从今天早上开始,已经有三份报纸打来电话,要求採访克罗寧。州调查委员会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电话掛断了。 迪拉握著听筒,站在原地。他又拿起电话,拨通了沃克市长办公室的號码。 秘书接起来:“市长办公室。” 迪拉说:“我是迪拉。市长在吗?” 秘书说:“市长今天不见任何人。” 迪拉说:“你跟他说,是我。” 秘书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迪拉先生,市长特別交代了,尤其是你。” 电话掛断了。 迪拉看著手里的听筒,慢慢把它放回座机上。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街道。 报社大楼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人。他们手里拿著报纸,有些人胸前別著白色的兔子徽章。没有人喊口號,没有人扔石头,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著这栋楼。 一个穿著灰色大衣的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对著楼上举起了一张报纸。那篇標题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迪拉转身离开窗户,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报纸,把报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墙上。 下午三点,调查委员会的办公室里,萨繆尔·西布里法官正在接电话。他对著话筒说:“是的,我们已经派人去拘留所了。克罗寧会由州警察保护。对,他愿意作证。” 掛断电话后,他看向坐在对面的亚瑟。 萨繆尔说:“你满意了?已经有人在提议启动罢免程序了。针对沃克的。” 亚瑟摇了摇头:“不满意。这还远远不够。” “你还想要什么?”萨繆尔有些疑惑。 亚瑟说:“让所有人看清楚,坦慕尼协会是怎么运作的。不只是迪拉,不只是沃克。一个克罗寧开口不够,十个也不够。要让他们自己跳出来,一个一个跳出来。” 萨繆尔说:“你觉得他们还会跳吗?” “迪拉已经跳了。下一个人已经不远了。 3 > 第97章 一级谋杀未遂逮捕令(上架2/10) 第97章 一级谋杀未遂逮捕令(上架2/10) 上午十点。纽约市警察局门口。 最初只有几个看了报纸的学生站在那里。他们手里攥著那份《纽约先锋者报》,一言不发地盯著那扇厚重的木门。 然后是几个路过的工人,他们刚从夜班岗上下来,工装上还沾著机油,停下来看了一眼,就再也没有离开。接著,人群开始聚集。 这与以往任何一次抗议都不同。以往会有工会领袖拿著喇叭喊口號,会有激进分子向警察投掷石块,会有青年举著旗帜跑来跑去。 但今天异常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或者抱著胳膊,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一个穿著体面西装的银行职员挤进了人群。他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提著公文包,看起来应该是在去上班的路上。 但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在人群中站定,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抬头看向警察局的窗户。 一个提著菜篮子的家庭主妇站在他旁边。篮子里还装著刚买的土豆和洋葱。 几个头髮花白的退休老警察站在最前面。他们穿著旧制服,帽檐压得很低,但胸前別著的警徽擦得很亮。 其中一个老警察曾经在这栋楼里工作过三十年,他认识里面的每一个房间,认识现在当值的很多警员。 他只是沉默地站著,双手背在身后,像过去三十年里每天清晨站在街头执勤时那样。 人群还在扩大。百老匯大街被堵塞了,车辆无法通行,司机们按了几下喇叭,发现没有人动弹,便乾脆熄了火,下车走进去打听情况。 几分钟后,他们也成了人群的一部分。 这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让里面的警察感到恐惧。 警察局长站在二楼的百叶窗后,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领子。 他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细缝,看到人群已经堵塞了整个街区。从三十九街一直延伸到四十二街,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 他看到了那个穿旧制服的老警察。他认识那个人,那是麦克,他的第一个搭档,教过他怎么写报告、怎么处理醉鬼、怎么在巡逻时保持警惕。 没有人在笑,没有人在聊天。几千双眼睛只有一种情绪:审视。 他们在审视这个原本应该保护他们的机构,究竟变成了什么。他们在审视这栋楼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他。 局长转过身,发现办公室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三个副手。他们都看著窗外,没有人说话。 局长说:“谁能告诉我,该怎么办?” 一个副手说:“要不————派骑警出去,驱散?” 另一个副手说:“你疯了吗?你看看那都是什么人?有银行职员,有家庭主妇,有退休的老傢伙。你让骑警踩他们?明天我们全都得上报纸。” “还怕报纸?反正今天我们已经上了报纸。” 局长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报纸,上面的標题《这是一场谋杀》太刺眼了,刺眼到他觉得自己的帽徽都要融化了。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电话里传来吉米·沃克的声音。 沃克的声音不再像往常那样轻浮和傲慢,居然有一些紧张,或者说,恐惧。 “外面是什么情况?我听说有人在组织暴动?你们怎么不处理?” 局长握著话筒说:“不,市长先生。不是暴动。” 沃克说:“那是什么?几百人堵在警察局门口,不是暴动是什么?”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不喊口號,不扔石头,什么都不做。就是站著,看著我们。这严格来说不能算是暴动。” 警察局长心里很清楚,真要界定为暴动,背锅的肯定还是他自己。 沃克沉默了一阵,然后吼道:“那就让他们散开!派几个人出去,告诉他们这是执法机构,不允许聚集!” 局长说:“刚才有两个巡逻队长把警徽放在我桌上,说他们不想为杀人犯站岗。我的手下正在动摇。如果我现在派人出去,我不知道他们会站在哪一边。” 沃克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局长说:“市长,我们需要坦慕尼协会的支持。我们需要他们发表声明,说这件事和市政府无关,说那只是迪拉的个人行为。我们需要————” 沃克打断了他:“听著,这件事和我没关係。那是迪拉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我现在要准备去奥尔巴尼,我不能让这件事沾到我身上。” 局长说:“市长,你不能就这样————” 电话掛断了。 局长听著听筒里的忙音,慢慢把它放回座机上。他瘫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坦慕尼协会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权力同盟,在那张照片面前,因为恐惧而瓦解了。迪拉是他们自己的人,昨天还在称兄道弟,今天就被扔出去当替罪羊。 那他自己呢? 他看了看桌角那枚警徽。 坦慕尼协会总部。 查尔斯·迪拉站在窗前,看著楼下聚集的人群。这里离警察局有十几个街区,但楼下也开始有人了。不多,几十个,但他们也站在那里,抬头看著这栋—— 楼。 他身后,电话一直在响。 他没有接。 他知道那是谁打来的,多半是来劝他为协会牺牲自己的。 桌上的报纸摊开著,那张照片像是长了眼睛,无论他站在房间哪个角落,都觉得它在盯著自己。 门被推开了。他的秘书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秘书说:“迪拉先生,楼下————楼下有人说,州检察官已经签署了逮捕令。” 迪拉转过身:“什么逮捕令?” 秘书说:“一级谋杀未遂。针对您的。” 迪拉愣了几秒,然后突然笑出声来。 迪拉说:“谋杀未遂?我谋杀谁了?我亲手杀过人吗?我只不过是打了个电话,出了点钱。那些事情都是別人干的。他们要抓,抓那些动手的去啊!” 秘书没有说话。 迪拉说:“罗斯福那个子,他早就想搞我们了。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现在我给他送上门去了。你看到报纸了吗?那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在帮他递刀子。” 他走到衣架前,拿起大衣。 秘书说:“您要去哪儿?” 迪拉说:“后门。趁楼下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 他刚打开办公室的门,走廊尽头就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穿著州警察制服的人正从楼梯口走过来,步伐很快。 为首的那个人举起一张纸。 那人说:“查尔斯·迪拉?这是逮捕令。跟我们走一趟。” 迪拉点了点头,一言不发,把大衣放回衣架上,伸出手,默然地接受了镣銬门 第98章 等最后一个名字(上架3/10) 第98章 等最后一个名字(上架3/10) 奥尔巴尼,州长官邸。 富兰克林·罗斯福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那份《纽约先锋者报》。他已经读了整整三遍。他的秘书站在一旁,等著他开口。 罗斯福把报纸放在膝盖上,说:“这个年轻人,写得不错。” 秘书说:“您说的是文章,还是小说?” 罗斯福说:“都是。他把小说和新闻揉在一起,让读者自己去填空。现在整个纽约都在填那个空,填出来的答案是一样的:坦慕尼协会该滚蛋了。” 秘书说:“州议会那边,已经有几个议员打电话来,问我们要不要介入。” 罗斯福说:“他们怎么说?” 秘书说:“他们说,如果现在不出手,等事情闹大了,州政府会被指责不作为。” 罗斯福点了点头:“他们说得对。但我们要的不是介入,是接管。” 秘书愣了一下。 罗斯福解释道:“如果是普通的经济问题,或者行政受贿,我插手太多会被说成政治迫害。但谋杀未遂,而且是在警察局內部发生的谋杀未遂,性质完全变了。” “这不是党派之爭,这是治安崩溃。市民有权利问:如果警察局连证人都保护不了,那他们还能保护谁?” 他指了指报纸上的照片。 “纽约市警察局已经失去了维持基本秩序和保护证人生命安全的能力。这是一级谋杀未遂,而且涉及司法系统內部勾结。告诉州检察官,我马上要看到逮捕令。” “先从查尔斯·迪拉起。他是最直接的执行者。抓了他,他才会开口。他开口了,才能往上追。” 秘书点了点头,准备转身离开。 罗斯福叫住了秘书,补充道:“还有,起草一份声明。措辞要严厉,但不要显得我们在幸灾乐祸。” “就说————州政府对此深感震惊,决不容许任何人在纽约州境內以暴力手段干预司法。我们会动用一切力量,確保真相水落石出,確保相关责任人受到法律严惩。” 秘书说:“要不要提到沃克?” 罗斯福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到时候。沃克是民选市长,动他需要更硬的证据。先把迪拉钉死,让他咬出更多的人。等那些人一个一个落网,沃克自然就孤立了。” 秘书离开后,罗斯福又拿起那份报纸,看了一眼那行標题,喃喃自语道:“《这是一场谋杀》。写得真好。” 下午一点。 消息通过广播传遍了纽约。 收音机里,播音员进行播报:“州长富兰克林·罗斯福刚刚发表紧急声明,鑑於纽约市警察局在保护证人方面存在重大失职及可能的勾结行为,州警察局將正式接管此案,並对曼哈顿拘留所进行全面调查。” “同时,州检察官已正式签署对查尔斯·迪拉的一级谋杀未遂逮捕令。据 悉,迪拉已於半小时前在坦慕尼协会总部被捕。” 在警察局门口的人群中,广播声从几十台收音机里同时传出。 有人带著可携式收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有人把收音机举过头顶,让后面的人也能听到。 当“被捕”两个字响起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掌声。 一下,两下,然后连成一片。几千双手同时拍响,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向警察局的窗户。 警察局长站在窗前,听著那片掌声。他打开办公室的门,对门外的几个副手说:“把那两个杀手带出来,移交给州警。还有,把关於迪拉的所有通话记录都整理出来。电话记录、来访记录、他打过招呼的案子,全部找出来。” 一个副手说:“局长,那些东西————” “我知道那些东西牵连很多人。但我不会替他背这个黑锅。迪拉已经进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我要让检察官看到,我是配合的,我没有包庇任何人。” 下午两点。 《纽约先锋者报》的办公室里,电话此起彼伏。几个临时雇来的接线员忙得满头大汗,把一个个消息记录下来,塞给正在整理稿件的编辑。 派屈克放下电话,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亚瑟的办公桌前,把一张纸条放在他面前。 派屈克说:“州警察已经到了坦慕尼协会。迪拉已经被捕。” 亚瑟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放在一边。 康纳从沙发上坐起来,说:“这就结束了?” “结束?才开始。” “迪拉都进去了,还才开始?” 亚瑟解释道:“迪拉只是一个执行者。他上面是谁?是谁这些年一直在法院里替他打点?抓一个迪拉容易,但要把那条线全部扯出来,需要时间。” 派屈克说:“你觉得他能扛多久?” 亚瑟摇了摇头:“我不觉得他会扛,他现在应该想的是怎么用好他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他知道的那些事。他会一个一个往外吐,换减刑,换轻判。” 康纳说:“所以你是说,他自己会把其他人咬出来?” “对。他们平时称兄道弟,真的出事的时候,每个人都只想保住自己。迪拉现在进去了,他第一个咬的就是平时和他最亲近的人。那些人为了自保,又会咬出更多的人。” “我们今天证明了一件事。恐惧確实能控制人,但比恐惧更强大的是被愚弄后的愤怒。坦慕尼协会最大的错误,不是贪污,是以为纽约人会一直沉默。” “他们以为只要控制住报纸,控制住法院,控制住警察,就可以为所欲为。 但他们忘了,那些沉默的人,是有自己的眼睛、大脑与四肢的。” 派屈克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街道。人群正在慢慢散去,但手里还拿著《纽约先锋者报》今天的报纸。 派屈克转过头,询问亚瑟道:“你刚才说,这才刚开始。那下一步是什么?” 亚瑟认真说道:“等迪拉开口。等他把那个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说出来。等那些名字出现在报纸上。等他们开始互相撕咬。等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 “” “沃克。 " 第99章 是的,我们要养兔子(上架4/10) 第99章 是的,我们要养兔子(上架4/10) 两天后,《人鼠之间》迎来了大结局。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乔治和莱尼这两个虚构的流浪工人,已经成了纽约市民生活的一部分。 人们在码头谈论他们,在工厂谈论他们,在救济站排队时也谈论他们。莱尼是个傻大个,力气大但脑子不好使,总是惹麻烦。 乔治是个小个子,聪明但运气差,总是替莱尼收拾烂摊子。他们从一个农场流浪到另一个农场,梦想著有一天能攒够钱,买下一小块地,养些兔子,从此过上安稳的日子。 这个故事没有曲折的情节,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两个男人在尘土飞扬的路上走著,说著话,做著梦。 但就是这两个人,让无数读者在每个清晨迫不及待地翻开报纸。 人们渴望一个好结局。 他们希望乔治和莱尼能攒够钱,希望他们能买下那个小农场,希望莱尼能养上他的兔子。在这个充满了失业、飢饿和腐败的大萧条寒冬里,他们太需要一点希望了。 他们需要相信,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好人终究能有一寸立足之地。 但亚瑟没有给他们这个谎言。 他在打字机前坐了整整一夜。窗外是曼哈顿的夜空,远处有几盏灯火,那是通宵营业的咖啡馆,或者某个同样失眠的人。 他面前摊著那叠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又被他划掉重写。 他想起拘留所里的那场未遂谋杀。 他想起克罗寧交代的那些事。 亚瑟决定维持那个残酷的结局。 不是因为他喜欢悲剧,而是因为如果不痛,人们就会忘记。如果乔治和莱尼最终买下了那个农场,如果莱尼养上了兔子,如果坏人得到了惩罚,好人得到了回报。 那只是一个童话,不是现实。 现实是,在这个世界上,像莱尼这样的人,隨时可能被碾碎。像乔治这样的人,永远在逃亡。 结局必须残酷,因为只有这样,人们才会记住莱尼是怎么死的。 在报纸的最后两版中,情节推进到了萨利纳斯河边的那个黄昏。 那是故事开始的地方,也是故事结束的地方。 莱尼躲在灌木丛里,像一只受惊的野兽。他不知道自己又闯了什么祸,只知道那些人在追他,要打死他。 他缩成一团,抱著膝盖,嘴里念叨著乔治教他的话:等在这里,別动,乔治会来的。 他不知道乔治会怎么来,但他相信乔治一定会来。 乔治来了。 他从树林里走出来,脚步很轻,怕嚇到莱尼。他坐在莱尼旁边,像往常一样,开始讲那个关於未来的故事。 他让莱尼转过去,背对著他,看向远处的群山。夕阳把河水染成了红色,山顶上还有最后一点光。 莱尼问:“乔治,讲讲那个地方吧。” 莱尼的声音充满了期待。他还在想著那个有风车、有绿色苜蓿、还有成群兔子的小农场。在他的脑子里,世界只有那个梦那么大。 乔治的声音在颤抖:“好的,莱尼。那里有绿色的草地,有风车,还有成群的兔子。” 他的手也在颤抖。他握著那把从卡尔森那里偷来的鲁格手枪。 与此同时,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是柯利,他带著一群武装暴徒,带著猎枪和锁链,正在逼近。 他们穿过树林,踩断树枝,脚步声越来越近。 乔治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柯利抓住了莱尼,他不会给莱尼审判,不会给莱尼辩解的机会。 他会把莱尼绑起来,像对待一条疯狗一样慢慢折磨他,直到他断气。柯利不在乎莱尼是不是傻子,不在乎他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莱尼冒犯了他,挑战了他的权威,必须死。 而且死得越惨越好。 乔治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路,一起睡过的那些水沟,一起做过的那些梦。莱尼不聪明,总是惹麻烦,但他有一颗最简单的心。 他从不怀疑乔治,从不追问那些承诺什么时候能实现。他只需要乔治说,他就信。 那个梦,是莱尼唯一的避难所。 乔治睁开眼睛,举起了枪。枪口对准了莱尼的后脑勺,就在脊椎和头骨连接的地方。 莱尼说:“我们要养兔子,乔治。” 乔治说:“是的,我们要养兔子。” “砰。” 一声枪响。 非常乾脆。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枪声在山谷间迴荡,惊起一群飞鸟。 莱尼倒在地上,侧脸贴著沙地,脸上还带著幸福的微笑。他死在了一个关於未来的美梦里,没有听到身后逼近的那些骯脏脚步声。 几秒钟后,柯利衝出了树林。 他气喘吁吁,满脸通红,手里握著一把猎枪。他身后跟著五六个人,拿著锁链和棍棒。他们看到地上的尸体,都愣住了。 柯利看著莱尼,又看著乔治,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愤怒。 他本来可以亲手弄死这个傻子的,他本来可以看著莱尼求饶,看著莱尼挣扎,看著莱尼一点一点断气。但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 柯利咆哮道:“你为什么杀了他?该死的,我本来想亲手弄死他的!我会打断他的每一根骨头!” 乔治扔掉了枪。 他看著柯利,眼神空洞得像是一个死人。在那一刻,杀人者比被杀者更像一具尸体。乔治不仅杀死了唯一的朋友,也杀死了自己心里最后一点对生活的希望。 乔治轻声说道:“因为他只属於那个梦,他不属於你们这个骯脏的世界。” 这就是结局。 当这行字映入读者眼帘时,整个纽约仿佛都陷入了沉默。 在第五大道的咖啡馆里,一位年轻的女打字员放下报纸,捂住了嘴。眼泪滴落在咖啡杯里。 在布鲁克林的码头上,几个等著派活的工人围在一起,一个人读完了最后一段,没有人说话。 在哈莱姆区的救济站里,一个中年男人把报纸递给旁边的人,说:“你读吧,我读不下去了。” 旁边的人接过报纸,读完,又把报纸还给他。两个人坐在地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人们为莱尼哭泣。 那个傻大个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他只是想摸摸柔软的东西,想在这个坚硬的世界里寻找一点温柔。 他死了,死在最幸福的时刻,死在他唯一相信的人手里。 第100章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只兔子(上架5/10) 第100章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只兔子(上架5/10) 人们也为乔治哭泣。 那种不得不亲手扼杀至爱以保护他免受更大伤害的绝望,击中了每一个在大萧条中苦苦挣扎的人。 他们想起自己为了让孩子能吃上一顿饭,不得不去借高利贷,想起自己为了不被房东赶出去,不得不低三下四地求人,想起自己为了保住那份微薄的工作,不得不忍受工头的辱骂和欺凌。 乔治不是杀人犯,他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 但哭过之后,是一种深深的、压抑已久的愤怒。 这种愤怒指向了那个叫柯利的人。 在最后那一章,柯利那种面对死亡依然只想发泄暴力的嘴脸,让人感到反胃和憎恨。 在读者心里,柯利的形象迅速与现实重叠。 那个总是戴著手套、仗势欺人、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的柯利,此刻不就是查尔斯·迪拉吗? 他就是那个试图勒死证人、为了掩盖真相不惜再杀两个人的坦慕尼协会打手o 那个在农场里横行霸道、所有人都要听他的柯利,不就是吉米·沃克吗? 那个在市政厅里花天酒地、任由手下胡作非为、自己却永远置身事外的“花花公子市长”。 那个让乔治和莱尼无处可逃的农场,不就是纽约吗?那个看似自由、实则被少数人掌控的城市。 坦慕尼协会就是那个巨大的、暴力的农场。而普通的纽约市民,就是在这个农场里战战兢兢、隨时可能被碾碎的莱尼和乔治。 亚瑟没有让这种联想停留在潜意识里。 在这一章的末尾,他加了一段后记。 他写道: 【在小说里,乔治不得不开枪,是因为他是孤独的。他没有力量对抗柯利,没有法律保护莱尼。 在这个以阶级和金钱划分等级的孤独农场里,两个流浪汉无法对抗整个世界但在现实中,我们不必做乔治。 看看窗外吧。看看那些在警察局门口站著的人,看看那些在报纸上发声的人,看看那些愿意站出来作证的克罗寧们。 看看如果你摔倒了,会伸出援手的邻居。 只要我们站在一起,只要我们不再沉默,现实中的莱尼就不必死。 现实中的柯利,终將受到审判。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只兔子。 坦慕尼协会想抢走这只兔子。 大萧条想饿死这只兔子。 暴徒和贪官想用恐惧捏碎这只兔子。 但只要我们还记得莱尼的微笑,只要我们还记得乔治的眼泪,那只兔子就永远活著。 因为兔子不需要尖牙利爪。只要这种温顺的生物匯聚成千上万,就没有什么猎枪能杀光它们。】 格林尼治村,一家小小的裁缝铺里。 老板娘叫玛丽,五十多岁,独自守著这家店已经二十年。 她的丈夫死於一战,儿子在宾夕法尼亚的煤矿里干活,几个月才来一封信。 她每天早上打开店门,晚上关上店门,日子过得平淡而孤独。 她读完了《人鼠之间》的大结局,坐在缝纫机前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废弃的白衬衫,那是某个客人不要的,一直堆在角落里。她拿起剪刀,从衬衫上剪下一块布,比划了几下,剪成了兔子的形状。 她拿起针线,把布兔子的边缘缝了一圈,防止脱线。然后她站在镜子前,把那只白布兔子別在了自己的衣领上。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不那么孤独了。 这个微小的举动迅速蔓延开来。 —— 几天后,纽约街头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现象。 人们开始佩戴一种白色的兔子形状的徽章。 有些是用纸板剪的,这在学校里最流行。孩子们用蜡笔画上眼睛和鬍子,用別针別在胸口,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 有些是用粗布缝的,那是家庭主妇们的手艺。布料来自旧衣服、旧床单,剪成兔子的形状,针脚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缝得很用心。 有些是用木头刻的,那是失业工人们在救济站里打发时间时做的。他们没有钱买布料,但能找到几块废木头。用小刀一点点刻出轮廓,再用砂纸磨光,掛在扣眼上。 这不是某个政党分发的宣传品。 没有任何组织號召,没有任何人命令。 这是一种自发的、无声的抗议,一种温柔却坚定的起义。 这个白色的兔子徽章,成了一种识別同类的暗號。 “为了兔子!” 这句听起来有些荒诞的话,成了游行队伍中最响亮的口號。 它比任何关於“打倒腐败”的政治標语都更深入人心。 因为它触及了人们內心最柔软的地方,那个关於梦想、关於尊严、关於善良的地方。 市政厅。 吉米·沃克站在他那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而下。 窗外是市政厅广场,黑压压的人群站在那里,如同之前一样,没有喊叫,没有打砸,只是站著,高举著横幅。 他们的胸前,那一点一点的白色,在冬日的阳光下匯聚成了一片刺眼的海洋。 他的顾问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市长先生,请不要担心,这只是暂时的情绪宣泄。过几天他们就会散的。 这种幼稚的————” “戴个兔子徽章能改变什么?他们又没有组织,又没有领袖,又没有明確的诉求。这种运动撑不了多久的。” 沃克没有回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到了人群里的那些面孔,十分普通,却又如此普遍,他们站在那里,好像在看著他。 那种眼神,比任何谩骂都让他难受。 沃克转过身,看著自己的秘书。 那个跟了他三年的年轻姑娘,此刻正站在门边,手里抱著一叠文件。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手不自觉地放在胸口,试图遮挡什么。 但在她领口的边缘,沃克还是看到了那个小白兔徽章的一角。 那一刻,吉米·沃克终於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 难道自己真的输了? 他输给了一本小说?一个虚构的傻子? 最终,沃克走到了办公桌后,瘫软在椅子上,疲惫地说:“把窗帘拉上吧,光太刺眼了。 “ 第101章 他也有底线?(上架6/10) 第101章 他也有底线?(上架6/10) 加利福尼亚,圣西蒙山。 赫斯特城堡依然金碧辉煌,但在主人威廉·赫斯特的眼里,这一切都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他手里拿著一份《纽约时报》,上面详细报导了纽约发生的“兔子运动”。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纽约日报》的发行量已经跌破了歷史最低点。 那篇《这是一场谋杀》,彻底把《纽约日报》钉在了耻辱柱上。 虽然谋杀案是迪拉乾的,但在公眾眼里,赫斯特作为坦慕尼协会的盟友,作为誹谤案的原告,作为一直在报纸上攻击亚瑟、为腐败洗地的媒体大亨,就是那个递刀子的人。 “柯利”这个代號像是一块烙铁,深深地印在了赫斯特的额头上。 电话里传来《纽约日报》总编托马斯颤抖的声音:“老板,我们是不是该停火了?” 赫斯特沉默了很久。 他这一生斗倒过无数对手,从政客到商业巨头,他习惯了用金钱和舆论碾压一切。 但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对手。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甚至不在乎游戏规则的年轻人。 亚瑟·甘迺迪不仅懂新闻,更懂人心。他用小说解构了权力,用故事唤醒了良知,用最朴素的情感击穿了最坚固的利益联盟。 赫斯特苦笑了一声:“停火?现在停火还有用吗?人家已经把刺刀顶到我们喉咙口了。 1 “那————那怎么办?继续打?” 赫斯特突然暴怒:“打个屁!再打下去,《纽约日报》就要变成厕纸了!不,连厕纸都不如,至少厕纸不会让人噁心!”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绪。作为一名精明的商人,赫斯特知道什么时候该止损。 “联繫甘迺迪。” 赫斯特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 “告诉他,我们要和解。撤销所有针对他的诉讼,並在头版刊登道歉声明。” 托马斯惊呼:“老板,那可是《纽约日报》的脸面啊!” 赫斯特冷冷地说:“脸面?脸面值几个钱?如果不道歉,等州检察官真的把迪拉抓回来,顺藤摸瓜查到我们给那个书记官转帐的资金炼,那时候丟的就不是脸面,而是整个报业帝国!” 赫斯特补充道:“还有,问问他,想要多少赔偿金。五万?十万?只要他开口,我都给。” 托马斯说:“是————我马上去办。” 掛断电话,赫斯特瘫坐在那把据说属於法国路易十六的古董椅子上。 他看著窗外加州的阳光,突然觉得自己很老了。 那个曾经叱吒风云、想要当总统的报业大亨,在这一刻,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彻底击败了。 托马斯·杜安,曾经风光无限的《纽约日报》总编辑,此刻正坐在曼哈顿下城一家名为“乔的餐馆”的廉价快餐店里。 他的对面坐著亚瑟·甘迺迪。 托马斯深吸了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甘迺迪先生,这是老板————赫斯特先生的最终报价。五万美元。这是对您名誉损失的赔偿,以及对之前误会的————补偿。” 五万美元。 在1930年的年初,这可是一笔巨款。 但是亚瑟看都没看那张支票一眼,继续嚼著牛肉。 亚瑟咽下食物,冷笑了一声:“误会?托马斯先生,您管买通书记官、偽造证据、甚至派杀手去勒死证人叫做误会”?” 托马斯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杀手那件事————我们真的不知情。那是迪拉乾的。赫斯特先生是个商人,他有底线。” 亚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底线?赫斯特先生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他在美西战爭时期编造新闻,现在又在经济危机时期编造谎言。唯一的区別是,以前没人敢揭穿他,现在我揭穿了。” 亚瑟终於放下了三明治,拿起那张支票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钱,我收下了。我会把其中一半捐给失业工人救济基金,另一半用来扩建《纽约先锋者报》的印刷厂。” 托马斯鬆了一口气。只要肯收钱,事情就好办。 亚瑟的话锋一转:“但是,关於道歉声明,我之前在电话里说过了。得按我写的发。” 托马斯从另一份文件里抽出了一张纸,那是亚瑟草擬的声明稿。当他再次读到上面的文字时,脸上的肌肉忍不住抽搐起来。 “甘迺迪,这太过了。承认恶意编造”、滥用媒体公权力”、向纽约市民谢罪”————如果发了这个,这不仅仅是道歉,这是《纽约日报》的讣告!” 亚瑟盯著托马斯的眼睛:“你以为《纽约日报》还活著吗?从你们决定站在坦慕尼协会那边,决定把民眾当傻子耍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死了。现在不过是尸体在发臭而已。” 托马斯说:“赫斯特先生不会同意这种措辞的。这会毁了报纸的声誉!” 亚瑟指了指窗外。 餐馆的窗外,几个报童正在叫卖。 他们手里拿著的一大叠《纽约日报》几乎无人问津,而旁边拿著《纽约先锋者报》的报童早已卖空了手里的存货。 甚至有一个路过的工人,从报童手里错买了一份《纽约日报》,然后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嘴里骂道:“给柯利擦屁股都嫌硬。” 亚瑟收回手指:“看清楚了吗?你们已经没有声誉了。现在,你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止损。发了这个声明,赫斯特先生还能保住他在其他城市的报纸。如果不发————” 亚瑟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我有萨繆尔法官提供的另外几份財务文件,虽然还没完全证实,但足够让其他赫斯特报业的报纸销量再跌一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托马斯知道,亚瑟做得到。 现在的亚瑟·甘迺迪,不仅仅是一个作家,他是手握调查委员会尚方宝剑的特別顾问。 托马斯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乾了力气。 他艰难地开口:“好吧————明天头版。我们会发的。” 亚瑟满意地点点头,拿起那张五万美元的支票放进口袋。 亚瑟站起身,扔下一枚硬幣:“明智的选择。这顿饭我请了。另外,托马斯先生,作为同行我给你一个建议:早点找个下家吧。《纽约日报》这艘船,沉定了。” 第102章 倒闭收购(上架7/10) 第102章 倒闭收购(上架7/10)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纽约日报》大楼时,这栋曾经象徵著媒体帝国荣耀的建筑,正在经歷它最黑暗的时刻。 托马斯·杜安比往常早到了两个小时。 他一夜未眠。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前摆著刚刚送来的当天《纽约日报》头版样张。 那份由亚瑟·甘迺迪亲自撰写、长达八百字的《致歉与反思声明》,占据了整个头版的三分之二版面。 托马斯盯著那些文字,每读一遍,心就往下沉一分。 【本报在过去数月中,对作家亚瑟·甘迺迪先生进行了一系列毫无根据的恶意攻击—— #m 我们承认,这些报导严重违背了新闻职业道德,滥用了媒体的公信力———— “我们向甘迺迪先生,以及所有被我们误导的读者,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这哪里是道歉。 这是《纽约日报》为自己写的墓志铭。 托马斯知道,当这份报纸印出来、送到街头的那一刻,一切都结束了。但他没有选择。 昨天在那家廉价餐馆里,亚瑟·甘迺迪已经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要么按他写的发,要么等著他把更多赫斯特旗下的报纸钉死在耻辱柱上。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秘书走进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手里拿著一叠电话留言条。 “先生,梅西百货的史特劳斯先生打来电话。他们说————他们说要立即撤销下个季度所有的gg投放。” 托马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刻会来,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报纸还没正式发行,gg商就已经开始逃命了。 托马斯问,声音沙哑:“理由是什么?” 秘书说:“他们说————“不符合梅西百货诚实经营的价值观”。”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史特劳斯先生还说,现在如果谁的gg出现在《纽约日报》上,愤怒的顾客就会在那家店门口贴兔子贴纸。他们不想惹麻烦。” 托马斯苦笑了一声。 这就是商业的残酷。昨天还是合作伙伴,今天就因为怕沾上“柯利”的臭味而唯恐避之不及。 那些平时对赫斯特点头哈腰的商人们,此刻正在爭先恐后地撇清关係,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民意的洪流淹没。 托马斯问:“还有吗?”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秘书看了一眼手中那叠厚厚的留言条,声音越来越小:“伍尔沃斯超市、通用汽车纽约分部、还有雷诺菸草公司————都在排队要求解约。財务部说,如果这些gg都撤了,我们这个月的收入会减少————减少70%。 70%。 这基本宣告了《纽约日报》商业上的巨大失败。 托马斯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楼下的街道上,几辆印著《纽约日报》標誌的送报卡车正停在路边。 车身上被人泼了鲜红的油漆,司机们聚在一起抽菸,不敢开车出去送报。 再往远处看,市政厅广场上依然聚集著成百上千的人。 以往,这栋大楼是纽约新闻界的灯塔。 每一层楼都充满了打字机的敲击声和记者们兴奋的吼叫声。 赫斯特的名字就是权力的象徵,《纽约日报》的头版能决定一个政客的生死。 但现在,它就像是一艘撞上了冰山的铁达尼號。 那份道歉声明並没有止损,它只是炸开了船底的最后一个水密舱。 赫斯特以为道歉能换来宽恕,但他错了。 当一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恶霸突然跪下来求饶时,围观的人不会感动,只会衝上去补上两脚。 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那是直通加州圣西蒙山的专线。 托马斯颤抖著拿起听筒。 “老板————” “卖了它。” 赫斯特的声音从三千英里外传来,听起来像是老了十岁。沙哑、疲惫,且不容置疑。 托马斯愣了一下:“卖什么?大楼吗?” 赫斯特说:“全部。印刷厂、发行渠道、大楼、设备,全卖了。” 托马斯说:“可是老板,现在的市场行情————” 赫斯特在电话那头吼道:“没有行情了,托马斯!” 隨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托马斯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喘息声。 赫斯特说:“再不卖,这堆废铁每天都在烧我的钱!芝加哥那边的银行在催贷款。我需要现金!立刻!马上!” 托马斯握著话筒的手在颤抖:“是————我这就联繫买家。” 赫斯特的声音变得更加阴沉:“別找其他的报业集团。那些混蛋都在等著看笑话,等著压价。找个搞房地產的,或者收废品的,只要给现钱,谁都行。听明白了吗?” 托马斯说:“明白了,老板。” 电话掛断了。 托马斯瘫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灰暗的天空。 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那个属於赫斯特的、不可一世的黄色新闻时代,被一个写小说的年轻人,用一支笔,生生给埋葬了。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 秘书再次推门进来,这次她的表情更加惊恐:“先生,副总编刚才递交了辞呈。他说他要去芝加哥,不想在纽约待了。还有————还有十几个记者也在排队要辞职。” 托马斯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墙上掛著的那些照片。 赫斯特与西奥多·罗斯福、赫斯特与胡佛、赫斯特与各国政要的合影。 这些照片此刻看起来像是某种讽刺。 那些曾经象徵著权力和荣耀的画面,现在只是在提醒他:权力是多么脆弱,荣耀是多么短暂。 托马斯拿起外套,准备去联繫那些可能的买家。 虽然他知道,在这个时候,愿意接手这艘沉船的人,只会是那些想要趁火打劫的秀鷲。 或者———— 托马斯突然停下脚步。 他想起了昨天在餐馆里,亚瑟·甘迺迪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个年轻人不会只满足於击败赫斯特。 他还要接管这艘船。 把敌人的武器,变成自己的利剑。 托马斯打了个寒颤。 第103章 你这个魔鬼(上架8/10) 第103章 你这个魔鬼(上架8/10) 消息传得很快。 《纽约日报》要破產清算、变卖资產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刮遍了华尔街和时代广场。 在这个大家都缺钱的年头,想找到一个能一口气吞下这么大资產的买家並不容易。 大多数人都在观望,像禿鷲一样等著尸体彻底腐烂后再去啄食。 但有一个人例外。 伊莎贝拉走进了托马斯凌乱不堪的办公室。 她的身后,跟著两名拿著公文包的律师和一名表情严肃的会计师。 托马斯抬起头,看到来人时,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变成了某种释然的苦笑。 托马斯站起身,並没有伸手:“我早该猜到的。甘迺迪先生没来吗?” 伊莎贝拉摘下手套,优雅地坐在那张曾经没人敢坐的客椅上:“亚瑟说他不適合这种场合。他说他心太软,见不得老朋友搬家,怕忍不住笑出声来。” 托马斯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傢伙,杀人诛心到了最后一刻。 托马斯坐回椅子上,试图保持最后的尊严:“我们要卖大楼和印刷设备。报价是五十万美元。这些都是德国进口的最新轮转印刷机,大楼的位置也是黄金地段————” 伊莎贝拉冷冷地打断了他:“二十万。” 托马斯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这不可能!光那栋楼的地皮就不止二十万!更別说还有三条刚投產两年的流水线!” 伊莎贝拉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纽约日报》最近一周的財务报表复印件:“那是半个月前的价格。现在的价格是:一栋每天都在被抗议者包围的大楼,和一堆如果不开工就会生锈的废铁。” “托马斯先生,赫斯特先生急需现金去救他在芝加哥的股市保证金,对吗? 如果这周拿不到钱,他的损失可就不止这点大楼了。 托马斯的脸色变得惨白。这是赫斯特的绝密財务状况,对方怎么会知道? 伊莎贝拉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把那张已经填好的支票放在桌上:“二十万,现金。如果你现在签字,下午钱就能匯到加州。如果你想再等等,去问问其他的买家?我替你们打听过了,他们的出价不会更好了。” 托马斯看著那张支票。 二十万。这简直是抢劫。是在赫斯特的伤口上割肉。 但他没有选择,如今事到临头,没有別人愿意出价。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加州的號码。 “老板,甘迺迪的人来了。他们出价二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托马斯以为线路断了。 他握著听筒的手心开始出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最后,赫斯特的声音传来,只有一个字:“卖。” 托马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喘息声,那是他的老板,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报业皇帝,此刻像是一个垂死的老人。 电话掛断了。 托马斯放下听筒,看著伊莎贝拉。他的手在颤抖,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 “你贏了。” 伊莎贝拉微笑著推过来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合同。 那份合同厚达三十页,每一页都是对《纽约日报》资產的详细清单。印刷厂、发行渠道、办公设备,全都列在上面。 伊莎贝拉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请签字吧,托马斯先生。签完这个,你就解脱了。” 托马斯拿起钢笔。 他低头看著合同首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那些字在他眼前晃动,像是要活过来一样。 当笔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两个月前。 那时候他还是《纽约日报》的总编,那时候这间办公室还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那时候赫斯特坐在这张办公桌后,意气风发地给手下记者们下达命令。 赫斯特当时说:“给我狠狠地黑甘迺迪!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知道,得罪《纽约日报》是什么下场!” 那些记者们大声应和,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衝出去。托马斯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满是得意。他觉得自己站对了队伍,跟对了人。 两个月。 仅仅两个月。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买下了这间报社。 这是何等的讽刺。 他颤抖著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最后一笔,托马斯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伊莎贝拉拿起合同,仔细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伊莎贝拉站起身,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接著收回目光,看著瘫在椅子上的托马斯。 “还有一件事,亚瑟让我告诉你,如果你没地方去,可以去《纽约先锋者报》的人力资源部填个表。我们刚好缺一个负责校对的。当然,工资肯定没有总编这么高。” 她顿了顿,补充道:“月薪八十美元。但包午餐。” 托马斯没有说话。他只是呆呆地看著桌上那张空白的便签纸,好像上面写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伊莎贝拉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向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到门口时,伊莎贝拉停下脚步,回过头:“对了,钥匙我们会换的。你的人今天五点前搬完。明天早上,这里就是《 先锋者报》的办公楼了。” 门关上了。 托马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著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没有电话铃声,没有敲门声,没有秘书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只有墙上的钟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托马斯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像是在喉咙里压抑著。 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笑声悽厉而绝望,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迴荡。 “甘迺迪————” 他一边笑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 “你这个魔鬼————你这个魔鬼———— ” 第104章 接下来,轮到你了(上架9/10) 第104章 接下来,轮到你了(上架9/10) 下午三点。 亚瑟·甘迺迪终於现身了。 他裹著一件厚厚的羊毛大衣,手里拿著这栋大楼的新钥匙。 那把钥匙在阳光下闪烁著金色的光芒,像是某种战利品。 他先去了位於布鲁克林的印刷厂。 那是《纽约日报》的心臟。巨大的厂房里,十几台庞大的黑色轮转印刷机静静地趴在那里,像是一群沉睡的钢铁巨兽。 以前,这群巨兽每天吞吐著几十吨纸张,印出的报纸上充满了谎言、煽动和对亚瑟的攻击。 而现在,它们属於他了。 印刷厂的工人们还没有被解散,他们忐忑不安地站在机器旁,看著这个传说中“用一支笔干掉了赫斯特”的年轻人。 他们害怕失业,害怕报復。 毕竟,他们曾经印过那些攻击亚瑟的文章。 亚瑟走到一台机器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滚筒。那滚筒上还残留著油墨的味道,那是新闻的味道,也是权力的味道。 他讚嘆道,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迴荡:“好机器。德国货,1928年的最新款。荒废了太可惜了。” 他转过身,看著那些紧张的工人。 亚瑟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你们觉得我会解僱你们?或者把你们换成自己人?” 工人们面面相覷,没人敢说话。 亚瑟笑著说:“不,我不会。机器是无罪的,操作机器的人也是无罪的。只要你们的手艺还在,只要你们愿意印真话,这里就永远有你们的位置。”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那是压抑不住的惊喜和鬆一口气的声音。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工人走了出来。他在这个印刷厂干了二十年,是这里资歷最老的师傅。 老工人的声音有些颤抖:“甘迺迪先生,我们————我们以前印过那些骂您的文章。您真的不怪我们?” 亚瑟走到老工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亚瑟说:“你们只是在做工作。错的不是你们,是那个下命令的人。而那个人,现在已经付出代价了。” 老工人的眼眶红了。 亚瑟补充道:“而且,从明天开始,这台机器將要印一种新的东西。我们要加印《人鼠之间》的单行本,还要印《纽约先锋者报》的增刊。我们要把这里变成全纽约最大的真相工厂。” 有个年轻工人鼓起勇气问道:“工资呢?” 亚瑟说:“放心,只会比以前高。因为印真话比印谎言更累。真话需要更多的纸张,更多的油墨,也需要更多的勇气。” 厂房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些原本忐忑不安的工人们,此刻看著亚瑟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救世主。 亚瑟拍了拍手:“开工吧,伙计们!別让机器凉了。我们要让全纽约都知道,这艘船换船长了!” 隨著亚瑟的一声令下,巨大的轮转机开始轰鸣。 那声音不再刺耳,反而像是一种胜利的礼炮。 亚瑟站在震动的地板上,感受著这种工业时代的力量。 他贏了。 他不仅在舆论上击败了赫斯特,还接管了他的武器库。现在,他的手中不仅有笔,还有了能够把声音放大数万倍的喇叭。 傍晚时分。 亚瑟终於来到了《纽约日报》的总部大楼。 这栋十二层的建筑曾经是纽约新闻界的地標。无数记者梦想著能在这里工作,无数政客害怕著这里发出的声音。 但现在,它属於亚瑟了。 他走进大厅。那个曾经趾高气扬的门卫看到他,立刻站直了身体,恭敬地说:“甘迺迪先生,欢迎回家。” 回家。 多么讽刺的词。 亚瑟笑了笑,走进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经过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曾经是《纽约日报》某个部门的办公区。 现在,这些办公室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被遗弃的桌椅和散落的文件。 电梯停在了顶层。 那是老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亚瑟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赫斯特已经走了很久了,但办公室里还残留著他的气息。 雪茄的烟味,威士忌的酒味,还有一种失败者特有的绝望味道。 亚瑟走到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了下来。 这张椅子很舒服,是真皮的,据说是从义大利进口的。 他转动椅子,看著窗外的纽约。 夕阳西下,整座城市被染成了金红色。从这个角度看去,市政厅的尖顶清晰可见。那里,吉米·沃克还在做著最后的挣扎。 亚瑟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纽约先锋者报》的號码。 “伊莎贝拉,是我。” 伊莎贝拉的声音里带著笑意:“怎么样?感觉如何?” 亚瑟看著墙上那些赫斯特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感觉就像是坐在敌人的王座上,用敌人的剑,准备砍下敌人盟友的脑袋。” “那可真是个好感觉。” 亚瑟接著说道:“对了,明天的头版,我要写一篇特稿。標题就叫《新的开始》。告诉大家,《纽约日报》的印刷机,从今天起,將为真相服务。” 伊莎贝拉顿了顿:“我会安排的。亚瑟,你知道吗?现在全纽约都在传,说你是用笔杀死巨人的大卫”。” 亚瑟笑了:“大卫?不,我不是大卫。大卫只是杀死了歌利亚。而我,不仅杀死了他,还剥了他的皮,穿上了他的盔甲。” 掛断电话,亚瑟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已经有市民聚集起来。他们听说了《纽约日报》易主的消息,特意赶来围观。 当他们看到亚瑟出现在窗前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甘迺迪!甘迺迪!” 那声音震耳欲聋,像是海啸一样席捲了整条街道。 亚瑟推开窗户,向下面挥了挥手。 欢呼声更大了。 有人举起了那份印著道歉声明的《纽约日报》,有人戴著白色的兔子徽章,还有人乾脆举起了一块牌子,上面写著:“柯利死了,莱尼贏了!” 亚瑟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不仅仅是胜利的喜悦,更是一种使命感。 亚瑟看向市政厅的方向,眼神变得冷峻:“接下来,轮到你了,吉米。” 第105章 组合技:含笑半步癲(上架10/10) 第105章 组合技:含笑半步癲(上架10/10) 1930年1月1日。 新的一年在一片萧瑟中到来了。 亚瑟坐在《纽约先锋者报》的办公室里,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滋滋声。 他面前摊著一叠空白的稿纸,笔搁在一边,还没有落下一个字。 就在这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叮!1930年1月1日已经到来,每月签到系统已刷新。】 【1月签到奖励:心灵鸡汤大师(精通级)。】 亚瑟挑了挑眉。心灵鸡汤?知音还是读者啊?美国人民真是享福了。 【技能描述:这是一种能够绕过人类逻辑防御,直接击中情感软弱的文字技巧。你可以用最温柔的语言,唤起人们心中最深处的共鸣。在寒冷的冬天,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有时候比烈酒更让人上癮,也比匕首更让人无法防备。】 【检测到宿主已拥有“毒舌评论家(精通)”技能。】 【技能融合中————获得组合技:含笑半步癲。】 亚瑟坐真了身体。组合技?这东西还能融合? 【组合技描述:当毒舌的逻辑解剖遇上鸡汤的情感包装,你將学会如何用最圣母的语气说出最诛心的话。你不再是那个拿著手术刀的屠夫,你是那个在葬礼上含泪念悼词的牧师。】 亚瑟盯著脑海中浮现的那行字,愣了几秒,然后笑出声来。 他说:“含笑半步癲?这名字谁起的?” 他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窗外依然灰濛濛的,但此刻他看著那片灰色,却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亚瑟意识到,系统的这个奖励来得正是时候。 现在的纽约,太冷了。 愤怒虽然是一种力量,但愤怒是会疲惫的。人们在经歷了两个月的抗议、游行、吃瓜之后,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那些戴著兔子徽章的人还在街头站著,但他们的眼神里已经有了一丝疲惫。 在这个时候,继续用激烈的战斗檄文去轰炸,效果可能会递减。 人们需要一点“温暖”。 或者说,他们需要一种能够让他们在道德上感到优越、在情感上感到悲悯的东西。 愤怒让人疲惫,但悲悯让人充实。当你俯视一个人的时候,你不会觉得累,你会觉得安心。 而这种东西,用来对付吉米·沃克那个花花公子,简直是绝杀。 亚瑟转动手中的钢笔,开始认真思考。 沃克的人设是什么? 是“快乐市长”,是“有人情味的好人”。 他不像赫斯特那样面目可憎,他总是笑眯眯的,喜欢音乐和美女。 他出席百老匯的首演,在夜总会里和女明星喝香檳,他的照片总是出现在社交版而不是政治版。 简直称得上纽约第一深情,深情到过了几十年,还有人要拍电影给他洗地,把他塑造成风流绅士的形象。 对付这种人,如果你显得太凶恶,反而会引起理中客们的反感。 他们会说:“沃克也没那么坏吧?他只是喜欢享受生活而已。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刻薄?” 亚瑟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 他想起了系统给这个组合技起的名字:含笑半步癲。 毒舌是刀,鸡汤是糖。刀割开伤口,糖抹在上面。 你以为他在给你疗伤,其实他在往你伤口里撒盐。你以为他在为你祈祷,其实他在念你的悼词。 这技能真好啊。 他想像著那个场景。 如果他大骂沃克是混蛋,沃克的支持者会反驳说:“市长也是为了慈善!他在努力!” 如果他拿出数据,说沃克在任期间贪污了多少,支持者会说:“那是下面的人干的,市长不知情。” 但如果他用一种悲悯的语气说:“我们的市长是个可怜人,他困在自己的梦里醒不过来。” 对方怎么反驳? 说“他不是可怜人,他活得很好”?那不就等於承认自己冷酷无情? 说“他醒著,他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那不就等於承认他明知故犯? 这是一个逻辑陷阱。一个用温柔包装的、无法逃脱的逻辑陷阱。 最重要的是,这个技能,拓展了他的战斗范围。 亚瑟以前写的那些文章,让支持他的人更支持他,但更多煽动的是工人和中產的情绪。 他们受大萧条的衝击最深,也最为痛恨不作为的政府。 但对於纽约的上流社会而言,特別是那些既不属於改革派,也不属於贪腐者的所谓中间派们,触动並不大。 甚至说他们会主动和亚瑟等人保持距离,因为他们还不確定站在亚瑟这边会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利益。 但现在不一样了。亚瑟心里想,要用魔法打败魔法。 上流社会,或者说30年代的美国上流社会,体面还是一个遮羞布。 就好像了不起的盖茨比里面的老钱们。 亚瑟要让他们知道,不站在自己这边,就是承认自己支持一个糊涂蛋,他们的体面就一定会受损。 甚至不用上流社会倒戈,只要他们主动和沃克保持距离,自己就贏了。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沃克这种人最怕的是什么。 沃克不怕被骂。被骂了这么多年,他早就皮糙肉厚。沃克也不怕被调查。他有坦慕尼协会的律师团,有一整套应付调查的手段。 甚至在歷史上,哪怕西布里委员会揪出来纽约市政厅的诸多贪腐案件,却一直抓不到沃克犯罪的实证。 要不是沃克自己犯蠢,主动逃亡欧洲,州议会还真不一定能成功处理沃克。 但就此也能看出沃克的软肋。 他怕被孤立。 怕被他的同类拋弃。 怕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喝酒、一起跳舞、一起在夜总会里称兄道弟的上流社会人士,突然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著他,然后悄悄转身走开。 这种孤立迫使他在1932年逃亡欧洲,那亚瑟也能用这种孤立让沃克的倒台提前到来。 而要达到这个目的,需要的不是手术刀,而是道德鸡汤。 让那些原本可能去参加沃克组织的社交场合的人,因为害怕被贴上“冷酷无情”的標籤,而不敢踏入舞池一步。 让沃克在纽约的名利场中成为事实上的透明人。 亚瑟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孤立沃克,从上流社会开始。 第106章 新任大聪明的谋划 第106章 新任大聪明的谋划 市政厅的市长办公室里,空气有些沉闷。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外面那恼人的冬日阳光,也挡住了广场上偶尔传来的口號声。 吉米·沃克坐在那张宽大办公桌后面。 他的脸色比几天前好了一些。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新任特別顾问,弗朗西斯·麦奎尔。 自从查尔斯·迪拉被捕后,麦奎尔就接替了这个位置。 麦奎尔是个五十多岁的禿顶男人,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但他其实是坦慕尼协会里最擅长处理公关危机的“消防员”。 麦奎尔看著沃克,说道:“市长先生,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沃克冷笑了一声:“过去了?你没看这几天的报纸吗?那只该死的兔子还在到处乱跑。” 麦奎尔摇了摇头,解释道:“那是文学,市长。文学的热度是有限的。人们会为了小说里的人物哭泣,但不会为了他们一直饿肚子。愤怒是一种高消耗的情绪,没人能一直保持愤怒。” 沃克放下杯子,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所以你的建议是什么?继续装死?躲在这个办公室里,直到下一次选举? ” “不。装死只能止损,不能翻盘。我们要反击,但不能用暴力,甚至不能用法律。甘迺迪现在手里拿著正义”的大棒,如果你和他硬碰硬,只会被打得更惨。” 听到这话,沃克有些烦躁地敲著桌子。 “別卖关子了,弗朗西斯。直接告诉我怎么做。” 麦奎尔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烫金的请束,放在桌子上。 那是一份很精美的卡片,上面印著纽约市徽和一行花体字。 “主显节慈善舞会” 主显节,每年的1月6日,是纪念耶穌诞生后三圣来朝的节日。 沃克愣了一下。 他拿起那张请柬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这是每年的惯例。但这有什么用?你是想让我去跳舞?外面那群失业工人正等著看我怎么花天酒地呢。这时候办舞会,不是把脖子伸给甘迺迪砍吗?” 麦奎尔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如果是普通的舞会,当然是找死。但如果是为了救济失业工人”而举办的募捐舞会呢?” 麦奎尔继续解释道:“我们可以宣布,这次舞会的所有门票收入,以及现场的拍卖所得,將全部捐给纽约的食物银行和教会慈善机构。我们会邀请全纽约最有钱的人。” “如果他们不来,他就是不关心穷人。如果甘迺迪攻击这场舞会,他就是阻碍慈善,就是为了政治斗爭而不顾工人的死活。” 麦奎尔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我们要把道德”这件外衣,从甘迺迪身上扒下来,穿回我们自己身上。 只要舞会成功举办,只要广场酒店灯火通明,只要那些名流们愿意出席,就证明您依然是纽约的主人。” 沃克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听懂了。 这不仅是一场舞会,这是一次权力的展示。 在这个圈子里,人们也是势利的。 之前迪拉被捕等一系列事件,很多人都在观望,觉得坦慕尼协会不行了。 如果这时候能把大家重新聚在一起,在镁光灯下展示这种团结,那么之前的那些谣言就会不攻自破。 沃克接著问:“你觉得甘迺迪会怎么做?” 麦奎尔自信地笑了笑:“他能怎么做?骂我们虚偽?骂我们作秀?可以。但只要钱捐出去了,他的骂声就会显得尖酸刻薄。老百姓是很现实的,比起那只虚构的兔子,他们更想要实实在在的麵包。” 沃克站了起来,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他一口喝乾,感觉胃里暖洋洋的。 那种久违的自信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沃克转过身,看著麦奎尔,高声说道:“去安排吧。要把声势造大。我要让全纽约都知道,吉米·沃克虽然爱玩,但他是个有爱心的好人。” 麦奎尔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还有,市长先生。舞会当晚,您最好穿得————朴素一点。不要戴那枚钻石胸针了。” 沃克笑了:“放心,我会穿那件去年的旧礼服。我会演好这个角色的。” 同一时间,《纽约先锋者报》总部。 亚瑟刚刚结束了一场关於印刷厂扩建的会议。 他回到办公室,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派屈克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文件。 那是市政厅发布的最新公告。 派屈克看到亚瑟进来,把文件递了过去。 “他们出招了。主显节慈善舞会。名义是为了失业工人募捐。” 亚瑟接过文件,快速瀏览了一遍,笑了一下。 “很高明的一手。用慈善来当盾牌,用麵包来收买人心。看来沃克身边换人了,迪拉那个蠢货想不出这种招数。” 派屈克有些担忧:“工会那边已经有人在动摇了。一些人听到了风声,说只要不闹事,市政厅就会发救济粮。如果这场舞会办成了,我们的“兔子运动”可能就会散了。” 亚瑟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街道。 確实,抗议的人群比前几天稀疏了一些。 人在飢饿的时候,尊严往往会让位於生存。 这是人性,不能苛责。 这时候,伊莎贝拉走了进来,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对亚瑟说道:“我刚刚接到几个电话。他们在试探我的口风。问我们要不要去参加舞会。 据说,沃克正在动用他在上流社会的所有资源,他在逼所有人站队。” 亚瑟点了点头:“这是阳谋。他赌我不敢撕破慈善”这张脸皮。如果我继续用愤怒去攻击他,我就会变成一个只知道破坏的疯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如果我们不发声,就等於默认了他的洗白。如果我们发声,就会掉进他的陷阱。”伊莎贝拉接著问道。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 亚瑟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早已心有成竹。 亚瑟站起身,走到打字机前。 他把一张白纸卷了进去。 “我们不攻击慈善。我们甚至要讚美慈善。我们要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去解读这场舞会。我要给沃克讲一个故事,一个关於农场里的动物,如何学会穿衣服的故事。” 伊莎贝拉似乎猜到了什么,问道:“你要写寓言?” 亚瑟的手指放在了键盘上。 亚瑟说:“不只是寓言。我要让所有去参加那场舞会的人,在走进广场酒店的那一刻,都觉得自己是一头穿了衣服的猪。” 第107章 猪的进化论 第107章 猪的进化论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打字机清脆的敲击声。 亚瑟完全沉浸在了一种奇妙的状態里。 他正在调动脑海中那个名为【含笑半步癲】的技能。 如果是以前的【毒舌评论家】,他在写作时会感到热血沸腾,每一个词都像是刚刚磨好的刀片,带著杀气。 现在的感觉,更像是一个慈祥的老牧师,看著一个无可救药的罪人。 他决定改编乔治·欧威尔的《动物庄园》。 但他不打算照搬全书,毕竟有些政治隱喻在这个时代的美国並不完全適用。 他要的是一颗子弹,不是一门大炮。 他將故事浓缩成了一个短篇寓言,重点放在了最后的部分。 故事很简单:一个叫曼纳的农场里,动物们赶走了残暴的人类农场主琼斯,建立了属於自己的乐园。它们制定了七大戒律,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所有动物一律平等。 然而,聪明的猪逐渐掌握了权力。 它们开始享受特权,开始住进房子,开始喝威士忌。为了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它们悄悄修改了戒律。 直到最后,在一个寒冷的冬夜,猪学会了直立行走。它们穿上了琼斯先生留下的旧礼服,打著领结,在农场的主屋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这一章的写作很顺畅。亚瑟几乎是一气呵成。他重点描写了那场宴会的场景: 【拿破崙(那头领袖猪)穿著黑色的燕尾服,手里端著高脚杯。它的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紧的,每走一步,蹄子就在皮鞋里发出奇怪的挤压声。 它举起酒杯,对著满桌的宾客,其他的猪,以及隔壁农场的人类农场主,高声说道:“为了繁荣!” 窗外,那些瘦骨嶙峋的马、鸡、鸭子,在寒风中趴在玻璃上,向里张望。它们看著猪,又看著人,再看著猪。它们已经分不清,哪一个是猪,哪一个是人了。】 亚瑟停下打字的手,读了一遍这段文字。 他点了点头。寓言本身已经足够讽刺。那些动物分不清猪和人的场景,就是他想让读者记住的画面。 但还不够。 对於沃克那种厚脸皮的政客来说,兔子和猪的差別不大,这种讽刺是可以被无视的。 亚瑟需要再加上一把火。不仅仅要烧在沃克身上,也要烧在那些可能去参加舞会的人身上。 他换了一张纸,在標题栏打下了一行字:《请不要嘲笑那只穿礼服的猪》。 【读完这篇寓言,我想很多读者会感到愤怒。你们会觉得,那些猪背叛了动物,背叛了誓言。 但请等一等。请放下你们的偏见,试著去理解一下那只猪的苦衷。 你们知道,一只猪要学会直立行走,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吗?它的脊椎构造並不適合站立,它的蹄子並不適合穿皮鞋。 每走一步,都是对天性的违背,都是一种生理上的折磨。 但它还是这么做了。为什么?是为了它自己吗? 不,肯定不是。在泥塘里打滚显然比穿燕尾服舒服多了。 它这么做,是为了整个庄园的体面。它忍受著束缚,忍受著窒息般的领结,忍受著酒精烧灼喉咙的痛苦,坐在那个温暖的房间里,是为了替窗外那些挨冻的动物们,展示一种“高等生物”的生活方式。 这是一种多么伟大的献身精神。 当我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时,请不要嫉妒屋里的猪。因为它们正在替我们负重前行。 正如吉米·沃克市长即將在广场酒店所做的那样。 他將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强忍著香檳的甘甜,强忍著鱼子酱的鲜美,强忍著周围名流们的奉承,去完成一场慈善。 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们。 所以,当你们看到他穿著那身昂贵的礼服,出现在报纸头版时,请不要嘲笑他。请在心里默默地说一声:辛苦了,市长。】 写完这一段,亚瑟自己都觉得有些恶寒。 每一个字都是讚美,每一句话都是体贴,但连在一起,却比任何谩骂都更让人难受。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直接骂“沃克是头猪”,沃克可以跳出来反驳,可以指责亚瑟人身攻击,可以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但亚瑟现在写的是:“请理解那只猪,它很辛苦,它在负重前行。” 沃克怎么反驳?如果他说“我不是猪”,那就等於承认他也觉得自己是在装,在演。 但如果他沉默,那就等於默认了这种“讚美”。如果他试图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更重要的是,那些收到请束的上流社会人士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如果我去参加这场舞会,我就成了文章里那只“穿礼服的猪”。 就算没人当面说什么,別人看我的眼神也会变得奇怪。 谁愿意成为那只猪? 没有人。 亚瑟把稿子从打字机上扯下来,按响了桌上的电铃。 几分钟后,伊莎贝拉推门进来。 亚瑟把稿子递给她:“明天早上,我要让这两篇文章出现在《纽约先锋者报》和《纽约日报》的头版。两份报纸同时刊登。” 伊莎贝拉接过稿子,低头开始阅读。 读著读著,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眉毛挑高,最后抬起头看著亚瑟,喃喃说道:“亚瑟————你真的很坏。” 亚瑟笑了笑:“谢谢夸奖。” “你怎么能想出这种东西?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恶毒的话。沃克看完这个,估计想打你都找不到理由。” 亚瑟说:“他要是来打我,那就更好了。那等於坐实了“猪”这个称呼。”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把稿子小心地收进文件夹里。 亚瑟接著说道:“对了,通知印刷厂,这次我们要加印。我有预感,明天的报纸会卖疯的。” 伊莎贝拉拿著稿子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亚瑟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纽约的夜色已经降临。远处的街道上,汽车灯光连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 更远处,市政厅的尖顶在夜空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亚瑟对著那个方向举起了手里的空杯子。 他轻声说:“为了繁荣,吉米。希望你喜欢我送你的这碗鸡汤。” 第108章 不去当猪(晚上还有两章) 第108章 不去当猪(晚上还有两章) 伊莉莎白·哈里森坐在炉火边,正在阅读。 门开了,伊莎贝拉走进来,脱下大衣递给管家,径直走到伊莉莎白对面坐下。 她看著姑妈手里那份摊开的报纸,上面並排刊登著两篇文章,左边是《动物庄园》的节选,右边是那篇《请不要嘲笑那只穿礼服的猪》。 伊莉莎白抬起头,看著侄女,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她问道:“这是亚瑟写的?” 伊莎贝拉坐到对面,点了点头。 “他昨晚写到凌晨。他说,既然沃克想展示他的慈善和体面,那我们就帮他把这层体面包装得更精致一点。” 伊莉莎白沉默了几秒,目光重新落回报纸上。 她又读了一遍那篇关於猪的评论,然后发出一声复杂的嘆息:“这简直是在往纽约所有名流的酒杯里撒致命的毒药。” 伊莎贝拉没有接话,等著姑妈继续。 伊莉莎白把报纸放在膝头,手指轻轻点著那行標题:“你知道我刚才接到了谁的电话吗?范德比尔特夫人。” 伊莎贝拉挑了挑眉。范德比尔特家族曾经是纽约最顶尖的名门之一,不过现在已经远不如当年了。 如果让亚瑟来类比,现在的范德比尔特家族,可以近似於《红楼梦》78回之后的贾府。 伊莉莎白接著说:“她原本已经订好了主显节舞会的礼服,据说是从巴黎空运过来的,花了三千美元。但今天早上读完这篇文章之后,她不敢穿出去了。” 伊莎贝拉问:“为什么不敢?” 伊莉莎白说:“她说,她怕只要自己一站到广场酒店的灯光下,別人就会盯著她的后背,寻找有没有猪尾巴的痕跡。她说,她只要想到那篇寓言,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伊莎贝拉笑了笑,她明白为什么范德比尔特夫人会有这种反应,对於她们这些名媛,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她接著问道:“姑妈,您觉得这篇文章效果如何?” 伊莉莎白顿了顿,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接著说道。 “在纽约,你可以被骂成贪官,可以被骂成色棍,甚至可以被骂成杀人犯。 只要你有钱、有势、有家族撑腰,这些骂名过几年就淡了。但在社交界,有一件事是永远翻不了身的。” “那就是变成一个笑话。” “亚瑟那篇《请不要嘲笑那只穿礼服的猪》,高明就高明在它没有骂任何人。它只是在描述一个场景,一个画面,一个让人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想笑的画面。” “现在,每一个收到请束的人,脑子里都刻著那个画面:一群穿著礼服的猪,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直立行走,举著香檳,嘴里说著为了繁荣”。”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 伊莉莎白站起身,走到书桌旁。那里放著一叠信件,都是今天下午送来的。 她隨手拿起几张,递给伊莎贝拉。 “刚才阿斯特家族的人也派人送了信。他们说突然患上了严重的流感,今晚无法出席,询问我的意愿。” 伊莎贝拉接过那张便条,上面是工整的手写体,措辞非常礼貌,非常得体,但意思只有一个:不去。 伊莉莎白又拿起另一张:“梅西百货的老板更绝。他让人送去了一筐苹果,说是要捐给慈善舞会,但他本人因为“嗓子不適”不能到场。” “你听听,嗓子不適”。这种藉口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但他还是要说。” 她把那些信笺放回桌上,总结道:“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只要谁今晚出现在沃克身边,谁就是亚瑟笔下那只努力直立行走的猪。没有人愿意当那只猪。” 伊莎贝拉问:“那我们呢?您打算怎么做?” 伊莉莎白走回壁炉边,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炉火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我不是那种会躲在家里喝粥的人。但我更不想去给沃克当陪衬。”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钢笔,在精美的信纸上快速写下了一行字。 她把那张信纸递给伊莎贝拉。 上面只有一句话: 既然曼纳农场正在举办聚会,作为人类,我选择留在自己的屋子里。 伊莎贝拉看著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这简直是亚瑟风格的完美延续。 伊莉莎白对站在门口的管家吩咐道:“把这张纸条复印五十份,送给所有在名单上的家族。告诉他们,我那天会留在家中举办一个小型的私人读书会。” 管家接过纸条,点头退了出去。 伊莎贝拉看著姑妈,终於意识到这一手的厉害之处。 这不只是一句俏皮话。这是在公开號召整个社交圈集体抵制。 “作为人类,我选择留在自己的屋子里”。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那些去参加舞会的人,已经不算是人类了。 当这五十份纸条传遍曼哈顿时,每一个收到的人都会明白: 这是一个站队。要么站在“人类”这边,要么被归入“曼纳农场”那边。 没有人愿意被归入农场那边。 伊莎贝拉说:“姑妈,您这是在逼他们选边。” 伊莉莎白坐回椅子上,继续说道:“不是我在逼他们,是亚瑟的文章已经把战场划好了。我只是告诉他们,哪一边是安全的。” 她放下杯子,看著窗外的夜色。 “吉米·沃克在纽约混了这么多年,一直靠的就是这帮朋友。他以为只要请柬发出去,人就会来。他以为只要乐队准备好,舞会就能开。” “他忘了,这帮朋友最擅长的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现在雪还没下,他们就已经开始跑了。” 伊莎贝拉沉默著,她知道,今晚过后,吉米·沃克在纽约的社交圈就彻底完了。 而这一切,始於一个年轻人在打字机前坐了一夜,敲出了一些文字。 伊莉莎白忽然说:“你知道吗,伊莎贝拉,我开始担心你和那个年轻人在一起工作会吃亏。” 伊莎贝拉看著她,不明所以。 伊莉莎白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敬畏的情绪:“那个年轻人,太知道怎么杀人诛心了。 “1 第109章 我不是谁都可以踩一脚的 第109章 我不是谁都可以踩一脚的 主望节上午,市政厅。 弗朗西斯·麦奎尔推开市长办公室的大门,烟雾迎面扑来。 吉米·沃克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摊著今天的《纽约先锋者报》和《纽约日报》。 麦奎尔走到桌前,开口说道:“市长先生,情况不太好。截止到半小时前,我们收到了四十七份辞谢信。” 沃克抬起头,没有说话。 麦奎尔继续说:“范德比尔特家族、阿斯特家族,还有那几个建筑商,都说临时有事。梅西百货的史特劳斯说嗓子不舒服。大通银行的副总裁说他夫人病了。” 沃克把桌上的菸灰缸扫到地上,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嗓子不舒服?夫人病了?他们在糊弄谁?” 麦奎尔等他发完火,才开口说:“市长,那篇文章的杀伤力比我们预估的大得多。它把参加舞会这件事,变成了一个让人社死的行为。那些人现在谁都不敢第一个出现,谁都怕成为明天报纸上的那只猪。” 沃克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 然后问道:“哈里森家的伊莉莎白呢?那边有没有消息?他们真打算为了那个亚瑟.甘迺迪和我撕破脸?” 麦奎尔摇了摇头。 “伊莉莎白夫人的秘书回了电话,措辞非常客气,说夫人今晚另有安排,遗憾无法出席,並提前祝舞会圆满成功。” 沃克停住脚步,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听得出来那是什么意思。 沃克冷声问道:“其他人那边呢?” 麦奎尔说:“罗斯福家族没有理会我们。” “洛克菲勒家族也没有回覆任何邀请。据说,小约翰今天下午的行程是去哥伦比亚大学参加一个教育基金的理事会会议。” “摩根那边的助理打来电话,说皮尔庞特先生身体抱恙,但会让人送来一张支票表示心意。” 沃克听到那张支票,还有些期望,问道:“支票大概能有多少钱?” “一百美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沃克的脸色变了。 他很清楚一百美元意味著什么。对於摩根家族来说,一百美元连零头都算不上。 他们这是在侮辱自己。 沃克沉默了很久,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看著楼下广场上那些胸前戴著白色徽章的人。 麦奎尔在他身后开口说:“市长,这几家我建议都不要动,现在他们不是我们可以招惹得起的。” 沃克没有回头,嘆了口气:“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上次在那个宴会厅里,伊莉莎白当著全纽约名流的面,把他钉在那把椅子上,当眾宣布她的律师团將全权负责亚瑟的法律事务。 那个场面,他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寒。 更要命的是伊莉莎白背后站著谁。她是首席大法官塔夫脱的亲外甥女,两家三十年的旧交。 塔夫脱不需要做任何实质性的动作,只需要在某个场合隨口说一句对某件事感到关切,整个纽约的法律圈子就会立刻嗅到风向。 沃克现在已经有一个迪拉在里面了,西布里调查委员会还在转,他经不起再多一个塔夫脱关切他。 至於罗斯福、洛克菲勒和摩根,这三家在纽约的根基,比坦慕尼协会本身还要深。 他们不需要靠市政厅的任何批文活著,反过来,他们隨时可以在华尔街切断坦慕尼协会的资金来源。 这三家,是他绝对不能去碰的线。 但其他人不一样。 沃克转过身,阴毒地问道:“范德比尔特家族在长岛的那块地皮,区域规划审批还在我们这边压著吗? ” 麦奎尔说:“是的,压了两个月了。” “梅西百货的消防安全证什么时候到期?” 麦奎尔翻了翻文件,说:“下个月初。” “大通银行布鲁克林分行的帐目,上次发现了什么问题?” 麦奎尔说:“有几笔对不上,不是大问题,但如果要查,可以查出东西来。” 沃克点了点头。 “那就去查。今天下午,全部同时动。让税务局的人去梅西百货的办公室,让消防局的人去查旗舰店,让区域规划委员会给范德比尔特的律师打电话。”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然后,等他们自己来找我。” 麦奎尔有些犹豫:“市长,这件事如果传出去————” 沃克打断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传出去又怎样。甘迺迪今天写了头猪,明天能写什么?传出去才好,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在纽约,坦慕尼协会的手够得著哪里。” “我吉米·沃克可不是谁都可以踩一脚的!” 麦奎尔拿起了电话。 消息传得很快。 梅西百货的老板杰拉德·史特劳斯,在接到消防局来电的同一时间,收到了—— 市政厅一个中间人的口信:今晚广场酒店,市长留了位置。 史特劳斯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把那个口信从头听到尾,没有说话。 助手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老板,我们今晚去吗?” 史特劳斯沉默了很久,叫来了自己的司机,说了两个字。 “备车。” 类似的事,在下午的几个小时里,以不同的形式发生在曼哈顿的几十个角落。 范德比尔特家族的继承人约翰接到了区域规划委员会律师的电话,被告知长岛地皮的申请材料需要重新核查,周期不確定。 他掛断电话,在客厅里站了十分钟,然后叫男僕去找礼服。 大通银行的副总裁接到税务审计通知,明白这不是例行检查,也明白他没有选择。 几个靠市政合同吃饭的建筑商,接到的是更直接的消息:本月的工程款审核周期可能延长。 没有人明说这些事情和舞会有关联。但每个人都明白。 这就是沃克的语言。不用明著威胁,只用几个电话、几份公文,就能把人逼进广场酒店的大门。 但在曼哈顿的另一个方向,有几辆轿车去了完全不同的地址。 洛克菲勒家族的车停在了伊莉莎白別墅的门口。 摩根家族的代表在傍晚时分送来了一封信,然后留下来等回復。 还有一辆车,车牌號码很普通,坐在后座的那个人,是国会眾议员菲奥雷洛·拉瓜迪亚。 未来的纽约市长,也是最了不起的那一个。 第110章 一份时间表 第110章 一份时间表 晚上七点半,《纽约先锋者报》总部。 亚瑟坐在办公桌后面,接听伊莎贝拉的电话。 哪些人被威胁了,哪些人屈服了,哪些人在电话里骂了娘,伊莎贝拉说得很详细。 亚瑟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把桌上那份今天下午整理出来的时间表重新看了一遍。 上面记录著几个时间节点。 下午两点半,税务局人员抵达梅西百货总部办公室。 下午三点,消防局突击检查梅西百货第五大道旗舰店。 下午三点二十分,区域规划委员会致电范德比尔特家族律师事务所。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大通银行布鲁克林分行接到税务审计通知。 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多名建筑商相继接到坦慕尼协会中间人的口信。 下午五点之后,上述各方开始陆续確认今晚出席广场酒店慈善舞会。 亚瑟把那份时间表叠好,放进风衣的內袋里。 他对著话筒说:“伊莎贝拉,这份时间表上的事情,你能確认的有几条?” 伊莎贝拉说:“梅西百货和大通银行那边,是我们自己的线人发来的消息,可以確认。范德比尔特家族那边,是他们的律师主动联繫了我,他说他愿意证明。” “好。那我这就出发。”亚瑟说道。 伊莎贝拉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问:“你要去哪里?” 亚瑟说:“广场酒店。我去门口站一站。” 他围上旧围巾,对一旁坐著的派屈克点了点头。 派屈克从沙发上起身,拍了拍怀里那叠印好的材料,跟著走了出去。 晚上八点,广场酒店门口。 第五大道被寒风扫得乾乾净净,路灯把地面照得发亮。 酒店门口的安保比平时多了一倍。 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守在大门两侧,见到穿礼服的人就侧身放行,见到穿便装的人就拦下来检查邀请函。 一辆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穿著礼服的人陆续走下来。 派屈克的人已经散开站在路边,等著那些人走近,把插画塞进他们手里,然后迅速退开,不说话,不停留。 亚瑟站在街道对面,背靠著一根路灯柱子,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他就这么站著,看著那扇大门。 一个摄影师认出了他,低声跟旁边的同行说了一句话,两个人一起转过头来。 然后是更多的记者。 守在广场酒店门口等著拍到场名流的记者,今晚来了將近二十个,分属不同的报纸和通讯社。 他们盯著那扇大门已经盯了將近一个小时,拍到的无非是一张张表情僵硬的脸,和一个个背对著镜头快步走进去的身影。 亚瑟·甘迺迪站在对面路灯下这件事,比他们刚才拍到的任何东西都更值得关注。 一个年轻的女记者率先穿过马路,走到亚瑟面前,把话筒递过来。 “甘迺迪先生,您今晚来这里,是要参加舞会吗?” 亚瑟把目光从那扇大门上收回来,看了一眼那个话筒,说道:“我想进去看看,但我没有邀请函。” 他说著,往大门方向走了几步。 门口的保安立刻迎上来,拦住了他。 “先生,今晚是私人活动,需要出示邀请函。” 亚瑟停下脚步,看了那个保安一眼,又转头看向跟过来的记者。 这时候,已经有六七个摄影师举起了相机。 亚瑟对那个保安点了点头,说:“明白了,谢谢您。” 他退回来,转向那个女记者,说道:“我没有邀请函,所以进不去。这很正常。 “ 他停顿了一下,接著说道:“不过,今晚进了那扇门的人里面,有几个有趣的时间巧合,我愿意分享一下。” “梅西百货的史特劳斯先生,他今天下午两点半接待了税务局的来访人员。 消防局的检查组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他的旗舰店里。”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清楚。 “范德比尔特家族的继承人,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他的律师事务所接到了区域规划委员会的电话,被告知长岛某地產项目的审批材料需要重新核查,周期不確定。”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从內袋里取出那份摺叠好的时间表,递给那个女记者。 “这上面还有几条。时间、机构、当事人,都写得很清楚。我请您和您的同行们,带著这份时间表,进去问问那些今晚出席的宾客,他们今晚是怎么决定来这里的。” 女记者接过那份时间表,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问:“甘迺迪先生,您这是在指控市长用行政权力强迫名流出席舞会?” 亚瑟摇了摇头:“我没有指控任何人。我只是在陈述几个今天下午发生的事实,以及它们发生的时间顺序。至於这些事情之间有没有关联,各位读者自己可以判断。” 另一个记者插进来问:“那您今晚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亚瑟把手重新插回口袋,看了一眼那扇大门。 正好一辆轿车停了下来,一个穿著礼服的男人走出来,低著头,快步走进大门,背影里透著一种说不清楚的仓皇。 亚瑟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大门后面,然后回应记者道:“我来看看,今晚有多少人是被送进那扇门的。” 他说完,对那个女记者点了点头,转过身,穿过马路,往街道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身后,镁光灯连续闪了好几次,把他的背影照得清清楚楚。 派屈克追上来,在他身边走著,低声说:“那份时间表给出去了,这下沃克今晚的活动事倍功半了,明天肯定会被咱们这个消息压著。” 亚瑟说:“不仅如此。” “一张照片,能告诉人们今晚广场酒店有多少人。但那份时间表,能告诉人们那些人是怎么去的。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沃克自己就成了那篇寓言的註脚。” 他停下来,在街边招了一辆计程车,拉开车门,钻进车里,报了伊莉莎白別墅的地址。 车门关上,计程车驶入夜色。 第111章 拉瓜迪亚的雄心 第111章 拉瓜迪亚的雄心 伊莉莎白家的客厅里,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中央的圆桌上摆著红茶和几碟点心,旁边是一叠刚印出来的、还带著油墨味道的报纸。 伊莉莎白·哈里森正在客厅迎接陆续到来的客人。 洛克菲勒家族的代表是小约翰本人,穿著一件低调的深色西装,进门的时候和伊莉莎白握了手,在靠近壁炉的椅子上坐下。 摩根家族来的是皮尔庞特的助理,他进门,就先表示了歉意:“先生让我带话,他今晚身体確实不太好,但他说,今晚这个地方比广场酒店更值得他派人来。” 伊莉莎白对那个助理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最后进来的是拉瓜迪亚。 菲奥雷洛·拉瓜迪亚今年四十七岁,个子不高,圆脸,头上戴著一顶黑色的软帽。 伊莉莎白热情地迎接了他:“菲奥雷洛,你来了。” 作为共和党的政治家族,伊莉莎白同这位共和党內冉冉升起的新星,早有交情。 拉瓜迪亚说:“伊莉莎白女士,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国会的办公室里。 我坐了最早的一班火车回来。” 他在桌边坐下,拿起那份报纸,看了一眼標题,嘴角动了一下,说:“这个甘迺迪,我早就注意到他了。真是个人才。” 伊莉莎白说:“今晚他也会来。” 拉瓜迪亚抬起头,看著伊莉莎白:“好。我很期待。” 亚瑟是在晚上八点半到的。 亚瑟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伊莉莎白招呼亚瑟坐下,並为他介绍了在场的客人。 ——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小约翰·洛克菲勒放下手里的报纸,看著亚瑟,寒暄道:“甘迺迪先生,你那篇《动物庄园》,我今天读了三遍,写的很不错。不过,我在想,这个故事还差一个结尾。” 亚瑟问:“什么结尾?” 小约翰说:“那群动物,最后怎么把猪赶出农场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拉瓜迪亚这时开口说话了:“选举。把猪赶出农场,靠的是选票。” 他看向亚瑟说道:“甘迺迪先生,你的文章我全部读过。从第一篇《范戴克中股》到今天这头猪,我读得很仔细。你知道你做成了一件什么事吗?” 亚瑟看著他,等他继续。 拉瓜迪亚接著说:“你让纽约的普通人,第一次觉得他们看到的那些腐败不是正常的,不是理所当然的,不是没有办法改变的。这很难。” “就在前几天,我在东哈莱姆的一个工人聚会上,有个码头工人站起来,背出了你文章里的一段话。他背完,问旁边的人,我们为什么要继续选那些猪。” 亚瑟说道:“议员先生,看来你今晚在这里,不只是来读书的。” 拉瓜迪亚笑了一下:“你很直接。对。我不只是来读书的。” “沃克的市长任期还有两年多。但西布里调查委员会已经在动了,罗斯福在奥尔巴尼盯著,迪拉进去了,赫斯特在纽约的报纸已经是你的了。这个时候,纽约需要有人站出来,告诉市民,下一次选举有一个真实的选择。” 伊莉莎白和小约翰·洛克菲勒看著两人,没有说话。 亚瑟看著拉瓜迪亚,说:“你已经想好了?” 拉瓜迪亚说:“我想好了很久了。我差的不是决心,是时机,是舆论,是让那些每天为了生计发愁的人相信,腐败是必须惩治的。” 他指了指桌上那两篇文章,说:“你给了我时机。那些戴著兔子徽章的人,那些在警察局门口站著的人,那些买完《纽约先锋者报》还要把报纸传给邻居看的人,你把他们的愤怒变成了一种可以被看见的力量。” “甘迺迪先生,我需要你的报纸站在我这边。不是给我摇旗吶喊,不是替我做竞选gg。我需要的是你继续做你在做的事,继续告诉纽约人,这座城市出了什么问题,这座城市应该是什么样子。”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拉瓜迪亚,思索了一会儿。 他想起码头工人,想起那些在寒风里站在警察局门口的人。 然后,亚瑟说道:“议员先生,我的报纸报导事实。如果事实对你有利,那很好。如果事实对你不利,我也会照样写。” 拉瓜迪亚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这正是我需要的那种报纸。” 小约翰·洛克菲勒这时候开口说话了:“甘迺迪先生,你今天在广场酒店门口问了一个问题。一场慈善舞会,如果需要用税务局和消防局来保证出席率,那这场慈善,究竟是为了谁。” “我想在你那个问题后面,再加一个问题。一座城市,如果需要靠勒索来维持表面的秩序,那这座城市,究竟是谁的城市。” 他转向拉瓜迪亚,说:“菲奥雷洛,我们谈过很多次了。洛克菲勒家族会支持一个乾净的纽约。你知道该怎么做。” 拉瓜迪亚看著他,说:“我知道。谢谢你,约翰。” 两个人没有握手,但某种东西在那一刻已经確定了下来。 亚瑟坐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其实对拉瓜迪亚有些印象,因为后世皇后区的机场就是以他命名的。 据说是因为这位成为了纽约史上最受爱戴的市长之一。 虽然他並不相信靠选票就能带来一个好的未来,但看起来拉瓜迪亚还算值得信任。 歷史的轨道,在这个壁炉边的房间里,正在被几个人悄悄地推了一把。 夜里十一点,眾人陆续告辞。 拉瓜迪亚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在门口和亚瑟並排站了一会儿,等自己的司机把车开过来。 夜风很冷,从第五大道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外套颳得猎猎作响。 拉瓜迪亚说:“甘迺迪先生,你是从哪里来的?” 亚瑟说:“宾夕法尼亚的斯克兰顿。” 拉瓜迪亚点了点头,他看著前面黑暗的街道,说道:“我是在东哈莱姆长大的,曼哈顿的一个义大利移民社区,我知道那些工人们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所以我不能输。” —— 一辆轿车开过来,停在门口。 拉瓜迪亚拉开车门,回过头,对亚瑟说:“如果你相信我,那个农场的结尾,將由我来写。” 亚瑟笑了笑,没有回应,目送著拉瓜迪亚远去。 第112章 没进门就毁了这场舞会 第112章 没进门就毁了这场舞会 晚上八点,广场酒店大厅。 水晶吊灯的光芒打在镶金的墙壁上,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乐队坐在角落里,演奏著《快乐的日子又来了》。 长桌上摆著从俄国运来的鱼子酱、法式烤鹅,以及堆成小山的进口水果。 吉米·沃克站在旋转楼梯的顶端,俯瞰著大厅里的人群,脸上掛著那个招牌式的笑容。 他们来了。 不是所有他想要的人都来了,但来了足够多的人。 大厅里人影攒动,礼服和珠宝在灯光下流光溢彩。从外面看,这场舞会和往年没有任何区別。 沃克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他先走向梅西百货的老板杰拉德·史特劳斯。 史特劳斯正站在一根廊柱旁,手里端著一杯香檳,和旁边一个他显然不太熟悉的人说著话。 沃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那个练习了几十年的笑容开口说道:“杰拉德,感谢你今晚能来。嗓子好些了吗?” 史特劳斯转过头,看了沃克一眼,一副不想和他发生什么关联的样子,勉为其难地说:“谢谢关心。” 他说完,把目光重新转向旁边那个人,继续说著刚才那句不知道说到哪里的话。 沃克站在原地,那只拍出去的手僵在空中,没有地方放。 他转向另一边,找到了范德比尔特家族的继承人哈罗德。 沃克笑著开口说:“哈罗德,令尊最近身体如何?上次我们在————” 那个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 哈罗德说:“他很好,谢谢。” 然后他转过身,加入了旁边另一群人的对话,背影乾净利落。 沃克站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有些尷尬。 他开始意识到,这个大厅里有某种他看不见的东西,使得他和这些人之间隔了一层厚壁障。 那些人都在,但他们不愿意靠近他的身边。 他们喝酒,聊天,笑著说话,但那些笑容的方向,没有一个朝著他。 麦奎尔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市长,记者那边在催了,问什么时候开始致辞。” 沃克深吸一口气,走上了宴会厅的舞台。 他举起酒杯,清了清嗓子。大厅里的嗡嗡声慢慢降低。 沃克开口了,说起了纽约的艰难时世,说起了慈善的意义,说起了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希望。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那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的、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任何场合都能让人停下来听他说话。 但今晚,那些人心思並不在他的演讲上。他们的目光飘向別处,飘向手里的酒杯,飘向旁边人的领结,飘向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就是没有在听他说话。 沃克说了大约五分钟。他停下来,举起杯子,说:“为纽约,乾杯。” 台下有人举起了杯子,很敷衍。掌声稀稀落落地响了几下。 沃克看著台下那些面孔,感到一种说不清楚的恐慌。 那些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和他们无关的陌生人,一个误闯进这个房间的、 不重要的过客。 他走下台子,麦奎尔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市长,记者那边,没有一个有分量的人愿意站到您身边接受联合採访。” 沃克愣住了,然后有些愤怒和无助。 怎么会这样?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晚上十点,一个记者终於找到了一个愿意接受採访的宾客。 那是一个靠市政合同吃饭的小建筑商,在纽约社交圈里算不上任何分量,今晚是被坦慕尼协会的人直接通知来的。 —— 记者问他今晚感觉如何,他对著话筒说:“非常好,市长先生的演讲非常精彩,这场慈善舞会非常成功。” 记者追问:“您是自愿来参加这场舞会的吗?” 他愣了一下,连忙说道:“当然,当然是自愿的。” 记者在採访本上记了两个字,没有再追问。 麦奎尔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知道那段採访明天会被怎么使用。 午夜前,大厅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开。 沃克站在那张摆著精美食物的长桌旁,身边只剩下坦慕尼协会的几个自己人,还有那几个末流商人还在努力找他套近乎。 大厅的四分之三已经空了。侍者开始收拾残局。 麦奎尔走过来,把今晚拍摄的照片底片递给沃克。 沃克接过来,看了第一张。 —— 那是一张大厅全景照。灯光辉煌,人影攒动,看起来热闹非凡。 但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照片里所有的人群,都以沃克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空洞的圆圈。 沃克把底片扣在桌上,不想再看第二张。 麦奎尔轻声说:“今晚的善款募集了大约两万三千美元。按照原定计划,这笔钱明天捐出去。” 沃克没有说话。这个数字实在少得可怜。 两万三千美元。他花了將近十万美元办的一场舞会,最后募集到的结果。 更重要的是,那些记者今晚採访到的內容,明天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在报纸上,他已经不敢去想。 他望著那个快要空荡荡的大厅,乐队收起了乐器,水晶吊灯的光芒开始显得多余。 沃克开口,声音很低:“甘迺迪今晚来了吗?” 麦奎尔摇了摇头。 “没有进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被保安拦下来了,然后对著记者说了几句话,给了他们一份什么文件,就走了。” 沃克问:“就给了一份文件?上面说了什么?” 麦奎尔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递过去。那是一个速记员当场记录下来的,亚瑟在广场酒店门口说的那几句话,以及他交给记者的那份时间表。 沃克把那张纸从头读到尾,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那份时间表上,税务局、消防局、区域规划委员会,所有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时间、机构、当事人,写得清清楚楚。 沃克把那张纸攥在手里,用了很大的力气,愤怒地说道:“这个混蛋!他连门都没进,就把今晚的事情全毁了。” 麦奎尔没有敢接这句话。 第113章 猪的战术 第113章 猪的战术 第二天早上,《纽约先锋者报》的头版让整个纽约的早餐桌都安静了下来。 左边是一张大幅照片。广场酒店大厅的全景,灯光、礼服、长桌上的珍饈,一切都那么体面,那么繁荣。 但照片的构图有某种奇妙的失衡。 那个站在台子上举著酒杯的人,四周环绕著大片的空白,那些穿著礼服的人离他都有一段不自然的距离。 右边是昨晚亚瑟在广场酒店门口接受採访的照片。 旁边那份时间表,被单独放大印在版面的右下角。 每一条记录之间,都用一根细线连接到同一个时间轴上,最终匯聚到一个节点: 晚上八点,主显节慈善舞会正式开始。 標题只有五个字:《猪的战术》。 下方配有一段不长的文字,正是亚瑟写的。 【据说在某些战役里,有一种战术叫做“猪的战术”。把后背靠在墙上,守住那一小块地盘,低著头,等著对方扑上来。不主动进攻,也不撤退,就那么耗著。 虽然败局已定,但还要装成一副后方巩固的样子。 昨晚广场酒店的门口,一辆辆豪华轿车陆续停下来,那些穿著礼服的人一个一个走进那扇门。 他们走得很快,头压得很低,背对著镜头,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但希望没有人看见的事情。 不知道他们进去之后,过得是否愉快。 但据编者了解,昨天下午两点半,梅西百货迎来了一次税务突击检查。 昨天下午三点,消防局的人出现在第五大道的一家百货公司旗舰店里。 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某家族的地產审批被告知需要重新核查。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慈善舞会开始前的几个小时以內。 编者无意指控任何人。 但我们不得不思考,那个被逼到墙角、使出浑身解数也要守住最后一点地盘的,到底是谁。 是那些低著头走进门的宾客吗? 还是那个坐在灯火辉煌的大厅里,等著他们来的人? 编者替那些宾客感到遗憾。 不是因为他们去了。 而是因为他们不得不去。 编者也替那个等著他们来的人感到遗憾。 他到了这个时候,还以为自己只是在用一种聪明的战术,却不知道所有人都看清了他屁股后面的那堵墙,只是一堵纸墙。】 这篇文章在纽约引发的反应,比《动物庄园》更快,也更直接。 《动物庄园》需要读者自己去完成那个从寓言到现实的联想,需要一定的阅读能力和政治敏感度。 但《猪的战术》不需要。那份时间表把所有的事情摆在了明面上,任何一个识字的人都能看懂那根时间轴指向哪里。 当天上午,《纽约时报》转载了那份时间表,並在旁边加了一段简短的编辑按语,措辞谨慎,但態度清晰。 美联社发出了一条简讯,描述了昨晚广场酒店门口的那个场景,以及亚瑟交给记者的那份文件。 到了中午,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东海岸。 在普通人那边,反应更加直接。 下东区的一个街角杂货店里,老板把那份时间表贴在了收银台后面的墙上,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这就是那只猪昨晚干的事。 布鲁克林的一个码头工人把那张报纸带去了上工的地方,在休息的时候大声念给周围的人听。 东哈莱姆的几个街区里,那份时间表被手抄出来,贴在了几个街角的电线桿—— 上。 但也有另一种声音。 一家亲近坦慕尼协会的小报,当天下午发出了一篇反驳文章,標题是《甘迺迪的阴谋论》。 文章的逻辑很简单:税务检查和消防检查都是例行程序,和慈善舞会没有任何关係。 甘迺迪把几个时间上的巧合拼凑成一份所谓的时间表,是典型的阴谋论思维,是用文字游戏误导公眾,是在故意破坏纽约市长的慈善善举。 这篇文章得到了坦慕尼协会旗下几个组织的转发,以及几个受过坦慕尼协会恩惠的商人的公开背书。 但它的传播范围,和《猪的战术》相比,像是一根柴火对著一片森林。 下午三点,市政厅。 吉米·沃克把那份《纽约先锋者报》揉成一团,扔向对面的墙壁。 他已经这样做了三次,每次都把报纸捡回来,重新展开,再读一遍,然后再揉成一团扔出去。 麦奎尔坐在椅子上,等著他发完这阵火气。 沃克转过身,指著麦奎尔,说:“他毁了我昨晚的舞会还不够,居然还要继续污衊我,真把我当猪了吗?” 麦奎尔劝说道:“市长,现在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沃克把手里的菸灰缸放下,再扔下去,办公室里就没有完整的东西了。 但他的火气还是很大:“那你说,怎么解决?你上次说舞会能翻盘,翻了吗?你上次说发请束能让他们来,他们来了,然后呢?他们来了,跟没来有什么区別?” 麦奎尔没有回答,低下了头。 沃克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压低了一些。 “现在报纸上都在说什么?” 麦奎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剪报,放在桌上。 沃克低头扫了一眼,没有去拿。 麦奎尔说:“《纽约时报》转载了那份时间表。美联社发了简讯。《先驱论坛报》今天下午的版面,用了半个头版。” 沃克说:“华盛顿那边呢?” 麦奎尔说:“华盛顿那边还没有大的反应,但我们在国会的线人说,已经有几个议员在私下討论这件事了,特別是亿拉瓜迪亚为首的那些所谓的改革派人物。” 沃克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西布里那边呢?” 麦奎尔顿了一下,说道:“西布里调查委员会今天上午发出了新一批的传票。其中有两张,是发给坦慕尼协会財务部门的相关人员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沃克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闭著眼睛。 麦奎尔看著他,第一次在这个一向瀟洒的市长脸上,看到了某种接近於疲惫的东西。 第114章 你是坦慕尼协会的工具 第114章 你是坦慕尼协会的工具 坦慕尼协会总部,联合会大楼。 这栋建筑坐落在东十四街,外表普通,內部却是整个纽约市政治运作最核心的神经节点。 从十九世纪末开始,这座城市的大多数选举结果、市政合同、法官任命,都在这栋楼的某间会议室里被提前决定。 沃克在傍晚六点走进这栋楼的时候,走廊里比平时安静很多。 那些平时见到他就点头哈腰的工作人员,今天都把目光往別处放,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他被引进一间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坐在主位上的是约翰·科里尔。 沃克认识他很多年了,从他第一次踏入坦慕尼协会的地方组织开始,这个人就坐在这个位置上。 在这栋楼里,科里尔说的话,有时候比主席说的话还管用。 坐在他旁边的是派屈克·杜威,协会的財务总长。 沃克在桌子对面坐下。 他们没有人起身迎接他。 科里尔先开口,他把手放在桌上,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吉米,昨晚的舞会,我们都看了报纸。局面很不利。” 沃克解释道:“那些报纸是甘迺迪在操纵舆论。我正在想办法把局面扳回来。” 科里尔抬了一下手,打断了他:“我不是来听你解释的。我是来告诉你,这件事在外面已经发酵成什么样子了。” 他从桌上取过一叠文件,推到沃克面前。 沃克低头看了一眼。那是几份报告,来自不同的街区。 布鲁克林第七区,会员续费率下降十一个百分点。 科里尔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点了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页。 东哈莱姆,三个工人俱乐部开始討论在下次选举里换人。 皇后区,本周有两个地方议员来找协会的人,问有没有可能在市长选举之前,提前做出一些调整。 沃克把文件合上,推了回去。 科里尔继续说:“迪拉进去了。西布里的调查委员会今天又发了新传票。赫斯特的报纸现在在甘迺迪手里。一眾名流昨天公开拒绝在任何场合和你同框拍照。” 科里尔说:“吉米,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吗?” 沃克没有说话。 科里尔冷冷地说:“是因为你忘了自己是谁。你以为当了市长就可以横著走,以为行政权力可以解决一切。你亲自下场,亲自威胁,亲自把那些事情摆在明面上让人看。” “坦慕尼协会在纽约待了八十年,从来没有这样干过。” “以前的办法是什么?是悄悄地谈,是让中间人去办,是出了事有人替你扛,是事情办成了没有人知道是谁办的。” “你倒好,自己打电话,自己发文件,让税务局和消防局大白天衝到人家店里去。现在呢?甘迺迪手里那张时间表,是谁给他递的刀?是你自己。 17 沃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说:“你们想让我怎么做?” 科里尔看了杜威一眼。杜威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沃克面前。 那是一份清单。 沃克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清单上列著几件事。 第一,从现在开始,所有涉及行政施压的操作,必须经过协会传统派的审核。不能再由市长办公室直接发指令。 第二,市政厅的人员职务需要进行调整,由杜威这边的人接手对外联络的部分。 第三,西布里调查委员会的相关应对策略,由协会统一制定。市长办公室不得单独行动,也不得擅自接受媒体採访。 第四,下一轮市政合同和人事任命,协会的提名权恢復到1926年以前的模式。也就是说,不需要经过市长办公室的二次筛选。 沃克盯著那张清单,沉默了很久。 这是让他放权,或者说是夺权。 把他这几年慢慢收拢到手里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交还给协会里那些老头子。 科里尔看著他的表情,说:“吉米,你这几年干得不错。你让市民喜欢你,让报纸报导你,让那些女人围著你转。” “但你忘了,你背后站的是谁。坦慕尼协会不是你的竞选工具,你是坦慕尼协会的工具。” 沃克抬起头,说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科里尔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眼睛也不抬地说道:“那协会就要开始考虑,如何在下次选举之前,帮纽约市民物色一个更合適的市长人选。爱德华·柯里根的人,已经在问这件事了。我让他再等两天。” 爱德华·柯里根,主要负责基层的选区组织工作,確保协会在各个选区的动员能力不下降。 沃克没看到他坐在这里,但知道他的意见已经在科里尔的话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联合会大楼门口的路灯把走廊里的光线切成几段,忽明忽暗。偶尔有人从外面走过,但没有人停留。 沃克最终把那张清单重新翻过来,看了一遍,接著说道:“第四条不行。” 科里尔看著他。 沃克说:“人事任命和市政合同,如果全部按之前的模式走,市议会那边会有意见。 我可以用別的办法补给你们,但这个不能公开写进文件里。” 科里尔沉默了片刻,和杜威交换了一个眼神。 科里尔说:“可以谈。” 沃克把那张清单叠好,放进西装的內袋里,说道:“我会让麦奎尔明天联繫你们的人。” 沃克走向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但停了一下。 他背对著那两个人,说道:“不管你们今天跟我说了什么,甘迺迪那边,我会自己处理。” 科里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似乎带著一丝嘲讽:“吉米,我们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你没有能力处理甘迺迪。” “用正当手段处理不了甘迺迪,就不要再去碰他。这是我个人的忠告。 沃克没有理会,径直推开了门,走了出去。 一楼大堂里,值班的保安看到他,站起来想打招呼,但沃克已经推开了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115章 亚瑟·甘迺迪到底怕什么(日万第三天,求票~) 第115章 亚瑟·甘迺迪到底怕什么(日万第三天,求票~) 回去的路上,沃克想起科里尔说的那句话。 “你以为当了市长就可以横著走,以为行政权力可以解决一切。你亲自下场,亲自威胁,让税务局和消防局大白天衝到人家店里去。现在呢?甘迺迪手里那张时间表,是谁给他递的刀?是你自己。” 科里尔说得对。 他用行政手段压甘迺迪,压一次,输一次。 他让赫斯特的报纸去黑甘迺迪,结果赫斯特丟了《纽约日报》。 他让迪拉去处理那个证人,结果迪拉进了监狱。 他让税务局和消防局去逼那几个家族赴宴,结果甘迺迪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交出一张纸,就把他的那套操作变成了第二天所有报纸的头版。 每一次他出手,对方都能在他的招数里找到一个缝隙,然后把整件事变成对他更不利的东西。 但科里尔让他停手,让他低头,让他把那些权力一样一样交出去,然后呢? 然后甘迺迪还在那里。 那份报纸还在印。 那些兔子徽章还在卖。 西布里的调查委员会还在转。 停手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停手只是让对方有时间喘气,有时间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在坦慕尼协会做基层工作的时候,一个老前辈告诉过他一句话。 那个老前辈说,在这一行里,最难对付的对手只有一种,那就是你找不到他的软肋的人。 有些人怕丟官。你威胁要动他的位置,他就会听话。 看些人怕丟钱。你威胁要动他的生意,他就会听话。 有些人怕丟脸。你威胁要揭他的丑事,他就会听话。 只要你知道他怕什么,你就能拿住他。这是坦慕尼协会一直以来吃饭的本事。 但有些人,你找不到他的软肋。 就像亚瑟·甘迺迪这种人。 他怕什么? 沃克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 他怕丟命?不像。 他写的那些文章,每一篇都在指名道姓地骂人,他应该知道自己得罪了谁。 但他站在广场酒店门口的时候,镁光灯对著他闪,他连眼睛都没眨。 他怕丟钱?也不像。 他刚来纽约的时候住在布鲁克林的廉租公寓那种破地方,拿著二十美元的周薪。 后来走了狗屎运,傍上了哈里森家的富家女,又买下了《纽约日报》的资產。 钱对他来说好像只是工具,不是命根子。 他怕丟名声?更不像。 他的名声就是他写出来的,他的名声就是骂人骂出来的,不是社交圈捧出来的。 赫斯特尝试过抹黑他,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他怕什么? 沃克发现自己想不出答案。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他算计不透那个人。 他可以想像税务局上门之后甘迺迪会怎么反应,可以想像消防局突击检查之后他会怎么反应,可以想像任何行政手段压过去之后他会怎么反应。 每一次他都想对了方向,但每一次他都猜错了结果。 甘迺迪的每一次反击,都在他的预期之外。 这个人,用行政手段压不住,用舆论对衝压不住,用法律恐嚇压不住。 但沃克知道一件事。 有些事情,是不需要找到软肋的。 有些事情,是任何人都扛不住的。 沃克把车窗摇上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陷入了思索。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选项。 他只是一直在等一个理由,告诉自己这个选项是必要的,是被逼出来的。 科里尔今天给了他这个理由。 科里尔说,协会要他停手,要他低头,要他把那些权力交出去。 科里尔说,用正当手段处理不了甘迺迪,就不要再去碰他。 但科里尔没有说,不能用其他手段。 沃克在心里把这个逻辑转了一圈,找到了那个他想要的缝隙。 他睁开眼睛,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 “红鉤区。” 红鉤区,滨水仓库,晚上十点。 这个地方不在任何一张官方地图上標註有特別的用途。 它在帐面上属於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那家公司和坦慕尼协会之间的关係,被几层复杂的股权结构遮掩得乾乾净净。 仓库里的灯光昏黄,角落里堆著几个木箱,几张旧椅子围著一张粗糙的木桌。 —— 坐在那张桌子旁边的,是两个人,一高一矮。 沃克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沃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在那张桌子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看了两个人一眼,开口说话,声音很低,语速很慢。 “我今天找你们来,是有一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纽约先锋者报》在四十二街有一个印刷厂,是新租的,上个月刚刚投入使用。”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个印刷厂的安全措施,应该不太完善。毕竟是新租的地方,很多东西都还没来得及弄好。” 高个子笑了笑,说道:“印刷厂这种地方,有时候確实容易出一些意外。机器老化,电路问题,或者存放油墨的地方不够规范,都可能出问题。” 沃克点了点头,说:“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希望那个地方停工的时间能长一点。” 高个子立刻拍了拍胸脯:“这个好说。” 沃克接著说:“还有一件事。《纽约先锋者报》的主编,一个叫亚瑟·甘迺迪的年轻人,你们应该都知道他。” 矮个子说:“知道。天天在报纸上骂您那位。” 沃克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继续说:“他最近走路不太安全。纽约的街道,尤其是晚上,经常出一些让人想不到的事故。”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等沃克继续。 “让他知道,他现在做的事情是有代价的。不要出人命。我只是想让他清醒一点。” 高个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说:“明白了。” 沃克站起来,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有粘上,能从缝隙里看到里面那一叠钞票的边角。 “今天我没来过。” 高个子点点头:“明白。您什么都没跟我说过。我也什么都没跟您说过。” 第116章 下一次不只是印刷厂 第116章 下一次不只是印刷厂 两天后的凌晨三点。 《纽约先锋者报》的印刷厂灯火通明。 早版报纸的印刷从午夜开始,此刻进入了最后的装订环节。 值夜班的工人们分散在各个工位上。负责今晚值班的工头麦克是一个从事印刷行业將近20年的老手了。 此刻,麦克吸了吸鼻子,他感到空气里混进了一股不祥的气味。 那是一种混合著烧焦的橡胶和沸腾的松节油的焦味。 麦克猛地转过头,看向东侧仓库。那扇厚重的铁门缝隙里,正透出橙色光芒。 “失火了!全都出去!” 接下来的几分钟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夜班工人跌跌撞撞地衝出大门,刚刚跑上街道,爆炸声就在他们身后传来。 东侧仓库的窗户被气浪震碎,火舌衝上夜空。 消防车在八分钟后呼啸而至。 火势集中在东侧,那里存放著大量的油墨和松节油,都是高危易燃品。 这些易燃物让灭火变得异常艰难,消防队用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把大火按死在灰烬里。 厂房的主体结构侥倖保住了。但东侧仓库里储存的油墨原料化为乌有。 主印刷机被消防高压水枪彻底浸泡,三台辅助印刷机变成了废铁,短期內丧失了重新运作的可能性。 万幸的是,没有人员伤亡。 凌晨四点,亚瑟赶到现场。 厂房门口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 派屈克站在警戒线外,手里死死攥著那顶旧帽子,脸色阴沉。 亚瑟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 派屈克咬著牙说道:“麦克刚才跟我说,消防队定性为电路老化。” “亚瑟,那个印刷厂是新租的。电路是两个月前刚换的,当时是我拿著验收单,一项一项核对签字的。我敢保证这里不可能出现这种问题!” 派屈克猛地把帽子摔在腿上:“这是沃克乾的。这他妈就是沃克乾的!” 亚瑟静静地注视著那废墟,一言不发。 街道上聚集了不少路人,几个闻讯赶来的记者已经举起了相机。 亚瑟收回目光,看向派屈克:“今天早上的报纸能出吗?” 派屈克愣了一下,隨后痛苦地摇摇头:“主印刷机毁了,全是水。根本转不动。” “备用机呢?” “在西边的小厂房,火没烧过去。但那是台老掉牙的机器,產能只有正常的三分之一,而且只能印单面。其他厂子的印刷机都已经安排了任务,今天应该没有办法调配產能。” “够了。今天早上只印一个版。只要头版,其他的gg、副刊、连载,统统不要。” 派屈克抬起头,问道:“头版写什么?” 亚瑟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隨身的小本子,在上面飞快地写了一行字。他撕下那页纸,递给派屈克。 派屈克接过来,借著路灯昏黄的光线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字: 《昨晚有人烧了我们的印刷厂》 派屈克沉默了两秒。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他转过身,大步向西边的小厂房走去。 一个记者凑了过来,把话筒递到亚瑟嘴边:“甘迺迪先生,消防队说是电路老化,您接受这个结论吗?” 亚瑟看了那个记者一眼:“我相信消防队的专业判断。” “那您今天早上的报纸还会出吗?” “会。” 记者有些惊讶:“您不担心吗?我是说,这次是仓库,下次也许就是————” 亚瑟转过头,目光直视著那个记者的眼睛。 “担心什么?” “担心这件事再次发生,担心更严重的后果。” 亚瑟沉默了一下。那一刻,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如果每次有人烧我们的印刷厂,我们就停止出报,那我们就不配叫报社。”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径直走向了那间倖存的小厂房。 那天早上,《纽约先锋者报》比平时晚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出现在报摊上。 它变得很薄,很轻。 只有一个版,一张纸。 標题印著黑体大字: 《昨晚有人烧了我们的印刷厂》 正文不长,亚瑟陈述了昨晚发生的事实。起火的时间,起火的位置,消防队的到达时间,以及一条关键信息:印刷厂的电路是两个月前刚刚更换的。 他没有指名道姓,没有控诉。 他只是把事实写出来。 在文章的最后,有两行加粗的字: 【本报今天只能出一个版。我们正在修復设备。】 【明天,我们会恢復正常出版。】 就是这两句话。 当天下午,《纽约时报》在第一版刊登声明,对火灾事件表示关切,並提到那份电路更换记录。 《先驱论坛报》发表社论,標题是《烈火烧不掉的真相》。 美联社发出通稿,將这场火灾和前几天的“猪的战术”並列报导。—— 在纽约的街头,这份只有一页的报纸被人们紧紧攥在手里。 当天下午,亚瑟正在临时办公室里核对损失清单,派屈克推门进来,眼圈红红的。 “亚瑟,你得来看看。” “怎么了?” “小厂房门口被堵住了。” 亚瑟皱眉:“记者?” “不。是人。” 亚瑟走到窗口,向下一看。 小厂房的门口,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他们穿著沾满灰尘的工作服,戴著破旧的帽子,手里拿著扫帚、铲子,甚至还有人提著自家的工具箱。 他们不是工程师,不懂复杂的印刷机械。 他们只是那是看了报纸后,自发赶来的普通市民。 派屈克站在亚瑟身后,说道:“我数了一下,已经来了將近八十个人。他们说不懂修机器,但可以帮忙搬砖头,扫垃圾,哪怕是递个扳手也行。他们说,不能让明天的报纸出不来。 亚瑟看著楼下那些在寒风中搓著手的人群,沉默了很久。他把手按在冰凉的窗台上,直到双手颤抖。 而此刻,他的桌子上还放著一个信封。 一张白纸,上面贴著剪报拼成的一行字。 【下一次不只是印刷厂。】 第117章 一根致命的雷管 第117章 一根致命的雷管 火灾发生后的第二天。 派屈克带著十几个自愿来帮忙的码头工人在废墟里清理。 亚瑟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损失评估报告。 “亚瑟!” 废墟深处传来了派屈克的喊声。声音里透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亚瑟合上报告,连忙赶了过去。 派屈克蹲在一个角落里,几个工人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堆烧得变形的铁架子搬开。 在铁架子下面,在水泥地的裂缝里,卡著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个金属圆筒,有些变形,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 “这是什么?”亚瑟蹲下来问。 派屈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把那个金属圆筒包起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亚瑟。 “雷管引信。我在矿山和码头都见过这玩意儿。这是用来引爆工程炸药的定时装置。” 亚瑟接过来,凑近看了看。 金属圆筒的侧面,隱约还能看到一串被烟燻得模糊不清的钢印编號:nyc—pw—2908。 “nyc—pw————“ 亚瑟念著这几个字母。 “纽约市公共工程(new york city public works)?“ 派屈克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这种雷管管制非常严,普通人根本弄不到。只有那些承包了市政爆破工程的公司才有。” 亚瑟站起身,看著手里的这个小玩意儿。 那天晚上的火势起得太快、太猛,消防队说是电路老化,但亚瑟一直不信。 现在证据找到了。 显然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纵火。 放火的人用了一种非常专业、也非常傲慢的方式。 他们直接用了市政工程局的管制雷管,大概是觉得大火能把一切证据都烧乾净,或者根本不在乎被人发现。 “能查到这批雷管是发给谁的吗?”亚瑟问。 派屈克露出一个冷笑:“如果是以前,很难。但现在西布里调查委员会接管了市政工程的帐目,市政工程局的物资领用记录都在他们手里。只要有个编號,查出来源並不难。” 亚瑟把那个雷管递迴给派屈克:“我会和萨繆尔·西布里说的,麻烦你去他们那对接一下,今晚之前我要知道这个编號对应的公司名字。” 当天下午五点,派屈克带回了消息。 “查到了。”派屈克把一张抄来的单子放在亚瑟的办公桌上。 “这批雷管是上个月刚领出来的,领用单位是一家叫大都会建筑公司”的企业。” “这是一家皮包公司,註册地址在布朗克斯的一间地下室里。但它的实际控制人,是丹尼·科斯特洛。他是坦慕尼协会专门干脏活的。” “表面上是工会代表,实际上控制著好几家这种空壳建筑公司,专门承接市政工程的分包合同。他们拿到合同后,转手包给真正干活的小公司,自己坐收三成管理费。” “这批雷管,名义上是用於清理哈德逊河底淤泥的爆破工程,实际上根本没用完,被他们私吞了一部分。” 亚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沃克通过坦慕尼协会控制市政工程局,把合同发给丹尼这样的亲信公司,然后这些公司再利用职务之便获取管制物资,顺便用这些物资来帮沃克清除异己。 ——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亚瑟笑了笑:“很好,这根雷管,不仅证明了是谁放的火,还顺便揭开了坦慕尼协会怎么利用市政工程洗钱的盖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卷进打字机。 “派屈克,那个雷管收好。那是物证。” “你要写什么?” 亚瑟一边敲击键盘,一边说:“《谁在用纳税人的钱烧我们的报社?》” 第二天一早,这篇报导像一颗重磅炸弹,在纽约炸开了。 亚瑟没有在文章里直接点名沃克,但他详细描述了那个雷管的发现过程、上面的编號,以及通过编號查到的“大都会建筑公司”和丹尼·科斯特洛的关係。 文章最后,他提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如果一家承接市政工程的公司,竞然用管制爆炸物来烧毁一家批评市长的报社,那么我们不禁要问:这家公司到底是建筑商,还是私人武装? 而那个给他们发合同、发雷管的人,到底是市长,还是黑帮教父? 这篇报导的杀伤力在於,它把一个孤立的纵火案,变成了一个涉及公共安全、腐败和黑帮政治—— 的系统性丑闻。 西布里调查委员会当天上午就宣布,將对“大都会建筑公司”及其所有市政合同进行彻查。 市政厅。 吉米·沃克把那份报纸摔在桌上,脸色铁青。 麦奎尔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沃克咆哮道:“丹尼那个蠢货!让他放个火,他竟然用那种带编號的东西!还把它留在了现场!“ 麦奎尔低声说:“丹尼说那天晚上风大,为了保证引燃效果,就用了最好的引信。他没想到火没把那个金属壳子烧化。” 沃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这下麻烦大了。 萨繆尔·西布里那边一旦深入查下去,就会发现丹尼的公司不仅领了雷管,还领了大量根本不存在的水泥、钢筋,甚至虚报了几十万美元的工程款。 而这些钱,大部分都进了沃克和协会高层的口袋。 “不能让他再查下去了。如果让他顺著丹尼这条线查到底,我们全都要进监狱。” 麦奎尔问道:“那怎么办?西布里已经立案了。” 沃克狠狠地说道:“西布里查帐需要时间。但亚瑟·甘迺迪必须立刻闭嘴。” 他立刻吩咐麦奎尔拿信封过来。 麦奎尔连忙从抽屉里抽出一个,却没注意到那个信封上有【市政厅市长办公室】的印章。 沃克也没看,顺手把两张去芝加哥的火车票,连同一叠连號美钞,递给了麦奎尔,让他一起塞进信封。 “叫丹尼来。告诉他,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搞砸了,不用甘迺迪动手,我会亲手埋了他。” 麦奎尔犹豫了一下:“市长,现在风声这么紧,直接动手会不会————” “如果不动手,这就是我们的末日。去吧。今晚就要结果。”沃克咬了咬牙。 > 第118章 蠢招接二连三 第118章 蠢招接二连三 凌晨一点,雨下得很大。 亚瑟·甘迺迪离开了报社的办公室。自从那篇关於雷管的报导发出去之后,他就知道沃克一定会狗急跳墙。 派屈克的两个侄子,肖恩和利亚姆,寸步不离地跟著亚瑟。 他们走进四十二街旁边的一条巷子。这里是通往停车处的捷径,堆放著一些从火灾现场清理出来的废料,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橡胶味。 亚瑟走在中间,肖恩和利亚姆一前一后,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走到巷子中段时,亚瑟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在斯克兰顿的矿区长大。在那里,罢工纠察队和公司打手之间的械斗是家常便饭。 每一个能在矿井下活到成年的男人,都有一种对危险的直觉。 更別提还有后来系统奖励的“自由搏击技术”所强化的本能。 此刻,这种本能让他感觉到了一股杀气。 前方的阴影里,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熄了火,堵住了出口。 几乎是同时,身后的巷口也传来了脚步声。 “不对劲。”肖恩低声说道,握紧了手里的短棍。 前面的车门开了。两个男人走了下来。 借著昏暗的路灯,亚瑟认出了其中一个,派屈克给他看过照片的,丹尼科斯特洛。 他在报纸上曝光了这个人的名字和公司,现在正主找上门来了。 丹尼穿著一件厚重的皮夹克,手里拿著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在他旁边,是一个身材矮壮的打手,手里提著铁棍。 后面堵路的是这辆车的司机,手里拿著一把弹簧刀。 丹尼举起枪,冷冷地看著被夹在中间的三个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甘迺迪先生,你那篇文章写得不错。可惜,你没机会写下一篇了。” 肖恩和利亚姆立刻挡在了亚瑟身前。 “別动。”丹尼晃了晃枪口。 “我知道你们两个是大块头,但子弹比拳头快。” 亚瑟从肖恩身后走了出来。 “沃克让你来的?”亚瑟问道,语气平静得让丹尼愣了一下。 丹尼咬著牙说道:“死人不需要知道名字。本来只想烧个厂房警告你一下,谁让你不知好歹,非要查那批雷管。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他抬起枪口,对准了亚瑟的胸口。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雨夜,丹尼觉得胜券在握。他只需要扣动扳机,然后拿著沃克给的钱和车票远走高飞。 但他不知道的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拥有的不仅仅是笔桿子。 系统的自由搏击术在亚瑟的脑海中瞬间激活。在这个距离下,持枪者的反应时间、肌肉抽动、视线盲区,全部变成了可计算的数据。 “动手!” 亚瑟低喝一声。 就在丹尼准备扣动扳机的前一刻,亚瑟动了。 他向侧前方猛衝一步。手中的硬壳打火机像一颗子弹一样被他弹了出去,精准地砸在丹尼的手腕上。 丹尼的手枪已经击发,但打偏在旁边的墙壁上。 这一瞬间的机会就够了。 亚瑟已经贴近了他的身体。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丹尼持枪的手腕,向上一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右手手掌狠狠地切在对方的喉结上。 “呃!” 丹尼手里的枪掉落在地,整个人捂著喉咙跪了下去,发不出声音。 与此同时,肖恩和利亚姆也动了。 这两个爱尔兰码头工人的打架风格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生猛。 肖恩一棍子抢在矮个子的肩膀上,把他打得一个跟蹌,隨后一脚踹在对方肚子上。身后的利亚姆则直接扑向那个拿刀的司机,用体重优势把对方死死压在积水里。 战斗在十秒钟內结束。 丹尼跪在地上,手腕呈现出扭曲的角度,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鸣声。矮个子昏死在墙角。司机被利亚姆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亚瑟站在雨里,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乱的风衣领口。 他走到丹尼面前,捡起掉在地上的消音手枪,退掉弹夹,扔进旁边的下水道o “你刚才说,我不该动那批雷管?” 丹尼惊恐地看著他。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主编,动起手来比职业杀手还狠辣精准。 亚瑟蹲下身,开始搜他的身。 这类亡命徒,干完这票大的,肯定要立刻跑路。沃克如果不想留下后患,一定会给他们准备好路费。 果然,亚瑟在丹尼的皮夹克內袋里摸到了一个信封。 信封很厚,封口处甚至还沾著一点没干透的胶水。 亚瑟把信封抽出来。 借著路灯,他看到了信封上的印章。 【市政厅市长办公室】 亚瑟看著那行字,眼神冷了下来。 沃克是真的疯了,也是真的急了。 他大概是在今晚匆忙召见了丹尼,给了他这笔钱,要求他今晚必须动手,然后立刻离开纽约。 因为时间太紧,或者是出於那种权力的傲慢,他甚至直接从办公桌里拿了这个专用信封来装现金。 亚瑟撕开信封。 里面是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两张明天一早去芝加哥的火车票。 第二样是厚厚的一叠美元,全是五十面额,崭新,连號。 一看就是为了流亡而准备的。 亚瑟把信封合上,放进贴身口袋,心里感嘆了一句: 纽约人怎么会选这样一个蠢货上台的,居然还是连任的。 今晚的持枪截杀,加上这两张火车票、连號的新钞和来自市政厅的信封,直接构成了“一级谋杀未遂”和“买凶杀人”的铁证。 沃克用公款雇凶杀人,还安排好了逃跑路线。 亚瑟站起身,看向肖恩和利亚姆。 “把这三个人塞进车里。” 亚瑟指了指那辆福特车:“肖恩,你来开那辆车。利亚姆,你开我们的车跟在后面。” “老板,去哪儿?警察局吗?”肖恩问道。 亚瑟摇头:“不。现在的警察局长是沃克的狗。送去那里,这些证据就会变成废纸。” 他报出了一个地址。 “东65街49號。 “” 那是富兰克林·罗斯福在纽约市的家。 要把吉米·沃克这棵大树连根拔起,需要一把最锋利的斧头。 第119章 罗斯福的深夜客厅 第119章 罗斯福的深夜客厅 凌晨两点半,曼哈顿东65街49號。 雨还在下,罗斯福家的別墅灯火通明。 自从西布里调查委员会启动以来,这位州长几乎每天都工作到深夜。 他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彻底击垮坦慕尼协会,但又不至於引起爱尔兰裔选民全面反弹的机会。 两辆车先后停在门口。 管家打开门时,嚇了一跳。 亚瑟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两个像铁塔一样的保鏢,拖著三个浑身是泥、被绑得结结实实的男人。 亚瑟平静地作了个自我介绍:“我是亚瑟·甘迺迪。我有急事见富兰克林·罗斯福先生。” 管家认得亚瑟,但看著这阵仗还是犹豫了一下:“甘迺迪先生,这是怎么回事,我需要向先生匯报一下。” 亚瑟指了指地上的三个人:“麻烦告诉州长先生,我抓到了那个纵火犯丹尼·科斯特洛。还有沃克买凶杀人的证据。” 五分钟后,大门打开。 亚瑟让人把丹尼、矮个子和司机拖进门厅,然后拿著那个信封走进了客厅。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腿上盖著毛毯,手里拿著菸嘴。看到这副场景,不由得眉毛挑了一下。 “亚瑟,你总是能给我惊喜。这是什么情况?” 亚瑟没有废话,直接走上前,把那个沾著雨水的信封递给罗斯福。 “州长先生,这是半小时前,沃克派来杀我的人,也就是这三个人身上搜出来的。” 罗斯福接过信封。 他先看到了那个刺眼的【市政厅市长办公室】字样,眉头一皱,然后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两张明天早晨六点去芝加哥的火车票。 一叠连號的崭新美钞。 罗斯福盯著这些物证,轻轻地摩挲了一下信封,然后,他看向亚瑟,平静地分析道:“这看起来是吉米·沃克的手笔,看来我们的爵士市长著急了。你那篇关於雷管的报导把他逼到了绝路。他想用最愚蠢的方式解决问题。” 亚瑟指了指门厅方向,语气中依然带著愤怒:“这三个人,丹尼手里有枪,带消音器。如果不是我有防备,现在我已经躺在四十二街的巷子里了。” 罗斯福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起刑事案件,如果公之於眾,將是一枚大当量的政治炸弹。 沃克用公款雇凶杀人,还安排好了逃跑路线。证据確凿,没有任何抵赖的余地。 “路易斯!”罗斯福喊来了他的顾问路易斯·豪。 这位顾问从罗斯福早期政治生涯就开始追隨,是最信任的顾问之一,后来更是成为了白宫秘书处的主任,是罗斯福亲信“白宫帮”的核心人物。 罗斯福对他下令道:“给萨繆尔打电话。给拉瓜迪亚打电话。还要给伊莉莎白打电话。让他们立刻过来。告诉他们,我们要提前收网了。” 凌晨四点,罗斯福的客厅里聚集了纽约反坦慕尼势力的核心人物。 萨繆尔·西布里戴著手套,仔细检查著那个信封和钞票。 “印章没问题,是沃克办公室的。这笔钱的流水號我会让人明天一早去查,大概率是从那个所谓的市长特別救济金”帐户里取出来的。那个帐户一直是沃克的私人提款机。” 拉瓜迪亚看著地上的那两张火车票,冷笑道:“做乾净点,今晚就走。哈,他想得真美。” 伊莉莎白·哈里森看著亚瑟,眼神里带著一丝后怕:“亚瑟,你今晚太冒险了。” 亚瑟简单地表示了感谢,解释道:“我有分寸。有肖恩和利亚姆在,他们近不了身。” 他没有提自己的搏击技术,只是把功劳归结於保鏢的保护。 眾人的目光再次回到罗斯福身上。 拉瓜迪亚问:“现在怎么办?报警吗?” 罗斯福摇头:“不行。这个案件发生在纽约市,按道理,需要市警察局接管,现在的警察局长穆罗尼並不可靠,一旦人交给他,这三个人可能会在看守所自杀”,或者证据遗失”。” “那这三个人————” 萨繆尔斩钉截铁地说道:“交给我。调查委员会有传唤调查证人的权力。我可以把他们带到我在长岛的安全屋,由州警看守。直到听证会开始。” “至於这个信封————我要登报。”亚瑟开口了,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小本子。 罗斯福看向他:“你想怎么写?” 亚瑟解释道:“把这三个人被绑著的照片,还有这个信封、火车票、美钞的特写,全部印在头版上。” 拉瓜迪亚问:“標题呢?” 亚瑟看著眾人,缓缓说道:“《市长用公款买凶:这是行政经费,还是杀人执照?》” 客厅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这个標题太狠了。它不仅坐实了沃克的罪行,还把整个坦慕尼协会的体制,也就是那个用公款养打手、用行政资源掩盖罪恶的体制,彻底扒光了给公眾看。 罗斯福笑了起来。 “好。就这么干。” 他对亚瑟表示了肯定。 隨后,罗斯福转动轮椅,来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沃克完了。明天早上报纸一出,我会立刻动议,以腐败和蓄意谋杀的名义,正式启动对纽约市长的罢免程序。” 根据纽约州宪法和法律,纽约州州长拥有罢免市长的权力,具体流程包括: 州长提出书面指控並送达副本给市长,充许市长盘问证人和申辩后,州长可作出罢免决定,期间最多可暂停职务30天。 歷史上,富兰克林·罗斯福在1932年对吉米·沃克发起罢免程序,最终迫使沃克在正式罢免前主动辞职並逃亡欧洲。 如今,罗斯福正是打算动用这项权力,预备向吉米·沃克提出指控。 他转过身,看著亚瑟。 “亚瑟,去写你的报导。把每一个细节都写清楚。让全纽约的人都知道,他们选出来的市长,是用纳税人的钱来雇凶杀人的。” 亚瑟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肖恩和利亚姆立刻跟上。 身后的客厅里,一场针对纽约市长的政治绞杀战,正式进入了高潮。 > 第120章 特別版:买凶杀人 第120章 特別版:买凶杀人 清晨五点,调配出来的印刷厂房里。 亚瑟站在印刷机的出纸口,拿起第一份刚刚印出来的报纸。 这是一份只有单面的特別版,没有別的內容。 整个版面只有一张巨大的照片,占据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照片上是三个被绳子捆住、跪在地毯上的男人。最中间的那个光头丹尼·科斯特洛,脸上带著伤,眼神惊恐地看著镜头。 在他们面前的地板上,整整齐齐地摆放著那个被拆开的信封、一叠连號的美钞、两张去芝加哥的火车票,以及那个被放大特写的印章。 “市政厅市长办公室”几个字样显得格外刺眼。 而在照片上方,是亚瑟敲定的那个標题,用最大號的加粗黑体字印著,像是一声怒吼: 《市长用公款买凶》 副標题紧隨其后: 《这是行政经费,还是杀人执照?》 亚瑟阅读起正文。 【昨晚凌晨一点,三名持枪暴徒在四十二街试图袭击本报主编。他们携带了加装消音器的枪枝,意图將针对本报的暴力升级为谋杀。 这是其中一名袭击者,丹尼·科斯特洛,他是坦慕尼协会控制下的工会代表,也是“大都会建筑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一正是这家公司,领用了烧毁我们印刷厂的市政雷管。 这是在他身上搜出的信封。印章显示它来自“市政厅市长办公室”。 这是信封里的两张火车票,目的地芝加哥,发车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 这是信封里的两千美元现金,连號新钞。 事实已经无需多言。 我们的市长,这位在广场酒店举办慈善舞会的绅士,正在用纳税人的钱,僱佣黑帮分子来消灭批评他的声音。 他把市政厅变成了黑帮,把行政经费变成了杀人的赏金。 这不是政治斗爭。这是蓄意谋杀。】 派屈克走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印了多少了?”亚瑟问。 “五千份。” “够了。全部发出去。不要只放在报摊上。找人去贴,贴在市政厅门口,贴在警察局门口,贴在证券交易所的墙上。” 早上八点,吉米·沃克在丽兹酒店的套房里醒来。 他昨晚睡得很不安稳。他在等丹尼的电话,但电话一直没响。 这种沉默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 他打了三次电话出去,都是无人接听。最后一次,电话直接变成了忙音,像是线路被切断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打算前往办公室了解情况。 但昨晚喝的那瓶威士忌还在胃里翻腾,让他的脑子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砸门声。 沃克披上睡袍,打开门。 麦奎尔冲了进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手里攥著一份报纸,手抖得厉害。 “市长————出事了。”麦奎尔的声音是哑的。 沃克顿感不妙,一把抢过报纸。 当看到那个標题,看到那张照片,看到那个被放大的印章时,沃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后退了两步,撞在玄关的柜子上。 “这是偽造的————这是誹谤————”沃克喃喃自语。 但他知道这不是。 那个信封是他亲手拿的。那两张火车票是他安排人去买的。 所有的一切,都被摊开在了阳光下。 “丹尼人呢?” 沃克猛地抬起头,抓住麦奎尔的领子。 “那个废物人呢?我不信他们真的被抓了!” 麦奎尔颤抖著说:“不见了。他们没上火车。我去车站查了,没人检票。” 沃克鬆开手,麦奎尔瘫软在墙上。 沃克不得不承认,照片是真的:丹尼他们落到了別人手里。 沃克冲向电话机,抓起听筒,拨通了警察局长的私人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穆罗尼!看报纸了吗?那是污衊!那是绑架!我要你立刻带人去把丹尼那个混蛋给我找出来!然后澄清事实,说明这和市政厅没有半毛钱关係!” 电话那头,穆罗尼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和疏离。 “市长先生,我刚接到西布里调查委员会的电话。” 沃克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就听见穆罗尼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继续传来:“西布里调查委员会已经正式接管了丹尼·科斯特洛等三名嫌疑人。他们现在被关押在长岛的州警安全屋,由州长直接调派的警力看守。我的管辖权————够不到那里。” 沃克慢慢地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他站在奢华的套房里,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 人被抓了。证据被登报了。 警察局动不了,因为人不在他们手里。 坦慕尼协会救不了,这是买凶杀人,科里尔那帮老狐狸现在恐怕已经在想怎么和他切割了。 他被困住了。 麦奎尔小心翼翼地问:“市长————我们怎么办?外面全是记者。” 那个男人穿著睡袍,头髮乱糟糟的,脸色灰败,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空洞。 这个人是纽约市长吗? 这个人还是那个在夜总会里左拥右抱、在市政厅里呼风唤雨的吉米·沃克吗? 沃克整理了一下睡袍的领子,眼神里透出一股疯狂。 “既然如此,他们就不能怪我动用市长的神圣权力了。” “什么?”麦奎尔猜到了沃克的意思,但一时间有些不可置信。 他不理解沃克怎么到这个时候还不死心,还能想出这种蠢招。 沃克指著地上的《纽约先锋者报》。 “去查这家报社。” “这份报纸刊登了偽造的政府文件,涉嫌煽动暴乱和誹谤政府官员。作为市长,我有权维护城市秩序。” “您是想————” “重新给穆罗尼打电话。告诉他,如果他不想跟我一起死,就立刻派人去查封《纽约先锋者报》。理由是,非法出版和危害公共安全。” “这一次,不用抓人,直接把那个报社给我砸了!从里面给我搜出他们犯罪的证据!” 麦奎尔看著他,没有说话,更没有行动。 沃克拍著桌子怒吼道:“去啊。你也想看我笑话吗?!” > 第121章 保卫报社 第121章 保卫报社 上午十点。 六辆警车呼啸而来,停在了《纽约先锋者报》的门口。 车门打开,二十多名穿著制服的警察跳了下来。他们手里拿著警棍,腰间別著枪,领头的是一位分局局长,脸色很难看。 这是穆罗尼在巨大的压力下,不得不执行的命令。 他知道这是违法的,知道这是疯狂的,但他同吉米·沃克是深度绑定的,他不得不执行命令。 “封锁现场!接到举报,该报社涉嫌非法出版和煽动暴力,立刻查封!” 警戒线被拉了起来。 警察们开始推搡门口聚集的读者和报童,试图衝进大门。 但他们没能进去。 因为门里走出来了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派屈克,他手里拿著一把巨大的管钳,身后跟著肖恩、康纳、 利亚姆,以及几十个从码头赶来的工人。 他们穿著沾满油污的工作服,眼神凶狠,像是一堵墙一样堵住了大门。 “我看谁敢动。这里的每一台机器,都是我们修好的。想砸?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傢伙。” 分局局长拔出了枪:“退后!这是妨碍公务!” “公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警戒线外。车门打开,一个矮胖但气势惊人的男人走了下来。 菲奥雷洛·拉瓜迪亚。 他穿著有些皱巴的西装,手里挥舞著那份《纽约先锋者报》,大步流星地穿过警察的包围圈,走到了分局局长面前。 拉瓜迪亚指著分局局长的鼻子,说道:“把枪收起来,警官。你们是纽约警察,不是沃克的私兵。这份报纸上印的是证据,是真相!你们现在要做的是去抓那个买凶放火的市长,而不是来查封揭露真相的报社!” 分局局长认得这位著名的议员,他的手有些抖。 “议员先生,这是上面的命令————” “上面的命令如果是让你吃屎,你也吃吗?” 拉瓜迪亚咆哮道,他的声音大得连街对面都能听见。 周围聚集的市民越来越多。有人开始起鬨,有人开始高喊“沃克滚蛋”。 就在这时,报社二楼的窗户打开了。 亚瑟·甘迺迪站在窗口,对下面喊道:“警官,这是法院刚刚签发的保护令。西布里调查委员会认定,《纽约先锋者报》是本案的关键证物保存地,受州法律保护。任何针对报社的破坏行为,都將被视为销毁刑事证据。” 亚瑟看著那个分局局长。 “你可以衝进来。你可以砸烂我们的机器。但你想好了,当你砸下第一棍子的时候,你就不再是警察,而是共犯。 “7 “西布里调查委员会昨天已经发了传票,今天早上又补了一份。你猜那份传票上有没有你的名字?” 分局局长的手抖了一下。 亚瑟继续说:“你手下的警员,他们家里都有老婆孩子等著他们回去吃饭。 你今天带他们来干这件事,明天报纸上会印他们的照片,配的標题叫什么?” 他顿了顿。 “叫沃克的打手”。叫烧印刷厂的帮凶”。叫坦慕尼协会的狗”。你让你的手下背著这些名声回家,他们孩子在学校怎么抬头?” 分局局长的脸色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警员们。 那些人看著他,眼神里有了犹豫。 周围的人群越聚越多。不只是工人了,还有很多穿著体面的中產阶级。 他们手里都拿著那份报纸,眼神里充满了对警察的失望和愤怒。 有一个戴著礼帽的老先生开口说! “警官,我认识你。你儿子和我孙子在一个学校读书。你今天干这个事,让你儿子以后怎么见人?” 又有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我们看报纸了。那封信我们也都看了。你们不抓放火的,跑来抓写字的,这是什么道理?” 分局局长站在原地,握枪的手鬆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想起昨天晚上在家里吃饭的时候,他几子问他的那句话。 儿子说,爸爸,你们为什么不抓那个放火的人?报纸上都写了,肯定是那个市长乾的。 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分局局长慢慢地把枪插回枪套。 “撤。”他低声命令道。 “局长,可是市长那边————”手下的警员有些犹豫。 “我说撤!”分局局长吼了一声。 “去他妈的市长。老子不想进监狱。” 警察们开始后退,收起警戒线,钻回警车。 警笛声远去。 报社门口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拉瓜迪亚拍了拍分局局长的肩膀,说了一句话:“你今天做了个正確的决定。” 分局局长没有回答,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亚瑟站在窗口,看著撤退的警车,脸上没有笑容。 他知道,这只是最后一击的前奏。沃克手中的权力已经被剥离得只剩下一个空壳。 但沃克还在那里。 他还没有被正式起诉,还没有被带走,还没有在公眾面前接受审判。 只要他还在市政厅坐著,那些被他威胁过的人就还会害怕,那些被他控制过的机构就还会犹豫。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伊莉莎白打来的。 “亚瑟,科里尔刚刚联繫了我。坦慕尼协会决定放弃沃克了。” “他们说,为了维护协会的声誉,协会將全力配合西布里调查委员会的工作。他们把沃克卖了,为了保住剩下的人。科里尔亲口说的,从明天开始,沃克的事和协会没有关係。” “他们有什么条件?” “条件是追究沃克,但不要涉及到坦慕尼协会。我没答应。” 亚瑟笑了笑:“他们想得美,科里尔算得很清楚,丟一个沃克,换协会继续活著,这个帐他会算。可惜,我没看出来我要答应他们的理由。” 这时,楼下又传来一阵欢呼声,不知道是哪个新来的人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亚瑟掛断电话,转头看向墙上的日历。 明天就是西布里调查委员会的公开听证会,沃克已经被传唤了,將进行他被罢免前的公开申辩。 大戏终於要落幕了。 第122章 质询与狡辩 第122章 质询与狡辩 上午八点,纽约市政厅前方的广场已经被人群彻底填满。 几千名市民、失业者、码头工人自发地聚集在这里。 纽约警察局出动了整整五百名警力。他们拉起了三道厚厚的警戒线,才勉强挡住群情激愤的市民。 当亚瑟出现在广场边缘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有人认出了这位近来名声大噪的主编。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隨后,人群自动向两边退开,为亚瑟让出了一条通往市政厅大门的通道。 在台阶的最上方,菲奥雷洛·拉瓜迪亚正裹著一件厚大衣,顶著寒风等待著他。 拉瓜迪亚走上前,用力握住了亚瑟的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一列由四辆黑色高级轿车组成的车队,在十几辆警用摩托车的开道下,缓缓驶入广场。 人群立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嘘声和谩骂声。有人甚至把手里的烂菜叶和雪球砸向了车窗。 那是吉米·沃克的车队。 车门打开,大批警察立刻围成人墙。 吉米·沃克从车里走了下来,像往常那样挥手微笑。 在几十名警察的簇拥下,沃克低著头,脚步匆忙地衝上了台阶,走进了市政厅的大门。 上午九点整,市政厅的大会议厅座无虚席。 这里原本是市议会辩论的地方,今天,这里被临时改建成了西布里调查委员会的听证现场。 旁听席上挤满了各大报社的记者、政界名流以及各方势力的观察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 大厅正前方的长桌背后,坐著纽约州州长富兰克林·罗斯福。 坐在他左侧的是本次调查委员会的主席,萨繆尔·西布里。 右侧则是几名州议会派来的特別委员。 吉米·沃克孤零零地坐在大厅中央的证人席上。 儘管昨晚经歷了彻底的失眠和恐慌,但今天出现在公眾面前的沃克,依然维持著他那套无懈可击的政客行头。 他穿著一身定製的深蓝色双排扣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头髮也抹了髮油,梳得整整齐齐。他甚至在落座时,还游刃有余地整理了一下袖扣。 他是个天生的表演者。他非常清楚,在这么多镜头和敌意的目光面前,表现出任何一丝恐惧就等於当场认罪。 只要他不认罪,只要他能找到法律条文中的漏洞,纽约的那些官僚程序就能被他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萨繆尔拿起桌上的木槌,重重地敲击了三下。 清脆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所有的议论声瞬间平息。 “本次听证会正式开始。” 萨繆尔继续宣读:“吉米·沃克,根据调查委员会提交的初步证据,你被指控涉嫌严重挪用市政公款,以及策划一起针对纽约市民的蓄意谋杀未遂案。你是否清楚这些指控?” 沃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轻鬆,甚至带著点遗憾和委屈的微笑。 沃克对著麦克风从容地说道:“州长先生,主席先生,我非常清楚这些指控。但我必须向您,以及全纽约的市民声明一件事。”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构陷。这是一场为了迎合某些小报的猎奇心理,为了攫取政治资本而导演的荒谬闹剧。” 旁听席上立刻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记者们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摩擦著。 萨繆尔·西布里皱了皱眉。 他没有和沃克进行口舌之爭,而是直接从案卷中抽出了一份文件。 萨繆尔举起文件展示:“沃克市长,我们不需要政治演说,我们只看证据。请看第一份物证。这是市政厅特別经费帐户的银行流水记录。” “就在两天前,一笔高达两千美元的现金从该帐户被提取。根据大通银行的流水號比对,这笔连號的崭新钞票,出现在了三个试图谋杀亚瑟·甘迺迪的持枪歹徒身上。” 萨繆尔拿出了那个被作为证物的信封,紧盯著沃克的眼睛,继续发问:“更巧合的是,这笔钱和两张去芝加哥的火车票,被装在这个清晰盖著市政厅市长办公室”印章的信封里。你对此作何解释?”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沃克身上。这是一条极其致命的证据链。 但沃克却出人意料地摊开了双手,做出了一个极其无奈和痛心的表情。 沃克嘆了口气,开始了他的诡辩:“西布里法官,这个指控在逻辑上是站不住脚的。作为纽约市长,我每天要处理成百上千份行政文件。” “印有市长办公室字样的信封,就成堆地放在外间的秘书处。任何进出市政厅的职员,甚至是清洁工,都有可能拿到这种信封。”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委员们的反应,然后继续解释道:“至於那笔特別经费,市政厅每个月都有合法的救济和紧急支出项目。提取现金的权限不仅我一个人有。我的顾问弗朗西斯·麦奎尔,同样拥有提取紧急资金的签字权。”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十分沉重,仿佛受到了巨大的背叛。 沃克痛心疾首地说道:“事实上,正是麦奎尔去银行提取了这笔钱。他跟了我很多年,但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背著我挪用公款,甚至和黑帮分子勾结在一起!” 旁听席上的一名议员立刻附和地点了点头。 沃克拋出了他准备好的杀手间:“据我所知,麦奎尔目前已经失踪了。这正是他畏罪潜逃的铁证!你们不能因为一个下属的贪腐和私自犯罪,就把一切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一位民选市长头上!” 这番极其无耻的推脱,让拉瓜迪亚在旁听席上忍不住冷笑出声。 但在场深諳法律的政客们都知道,沃克的这套说辞非常有效。 他直接把失踪的麦奎尔推出来当了最完美的替罪羊。 由於麦奎尔不在场,这完全成了死无对证的事情。 在法律的字面意义上,如果没有人亲眼看到沃克亲自把钱和车票放进那个信封並交给杀手,辩护律师就可以以此为沃克开脱。 只要法庭上存在合理怀疑,就无法轻易对一名高级官员定罪。 这就是老练的政客在规则內生存的本能。 萨繆尔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第123章 我作证 第123章 我作证 大会议厅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压抑。 吉米·沃克的一番“下属顶罪”论,巧妙地將谋杀和挪用公款的直接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几个偏向坦慕尼协会的委员甚至开始互相交头接耳,似乎在暗示证据不足。 萨繆尔轻轻敲了敲桌子,让全场重新安静下来。 他並没有因为沃克的狡辩而气馁,反而露出了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平静。 萨繆尔从案卷的最下方,抽出了一张被透明玻璃纸保护著的便签。 萨繆尔把便签举起来,展示给所有人看。 “沃克市长,既然你把一切都推给了你的顾问麦奎尔。那么请你解释一下这个东西。这是在杀手居所搜出来的便签。” 萨繆尔逐字逐句地念出了上面的內容。 “做乾净点,今晚就走。——j.w.。” “纽约州最高法院的笔跡专家在凌晨已经做出了紧急鑑定。这確凿无疑是你吉米·沃克本人的亲笔字跡。你难道要告诉我们,这也是麦奎尔偽造的吗?” 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证人席上的沃克。 这是实打实的铁证。 在场没有任何人觉得沃克还能把这句充满黑帮意味的暗號给圆回来。 就连旁听席上的几位坦慕尼大佬,此时也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但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沃克竟然对著麦克风笑出了声。 他摇了摇头,那神態仿佛是在听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 沃克站起身,伸出手指著萨繆尔手里的那张便签复印件。 “先生们,这正是我刚才所说的,这是一场断章取义的构陷!这几句话確实是我写的,但这根本不是什么买凶的指令!” 全场譁然,连罗斯福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沃克抓住这个机会,开始了他极其精彩且无耻的现场表演。 “几天前,市卫生局向我提交了一份关於下东区垃圾清理的紧急报告。那里的冬季垃圾堆积如山,已经引发了大量市民的强烈不满。” “我当时非常生气,立刻批覆了那份报告,严厉要求环卫部门做乾净点”!不仅如此,为了不影响白天的城市交通,我特意在后面加了一句今晚就走”。” 他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极其无辜的姿態。 “这本来是贴在一份普通的环卫报告上的指示便签。是指示垃圾车今晚必须驶离市区!”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人都被这种顛倒黑白的解释震惊了。 沃克看向旁听席上的记者们,加重了语气,把脏水泼向了別人。 他义愤填膺地控诉道:“我不知道是哪个別有用心的人,把这张便签从环卫文件上撕了下来,恶意地塞进了那个装满赃款的信封里。” “也许是麦奎尔,也许是那三个暴徒,也许是某个为了报纸销量不择手段的主编。但这恰恰证明了,有人在刻意拼凑偽造的证据链来陷害一位市长!” 轰的一声,旁听席彻底炸开了锅。 记者们疯狂地记录著这段极其精彩的辩护词。 这种解释荒谬到了极点,极其牵强附会。 但在法律的字面意义和逻辑闭环上,它竟然完美地缝合了漏洞。 如果没有第三人在场证明便签的原始用途,辩护律师完全可以就此在陪审团面前大做文章。 坐在后排的亚瑟·甘迺迪静静地看著沃克的表演。他不得不承认,吉米·沃克能两次当选纽约市长,確实有一套登峰造极的无赖本事。 萨繆尔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他知道沃克难缠,但没想到他能在绝境中面不改色地编造出这么一套完美闭环的说辞。 如果听证会就此陷入扯皮,州议会就不可能通过罢免决议。 萨繆尔冷冷地开口了,打断了沃克的表演。 “沃克市长,你的想像力令人钦佩。但狡辩改变不了事实的本质。我们不需要在这里纠结字面意思,因为我们还有活著的证人。” 罗斯福向侧面的警卫挥了手。 “带一號证人入场。” 大会议厅厚重的侧门被推开了。 两名高大威猛的州警押著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这个男人穿著灰色的囚服,双手被戴上了沉重的手銬。他是个光头,身形魁梧,眼角和颧骨处还有明显的淤青。 正是丹尼·科斯特洛。 这个坦慕尼协会用来干脏活的黑帮头目,纵火案和昨晚截杀案的直接执行者。 当沃克看到丹尼的那一刻,他脸上一直掛著的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终於彻底僵住了。 沃克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跳开始加速。 他本来坚信,像丹尼这种在道上混了半辈子的黑帮头目,无论如何是不会在公开场合开口咬僱主的。 因为一旦打破了黑帮的保密规矩,不仅他在道上再也混不下去,他在外面的家人也会遭到报復。 但沃克算错了一件事。 他忘了,在今天凌晨得知丹尼被捕后,坦慕尼协会的掌控者约翰·科里尔做出了多么冷酷的决定。 为了保全整个组织,坦慕尼协会已经在早间报纸上发布了紧急声明,宣布將丹尼·科斯特洛等几名“劣跡斑斑的外围成员”永久开除,並撇清了一切关係。 丹尼在长岛的看守所里看到了那份报纸。 他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成了弃子。 如果不把一切责任推给指使者吉米·沃克,爭取转为污点证人,他很可能会在重刑监狱里被人用磨尖的牙刷悄无声息地灭口。 丹尼被州警押到了距离沃克只有几米远的另一个证人席上。 他没有看沃克一眼,只是低著头,死死盯著面前的麦克风。 萨繆尔翻开案卷,开始正式询问。 “科斯特洛先生,请你向调查委员会如实说明。是谁指使你烧毁《纽约先锋者报》的印刷厂,又是谁指使你在昨夜去暗杀亚瑟·甘迺迪的?” 丹尼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戴著手銬的右手,直直地指向了旁边脸色惨白的吉米·沃克。 丹尼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是他。纽约市长,吉米·沃克。” 大厅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惊呼声。所有的记者都站了起来。 维持秩序的警察拼命用力敲打著盾牌和警棍,才勉强將快要失控的场面压制下来。 第124章 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第124章 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沃克再也无法保持风度了。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著丹尼破口大骂。 “你这个骗子!你这条疯狗在做偽证!你到底收了政敌多少黑钱来这里污衊我?!” 萨繆尔重重地连续敲下木槌,厉声喝道:“沃克,请保持绝对的安静。如果你再敢出言干扰证人作证,我將立刻让警卫把你从这个大厅里架出去。” 沃克喘著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他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桌子上,瞪著丹尼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萨繆尔没有理会沃克的失態,继续询问道:“科斯特洛先生,请你详细向委员会说明,沃克指使你犯罪的具体过程。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丹尼深吸了一口气,对著麦克风说道:“火灾发生的前一天晚上,沃克市长在红鉤区的一个废弃仓库里秘密召见了我。那是在联合会大楼那场会议之后,他告诉我他必须让那家报社的机器彻底停转。” “他要求我做得乾净,绝对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萨繆尔追问道:“现场遗留的市政工程雷管是怎么回事?” 丹尼老老实实地交代:“那个用来引燃的定时雷管,是我从大都会建筑公司的仓库里私自拿的。那是市政工程局批给我的爆破物资。沃克市长非常清楚我们公司截留了这批物资。”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速记本上飞快地写著。 萨繆尔拿出了那个带有市政厅印章的信封。 萨繆尔问道:“这个装满钱的信封到底是谁给你的?” 丹尼没有任何犹豫:“昨晚报纸登出了关於雷管的新闻。沃克嚇坏了,他看到那份报纸的时候就知道事情要暴露。他通过秘书紧急召见了我,並把这个信封给了我。” “他当时非常生气。他说甘迺迪如果不死,大家都要完蛋。他亲口说的,大家都要完蛋。他命令我当晚必须动手杀人,不能再拖。” “他让我拿到钱之后立刻去芝加哥,信封里有火车票,发车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他说先躲几个月,等风声过去再回来。” 所有的诡辩,所有的谎言,在直接的现场人证和详实的细节面前,都被彻底碾碎了。 沃克刚才编造的那个“垃圾清理”的便签藉口,现在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拙劣至极的笑话。 旁听席上的记者们拼命地在速记本上写著。他们的手在飞快地移动,一行又一行的字被记录下来。 相机的镁光灯像闪电一样不断亮起,那些镁光灯把他每一丝惊恐的表情都捕捉下来,永远定格在胶片上。 沃克还在做著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他再次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对著麦克风大喊。 “我没有!这全是谎言!他是一个有前科的黑帮分子,一个卑鄙的纵火犯,他的证词没有任何法律可信度!” “你们听到他说的话了吗?他承认自己放了火,承认自己拿了雷管,这种人说的话能信吗?这是你们串通好的阴谋!是甘迺迪和西布里串通好的阴谋!” 但已经没有人再相信他的话了。 罗斯福冷冷地看著台下无能狂怒的沃克。 他拿起了面前的一份厚厚的文件。 那是一份决定纽约命运的歷史性文件。封面上印著纽约州的徽章,下面是一行烫金的字。罗斯福把文件翻开,確认了一下里面的內容,然后站起来。 他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整个大厅。 罗斯福用充满威严的声音宣读道:“吉米·沃克先生。根据纽约州法律赋予我的最高行政权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整个大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著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基於目前委员会呈现的详实物证和直接人证,我认为你已经严重违反了法律,並彻底背叛了纽约公眾赋予你的信任。” 他將那份文件高高举起。文件在灯光下展开,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的字。 那上面的措辞很正式,但意思很简单:这个人不配再当市长。 罗斯福庄严地宣布:“这是我起草的特別罢免命令草案。我將在今天下午,正式签署这份命令。” “一旦罢免决议生效,你將立刻失去所有的市长行政豁免权。我將要求总检察长,直接对你发起谋杀未遂和贪污公款的刑事指控。”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州长雷厉风行的手段震慑住了。 罗斯福重重地敲下木槌,说道:“本次听证会暂时休庭两个小时。沃克先生,你可以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仔细考虑一下你绝望的处境,以及该找哪个律师来拯救你的余生。” 沃克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隨著木槌的落下,周围的人纷纷起身散去。 记者们抱著速记本冲向门口,要去抢著发稿。 议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低声交谈著什么。旁听席上的市民们站起来,整理著自己的衣服,陆续离开。 那些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座位,很快就空了一大半。 没有人上来和沃克说一句话。 连他平日里提拔的那些政客,此刻都像躲避致命瘟疫一样,远远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沃克一个人坐在那张椅子上。 他看著那些人的背影,看著他们匆匆离去的样子,看著他们从他身边绕开的那几米的距离。 那些人在几分钟之前还对他点头哈腰,还叫他市长先生,还在等著他的指示。现在他们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他想起几年前,他第一次当选市长的时候。那时候这些人也是这样围在他身边,爭著和他握手,抢著和他合影。那时候他觉得这座城市是他的,这些人都是他的人。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那些议员们比任何人都更会看风向,他们知道这个时候站在沃克这边意味著什么。 他们不会为他把自己的政治前途搭进去。 他不仅会失去一切权力,还会在条件恶劣的州立监狱里度过悲惨的余生。 那里没有夜总会,没有香檳,没有女人,只有铁窗和看守。他会在那个地方待十年,二十年,或者一辈子。 他必须想办法。 他必须在罢免正式下达之前,在自己还有最后一丝利用价值的时候,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第125章 罗斯福的底线与交易(继续日万) 第125章 罗斯福的底线与交易(继续日万) 中午十二点,市政厅二楼的一间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休息室。 厚重的橡木门被紧紧关上,隔绝了外面走廊上嘈杂的议论声和记者的脚步声。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富兰克林·罗斯福,以及犹如困兽般的吉米·沃克。 沃克的状態和刚才在听证会大厅里完全不同了。 他不再费心维持那种高傲的政客体面。他粗暴地扯鬆了脖子上的领带,解开了西装的扣子。 沃克在沙发上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烈性威士忌。 然后他直接开口说道:“州长先生,这里没有记者,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贏了,你彻底贏了。” “坦慕尼那帮老狐狸把我卖了,那个不知死活的报社主编把我逼上了绝路。” 他话锋一转,死死盯著罗斯福,冷笑著威胁道:“但如果你今天下午真的签署那份罢免动议,把我送上法庭接受审判,我保证,整个纽约政坛都会跟我一起陪葬。” 罗斯福坐在沙发里,双手交叉平静地放在毛毯上,对这种恐嚇不为所动,淡淡地回应道:“沃克,威胁一位掌握你生杀大权的州长,並不是一个明智的脱身策略。” 沃克猛地放下酒杯,语气中充满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这不是威胁,富兰克林,这是即將发生的事实。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算得清这笔帐。” 沃克继续拋出他最后的底牌:“如果你让总检察长起诉我。这件事绝对不会在几个月內结束,它会拖上好几年。我会僱佣全美最好的律师团队,申请无数次延期。” 沃克的眼神变得极其恶毒。 “更重要的是,坦慕尼协会虽然放弃了我,但我手里掌握著他们过去十年运转的全部底细。我知道这栋大楼里的每一个骯脏秘密。” 他开始列举那些足以引发政治大地震的猛料。 “我知道哪些法官在判案时拿了黑钱,哪些州议员在竞选时接受了黑帮的献金。这栋大楼里的每一个毛孔都渗著见不得光的黑钱。” “如果我被迫站上法庭的被告席。我会申请將所有市政黑帐作为呈堂证供公开。我会把整个纽约的政界,包括你们民主党內部的那些大人物,全部拖进烂泥里。” “一场持续三年的世纪丑闻大戏,连华盛顿都会被震动。这就是你想要的胜利吗,州长先生?” 出乎沃克意料的是,罗斯福的脸上並没有愤怒或者恐慌,反而透著一种俯瞰螻蚁般的深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罗斯福微微眯起了眼睛,看著面前这个穷途末路、企图同归於尽的贪腐政客,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房间里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沉默,罗斯福缓缓开口了:“沃克,你太看重你自己了。你也太小看我了。我之所以愿意见你,不是因为我害怕你那些见不得光的黑帐。” 罗斯福转动轮椅,慢慢来到宽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1930年1月纽约灰暗阴沉的天空。寒风中,中央公园的边缘隱约可见那些失去家园的流浪者搭建的简陋帐篷。 罗斯福指著窗外说道:“我见你,不是因为你重要,而是稳定的大局很重要。” “你看看窗外。去年十月的股灾让这个国家正在持续流血。亚瑟说这是大萧条,会让几百万辛勤工作的美国人失去饭碗。” “我看见的是,银行每天都在倒闭,农场在破產,失业潮、倒闭潮日益扩大。飢饿和绝望正在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街角像瘟疫一样蔓延。”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著沙发上的沃克,仿佛在看一个时代的垃圾。 罗斯福严厉地说道:“在这个国家最危难的时候,人民对政府的信任已经降到了冰点。你这种威胁伤害的不是我,或是民主党,而是这个国家!” “你觉得公眾会怎么想?他们不会觉得正义得到了伸张。他们只会觉得,原来我们引以为傲的民主制度,从上到下都是烂透的。” 沃克被罗斯福强大的气场压制住了,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罗斯福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宏图大志。 罗斯福看著沃克的眼睛说道:“我迟早会代表民主党去竞选总统。我要带给这个陷入绝望的国家的是信心,是一套能够拯救经济的全新救助方案。” “我绝对不能让全国的民眾看到一个只知道內斗和分赃的烂摊子。拔除你这颗毒瘤,是为了让纽约重新乾净地运转。” 罗斯福做出了最后的宣判:“你可以活,但你所代表的政治必须死亡。” 沃克听懂了。 罗斯福不要那种血流成河、两败俱伤。他要的是权力的平稳过渡,和民主党信用的绝对保全。 沃克敏锐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立刻提出了自己的交易条件。 沃克快速说道:“我向您表示歉意。我会在今天下午的新闻发布会上宣布主动辞职,交出市长的位置。作为交换,州政府必须放弃对我的刑事起诉和边境限制。” “让我买一张去欧洲的船票,我保证永远不回美国,不再给你惹任何麻烦。” 这是一个极其现实,也极其骯脏的政治交易。 只要沃克主动滚出美国,坦慕尼协会的残余势力就会群龙无首,遭到重创。 同时,没有了漫长的法庭拉锯战,公眾只会看到市长引咎辞职的体面结果,民主的顏面得以保全。 罗斯福冷冷地看著他,经过短暂的权衡,做出了决定。 罗斯福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今天下午的新闻发布会,我要听到你辞职的声明。明天早上之前,你要彻底离开美国领土。” “如果你试图带走任何一笔属於市政厅公用帐户的资金,或者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还在纽约,逮捕令就会立刻生效。” 沃克站起身,长长地鬆了一口气。他整理了一下满是褶皱的西装,恢復了一点往日的体面。 沃克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虚偽笑容:“成交。祝你竞选总统顺利,罗斯福先生。” 第126章 体面的退场? 第126章 体面的退场? 下午一点,市政厅的大会议厅重新对媒体和公眾开放。 原本因为休庭而稍显冷清的大厅,此刻比上午更加拥挤。 每个人都在等待著州长罗斯福对吉米·沃克的最终裁决。 大家都以为,罢免程序即將无可挽回地启动,纽约將迎来歷史上第一位被刑事起诉的现任市长。 然而,当侧门再次打开时,走上发言台的却只有吉米·沃克一个人。 他直接站在了被无数个麦克风簇拥的讲台前。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他的发言。 沃克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沉重、疲惫的声音对著麦克风宣读了一份简短的声明。 “纽约的市民们,今天,我怀著极其沉痛的心情站在这里。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的身体状况出现了极度恶化的跡象。” “我个人的健康,已经无法继续承受纽约市长这份繁重而神圣的职责。为了我们这座伟大城市的团结,为了不让无端的政治纷爭影响市政的正常运转。” 沃克拋出了那颗重磅炸弹:“我决定,即日起主动辞去纽约市市长一职。我將立刻前往欧洲休养,把舞台留给更健康、更有精力的人。” 这份简短的声明中,他对上午听证会上所有关於谋杀和贪污的指控只字未提。 人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场惊天动地的买凶杀人丑闻,就这样变成了一场因病辞职的温情戏码。 隨后,人群中爆发出了猛烈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喧譁声。 记者们疯狂地向前挤去,大声地拋出一个又一个尖锐的问题。 在场的大部分政治嗅觉敏锐的人,都已经听懂了这份声明背后的真正含义。 这是一种保全各方最高顏面的骯脏政治交易。 沃克用主动交出权力的让步,换取了免於被送上法庭受审的特权。 亚瑟·甘迺迪静静地站在大厅的最后排。 他看著沃克在几名身强力壮的警卫护送下,低著头匆匆离开会场,躲进了市政厅的內部通道。 肖恩站在亚瑟旁边,气得浑身发抖,双拳紧紧地握在一起。 肖恩愤怒地低声咒骂:“这就是最高层的政治?一个用纳税人的钱买凶杀人的混蛋,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拿著护照去欧洲度假了?” 面对这令人绝望的结局,亚瑟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这种上层建筑会有任何真正的自我净化能力。 政治家永远追求的是宏大的国家敘事和各方势力的稳定平衡。 至於一个个体在这个过程中所遭受的不公与生死,对他们来说只是代价单上的一个小数点。 亚瑟转过身,推开大会议厅沉重的木门,向外面灰暗的寒风中走去。 “法律放过了他,政客放过了他。但有些血债,不应该就这么算了。” 下午三点,《纽约先锋者报》位於曼哈顿的一处临时办公室內。 亚瑟坐在那台老旧的打字机前。黑色的墨带在键盘的敲击下快速地跳动著。 打字机发出密集的“噠噠”声,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射击。 肖恩从外面推门走进来,走到亚瑟的桌前,递给他一张写著航班信息的纸条。 “亚瑟,消息確认了。沃克用化名买了一张今晚十点前往法国瑟堡的头等舱船票。是白星航运公司的奥林匹克號”。” 肖恩继续补充著细节:“他现在正躲在丽兹酒店的总统套房里疯狂地收拾行李,准备把他能变现的资產全部装箱带走。” 亚瑟扫了一眼纸条上那个晚上十点的发船时间。 他微微点了点头,並没有停下手里敲击键盘的动作。 几分钟后,亚瑟猛地把打字机上的那一页纸扯了下来,递给站在对面的肖恩。 “肖恩,把这份简讯拿到印刷车间去加急排版。让所有的报童集中在十四街,尤其是坦慕尼协会总部大楼的附近,用最大的声音给我叫卖这条新闻。” 肖恩疑惑地接过那张纸。当他看清上面那短短几行字的內容时,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据可靠內部消息,前市长吉米·沃克將於今晚十点登船逃往欧洲。据悉,沃克隨身携带了大量极度机密的私人文件。 消息人士指出,这些文件包含了过去十年间纽约市政工程的核心黑帐,以及坦慕尼协会眾多关键高层人员的分红名单。 沃克在临行前曾向密友表示,这些不能见光的文件,是他確保自己在海外能够免受任何打扰的“养老保险”。】 肖恩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道:“亚瑟,沃克真的带了这些要命的东西?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亚瑟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平静地回答道:“我不知道。他也许为了自保早就把证据销毁了,也许真的带在身上。但这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坦慕尼协会里的那帮老狐狸,一定会深信不疑地认为他带了。” 肖恩瞬间明白了亚瑟的用意。 坦慕尼协会虽然在表面上通过开除打手和沃克进行了彻底的切割,但他们心里其实怕得要死。 他们最怕的就是失去一切的沃克在海外乱说话,或者把手里掌握的黑材料高价卖给华盛顿的政敌。 如果沃克只是悄无声息地溜走,坦慕尼协会为了平息罗斯福的怒火,可能也就捏著鼻子认了。 但现在,如果全纽约的人都知道沃克带著一本致命的“帐本”去了欧洲,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坦慕尼协会的大佬们怎么可能睡得著觉?怎么可能放任一颗隨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离开他们的视线? 肖恩敬畏地说道:“亚瑟,你这是在给坦慕尼那帮杀人不眨眼的黑帮递刀子” c 亚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下面街道上那些因为飢饿而蜷缩在角落里的流浪汉。 “是他们在给这座城市放血。沃克动用纳税人的公款,僱佣职业杀手来杀我,他已经先把规矩破坏了。” 亚瑟转过身,下达了最终的指令:“现在,就让他自己去尝尝破坏底线的恶果。去发报吧,肖恩。” > 第127章 上帝啊,有人落水了(晚上还有) 第127章 上帝啊,有人落水了(晚上还有) 晚上九点半。纽约港第五十一號码头。 庞大的“奥林匹克號”犹如一座钢铁城堡,安静地停泊在码头旁。 一些穿著厚重风衣、行色匆匆的旅客,在寒风中排著队等待检票。 吉米·沃克独自一人站在队伍的末尾。 他穿著一件极其厚重的昂贵羊绒大衣,为了不被人认出,他把大衣的领子竖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手里紧紧提著一个沉重的皮箱。 皮箱里並没有坦慕尼协会恐惧的所谓帐本。 里面只有他在这短短几个小时內,疯狂变卖了所有能带走的实物资產,换来的大额现金和不记名债券。 这是他下半辈子在欧洲继续花天酒地的全部指望,也是他最后仅剩的尊严。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笼罩在雨雾中的曼哈顿灯火。 那座城市曾经是他的私人游乐场。他在那里呼风唤雨,夜夜笙歌,隨便一句话就能决定几百万人的命运。 但现在,他就像一条生了疥疮的丧家之犬一样,被无情地赶了出来。 他恨萨繆尔的步步紧逼,恨罗斯福的冷酷无情。 但他最恨的,是那个名叫亚瑟·甘迺迪的年轻人。 如果不是那个混蛋一直在报纸上像疯狗一样死咬著他不放,他绝不会落到今天这个悲惨的地步。 沃克咬牙切齿地暗想:“等我在巴黎或者伦敦安顿下来,我一定要花重金找几个真正的亡命徒,回纽约去解决掉那个拿笔的麻烦。” 站在船舷边的船员拿著扩音器,打断了他的恶毒思绪。 船员大声喊道:“检票通道即將关闭!前往法国瑟堡的旅客请立刻登船!” 沃克收回目光,提起沉重的皮箱,跟隨著前面的人流,走向那条狭窄的木製悬空舷梯。 因为下著冰雨和气温骤降,暴露在室外的舷梯木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黑冰,变得非常湿滑。 前方的几个旅客都小心翼翼地抓著护栏,走得极其缓慢。 沃克跟在一个穿著灰色长款风衣的高大男人后面,手里沉重的皮箱让他的步伐显得有些笨拙。 就在他走到悬空舷梯的最中段时,脚下是距离水面十几米的高空。 身后的一个穿著防水布工作服的装卸工人,突然毫无预兆地加快了脚步。 那个工人失控了一样,肩膀极其凶狠地撞在了沃克的背脊上,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抱歉,先生!地太滑了!” 但这绝不是普通的磕碰,这一撞的力道大得惊人。 沃克的身体在结冰的木板上瞬间失去了平衡。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本能地想要伸出那只空著的手,去死死抓住舷梯旁边的铁製栏杆。 这时,走在他前面的那个穿著灰色风衣的高大男人,突然莫名其妙地停住了脚步。 高大男人猛地侧过身,手肘极其自然、却又力道十足地向上抬起,刚好硬生生地挡开了沃克绝望中伸向栏杆的手指。 沃克的最后一次自救机会被彻底切断。 沃克在半空中绝望地挥舞著手臂,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惨叫:“啊————! “,但他手里还死死抓著那个装满他全部身家的沉重皮箱,不肯鬆手。 几十磅重的皮箱带著他彻底偏离了身体的重心,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拉著他从舷梯无遮挡的边缘翻了下去。 他径直坠入了坚硬的码头石壁和巨轮钢铁船身之间,那条深不见底的黑暗缝隙里。 几乎是一霎那就不见了踪跡。 这时,前面队伍里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声:“上帝啊,有人落水了!” 原本缓慢移动的舷梯上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 排队的乘客纷纷张望起来。 几名反应过来的船员立刻拿著强光手电筒,趴在栏杆上,焦急地照向两船之间的那片水域。 但是光柱扫过之处,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哈德逊河水深不见底,直连大海,在冬天的温度接近冰点,冰冷刺骨。 沃克身上穿著的那件极其厚重的羊绒大衣,在落水的瞬间就吸饱了冰水,变成了一件致命的铅衣。 再加上他手里还死死抓著那个装满黄金和债券的沉重皮箱,这让他在极寒的水下,肌肉瞬间发生了严重的痉挛。 他连一次浮出水面换气、哪怕是挣扎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像一块铁砣一样,沉入了黑暗无光的河底。 那个撞人的“粗心”工人和前面那个“恰好”挡手的风衣男人,在人群的混乱和惊呼声中,迅速地退出了舷梯。 他们默契地压低了帽檐,借著夜色的掩护,转眼间就消失在码头周围复杂的货物堆里。 远处的码头阴影里,停著一辆没有熄火的黑色福特轿车。 亚瑟坐在轿车的后座上,目光穿过雨幕,冷眼看著远处舷梯上发生的这一幕骚乱。 坐在驾驶座上的肖恩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亚瑟,低声匯报导。 “人掉下去了。我看得很清楚,那两个应该是专业杀手,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 亚瑟微微点了点头,就像他所预料的那样,这个吃人的体制,最终用最残忍的方式吃掉了它曾经最骄傲的代言人。 亚瑟摇上车窗,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走吧,这里没我们的事了。” 第二天清晨,纽约市迎来了一个难得的冬日晴天。 刺眼的阳光照在昨夜结冰的路面上,折射出晃眼的光芒。 《纽约时报》等各大主流报纸,都在最显眼的头版头条,大篇幅地报导了昨天下午吉米·沃克辞职的惊天新闻。 社论里洋溢著对纽约即將迎来政治清明的乐观期望,甚至有人已经开始为拉瓜迪亚的竞选造势。 但在《纽约时报》第三版一个极不起眼的边角处,刊登了一条短短不足百字的简短社会新闻。 【据称,昨夜在五十一號码头发生一起坠船事故,一乘客因天雨路滑发生意外,不慎从舷梯坠落。 港务局及水警经过大半夜的紧急打捞,未发现溺水者,推测其已身亡。纽约警方初步判定该事件为不幸的意外事故。】 —— 第128章 共和党的许诺 第128章 共和党的许诺 吉米·沃克的死讯在纽约的报纸上只占据了几天版面,隨后便被新的琐事所掩盖。 这座城市的新陈代谢快得惊人。 无论是谁来或是走,第二天早晨的太阳照常升起,不会影响纽约人的生活。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亚瑟再次受邀来到了伊莉莎白的褐石联排別墅。 別墅的客厅里生著炉火。壁炉里的木柴烧得啪作响。 伊莉莎白亲自为亚瑟倒了一杯產自锡兰的红茶。 她把茶杯放在亚瑟面前,自己端起了另一杯,在对面坐下。 伊莉莎白看著亚瑟,说道:“亚瑟,你这几个月来干得非常漂亮,特別是吉米·沃克被迫辞职这回事,整个纽约的上流社会都在谈论你。” 亚瑟坐在沙发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道:“伊莉莎白女士,我只是写了几篇报导。吉米·沃克的倒台,是他自己贪婪的必然结果。” 伊莉莎白摇了摇头:“昨天上午,我接到了奥尔巴尼那边打来的几个电话。州共和党委员会的几位核心委员,对你这次的表现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她注视著亚瑟,认真地转达那几位州议员的评价:“他们认为,你用一支笔,帮共和党做成了过去十年都没能做成的事情,摧毁了民主党在纽约市的一面旗帜,成功让坦慕尼的堡垒接近坍塌。这是一件伟大的壮举。” 伊莉莎白见亚瑟没什么反应,嘆了口气,解释道:“他们非常认可你的手腕和影响力。因为我们家族和共和党的渊源,他们托我向你传达一个意向。” “明年的纽约市长补选,共和党將全力推举拉瓜迪亚。如果你愿意,共和党可以为你提供全方位的竞选资金倾斜。” “比如,在《纽约先锋者报》上进行大量的gg投放,帮助你拓展发行渠道,其他的传媒领域,州一级的层面也可以帮你们协调一些关係。” 亚瑟有一些些心动,他知道这个承诺背后的条件。 拉瓜迪亚是共和党人,但他在国会这些年,真正的关係网在东哈莱姆,在那个挤满了义大利移民和犹太人的工人阶级街区。 那些人不认党派,认人。拉瓜迪亚站在那里天然能拿到那些人的选票,但这还不够確保贏得纽约的选举。 所以共和党需要亚瑟去为他们动员,吸引《纽约先锋者报》那些订户,那些拥躉,那些码头工人,特別是那些在救济站门口排队的人。 伊莉莎白接著开始转达共和党人对亚瑟个人的许诺:“等拉瓜迪亚入主市政厅,你可以成为他的首席新闻顾问,甚至可以直接进入市政委员会。这不是空头支票,是可以写进协议的。” 亚瑟端著那杯红茶,看著杯子里升腾的热气,沉默了几秒钟。 他想起沃克在听证会上的那张脸,想起丹尼在证人席上的那些话,想起那封用剪报拼成的威胁信,想起那个被烧毁的印刷厂和那些赶来帮忙的工人。 亚瑟心里有了决定,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请替我向委员会的先生们表达诚挚的谢意。但伊莉莎白女士,您知道我的答案。” 伊莉莎白笑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 她对亚瑟说道:“我早就告诉过他们,你不是那种会被官僚头衔收买的人。但我作为中间人,总得把话带到。” 伊莉莎白很清楚共和党的算盘。 那些人只是在民主党倒台后,想扑上来摘取胜利果实。 他们不在意沃克做过什么,不在意那些报纸上印过的真相,只在意接下来谁能替他们坐稳那个位置,为共和党巩固票仓,拓展势力。 收编亚瑟,只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 亚瑟接著说道:“把吉米·沃克这只猪赶下台,换上另一群披著共和党外衣的猪,曼纳农场的本质依然没有任何改变。我对这种分赃游戏不感兴趣。” 伊莉莎白点了点头,对亚瑟表达了自己的认可:“保持你的独立性,亚瑟。这才是你最强大的武器。如果你捲入党派之爭,你的笔尖就不再锋利了。那些人想把你变成他们的工具,但工具是不会被读者记住的。” 亚瑟站了起来,微微欠身,说道:“感谢您的理解,伊莉莎白女士。报社还有很多后续工作要处理,请恕我今天不能久留。” 伊莉莎白也站起身,走到门口,送了送亚瑟,到门口时,说道:“亚瑟,你做的那些事,不只是几篇文章。你让那些人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是收买不了的,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亚瑟点了点头,走出了这栋褐石別墅。 一股夹杂著冰雪的寒风扑面而来。门在他身后关上,把室內的温暖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站在门廊下,看著东六十五街上的景象。 街道上很安静,只有几辆汽车开过,远处一个推著小车的报童在叫卖。 他走下台阶,沿著人行道往东走。脚下的积雪已经被踩实了,走起来有些滑。他把大衣领子立起来,挡住风。 他想起刚才在客厅里伊莉莎白说的那些话。 共和党在纽约州已经等了十年。 上一次民主党在纽约市全面失势还是1920年,那时候哈定横扫全国,纽约州的选举结果也跟著翻了盘。 但那只是曇花一现。 过去十年里,坦慕尼协会虽然有过几次危机,每次都能靠著组织网络和利益输送挺过来。 但这次不一样。 沃克不是一般的倒下,他是被当眾扒光了的。 他想,共和党那些人现在大概正在奥尔巴尼的某个房间里算帐。 他们算的是坦慕尼协会这块招牌还剩多少分量。 那些在布鲁克林和皇后区摇摆了十几年的选区,那些在1928年倒向史密斯的爱尔兰人和义大利人,现在还会继续听坦慕尼的话吗? 不过亚瑟並不想参与其中。 他知道,这座城市的政治游戏,他已经玩腻了。 那些人在办公室里策划的交易,那些在背后达成的协议,那些等著分赃的人,他都不想再看了。 第129章 愤怒的葡萄 第129章 愤怒的葡萄 在寒风肆虐的街道上,亚瑟伸手按住大衣的內侧口袋。那里装著一封信。 这封信是昨天傍晚邮差送到他公寓的。 寄信人是宾夕法尼亚州斯克兰顿市圣彼得教堂的埃尔斯神父。 正是这封信,让他今天坐在这里听伊莉莎白转达共和党的招揽时,內心毫无波澜,甚至感到厌烦。 埃尔斯神父在信的开头写道: 【亚瑟,你的母亲,玛丽·甘迺迪,已於昨日的凌晨在蒙太奇街的家中去世。】 看到这句话时,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让他感到一阵酸楚。 亚瑟现在並不缺钱。 《纽约先锋者报》的销量大增,加上书籍的版税,他的银行帐户里有一笔数额巨大的存款。 他每个月都会按时向斯克兰顿匯去一笔生活费。 这笔钱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在小城市过上非常富足的生活,足以支付高档食材、充足的燃料以及优质的医疗服务。 但有著这种保障,亚瑟原身的母亲还是过早的去世了。 对此,埃尔斯神父是这样解释的: 【亚瑟,你每个月寄回来的钱,我都按时交给了她。 她用这些钱买到了充足的食物。她每天都能吃到新鲜的肉类和蔬菜。家里的火炉也全天候运转,购买了最高级別的无烟煤。 她的生活条件在矿区是最好的。 但她的肺部因为过去二十年在矿区吸入粉尘,已经患上了严重的尘肺病。 这种疾病需要持续的医疗干预和氧气供应。 自从去年十月股票崩盘后,斯克兰顿的主要无烟煤矿已经全部停工。 煤炭公司的资金炼彻底断裂,隨后向宾夕法尼亚州法院申请了破產保护。 隨后,银行接管了作为抵押品的公司房產。 银行僱佣了保安队,强制执行驱逐令。数以万计的矿工及其家属被煤炭公司的保安队赶出了宿舍。 他们没有钱在其他地方租房,只能在矿区外的空地上使用废弃木板和防水布搭建临时帐篷。 斯克兰顿现在的气温极低。我每天都要去帐篷区,为冻死和饿死的人登记名字,然后主持葬礼。大部分死者是老人和儿童。 同样的,斯克兰顿的医疗体系也彻底停止了运转。 煤炭公司设立的附属医院首当其衝。 因为母公司停止拨付运营资金,附属医院无法支付医生工资,也无力缴纳水电费用。 一个月前,附属医院正式关闭了所有病房,遣散了所有註册医生和护士,並在大门上贴了封条。 私人诊所的情况同样糟糕。 因为矿工全面失业,失去了收入来源,没有人能够支付医疗费用。 私人诊所的坏帐率直线上升。医生和护士为了寻找工作机会,为了偿还他们自己的银行贷款,已经大批离开了斯克兰顿,前往纽约或者费城等大城市。 药房的药品供应链也断裂了。 上游的药品批发商因为担心收不到货款,要求所有药房必须使用现金结帐,並且不再提供任何信用额度。 然而你知道的,斯克兰顿的煤矿公司並不支付给工人美元,他们所给予的代幣,在这种时刻,根本无法打动药品公司。 你的母亲在两天前突然发病,呼吸严重困难。 我拿著你寄回来的美元现金,跑遍了斯克兰顿的五个街区。 我找到了三家曾经营业的诊所,但全部关门了。 我最后在城郊找到了一位还没有离开的退休医生。他跟著我来到了你母亲的床前。 这位医生检查后表示,你母亲需要立刻注射急救药物並使用氧气设备。 我把厚厚的一叠美元放在他面前,告诉他钱不是问题。 但医生告诉我,这不是钱的问题。 整个斯克兰顿现在找不到一支那种急救药剂,也找不到一个能用的氧气罐。 你母亲是在床上安详离世的。她走的时候一直提到你的名字。 幸运的是她並没有受到飢饿或寒冷的折磨。】 埃尔斯神父在信的最后一段,告知了亚瑟葬礼的时间: 【我用你寄来的钱为你母亲购买了一口高档的实木棺材,並支付了所有的丧葬费用。 如果你有时间,我相信你会有的,请回来参加你母亲的葬礼。 具体时间定在下周一上午十点,在圣彼得教堂举行。】 亚瑟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心里很是烦闷。 他的银行帐户里躺著数万美元。 他刚刚通过报纸的调查报导,让纽约市市长吉米·沃克宣布辞职,改变了纽约的政治格局。 但他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个人的成功和財富的积累,无法掩盖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大规模系统性危机。 或者说,在系统性的社会机制停止运转时,个人財富起不到任何作用。 当整座城市的医院关门、医生离开、物资供应链断裂,美元就失去了购买医疗服务的功能。 他有钱,却买不到挽救母亲生命的医疗资源。 在纽约,政客们还在为了总统大选的选票进行利益交换。共和党试图利用他的名声来获取下一届市长选举的胜利,以控制市政厅的行政资源。 他们考虑的是权力的分配和政治地位的巩固。 而在距离纽约几个小时车程的宾夕法尼亚州,成千上万的美国人正在因为医疗崩溃和失去住房而大量死亡。 亚瑟认为他写出的《动物庄园》和关於政治丑闻的报导,並没有触及这个国家正在经歷的实际问题。 揭露贪腐和官僚主义只是停留在政治表层。纽约的政治斗爭只是局部的权力更迭。他需要去记录那些真正面临生存危机的人。 他必须离开纽约。 他要去宾夕法尼亚的矿区,调查医疗和住房系统的崩溃过程。 他要去中西部那些破產的农场,了解农业贷款违约导致农民失去土地的经济机制。 他要去通往加利福尼亚的公路上,进行实地调查和写作。 这些素材都將成为他用文字战斗的下一篇章。 他已经確定了下一本的创作方向,记录大萧条状况最伟大的一本左翼小说。 在真实歷史中,这本书以一书之力,让全美各州统治者陷入恐慌。 它的书名来源於《共和国战歌》中的歌词,叫做《愤怒的葡萄》。 第130章 股份 送车 告別纽约 第130章 股份 送车 告別纽约 下午,亚瑟来到了《纽约先锋者报》的办公室。 伊莎贝拉正在办公室中央指导排版工人调整版面。 现在,伊莎贝拉已经全面掌握了报社的各项技术和管理工作。 她手里拿著一份报纸的清样,走向亚瑟,向他匯报最新的数据:“亚瑟,昨天的报纸销量突破了十五万份。今天早上的订阅量又增加了三千份。有五家全国性的大企业联繫了我们的gg部,要求在头版购买gg位。” 派屈克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他刚刚完成了一批报纸的装车和分发工作,正在休息。 所有人对报社未来的商业扩张充满期待,准备將发行网络拓展到新泽西州和康乃狄克州。 亚瑟脱下大衣,掛在衣架上。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看著伊莎贝拉和派屈克,没有回应关於销量和gg的话题,直接开口说道:“我母亲去世了。在斯克兰顿,我要回去一趟。” 伊莎贝拉立刻停止了讲话,放下了手中的清样。她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眼中流露出关切。 派屈克站了起来,走到亚瑟面前,说道:“节哀,亚瑟。你母亲是一个好人,一定是蒙上帝的恩召去了。” “如果你需要几个人跟你一起回去办后事,我马上安排码头上的兄弟,我们可以租两辆车,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发前往宾夕法尼亚州。” 伊莎贝拉走到亚瑟身边,声音温和地说道:“亚瑟,你先回去处理家里的事情。报社这几天的工作,我会全权负责。你不用担心这里的任何工作,安心办好葬礼。” 亚瑟摇了摇头,拒绝了派屈克的提议。 “谢谢你们。但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了。另外,这次办完葬礼后,我暂时不打算回纽约了。” 伊莎贝拉听到这句话,微微睁大了眼睛,看著亚瑟,轻声问道:“不回纽约?亚瑟,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如果你需要休息,你可以去长岛或者佛罗里达度个长假。” “报社现在正处於快速上升期,我们刚刚取得了巨大的商业胜利和政治胜利。姑妈昨天还说共和党愿意为我们提供更多的资源和独家新闻线索。” 隨后,伊莎贝拉拿起桌上的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打开封口。 “亚瑟,我今天本来是想跟你清算一下报社的股份。这件事情我们之前就討论过。” 她从中抽出一份起草好的股权转让协议书,將其推到亚瑟面前。 伊莎贝拉解释道:“之前因为吉米·沃克的行政打压,为了保护资產不被查封,我们一直没有完成正式的工商变更手续。报纸的所有权一直掛靠在我的名下。” “现在沃克辞职並意外死亡,行政威胁和税务审查已经完全解除。我们可以进行合法的股权分割了。” 她指著文件上的条款说道:“这是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文件。根据我们昨天的財务评估,报社目前的总资產价值、印刷设备估值、品牌无形资產以及未来的gg预收帐款,加起来是一笔非常庞大的资金。” “只要你在这份文件上签字,从今天起,《纽约先锋者报》的绝对控股大股东就是你。你拥有董事会的一票否决权和最高分红比例。” 亚瑟低头看了一眼协议。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没有犹豫,直接在签名栏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亚瑟放下钢笔,看著伊莎贝拉说道:“伊莎贝拉,谢谢你履行我们的初步约定。我接受这份股份。这也是对我们过去几个月工作的肯定。但我刚才说的决定不会改变。我准备离开纽约了。 伊莎贝拉有些不解地问道:“既然你接受了报社,为什么还要离开?你现在可以合法地接手这份高盈利的產业。 你可以继续撰写社论和小说,成为纽约报业的巨头,影响整个东海岸的舆论。” 亚瑟认真回答道:“因为纽约的政治新闻无法反映这个国家的全部现状。我们只是让一个市长辞职了。 但这个国家的底层正在经歷一场彻底的崩溃。” 亚瑟向他们阐述了自己的后续计划:“我要去写一本书,一本记录这些农民和工人现状的长篇小说。这部书的名字,叫做《愤怒的葡萄》。” “我要记录他们失去土地和工作的故事,记录他们在公路上的迁徙路线,记录他们的生活状况和遭受的不公正待遇。” “这些事情必须有人去记录,而坐在纽约的办公室里是写不出这些细节的。”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伊莎贝拉和派屈克听完了亚瑟的计划,他们意识到亚瑟的眼光远远超出了如今的纽约所能代表的范围。 伊莎贝拉看著亚瑟。 她完全理解了亚瑟的动机,眼中流露出支持和讚赏。 “我明白了,亚瑟。你去写你想写的东西。你不需要留在办公室里管理日常事务。日常的运营、財务审批和人事管理我会全权负责。” “你是这家报纸的主笔,也是大股东。无论你走到哪里,只要你把《愤怒的葡萄》的调查笔记和手稿寄回来,我们就会把它印在报纸上连载发行。” “我会安排专门的头版版面,並负责后续的单行本出版谈判和发行工作。” 亚瑟看著她,点了点头:“谢谢你,伊莎贝拉。报社交给你我非常放心。 2 伊莎贝拉突然想到了什么,拍了拍额头,说道:“你不能坐火车去。火车的路线是固定的,只能把你送到大城市。你要沿著公路考察,你需要一辆能够適应各种路况的汽车。” “这样吧,我家里有一辆经过改装的福特a型皮卡,加固了底盘,换了悬掛系统,我把它送给你。这辆车可以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串车钥匙,递给亚瑟。 “这是送给你的践行礼物。注意安全,亚瑟。我们在这里等你回来。” 亚瑟接过车钥匙,收起信件和股权文件,对著伊莎贝拉说道:“我会按时寄稿件回来的。明天上午我就开车出发,先前往斯克兰顿。写完这本书,我就回来见你。 “” 第131章 驶入黑雪 第131章 驶入黑雪 1930年的1月,来自北极的寒风穿过开阔的北美平原,让寒冬覆盖了极为广阔的土地。 亚瑟·甘迺迪驾驶著那辆伊莎贝拉送给他的改装版福特a型皮卡,沿著被冰雪覆盖的公路一路向西行驶。 改装后的发动机动力极为强劲,加上换了雪胎,开在烂路上也如履平地。 车厢里还有备用汽油桶、修车工具箱以及成箱的罐头食品。 在亚瑟的副驾驶座上,放著一把柯尔特m1911半自动手枪。 这是派屈克在得知他要横穿美国腹地后,特意花重金从布鲁克林黑市里弄来的防身武器。 隨枪还附带了三个装满点45口径大威力子弹的弹匣。 在20世纪30年代的美国,公路上的治安比西部拓荒时期好不到哪里去,一把可靠的军用手枪比什么都管用。 离开纽约市的范围后,窗外的景色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摩天大楼和精致的公寓被迅速拋在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新泽西州荒凉的原野,以及逐渐起伏的阿巴拉契亚山脉余脉。 越往宾夕法尼亚州的方向开,天空的顏色就越发阴沉。 这是一种混合著工业废气和未燃烧殆尽的煤渣的灰黑色层。 经过长达八个小时的漫长跋涉,在傍晚时分,亚瑟终於抵达了斯克兰顿。 眼前的景象同亚瑟记忆中完全不同。 这座曾经支撑起美国东海岸工业繁荣、为无数工厂提供燃料的无烟煤之都,仿佛彻底死去了。 高耸的矿井井架像一具具巨大的钢铁骨架,静静地矗立在灰白色的雪地里,没有一丝蒸汽冒出。 曾经日夜轰鸣的选煤厂死寂一片,铁轨上停放著生锈的运煤车皮。 这里的雪是黑色的。 常年飘浮在空气中的无烟煤粉尘,隨著降雪落向地面,给整座城市覆盖上了一层洗不掉的骯脏外衣。 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驶的汽车。 偶尔有几个穿著破烂单衣、脚上裹著麻袋御寒的矿工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地走过,他们的脸颊深陷,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亚瑟按照原身的记忆,轻车熟路地將皮卡开到了位於矿区边缘的圣彼得教堂。 在教堂附近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搭满了用废旧木板、铁皮和破布凑合而成的临时帐篷。 那是被煤炭公司赶出宿舍的失业矿工们的避难所。 寒风吹过,那些单薄的帐篷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仿佛隨时会被撕碎。 埃尔斯神父正站在教堂门口等他。 这位老神父比亚瑟记忆中更加苍老了,身上的神职人员长袍已经有些破旧,原本花白的头发现在已经全白了。 “亚瑟,你终於来了。”埃尔斯神父迎上前来。 亚瑟跟著神父走进教堂。 在昏暗的祭坛前,停放著一口没有任何装饰的薄木棺材。 亚瑟走到棺材前,静静地站立了很久,胸腔里那股愤怒越来越浓烈。 他转过身,看著埃尔斯神父,声音低沉地说道:“神父,我知道斯克兰顿一直实行公司代幣”制度。但我以为,只要我每个月按时寄回来的是真正的美元现金,母亲就能去邻近的城市买到特效药,就能雇一辆私人救护车。美元怎么可能买不到急救的氧气?” 埃尔斯神父嘆息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步履蹣跚地走到一旁的木桌前,拉开抽屉,抓出了一把金属硬幣,“哗啦”一声重重地扔在桌面上。 那是一些做工粗糙的、印著“斯克兰顿矿业公司”標誌的黄铜代幣。 亚瑟作为斯克兰顿人,对这玩意儿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煤炭公司为了彻底控制矿工而发行的內部货幣,工人们管它叫“煤黑子钱”。 矿工们用命挖出煤炭,换来的就是这些只能在物价高昂的“公司商店”消费的铜片。 “亚瑟,你低估了资本的贪婪,也高估了这座城市的生存能力。你在纽约习惯了美元的购买力,但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埃尔斯神父苦涩地说道。 神父向亚瑟揭开了一个比他记忆中还要残酷的真相。 “是的,你寄回来的是货真价实的美元。但由於整个城市长期被代幣系统隔离,斯克兰顿的私人商业早就被公司商店彻底挤垮了。当公司宣布破產撤离时,这座城市的物资供应链就瞬间熔断了。” “当你母亲病重时,我拿著你寄回来的厚厚一叠美元,跑遍了方圆三十里。但去邻近城市的公路被大雪封山。我有钱,却找不到一个能把钱收下並换取一罐氧气的人。 “7 亚瑟紧紧握起了拳头。 美元在特定的极端环境下,在一个被垄断资本摧毁了基础商业生態的地方,真的变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废纸。 神父看著亚瑟的眼睛,继续说道:“说实话,你家还算好的,毕竟没欠过公司钱。” “有些矿工虽然拿的是代幣,他们当初租住公司宿舍、在公司商店赊帐买高价发霉麵粉和药品时,欠下的帐单却是以美元计价的合法债务!” “现在,公司破產了,华尔街的债权银行接手了这片土地。银行不认代幣,他们只认那些美元债务凭证。” “所以,那些拿了一辈子代幣、最终手里只剩下一堆废铜烂铁的矿工,现在背负著巨额的美元欠款。他们被银行僱佣的保安队连打带踹地赶出了家门,只能冻死在这片黑雪里。” 这不仅是剥削,这是一种完美的、吃人不吐骨头的经济绞杀。 在整个阿巴拉契亚煤田,保守估计有超过六成的煤矿工人生活在这种公司的控制下。 公司通过垄断生活资源、僱佣私人武装压制工会,並强制使用仅限內部消费的代幣支付工资。 资本家把利润用真正的財富抽走,把通货膨胀和废纸一样的代幣留给底层,最后还要用受法律保护的债务契约,把矿工们的最后一滴血榨乾。 亚瑟抓起桌上的一枚黄铜代幣,死死地捏在掌心。 这里离纽约不过200公里,社会状况却宛若两个世界。 第132章 滚出这片墓地 第132章 滚出这片墓地 第二天清晨。 圣彼得教堂外。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度。 教堂后方的墓地里,几个年轻矿工,正挥舞著十字镐,艰难地在冻土上凿出一个墓穴。 亚瑟的母亲,玛丽·甘迺迪的葬礼,就在这样一个早晨举行了。 几十个从帐篷区里走出来的矿工和家属,默默地围在那个新挖的墓穴旁。 埃尔斯神父站在墓穴前,手里拿著一本破旧的《圣经》。 “仁慈的天父,请接纳玛丽的灵魂。她在这个充满苦难的世间已经承受了足够多的重担。愿她在您的天国里,不再忍受饥寒,不再呼吸充满粉尘的空气————” 亚瑟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穿著那件剪裁得体的黑色羊毛大衣,在这个破败的矿工群体中显得格格不入。 就在神父准备进行最后的撒土仪式时,一阵刺耳的汽车马达轰鸣声打破了墓地的死寂。 三辆满载著壮汉的轻型卡车,直接开进了教堂前方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从车上跳下来十多个穿著统一制服的男人。他们手里拿著沉重的警棍,腰间还別著左轮手枪。 他们是银行和煤炭公司僱佣的私人武装。 臭名昭著的平克顿侦探事务所的打手。 在那个年代,这些被资本家僱佣的私人保安,在矿区拥有比地方警察更大的执法权,他们就是资本的鬣狗。 领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叼著雪茄的壮汉。 他大步走到墓地边缘,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轻蔑地扫视了一圈正在举行葬礼的人群。 “都停下!別浪费时间了!”领头的壮汉大声吼道。 埃尔斯神父愤怒地转过身,大声呵斥道:“这里是教堂的墓地!我们正在举行葬礼,请你们立刻离开!” “教堂的墓地?老头子,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壮汉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份盖著红印的文件,在半空中扬了扬。 “煤炭公司已经破產清算,这片土地,包括这破教堂,连同你们搭帐篷的那块废地,已经被地方法院正式判给第一国家银行作为抵押资產了!” 壮汉猛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口浓烟:“你们这些欠债不还的穷鬼,立刻收拾东西给我滚蛋!”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骚动。一个年轻的矿工忍不住大声喊道:“我们能去哪里?外面是零下十度!离开帐篷,老人和孩子今晚就会冻死!” 壮汉恶狠狠地挥舞了一下手里的左轮,怒斥道:“那关我屁事!你们欠公司的帐单还没还清呢!既然没钱还,那就拿东西抵债!” 他转头看向那口刚刚放进墓穴的棺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残忍。 “我看那口棺材的木料不错。兄弟们,把棺材拖出来,木头带走。还有那边帐篷里的破铜烂铁、铁皮炉子,全都给我拉上车,多少能卖点废铁钱!” 矿工们听到这句话,彻底被激怒了。 连死人的棺材都要抢去抵债,连救命的帐篷都要拆走,这已经超越了人类的底线。 十几个矿工举起手里的十字镐和铁锹,红著眼睛试图挡在墓穴前面。 但平克顿的打手们显然训练有素且冷血无情。 他们整齐地举起左轮,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手无寸铁的矿工。 “谁敢动一下,我今天就在这儿多挖几个坑!反正在这鬼地方死几个矿工也没人会在意!” 壮汉囂张地大笑起来。 几个打手粗暴地推开埃尔斯神父,大步走向墓穴,准备跳下去把棺材用绳子拉上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亚瑟,在这一刻终於动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停在教堂侧面的那辆福特a型皮卡。 打手们並没有在意这个穿著体面的年轻人,以为他只是个嚇破胆想逃跑的城里亲戚。 亚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他一把抄起副驾驶座上的那把柯尔特m1911半自动手枪,熟练地拉动套筒上膛,隨手插在腰间的皮带上。 然后,他將车钥匙插进点火孔,猛地转动。 “轰!!!” 改装过的发动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瞬间打破了墓地里压抑的对峙。 亚瑟掛上了一档,右脚將油门狠狠地踩到了底。 那辆皮卡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直接朝著停在空地上的那几辆轻型卡车撞了过去。 一声巨响震彻了整个墓地。 巨大的衝击力直接將一辆轻型卡车撞得侧翻在地,玻璃碎了一地,车身凹陷进一个夸张的大坑,车厢里的警棍和绳索散落一地。 而改装后的福特皮卡只留下了一些划痕和小坑。 打手们惊恐地尖叫著四散躲避,生怕被这钢铁巨兽碾成肉泥。 亚瑟没有停下。他面无表情地踩下离合器,掛倒挡,后退了几米,然后再次掛入一档,转动方向盘。 “砰!” 皮卡又撞向了另一辆卡车的车头,直接將那辆卡车的引擎盖撞得严重变形翘起,水箱瞬间爆裂。 眨眼之间,平克顿打手们带来的交通工具就被这台钢铁野兽摧毁了一大半。 领头的壮汉被气疯了,他举起左轮,对准了福特皮卡的驾驶室,大吼道:“开枪!打死那个疯子!”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瞬间,福特皮卡的车门被一脚踹开。 亚瑟从车上跳了下来。他的手里握著那把m1911。 没有任何犹豫,亚瑟抬起手臂,对准壮汉脚下的雪地。 “砰!砰!” 两声连贯且极具压迫感的枪响。两颗点45口径的大威力子弹精准地打在壮汉脚尖前的冻土上,溅起一片碎冰和泥土,弹片打得壮汉的小腿一阵生疼。 全场死寂。 所有的打手都停下了动作,震惊地看著这个年轻人。 亚瑟举著枪,枪口稳稳地对准了那个领头的壮汉的胸膛。 “带著你们的废铜烂铁,滚出这片墓地。否则下一枪,打穿的就是你的心臟。” 壮汉看著亚瑟那辆改装皮卡,又看了看亚瑟手里那把黑洞洞的军用手枪和毫不退缩的眼神,咽了一口唾沫。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一个隨时可以开枪杀人的狠角色。 他们只是拿钱办事的打手,没必要真发生枪战,打生打死的,更何况连车都被撞烂了,在这零下十度的雪地里,他们连走回城里都困难。 “算你狠。咱们走著瞧!” 壮汉咒骂了一句,挥了挥手:“撤退!” 平克顿的打手们狼狈地爬上剩下的一辆完好的卡车,將翻倒的车辆遗弃在原地,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堂。 亚瑟收起手枪,转身面向那些目瞪口呆的矿工。 “葬礼继续。”亚瑟平静地对埃尔斯神父说道。 > 第133章 十六吨 第133章 十六吨 当薄木棺材被冻硬的泥土彻底掩埋,斯克兰顿的雪下得更大了。 矿工们在向亚瑟表达了笨拙但真诚的感谢后,纷纷缩著脖子回到了教堂后方那些冰冷透风的帐篷里。 他们心里清楚,平克顿的打手被赶走只是暂时的。 只要那些以美元计价的债务帐单还在银行的手里,只要法院的驱逐令没有撤销,更大的报復隨时会降临在他们头上。 亚瑟没有立刻走进教堂取暖。 他独自一人在帐篷区里走了一圈。 他看到了那些在用几块破铁皮围起来的火堆旁瑟瑟发抖的儿童,看到了那些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而面黄肌瘦的妇女。 亚瑟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几百美元的现金,全部交给了埃尔斯神父,让他立刻去黑市或者周边还能买到东西的农场,购买能够救命的高热量食物和毛毯。 但这不够。 亚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百美元甚至几千美元的援助,对於这个庞大且正在运转的剥削机器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刚才用物理手段赶走了一群打手,也仅仅只是保住了母亲的棺材,这改变不了这个城镇已经被垄断资本彻底绞杀的本质。 他需要用他最擅长的武器,向整个美国揭露这个被隱藏在繁华假象背后的吃人系统。 亚瑟走到皮卡前,从副驾驶座上拿出一个可携式雷明顿打字机,放在引擎盖上。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著他的脸颊,他的双手被冻得通红,关节僵硬。 但亚瑟却感觉体內的血液在沸腾。 他插入一张白纸,双手在键盘上迅速地敲击起来。 他为这篇特稿定下了一个充满力量感的標题:《十六吨》。 在前世,这本是一首由莫尔·特拉维斯创作、在40年代发行,最后风靡全美並成为劳工运动精神圣歌的经典乡村民谣。 它以极其精炼的歌词,控诉了肯塔基州煤矿工人被“公司商店”深度剥削的悲惨命运。 这首歌在1955年,田纳西·厄尼·福特录製发行后迎来最走红时期。 同时登上乡村音乐、流行音乐排行榜首,3个星期就卖出100万张。 甚至於,还有一个华语填词版本《静心等》,邓丽君唱过,不过歌词被改成了励志歌曲,属於年代特色。 而现在,亚瑟提前十几年,將这首“矿工圣歌”的核心灵魂,化作了一篇声討大萧条剥削机制的檄文。 【当你每天在地下八百尺的黑暗中,吸著粉尘,挖出十六吨的无烟煤时,你会得到什么? 你会得到另外一天的衰老,更加虚弱的肺部,以及更深陷於公司债务的泥潭。】 亚瑟在文章中,详细解剖了煤炭公司的“代幣剥削系统”,將资本家如何通过金融手段合法抢劫底层人民的过程写得清清楚楚。 【华尔街的绅士们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向全美国吹嘘他们的自由市场。但在这座距离纽约不到两百英里的城市里,自由只是一个可笑的幻象。 矿工们流下的是汗水,咳出的是黑血,但他们拿到的,却是连擦屁股都嫌硬的黄铜代幣。 他们被迫在公司开办的商店里,用三倍甚至五倍的价格购买那些即將腐烂的肉和过期的抗生素。因为除了公司商店,那些代幣什么都买不到。 亚瑟毫不留情地揭露了这套系统的完美闭环。 【当经济危机来临时,煤炭公司通过申请破產清算,把发给工人的那些黄铜代幣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废品。 但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却把矿工在公司商店里被迫签下的消费帐单,变成了受联邦法律保护的、以美元计价的合法债务。 他们僱佣合法的平克顿暴徒,夺走死人的棺材,推平活人的帐篷。 这就是美国大萧条的真相。资本不仅掠夺了你的劳动,还买断了你的灵魂。 圣彼得啊,请不要召唤他们,因为他们的灵魂早就抵押给了公司商店。】 写完最后一个字,亚瑟抽出稿纸,连夜驱车前往斯克兰顿市中心。 他在一条昏暗的街道旁找到了唯一还在营业的电报局。 电报员是一个戴著老花镜的瘦弱老人,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发报机前。 亚瑟推门走进去,將厚厚的几页稿纸拍在柜檯上,同时放下的还有一百美元的现金。 在这个年代,用电报发送將近两千字的长文,绝对是一笔极其昂贵的开销。 “把这份文稿,一个標点符號都不差地发给纽约的《先锋者报》编辑部,收件人是伊莎贝拉。”亚瑟命令道。 电报员拿起稿纸看了一眼,仅仅读了开头几段,他的脸色就变了。 “先生————这————这篇文章里面的指控太严重了,它是在攻击银行和整个体制。如果我发出去” 电报员的手有些发抖。 “如果因为发送这篇电报而给你带来任何麻烦,你可以让警察去纽约找我。我叫亚瑟·甘迺迪。”亚瑟平静地看著他。 “现在,发报。” 在金钱和亚瑟强大气场的双重作用下,电报机开始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 几个小时后,这篇名为《十六吨》的特稿,通过电波穿越了风雪,抵达了《纽约先锋者报》的编辑部。 第二天一早,《十六吨》登上了《纽约先锋者报》的头版头条。 文章就像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东海岸的舆论。 纽约的知识分子震惊了,费城的工人们愤怒了。 长久以来,华盛顿的政客们一直用“经济周期的自然规律”来粉饰大萧条的苦难,呼吁民眾保持耐心。 但亚瑟的文章第一次扒下了这层遮羞布,將资本最血腥的系统性剥削展现在了所有美国人面前。 “灵魂抵押给公司商店”这句话,迅速成为了各大独立报纸竞相转载的金句。 街头的工会组织者开始在集会上高声朗读这篇特稿。 银行不得不宣布將重新审视当前的政策。 隨后不久,宾夕法尼亚及相关各州政府在舆论压力下,宣布將密切关注矿区群眾生活,並实施紧急救济。 第134章 调查局的目光 第134章 调查局的目光 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 司法部大楼內,埃德加·胡佛正坐在办公桌后。 这时的他还是调查局(b0i)的局长,还没受命组建后来的联邦调查局。 调查局成立於1908年,最初只是司法部下属的一个小型调查机构,负责调查跨州犯罪和涉及联邦法律的案件。 在埃德加·胡佛的运作下,调查局的规模和权限正在逐年扩张,但距离后来那个无所不能的联邦调查局还有相当的距离。 埃德加·胡佛本人今年三十五岁,已经在调查局局长的位置上坐了六年。 办公桌的正中央,平摊著一份刚刚加急送达的《纽约先锋者报》。 头版头条,正是亚瑟·甘迺迪撰写的那篇《十六吨》。 一名资深特工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著一份盖著“机密”印章的报告。 特工匯报导:“长官,斯克兰顿当地的地方法院和警察局半小时前提交了事件简报。” “昨天上午,第一国家银行僱佣的平克顿安保人员前往执行合法的资產接收和驱逐令。” “亚瑟·甘迺迪驾驶一辆经过重度非法改装的福特皮卡,蓄意撞毁了安保公司的两辆卡车,並使用一把点45口径的半自动手枪鸣枪威胁,以极其暴力的手段阻碍了执行公务。” 埃德加·胡佛没有立刻回应。 他伸出短粗的手指,在报纸上“十六吨”的標题上敲击了两下。 “他不仅在暴力抗法。这篇文章的社会危害,远比撞毁两辆破卡车严重一万倍。你仔细读过里面的內容吗?”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华盛顿阴沉的天空。 “他在全美范围內煽动底层民眾去质疑合法的债务体系。他在把合法的商业银行和能源企业塑造成吸乾穷人鲜血的吸血鬼。还什么灵魂抵押给公司商店”?” “这是標准的、极其恶劣的左翼煽动手法。他试图在那些失业矿工和破產农民的脑子里植入仇恨政府和资本的火种。” “如果我们不加干预,这篇文章会在整个东海岸引发连环罢工和暴动。” 特工向前走了一步,请示道:“我们需要立刻向联邦法官申请逮捕令吗?以破坏州际商业活动或者非法持有武器的罪名,我们可以立刻派遣特別行动组去宾夕法尼亚州,把他带回华盛顿进行全面审讯。” 埃德加·胡佛立刻抬起手,制止了这个提议。 “绝对不行。动动你的脑子。” 他转过身,盯著特工。 “亚瑟·甘迺迪刚刚在纽约用一己之力扳倒了吉米·沃克,半瘫痪了坦慕尼协会。他现在是东海岸风头最盛、声誉最高的主笔,是那些自詡公正的知识分子的宠儿。” “纽约的报纸称他是用笔杀死了巨人”的人,拉瓜迪亚公开说他是纽约的良心。如果我们调查局在这个时候,去跨州抓捕一个知名记者,国会里的那些自由派议员会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上来。” “他们会指责我们建立秘密警察政治,会拿我们和前几年那些滥用权力的调查局特工作对比。 如果他们在预算听证会上提出质疑,甚至可以削减我们明年的全部预算。” 埃德加·胡佛在办公室里踱步。 他对左翼思潮的仇视,对权力的渴望,对任何可能威胁到现有秩序的人的本能警惕,让他在这件事上表现得格外谨慎。 “我们不能让他成为新闻自由的殉道者。那正中有些人的下怀。他们要的就是我们出手,要的就是我们把亚瑟·甘迺迪送上法庭,要的就是在法庭上继续宣传那套左翼的东西。” “一旦他被捕,那些本来还在犹豫的人会立刻站到他那边,那些本来还在观望的报纸会开始骂我们。我们就输了。” 他停下脚步,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 “对付这种在报纸上大放厥词的傲慢煽动者,最好的武器不是手銬,而是切断他的生命线。” 特工看著他,等著他继续。 埃德加·胡佛命令道:“去,立刻联繫財政部里的那些熟人”,找那些我们合作过的人,告诉他们有件事需要帮忙。” 特工拿出笔记本。 “让他们以內部风险提示”的名义,给纽约的几家主要商业银行,特別是大通国家银行和花旗银行的主管打个非正式的电话。” “告诉他们,调查局和財政部正在密切关注亚瑟·甘迺迪的帐户,怀疑其资金涉及资助激进暴动组织的非法州际转移。” 他停顿了一下,確保特工记下了每一个字。 “要求银行为了“规避潜在的联邦合规风险”,立刻启动最高级別的內部审查程序。” “在审查结果出来之前,暂停他名下所有个人帐户、支票帐户以及关联商业结算帐户的跨州取现和转帐功能。记住,不要留任何书面记录和书面证据。” “我要让这种全方位的金融封锁,看起来完全是华尔街银行为了自保而自发採取的商业风控行为。” “我要让他拿著厚厚的美元支票簿,在宾夕法尼亚的冰天雪地里连一加仑的汽油、一块发霉的麵包都买不到。” “我要让他看著那些穷人的眼睛,被迫承认他一分钱都掏不出来,是一个假模假式的骗子。我要让他跪在现实面前,看著他想要拯救的那些穷人饿死。” 特工合上笔记本,问道:“长官,如果事后有人追问这件事————” 埃德加·胡佛轻蔑地笑了笑:“没有人会追问。银行不会承认接到过电话,调查局没有任何文件。就算有人来查,也只能查到银行自己决定启动的风控程序。这不违法。” 他摆了摆手,示意特工可以出去了。 特工敬了个礼,转身离开办公室。 埃德加·胡佛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拿起那份报纸,又读了一遍那篇《十六吨》。 然后他把报纸折起来,扔进了办公桌旁边的废纸篓里。 不自量力的年轻人。 埃德加·胡佛心中想道。 > 第135章 面对清晨的勇气 第135章 面对清晨的勇气 四个小时后,斯克兰顿市中心。 亚瑟走进了一家仍在勉强营业的商业银行。 他出纳柜檯前,掏出支票薄。 他打算提取三千美元现金,用於为帐篷区那些快要冻僵的矿工购买急需的无烟煤、高热量食物和抗生素,並为接下来的长途考察之旅补充足够的旅费。 他在支票上籤好名字,將其从递交口推了进去。 出纳员是一个戴著厚底眼镜的中年人。 他接过支票,核对了一下帐户信息,隨后转身拿起那台老式的摇把电话,拨通了纽约总行的號码,进行大额跨州取款的授权確认。 几分钟后,出纳员放下电话,脸色变得十分古怪。 他將那张签好字的支票从窗口退了回来。 “非常抱歉,甘迺迪先生。纽约总行刚刚————拒绝了这笔提款授权。” 亚瑟微微皱起眉头:“拒绝授权?我的帐户里有几万美元的现金存款。” 出纳员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明显的紧张:“总行的清算主管在电话里明確指示,您的个人结算帐户目前处於合规性临时冻结”状態。您名下的所有资金既不能进行跨州转帐,也不能进行哪怕一美元的现金提取。 所有的信用额度也被同步取消了。” 亚瑟站在银行大厅里,立刻就明白了原因。 他非常清楚美国金融系统的运作规则。 这种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法院传票的全面冻结,绝对不是普通的財务差错,也不是银行单方面的贪婪。 这代表著国家机器已经注意到了他,並开始在法律的灰色地带进行极其精准的降维打击。 亚瑟走出银行。他伸手摸了摸大衣口袋,里面只剩下四十二美元零钞和几个硬市。 这四十二美元,不够买齐帐篷区所需要的哪怕十分之一的急救药品,也不够他开著那辆耗油量巨大的福特皮卡抵达中西部。 华盛顿的官僚切断了他的大动脉。 他们试图用最现实的飢饿和贫穷,將他困死在这座被黑雪覆盖的死城里,让他见识到资本和国家暴力结合后的真正力量。 亚瑟坐进福特皮卡的驾驶室,却並不慌张。 “用银行来锁死我?你们对真正的传播学一无所知。 打拉锯战没有任何意义。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打破这种经济封锁。 他启动发动机,將皮卡开回了圣彼得教堂。 他需要立刻转换写作策略,利用美国庞大的出版网络和独立报业,进行一场不需要经过银行系统的变现行动。 亚瑟回到教堂昏暗的侧室。 他现在极度缺钱,且时间紧迫。 他决定写一篇极其符合当下大眾心理需求、表面上没有任何政治敏感性、却能够被全美数以百计的独立报纸和地方杂誌抢著付费转载的通俗文章。 一碗极其浓烈的“心灵鸡汤”。 只要文章足够流行,他就可以让各家报社,利用一个任何人绝对不敢轻易冻结的联邦系统,把钱乾乾净净地送到他手里。 亚瑟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快速检索前世那些风靡全球的励志经典。 他將目光锁定在了后来戴尔·卡耐基在1948年出版的轰动全美的巨著《人性的弱点》 系列,特別是其中关於如何克服极端焦虑的篇章《如何停止忧虑,开创人生》。 在这个满地破產者、失业者纷纷从大桥上跳下的1930年,没有什么比教人们“如何在绝境中活下去”更有市场了。 亚瑟深吸一口气,插入信纸,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他將卡耐基的核心心理学理念,包装成了一个极其感人、催人泪下的故事散文。 他为这篇文章定下了一个极具感染力的標题:《面对清晨的勇气》。 他在文章的开头,並没有宏大的敘事,而是描写了一个极其普通的场景: 【昨天深夜,在布鲁克林的一座桥上,我遇到了一个正准备结束自己生命的男人。 他叫约翰,曾经拥有一家小小的五金店。股票崩盘摧毁了他的帐本,银行没收了他的房子。 他看著桥下冰冷的河水,告诉我他无法面对明天太阳升起时,妻子绝望的眼神和孩子们空荡荡的餐盘。】 亚瑟笔锋一转,拋出了那个在后世被无数人奉为圭臬的心理学生存法则,“生活在完全独立的今天”。 【我递给约翰一支烟,对他说:约翰,你之所以感到无法承受,是因为你试图用今天的肩膀,去同时扛起昨天的债务和明天的恐惧。人类的脊樑不是为了承受那种重量而设计的。” 在这个崩塌的凛冬,不要去想下个月的房租,不要去想明年该怎么办。 那些遥远的恐惧会把你生吞活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生命截断成一个个极其微小的部分。 用钢铁般的意志,把昨天和明天的大门死死关上! 你只需要活在今天,活在从现在到今晚入睡前的这十二个小时里。】 亚瑟在文章中注入了极其强大的精神力量: 【当你今天醒来,你只需要考虑如何找到哪怕是一美分的硬幣,如何给孩子们带回一块麵包。 当你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过好今天”时,你会发现,即便是在最黑暗的大萧条里,一个美国人依然可以保持他的尊严。 只要你拥有面对清晨的勇气,凛冬就无法將你掩埋。】 这篇《面对清晨的勇气》,完全是一篇关注个体心理重建、教人如何在废墟中生存的完美励志文。 亚瑟完成定稿后,立刻赶到电报局。 他花掉了口袋里最后的二十美元,將这篇一千多字的文章加急发给了伊莎贝拉。 他在电报的末尾,附带了解释: 【伊莎贝拉,我的银行帐户已被秘密冻结,向全美所有二三线城市的独立报纸、晚报和杂誌出售这篇文章的转载权,价格可以放低,但要求现金结算。 不要走任何银行的对公帐户。將收到的所有版权费立刻去邮局兑换成美国邮政不记名现金匯票”。 把这些匯票分成十几个普通平信信封,邮寄到斯克兰顿圣彼得教堂,收件人写埃尔斯神父。 告诉兄弟们,准备好印刷机,这碗鸡汤会卖疯的。】 这就是亚瑟的破局之法。 邮政系统是受美国宪法严格保护的联邦基础设施。 除非有人能够拿到最高法院签发的叛国罪逮捕令,否则无权拆解私人平信,更无法冻结成百上千张混杂在海量邮件中的不记名邮政匯票。 第136章 出发华盛顿 第136章 出发华盛顿 两天后,亚瑟的策略取得了极其惊人的、甚至可以说產生了社会海啸般的效果。 《面对清晨的勇气》不仅登上了纽约《先锋者报》的头版,更是被三十多个州的四百多家地方报纸疯狂转载。 华盛顿司法部大楼內,那名特工拿著一份印有这篇文章的报纸,满脸困惑地向胡佛匯报:“长官,亚瑟·甘迺迪发表了新文章。但我们在里面找不到任何煽动顛覆的宣传。没有任何攻击政府的言论,它甚至————甚至让人读完后感到一种振奋?” “我们在芝加哥的线人报告说,很多准备游行抗议的工人在读了这篇文章后,反而平静了下来,跑去四处找零工了。” 胡佛看著报纸,脸色铁青。 他感觉自己重拳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这种纯粹的励志短文,根本不在调查局的打击范围內。 如果他强行查禁这种教人向善的文章,他会被全美国的舆论骂成疯子。 而在全美各地,这篇散文產生了奇蹟般的疗愈效果。 在底特律,一个濒临破產的汽车配件商人在读完文章后,將它剪下来贴在了空荡荡的工厂大门上,然后转身去码头扛了沙袋。 在俄亥俄州,一位绝望的母亲放弃了带著孩子开煤气自杀的念头,在文章的鼓舞下,学会了“活在完全独立的今天”。 全美各地的读者开始疯狂抢购刊登这篇文章的报纸。 它成了一剂安抚大萧条剧痛的超级麻醉药和强心针。 第四天的早晨,斯克兰顿的邮递员骑著自行车,將厚厚的一摞牛皮纸信封送到了圣彼得教堂。 埃尔斯神父拆开信封,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里面装满了来自纽约的、面额从十美元到一百美元不等的美国邮政现金匯票。 这仅仅是伊莎贝拉在短短几天內收取的首批转载版权费,总价值已经超过了五千美元! 亚瑟拿著这些可以隨时在当地邮政局兑换成崭新现钞的匯票,彻底打破了华盛顿的经济封锁。 他立刻去邮局兑换了三千美元现金。 他大量採购,购买了整整两大卡车的麵粉、土豆乾、烈性威士忌和急救药品,以及几千个铁皮取暖炉,全部交给了埃尔斯神父,基本解决了矿工帐篷区这个冬天的生存危机。 隨后,亚瑟找人修理了一下他的皮卡,给它加满了最高標號的汽油,並在车厢后部的三个备用油桶里储备了足够的燃料。 “亚瑟,愿上帝保佑你的旅途。” 埃尔斯神父站在教堂门口,看著焕然一新的皮卡车,心中满是祝福。 “神父,照顾好他们。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亚瑟戴上皮手套,拉开车门,驾驶著皮卡离开斯克兰顿,沿著被积雪覆盖的公路一路向南行驶。 他决定先去一趟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 既然有人借著联邦政府的力量,已经开始对他暗中下手,他必须去这个国家的权力心臟,寻求一个能让他安全横穿美国大陆的政治平衡点。 福特皮卡在宾夕法尼亚州南部荒凉的公路上疾驰。 在离开斯克兰顿四个小时后,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极其庞大、令人感到震撼的工业废墟。 这里是伯利恆,曾经被誉为“美国钢铁心臟”的重工业城市。 —— 在十年前,这里的钢铁厂日夜不停地喷吐著烈焰,为纽约的摩天大楼和横跨美国大陆的铁路网提供著源源不断的钢材。 但现在,亚瑟看到的是一座彻底死去的“钢铁坟场”。 皮卡驶入厂区外围的道路。 那座长达数英里的主厂房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中,数百根巨大的高炉烟囱直指灰暗的天空,却没有一丝烟雾飘出。 亚瑟將车停在了一处废弃的铁路编组站旁。 数百个无家可归的钢铁工人和他们的家属,住进了那些停放在铁轨上、已经生锈的废弃货运火车车厢里。 更有甚者,一些人將废弃的炼钢高炉的底部清理出来,用铁皮封住入口,一家人就蜷缩在曾经熔炼过几千度钢水的冰冷炉膛里。 这就是资本主义工业化繁荣退潮后留下的最残酷的遗蹟。 他在这里停留了一夜。 告別了钢铁坟场,亚瑟继续驱车南下。 终於,在傍晚时分,福特皮卡驶入了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的边界。 前方的景色豁然开朗。与斯克兰顿的煤灰和伯利恆的铁锈截然不同,华盛顿展现出一种令人目眩的、宏伟的壮丽。 宽阔的林荫大道被清理得乾乾净净,没有一丝积雪。 远处,国会大厦巨大的白色穹顶在夕阳的照耀下散发著神圣的光芒。 华盛顿纪念碑像一把利剑直刺苍穹。 豪华轿车在铺著柏油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身穿高档皮草的贵妇人和西装革履的政客们在高级餐厅的橱窗后推杯换盏。 然而,就在距离这片大理石建造的宏伟奇蹟不到几英里的安娜科斯蒂亚河畔,亚瑟看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是一片庞大到令人室息的棚户区。 成千上万的退伍老兵和破產者,用硬纸板、废旧木板、生锈的汽车外壳搭建起了绵延数英里的贫民窟。 泥泞的街道上污水横流,寒风中夹杂著绝望的咳嗽声和孩子微弱的啼哭。 一面是云端之上的权力与奢华,一面是泥沼之中的飢饿与死亡。一条无形的界线,將美国割裂成了两个互不相通的世界。 亚瑟开著皮卡,缓缓驶过这片极具衝击力的对比区域,將车开向了特区西北部的高级住宅区。 亚瑟將那辆满是泥泞和划痕的福特皮卡,停在了一栋戒备森严、充满古典主义风格的红砖豪宅门前。 门前的警卫看到本想上前驱赶,但在亚瑟递出一张请柬后,警卫的脸色立刻变得极其恭敬,並打开了沉重的铁艺大门。 亚瑟整理了一下黑色大衣,大步走上台阶。 他即將拜访的,是这个国家法律与权力的最高象徵之一,也是哈里森家族的世交长辈o 前美国总统,美国联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威廉·霍华德·塔夫脱。 第137章 威廉·霍华德·塔夫脱 第137章 威廉·霍华德·塔夫脱 亚瑟跟著一名穿著燕尾服的老管家,穿过铺著厚重波斯地毯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掛满了歷届总统和最高法院大法官的油画像。 管家在一扇雕花的胡桃木双开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隨后推开了一道缝隙。 “阁下,甘迺迪先生到了。” “让他进来。”一个低沉而略显虚弱的声音从门內传出。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进了这间宽的私人书房。 书房里瀰漫著陈皮雪茄和旧书皮的气味。 巨大的壁炉里燃烧著上好的橡木,发出劈啪的响声。 在壁炉旁的一张极其宽大的真皮扶手椅里,坐著现任美国联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也是美国歷史上唯一一位既担任过总统又担任过首席大法官的人物。 威廉·霍华德·塔夫脱。 此时的塔夫脱已经七干二岁高龄,他的身体极其臃肿庞大,但面容却显得十分憔悴。 他的腿上盖著一条羊毛毯,手里拿著一份昨天的《纽约先锋者报》。 “过来坐吧,年轻人。” 塔夫脱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著壁炉对面的另一张椅子。 亚瑟脱下黑色大衣,在椅子上坐下。他的坐姿笔直,目光平静地注视著这位曾经站在这片大陆权力巔峰的老人。 “我收到了伊莉莎白的电报。” 塔夫脱慢吞吞地说道,声音虽然虚弱,但依然带著常年居於上位的威严。 “她在电报里说,哈里森家族在纽约的一位重要盟友,遇到了某种上不了台面”的行政麻烦。她希望我能亲自见你一面。” 塔夫脱將手里的报纸扔在旁边的小圆桌上,报纸的头版正是那篇轰动东海岸的《十六吨》。 “我读了你的文章。文笔非常犀利,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塔夫脱看著亚瑟,厚重的眼袋下闪过一丝精光。 “你在纽约把爱尔兰人的坦慕尼协会搞得天翻地覆,帮了共和党大忙。按理说,你应该留在纽约享受鲜花和掌声,或者去长岛打高尔夫。” “但你偏偏跑到了宾夕法尼亚的废矿坑里,写出了这种足以让整个华尔街和工业界震怒的煽动性文章。” 塔夫脱带著一种近乎质问的口吻说道:“你想干什么,甘迺迪先生?是想在美国发动一场革命吗?” 面对这位最高法官的质问,亚瑟没有丝毫退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磨得发亮的黄铜代市,轻轻地放在了两人中间的橡木小圆桌上。 “首席大法官阁下,如果您认为记录真相就是在煽动革命,那么这个国家的法律体系可能已经出了严重的问题。”亚瑟的声音平静而冷峻。 “我去了一趟斯克兰顿,处理我母亲的后事。在那里,我看到了一家合法的矿业公司,用这种废铜烂铁当做工资发给矿工。” “然后公司在破產时宣布代幣无效,却用联邦法律保护的美元债务將他们赶出用破布搭成的帐篷。” 亚瑟直视著塔夫脱的眼睛:“我写《十六吨》,不是为了煽动革命。我只是在向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中心展示一个完美闭环的合法抢劫”系统。” “而在我发表这篇文章的第二天,我在纽约的银行帐户就被某种极其隱秘的行政手段全面冻结了。” “没有任何法院的传票,没有任何公开的逮捕令,只有一句合规性临时冻结”。” 亚瑟冷笑了一声。 “华盛顿的某个权力机构正在用极其卑劣的手段切断我的资金,试图用飢饿和贫穷在半路上將我绞杀。” 塔夫脱看著桌上的那枚黄铜代幣,沉默了片刻。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亚瑟脸上扫过。 “你不知道是谁下达的冻结指令?”塔夫脱突然问道。 亚瑟摇了摇头:“不需要知道具体是哪只手。可能是司法部的某个鹰派,也可能是財政部里某个被华尔街餵饱的官僚。” “在这个国家的行政机器里,有无数条可以绕过正当司法程序的暗道。我只知道,这台机器已经失控了。” 塔夫脱深深地嘆了一口气。他靠回宽大的椅背上,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你很聪明,年轻人。你懂得避开直接的指控,而是將矛头对准了整个系统的腐朽。”塔夫脱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说得对,有很多暗道。自从世界大战之后,行政部门扩张得太快了。尤其是那些为了保卫联邦安全”而成立的调查机构————” 塔夫脱没有说出胡佛的名字。但作为最高法院的首席大法官,他对司法部和调查局那些灰色手段心知肚明。 在他担任总统的时代,政府对商业巨头的干预是放在阳光下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利用秘密警察式的手段去对付一个作家。 “但这正是你在报纸上大声疾呼所带来的代价。”塔夫脱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你以为你可以用一支笔去挑战整个美国赖以生存的信贷和债务体系?我知道,你提出了“大萧条”这个词,但在我看来,这只是一场经济的自然退潮,是市场的自我净化。” “虽然过程痛苦,但我们必须维持法律的尊严和財產权的神圣不可侵犯。” “如果放任你这头充满愤怒的公牛在瓷器店里横衝直撞,底层的暴民就会撕裂宪法建立的秩序。” 亚瑟听著这位共和党元老的经典“自由市场与保守主义”论调,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嘲讽的冷笑。 这就是当时华盛顿甚至整个美国上层精英的普遍共识。他们看著数以百万计的人饿死、流浪,却依然抱著那些刻板的教条不放,坚持不干预政策。 “市场的自我净化?” 亚瑟的声音变得有些刺耳。 “阁下,我刚刚从伯利恆的钢铁坟场过来。我在路上看到退伍的老兵在安娜科斯蒂亚河畔的泥浆里捡垃圾吃。他们就是您口中需要被“净化”的杂质吗?” 亚瑟站了起来,认真地看著这位坐在扶手椅里的前总统。 他决定在这个美利坚政治老人面前发表一番暴论。 > 第138章 希望你能活著回来 第138章 希望你能活著回来 “您所谓的“经济自然退潮”,不过是资本在盛宴结束后的甩锅!” “在繁荣时期,华尔街的金融家们用十倍甚至百倍的槓桿在股市里狂欢,把风险转嫁给无数的中產家庭。农业寡头用高息贷款诱骗农民盲目扩大生產。” “而在泡沫破裂的那一天,那些始作俑者带著整箱的黄金退回了庄园,却让普通的工人和农民承担了所有的损失!” 亚瑟指著桌上的代幣:“您说要维持信贷体系的尊严。但在斯克兰顿,煤炭公司肆意发行没有实物支撑的代幣,这难道不是对联邦货幣发行权的践踏?” “银行推平农民的房子,难道不是对宪法赋予的生存权的褻瀆?” “当一个体制只能保证顶层百分之一的人在危机中全身而退,而要求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用生命去为他们的贪婪买单时,这个体制就不配谈论尊严”二字!” 亚瑟的声音震耳欲聋。 隨后,书房陷入寂静。 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发出啪的爆响。 塔夫脱那张臃肿的脸上充满了震撼。 他一辈子都在与最顶尖的律师、参议员和总统们辩论法律和经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他从未听过如此顛覆性、如此彻底將阶级剥削结构化剖析的言论。 在传统的政治辩论中,要么是粗暴的无政府主义,要么是修修补补的改良主义。 但亚瑟的话,单刀直入美国当前的病灶,精准地挑断了大萧条时期那些虚偽的经济学说和法学辩护词的神经。 塔夫脱剧烈地咳嗽起来。老管家立刻推门进来,端著一杯温水和几片白色的药片。 塔夫脱挥手让管家退下,他极其艰难地平復了呼吸。 他看著站在壁炉前、身姿挺拔的亚瑟,眼中不再有上位者的傲慢。 那眼神里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敬畏和深深的疲惫。 “你太锋利了,亚瑟。”塔夫脱的声音变得极其沙哑。 “你看到了被锁在阴暗地下室里的真相,並且试图用大锤把它敲开。这非常危险。非常、非常危险。” 塔夫脱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自己几十年的政治生涯。 他何尝不知道华尔街的贪婪?他何尝不知道国家机器正在逐渐被庞大的垄断资本所绑架? 但这辆名为美利坚的火车实在太庞大了,惯性极大。任何人试图去踩剎车,都会被碾成齏粉。 “那你来找我,是希望我做什么?”塔夫脱重新睁开眼睛,看著亚瑟。 “让我这位马上就要进坟墓的首席大法官,签发一份宣布总统的经济政策违宪的命令吗?” “我不需要改变体制的命令,因为那不可能。”亚瑟重新坐回椅子上,敛去了刚才的锋芒,语气变得极其务实。 “我准备继续向西走。我要去俄亥俄、去俄克拉荷马、去加利福尼亚。我要把这条路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写进我的小说里。” “我会把这本小说以连载的形式在整个东海岸发行。” “但我很清楚,隨著我的笔触越来越深,华盛顿那些躲在暗处的官僚就不只会冻结我的银行帐户了。” “他们会动用暴力机器,会在某个荒郊野岭製造一场意外车祸”,或者用极度莫须有的联邦罪名將我投入监狱。” 亚瑟看著塔夫脱,提出了他来到华盛顿的唯一目的:“我需要一个护身符。我需要有人给我一个安全承诺。” “我要华盛顿的特务机构在我跨州旅行时,不敢动用非法的物理毁灭手段。” 这是一场明確的政治交易。 亚瑟用自己巨大的舆论影响力和对真相的掌控,来换取一条在这个混乱时代得以横穿美国的生存底线。 塔夫脱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书房里的钟表滴答作响。 作为保守派的法学泰斗,他本能地反感亚瑟的做法。 但他又极其清楚,亚瑟这种能够在民眾中產生巨大共鸣的作家,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拥有多么恐怖的力量。 如果亚瑟真的死於暗杀或者政治羈押,他所引发的殉道者效应,绝对会引爆整个东海岸的底层民怨。 更何况,他所交好的哈里森家族,是共和党內部不可忽视的古老力量。 许久,塔夫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拿起桌上的那枚黄铜代幣,將其在手指间翻转把玩。 “我可以给你这个承诺。”塔夫脱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给司法部发出一份私人的法务质询备忘录。只要你没有在这片土地上犯下明確的联邦重罪,只要你仅仅是用打字机在写作。” “无论你写的內容有多么刺痛那些大人物的神经,华盛顿的任何联邦特务机构都不敢直接签发针对你的跨州逮捕令。” “我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看来很难看到春天,不过,我会和我的老朋友们打个招呼,確保这个承诺得以履行。” 塔夫脱將手里的报纸递给亚瑟。 “这属於法治的最后底线,也是我能为你上的最后一道保险。他们在明面上只能用舆论战对付你。” 但隨即,塔夫脱极其严肃地警告道:“但是,亚瑟,你必须清楚。我的保险只能限制联邦机构。一旦你离开华盛顿,越往中西部走,联邦的法律光芒就越暗淡。” “在那些广袤的农业州,真正控制一切的,是当地的贪腐警长、银行的私人僱佣兵,以及一手遮天的农业寡头。” 塔夫脱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著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 “他们不需要向华盛顿请示就可以用霰弹枪把一个流浪汉打死在沙沟里。在那些地方,什么也不如一把点45口径的手枪管用。” “我明白。谢谢您的坦诚,阁下。”亚瑟站起身,拿起大衣穿上。 “去吧,去看著这个崩塌的世界。” 塔夫脱最后说道,他的声音隨著壁炉的火光渐渐低沉。 “如果你真的能活著回来,並且写出那本书。也许你的文字,真的能成为挽救这个国家灵魂的一剂苦药。” 亚瑟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大步走出了这间充满了旧时代气息的书房。 > 第139章 一派胡言! 第139章 一派胡言! 亚瑟拜访塔夫脱的第二天上午。 一辆轿车驶入了美国司法部大楼的后院。 一名西装革履的最高法院执行官走下汽车,直接乘坐专用电梯登上了司法部长的办公楼层。 五分钟后,一份来自“美国联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私人办公室”的信件,摆在了时任美国司法部长威廉·d·米切尔的办公桌上。 米切尔部长此时正在审批一份关於芝加哥黑帮违反禁酒令的卷宗。 他有些不悦地抬起头,隨即看清了信封上的標誌,脸色瞬间一变,立刻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在华盛顿的政治生態链中,最高法院虽然没有自己的警察和军队,但它拥有法律的最终的解释权。 而威廉·霍华德·塔夫脱,更是这座城市里绝对的顶层人物。 他不仅是现任的首席大法官,还是前任美国总统,是整个保守派和共和党元老院的精神领袖。 米切尔极其小心地用裁纸刀挑开信封,取出了里面那张印有金边抬头的羊皮纸。 只快速扫了两眼,部长阁下的眉头就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他猛地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內部通讯器,语气中压抑著极度的愤怒:“让调查局的胡佛马上来我的办公室。立刻!” 不过干分钟的时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埃德加·胡佛迈著自信的步伐走了进来。 “部长阁下,您找我?” 米切尔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直接將那份羊皮纸备忘录用力地推到了胡佛面前。 “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埃德加!” “塔夫脱阁下,通过法警直接送达的备忘录。在过去十年里,最高法院以这种方式向司法部直接发函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胡佛微微一愣,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拿起那份备忘录,目光快速扫过羊皮纸上那几段极其犀利的文字。 备忘录的措辞没有任何虚与委蛇,充满了最高司法权对行政特务滥权的直接敲打。 【致司法部长米切尔及阁下所辖各局: 近期有確切跡象表明,联邦內部某些调查机构,正试图绕过正当的司法程序,对未触犯任何联邦重罪的《纽约先锋者报》主编,亚瑟·甘迺迪,进行未经授权的经济封锁,以及可能存在的人身边界侵害————】 胡佛看到“亚瑟·甘迺迪”这个名字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纽约来的年轻记者,居然能请出塔夫脱这种级別的核武器来护驾。 他咬紧牙关,继续往下看。 【————本人特此以极其严肃的態度提醒司法部,美利坚合眾国的体制基石在於正当法律程序,而非秘密警察政治。 联邦调查人员的枪口和权限,应当指向暴徒与跨州抢劫犯,而非指向任何一台没有发射过子弹的打字机。 若此类行政越权行为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內未能全面终止,本人將在本周的最高法院全体会议上,正式提请对相关联邦调查机构的权力边界进行违宪审查。】 落款处,是塔夫脱的签名。 胡佛看著这份备忘录,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整个胸膛剧烈地起伏。 “长官,这完全是一派胡言!” 胡佛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將备忘录重重地拍在桌面上。他试图用反左翼的大义来挽回局面。 “亚瑟·甘迺迪是一个极度危险的煽动分子!塔夫脱阁下根本不知道我们在保护什么。他是在给一个潜在的革命者发放通行证!” “注意你的言辞,埃德加!” 司法部长米切尔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地死死盯著胡佛。 “那位你口中不知道在保护什么”的老人,他在参眾两院拥有的政治资源,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把你的调查局翻个底朝天!” 在华盛顿极其现实的权力天平上,目前的胡佛还远远不是后来那个手眼通天的深层政府独裁者。 他现在只是一个急於扩张部门权力的局长,而塔夫脱则是能够直接决定该部门合法性生死存亡的真神。 “所以,你真的对那个叫亚瑟·甘迺迪的记者用了些不入流的手段?” 胡佛咬了咬牙,在这位顶头上司面前,他无法再隱瞒。 “我只是让財政部的熟人,给纽约的大通银行和花旗银行的主管打了一个內部电话。 要求他们启动內部的合规审查,暂时停止他名下帐户的大额取现和转帐功能。” 听到这里,米切尔感觉自己快要气疯了。 在这个敏感的萧条时期,恐嚇商业银行切断一个公民的资金炼。 这如果被那些新闻自由主义者和政敌捅出来,绝对是一起足以让司法部顏面扫地的巨大丑闻。 “立刻解除封锁!” 米切尔下达了不容辩驳的死命令。 “今天日落之前,撤销所有对银行的非正式施压。我不管你用什么藉口把话圆回来,我要那只黑手彻底离开他的支票簿!” 米切尔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严厉:“还有,撤回所有试图跟踪和拦截他的探员。听清楚,埃德加。塔夫脱阁下划出了红线,在没有拿到亚瑟·甘迺迪確实参与了联邦重罪的证据前,你的探员碰都不能碰他一下!” 胡佛脸色十分不好看。 他所掌握的特务机器,在刚刚启动的时候,就被迫紧急踩下了剎车。 屈辱、不甘、狂怒在他的心中交织。 “这会让我们在对付激进思潮时显得极其软弱。” 胡佛做著最后的挣扎。 米切尔並不理会,冷漠地说道:“这是法治,不是软弱。去执行命令吧,局长先生。” 胡佛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最终,他低下头,掩盖住眼中那条犹如毒蛇般阴毒的凶光。 “遵命,部长阁下。”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局长办公室后,胡佛將门反锁,不住地咒骂:“该死的老古董————该死的记者!” 他用力地扯了扯领带,拨通了一个號码。 “是我。立刻撤销对亚瑟·甘迺迪银行帐户的封锁指令,让探员撤出。” 电话那头传来特工错愕的声音,但胡佛立刻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去查清他接下来的西行路线。把他的材料送到中西部那些大州的州警总部,送到那些农场主的办公桌上!” “我倒要看看,当一管鹿弹抵在这个作家脑袋上的时候,塔夫脱的备忘录还能不能救他的命!” 第140章 老罗斯福的长女(感谢大家的月票支持) 第140章 老罗斯福的长女(感谢大家的月票支持) 上午十一点。 亚瑟把皮卡停在了一家大通国家银行分行门外。 他推开玻璃门,大步走向出纳柜檯,从內侧口袋里掏出一张两千美元的支票,以及自己的身份证明,从铁柵栏的递交口推了进去。 “全部兑换成现钞,需要包含一百张十美元的小额面钞。” 出纳员接过支票,抱歉地笑了笑,转身拿起了那部用於跨州大额授权的內部电话。 亚瑟並不著急,他在测试水温,测试塔夫脱是否已经切实劈断了那只伸向他钱包的黑手。 一分钟————两分———— 出纳员放下电话,转过身来,脸上充满了恭敬。 “非常抱款让您久等了,甘迺迪先生。授权已经通过。这是您的两千美元现钞,请当面点清。” 亚瑟看著那一叠厚厚的钞票被推回自己面前,心中並不意外。 封锁解除了。 这场试图在冰天雪地里將他困死的金融绞杀,被最高法院的法理大棒直接砸了个粉碎。 他恢復了资金的自由。 同时,从今天开始,除非他当街杀人抢劫,否则联邦政府绝对不敢在跨州公路上对他动用非法手段。 但这显然还不够。要在危机四伏的中西部公路上畅通无阻,他还缺少一些足够硬核的“地方通行证”。 联邦政府不对他动手,不代表地方上的贪腐地头蛇也不会。 就在亚瑟走到车旁时,一辆鋥亮的黑色帕卡德高级轿车缓缓停在了他的车尾。 一名信使走下车,径直来到亚瑟面前,微微欠身,递上了一个烫金信封。 “甘迺迪先生,今晚在麻萨诸塞大道的宅邸,有一场极其小型的私人沙龙。我的主人非常欣赏您在报纸上展现出的才华,希望能见您一面。” 亚瑟接过信封,抽出里面那张质地极佳的卡片。 不出亚瑟所料,落款正是:爱丽丝·罗斯福·隆沃思。 亚瑟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关於这个女人的政治標籤。 她是美国歷史上最伟大的总统之一西奥多·罗斯福的长女,当前眾议院议长的妻子。 一生中见证了15任总统,被尊称为“白宫的隱形女王”、“华盛顿的第二座纪念碑”。 她性格桀驁不驯、言辞极其毒辣。 作为共和党內最具影响力的政治名媛和权术大师,她的沙龙就是美国高层政治情报与交易的绝对核心地带。 无数参议员、內阁部长甚至外国公使,都以能受邀参加她的晚宴为荣。 “替我转告隆沃思夫人,我会准时赴约。” 亚瑟將请束收入怀中。 这也是伊莎贝拉请求伊莉莎白,动用哈里森家族人脉,为他铺设的第二条极其关键的政治引线。 夜幕降临,麻萨诸塞大道。 亚瑟的越野皮卡,与停靠在路边那些鋥亮如新的劳斯莱斯、林肯和凯迪拉克形成了鲜明的视觉反差。 他將车停稳,走向一栋戒备森严、极具维多利亚风格的豪华联排別墅。 门童虽然对那辆破车感到震惊,但在確认了亚瑟的请柬后,立刻极其恭敬地为他推开了大门。 亚瑟脱下大衣交给僕人,大步走进了宽明亮的会客厅。 沙龙里並没有多少人,甚至可以说极其私密。但在场的每一张面孔,都足以在一场惊天政治风暴中担任绝对的操盘手。 “啊,瞧瞧是谁来了。我们那位用打字机把坦慕尼协会送进地狱的刽子手,那位把华尔街骗子剥皮抽筋的大作家,亚瑟·甘迺迪先生到了。” 一个坐在精美长沙发正中央、穿著丝绸长裙、手里拿著一根极其修长的玳瑁点菸器的女人站了起来。 她虽然已经四十六岁,但保养得宜,那双眼睛中透著极强的侵略性。 这就是爱丽丝·罗斯福。 在这个年代,即使是总统夫人也不敢在公共社交场合抽菸,但她却夹著香菸,毫不在意地深吸了一口,举手投足间散发著无可匹敌的女王气场。 而在她身后的沙发上,摆放著那个在整个美国政界极其著名的刺绣抱枕,上面用金线绣著她经典的毒舌名言:“如果你对任何人都没什么好说的,来,就坐到我旁边来。” “很荣幸见到您,隆沃思夫人。您的抱枕如您一样独特耀眼。 ,7 亚瑟走上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绅士礼。 爱丽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而极具穿透力。 “伊莎贝拉那小丫头在长途电话里把你夸上了天。本来我是不太相信。” 爱丽丝指了指大理石茶几上散落的报纸,最上面的一份正是刊登了《十六吨》的《纽约先锋者报》。 “直到我看到了你写的这篇文章。老实说,亚瑟,你骂那些贪婪的银行家和矿场主的措辞,简直深得我父亲当年的真传。” 西奥多·罗斯福素来以托拉斯破坏者”闻名,极度反感垄断寡头,甚至为此脱离共和党,成立了进步党。 他本人代表进步党在1912年总统大选中,贏得27%的普选票和88张选举人票,仅次於民主党候选人伍德罗·威尔逊,是美国歷史上第三党参加总统选举的最佳战绩。 爱丽丝的话锋猛地一转:“不过,这可是触动了现任白宫那位先生的敏感点。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位整天想著自然繁荣”的大总统,是一个极度缺乏幽默感的无趣男人吗?” “他可是极其痛恨你这种在报纸上公开渲染底层苦难、让他难堪的人。” 亚瑟敏锐地捕捉到了爱丽丝对时任总统的极度轻蔑。 在真实的歷史政治格局中,爱丽丝·罗斯福作为共和党的精神领袖之一,极度鄙视赫伯特·胡佛的无能与冷漠,两人形同水火。 “总统先生喜欢看华尔街粉饰太平的经济报表,而我只负责写大萧条公路上冻僵的尸体。” 亚瑟从容地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回应得极其乾脆利落。 “说得好!极其精彩!” 就在这时,从壁炉旁的一张高背皮椅上,猛地站起一个身材极其短粗、身高只有一米五几,但体格却结实得像个消防栓一样的中年男人。 第141章 政治防弹服 第141章 政治防弹服 亚瑟一眼就认出了他,正是在纽约同他有过联繫的菲奥雷洛·拉瓜迪亚。 在沃克倒台之后,他回到华盛顿处理国会的工作,隨时准备回到纽约参加市长竞选。 他也能代表共和党改革派的声音。 “亚瑟,好久不见,这回可以请你喝上威士忌了!” 拉瓜迪亚大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拍了拍亚瑟的肩膀。 “你发在报纸上的那篇《十六吨》简直就是为我今天在国会眾议院辩论时,提供的最具杀伤力的重磅炮弹!” “让那帮拿著政治献金、替老板洗地的混蛋议员们彻底哑口无言!” 亚瑟微笑著同他握了握手,谦虚地说道:“拉瓜迪亚议员,很高兴我在宾夕法尼亚矿坑里挖出来的那些炮弹,终於在华盛顿找到了最合適的火炮。” 拉瓜迪亚也不客气,直接问起了亚瑟的计划:“別叫我议员,叫我菲奥雷洛!听说,你打算开著皮卡,一路向西开到加州去?去写那些被银行推平房子的破產农民和工人?” 亚瑟收起笑容,认真说道:“是的,菲奥雷洛。这不仅是一本书,这是对这个时代最彻底的解剖。不过,我现在需要实质性帮助。” 亚瑟收起笑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褶皱的地图,在桌上铺开。 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条从华盛顿向西延伸的线,穿过俄亥俄、印第安纳、密苏里、俄克拉荷马,最后指向加利福尼亚。 “在我接下来的三千英里路途上,那里的县警长就是当地的地头蛇,银行的私人武装比军队还庞大。” “他们虽然不敢明著杀我,但可以隨时以流浪汉”或煽动暴乱”的罪名把我关进乡下破监狱,並且合法地没收或是烧毁我的那些手稿。” 坐在主位上的爱丽丝吐出一个烟圈,眼神讚赏地看著亚瑟。 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不拐弯抹角、清醒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权力的年轻人。 “如果你因为没有执照被那些满嘴乡巴佬口音的警长抓起来,那是你活该,谁让你开著那辆像破烂一样的福特车。” 爱丽丝佯装嘲讽地笑了笑,隨即向拉瓜迪亚扬了扬下巴。 “菲奥雷洛,这小子不仅是个作家,他还是在这场大萧条中,替你收集证据的最佳猎手。你不打算表示表示吗?” “表示?我给他一门大炮!” 拉瓜迪亚大笑一声。 他从內侧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本深蓝色的皮质证件。 皮面上印著耀眼的美国国会金色老鹰徽章。 他转身,將这本证件极其郑重地拍在亚瑟的手心里。 “小子,这是一张美国联邦眾议院劳工及工商业垄断调查特別委员会”的特聘独立高级调查员”通行证及搜查免责声明书!” “爱丽丝的丈夫,我们的议长阁下尼古拉斯为你在眾议院上爭取来的,他今天由於身体原因没有出席,但专门委託我授予你这个证件。” “有了这个东西,只要你没有当街抢劫银行或者拔枪杀人,任何一个人,在想要无故羈押你、或者搜查、没收你的私人物品之前,都得在心里好好掂量掂量!” “如果他们胆敢没有任何联邦重罪指控,就强行扣留这本证件的主人,我会直接申请国会法警去扒了他们的皮!” 亚瑟翻开这本蓝色证件。 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是尼古拉斯·隆沃斯的签名,和一串授权编號。 第三页是眾议院的钢印,印文是“特別调查员·独立权限·跨州取证豁免”。 再往后翻,还有几页空白的增补页,每一页都印著国会的徽章水印。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加速。 这是一件在这个时代的完美护身符! 有了这本盖著国会大印的特许证,他將不仅仅是一个带有“激进”標籤的纽约作家。 他摇身一变,成为了拥有某种“钦差”属性的、替美国国会议员合法收集证据的特使。 爱丽丝·罗斯福优雅地站起身,走到亚瑟面前:“不仅仅是这个。” 她从自己那个极其名贵的鱷鱼皮手包里,拿出了一本黑色真皮小本子,递给了亚瑟。 “你在公路上需要汽油,需要安全屋,你的手稿如果要躲避地方邮政的非官方拦截,就需要极其安全的传输网络。” “这个本子里面有极度反感农业財团垄断的独立报纸主编,有同情工会的良心大律师,还有几位欠了我们罗斯福家族人情的地方参议员。” “你只要拿出这本名单,告诉他们,你是爱丽丝·罗斯福的朋友,他们会帮你的。” “带著它上路,亚瑟。我要你用尽一切手段,把你看到的每一个正在作恶的寡头的皮,在你的书里,全都给我扒得乾乾净净!” 亚瑟极其郑重地將那本无价之宝的人脉名单,和那本国会特別调查通行证,一起贴身收回大衣內侧。 他知道,自己在华盛顿这两天极其短暂的经停,让他获得了难以想像的巨大政治武装。 塔夫脱的备忘录锁死了联邦最高级別的特务暗杀。 拉瓜迪亚的国会证件斩断了地方执法的合法扣押与骚扰。 爱丽丝·罗斯福的关係网为他的《愤怒的葡萄》手稿铺设了一条传输网络。 可以说,他穿上了“三重政治防弹衣”。 堪比贾雨村的护官符,李云龙的义大利炮,梅长苏的琅琊榜,紫薇家里的那副画。 总而言之,就是管用,还是三倍的管用。 “感谢诸位阁下的慷慨。” 亚瑟单手抚胸,微微低头致意。 “我向你们保证,我所书写的这本书的每一个章节,都將成为刺向旧时代心臟的一把利刃。” 拉瓜迪亚走过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说得那么悲壮,亚瑟。你只是去写一些故事,写一些被赶出家门的人,写一些在路上饿死的人。” “你把那些事写出来,让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的人看一看,这个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亚瑟握了握拉瓜迪亚的手,向他们再次道谢。 第142章 財富分享计划 第142章 財富分享计划 离开爱丽丝的別墅,亚瑟·甘迺迪走到停在街角的皮卡前,拉开车门,驶离了这片全美国权力最集中的街区。 按照计划,他不会在华盛顿过夜。 他计划连夜开出特区范围。 在特区边界公路右侧的荒地边缘,亚瑟看到了一家彻夜营业的汽车餐厅。 餐厅的霓虹灯招牌年久失修,只剩下几个红色的字母在风中闪烁。 餐厅外的泥地上停著三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轿车。 六名穿著厚重大衣的男人站在汽车周围,双手插在口袋里,自光注视著公路上驶过的每一辆车。 他们的站姿和视线分布显示出他们受过专业的安保训练。 亚瑟踩下剎车,减速驶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车灯扫过那三辆轿车,照亮了车尾悬掛的金属车牌,上面印著“路易斯安那州”的字样。 这是一支从美国最南部的墨西哥湾沿岸,跨越一千多英里来到华盛顿特区的车队。 亚瑟决定停下来买杯热咖啡。 他把皮卡停在距离凯迪拉克十几米外的一根木电线桿下,熄火下车。 保鏢们的视线立刻集中在他身上,但看到他没有做出危险动作,便没有上前阻拦。 推开餐厅的玻璃门,一股混合著廉价咖啡豆、煎培根和劣质菸草的气味迎面扑来。 十几个穿著破旧夹克的长途卡车司机和流浪汉围拢在中央的几张餐桌旁。 在这个人群的中心,一个体格高大、穿著白色亚麻宽鬆西装的男人正站在一张木桌上发表演讲。 亚瑟见过这个人的照片。 这是休伊·朗,现任路易斯安那州州长。 他以推行绝对平均主义著称,提出过財富分享计划。 这可以不恰当地类比为“打土豪,分田地”。 因而他在南方拥有庞大的底层支持率。 “我今天上午代表南方各州,坐在赫伯特·胡佛总统对面。我告诉他,我们南方的棉花烂在地里,北方的工厂停工,人们正在挨饿。” “我要求联邦政府立刻从国库里拨款一亿美元,建立国家救济委员会。 97 餐厅里很安静,人们都盯著他看。 “但你们知道我们的总统说什么吗?他说救济金会摧毁美国人的自力更生精神。” “他让我回南方去,教导人民保持耐心,等待经济周期的自然恢復。” 休伊·朗冷笑了一声。 “耐心?耐心填不饱肚子。我拒绝留在华盛顿听那些穿丝绸內裤的政客和华尔街代表扯淡。” “我要回南方去。真正的美利坚不在这座用石头砌成的大理石城里,而在你们这些开长途车、修铁路、在工厂里流汗的人中间。” 休伊·朗举起酒杯。 “上帝把这片土地赐给我们,这片土地上长满了小麦,地下埋著石油。但现在,这些东西都在摩根和杜邦那些人的口袋里。百分之一的人拿走了百分之九十九的钱。” “我要推动一项法案,把那些超过一百万美元的私人財產全部没收充公。买房子,买收音机,发养老金。让我们分享財富吧!” 隨后,他把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几个卡车司机用力鼓起掌来。 亚瑟走到吧檯前,买了一杯黑咖啡。 休伊·朗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他身边的一名助理立刻递上一条干毛巾。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穿上那件白色西装外套。他的目光扫过餐厅的角落,停在了亚瑟身上。 在这间挤满蓝领工人的破败餐厅里,亚瑟修身裁剪的羊毛大衣和从容的坐姿构成了明显的反差。 休伊·朗把毛巾扔给助理,大步走向吧檯,在亚瑟旁边的空凳子上坐下。 “来一杯波本威士忌,不加冰块。” 他对服务生喊道。 隨后,他转过头,上下打量著亚瑟,然后问道:“这件大衣料子不错。你在特区哪个部门工作?” “我不为联邦工作。”亚瑟回答道。 休伊·朗摸了摸下巴,掏出一个雪茄盒,抽出一根剪好口的雪茄叼在嘴里。 助理凑过来划著名火柴为他点燃。 “你不像银行家,也不像说客。你的手指有长期敲击打字机键盘留下的茧子。记者? “休伊·朗看著亚瑟。 “对。” 休伊·朗吸著雪茄,突然停下动作。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对助理伸出手。助理立刻翻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摺叠过几次的报纸。 那是几天前的《纽约先锋者报》。头条是《十六吨》。文章標题下方印著亚瑟的黑白照相。 休伊·朗把报纸铺在吧檯上,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亚瑟。 “亚瑟·甘迺迪。”休伊·朗读出报纸上的署名。 “你在纽约用文章把坦慕尼协会送上了法庭,现在又跑去宾夕法尼亚写矿工。灵魂抵押给公司商店”。用词很准。” “看样子,你刚从特区出来,华盛顿的官僚找你麻烦了?” “一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亚瑟语气平淡。 休伊·朗转过身,面向亚瑟,语气变得具有招揽的意味。 “跟我去路易斯安那吧,甘迺迪。纽约的报业受到太多限制,你写的文章隨时可能被查禁或者妥协。加入我的“分享我们的財富”运动。” “你来做首席宣传官。我提供州政府的印刷机和渠道,把你写的东西发到全美国每一个农民和工人的手里。我们要把那些大型托拉斯解体。等我们重组了规则,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去主导新闻。” 休伊·朗的政治路径很直接。他需要亚瑟这种能够煽动情绪和解剖社会结构的人。 亚瑟看著休伊·朗。 休伊·朗的財富没收计划在理论上具有巨大的底层吸引力,但在实际操作中意味著进行一个不受制约的审判。 当权力不受制衡地分配財富时,最终的结果往往是权力的绝对垄断。 “州长先生,这杯波本算我请你。但我拒绝你的提议。”亚瑟在吧檯上放下几枚硬幣。 休伊·朗的眉毛挑了一下:“理由?” “政客的工作是制定政策並掌握权力。作家的工作是保持距离,记录社会正在发生什么。” 亚瑟迎著休伊·朗的视线,丝毫不退让。 “如果我接受了你的职位,我的文章就不再是新闻,而是政治宣传手册。那和那些被公司买断的报纸没有本质区別。” “我不受僱於任何党派,无论是白宫里的保守派,还是你领导的財富分配运动。” 休伊·朗看著亚瑟,脸上的招揽热情褪去,换上了一种审视的眼神。 “你要去那些农业大州。东海岸的资本家喜欢用律师和法庭。但中西部和加州的农业寡头不吃这一套。” “当你开著车进入他们的果园,试图调查的时候,他们会在半夜把你拖出帐篷,打断你的手,或者直接在荒野里开枪。” 休伊·朗站起身。他对站在门口的保鏢挥了下手。 身材魁梧的保鏢走到吧檯前,手里提著一个长条形的厚重帆布包。他把帆布包放在亚瑟面前的吧檯上,拉开黄铜拉链。 亚瑟的目光落在包里的物品上。 那是一把温彻斯特m1897泵动式霰弹枪。 一战期间,这种型號的霰弹枪因为在战壕清理中近距离杀伤力极大,被称为“堑壕扫帚”。 在枪的旁边,整齐地排列著四个厚纸盒,里面装满了12號口径的鹿弹。 这种子弹每发包含9颗直径约8.4毫米的铅丸,在近距离射击时停止作用极高。 “南方的政治哲学很简单。当有人准备用暴力让你闭嘴的时候,你必须拥有比他们更大的暴力。” “这把温彻斯特能在一秒半內把六发鹿弹全部打出去。” 休伊·朗拿起礼帽。 “你可以拒绝政治联盟,这把枪你可以拿走。我不希望看到你死在某个私人农场的排水沟里。就算是我对你的投资吧。 亚瑟没有多言,他伸出手。 “好枪。谢谢您的好意。” 休伊·朗点点头,在保鏢的簇拥下走出了餐厅。 1930年2月1日。午夜零点,公路上。 “月度签到系统”激活,亚瑟立刻签到,准备看看这回能有什么奖励。 【1930年2月签到完成。】 【正在发放当月奖励————】 【获得技能被动模块:吉他演奏大师。】 【说明:该技能赋予宿主包括六弦原声吉他及常见变种的绝对肌肉控制、全音阶乐理精通,覆盖乡村、蓝调、民谣等多种演奏流派的宗师级肌肉记忆。】 一阵轻微的电流感从大脑皮层迅速蔓延到双手的指尖。 五秒钟內,他的双手手指仿佛拥有了独立的认知。 诸如和弦推导、五声音阶的不同把位记忆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肌肉神经记住了如何运用合理的力度按下琴弦。 击弦、勾弦、泛音和交替拨弦等复杂的技巧形成了本能。 但是亚瑟很是无语。 在农场主僱佣保安开枪、警察隨便把人扔进监狱的年份,我开著一辆福特皮卡,装配了手枪和霰弹枪。 给我发放了一个吉他演奏大师的记忆技能。 这合理吗?我甚至没有一把吉他。 不该给一个枪械精通吗? 【检测到宿主强烈不满,发布追加任务————】 亚瑟:?你还有这功能。 【任务要求:以出色吉他技巧俘获100名粉丝。】 【任务奖励:枪械精通。】 100名粉丝———— 你给我一个tiktok吧。 亚瑟摇了摇头,把手放回方向盘上。 也许到了下一个城市,他可以在当铺花两美元买一把旧琴。 第143章 逃亡农民 第143章 逃亡农民 离开特区继续向西行驶。 皮卡穿过边境线,进入了马里兰州的辖区。 柏油路面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冰雪和泥泞覆盖的未铺装州际公路。 前方是一段逐渐升高的长上坡,预示著阿巴拉契亚山脉的余脉即將到来。 在车灯扫过前方的一个弯道时,亚瑟踩下剎车,放慢了车速。 公路右侧的深沟里,倾斜著一辆老式的福特t型载货卡车。 这里的路基因为积雪融化变得极其鬆软,卡车的两个后轮已经完全陷入了烂泥里,底盘几乎贴到了地面。 一个穿著单薄粗布外套的男人正站在齐膝深的泥水里,肩膀死死顶著卡车的尾部,试图把车推出来。 在卡车开的后车厢里,塞满了破旧的床垫、铁锅和几个用绳子綑扎的纸箱。 一个裹著破旧毛毯的女人抱著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蜷缩在防雨布下。 车头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正拿著一根粗木棍垫在轮胎下,浑身沾满泥浆。 只要引擎一响,轮胎就在泥潭里疯狂打滑,甩出大片的泥浆,车身不仅没有前进,反而越陷越深。 这明显是一个正在逃亡、却被困在绝路上的破產家庭。 亚瑟將皮卡停在距离他们十几米外的平坦路面上。推门下车。 听到动静,那个推车的男人立刻转过身。 他极其警惕地抓起那根沾满泥巴的木棍,护在男孩身前。女人也迅速將小女孩的头按进怀里。 “晚上好。不要再踩油门了,底盘已经被泥巴吸死,你们自己出不来的。” 亚瑟招呼了一下几人。 男人盯著亚瑟考究的黑色大衣,眼中的戒备並没有减少。 在这个时代,开著好车、穿著体面的陌生人往往代表著银行家、收债人或是来驱赶他们的地主。 “我们不需要帮助。你走你的路,先生。”男人沙哑著嗓子说道。 亚瑟没有理会他的驱赶,转身走向自己的皮卡。 他降下尾门,从后车厢里拖出了一条拖车铁链。 隨后他倒车,將皮卡的尾部对准了t型卡车的车头方向。 “把这个鉤子掛在你们卡车前桥的横樑上。避开水箱底座,不然会把车头扯下来。” 亚瑟將铁链的另一头扔到那个男人脚边的泥地里。 男人愣了一下,他看了看亚瑟那辆底盘极其高、轮胎宽大的越野皮卡,终於放下了手里的木棍,弯腰捡起铁链,熟练地掛在了前桥的受力点上。 亚瑟回到驾驶室,掛上低速四驱挡位。 “现在,去驾驶室掌握方向盘,但不要踩油门。”亚瑟落下车窗下达指令。 男人立刻爬进卡车。 亚瑟平稳地鬆开离合,轻踩油门,四条加宽的越野轮胎在泥地上抓取著摩擦力。 隨著一声沉闷的轰鸣,那辆深陷泥潭的t型卡车被硬生生从烂泥里拔了出来,顺著斜坡被拖拽到了坚硬的公路路面上。 亚瑟下车解开铁链,扔回车厢。 “你们现在上山绝对会冻死。前面一英里处有一片避风的林地,开过去生一堆火,等天亮再走。我在前面带路。”亚瑟看著那个浑身发抖的男人说道。 这一次,男人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点头。 凌晨三点。 林地深处燃起了一堆簧火。 亚瑟从车上拿出了两罐肉罐头和一盒硬饼乾,又烧了一壶热咖啡。 一家人围在火堆旁,狼吞虎咽地吃著这些在他们看来犹如奢侈品一样的食物。 因为有了热量和火光,小女孩不再发抖,靠在母亲怀里很快睡著了。 填饱肚子后,男人捧著热咖啡,向亚瑟介绍道。 “我是伊莱亚斯·帕克。这是我妻子莎拉,我儿子迦勒和女儿露丝。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亚瑟先生。如果不是你,那辆车就是我们全家的坟墓。” “亚瑟。叫我亚瑟就好。”亚瑟递给伊莱亚斯一根香菸,帮他点燃。 “为什么要在这种天气带著全家人逃亡?” 伊莱亚斯深吸了一口烟,咳嗽了两声,眼眶有些发红。 “我们原本在马里兰州南部种菸草,那片四十英亩的土地我祖父就已经在种了。” 伊莱亚斯的声音里透著深切的悲凉。 “欧战的时候,菸草涨到了每磅三十美分,银行的信贷员跑到我的地头,极力劝我用土地抵押贷款,买了一台拖拉机来扩大生產。我签了字。” “但现在,欧洲不打仗了。菸草的收购价跌到了每磅两美分。我连肥料和汽油的钱都收不回来,更別提还银行的贷款。华盛顿的国民银行没收了我们的土地。” 伊莱亚斯痛苦地捂住脸。 “银行派了一个城里来的司机,开著一台巨大的履带式拖拉机。那个人每天拿三美元的工资,一天就能耕完我们全家干一个月的地。” “那台冰冷的机器直接推倒了我们的木头篱笆,甚至为了扩大耕地面积,直接从我们家的前院碾了过去,把水井都填平了。我们被机器赶了出来。” 亚瑟认真记录著这些细节。 “但最致命的不是这个。” 伊莱亚斯咬著牙,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四十英亩土地的法拍价格,连贷款的一半都不够。法官判定我还欠银行三百美元的“不足额债务”。银行把这笔烂帐卖给了当地的收债公司。” “昨天下午,收债人带著法庭文件来到我们的临时帐篷,说要没收我们最后的一点私人財產。这辆t型卡车。我们只能连夜逃跑。” 营地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失去土地、被机器碾压、背负终身债务,还要面临合法的掠夺。 这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绝望。 男孩迦勒嘆了口气,他走到卡车后厢翻找了一会,拿出一把极其破旧的木吉他。 吉他的共鸣箱边缘用黑色的绝缘胶布缠绕著修补裂缝,最细的那根高音e弦已经断裂缺失。 迦勒盘腿坐在火堆旁,笨拙地用拨片刮擦著剩下的五根琴弦,却弹奏不了一段完整的和弦。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转移一家人的注意力,但这难听的声音反而让沉睡的妹妹烦躁地皱起了眉头。 迦勒沮丧地垂下手,准备把吉他收起来。 “介意借我看看吗?”亚瑟坐在火堆的另一侧,开口问道。 迦勒愣了一下,將那把缺了弦的吉他递了过去。 第144章 悲伤常伴之客 第144章 悲伤常伴之客 亚瑟接过吉他。 他的手指刚接触到琴颈,“吉他演奏大师”的被动技能模块瞬间启动。 亚瑟拨动了一下剩下的五根琴弦,音准一塌糊涂。 他没有使用任何辅助工具,仅仅依靠听觉,左手快速拧动琴头的弦轴,右手依次拨弦。 不到一分钟,五根琴弦的音高被极其完美地校准。 由於缺少了高音e弦,传统的封闭和弦指法无法使用。 他將左手放在了一个开放把位上。 右手大拇指开始在低音弦上交替拨动,食指和中指在中间的琴弦上勾挑。 一段纯正的美式指弹蓝调在寂静的林地里自然地流淌出来。 伊莱亚斯一家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全部集中在那把破吉他上。 亚瑟弹奏的是一首在这个时代深受底层流浪者喜爱的根源民谣,《manofconstant sorrow(悲伤常伴之客)》的变奏指弹版。 这首歌在当时最受欢迎的版本是1928年由艾姆里·亚瑟演绎发行的。 后来鲍勃·迪伦等人翻唱过,还在2000年的电影《逃狱三王》中用作插曲。 吉他的共鸣箱虽然破烂,但在他的控制下,发出了饱满而清晰的声音。 这把缺了弦的破木吉他,在他手里仿佛变成了一支由整个底层大时代的嘆息匯聚而成的乐队。 莎拉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她抱紧了睡梦中的女儿。 伊莱亚斯低下头,盯著跳动的火焰,粗糙的双手捂住了脸,双肩微微颤抖。 男孩迦勒则极其专注地盯著亚瑟的手指,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无法掩饰的崇拜。 一曲终了。 亚瑟用手掌按住琴弦,停止了余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在脑海的深处,系统那冰蓝色的字体適时浮现。 【检测到目標情绪发生深度共振。】 【新增粉丝+4。】 【当前任务进度:4/100。】 亚瑟將吉他递还给迦勒。 他现在终於明白了这个看似不合时宜的技能的作用。 在这条布满敌意、防备和绝望的流浪公路上,法律文书和枪械只能用来对抗暴徒。 动人的音乐,是唯一能够瞬间解除穷人心理武装、建立起牢不可破的信任连接的钥匙。 经过这一夜和这首曲子,伊莱亚斯一家已经彻底將亚瑟视为恩人和同路人。 清晨六点半。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但在山林间,气温依然在冰点以下。 一家人开始收拾防雨布和炊具,准备继续上路。亚瑟也走向自己的皮卡。 就在这时,远处的州际公路上突然传来了汽车发动机极其杂乱的轰鸣声。 两辆黑色的六轮越野车拐进这条通往林地的土路,直接衝到了伊莱亚斯的t型卡车前,极其囂张地横向停下,彻底堵死了他们的去路。 车门推开,四个穿著深色风衣、戴著宽沿帽的壮汉走了下来。 为首的一个男人嘴里叼著雪茄,脸颊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 在另外一辆车里,走下来一名穿著马里兰州地方治安警察制服、腰里掛著左轮手枪的胖警长。 伊莱亚斯看到这几个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本能地將妻子和孩子护在身后。 “跑得挺快啊,帕克。让我们在泥路里找了你一晚上。” 疤脸男人把雪茄吐在地上,用皮鞋碾灭。他直接无视了站在几米外冷眼旁观的亚瑟,径直走到卡车前。 “米勒先生————我们已经把土地和房子都给银行了。我们现在真的一无所有了。”伊莱亚斯的声音在发抖,充满了对权力的天然恐惧。 被称为米勒的收债人冷笑了一声。 “土地是抵押贷款。但你这辆破卡车不仅值点钱,后车厢里还有能变卖的铁农具。你还欠著银行三百美元的不良债务。你今天休想离开这个县。” 胖警长慢条斯理地走上前,手里拿著一份摺叠的文件。 “我是本县治安官。” 警长极其熟练地挥了挥文件。 “这是地方法官签发的財產查封令。既然你没钱,你这辆卡车依法扣押抵债。至於你,帕克,你可以回採石场敲六个月的石头来偿还剩下的零头,直到三百美元债务还完为止。” 银行用履带拖拉机把农夫从土地上赶走,然后在地方法院的默许下,用极其低廉的价格自己“买下”被法拍的土地。 从而故意製造出一笔农夫根本无法偿还的“不足额债务”。 接著,收债公司和地方治安官联手,以这笔莫须有的烂帐为由,收缴穷人逃亡的交通工具,並用《流浪法》將他们合法地变成现代奴隶。 这也是一种极致的垄断剥削。 米勒抬起手一挥。身后的两名壮汉直接走上前,准备强行將伊莱亚斯拉下车,並去抢夺方向盘上的车钥匙。 伊莱亚斯绝望地死死抱住方向盘。 男孩迦勒捡起地上的石头,试图挡在父亲身前,却被其中一名打手一巴掌扇倒在泥地里。莎拉发出悽厉的尖叫声。 逃亡农夫似乎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把你们的脏手从车上拿开。”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林地里响起。 米勒愣了一下,转过头,这才正眼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穿著考究黑色大衣的亚瑟。 刚才他们完全把亚瑟当成了某种迷路的过客或者是毫不相干的城里人。 “你是谁?多管閒事的城里人?” 米勒上下打量了亚瑟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滚上你的车走人。这里是地方警长在处理合法债务执行,別给自己找麻烦。” 亚瑟没有理会米勒,而是径直看著那位胖警长。 “根据马里兰州民事诉讼法和地理区划法案,你们一个小时前就已经越过了你们所在的县界。” “任何跨县界限的资產扣押,必须有州立巡迴法院法官现场签发的联合传票,並由州警或者法警强制执行。” “你一个地方县的治安警长,拿著一张地方法庭的越界废纸,进入州际公路沿线强行扣押私人车辆。这在州法律上就是持械抢劫。” 胖警长的脸色瞬间一变。 在这片三不管的偏僻地带,平时处理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破產穷人,从来不需要走正规程序,警徽就是一切。 他没想到今天半路上碰到了一个比律师还懂行的人。 “你他妈是个东海岸来的律师?” 米勒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认定亚瑟只是个靠嘴皮子餬口的文人,便习惯性地採用了暴力威胁。 第145章 我们马上滚(月底求月票~) 第145章 我们马上滚(月底求月票~) 米勒直接向亚瑟走去。 “闭上你的嘴,双手抱头蹲在泥里。不然我以妨碍公务的名义直接打断你的腿。这些荒郊野岭的流浪汉每天都在失踪,不差你一个。” 米勒掏出了一把黑色的柯尔特左轮手枪。 剩下的三名壮汉也纷纷围了上来,面露凶光。 胖警长看了一眼米勒手里的枪,没有出声阻止。 伊莱亚斯惊恐地大喊:“亚瑟,你快跑!他们真敢开枪!” 亚瑟没有举起手,他左手拉开车门,右手探入副驾驶座位的底端。 他抽出了休伊·朗昨晚刚送给他的那把泵动式霰弹枪。 亚瑟握住木质的泵动护木,迅速推拉。 “咔嚓!” 十二號口径的粗大枪管,直接顶在了距离米勒胸口不到一米的位置。 米勒握著左轮手枪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作为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打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把被称为“堑壕扫帚”的军用武器在不到一米的距离上意味著什么。 那是足以把一截成年人的躯干瞬间打成碎肉块的绝对毁灭力,左轮手枪在它面前连举起对射的资格都没有。 “把枪扔在地上。” 米勒咽了一口唾沫,慢慢鬆开所有的手指。 柯尔特左轮手枪掉落在烂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另外三名壮汉也立刻像被钉死在原地一样停下了脚步,高高举起双手。 胖警长嚇得浑身一哆嗦,手忙脚乱地准备去解腰间的配枪搭扣。 亚瑟的枪口微微偏转了十几度,锁定了警长肥胖的腹部。 “別碰你的枪套,警长。枪膛里是一发完全装药的00號近距离散射鹿弹。你制服上的纽扣挡不住九颗铅丸的撕裂。” 亚瑟予以口头警告。 警长的手立刻停在枪套上方,冷汗顺著油腻的脸颊淌了下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你居然敢拿枪指著地方执法人员!这是联邦重罪!你这辈子都会在重刑犯监狱里度过!” 警长色厉內荏地大声吼叫,试图用制服的权威找回场子。 亚瑟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另一只手伸进大衣內侧贴身的口袋。 抽出了国会议员拉瓜迪亚亲自签发並背书的特別调查通行证。 亚瑟手腕一抖,深蓝色的皮质证件砸在警长脸上,然后滑落到他脚边的乾草上。 “蹲下捡起来,读出上面的机构名字和盖章的抬头。” 亚瑟下达命令。 警长被迫弯下腰,用颤抖的手捡起证件,仔细看去,下巴险些砸在地上。 他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美国联邦眾议院,特別委员会。 亚瑟顺势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泥地里。 “你们刚刚在一名携带国会授权文件的独立调查员面前,违规越界进入州际公路,试图强行抢夺平民的私有財產。” “並且,你们对执行调查程序的国会人员拔枪进行死亡威胁。” 亚瑟盯著面如死灰的警长和米勒,直接开始定性。 “你觉得,用你那个破破烂烂的地方警徽,能抗得过妨碍国会合法调查程序的重罪指控吗?” “要我马上给华盛顿发一封电报,让联邦探员来接管你们的警局吗?” 警长的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双手彻底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在1930年,地方警察最怕的就是两样东西。 一是带著汤普森衝锋鎗的大城市黑帮,二是有权直接查封地方机构的美国国会调查组。 后者往往意味著饭碗彻底砸碎,伴隨著漫长的联邦牢狱之灾。 “这是一个极其严重的误会————长官。我们在执行公司的债务请求,我们不知道这里有国会的调查人员介入————” 胖警长的傲慢荡然无存,连连倒退,语气已经完全变成了哀求。 站在一旁的疤脸米勒更是面如土色。 他平时仗著收债公司的背景欺压佃农,但在真正的联邦立法机构面前,他极其清楚自己连一只可以被隨意碾死的臭虫都不如。 他的后台老板如果知道他惹了国会的人,绝对会第一个把他扔进波托马克河里餵鱼。 “把证件放在我的引擎盖上。” 亚瑟没有给他们任何狡辩的机会。 警长极其恭敬地双手將证件放在福特皮卡的引擎盖上,甚至用袖口擦了擦证件下方的一点灰尘。 “让这家人立刻上路。如果我在向西这条路上的任何地方再看到你们的脸,你们所有人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国会议员的办公桌上。” 亚瑟下达了极具压迫感的最后通牒。 “遵命,长官!我们马上滚!” 警长立刻转身,极其狼狈地爬上了警车。 米勒和他的几名打手完全不敢弯腰去捡泥地里的左轮手枪,连滚带爬地挤进轿车。 两辆车极其仓促地倒车,迅速驶离了这片林地,生怕亚瑟手中的霰弹枪突然走火。 汽车扬起的灰尘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慢慢飘散。 伊莱亚斯一家人目瞪口呆地注视著这一切。 他们完全无法將那个在篝火旁弹奏著吉他的温和年轻人,与刚才这个直接逼退地方警察的硬汉联繫在一起。 亚瑟退下击锤,关闭保险,將霰弹枪扔回副驾驶的地板上,拿回了自己的调查通行证,揣进怀里。 走到伊莱亚斯面前,亚瑟从口袋里掏出五十美元现金,递给他。 “沿著这条公路继续向西走,离开马里兰州。” “这是一些路费,足够你们买汽油和三个星期的食物支撑到找到新工作。” 伊莱亚斯眼含热泪地看著手里的钞票。 他明白,这次偶遇的救援,將他们全家人从万劫不復的深渊里强行拉了上来,给了他们极其宝贵的新生。 “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的恩情,这笔钱我一定会想办法还给你。” 伊莱亚斯深深地向亚瑟鞠了一躬。妻子莎拉也拉著小女儿在一旁欠身致谢。 男孩迦勒跑到车厢后部,极其慎重地將那把断了弦的旧木吉他抱在怀里,走到亚瑟面前。 “请您收下它,亚瑟先生。” 男孩认真而坚定地注视著亚瑟的双眼。 “您在上面留下的那首曲子,是我们全家人在这场该死的灾难中听过最美好的东西。 这把琴留在我们的卡车上只会腐烂,它属於真正的大师。” 亚瑟看了看这把做工粗糙、还缠著胶布的吉他。 他没有拒绝,伸手接过了吉他,转身將它平稳地放在皮卡的后座上。 “照顾好你的家人,伊莱亚斯。” 亚瑟拉开驾驶室的门。 “愿上帝永远保佑您的道路清晰无碍,永远顺利。” 伊莱亚斯在车窗外挥手告別。 第146章 阿巴拉契亚的山民 第146章 阿巴拉契亚的山民 离开马里兰州的平原地带,皮卡继续向西挺进。 几个小时后,亚瑟进入了阿巴拉契亚山脉的腹地。 这里是马里兰州与西维吉尼亚州交界的群山深处。 隨著海拔的不断升高,平原上的农业文明痕跡完全消失。 这里居住的人,也就是阿拉巴契亚山民,被称为“乡巴佬(hillbilly)”,后来深包大眼线副总统的成名作《乡下人的悲歌》写的其实就是这帮人的后裔。 长期以来,这些人被认为是愚昧无知、暴力成型的,以至於饱受歧视和迫害。 比如,当时的美国地方政府甚至有计划地对这帮人进行强制绝育。 1927年,美国最高法院在“巴克诉贝尔案”中,该案裁定对一名被误判为“低能”的女性进行强制绝育符合宪法。 之后肯塔基、北卡罗来纳、维吉尼亚等阿拉巴契亚地区的多个州通过了强制绝育法。 社会工作者和医生经常以“智力低下”、“道德败坏”或“不適合抚养子女”为由,將贫困的山民列入绝育名单。 据估计,仅在1930年代,就有数千名阿拉巴契亚地区的居民被迫绝育,这一趋势一直持续到1970年代才逐渐停止。 而亚瑟虽然出生在斯克兰顿,但其实对真正的阿拉巴契亚地区並不太熟悉。 就好像他现在就不得不在一个急转弯后,被迫踩下了剎车。 前方的道路被彻底切断。 一棵直径超过一米的巨大红松树横亘在狭窄的山路上,树干两端卡在山体岩壁和悬崖边缘。 切口处有极其清晰的新鲜双人拉锯痕跡。 看起来这是人为设置的路障。 亚瑟没有熄火,迅速將右手伸向副驾驶底座下那把霰弹枪。 但他甚至没来得及將枪抽出。 两侧陡峭的岩崖上方和灌木丛里,突然站起了十四五个穿著破烂法兰绒衬衫、满脸煤黑的男人。 他们手里端著老式的斯普林菲尔德步枪、双管霰弹枪,甚至还有带有简易瞄准镜的猎鹿步枪。 十几把黑洞洞的枪口居高临下,形成了一个毫无死角的交叉火力网,锁死了驾驶室的每一个射击角度。 “熄火。双手离开方向盘,慢慢伸出车窗。如果你敢碰一下腰带,我们就把你的脑袋打成碎西瓜。” 一个站在车头右前侧岩石上的年轻男人大声吼道。 他有著一头油腻的红髮,右脸颊上有一块严重的烧伤疤痕,眼中透著一种极度亢奋的凶光。 亚瑟迅速判断了局势。 在不到十米的距离內被十几把长管火器指著,拔出霰弹枪的结果也绝对是瞬间被乱枪打成单向筛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绝对的火力压制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亚瑟非常冷静地鬆开右手,按照要求拧动钥匙熄火,將双手举到了车窗外。 “杰布,上去搜他的身!”红髮男人对旁边一个壮汉下达指令。 两名山民端著枪迅速靠近,一把拉开驾驶室的门,极其粗暴地將亚瑟拽了下来。 他们没有平原警察那种讲究程序的虚偽,动作极其原始而高效。 一个人用枪托死死顶住亚瑟的后背,另一个人迅速搜查他的身体和车厢。 “克莱图斯!这混蛋的腰里有一把满载容量的柯尔特1911手枪!” 名叫杰布的壮汉一把抽出亚瑟腰间的配枪,扔给岩石上的红髮男人。 隨后,杰布钻进驾驶室,摸索了片刻,发出一声惊呼。 “老天爷!副驾驶下面有一把用来打战壕的泵动霰弹枪!管子里压满了大號鹿弹!” 搜查的山民將温彻斯特霰弹枪也扔到了地上。紧接著,极其致命的事情发生了。 杰布从亚瑟大衣內侧的贴身口袋里,扯出了那本深蓝色的皮质证件。 红髮男人克莱图斯跳下岩石,一把抢过证件,翻开內页。 他的识字量不多,但他绝对认识上面那枚极其刺眼、也是阿巴拉契亚山民最痛恨的美国眾议院金色老鹰徽章,以及印章下方的“调查员”这个词。 克莱图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阴沉扭曲,眼神中爆发出浓烈的仇恨。 “华盛顿的政府走狗!” 克莱图斯极其狂怒地把证件狠狠砸在亚瑟的脸上,一口浓痰吐在亚瑟皮靴前面的泥地上。 “我看你不是財政部派来查私酒的税警,就是联合煤矿公司雇来丈量地皮的清道夫探员!穿得人模狗样,带著近战重火力进来摸我们的底!” 这就是一九三零年阿巴拉契亚极其特殊的社会生態。 由於贫困,失业矿工只能依靠在深山里酿造高纯度的玉米私酒去黑市换取麵粉度日。 而联邦税务局的探员常常偽装成过路人进山搜查,一旦发现蒸馏器就直接炸毁,甚至开枪打死抗拒的山民。 另一种更可怕的敌人,是大公司僱佣的私人武装侦探。 在煤窑关闭后,失去价值的矿工变成了滯留在公司土地上的“非法霸占者”。 公司会拿著政府的批文,带著大批合法暴徒进山进行物理清除。 因此,在山民眼里,任何带著联邦徽章的陌生人,都是来夺走他们最后生存口粮的刽子手。 “我不是联邦税警,我也和煤炭公司没有任何关係。” 亚瑟极其冷静地看著陷入狂躁的克莱图斯解释道。 “这本证件只是我用来通过州际检查站的掩护,为了防止地方警察找麻烦。我的真实身份是一名从纽约来的作家。我要去加利福尼亚。” “作家?你当我是第一天在山里啃树皮的白痴吗?” 克莱图斯用枪管极其用力地戳著亚瑟的胸口。 “拿笔桿子的人会开著加装了防撞钢樑的重型皮卡?会在大衣里藏著上膛的连发霰弹枪?这全他妈是鲍德温—费尔茨侦探公司那帮杂种的標准配置!” 克莱图斯根本不听任何辩解。 在这个无序的法外之地,极端的排外和暴力的应激创伤已经摧毁了他们对外界的任何信任。 “废话留著去跟阎王说吧,政府的杂种。把他的手绑起来!连人带车押进黑煤谷,让老爹定夺!” 克莱图斯大声下达命令。 第147章 你们这群白痴 第147章 你们这群白痴 几条沾满机油的粗糙麻绳立刻將亚瑟的双手极其牢固地反绑在背后。 亚瑟被推推搡搡地押进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 徒步走了一个多小时。 他们穿过了一片迷宫般的废弃矿区,进入了一个被三面高耸绝壁死死包围的盆地。 这里是一个被称为“黑煤谷”的庞大定居点。 几十座由废弃矿井枕木、铁皮和烂油布胡乱搭成的棚屋,沿著一条被煤渣彻底染黑的乾涸溪流排开。 一群衣不蔽体的孩子在散发著恶臭的泥地里发呆。 他们的脖子和手臂上长著像乾枯树皮一样的红斑,四肢纤细如柴但肚子却夸张地鼓起。 这是长期只能食用缺乏维他命的单一玉米糊,从而导致的致命的糙皮病。 棚屋前,十几个不到四十岁的男人正坐在石头上剧烈地咳嗽,咳出的痰液全是黑色。 这是因为公司为了节省成本,关闭了矿井下的无尘通风设备,导致所有矿工患上的晚期黑肺病。 他们正在一点点地窒息而死。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停滯空间里,活人就像行尸走肉。 亚瑟被押解的队伍直接推到了营地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听到动静,几百个山民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像一堵墙一样围在四周。 他们死死盯著亚瑟,目光只有最原始的冷酷和极度的仇恨。 一个满脸纹身疤痕、失去了一条左腿、拄著自製拐杖的老人,被几个汉子扶著,从中央最大的一座木屋里慢腾腾地走了出来。 他是这里的族长兼绝对裁决者,老赛里斯。 克莱图斯走上前,將那把国会证件递给老赛里斯。 “老爹,我们在弯道路障那里逮住的。他开著一辆崭新的福特车,带著重火力,身上揣著华盛顿国会的牌子。他嘴硬说他是个作家。” 老赛里斯接过那本证件,用乾枯的手指摩掌了一下上面的烫金老鹰。 然后,他看都没看证件的具体內容,直接隨手扔进了旁边垃圾桶里。 “华盛顿来的写书人?哈。” 老赛里斯发出了一声冷笑。 “来写我们是近亲繁殖、未开化的野蛮暴徒吗?” 老赛里斯拄著拐杖,腐著腿走到亚瑟面前。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亚瑟身上那件羊毛大衣,然后猛地揪住亚瑟的衣领。 “你身上的这股味道,这种衣服的面料,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老赛里斯的声音开始发抖。 老赛里斯转过身,指著周围那些破败的棚屋和患病的矿工,向亚瑟进行著极其惨烈的歷史控诉。 “三年前,我们为了爭取每天多十美分的工资,为了要求公司在井下安装通风机,我们举行了罢工。联合煤矿公司僱佣了全美国最臭名昭著的鲍德温—费尔茨侦探机构”来对付我们。” 老赛里斯愤怒地用拐杖敲击著地面。 “那些穿著和你一样黑色大衣的私人探员,拿著政府的批文来到这里,驱逐了我们。” “那是十二月的冬天!外面下著大雪!他们趁著男人们在井下静坐,带著狗和铁棍踢开房门,把我们的妻子、刚出生的婴儿、所有的家具,野蛮地从公司宿舍里扔到了冰雪地里!” “当我们在山谷外面搭起帐篷营地抗议时,那些探员开著装甲列车。他们叫它死亡特快”。” “他们在列车上架设了加特林机枪。在半夜,他们关掉车灯,无差別地朝著我们的帐篷营地疯狂扫射。那天晚上,他们杀了我三个儿子!杀了几十个无寸铁的妇女!” 老赛里斯的眼睛变得血红。 整个营地的山民都被这段血腥的回忆点燃,发出一阵狂怒的低吼。 “现在,煤矿关了,他们把我们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榨乾了。又派来了你们这些带著证件和霰弹枪的探员,想把我们从这最后的垃圾堆里赶出去等死是不是?” 老赛里斯转过头,给出了判决。 “年轻人,不管你这块牌子是真的还是偽造的。在阿巴拉契亚,没有任何大公司的走狗能活著走出去。绞死他。” 还没等他说完,亚瑟动了。 这帮终身没有离开过大山的文盲山民,犯下了一个不可挽回的战术错误。 他们用死猪打结法绑住了亚瑟的双手,却根本不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绝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亚瑟被反绑在背后的双手猛地发力,绳索落地的瞬间,他向前猛跨半步,精准地切入了右侧杰布的死角。 他的左手呈掌刀状,劈在杰布粗壮的颈动脉竇上。 杰布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翻著白眼瘫倒在地。 同一秒钟,亚瑟將目標锁定在全场最具核心价值的人身上,距离他不到半米的老赛里斯。 亚瑟的右腿极快地扫向老赛里斯唯一支撑身体的假肢拐杖。 老赛里斯失去平衡,身体猛地向前栽倒。 接著,亚瑟的左手一把锁住了老人的喉咙,將他强行提了起来,拔出了老人隨身携带的剥皮猎刀,抵在他的脖子上当克莱图斯错愕地回过头时,局势在不到两秒钟內发生了翻转。 那个原本如同待宰羔羊的“城里人”,只要轻轻一压指尖,这位黑煤谷的族长就会立刻血溅当场。 周围的上百名山民彻底炸了锅。 他们拉动著步枪和双管猎枪的枪栓,几百个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全部对准了亚瑟的脑袋0 “放开老爹,你这狗杂种!” 克莱图斯绝望而狂怒地拔出腰间的手枪。 “你可以开枪试试。看是你的子弹快,还是我的刀锋快。” 他无畏地隔著人群与几十把枪口对视。 刀刃微微下压,老赛里斯的脖子上立刻渗出了一道极其刺眼的鲜红血线。 所有的山民全都僵在了原地,投鼠忌器,连一根指头都不敢再动。 局面被彻底控死。 亚瑟依然保持著极其具有防卫张力的姿態,然后开始批判这些山民的愚蠢。 “如果我是鲍德温—费尔茨公司的冷血的探员,我绝不会站在这里耐心地听你发泄那可笑的伤痕复述。” “我会在山口的制高点架好机枪,直接把你们这群蠢货和你们的破房子一起送上西天。” “物理清洗算什么?你们是不是还想和我科普科普公司镇和公司代幣?我可不比你们了解得少。 “” “你————你到底是谁?” 老赛里斯勉强挤出几个字,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囂张。 > 第148章 请原谅我们这些野蛮人 第148章 请原谅我们这些野蛮人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关键的铁证,已经自己衝进了现场。 一个戴著破旧圆框眼镜的男人从人群后面挤进来。 他看起来很瘦弱,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像个落魄的乡村教师。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进人群中央,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煤渣绊倒。 这个人名叫“牧师”。他是整个黑煤谷里唯二识字的人。 三年前那场惨烈的煤矿大罢工中,他曾是美国矿工联合会在这个定居点里负责宣读外部工会指令的底层文化组织者。 罢工失败后,那些有文化的组织者要么被杀,要么逃去了北方,只有他还留在这里。 亚瑟刚才就注意到了这个人。他被派去整理自己的行李,不出意料,果然看到了那几张报纸。 此时,牧师正紧紧攥著几张从亚瑟行李箱里翻出来的《纽约先锋者报》旧报纸。报纸的边缘已经捲起来了,被他捏得皱皱巴巴,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辨。 他完全不顾老赛里斯正被一把剥皮猎刀抵著脖子。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著,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 牧师喊道:“放下枪!全都把枪放下!这是天大的误会!他绝对不是华盛顿和煤炭公司的走狗!” 他夫日夫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瞪得很夫。 克莱图斯不耐烦地吼道:“你看几张废纸看疯了吗,牧师?!那是他带来的掩护!你给我滚开,別妨碍我们宰了这个穿黑大衣的杂种!” 克莱图斯举著枪往前走了一步,想把牧师推开。 “这不是破烂掩护!这是宾夕法尼亚矿区发回来的报纸!” 牧师愤怒地转过身。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克莱图斯说过话。他举起手里那份报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態,对著克莱图斯和周围那些文盲山民咆哮。 他把报纸摊开,举过头顶,强行顶著所有人的目光。他大声地向周围不识字的山民朗读上面的文字。 那是亚瑟附在《十六吨》文章后的歌词高潮部分。 【你装了十六吨煤,最后得到了什么? 不过是老了一天,在这深不可测的债务里陷得更深。 圣彼得啊,请千万別召唤我。 因为我不能走,我的灵魂早已抵押给了这该死的公司商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定居点上空迴荡。那些音节一个一个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的山民、矿工遗属,乃至老赛里斯,全都愣在了原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人手里的枪垂了下来。有人张著嘴说不出话。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雷击中了一样。 那歌词精准地重现了他们受尽折磨的一生。 十六吨,那是他们每天在不见天日的漆黑矿井下,吸入无数煤灰,用断裂的腰椎换来的工作定额。 而得到的不是美元,是在那座只进不出的“公司商店”里永远买不起足够麵粉的帐本,是利滚利的“公司代幣”债务。 牧师喘著气,继续往下翻。他把报纸翻到头版,急切地比对上面印著的那个半身照。 那张照片上的人眉眼冷峻,和此刻正单手挟持著老赛里斯的年轻男人是同一个人。 他颤抖著抬起手,指向亚瑟。 “老爹!”牧师的声音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他叫亚瑟·甘迺迪!他就是写出《十六吨》的那个人!他是那个在纽约把大財团和坦慕尼黑帮头目送到法庭上的作家!” 他往前走了几步,指著垃圾桶里面那个露出蓝色一角的东西。 “那张国会调查证,不是用来镇压我们的合法文书。那是他用来跨州追查那些大资本家罪证的护身铁卷!” 牧师用最浅显的逻辑理清了亚瑟的身份。 营地里的气氛变了。 在阿巴拉契亚,山民不相信任何打著领带说话的官僚。 他们不信法庭,不信警察,不信那些拿著公文来的政府人员。但他们绝对敬畏一个敢在报纸上指著煤炭寡头的鼻子宣战的人。 在这场被外界刻意屏蔽、被暴力血腥镇压的斗爭中,亚瑟不是来清除他们的敌人。 他是全美国唯一一个真正替这片废墟上的冤魂发声的人。 亚瑟看火候已到。 他乾脆地鬆开了左臂。那把他一直抵在老赛里斯脖子上的剥皮猎刀被他隨手一扔,“当”的一声落在老赛里斯的脚边。 老赛里斯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往前一栽,瘫软地坐在了泥地上。他大口喘息著,抬起头,仰视著亚瑟。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震撼。 周围几百名原本杀气腾腾的山民,齐刷刷地同时放下了手里平端著的枪枝。枪托砸在地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声响。 克莱图斯往后退了几步,缩到人群后面。他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亚瑟。 老赛里斯吃力地用一只手撑著起身,伸出另一只手,摘下头上的毡帽。 他把帽子捧在手里,用单膝跪在了坚硬的煤渣地上。 他低下了那颗不可一世的头颅。 “恳请您宽恕我这双被仇恨蒙蔽的老眼,差点让黑煤谷犯下不可饶恕的毁灭性罪行。 原谅我们这些被逼疯了的野蛮人,甘迺迪先生。” 他抬起头,眼泪顺著满是疤痕的脸颊流下来。 “在这黑暗、连上帝都放弃了的黑煤谷里,我们看到的只有拿著法庭批文、端著机枪来屠杀我们的公司探员。看到的只有被大公司压榨破產后吞枪自杀的冤魂。” “从来————从来没有哪怕一个城里知识分子,真正愿意睁开眼睛,亲自走到这种烂泥里来看看我们这群只会说话的工业牲口。” 他抬起头,看著亚瑟。 “您,是跨过这道死人沟的第一个。” 说完,他撑著地面站起来。 他吃力地走向那个刚才被扔出去的垃圾箱,把那本被他亲自扔进脏乱里的深蓝色国会证件从垃圾箱里拿了出来。 老赛里斯用自己的衣角仔细地擦,努力把皮面华贵的纹路里的每一丝泥巴和脏水都擦乾净。 擦完之后,他双手捧著那本证件,走到亚瑟面前,把那本证件恭敬地递还给亚瑟。 那姿势如同捧著一件从战火中抢救回来的神圣的宗教圣物。 亚瑟伸手接过了那本重获乾净的证件。 > 第149章 鲍德温-费尔茨侦探 第149章 鲍德温-费尔茨侦探 然而,这场和解,没能持续哪怕半个小时。 营地西侧制高点上的哨兵,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钟声。 那是黑煤谷的最高级別警报。 一个少年从山道上狼狈地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衝进营地。 “老爹!鲍德温—费尔茨的人来了!他们带著武装车队!从北侧峡谷口进来了!” 老赛里斯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 鲍德温—费尔茨侦探机构。 这个名字在整个阿巴拉契亚矿区,比任何鬼怪神明都更令人胆寒。 这家创立於十九世纪末的私人武装侦探公司,长期接受维吉尼亚、西维吉尼亚和肯塔基各大煤炭財团的僱佣合同,专门承接一切无法在法庭上光明正大解决的“脏活”。 驱逐罢工矿工、拆毁工会营地、暗杀工运领袖,乃至在深山里对整个定居点进行武装清剿。 南北战爭后美国规模最大的国內武装衝突,1921年8月25日至9月2日发生在美国西维吉尼亚州的煤矿工人武装起义,就是因他们对矿工的驱逐而引发的。 “有多少人?带了什么傢伙?” 老赛里斯迅速地切换回了战时状態。 “三辆卡车!至少四十个人!看到两挺轻机枪!还有一辆专门用来推房子的链条拖拉机!”少年颤抖著匯报。 这意味著今天不是来谈判的,是来彻底清场的。 他们要把黑煤谷从这片土地上永久抹除。 老赛里斯没有任何犹豫,拔高了嗓门下令。 “把孩子和妇女往后山的岩洞里赶!所有能拿枪的男人上山脊!把那两桶高梁酒搬到前面去!发不够枪的,拿斧头铁棍!不让他们的拖拉机进谷!” 营地立刻爆发出了混乱的奔跑声、孩子的哭喊声和枪栓上膛的金属轰响。 亚瑟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迅速地在脑海里完成了一次评估。 四十名全副武装的职业打手对阵不足三十个有枪的山民,外加两挺轻机枪的火力压制优势,以及一辆可以直接推倒土木结构防御工事的重型拖拉机。 如果只打消耗战,这个谷地撑不过两个小时。 亚瑟走回了皮卡旁边。 他拉开后车厢的帆布,迅速地將自己那把满载鹿弹的温彻斯特m1897泵动霰弹枪取出,插入一枚备用弹匣压在腰带里。 隨后他再次探进车厢深处,取出了两根他在斯克兰顿备下的黄磷燃烧信號棒。 他转过身,看向老赛里斯。 “谷口的地形是什么样的?” 老赛里斯愣了一秒,隨即向他介绍道。 “北侧峡谷入口最窄处只有两辆马车並排的宽度。两侧是三十英尺高的垂直岩壁。但过了峡谷口,地势立刻开阔,那里没有任何掩体。” 亚瑟点了点头,脑子里的战术图已经成型。 “峡谷口以內有多长的纵深?” “大约八十码。” “够了。你的人在峡谷入口两侧的崖顶布防,但不要开枪。等他们的车队进入峡谷纵深后,由我来打第一枪。你们的任务是封死他们的退路和前进路。” 老赛里斯盯著亚瑟手里那两根黄磷信號棒,心中瞭然。 “听他的!”老赛里斯向周围的山民大声下令。 “克莱图斯!带十二个人上北崖顶!杰布!带八个人守谷口后侧的巨石!等城里人的信號!” 就在克莱图斯和杰布各自点齐人手准备出发时,远处的山道上已经传来了沉重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他们没有时间了。 所有人迅速地散入地形之中。 亚瑟跟隨著克莱图斯的队伍,沿著一条隱蔽的山羊小径,迅速攀上了北侧峡谷入口左翼的崖顶。 他趴在突出的岩石后沿,向下俯瞰著那条狭窄幽深的峡谷通道。 三辆涂著黑色油漆、车厢上焊有钢板的重型卡车,在一辆冒著黑烟的履带式拖拉机的带领下,囂张地轰鸣著驶入了峡谷入口。 最前方的卡车车厢里,架著一挺用沙袋做支撑的刘易斯轻机枪。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名端著汤普森衝锋鎗的先锋。 他们態度散漫,看来在他们几十年的肃清经验里,从来没有遇到过真正意义上的有效抵抗。 他们进入了峡谷纵深四十码的位置。 亚瑟没有动。 他冷静地继续等待。 五十码。 六十码。 当整个车队的最后一辆卡车的尾部完全进入那条狭窄石道时,亚瑟果断地点燃了黄磷信號棒,猛地向下方的峡谷地面投掷。 黄磷接触空气,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白色烟雾並剧烈燃烧。 信號棒在峡谷地面上翻滚,峡谷前段出口被大片白色毒烟遮蔽。 与此同时,亚瑟端起温彻斯特霰弹枪,枪口对准了最后一辆卡车的前轮橡胶轮胎。 连开三枪,確保命中。 卡车猛地失控侧倾,横亘在了峡谷入口处,彻底封死了整个车队的退路。 这是这场战斗的发令枪。 顷刻之间,峡谷两侧崖顶同时爆发出了密集的枪声。 克莱图斯和他的十二个山民,用老式步枪和双管猎枪,居高临下地对著无处可藏、无法展开队形的四十名黑衣探员,展开了猛烈打击。 探员们慌乱地试图用卡车钢板做掩体还击,但三十英尺高的垂直岩壁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射击天堑。 探员们的衝锋鎗子弹大量打在岩壁上,溅起大量碎石,却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仰角压制。 那辆载有刘易斯轻机枪的卡车车厢,成了双方爭夺的核心。 机枪手疯狂地转动枪座,试图抬高仰角向崖顶射击。 但轻机枪本身的仰角设计极限,让他根本无法打到三干英尺高的正上方。 更別提,一时间,起码有十条步枪对准了他。 钢质的枪座支撑轴被直接击碎,刘易斯轻机枪哑了火,枪管轰然落向车厢一侧。 另一侧的山民用事先准备好的大石块猛烈地砸向探员队伍。 拳头大的岩石块从三十英尺高空直坠而下,砸在黑色风衣的探员身上,惨叫声迴荡在石壁之间。 而杰布带领的八个人,已经在峡谷后侧出口处用滚木和巨石彻底堵死了退路。 整个鲍德温—费尔茨车队,就像被插进了一个石头製成的绞肉机里,前后两端全部被死死封死。 混战持续了將近二十分钟。 最终,在丟下了十一具尸体和二十几个无法动弹的重伤员之后,剩余的探员狼狈地放下了武器,投降了。 然而,胜利並没有让这个营地欢呼。 当克莱图斯从崖顶下来时,人们才发现,这场短促却激烈的战斗,让黑煤谷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 第150章 山民的馈赠 第150章 山民的馈赠 克莱图斯的右臂被探员的衝锋鎗子弹打穿,整条手臂以一种扭曲的角度査拉下来。 杰布更惨。一块被爆炸掀起的车厢钢板碎片直接劈进了他的左侧腰腹,血水不断地渗出来,將整件衣服的下半部分全部染透成暗红色。 他靠著峡谷入口的岩壁半坐半倒,痛苦地喘著气。 除此之外,还有四名山民受了程度不等的枪伤,其中一名少年的右腿小腿骨已经断裂外露,在简陋的布条包扎下依然渗血不止。 没有医生。没有任何医疗设备。 距离最近的县城医院在三十英里外的山下,而那里的医生早就被煤炭公司的律师警告过,不得接诊任何黑煤谷的“非法流浪者”。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死谷里,受重伤就等於在漫长的痛苦中慢慢等死。 亚瑟走回了皮卡,取出了一只结实的橄欖绿色军用医疗箱。 这是他在路途中特意採购的一整套药品和救护设备。他提著箱子走回人群,將其放在空地中央打开。 箱子里的东西让围上来的山民们倒吸了一口冷气。 整齐码放著专业的无菌绷带,一瓶珍贵的纯碘配消毒液,两把外科止血钳,成套的消毒纱布,以及两支止痛注射剂。 放在整个美国的1930年,这套物资就算是东海岸的私人诊所,也未必备得如此齐全。 亚瑟站直身子,看向老赛里斯。 “谷里有没有接生过孩子、处理过外伤的老人?任何人都行,见过血不晕的那种。” 老赛里斯立刻转向人群,沙哑地大喊:“把玛莎婶子叫来!快!” 不到两分钟,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迅速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这是黑煤谷里唯一一个有处理外伤和接生经验的人。 过去十几年里,矿难死伤不断,是她用一双粗糙的手,在没有任何正规医疗条件下,硬生生把无数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亚瑟蹲下来,打开医疗箱,用简洁清晰的语言,逐一向玛莎婶子解释每一种药物的用途和使用方法。 碘酊用於伤口消毒,止血钳用於夹住出血的血管,绷带要缠紧但不能影响血液循环。 玛莎婶子蹲在箱子旁,眼神专注,像个接受战前简令的老兵。 她一边听一边迅速地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拿起每样东西仔细端量,逐一记下。 亚瑟站起来,將整个医疗箱推到玛莎婶子面前。 “箱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留下。” 玛莎婶子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她提起箱子,转身迅速地走向那个腿骨断裂的少年,开始投入救治。 旁边几个山民妇女立刻跟了上去打下手,整个救治现场迅速地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处理完物资的移交,亚瑟在旁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取出记事本,开始平静地记录著今天的所见所闻。 他写下了峡谷里的枪战,写下了那些探员被击退的场景,写下了克莱图斯和杰布的伤。 过了大约一个钟头,玛莎婶子回来了。 她向老赛里斯匯报,几个伤员的伤势都得到了处理。 克莱图斯的右臂被固定住了,杰布的伤口被清理乾净並缝合,那个少年的腿骨也被復位包扎。 只要不感染,命都能保住。 老赛里斯转向亚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克莱图斯靠在一棵树干上,沉默著,低著头,费力地盯著自己皮靴上的泥巴。 从那场险些要了亚瑟命的处刑未遂,到峡谷里的共同守卫,再到现在,他复杂的情绪毫无遮拦。 最终,他抬起头。 “甘迺迪先生。”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眼神挣扎。 “今天我几乎害死了全黑煤谷唯一一个真正站在我们这边的人。我没有任何资格要求您原谅。但是————” 他的视线落向了自己被包扎好的右臂,停顿了一下。 “但是谢谢您没有走。” 这句话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但周围的几个人都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 杰布躺在毯子上,脸色依然苍白,但意识已经缓缓地恢復了一些清醒。他侧过头,费力地看向坐在石头上记录的亚瑟。 “先生————我在山谷里出生,没有出去过。我不知道山外面还有人会写我们这些人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咕嚕声,艰难地继续说下去。 “如果————如果您的书有一天能写出来,能让山外面那些人看到,那————那比给我们十个医生还值钱。” 老赛里斯走到亚瑟面前,开口问道:“您今天要走吗?” “还要继续向西。” 老赛里斯点了点头,转身对著一个年轻的山民男孩打了个手势。 男孩迅速地跑进了最深处的一间棚屋,片刻后抱著两个沉甸甸的陶製密封罐走了出来。 那是黑煤谷最高纯度的私酿玉米威士忌,头锅出品,酒精度逼近七十五度。 在整个阿巴拉契亚黑市,两罐这种品级的酒,能换回一整箱子弹和一个月的口粮。 “这是黑煤谷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老赛里斯郑重地將两个陶罐放在亚瑟的皮卡引擎盖上。 他停顿了片刻,又从自己贴身的破旧夹克內侧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破旧、被摺叠过无数次的羊皮纸。 亚瑟接过来展开。那是一张手绘的阿巴拉契亚山区路线图,標註了秘密山道、可以安全过夜的矿洞,以及各个主要山地定居点的联络暗號。 “这条路,是我们山里人走了几十年的命根子。拿著它往西,任何一个还活著的黑煤谷出身的矿工,都会认出它,都会给您让路,给您吃的,给您一个睡觉的地方。” 亚瑟將那张羊皮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大衣內侧最深的那个口袋里,与那本国会调查证件放在了一起。 他走向皮卡,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发动机平稳地点火启动。 亚瑟落下车窗,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破败的营地,看了一眼那些站在棚屋前的山民们。 他们向他挥手道別。 皮卡沿著那条隱蔽的山地秘密岔道缓缓驶离。 在后视镜里,黑煤谷的轮廓缓慢地缩小,最终被厚重的松林彻底吞没。 亚瑟重新驶上了那条阿巴拉契亚山地主干道。这一次他得到了山脉的祝福。